《男大当嫁:将军要和亲》 作者:三元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误入贼窝(1) 楔子 “湛、湛先生……真的要这样做吗?”小兵一脸为难,不知该不该听从军师的话,把人扛进去。 刚才巡逻的时候,发现伙夫营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偷馒头,过去一看,是名年轻女子。直觉以为是因最近战事和家人走散的岐州百姓,准备问需不需要送她回家,哪知还没来得及开口,女子抱了好几颗馒头拔腿就跑。 反射性地追上去,发现女子竟穿着沂槊国的衣服,想起将军平日里的交待,没有多加思索,当下就把人打昏带回来了。 期间,女子曾醒来一次,问她话,跟个哑巴似的,什么也不说,就跟个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欲逃跑。 没办法,只能给她灌了些蒙汗药,扛着来找将军,想说他应该有办法—— 只是,他捉这女子的目的是问将军要怎么审问比较好,而不是直接送进将军营帐,又不是军妓。 “你不是说,不管男女老少,只要和沂槊国有关的,将军都要亲自审问?”既然这样,把人送进晋璜扆的营帐,有什么不对?湛琰之睨小兵一眼。 “可、她是女人……”而且,没有人会在营帐里审问犯人的吧,还是在主帅的营帐中…… “女人又怎么了?乱世之中,借女子迷惑敌方的大有人在。”春秋末期的吴国不正是如此,因为貌美如花的西施,无心于国事,最终导致吴国被勾践所灭。 某些时候,女人,是最可怕的武器,比千军万马还要来得锋利。 “那、那就更不应该送到将军营帐里啊……”小兵低头睇了软软垂在胸前的清丽面容一眼。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这女子长得如此天生丽质,要是不小心把将军给迷惑了怎么办? “放心吧。” 误入贼窝2 湛琰之瞥了小兵肩上昏过去的女子一眼,掀开布帘,半强迫地将人推进营帐,“对我们的晋大将军来说,女人只分屁股大的、屁股小的两种。” “啊?”小兵错愕,回头看着跟进来的军师。 “屁股小的女人不会生,对他没有诱惑力。而且刚吃了败战,将军估计也没心思想这些。”四下打量一番,空荡荡地,除去一个床榻,连个椅子也没有,湛琰之走过去,弯腰拍了拍,“就把她放这里吧。” 屁股小的没有诱惑力?要会生的女人,才能勾起将军的兴趣?这是什么看人标准? 小兵抽抽嘴角,把人放下,不由瞧了昏睡中的女子的腰际一眼。 被衣服裹得紧紧得,看不出确切大小,但目测,这女子的屁股……并不大。 所以,不管她长得多倾国倾城,对将军来说,都是安全的。 担心将军被诱惑去的小兵总算安心,“我马上去叫将军过来。” 语毕,迈开腿就要冲出营帐。 “等等!” “湛先生?” “将军现在人在哪里?” “在前面的营帐里研究军情。” “我正好有事找将军,等会儿顺便跟他说下就成了,你去忙自己的吧。” “是!” 第一章 议降? 议降! 该死的姬仲康,他竟敢……堂堂一国之君,竟敢做出这么该死的决定! 屹立于东方数百年,四国中最为繁荣鼎盛的甘露王朝,竟然向沂槊那个弹丸小国投降? 他想过没有,那些为国捐躯的兵士们听到这样的消息,会是什么样心情?!又想过没有,近五万为守住岐州而丧命的兵士们,是为了什么—— 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不要当亡国奴! 如果只为一纸降书,他们何必远离眷属奔赴边疆、又何必在沂槊国的大军压境时拼死抵抗,最终搭上性命,有的甚至连尸首都无法找全? 姬仲康这么做,不是间接昭告天下,那些惨死的兵士,都是拥有满腔爱国热血、死了活该的笨蛋? 怒不可遏,晋璜扆大掌一挥,将桌上的器皿推翻,“姬仲康脑子是被烧坏 将军,要嫁人么 了吗?” 妈的! 若当年知道姬仲康是这种贪生怕死的孬种,自己绝不会在最关键的战役中倒戈,助他夺得王位! 还以为甘露王朝终于换了一位明君,哪知居然又是一个懦弱之徒! 是他瞎眼看错了人! 晋璜扆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长腿一飞,将桌子踹烂踢出,“琰之,马上召集所有人手,立刻回朝,我要把那个懦夫从王位上拖下来!” 湛琰之连退好几步,避着那些四处飞散、锋利的桌脚残片。 好险,刚才若是动作慢点,就被锋利的桌脚给扎死在当场了。 踢掉最后一截飞来的断木,确定营帐内没有危险物品可以再破坏后,湛琰之才拍拍胸脯上前拖住他无头苍蝇般踢乱撞的壮硕身体,“冷静,璜扆。” 光是听到议降就气成这样,要怎么把陛下命他去宜臼国和亲的事说出口? “冷静?”用力地甩开好友兼军师,他怒吼的声音震天,“死了近五万的弟兄,还不包括这一个月来都城牺牲的,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他妈的叫我怎么冷静?姬仲康那个王八蛋!” 语毕,就要往外冲。 骂当朝天子这种事,也就只有他能做得出来了。湛琰之叹息,重新捉住他的手,使出全身的气力将急欲往外冲的人拉住,“你这不用大脑思考的莾撞脾气几时能收敛下?刚才那话若叫外人听去,被诛九族都有可能。” “诛九族?”晋璜扆撇嘴轻讽,“等我把姬仲康从王位上拉下来,关进地牢,看他还有没有这能力!” 这头蛮牛就不能静下心来,好好想想陛下议降的用意吗? 不议降,就代表要将这场战争拉成长久的全国性大战,如此,不仅要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以及财力,每一个甘露王朝的百姓都必须参与其中。 被内乱耗去了大半部分的国力,现在的甘露王朝,根本没有足以抵抗沂槊国数十万精兵铁骑的兵力—— 这种情况下,轻易把百姓拉入战火,是极为不明智的选择。 陛下正是看出了这点,所以才决定议降的吧。 他不要 将军,要嫁人么 甘露的百姓再一次陷入战火之中,更知道甘露王朝根本耗不起,所以命将士们以性命为重,不要做过多的抵抗—— 从岐州之后,城池连连被攻陷,就足以证明姬仲康的想法。 成为沂槊的藩属,年年向之进贡,的确丢尽脸面,但比起战火延绵来说,忍辱负重议降,是在夹缝中寻求休养生息、东山再起的机会。 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点拨这头蛮牛啊。 湛琰之头痛拧眉,“你有没有想过陛下为什么要向沂槊投降?” 晋璜扆想也不想,咬牙彻齿的话脱口而出,“为什么?不就是姬仲康那小子贪生怕死!” 还有比这更好的理由吗?哼! “当然不是。” 晋璜扆挑眉,“不是?” “不是。” “那你倒说说看!”踢开塌前碍事的碎木头,一屁股坐下,晋璜扆冷着脸盯住好友,“姬仲康那死小子为什么要投降?” 说不出令他信服的理由,当成姬仲康的同党,一起绑了塞进大牢! “你知道,不议降的后果吗?” 晋璜扆激动地跳起来暴吼,“后果?我只知道投降的后果是一辈子看别人的脸色!” 那种被迫屈人之下的滋味他不是没领会过,叫人难受得想一刀劈了对方,特别自己这种受不了半点鸟气的人。 当年看他屡立军功,极为不爽,借着位高对自己颐指气使、顺便陷害的陆姓宰相就被他一刀砍掉了头颅,至此没有再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因此背上“杀害忠良”的罪名,被关进大牢。不过幸好,那宰相不仅贪赃枉法,平日里做人又极差,也亏得湛琰之多方游走,才无罪释放。 有个陆姓宰相的事件在前,他才这么讨厌看人脸色过活的生活,也懂得其中的滋味。表面上是议降,沂槊国根本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这大好机会,除了赔偿对方这次征战的巨额损失,降书上罗列出的,甘露王朝必须向沂槊奇珍异宝,几乎是这个国家半年的税赋。 叫人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思及此,晋璜扆又是一阵光火,再次往外冲,“反正我一定要 将军,要嫁人么 把姬仲康那混小子从王位上扯下来!” 湛琰之揉着发疼的眉心,“璜扆,你从军比我早,应该比我清楚战争会给百姓带来什么吧?” 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差一步就迈出营帐的脚步倏然顿住,晋璜扆一寸一寸,慢慢地回过头来,“你的意思是……” 是他想的那样吗?姬仲康怕战火给百姓带来苦痛? “降书上有写,甘露只需每年向沂槊进贡奇珍异宝,不接受驻兵的要求、更不允许他们的兵士打扰边疆百姓的生活。” “他们答应?”怀疑的眼神表明了晋璜扆极为不信,与沂槊的军队交手多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白,奚融之有多么的贪婪。 他不可能放过这么好压榨甘露王朝的机会。 “嗯,答应了。”本来是不答应的,附送了一名美艳动人的安夷公主后,答应了,“所以,你可以移动尊腿,回来坐下了吗?” 他怔立在营帐门口许久,才不甘不愿地转身,回头,重重地坐下。 “姬仲康那小子,有没有说打算当……多久?”嘴唇张张合合,别扭了好一会,藩属两个字在口腔内绕了大半天,就是吐不出来。 没办法,生性钢硬的他,根本无法想象甘露王朝会有成为其他国家藩属的一天。 “快则五年,慢则七年。”如果他答应去宜臼国和亲的话,时间还可以更短,不过…… 湛琰之睇他一眼。 要这头牛接下圣旨去和亲,不如叫他扮成刺客去杀了奚融之还来得简单些。 陛下还真是丢了个棘手的难题给他啊!没有公主就从百官的女儿中挑选出来册封呀,干嘛弄个把百官送去和亲的奇思妙想出来? 别说脾气臭又硬的晋璜扆了,就是一般男子,都很难接受自己被送去邻国和亲这种事吧。 他在心底暗暗叹息一口,“璜扆,你对和亲这事有什么看法?” “和亲?”不是在讨论国家大事吗,话题哪时变成和亲了?晋璜扆愕住。 “嗯,和亲。”湛琰之点头,“陛下的意思,是希望通过和亲拉拢西南两国。” “的确是 将军,要嫁人么 个好办法。”晋璜扆点头,下一秒,想到什么,浓浓的剑眉拧起,“甘露王朝不是没有公主吗?送谁去和亲?” “陛下的意思是说……”湛琰之顿了下,“从朝堂的百官中挑选几名出来去和亲。” 没有意外,晋璜扆整个人暴跳起来,眉眼险些撇歪,“啥?!男人和亲?姬仲康脑子被沂槊国的铁骑踢坏了不成?这么胡闹?” 从百官中挑选几名去和亲?亏他想得出来! 姬仲康怎么不干脆把自己嫁出去得了! 记得没错的话,西面那个有巫术之国之称的国家是女皇帝吧。他嫁过去后,两国并成一国,不是更为简单? “你先冷静,坐下来。” 看,他就说行不通吧。才刚提男人和亲,就大反感成这样,若告诉晋璜扆,第一个被和亲的对象是自己,把军营拆了还是轻的,直接冲进皇宫,把姬仲康揍一顿都有可能。 唉…… “冷静个屁啊!”再冷静就得被人塞进大红花轿送去和亲了! 这种情况下,哪个男人冷静得下来,才是有鬼! 自己虽然不聪明,但也不笨,明白湛琰之跟自己提这件事必有原由—— 虽长年驻守边关,很少回朝,但他是百官中的一员是铁铮铮的事实,自然也在被挑选的名单之内!吃了败战已经让他够郁闷的了,现在居然得知自己有可能会被挑中,送去和亲,这不是等于要他的命吗?! “啪!”一怒之下,又甩出去一样东西,撞在之前滚落在地的茶杯上,裂成一地碎片。 眼角余光瞥过碎裂的瓷片,想起晋璜扆某次醉酒后异常好说话的模样,湛琰之在心中下了个破釜沉舟的打算。 看来,若要完成陛下交行的任务,只有把他灌醉,签下契约一途了。 至于自己,只能祈祷好友在事情败露之后下手轻点,别像惩罚营中不守军规的士兵一般,将他绑在木桩上,置于烈日之下,暴晒三天三夜。 事情一办成,立刻逃回都城好了。 湛琰之叹气,“我们好久没在一起喝酒了。” 明知道他酒后对谁都惟命是从的 将军,要嫁你么 德性,还叫他喝,是何居心?晋璜扆怀疑地睨了好友一眼,“你想做什么?” “烦心的事这么多,你从来没想过醉一场吗?你把这里收拾一下,我去弄点酒来。”不给他更多置疑的机会,湛琰之径直走出营帐外,抱了两大坛酒进来。 果然不出他所料。 几杯黄汤下肚,晋璜扆变得非常听话,不仅稀里糊涂地签下醒来后会令他找条河跳下去自杀的和亲契约,还相信了湛琰之回都城帮忙游说将他从和亲名单中剔除的谎言。 “你确定姬仲康那小子会答应?”打了个酒嗝,晋璜扆抱着酒坛子,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依我看,还是不要麻烦了,直接召集人手,把他拉下王位,岂不更简单?” “拉下来之后呢?由谁来当皇帝?”姬家二十几位皇子,在争夺王位的内乱中,死的死、伤的伤、除去被拉下帝位、当众人头落地先帝下落不明的稚子,其余全是些草包脑袋的货色,把江山交到他们手里,恐怕不出两年,就该亡国了。 “就……”在脑子里搜寻半天,没找出一个适合的人选,晋璜扆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气愤道,“是怎样?太上皇就不会多生几个吗?后宫三千养着玩的啊!” “璜扆,太上皇有二十几个皇子,不算少了。” “可惜全是废物!”晋璜扆冷嗤。 “……”这倒没错。湛琰之垂眸,“所以,把陛下从王位拉下来,根本行不通。” “那怎么办?”总不能坐以待毙,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名字被纳入和亲挑选榜吧。 “明天,我回都城一趟,试看看能不能说服陛下。”他说着,非常自然地将桌上的纸张拿起,叠好藏入袖袍之中。 “行得通吗?姬仲康的脑袋比粪坑石头还硬。” “璜扆,你对陛下的态度再不收敛,总有一天要惹来祸端。”湛琰之开口提醒。他甚至怀疑,好友会名例此次和亲名单榜首,不管百官如何游说晋璜扆的脾气是多么不合适,陛下就是不肯松口换人,多半是因为他态度不恭。 唉 将军,要嫁人么 。 “老子才不管那么多!”现在最重要的是,阻止自己的名字被上榜。晋璜扆迫不急待起身, 召来小兵准备干粮、银两和水,不给湛琰之说话的机会,亲自将人丢上送上回都城的马车。 “一切,就拜托你了!” “对了璜……”撞到窗沿,跌得头昏脑胀,突然想起之前丢了名女子在好友营帐,湛琰之狼狈地爬起,还想说话,晋璜扆却不给他机会,伸手轻轻一拍,马儿飞奔而出,扬起一阵黄土。 十万火急的模样,让一直跟在身旁等待机会,禀报刚刚往他营内送了一名女子的小兵都忍不住好奇,“将军,湛先生他……回京有很重要的事吗?” 那么急切、还险些从马车上跌下来的模样,简直像身后有饿了三天三夜的豺狼虎豹在追赶他一样。 “嗯。”晋璜扆扫了小兵一眼,点头,“陛下召他回京有事。” “喔。”小兵抬头看看天上高挂的弦月。 近亥时了耶!事情真有这么重要,重要到刚刚还在跟将军喝酒,现在又突然上路?该不会是怕随便把女人送进将军营帐的事败露,所以才跑的吧? 思及此,小兵头皮一阵发麻,慌乱地丢下一句“将军,我去换班,那个……好您好休息。”后拔腿开溜。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晋璜扆。 “跑这么快做什么,我是会吃人的老虎吗?”咕哝一句,他转身,走回营帐。 一掀开门帘,晋璜扆立刻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馨香。 像用以酿酒的郁金草,浓郁中带着幽雅。 是喝了秬鬯的缘故吗? 抬手,放至鼻下轻嗅,除了酒香,没有任何味道。 凝思一会,借着从小小窗户间透进的月光,走至平日处理公事有桌前查看,明明没有发现任何酒皿和与香料有关的东西,缭绕在鼻间的香味却依旧不减。 是酒后的错觉吗? 猜疑地走出营外,冷风一吹,那股馨香果然散去,余下的,是越来越沉的脑袋和浓重呼吸所带出来的酒味。 好像、真的喝多了。 在原地定住几秒,转身到军营前方的溪流中洗了 被睡了,ORZ 个冷水澡,待身上的酒气散去些后,才重新回到营帐。 泡澡是临时起意,没有带换洗的衣服,直接就将脏衣服重新套上。虽然他并没有洁癖,但脏衣服穿在身上总是不太舒服。 反正自己的营帐,随意点没关系。 甩着依旧昏沉的脑袋,晋璜扆边一件件扯掉身上的衣服,摇晃着走至床榻,掀开被褥躺进去。 一躺下,晋璜扆立刻被透着熟悉香气的被褥吸去所有的注意力,忍不住抓着被角放至鼻下嗅闻。 是郁金草的味道,和他刚才闻到的一模一样。 大要是小兵们帮自己换了新的被褥吧。 这味道闻起来舒服极了,明日问下是哪个小兵帮自己换的被褥,要好好夸赞一番才行。 拉来被角再嗅一口,他满足地闭上眼睛。 刚闭眼没多久,处于半睡半醒之间的晋璜扆,感觉有一条软绵绵的东西靠了过来,在他身上蹭来蹭去,正要挥手拍掉,那东西却仿佛找着了舒服的地方,停在他的两腿间,不动了。 迷糊中,伸手探去,触到一片滑腻的肌肤。 他愣了下低头,缓缓地掀开被子,看到一条自罗裙中探出的白嫩细腿,以极为暧昧的姿势,搭在自己的双腿之间。 带着一丝寒意的银色月光,从窗口透进来,洒在那条洁白如绵的细腿上,透着白玉般的光泽—— 那是,属于女人的双腿。 心跳瞬间失律,他提线木偶般,机械地盖上被子,也闭上圆瞪的双眸。 是做梦吧,军营里怎么可能会有女人?对,一定是在做梦! 伸手,用力敲因酒劲发作而隐隐涨痛的脑袋两下,安心地闭眼,继续睡觉。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梦还真旖旎,掌心上,甚至还残留着细致肌肤极美妙的触……感! 下一秒,他全身一僵! 因为一条缠绕着淡淡郁金草香气的纤纤玉臂带着,柔软地探了过来,在他的脖颈处一阵来回厮磨…… 然后,停在肩窝处,不动了。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的关系,喉咙内突然一阵干涩,他本能地抬手,因长年征战而显得有些粗糙的大掌,轻 被睡了,ORZ 轻地覆住那只柔荑,停住。 卜通、卜通、卜通…… 他听听见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在寂凉如水的夜里,声如擂鼓。 是梦,那碰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咽了咽唾液,渗出薄汗的长指微微颤抖,轻轻地在上头缓缓滑动。 他从来、没有碰过哪个女人有这么柔滑如丝、细腻如新的肌肤,简直和剥了皮的水煮蛋一样,令人爱不释手。 手掌开始不满足于纤手这小小的方寸之地,贪心向下游移,来到靠在枕上、在月光下透着玫瑰色泽的粉颊,触感果然如他想象中美好……不,比想象得更加娇嫩而饱有弹性。 手在女子粉嫩的脸庞上游走,划过细细的眉毛、秀挺的鼻梁、在柔软水嫩的唇瓣处停住,来回摩挲。 “嗯……”大概是感觉到有人在碰触自己,抑或是被他粗糙的指掌摩得不舒服,女子轻启粉唇,轻轻咕哝了声。 心一惊跳,他倏地收回手,直挺挺地躺在那里,不敢动弹。 她、她、她醒了吗?醒来以后,会不会觉得他是随意调戏女子的登徒子? 心吊得老高,想知道躺在身边的女子是否已经清醒过来,可他不敢转头,怕看到自己被当成登徒子的控诉眼神,只能瞪着大眼直直地盯着上方,粗犷的脸颊烧红,呼吸急促。 营帐里什么声音也没有,静得让人发慌。 侧耳倾听,发现除了自己紊乱的心跳声,还多了一道轻浅规律的呼吸声。 她没醒。 抹掉额际的冷汗,晋璜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闭上眼,用力深呼吸,在心中默念“非礼勿视”,命令自己还昏沉着的脑袋别再胡思乱想,快一点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但,昏睡中的女子似乎不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不仅整个身体都靠了过来,还似寻找舒适港湾的猫儿一样,在他身上来回磨蹭…… 他触电般掰掉她缠在颈上的双臂,往外挪了一点。 哪知不到一秒,女子又水蛇般缠了上来,这回抱得更紧,仿佛怕他逃掉似的,整个身体偎过来,紧紧地贴住他。 伸手将圈住颈项双臂 被睡了,ORZ 拿开,被纤长双腿缠住腰,拉开双腿,她的手又缠上来,顾得了上方顾不了下方……反复纠缠中,不可避免地被挑起了生理反应,全身似着了火般炽热难受。 要命! 先前驻守在离城镇几百里外的边疆,之后又忙于与沂槊国交战的事,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碰女人了,再这么下去真会把持不住…… 他一面继续与女子进行着你推我缠的拉锯,一面想该怎么脱身。 女子的脸凑了过来,定在与他相隔不到一掌的地方。 温热的气息,在脸上轻拂,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经,也令他看清了她的长相。 她……很美。 细致的柳叶眉绣在白净无瑕的肌肤上,如扇子般的长睫在白皙的脸庞上留下淡淡的暗影,秀挺可爱的鼻子下,是玲珑而丰满、似熟透水蜜桃般的红唇…… 晋璜扆确定自己以前从未见过眼前这个长得如瓷娃娃般的女人。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军营当中?在他的营帐、睡在他的床上?是哪个将士来探望的家属,还是…… 甩头,试图厘清,可脑子里只有一根筋的他,想破了脑袋也得不出个所以然来。总觉得问题好多,越想越乱,千丝万缕地缠在一起,根本不知该哪个问题先入手思考。 怎么办?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紧绷,令他整个人变得有些不耐烦起来。 真是烦死了。 烦得他恨不得闭上眼,当眼前一切是做梦。 等等!梦? 想起什么,他一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失了阻碍,女子八爪章鱼似地缠上去,磨蹭着找到舒服的位置后,轻扯唇角,露出一朵满意的微笑,入侵得非常彻底。 晋璜扆看傻了眼,心口好似被什么重物击中,一阵陌生地抽紧,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对,自己现在是在做梦啊,根本不用担心会被人当成登徒子不是? 盯着近在女子咫尺的精致脸庞,无法抗拒柔软带着蛊惑馨香的女体带来的感官刺激,他没有再犹豫,俯下头,轻轻地贴上丰润红唇,轻浅啄吻。 果然如想象中般柔软甜美,甜美得令 被睡了,ORZ 他无法再满足于此,扯掉女子的腰带,因长年累月征战而粗茧钻进衣服内,贴着柔滑肌肤轻缓游移…… 线条刚硬的脸被情欲憋得通红,未得到满足的鼻息浓重而炽烈,唇舌贪恋放肆地在女子口中探蜜,任由心中的欲念做主,他翻身,压了上去。 第二章 头痛欲裂。 皱了皱眉,用力地撑开眼皮,他眼瞳茫然,呆愣了好一会,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记忆也开始一点一滴回流。 昨天和琰之一起喝酒,开头只想小酌两杯,毕竟酒量不是很好,哪知后来越喝越顺,几坛子珍藏已久的秬鬯,没几下就全进了肚子。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酒量原来怎么好,可以连灌好几坛下去,最难能可贵的是,到最后,还能保持住意识清醒。 现在脑子里,还清楚地记得自己没有出丝毫差错送走好友的情形—— 有在姬仲康登基庆典上一杯倒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还以为自己一杯就倒呢,按昨天那种喝法,他简直千杯不倒了。 以后看谁还敢拿当年在百官、众歌妓舞妓错愕目光中被四人抬着出大堂的丢脸之事耻笑他! 心情瞬间变好,晋璜扆咧嘴得意地微笑,觉得头痛也消褪了不少,就连整个身体,都轻松得无法用言语形容,感觉就像以往休假与弟兄们一起去青楼找窑姐儿刚刚抒发过一样,通体舒畅。 是因为那个极为真实的春梦的关系? 撑着发疼的头颅,狐疑地坐起身,被子在赤裸皮肤上划过的触感和令他一愣。 缓缓低头,看见自己毫无遮蔽之物的臂膀和光裸胸膛,整个傻眼。 是有多饥渴啊,做个梦而已,连衣服都脱光光? 回过神来,发现衣服像咸菜般,一半与床单缠在一起,一边横至地下,伸手将它扯出来,准备套上。眼角余光瞥见地上有一件,色泽淡雅、只有女子才会穿的罗裙后,所有的动作瞬间僵住。 怎、怎么会有女人的衣服? 他不记得自己曾带女人回过的营帐啊,平常有需要都是和弟兄们一起上青楼的…… 是还在梦里没醒 被睡了,ORZ 吗? 甩头,他用力地眨眨眼。 衣服没有不见,还好端端地躺在那里,不动一丝一毫。 木偶般掀被下床,弯腰拾起衣服,轻柔冰凉的面料划过指间。 从来没有做过这么逼真的梦,连衣服面料的触感都如此真实得不像在梦中。 伸手用力地掐自己的大腿,疼得眦牙咧嘴,皮肤也迅速红了一大块,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眼前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而非梦境。 那……昨天的春梦和女子是真实的? 记得,与女子的交欢并不是太顺利,她紧窒得不可思异,费了好些劲才进入不说,甚至还遇到了奇怪的障碍。 女子先是皱眉呼痛地抗拒,习惯了他的存在后,双手不由缠上他的脖子,头颅抵在自己的肩窝处,微微急促的呼吸撩拨得她心猿意马,再也无法镇定。 当时,脑子糊成一团的他想,青楼那些女子的确每回都把自己侍候得舒舒服服没错,但从未像昨夜那女子一样,带给自己这种羞涩而又热情,完全不同的感受。 到现在,身体都还记得那双藕臂缠绕在颈间、柔嫩肌肤在身上摩挲的美妙触感…… 起初,女子对自己逾越的行为并没有多加抗拒,只是在被他的胡茬刺得不舒服时,红唇才会发出一两句听不清话语的抗议咕哝,直至她半睁开眼,眸仁不太清明地望着全身赤裸自己和压在她身上的他,才意识到什么似的,小手抵在他健硕的胸膛,用力地推拒。 可惜,她那点小鸟力气,对他来说,根本就似蚂蚁咬了似的,无关痛痒,也阻止不了他侵犯的决心和动作。 他没打算放过她,心里,眼前的一切是梦境、人是弟兄们从青楼找来的烟花女子。她所有的抵抗,在他眼里都成为欲拒还羞、用以吸引恩客的手段。 所以,他根本没有客气,也毫无温柔可言,把人吃干抹净,甚至还毫无禁忌地尝试了好几款从书中刚看来的招式,想说青楼女子什么样的下流恩客没碰过,应该不会介意来点新鲜的才是…… 所以,他真的是把女 被睡了,ORZ 人带回了军营?在自己订下的手下将士不准在军中享乐、甚至连营妓都撤去的法令下? 仿佛被雷劈中般愕住,脸色死白定在那里,久久之后,他重重地咽一口唾液,一寸一寸,慢慢地回过头,果然看到床榻角落的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山丘,一只纤纤玉臂搭在被子上方,上头的肌肤光洁透明,在阳光下闪着白瓷般迷人的光泽…… 比较不完美的是,白嫩肌肤上布满了明显是被胡茬磨出来、和经过吸吮后的红痕,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晋璜扆整个人僵住。 这、这、这…… 完了,他居然坏了自己订下的命令,带了女人回来,还跟人家在床上滚来滚去,这样又那样…… 脑子乱轰轰的,简直羞愧得想挖洞埋了自己! 冷静!晋璜扆,要冷静! 他用力地捶两下脑袋,逼自己冷静下来,好好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悄悄把人送走吗?这么做的话,良心上都过不去。 直接向手下们承认错误?可那样会不会产生坏了军中的规矩,起了带坏风气的头? 怎么办? 抓着女人的罗裙,连衣服都忘记套上,焦躁的他在营帐里来回踱步,脑袋乱轰轰的,整个焦头烂额到不行,连外头有人在叫唤自己的声音都充耳不闻。 “将军?”在帐外喊了半天没见有回应,直接掀帘子进来的小兵看到全身赤裸的晋璜扆,彻底傻眼,震惊的嘴张张合合,完全说不出话来。 这是什么情况?将军居然一大早的营帐中光着身体,手里还拿着女人的衣服,是这阵子忙于战事,太久没上青楼的后遗症吗? 好半晌后,小兵终于回神,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完整“将、将、将……你、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啊!”回神,看到眼前的人,他大叫着倒退好几步,险些倒地,幸而身后的床挡了下,才免去摔倒的结局,“你、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惊慌间,赶紧坐到床沿,下意识地用身躯去挡被子里还在睡的人。 “刚、刚才……那个, 将军,你睡错人了 将军,你要不要先把衣服穿上……”小兵红着脸,指指他光溜溜的身体。 军营里,为了省时间,几十号人在一条溪流中共浴是常有的事,男人的裸体并不少见,但这种情况…… 低头,看见自己异常,晋璜扆整张脸爆红,“啊,对,你、你、你先出去,等会儿再进来!” 小兵接到话,手忙脚乱地退出去了。 他一刻也不耽搁,迅速地抓来衣服套上。着装整齐后,欲开口,想到什么转过身去,连同罗裙一起,将床上那条横出被子外的藕臂塞回去,再拉高被子,把人捂得严严实实,这才安下心来,把小兵自营帐外喊进来。 重重地清了下喉咙,晋璜扆才开口,“找我有什么事?” 小兵四下探了下,没有发现昨天那名女子的身影,是提早醒过来,趁大家送湛先生的时机跑掉了吗?可是,他记得自己昨天的药量下得还蛮重的…… 这事本来是已经忘记了,早饭时碰到军师,听他感叹药包里好像少了些药,这才想起自己曾经送过一名女子到将军营帐里的事,急匆匆地跑来。 “那个……”小兵不知道要怎么说,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晋璜扆皱眉,有些不悦,“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有什么事直接说!” 他最不讨厌男人婆婆妈妈,跟女人一样扭捏。 “那个……将军,你昨天回营帐的时候……” 昨天?他知道什么了吗? 心跳漏了一拍,晋璜扆一个不稳,差点从床榻上跌下来,他想也不想大声咆哮,凶神恶煞的样子把小兵后边的话掐死在喉咙里,“昨天怎样?警告你,没有证据不要乱说,我没有带女人回来花天酒地,也绝对不可能亲手坏了军中的规矩!” 小兵被吼得一愣一愣的,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支吾道,“不是、将军,我是想问你昨天回营帐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名女人……” 他想不用问了,答案已经昭然若现,将军肯定见过那名女子,甚至还以为是自己从外头带回来的烟花女子…… 等等! 环视一圈,看到从被子 将军,你睡错人了 里溜出一个小小角的罗裙,脑子浮出将军刚刚全身赤裸的模样……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被串了起来,小兵倏地瞪圆了双眼,失声怪叫:“将军,你该不会是把那个女子给——” 是了,方才的惊鸿一瞥,自己似乎有看到将军吓人的分身上有干掉的暗红血迹,刚刚还以为是将军太过急切,自己伤到自己,没好意思提。 没想到、没想到—— 将军居然把人给吃了! 完了!他们连那女子的身份来历都没弄清楚,如果对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子,因为战乱和家人走失路过的话,那他们的罪孽就深重了! 活生生毁了一名女子的清白—— 她以后要怎么许人家? “我——”晋璜扆张大了嘴想否认,可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能说什么?要说什么? 把人吃干抹净是事实,用以为那是在做梦来推托,只会令人觉得他敢做不敢当而已,虽然那的确是真的。 静默了一下,做好在全军面前检讨的心理准备,他启口,道,“她是……哪家青楼的姑娘?” 小兵惊愕歪了眉,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那女子不是来自青楼吗? 心一沉,他握紧了拳头,困难地启口问道,“她是……哪里来的?” 小兵用最简洁的语言,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他整个人都懵了,根本不晓得该作什么反应。 “将军,现在该怎么办?”小兵一脸紧张。在甘露王朝,玷污了人家姑娘的清白,可是件天大的事,一个弄不好,是要被拖去砍头的! 别问他,现在,他的脑子失去了所有的思考能力,空白一片。 呆滞地转动眼珠子,晋璜扆朝小兵轻摇了下头。 “要不要干脆……”小兵心一横,做了个杀的手势。 不能怪他心狠,对在战火中飘摇的甘露王朝来说,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和一个毫不知底细的女子,谁更重要,一目了然。 晋璜扆陷在思绪里,没有回应,直至小兵拔出亮晃晃的大刀,森寒的刀光刺到眼睛,他才回过神来,黑 将军,你睡错人了 着脸大喝一声:“你想做什么?!” “哐当”,手中的大刀落地,小兵被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杀、杀、杀……” “闭嘴!”他一脚把地上的大刀踹离,怒不可遏,“我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随随便便杀无辜百姓,这和强盗土匪有什么两样?他们当初离家,奔赴前线,为的是什么? “可是……”不杀她的话,将军就有可能玷污良家妇女而被砍头的啊! “出去,没事别来打扰,让我好好想想。”挥挥手,他搬了椅子来到床边坐下,决定等女子醒来再说。 度日如年。 活了二十四年,晋璜扆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这个成语的意思。 胸口像有千万只蚁虫在啃咬般,不痛,却难受得叫人无所适从。 用力地捶脑袋,要自己静下心来思考,想下待会人醒过来后要怎么解释比较好。 可额头都快被自己敲出两颗大包了,脑子里还是乱轰轰的,一点头绪也没有,不仅如此,还变得更加乱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女子没醒来,他会先崩溃的! 刷地站起来,想说去附近的溪流泡水清醒一下,也许思绪就会清晰一些。刚走到门边,想起若女子正好在他离开这段时间醒来,找不着人后会发生的种种情况…… 晋璜扆的脚步顿住,退了回来,“咚”的一声,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傻愣愣地坐在床边,看着上头鼓起的一座小“小山丘”,等里头的人醒来。 刚才怕小兵发现,用被子把人盖了个严严实实,这会儿事情败露,就没必要再藏了。 这么想着,他伸手将被子拉下来一些,让里头的人能更好的呼吸。 才捏住被子,拉开不到一寸,火速地盖了回去,整个人从椅子上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倒退了好几步—— 原本该睡着的女子,正瞪着剪水秋瞳直直的看着自己,乌黑明亮的瞳眸内,布满了错愕和不敢置信的震惊。 怎、怎么办? 看着抱着被子缩在床中央的人,晋璜扆慌了手脚,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小的空间,被迫人的气压笼 将军,你睡错人了 罩着。 一片死寂。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 久久—— 晋璜扆咽咽口水,抹了把脸,尝试向前,“你——” 女子面色死白,抱着被子往后挪,原本红润娇艳的双唇此刻苍白如雪,颤抖得不成样子,破碎的声音似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你……你想做什么?” “姑娘……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他涨红了脸,急欲解释,无措挥舞着双手向前。哪知对方根本怕极了他的靠近,他向前一步,她往角落挪一步。遇见瘟疫般害怕的模样令他羞愧得到没法继续说下去,更没法直视女子的眼。 不,他根本就不像自己说的,不是坏人,他是坏人,彻头彻尾的坏蛋王八蛋! 占了人家清白还自圆其说,标榜自己不是坏人,简直可耻得叫人无法不唾弃…… 辩驳的声音越来越细、越来越小,直至化成虚弱的几个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玷污你的清白的……” 缩在角落里的人没有回应,缩成一团的身躯依然在颤抖。 “对不起……我昨天喝醉了……一不小心就把你当成了青楼的姑娘……”没法再往下说,因为不管说什么,听起来都像是在替自己找借口开脱。 闻言,床上角落的人的双手突然握着死紧,将被子狠狠地扭成一团。 青楼!被污了清白还不算,现在还被当成青楼的女子! 司空屠苏发誓,这辈子从未这么愤怒过,就连被爹爹绑了手脚塞进花轿都不曾! 这该死的臭男人! 随手抓起身边的枕头砸过去,男人措手不及,狼狈地跌倒在地。 而她,也没好到哪里去。用力过猛,扯到全身酸痛的肌肉不说,整个人还完全脱离原位,向前飞去,俏丽的脸蛋,眼看就要撞到床沿—— 死定了!从这个角度跌去下,鼻子一定先撞到床沿,再整个人翻倒地床下去…… 胸口一阵寒凉,她绝望地闭上双眼,拒绝去看自己接下来会面对的惨状。 预期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一双大掌突然出现,阻止了她往下栽的动 将军,你睡错人了 作,仿佛怕碰坏什么极珍贵的东西般,将她慢慢地托起来。 扭头,定睛一看,搭在双肩处的,是一双厚实的双掌。能感觉得到,那双手掌的掌心,长了茧子,可是却不觉得刮人,可见手的主人扶她时是有多小心翼翼。 她微愕,抬眸瞟了不知何时飞奔过来的人一眼。 想不到,这家伙长得人高马大,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样,居然会有这么轻柔的动作。 等等……司空屠苏,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想人家动作轻不轻柔!动作再轻柔,也不能改变是个随意占姑娘便宜的登徒子事实! 怒拍掉双肩上的手,她拧眉,横了他一眼,却发现对方的眸子并没有看自己,而是直直的盯着自己身上的某处发愣。 有什么不对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到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的身体,司空屠苏大叫一声,拉来被子将自己包得严严实实后,才冲着眼睛依旧发直的人极怒道:“该死的登徒子!你眼睛在看哪里?!” 一直没有机会细看,刚才知道,她身上竟然密密麻麻布满了红痕,甚至有的地方还出现了青紫…… 这些都是他造成的……昨夜,他有这么粗鲁不知节制吗? 他歪头思索了下。 好像是…… 回想起自己昨天夜里的孟浪行径,晋璜扆整个人都泡进胸口不断冒出的愧疚里,脑袋亦低得像要磕到地板上去。 她看起来是那么纤细,他一只手掌,几乎都可以掌握她的柳腰…… 如果知晓自己不是在梦中,知晓她不是青楼女子,他一定会温柔一点、节制一点……哦,不,是绝对、绝对不会碰她—— 虽然,她妙曼的身躯的滋味美妙得叫人垂涎三尺、简直是回味无穷…… 用力地吞咽着唾液,晋璜扆回过神来,弯腰欲查看,想起先前她拍掉自己手的狠劲,伸出去的手顿住几秒,尴尬地笑了笑,僵僵地收回,只能担忧地看她,“怎、怎么了?摔到哪里了?” 他明明就用了最快的速度冲过来扶住她了呀,应该没有撞到才对。可是她的表情又不是那 将军,你睡错人了 么回事,黑得像泼了墨似的,柳眉也紧紧的皱着。 他完全不敢造次,乖乖地伫立在床边,等候发落,完全没有了上阵杀敌时那股英勇狠劲儿,只敢小小声地询问,“要不要……找丈夫来看看?” 浓眉下的眼眸轻轻转动,扫了蜷成一团的被子一眼,脑中浮出她白腻肌肤布满青紫红痕的画面,眉头微微蹙起。 她看起来真的很严重,还是找大夫来看看好了。 思及此,他转身,大步向营帐外走去。 “站住!”她大惊,急切地喝斥掉他伸手掀帘子的动作,欲跳下床捉他,想起自己还全身光溜溜的,又重新缩了回去,“回来!不准去!” 门边的人顿住身形,快速地奔回到床边,“可是你身上有很多我留下的……” “闭……闭嘴!不准说!”不敢相信他居然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来,简直不知羞耻!面皮薄的她烫红了双颊,说话也变得结巴起来,“我……我……我没事!” 把大夫找来,不等昭告全世界他们做了什么好事吗?明明是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却被一名陌生男子占去了清白,这若是传出去,叫她以后还要怎么做人? 他不要脸,她还要皮呢! “可是你……” “我说了没事了!”她红着脸大声打断他,看着因刚才拉扯而掉至地上的衣服,皱眉道,“你……先去装点热水进来,我要洗澡。还有,找套干净的衣服,我待会要换洗……” “女装吗?”他为难地看她。 如果是的话,恐怕没有耶!首先,军营里根本没有女人,当然不可能会有女装。若要的话,就得到岐州城里去买。但,这里离岐州城一百多里,一来一回得花不少时间,衣服买回来的时候,她恐怕早在浴桶里冷死了。 …… 这人的脑子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啊,豆腐渣吗? 当然不会是要女装,因为她很清楚明白军营里除了军妓之外,根本不可能有女人。 她曾经在其他地方见过军妓们的穿着,那已经完全不能用衣不蔽体来形容了,简直就不是衣服,只 将军,你睡错人了 是随意扯了几层纱裹在身上而已,还是薄得一览无遗那种! 她怎么可能会穿那样的衣服!要是被爹知道了,肯定会被打断腿!不对,她现在正在离家出走当中,被捉住爹同样会打断她的腿…… 她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啊!现在根本不是担心会不会被爹打断腿的时候! 司空屠苏揉着发疼的眉心,“男装也可以,只要干净就行。” 第三章 沐浴过后,身上的酸痛减轻不少,脑子也从失身的混乱中冷静下来,开始正常思考。 自浴桶中起身,司空屠苏用棉布擦拭完身体,抽来衣服穿好,打量这简洁的营帐。眼角余光瞥见床榻上那抹鲜艳的红,脸灼灼一烫,提起裙摆奔过去,用力地将床单扯出来,盯着上头早已干掉的血迹发呆—— 半年前,爹要她嫁给近来在突然在江南崛起的颜家,她不从,所以逃婚了。 然而,此次逃婚,并不全是因为爹逼嫁人的缘故,而是,她还有另一个目的,见见甘露王朝的骠骑大将军——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见他一面。 关于晋璜扆的种种事迹,都是从来往府从的商家、叔伯、甚至是爹的口中得知。 这一年来,隋城百姓口中,聊的最多的,并不是将皇兄拉下王位,当众斩首、篡位的燕王,而是在众皇子的王位之争最重要的一役中起最关键作用的晋璜扆。 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在说,关于他的种种英勇事迹,一点一滴,慢慢地渗入到生活当中。 开始,只是单纯的崇拜,觉得他好厉害,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协助燕王平息了几乎打了近五年的内乱。慢慢地,听得多了,崇拜中不知觉地掺入了其他的情绪。后来,从街坊邻里三姑六婆的口中,听到他坎坷的身世,觉得好心疼。 再来,是时时想着他,四处托人打听关于他的消息……一天没有打探到关于他的消息,便好像掉了魂似地茶饭不思。 一直想见他一面,可惜,她是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而他,却驻守在几千里外的边关 将军,你睡错人了 。 他们,根本不可能有机会见到面。 直到最近,听说他在与沂槊国的战役中吃了败战,还受了重伤,退守玉溪城。 玉溪城到隋城,只有几百里,很近。 她一直悄悄地把爹每月给的银子存下来,想说等爹出门做生意时,悄悄地跑去玉溪城看他。 爹要她嫁人的事,逼得她把离家的计划提早了好几个月。 出嫁前几日,她骗爹说想出门走走,在房中留下一封信后,就这样离开了家。 婚期都订了,爹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派人一路追踪。 一个月前,在街上与爹派出来寻找她的手下撞了个正着,措手不及的她连回客栈收拾包袱的时间都没有,就急匆匆从岐州城逃了出来。 躲在城外的破庙里等到天黑,想说回去拿包袱,刚走到客栈门口,还没来得及跨进去,就瞧见爹派出来的手下从一脸谄媚的掌柜手中,接过原本属于她的家当。 敌众我寡的情况下,冲上去理论铁定是要吃亏的。没办法,她只能摸摸鼻子自认倒霉地离开。 包袱被收了就被收了嘛,没关系,她有手有脚,找份工作不难的。 可没想到的是,第一份工作做了还不到一个时辰,就遇上了拿着画像上门询问的人,吓得她连招呼都来不及与店家打,直接就从后门逃之夭夭。 接下来就更糟了,不管洗衣服、洗碗、还是跑堂……都做不到两个时辰,就以遇上爹派出的手下而告终。 连续两天都是这种情况,司空屠苏终于放弃了在岐州城找工作的想法,决定典当掉一个镯子,换些盘缠,起程到下一个城镇。 不料刚与当铺的掌柜谈好价格,镯子送出去,没来得及等掌柜把银两点好,又瞧见街道上浩浩荡荡杀来的人手,吓得连钱都不要,慌手慌脚地冲出当铺,跑了好几条街,才总算没再看到那群人。 爹到底是雇了多少人来找自己啊?都离家三百多里了,还紧追不舍的! 酒楼、花楼、赌坊……吃喝嫖赌四样,颜家齐下产业全占齐了,这样的婆家会好吗? 实在不懂, 小姐被逼婚啦! 爹为什么非逼她嫁过去不可。 靠着偏僻巷子的墙,司空屠苏长叹一声。 岐州城真的不能呆了。 她一刻也不敢多加停留,连夜出了城,不停不歇地跑了一夜,结果累瘫在路边。幸好一名好心的农夫赶着驴车路过,载了她一程。不仅给她水喝,还把妻子准备给他的午饭贡献出来,填饱她饥肠辘辘的肚子。 再后来,在农夫妻子的盛情邀请下,在他们家住了几天,教他们五岁的稚儿读书认字。虽说粗茶淡饭,但总算是不必再过东躲西藏的日子。 她以为自己会在那里暂住下来,待过些时候,爹派出的手下折回后,去找份工作,存些银子,再前往玉溪城。 如果没有看到那一幕的话,那是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幕。 那日,准备打水帮玩得满身是泥的农夫儿子洗脸,走到后院,瞥见厨房似乎有人影晃动,以为是贼人,走近一看,才知道是农夫的妻子。 她坐在灶台旁边,十分宝贝地捧着喝她剩下的菜汤,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最后,甚至还用舌头去舔尽碗里的残汁。 那一刻,她才明白,自己的到来,给这个本就穷得响丁当的家庭,带来了多大的困扰。 怎么就没想到呢?先是长达十年的内乱,几乎耗尽这个国家的所有,好不容易平息了内乱,外敌又举兵侵犯,让已千疮百孔的王朝更加伤痕累累。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百姓的苦,早已无法言说。 甘露王朝的北面,是沂槊国,而岐州,更是濒临前线,寻常百姓家里,多是有一顿没一顿,更甚者,揭不开锅也是常事。 乱世之下,小小的三口之家,要维持生计已经很难了,现在又多了她一张嘴,怎么不要吃残羹剩菜呢? 没有惊动农夫的妻子,她悄悄地退回院子。 当晚,即向他们表明了离开的意思,并留下了身上所以值钱的首饰,作为他们照顾自己这么些天的回报。 农夫夫妇游说了许久,见她去意已定,便不再挽留。 第二日一大清早,一家三口赶着驴车送了她好长的 小姐被逼婚啦! 一程路,并详细指明下一个城镇的方向,殷殷交待她路上小心,才返回去。 离开农夫的家,她根本不知道自己下一站要去哪里,只能顺着农夫指的路,一直往前走。 农夫妻子告诉她,从这里到玉溪城,大概有六七十百里路,驴车走了大概有二十几里,余下的,脚程快些,天黑之前就能赶到。因此,她挽拒农夫妻子塞过来的干粮,只带一壶水就上路了。 本来一切都顺顺利利的,哪知就在看到城门,要欢呼的瞬间,她看到了杵在城门口那张极为熟悉的凶恶面孔! 爹!是爹!他亲自出马来逮她了! 吓破了胆的她转身拔腿就跑,而他们,也瞧见了她,一大帮人手,浩浩荡荡地追上来。 一行人在道上你追我赶,她在前头拼命的跑,后头跟着一大串人不停喊“小姐”。 瞬间道路上,人声顶沸、尘土飞扬,那阵仗,简直和官府出动大批衙役捉江洋大盗有得一拼。 被追得无处可躲,眼看就要被逮住,她心一横,跳进了一旁的草丛,想说这样比较不容易被捉到。 哪知才刚跳进去,脚一崴,整个踩空,连惊叫都来不及,就像颗球一样,骨碌碌毫无阻碍地滚下去。 幸好那个小坡并不是特别陡,也没有碎石头什么的,而是长满了软绵绵的野草,否则她这一摔,没有断腿也会断脚,哪可能一点儿事也没有,还能爬起来继续跑? 不过也多亏了从那个小陡坡滚下来,省去不少脚程,才让她得以从一大帮追兵的眼皮底下逃脱。 从地上爬起来后,她满身的尘土顾不上拍,掉在一旁的水壶来不及捡,迅速地钻进一旁的林子里,没命地跑,总算是把爹他们给甩远了。 疲惫至极的她不敢再走大道,更不敢有进城的想法,就这样在林子里走走停停,边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记得自己到底走了多少路,又过去了多少个时辰,只知道缩在林子的树桩底下,睡了两个晚上。 渴了、喝露水,饿了、摘些野果充饥。 在她以为自己会饿死在这片 小姐,你有婚配不 林子里、也就是第三天近黄昏的时候,终于走出了林子,看到了人烟—— 一座规模颇大的军营。 欲上前求助,顺便打探一下晋璜扆的消息,迈出几步,刚靠近一点点,就被营前放哨、面色不善的步兵吓退了脚步,原路又折了回来,躲在林子里,远远地望着。 大约一个多时辰后,饿极的肚子发出抗议,实在没办法的她,才找了个空档,悄悄溜进去。小心翼翼地寻了大半天,总算找到伙夫营,偷几个馒头垫子,哪知道,馒头才吃了两颗不到,就被发现。 那名小兵追着她跑了大半个军营、捉住后把人五花大绑不说,还给她灌蒙汗药!害她稀里糊涂地就把姑娘家最重要的清白给丢了! 还有那个趁机占自己便宜的大个子,想起来就令人火冒三丈! 碰见了杀父仇人似的,咬牙彻齿地扭着手里的床单,气急地一脚踹翻床边的凭几。 下一秒,因肌肉拉动而自腿间传来阵阵酸痛,令她羞红了脸。 昨天晚上,虽被灌了蒙汗药,但他对自己所做的事,她其实隐约有些记得,特别是他欺身上前,压上自己的那一刻,强烈的痛感,在她的脑海里刻下了极深的记忆。 “可恶!”司空屠苏站起身,又踹了已倒地的凭几一脚,“该死的登徒子!” 她低咒的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叫守在营帐外的晋璜扆听到。 被骂登徒子的理亏男子,想冲进去问发生了什么事,想起人家在洗澡,迈出去的脚倏然收回,手足无措地在营帐外急得团团转。 怕声音太大引来军营内其他将士的注意,晋璜扆刻意压低了音量,急道,“姑、姑娘,你没事吧?” 他刚刚有听到重物倒地的声音,是起身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更大的重物落地的声音。 “姑、姑、姑娘?”不会吧?难道又摔倒了? “姑娘你有没有怎么——”这下他按捺不住了,直接掀了帘子冲进来,看到倒在地上,已经碎成两半的凭几,彻底呆住,“咦?” 刚才的巨响,是凭 小姐,你有婚配不 几倒地的声音?可是凭几好好的怎么会倒的?难道有人不小心撞到—— 怔了零点零一秒,二话不说飞扑上去,捉住气鼓了双颊的佳人,利索地剥掉人家刚穿上的衣裳,前前后后仔细审视外加上下其手,“撞到哪里了?很痛吗?有没有怎么样?” 没料到他会突然冲进来剥自己的衣服,司空屠苏愕住,半张的嘴久久无法合上。 以极慢极慢的动作低头,看了那只停在胸脯上的大掌一眼,再以极慢极慢的动作抬头,她看着眼前满脸担忧的魁梧大汉,好久才反应过来,脸红得似熟透的虾子,无一处幸免,“你、你、你……你在做什么……” “检查看看你哪里受伤。”他很自然地接口,大掌还轻轻地揉捏了两下,以兹证明。 “这、位、公、子!”她怒目横眉,牙银几乎要磨出血来,“可以麻烦告知下你的手在做什么吗?!” 检查她哪里受伤?依她看,是借检查之名,行非礼之实吧,这该死的登徒子! “就——”他正儿八经地抬头,看到衣裳不整的她,和自己捧握住人家腻白椒乳的手,傻眼,“你、你、你什么时候把衣服脱了?” 他、他、他的手又是几时摸上人家的? 一连两个惊愕,炸得他面色灰白,脑子糊成一团,也不知道该把手收回来,就这么瞪圆了双眼,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一片死寂。 不大不小的空间里,除了二人略为急促的呼吸声,再无其他。 许久许久—— 她爆出震耳欲聋的狂吼:“该死的登徒子,你到底是还要摸多久?” 司空屠苏肯定,如果手中有利器的话,自己一定会犹豫地捅死他! 他这个始作蛹者,居然还好意思一脸错愕地惊叫说她什么时候把衣服脱了?? 小小的营帐内,此刻站满了人。 大到统领全军的骠骑大将军,小到管兵五十的队正,还有军医、校尉……几乎是整座军营有职衔的,都到齐了。 目测约有六七十人,排成两大排,整整齐齐的队伍,一丝丝歪斜都没有,地上,满满摆了 小姐,你有婚配不 一地闪着森寒凉光的刀剑—— 平日就这么严于律己,可见这只军队的纪律有多严明。 这些人,都是被她的狂吼声给吸引过来的,那些刀剑,原本是这些人要用来杀她的,被身边的魁梧男子拦了下来—— 他们以为,她是沂槊国派来刺杀将军的刺客,而那声几乎掀翻主帅营帐的怒吼,是得手后得意的肆笑。 …… 明明是一句长长的暴吼,他们是从哪里听出来有肆笑了?耳背还是选择性失聪? 站在晋璜扆身后,司空屠苏紧抿着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是了,她现在才知道,占去自己清白、站在面前的男人,叫晋璜扆,是名震甘露王朝的骠骑大将军—— 这个消息,简直比得知自己稀里糊涂地丢掉清白还来得令她震惊。 这男人,他竟然……竟然就是晋璜扆,自己一直想要见的人! 胸腔内的心久久无法平静,司空屠苏分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受。 对他的一切,她几乎可以算是了若指掌—— 传闻,他是弃儿,一出生就被父母抛弃,丢在延熙城大户人家的门外。 哪知那户人家半点没慈悲之心,不仅没收养他,甚至还叫下人把襁褓中的他扔至人来车往的路中央,若不是街头的乞儿见他可怜,抱回去养,恐怕早就饿死待头了。 十岁那年,延熙城遭遇了一场百年难得一遇的瘟疫,收养他的乞儿没能撑过去,死了。 失去依附的他,开始了颠沛流离、有上顿没下顿的生活。 十三岁那天冬天,衣裳褴褛,窝在街角几乎冻死的他,遇上百花楼的薛芊绵,被捡回去帮忙跑腿,生活才算安定下来。 可惜,安稳的日子没过多少年,皇位之争爆发,十七皇子在百花楼与旗下幕僚秘商大事,被蒙面刺客连捅二十几刀,惨死。 薛绵芊被打入死牢,歌妓舞妓们走的走散的散,百花楼从此成为一座荒楼。而他,也再次开始流浪,离开了延熙城。 之后,便再也没有这个人的消息。 一直到皇位之争进入白热化,当今陛下和自众多皇子中 小姐,你有婚配不 脱颖而出而出、占据上风的燕王再次将战火延伸延熙城。消失在人们视线中许久的他重新出现,此时,他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流落街头,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乞儿,而是高高在上的骠骑大将军了。 再后来,他因协助燕王夺得王位,而名声大震,整个甘露王朝,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听过他的事迹。 许多年轻小伙子把他似为榜样,云英未嫁的姑娘们则把他当作最理想的佳婿,梦想着有一天能被看上,从此平步青云,当上将军夫人。 司空屠苏从往来家中的商家口中,听过无数夸赞晋璜扆的话语,说他雷厉风行、骁勇善战、攻无不克、所到之处,敌人皆弃甲投降;说他率领的军队纪律严明,爱民如子、从不做伤害百姓之事…… 她以为,是叔叔伯伯们描述得太过神乎其神了,一将功成万古枯,从一介草民,爬到骠骑大将军这个位置,怎么可能会有多干净? 只是掩饰得好,没人知晓罢了。 直至爹出了趟远门回来,亲自在大堂里夸他。 她躲在后头偷偷地听。 原来,世上不仅有称赞晋璜扆的人,相对的,骂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骂他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拿皇家的奉禄,却做出欺群侫上、不可饶恕的行为。 根据爹的描述,晋璜扆当时的回答是:“老子领的是朝廷的奉禄,百姓交纳的赋税,关斩不斩昏君什么事?” 这句话迅速地在民间流传,脍炙人口至连三岁孩童都知道晋璜扆的名字,骑着竹马蹦蹦跳跳,边玩边说自己有一天也要当像晋璜扆那样的骠骑大将军。 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碰上他,以这样的方式。 他真的,和传闻中相差太多,当然不是指外貌,而是传言中所说的雷厉风行、果敢无畏的做事方式。 果敢无畏?雷厉风行? 是她愚钝还是怎么的?为什么一点也没感觉到这身材高大魁梧的人有半点雷厉风行的模样?反而觉得他不仅脑子有些脱线,还傻愣愣? 这人,真是传说中的晋璜扆,没有被调包吗? 司 小姐,你有婚配不 空屠苏乌黑的眼珠,悄悄地移步子,站到他身侧,偷偷地打量。 撇开巨大的身形不谈,他其实、长得并不难看—— 线条刚硬的古铜面,墨黑的剑眉,如炬的犀利双眸,鼻挺如峰,唇方口正,是极具威严的面相。 满室的人,皆因他一句“退下”,而不敢造次,连手中的兵器也乖乖地丢至地上。 所以,他真的就是传说中的骠骑大将军、晋璜扆吧。 再偷偷窥去一眼,撞上他同样打量的目光,她醺红了脸,慌忙地收回目光,无措地左右游移。 本只是想看她有没有被吓到的晋璜扆,看到她垂首娇羞的模样,脑子里闪过昨天夜里的激情画面,亦红了面颊,尴尬地扭头,不自在地轻咳。 “将军!”见晋璜扆久久不吱声,而是与一名瘦弱男子眉来眼去,一旁的将士们有些急了,“他、他、他……这男人他是个祸害!” 披头散发、身材矮弱瘦小,没个男人气概就算了,还长了一副妖娆惑众的女人脸,这样的人留下来,实在是太危险了,更别说将军还用一种异常灼热的眼神看他! 最最重要的是,这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军营当中,兴许是沂槊国派来的奸细也说不定,绝对不能留! “男人?祸、祸害?”晋璜扆猛地扭过头来,黑亮瞳眸布满错愕。 这群人没看出来,她是女子吗? 另外,他们如何得出她是祸害这样的结论,又哪只眼睛看到女子做出祸害他人的事了?严格说起来,他才是真正叫祸害的那个吧,醉酒后,把她姑娘家最重要的清白给占了。 “对!”众人异口同声,“祸害!” 晋璜扆黑了脸,“你们倒是说说看,她祸害谁了?” “啊就——”将士们想搬些罪名出来,想破了脑袋,也掰不出个所以然,全数噤了声。 “就怎样?说啊!一个个的,全哑吧了?” 大伙缩着脖子嗫嚅着,营帐内静悄悄的,好半晌没人敢吱声。 最终,一个小兵畏畏缩缩地进营帐打破沉寂,“那个……将军,大家不是那个意思 身份造假 。” 不然是什么意思?晋璜扆朝来人瞪去一眼,发现是把司空屠苏打昏扛回来的小兵,皱眉吼道,“你怎么又来了?” 不是叫他别来打扰了吗?简直阴魂不散! 被突如其来地一吼,小兵吓破了胆,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就、就、就……” 他只是觉得说,由他来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明,会比较好些而已。 “就怎样?”光是该用什么借口把突然涌进营帐的这堆人请出去这个事,就已经令够烦的了!现在又多个脱线的小兵!晋璜扆的刚毅面容上的表情显得更加严峻,“一次把话说话,别老是吞吞吐吐的!” “是!是!”小兵手忙脚乱地爬起,深吸了好几口气,才让心中的恐惧感减低一些,转身面对众将领,“各位大人,这名女……” 眼见小兵险些要将众人都不知道的秘密说出,晋璜扆抓过身边人的纤臂往身后拖的同时,扬手劈头给了小兵的后脑勺一掌,“你说什么?!” 小兵被拍得满眼星辰,在原地转了好几圈才稳住,“啊?她不是——” 晋璜扆双目暴瞠,用力地瞪他。 情况已经够混乱了,你敢胡说雪上加霜试看看?! “他怎样?女什么?”一行人围了上来,把他们圈在小圆中央,几十双猜疑的目光在司空屠苏身上来回扫视,音调越来越高亢,“难道——他是女人?!!!” “不不不!”在晋璜扆的深觉犀利的目光胁迫下,头摇得比拨浪鼓还要快,小兵忙不迭地矢口否认,“她不是女人!她怎么可能会是女人!” 晋璜扆满意地收回瞪视的目光。 不过,这些久经战场的将领们可没那么好打发,“不然他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的军营中?” “呃……这个、这个……她是……”小兵双唇剧烈颤抖,不知该如何圆说。 晋璜扆接下小兵的话,继续说下去,“她是琰之的徒弟。” “湛先生的徒弟?”众人重复猜疑复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内心疑窦丛生:湛琰之几时有过么一位面白唇红 小姐你有心上人不 的徒弟了? “嗯。”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掰下去,“琰之回都城这段日子,由她照顾代替琰之的工作。” “原来是这样啊。”众人恍然大悟,敌意收拾得干干净净,不顾晋璜扆的白眼,把人自他身后捉出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始套近乎。 “敢问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 “司空。”挣扎了下,无法抽回被擒住的手臂,司空屠苏在回答的同时,朝一旁的魁梧男子投去求助的目光。 晋璜扆收到了,即刻替她拍掉纤纤细臂上的铁掌,却没能阻止一伙人连串的好奇问题。 “司空?这倒是个少见的姓啊,小兄弟哪里人?” “小兄弟,你和隋城的司空老爷是亲眷关系吗?” “小兄弟,你几时到军营的,怎么不让弟兄们去接你?” “小兄弟,你和将军刚才在做什么?”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刻也不曾停歇下来,司空屠苏错愕地看着面前几十双张张合合的嘴,脑袋都快要爆炸了,钉在那里不懂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从哪个问题开始答起。 这些人到底想要问到什么时候? 被逼近的人迫得踉跄着退了几小步,跌进身后宽阔的胸膛中,触电般地僵直身体,欲退开,身后的人却先她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肩,还没回过神来,宏亮的嗓音就在她头顶响起,“去去去!都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司空小……兄弟刚到,先让他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待会儿再问!” 闻言,众人表示理解,一一上来重重拍她的肩膀,然后相继离去。 第四章 到帘外晃了一圈,确定众人是真的离开,站在营帐外深吸了好几口气后,晋璜扆才重新进来,搬了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们谈谈。” “要谈……什么?”看着一脸严肃的他,司空屠苏不由咽咽唾液,后退两步,跌坐在床榻上。撑在床榻上的双手紧紧地握被褥,紧张地扭成一团。 见她一副不自在、如临大敌的模样,花了不短时间做好的心理建设一下子崩塌,晋璜扆尴尬极了,说话 莫名其妙丢了清白 也变得支支吾吾,差点咬掉舌头,“就……就……就……昨天晚上的事……” 该死,明明已经想好、也决定要说了,为什么实践起来这么难?好像有人掐着自个儿的喉咙一般?晋璜扆烦躁地抓头发。 “你、你、你还想做什么?”莫名其妙丢了清白,又刚得知夺去她清白的人竟是自己仰慕已久的人,她心底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怎么面对眼前这个男子,没有办法直视他的眼,一双杏眼飘来飘去,没个定处。 “那个……”搁在膝盖上的拳握了又松、松了再握,如此反复几次,晋璜扆终于鼓足勇气,将准备好的话说出口,“你……可曾有过婚配?” 若是没有,他会挑个时间,到她家下聘,风风光光地将人迎娶进门。 若是有—— 他也会挑个时间,上门去解释清楚,再请她的父母帮忙退了婚约。 不知道为什么,脑中闪过她已有婚配的念头,胸口仿佛压了重石一般,令他极为不舒服,有股想要去把与她有婚约的男子抓起来埋掉的冲动。 晋璜扆甩甩头,将脑子中可怕的想法抛掉,乌黑有神的眸子转动着,不留痕迹地打量床榻上的她—— 童年居无定所的缘故,他没什么机会读书,也不懂古人描述女子貌美的优美辞藻,却独独记住了在军营那几年,湛琰之教过自己的、《诗经》卫风中的《硕人》。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说的,就是像她这样的女子吧。 美、而不艳。 似空谷中的幽兰,绝世而独立。 也仔细想过,这么一个娇滴滴的女子,嫁给自己这个莽夫,实在有些暴殄天物。可他都把人家清白给占了—— 娶她,是对此事最好的解决方法了! 想到眼前这女子将会身着凤冠霞帔,坐着大红花娇嫁给自己,晋璜扆咧嘴,傻呼呼地笑了。 他……怎么了? 司空屠苏被他笑得莫名一阵寒毛倒竖,不由搓了搓手臂,出声喊他,“喂!你没事吧? 将军傻大个 ” 傻笑的人兀自陷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没有回应。 这人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有话要和她说吗?怎么才说了不到两句,就—— 司空屠苏壮着胆子起身,迈了两步走过去,伸面右手,在他面前挥了两下。 还是没反应,继续傻笑。 “喂!”喊了半天,还是不见有反应,司空屠苏伸手,用力地推了他一下,在对方回神的瞬间,即刻缩回,口气不是太好,“你笑什么笑!” 感觉像在策划什么奸计一样,让人忍不住寒毛倒竖。 “啊?”从思绪中清醒过来,晋璜扆怔了几秒,才抬头看她,脱口道,“什么事?” “……”是你有什么事吧!司空屠苏一阵无语。这人前后差异也太大了吧,刚才还雷厉风行的,叫一干手下马首是瞻,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居然就变成傻大个儿了。 他真的是晋璜扆没错吗? “司空姑娘?”他想起小兵说的把人抓来的有罪,随口问了句,“你是沂槊国人?” “屠苏,我叫屠苏。”静默了一会,她启口,简单地说明了下自己会身着沂槊国服装的原因是帮人洗碗被发现后故意换上的,“我是甘露王朝人氏。” 她在甘露王朝出生,在甘露王朝长大,以后更会老死在甘露王朝。 原来她是甘露王朝的百姓,不是敌国派来的间谍。 她的叫屠苏……司空屠苏…… 松下一口气,晋璜扆在口中喃喃复念了好几遍她的名,想起自己方才的问题还未得到解答,出口的话又变得结巴起来,“屠、屠苏姑娘……你、你、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问题?她愣住,凝神回想,继而小脸一红,不自在地扭头,“你、你问这个做什么?” 她是否婚配,与他有何干系? “昨天夜里……”本欲说下去,被她一瞪,涌到嘴边的话突然滑掉,出口变成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去你家提……” 话还未来得及说完,就被慌慌张张冲进来的小兵给打断。 两人同时一愣,看向气喘吁吁的小兵。 “将、将军!大、大事不好了!” 能不打扰我的好事不 “怎么又是你?!”晋璜扆从椅子上弹跳不起,极为不爽地看着扑跌在地的小兵,实在很想把他调去伙夫营算了,省得他每回总是挑紧要关头出现,打乱他的事! 知道他花了多大的力气,才鼓起勇气的吗? 先前替自己解围就不计较了,这回居然打断他酝酿许久,好不容易才培养起来的情绪,简直就是…… 揉揉发疼的额角,他叹气,“说吧,这回又是什么事?” 大概遇到的事太过骇人,小兵直接略过了晋璜扆的不耐的神情,一口气将话吐完,“营、营外来了一大群人,是、是、是来找她的!” 语毕,手一扬,颤巍巍的食指指向晋璜扆身边的人。 两人又是一愣。 找她? 难道是爹他们?居然来得这么快…… 惊诧的司空屠苏不由退了两步。 注意到她的畏缩,晋璜扆眉峰一蹙,问,“来人有报上名来,说是谁吗?” “咦?”小兵瞬间滞住。 这倒没有耶!光是听那群人中,那名为首的、长相极为迎来的人把要找的人的样貌衣着形容完,他就已经知道麻烦大了,吓得屁滚尿流,一刻也不敢耽搁地跑来报告了,哪还有心思管对方是何方神圣? 一掌拍向小兵的脑袋,晋璜扆实在是无言得想买块豆腐撞死算了,“连对方是谁都没弄清楚,你到底跑来做什么……” 专程来破坏?他是上辈子跟这小兵有仇吗? “可是将军,从那个人口中的形容来看,他明明就是要找司空姑……小兄弟的啊!而且,那些人,看起来,好凶的样子。”一点也不忌讳他们的官兵身份,在校尉说了没有见过他所形容的女子后还不肯离去,守在营寨外头,坚持要见将军一面。 静默了下,晋璜扆扭头看身边的发愣她,“屠苏姑娘,你认识他们吗?” 当然……认识。 小兵口中那些好凶的人,都是她家的下人,而那名为首的,则是她爹。 司空屠苏没想到,都过去好几天了,爹他们竟然还穷追不舍,还以为他们早放弃回隋城去了。 怎么办? 要承认自 能不打扰我的好事不 己认识那些人吗? 可如果说了,晋璜扆会把她交出去的吧。虽然已有夫妻之实,但实质上他们依旧非亲非故,他没有必要帮自己…… 在心中暗暗斟酌一番,她定了定神,断断续续地说明,“他……他们……我在岐州城里遇见男子当街调戏一名姑娘,一时气愤,拿椅子把他给砸了……那些人,是那名男子的管家的家仆……” 爹,对不起,只能暂时委屈您当一下恶管家了,女儿实在不想嫁给那个颜……颜……那个人叫颜什么来着? 在脑子里搜了半天,也没能忆起与自己有婚约的男子的名字,司空屠苏赫然愕住:天哪,她竟然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她一副神游太虚、魂不守舍的模样,一旁的晋璜扆看了,直接理解为她是在害怕外头那些人,心头顿时烧起一阵熊熊怒火。 一脚将刚刚扶起、惨遭几经蹂躏的凭几踹翻,轻拍她的肩两下,气冲冲地就要往外冲,“你在这里不要出去,我倒要看看,他们可以无法无天到什么境地?!” “等、等一下!”司空屠苏急忙伸手,拉住已经气到怒发冲冠的他。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生气,但她知道,若不说点什么,待他出去后,爹一定会被修理得很惨—— 爹带的那帮残兵弱将,连她这个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深闺小姐都追不上、抓不到,面对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恐怕只需一根手指头、不出半个时辰,就被全部收拾掉了。 她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怎么?”晋璜扆扭过头来,沉如浓墨的刚毅面容上,怒目横眉,满是凶神恶煞的表情,“他们还对你做了其他事?” 如果有,他们最好从现在就开始祈祷身上的筋骨够硬,以确保待会儿不会被他揍得断手断脚。 “不不不……不是!”完了,事情好像往非常糟糕的方向发展了!司空屠苏急得团团转,额际渗出些许薄薄冷汗,“他们没有对我做什么!” “是吗?”摆明了不信,晋璜扆剑眉挑得高高的。 “是是是 能不打扰我的好事不 !他们什么也没有做,真的!真的!只要把他们打发走就可以了。”她点头如捣蒜,生怕一个否认,下一刻,外头的亲爹就会被人抓起来,关进牢中毒打。 “等等!”脑子一向不怎么转弯的晋璜扆却在此时突然灵光起来,也想起小兵所说的,初遇到她时的情形,“既然他们什么也没做,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虽不算偏僻,但也不容易找得到,严格说起来,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且还在地势较高的地方,她一个瘦弱的姑娘家,要爬上来,并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本不想说的,可不知怎么的,一触到他蹙眉,直直盯着自己的目光,就什么也没想,反射性地开口了,收都收不住,“他们一直紧追不舍,到玉溪城外的时候,我一不小心从路边滚落……” 她尽可能在维护外头那一大帮人的前提下,用简短的语句,将事情叙述了一遍,希望他不要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结,直接把人打发走就好了。 不过可惜的是,司空屠苏所做的努力全数白费了—— 一向一根筋到底的晋璜扆,此次居然自动过滤掉了她话语中的维护成分,专挑那些不好的事记。像在客栈当跑堂小二,被追赶落荒而逃打破碗割到手;帮东大街饭馆的老板娘洗衣服,被追到一头栽进河水,险些淹死…… “还有吗?”晋璜扆冷着脸,一双一眼瞳如冰球,透着冷冷的光。 不知道胸口那股怒气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他只知晓,在听闻她遭遇的那些事后,胸口就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炙烈的他想要立刻冲出营外把那些人捉来毒打一顿! “没、没有了!”司空屠苏被她骇人的模样吓坏了。脸色黑成这个样子,她真的好担心他一走出营外,爹的性命就会立刻不保。 咽了咽口水,拉着他的袖子,她解释道,“晋……晋将军……他们真的没有对我怎么样,直接打发走就可以了!” 晋将军?他们、有这么生疏吗?他们都……而且,他 小姐请接受我提亲 也已经决定要去她家提亲了呀! 不悦地拧眉,晋璜扆低头,凝她一眼,轻道,“不必担忧,我自有分寸。” 他一副凶神恶煞、要出去把人捏死的表情,她怎么可能不担忧? 她非常担忧!担忧得一颗心七上八下没个准处。 “还是……算了!”她咬了咬下唇,安静好一会,才道,“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只是负责把我抓回去罢了。” 将她替他们开脱的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晋璜扆抿着唇,双目似箭地瞪着营帐的帏帘—— 嗯……待会儿将人绑来,打完之后,再把他们五花大绑挂在树枝上,不给饭吃、不给水喝地放在烈日下暴晒三天三夜好了。 “晋、晋将军?”他又露出那种凶狠的可怕表情了,可怕到,为了亲爹的生命安全着想,她不得不用炭灰将整张脸涂黑,跟着晋璜扆来到营外见客。 衣服换成了男装,也在脸上抹了炭灰,直面面对生她养她的父亲和朝夕相处十几年的家仆,怕被认出来的司空屠苏还是忍不住畏缩了下。 晋璜扆见了,本欲牵她,才刚伸手出去,刚刚碰触到她,立刻接到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奇怪目光。 抬起的手在半空僵了半秒,避嫌地改成了极为豪迈的揽肩,将人带到身边,维护的意味极为明显。 对于眼前这位名震大江南北的骠骑大将军的古怪行为,司空绎仅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将目光移开,“实在不好意思,冒昧地打扰将军。” “嗯哼?”事先听过他们的“种种劣迹”,晋璜扆并没有给好脸色看,“找我有何贵干?” 他曾经得罪过这位将军吗?司空绎愣住,疑惑地看他,“晋将军?” “到底什么事?”极不耐烦地挥挥手,态度十分明确,摆明讨厌他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虽不知自己是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为了寻找女儿,司空绎还是极具修养作揖行礼,毕竟这一带都在晋璜扆的势力范围内,有他帮忙会事半功倍,“昨日,老朽正在追逃婚的十九岁女儿,三天前 将军凶巴巴 她自玉溪城外的小坡滑下后就不见踪影……” 说着,往他身后的军营探了探。 逃婚?女儿? 他还真能掰! 晋璜扆冷笑,“然后呢?” “不知道将军这几日有没有看见女子经过?”司空绎纳闷。据说晋璜扆从不会对百姓加以严词的呀,怎么今日一见,完全与传闻中的不同? 撇着头,他连看对方一眼都不曾,“没有!” “那……老朽可否麻烦将军一件事?” “没空!”回绝得干脆利落。 “晋……” 司空绎不信邪,张嘴还想说些什么,被晋璜扆火大地打断。 “都说了没空了,还啰哩叭嗦的做什么?找揍啊……”握紧的拳头刚扬起,就被身边的人扯住,低头撇了她一眼,晋璜扆不甘不愿地将手收回,“没事的快滚!惹火了我,有你好受的!” 实在很想制止他对爹大吼大叫,可是不行,一出声就会被识破,司空屠苏只能咬牙忍着,边扯他的衣袍。 在商场打滚多年的司空绎一眼就猜出些许端倪,即刻将目标转向她:“这位小兄弟……” 没料到司空绎会突然走近,司空屠苏吓得惊跳起来,连退好几步,惊恐不安地看着他。 爹、爹他认出她来的了吗? 她巨大的反应叫在场的人都惊愕不已,晋璜扆更是武断以为司空屠苏是因为先前遇到的事而害怕,立刻冲上前,将人护到身后,凶巴巴道,“你要做什么?” “我——”司空绎被吼得一阵憋屈。他只是想,这位小兄弟看起来比较好说话,欲拜托他劝说下将军,看能不能帮忙找找女儿而已。而且,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令人忍不住怀疑女儿是真的在这里出现过…… “好了好了!本将军没空陪你!”不耐烦地边吼,边朝一旁的校尉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了然地喊来几名士兵,半赶半催地将他们驱离。 “走吧,回去了!”晋璜扆总算满意,转身折回营帐,准备继续方才的话题。 “好。”心不在焉地答应,她一步三回头,频频看原本受众商家尊敬,此刻却被好几名士兵 当街调戏姑娘 赶阿猫阿狗似地轰着走的父亲,内心充满了愧疚。 爹,对不起! 晋黄扆黑着脸,蹙眉坐在圆桌旁,时而叹气,时而苦恼地抓头,似乎在极烦恼某件事。 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僵僵地伫立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在心中胡乱地猜测。 他看出端倪了吗?还是其他? 如果刚才,小兵没有突然跑来打断,他会跟自己说什么?是要上她家提亲吗? 窥探他一眼,司空屠苏大胆猜测着,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他会说出这样的答案,甚至……可以说是高兴的。 先是失身的错愕和震惊,到将士们的吵闹,再到方才爹突然跑来……一连串事情,发生得太过紧凑,再加上,他与自传闻中听到的颇有出入,以至于她根本没有空余的时间静下来好好思索。 现在,总算有时间,来消化早就投在心湖的震惊。 想问他打算怎么办,可他一副严肃样子,令她张口又合上,如此反复着。 晋璜扆回过神来,抬头,看见她眼神复杂、直愣愣地盯着自己,心底酝酿半天的勇气又一下子跑光光,脑袋直接退化成三岁稚儿,同手同脚地冲过去把人拉进来,按到椅子上,“你、你、你……怎么站在门口?外、外、外头风大……” “你——我——”她启唇,又马上顿住,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你不要担心,就在军营住下,那伙人不敢再来的!”以为她在担心刚才那些人再找上门,晋璜扆连忙解释,“就算来了,我也会让人轰走,绝对不会让他们伤害你一根汗毛!” “……”无言,司空屠苏再一次怀疑,他真的是晋璜扆,她恋慕了近一年的人吗?与传说中的完全是两个人,可是将士们又对他那么毕恭毕敬…… 爹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若在方圆百里内没有寻着她,还是会再来的。 直视着他因急切而涨红的脸,她咬唇踌躇了半晌,决定还是告诉他实话,“对不起,我其实……没有在岐州城里遇见当街调戏姑娘的男子……” “啥?”被她丢 得罪 出的话吓到,他定住那里,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好半晌,僵硬地转头看看营帐外,再转回来,才结巴道,“那刚刚那些人……” “为首那人,是我爹。” “什么?”那、那人是她爹,而他,刚才居然说要揍未来的岳父大人…… 晋璜扆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如果我爹再来的话,能不参麻烦你对他客气点……”别再赶鸭子似地把人轰走。 “这、这是当然。”知道是她爹后,他怎么可能再敢对人家不敬?他苦下一张脸,问,“那个,你爹是不是记仇的人?” 如果是,就惨了!提亲的事肯定会不顺利。 “记仇?”不知道话题为什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司空屠苏疑惑地看他,“应该……还好吧。” 她没有见过爹和谁有结过仇,当然不可能知道爹记不记仇……脑中突然闪过一件事。 五岁那年,住对面的孙老爷的小妾曾笑娘不会生儿子,后来,不到半年的时间,孙家的生意一落千丈,最终走至破产,一家人就搬走了…… 不过这件事,应该和爹没什么关系。 司空屠苏大致地提了下此事,末了抬头欲问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看到他脸上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呆住,“你……没事吧?” 她有说了什么骇人的事吗?把他吓成这样? “没、没什么!”回过神来,他摇头。 司空蹙眉看着他。真的没什么吗?明明就一副天要塌下来的样子啊。 被她看得极不自在,他轻咳了一声,转移话题,“他不是你亲爹?” “啊?”怎么突然会这么问。司空屠苏愕了下,“他是我亲爹。” “既然是亲爹,为什么又要捉你?” “……”司空屠苏咬唇犹豫着,好半天后才答,“爹他……帮我订了门闲事……” 已明白接下来她会说什么了,晋璜扆深深地睇她一眼,离开了营帐。 第五章 司空屠苏女扮男装,在军营里住了下来。 那天,听说她有婚约在身,他什么也没说,喊来小兵交待好好照顾她的饮食起居,之后,默默地 喜怒无常 离开了营帐,不见踪影。 开始没太在意,反而觉得这样比较好。 毕竟他是晋璜扆这个事实,加上失身,两件事叠在一起,带给她的冲击力实在有些大,她没办法、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境来面对他。 可他离去时分不清是什么意思的那一眼,像烙铁烫过一样,萦绕在心头,发红发烫,叫她无法忘却,寝食难安。 他那一眼,到底是什么意思? 还没来得及厘清,晋璜扆接下来的怪异行径却更叫她错愕。 同在一个军营里住着,他的营帐又在离自己不到两米的地方,碰见是难免的事。 但一段日子下来,他们碰到面的机率却少得可怜,饭点的时候不小心碰上了,他也不正面看她,似她得了瘟疫一样,避她避得远远的。 她到底做了什么,令他如此避如蛇蝎?真正失去清白、该避的人是她才对吧。 百思不得其解,捺着性子沉默了好些天,她终于忍不住,问了负责照顾自己饮食起居的小兵。 “晋将军……他最近有什么烦心的事吗?” 正忙着布菜小兵愕然抬头,“咦?你不知道吗?” 她应该知道什么吗? 一脸茫然的司空屠苏同样很惊愕,脑中迅速地闪过好几种可能性,迟疑了下,问,“是因为在烦恼我……前些天那些人的事吗?” 小兵更错愕了,“原来你知道他们后来又来了好几次啊。” 那干嘛还问? “他们又来过?”这件事她真的一点也不知情。这几天军营里平平静静,还以为他们死心到别处寻找了,没想到爹他们又来了,还不止一次。 “他们……是不是说了很过分的话,让将军生气?”以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脾气,先前被人当阿猫阿狗轰走,极可有能回去召集更多的人手,再重新找晋璜扆过。 “这个我不是太清楚耶……”小兵挠挠脑袋,“前两天,那个自称老朽的家伙又找上门来,将军礼遇有佳地把他请进营帐,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出来后就变成这样了。” 走路吃饭……不管什么事情,经常做到一 青楼散心 半就突然停下来唉声叹气、忧郁发呆不说,还常常忘东忘西。明明已经交待过的事,隔没多久又再交待一遍,最严重的一次到后边的河里洗澡,衣服也不脱就跳下去,弟兄们叫了他好久才反应过来……他们都好纳闷,将军到底怎么了,是被那个老朽抓住什么把柄了吗? 跑去问怎么回事,将军的嘴又跟蚌壳一样咬得死紧,什么也不肯说。将士们担心这样下去,有一天将军会走着走就跑去跳崖,只好每天派一名兵士跟在将军身后…… 这会儿,人应该是被校尉他们拖着一起到玉溪城帮军医买药材,顺便“散心”去了吧。 偷偷地窥她一眼,小兵轻轻地叹了口气。 其实,从校尉他们色眯眯的笑容就可以看出,他们打算把将军带去哪里。刚刚他有试图阻止他们把将军带走的,无奈官阶太低,说的话根本没人要听—— 整座军营里,就只有他和将军知道司空姑娘的身份,司空姑娘又是他打昏扛进将军营帐里的,从那天早晨的情况判断,司空姑娘的清白被将军占去是匆需置疑的事了。 虽不知道将军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他这个小人物也没资格过问,但从道义上来讲,他想,他有告诉司空姑娘将军到底去做什么的责任。 而且,被将军派来照顾司空姑娘那一天起,她就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不仅有什么好吃的都邀他同桌共食,还经常把营中弟兄给她的东西分给他。 司空姑娘对自己这么好,如果不说,就真的显得他很没有良心…… 她想,她明白了他这阵子来的反常是为什么了—— 爹来找晋璜扆,无非就是拜托他帮忙找人,而他,是在苦恼该不该把她交出去吧。 “没事了,吃饭吧。”幽幽地叹了口气,盛了碗饭坐下,抬眸扫小兵一眼,见他盛好饭,却迟迟没有坐下,站在那里发愣,不知在想什么,启口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猛地回神,小兵干干地笑了笑,坐下。 “那快吃吧,饭菜都凉了。”轻扯了下 青楼散心 嘴角,她拿起筷子。 “喔!好。”坐下,猛扒两口饭,停下,眼球左右溜来溜去,偷偷地瞄她。 到底要不要说,他真的好为难…… 司空屠苏又不是死人,当然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目光了。 放下碗筷,她正色地直视他,“你支支吾吾的,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跟我说吗?” “那个……将军他今天跟校尉他们到玉溪城去了……” “呃?”她愣住,不明白小兵为什么突然会跟自己提起这个,但还是礼貌地回问,“是去采买东西吗?” “其实不止……”小兵尴尬地笑,“将军去玉溪城,还有其他事情……” 其他事情? 脑中浮现小兵方才说爹后来又来过军营的事,司空屠苏惊跳起来,丢下碗筷冲去收拾东西。 想也知道,晋璜扆去玉溪城,一定是去告诉爹她在这里藏身的事! 不行,她得马上离开这里! “司空姑……小兄弟?”小兵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一愣的,“你、你这是做什么?” “离开这里!”她头也一回,随意抓了几套男装塞进铺开的布上,利索地打包。 小兵傻眼,手中的筷子掉了都不自知,“离、离开这里?” 不是住得好好的吗,怎么突然说要离开? “嗯。”包袱往肩上一甩,她从桌上抓了一颗馒头,转身就走。 “等、等一下!司、司空小兄弟!”见她一脚已经跨出营帐,小兵连忙奔过去捉她的手,“你、你、你要走至少等将军回来,说一声再走啊!” 等晋璜扆回来? 不说还好,一说她甩开小兵的手,脚步跨得更急了,“不不不,绝对不能等他回来!” 等他回来,她就走不掉了! “可是——”两人在营帐外拉扯的动作已经引起其他兵士的注意,小兵赶紧使出全身的力气,把人拉回营帐,“司空姑娘,你要走也得把话说明白再走啊!” 要不然,一会将军回来,他要怎么交待? 她用力地拍小兵的手,试图甩开他,无奈他扣得死紧,怎么也甩不开,没办法,只得用吼的,“你快放开我!晋 青楼散心 璜扆已经去玉溪城叫人捉我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将军没有去叫人捉你啊!”真要捉的话,那天直接把人交出去不就得了,干嘛要多此一举地和那个老朽吵架?司空姑娘她,是不是哪里搞错了?为了防止她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小兵想也不想,一口气把先前怎么逼也吐不出来的话一次说完,“将军跟校尉他们去玉溪城,一方面是为了采买药材,一方面是校尉说将军最近太压抑,说带他去青楼散散心!” 她顿住,一寸一寸地回过头来,瞪着小兵半晌,才一字一句缓缓道,“你……说什么?” 小兵深吸口气,“我说,将军只是到玉溪城的青楼去散心而已,并不是去叫人来捉你啦!” “到玉溪城的青楼散心……”仿佛被什么东西击中似的,她面色苍白,呆呆地站在那里,喃喃地重复着小兵的话,连手中的包袱掉了都不自知。 “司空姑娘?司空姑娘?” “啊?”她猛然回神,一瞬间,突然有股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的错觉,“怎么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走?”不然他真的很难向将军交待啊。 “走?”喉咙紧紧地,像是有人掐着似的,令她发声都有些困难,“去……哪里?” “……没有没有!”见她忘记了要走的事,小兵赶紧拾起地上的包袱藏好,这才将人拉到桌子边坐下,将碗筷塞递过去,“我是说,你还没吃饭,先吃饭吧!” “对,我还没在吃饭……”接过碗筷,夹了些米饭进嘴里,她抬头,看见拎着包袱蹑手蹑脚准备出营帐的小兵,疑惑道,“你要出远门吗?” “没,没有啊!”小兵将包袱藏到身后,“我只是……只是出去走走,晒晒太阳而已……” “晒太阳需要带包袱?” 小兵悄悄抹了把冷汗,干笑,“今、今天天气不错,我想,顺便把衣服拿出去晒晒……” “可——”他手上的包袱好眼熟,好像是她的。司空屠苏还想说是不是拿错了,小兵却已经抱着包袱飞快地跑掉了。 营帐的 青楼散心 帘子没有拉上,可以看到外头来往巡逻和路过的兵士,耳边也不时有他们打招呼的话耳传来。 眼前,明明是一副很热闹的场景,司空屠苏却没由来得一阵寂寥。 胸口好像被谁挖掉一块般,空空的,任外头怎么热闹,过往的兵士态度再和善,心底有一投冷风不停地在吹,令她无法感受到他们传递而来的温度。 微笑着和路过的兵士打招呼,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木偶般一口一口将白饭送进嘴里。 今天伙夫营换厨子了吗?为什么饭菜吃起来一点味道也没有,不仅如此,还犹如嚼蜡般难以下咽。 回头一定要跟晋璜扆讲下,让他好好说说今天的厨子。 对了,晋璜扆人呢?到哪里去了? 夹了口菜塞进嘴里,司空屠苏用力地思索着晋璜扆的去向。 啊,她想起来了,小兵刚刚好像说晋璜扆去了玉溪城“散心”。 对,没错,晋璜扆和校尉们一起,去青楼散心了。 青楼…… 男人上青楼会做什么? 当然不可能只是去听小曲儿…… 恍然间,有什么东西刺进心脏,惊痛得她手中的碗拿不住,滑掉在桌上,发出“哐当”清脆的响声,白米饭也洒了一桌子都是。 她慌张地抓起秘书,想把饭粒儿拾回碗里,手却颤抖得什么也夹不稳,于是她干脆丢开筷子,急急地直接用手去捡,哪知越急越乱,饭粒儿一颗也没捡回碗里不说,还莫名其妙地扯掉了桌面,碎裂的餐具和饭菜滚一起,落了满地都是。 司空屠苏凝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满地狼籍,完全想不明白,方才还好好在桌上的饭菜,为什么眨眼的功夫,就掉到了地上…… 她刚刚有做了什么吗? 摔碗……还是掀桌布……好像都没有…… 那为什么…… 她很用力、很用力地想,可脑子完全被小兵那句“将军被校尉带去青楼散心”占据,根本没有空余的地方来容纳其他事情。 怎么会这样呢? 她茫然无措,想不明白,木偶般蹲下来,伸出手,缓慢地、一片一片将地上 青楼散心 的瓷片捡起,归叠在一处,再拾起。 将军被校尉带去青楼散心。 冷不防,小兵的话再一次窜出,她一个没注意,被锋利的瓷片割伤了手,艳红的鲜血,从划破的指间冒出,很快地汇成一股,滴落在地上。 啪答!啪答!轻缓而有节奏。 司空屠苏看着那抹血红,突然仔细回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收集晋璜扆消息的种种行为。 甘露王朝发生内乱,各皇子占地为王,这个国家的每一个角落,几乎都发生过战争。 战争,带来混乱,带来民不聊生……却也带来许多 袁子湚、骆重元、湛琰之……这些人,都是因在内乱的某些战役中取胜而被人耳熟能说的名字。 为何独独注意到了晋璜扆? 真是因为身边谈论他的人多吗? 不,不是的。 心里有道声音这么否认。 爹、叔叔伯伯还有街坊邻居谈其他人的事迹,不在少数,比他有更辉煌事迹的人也并不在少数,可她却自动过滤了其他人,只注意、关心晋璜扆。 为什么? 没有处理伤口,她就这样杵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血液在空气中干涸凝固,慢慢地变成红褐色。 将军被校尉带去青楼散心。 小兵的话又跳出来,干扰着她的思绪,刺痛她的心。 双腿蹲得好麻,她索性不管满地的破裂瓷片和乱七八糟的饭菜了,扶着椅子,缓缓地直起身子,坐下。 刚巧巡逻到此的兵士见她一脸失神,好奇地伸头往里探了探,看见满地狼籍,走进来,第一反应就是本能地四下寻找,没有发现任何刺客的踪迹,边问边来到她面前。 “司空先生,刚刚有谁来过?还是有人闯进营地……”看到她手上早已干掉的血迹,兵士惊叫,“司空先生!你流血了?我去叫军……” 说着,便要往营帐外冲。 “等、等一下!”她及时回神,喊住他的脚步,说明情况,“没有人闯进来,我只是被瓷片割到而已,没什么大碍,而且血已经止住,不用叫军医了。” “可是……”他的脸色好苍白,像被抽干了全身血液一样 失魂落魄 ,真的没什么大碍吗?兵士为难地看他。将军有交待过要好好照顾司空先生的…… “我真的没事。”司空屠苏扬唇笑了笑,转头俯瞰地上的碎片,“汤太烫了,我一不小心就把东西给打翻了。” “原来是这样。”兵士点头,瞧了又兀自陷入思绪中的人,勿需人提醒,径直收拾起一地的残羹,边道,“司空先生,你想吃什么菜,我让伙夫营准备了送过来。” “啊?”她抬头,看着还在营帐里没走的兵士,轻摇了摇头,“不用了。” 肚子一点也不饿,她也没什么食欲。 “那怎么行!将军出去时有交待,要好好照顾你……” 将军。 脑子只记住了这两个字,兵士还说了什么,司空屠苏根本就不知道。张了张唇,发现喉咙有阵火在烧似的,干涩得厉害,用力地咽咽口水,才让过度干哑的喉咙好受些,“晋将军他……还没回来吗?” 将最后一块瓷片扫起,兵士眨眼,笑得极暧昧,口气中皆是羡慕,“难得进一趟城,不到下半夜,将军他们是不会回来的。” 是了,将军被校尉带去青楼散心,肯定没那么早回来。 司空屠苏看着兵士的脸,神情恍惚。 想着只是短短的一句话而已,为什么,会令她觉得心像被千万只蚁虫啃咬般难受? 单纯的崇拜,会让人心疼、让人不顾一切地逃婚、让人听到对方去了青楼,就难受得心被挖空了一样吗? 这些情愫对她来说太过陌生,她从未在谁身上感受到过,更不知道为什么晋璜扆会给自己这种感觉。 回想起年幼时,从下人婢女口中听到爹娘的情感故事,跑去问娘时的谈话。 “娘,您为什么会嫁给爹呢?”听说,当年外公最属意的人选并不是爹,而娘却没选那些家世殷实的,而独独挑了什么也没有,甚至还只是温家的管家的爹。 “傻孩子,当然是因为娘喜欢的人是你爹啊。” “喜欢?”她似懂非懂,“钱伯伯他们当年都比爹有钱,为什么娘不喜欢他们?” “傻孩子,喜欢是不 逃婚 能爱金钱来衡量的。” “那怎么样,才叫喜欢一个人呢?” “怎么样才喜欢一个人啊……当你喜欢一个人时,会想要常常看见他,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听到他受伤会担忧心疼,若他去找其他女子时会难过心痛……” 这些感觉,她都有。 她……喜欢上了晋璜扆? 所以,听到他受伤,她没由来地心痛。 所以,爹要她嫁人时,她逃婚了。 所以,糊里糊涂失身后,得知对方是他,她并没有太多愤怒,心平气和就接受了。 所以,从小兵口中听说,他和校尉一起去青楼,她的心被人紧紧掐住般难受、疼痛? …… 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喜欢上了晋璜扆。 她竟然一直不知道,自己一直偷偷地在仰慕着他。 那晋璜扆呢? 他对自己,又是抱着什么样的想法? 单纯只是与自己有一夜露水姻缘的女子,还是也有一点点喜欢她? 司空屠苏坐在那里,神色木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桌子,心因再次想到他与校尉去青楼找烟花女子而隐隐发疼,思绪百转千回。 兵士察觉出他异常的神移,忍不住问,“司空先生,你是不是……遇到了不开心的事?” “不开心的事?”司空屠苏抬眸。没有啊,她在这里吃好住好,什么事也不用做,还有人专门跟着负责安全,怎么会心情不好? 她只是……听到突然晋璜扆跟校尉一起上青楼,有些……意外罢了。 只是、意外而已。 她暗暗这么告诉自己,那边唇却管不住,抛出一个问题,“将军他……经常上青楼?” “怎么可能!一打起战来,连命都顾不到,没有战事的时候,又忙着操练,我们忙得连方向在哪都不清楚,一个月能有一天闲下来就不错了,哪里还有空经常上青楼。而且,将军也不喜欢我们到青楼去。”说那个地方容易迷人心智。 “那……”既然这么忙,晋璜扆为什么自己还去?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将心里的问题说出口。 兵士一眼就看出她想要说什么,“这次是例外啦!将 逃婚 军成天闷闷不乐,校尉他们是怕他憋出病来,才想说要带他去抒发一下的,大家都没意见。” “嗯,我知道。”司空屠苏轻极地点头,心里知晓晋璜扆为什么会闷闷不乐。 一定是在为她的事烦恼吧。虽不知道那天爹和他谈了什么,但好几次,从他远远见到自己就绕道的行为可以看出,爹一定没好话,而他,心情严重地受到了干扰。 如果她识趣的话,就应该乖乖地自行离开,可是,知晓他只是被带去青楼“散心”,并不是去向爹通风报后,心却好像被什么制约住了似的,无法释怀—— 她想要等他回来,亲口问他去了哪里,爹和他说了什么,他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然后再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司空先生?”将瓷片装进准备好的袋子里,兵士回身,想问问她有没有特别想吃的菜,见她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也不好再继续打扰,摸摸鼻子离开了营帐。 第六章 傍晚,夕阳西下,落日的残光将天空染成橘红色。 在玉溪城发了大半日呆,做什么事都不对劲而被赶回来的晋璜扆一回到军营,一脚在营帐外没来得及跨进,便被慌慌张张跑来负责照顾司空屠苏的小兵截住。 “将、将军!你快、快去劝劝司空先生……”小兵上气不接下气。 “她怎么了?”晋璜扆蹙眉。不是叫他好好跟着司空屠苏,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别叫营里的弟兄看出她是女子的身份吗? 顾不得喘气,小兵将着急地自辰时起就抱在怀里没放下来过的包袱塞进晋璜扆手里,“司空姑……司空先生说要离开这里!她……” “什么!”不待小兵把话说完,晋璜扆飞快地丢掉手中的包袱,转身,一阵风似地刮进悟空屠苏的营帐中。 “屠苏……你怎么了?!”未完的话,在看到她指上的暗红后消失无踪。他箭步冲上前去,攥住她被割伤的手,想也不想,放进嘴里吸吮。 “你……你做什么?”指上瞬间传来一阵温热,司空屠苏红了脸颊,欲抽 逃婚 回手,他却钳得死紧,叫她怎么也没办法收回。 这不合宜,而且营帐的帘子都没放下,被人看到了会以为他们有龙阳之癖的! 慌张看向营帐外,看见一整天跑得不见人影的小兵匆匆飙过来,手忙脚乱地把帘子放下来,颊面更是烫红如火,急道“晋将军,你快放开我……” 专注于唇上的事,晋璜扆没有应她,至直满意了,才抬头,蹙眉不高兴道,“怎么这么不小心?还疼么?” “已、已经没事了。”他始终握着她的手不放,怎么抽都抽不回,她不敢直视他,不自在的眼神瞟来瞟去,没个定处。 甘露王朝民风开放,寻常百姓夫妻手牵着手在街上逛,是常有的事。若如两情相悦的爱侣或结发夫妻来说,这样的举动,自然算不得什么。 但他们不是夫妻、不是爱侣呀—— 虽然有过夫妻之实,但毕竟没有正式拜堂成亲,他的动作,逾越了。 她掀起眼睑,悄悄地朝他窥去。 不晓得他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过于亲密?亲密得就像,她是他心仪、爱恋多年、且放在心上呵护的女子一样。 她红着脸,鼓起勇气看着他,胸腔内的心,卜卜卜飞快地跳着,方才充斥在心间那百转千回的情愫,早已被抛至九霄云外。 晋璜扆被她一看,顿时清醒过来,看到自己抓着人家的手不放,惊愕一怔,火速丢开,高大的身躯踉跄地倒了好几步,还撞到桌子,险些摔倒。 以手撑住桌面,稳住身体,顾不向手腕被撞出的一大块淤青,忙不迭地道歉兼解释,“对、对不起!我只是看看你的伤势而已,并没有要怎么样……” 他好害怕,又被人骂登徒子,特别是在见过她爹,弄清司空老爷子属意的女婿人选,知晓她未来夫婿是如何富可敌国、学富五车之后。 他不仅大字识不了几个,还是个常年将命悬在刀口上的莽夫。 他根本就配不上她。 想到这里,心忍不住一阵低落。 之前,司空绎再来的时候,他有试探性地询问过对方,若像 捉拿逃妻 他这样的人上门提亲,会不会答应。 当时司空绎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晋将军,你在跟我开玩笑吗?老朽只有一个女儿,而且早已有婚配了。” “不、不、不!司空先……伯父,我的意思是,假如,假如像小姐没有婚配,像我这样的人上门提亲,您会应允吗?” “假如?”司空绎看他一眼。 “对。假如。”他点头,想事先弄清楚,在被自己毫无礼貌地轰走之后,司空绎心里会不会对他印象极差,这样比较好想对策,决定到府上提亲时该怎么做。 “晋将军,老朽旗下的产业遍布甘露王朝全国各地,而老朽的女儿,却不善经商,而稚儿,不过三岁的年纪,根本不足以担起重任。” “啊?”晋璜扆愣住,不明白司空绎为什么突然跟自己提起这个。 被看出来想提亲的人是自己了吗?他是想要去司空家提亲没错,但并没有说连他们家的家产也一同霸占啊。而且,他只会打战,根本也不是块经商的料。 司空老爷子他……是不是想太多了? “这份家业,是老朽从岳父手中接过来的。”司空绎从未忘记,当年岳父把女儿和家产交给自己时所说的话。这些年他来不仅小心翼翼地守住这份产业,还费尽心思地将之扩大。为的,就是不辜负岳父大人不嫌弃他的出身,把女儿嫁给他的恩情。“司空家的女婿,一定要懂得经商,就算没有扩大司空家产业的能力,至少也要有守成的能力,一直到我的儿子长大成人,能独挡一面为止。” “欸?”晋璜扆怔住。司空老爷子的意思是,不会经商的女婿,他不纳入考虑范围? 他抬头,“司空伯父的意思是?” “晋将军,你懂得怎么经商吗?” 晋璜扆摇头。 别说经商了,他连算盘怎么拨都不清楚。司空家的产业要真交到他手上,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败光光。 “晋将军,老朽方才说过,司空家的女婿,要会经商。” 大概是顾及他的面子,司空绎并没有挑明了说不应允 我喜欢你 ,而是会不会经商这个话题上来回绕。但他不是笨蛋,当然可以从司空绎的话里行间,听出端倪,也深切地明白—— 若是他上门提亲,一定会被拒绝。 后来,除了他夸与司空屠苏有婚姻的那户人家的那些话,晋璜扆已经不太记得司空绎还说了些什么…… 司空绎说,颜家少爷,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还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司空绎说,颜色少爷,在短短的三年之内,就让旗下的产业遍布大江南北,涉足各个领域,大有后来者居上的趋势,是他近年来见过,最具经商头脑的青年才俊。 司空绎说,如果是颜家少爷,不仅能够好好地替他守好祖业,还可能无限扩大。 司空绎说,颜家少爷,与他女儿,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对,简直天造地设。 …… 司空绎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他心头,无法拔除。 不是他想自卑,但自己不管哪个方面,都不如司空老爷子所说的颜家少爷,颜家少爷随便一块小衣角,都能把他比到海角天边去。 听完司空绎一席话,觉得她离自己果然好遥远,明明人高马大,身高体力一点也不输给谁,他却觉得,在娇小的她面前,自己完全矮了一截,没法再面对她。 于是,见了就避开。 他是掖不住话、藏不住心思的人,有好几次,都要找她问清楚对自己有什么想法,鼓足了勇气,跨出第一步,可远远看到她掀开帘子走出来,到嘴边的话又消失得无影无踪,默默地泄气,退回原地。 忍了几天不去见她,可还是抑制不住内心的鼓躁,心情怎么也好不起来。 他投降,抱了一大捆书躲进营帐,没日没夜地啃,希望能拉近两人间的差距。 他极为认真、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几日下来,也颇有成果—— 什么诗经鄘风、卫风、唐风、王风、桧风……他都已经会背了,而且滚瓜烂熟。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 求亲被拒 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看,一首《桃夭》,信手拈来,完全没有任何思考迟疑。 可是越背,心里却越难受,这《桃夭》,是祝贺女子出嫁的,他念在嘴里,就像在祝贺她出嫁一般,而新郎,另有其人,不是他。 这感觉糟透了! 胸口好闷,像有块巨大的石头压着,闷得他几乎要透不过气来。 打战,没有几个人能胜得了他,但在经商方面,光是听司空绎形容对方的家产,晋璜扆就知道,自己比不上姓颜的少爷! 晋璜扆活了二十四年,从未有哪一刻比现在更加沮丧无力。 战,打败了可以养精蓄锐,卷土重来。 城池丢了,可以重新夺回来。 书念得少,他可以背。 字识得少,他可以请教书先生来教,重头学起。 诗,他也可以学得作。 可是—— 没有数字天赋,要怎么学经商? 可偏偏这点,又是司空绎最看中的! 一颗头两个大,晋璜扆抱着算盘坐在营帐里发呆,烦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校尉有事有他,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以为受了什么刺激或是意外,频频关心询问,他不想多说,校尉一副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模样,赖在他的营帐里不肯走。 实在拗不过校尉的坚决,他只好随意掰了个欲求不满的理由丢过去,希望他不要再烦自己。 说着无心,听着有意。 他随口敷衍的借口,校尉却当了真,隔日,要出门采买药材和生活必需品时,不忘到他的营帐喊人,说到街上散散心。 他推辞不了,想说进城走走也好,说不定人多点,心情会好一些,就答应了。 可没想到的是,进到城里,看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心情并没有开阔一些,反而更郁闷了。 走累了到卖包子的摊铺前买包子充饥,看着小贩应付众多买家,却能分文不差地记住该收多少银子,该找多少银子,联想到自己连个算盘都不懂怎么拨,觉得自己离司空绎的女婿标准更远,当下整个闷到一个不行。 等着他付银子的小贩,连连叫了好几声都没应 求亲被拒 人家,最后,还是校尉过来,频频向摊铺老板道歉,付完银子,拉着他到茶楼去喝茶听小曲儿。 然后…… 见他一副茫然失礼,连踢倒了身边的椅子都不自知,司空屠苏不由上前一步,“晋将军,你没事吧?” 眉头紧蹙,面色苍白,他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是刚才撞到哪里了吗? “啊?”回神,发现原本在几步之外的人不知何时站立在面前,他整个人惊跳着后退了好几步,“没!没事!你、你、你不要过来!” 他怕自己?她做了什么令他害怕的事吗? 司空屠苏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欲伸出去、查看他是否有撞伤的手僵在身侧,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地陷进肉里。 后退两步,她露出一朵比哭泣还难看的笑容,“你别怕……我不过去就是了。” “不是!我不是怕你!”糟!她误会了!他没有怕她,他只是在明白了两人间存在着这么大的差距之后,自卑的心不知道该用什么样面对她。 晋璜扆急得直挠脑袋,搜遍脑子,也没能想到有力的致歉词,“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在怕你!我只是……只是……” 自卑。 她是家境殷实、饱读读书的千金小姐。而他,从小就无父无母,没正正经经上过学堂,不仅当过乞儿,还为了填饱肚子,在花街柳巷讨生活…… 他们的生活环境,相差实在太大,就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可是,又管不住自己的心,无时不刻想见到她,希望能把她留在身边,也想堂堂正正地去她家里提亲,请司空绎把她嫁给自己…… 可他不敢,不仅是因为达不到司空绎所提的女婿要求,而是,他们的差距实在好大,他没有底气,也没有那个勇气,站到司空绎面前,大声说出他要提亲。 因为,他不知道,她是如何看待夺走她清白的他。 她不会喜欢他的吧。 晋璜扆紧抿着唇,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 一般女子,被不情愿的情况下被夺走清白,恨都来不及了,又怎么会喜欢? 思及此,他整个人如被霜 求亲被拒 打过一般,有气无力。 他又露出那种无奈挫败的表情了,她果然,造成了他很大的困扰吧。 司空屠苏在心底轻叹,决定不要再继续在这话题打转了,他为难的表情,只会令她更加难受而已,“对了,晋将军,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小兵不是说,不到下半夜,是不会回来的吗? 闻言,他沉默了。 对啊,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呢? 