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花郎》

作者：于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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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好小……小到令人吃惊，这么小的孩子竟能从殿试之中脱颖而出？想来必定有过人之处，将来肯定是国家栋梁！这会朝廷有望，有望了！

聂沧溟大喜，脸色和悦地扶起向他拜大礼的少年，心里正盘算着如何不着痕迹地将他留在身边，不致让他年纪小小便学会与人贪赃枉法，反成朝廷祸害。

不如认这孩子当义弟，也有个名目……

少年抬起脸，忽地冲他一笑。

彷佛青天突来霹雳神雷，活生生地击中他的百般心思。

“聂都督。”少年不知他的错愕，略嫌天真地笑道：“传闻都督英雄少年，年纪不过二十出头，便已官拜五府左军左都督兼封爵赐府！在下今年一十八，小上都督几岁，如不嫌弃，日后唤你一声兄长可好？”

聂沧溟虽保持笑容，却不由自主地以衣袖拭眼。

“天热，汗也多。”少年误以为他在拭汗，往他跨前一步。秀气的黑眸缓缓眨了两次眼，忽然身子一软，栽向他的怀里。

聂沧溟直觉抱住少年，正要脱口问他有无大碍，是否热昏了头？忽然惊觉怀里是软绵绵的身躯，像是一压便碎……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见到一旁的太监向他这里望来，目光似有暧昧，他立刻松了手。少年没防着他会突然抽手，就要往地上栽去；他不忍，又及时出手抓住少年细瘦的手臂，稳住他的身子。

“多谢都督。”少年虚弱地说道，唇畔仍挤出一抹感激的笑。“您想，如果我昏了过去，是不是就不必赴琼林宴了？”

雪白的脸蛋上都是细汗，连唇也是白的，彷佛随时会昏厥过去似。在旁人眼里，这孩子是不中用的文弱书生；在他眼里，却觉这孩子有些阴险。

“即使是昏了，也有人会抬你赴琼林宴。”聂沧溟戳破他的奢望，见到少年天真的笑颜不变，心里起了一阵怀疑。

这笑容真眼熟……眼熟到好象他时时看见这样的笑。他自认识人不忘，尤其是出色之人，他更是记忆深刻，但他对这孩子的脸一点印象也没，只觉笑颜似曾相识。

“你……真是一甲探花？”他询问。

“正是。”少年早料他的不信，不厌其烦地自吹道：“小弟蒙圣上慧眼，钦点为一甲探花，进翰林院编修，将来搞不好内阁人选也有我一分。”

聂沧溟失笑。“你倒也自大得很。”

“我自大，是因为我聪明。都督若肯收留我，将来必有你的好处。”

“收留？”

“是啊，我上殿试之前，便听人说道，朝廷给俸极少，家居京师外的进士必得住在京里客栈，每月的房钱不少，吃喝得勒紧裤腰，都督为此将自家府邸挪出作为租舍，专供进士居住，房钱十分便宜，所以望请都督留给小弟一间。”语毕，又同他拜了大礼。

聂沧溟定定注视他半晌，才缓说道：“你对我很了解。”

“应该说，我对都督真是十分崇拜，所以对于都督的传闻，都非常注意。”少年又笑了。

这种笑，真令人讨厌！他究竟曾在哪儿见过这样老实里透着虚伪的笑？他家里兄弟甚多，个个性子不同，但从来没有像这孩子一般谄媚的笑容。

“你的恩师何在？照理说，你该投你恩师门下。”

“小弟的恩师在你身后．，瞧见了没？他正忙着向状元公恭贺，我能找到住处，他高兴都来不及，都督大可放心。”

“吴大人？”循眼望去，正是当今主考官。原以为今日吃惊过了头，不会再有令人惊奇之事，但这少年引来一波又一波的惊喜与扼腕。“你……就是谭璇玉？”

“小弟正是谭璇玉，字碔砆，认识我之人都喊我一声碔砆。都督大哥，以后也请你叫我碔砆吧。”少年笑道。

果然是他！先前吴大人曾提及，谭璇玉才学过人，若是无误，必中今科状元！虽不知为何改中探花，但……可恼啊！

这样的才子怎会是……是女儿身呢？

宁愿是自己错看了，偏偏他识人一向清明，站在眼前的小孩明明就是个小姑娘，为何吴大人瞧不出？

一个小姑娘又怎会中了一甲探花？若真是聪明过人，就不会自找死路地来考试！须知，要经殿试之前得经过多少大小考试，她得费尽多少年的寒窗苦读？就算中了探花又如何？她真以为皇朝之上由得她胡来？

一朝若是被发现她的女儿身，戏弄君臣、欺君罔上都是死罪，这小孩是傻了不成？

“就这么说走了，都督大哥，就烦你为小弟挪出一间房来。”

“胡闹！”

“我怎生胡闹？”少年无辜地问。

“你……”到口的话收了回去。心想，现下揭露她，无疑是死罪；不揭露，让她留住客栈，人多又嘴杂，一不小心被人发现她的性别，只会笑圣上无眼，亲钦她为朝臣。但，若留她在自家府邸，将来又必会惹祸上身……

“琼林宴在即，不便与都督多谈。”少年露齿一笑，得寸进尺地拱手拜礼。“待会儿，小弟会请公公托人到客栈拿我包袱，转送聂府。将来就请都督大哥多多指教了！”

聂沧溟微抿着唇，眼睁睁目送她随同其它进士离去。

“这小鬼真狡滑到了令人生厌……”他喃道，心知不得不收留她。惹祸上身总比让皇上丢脸好。从入朝到今日，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有苦难言”了！

“爵爷也有生厌的时候？”有朝臣走到他身边，好奇问道。

聂沧溟转过身，习惯性露出微笑。“章大人是错听了。下官是说，今年科举，真是少年出英雄。”

“原来如此。我就说，爵爷脾气好得很，谁能惹怒你呢？”忽然压低声音说道：“一甲状元谈显亚与爵爷同年，即日入翰林，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吴大人似乎有意将千金许给他。”

“我以为吴大人中意的是一甲探花。”

“你是说，谭璇玉？”章大人恍悟。“方才见你与他交谈，你觉得此人如何？”

“他相貌堂堂，不及弱冠，将来必是朝廷栋梁。”他含蓄说道。

章大人轻笑一声。“他相貌确实不错，却无得体应对。方才在殿试上跪拜圣颜，他吓得半晕过去，对谈句不成句，圣心不悦，偏他文章写得极好，他若不改一改小老鼠的性子，将来怎为咱们“做事”呢？他的胆子要大些，现下吴大人的准女婿就不是谈显亚了。”顿了顿，眼神敛聚狡猾。“对了，聂爵爷，圣上对道士极有好感，我家乡有一道士神通得紧，过些日子我要引荐他来京师，爵爷可愿一块上奏担保？将来有此人当中间线，好处是享受不尽的。”

衣袖下的手臂青筋微微抽动！他的双手敛收身后，年轻的脸庞绽出光采，点头喜笑道：

“大人说什么，下官就做什么。只要大人肯提拔，区区上奏又有何难？”

章大人抬脸看他，本想赞他够识时务，但一见他的笑容，忽然脱口而出：“你们真像。”

“像？”即使惊讶，他也不曾隐去脸上微笑。“像谁？”

“像一甲探花啊，你们的笑容真像。”

他微微怔了下。

“我跟她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的面貌清秀细致，是宜男宜女相；他不然，二十有三，却有一副成熟稳重的相貌。

章大人愈看愈有趣，失笑道：“你们确实长得不像，但一笑起来，那笑容是十足的像，难怪我首次见他，总有眼熟之感，原来是像你啊！哈……你家里兄弟众多，他可不是你失散多年的兄弟吧？”

他说笑道，聂沧溟也陪笑着。

原来这样眼熟的笑，是在自己身上瞧过，难怪令人讨厌。

打着老实诚恳的面貌，骨子里却诡计多端，这种人最要防，偏偏让她住在他的屋檐下，将来苦的怕是他了。

只是纳闷，她为何存心找上他？

“就这样说定了，事成之后，必有你的好处。”语毕，章大人满意地离去。

聂沧溟微瞇起眼目送，喃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朝中上下贪官如蚁，数也数不清。原听吴大人提及谭璇玉确实是个人才，为此也不等她来求住，他早已先挪下聂府空房，盼能先收买她，哪知她是个祸水，随时会泼上他一身。

唉！到头来，美梦成空。这样的朝廷，凭他一人之力，还能挽救什么呢？

※※※

“聂沧溟，年二十三，家有兄弟十二人，性子诡诈多端，擅借刀杀人，须防。”

沉吟看着白纸墨字，忆起白日初会时他的反应，提笔又记下：

此人以国家为主，国与友，必择前者，纵有深交，也须防他一朝为国卖友。

谭碔砆吹干纸上墨汁，自嘲笑道：“这样的靠山真不保险，随时随地被他害死，也来不及怨言。”

晕黄烛光下，她的长发垂放在身后，虽未穿耳洞，但细嫩白肤，略嫌慵懒的神态已流露几分女儿娇气。

幸而近年皇朝荒淫无道，贵族百姓有样学样，个个放浪形骸，以情为名、性欲为实；在坊间台面下赌注，赌谁家男孩生得最美，因而一时之间，只闻贵族一夜尝百女。她初听之时，只觉作呕万分，却不料这样的风气助了她一把，无人疑她偏女相，只当现今这样弱质的男孩愈来愈多。

她卷起纸，收到书柜之上，掩嘴打了个呵欠，肚皮忽然作响起来。

“惨了。”她叫苦。

聂府房租便宜，但进士共享一仆佣，一入夜，什么事都得靠自己来。

不知厨房还有没有剩食？她想了一会儿，将长发绑起，懒得换上束胸长布。她才十八岁，发育较慢，只要没有大风，应是瞧不出她胸部凸出。明知自己有惰性，迟早有一天会害了自己，但这是天性，难以更改。

“忙了一天累极了，偏偏在这时候叫饿，这个肚皮真不争气。”她喃道。推开房门，凉风袭来，她缩了缩肩。

来时她只认自己的房间，领路仆佣并未带他们认聂府其它院房。半合着眼，沉吟了下。

“厨房在哪儿，我也不清楚，不如就走个一百步好了。”

她微笑，踏出一步再一步。圆月当空，趁着月色出庭院，往东边走去。

“一二三四五，五步已成空；六七八九十，十步仍无食！唉，可别步步白走了。”

她走走停停，无心赏月，只低头数着步伐

“九十七步啦，哎呀，连个人影也没遇上，这下可好，真要饿肚子了！九十八……九十九……一百……”正好踩进拱门内停下，多一步也不肯再走了。

忽地--

“谁？”稚气声音暴喝。

她抬起眼，见到银光一闪，直往她逼来，同时眼角瞥到熟悉人影。她动也不动，任人抱她离开原地。

“爷，小心他是梁上小贼！”银钩嵌进石砌拱门内，聂沧溟身后的小堇大声急叫道。

“你连人也不看，就能确定他是贼？”聂沧溟回头瞪了小堇一眼，不悦道。再低头望向怀里少年，错愕了一下。“是你？”

“好巧，大哥。”她无辜笑道。

“你怎会在这儿？”

“小弟饿了，特地出来觅食。大哥，你先放下我，莫要教小女娃儿看傻了眼。”

聂沧溟这才注意他只手楼住她的腰，她的前身倚在他的怀里，极为柔软--

他连忙松了手，她直接跌坐在地。

“哎呀，好痛，大哥你要放开，也得小心点啊！”她哀叫道。

他瞪着她。月光下，她的长发上束，但仍然有些湿意；身上香气传来不断，必是刚沐浴过，难怪……难怪她没有束胸。

他尴尬地掉离视线，指尖微微发热，不敢趁着月光瞧着她白里透红的肌肤。

“爷……我懂了！他喊你大哥，原来是爷的兄弟！”小堇忽叫，短短的肥腿跑上前。

“她不是我兄弟。”他斥道：“你忘了今日有进士要搬进来？”

小堇果然还太小，白日还耳提命面。到晚上她就忘了，人多复杂的关系她记不住，只知陌生人等于敌人的说法。

“爷……”

“喊爹。”聂沧溟纠正。转向谭碔砆，抱拳道：“谭大人莫要见怪我家女儿无礼。”

“什么大人！聂大哥，以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你叫我一声碔砆小弟便是，别再用官场那一套。”她的目光落在小堇身上，黑眸缓缓眨了两次后，向她招手。“来来，小妹子，我懒得起来，你过来一下。”

小堇迟疑地看聂沧溟一眼，走到谭碔砆面前。“谭……谭……”

“叫我碔砆哥哥就好了。”谭碔砆从怀里掏出一双手套。“你是大哥的女儿，理当我该送见面礼的，偏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随身带的只有一双手套，你就收下吧。”

正要拉起小堇的胖手，小堇立刻退后一步，脸红道：

“爷……爹说过，无功不受禄，小堇不能白白拿公子的东西。”

“哦？那正好，我饿得慌，小妹子，我是最怕饿了，你要能拯救我不饿死，这就是大恩了。”

“这……”身为爷的护卫，该随身不离爷，怎能帮这个公子哥哥进厨房呢？见到聂沧溟向她微微点头，又见这双手套绣着缤纷的花朵，她吶吶说：“我……去去就来，马上就回来，爹，你千万别乱走。”

她红着脸收下手套，展现飞毛腿的功力消失在拱门之后。

“跑得比我还快呢。”谭碔砆惊奇叫道。

“你半夜不在房里休息，为何走到这里？”

“因为我饿了啊。”

“你刚自琼林宴回来……”

“你当官宴能吃下多少？何况，我一天得吃六餐以上。幸好找到大哥，不然明日一早，府里会多了具躺尸。”她仰起脸，注意到聂沧溟的视线始终落在它处。“大哥，你有女儿了？我瞧她不像你。”

“她自幼跟随我，咱们情同父女。”他淡淡说道。

“小弟听说大哥家中兄弟众多，每一人都有贴身护卫，大哥的贴身护卫该不是小堇妹子吧？”她试探问道。那小娃儿看起来不过八岁左右，怎么看都不像是身怀绝技的护卫。

他的目光终于掉回，定定注视她。

“你私下调查我？”有心人要调查，他是不介意，唯独她，总觉赤裸裸地曝光在她面前。

“不算调查。聂家在京师一带是茶余饭后的话题，先莫说大哥在朝为官，聂三年纪轻轻接手全国书肆，已有小成；老五“传说”在邻国经营书肆；老六学医等等。大哥，这些闲话我只要在客栈里一坐，到处都是。”她东张西望，瞧见有凉亭，估了估距离，向他伸出手来。

他瞪着她细白的手掌好一会儿，才恍悟她的用意。

他迟疑了一下，握住她滑酥的小手，拉她起身。她的行为真不像是个姑娘家，若不是他极为信任自己的双眼，早就误认她为男子了。

她走进亭中，迟缓又东摇西晃的。

“你……喝了酒？”不敢走近她，因为充斥鼻间的皆是她的香气。

“在宴上是喝了点。”她坦白道，倒在石椅上。“幸好我只是小小探花，不然早让人抬回来了。”见他保持笑容，目光却露嫌恶，她笑道：“小弟不是醉酒，只是挨不得饿，一饿就头昏眼花了。”

她的身子似无骨倾趴在桌上，不像读书人坐得端正。

聂沧溟不赞同地蹙起眉。忆起先前她面对小堇的银钩，闪也不闪，问她道：“你不曾习武，方才你不躲开，若是误伤，你不怕吗？”

“大哥在场，凭一个小小娃儿，怎能伤得到我，是不是？”她的语气真诚，却骗不了他。

这样的语气，他再熟悉不过了。白日在奉天殿外，因为太过震惊她的性别，一时不察着了她的道，但章大人无心的话让他细细打量起她来。

她无时无刻不在笑。笑似真诚，在他眼里却显虚伪过头，果然像极自己一向对旁人的态度。

见他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她笑叹口气。“好吧，我瞧大哥也是聪明人，小弟就从实招来吧，原本想给你图个好印象的。我不是不怕，而是懒得动，方才从琼林宴回来，我沐浴更衣后便饿得慌，人又贪懒，也不愿半夜差仆进厨，我就告诉自己，若能在百步之内找到厨房，我就找些饭菜吃；若是不能，就打道回府，大不了明儿个不上翰林院便是。”

他奇怪问道：“为何明日不上？”

“因为小弟起不来。我说过我是挨不得饿的，白日若是饿一顿，我就没法思考，容易胡言乱语；晚上饿一顿，隔日恁是敲锣打鼓也惊不醒我来。”

“你千辛万苦考中功名，却又漫不经心。你要知道在朝为官，哪由得你胡来，说不进翰林院就不进！”他微斥道。依她这样任性想法，不必等她被人发现她的性别，在那之前就先给她的惰性害死了。

她微笑，打开扇子纳来凉风。说道：“什么叫千辛万苦，我可没尝过！这功名，易考，八股文不过尔尔，考上了也不稀罕。”

聂沧溟微瞇起眼，瞧不惯她自大的言语，却也不再出言反驳。她与他何干？何须他来多嘴？

过了一会儿，小堇快步跑回来，端着一笼热包子。

“哎呀，好香，真是麻烦小妹子了。”谭碔砆忙不迭地接过，撕开包子小口吞食。她的吃法十足秀气，一点也不像饿坏的模样。

“府里的厨子做的菜很好吃、很好吃。”小堇与有荣焉说道，随即规矩走到聂沧溟的身后。“爹，咱们是不是要回都督府了？”

是该回去了，小堇还小，禁不起一夜折腾。他再看谭碔砆一眼，忽出一句：

“你的相貌不像短命之人。”他暗示道。

“大哥说得好。小弟从出生起，就没吃过苦。算命的也说，我将来有命有运、有财有势，几百年来也找不到像我这么好命的人，我从乡试一路上来，果真从未重考过，中探花后又遇上一个好大哥，有个栖身之所，就连大哥家中厨子也是手艺一流，先别谈以后，现在我的命就好到不能再好了。”她笑道，一个包子只吃了几口，就搁下了。

这丫头真狂妄，不知天高地厚。他沉住气，看在她年纪轻轻又有几分才学，他好心暗喻道：

“伴君如伴虎，在朝为官，须步步为营，若是惹得圣心大怒，就算皇亲国戚，项上人头也要不保。你若无此心长久为国尽忠，就趁早放手回乡……娶妻生子吧。”一个女人能当多久的官？十年？二十年？即使终身不嫁，她又能掩饰多久？分明是自寻死路。

“这是大哥过来人的心里话？”她一脸感动莫名。“原来大哥真当我是兄弟，才会将心底积压已久的抱怨说出口。你放心，这些话我左耳进、右耳出，不会到处传话，毁你长久建立的好名声。”

她嘻皮笑脸，见了就生厌。

“谁当你是兄弟？”他的笑容没了，咬牙薄怒道：“别要大哥长、大哥短，我家兄弟够多，不必再多添一个。”

“大哥是嫌弃我？”她震惊道。

“我岂止嫌弃你，你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能中探花，已表你学识过人，普下的读书人皆逊你一筹，你该满意了，快快辞官吧--”

“爷！”小堇叫道，生平第一次见到爷动怒，也第一次见到……男人的眼泪。

“呜……我……我真难过……原来不止恩师嫌弃我，连大哥也嫌……”谭碔砆悲从中来，哽咽道：“我常听人道，京师为官，免不了贪赃枉法；当官，不是为了国家，是为了养自己……只有一个官是与众不同的，便是左军都督府里的聂爵爷，不收脏钱，只图为国尽忠，连朝廷也无力给咱们这些进士住的地方，只有聂爵爷捐出自家府邸，我仰慕啊……呜，哪怕只能跟心目中的英雄扯上一层薄薄的关系……我也愿意啊……呜……”

“爷……”小堇扯了下他的衣角。

明知她是在作假，仍然看呆了。

“呜……我好可怜……咳……咳……”被方才的馅肉呛到了。

小堇连忙跑到她背后拍着，目光不赞同也瞪着自己奉若神明的爷。

“爷，公子其实真的很可怜……”

可怜？他以为他够奸，不料有人比他更奸险！连小堇这个忠心的孩子也被骗了过去，不用想将来她在朝中会如何作威作福。

聂沧溟微咬着牙根，露出怒笑。

“谭大人，你不辞官，我不阻拦；你要住下，我也不会拒你于门外便是，你可以收起你的眼泪了。”女人的眼泪，真廉价。

“大哥，当真吗？”她泪眼汪汪地问道。

他拂袖。“随你吧。”她要自找死路，也怨不得他了。“小堇，回府了。”

“大哥是该回都督府了。”她的眼泪收放自如，泪挂两颊，黑眸却不再掉泪。她破涕笑道：“早点回去，好撇开关系。”

他停步，转身望她。“撇开关系？”

“大哥收拾包袱，是为回都督府，这对你对我们都好。其实每月房租对你只是九牛一毛，如果免费供给咱们租用，有多少进士会感激你，将来在朝中若立为内阁学士或者封赐侍郎、尚书，念你恩德的必有回报，这算是长远投资；但你不要，你一定得要咱们付租，三餐附赠，点心要钱，仆佣是有，却只有一人守着那作为租舍的房院，比照一般客栈要好上一点而已。大哥，你是存心避祸。”

他瞇起眼。“避什么祸？”

“谣言之祸。省得人说你养这些同僚是为自己。”

他冲动地跨前一步，小堇以为他要打人，连忙拉住他，吓叫道：“爷！”

“你……”

“大哥？”她笑着。

真巴不得用力摇晃她的肩，问她为何要是女儿身？是男的，多好！能猜中他心意的，只有她。

他家中有弟，但各有志向，他们对他为国为民的选择不表赞同、也不表反对，更别说是了解他在朝中的心思，如果她是男的多好，定要当下立收她为义弟，与他共同尽忠！

偏她是女的，一个女人能有什么作为？

“爷，爷，别气别气！”小堇急叫道。瞧见聂沧溟青筋毕露，心里吓了一跳。她自跟随他以来，从未见过他和颜悦色以外的表情，即使有人挑衅，即使有人中伤，爷也不曾暴怒过，但今晚连连动怒，对象都是同一人。

“大哥，好走。小弟懒，所以不送了。”她露齿笑道。

聂沧溟瞪着她半晌，才咬牙道：“小堇，走吧。”

又看她一眼，几乎要搥胸顿足；每看她一眼，就觉心痛不已，这样良好的俊才……竟是女的！

谭碔砆目送他们离去，有一搧没一搧的，喃喃道：

“思考……真累。”

她一向不太愿意动脑，与他交锋，不但得观色，还得揣其意，不停地转动她快生锈的小脑袋。

“奇怪，为何他不喜欢我呢？他是个习才之人，应当礼遇我才是，怎么反而对我处处恼怒？”沉思了会，直到凉风袭来，她打了哆嗦，连忙将烦恼拋诸脑后。

他的心不好猜，但无妨，只要能当靠山就好。她又撕了一个包子，舍皮只吃馅肉，咕哝道：“真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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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2

2

海风袭来，飘来一股淡淡的海水味，一如聂五身上的气味。

“送到这里就好，反正小舟在前，我是去定狐狸岛了。”聂五笑道，俊秀的脸庞透出一丝诡异。

聂沧溟淡淡一笑。“此次一别，不知何年再聚，多送你一程也无妨。”

聂五瞧他一眼，哈哈大笑。

“大哥，明人眼前不说暗话，你送我，究竟是为我，还是为其它人？你怕我临时改变主意，决定就近据山为寇，与朝廷相抗？真是这样，这又有什么不好？反正上有昏君、下有贪臣，吃苦的是百姓，你猜，我的出现，能救多少百姓？”他年纪轻轻，已有唯我独尊的心思。

小舟靠岸，聂五毫不迟疑地跃上去。

他回首，戴上狐狸面具，说道：“大哥，狐狸岛是我的，我可以让它成为天堂，也可以拿它当人间地狱，更能将它视作成为大明皇帝的跳板。”见聂沧溟面容一整，他笑得更邪。“你以为我真要当皇帝？那样的皇帝，我才不受：大哥，自幼人都赞我聪明过人，为什么，因为我锋芒形于外；而你就不同了，你的反相就是你的面具，一辈子也不肯拿下。你心里在想什么，永远没有人了解……”

既然无人了解他，那么他就将一生奉献给朝廷吧！当时他如此答道。

“聂兄，你在想什么？”左军右都督段元泽走进都督府里。

聂沧溟回过神，微笑道：“我在想，方才其它地方参与京督的军队名单已呈上来，你何时会交出京师军队名单？”

哎呀，来得不巧。段元泽堆起笑。“那事稍后再谈，现下有一个大问题--”

“哦？”他随口应道，收敛心神。已许久未曾与五弟联络过，为何刚才会忆起他临走前的那段话？

“这个问题，是从翰林院出来的。”

聂沧溟一僵，原要站起的身子硬生生地停下。他迟疑了下，满面笑容试探道：

“翰林院出了问题？”

“是啊。翰林院的今科状元谈显亚，你可见过？”

“前几日在奉天殿外，远远看过一面。”他略急答道，接着问：“然后呢？究竟是出了什么问题？”

段元泽见他急促，失笑道：“沧溟兄，难得见你这么紧张，难道你对吴大人千金有好感？”瞧见聂沧溟面色疑惑，他解释道：“状元公与你年纪相当，又相貌堂堂，果真被吴大人相中，意欲招赘。怎么？你真对吴千金有好感，我找个媒婆帮你说上一说好了。”

“我连她一面也没瞧过，谈什么好感？”差点吓出一身冷汗。谭碔砆可真幸运，女扮男装数日待在翰林院里，竟无一人看穿，反倒累得他，日日夜夜担心受怕。

怕她一朝被揭露，累他性命。

“吴大人今日因病未上朝，元泽儿的消息真是灵通。”

“我倒宁愿你说我是八面玲珑，京师里的小道消息没一个逃得出我的眼下。”段元泽自豪道：“除去榜眼程孝隆高龄外，状元与探花皆是年少之身，行情看涨。从我安排的密线得知，吴大人原望谭碔砆高中榜首，将女许给他，哪知人算不如天算，圣上钦点谈显亚为状元，我与他交谈过几句，是个心高气傲的读书人，将来有吴大人当靠山，他在朝中官运怕要扶摇直上了。”

“你的小道密线还真多。”

段元泽不理他的半讽，继续说道：“榜眼程孝隆太老，咱们跳过他，直接谈这探花郎吧，我也跟他谈过几句话，这孩子……”

聂沧溟的心跳快了一拍，哑声问道：

“如何？”元泽与他曾随同一将军征战沙场，一路受封至此，虽自调升京师之后愈见懒散，但他对大事的眼力不差，应能辨出她的性别。

段元泽奇怪地瞥他一眼，说道：“这孩子真够聪明，又不会锋芒毕露，朝中有这等新血，是大明之福。沧溟兄也有识人之能，瞧见他的第一眼，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

聂沧溟不自觉地苦笑。他确实曾想认她为弟。

“沧溟兄，我乍看他的第一眼，你猜我心里还怎么想？”

聂沧溟刚放松的情绪又紧绷起来。

“你……你怎么想？”他微颤道。果然被认出来了，要怎么与她撇清关系才好？

他的失态，段元泽看在眼里，暂不作声，只是说道：

“你也知道近年贵族淫乱有加，养娈童不算，各式各样淫乱的花招都出笼了。我还曾听有贵族在比谁家生的男童最美，咳咳，我近日所见的少年还真是……好看得紧。”不止谭碔砆，前几个月告假下南京顺到聂府拜会，看到一个好可爱的小男孩，差点心动将他拐回家，听说是聂沧溟的十二弟。唉，如果是孤儿，他铁定将那小孩带回家，从此走上不归路。

“然后？”

还有然后？段元泽不动声色记下谭碔砆此人，下个结论：

“我敢打包票，家有未出阁闺女的老臣不会放过他的，说不得不久后咱们又得去喝喜酒了。”

“她能成亲才怪。”

“我少见沧溟兄对人颇有微词，莫非你听见我不知道的传言？”

聂沧溟闻言，立露微笑，巧妙转移话题道：“怎会呢？倒是元泽，你成天收集这些小道消息，能给你带来乐趣吗？”

“京师太平，我成天闲来无事，能做什么？喝茶套些无关大雅的消息以自娱，好过狎妓赌博嘛。”即使表面上与聂沧溟亲如手足、共赴生死过，但仍看不透他的心，不敢在他面前抱怨朝廷之乱象无道。

忽然有仆引一名小太监进来，聂沧溟猛然又站起。

“黄公公，莫非是翰林院又出问题？”

小太监吃了一惊他知自己在何处工作，连忙点头。“奴才确实从翰林院而来，谭大人他--”

“哪个谭（（谈）大人？”聂沧溟胆战心惊地问，笑容早已敛去。

小太监低垂着头，恭敬答道：“是新科探花谭大人。”

“啪”地一声，聂沧溟手里镇石折成两半。

段元择与小太监不约而同地向他望去。

“沧溟兄，是不是哪儿不对？”段元泽警觉问道。

果然她的身分终究不保。朝中百官阅人无数，怎会看不穿她的女儿身？这下可好，她被揭露，竟差公公前来，想要做什么？想将他拖下水，她是在作梦！

帝皇当要真我为以你“。邪更得笑他，整一容面溟沧聂见”。板跳的帝皇明大为成作视它将能更，狱地间人当它拿以可也，堂能教一名无用女子一块拖死，毁了他的大计？

他暗咬牙切齿，正谋脱身之道，小太监又说道：

“谭大人在翰林院昏了过去，昏前要奴才请爵爷过院。”

“昏？”聂沧溟千绪百转，多疑问道：“公公是指……她病了？怎么不求太医暂过院诊治……”是了，她是女儿身，大夫一把脉便知分晓，她当然找他……为何要找他？

他也不过租了一间小房给她，并无其它关系啊。

段元泽见他神色不定，试探问道：“沧溟兄，你何不过去瞧瞧？”

“人各有其职，我在五府，她在翰林；一是军，一是文，我过去，徒惹闲话。”若留把柄，对他的将来亦有害处。他对小太监说道：“黄公公，她既不愿就诊，就烦请你背着出宫门--”

话头徒然一顿，心想，皇宫之内，不得坐轿，由黄公公来背，说不定会发现她的女儿身……杀头是她的头，但难保不会拖累到他这个可怜人。

他的牙根收紧，五爪紧嵌进桌案上，从嘴里迸出话来--

“罢了，公公，你带路吧。”语毕，随着太监走出都督府。

事必有蹊跷！直觉告诉他这个小道王，跟着聂沧溟，绝对可以发掘新消息。段元泽快步跟上前，问道：

“沧溟兄，你……跟探花有过节？”

“怎会有呢？”他勉强挤出笑。

“那为何你一听见他，你著名的笑容也不见……啊，我明白了，他对你一定很重要！”

“重要？”聂沧溟低吼道。随即注意他们瞪着自己，连忙暗笑：“她不过是我府内房客，就算照面也只是点头而已，何来重要之说？”跟她撇清关系才是真。

“沧溟兄，你不必激动，咱们都明白，都明白了！谭碔砆只是房客，没什么重要，你只是担心他而已--”

担心？他当然担心，担心自己本无罪，到头却得陪她一块掉头！天见可怜，他巴不得那日没去奉天殿，让她毫无亲近他的机会！

“我与她没有任何关系，你别乱传话。”聂沧溟暗吸口气，平缓说道。

“我懂……我懂。”段元泽瞪视着聂沧溟额上跳动的青筋。“你……开始在面目狰狞了，沧溟兄。”他暗示道。

相处多年，今日算开了眼界，瞧见聂沧溟除微笑之外的表情。这时才会想起他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有着喜怒无常的情绪。

走进翰林院，不及向翰林官员一一打礼，直接瞧见谭碔砆坐卧在长椅上，状元谈显亚正要探她前额。

“状元公请住手！”他脱口大叫，立时吓了在场官员。

“是聂爵爷？”谈显亚吓了跳，连忙收回手。

“正是。”聂沧溟上前，巧妙推开他，半蹲下来贴近她的脸，咬牙道：“谭大人？”男女授受不亲，他尽力为她保持贞节，她真该好生感激他。

她掀了掀眼皮，见到是他，气若游丝地笑道：“大哥，你那一声真可怕，都把我给吵醒了。”

“你不是昏迷，是在睡？”他压低声音，不可置信问道。

“不，我是饿了。”

“饿了？你是说，你饿了才昏过去？”

“大哥果然聪明。”

瞪她的眼几乎要吃了她。听见段元泽在轻咳，似在提醒他又失态了。他再度挤出微笑，低声又问：“莫非翰林未供你三餐？”

“大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一日要吃六餐。前几日还好，在这里我勉强忍回聂府，请人送来点心，但聂府规矩每一顿点心都要钱，我的盘缠早用尽了，从昨晚我就没有消夜可吃，今天中午送来的午饭我也不爱吃……”

“所以宁缺毋滥？”

“知我者，大哥也。我快饿死了……我一饿，就没力气编修，头昏眼花的，全身虚脱无力，我一定得躺上两天……”

身侧的拳头紧握，聂沧溟瞪着她苍白的脸色，一股怨气涌上胸口，克制把她活活掐死的冲动。

“既然如此，你就不该来应试！”躲在家中当千金小姐，不是更好？

“大哥岂能因我身子上的弱势，而否定我的梦想呢？”

“考中探花，就是你的梦想？”他咬牙。认识她起，他的牙，咬得好痛。

她闻言恍惚了下。他看在眼里，不及说什么，她又虚弱地说：“可别管什么梦不梦想的，小弟快饿昏了，我这一昏过去，真要大病了。”

她的唇发白，半垂着黑眸，像随时真会昏过去。

“爵爷。”谈显亚上前，小声说道：“不如让我请公公背她出宫，再雇轿子回府休息……”

聂沧溟听而不闻，忽然转身拿起她的披风，包住她的身子，而后将她从长椅上打横抱起来。

她的身子极轻，毫无重量，难以想象一天吃六餐的胃口，竟然养不胖身体。

她直觉将脸埋进他的胸前，闭上虚弱的眼睛。

他嫌恶她的轻浮，但仍保持微笑，对着在场翰林官员说道：“让各位担心了。”

“不……一点也不……”谈显亚粗哑道。立刻清了清喉咙，视线不由自主落在她羽毛般的身子，再往下移到隔着披风抱住她的厚实双手。

聂沧溟的笑容有些僵化，抱着她往门外走。

“哎呀，我总算明白了！”段元泽回过神，忽然一击掌道。“难怪沧溟兄一听见翰林院，便一改笑脸，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原来……他对谭碔砆是又恨又爱的啊！

“爱？”在场官员呛声道。

“他……他们是男的啊……”谈显亚微颤说道。脑海浮现谭碔砆清秀的模样。他一向自觉自己相貌俊秀，但碔砆比他还多了清灵之气，身子又瘦弱，确实偏女相。

“是男的，又如何？”道德因皇族而崩丧，文人高唱为性而生、为性而死，娈童、狎妓、以处女追求长生道种种荒淫之事丛生，断袖之癖还算普通的呢！

“可是……”谈显亚吃讶者。这……碔砆看起来多乖，就此沉沦太可惜。“可是……碔砆才进翰林几天，怎会与聂爵爷……生情？”

“你不知道吗？现下探花爷就住在聂府里，他们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你若不信，可以问问在场前辈，为何聂沧溟官拜五府都督兼封伯爵，今年二十有三，家中兄弟十余人，家产万贯，祖先乃大明开国功臣，相貌又过人，他却一一婉拒朝中大臣的提亲？”段元泽眉开眼笑，喜见不久未来又有无数消息从他嘴里传出去。京师太无聊，只好自己变把戏玩。

“啊，段爵爷的意思是--”

“聂沧溟与谭碔砆已密不可分，聂不离谭，谭不离聂，你们记得就好。”再不跑，他会笑场。段元泽连忙抱了抱拳，逃离翰林院后，躲在宫墙一角捧腹大笑。

从今天开始，皇城内又多了一则茶余饭后的话题。他是小道集散地，从各处回收有趣的小道消息，当然也得从他嘴里说出去一些。

“不是我有意打击你，实在是你的反应太可疑了。”他自言自语道：“沧溟兄，在今天之前，我还不知道你会有微笑之外的表情呢，教我怎能不好好把握机会整整你呢？”想起他俩第一次上战场杀人，血溅他身，他边吐边逃，战后躲在营帐里偷哭了一场，聂沧溟却能面带淡笑地握刀杀敌。

什么叫面不改色，他第一次深刻见识到了。从此以后，无论上阵杀敌、朝中应对，或对他这等战友，聂沧溟始终没有拿下他的面具。

如果说，世上有什么消息他最想得知的，那就是当聂沧溟卸下二十多年的笑脸面具时，会是怎番的德性？又是谁能让他甘愿脱下面具？

从此时此刻起，皇城之内传出众所皆知的谣言--

聂沧溟与谭碔砆乃生命共同体，不分彼此了。

哎，他要先避难去了。

※※※

一出东华门，就有轿等在外头。

“聂爵爷！”另一头正要上轿的章大人瞧见他，忙走来。“爵爷且慢走……啊，他是……”老眼瞪着聂沧溟怀里的少年，没瞧见少年的容貌。

走了一大段路，聂沧溟气也不喘地说道：“她是翰林院的，大概是病了，我正要送她上轿。”

“原来如此……”章大人迟疑了一下，见谭碔砆似在昏迷中，便压低声音说道：“本官前几日所提之事，爵爷可还记得？”

聂沧溟微瞇。“章大人所言之事是……”

“道士。”章大人点他一下，暗示说道：“现下已进醉仙客栈，｛奇｝就等本官引荐，｛书｝他的神通极为厉害，｛网｝将来必能为皇上谋求长生道。现下他住在爵爷负责的那一区里，还盼爵爷多多照顾。”

“这是理所当然。事成之后，还望大人能为下官美言几句。”聂沧溟面色未变地笑道。

“好痛……”谭碔砆喃喃梦呓，双眸仍紧闭，细致柳眉却蹙了起来。

聂沧溟乘机陪笑告辞，当着章大人暧昧的目光，将谭碔砆送进轿里。

黄昏余光，四人小轿住聂府而去。

“往小巷进，会快点。”聂沧溟指示，走在轿旁。原打算直接差人送她回去，但她四肢无力，要如何下轿？

“大哥……我快滚出去了……”轿里虚弱无力的声音传出。

她清醒得这般快？“你不会生好吗？”

“我没力了……哎呀……”是头撞上轿板的声音。“好痛啊……”

他咬住牙，让轿子停下，自己钻了进去。

轿里，她昏昏沉沉地倒着，他的双手隔着披风将她扶坐起来。

“大哥，你也上轿了啊。”

“我不上来，由得你大声胡叫，行吗？”

她无骨似的身子向他倒来。他直觉要推开她，但轿中狭小，能推到哪里去？只得委屈自己，改让她倒靠在他的肩上。

不知耻！

从没见过一名女子这么的不害躁，就算女扮男装，也该谨守男女之防。

“你在朝中活不下去，不如早日辞官吧。”他坐姿十分端正而僵硬。

“旧话重提，大哥不嫌烦，小弟倒是听腻了。”

“你非要我将话挑明了吗？”

她微微抬起脸，无辜望着他，笑道：“挑明什么？”