他记得自己现在,应该在城里的茶楼中一边品茗一边听俏丽的姑娘唱曲儿,等候校尉处理完琐事,再一起到对面的青楼去快活一般才是,怎么就回来了呢? 看着她清丽的面容,晋璜扆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到底、为什么提早回来了呢? 垂眸,方才在玉溪城茶楼内与校尉的对话,自脑中响起—— “将军?你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就说出来,别憋着。”对身体不好的。 “呃?”晋璜扆神不守舍,拿起早已空掉的茶杯,喝了一口以搁下,“不愉快的事?我没有不愉快的事啊!” …… 没有不愉快,能喝空茶杯喝得那么有模有样吗?额际划下三根黑线,校尉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将军,我们一起征战多年,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吗?” “不是……”拿起空掉的茶杯再喝一口,他一脸挣扎,好不容易张口,又闭上,久久之后才又启唇,“我只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该怎么说……” 说了,校尉也未必……会明白。 “就从那天‘老朽’跟你说了什么说起好了。”他记得,将军是从那天之后,才变得怪里怪气的。 “欸?你知道司空伯父后来又来过?”他讶异地放下茶杯。还以为全营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呢!那天,他是偷偷把人请进营帐的,毕竟先是凶巴巴赶人,后又和颜悦色、对人家毕恭毕敬,若叫营里的弟兄看见,实在有点…… 见他放下茶杯,校尉赶紧给茶杯添上茶水,免得再一次看到将军拿空杯子,有模有样喝茶的搞笑场景,“大半军营的弟兄都知道了吧。” 又不是死人,领 求亲被拒 那么大个人进营地,怎么可能会不知道?若真是不知道,军营的安全就该有危险了。 “什么?”晋璜扆大惊,打翻了面前的杯子,滚烫的茶水洒了一桌子都是,没心思管衣服是否被滴湿,他急地急问,“你们怎么知道的?” 他明明趁将士们不注意的时候,才把人领进军营的,为什么还会被发现? 他们讨论的重点不在这里吧。校尉叹气,“其实是将军把人送走的时候啦。” 他点头。 原来如此,还以为自己的保密功夫做得这么差。 大概是听了司空绎那些话,有些恍神,所以把人送出军营的时候,忘了留意身边的情形吧。 “将军,现在可以说说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吗?” 他未马上回答,静默好一会儿,才道,“小卫,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啊?”他们刚刚是在讨论那个“老朽”说了什么的话题吧,怎么跑到喜欢这里来了?校尉被问得有点懵,不过还是直觉地点点头。 喜欢的人啊——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都已经五年没回家乡了,那个人,也早嫁作他人妇了吧。 “你们没在一起?” “没。”校尉长长地叹口气。 “为什么?” “她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她爹反对我们在一起,还羞辱我。”所以一气之下,他才跑去从军的。 听起来跟他的遭遇好像,司空屠苏也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 晋璜扆拧眉,“当年,你会有……配不上对方的感觉吗?” “配不上对方?”校尉怔住,“将军指的是家世?” “不是。”晋璜扆摇头,比家世,他自然不如司空家,但他现在的地位也不低,司空绎当天也没有提非得家世多好的人才可以,所以这点可以忽略不计。 “那是?” “像比如说,对方要求会经商……” “经商?”哪个大户人家的招婿要求如此怪异?校尉怔忡了下,明白过来,“将军喜欢上的,是那个自称‘老朽’的女儿?” “嗯,他叫司空绎,是隋城最有名的商人。”掌握着甘露王朝,近一半 求亲被拒 的经济命脉。 “原来是他啊。”校尉了然。 难怪对方会提出女婿要会经商的要求了,对方那么大的家业要打理,听说司空姑娘对经商完全一窍不通,司空少爷又还只是滚地玩泥巴的年纪……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里离隋城少说也有几百里路,几乎不曾离开过军营的将军是几时认识人家女儿的,他们成天朝夕相处,怎么一点也不知情? “嗯。司空伯父希望他的女婿有经商头脑。”而他,连个算盘都打不好。所以才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再加上,他们又是以那种方式认识…… “那司空姑娘呢?她喜欢你吗?” “我不是太清楚……” “怎么会不清楚?你没问她吗?” “我……”他不敢问,怕听到不是预期中的答案,“不知道该怎么问。” “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问……”校尉急了,“你直接去问她不就得了?”好过在这里扭扭捏捏! 像他们这种居无定所,前一刻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死在哪个沙场,就算活下来了,也不知道会被调往哪里驻守的人,最忌讳的就是拖拖拉拉! 将军自己不也最讨厌行事拖沓的人吗?怎么轮到他自己,就这么不干不脆起来? “直接问?”这样不会吓到人家吗? “对!直接问,如果她是喜欢你的,那就一切都没有问题,什么必须有经商头脑之类,都可以忽略不计!” “是这样吗?” “当然!”校尉拍胸脯保证,“司空姑娘呢,她现在人在哪里?隋城吗?” “不,她不在隋城,在附近。”他们的军营里。 “离这里远不远?” “不远。” “那趁现在。”校尉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往外推,“赶紧去找她,说清楚!” “现在?”他不是太确定地问,犹豫着—— 可身体却比大脑诚实,完全没有抗议,任校尉把自己推出茶楼,到马厩里牵马,再催促地看着他上马。 然后,他就这样,马不停蹄,一路上连口水都没喝,匆匆忙忙赶回到军营里。 没想到才刚下马,地面都还没踩热, 求亲被拒 没想好要怎么把问题问出口,更没做好心理准备,被司空屠苏要走的消息轰得脑子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想,直接就冲过来了。 但,回来是回来,也见到人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个……”悄悄地掀眼睑,瞄她一眼,尴尬的红脸撇向一边,他说起话来支支吾吾,“我、我、我……有事问你。” “嗯,你问。”她一僵,腰挺得直直的。 “你有……”又偷瞄了她一眼,他挣扎了好半天才启口,几乎闻不可见道,“喜欢的人吗?” 他刚刚……说了什么? 她皱眉,不是太确定地向前一小步,“你说什么?” 开了个头,他发现,有些藏匿于心中许久的话,想要说出来,并没有预期中的那么困难, 于是,他深吸口气,大声重复道,“我是说,你有心里有没有喜欢的人!” “喜、喜欢的人?”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司空屠苏完完全全愣住,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怔然地看着他,结巴道,“你、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不要管为什么,你先回答我的问题。”“喜欢的人啊……”她下意识地瞄他一眼,又飞快闪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再看他一下。 等了半晌,也没见她说下文,晋璜扆急了,箭步上前,按住她的双肩,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随即弹开手,口气急切,“到底有还是没有?” “……”有,而且就在眼前。可是,这叫她怎么说得出口? “屠苏!回答我!”他急得满面通红大声嘶吼,音量高得几乎要掀翻整座营帐。她难道不知道,一颗心吊在喉咙口,不上不下的滋味很不好受吗? 他到底……为什么想要知道她有没有喜欢的人? 虽被他吼得一愣一愣,却也没有完全丧失思考能力,司空屠苏定了定神,道,“我可不可以先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喜欢你!想到府上提亲!”心一横,牙一咬,晋璜扆决定霍出去了,“我知道自己长得不如颜家少爷俊俏、五大三粗、是个粗人,不仅没有 求亲被拒 家世,大字也不识几个,会念的诗用一边手都能数完……但是,如果你没有喜欢的人,可不可以试着喜欢我?” 噼哩叭啦地吼完,他屏息,一瞬也不瞬、直勾勾地瞪她,等候答案。 他喜欢她? 她不是在单恋。 晋璜扆也喜欢她…… 胸口涌进一股暖流,将心盈得满满的,好像要溢出来似的。眼睛没由来一阵发痒,有一股热热的东西在涌动,她不想哭的,可眼泪就是控制不住,迅速模糊了双眼。 “你、你不要哭啊!”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鼓起勇气的告白,却换来这种反应。晋璜扆完全乱了阵脚,笨拙地伸手,小心翼翼地以指腹帮她拭去泪水,哪知她的眼泪却似流不尽的泉水般,越擦越多。 已经慌神的他,干脆直接将人拥进怀里,抱得紧紧地,心底思绪翻腾。 如果被他喜欢令她这么为难的话,那他、那他…… 闭眼,他牙咬了又松、松了又咬,反复了许多次,才深吸口气,忍着胸口剧烈的疼痛,闷闷道,“没关系,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不会勉强你的,刚才的话,我收回,你就当没听到好了……” “不可以……”她在他胸口低喃抗议。说过的话怎么可以收回,而且她明明就听到了。 他没听清,忍不住低下头,靠在她耳边,“什么?” “我说不准……”眼泪终于停住,她吸了吸鼻子,从他胸壑中抬头,泪中带笑,“说过的话怎么可以收回?” 不准? 晋璜扆眼睛一亮,扶住她的肩,将她移出胸怀,面对自己,微颤道,“你的意思是……” “我……”她红着脸,正要说明,营帐外传来一阵吵嘈,令两人同时一惊,分开粘在一起的身子,一人占据一角,假装很忙地左看右看,眼神完全不敢碰到一起。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将军!将军你没事吧!” “将军!将军你是不是摔倒了,要不要帮忙?” “将军,我们进来喽!” “……” “没事没事!将军一点事儿也没有!你们别进去。”晋璜扆听出来 求亲被拒 了,极力拦截外头欲向营帐内涌的,是刚才在营地门口塞包袱给自己的小兵。 “将军叫得那么大声,怎么可能会没事!” “出了差错你担当得起吗?还不快让开!” “可是将军真的没事啊!”小兵的声音听起来都快哭了。 手下将士们的脾气,他可是一清二楚,这些人,没有亲眼目睹他完好,是不会走的。晋璜扆叹气,“没事,让他们进来吧。” 话音刚落,帘子立刻被掀开,一大帮人立刻迫不急待,一窝蜂地从门口涌进来,由于太过着急,大家前仆后继跌成一团,场面说有多搞笑就有多搞笑。 的气氛一下子消失无踪,司空屠苏转过脸去,偷笑。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看着营帐门口叠成一堆的人,晋璜扆无奈地揉揉额际。他怎么会有一群这么丢脸的手下。 “将军,你没事吧?” “我没事。” 一群人冲着他们干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接下来要接什么话。 在营帐外拦不住人、被推倒在地的小兵好不容易挤进来,手忙脚乱地挖地上的人堆,“将、将被!我、我马上把他们搬走!” 不用人搬,那堆人在知晓将军没事后,非常实相地爬起来闪人。 三两下的功夫,大帮人走得干干净净,将现场清空,好似从未来过一般。 没了人打扰,晋璜扆立刻冲到她面前,问,“那个……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她深吸了口气,道,“我会逃婚,其实就是因为有喜欢的人。” 心中瞬间加速,他凝神,屏息等候着。 “这几年,我常常从街坊邻里口中,听到关于你的事情,打了多少胜战,受了多少伤,一点一滴……听这些,好像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如果哪天没有听到,就会一阵失落……如果,听不到你消息时会莫名失落,听到你受伤时会伤心、默默流泪,听到你打胜战时会高兴地欢呼,时常对着天空发呆,想象你长得什么模样,甚至为了见你一面,冲动地逃婚…… 于是私奔 以前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现在终于明白了。我喜欢你的,在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你的时候,就喜欢了……” 第七章 晋璜扆叫人把她的东西搬进了他的营帐里。 对于这个举动,军营里的将士们虽觉得奇怪,却没有发现出太大的异议。司空屠苏想,应该是她女扮男装的关系,才让他们没有做过多的猜想—— 军营当中,十几个人睡通铺是极为平常的事,何况是两个男人同睡一个营帐? 没有人怀疑晋璜扆的动机不纯,更没有人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潮暗涌。 尽管知晓了对方的心意,私底两人也会偶尔有眉来眼去的小动作,但,军中纪律严明,她目前又是男人的身份,白天,他们根本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做过多的接触。 而晚上,才是两人难得的独处时光—— 晋璜扆不是个懂得风花雪月的男人,更不会说甜言蜜语哄她开心,像那天那般说出喜欢两个字,就几乎把他一辈子的勇气都用光了! 不过,嘴上没说,倒是身体力行得十分彻底。 营帐里隔音效果不好,就趁入夜了将人带至离营帐不算太远的小树林里,享受二人世界。 当然不可能是两人你侬我侬依偎在一起看星星、看月亮,而是—— 光是用想的,她就已经害羞到全身发烫,整个人几乎要被烤熟般。 抓来他的衣裳遮掩裸露的身躯,司空屠苏转头,睇了大喇喇成大字型躺在身边餍足吁气的男人,脸颊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灼烫。 他们好像两只没有明天的发情的兽一般,逮到机会,无时不刻偷欢。 营帐内、溪流边、树林里……都留下过他们交颈缠绵的痕迹,且机率频繁到,司空屠苏有时候会不由产生一种错觉,晋璜扆只是对她的肉体感兴趣而已…… 隐隐约约有种感觉,晋璜扆似在烦恼什么,又似急欲完成某件事。 他到底、在急什么? “晋……璜扆。”白天一直喊晋将军,她一时还没法习惯直接喊他的名字。 “呃?” “你……我们……”她咬着下唇,支支吾吾 滚床单 。 “怎么了?”伸手将人搂进怀里,丰厚的唇欺上来,粘上她的,热炽贴吻,直至两人呼吸都略为急促后,才稍稍退开,布满情欲的眼凝望着她,低哑道,“还想要?” “不、不是啦!”她又不是一刻没男人就活不下去的欲女!司空屠苏嫣红着脸,急急地推开他,裹着衣服缩到另一端,“我、我有话跟你说!” 抬头,看满天的繁星一眼,天气开始转凉了。再看看身边的青草,叶尖已有凝结出微微的露水,再呆下去,她会着凉的。 他利落地穿好衣服,拾起地上的衣裳,边帮她穿边在她耳边低道,“好,你说。” “我们……就一直这样吗?”她咬牙顿了下,才开口。他先前不是说过要上她家提亲?为什么现在,却像完全没发生过这件事般,闭口不谈了? 被问到痛处般,他微微恍神,手上的动作微顿了下,“什么?” 虽只是一闪而逝,但她还是感觉出来了,他极细微的异常,“我们以后……一直这样吗?” 他静默了好久,才开口道,“你不喜欢呆在这里?” “不是。”她很喜欢这里,大家都把她当成那位从未见过的湛先生真正的弟子,对她很好、很礼遇。 她担心的是,军营重地,女子本就不适合来,若是哪天不小心,让人发现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又或是小兵不小心说漏嘴,那不仅会害他坏了自己定下的规矩,还会影响到他在军中的威望。 这些,他想过没有? 替她穿好衣裳,再披上自己的外衣,将人扶起来,他才舔舔唇,“那为什么……” “璜扆,我告诉过你,爹想把我许配给颜家少爷,甚至连婚期都订好的事吧。” “知道。” “那你——没有想过要做些什么吗?” 他全身一僵,好半晌微不可见地点头,就是因为仔细地想过,所以才一有空余时间就缠着她、不顾她受不受得住,与她欢爱缠绵。 他想,若是两人有了孩子,司空伯父那边,是不是就不会再那么计较自己没有经商天赋,而同意他的 私奔 提亲? 晋璜扆惶然不知所措的样子,令她不由联想到他曾向自己提过,爹后来又军营找过他的事,猜测道,“是不是我爹和你说了什么?” “……没有。”他摇头否认。 “你迟疑了。”她虽然四周并不敞亮,仅有微弱的月光,但光线已足够她看清他脸上一丝一毫的细微变化。 提到爹的时候,他方才,脸上的表情分明僵了下,她的视力很好,不可能看错。 “我爹到底说了什么?” 他不回答,一径地沉默。 “你告诉他我在军营里了?” 他摇摇头。 她想也是,若爹知道她在军营里,不可能不冲上门来要人,“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你想我们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就别把事情憋在心里,把它说出来!” 瞟她一眼,晋璜扆终于开口,“我那天,问过司空伯父招婿的条件。” 司空屠苏愣住,原来他早就在盘算这件事了? “那我爹怎么说?他嫌弃你的出身?”应该不可能,这么多年,爹从未做过出鄙夷他人出身的事—— 他自己当年,也是个穷小子。 “不是。” “那是?” “司空伯父说……”话说了一半,他抿唇停住。 爹最近是老糊涂了吗,先是擅自订下她的婚事,再来又对晋璜扆说三道四。司空屠苏蹙眉,实在是有些生气,口气也变得略为不善,“你快告诉我,爹他说什么了?!” 抬眸瞄她一眼,晋璜扆脸上的神色极为沉郁,“司空伯父说,若要做司空家的女婿,必须要会经商。” 而他,最欠缺的,就是这方面。 “啊?”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司空屠苏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这是……我爹说的?” “嗯。”他点头。 “一定要找会经商的女婿?半步不让?” “嗯。”他再点点头。 爹到底在想什么,商号都已经遍布全国各地了,还嫌司空家的产业不够大吗? “你这段日子,就是在烦这件事?” “嗯。” 她失笑。 什么必须要会经商,这明明就是爹用来搪塞拒绝,杜绝其他人的提亲,好让司空 私奔 、颜两家的婚事能够顺利进行的借口嘛!真不知道该说他单纯好还是脑子不会转弯好,“爹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你不要放在心上。” “司空伯父不是随便说说。”他感觉得出来,司空绎那天说得话都句句出自肺腑,他没有在开玩笑,也不是随口说说,他是真的欲找一个会经商的女婿。 见他如此肯定,她也不好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了。瞟他一眼,她试探地问,“那,你有想过学经商吗?” “想过,可是……”而且是非常认真的想,不仅想,还试着学过。 搬来了前人留下的各种书籍、试图从中学到些经商的手段。可惜的是,不管他看多少书籍、弄坏多少个算盘,没有经商天赋的脑子不开窍就是不开窍。 所以,他放弃了,而改用另一种方法,日日缠腻着她,极为勤奋地耕耘,盼早一日她的肚子能传来好消息,到时候再到司空府提亲,让司空绎就算不同意,也无法拒绝。 晋璜扆承认自己耍贱招,可一直出谋划策的军师又不在,他一个粗人,再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法子了。 “可是什么?” “我不是那块料。”他撇过脸,不太情愿地承认自己的短处。 脑子有什么一闪而过,将他前后的行为串到一起,司空屠苏一下子明白过来。她震惊地抬头,望他一眼,再低头看自己的腰腹,“所、所、所以……” 是她想的那样吗?他这段日子来,一逮到机会就与她欢爱缠绵,为的是…… 晋璜扆心虚地低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对不起,我应该要告诉你的……” “……”所以,真是她想的那样。这笨男人,真打算用父凭子贵的方法。他就这么笃定爹不会同意他们的事吗?司空屠苏真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你不要生气。”他只是觉得,这的办法,最直接有效,没有知会她一声,是他的错。晋璜扆的头低得都快磕到地上去了。 算了,不能怪他。 这段日子来,她也算把这男人的思维想模式摸得一清二楚了,他就是这 夫妻之实 种一根筋到底的人。 “我没生气。”暗暗叹了口气,幽幽然道,“爹应该还在玉溪城内没回去,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见他?” “啊?见、见司空伯父?”仿佛受了什么惊吓,他猛然抬起头,惊诧地看着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司空伯父说过,不懂经商的女婿,他不会考虑……” 这样的话,去了会不会弄巧成拙,直接把事情搞砸,然后害她被捉回去关起来,两人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那只是我爹用来搪塞的说法,你都没开口怎么会知道?”她顿了下,羞赦地别开脸,“而且,我们都已经……除了你,我也嫁不成别人了……” “可……”就算他们有夫妻之实,司空伯父还是可以不同意他们的婚事啊,其他人他不知道,但是她—— 不管她是否与自己有过夫妻之实,还是曾嫁与某位男子,又与之离缘,以司空家的财力物力,想替她找个好人家,并不难。 可是如果他们有了孩子,一切就会完全不同,所以他觉得,还是等有了孩子以后再去,会比较保险。 “一定……要现在去吗?”一想到可能会面对的场面,在战场上杀敌无数、从来不曾萌生胆怯退意的他慌了神。 她抬头,看月凉如水的天空一眼。没有人在半夜去拜访别人的吧,再说,现在城里的商铺应该还未开门,估计买不到伴手礼。 爹是那种特别重小细节的人,第一次正式拜访,别让他觉得失礼了才是—— 特别是她逃婚在前,就更需要注重这些了。 在心中斟酌了下,她道,“先回营帐,明早再一起去吧。” 语毕,朝营地的方向迈去。 走了几步,没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她狐疑地回头,看见他还傻愣愣地杵在原处,被雷劈中般一脸震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怎么了?” “没、没事。”回神,讪笑了下,他快跑跟上她的脚步。 明明就心事重重、全部的无措担忧都写在脸上,还嘴硬说没事。 睇他一眼,了然的司空屠苏在心底暗自叹 夫妻之实 气。 大概,是在担心明天去见爹,说提亲的事时,会遭到反对吧。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蒙蒙亮,晋璜扆简单地交待了下,就领着司空屠苏进了城。 两人先是到街上一家颇有规模的古董行,买了份小礼物。 本来早些去找爹,可过度紧张的晋璜扆,连那天司空绎来找自己留下的地址都给急忘了,于是他们又在街上逛了一圈,等他的情绪平复下来,记起司空绎住在哪家客栈后,这才拎着礼物上门。 见到逃家许久的女儿,司空绎眼里闪过惊喜的,第一反应是快步奔上前来,张开双臂欲拥抱她,可来到她面前,又紧急地煞住了脚步,整张脸板了下来,阴沉如墨水,“司空屠苏!你这不肖女,不是逃婚了把家里弄得鸡飞狗跳了吗?还来做什么?咦——晋将军?” 骂的正高兴的司空绎瞥见她身后的人,顿时住了嘴,瞄瞄女儿,再瞄瞄一脸面无表情的人,老脸尴尬地发红,不自在的轻咳一声,道,“晋将军,快、快进来坐!” 司空绎热络地将人请进厢房坐下,关上门,泡了壶茶,倒了杯递至他面前,这才道,“小女的事,真是有劳晋将军了!” 他就知道,这方圆百里,拜托晋璜扆准没错,这不才几天,人就被找到,还亲自帮忙送上门来。 司空绎打量了这名魁梧健壮的将军,好感瞬间飙升,脑子不由想起先前他问过自己的问题。 自己果然没看错,这将军是外冷内热的人,否则被轰走的他,绝对不可能厚着脸皮再跑一趟军营。可惜自己只【奇】有一个女儿,又已订【书】了亲,否则还真挺想问【网】问他婚配与否,若是没有,就招来当女婿的。 可惜啊…… “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思考想要如何开口说提亲的事的晋璜扆根本没听清司空绎说了什么,直到身边的人暗暗捏了他的腰一把,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司空伯父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老朽的意思是,谢谢将军帮忙找回小女。”司空绎摸着下巴打量 夫妻之实 ,真是越看越满意,内心暗暗寻思着有哪家亲戚的女儿待字闺中,准备帮忙牵个线,做个媒。 有了官场这方面的关系,以后司空家做起生意来,肯定会更加得心应手。 思及此,司空绎不由眯眼,露出商人独有的奸笑。 “司、司空伯父?”他的笑容太过诡异,且充满了算计,晋璜扆头皮一阵发麻,从椅子上弹跳起来,连退了两三岁,才稳住脚步,内心受了不小的激荡。 司空伯父为什么笑成这样?难道被看出来自己今天来的目的了吗?可是……他什么都还没说…… 没料到晋璜扆会突然受惊吓,司空屠苏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上前担忧地看着面色灰白的他,“怎么了?没事吧?” 他定了定神,干干地一笑,重新坐a回椅子上,捞来杯子,灌下一大口茶,才启口道,“没、没事!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真的没事吗?”司空屠苏不放心,因为他现在的脸色实在苍白得吓人。 从怀里掏出绢帕,替他擦去额际的薄汗,转身朝像父亲,“爹!你不要露出那种奸笑!会吓到璜扆啦!” 璜扆? 听到女儿对晋璜扆的称呼,看到女儿与晋璜扆之间亲密的互动,司空绎愕然,双目圆瞠,被吓得不轻。 女儿什么时候和晋将军这么熟了?熟到可以直呼其名?他和夫人,成亲三十年,互喊名字都在闺房内,在外头,一直都是老爷夫人地称呼对方的。 不仅如此,女儿还在他这个爹面前,亲亲密密的替人家拭汗,那动作,流畅得根本不像第一次在做。还有长得一脸不和善的晋璜扆,居然用一副温柔如水的目光注视着女儿…… 这两人……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司空绎再迟钝也意识到这两人间的暧昧了,咽了咽口水,结巴地开口,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女儿,你、你、你和晋将军……你……他……你们……” “爹,我们是来……” “屠苏!让我来说!”总算从司空绎的奸笑中回神,晋璜扆捞来因方才太过惊讶而不慎掉落至 提亲 地上的盒子,迟疑地下,还恭恭敬敬地放至桌上,推到司空绎面前,用力地深吸一口气,道,“司空……伯父,我今天,是来向您提亲的!” 商铺的掌柜包的时候在里头塞了好多稻草,方才只是轻轻掉落,里头的东西应该没那么脆弱地摔裂吧。 “提、提、提亲?”司空绎怪叫,声音几乎掀破屋顶。 晋璜扆以为他是在惊愕自己的草率,赶紧解释道,“在下不是太懂提亲的规矩,若有什么失礼或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司空伯父谅解。” 他是蛮属意晋璜扆,也想招他当东床快婿没错,可前不久女儿已经与颜家订了亲了啊! 司空绎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久久不知该如何回应。 “爹?爹?爹!” 司空屠苏连连喊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来回瞄眼前的两人好几眼,才舔舔干涩的唇,“晋、晋将军……你知道,老朽的女儿,已经有婚配了,恐怕,恐怕您这次得失望而归了……” “不能、退掉吗?”脸色微沉,晋璜扆搁在桌上的拳头不由握紧。 司空绎看了,忍不住咽了一大口津液。 虽知道晋璜扆的风评不错,但拒绝朝廷命官,他这心里,还真得有点虚啊。 “那个,晋将军,老朽不仅收了聘礼,婚期也订了,就订在下月三号,老朽这次出门,就是想把女儿带回去,好对颜家有个交待的。” “爹!你乱讲!根本不是下月三号,明明是上上个月三号。”早过去不知道多久了!司空屠苏听不下去了,气鼓鼓上前,“而且,这桩婚事,我从头到尾都没同意过!要嫁,你自己嫁!” “你——”谎言被拆穿,司空绎气得涨红了老脸,火气也上来了,“我说下个月三号就是下个月三号!这个日子是我和颜少爷重新拟过的,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女儿突然逃婚,令司措手不及的司空、颜两家陷入一片混乱,不仅害叫司空家失信于人,还害得他要顶着一张老脸,提着礼物,一一登门,向收到喜帖的宾客道歉……甚至为 绑上花轿 了安抚颜少爷的怒气,拱手将旗下的好几笔生意奉献给颜家,这才平了颜少爷的怒气,两家重新拟定了婚期。 他花了好大的心力才争取到的婚事,怎么能说不嫁就不嫁? “我就是不嫁!你能把我怎么样?” “我就是绑,也要把你绑上花轿!” “那我就死给你看!” “你、你、你这个不肖女,是想气死我吗?”重重一拍桌,起身,司空绎气得全身发颤,险些没一口血喷在桌上。 他们……一直都是这么沟通的吗? 父女两火爆的争吵场面令晋璜扆有些傻眼,他来来回回地看了脸红脖子粗的两人好几眼,才将已经要跳到椅子上居高临下与父亲对质的司空屠苏抱下来,拦到身后,“屠苏,你先冷静下来!让我跟伯父说!” “跟他没什么好说的了!”跟这老顽固说话,迟早要被气死。怒瞪吹胡子瞪眼的亲爹一眼,司空屠苏拉了人就走,“我们回去,自己拜堂成亲!不拜堂也没关系,反正都有夫妻之实了,那些形式一点也不重要!反正我们以后怎么样,都不用这个老顽固管!” 什么?!夫、夫、夫妻之实? 他、他们…… 司空绎的脑子当场被女儿的话轰得一片空白,恢复思考的时候,看到两人已经打开门,准备要迈出去了,他中气十足地大喝,成功地止住了那两人的脚步,“站住!司空屠苏!你这个不肖女给我站住!” 司空绎没有叫人回来,司空屠苏也没有回头,双方就这么僵着,谁也不愿意先示弱。 “屠苏,我们还是回去好好跟伯你说……”最终,还是晋璜扆受不了这种气氛,将人拉回屋子里,轻轻地带上门。 虽然,这么一闹,他已经不指望司空绎会对自己有什么好印象了。可他是粗犷没错,但并不代表他什么也不知道。 只要是没有犯到自己的长辈,还是颇为尊重的。 更何况,现在这个,还是未来的岳父大人。司空屠苏虽嘴上说不用他管,心里其实还是会想,要不然也不会逃婚之后又带他来见爹,更 绑上花轿 不会在摞狠话说要走时,因为司空绎一句站住,就乖乖站在原地地不动。 他知道,她嘴上说形式不重要,心里,其实很想要司空绎同意他们的婚事,再风风光光地从司空家嫁出去的。 而且,他也不想,她因为自己,而与家人闹得不愉快,“伯父……” “不要叫我伯父!我和你没那么熟!”司空绎瞪他一眼,想到女儿还未嫁人就被这个人给吃了,就气不打一处来,管他是朝廷官员还是谁,直接开骂,“晋将军,老朽敬你是英雄好汉,才托你帮忙,却没想到你……你居然是这种趁人之危的小人!”想到最初两人的认识过程,晋璜扆他语塞,无话可回,羞愧地低着头,任他骂。 司空绎说得一点儿也没错,他的确是趁人之危的小人…… 一见爱侣被骂,司空屠苏立刻按捺不住跳出来,“爹!你在说什么?他根本就没有趁人之危,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司、空、屠、苏!”瞧瞧她这是什么样子,想气死他才甘心吗?女儿被吃掉,他连骂都不能骂?司空绎差点没一口血呕出来,当场昏死过去,“你现在翅膀长硬,开始忤逆我了是吧!!” “是你自己太老顽固了!”司空屠苏不甘示弱 眼看战火又要重燃,晋璜扆赶紧把人拉至身后,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再多说,一切交给他就好。 尽管头皮还是有些发麻,他还是挺直了腰杆面对司空绎,“司空伯父,没有经过您同意,就把屠苏……呃,吃了,是我的不对,你们不要因为我而吵架……” 见他不仅一直低头任自己骂也不还嘴,还有空关心他们父女感情,司空绎一阵气短,满腔的怒火一下子蔫掉。 算了,事情已成定局,他再气也没有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付颜少爷和赶紧筹办女儿的婚事来得重要。谁知道女儿肚子里会不会已经有了? 司空绎叹气,妥协,“别杵在门口了,都过来坐下吧。” 得到特赦,晋璜扆一刻也不敢耽搁,赶紧拉着身边别扭的女人过去坐下, 绑上花轿 听候发落。 待两人坐定,司空绎才开口道,“司空家嫁女儿,绝对不能马虎。” 这么说……司空伯父是同意他的提亲了? 晋璜扆眼睛一亮,惊喜地抬眸,与身边的人对看一眼,“谢谢司空伯父!” “你别高兴得太早。”司空绎瞅他一眼,“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省。” 他点头,这是应该的。 “你知道,屠苏和颜少爷订亲的事吧。” “知道。”他僵了下,点头。 “我会再去向颜少爷说明情况。”沉吟了下,司空绎又道,“但是,为以防万一,你最好难够说服陛下赐婚。” 这样一来,简简单单把事情解决,他也不必太为难这次要用哪几笔生意来换回女儿的婚事。颜九歌不是个好说话的人。 想到回隋后可能要面对的场面,司空绎觉得头又隐隐作痛了起来。 “好。” “还有。” 还有? 当初和颜少爷敲定婚事的时候,也没见他话这么多,轮这晋璜扆这里就条件一大堆,完全两种待遇! 司空屠苏跳出来,嘟嘴对父亲的诸多要求颇为不满,“爹,你能不能一次把话说完!” “你闭嘴!”司空绎瞪她一眼,“等下回军营收拾东西,马上跟我回隋城。” “不要!我才不回去!”谁知道这会不会他为骗自己回去的而设局,她根本不太相信老顽固有那么好说话。 自己生的女儿,司空绎一眼就看穿她在想什么,原来他在女儿心中一点信用都没有。他伤心地揉揉眉心,怒道,“不回去,难道你要从军营出嫁吗?!” 眼看两人又瞪来瞪去,一副准备开战的模样,晋璜扆赶紧跳出来,“屠苏,你先跟爹回去,我马上回都城向陛下禀明情况,请他赐婚,然后马上去隋城娶你。” “好嘛!回去就回去!那么凶做什么!”被他一说,司空屠苏立刻化为绕指柔,看得司空绎又是一阵怒火攻心! 还没嫁就胳膊就已经往外拐成这样,真是白养她十九年了! 第八章 商量过后,他们一致决定,不回军营收拾东西,由司空绎直接带司 将军快上花轿 空屠苏回隋城。 而他,则原路返回。 现在已经是二十号,离下月三号只剩半个月不到,时间非常紧迫。 从这里到都城大约需要十天,说服姬仲康赐婚应该不需要多少时间,但等候接见至少得花去半天,而拿到圣旨后,用最快的速度,让消息传到隋城,又需要大约两天的时间。 所以,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在送别了他们后,晋璜扆立刻快马加鞭返回军营。 然而,没想到的是,刚到军营门口,还来不及下马,就接到小兵士上报来令他震惊得整个人都麻痹掉,脑子无法运转的消息。 和亲? 姬仲康居然派人送来圣旨,命他去和亲? 是他听说还是兵士说错? 怔了几秒,他急急忙忙跳下马,冲过去揪住兵士的衣领,“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将、将军……陛下刚刚派人送来圣旨,要、要、要将军去宜臼国和、和、和亲……” 晋璜扆气到额头青筋暴起,一双眼瞠得比牛目还大,“湛琰之人呢,是否有和传圣旨宦官一起回来?” 不是说回都城帮忙说服姬仲康那小子吗,说服到哪里去了!怎么和亲名单上还有自己,还好死不死地被抽中了? 呜,将军的表情好可怕,像要吃人似的。 虽抖得不成样子,兵士还是坚持把打探到的消息说完,“没、没有……我刚刚听来传宦官说,湛、湛先生因为反对把将军送去和亲,被陛下给关进地牢里了。” 他怔住,情绪稍稍平覆了些,“琰之被关?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传圣旨的宦官说,湛先生进都城没两天就被关起来了。” “进都城没两天就被关起来了?怎么都没有消息传来?”这也太奇怪了!按理说,他旗下的军师被抓,事先多少会有消息传来才是。 隐隐约约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儿,可又无法将脑中的细碎线索连起来。丢开小兵士,他大步朝军营内走去,边吼,“传圣旨的宦官人呢?叫他来见我,本将军要亲自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将、将军!他们、他们已经 将军快上花轿 走了!”小兵士赶紧追上去,边小跑边解释,“宦官是辰时到军营的,一直等到申时,还不见将军回营,赶着回去覆命,所以把圣旨留下后,先走了。” “赶着回去覆命先走了?”是怕被他的怒气扫到吧!一拳砸向身旁的柱子,看着它倾斜倒塌,他深吸了口气平静情绪,“叫车骑将军到我营帐里来,我有事跟他说。” “是!”小兵转身朝车骑将军的营帐,跑了没两步,想到什么,又回头,左右张望了一下,“将军,司空先生呢,他怎么没回来?” 早上的时候,明明看到两人一起出去的啊,怎么就将军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她家里有事,回乡了。”提到心上人,晋璜扆的眼光不自觉放柔。 时候不早了,他们现在,应该已经走了三分之一的路程了吧。 “回乡?怎么这么突然?那,司空先生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小兵一脸的疑惑。 “她以后不会回来了。”看也没看小兵一眼,他直接掀开帘子进营帐,“别磨磨蹭蹭的,快去把车骑将军叫来!” 晋璜扆用最快的速度,安排好军营内的大小事物,挑了匹马,连夜上路。 原本十天的路程,在他的马不停蹄下,硬是被缩成了八天。 到达渊城的时候,满天星辰,大约是子时的模样。 满脑子都是冲进皇宫把姬仲康臭骂一顿,再叫他立刻收回成命的晋璜扆,也不管时辰是否不全宜,下了马,提着一把剑,一路过关斩将,摞倒一大帮企图拦截他脚步的侍卫,怒气冲冲地杀进姬仲康的寝宫。 “姬仲康在发什么神经,把琰之关起来就算了,居然还叫我去和——湛琰之?!”倏然停住,他脸色骇然一变,被雷劈中般,嘴巴张张合合,不敢置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宦官不是说湛琰之被关进牢里了,怎么会在这里?还一派悠闲地和姬仲康对弈品茗,一点也没有阶下囚的模样? 他愕然盯着离自己不远处,沉浸在棋趣当中的两人,久久无法回神。 这是……怎么回事? 吃掉白 将军请上花轿 方一枚棋子,湛琰之悠闲抬头,看见风尘仆仆的他,一点也不意外他会如此快速地回到都城,“璜扆,回来啦。” 还陷在震惊当中的晋璜扆,没有回应。 “看不出来,晋爱卿如此心急如焚,朕还以为得多等几天呢。”丝毫不在意被直呼其名,身着轻装的当今圣上、姬仲康,抬头轻浅一笑,叫人搬了一大堆贡品上来,摆了满满一室,这才朝呆掉的人招手,“晋爱卿,你就要远嫁宜臼国,朕没什么好送的,只简单地准备了几份薄礼而已。来来来,快过来,瞧瞧这些,有什么喜欢的,挑几样当嫁妆。” 嫁妆? 嫁妆! 嫁个屁! 他答应去和亲了吗? 他有说要嫁了吗? 总算回神,火大的晋璜扆一脚踹翻装满奇珍异宝的箱子,推开围上来拦他的宦官宫女,三两步上前,揪住姬仲康的衣领,将人提起来,暴吼,“我早就订亲了,所以,趁消息还没有发布出去,马上给我收回成命!” 订亲? 姬仲康瞟他一眼,没有将他的话放至心上。 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好吗? 甘露王朝上下,有谁不知道他晋璜扆的出身?他自小就被抛弃,无父无母,童年穷苦得连个落角的地儿都没有,还有心思订亲? 这晋璜扆,为不去和亲,居然连这种借口都搬得出来! 奇)姬仲康脸色微沉,“爱卿,现在放开,好好去挑几样嫁妆,朕可以恕你犯上之罪。” 书)犯上之罪? 网)以为他会怕吗?逼急了他造反都敢!反正也不是第一次造反了,没什么好怕的! 愤恨地瞪着当今圣上,晋璜扆声音从牙缝里蹦出,“我再说一次,马上收回成命,如果你不想王位不保的话!” 姬仲康最好识相点别逼他,要是逼急了,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晋璜扆!不要以为是你助我登上王位,我就不敢办你!”拍掉嵌制住自己的手,姬仲康拂袖震怒。 当着众奴婢宦官的面,被揪住衣领摞狠话威胁,脾气再好的人也受不了,何况他还是一国之君! 以为这么说他就会怕了吗? 睨姬仲康 将军快上花轿 一眼,丝毫不把他的威胁看在眼里,晋璜扆冷哼,“有本事你就办啊!” 哼! 看到时是姬仲康办他的速度快,还是他把姬仲康从王位上拉下来的速度快。 有求于自己的时候,姿态放得低到尘埃里,现在一切都成定局,就开始拿曾经的功臣下手? 还真和死在他剑下的文王姬仲颢一脉相承的兄弟,都把“狡兔死,走狗烹”诠释得淋漓尽致! “来人,把晋璜扆给我绑了——” “陛下请息怒!”眼看场面就要失控,湛琰之赶紧出声圆场,“可否让我和晋将军说几句话?” 姬仲康睇他一眼,背过身去,挥挥手。 得到应允,湛琰之立刻将喷着火,死也不肯就范答应去和亲的人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收敛脾气,注意措词吗?” “收敛个屁!被送去和亲的人又不是你!你收敛给我看看!”就不信如果今天被送去和亲的人是他,他还能这么冷静!瞪他一眼,晋璜扆没好气地哼哼。 “璜扆!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湛琰之揉揉无比疼痛的额,想着该从哪里开始说比较好。 当初,急忙回都城,一半是带晋璜扆签下的契约回来覆命,一半是为想试着说服陛下换人,不管从哪个方面来来,晋璜扆都不是和亲的最适合人选。 不仅脾气暴躁,还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要他当甘露王朝,甚至是自古以来首例,坐着花轿去和亲,简直比登天还难。 可是,听完陛下的分析与和亲的整个计划后,一直在嘴边徘徊,游说换人的话自动咽了下去—— 陛下说得没错,满朝文武,只有晋璜扆,才去宜臼国和亲的最好人选。 但,要说服他,乖乖地坐上花轿,就没想象中那么容易了。 这不,话说了还不到三句,他已经被踩到痛处般跳脚了。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去和亲!” “你知道,陛下为什么选你去宜臼国和亲吗?” “那是因为姬仲康他脑子坏了!”他怒吼,时刻不忘发泄内心的愤怒。 “其实,陛下 将军快上花轿 也曾考虑过让其他大臣去……”接到好友甩来的白眼,湛琰之立刻解释,“但是,宜臼国军队的状况,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 虽为虎狼之师,但没有任何人能压制得住他们。 这也是、对和亲之事迟迟不肯有明确态度的宜臼国,一听这次和亲的人选是他,就立刻同意的原因—— 宜臼国的国君,想将晋璜扆招至麾下,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如今正好有这个机会,怎会错过? “那关我屁事!”凭什么他要为了那支破烂军队牺牲?伸脚,再踹翻一个装满宝物的箱子,他放大的音量,斩钉截铁,是刻意、也是表明决心,吼给另一头的人听,“总之老子不去就是不去!有本事你叫姬仲康杀了我!” “晋璜扆,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真以为朕不敢动你?!”被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姬仲康也彻底火了,“来人,把他给我绑了,关进地牢,他一日不答应去和亲,就一日不给吃喝!”看他这副臭脾气能撑多久! 语音方落,立刻冲进一帮人,用铁链将措手不及的晋璜扆捆了个严严实实。 他费力挣扎,身边的侍卫被踹倒好几个,却怎么也挣不开身上的锁链,无计可施的晋璜扆气得牙齿都快咬断了,狮子般大吼,“姬仲康!不要以为这样就能逼我就范!” 几顿不吃喝就能叫他屈服? 简直痴人说梦! “说得没错!朕就是在逼你!”姬仲康冷哼,“晋将军,你最好能在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保持住清醒别昏过去,别叫朕有机可趁,把你绑上花轿!” “你——”晋璜扆气歪了嘴。 “朕不想看见他,带下去!” 眼看被十几个人按住、手舞足蹈又踢又骂的晋璜扆被拖下去,湛琰之慌忙上前,“陛下,有话好好——” 姬仲康一记凌厉的眼光扫过来,瞪掉他未出口的话。 “闭嘴,否则连你一起关!” 睇了眼周围阴暗又潮湿的环境,湛琰之皱眉看着笔挺地坐在牢中央,闭眼不理谁也不打算搭理的人,“璜扆——” 掀开眼睑,晋 将军请上花轿 璜扆兴趣缺缺地朝坐在面前的人瞟去一眼,“如果你是替姬仲康来劝说的,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想看见你,小人!” 他不是笨蛋,冷静一想,就知道湛琰之为什么没有被关起来。 湛琰之、他多年的军师,和姬仲康勾结合伙! 什么回都城帮忙游说,被关进地牢……全是骗人的! 亏自己还一心赶回来救他! 结果呢? 结果就是,从一开始,他就在算计自己! 晋璜扆觉得自己被深深地背叛了! “璜扆!不用把全身的刺都竖起来,我不是不是来游说的。” “那你来做什么?确定一下我有没有饿昏过去,好方便绑我上花轿?”撇嘴,他依旧没有正眼瞧人,音量越拔越高,句句带刺,“抱歉让你失望了,湛军师。一天一夜不吃喝而已,我没那么容易倒下去。” “……”好,他承认,联合陛下算计他是自己不对,但他有必要这么句句带刺的吗?他今天不是来吵架的,而是真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 但是晋璜扆激动成这样,根本不给自己说话的机会,于是,他只好闭嘴沉默,等他把怒气发泄完再说。 “怎么?被我说中了,无可反驳?”他越说越火,瞪着湛琰之的两颗眼珠都快从眼眶里暴凸出来。 “……” “马上给滚!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这个叛徒!” 免得在气急之下,失手捏死他。 “……璜扆,你那天说的已订亲是怎么回事?”沉默了下,湛琰之问。没忘记他那天吼着说自己已经订亲的事,只是那天情况太过失控,来不及问。 “你们又想做什么?”晋璜扆抬眸,犀利双瞳充满防备,死死地盯着湛琰之,几乎要把他瞪出一个洞来,“我警告你,如果你们敢对屠苏和司空家做什么的话,我就是死,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 湛琰之拧眉,“原来她叫屠苏?你什么时候订的亲,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还以为是晋璜扆用来搪塞的借口,原来真有这么一位姑娘啊! 如果早知道晋璜扆有心仪的女子,还订了亲,当 将军请上花轿 初自己根本就不会答应陛下劝说,灌醉他,叫他糊里糊涂签下同意和亲的契约,更不会叫宦官传假话说自己被关进地牢,设计他回都城—— 因为他知道,以晋璜扆的脾气,就算接到和亲的圣旨,一定会抗旨不归。 唉。 这下可真糟了。 不知道圣旨颁布下去了没,现在去阻止还来不来得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晋璜扆没好气。 又不是他爹娘,管那么宽! “算了,现在说这些也于事无补。”他顿住,在牢房里来回踱步好久,才停下来,慎重道,“目前最重要的,是想办法把你救出去。” “湛琰之,你和姬仲康又在玩什么把戏?”他才不相信前一刻还处心积虑设计自己的人,会突然临阵倒戈,一定是有什么阴谋! “总之,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一定会救你出去的!”湛琰之信誓旦旦地保证。 晋璜扆谨慎地瞪着湛琰之,试图从他的神情当中,找出些许与阴谋有关的蛛丝马迹,可是没有,他的眼里,除了真诚,还是真诚。 他皱眉,微微卸下一些防备,口气依旧不太好,带了些嘲讽,“请问,湛先生,你要怎么救我出去?” 不是他看不起人,而是他对湛琰之太知根知底了。 救他出去?要怎么救?劫狱吗? 就他一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 别开玩笑了! 先不说别的,光是要弄断自己手上脚上的锁链,就够他头疼十天半个月的了! “我得回去好好想一下,你放心,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确定有办法?”见他态度异常坚定,晋璜扆也忍不住期待起来。 可惜,他的期待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就被突然插进来的话音给活生生浇灭。 “湛先生……”始终站在暗自的姬仲康终于出声,踱着步子,慢慢地从暗处走出来,直至微弱的烛光将他的脸照亮,“很遗憾,你恐怕没这个机会回去了。因为,你马上就会被我关进地牢。”“陛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回答他,姬仲康跨进牢记,径直走至被锁 将军请上花轿 得牢牢的人面前,用极轻极轻的噪音道,“晋爱卿,朕刚刚好像听到,与你有婚配的女子名叫司空屠苏?” “姬仲康!”他弹跳起来,激动地大吼,“你想做什么?” “啊,让我想想。”姬仲康摸着下巴,装模作样地思考了一会,才道,“对了,我记得,他们是在做茶叶、布匹生意没错吧?” “姬仲康!” “正好,今年要上贡给奚融之那个王八蛋物品中有茶叶……” “姬仲康!” “朕决定,明日到司空府上走一趟好了!” “姬仲康!你凭什么牺牲掉我的婚姻?!” “凭什么?”姬仲康冷笑,深眸中没有一点温度,“你若不牺牲,谁来替我换回近十万虎狼之师?难道你想我甘露王朝一直匍匐在别人的脚下,仰人鼻息?难道你不想,尽快地打败沂槊,让我甘露王朝的百姓早日脱离重赋的苦海?你以为,只有你牺牲吗?晋璜扆,我给你三天的时候你好好想清楚!这趟和亲,代表的是什么!” 语毕,他拂袖而去。 晋璜扆被吼得一愣一愣,呆滞地看着姬仲康远去的背影,久久没能回神。 是错觉吗?他竟然看见姬仲康眼眶里隐隐约约浮上了雾光…… “璜扆,你别怪陛下,他心里,其实也很苦。”湛琰之瞥了一眼那道明明被众人拥簇着,却显得如此形单影只的背影,幽幽道,“为了甘露王朝,陛下甚至连郗子衿,都割舍了。” 所以,他才会答应,并参与了整个计划。 “郗子衿怎么了?”晋璜扆讷讷地问。他知道郗子衿,是一路陪在姬仲康身边的女子,没有意外的话,她会是甘露王朝的王后。 “为了甘露王朝,陛下把她嫁给奚融之了。” “嫁给奚融之?”不是早就互许终身了吗?怎么会…… “我也是回京之后才知道的。陛下议降,奚融之提出的条件除了每年进贡奇珍异宝,还有郗之衿。” “……” 湛琰之拍拍他的肩膀,长叹一口气,“你好好想想。” “可是……”他已经有了想要相携一生的女子了啊! 左右为难 “璜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残忍。但是,你征战多年,为了不就是百姓能够国泰民安吗?” 湛琰之说得每一个字,都像有谁拿着锋利的针,针针都毫不偏离刺进他的心脏。 是的,国泰民安。 这是他从小的愿望,也是当年从军的目的。 幼年时,被父母抛弃,被乞儿收养,过着有餐没一餐、颠沛流离的生活。 养父得瘟疫死后,他更是受尽各种白眼,尝遍人间冷暖。他不怪那些人,皇帝昏庸,自己都吃不饱了,哪还有余力施舍他人? 那时他想,若甘露王朝能富有些,就不必过这种生活了。 后来好不容易,有了容身之所,终于不再担忧吃了上顿没下顿,甘露王朝却暴发了内乱,从此战乱不断—— 他从来,就没有一天安定过,更深知那种战乱的痛苦。 所以他从军,并发誓,将为了甘露王朝的百姓,倾尽所有,且一定要让他们过上安居乐业的生活。 而如今,就有一个最好的机会,摆在面前。 只要他点头,就能替他们省去不知多少年的赋税。 他知道,自己应该干脆地点头。 可是,他真的没有办法、也做不到像姬仲康那样潇洒,说割舍就割舍。 茫然地看着一脸沉重的湛琰之,心里乱成一团。 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第九章 骠骑大将军晋璜扆要远赴宜臼国和亲的消息,以野火燎原的速度,迅速地传遍了整个甘露王朝。百姓中,有错愕、有惊奇、更有嘲笑男人和亲的—— 这消息,自然也传进司空绎的耳朵里。 其实,圣旨颁布前一天,司空绎就从交情不错的官员那里听到了些许消息。 没有放在心上,不仅是因为男人和亲,前所未有、太过荒唐出格,更是因为他笃定地相信,晋璜扆是一言九鼎的人。 凭长年下来对晋璜扆的所听所闻,司空绎相信,晋璜扆既然已经亲自向他求亲,就一定不去邻国和亲—— 虽然,答应会在半个月之内到隋城迎娶的晋璜扆,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任何消息了。 这一个月来,他 和亲消息走漏 总是以要王上下旨赐婚需要时间,来安抚自己和女儿,包括在听到晋璜扆会去和亲消息的时候,他也是这么安抚自己的。 不用担心,那些都只是乡野传闻而已—— 将军和亲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连个榜贴都没有? 没有确定下来的消息,司空绎并不打算要告诉任何人,更禁止府里的丫环长工谈论和提及有关晋璜扆和亲的事—— 特别是在正欢喜地忙于替自己准备嫁妆的司空屠苏面前。 然而,当朝廷方面传来确切消息,与自己有生意往来的商家亦津津乐道地将男人和亲这件事告诉他时,正在对账目的司空绎整个人都傻掉,手中算盘“噼哩叭啦”没有停下,桌子上的账薄却早已掉至地上,连对方几时离开的都不知道。 拿了新账薄进来的管事,看到这情形,愕住。半晌,回过神来,将地上的账薄捡起,疑惑道,“老爷?老爷你没事吧?” 怎么他才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人就变成这样了,脸色苍白得简直和被雷劈过没两样?是方才刘老爷带了什么不好的消息过来吗? “啊?”司空绎猛然回神,对上管事紧皱的眉头,怔了下,反射性低头,满桌子找账薄,“怎么了?哪里的账目对不上吗?” “账目没错。”将手中的账薄递过去,管事担忧地问,“老爷……你没事吧?” “没事啊?”接过账薄,司空绎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心里想着,把手上的工作排开,到都城去见晋璜扆一面,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是老爷,您把账薄拿反了……” 司空绎低头,账薄果然如管事所说,反了,他愕然,赶紧改正过来,心依旧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回来。 如果是假消息就算了,若消息是真的—— 晋璜扆那小子真的敢这样不明不白地把女儿抛弃,就是倾尽所有家产,他也不会饶过他! 见司空绎又陷入沉思,管事不再多说什么,将已经对过的账薄叠起来拿去收好,走至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停下脚步,“对 打击 了,老爷,府里有谁病了吗?” “呃?”病?府上的人都健健康康,没听说哪个有不舒服啊。司空绎从账薄中抬头,不明白管事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问。 “我刚才,好像看到府里的小碧,急急忙忙到进了对面的医馆。”管事歪头想了下,“好像是说小姐什么的……距离太远,我听得不是太清楚。” 屠苏? 难道是…… “我先回去一趟,余下的工作就交给你了!”司空绎惊叫着跳起来,丢下满桌了的账薄,用最快的速度冲回府,气急败坏地抓了丫环来问,才知道是女儿在后花园突然晕倒。 心急火燎地冲向女儿的厢房,在门口差点撞上随丫环出来的大夫,他赶紧煞住脚步,微喘道,“大夫,小女……没事吧?” 年迈的大夫瞟他一眼,面无表情道,“司空老爷,小姐和颜少爷真的一点可能也没有了吗?” 他知道司空家刚在不久前向颜家退了亲,且还赔上了好几笔生意作为补偿,这件事,整个隋城,没有人不知道。 但是目前的状况实在是有点……唉! “啊?”司空绎愣住,不明白女儿晕倒跟颜九歌有什么关系。“怎么,小女的病……” “若是还有转还之地的话,赶紧请颜少爷将小姐娶过门吧。” 这大夫是来看病的还是来做媒的?司空绎完全不懂了,“大夫……小女到底得了什么病?” “司空姑娘没有病,而是有身孕了。” “身、身孕?”面色瞬间惨白如纸,司空绎看着大夫紧皱的眉头,钉在那里久久没有动弹,就连大夫什么时候走了都不知道。 直到女儿微弱的声音自房内传来,他才惊醒过来,赶紧步入房内。 “爹,璜扆要去和亲的消息是真的吗?”她的声音有些浮,听不出来任何悲喜。 “这……”他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眼角余光瞄了坐在床边的妻子一眼,希望她能出声为自己解围。 等了半天,也没得到妻子的回应,怕女儿受刺激,只好硬着头皮扯谎,“你听谁乱说的,没有这回事!” “爹,您 情殇 别再骗我了。”司空屠苏苍白如雪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一丝血色的唇,吐出的声音,如此虚软无力,“我已经全知道了。” 一时间,司空绎完全答不上话。 沉默了好半晌,才嚅嚅地猜测道,“会不会,是他们弄错了名单?” 毕竟,自古以来,就从未听说过有男人和亲这事。 “弄错名单?”她茫然低喃。记得没错的话,甘露王朝群臣当中,并没有和晋璜扆名字相似的人,真的会是弄错了名单吗? “嗯。应该是哪个官员一时疏忽。”司空绎拍拍女儿的手,“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所以要好好照顾好身子,不要胡思乱想。晋璜扆那边,爹马上叫人去打听,一定会把事情弄清楚。” 语毕,他抬手,招来下人,交待他们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谢谢爹。”看着衔命而去的下人,她终于稍稍安心,露出些许微笑,手轻轻地覆上小腹,“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健健康康地等他来娶我。” “你能这样想,爹就放心了……” 可惜,司空屠苏并没能等到下人传回来的消息,更没有等到晋璜扆来娶她,而是等到了由都城快马加鞭送来的信函。 送信的驿卒指名要见司空屠苏。 这两天因为晋璜扆要去和亲的事,女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吃什么都不见有效,司空绎实在是担忧死了。 这会儿好不容易喝了大夫开的安胎药睡下了,不愿去打扰,告知驿卒,有事直接告诉他就好。 哪知,待了半天,来人一声不吭地怔了会,还是闷葫芦似的什么也不说。 用了许多方法劝说,对方依然一口咬定,除非见到司空屠苏本人,否则什么也不会说。 这人不是有事,而是来找碴的吧,女儿的交友状况他清楚,根本就没有朝廷方面的朋友。 司空绎叹气,开口请人离开,无奈人家当没听到,睬都不睬他一下,继续杵在大厅中央当柱子。 司空绎更确定上人是来找碴的了。 叫好几个下来过来,预备把人扛 将军去和亲了 出去,结果厅里累倒了一大片,把府上力气最大的人全叫来继续般,不信扛不走。 结果呢? 结果那人不仅老僧入定,半步不移,简直像粘在地面上一样,甚至还摞下一句“没用的,不见到司空姑娘,我是绝对不会离开的。” 实在没办法了,司空绎只好遣退下人,命丫环去把小姐请出来。 “这位公子,你到底有什么重要的事,非得见了小女才能说?”趁着丫环去叫女儿的档儿,司空绎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杵在大厅的人嘴抿得比蚌壳还紧,不开口就是不开口,甚至直接把他当隐形人,看都不看一眼。 “……”这、这、这到底哪来的乡野粗汉,真是一点礼数也没有! 司空绎气到全身发抖,正欲开口数落,好好教导一下这没礼数的家伙,被闻讯赶来的司空屠苏打断。 “爹,小碧说有人找我?” “呶,一个连话也不会说的哑巴。”司空绎不爽地朝大厅中央的人努努嘴。 “爹?”这人做了什么事让爹如此生气?司空屠苏狐疑地走过去,福了福身子,“这位公子,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被称为哑巴的人打量了她一会儿,启口问道,“你就是司空屠苏?” “嗯,我是。”她点点头。 “晋将军要前往宜臼国和亲的事你听说了吧?” 没料到来人会突然提及上事,司空屠苏全身一僵,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 男子瞟她惨白的脸色一眼,顿了几秒,才从怀中掏出一张质地纯白细密的宣纸,递过去,“这是……晋将军要我交给你的。” 璜扆! 司空屠苏迅速地夺过男子手中的宣纸,摊开,用最快的速度浏览完上头的内容后,全身瞬间冰冷。 踉跄地倒退了好几步,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幸而司空绎与一旁的丫环及时上前扶住,才不至于摔跌在地。 “怎么了?”司空绎眉头紧锁,欲接过司空屠苏手中的宣纸,看个究竟。 她快一步地移开,朝父亲笑了笑。那笑,比哭还难看。“没事。” “屠苏……” “爹,我没 决别 事。”她再笑笑,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宣纸上。 同意文书。 爹错了,官员并没有弄错名单,晋璜扆的确是要去和亲了。 他不仅是自愿的,而且连同意和亲的文书都签了。 心,像被刀刺般阵阵揪痛,几乎令她无法言语。 看着宣纸尾端那熟悉字迹的落款,她眼底红雾一片,咬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握紧拳头,让指尖深深地陷入肉中,才能忍住眼泪,不失态地哭出来。 仰头,用力地深呼吸好几口,这才朝男子微笑道,“晋璜……晋将军他还说了什么吗?” 真的好佩服自己,心明明痛得快要死掉,面上,却还可以若出其事地笑出来。 “没有,将军只让我把这文书亲自交予你。”男子深深地看她一眼,“将军说,你看了就会明白。” “是吗?”晋璜扆连解释都不愿说,叫人送张他要去和亲的同意文书就算对她的交待了? “有劳公子跑一趟了。这会儿府上忙,就不招待你了。”她点头,眸中闪过痛楚,为不让人发现,默默地垂下眼睑,再抬起时,又是一副微笑的脸,“小碧,送客。” “司空姑娘……”男子看着她,没有动,似乎在等什么答案。 怎么?都已经表明得这么清楚了,还怕她缠着不放?他到底……是把她当成什么样的女人了? 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男子,明白他是要等自己的一个保证,司空屠苏嘲讽一笑,“回去的时候告诉晋将军,他的意思我收到、也明白了。放心,我不会打扰,也不会破坏将军去和亲的。” 就算想,也没有那个能力。 他奉旨和亲,她一个寻常百姓,能做什么、又可以做什么? 不,就算有那个能力,她也什么都不想做。 她是司空家的掌上明珠,做不来那种抢亲之类的事,更何况,是抢一名说变就变的男人? “那我就代将军,谢谢司空姑娘了。” “没什么好谢的。”她什么也没做,不是吗?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司空屠苏继续微笑着,“抱歉,我还有事,先行离开了。” 语 将军我怀孕了 毕,抓着罗裙,急急地转身,踩着虚浮的脚,丢下一室错愕的人,独自奔离开大厅。 几乎是在同时,司空绎与丫环拔腿追了上去。 然而,当他们终于看到那抹摇摇晃晃的身影,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就肝胆俱裂地看到司空屠苏颓然倒地的画面! “大夫,小女怎么样?” “你们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交待了怀孕初期一定要好好照顾,不能受刺激的吗?” “是是是,是我们疏忽了,往后我们一定会更加注意的。” “幸好只是动了些胎气,没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否则我看你们怎么办!” 耳边传来刻意压低音量的对话,司空屠苏下意识地抬手,抱紧小腹,用力地撑开眼皮,醒来。 见她醒来,司空绎与妻子立刻丢下正在写药方的丈夫,冲至床边,异口同声。 “屠苏,感觉怎么样?” 刚醒,脑子还处于混沌状态,一时没能记起先前的事,她舔舔干涸的唇,哑声道,“爹?娘?我怎么了吗?” 为什么他们看起来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你昏倒了,屠苏。”眼眶里噙着泪的田彩袖坐下来,握住女儿的手,“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娘,我没事,您不要担心。”她笑了下,欲坐起来,被将药方交到司空绎手中的大夫出声制止。 “想保住肚子里的胎儿的话,就好好躺着别动!” 胎儿? 昏倒前的记忆尽数浮现,她脸色无法控制,再次发白。 背脊僵直了好一会儿,放弃起身的动作,乖乖地躺好。 大夫瞄了她一眼,坐下来,伸手探她的脉象,边交待,“司空姑娘,老夫并不知道你是遇到了什么伤心的事,才会导致晕倒。但是,你身子骨虚,肚子里的胎儿经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惊吓,所以,为了他着想,请尽量保持心情愉快,否则,下次,老夫可不敢保证,还能替你保住他。” 年长的大夫收回手,“当然,如果你不想要他,才夫可以为你熬碗去胎药。” 她急急地张口,“不,我要他的……” “既然如此,你就应 将军我怀孕了 该好好养身体,不要再像今天这么鲁莽了。” “是,我知道了。” “嗯。”大夫再看她一眼,“司空老爷,您别怪我多嘴。接下来,小姐的肚子会一天天大起来,若两家没什么太重的心结,还是赶紧叫颜少爷把小姐娶过门为好。尽管甘露王朝的民风开放,但姑娘家未嫁人生孩子,总是要惹人非议的。” 一席话,说得屋内三个人如遭电击,僵着无法动弹,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我先走了,待会儿记得叫人到药铺里来抓药。”大夫背起置于床头边的药箱,离开。 大夫前脚一走,察觉气氛有些怪异的丫环不敢多呆,捏着药方跟了出去。 偌大的屋里,一家三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顾无言。 司空绎看了面色苍白,却依旧微笑着安慰心疼垂泪的妻子,出声打破了沉寂,“屠苏……” “爹,”她转头,手依然安抚地轻拍着母亲的手,平静我声音丝毫看不出异样,“什么事?” 女儿昏倒后,他看了那封同意文书,也派人去相熟的官员处了解了详细的状况,才终于相信,官员并没有弄错名单,晋璜扆的确是要去和亲了,日子就定在这个月七号。 这一切的变化来得太急太快,令司空绎也有些乱了阵脚,“我派人去查过了……晋……唉!” 这要他怎么说! “爹,你说,我没事。”面上,她依然是笑笑的,安抚母亲的手却已悄悄收了回来,藏进被褥中,颤抖着紧握着。 “爹刚刚派人去查过了。”注意到女儿的小动作,司空绎顿住,思过着到底该不该把实话说出来,说了,怕女儿受不了。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再隐瞒已没有用了吧,叹气,他决定还是直接把事实说出来,“和亲的圣旨已经下了,明天官府就会正式将榜帖贴出来,昭告天下。” “嗯。”被褥中的拳头再握紧些,她沉默了会儿,才低不可闻道,“爹有打听到确切日期吗?” “这个月七号。” “七号……马上就要到了呢……”她幽幽低 将军我怀孕了 喃,平稳的噪音叫人听不出丝毫情绪。 记得没错,今天是四号,也就是说,再过三日,就是晋璜扆前往宜臼国和亲的日子了。 “屠苏……”她异常的冷静,叫司空绎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能无声地挥手,遣退外头候命的下人,“这里没外人,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 哭? 司空屠苏不解地望了仿佛一夕衰老几十岁的父亲一眼,蠕了蠕唇,没有说话。 胸口明明有股针刺般的疼痛和难以驱离的压抑,压得她几乎快透不过气来,可尽管如此,却一点眼泪也流不出来,眼眶一点湿润也没有,干涩得厉害。 她没有办法。 她哭不出来。 最后,只能笑着张嘴,任飘浮的声音穿过如烈火烫烤过般的喉咙,“爹、娘,我有点困,想睡一下……” “那……你好好休息。”司空绎拉了床边不止落泪的发妻离开,走至门边,想到什么顿住,回过头来,“有什么事就叫一声,爹安排丫环在门外守着。” “好。”她点头,看着房门轻轻被带上。 好半晌,瞳眸才慢慢地移回,怔忡地瞪着紫檀床顶。 水雾、在茫然空洞的双眸一点一滴凝聚,最终,吞噬了整个眼眶完全,汇成晶莹的泪珠,自颊边滑落,一滴又一滴,没入枕芯当中。 仿佛,是心在泣血的声音,久久也没能停歇。 他去和亲了。 一声不吱地…… 她不想想的,可拧着心却不受控制,自动地将两人相片的过往,一段一段翻出来重温。 他手足无措的告白。 他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替自己拭泪。 他明明想靠近,却又害怕的别扭模样。 他红着脸,从兵士们手里抢回原本就属于她的食物,动作粗鲁地塞进她手中,再挠着头,傻呼呼地笑。 他…… 多想一分,心、就更疼一分。 剧烈的疼痛,令司空屠苏几乎要将雪白的唇咬出血来。 不是说,人在痛到极致的时候,会麻痹到毫无知觉的么?为什么明明痛到无法呼吸的她,却还能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比一阵更深的痛? 翻了个身,她抱 将军我怀孕了 着被子蜷缩成一团,要用尽全身的气力,紧紧地咬住唇,才能抑制住,不哭出声来,叫门外的丫环们听见。 第十章 所有人都以为,司空屠苏会因为晋璜扆即将要去和亲的消息一蹶不振,无一不惶惶然地担忧着。 可令他们意外的是,并没有。 除了那日昏倒,接下来的几日,司空屠苏看起来和逃婚离家前的模样毫无差异,得叫人无法猜测她心中的想法。 平静得,就好像、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也不是什么事也没发生。 两日来,一直再正常不过的司空屠苏在饭桌上发呆了,虽仅是短短几秒,知女莫若母的立刻察觉。 “屠苏?今晚的菜色不合胃口吗?”田彩袖蹙眉,看着女儿面前只挖了一小个缺口的米饭,问得小心翼翼,“要不要娘叫厨子再准备几样你喜欢的菜?” “啊?”司空屠苏猛地从思绪中回神,对上爹娘担忧的脸,慌忙扒了一口饭进嘴里咀嚼,咽下去后才道,“不用,这些菜都很好吃,不用……” 说着,又兀自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手中的竹箸就这么僵在半空。 仿佛还停留在接过同意文书那一刻,眨眼就已经八号了。 时间,真的过得好快呀。 “屠苏……”司空绎夫妻对看一眼,眉头紧皱。 女儿心里果然有事。 “爹、娘。”放下竹箸碗,将其推至一旁,拿绢帕轻轻拭过嘴,才整理了下衣裳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夫妻齐齐转头,瞧一眼外头的月光,面面相窥。 出去走走? 现在? 在月儿高挂的戌时? 是他们听错,还是女儿说错了? 沉默了下,司空绎问,“是要买什么重要的东西吗?” “不是。”轻轻摇头,司空屠苏露出一朵微笑,“只是好久没逛集市了,想去看看。” “不能明天去吗,白天的话……”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司空绎立刻闭嘴,伸手招来下人,细细地吩咐,亲眼看着他们备好了暖轿,这才转过来面对女儿,殷殷交待,“这会儿战刚打完,夜里不怎么安全, 带球寻夫 你又怀着身孕,想去哪里就告诉轿夫一声,让他们抬你过去。” “我知道了,爹。”她点点头,在娘的掺扶下,步出饭厅,再穿过一小段回廊,来到门口的轿子旁,掀了帘子坐进去。 虽说不算太晚,但毕竟是姑娘家,这么晚了还出门,田彩袖还是放心不下,回屋里拿了披风出来,塞进女儿手中,“屠苏……随意走走就好,记得别太晚回来啊,娘会担心……” “女儿知道。”抓紧手中的披风,她点头,“爹、娘,你们进去吧,夜时风大,别着凉了,我只是出去走走,马上就会回来。” “嗯。”夫妻两不放心,抓着轿夫与丫环又是一番细细交待,直至满意了,让轿夫起轿后,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返回屋内。 轿中的司空屠苏,一直目送着他们,直至他们的背影完全看不见了,这才放下空子,对跟在一旁的丫环道,“小碧,叫轿夫调头,我们去闵予阁。”那里是城内最高的楼阁,不仅可以将整座隋城的风景收入眼底,还能隐约看见宜臼国国境。 以前,从未有过登高远眺的念头,是因为总觉得那个国家离自己太遥远。 现在…… 她想去看看,他即将要去到的国家,是什么样子的。 哪怕是远远地、看一眼。 “小姐,不去集市吗?” “集市太挤了——”轿子毫无预警地颠簸了下,司空屠苏反射性地捂住肚子,稳下来后,惊慌未定拍拍胸脯,掀开帘子,“怎么了?” 刚刚真的好危险,差点从轿子里跌出去! 轿夫轻轻地放下轿子,与丫环一起围上来,个个脸上骇然一片,“小姐,你有没有怎么样?” “我没事。刚才怎么了?”司空屠苏摇摇头。刚才,她好像有听到马蹄的声音,可放眼望去,眼前除了轿夫丫环他们几个,半个鬼影也没有。 “刚刚、刚刚……”脸色死灰的丫环似乎还未从这小插曲中回神,更不太确定自己的眼睛是否看错,“好像有个穿着官服的人骑着马跑过去了……” 不过那人的速度太快 带球寻夫 了,根本连长什么样都没来得及看清。 “官服?”司空屠苏垂眸思索了下,“大概是赶着送公文的驿卒……” 公文。 驿卒。 吐出这两个词,心没由来又是一阵抽紧。 不是告诉过自己,要把伤心的事忘掉,开开心心的守候着肚子里的宝贝吗? 没想到,只不过是两个词而已,竟叫她心被火红的烙铁烫过般剧痛。 眼底又浮上水雾,司空屠苏苦笑,趁丫环发现前,放下帘子,连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缓和下心中的疼痛,力持镇定,“走吧,去闵予阁,晚了” 轿夫们不敢怠慢,万分小心地将轿子抬到了闵予阁。 给了轿夫们一些银两到附近的茶楼吃茶,司空屠苏在丫环的掺扶下,慢慢地、一步一步拾阶而上,来到闵予阁最高层的瞭望厅,朝西面远眺。 司空屠苏面向西方站着。 冷风,呼呼地吹着。 掀起她的长发与衣摆,一股一股地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掠过皮肤,带来沁骨的寒意。 司空屠苏忍不住搓了搓渐渐失温的双手,丫环见了,立刻将手中的披风抖开,替她披上,慎重地系好带子,“小姐,这里风大,当心着凉。” 没有回应,她径直朝着西面远眺,看着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烛光,幽幽道,“小碧,那里,就是宜臼国吧。” 连夜里,那如昼的灯火,都美得似天上的星辰,白天,恐怕就更胜一筹了。 “小姐……”小碧支支吾吾,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打转,怕引起她伤怀的事,“应该不是吧,宜臼国离我们有近两百多里呢。” “也对。”司空屠苏扬唇笑了笑。是啊,怎么没想到呢,晋璜扆要和亲的对象,是邻国的公主,根本不可能住在边境。 她居然这么傻,以为登上闵予阁,就能看到宜臼国。 就算……她在这里看上一夜,也不可能看到他往后生活的地方吧。 宜臼国,明明只有几百里的路程,马儿不用半日就能跑到了。 可她,却觉得好遥远,远得令她有种错觉—— 这短短的两百里,将会是他们永远无法 带球寻夫 跨越的鸿沟。 不知道是不是风太大了,她的鼻子突然一阵发酸,眼睛明明被风吹得干涩得厉害,眨眼间却感觉到眼睑处有着刺骨的冰凉。 为了不让丫环看到,她伸手,假装去拉随风飘舞的披风,纤白的手背从眼角轻轻拭过,果然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刚还想说,是下雨了吗,脸颊一片湿冷,原来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当中,流泪了。 她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呢? 明明知道那有可能不是真的,却依旧还是想来。 来了,更不想离开—— 就算那真的不是宜臼国,她也想……静静地,在这里多呆一会儿。 然而她这一呆,就是一整夜。 丫环劝回的话说了好几次,始终不见她有回应,没办法,只能静静地守在一旁等她。 开始还精神极好,到了近寅时的后半夜,实在撑不住灌了铅似的眼皮,倚着栏杆睡着了。 一觉醒来,竟已是清晨,而司空屠苏,却依旧未动分毫地伫立在原处,眼眸空洞而没有焦距,望着前方。 头上滚着兔毛的披风帽子,已然沾上了露水的水气,微微透着湿润。 “小姐!”丫环连滚带爬冲过去,捧住她冰冷的手,不停呵气,“小姐,你怎么样,没事吧,冷不冷?” “你醒啦?”她回过神来,定定地看着丫环,微笑,“我没事。” “小姐,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看你睡得熟,就没打扰。” “我真该死!居然让小姐在这里吹了一夜的冷风!” “小碧,我没事,你不用紧张。”冷风吹吹也好,至少她的脑子和胸口都舒服了许多,不再像昨夜那样撕心裂肺般疼痛了。 只是,委屈了肚子里的宝贝。 她低笑着抽回手,手轻轻地贴至小腹,缓缓抚摸。 娘以后不会再这么任性了,宝贝你要乖乖地呆着,不能调皮哦。 “可是……”丫环懊恼地苦脸。等下回去一定会被老爷骂死了! “走吧。”再望了已经被浓雾遮去视线的前方一眼,司空屠苏转身。 今天,是九号,晋璜扆去宜臼国和亲坐的花轿,一定会 带球寻夫 ?”司空屠苏一头雾水,“府里来了重要的客人吗?” “小姐,你先跟丫环们去打扮,详细的情形,待会儿老爷夫人会跟你说。” “可是……”她张口,还想说些什么,四五个丫环们已经围上来,掺住了自己的手腕。 算了,不急于一时,待会儿问爹娘也是一样的。 到唇边的话自动咽了下去,司空屠苏不再言语,顺从了丫环们的动作。 然而,令司空屠苏万万没想到的是,丫环们竟给自己换上了钿钗礼衣! 这样式、这颜色、还有发上的琉璃……分明是新妇出嫁时穿的婚服! 一切,看起来,就似她马上要出阁的样子。 司空屠苏惊得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扯下头上的大红绸缎,怒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她几时答应过要嫁人了? 丫环们被吼得僵在那里,噤若寒蝉。 屋内静了半晌。 一名丫环胆怯地上前一步,“那个……小姐,今天是您要出阁的日子……” “出阁?谁告诉你今天我要出阁的?”她冷笑,抓着红绸缎的手因生气而微微颤抖。 这是在羞辱她吗? 今天,明明是晋璜扆、晋大将军出阁的日子,跟她这个旧人一点关系也没有! 胸口始终憋着未吐出来的气又涌上来,她伸手用力一挥,桌上的铜镜和胭脂盒乒乒乓乓掉了一地,胭脂洒了一地都是。 “老、老爷和夫人啊!”丫环小小声地说,眼角余光瞅了门外庭院内、迈着急切大步朝这边而来的人。 司空屠苏气昏了头,根本没有注意到丫环的小动作,“爹和娘呢,他们人在哪里!?” 她要去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才一夜的功夫,她就出阁了! 司空屠苏怒吼着,提起裙摆,欲冲向门外。 “屠苏!”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止住了她的脚步。 这声音、这声音…… 司空屠苏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抬头,看见来人,杏眼惊愕地瞠大—— 晋璜扆? 他不是应该正去往宜臼国和亲的路上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司空府上、她的闺房? “屠苏。 带球寻夫 ” “你、你怎么会……”太过错愕,她无法说出完整的话来,只能呆滞地看着他挥手遣退丫环,再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过来,弯腰拾起被自己丢弃的大红绸缎,递到自己面前。 “屠苏。”大掌小心地贴至她的腰腹,他轻喊,声音柔得与魁梧的体型极为不搭,“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他今天来,要说的就只是这个吗?在丢给她同意去和亲的文书后,还专程来说对不起? 他这么做,意欲何为? 是想要看她听完后,伤心欲绝的模样吗? 如果是的话,她只能告诉他,他打错算盘了! 除了生气,她没有任何伤心! 一点也不! 司空屠苏全身颤抖着,用力全身的气力,拍掉他贴在腰腹间的手,“晋璜扆!你还来做什么?我不想看见你!你滚!马上给我滚!” 她很生气。 就连收到他叫人送来的同意文书时,都没有这么生气! 气他同意去宜臼国和亲,气他叫陌生人送来同意文书,更气他将他们之间的关系看得如此随便,说放就放。 她瞪视着他,瞳眸内布满炽红火焰。 “屠苏,详细的情况,我待会儿再跟你解释。”晋璜扆叹了口气,将大红绸缎递至她面前,“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必须马上成亲……” 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防止事情爆发后,姬仲康派人把他绑上花轿,送去宜臼国。 那日与湛来之谈过之后,他同意了和亲的事,并将事情挑白了说:要他去和亲可以,但不准伤害司空家任何一个人。 姬仲康不仅答应了,还应他的要求,立据为证。 人虽从牢里出来了,可姬仲康还是不放心,派人时时跟着他,他知道姬仲康是在防自己逃婚。于是,他自动提出,让绎卒将自己曾被湛琰之灌醉后所签的同意文书,快马送至司空屠苏手中,才让姬仲康终于放心,不再派人监视自己。 一得到自由,他几经苦思、几乎把这一生的聪明才智全用上了,才终于想出一条计策—— 奏请陛下,让尚书郎骆重元送自己一程, 将军逃婚 姬仲康不疑有他,准了。 一番折腾后,和亲的队伍总算浩浩荡荡上路了。 而早谋划已久的他,在快抵达隋城的前一处小镇客栈内,给骆重元下了蒙汗药,换上新郎倌的衣裳,再将其塞进轿子里。自己,则换上小兵士的衣服,连夜快马加鞭,总算是在昨天夜里,赶到了隋城。 一进隋城,他立刻直奔司空府。 起初,司空绎并不愿见自己,甚至派下人拿了扫帚轰他走。 他在门外整整站了五个时辰,才总算见到司空绎。 待他将事情前因后果告诉司空绎夫妻,并费了好一番功夫说服他们,取得了谅解后,已经是卯时了! 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准备成亲的事物,忙完之后,叫了丫环去替司空屠苏梳洗打扮,才知道她根本一夜都没回来! 司空府顿时乱成一团,出动所有的下人出去寻找,不想管事刚到大门口,就碰见了归来的她。 “后来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一口气将事情说完,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凝望着她。 司空屠苏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她张嘴,点了朱砂而显得艳红的唇嗫嚅着,半晌,也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两人对望着沉默了好一会。 在晋璜扆等得呼吸几乎停滞时,她动了动唇,从贴近心口位置的地方,抽出那张看了不下百遍、明显有着许多折痕的宣纸,自收到那日起就苦苦隐忍的痛楚终于完全爆发,化作成串的泪珠,无声掉落。一颗一颗,在宣纸上晕染开,在上头再增添几处新的泪痕。 “为什么不派个人事先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害她明明伤心得要命,却为了肚子里的宝贝强硬地忍着。 那种滋味,有多难受他知道吗? 含泪的眸子瞪他一眼,她将手中的宣纸撕碎,再丢到他脸上,“晋璜扆,你这个混蛋!” “我是混蛋!我是大混蛋!”晋璜扆慌了神,也不管她同意与否,上前将人揽进怀里,大掌笨拙地轻拍她的背,道歉的同时不忘为自己申辩一下,“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也派过 将军逃婚 人来告诉你真相,可是,人才刚出晋府,就被监视了,根本没办法……” 知道他并不是,心情平复了不少,她吸吸鼻子,抹掉眼泪,抬头看着他,“……那现在该怎么办?” 他这样逃婚,真的没有关系吗?如果被发现了怎么办?陛下会不会判他罪,再把他抓去关起来? 她放软的语气,令晋璜扆知道,她已经原谅自己了。 看穿了她眸中的担忧,他笑道,“陛下那边大可放心,发现宜臼国情况时,生米早就煮成熟饭,不能退货了。其实……” 抬手,加入替她拭泪的行列,直到将她脸上的泪痕都抹干净了,他才又道,“在都城的时候,我就仔细地想过了,反正我只是答应姬仲康去和亲,可没答应按照他挑的和亲对象嫁。”他顿住,“反正和亲的榜帖早就昭告天下,名声也早坏了,我也不在乎了。所以,司空姑娘,你愿意娶我吗?” 商贾之女娶当朝将军? 这大概是甘露王朝开朝以来,最为惊天地、泣鬼神的事了。 她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羞红双颊,忍不住娇嗔调侃:“既然将军这么恨嫁,那小女子就勉为其难娶一下好了。” “恨嫁将军?”他听后,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笑得开怀,“刚刚发现,我还蛮喜欢这四个字的。” 如果嫁的人是她的话,就算背着这个名号一辈子,他也愿意! 本文是系列文,大概由6个故事组成,下面是被女主逃婚的颜公子滴故事:请继续支持。另外还会有皇上、军师等人的故事,将一一登场…… 逆天 序 颜九歌,母早丧,父不祥,幼家贫,十三岁从军,十七岁封帅,赐兰陵王封号,战功显赫,威震天下,“延熙之战”后辞官,归隐于流云山庄。 甘露九年,献帝念其战功,特赐女祭司,令完婚; 次年冬,兰陵王·颜九歌,因通敌叛国之罪,于午门斩首。 同日,王妃百里,偕九歌尸首神秘失踪…… ——《江湖群侠录》·韩子期·载录 第一章 VOL1 百里纷飞双掌托着腮面,双目茫然地看着映彩湖的水上回廊,重重了叹口气——成天没事在承圣宫里晃,生活已经无聊到了登峰造及的地步,不是掰着手指数蚂蚁,就是趴在窗沿观景听雨生活的人。她真的是皇宫里最闲的祭司了兼“米虫”。 而造成她如此“悲惨”生活的,是她无故失踪的师傅——前任“神谕”祭司山鬼先生! 那个该死的老鬼!百里纷飞恨恨在在心底将师傅咒骂一番,有气无力地趴到石桌上—— 唉……她会由一名小小的祭司手下,变成甘露王朝的“神谕”祭司,不是没有理由的。 自古以来,祭司对甘露王朝的而言,几乎是等同于神的存在,前任“神谕”祭司山鬼先生,便是甘露王朝地位最为崇高的祭师。 她自小拜在山鬼先生门下,跟着师傅学习“占星术”与“治疗术”,生活过得惬意无比,哪知,一年前,师傅山鬼先生失踪,献帝以她尽得山鬼先生真传为由,硬是将那老鬼的职位塞给了她。 于是,在接下师傅平日的工作,为甘露王朝占卜与祈福的同时,也过上是令她无聊至极的生活。 身为祭司,言行不可太过随性,身为祭司,要以护国爱民为己任,身为祭司……唉,总之,身为祭司,就有守不完的规矩戒条! 往日,朝中官员总会时不时到承圣宫找她请教一些事的,在她接下“神谕”祭司职位后,承圣宫突然变得冷清无比,连苍蝇都很难看 是美男啊 见了。 据宦官宫女们的说法,身为“神谕”祭司她,一定被重事缠身,所以朝中官员才不敢前来打搅——朝中根本没有太多事让她忙,否则她也不至于沦落到趴在映彩湖水上亭榭某石桌上数蚂蚁,数云朵的境地了。 无聊的日子过了一年,又不能出宫,多希望承圣宫恢复以前人来人往的日子。 百里纷飞再次重重叹口气,看着映彩湖的水上回廊来来回回的宫女——今天的承圣宫热闹得像市集,和甘露王朝每年一次的祭天典礼一样隆重——身为祭司的她没有收到任何准备祭天的通知。 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感觉让她有点烦躁,还有点——糟。献帝没有通知她,就做了祭典的准备,是代表,有人要跟她抢第一祭司的位置?切,还要用抢的吗?这绑手绑脚的职位,若谁想要,她一定乐不可吱,双手就将祭司职位奉送。 只是今天的情况有点奇怪啊——百里纷飞以单手托起单边脸,不解地看着宫女忙碌的粉色身影在映彩湖的水上廊道来回穿梭。 她决定上前去问清楚,深吸一口气,双手往石桌上一撑,“咻”地一声站了起来,带着求知的欲望,举步迈出亭子,看也不看眼前过的是何人,瞄准过来来往往的其中一个人,伸手一探! 这位宫女的衣服料子……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这料子、这细致得几乎看出来的纹样,似乎出自江南的“鸳鸯锦”?百里纷飞搓着抓在手中的衣袖,边看边搓,每搓一下,小脸就皱起一分,浑然忘记自己抓住宫女的目的――甘露王朝已经富裕到宫女的衣服用上等的丝绸的地步? “放肆!”清雅邪魅的男音,让她的心突然一颤。 正在研究衣料的百里纷飞顿时傻眼,从沉淀的思绪中清醒过来,倏然抬头! 回廊上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名身穿白色儒衫的男子,如绸的白色长发中隐约可以窥见宽约半寸的红绣抹额,修长的手中握着白色的折扇,白色的衣襟随风轻舞,没有束起的白 快给本小姐跪下 色长发在风中轻动…… 百里纷飞不自在地抽了抽柳眉,双目圆瞪,愣愣地盯着儒衫男子,不点而红的樱唇张张合哈,半天没吐出半句话。 好、好、好一个玉树临风的翩翩佳公子——如果摘掉他脸上那个狰狞得像比钟魁还要吓人……哦,不,吓鬼的面具。她、百里纷飞、以甘露王朝祭司的头衔立誓,眼前的少年,绝对是赏心悦目的。 不过——他刚才那句放肆是什么意思?她是堂堂甘露王朝的女祭司,连献帝都要礼让三分的百里纷飞耶,眼前这个少年居然对敢她大呼小叫,不想要命了吗?! “大胆刁民,竟敢对本国祭司无礼,信不信本祭司叫人摘了你的脑袋?!”百里纷飞虚张声势地扬着小小的脸,白晰的两颊此刻微微鼓着,双目狠狠地瞪着白衣男子,有些得意地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不止的白衣男子,在心里窃笑了几声! 她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会有用到炫耀祭司身份的一天,原来以为自己下半辈子都只能对着祭坛念念咒文,和偶尔到承圣宫歇脚的飞禽走兽,随便喊几句过瘾了呢,没想到今天居然让她用上了,嗯,感觉不是一般的好啊! 百里纷飞一想到这嚣张的白衣男子将对自己下跪行礼,心底的便溢上一股难以掩制的兴奋,一双杏眼笑成了新月,对着白衣男子投去无比期待的目光,等等男子吓得又腿发软,献上膝下黄金一跪。 白衣男子似乎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只是一语不发地微微低下头。 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结果,她灵活的双眼透出难掩的失望,目光反射性地看向白衣男子低头的方向。 咦,她抓着的料子好像是江南名“鸳鸯锦”,而且好像还是某衣襟,这块料子的主人该不会是眼前这个狂妄的白衣男子吧? 目光立刻转为求证,顺着料子往上延伸,在看清料子的主人正是白衣男子后,百里纷飞脸色不自在地白了白,尴尬地干笑两声,搓着白衣男子衣料的手迅速地收了回来 面具美男 ,为掩饰心虚,抓过人家衣服的手佯装潇洒地甩了甩。 她为什么会有抓着人家的衣襟?百里纷飞仰头疑惑地看着与白衣男子。 狰狞面具下状似凌历,仿佛又带了一丝难以言喻与忧伤的目光,让她一阵心虚——被一个看似文弱的白衣男子的眼神看到心虚——说出去,会丢死人吧! 见鬼了!这白衣男子面具下的目光,真的带给她一种从脚底寒到头皮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好像……独自一个人在黑夜里突然遇到厉鬼一样。 百里纷飞用力地甩甩头,用力地回忆自己为什么会抓着人家的衣襟不放。她记得自己像平常一样,坐在水上亭榭里发呆,然后发现承圣宫里突然人来人往,热闹滚滚,想抓个宫女问事情原由,伸手想抓宫女的衣袖…… 啊!对了!她本来是要随意找个宫女问事的,哪知这白衣男子会突然冒出来,还挡在回廊中,于是她伸出去抓宫女衣袖的手,一不小心抓上了白衣男子! 然后,他们就这样站在映彩湖的水上回廊中,大眼瞪小眼。 这白衣男子是谁?双眼直直地瞪着他,歪着脑袋的百里纷飞转着黑色眼珠,很努力的回想关于少年的记忆,在反复搜寻无果后,她决定放弃。 要不要直接问他比较快?她以眼角偷偷瞄了少年一眼,发现少年锐利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心下一惊,不自觉地退了一小步…… 白衣男子的眼神凌历,看起来好像要将她大卸成几块的样子,全身亦散发着寒气,好可怕…… 她过去不小心做了对不起白衣男子的事?比如……踩了这人祖先的牌位之类? 他全身都透着不善的气味,还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好了,这么想着,百里纷飞自以为不留痕迹地退了一小步。 白衣男子早就料到她的举动,面具里透出的目光又锐利了几分,修长的手一伸,直直扣住百里纷飞的手腕,跟着,戴着面具的脸向她逼来,在她的鼻尖处停下,甚至可以感觉到白衣男子近在咫尺的呼 美男你是谁啊 息。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让她无法忽略白衣男子身上透出来的清爽气息,那气息让她整个身体忍不住微微轻颤起来。 她甚至看到面具下那双似朗星般的凤眼与两排又长又翘的睫毛,这么清亮又邪魅的眼,让她的心忍不住微微一阵跳动。 那双眼甚至带了些妖魅,不知面具下的是否也是如她想像般俊郎? 她看了看白衣男子,挣扎了一下,欲抽回被抓住的手腕,盯着狰狞面具的眸子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你最好收起那愚蠢的想法。”白衣男子移开脸,语气淡淡道。 百里纷飞闻言完全呆住,红唇直接成了O型,吃惊地盯着白衣男子。 这、这、这人,竟然猜到她的想法!难道说甘露王朝除了她这位女祭司外,还有能看透视心灵的神算子?这样的话,就一定要好好讨教讨教,和他成为朋友,然后顺便让他的能力也成为自己的好了,百里纷飞垂涟地看着白衣男子,在心里喜滋滋地合计着。 “那个——” 正当她要开口问人家姓甚名谁时,白衣男子再次开口。 “性子倒是没变。” 性子没变?是指她么?百里纷飞黑亮的眼瞳往四周探了探,发现回廊上除了他们两没别人后,确定了白衣男子说的是自己。 哈!这白发男子一定是在朝中为官,久闻她的祭帅大名,前来拜会的吧。她的目光自然地往少年腰间探去,果然看到少年白色儒衫腰上系着只有一品官员方可佩带的朱红色玉带。 一品官员?朝中除了韩子期与一年前隐居的颜九歌,还有谁年纪轻轻就官拜一品的吗?百里纷飞不解地眨眨眼,仔细地看眼前的东方子期。 她记得住的朝中官员很少,可出类拔萃的她是一定会记住——这少年很面生,他什么时候封的一品? 这挑起了她极度的好奇心! “少侠,我认识你?”她无比期待地看着男子。 男子僵了一下,并不回答,目光掺进了几分寒意,四周的空气也跟着冷了起来。 “少侠是不是与我家子期 未婚夫的同事 认识?”百里纷飞仰着头,兴致高昂地猜测。 男子僵了一下,如朗星般的双眸掠过一丝不自在。 这人果然与子期认识! “子期?!同僚?!”白衣男子如朗星般的双瞳紧紧地锁住百里纷飞,扣住她的手不自觉地下了些力道,冷冷的话里充满了难以掩盖的忿恨,“你到是健忘啊,百里纷飞!” 手腕传来的刺痛让她一愣,但即刻被白衣男子的话吸引了过去!看着少年狰狞的面具,百里纷飞一阵欢喜。 错不了,一定是子期的同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呢。 “公子果然是子期的同僚!”肯定了对方与自己认识后,百里纷飞立刻改了称呼,大有江湖儿女之风地哈哈笑两声。 手腕处传来的阵阵刺激让百里纷飞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真看不出来,这人看上去文文弱弱,想不到抓人的力气倒是不小。 痛!痛!痛! 被人抓痛手腕还心甘情愿拿笑脸对着人家,她大概是甘露王朝开国以来的第一位了吧。 “我没那么大的荣耀与韩子期同朝为官。”白衣男子像被人刺中痛处般,严厉地盯来一眼,仿佛沾到什么怪物似地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咦?话还没说完就要走,这人怎么这样?百里纷飞错愕地看着自己突然被甩开的手,再看看正极步离开的人,想也没想,拔腿就追了上去。 “喂!喂!这位公子!” 前头白色儒衫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百里纷飞一看他停下,也立刻刹住脚步,等待他回头。 “百里纷飞,我是谁?”白衣男子倏然转身,声音绷得紧紧地,犹如审判者的目光落在百里纷飞脸上。 “子期的朋友呀。”她理所当然地接得十分顺口。 百里纷飞竟敢说自己韩子期的朋友?!好!很好!真是太好了!白衣男子冷冷一笑,阴霾的眼神不停地扫来,简直要将她拆吃入腹! 又哪里得罪他了?百里纷飞脑子一片空白,无法思考,只能呆呆地看着白衣男子优雅地提起脚,朝自己伸了过来! 他要做什 居然把本小姐踹下湖 么? 话还没来得及问,百里纷飞便感觉小腿一阵酥麻,跟着眼前一阵昏花,然后“扑通”一声,掉进了映彩池里! 落水前,她看到相偕而来的献帝与皇后,一排侍候主子的宫女太监,还有立刻跳下水的未婚夫——韩子期。 咕碌咕碌……突然窜进鼻腔的水让百里纷飞一阵难受,恐惧地挣扎起来,可是她又忍不住猜测,好疑惑,不用祈福,没有小龙子诞生,献帝和皇后,还有子期,他们为什么会来呢? 隐约听到有人下水的声音,她模糊地看到韩子期如绸的黑发像一朵盛开的雪莲般在水里散开来,剑眉拧成一记漂亮的结,炯亮的黑眸里透出一股强压的担忧。 子期跳下水,是来救她的吧,既然如此,那她可以放心地溺水,昏过去么? “颜爱卿!你……” 咕碌咕碌……好难受!水再一次涌进她的鼻腔里!撑不住了,她身体越来越重。可是她居然还能听到四周突然岸上一传来的声音。 颜爱卿……是人名么,她在哪里听过?可是听过怎么会没印象? 咕碌咕碌……好想知道颜爱卿是谁,可是灌进鼻腔里的水让她无法再思考,挣扎了下,终于撑不住晕眩,跌入黑暗。 VOL2 叽叽喳喳的鸟叫声,虽然稀疏,还是传到浅眠的她耳里,咳了两声,躺在床上的人悠悠转醒。 迷糊地揉了揉眼睛,百里纷飞坐起来,伸了个懒腰,用力地深呼吸,一口气才到喉咙口,就梗住了,全身骨头一阵发酸,连头也晕眩起来。 落水的后遗症,她知道。 掀开被子下床,虽然头隐隐作痛,还是听到了门外传来的嘈杂声,她用力地甩甩头,下意识地朝门外走去。 刚跨出房门,走到院里,就被眼前的情景吓住。 原来皇上他们都还啊,一觉醒来,没有在房里见到任何人,她刚才还以为都走了呢。圆圆的杏眼眨了眨,百里纷飞错愕的目光,落在被绑在凳子上黑发少年身上。 少年面朝下趴着,看不清脸,黑得发亮的长发 被踹入湖中 有些湿,一缕一缕地粘在一起,乱乱地垂向地面,发尾还在滴水,墨紫色的袍子在阳光下泛着水光,这个人——应该是从水里被捞起来不久。 她看着满满一院的人与被五花大绑的少年,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站在少年两侧的宦官,正扬高手中的棍棒,手臂粗的棍棒,眼看就往落在少年的身上。 发生了什么事?她只不过是落水个晕厥过去,醒来后就看到献帝在她的承圣宫开摆开阵势,就地打人?那少年犯了很重的罪么,献帝气到连带回宫的时间都不等,便就地处罚了?百里纷飞双脚像灌了铅一般,定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宦官手中的棍棒落下—— “爱卿醒了?” 她回神,看到献帝似笑非笑的脸,下意识地点头,眼角又朝被反绑在凳子上的黑发少年飘去——总觉得,这少年的身形,有点眼熟。 “皇……皇上……”舔了舔干涩的唇,百里纷飞试图发声,却发现喉咙干哑不已,用力地咽了口口水,她只能困难地发出不完整的声音。 眼角看到站在献帝身旁的白衣男子,她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怕,感觉自己的气息变得急促起来——这白发男子,不久前莫名其妙伸脚把她踹进映彩湖,她甚至没有弄清自己为什么被踹下湖。 他们之间,有仇么?不,她连宫门都没有出过,怎么会与人结仇? 百里纷飞看着白发男子,疑惑地看向他的腰际——那朱红色玉带只有一品官员才能佩戴。 朝中官员的面孔,她几乎都不陌生,何况是可以与子期相提并论的一品大臣?她入宫十三年,唯一没有见过的大臣,只有一个。 传闻中的兰陵王。 据说他十三岁从军,十七岁便位列三公,官拜一品,战功显赫,是难得的将才。 一年前的“延熙之战”后,兰陵王便辞官,退隐流云山庄,所以这白衣男子,应该……不是他吧。 摇摇头收回目光,百里纷飞转头看向被反绑在盒子上的少年,那个身影,真是越来越眼熟啊——好像韩 未婚夫抗旨拒婚 子期。 垂乱的黑亮长发还滴着水……刚才韩子期跳下水救她!一记闷雷硬生生地劈中她的脑袋,炸得她耳朵轰轰作响,一阵耳鸣。百里纷飞错愕地盯着被梆在凳子上的人半晌,才跌跌撞撞地冲上去。 宦官来不及收手,一棍棒敲在她的手臂上。 手臂传来的火辣疼痛几乎要震碎她的心脏!闷哼了一声,百里纷飞咬着唇,硬是将冲到喉咙的呼痛声吞了下去。 宦官一看打错了人,手中的棍棒悠然落地,吓得脸色发白,惊惶失措地看着献帝,不知该如何是好。 皇上的八十大板才刚打到四十,祭司大人就这么跳了出来,那还要不要继续打完? “皇上——为什么要罚太傅?”韩子期做了什么令献帝发指的事么?她用力地吞咽几下,总算吐出完整的话。 一道冷冷的陌生目光朝她射来,有点熟悉,又全然陌生,像之前映彩湖边白衣男子的目光。 百里纷飞抬头,对上那道从上而下有些恼意的目光。 白衣男子什么时候站到自己身边的,她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男子脸上的面具,反射着光线——有些头晕,有些刺眼,百里纷飞用力眨眨眼,才适应了投射到脸上的光,而她也发现,狰狞的面具下,白衣男子的一双眸子是湛蓝色的。 阳光柔柔地晒在他身上,在白衣男子脸上打出一道阴影,他脸上的狰狞若隐若现的,白色长发随着微风轻飘,隐在面具下的湛蓝双眸,在阳光下闪着变幻莫则的妖魅光芒。 “韩爱卿抗旨不遵。”献帝轻淡描述。 “子期抗旨……为什么?”一向视皇命为天的韩子期抗旨不尊?百里纷飞一阵错愕,杏眼怔怔地望着献帝,疑问脱口而出。 “为什么啊……”献帝顿了一下,目光移向始终不开口说话的白衣男子,才莞尔一笑,“自然是百里爱卿的婚事。” 献帝的意思是,韩子期不同意与自己的婚事么?她转头看一眼趴在凳子上,已经晕过去的韩子期一眼,才慢慢地抬眼看着献帝。 美男你有病啊 被拒婚了——心微微发疼,有些难过,有点受伤。 “惋惜吗?”冰冷的语气狠狠落下的同时,白衣男子伸出大掌,紧紧地扣住百里纷飞已经开始发红,慢慢变得有些臃肿的手臂,将她拽了起来。 一阵晕眩伴着刺痛从手腕传来,她吃痛地皱起眉,抬头看了近在咫尺的白衣男子一眼,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他,更不明白他朝自己射来的忿恨目光又是为什么。 满满一眸子要将她五马分尸的忿恨啊……让人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般。百里纷飞有些不高兴地看着白衣男子。 被自小订了亲的未婚夫婿拒婚,不惋惜,难道她还要高兴?而且,不管她是不是被拒婚,难不难过,都跟这白衣男子无关吧。 用力地挣扎,想将手抽回来,努力地好一会,手没抽回来,自己先她气喘吁吁了。 “你凭什么管我惋不惋惜?”他凭什么用那种忿恨的目光瞪她?比眼睛大吗?她才不会输人!用力地将杏眼睁到最大,不服地瞪向白衣男子,鼓起勇气反问。 “我没有资格?”白衣男子冷笑,湛蓝双眸眯了起来。 “什么意思?”一股不详的预感传来,百里纷飞心一跳,皱眉看着抓着自己不放的无礼少年。 白衣男子没有回话,一双漂亮的蓝眸紧紧地锁住她。 现场一阵静寞,没有人敢吭声。 就在此时,一记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皇上……” 是韩子期!他醒了!百里纷飞愣了一下,立刻欣喜地想转头,没想到头才刚要偏过去,一只修长的手就朝她伸了过来,按住她的后脑,硬是不让她转头。 一股怒火迅速地从脚底燃了上来,百里纷飞恨恨地磨牙,瞪着伸手压住她后脑的人,巴不得在他身上瞪出一个洞来!这个无礼的人,压着她的头干嘛? “你很想看他?”白衣男子沉声问,视线始终锁在她脸上。 “关你什么事?”百里纷飞没好气地哼道,虽说无法看到男子的脸,她还是听出他声音里那股压抑的怒 未婚夫被逼退婚 气,可问题是,她要不要转头看韩子期,是她的自由,他在气什么? 莫名其妙的人! 白衣男子不理她,只是偏头看一直不吭声的献帝一眼。 献帝轻笑一声,刚要开口,被一记气若游丝的声音抢白。 “皇上,臣反对!” 百里纷飞愣了一下,细细的柳眉皱到一块,用力地挪着头,试图从定在后脑的大掌中脱离出来,转头看看韩子期的伤势,努力了半天,那双手依旧定在自己头上,完全不受影响,她叹了口气,认命地放弃。 这人到底是想怎样? “反对?韩太傅以为你有何资格反对?”献帝冷笑两声,斥道。 “皇上!臣与纷飞有婚约在先。”韩子期握紧拳头,咬呀反驳。 咦?韩子期不是拒婚?那是为什么?百里纷飞转了转眼珠,一阵狐疑。 “韩子期,若我执意这么做呢?”献帝一脸漠然地看着反趴在凳子上的人。 “君无戏言,皇上若扫意这么做,天下人会怎么看皇上?”背部传来阵阵疼痛,韩子期咬牙道。 韩子期的话,犹如一颗炸弹,让现场的气氛瞬间紧绷了起来。 “给我接着打!” 宦官一听,立刻捡起地上的棍棒,举高,准备行刑。 “不可以!”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百里纷飞挣开定住后脑的手,想也不想地转身朝韩子期扑去。 韩子期只是一个文弱书生,她很担心,再打下去,恐怕小命会被打没了。 待吓得面色发白的宦官看清扑上来的人,已经来不及止住手中落下的棍棒。 就在宦官闭上眼认命时,一只修长的手臂伸了过来,挡住眼看就要落到百里纷飞身上的棍棒,速度快得让人咋舌。 没有人看清白衣男子是什么时候过来,又是怎么接住宦官手中的棍棒…… 还好!还好!没有打中祭司大人!否则还真不知道祭司大人以后会怎么整他们!宦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这种心情并没有维持超过一秒,在看清堂臂挡下棍棒的人后,宦官仿佛看到青面獠牙的夜叉一般,震惊地倒退好几步,眼 未婚夫被逼退婚 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不敢置信自己竟然打到了比祭司大人更为麻烦的人物! 这下全完了,他、他、他竟然打了兰陵王! 预期的疼痛没有传来,百里纷飞疑惑地抬头,却接到一抹锐利冻人的视线。 白衣男子?他——他——他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用那种要将人冻成冰的眼神看她?百里纷飞愣愣地看着白衣男子面具下那双细长的蓝眸,对白衣男子的举动疑惑不已。 “你很想挨棍子?”白衣男子目光冷冽,居高临下地望着她,那目光,好像要恨不得打她一顿似的。 百里纷飞愣了下,用力地摇头。 谁想挨棍子啊,那很疼好不好,要不是为了救韩子期,她才不会拿自己去挡棍棒,又不是脑袋出问题。 “百里爱卿,你准备一下,三日后嫁到流云山庄。”终于没有出声的献帝淡淡地说道。 献帝的话,瞬间夺走百里纷飞的思考能力,让她脑子瞬间空白,错愕地在原地傻成一座雕像——原来,韩子期抗旨,是因为这个……可是,她和韩子期早就有婚约了啊,献帝为什么又要自己嫁到流云山庄? 流云山庄,好熟悉的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百里纷飞微拧着眉,黑溜溜的大眼灵活地转动,努力地回忆,终于…… 流云山庄!那不是兰陵王归隐的地方?!献帝的意思是,要她嫁给兰陵王?嘴角不自然地抽搐几下,瞠目结舌的百里纷飞慢慢转头,看着献帝。 皇上……应该不是要她嫁给兰陵王吧? “不用怀疑,朕的确是要你嫁给兰陵王。” 百里纷飞不敢置信地看着献帝,完全呆住。嫁给兰陵王……那她之前与韩子期的婚约要怎么办?退婚?可是她和子期有婚约的事,在朝中已经尽人皆知了啊! 现在却突然要她嫁到流云山庄—— “皇上——”韩子期再也无法平静,激动地站了起来。 “闭嘴,来人,把韩子期给我关进大牢!”献帝喝斥一声,甩了甩衣袖,领着皇后离开。 VOL3 女主目前的情感是偏 皇上你太不讲理了 向男二的吗?只是强调皇帝的出尔反尔,那女主是对男二有感情才不想嫁给男一的吗?给交代。 女主当时根据对男一的听闻,应该是对男一有好感的吧?对男二应该是偏向兄妹情,这里通过心理描写将女主的情感偏向交代清楚 回廊上的人,脚步急促,顾不了漫天飘落的雪花与身后拼命追赶的宫女,一脸凝重地往着御书房方向,直奔而去。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君无戏言,皇上是绝对不会收回诚命的,您别去了。”宫女提着伞,无语地追着前头的人,心里的镇定早已如破败的城墙,碎得一地都是残砖破瓦——现在的主子都这么冲动的么! “闭嘴!”百里纷飞脸色变了变,头也未回,加足马力,朝御书房疾步而去! 好一句君无戏言,韩子期与自己的婚约也是献帝亲自指的,这事文武百官都知晓,如今,献帝竟出尔反尔,将它当成了戏言! 这叫她 “可是——可是——”对方是皇上啊!宫女好为难地开口,好吧,她承认,身为祭司的主子身份不容小窥,但是冲去与皇上理论,摆明去送死嘛。 “没有可是!”百时纷飞在一道门前,煞住脚步,倏然转头,白晰的小脸上写满坚决,“我绝对、绝对要去与皇上理论!” 语毕,脚一抬,大力地踹开御书房的雕花木门! 几乎是同时,献帝似笑非笑的冷哼传了出来。 “爱卿今日好兴致,到甘露殿来踢朕的门。” “皇上,请收回成命!”百里纷飞愣了一下,霍然想起今天的目的,脱口说道。 “你也该回承圣宫准备准备了。”献帝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说道。 “准备?”要准备什么?她有什么要准备的吗?百里纷飞愣住,疑惑地看着献帝,“皇上,要准备什么?” “成亲。” 百里纷飞瞪大眼睛,好惊愕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献帝,无法接受这个结果。这个皇帝是耳聋,没有听到她的话吗,她都说得那么大声了! 她想破脑子都想不明白,为什 皇上你太不讲理了 么献帝一定要她嫁给兰陵王!献帝早将她指婚给韩子期,身为皇帝,他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她忿忿不平,觉得荒谬,胸口有一股火熊熊燃烧着,嘴撅着老高,气势却弱了下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怎么,不愿意?”坐在一旁不语许久的皇后冷笑一声。 百里纷飞转头,看到一旁端坐的皇后,在心底暗嗤一声。 这种强逼事有谁会愿意?好想踹皇后一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呢,为什么她觉得皇后的凤眼里射来一股冷冽,眼神复杂得像他们结了十世的旧仇般。 她曾经得罪过皇后而不自知么? 没有吧,在她完整的记忆中,找不出自己得罪过皇后过往啊。可是为什么皇后要用恨不得将她碎尸万断的眼神瞧她呢?难道说,皇后恨自己跟兰陵王有关么? 百里纷飞,将眼光转向献帝,如愿地看到献帝锐利的眼里一闪而过的僵硬。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皇后喜欢兰陵王吧—— 原来如此啊,献帝是想断了皇后的念头,才将她指给兰陵王?可是,宫里那么多秀女、宫女,为什么非她不可? “怎么,捡了这等便宜还不愿意?”皇后说上了瘾,声音也变得尖锐起来,几乎已经是失控了。 什么叫捡了便宜还不愿意,就是喜欢兰陵王,也不用这么冷嘲热讽的吧。把她当不会反抗的木头人不成!一股怒火涌上她的心头,百里纷飞一阵火大,就要跳起来与皇后理论。 “皇后!注意你国母的仪态。”献帝威严的声音适时地制止了百里纷飞的跳脚。 活该!百里纷飞趁旁人不注意,幸灾乐祸地朝皇后做了个鬼脸,心情大好! “你!”收到百里纷飞的挑衅,皇后气结,脸色难看地瞪着百里纷飞,横去的手指,险些戳到百里纷飞脸上——总有一天,她会毁了百里纷飞,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兰陵王,这辈子无法得到他,她便让他先下地狱等自己!拖上一个百里纷飞一条命也在所不惜,让她跟着去陪 皇上你太不讲理了 葬吧。 她是一国之母,有什么好怕的? 她不怕的,不怕的。 “皇后!”献帝的瞳孔收缩了下,脸微微扭曲,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发怒了。 刚才是硬忍住没敢笑,这下子,百里纷飞已经无所顾忌地轻笑出声了。 活该!活该!活该!这种心眼小得连针都穿不过去的皇后,早该受点教训了,免得她成天端着国母的架子,在后宫里耀武扬威,欺凌弱小。 “祭司——”献帝龙袍袖口一甩,站起身,皇后立刻恭敬地起身跟到他身边。 “什么?”百里纷飞没有从情绪里缓和过来,依旧笑着,圆圆的杏眼弯成了一轮新月。 “朕很期待,你与兰陵王的婚礼。”勾了勾唇,献帝冷笑一声,边说边往门走去,在门边,又想起什么似地停了下来,“哦,对了,朕昨日命人将韩太傅府上四十多个人请进宫了,大家都准备好要参与你与颜九歌的婚礼,可别叫他们失望了。” 拿韩家四十多条人命威胁她么?献帝的话仿佛一柄锐利的刀,朝百里纷飞耳畔震过来,几乎穿透她耳膜,敲在她的心上。 她身体一僵,眼神瞬间黯下来,不再说话。 VOL3 锣鼓喧天,热闹非凡。 承圣宫从未这么热闹过—— 大妗姐、轿夫、提灯笼的、打伞的、敲锣的、吹奏的、挑嫁妆的、挑贺礼的……迎亲的队伍不下千人,等在在承圣宫门,火红的迎亲队伍热热闹闹地停在水榭蜿蜒的水上回廊,仿佛要将映彩池燃烧起来似的。 韩子期入狱当天,开始飘起了雪,晶莹的白色雪花犹如从天而降的棉絮般,密密匝匝地落向地面,眨眼就为整个世界覆上了一层粉妆玉砌的银装。 今天,在她出阁的日子,落了三天的雪,突然停了。 白花花的窗纸被覆上了一层凝固的冰,窗外,一片银装素裹,入目皆是白蔼蔼的一片,与房内的一片火红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妖娆红袄,九龙凤冠,流苏飘带,绣花彩裙,吉祥图文锦锻,绣履裹足……大约只有 将军你太野蛮了 皇后才能嫁得如此风光吧。 百里纷飞透过菱形蟠螭纹铜镜看身后捧着大红绸缎的宫女,重重地叹口气,原来,那天,承圣宫里来来往往的宫女是为了准备她大婚的事…… 身披大红嫁衣,头戴九龙凤冠,享的是王公贵族的待遇,嫁的是战功显赫的兰陵王,照理说她不应该这么失落才对,可是……只要一想到被关压在大牢里的韩子期,她就很难高兴得起来…… 如果,献帝不拿韩子期满门四十多条人的命威胁,她应该会嫁得高兴点吧,不像现在,有鸭子被硬赶上架的感觉…… 百里纷飞重重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将大红绸缎盖到头上,由着宫女将自己扶出房,牵进轿子。 君命难为,不嫁也得嫁,何况,还有四十多条人命捏在她手里。算了,韩子期照顾了她这么多年,这次就当作报答好了。 一年前师傅山鬼先生无故失踪后,她就想出宫了,只是没想到,会以这样的方式,虽然已经认命,但一想到韩子期还被关在牢,她又忍不住叹气。 唉…… 第二章 VOL1 若是原来,有人告诉她,成亲是女子一生最重要最幸福的时刻,她想她会相信。 但现在——坐在轿子里,不能摘红盖头,那不吉利;她从皇宫的门踏出去,嫁的是兰陵王,要正襟危坐,这样才是大家闺秀的风范,才不至于给皇家丢了脸;喝个水困难无比,肚子饿得咕咕叫,百里纷飞已经烦躁地想打人了。 一动不动,晃了近二十个时辰,腰僵硬得一转身便会造成扭伤,屁股坐到发麻的情况下,谁再敢说成亲是最幸福的时刻那种话,她会毫不考虑地冲到那人面前,将他打成大馒头脸! 想伸个懒腰,手的力气一时没收到,撞到了轿子,疼得她蚩牙咧嘴,想将手收回来揉揉,却听到腰间传来“卡嚓”一声——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她闪到腰了!在出嫁的当天,大红花轿里,闪到腰了!这事说出去要被人笑的吧,要被笑死的吧! 要是再晃上二 将军你太野蛮了 十个时辰,不,只稍一个时辰还不到,兰陵王大概就要娶尊雕像回去了! 百里纷飞一手扶着轿子,一手扶住腰,苦着脸直挺挺地坐着,正想着该怎么办时,晃悠悠的轿子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该不会是遇上山贼了吧?好想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她用力地伸长脖子,转着全身唯一灵活的眼珠子,试图从在摇晃的花轿里,在大红绸缎的晃动缝隙中看到外面发生的事。 扶着轿子的手下了些力道,百里纷飞想站起来,哪知脖子才伸长一些,腰间就传来一阵刺骨疼痛,让她直冒冷汗,吁口气,认命地坐着,再也不敢动小心思。 磨了磨牙,百里纷飞恨恨地看着垂在眼前的大红绸缎,恨不得放把火烧了它——可惜力不从心,她现在根本没有空余的手来做其他事。 该死的破花轿!该死的指婚! 在她要破口大骂的时候,感觉眼前一亮,一道似笑非笑的迷人的嗓音随着轻风灌了进来。 “怎么,是嫌不够热闹,想上演逃婚记?” 好想冲上去掐住这个人的脖子泄恨!韩家四十多条人命系在她身上,她能逃到哪去,逃个鬼啊!没看到她此刻僵硬的姿势么?百里纷飞透过红盖头恨恨地瞪探进头的人一眼,不做声。 疼!疼!疼! “呵。”颜九歌轻笑一声,朝百里纷飞靠过去,伸出修长的双臂。 “干吗?”百里纷飞看着伸到面前的双臂,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刚才似乎有人撞到了花轿?”颜九歌笑问。 所以?他叫人停轿,为了就是想救她于水生火热?百里纷飞愣愣地看着递到眼前的修长双臂,不敢相信自己有这么好的运气,遇上好心肠的人。 这个人——就是兰陵王吧。盯住那双修长的双臂,百里纷飞咽了咽口水,始终没有勇气把手交出去—— 她根本就不怀疑他的身分——锣鼓喧天的情况下,还能听到自己的手撞到花轿的“细小”响声,没有深厚武功修为的人,怎么办得到? 她对兰陵王的事迹早有耳 将军你太野蛮了 闻,十三岁从军,十七岁封帅,“延熙之战”以一千精兵大败三万大军…… 他的英雄事迹,简直数不胜数,这样一个人,想嫁他的官家千金必定不在少数,他为什么会一定非她不可?她好想知道。 “怎么,你打算继续这样坐在花轿里?”深遂的双眸弯了弯,颜九歌又笑了。 “要你管?!”一阵清爽的味道斥入鼻中,百里纷飞僵了一下,心跳不自由地快了几拍,一动也不敢动地僵着。 “你想一辈子不下轿?”颜九哥又笑,身躯再往前微倾,呼出的鼻息已经吹得大红绸缎身飘起来了,一缕柔亮的白发垂至在百里纷飞的面前,在微风中如白色盛莲般散开。 哼,要不是闪了腰,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赏他一脚,叫他四脚朝天!百里纷飞恨恨地瞪着眼前一双修长的手与垂到眼前的一缕丝绸般的白发…… 白发?!百里纷飞错愕地盯着那缕随风轻扬的漂亮长发,脑子瞬间空白!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到以物认人的境界,只是眼这白发、这白发——这白发明明是将自己踹下湖的少年所有! 难道说……那白衣男子就是兰陵王? “请问……还有多久到流云山庄?”百里纷飞深吸口气,压抑下扑下大红盖头的冲动,声音仿佛是从齿缝里蹦出来…… 一想到自己轿子里晃了近二十个时辰,嫁的居然是将自己踹下湖的恶劣少年,就一有股熊熊怒火往心口烧去,烧得她手痒脚痒,想找个人来暴打一顿泄气! “我没告诉你已经到了么?”面具下的湛蓝眸子炯炯发亮,颜九歌平淡地回答,声音里隐约带着一丝笑意。 “什么意思?”故意闹她很好玩么?孰可忍孰不可忍!百里纷飞气得全身发抖,再也忍住咆哮出声! 震天的锣鼓声几乎是在她咆哮出声的同时停了下来!四周寂静一片。 尴尬到极点的她顾不了闪到腰的疼痛,一把扯下头上大红绸缎,双眼燃着熊熊火焰瞪着眼前的人——不是恶劣的白衣男 花轿里闪到腰 子是谁!白发似雪的长发,狰狞得似夜叉的面具,又细又长的微弯凤眼,湛蓝的眸子,那双眸子里,甚至清清楚楚写着笑意。 可恶!她当初为什么没发现白衣男子便是兰陵王,而且性格还这么讨厌?她将他当成英雄崇拜,一崇拜就是十年!那得知要嫁给他的时候还是比较高兴的吧? “意思?”颜九歌讶异笑了笑,不明白她的话从何说起。 “难道不是?”先是把她踹进湖里,然后又到献帝面前参她一本,然后把她娶回去虐待!不要以为她不知道他打的什么心思,百里纷飞用力瞪他! “我只是忘记提醒你流云山庄到了罢了。”颜九歌笑了笑,也不问她意见,将百里纷飞拦腰抱出了花轿。 百里纷飞愣住,樱红的唇半张着,呆呆地看着将自己抱出花轿的人—— 好吧,是她以小人之人度,但也不能怪她呀,明明是他将头探进花轿,跟个背后灵一样突然出声嘲讽自己的! 总之,她没有错,对,错的是颜九歌!!思及此,一股火又冒上心头,百晨纷飞磨磨牙,圆圆的杏眼四处溜转,试图找个能将人敲昏又不致命的“凶器”。 这一看,把她吓得头发发麻,黑亮的双眼瞪得犹如核桃一般――她在轿子外,整个人还是悬空的? 救证地蹬了蹬脚,发现无法够到地面后,百里纷飞怔住,为什么四周这么安静,连轿夫,敲锣的,吹奏的,都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样。 她慢慢地将视线往上移,狰狞的面具倏然入眼,她被颜九歌抱在怀里?!女主迟钝到让人无法接受心一震,她眼睛瞪得好大,盯着面具主人的湛蓝双眼,久久回不了神。 发生了什么事? “你闪到腰了。”颜九歌看出她的疑惑,细长的凤眸没有一丝起伏,淡淡地说明,抱着她向门口走去。 对哦!她点点头,刚刚用力过猛闪到腰,这么说的话,她应该要谢谢颜九歌将自己救出水生火热的雕像状态。情绪变化太快 “嗯 将军你太野蛮了 ,那个,谢谢。”百里纷飞用力地眨眨眼,冲他一笑,薄薄的脸皮窜红,有些不自在地道谢。 “习惯了。”颜九歌只是冲她一笑,湛蓝的双眸掠过一丝阴影,抱着她稳步地走向流云山庄。 习惯?什么意思?百里纷飞不解地愣了一下,正欲开口询问,一个颤抖并夹杂着震惊的声音插了进来。 “她就是王妃?” 她不应该是王妃吗?百里纷飞转头,怪异的眼神看了发声的人一眼,看到一名状似管家的老者,震惊地盯着自己——那高挑的稀疏白眉,暴凸如若铜铃的眼,一张可媲美老树皮的脸正抽搐不止,仿佛见到鬼一般! ?VOL2 重新盖上大红绸缎,拜完天地,百里纷飞被丢在了新房内,外头喧哗无比,吵闹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他们已经拜过天地,献帝会放过东方府上四十多个人吧,百里纷飞苦恼地咬着樱红的唇,长叹一声。 可是,如果献帝不放呢?所以,她还要找兰陵王商量下关于韩子期的事,一想到韩子期还被关在大牢里,她就一阵叹息。若是东方府上四十多口人因自己丢了性命,叫她以后怎么面对自己的良心? 咕噜咕噜……百里纷飞低头尴尬地看着自己的肚子……颠簸了二十几个时辰,又几乎没有东西入胃,她早饿了。但媒婆有交待,盖头没掀,不能吃东西,否则丢皇家的脸,于是,她咬咬牙,忍! 咕噜咕噜…… 一柱香的时间过去,肚子饿得咕咕叫,没有人来掀红盖头,她再忍。 咕噜咕噜咕噜…… 再一柱香的时间过去,肚子饿得胃都快搅成一团,外头依旧热闹,没有人来掀盖头,她再忍。 又是一柱香的时间过去,仍然没有人来掀红盖头,外头喧哗声并没有减小,还有越闹越兴奋的趋势,百里纷飞怒火攻心,一把扯掉头上的大红绸缎,摘了凤冠,几个大步,跨步走到摆满食物的桌头,一屁股坐下去,两指拎起一块鸡肉,丢进嘴里。 就在她大剁快颐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 被强迫拜堂 被推开。 这个时候,有谁会来?百里纷飞愣了愣,目光转移,落在立于房门口的大红喜袍上。 红色喜袍?会做这般穿着的只有新娘倌吧?百里纷飞疑惑了一下,目光顺着喜袍往上移,先入目的是来人胸前的红花结带,再往上,是少年特有的喉结,接着往上…… 狰狞的面具!好眼熟的面具啊…… “嘣”的一声,心里紧绷的弦突然断掉,百里纷飞错愕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原来是……兰、陵、王,颜九歌。是了,他们刚拜过堂…… 瞄一眼看圆桌上狼籍,百里纷飞咽了口口水,不好意思地干笑两声,心虚地垂头。嗯,吃点东西,他应该不会介意吧。 “那个——”她只是太饿了,才会把一桌子食物弄成这样,她不是故意的! 房门口的人静了五秒,开始有了动作。挑眉轻笑一声,颜九歌走到圆桌盘坐下,问,“为什么不吃了?” 咦?他没有生气?松了一口气,百里纷飞抬头看坐在圆桌边的人,一脸赞叹。他今天穿了一身大红色的喜袍,削瘦的身躯包裹在大红喜袍下,完全不显单薄,一头漂亮的白发高高束起,脸上的狰狞面具有些可怕,却无损地透出一股英气,一双细长的眸瞳又蓝又深——今天的颜九歌,看起来很不一样,有种说不出的味道,有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感觉—— 扑通!扑通!心不由自主地加速跳起来,她是在心动么?问题是,她在心动什么呀?她根本还不知道那张面具后的兰陵王长得是圆是扁,怎么可能会心动? 可是,心头涌上的酥麻感觉是怎么回事?她皱起眉,盯着颜九歌的脸出神。传说兰陵王长得阴美无比,让所有人惊为天人,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不以真面目示人,却要要戴上这么狰狞的面具?难道说,传闻有误,兰陵王其实长了一张麻子脸? 她哆索一下,双脚不自觉地移向圆桌边的少年,咽了咽口水,手朝颜九歌伸脸上狰狞的面具探去。 既然他们已经拜过天地 新婚之夜不能看脸 ,应该不会自己摘下他的面具,满足下自己的好奇心吧,她崇拜了他十年耶,想知道他长什么样是无可厚非的事吧! 在她的手触到冰凉面具的同时,一双大掌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冰凉的触感从颜九歌的掌中传来,透进她的心里,心一抖,百里纷飞顿时感觉脊背凉意阵阵袭来,一股异样的感觉从脚底透上来,通过脉络,涌上头顶,惹得她头皮一阵发麻。 “那个……”可不可以麻烦你放开我的手?百里纷飞小心翼翼地看颜九歌毫无笑意的蓝眸,到嘴边的话,不敢说出口,硬是咽了下去。 细长的蓝眸半眯着,颜九歌一瞬不瞬着盯着她,不放过那白晰小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他、他要干嘛?百里纷飞被他盯得有些慌,暗暗吸气,压下内心的恐慌,十分勉强地朝颜九歌摆出和气的笑脸。 这样光抓着她的手,蓝眸阴郁地盯着她,一声也不吭,这样她会害怕耶! 终于,在她以为天地就要被那双冷冷的蓝眸冻住时,颜九歌开口了。 “做什么?” 为什么?自从遇到这个白发兰陵王后,她的脑子就开始混乱——好丢脸!好想抓狂!好想挖个洞钻进去—— 颜九歌看着百里纷飞愧疚又懊恼的小脸,轻笑一声,期待她接下来会如何反应。 “那个,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脸?”不想再丢脸的事上打转,百里纷飞干涩地笑两声,转移话题。 蓝色的眸子闪了闪,颜九歌老僧入定地坐着,不点头,也不摇头。 这人到底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啊?多少也表个态嘛,干嘛跟个木雕一样坐在那里不动?百里纷飞在心里暗暗抱怨。 对望了半晌,颜九歌终于有了动作,他伸手摘下面具,动作仿如行云流水般潇洒,随着狰狞面具的摘下,那一头长长的如雪青丝如瀑布般倾泄而下…… 绝美的容貌似一道惊雷劈进她的眼里—— 这是一张倾城的阴柔绝美容颜—— 如观玉般的白面上,镶着一张红艳的薄唇,英挺鼻梁上描了一 新婚之夜不能看脸 双细细长长的凤眼,状似朗星的湛蓝双眸透出迫人的光芒,一对秀眉略带阴柔,既然如此,这张脸为何是阴柔的?,额际裹着的朱红抹额为那张绝美的脸添加了几分傲气…… 百里纷飞用力地眨眨眼,再眨眨眼,确定自己看到的不是幻影,樱红的唇颤抖着张张合合,仿佛有东西梗在喉咙,让她无法出声。 久久之后——感觉到有带着腥味的液体从鼻子流下来,百里纷飞随意地伸手一抹,看到一片腥红后,愣了一下,总算是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干涩的声音透着不稳与颤抖,激动失声尖叫:“祸水啊!” 空气中传来几声低哑闷笑,百里纷飞抬头,果然看见颜九歌脸上挂着笑意。 “这一年,没人告诉你,别老这么一惊一咋的么?”颜九歌眯起蓝眸,盯了她一会,忽然出声。 颜九歌意味深远的话,叫百里纷飞低倏然抬头,怔愣一会,目光慢慢地扫过颜九歌那张绝色的脸。 第二次用这种仿佛他们是旧识的口气了,他脸上表情不变,甚至声调,都是欢快的。 她目不转睛看着他,探寻的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搜索,生怕一眨眼,就错过他脸上的细微表情——那眉、那眼、那话,在干扰她的思绪,总觉得颜九歌脸上的微笑,是装出来的,隐下微笑下的,是一片隐讳的犀利。 为什么呢,那双深幽蓝眸望着她时,总带着寒冽?垂下眼,百里纷飞打量自己一番,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他们之间的牵扯,不是从映彩湖边开始么——若要再往前追溯,就只有一年前“延熙之战”之际了。一年前兰陵王出征,她曾为他开坛祈福。她记得当时,兰陵王并没有出席。 她所知道的所有关于兰陵王的一切,多数是从宫女口中听说的——兰陵王,年二十,早年丧母,十三岁从军,十七岁封帅,之后娶妻,那女主没有想到自己要做小?战功显赫,深受百姓爱戴,去年“延熙之战”后,辞官归隐了,她想不通的是,明明 新婚之夜不能看脸 官拜一品,如日冲天,怎么突然归隐了。 “我们——以前真的不认识吗?”百里纷飞眉心蹩起,十分不喜欢这种被疑团包围的感觉。她可以轻易背出十八年来的大小事情,所以确定自己在映彩湖落水前没有见过颜九歌。可是颜九歌的一言一行,让她不自由对过去的记忆怀疑起来。 她与颜九歌……曾经见过面,而她全然忘记了吗?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慢慢扩大,最初是一丝小小的,慢慢地,变成一缕、一团,然后,一个巨大的疑团漫延了她整颗心。 “见过而已。”颜九歌避重就轻,平静地回答她的话。 原来只是见过,百里纷飞长长地松了口气,提起的心落原位。以为自己欠了颜九歌什么没还,差点叫心里的疑团压倒。 “那——我曾欠过你东西未还?”否则他不会每见她一次,就用如寒冰的目光冻她一次。百里纷飞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话得罪颜九歌,她还得靠他救牢里的韩子期呢。 闻言,颜九歌脸色突然发臭,蓝眸眯紧,吐出的话也转为冰冷。“哼!” 百里纷飞吓了一跳,地倒退几步,错愕地看着又把笑脸挂到脸上的颜九歌。 他刚才没有生气?刚才,是幻觉,还是她看错?再瞥去一眼,看到的还是颜九歌不如动山的含笑脸庞。 嗯……他微笑的时候,眉头舒展开来,凤眼弯成半月,薄唇往上微掀,宝蓝色的深幽眸子透着一股阴柔——很妖魅、很美,美得叫她失神。 刚才果然是她的幻觉。百里纷飞拍拍胸顺口气,决定不再这个问题上浪费口舌,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关于韩子期和东方府上四十多条人命。 在将自己指婚给流云山庄那一刻,献帝在她眼里早已失了信誉,以防夜长梦多,她还是要先下手为强比较好。 “那个……你会救子期吧?” 桌边的人没有说话,悠雅地拿起酒壶,替自己倒了一杯酒,一派悠闲地慢品。 装死?百里给脸色微青,十指紧握成拳 质问 放在身体两侧,深呼吸,压下涌上胸口的不悦,一字一字,重重将刚才的话重复一遍。“你会救韩子期吧?” 再假死,她就上前掐到他真死!百里纷飞目光凶狠地瞪着桌边的人,身体里的每根骨头都进入备战状态,随意准备冲上去掐人。 “我没答应过救韩子期。”颜九歌顿了一下,摇摇手中的月光杯,温声说道。 不敢相信竟然听到这么事不关己的话,原本压在心关的怒火瞬间窜上头顶。百里纷飞三步并作两并杀到颜九歌面前,磨着牙,居高临下地瞪他。 “颜、九、歌!”哼,再问一次,敢说不救韩子期的话,她就真掐死他! “不救又如何?”蓝色的瞳孔紧缩,颜九歌冷笑,讥讽道。 “怎么可以不救?!你不救子期一家,我嫁进流云山庄又有什么用处?”四十几条人命,他竟然真敢说不救!百里纷飞一激动,双手难以克制地朝颜九歌伸去,火气十足。 那双手在半空中被擒住,她顺着自己的手往上,看到颜九歌那张细长的凤眼,正吐着妖媚的火焰,像要将她吞噬一样。 “百里纷飞,今天的一切对你而言,算什么?”颜九歌松开她的手,转过身去背对她,很轻很轻地问。 “今天的一切?不就是献帝拿东方府上四十条人命作筹码,而指婚吗?”百里纷飞揉着被抓疼的手,回答。 颜九歌转过身来,朝她看了一眼,眼神飘渺默然。 百里纷飞张口想说些什么,只是到喉咙处话,因心头突然的一阵发烫,突然就溶化了去,只能呆呆地看着颜九歌抻手拂过她垂在胸前的黑亮长发,指腹一一滑过她的发梢,然后拈起一小撮,举到鼻唇之间。 薄薄的脸皮窜上粉红,心一阵狂跳,脑子也一片空白,她看着自己在他指腹间的黑发,根本无法再出肯定的话来。 如果没有东方府上四十条人命压着,今天,她会抗旨吗? 才要思索,一股剧烈的疼痛传来,她根本来不及细想那股如刀割的疼痛从何处来, 王妃命很苦 眼前一黑,便失去了意识── VOL3 四处皆是白蔼蔼的一片, 太阳终于出门,懒洋洋地趴在天际,底气不足地朝人间投下微弱的光,给人间带来一丝暖意。几只小麻雀停在枝头,蹦来跳去,惊落了一地的雪花。 在这寒冬里,阳光难得有暖和的样子。 蹲在花园的某座假山后,一早就从房里溜出来的百里纷飞单手托住双腮,小小脸上的圆润双眼一闪一闪,透着苦恼。 宫里根本没有关于东方家的事传出,看来献帝并不打算就这么放了东方一家,兰陵王又不肯救韩子期。 她头好痛,必须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唉…… 一阵唉声叹气后,黑长卷翘睫毛眨了眨,她的脸皱了起来,摸摸秀气的鼻子,宛然想起昨晚来得又急又猛的莫名剧痛。 那股剧痛,从何而来?为什么出现? 转折突兀 她开始怀疑自己认识兰陵王了,可这样又说不通,她十八年的记忆不曾缺角,也没有关于兰陵王的任何记忆? 雪白的肌肤,在暖洋下泛着淡粉,百里纷飞无意识地换只手托腮面,望着头上的一处假山,怔怔地出神。 正当她发呆的时候,远处时高时低的焦急声音传了过来,灌进她耳里—— “王妃——百里王妃——”是昨天迎在花轿前那位状似老管家的声音。 “祭司——百里祭司大人——”陪嫁宫女的声音。 百里纷飞蹲在假山后面,懒得动弹,只竖起耳朵听那由远而近的声音。 “祭司大人——以秘术杀人于无形的祭司大人——”宫女的声音越来越近。 百里纷飞一阵错愕,脸色又青又白。 大胆的宫女,出宫的时候,吃熊心豹胆了吗,竟然如此大声地喧哗自己习有秘术的事!当年她可是千求万求,只差没把祖宗十八代搬出来鞭尸以证明自己绝不泄密的决心,山鬼先生才肯把秘术传给自己耶! 这么多年下来,她从来没有向谁提及过自己已习会山鬼先生的独家秘术,但宫里的人,竟然知道她懂,她当然追查过 王妃命很苦 事情的始末,但每个人一提及此事,不是惊恐就是摇头,追查了好个月,没有结果。反正不是她说的,与当初发的毒誓无关,她就自然地算啦。 没想到这个胆大的宫女竟敢在流云山庄里大声喧哗,不怕她用纸弄个小人,将她戳得肚子痛上三天三夜? 咬牙彻齿地深吸一口气,压下涌上心头的怒意,她恨恨地瞪着假山,决定躲着不出现。 哼,她不出去了,让她找去吧! “王妃——百里王妃——” “祭司——常以秘术恐吓小宫女的祭司大人——”宫女越叫越嚣张,完全不顾任何身分之分了。 躲在假山后的百里纷飞像被石头砸中脑袋,脸色一变,额际的青筋暴起,双眼暴凸,不敢置信小宫女刚才说了那样的话! 一双手死死地扣着假山一角,心口熊熊怒火烧得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因经不住她的紧握而从假山上落下的碎雪,覆上了她的,此刻她小小的纤手,也冻得发红。 冷静!要冷静!深吸一口气,百里纷飞试图力持镇定,压下胸口的怒意。 常以秘术恐吓小宫女的祭司大人——谁说她是这种人了?反正宫里的宦官与宫女几乎都知道自己懂秘术的事,不用白不用,她不过是从善如流地满足他们的“好奇心”,偶尔示范下据说已经失传的绝技罢了,能看到自百年前就失传的绝学,就该五体投地,感谢上苍了,他们竟然敢说她这么伟大无私的行为是恐吓!? 很好!等这阵尴尬过去后,一定要画个纸人,好好整治那宫女一顿,让她尝尝失传百年的秘术的厉害,看她还敢不敢这么嚣张,百里纷飞恨恨地想。 忍!忍!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不管心里燃烧着多大的火,她都忍!就为了不让她们找到? “这位姑娘!你怎么可以这么说我们王妃?百里王妃虽然爱闹了些,但她从来不做恐吓下人的事!你一定是误会了!”老管家声音有些激动,抗议宫女不适当的言词。 对!对!对!仿佛干枯已久的田地 丑媳妇见公婆 遇上甘霖,躲在假山后的百里妃飞不住地点头。她就说嘛,自己的人品那么好,怎么可能做出恐吓这种下三流的事来。这老管家,果真慧眼识英雄,算得上是识好马的伯乐,她百里纷飞的知音啊。 哼,这下看你这嚣张的小宫女怎么接话。 “管家,您说的是前任百里王妃,现任祭司大人的胞妹吧!”宫女翻了一记白眼,不屑地说着。 前任?现任?宫女的话是什么意思?被挑起兴趣,兰陵王成过亲?心头突然多了只无形的线,重重地扯了一下,百里纷飞神色凝重地耳朵竖起,屏息听他们接下来的话。 “胡说!百里王妃就是百里王妃,哪分现任与前任?!”管家义正言辞的声音再次传来。 “管家,你敢说百里祭帅大人没有双生胞妹?!”宫女冷笑地问。 她有一个双生胞妹?仿佛被一道响雷劈中般,眼前一圈金星闪烁。百里纷飞错愕,脸色一阵发白,一时无法接受这个消息。 “这——”管家愣住,回答不上来。 老管家的犹豫打掉百里纷飞心里存着的一丝侥幸,原来,自己真的有一个双生胞妹。 她的一颗心突然不受控制,直直地往下掉,一路掉到暗无天日,深不见底的黑洞里。那根无开形的线,正极力地拉扯着,胸口传来一股剧痛,痛得她快要缓不过气来,好难受—— “怎么,回答不上来?”宫女哈地笑了一声,说道。 她揪着胸口的衣襟,要好用力地呼吸才能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才能在掐住自己喉咙的话里偷得一丝空气呼吸。 宫女高亢的叫唤又传了来,“甘露王朝的祭司大人,到时间去给你的公公婆婆敬茶了,别玩了,快出来吧。” 公公婆婆?转转眸子,百里纷飞不解,兰陵王双亲早丧的事,不管在宫中还是民间都不算是秘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兰陵王父亲归西的事,她有印象是因为当时五岁的自己跟着山鬼先生入宫替先皇做法事,师傅同情心泛滥,鸡婆地半夜溜出宫去,说是去替兰陵王父 公给婆敬茶 亲做法事,把她一个人丢在偌大的皇宫里。 当年她五岁,被丢在一个人生地不熟,四处挂着白幔布,有些阴森的皇宫里的事,她这辈子也忘不了,当然,那天的所有事也就这么深刻地印在她的脑子里,完全不曾搬离,也不曾走形过。 兰陵王的父亲与先帝是同一日贺鹤归西,这件事,山鬼先生跟她说过,但除了山鬼先生外,始终没有其他人见过兰陵王的父亲是谁,兰陵王也从未提及有关于生父的事。 她的师傅,山鬼先生与兰陵王妃一样于失踪“延熙之战”之后,就完全没有人知晓关于兰陵王生父的事了,至于兰陵王的母亲,听说兰陵王一出世就过世了。 所以,那大呼小叫的宫女是叫她上哪朝公婆敬茶去,追到黄泉?冷笑一声,百里纷飞不动声色,继续趴在假山后。 “是有听说王妃有个双生胞妹,但百里王妃就是百里王妃!错不了,老管家我年纪虽老,但绝对不会认错人!”老管家激动地申明。 “管家,你怎么确定自己不会认错?” 是啊,会不会认错?假山后的百里妃飞赞同地点头。 “主子的书房里有王妃的画像,与现在的王妃丝毫没有差别,她们的右眼下,皆有一颗泪痣!”老管家的声音渐行渐远。 右眼角有颗泪痣?百里纷飞无言地愣了愣,下意思地伸手,抚上右脸,摸索了半天,果然摸到如老管家所说的泪痣。自己不知道? 她是真有一个双生的胞妹?那为什么她从未听师傅提出,也从来没有见过? 许多疑惑向迷雾一样围向她,躲在假山后的百里纷飞愣着,陷入了没有方向的沼泽地里。 许久、许久之后,百里纷飞才回过神,沉默地看着空无一人的空阔花园。 或许,前王妃画像能解开这些谜团,给她一个满意的解答?喃喃自语地收加拾在假山上的手,她打算从假山后出来,哪知脚下一踉跄,撞上了假山一处凸出的石块。 假山轰隆隆地在她眼前缓慢移开,显现出一条长长的密 秘密 道。 VOL4 她应该转身就走的,可是空气中却有股凉凉的劲风,像是指引方向似的,让她头晕晕觉觉,双脚难以控制地跟着踏进洞里。 密道两则都点了火把,将密道里平坦的小道照得与白天与异,没有预期中的黑暗,百里纷飞合了合眼,适应洞穴内的光。 拐了几个弯,来到一个交叉路口,她以为自己会迷路,可是没有,几乎是立刻,她就选好了方向,轻车熟路地往右边走。 按下一个又一个机关,打开一道又一道的门,出了不算短的密道,一间小小的雕栏楼宇出现在她眼前,朱红色的门是敞开的,从这个角度望去,可以看到屋子里摆满了书,是一间毫不起眼却充满书香的屋子。 就是这间书房吗?放前任王妃画像的地方? 圆圆的杏眼疑惑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沉思了一会,抬起的脚在空中迟疑许久,又放下,没有跨进去。 望了望四周的环境,发现自己已站在了湖心,四处白茫茫的,望不到边。把书房建在湖心,再从湖底挖条密道过来?以这个距离来看,不管站在湖的哪一头,都不会看到湖心的秘密。这种做法还真是少见,恐怕也只有兰陵王会这么做吧。那个湖很大? 可是,这么做是在防谁呢?流云山庄里的人还是其他?或者,其实她自己也在被防的名单内? 结束了胡思乱想,百里纷飞蹙眉,决定进去一探究竟。 愣住,她以为会看到满满一书房的书,确实有书——正对门方向的书柜上,置放了满满一柜子的书。 其他方方,是琳琅满目的折扇。 一个、两个、三个……粗略算起来,大概有上百支折扇,姿态各异,或挂或放地占据着不算小的空间内。 这里就是所谓的书房,她没走错路吧?百里纷飞眉毛一阵抽搐,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不布置这个书房的人,一定……嗯,脑子有些不正常的吧。房不摆书,却放了这么多的折扇,哪个正常人会这么做? 百里纷飞甩了甩头,直接走到 美男你居然藏美女画像 某支折扇前,在扇柄处轻轻按一下,一个小小的暗格便从墙上弹了出来。 她伸手去开暗格,想到什么似的,脸色一白,手顿在了空中。 她为什么会对书房里的机关这么熟悉,熟悉到连开完全看不出的暗格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熟悉到这样的程度,不是双生子的心灵感应可以做到的吧? 是什么原因? 有些迫不急待,想看看前任王妃的模样——如果是双生,该长得与她差不多。 “咯”地一声,百里纷飞有些颤抖地打开暗格,抽出一张的卷轴。 一股淡淡的麝香传入鼻中……百里纷飞呆了一下,立刻肯定了卷轴里画的,是极为重要的人。 能让主人如此费心地保养,原因只有一个,卷轴里画的,是极为重要的人,她十指指腹反复抚着卷轴,重重在叹气。 如果、如果……卷轴里画的,真的是前百里王妃,她的胞妹,那她往后在流云山庄,该怎么自处呢?虽然她是献帝赐婚,兰陵王八抬大轿抬进门,但是,那个兰陵王,有可能是她的妹婿啊! 姐姐嫁给妹婿,这种事会不会惹怒上天,接着被雷劈? 觉得对不起胞妹吗? 才不! 只是有些惋惜罢了,惋惜兰陵王这么绝色的少年,不属于自己。 伸手触上卷轴的的线,她颤抖了一下,紧张起来,心跳也突然跟着加快,快得连手心都冒出了薄汗…… 真的要打开吗? 可是——不看又不甘心,心里那么多疑团没解,人都已经到了这里,开了机关,找到了卷轴,现在放弃,好像有点不耻吧?她百里纷飞平常不是最不耻半途而废的事吗? 深吸口气,压下胸口的慌张,她力持镇定,迅速地打开卷轴。 一张略圆的脸印入她眼帘。 脸颊白晰、柳眉略弯、圆溜溜的杏眼镶在秀鼻上方,还有那樱红的唇,这张脸,她再熟悉不过,几乎天天都会在镜里看到。 只是又完全与自己不同——画中人一身银白的明光铠战甲,手握青紫色莫邪宝剑,英姿飒爽地立白色战马旁。 画 将军你好讨厌 中人的年纪显然很轻,大约在十五岁上下,虽然画里的人,右眼角也有一颗泪痣——她五岁后就没有出过宫,所以画里的人不是自己吧。 思及此,她相信了自己有一个胞妹的事,不知怎的,心突然又是一阵剧痛。在她迷上兰陵王的绝色美貌时,竟然发现兰陵果然是她的妹婿—— 这下她该怎么办呢? 实在是不甘心啊,唉…… 百里纷飞咬着唇,一语不发握着卷轴走到书房内的铜镜前,对照了许久,终于认命地叹口气,承认自己与画中人长得有九分像,但还是有些差别。 默默地将画放回暗格,她垂头丧气地走出书房,坐在门口的回廊上,双掌托着腮面,眼神哀怨地盯着天空。 心里沉甸甸的,好沮丧——那个无缘相见的胞妹,到底是生还是死呢?那么绝美的少年,为什么偏偏是她的妹婿呢?这样一来,她都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兰陵王。 笑着面对他,还是苦着脸面对?啊啊啊——她干嘛躲在这里胡思乱想,伤春悲秋的,一点也不像她的性格嘛! 只是,还是有微痛与遗憾,荡着、荡着、一直往心底深处而去…… 忍不住再感叹一句,那么绝美的少年,为什么是妹婿呢! 为什么呢。 “在宫里不过一年,你似乎只学会四处探听的本事?”颜九歌从书柜后闪出来,手中握着刚才百里纷飞放入暗格的卷轴。 他居高临下看着坐在回廊上的人,蓝眸隐隐闪烁着笑意。阳光在他脸上打出一个暗影,面具已经摘了,看不出脸色,只窥见半边绝色的脸庞。 “当然不是,我没事的时候,也常整宦官宫女,娱乐下自己的生活的。”完全没有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百里纷飞接得十分顺口。 “看得可满意?”颜九歌剑眉一挑,撩起月牙色袍子,动作慵懒地放在卷轴,斜躺至回廊上,单手托腮,半眯着凤眼,探出一只手去接暖洋,细细地看着自己搁在阳光中的手好一会,才转脸戏谑地看着百里纷飞。 当然不满 新婚夫君是妹婿 意!百里纷飞嘟起嘴,连翻了好几个白眼。 她当了十八年无父无母的孤儿,却突然冒出一个双生妹妹, 两人明明容貌一样,为什么画中人看起来那么英姿飒爽, 朝中明明没有关于她双生妹妹的任何记录,她为何会一身穿明光铠战甲,那战甲,明明只有甘露王朝将帅才能穿的! 这叫她怎么满意? 在她接受了献帝的指婚,顺道迷上兰陵王的绝色美貌时,老天一道晌雷下来,硬生生告诉她,她有一个双生妹妹,兰陵王还是妹婿! 怨恨地瞪了上天一眼,她忿忿地喘着气,心里极度郁闷,用力地拍了一记回廊! 将回廊上的卷轴推过去,颜九歌拈着她的一缕黑亮发丝,懒洋洋建议。“我不介意再借你看清楚。” 百里纷飞愣了一下,错愕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卷轴,脸色变了变,缓缓地将头移过来。 才一眼,就呆住。 回廊半躺着一个俊美少年,一头银子色的白发,散落在回廊上,阳光好像在那丝绸般滑顺的白发上活了起来似的,闪闪地散发着璀璨的光芒,他的神情懒洋洋的,细长的凤眼微眯着,宝蓝色的眸子透着晶亮的光,左手撑着腮面,右手抓着她的一撮黑发,一搭没一搭地卷着,脸上挂着优雅的笑,观阳赏雪,一派舒服惬意的模样。 好一副美人醉卧图! 百里纷飞忍不住咽了咽喉咙里突然突泛滥的唾液。 怪了,这祸水什么时候来的,她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再咽了咽涌上的唾液,百里纷飞杏眼睁大,眨也不眨,生怕错过眼前的美景。 兰陵王果然如传说中那般……阴柔绝美。 在甘露王朝,她这个祭司也算美人了,但与他一比,就直接从西施降级成了东施……哦,不,应该说,根本不用比,四大美人若见过兰陵王,肯定要集体自尽的吧。 只是可惜,这么美的少年,曾是她妹婿。 “怎么,不想看?”颜九歌始终挂着微笑,双眸注视着她,眼角余光扫过回廊的卷轴。 她立刻将回廊上的卷轴扫 新婚夫君是妹婿 入手中,当成宝贝似地拥在怀内,然后一脸戒备地看着半躺在回廊上的美少年,好似下一秒,那少年就要跳起来抢她的卷轴一样。“王妃,那可是本王的画。”颜九歌挑高俊眉,有些好笑地看她的举动。 她才不管,反正画在谁手中,就是谁的!她负气地甩头,下巴朝天,不理回廊上醉卧的美少年,径直拆开卷轴,变换了好多角度端详起画中人来。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总觉得这画有些怪,可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戏劲。 “那个……颜九歌,这画上画的,真是我的双生妹妹吗?” 停留在她发上的手僵了一下,没有回答。两个人的位置如何? 百里纷飞当他默认了。 空气突然变稀薄了一些,心情变得有些复杂,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掐在她的喉咙上,不让她喘息似的。 “颜九歌,你和他,我——妹妹,什么成亲的?”她又问,声音细如蚊吟。 一个替身而已。 因为双生子模样相似,她成了替身。 难过吗? 才不! 她只是很不甘罢了!不甘到心里一阵剧痛,眼眶突然一阵热而已。百里纷飞用力地仰头望着蓝天,用力地将杏眼瞪到最大。 不眨眼,死都不眨眼!她绝对不会让不小心落入眼眶的雪水滴下来! 伸手用力地抹了抹眼眶的湿润,百里纷飞转头朝回廊上的少年嫣然一笑,脸上的表情十分完美。 “当年她十五岁,可惜……不在了。”颜九歌脸微偏向她,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幽幽说道。 原来十五岁就成亲了啊,在三年前,兰陵王封帅,赐兰陵王封号的时候。他们——是私定终身吧,否则以兰陵王当时的身份,身在宫中的她不可能对此事毫不知情。 百里纷飞垂眼,看着画中人英姿飒爽的身影,喃喃地咕哝。 十五岁的时候她在干什么呢?守在偌大的承圣宫内,对着祭坛,一遍又一遍地替甘露王朝祈福,没有听闻朝中重臣婚配的消息。 “皇上一定不知道 新婚夫君是妹婿 吧。”她虚渺的声音像是从天际飘来。 “你想说什么?”倚躺在回廊上的人一僵,凤眼倏然睁大,紧紧锁住握着卷轴的百里纷飞,手一松,握在掌心的黑亮发丝,瞬间从他修长的指缝滑散。 冷飓飓的话扫过她,百里纷飞一惊,看着颜九歌凛冽的仿佛要吃了她的眼神,心底浮上一股毛骨悚然。 可是,她不能怕,东方府上四十多条命捏在她手里。思绪过渡突兀 “你会救东方家的人吧。”深吸口气,压下惊惧,她小心翼翼地问。 颜九歌没有开口,脸上忽然出现笑容,只见他慢慢地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躯,伸手将披至额前的长发捋至脑后,站起身,拍拍衣裳,跨步离开。 百里纷飞沉默地看着颜九歌挺拔俊秀的背影,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胆怯地缩了回去。颜九歌虽然笑着,但她知道,那笑里,藏着暴风雨,一触动,会比鬼魅更可怕。 她没胆再提关于韩子期的事,目光定定地随着那抹月牙色的身影移动。 走了几步,颜九歌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挂的笑容有些狰狞,湛蓝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芒,吐字如冰,“我会救他们。” 第三章 VOL1 如翡翠般的碧绿湖水映出蓝天白云的倒影,浮在空中的微薄水雾,被偶尔路过的微风扯散,微波荡漾的湖水,在慢慢变强烈的阳光下,映出耀眼的清亮光芒。 望着空阔的通往密道的回廊,百里纷飞叹口气,以袖袍遮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湖面陷入深思。 颜九歌已经答应要救韩子期,现在的她,追上去,要说些什么?可是,总觉得自己要追上去说些话。 颜九歌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淡笑,但她知道,他生气了,一股本能的直觉…… 百里纷飞迟疑地看着密道的出口,眼角余光扫过手中的卷轴,就着当头的烈日,脚步不由自主地跨出去——她追上去,只是要把画还给颜九歌罢了。 疾步逛追,却没有在长长的密道里,看到颜九 新婚夫君是妹婿 吧。”她虚渺的声音像是从天际飘来。 “你想说什么?”倚躺在回廊上的人一僵,凤眼倏然睁大,紧紧锁住握着卷轴的百里纷飞,手一松,握在掌心的黑亮发丝,瞬间从他修长的指缝滑散。 冷飓飓的话扫过她,百里纷飞一惊,看着颜九歌凛冽的仿佛要吃了她的眼神,心底浮上一股毛骨悚然。 可是,她不能怕,东方府上四十多条命捏在她手里。思绪过渡突兀 “你会救东方家的人吧。”深吸口气,压下惊惧,她小心翼翼地问。 颜九歌没有开口,脸上忽然出现笑容,只见他慢慢地放下托腮的手,坐直身躯,伸手将披至额前的长发捋至脑后,站起身,拍拍衣裳,跨步离开。 百里纷飞沉默地看着颜九歌挺拔俊秀的背影,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胆怯地缩了回去。颜九歌虽然笑着,但她知道,那笑里,藏着暴风雨,一触动,会比鬼魅更可怕。 她没胆再提关于韩子期的事,目光定定地随着那抹月牙色的身影移动。 走了几步,颜九歌忽然转过身来,脸上挂的笑容有些狰狞,湛蓝的眸子闪着异样的光芒,吐字如冰,“我会救他们。” 第三章 VOL1 如翡翠般的碧绿湖水映出蓝天白云的倒影,浮在空中的微薄水雾,被偶尔路过的微风扯散,微波荡漾的湖水,在慢慢变强烈的阳光下,映出耀眼的清亮光芒。 望着空阔的通往密道的回廊,百里纷飞叹口气,以袖袍遮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湖面陷入深思。 颜九歌已经答应要救韩子期,现在的她,追上去,要说些什么?可是,总觉得自己要追上去说些话。 颜九歌离开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淡笑,但她知道,他生气了,一股本能的直觉…… 百里纷飞迟疑地看着密道的出口,眼角余光扫过手中的卷轴,就着当头的烈日,脚步不由自主地跨出去——她追上去,只是要把画还给颜九歌罢了。 疾步逛追,却没有在长长的密道里,看到颜九 新婚夫君是妹婿 歌的身影。 出了密道,绕出假山,依旧没有看到颜九歌的身影。她还不死心,飞快地在回廊上行走,仿佛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催促着她似的,胸口有一股闷气久久不散,交她娇小的身躯激得颤抖起来。 接连着追了许久,没有看到颜九歌,百里纷飞也耗尽力气,额际不停地渗着薄汗,一面喘气,一面单手扶着回廊处的某扇门还在密道?,慢慢地蹲下去,缩着身体调整气息。 颜九歌的脚程快得也太离谱了,她不过发呆片刻,他人就无影无踪了! 献帝以东方府四十条命作为威胁赐婚,她才会在流云山庄,既然颜九歌答应了救人,她为什么要在意他有没有生气,而这么拼命地要追上他? 只因为孓然一身,无牵无挂的她,突然多了个双生妹妹吗,还是有其他原因?她垂眼,摊开怀中卷轴,眸光熠熠看着画中人,十指指腹抚过那一身明光铠战甲,喃喃自语。 十八年来,为什么没有人告诉她,原来自己有一个双生妹妹?但颜九歌的反应是那么理所当然,完全不似在骗人。 也许她真的有一个双生妹妹,只是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她呢。师傅山鬼先生、献帝、韩子期……他们有的是机会告诉她的。 突然被塞了个双生妹妹,又被迫嫁给妹婿,这种感觉,实在很复杂,很难说清。 唉…… 一股凉飕飕的风刮来,吹走她在长长的空阔回廊上的叹息,也带来一句细碎的低语—— “颜爱卿,何日归朝?” 献帝的声音?他什么时候来的?百里纷飞迅速地竖起耳朵,一对圆溜溜的杏眼亮了起来,屏着呼吸听后面的话。 “皇上何需操之过及,以臣的身体,现下不适合上战场。”是颜九歌的声音。 兰陵王是什么意思?以他的身体?能一脚将她踹进映彩池,又毫不费力地抱起自己,健步如飞得连她用上毕生所学都追不上的人,身体能有什么毛病? 一抹疑惑掠过她亮闪闪的眸子,百里纷飞微愣一下,皱起眉头 夫君是妹妹的男人 ,匍匐着身体,小心翼翼地朝声音来源挪近。他们在哪里? “是么?不是因为其他原因?比如——”献帝怀疑道。 好奇心得不到满足,百里纷飞暗啐了献帝一口,忍不住翻个白眼。比如什么?这皇帝真不干脆,吞吞吐吐不把话说完,留一半喂鱼不成! 话说回来,比如后面到底是什么? “皇上多想了。”颜九歌平淡地描述。 “爱卿果然一往如常,不曾变过,就连这次的选妃——”献帝故意顿住。 选妃?她不是献帝硬塞给兰陵王吗,怎么冒出个选妃的事来?全身神经绷紧的百里纷飞踉跄了一下,差点整个人趴摔到回廊的木板上,幸好她手快,快一步撑到地上,避免了五体投地的情景。 从地上爬起来,理了理衣裳,百里纷飞继续窍听。这样都没被发现? 墙壁那边再有声音传来—— “如何?”颜九歌冷笑一声,问。 “让朕想起多年前的情景,朕当年也赐了你二十名美人,你留下了百里爱卿。如今,过年过去,朕再赐你二十名美人,你留下的,还是百里爱卿。呵,真熟悉场面,让朕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原来献帝赐了二十名美人给兰陵王?百里纷飞一震,白晰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整个人僵原处,一动也不动。 原来如此——献帝会捏着东方府上四十条人命逼婚,完全是因为兰陵王在献帝赐的二十名美人中选中她罢了。 因为是前王妃的双生姐姐,所以得此殊荣?原来啊――原来,她不过是双生胞妹的代替品。 既然如此,她要颜九歌救人,他又凭什么摆出那副姿态?圆圆的脸一变,扭曲了起来,冷笑一声,百里纷飞不屑地看着怀里的卷轴,恨恨地哼一一声。 “臣并不想提当年的事。”颜九歌的声音冷下了几度。 “是不想提,还是不敢提?”献帝不痛不痒地笑。 “皇上到流云山庄来,只为激怒为臣?” “自然不是,既然朕应了一年前的承诺,自然得来提醒爱卿,早日作好上战场的准备 夫君是妹妹的男人 。” 寒冽的风夹杂着笑声与话灌进她耳衅—— 承诺?战场?替身…… 脑子里一阵轰轰作响,百里纷飞早已无心细听与思索那些话里的意思,只觉眼前一片浑噩,完全看不见未来。 未来,她不敢想了——身为祭司的她,出了皇宫,还会有用处么? 对一个替身而言,未来是那么遥远的事。 百里纷飞倒退一步,神情恍然地看着眼前的雕花门,闭了闭酸涩的眼睛,蔓无目的地开始在回廊上游走。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她的脑里空空的,一点想法也没有,就连撞上回廊边的柱子,也毫无感觉,只麻木地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再看掌心。 没有流血?白晰的脸一片茫然。呆呆地看着空无一物的手,百里纷飞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脚才抬起,要跨下回廊,腰身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中,她抬头,看清来人后,一愣,唇角泛过一抹苦涩的笑。 兰陵王,他救的是谁?前王妃还是百里纷飞? 她深吸口气,缓缓情绪,慢吞吞地看颜九歌身旁的献帝一眼,笑道,“皇上今日怎么有空来流云山庄?” “百里爱卿,你还是一样,莽莽撞撞,连走个路都能撞到门。”献帝唇角略勾,锐利的眼神盯着她,扬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拥着她的修长手臂明显地僵住,百里纷飞一派了然,笑了笑,声音平稳地反问:“以前?皇上是说在皇宫里的时候吗?我记得自己在皇宫没有撞过门呀,刚才只是不小心撞到。” “是吗?”献帝挑着眉,怀疑道,眼神不看她,移向她身后的颜九歌,咳了一声后,才又说道,“朕要去大牢中看望东方爱卿,不知百里爱卿可有兴趣?” 身后的人明显一震!她甚至感觉他全身每一根神经都紧绷了起来。 可是,听过方才那番话,她的心早已彻底麻木。 百里纷飞转身看着始终不言不语的颜九歌,目光越过他绝美的脸,假装看不到他的表情,笑应道,“好。” “皇上何必非要激怒为臣?”颜九歌剑眉紧锁,声音低 夫君是妹妹的男人 哑,绷得紧紧的,一字一句说道。 献帝挑起眉,似笑非笑,“那么颜爱卿——可有被朕激怒?” 颜九歌沉默了好一会,凤眸弯了弯,平静无波地低语,“这么多年了,皇上依旧没有放弃?” VOL2 被关在天牢的韩子期,一身白色囚衣,盘腿靠墙而坐,原本束起的长发此刻凌乱地披散下来,似朗星的眸子此刻闭着,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如银子般的月光大牢的窗子照进来,在他身上落下参差的黑影,此刻的韩子期,虽有些病态,但依旧俊逸得像一副画——。 隔着大锁,百里纷飞定定地看着韩子期——只要想到韩子期只是颜九歌一个决定下的牺牲品,她就一阵愧疚,目光胶住,怎么也移不开。 一个不经意的选妃,叫她与韩子期赔着不算,连东方府四十几条人命都搭上,她不明白,为什么非她不可? 只是因为长得像前王妃——她的双生妹妹?对了,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双生妹妹什么名字呢?为了一个不知去向的人如此劳师动众…… 她的人生,从遇到颜九歌开始,就变成了一场闹剧……分不清突然涌上心头的感觉是什么,微酸、微涩、还有一丝苦味。 赐婚、韩子期入狱、双生妹妹,多精彩的一场闹剧…… 突然,百里纷飞神色诡异笑了起来。 熟悉的笑声叫闭目的韩子期一愣,即刻张开眼,起身走上前,隔着牢门,目光在大牢外笑得十分诡异的百里纷飞脸上顿了数秒,随即一转,落在她身后神色诧异的颜九歌与献帝身上。 在群臣面前下的圣旨可以不作数,东方府四十余人,也全入了大牢,他还有没什么好顾虑的?既然如此,就是今日被冠上犯上的罪名,他也不在乎了。 嘴角上扬,韩子期垂眼看自己的装束,再看看献帝,露出诡异一笑,开口:“想不到皇上竟有空来看我?” 献帝只是笑,不生气,也没有开口。 颜九歌摆明身在事外,看也不看韩子期一眼,跨步上前单身擒住百里纷飞 夫君是妹妹的男人 的手,眉头紧锁,十分不满意她脸上太过诡异的笑声。 百里纷飞止住笑,茫然地看着颜九歌,她看不清颜九歌脸上的表情,仿佛有什么挡在面前,让她的视线变有些模糊。 颜九歌的面具上,似乎沾满了血,红色的一片——她一惊,立刻醒过来,发现刚才只是错觉,松了一口气,又想起那画里的人。 百里纷飞露齿一笑,认真地看着颜九歌现在是戴着面具的吗?,笑问,“可以告诉我,她的名字吗?” 一个不知在何方,却能操纵这么多人命运生死的双生妹妹,她有权力知道她的名字。 除了颜九歌,在场的人皆愣住,不明白百里纷飞突然冒出的话。 松开她的手,修长的手臂扬起,掌心覆上她的头,轻颤地揉了几下,叹口气,颜九歌声音低低地,仿佛在问她,又在问自己,“这个答案,很重要吗?” 百里纷飞根本来不及应,一把锋利的剑,突然朝她劈了过来,剑锋反射出来耀眼光芒,刺得她眼睛一阵生疼,等她回过神来时,已经被颜九歌拥着退在了数步之外。 一个明眸皓齿的黑衣女子,眉宇间刻着很深恨意,手中握的青虹剑闪着寒光,如果没有颜九歌拥着,她应该已经被这女子的剑刺中,去阎王殿了——刚才那一剑,毫不留情地向着她的要害刺来。 这黑衣女子恨她! 即使不知道原因,她也能感觉出对方全身上下透出来的不善气息。百里纷飞愣愣地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一脸不解。 她曾经做过让人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的事吗?即使在宫里,整过宦官,整过宫女,却没有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在宫里,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不小心得罪了皇后或妃子。 她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黑衣女子的事,可对黑衣女子眉宇间的神态,又感觉到一股熟悉,熟悉得——像是认识很久的故人一样。 故人?她心一跳,被突然冒出的念头吓到,怎么可能,她居然觉得一个陌生的并要杀自己 夫君的正室出现 的黑衣女子熟悉? 百里纷飞眨眨眼,悄悄地将目光移向身侧的颜九歌,发现他湛蓝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抑郁,仿佛染了尘失去光泽的宝石。 “百里纷缳?” 韩子期微震惊的声音,像一阵风,极轻地,慢慢地传进她耳里。 黑衣女子转头看了牢里的韩子期一眼,冷哼一声,“真想不到,太傅居然也沦为了阶下囚。” 百里纷缳?她吃了一惊,倏然转头看着黑衣女子,看清她的脸后,终于明白那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张在火光下微微有些发白的脸,与自己不久前见过的画中女子,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黑衣女子比画中人显得更显成熟,手中的莫邪宝剑换成了青虹剑。 青云为纷,虹霓为缳……所以,黑衣女子是她的双生妹妹?百里纷飞无声地看向颜九歌,发现他在得知黑衣女子身份后,眼神有些不自在地闪了闪。 他的反映让她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心里突然被一股无奈充满,百里纷飞露出一抹涩然的笑,重重地叹气。 她嫁入流云山庄不到三天,兰陵王失踪的王妃就回来了。韩府上四十条拿牵在她手里,所以请献帝收回赐婚诚命这法子是行不通了,因为朝中除了颜九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可以救韩一族。 一面是从来没有见过的要杀自己的双生妹妹,一面是四十多条人命,她该怎么办才好? 在她苦恼不已的时候,看到献帝掀了掀唇要开口,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去。 “你不在离山好好呆着,来干什么呢?” 是颜九歌。 他松开百里纷飞,慢慢地走向黑衣女子,慢慢地说,冰凉的刀光折射在狰狞的面具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阴森之气。 他早猜得到答案了,大牢的戒备如何森严,没有经过“允许”,功夫底子再好,也无法毫发无伤闯进大牢。眼角余光扫过一脸诡异的献帝,摇了摇头,颜九歌轻蔑地暗笑一声。 百里纷飞无法看到颜九歌的脸和眼神,只听到他轻蔑的哼笑声——就是看 夫君的正室出现 到了,也未必能猜出他在想什么,那张狰狞的面具挡住了他的一切表情。 韩子期应该认识百里纷缳,问他也是一样的。百里纷飞移了一步,靠近大牢的门一些,看着紧锁眉头的韩子期,正打算问,黑衣女子忿恨的声音倏然传来。 “颜九歌!你非要这样执迷不悟?” 执迷不悟,指的是什么?百里纷飞一脸的疑惑地看着黑衣男子,动了动唇,要问,发现有股力量扯住她的手,低头——韩子期不知什么时候伸手拉住她的,示意她别开口。 不甘愿地抿了抿唇,百里纷飞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肚去。 “我没有执迷不悟。”颜九歌看着黑衣女子,忽然开口。 不知是不是大牢内火光逆照的关系,百里纷飞有些茫然地看颜九歌背对自己的白色身影,感觉一股刺骨的阴风拂过,在她的皮肤上划刻下无数疙瘩。 这闹剧,该怎么收场呢?思及此,她唇角又掀起一抹诡异。 “没有执迷?哈!真想不到,不过一年的时间,你竟满口谎言了!”黑衣女子轻蔑地低笑,略显苍白的脸蛋在火光中显得有些骇人。忽地,她手中青虹剑突然一扫,剑锋直指百里纷飞,厉声质问,“这个人,还有这张脸,你居然对我说你没有执迷不悟!当我是瞎子吗?颜九歌!” “回离山去吧,纷缳。”颜九歌轻叹口气,柔声说道。 百里纷缳脸闻言,怔了怔,仰天狂笑几声,猛戾的眸子里闪着惊心动魄的魔魅光芒,扫过百里纷飞,停在颜九歌的面具上,喃喃道,“回去?是该回去了。颜九歌,一年之约到了,我们是该回离山去了。” 他要回离山去了?百里纷飞一惊,看着背对着自己的颜九歌,放在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 因为黑衣女子吗?百里纷飞看着手握青虹剑的女子,觉得身体一阵发冷,神智也变得有些模糊起来—— 原来,前王妃并没有失踪……那她呢,该怎么办?赐婚、韩子期入狱、突然多出的双生妹妹——这些,都要 夫君的正室出现 当作没有发生? 心一阵缩紧,牢里的景物顿时在她眼里化作浓雾,教她看不清一切,无法思考,一片茫然。 凤冠霞帔、大红花轿、流云山庄、双生妹妹、兰陵王妃……她不信自己可以若无其事,回到承圣宫,她亦不信自己可以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她不信,颜九歌会抛下一切,和百里纷缳一起,回离山去。 为了失踪的前王妃,颜九歌辞去一品官职,归隐流云山庄,颜九歌踏遍天下,只为寻失踪的王妃…… 她凭什么不信?凭献帝的圣指,还是相似的脸?百里纷飞伸手,看着黑衣女子,伸手抚上自己的脸,叹息。 这张脸,如今在颜九歌眼里,恐怕连赝品都称不上了吧。 颜九歌没有应声,修长的右臂举起,以两指夹住闪着阴森光芒的剑锋,轻轻地将之压下后,缓缓说道,“朝中,还有我应该做的事。” 仿佛听到叫人崩溃的话,黑衣女子白晰的脸跟着瞬间扭曲,充满狂怒的眸子里瞪着颜九歌,像蛰伏了万年的火山瞬间暴发,“朝中还有你应该做的事?朝中还有你应该做的事?哈哈、哈哈哈、颜九歌,不过一年,你竟是成了瞎子了……” 语毕,黑衣女子青虹剑一扫,划过颜九歌的掌心,指向一旁的献帝,像在说笑话似地讥讽,“为铲除异己,将亲兄弟逼上战场,为逼死威胁到自己皇位的皇弟,不惜透露军情给敌军,害死亲兄弟!这种皇帝,这种朝廷,你告诉我,还有什么是你应该做的!?” 透露军情给敌军,只为逼死皇弟?百里纷飞惊诧地凝视着献帝,搜寻献帝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心。 原来,献帝还有一个皇弟,被逼死在战场上……为了皇位,值得吗?她以为,宫里的权争,再狠毒,也不至于手足相残,原来,在权势下,没有什么是无可替代的。 “纷缳,你不懂。”颜九歌的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 “我不懂?!”黑衣女子满眼怨恨地哼笑一声,长剑又指向百里纷飞,唇角一扬,露出一 砍头 抹诡异难懂的笑,“我怎么会不懂?我怎么会不懂呢,说穿了,不就是这张脸皮在作祟?若是在这脸破了相,你们还会这样拼命吗?” 青虹剑锋利无比,以削铁如泥著称,在她脸上一划,恐怕会伤及骨吧!百里纷飞倒抽一口寒气,直觉地倒退一步,不敢眨眼,死盯住眼前闪着寒光的锋利剑锋,惊得一动也不敢动,生怕那锋利的刀刃一不小心划到自己脸上。 黑衣女子看了不做声的颜九歌一眼,再将目光移向牢内的韩子期,冷笑道,“韩太傅,为了这张脸被猪狗不如的皇帝关进大牢,滋味如何?” 瞬间俱寂。 黑衣女子的话,犹如一阵凛冽寒风狂过,让大牢内的空气倏然下降,冰冻三尺。 百里纷飞扫过已露出微薄怒气的献帝,吓得脸立刻惨白,朝满脸怨恨的黑衣女子投去担心的目光,激怒当朝皇帝,就是一十个脑袋,也不够被砍啊。 “百里纷缳,这么希望被朕砍头?”献帝轻笑两声,才眯起眼正色道:“既然如此,朕自然要成全你!来人!把闯入大内刺客,拖下去,斩了!” 一阵喧杂,禁卫队已将黑衣女子和背对着百里纷飞的颜九歌团团围住的,黑衣女子的脸在赤色火把光芒的照耀下,慢慢变得魔魅起来。 “皇上。”颜九歌转过身来,半边脸侧着,火焰摇曵,在他脸上落下参差不齐的暗影,湛蓝的眸子隐在狰狞面具理,暗影在面具上忽隐忽现,让人无法探出他的眼里的神情。 “怎么?你要救她不成?”献帝轻哼一声,似笑非笑,幽暗的眼瞳藏着暴戾,目空一切地瞰视颜九歌,像是在等待什么,“辱骂国君,这罪名可不是说赦便能赦的。” “这是先皇赐的。”颜九歌从腰间解下玉佩,置于掌心,再缓缓摊开。 百里纷飞抬眼望去,只见一枚刻着云纹与蝙蝠的圆形玉佩,在赤红的火焰下,泛着凝脂般的湿润光泽。 “不知颜爱卿是否知晓……”献帝突然诡异地轻笑了起来,走上前去, 毁容 接过颜九歌掌中玉佩,缓缓说道。“这流云百福玉佩,云纹形若如意,绵绵不断,意为如意长久,“蝙蝠”寓“遍福”,可保如意,可替朝中大臣延绵性命,却独独不保庶民?若真要用其保庶民……” 百里纷飞错愕地看着颜九歌,目不转睛,等待颜九歌的回答。 “便不再有其效。”颜九歌只微微一颔首,气度冷若冰山、静如深海。 “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百里纷飞像具没有生命的木偶,怔怔地看着献帝手中玉佩一转,将其纳入袖中,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在她心底迅速地扩散开来。 “好,就以此玉,换她一命。”献帝闻言,肆意地仰天大笑几声,挥手驱退禁卫军,单手挑起颜九歌一缕白发,一面把玩,一面说道,“颜爱卿,朕很想知道,少了流云玉佩,你拿什么救韩太傅?” 语毕,献帝一松手,那缕闪着银月光泽的白发,犹如盛开的昙花,瞬间在他手中散开。 VOL3 雾气似白纱一样,铺天盖地,入目皆是一片白茫茫,模模糊糊的,叫人看不清眼前的一切,浮漾着空而迷幻的白雾,遮住了视线,也将百里纷飞整个人罩住…… 看着眼前陌生的白色世界,她迟疑了一下,张口想要说话,发现自己突然失去了发声的能力,她狠咳了一声,伸手轻掐了喉咙几下,尝试着发声,樱红的唇张张合合,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来。 每多试一次,她面上的惊慌就增添一分,在无数次尝试失败后,百里纷飞终于接受了自己无法发出声音的事实,脸上露出骇然的表情,接着拔足,漫无目的地狂奔了起来…… “斩!” 忽然,一声震天大喊!惊得她倏然煞住了脚,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 紧接着,眼前迷漫的雾瞬间散开,百里纷飞怔了怔,慢慢地转头,寻着声音来源处望去,发现自己置身在人群中,正对着刑场。 那是一个半人高的刑场,刑 毁容 场中间跪着一名身着白色囚服,看得出来年纪不大,大概十几岁的模样,戴着狰狞面具,眼瞳是妖冶的湛蓝色,如银的柔软长发披散着,垂至地上。 他看起来,很狼狈…… 不知怎的,看着刑场上的男子,一股刺刺的微痛,慢慢地在她胸口扩散开来…… 她听到监斩官一声令下,接着刽子手举高手中大刀,刀起、落下,快得连眨眼的机会都不给她,鲜红头颅掉下,在刑场前滚了几圈,明晃晃地停在半人高的刑场上。 她捂着唇,倒抽一口寒气,震惊地看着几乎与自己齐高刑场上的鲜红头颅,吓得灵魂出鞘,当场化成一座直挺挺的石像。 那颗淌着血的头颅,戴着一副狰狞面具!鲜红的血液让面具更加狰狞起来,雾突然又大了起来,将她重重围住,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又陷入白茫世界里,耳际隐约听见人群中有凄厉声响传来,渐渐地将穿透她的耳膜,提醒着刚才的事,并非错觉。 她再次在白雾里拔足狂奔,试图寻找一个出口……渐渐地,远方出现了一点光亮,雾也散了些,百里纷飞一喜,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只是当她靠近那丝光时,突然脚一葳,眼前一黑,整个人下陷,跌了进黑暗中。 VOL4 眼皮有点刺,像是被光照着…… 是掉进深渊了吗?百里纷飞莫名地心颤,被惊出一身冷汗,苍白的脸几乎找不到半丝血色,直直地弹坐了起来。连眨数下眼皮,看清眼前自己坐在床上,身上还盖着被子,稀疏的阳光照在被子上,透着暖和的气息。 她长长地松口气,原来——是一场梦啊。还以为自己,就这么跌进某个黑暗的深渊了。 只是一个梦。 一个可怕的梦而已。 可是胸口一处,那股真实的痛感,久久没有散去。 刚才的一切是真的只是她的梦?如果是梦,怎么会这么真实?百里纷飞木然地看着已将被子揪作一团的十个指头,木然的脸上写满疑惑不解。 刑场上被斩首的白衣男子,和颜 斩首示众 九歌竟有八分相似…… 怎……怎么会?颜九歌被斩首,虽是梦,却真实地叫人认为那是发生过的事。这是预警吗?上天用梦的方式,告诫她,若她要颜九歌救韩子期,会被斩首?这个想法让她血液逆流,身体瞬间挺直,惨白的脸上亦露出骇然的表情。 百里纷飞惊得掀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拔腿往门口冲,才迈出两步,手便被人狠狠地揪住。她慢慢地转头,看见一身白衣,站在自己身边的颜九歌,他手中握着一柄折扇,脸上的面具已经拿掉了,如丝般的长发如流云般披散着,绝美的脸是冷的,湛蓝的眸子有微闪而过的光芒,像疑惑,也像担忧。 松了口气,仿佛要确认颜九歌的真假,百里纷飞直了直身体,有些僵硬地抬起手,地挑起一缕白发,圆润的眼睛盯着一语不发的颜九歌。 颜九歌只是定定地看着她,如鹰的眸子里虽有一抹异光闪过,却没有露出怒意。 她闭了闭眼,用力深呼吸压下胸口的慌乱,将那缕抓在手心的银色长发握紧,再松开,看着那缕发在盛莲般在她手中散开后,终于定了定心,相信那真的只是梦而已。 又怕是自己看到的错觉,百里纷飞怯怯地抬起手,慢慢地抚着颜九歌那张绝美的脸,黑眸不敢眨地看着颜九歌,不由自主道,“能不能告诉我,关于百里纷缳的事——和她脸上的刀伤从何而来?” 一股僵硬气息随着她的话在小小的空间里飘散开来,淹没了两人。 颜九歌脸色不变,湛蓝的眼瞳微眯,眸子里,掺入一种无法形容的专注,与要将人燃烧殆尽的怒意,直射在她身上,定定地锁着百里纷飞的脸。 她问到不该问的事了吗?百里纷飞咽了咽口水,目不转睛地看着颜九歌,心跳突然跳得飞快,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颜九歌只是定定地看着她,沉默着。 阳光从窗子折射起来,在他脸上打下阴影,不知是阳光的温度,还是屋子里空气不够流通,百里纷飞依稀感觉到 斩首示众 从颈子向上漫延的热烫与沉重低哑的呼吸声。 在她以为得不到答案时,颜九歌突然松开她的手腕,异常绝美的脸庞表情是冷的,他伸手攫住她的下巴,身体向前略倾,凤眼微弯,一字一句问道。“你很想知道她的事?” 他清朗的声音带着妖魅,让百里纷飞不由自主地点头。是错觉吗?她竟然看到眉间突然散出一股独特的诡异,勾得她一颗心不安要打起颤来——像是突然有个人拿绳子,在她心上打了个结,然后扯着两边的绳头,越来越紧。 颜九歌笑了笑,正要开口。 “嘎”地一声,房门毫无预警地被推开—— 是百里纷缳,她身着一袭黑衣,手中握着一柄不知名的剑,步履沉静,缓缓地从门口朝他们踱步而来,嘴角挂着一丝讥讽的冷笑,“怎么?迫不急待想要告诉她真相?” 颜九歌微愣了一下,动作从容地松开百里纷飞,优雅地将手背至身后,眉眼是略弯的,眼里却没有笑意,“纷缳,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明日,我会安排人送你回离山。” 将百里纷缳送回离山?他们不一起吗?百里纷飞眨眨眼,不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既然前王妃回来了,他们一起离开是十分正常的事。 可是,她总觉得颜九歌并不想看见百里纷缳,而百里纷缳似乎也恨颜九歌。 为什么,颜九歌甚至为了前王妃辞官归隐了呀。 百里纷缳望着颜九歌绝美的脸庞,看满脸疑惑百里纷飞一眼,将手中剑举高,缓缓地从剑鞘里将剑拔出,目光流连在剑峰上,轻道,“颜九歌,你记不记得,一年前,离山之颠封剑之时,你当着山鬼先生的面,发过什么誓?” 颜九歌脸色微僵,又迅速恢复平静,点头,“记得。” “我以为你全忘记了呢。”百里纷缳笑了笑,将手中剑递到颜九歌面前,“我早料到会有今日,这干将宝剑,在离山之颠一年,怕是要钝了吧,如今,算是物归原主了。” 虽然听不懂,但百里纷缳的这些话, 斩首示众 让她的心头莫名闪过一阵颤抖,百里纷飞压低呼吸,生怕错过接下来的一字一句。 颜九歌注视着百里发,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说道,“纷缳,你不是会为了一柄剑下来的人。” “呵,我只是想知道,人能与天抗到何种程度罢了。”百里纷缳轻叹,眼神飘向不知明的远处,“毕竟要破失去双目,身首异处的毒誓,多少要有些勇气。” 在身后的拳头突然握紧,力道之大,几乎要将手中的折扇折断,颜九歌暗哼一声,脸色微沉,伸出另一手,接下百里纷缳手中的剑。 与“延熙之战”相比,失去双目,身首异处,何止是凤毛麟角?如果说,一年前他参不透,一年后的今天,他也该看尽了——献帝,不仅仅是想置自己于死地,他是要,光明正大地取走自己身边每一个人的命。 他知道的,赐婚、韩子期入狱,都只是一个开端,即使没有这些事,还是会其他事发生——献帝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自己。 他能归隐到何时,又退到何处? 颜九歌看了一脸迷茫的百里纷飞一眼,重重地叹息,“纷缳,明日回离山吧,这里,不适合你。” 被颜九歌一看,百里纷飞愣了一下,皱着鼻子,打量自己一番。叫百里纷缳回离山,看她作什么?是怕她难堪?还是碍于献帝的圣旨? “怎么不适合了?她在宫中这么些日子,都能安然无羔,何况我?不为我们介绍下吗?我们毕竟是——双生姐妹呢。”百里纷缳笑了笑,缓步地走近百里纷飞,目光突然柔和了几分,看在百里纷飞眼里,却诡异无比,“你打算亲自告诉她事实吗?或者,需要我代劳?” 什么事实?百里纷飞蹙起眉,实在不喜欢百里纷缳脸上的笑容,好像是要将自己的灵魂剖开,放至阳光下曝晒一样。她从未做过违反常理的事,自然不会在意百里纷缳的话——但百里纷缳的目光,却让她的心却没由来的一阵发虚。 “纷缳,你该去休息了。”颜 为什么 九歌转过身,走至窗外,柔软的银色长发因他的动手,在半空划一首美丽的弧,再徐徐地垂下,他的声音平缓冷静,听不出任何不对之处。 在阳光的照耀下,颜九歌整脸在显得温暖柔和,从百里纷飞这个角度看去,隐约还能看到他浓密睫毛在下眼睑留下的一道浅浅暗影,湛蓝眸子闪着水光,像极了发光的宝石。 兰陵王果然如传闻中的一样,是貌美无双的祸水呀。百里纷飞在心底赞叹一声,脸微微地红了起来,之前的心思早被丢至十万八千里外了。 “现在要避,恐怕也迟了,还怕我的手染上脏?”百里纷缳看了百里纷飞一眼,脸上闪过一抹狠意,但迅速隐去,换上故作轻松的笑容,朝门外走,跨出门后,回头丢下一句“一年前,百里纷飞在我脸上划上这下一刀开始,就注定我也脱不了干系了,你说是吧,师兄。” 她脸上的伤是自己造成的?被突然闪下的一道闷雷劈重,百里纷飞脑子轰然作响,错愕的看着百里纷缳慢慢走远——虽然她武功不错,但不至于这么残忍吧?而且她之前并不认识百里纷缳,怎么可能拿剑伤人,这一定是误会! 对,误会!一定是误会!百里纷飞用力地咽了咽口水,像木偶似地慢慢转头,目光落在颜九歌身上,手一会指门外,一会再指自己,毫无章法,差点打起结,樱红的唇张张合合,没法说出完整的话,“我、我、我,她、她、她……” 颜九歌转过来,脸色不变,肯定道,“纷缳脸上剑伤,的确是你所为。” 自己竟真的拿剑伤过人,那个人甚至是自己的双生妹妹!她脸色瞬间刷白,呼吸几乎停止,一个踉跄,幸好伸手扶住桌子,才免了自己摔到地上的事发生。 “可是……为什么?”她困难地发音——她真的完全不记得这些事,但是颜九歌却说百里纷缳脸上的剑疤是自己造成的…… 颜九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惨白的脸庞,目光没有焦距,声音低哑,仿佛 前王妃 在叹息,又仿佛在自问:“是啊,为什么呢?” “她不是前王妃么?”百里纷飞望着背光的他,脱口问。 颜九歌缓缓地走近她,反问,“我说过她是吗?” “可是那张画像……”的确是没说过,百里纷飞一阵气虚,声音弱了下去。可是,这不能怪她的,几乎相同的模样与姓名,她会多想也是正常的。 颜九歌抿着唇,欺近她,吐出的气息呼到她脸上,缓缓问道: “不过一张画罢了,能代表什么?有时候,触眼的,也不一定就是真的。” 第四章 VOL1 没有太阳,天气有些阴沉。 湖水满盈盈的,宛如明镜一般,将蓝天、白云、树木尽数纳入怀里。 百里纷飞坐着回廊上,双手托着腮,眨大圆圆的眼,努力地往湖中央望去,试图在湖中央找到那座书房的影子。 入目的,是泛着一层青纱似的薄雾湖面,冷清的望不到边,哪里找得到书房了影子,她忍不住重重地叹气…… 颜九歌到底在忙什么呢?已经三天没有看见他了。 这三天,发生了很多事。 献帝派人来庄里传了圣旨,内容很奇怪,只有一句话:颜九歌,朕等你来救韩太傅。 这哪里是圣旨,根本是一封隐晦的战贴,献帝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她在宫里呆了十三年有余,以为自己早对宫中生存了若指掌了,可是近来,总是有一种不确定的感觉。总觉得,献帝和颜九歌之间,藏着一件关于自己不知道的事。 再叹口气…… 这庄里的人都好奇怪,看到她就像看到鬼魅一样,吓得四处逃窜,避得远远的。留在流云山庄住下的百里纷缳就更奇怪了,以为她会来找自己麻烦,却没有,只是每回遇见,百里纷缳脸上都会露出诡异无比的笑容,那个笑容,藏着汹涌波涛——像是在蓄着某种力量,只待时机到了,就要将她吞噬掉一样,让她心底阵阵发毛。 不是双生姐妹吗?为什么她一点也感觉不到百里纷缳的和善?或许是因为脸上的伤? 她放下托腮的 前王妃 欢手,偏过头靠在回廊的柱子上,打量着湖面——流云山庄这面湖,到底有多大呢?大到触目只有一望无垠的碧波荡漾,大到让她有孤寂的错觉。 听说,颜九歌在书房里三天,没有跨出半步,就连吃食,都是老管家撑着小船送去——该潜上老管家的船只,还是从密道里偷渡过去问颜九歌为什么躲着自己? 实在很为难啊。 她不介意庄里的人见到她像见到鬼,怕到发抖的眼神,也不介意百里纷缳时不时露出的诡异笑容,只是,突然见不到颜九歌的花容月貌,有些失落。 唉……一定是崇拜的心理在作祟,谁叫兰陵王威名震天下,功绩无数,她一不小心就崇拜上了,而且还是长长的十年。 不过,十年前,颜九歌只是个八岁的少年,他的功绩是从十三岁从军那年算起,之前,只能算是个无名小卒,那她又是怎么崇拜上他的?眨眨里,百里纷飞陷入深思。 “王妃?” 耳衅传来有些惊惧的声音,百里纷飞一回头,发现老管家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上,手里提着墨紫色的篮子,面带惧色地看着自己,握着篮子的手隐约还有些颤抖。 她很可怕吗,不然老管家为什么一副她会吃人的表情?她想,“神谕”祭司的称号虽然挺响亮的,但不至于吓人吧。 算了,先不管这些了,先去见见颜九歌,问问他为什么躲在书房里足不出户三日,被晾着的感觉还——挺失落的。 百里纷飞眨眨眼,站起来,朝老管家和善地笑笑,犹豫了一下,才开口,“管家,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到湖心去?” “什、什么?”老管家以为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惊得退了好几步,满脸惊恐地看着她。 “管家,我看起来很可怕吗?”百里纷飞看着离自己五步之远的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不敢靠太近,怕又吓到几乎已经贴到回廊柱子上的老人家。忍不住又打量自己——她看起来,真的像吃人的鬼魅吗? “不、不是……”老管家抽了 真相如何 抽如枯树般的皱脸皮,轻咳了一声,才缓过劲来回答。一年前,他可是亲眼看着王妃的棺木入土,如今,活生生的站在眼前——虽然,他已经断定王妃并没有死,但有时候,还是难免会被吓到。 “那——是因为我在前王妃脸上划了一刀?”她问,口气是十分小心的。越想越觉有这种可能,否则,老管家为什么要怕她呢? 前王妃?王爷什么时候多了个前王妃了?老管家瞬间呆愣,下巴差点掉到回廊上,不过五秒,又迅速地恢复正常,壮着胆子走近百里纷飞,十分严肃道,“王爷只娶过一名女子。” 只娶过一名女子?可是颜九歌明明没有否认前王妃的事啊,事情到底真相如何?百里纷缳又是谁?百里纷飞错愕地看着老管家,喏喏地问,“可是百里纷缳……” “王妃说纷缳姑娘啊。”老管家了然一笑,眼光飘向湖心,再绕回落到百里纷飞身上的时候,竟然带了一丝难以捉摸哀伤,“纷缳姑娘是王爷的同门师妹。” “同门师妹?可是她长得……”与自己很像。 “王妃,您真的不认识老奴吗?”老管家突然问。 “啊?”这是什么问题,她当然认识老管家,不就是在流云山庄里呆了近四十年的忠仆?百里纷飞呆了一下,答道,“认识啊,你是流云山庄里的管家。” “不,老奴说的是,您入庄前。”老管家笑了笑,下了回廊,走至湖边,放下手中篮子,一面解船只的绳索,一面问。 “入庄前?”百里纷飞愣了一下,亦步下回廊,走至老管家身旁,问,“我五岁入宫,就没有再出过宫门了呀,难道老管家曾经入过宫?” “老奴不曾入过宫。”老管家收起绳索,提了篮子,上了小船。 看到老管家将篮子放至船板,拿起了船桨,百里纷飞赶紧跳上船只,坐稳后才问,“那我们见过?” “王妃若是五岁入宫,就错不了,错不了啊……”老管家笑了笑,不再说话,自顾地撑起船桨。 老管家的模样 有求必应 ,摆明了不想多说,百里纷飞惋惜地叹口气,皱了皱秀气的鼻子,决定不自讨没趣,嗑上嘴,欣赏起湖中风景。 水皆缥碧,千丈见底。游鱼细石,直视无碍。景色真好,可惜独独少了暖洋,百里纷飞溜溜眼珠,叹口气,望了望阴沉的天。不知道,下起雨来,这湖,会是什么样子。 有东西落到她的鼻头上,一滴、两滴、三滴……越来越多,百里纷飞抬头,望见天空,有如散丝般的东西落了下来。 她错愕地看着如散丝般落睛的霏霏细雨,不敢相信,老天竟真的有求必应,下起雨来了。 “王妃,快上来。”老管家略带焦急的声音传了来。 百里纷飞看向老管家,才发现,他已经上了岸,船只亦在湖心靠稳,她站了起来,欲下船只,眼角瞥见放在船板上的篮子,想起那是颜九歌的吃食,顺手将它提起,带下了岸。 “王妃,老奴得回去了,这吃食,就麻烦王妃替老奴带给王爷。”老管家说话,跳上船只,迅速地划走。 百里纷飞伸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看着以怪异姿势划船离去的老管家,翻了翻白眼。她是真的长得很像鬼,让他怕到连送吃食的任务都能丢下?刚才同乘一舟是假的老管家不成? 看着老管家没在雨帘里的身影,百里纷飞认命地叹口气,欲转身,心却突然莫名的颤了下,她警觉起来,迅速地转身,看到一袭白衣的颜九歌撑着油纸伞,靠着柱子,倚坐在廊栏上看着自己。 他整个人被氤氲的气体笼罩着,脸上的没有表情,湛蓝的眸子是发亮的,银子般的长发被风吹起,与轻盈的细雨融成一体,散丝般的雨随风密密地织进他飘起的白袍内,衣抉飘飘,像仙人下凡…… 百里纷飞咽了咽涌上的唾液,压下突然跳得有些快的心,看着颜九歌站起身,踏着一缕缕轻盈的细雨,无声无息地朝自己走来。 这个场面,好熟悉…… 眼前迅速地闪过一些断续的画面,正要深想,耳衅传来清朗的声音打 祸水 断了它—— “真难得,你竟会到这小楼宇来。”颜九歌面无表情,发亮的蓝眸里闪过艳丽光彩。 愣了一下,百里纷飞回过神来,看着眼前一袭白袍赏心悦目的颜九歌,好不容易压下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唉……这人,真是祸水……她扁扁嘴,暗叹一声,将手中的篮子递过去,咳了咳,正色道,“颜——王爷最近在忙什么?” 冷场,颜九歌只是看睁着一双难辨真假的眸子,看着她,不说话。 等了又等,就是没等到回答,于是,她垂下头,厚脸皮地再问一次:“王爷,最近在忙什么?” 颜九歌闷笑两声,只将手中油纸伞撑至她头顶,依旧不开口。 不回答就算了……脸皮尴尬地抽着……百里纷飞暗嗤一声,随意找了个问题,“颜——王爷,管家说我若是五岁入宫,就错不了是什么意思?” 颜九歌闻言,微弯的嘴角僵住,将她扶上回廊,放下油纸伞后,极不自然地开口,“大约是老管家年迈,记忆不好,胡乱说话。” “可是他看起来很认真。”百里纷飞奇怪地看了颜九歌一眼,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老管家看上去,顶多五十多岁吧,而且刚才那抹哀伤,她不会看错的。 他微微一怔,转过脸,挑开话题,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深谈。“我在想,救韩太傅,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颜九歌不想谈,她也不多作追究,笑笑了事,随即眉又拧了起来只——歌的话让她想到之前的梦境,那个梦,应该不会预警了颜九歌若去救韩子期,会怎么样吧? 思及此,她突然一阵发冷,连手,也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颜九歌摇头轻叹一声,伸手抚平她眉际的纹路,靠近她耳衅,语气极轻极缓,像叹息,又像请求,“你什么时候,救救本王的王妃呢?” VOL2 没有衣物可以换洗,外面又下了雨,若是通知人拿衣服来,恐怕早就感冒了,她只好将微湿的外衣脱了,盖上被子,缩在书房供休憩 光明正大 的榻上, 他刚才要自己救王妃的话,是什么意思呢?若百里纷缳真如老管家所说,只是他的师妹,那前王妃到底是谁,百里纷缳又真的是否是自己的双生妹妹呢?百里纷飞偷瞄坐在书桌前用餐的颜九歌几眼,目光在书房里乱游,有些心不在焉。 颜九歌和韩子期,都算是美男子,两人又截然不同,韩子期是俊秀,还带了些书生的味道,而颜九歌虽俊秀,眉宇间却有一股阴柔,细看下,又比韩子期多了一分英挺——这大概是因为他是武将的关系? 她环视书挂满书房的折扇一眼,将身上的被子拉高,以眼角偷瞄颜九歌。不解,实在不解,颜九歌怎么会书房内挂满了一向是文人用的折扇,他是武将没错吧。 “你若想瞧我,大可光明正大,不用遮遮掩掩,实在不像你的作风。”颜九歌闷笑两声,视线从书桌上的筷子前抬起,有些好笑地看着总拿眼角偷瞄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百里纷飞。 被揪个正着,她脸一热,整个人往被子里缩去。当被子的暖意盖至额头,她的动作赫然顿住,被自己的行为惊到——既然人家都大方地说请看了,那她从善如流地看啊,做什么这么扭捏地躲起来? 这的确一点也不像她百里纷飞的作风,看就看,她怕什么?思及此,她迅速地将被子拉下——对上浓密睫毛下一双明净清澈的蓝色双眸和一张俊秀并带着阴柔的脸庞。 手中的被子滑落,她吓得整个人向后缩去,后脑就这么直直地磕上身后的窗棂,快得叫人来不及施救—— 痛! 百里纷飞伸手抚上后脑,痛得呲牙咧嘴,一双圆圆的杏眼穿过因碰撞而绕在眼前的无数星星,看着着面前微微错愕的颜九歌,疑惑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这情境,好眼熟……” “是吗?”颜九歌退开一些,俊美的脸上挂着笑,笑得清朗,却带着有一丝妖魅。 “是啊,很眼熟。”百里纷飞一面应,一面坐了起来。颜九歌俊秀脸庞上的那抹 你变了王妃 笑,眼熟到让她觉得可疑—— “你想起什么?”颜九歌状似漫不经心地问,背在身后的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 想起什么啊?百里纷飞目不转睛地看着颜九歌量久,同样疑惑不已。 想起来了! 颜九歌的表情像什么呢?啊,对了,像当日在承圣宫里,将自己一脚踹下湖时的表情!这书房外面,就是一望无垠的湖,他该不会是想,就这么将自己踹到外面的湖里吧? 外面的湖,淹死十只大象都有余,韩子期如今被关在牢里,不可能来救她,要是被踹下去,绝对是凶多吉少! 颜九歌该不会是想将自己踹下湖淹死,再以百里纷缳替之吧?他们之间的相互仇恨,是装的,用以骗自己吧?颜九歌会领下圣旨娶自己,也是为了让百里纷缳名正言顺地出现在世人眼中吧——在杀了她之后,百里纷缳便可以以她的身份站在世人面前了,毕竟她们长得一模一样。 她一转念,想起三日来百里纷缳时不时露出的诡异笑容,与颜九歌三日来的足不出户,越来越觉得自己的猜想是对的。一阵凉意从脚心浮上来,她不由自主地往角落缩了缩,面色发白,眼带惧意地看着颜九歌—— “你变了,王妃。”颜九歌闭了闭眼,唇边挂着一抹若有似无的隐涩笑容。 百里纷飞迷惑地看着颜九歌,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变了?什么意思?她没变啊,一直记得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祭司,甚至接下“神谕”祭司的职位,也不敢造次,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的事——好吧,她曾经拿祭司的身份压过颜九歌,但那也是情非得已啊,那种情况下,谁都会虎张声势下的嘛! 要是早知道会被踹进湖,接着发生这么多令她措手不及的事,又多出一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和与将自己视为鬼魅的人,她当日就是死,也不会将祭司拿身份出来压人! 百里纷飞动了动唇,实在很想反驳,说自己没变,可是一触到颜九歌眼里的涩然,话就自动至喉咙滑 杀了你? 下肚子,销声匿迹,出口的话也极为不确定,“也、也许吧。” “是啊,也许。”颜九歌转身,教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略听出原本清朗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百里纷飞无法接话,只好呆呆地看着白衣飘飘的颜九歌慢慢移步,最后在书柜前停住,按下机关,取出一柄剑。 不、是要将她踹下湖淹死,而是要用剑将她剁成一块块的吗?传闻中并没有说兰陵王是这么残戾之人啊!百里纷飞吓得心跳如鼓动,连呼吸都停止了,瞠目结舌地看着颜九歌慢慢地转过身来,再缓缓的走近自己…… 他的脸被书柜投下的暗影遮去了大半,完全看不清表情,如银的白发与衣袂被灌进的风吹得飘飘然然,手中的剑泛着更是寒光——此刻的颜九歌,看起来就像来自地狱的使者,全身透着诡异的气息。 百里纷飞刷白着脸,颤抖着退进床榻的最角落里,双目直直地盯着带着寒气的颜九歌慢慢朝自己走来。 “你以为我要做什么?”颜九歌淡声问道,微眯起眼,整张脸暴露在她眼前。 “杀、杀……”百里纷飞结结巴巴,我字没有出口,天际闪起的雷声,吓得她重重一颤,愈加缩后,只差没贴到墙上。 颜九歌沉目不语,似乎在思量她的建议一般。 “杀了你?再将你弃尸湖内?”颜九歌挑挑眉,似笑非笑地接话。 风雨交加,闪电惊雷的天气,应该没有人兴致好到要舞剑吧?百里纷飞咽咽口水,深吸口气,点头。 “你真是变了。”他脸上挂着认不清情绪的笑,走至床沿,倾身,凤眸低垂,挑起她一缕黑发,捻在手中把玩。 她力持镇定,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黑发在颜九歌手中缠绕。 “莫邪宝剑,困在这湖心小筑也有一年之久,恐怕也钝了不少吧。”颜九歌松开手中的黑发,坐至床沿,将剑拔出剑鞘,轻道。 他、他、他的意思是,剑钝了,杀起人来可能会比较不顺手,被杀之人也会更有痛感吗?百里纷飞完全 进宫 傻眼,愣愣地看着正以指划过剑锋的颜九歌。 “那——那——” “那什么?”他脸上抹上铁青,突然以凌厉的目光瞪她,冷笑道,“我什么时候动手,会从哪先入手?” 嘴角不自然地抽了几下,百里纷飞对颜九歌的佩服又多了一分。这人实在是很厉害,居然连她想什么都猜得分毫不差。 “这剑,总是要找个主人。”颜九歌笑了笑,将手中剑递过去。 百里纷飞怔住,呆呆地看着递到自己眼前的剑。原来……颜九歌是要赠剑,不是要杀她? 颜九歌见她不接,将剑放至床沿,冷冷地瞥满脸心虚的她一眼,起身走至门前,“这剑,日后,多少会有些用处吧。” 可是这不是前王妃的剑吗?为什么要给她?而且,他说的日后是什么意思?百里纷飞疑惑地看着静躺在榻上闪着耀眼光芒的剑。 “明日我会入宫。”语毕,他眼神极复杂地看榻上的人一眼,脚尖轻点,飞了出去。 入宫?入宫做什么?他想到救韩子期的办法了吗?百里纷飞愣了一下,飞快地跳下床,提着裙角跑至门前,想问,却只看到一抹精绣白袍逐渐没在了雨中…… VOL3 一头乌黑油亮的如云长发,披散在褐色的圆桌上,长发的主人,重重地叹口气,有气无力地趴着,闪亮的黑亮眸子闪着苦恼,盯着放在圆桌上的剑,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面的花纹。 颜九歌昨天的赠剑行为,在她胸口纠结了一团问号,偏偏他从湖心楼宇飞走后,就没有再露过面——她四处追问,老管家才支支吾吾地告诉她,颜九歌已经进宫了! 唉——他到底想到了什么办法救韩子期?百里纷飞转头看了看敞开的门,皱起眉。太阳已经落山,依稀看到流云山庄怎么还不回来呢? “王——王——王妃,那、那、那个,韩、韩太傅大人来访。”前来禀报的婢女缩在门外,面露惧色地看着房内眉头深锁的人,结结巴巴地禀报。 “韩太傅?在哪?”子期?他 拱手相让 得救了吗?她一颤,表情急切地从桌起跳了起来,冲到门口抓住婢女的肩膀。 “在、在、在前厅。”婢女惊惶失措地应。 颜九歌真的从献帝手中将韩子期救了出来,他到底用什么方法?会不会是……一想起之前作过的梦,百里纷飞脸色刷白,如烫着般从敞开的大门冲出去。 她只在大堂内看到韩子期。 他背对着她,负着手,抬头看着正挂于堂中央的洛神赋图出神,黑亮的长发郁郁葱葱,贴在墨紫色的袍子上…… 她没有心思多想,朝堂里的人冲了过去,扯住对方的袖子,“颜九歌呢?他怎么没和你一起回来?” 韩子期转过身来,对上满脸焦急的百里纷飞,怔了怔,答道,“我没看见他。” “怎么会?他不是去救你的吗?你怎么会没看见他呢?”她又气又急,松开韩子期的袖子,在堂内毫无章法地踱起步,脑子乱轰轰的——会不会颜九歌自己进牢去换韩子期?然后、然后就像她那天的梦一样,颜九歌被斩首示众? 一想到此,她的心瞬间紧缩,一阵发寒…… 怎么办?怎么办?她该怎么办?去劫大牢?还是找献帝理论? “纷飞!”俊秀的脸僵了下,韩子期一阵苦笑,走至百里纷飞面前,按住她的肩,让她安静下来—— “我这一路走来,没有听说颜九歌被捉的消息。”默默地注视百里纷飞半晌,韩子期才出声安抚她。 “那——会不会皇上封锁了消息,不让你知道?”她总算镇定了些,又怕事情出错,小心翼翼地问。 韩子期看着百里纷飞许久,露出讥讽的笑容——该怪她太容易动情吗?不,只能怪上天总爱这样捉弄他,一次两次,要他将珍贵的人,拱手相让出去,叫他心痛欲裂,让他尝尽心神尽灭的痛楚—— “不会的,皇上还需要颜九歌。”他涩然道。 “需要?什么意思?”她愣住。 “前些日子,我朝附属国天凤朝新君公孙谨送来书信,意明将不再向我朝进贡。” “然后?”百里纷 野心 飞怔住。天凤朝,与甘露王朝比邻,一直附属甘露而生,直到一年前,天凤朝国君公孙元起了野心,挑起战争——当时,兰陵王在延熙大败天凤朝十万将士后,其国君公孙元便亲自修书,表明愿每年向甘露王朝进贡,为换取两国间的和平了呀。 为什么突然又修来这样的书信?难道说…… 百里纷飞惊诧地瞪大双眼。 “皇上有意要颜九歌挂帅征战天凤,此次恐怕不是修降书便能解决了。”韩子期叹道。延熙之战,在许多人眼里,是天凤朝先挑起战事,事情却不然,献帝的野心并不小啊…… “挂帅?颜九歌不是辞官了吗?”不知怎么的,韩子期的话让她感觉背后突然狂过寒风,一阵冰凉——甘露王朝并不缺优秀的将士啊?献帝为什么非要颜九歌挂帅不可? 韩子期愣了愣,眉间闪着抑郁,道,“或许,颜九歌是想用这样的方式,来还曾经欠下的人情吧。” “人情?”百里纷飞满腹疑惑地看着韩子期。他在说什么,颜九歌欠过他人情?传闻中兰陵王无所不能,怎么会欠韩子期人情呢? “说了你也不懂。”韩子期有些勉强地微微一笑,目光放向远方,仿佛隐入回忆。 “你不说,我当然不懂!”百里纷飞忿然地咬咬唇,瞪韩子期咕哝道。 什么叫说了她也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藏着秘密!献帝这样,皇后这样,颜九歌这样,老管家这样,现在连韩子期也这样!每个人都神神秘秘,欲言又止,明明有秘密,却又不愿告诉她!她长得比较笨吗? 韩子期注视着她半晌,才道,“纷飞,时候到了,你就知道了。” 有没有搞错?在她面前制造了这么多疑团,丢下一句,时候到了就会知道,就想把她打发了?没那么容易。 “韩子期!你告诉我,你们到底瞒了什么秘密不愿让我知道?百里纷缳是不是我的双生妹妹?”她目光炯炯地盯着韩子期,满脸慷慨就义,噼哩叭啦把问题全数丢出去——她今 别人的代替品 天一定要问清楚,再不要自己一个人躲着胡乱猜测了! 她不介意庄里的人将自己当成鬼一样看待,她是怕日子久,潜移默化,总有一天,她就真以为自己是鬼了!她承认,她对前王妃和百里纷缳的存在,耽耽于怀! 没料到她会问这样的问题,韩子错愕,凝视着她的脸,唇紧紧抿着,久久沉默不语。 百里纷飞盯着沉默不语的少年,圆圆的杏眼不时地偷瞄韩子期……他的神色这么平静是代表默认么?可是为什么她觉得子期的平静的黑眸里挂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自己说了什么令他发笑的事吗?百里纷飞疑惑地搔头,再试探地问,“子期?” “颜九歌告诉你的?”韩子期眉锋轻扯,问。 百里纷飞掀了掀唇,想要把事情缘由说清楚,又怕耽搁时间,决定先不说,将到喉咙的话压下去,“我问了,他没有反驳,你告诉我,我是不是真有个双生妹妹?” 韩子期望着百里纷飞既相信又期盼的小脸,顿了一秒,硬生生将浮上来的良心压了下去,温润地笑了笑,问道:“如果我说是,你信吗?” 意思就是有了?听到答案,百里纷飞还是忍不住一阵丧气,双肩也跟着颓然一软。 虽然早就猜想自己有个双生妹妹,也知道双生妹妹才是真正的王妃,但她多少还有一些心存侥幸,希望这个双生妹妹是存在的。 可惜,事与愿违。 原来……她这一生唯一的一次出宫,是当了别人的代替品,除了这个,就什么都没有剩下了…… 白晰的小脸越皱越紧,神情也似喝了黄连一样越来越苦,百里纷飞很努力、很努力、很努力地吸气,才成功地让自己不受控制的心平静下来,笑着装出神采奕奕的样子面对韩子期,声音充满了失落,“原来,百里纷缳真是我妹妹——” 子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很久,薄唇动了动,才沙哑地开口:“纷飞,你相信我吗?” 百里纷飞点头。 韩子期一笑,俊秀的面孔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恢 坠了魔道 复正常。“若颜九歌当真挂帅出征,你便与我离开吧。” 韩子期的话像夏夜里突然响起的一道惊天雷,对着百里纷飞当头劈下来,劈得她脑子一阵空白,双耳嗡嗡作晌,双眼突然暴瞪成核桃状,脸色一下刷白,樱唇上的血丝亦瞬间褪得一干二次,像看千年怪物似地看着韩子期。 久久之后—— 百里纷飞总算寻回一些神志,内心受到的震荡依旧没有回复过来,不由自主地舔舔干涩的唇,用力地咽了下口水,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俊逸少年,脑子里倏然冒出一个惊世骇俗的词——私奔! 韩子期刚才说了什么!他的意思是叫自己与他一起私奔吧!他、他、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让她在颜九歌挂帅出征之际背弃一切跟着他离开——他还有一双年迈的高堂哪,这么做不怕被献帝诛九族时连累二老么? 他是开玩笑的吧。百里纷飞错愕地看着韩子期,久久无法出声。 “那狗皇帝果然厉害,不用一兵一卒,就韩太傅甘愿坠了魔道,对救命恩人如此不义。” 百里纷飞转头,朝倏然传来的掌声与几近讥讽的声音处望去,看见一身黑衣的百里纷缳正倚着门拍手称好。 看见百里纷缳,韩子期眉一拧,又快速松开,神色自然地问,“纷缳,你还没走?” “走?”百里纷缳挑挑眉,站直身体,缓缓地走到韩子期面前停止,朝百里纷飞诡异一笑,目光在两人间绯徊一番,黑眸里闪着精光,似笑非笑道,“我若走了?怎么能看到方才精彩的一幕?你说是吧,王妃?” 百里纷飞看着百里纷缳骇然的笑容,倒退一步,露出极不自然的笑。 “纷缳,你又何必如此?”韩子期沉默许久,开口道。 “我如何了?不小心听了二位的谈话,还是坏了你的好事?”百里纷缳眉一挑,眼光冷冽。 VOL4 悬挂着的银色明光铠战甲在橙黄的烛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芒,圆桌上的干将剑更是在烛光下显得诡异无比。 韩子 兰陵王 期果然猜对了,献帝的确要颜九歌挂帅出征,而且早就准备好了一切,只等颜九歌开口——否则,怎么可能明日就能上路? 要在他出征后离开吗?坐在圆桌边的百里纷飞暗叹口气,思索起白天三人不欢而散的场面,当时,百里纷缳没有多说什么,就走了,韩子期后来虽然没有多说,但她看得出来,他是真的要自己离开,不是在开玩笑。 她抬眼看颜九歌,发现他正在换装,外袍褪了大半,白色内衫露出许多,脖子一热,赶紧转过脸去,在心里默念非礼勿视。 颜九立刻就要出征,百里纷缳要怎么办呢,呃——他没有话要对自己说吗?她悄悄拿眼角偷瞄他—— 颜九歌衣冠整齐,显然是换装完毕。此刻,他正坐在书桌旁的椅上,左手托着册子,右手握着毛笔在纸上奋笔书写,额前一缕长发如云般垂至书桌上——她禁不住怀疑起颜九歌武将的身份……看着完全就是一副衣袂飘飘的俊秀仙人,怎么会是威震沙场的兰陵王? “有话就直说。”颜九歌停下手中毛笔,抬头看着百里纷飞半晌,低笑出声。 “那个,你为什么要救韩子期?”她看了书桌前的颜九歌时晌,才小心翼翼地问——是因为她的请求?可是,她又不是他真正的王妃,他自然可以任韩子期在牢里发霉的啊,为什么会愿意为了救韩子期,重新披战衣呢? “救韩子期?”他凝视她一会,眸光略闪,笑道,“不,我只是不习惯欠人情罢了。” “人情?”她迷惑了,亦相信颜九歌果真是欠过韩子期人情,只是,因什么事而欠,为什么会欠?她隐约觉得蹊跷,却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静待颜九歌解答。 等了半晌,没见颜九歌吱声,她抬眼,发现他竟然又低头奋笔疾书了。 明日就要出征了,而且这一去,完全无法预料归期是何年何月,他难道没有话要对自己说吗?百里纷飞哀怨地望着书桌前的人,一想到,明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 出征 能再见到颜九歌的绝美脸庞,她心里就止不住涌上浓浓的失落。 不知道军中可不可以携带家属——她暗自沉吟,突然想到什么似地,霍然一顿,惊得双目圆瞪,满脸惧意地看着埋首在书桌前奋笔疾书的颜九歌! 她、她、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居然想跟着颜九歌出征! “还坐着?快去收拾包袱。”颜九歌放下笔,对坐在圆桌前发愣的人道。 “收、收拾包袱?要做什么?”她回过神来,脱口问。 “明日,你随老管家离开流云山庄,到延熙别院去。”颜九歌放下手中毛笔,忽然站起身,负手看着窗外。 “别院?”去哪里做什么? “延熙别院,离皇宫远。”颜九歌回头朝她微微一笑,那抹绝艳笑容迷得让她眼前一阵晕眩。 百里纷飞不解地看着又背过脸去的颜九歌,他要她离皇宫远,为什么? “这里,是是非之地,收拾完包袱,就休息吧。”颜九歌负着手,缓缓地朝门外走去,临了在门口顿住,留下一句让她摸不着头脑的话,踏着步子离开。 是非之地?是指包括流云山庄在内的皇城吗?他为什么这么说呢?目送踏着月色离去的颜九歌,百里纷飞陷入深思。 第五章 VOL1 微风从未关上的门透进屋子,烛光随风摇曳,忽明忽暗。 一抹嫩黄的身影,怔忡失神地盯着圆桌上的小小包袱。 颜九歌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收回思绪,百里纷飞走至门口,柳眉下的黑眼不安地闪了闪。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一轮明月挂在空中,淡淡的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向地面,树梢在银子般月光下向地面投下长长的、捉摸不定的影子,隐约有沙沙声响起。 流云山庄的夜晚,广阔平静,可是为什么她总有一股不安?百里纷飞望着长廓上闪着嫣红火光的照明灯笼,眉不由自主地拧了起来。 明天就要出征了,颜九歌这么晚了上哪去呢?她一面喃喃自语地跨出门……她绝对没有担心,只是想出去走走,屋 重蹈覆辙 里空气有点闷,不,是实在太闷了。 在庄内意思性地绕了绕,去了颜九歌平日常去的地方,没有发现他的身影,原本想回房,想起湖心的书房没有看过,脚步顿了,转身朝湖的方向走去——她绝对不是担心颜九歌,只是觉得这里空气还是有些闷,只是想到更广阔的地方透气,只是透气。 安慰完自己,她撩起裙摆,神色自若地朝湖心方向而去。 一望无垠的湖水在皎洁的月光下,层层磷浪随风跳跃着,像极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发亮的碎银。 百里纷飞伸长脖子,努力想窥见湖心,视线却被湖面覆着的一层银色轻纱挡住,只闻到水气扑面吹来,根本看不到湖心的景色——也是,这湖大到白天都望不到边,何况是只有月色的夜晚。 叹口气,她步下回廊,扯开小船只的绳索,迟疑了一下,才踏上船,认命拿起船桨——湖边的空气也有些闷,她决定划着小船到湖心去散心,只是去散心而已,没有其他目的。 船桨轻轻落下,潺潺水声立即传来,依稀还伴着窃窃私语。 “姑娘真要去?” “恩。” 这么晚,湖边居然还有人?他们说去哪里?百里纷飞怔了下,蹑手蹑脚地收起船桨,眨眨眼,伸长脖子,竖耳倾听。 “姑娘就是去了,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由老奴送你回离山吧。” 老奴?这不是老管家对自己的惯称吗?他怎么会在这里?她眯起眼,环视四周,在回廊的转角处,看到两个人影,显然便是出声的人,略胖的是老管家,至于另一位,按身形与声音判断,应该是百里纷缳。 这两人半夜不休息,躲在这商量什么事? “你对我倒是挺上心。”女子的话时夹杂着哼笑。 “老奴并非对姑娘上心,只劝姑娘看清路再行,切莫重蹈覆辙。” 重蹈覆辙?什么意思?百里纷飞伸手搔搔后脑,满脸疑惑——流云山庄似乎处处神秘,就连老管家说话,也是真假难分。 他们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她实在是很 旧伤 想知道。 “呵——老管家,我一介女子,即是重蹈覆辙,也不过芝麻大的小事儿,你担心过了。” 话中带刺!百里纷飞撇撇嘴,朝回廊上那抹瘦长的身影投去一枚白眼。 “老奴只是提醒姑娘,莫忘记旧伤。” 旧伤?是指百里纷缳脸上的剑疤吗?百里纷飞尴尬地抽了抽眼皮,想起众人告诉她,百里纷缳脸上的伤是她造成的。 在她忖思之际,又有声音传来。 “旧伤?管家说的可是师兄?” “姑娘?” “管家,对着衣冠冢比对着真人来得快活吗?” 衣冠冢?百里纷飞怔怔地看着回廊上的两抹身影渐渐远去,只觉一股强烈的不安自脚底窜至全身百骸,让她莫名地觉得冷了起来…… 深吸口气,压下胸口的异样,她甩甩头,迅速地拿起船桨,划着船,往湖心驶去。 VOL2 烛光微弱,书房二楼的窗棂纸上,投印出一抹修长的影子。 颜九歌果然在这里! 她是来透气的,她是来透气的,百里纷飞在心中暗暗自我催眠几遍,收起船桨,停好船只,下了岸,朝闪着微光的楼宇走去。 突然一阵凉风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缩了缩脖子,有些害怕地环视四周——一片透着银光的黑暗,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奇怪,怎么觉得今天的月光,透着些寒气。 摇摇头,她步上楼宇右侧的木梯子,在心中默念无数遍,来透气的、来透气的。 百里纷飞咬着唇,盯着眼前的朱色雕栏门,犹豫着该不该进去——透气透到湖心楼宇,好像有点怪异吧? 但是心里又有一抹声音跳出来反驳,站得高些,空气才好,才能真正透气啊,况且她没上过这湖心楼宇的二层,看看也不为过吧。 她深口气,推开朱色雕栏门。 “你怎么来了?”房内的人一看到她,怔了一下,手一抬,迅速以袖口掩住书桌上的东西。 “嗯,我来透气的。”她笑笑,假装没有看到露出颜九歌袖口几分的墨色牌子,看那模样,应该是兵符之类的东西吧,可 道别 是又有些不像,上头似乎印了一些字。 “透气?”颜九歌怔了一下,不露痕迹地将墨色牌子纳入袖中,起身,平静道,“晚了,我送你回去休息吧。”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百里纷飞忍住揭穿他小动作的冲动,不理会他的话,走到窗前,推开窗子,深吸口气舒展筋骨,“月色真好。” 颜九歌浅浅一笑,负手,跟着走至窗前,半倚在窗棂上,注视着她的背影,顿了半晌,才决定问,“见过韩子期了?” “嗯。”她僵了一下,点头。不止见过,韩子期甚至说了要带她私奔的话。 “明日,去个道别吧,韩子期还在庄里。”颜九歌伸手轻抚她贴在身后的黑发,不轻不重问道。 “道别?”韩子期还在庄里?她微吓了一下,转头看对上颜九歌闪闪发亮的蓝眸,猜想他是不是知道了韩子期和自己说的提议。 “明日一走,短期内无法回来。”修长的手指在她又软又滑的黑发上绕了两圈,颜九歌唇一扬,笑道。 “要去——很久吗?”她迟疑了一下,眼光不经意地瞄向他的袖口。 “嗯,很久。”久到也许不会再回来。颜九歌点头,没有将这话说出口,绕着黑发的手悄然握成拳,怕惊动她,即刻松开,收回背至身后。 “这场战——很难打?”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角不自由朝颜九歌的袖口偷瞄去——那个牌子,是不是与方才百里纷缳说的衣冠冢有关? “大约吧。”他脸色沉了沉,幽深的眸子一冷,目光突然移开,看向窗外。 “大约?”她听出他话里的不确定,有些疑惑地看颜九歌的侧脸——延熙之战只过去一年,当时,兰陵王仅以一千精兵,大败天凤三万大军,怎么今日,却如此没有信心? “两军交战,死伤是不可避免。”他又叹息,负在身后的五指勾起,握成拳。一年前那一战,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有找不到尸首的将士?”又是要好的知己,所以才有衣冠冢?她试探地问。 颜九歌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倾倒众生 “所以……你替他们立了衣冠冢?”她问得小心翼翼。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她会问这个,俊秀的脸微微一变,沉了下来,出口的声音藏着隐涩,“谁告诉你衣冠冢的事?” 呃——怎么突然变脸?衣冠冢的事不能提吗?百里纷飞咽咽口水,有些畏惧地看着颜九歌,支支吾吾答道,“听、听说的。 “听说?”颜九歌挑起眉。 “嗯——不小心听到的。”她问到不该问的事了?不知是不是有些逆光的关系,百里纷飞突然觉得他白皙的脸倏然冷了几分,还透着重重的冷冽。 “不小心?是哪个奴才这么嘴碎?”他突然低下头,浓密卷翘的睫毛几乎要扫到她的脸。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有些害怕地看着颜九歌——这个人一定很重要,否则颜九歌也不会光听到衣冠冢三个字就情绪倏变。 颜九歌突然退开,神色如常,完全看不出方才的隐涩,温和道,“走吧,我送你回房。” 可是……她还没弄清衣冠冢的事。百里纷飞咬咬唇,有些为难地看着神色如常的颜九歌——唉,这人变脸变得真快。 而且,她真的很想知道,颜九歌袖口里的牌子是什么——应该不是兵符吧,她记得没错的话,兵符作虎走形,刚才那牌,是盾形的。 只好再找机会问老管家了…… VOL3 百里纷飞眯着眼,看将流云山庄围得水泄不通的众多百姓,暗暗赞叹,方圆十里的百姓,都来了吧,兰陵王之名,果然是威震天下啊,可惜——有些美中不足。 她眼角瞄向皇上身边一直用杀人的目光瞪着自己的皇后,触到她杀人的目光后,赶紧缩了回来,若无其事地将眼光转向白色战马旁一身银色明光铠战甲的颜九歌,他的白发难得地束了起来,裹在战甲下的身子修长却不显粗壮,浑身散发着英气——只可惜,他又把狰狞面具戴上了。 不过也好,免得倾倒众生,百里纷飞耸耸肩,看着颜九歌向自己走来后,挺直了身体,满脸期待——昨天夜里 蛛丝蚂迹 ,他将自己送到房内,又一声不吭地离去,害她挂念着衣冠冢的事,整夜没睡。 