挑明你是女儿身！一旦挑明，只有杀头的罪，她还不懂吗？

“大哥，那就是醉仙客栈吗？”她忽然气虚道。

他微瞇起眼，脱口道：“你……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细白葱指指向轿窗外的醉仙客栈。“我入京应试，曾听说京师醉仙客栈非贵族不能进，可惜我盘缠有限，不能进去瞧瞧。大哥，你想，若依你名义，不知能不能白吃他一顿？”

她是什么意思？分明偷听了方才他与章大人的对话。他脑中警铃大作，正要开口，忽然轿子一阵晃动，往地上倒去，他的双脚立踏轿侧二旁，手臂滑过她又平又扁的胸前，顶住两旁平衡。

“你……”她扮男装，胸前必裹厚布，他擦过之时，并无任何柔软，只是……

“大哥，外头有打斗声。”她冷静提醒。

是自己龌龊了。他收敛心神，暗咒自己，连忙钻出轿外。

剑从他脸颊滑过，他身子一侧，引开动手的黑衣人。

“爵爷，小心！”轿夫叫道。

谭碔砆从布幔缝隙往外瞧去，轿子似乎停在巷子中央，前后无人无兵。

“哎呀，才当几日探花郎，便生风波、算命仙说我不宜往北，果然应验。”她喃喃道。

听见聂沧溟沉稳喝道：

“好大的胆子，敢在天子脚下杀人行抢？”

“你是王公贵族，就得死！”

“哦？听来你就是近日名满京师，专挑王公贵族下手的大盗了？”

谭碔砆见聂沧溟走离轿子几步，露出黑衣人的身影。

“是少年？”那黑衣人的体形不高又瘦，声音稚嫩，分明是未变声之前的男孩。

这样的男孩会是大盗？她不懂武，但一见他们打斗，少年明显居于下风，以这种身手，怎能连连毁杀贵族？

必有同伙！

一思及此，她立刻掀开布幔出来，要警告聂沧溟。

“糟了，晚了一步。”她暗叫，瞪着另一把剑落在自己颈上。

“叫救命。”

她依言放声大叫：“大哥，救命啊！”

聂沧溟转身望去，与他打斗的黑衣人，立往轿前奔去。聂沧溟脚力不弱，转瞬之间追上黑衣人，探出手正要擒住他--

“住手，难道你没瞧见你的同伴在咱们手里吗？”挟持谭碔砆的男子说道。

聂沧溟闻言，停下脚步，眼睁睁地看着黑衣少年回到同伙身边。

他露出沉稳微笑，道：“你们究竟想要什么？”

“咱们要杀了天下间所有的贵族！”

“哦？”聂沧溟仍在微笑，却露出诡异来。

这样的诡异，只有她看得出来，也只有她听得见他脑海里不停运转的计画。她恼叫不妙，说道：

“大哥，我乃国之栋梁，你一定要救我！”

“我当然会救你，贤弟！”聂沧溟的双眸无情，笑意刻在唇弧上。“他们只是装腔作势，不敢动你！”

“谁说咱们不敢？”挟持她的男孩怒吼，剑锋微微划进她的喉间。

“小兄弟，劳烦你使力轻一点。你要拿我当护身符，就别让我受伤，我一受伤，就会有人高兴！你注意点。”谭碔砆目不转睛地望着聂沧溟，不怒反笑。“大哥，你可曾调阅过我的文章试卷？”心在狂跳，什么叫生死一瞬间，她总算明白了。

虽奇怪她的问题，他仍然答道：“不必调，吴大人已说了大概内文。”

“我是难得人才，大哥，只要我有心，几年之内内阁首辅非我不可，你要推动什么计画，小弟必有所助益。”她暗示道。

无情的黑眼闪过剎那动摇，随即他含笑道：“我明白，所以我才要救你啊！碔砆，你放心，他们不敢动你……”

“谁说咱们不敢动，你要他保命，我偏要他死在这里！”

“不！”聂沧溟叫道：“你千万别杀她！她乃朝中大臣，你杀了她，你必逃不出法网！”

好个激将法！她自认自己品行是糟了点，但还不致于非让他置于死地的地步，她究竟是哪儿碍着他的国家大计了？

他要她死，很难。谭碔砆缓缓眨了两下眼皮，立刻泪水汪汪地泣道：

“大哥，你就让他杀了我，好让你无后顾之忧地将他擒下！你不是早就希望拿他交差，对京城贵族有所交代吗？你也能升官发财，不如我死好了……”语毕，她伸手抓住剑锋，却往喉口上割。

少年大惊，连忙握紧剑柄。

她的眼泪如热流滚滚而下，苍白的脸更显柔弱，聂沧溟不忍心地撇开眼，正好瞧见轿夫守在他身后。

若无旁人，他大可无视人质，与少年动手，最好还不小心错杀了她，省得将来麻烦。

他非滥杀无辜之人，但她非死不可的念头愈来愈强烈。

留下她，她将来必成他的累赘；若是累及他一人也就算了，然而他一生大志尽在朝中，他还有多少欲做之事未成，被她拖累，万民受苦！

她的泪，是假的，他不是没有见过。再回头正视时，谭碔砆捉住他一闪而逝的残忍。

“人常说，清官不是好官，好官非正直人所能当，一点也不假。”她自言自语道，放低声量说道：“小兄弟，你还不快掳我走，兵分二路，功夫好的带我走，另一个就随你逃吧。”

“为什么咱们要逃……”

“难道你看不出他与我有仇吗？正要趁此机会斩草除根，再将罪名赖给你们，他也正好向皇亲贵族邀功，从此乎步青云！”

聂沧溟上前一步，笑得更诡谲。

两名黑衣少年对望一眼，自知彼此功夫不如他，留在此地只会将命给赔了。忽然其中一人抱起谭碔砆跃上屋脊，另名少年则独自往东逃去。

“莫要走！”聂沧溟叫道，不再迟疑，跟着上屋，却不见人影。“好俊的轻功！”

那少年功夫平平，轻功倒是一流。

她这一被掳，是……只有死了吧？

他的心里从未生起过主动杀人之意，只是借着极佳的机会借刀杀人而已，他也不曾内疚过，因为在他心里，所杀之人皆属必须。

他望着他们逃去的方向正是醉仙客栈附近……他脑中灵感乍现。

“聂都督！”轿夫叫道。

聂沧溟闭上眼，再低头回看轿夫时，已有悲痛。

“快回去召来军兵，莫要惊扰无辜百姓，暂不要往上呈报，否则你我难辞其咎，我立刻追去，说不定尚有一线希望。”

轿夫领命，消失在小巷中。

夜渐深。也许，当天亮之时，他的双手又要沾上另一个人的血腥，再一次的借刀杀人。

这种借刀杀人的方法，他一辈子也不会后悔；只是感叹，在兄弟之间，他看似风光，其实他最脏。

“这条路，是我选的，怨不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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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3

3

夜正浓，一股腐败的气味随风远远飘散开来。

是闻错了吧？这样的气味她只在一人身上闻到过，而不巧的是那人在几个时辰前毫无愧疚地想置她于死地。

“你……生重病了吗？”黑衣少年压低声音说道。

“我曾料过我的生死，怎么料也料不到自己会活活饿死。”她气弱游丝说道，胃痛难忍。

“饿死最好！省得弄脏我的剑！”

她微张开眸子，又闻到那股奇异的味道。明明肯定聂沧溟绝不会前来救她，为何一直闻到他身上味道？难道她饿到出现幻觉？

她一向挨不得饿，一饿就无法思考，如今她脑子一片空白，如何使计逃出生天？好难啊。

“我……不行了……”她倒向冰凉的石地上，粗砾的石块摩擦她的脸颊，四肢无力地趴在地上。“杀鸡焉用牛刀？反正我会饿死……你就快走吧……”

黑衣少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秀丽的侧面。

“你以为我会中计？我一走，你便大呼救命，封城门，让我逃不出去？”用力踢了踢她的腰，突然发现披风之下的身躯有些娇小。

“我没见到你的脸，要如何认人？不如你将我绑在此地，等人发现我之后，你也逃之夭夭，不也皆大欢喜？”

“你想得美！我要杀尽天下贵族，我要他们也尝尝我的苦！”他低声叫道，忽然扯下面纱。

谭碔砆直觉将眼光掉开，不敢瞧过去。

“我叫殷戒！他们死前，都会瞧见我的容貌，我会让他们死得明白！”他攫住她的下巴，暗惊她肌肤细致柔软，硬将她的脸扳过来。

微稀的月光之下，谭碔砆的黑眸微微瞇了起来，瞪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的容貌异常的俊美。先前光看他的丹凤眼就隐约知道他生得好看，但没想到他好看得……让人觉得恶心。

眉目之间带着阴柔，乍看之下非男非女，肤色微黑，但无损他五官的精美……精美得极为刻意？明知这不是易容，是他天生的长相，但总给她一种错觉，他的容颜像是分别挑出最美的器官组合而成。

如果她说，她想先去吐一下，不知行不行？

“这都是你们搞的鬼！”他忿恨说道：“如果不是你们玩那种可笑把戏，为何有咱们的出生？”

啊，她是饿极无法思考，但连上天都存心给她机会了，她不利用，就真枉叫--碔砆了。

她的冷汗仍在流，眸子却呆滞地眨了两下，气处道：“小兄弟，我才十八……还不致于到生下你的年纪。”

殷戒呆了呆，脱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在说，你是无辜的可怜人……我也是啊！难道你不觉得我其实长得也很……特别吗？”

是有一点特别，明明是男孩子，长得清丽不谈，连身子的娇弱都与女子无异。殷戒怀疑地瞪着她。“你是官……”

“我确实是官，因为我比你聪明。”她微笑：“你以为杀了全天下的贵族有何用？上梁不正，下梁歪，今天皇上无道，就算你杀了所有贵族，借腹生子的把戏照样持续。我入京应试，是望有朝一日大振朝纲，重洗社会风气。”

殷戒哼了一声。“我没这么高的志向！”

“我明白，因为你是一介武夫，一辈子只能是一个躲躲藏藏的逃犯。”

“你说什么？”

“因为我够聪明，所以我懂得当官，以官欺人的滋味真有趣。哎呀，咱俩出生是一样的，但命运却不同呢。”

“谁要跟他们成一丘之貉！”他怒叫，拔剑相向。

谭碔砆不惧不怒，反笑道：“你想杀了你的同伴？”

“我的同伴不是你！”

“那就杀了我吧，反正我不知我爹究竟是哪家贵族，我娘也早遗弃我……我原以为我寒窗苦读，当了官，造福百姓，不会再有像我这样的孩子出生，但人人依旧笑我、依旧欺我，我留世上又有何用处？你不如快刀杀了我，没有痛苦，来年我生在普通人家，过着普通生活……”她含泪道。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他过往的回忆，如果不是相同遭遇的，又能如何得知呢？他咬牙，低声说道：“我恨呀……”

“小兄弟，我引荐你入宫吧……”她柔声说道。

“要我当太监？”他毕竟年少，提到宫廷，只想到除了皇帝老子跟公主外，就只有一群太监了。

她失笑。“谁要你当太监？你这样俊秀的功夫，当太监太可惜。人没有十全十美，我自幼身骨奇弱，所以不能习武；你一身好武艺，留着杀人太浪费。”

他闻言又呆了下。从没有人赞美过他，因为他的容貌太显眼，十人里有九人都能猜中他的出生，他的身体也烂了很久--

“小兄弟，你几岁？”

“我……十五。”他直觉答道。

谭碔砆突地伸出手指到过剑锋，留下一道血痕；他还来不及反应，就见她抓住他的手指也划下一道。

“你想做什么？”

“咱们义结金兰吧！我大你三岁，你为弟，我当兄。”

“谁要跟你……”话未完，又瞧见她将彼此血流不止的伤口贴合。

“改命吧。难道你不曾想过脱离现在的生活？被仇恨蒙蔽你的心眼，就这样过一生？杀人只是图痛快，真正的胜负在最终，你不想让旁人瞧瞧你这样的出生能走到怎样的地步？”

“命岂能说改就改？你说得容易！”

“我说能改就能改！”她微笑道：“我是命硬之人，只要我说会改，连天也得服我。你跟着我，会有这么一天的！”

她的笑多自信满满啊！望着她的笑，他的心念动摇了。谁不想往上爬？但他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就注定一生一世要窝在臭水沟里，她……如跟他一样的出身，为何会有这样的自信？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彼此相贴的指头。

是他多心吧？竟觉流进他指头内的血好烫，缓慢而细绵地流到他的心肺之间，让他的五脏又冷又热，一时之间打起轻颤来--

※※※

痛，痛死了。

胃痛、手痛、心也痛。

饿极所以胃绞痛；被绑的指头尚渗着血迹，伤口一动就痛；她的心……也好痛，不是为他的遭遇心痛，而是心痛自己将伤口划得太大。

她一向少受伤，除了血难止外，她极不变留下疤痕，这是她的怪癖。

她懒懒地坐卧在地上，半瞇着眼打量四周的景物。方才被掳来，不及细观四周，现在才发现自己处在假山之间，被假石的阴影所挡；从她的角度往前瞧去，能瞧见一方庭院。

“不是住户……”夜深人静，远远传来吆喝声。她恍悟，低语：“是客栈！这小孩算机灵，懂得藏身客栈，他预备在此将我杀了，藏在假山之间，必要好几天才会发现尸首。而他将面纱拿下，换上普通衣服走出丢，任谁也不知他是谁……”好险好险。

他见她饿得昏了头，搁下她去寻食物了。

搁下她，表示他信了她的说辞，但那只是表面，那孩子多半还是不信她的，只是他一时心软，找个名目放了她而已。

如果她够阴，就该趁此机会逃之夭夭，而非坐在这里等着他回来救济。

“他也算善良，比起大哥来好多了。我逃了，他依旧徘徊在臭水沟里，直到有一天他杀人不成，反被杀了。”有点小聪明的人，多半爱自言自语。“可是我又不是开慈善堂，方才是权宜之计，认他为弟，只会给我带来麻烦。做人啊，还是得像大哥一样狠，才有生存之道。”正在沉吟之际，眼角忽然瞥见一抹影子。

一名黑衣人走进她的视线。

她以为是殷戒，正要探出头看看他带了什么吃的，忽觉此人身形不对，连忙躲进假山之后。

一股奇异的腐败之味又飘进鼻间。

她微楞了一下，连忙闭起嘴，将呼吸调浅，小心地从石缝间望出去。

那黑衣人轻步走到一间客房门前，倾耳聆听房内言语。他的侧面被黑布蒙住，但身形分明是……

唉，她暗叹。考功名当官，才当几日官，日子就过得如此精釆，真搞不懂为何读书人都爱当官？

过了一会儿，房内之人似乎要走出来，黑衣人一跃到屋檐上。门板“嘎”地被推开，出来的是四、五名道士。

胃痛、手痛、心痛，现在还要加上头痛！

如果说，她此时此刻走出去，是不是就不必瞧见待会儿这黑衣人的狠心？

又是谁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什么福？此地分明是醉仙客栈，可恶！

“你们各自回房休息吧。”为首的道士说道：“明日一进宫，自有章大人引荐。若是得圣上欢心，将来为师受封，好处也少不了你们。”

“师父……当今圣上祈求长生道，咱们可连什么是长生不老药都没亲眼瞧过，万一……”

“住口！”为首道士低喝。“长生不老药，为师心里有数。明日谁敢胡乱说话，别怪我不曾警告过……什么声音？”

屋檐上的黑衣人抽出匕首，一跃而下。

“有贼！”

他的手脚极快，直接撂倒了一名小道士。

好狠，即使原先已揣测他的个性几分，但亲眼目睹他杀人，心里震撼依是难以言喻。

“你是谁？”邵道士骇叫，连连退后，见他匕首刺来，急忙拂尘挡他。“救命……救命，有贼啊--”他喊道。

那一双锐眼凌厉地锁住他；匕首再刺来，划过他的腰际，他痛叫一声，将两旁小徒推向黑衣人，即往外跑去。

黑衣人见状，身手俐落地击开小道士，欲追向外面，耳畔忽然响起--

“你……你是谁？难道你也是强盗？”飞倒在假山前的小道士颤声道，指着假山里。

假山有人？黑衣人暗惊。疾步上前一刀解决小道士，回头向假山内望去，见到假山内壁贴紧着一人，瞧不清楚。

他微微侧开身子，让月光泄进假山，半瞇着眼注视那张阴影下的容貌，他顿觉错愕。

随即，他的眼里流露杀机，再度握紧了沾血的匕首。

※※※

“我……什么都没有瞧见。”谭碔砆虚弱地笑。抚着胃，暗恼自己极差的运……

他上前一步，双目注视着她，杀意未减。

这一回，她是死定了。他的无情，她见识了！恐怕在他眼里，除了家人外，其他人都能为国牺牲，自然也包括她了。

原以为逃过一劫，现在又来一劫，她的命好苦，苦不堪言。如果下了地府，她定要去阎王殿喊冤。

“阁下……身穿黑衣、蒙面纱，也不曾吭声，任谁也瞧不出你是谁，更别谈与你素无谋面的我，何不放了我？”

斩草不除根，舂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千古不变。他本以为她死，没料到她还活着目睹他的所为，趁此杀了她吧！

黑衣人举起匕首来，走向她。

汗滑落她的额间，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脱身之计；匕首的鲜血滑落，沾到她的衣袍，她忽地低叫：

“大哥，你当我真会说出去吗？”

高举的匕首僵住，他半瞇着眼，哑声道：“你如何猜出的？”

“大哥，今晚正是杀人的好时机。你与章大人的话，我听见了，那些道士明日就要入宫，要杀他除了今天外，入了宫就难了。正好醉仙客栈附近又发生黑衣人绑架我，你预估明日一早会发现我的尸体，所以你假扮黑衣人，可以嫁祸那些少年，杀了那些道士，明日你以五府都督之身前来查案，怎会有人怀疑到你身上？”

他瞪着她，半晌拉下面纱，正是聂沧溟。他露出微笑：“你很聪明。聪明之人必会早夭，可惜你年纪轻轻就要去见阎王。”

“大哥，你真要杀我？”她的心跳如雷，又饿又渴又累，却又要对付这个难缠的男人，她可以预料若能避开此劫，她必会大病一场。

“杀人灭口，这个道理你懂。”

“难道你不曾怀疑我为何在此处？”

他一怔，立刻怀疑是否有其它人在，但一瞧见她狼狈的衣袍与披风，他笑道：“你必是使计逃离，而后躲在这里，来不及回宫，怎会带人来？”

哎呀，他人能不能不要这么聪明？她暗恼，却也跟着苦笑：“大哥好厉害，难怪朝中竟无一人看出你的本性。”要笑，大家一起笑，起码输命不输阵。

他慈悲笑着：“来年，我为你上香便是。”

她叹了口气，闭上眸子。

她不懂武，逃不出他的手掌。再度举起匕首，她是如此的瘦弱，一刀必能毙命，由他亲手解决她，不怕她再复生。

匕首往她心窝剌去。她忽然说道：“大哥，再这样下去好吗？独自沉沦，无人分担。你一直想为天下人谋福，却因圣上尽信小人而无用武之地，你戴上面具，周旋在奸臣之间以求便利为民，你的本性未变，心里却开始住了一个魔鬼。”

匕首在她胸前停下。

她微微张开眼，手心是汗，几乎要虚脱了。

“大哥，你对杀人习以为常了吧，即使无辜如我，你也因为借刀杀太多人而不再有真正的怜悯，你狠得下心杀我，因为你的良心渐弱。”

“你倒是了解我。”

她直视他，哑声说道：“如果说，这世间真有什么人可以了解你，那必定是我。”

这样的话多虚假，明明知道依她聪明，极有可能又在欺骗他，但就是心头一紧。

这世间有谁了解他？

这些年来他彷佛走在绳索上，心知自己须步步为营，不论往哪方倒去，下场不是被人害死，就是出卖自己的灵魂；他也隐约发现他虽可为天下黎民付出性命，但他心中的残忍无情，却日益加深。

不拿下面具，这个世间永远不会有人懂你……

聂五语重心长的警语犹在耳畔，如今却有人未在他卸下面具时，读透他的心。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谭碔砆明知不争气，但手脚就是发软，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挣扎。

外头忽而飘进杂乱的踏步声。她暗叫不妙，果然立刻见到他握紧匕首。

“大哥！一人独走，你迟早有所偏颇；小弟虽不才，好歹也是探花郎，可以随时扶持你、帮助你！我之才华，你亦见过，难道我不能与你共事朝廷吗？”她急促说道。

她是聪明，败就败在她是女儿身。“你留下来，是祸端。”

“是福是祸，大哥只是预料而已！”

“你是外人，要我如何信任你？”

“是家人，大哥就愿信我？”

脚步声愈来愈近，他看着她汗流满脸，随时会晕过去。这样活生生的一条人命，要毁在他手上，确实心有不忍。

“你我身内流的并非同一种血，永远不可能是家人，你就认命吧！”

这次真要失血不少了，不只像方才手指头流血就可以混过去。她注视他，说道：

“什么叫永远？你我是凡人，如何能得知未来？我让你看，世上并无绝对，只有愿不愿意而已。”

忽地，她让自己的手腕用力到过他的匕首，痛感让她的眼皮跳了下，诅咒自己的血光之灾，再趁他一时错愕，她倾向前咬破他的手腕。

顿时，腕间喷出鲜血，她将自己的伤口贴合他的，血从他们彼此的手臂汨汨流出。

她的眼里没了焦距，咬住牙关说道：“大哥，你感觉到我的血在你体内流窜吗？”

他的容颜已是一片模糊，最后看清的是他的愕然。

“你……”

“我头顶是皇天，后土在我脚下，我谭碔砆以此立誓，与聂沧溟义结金兰！你体内有我，我亦有你，同父同母的兄弟算什么，你我虽非同父母所生，但从此以后你我命相依，你要除恶，我一定相助，为你丢宫，为你赔命，我都甘愿。”

“就是这儿……有贼在这儿……”众人已到后厢房的拱门外。

他未作声，她也无法辨他的脸色说话，只好撂下话，低喝说道：

“这世上，除了你自己，还有谁能了解你？只有我能明白你在想什么--”说情说理加诸威吓，她都试过，管不管用、就得凭运气了。

她在赌，赌他一时的心软。他还有心软可言吗？白雾在眼前环绕，耳畔不再有声音，她双眼一翻，倒向他。

要保命，就不该晕了，但她一向散漫，没有培养精神胜过肉体的能力，只好自己跟自己赌，赌她这一昏头，再张开眼时见到的是地府小鬼，抑或是他。

前者的机率……是大了点，她暗叹。

一人一天之内，好运岂会来两次？

她恐怕是必死无疑了……

※※※

“人的一生中，总要做几次选择。”

“爷……您在说话？”

“叫爹，要我打你屁股吗？”

“爹……”

“小堇，你跟在我身边多久？”

“我五岁见爷……见爹，如今已有八岁了。”

“哦？自你亲爹去世之后，你跟了我也有三年了吗？”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小堇，你猜猜看，我心里正在想什么？”

“啊？”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问题，但仍照实答道：“小堇看不出，但小菫知道爹的人很好很好。”

“也对。我怎会问你呢？你的年纪这么小，看人不准。”

模糊里，听见这样的对话，谭碔砆唇畔勾起笑来。

“爹……公子哥哥在笑呢。”小菫踮起脚尖，将拧干的毛巾放到谭碔砆额上。

“她该笑，因为她的梦中并无牛头马面。”

“那，公子哥哥的梦里会有谁呢？”她好奇问道。

“她的梦里，只有我。”

“为什么只有爹？”

他轻笑一声，揉了揉小菫的头，叹道：

“你不懂，会懂的只有她。也许，她说得没错，她能了解我。这样了解我的人，该不该留下呢？”眼角瞥到小菫打呵欠，他笑道：“你先去我的房里睡。”

“不，我是爹的护卫，该随侍在侧。”

“你现在不睡，明天也会睡，你想偷懒明日的武课？”

“没，小菫不敢……”她懊恼自己太小，无法日夜保护爷。“小菫去睡就是。爹可别乱跑，有事就大声叫，我立刻来。”

他含笑点头，目送她依依不舍地离开房间，再回头注视谭碔砆苍白的睡容。

她的眼珠微动了下。他的笑化为诡异，在床沿坐下，双手撑至她二侧，脸庞逼近她的，低声轻斥：“你再睡就不象话了，我怎会相信一个试图再使诈的家人呢？贤弟？”

气息喷到她的脸，谭碔砆连忙张开眼，见到他近在眼前的脸，虚弱笑道：“大哥，我能再见你，真是……修了不少福分呀。”

“你以为你一张眼，见的是牛头马面？”他轻柔说道。

她的脸不惧，眼不移，唇是白的，郄露出笑颜道：

“大哥视我为弟，表示当我是自己人看待了？那真好，以后小弟有靠山，谁敢欺负我？”好险好险，这回真是死里逃生。

“你这苦肉计用得真好呀。”他忽然说道。

“大哥心如铁石，小小苦肉计怎能动摇大哥？再者，这不是苦肉计，是小弟的真心诚意。小弟也是有格调的人，要当家人，我看不顺眼的还不要呢！”

他注视着她半晌，轻哼一声，离开床沿。

她暗暗低喘了几口气，拭去额上细汗。

“你的性子真今人讨厌。”嫌恶之意，溢于言表。

“唉，能看透人心的总教人讨厌，所以小弟一向懒得用脑子，唯有大哥，让我绞尽脑汁。”

“哦？你老说你能看透我，那么，你说我现在在想什么？”他走到桌前，微笑望她。

她试图翻坐起来好几次，才狼狈地爬坐起来。棉被之下是未脱的官服，束起的长发被放下，凌乱地披在肩上。

她略迟疑一下。心想，不知在他眼里，会不会女态毕露？随即暂拋此念，硬着头皮笑说：

“大哥在想……世上只有死人不说话，你有把柄在我手里，难保将来不会私传出来，所以你也要想我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今才如被人看透的心情并不好受。聂沧溟微笑，望着她稚气未脱的模样，虽说宜男宜女貌，但确实太偏女相。

“我在等。”等她自己揭露她的女儿身，以表诚心。

“我……”谭碔砆沉吟了会。

“我要的是真心，不是要你编织下的谎言，谭碔砆。”

双眸一抹黯色，飘忽不定地注视他，她轻声答道：

“如果我说……我这功名是假的，你信不信？”

他信。科举之下重重关卡，除非买通官员，否则不论她是半途顶位或者是女儿身，皆无法应试。

“大哥必定料到我买通官员。是的，我原名谭碔砆，假造三代姓名及谭璇玉之名，一路往上应试，重金买通官员为我假造数据。”见他面露怀疑，她笑道：“你一定在想，既然官员能买通，必是贪财之辈，皇榜上我乃探花，为何这几日未见他们来勒索？大哥，我曾说过我的运好得出奇，听说我上举人之时，那些贪官们，一人心狭症而死，数人食物中毒，这会全死无对证了。我是不知有没有可能旁人也靠他们假造出了问题，而前去杀人灭口，但如今我这个秘密只有你知我知天知地知，这算不算我的真心？”

这样就想要得到他的信任？他非要逼问出她的女儿身不可。“你既有才华中探花，为何要以谭璇玉之名来应试？”

“因为谭碔砆本无心应试，用璇玉之名是为圆他人梦。”

“是无心或者不能？”他上前一步。

她一怔，正要答话，外头有轻微敲门声。

“我是元泽。”未经同意，段元泽已推开房门。“沧溟兄，我已让人循线追下去，明日一早要出城之人必会经过盘查……”嗅到不对劲的味道，抬起眼这才注视床上的人已起来。

他的嘴微张，目光环视房内，确定无人之后，跳过聂沧溟再望向床上的人儿。

“敢情这位就是……探花谭碔砆？”

“下官正是谭碔砆。”她微微一笑道。

“哦……哦……谭……在下左军右都督段元泽，请多指教指教。”他咧开嘴，傻笑道。

谭碔砆抬举双臂，向他拱礼。

好……好秀气的男孩！段元泽暗暗咋舌。谭碔砆的脸色苍白，身子在官袍下极为瘦弱，现下这孩子稚气未脱，将来在朝中……怕是许多断袖人的最爱。他的眼角悄悄瞥向聂沧溟。

“你下午不是见过她吗？”聂沧溟明白他的眼神，微斥道。

“我下午只见你抱起他，他长什么样，我可没看清楚呀。”他反驳，随即正色说道：“我已将邵元节送往章大人府邸，明日一早章大人邀咱们一块进宫。”

“那有什么问题。”

见他又微笑，段元泽一肚子火，冲口道：“是没有问题！最好这个邵元节真懂长生之道，让君王长命百岁，大明永生不息！”忿恨一掌击向桌面，眼尾猛然瞧见谭碔砆蹙起眉头，想起这孩子是文人，临时将手劲转个方向，打到柱子上头。圆柱上多了掌印，他低声恼道：“吓着你了，碔砆。”

“是呀，我的肚皮吓坏了。”她面不改色说道。

“肚皮？”

“我饿了，好饿好饿。”她坦白说道。可怜兮兮地望向聂沧溟。“大哥，我盘缠用尽，月俸也还没拿到，既然你我是兄弟，就该不分彼此，从此以后小弟是否不必付租、不必付点心钱，就能茶来伸手、饭来张口？”

“兄弟？你们义结金兰？”怒火半降的段元泽吃惊问道。

“你受伤了，那关沧溟兄什么事--啊，啊……”眼尖瞧见聂沧溟的腕上也绑着绷带。段元泽的嘴大张，久久无法言语。

如果说，他是小道消息集散地，所网罗的消息可以写成一本书，那么无疑的，今天他所见所闻会成为那本书里最大条的震撼消息。

据他所知，聂沧溟虽然脾气极好，却从不跟朝廷大臣结拜。即使是他自己，也是处于自己赖上去的“好朋友”，更别提义结金兰啊……他瞄瞄谭碔砆清雅秀丽的容貌，忽而道：

“该不会……是碔砆受了伤，沧溟兄你舍不得，所以……”

“胡说些什么！”聂沧溟轻笑斥道，不以为意。“你有你的正经事要做，如果抓不到那些为非作歹的京师大盗，罪一降下来，你我受不起。”

段元泽哼了一声，看向谭碔砆怔然的表情，说道：“幸亏你没事，那些京师大盗也真够残忍，竟然错伤无辜的你。要不是沧溟兄及时救你，岂不多了一条冤魂？”

将他们对话拼凑一二，可以揣测出聂沧溟对外的说辞。原来，他连段元泽也不信任，这样的男人会留下她的命，实是意料之外。

这可不好，得想个法子得到他的信任才行，不然哪天怎么偷偷被他害死都不知情……

“碔砆，你怎么啦？”聂沧溟对上她的眼眸，似在探索她会如何响应。

她连眼也不眨地笑说道：“大哥，我真是吓怕了，幸好有你来救，既然连我的命都救了，不妨连我的肚皮也一块救吧。只要供我吃喝，我这辈子绝对不离心。”

他亦微笑。“你的要求真小。”要求愈小的人，愈不易掌控。

“那是大哥不知我多挑食，能养得起我的人不多。”

所以她找上了他？他的眼神如此询问。

她笑颜漾深，随即苦笑摀肚，拱起身来。

“我好饿……”从下午饿到现在，历经死关一回，更耗体力。

“饿？好好，我马上差人去煮。”段元泽最见不得的就是细瘦的孩子挨饿。

“我不吃无料阳春面，不吃无味白馒头，冷食我不要，饭无菜不吃，多谢了，段爵爷。”她叫道。

段元泽错愕了下，脱口道：“你真挑，若是只有一碗白饭，一碗白面，那你岂不饿死？”

她的笑纹明露，叹说道：“那就让我饿死吧。谁教爹娘生了我这样的身体，你瞧，我的弱点多好抓，只要饿上我几顿，我自动见阎王。”

她的眼投向聂沧溟，彷佛在说，她已将所有弱点曝光在他眼下，请他尽管安心。

他仍在笑。笑纹都出来了，仍不愿给她个肯定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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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4

4

“这儿有你说话的分吗？”章大人恼斥道。眼角瞥到邵道人绕着聂沧溟缓缓走着，目露打量。

“我们可曾见过？”邵元节忽然问道。

聂沧溟微笑，双目柔和。“我老家南京，后而北上，不曾去过道人故乡，与道人应是未曾相识。”

“那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见过你？”

“天下貌似之人，并非没有。”他不徐不缓地说道。

邵元节瞇起眼，专注望着他的眼睛。“不，我不是说相貌，而是你的眼睛。昨晚，我只见到段爵爷领兵来救人，怎么没见到你？”

“他领兵救人，我领兵追人，可惜没有追到。”他叹道。

“我听说，聂爵爷身手极好，没有逮到京师大盗，是因救了新科探花？”

“正是。新科探花路经那里，遭贼人挟持，我为救她，不及擒盗。”

“是这样吗？”邵元节转向章大人问道：“可否请谭大人出来？”

聂沧溟与段元泽的眼神彼此交会，后者显得困惑；聂凔溟则暗暗吃惊，微恼自己昨晚没杀了谭碔砆，今日大患是自己害的，恕不得人。

有仆引谭碔砆出来，她笑脸迎人地向章大人拱礼。

“大人，您府厨子的手艺真是一等一的好，让下官差点离不开桌，就此赖上了这儿呢……啊，二位爵爷也在此？”

聂沧溟向她笑道：

“谭大人不在府里养伤，身子好些了吗？”身侧五爪成拳，青筋暴于袖内手臂，恨极自己的愚蠢。

“还有点不太舒服。”她虚伪笑道：“幸而章大人邀我过府品尝美味手艺。您知道的，我贪吃又挑嘴，在聂府里连吃点心都要钱，不免让人气恼。”

“不必气恼，不必气恼，你若爱吃，时时刻刻都欢迎。”章大人笑瞇了眼。当日在殿试里，远远地没有瞧清谭碔砆的脸，只觉这探花胆子好小，今天细看之下，才发现相貌奇佳，让他心痒难耐。

他是养过娈童，谭碔砆虽是少年，但如果不是官，真想将他占为己有。

“多谢章大人。”她笑得淘气，眼角瞥到聂沧溟平静的脸色。“下官的弱点啊，就是十分贪嘴，哪里有美食，我就往哪儿跑。”

聂沧溟的牙关咬紧，已渗出薄血来。现在才知要保持一贯笑容有多难。

“谭大人，你昨晚……怎会遇上京师大盗？”邵元节插嘴问道。目光又落在聂沧溟熟悉的双目上。

谭碔砆缩了缩肩，笑容收敛。“说起昨晚……真是吓坏下官。我生了病，聂爵爷好心送我回府，半途遇见恶贼，将我掳去，幸而后来爵爷追上救人，否则下官小命休矣。”

“那恶贼你可有瞧清？”

“恶贼蒙面，瞧不清楚。”

“那么身形呢？”

“身形与聂爵爷极为相似，若不是他俩有对上几招，我还真以为是同一人呢！”她老实说道。

“哦？”邵元节与章大人对看一眼，后者似乎在说他太过多虑了。“那么你的伤……”

“是匕首伤的。”一思及伤，她脸露惧意，解开绷带。伤口是新鲜的，刚涂上药，随时又会渗出血来。她将手腕举起来，叹道：“聂爵爷也有一伤，正是恶贼欲伤我之时，爵爷护我所受的伤……”语毕，眼泪滚在眼眶里。

“你……你不要哭……”章大人忍不住脱口，见不得这样的文弱少年泪汪汪。

“呜……大人莫要取笑我，我一想起昨晚差点魂断京师，就忍不住流下眼泪来。幸而有聂爵爷相救，不然现下我不是只受了点伤就了事……”袖尾连连擦拭眼角掉出来的泪珠。

一个少年当着众人之面哭，是有点孬；但一个少年哭得好看，则让人心痛。

章大人心痛了，连忙说道：“好了好了，这些浑事就别再提了。你快回去养伤吧，别要伤口又裂了，擒贼之事就交给五府去办。聂爵爷，你先护谭碔砆回去休息吧。”

邵元节似要再言，却遭章大人阻拦。谭碔砆吸了吸鼻子，拱礼退出，眼角上扬，瞧见聂沧溟一脸乎静地领命。

她暗自微笑，他没有流露情绪，但并不表示她猜不到他的内心。

出了章府，她坐上轿子。段元泽随轿子走一段顺路，便与聂沧溟低声说道：

“章大人……不会是看中了碔砆吧？”

“就算看中，她也自有办法。”

“办法？什么办法？你瞧他方才光提到昨晚发生之事，便吓得魂不附体。他太年轻，怎能应付姓章的那个老色魔？”他忧心道。

“我也吓得魂不附体。”聂沧溟喃喃道。

“什么？”行至街口，便要分道，他不及问出下文，只好说道：“你送他回去吧，劝劝他以后少到章府去。是没听过那老色狼玩过少年，但防着点总是好的。”

唉，人太好看也是一种错误，这年头谁说女人是红颜祸水？男人……其实也是祸水。

“大哥，段爵爷走了吗？”轿内传出声音。

“嗯，他往城门去了。”

“那请停轿吧。”声音有些急促。

女人是麻烦，一点也没错，聂沧溟让轿夫停下轿子，不悦地掀开轿幔，说道：

“你要饿了，就忍一忍吧--”

她连瞧他一眼也没有，钻出轿子，冲往墙角连连作呕。

是吃坏了肚子吗？一股淡臭传来，他见她别下身子翻吐不已，迟疑一下，走上前去。

“呕--”她又连翻作呕。

他蹙起眉。“你……是吃了什么，怎么吐成这样？”

谭碔砆又呕了几声，悉数将方才所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才虚弱地拭去嘴角残渣。

“我饿了……”

“又饿了？”

她向他伸出手。他瞪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将她拉起来。她的手掌冰冷，身子倾了倾，他连忙退一步。

“你要昏，先上轿子吧。”

“大哥，你真残忍，枉我对你真心真意，为你开脱其罪。”她抬起脸，颊上泪痕满布。

聂沧溟撇开眼，注意到轿夫望来的奇怪眼神，他要收手，却被她抓得紧紧的。这女孩到底知不知羞，扮男装扮过火了吧？

“大哥，为什么要排斥我呢？明明你我已是同一阵线的，如果我有心扯你后腿，方才正是最佳时机，但我的心是向着你的，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怎会不明白？先前她大可揭露事实，但却为他隐瞒，这一隐瞒下来，表示什么？表示将来若被人发现，那么她算是共犯了。

他不是不愿接纳她，只是他一向多疑，也独来独往惯了，直觉排斥亲近他的人。

“大哥？”

“你的弱点太多了。”他笑容微歛。

“但你却留下我这个弱点太多的人，表示你对我已心软。我对你忠心啊，章府的厨子算什么，他就算技如易牙，我也忍痛割舍，不愿留恋。”

他望着她良久，才缓缓说道：

“你都如此表真心了，我还能说什么？别让我发现你背叛我，碔砆。”他越过她，走回轿前撩开布幔，叹口气说道：“快上轿吧，贤弟。”

她暗松了口气，抿嘴一笑，悄悄扮了鬼脸。忖思道，他的心是硬，但毕竟年轻不够老辣，所以留下她一条小命来。

上轿之前，他忽问：

“为什么会吐？你不是说，你极爱章府美食？”

“因为我不吃奸臣之食。”她应答如流，像极有骨气，但一想起章府厨技，就忍不住全身发抖，说到底，还是聂家厨子堪称易牙高手。如果让他知道她不背叛的原因之一是为了聂家厨子，不知道他会是怎生的反应？