从不远处射来的杀人目光越来越强,她撇撇嘴,选择忽略掉。 “东西都收拾好了?”颜九歌盯着目光四处游移的百里纷飞。 “收拾好了。”她乖巧地点头,眼角习惯性地瞄向他的袖口,暗暗决定,到延熙别院前,去湖心的小楼宇找找看,有没有关于牌子的蛛丝蚂迹留下。 颜九歌眯起眼,俯身靠在她耳边,以只有她听到的声音道,“等皇上走后,随老管家即刻起程,别动其他心思。” 咦?这人猜心术不成?居然连她想动歪心思都看得出来?百里纷飞脸皮不自然地抽搐几下,假装镇定以同样音量回道:“不动其他心思。” “那就好。”颜九歌退开,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仿佛在评估她刚才话的可信度。 她有些心虚地笑笑,脚步悄悄往后挪、挪、挪、挪不了了?她一回头,对上一双清冽的眼。她吓了一跳,低头发现自己踩了人家的脚,赶紧退开,张口欲道歉,瞥见百里纷缳身上的穿着后,整个人定住,樱红的唇张张合合,半晌没吐出一个字来——她、她、她一身战袍,是要上战场吗? 那就代表,她也可以去喽?百里纷飞眼睛一亮,朝颜九歌投去希冀的目光。既然百里纷缳能上战争,没道理她这个家属不能去吧?况且,她武功不弱,又是甘露王朝的“神谕”祭司,用处应该比百里纷缳多才是。 让她去吧,让她去吧! “回去!”颜九歌看穿她的想法,凤眼眯了起来。 “回去就回去。”差这么多!她翻个白眼,小声地咕哝一句。 颜九歌沉默了一阵,张口想说些什么,又止住,目光落在始终在角落里不言不语的韩子期身上一会,转身离去。 百里纷飞瞪着那抹银色的身影走回白色战马旁,拉了拉缰绳,以极潇洒的姿势跨上马——虽然那动作微乎其微,但百里纷飞还是注意到白色身影在跨上马的进候,似乎不稳地 私奔 颠簸了一下。 她以左手虎口撑住下巴,打量着坐战于马上的人,思索起颜九歌方才那个小小的颠簸。看到白色战马缓缓移动,她正要伸手挥别,鼻子却闻到一股清香,她转头,看到百里纷缳停在自己身边。 “王妃,偷听可不是好习惯啊。”百里纷缳似笑非笑一句,亦俯下身,以只有她才听得到的音量道,“王妃没去过师兄的书房吧。”请毕,衔着笑离去。 书房?哪个,湖心楼宇放满折扇那个,还是平常藏书用的那个?书房里藏了什么秘密吗难道是和衣冠冢有关?她抿了抿缨红的唇,看着颜九歌一行队伍渐行渐远,脚步移动,决定一会去一探究竟。 “百里爱卿。” 咦?她顿下脚步,转身发现献帝,赶紧恭敬地走到献帝跟前,行礼。“皇上有何吩咐?” “嗯,也不是大事,只是提醒百里爱卿夜里别乱跑,颜爱卿不在,要多注意安全。”献帝笑道。 不知为何,百里纷飞突然觉得,那抹笑异常假意——异常地和皇后射来的杀人眼光有得一拼。她不是痴儿,自然能听出献帝话中有话,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有些敷衍地应道,“谨遵皇上诣旨。” “那就好!那就好!”献帝又笑了笑,领着众人离去。 “再不走,恐怕要被皇后的目光射杀而死了。”百里纷飞看着豁然开朗的视野,终于松口气,颜九歌说得不错,这里果然是是非之地,光看皇后的眼神就知道,若不离开,自己往后的日子一定难扼。 呃,反正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就顺着百里纷缳的话去湖心楼宇瞧瞧,再动身去延熙好了。这么想着,她撩起裙摆,抬脚欲跨进门,哪知一只脚才刚放下去,就看到眼前多了一双黑色靴子。 抬头,看到韩子期目光殷切地注视着自己。她吓了一跳,咽咽从喉咙涌上的唾液,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在甘露王朝,私奔会被浸猪笼的吧,别说身为“神谕”祭司和兰陵王妃的她与当太傅私奔了。 “纷飞。 我在城西等你 ”韩子期动动唇,声音有些哑。 “啊、啊?”她结结巴巴应着,不敢看韩子期。要是被韩子期知道自己想跟着上战场,不知道会不会被骂…… “记得我说的话吗?”韩子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啊?记、记得。”百里纷飞怔了一下,连忙点头。只是不明白,她有什么理由要和韩子期私奔,难道韩子期真的打算不管家中一双年迈的父母? “记得就好,今晚二更,我在城西等你。”韩子期丢下一句话,留下满脸错愕的百里纷飞,转身离去。 百里纷飞看着韩子期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二、二更?她一会就要启程到延熙的别院去了耶! “王妃?”从内堂走来的老管家看到百里纷飞一脚跨在门内,一脚则在门外,不解地伸出黝黑的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 “啊——啊?”百里纷飞惊了一下,回过神来,有些失措地看着老管家。 “我们该走了。” “走?”去哪?百里纷飞迷惑地看着满脸鱼纹的老管家,一时没反应过来。 “到延熙去。”老管家恭敬地提醒。 “耶,那个,等等,我先去个地方。”她突然跳起来,朝湖的方向奔去。 VOL4 风姿飘洒的朱红色琉璃庑殿顶在绚丽阳光的照射下流光溢彩,屋脊上的龙、凤、狮子、天马、海马、狻猊、押鱼、獬豸、斗牛、行等琉璃兽,更是在暖阳下闪着丝丝发亮的波纹,将小小的楼宇映衬得华贵富丽。 有微风,带着水气吹来,大约是走得匆忙,湖心的书房门没有关好,被风一吹,吱吱呀呀地响,触目皆是冷清,与方才流云山庄外的水泄不通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百里纷飞没有立刻踏进去,失神地望着面前的小建筑——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日子来得多的缘故,她竟然觉得这小小的楼宇有些眼熟了。 眯了眯眼,她踏着木梯步上二楼,却在转角处看到老管家足尖轻踩着水波飘来,暗暗忖思,连老管家都有这般身手,这流云山庄里,到底藏了多少不为 衣冠冢 人知的秘密? 就在她忖思的当头,老管家足尖轻点,一记轻巧的翻身,直直地落在她面前,有些着急道,“王妃,我们该走了。” “等等。”她皱着眉,以打量的目光盯着老管家,喉中唾液吞咽几次,才决定开口,“管家,你在颜家呆了很久吧?” “老奴十五岁入颜府,至今已四十三年。”老管家毕恭毕敬道。 “那管家应知道晓颜府内所有事了。以老管家的身手,应该也知道晓昨天夜里,我在小船上尽数将你与百里纷缳的话尽数听了去吧?”百里纷飞笑了笑,以肯定的语气道。至于老管家为什么要装作不动声色的样子,就不得而知了。 老管家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坦白,怔了一下,点头。 “管家可否告诉我衣冠冢的事?”她趁热打铁,以最简短的话表述自己的意思。 老管家突然沉默,眼神古怪地看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管家?”百里纷飞眨眨眼,不解地看着老管家。不过是同僚的衣冠冢,有这么为难吗? “王妃,您真想知道?”老管家踌躇半晌,咬牙问道。 想!她当然想知道!百里纷飞忙不迭地点头,殷切地看着老管家——不弄清楚这事,她怎么也无法安心与管家一同动身去延熙——至于韩子期,她会修书告诉他,没有必要为了她,断送一生的士途,那不值得。 去了延熙,对她而言,也不算件坏事,延熙离天凤朝不过数百里,若真要看颜九歌,千里马不用半日便能到。而且,师傅山鬼先生,一年前便在延熙失的踪,这一年来,她一直托人打探师傅的消息,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延熙。去到延熙,靠得近了,顺着线索查下去,应该能查出师傅的下落——既然颜九歌叫她离开,自然有安排好代替她举行朝中的一切祭曲仪式的人吧。 “但是老奴却不能说。”老管家挣扎好久,才吐出一句叫百里纷飞险些抓狂的话。 有没有搞错?搞了半天,居然丢出一句不能说就想应付她? 惊痛 是不能说还是不想说?不怕她以秘术整死他吗?!脸皮不自在地抽搐几下,两排白牙不由自由地跟着磨了起来,百里纷飞死盯着老管家,沉下脸,眼里充满杀气,“管家,你觉得这样耍弄我好玩吗?” “王妃,老奴绝没有耍弄的意思,只是……不能说。”老管家为难道。 “只是不能说?”圆黑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了几转,百里纷飞怀疑地看着老管家。不过是同僚的衣冠冢,有什么不可说的?除非这其中藏这秘密。 眼皮突然迅速跳了几下,她的心也莫名跟着一颤,神色异常地看着老管家微微闪躲的目光——难道说,那衣冠冢的主人,是女的,而且对颜九歌而言,还是个重要的人? 这么一想,近来发生的事,与颜九歌几日前的反常,也都有迹可循了。 “王妃,老奴只能告诉您,衣冠冢并不存在,若真要追究其所,老奴只能告诉王妃,衣冠冢在王爷心里,在衣冠冢里住的,是王妃。” 大约是下天凉的关系,夹着水气扑面来的风,让百里纷飞突然感觉一阵微寒,她呆呆看着老管家,声音有些含糊。“前王妃?” 前王妃死去延熙那一战,甚至连尸骨都寻不到,最后落得一座衣冠冢的下场。她想起昨天夜里,瞥见颜九歌极力掩遮的牌子——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无法比翼偕飞,落得阴阳相隔这般伤情的结局……所以颜九歌这几日的反常,是在悼念死去的王妃吗? 她胸口猛然一阵紧缩,说不上来什么感觉,隐约有惊痛……还有莫名的酸涩。难怪百里纷缳要恨她了,若不是献帝指婚,如今当上王妃的,应该是身为师妹的她,而不是从未与颜九歌有过交集的自己——毕竟,她们都长了一张与前王妃一模一样的脸。 对颜九歌而言,既是代替品,百里纷飞还是百里纷缳,是没有什么差别的吧。 老管家不摇头,也不点头,看着她的眼神始终藏了惊天秘密。 眼里突然聚了些雾气,她用力地眨眨眼 走 ,将它们收回去,暗暗心中下了一个决定。她缓步走到廓栏边,从上而下望着底下盈盈碧波,眸瞳地慢慢凝聚的雾气中渐渐失了焦,语气淡然。“管家,我大概无法和你一起去延熙了,我房里的莫邪宝剑,就劳烦管家代为交换。” “王妃打算去哪?”老管家黝黑的眸子闪了闪,问道。 打算去哪啊?她低下头喃喃自问,皇宫是回不去了,亦不能害了韩子期,答应他的私奔,那她——能去哪儿呢?她努力思索着,却始终想不起甘露王朝有可去之处——原来,不管天有多大,地有多宽,都与她无关,甘露王朝的皇土上,没有她可以容身的地方。 百里纷飞装作不在意地笑笑,一回头,在老管家的瞳孔里看到自己惨白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应道,“至此,海阔天空。” 以天为瓦,以地为席,海阔天空,唯有一人独行。 第六章 VOL1 二更天 跶、跶、跶…… 透着银白光芒的宽敞道路上,一辆马车正疾速向前行驶着。 车内。 素白的包袱被随意地丢在马车角落,百里纷飞单手托腮,倚在窗子上,白玉般的小巧脸庞透着掩不住的茫然。银子般的月光透过路边的些许建筑物,走马灯般,在她脸上投下暗影,微微挡去她惨白无一丝血色的脸。 她回头,看着流云山庄门前灯笼里的嫣红火光渐渐远去,马车拐了一个弯,驶出城外,流云山庄瞬间在她的视线中消失不见—— 在皇宫十三年,她总想离开,没到如今真的愿望成真,要海阔天空了。可惜,无人相伴,只一人独行。她望着一望无际的黑夜,眼眶突然一阵温热,心口亦难以抑制地发酸—— 对颜九歌而言,有没有她,是没有差别的吧,少了她,还有百里纷缳。 思及此,心口又是一阵紧缩,她深吸了口气,伸手拍拍自己的颊,唇角向上掀,挤出一个弧度——海阔天空也好,一个独行也罢,她可以一个人走的! 暗暗地安慰自己一番,她头用力 惊惧 一转,朝前望去,远远看到宽敞道路上一抹熟悉的身影后,脸上的血色尽数退去,淹上一片死灰—— 是韩子期! 他半个身子倚在树干上,一身墨紫色的衣衫让他整个人透着一股贵气,似水的月光隔着稀疏的树枝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参差的黑影,若流星的黑眸闪着毛骨悚然的阴冷,微风轻拂树枝,让跳跃在他脸上的稀疏黑影若隐若现,变幻莫则起来,此刻的韩子期看起来,俊逸得像一幅画—— 他为什么在这里?为了避开他,她甚至故意从东门出发…… 喝停马车,她如木偶般,身体僵硬地下了马车,朝韩子期走去。 她走到韩子期面前,咽几口唾液润了润喉,语气又僵又硬,脱口道,“你——不是在城西?” “所以?你改走城东?纷飞,我让你惊惧吗?”韩子期咬牙道,从稀疏的暗影中走出来,俊秀的脸顿时曝露在涓涓细流的月光下。 百里纷飞怔怔地看着他,木然地摇头。她只是,不想毁了韩子期的人生,也不希望——颜九歌的心血化为乌有,为了韩府四十多条人命,颜九歌重返战场那个伤心之地,叫她如何忍心破坏? “那又为何,你走的每一步,始终不曾把我算在内?”双目直瞪瞪地注视着百里纷飞,他面色灰沉,压抑着情绪,低声道。 “你的父母、年事已高——”她有些骇然地看着韩子期,瞧进一双深邃的黑眼,心里一阵恐慌,结结巴巴应。 “纷飞。”韩子期瞪着她,略带默然的瞳眸印进她略显苍白的脸,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为何在颜九歌出征当日才出现?” 他的意思是,已替年迈的父母安好退路,甚至连太傅之职,都辞去了?断了一切后路,只为与她一起海阔天空吗?她脸色遽变,惊慌的看着他,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心慌自胸口窜往全身百骸,让她莫名的打了个冷颤,垂于身体两侧的手微微抖了起来! 韩子期这么做的答案——呼之欲出! “可是——”她唇角轻轻向 破旧的寺庙 上扯,勉强一笑,樱红的唇张张合合,挣扎许久,终于出了声。 韩子期睨着她半晌,终于垂下浓黑卷翘的睫毛,掩去黑眸里泄露的过多情绪,咬牙将涌上喉咙的话咽下,抬起修长的右臂,掌心朝下,优美的五指放至她头顶,轻柔几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唤回她的神智,“我怕海阔天空的日子只过去半月,从不曾接触过外面世界的你便要沿街乞讨了。” 她颤了颤,虽迷惑韩子期前后的差别,不去多想,只暗骂自己想太多,松了口气,于是朝眼前的人露齿一笑,微弱地反驳,“我只是不曾出过宫,还能打理平日的生活。” “纷飞,你懂在民间如何维生么?所带银两用尽了,到时往何处容身?”韩子期由回置于她头顶的手,眉一挑,垂下的眼眸藏住了层层深意,轻笑道。 他是在暗指她像养在深宫里吹不得风雨的花吗?百里纷飞抿抿唇,极不甘愿地看着韩子期,应道,“天大地大,找个容身之所,应该不难。” “破旧的寺庙?还是大户人家里的婢女房?或者,你懂从商?”韩子期步步紧逼,目光炙热,看得她面露难色,手脚虚软。 “这——”她张嘴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难堪地别过头。原来,天大地大,不仅没有她容身之所,就是有,她也活不下去,正如韩子期所说,她全然不懂如何维生。 原来,除去“神谕”祭司职位,她什么也不会,什么都没有,什么也没剩下……那她活着,还有什么用处呢? “既然如此,考虑在你海阔天空的路上带上我吧,如何?”韩子期说道,俊秀的脸凑近百里纷飞,轻掀唇角微笑,眸子在皎洁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闪闪亮。 她看韩子期一眼,再看一眼,咬咬唇,道,“子期,你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韩子期哼笑一声,转过脸掩去唇角勾出的稍纵即逝的嘲讽,侧在身旁的悄然十指勾起,又松开,目光停在远处灯火阑珊的皇城,淡道,“只 指婚 是腻了。” “腻了?”百里纷飞皱起眉,有些怀疑地看着韩子期卓然的背影,喃喃地细嚼他的话。印象里,韩子期一直是那般忠于甘露王朝,甚至将献帝当成了神,怎么突然说腻就腻了呢? 是因为……这次指婚的事吗? “纷飞。”韩子期突然转过头来,黑眸盯住她,透着难掩的清亮,修长的右臂抬起又放下,“在朝政上,我没有野心的。” 在朝政上没有野心,那为什么如此忠于献帝、忠于甘露王朝?脑里闪过一阵疑惑,百里纷飞怔忡地望着韩子期,仿佛从未认识过他一样。“那——” “过去为何对朝中之事如此热衷?”看穿她的疑惑,韩子期浅笑着接话,浓墨卷长的睫毛轻闪,掩去黑眸里的异样。 百里纷飞点头。 “纷飞,伴君如伴虎的日子,你应该比我更懂。”韩子期避重就轻。 “伴君如伴虎,刻刻要担心啊……”她点头,喃喃地重复,在宫中十三年,她是比任何人都懂这句话。 “纷飞,想好去哪了吗?”韩子期忽然问道。 突如其来的问题让她呆了呆,看着韩子期举步走向马车,她连忙提步追上去,支支吾吾道,“还、还没决定。” “去延熙如何?”韩子期抿抿唇,转身看她。 “延熙?”闻言,她顿住脚步,呆愣地看着他,眉褶深深的。那不是颜九歌安排她与老管家的去处吗?她的确想去到延熙,探听师傅的下落,只是……真去了延熙,是要碰上老管家的吧。 “山鬼先生是在延熙失的踪吧。”他轻道,撩开马车的帘子。 “嗯。”百里纷飞点头,上了马车,坐下,眯眼看着韩子期抬臂将墨袍下摆一掀,动作潇洒跨上马车。 “那就去延熙。”韩子期手一松,滚着金边的墨紫色帘子落了下来,轻飘几下,不动了。 她静静地,没有点头。 马车内静悄悄的,月光如水,从窗子透起来,投影坐于对面的韩子期身上,她的视线移在韩子期被窗影挡去大半,微露出白皙下巴的脸上,想 遮遮掩掩 探得一些眉目…… 夜凉如水,只听到一记清朗男声轻喝,马车跶、跶、跶在宽敞的道路跑了起来。 VOL2 延熙的气候与皇城截然不同,已是暖春,天空高远,路边的略显干枯的枝头,虽时不时飘下枯黄的叶子,但已能看到枝头抽出的绿色新芽。 原本只是五天的路,因前面的行程耽搁,马车跑了近十天,才到延熙——开始几日,她与韩子期怕献帝发现流云山庄与韩府已空无一人的事,派官兵拦截,弃大路而改走小道,一路遮遮掩掩。 临近甘露王朝边境的延熙城,马车走上大道,才发现,原来是他们太过草木皆兵。 马车所到之处,皆是一派平静,街头并没有张贴关于流云山庄的皇榜,想来是颜九歌安排得过于巧妙,献帝才会对流云山庄的空无一人毫不知情,至于献帝为何对韩府亦无所动,大约是因韩子期辞了官,战事在即,故不多加理会吧。 百里纷飞掀了马车的帘子,探头看窗外一派热闹的街道,失落地叹口气。十天来,陆续有颜九歌已驻军边关的消息传来,始终没有任何关于王妃的事。颜九歌早该知道自己离开的消息了吧,十天,够信鸽来回几趟了。 前王妃已死,百里纷飞和百里纷缳,是没有差别的吧?果真是成了替身啊。她有些失落撇撇唇,欲放下帘子眼角瞄到街道的一座宅子,手顿住,多看了一眼。 那座宅子,有些破败,朱红色的门,已退成了暗青色,隐约能看到青苔的身影,门敞开的,整个院子面目全非,杂草丛生,廊栏边的雕花门摇摇欲坠,似乎还能听到吱呀吱呀的声音,甚至连纯白色的窗纸,也被岁月糟蹋成了黑褐色。 那宅子极大,又坐落于延熙城中央,主人非富即贵吧,只是为什么如此破败呢?她柳眉轻皱,心中掠过一丝可惜,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才收回目光,放下帘子转身。 “瞧见什么了?”韩子期极轻的声音,惊醒微微失神的她。 “没什么。”她 巧合 有些呆滞地摇头,露出莞尔一笑,“那么大一座宅子,却如此破败,有些可惜。” “宅子?”韩子期一愣,掀了身后的帘子挂起,目光向外探去,看到百里纷飞所说的宅子,眉头随即蹙起,懊恼地暗嗤了一声,略僵的身影转过来。 没错,那只是一座破败的宅子,错的是,那宅子,一年前,属当时驻兵延熙的颜九歌所有,献帝亲笔题下匾额:兰陵王府。 “怎么了?”察觉韩子期的微不对劲,她关心地问。 “没什么,只是没料到,延熙城生命力如此强盛,不过一年的时间,复苏得比战前有过之而无不及。”黑瞳微暗,{奇}韩子期摇摇头。{书}亦没料到,{网}自己竟只注意到延熙靠近战场,虽最危险,倒也安全,却忽略了在曾在延熙发生过的事。 “嗯,我也觉得延熙好热闹,完全看不出曾是战场的模样呢。”百里纷飞赞同地点头,从对面掀起帘子的窗口看到因马车行走而缓缓后移的建筑,愣住,脱口道,“子期,那是一登楼?” 韩子期一惊,凌厉的目光几乎要射窗她,出口的声音干涩且微颤,“一登楼?你想起什么?” “想起什么?只是觉得那酒楼,应该叫一登楼。”百里纷飞看韩子期,发现他的面色转为青灰,疑惑道,“我猜对了?” 韩子期面色死沉地点点头,心中的懊恼更深了。他不该带她来延熙的,不该啊—— 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些画面,快得让她来不及捕捉——她微愣,迟疑了下,小心翼翼道,“一登楼门前的对联可是‘落花踏尽游何处,笑入胡姬酒肆中’?” 不知怎地,她直觉想到这两句。 韩子期的黑眸倏然紧眯了起来,目光迫人,一字一句,咬牙不甘不愿应道,“是!” 又猜对了?是不是有些……太过神准了?百里纷飞皱眉,是她的错觉吗,总觉得,自己来过这延熙城似的,她明明十三年没有出过宫门啊。 “怎么会——”对上韩子期闪烁的目光,她惊呼一声。 “也许,是巧合吧 惊惧 。”韩子期敛下眼睑,暗松口气,为她的惊呼——也许,真的只是巧合,他宁愿相信,只是巧合。 她正欲开口,从对面的窗子看见一个少年路过,心神一凛,她垂眼喃喃道,“这一定是巧合——” 怎么回事?她竟会觉得那少年的侧面异常熟悉,像是,久未见面的故人——她五岁随师傅山鬼先生入宫,便没再踏出宫门一步。 只是那少年的侧面,真是异常熟悉啊。她单手掬起垂至眼前的黑发,心不在焉地把玩,忍不住在脑里搜寻起少年的记忆。过往的记忆一幕幕在她眼前跳过,始终没有关于少年的——无数的画面、声音不停地交错重叠、再重叠,最后竟交叠出一小片模糊的空白,那空白虽只是一闪,又迅速教其余画面掩盖…… 记忆、突然空白了一块……她心一跳,惊惧爬满白皙的小脸,手中黑发随着身体的微僵而倏然滑落。 “怎么了?”韩子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百里纷飞,担忧道。 “刚刚……有个身着白衣的少年路过。”百里纷飞慢慢回过神来,结结巴巴道。 “少年?”他惊诧一下,迅速地转身看马车外,没有发现百里纷飞所说的少年,回过头,直盯着神态茫然的她,额际有薄汗渗出,眉拧作一朵漂亮的结,懊恼更深了,“纷飞,你看见了谁?” “一个白衣少年,似乎在哪见过,有些眼熟——”她唯喏地答着,纤细十指一握紧,发现掌心微湿,全是冷汗,身体不由自主地抖了抖,她朱唇微启,恍惚地说道,“我以前没有见过他。” 韩子期猝然伸手,捉住她的,吼道,“既没见过,当作路人便罢,不必费神!” 她回神,看一眼自己被捉住的手,迟缓地抬头,对上韩子期的脸。他浓黑睫毛下的幽深黑眸,本是温和如水的眼神,此刻却刻着隐晦的光,精雕细琢过的俊秀脸庞沉灰一片,有些扭曲,唇角紧紧地抿着…… 韩子期一直是斯文内敛的,从未露过像现在这样这么的让人惊惧的 客栈 眼神—— 她拧着眉,不习惯这样的他,“子期?” 韩子期默然一阵,掀了帘子,喝停马车,跃下,头也不回,“你在这等等,我去打点下,咱们先找家客栈住下。” 语毕,转身踏进一座褐色楼宇。 车内陷入寂静。 百里纷飞挺了挺腰,从窗子朝外看去,发现韩子期侧着脸,站在客栈的柜台前,与一名身体肥胖状似掌柜的中年男子说了什么,中年男子吓得脸色发白,忙不迭地拼命点头,并招了招肥胖的手,将小二叫到面前,交待几句,才让小二散去。 又见韩子期满意地点点头,从袖口拿出银子交给中年男,再交待了几句,掌柜拍着胸膛保证完毕,韩子期顿了一下,才转身,步出客栈,朝自己走来,身后跟了一名小二。 怎么了?百里纷飞不解地看着韩子期的动作。从知道献帝不再派兵拦截,他们就不再这么慎重了,韩子期为什么要多此一举…… 才想着,韩子期已走至面前,掀开帘子,低道,“下来吧,我们暂时在这家客栈住下。” 她提起置于马车角落的包袱,在韩子期的搀扶下跃下马车。 “累了吧,先休息下。”韩子期抬眼笑了笑,对着小二交待了几句,接过她手中的包袱,笑了笑,似乎在刻意避着她,转身就朝客栈走去。 百里纷飞看了牵着马车的小二一眼,发现他目光闪躲地,即刻低下头去,直觉有异,狐疑地看了小二一眼,才转向前面的韩子期,樱唇张了张,欲叫他,半晌,又合上,将浮至喉咙的话咽下去。 她甩甩头,深深地看拼命低头的始终不敢抬头故作忙碌的小二一眼,跨步追了上去。 韩子期这么做,必定是有其理由的吧。 VOL3 揽月客栈在延熙最为热闹的街道上,白日里,总是不时听到摊贩叫的叫卖声,她住的屋子在三楼,临街,开窗便能将街上的情况尽收眼底—— 百里纷飞站在窗前,想起韩子期出门时交待的话,停在窗棂上的纤手,略停顿了下,推开窗子。 激动 摊贩的卖力的叫卖声、孩童的嬉戏声、妇人们婀娜多姿的身影……延熙的热闹繁华随着微弱的阳光瞬间映入她眼底。 脑中闪过一些零碎画面,她怔忡了一下,甩甩头回过神。遇见那似曾相识的白衣少年,已经第三次了,脑子里总有零碎画面闪过,有时是许多模糊的黑影,有时是含糊的声音,速度极快,瞬间就被黑暗掩盖—— 是赶路太累了?她目光闪烁一下,立刻否认了这个可能。到延熙城两日,韩子期怕多生事端,让她先别出门,她一步也没有踏出客栈—— 不是太累,是为什么呢?百里纷飞撇撇嘴,往下看去。 晨曦的延熙城被一层迷离的晨雾罩着,阳光是温暖的淡黄色,透过烟霭反射出若隐若现的七彩,朦胧地朝地面洒下…… 百里纷飞半个身子倚在窗棂上,抬起头,以袖口遮面,眯眼看被白色光圈环绕的太阳…… 大街上有孩童的声音传来,交错的童声语调有些高,带着激动—— “瞎子!你是瞎子!” “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她愣了一下,抿了抿樱红的唇,低下头,略带诧意的目光朝声音源处望去。 是两个稚嫩的孩童,大概八九岁的年纪,似乎在争吵什么,其中一名将圆脸憋成了朱红色,乌黑晶莹的眼睛暴瞪,手里擒着两指宽的木剑,对着另一名背对着她的孩童心窝刺去—— 百里纷飞根本来不及思考,丹田一提气,身体不由自主从窗子飞了出去,落在那两名孩童面前,伸手挡下那支离孩童心窝只有一雨的木剑。 两名孩童显然被她的从天而降下了一跳,吓得噤若寒蝉,面色发白地颤抖起来。 百里纷飞看了孩童一眼,露出和善一笑,将孩童手中的木剑拿下,蹲下来,单手拍拍孩童的脸,轻道,“小孩儿,这剑虽是木制,对着心窝刺,也是会出事的。” 孩童愣了一下,似乎看出她并非坏人,腮帮鼓起,在她错愕的目光下,愤然从她手中抢过木剑,指着另一名始终不语的 刺死 孩童,不服地大声叫道,“他演公孙谨,当然要被我刺死了!笨蛋!笨蛋!笨蛋!” “公孙谨?”百里纷飞看着孩子气鼓鼓的脸,喃喃道。公孙谨不是天凤朝的新国君吗?这里的孩童们怎么会演起这样的戏?从哪流传出来的? 持剑孩童单手置于眼下,吐舌作了个鬼脸,小脸仰得高高地,大声嘲笑,“哈哈,你一定是外地来的笨蛋!竟然不知兰陵王被公孙谨刺死的事!笨蛋!猪头!哈哈哈——” 兰陵王被公孙谨刺死?什么时候的事?心不安地跳了下,她疑惑地看着叉腰大笑的孩童,眨眨眼,问道,“小孩儿,这戏,谁教你们演的?” “嘻嘻,不告诉你。”持剑孩童挑挑眉,神气地撇高头,用圆润的下巴对着她。 她眯眼,目光转身另一个孩童,哪料那孩童一触及她的目光,吓得同手同脚地跑了…… 她长得有什么可怕吗?百里纷飞呆滞地看着孩童跑远,手不由自主地抚上脸颊,有些无奈地转头,面对单手叉腰,保持着骄傲神气的持剑孩童,重重叹息一声,“小孩儿,要怎么样,你才肯告诉我呢?” 手持木剑的孩童鼻孔朝天,以俯瞰的姿势绕她走一圈,略胖的小手虎口,故作老成地支在下巴处,摇头晃脑,神秘道,“你今天夜里陪我去鬼宅,我就告诉你。” “鬼宅?”她脱口道,下颚微微颤抖,半蹲的身体一阵摇晃,险些跌坐在地上。两日前,马车进延熙城,所到之处,皆是繁华一片,并没有如这孩童所说的鬼宅,除非…… 她怔了怔,直觉地,脑子里闪过进延熙城时看到的破败宅子…… “嗯。”持剑孩童重重地点头,见她眼神游移,怕她兴趣不够,语出惊人,“还有兰陵王死掉的王妃的事哦。” “死掉的王妃?”她心一惊,脸色发白,狼狈地跌坐在地,对孩童的话信了大半。是了,前王妃死于战场,连尸骨都寻不到,而延熙恰巧是战场,前王妃自然葬身于此,如此说来——前两 害怕 日看到的破败宅子,真是鬼宅? “就这么说定了,二更天,你在这里等我,不准失约哦。”持剑孩童殷殷交待完毕,扭着略圆的身躯,跑远了。 她看着孩童的身影消失在烟霭迷离的晨雾里,眼皮连跳了好几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竟突然觉得有一股寒气从心里透出来,让四周也跟着阴冷了起来—— “纷飞?怎么坐在这儿?” “没、没事。”她回过神来,呆愣地抬头,对上韩子期闪着担忧的漆黑瞳眸,支吾道。只是一想到前王妃尸骨在延熙城的某处,她的脑子就陷入空白,心也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害怕,是另一种接近空洞的恐慌。 韩子期伸手将她掺起来,目光始终如炬,审视着她脸庞上的种种神情。 她知道韩子期在看自己,不敢抬头,垂下眼,脚步急急地迈出,朝客栈的方向走去。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强烈了些,韩子期站在原处,手负至身后握紧,望着百里纷飞渐渐远的背影…… 面色缓缓凝上寒霜,薄唇挂着一记几乎看不出弧度的嘲讽,韩子期浓密睫毛下的黑眸突然冷冽了起来…… VOL4 气氛有些僵。 店小二垂头端着饭菜,一语不发地在半敞着门的屋子进进出出。 百里纷飞坐在椅上,看着圆桌对面似乎在思考的韩子期,想开口,又摄于他灰青的脸色,唇张了张,合上。韩子期早上出去一定遇上不顺心的事了,一回客栈就黑着一张脸,连温和的眼,也透着一股不善。 目光闪了闪,她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在桌前的饭菜上。看到小二手抖得厉害,眼角余光不时地朝韩子期瞟去,迅速地手里的菜,连盘“掉”至桌上,发现清脆的声响…… 韩子期抬头,挑了挑眉,把店小二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跑地飞窜出屋子后,又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 百里纷飞看因店小二动作太大而发出巨响的雕花门一眼,转过来,发现韩子期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始终保持着青灰的脸 离开 色,让她……一阵无措。 该怎么办?他的脸色,像出门被男子调戏了一般—— 到底要不要叫他,延熙气候虽暖,但再搁下去,饭菜还是会凉——百里纷飞垂头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在韩子期身上徘徊,看到青灰的脸色手,目光小心翼翼地探出再迅速缩回,陷入为难。 木椅咿呀一声,韩子期突然站了起来。 为难解释,她松了口气,赶忙将店小二分盛好的粥推到他眼前,小心道,“先——吃些东西?” 韩子期挑挑眉,算是应了她的话,站了半晌,在她以为韩子期要在屋里化为石像时,他重新坐了下来,在她的期待注视下拿起眼前的汤匙,在碰到粥的前一秒,汤匙停在了半空—— 她错愕地抬眼,听见韩子期隐忍的声音在屋里响起。 “明日,我们就离开延熙城。” “师傅的事……”从皇城出来,韩子期似乎变得有些不同,但她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同,总觉得,从在牢里出来后,韩子期的眼神总藏着一抹难言,温文的性子也突然暴躁了起来……她略带探寻,深深看面色僵硬的韩子期一眼。 突然说要离开,师傅山鬼先生的下落,不查了吗?这句话绕在她舌尖,隐忍着没有问出口。 “这两日我查过了,山鬼先生是曾在延熙出现,却不是他最后的落脚之地,大概是一年前的战事混乱,以讹传讹,便有山鬼先生在延熙失踪之说。”韩子期低低说道,声音不徐不缓,表情镇定如一。 百里纷飞微眯了眼,目光带怀疑的目光探向韩子期阴沉沉的脸,注意到他浓黑的睫毛不自然地颤抖了几下——以往,她对韩子期,是百分百信任的,只是这些日子来,突然接触了太多人,发生了太多事,看了太多藏着秘密的人,与说着或许是善意谎言的故友……多到让她忍不住怀疑起来。 “延熙不是师傅最后的落脚处,那他——会去哪?”她轻问,心提到了胸口——在宫里的时候,她不止一次瞒着众人派人探过 辨不出真假 师傅山鬼先生的下落,确定师傅在延熙出现后,便失踪了,如今,韩子期为什么要骗她师傅山鬼先生最后的落脚处并不在延熙? “听传闻,隐约是去了绥康镇。”韩子期从容道。 “嗯。”她点点头,不再说话,拿起汤匙,蹙着柳眉,默默地吃着粥。 “纷飞。”韩子期突然叫她。 “呃?”她直觉地抬头看他。 “延熙曾是战场,民间自然流有许多传闻,遇上有心人,将之化为戏法,添油加醋,杜撰一番,搬至台上哼唱,孩童们看多了,便有学有样,当不得真。”韩子期冷淡地吐出一句话,不理会百里纷飞脸上的错愕,垂下头去,自顾吃了起来。 原来,他早就将她与孩童的话听了去……既然听去了,又为何装作不知情?百里纷飞敛敛神,暗叹一声,“子期,在延熙民间流传的,真的只是传闻?” 她小的时候,师傅山鬼先生常常在她耳边提及民间与行走江湖的经验,师傅说过,民间传闻的可信度确实需要考究,但都有三分真相溶于其中。 师傅的话,她铭刻在心。 “既然传闻,自然是一些文人骚客闲来无事,杜撰出来的,否则,这世间怎会有传奇?知道为何山鬼先生持笔的《江湖群侠录》如此深受推崇?” 她曾看过师傅持笔的《江湖群侠录》,与文献相似,多记载江湖中一些不为人知的事,只是一年前,师傅失踪,文献便由韩子期接手代为续写——曾用尽方法寻找韩子期续写的真正版本,到手中的,始终是翻本,至今无缘见到真迹。 她五岁入宫,没有多少机会接触宫外,就连兰陵王的生平,也是从师傅撰写的《江湖群侠录》得知——当年,她正处孩童阶段,调皮好玩,在文献首页空白处,以墨笔绘了一狰狞面具,不料师傅干脆以那面具为标志,助江湖中人分辨真假。 尽管后来,翻本亦跟风在文献首页绘了狰狞面具,做得惟妙惟肖,逼近真本——那面具是她所绘,又怎会辨不出真假 肆无忌惮 月光肆无忌惮,从窗口流泄而进——他束起的如绸黑发,在月光中闪着似水光泽,皎洁月光从似被墨汁染过的浓密睫毛往下探,在他俊秀脸庞上落下似有若无的迷离暗影,一路婆娑起舞至他秀挺的鼻,紧抿的薄唇;他的脸色泽犹如打破的白玉,散落满地,在月光下,透着破碎的苍白。 他眼眨也不眨,怔忡地望着窗外月空,直至看到一抹身着夜行衣的纤细身影,轻巧从隔壁飞出,跃上屋顶,足尖轻点几下,消失在风月无边的黑夜里—— “延熙真是来错了,来错了啊……”韩子期仿受重挫,失神低喃道,垂眼着看着桌前册子空白之处半晌,闭了闭眼,沾着墨汁的笔,颤抖地落在纸上,一阵重重挥毫。 末了,犹如心死地摊向椅北,手一松,沾着墨汁的笔落下,在白纸上,涂上一圈污渍,颓然倒向泛着未干墨汁的浑厚字迹上—— 颜九歌,母早丧,父不祥,幼家贫,十三岁从军,十七岁封帅,赐兰陵王封号,战功显赫,威震天下。 甘露六年,献帝念其战功,特赐女祭司,令完婚; 甘露九年,“延熙之战”,王妃百里,战死沙场,兰陵王·颜九歌,辞官归隐于流云山庄。 ——《江湖群侠录》·韩子期·补录 VOL2 延熙城虽已入春,也依旧遗留着隆冬的寒凉,一旦入夜,寒凉就更甚了。 百里纷飞缩在月光仅照到一半的巷里,面带惧色地望着四周的阴凉,不停地朝双掌呵气,频频朝巷口探首,柳眉累拧,目光焦灼。 月光虽不似进光那般明亮,但要认清一个人的容貌,也不是太困难吧?她舍掩身的暗处,故意站在月光下,就是怕那孩童误认一身夜行衣的她。 现在,二更早过,临近三更,除了几声风声,巷口依旧静悄悄地。 她再探巷口一眼,那孩童会不会被父母发现,困在家中,或是,在来的路上,遇上了危险?还是根 爬狗洞 本没出门,早上那一番话——只是在耍她而已? 想到早上持木剑孩童的神气模样,她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哼,那可恶的孩童,最好别叫她再碰到,否则,一定打得他屁股开花。 忿忿地伸脚踹墙面一下,百里纷飞决定不再等下去,双目染着熊熊火焰,面色灰沉,一步一步步出巷子——那该死的孩童,叫她揪到,绝对、绝对让他屁股开花! 哪知她才刚踱到巷口,就被一抹迎面而来急速的小身躯撞得眼冒金星,几个踉跄,以狼狈的姿势跌坐倒在地! 痛痛痛痛痛……她一定不小心触犯某位仙人,才会如此之背,接二连三地跌倒! 甩甩头,她定睛看将自己撞倒,已起身拍衣的“东西”。咦,这灰头土脸的孩童有些眼熟呐,束起的发是乱的,像在地里滚过,发间还沾了草屑,脸上尽是褐色泥土,东一块西一块的,圆滑的眼神透着神气——呀,这不是那持木剑的孩童吗? 她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咧嘴笑了笑,脱口道,“你爬狗洞出来的?” 被料中,孩童嘟起嘴,挺着胸,气愤哼道,“不行吗?” 百里纷飞掀了掀唇,打量孩童一眼,注意他颈后置了一个卷轴,伸手去探。 不料孩童料到她的动作,先一步跳开三步,将卷轴从后颈抽出,抱着胸前,防备地盯住她,“你这外地来的,好生可恶,竟要抢我东西!” “借看一下又不会怎样。”她耸耸肩收回落空的手,翻记白眼。 “外地人,走吧。”孩童看他一眼,率先举步,在前头领路。 百里纷飞无趣地皱皱秀鼻,大跨两步,与孩童并行。 两人默默行走了好一阵,她实在耐不住寂静,眼角不住地瞄孩童死命护在胸前的卷轴,胸口想看欲望泛滥,咽咽唾液,开口道,“小孩,你叫什么名字?还有,你手里——是什么东西?” 孩童转头,眼神冷漠睨她一眼,不做声地抱紧卷轴,在一座宅院门前停在。 这孩童真善变,白天还神气活现,一入了 威猛? 夜,居然转成了冰块。碰了一鼻子灰,百里纷飞吓了一跳,闭了嘴,目光朝孩童身后的宅子看去。 这里?百里纷飞微微惊诧地看着面前的宅子,认出是前两日她进城时看见的破败宅子,眉头深蹙起来。 一次是巧合,两次也可称为巧合,若是第三次——说明事有蹊跷。 她张了张唇,欲开口,被孩童抢先一步,略显稚嫩的声音从漆黑夜里传来,“外地人,你打哪来?” “呃,皇城。”她犹豫了一下,直觉孩童应该不会有太大威胁,答道。 “那你一定见过高大威猛、像大山一样的兰陵王喽!”孩童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高大?威猛?像大山一样?民间到底是怎么流传兰陵王的?颜九歌明明虽高,但绝对不似大山,况且,民间不是传闻兰陵王容貌无人可比吗,试想,一张闭月羞花的脸,配上大山似的身躯——月光下的白皙面皮隐隐抽动几下,她为难地哈笑一声,轻咳一声,道,“嗯,见过,不过兰陵王,呃,并没有像座——大山一样威猛。” 反而是一名翩翩美少年,容貌绝美至要戴着狰狞面具才不至被错认性别。 “骗人!我——”孩童有些激动,声音在黑夜里显得有些刺耳。 百里纷飞眼角瞥见远处有嫣红火光靠近,迅速掩住孩童的嘴,身形一闪,匿入丛生的杂草中,纤细食指竖于唇边,就着微弱月光对怀里挣扎的孩童作了嘘声的动作,圆眼微眯,屏息看着一抹火光由远而近,朝这边移动。 见她表情严肃,孩童不再挣扎,静了下来,惊惧的眼看着那抹忽隐忽现的火光。 不知从哪吹来一股冷风,吹得等他们瑟瑟发抖,也将杂草吹得左右摆荡,挡了视线。 风过去,杂草停止舞动,百里纷飞再看,火光已灭,目光寻了一周,发现离他们不远处的廓栏上,立了两道黑色的身影。 那两个身影的脸大半被月光投下的暗影遮去,看不清脸,只隐约听到有刻意压低的细碎声音传来—— “何总管,我 绝境 军内出现手段极为高明的敌军探子,军情泄露,腹面受敌,此战恐败多胜少,将军特令我日夜兼程,将此信亲手闪付于您。” 百里纷飞愣了愣,面露狐疑。败多胜少?是指颜九歌所率的甘露军吗?颜九歌不是从未吃过败战吗,怎么会——况且,这几日平静得很,并无相关消息传回? “可有将军情报于皇上?” 几乎是那声音一响起,百里纷飞便认出那人是流云山庄的老管家。老管家身延熙并不奇怪,只是为何那人却叫他总管? 眨眨眼,她将耳朵竖起。 “已有三名将士将军情送回皇城,始终不见回应,将军还有话要属下带给何总管,若真有不测,往后还请总管多加担待,告辞!”黑影一抱拳,匆匆离开。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夜幕中,才听得老管家略显苍老叹息响起,“何苦一再将那孩子逼入绝境——” 什么意思?百里纷飞垂眼,细嚼着老管家话里的意思,不得其解,目光又移向廓栏,发现老管家的身影不知何此退去了。 她欲问孩童方才未完的话,转头,一双墨色长靴蓦然入眼。百里纷飞一怔,迅速将孩童拉于身后藏好,缓缓抬头,看见方才消失的老管家立于眼前,别有深意地望着自己,直觉往后退了退。 藏于身后的孩童“哎哟”一声,一幅卷轴自微后掉出,缚绑的黑绳被杂草勾住,卷轴瞬间在月光下摊开…… 画里,是一名身着凤冠霞帔的女子,黑发绾起,眉目半垂,秀鼻下的红唇微抿,白皙脸庞闪着粉色的红晕,全然一副新嫁娘的模样;在她身后站着的,是身着火红喜袍的男子,乌黑亮泽的飘逸长发,以耳为界,挽至脑后,以红色长绸带缚绑,朝上微弯的薄唇与垂至胸前的红色绸带相互辉…… 是颜九歌和前王妃新婚的画像啊。她愣了一下,目光移向卷轴左下角落款,看见那墨色的秀气字迹后,白皙脸上血色尽退,惨白一片——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曾经失忆 ——百里纷飞·甘露六年 VOL3 百里纷飞圆亮双眼暴睁,惊惧地看着老家家,张了张唇欲说话,努力了好久,发现喉咙干涩,舌头僵缩,发不出声来。 她缓慢地低眼,看着自她身后爬出的孩童,万分珍惜地拾起卷轴,袖口轻拂画像,小小的身躯顿了一下,僵而缓慢地转过来…… 孩童面如土色地看着她,满脸惊诧,手中卷轴蓦然滑落,瘫软在地,语无伦次道:“你、你、你是——” 她看着孩童惧怕的眼神,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孩童想问的,亦是她想知道的。百里纷飞,是一年前葬身战争的兰陵王妃?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她蠕了蠕唇,低低喃道——甘露六年,她十五岁,随师傅山鬼先生居承圣宫满十年,不曾踏出宫门一步。 月光朦胧,但她依旧看清,卷轴上略带稚嫩的笔迹,是她所有。 她看着老管家满目凝重,一阵毛骨悚然,偌大的石头压上心头,沉得一颗心往黑暗深渊坠去——到延熙后,脑子里出现模糊空白与闪过的断续画面,都不是巧合。映彩湖上颜九歌言语带讽、韩子期性情大变、流云山庄众仆视她作鬼魅、百里纷缳眼中的恨意……也非偶然。 难怪老管家说,兰陵王,只娶过一名女子。 她眨眨眼,压下突然泛上的酸涩,理顺有些不顺畅的呼吸,闭了闭眼,道,“管家,我是、我是——” 老管家并不点头,弯腰扶起呆若木鸡的孩童,俯于他耳际低语,孩童僵硬地点点头,离开了。 久候不到老管家的回答,好又问,“管家?” 老管家将她扶起,叹息一声,“恕老奴无法回答王妃的问题。” “为什么?”她顿了一下,追问。 “王妃丢失的,该由王妃自己想。”老管家意味深长,“老奴不在这局中,不敢亦不愿坏这棋局。” 她看目光炯炯,神情绝决的老管家一眼,不 怎么办 再问了。 她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答案。 “王妃。”老管家突然双膝一弯,跪于她面前。 “管家——”她僵了一秒,回来神来,失措地伸手扶他,哪知老管家铁了心一跪到底,扯都扯不动。平白无故,老管家为何跪她? “请王妃成全老奴!” “好吧。”实在拉不动死心眼的老管家,又不好被年过五十的老人家跪着,百里纷飞膝一软,跟着跪了下来,成全一脸凝重的老管家。 “老奴恳请王妃救救将军!”老管家俯首,对着百里纷飞连磕好几个响头。 百里纷飞一呆,错愕地看着俯首的老管家。救威震天下的颜九歌?凭她?虽尽得山鬼先生真传,但她也只是祭司而已,不懂行军打战,如何救颜九歌? “除去将军,精通八阵图者,唯有若王妃。”老管家抬头,缓缓道。 八阵图?她怔了一下,脑子里闪过战场上两兵厮杀,血流成河的片断,想起幼时偷翻入师傅书房,看过的册子, “若是一年前,将军自是战无不胜,如今——”老管家顿住。 “如今?”见老管家面露难色,百里纷飞心突然一阵紧缩,追问道。颜九歌十三岁从军以来,一直所向披靡,未吃过败战,为何会有如今一说? “干将莫邪,本是一对,将军单持干将,如折一翼,加之将军身体不适,如双翼尽折,此战恐凶多吉少。” 凶多吉少?她瞪着老管家,顿觉眼前一阵晕眩,心剧烈绞痛,浑身颤抖,全身发软地瘫坐在地,面色灰白,语气发颤道,“我、我该怎么办?” 老管家看着她,目光坚定,“王妃既为当朝祭司,尽得山鬼先生真传,又精通易学,定能救将军于危难之中。” VOL4 浓得拨不开的乌云,将太兴城的天空染成灰暗一片。 城墙上空无一人,仅余一面绘龙旌旗随风狂舞,城门大开,狂风带着黄沙碎石,满地随狂风乱走的黄沙碎石—— 一路风尘仆仆的百里纷飞蹙眉看着眼前的一切,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 太兴 弃城 ,像是一座弃城——颜九歌的驻军之地,怎会苍凉至此? 她转头看老管家一眼,发现他脸如土色,直觉有异,正欲策马,眼角瞥见城墙上一枚熟悉的鬼脸记号,怔了下,她拉缰绳喝停马,翻身轻巧跃下马,走过去。 这鬼脸记号,似乎在哪见过……脑中隐约有破碎画面闪过,她忍不住伸手抚上略显粗糙的墙面,纤细手指顺着记号纹路游走。 “在哪里见过呢?”她收回手,失神望着鬼脸记号喃喃低语。 “老奴曾在《江湖群侠录》上见过此图。” 百里纷飞回头,看不知何此下马站于身后出声解释的老管家——《江湖群侠录》啊,难道她要觉得眼熟了。这墙上的鬼脸图案,似乎书页上一模一样,又有些不同……好像多些东西。 到底是哪里不同?她又探手抚上记号,直至纤手滑过鬼脸右颊,顿时浑身一颤,像被烈火灼到般飞速缩回头,满眼惊慌盯住墙面。 当年,她知道师傅欲用鬼面具作辨别《江湖群侠录》,闹了一阵别扭,独自一个躲至御花园的假山内,彻夜苦思,终于、终于—— 她拧起柳眉,用力地思索——记忆仅到自己躲至假山后后,就直接跳至她乐吱吱地回承圣宫挥毫画下看似与《江湖群侠录》书页中鬼面具一模一样,实则大有悬机的鬼脸—— 其中奥秘唯有她一人知……脑子突然闪过一抹白色身影,她愣住,失神陷入回忆——除了她,还有另一个人知道吗?顺着鬼面的纹路,在其右眼下方,略下力道的方法。 城门后一声细碎的声响传进耳里,百里纷飞倏然收回手,一回头,看见老管家手中揪了一名身着蓝衫,满面黄沙,神色狼狈的青年。 “这是——”百里纷飞满脸震惊。 老管家随手将狼狈青年往地上一丢,厉声道,“说,为何在此鬼鬼祟祟?太兴为何空无一人?守城将士呢?” 狼狈青年面色恐惧地看他们一眼,结巴道,“颜、颜、颜将军下令弃城,退、退、退兵三十里…… 悬崖 ” “退兵三十里?太兴城外三十里,乱石成堆,再往后,便是悬崖绝壁。”她不由喃喃念道,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身体重重一颤,摄于自己对边缰地形的熟悉,又想起藏于流云山庄湖心楼宇卷轴——原来,那画里,手持莫邪宝剑,英姿飒爽的女子是她。 只是,她既未死,又在宫中,为何颜九歌要辞官归隐?若当年,她曾与颜九歌一同征战沙场,献帝该知她与颜九歌的关系,又为何在她失去记忆时,将她赐婚给韩子期,再反悔,又将她赐婚给颜九歌,将韩子期打入大牢,诱百里纷缳下离山,这一切,当真只望颜九歌回朝?若如此,为何边缰告急,三报军情,为何不见献帝派兵援助? 一时间,她被巨大的疑团笼罩,陷入一阵重重雾中…… 正当她思忖时,狼狈青年声音再次传来,悲痛无比,“不料大军方行十里,我军突朝袭击,副帅叛变,投靠天凤,跟随将军仅数百人,几乎全军覆没……将、将、将军——” 百里纷飞陡然向前跨几步,揪住已潸然泪下的青年,双眼暴睁,面色狰狞,语调冷颤,“将军怎样?” “副帅要置将军于死地,逼将军往三十里外的悬崖……” 狼狈青年话音刚落,两道身影便犹如脱缰之马,瞬间消失在视线内。 大兴城外,狂风四起,漫地蒙蒙尘土莽莽入天。 第八章 VOL1 风势越来越猛,狂啸怒嚎着冲进树林,郁葱繁密的树叶在狂风里翻滚跳动,掀起汹涌树浪,发着阵阵尖锐的悲鸣。 仿佛被泼上墨汁般,乌云愈来愈黑,借着风势,以惊人的速度张牙舞爪地漫延至天际,将最后一丝光线吞进云噬。 如刀般锋利的狂风在耳边呼啸而过,无数利枝重重叠叠,恣肆地划过她的身体,无暇顾及生痛的身躯,百里纷飞与何管家一前一后,在几乎没有光线的林子里飞速狂奔。 巨风卷着浓稠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 她心一绞,着了利刀似地发痛,用尽力气狂奔。耳边 假的 狂风作响,她听不到声音。 一道闪电划过际,似闪着寒光的锐利镰刀,将黑沉的天空一劈为二。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豆大雨点从厚重的云层落下来,落于繁密的枝叶上,化作千万条雨丝,洒落地面。 暴烈雷声随之轰然响起,倾盆大雨,像块学生的布帽,瞬间啦啦地泼了下来。雨水泼在她脸上,迷了她的眼,百里纷飞伸手抹去脸上汗水,脚步未停。 映彩湖上,颜九歌目光状似凌厉,却是忧伤,愤恨她忘记他,一脚将她踹进湖中。 大婚之时,颜九歌厉声质问。 湖心楼宇,颜九歌将画有她画像卷轴珍藏。 为救大牢内的韩子期,颜九歌再披战甲,甚至安排她远离皇城…… 可是,她一点也记不起颜九歌,连自己十五岁嫁给他,什么时候失忆,为什么失忆,都忘了。 她笃定自己五岁随师傅入宫,至今未曾蹭出宫门,从师傅的《江湖群侠录》中得知兰陵王生平事迹,仰慕兰陵王十年,不曾与之照过面——脑子里的记忆一直满满的,没有任何断层,不管是五岁、十岁、甚至嫁为人妇的十五岁。 直至进入延熙城,看见那破败的宅子,不知是否存在的白衣少年,她的记忆慢慢开始模糊,出现空白…… 从来不曾想过,兰陵王从军至挂帅封王,名号威震天下,仅有四年,她的十年仰慕,从何而来? 思及此,她心一阵紧缩,眼眶发热,似有液体溢出,又似雨水落至脸上,汇成一团,一路自眼睛滚下脸颊,烫至胸口——那一小段模糊的空白记忆里,到底藏了多少被她遗忘的事?也许,如今附于脑里的记忆,不过是一段假象,那段被她遗忘彻底的小断层,才是她记忆的全部?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她这些年,都活在幻影里。 狂风似刀头割面,骤雨如尖锐碎石刺入骨髓,她毫无感觉,扬首大笑,笑声空洞,笑得越大声,心就越紧缩,眼眶越灼热,不停地往外滚着炙烫的液体——她竟连自己遗忘过去 刀光剑舞 这件事,都不记得。束发冠玉早已不知所踪,一头如云长发,在雨水的冲刷下,犹如藤蔓,贴在脸上,在颈间缠绕。 被墨汁染过的天际,被一道闪光撕裂,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百里纷飞苍白脸庞的怪笑容,在一闪而逝的白光中犹如鬼魅,狰狞无比…… 跃出树木繁密隔去视线的林子,入鼻血腥味更甚,浓稠得让她阵阵作呕,剧烈的惊惧寒气直逼肺腑,她忍不住全身颤抖,脚下疾飞愈加飞速起来—— 天际电光一闪,瞬间将天地照得雪亮,刹那过后,电光消失,天地又合成一体被无际的黑暗吞没——数十支滴着鲜血的利剑,闪着发寒的光,朝立于悬崖边的颜九歌刺去。 他如云的柔软长发被大雨浇湿,披散在脸上狰狞面具上,银色铠甲半卸,左边胸膛被剑刺开一道口子,汩汩往外冒的鲜血混入雨水,循着铠甲流下,将脚下土地染红一片…… 她只手抽出莫邪剑,飞奔上去。 蓦得,一道耀眼的蓝光,划破黑沉沉的天空—— 她眼睁睁地看着一支明晃晃的利剑,直刺颜九歌左面胸膛,颜九歌侧身闪避,不料利剑一偏,刺中他持剑右臂,他轻颤一下,踉跄着倒退几步,脚后悬空,正欲翻身,另一支利剑直逼眉心,他避之不及,面具脱落,苍白的脸庞,挂着一抹累极生倦的绝艳微笑,在她面前坠入万丈深渊…… “颜九歌——”抑制已久的记忆倾巢而,咆哮着将她淹没,她撕声历吼,声音穿过震耳的雷声和滂沱大雨,冲入天际,震得天地动摇,人心收紧。 闪电划破黑沉天空,雷声隆隆。 圆润的黑眸染上妖红,百里纷飞如脱兔般扑向刀光剑舞,身姿矫健,挥剑狂砍,一时间,哀嚎遍野,沙飞血溅,死伤一片,她杀红了眼,丝毫不为所动…… 老管家赶到时,看见尸横遍地,血流成河,百里纷飞浑身是鲜血,跪在崖边,颤抖的双手几乎捧不住满是鲜血的狰狞面具,仰天,狂笑不止, 许久,她像想起什么似地,止住狂笑,瞳孔闪着犹如鬼魅的光芒,很温和地轻掀唇角,像是微笑,放下手中面具,纤细食指举至唇边咬破,将血滴入狰狞面具眉心,口中喃喃念着咒文—— 一时间,风止雨停,黑沉乌云以破军之势退去—— 时空,慢慢开始扭转…… 坏人 第一章 岁月弹指。 三岁拜花为媒为师,无泪城外的天山,凤红临一呆,便是十五年。 花为媒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将她当成嫡传弟子,推心置腹地将毕生所学相授。学艺十五年,虽不敢说尽得真传,倒也精通了九成,算是学成圆满。 如今真要离开,她回头望了望终年在白雪覆盖下的天山,长叹一口气,就突然不舍起来。可明明是有些伤感,那张娃娃脸,却依旧似在笑一般。师傅说,她这张脸占尽天机,即使是浓重的悲伤,怎么也蔓延不到脸上。那张娃娃脸,自出生到现在,从来是和蔼可亲,笑脸如春花,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笑里,多半是虚伪。 看了看眼前的城门,她再叹口气,掐指一算,凤家被灭门至今日,也足足满十五年。可她却从未动过报分雪恨的心,这次下山,也只是帮师傅亲自送封信到凤城,顺便寻回凤家多年前丢失的传家之宝,若有可能,再寻下十五年前那场血案的原由。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至于家仇,若是有机会,她还是会报仇,可那仇家,她轻叹口气,眯了眯眼,那仇家――是世人敬而远之顶礼膜拜的人。 她看得透彻,那奏功洋洋之人,是怎么也无法靠近,一偿报仇夙愿的。长吁一口气,她拦下一个过路人,问,“这位小哥,凤城怎么走。” “凤-凤城?”那小哥有些惊慌地一愣,上下打量她一番,大抵是她眉间散发着和气,道,“这可是凤皇朝的边境,离凤城恐怕得有上千里远。” “这样么?”她放开那小哥,拧了拧眉,看来,她得买匹马才行。 “对呀,这位姑娘,京城离这可远了。”那小哥看她一脸和气,不像坏人,大胆起来,“况且,这一路过去,可得换好几趟水路,路程不好走哪,脚程快的话,大底也要两个月。这阵子,那渡口又不载客,得十日以后才开放呢。” “十日以后?”她又拧了拧眉,问,“为什么?” “这无 地方一霸 泪城谭员外丢了一柄玉如意哪,这会,无泪城都封城哪,可只准进不准出的。”那小哥突然压低声音,小声道。 “玉如意?”她的眉越锁越深,她此番下天山,为的就是寻回凤家祖传的玉如意。 “嗯,那谭员外在无泪城可是呼风唤雨,我看姑娘还是先找个客栈投宿,等那谭员外的玉如意找到,再到无泪渡口乘船。”那小哥连连点头。 “这城没人管?随便由人封?”红临眉拧得更紧了。 “姑娘,你是外地人?”那小哥突然看着她。 “呃――”她歪头思考了一会,才答道,“算吧。” “这就难怪了。”那小哥突然神秘地将她拉至一边,四处望了望,才道,“姑娘不知道吧,那谭员外可是出了名的地方一霸。” “呃?”她突然舒了眉,地方一霸,这与封不封城有什么关系? 那小哥点了点头,暗忖,这姑娘真是和气,眉眼间尽是微笑。 “小哥,渡口一定要谭员外下令才能离开?”她皱了皱鼻头,问。 “这会船夫们都不敢撑船,在岸上守着呢,唉,这百姓不知道还要多受几天罪呢。”小哥摇头叹气。 “那谭员外府上怎么走?”她突然问。 “姑娘,你――你要干什么?”那小哥差点没把胆吓出来,这小姑娘想上谭员外家――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我去求那谭员外,让他把这封给解了,我好去空灵城。”她挥了挥手,吃白菜般简单地答。 “姑――姑――姑娘!”那小哥面部抽搐,差点没跌到地上,就地不起,这――这小姑娘也太大胆了吧,那谭员外家随便一个武师,都能把她打成肉浆,再说,那谭员外在朝中有亲戚,送上门去,可就真有去无回。 “呃?”她挑了挑眉,看那小哥的脸,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鼻尖,道,“那员外府邸在哪?” “姑――姑娘?!”那小哥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唉,这么一个和气又娇小的姑娘,他怎么忍心看着她去谭 杀人不眨眼 府送死。 为难啊,真为难。 “快说,不然一刀劈了你。”她扬了扬手中的匕首,佯装凶道。 可那神情,在那小哥眼里看来,却似讨不到糖吃孩子一般的表情。 那小哥笑了笑,一点也不畏惧,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指拿眼前亮锃锃的匕首,十分中肯劝道,“我看姑娘还是先找家客栈住下,待谭员外解了封城令,再到渡口搭船吧。” 她看着匕首半晌,狠狠地拧起眉,叹了口气,重复一遍,“那谭员外府邸在哪?” “姑娘――”那小哥十分不愿的神情,他实在不忍心这么一个俏生生的姑娘家上谭员外家送死哪。 “在哪?”她拧着眉,打破沙锅问到底。 “唉。”那小哥见她一副不问到结果,誓不罢休的模样,狠叹了口气,心思软了下去,唯喏了一会,道,“沿着这街直接,左拐便是了。” 语毕,惋惜无比地看着她,重重地摇了摇头,再长长地叹口气。 她点头,收起匕首,拍了拍衣服,迈开步子起程。 “姑娘――”那小哥伸手招了招,十分不放心地叫。 “呃?”她转头,挑眉。 “劝姑娘三思,那谭员外杀人不眨眼,姑娘这一去,要是得罪了谭员外,可谁也救不了。” 她顿住,看着那小哥,微微吐纳了一口气,才道,“县太爷呢?” “姑娘,别提啦,那谭员外,是九王爷的嫡亲,与遥大人又是忘年之交,这无泪城中百姓个个皆敢怒不敢言,只好任他予取予求。”那小哥上前一步,滔滔不绝,时不时还探头观察四周有没有人偷听。 她身体一僵,袖子下的手慢慢握成拳,可脸上依旧是一副和气的表情,双手抱拳,“多谢小哥提醒。” 风高月黑,连星星也不见半颗。 一抹娇小的身影从城东的灵溪客栈的某客房窗子飞出,几个漂亮的跃飞后,在谭府屋顶停下,伸手轻搬了几个瓦片,从屋顶往下望。 屋里只有一名妇人与一名小孩,她皱起眉头,看来 迷X男人 这不是那谭员外的房间。若如白天那小哥形容,谭员外该是属于那种肥得流油,半夜还会起身数元宝之人。她随意扫了一眼这大宅子,最后在另一间亮的灯的屋子窗子上看到一个肥胖的身影和另一个看起来修长的身影。 看来,是那间,她一笑,纵身一跃,轻松地落于院内,一记漂亮的旋身打滚后,终于到了那门前,她往那窗子上抠了个洞,凑上眼睛往里看。 果然如她所料,谭员外,很肥,都能抖下油来。她摇了摇头,看来的确刮了不少民脂民膏,一只手伸进口袋,拿出迷香与火折子,就要点燃。 身后突然传来一记闷笑,随之而来的是低沉好听的男中音:“这位姑娘有在别人房外点熏香的嗜好?” 她手一僵,动作定住,缓缓地转过头,一时间,眼前的男子让她看呆了眼。唉,师傅二十年前在江湖中是第一美人,这男子居然长得比师傅还美上几分,实在是令她有些吓到。褐色的头发挽束起来,余下一些服帖地垂于胸前,一双剑眉下竟然是一对温和的眸子,微薄的唇,隐隐透着笑意,仿佛一瞬间,能让人迷了心智。 “嗯。”她看着他,定了定神,从容地收起手中的迷香,一脸镇定地点头。 遥隔一愣,倒没想到她如此从容,盯着她许久,笑容在脸上泛开来,“姑娘贵姓?” “凤。”她看他一眼,半点都不隐瞒。 “凤?我朝凤姓十分罕见。”遥隔闻言,脸上闪过一丝异色,又若无其事笑道,除去皇族,十五年前被灭族的宰辅一家,是另一支凤姓。 “嗯。”她再点头,一副完全没有被抓的潇洒模样,看他的眼光也是坦荡荡,完全像是晚上在自家院子里散步遇上熟人打招呼的那种。 “姑娘深夜到此,所为何事?”遥隔细细地打量她一番,若与宫中妃子相比,这女子顶多排个中等,圆圆的小脸,圆圆的眼睛,一双看起来怎么都像在笑的眉毛,鼻梁下一张小小的口,眉宇间尽是和气 迷X男人 ,真顶不上美这个词。那宫中女眷美是美,可都是模子印出来,总有挥之不去的异曲同工之嫌,总令人无法兴起一丝兴味,可这和气的夜行衣女子,却令他想一路与她聊下去。何况她还有个令他往深处探究的‘未知’身份。 他在朝野近七年,碰上的,见过的,都是些模子印出来的倾城绝色,见着他,不是投以倾慕的目光,便是垂涎宰辅夫人的位置,已经让他无趣到了极点。官场上也有许多同僚的女眷,大多也都是谨守本份的女子,看也看腻了,真是难得遇上从容淡定的江湖儿女,至少,这些年,能入他眼的,几乎没有。 他今年二十五,再过个年,就二十六了,与他一样年纪的同僚几乎都已经妻妾满堂,他不是挑剔,是一直在寻一个让他动心的女子,一个,让他觉得有趣,想与她多说话,一个一眼就能让他记到心底的……女子。 “点熏香。”她避开他温和的眼睛,一派从容地借用他的话回答,一点也没有被擒的慌乱。 “姑娘真爱说笑,府上正缺个管家,不知姑娘可否有兴趣?”遥隔盯着她的脸看,好一会后才颇有兴趣地相邀。这次出门,他本来并没有打算结交什么人,但是这个姑娘,真的很有趣,有趣到让他忍不住要与她结交为朋友。对,暂时结交为朋友,以府上缺管家的理由。 她微皱了下眉,顿住,忍不住想这男子是吃定擒住她夜入谭府的事,才提出这条件戳她脊梁骨,趁火打劫来的,不过,她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于是开口问道,“这位公子出生无泪城?” 她已经打好主意,如果他是无泪城人,自己只好先答应下来,再找机会脱身,如果是凤城的话,那正好好,她缺个领路的。 “在下出生凤城,此番来无泪城与谭员外有些生意上的往来。”遥隔笑着回答道,摇着手中折扇,细细地研究这姑娘脸上的表情。嗯,果然如他所料,虽然笑意盈盈,心意却藏不住,尽写在脸上 迷X男人 ,真是有趣。 “嗯,好。”她看着他许久,评估他话里的可信度般,许久之后才轻轻地应了句。反正她的目的地是凤城,多一个人或少一个人,她都不介意,而且与人同行,正好解决自己不会认路的尴尬,也省了买马车的钱,一举两得。 “谭员外。”遥隔笑着望向屋里,提高声音叫道。 一抹肥嘟嘟的身影扭了出来,一脸恭敬,作辑道,“文昌公子有何吩咐?” 她歪着头揣测了一番眼前被唤作文昌公子的男子的身份,从谭员外恭敬的模样,大抵能猜出一二,眼前这人估计在凤城非富即贵,不过,那也不关她的事,他们,顶多只是同路,再多就是,这男子的长相,嗯,有些养眼,当然,除此之外她没有动任何邪念。 她没忘记自己是一定要回天山的,所以,不会轻易动念。 遥隔发觉她在打量自己,亦回给她一眼,才对那谭员外道,“在下明日得回凤城,至于那玉如意,员外卖在下一个薄面,当割爱给在下如何?那渡口若不解封,我可走不了。” “文昌公子说的是,鄙人立刻派人解封,至此不提此事。”谭员外只差没把腰哈到地上去。 她好笑地看着谭员外肥滋滋的身体弯成弓形,嗯,虽然有些过分,不过那样子实在有点像……向人行礼的猪。 “多谢谭员外,那在下便告辞了。”遥隔一笑,微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走了几步,又回头望那在原处不动的人一眼,打趣地轻道,“凤姑娘若再不跟上,可就要迷路啦。” 她一语不发地看着他的背影许久,转过去看谭员外一眼,吸了口气憋住笑意,跟了上去。 谭员外的形象,真的太好笑了。 ************************************** 她的主子叫文昌公子,据第二日谭员外送行的言语中透露,他是凤城数一数二的贵族,在朝中为官。不过此次离开凤城,甚至连一个随从也没多带, 迷X男人 按他的话来说,人多了麻烦,带足银两就够了,所以除了他自己,就是她这名新收的‘管家’。 所谓管家,果真是什么都管,管衣食住行,管主人心情,管――陪聊。 人人都喊他文昌公子,但是他们是主仆,加了文昌公子就不像主仆,所以她自动地省去文昌二字直接喊他公子,语气自然是毕恭毕敬,可是这主子非常奇怪,喜欢拿小事烦她。在外人看来,她倒更像主子。 比如现在。 她瞧见他在船舱里闭目养神,便一人独自到船头吸吸新鲜空气,哪料不过几下的功夫,那主子便摇着折扇,叫人在甲板上摆开了一个小桌子,泡了一壶花茶,朝她招手要她过去坐。 “公子有事?”她看了他许久,微叹了口气,挪了过去,坐下,问道。老实说,她对这个主子并不了解,只知道他的眉眼里都是温和,是个翩翩公子,俊美到令人忍不住想多看几眼的那种。 当然,她是凡夫俗子,俊美的人自然是会多看几眼的,如果,不是这么聒噪――就真的完美了。唉……她重重地叹口气。 遥隔轻笑了笑,伸手倒了一杯茶递过去,淡道,“没事,只是觉得这天气如此怡人,想与凤姑娘对饮一番。” “随公子高兴。”见鬼的天气怡人,她翻着白眼,这会的天气明明阴沉得像要落倾盆大雨,他却硬把死的掰成活的,说什么天气怡人,依她看,怡鬼还差不多。 一会要是被淋成落汤鸡,那就是活该,可这句话,她搁在心里没敢说出来。虽说刚上任,眼前这个人,终归还是她主子,身为属下,当然要有属下的模样。师傅说,要做一个心清眼亮的人,就必须先凡事隐忍。她看那悠闲喝着茶的男子一眼,将眼光放向别处,一副不愿与他谈话的模样。 唉,真是浪费了那张俊美的脸,竟然是这么聒噪的人,可惜啊…… “凤姑娘。”遥隔硬是不让她安宁似地喊她,折扇摇了摇,盯着她的脸看。这姑娘实在有趣,明 迷X男人是不对的 明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性格,却生了一副娃娃脸,眉弯弯,眼弯弯,成天笑眯眯的样子。 “公子有何吩咐?”她挑了挑眉,眯着眼看他。 从无泪城到这私人渡船这一路上,这刚荣升为自己主子的男子,总是时不时挑些没着边界的问题与她闲扯,次数频繁到她一度以为这男子是不是从小缺乏友情,才会絮絮叨叨,随便扯着一个人,便说个不停。她其实有些烦,没当面扔他东西的原因是,他是自己主子,又正好去凤城,而恰巧,她完全是路痴,不识去凤城的路,当然,他长得很入她的眼。 所以,她忍。 遥隔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摇了摇折扇,笑眯眯地扯出一个话题,“凤姑娘去凤城寻亲?” “嗯。”她点头,拿起桌上的杯子,喝口茶润喉,眼睛放在远去,一点也不想多谈的样子。这可怪不得她冷淡,这主子,虽然长了一副俊美的脸,但一谈起话来,延绵不绝,跟话痨没什么两样,任谁也会受不了他的聒噪。 一只俊美的苍蝇与一只丑陋的苍蝇在眼前飞,根本没有什么差别,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烦人。 “凤姑娘寻的是哪家亲戚?”遥隔替她加了些茶,笑意盈盈,又问。 “这是私事,不便与公子说。”她暗暗白他一眼,没好气地答,非常怀疑自己是否决定出错,跟错了主子,转了转眼睛,她打起到下一城便分道扬镳的主意来。的确,眼前这主子生得是俊美无比,可是真要忍住他的聒噪,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看来,她还是不要省那马车的钱,买辆马车,雇个车夫,独自上凤城好了。 不过……唉,她看他一眼,为什么她觉得这主子的脸长得实在是非常令人赏心悦目,悦目到,她连买马车的钱都不想花。 算了,她忍。 “凤姑娘似乎不怎么能认路?”遥隔笑了笑,看穿她的想法,道。 突然被看穿的她一怔,有些惊讶,这些天,她那不大认路的毛病并不曾显露,可是这个人 公子你太自来熟了 ,她别有深意地看了坐着摇扇子的主子一眼,也不隐瞒,点了点头承认,“嗯。” “在下非常乐意为凤姑娘指路。”遥隔温和地笑着,一双眼在她脸上游移,嗯,这姑娘实在太有趣了,居然问什么答什么,没有半句假话。 “那有劳公子。”她也不客气,直接应承下来,反正这一路上,有吃有喝,还不用花银子,她倒也乐得轻松。至于这文昌公子的话痨毛病,她想,多看几眼那张俊美的脸,应该能忍到凤城。 “凤姑娘。”遥隔又突然叫她的名字。 “呃?”她捧着杯子,静听他的下文。唉,要听这主子说完话,实在是个浩大且遥遥无期的奢望。不过,不过,为了引路人,为了……赏心悦目,她一面看他一眼,一面在心里默念,忍。 “你那亲戚姓谁名啥?到了凤城,我也好派人打听打听,毕竟凤姑娘是我府上的管家。”遥隔热心肠地询问,加重管家二字,仿佛在提醒她,他是可以信赖的人。 “花。”她顿了顿,留了个心眼,把师傅的姓报上。 “凤城花姓似乎不多,这样吧,到了凤城,凤姑娘就在府上歇着,我派人打听打听,不出几日,应该就能有眉目。”遥隔挑高眉,笑得一脸胸无城府,眉宇间完全瞧不出一丝一毫的不真心的样子。 她点了点头,突然觉得骗这一派老实人模样的文昌公子有些愧疚,不过凤城,的确不适合她大张旗鼓地寻人,只好胡乱将师傅的姓拉出来抵一抵。何况,他们之间,还没有到要将事情解释得清清楚楚的交情,她不过是因为不大识路,所以借着他当路标,至于他――她看了悠闲喝茶的男子一眼。 至于文昌公子留她作管家的动机,也不便多加猜测,大概是因为怕一路上闲得慌,没人陪他闲嗑牙,所以才随意拉了一个人同行,而她,正好撞上这时候。大概便是这样,除去这个理由,她便再也寻不出其他说法来解释这文昌公子的行径。她明明是夜闯谭府的 女飞贼 飞贼,他根本没理由收自己做管家嘛,实在是没有比因为怕无聊,找她凑数,这个更好的理由了。 “多谢公子。”她客套地笑着,脸上显出一派和气,虽然在天山生活十五年,与世隔绝,但多少还是懂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师傅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所以,她总是在脸上挂笑。 “怎么说凤姑娘也是府上管家,在下尽心些是应当的,否则,就要被当小人,处处防着呢。”遥隔笑着,眼光连飘都没飘,一副光明磊落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若有所指。 什么叫作要被当作小人,处处防着?他是在意指自己当他是小人?凤红临一把灌下一大口茶,眯起眼用力地打量他,竟然无法从他眼眼里探出除去坦荡的其他意味,只好将方才那句话当作巧合,而不是别有意味地试探,点头致谢,“多谢公子。” “应该的。”遥隔一点也不推辞地收下她的致谢,颇有风度地笑,完全是慷慨主子的模样。 她轻哼一声,算是回答,心中忿忿然起来。见鬼的应该,这主子,从谭员外府上至这渡船,只问了她的姓,一路凤姑娘,凤姑娘地喊,也不见他多问个名,这像哪门子的主仆?公子姑娘的,倒更像是萍水相逢过,而后点头招呼交情的路人。他们哪里像需要为对方多加考虑的主仆了? 见她没正面答话,遥隔也自顾地倒起花茶,徐徐饮着,只是时不时用眼角看她,却不说话。 一时间,竟有些尴尬地冷了场。 正好合她的意,于是转过头去看着江边风景,并不打算挑起话题让自己的耳朵受罪。 遥隔则一脸笑意,一手托着茶慢饮,一手摇着折扇,突然念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毛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 她看他一眼,叹了口气,又 公子你太自来熟了 将目光放到远处,不搭理他。算算时辰,以这种速度,若不遇上雨,大概黄昏,他们便能到下一个地点,空灵城。 “凤姑娘。”仿佛一个独念十分不过瘾似的,遥隔若有所思地看着一脸笑意却板着嘴角的她。 “公子?”她轻咳一声,有些不情愿地应道,一切都是为了去凤城,为了……她又看他一眼,为了赏心悦目,唉…… “你不觉得你话太少了?”遥隔笑道。 “公子该进船舱了,一会得下雨。”她以管家的身份道,非常职业地转移话题,暗暗赏他白眼,险些忍不住吐出一句,是你话多吧这话来。结果话至嘴角,又咽了下去,她需要他指路,否则到不了凤城,对于他的罗索,她只好,忍。 “嗯,看这天,确实要下雨的模样。”遥隔摇了摇折扇,十分听话地起身就要进船舱,走了两步,想到什么似的,又退了回来,坐下,给杯子加了些茶,才道,“凤姑娘,我觉得,偶尔淋淋雨也是不错的。” “一切随公子高兴。”她哼着,有些没好气。这人根本吃饱撑着,大概悠闲日子过久了没事做,才会想淋一场雨。最好淋了雨,染了风寒,变得痴呆,免得这么聒噪,她坏心眼地想。 “凤姑娘。”他又叫她,突然一脸严肃。 “公子有事就吩咐。”她默默地咬牙,暗地里掐掉从胃涌上来的忿然,应着。这男子,实在是有把人逼疯的聒噪,要不是她修养不错,恐怕就要冒出一句有屁快放来了。 “没事儿,就是觉得你的脸太严肃,叫叫你,有点表情罢了。”遥隔呵呵地笑,十分认真,好像真有那回事。 她气结!瞪了他一眼,不愿搭理。瞧这满脸笑意的主子说的什么话,她自己的娃娃脸自己最清楚不过,以往不管怎么生气,神情终归无法蔓到脸上,这一切都归于她长了一张笑脸上。可是这新上任的主子却说她严肃,这不是睁着眼说瞎话是什么? “凤姑娘。”遥隔点了点头,咧开嘴,又 公子是痞子 笑眯眯地叫她的名字。 “公子有事就吩咐。”她作个深呼吸,压下胸口涌上来恼怒的冲动,免得自己一不小心就怒火攻心,一掌将这个新上任的主子拍死――那可真得不偿失。师傅自小便说,要忍常人所不能忍,方为人上人,她都将灭门家分忍了下去,对这聒噪的主子,有什么不能忍的? 所以,她忍,她忍忍忍。 “凤姑娘,下雨了,要不要进船舱避个雨,免得你我主仆二人淋成落汤鸡?”遥隔抬头望了望天,伸手接了几滴雨,一副全凭她做主的模样。 她这回真给他一记白眼,径直起身,什么话也没说,进了船舱。 遥隔突然一愣,看着她背影的眼突然扬了扬,仿佛喜上眉梢似的,刷地一声收回手中折扇,跟了进去。 几个时辰过去,他们谁也没开口说话。 船舱里的小桌子前的炉子里煮着茶,热气袅袅地冒出来,让在雨中前行的船中稍稍有了些暧意。 遥隔摇着手中折扇,一脸笑眯眯地地望着对面坐着的她,那笑容,有不断加深的势头。 她看他一眼,又怕他聒噪一般,干脆来个眼不见为净,双眼一闭,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起来。 这姑娘,实在有趣哪,他摇了摇折扇,转着眼睛,又动起心思,“凤姑娘。” 她微拧了拧眉,没有睁眼搭理他。 “凤姑娘?”他勾起嘴角,起身晃到她身边,俯身看她。 那张桃花脸,看多的要上瘾的,所以她连睫毛也未掀下,思绪飘到九天外,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凤姑娘?”遥隔摇着折扇,嘴角隐忍着笑意,又将脸俯近一些,细细地看她脸上细微的表情。 她知道他靠近,心跳有些纷乱,却依旧没有动。 “凤姑娘睡着了么?”遥隔再靠近些,故意似地,在她脸上呼了口气,自顾道,“凤姑娘这么靠着,可得着凉的,身为主子的在下,就‘勉为其难’抱你进去休息吧。”说着,便要伸出手。 她一惊,不管身后是什么,睁 公子是痞子 眼的同时慌忙退了一小步,竟然不小心从椅上滑落,眼看就要跌到船板上。 遥隔从容地伸出双臂,瞬间捞起她,看着她乌黑的长发在空中划了一条优美的弧线,眼眸里染上一丝沉色,扬着嘴角笑靠近她耳边道,“实在抱歉,凤姑娘,把你吵醒了。” “多谢公子。”她看他一眼,没由来的像在火边似脸有些热,胸口突然涌上来一丝莫名的闹烘烘,定了定神,稳住脚后,伸手就要推开他。在心底轻哼,这株该死的烂桃花,靠这么近做什么? “公子――公――公子?!”船夫也不打声招呼,一只手掀起帘子,爽朗的声音扬了进来,看到他们的姿势后,吓呆了去,因惊讶而半张着的嘴,好一会都没合上,只愣愣地看着他们。 她被船夫的声音吓呆,看了一眼那似笑非笑看好戏的男子,半晌才回过神,然后伸出手稳稳地,轻轻地推开他,眼神坦荡道,“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不客气,你我主仆一场,也是缘分。”他耸耸肩,又摇起折扇,走至船夫身边,拍了拍他呆滞的脸,眼角扫了船外风景一眼,笑问,“什么事?” “公――公――公、公子。”那船夫用力地咽了几口口水,右手挠了挠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这一脸和气的姑娘和这一直笑容满面的主子,原来是这种关系呀。船夫眼光迅速地扫了神色如常的两人一眼,竟差点就要把想说的事忘了,说话也结巴起来,“那个――那个――那个,空灵城到了,大抵半个时辰,我们就能靠到空灵城的渡口。” 语毕,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留下一些奇怪的气氛和两个尴尬的――人。 船舱内的空气突然稀了起来,她动了动唇,没说话,从角落里拿了把伞,就要出船舱。 “凤姑娘。”遥隔突然叫住她。 她定住脚步,头未回地应道,“公子有何吩咐?” “也没什么。”遥隔又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摇着折扇靠近她,像与她打商量般 公子是痞子 ,道,“船一靠岸,我们得马上去拜访空灵县令。” “要备轿么?”她转过头问。 “倒不用,只是去拜访故人,不必要大张旗鼓。”遥隔笑答,一双眼又溜到她的娃娃脸上。 “嗯。”她点头,跨出去一只脚,想到什么似的又收了回来,徐徐地交待自己安排的行程,“恐怕得公子一人前往,我去找间客栈,等候公子。”说着,又要将收回的脚踏出去。 “凤姑娘。”遥隔又突然叫住她。 “公子?”她的脚放在半空中,转过头,不解地看他。 遥隔对她笑了笑,收起折扇,在她眼前晃了一圈,才道,“我们住在空灵县令府上,省些盘缠。” 她点头,表示知晓,撑着伞跨了出去。 独留撑开折扇摇得起劲,且笑得一脸诡异的男子在船舱内。 第二章 船靠到渡口,他们主仆二人落了岸,却为那伞烦恼不已。 原来船舱内,只有一只油纸伞,这样的雨势,撑一人倒勉强可以不淋湿,若是两个,就非得淋成落汤难不可。但是她万万没想到,她家主子,竟然要求两人同撑一把伞,说是那空灵县令府上,离渡口仅一小段距离,应该不至于淋湿。 她没反对主子的提议――师傅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见鬼的才一小段路,他们明明走了三条街,拐了四个巷子,绕了好几圈,始终没有到那空灵县令的府下,这会两人早就淋成不知道被雨浇过几回的落汤鸡。 非常狼狈,他们现在,雨水顺着头发滴下来,身上的衣物也湿了大半,她在心里狠狠地磨了牙齿,实在是想赏他一掌,令他当场血喷。有人说这么长的一条路是一小段的距离?他们至少在空灵城内晃了一个时辰,还未到那空灵县令的府上。还一路越走越偏僻,她怎么觉得她们在往深山里钻?那空灵县令住在深山里不成?她用眼角扫了一眼身边的人,话到嘴边,却又吞了下去。 唉,还是――忍吧,谁叫他现在是她主子。那空灵 非礼勿视 县令的府邸,到底是建在哪个半山腰了? 又一个时辰过去,她隐忍着,努力地隐忍着,看来她还真蒙对了,那空灵县令当真把衙门建到了半山腰! 走了足足三个时辰,他们才隐约望见山腰处若隐若现的宅子,那宅子,嗯,看起来实在是――破旧,能与废弃几十年的宅子相提并论,远远看去,像是传说中妖山上的鬼屋般,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雨还是那荒凉宅子的关系。住这种屋子,空灵县令,大抵是个清官吧,眨了眨眼睛,她停下脚步,望着那荒凉的宅子,暗忖。 “凤姑娘?”遥隔笑问,本欲摇扇,那料竟发现手中空无一物,笑了笑,将手背至身后,头移至那抹正思考的人眼前。折扇可是药妃御笔,亲手所赠,要有个什么不测,可比寻常百姓的命还值钱,故他早早地将之收回怀里。 “呃?”她抬头,被忽然凑近的俊脸吓得一怔,脸微微发红,小退了一步,定定神,才回道,“公子有何吩咐?” “呵呵,没事,只是想问问凤姑娘,你我二人这样上门,会不会被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赶出来罢了。”遥隔勾着嘴角微笑,黝黑的眸子盯着她看。 “空灵县令――应该是清官吧。”她看了一眼那宅子,迟疑地回答,如果不是,也不必要住这山腰的破宅子。所以她觉得,那空灵县令,应该是清官。 “清官?”遥隔挑了挑眉,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完了又道,“凤姑娘何不亲自上门去看看?” “难道不是?”她细细地打量主子,难得有兴趣地问。 “有些事可不能凭外表判断,凤姑娘。”遥隔眼神一挑,半真不假道,“这个空灵县令,在朝中,的确是个再清廉不过的清官。” 她看着他,仿佛在猜测他话里的意思,朱唇动了动,又将涌到喉咙的话吞了下去――这人,似乎话里有话?但他话里有话与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想探究他话里的意思? 桃花脸,非礼勿视,不该 非礼勿听 知道的事,非礼勿听,她在心底默念两句,将想探究的念头压了下去。 “走吧,看看这空灵县令是真清廉还是假清廉,本官也好回朝禀报,了了这村心事。”遥隔笑着,伸了手来,要揽她的肩。 她退了一步,防备地看着他,双拳握得紧紧的,打算随时给他一拳,她是管家,可不是窖子里的姑娘,说揽就揽的。 遥隔伸出去的手定在空中一会,随即又扬起一朵释然的笑容,放下手,在瞥见雨细细地飘过她的脸,不留痕迹地将伞移过去些,然后朝她伸出手。 “公子?”她不解地看着伸到眼前的大掌。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能揽,所以退面求其次,改为牵?咬了咬牙,她暗下决定,要是那只大掌真伸过来,她绝对一巴掌掴到他脸上去,让他尝尝五指山的厉害。 至于那张桃花脸,管他呢,顶多到时候她调两剂药替他敷下,反正死不了人。 “凤姑娘。”遥隔转过身来,耸耸肩才道,“再往上可几乎就是直路,要是凤姑娘摔了,或擦伤了,吃亏的可还是主子我。” “呃?”她挑起一边的眉,看了看几乎成直线的石阶,表情显得有些可爱。成直线的石阶路会让他吃亏,说的是哪国的话? “凤姑娘,若是你有个小伤什么的,掏银两的可还是我,谁叫我是个体恤管家的人呢。”遥隔半开玩笑道,伸出的手在她面前扬了扬。 她翻他一个白眼,暗忖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甩了甩手,将雨水甩掉,才伸出去握住他的大掌。她下颚绷紧了些,眉毛浓浓地打起,这雨水是冰凉的,可牵着自己的手――却是暖的。很暖,似乎还有些――烫人。 *************************************** 雨下个不停,还带着风,越来越大,油纸伞也三两下便开始滴起水来,他们到空灵县令宅子门前时,两人已经不知被雨浇了多少遍,完全成了明副其实的落汤鸡。 公子官好大 本以为朝中大臣到访,空灵县令应该至门口迎接才是,但是他们却吃了闭门羹,门前两个看门的奴才竟然仰着头望他们,摆出一副仗势欺人的模样。 她耸耸肩无所谓那两名奴才的态度,静静地退到一边看着主子,不说话,不愿将自己卷入事端,她――不适合与朝廷官员有太深的过节,虽然大可以一手敲昏一个,但这事她不插手,就端看那主子怎么处理。 遥隔一副无所谓的表情,扯着唇笑着,倒真让人看不出些端倪,好一会后,才见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元宝与一枚玉佩,递给那奴才。 有钱能使鬼推磨。 果然,那奴才立刻换了刻薄的嘴脸,喜孜孜地将元宝揣进怀里,乐颠颠地往门里通报去了。 虽说这些事本应习以为常,但真如实见着,依旧令她有些愕然,那些奴才,变脸跟变天似地,半点也不迟疑,她不禁要怀疑,这空灵县令真是朝中清官? 她正怔着,一抹清瘦的人撑着伞匆忙地跑了过来,像是迎驾匆忙似地,连连磕头,大抵便是空灵县令,却没有半丝清官该有的傲骨与气度,倒是一副阴暗猥琐的模样。 空灵县令,真是清官?她望了望眼前破旧的宅子,再看身边一语不发,依旧笑得温文的主子――她竟然觉得,方才她主子那笑,似乎有些森冷的模样?她又看那主子一眼――他唇边的笑,有扩大的趋势,眼里却不再有森冷?这主子变脸也实在是快。快得令她有些捉摸不透――朝中官员的想法。 也罢,她叹口气,知道得越少,对自己越好。 不等遥隔说话,李县令替他撑了伞,自顾地圆起场,“宰辅驾临,未曾远迎,下官该死。” 遥隔仅是笑笑,无谓地挥挥手,道,“不怪李大人,是本官不曾知会,贸然造访。” 那宰辅二字,硬生生地扰乱她的思绪,令她定在当场,表情有些错愕。原来,她这新主子,是凤皇朝的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藏在衣裳下的手 县令好有钱 ,渐渐地握成拳,直到掐到关节发白。 她不报仇,她不报仇,她――忍。 “是、是、是,遥大人光临,令寒舍生辉不少,请,里面请。”李县令哈着腰,一副小人嘴脸。 她真要怀疑这李县令真是清官的事来了,清官不都该是傲骨铮铮,膝下有黄金的么,怎么这李大人一点气度也没有,倒像是丧家狗遇到生人一样? 遥隔看她一眼,扯了记高深莫测的笑容,才一脚跨了进去,末了还调笑似地送来一句话,“凤姑娘,再不走,这雨非得把人淋出风寒不可。” 她拧了拧眉,没答话,咬牙握了握拳,细细地看着这破旧的宅子。 县令一个眼角,一旁的奴才便立刻将撑开了的油纸伞过渡了给她,作了请的姿势。 她微眯了眼,脚顿了顿,许久后才点点头,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伸脚跨过那个门槛。 *************************************** 李县令安排了厢房给他们换衣裳。 她正收拾衣物,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而来的是李府仆人的声音,“遥大人请凤姑娘到前厅。” 她点头,轻轻应了声,眼光却放在了挂至墙上的那幅画。那画,是《洛神赋图卷》,据说是从外邦流入的,东晋时非常出名的顾恺之的亲笔,被当游历的一些人带到凤皇朝,却不想在这李府上亲眼见到。这破旧的宅子里,也是另一番天地,屋子装饰得半点也不含糊,细节处均可见主人对这宅子的用心。桌子摆着的瓷器,以及一些画,若不是行家,大抵都瞧不出任何皮毛。 她叹了口气,推开门,与那个仆人打了个招呼,便跟着他前往大堂――这空灵城里的小县令,居然收了这么名贵的画,若说这李县令是清官……实在有些言过于实。 大堂的气氛倒出她意料地融洽,桌上奉着茶,她主子竟与那李县令侃侃而谈,一副颇愉快,相见恨晚的模样。大抵是听了遥隔不怪罪 姑娘服其劳 的言语,李县令竟胸有成足,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地说着空灵城大小事,歌颂自己的伟功伟迹,生怕别人不知晓似的。更奇怪的是她主子竟也没有任何不悦,手中折扇摇着没停,脸上挂着温和地笑,细细地听,时不时地附和几句,仿佛十分相信的模样。 那两个人的模样,似乎有要狼狈为奸的趋势。 她怔了怔,不开口,挪步走至遥隔身后站定,朝中官员如何黑暗她不管,只管守好管家的本分。 遥隔偏不让她安生,不过一会的功夫,又笑眯眯地唤她,“凤姑娘。” “公子有何吩咐?”这声音一听就知道,主子聒噪毛病又犯了,她拧眉摇着头,明明不情愿,嘴里却应得好听。 “走了近两个时辰,累了吧,坐。”遥隔看了一眼那李县令,摇着的折扇突然一收,指了指一旁的座位,道。 她看李县令一眼,而对方竟回了一记巴结的笑容,暗嗤了声,依言坐到一旁。 仆人立刻奉上了茶,她与那仆人点了个头,守好下人的本份,依旧不发一语。 “凤姑娘。”遥隔偏不如她意,不甘寂寞地叫。 “公子有事请说。”她默默地磨着牙,从唇缝里挤出这些字来。这人实在是很聒噪,有事没事凤姑娘服其劳,成天喊她名字,喊得她,望了一眼他的桃花脸,喊得她,有些――心烦意乱。 “无泪城谭员外丢了一柄玉如意,不知你听过此事没?”遥隔像是在对她说,眼睛却看着李县令,仿佛用膳喝茶时闲嗑牙时提起这话般,半点也看不出来有窥探的意味。 “嗯。”她看了他近两秒,才点头,谭员外丢的玉如意,不知道是不是她要寻的东西。虽然不知她这主子在李县令面前问及此事,意欲何为,但对她而言,似乎不是件坏事,自然就配合起来。 最好那柄玉如意是她寻的东西,正好理所当然地寻回。 “对了,李大人,最近可有可疑人物到这空灵城来?”遥隔突然话峰一转,将问题丢给了李 可疑人物 县令。 她转了转眼珠子,有些明了,这李府内几乎件件是宝物,可见这李县令是嗜好收宝之人,她主子身为朝中重臣,哪有不识宝的道理,估计也料准了那玉如意,在这李府上。所以,他才会特地跑这一趟?因为那柄小小的玉如意,那玉如意也并非价值连成的东西,为何这主子要追着寻着? “下官在此深山中过简陋生活,倒不曾见有可疑人物上空灵城,遥大人,下官立刻派人去查明。”李县令说着,要风就是雨般喊来捕头衙役,徐徐交待了此事,挥了挥手送走衙役后,才一脸谄媚地对着遥隔邀功,“遥大人大可放心,若真有可疑人物进了空灵城,下官挖地三尺也要将他揪出来,交给遥大人发落。” “不必急,本官在空灵还得呆些时空,帮药妃娘娘买些东西。”遥隔摇着手中扇子,十分好商量道。 她迷蒙地眨了眨眼,有些不解地看主子不断变化的脸――这男子,是真温和还是假意? “凤姑娘似乎累了?”李县令看看她,献媚道。 “嗯。”她点头,不愿与那李县令多说一句。 “李大人,既然府上的管家凤姑娘累了,就劳烦李大人给凤姑娘安排个休息的厢房。”遥隔说着,自己则不经意地打个了优雅的哈欠。 李县令立刻观言察色,拍着尾巴就迎了上来,“想必遥大人也累了,下官这就带二位去用个膳,再歇会?” “也好,李大人清廉至将宅子搬至这半山腰,本官一路走上来,还真有些倦了。”遥隔语气极轻道,仿佛这李大人真是清官般。 这口气,实在是,听不出任何令人怀疑的破绽,完全一副信以为真的样子。 *************************************** 近谓管家,便是什么都管,衣食住行,又排在了前头,所以从李县令的大堂退下来,她便沦落为侍候主子用膳的婢女。 明明十分不愉快,她的脸却一如既往笑着, 难为情 心思也一如既往忍着,虽然站在主子身后的她虽不情愿,手里端着的茶也没放下来过,乖乖地守着婢女的本分,等候主子用膳完毕,立刻补上一杯茶什么的。 她忍,这文昌公子,不仅是她主子,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轻不得,也重不得。 遥隔望着一桌子的美食,竹箸分毫未动,只是神情专注地看着那一桌子的菜,嘴角还隐约有一丝闪过的笑。像是在算计什么似的。果然,不肖一刻钟,遥隔懒洋洋地唤身后的人,“凤姑娘。” “嗯。”她险些没用手中的茶壶将他砸个晕倒,咬了咬唇,将心中冲动的想法吞了下去,这个主子,真有把人耐性都逼光的本事。 “坐下来吧,我还是不习惯有人杵在背后看我进膳,多难为情。”遥隔又笑。 她在他身后白他一眼,一点也不客气地将捧着的茶壶绕过他的肩放到桌上,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理也不理他,拿了竹箸,默默地吃着。 这姑娘,摆明了不想跟他多说话,越是如此,他越不如她愿,“凤姑娘。” “公子有事吩咐。”她险些没按捺住从胸口涌上来的怒气,直接冲上去揪他衣领,这主子实在是,让她经常无语问苍天。 “你觉得这李县令如何?”遥隔拿了竹箸,一面夹了菜放至她碗里,一面问。 “大概不是个清官。”她撇撇了嘴说出看到的事实,李府里,随意一样东西都价值连城,一名清官,怎么可能有这么多的家产《奇》――空灵城县令,大抵是算准了遥《书》隔不识货,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将这《网》些值钱的宝物摆放在明显的位置。 说完后,她定定地看着碗中突然多出的菜好一会,翻了翻白眼,吞下要把菜夹回给他的冲动,没事给她夹什么菜,这主子难道不知道竹箸上有口水? “何以见得?”遥隔握着竹箸的手顿了顿,眉心舒了舒,看着她嫌恶的表情笑。 “这李府里价值连城的宝物不少。”她也停下手中竹箸,客观道。 公子你太缠人了 “看不出来凤姑娘居然有如此慧眼。”遥隔左手摇着折扇,右手则放下竹箸拿了茶替自己满上,颇有窥探意味地笑道。 她的手顿了顿,拿了帕子擦了擦嘴,才回道,“跟着家师学过一些。” “凤姑娘师出何处?”遥隔又问,那口气仿佛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她怔着仿佛在思考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沉下的眸色看坐在对面的男子一眼,似乎想从那黝黑的清亮双眼中探出些眉目,但那双眸子里,完全看不出任何心计的成分,微叹了口气,她只好回答,“家师姓花。” 至于门派,她当了师傅十五年的徒弟,至今没弄明白师傅是哪门哪派的。 “咦?”遥隔颇为惊讶地叹着,左手中的折扇停了下来,右手握着杯子,轻呷一口茶,仿佛迷路孩子问路般迷糊地问,“凤姑娘此次上凤城找师傅么?” 她没承认,亦不否认,相处了几天,这名看起来儒雅温和的桃花脸男子,让她有股不安骇然的感觉,这念头,仿佛突然间在她心底生了根似的。明明是看出这李府上下件件属价值连城的宝物,他却不动声色与那李县令侃侃而谈,一副就要与人搓土结义的模样,这会,又一副似笑非笑地问她的意见――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她不聪明,但也不笨,常理能想到的事,她都想得到。 “看来是。”见她不答话,遥隔自顾地接下去,摇起折扇,嘴角笑容不变,十分有诚意地承诺,“到了凤城,在下立刻派人帮凤姑娘寻师傅去。” 她没看他,把当这话当成是戏言,前前后后算起来,她与这主子不过认识几天的功夫,只是神使鬼差地当了凤府管家。虽说这名号挺响,可是他们的交情,要真排起来,顶多落个萍水相逢,身为一朝宰辅,是怎么也没必要为一个小小的管家大动干戈的。 所以,这是戏言,她下了断定。到了凤城,她与这主子,便分道扬镳,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即使街头再遇到,顶多 公子别缠着我 点个头,给对方一记微笑了事。 他们之间,算不上朋友,亦不能算主仆,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只是这样而已,虽然……她看他一眼,微叹口气,身为男儿生,怎么可以生得如此倾城绝色,真上让她要忍不住食色性也啊。 “凤姑娘在想什么呢?”遥隔突然起身,绕到她身旁,弯下腰去,在她耳边轻笑道。 “没。”她摇了摇头,心突然快速地跳了几下,扬起一朵笑容,动作轻巧地站起身,退到一旁。 “在想师傅?”遥隔就着她方才坐的凳子坐下,悠然自得地摇着折扇,口气里有些玩笑的成分,“凤姑娘打算到凤城与在下分道扬镳?” 这话让她一愣,眼光有些奇怪地看着主子――她竟然摸不透这主子脸上的笑容和那半真不假的语气到底有多少可信度。那样一张温和且不曾板过的脸孔后面,到底藏了一副什么模样的灵魂?她猜不透,也不想猜,可是心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探去,探去,再探去,想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甩了甩思绪,突然笑了笑,答,“是有这想法。” “凤姑娘真是老实人,不过真不给在下面子,这样如何,若是到了凤城,凤姑娘觉得府上住得不舒服,再行离去,你我主仆一场总是缘分。”她的话让遥隔嘴角微僵了下,像要抹掉似地,不露痕迹地用笑掩盖过去,继而一副磊落的模样道。他想把这姑娘留在身边的私心啊,表现得这么明显。 她定了定,仿佛在思考这个提议,一会后才点头回答,“公子若不怕打扰,就不如从命了。” “遥府上空房间多,不打扰。”他笑得一脸神清气爽。 “那有劳公子。”她十分客套。 “凤姑娘。”他又喊她。 “公子还有事?”她挑眉应。 “这一路上,都还没来得及问姑娘芳名呢。”遥隔笑道,扬了扬眉问。 “红临。”她也不隐瞒,直接答。她知道自己的姓若在凤城出现,必然要引起轩然大波,但既 公子别缠着我 然姓名是父母给的,又何需躲躲藏藏,而她也不信,就是真在凤城露了姓名,‘那个人’能拿她如何。 “红临?”遥隔一愣,眉眼中闪过一丝愕然,摇着折扇的手这回真明显地顿了顿,才夸赞,“好名字,在下遥隔。” “嗯。”她点头,转了个身看窗外,宅子建在半山腰,从窗子望出去,竟能看见整个空灵城,视野实在是好。李县令还真懂得享受,一眼望去,空灵城的风景,尽收眼底。 红临……他目光深炯,幽幽地望着窗前那抹身影,手中的折扇收了又放,终于顿住。 她叫红临么,凤红临……这个名字,十五年前便早该随着凤家的灭族消失于世才对,他这新管家,该不会是十五年前的漏网之鱼吧。 红临啊……他突然诡异地笑着。 *************************************** 第二日一大早,李县令匆匆忙忙地来敲了门,报告玉如意的进展。大抵这样的,李县令派去的衙役连夜搜查,终于在空灵城的一间小当铺里寻着了那柄价值连城的玉如意,便匆忙来告知,请遥隔前往查看。 她一语不发地看一眼正整理衣裳的遥隔,心里却揣测开来――这个李县令颇为可疑,主子不曾提过玉如意的模样,他居然能从空灵城里众多当铺中寻到那玉如意,果然有问题。 遥隔整装完毕,笑了笑,才道,“走吧,去那当铺看看。” “遥大人请。”李县令哈着腰让出一条路。 遥隔迈了步子,她亦步亦趋地跟上去――谁叫她是他管家。管家的义务便是,主子到哪,便跟到哪。 李县令备了轿子,李县令居然也给她排了轿子,想是沾了主子的光。 一路摇摇晃晃,两个时辰后,才终于到那李县令所说的,私藏玉如意的当铺。一间小小的铺子风一吹就会倒似地破旧,大抵只容得下七八人的模样。掌柜的是一名看起来年过七旬的老翁,铺子里还有一名 公子别缠着我 小姑娘,大概是那老翁的孙女,实在不像会偷价值连城东西的人。 那祖孙两对他们的到来似乎颇为害怕,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 她想插手,唇嚅了嚅,终究没发声,看了看身边依旧笑容满面的主子,将浮到喉咙的话吞进肚子――暂且看看再说吧。 “老家伙,说,那玉如意不是你派人偷的?”李县令看准了遥隔想要发话,便先下手为强,抢在了前头,一副凶神恶煞要逼供的模样。 缩在角落的祖孙二人,怕得连话都无法出口,老翁的两只胳膊紧紧地搂着孙女,生怕受什么伤害似的。 这副模样,似乎不像是正常见到清官的反应,她微吐口气,看向身旁的人,却收到一抹摸不清情绪的笑容。她这主子,自有办法辨出真假的吧。所以她就看着,等到非要出手的时候,再出手吧。 “快说!”见遥隔没有反对他的态度,李县令越发嚣张起来,连声音也提了好几度,简直媲美公鸡打鸣了。 “大……大人……草……草民真不知这……玉……玉如意怎么会在……草民的铺子里。”老翁抖着双肩,好不容易说完整一句话。 “荒谬,这玉如意自己还会长脚不成?”李县令板着脸喝道。 “大……大……人,冤枉啊。”老翁哪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得直接跪下了。 “来人,把这刁民给老爷我抓回去,好好审问。”李县令自作主张命令身边的侍卫。 两个衙役接了命令就要上前绑人。 她握紧手,沉下脸,忍住上前踢飞那衙役的冲动,别有用意地瞪一眼身边的悠闲摇着扇子看戏的主子。 遥隔笑了笑,接下她的目光,十分受教般出了声,“等等,我有几句话问问这老者。” 衙役似乎不愿意似地顿着,接了李县令一记眼神,才停下手,退到一边。 她把这一切看进眼里,记到心头,总有一日,她会将这李县令挂到空灵城门上,暴晒几日,看他再这么不分清红皂白,盛气凌人。 遥隔摇 公子太逍遥 着折扇和气地靠近那祖孙二人,伸手将那老翁扶起坐到凳子上,方才问,“老爹贵姓?” 老翁似乎看遥隔十分和气,也不再那么害怕。喏喏地吐了一个字,“秦。” “秦老这铺子开了挺久吧。”遥隔问着无关紧要的事。 她与在场的人皆有些迷茫,这主子,怎么与人聊起家常来了?不是在问案吗? 他到底在想什么,完全跑题?? “这铺子祖上传下来的。”遥隔和气的样子让老翁胆子大了些,音量也提高许多。 “秦老与人可有结仇,结怨?”遥隔又问。 “没有。”老翁思索许久,答。 “行了,李大人,那玉如意既然寻回,本官便不多加追究,打道回府吧。”遥隔突然整了整装,起身说道。 “遥大人?”李县令被遥隔突如其来的态度吓住,有些惶然地看着他。 “走吧。”遥隔笑笑,将装着玉如意的盒子纳入怀中,朝发愣的她挥了挥折扇,扬起一枚清朗的笑,朝呆愣的她道,“凤姑娘,走喽。” 她点头,转了转眼珠,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遥隔――盒里的玉如意,不知是否是她寻的那柄,看来非得想个法子瞧瞧不可。 李县令似乎十分不甘心这样的处理方法,舍弃了轿子,随在遥隔的轿子边上。 她远远地看着李县令,再看看闭目养神的遥隔――她这主子,恐怕只有这个时候安静点。 她没运功,所以无法听到那李县令说了什么话,主子又回了些什么,她无法知晓他们的谈话,但是看到李县令竟眉开眼笑起来――想必是向遥隔讨到了什么好处。 纵虎归山哪!她微叹口气,她已经百分百肯定,这位时不时哈腰点头的李县令绝非清官,主子竟然半点也不惩治,不是纵虎归山是什么? “凤姑娘在叹气。”遥隔突然看她这边,提高嗓子道。 “啊?”她错愕地顿住,这么长的距离,那么细微的声音,这主子也能听出来么。这主子,实在不是简单人物。她差点都 本姑娘拒绝被收买 要以为,这主子长了顺风耳。 “在下方才听凤姑娘叹气,有不顺心的事?”遥隔突然折扇一收,凌空飞向她这边的轿子,稳稳地坐下,幸好那轿子四面是纱,位置也够宽,否则两个人非要挤得跌下去不可。 “没,坐太久了,吁口气。”她也学会打太极,笑着推托,这主子,脾气好是好,可一旦罗索起来,真与那七八十的老婆婆有得一拼。她算是挺识实务的人,所以自然得忍着些。 真是浪费了那张倾城的桃花脸,她看了他一眼,叹口气,唉…… “凤姑娘,在下有个提议,不知凤姑娘觉意下如何。”遥隔以折扇掩去嘴角有些恶劣的笑,问得十分中肯,一副请教的模样。 “公子有话直说。”她翻着白眼看悠闲摇扇的人,这人实在是很奇怪,明明已经一副打定主意将事情托付于她的模样,还硬要装出十分民主,询问意见的样子。而她多半也猜到了,笑成这样,绝对没有好事。 长了一张祸害的脸还随便乱笑,他不知道这样容易引人入歧途的?像比如一些食色性也之类的人。 “这玉如意,交给凤姑娘保管如何?”说着,遥隔手中多了一方锦盒,递到她面前。 “这玉如意如此贵重,公子还是自行保管比较妥当。”她迟迟不肯接过那锦盒,盯着他看了许久,十分怀疑他的企图,半晌后微叹一声,才道。虽然十分想知道那柄玉如意是否是自己想要寻回的凤氏的传家之宝,如今这东西近在眼前,她倒怀疑起它来了――凤氏那玉如意,在前朝似乎掀起了不小的风波。 据说先皇驾崩近十五年,凤皇朝却依旧没有立君,仅由前朝妃子药绝聆代为管理朝中政务,另有除去遥隔外的四位辅政大臣――朝中众臣,似乎都在期待着什么。 “凤姑娘是府上管家,自然得负责替我‘管’这价值连城的玉如意才是。”遥隔眉梢带笑,十分认真且不容拒绝地将锦盒塞至她手中,然后,赖在这轿中,悠闲地摇起 被强了 折扇,不走了。 她看悠闲的他一眼,狠狠地磨牙,只差没冲上去一脚将他踹下去。这主子,八成是想试探她的忠心,才将这锦盒交予她保管。若不是胸有成足能在她携物潜逃时把她揪回来,她这主子怎么可能将这价值连城的玉如意将到她手上?他们甚至只是认识不到半个月,却又多了主仆关系的陌路人,试问这样的关系,有谁会将费了一番周折寻到的玉如意交到一个认识不过一个月的人保管? 总觉得这主子温和得有些伪善,她打量着他,那张脸后,到底藏了些什么? “既然公子吩咐,红临就不便推辞。”她点头,收下那盒子,闭上眼又要养神去。 遥隔本不是那唠唠叨叨的人,不过这沉默的姑娘实在是有趣得紧,令他忍不住想要逗逗她,气气她,心里才舒畅些。宫里那些女人们,翻来覆去都一个模子,除了行礼便是冲着他这张桃花脸来的,野心再大点,是冲着他夫人的宝座来的。 他早腻了,宫里那些女人,和同朝为官官员们的女儿侄女之类。 这一路下来,这姑娘竟全然无视他这张桃花脸,公子公子地拉开距离,即便知晓他是宰辅,亦没有立刻贴上来,倒像是更要刻意地与自己保持距离,当然他自然是看到她眉间那短暂得几乎看不到的一僵――在听到李大人叫自己宰辅时。 这姑娘,仿佛与朝廷有着血海深的仇般。这倒奇了,因为十五年前凤家那灭门惨案,抑或是其他?他实在是有兴趣知道的,所以,她越不搭理他,他偏粘上去,叫她不得安宁,谁叫她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入了他眼的姑娘,“凤姑娘。” “呃?”她睁了眼,有些不悦,这人到底打算与她闲扯到几时,有事没事就来晃几句,她实在是想,丢些蒙汗药将他药昏,然后散伙。可她又是路痴,要是在这空灵城分道扬镳,自己估计得花个三五年才能帮师傅送到信,到时,师傅不剥了她一层皮也该会她逐出师门。如今又多了 被强了 折扇,不走了。 她看悠闲的他一眼,狠狠地磨牙,只差没冲上去一脚将他踹下去。这主子,八成是想试探她的忠心,才将这锦盒交予她保管。若不是胸有成足能在她携物潜逃时把她揪回来,她这主子怎么可能将这价值连城的玉如意将到她手上?他们甚至只是认识不到半个月,却又多了主仆关系的陌路人,试问这样的关系,有谁会将费了一番周折寻到的玉如意交到一个认识不过一个月的人保管? 总觉得这主子温和得有些伪善,她打量着他,那张脸后,到底藏了些什么? “既然公子吩咐,红临就不便推辞。”她点头,收下那盒子,闭上眼又要养神去。 遥隔本不是那唠唠叨叨的人,不过这沉默的姑娘实在是有趣得紧,令他忍不住想要逗逗她,气气她,心里才舒畅些。宫里那些女人们,翻来覆去都一个模子,除了行礼便是冲着他这张桃花脸来的,野心再大点,是冲着他夫人的宝座来的。 他早腻了,宫里那些女人,和同朝为官官员们的女儿侄女之类。 这一路下来,这姑娘竟全然无视他这张桃花脸,公子公子地拉开距离,即便知晓他是宰辅,亦没有立刻贴上来,倒像是更要刻意地与自己保持距离,当然他自然是看到她眉间那短暂得几乎看不到的一僵――在听到李大人叫自己宰辅时。 这姑娘,仿佛与朝廷有着血海深的仇般。这倒奇了,因为十五年前凤家那灭门惨案,抑或是其他?他实在是有兴趣知道的,所以,她越不搭理他,他偏粘上去,叫她不得安宁,谁叫她是这么多年来第一个入了他眼的姑娘,“凤姑娘。” “呃?”她睁了眼,有些不悦,这人到底打算与她闲扯到几时,有事没事就来晃几句,她实在是想,丢些蒙汗药将他药昏,然后散伙。可她又是路痴,要是在这空灵城分道扬镳,自己估计得花个三五年才能帮师傅送到信,到时,师傅不剥了她一层皮也该会她逐出师门。如今又多了 被强了 这玉如意一条线索,所以,她十分识相,十分知道自己的处境,她忍。 大不了用那张桃花脸来填填心中的忿然好了,她重重地吁口气,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堕落’到这种境界。 “你这一路上,话不多,这样会闷坏的。”遥隔好心地提醒。 “这性子跟了我许多年,也不曾闷坏。”她没好气地回,在那终年大雪纷飞的天山上生活了十五年,除了师傅便无其他人,也不见她闷坏,这回被这主子这么一说,倒真像回事了。 不过不喜欢与聒噪的人多说话罢了,她哪里像闷坏的人? “姑娘打哪儿来?”遥隔忍不住又笑问,说实话,他平日里话不多,但是一遇上这姑娘,就忍不住似地,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住。这姑娘实在太有趣了,明明一副十分生气要将他拆装入腹的模样,脸上却还是笑眯眯的,有趣到令他忍不住想要逗逗她。 “天山。”她回得极利索,一个字也不肯多给。 “那终年飘雪的天山?”遥隔颇有兴趣地问。 “嗯。”她翻着白眼点头,还是不愿多说一句,这人,到底要烦她到几时? “凤姑娘。”遥隔抿了抿唇,突然沉下脸。 “公子有事就吩咐。”别唠唠叨叨跟个老妈子一般,她在心里补上这句话。 “我这主子实在是失败得紧。”遥隔故意低着头,说得失落,仿佛真有那回事般就要难过起来。 “呃?”她眨眨眼,有些迷糊地看着他,这主子的思维方式真是怪,他们明明聊的是玉如意的事,怎么一会儿就变成当主子失败得紧了? “你看。”遥隔依旧没有抬头,倒是那微耸的肩看起来,有些难过的迹象。 她半张着唇,惊讶地盯住那抹身影,主子似乎,在流泪!? 她有些慌,手脚不知该放哪里才好,在天山十五年,师傅只教她武功以及一些奇门遁甲,并没有教她如何安慰情绪低落的人,只好沉默。 这人,她看他一眼,闭上眼,想想又不放心,睁眼看 拿她寻开心 他,居然还在耸肩,那应当是仍在感怀,师傅说过,千万别打扰感怀的人,轻叹口气,她又闭上眼,胸口有股奇怪的感觉催着她,不到两秒眼又睁开来,看着耸肩不停人半晌过后,才朝他探去一只手,轻问,“公子,你没事吧?” “没……没事。”遥隔用力地缓着气息,抬起分明带着无限笑意的脸道,“我只是觉得太好笑了。”说罢,真哈哈大笑起来。 她气结!这主子!分明拿她寻开心来着,若她哪日一冲动,将他敲死,估计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她实在是想――把将他敲死,好耳根清静些,免得这一路聒噪得令她有抓狂的冲动。 可是,这主子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辅,是百姓眼里温和平静,智慧过人,文昌技艺,无所不通的遥隔,是天下人眼里奏功洋洋的宰辅,她握紧拳头,还是无法敲下去,因为不愿见自己被天下百姓唾弃的模样。 所以,对于那个高高在上的仇家――她忍了,面前这聒噪的主子,她也忍了吧。 师傅说,退一步海阔天空,那她便退一步,她忍,即使咬着牙,也要忍! 第三章 掐指算起来,从那日将玉如意带回,过了也将近三日的模样,她主子,似乎在李县令府上住得极为舒心,并打算这么一直住下去直到满意为止,一点也没有要离开赶路回凤城的样子。 这不,天气晴郎,还隐约有风送来,她主子又悠闲地摇着折扇,与李县令一派和气地坐在院子的凉亭中对弈,一来一往好不热闹,而身为管家的她,自然是捧着点心与茶,在主子身旁时刻照料着。照料到她实在非常想将手中的点心与茶狠狠地扣到这两人头上,不就对个弈,马走日,象走田,军直行,这两人也能一盘下出三个时辰来。 她咬了咬牙,忿然的看完全忘记她这号人物所在的对弈的二人,哼了口气,这脚再站下去,恐怕非得肿起来不可。 “李大人,再不守要将军了。”遥隔笑笑,吃下那李 路痴有罪 县令一枚棋子,扬了扬眉,温润的声音朝她而来,“凤姑娘若累了,可到一旁歇着,不必站着。” 她沉默一会,狠狠地磨了一会牙,才拖着步子退到一旁,重重地坐下,那眼神恨不得飞几百根银针过去给他尝尝味儿,这什么主子呀,这话早该说了,偏偏在她站了三个时辰后,才动了尊口。 一分钟过后。 她看着那棋盘,真的很想赏他一枚银针,教他尝尝自己的厉害,这主子果然是生来让她不得安生的。这不,她才刚坐下,他居然就一口气吃掉李县令半壁江山的棋子,然后一个将军,将李县令将得无路可退,她那让人看得牙痒痒的主子遥隔拿下棋局,赢了。 遥隔眉目淡敛着起身,朝李县令笑道,“今日便下到此吧,本官倦了,想四处走走,不知这府内有无禁地之类?” “遥大人尽管逛,要不下官给遥大人……”李县令眼殷勤地提议道,眼角闪过一丝阴晦。 “不了,我那管家对路向来过目不忘,我们主仆二人走走便是,不劳烦李大人。”遥隔不等那李县令说完,直接截断他的话。 她本来专心坐着甩酸痛的脚,听了遥隔的话,一口气差点忿住,把自己噎死。见鬼的过目不忘,明明知道她是路痴,这主子居然将她说成如此神通,表情竟还是一丝不苟的样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面不改成地说着谎言,还是真随意找来应付李县令的借口。她竟有些看不明白了,那张温和笑脸下的神情。那神情,她是不该去窥探的,他终归在朝中为官,并官封一品――可她的胸口竟突然涌上一股奇怪的闹烘烘东西,唉,这张桃花脸,果然是祸害不浅哪。 “那下官先行告退。”李县令行了个礼便退了去。 余下沉默的她与依旧扬着温和笑脸的遥隔。 好半晌都不见主子说话,她有些奇怪地看着站在凉亭望远处的遥隔,那抹眼神,似乎与平常不同,少了温和,却多了凌厉? 发生了什么事么?她 路痴有罪 看着他的神情,想问,唯喏了许久,没问出口。 “凤姑娘。”遥隔收回眼光,笑道。 “公子请说。”她愣了一下,站起来看着他答道,遥隔眼里的那抹表情,虽一闪而逝,方才她确定睢清楚了。 “凤姑娘会认路么?”遥隔明知故问道。 “嗯,若是作上记号,便能认得,若是不做记号,便认不得。”她老实地回答,那日从天山下来,她还忧心回的时候能否找着路呢。白皑皑的雪山,即便是作了记号,恐怕不需半晌,多会被那白雪覆住,寻不着痕迹,她也就不再多作徒劳的事。 回程的时候,托师傅那只苍鹰给师傅带个信,师傅自然便会下山接她,而这一切,等她将师傅的信送到师伯手中,寻到家传的玉如意再说也不迟。 倒是这主子,明明早已看穿她不会认路的性子,怎么又突的问起来? “凤姑娘。”遥隔手指敲着颚,难得严肃道。 “公子有事直说便是,不必吞吞吐吐。”她晃了晃酸疼的腿,虽不情愿,可眉却笑得弯弯地。