“你倒是能屈能伸，这样的性子当官必能一帆风顺，你打算当多久的官？”

她微笑，坦言道：“我还在想。”

、奇、“想？想什么？”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似乎穿透她的想法。

、书、既以兄弟相称，他就要她全然的坦白。就算不透露她最终的私密，也要她不以虚伪言辞来应对，以保她的真心。

、网、这一点，她岂会不知？

“想当官究竟有什么乐趣，等我想透了，小弟自然辞官回乡。”她微笑，黑眸半垂，认真许下诺言。

这一想，想了三年有余。

※※※

三年来，谭碔砆的官运平平，仍是翰林院的学士，乎日负责编修，行事极为低调。

若有人想起她来，泰半是记不起她的名字，只有一句脱口：

“就是那个聂爵爷的断袖同好嘛。”

“听说是义结金兰，是兄弟，不是断袖！”

如果有人为他们解释，必也有人回答：

“那只是一个借口。君不见聂爵爷待他极好，轿不可与人同坐，屋不必与人同睡，一日六餐皆由专人送来，甚至有一回，聂爵爷竟送他一枝簪。簪呢！女人家用的，这不是昭然若揭了吗？”

“咦？你从哪儿听来的传闻？”

“不知道。”

“不知道哪儿来的，你又怎知道这件事？”

“少跟我咬文嚼字。反正有人传，就有人听；有人听，就有人说，不然你回头看看那个翰林学士，是不是真的唇红齿白？这样的少年连我地想要……”

细碎的消息由四面传来，耳朵无法封起，即使是不想听，也身不由己地听了不少。

白白细雪纺降，片片飘落在他的官服上，他轻轻撢开，动作流畅而潇洒，身边的官员一一越过他，不忘恭喜二声，眼光彷佛有所钦羡，亦有妒忌。

钦羡他翰林为官三年，便被预测入主内阁最有希望的人选；妒忌他的才学与时运，有岳家当雄厚靠山，他在朝中的地位只升不降。

他是个正常人，有妻将要有儿，无法理解这些奇怪的癖好，只明白他与谭碔砆，一个是天，一个是地。

顺着一片雪花望去，瞧见谭碔砆缓步走在他的身后，落雪飘在鼻尖，谭碔砆懒得挥开，只是皱起鼻子动了动，让它滑落；双手互插进衣袖之中，两颊冻得微红，眼眸呈半瞇。

不由自主的，他放慢脚步，让其它官员先过。

“碔砆，你还好吗？”

她掀了掀眼，强打精神，笑道：“我好得很。恭喜，显亚兄，我在这里先祝你今年受封为内阁大学士，嫂夫人也有好消息传出。”

他挺起腰杆，颇为得意，但一见谭碔砆的脸色疲惫，清丽笑颜却显真诚，不免一时失了神。周旋在百官之间，他虽极力打点人际关系，却也心知肚明旁人对他的妒忌；唯有谭碔砆，不曾妒忌过他。

“显亚兄？”

他回过神，拱手笑道：“今日是新年，我也祝你……祝你……”

祝什么？祝谭碔砆官运亨通？真的不是有心贬他，他人虽好，但头脑连庶吉士都不如，真不知他当年如何考中探花的？

那就祝他……人比花娇吧！纵然自己是正常人，不曾对碔砆生过非分之想，但最近愈来愈觉得碔砆容貌偏女相。三年前，他是稚气少年；三年后，他过弱冠，非但不增男子气概，反而越发清美。

私心认为全是聂沧溟惹的祸。

“就祝我，明年没这大朝仪吧--”她咕哝道。从晨到暮，好好一个新年，就这样跟百官站在奉天殿上，大喊万岁，累也累死她了。

谈显亚耳尖，吓了一跳，当作没有听见，以明哲保身。

西华门就在眼前，皇宫之内不得坐轿坐车，一出门便能搭轿回府休息，众官相互拥挤，冲散他们，谈显亚忽然脱口低喊：

“碔砆，你想回家吗？”

她回首，笑道：“想，好想极了。”

“那……在外头等我，我送你一程吧。”

她看他一眼，掩去呵欠，不努力钻出人群，反而顺着人潮缓缓走出西华门。

西华门外，百官散去，或以乘马，或以坐车、坐轿。她蹙起眉四处张望。

“恭喜贤弟，又平安度过一年。”

她的身边传来淡笑，随即披风落在她的身上。

不必抬眼，也知身边站了谁。她玩笑道：“恭喜大哥，一年来又老了不少。”

“我今年二十六岁，已有白发数根。”他叹道。

她轻笑出声，抬起脸打量他。“有白发是表示大哥为民烦忧，为国尽忠啊。”

“而你，却是先天下人之乐而乐，后天下人之忧而忧。”

“那是因为天塌了，也有大哥顶着，我忧心什么？”

就是如此啊。为国家烦心，不致异极；为她日夜担心，怕有人发现她的私密，这才是主因。原以为三年前她锋芒毕露，将来前途难以形容，哪里知道她确保有人当她靠山之后，她变得……散漫了。

当他失算吧！收了一个贤妹，只会作威作福；她虽聪明，却只用在己身。

“文武百官分东西而站，小弟眼力极好，能瞧见大哥的身影，你真厉害，从晨到晚的大朝仪，你竟然连动也不曾动过分毫。”跟着他走向聂府马车。

“你却差点昏了过去。”看得他胆战心惊。

“我冷啊！”她低声抱怨道：“什么大朝仪！新年就该躲在家里睡觉，出来喊着万岁万岁，究竟有何乐趣可言？”

“繁文褥节，不能少。”他注意到她微微发抖，便将她的披风系好。身边的官员见他的举止暧昧，皆投以怪异的眼神。

谭碔砆视若无睹，继续叹道：

“连装病也不能，这官，一点也不好当。”乎日能偷懒便偷懒，旁人做事，她乐得逍遥，唯有宫廷诸多节庆礼仪，躲也不能躲。

“碔砆，你……想透了吗？”他意味深长地问。

她看他一眼，唇畔有笑。“还没有。”

马车在前，车夫将车门打开。聂沧溟扶她一把，将她提上马车，随即跨上车内。

“还会冷吗？"他问。将窗幔拉起，冷风吹进，让她打了哆嗦。

“都快成冻柱了。”她的身子依旧无骨，倒向备好的软毯上。

“你本是南方人，不习惯是自然。”他说道。

第一年的冬天就见到她畏寒的天性，一出翰林院，她连晚饭也不吃，直接睡倒在床，原以为她身上带病，后来才知她怕冷的天性在作祟。

他正欲要车夫起程，忽然听见有人叫道：“等等！等等！碔砆，且慢要走！”

“是你的同事，碔砆。”

“哦。”原本快睡着又被惊醒，她咕哝一声，微恼地坐起来。

待她坐定之后，聂沧溟将车门半开，适时遮去她的身子。

他向谈显亚微笑道：“谈大人，有何要事？”

“也没什么事。”眼角不住向内窥探。“我本与碔砆相约，载他回去。”

“何必麻烦谈大人？我正要回聂府过节，顺道送她回去。您还是快回府邸度佳节吧。”他婉拒道。

皓皓白雪愈飞愈乱，一阵狂风将雪花吹进车内，谭碔砆打了个喷涕，缩成一团，双眸含怨瞪他。

瞪他什么？同事可不是他的啊。这小女子越发的嚣张，简直将他这个兄长当作打发人的仆佣。

“碔砆，盖上毯子吧！”聂沧溟微蹙双眉，欲将车门关上。

谈显亚不知从哪里来的神力，连忙撑住车门，叫道：

“听说每逢佳节，爵爷若不巡城，便是与三五好友留宿聂府，彻谈国家未来，我虽在翰林，但也关心百姓事，今晚可否算上我一份？”语毕，见到聂沧溟的视线不落他身上，反而越过他，停在他的身后远方。

他回过头，见到西华门外稀落同僚中，有一人也注视着这里，正是深得皇上信任的邵元节。

“我若再拒绝，分明是不卖给谈大人面子，请上来吧。”聂沧溟忽然说道，将门打开，迟疑了一下，在谈显亚钻进之前，向谭碔砆低道：“失礼了。”

高大身躯移到谭碔砆身边，将原先的位子让给谈显亚。

“大哥的人情做得真好，不漏疏一个。”她打个呵欠，似乎没有听见他之前的歉意。

“我是为你打点。你撑着点，回去再睡。”他在她耳边低语。

她含糊应了一声，谈显亚挤进，立时车内变得拥挤，他长手长脚，不慎触及谭碔砆的双手，正要脱口道好冰的手。

猝不及防的，聂沧溟拍开她的手，避开他的碰触。

“好痛。”她浓密的睫毛掀了掀，皱眉道。

聂沧溟微笑。“把你的毯子盖好，别连手脚也露出来，会冷的。”

谈显亚心头猛然跳了下，对上聂沧溟的视线，嘴巴动了动，才找到话说：“既然谭碔砆冷，那……那我将窗幔拉下……”

“不，谈大人，车内不易透气。”他极有礼貌地阻止。

“哦……是……”明明他们没有特殊的举动，谈显亚的脸就是不由自主地微红起来，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将目光放在何处，大声问道：“听说爵爷去年上奏朝廷，加强东南沿海一带防御？”

谈显亚咳了两声，看着合上眼睡着的谭碔砆轻震一下；他又咳了一声，谭碔砆又动一下，却不愿张开眼睛。忽然想起家中妻子养的家猫，好……好有趣。

“东南沿海一带，民不聊生，朝廷若有兵力分驻在沿海一带，多少有威吓倭寇作用，只可惜被打了回票。”聂沧溟的答复让他短暂回过神。

“原来如此。”尴尬笑道。他的目光又落在谭碔砆的睡容上，又偷咳一声，见谭碔砆动了动。

“碔砆，清醒点。”聂沧溟彷佛注意到他异样的眼神，不愿失礼摇她，直接越过她拿出攒盒。“把嘴张开。”

“唔……”

“碔砆。”他冷静低喊。

她依言半启樱唇，他将酸枣糕放进她的嘴里。她的脸立刻酸了起来，张开惺忪的眸子。

“好酸。”

“酸才好，开胃又济精神。”是聂府厨子专做来治她的圣品。“我听府里人说你昨晚未进食便回房睡了，你是一天吃六餐的人，今天又不吃，你会病的。病了就要看大夫，你不是不爱看大夫吗？”

“大哥真是神通广大。”她微恼说道。自己又拿了块酸枣糕放进嘴里。

谈显亚瞪他们瞪到眼珠几乎凸了出来。什么叫断袖？今日总算大开眼界！原来，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恋情，如同男与女一般。谭碔砆是他的同僚，平日只觉此人貌似女，男生女相是常有的事，有时靠近他，也会闻到一股香气；举手投足间也显斯文，是笨了点，但还不致于无可救药……

要他眼睁睁看着他堕进众人嫌恶的世界里，他……良心难安。

马车一停下，他立刻先跳下去。

“大哥，他怎么啦？”

“他在胡思乱想了。”聂沧溟淡淡说道。

“他在家中受气，大哥就对他好一点吧。”

“哦？我以为你们交情不深，没想到他连家务事也告诉你。”他与谈显亚并无交集，但打过几次照面，看得出他不是个会将委屈往外说的男人。

“我猜的啊，大哥。”她掩嘴打了呵欠。“新年夜呢，有家累的人岂会跟一群单身汉共度？想是家中受气，才会不愿回府。他的娘子是千金之躯，必有骄气，会有争执不是意外。”

聂沧溟望着她良久，确定她无心悬在谈显亚身上，才故意取笑道：“幸而当年你只是探花，否则今日受气的会是你。”

谭碔砆但笑不语。不搭腔，是自保，言多必失的道理她是懂的。每每他这样意味深长的话，总教她怀疑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看出她的性别？可能吗？她立于百官之间，无人认出她女扮男装，凭什么他能看得出来？

“爵爷，快下马车吧！”谈显亚的声音在外急促说道，彷佛懊悔方才不该早下马车，留谭碔砆与聂沧溟独处。

“碔砆，可要我扶你下车？”"聂沧溟问道，向她伸出手来。

她回过神，直觉漾起笑，说道：“多谢大哥。”欲握住他的手，他却巧妙躲开，改抓住她衣袖下的手腕，托她下马车。

她心里闪过一抹警讯，但迅速隐去。她不愿花脑筋再深想，更不愿相信自己竟会在他面前露出破绽来，宁愿当自己是多心，因为她的自尊心会受损。

“啊，雪愈下愈大了。”她喃道。抬眼见到满天雪花飞舞，最终飘落地面，形成积雪。

“年年雪花都一样，但女人呢？”聂沧溟若有所指地暗示道：“女人又有几年青春好蹉跎？你说是不是，碔砆？”

她面不改色地答道：“大哥在感慨了。你也近三十了，怎么还不娶妻？”

“我的心在朝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难道你要一生独自一人吗？”她随口问道。

聂沧溟耸了肩，笑道：“在家乡，我有亲生兄弟；在朝中，有我知心贤弟陪着我，够了。我这一生所要的情就这样了。贤弟你呢？难道你也要单身一人？”她可不比他，能一生一世不论婚嫁。

“我？”她沉吟了一会，扬起眉笑道：“我与大哥手足同心，既是同心，那我也陪着大哥单身一生吧。”

“无理取闹。”他喃道。

银白的雪片愈飘愈大，狂风吹来，吹灭了悬于车顶的油灯，一片灰黯之中乍见她的脸上交织诡魅银光；她虽笑，却读不出她笑颜下的思绪。

长年在朝中，见过的闺女有限，她算是唯一深交的姑娘。她未曾背叛过他，与他交心一切，上至国事，下至兴趣，她无一不坦白；唯有她的性别，她仍死咬住不说。

她不说，他不问，只是偶尔心里好生惋惜，惋惜她胸无大志，只愿当到翰林学士。若她是男儿，他必逼她展露自己的才华，偏偏她不是。

三年前，他只恨她不是男孩儿；三年后，他只恨科举制度竟容不下女儿身！

“大哥，你又在叹息了。难道近日国事真有这么危急吗？”

“唉。”又叹一声。忖思道，会叹息，不是为国事，而是为她啊！

纵然旁人眼光有异，他是真心将她当妹子看待，暗保她的清白，即使是自己也与她尽力保持距离，将来她若喜欢哪家男儿，他定将她风光嫁出。

但前提是，这男子要有足够的才智，要能容她，要能……敢要她。

好头痛。一想到她再老下去，合条件的男子愈来愈少，他的头更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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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5

5

风愈吹愈狂，乱雪打在窗板上吱吱作响。这样的天气，真教人巴不得穿上好几层棉被出去见客。

“碔砆哥哥，你再不应声，小菫就进门了哟。”

“我在应声了……”她昏昏欲睡。

“应了声，就快点出来吧。爷要我请你过去。”除了在聂沧溟面前之外，她依旧不喊爹。

“你就告诉他，我睡了吧--”

“爷说，你不去，他就来亲自请人了。”

“好个小菫，净拿大哥来威胁我。”她咕哝道，又耽搁了一会，才勉强从澡盆里出来。

即使有火盆，在房内仍然冷得紧，连忙束胸，穿上家居长衫。好冷，身子不由自主移向床沿，翻身滚上去，盖上层层厚被。

“碔砆哥哥？”若不是爷有规定，进门之前一定要得到碔砆哥哥的同意，她早就冲进去了，省得只能在此喊话。

“唔……不吃了、不吃了，真是讨厌……”她的脸埋进被褥之间，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冷意冻醒了她。明明盖着被，手脚却逐渐发冷，冷得她不得不张开眼睛，从被窝里探出头去。

“啊……”她惨叫。

“你已两天未进食了，一直睡下去也不好。”门是开的，聂沧溟就站在门口，不进屋内；身边的小堇含怨瞪着她。

“唉……”她又恼叹一声。冷风不断吹进来，看样子他是不会走了。

“碔砆？”

“来啦！”她猛然翻起身，微恼地下床，脚尖轻触冰冷的地板，立刻又缩回去，忽听小菫笑出声，她瞪了一眼，不甘愿地穿上靴子。

小菫立刻走进，拿起椅上披风，说道：

“王厨子做了饺子，都是碔砆哥哥爱吃的，有墨珠饺、肉末饺、瓜悬金钩饺，还有……”

“哎呀，别说别说了，我口水都要流一地了。小菫，你愈来愈贴我心，将来怎么舍得你出嫁呢？”她用披风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才愿与聂沧溟走向屋外。

“王厨子对你，真是绞尽脑汁。”他撑起伞来为她挡雪，见她不以为然的模样，淡笑道：“北方年都是食饺，不合意你不吃，重复四五次的菜你也不动，你这样挑嘴，迟早会出问题。”

“我有大哥当靠山，天掉下来你挡，我不怕。”

他摇头，对于她不经心的态度，不予苟同。“也许再几年，战事一开，就得在军中过年了。”

她半瞇着眼，微抬起脸睨他。“大哥，真有战争也不见得非你不可。”她的语气里泰半是能躲就躲，要当先锋死别人。

聂沧溟微微一笑，低语：

“这也好，你升不了官，当个翰林学士，就不必上前杀敌。”

“小弟有自知之明。我手无束鸡之力，别说要杀敌，连杀只鸡都有问题，我表尽忠上阵杀敌，我死了也没有什么好处，不如留待后方思策。”

她呵着冷气，几朵飞雪缠上她束起的长发；他见状，轻轻挑开她发上白雪。

身后撑着小伞的小菫呆了呆，血冲脑门，脱口道：

“碔砆哥哥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还好不是女儿身，不然怎么下厨为夫作羹汤呢？”特意加重“女儿身”，让爷注意。是她多心也好，总觉爷渐渐与外头谣传的一样了。

“反正我挑也挑不起、扛也扛不动，将来等小菫长大了，我就娶你这个什么都会的小姑娘好了。”谭碔砆轻笑，在小菫还来不及抗议时，就先推开花厅。

一阵温气袭来，她连忙走进屋内。

圆桌上是热腾腾的北方饺，段元泽笑道：“你总算来了。我还在赌，赌你这瘦弱身子会在哪年新年的大朝仪倒下去呢！”

她啐了一声，与聂沧溟同时入座。她的对面是谈显亚，会注意到他，是发觉从一进门，他的视线就在她身上打转。

她露出浅笑，道：“显亚兄，你是怎么啦？”

“啊……”谈显亚回过神，脸庞微红，急忙垂下视线。“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一时看傻了。

他与谭碔砆有同事之谊，却从未瞧过褪下官服的她。官服之下他虽修长，却有柔弱的气质，难怪……难怪聂沧溟会有断袖之举，因为对象是碔砆啊……连方才他的心脏也猛跳了两下。

段元泽看他一眼，再看看浑然不在意的聂沧溟，打圆场说道：“谈先生也别在意，碔砆人比花娇是事实，连我这个时常瞧他的人都会偶尔看傻眼，何况是你呢？”

“什么人比花娇，花有分种类，大哥，你说我是什么花？”谭碔砆笑言，似乎不介意旁人说她似女。

聂沧溟微笑。“我说，你什么花也不是，倒像是黄鼠狼。快吃吧，凉了就失了味道。”将圆盘饺子推到她面前，随即对着谈显亚说道：“谈大人请用吧！新年新气象，厨子动了手脚，您若尝到甜味，那可要恭喜你今年必定喜泰乎安。”

谈显亚举起筷来，望着圆桌上二、三盘的饺子，再往谭碔砆面前独特一盘的水饺，迟疑了下。

“要讨好采头，怎么碔砆不与咱们共享？”莫非有病，怕传染？

“因为她挑食。”

“挑食？”谈显亚声量略高，瞪着谭碔砆心满意足地细嚼盘中饺，心头生起薄怒，叫道：“大男人挑什么食？难怪旁人都当你……”当你是聂沧溟的附属品，当你是聂沧溟的男妻，当你是雌雄莫辨的兔子。

多恶心啊！他一直以为是旁人太过火，只因碔砆的容貌似女，就赖他是断袖癖，如今……好不耻！幸而他来了，愿救碔砆脱离万劫不复之地。

在桌三人见他慷慨激昂，聂沧溟眸光微闪，并不答话。

谭碔砆颇觉有趣，笑道：

“显亚兄，你这话失之公允。难道只有女人会挑食吗？”

“大男人大丈夫，何来挑食之说？”要改谭碔砆行止，先纠正其思想。这个蠢碔砆，存心帮他，难道看不出来？

他正要拨开她筷中饺子，聂沧溟忽地伸手来挡，温和笑道：“谈大人，碔砆有二日未进食，她要挑食，你就随她吧。”

“是啊，是啊。”段元泽也觉他大惊小怪，说道：“人嘛，总有好恶，喜欢与不喜欢在一线之隔，瞧我，我也有不喜欢的人、不喜欢的事，不喜欢的食物嘛。”

“不喜欢，可以忍。”谈显亚怒叫，目光灼灼瞪着谭碔砆。

“我忍不了，我会吐。”谭碔砆笑道。

“忍不了，难怪你仍是翰林小小学士！”话一脱口，顿觉悔意涌上心口。即使事实如此，他也不能如此伤人。谭碔砆是笨，可是很干净，始终未染官场习性，这一点一直是他羡慕又妒忌的。

肚子在叫，她开始恼为何要让谈显亚来打扰她的用饭。如果可以，宁愿躲回自己的被窝里吃，真是倒霉。眼一花，她倒向聂沧溟，低语：“替我挡吧，大哥，我不行了。”

谈显亚见状，倒抽口气，颤抖的手指，指向他俩：“你们……你们……”

聂沧溟啼笑皆非，叹笑道：“碔砆是饿晕了，谈大人不必多想。”

“就算是多想，碔砆跟着沧溟兄也只有好日子过。”段元泽满嘴饺子，忍不住说道：“起码，比起那个喜好娈童的章大人，沧溟兄是正常了些。”

“章大人？”谈显亚吃惊不已。“难道……他在打碔砆主意？”

“谈先生不知情？你的消息太落伍了。”伸手欲夹谭碔砆盘中蒸饺，谭碔砆立坐起来拍开他的筷子。

“你在说笑，章大人喜好娈童，碔砆已过了年纪，怎会打他主意？”

“美之物，人人爱，尤其碔砆相貌难辨男女，若不是碍着有沧溟兄，也许已成章大人手下收藏。”

谈显亚瞪着又吃起水饺的谭碔砆，脑海浮现章大人因性欲而松弛的身体。即使他对这类消息并不灵通、也无兴趣，但也曾听过几名娈童被章大人玩死过，他一直以为事不关己，再者流言百变，谁知是真是假，可是--

“谈先生，你放心。”段元泽说道：“听说最近那老色鬼转移目标，盯上一名美少年。”

“小心隔墙有耳。”聂沧溟提醒，看了一眼谈显亚。

“大哥别要担心显亚兄，他人正直又护下属，我在翰林院全赖他照顾，他不会在外头胡乱说话的，是不，显亚兄？”谭碔砆朝他微笑，一时之间让谈显亚又失了神。

聂沧溟微瞇黑瞳，随口应了声，暗恼她凈用一些吹捧的手段来收买人心。难道她忘了她是女儿身，若是招惹出什么，她担得起吗？尤其一思及当年她就是用这种手法试图缠上他，他的心头就略嫌不痛快。

在旁段元泽天生对小道消息特别敏感，目光落在聂沧溟身上。

※※※

“谈先生说得没错，碔砆真是年年出落得比女人还漂亮。”饭后，段元泽试探地说道。

谭碔砆已回房休息。外头风雪过大，也暂让谈显亚留宿一夜，但他的睡房离谭碔砆极远。这样的刻意安排，还是再瞧不出，他也不会留在官场数年，还未遭杀身之祸了。

“是吗？可能我天天瞧着她，所以没有感觉吧。”杯盘狼籍尽收起，摆上温酒，聂沧溟径自倒上一杯，浅啜说道。

“我可以瞧得出你对碔砆有感情。”

“她是我义弟，自然会有感情。”他仍笑道。

“我是你朋友吗？”段元泽一本正经地问道。

“当然，你我是生死之交，是朋友。”

“你说起谎来，还是面不改色。”段元泽面露苦涩之意。“相处多年，就算无法了解你的全部心思，但多少也知道你有许多的秘密难以与人分享，不管何人，你从未把心打开过，除了碔砆。三年前……究竟发生什么事，让你如此信任他？”

聂沧溟避重就轻地说道：“三年前我与她兄弟结拜。”

“这个兄弟真宝贵，我确实一直以为你视他为弟，但现在，我迷惑了，我从不知道原来你真有断袖癖。”

聂沧溟哈哈笑道：“怎么连你也不信我了？碔砆与我亲弟年纪颇近，我从小离开家园，虽然兄弟众多，但从未亲近过他们，碔砆算是弥补了我对兄弟的感情。”只是从兄弟改为贤妹而已。

兄与妹，差不多也就是这样了吧。她的性子与家里的兄弟不同，较难捉摸心思，但妹子骄纵是常有之事，他能忍，也尽力保她清白。

只是，心里总有被骗的感觉。原以为接纳她，她能为自己有所帮助，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只想找个靠山，一旦靠稳了，就不愿再动脑。

而他已付出兄妹的情感，不忍毁她了。

“凔溟兄！”段元泽皱起眉，认真说道：“你真是当他是弟？”

“难道还有假吗？”

“可是，你们未免太过亲近？纵使你对碔砆有心有情，相信旁人不敢说话，但以往你行事小心谨慎，有进士住进聂宅，你绝不轻言进聂府一步，如今你时常过府见他，你不怕有心人说话吗？”

聂沧溟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当初住进宅里的进士皆陆续搬出去，只剩碔砆。她在朝中不成气候，不会有人在意的。”

“可是……我总觉他有点奇怪……”

“奇怪？”心漏了一拍，笑容有些僵化。

“是啊，但我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段元泽叹了口气，直勾勾地注视他。“他与你，都是一肚子神秘的家伙。沧溟兄，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朋友不是作假的，咱俩是一块从沙场出身的朋友，你有秘密，我不强问；你喜欢碔砆，我乐见其成，倘若有一日，你需要我时，就请告诉你这个可怜的朋友吧！我能收集宫中闲言消息，却始终收集不到你真正的心思，你不说，我是不会明白的。”

聂沧溟的脸色不变，微微笑道：“我懂。”

“你懂就好……”段元泽微恼他又是一脸微笑，转身看窗外飞雪，说道：“心有余而力不足，我想请调东南沿海，却始终未有下文。在朝中，我也只是个领着薪俸的无用将领，也许再过几年，我会辞官回乡当农夫，自给自足好过身不由己。沧溟兄，你呢？”

“我的一生愿奉献给朝廷。”

“即使赔尽你所有一切？”段元泽见他张口欲言，先抢白说道：“要听假天天朗中都有人说，我要的是你的真心话。”

聂沧溟闻言，沉吟一会，坦白道：“我愿牺牲身边一切，只求国泰民安。”

※※※

聊至深夜，火盆降温，室内骤冷起来。

让段元泽留宿厢房后，举起灯笼往书房走，路经谭碔砆的房院，他未停下脚

纵是以兄长自居，男女之别仍要有。行至书房，内有微弱烛光，他怔了怔；京师聂府里，书房一向只有他与谭碔砆进来，小菫不爱读书，其它人也不敢擅进此地。

他推开门，映进眼的是趴在屏榻上的谭碔砆。烛台立于几旁，烛光在她的脸上形成阴影，她支手托腮，眼眸半垂，似在凝视手中书。

她正值盛开年龄，岂容男人唐突？

他暗惊，立刻要退出房外，眼角瞥见小菫睡在书桌后椅上。

“大哥？”谭碔砆抬起视线，笑道：“你与段元泽聊了尽兴？”

“还好。”正要托个理由离开，忽然见到她合上蓝皮书。书封上的书名让他怔了下。“你在看兵法？”

“怎么？大哥是不愿我动这书？”

“不，书房内的书，你爱怎么看就怎么看，没人会阻拦，我只是好奇。”好奇她算一介书生，对军事兵法并无兴趣，怎会突然动起想看的欲望？

“不瞒大哥，我不想看那个的。”她趴在长椅上，纤纤素指指向桌上另一本薄皮书。

他迟疑了一会儿，走上前拿起那本书来，略吃一惊。“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大哥，碔砆不爱动脑，但那不表示当年我说了解你是空话。你忧心东南沿海的倭寇迟早成祸患，所以暗自先召集大明船工，只要打通关节，得圣上允诺，就可正大光明地造战船。”

他瞪着她。“你……竟能揣测我心里七八分。”

“可别又来了。大哥，我对你死忠得紧，别再欺我无束鸡之力，欲置我于死地。”她取笑，随即又叹道：“可惜，我没有天分，虽然看得懂船图，却无创造之能。”

“你只是一介书生，能看得船图就已是了不起；这非你本行，当然不懂造船之能。”他是大大地吃惊，一股热血翻腾。每当一遇好的人才，他心里总想扶持一把，但同时也不断提醒自己，她是个女人！

天既生她聪慧，为何又赐她一具女儿身？是要让他呕死吗？

她微微侧脸，修长的睫毛遮掩她眼下的肌肤。她轻言笑道：“我一直当我无所不能，只要我想的，没有得不到的，原来，我也有不懂的地方。”她似在自嘲又在高兴。

他不由自主地上前几步，瞪视着她。“你真教我心疼。”

“心疼？”她失笑，昂起脸望他，黑发垂在长椅上，如黑缎。烛光闪烁不定，不停在她的脸上造成诡魅的阴影。“我有什么值得大哥心疼的呢？这几年来，我赖得大哥吃喝，连房租都不必付了；你给的慷慨，我拿的也不心虚，因为我知道迟早会有用到我的时候。”

“你是翰林学士，就算再过几年，你不努力，依旧是个小学士，将来就算我领军出战，你不能上战场，看兵法又有何用？你连一把刀都握不紧，时刻一至不吃饭，就会晕，你怎能上战场？”他喃道，又开始恼怒起来。

每每见到她聪明的一面，他就会恨老天爷的玩弄；玩弄她的性别，让他痛心疾首。

“大哥，我听说聂家兄弟身边都有一名贴身护卫，我初遇你时，小菫不满十岁，照理来说，不像是你贴身护卫。”她忽然问道。

他也不隐瞒，答道：“你想的是。小菫的亲爹才是我的贴身护卫，因战争而死，他的妻子早逝，我原想带回他的女儿，认作义女，小菫不愿意，坚持承袭她爹的职位，成为我的贴身护卫。”

“难怪啊……”她沉吟道。

“难怪什么？”

她笑道：“大哥既有心认小菫当女儿，可别因国事而忽略她。她也十一岁了，心事只会藏在心里，说要当一个爹，不是口头上说说就是。”

他毕竟是男人，对于小女娃儿的心事是一窍不通，正要开口问是不是小菫跟她说了什么，眼角忽然瞥到桌上摆的另一封信，他倏地一惊，拳头紧握。

“大哥的弟弟真有趣。”她顺着他的眼，也看见了。

“你看了那封信？”他厉言问道。

“大哥莫要怪我。我与你结拜数年，未曾拜会过你家人，我只是一时好奇，才发现你的兄弟皆是聪明之辈。”

“哦？”他缓缓转过脸，眼瞳一片空白。“怎么说？”

“家信主笔者是你十二弟，他年岁应该不大，写的信像猜谜，一封普通的家书却充满玄机，处处拼凑成狐狸无恙，安然脱身。他的头脑挺活络的，大哥一直致力于寻找人才，为何不让他随你一块做事？”她的视线锁住他，无视他伸出手轻掐她的脖子。

“因为十二不适合官场。”他轻柔说道：“我早该烧了那封信。”

偏偏舍不得烧。他一年几乎见不到他们一次面，唯一有联络的就是靠十二定期的家书；家书有时普通、有时会透露狐狸王的消息，但十二聪明，一直变换不同的方法让他解读，没想到她懂得。

“大哥，你又想杀我？””

“你该明白若让人知道狐狸王是我兄弟，会带来我全家杀身之祸。”他勒紧力道。

“难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我的命可以睹上，但我全家人的性命一有差池，我绝不会轻易饶过。”

她怔怔望他，未觉呼吸细碎，喃道：“若我有你这样的家人，今日我何苦走到这一步？”

又来苦肉计？三年的感情，不是造假，他对她除了怜惜，还有心痛。心痛她的才华，怜惜她女扮男装，身处这大染缸里，他还对她有着兄与妹的情感，怎愿痛下杀手？

“你真让我咬牙切齿。”他猛然松手，让她一时不稳，掉下屏榻。

他眼明手快，及时抱住她的腰，稳住她的身子。

她的脸埋进他的心窝里，束起的长发搔过他的掌中，他的心漏跳一拍，她浑身都是香气，扰骚着他的神经。

“大哥，你心跳得真快。”

他连忙松开，将她放回榻上，连退数步。

“什么心跳得快？你差点吓死我了。”

她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心里颇感讶异。

“不要让我发现你背叛我，碔砆，也不要再试图发现我其它的秘密了。你明白我的，将来若有一日，只要你再阻碍了我，我不会再轻易饶过你。”连灯笼也没拿，他走进满天大雪之间，未曾再回过头。

谭碔砆错愕未语，良久才低语说道：

“难道是我错眼？竟瞧见他露出尴尬之意，那样的表情像……”像不小心冒犯了姑娘家，更像一个短暂失了魂的男子。“莫非他真有断袖之癖？不，一点也不像呀，这几年连他的兄弟都没有我与他来往的密切，他断然没有这等癖好，还是他……”发现了她的性别？连想也不愿想的立刻否决这个念头。

说是她自负也好，就是不愿相信她立于百官之中，无人看穿她，没道理他竟能看透她！

她抿了抿唇，又喃道：“也许，该为他找个娘子？他的心尽在朝中，连段元泽这个小道收集人，也没有听过他的闲言闲语，他这年岁再没有中意的人，怕一辈子都会孤独一身。我若好心，确实该为他这个大男人想个法子。他不喜欢，也没有关系，反正他的心在朝中，妻子得不到他全部的爱，说是繁衍后代子孙的工具还比较贴切。”

思及此，她露出浅笑，似有算计在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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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6

6

醉仙客栈起了一阵轻微骚动。

打从店门一开，就陆陆续续涌进了人潮；二楼雅座纷纷客满。

“好多人吶，是出了什么喜事吗？”卖唱的姑娘才来十几天，没遇过高朋满座的时候，尤其前几天大雪覆盖整座京师，上门的寥寥几人而已。

掌柜掐指一算，笑瞇了眼。

“今儿个是初九，又是赏心悦目时啦。小青，待会唱完两首，你就到二楼去唱，尽你所能地唱，我让你留在京师最大的酒楼卖唱，就是看中你的歌声及美貌，别要让客倌不满意，去去去。”

小青见掌柜难得大声起来，连忙与拉胡琴的老伯走到楼梯前，听见邻近的客倌窃窃私语。

“来了吗？”

“还没还没。他不会这么早来，多半是近晌午才过来。”叹息一声：“唉，有时候真希望他不要来了。”

“你这什么话？你瞧他不顺眼，就不要来！”

“我哪瞧他不顺眼，就因为太顺眼了，所以才觉得自己心术不正啊！”语毕，二人同时沉默。

门外有轿停下，下轿的是轻衫便衣的青年。青年身子纤弱，手持摇扇，往醉仙客栈望来，直觉露出笑颜。

掌柜连忙走上前，搓手说道：“谭大人，好久不见啦。”

谭碔砆笑道：“我每月必来报到一回，哪来的好久不见。二楼老位子还空着吗？”

“空着，空着，就为等着谭学士，请请！”掌柜让小二招呼其它客倌，亲自引路上二楼，顺便偷瞄谭碔砆身后的两名男子。

每月初九，泰半是聂爵爷相伴而来，若无空时，总是段爵爷前来为谭学士打发一些断袖癖好者，今天相伴而来的另一男子并非“官场四贵爷”中的一名，那么会是谁呢？

“他是当今内阁最佳人选谈显亚，亦是前年状元公，掌柜还有疑问吗？”段元泽看穿掌柜嘴脸下三姑六婆的本性，问道：“最近京师有什么趣事吗？”

“段爵爷，就您跟我合着来！”掌柜眉开眼笑地倒茶说道：“最近大过年的，大伙躲在家中避风雪，哪会有什么小道消息，也不过就是……”他压低声音，贴近段爵爷身边说道：“年初二，有人瞧见吏部尚书章大人带着谣传中的少年去庙里上香，有人亲眼目睹那少年的容貌，只有一句话：美！”他竖起大拇指，瞧一眼正好细聆听的谭碔砆，忙改口：“他的美自然不比谭学士。谭学士瞧起来就是今人赏心悦目的；他不同，总让人从心底发毛。”

“哦？”她微沉吟，忆起三年前的故人。

等掌柜离去之后，谈显亚薄怒道：“好大的狗胆！竟然敢说朝廷命官的不是，他是不要命了吗？”

“章大人的癖好是众人皆知的事实，大家茶余饭后聊一聊，听听就算，谈兄何必如此认真？”段元泽不以为然说道。

不认真，怕碔砆也跟着沦陷在不正常的恋情之中！谈显亚几乎脱口而出。眼角瞧见众人举目往这里瞧来，谭碔砆微笑一一颔首。他奇怪问道：

“你与他们交情极好吗？”在翰林院三年，不知谭碔砆交友情况，只知她趁空就发呆，不是活泼好动之人。

“不，我一点也不认识他们。”她笑道。

谈显亚楞了楞。“那为何与他们打招呼？”

“礼尚往来啊，显亚兄，虽不相识，但总有几面之缘，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谈显亚张口欲言，瞧见有人仍痴痴望着这里，眼神充满爱慕之情，他心头更觉怪异，又见段元泽唇畔无奈的微笑，他方恍悟。

“谈兄一中状元，即被招赘，自然来不及享受一下被人崇拜的滋味。京师繁华，闲人闲话不止章大人一桩，老百姓无事弄出了官场四贵爷的称谓，排名为首的是沧溟兄，第二则是不才区区在下我，三贵爷是三大营统帅武大人，小贵爷则是碔砆，都是取着好玩的，你猜咱们四人之间有何共同点？”

“单身、年轻、貌非凡。”

“谈兄果然厉害。”没说出口的是除谭碔砆外，其它人加官进爵皆属高官之流，谭碔砆三年仍坚守岗位，要再升职，很难。能排上名，主因是谭碔砆貌美似女，朝中官员无一人可比。

“真是无聊。”谈显亚咕哝道。隐约恼怒自己未成百姓津津乐道的话题。【奇书网﹕www.qinkan.net】

“说到单身……”谭碔砆轻轻摇扇，微倾身上前，神秘说道：“你们是否觉得沧溟大哥的年岁也不小了？”

“他年二十六岁，在朝中算是年轻了。”

“不不，我不是指这个。显亚兄二十三娶妻，正值年少，便已成家立业，沧溟大哥却仍是独身。他的条件也算极好，难道你们都不曾想为他介绍一个美娇娘？”

烫口的茶让段元泽猛呛了一下，血液倒流到脸上。

“碔砆，你是昏了头吗？”

她无辜地说：“我好得很。我是想，既然我身为沧溟大哥的义弟，自然该为他处处设想。他不娶妻，我怕将来他的年纪再大点，身价可就要暴跌了。”