她一向是个谨守礼数的人,这一路下来,哪件事不是他吩咐了她便遵守的,这主子就是这性子怪异,明明知晓这点,却依旧事事要问她一遍。 仿佛她真若推辞,他便不会吩咐似的,她白他一眼,将心中这念头抹去,主子怎么可能由着管家的性子来,她从来没有听过那样的事? “咱主仆这一趟逛这李县令的府邸,你可得把这路好生记下,若记不下,你我主仆二人,或许要丧命这空灵城中也说不准哪。”遥隔笑了笑,像是早知道将要发生的事一样,表情十分无所谓,丝毫没有一丝担忧的迹象。 “呃?”她呆住,认真地探向他的脸,却丝毫寻不出一丝不寻常的气息。既是关系到二人性命,他还可以看得如此淡然,是他藏得太深,还是她见识浅薄,看不到? “总之,凤姑娘可得将这李府的地形给记下,别出差错,否则,兹事体大呀。”遥隔抚着扇柄, 公子你太囧了 李大人,也该按捺不住要行动了吧,他若不趁今日把他手中的册子弄到手,恐怕就没机会了。 “嗯,我尽力。”她认真地点头,从怀里摸中银针,既然关系到二人性命,看来只能用它们了。 遥隔被她脸上认真的表情逗笑,又安慰似地道,“其实也不必如此认真,这李县令,顶多是个爱财的奴才,脑子与手腕皆不到出神入化的地步。” 她瞪着眼看他,这么说,便代表那李县令果真不是清官,而是贪官,所以这府上才有如此之多的宝物,可这主子,居然与这样的人,齐乐融融,险些要称兄道弟?真是――让她想赏他几枚银针尝尝。 “凤姑娘,你只需记住这李府的地形便成。”遥隔突然从怀里拿了枚小小的香袋,递过来摊在手心,“凤姑娘,这是临行前府上表姐赠与的香袋,你也替我一并保管吧。” 她盯着那香袋,咬着唇,手迟迟不肯伸出去接,在心底嘀咕开来,既是府是表姐赠与的香袋,自然是贵重无比,需随身携带,交与她保管?她又不是那表妹的情郎,哪能接那香袋接得如此顺手,她不过府上一名管家,连身份都未曾落实呢。谁知道,他们到了凤城,遥府内有没有一个恶老夫人等着把她赶出来,自己凭什么替他保管表情赚的定情信物?望着遥隔手中那香袋,她暗自哼哼两声,舒缓心中气闷。踌躇半晌,才喏喏地伸手不情愿地接下那精致的香袋,嫌恶地在空中甩了甩,才收入袖内,又点了点头。 “凤姑娘,这香袋,你可要收好了,不准往后用得着呢。”遥隔摇着折扇,一脸高深莫测地戏言。 “是,公子。”她咬牙彻齿恨恨道,既然主子吩咐,她便没有不遵守的道理,至于胸口突然飘上来的不舒服感,她把那归为站久了气闷的缘故。 “凤姑娘,这空灵城外秦老爹铺子的路,你记得吧。”遥隔又道。 “嗯,记得。”她点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为防李县令背着她主子 王爷的赂银 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便以银针作了记号,打算隔几天便去探访,以免那秦老爹祖孙二人遭了什么不测。 “那好,走吧,咱们好好逛逛李清官的府邸。”遥隔优雅地摇着扇子,满意地看她一眼,迈开步子。 “嗯。”她看着他的步子,动了动脚,跟上。至于她这主子心里头想的什么,说实话,她其实半点也猜不着眉目。 当然,她跟上去的大部分原因是想知道这主子到底在想什么。 *************************************** 他说要找一本小册里,里面记载了李县令这么多年来进贡给朝中奸臣九王爷的赂银。所以,她跟着主子,上上下下将李府逛了个通透,硬是没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身上的银针也几乎用完。绕了一大圈,也只余下这宅子最不起眼的一间破旧书房没有察看,若在那书房内再寻不到蛛丝蚂迹,他们这趟恐怕是要空手而归。 他们主仆二人站在那书房前,双双犹豫了一会,才由遥隔先行推开了门。 一阵陈旧的灰尘扑鼻而来,呛得他们掩鼻咳嗽,挥手将眼前的灰尘扇散些,她定在原处不动脚,想着那一步是否跨进去。身为下属,应该是站在主子身后,不能与之同行,所以,她退了一小步,并没有打算先行迈进那书记。其实另一个原因是,她挺怕死的。 身先士卒的人容易招人暗算,师傅这么跟她说过,所以她的脚停在书房外,没有跨进去。 遥隔看她一眼,了然一笑,抬起一只脚跨了进去,结果却咚地一声掉了下去,硬生生地令她跟着跨出的脚步止在半空中,半晌后才收回。一双圆圆的眼睛盯着那书房门前的地板上突然出现的一个大窟窿,那对原本弯弯的眉拧了起来。 本来想踏进去看个究竟,院子前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起,仿佛是有人带了一队人往这边赶来似的,她脚一蹬,跃上一旁那棵大树,用树叶将自己隐起来 身陷险境 。 来势汹汹的人竟然是那李县令,身边跟了至少三十人的弓箭手,团团把那屋子围住,齐齐地在那破旧的书房四周停下,摆开阵势,一副要置他们于死地般,脸上的表情恶狠狠地。 她躲在树上,左手支着下巴,望着围住那破旧书房的一群人,右手用力地握了握手中的锦盒,她看过这盒中之物,的确是凤家相传多年的玉如意。这些人,如此来势汹汹,想必是冲着这柄玉如意来的。只是到底为什么,她就有些想不通了,若要收藏玉如意,未免也太过了些,这柄玉如意,并非十分名贵,且她寻它的心理只是想让它物归凤家,难道玉如意里,还藏了些什么不成?她狐疑地看了看手中的锦盒。 这下,她也非得弄清这些人为何如此钟情一柄普通的玉如意,至于那个掉下陷阱的主子,待她查明一切后再作打算不迟――那李县令应该不至于心狠手辣到谋害朝廷重臣将他救起来才是。 事情大大地出乎她的意料。 那李县令竟蹲至书房门前那个大窟窿前怪笑了几声,挥手命令侍卫朝着那洞口齐齐摆开了箭,一副要将她主子斩草除根的模样。 她微微拧起眉,手中悄然多了几枚银针,握了握,又收起。她武功不弱,无泪城那晚,她那主子,轻而易举地将她制住,如此说来,他应该有自保能力才是。可这李县令的举动,实在令她不解,为一柄小小的玉如意,何需犯下残杀朝廷重臣的大罪?或者是因为怕那册子被遥隔找到,所以决定铤而走险? 她怔怔思考的空档,那遥隔竟已被李县令的侍卫五花大绑从窟窿里捆上了来――完全没有阶下囚的觉悟,脸上依旧一副天塌下来还是笑眯眯的模样。 她睨了一眼被捆住的遥隔,撇了撇眉,只当没看见,可树下传来的声音却叫她的眉越挑越高。 “遥大人好兴致。”李县令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应该是说李大人好大的胆子。”遥隔无所谓地耸肩应着,半点也听 贱人根本没有皇家血统 不出话里的威胁意味。 这悠闲的话刺得李县令面目狰狞,横了一把刀在遥隔脖子上,恶狠狠地炫耀道,“遥大人好胆量,可落入本官的手中,恐怕就是药妃那贱人,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吧。” “李大人。”遥隔突然正色道,气势如虹。 “干――干嘛?”李县令竟吓得如鼠般四处张望,好一会后才挺了挺腰杆以示自己的肚量不小。 “药妃可是当今圣上,李大人出言不训,恐怕不大好吧。”遥隔好心地劝着。 “那贱人根本没有凤家血统,凭什么坐拥凤氏江山?”李县令虽已怕得周身颤抖,嘴上却不肯认输。 “李大人,我记得不错的话,药妃娘娘可是凤公主的亲生母亲,凤公主年幼,药妃娘娘掌管朝政,也是应当的事。”遥隔动了动脖子,才慢条斯理道。 “哼,别以为那点把戏能骗得了九王爷,那凤公主不过是冒牌货,知趣的话,速速归顺九王爷,我倒可以留你一条狗命。”李县令见已将遥隔生擒,便把话挑开了说,他就不信,这样绑着,他还能逃不成? “狗命?”遥隔一笑,眼角余光扫了一旁的大树一眼,才调侃道,“李大人,若真比起来,本官觉得,大人你更有当奴才的潜质呢。” 树上的她一愣,狠狠地拧起眉,朝树下的人瞪回去一眼,这主子是怎么回事,李县令称他的命为狗命,他看她做什么,想暗喻她是狗官的奴才不成?都成阶下囚了,还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实在是令她想赏他几枚银针尝尝。 叫他眼睛乱看乱瞄! “遥隔,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九王爷可不是心软的人。”李县令恶狠狠地威胁道。 “嗯,与九王爷一同在朝为官多年,本官自然知晓九王爷的脾性,不用李大人提醒。”遥隔笑着坦言,仿佛怕那李县令不够没气势似地,又补上一句,“不过李大人,本官向来不沾酒,这点你大可去问本官那管家,凤姑娘。”语毕,眼角又不小心地飘了一记余光 撇下主子逃走 到旁边一棵树上。 这管家,听也听够了,居然还不速速来救他于危难?以为他有自保能力?遥隔嘴角扯了一记几乎看不到的坏笑,既然这样,那他就沦为阶下囚让这管家救吧。虽然,他没有十足的把握这位新管家会不会丢下他一个人上凤城去。 按她的性子,应该是极有可能的事,不过,他还是很乐意赌赌的,谁叫他特别爱不释手,喜欢看这管家明明恼得牙痒痒,却又硬要忍着的那副神情呢。所以,赌了。 她在树上翻白眼,这主子是嫌一个人沦为阶下囚不够热闹么,居然明目张胆地望向她这边。 “哼,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来人,把他带下去,关进地牢。”李县令突然发狠地喝道,末了又恶笑着补上一句,“遥大人尽可放心,本官一定亲自问候那凤姑娘此事真假。” “若是李大人真有那能耐,本官倒十分期待你能擒住我那管家呢,一个人呆在地牢里,估计挺闷的。”遥隔似笑非笑的话懒懒地飘来。 果然,李县令彻底被激怒,面目狰狞地望着他的背影笑道,“遥隔,本官一定亲自将凤姑娘送至你面前。” “李大人,你可得尽力,不然,本官在牢里可要生出无趣来。”像是故意激怒李县令般,遥隔火上浇油道。 她在树上咬牙彻具,瞧这主子说得什么混话,居然想让她陪他进地牢,真是令她想扭头带着玉如意溜得无影无踪,其实,她的脚已经动了。 果真是,溜得无影无踪。 遥隔笑笑,望那树梢一眼,呵呵,他这凤管家,估计是要一去不返了吧,真是可惜了,好不容易遇上这么个有趣的姑娘,也罢,待他出去后,再寻她也不迟,反正他们――都是去凤城。 凤红临呀,本官实在是很想你进遥府当管家哪,想到,令他忍不住要速速结束这李县令,尾随其上,好揪住这弃主而逃的管家。 不过,说起来,这管家撇下主子逃走,让他的心情挺闷的,看来他这主子做 公子本姑娘先逃了 得真是不成功。 *************************************** 她打算探完那秦老翁后,便独自上凤城,至于那被生擒还笑得一派悠闲的主子,相信不用她相救,也能脱身的。何况,她与他之间,本就不是什么所谓的主仆,不过是一个怕无趣,一个不识路,相互利用罢了。 救不救,权看个人心思,她对那主子没有多少誓死效忠的信念,何况那主子还想她进地牢陪他,这种主子,不救也罢。至于那张桃花脸,唉…… 她有些不平地哼口气,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就要迈开步子,可脚上系了一枚小小的人,是秦老翁的孙女晓七,长得圆头圆脑,挺可有宾。唉,她轻叹口气,无法狠下心将她踢开,只好蹲下来,细声细语问了句,“晓七怎么了?” “凤姐姐,遥哥哥怎么没与你一起来?”秦老翁的孙女晃着脑袋问。 “嗯,他有点事,所以不能来。”她怔了怔,避重就轻地回答,嗯,对这么小的孩子,她总不能说,自己丢下主子,一人离开吧。 “凤姑娘,可否到内室一坐?”秦老翁突然站于门前,问道。 “嗯,也好。”她皱了皱眉,看了看小人的期待的表情,不好推辞,只好点头。 “晓七,你去帮凤姑娘倒杯茶。”秦老翁招晓七招了招手,道。 “是,爷爷。”晓七收到指令,兴奋地跑了进去。 “凤姑娘,里边请。”秦老翁作了个请的姿势。 她点头,脚下有些挣扎,但还是跨进那铺子。 晓七早早摆开了茶,坐在椅子上托着腮,静候他们的话般,一脸期待。 “凤姑娘,遥大人在李府?”秦老翁突然问。 “呃?”她怔住,这番话令她立刻对这秦老翁的身份起了疑心,呆呆地看着那秦老翁好久,才回神道,“嗯。” “凤姑娘打算上李府么?”秦老翁半点也不给她思考的空隙,又问道。 她没答话,只摇了摇头,她原本打 被拐了 算,与那主子就此分道扬镳,桥归桥,路归路,所以这趟来,其实算得上是辞行的。可这秦老翁,似乎与她那主子有着不寻常的关系?她的心又忍不住想要知道些事情般,往前探了探。 “可遥大人却把那重要的玉如意交给了凤姑娘。”秦老翁皱着眉道,心想他这主子,这回真是信错了人,托错了人,这姑娘眉眼里都摆明了要独立上凤城,不想救主子。 “重要?”她有些不解,不过是一柄玉如意,若说得严重些,也不过是十五年前因‘大逆不道’而被灭族的凤氏的家传之宝罢了,除此之外,这玉如意,有什么可重要的?值得这么多人竞相追寻?她拧着眉看着秦老翁,等他的答案。 “凤姑娘不知道?”秦老翁有些惊讶,扬着眉问道。 她摇头。 “也罢,既然遥大人不愿明说,小人也不便将此事向凤姑娘说,以姑娘若想知道,便与我一同去救遥大人,到时自可知晓。” 咦?她挑了挑眉,这秦老翁是在与她耍小手段么,说这话是挖个坑让她跳下去?可她竟不讨厌这个提议,其实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模样?还是她本身就没有打定主意要独立上凤城,这会秦老翁的话,正好给她一个留下来救人的理由?因为秦老翁拜托她,所以留下来救人,她在心底这么安慰自己。 不过这一席话,倒显出秦老翁与遥隔的关系果真是非同寻常,是主仆,还是故友?在那玉如意上,遥隔没有多加为难,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低头沉吟了一会,才向秦老翁投去探寻的目光。 “凤姑娘是聪明人,应当明白老汉是何意思。”秦老翁四两拨千斤,话里有话。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明白是明白,可她为什么要因为秦老翁一句庆就去救那想让她下地牢陪他的坏心主子?因为这一路去凤城,若少了他,她便要花上多几倍的时日?嗯,绝对是这样,否则,她实在找不出理由解释心中那股跃跃欲试的冲动从何而来。 一定是 宰相太阴险 这样的。 *************************************** 救人这个词,说着简单,真要做起来,他们这一老一少外加一个小女孩,恐怕只到那李府门前,便被那侍卫射出的箭射成蜂窝,上地府报导去了。要救人,总得有些帮手吧。 她摇了摇头看那秦老翁与晓七一眼,这一祖一孙,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而她在这空灵城中,连个多说两句话的路人都没有,从何处找帮手去?所以她才会包袱款款,直接走人,现下居然又答应了这秦老翁要前去救人,这下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疼得不得了。 现在李府肯定是守卫重重,她要一人只身前往,还真得应了那主子的话,直接被捉进地牢内与他做伴去。这一答应,可真是劳心劳力又赔本哪,她拧着眉望坐在堂前的一老一小,重重地叹了口气。 “凤姑娘。”秦老翁打破沉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呃?”她挑了挑眉看向他,颇有些期待秦老翁提出万全之策的模样。 “遥大人可有信物交予凤姑娘?”秦老翁皱着眉问。 “嗯,这玉如意应该算是。”她点了点头,将装有玉如意的锦盒放至桌上。 “除去这玉如意,遥大人没有托付凤姑娘任何东西?”秦老翁眉心越收越紧。 其他东西,她歪头想了想,摇了摇头,突然想那枚香袋,从怀中拿了出来,扬了扬道,“不知这香袋算不算?” 突然静谧。 秦老翁半张着嘴看着那香袋,十分惊讶地看着她,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秦老?”她拧起眉,心中许多狐疑,将手中的香袋翻了翻,可又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这香袋,据说是遥隔表妹送他的订情之物,她那主子强迫塞给自己保管的,秦老翁的神情却叫她脑子突然钝了起来。 难不成这香袋还另一用处不成?她心里怀疑着,心头却没有头绪,真想问了,却又有些胆怯,一句话哽在喉咙处。表妹送 姑娘我们订个情吧 的订情之物,这香袋,碜在她心里好些时日,仿佛谁在心中凿了一个口子,埋下一颗种子似的,一寸一寸地发芽生根似地,往她心里种沉闷,让她捉不住自己在想什么。 “凤姑娘,若真有心要救遥大人,这空灵城内,倒有一人能帮得上忙。”秦老翁道。 “呃?”她收起香袋,随意地放入衣裳内。 “这空灵城南面有位楚姓公子,是遥大人的至交,凤姑娘可上门求助。”秦老翁看着她有些嫌弃的收香袋动作,眉头皱了皱,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唇,叹了口气,淡道。 “秦老与我家主子是何关系?”她是心理藏不住问题的人,这秦老翁与她那主子的关系,实在是不问不快。要不,一个问题搁在她心里,会让她很不安宁。 “凤姑娘,遥大人没告诉你?”秦老翁颇为惊讶地问道。 “嗯,我没问,公子也没说。”她点头,自己一向不是多话多人,不多问,不多看,不多插手。所以,她的忍攻一直非常厉害,忍了血海深仇,也忍了那主子的聒噪。 “也是,遥大人向来话不多。”秦老翁感叹。 话不多?红临有些不赞同地嗤了声,挑了挑眉,对秦老翁这放话颇有微词,她那新上任不久的主子,完完整整一个聒噪老妈子,怎么话不多了,从无泪城至空灵,他说的话恐怕抵得上自己十几年所说,活生生一个老妈子再世。 这秦老翁居然说他话不多,纯心要把她给吓死,还是在跟她开玩笑的? “凤姑娘不信?”秦老翁细细地端详了她一会,问。 “嗯,公子这一路上话非常多。”她摇着头照实回答。 “咦?”秦老翁有些吓到似地呆住,半晌方似要确定地问,“遥大人话多?” “嗯。”她点头,不是话多,是已经到了聒噪的地步,聒噪到令她想拿个石头敲昏他,如果她认识去凤城的路的话,她一定会毫不考虑,下接下手。 “凤姑娘确定?”秦老翁眨眨眼,表情冻在脸上,将脸凑近些 姑娘我们订个情吧 问。 “嗯。”她认真地点头,不想在这话题上多绕,又问,“秦老与那楚公子可有交情?” “交情?”秦老翁不解地看她,这姑娘怎么突然绕到这话题上来?他们明明在谈主子的事。 “嗯,你我与那楚公子连照面都不曾打过,上门求救,恐怕得被他赶出来。”见秦老翁想不起来,她也不多追问,把话题引来了去。至于他所说的楚公子――即使多年不曾下过天山,但师傅亦教过她一些事,这世道,人人但求自保,好管闲事的好心人是少之又少。 “可凤姑娘有遥大人的香袋作为信物呀。”秦老翁理所当然然。 “香袋?”她眨了眨眼,又将那香袋拿了出来端详一会,光凭一个香袋能成什么气候?况且这香袋,不是她家主子表妹送的订情之物么?怎么成了信物了? “凤姑娘去了楚府便去。”秦老翁眼睛笑得弯弯的。 她看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地叹口气。 *************************************** 她都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这么听话,那秦老翁说她收得有些不甘愿的香袋是信物,她便提着它寻到空灵城南门边的楚府了。 这楚府不是一般的气派,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将那朱红色的大门衬得威严得紧。门前的两名侍卫,将楚家大门捂得紧紧地,不让生人出入。 她跨出去的步子,收了又放,放了又收,踌躇着是不是该上门求助,单凭一个不起眼的香袋,那楚家公子还不知是否要将她赶出来呢。身上又没有太多的银两可以行贿,唉,李县令家仆的嘴脸是真叫她瞧尽了。 她在楚府门前发呆,心中总有些恍然。本来是要自己独自一人上凤城的,可一番折腾后,她的脚却一步步到这楚府上来了。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脚步跨了又退,退了又跨,终究还是转身退了开去,还是先上那李府地牢看看那聒噪的主子吧。这楚府,非亲 姑娘我们订个情吧 非故的,她还真厚不下那脸皮求助。谁知道这香袋是不是真管用,要是不管用,被人轰出来,可就难看又打草惊蛇了。 她带的盘缠不多,这一路上来,吃的喝的住的都是那主子花的银子,现在,因为不知道地牢在哪,想上牢里探那主子,就要花大本钱。换装易容花去她不少银两,又要疏通牢里的士卒,银子几十两几十两的花出去。这笔账,她想也不想,就直接记在那主子的头上。 她这,真是何苦来哉,唉。摇了摇头,跟着那牢头进了地牢,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还真幸亏这李县令不是清官,否则想进趟牢房恐怕经登天还难,她这主子,可是那李县令恨不得咬牙剁了的人。 不多花些银两,哪里能见得到人。 唉,她重重地叹气,明明是下山替师傅送个信,顺道找回凤家的玉如意,最不愿与官府有任何来往,现下却扯进这乱七八糟的事中,还要去救那宰辅,连她自己都想不透自己到底在做什么,手一甩,包袱一拉,走了不就好了,何必留下来劳心劳力的。 唉……深吸了口气,她暗叹,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一定是动了恻隐之心。要不,她哪像是会管闲事,白送银两给人花的人,一定是动了恻隐之心。 绝对是。 除了这个理由,她没有理由留下来的,也罢,既然银两花都花了,叹气也没用,只得硬着头皮跟着那士卒去牢里看那主子。 说是地牢,其实更像是地窖,弯弯曲曲地长长一条路像没有尽头似地往里延伸,伸手不见五指的,要是不掌着火,估计得摔得四脚朝天。前面的士卒又不等人,何况她现在还是个老妇人打扮,要扶着那墙走,才不至‘摔倒’,想来那李县令对她家主子还真够‘好’的,居然给他安排了这么个阴暗环境的牢房。 虽然她想过千百种主子被折磨的狼狈模样,可千思万想,还是比不上眼前看到的情景惊愕。 她那主子,衣裳是破的,双手双脚被铁链绑着,头发 公子你能正经点不 乱着,一身是伤,狼狈是狼狈,那张脸,居然还是令人气结的笑眯眯的。脸上的神情,完全看不出是阶下囚的模样,笑眯眯的一双眼好像在告诉她,他不是被李县令抓到地牢,只是顺便到李府的地牢里逛逛而已。 她不平地用鼻子哼了声以平心中的忿然,真是何必花那么多银两来看他好不好,他明明过得很好,再好不过了,不然怎么还有空笑? 这情形,真是令她有银两白花的念头,忍不住就要转身掉头,可目光接触到主子身上的伤手,脚却硬生生地在那牢门前磕住。唉,她这到底为的是哪桩,劳神又伤财的,忙里忙外,生平第一次对着士卒说些恶心的奉承话,这原本该被打得昏迷的主子,居然看起来一脸悠闲的模样,仿佛这牢房是他家厨房似的,让她觉得自己花银两,赔笑脸赔得冤得不得了。 她摇摇头叹气,算了,既然来了,银两也花了,就姑且再问问这主子好不好吧,也算对得起那白花花的银两。 “公子。”她朝士卒塞了些碎银子打发他走,望了望确定四下无人,才轻唤道。 “凤姑娘?”遥隔十分满意看到这管家到牢里来看自己,不过依旧有些惊讶,他以为他这管家,脚底抹油,独自一人上路去凤城了呢,这会却出他意料扮成老妇人到牢里看他,这实在是――令他有些神清气爽的感觉。 这感觉――还真不是一般地好。 “公子没事吧。”她拧了拧眉看他身上的伤,不知为什么,他月牙白色衣裳上那些惊心的红色让她的心有些难受。 “没事。”遥隔咧开嘴朝她笑,满口白牙,心情好得不得了。 “没事的话,我先走了。”她舒了舒眉,转身就走,不想多看他衣服上的血色,那令她有的心沉甸甸地不知压了什么似的难受,她不习惯心被压制。 “凤姑娘。”遥隔突然叫道。 “呃?”她停住脚步,转头看他狼狈的模样。 “在下以为凤姑娘独自上凤城了呢?”遥隔咧着 公子你能正经点不 嘴笑得十分……爽快的模样。 被猜中之前的行径,她心一突,身体僵了僵,看了看他有些玩味的笑容,唇抿了抿,眉眼不看他,许久才说,“公子把我看得可真轻。” “凤姑娘说得是,怎么说你我也主仆一场,凤姑娘没理由扔下主子,是吧。”遥隔闷闷地笑了两声,说得极为轻松,似乎――遇到十分高兴的事。 他这管家,还真是别扭啊,别扭到令他心情大好,忍不住要忽略满身的伤,大笑出声。 “既然公子没事,我先走了。”她走了两步,顿下,头也未回,轻说了一句,才提步离开。 第四章 遥隔说得没错,她的确是想扔下他,他也没看轻她,起初她是决定要独自上凤城,撇下他不管的。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留下来的原因,秦老翁那一席话,并没有戳到她脊梁骨上,她也不必为那席话这么劳神伤财,甚至买通牢里的士卒,为的只是看她那主子平不平安,甚至还在这半夜里对着烛火思考救那主子的方法。 她盯着桌上的烛火,眼光有些飘浮,眉拧着,一面舒一面叹气。她到底是怎么了,明明只是一闪而过救主子的念头,却由先前的一丝,汇成一点,再一点一点汇成一团,漫漫地淹过她的心,然后变成了非救不可。她想撇下那相识不到一月的主子,可脚却不听使唤,硬生生地定住,脑子里想的全是怎么救那主子。 看到遥隔身上的伤痕后,她的心就变得很奇怪,闹闹烘烘,像吊了七八个水桶,上下闹腾,扯着的,只有一根线,救人。这根线,在她的眉头,越拧越紧,越拧越深,然后狠狠地打个结,这结,仿佛要牵到她心里去似的,碜得她有些慌。 师傅没告诉过她,若左右为难的时候,该如何处事。那她就只好跟着心中的念头走,救人,理了理身上的夜行衣,她扯了一块布蒙上面,心一横,从窗口跃了出去。 李府地牢,白天走过一次,她细细地作了记号,为的便是夜里救人方 公子好不正经 便,敲晕了几个看守的士卒,她轻车熟路地闪进牢里,敲晕那掌管钥匙的士卒,扬了扬眉,暗嗤了声骂那李县令是饭桶,连地牢也这么容易就让人进来,打开牢房的门。 遥隔挑了挑眉,嘴角轻扬,看着眼前的黑衣女子轻巧地替他开了锁,不用猜也知道,是他的管家――办事还真是干净又利索,白天才探的路,才三更天,就来救他。瞳孔微缩了缩,他趁着她将自己放下时,整个人靠到她身上,果然,如愿地见她皱了皱眉。 他眯了眯眼,又扬起笑容,然后吁口气,闭上眼,整个人靠在她身上放松,睡了过去。 凤红临一时没站稳,踉跄了一小步,咬了咬唇,才撑住没被他压到地上去,她拧着眉看着赖在身上睡过去的男子,她腾出一只手从怀中掏出一枚银针,朝他的胳膊刺了下去。 遥隔闷哼了一声,醒了过来,笑出一口白牙,低声道,“凤姑娘,你这一针扎得可真疼,比那李县令的拷打还疼哪。” “你若是睡着了,我可扛不动你。”她翻了一记白眼,没好气地答。这主子,难不成以为她能扛着睡着的他出这李府不成。她又不是力大如牛,能单手扛起一百斤东西的人。 “也是。”遥隔轻咳一声收起自己的得意忘形,移了些重量走。 “走吧。”她点头,满意地看了他一眼,扶着他出了牢房。 他们现在住在秦老翁的后院里,直到现在她才知道原来秦老翁的‘当光光当铺’是她主子经营的。所以之前秦老翁的举动就不难解释了。 现在空灵城里,到处是她和主子的被通缉的告示,要是没有易容术,别说去城外采药了,就连到街上露个脸,都会被人举报,谁叫他们现在的值五万两,还只是消息的价呢。 幸好,她从师傅那学来的技艺中,有易容这项,否则,她哪能这么大方地背着竹篓去城外的山上采药,还从街上大方地走回秦老翁的小院子内,生火熬药的。那李县令在她救回主子的第二 公子好不正经 天,便立刻在城门口加强了防守,还封了药铺,若真要抓金创药,看诊,得先经过李县令同意才行。 还好,她师傅的功夫里,还有医术这一门,所以,即便是全城的药铺都关了门,她还能在空灵城外的山上采到些用得着的草药。所以,她那主子,不仅运气好,还福大命大,遇上她这么个全能的管家,管救命,管采药,管治伤,管他安全。 她抹了抹汗,两手一边一个碗,端着进了南面的小屋,将碗放下后,才对着床上的人发了难。秦老翁的院子里,平日里没人,那一祖一孙,早早去当铺,到了傍晚,才回到院子。这主子又满身上伤,也就是说,她这管家,现在恐怕还得负责管帮主子脱下一身破旧的衣裳,替他擦试身体,把一些血渍清理干净,然后才能上药。 她盯着床上错睡的人,吸气又吐气,手紧紧地握着,半晌没伸出去,虽然在天山生活十五年,与世隔绝,她依旧知道男女有别,这主子一身是伤,若要上药,恐怕也得帮他脱了衣裳才行。 她眠着唇,思前又想后,手伸了又缩,反复几次,心一横,走上前。医者父母心,她在心中默念,就当――替个孩子脱衣裳,上药吧。深吸一口气,她在心底用力地默念医者父母心,牙一咬,动手开始脱床上那主子的衣裳。 突地―― 房门被打开,秦老翁半张着嘴,像见到什么怪物似地,双目圆瞪僵在门边,一脸错愕地看着她――他们。 她倏然红了脸,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中,收也不是,放也不是,就这么定定地看着门边的秦老翁,不知该说什么。明明是医者父母心,替病人上药罢了,但是让人无意撞见,她却像做了亏心事似地,脸红心跳,不知如何是好。怪了,她脸红什么,又不是做什么亏心事,只不过帮她主子上个药嘛,她、她干嘛一副做了什么事被捉奸在床的模样? 对,她只是帮主子上药,何况她家主子满身是伤,上药自然得脱衣裳啦 脱衣服上药而已 ,不脱衣裳怎么上药,对就是这样,她干嘛越想越黑的亏心样子。 她是医者,有父母心,脱衣裳是为了替主子上药,为了救人。这么想着,她的动作便自然了些,抹了草药,像要证明什么似的,用力地往床上的人身上抹去。动作重得让床上的人,闷哼一声,痛醒过来。 她看他醒来,连忙正襟危坐,假咳几声,不知是对着秦老还是主子,或是她自己,提高噪音说,“医者父母心,我――我只是帮他上药,没别的意思。” 躺在床上的遥隔闷笑两声,不回话,他这管家,还真是有趣,上个药都能满脸通红,一点也不像她往日的性子。那张涨红的娃娃脸,他真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喜欢。 秦老翁十分识趣,假咳几声,装作没事似地走了进来,走到榻边,接过她手中的药草,轻道,“凤姑娘歇歇,我来帮遥大人上药吧。” 她立刻点头,松了口气,将手中的草药交给秦老翁,退到桌边。 遥隔翻了记白眼给秦老翁,叹口气,这老头真不识相,他欣赏那管家满脸通红的模样欣赏得正欢喜,这老头竟然来插一脚,真是――等他伤好了,非得好好‘答谢’这老头不可。 真是可惜了那张涨红起来像桃花的娃娃脸哪,他重重一叹口气。 *************************************** 自从替主子上药那事被秦老翁撞上以后,她开始有些草木皆兵,对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敏感起来,三番两次被一丁点的声音吓得心跳,眼皮也跳。可她的主子又爱拿她寻开心,有事没事就借着带伤的借口靠到她身上来,时不时拿头在他肩窝里摩梭,偏偏她又拒绝不了,虽然有时候她真的很想敲昏他,让他在床上睡个三天三夜,免得成天来烦自己,一切都为一句话,医者父母心,伤者第一。 何况那主子还是她往后上凤城的引路人,又是朝中重臣,她怎么也不能把话说重了, 脱衣服上药 事做过了,也就只好――随他去。她拧着眉,咬咬了唇,眼角看了靠在肩的人一眼,轻动了动唇,将到喉咙人话又吞了下去,只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在心中默念,医者父母心。 靠在她身上舒服晒着太阳的遥隔扬了扬嘴角,细细地看着她隐忍的表情,露出一记恶劣的笑,闪了闪浓密的睫毛,道,“凤姑娘。” “嗯。”她没看他,只点了个头,摆明了不想与他多说话,心里寻思着明天再到城外去一趟,上回采回来的那些的草药也快用完了。 遥隔偏不如她愿,头靠在她肩上,动了动又压了些重量上去,见她如愿地皱了眉,才满意道,“凤姑娘,今天夜里,我们得上李府一趟。” “呃?”这回她高高地挑起眉,十分不屑地看了看主子身上的缠着的绷带,和一脸提不起力气的模样。这模样上李府,这主子是想再进一次地牢不成?她可没有再多余的银两收买士卒。这回,要是他真的去了,她绝对,绝对会心也不软,包袱款款,独立上凤城,管他什么主仆之情,什么结的。 “凤姑娘。”遥隔坏笑几声,才正经道,“在下是想麻烦凤姑娘上一趟李府,帮我拿样东西。” 她没答话,皱着眉等下文。她这管家还真是当得劳心劳力,这回她主子居然要求自己上那李府拿东西,他不知道李府现在戒备森严,跟钉了铁皮没两样?算她今年运气背,跟了个完全不替下人着想的主子,她转头看他一眼,却被他的目光探个正着,脸微微红了起来,连忙转过头去,要掩饰似地说道,“公子要拿什么?” “名册。”遥隔笑道。 “名册?”她狐疑地看他一眼,询问道,“放哪?” “李大人的书房里。”遥隔一笑,才道,隔了半晌,又问一句,“凤姑娘应该记得李大人书房的路吧?” “记得。”她点了点头,李府的每个角落,她都做了记号,去李府拿个名册,对她来说应该不困难。只是这名册,她突然起了 灭门血案 兴趣――想必是有关朝政的事,虽说不报仇,可她的心却不受控制地想探知朝中的事来。 她似乎,还是放不下心中的结,何况在这么接近朝野的情况下,她的心忍不住想要探知十五年前那场灭门血案――凤氏上下,九十余条命,殁于一夜之间。她想知道,十五年前,凤氏一族,到底犯下什么样的罪,大到被满门抄斩,连带了九族,无一幸免。她终究是想知道,被血染红的刑场的身后,到底藏了些什么,凤氏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李县令书房左侧的暗格后面。”遥隔淡道。 “嗯。”她点头应下,呼吸浅浅的,完全没有一丝起伏。 这姑娘,身体明明那么僵,一副与朝廷有不共戴天之仇的模样,却硬是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遥隔微拧了拧眉,突然严肃道,“凤姑娘。” “呃?” “小心点。” “嗯。”她点头,转了转眼珠,没看他的表情,就着暖洋洋的太阳,心中忽然一阵酸涩。现在的她,哪怕是一句轻淡的关心,都能挑起她的感伤,不知是为什么。 遥隔动了动,见她身体依旧僵着,不愿多谈,也不勉强,移了些重量走,微叹了口气,闭上眼闭目养神。 她有些讶异,转头看他一眼,有些不解,平日里,这主子可是滔滔不绝,非得说到天昏地暗方才罢休,可今天却只说了几句。也不追究,她动了动身体让自己舒服些,随他去。 她冒着被抓的危险,半夜再探李府,其实有私心。 师傅说过,凤氏一门,只叹生化弄人,那仇,是怎么也报不了的。她却想知道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么多年来,师傅从不向她提及。她以为自己可以像从前那样,默念着放下,可真接触到朝中官员,她想查清事情真相的念头,却日趋强烈,即使不报仇,她也想从遥隔身上打探十五年前凤氏一门被灭族到底为了什么。 原来她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豁达,依旧没有将那个血红的夜晚忘记, 灭门血案 放下。她现在知道,望到一丝希望,自己突然没有了在放与不放之间的茫然,只顺着心,一步一步地探下去,怎么也要知晓十五年前,凤氏被诛九族的来龙去脉。 所以,她在这夜里再探李府,帮主子寻那名册。 她抱着私心,想从遥隔身上查到凤氏被诛九族的眉目,她知道,师傅若知道了一定反对,可她却一足涉了下去,怎么也回不了头,也不想――回头。 师傅说,若能不知就不知,若真知晓了一些眉目,人总是要忍不住去探知那事实真相,这话真是一点也不假。这些年,她一直以为自己放下那血海深仇,可仅仅是望见那家传的玉如意,她便狠狠地被刮进三岁时所记忆的往事中,怎么也抽不出身。 她是真想知道,挂在她脑子里十五年的血红色背后,到底有什么样的真相。摇了摇头,她纵身一跃,轻巧落于李府前院,一路循着银针进了李县令的书房。观察了一小会,果真在主子所说的地方找到一本名册。 她莞尔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本白天从市集上买来的小书,放入暗格内,吁了一口气,才转身跃出窗子。 拿到名册,她回到秦老翁的院子里,就着月色随意地翻着那册子,越翻眉越收越紧。那本小册子上,竟密密麻麻地记着向九王爷行贿的朝中官员名单,甚至连每笔银两的数目,都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竟掉出一封这李县令与邻国将军的信,信上明明白白写了许多九王爷试图篡位的事实,她一惊,信竟掉至地上,慌忙捡起后,她加快脚步往房间走去。 缓了口气,她推开门,却被眼前的情景吓住。 她主子,居然和衣躺在她床上,完全一副雀占鸠巢的模样,睡得正香。 撇了撇嘴,她带上门,走至床边,稍稍用了些力,咳一声。 床上的人连睫毛都不曾动下,继续睡。 她看着床上的人,胸口突然一阵呕,伸出去的手却没有下重,轻推了推床上的人。 床上的人依旧 灭门血案 睡得香甜,半点也没有转醒的模样。 睡、睡、睡、睡死你!她瞪那床上的人一眼,被睁开眼的遥隔接个正着。 她慌得红了脸,连忙转身走到桌边坐下,倒了杯茶,喝了一口,试图化解尴尬似地从将名册放至桌上,道,“公子,你要的名册。” 遥隔一面掀开被子,一面下床,走了过来坐下,也替自己倒杯茶,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脑袋,话说得十分坦白,“凤姑娘,你看过这册子了吧。” “嗯。”她点头,一点也不隐瞒,起身走至窗前,望着一轮明月。她确实是看过了,并且被那内容吓得不轻。九王爷,居然想篡位。她本该不管朝中事,可九王爷若真有心挑起战事,恐怕她也没有安生的日子过吧。 她讨厌血腥,十五年前那个血红的刑场,在她脑子里印得很深,很深,深到她一想起来就有落泪的冲动。可即使如此,她也不想插手朝中的事,那高高在上的人,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 “凤姑娘。”遥隔摇了摇头,脸上荡着浅浅的惋惜,提着一件披风走至窗前,替她披上。 她一顿,看他一眼,手轻轻扯着那长长的衣袖,退开一小步,心中仿佛有枝枝蔓蔓在延伸般,往五脏六俯扩去,绵绵地绕了一身。 遥隔看着她的动作,一笑,又摇起折扇来,仰头望了望那明白,说得高深莫测:“凤姑娘,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是要水落石出的。” 她不语,一双眼盯向他,直直地往他眼里探,想知道些什么似地,用力地探着,却徒劳,那眸子里,清朗无比,没有一丝杂质。她突然不知道怎么接她主子的话,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凤姑娘,你要追的事,总有一日会水落石出,何必急于一时?”遥隔话里有话。 她定住,一双圆圆的眼瞪着他,半晌方说,“公子说得真轻松,怕是那双摇扇的手,也沾染过不少血腥吧。” “凤姑娘。”遥隔定了定,慢悠悠地说,“在朝中为官,哪个人能保 灭门血案 证一身清朗,清清白白地上任,不沾血腥地退出官场,想必凤姑娘亦十分明白这道理。” 她定了定神,脸色有些苍白,语气极老成道,“公子说得是,在朝中为官之人,若没有一番指点江山的本事,转身时被人诛了九族都不知晓为何。” 遥隔只看着她,但笑不语,手中的折扇摇得欢,只是那眸子里,闪了些许关切的模样――前朝那些事,总归有水落石水的一天的,凤红临。 沉默了一会,遥隔终于撑不住沉默,摇着折扇,话又多了起来,“凤姑娘。” 她怔了怔,看他一眼,走回桌边坐下,随手拿起那名册,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将那封信拈在手中扬了扬,才道,“九王爷打算与邻国密谋造反。” 遥隔点头,换掉方才严肃的表情,笑得胚胚地,摇了摇扇子走至桌边接下那封信,端详了一会,随意地折了折,放入那册子里,有些算计地笑道,“凤姑娘。” “呃?”她抬头看他,为什么她总觉得她这主子,精神有点问题?先是无缘无帮地收了自己做管家,又莫名其妙地送上门去让人关至地牢,这些也就罢了,现在对着九王爷打算篡位的证据,他不是该立刻飞鸽传书回朝吗,居然还在这笑得一脸温和,完全事不关已的样子,不是精神有问题是什么? “既然我们知道了九王爷的秘密,又掌握了九王爷篡位的证据,凤姑娘恐怕得跟着在下亡命凤城哪。”遥隔说得云淡风清,仿佛只是喝个茶,躲个雨那样简单的事,半点也听不出将要亡命的样子。 “亡命?”她愣住,然后拧了拧眉,自己不过是上凤城替师傅送个信,现在居然要亡命,她到底招惹了哪路神仙?看来,她明日一早,还是收拾包袱,独自上凤城,免得沾了一身事非到头来还要把命赔上。 “凤姑娘似乎又想与在下分道扬镳?”遥隔看穿她的想法,半开玩笑道。这姑娘真是半点也藏不住心事,才不过一拧眉,又将心事写在脸上。 灭门血案 她定住,半晌后瞪了他一眼,不答话,只点头。若现在说她这主子胸无城府,她死也不会相信,自己不过拧了下眉,竟就叫他猜中了心中想法。 “凤姑娘,据在下所知,江湖儿女可都是言而有信哪。”遥隔随性地倒杯茶,润了润喉,仿佛十分期亡命的日子般,脸上笑眯眯地。 “公子说的是。”她暗地里咬了咬牙,嘴上不反驳,眼角赏他一枚白眼,这主子是在指桑骂槐说她背信弃义么?她在心底哼哼几声,而且听他那口气,似乎还十分高兴接下来要亡命的生涯? 真是见鬼地期待。 “凤姑娘,江湖儿女最守信了,你说是吧。”遥隔笑着将名册收入怀中,拈了九王爷那封罪证信递给她,又道,“这信非常重要,凤姑娘替在下保管吧。” “你不怕我到了凤城去九王爷府上告发你。”她没好气地收下那封信,恶狠狠地说,家仇她可以忍,可这越来越嚣张的主子,她左忍右忍,忍到快爆发,实在是不吐不快。 “九王爷可是得了证据就杀人灭口的人。”遥隔一句话重重地戳向她的软处。 她深吸口气,这主子,真是让她很想用银会封了他的嘴,竟然句句说中他的要害,堵得她无话可说。是,师傅是说过,江湖儿女最守信,她不能背信弃义,那她,再忍。还有,她怕死,所以,她再忍。 遥隔舒了舒四肢,正色道,“凤姑娘,明日我得就得离开空灵城。” “你不收拾那李县令?”她有些讶异,堂堂凤皇朝宰辅,竟能吞下这么大的冤气,挥挥衣袖,离开空灵城,不作任何动作? “你我主仆人二,敌得过那李县令府上众多侍卫?”他眯着眼反问。 “敌不过。”她如实回答,她又不是一代大侠,以一敌十还能不在话下,况且师傅说过,好汉不吃眼前亏,事非能避便避。 “凤姑娘果然是爽快之人。”遥隔笑着,又喝口杯润喉,他这凤管家,还真是明人不说暗话,所有心绪都写在脸上 灭门血案 ,完全不用花心思去猜,就可以将她看得清清楚楚。 “公子该回房歇着了。”她看了看床上凌乱的被子,压下想要将它们揉成一团扔掉的冲动,深吸口气,平静道。 “秦老翁的前院来了客人,我那房间让出去了。”遥隔脸不红气不喘地说着,一副正色的模样走至床边,仰面一躺,不动了。 “公子。”她忍住暴跳的冲动,压着涌上心头的怒火,慢悠悠地提醒,“公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传出去不好。”她在天山生活十五年是没错,可还知道男妇授受不清的礼节。 要是真在这屋里呆一个晚上,明天秦老翁不知道会不会用眼白看他们,那她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明明只是半吊子的主仆关系,硬是让他拗得让人误会,先是那渡船的船夫,恐怕这会,秦老翁早就将他们的关系想歪了去。 “呃?由他们传去。”遥隔眉也不挑,闭着眼十分不在乎地回答,一副就要睡着的模样。 “公子。”她抿着唇,脸色沉了下来,手中握了枚银针,靠近床边。 “凤姑娘,大半夜的,你那银针可要小心点,或是失手刺到在下,凤姑娘又得忙了。”遥隔闭着眼凉凉地说了句,意思很明显,反正伤到他,劳心劳力的是她。 所以,他没损失。 她顿在当场,表情有些尴尬,喏喏地收起银针,脸上飘上十分有诚意的表情道,“公子好好休息,我出去守夜。”语毕,就要转身。 岂料步子才迈开,便一个踉跄,没站稳,身体往后摔去,不偏不倚,摔到床上,身下压着她那伤还未痊愈的主子。她一惊想要退开,可长长的发丝却缠上主子衣裳,与他的发缠在一起,密密麻麻,怎么也拉不开。 遥隔笑了笑,并没有要推开她的意思,反倒摊开双手,一副自在的模样,闷笑道,“看来凤姑娘这一趟果真是耗了相当多的体力,迫不急待要和衣休息?” 屋子里静得连根发丝落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的呼吸就在耳 痞子不要玩的头发 边,吹得头发痒痒的,不知道是不是关了窗子的缘故,她的脸竟微微地烫了起来,挣扎着要起身,可那头发却越缠越紧。 遥隔一脸笑盈盈,怎么也看不出情绪,伸出手,却没有要帮忙的模样,只触上那一头乌黑的发。细细地感叹,真是细滑如丝。 她知道他的动作,没吭声,只红着脸,牙一咬,从怀里掏出一只匕首,就要将那缠住的头发割去。 “凤姑娘,在下的头发二十余年未曾动过。”遥隔闲闲地一句,成功地让她的匕首顿在空中,犹豫了一会,收了回去。割不割头发不是重点,重要的是他喜欢看这姑娘脸红,不知所措的模样,非常地赏心悦目。 她小心地转个身,看着自己的头发在他衣裳上缠着紧紧的,拧着眉,轻叹口气,既然不能一刀割了那发了事,只好认命地伸手开始解起三千烦恼丝。 遥隔一面抚着她的发丝,一面在她头顶闷笑,这姑娘,实在是太好玩了,好玩到令他忍不住心动了下。 她没搭理他,只默默地解着发丝,一小撮一小撮地拉着,眼看就要尽数将发丝拉回。哪料遥隔一个轻巧地翻身,那头发竟又缠到一起。 她憋了一肚子的气,狠狠地瞪遥隔一眼,他根本是故意的,她若在这屋子里再呆下去,秦老翁会相信他们之间只是主仆关系才怪。 他们明明只是相逢不过一月的路人,仅多了一层主仆关系罢了,她没签卖身契,他亦未说当管家的时限,这摇摇摆摆的关系,哪日结束还料不准呢。他们,到了凤城,自然是要分道扬镳了的。她去寻凤家灭门的真相,他回朝廷当宰辅,从此陌路,两不相干。 这念头一起,她竟然有些难过不舍起来,只怔怔地看着那些缠在一起的发丝出神,竟忘了要解开它们。 “凤姑娘在想什么呢?”遥隔深炯的眸子闪了闪,拈起她的一小撮发丝,嗅了嗅,道。 她抬头对上他的眼,脸上浮上红云,一阵晕眩,被眼前的情景吓坏了,慌乱 痞子不要玩我的头发 地退一步,可缠着的头发一扯,叫她吃了疼,只得又往前俯去。 遥隔眉一挑,伸手一揽,防止她重重摔下。 然后,她的唇,很轻,很轻地刷过他的。 她狠狠地顿住,呆呆地看着他,不知该作何反应。 遥隔也不推开她,眉高高地扬着,脸笑得开开的,一副理直气壮,他是无辜的模样。 空气里迷漫着一股令人目眩神迷暧昧的味道,四周静得能听得见雪落花吟的声音,遥隔不说话,她也不说话,他们就这样对望着,像含情默默似地,可却又少了些什么。 四目顾盼流转间,她也顾不得那缠在一起的发丝,用力一扯,退了一大步,理了理衣裳,飞快地退出房间。 她迅速地将身影没入黑暗的夜色,胸口像热茶烫过般,热热闹闹地烘成一片――方才她的心,竟不安份地狠狠跳了好几下。 *************************************** 她跑了,收买士卒的银两都忘了要跟主子清算,只背了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九王爷与邻国串通的信和一柄玉如意,独自一人,踏上去凤城的路。 她是路痴,而且非常严重,所以,她现在这个荒凉的小茶棚里唉声叹气,声音大到那茶棚的小二都忍不住过来关心她。 “姑娘,是这茶不够好?”那小二就着肩上的布擦了擦手,问。 “唉。”她长长的叹口气,真是早知道就不跑了,把那一吻当作意外不就没事了,整得自己现在这么狼狈,在这荒山野岭的小茶棚里唉声叹气的。 “姑娘?”那小二十分殷勤地继续问。 “唉。”她再长长地叹口气,既不认识去凤城的路,又不好回头去找她那主子,身上又没多余的银两供她雇马车,这回真是无头苍蝇找不着方向了。唉――她真不该逞一时之勇的,师傅明明告诉过她,好汉不吃眼前亏,结果,她还是闷闷地由着性子来。 这回,真是亏大了。 “姑娘,要 不要就是要? 不,我立刻给您换一壶?”那小二差点差腰哈到地上去,上前提起茶壶,就要去换茶,这姑娘连叹了这么多声,果真是这茶有问题,他可是十分有诚信的人,这小茶棚的名誉可不能毁了。 “咦?你在干嘛?”她抬头看那小二手中的茶壶一眼,迷惑道,那壶茶她明明还在喝,这小二怎么就要收了?师傅没告诉她,江湖上,茶只能喝一半店家就要收了呀。 “啊,我给姑娘换壶新茶。”那小二笑道。 “我还没喝完。”她看着小二手中的茶,伸了手过去拉住茶壶,她明明没喝完,为什么要换新的? “可是姑娘不是嫌这茶不好喝么?”小二好委屈地看着她。 “耶?没有呀,我这不正喝着?”她被小二的话吓得有些呆,自己什么时候说那茶不好喝了,她顶多在想这壶茶喝完,该往哪个方向走罢了。这小二居然就自作主张地要换她的茶,江湖人都如她原先那主子一般,这么自作主张的罗索的? “可是,姑娘不是连连叹了好几口气?”那小二放下茶壶,替自己叫屈。 “嗯,我叹气是不知道要走哪条路好。”她也放开手,指了指离茶棚不远处的两条叉开的路,这底是左边的路到凤城,还是右边的路才凤城,她有些分不清。 “咦?”小二搔了搔头,原来是他会错意了,于是只好不好意思地笑两声,才道,“姑娘要上哪?” “凤城呀。”她回答,又看了那两条路一眼,眉拧成一团,“可不知道哪条路才能到凤城。” “姑娘要上凤城?”那小二脸上摆出十分和气的笑脸。 “嗯。”她点头,望着那两条路出神,到底是走左边,还是走右边,唉,早知道就跟着她那原主子了,现在也不用考虑这么久。 “姑娘要去凤城的话,走右边那条道呀。”小二笑眯眯地提醒,又怕她分不清左右般,伸手指了指那路边的一个石碑,“就是那有石碑的那条路。” “是右边那条路?”咦?她眨了眨眼 不要就是要? ,很认真地看那小二一眼,问。 “对呀,我在这呆了十几年啦,不会错的。”小二笑着说。 “谢谢你。”她点头。从包里掏了碎银放至桌上,拎了包袱就要往那石碑而去。 “姑娘,等等。”小二叫住她。 “有事?”她转头看那小二。 “或是姑娘不嫌弃,我这有张地图,我也不用到,就送给姑娘吧。”小二道。 她呆了呆,随即扬起眉,微笑,“那谢谢你了。” “不客气,收人钱财,与人消灾嘛。”那小二转身的时候咕哝一句。 “呃?”她竖了竖耳朵,怎么刚刚小二好像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没事,没事,我给姑娘拿地图去。”那小二要掩饰什么似地,立刻在那小摊子前翻起来。 “嗯。”她点头,背着包袱等。 如果那张皱得像抹布似的白纸算得上地图的话,那小二的确是拿了张地图送给她,上面只有几根黑线,注明这一路上将路过什么城,末了在那凤城的地点处画了个大大的圈,圈里有个小圈,写了遥府二字。 她抽搐了下脸部肌肉,这张图,为什么看起来这么像她的原主子画的?要不,凤城那么多建筑,为何只单单写了遥府二字?算了,只要能到凤城便行,她摇摇头,拉了拉肩上的包袱,循着地图往右边的那条路走去。 小二看着握着地图走的她,直到那抹身影在那条小道上慢慢远去,才问一旁将脸抹黑的人,“客倌,到凤城明明往左比较近,为何要让令妹往右?”这位客倌十分奇怪,既然是兄妹,为何不相认,还要把脸抹黑? “小哥,在下日前与她大吵了一架,下了银两作赌注,说是要比比看谁先到凤城呢。”遥隔摇着扇子,笑道。 “令妹第一次上凤城?”那小二迷惑地问,要不怎么还要问路? “嗯,我们这次是上凤城寻亲的。”遥隔笑得高深莫测,想不到那姑娘,心思倒挺多,为了防止这一路上亡命,竟易了容,若不是他早有防备,送她 不要就是要 一枚香袋,这回还真得跟丢呢。 “哦,客倌你慢用。”小二拿着布抹了抹桌子,一边忙去了。 “嗯。”遥隔点了点头,将目光调至那抹渐渐缩小的背影。他实在是非常中意这个凤管家,中意到忍不住要跟踪起她来。 第五章 十天后,楼蓝城,某巷子内。 三个壮汉凶神恶煞地围着一名身材纤小的姑娘,扬着刀,像要抢劫的模样。 对,就是抢劫,光天化日之下,她被这三个看起来非常中用的家伙们围在这个不知名的巷子内,方才为首的一位说了,要她把身上的银两交出来。 要不是她身上只余下不知够不够到凤城的五十两,她想她会考虑分个十两二十两给他们,因为他们的衣服,实在是有些破败不堪。估计是流民,所以才出来抢劫,可她连自己将来会不会饿肚子都无法保证,只好对他们说抱歉啦。 虽然,师傅说,武功不可乱用,可为了防止银两被抢光,沦落为身无分文的境地,她决定,试试从师傅那学来的武功到底,有没有很高强。据说,二十年前,师傅在江湖上的名号可是响当当的,一抬出来就能让人吓破胆,她跟了师傅十五年,是师傅的嫡传弟子,名号抬出来,即使不能吓破一颗胆,也能吓破半颗吧。 那就先吓吓他们吧,她抿了抿唇,道,“花为媒你们听过吧。” 那三名壮汉的身体明显僵了僵,她满意地点头,看来师傅的名字还相当有震慑力,于是接着说,“我是花为媒的弟子。” 三名壮汉看了她许久,又相互看了一眼,大笑出声,笑完了,为首的一名,恶狠狠地威胁道,“小姑娘,识相地快把银两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哥几个对你不客气。” 咦?她晃了晃头,怔住,方才他们听了师傅的名号,不是吓僵了么,怎么又嚣张起来?大概是没听清她说的话,于是她定了定神,提高音量道,“我是花为媒的弟子。” “小姑娘,骗人可得打草稿,那花为媒,早在 把你卖到窖子 十五年前就跟着凤惜月一家葬身在刀口下了。”语毕,十分不屑地哈哈大笑起来。 她有些不快,握了几根银针在手中,并不是因为他们说师傅死了,而是他们将凤家的事扯出来。她决定,好好收拾收拾这三个壮汉,于是道,“我没带银两。” 三位壮汉一愣,脸立刻狰狞起来,为首的一名威胁道,“小姑娘,你若不把银两交出来,可别怪我们哥几个把你卖到窖子里。” 她一怔,脸微微变了色,手中的银钉握得更紧了些。 “小姑娘,再不把银两交出来,我们哥几个可就动手了。” “我没带银两。”她重复一句,口气已经开始变得敷衍。 三名壮汉一愣,未料到她会这么说,虽说他们只是普通的流民,只不过在身材上比较有慑人的感觉,但既然已经开了场要抢劫,怎么也要撑到底,于是那为首的壮汉只得硬着头皮发狠:“哥个几别跟他客气,抓了卖窖子。” 她沉下一张脸,冷哼一声,手动了动,打算随时赏他们几针。 躲在屋顶的遥隔见戏看得差不多了,轻巧地跃下来,摇着扇子道,“三位壮士光天化日之下抢劫,不觉得羞耻?” 看清来人后,她怔住,半张着嘴,许久没能说出一句话来。她、她、她的前任主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应该是凑巧,况且自己今日还易了容,他应该认不出来,这么想着,便松了心,定了神,收起银针,退了一步。 她想,她还是先走一步吧,这三个壮汉就留给她的前主子料理,反正这三个人对他来说,应该不用一杯茶的时候便能解决。她今日又发现自己一个性子,除了怕死,还怕麻烦,又爱逃跑。 遥隔看穿她的意图,没等她移出第一步,摇着折扇慢悠悠道,“凤姑娘,江湖人通常这样报答救命恩人么?” 她身体一僵,脸色尴尬地僵在当场,动弹不得,只愣愣地看着她的――前主子。她明明易了容,戴了人皮面具,为什么这前主子,能… 把银两交出来 …认出她来?她喏喏地退到一旁,笑得有些尴尬,“公子真是好眼力。” “在下对香味比较敏感。”遥隔摇着扇子,笑得依旧温和,半点也不介意她要落跑的事。 她听了他的话顿了顿,思索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枚香袋,看了一会,带着疑问的目光看他。 遥隔点点头。 居然是这香袋坏了她的事,她拧紧眉,就要松手丢掉它。 “凤姑娘,秦老没告诉你那香袋是遥家重要的标志?以你我二人亡命天涯的身分,你这么招摇地在大街上将香袋拿出来晃,恐怕是要招来不测哪。”遥隔笑着,那声音听起来完全没有亡命之徒的模样,倒像是兴致勃勃地期待招来的‘人’一般。 她一顿,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迅速将香袋收起来。 这动作引得遥隔哈哈大笑,末了一双温和的眼看了一旁半晌无语的壮汉,语气轻佻道,“在下救了凤姑娘一回,咱们主仆二人,可算扯平了。” 谁要他一厢情愿地救了,她要是连这三名壮汉都无法制服,往后不得天天戴着人皮面具――没脸回去见师傅。她翻着白眼,瞪他,唇紧紧地抿着,不应话。 这名看起来穷酸的臭书生,居然将他们晾在一边!被忽略了好久的三名壮汉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为首的一名恶狠狠地威胁,“臭小子,再不让开,别怪大爷我不客气!连你一起卖了。” 这是什么情况?红临眨眨眼十分认真地看着那说话的壮汉,眼珠转了转,十分迷惑,男人也能卖到窖子么?从来没听师傅提及过这事呀。 “三位兄台,现下若不离开,一会可就走不了了。”遥隔一点也不介意那三名壮汉的态度,一面笑,一面问。 “少唬弄我们,一个臭书生,别自讨苦吃,识相的把银两交出来!” 遥隔看也不看他们,只转头向已经怔了好一会的凤红临,打趣道,“凤姑娘,方才在下不小心在那边的巷子里遇上李大人的追兵,再不走的话,咱们主仆二人, 同处一室 就要进地牢啦。” “啊?”她半张着嘴看他,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要快许多,二话不说提起脚就要跃上屋顶。 “凤姑娘这习惯实在不好。”遥隔温和的脸上揉着淡淡的笑意,脚程比她快一步,揽上她的腰,迅速地跃上屋顶,几记漂亮的弹跳后,消失。 只余下三名壮汉以及,一群赶到围捕他们的徒劳官兵。 ************************************** 遥隔揽她揽得很随意,揽着她一路飞檐走壁,然后在要住宿的客栈前落下,一面摇着扇子,一面揽着她进那客栈,直到站在掌柜在前,没有半点不自然要放开手的样子。 一路上总有一股的香味窜进她的鼻腔,很淡,却令她有些心慌,她转头看着遥隔,动了动身想挣开,腰上的那只手紧紧地扣着,让她动弹不得,只好拿眼睛瞪他。那店小二与客栈内的人已经将眼看凸了去,她若再不挣开,就要在这客栈造成轰动了。他们现在最不忌讳的,就是引起人们注意,李大人的追兵可是一直在屁股后面追着,这主子,是生怕李大人的追兵不知道他们投宿在这家客栈? “客――客――客倌住店还是打祭?”小二狠狠地盯着遥隔揽着她的手,惊讶得半晌没回过气来,现在的人已经这么开放到在街上搂搂抱抱了么?真是……真是……今天他算是开了眼界了。 “一间上房。”遥隔笑着回答,一点也不介意小二的瞠目结舌,拥着她的手依旧没有打算放开。 “两间。”红临瞪他一眼,撇嘴道,她这主子是打定主意坏她名誉到底吗?她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与一个男人同房,传回天山师傅的耳里,非剥了她几层皮不可。 “一间上房。”遥隔一面说,一面靠近她耳畔,用只有她听得到的声音道,“凤姑娘又想待在下熟睡之际,半夜偷跑? 这是什么话,她杏眼圆瞪,说得她好似偷儿似地,老是在间夜偷跑,好 同处一室 吧,她承认,之前是慌张地偷跑过,可要不是这主子行为轻佻,她根本不用半夜收拾包袱,逃跑啊。 逃跑这件事,错不在她吧。她哼了哼,又对那小二道,“两间。” “不好意思,小二哥,内人正与我闹别扭,麻烦给我一间上房,我与内人先沟通一番。”遥隔盯着她许久,才对那小二笑道。 “好的,好的。”原来是吵嘴的夫妻呀,那也就难怪了,他还以为眼前这公子强抢民女呢,虽说这公子长得斯斯文文,完全不像歹人。现下总算是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小二十分欢喜地前头领路,“客倌请随我来。” 她定在当场,跟他较起劲来,死也不肯挪半步。 遥隔看着她好一会,突然一笑,伸手拦腰抱起她,踩着稳定的步子,跟上那小二,留下满堂惊讶的食客以及吓得不轻的掌柜。 还有,脑子突然空白动弹不得的凤红临。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小二已经出去,带上门的同时还附送了一记暧昧的笑容,接着便是小二细细碎碎下楼的声音。 她侧了侧身子,看坐在桌子边上悠闲喝茶的人。 遥隔抬眼,与她的目光对上。 “凤姑娘有话要说?”他问。 她当然有话要说,可是说了有用么,轻叹一声,什么话也不说,她认命地坐到一旁。唉,明明可以卷着包袱走人,可她的脚却怎么也移不开,不知是因为怕独自一人上凤城又迷路,还是其他。 “凤姑娘?”遥隔一脸春光。 “干嘛?”她看他一眼,若不回话,这人是打定主意要寻根问底,刨到她说话就是了。相处了一阵子,她算是摸透他的性子了。 “凤姑娘似乎不太愿意见到在下?” “没有。”何止是不愿意,是十分不情愿!但比起一直迷路到凤城,眼前这点小聒噪,她还是忍了吧。深吸口气,她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显得不是那么咬牙彻齿,“公子先歇着,我让小二再备间房。” “凤姑娘。”在她的脚跨出房门的同 同处一室 学,遥隔叫住她。 “嗯?”她顿住,转头看他。 “凤姑娘这一去,引来官兵可就不好了。”遥隔说得煞有其事。 “官兵?”她身体一僵,眉间极不舒服地拧了拧,转过身,走至桌边,坐下。多订个房间能引来官兵,她倒想听听她这主子到底是什么意思,还是,她这主子根本是怕她再次逃跑而找的借口? “嗯。”遥隔点头,又笑得一脸桃花,“李大人的手下可是一路从空灵城追我到此,你若是此时多订个房间,恐怕下一秒他们就要追上来。” 她错愕地抬头,眼睛盯着他看,两间房与一间房有何区别? 遥隔笑笑,一副看穿她的样子,“凤姑娘,李大人的才智如何。” “不怎么样。”她如实回答。 “不知凤姑娘是否听过一句话,上梁不正下梁歪。” 她朝遥隔瞥去一眼,在心底暗骂这男子嘴真是坏,都被人追杀,还硬是嘴上不留人,要将那李县令骂上一回,这回,竟然连李县令的手下也一并骂了进去。 她看着他,半晌没能答上腔,只好怔怔地看着他。 “那李县令的手下定然认为我只身投宿,你我二人同宿一房,比较不会引起注意。”遥隔说得理所当然。 她无奈地皱起眉,头开始隐隐作痛,这主子,分明是一副防着她逃跑的脸色,却硬要装出一副大气凛然的样子。 “凤姑娘似乎十分不苟同我的话?”遥隔笑眯眯道。 “没有。”她凉凉地应句,为不怒火攻心,只好在心底用力地默念忍字,这主子的聒噪,她忍,这主子奇怪的思维模式,她也忍!为了能以最快的速度到凤城,也为了……十五年前凤家的秘密,她忍! “可凤姑娘脸上明明写了很不苟同。”遥隔十分坏心地说道,这姑娘实在是太有趣了,明明把心事都写在脸上,还一副否认的样子。想不到才阔别几日,他就要对她刮目相看了哪。 居然学会心口不一了。 “没有。”她随口敷衍,要不是真 舍不得 寻不到去凤城的话,她哪里用得着在这仰人鼻息,受这主子的聒噪。 “对了,明日雇辆马车,再一日便能到凤城。”遥隔突然说。 咦?她眨眨眼看他,再一日便可到凤城,也就是说,自己根本没必要跟着这主子亡命?她动了动唇,没把分道扬镳的话说出口,只在心底打了离开的念头。既然再一日便可到凤城,她也没有再留的必要,就此分开,各自走各自的话,做各自的事。 可这什么这个念头,竟让她的心有些沉重,好似――舍不得似的,她深深地看了那悠闲喝茶的男子一眼,微叹口气,她为什么会舍不得这聒噪的人。 “凤姑娘又兴起分道扬镳的念头?”遥隔再一次看穿她。 “啊?”她半张着嘴看他,半晌没回过神来,这主子有看透人心事的能力不成?她不过拧了下眉,他竟就将她的想法猜得八九不离十? “凤姑娘的脸上可是写得明明白白呢。”遥隔笑着饮下一杯茶。 她语塞,怎么也反驳不了他的话,因为,她的确是――这么想的,在此分道扬镳,他继续亡命天涯,而她,去寻凤家十五年前那场灭门血案。也许,靠近遥隔,那场血案,翻起来便方便许多,可她却不愿,去利用这个看起来温和无比的男子。 这是她的私心,不管那张温和的眼下藏了多深的情绪,她是不愿去翻开来看的,师傅说过,粉饰太平的表相后面,总藏有令人措手不及的事实,那她又何必要去掀那认识不到一个月的陌生人眼下的情绪?或者说,她不愿意看那双温和的眼下,究竟是什么样的狠利,官场上,从来没有心慈手软的官,不是么? 至于凤家十五年前那场血案,只要手中握着凤家的玉如意,终有一日,她是要一层一层将它掀开来看的――不为报仇,只是,她想知道十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事,足以让凤家赔上九族的性命,方才平息‘那人’的怒火。 尽管师傅一直不许她追寻,可身为凤家 割爱 唯一生存下来的子嗣,她流着凤家的血,那场血案,她找不出任何理由不去查清楚。她本是下山送信,可这一路来,追寻真相的念头竟如此根深蒂固地从她心底生出来,藤藤蔓蔓一下子就延伸到她的脉络里,伸向四肢百骇,不追出真相,她怕是无法再平着心回天山。 原来,她之前的忍,不过是骗自己的把戏,靠近凤城后,血液里那股劲,就这样,如绝瑅的洪水般,哗啦啦地往前涌去,半点也没留下思考的痕迹。 她笑笑,将怀中的锦盒放至桌上,口气异常平和,“公子,这玉如意,可否割爱?” “呃?”遥隔挑眉静待她的下文,眉眼里尽是笑意,这姑娘,终于,要挑明了来说么? “实不相瞒,这玉如意是家父传下来的。”她声音涩涩的,顿了好一会才继续,“只是十五年前,不知流落何方,红临此番下山,除去寻师傅外,另一桩事,便是寻回家父传下来的玉如意。” “凤城脚下的凤家?”遥隔摇扇的速度慢了下来,定了一会,将扇子收起来,才又问,“凤姑娘是十五年前那场血案的幸存者?” 她僵住,身体僵着,连那张总是笑意绵绵的眉,也僵着,那双总是笑得弯弯的眼,明显地拉了好几度。那场血案,她这主子,也参与了么? 她刚要张嘴说话,却被遥隔的话抢白了去。“恐怕要让凤姑娘失望了,对凤家那场血案,在下只是从药妃娘娘那略有耳闻,并不知道晓事情的详细。”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凤姑娘,到了凤城,先住府上吧,其一,有个照应。”遥隔顿了顿,才认真道,“其二,在下并不介意若凤姑娘想借着在下的身份追查些事,至于那玉如意,若凤姑娘喜欢,便赠于姑娘。” 她无法回话,只能怔怔地看着他,脸上虽已换上一丝不苟的笑容,可心底却忍不住被一股暖流狠狠地洗刷一遍。天山常年冰雪覆盖,师傅也从来很吝啬她 割爱 的笑容,所以,她不习惯,有人这么直白地关心她。她舍不得走,大抵也是这个原因,因为舍不得她这主子温和的待人的方式,因为自己从未受过人世情人情的冷暖,从三岁以后,至在天山的十五年,从未有人在她耳边,温和地说着话,所以她能忍住――他的聒噪。 她微微扬起笑容,点了点头,应,“嗯。” 遥隔一笑,摇了摇扇不留痕迹地将那抹笑容揉进心里,这姑娘脸上的表情,总令他有种放不下的感觉。 ************************************ 事实却不怎么顺利,他们明明已经到了凤城郊外,但进不了城,那李大人的手下虽不聪明,可也不笨,懂得用守株待兔的方法。一路追着来,寻不到他们,竟在凤城的城门外,布下了陷阱,就等他们前去自投罗网。 马车停在凤城十里之外竹林的小道上,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拧着眉看着前面拦路的一百多号人,又转头看了看正假寐的主子,叹了一口气,掏了些银两给前头的马夫,打发他走了。这些人也真够缠的,居然一路追来。 想必李大人派出的这一百多号人,应该个个身怀绝计,凭她的武功,恐怕是拿不下,而她那主子,身上带着的伤还未痊愈,随便解决几个小瘪山是绰绰有余,但这些高手,就指望不了什么。既然不能更拼,只好智取了。长长地叹口气后,她伸手摇了摇假寐的主子,暗叹自己实在是个尽职的管家,除了管一切琐碎的事情,这会居然还赔上命管起主子的安全来了。 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尽心尽力,不过一个管家的名号,也不值得她这么拼命啊,她敛下眼,苦苦一笑,微微的叹气声只有自己听得到。 “凤姑娘?”遥隔撑开眼皮,笑问,“什么事?” “李大人的手下也不全是饭桶。”她轻道,言下之意十分明白。 遥隔被她的话逗笑,他以为这姑娘除了眼角眉梢笑得弯弯之 避雨 外,再无其他呢,可这会居然还开起玩笑来了。思及此,他扯开一记大笑脸,露出一口白牙,牛马不相及地说道:“凤姑娘,这天估计要下雨了,咱们主仆二人得先找个地方避雨才行。” 她因他的话呆了呆,不去追究他胸无城府似的脸,掀着帘子看天空,果然是有一片黑压压的云飘过来,前面又有挡道的,看来,他们是无法再往前走了。 也只好像她主子说的,找个地方先避雨才行――至于前面那一百多号人,恐怕得抢在下雨前,把他们放倒才行。她思索着,伸手探了探风向的,不留痕迹松开手,落了些粉末在空气里。然后依照她主子指的方向,甩了甩鞭子,驾着马车,扬长而去,留下倒了一地的侍卫以及,零零落落掉下的雨滴。 在雨中拐了许多小路,终于到遥隔所说的木屋,停下马车,她掀起帘子探了探,才撑出油纸伞,下了马车,才又撑起另一把伞,递到马车前。 遥隔又撑开扇子笑,接过伞,跳下马车,稳稳地撑着伞,不留痕迹地替她遮去被雨滴到的地方,抬眼看着她,作了个请的姿势,才道,“走吧。” 她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从遇上这主子开始,这天总是在下雨,总遇不上好事,先是在空灵城淋了个全身湿透,被那虚伪的李县令揪个正着,这回又城凤城郊外,遇上那一路追杀而来的追兵。她这趟下天山,还真是有些遇人不淑,什么不好的事,全让她撞上了。 多了个主子也就罢了,居然还扯着一堆祸事来,虽然不是太在意这祸事,可总觉得麻烦。喝说她主子的气息很温暖,可她依旧没有抛掉分道扬镳的想法。 若遇到生命危险,自己又束手无策无法应付的时候,她会――抛下这主子,保全自己性命的。毕竟――他们之间,是没有太深的交情,虽然说,那抹干净的温暖气息令她有些不舍,可她知道孰轻孰重,认识不过一个月的交情,与师傅的任务比起来,终究比较轻。 报仇 她叹口气,转身,对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以及――遥隔温暖的笑脸,他看着自己的眸子里透着深深笑意。她轻扬了扬笑容,接过那碗姜汤,环视了小小的木屋一眼。想不到这小木屋里什么也不缺,柴米油盐备得齐齐的,住个一两个月不成问题,要不是这雨下得欢,又有追兵,她还真以为这屋子是那主子准备来度假用的――哪有废弃的屋子里有如此齐全的生活用品? “凤姑娘。”遥隔看着她捧着姜汤喝气,又摇着扇子叫她。 “呃?”她从热气里抬头。 “凤姑娘想报仇?”遥隔笑问,仿佛事不关己。 “只是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什么事罢了。”她僵着身体,脸上挂着不真心的笑,眉弯弯的,半晌后才道。对,只是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没有非要追要问底寻出祸首,没有兴起报仇的念头,她只是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过什么事罢了。 只是,如此而已,知道了事实,清了心,亮了眼,自然将心底盘了十五年的怨压下去,然后回天山,终老一生。 师傅说过,凤家这仇,报不得,也报不了,她知道的。 “凤姑娘。”遥隔轻叹一口气,声音有些低。 “公子有什么吩咐?”她放下姜汤,看他。 “凤姑娘这些年可曾怀念过亲人?”遥隔淡淡地问。 “不曾记得,何来怀念?”她凛了凛神,才答。十五年前,她当时只有三岁,亲人的模样根本记不清,唯一有记忆的只有漫天的血红以及一双凌历的眸子,那眸子的主子,叫药绝聆,先皇的妃子,当今圣上。 “既然如此,凤姑娘又何必追着根问底,硬要寻出事情本质真相?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遥隔微叹口气,压低眼睑问得极淡,十五年前那场血案,翻出来,会伤到这么认真执着的一位姑娘吧,这么一个怎么也说不出谎话的姑娘。 “公子说笑了,若全然无知,也就罢了,可真亲眼目睹了经过,便有不得不探究的念头。”她微 报仇 她叹口气,转身,对上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以及――遥隔温暖的笑脸,他看着自己的眸子里透着深深笑意。她轻扬了扬笑容,接过那碗姜汤,环视了小小的木屋一眼。想不到这小木屋里什么也不缺,柴米油盐备得齐齐的,住个一两个月不成问题,要不是这雨下得欢,又有追兵,她还真以为这屋子是那主子准备来度假用的――哪有废弃的屋子里有如此齐全的生活用品? “凤姑娘。”遥隔看着她捧着姜汤喝气,又摇着扇子叫她。 “呃?”她从热气里抬头。 “凤姑娘想报仇?”遥隔笑问,仿佛事不关己。 “只是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什么事罢了。”她僵着身体,脸上挂着不真心的笑,眉弯弯的,半晌后才道。对,只是想知道发生什么事,没有非要追要问底寻出祸首,没有兴起报仇的念头,她只是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过什么事罢了。 只是,如此而已,知道了事实,清了心,亮了眼,自然将心底盘了十五年的怨压下去,然后回天山,终老一生。 师傅说过,凤家这仇,报不得,也报不了,她知道的。 “凤姑娘。”遥隔轻叹一口气,声音有些低。 “公子有什么吩咐?”她放下姜汤,看他。 “凤姑娘这些年可曾怀念过亲人?”遥隔淡淡地问。 “不曾记得,何来怀念?”她凛了凛神,才答。十五年前,她当时只有三岁,亲人的模样根本记不清,唯一有记忆的只有漫天的血红以及一双凌历的眸子,那眸子的主子,叫药绝聆,先皇的妃子,当今圣上。 “既然如此,凤姑娘又何必追着根问底,硬要寻出事情本质真相?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遥隔微叹口气,压低眼睑问得极淡,十五年前那场血案,翻出来,会伤到这么认真执着的一位姑娘吧,这么一个怎么也说不出谎话的姑娘。 “公子说笑了,若全然无知,也就罢了,可真亲眼目睹了经过,便有不得不探究的念头。”她微 男女授不清 微一笑,掩去嘴角的一丝落寞,也许知道事实真相后,她做不到心如止水,可只要能压下心头那股报仇的执念,便好。她会告诉自己,这样的事实真相,容不得她报仇雪恨。 不是她恨得不够深,是她负不起报仇后的骂名,知道了真相,恨起来的时候,就有可推辞的借口,就能逼自己少恨些,所以,她只要知道事情的真相即可。 “凤姑娘。”遥隔摇着扇子走到她面前,突然咧开嘴,笑得开开地,道,“大概是下雨的缘故,在下身体有些冷,不知凤姑娘介不介意帮在下取个暖?”说罢,也不顾她同不同意,长臂一伸,将她密密地揽进怀里。 她僵住,脑子一片空白,甚至忘记要男女授不清,要挣开。那温热的体温将她密密地包住,带着一股淡淡的味道窜进她的鼻腔里,继而延伸到她的脉络里。那感觉,很暖,很暖。天山一直冰雪覆盖,虽然师傅的屋里的炉火常年不熄,可那是生活必需的热度,除此之外,从未有过任何暖意的东西,暖过她的心。 她顿了顿,眉眼依旧笑得弯弯地,可眼眶却红了去,垂在两侧的手,抬起,在空中僵了一会,才终于,环抱住眼前这温热的主子。在这起伏跌宕的人世,她始终笑不出真性情,可这嘻皮笑脸的主子,却让温暖栩栩如生地刻在她心里,如水晶般清晰,牵连着非常隐密的悸动。 第六章 小木屋建得偏僻,那李大人的追兵应该寻不到这来,想来他们一时半刻也离不开这儿。凤城内外,都有李大人的手下,又贴近京城,想必那九王爷,也早已备好了一切,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吧。她叹口气,望窗外哗啦啦地下的雨,连这雨看起来也是一时半刻也停不了。 她倒不在意在这屋子里多呆几天,可是那主子的态度,实在令她有些气愤,明明已经火烧眉毛的事,他竟然半点也不忧心。一副心不在焉,就着雨带来的丝丝凉气,坐着靠窗的竹椅上闭目养神,全然忘记他们正 撇清关系 被李大人的手卫追杀,并有可能无法活得进凤城。 她大可丢下伤未痊愈的他,易了容独自进凤城,可她没有,她的脚动不了,心舍不下,因为这温和的主子,曾经让她感觉如此暖心。那种温暖,过去十五年,她没有感受过,虽然有爱她如女的师傅。 罢了,她叹口气,等那主子伤好了再作打算吧,师傅说过,信并不急,只要不太迟就好。 像她这样性子的人,要她低下身去侍候一个人,其实不是易事,她在天山十五年,从师傅身上学到的,除了武功便是医术,再来,就是易容术。先前真把自己当下人看,是因为到凤城需要这主子的引路,如今真到凤城外,没有了仰人鼻息的理由,她那些小性子就扬了起来。 她本来就不是个懂得将情绪收放自如的人,喜欢的人,没有什么理由地爱惜,厌恶的人,远远地投以轻蔑的眼光,师傅说她就这点不好。多亏了这张笑脸,遮掩了许多真实的情绪了。 不在意所有人的眼光,活得明明白白,半点不掺虚伪,不装模作样,师傅就是这性子,她在天山十五年,多少也沾染了些。除去那主子找着借口想温暖她外,她始终认为,他们之间,除去主仆,便是路人的关系,也没法再深交。因为,她是一介草民,他是凤皇朝宰辅。他们本身,就不能有所交集,她下山的时候,师傅交待过,离官府远些,再远些。 她很清楚,在她那主子不经意地暖了她的心后,会沉沦,所以,她必需退开些。对她来说,重要的是替师傅送完信,寻出凤家的往事,安然返回天山。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只是为什么,这念头一生出来,就令她胸口像压了石头般地气闷。 “凤姑娘在想什么?”遥隔望着窗外不停的雨,看着她若的所思的脸,笑问。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微微一笑。 “凤姑娘,最近经常笑。”他倒了杯茶,又摆起折扇来。这姑娘的表情,似乎要与自己撇清关系, 你脸上写着,要与我保持距离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哪。他向来是清心寡欲的人,就是宫里那些倾城绝色也从未放入眼中过,这会好不容易遇上一名有趣的姑娘,哪里能这么容易就放过她,于是又道,“并且,笑得十分不真心。” 笑得不真心?她怔住,眸子暗了下去,张了张唇,不知说什么,只好不语,这十五年来,她几乎没有真心笑过,那个仇压在她心头,叫她怎么也放不开心笑。 “你脸上写着,要与我保持距离。”遥隔一语戳中事实。 她看着他,呆了许久,半晌说不出话来,这个温和的主子,究竟能看透多少人心? “猜中了吧。”遥隔又笑,仿佛真是乱猜似的。 她点头,也不隐瞒,又怕他不懂似地补一句,“我答应过师傅,寻出真相,就要回天山的。”而她,也适应不了天山下的世界,从何处来,就该往何处去,半点也不能勉强。师傅说,人生一世,生于何处,活在何处,殁于何地,都是注定好的,谁也勉强不来。对她来说,天山是最好的地方,冰天雪地,能定她的心。 “凤姑娘,从未打算留下来?”遥隔问得极细心,握着折扇的手用了些力道。 “山下的生活,不适合我。”她有些落寞地摇头。 他深深地看着她许久,突然莞尔一笑,那笑里,明显多了些失落,嘴上却十分不在乎地说,“既然凤姑娘心意已定,在下也不便多加勉强。” 她转头看这主子一眼,又将眼光转向窗外,斟酌了许久才问道,“公子打算什么时候进凤城?” “想必九王爷不会这么简单善罢甘休,在城内设好了埋伏等我们自投罗网吧。”遥隔眯着眼,笑道。 “公子的意思是?”她不解。只呆呆地看着一副悠闲的他。 “据在下的经验看来,这雨没个三五天是停不了的,既然如此,凤姑娘何不就当到这小屋浏览,看看这周围的风景?”遥隔轻淡描写。 她顿住,看着悠闲的他一会,终于叹口气,将目光移至窗外,不 姑娘似乎很怕我? 再说什么。 “凤姑娘。”遥隔突然起向,脸上带着些许邪气,靠近她。 “什么――什么事?”她一时不知所措,踉跄着退了一小步,有些眩晕,羞涩,心跳突然变得快了起来。 “凤姑娘似乎很怕我?”遥隔长臂一伸,揽上她的腰,将她勾了过来,在她耳边低低道。 雨声滴滴答答,那几个低低的温柔的字被夜色缠裹着,回荡在她耳畔,眼前放大的俊脸教她陡然心律失常,竟如一双小手揪住心口一般,她得了失语症般呆呆地看着他,回不过神来。 遥隔笑着伸出另一只手拂过她额前的发丝,气息拂在她耳边,“凤姑娘,若是有一天,江山与我,你选哪样?” 她听得一头雾水,心却被这些话牵绊起来,慌乱地推开他,别过脸,不让他看见脸上的红潮,“公子说笑了,这应该不是我会遇上的问题。” “若真遇上了呢?”遥隔看了看空掉的手,愣了愣后,莞尔一笑,不死心地靠近她追问。 她扶着窗子栏杆的手渐渐用了些力,深吸口气,实话实说,“我不适合朝野。”那个朝野,只有她恨的人,她完全没有介入的想法,远远恨着,就好。她不是不懂事非轻重的人,懂得情绪什么时候需要收敛,那个朝野,是她一辈子不会去靠近的地方。 “不适合朝野吗?”遥隔叹口气,望着窗外成线的雨,好半晌后,才又道,“凤姑娘会选在下?” “公子与我,毕竟不是一条道上的人。”她漫不经心地应,不给答案,脸上有教人心疼的沧桑。 “怎么不是?”遥隔笑,伸出手去接雨,将手移至她面前,摊开掌,雨水瞬间离开他的掌心滴落下去。 她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 “雨水一时触礁罢了,百转千回,仍然落入泥土,不是么?”遥隔笑着,低哑的声音,飘在她耳畔。 她看着他,眼里突然浮上一层雾,逼得她看不清眼前风景,半晌后,才磕磕碰碰低声道,“落入泥土,转眼便消逝了 姑娘不要怕 ,在来不及汇至一处时。”她一向对生活或感情都不抱有太大梦想,抑或说是怕把梦做进现实里,一半清醒一半糊涂以后,会一步难于一步。 他们之间,终究还会天各一方,他身在朝野,她属天山,是怎么也兜不到一起的,既如此,他跨出一步,她便退两步,如此,再好不过了,不是么? “凤姑娘真是固执呢。”遥隔眸子半睁,脸上挂着笑,那笑里有许多算计的意味。他一向是温和的性子不错,可对执着的人或事,不管如何牵强,一定要这样,把扎根的东西挖出来,把写错的一段改过来,把成型的结果拗过来。在朝野久了,听的看的,都是半真不假的东西,这笑眼弯弯的姑娘,于公于私,他都是一定要将她留下来的。 不管如何。 她看着站在窗子前白衣的他,突然扬眉一笑,“公子看人真透彻。”透彻到令她有些惊心,以为自己在他面前无所遁行,像要把自己完全摊开在阳光下一样。 她的丑陋,她的害怕,她的恨和蠢蠢悸动的心。 “那李大人居然变聪明了。”遥隔眼一沉,突然道。 “呃?”她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李大人。 “凤姑娘。”遥隔笑意盈盈,仿佛满屋春光。 “公子?” “看来你我主仆二人,欣赏湖边美晾的逍遥日子,到这刻为止呢。”遥隔摊开折扇,摇起来。 她心一惊,李大人,追来了?她拧起眉细听,果然,滴滴答答的雨声里混合了许多急促的脚步声。 “本来还想在这儿多呆几天,清静一下,这李大人,这回居然如此聪明,连那迷踪森林也越过去,追来了,凤姑娘,我们今日进城吧。”遥隔笑得迷人,朝她伸出手去。 她看了他一会,又看看外面滴滴答答的雨,来不及捕捉心头闪过的暖意,将手交给他。不管未来他们是否一定要分道扬镳,此刻的他们,注定是要一起逃命的主仆。她看着他握着自己手,跃出屋子,扬了扬眉,笑开 江山与人 。 不知是得了何方神圣的帮助,李大人的追兵竟能寻着气味一路追过来,将他们逼至迷踪森林深处的一处悬崖边上。 他们被雨淋得狼狈,李大人蓄意待发。 对质着。 李大人笑得狰狞,得意道,“遥大人,想不到你脚程挺快的。” “李大人也不错。”遥隔笑着回答,握着她的手下了些力道,紧了紧。 她看着他,不语,思索着该如何脱身的方法。 “遥大人如果识相的话,乖乖束手就擒,下官给遥大人留个全尸如何?” “李大人真爱说笑,能活着,有谁不挣扎,会乖乖束手就擒的?”遥隔拧了拧眉,回,算算时辰,遥府的属下也应该快到了。 他的手有些微凉颤抖,她知道不是因为怕,那便是有其他原因,她眼光朝他探去,遥隔身后一处慢慢地渗出的血丝叫她眸色一变。 他在硬撑么,伤未好,硬要紧紧地握着她的手飞了这么长的一段路。因为想表明,若不是她放手,他便不会放么?雨水滴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她的胸口突然被什么梗住似地难受。 三岁的时候,她被师傅紧紧攥着手躲在人群的隐蔽处,看着邢台上,那九十多个家人,瞬间被砍了头,血红色的一片,染红了她的眼,她想挣开手,冲出去,可师傅紧紧地攥着她的手不放。并告诉她,救不回来的人命,要学会放手。她似懂非懂,只是好伤心,满眼泪水, 当年师傅也是这样,紧紧握着她小小的手,不放开,从昏迷到清醒,一直握着。 “公子。”她低低地喊他。 “怎么了?”他转过头看她苍白的脸色,微微拧起眉。 “江山与人,我只选活物。”她低头许久,才慢慢地说道。 遥隔看着她许久,徐徐地扬起笑脸。 “死到临头,还亲亲我我,遥大人,这可真不符合你往日里的模样。”李大人看他们完全不把他放在眼里,愤怒地甩了甩袖子。 “咦,李大人,你还在?”遥隔纯心要气他 跳下悬崖 似地,惊讶道。 她看着李大人被气得变样的脸,突然一笑,她这主子,一向如此,凡事不紧不慢,可有时候却能气死人。 “放箭!”李大人恼羞成怒,一挥手,下命令。 一时间,箭如雨朝他向射来。 他们躲着箭,遥隔身后的血丝越渗越大,动作却渐渐慢下来,她拧着眉看着他,心横,下了釜底抽薪的决定。一记旋身,揽上他的腰身,在他的惊愣中,往悬崖下跃去! 面对李大人的攻势,她知道,他们没有生还的机会,所以跳下悬崖,赌那一线的生机,如果不是福薄之人,上天自然会留他们一条命――在万丈悬崖下,给他们留一线生机。 ************************************ 她醒来的时候,触目的是洁白的帘幔,和一双温和慈祥的眸子。 上天果然给他们留了一线生机,她吁了口气,随即又拧起眉,半张着唇想要开口。 “姑娘想问遥儿?他没事,在隔壁,大夫正替他看着。”慈说眸子的主人微笑道。 她点点头,安下心来,有些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许久之后…… “遥儿,她便是你信里的凤家姑娘?”一记温和的声音淡淡地传入她耳里。 “嗯。” 她听出这声音是遥隔的,于是拼命地想睁开眼,努力了许久,终于敌不过沉重的眼皮,才放弃。 “很像,你打算告诉她么?”温和的声音又传来。 “时机成熟的时候她总是要知道的。”遥隔声音低低地,仿佛欲言又止的模样。 “她此番下山,为的就是追寻真相?”温和的声音探问。 “嗯。” 她迷迷糊糊地仿佛看见两个身影开了门,离去的时候探了一眼房内,又关上门。 周围静了去。 她再醒的时候,对上遥隔带笑的眸子和他手里一碗黑乎乎的草药。 拧起眉,她半坐起身,靠在枕头上,悄悄地退开一些。 “凤姑娘。”遥隔看着她的动作, 良药苦口 有些好笑。 “呃?”她又退一些,嫌恶地看他手里那黑乎乎的东西。她是医者,自然知道良药苦口这话,可真要喝那苦哈哈的药汁,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她擅长劝人喝药,自己却是十分排斥。 那药,光闻味道就知道难以入口地苦。 她不要喝那黑乎乎的东西!那一口下去,一定要苦到心里去,她的味觉最受不了苦。 “良药苦口。”遥隔笑着将药递过去。 她紧闭着唇,用力地摇摇头,那碗看起来苦哈哈的良药,喝下去一定会要了她的命,让她呕个三天三夜。 “凤姑娘。”遥隔轻叹一口气,口气里有些怪罪的意味,“万丈悬崖凤姑娘都敢跳,还怕这一碗良药?” 他不知道这姑娘这么鲁莽,竟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抱着他跳下悬崖,让他的手下追到的时候,只看到他们坠崖的背影! 他确实吃了一惊,所以当属下找到他们时,他的念头便是待她醒后,好好地骂她,如今她真醒了,还耍着小性子,他竟拿她没办法。这姑娘,那倔强的眸子里的沧桑和弯弯的眉,真是……令他硬不下心去责备她。十五年那场灭门血案,到底给她留下多大的阴影?让她总是眉弯弯,眼弯弯地笑,却从来未笑到心里过? “悬崖眼一闭就跳下去了,良药能从喉咙一路苦到心里。”她咕哝着回答,仿佛遥隔手上的药是砒霜似地,死活抗拒。她最怕苦味,一入喉,都能流到她心里。这些年,她一直很努力地笑,尽管不带多少真心,但脸上挂着的面具,终归不会轻易卸下,可苦味一入喉,不管她多努力仰着头,眼泪总会不自主地掉下来。 师傅说,要她保持笑口常开,一直到白发苍苍,所以这些年,自己一直很努力,努力到最后连自己都不习惯落泪。 除了师傅,她心底没有重要的人,亲人在十五年前被处以极刑,印象模糊又模糊,只依稀记得曾经有一双很大很温暖的手,拉着哭花脸的她,穿过长长的走廊, 跳下悬崖 将她带到有光的地方。她没有尝尽人间冷暖,心底却是苦的,这几年她拼命地避着心头绞痛,笑得眉弯弯,眼弯弯,不掉眼泪,就因为,怕哭的时候没有温暖的手拉着她,带着自己到光的地方,所以她怕苦,也不碰苦的东西。 即使她绝口不提,还是抹不去十五年前留下的伤。 就算他再粗心,也能看出她眼里的惊慌,遥隔重重地叹口气,避开她的眼,拿着药靠近, “我死也不喝。”她眼里藏着惶然,双手抵在眼前,头摇得似拨浪鼓,要她喝那碗黑乎乎的药,她情愿再跳一次悬崖! 他看着她视死如归的表情,突然扬起眉,手突然捏上她的鼻子,在她张开嘴呼吸的同时,将手中的碗凑了上去。 咕噜咕噜,一碗黑乎乎的良药,就这么尽数灌进她的肚子里。然后,遥隔满意地点点头,放开她,将碗递给一旁憋着笑意的婢女,扬了扬手示意她下去。 她狠狠地咳着,看那婢女开了门,出去,又带上门。好一会手,才扬着眼瞪他,但一点气势也没有,要拼命咬牙才能让涌上眼眶的泪水不掉下来。凭什么一碗苦苦的药水就能让她掉泪,她偏要忍着! “凤姑娘为什么要抱着在下跳崖?”遥隔伸手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顺便问。 “反正都要死,多个人路上好做伴。”她别过脸回答。 “是吗?”遥隔问得轻,扣住她的腰身,将她的头压向自己,声音低哑而温柔,“凤姑娘,我这个主子还真是不称职,若有下次,凤姑娘,可否让在下决定去留,在这人世?” 她在胸前定住,不知怎么地,眼眶竟瞬间红了起来,眼泪突然就止不住,籁籁地落了下来,浸湿他的月牙白的衣衫。师傅说,这世上,除了自己,没有人可以相信,所以,她向来主动,心随意动,决定事物,可是现在,有人能帮她决定。 她却,感动得不可自制。闭上眼,手紧紧地拧着遥隔月牙白的衣衫,牙咬得紧紧的,在那最不可 伤势 触摸的心底深处,仿佛有一根弦,这么轰然断了线。 师傅,如今,若真要她选,她还能,心平气静地回天山么? 原来,共生死后,从何处来,回何处去,这话,她再不能说得轻松自如。 ************************************ 她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几处擦伤,在遥府住了几天,伤好得差不多的时候,遥隔带她出门,说是去逛逛布行,做几件衣裳。 他说她不适合白色,并摇着扇子在布行里与掌柜的争执着她衣裳的样式与颜色。 她有些无趣地坐在一旁,喝着茶看她那温和的主子与人讨论布料的颜色与衣裳样式的问题,觉得挺好笑的。凤皇朝的宰辅,竟在市井的小布行里与一名小掌柜讨论这些。 她眯着眼笑,看他挑了鹅黄色与粉色的料子递给掌柜,并指手画脚一番。虽然她不太适应人多的地方,可遥隔与人讨论的画面,她扬起眉看着不远处讨价还价的两人,微笑了一番。 像感应似地,遥隔摇着的折扇停了下来,突然转头朝她一笑。 她仿佛偷吃糖被抓着的顽皮孩子,怔住半会,才别过脸去装着看别处。 遥隔笑着走过来,在她眼前半蹲下,才笑意盈盈,“这凤城内可有凤姑娘喜爱的风景。” 她转过头看他,脑子有些转不过来,许久后回过神,将目光放至门外的街上,眼珠转了两圈才道,“很热闹。”其实她想说的是,李大人苦苦追着他们要置他们于死地,若是听闻他们并没有死,还福大命大地悠闲地在凤城街上逛,在凤城的九王爷应该会抓狂,想出更毒辣的诡计来对付他们吧。 为什么,她这主子,依旧是这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模样,一点也不着急? “只是没有热闹到你心里去?”遥隔看着她许久,才笑道,站起身,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握着扇子的手,看上去不留痕迹,微微地顿了顿。 她怔怔地看着悠闲喝茶 按捺不住 的他,唇动了动,最终也没有说出话来。她能说什么,为什么这主子,总能看到人心里去,让她无端端地心酸感动。 她按捺不住自己慢慢变快的心跳与不再平静的心,慢慢地潮热起来。 “凤姑娘在想李大人的事?”遥隔挑了挑眉,像是在问自己。 “嗯。”她点头。 “你我主仆二人既然已经安全到了凤城,那李大人自然不敢轻举妄动,这会恐怕躲在空灵城的李府内收拾包袱准备逃跑呢。”遥隔的语气又柔又软,仿佛事不关已的样子。 “可是……”她张了张唇,有些疑问,却被遥隔抢白了去。 “凤姑娘,朝野之事,你明白得不多,以静制动,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遥隔笑着起身背对她,不让她看见自己眼里的锐利与狠劲,转过脸来时,又是一副温和的模样,三两句带过,“凤姑娘大可放心,过不了太多时日,他们便会按捺不住,自动寻上门来的。” “嗯。”她点头,不再问,暗暗寻思起寻找师傅师兄的事。师傅的信上,只写了师兄亲启二字,也没告知她师伯的姓名,住在凤城何处,只说师伯背上有一个五星型的红色胎记。 唉,说起来,要在凤城内寻一个背上有五星型红色胎记的,谈何容易? “该回去了,不然,一会娘要怪我拉着你到处跑啦。”遥隔笑着,拉起她的手,挑了挑眉。 她缩了缩,没能挣开,就只好就着那掌柜惊诧的目光,由他去。可是挺奇怪的,为什么她这主子,不把裁缝请到府里,却要亲自跑上一趟?思索了一会,忍不住问,“公子为什么不把裁缝请到府里?” “咦?”遥隔在前头顿住,害她差点没撞上他的背。 她幼稚地朝他皱皱鼻子。 “我以为凤姑娘想出门透透气呀。”他答得理所当然。 “哦。”她眯起来,忍下翻白眼的动作,她哪里有想出门透透气的想法了,她明明十分中意在遥府内安安静静,没人打扰的日子。这主子,又在胡 不顾礼数 乱下决定了。 “你看起来很不赞同我的说法?”遥隔突然转头,看着她道。 “没有。”她顿了好一会,才慢慢地回答。 “那就好。”遥隔笑了笑,完全不顾礼数,在大街上,伸手就拂上她额前的发丝,轻轻地将它们拨开来,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引得她一脸红潮,只好低下头,硬着头皮跟由他拉着走。 在凤城大街上做出这种举动,这主子,真是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遥府的宅子很大,可不张扬,清雅朴素的门,不像宰辅的宅子,倒更像一般员外的私宅,两名穿着官服的门侍立于门前,毕恭毕敬地朝他们点头。 她看他们一眼,退到遥隔身后,客气地朝那两名门侍点头。 遥隔完全不顾她同意,大手牵住她的,扬了扬,然后朝她笑笑。 她顿住,不明所以地望着被牵住的手,然后又将眼光调至那主子脸上,除了一张笑脸,他再也没有露出任何一种表情。他这是――什么意思?与那两名侍卫介绍她么? 来不及细想,遥隔已经牵着她的手跨过门,入了宅子。 她正纳闷地思索着她那主子的行为,一时没注意,二人竟已到了遥府大堂,堂上坐着两名年近五十的长者,是遥隔的双亲,这几天来,很照顾她。 她看着堂上的两位中年夫妇一眼,脸颊突然一红,倏地挣开遥隔的手,有些慌张地欠了欠身,算是问好,末了又怕他们误会似地补了一句,“老爷,夫人好,我是――新来的管家。” 这话,怎么听都有些欲盖弥彰的样子,她真是丢脸丢到家! 坐在堂上的两位看着遥隔因突然空掉的手而错愕的遥隔一眼,细细地看着她,笑而不语。 堂上一阵静默,好一会后,才见夫人笑意十足地问,“还没问姑娘贵姓?” 她看着那夫人眼上别有深意的笑容,退了一步,才答,“凤。” 堂上的两位脸上的表情,分明僵了僵,她看得真切,压下胸口涌上来探问的 倾城佳人 念头,她又一次绽开一朵眉弯弯,眼弯弯的笑容。 “凤姑娘,既然到了府上,就请当作自己家,千万别客气。”那夫人迅速地收起僵住的笑容,下了堂来,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抚着,看着她许久,像是有话要说,可看了一旁的儿子一眼,喏喏许久,终究是没有说出口。 “娘,这一天也逛累了,先让凤姑娘休息。”遥隔耸了耸肩,走至一旁,朝着椅子,就要坐下。 一抹飞快清丽的身影迅速地飘进来,扑上他。 眼前的情形叫她看着定住,正要回过神,却听见一记清脆的女声,“表哥,你回来了。” 她望向那位人儿。印入眼帘的,是一名长得十分美丽的姑娘。那模样,算是倾城吧,柳眉弯弯地画在脸上,一双白玉杏眼闪着精灵的光辉,小小的樱桃,哪怕是撇着唇,也是风情万种。她退一步,手握了握,心口泛起一丝酸意。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心口涩然,脸上大抵还有不喜庆的模样,因为那扑面而来,紧紧拥住她那主子的表妹?她突然乱了心,一塌糊涂,不知自己在想什么。 朝抚着自己的夫人一笑,低下头去,轻道,“如果没事的话,我想先退下,夫人。” 哪料遥隔却在她跨出步子时一手扯住她,引得满堂惊讶,可他一点也不在意,自顾笑道,“凤姑娘,在下替你引路,宅子太大,怕凤姑娘迷路。” “表哥。”那倾城佳人小手紧紧地拽着遥隔的衣领不放,眼里噙着泪水,委婉动人。 “不用了,麻烦夫人派人替我引个路就成。”她定定地看那女子一眼,抽回被握着的手,眉笑得弯弯地,唇咬得紧紧的,半点也不露真心。 “凤姑娘。”遥隔一愣,看着自己空掉的手一会,随即释然一笑,朝身边的女子道,“香缇,来者是客,别在客人面前失了礼。”说着,轻推开身边的女子,上前一小步,又牵住她的手。 “凤姑娘可别又兴起分道扬镳的念头,遥府招待不周,传出去, 传长媳的信物 惹人笑话的。”遥隔轻松地笑,半点看不出任何情绪。 她看了夫了一眼,又看那表妹已经沉下的脸,叹口气,想挣开,手却被牵得紧紧地,只好随着他握着自己的手,离开。 原来那倾城女子叫香缇,她低下眼,长长的袖子挡去手中的香袋,凝了凝神,将手中的香袋递过去。 遥隔一愣,拧了拧眉,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既已经安全到凤城,这香袋,还是由公子自己保管为好,毕竟――”她咽了咽口水,才又道,“毕竟,这是香缇姑娘送的定情之物,不便留在红临身上。” 她说得释然,可胸口的涩然慢慢地扩散开来,摇摇头,她狠下心来,将紧握的手摊开,那枚香袋,静静地躺在她手中。 遥隔看着那香袋许久,表情定了定,才摇开扇子,笑里有着许多难懂的意味,十分认真道,“凤姑娘。” “呃?”她抬眼,有些傻气地看他。 “在下没告诉过你么?”他笑得一脸春风。 “告诉我什么?”她看看手中的香袋,又看看他。 “这香袋是遥家传长媳的信物。”遥隔扬起眉笑道,从她掌心里接过那香袋,扯起那线,丛容地替她挂上。 她呆住,垂下头去看看身上的香袋,又看看他的眼,他这话她听不明白,传长媳的香袋,为何要挂在自己身上? 这主子,应该不是会对她放感情的人,在朝中为官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姿色没见过?看上容貌只能算清秀的她,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他却把遥家传长媳的香袋给了自己,一时间,她心中百味杂陈,不知该喜该忧。 凤城的夜色很美,满天的繁得,眨得人眼花,眨得她的思绪,乱了…… 从主子将香袋挂至她身上开始,她就开始乱猜,又猜不明白,她擅长易容,易长挂虚伪的笑,可是不擅长猜人心思――在天山,也不必去揣测谁的心思,何况她主子的笑脸下的心思,她是怎么也猜不着的。 她吁口气,不愿深思,退于 传长媳的信物 。 “我说你不适合表哥。”香缇嘟起嘴。 “我知道。”她点头,赞同她的话,她知道自己的性子,除去不与官场牵扯这一事实,还有许许多多的不。对于感情,虽然知道自己动了心,却不肯太付出,仿佛意兴阑姗,却又无法放下般,这成了她无法再探前一步的理由。 她很明白,自己的世界小小的,往后的人生,要在天山渡过,不会有遥隔,所以,她在是断非断间,百忍成金,吞下心中的悸动,说服自己。 她与遥隔,终归不是一条路上的人。她不太适合记住情感,只适合云淡风清。 香缇不放过她,说出来的话暗带玄机,“既然知道,离他远点,你不是遥家容得下的人。” “我不会在遥府打扰太久,香缇姑娘要是不喜欢,我明日去跟二老告辞。”她依旧是笑,只是那微微的一抹,到唇边,便不再往下,隐了去。 “不行!”香缇想也不想地拒绝。 “呃?”她有些惊讶地看她。为什么不行,自己若离开遥府,不正好趁这姑娘的心意么? “表哥一定会怪我的,你不能走!”香缇十分严肃道。 “香缇姑娘这么晚来找我,为的不就是这件事?”她笑。被在遥府住了十几年的姑娘示威,说不难过是假的,她的心也是肉长的,会跳,会痛,会因为一些话而难过。她不懂自己为什么突然的气闷,可是那又如何,她与遥隔,毕竟是不同道上走的人。 不会有深过主仆的交情了,至少她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来告诉你,离表哥远点。”香缇扬着脸高傲道。 “好。”她用了不到一秒压下心头想反驳的念头,笑着回答。 “你为什么不反驳?”被应得太突然干脆,香缇却显得有些错愕,脸有异色地看着坐在对面的人。 “香缇姑娘。”她叹了口气,才接下去,“我还有事在身,本来就不打算在遥府呆多久,身上的伤好了,自然会离去。” “那,凤姑娘有什么事。”她的态度 传长媳的信物 让香缇觉得自己真不光彩,生出些愧疚来,迟疑了一会,才决定说,“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我来找师伯的。”她不隐瞒,直接说。 “师伯?”香缇眨着美目,把先前来的目的抛到九霄云外,兴趣完全被挑了起来,十分热心地凑近她,问道,“你师伯叫什么名字?” “师傅没有告诉我。”她笑答。 “那怎么找?”香缇拧起眉,比她还苦恼,眉舒了又拧,半晌才又问,“你师父姓什么,原来是哪个门派?说不定我姑父能帮你找到,他在凤城认识的人多。” “我师傅姓花。”她对这姑娘不设防。 “姓花?”香缇转了转眼珠子,歪着头思索,好一会后,突然击掌,仿佛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我听说姑父也有个姓花的师妹也。” “呃?”她抬头,迷惑地看着对面手舞足蹈的姑娘,会这么巧么,师傅的师兄是遥臣,遥隔的爹? “真的,我听说姑父说过,不过姑父说她师妹十几年前就死了。”香缇歪着头边回忆边告诉她。 “死了?”她被死这个字烙得心一跳,三岁时在刑场的情景又飘了上来,让她收回桌子上渐渐紧握的手――师傅在江湖是,的确是‘死’了,那么遥臣,真有可能是她找的人? “嗯,不过姑父每次一说这位师妹都好神秘,好像怕人家知道似的。”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香缇已经把人家当能推心置腹的姐妹,无所不谈了。 “你姑父――背上有没有一个五星型的红色胎记?”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她,生怕错过答案。 “咦。”香缇好惊奇地看着她,然后才不解地问,“你怎么知道姑父背上有五星型的胎记?” “师傅告诉过我,师伯背上有一个五星型的红色胎记。”她答,这算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咦,那应该就是了,我小时候有见过,姑父的背上真有五星型的胎记呢。”香缇十分热心地提供线索。 传长媳的信物 “香缇姑娘,能不能请你帮个忙?”她十分真诚地看着对面的姑娘。 “我有个条件。”香缇眨了眨眼,不点头,也不摇头。 “信送到了,我会立刻离开。”她话说得低低地,不知是说给香缇听,还是自己。这些天,她想了许久,很努力地寻找,却发现遥府没有她要留下的理由。 她终归不适合这里,要走的,既然如此,早点和晚点又有什么分别?到最后,都是要走出遥府大门,要离开,虽然她心里的确有些不舍,只是她不知道是不舍这里的清静的地还是人。 她不舍得遥隔吗?抿了抿唇,她放开这念头。 “嗯,好。”得到预想中的答案,香缇开心得脸上笑开了花,十分豪气道,“凤姑娘说吧,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 “可以麻烦香缇姑娘将这枚玉佩给遥老爷看看吗?”她笑两声,从怀里拿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递过去。 “没问题,我明天一早就拿给姑父。”香缇打包票似地拍了拍胸膛,才将玉佩收起来,挥了挥手,才又道,“那凤姑娘也别忘记答应我的事。” “嗯。”她应得极小声,不用心听,几乎听不到她的声音。 离开吗?门外一抹身影的俊朗脸上,微微地皱起眉,转身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香缇是个行动派的人,当打开门看到前来问候她的遥臣,她愣在的当场,连请人进门坐都忘记了。 “遥姑娘是为媒师妹的徒弟?”遥臣微微一点头,尽显主人风范,打破沉默。。 她歪着头看他,又点了点头,不知该说什么。从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味可以感觉得出这人,年轻的时候恐怕是叱咤风云的人物。 “为媒她还活着?”遥臣十分惊讶,语气有些激动,他以为小师妹十五年前就与凤家人一起死在了刑场,原来没死,只是躲了起来,还将前朝的…… “师傅身体健康。”她似乎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作停留,侧了身请他进门,倒了一杯茶递上去,自己也坐下。 唯一的传人 “那就好。”遥臣点点头,问得不紧不慢,“凤姑娘这次下山,找我什么事?” “师傅有封信给你。”她把信递过去。 “信?”遥臣颇为惊讶,事隔十五年,那个令人头痛不已的小师妹寄封信来,估计没好事。他将那封信摊开来,只是越往下看,眉毛就越皱越紧,到最后,竟然手关节发白地掐着自己的手好久,才回过神来。 的确像是小师妹的作风,总是喜欢把事情做到底,把结果丢给别人去看,那封信里,只有廖廖几个字: 师兄,抱歉打扰你,见到那个孩子了吧,她是凤家唯一的传人,至于打算如何,你们看着办吧。 师妹:花为媒亲笔 第七章 小师妹把她养在天山,由着性子带大,他不知道这孩子是不是能背得起凤皇朝给她的重担,没有在尔虞我诈的官家生长,这么大的一个担子,对她来说,是不是会过重了些。遥臣叹口气,收起信,坐下,踌躇半晌,才试探地开口:“凤姑娘,为媒师妹有没有跟你提过凤家的事?” 她一愣,探视的目光看了他许久,才摇摇头。在天山十五年,师傅只字不提凤家曾经发生过的事,也不告诉她为什么凤家九十多条人命会在一夕之间被处以极刑。师傅只说,一切,总会有水落石水的一日,太过强求不是好事。所以她这十五年来,从来不问师傅当年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为什么只能站在刑场看凤家的九十多个人人头落地,甚至上前去替他们收尸都不能。 师傅捂着她的嘴,逼她吞着眼泪,看那一颗颗人头落地。当时她三岁,还小,没法心痛,只是难过再也见不到家人。等她长大些,那年的情景带着心痛随着心跳一点一滴地往她心里种,发芽生长,一枝一枝蔓延到心上的脉络里,叫她怎么也忘怀不了那天的情景。 这些年来,她还是会动报仇的想法的,所以她拼命地练习师傅教的武功,易容,医术,她想,有朝一日,或许凤皇朝政变,她就有机会 九王爷到访 用上,去杀了那个仇人。她知道自己的心有些坏,在百姓安居乐业的时候希望起战祸,为的只是满足她报仇的心愿。可惜……她叹口气,十五年过去,凤皇朝依旧稳稳当当,没有动过一丝一毫。 天山的冰雪,随便一点,都能冰到她心里去。她有时候想,如果自己不是凤家唯一的传人,不流凤家的血液多好。 “凤姑娘,那仇……”遥隔没错过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有些感伤地劝她,“不是你应该去报的。” “我知道。”她呆了一下,将心事藏了起来,扬起一朵大大的笑,眉眼弯弯。“师傅说过,我也知道的。” “那就好。”遥臣点头,看着她,叹气又叹气,凤家血案背后的事实,这姑娘不知道承不承受的住,药妃应该不愿意……提及此事吧。在朝野的每一个人,都是有身不由己的理由的。 她屏息听他的后话,手紧紧地握着,手心泛出汗意,指关节有些发白,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加快的心跳声,因为知道遥臣要说的是十五年前的事,她一直想知道的真相。 隔了好久没说话的遥臣欲言又止,终于狠了狠心,拖着长长的语音,“凤姑娘,关于十五年前的事……” 门外的敲声煞风景地打断遥臣的话,家仆洪亮的声音,“老爷,九王爷到府上拜访。” 她怔了怔,看那家仆一眼,松开紧握的拳头,超乎寻常地冷静地一笑,没有开口说什么。 遥臣起身理了理袍子,对她抱歉一笑,走向家仆,要跨过门槛时顿了下,仿佛下了什么决心似地,转过脸来语重心长,“凤姑娘,你陪我一道去吧。” 她不语,看着遥臣许久,想推辞,眼角却瞄到遥隔地朝这边走来,三两步跨了进来,不管她同不同意,径直牵起她的手,对着遥臣,话说得干净利落,“爹,你先行一步,我们一会就到。” 她目送遥臣领着家仆离开,然后一双眼才往下,盯住自己被握着的手,喏喏了一会,将手抽了回来,别过 九王爷到访 脸去。 “凤姑娘。”遥隔叹了口气,一点也不气自己被甩开的手,只摇了遥扇子,笑盈盈地看她,“何必将自己弄得如此别扭。” 她看他一眼,不语。他们之间,除了主仆关系,还剩什么,何必像情人般熟捻,弄得到最后她挂心放不下,却又一定要做出不得不的决定? 她不希望这样,很多事顺理成章地发生后,又要处处被心中的牵绊牵制,她不希望,他们之间,顺理成章后,要留下转身不回头的结局。所以,在她的心没有完全被暖透时,她与他保持距离。 师傅说,有些人,一辈子都找不到,而有些人,找到了,却未必是对的。她与遥隔,大抵是属于后者,这念头,让她无法心甘情愿,却又只能黯然。 “公子说得过了,我不过是遵守下人的本份。”她吸了口气,再看他,眼里坦荡荡。 “也罢,走吧,让九王爷等久了不好。”遥臣握着扇子的手僵了僵,不在意她的话,笑得一脸安然。这姑娘,在自己面前是一个自我保护过重的小孩,拒绝让他哄、不让他宠,不对他说出心里的事。他知道,这一切只因为自己是官,与她的仇人同在朝野。 明明动了心,却忍着,不往前,只退,他重重地叹口气,也不勉强她,率先跨出一步,他知道,她会跟上来。 她一路听了不少关于九王爷的传闻,传说九王爷长相俊美,权倾朝野,在朝中的地位与遥臣不相上下,性格暴烈,喜怒无常,是个大奸臣,她想也是,要不然,李县令的手上也不会有七王爷与邻国相通的信件。 大堂的排场不像是平常的拜访,说起来倒更像是带着人来抄家似的,九王爷二十五岁上下的模样,华丽的衣裳裹着挺拔的身姿,坐于堂上,一脸的轻蔑。 握着兵器的侍卫从遥府的大堂延伸到门外,几乎要望不到头,她叹口气,守好下人的本份,退至一旁,只在心里喃喃,这九王爷的排场真够大的。 九王爷握着一枚酒杯在手 九王爷 中的把玩,眼是冷的,口气漫不经心,“怎么,遥大人,好像并不欢迎本王?” 她看一眼站在身边的遥隔,他依旧笑着,但她却看出来,那笑意似乎只在脸上轻薄地覆了一层,到唇边,未达心底。 “九王爷光临寒舍,遥隔高兴都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遥隔十分认真地回,一点也看不出在想什么。 气氛很僵,为了暖场,遥臣先是哈哈笑了几声,响亮的声音像是打圆场似的,“不知九王爷此番拜访所为何事?” “没事,听闻遥大人半个月前,在李县令的府上作过客,娘娘正在查朝中官员是否清廉,本王正好与李县令有些旧识,特来问候下罢了。”九王爷笑着摇了摇手中的杯子,眼光扫了一眼堂下的人,在瞄到遥隔身边的人后,握着杯子的手顿住,僵住的表情一闪而过,随即又笑了起来。 这个姑娘完全是某人的翻版哪,看来,十五年前林大人做的那件事,不够彻底呢。【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九王爷?”遥臣看着他突如其来的笑容,一点也不惊讶。师妹既然把红临送下山,想必是算到凤皇朝气数已尽再也不能撑下去了吧,既然如此,他咬咬牙,看了红临一眼――事已至此,不管合不合适,也只好勉强这姑娘了。 “看来遥大人并没有安心地安享晚年,还关心着朝野的事。”九王爷笑道。 “九王爷见笑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是为人臣子的责任。” “怎么,想借本王的势力?”九王爷说着,眼角扫了一旁不语的遥隔一眼,似乎想听遥隔开口。等了又等,遥隔始终面不改色,温和地笑着,包括他身边的女子,居然也一副笑意绵绵的模样。 