“对！碔砆说得对！是该让聂爵爷迎个美娇娘回去的时候了！”谈显亚拍案大喜道。

娶妻回去，好跟你一样成妻奴吗？段元泽瞪他一眼，却没将话说开来，只认真望着谭碔砆说道：

“你们最近闹意气了？”

“没有啊，我与大哥向来互相敬重，怎会有意气之争？”

“那你怎会突发奇想，想为他寻妻？”

她缓缓眨了两次眼，失笑道：“段大哥，这不是突发奇想。你与大哥朋友多年，难道没有觉得他很寂寞吗？”

沧溟兄是寂寞，但那是在认识碔砆贤弟之前啊！段元泽强压下话来。这二人是老相好，满朝文武皆知，义结金兰只是巧立名目，明为兄弟，实则有暧昧之嫌，碔砆会突出此言，表示他们之间真有问题了。

“沧溟兄……知情吗？”他试探问道。

“他是不知情。但他的心事，我最是了解，也该是有个贤妻照顾他的时候了。”她微笑道。

“那……你呢？”碔砆怎能不痛不痒地说出这种话来？

“我？我年纪还小，大哥之后还有段兄挡着，我还不急娶妻。”她徐缓摇着扇。对女人来说，二十一岁已过婚嫁；但对男人来说，却正是立业时机，当男人真好。

“正是！”谈显亚面露喜色。“碔砆，你总算想通了，我还以为得费尽心血才能说服你脱离聂爵爷的控制！”

“什么控制？话说得这么难听，他们是两厢情愿，谁也怨不得谁，你这外人来插什么手？”段元泽不悦说道。

“我与碔砆是同事之谊，怎能眼睁睁见他堕落？他本性单纯，若不是聂爵爷有心勾引他，他怎会自甘堕落？”

“难道你娶妻就正常，就算快乐吗？”段元泽忍气暗示道。任谁也知道谈显亚之所以能入主内阁全赖背后岳丈支持，但相对也受其控制，他的才学与抱负只能依吴大人之意而行。他会急于拉谭碔砆脱离断袖之恋，正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

“你这是什么意思？”谈显亚薄怒，猛然拍案站起。

谭碔砆摇头叹息，见掌柜循声上楼，她举手示意无事。

段元泽冷笑道：“我的意思很简单，管好自己的事即可。碔砆告假，你也不必死跟着他来，到时嫂夫人误以为你别有用意，掀起一场风波，累及碔砆，那可就不妙了。”

“哎呀，大伙加起来也要过半百了，何必吵吵闹闹，让别人看笑话？”当事者没动怒，只觉好笑。

她站起要拉谈显亚坐下，却被他挥开，她没预料到他激烈的反应，往后跄跌几步，纤腰打到花栏，连忙稳住身子；扇子飞落，正好掉在经过的轿顶上，轻咚二声，弹到地面。

“碔砆！”段元泽身手极快，在她扶住花栏的同时，抓住她的衣领，一股香气逼来，他错愕了一下。

“碔砆，你没事吧？”谈显亚反应慢了一拍，见到客栈里的男人皆站起身来望向这里。他心里一惊，暗道就算他让碔砆脱离聂沧溟的魔掌，这样的美貌怕也会被其它男人骗去。

她不以为意地展颜笑道：“没事没事，我好得很……”

轿子停下，走出一人，她楞了一下，脑海才浮出警讯，就见那人抬起头望向二楼。

“你离栏边远一点吧，方才真是吓坏我了。”谈显亚上前要拉离她，见到她脸色闪过淡淡恼意，心底略为吃惊。

谭碔砆一向随和客气，笑颜永在脸上，让人瞧了就心底愉快；他跟着往下看去，好奇是什么人让谭碔砆困扰--

“是章大人？”

段元泽闻言，低叫：“不好，碔砆快退。”要托她身子往后移，又暗诧她的身子好轻。有碔砆在的地方，必有沧溟兄；凔溟兄若不在，必会托他照顾碔砆，但他知碔砆是沧溟兄的人，也不曾轻言靠近他，今天一近身，只觉这个碔砆……当男人太可惜。

“来不及了。”谭碔砆面不改色地笑叹道，微微向楼下章大人颔首。

“要躲什么？他是是吏部尚书，碔砆与他打交道只有好处。”谈显亚奇怪道。

段元泽是武将，凶狠瞪人时格外今人骇怕。

“你懂什么？”低咆才完，就见一名小厮上来。

“咱们家大人有请三位大人下楼。”

“好，咱们马上就来。”谭碔砆笑道。

“碔砆，待会你就待在我身边，他若要你做什么……全由我来说话。”段元泽附在她耳边低语，又闻到一股香味。是碔砆的体香吗？一个男人有这样的体香，也难怪一向不曾动过心的沧溟兄会不顾性别地爱上碔砆了。

“段爵爷，你这是大惊小怪了。吏部尚书与邵元节有交情，他若愿为碔砆在皇上面前--”话还没说完，衣领猛然被拉起。

段元泽暗暗咬牙，压低声量地低怒道：

“你身为朝廷命官，究竟是为百姓做事，抑或只求升官发财？难道你的眼睛被狗屎蒙蔽了吗？邵元节是怎样的人，你会不知道？你高中状元，图的是什么？碔砆若从此消失在你我眼前，不要说我不怪你，沧溟兄肯定不会放过你，你最好有心理准备！”

谈显亚一头雾水，不及答话，就见谭碔砆与段元泽走下楼。他连忙追上去，慌乱中听见掌柜与小二的低语--

“章大人不是在府里养了美少年吗？难道他还想打谭学士主意？”

“谭学士容貌极清美，他的笑容也是让人心头舒服，我瞧……他是凶多吉少了。”

谈显亚闻言心头一沉，赶紧追出去，盼能保住谭碔砆。一出酒楼门，就见另顶轿子停在章大人后头，正是他的恩师兼岳丈吴博忠。

※※※

近看之下，谭碔砆的容貌更显美丽。

三年前只觉这孩子年轻而稚气，虽然是好看的少年，但总觉太过稚嫩，他若存心找，可以找上比这孩子漂亮的少年，而后这三年间偶尔远远看过，都让聂沧溟不着痕迹地带开。

他也听过不少传闻，聂沧溟假借结拜之名，实已将谭碔砆视作爱人；他不碰，是因为不想撕翻脸，但从没有料过脱下官服的谭碔砆让他这年过半百的老头子……蠢蠢欲动。

淡黄的衣衫穿在他身上颇有弱不禁风的模样，长发束起，露出瓜子脸，他手下豢养美丽少年无数，却无谭碔砆这样的气质。

他喜欢收藏美之物，而现在他……想要谭碔砆，想到心痒心动，想到要不择手段了。

“你……真是越发的标致啊。”章大人痴痴望着她，说道。

谭碔砆笑容可掬地拱礼说道：“一个男人被说成标致，心里可不会好过呢，章大人。”

“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瘦弱？难道聂爵爷没有好生照顾你吗？”他叹了口气，别有用意地说道：“若是你在我门下，我必定细心照料你。”

“可惜碔砆心有所属了，沧溟大哥待我极好，章大人的美意，下官心领了。”她笑道。

“那--”章大人仍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顺口说道：“你就来本官府邸住个一二日吧。”

“下官不敢冒犯。”她恭敬答道。

“是啊，章大人，碔砆乃翰林学士，每日负责编修文书，怎能一连数日旷职呢？”段元泽心惊胆跳地说道，见到章大人眼神便知大大不妙。那样的眼神不止是痴迷，分明是想将碔砆占为己有。

他的不择手段是出了名，被玩死的娈童与少年不是没有，碔砆只是学士，只要章大人动一动手指，就算明日碔砆成了尸具，朝中也没有人敢说话。

章大人哼了一声，眼角微微瞧向黝黑的段元泽，相形之下，谭碔砆柔弱得让人心疼。少年总是会成长，成长之后，细瘦的骨架与美貌皆会粗俗化，即使皮相留下，也只是苍白病恹的年轻男子；但谭碔砆不同，像盛开的花。

他心痒难耐，决意要得到这个世间少有的美少年。他薄怒斥道：

“这里由得你说话吗？不过是个学士而已，我要碔砆来，他就得来。本官膝下无子，若是讨得欢心，就算将碔砆收作义子，谁敢说话？来，碔砆，你这就随本官回府吧。”

他的身后站着随侍武士，段元泽微瞇着眼，已摸到腰间长剑，打定主意力保谭碔砆。

谭碔砆轻数口气，生乎最讨厌陷进不可避免的局面，她已优闲很久，不知思考为何物，如今不管她愿不愿意，都得走上这一回；她不走，只会累及段元泽。她暗恼，思量片刻，便气定神闲地说道：

“好啊，章大人之令，下官自当遵守。自从三年前一别章府，碔砆真是日夜皆思章府厨子的好手艺。”

章大人楞了一下，眉开眼笑：“好好，来来，跟着本官走，你不会吃亏的。”

“碔砆！”段元泽低叫：“你是不要命了吗？”

她微笑，摇摇头。唇齿不露地低语：“我要命，所以走。你就告诉大哥，我去寻弟弟了。”

弟弟？他孤身一人，哪来的弟弟？碔砆是发了疯吗？

“就烦请段爵爷告诉沧溟大哥，我到章大人府里作客，他不必担心，我过两天就回去。”她笑道，举步走向章大人。

“碔砆！”谈显亚伸手欲拉住她。

吴博忠立喝道：

“住手！章大人招待的客人，容得你胡来吗？”

谈显亚心急插嘴：“岳父大人，碔砆他岂容--”

“章大人的面前有你说话的分吗？我就说你请假怎么不在府中，原来是在这里！”吴博忠怒斥道。

谈显亚瞪着自己的恩师兼岳丈。曾经他以为他的恩师是正直好官，而后他发现好官人人都想当，当到最后不免与人同流合污。这是人的天性，天性难改，因为好官太累，贪官容易；而他自己也逐渐在变，当年满腔抱负如今只剩满心算计。

此刻，他才发现他开始亲近谭碔砆的理由。因为谭碔砆不曾变过，所以他羡慕，不由得想要接近，想要知道为何这世上竟有人能坚持到底？

“还不放手！”

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开。

谭碔砆微微一笑，走向章大人。

“来来，跟着本官一同进轿吧。”

“那不好，大人乃尊贵之躯，我怎敢与大人同坐呢？我随侍轿外，跟着大人一块回府。”

“你这么瘦弱，禁得起走吗？不如跟本官……”

“这是碔砆坚持。否则将来若真收碔砆当义子，哪有父子同坐一轿的道理，这不是让碔砆难堪吗？”

“这……也对也对。好好，别恼。你一恼，本官就心疼，还是你笑着好看，让本官瞧了心里好舒服。”

“那，请大人上轿吧。”谭碔砆笑道，注意到段元泽欲冲上前，她连忙使个眼色。

而后，轿远离，段元泽痛恨地目送。

“这算什么？这与掳人有何不同？连一个当官的也难逃他魔掌，何况京师百姓？”他望了一眼呆楞原地的谈颍亚，冷笑道：“你要碔砆脱离沧溟兄，现在他算是脱离了，连沧溟兄也保不了他，咱们只能等着为他收尸吧--”

※※※

“碰”地一声，玉瓷杯摔得粉碎。

“被吏部尚书请回府里？”聂沧溟猛然站起，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四个时辰前。”

聂沧溟的心凉了半截。三、四个时辰里能发生多少事？只怕她名节早不保了。

他的脸色不变，身侧拳头却紧握住。“怎么没有人来知会我一声？”

“你忙于公务时，向来不爱私事打扰，从没有例外。所以咱们也只能等你下班后……”

这不是小事啊！差点脱口而出，聂沧溟及时咬住牙，青筋暴跳不已。

“你怪我吧，是我让碔砆从我眼下走的……”段元泽自责道。

“不是你的错，就算我在场，也不见得能保住碔砆。”他随口道，脑里众念同时纷转，转想要如何救她？想她一旦清白不保该如何是好？想……她现在还活着吗？

他费尽心力保她名节，不是要将她送进姓章的虎口里啊！

“快，快让人持拜帖，说五府都督兼封公爵聂沧溟过府拜访。”

“沧溟兄，你想出法子了？”段元泽大喜。

“不，我无法可想。”

“那……你去有什么用？你没有瞧见那姓章的垂涎碔砆的模样，他这一去无异是羊入虎口！我曾听说有孩童进章府，短短几个时辰后偷渡出来一具童尸，难保……难保……”

聂沧溟抿唇不语。要如何在不开罪章大人的情况下，救出碔砆来？

谈显亚见他心急如焚，只得安抚说道：“幸而碔砆不是女孩家，就算被……被玷污了……也没有关系……”

聂沧溟闻言，脸色顿时一白。

“你在胡扯什么？”段元泽怒叫：“是男是女不都一样？同样是被蹧蹋，有何差别？”见聂沧溟脸色变了，他强压怒意道：“沧溟兄，这小子的浑话你别要当真……”他以为聂沧溟是怕谭碔砆真受到玷污，却没料想他脸色难看的原因肇于那句“女孩家”。

就算章大人对碔砆心怀不轨，但一旦发现了她的女儿身，他会怎生的反应？

守了三年的性别秘密，终究要揭露了吗？这一揭露，杀头是必然，而他身为义兄，也脱离不了关系，当年他的预感要成真了吗？

“章大人喜好美之物，万一发现“他”是她，会有什么反应？”他自问，脑海列出无数可能。

最严重是杀头，最轻微是想要得到碔砆，连带以此控制他。

脑海印着过往总总……

严格来说，与碔砆相处时日不算极多，白日她身在翰林，他在都督府及京师之间来回；夜晚他回聂府，刚开始是监视她，而后则是习惯与她谈及朝中国事。

他少与人提及心中想法，而他不必提，她便知他内心深处所想望的；有时他错当她是男儿身，然而每每瞧见她的容颜、闻到她身上的香气，又不免失了神。

为什么失神？

当她是妹子呀！它的兄弟若在京师，他是这样待他们啊--真是这样待他们的吗？

关心她的身子、照料她的饮食；她爱贪懒，看书时没个正经坐姿，所以他在书房摆了屏榻，让她趴在上头看书。

她看书是为了取悦自己，纯享乐主义，然而从年前开始她陆陆续续在看兵书，他想她是为讨他欢心，做做样子，光是这样就足够让他感动了。

“沧溟兄？”段元泽见他脸色有异，愈变愈可怕，轻声唤他。

“我待她，如何？”他忽然问。

“你待碔砆极好，好到我几乎要以为你心甘情愿宠他一辈子。”段元泽老实答道。

宠她？他确实在宠她了，他在宠一个祸害啊！莫怪人说红颜祸水，她不必主动惹祸，祸事自动找上她，连带连累了他。

偏偏他还在想要如何救出她！

“沧溟兄，碔砆随那姓章的回去之前，曾说他要去找弟弟，他不是孤身一人吗？怎么会有弟弟？”

“弟弟？”聂沧溟回过神，不及细想，瞧见聂仆进来。他问道：“拜帖送去了吗？章府怎么说？”

“禀大人，奴才被挡于门外，看门的守卫说章大人今日一律不见外客……”

“你吞吞吐吐什么，有话直说！”

聂仆迟疑一下，才道：“他们道章大人今日有喜事，明日不到晌午，是不会出门……”

脑中轰然作响，聂沧溟跌坐椅上。

“沧溟兄，咱们可以夜探尚书府，救出碔砆！”

“你这是打算豁出去了吗？”聂沧溟的目光略嫌遥远，喃道：“碔砆是我义弟，朝中谁不知她在我保护之下？她刚被请进尚书府，便有人救她，还会有谁不知是谁救的吗？”

“那咱们就硬闯进去，跟那老色鬼挑明了碔砆是你的人，请他放过吧！”段元泽急道，一瞧见聂沧溟的迟疑，心头微震。“原来碔砆在你心里仍远不及你的荣华富贵吗？”

“荣华富贵？”聂沧溟差点失笑了。他要荣华富贵就不会只当个五府都督了。“元泽，我在想如何能保咱们与碔砆的法子。就算我们硬闯，先莫说我们官位不保、身陷险境，就连碔砆也不能全身而退。”

“你我功夫不弱，难道怕一个老头子？”

聂沧溟望着他，黑眸有些空洞。“咱们武功好又如何？尚书府有多少卫兵，一、二十个咱们能应忖，一、两百个呢？就算真逃出了尚书府，接着呢？我有家人，怎能连累他们？你上过战场，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他知道，他只是不服，不服碔砆这样秀气的人才要蹧蹋在那老色鬼的手里。

他闭了闭眼，低声说道：“那么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他躺着出来吗？”

聂沧溟久久不语，看向一脸灰白的谈显亚。

“你也不用奢望他了，他的靠山虽强，却也站在老色鬼那头。”

“我明白。”聂沧溟失了精神，哑声说道：“人都会变，尤其是官场中人，不知变通，只有等死的分儿。现在咱们就等吧。”

“等？”

“等他有心见咱们。毕竟碔砆曾在我保护之下，无论结果如何，他必定会找上我。”一旦发现了碔砆的女儿身，章大人更会找上他。

届时，他要如何应对？脑中纷乱，此时此刻该想如何保住自己，心底情感的声音却【奇】在不停地诅咒，诅咒自【书】己的无用，诅咒他堂【网】堂一名守护京师百姓性命的都督，竟连自己的贤妹也守护不了。

如今天一亮，恐怕连自己的命也保不了了。

红颜祸水啊，她果然成为自己的催死判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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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7

7

思考于他，是家常便饭；无时无刻地玩弄心机，彷佛成了他天性里的一部分，难以再改。

但是，究竟从何时起，他无法思考了？脑里只是不停地交错着谭碔砆清白受损的幻影。

她只是个姑娘家，怎么受此折磨？

姑娘如花，一折就断，不敢想象就算救回了她，她还活得下去吗？

“爷！”小菫匆忙跑进庭院。

他抬起眼，发觉远方日阳升起，白雾极浓。他一夜无眠，怎么没发现天亮了？

“爷，尚书府有人来啦，要请爷过府一叙。”

“来了吗？也该是时候了。”他哑声说道。

屋内二人被惊醒，连忙奔出。

“有消息了吗？沧溟兄，我跟你一块去吧，人多好办事，万一真有什么，多一人也是好的。”段元泽急道。

“不，我去就行。小菫，你也留下。”聂沧溟说道。

见到众人错愕瞪着他，他虽感不对劲，但无暇细想，便先召来一夜守在尚书府外的家仆。

“昨晚尚书府可有异动？”他问，暂时摒除杂念。

“禀大人，至清晨都无人从尚书府出来。”

他沉吟了下，举步往外欲生马车。

“沧溟兄！”段元泽叫道：“如果……如果碔砆他……他不幸……不幸英年早逝，你要如何？”

“我能如何？领回她的尸首便是。”

“就这样？难道你没要为碔砆报仇？”

聂沧溟淡淡微笑。“咱们与章大人皆为朝廷效力，将来仰仗他之处甚多，报什么仇？”

“爷……”小菫叫道：“碔砆哥哥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聂沧溟低下头看她红通的眼，忆起前些日子谭碔砆提到小菫。她的心真细，连他身边的小菫也注意到了。他忽然抱了抱小菫，说道：

“不管如何，我必定会将她这人给带回来。”语毕，走出庭院。

小菫吓了跳。爷虽待她好，却从没像爹那样抱过她……是碔砆哥哥偷偷说了她心中的秘密吗？

“好狠的聂沧溟。”谈显亚不平恼叫：“碔砆算是认错了人！”

段元泽瞪他一眼，向小菫说道：“立刻备车，咱们就跟在沧溟兄后头，别要让他发现。若是出了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小菫用力点头，施展飞毛腿的功夫消失在庭院之外。

※※※

尚书府--

“这是密道？”暗门缓缓开启，里头黑蒙蒙一片。

“嗯。”