她听不懂他们的话,但知道九王爷在打量自己,没有避开,只是静静地呆着,不说话,他与邻国相通要卖国的事。她根本不放在心上,这个人,没有太大探视的必要,所以,她眼神没有顾盼流转,始终保持微笑地站在遥隔身边。 九王爷是只狐狸,她看得出 相互猜疑 来,可是站在遥隔身边,自己却异常地心安。 “九王爷果然是明白人。”遥臣笑道。 “遥大人可真懂得打算盘,拨上拨下几颗珠子,竟把本王也算计进去了。”九王爷说着,伸手一挥,侍卫们齐齐退了出去,他满意地点点头,看了遥隔一眼才道,“遥大人可以把话摊开了说。” “九王爷似乎对药妃娘娘十分不满?”遥隔拉着身边的红临到椅了旁,就着九王爷似笑非笑的目光,将她按向椅子,笑道。 “哦,真难得,遥大人居然这么坦白。”九王爷哈哈大笑几声后才道,“本王对那女人是有些不满,那又如何?” “所以王爷与邻国的宰辅通书信?”遥隔扬着清眉,一面说一面坐下。 “哦?遥大人可有证据?”九王爷眯起眼,声音有异,脸上的笑十分不真心。 “本官日前正好到李大人府上坐了坐,捡了一些东西。”遥隔笑着直视堂上的九王爷。 她眨了眨眼,看各怀心事,却故意不把话说明的他们,仿佛自己是最认真的观众。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她会坐在这里,听他们相互猜疑,说一些奇怪的话,而且九王爷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在评估一件货物? 她有些恼怒,不舒服的感觉漫过心头,不知是因为九王爷把自己当成货物般评估,还是因为遥隔与九王爷讨论这货物的价值。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淡,原来,她不断地忍,到最后竟抵不过那难捱的寂寞,在冷眼旁观的同时,自己也慢慢地入了戏,变得患得患失起来? 开始留恋,开始不舍,开始放不开,开始在意……遥隔的想法与做法而自己不自知? “遥大人在逼本王?”九王爷看一眼她的表情,突然扬起一朵笑容。 “不敢。”遥隔十分恭敬地回一记温和的眼神。 她看着遥隔的神情,几乎要以为他除了温和,再也做不出第二种表情来。 “遥大人看了在下写给南宫宰辅的信?”九王爷一点也不避讳,叛国一事也说坦荡 谁做皇帝 荡。他一点也不在意凤皇朝是谁做皇帝,也没有称帝的心,只是觉得朝中分裂成两派,成天斗来斗去很无趣罢了。他想看,这么大的凤氏江山,有没有一个皇帝能让他的日子过得有意思些,仅此而已。 所以,他看药妃不顺眼,那女人要是有魄力也就罢了,偏偏,一副软柿子般坐在金銮殿上,对着众臣的蓄意挑衅一点反抗能力也没有,他看了许多个,腻了,想让凤皇朝换个皇帝也是无可厚非的事。 日子过得太平静,总得找点乐趣。 “九王爷似乎不在意事实败露?”遥隔不慌不忙,笑应着。 她坐在那里,把话听了进去,虽然有些惊讶,但没有露出任何神色,不管九王爷是不是与邻国相通叛国,不管眼前是什么情况,她只管听,凤皇朝的事,都与她无关。 “败露了又如何?”九王爷笑着反问,压了压声音,低低道,“本王想替凤皇朝换个皇帝应该不是难事。” “既然如此,九王爷就更不用兴师动众,去劳烦外人。”遥隔与遥臣交换了一记眼神,点了点头,态度不卑不亢。他一直知道九王爷的性子,权倾朝野并不是他的目的,他只是想让自己过得更有趣些,即使叛国这么大的事,在他眼里也只有这么小的一点作用。 既然如此,让凤家人坐拥江山,总比掀起战事好。凤皇朝的百姓,经不起战祸,身为宰辅的他,有责任阻止。 “外人?”九王爷看了坐在一旁一语不发的红临一眼,讥笑一声,才道,“遥大人不会不知道本王的性子吧。” “知道。”遥隔点头。一切由着性子来,凤家江山落入谁手,对他来说都不重要,他只要日子有趣,这就是九王爷,他样样贿赂都收,可以说是奸臣,可是样样都充公,却不说是谁进贡的,也可以说是忠臣。九王爷在朝中的地位,很难用忠奸来分辨。 “既然知道,又何必跟本王说什么外人?对本王来说,谁当皇帝都一样。”九王爷邪气一笑,盯着 这姑娘你从哪弄来的 红临看,仿佛是在对她说,“只要有趣,本王便能扶她上王位。” 看她干嘛,凤皇朝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凤皇朝甚至是她的仇人,没有回避九王爷的眼神,她一点也不害怕,直直地回视九王爷的眼光。 杀不了仇家,杀个九王爷应该也算够本,握紧拳,恨恨地想,这么想着,她看九王爷的眼光带了些怒意。 “遥大人,这小姑娘你从哪弄来的?”九王爷突然站起身,踱步到红临眼前,细细地打量她。 “去无泪城,碰巧遇上。”九王爷打量的目光让遥隔皱了皱眉,站起来,侧着身子挡在他面前。 她有些疑惑,不懂遥隔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但是那抹挺拔俊朗的身影,让她的心突然雀跃了起来,暖暖的。 “这么巧。”九王爷似笑非笑地看了遥臣一眼,又看看眼前挡在面前的人,手拂了拂下巴,才回到堂上,口气明显软化,还带了一丝兴味,“遥大人倒是说说看,把江山交到凤家手上,本王有什么好处?” “至少在未来十年,王爷不会无趣。”遥隔脸色放柔,坐下,摇着折扇,笑应。 “哦?”九王爷挑了挑眉,眼光又溜到堂下的红临身上,嗯,的确是挺不错的,不过,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十年。“遥大人这么有信心?” “遥某会一直在新王身边辅佐。”遥隔语气平平,他知道,这些年,九王爷一直有意无意地在朝中挑起些事端,为了就是让自己与他一斗高下,只是以往他没有接招罢了。 “一个凤家人――”九王爷一愣,挑了挑左眉。“值得这么牺牲?” “值得。”遥隔突然神色突然一抿,点头,随即又笑,“难得入了心,当然值得。” “爽快。”九王爷高高地扬起眉笑,双手搓了搓,突然一击掌,才道,“既然遥大人这么坚持,本王若不识相,岂不是浪费了遥大人一番心意?本王十分想知道,由遥大人辅佐的王,能在金銮宝座上坐几年。” 她皱眉看着九王 这姑娘你从哪弄来的 爷的神情,脑子有些混乱,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还请九王爷高抬贵手。”遥隔笑道,眼角闪过一丝异光。 “对了,遥大人,不管本王用什么方法?”九王爷起向走到遥隔面前,挑眉问。 “除去战祸,不管王爷用什么方法。”遥隔气定神闲。 “那――就先行告辞,遥大人本王非常期待你的表现。”九王爷满意地点点头,背起手离开。走至门槛前,一脚跨了出去,又想到什么似地,晃了晃脑袋,踱着步子走到凤红临跟前,低下头,俯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小侄女,我非常期待你能给我什么样的惊喜呢。” 语毕,袖子一甩,哈哈大笑踏着步子离开。 她怔怔地看着九王爷的背影,半张的唇怎么也合不上,半无法言语,心中早已生疑。那声侄女,九王爷是什么意思,她转眼看一脸凝重的遥隔。 九王爷是皇亲国戚,他这么叫她,代表自己与凤皇朝干系非浅么,她与那个自己恨之入骨的凤皇朝,那双眼睛,还有那个人。 她不想与九王爷和那个人关系非浅,红临在心底暗暗祈祷,朝遥隔投去一记询问的目光。 遥隔笑浮在脸上,眼神敷衍地与她对上,不过一秒,又移了开。十五年前的事,他多多少少知道一些,但也只是零碎的一些片断,串起来,大概能知道发生过什么事,真要追究起来,其实他不懂十五年前,到底是凤家人错了,还是‘那个人’错了。 她应该是不能晾解的,毕竟‘那个人’一错,赔上了凤家九十多口人的性命。隔重重地唉口气,面容突然变得有些冷,他始终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说明凤家的事和今日与九王爷的谈话。这些话噎在喉咙中,上不去,也下不来,思前想后,怎么也想不出适合的句子开口,罢了,等他想好之后再说也不迟。 与九王爷同朝为官多年,他最清楚九王爷的性子,一向一言九鼎,却同样是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他答应的事,便一定 这姑娘你从哪弄来的 会办倒,但过程,一定是触目惊心,又狠又决。 遥隔双目炯然,深深地看了一眼紧紧抿着唇看着自己的红临,狠下心来,扬起一抹笑容,问,“凤姑娘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不管如何,这样做总比将凤皇朝交给外人好,凤皇朝的百姓始终经不起战祸。 “没有。”她吸口气,手握得紧紧地,也学他笑。她本来就长了一张和气的脸,笑对她来说并不困难。困难的是要压下心中想问却又不能问的念头,他不想说,她便不问。 至于那九王爷,她微眯起眼,看看门外,要查这件事,并不难。 难的是,她开始身不由己地在意起遥隔…… 她知道,人生总难免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可她却不希望,自己的身不由己,来自遥隔。她守来守去,防着闪着,却到底还是动了念,乱了心。 *********************************************************************** 遥隔与九王爷的谈话里必定有她,她知道,否则九王爷也不会接二连三用别有深意的眼神看自己好几眼。 她看出来他不愿意答自己心中的疑惑,既然他不愿意答,她又何必强求去问?她舍不得看到将自己的心贴上去碰了冷的那种情景,讨了没趣,对她,对遥隔,都不是好事。他们是主仆,或者说宽点,也算朋友,再多点,就是她看他的眼光开始闪躲,防起来有些吃力,再多,也就没有其他了。 她不知道自己留在遥府是对还是错,远远地看着遥府里忙碌的婢女,家仆来来往往,热热闹闹地在遥府的宅子里生活,她无法融入,心守着脚,下意识地定住,不动,不放。 她冥思苦想,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自己这样的行为,回天山的念头,一下子就离她好远。 喃喃地自语一些不成句的话,她微微一笑,伸手拾了一枚小石子,往湖心丢去,看着它在水面激 这姑娘你从哪弄来的 起一些涟漪后迅速地沉下去。 她该找个时间,与遥臣好好谈谈,关于十五年前的事,谈完之后,便离开。香缇说得很对,她属冰天雪地的天山,不懂手段,感觉来得慢,性子又别扭;但遥隔不同,他属朝野,深懂为官之道,是天下人眼里奏功洋洋的宰辅。 她与遥隔,彼此不适合,与其往后藕断丝连,不如快如斩乱麻。与遥臣谈完,她最适合那冰天雪地里,渡过余生。 不动念,不乱心,一切太平。 “凤姑娘在想什么?”遥隔看着坐在湖边假山上的人,微叹口气,上前,笑着问候。他早就知道他在时宽时窄的官场路上,遇到凤红临,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她愣了愣才侧头看来人一眼,虽然怔,但心底却有一丝欢喜,动作极轻地摇头,语气有些敷衍,“没什么。” “遥姑娘笑过么?”遥隔语气很淡,问得漫不经心,眼角却泄露了一丝情绪。 她半张着唇,怎么也无法消化他的话。她每天都在微笑,眉弯弯,眼弯弯,唇角挑起十五度,见过她的人都说,她长了一张笑脸,不管笑不笑,都是和气又温和。她每天都在笑,为什么他却问自己有没有笑过?因为她笑得不自然,还是她的笑里已经开始掺入其他的东西?对他的心思,她不多做揣测,回答的话又轻又淡,“我每天都在笑。” “可是没笑到心里。”遥隔收起手中折扇,指了指胸口的心,别有深意地看她一眼,转过脸去,看那平静无波的湖面,半晌后才又语重心长,“凤姑娘投下去的那枚石子虽小,在湖面轻泛波澜,涟漪虽小,却不能抹去它曾经存在过的痕迹。” 她的背僵了僵,这主子,总是温和地笑,语气轻淡,可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话总是戳到人心坎上,能听见清脆的回声。她动了动唇,笑得有些自嘲,手紧紧地握成拳,要用力地忍心才能不将情绪泄露,说出口的话也不再那么有说服力,“会有更大的涟漪盖过它。” 原来在 表妹好销魂 他的表妹香缇找过自己后,她的心开始惊慌失措。虽然刻意收敛,心底却有另一种不留痕迹的泄露,任凭她多努力地想要粉饰太平,还是无法让自己的心如最初般稳如磐石。 她真的……应该回天山了。 “凤姑娘。”遥隔拉了好长的语调,眉间有难得的结。 “呃?”她抬头看他,仰着,正好让自己把情绪吞下去,抹掉。看来,她早动了念,要不,怎么会因为他一句话,她的心就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只是她捂得好紧,紧到一仰头,就能将情绪吞下肚去。 “凤姑娘可曾放开心接受过人?”遥隔呼吸浅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不认真听,几乎听不到他说什么。 她怔住,别过脸去听心跳加快的声音,微叹了口气。 放开心,又如何? “天山只有我与师傅两个人。”她避重就轻,意思十分明显,常年冰天雪地的天山,不需要放心接受谁。清晨看朝阳,傍晚看日落,岁月弹指,转眼,一辈子就过去。她需要放开心接受什么人么?在冰天雪地的天山上?她突然咧嘴笑得开开的,有些明了,因为天山只有师傅,所以她没必要放开心,而天山脚下,她看一眼遥隔,因为有许多不同的人,所以她动了念? 原来,她不是不动心,是没到对的人。 “凤姑娘从未曾动过心?”遥隔心一凛,认真地盯住她,握着折扇的手僵了僵,却并不打算放过她,接着追问。 “动过,又如何?”她回过神来,口气淡淡的像是问自己又像是回答。动过又如何,一切待她回天山后,都变成别人口中偶尔谈及的故事,他们之间,甚至连被人谈及的资格也没有。 就像伤疤,没有任何明显伤口的地方,怎么能看得见伤痕? 既然如此,动过,又如何,他们始终不在一条道上,分道扬镳是他们最终的归宿,既然如此,又何必大费周张折腾?一切云淡风清,放在心底,不挑明,不是很好。 像被敲了一记闷棍,心闷得难 表妹好销魂 受。他看着她的侧脸许久,叹口气,终于不打算再说下去,转移话题,“凤家十五年前的事,我只知道一些零碎的片断,若是凤姑娘想听的话――” 终归是要告诉她,那些事,既然如此,就拣日不如撞日吧。 “公子。”她声音低低的,突然道。 “呃?”遥隔挑了挑眉。 “我和九王爷。”她顿了顿,一咬牙,下了决心问,“是什么关系?” 九王爷为什么拿那样别有深意的眼光看自己,还有,为什么九王爷要叫她侄女,还有许多许多的疑问,她很想问清楚。可是她又是这样的性子,别人不愿答,就不问,别人愿意说了,她便听。 “叔侄。”遥隔的声音很轻。 两个清脆的字,令她的身体一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延到她心里去。老天到底跟她开了一个多大的玩笑,她与九王爷,居然是叔侄――那么她与那个杀凤家九十多条人命的人,又是什么关系? 她声音沙哑,用力地眨了眨眼,生怕自己听错般,再问,“我和九王爷,是什么关系?” “叔侄。”遥隔定了定神,看着她,声音加重了些。 她半张着唇,半晌无法言语,心上凉风一片。她与九王爷是叔侄关系,那么与‘那个人’又是什么关系?不知是她心钝还是她刻意不去思考,她的思维,竟开始模糊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与‘那个人’是什么关系,也希望自己和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最好是,一点关系也没有。 她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试了好几次,发现话哽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来。 “爹在书房等着,凤姑娘如果想知道十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跟我来?”遥隔看她,朝她伸出一只手。 她没有伸过手去握那只大掌,只是定定地看,打量他手心的掌纹许久,哼了一声,用力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再一次,眉弯弯,眼弯弯,一脸笑意,完全看不出来情绪,跨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对遥隔说,“ 表妹好销魂 走吧。” 她不管自己与‘那个人’有什么关系,这凤城与遥府,是不能呆了。反正送到了信,追到了真相,她也该收心,定念,回天山了。 只是,为什么她的心,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般,让她气闷,难受。仿佛有人拿把刀在她心上剐似的难受,心脏里微微的痛,一点一点地顺着血液传遍全身。 遥隔看着她,皱着眉收回空了的手背至身后,心里五味杂陈,不知是什么滋味,“走吧。” 他脸上温和不变,只有背在身后紧握着扇子的手泄露了心事,难得的动了气,甩了甩衣袖,两步便跟上她。 她背着手悠闲地在遥家的后花园里踱着步子,唉声又叹气。 原来她真与九王爷是叔侄关系,凤氏家族十五年前,曾是皇族,她爹凤汝杨官居一品,是凤皇朝的王爷。因为多年前与另一名前朝宰辅在金銮殿上有争执,引来了杀身之祸,具体是什么,遥臣并没有说清楚,这个答案听起来敷衍且没有说服力。 虽然说知道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也该收拾细软回天山,可……到底是意难平。她爹官居一品,又是王爷,怎么会因为与宰辅在金銮殿上争执就赔上凤家九十多条人命? 她不信,于是没有立刻收拾包袱走,听说……那个宰辅还活着,而且住的宅子只要绕两条街就能到,所以,在她查清真相前,只好先对香缇姑娘说抱歉了,她有非留下不可的理由。 明天夜里,她就上门将他绑来,好好拜访下吧,她自顾地点点头下决定后,绕过一株不知名的植物,就要往厢房而去。 “凤红临!”香缇杏眼瞪着,怒气在脸上舒展,提着裙子三两步就跨到她面前,拦下她的去路。 “香缇姑娘?”她不解地看看天气,再看看满脸怒气的香缇,这遥家小姐早晨还约了好几个官家小姐,浩浩荡荡说去放纸鸢,现在不过半个时辰而已,就已经回来了。 是因为风不够大?不对呀,她隐约可以听出树叶被风吹 表妹好销魂 起的沙沙声,虽然轻,但放纸鸢的话是绰绰有余了。 “不要一副没事的模样!”香缇一只纤手横过去,重重地哼了声。她就知道,凤红临对表哥有企图,明明事情解决了,身世也摸清了,按理她早就该收拾包袱回天山去的! 她一接到丫头报告说凤红临还在遥家的后花园里悠闲地散步的话,就立刻丢下那些姐妹,冲了回来,果然正如丫头所说,凤红临在遥家后花园背着手,悠闲地散着步。 “呃?”她有些迷茫,脑子突然转不过来地看着香缇。 “你为什么还不走?”香缇咬牙忿然。“信也送到了,身世也知道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我――”她顿住,眉折得好深。是呀,师傅的信送到了,身世也知道了,自己为什么还不走?因为不信凤家九十多条人命会丧于朝上争执?还是有其他原因?“还有些事。” “你喜欢表哥对不对,所以你留下来,要跟我抢表哥对不对?”香缇半点不留人,步步朝她逼近。 苍惶地退了好几步,她的脸色有些发白。 她喜欢遥隔? 她没想过,这个念头,从在无泪城遇到遥隔开始,就没有落到思绪里。她一直以为,遥隔只是暂时的主子,能带领她到凤城的人,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因为喜欢遥隔,所以留下来? 红临想反驳,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不是两个字明明低到不足挂齿,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冷下心去,开始后悔此次的遥府之行,她与遥隔本不是同路人,原本就没有同行的必要。 可为什么……她的心突然变得不舒服起来。 “因为你喜欢表哥,所以你不走对不对?”香缇沉着脸问,一双眼里尽是冷意。 “我……”她不敢接香缇的目光,别过脸去,背在身后的手握得紧紧得,直到手指泛白,顿了好久,才轻淡道,“明日会离开。” 香缇呆住,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半张的嘴许久都没合上。许久之后,扁了扁 消失在夜幕里 嘴,脸上浮起些许懊恼,她错怪她了? “答应香缇姑娘的事,红临会做到的。”她吐出一口气,答得轻松,背在身后的手却没有放开,反而越握越紧。 “你――”香缇顿了下,收了冷脸,柔下声来,试探地问,“你不是还有事?” “是有些事。”她笑了笑,松开背在身后的手,仰起头深吸口气,将胸口烦乱的心神压下去,才看她,“香缇姑娘说得很对,红临有事要办,但也不必非住在遥府里不可。” “凤――” “麻烦香缇姑娘代我向夫人和老爷告别。”凤红临打断她的话。 “表哥呢?”香缇脱口而出。 她唯喏了一会,想说些什么,耸了耸肩,朝她微微一笑,终究没说出口,转身离开。 香缇呆呆地看着红临走远的身影――她明明笑得很开心,眉弯弯,眼弯弯,甚至从眉梢里都能看出笑意。为什么她却觉得那抹笑里,带了一抹涩意,仿佛那朵笑,苦苦地,在她眼里绽开,惹得她良心不安起来? 第八章 是夜。 西厢房内烛光摇曳,将房内的人儿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窗外。 身着月牙白衣裳的人轻靠在朱红色的盘龙柱子上,摇着折扇,挑着眉,目光若有所思,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静静地看着窗子上的影子。从窗子的影子里,隐约可以看出那女子,黑发如瀑。 厢房内。 红临摘下脖子上的香袋,把它摊在手心,看了许久,重重地叹口气后,松了手,将它轻轻地放至桌上,提了提肩上的包袱,吹熄蜡烛。 开门,跨出去,关门。 她仰着头看天空一眼,心突然空了一块似的,叹口气,运气,跃上屋顶,几记弹跳后,消失在夜幕里。 月光从树叶间一片一片地钻下来,轻轻地打在靠在盘龙柱子的男子脸上.在银光下,男子眉折得好深,唇紧紧地抿着,温和的双眼黝黑一片,看出不来什么情绪。 半晌后,才收了扇子,走至方才女子消失的房间前, 消失在夜幕里 推开门,点亮烛火,捻起桌上的香袋,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忽然抬头向外望,准确地盯住刚才女子消失的方向,优雅一笑,仿佛蓄谋已久。 他想留的人,至今还没有留不住的。 ***************************************** 她在客栈门前步子跨了又退,退了又跨,叹气一声比一声晌。 晌到掌柜的实在看不下去了,皱着眉头上前,关心地询问,“姑娘要住店?还是吃饭?” 这姑娘在他店门前进了又退,退了又进,唉声又叹气的,搞得他以为这间店太脏了还是什么的,让她如此左右为难?像他们这种小本生意,自然是客官至上,他可是个好说话的人,客人要是有什么意见,他是很乐意听且采纳的。 “唉……住店。”她垂头叹了口气,才抬眼看那掌柜回答。 遥家的人有没有找她,会不会因为她不告而别忙得人仰马翻,遥隔会不会――来找她? 从跨出遥家的门开始,她就开始胡思乱想,整个人不对劲起来。 唉,她又好长地叹了口气。 “姑娘对小店……有什么不满?”掌柜的小心翼翼地问,这姑娘真是奇怪,既然要住店,却在门前唉声叹气,一副要住非住的样子,害他以为自家店是不是有什么毒蜘蛛之类的爬行动物。 “没有。”她看了掌柜一眼,又叹口气,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遥隔应该不会找她吧,毕竟――她只是个挂名管家而已。 “那――姑娘为什么叹气?”掌柜不甘心又问,明明在一直叹气,还不承认对小店有不满。 “咦?我有叹气?”凤红临歪了歪头,不自觉地又长叹一声,反问掌柜。 “没――没有。”这姑娘明明又叹气了嘛,还死不承认,掌柜的抖了抖嘴角,把浮上喉咙的话吞了下去,客人至上,客人至上。 “嗯,给我间静些的房间。”她点点头,吸了口气,终于决定在这家客栈住下 尴尬 ,伸脚跨了进去。 她以为离开遥家就好了,唉,没想到,一离开,心里念的,脑子里想的,居然都是遥家的事。摇了摇头,她将脑中的想法甩去,遥家对于她这个可有可无的管家,应该不至于上心到会满城找她吧。 他们在一间房间外停下脚步。 “姑娘――觉得小店的环境不好?”见她摇头,掌柜立刻察言观色地询问。 “没有。”她摇摇头,环视了下四周,嗯,这间客栈看起来还不错,前面闹哄哄的,没想到一到客房,就安静了起来。 “可是――”掌柜有些委屈地吞吞吐吐,这姑娘刚才明明摇头,一副对客栈很失望的样子。 “呃?”她挑起一边眉,看着掌柜。“还有话要问?” “没有。”掌柜立刻气虐,伸手推开眼前的门。唉,他只不过是想多收些客官的意见,呜,居然也这么难。 “任何人找我都说没见过。”她跨进去,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递过去,砰地一声,然后迅速地关上门。 留下一脸错愕的掌柜。 *************************************** 贴好人皮面具,换上乔装的衣裳,她吐了口气。 距她离开遥家,过了好几日,凤城依旧一派平静,遥家的人果然没找她,街上行人不变,该生活的生活,该做什么做什么。 胸口闪过压抑的情绪,凤红临有些自嘲地摇头笑自己多想,因为没有人寻过她,所以心底莫名地难受,所以她其实,希望遥家的人找自己? 动了动唇,她长长地叹气,果然,天山下的世界有她没她都没有分别。 既然如此,天山下的一切,就不留恋了吧。 今日去探完十五年前与爹有过争执的岳林,明日,她就动身回天山。终此一生,不插手天山下的事,至于遥隔,时间长了,自然就会淡了吧。 甩了甩头,她推开房门,却愣住。 掌柜站在门前,欲敲门的手僵着,一脸尴尬地看着她。 姑娘很猴急 “有事么?”她弯了弯眉,问。 “客官,早上有个姑娘到小店来,硬是说要找你,我推辞了,可是她却留下一封信,说一定要交给你。”掌柜的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信?”她疑惑地看着掌柜许久,才接过信,她在凤城根本没有任何朋友,谁会给自己送信? “嗯。”掌柜的猛点头。“那位姑娘说一定要亲手交给客官。” 她静了一会,才问,“她还说了什么?” “哦,对了。”掌柜的想起什么似地一击掌,说道,“那位姑娘说,她姓遥,还有,她说信里的内容十分重要,请客官务必要看。” 遥?她转了转眼珠,想到遥隔,突然乱了气息,仔细一想,应该不可能。大概香缇想提醒她要离开凤城的事,笑了笑,怪自己多想,将信收入怀中,然后朝掌柜地笑笑,“谢谢。” “嗯,不客气。”掌柜地腼腆地回答,看着她跨出来,又关上门,一副要出去的样子,又问,“姑娘不看信?” “一封无关紧要的信。”她沉默许久,才回答,脚步跨出去。 “可是――”掌柜叫她,伸出去的手定在半空中,不自觉地担心起来。送信来的那位姑娘可是满脸急色,仿佛有什么重大的事,这位客官不看信好吗? “呃?”她在楼梯的转弯处停下来回头看掌柜。 “那位姑娘好像很急。”掌柜地抓抓头,一脸憨厚。 “我知道什么事,放心。”她笑笑,轻吁一口气,下了楼梯。自己明日就动身回天山,香缇希望她离开的信,看与不看,又有什么差别? “可是――”掌柜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唉,算了,那位姑娘交待帮忙的事都帮到了,接下来,就不干他的事了吧,思及此,掌柜摇了摇头,跟着下了楼梯。 凤城实在是热闹,四片一派繁华,百姓安居乐业的景象,很难看出凤皇朝是女子在执政。关于凤皇朝的事,她从师傅那听过不少,凤皇朝的王位一向世袭 姑娘很猴急 ,本来,王位上坐着的人应该是凤公主,可惜当年先皇驾崩的时候,凤姑娘不过三岁的年纪。听说当年朝中众臣为三岁的公主登基之事闹过一场,至其中细节,师傅并没有说,不过到后来,朝中更设了四位辅政大臣,由身为母亲的药绝聆自然就代为掌管朝中一切事务。 传说凤公主十八岁生辰,药绝聆便要将王位正式交出,由新皇执政。对于那位公主,她也略有耳闻,据说生得花容月貌,更是知书达礼,想必她能带给凤皇朝一个盛世吧。 如果她没有开拓国土的野心,只守的话。 凤红临摇摇头笑自己一番,大概是与遥隔接触久了,她居然也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不是与‘那个人’有仇么,凤皇朝如何,都与她无关吧,唉,她晃了晃头,再一次长长地叹气。 远方响一起声闷雷,雨立刻稀稀拉拉地下了起来。街上的人收摊子的收摊子,避雨的避雨,原本热闹的街,不过三两下的功夫,冷清了起来。 她抬头看了看天,敛了敛眉,本来想要加快速度回客栈,雨一下子大了起来,怕怀里的东西被淋湿,只好站到一个屋檐下躲雨,等它小点再走。 她盯着街上行色匆匆行人的脚发呆,一直到一双精美的绣花鞋在她眼前停住,她看了那双鞋好一会,才抬起头看那双鞋的主人。 是遥府的香缇,她了然一笑,来催自己快离开的么,随即又将这想法抹去,现在的她易了容,香缇认不出来的,所以,她看了撑着伞的香缇一眼,眼光又飘到行人的脚上。 继续发呆。 “凤姑娘。”香缇扁了扁嘴,看眼前完全没有看自己的人。她本来也不知道眼前这个平凡的脸孔就是那位总是眉眼弯弯的凤姑娘,不过表哥有说过,凤姑娘的右手腕上,有一朵淡淡的梅花烙印,方才她抬手遮雨的时候,她看到了那朵梅花。 所以确定是她。 凤红临愣了愣,往身边看了看,发现没人后,才用手指了指自己,一脸疑问地看 姑娘很猴急 她,“姑娘在叫我?” “凤姑娘。”香缇深深地看着她,脸上愁云一片。 “呃?”凤红临抖了抖嘴角,惊奇地看着眼前的人,真是叫自己,她的易容术已经退步到人人都可以认出来的地步了? “凤姑娘看过我给你的信了么?”香缇提了提神,装出一抹笑容,问。 “信?”她微呆了一下,才想起早上掌柜送来的信,然后点点头,“我会按香缇姑娘的话去做。” 明日一早便离开凤城。她在心底补上一句。 “真的?”香缇整张脸亮了起来,十分高兴的样子。三天前,九王爷以找不到凤红临为由,二话不说,派了人上遥府把表哥抓进了地牢,扣了个欺骗王爷的罪名,现在遥府上下都在为表哥的事着急。可是姑父说,只有凤红临能救表哥,所以,她写了信,希望凤红临能救救表哥。 “嗯。”她点了点头,握紧手中的东西。 “谢谢你!”香缇吸吸鼻子,不顾得什么,一只手搭了上来,紧紧地抓着她的,清瞳倏亮,眉开眼笑起来。 “不用。”凤红临看着被抓的手许久,尴尬地笑了笑,抽了回来,对香缇的热情显得意兴阑珊。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离开,会让另一个人这么高兴。 唉…… “那就麻烦凤姑娘了。”香缇看了看自己空掉的手,一点也不在意,朝她咧开一记大大的笑容,然后从身后的仆人手中接过一只伞递给她。 她很高兴,在自己说了那样的话后,凤红临还愿意救表哥,真的很高兴。 “谢谢香缇姑娘。”她怔了一会,才接过那只伞,低低地哼了一声后,徐徐地笑开,因为她承诺要离开,所以身边的人便和善起来了。握着的手泛白,指甲紧紧的掐入掌中,在掌心里留下些许伤痕,她却不觉得痛。师傅说得对,没有人不自私,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下天山的时候,她早就该有这样的觉悟,而不是经过了这番事后,才真的看透人性。 既然无法适合天山下的生活, 姑娘很猴急 至少成全别人,心中念头一闪,她低下头去,苦苦地笑起来,“举手之劳,香缇姑娘不用客气。” 不过包袱一背,袖子一甩的事,值不得她谢。 “那我等凤姑娘好消息。”看出她不怎么喜欢与自己说话,香缇退了一步,领着仆人离开。 许久之后,她才抬头看香缇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微微地扭曲了下,又恢复正常。 她不属于这里,所以不难过。动了动唇,看着雨中那抹远去清丽的身影,心微微地泛苦,涩涩地泛上来,连笑都带了些迟疑,长长地叹气后,她告诉自己,不是你的,怎么强求都要不来。 江湖儿女,提得起,放得下,舍得舍得,不舍哪来的得。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突然苦起来。 雨越下越大,大到将撑开伞踏出屋檐的人的身影盖了过去,分不清是真是假。 凤城,当没来过,尽快离开,她这么告诉自己,撑伞的手握紧,脚上的步子快了许多。她永远笑得眉眼弯弯的眉间,打了个结,很小很小,若不细看,是看不到的。 回到客栈,梳洗一番后,她下楼与掌柜的结账,不用等到明日,晚上,她会带着包袱上岳府,问完事实真相,直接离开。 “姑娘?”掌柜地有些奇怪地看她,虽然说客来客往是十分平常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问下,“姑娘明日要离开?” “嗯。”她点点头。 “那明日再结账不迟。”掌柜拨了拨算盘,看着面前的银子,没有伸手去拿,笑道。 “不好。”她摇头,把银子推过去,她半夜就会离开,没时间再来结账。 “咦?为什么?”掌柜奇怪地问,他这家店里,向来都是客人要走的时候才结账,况且――他细细地打量了眼前的姑娘一眼,昨天那位姑娘不是她亲戚呢,那封信不是劝她留下来的么,怎么才出去一会的功夫,就说要走了? 难道是要搬到亲戚家住?想到这,掌柜笑了笑,收下银子。这样也好,免得这姑娘除了今日出门 姑娘很猴急 一趟外,成天坐在他这家小店里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是一个和气的小姑娘,虽然长得平凡无奇,看了这么多年,他不会看错那双清亮的眼睛的。没有一点杂质,很干净,想必是出生在很好人家的姑娘。 不过,说起来,那双眼睛,他好像在哪见过,掌柜抓了抓头,努力想了一会后放弃,大概是客栈里来来往往,总有一两双相似的眸子吧,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看了掌柜一眼,转身离开。 夜里还在下雨,不算大,还着细细的风,隐约能感觉到丝丝凉意。一身夜行衣的凤红临站在窗前,定定地看着为断落下的雨,效仿遥隔当初在湖边小屋时的动作,伸手接了些在手中,又松开,让雨水顺着手的缝隙流了下去,落入院子里的土中。 嘴角向上扯了扯,她轻吧地喃喃说着遥隔当时说过的话,雨水一时触礁罢了,百转千回,仍然落入泥土。 是么,雨水一时触碓?她一笑,拉起面罩,扯了扯肩上的包袱,以掌风熄了烛火,从窗子跃了出去。 她记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师傅曾经说过,不同场的雨,即便是落入同样的泥土,要流向的方向也会不同。 是这样吗? 遥隔的脸在脑中一闪而过,她心思一凛,扬起一抹苦笑,心里仿佛少了东西,少了牵绊,脚下顿了顿,突然加快起来。 她动了心,却不得要有丢弃的勇气。 不是同路人,何苦同路走? 家仇,香缇,都是她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原本只是蒙蒙细雨,然而却越下越大,滴滴答答地打在屋顶瓦片上,除了撑着伞的她之外,四周灰蒙蒙的一片,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 岳家的宅子不算大,但也不小,门口挂着的灯笼里透出微微的细光,依稀能看见岳府两个字。她眯着眼盯住那两个字许久,才吸口气,跃上墙头,无声无息地入了岳府。 除了长廊上点着的灯笼与偶尔巡夜的侍卫,岳府的人多数已经睡下。她翻出昨日找 姑娘很猴急 岳府家仆买到的地图,就着微弱的光看了一眼,纳入怀中,环视一眼四周的情况,气定神闲地往主屋而去。 她站在主屋门前,伸出去的手停了停,收回,如此反复几次,依旧下不了决心推开那扇门。 真相对她而言,到底是什么,她的思想开始钝起来,完全找不出一丝光。 遥隔说过,十五年前那场血案,许多人不愿提及,因为,有不能提及的理由。可她又不甘心,被三岁时那旧日的阴影加身,一直到老到死都无法知晓其中来去。 不能听,更不能说与别人听,多重的事都得背在心里,又不知道真相,她终是意难平。 意难平啊。 咬咬牙,仿佛下了很大的决心,她伸出手去,就要推开那扇门。 四周突然亮起许多火把,光线太亮,逼得她不得不眯起眼打量来人。 她隐约看见九王爷的面容,随即自嘲一笑。三更天的时候,九王爷怎么可能在岳林府上,更何况,岳林已不在朝中为官。 正当她眯着眼要细数院内有多少侍卫的时候,只觉得一个笑得牙齿雪白的男子逼近,带着一抹邪恶的气息。她退了一小步,闭了闭眼适应光线,镇定地看着已经走至眼前的男子。 是九王爷! 他正一脸邪笑地看着自己,她在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但立刻又镇静下来,在九王爷的注视目光里微微一笑,并没有被抓的恐慌。 “难怪遥大人希望凤氏江山不落入外人之手。”九王爷唇边挂着恶劣的笑意,突然向前一步,靠近她耳边,语气里是毫不吝啬地赞赏,“红临姑娘见到本王爷,居然稳如泰山,一点也不惊讶,有气魄。” 凤红临静静地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言语,只是看着院内的侍卫,千思百转的样子。算起来,院内大概有五十名的侍卫,看装束,应该是大内的高手。胜算不大,微叹一声,她无缘无故地笑了笑,提了提眉,手中握了个瓶子,既然不能硬拼,那就只能智取了。 “遥大人有没有 姑娘很猴急 告诉你,我很喜欢临危不乱的人?”九王爷拂起她垂至肩上的长发放至鼻下嗅了嗅,才笑道。 “九王爷过奖了。”她偏了偏头避开,淡淡地答。 “不过奖,凤家嫡传有这样的魄力本王一点也不惊讶。”九王爷伸出食指要去勾她的下巴,却被她避开,只好悻悻地收回手,拨了拨自己的长发,化解尴尬。 “红临不明白九王爷的话。”她冷起脸,遥隔说他们是叔侄,她并不愿意承认,一攀上叔侄的关系,她便不可避免与‘那个人’有了所谓的血缘。 她并不以为自己能够忘掉凤家九十多条人命,去认这个所谓的血缘,她一直没有承认自己是个大度的人,虽然师傅一直对她说。 ‘那个人’不该恨,也不能恨。 “遥大人没告诉你,你身体里流得是凤家血,注定脱离不了凤家?”九王爷退开,斜靠在廊杆边,笑得狂妄。 “我身体里流的是凤家血,那又如何?”她冷冷的语气里透着疏远,清丽的眸子里写着敌意,手背到身后,收起瓶子,握了几枚银针。 “不如何。”九王爷无所谓地笑笑,好可惜地叹口气,说道,“看来,本王这次真是错看你了。” 她盯着他,始终没有搭话。 九王爷扬起唇角,仿佛在笑自己般,身体因此微微的战栗,半晌后又道,“你果然适合,比我想像中理智。” “什么意思?”被一抹不安掳获了,她不解地看着九王爷,眉深深地拧起,隔了许久才问。 “红临姑娘难道没有听闻一些消息?”九王爷扬了扬眉问。 “消息?”她疑惑地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多加猜测。 “难怪呢,红临姑娘这么镇定,连包袱地收拾好了要离开。”九王爷睨了一眼她的包袱,嘴角挂着痞痞的笑,话峰一转,道,“不知道红临姑娘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本王相当地期待呀。” 她又狠狠地将眉拧起,胸口的不安越扩越大,他到底想说什么? 姑娘很猴急 “香缇那丫头没把信送到你手上?”九王爷突然丢过去一句。 她愣住,有些不明所以,眉头的深结未解开,思绪徐徐地转开来。 那封信,不是香缇写的? “看来红临姑娘没看到。”九王爷好惋惜地叹息了声,才慢慢地一字一句轻道,“那红临姑娘也一定不知道,遥大人此刻正在本王府上的地牢里做客吧?” 她没有动,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一层不变,手背在身后紧紧地握着,任手中银针刺进掌心,滴下鲜红的血来。 “呀,镇定得出乎意料。”九王爷仿佛有些惊喜,伸手拍了拍掌,语气很明显地上扬了几调,“本王还以为,红临姑娘会求我放了遥大人呢。” “我们不熟。”她看着他许久,才干脆地吐出几个字,并不回避九王爷犀利的探视眼神。在心底叹气,回得了九王爷探视的眼神,却终归回不了心底最真的声音。 “呀,遥大人听到这话一定十分伤心。”九王爷夸张地耸耸肩,说得事不关己,可笑里都是幸灾乐祸。 “九王爷今日找我有什么事?”她别过脸,不看他的眼神,呼吸略紧。 九王爷沉默了许久,眯起眼,似乎想要从她的脸上探点表情,话说得无关紧要,“我收到消息,说凤姑娘夜闯民宅,所以带了些人来看看。” 见鬼的夜闯民宅,他带人来看看?当她是白痴还是智障,不过一个小小的退隐官员,有人夜闯民宅还需要堂堂九王爷来管?她暗翻了一记白眼,有些讽刺地哼道,“九王爷可真闲,夜里还帮忙巡城。” “本王可忙了。”九王爷笑得十分开心,露出浅浅的白牙,“不过,再忙也要来关心下岳大人的。” 她站在那里,动不也动,不问也不答。 “红临姑娘,你说我要怎么折磨遥大人呢?”九王爷十分和气地询问她,眼解撇一眼她背在身后的手,嘴角半含笑意,注意到她有些无所适从地别过些头去。果然是凤家血液在作祟么,他方才似乎看到她 姑娘很猴急 眼里闪过一丝火焰? “王爷自己决定就好。”她站在那里唯喏许久,咬了咬唇才慢慢地回答。 担心吗?她这么问自己,这么一个小小的疑问在心底徘徊许久,寻不着答案,揪得她心痛,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天山脚下,始终不是她留的地方,留了一步,会想留第二步,再第三步,继而贪心不足,不想停下,想一直就这么留着。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这么贪心的人。 “红临姑娘,若本王不放你又如何?”九王爷盯着她脸上的表情笑,并不介意她的不为所动。 “王爷何必为难我?”她凛然一惊,声音有些低哑。 “要红临姑娘留下来有这么为难?”九王爷啧了一声,理了理衣裳,靠近她,微眯着眼目光执着地看她。 “这里,不是我该呆的地方。”她动了动身体,向前一步让自己伸手就能触到雨,摇着头重重地叹口气。 “如果本王说,岳大人并不知道十五年前那场血案的真相呢?”九王爷两指捏着发梢,极淡然地说着。 她猛然转过头,双眼瞪得圆圆着,一动也不动地看着他,说出的话有些哽咽,问得惊心,“王爷什么意思?” “红临姑娘不是一直想知道十五年前事情的真相?不巧,除了‘那个人’外,本王是少数知晓的人之一。”九王爷松开手中的发,笑意绵绵,话说得平常却不含蓄。 她定在那儿,身体动不了,分不清心中是什么感觉,唇张了又闭,始终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红临姑娘想知道十五年前的事,就随本王来。”九王爷一扬手,侍卫便在她面前落了两顶轿子,他看她一眼,自顾地坐了进去,侍卫位着帘子,没有放下。 她盯着轿子,隔着雨看轿子里轻扯唇角微笑的人,师傅说,生于世上,许多决定,都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于是,她握了握拳,跨出脚步,朝旁边的那顶轿子走去。 雨没有停,反而有下大的趋势,出了岳府,微弱的火照着长长的 王爷真阴险 一条路,两顶轿子,慢慢地消失在路的尽头,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第九章 她从来没想过,再见遥隔,会是这样的情景。 他双手双脚被绑在木桩上,铁链上隐约看得到血迹,裂开的衣裳口子里,依稀能看到一些淡淡的红痕,她知道是在空灵城被李大人关在地牢里所留下的伤痕,如今沾染了些血迹,看得她触目惊心。 她转身就走,不愿看遥隔脸上的表情,却遇到一脸玩味的九王爷,只好退了一步。 不转头。 “怎么,不敢看,还是不愿看?”九王爷笑着坐到一旁,一旁的婢女立刻毕恭毕敬地倒了茶,摇起扇子。 九王爷不仅有张利嘴,还有颗聪明的脑袋,说多了,怕错,说过了,怕自己错。所以她不答,站在一旁,只在心底咬唇。 “红临姑娘,若是本王下令,遥大人也未必保得住命。”九王爷觉下脸,眸子幽黯,看不出在想什么。 “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她拧着眉问。 九王爷扬了扬手,在侍卫尽数退了去后才满意地点点头,说道:“不知道遥大人有没有跟红临姑娘提过本王十分不满药绝聆?” 药绝聆三个字让她愕然,半晌没能回过神来。药绝聆,她应该恨的人,可身边所有的人都说,她恨不得,也不能恨。 “看来遥大人并没有提过。”九王爷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洞察事实地笑笑,“那女人坐拥王位太久,心已经钝了,本王觉得无趣了,所以不满。” 她听着他的口气,眨眨眼,这与她何干? “本王曾经说过,红临姑娘是凤族嫡传血脉?”九王爷眉略挑,脸上挂着算计的笑。 “什么意思?”她心一凛,九王爷的意思是要推翻将药绝聆从王位上拉下,由自己代之?这念头才闪过,立刻被她抹掉,怪自己多想。 怎么可能?!凤皇朝的江山,这么轻易地说易主? 红临脸上的表情没有逃过九王爷的眼睛,他以手指敲着桌面,笑着说,“看来你都猜到 王爷真阴险 了,果然是个聪明人。” 她听了,半点心思没动,转身就走。 “红临姑娘不打算救遥大人?” 她看了已经空掉的椅子,一惊,转过身去。 九王爷一把剑,抵在遥隔脖子上,剑峰微微陷进肉里,割出些血痕。 沉默许久,她苦苦一笑,叹口气才道,“王爷何必逼我,你我都懂,那个位置,我坐不下,也做不来。” 九王爷看着她,目光深遂,像要一直望到她心底,慢悠悠地说,“红临姑娘,有没有人告诉你,流着凤家血的人,天生都有一股王者的兽性?” 她静静地听他说,眼光游到遥隔脖子的刀峰上。她心再硬,也不过是肉长的,难免会心软,还有一丝不痛快的心痛。 见她不言语,九王爷笑笑,抓住她的心思,“红临姑娘此番下山,为的不就是十五年前那场血案的真相?” 她定住好一会,回道,“红临并没有要为那场血案的真相付出代价。” “即使是遥大人?”九王爷笑问。 即使是遥大人,这几个字好重,砸在她心头,犹让她喘不过气来,心底一阵寒,不知如何是好,只呆呆地看着九王爷和那柄小小的匕首。 又陷了些进肉里。 她咬了咬唇,“王爷何必逼我。” “没人能逼得了红临姑娘。”九王爷满意地看她难看的脸色,朝她邪气地笑道,“红临姑娘大可不必管遥大人生死,毕竟你们相识不过两个月。” 他赌她会心软,等她妥协,可是……看了一眼假装昏迷的遥隔,九王爷咧开一记大大的笑容,有人愿意赌命,他自然是乐意奉陪到底。 她听了这话,忽然笑了,脸突然娇媚起来。 九王爷说得对,没有人可以逼得了她。没有人逼她上九王爷的轿子,没有人逼她跟着来地牢,更没有人拿了绳索绑她,逼她留下来。 她大可以,当作没来过,什么也没看到,脚一跨,回天山,过她平淡的日子。可是脚牢牢地定在哪里,不退也不进,仿佛生了根似的 王爷真阴险 。 本能替她作了选择,从跨上九王爷轿子的那一刻开始。 “九王爷说得是。”她点头,幽幽地回答,像是从远方飘来的话,“是没人逼得了我。” “本王爷向来不做勉强人的事,这样吧,红临姑娘多留一个月如何?”九王爷笑笑,将匕首放到嘴边,以舌头舔了舔,不甚在意地笑道。 再玩下去可就要过火了。 “一个月?”她喃喃地重复九王爷的话,思绪是空的,不知他有何用意。 “对。”九王爷优雅地从牢里走出来,又坐到椅子上去,掂起杯子喝了口茶,才接着道,“红临姑娘可以选择在本王府上作客,自然也能回遥府继续当管家,当然,本王会如实将十五年前血案的来龙去脉告知给姑娘。” 天上掉馅饼的事,她一向不大相信,而眼前这桩就是。大费周张地将她‘请’了来,又说只需留一个月,不取任何条件与报酬,事情蹊跷得让她起疑。 心律跳得极不整齐,总觉得,要失掉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九王爷目光轻轻落在遥隔身上,浅浅地沟起嘴角,满意她已经动摇,继而又道,“为了表达本王你诚意,遥大人,就放了吧。” 反正绑久了,日后说不定还要被人还回来的,遥家两父子可都算得上是精明狐狸转世,表里温和,实际可是爱记恨得很。他还真怕没在朝廷上正式交锋,就被遥家父子拉下王爷的位置呢,九王爷深深地看了凤红临一眼,眉开眼笑起来。 一个温和,一个笑意绵绵,这两人,到底能将凤皇朝带到何种繁荣的境地,身为王爷,他真是十分期待哪。 “那――就先谢过王爷。”她松了口气,声音极轻,却能听出放心。 “对于本王爷提的建议,红临姑娘觉得如何?” “九王爷不介意的话,红临便在府上打扰数日。”她咕哝着回答。 遥府有香缇在,无论如何是不能回去的,她也不想回遥府,免得到时候,再一次落了心,寻不回来。再留一个月 王爷真阴险 ,就是极限了。 至于九王爷所谓的王位,她丝毫不放在心上,况且,也不是她能放在心上的。 一个平凡的女子,如何问鼎九五至尊,她轻轻地叹口气,看了一眼遥隔,没有那能力,也没有那福气。 她只适合素衣,黄袍加身,会让她睡不安稳,食不知味。 “不介意,当然不介意。”九王爷笑着打了个响指,侍卫们立刻进来,替遥隔松了绑,小心翼翼地抬了出去,然后九王爷作了个请的姿势,“那就请红临姑娘在府上住下了。” 她点点头,唯喏了许久,终于决定问,“王爷为什么要留红临一个月?” 九王爷跨出去的脚步停下,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会,才回道,“不是本王留你。”然后哈哈大笑,踏着步子离开。 不是九王爷留她? 她愕然,身体里许多细胞僵硬起来,定住好一会,才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雨越下越急,哗啦啦地落下来,王府内灯火通明,依稀能看见线条般的雨。她没有到九王爷安排的厢房休息,站在通往大门的走廊上,又眼幽幽地望着那扇门,一动也不动。 侍卫们走过去,她闭着眼。 一顶轿子抬过去了,她依旧不动,缓缓地睁开眼,脸上没有表情,只轻轻扯了心思。 “红临姑娘真不去送送遥大人?”九王爷飘到她身后,微微一笑,话里有话。 “不了,只是多留一个月,没必要。”她吞了吞浮左胸的压抑情绪,回答得淡,声音有些哑。 “也好。”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有趣的侄女,不仅省了叛国的罪名,又挑起与遥隔间的战火。一个月期限到,想要走,可就不那么容易的。九王爷点点头,眼角闪过一丝不起眼的笑,他可是出了名的不择手段。 “晚了,王爷该休息了。”往前迈了一小步,表情里充满生疏,她始终以为,与官场之人,必需保持距离,或许他们是叔侄,也不例外。 “红临姑娘不想听十五年前凤家发生了什么事? 王爷真阴险 ”九王爷靠在栏杆上,很随意地说。 “王爷今日就告诉我,不怕我不告而别?”她转过头去看他。 “本王记得遥大人说,红临姑娘是江湖中人?”九王爷突然飞来一句。 她点了点头。 “本王又曾记得,江湖中曾经流传过这么一句话。”九王爷压低声音,眉眼间浮着戏谑,“江湖儿女一言九鼎?” 她有些吃惊地看着九王爷,虽不情愿,却还是点了头。 表情真好,九王爷叹了叹,才勾起嘴角笑,十分胸有成足地下定论,“既然如此,本王自然相信红临姑娘不会不告而别。” “王爷……今日便要告诉我么?”她屏息,有些试探地问。 “红临姑娘想今日知道?”九王爷笑着反问,他倒是不介意,不过――望了望天,这样的天气说十五年前的血案,还真是合适。 等了半晌,没见她答话,九王爷又接了下去,“红临姑娘想听吗?” 她笑笑,眼光飘到轿子消失的门那边,又收回来,有些挣扎,过了一会,深吸口气,才点头。“红临下山为的便是这个,先谢过王爷。” “那请红临姑娘随本王到书房来。”九王爷挑了挑眉,十分正经地作了请的姿势,跨出步子,在前面引路。 她点点头,跟了上去。 “红临姑娘希望有亲人么?”走了一小段,拐了个弯后,九王爷没有回答,问。 “不希望。”她盯着九王爷的背影看,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回答得诚实。她一直认为,凤家人早在十五年前尽数死在刑场,怎么也没想到,十五年后,完全没有预料的,她多了一个不仅在朝中为官,还官居一品的叔叔。 “红临姑娘果然诚实。”九王爷在前头轻笑,仿佛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气,有些嘲讽地问,“如果红临姑娘突然多出个娘呢?” 她静了许久没说话,眉间狠狠地打了个结,心思翻了又翻,不知道九王爷为什么这么问。 “怎么,很难回答?”九王爷停下脚步,转过头来, 王爷真阴险 挑了挑眉问,一双眼里变幻莫测。 “我娘三岁的时候早已死在刑场上。”她够坦白,一字一句,应得清清楚楚。 “是吗?”九王爷深深地看着她,忽然扬起一抹邪笑,话说得意味深长,“若本王告诉你,凤王妃并非你亲生母亲呢?” “她是。”她怔住,身体陡然绷紧,像要反驳似地,声音提高好几度,有些不悦地截过九王爷的话。她娘,除了十五年前死在刑场那个,还有谁有资格? “本王若说不是呢?”九王爷接着走,浅勾的嘴角像是在期待什么似的。他实在是太中意这个侄女,中意到迫不及待想看看药绝聆被拉下王位后的表情。 她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定下来没有跟上去,拳握得紧紧得,仿佛能听到指关节咯咯作晌,唇泛着虚弱的白,声音有些颤抖,“王爷什么意思?” 九王爷说,十五年前死在刑场的那个不是她娘。 是这样说的吧,一股闷气陡然涌上她的胸口,九王爷是真的狠,杀人不见血,不过几句话,就能让人绝望,不管是真话还是假话,她都领略到了。 他打算随便找个朝中官员的家眷当她娘么?因为她表现出不想与官府有往来?她冷哼一声,笑得有些讽刺。 九王爷也不介意她的态度,停下步子,伸手推开眼前的房门,飘来一句,“红临姑娘不是想听十五年前的事,请吧。” 她弯了弯眉,走了几步,跨进那书房。 半个时辰后……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应景似地,响了几记雷,闪电一闪一闪掠过,从窗子透进书房,照亮书房内的两人。 一阵亮光闪过,照亮书房内的情景,凤红临坐在椅子上,表情已经木然,一双眉高高地挑起,眸子瞪得圆圆地,瞳孔扩散,不知看向何方,没有焦距,泪水在眼睛里打转。仿佛胸腔里有一把刀在剐着她的心,一刀一刀,慢慢地割,痛得她无法言语,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弦突然断了线,眼泪哗啦啦就掉了下来。 明明只 王爷真阴险 是想知道十五年前的事,压下自己报仇的欲望,却扯出一段与自己有关的身世。 她不是凤家亲生的女儿,是她害死凤家里里外外九十多条人命! 原来如此…… 自己的命是凤家九十多条人命换回来的,十五年有死的凤王妃,果然不是她娘,看着九王爷,她眼神怪异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呵……她想从椅子上站起来,好几次因手颤抖没抓稳,又摔了回去,挣扎了许久,终于扶着椅子站起身,又哭又笑地移着脚步,茫然地往门外走去。 “红临姑娘?”九王爷轻扬嘴角,看着那抹消失在雨中的身影,知道自己劝不了她,伸手招来侍卫,低低了交待了几句,那侍卫立刻领命而去。 她由着脚步盲目地走,不知道要往何处,冰凉的雨打在脸上,刺痛着她。成串的水从发丝流下来,在眼眶里汇成一处,再顺着脸颊落下,分不清是泪还是雨水。 盲目地拐了一条又一条的街,走累了,她看了看四周,到一处墙角,蹲下,双臂紧紧地抱住自己,用力地往墙角里缩。 是她……是她害死了凤家九十多条人命,她用力地咬着唇,眼泪哗啦啦地流。 恨了十五年,怨了十五年,原来到头来,罪魁祸首是自己,她哈哈大笑,笑完了又哭,哭完了又笑,眼泪模糊了双眼,在眼前隔出一个空间。听不见雨声,听不见风声,一个人缩在一片血红的世界里,十五年前刑场上的一幕幕,不断地在眼前重复再重复。 刑场上,绑着凤家九十多人,郐子手刀起刀落,一刀一颗人头,滚了一地。四处是血红一片,血腥味从她的记忆里漫出来,一寸一寸地慢慢地漫过她的意识。 “红临。”收到九王爷送信赶到的遥隔眉锁得紧紧地看着在角落里的人,在她面前,蹲下来,撑着的伞递过去,替她遮去落下的雨,一颗心揪得紧紧的。 哪里来的声音?她像没有灵魂的布偶,眨了眨眼,抬头看一眼来人,又缩了回去。 遥隔 王爷真阴险 伸出手去替她拨开额前因雨水而垂下的头发,却触到一片冰冷的脸颊,忧心让他的眉狠狠地打个结,宽大的手掌顺着抚上她的脸,目光定在她脸上,细细地看,慢慢地说,“红临,知道我是谁么?” 凤红临抬头看了一眼,迅速地收回目光,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犹豫的回答狠狠地敲在他心上,像是有人在抽空他胸腔里的空气般。遥隔看着她,心一下子空起来,伸手揽过她,把脸靠在她发边摩梭,唇边扬起一抹苦笑。他一直以为,她把自己放到了心上,结果是,她真的把他记进心里,却没记到最深处。 这个时候,他叫不醒她。 “红临,是我,遥隔,记得吗?”他不甘愿,难平心头抑郁,再问一次。 怀中的人喃喃地跟着重复一次,又摇了摇头。 他嘴角泛过一丝苦涩,是自己不肯认输还是太贪心,想要在她心底最深的地方有个位置,到现在才知道,是他自恃过高。他又苦笑,扔了伞伸手要抱她。 她往角落里缩了缩,一脸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人,黝黑的眸子里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波澜。 “是我,遥隔。”左胸有痛楚浮出,遥隔握了握拳,又松开,伸过手去,不顾她的退缩,用力地将她拥进怀里,唇边勾起一抹淡笑,藏去思绪,在她耳边喃语,“是我,红临,是我,遥隔。” “遥隔。”她在他怀里喃喃地重复一遍,声音缥缈得像从天边飘来。 “遥隔……遥隔……”仿佛硬要她记住似的,他靠在她耳边不断地重复自己的名字。 “遥隔。”她跟着他说,像新生儿般,慢慢地,语气很轻,伸出手摸索着,最后抚上他的脸。 遥隔搂紧她,脸颊在她的小掌中摩梭,点着头低语,“对,是我。” 她的眼里找回一些焦距,像抓到浮木般,眼泪扑簌簌地掉不停,手慌张地抓上他的胸膛,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裳,怎么也不肯放,半晌后才道,“是我杀了凤家九十多条人命。” “不 王爷真阴险 是。”遥隔抚着她的头发,在她耳边坚定地反驳。当年的血案,只是迫不得已,不能怪任何人。 “是我!”她突然哭出声,手指抓得泛白,指甲几乎要陷进他肉里,说得重重地,“是我杀了凤家九十多条人命。” “不是你,不是。”遥隔在她耳边不断地重复,伸手去掰她的手指,让它们松开来,放在掌心轻揉,然后抱着她站起来,将她的头按向自己的胸膛,好重好重地叹气。凤红临是性情中人,爱恨都写在眼里,这些年来,花为媒教她不能恨,不要恨,为了就是这个么,她失控。 一只油纸伞遮过他们的头顶。 遥隔抬头看打伞的人,打算道谢。 九王爷正耸着肩,微笑地看他们。 “为什么告诉她?”看清来人后,遥隔半眯着眼睛,危险地盯眼前的人。 “该知道的事,还要分早晚么?”九王爷邪笑着反问,继而又补了一句,“难道遥大人以为由你告诉她,会更好些?” 遥隔闭了闭眼,不发一语地从九王爷身边走过。 “遥大人,可别忘记与本王约定的事。”九王爷在身后轻道,语气平静。 “本官不会忘。”遥隔的身影僵了僵,并没有转过身来。 “那就好。”九王爷看着眼前背对着自己的背影又笑,笑完了叹息一句,“遥大人应该很清楚本王的作风。” 遥隔点头,抱着怀中人的离开。 第十章 遥府上下戒备森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侍卫们只着了寻常衣裳,依旧能从他们森冷脸上探出些眉目。 遥府今日,来了个不寻常的人物。 尽管如此,亦丝毫不影响雨后的景色。下了一夜的雨后,空气闻起来格外清新,风景实在是好。阳光从叶间一片一片的钻出来,四处都亮闪闪的一片,叶子是发光的,粗糙的树干一样泛着油的光泽,湖中的水波也是发亮的,随着风轻轻起舞, 婢女们在靠湖的一间厢房匆忙来回,许久之后,御医松了口气从房内退了出来,只余 王爷真阴险 下几个婢女在旁侍候。 厢房内的床边,坐了一名面色红润,惋若透着贵气的素衣妇人,伸出手去,一面抚着床上睡得极不安稳的人的脸颊,一面叹气,半晌后伸出手,一旁的婢女立刻伸手掺她站起身来。 “这丫头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吧。”素衣妇人扬起一抹慈爱的笑容,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才将目光放至一旁拧眉的遥隔身上。 遥隔上前一步要行礼,却被她拦了下来,只好抱了抱拳,“娘娘这不是要折煞下官。“ “罢了。”被称作娘娘的素衣妇人摆了摆手,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有些忧心地问道,“把十五年前的事告诉她了?” “嗯。”遥隔点点头,刚才御医来过,她只是一时混乱,多睡些时辰就会没事。他忧心的是,九王爷是以哪种方式告诉她十五年前的事。 那人――为了自己喜爱的事,可以不择手段的。 “我不知道,会伤她这么深。”素衣妇人闭了闭眼,回忆当年。那年的情景,她唯一想到的就是保住女儿的命,甚至没问凤王爷把红临交给了谁带走。这十五年来,也不敢去寻她的下落,守着心中的秘密,一直到几日前,遥隔给她送了信来,说了事情来由。 她终于找到失散了十五年的女儿,却不知道,会伤她这么深,深得她不敢轻易认她,上天果然是公平的,九十多条人命,终归有要还的一天。 既然要还,都归到她身上吧,看了一眼床上连睡觉都难以安稳的人,素衣妇人叹息一声,脸上光华退去,仿佛突然老了许多岁。 “娘娘……”遥隔为难地看她,想劝却找不出话来,他说什么,大概都没用。 “是我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该还的,都要还的。”素衣妇人喃喃道。 床上的人动了动,像是要醒过来。 素衣妇人跨了两步想上前,脚步顿了顿又退回去。 遥隔立刻步到床边,望着床上的人,一动也不动。 睡了多久,她不太清楚,脑子是钝的,意识 不眨眼的女人 有些模糊,微弱的光飘进眼里的时候,她昏昏沉沉地睁开眼,手下下意识地摸索寻找熟悉的人。 “感觉怎么样?”遥隔上前握她的手在掌心,眼着闪着焦灼。 她摇摇头,眼光四处探了探,停在一处定住,瞳孔越睁越大。即使换了岁月,换了衣裳,她永远记得这双眼。在刑场上,笑得森冷又绝决,杀人的时候,不留半点慈悲。她手中握了几枚银针,瞬间起身,跳一床,朝那名妇人奔去。 遥隔紧紧地攥住她,用力地拥她入怀,紧紧地锁住,在她耳边轻语,“红临,她是你娘。” “她不是!”凤红临侧过脸去,大声反驳,凌厉地目光扫他一眼,握紧手中的银针。 素衣妇人胸色惨白踉跄地退了一步,露出无奈的落泊表情,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她要尝到苦果了么,为十五年前那场血案付出代价。 亲生女儿要杀她,不愿认她! “她是。”遥隔语气平稳,说得坚定,怕她没听到似的,重复道,“你知道的对不对,她是你娘。” “我娘死在十五年前的刑场上,而这个女人,是刽子手。”她用力地挣开遥隔,毫不客气地朝素衣妇人横去一根手指,恼怒地瞪着她。一会后转过脸来看遥隔,讥讽地笑道,“你居然告诉我,这个女人是我娘?” “红临。”遥隔脸色有些微恙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劝她。 她吸口气,摇摇头,又点头,故作镇定道,“你告诉我,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人,是我娘?” 语毕,嘲讽地笑,笑完了,逼近素衣妇人,一双眼在她身上打量,声音森冷,丝毫没有温度地自顾说下去,“遥宰相,你说的是哪国的笑话?” “红临。”遥隔皱了皱眉,上前一步要拉她。 她闪避了一下,退到一步,让遥隔的手扑了个空。 遥隔看着她,心里有隐隐的难受,明明是母女,却相逢似仇家,凤氏皇朝这个王位,到底要捉弄多少人? 她闭了闭眼,睁开,对他脸上有些微 你没资格喊我的名字 僵的表情视而不见,扬起一抹熟悉的笑容,眉弯弯,眼弯弯,仿佛不曾发生过任何事般,说得讽刺,“果然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遥隔只是拧眉,不说话。 “红――”素衣妇人想要表达些什么似地开口。 “你没资格喊我的名字!”凤红临转过脸去狠狠地截掉素衣妇人的话,微眯起眼,盯着她,尖锐地笑,“你大概没想到,三岁的我站在刑场外,看着你杀了一个又一个凤家人吧?” 素衣妇人脸色刹间惨白,一时站不稳,退了几步,险些跌倒。 她冷笑一声逼近,半点不饶人,“怎么,十五年后才来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我……”素衣妇人张了张发白的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看到凤红临眼里的森冷后,微仰头,眼角泛着湿润,闭上唇,没有说出口。她知道自己在十五年前,刀起刀落的那一刻得起,就注定要失去这个女儿。 “你什么都不用说,我自己有眼睛看!”她又抢白,冷笑道,“一刀一条人命,不知道你这些年是不是睡得安稳?” “红临!”遥隔有些恼怒地上前,扯过她用力地将她压向怀里,“你这是何苦?” 伤人又伤己,手覆上她的,遥隔定定地看那紧握的拳,“伤人又伤己。” 她冷着眼看他一眼,想挣开,手却被握得死紧,只好放弃,脸上的表情却有些古怪,慢悠悠地像是要说给自己听,“谁说我伤己了?不过一个陌生人,还伤不到我。” 她笑,原本和气的脸上开始有些狰狞,咬着牙关,残忍地补一句,“这种蛇蝎心肠的女人,遥大人以为――能伤到我么?” 除了王位,她终于,不再拥有任何东西了么?素衣妇人满脸苍白,跌跌撞撞退了几步,摔进身后的椅子里,手抓着椅子,可以看到上面浮起的青筋,眼泪扑籁簌地掉不停。 “红临……”遥隔叹息一声,怜惜地看着她。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在父母呵护下长大,思想、身体都是 决择 没有伤痕的。他也知道,身心受过伤的人,哪怕是一些小事,都足以勾起众多伤心的往事。 “不用拿那种悲悯的目光看我。”她冷冷地看遥隔一眼,十五年前刑场上的回忆,一点点拼凑起来,渐成一幅完成的画面,想起来便彻骨的痛。 十五年关,刑场上,凤家九十多条人命,一个接一个,人头落地。 而当时的她,只是个三岁的孩子。 什么都不懂,只会哭。 还有害怕。 十五年后,在她决定要将恨看淡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当年那个杀她全家的女人是自己的亲娘,心沉了,没有欢喜,只觉好笑。 还有许多疲倦,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师傅说,心要放宽,眼要放远,‘那个人’不能恨,也不该恨,原来要弄明白这些话的意思,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她自顾地笑,那笑里,半点不余往日的掩饰,透着丝丝苦味。挣开遥隔的手,她转过身去,迈出脚步,潇洒得头也不回。 心底无恨天地宽,宽得能放下十五年的仇恨?她没有这样的心胸,做不到,所以累了,对天山下的一切,都不留恋了。 包括――遥隔。 遥隔在身后拉住她。 她张了张唇想说话,被跨着大步而来的人打断了去。 “遥大人请放开本王府上的客人。”九王爷冷静地说,笑挂在脸上。 她看了九王爷一眼,不说话,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遥隔的手在她手上留恋了许久,才放开离去,“九王爷今日怎么有空到舍下作客?” “本王怕你们怠慢了我府上的客人。”九王爷若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追到门前的素衣妇人,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朝定在一旁的凤红临伸出手,道,“红临姑娘,本王特地来接你的。” 她没有开口说话,轻轻颔首,盯着眼前的大掌许久,将手交了过去。 “红临……”遥隔伸出手去,开口想留她。 她转头朝他浅浅一笑,看着他的手,缓缓说道,“你我终归不 诀别 是一条路上的人。” 遥隔看着她,扬起的一抹笑来不及掩去嘴角的僵硬,仓促地收回手,定定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垂下眼去,道,“凤姑娘……这么认为么?” 一句话轻又淡,重重地传进耳里,敲在她心上,她没有转身,只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叫她凤姑娘,而不是红临。 他们又回到原点了吧,在无泪城刚认识的时候,又或者,从来没有从姑娘公子这词上跨过去,一直都只是相逢却不深识的路人。 仅此而已。 她握着九王爷冰冷的手,跨出步子。 一步,两步,眼泪没有噙住,止不住千里决堤般,哗啦啦地掉下来。 是自己决定的,所以要忍,忍下心中的不甘与不愿。在知道了事实真相后,她明白,遥隔与她,彼此都有身不由己的理由。 必须走,即使她与遥隔,要不了了之。 ××××××××××××××××××××××××××××××××××× 民间一直有许多关于凤皇朝的传闻,最令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前朝皇帝凤司裔的后宫三千,一直到驾崩,只留下一个公主此事。关于前朝皇帝凤司裔后宫的事,一直有流传许多零碎的版本,真正归纳起来,可分为民间与江湖流传。 民间流传的版本是,前朝皇帝凤司裔驾崩后,小公主尚只有三岁,在众臣的拥护下,身为小公主生母的妃子药绝聆以辅政的名义,坐上了皇位,并许下承诺,等小公主年满十八,再将皇位交还。 还有一个江湖版本,据说,当年先皇驾崩,朝中大臣虽不敢揭先竿起义,兴改朝换代之心。却也十分不满药绝聆以辅政的名义坐拥凤氏江山,所以分成支持与反对两派,朝廷上下,充满一触即发的火药味。据说反派呼声 最高的是当年凤氏另一个旁支凤王爷,因妄想自己登上王位而绑架弒杀了年仅三岁的小公主,最后落了个满门抄斩的下场,也就是说,当今公主并不是凤错血脉,是用来堵悠悠众 诀别 口工具罢了。 民间曾有凤王爷清廉的一些传说,慢慢地也被试图夺位这事给压盖了过去,起初,凤皇朝宫内的事,一直是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十几年下来,版本越传越多,渐渐就模糊了。一直到十五年后的今天,关于前朝的事,不管是民间还是江湖,始终没有人能给出一个正确的定论。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关于凤氏皇朝,有这么多流传,却没有一个是真的。 与九王爷告诉她的相比起来,不仅相去甚远,就连事实真相的边也沾不上。 那个心狠手辣杀了凤家九十多条人命的女人,竟然是自己的亲娘,而她竟是凤皇朝的公主?老天到底跟她开了一个什么样的大玩笑?凤红临坐在花园的亭子里,想笑,却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因此撑得怪异不已。 难怪,师傅说,不能报仇,连恨都不能;难怪,连遥臣都说,‘那个人’不能恨,也不该恨;难怪她与九王爷会是叔侄。如果自己是公主,那一切的问题便全部有了合理的答案。 “怎么,红临姑娘在想药妃的事?”九王爷不知何时踱到亭子里坐下。 她文风不动,连抬眼看九王爷的力气都省下。 “其实十五年前那件事,也怪不得她。”九王爷拨了拨垂下来的头发,轻道。 她不解地抬头看九王爷,十分不相信不久前才说要将药绝聆拉下王位的他,竟然会说出这种话。他不是应该尽可能地在她面前说药妃的坏话,好让她更加厌恶‘那个人’么? “一个女儿总是会为想要保护的东西不择手段的。”九王爷环抱着又手笑问,“红临姑娘,若说本王真要判遥大人的罪,你能为了救他做到什么程度?” 她脚没动,似遭一记重击身子稍稍往后仰了些,迟疑许久,才答,“遥大的与我并没有多深的交情,而且红临向来不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毕竟,是九十多条人命换回来的。 “是么?”九王爷高深莫测地晃了晃脑袋, 诀别 微笑地盯着她看。 凤红临在心里苦笑,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最平静稳妥的人,对任何事已经做到收放自如,修到九九归一的正果。可是九王爷却最懂折磨人,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将她心思看透,不过几句不张扬的话,将她放在心底最深处的感情翻出来。 连让她隐藏的机会都不给。 “王爷是知道的,红临按约定留在王府,一个月后,便是桥归桥,路归路的时候。” “红临姑娘舍得?”九王爷问。 “王爷认为我该报仇?”她含蓄地冷笑一声。 就算药绝聆不是她娘,也是坐拥王位的九五至尊,杀了她,要背起改朝换代的万世骂名,不是她害怕,只是不想――看到因为自己而流离失所的人。 她一向不是聪明绝顶之人,不懂得巧妙地将在两者之间平衡取舍,所以,即使心痛着,闷着,还是下了回天山的决定,说到底,天山下,有她不愿意听到的事和看到的人。 一个是药绝聆,另一个或许是……遥隔。 她放在心底的男人。 “本王倒觉得,红临姑娘也未必报不了仇。”九王爷掂着一杯茶,细细观赏了杯子一番,才一仰而尽。 “什么意思?”眉间打一个结,她有些疑惑地看九王爷。 “不知道红临姑娘对王位可有兴趣。”九王爷笑意款款,完全不打算绕圈子。 她看着九王爷,没有回答,猜测着他话里的意思。 “杀人与折磨人,更让人痛苦的,红临姑娘以为是何种?”九王爷笑问。 “王爷什么意思?”她表情一怔,心一突,却故作平静地问。 “遥大人没告诉你吗?”九王爷一双炯亮的眼伸过去,像要看穿她似地,紧紧地盯着。 凤红临不解地看着九王爷。 “本王对药绝聆十分不满。”九王爷优雅地替自己倒杯茶,饮了一口,才道。 “那又如何?”她问。 “遥大人向本王提了建议,凤氏江山交给凤家人比较好。”九王爷回答得干脆,随即说得漫不 诀别 轻心,“遥大人可是难得一见的好官,不愿见百姓受战祸之苦呢。” “凤皇朝这样不是很好么?”她声音低低地,凤皇朝很好,只是一切与她无关。 遥隔。 她在心底喃喃地念这两个字,放下又提起,如此反复几次,心底有难以割舍的犹豫。 他也希望自己认祖归宗,顺便接下王位么?所以之前才会对九王爷许下那样的承诺,辅佐新王,真如九王爷所说,遥隔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天下为公到令她忍不住要计较,在遥隔心底,是不是有她一个小小的位置? “红临姑娘应该多少知道一些本王的性子。”九王爷笑道。 “红临不明白。”她摇头。 “那女人钝了,朝野没意思了,本王自然要找些乐子。”九王爷答。 “王爷找错人了,红临从来没有野心,不会对王爷的味。”她轻叹。 “若只是红临姑娘,自然是兴不起本王的兴趣。”九王爷停了一下,唇角扯开一记胚胚微笑,才接下去,“若是有遥大人,本王倒是相当期待。” 是了,她曾听过遥隔向九王爷承诺,九王爷与遥隔之间的约定,她倒成了一记傀儡工具了,凤红临垂下眼,不知心底是什么滋味。 在遥隔心里,百姓与她,更倾向哪一边些?她又忍不住往心底思索开来。 “那王位,不是非我不可。”明明应该说得光明正大,语气坚定,如今由她嘴里说出来,倒一点信服力也没有了。她自嘲地轻笑一声。 在她心底,原来是想留下来的么?只是始终没有找到一个正常的借口?如今九王爷替她把借口找齐了,她便动摇了?她几乎以为自己修到懂得巧妙压制感情,做到收放自如,却仍败在心底的私心。 承认吧,凤红临,你想留下来。 不为报仇,不关王位,因为天山脚下,有一个独一无二的遥隔。 “当然不是非红临姑娘不可,本王可不认为凤皇朝的王位该世袭的想法,谁让本王玩得高兴,玩得尽兴,本王便奉 诀别 他为王。朝中众多官员,也只有遥大人能与本王斗斗,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如今遥大人自愿与本王一斗,本王自然是高兴将红临姑娘奉上王位。”九王爷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故作惋惜地叹道,末了,又补一句,“凤姑娘以为遥大人为何答应与本王一斗?” 凤红临轻叹,她怎么会不知道九王爷话里的意思,只当没听见,道,“以王爷的本事,遥大人自然想要与您在官场上一决高下。” 遥隔是为了她才答应与九王爷一斗?她从不在心中多作幻想。九王爷又何必在她决定要离开后,给她一个这样拖沓的理由? “难!难!难!遥大人可是本王在朝这么多年来,遇到的最难下手的人呢。”九王爷边连摇头。“怎么,红临姑娘还是想回天山?” “嗯。” 她决定离开,因有害怕。在天山,可以眼不见,耳不听,做到取舍自如,可在朝野,自然免不了要受诱惑,她不想过那样的日子,想舍舍不得,想取又不能。 她不愿意自己过这样难以取舍的生活,即使回天山的决定令她的心隐隐作痛。 “即使遥大人对红临姑娘不一般?”九王爷试探。 她摇头轻笑,不想再深谈,让话题到此不止。 遥隔心中装了江山社稷,有黎名百姓,她却从来不知道,那张温和的脸下,心底有没有容她的位置。她害怕听到没有自己的答应,害怕自己跨出去一步,收不回来,更受伤害,所以将心藏得深。 深到,不愿对任何人说起自己放不下遥隔的事,将心底的一切都幻想都罩起来,希望别人看不见,更希望自己也看不见。 “既然如此,本王就不打扰红临姑娘了。”九王爷起身步出亭子,走了几步,到想什么似地转过头来,莞尔一笑,轻叹,“能让一向温和的遥大人答应与本王在朝野上斗斗,红临姑娘真是好本事。” 她看着九王爷离去的背影,苦苦一笑。 九王爷把她看得真透,透得叫她陷入自己筑起的 诀别 高高的困境中,怎么也挣不开。 ×××××××××××××××××××××××××××× 遥隔没有来王府探她,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日子过得太快,快到连凤红临自己都无法数出在王府到底做了些什么事。 每日除了看湖,看湖,还是看糊,顶多再看看王府内丫鬟们扑扑碟,可者哪个官家千金前来找九王爷献媚,再多便没有了。九王爷有意让她过锦衣玉食的生活,从吃食,到衣着,都派了人细细照料,件件安排得精细,仿佛她是笼中鸟。 他是在拿宝贵的生活腐蚀她么,一点一滴,慢慢地渗透,让她在未来,放不下荣华,丢不下富贵,甘愿成为他们官场相斗的棋子? 她知道富贵的生活离自己有多远,可以在富贵生活中将心紧紧地拿捏着,可是,却无法盘算有关于遥隔的事。 “红临姑娘好闲情。”九王爷闷笑着靠近在湖边发呆的她。 “明日就是一个月的最后一天。”她转头看九王爷一眼,又将目光移至远处,声音低低地。 “红临姑娘。”九王爷在她身边坐下,手肘放在屈起的膝盖上,像是暖场一样,轻道,“遥大人在本王府里,红临姑娘要不要去饯别?” 她身体一僵,转过脸去看九王爷一眼,才慢慢地说,“不了。” 九王爷呵呵地笑,声音轻快又晌亮,“既然如此,本王也帮不上忙。” 语毕起身离开。 “凤姑娘连见在下一面也不愿意?”身后传来一记熟悉的温和声音。 她浑身一颤,然后僵住,身体动弹不得,捏了一手心的汗,慢慢地转过脸去,看到一如既往微笑的遥隔,目光坚定地看她。 他来作什么,送行么? 她缄默,不知如何开口问候,只别过脸去不看他。 遥隔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拾了颗小石子丢入湖中,没有说话,影子被快要落下的阳光拉得长长的。 她转过脸去看他,心头一凛,想笑,心房里满满塞了许多恹恹的惆怅 诀别 ,笑不起来。满肚子的话要说,始终找不到好的词开头。 “凤姑娘明日回天山?”遥隔幽幽地叹一句,眉锁起来,惹得她一阵心悸。 “嗯。”她点头,想说些场面话,在脑子里寻了许久,最终无果,只好放弃,看着湖面。 “这里没有凤姑娘留恋的人?”遥隔问。 她哑然,神情错愕定定地看他许久,吐了一口气,才别过脸去,回答,“没有。” “是么?”遥隔一笑,两只粗臂地搂过来,密密将她拥进怀里,下颚微微绷紧,靠在她耳边,略带恼意的低低男音压进她心里,“凤姑娘当真没有留恋的人?” 凤红临被他的动作吓住,紧闭着双眼,心跳声突然如雷,气息乱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为什么? 他这样举动,代表心底有她? 是真的吗,是真的吧。 她想问,话在嘴边吞吞吐吐几次,终于落下喉去,没有问出口。 是又如何?他们始终不在一条道上,她无法承诺下,我为你留下来这样的疯语。 她心中,有连爱都盖不过去的仇与恨。 她放不下,也无法留下来。 “凤姑娘。”遥隔拧着眉,抿着唇看她,又问一遍,“当真没有留恋的人?” “我……”她想说留下来,可开不了口,扬了眉想笑,眉心却拧着无法舒开。 “凤姑娘。”遥隔不放过她,温热的掌抚上她的发,硬要问出个答案。 “我……”她吞吐着,狠不下心去说没有。 她留恋的那个人,就在眼前。 “凤姑娘不愿意留下吗,放下心中仇恨,只是单纯地继承皇位,让百姓免去战祸之苦?”他在她耳边摩梭着问。 她的脸紧贴着他的胸膛,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她的人生里有他,他的心里有她,没有仇恨,只是单纯地继承皇位,多么美好的画面,美好到她就要忘记在九王爷眼里,她不过是一枚引路的棋子,引着他找到遥隔这个对手。 可以吗? 她可以这么想,这么做吗? 你来做什么?忏悔吗 她做不到,凤家九十多条人命在自己眼前消逝,她怎么能做到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从那女人手里接下皇位,一派镇定地坐在皇位上。 她的心不够硬,不够宽,做不到无我。这么想着,心又黯然。 长叹了一声,她才道,“若公子是我,放下下么?” “放不下。”他轻道。 她愣在那里,唇边扬起一朵苦苦的笑,果然如此,没有多少人能做到无我,放下仇恨。 “可是我会尝试着转移。”遥隔又道。她入了他的心,叫他怎么也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放开手,割舍她。这唯一入了他心的姑娘啊。 她半晌无语,抬头看他一眼,才喏喏道,“谈何容易?” 遥隔正要开口,被一记悠悠传来的声音打断。 “红临。” 她身体一僵,慌忙推开抱着自己的遥隔,转过脸去,在看到来人后,变了脸色,连声音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你来做什么?忏悔吗?” “红临――”药绝聆伸过手来,却被她拂掉,只好收起手,表情尴尬地看着她。 “别拿你沾满鲜血的手碰我!”她语气有些激动,身体因恼怒而微微颤抖着,脚步不稳地退了一步,跌进遥隔怀里。 遥隔圈住她,不让她挣脱。 药绝聆脸上闪着落寞的表情,看着她许久,才道,“我只是希望你接下皇位,不让凤家的江山落入外人之手。” “那皇位你不坐得正稳,何必来找我?”凤红临怕自己心,不看她脸上的表情,轻蔑地冷哼。 “十五年前我就说过,这位置迟早要还到凤家子孙手中。”药绝聆看她,眼里仿佛有千言万语。 凤红临别过脸去,避开她的目光,“何必?” 药绝聆叹了口气,脸上布满沧桑,轻道,“坐拥朝野久了,手段熟捻了,心就钝了,也该在物换星移的常规里等待着被取代。红临,我在这个位置上十五年,只为了等你--来取代我。” “我不需要你等我。”凤红临面上带着难以释放 借口 的哀伤。她真是恨过这个女人的,从懂事开始,一直到知道事情前,对眼前这个女人,她满心满眼,都是恨。可知道了身体里流着她一半的血液后,她却犹豫了,恨不下去了,不敢面对这女人了。 到底是血浓于水么?她低下头去,嘲讽地笑自己,双手的十指紧紧地相握成拳,狠狠地陷入掌心里。她拼命地抗拒的原因是,眼前这个女人,让她的心背上深深的愧疚,对凤家九十多条人命,因为她恨不下去!恨不下去,又背着凤家九十多条人命,叫她怎么留在天山下,若无其事地过荣华富贵的生活?她做不到、做不到。 在天山十五年,她不懂宣泄心中的感觉,所以只在即使心再痛,也往肚里吞,不在脸上留半分眉目。扬了扬眉,她又眉弯弯地笑开,只是那笑里,带了一丝难解的苦味。 “江山本就是凤氏的,没有谁等谁。”药绝聆轩淡,深深地看着她,长叹一声,语气低哑落寞,“我等的,始终不是回来继承皇位的红临,我只是希望,自己在这个世界上,能留下一个亲人。” “所以你十五前诛凤王爷九族?凤王爷一家九十多条命,只为换我这一条?”凤红临低着头,拳头握得死紧,喃喃地向在自言自语,说到最后已经是眼泪决堤,撕哑地怒吼出声。 凤家九十多条人命换她一条,多可笑又荒谬的事,心虽痛得凛冽,却要装作不在乎似地,她眉弯弯眼弯弯地笑。到最后左胸房已是痛得不能自己,拼命地要笑,眼泪却哗啦啦地掉。 恨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原来是一场空,谁来告诉她,接下去的岁月,她该恨自己还是继续恨眼前这个女人。 “红临,我只是想……”药绝聆张了张唇要解释,被凤红临抢白了去。 “别把那借口搬出来,我承受不起。”她用力地抹了抹眼,绽开一朵笑容,“药妃娘娘大可在皇位上稳稳地坐着,我对取代你,并没有兴趣。” 药绝聆看着她,眼泪蓄满满满整个眼 眼泪决堤 眶,一颗一颗滚下来,终于也狠狠地哭了。 “红临。”许久不语的遥隔在她耳边低语,仿佛压抑什么似地紧紧地抓着她的手,下了力道,不肯放开。 “遥大人,红临没这福气。”她吸了口气,头微微仰高一些,将堵在胸口的那股气吞下去,轻轻地挣开他,转过身去面对他,话说得凛冽,“红临明日回天山,终身不再踏入凤皇朝国土一步。” 遥隔怔着,双眼盯着她看,连眨眼的动作都没有,说出的话,透着丝丝苦味与无奈,“既然如此,一切就随凤姑娘吧。” 语毕,拂袖转身离去,留个仓促的背影给她。 她终于,将遥隔,推出自己的视线。 她看着那抹背影,心痛得不能自已,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再次决堤。 ××××××××××××××××××××××××××××××××××××××× 走的时候,凤红临带的东西不多,除去下山时带的细软,便是凤家那柄玉如意,药绝聆看着她欲言又止,却又不开口留她。 她以为自己并没有多少朋友,可是很多人来送她,凤城的城墙上,满满站了一排人,九王爷,药绝聆,遥家二老,香缇……排成好长的一排,几乎要望不到边,却独独缺了遥隔。 她知道自己伤到他了。 城墙上的九王爷目光有异样地盯着她看,表情颇有一番玩味,她并不在意,可心却慌慌的,似要发生什么事。眼光扫过一眼城墙,在城墙边上暗寻,终是没有在那上面找到熟悉的身影,胸口突然压抑着,连吐气都显得困难得多。 扬了扬眉,凤红临扯开一记笑,下一趟天山,她竟学会伤春悲秋,越来越学不会放开了。 良久后,她甩了甩头,再望一眼那高高的城墙,憋住心底那口气,又弯起眉,唇边挂上一抹笑,拉好缰绳,脚下一夹,足下那匹马扬起一阵尘土,驾的一声,马儿跑起来,身影慢慢地消失在路的尽头。 “遥大人定力真好,本王实在佩服 眼泪决堤 。”九王爷也不回头胸有成竹地以眼角余光扫过城墙的某处,笑着道。 阳光未能照到的城墙隐处,慢慢步出一抹欣长挺拔的身影,阳光打在他脸上,形成一个温暖的光晕。遥隔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轻摇手中折扇,没有回应,只轻点了个头,站到城墙边上,往远处望。 “遥大人为什么不留她?”九王爷又问。 “既然王爷要不择手段要留下凤姑娘,本官插手了反而不好。”遥隔沉稳地答,目光放在远处,微微地几乎听不到声音地叹息一声。 他终究是留不住她。 “遥大人,你果然没叫本王失望。”九王爷哈哈大笑,末了又道,“本王实要期待遥大人在朝野中的表现。” 遥隔并不转身,只淡淡问道,“下官一直不明白。” “呃?”九王爷挑眉。 “王爷在朝野到底为了什么?”遥隔问道。 “好玩。”九王爷毫不避讳药绝聆,笑道。 “好玩?”遥隔拧眉,思考片刻又问,“江山呢,凤皇朝黎民百姓呢?” “哦,那是皇上应该担心的问题。”九王爷别有深意地看一眼一旁的药绝聆,又道,“本王并不在乎凤氏江山。” “是么?”遥隔平静问。 “当然,坐在王位上,并不代表江山就属于凤家。江山又能延续几世?这点遥大人不用我提醒便应该清楚吧,领国从夏朝至如今的北齐,江山易了多少主?”九王爷微微眯起眼,缓缓说道,“不知遥大人有没有听过兰陵王?” “听过。”遥隔点头。 “本王活了这么多年,难得喜欢的一位将士。”九王爷轻笑,像嘲讽似地,“骁勇善战,遥大人以为本王会走兰陵王的老路?倾尽所学为君王,最后落个一杯毒酒的下场?” “王爷心中没有百姓么?”遥隔看他一眼,道。 “没有。”九王爷笑得诡异,怕身边的药绝聆听不懂似地,又懒洋洋地补上一句,“本王对战事颇感兴趣,当然若是是药妃娘娘有意收复邻国,本 眼泪决堤 王必定十分欢喜。” “是吗?”遥隔挑着眉平静地反问,手中摇着折扇,“王爷打算挑起战事?” “本王是有这想法。”九王爷耸耸肩,轻松自若地笑,故意说得大声,“当然,遥大人若有本事,自然可以阻止本王,像拿本王通奸卖国的事来威胁本王一样。” 药绝聆果然脸色大变,却扬手止下身边的蓄意待发的侍卫。 “王爷真爱开玩笑。”遥隔面不改色轻笑,四两拨千斤化解紧张的气氛。“通奸判国的事可不是随便挂在嘴角说的。” “怎么,药妃娘娘对本王有何不满意?”九王爷以眼角睨一旁脸色发白的药绝聆一眼,像怕她受得刺激不够多似地,又道,“比起药妃娘娘狸猫换太子这事,本王倒是想看看药妃娘娘要怎么处置本王。” “不敢。”药绝聆抿了抿唇,招了侍卫退去。 “王爷何必咄咄逼人?”遥隔摇着折扇提醒。 九王爷耸肩,靠近遥隔耳边,眯起眼,声音低哑而危险,“本王喜欢这样的游戏。” 语毕,哈哈大笑离去。 “是吗?”遥隔扬眉看了城墙外的路一眼,低下头去喃喃自语,“游戏吗?既然如此,本官自当奉陪到底。” 他知道,九王爷一向不会手下留情,哪怕九王爷与凤红临之流着相同的血。可他知道,若自己不奉陪,坐上王位的凤红临,不用三个月,必定落个亡国之君的下场。 他不平凤红临的无情与干脆,却又放不下她,弃她于不顾。他重重地吁一口气,又把目光放远。 确实是放不下啊。 她以为离开凤城,便离开朝野,可她不懂,从生为凤家人的那一刻开始,她凤红临的命便紧紧地绑在凤皇朝的兴衰上,到老到死都挣不开。那头也不回,绝然离去的凤姑娘,到底明不明白,她已深入他心,根种在血脉里,枝芽慢慢地探出来,怎么也拔不去。 他是自私的,不愿入了心的姑娘从身边溜过,不愿放她一人逍遥,从此天地广阔,任岁月 咄咄逼人 磨平他在她心底的影像。 所以他不甘心,所以他任九王爷不择手段,只为留下她。 既然定了心要回天山,凤红临一股作气,除去住宿,连休息的时间都不愿多几天,一路风风尘尘地往天山赶,更别说留意一路的风景,甚至连多看一眼行人的时间都省下。 为了避开与熟人碰面,这一路来,她都不以真面目示人。原来其实打算在天山下好好浏览一番的,她眉深锁着,背着包袱坐在马背上的凤红临轻叹口气,事先已经给师傅捎了信去,前面就是无泪城了,大概再休息一日,就赶回天山。 当初走得决绝,一路上也只顾不停往前,并没有多少不舍,如今真离天山近了,她倒有些彷徨起来。像有人在心里拉角力赛似地,一来一回,让她举步有些艰难,一步跨出去,都要与自己的内心争斗一番。到后来竟然希望无泪城内能有个热闹让她凑凑,也好在天山下多呆些时日。 多么不适宜的想法。 原来她凤红临,尝过了心心挂念的滋味,便开始贪恋天山下的风景,这么难以取舍。她以为自己一向不会留恋,不懂遗憾的。只可惜,只要闭上眼,遥隔转身的仓促背影,便立刻塞得她满脑子又都是,徘徊了一回又一回。从凤城到现在,虽不停,她却不仅走得慢,就连牵着的马儿似乎也感觉到她的挣扎,也开始走走停停。 望了一眼城墙上有些斑驳的‘无泪城’三个字,凤红临下了马,将心里的挣扎压下去,牵了马进城。罢了,她在心中长叹,已经到了无泪城下,她还有回头的可能吗? 答案是没有,她决定的事,向来不会有后悔的一天。 从此以后,她会和师傅一起,在天山渡过她的余生。 当然,她的人生里,不会再出现遥隔这个人。没有才好,没有遥隔,就不会有幻想,就不会不甘心,就不会忍不住留恋,就不会想尝试人世间的爱恋,就不会……放不下。 算了,她有些愤恨地甩甩头,脚下一跨 咄咄逼人 ,拉了拉缰绳,牵着马进了凤城。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路痴,认不得回天山的路,所以得先进无泪城,给师傅捎个信,再让师傅到城门外接自己。 在无泪城住了一日,买了些生活必备的东西东西带要带回天山,第二日,便早早起床,洗刷完毕,与客栈的掌柜结了账,牵了马,出城了凤城,到在信里写的无泪城外五里的亭子里等。 过了大半日,太阳已经照到当头照下来,没见师傅下山,凤红临仰着脖子张望,并不在意偶尔过路的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只专注在师傅要来接自己的事上。可是一直到太阳落山,师傅也没出现。 眼皮突然狠狠地跳了几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扯她的心一样,让她的心一阵疼,身体也像遇到什么可怕的事一样,跟着微微颤栗起来。 她抿着唇,眉锁得紧紧地,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她记得只有想起当年凤家的事时,才会如此,如今这感觉又浮上心头,师傅出了什么事吗?她心一颤,拉着缰绳的手微微的发起拌来。 吸了口气,告诉自己没事,要定心,吹了一记响哨,一只鹰在空中盘旋两圈,徐徐地飞下,俯身冲下,停在她的肩膀上。 “师傅没事对不对?”凤红临转过脸去,它一眼,问。 雄鹰连叫唤都懒,振翅飞起,在她头顶盘旋,她点了点头,跟上去。 一路追着在空中盘旋的鹰跑,天山的雪积得深,每跑几步,便会因脚陷入雪中而跌进雪里,只好站起来再跑。尽管已经穿了足够御寒的衣裳,跌得次数多了,撑着的手开始发红,冷得不听使唤。 凤红临并不在意,爬起来,呵一口气,再跑。 离天山的屋子越近,她越心惊,眼皮跳得厉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事似的。不怕,凤红临,不要怕,师傅武功高强,一定不会有事的。她一面调整气息自我安慰,一面加快脚下的步子。 在看到小屋方向冒起的浓烟后,她几乎是一口气冲到小屋前。 已经晚了,那幢 咄咄逼人 小小的屋子,已经被烧得满目疮痍,桔红色的火焰窜起得老高。她没站稳,踉跄地倒退几步,一脚踩空,摔了下去,在雪地上滚了几圈。爬起来,眼尖地看到一块熟悉的布料在火焰里燃烧,就要冲进小屋,原本盘旋在空中的鹰一个俯冲下来,拦在她面前以翅膀用力地扇她。 她看着已经被火烧到塌陷的屋子,心底泛上凛冽的疼痛,一波又一波,身体不由自主地软下去,半跪在雪地上,一动也不动,目光死死地盯着几乎要熄灭的火焰。 都是她的错,她不该一路走一路想!她不该贪恋天山下的风景,在无泪城多留一日,她不该在天山脚下等,她不该…… 谈什么风月,留恋什么风景和人,她应该早点回天山的!这么想着,坐在原地,任那只鹰用翅膀如何扇她,就是不肯动一下。 她的双眼死死地盯住火焰,双手撑在雪地上,眼泪在她眼眶里决堤,却怎么也不肯掉下来。 那只鹰像要替她挡风遮雪似地,低低地在她头顶盘旋,她看着鹰好久,眼泪突然掉下来,一串一串,被冰冷的风一吹,冻到心底去。 遥隔找到她的时候,凤红临几乎已经快化成雪人,身上披着白蔼蔼的雪花,双眼盯着屋子看,一动不动,只余下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红临,跟我走好不好?”遥隔蹲下身去,拉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搓揉,希望能她热起来。 她没动,心里的一片痛,已渐渐开始麻木。 “红临,醒来。”遥隔将手放在手心里呵口气,胸口涌上一股难言的滋味,一面将她拥用怀里,一面道。他还是错了吗,错在任由九王爷随着性子来。 错在不该高估自己在她心中的位置,错在太看轻她对仇恨二字的执着,错在没有顾虑到任由九王爷胡来会让她她失去唯一的亲人。 从心底泛上来的疼痛让他眉峰蹙起。 错了,真错了。 咬了咬牙,也不顾她理不理自己,遥隔抱起她,看了一眼已经烧成灰烬的 咄咄逼人 小屋,转身离开。 一只小动物从松树背后闪了出来,弄落了一树的积雪,纷扬起来,遮住渐行渐远的两个模糊人影,在漫天的碎雪中。 ×××××××××××××××××××××××××××××××××××××× 从天山下来,已经过去一天,她一动不动,坐在客栈房间的窗子边。双眼动都没有动,死死地看着远方,神色木然,眼泪明明在眼眶里打转,却一直硬撑着不哭,面无血色的脸上挂着一抹笑,冷冷地,凛冽地,像是丢了魂似的。 遥隔重重地叹口气,他真没想到,九王爷会做到这样的地步的,杀了她师傅,甚至烧了天山上那幢屋子,只为了断了她的后顾,为了让她问鼎九五至尊坐上王位,这一切的一切只是想满足九王爷自己游戏的私欲。 他早该知道九王爷的为人,早该有所防范,可是竟然忽略了。胸口微沉,遥隔叹了口气,上前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地搓揉,希望能带点温暖给她。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凤红临转过来看他一眼,还是微笑,心底仿佛被割开一大个口子,血汩汩地往外淌,怎么也止不住。 她一向懂得适可而止,所以家仇她可以忍,一忍就是十五年,如果可以,她还会继续忍下去,哪怕是三十年,五十年,都无妨。可是师傅是唯一在世上的亲人,亲人一下子被残忍地从心底剥离,叫她怎么忍得下去? 一想到师傅,她的胸口揪疼起来,突然挣开一只手抓住左胸的衣服,面色苍白,疼痛难忍。她不愿意去想,可是心每跳一下,都会让她想起屋子被罩在火海里的情景。 枉费她学了一身本领,却救不了师傅。 学了又有何用,她下意识地张唇,又合上,一下一下地反复,渐渐变得麻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红临……”遥隔低低地唤她,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温和地脸上,一点笑意也没有,只握着她的手,把体温传给她。 凤红临看他一眼,脸色变了下,张了张唇, 九王爷的人 又合上,始终保持着沉默。 师傅的武功高强,为什么会死?她们在天山住了十五年,从未有人到过那屋子,除非是有人引路,否则外人是找不到的。 引路?她心突突地一跳,眉角往上扯,突然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 对,没有人引路,是不会有外人到天山的,而这段日子下过天山的人,只有她自己! 是她自己! 她引了人上天山,是她害了师傅。 心被扎入千万根细针,疼得刺骨,她笑着,眼泪成串成串地掉下来,爬满整个脸。 十五年前,凤家九十多条人命换她一条命,十五年后,她害死了从小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师傅。十五年前,她失去所有亲人,十五年过去,走到今时今日,她失去师傅,依旧孤零零的一个人在世上,什么也没有。 一无所有啊。 这样的人生,到底算什么?她沉溺在记忆里,一步一步往深渊走去,怎么也不肯醒来。 “红临,不要怕。”耳边传来缥缈的温润男间,她听不出是谁,只觉有人在低低地唤她。 “红临,还有我。” “红临……红临……”她在恍惚中,隐约看到一记模糊的人影靠近,但分辨不出是谁,只觉得好熟悉,好熟悉,好像在哪听过这个声音,见过这个人。 可是黑色的深渊里一丝光亮都没有,她不知所措地四处乱窜,怎么也走不出来。她依旧不动,脸上慢慢露出难过的表情,眼泪从掉下来开始后,就没有止过。 红临,红临,耳边飘来声声呼唤,谁在叫她么?她四处寻找,终于在不远处找到一丝光亮,立刻朝那抹光亮奔去,快接近的时候,那抹光突然消失,只剩下四处回响的她的名字。 有人一直在叫她,而且她一定认识这个人。 声音好熟悉——好熟悉—— 她四处奔走,努力要搜寻刚才那丝光亮,跑得满头大汗,失神地坐在地上,狼狈地呼吸,喃喃自语,“师傅,你在哪,师傅,你不是说舍不得红临,师傅…… 九王爷的人 ” 她爬起来,在黑暗中又跑,四处闪着她最不愿意见到的景象,十五年前的血案,天山上那朵火焰,还有九王爷邪气的眼睛,遥隔一直温和的脸和慢慢来的祸事,一件一件地不断在黑暗中重复,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她到处走,找不到出口,终于,一道光射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温和的男低音,“红临……是我,红临……” “红临——来喝口水。” 她动了动唇,依旧没动,沉溺在眼前不断闪过的画面里,企图从中找出一丝蛛丝蚂迹。寻了许久,依旧不知所措,找不到一丝光亮。 “红临……跟我回凤城好不好?” 温润的男音低低地道,并为黑暗注上一抹光,呆在黑暗中太久,眼睛一下子接受不了强光,她用手挡着恍惚地站起来,朝有光的地方跑去,远远地将那些不断重演的画面甩在后面。 不停地跑,三步一回头,那些不停闪过的画面惊得她满脸是汗。 “红临……来,喝口水。”遥隔递了一小杯茶她嘴边,她呆呆地张开嘴,喝了一小口,又望向别处。 有人在叫她,温润的语气里有好重的悲伤,像是做错事般。 她要醒来,用力地动了动唇,转了转眼珠,她动了动眼,在看见遥隔遥隔后,本已经止的的泪又成串成串地掉下来,划过脸颊,滴在掌心,在掌心印下无数个深深的泪痕,心底像少了一块,很痛。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凤红临迟疑地看着遥隔一会,才问。连出凤城都不曾出现的人,为什么现在出现在这里? “我……”遥隔顿了一下,才道,“我不放心凤姑娘,一路跟了过来。” “就你一个人?”心情渐渐平覆,思维便开始运转起来。 “嗯,我一向不喜欢身边跟太多人。”遥隔轻道,握着她的手始终没有放开。 “为什么你知道天山的路?”凤红临喃喃问道。 “一路跟着你上去的。”遥隔的语气很轻,声音淡淡的,看不出来在想什么。 已经是九王爷的人 凤红临依旧从他的脸色和语气里听出些端倪。 “出凤城那天,你没有来送我。”与遥隔相处也有些时日,她自然懂得一些他的性子。 表面温和处事沉稳的人,心里总会一直有杠称,来衡量事情轻重,是非屈直。她知道,遥隔并不是太过有热度的人,再多的事,也总放在心底,她也知道,遥隔心底有她,称的一头是她,另一头放上百姓,便向一边倾去了。自然是不会倾向她,她自己不也一样,在遥隔与家仇间,她心底的称也没有倾向他。一来一往,算是扯平,可到底是谁在她心上扯着线,让她的心跳莫地名地凌乱,难受遥隔心上那杠称倾的不是她这边的事? 这样百姓为重的遥隔怎么会一路追着她来?到底意难平吗?凤红临在心底冷笑自己。 “红临,你知道,每个人心中,都会有放不下的东西。”遥隔吁口气,将她拥入怀中,轻淡道。 她没有说话,只微微点头。 她放不下的,是仇恨……与不甘愿。 她不停地推开他,不停地抗拒他的情意,将情留在心底,也是因为她知道,每个人心中,都会有放不下的东西,在遥隔心中,分量最重的始终是百姓,因为如此,所以他没有送她,而她也有无法回头的理由。 然而这一切都不重要,她怀疑的是,这样以百姓为重的遥隔,为什么会一路跟着她来。 “你为什么会跟着来?”她唯喏了许久,终于问。 “我不放心。”遥隔侧过脸去不看她,湿润的轮廓依旧清晰。 只是她隐约从看出些端倪,从遥隔不敢看自己的眼里。 “是吗?”她问得极轻,紧咬着的下唇,渐渐地流下泪来。师傅走了,从今往后,天地间,只余下她凤红临一人,再没有人相伴,哪怕想寻到一个人说说话,都犹如登天。心底的悲伤被放大,变得无休无止,压迫而来,可她却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回凤城吧。”遥隔深目炯然地望着她。 她没回答,却摇了摇 已经是九王爷的人 头。 遥隔身躯微微一震,握着她的手收了回来,收在身后,五指拢起,仿佛要将手中的折扇捏碎似地,许久之后,叹息一声,走至窗前。“红临姑娘何必执着一个已经逝去的人?” 他说,何必执着已经逝去的人?凤红临突然扬眉,笑得异常客气,他们始终……没有共同的路走,也想不到一块。 他明明知道,她凤红临一向是执着的人,对逝去的事,逝去的人。 如今,遥隔说了这样的话,所以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她没有没有留他,只是看着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近门。 然后视线慢慢变得模糊,她也不花心思去多想,只当自己累了,头一偏,倒了下去。 ×××××××××××××××××××××××××××××××××××× 关于凤皇朝,一直有一个传说。 虽然流传了六百年,听起来已经像是乡野间的长辈口中的话柄,在这六百年中,凤氏皇朝一共出过三位明君,将凤皇朝推上了鼎盛高峰。而这三位明君的共同点便是,右手腕上,有一朵淡淡的梅花。 十八年前,凤公主出生在深冬,那天,满天的霞光在远天处冉染,梅花本该已经落尽,却在那天,开得蔓山遍野。不久之后,宫中就传出细碎风言,凤公主的右手腕上,开了一朵淡淡的梅花。 民间这样流传,凤皇朝会在凤公主的带领下,走向另一个盛世,谁知这话传出不过三年,先帝便因病驾崩,余一下后宫三千妃子与一名年方三岁的公主。朝野上下,异心四起,药妃生怕公主出什么差池,边夜将公主送出宫,到凤氏的另一旁支,凤王爷府上,而自己则带了一名民主女婴回宫。 然而事不过半月,药妃便下旨抄了凤王爷的家,凤府上下九十余口人命,无一幸免。 药绝聆对她说,当年凤王爷甘愿为保凤氏血脉而献上项上人头,药绝聆说,她这些年,对凤王爷一直怀有愧疚在,只是摆在心底不提。 这一切的一 已经是九王爷的人 切,都只是因为一名太监戏言朝中有大臣已然知晓公主的去向,似有斩杀的意图,药绝聆如覆薄冰,寝食难安,凤王爷愚忠,赔上了九十余条命。 凤王爷与遥臣是八拜之交,凤王爷将凤红临托付于遥臣,于是身在江湖的花为媒带走了她。 所以才有今天的凤红临。 一段往事,掺着浓杂的血腥味,夹着疼痛在她心头烙了整整十五年,却是这么可笑的来由。凤家九十多条人命,只抵得上一名小太监的一句戏言。 她不懂朝野到底有多少诡计,也不管朝中到底有多少人想坐上王位,问鼎九王至尊,她凤红临要的,不过是一个平凡得人生,没有这些痛人的记忆,哪怕要她做个下为也好。 而不是因为血脉不同,就必需承受这么多不能选择的。 凤红临是被梦惊醒的,九王爷告诉过她的事,在梦里,她被迫又重新翻了一遍。 醒来的时候,她在遥府里。 坐在床边的,不是遥隔,不是九王爷,更不是药绝聆,是香缇。 刚醒,脑子转得慢,迎上去看香缇的眼神,尔后才缓缓地笑起来。香缇的目光有些闪烁,像要故意在自己眼前表现出不善,眼里却透出一丝关心的真诚,不懂信手拈来的手段;想要表现得拒人千里,却透露出一丝难掩的青涩,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官家贤淑千金。 她想说些开,可开了口,话吐不出来,在喉间绕了一圈,又回到心底。 她该对香缇说些抱歉的话的,先不管自己怎么到的遥府,她总归有言在先,答应过离开。 可是有些事,越是想说明白,越让人觉得多心,说得人心虚,听得人反复猜疑,真的,假的,反复绕,到最后,便真是怀疑了。 于是,凤红临干脆闭了嘴不说,况且她与香缇之间的事,也不是一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姑父让我带你过去。”香缇打破沉静,眼中虽然有芥蒂,但手中的帕子扬了扬,伸手过来要扶她。 她没有立刻伸出手,只是淡问 已经是九王爷的人 ,“为什么……我会在遥府?” 香缇转过头去,目光避得好快,“表哥……带你回来的。” “是吗?”凤红临点头,不再追问,伸手牵上那双肤如凝脂的手,细微地叹了口气。 遥隔——始终放不下凤皇朝的百姓,所以带她回来?她不明白,九王爷与遥隔,甚至药绝聆需要的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皇帝,别说她不懂朝纲,就是连皇宫都不曾踏进去半步,靠血脉相承问鼎九王至尊,那凤皇朝的王位也未免太过儿戏? 还是,遥隔与九王爷一样,只希望她坐在金銮殿上,做一个任人牵制的傀儡罢了?那倒容易,往金銮殿上一坐,脸上扬着笑,不问朝事。别的她不会,笑她还做不到么?她天生便是笑脸,不过一扬眉的动作,她倒是可以做得熟捻且不留任何差错。 是这样吗?拼命地拥她上王位,只是想拥有一个听话的傀儡? 她又笑,眉扬得高高的,突然弄不清自己到底在哪,有些恍然。 她不止一次表明过自己的心迹,她凤红临从来就不想进宫,坐那个位置,最不想的,是见十五年前让她知晓仇恨为何滋味的药绝聆。 罢了,若她有心离开,谁也拦不住的,摇了摇头,凤红临看走在身边的香缇。 走在长长的走廊上,香缇牵着凤红临的手,眼睛却并不看她,一双眼直直地望着前方,连多余的一眼都没有给她。 凤红临又笑,心底却是复杂的,她不懂遥臣想见自己到底所为何事,不愿多加思考,只好屏着息配合着缇的脚步,慢慢地走着。 穿过长长的走廊,谁也没有开口,一直到听到转角处的西厢房里传来的声音—— 让她们同时顿住了脚。 “王爷何必这么做?” 凤红临听出来是遥隔的声音,她的笑容僵在脸上,心底掠过一阵凉意,仿佛要知道什么事一般。 “遥大人是在质问本王?”九王爷的轻笑从房里传来。 她屏息,转头的时候对上香缇有微皱的眉,不动声色地松 已经是九王爷的人 开香缇的手,准备听下去。 “王爷不该这么做?” “是吗?遥大人不是挺赞成的?若本王不这么说,凤家唯一的血脉会在遥府?本王不过成全你与药妃娘娘的夙愿罢了。” “她始终是红临的师傅。” 房里又传出话,凤红临听到这里,心狠狠地一紧,眉已经拧起,手不自觉地背在了身后,握得泛白的拳。 “我相信遥大人若想出手相救,花为媒也不至于葬身火海才是。”九王爷轻蔑的笑声传出,“敢问遥大人,为何不出手相救。” 站在门外的凤红临屏息,希望听遥隔说些话,可是半晌过去,房里没有再传出一丝声音。 说什么随着她上的天山,原来他早就知道通往天山的路,原来他看着师傅葬身火海而袖手旁观。 原来一切的一切,是这样的。 泪噙在眼里,她拼命地咬住不让它掉下来,身体却不可避免地踉跄了一步,无力地靠到门边。 “红临姑娘?”香缇一声轻唤,没有唤醒她,却唤出了房里的两个人。 房门打开,九王爷神色自若,遥隔看她的眼光略有闪躲。 虽然已经猜到,但这样直白的面对,依旧让她心头重重一挫,连呼吸都困难起来。她知道遥隔一向以百姓为重,可不知道,遥隔可以为了百姓,见死不救? 她到底有何能耐,遥隔与九王爷一心要将她扶上王位?她望着遥隔笑,眼中波涛暗涌,希望听到他一声解释。 “红临,以天下为重。”他别过脸,很温和地说,声音里几乎听不出起伏,背在身后的手紧紧地握着,泄露丝丝心意。 没有,她没有听到遥隔的解释,可是他连解释都懒,给了一句,以天下为重。 她始终不明白,她凤红临若以天下为重,天下的就真的重了,百姓就真有福了?她不懂,真的不懂。 手腕处不过一朵淡淡梅花,便能将凤皇朝引向盛世,一朵梅花便可以定江山?她看着九王爷与遥隔笑,多儿戏的传说,这么虚伪的两个人 已经是九王爷的人 ,心凉到了底,她脸上的笑更明显了。 “遥大人为什么不救我师傅?”凤红临不死心,仍是问。 “一国之君,不适合有太牵挂。”遥隔眼神转淡。 “表哥……”香缇欲开口,却叫凤红临打断了去。 “这样吗?”凤红临轻问。因为她会是一国之君,所以不愿她与民间有过多的牵扯,哪怕是养她十五年的花为媒,也要斩草除根。 “红临,每个人的路不同,你是君,我是臣,我们都有自己该走的路。”遥隔抿了抿唇,半晌才回道。 “因为我身上流了凤家血,必须坐上王位,君临天下?”她闭了闭眼,硬是忍住揪着的心,紧紧地咬了咬唇,不让眼眶里的泪落下来。她吸口气,用力地扯出一记无声的笑,转过脸去看走廊外的景色, 遥隔欲开口,又叫凤红临打断,她脸上没表情,看不出什么来,“以天下为重?” 然后凤红临吸了一口气点头,然后静静地看遥隔一会,凛冽的笑意爬到脸上,转过脸去,对九王爷说道,“我知道了。既然如此,红临也不好枉费你们的一番苦心,是吧,王爷。” “红临……”遥隔身躯僵直,万般感受掠过心头,尝不出是什么滋味。 “遥大人,不用多说,红临明白该怎么说。”凤红临朝遥隔一笑。 他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捕捉些什么,可是没有,那张脸上,是当初在无泪城遇见的样子,冰冷的笑意,从容自若,拒人于千里之外。 遥隔知道自己伤到她了。 九王爷并不说话,只是看着凤红临,脸上多了一丝玩味。 “既然我决定留下,自然不便在遥府上多留,不知可否到王爷府上叨扰几日?”她闭了闭眼睛,再睁开转身的时候已是一张笑脸,虽然恍惚,可眉眼弯弯,叫人猜不出到底在想些什么。 “红临姑娘愿意到府上,是本王的荣耀。”九王爷轻笑,作了个请的姿势。 遥隔伸手拦下凤红临,想从她眼里探出些一时气盛,赌气的模样, 已经是九王爷的人 可是没有。她的脸上一片清朗,仿佛一下子接受了王位一般,脸上的笑将心思密不透风地裹起来,旁人休想从她眼上探出一丝眉目。 “遥大人还有事?”凤红临笑问。 遥隔的手倏然垂下,脸上难掩失落的神情,他无话可说,他可以救花为媒,可是却袖手旁观,无动于衷。 “往后还请遥大人尽心尽力辅佐本王治国。”凤红临看着他许久,突然道,脸上的表情很冷,拒人千里。 一句话,断了她与遥隔的过往,也断了她走来的路。从今以后,她要君临天下,听众臣饱含祸心的虚伪话,因为,她身体里流着凤家血,注定要走另一条路,原来的那条路,已经断成一座悬崖。 她只有朝前走,而前面这条路上,凤红临是君,遥隔是臣,而她,不再相信世间存在任何情意,那不过是最轻最苍白的东西,经不起岁月推敲,趟不过沧海桑田。 语毕,她别过脸,跨出步子,与他――错身而过。 背对着他,她与九王爷一起一步一步地迈出遥府,眼眶里的泪早已决堤,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遥隔一句,一国之君,不适合有太牵挂。 真正叫他们,情断,意绝。 帅哥请上床(1) 第一章 为了一份几千万的企划,沈问夏在工作室连续忙了一天一夜没睡觉,脑袋有些昏沉。 工作告一段落后,她本来要回家,想到家里冰箱空空如也,自己又没精力大老远跑到菜市场采买回家动手,就直接到楼下这家新开的餐厅来了。 沈问夏朝喊“欢迎光临”的服务生微点头,走到靠窗的桌子。 好累…… 她长长地吁了口气,落座,哪知包包都没来得及放下,就看到服务生端了餐盘过来,讶异道,“咦,我还没点东西!” “这是客人点的。”服务生回以礼貌的职业微笑,看着不远处的空位作了个请的手势,“小姐,很抱歉,这个位置有人了,他去洗手间,马上就回来,可以麻烦你到其他桌吗?” 已经有人了?她抬头看到放在对面的笔电,愣了下。 看来她真是忙昏头了,居然连桌上放了东西都没注意到,“不好意思,我没注意到。” “没关系。”端着餐盘的服务生保持微笑,“需要我带路吗?” 只是离自己距离不足两米的地方,还不至于迷路。 她有些好笑地看服务生一眼。“不用,谢谢。” “不客气,那麻烦你稍等一下,我马上过来为你点餐。”服务生将咖啡放下,对她抱歉一笑,他手里还有另一个客人的饮料没有送。 “呃,好。”沈问夏点头,等服务生离开后,抓起刚放下的包包站起来,移动脚步,准备到另一个桌子。 不知道是不是太累的关系,才刚走两步,眼前竟然一阵晕眩,幸好她手快,及时撑住桌子,避免了跌倒出丑的状况。 沈问夏松了口气,不到两秒,漂亮的双眉又因另一个状况深深地蹙起。 刚才不小心抓到桌布,弄倒了盛满咖啡的骨瓷杯,褐色的液体正迅速地渗入笔电的键盘格子。 怎么会这样? 她脸色白了下,将包包丢到座位,以最快的速度拆下电池,将笔电倒扣,一边抽纸巾将溢出来的液体吸干,一边想着要怎么向笔电的主人道歉。 希望笔电的主人不会刚好在看什么重要资料又没存档才好,要不可就麻烦了。 即使很累……也不应该这么粗心的。 沈问夏懊恼地想。 陷入沉思中的她根本没有注意到笔电的主人已经站在那里看很久了——从她将咖啡洒进笔电开始。 “这位小姐,我的笔电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牧南星盯着眼前不知道去哪里神游的女人,冷冷开口。 从洗手间一出来,就看到自己心爱的笔电惨遭陌生人肢解,他想,任何人都高兴不起来。 “啊!”沈问夏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长发男人站在身边。 帅哥请上床(2) 他是她见过最漂亮的男人,身高大概一八五左右,身材不魁梧也不单薄,刚好适中的那中。五官、轮廓都很细致,甚至连皮肤,都白皙得让时下不断往脸上涂保养品的女人妒忌。 按理说,这样的组合给人的感觉应该很娘才对,可是眉宇间的傲气综合掉了那股阴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邪魅的气息。 这个男人,真的长得很漂亮啊。 她痴愣地凝望着那张容颜,心突然加快了好几拍,脸亦不自觉地微微发红。 这个女人…… 牧南星看着她,脑子里浮出一种‘他们应该认识’奇异的感觉,但随即被厌恶别人盯着自己花痴的情绪取代。 牧南星冷冷的睨她一眼,目光移向桌上被折分的笔电,“小姐,可以解释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啊?”她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才刚弄坏人家东西,又这样盯着他看实在太不礼貌,面红耳赤地鞠躬道歉,“对、对不起,刚刚不小心,把咖啡倒进你的笔电的,我不是故意的。” 也不是故意……盯着他看的。 不过这句话,沈问夏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看他的时候,注意到他阗黑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厌恶,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 他好像……不是很喜欢被人看。 牧南星睇仅到自己肩膀的女人一眼,不说话。他当然知道她不是故意的,否则不可能忍着那些参观动物般的目光站在这里听她废话。 他讨厌花痴,特别像眼前这女人一样看到自己就脸红的花痴! 饥渴的,把他看成是牛郎店的牛郎,扑上来问价格说要包养他。稍微含蓄点的,就像这个把咖啡打进自己笔电的女人一样,红着脸,一副娇羞小女生的模样,实际上是在用目光意淫他。 因为长相的关系,国小国中时被老师和同学当成女生,他很不爽却只能用故意不听老师话和与同学切八断来表示愤怒。 高中时高一年的学长对他上下其手,暗示可以来一段boylove,被他打断肋骨在医院住了好几个月才复原。学姐则是埋伏在他每天放学必经的路上,把他打晕拖走,想趁他昏迷的时候强上他,被他很严厉地训斥到哭。 他并没有排斥同性恋和看不起他们、更没有阻止他们喜欢谁的意思。但是强迫别人接受对方爱意,不管是同性还是异性,都让人觉得很反感。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释放出了让人误会的讯息,引来这么多的麻烦,拼命地修正自己的态度,可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更糟了。 一度、他想拿刀毁容。 如果不是…… 不是什么呢? 帅哥请上床(3) 牧南星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来那段让自己放弃毁容的重要记忆,但是大二那年被说爱他,却开着车飞速撞向他的学长害到住院一年的记忆,一下子涌了上来。 经过努力,他已经和正常人没有两样了,虽然下雨天时,曾经断过的骨头有时还会隐隐作痛,但令他印象深刻的却是学长狰狞大笑着说要和他同归于尽的画面。 还有……医生说,他可能丢失了某一部分记忆。 之后,他就深居简出,甚至突然放弃原来热爱的建筑转去读了很不热门的历史。出了社会后也一直避免抛头露面,选择了与人没有太多纠葛的工作。 与屈人讨论完公事出来,发现过了用餐时间。他随意地选了家餐厅想填饱肚子,却遇到笔电被咖啡洗礼的事,还因为这个和瘟神没两样的女人,想起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 牧南星的脸色沉了一下,薄唇冷冷地吐出无情的字眼:“滚开!” 沈问夏微愕,反射性地退到一边。 这个人怎么这样?只是不小心把咖啡弄到他笔电里而已,大、大不了赔新的给他啊,这么凶做什么?占着长了一副好皮相就盛气凌人,这种人最让人讨厌了! 沈问夏瞪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先生,弄坏你的笔电是我不对,可是你有必要用到滚字吗?多少钱我赔给你就是了!” 牧南星绕过她坐下,“不需要,滚开。” 这男人的态度,真的让人很火大! “这位先生!”沈问夏气得全身发抖,“请你把‘滚’这个字收回去!” 牧南星不看她,完全当她不存在。 可恶的男人! 沈问夏气是手舞足蹈,她本来想拍桌子,可不知怎么的,竟然拍到他正要将笔电收进包包的手—— 啪! 笔电从他手里滑落,掉到地上。 不、不会吧!她只是轻轻地拍了一下而已,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看着断成两半的笔电,傻眼。 这下脾气再好的人,也没法心平气和了。 牧南星瞪着她,面容阴鸷,“小姐,你是到底想怎样?” “我……”红艳的唇张张合合,半晌才唯喏道,“是你的态度太嚣张了,我才会……”那么生气的。 “那现在你满意了吗?”牧南星横眉冷眼。又是一个养尊处优、不懂反省为何物的娇娇女! “我——”她还想说点什么,被他包包里传来的悦耳铃声打断。 他没有马上接起电话,拧眉看着忤着不动的她。 …… 她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可一触到他不想再多看她一秒的神情,她退却了。 她想,或许他并不稀罕自己的道歉?既然这样,那她就、闪先?虽然这样做真的有点很不道德…… 帅哥请上床(4) 但是、他的脸色真的很难啊,她还是不要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了吧。 “我、我马上走!” 沈问似笑非笑地抖抖脸皮,退到一旁还空着的桌子。 她坐的位置正好在牧南星对面,正好可以看见他的一举一动。她没有要监视他的意思,选择这里是因为餐厅其他的位置已经满了。 不过,他似乎不这么认为,接起电话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她连忙别开眼,想说喂饱肚子后赶紧回家休息。 但,生活里总是充满了意外。 选好想吃的东西,沈问夏欲招来服务生点餐。哪知一抬头,便见到他神色仓促地合上手机,随意地丢下几张钞票,连笔电和包包都忘记拿,就急急忙忙地往外冲,速度快得令人话都来不及说完。 “喂!先生、你的……” 沈问夏呆立不动地看着座位上的黑色包包一会,再慢慢地回头瞄男人消失的方向所以,他是有多急?连东西都不要了? 真是急事,到目的地发现东西不见,那她要不要帮忙把东西送过去?现在去的话,应该还能追上他,可是那人的态度—— 算了,就当回报他不要自己赔偿笔电好了! 沈问夏叹气,起身将落于地上的笔电拾起塞进他黑色的大包包里,追上去。 她没有在餐厅外看到他。 附近没有公交车站,应该是到停车场牵车去了吧。 她略微判断下,朝停车场奔去,果然看到他坐在一辆蓝色跑车里,正准备离开。 她走上前。 李婶刚刚打来电话哭着说,她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一个孕妇倒在门口血流不止,她想帮忙,却拦不到愿意承载的车子,他必须赶过去看下情况。 牧南星神情焦急,耐着性子慢慢把车子从不算宽敞的出口开出来,没有注意到抱着笔电凑上来的她。 “先——啊!” 他突然加速,让她措手不及,整个人被带出去,重重地跌坐在地,手肘膝盖上的血一下子渗出来,将浅色的衣服裤子染红。 好险!要不是她闪得快,就血贱五步了! 沈问夏痛得直冒冷汗,挣扎着想要坐起来,轻轻一动,膝盖便传来刺痛,根本没法站起来。 这男人,开车都不看四周情况的吗?真是痛死她了!膝盖撞到了柏油路,不知道有没有断掉…… 如果知道送个包包会遭此横祸,她死也不会这么鸡婆! 该死!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出错! 牧南星低咒一声,把车靠边停下,跳下来,急匆匆地走向倒在地上的人。 看到她,他先是一愣,浓眉一下子拧得死紧,将她拦腰抱起,“你怎么样?” “撞到膝盖了。”她虚弱一笑。 帅哥请上床(5) “麻烦的女人!”不给她说话的机会,他利索地将她抱上车子,扣好安全带。跟着坐进去,正准备踩油门,被她按住。 “还有什么事?“ 她指指静静躺在地上的包包,“先生,你的东西……” “……”牧南星无言,自己用那么恶劣的态度她,她没有幸灾乐祸他丢了东西,竟然还把东西送过来。 真不懂该说她傻还是蠢。 牧南星紧锁的眉突然松开,严峻的脸色跟着缓和,不似之前避之不及了。 不过,这种情况仅维持了几秒。 想到她不要命的行为,牧南星内心没由来一阵无名火,“你脑子到底有没有问题?一个包包而已,值得你把命搭上?” 吼完,他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跳下车,迅速地跑去把东西捡回来。 “我——”她又不知道他会突然加速。 “闭嘴!”他瞪她一眼,俯过来随意查看了她的伤口几眼,发动车子上路。“只是擦伤,应该没动到骨头,先忍忍。” 他的态度领沈问夏错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伤口没有再渗血,沾在衣服上的血液也慢慢凝固转为暗红色了。不过因为冲击力太大,膝盖还是有点麻,痛感倒是不太明显了。 但这并不代表她真的没事——有什么事情是比送伤患到医院治疗来得重要吗? “你的事情很重要吗!?”她咬牙,一字一句道。 “嗯。”牧南星敷衍地应,一门心思全放在李婶说的倒在路边的孕妇身上,当然没有注意到变调的脸色和口气。 可恶的男人,把她撞成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有急事要办! “喂!我受伤了耶!你这人怎么这样!”本来是要赏他几拳,想起他在开车,自己手上又有伤,所以她只能虚张声势地挤眉弄眼。 他的回应是冷冷地瞪她一眼,重重地踩下油门。 “……” 她被他冰冻的眼神瞪得寒毛直竖,缩着在位置上不敢动弹。 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子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人也不知所踪。 沈问夏将头探向窗外,看到他抱着一个血流不止的孕妇,急冲冲地奔过来,身后,跟了一名满脸惊骇的中年妇人。 原来他太太难产!!难怪! 和人家一比,她这点小伤简直可以直接回家休息了! 孕妇的情况真的很糟,头发被汗水打湿,胡乱地粘在苍白的面颊上,灰白的唇不停地颤抖,裙子被染成血红色,血还顺着大腿上不停地往下流,滴得满地都是…… 天哪,不会出什么事吧! 沈问夏眼前一阵发黑,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孕妇放进车子,跟着叫呆掉的中年妇人,“李婶!” 帅哥请上床(6) 妇女惊醒,赶紧上车。 她看着神情痛苦的孕妇,颤音道,“怎、怎么会这样?” 牧南星没有应她,弄好一切之后,心急火燎跳上车,踩下油门,冲向最近的医院。 尽管他用了最大的努力,在保持车子不颠簸的前提下全速前进,但到达医院时,孕妇还是因为失血过多陷入了昏迷。 医护人员告诉他们,情况危急,必须马上进行剖腹,就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大人孩子的生命安全。 李婶一听,吓得晕了过去,牧南星只得请医护人员先照顾她。 医生递来手术同意书,两条生命摆在面前,牧南星没有心思理会自己是否被误会成孕妇的丈夫,毫不犹豫地在同意书签下自己的名字。 总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牧南星揉着发酸的臂膀,靠在墙上长长地吁口气,闭目养了会儿神,决定去看看李婶醒没。 孕妇还在手术室,能不能渡安全出来还是未知数。现下最主要的,是先联络上孕妇的家人,李婶和她相处那么长时间,应该知道一些事。 “喂!你要去哪里?!”脚上裹了层层纱布还不安分,趴在手术室外探头探脑的沈问夏瞥见牧南星的动作,立刻拐着脚地冲过去抓住他! 该死的庸医,说了只是擦伤,却把她的脚包成这样,害她行动不便! 牧南星脸一沉,目光严厉得将要人刺出洞来,“受了伤就老实呆着,跳来跳去做什么?” 是想断手断脚才会知道伤患不能乱动吗?! “跟我去看医……”弯腰欲抱人去看医生,看到她早已处理过的伤口,他愣住。“你什么时候包扎好的?” “刚才你们在忙的时候,我拜托医护人员带我去找医生……不对!”她想到什么,猛然顿住,“我什么时候包扎的并不重要!重要是你刚刚想要做什么?!” 这男人,竟然想丢下生死未卜的老婆离开,真是有够冷血的! “我?”他微愕,想起自己要做的事,转身。 “等一下!”她喝住他,用力地瞪他,“你想逃去哪里!?” “逃?”牧南星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我为什么要逃?你撞坏脑子了?” “你才起肖!”她气势不输人,指着他的鼻子回呛。“你到底有没有点为人夫的自觉,老婆在手术室里生孩子,你竟然落跑!” “老婆?”牧南星攒眉,他几时多了个老婆?“谁是我老婆?” 这男人,竟然不要脸到这个地步!人都在手术室急救,他还不承认对方的身份! “谁是你老婆!?这位先生,你是不是有点太过了?!”沈问夏气得七窍生烟,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人拖到手术室门前,义愤填膺,“当然是手术室里的人啊!” 帅哥请上床(7) “我看你真是脑子撞坏了。”他揉揉发疼的眉心,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丢给她,“收着,麻烦你安静一点呆着,好吗?” 他没有心情跟她废话,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联络到孕妇的家人。 牧南星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前方不远处,李婶休息的病房。 直到他走进病房,身影完全消失,沈问夏才回过神来。 她瞠目结舌地呆立在那里,一寸一寸慢慢低看,看着手里的大钞,再慢慢地抬头,看看空无一人的走廊。 这男人,竟然丢钞票让她闭嘴!有钱了不起啊,有钱就能买到她的话语权吗?可恶,她跟他没完! 沈问夏怒红了眼,拖着不方便的腿脚,一拐一拐、怒冲冲地朝男人消失的方向迈进。 李婶告诉他,先前她已经照着先前孕妇塞给她的纸条打了电话给孕妇丈夫,对方马上就会赶到医院。 牧南星不放心,再次拨通电话,确认对方已经赶到,且人就在医院大门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 “李婶,你怎么样?”他关心地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妇人。 “没事、没事!” “干脆医院住一晚,做个彻底检查。”他边说边站起来。“等明天确定没事了,我再来接你。” “少爷!我没事,不用花那个钱啦!而且我不在家,你晚餐怎么办?”李婶挣扎着要起身,被牧南星按住。 “躺好!只是一顿晚餐,我可在外食或者叫外送。”他笑了下,半开玩笑道,“我当然希望你没事,不然以后谁来照片我的饮食起居?” “好吧……”既然少爷都这么说了,她就、留下来检查一下好了。 “你在这里好好休息,我去办理入院手续,顺便看看那位先生来了没有。”牧南星走出病房,轻轻地带上门。 一转身,看到扶着墙壁跟缺了条腿的青蛙似的,一跳一跳摇晃地朝这边过来的女人,牧南星深吸口气,忍下把她揪起来好好打一顿的冲动,走过去,把人抱回到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口气不善。 “你见鬼地在这里表演什么金鸡独立?!想断手断脚直接说,我很乐意成全你!”如果自己不是害她变成这样的肇事人,他才不会管她是死是活! 沈问夏真是恨不得跳起来,掐死眼前这个长得人模人样,舌头却毒得不得了的冷血男人。 可惜,现在的她除了动动嘴皮子,没有任何攻击力。“你嘴里就难道就不能有一句人话吗?啊,我忘了,你是抛妻弃子的烂男人嘛,怎么可能会说人话呢!” 听完她的话,他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回应,仅是用冰冷的眼神凝视她,薄唇紧抿,下巴线条也绷得死紧。 帅哥请上床(8) 沈问夏被看得头皮发麻,为了不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害怕,她先声夺人,虚张声势地大吼,“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再说,我有说错吗?” 美女……这女人还真敢说,她忘记在餐厅时盯着他看的事了? 牧南星微愕,盯着她因怒气而发亮不带花痴的眼眸,陷入深思。 她当他在愧疚,赶紧趁胜追击,“心虚了?那还不快点向我道歉!” “除了把你撞成用一条腿走路的青蛙,我有需要道歉的地方吗?”他挑眉,凉凉地说着,有些烦躁地坐到椅子上。 奔波了这么长时间,他是真的有点累了,更别说空着肚子。 不过令烦躁的原因并不是这个,而是自己丝毫不觉得和这女人说话会产生令人讨厌的感觉——这不像原来的他。 一定是因为她的伤是他造成的,所以他无法讨厌她。 牧南星莫名地排斥这种感觉。 “当然有!”她清脆的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僵了下回神,不语,脸色突然冰得让人瑟瑟发抖。 “哼,没话说了吧!”沈问夏一脸小人得志,“你们这些男人……”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担忧的声音插进来,打断她的话。 “我太太她还没出来吗?” ~奇~两人同时一顿,抬头,看到一名眼镜男人满头大汗地站在面前。 ~书~沈问夏左右探望一圈,没有发现其他人,于是道,“你是在问我吗?” ~网~“不、不是!”眼镜男着急地抹掉额际豆大的汗水,转身牧南星,“牧、牧先生?” “嗯。”牧南星轻微点头,瞄了还亮着灯的手术室一眼,“陈小姐的丈夫?” “是!” 眼镜男突然朝牧南星来了个九十度大鞠躬,把沈问夏吓了一跳。不过让她吃惊得杏目圆瞪、想挖坑埋掉自己的,却是眼镜男接下来的话。 “牧先生,今天真的非常感谢你,要不是你、要不是你送内人到医院,他们母子两就、就……”眼镜男眼眶发红,哑着声道。 所以,手术室里的孕妇是眼镜男的妻子,而他只是一个好心人? 沈问夏羞愧不已的同时,悄悄地松了口气,也有点明白眼前这男人了。他心肠很好好软,只是不溢于言表。 而她,竟然会觉得这么热心人讨厌,果然是忙昏头,大脑无法正常运转,连辨识的能力都下降了! 第二章 怎么办? 她刚刚不仅把人家当成抛妻弃子的烂人,还义愤填膺地乱骂了一通! 如果诚心道歉的话,他会不会接受? 可是—— 沈问夏眼角余光偷瞥身边安静开车的男人一眼,他一副“不要惹我”的样子,叫她怎么开得了口? 帅哥请上床(9) 踌躇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那个……先、先生……” 牧南星看她一眼,简洁道,“地址。” “什、什么?”她怔住,完全跟不上他的思维。 “你家地址。” “我家地址?”是要送她回家吗?沈问夏看看自己不太方便的腿脚,把住址告诉他。 “你是白痴吗!?”他不知怎么的,突然黑脸。 “你——”这男人真的很有惹人生气的本事!神经“嘣”地断裂,沈问夏深吸一口气,“先生,我是哪里又惹到你了?” 牧南星横眉瞪她一眼,冷道,“你一向这么随便把住址告诉陌生人吗?” “我知道你不是……”她顿住,心口一暖,原来,他是在担心她的安危,“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他斜睨她一眼,突然踩下刹车。 强大的冲击力令她措手不及,险些撞上挡风玻璃,叫她脑袋当场当机的,是他突然俯过身来,近距离凝视她的动作。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五公分不到,近得可以听到对方呼吸的声音,她不懂他为什么突然扑过来,他明明一副很不喜欢被人靠近的样子…… “先、先生,你……”心,失去控制怦怦直跳,半天,沈问夏才红着脸吐出几个断续的字。 牧南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搭在她肩上的大手重重一扯,衬衫钮扣崩掉好几颗,露出托着饱满胸房的浅色内衣。 “先生!”她清秀的脸庞吓得血色全无,想要拉衣服,可双手被他死死地嵌住,无法动弹半分。 “我不是坏人?”牧南星低笑一声,灼热的唇贴上她暴露于空间中的白皙肌肤,诱惑地摩梭游移,最后,在她的胸口留下几鲜嫩的草莓方才罢休,在她耳衅低道,“我不是坏人?谢谢你这么看得起我。” 沈问夏深呼吸几下,表情僵硬地盯看着还贴压着自己的男人,颤声道,“先、先生,麻、麻烦你放开我。” 他突然这样,让她完全不能思考。 “呃?”他一顿,像想起什么,视她为毒物般,飞速地退开,板着脸哼道,“难看!” 她怔了下,明白过来,红着脸拉紧前襟,惊骇地看着他。 “终于想起要害怕了?”牧南星嗤笑一声,重重踩下油门。 “你、你、你要带我去哪里?”她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 “去哪里?”他讥笑,“随便上陌生人车子的你,会不知道吗?” “那是——”因为他说要送她回去,她才…… “愚蠢!”他将车子靠边停下,在她错愕的目光中,解开她的安全带扣环,“快滚!” “是、是。”沈问夏茫然地抬头,发现他已经将车子开到了自家楼下。她点头,推开车门,包包里的手机突然响起。 帅哥请上床(10) 她不好意思地干笑一声,拿出手机接起。 “迎夏?你现在要过来?!呃……没事……只是,我现在在外头,没办法一下子赶回去,你有钥匙,自己过来拿可以么?”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位上长长地吁口气,看着被包成夸张粽子的左腿,沉思。 虽然只是轻伤,要是让迎夏知道,肯定要被念到臭头,所以…… 她抬头,看着一脸不爽的男人,嗫嚅地张了张嘴,道:“先、先生……” 牧南星拧眉扫她一眼,“做什么?” “那个……把你的笔电弄坏,真是不好意思。”她嘿嘿干笑两声,“为了表达歉意,我想……” “你想怎样?”牧南星极不耐烦。 “我可不可以……”她咽咽口水,“请你吃顿饭?” “吃饭?”过往被纠缠的记忆浮现,他幽暗的眸倏然沉下,讥讽道,“你凭什么以为我会接受?” 沈问夏咬唇,心底掠过一丝失望,“那——可以麻烦你送我到前面的公车站吗?” 她记得那里有供路人休息的长椅,这段时间,她先去那里坐一下好了。 牧南星没应声,却将车子开到她所说的地点。 “那个,笔电的事,真是对不起。”诚心地道歉和致谢,“还有,谢谢你送我过来。” 语毕,她一手抓着前襟,边小心翼翼地推开车门下去。 “等等!”他脱下外套丢过去。 这是? 她望手中的外套一眼,以眼神询问他。 “难看死了!” 难看?她低头,看到自己略为狼狈的模样,红着脸把衣服套上。“谢、谢谢。” “不需要。”他丢下这句话,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裹着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沈问夏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子,感觉心脏像被什么击中,慢慢地裂开一个小缺口,有什么东西缓缓地流动,温温的、热热的。 虽然脾气阴晴不定,毒舌得让人恨得牙痒痒,但其实、他是温柔又心软的人吧。 从公车站离开后,牧南星找了家餐饮,喂饱饥肠辘辘的胃,又到超商采买了些必要的东西,出来的时候,已临近黄昏。 他不再耽搁,驱车回程。 这么晚了,那女人,也该回去了吧? 路过方才的地方时,他忍不住放慢车速,反射性地转头。不想这一回头,竟看到令他猛踩刹车的一幕。 那个蠢女人,竟然就这样靠在路边的长椅上睡着了!牧南星满腔怒气,打开车门,几个跨步走过去,粗鲁地将长椅上的女人拽起来,“起来!” 美梦被打断,沈问夏迷糊地揉揉眼,茫然地看着揪着衣领将自己拎至半空的男人,半天才从睡梦中清醒,瞠目,“你、你、你不是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帅哥请上床(11) 他不语,厉眸灼灼地瞪着她,然后,揪兔子一样,把错愕的她拎至车上,扣上安全带扣环。 好半晌,她才回过神来,不解道,“先、先生?” “台北的治安几时好到随处可睡的地步了?”他冷哼着踩下油门。 “那个、我本来只是想坐着休息一下,不知不觉就睡着了。”沈问夏不好意思地笑笑,低头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迎夏应该回去了吧。 她翻下包包,找到手机,拨通迎夏的手机,迎夏很快接了电话,告诉自己她正在书房查一些资料。 她交待迎夏别忘记吃饭,挂了电话,神情有些茫然。 看来,还得在外面多呆一会儿了。 “咕噜噜……”低头沉思地当儿,久未进食的胃发出强烈抗议。 她好尴尬,脸色暴红,简直想挖洞埋了自己了事。 “没吃饭?”牧南星皱眉。 “嗯。” 他沉默,径直将车子开到最近的餐厅,凝着不远处的招牌发呆。 这女人脚不方便,放任她一个人的话,不知道又要在哪个长椅上睡着…… 沈问夏以为他是要她下车,道了谢,还来不及解开安全带扣环,他又重新踩油门。 将车子开到一幢日式的老建筑前,“下车吧。” “先生?” “我姓牧。”他下了车,绕过来打开车门。 “牧先生,这里是?”她下车,抬头打量这幢耸立在一群高楼大厦中,颇有年代的房子。 “我家。” 他家?沈问夏有些诧异。 这是一个日式的老建筑,结构色彩上带着浓浓的唐风痕迹,从外观上已经有些陈旧了,却没有任何破败的样子,一点儿也不突兀,反而显得神采奕奕。 朱红色的好像刚上过漆不久,就连如铜墙铁壁般的乳白石墙中,也完全没有留下岁月的痕迹,可见屋主爱惜的程度。 看上去真的很不错,可是一般人年轻不会放弃方便的大厦,住这种房子吧——他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 牧南星打开门,径直走进去,也不管身后一拐一拐的女人是否能跟上。 “等、等一下!”沈问夏站在门口叫他。 虽然他看起来不像坏人,但是贸然进陌生人的屋子毕竟不安全。 牧南星回过头,挑眉,“不是肚子饿吗?” 他话音方落,她的肚子居然十分应景地叫了几声。 “是、是啊。”她尴尬地红了双颊。 “还不快点!?”带她带回来的失控行为让他很不悦,而她拖拖拉拉的让他更不悦。 “那个——”面对这个凶恶的男人,沈问夏好佩服自己竟然没有屈服在他的“淫威”下,天知道她已经吓得双腿发软了。“你一个人住吗?” 帅哥请上床(12) “呃?”牧南星没料到她突然问这个,愣了下,明白是什么意思,眉头深深地蹙起,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她,口气充满鄙夷,“放心,我对发育不良的女人没性趣。” “我哪里发育不——”不等她把话说完,牧南星直接伸手把人拎进来,甩门。 “快点!”他把手里的东西随意往桌上一放,扯开衬衫扣子,往沙发上一倒,整个人躺到上面,姿势随意又暧昧。 这个小人,前一秒说对她没性趣,现在马上变了个样!她怎么会那么笨,以为他讨厌别人的目光就是好人! 沈问夏脸色灰白地倒退一步,全身进入警戒状态。“你、你、你想干什么?” “不是肚子饿么,不自己动手,难道要我下厨吗?” 原来是要她自己弄东西吃,她还以为他要对他做什么事。沈问夏一阵困窘,脸红得似要渗出血来,“那个、厨、厨房在哪里?” 他挑眉,看了与客厅仅以小吧台隔开的厨房一眼。 “打、打扰了。”沈问夏结巴地说完,一拐一拐地逃进厨房,途中“乒乒乓乓”撞倒好几个椅子。 她在耍什么白痴? 他从沙发起身,揉着发疼的眉心,举步跟过去。 “发什么愣?”牧南星暗色眼眸半眯,打量着站在流理台前发愣的女人,锁眉。 “没什么,只是不知道要弄什么东西——”不对,这声音……她猛地回头,看到他,愕住。 牧南星瞥她一眼,走过去打开冰箱,把食材一一搬出来交给她,鮪魚、香菇,肉丝,拿到高丽菜的时候,他先是愣了下,直觉她会不喜欢,递过去的高丽菜收回。 “牧先生知道我不喜欢高丽菜?”她疑惑地看他的动作。 他更是愕然顿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动作。 “牧先生?” 牧南星没应,兀自陷在思绪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到她睡在路边长椅,动了恻隐之心把人带回来就已经超出自己正常的行为,现在又…… 该死! 遇到这个女人后,他的大脑总是不由自动地发出脱线的指令,就连多年来不愿碰触的那段空白记忆也好似突然上了发条,开始缓慢转动。 失常的行为令他莫名生气,脸色霎时阴沉,将高丽菜塞至她手中,愤然离开。 沈问夏不解地看着他消失在某个房间的背影,再看看手里的高丽菜。 怎、怎么了?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饥肠辘辘的五脏庙再次发出抗议,她不再多猜,决定先弄点食物喂饱自己,哪知一声头,竟撞到他未关上的冰箱门。 帅哥请上床(13) “啊!”沈问夏痛得飙泪,撑着额想要站直,一股晕眩感在眼前散开,她连找东西撑住都来不及,软棉棉地往下一软,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为了令自己烦躁的情绪安定下来,牧南星泡了咖啡进书房打开计算机,游览信息,顺便处理笔电。 受到掉至地上和被撞飞的双重冲击,大概没法再用了。 幸而笔电使用频率不高,收发Mail而已,牧南星并不太在意,另他在意的,是正在厨房里忙碌的女人。 她给他的感觉实在奇怪,像在哪里见过,又没有认识的熟悉感——过去几年的时间里,他几乎已经忘记自己曾经失忆的事实,这真的很不寻常。 在此之前,牧南星确定自己没有见过她,是在失去的那段记忆里么? 细想又觉得不对,如果是在失去的那段记忆里,为什么她对自己一副完全陌生人的样子?难道……她是当年车祸时被连累的路人? 不、不对。 当年,正是因为附近没有路人,才给了程君浩肆无忌惮撞他第二次的机会,若不是他的车子冲进别人房子被发现,他早就没命了。 那场车祸,让他和救自己的武屈人成了好友,武屈人过的是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没有任何亲人,自然不可能和那女人有任何关系…… 那么,她到底是谁?自己为什么会知道她不吃高丽菜? 太多的问题让牧南星思绪混乱,端来杯子欲提神,才发现咖啡早已喝净。 他拧眉,怔怔地看着空杯子一会,起身到厨房,出来的时候不由在客厅顿住,抬头看了下墙上的电子钟。 八点四十五分,时间也不早了,她也应该喂饱肚子,该回去了。 他沉吟着,慢慢踱步过去,看到晕倒在厨房人,脸色瞬间一变。 怎么回事? 牧南星错愕,放下杯子奔过去,伸手轻触她的过于苍白的脸颊,感觉到异于常人的冰冷,面罩寒霜地低咒的同时迅速将人抱上沙发,“麻烦的女人!” 拿了被子出来,严严实实将她包上,确定除了脖子以上没有外露后,他拨通好友的电话。 唐子骞在他挂断电话十五分钟内赶了过来。 他清楚牧南星死要强的个性,没有严重到必须住院绝对不会打电话求救,所以当他急冲冲地赶来,却被要求看裹得跟粽子似的女人时,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你终于转性了!?” 牧南星瞪他一眼,冷声道。“你才吃错药!” “不然咧?”把女人当瘟疫的家伙屋子里出现女人,这可是天大的新闻!唐子骞无视他不爽的表情,径直走向沙发,等他看清女人的模样,手上的动作顿住,表情怪异,“她怎么……” 帅哥请上床(14) 会在这里? 注意到好友疑惑的目光,唐子骞霍然住口。 “怎么?”他俊秀的眉峰微皱,“有问题?” 都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了,况且南星也不像想起来的样子,这两个人撞在一起,大概、只是巧合吧。 唐子骞顿了一下,轻淡道:“没事,只是精神不济,休息会就没事。” “精神不济?”牧南星看着她睫毛下淡淡的阴影,眉突然皱得好深。 精神不济脸色会那么苍白吗? “嗯,看样子,大概好几天没睡好觉了吧。”唐子骞笑笑,“对了,一会醒来的时候让李婶帮忙准备点吃的东西,饥饿也是造成晕倒的原因之一。” “李婶在医院。” “医院?” “嗯,做彻底的健康检查。” “健康检查要住院,啧,你真懂得浪费医疗资源。” “她今天被吓到了,在医院里休息一下也好。”牧南星大致把今天的事说了一下,“回来的话,又会闲不下来。” “说得也是。”更何况……家里还有一个被李婶认知为祸害的女人。 十年前因为一场突发的小事故,牧南星住院,是沈问夏送他去的医院,不分青红皂白的李婶却把她当成害南星住院的人。 他解释过了,李婶就是不相信,硬是把人家放在心里骂了十年,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唐子骞叹气,扫了沙发上的人一眼,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南星,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事?” “嗯。”虽然不知好友为何突然提及十年前的事,他瞄沙发上的人一眼,点头。 “那——”唐子骞若有所思地打量他,“你记得程君浩为什么会开车撞你吗?” 忆起那段不愉快的往事,牧南星的脸色变得极为僵硬难看,他在心底深深吸口气,平稳情绪:“他说,得不到我,宁愿毁了。” “我记得没错的话,从你一进入大学,程君浩就在大庭广众下表白也被拒绝了,当时,他并没有受多大的打击。” 程君浩当年会发狂,是因为发现南星有了喜欢的人吧。只可惜,那段恋情,还没来得及开始,便夭折了。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选择两年后和你同归于尽?” 牧南星微微一怔,很快回神,“为什么提起这个?” “没什么。”唐子骞深深地看沙发上的人一眼,“突然觉得,缘分这东西很奇妙而已。” 语毕,他站起来拍拍好友的肩膀,离开。 牧南星忘了和好友打招呼,呆呆地坐在那里,思绪飘远。 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他为什么选择两年后和你同归于尽? 这个问题,复健的那一年里,他想过无数遍,每次都无疾而终。 帅哥请上床(15) 他甚至跑去问程君浩,得到的却是诡异至极的肆笑,那笑里,藏着一股阴谋得逞的快意光芒。 他不懂,程君浩是什么意思,问身边的亲友,每个人都支支吾吾,不作正面回答。 后来主治医生告诉他,亲友许是怕那段不愉快的记忆影响复健,才避而不谈,也是这样,他知道自己遗落了一部分的记忆。 这十年,他从未想起那段记忆,生活亦没有因此无法继续,所以它是不重要的吧。 只是,碰上这女人之后,大脑竟一再地尝试回忆那段不重要的记忆。 她到底是谁? 牧南星低头,对上沈问夏缓缓睁开、黑白分明的杏眼,她的眼神充满茫然,一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的模样。 短暂的休憩让她的脸颊染上一丝粉嫩,双唇泛着微微的玫瑰色泽…… 牧南星心弦毫无防备地微微一震,象是有什么东西滴入,一种难以言语的激荡,在平静的胸口慢慢扩大。 他竟然开始觉得这女人可爱…… 不习惯自己的异常,牧南星蹙眉,有些气恼地冷道:“睡够了没?” “我怎么会在这里?”沈问夏表情凝滞了下,她记得自己刚刚在厨房,然后竟然在人家的厨房晕倒。 真是好丢脸! “不然呢?”见她精神好了些,他莫名地心安,嘴上却没好气。 她讪笑,僵在那里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呆着。”牧南星交待完,转身走向厨房。 “我——” 沈问夏来不及吐完话,牧南星一个冰冷的眼神过来,让她瞬间失声。 “哼!”跨进厨房前,他突然回头,不卑不亢地轻哼一声。 她不敢再动。 想站起来活动一下,缓和紧绷的情绪,又怕弄出声音被他发现,只能僵着身体坐在沙发上,一下也不敢动弹。 她平常不是这么俗辣的—— 那个男人,五官柔和漂亮得让人无法直视,全身却散发着一股阴狠的气息,让人不由地听从他的命令,不敢违抗。 她没有多少时间思考自己的行为,因为,牧南星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出来。 他不自在地轻咳两声,将手里的碗放下,“吃!” “这是……给、给我的?”她看着茶几上冒着白烟、卖相极差的面,整个人怔住,不明白他的举动是什么意思,只能惶然地看他。 这男人到底在想什么?前一秒凶得如索命鬼魅,下一秒却煮面给自己吃? 手里突然多出什么东西。她迷惑,慢慢低头,是筷子,他递来的。 她窘得不敢看他,为掩饰发烫如包着火的脸颊,低垂下眼睛,端起碗,假装自己很饿,大口大地吃面。 帅哥请上床(16) 面煮糊了,吃起来烂烂的,口感很不好,青菜没有挑掉老的部分,咬起来和嚼蜡没什么两样,盐放得太多,咸得让她的舌头发麻,几乎失去知觉…… 可是,这么难以下咽的面,她竟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的时候,就吃得干干净净。 把碗放下,她深呼吸,一字一句皆发自内心,“谢谢你的面。” 她这一道谢,提醒他自己刚刚做了什么蠢事。 唐子骞说是交待待她醒来要喂食,他可以打电话叫外卖,根本不必自己亲自动手下面。 牧南星气自己行为失常,一张脸阴沉得似鬼影,薄唇吐出的话语带着冷漠,“只是不想有人死在我房子里而已。” 料定他走的是面冷心热的毒舌派路线,突然被这么说,沈问夏还是有点吓到,不过很快便释然。 她先是一愣,看着他的目光慢慢由微笑,“不管怎么样,还要要谢谢你!” 牧南星寒霜笼罩的脸紧绷着,深邃双瞳灼灼地瞪她半晌,再捞来落在玄关处的包包往她怀里一寒,跟着大掌一伸,揪住她的领子,将人整个拎起来。 沈问夏大惑不解,惊吓地不敢出声,不敢随意乱动,呼吸亦小心翼翼,怕动作太大,紧紧贴住喉咙的衣领往肉里陷,把脖子绞断,只安安静静地等候他的下一个动作。 牧南星也没叫她失望,下一秒,他单手拎着她,脚步沉稳地走至门口,将人往外一丢,冷漠地下逐客令。“我叫了计程车,你可以滚了!” 她傻掉,不明白他的眸子里为什么突然射出凶光,白净的脸上,更是凶神恶煞地要将人吞了一样可怕。 刚刚不是还好好的么,怎么才瞬间的功夫,就完全变了,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牧先——”沈问夏根本来不及把话说完,因为牧南星当着她的面,毫不客气把门给甩上了。 沈问夏全身一颤,倒退好几步,胆颤心惊地瞪着那扇紧闭的大门,久久不能言语。 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他再不懂与人沟通,也不用这么没礼貌直接甩门吧。 第三章 还是睡不着! 身体明明非常疲倦,可回这好几个小时里,喝热牛奶、保持安静、深呼吸、放催眠曲……除去吞安眠药,任何能想到的让自己快速入眠的办法都试过了,还是毫无睡意。 脑子不断地回放那男人甩门关的表情,内心异常在意。 沈问夏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断地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不要在意,只是有可能被一个只知道姓的男人讨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明天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合约,整个工作室人努力三个月才拿下来的,明天就是最重要的签约仪式,绝对不可以在最后关头出任何差错。 帅哥请上床(17) 真的要睡了,不然明天会没有精神。 可不管她怎么努力放空自己,甚至把气撒到枕头被子上,胸腔里那颗浮躁鼓动的心就是无法安定下来。 乌黑的杏眸没精打采地盯着天花板,良久良久,才挫败地长叹一声,坐起身。 眼角余光瞄镜子里自己愁苦的脸,她掀被下床,坐到梳妆镜前,看清镜子里映出的人,吓了一跳。 不会吧! 那个挂着淡青色黑眼圈,脸色白得像鬼、满面愁容的女人真是自己? 只不过有可能被那个男人讨厌而已,她怎么可能会露出这种被人抛弃的表情? 沈问夏杏眼圆睁,瞪视着镜面,不敢相信自己竟会因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的态度而失魂落魄。 可是,内心就是很在意、很在意那个男人的想法,在意地睡不着。 这不是她第一次吃闭门羹。 工作室刚成立,她和迎夏一家一家去自荐的时候就曾经被赶过无数次,从来没有哪一次,像这次这样让她完全无法接受。 满满充斥在胸口的,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奇怪感觉—— 鼻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爬一样,酸酸的,又好似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闷闷地,让她无法如平常那样顺畅地呼吸。 沈问夏甚至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貌似无盐,才会被那个牧先生如此嫌弃。 她抬起手,食指划过略微苍白的脸颊,轻抚细长的秀眉,掠过水灵灵的瞳眸,在淡青色有暗影停留数秒,顺着挺直小巧的鼻子往下,停在鲜嫩湿润的唇瓣上。 是因为这张憔悴的脸吗? 可是任谁一天一夜没合眼,看上去都会很没精神的嘛,加上那个男人又长那么俊美无涛,一举一动还带着妖惑……她就是长得再赏心悦目,也没法给他比。 沈问夏怏怏不乐地捏肉轻掐,直至脸颊泛出红晕才放手。 她使命地盯着镜子,红唇微撅,不满意表露无遗。 气色不够好、眉毛太稀疏、眼睛不够有神、鼻子不够立体、嘴唇不够水润……最最最具杀伤力的是,眼睛下竟然挂着美丽大忌黑眼圈! 这个样子,自己看了都觉得惨不忍睹,也难怪牧先生会讨厌到把她赶出来了! 不行,她绝对要改变牧先生对自己的印象! 沈问夏翻出化妆包,开始上妆,隔离霜、粉底液、遮瑕霜、眼影、眼线、眉毛、腮红……一层一层地往上擦。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精雕细琢的容颜,幻想着牧先生再见到自己时惊艳至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窃笑出声。 可是,待她终于静下心来,好好打量镜子里那个燥红着脸,娇羞窃笑,兴高采烈摆弄各种姿势的女人,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僵住。 帅哥请上床(18) 她这是在做什么? 为了一个才第一次见面、自己赶出门的男人,完全忘记明天必须赴重要的约,三更半夜在这里化妆,像个花痴一样在镜子前搔首弄姿! 这也就罢了,她竟然还一面想那个男人如果看到自己精神十足的模样会不会惊艳到! 天啊!她到底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沈问夏懊恼地抱头沉吟,用最快的速度冲进浴室卸妆,回到原来略微憔悴的模样。 脸颊红得似火,她以为腮红没有妆干净,在脸颊处多抹了几下。 那抹绯红非但没退,反而随着自己一想到牧先生、震动一次比一次地强烈的心跳越来越红。纷乱的内心深处,叫她脸红心跳的原因,也慢慢变得清晰可见。 感觉很陌生,可是本能的,她就是明白那是什么。 沈问夏不敢再看镜子里那张燥红的脸,触电般丢掉手里的化妆棉,逃亡似地冲出来,跳上床,将整颗头颅深深地、深深地埋进枕头里,不敢再想下去—— 天、天啊! 她竟然喜欢上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的男人了! 九点三十分,不早了。 热情洋溢的阳光早已穿过玻璃钻进来,将简洁又不失优雅的卧室照亮。 桌上的闹钟,第三次响起,提醒床上的人儿应该起床了。 面对如催命般的声音,被窝里的沈问夏仅是皱了下眉,闭着眼睛翻身,伸手准备地摸到闹钟,按掉。 就在她翻身抱回被子,准备继续睡的时候,床头的电话响了。 昨天折腾到下四点半才合眼,身体和精神的疲惫都没有恢复,头又晕又痛,耳朵传来嗡嗡的声音,她连睁开眼睛都觉得困难,更别说有精神应付不知打来要说什么的电话。 她拉高被子蒙头,拒绝接听。 一分钟过后,催命咒般的电话终于停止。 沈问夏长长地松口气,正要拉下被子,刺耳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加入的,还有静静躺在桌上的手机。 两种声音混合在一起,高亢得几乎要刺穿她的耳膜。 沈问夏挣扎许久,困难地翻过身,抓来电话,未完全清醒的声音里含着浓浓的鼻音。 “喂。” “姐,你快点到公司!”妹妹沈迎夏焦急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夏侯的计算机挂了!” 所有的睡意一扫而光,她整个人弹坐起来,“昨天不是好好的吗?怎么突然会出事?找工程师排查了没有?” “查了,工程师说中毒的程序太多,只能重灌。” 该死,昨天真不该贪图方便,把资料全部整合到夏侯的计算机里! 帅哥请上床(19) “那立刻叫他重灌,告诉他,不要动到其他槽的资料!”幸好她没有把档放在桌面上的习惯。沈问夏松口气,“现在重灌的话,应该还赶得及下午两点的签约。” “可是工程师说连备档档都中毒了。” “什么?”沈问夏怪叫着跳下床,受伤的膝盖撞到床沿,痛得眦牙裂嘴,“嘶——有没有问他最快多久可以解决?” “最快也要下午五点。”沈迎夏快哭出来了,“姐,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工作室所有同事忙了好几个月,为的就是下午两点的签约,现在突然出现这种状况…… 她哪里知道该怎么办? “迎夏,让工程师用最快的速度先处理。”沈问夏也急得六神无主,可再急也没办法,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尽量让损失减到最少。“还有,叫夏侯他们尽全力把记住的东西全部整理出来,如果赶不及的话,迎夏,你和我——” 她急冲冲地进盥洗室,欲将裹得似粽子的纱布掉掉些,本来一只脚已经跨进去,瞥见沙上的包包,陡然顿住。 “姐?姐?你怎么了?”突然听不到她的声音,沈迎夏以为她出了什么事。 “我没事。”她松了口气,笑着走向沙发,“我昨天copy了一份在随身碟上。” “真的?!” “嗯。我晚点送达去。” 挂上电话,进洗手间洗漱。 刚才这一闹,沈问夏睡意全无,她将笔电搬到客厅打开,替自己泡了杯咖啡,想趁这段时间看看还有什么需要补充修改。 翻开包包,看到原本存放随身碟的地方空空如无,眉头蹙起—— 是掉到其他地方去了吗? 以为自己看错,她低垂着眉,翻看包包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发现随身碟的踪迹。 微愕几秒,将包包翻倒,零碎的东西散落一茶几。 钥匙包、OK绷、餐巾纸、记事本、眼药水、墨镜、护手霜、钱包、丝袜……一样不少,唯独不见随身碟的踪影。 她惨白着脸,瞪着散落在桌子上的物品,脑子飞速地运作着,回想自己昨天去过的地方。 从工作室出来后,先是法国餐厅,然后小公园,再是牧先生的房子…… 她记得牧先生很不耐烦地将她的包包丢到沙发上——啊,会不会是那个的时候掉了? 她迅速换衣服出门,待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站在牧南星的门前了。 忆及昨天被赶出门的不愉快经历,沈问夏蹙起眉头,迟疑着,伸去按门铃的手顿住,缓缓地缩回来。 会不会再次被赶出来? 可是如果赶不及下午的签约,浪费大家的心血不说,对放弃所有客户致力于这个案子的工作室来所,将会是一个致命的伤害,也许会因此倒闭也说不定。 帅哥请上床(20) 她和其他同事倒是没什么关系,大不了重新找份工作,但是好不容易愿意走出情伤的迎夏。 沈问夏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深深呼吸几次,鼓起勇气按门铃。 “小姐,你找谁?”开门的是昨天与他们一起到医院的李婶。 呼,这样就方便多了。 她友善地挥手,“李婶,是我啊!” 李婶抬头,看清她的长相,和善的眉头深深蹙起,仿佛与她有深仇大恨般,“你来干什么!?快滚!这里不欢迎你!” “咦?”没有见过这阵仗的沈问夏结结实实地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她昨天应该没有得罪李婶吧,两人只在车上碰过面,后来就各自离开了啊。是把她当推销员了吗? “李婶,是我啦!昨天我们见过的!”她把脸凑上前去,“昨天不小心把随身碟掉在他家里了,里边有我和同事一起努力的结晶,真的很重要。可以麻烦帮我通知下牧先生,让我进去找找吗?” “牧先生不在!” 不晓得为什么,李婶的犀利的目光意让她莫名地怯缩,好像自己做过什么罪大恶极的事一般。 是错觉吧,这才是她们第二次见面呢。 “那我可不可以——”自己进去找?那关系着整个工作室的命运,真的很着急。 来不及把话说完,对方毫不客气把门给甩上了。 沈问夏愣了一秒,回神替告诉自己没关系,陌生人突然上门,不受欢迎也是情有可原的。 伸手再按门铃。 这回她完全不给李婶说话的机会,门一开,立刻抢话。“我真的是来找随身碟的!” 李婶不语,将一个东西粗鲁地往她手里塞,“拿去!” “这是?”她愣住,垂眸看见熟悉的随手碟,眼睛一亮,“谢谢!” 李婶还是那副厌恶她的表情,怒不可遏道,“为了牧先生的人身安全,请你以后别再来了!” “哈!?”什么意思?她不解地看李婶,“这位——” 李婶寒着脸打断她,“我们所有人都不想再见到你!” 语毕,门再一次重重地甩上。 沈问夏一头雾水。 所以,她真的认识李婶,还有可能伤害过她?可是、她真的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伤害别人的事…… 算了,这些问题以后再想好了,目前最重要的是赶紧把东西送到工作室。 她用力摇头,将这些问题甩掉,转身离开的时候,不舍地回头望紧闭的大门一眼,内心难免失落。 唉……还以为会看见牧先生的。 “啊小姐,你到底素要不要坐车?” 出租车在路边停了好一会儿,司机等得非常不耐烦,频频探头瞪人,沈问夏还是没有要上车的样子,秀目死死地盯着马路对面的人。 苦命帅哥被撞了 是牧先生,他提着一个小袋子,认真行走。 样子很邋遢,就像躲在家里打电动,简直就和几十天没出过门的宅男有得一拼,却是最性感、最浪荡的那种—— 头发没梳,用一根白色的带子随意地绑住,虽然看起来有点乱糟糟的,但还不至于不能见人。蓝色的衬衫皱巴巴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开了好几颗,露出卷到手肘处的袖子几百年没烫过似地,留着可遗的皱褶。 最夸张的是,他的脚下,竟然穿着夹脚拖鞋! 这男人,不管做什么装束,都眩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心脏强烈跳动的同时,白净的脸庞跟着晕红,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向对面的挥手,也顺利引起了牧南星的注意。 看到对方已经注意到自己,沈问夏的手挥得更卖劲了,“牧先生——” 就在她出声的那一瞬间,一辆私家车突然拐个弯,飞快地朝牧南星撞去。 他飞快地退开,避开车子,私家车并没有打算放过他,就着混乱的人群,转动方向盘向他冲去。 这回牧南星没能完全避开,被车子擦身而过,当场倒在路上,头颅重重地磕到水泥地,晕了过去。 原本平静的场面瞬间混乱,引擎加速声、惊叫声、诅咒声、……充斥着每个人的耳膜。 人群迅速将倒在地上的牧南星围起来,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报警,有人拨一一九,肇事者见状,马上开着车逃跑了。 目睹这一切的沈问夏全身的血液都被凝固住,她面如土色、用最快的速度地冲到对面。 看到腥红的液体自牧南星脑后流出,伸手想托他的头,脑子里闪过不知在哪里看到,不要随便移动伤者的警示,只能跪在地上,一边拨一一九,一边尝试着喊他。 “牧先生?!牧先生?!你有没有怎么样,不要吓我啊!” 牧南星一动不动地躺在中上,没有任何反应。 救护车很快就到了,在救护人员的合力地帮助下,很快,牧南星被送进医院做了详细的检查,警察也在随后赶来。 牧南星陷入昏迷,无法回答任何问题,警察听她简单地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嘱咐她待牧南星醒来后打电话通知他们派人来做详细笔录,就离开了。 趁着这段时间,她去找医师处理掉明明只是擦伤,却被庸医包成粽子般的腿上的纱布,顺便打听了牧南星的身体状况。 医师说,牧南星身上有多处擦伤,脑部受到撞击,产生了短暂的脑功能障碍,也就是脑震荡。目前没什么大碍,不过仍需留院观察两天,确定没有大碍后,就可以出院了。 脑震荡……她只是想和他打个招呼,并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严重的后果啊。 帅哥请上床(22) 如果他出现什么像医师所说的丧失记忆、颅内血肿这些状况,她就真的该死了! 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一动不动的牧南星。沈问夏愧疚地要死,忍不住伸手摸摸他毫无血色的脸,确认他真的只是昏过去而已。 “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紧紧握住他的指掌,好愧疚地道歉,小声地抽泣着。 呜呜咽咽的哭声,吵醒了病床上昏睡的人。 刚刚醒过来的牧南星,头脑有一瞬间的空白,看到床边的人,脱口问,“怎么是你?李婶呢?” “我、我……”她好抱歉地低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好端端地干嘛道歉? “呃?”牧南星怔住,不留痕迹地抽回手。 “我不是故意的要叫你的……”越说越愧疚,声音细得连自己的鼻子都听不见。 叫他?被她这么一提,所有的记忆慢慢开始回笼。 每回想一分,他的眉头就皱得更深一层。 那辆车上的人,虽然已经乔装过,棒球帽压得很低,还戴了黑色的口罩,但是那个熟悉的身形和肆意的眼神…… 他伸手出手,欲安抚她,想到什么似地,又退回来。 她睁着澈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他。 “你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家附近?” “我去拿随身碟。”她老老实实的回答, “嗯。”昨天沙发上突然多出一个造型可爱的随身碟,他以为是李婶孙子落下的,没想到是她掉的。 牧南星点头,扯到后脑的伤口,吃痛地拧眉。 她看到,又是一阵愧疚,“对不起。” “没事,只是小伤而已。”他闭了闭眼,淡淡地说,俊朗的眉却因疼痛再次微皱。 见他难受,她立刻凑过去欲握他的手,被避开,心被莫名的东西刺了一下,她明亮的双眸闪过一丝黯然,不过马上恢复过来。 牧先生、是真的很讨厌她吧。 她垮下肩,收回扑空的手,沮丧道,“牧先生,你怎么样,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 奇怪的熟悉感涌上来,还夹杂着惧怕,他不懂,为什么这个女人总是给自己这种感觉,既然熟悉,却又让他害怕接近。 恼火她带给自己的感觉,牧南星脸色极为难看,脸紧紧地绷着。 他冷冷地瞪她,要发火,抬眼望进她哭过的微红瞳眸,心一跳,脱口道,“我、只是不习惯和人有身体接触。” 语毕,不知为何会这么说的他深觉丢脸,别扭地转头,直想挖个坑埋了自己。 这么说,他讨厌她的碰触喽! “真、真的?”她眼睛一亮,紧紧地攥住他的指掌,欣喜若狂地说不完整的出话来。 帅哥请上床(23) …… 看她高兴,他的嘴角忍不住跟着微微上扬,“嗯。” 接触过太多不怀好意的碰触,他和人群一直保持着距离,久而久之,这种习惯就养成了。不过,他并没有把这个说出来。 “嘿嘿……”她傻呼呼地笑,明亮杏眼弯成了月牙。 他忽然想问她以前是否认识自己,既然不认识,也曾在同一所大学就读过、或者共事过? “你——”他正欲启唇,眼角余光瞥见未关的房外掠过一道鬼鬼祟祟的黑影,倏然停止。 那道黑影,看起来极为熟悉,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牧南星略为苍白的脸骤然变得非常冷峻。 “太吵了吗?”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门没关,笑了下,站起来要去关门,被牧南星猛然拉住。 “不要过去!” “啊!”沈问夏一时没站稳,整个人倒向病床,手肘撞到牧南星擦伤的部位。 他痛得五官微微扭曲,额际有薄汗渗出,却不肯哼声,仅是微拧下双眉。 她吓坏了,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掀他的衣服检查,没有发现包扎好的伤口有渗血,长长地松口气,“你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他声音干哑,气息有些不稳。 “真的没事吗?”她盯着他苍白似雪的脸色,觉得还是找医生来看看比较保险,“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叫医生。” “等一下!”他急急地叫住她。 她讶异地回头看他,想到什么,不好意思地笑,“啊,差点忘记,得帮你办理入院手续。你的身份证有带吗?” “不用。”牧南星不懂自己为什么会有强烈惧怕的感觉。他忍着疼痛,大掌紧紧地拉住她的,微喘道,“打电话给唐子骞,让他过来。” 突然被心仪的对像拉住手,还是两次,尽管对方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沈问夏心头一阵慌乱,脸颊火辣辣地灼烫。 她暗暗深呼吸,力持镇定,“唐子骞?他是?” “朋友,手机拿出来。” “哦。”觉得他的态度好奇怪,她还是照做,眼光不留痕迹地朝门口瞄。 正对着房门的走廊长椅上,坐着两名泪眼婆娑的妇人,从神态动作和耳畔隐约传来的话,大概能猜出她们在谈论刚刚往生的亲人。 他在害怕? 可是,有人生、有人死,这在医院里本就是寻常的事啊,沈问夏理智地想。也许这么想有点冷血,但生生死死,的确不是人所能控制的。 “没事的,医生说你只要住几天就可以出院了。”沈问夏想可能是刚才的车祸让他心有余悸,可他严肃的表情又不像是被吓到。想安慰他,不知道怎样说才不会打击到他的自尊,只好平板道,“她们可能在讨论其他人吧……” 帅哥请上床(24) 她以为他是怕死的人? 牧南星奇怪地看她一眼。 也难怪,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脑子里突然涌起“她出去会被黑影伤害”的直觉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反驳她,只把唐子骞的号码报给她,交待她打电话到家里给李婶,让她收拾东西过来。 沈问夏没有异议,一一拨通这些号码,按照他的吩咐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再打电话简单地向迎夏说明,让她到医院来拿资料。 忙完这一切,她想起他被自己撞到的伤口,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无法安宁,拉开他的手要站起来。 “你做什么?”牧南星皱眉,重新抓回她。 沈问夏红着脸,手足无措,“我、我去请医生过来。” “不用,我没事。” “可是——”手一直被喜欢的人抓着,她没法让发热的脑袋冷静下来、更没法让“怦怦怦”猛跳的的心脏停下来。 她怀疑自己再继续呆下去,迟早因紧张过度而会自燃。 “不用!”她的不合作,让他的语气突然变得非常严厉。 她惊愕,随即回神,安抚地轻拍他的手。“没事的,只是几步路而已,我马上就回来了。” “我说不用!”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他,绝对不能让她单独出去,否则黑暗会对她不利。 牧南星不知道心里那股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到底从何而来,只下意识地捏紧她的手。 第四章 到底怎么了? 沈问夏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愣在那里,一直到唐子骞和李婶双双出现在医院的病房里。 唐子骞对她出现在病房里并不感到意外,但是李婶就不同了。 “我不是让你滚了吗,你怎么还会在这里?!” 李婶说得没错,如果她当时走快点,或者干脆不开口,牧先生就不会停下来,给歹徒撞他的机会。 “对不起。”沈问夏站在那里,自责的要死。 “对不起有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李婶暴跳如雷,憎恨的食指差一点就戳到她的脸上,要不是牧南星及时把她拉到身边,沈问夏的眼睛恐怕会被戳瞎。 “李婶,我知道自己不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沈问夏真的好疑惑,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过李婶,让她对自己如此恨之入骨。 牧南星护着她的态度让李婶更加愤怒,“不是故意?不是故意就已经弄成这样了,要是故意岂不是把我闪少爷的命给玩掉?!我早就说过,有你在的地方,就没好事。十年前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十年前?他们以前就认识? 沈问夏和牧南星同时愣住,面面相窥。 帅哥请上床(25) “李婶!”始终保持沉默的唐子骞大喝一声打断她再继续说下去。 “我——”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李婶惶恐不安溜到门口,“那个,少爷,你一定很饿吧,我去买点东西给你吃怎么样?就广东粥好了。” 语毕,飞快地溜掉了。 这个李婶,来的路上就已经嘱咐过了,结果还是这么沉不住气,唉…… 唐子骞叹气,认命地转头面对,“问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我和她(他)认识?” 牧南星和沈问夏异口同声。 “啧!看不出来,你们还挺有默契的嘛!”唐子骞调侃地瞄向他们始终牵着没有放开的手,一语双关,技巧性地避开这个问题。 “我、我只是……”沈问夏触电般抽回手,脸颊一阵发烫,不好意思地别开头。 先前她抽手只是让牧南星担忧,现在在唐子骞面前,这个动作让牧南星心里一阵不舒服,脸上寒霜笼罩。 “只是什么?”唐子骞看着两人之间暗涌的情绪,笑得高深莫测。 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没有人刻意阻挠,更没有人刻意搓合,两个完全没有联络的人,竟然还能撞到一起,甚至擦出火花来。 所以说,缘分这东西啊,真的是很奇妙呢。 “没什么……”沈问夏低垂着眼,娇嫩双颊红通通的,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觉得这个男人的犀利眼神,似乎能看穿一切,也看穿了——她喜欢牧先生的事实。 她啊,甚至只知道对方姓什么,连名字都不知道,就爱了人家了呢,可惜对方好像很讨厌她…… 沈问夏小小声地叹气。 牧南星没有错过她那抹微不可闻的叹气声,更没有忽略她一脸羞涩与好友相谈甚欢的模样,他深深地注视着她,努力地排斥着胸口突然冲上来的无名火。 不喜欢被以容貌为出发点待价而沽,一直以来,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是他排斥的对象,别说恋爱,他连与他们沟通、接触都异常排斥。 没有尝试过任何感情,他对自己这种失控的情绪真的很陌生。 可是,就是看他们两个沟通良好的样子很不爽!不爽到想一拳把好友的下巴揍歪! 灯光下,牧南星迸发着腥红光芒的魔魅双瞳死死盯住唐子骞,几乎要将好友整个人烧成灰烬,更让他那张阴沉如鬼影般的脸,看上去惊悚无比。 “喂!喂!喂!开个玩笑而已嘛,这么认真干嘛?!”唐子骞吓死了,连连后退讨饶,就怕病床上那只被惹怒的猛兽扑过来把自己撕成碎片。 “哼!”牧南星从鼻孔里重哼一声作为回答。 沈问夏完全不知道这两个人在打什么哑谜,看得一头雾水。 帅哥请上床(26) “是是是!”想起之前程君浩被好友揍断肋骨的凄惨,唐子骞心有余悸。要不是他们及时赶到,程君浩那小子恐怕早就没命了,哪能只坐十年牢这么简单? 等等!程君浩……十年…… 唐子骞猛地一震,浓眉深深地皱起,“南星。” “呃?” “你有没有看清开车撞你的人?也许是程君浩……”唐子骞看了牧南星身边的人儿一眼,没有再说下去。 沈问夏不是笨蛋,当然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她笑了下,抓起置于桌上的随身碟,道:“你们聊,我去看看迎夏来了没有。” 语毕,就要退出去。 “站住!”牧南星喝住她的脚步,冠玉般的脸如冰冷的生铁般板着,不满的语气带着点抑郁。 车祸、走廊上一掠而过的黑影、心底那股不停窜出来捣乱的不明情绪,让他整个人失去平日的冷静,异常地烦躁。 她也不想离开啊,可是人家唐先生的态度摆明了接下来的话,不想让她听到…… 沈问夏为难地停下脚步,向唐子骞投去求助的目光,“牧先生?” 她这个动作,无疑是将他情绪的沸点推向最高处。 牧南星冰冷而阴寒地瞪她,声音低沉得叫人忍不住打寒颤,“女人!我有说你可以走了吗?!” …… 他命令的口气让沈问夏极为不舒服,想调头就走,只是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他因急着坐起来扯动伤口而扭曲的面孔箍住。 很担心他的伤势,却不甘心他倨傲的态度,沈问夏抿着唇,杵在原地不动。 女人?牧先生?这两个人不会…… 唐子骞惊奇地看着孩子一样撒脾气的他们,先是抖着肩膀轻哼两声,接着抱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哈……你们、你们……哈哈哈哈哈……” 两个看对眼、相处这么久、擦出的火花都快把路人眼睛闪瞎的男女,竟然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不行了,真是笑死他了! 沈问夏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直觉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精神不正常。 “唐、子、骞!你笑什么?”他直接迁怒。 “当然是在笑你们啊!”唐子骞强忍着笑意,整个人如抽搐一样抖动得厉害:“噗……” 笑他们?他们有什么好笑的? 沈问夏皱眉,瞥笑到差点在地上打滚的人,犹豫了下,非常好心诚恳地建议,“唐先生,你还好吧,要不要去看精神科,我有认识的医师,可以介绍给你。” 唐子骞傻掉,以搞笑的姿势僵在那里,完全不能接受自己被当成神经病看待。 小小病房里的空气亦瞬间被凝固住。 牧南星一怔,扭头,看见到认真的表情。 帅哥请上床(27) 他重重地咳嗽几声,身体不能自已的抖动着,忍不住轻笑出声来,“呵呵呵……咳咳咳……” 牧南星的笑容仅维持了不到三十秒,便因扯到伤口戛然而止,“嘶——” “怎么了?”他一皱眉,沈问夏立刻奔过去,紧张兮兮地检查他的伤口,“扯到哪里,是不是很痛?” “还好。”他止住笑,低声地应着。 不留痕迹地抓过她的手,置于掌心,目光朝定格在一旁的唐子骞看去,“你到底在笑什么?” 她内心激荡,假装未注意到他的动作,是她小小的私心。 不会吧!? 他只是在笑他们明明都已经成年那么久,还在玩幼儿园级的纯纯恋爱,完全不在状况内而已,这小子竟然以为自己看上沈问夏? 这个误会还真是…… 唐子骞挺身站好,重重一咳,“我说,南星,你该不会连她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再转身向沈问夏,“沈小姐,你呢,就只知道他姓沈?” “不。”她假装疲惫地压压眼窝,掩饰尴尬的表情,“我知道他的名字。” 她知道,他叫南星,刚刚唐先生有叫过,她悄悄地记下了。 唐子骞也不揭穿她,“那你呢,连她姓沈都不知道?” 牧南星睨他一眼,口气冰凉,“你知道她姓沈?” “那个、牧先生……”沈问夏小声地插话,她并不知道唐先生从哪里得知自己的姓,但是她想重新告诉他一次,当作两个人正式认识的开始。 “南星!”他突然纠正她。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改变态度,沈问夏想他让她叫他名字是否代表有点喜欢自己呢。 她红了脸,低低地唤他,“南、南星。” 她的声音软软的,有一种让人回到大学时代谈纯纯恋爱的感觉。 那是一种青涩的、带着期待的、想到或看到对方就会头脑发热,憧憬时时刻刻可以看到对方,不管对方说什么都觉得无可反驳,还会不分时间地点露出心满意足傻笑,无法只字词组就能说清的感觉…… 印象里自己并没有和哪个女人谈过恋爱,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他疑惑,并不排斥这种感觉。 “拜托!你们要不要这么闪啊!”唐子骞夸张哇哇大叫,半开玩笑道,“沈小姐,麻烦你告诉他你是不是姓沈?” 看着他们,唐子骞感慨万分。 十年。 人生有几个十年呢。 不过没关系,不管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事,只要他们之间那条红线,终于又连接起来,那样,就可以了。 那个人,依旧没有放弃拆散他们。 那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都不再是二十岁、遇到事情只会选择逃避的小毛头了。 帅哥请上床(28) “你叫什么名字?”牧南星低哑着嗓子问。 “沈问夏。” “嗯。”一阵寂静之后,他点头,没有继续再问下去,直接将话题调转,“程君浩出狱了?” 他的脸色阴沉,语气却平淡如水,沈问夏不晓得他是否有因为唐子骞先知道她的姓而生气。 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自作多情。 沈问夏安静地在一旁呆着,尽量让自己的脑袋放空。她不知道牧南星为什么坚持让自己留下来,但却清楚唐子骞并不想让她听到他们的谈话。 唐子骞沉吟下,道,“应该是。” 他闭了闭,慎重地下了决定,“先出院吧。” “这样好吗?”唐子骞问。 他用一种沈问夏无法理解的眼神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才道,“我不喜欢医院。” “我去叫医生。” 其实可以不必这么麻烦,唐子骞本身就是医生。 作为尊重,他还是慎重地向牧南星的主治医生请教好友的具体状况,得到他并无大碍的答案,办理了出院手续—— 他没有正式入院,只是简单的打声招呼而已。 唐子骞搀扶着牧南星,她和李婶跟在后头,慢慢地穿过走廊来到医院门口。 唐子骞看气色不佳的好友一眼,“沈小姐。” “我、我在。”她小步奔跑到前面来。 “我去牵车,麻烦你帮忙一下。” “呃,好。”她点头,伸手要将牧南星的重要移过来。 突然有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上来,她怔了一下,回神的时候发现李婶充满恨意地瞪着自己。 “李婶,我帮你。”她伸出手。 “不需要你假惺惺!”李婶狠狠地瞪她一眼,从唐子骞手上把人抢过来,搀着牧南星走向旁边的柱子,让他靠着休息。 大概是太累了,牧南星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没有任何表示,仅是看了一眼,靠着一旁墙壁假寐 沈问夏尴尬地站在那里,把僵在半空中的手收回来。 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哪里惹到李婶,或许她和牧南星真的认识吧。 可是她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不光是她,牧南星也不记得她不是么。 这个李婶,他好不容易把话题绕开的。 唐子骞叹气,打破这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李婶,你忘记自己答应过我什么了?” “我——” “冷静点。好了,我去牵车,你们在这里等一下。”唐子骞轻拍李婶的肩膀,转身走向走库。 “唐先生。”她突然叫住他,没有注意到牧南星微皱的眉毛。 “呃?”唐子骞回头。 “谢谢你。”她微笑,真挚地向他鞠躬,很感谢他化解掉这种尴尬的气氛。 帅哥请上床(29) 唐子骞没有马上回答,目光朝牧南星移去,果然看到他张开了眼,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脸色更是如暴风雨来临前天空那样黑暗。 咧嘴笑了下,他轻轻地应道,“不用。” “人已经走远了。”她认真目送唐子骞的样子让牧南星忍不住出声,亦在瞬间明白自己内心的奇怪感觉。 呵……怎么到现在才发现他喜欢上这个女人,喜欢到她多看其他男人一眼心里都会很不舒服呢? “啊?”她回头,对上他凉凉的目光,一愣,“我、我知道。” “你过来。”他想走过去,全身软棉棉的没有力气,只能退而其次,单手撑住墙壁让自己站直。 “呃,好。”她走向他,在离他仅有两步的时候,被李婶的目光瞪住,不敢再往前。 “过来。”他的眉头瞬间多出深深浅浅的褶痕,加重语气。 “可是——” “过来!” 她不敢再犹豫,心一横,避开李婶的目光,走到他面前。 牧南星立刻推开李婶,将全身的重量放到她身上。 没有准备的沈问夏往踉跄了好几步,直到背抵上墙壁才站稳。 感觉到他贴在自己心口的胸膛里传来气促的震动,她顾不得险些接上不的呼吸,担忧道,“对不起,你有没有怎么样?” “为什么道歉?”牧南星无力的脸靠在她的劲窝处,双手紧紧地圈住她的腰,半眯的深邃俊目向静静仁立在角落的一棵大树投去犀利的目光。 他呼出的灼热气息让她紧张得全身发烫,脑袋一片空白。 她无法回答回答他的问题,整个身体都僵着,像拉满的弦,轻轻一碰就会断裂。 另一方面,更怕撑不住他虚弱的身体,害他摔倒。 “为什么道歉?”他的目光点不变,微偏下脑袋,薄唇贴近她的耳衅,果然看到远处黑影愤然踹树干的动作,唇角满意微微上扬。 他只是失忆,智力并没有跟着失去,当然看得出来唐子骞刚刚是故意绕开话题,想暗暗解决到程君浩这个麻烦的心理。 遇见沈问夏后黑影的出现、唐子骞避而不谈、李婶藏不住的怒火…… 他本来一点也不在乎由谁动手,在发生这些事之前。 现在的他,突然很想知道,程君浩十年前为什么开车撞自己,很想。 这一连串的巧合,都表明十年前的事和沈问夏有关,虽然她表现得一点也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若他们真的认识,他那股时不时突然袭来的奇怪感觉和因看到她与唐子骞相谈甚欢而不爽的情绪就瞬间合理了。 分享体温(1) 他明明就是很讨厌和任何人有牵扯的人,却把她带回家里,明明可以打一一九让救护车来接她,却叫了唐子骞,还有那股害怕她离开视线后被黑影抓去的恐惧感…… 他在十年前,也是很喜欢沈问夏的吧。 喜欢到失忆、经过了漫长的十年,身体还依稀存着专属于她的感觉。 轻笑了声,他想通什么,闭上眼,轻轻地在她颈窝处蹭了几下,低声道,“好累,借我靠一下。” “啊?”她、她才刚刚想到要怎么回答耶!沈问夏呆了,发烫有双颊因为他的动作几乎要烧起来,“牧、牧先生?” 他没有回答,就这样靠着她,浅浅的呼吸暧昧地在她颈后缠绕,轻轻的、轻轻地吹起她的发丝。 李婶一定在用愤恨的眼睛瞪她。 沈问夏不敢抬头,烫着双颊低头看他散在自己胸膛上、和自己的头发密密缠在一起的黑亮长发,心脏快速地跳动,“怦怦怦”声音大得让连李婶都开始咳嗽。 他一定也听到了吧。 她尴尬不已,想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靠在身上的牧南星摔倒,只能僵着身体直直地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紧紧地贴着,他的体温透过衣料缓缓传来,沈问夏脑袋胀胀晕晕的,好担心自己会突然腿软。 幸好这种情况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唐子骞就将车子开过来了。 她以为会被调侃,结果并没有。 唐子骞只是看到外星人一样惊奇而暧昧地笑了下,走过拍拍牧南星,然后就把人接过去了。 “那个、我们……”她好尴尬,想要说点话解释,张唇却发现喉咙干涩,什么也说不出口,双手抓着衣摆无措地纠动着。 “走吧。” 牧南星若有似无地瞪唐子骞一眼,后者则是无谓地耸肩,缓慢地把人扶进车子。 沈问夏没有跟上去,一半是因为李婶的眼神,另一半,则是还没有等到迎夏。 虽然她很想送他回去,但也没有忘记下午两点,工作室有一个很重要的合约要签。 她站在那里挥手,看着李婶坐进后座,然后又回到前边的前座。 然后,后座的车门就一直这样开着,没有要关上的意思。 车子里的牧南星,单手撑着下巴,脸色很不好看,眉间的很明显褶痕,暗黑的眸子深深地看着她。 有哪里不对吗? 她不解,垂眼打量自己,没有发现不妥。 是没看到她的道别吗? 沈问夏再一次向他们挥手,再附上一个诚意的鞠躬,微笑着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车门没有如预期地关上,反而缓缓地靠到她面前。 “你们……” “上车!”牧南星的语气很不悦。 分享体温(2) “啊?”她怔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是想要顺路送她的意思,摆手道,“不用了,我在这里等迎夏,她会载我。” 牧南星盯着远方大树后的黑影,严厉道,“上车!” “但是我、合约……”她咬唇,没有动。 “你怎么还是这种鬼样子。”难怪一直找不到女人。唐子骞叹气,“沈小姐,先上车吧,我们一起待会儿。” “呃,好。” 他的脸色太吓人,她在车门前踌躇下,走向前座,结果又被李婶瞪回来,只好硬着头皮坐进去,关上车门,坐在离他最远的边上。 唐子骞发动引擎,把车子开到门口的车位上停下。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车子里,等沈迎夏,谁也没有开口。 牧南星阴寒的面色让小小的空间充满了压抑的气息。 先受不了的是唐子骞,他以抽菸为借口,下车晃到前边去了。而李婶,也说要跑去买饮料。 沈问夏本来想说怕迎夏找不到自己,下车等比较保险,一触到牧南星黑掉半个额头的脸吓得不敢动弹,只能不停地往门边靠。 她是喜欢他没错,可是,任谁被这么吓人的眼神盯住,都会害怕的吧。 沈问夏不由自主地又往门边贴去,全身的细胞都绷得紧紧的。 “我身上有刺吗?”牧南星突然阴恻恻地开口。 “啊?”紧绷的神经突然断裂,她吓得弹起来,脸色纸一样苍白,“没、没有啊。” “没有的话你坐那么边干嘛?”他瞪着她不停往门上缩的小动作。 “我……”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也无话反驳,移动俏臀,向他靠近一点点。 他没有再说话,眯着眸子不满地轻哼。 她再向他挪近一点点。 不满的轻哼又出现了。 她只好再慢吞吞地挪一点,每挪一点,心里的忐忑就多一点。 终于,在这种无聊的无声沟通中,他们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一个手掌。 靠得这么近,她没有办法正常呼吸,又怕自己在他的瞪视下把内心的想法说出来,于是趁脑子还可以正常思考的时候,抢先道:“那个、真的很对不起。如果你想要赔偿的话,我可以……” 牧南星单手撑住缠着绷带的头,“你可以赔偿什么?” “只要我能做得到的。” “是吗?”他懒洋洋地说。 “是!”她用力点头,紧张咽咽的口水,补充道,“只要不是……”杀人放火那类的坏事。 “不是?”他挑眉,截断她的话,语气非常平静,沈问夏也用力地避着他的视线,还是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沈问夏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幸好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分享体温(3) 她松口气,飞快地接起来。 是迎夏打来的,她已经到医院了,问自己在哪里。 本来要叫迎夏站在原地不要动,她随身碟送过去,话才刚说到一半,被牧南星若有似无地轻轻一哼,立刻改口报上具体位置。 沈迎夏很快地找到了他们的车子,弯腰轻扣车窗。 她扑过去打开门,外边的空气让她全身崩紧的神经一下子放松下来,露出如获重释的笑容,紧紧地攀住妹妹的手,“迎夏,你来啦!” “姐?”沈问夏抓救命稻草式的抓法让沈迎夏非常奇怪,目光不由地往车内探了一下,“他就是你说的那位先生?” “嗯。” 人家要求巨额赔偿,所以姐姐才会紧张成这样吗?可是,对方看起来并不像很缺钱的样子。 打量对方的同时,沈迎夏发现对方也在看自己,她礼貌地朝车内的人点头,注意力转回来,“要一起回公司吗?” “这个……”沈问夏犹豫地扭头看车子里的人,发现他闭上的眼睛,靠在那里休憩。咬牙道,“我还先送他回去吧。” “也好,那你自己注意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因为要赶着下午的签约仪式,沈迎夏没有多作逗留,拿了随身碟就离开了。 第五章 他们很快地回到牧南星的房子。 在门口,要告辞的沈问夏第二次被他无声的土霸王气势吓到,乖乖摸着鼻子跟进去。 牧南星交待李婶好好看着她,然后在唐子骞的搀扶下走进看起来像书房的房间。 沈问夏坐在沙发上,面对双手插腰、一脸严阵以待、见她稍微动一下就摆出三七步的李婶,有点哭笑不得。 她不知道牧南星那句“好好看着她”是什么意思,但是李婶看着自己的目光却因此变得没有那么愤恨了。 所以她想,自己是不是可以趁这个机会问一些事情? “那个、李婶……” “干嘛?!”李婶没什么好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李婶犹豫了下,“你要问什么?” 她抿了下唇,“可以问下,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吗?” “哼!”李婶重重地撇开脸,“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李婶不合作的态度让她有点无语,“被莫名其妙讨厌的感觉真的很不好,而且李婶,我真的不记得自己得罪你。” “那又怎么样?”见她这么说,李婶的态度缓和了一些,“我不会说的,你别想从我这里得到任何答案!” “可是——” 她还想继续问,被另一道声音截断。 “我建议你可以直接来问我,如果你真的这么感兴趣的话。” 分享体温(4) 她抬头,看见牧南星斜靠在书房门口,深深地看着自己。 不知道唐子骞与他说了什么,他的气息明显和原先完全不同,变得柔和许多。 知道他不再像在车子里那么危险,她微微松口气。 “少爷!”李婶很激动,她冲过去,正好与走出来的唐子骞打照面,一把将人扯到旁边,“唐先生,你不会是……” “没错。” “你怎么可以——” “李婶。”唐子骞按住急得团团转的李婶,正色道,“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你觉得还能再隐瞒下去吗?” “可是少爷他失——” “十年,够了,已经可以说了。” “但是……”李婶还想说什么,被唐子骞打断。 沈问夏没能听出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她想,一定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 唐子骞揽着李婶的肩膀,来到沈问夏面前,两人一起向她鞠躬。 他们在做什么? 她吓了一大跳,赶紧从沙发上站起来回礼。 “沈小姐。”唐子骞认真地看着她,“接下来,就麻烦你照顾南星了。” 照顾牧南星?什么意思?是要她每天下班后过来帮忙吗? 沈问夏才刚从两人向自己行礼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陷入呆愣当中,“啊?” “走了,你保重。”唐子骞没有再理会她,揽着李婶走进一间屋子,出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个大大的旅行包,两人一齐走出她的视线。 沈问夏直觉地向他们挥手,看到他们目光的方向觉得对方好像不是在跟自己说,顺着他们的目光瞄。 看到靠在书房门口的牧南星,和他状不在意的挥手姿势,恍然大悟。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原来他们是在和牧南星打招呼,十分尴尬地收回手,有些难看地咧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只能慢慢地垂下头。 她……最近好像总是在自作多情。 少了外人,牧南星纷乱的情绪渐渐安定下来,长睫下的眸子身微扬起,轻淡道,“你愣在那里做什么?” “啊?”她愣愣地抬头,“有、有事吗?” “过来扶我。” “哦。”她机械般点点头,过去将他的手搭到肩膀上,“现在要去哪里?” “到二楼卧室。”他盯着她的侧脸一会,揉了下眉心,再看她一眼,百思不得其解。 真的只是一张清秀的脸,一点也不风情万种。 他怎么会为了她把程君浩的肋骨打断?还同时喜欢上她两次? 要不是最近的事情发生的过于巧合,再加上内心那股奇怪的感觉和恐惧,他真的会以为唐子骞在跟自己开玩笑。 可惜怎么喜欢上她的那段记忆消失了,不知道能不能想得起来。 分享体温(5) 她呢,为什么一点也不记得自己? 就算是普通谈恋爱的男女,分手后再不联络,也还是会至少记得对方的名字吧,何况他还出车祸这么严重的事。 唐子骞说,他当时保密工作做得极好,身边的朋友只知道他喜欢一个女孩子,在恋爱,然后发生了车祸,其他的一无所知。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脑子问题让他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迫切地想要恢复遗失的记忆。 “好。”她小心翼翼地扶着他,专心看脚下的楼,没有注意到他变幻莫测的脸色和故意把重要往她身上压的小动作。 把人扶进卧室的时候,沈问夏已经累得满头大汗,她慢慢地将他放到床上,一面道,“牧先生,你一个人在家里真的没有关系吗?” 看唐子骞的样子,似乎短期内并不打算放李婶回来。 “谁告诉你我一个人在家里了?” “房子里还有其他人吗?”她疑惑地走到门口探望一会,走回来,“外头一个人也没有啊。” 他扬眉,懒懒地瞥她一眼,“你不是人吗?” “我!?”她食指惊讶地指自己,非常不能理解他的思维模式,“为什么是我?” 他怎么会想让她留下来照顾他呢?这又是他不让自己留下任何愧疚的体贴么? 突然好难过。 她宁愿他是觉得她这个人的厨艺不错才要自己留下的,只是一点点这方面的想法也没关系—— 因为这样,说明他注意到自己了,哪怕只是……每个人认真都可以学得很好的厨艺而已。 “嗯。”他点头,“我有点口渴,先倒杯水给我。” 很想继续问下去,牧南星干涸的唇衅制止了她。 沈问夏转身下楼倒了杯水上来,递过去,他仅是扬眉瞟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一眼,没有任何动作。 她呆了半天,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掩着心慌把水递到他唇边,看着他慢慢地咽下去,才道。 “要不然,我帮你请看护好吗?” “我很累,不要吵我。”牧南星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直接闭上了眼睛。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呢。 黑亮如丝的长发披散在洁白的枕头上,看上去那么纯净,光润透明的面容却在光线下透出惑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他脸上如此融洽地相处着。 天哪,只是这样看着他,就让她的脸颊一阵灼热,她不敢想象,真的同住一个屋檐下,自己会是什么样的状态。 沈问夏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离开床边,把杯子放到旁边的桌子上,走过去轻轻拉上门帘,尽量放轻脚步走向门口,把安静的空间留给他。 分享体温(6) 只是作了简单检查和伤口就直接出院,又陪她在路上耗了那么久,是真的很累,所以把空间留给他,也顺便出去看看能不能请个看护过来好了。 她陷在思绪里,混然不觉自己已经喃喃地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 就在她跨出门口的那一瞬间,原本深深入睡的人突然睁开眼,盯住她想要逃跑的后背,冷然的双唇吐出让她全身僵硬的话语。 “还没想到让你怎么赔偿前,别想趁我睡着的时候溜走。” “我没有要溜走——”她急切地回头否认。 “是吗?”牧南星蹙眉,淡淡地轻哼,“那看护是怎么回事?你以为我是残废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他非逼她说出一个所以然不可。 “就是——”她支吾半天,给了一个非常蹩脚的答案,“我想回去收拾换洗的衣服,这样要留下来照顾也比较方便……”“呃哼?” “我想这段时间你可能会需要一个看护。”她连耳根子都红了,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眼睛飘来飘去没有一个定点。 “不用。”他简洁地说。 “如果你觉得自己可以的话,看护的事就算了。”她停顿一下,“你、你先好好休息,我回去收拾东西。” “我说不用!”牧南星的音量突然提高。 他没有忘记出院时在大树下看到的黑影,也没有掌握程君浩的具体情况,他现在很可能就在房子外头。 “可是——” 虽然医生说他的伤没有什么大问题,唐子骞在路来的路上也一再保证除了有轻微脑震荡外,身上的只是小擦伤。 可是想到他在医院门口那么吃力的想要抬手却抬不起来的样子,还有苍白如雪的脸色,她觉得他短期内无法康复。 她总不能一直穿着身上的这套衣服啊,那样很脏耶。 他不高兴地抬手,想到什么,又突然无力地垂下,“你过来。” 她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不是很甘愿地走到床前。 “把椅子搬过来。” “好。”她乖乖地照做。 “坐下。” “嗯。”依言坐下。 “过来一点。” “好。” “你呆在这里不要动。”牧南星伸手抓住她的,置于掌心握住,确定这个姿势坐久了也不会让她太难受,才慢慢闭上眼睛。 “如果醒来没看到你的话,会很惨的知道吗?” 被深深的睡意侵袭前,他这么说。 她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 直到见他呼吸渐匀,悄悄地蠕动,想收回手,只轻动了指头,被上被睡得深沉的人捏紧。 他的眉因她的小动作现出一道深深的褶痕。 分享体温(7) 沈问夏不敢再动了。 不知过了多久,腰上传来的酸痛让她坐立难安。 只是靠一会,应该没关系吧。 沈问夏看着床边空出来的位置,再看看静静沉睡的人,慢慢地把头靠了过去。 她真的只是想让背部放松一下而已。 过于疲惫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懈,沉重的睡意压迫她的眼皮,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沈问夏就这样靠在床边,沉沉地睡去。 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牧南星的大床上,沈问夏有一瞬间的迷惑。 她揉着酸涩的眼打量四周的环镜。 咦?这不是牧南星的床吗?她不是在椅子上坐着么,怎么会跑到床上来?牧南星呢?不会被她踢到床底下去了吧。 她触电般从床上跳下来,四处张望,没有看到牧南星,长长地松了口气。 幸好没有把人踹到床底下去。 下一秒,心又即刻悬了起来。 等一下,他没有在床上,也没有在地板上,那会去哪? 心头忐忑萦绕,她顾不得看身上的衣服是否皱得像咸菜,直接往门外冲。 在书房与唐子骞通完电话,知道程君浩的确已经于上个月出狱,他一点也不意外,更笃定了开车撞自己和医院那抹黑影是程君浩的猜测。 程君浩入狱前,他因为想知道他为什么开车撞自己去见过他一面,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他当时那抹阴阳怪气的肆笑。 他到底在笑什么? 牧南星若有所思地踱步上楼,看到沈问夏慌忙朝自己冲来的模样,下意识伸手,接住她的同时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 “你醒了?” “嗯。”她呆愣下,觉得有哪里不对,抬头,惊骇地倒退一步,杏眼倏然瞠大,“喝!你、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他反问。 “你不是应该……”她舔了舔唇,想到他的床被自己霸占,倏地噤声,红着脸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只顾着心慌的沈问夏,完全忽略了两个重要的问题。 为什么不久前虚弱得需要人搀扶的牧南星,下一刻却行动自动地在屋子里行走?为什么自己明明坐在椅子上,醒来的时候会突然变成睡在床上? “我饿了。”他说。 “我马上去煮饭。”她急冲冲地下楼钻进厨房,连看都不敢多看他一眼。 知道她的厨艺,牧南星没有跟过去。 他重新回到书房,上网浏览最新信息,处理完邮件才来到客厅,随手拿了本书坐到沙发上,静静地翻阅着等候,仿佛与沙发溶为一体。 只有在沈问夏端的菜出来的时候,才会偶尔抬头看她一下。 分享体温(8) 害怕他和上次一样跟进来,沈问夏进厨房时并没有马上动手。 她先是躲在门后,露出半颗头悄悄地观察站牧南星,看到他走进书房,挺久都没有出来,才安下心来准备晚餐。 她真的很怕牧南星像上次一样突然出现在门口。 以为他不会再出现的沈问夏没有注意到沙发上的人,将弄好的汤端上桌后就站在那里发呆。 想着自己要进去喊他出来吃饭,她整个人就紧张得不得了,刚才无故睡到人家床上的糗事记忆也跟出来凑热闹,害她好不容易恢复原样的双颊再次绯红。 到底是怎么跑到人家床上去的呢?沈问夏绞尽脑汁,想不透这个问题。但可以肯定不是身体虚弱的牧南星。 那是她自己爬上去的?可是她好像没有梦游的症状欸。 干脆等下直接问他好了,可是,要怎么叫他才不会觉得尴尬呢。 沈问夏苦恼地想着,孰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就落入坐于沙发上的男人眼中。 牧南星实在不懂,明明是AF工作室的老板,性格却一点不符合时代的职场女性,反而有点畏畏缩缩的? 好,工作室有合伙人,可以理解,血雨腥风的职场可没那么好混,他不相信靠着别人照顾的她可晋升得那么快。 牧南星承认自己利用她睡着的时间,调查了她。 大学毕业后进入一家知名企业担当助理,两年后晋升,被独自派到南部开发市场。 之后不知什么原因,突然辞掉如日中天的工作,带着妹妹沈迎夏回到台北和朋友合开一间工作室、AF。 AF办公室不到三十坪,员工加老板总共八个人,虽不至于倒闭,但因为规模和名气都不大,只能接一些小案子勉强撑着。 前阵子接了一个大客户,今天刚签下合约。 再往前。 大学以前的她和一般人没有两样,不算活跃也不沉静、没有公开的男友,和系上的几位男同学走得挺近,特别是蓝晏殊。 他与和她走得比较近的几个男同学有业务上的往来,侧面了解了下,他们一致表明对他没有任何印象。 那么,他们到底是认识还是不认识? 若不认识,唐子骞为什么说自己十年前喜欢她,而他的确对她有种奇异的熟悉感?认识的话,为什么她身边的朋友对自己一无所知,即使是单恋,也会有一个切入点,不可能她身边没有一个朋友知道自己。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坐在沙发,单手托腮,看她的侧脸冥想,细柔的长发没有束起,轻轻地散开。 她盯着敞开的书房发愣,因得到足够休息而一扫疲惫的白净小脸粉嘟嘟的,在浅黄色的灯光照射下几乎吹弹可破。【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分享体温(9) 两人就这样一人一方,安安静静地呆着,直到牧南星的肚子发出“咕噜”的抗议声。 “咦?牧先生果然很饿了啊。”她呆了下,喃喃自语着走到书房门口,抬手敲门,“牧——” 人呢?她刚才明明看到他进了书房啊!刚才的声音那么近,他人不可能在二楼卧室吧。 沈问夏不解地转身,看到沙发上的人后,吓凸了眼,结巴道,“你、你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 他随意指了指沙发上翻到尾页的杂志,起身到餐桌前坐下。 那本杂志很厚欸,按正常的阅读速度,他不是从她开始做菜就坐在沙发上了? 幸好刚才没有做出什么奇怪的动作,否则就真是糗到家了。 沈问夏吁口气,上前帮他盛饭,跟着像古时候的丫环一样站在那里不动。 “你站在着做什么?”牧南星手里的筷子迟迟没有落下,脸色有些不悦,“坐下!” “哦。”她在围裙上擦掉手心的汗水,坐到他对面。 她到底在畏缩什么?他长得很可怕吗?还是怕他狮子大开口向她要巨额赔偿? 沈问夏唯命是从的模样,让牧南星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你是想和餐桌结拜吗?” “啊?”她猛然抬头,疑惑地看他。 “我不会吃了你,也不会要你要你赔偿巨额医药费。” “我知道。”所以他才会要求自己留下来照顾他啊。想到两人会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一颗心又忍不住失去了正常的韵律。 她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他。 “既然知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等我帮你盛饭吗?”他挑眉。 他这是在关心她吧,有没有可能,有一天,他也像自己喜欢他一样喜欢上自己? 沈问夏受到鼓舞地红了脸,唇角也跟着上扬。 替自己盛碗饭,她低头默默地吃着,不时地拿眼角余光偷瞄他。 “有话就说,不要一直看来看去。”牧南星突然放下筷子。 被抓包,沈问夏脸红得快着火。 没忘记他开始那么讨厌自己,怕被他发现自己偷偷喜欢他的事情,她把碗和筷子重重地放到桌上,道,“牧、牧先生!” 不错,有点像职场女性的样子了。 “呃?”牧南星单手撑着额,靠在椅背上,饶有兴味地看她。 “我想回去一趟。”她认真地看着他说。 出来这么久,一下没有给迎夏打电话,沈问夏怕她会担心。 而且,要留下来照顾他,至少要回去收拾换洗的衣服,工作室那边也要交待清楚才行,还有,不知道今天的签约顺不顺利。 “合约已经签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她诧异地看他。 分享体温(10) “你妹妹打过电话来。” “什么时……”她噤声,脸瞬间刷红。 迎夏的电话一定是自己莫名其妙爬到人家床上睡着的时候打来的,所以才会没接到。 啊……她到底是怎么跑到人家床上的啊!很想知道,又不意思开口,憋着一个问题在胸口,她有些坐立难安,“我还是要回去一趟。” 他没有说话,眉毛不悦地吊了下。 “我只是回去拿几件衣服。”她以为他怕他跑掉,赶紧解释。 “不用。”他重新拿起碗筷吃饭。 不用? 他的意思是,她留在这里的时间,都不用洗澡刷牙吗? 想到那个脏乱的自己,沈问夏忍不住一阵反胃。 牧南星拧眉看她一眼,“快点吃饭,等下还有事。” “可是——”他还没答应她回家收拾盥洗用品的要求。 “衣服的事不用担心。”他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所以,他的意思是要帮她买新的?害他撞到头已经非常不好意思了,怎么能够让他再破费? 她连连摆手,“我有衣服,你不用破费。” “我有说要买衣服给你吗?”他奇怪地看她一眼。 对欸,为对方买衣服是男女朋友之间才会做的事,他们之间是……不知道要怎么用言语表达的关系,他怎么可能会买衣服送给她。 那他那句“衣服的事不用担心”是什么意思? “那衣服——”她不解地看他。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结巴,没有畏缩地直视他。 牧南星被看得极为不自在,重重地放下碗筷,粗声道:“楼上有衣服。” “哦。”沈问夏猜,他应该是想要她穿李婶的衣服。 她倒是不介意,反正呆这里的时间不会去其他地方,倒是外衣可以穿李婶的,贴身衣物还是需要回去拿。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同意她回家就好了? 沈问夏完全不能理解他的行为。 要是再跟他争论下去,她怕等会话题会跳到她贴身衣物上头,算了,实在不行让迎夏帮她送衣服过来好了。 沈问夏抿嘴,要专心吃饭,想到什么又开口道:“还有我的工作……” 不待她把话说完,他皱着眉,从一旁的柜子上捞来她手机推过去,明显在嫌她话多。 反正他就是不让她出门就对了。 “……”她叹气,默默地扒完碗里的饭,抓着手机到外头的小花园里给迎夏和工作室的合伙人打电话,把事情一一交待清楚,才慢慢地踱回客厅。 第六章 晚饭过后,沈问夏把碗筷收进厨房清理。 牧南星什么也没说,一头钻进书房里去了,他在书房里弄出“乒乒乓乓”的声响,好像在找什么重要的东西。 分享体温(11) 沈问夏洗完碗、锅子刷干净,地也拖了,还跑到外头给小花园里的花草浇了水。 她故意忙东忙西这么久,就是想先缓冲一下自己的情绪,等他出来问衣服的事,结果书房里的声音没人停止,他也没有出来。 要不要干脆进去问他? 她咬着唇站在门口徘徊许久,还是回到客厅的沙发上坐好。 不晓得是觉得他帮自己解决衣服是一件极亲密的事,还是真正地意识到自己将会在这里住上一段日子,她有些坐立难安。反反复复地站起坐下,最后竟然呆呆地对着光洁的地板傻笑。 真想不到,昨天才被赶出去,今天就住进来了呢。 如果努力一点,牧南星会不会喜欢上她呢,像小说里那样描写的,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从书房出来的牧南星看到她差涩地低着头,一只脚呆瓜一样地划圈圈,不由一愣。“你在做什么?” 他知道这种近乎愚蠢行为的意义,国中、高中、大学他遇过向很多拿着情书自己告白时做这种动作的女生和男生。 她露出这种表情,是想到了谁? 这个想法让他的心情很不舒服。 “啊?”她像被针刺到一样弹起来,直觉地把手背到身后,惊慌失措道,“没、没什么啊!” “是吗?”他不信她,沉着走过来绕到她身后,抓住她的双手很认真地检查,没有发现任何东西。然后,放开她的左手,右手就这样抓着,没有要放的意思。 沈问夏想提醒他,但他的脸色很阴沉,像西伯利亚寒流刚刚过境一样,只好摸摸鼻子闭上嘴,任由她拖着自己走上二楼的卧室。 踏进卧室的瞬间,脑子立刻浮现自己莫名其妙爬到他床上的糗事。 她困窘地低头,看着自己被紧紧牵住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面颊灼热,心噗通噗通狂跳。然后,瞬间,脑子有根弦突然就接上了。 她狐疑地看着,“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呃?”牧南星愣住,暗黑的眸子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消失不见,速度快得让人无法捕捉,“谁说的?” 虚弱到连站着都力不从心的人,会有这么大的腕力吗? 沈问夏不解地低头,看着自己被抓出微微红痕的手。 “男人的手劲本来就比女人大。”他厚着脸皮硬掰,迅速地别开脸,不让她看见自己发红的耳根。 “是这样吗?”沈问夏拧眉回想相处过的那些男生。 高三那年被一个强壮的陌生人攻击,杜必简几拳很轻松就把对方打飞了。 还有一次,她在房间里温书,突然有个奇怪的戴着棒球帽的蒙面男人出现在窗口,说要杀了她。她以为门窗关上了很安全,结果对方用手肘撞击几下,厚厚的玻璃就裂掉了,幸好她第一时间就报了警,否则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分享体温(12) 所以……他说男人手劲比女人大是说得通的。 不过,她一直觉得很奇怪,爸妈都是很务实的本分人,自己也没有得罪过谁,迎夏的性格柔得和水一样,更不可能有结怨的人…… 怎么会有人突然说要杀了自己呢,或许,对方是认错人了吧。 她正要点头,被牧南星劈头靠近的俊颜吓到,涌到喉咙口的话一下就咽了回去。 “你敢不相信!?”他粗声道,表情突然变得恶狠狠的。 “没有啊。”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讯息而已。 沈问夏直觉向后退,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在他靠近的时候不乱跳,只能选择这么做。 如果在对方对自己没有好感之前,让他知道自己被一个讨厌的人喜欢着,会很马上被赶出去的吧。 她笑了下,缓解不安的情绪,衷心地希望他不要发现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不说话了,乌黑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她,好似在评估她话里的可信度。 她直直地僵住,用力地深呼吸,努力地压制胸口那颗不断加快速度跳动的心,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喊话。 拜托,镇定点,不要再跳了!这样下去会被发现的! 牧南星质疑的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会儿,终于退开。 拉着她走到一个角落,轻轻一扯,布幔被拉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有着精致雕纹的衣柜。 他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为了掩饰的心慌,她很努力地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着扣着衣柜上的大锁。 “这是?” “大二时候收的。” 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李婶说柜子里是他一直很宝贵的东西,好像是女孩子的衣服之类。 他不记得自己有买过女孩子的衣服来收藏,如果有,也应该是失忆那段日子做的事情—— 大概那段子对服装设计感兴趣吧。 不重要的东西就丢掉,记忆都不存在了,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牧南星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想到自己不仅没有付诸行动,还大老远地把它从老家运过来,连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这么做。 总觉得,少了这个衣服,会没有安全感似的。 东西虽留着,却一次也没有打开过,钥匙也随意丢在书房的角落,他刚刚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 “啊?”她以为他帮她找衣服,没想到是带自己来看收藏,稍微一点失望,不过马上又振作起来。 他带自己来看他的收藏,是不是代表内心已经有一点点把她当成朋友了呢? 耳衅传来开锁的声音,沈问夏回神,期待地看着他把锁拿掉,慢慢拉开衣柜。 分享体温(12) 所以……他说男人手劲比女人大是说得通的。 不过,她一直觉得很奇怪,爸妈都是很务实的本分人,自己也没有得罪过谁,迎夏的性格柔得和水一样,更不可能有结怨的人…… 怎么会有人突然说要杀了自己呢,或许,对方是认错人了吧。 她正要点头,被牧南星劈头靠近的俊颜吓到,涌到喉咙口的话一下就咽了回去。 “你敢不相信!?”他粗声道,表情突然变得恶狠狠的。 “没有啊。”只是需要时间消化一下这个讯息而已。 沈问夏直觉向后退,她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心在他靠近的时候不乱跳,只能选择这么做。 如果在对方对自己没有好感之前,让他知道自己被一个讨厌的人喜欢着,会很马上被赶出去的吧。 她笑了下,缓解不安的情绪,衷心地希望他不要发现自己内心的想法。 他不说话了,乌黑漂亮的眸子直勾勾地盯住她,好似在评估她话里的可信度。 她直直地僵住,用力地深呼吸,努力地压制胸口那颗不断加快速度跳动的心,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喊话。 拜托,镇定点,不要再跳了!这样下去会被发现的! 牧南星质疑的目光在她脸上绕了一会儿,终于退开。 拉着她走到一个角落,轻轻一扯,布幔被拉开,出现在他们眼前的,一个看起来年代久远、有着精致雕纹的衣柜。 他还是没有放开她的手。 为了掩饰的心慌,她很努力地转移注意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看着扣着衣柜上的大锁。 “这是?” “大二时候收的。” 把钥匙交给他的时候,李婶说柜子里是他一直很宝贵的东西,好像是女孩子的衣服之类。 他不记得自己有买过女孩子的衣服来收藏,如果有,也应该是失忆那段日子做的事情—— 大概那段子对服装设计感兴趣吧。 不重要的东西就丢掉,记忆都不存在了,东西还留着做什么。 牧南星一直抱着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想到自己不仅没有付诸行动,还大老远地把它从老家运过来,连自己都不晓得为什么会这么做。 总觉得,少了这个衣服,会没有安全感似的。 东西虽留着,却一次也没有打开过,钥匙也随意丢在书房的角落,他刚刚废了好大的劲儿才找到。 “啊?”她以为他帮她找衣服,没想到是带自己来看收藏,稍微一点失望,不过马上又振作起来。 他带自己来看他的收藏,是不是代表内心已经有一点点把她当成朋友了呢? 耳衅传来开锁的声音,沈问夏回神,期待地看着他把锁拿掉,慢慢拉开衣柜。 分享体温(13) 牧南星大二的时候喜欢收藏什……咦……怎么会是……女、女孩子的衣服?? 沈问夏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地看着满满一柜子、样式繁多,但看上去明显是好几年前款式的衣服,傻眼。 她缓慢地扭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不敢置信地结巴道:“这些就是你大二时的收藏品?” “可能大学时喜欢过服装设计。” 原来是他自己设计的衣服,难怪这么用心在保存。 她点头,看着他一骨脑地把衣服全抱出来丢到床上。 “样式有点老旧,不过应该还能穿,那边有更衣室,你去试下看。”他随意挑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给她。 接过衣服,她犹豫了下。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竟有一股奇怪的熟悉感,好像,自己曾经见过这些衣服一样。 沈问夏甩甩头,拿着衣服进更衣室。 应该、是错觉吧,那个时候的衣服都差不多这种款式,她会觉得熟悉也是有可能的。 沈问夏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都顿住。 他大学时代设计的衣服,为什么……这么象是为她量身订做的一样? 这个、也是巧合吗? 脑子里不由浮现李婶的奇怪态度。 所以,自己不仅认识牧南星,还做过伤害他的事? 她之前根本不认识牧南星,也确定自己没有遇到过被车撞晕,醒来失忆的事。 也许真的是巧合吧。 她边整理衣服边想。 等半天没见人出来,牧南星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叩门,“不能穿吗?” “可、可以的,很合身。”她打开门,慢吞吞地走出去。 他有一瞬间的晕眩。 仿佛跌入时空隧道,一下子回到青涩的大学时代,脑子里飞速地闪过许多发白模糊的画面, 黑得几乎完全没有光线的阅览室、穿着制服衬衫百折裙面部轮廓模糊的女生艰难地扶着一名男生,狼狈地在大雨中狂奔…… 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动伴着一股反胃感倏地涌上来,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缺掉十年的空白记忆像潮水般涌出来…… “怎么了?很怪吗?”见他面如土色地发怔,她低头看自己,唇角微垮。 真的有这么难看吗?难看到让他脸色发白,一副想吐的样子? “沈问夏!”他突然神情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 “啊!?”她吓了一跳,抬头,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结巴道,“怎、怎么了??” “你在阅览室救过一个男生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沈问夏杏眼好诧异地瞠大,因为牵扯到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那段往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啊。 是发生在她念高三时的事情。 分享体温(13) 牧南星大二的时候喜欢收藏什……咦……怎么会是……女、女孩子的衣服?? 沈问夏吓了一跳,瞠目结舌地看着满满一柜子、样式繁多,但看上去明显是好几年前款式的衣服,傻眼。 她缓慢地扭头,表情复杂地看着他,不敢置信地结巴道:“这些就是你大二时的收藏品?” “可能大学时喜欢过服装设计。” 原来是他自己设计的衣服,难怪这么用心在保存。 她点头,看着他一骨脑地把衣服全抱出来丢到床上。 “样式有点老旧,不过应该还能穿,那边有更衣室,你去试下看。”他随意挑了一件白色连衣裙给她。 接过衣服,她犹豫了下。 不知怎么的,脑子里竟有一股奇怪的熟悉感,好像,自己曾经见过这些衣服一样。 沈问夏甩甩头,拿着衣服进更衣室。 应该、是错觉吧,那个时候的衣服都差不多这种款式,她会觉得熟悉也是有可能的。 沈问夏凝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整个人都顿住。 他大学时代设计的衣服,为什么……这么象是为她量身订做的一样? 这个、也是巧合吗? 脑子里不由浮现李婶的奇怪态度。 所以,自己不仅认识牧南星,还做过伤害他的事? 她之前根本不认识牧南星,也确定自己没有遇到过被车撞晕,醒来失忆的事。 也许真的是巧合吧。 她边整理衣服边想。 等半天没见人出来,牧南星忍不住走过去轻轻叩门,“不能穿吗?” “可、可以的,很合身。”她打开门,慢吞吞地走出去。 他有一瞬间的晕眩。 仿佛跌入时空隧道,一下子回到青涩的大学时代,脑子里飞速地闪过许多发白模糊的画面, 黑得几乎完全没有光线的阅览室、穿着制服衬衫百折裙面部轮廓模糊的女生艰难地扶着一名男生,狼狈地在大雨中狂奔…… 既陌生又熟悉的悸动伴着一股反胃感倏地涌上来,他的心脏猛地一缩,缺掉十年的空白记忆像潮水般涌出来…… “怎么了?很怪吗?”见他面如土色地发怔,她低头看自己,唇角微垮。 真的有这么难看吗?难看到让他脸色发白,一副想吐的样子? “沈问夏!”他突然神情激动地抓住她的肩膀。 “啊!?”她吓了一跳,抬头,瞠目结舌地看着他,结巴道,“怎、怎么了??” “你在阅览室救过一个男生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沈问夏杏眼好诧异地瞠大,因为牵扯到一些难以启齿的原因,那段往事,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啊。 是发生在她念高三时的事情。 分享体温(14) 高三那段时间,为了让自己念得不好的国文这科不至于在联考的时候太难看,她天天泡在图书馆里念书复习,常常到很晚才回去。 那天,她和平常一样到图书馆复习。 要走的时候,外头电闪雷鸣,昏暗的灯光下,撑着伞的同学在大风下,歪歪扭扭地走向校门品。 沈问夏没有带伞,不想因此感冒,本想叫迎夏过来接她,结果手机没电,这样也好,雨这么大,出门会很危险。 她选择退回去,想说等雨小点再走,没想到自己竟然捧著书靠在角落的书架旁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四处一片黑暗,没有光线,看不到电子表上的时间,她只能靠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闪电光亮,慢慢地走向阅览室。 平常柜台小姐都会整理到很晚,运气好的话,应该不至于被关在这里一个晚上。 图书馆大门虽然关起,阅览室里却还传出微弱的光线,沈问夏一阵欣喜,加快速度走过去,却从门缝里看到令人震惊的一幕! 一名全身赤裸的青年被反绑着双手按压在桌子上,发出痛苦破碎的呻吟。他披散着长发的光裸后背上,压着一名身材魁梧强壮的男人,男人煽情地吻着青年的背部,手在青年的鼠溪处套弄…… 这、这是……怎么回事?她是不是撞见不该看的事情了? 沈问夏惊骇得捂着唇,想跑,身体被钉住似地动弹不得,只能撑大着双眼,看着男人站直身体,开始解皮带…… 少了压迫的青年剧烈地挣扎,从桌子翻跌到地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脸上,沈问夏看不见他的脸,只听到青年沙哑灼痛的声音从被塞了布团里传出来。 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了男人淫邪的脸,他一面丢掉皮带,一面欣赏着青年狼狈的模样,接近魔魅的眼瞳闪着阴谋得逞的红光。 青年不是自愿的,所以是、是强暴……男人在强暴青年! 沈问夏吓得嘴唇发青,缩在门后瑟瑟发抖,要很用力地深呼吸,才不至于跌倒。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要救他吗?可是男人看起来好强壮,一拳就可以把自己揍飞的样子,但是不救的话…… 她小心翼翼的目光再往阅览室探—— 青年不仅被捉回桌子上,已经完全赤裸的男人也在次压了上去,坚挺的欲望抵着青年,眼看就要…… 她来不及思考,直接冲了进去,随手抓起一把椅子,用尽全力往男人的头敲去。 男人措不及防,整个人向一旁倾倒,阅览室里唯一的光源、蜡烛在男人冲击下,被压灭了。 阅览室瞬间一片漆黑,魁梧强壮的男人在闪电中慢慢地回过头。 分享体温(15) 他凶神恶煞的脸庞因怒火扭曲着,一条从额际蜿蜒流下的液体让他的脸显得更加狰狞……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她结巴道,脸色惨白如纸,抓着椅子的手激烈地抖动。 “妈的!你竟然坏我好事?我要杀了你!”男人说着,慢慢抬起手。 沈问夏的脑子一片空白,唯一想到的,就是她不要死,手里的椅子再一次狠狠地敲向男人的头。 “你……”男人的手颓然垂下,然后“砰”地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对、对不起!”顾不得男人的生死,她冲到青年身边,解开他的手,扶他起来,拉掉他嘴里的布团,“你、你还好吗?” “没、没事。”青年沙哑的声音非常微弱。 她不敢看青年赤裸的身体,抓了散落在一旁裤子塞到他手里,“你、你先把裤子穿上!” “抱歉,我没有办法。”手上的裤子掉在桌子,青年也软绵绵地瘫下去,剧烈地喘息着,“麻烦你……” “什么!?”沈问夏大惊失色,吓得连连倒退,撞倒了好几个椅子,惊恐地看着披头散发、连容貌都看不真切的青年,“这、这可以!?” “对不起……”青年用尽全力、颤抖着地拿起桌上的裤子,尝试弯腰。刚离开支撑身体的桌子,就直接瘫倒在地上。 “你、你有没有怎么样?”她犹豫了一下,才冲过去扶他。 “没事。”青年苦笑了下,“可能真的要麻烦你。” 沈问夏转头,借着不停划过的闪电光亮,打量倒在地上的男人,他没有看到他额头继续流血的现象,却感觉他的手似乎轻轻地动了下。 他、他要醒了吗?! 沈问夏吓死了,冲到过去,咬牙拾起裤子,面红耳赤地蹲在下去,努力了好几次,终于将青年的双脚套进裤管。 青年显得异常愧疚,不停地在她耳边道歉。“对不起……” “你不要说话!”沈问夏张皇失措地打断青年。这样她没有办法专心地忘掉自己在帮赤裸青年穿裤子的事情。 今天之前,她连男生的手都没有牵过。 “对不起……” “你、你不要讲话了……”她轻喘着把青年扶起,让他靠着桌子,弯腰迅速地把裤子拉上来,扣好。 “嗯哼。”黑暗中,青年状似痛苦地闷哼。 “怎、怎么了?” “没、没事。”青年弓着腰,额际直冒冷汗。不敢告诉她,被下了春药而兴奋坚挺的欲望,因她的手的碰触产生了快感。 “能不能走?”沈问夏将他的手搭到自己肩膀上,战战兢兢地看地上的男人一眼。 他们必须在男人赶快离开这里,否则,男人醒过来的话…… 分享体温(16) 她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我没事,走吧。”青年感觉到她的害怕,明知道她看不到,还是露出了安抚似的笑容。 沈问夏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吃力地扣住青年的腰,防止他软下去。 青年怕自己的重量压垮她瘦小的身子,很努力地想要靠自己行走。无奈力不从心,被灌下大量混着迷药的春药他,只能将所有的重量压付在她身上。 沈问夏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全身虚软的青年扶出阅览室,两人都累瘫了,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沈问夏抹掉滴到睫毛上挡住视线的汗水,“图、图书馆的门关上了,现、现在要怎么办?” “对不起,害你这么累……”青年说。 “你不要一直跟我说对不起。”沈问夏非常着急,“快想点办法啊!” 再不走,男人要是醒过来,他们这两个残兵一定会被杀掉的! “左边的窗子是玻璃……”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沈问夏用力吸口气,重新把青年的手搭到肩膀上,借着一闪一闪的光线,缓慢地向窗户靠近。 几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们终于来到窗户前。 终于! 沈问夏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让青年靠著书架,顾不上休息,抓了椅子开始猛砸窗户。 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砸了几下、多久,只觉得胳膊又酸又痛,仿佛要和身体断裂开来了,厚厚的玻璃窗还是纹丝不动。 好希望有人路过,或者有人听到破坏公物的声音……她知道自己在妄想,这种电闪雷鸣的坏天气,是不可能会有人经过的。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吗?她有点沮丧地想。 一道闪电划过。 青年看到她湿掉大半贴在后背的制服衬衫,低哑的声音充满了歉意,“对不起。” 叫他不要说了还一直说,这样她根本没有办法专心砸窗户! 沈问夏激怒地将手上的椅子甩向窗户丢,转身冲到青年面前,插腰:“厚!跟你说不要一直……” “啪嚓——”身后传来的巨响掐断她未出口的话。 她迅速地转过身,看着碎了一地的玻璃,不敢置信地掩嘴。 碎、碎了!? 玻璃碎了!? 终于碎了!!! 她好高兴,抓着青年的肩膀用力摇晃,眉开眼笑地笑着,眼泪却流得满脸都是,“成功了!成功了!太好了,我们可以离开这里了!” 青年被她的情绪感染,似乎也笑了。可惜沈问夏仅看见他微微向上扬的唇角,因为他的脸被湿漉漉的头发粘得乱七八糟,完全看不出原貌。 时间紧迫,没空研究青年的长相如何。 分享体温(17) 沈问夏把青年扶到窗户边靠着,抓起椅子把窗子凸出来的锋利部分敲掉,把外衣脱下来对折铺到上面。 窗子的高度差不多有一米,沈问夏先把青年推出去,自己也跟着跳了出去。 闪电和雷声都没有停,雨也下得很大,她和青年一出来,就被淋成了落汤鸡。 “你再坚持一下!”她瑟缩一下,果断地把青年扶到身上,钻进漆黑如墨的雨幕中…… 沈问夏猛然从尘封许久的回忆中惊醒过来,惊愕万分地盯着牧南星,发颤道,“你、你就是……” “嗯。”他点头。 “那个、后来你怎么样了?” 那天,她扶着他狼狈地跑了好远,终于遇到一个好心的出租车伯伯,把他们送到了医院,然后,她就晕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床上,是医院,帮她联系了家人。 爸妈责怪她在下大雨里乱跑乱窜,其他什么也没有说,她问起青年,爸妈的表情有点莫名其妙,说根本没在医院见过什么长发青年。 她想,对方可能先自己一步被家长接走了吧。 第二天。 沈问夏诚惶诚恐地去上学,严阵以待等候被叫去训话,令她意外的是,一天下来,竟然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学校里也没有任何学生讨论图书馆被砸的事。 沈问夏觉得奇怪,放学后悄悄跑到图书馆偷看,发现地上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连细碎的玻璃渣都没有剩下,坏掉的玻璃也换掉了。 为了证实自己不是在做梦,她特地跑到阅览室,找到那张桌子,仔细地巡视,什么也没有发现,连蜡烛油都没有留下。 所有的一切,都好像是有人刻意在向她说明,昨天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唯一能证明那不是一场梦的就是,图书馆职员突然换了人。 有一段时间,她每天早出晚归,守在校门口,想说可以遇到青年,结果什么也没有。 后来,因为联考,要努力念书复习,就没有再去了。 再后来,考上大学,思想和视野变宽,才意识到任何人遇上这种事,都不会愿意再提及,即使是救了自己的人也一样。 慢慢地……交的朋友和接触到的事越来越多,脑容量不断被刷新着,这件事,慢慢就被她彻底地忘记了。 沈问夏怎么也没想到,十年后的今天,她会再次遇到那个青年,还……爱上了人家。 唐子骞说他们的认识就是指这件事吧,还有李婶……大概误以为她是试图强暴牧南星的人,才那么恨自己? 应该是这样没错,除了当年去医院接牧南星,她想不出来自己什么时候和李婶见过面。 分享体温(18) “在医院住了一年。”他轻淡描写地带过,绝口不提没有得逞的程君浩开车两次欲撞死自己的事。 “原来你转院了,难怪。”她找了他那么久都没找到。 沈问夏略略失神,低头喃喃自语,“不对啊……” 那天晚上,光线很弱,他的头发又像海藻一样缠在脸上,她根本没有看清楚他长什么样子,不认识他情有可原。 高中到现在,她的外貌没有多大改变,就是脸上的婴儿肥不见,轮廓看起来更立体了一点而已,还不至于到认不出来的地步。 “我失忆了。”他说。 “咦?失忆?怎么会?”是那天把他从图书馆推出来的时候撞到头了吗?她抬头,呆滞一下,才发现刚刚把内心的想法说了出来。困窘地傻笑一下,轻声问,“那、你现在想起来了?” “嗯。” “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不是。” “那……”她咬唇停顿下,“那天你们……算了,当我什么也没说好了!” 话说到一半,她倏然住口,懊恼自己沉不住气,深深地侵犯到了他的隐私—— 从前不关心,是觉得她不是医师,没有能力去管陌生人的心理问题,而且那个人连谢谢都没说,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现在,她真的很想知道,经历了那样可怕事情的他,后来过得怎么样。 会不会只要一想起来就睡不好,即使睡着了也噩梦连连、患上严重的心理疾病?失忆也是因为那件事吧? 牧南星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沉默地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果然刺到他的隐私了…… 沈问夏后悔不已,用力地思考着要怎么办,垂在两侧的双手,不停地绞弄衣服,指关节都发白了。 终于,想到一个话题,虽然觉得有点厚脸皮,还是硬着头皮问了,“那个,这些衣服是要送……” “是要送给你的。” “咦?”竟然真的是给她的?沈问夏错愕地看着堆满床铺的衣服,“那些……都是给我的?” “嗯。”他轻轻地微笑,眼底不经意地掠过一抹遗憾,“可惜没来得及送出去。” 她看到了,连忙过去把那些衣服抱进怀里,道,“没关系,你可以现在送给我。” 他出院回来,她已经升上大学,连名字都不知道叫什么,没来得及送很正常。 “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很喜欢!”她用力地点头。 他静默一下,走到她面前,暗黑的眸子凝望住她,好似一直在储蓄着能量的山突然喷发,急切而炽热,浓烈得几乎要烫伤她。 沈问夏不习惯他突然转变的态度,更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能红着脸,静静地坐在那里。 分享体温(19) 久久、久久……久到她脑子一片浆糊,所有的思绪都被抽空,心脏更是飞速跳动着,几乎要从胸膛蹦出来。 他才轻轻地打破了沉寂。 “你为什么会想知道那天的事?” 第七章 是夜。 卧室里没有亮灯。 牧南星静静地躺在床上,神色凝重,深邃瞳眸在如墨的夜色中闪着两道犀利阴森的寒光。 空白了十年的记忆突然回来,他短暂的迷茫,很快便清醒思考。 当年失忆,并不仅仅是车祸那么简单,程君浩并没有要和他同归于尽,他真正的目标不是他…… 过于漂亮的容貌,让他从小到大,身边充满了畸形的爱恋目光,不管男女老少,总是对他表现出强烈的兴趣。 年幼的时候,被恋童的中年大叔带走,险些被先奸后杀,所幸警察迅速赶到将他救出。 那以后,父母派保镖滴水不漏地跟着,将所有别有目的的人隔绝,不给任何人染指他的机会。 他努力地学防身术,十三岁拥有自卫能力,交到一群可以推心置腹、势力实力各方面都相当不错的死党,父母终于安心地撤掉保镖。 他如愿以偿地过上平凡的学生生涯。 但是,围绕在身边的爱恋的目光有增无减,抽屉里礼物和情书不曾间断,置物柜里的东西经常不翼而飞,走在路上,总有害羞的女生或男生跑来告白说喜欢他…… 他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却无法、亦没有权力支配或干预别人的思想。况且,这些人,只要他表现出厌恶,立刻退到远处,静静地注目着、默默地守候。 比起当年的绑架事件,这样的方式已经非常温和,尽管依然很烦很困扰,但已经是在他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直到一天,他在去往实验室的路上被一名长相粗犷的男人堵住去路—— 他穿着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身高超过一百九十公分,魁梧的身材几乎可以媲美健美先生,每一块肌肉都散着侵略的气息。这么虎背熊腰的男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拿着粉红色信封的弯腰大声自我介绍、向他告白,还请自己接受他…… 牧南星被错愕地钉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周围已经聚集了好多看热闹的人,有惊愕的、有看好戏的、有谩骂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有懊悔被男人抢先一步的…… 吵嚷过后,现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看他如何回应。 久久之后。 牧南星被突然抽空的思绪慢慢回流,他张皇地踉跄着退一步,灰白的薄唇微微地颤动着,吐出早已说过百次、甚至千次的答案:“抱歉。” 分享体温(20) 几乎是同时,细碎的声音骤然自四周响起,幸灾乐祸的、笑程君浩自不量力的……种种不堪的言语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 被拒绝的程君浩没有起身,就这样保持着九十鞠躬的姿势。 很多人在起哄、调侃、嘲笑……伤害的话语像无形的利箭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射在程君浩身上。 牧南星从错愕中回过神来,冷笑着环视四周大同小异的丑陋的脸—— 如此不遗余力地嘲笑别人,是已经忘记不久前自己也曾是被群起嘲笑咒骂的一员了? 牧南星不得不佩服他们健忘的记忆,不想在这样让他觉得无比恶心的环境中多呆一秒,他抬脚欲离开,发现过于震惊的身体没有办法动。 为避免让对方产生误会,他蹙眉,冷冷地瞪着那个叫程君浩的粗犷男人,“你确定自己要一直站在这里被嘲笑吗?” 闻言,程君浩缓慢地抬头,脸涨得通红,厚厚的嘴唇难堪地颤动,好像要说话,结果什么也没说,转身粗鲁地推开围观的人群,飞速地走开了。 牧南星看着那抹落寞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那头,一点也不为此感到愧疚,他早就被无数的告白场面麻木,不知愧疚为何物了—— 国中的时候,同桌学妹当众告白被拒绝,她被众人嘲笑的羞愧模样、一星期未在学校出现的情况让他愧疚难当。几经思索后,买了水果在保镖的陪同下到学妹家里探望,第二天,学妹果然如她保证般,重新出现在校园里。 跟着出现的,还有他出入学妹家的照片,满满地贴在布告栏上,始终跟随在侧的保镖被用高技术处理掉了。跟着,他始乱终弃抛弃已经怀孕学妹的流言,在学校里疯狂地肆虐…… 骨牌效应开始产生,被导师叫去训话、父母被从维也纳的舞台请到学校、媒体闻风而至,争相报导这桩出生音乐世家的公子惹出的丑闻…… 流言很快被澄清,被迫转学的他,从此再也没有对因被自己拒绝而惨遭嘲笑的任何人,产生过愧疚。 这其中,自然包括这名叫程君浩的魁梧学长。 他以为此事至此告一段落,然而并没有,那之后,每到下课,程君浩必然出现,跟在离他约摸十米的距离外。 唐子骞等人,还曾以柔弱似林黛玉取笑过他。 尽管被人盯梢的感觉极为不舒服,但一年多下来,程君浩只是默默地跟着,从未有任何行为。 直至那天—— 他二十岁生日,在世界各地巡演的父母无法赶回来帮他庆生,托几位死党帮忙在牧家别墅举办生日派对,程君浩假扮侍者混进了别墅,在他的饮料里下药,之后把他带到附近一所高中的图书馆……如果不是恰巧被沈问夏撞到,程君浩已经得逞了,如果那样,他的后半后,会一直在精神崩溃的地狱当中生活吧。 分享体温(21) 经过调查知道,这一切早有预谋,程君浩跟着自己一年多,就是为了等待时机,那所高中的图书馆职员,是他姑姑—— 当时逃跑的他们完全没有想到程君浩身上就有钥匙,还傻傻地跑去砸窗户。 父母得知此事,第一时间飞回台湾,请了律师,在最快的速度内对程家提起诉讼。 在接到通知隔日,程君浩年迈的父母带着他,跪在牧家门口求父母和他原谅,并保证马上替儿子办理转学,不再出现。 心软的母亲被打动,加上他不愿意因此事再上一次新闻,这件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他休息了一段日子再回到学校,果然听闻程君浩转学的消息,父母还是不放心,排开所有工作,时刻守在他身边,直至确定儿子身心没有因此受创,程君浩真的没有再出现,才安心地出国工作。 不再被紧密盯梢的牧南星松口气的同时,托唐子骞弄来那所高中的学生名录和资料,很快地找到那天救他的女生,并知道了她的名字。 沈问夏。 他每天都会提着礼物,到她的学校报导,想上去打招呼把表示谢意的礼物送上,无奈她总是和妹妹走在一起,完全找不到机会,只能一直默默地守在暗处,家里未送出去的礼物也越来越多—— 然后,突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她了! 分不清是从她救自己的那一刻起,还是在日复一日的守候中渐渐滋生……他不敢告白,怕以那种狼狈方式出现在她面前的自己的形象不够完美,更怕被拒绝—— 二十年来,他第一次深同感受地体会到,向自己告白那些人内心那种既惊又怕的忐忑心情。 胸口一次又一次被强烈的感情冲击着,感情不断堆积,深厚得让他不能控制。 他向在女人堆里如鱼得水的唐子骞请教,从衣服发型到告白方式,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环节,无一不经过精密设计、反复推敲练习—— 他要在沈问夏毕业这天,告诉她自己的情意。 当他捧着玫瑰来到她每天必经的路口,却看到程君浩满脸扭曲地坐在一辆私家车里,嘴角挂着守候猎物的拧笑,腥红的暴凸双瞳,迸发出不顾一切的恨意。 他想也没想地冲上去,被让仇恨蒙蔽了双眼的程君浩开车撞去半条命,在医院住了一年多才恢复过来。 然后,他忘掉了有关沈问夏的所有记忆。 他和她之间那条来不及牵起的红线,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断开。 …… 尽管已经过去十年,想起来不及发生就被掐灭的感情,牧南星总是有一种被人揍了一拳却无法回手的抑郁,心脏更如同被人用铁链紧紧勒住,无法呼吸的同时那样深深地遗憾。 分享体温(22) 牧南星失神地盯着天花板,黑得像发光的眸子缓缓失去光芒,变得暗淡无关。 不知这长长的十年,是否早已有人,进驻她的心。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久久之后,右掌轻轻地抬起,盖住充满无奈的眼睛。 老天,她竟然抱着一堆衣服从牧南星的卧室里落荒而逃! 那只是一个小小的问题而已,她明明可以、可以回答得上来,也有答案的。 可是她不敢、不敢把那个答案说出口,她害怕,自己把答案说出来了,就会把眼前已经非常不稳定的一切破坏掉。可是,内心深处却惋惜着,自己丢失了一个这么好的表达感情的机会。这种时机,以后不会再有了吧…… 翻蛋的动作停下来,沈问夏抱着头地蹲下,下巴抵在屈起的膝盖上,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深深地懊恼。 如果在感情上,她有迎夏一半的勇气就好了。这样就可以直接地把内心的感情表达出来,虽然结果可能会和迎夏一样被深深伤害,但至少曾经为此努力过,没有留下遗憾。 可是,她害怕被拒绝、害怕听到不是内心想要的答案,她是十足十的胆小鬼,连知道真相的的勇气都没有…… 一股浓浓的焦味窜进鼻腔,她整个人一惊,猛地站起来,看到锅里的蛋和菜脯都黑掉了,丑丑地贴在锅子上,惨不忍睹。 她关掉火,泄气地看着它们,内心的无力感更深了。 看吧,笨手笨脚的,连个菜脯蛋都弄不好,牧南星是不可能会喜欢她的。 她对自己非常生气,把锅子放到水龙头下,要发泄什么似地,用力刷洗,直到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这么早会是谁? 怕吵醒还在睡觉的牧南星,她迅速地擦干双手过去打开门。 唐子骞睡眼惺忪的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两边对衬着往外翘,跟牛一模一样,极度不爽的脸上,挂着浓重的阴郁暴躁。沈问夏猜他一定是硬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他的起床气非常明显。 “唐先生?”对他早晨七点出现在这里,沈问夏感到非常讶异,“你怎么来了?” “还不是因为李婶!”唐子骞张着大嘴,非常不文雅地打哈欠,将手里的两大袋东西提高至她面前,轻轻地晃两下。“喏,拿去!” “这是?”她看着映出青翠绿色的塑料袋,没有伸手去接。 “李婶特地买了让我送过来的……啊,真是困死了!”唐子骞看她一眼,以为她在不好意思,提着袋子直接进屋,边走边不甘不愿地喃喃抱怨,“该死的李婶,我忙到凌晨四点才睡,她竟然六点三十分就把我挖起来……” “咦?”她呆滞了三秒,迅速地关上门,小跑着跟上他,“唐、唐先生?” 分享体温(23) 唐子骞没有停下来,晃悠悠地踏进客厅,熟门熟路地找到冰箱的位置,将塑料袋子里的果蔬、鱼肉分类,打开门,一件一件放好。 李婶居然叫人送食物过来,怎么会……她不是很讨厌她吗? 她看着被塞得满满的冰箱,有点不相信。“唐先生……” “借沙发休息下,南星醒来我会跟他说。”只睡两个小时的唐子骞关上冰箱,揉着疲惫的眉心来到沙发上坐下,看到一直跟在身后的沈问夏,微愕,“还有事?” 李婶是如自己想象的那样才讨厌她的吗?那个程君浩后来怎么样了…… 一大堆的问题在她脑子里盘旋,想要问的时候却完全没有头绪,不知道从哪个开始,只能礼貌地鞠躬,“那个……只是要谢谢你特地送东西过来。” “我说。”唐子骞打量着她,疑惑道,“你跟南星那家伙一样,出过车祸?” “咦?”……唐先生是在暗指她的脑袋被车撞坏吗,她只不过道个谢而已啊。 沈问夏抬头,不明所以地看他。 “你到底是怎么在简直和战场没两样的职场如鱼得水的?到南部开拓市场的其实是你妹妹吧!”唐子骞说。 “欸?”她呆了几秒反应过来,眉头深深蹙起,“你调查我?” “受人所托而已。”唐子骞耸肩,瞟二楼一眼。 “为什么?”她不能理解。 “这个你恐怕得问他本人。”他伸着懒腰,整个人歪在靠背上,“对了,你有没有做早餐?” 沈问夏微愣片刻,想起弄失败的菜脯蛋和自己愚蠢的行为,禁不住懊恼扶额。 “没有吗?那算了。”等会出门随便吃点好了。唐子骞挥手,身体在沙发上躺平。 “有稀饭,不过……” “你煮的?”闭上的眼睛睁开,睇她,“我说,你这样子还真像贤妻良母的。不过,我真的很好奇,你原来的性格是什么样子的?” “原来的性格?”沈问夏回答,心想大概是之前的工作靠成了错觉吧。 其实,那几看起来辉煌的成绩,该怎么说呢? 那时,她应聘的是总机小姐、突然被调职,是因为当时经理的怀孕助理身体出现了状况,必须要住院休息,公司又没有多余的人手,还在实习阶段的她就被调过去补缺,结果就这样当了两年的助理。 后来被派到南部,并不是大家所知道的去开发市场,公司派去的人员早在她去之前就已经将工作完成得差不多了,她只是去做后续的工作而已。 会突然撤换是因为人员涉嫌中饱私囊被调查。 人员的身份极为特殊,是重要股东之一的儿子,一旦事情被捅出来,直接受影响的,是公司的声誉。 分享体温(24) 当时公司的股票正筹备上市,容不得任何一点差错,所以董事会才挑中进公司两年,一直没有任何建树,也不爱四处八卦乱说、看上去还呆呆的她去南部。 那些报导的形象,是公司为了造势和掩盖人员犯下的罪而想出的对策罢了,顺便借媒体的镜头,紧密地监视她的一举一动而已。 说白了,她只是董事会股东夺权下的傀儡而已,不过相对的,薪资待遇也很不错。 她不在意地笑了下,“我一直都是这个性格。” “是这样吗?”唐子骞相当怀疑。 “嗯。”她点头,转身进厨房盛一碗出来,才悠然道,“或许,有那么一点不同吧。” 在喜欢的人面前患得患失、不知所措,变得非常胆小……没想到会在年后的今天喜欢上被自己搭救的青年。 还是,十年前就已经喜欢上,只是她自己不知道而已?所以即使联考前夕,她也尽量地腾出时间,费好大的心思寻找对方…… 原来她十几岁的时候,也曾像迎夏一样,努力地追寻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是那种做出不经过大脑思考的行为的勇气,是什么时候开始慢慢流失的呢?大概是发现对方根本不想被自己找到的时候吧。 沈问夏长长地叹息。 唐子骞没有再留意她,坐到餐桌前,低着头很快解决掉稀饭,夹了咸菜苦瓜放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叹抬头道,“好久没吃这么家常的菜啦,真不错。” 语毕,笑眯眯地将碗递过去,“可以再来一碗吗?” “当然可以。”她点头,伸手去接。 就在她手要碰触到碗时,一只手突然飞快地插了过来,抢走唐子骞手里的碗,然后森冷的语调在耳边响起。“你在这里做什么!?” 两人同时一愣,转头,对上满脸怒容、眼里飘着浓浓红晕的牧南星,异口同声道:“你醒了?” “怎么?”他们的默契让牧南星心中一阵怒火翻腾,他怒不可遏地瞪着他们,声音里带着无法忽视的妒忌,字字带再刺,“我在自己家里什么时候醒还要经过你们同意?” “不是……”她与唐子骞说话时比较轻松自在的表情不见,低着头,又回到那个患得患失的自己。 跟唐子骞就有说有笑,自己一来就露出这种好似无法忍受在他身边多呆一分钟的样子—— 怎么?他身上是有毒药还是让她这么弃若敝屣,连看一眼都觉得烦? “我不能醒吗?”熊熊的妒火让牧南星胸口酸涩得几乎炸开来,他锐利的瞳眸狠盯沈问夏几秒,攫住她的手,蛮横粗鲁地将人拖过来。 沈问夏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动作,身体失去平衡,直觉伸手扶牧南星的腰,然后,整个人就这样跌进他怀里。 分享体温(25) “啊!对不起……”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竟紧紧地贴着牧南星,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睡袍传来,灼热的气息在头顶盘旋…… 沈问夏的心无法抑制地剧烈跳动,体温亦跟着变高,挣扎着要退开,一动,发现腰被死死地扣住了,没有办法的她只能垂下手,身体任由他抱着。 她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做,是身体虚弱得站不稳的关系吗? 感觉不太像,在医院门口时,虽然两人紧密相贴,沈问夏可以感觉得出来他是整个人瘫在她的身上,和现在几乎将自己托离地面的情况完全不同。 并且,当时他的身体是完全放松的,可是现在,他全身是紧绷的,她感觉到他纹理分明的腹肌紧贴着自己的小腹…… 虽然隔着布料,但那透骨的灼烫温度让她口干舌燥,身体的温度一再攀高,沈问夏羞得不知如何是好。 幸好没人看得见她的表情,沈问夏微松口气,同时扭动身体,试图挣开。 扣上腰上的手感觉到她的动作,扣得更紧了,然后,她感觉到下腹突然多出一股坚硬的热源。 那、那是…… “牧先生……”她吓呆了,脑子空白一片,整个人惊慌失措的,只想赶快脱离这种领人羞赦的尴尬场面,猛地抬头,柔软的唇衅轻轻地刷过他的下巴。 精神和身体同样紧崩的两人同时一震。 沈问夏的脸红得似煮熟的虾子,紧张得连呼吸都快停止,牧南星也好不到哪里去,白皙的脸飘着异样的绯红,连耳根脖子都没有例外…… 两人直接忘记客厅里那只超大型的电灯泡唐子骞,就这样怔然地望着对方。 “喂!”看着两人间一触即发的天雷地火,唐子骞无语地抚额,“拜托你们行行好,不要在这里做出奇怪的举动,残害我纯洁的心灵。要舌吻、要做爱,麻烦请上楼,OK?” 不是他在杞人忧天,好友炽热饥渴的眼神,唐子骞是真的很担心他会不顾一切将人按倒在沙发上这样那样。 ……沈问夏整个人的温度再次攀高,羞得将脸埋在牧南星胸口,再也不想抬起来了。 她下意识的动作,让他一早起床就看到她和唐子骞互动良好的阴郁心情霍然散去,脸色跟着缓和不少。 但是,唐子骞一大早跑来和她相谈甚欢,死皮赖脸留下来吃早餐,打断他们可能发生亲密行为的行径依旧让牧南星耿耿于怀。 牧南星极为不悦地赏他一记白眼,嘲讽冷嗤,“我还是头一次听说种马的心灵是纯洁的。” 身边的女性友人十个有九个是床伴,例外的那个是有夫之妇,明明有交往中的女友,还四处搞七捻三,连环劈是家常便饭,私生活这样乱七八糟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纯洁两个字? 分享体温(26) “喂!喂!喂!只不过吃一碗稀饭而,不用这么小气地损人吧!而且我哪里不纯洁了?”唐子骞不满怪叫。 牧南星挑眉,气定神闲地看着他。 他当然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也早就习惯了被亏,只是在自己形单影只,好友却成双成对的情况下被损,一向不在意的他内心突然很不爽。 唐子骞继续抱怨,不过气势已经弱掉许多,“我可是牺牲掉宝贵的睡眠时间,帮李婶送东西过来给你耶!不知感恩就算了,还在老人家面前上演限制极……” 闻言,原本安安静静在牧南星怀里呆着的沈问夏简直无地自容,她奋力扭动着,含糊不清地抱怨,可惜声音太小,没有人听到。 “唐子骞……”牧南星悦地瞪他,深邃眼眸很清楚地显现着嘲讽的情绪。 好友鄙视的眼神让唐子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回想一下,自己的生活的确非常糜烂。 对他来说,性是用来疏解工作压力的方式,看多了女人太刻意完美的人工躯体,他反而对女性的身材没什么太多的要求了。只要不是太过肥胖,符合年龄的女人,他通常来者不拒。 其实有时候,他还真的挺羡慕牧南星的,不像自己,找女人,仅仅想让身体的某个器官舒服而已,连爱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唐子骞望着他们相拥的身影,长长地叹息。 “李婶每天都会煮早餐。”牧南星淡淡地瞟好友一眼,不留痕迹地逐客。 喜欢的人因害羞而乖乖的呆在自己怀里,她微微急促的呼吸在胸口萦绕,面颊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地衣服传至他的心里…… 他非常满意与沈问夏这样的亲密接触,对唐子骞不实相的行为死赖着不走的行为颇有意见。 见色忘友! “好、好、好,我滚、我马上滚。我走了之后你们继续啊,反正李婶不在,在哪里做都没人管得着。”唐子骞朝门口走去,脸上的失落的表情极为夸张。 这个人怎么这么口没遮拦,他们……她和牧南星根本就没有要做…… 沈问夏的脸红得不能再红,想要反驳,觉得自己这个时间讲话会更尴尬,只能继续埋头保持沉默。 “啊,对了。”关门的时候,唐子骞想起什么,突然转身。 还不滚? 牧南星眼神犀利地看着他。 唐子骞滔滔不绝地说着,无视好友因怀里的人更加剧烈扭动而极为阴沉的脸,“阳台、客厅、浴室、厨房的流理台都是不错的地点哦,你们可以尝试看看。” 额头浮起青筋,牧南星咬牙,“唐、子、骞!” 分享体温(27) “啊,差点忘记!”似乎完全没有看到牧南星的表情,唐子骞继续说个不停,突然,他想起什么,神情暧昧地打量牧南星,“如果……你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是在室男的话……这些地方还是留着以后试好了。” 语毕,拍拍屁股走掉,留下面容通红似血的两个人。 第八章 沈问夏听见唐先生关门的声音,也知道他已经走了,可是双手紧扣在她腰部的人,并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散发出来的气息也不像长相那样妖惑,是另一种干净温暖的味道,她很喜欢也很愿意被喜欢的人拥抱在怀里……可是,他抵在她小腹处的热源并没有消退,似乎还更炽热了…… 这个姿势真的很羞人。 她的身体被嵌得紧紧得无法动弹,垂在他手臂上的手也完全不敢动,只剩下唯一不会被窥视到的眼神,心慌意乱地四处乱飘。 沈问夏小心翼翼地转头,目光越过他的臂膀,从一旁光可鉴人的柜子上看见了两人相拥的暧昧姿势。这个姿势真得让她感到很害羞,感觉……他们象是在、象是在做什么很大胆的事一样…… 她的脸红得要滴出血来,觉得自己简直和色女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贴近的拥抱而已,脑子里竟然想到色色的画面。 用力地吸气,她尽量地让腰部离他远点,可是这样一来,上身却和对方贴得更紧了。 感觉抱着自己的体温在慢慢升高,沈问夏更加不忐忑不安,“那个、牧先生……” “呃?”他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懒洋洋的,有一丝异于平常的沙哑。 她用力地深呼吸,想要平稳一直保持高频率跳动的心,可是两人紧贴的样子让她没有办法冷静,说出来的话也充满颤音,“我、我下次会注意……” “注意什么?”他看着紧紧关住的门,若有所思。 二十岁的自己为了向喜欢的女孩子表白,他准备了好几个月才鼓足勇气,结果错失了的十年。三十岁的他还要这么做吗,一直等着、等着内心的勇气足够了才要告白? 程君浩已经出狱了,他们掌握不到他的行踪,只知道他一定在周围徘徊,等待机会。 他知道程君浩一定是为了在牢里渡过的十年来报仇的,但不知道他到底这次的目标会是他还是她,或者,两个都在他的计划内。 要找到他也不是没有办法,只需要打一个电话而已,只要自己开口,屈人一定会将事情解决得漂漂亮亮,没有任何痕迹。 没有联络他的原因,是不希望武屈人再踏回那个圈子,那样不值得。 分享体温(28) 现在,他就只能选择等待,等程君浩自己落网。内心又不希望自己隔了十年才找回来的感情被程君浩再一次破坏,所以,不管她有没有喜欢的人,他都不想再等了…… 长睫微微颤动几下,下了决心。 感觉到他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频率也在迅速地上升,沈问夏赶紧说,“如果下次唐先生来……” 后边的话因他突然放开她,捉住她的手的动作自动消音。 “走吧。”他言简意赅地说。 沈问夏松了口气的同时,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跟不上他的思维,“走?去哪里?” 他静默一下,没有回答,牵着她的手来到二楼的卧室,进门之后,立即将门反锁。 沈问夏吃惊地看着牧南星的动作,想问,看到他异常严肃认真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一定是重要到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才会要严重到把门锁上说吧。 “你坐着等我。”牧南星把她按到床边坐下,打开床头的小灯,拉上所有窗帘。 怕想起糗事,踏进卧室起,她的眼神就一直在刻意地回避之前看过的地方,现在他却让自己坐在床上…… 沈问夏如芒刺在背,整个人都不对劲了,“牧——” 看到她要站起来,牧南星的脸色倏然阴沉下来,口气凶狠道,“你坐着不要动!” “但是……”她真的没办法坐在这里啊,那会让她想起自己莫名其妙睡到床上的事情。 “我马上就好!”牧南星走向浴室,门关到一半,想到什么停住动作,“如果觉得无聊的话,可以先看书。” 语毕,他关上门。 沈问夏呆愣地看着浴室的门,直到里头传来水声才回过神,顺着他方才目光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床头有两本厚厚的精装书。 那就、看一下好了。 沈问夏呆呆看他们几秒,勾一本过来,心不在焉地翻开。 她其实、并没有要看书,看只是要找点事情、弄点声音出来做转移下自己的注意,避免自己像个色女一样频频想象牧南星沐浴的画面…… 沈问夏失神地盯着手里的书本,回想他刚刚令自己震颤的羞人反应,翻页的动作慢慢变缓,直至停住。 男人,真的是像迎夏说的那样,不管爱不爱对方,只要被挑逗,就会兴奋起来吗? 牧南星他不是这样的人吧,经过这些天的相片,她知道他有多讨厌和碰触到女人,可是他刚刚的反应又不象是真的对女人没有任何感觉…… 他是不是已经开始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了呢?她可以、这么想吗?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她的心就忍不住微微颤动起来,胸口阵阵发热,翻腾的喜悦泡泡的简直要将她的胸膛炸开来。 分享体温(29) 沈问夏怯怯地抬头,偷偷瞄离自己不远的浴室门,迎面撞上牧南星的视线,不由全身一僵,所有的神经瞬间崩紧了。 牧南星从半天的门后露出一个头,沾到水的发尾湿漉漉的垂下,充满雾气的湿润眼眸向她看过来。 虽然早就知道他长得异常漂亮,但看到他出浴时极为纯净的气息,沈问夏的脑袋还是瞬间空白了一下。 “怎、怎么了?”她慌张地起身,搁在腿上的书随着她的动作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牧南星面色困窘地伸出食指,屈起向她轻勾几下,这个动作,让他掩在门后的肩膀露出来,从裸露的光洁肩膀推测,门后的他现在没有穿衣服。 想到门后的他一丝不挂,她的脸再次飞红。 “你怎么……”沈问夏不知道这个时候能说什么,好像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干脆抿唇不语。 “咳……”掩唇轻咳一下,他俊秀的面颊浮着一朵红云,噪音极不自在,“你、你过来一下。” 过、过去? 沈问夏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瞠着杏眼震惊地看着牧南星。 她是女孩子,即便十年前无意中看过他的身体,他该避讳的还是要避吧。 况且当时光线那么暗,情况又那么危急,她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注意他的裸露的身体,除了不小心碰到他身体异常灼热的某个部位。 想起什么,她全身蓦然一震,眼眸瞪得更大了。 难道说,那个时候自己无意中碰到的是…… 她瞪着有些不耐烦的牧南星,嘴唇颤抖翕动,久久才吐出几个微弱的指控,“色、色狼。” 色狼? 他只是想要让她帮忙拿下自己忘记带进浴室的衣服而已。 牧南星眼角抽搐,脸上的不自在顿消,幽暗双眸瞪视着她,沉默几秒后,恶劣道,“就算我现在提出往上你帮忙洗澡的要求,也并不算过分吧。” 闻言,她心重重一抽,整个人都被突然涌来的阴暗情绪笼罩。 果然……他刚刚会那样抱住自己,只是不想让她和唐子骞讲话的吵到自己而已,一点意义也没有。 那些衣服,只是要完成当年对她的感谢而已……还有,抵着自己小腹的灼热,也只是早上起床时自然的生理反应吧,她明明就有在书上看过的,居然还一厢情愿地胡想一通。 是啊,有谁会喜欢上害自己出车祸的人呢……这种对方表现出一丝丝态度上的变化,就幻想被喜欢上的傻瓜行为,连自己都忍不住觉得好笑了。 他对自己的讨厌,在第一次见面时不就已经表现得很清楚了吗? 沈问夏强迫自己平静下来,深深地吸一口气,挤着自以为完美的难看笑容,颤道,“你、你没有穿衣服。”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 “我当然没有穿衣服。”正因为此,他才会要她帮忙拿衣服。 “这样不太好……”她面红耳赤地舔着干涸的唇衅,细细的声音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见。 “……帮忙拿下衣服,会很不好到哪里去?”牧南星拧眉。 如果知道自己洗澡是想要对她做情侣间最亲密的事,她是不是要直接挖洞钻进去了? 看到她那副小古板的样子,牧南星深邃的眼眸微弯,嘴角跟着浅浅地扬起。 若他真的如法炮制连续剧一样暧昧情景,她恐怕会化作一阵青烟消失掉吧。所以,等下他还是什么都不要说,把人推到床上,直接进入主题比较好。 “对不起……我不知道……”沈问夏从呆滞中回神,羞愧欲死地在房间里团团转,恨不得立刻消失不见 他心情愉悦地轻笑,“打开衣柜左边第一个门,把里边的浴袍拿给我。” “是。”沈问夏一刻也不耽搁,拿了浴袍来到浴室门前,闭着眼睛颤巍巍地递出去。“给、给你……” 对方没有任何动作,屋内静悄悄的,两人微微急促的声音轻轻地响着。 她真的好想逃走…… 闭着眼睛没办法走路,睁开眼睛就一定会看到不该看的画面……沈问夏已经僵硬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全身赤裸的牧南星离自己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她全身每一根骨头和心脏都绷得紧紧的,血液不停地往头顶倒流。 再这样下去,她真的会爆炸的。 咬唇将手伸过去一点,“衣服,快、快点拿去啊!” 牧南星已经从浴室里走出来了,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赤裸的身躯,定定地看着她,发现她差红双颊,不知所措的样子还蛮可爱的。 他怎么还不拿走,不怕感冒吗? 沈问夏抓着浴袍的手又向前伸了一点点,碰到他的身体后烫到般缩回,紧闭的眼睫和声音一样剧烈地颤抖,“牧先生……” 话说到一半蓦然顿住。 手上的衣服被抽走的同时,感觉到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扫过唇衅,她呆滞片刻,想应该是他没有绑起来的长发。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又说不上来是哪里。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她暗暗吁口气,一直猛烈跳动的心也稍微平静下来。 “牧先生……” “南星。”他低头系浴袍带子的时候不忘纠正她。 “南、南星先生,你的衣服穿好了吗?”她紧张地舔唇,知道他靠得很近,因为刚刚他的手碰到她了。 “好了。”没有在称谓上做过多计较,他低头看着她,温热的气息吹拂在她脸上,“你可以把眼睛睁开了。” 他的气息太近了,有种令人晕眩的感觉。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2) 她眼皮剧烈地颤动着,怎么也不敢睁开,生怕睁开眼,看到的如自己所想的那样,他靠得很近,他正低头观察着自己。 牧南星直视着她,半晌,突然伸手将她勾进怀里。 “牧、牧先生!?”她惊骇地睁开双眼,反射性地伸手去推搭在肩膀上的手,无奈力气太小,最后只能任由他揽着自己来到床边坐下。 牧南星长脚一伸,勾来椅子,坐在她对面,长腿微开,将她整个人锁在中间,。 这个距离,靠得太近了。 沈问夏踢掉脚上的鞋子,仓促地蜷起双腿,整个人往后缩到床中央去。 她的动作让牧南星蹙眉,伸手捉住她蠕动的小腿,往下拉,没有防备的她向后一倒,整个人仰躺到床上。 他突然的动作让她惊愕不已,回来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牧南星抵在脸颊两侧的手臂困住。这个姿势,让他们的下半身紧紧地相贴在一起,她甚至感觉到属于他的部分,在两人无意的磨蹭下缓缓地亢奋起来。 沈问夏彻底呆掉,身体泛起一股燥热,心脏毫无规律地狂跳,“牧、牧先生?” 她不懂,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暧昧的姿势压着她,还、还…… 她慌乱地瞳眸四处飘移,怎么也不敢直视他,怕自己又因为对方无意间的眼神和动作而幻想。 “你有喜欢的人吗?”牧南星低沉道,撑在她下颊边的手缓缓地靠近,直到逼她无法转头后才停住。 “我……”她顿了下,决定还是不要说谎,他的眼神太犀利,她没有把握能够骗得了他,“有。” 已经作好心理准备的他听到这个答应,心脏还是微微刺痛了下,“是谁?” “我可以不要说吗?” 他忽略掉胸口不舒服的感觉,低声问道,“为什么?” “因为知道,他是不会喜欢我的吧。”她敛下眼睑,幽幽地回答,脸色阴晦地接近落寞。不到一秒,就恢复了过来,“只是单方面的喜欢而已,而且,他并不知道也不喜欢我,说出来,会造成对方的困扰吧。” 心虚的目光左右飘移,她不敢直视他清澈如潭的双眸,怕被看出一丝一毫的端倪。 “你很喜欢他?”她为那个男人着想的心意和落寞的神情,让牧南星的双眼不悦地眯起,内心恼怒地将这个责任归到程君浩身上。 如果十年前他没有再跑出来搅局,或许他们早是相属的恋人了…… “嗯,以前傻傻地跑去等人的时候就喜欢了吧……”她停顿很久才点头微笑,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似的,眉间的忧郁和掺杂进话里的失落却泄露了难过的情绪,“不过我知道,他是真的不喜欢我。”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3)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难过了,没想到在喜欢的人面前说起,眼眶竟然无法控制地发热。 他目光灼热地看了她很久很久,才慢慢地俯下来,身体与在密不可分地贴在一起,头靠在她的颈窝处蹭了两下,轻轻地落下湿润的一吻,“没关系。”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有办法思考,心因为他的动作颤抖着。 “没关系。”他不停地在她耳衅重复这句话,每说一次,就落下一个吻,手慢慢地解开她衣服上的扣子,慢慢褪去。炙热的唇贴着她光滑柔腻的颈项,煽情缓慢地游移,看着牧南星的长发随着他徐徐往下的动作在身体上游移,与自己的发缠绕在一起。 无法保持冷静的脑子,轻易被他在身上制造出的火花入侵,情欲渐渐地朦胧视线和意志,她迷蒙的瞳眸印着他一人的形影…… 为什么…… 这个男人明明不爱她,却可以如此从容地做着情侣间才会有的,分享体温的亲密行为? 而她,却无法拒绝他。 沈问夏的身体无法抑制地瑟缩,垂在身体两侧的手紧紧握拳…… 没关系的。 因为是他,所以,即使不带任何感觉的拥抱也没关系。 被情潮灭顶前,她这么告诉自己。 第九章 她是真的、让他……很烦恼吧。 沈问夏双臂环膝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关上的书房,悠悠叹息。 两人分享过体温之后,他总是不经意地皱眉,用一种担忧复杂的目光看她,然后一个人静静地走过在书房,好久好久都不出来。 那是她自愿的……所以,真的不必烦恼。 沈问夏从沙发上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抬手轻叩。 “进来。” 她轻轻地拧开门,看见他坐在书房的皮椅上发呆,双眉紧蹙,不知在想些什么。 “有事吗?”他说着,眉间的褶痕在不经意间加深。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许久,才缓缓地走过去,深呼吸,道,“那件事情,你不用在意。” 他猛地抬头,整个表情都不一样了,锐利的深瞳充满血红的怒气,阴沉道,“你说什么?” “我……”沈问夏被他可怕的表情吓到,惊得倒退一步,垂在两侧的紧紧握成拳,骨节泛白,但还是鼓着勇气道,“……你不用在意那件事,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俊秀的脸如铸铁般僵硬,久久之后,愤然道,“所以,不管是谁都可以?” “我……”注意到他搁在书桌上的修长手指慢慢握拳、松开,如此反复着。她咬唇凝望着他,尽管心被撕扯得疼痛不已,她还是说着自为以他听了可以不用那么烦恼的话,“反正不是你也会是别……”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4) “沈问夏!”他面色一沉,霍地从皮椅站起来,眸子如冰球,射出冷冷的光,几乎要冻伤她,“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廉价的妓女。 他没有再说下去,她的脑子里却倏然印出这几个字,清晰地几乎要将她击溃。 她一寸一寸,缓慢地垂首,不让他看见泛红的双眼,凝着光可鉴人的地板,看到自己苍白如鬼魅般的难看神情。 眼眶如被蝼蚁啃咬般,又酸又涩,在那股滚烫的热意滑下脸颊前,她深深地吸一口气,挤出难看的笑容,将它逼回去。 没事的,那是她心甘情愿的……所以,真的没事…… 只是为什么,她的心,为什么会像被凌迟般那样疼痛难忍? 明明已经打定主意,可她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令牧南星一阵怒火攻心,恼怒的眸子下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几个大步过去攫住她的手腕,“走!” 走? 要、要去哪里? 沈问夏愕住,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变得这生气,她深吸口气,轻声道,“你真的……” “闭嘴!” 他不看她极差的脸色,冷凝着脸把她塞入车子前座,伸手帮她系好安全带,跟着坐进,却没有马上开走,而是拿出手机拔号。 打手机是很私人的行为,沈问夏欲避开,手一碰到安全带就被人擒住了手腕。 她错愕地转头。 他没有任何动作,很认真的表情看着前方,如箭的目光冰冷而严峻,等候电话接通。 沈问夏轻轻地挣扎,得到他一枚蹙眉怒瞪的目光,不再动了。, 待牧南星与对方聊完电话,沈问夏才知道自己避开的行为杞人忧天了,因为整个通话过程,牧南星自始自终都没有说过话,只握着手机点头,回应对方的也只有一个“嗯”字。 看他将手机收起来,她赶紧问,“我、我们要去哪里?” “高雄。” “高雄?”为什么突然要去高雄? 她启唇欲问,他已先一步摇下车窗,朝不远处慢慢走来的人招手。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一名虎背熊腰的魁梧男人走过来,他的手里,正一上一下地抛着一串银亮的金属物体。 背着光,她看不清对方的长相,但魁梧身材带来的压迫感让她不由想起十年前满脸狞笑的男人…… 身体不由抖栗着,直至对方走近了,才松下一口气。 感觉到她的战栗,脸色依旧暴戾的牧南星转头睇她一眼,深邃的眼瞳虽沾染着不悦,却让她吊高恐惧的心回原位。 不用害怕,不用害怕的。 他们只是身材相像而已,眼前这男人的年纪、长相和在图书馆里的男人完全不同。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5) 她不停地在心里安抚自己。 “房间我已经让工人准备好了,你直接过去就行。”男人将手里的钥匙丢给驾驶座上的人,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后,就转身离开了。 男人走后,牧南星一刻也不曾停留,将车子驶进车道。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都没有再说话。 车窗外的景物急速倒退,车内的气氛压抑而沉重。 沈问夏看着他冷漠的侧脸,毫无血色的灰白唇瓣颤动着,她用力地深呼吸,想要说话,可是孩子一片空白,喉咙亦如被火灼伤一般,吐不出半个字。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他突然把车子停下路边,阴鸷的眼神瞪着她。 “我……”她看他一眼,飞快地低头,连直视他的勇气都没有,就这样沉默着。 她的态度让牧南星内心窜起无数怒火,满腔闷气无处散发,他重重一掌拍击在方向盘上,“说啊!” 沈问夏惊怔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生气,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红唇紧抿地沉默着。 久久得不到回应,他蓄火的眼瞳突然敛下,趴在方向盘上自讥地轻笑一声,涩涩地喃道,“算了,反正不在这一时。” 语毕,他深吸口气,抬头,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大肠面线,前面一家煮得还不错。” 他突如其来的变化让她呆愣住,半晌才回过神,点头,结巴道,“好、好啊……” “那走吧。”他打门下去,绕过车头过来,把她牵下来,还到不远处一个简陋的摊子坐下。 见有客人来,老板很快地送上两碗大肠面线,她接过他递来的筷子,低头默默地吃着。 牧南星一瞬不瞬地瞅着她的头心,有些苦恼地揉揉眉心,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告诉她自己十年前就已经爱上她的事情。 就是说了,她也不会相信吧。 别说是她,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而且,横在他们中间的,除了她很喜欢很喜欢,喜欢了好多年的人。 有很喜欢的人又怎样? 她不是也说了吗,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喜欢的,她也不会告诉他。 既然这样,那她喜欢的人是谁,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能让她慢慢地爱上自己—— 在把程君浩引出来解决掉之后。 锐利的目光看着远方好一会儿,慢慢地收回来,看对面整张脸要都埋进碗里的人,牧南星释然一笑,轻柔道,“吃饱了没有?” “嗯。”她握着筷子的手滞了片刻,慢慢抬起头,眼光并没有落在他脸上。“吃饱了。” “那走吧。”他付完账后站起来,向前车子的方向两步。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6) 她盯着桌上那碗完全没有动过的面线,咬唇迟疑了下,道,“你……不吃吗?” 他似乎愣了下,转过头看她,唇角浅浅弯起,目光温煦柔和,“不饿。” “可是……”她看着那碗布线,再看看前头他穿在身上的衬衫因微风而轻轻飘了几下的样子,终于鼓起勇气向收拾碗筷的朴实妇人道,“老板,可以麻烦帮我打包吗?” “小姐,你等一下喔。” 妇人把桌上的面线端走,过了一会儿,将一个的塑料袋交到她手里。 拿到东西后,她小跑几步追上前方等候的牧南星,低声道,“走吧。” 牧南星瞥了她手上的袋子一眼,皱眉,没说什么,领着她回到车上,重新上路。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小小的空间继续沉寂着。 从早上出门,他就一直没有吃东西,肚子不会饿吗? 沈问夏提着塑料袋直挺挺地坐在位置上,不停地拿眼角余光偷瞄专心地握着方向盘的他和他身上那件只塞了一边角进裤子的衬衫。 这样看过去,他的样子很像浪荡子,最迷人的那种,但身躯也真的很单薄,虽然她其实,衣服下的身材并不…… 想起什么似的,沈问夏身体一阵炽热,薄薄的面皮跟着飞上一片酡红…… 呀,她怎么可以这么色,明明是想关心他的身体,结果却想到其他地方去了。 牧南星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并没有转头,仅是转动黑眸斜瞅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 再往前开,就要上高速公路了,这样的话,就没有时间停下来吃东西…… 沈问夏沉吟一下,咬唇道:“那个,可以麻烦停一下车子吗?” “有事?”牧南星睇红着脸坐立难安的她一眼,嘴上这么问着,似乎需要一个理由才会停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已经自动做出反应,将车子开到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停下。 “那个……”她拉开安全带,不自在地扭动一下身体,动作僵硬地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结巴道,“从这里去高雄还要很久,你早上还没有吃饭……”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连自己都听不到了。 牧南星愣住,不太确定地看着递到眼前的塑料袋子。 他以为她是觉得没有动过的面线倒掉可惜,所以才要打包带走,没想到她是在担心自己有肚子。 撩人的眸子微弯,他脸上挂着不自觉的笑意,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缓缓地打开。 迎面扑来不喜欢的蒜蓉和香菜的味道。 牧南星并不如往常那样皱眉,而是用筷子将它们均匀地和面线搅在一起,然后一口一口地吃掉。 他并不饿,真的。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7) 只是她关心自己的举动让他的心情变得很好,好到连平常无法接近的东西都可以吃下去。 一碗大肠面线很快见了底,他正要将手里的纸碗打包收起来,想说一会找到垃圾桶再丢掉。 一只纤白素手更快地伸了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动作,以最快的速度弄好,再爬起来转身后座。 娇小的她手臂不够长,身体用力地向前倾出许多,才终于把它们放好。 回过身的时候,突然一个不注意,整个人往旁边倾倒,等她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竟然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对不起……”她的脸好红,挣扎着要起来,结果没有站起来就算了,还因为太过慌乱竟然扯掉他衬衫的两颗扣子。 啊,怎么会这样? 沈问夏欲哭无泪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胸膛,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羞愧得不知如何自处。 “这个样子,我没办法开车。”他低缓沙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温热的气息在她的颊边吹拂。 “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蠕动着,可就是无法从他大腿上爬起来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的体温随着她的动作越来越高,她感觉到了,害怕得再也不敢乱动。 “你讨厌大蒜的味道吗?”他淡淡一笑,这么说着,没有给她回答的机会,低头吻了她。 沈问夏两眼发直,极为错愕地望着他,怔忡地任由他贴着自己的唇绵绵吮吻…… 终于,在她整个人快变成一个冒烟的西红柿时,牧南星放开她,握住她后腰的手微微使力,将她放回旁边的座位上。 微喘着静默了一会,他踩下油门上路。 “那个……我……你……”她支吾了半天,快咬到自己的舌头,也没办法说出完整的字句,干脆鸵鸟地闭上眼睛,缩在座位上,假装睡着。 也许……让她忘掉自己很喜欢的那个人,不用太久吧。 他转头窥了一眼闭眼假寐的她,唇角漾起淡淡的笑容。 沉浸在思绪里的牧南星,没有注意到一直在自己怀疑监视视线当中、尾随其后的黑色房车突然加速,越过了他们。 “今天有多少人入住?” “23个,有四对情侣,两个家庭,还有一位老先生、一位年轻女生、和一个大概三十二岁左右的男生,不过他只是在网上预订了房间,人还没有到。” “等下把那个男生的房号和联络方式给我……” “……” 迷糊间,她隐约听到牧南星与人交谈的声音。 沈问夏爱困地揉了下眼睛,慢慢地掀开眼睑,转头看见牧南星背对着自己,和一名年轻的女生说话。 打量四周,发现自己还在车厢里,身上盖着一件薄薄的外套。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8) 一股熟悉的味道飘进鼻腔,她抓着外套,垂着头怔忡片刻,想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脸倏地一红—— 本来只是要假寐,结果就这样在车上睡着了! 好丢脸,也好担心。 担心自己在睡着的时候,有没有非常不斯文的流口水,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有没有…… “你醒了?”和农场工作人员说完话的牧南星打开车门,弯腰看她,亮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滑落在她的胸前。 “呃,嗯。”她恍惚了下,红着脸点头。 “那走吧。”他伸手握住她手,将她从车上牵下来,走到刚刚那个与自己说话的女生面前,微微一笑,“麻烦你了。” 沈问夏看见年轻女生看的脸一下子飞红,怔住的表情也好久才有变化,而她的动作,让牧南星的眉峰微微拧起。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僵住。 “抱歉。”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年轻女生掩饰地轻咳一声,微笑着,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开了这么久的车,一定很累,我先带你们到房间休息一下。” 语毕,年轻女生飞快地转身,走在前头领路。 “嗯。”他抓着她的手,脚步不紧不慢,控制着与年轻女生之间的距离。 他还是……很讨厌和女生有所碰触吗?可是…… 沈问夏疑惑地低头,看着他抓着她的手,突然搞不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 “牧先生,从这里到房间有点远喔……”年轻女生大概是很不好意思刚才的失态,东扯西扯地一直找话题聊,想要化解尴尬。 可惜牧南星并没有领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应话,年轻女生的表情也因此越来越尴尬,慢慢地,说话开始带了颤音。 沈问夏很想回答她,可是年轻女生每说一句话,总会在前面加上牧先生,让她想插嘴都无从下手,只好在每次年轻女生回过头看他们的时候,向她轻轻微笑,释放善意。 年轻女生呆住,脸上挂着“啊原来你还在”的表情,沈问夏的表情顿时有些尴尬,内心涌起“原来自己多管闲事了”的感觉。 年轻女生嘿嘿地干笑两声,道,“牧先生,这位可爱的女生是你女朋友吗?” 她本来想说不是,可是一直没有吱声的牧南星却抢先轻轻地点头,应了“嗯”。 他说得并不是太大声,好像不注意听就会忽略掉似的,音调放得很轻很随意,异常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怔怔然地看着牵住自己的男人,低头沉默,由着他按着她的肩膀将她推进房间。 脑子是空白的,内心一片混乱,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9) 恍惚间,听到搬动椅子的声音,沈问夏抬头,看见他坐在自己的对面,暗黑的眸子注视着她。 黑眸灼灼地凝视着她久久,他启唇,低沉道:“问夏,在想我刚才的话么?” 她垂下头,细声道,“我……知道那只是开玩笑而已……” “没有,我没有开玩笑。”他挑起她的下巴,眼眸坚定地锁住她,“我喜欢你。” 闻言,她全身一震,惊慑地看着他,“可是……” 他焦急的眼神,是对发现她那天是初夜,所以事感到在意吧。 沈问夏看着他许久,轻轻地笑了,“那天的事,真的没关系……我有拜托迎夏帮我买事后避孕药放在衣服里让唐先生一起带来,所以不用担心怀孕的事……而且,我说过,不是你也会是别人,你不用……” 她说谎。 她根本不敢打电话给迎夏……她甚至连月事迟了都不敢告诉他……内心因是否怀孕的事独自苦恼着…… “问夏!”他严厉地喝住她的话,脸上的表情随着略微失控的情绪变成有些狰狞,“你在意的,否则这些日子不会一直恍神。” “那是……”她噤声,没办法说是因为被他的发呆影响了情绪。 “你后悔了吗?”他问。 她毫不犹豫地摇头,给了他继续说下去的勇气。“我知道你一定会不相信,但是,我真的对你动心了。你一定不知道十年前我曾经跑到你们校门口偷偷看了你好长一段时间,却不敢上前,因为我怕你会拒绝我……” 像在羞涩一样,牧南星抬手掩住的眉眼,这样的动作让他白皙的脸意外地红艳,闷闷的声音从薄唇中缓缓吐出,“我十年前就喜欢上你了……” 她错愕地瞪着他,内心被因他的话剧烈地震动着,“你、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有一个很喜欢的人,但是没关系,我会等。我出去一下,你好好休息……”他闷闷地说完,仓惶的起身,逃难似地离开了房间。 沈问夏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许久许久之后,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绿意盎然的大片草地。 原来他把自己带到农场来了。 可是她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要那样说?他之前,明明表现得那么讨厌自己…… 她真的不懂他了。 脑子里掠过某天他看到自己盯着日历发呆的情形…… 沈问夏苦笑了下,好像有点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他一定是注意到她身体的异样了。 “啪啪啪”安静的空间,突然传来的突兀击掌声和似笑非笑的讥嘲,打断沈问夏紊乱的思绪。 “真看不出来,牧南得居然也会说这么肉麻的话呢。”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0) 她错愕地转身,看见一个戴着棒球帽的魁梧男人靠地洗手间的门边,阴恻恻地看着自己。 “你是谁?是怎么进来的?” 他魁梧的身材让她不寒而栗,整个身体往玻璃窗上贴去,背在身后的手想要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打开落地窗。 魁梧男人冷嗤一声,阴阳怪气的声音似在嘲弄她的愚蠢,“没用的,我早就把它们锁死了。” 她飞快地转身,果然看到窗子上被下了一道重重的锁,奔到床头,抓起电话,发现电话线被剪掉了。 她惊恐万状,双手紧紧地抓着桌子,撑住瑟瑟发抖的身体,声音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你到底是谁?” 魁梧男人笑了下,露出阴森白牙,在她面前缓缓摘下棒球帽,露出一张狰狞淫邪的面孔,不怀好意骇笑道,“沈问夏,好久不见了。” 是、是他!十年前在图书馆被她打晕的男人!他出现了!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令人恶心反胃的笑容! 她胆颤心惊地看着眼前的魁梧男人,剧烈颤抖的双臂再也撑不住绵软的双腿,身体靠着床沿,缓缓地瘫软下去。 “你、你为什么……”他不是十年前就不见踪影了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狞笑着,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黝黑的大掌掐住她的下巴,满意地欣赏她四魂不附体的模样,“想问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下巴被攫住,无法动弹,她伸手用力地掰他的手掌,没有任何作用。 她反抗的动作引起魁梧男人的不悦,捏在下巴上的手更用加用力,痛得她眼睛直流。 魁梧男人突然松开了手。 她立刻站起来欲被,被男人揪住,重重地丢到床上。 “想跑?” “你、你……”她抚着绞痛的下巴,颤抖了好久,才说出完整的句子,“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魁梧男人跟着爬上床,在她面前坐住,然后歪头想了下,重重击掌,道,“啊,对了,差点忘记自我介绍。” 她被他吓了一大跳,心差点从胸口跳出来,蹬动双退不停地倒退,贴到墙壁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魁梧男人神态自若地看着她,继续道,“看你的样子,牧南星应该没有告诉你我叫什么名字,十年前他又做了什么事吧?” 她缩在床角不敢动,惶恐不安地看着他。 “程君浩,我的名字,千万别忘记了。”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程君浩露出晃晃白牙,嘴角那抹森寒的笑容叫人不寒而栗,“这还用说吗?当然是来还报十年前的仇啊。想不想知道,为什么我现在才出现?”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1) 沈问夏摇头,频频向门口投去惊惶的目光。 她一点也不想知道这个叫程君浩的男人的任何事,只希望牧南星赶快回来。 “不用看了,牧南星这会儿正在调查那位在网上订了房间,却没有来住宿的男人,不会来救你的。”他冷哼着,整张脸如鬼影般阴沉,突然伸出手揪住她的长发,拖到面前,“这一次,你可没十年前那么好的运气了。” 十年前?十年前程君浩找过自己吗? 沈问夏蹙眉半跪在他面前,一面狐疑一面小心地护着肚子。 一直没有机会出门去买验孕的东西,所以不能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怀孕了,身体也没什么大的反应,可是一向很准时的月事迟了,她不敢大意。 “怎么?害怕得胃疼?” 沈问夏忍着额际津津冷汗,暗暗地深呼吸,顺着他的话道,“是……” 程君浩猜疑地看着她护住腹部的手,半晌,想到什么似地,发出尖锐的笑声,“啊,对了,不久前还看到你们还亲亲我我地在床上做爱呢,牧南星没有做防备措施,会怀孕也很正常……” 随着他的话,那张鬼魅般阴沉的脸也越发吓人了。 闻言,沈问夏霍地抬眸,瞠目结舌地看着他,颤抖道,“你……” “我怎么会知道?”程君浩阴冷一笑,“只不过在牧南星的屋子里小小地动了下手脚而已,他一定想不到自己会被千方百计寻找的目标盯上吧,这可是为了报答他把我送进监狱十年的礼物。对了,我这还有你们的光盘,要不要欣赏一下?我可是每天都在欣赏呢,牧南星果然没辜负我的眼光,身材比十年前更好了,不知道躺在我身下……” “住、住口!你、你这个变态……”他淫邪的笑容、满嘴的淫言狎语让她止不住恶心想吐。 “变态?你在说谁?!”程君浩突然狠狠地掐住她的脖子,整张脸都扭曲了,失控地咆哮,“要不是你,牧南星根本跑不掉!要不是你,我根本不用被迫转学!要不是你,我不会被父母赶出家门!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在牢里呆十年,要不是你,物南星早就爱上我了!都一切都是你害的!都是你、都是你……” 越来越稀薄的空气让沈问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脸色涨得通红,她咬紧牙关,一字一句道,“他、他才不会爱……爱你……这个变态……”“你说什么?!贱人!”松开她的喉咙,程君浩的眼睛暴睁,用力地甩了她一巴掌,打得她头晕目眩,耳内一阵嗡嗡作响,险些失聪。 “咳……咳……咳……”她抚着喉咙大口大口地吸气,迅速地扫视四周,看有没有可以拿来当武器的东西。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2) “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在在巷子口等,应该直接在你学校门撞死你……这样,就不会失手撞到牧南星,他就会乖乖地呆在我身边……”程君浩已经完全神质不清了,他双手抱头,额头狠命地撞击着墙壁,雪白的墙上很快留下腥红的污渍。 她听到他的疯言疯语,没有时间细想,现在最重要的是逃命—— 趁他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沈问夏手忙脚乱地爬下床,往门口狂奔…… 没走两步,就被揪住衣领拖回床上压住,又重重甩去几巴掌。 腥红的血丝从嘴角蜿蜒流下,她脑袋昏昏然发胀,眼前的画面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想跑?”满脸鲜血的样子让他看上去更加狰狞了,他谑笑着,魔魅的红眼闪着异样的光芒,“你说,我应该怎么处置你呢?直接掐死你,还是在你的手腕上割上一刀……” 沈问夏听得全身发冷,绝望在闭上了眼睛 第十章 没有从对方留下的资料查到任何线索,返回的牧南星,发现房门被锁住,以为沈问夏暂时还不想见到自己,转身正欲离开,耳边传来沈问夏声嘶力竭的嘶哑求救。 “救命——” 他吓得心胆俱裂,根本不用思考,就知道房间内的人是谁,奋力地拍打着房门,狂吼:“程君浩,我知道是你,开门!” “砰砰砰——” 然后是一阵心急如焚的拍门声。 听到声音,程君浩倏然止住笑,撕碎床单绑起她的手,再塞上她的嘴巴,这才扼住她的脖子,慢慢地走去打开门。 “程君浩!” 看见她狼狈的模样,牧南星怒吼着冲过去,却因程君浩凶狠阴鸷的目光顿住,垂于身侧的两手紧紧握成拳头,骨节泛白。 眼前一片模糊,沈问夏朦胧地望着他,露出心安的微笑。 真好,他来救她了。 “嗨,好久不见。”程君浩将软绵绵的沈问夏拖进房间,一面轻松地朝血脉贲张的牧南星打招呼。 他立刻跟进去,狠狠地瞪着程君浩,咬牙道,“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他冷笑一声,捏住沈问夏的下巴,逼她仰起脸,“这个女人害我做了十年的牢,你说我要做什么?” “放开她!”牧南星一张原本白皙的脸涨得通红,额上静脉突起,他咬牙忍住挥拳的动作,趁程君浩不注意的时候,摸到口袋里的手机,说话的时间迅速地按了几个键,“把你送进牢里的人是我,和她没关系。” “怎么会没关系呢?”程君浩的手臂突然收紧,突然缺痒让半陷半昏迷状态的沈问夏发出几声痛苦的轻咳。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3) “问夏!”牧南星伸手要扶她,程君浩一个狠厉的眼神,叫他不得不硬生重地止住脚步,狠道,“程君浩,你要怎样才肯放了她?” “放了她?当然可以!”程君浩直勾勾地盯住他,然后,怪笑两声,道:“把衣服给我脱了!” 十年前的屈辱一涌而上,他全身一颤,如雕像般僵立在那时在。 “唔……”沈问夏挣扎着掀开眼睑,干哑刺痛的喉咙发出微弱的声音,“唔唔唔……”“臭女人!塞住嘴巴还那么多话,找死吗!?”程君浩收紧手臂,如愿地看到她脸色慢慢变白,满意得仰天狂笑两声,命令道,“不想她死的话就给我脱!” 牧南星紧握的拳头咯咯地作响,但还是依言褪掉了衬衫。 程君浩目不转睛地盯着牧南星白皙无瑕,饥渴地舔舔干涸的唇,“裤子也脱掉。” 不要! 沈问夏挣扎着要叫他停下来,可是被程君浩死死扼住的脖子,又干又哑,还刺痛不已,嘴里还塞着破碎的床单,她根本无法开口说话,只能用力摇头。 牧南星仅是看了她一眼,咬牙照做。 “你还想怎么样?” 牧南星乖乖听话的样子并没有让程君浩收敛,他看着全身上下只剩一件贴身衣服的牧南星,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阴沉,受伤的野兽般咆哮道,“为什么?你居然愿意为她做到这种地步!” “程君浩。”牧南星冷冷地暼他一眼,忍住满腔翻腾的怒火,“我早就说过,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你!” 程君浩完全不能接受他的话,哀怨地望着他精致的脸庞,痛苦道,“我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能爱我?” “你爱我什么?这张脸吗?”牧南星憎恶地看着他已近疯狂的涣散双眼,抓来水果刀,冰冷的刀尖抵至颊边,毫不犹豫地划下去—— 艳红的血液从血口子渗出来,汇成一道,顺着脸庞滑下,刺痛了程君浩,他慌张地松开扼在沈问夏脖子上的手,随手一推,沈问夏直直地倒在床上。 “不——别,住手!你住手!不要伤害自己。” 终于得以喘口气的沈问夏视线一片模糊,看不清画面,耳内亦是嗡嗡的声音,根本不知道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她忍着发胀的脑袋,和腹部突然传来的奇怪胀痛,靠着自由的双腿奋力地蠕动身体,终于坐起来,靠在墙壁大口的喘气,气若游丝道,“唔唔唔……” 程君浩对她的声音置若罔闻,他心痛万分地看着牧南星,表情扭曲,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恐慌,嘴里喃喃自语着:“不要伤害自己……不要伤害自己……” 牧南星目光直视着程君浩,一步一步地倒退着,向房门口走去。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4) 环境的改变让程君浩警惕起来,他停下脚步,茫然地打量四周,似乎在费力回忆什么。 牧南星心头一惊,怕他回过神,毫不犹豫地举起沾着鲜血的刀子,锋利的刀尖来到胸前,再划下一刀,讥笑道:“还是,你爱的这副身体?” “不准再程君浩整个人都疯狂了,中了邪似的瞪着双眼,向他扑了过去——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迅速地朝他反扑过去! 被牢牢按倒在地上的程君浩自然不可能束手就擒,他极力地挣扎咆哮着,“放开我!” 几名人高马大的保全几乎要抓不住力大如牛的他,好几次都险些被逃脱,被注射了镇定剂后才安分下来。 外头响起警笛的声音,武屈人交待了几句,保全立刻抬着程君浩走了。 “有没有怎么样?” “没事,帮我开车。”牧南星颤抖着深吸口气,冲进房间,解开她的手,再拿掉她嘴里的碎床单。小心翼翼地 牧南星跪在床上,看着气若游丝、靠着墙壁沈问夏,怕她身上还有其他地方受伤,不敢轻易碰触,仅是盯住她,声音震颤着,“问夏,你怎么样?” “南星?”眼前模糊一片,沈问夏根本什么也看不清,她用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却有千斤重,完全睁不开,“肚子……我的肚子……” 话未说完,她眼前一黑,就这样昏了过去。 “肚子?” 他看着她面色苍白,冷汗直冒的样子,背脊阵阵发凉,迅速地将人拦腰抱起,用最快的速度将她抱上武屈人开过来的车子。 “快!到医院!” 几乎是一被抱上车,沈问夏就醒过来了。 用力地张开眼睛,她发现自己已经不再像刚刚那么模糊,耳朵也恢复了正常,就连方才一直隐隐胀痛的小腹,也退去了,完全没有留下任何不适感。 程君浩又狠又厉的几巴掌,让沈问夏的脸颊又红又肿,她知道自己的脸一定像一颗大猪头—— 尽管已经可以看见,不过触及的范围缩小了很多。 “你怎么样?”看到她醒来,牧南星立刻低头,紧张地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嘶……”沈问夏尝试着微笑,结果却扯痛了脸颊,疼得眦牙咧嘴。 她拼命忍住,告诉自己不痛,紧咬着双唇,可是眼泪自动涌上来,从眼眶慢慢地顺着两颊流下。 “很痛吗?”他担忧地伸手,却僵在半空中,怕碰痛她。“有没有其他地方受伤?” “我没事……” 沈问夏挣扎着坐直身体,伸手碰触他,刚要抬起,一阵发麻,只好放弃了。 大概是被绑太久了吧。 她虚弱浅笑,被他狼狈的模样吸引去全部的目光,“你脸上怎么会有血?”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5) “血?”牧南星一愣,不由摸了下脸颊,想起自己刚才的动作,淡然一笑,不打算告诉她真相,“没什么,不小心被划到。” 她仔细地打量他的脸上和胸口的伤口,并没有什么大碍,只是破了点皮,松了口气。 环视下四周,发现自己置身于房车内,并坐在牧南星的腿上,前头开车的是之前送东西来魁梧男人。 沈问夏一怔,直觉道,“我们要去哪?” “医院。” “医院?你受伤了?”沈问夏紧张道。不知哪来的力气,麻木的双手迅速地好起来,往他身上摸去…… “啊!你、你怎么没穿衣服?”她掩嘴惊呼,茫然地看着他赤裸的胸膛,脑子像被雷劈开似的,被程君浩捉住后的记忆一下子涌上来。 他该不会是…… 沈问夏不敢置信地看着牧南星只剩下一件贴身小裤裤的模样,整个人完完全全呆滞住,肿胀的双眼已含满泪水,紧紧咬着下唇渗出一缕血痕…… 他竟然为了救她……甘愿被、被程君浩…… “程、程君浩呢?”她紧张兮兮地抓住他的手臂,急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你、你、你真的被他、被他、强……” 她泪眼朦胧抱住他,哽咽得不能自已,“对不起……我害你被……被……” 沈问夏拼命地深呼吸,强暴两个字在嘴里徘徊无数次,还是没有办法说出口,只能窝在他的颈项放声大哭。 “我被他?”虽然被哭得一头雾水,牧南星还是拥紧了她,哄小娃儿似的,手轻轻地在他背上轻拍。 直到她的哭声慢慢止住,只余下几声小小的抽泣,他才问道,“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被怎么了?” “呜呜呜……”好不突然收回去的眼泪又飙出来,她热烫的泪大洒在他肩头,令他忍不住以为她是在害怕程君浩,还会再出现,着急道,“没事了,程君浩已经被抓走,他……不会再有机会伤害你了。” 语毕,看了前头的人一眼。 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默默开车的武屈人马上启唇道,“沈小姐,你可以放心,我保证程君浩不会再伤害你了。” 他保证程君浩这辈子会在牢里老死。 “不是……”伏在牧南星肩头的她拼命摇头,语调带着重重的哭音,“不是……和那个没关系……” 她知道武屈人的话可以百分之百地信任。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牧南星信任的目光,内心就是这么觉得。 “那是?”车里的两个男人异口同声道。 沈问夏先是死命地抱住牧南星的鼻子,半晌,用力吸了下鼻子,才哭哭啼啼道,“不管怎么样,我都不会嫌弃你的!”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6) “嫌弃?”微微拉开一些距离,牧南星有些不可思议地蹙眉,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完全迷糊了,脑子里闪过等会儿要请医生顺便帮她检查一下脑子的念头。 到底……怎么回事? 一脸迷惑的武屈人拐了个弯,将车子驶进医院大门,找车位停好。 就在两人的错愕表情当中,沈问夏捧住牧南星的脸,圆睁着湿润的杏眼,柔情似水地凝望着他,一字一句,缓慢道,“因为爸爸妈妈都说没有见过青年,所以第二天到学校的时候,我跑到图书馆了……不过,图书馆的玻璃重新装过了,连职员也换了……” 明白她在说什么的牧南星心重重一跳,定住,黑眸灼灼地凝视着她,没有发现自己低哑的嗓音带着微不可闻的期待,“那……后来呢?” 沈问夏扁扁嘴,说得有些委屈,“后来我干脆每天守在校门口,想说可能会遇到那天的青年……结果不管我怎么等,青年就是没有再出现……” 她的话,让牧南星的内心一阵重重激荡,胸口那种似乎已经得到有确定答案的喜悦快溢出来,盈满整个胸腔。 含情脉脉的眼神在她的脸上凝住,他轻轻地将她略微凌乱的发拂至耳后,有些焦急地启唇:“青年那个时候……” “我知道。”沈问夏轻轻地捂住他的急欲解释的唇,“青年那个时候,一定是因为程君浩的事情绊住了……后来青年终于将事情解决,再回去的时候……我已经不再守在校门口了,而青年却在校门口偷偷看了好长一段时间,不敢上前,是因为怕我会拒绝……” 虽然被程君浩的巴掌甩得头昏眼花,但他说的那些话,她其实都有听进耳里、记在心里,只是情况太危险,根本没有时间、也来不及思考。 现在警报解除,冷静下来稍微一想,所有的事情就全部自动串到一起了。 听了她的话,牧南星紧绷的心一下子放松下来,漆黑明澈的眼眸深深地凝望着她。 虽然明白自己现在脸肿得像猪头,笑起来一定非常丑,但沈问夏还是对他微笑,“其实我一直想告诉青年,我十年前就喜欢上他了……虽然那个晚上真的太暗了,连青年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得太清楚……” 他黑亮的瞳仁深深地盯着她,浓烈的情意似要将她烧融,沈问夏努力地深呼吸,稳住胸口剧烈狂跳的心,“后来再遇到……青年的态度恶劣又讨厌……” “那是因为青年失忆了。”他连忙说,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 她抚着他的脸,嘴角弯了下,展露一朵依旧丑毙,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的笑容,“尽管青年态度恶劣又讨厌,我还是偷偷地爱上青年了……”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7) “问夏!”他的心终于放下来,激动而满足地将她搂得紧紧的,额头抵住她的,炙热的唇在她额头、眉间、眼睑……落下一个又一个吻。仿佛说上千遍万遍也不厌倦、令她整心醉的话,“沈问夏!我爱你!沈问夏!我爱你!沈问夏!我爱你……” 最后,他停下来,墨玉般闪亮的黑眸热烈地、深情地凝望着她。 久久久久。 他深深地、深深地吻住她的唇。 尾声 “咳!” 尴尬至极的轻咳在小小的空间响起,打断两个旁若无人,深情拥吻的恋人。 沉醉在爱情中的两人重重一震,触电般分开如胶似漆的双唇。 “武、武先生……” 看到前座僵直不动的人,沈问夏的脸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 怎么会这样? 她居然、居然完全忘记了车里还有另一个人……就这样和牧南星…… 沈问夏困窘地将脸埋恋人的温暖的胸膛,却触到一片裸露的肌肤,全身又是一阵惊颤…… 她面红耳赤地微弱挣扎着,要从牧南星身上起来。 后者白皙的脸颊虽然也飘着一朵红晕,态度却十分悠然自得,紧扣在她后腰上的手纹丝不动,一点也没有要放开的意思。 武屈人头也未回,似完全没有看到他们的情话绵绵和热辣得让人脸红心跳的亲吻,面无表情道,“医院已经到了。” “嗯。”牧南星轻轻点头,泛红的脸颊和脸上正气凛然的表情开成极大的反差。他轻轻地将沈问夏从大腿上移下来,心平气和地牵住她的手,道,“下车吧。” “可是……”沈问夏按住牧南星欲打开车门的手,为难地看着他乱糟糟的模样和只穿了一条小裤裤的赤裸身躯,“你……” 这个样子进医院……会把医生和护士都吓到吧。 可是他脸上和胸口的伤,不处理不行…… 沈问夏面露难色地担忧着。 “呃?”牧南星缓缓地低头,看见自己的模样,眉角快速抽搐几下,撑在脸上的大气凛然瞬间破功,他的脸红得似煮熟的虾子,连耳根同脖子也不能幸免。 “后面包里有我的工作服。”武屈人不紧不慢地说过完,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推开门下车。 车内有几秒钟的沉默。 “好丢脸……”沈问夏捂住滚烫发肿的双颊,再也不想出出来见人了! 在好友面前始终没有多大情绪变化的牧南星,也深感尴尬。 他迅速地捞来衣服套上,牵着因羞涩而用双手蒙住脸的恋人下车。 (全书完) 番外之一怀孕 白色的病房内。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8) 俏丽的护士一脸为难地看着脸上挂了彩,却依旧俊美得不可思议,也难缠得令人头痛不已的病患,重复着已经说了无数次的话。 “先生,你女朋友只是脸颊有点肿,没有什么大碍,回去冰敷好好休息下,就没事了,不用住院,真的!” 这位先生实在让她感觉很无奈。 一进医院就大吼大叫,好像友人心脏病突发那般严重,结果医生如临大敌、急匆匆地奔来,却只看到一名脸颊慵肿成猪头、身体完全没事的女生。 医生诊断之后,说明那名女生只是受了一点小伤,不碍事,只要回去好好休息即可。男生竟然大骂医生是庸医,还要求为女生做一系列的身体检查。 没有办法,只好按着他的要求,为脸肿得完全看不清楚原来长什么样的女生做了一系列的检查。 就在大家吁了一口气的时候,男生竟然又提出让女生住院。 明明只是一点小伤,根本就不用到住院啊。 为什么非要在医院住下? 年轻的护士无法理解这位男生的想法。 牧南星冷着脸,眼角余光斜睨着护士,“叫医生来跟我说!” “刚刚医生已经说过了,这位小姐真的不用住院……”护士小姐头痛地揉着眉心,对他们又绕回原位的谈话深感无力。 “既然如此,叫你们院长自己来跟我说!” “先生……好吧,我去请另一个医生来。”怎么会有人喜欢要住院的啊。护士小姐无语了,她将手里的病历搁下,转身离开病房。 几分钟后,一名年长的白袍走进病房,礼貌地向牧南星点头。然后拿起刚刚俏丽小护士搁下的病历,翻看一会,抬头道,“你女朋友不在吗?” “嗯,有点事出去一下。”牧南星瞟他一眼,点头。 “这样不太好喔,以后最好不要让她一个人。” “为什么?”突然被这样说,牧南星有点反应不过来。 “恭喜,你女朋友怀孕了。”年长的医生微笑着宣布令人错愕的消息。 “啊?怀孕?!”牧南星完全愣住了! 年长的医生早就习惯了各种场面,面不改色继续道,“孕妇要注意……” 与此同时,去洗手间后发现自己之前的腹痛是因为来月事、而跑去买了卫生棉后回来、走至门口,正准备踏进去的深问夏完全傻掉了。 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 有女生来月事时被诊断为怀孕的吗? 番外之二误会加深 皮卡丘的铃声,是蓝晏殊打来的。 她看身边的男人一眼,接起:“晏殊?” 晏殊? 听到熟悉的名字,正在处理E-mail的牧南星反射性地竖起耳朵。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19) “咦?这样不太好吧!”她看了一眼背对着自己的人,伸手挡住话筒,甚至刻意放低了音量,“我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跟南星解释,上次庸医诊断为怀孕的事,到现在都还没说……现在居然要拿这个骗丽茗……” 牧南星知道偷听别人讲话实在很没礼貌,可她遮遮掩掩的模样实在让人怀疑。 他从皮椅上起身,轻轻地走至他后。 “这样……好吧,你在哪里?新竹?那正好,我现在过去……” 一边掐断通话,把电话放至床头柜,转身预备先洗个澡,再出门,哪知一回头,看到冷着脸、不知何时走至身边的牧南星。 “去哪?”他好像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面色阴沉。 “呃……拿衣服洗澡啊!”她愣了下。 他极为不相信地睨她一眼。 她没有注意到,拿了衣服进浴室,关上门,想想觉得不对,又拉开,探出半个头,喊他,“南星。” “干嘛?”他口气不太好,坐在床上,手背在身后,好像拿着什么东西,脸上挂着一丝可疑的尴尬。 “你……没事吧?”她迟疑了一下,问。 “没事!”牧南星没好气瞥去一眼,微窘地轻咳一声,别开头,“快点去洗澡啦,脏死了!” “哦……”她关上门。 洗完澡出来,发现牧南星还保坐在那里,双手撑着膝盖托住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她擦着头发,走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来回晃了好几下,引起他的注意。 “怎么了?”她搬来椅子坐在他对面,一本正经地问。 他低头静默,抬眼睨了她一眼。 “……没事。”他闷闷道。 “哦。” 床上的手机又响起来,皮卡丘,和刚才是同一个人。 牧南星神色一闪,随即恢复正常。 她走过去,发现原来放在床头柜的手机不知怎么地跑到床上去了。 疑惑了下,接起来。 “嗯。我等下开车回去。”她点头,“你确定这样真的有用?好吧……” 挂了电话,她叹息一口,转过来面对牧南星,“南……” 还没说完,牧南星就挑眉打断她:“有事?” “呃、我有点事,出门一趟。”原本想让他送自己一程,不过看他不太高兴的样子,应该是不愿意的吧。 “……他很重要?非去不可?” “嗯。”她答。 他静默了一会,整个人往后仰躺至床上,朝她轻轻地挥手,“车钥匙在桌上。” 她拿了车钥匙要走,开门的时候意识到他的态度有些不寻常,转过来,“那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20) 还未说话,就被他挥手打断,牧南星的声音没什么力气,听起来好累的样子。“我很困。” “那……你好好休息……” 她轻轻地带上门,没有注意到他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跟上。 番外之三梦境 “咦?”沈迎夏停下浇花的动作,身体从阳台探出去瞧了几眼,转头向客厅里打电动的人道,“姐,你昨天回来的时候那个屋子有这么凄惨吗?” 好像被什么东西猛烈撞击到一样,墙面出现一个大窟窿,还没有掉下来的部分,摇摇晃晃地往下洒碎石和砖块,好像随时会倒下来。 奇怪啊,那个房子,昨天明明还好好的。 更奇怪的是,房子倒了,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对,平常婆婆妈妈早就围成一堆议论纷纷了。 沈迎夏非常讶异。 “什么房子?”游戏中的她头也未抬。 “就隔壁又隔壁的房子啊。”沈迎夏搁下花洒,把赖在沙发上的人拉到阳台,“你看,就那幢。” 想回去继续打电动,手被妹妹扯住,没有办法,她只好抬头,准备随便瞄一眼了事。 然而,在看到那幢塌了一半的房子后,倏地一震,敷衍的话倏地在喉咙哽住,“大概是要重……” 不知为何,墙面倒塌的样子,竟让她的脑子里浮现一幅清晰车祸现场的情景,开车的是几个月前被自己砸晕在图书馆的魁梧男人,被害人,则是那个长发青年。 沈问夏神色凝重地凝望着那幢塌掉一面墙的屋子,胸口突然被一股浓浓的不安攫住。 应该不会吧……她在校门口守了一个多月都没有见到人,学校也打听不到任何消息,那说明他只是被那魁梧男人绑到学校的图书馆,并没有住这附近。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这么不安,跳得这么快? “姐?”她怅然的表情领沈迎夏不解,伸手轻推了下她,“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来,茫然了好半天才,才看向妹妹,轻轻一笑,“没、没事啊。” 语毕,眼神不由地又飘向那幢被撞得乱七八糟的房子。 “你最近很奇怪耶,从医院回来那阵子总是早出晚归的。”沈迎夏看着出神的姐姐,头倏地伸到她面前,双眼暧昧地眨着,“你该不会是……谈恋爱了吧!” “啊?没有。”她直觉地摇头,脑子里不期然浮现长发青年赤裸着上身的模样,不由一怔。 她怎、怎么会突然想起他来? 沈迎夏发现什么惊奇的事一样,指着她嫣红的面颊大叫,“明明就脸红了,还说没有!” 她没有回答妹妹的问题,继续恍神,“那里……没有人住吗?” 狡猾!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21) “好像听说是被一个黑道大哥买下来,送给私生子的吧……”沈迎夏复述着父母那里听来的消息,然后突然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道,“姐,那个黑道大哥的私生了回来了!” 她抬眸,看见一名身材魁梧的青年,身体不由微微颤抖。 “姐?”沈迎夏担忧地望着她,“你怎么了?” “没事。”她移回视线,虚弱一笑,觉得自己真是想太多了。 他们只是身材相像而已,青年的年纪、长相和在图书馆里的男人完全不同,不用害怕,不用害怕的。 沈迎夏看看脸色发白,浑身颤抖的姐姐,再看站在房子前发呆的虎背熊腰的青年,眼神非常复杂,迟疑道,“姐,那个人是不是欺负过你?” 沈迎夏愤愤然地抓起花盆里的小石头,用力地朝青年丢去。 “迎夏,不是——” 她飞快地伸手去抓妹妹,但,已经来不及了。小石头在空中划了一个弧度,砸在青年的小腿上。 迎夏拉着姐姐地手要闪,一个暴戾的眼神瞪过来,姐妹两保持着尴尬的表情,双双僵在阳台上,瞳仁随着青年的脚步慢慢移动,直到楼下的电铃响起。 “姐……”沈迎夏面如土色,惊骇地缩在姐姐身后,“怎么办?那个人找上门来了。” 她回过神来,安慰地轻拍妹妹的手,颤道,“你呆在这里不要动,我、我下去看看,听到声音马上报警。” 沈迎夏重重咬唇,“我、我们一起下去。” “可是……” “走、走吧。” 沈迎夏拉着姐姐的手,来到一楼,紧张地对看一眼,小心翼翼地拉开木门,果然看到长相凶恶的青年站在门口。 “你、你、你有什么事?”沈迎夏将姐姐拉到身后,防备地看着青年,颤抖的声音泄露她十分害怕的事实。 青年微眯着双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迎夏……”她掰开妹妹的手,走到她前面。 虽然青年的体型让她忍不住害怕,沈问夏还是礼貌地朝对方鞠躬,真挚地表达歉意,“这位先生,对不起,我妹妹她不是故意要砸你的。” 原本一直盯着沈迎夏看的默默不语的青年缓缓地转头,冰寒的眸子似刺刀一样,令她的血液瞬间结冰—— 转眼,迎夏和青年化成白色的幻影消失了,恍然间,她感觉光线越来越暗,周围的一切她眼里开始扭曲,晃动…… 待她抚着额看清自己竟然站在图书馆里,那日,被自己敲晕过去的魁梧男人,双眼布满红雾、邪笑着,一步一不向自己走来—— 她想说话,张嘴发现自己完全发不出声音,喉咙好似被人狠狠地掐住…… 我怀孕了,你要负责(22) 沈问夏整个人从床上弹坐起来,冷汗淋淋地看着周围的一切,面如土色。 怎么会突然梦到那么多年前的事? 随之醒来的牧南星见她冷汗淋淋的模样,蹙眉,看着她的瞳眸蕴含着满满的担忧,“怎么了?” 她惊恐未定地看他一眼,面色苍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没什么,梦到高中时隔壁那间被撞坏的房子而已。” “被撞坏的房子?”牧南星神色一紧,黑亮的眸子冷冻几秒,随即恢复如常,凝着眉看她两眼,伸手将人揽进怀里。 要预示什么一样,眼皮突然一阵剧烈跳动,沈问夏伸手用力揉了几下,才点头。“嗯。” 真的是一个非常莫名其妙的梦。 不知怎么的,即使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这个奇怪的梦还是让她禁不住抖粟。 他温热的胸膛让她的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喃喃低语,象是在对自己说,“奇怪,怎么会突然梦到这个呢……”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