“戒弟，你真清楚。”见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去，连忙低叫：“我可没能力在黑暗中辨路啊。”

走在前者的少年迟疑了下。“我去拿油灯。”

“拿油灯不便，易被人发现。”她主动拉起他的手。“你牵着我走吧。我怕若是迟了，会给他卖了也不一定。”

少年忍住将她挥开的冲动，径自往密道里走去。他的步伐极大，她得快步跟上。黑暗中，她确实无法视物，见不到也好，省得瞧见一些今人作呕的东西。

密道里有股腐败混以恶臭的气味--她迟疑了下，聪明的不问他是否有尸体藏在里头。问了，她怕会腿软，宁愿当那般恶臭来自于幻觉。

“待会儿你不要说话，墙极薄，练武人听得见。”少年说道。

她随口应了一声，注意到才一会儿他的掌心尽是汗，轻微的铁链碰触声在密道里响起。

这样的声音真刺耳，她是打定主意要逃命，也得带着这少年走，只是没有把握聂沧溟是否真能将她带走。

他大概以为他是来领尸首的吧。这几年来，她与他感情渐入佳境，称得上是好兄弟，昨晚他应一夜无眠，思考要如何救出她；她也相信他必定会救她，但前提是不与他心中的国事相冲突。一旦冲突，她怕一辈子就要锁在尚书府里了。

她暗叹一声，不会不明白这个义兄为国可以牺牲一切的心理；而她也发觉章大人对她兴趣相当浓厚。

“别出声了。”少年暗示，轻轻侧过身子，将她推向暗门，附在她耳边低语：“听见了没？隔着这道门，是大厅，那是你义兄的声音。”

她侧耳仔细聆听，听了半天终于听见有人在说话--

“本官活了这么大把岁数，第一次遇见这么讨喜的可人儿。他是官，但只是个小学士，只要我注销了他的官位，他便可陪在本官身边。聂爵爷，你可愿意将他送给我？”

聂沧溟微笑，心底不知该喜该忧。她未死；但有时候，活着更难过。

“碔砆是人，怎能谈得上送或不送呢？”

“又在玩这一套。”墙后的谭碔砆不以为意地咕哝道。少年轻轻推了她一下，暗示她闭嘴。

“你在拒绝我？你以为你是谁，聂爵爷？若不是碔砆坚持要你同意，本官何须问你？”

看得出来，他极喜爱碔砆，才会任她开出条件。思考开始转动，推敲起她的念头来，聂沧溟面不改色地笑道：“大人应知碔砆与我的关系。”

“满朝皆在谣传，我岂会不知？”他不悦道。一想起谭碔砆的身子被此人碰触过，便满心不高兴。

原来碔砆有心制造这样的印象。聂沧溟敛起笑容，顺水推舟拱拳道：“碔砆与我两情相悦，盼大人成全，将她交还给我。”

章大人轻哼一声。“昨晚碔砆流泪……”

他心惊肉跳。“流泪？”为何而流？是因为被……双拳无意识地紧握两侧，克制着自己。

“从没有见过有人流泪可以流得教人心疼。白晢的肌肤像吹弹可破，他说他已二十多岁，但肌肤纹理胜之本官所拥有过的少年……”

眼前起了红雾，再也听不清姓章的接下来暧昧不明的话，明知克敌制胜之先机在于冷静判断，但就是难以控制自己。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了吗？

“聂爵爷？”

轻微奇异的声音话进耳里，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自己咬紧牙关的声音。

她不过是个女人……

她只是个义妹……

天下间女人有多少，他要从中认义妹多容易！她绝非独一无二的，被侵犯了又如何？男人要成大事，就该牺牲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样吧--”章大人退一步，说道：“要得珍宝就该付出代价。本官瞧你对碔砆确有几分感情，我也不要强抢人，就跟你以物易物吧。”

密道里，谭碔砆暗叫不妙。

章大人继续说道：“本官听闻你数次往上呈报，为防御沿海矮人，须造战船建船炮，但始终未有下文。你若将碔砆送给本官，明日上朝之时，本官定会完成你的心愿。以他来换你的心愿，你满意了吧？”

聂沧溟双目一亮。“章大人可是当真？”他脱口问道。

谭碔砆身子一软，贴着墙上滑落，闭上双眸，暗叹口气。早知如此，就不该奢望靠他来救，自己想法子逃出生天还来得快点。

“本官所言不假！”

能造战船领军出战，将倭寇一网打尽是他近年的心愿，无奈昏君当朝，他可以买通任何官员，却无法买通看他不顺眼的邵元节。邵元节是圣上当下眼前红人，而章大人是当年引他入宫之人，若是有章大人相助……

话滚到唇边就要答应，却迟迟没有应诺。

“如何？聂爵爷，本官保证不让碔砆名声受损，明里收他为义子，连带你也算是我半个孩子，将来你在朝中只会一帆风崸，要贪要污随你，为一个碔砆放弃，你不值啊。”他的双手挥舞着，彷佛天下间没有他要不到的东西。

聂沧溟望着他老迈的双手。

这样的双手在昨天抚摸过碔砆的身子……心头一角缓缓崩塌，他掉开眼注视墙上，企图罔顾内心的冲动。

早在义结金兰时，她就该知道迟早有一天，国事与她要作选择时，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卖了。

她该清楚的！

墙上有挂轴，挂轴上画的是一片梅林。脑海浮起去年梅花盛开时，她折下一截梅枝，转身向他笑道：

“大哥，你又在忧心国事了。忧心有什么用？一国的将来岂能是你一人左右？不如学我一般，闲闲无事做，只求平安乐。”

他不以为然地答道：“若每个人都有你的想法，谁来扶持大明江山？”

她微笑，将梅枝送到他面前。“大哥说得也对。天下间就是有你这样的人，小弟才能优闲度日。这梅适合你，我却不变。”

“你有聪明才智，若用心于朝中，有多少百姓受惠？”他恨钢不愿经百炼。

她仍在笑。“要用心也得看对象，扶不起的阿斗，我就算是诸葛亮也是于事无补。”

“爵爷，这画有这么好看吗？”章大人尖锐的声音响起，他才发现自己已走到画前。

碔砆、碔砆，昨晚你流了多少泪？他自问，却幻想不出她真正流泪的模样。她一向都是笑容满面的，不管是虚伪的笑，或以真诚笑脸，始终是生气勃勃，不曾面露忧愁……他竟连她哀怨之貌也忆不起。

隔着墙，谭碔砆没听见他的响应，喃道：

“也罢。他不吭声，表示他在挣扎了，他对我算是仁至义尽了。”接下来该要想的，是如何逃出尚书府。

不借义兄聂沧溟之力逃出尚书府的话，就决计不能再回头当官了；届时要以逃官之罪来办她，那也无所谓。她扮回女装，天下就再无男子谭碔砆了，虽然有点可惜，但当舍则舍，才有活命机会。

她抬起脸，看不清少年的身影，却能感觉他正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你跟我走吧。”

“走？”少年彷佛错愕了一下。

“跟我一块离开尚书府，重新过活。”

“不，我无心跟你走。”

死脑筋。“难道你要日夜任他蹂躏，直到他对你厌倦？”

少年沉默了下，又答：“我不走，你走就好。”

“你算是我弟弟，我怎能弃你于不顾？”

“谁是你弟弟？”少年有些恼怒，厌烦她的游说。

“你啊，你可别忘了当年以天地为凭证，你我歃血为盟，我年长你数岁，你自然为弟弟。”

“呸，好个天地凭证，歃血为盟！当年你没留下等我……”自觉音量稍高，立刻压低下来。“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

“你从未出过城门，对不？”她柔声说道：“你必定发现了我每月在醉仙楼等你，所以昨晚你才会……”

“你住口！我要待在这里，因为这里享受不尽，不必镇日想着如何逃走！你这娘娘腔的男人若当了我兄长，我丢脸都来不及！”他嗤道。

“唉，正因以后娘娘腔是必然，所以才要带你走，以后生活都要靠你打点。”她开始自言自语：“说到底，我还是满自私的，无论到哪儿都先找个靠山。”毕竟恢复女儿身讨生活，诸多不便，有了个义弟在身边，由他外出讨生活也不错。

墙外，聂沧溟微微蹙起了眉，彷佛听见了什么。产生幻觉了吗？竟隐约听见碔砆的声音？没想到才相处三年，对她的感情已陷得这么深……

“聂爵爷！”

聂沧溟一咬牙，撩起衣角，单跪在地。“请大人放过碔砆吧！”

“难道你不要本官上奏造战船之事？”章大人显然错愕几分。

“沧溟宁要碔砆，请大人成全！”

他的答复显然出乎谭碔砆意料之外，连掩嘴避轻呼。

“你真好，有人为你赌命。”少年冷笑。

“是啊，我真感动，感动到……”她猛然站起，低叫：“快带我回去。”黑暗中胡乱摸索少年的手。

少年直觉伸出手握住她细白滑嫩的心手。“回去？你不往下听了？”

“不必再听。既然他下了决心，话一说出口，他势必达成。咱们得快回房里，省得章老头儿回头找不到人。”

少年迟疑了下，拉着她按原先的路线走回去。

“你对他，真了解。”

她微笑，心头是卸下重担了。至少她还能再做几年官逍遥，至少不必扮回女装卖命生活，当男人她似乎当上瘾了。

“他能猜我下一步，我岂能输他？这是我当他兄弟的小小乐趣。”她的眼眸有些酸溜，原以为是人紧张的缘故，直到有些湿意，才赫然发现是太感动了。她笑叹：“这也不枉我与他结义三年，他在观察我，我也在估量他啊。”临时转了话题，说道：“殷戒，你真不跟我走？”

“我这样的容貌，走到哪儿都会引人非议。”他淡淡地说道，不曾回头。

就算他回了头，她也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但听音辨色，她也明白至今他的心，仍有结。

“我欠你情，我是记着的，所以我想带你走。你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想杀亲爹，却迟迟不下手，你这样待下来，只会继续被蹧蹋……”话没说完，忽感前面少年停下脚步。

她一时煞不住，撞上去。

殷戒正要避开，密道只容一人通行，他不由得被撞了几步，跌在地上。

一股体香袭来，她跌在他身上，他却觉她的身子柔软。她已过二十多岁，照理不该有少年的体质……

他呆了呆，脑中一闪。“你……是女的？”

“哎呀。”她勉强爬起，坐在地上，神色自若地叹笑：“什么叫做纸包不住火，我总算明白了。”见他仍然呆怔，她点头说道：“没错，我是个女的。”

“但你……你是官……”难怪总觉她美得不像男子。

“我是女子，也是官，二者之间冲突不大，只要习惯就好。”她笑颜粲粲地说：“这下可好，我的秘密你知道了，你非跟我走不可。”

“原来你……你一直在骗我，我还当你与我是同样出身……”他气忿。

“家家都有难以启口的事，你有，我也有，只是不尽相同。殷戒，你对我的恩，我留在心头，正因留在心头，所以万分不舍你待在这里被人欺负。你留在这里，心头是想要杀你爹的，但你有爱又有恨，他不知道，他只当你是他豢养的少年……你可记得我当年是如何跟你说的？命是自己闯出来的，你躺在臭水沟里够久了，既然你是我的义弟，我怎能放任我的亲人留在这般骯脏之地？”

她说得满天大道理，他冷哼一声：

“我要怎么做，你管不着！还是趁着我一时好心，快快滚回去与你的义兄相见吧！”

话说完，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应声。转头看她，才发现在黑暗里，她的黑眸闪闪如星，彷佛在说：你的体内已有我的血了，你来不及逃了！

他心一急，当真觉得天罗地网罩下来。怎么会呢？她不过是个女人，他不会让她说动，不会再被她给骗了--

“不！我没有亲人！我才没有亲人呢！”他怒叫道。明知自己内心深处那个小男孩的心意开始摇摆了，却死不肯承认。

如果有一天，他能干干净净地过活，那么猪也会飞天了！

他转身快步走出密道。

谭碔砆惨叫：“哎，等等我，我瞧不见路啊！”

※※※

以为是雪片飞舞，落在他的双鬓之上，但天虽冷，却无大雪纷飞；靠近之后，才发现那不是雪，而是壮年白了须。

她缓缓眨了眨眼，再次确认她所看见的。从一初识，他正值二十三岁，一头黑发，年轻而沉稳，三年来亲眼见到他的双鬓多了几根白发，而现在尽白。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是……为了她吗？

“碔砆？"聂沧溟定眼望她。见她从尚书府后门出来，似乎并无任何受到伤害的地方。

然而真正残忍的伤疤却留在她的衣衫之下。

“大哥，让你多费心神了。”她轻言说道。

不及表达自己的感动，就见他上前来。直觉猜到他要做什么，心底却吃惊他一向少碰触她，怎么突然……正要退几步，他已紧紧地抱住她了。

“大哥……”他是武将，将她抱得喘不过气来。

“让你受惊了，碔砆。”再多的言辞也挽不回她的清白。她的体香依旧，这样美丽的花朵，却遭人贱酷地摘下。

一思及此，内心翻腾不已，不得不停地提醒自己，她能活下来，已是天赐的恩惠了。

“大哥，你太激动了。”极少见过他卸下面具的时候，她低语：“此地是尚书府前，不如等我们回去再详谈吧。”

是啊，他暗叫自己太大意，她自是不愿留在这伤心地。他连忙将车门打开，要扶她上去。

她微笑先拒，回头叫道：“殷戒，你快过来，我来向你引荐。”

“殷戒？”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才发现一名少年体型的孩子站在不远处，脸上戴着铁面具。“他是谁？”

“他是我弟弟。”她笑道。

“弟弟？”忆起段元泽代转的话，他心生疑惑：“你不是孤儿吗？难道你愿意来尚书府，主因就在他？”

“他算是一个因，却不是主因。我找他很久了。”她坦承说道。

他半瞇起眼，猜道：“这就是你三年来固定去醉仙楼的原因？你是孤儿，却半途杀出一个弟弟……”

“哎呀！”她无辜说道：“大哥，我活了二十多年，也是从三年前知道我会多一个大哥相伴，那么临时杀出一个小弟来，也不必太过惊讶。”

言下之意便是那叫殷戒的少年是她认的义弟。不是他有心贬她，她不爱动脑，但也一向不感情用事，要她以现在的男儿身去亲近旁人，除非那人有利用价值，而当年她认他是为当靠山，那么认这少年的原因……

他望着那少年。那少年体型瘦长，脸上戴了面具，露出一双冷眼。那种孤绝的眼神很眼熟，彷佛在哪儿见过；他的目光落在少年的手掌上，那是一双綀过武的手。

“随你吧。”她不傻，会这样做，自有她的原因。他拉起她的手，欲扶她上马车。

她巧妙要抽开，却硬生生被握紧。

“碔砆，你已二十出头，难道不曾想过成亲吗？”他忽然问。

就算再奇怪他今日反常的举止，她仍泰若自然地笑道：“大哥未成亲，小弟怎敢先大哥谈嫁娶呢？”

“我也二十六了啊……”他喃喃自语，忽而扬眉笑望她。“我烦国事，心无多余地方来纳妻，但娶妻生子乃天经地义之事，碔砆，反正我目前没有打算要成亲，而你也无此心意，不如我三十以后，再无意中人，彼此就将就点，你我成双成对算了。”

这是玩笑，抑或试探？心底闪过警讯，她面不改色地笑道：

“好啊，反正我也没有意中人，大哥若不介意外头的流言，我愿与大哥相伴一生。”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误踏陷阱。

会不会有一个可能，在她自认了解他的同时，他也将她的性子摸了个彻底，他只须挖个洞，她就会自动往下跳？

有时候，看着他认真沉稳的脸庞，几乎会忘了他的原形是头老狐狸。她暗恼，总觉输他一棋。

他微笑，一把拉她进马车，见殷戒站在不远地，他问道：“你可要上马车？”

“我坐前头便是。”殷戒快步走向车头。

聂沧溟瞇眼注视他的身形。少年的体型变化极大，认他体型是认不出来，但依他的行走方式，莫非是--

他心底有了底，却不戳破，缩回车内。见谭碔砆望着他，他露出温柔的笑；笑得她全身鸡皮疙瘩猛起。

“大哥……”她轻呛了下，注意到他伸手欲拍她的背，她急忙移动身子避开。

他的眼里流露短暂的伤痛，随即掩去。

她顿觉怪异起来，试探说道：“大哥，呃……昨日种种像场恶梦，现在才知珍惜以往的生活。”

“既是恶梦，就不必再想起。”他柔声说道：“从今以后，你无须再害怕了。”

果然出了问题。他们之前一向有条线隔绝了对方，即使明为兄弟，也不曾越过那条线；他对她亲切有礼，她对他则尊敬为兄。她佩服他的两面人，喜欢与他暗中较劲，也能互相分享心事，但从新年那日那一次在书房起，隐约发现那条线开始动摇，如今他试图跨越那条线，走到她的身边，这让她……头皮发麻起来。

垮了那条线，就不是单纯的情谊了。

“碔砆，你怕我吗？”

“不，怎么会呢？”她奇怪他的问题，而后灵光涌现，今她咋舌不已。“大哥……你……待我这么好，莫非是以为我被章大人给……”

“够了，碔砆，回忆有时是件残忍的事，你不要多想。若是累了，就好好休息，一切有我顶着。”

哎呀，他果然是以为她被玷污了。她缓缓眨了两次眼，伸出细白双手，委屈说道：

“昨天章大人老握着我的手不放，怎能忘掉？他的触感残留在手上，像是只毛虫久绕不去。”

聂沧溟的脸色铁青，勉强自己嘴角勾勒起僵硬的微笑，合掌将她的小手包住。

“现在你感觉到什么？”

她怔了下，没料到他的举动。不妙，想逗他，却让自己陷进困境里。他究竟以为自己是男是女？

“大哥，被他碰过的岂止只有双手？”不动声色地硬抽出双手。“唉，人长得俊秀也是麻烦，我待在尚书府里见到的多半是少年及孩童，从来不知一个垂老之人竟能如此虐待他们。我遇见殷威时，他像狗一样地被对待，手铐脚镣，项圈绕颈。”

他的黑眸半垂，一会儿才应声：“难道你也被……”

他的声音沙哑难辨，彷佛在盛怒之中。她一向佩服他的理智凌驾于己身的情感之上，如今，他破戒了，是为她。

“我没有，大概还忌我是朝廷命官吧。”她笑叹，有点懊恼自己的未来将会因他而变。“大哥，我安然无恙啊。”

“我知道你现在安然无恙了……”他痛心道，开始怨恨自己昨夜没有擅闯尚书府。

“我是说，我在尚书府除了喝茶、下棋、赏花赏少年之外，没有其它事发生。”

好半晌，才吸收了她的话。聂沧溟迅速抬起脸，错愕瞪着她貌美如花的容貌，她笑意盈盈，确实没有受到极大创伤的痛，他一直以为她是强颜欢笑……

“你……没有……”章老头儿是好色之人，怎会放过她？

“没有，大哥你别忘了小弟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起码脑子还有点作用，最多让他吃吃豆腐，摸个手，就再也没有其它了。”见他仍难以置信，她的唇畔逸起笑。“白天我尚有法子，入了夜，全赖殷戒帮忙。”

“他？”

“他……”她迟疑了下，做了个唇形，才再说道：“大哥，你莫要瞧轻他。”

那少年代她承受？非亲非故，怎会甘愿让身子被一个老男人给蹧蹋？那孩子才几岁呀！

心里有对那少年的怜惜，但有更多的庆幸，庆幸谭碔砆并未受到伤害。

“大哥，你料得没错，殷戒正是当年残杀王公贵族的凶手，他的同伙已死，他一直待在京师不曾离去，直到去年被章大人收藏起来……”她轻声说道，不让声音话出车头之外。

“难道他是想要谋刺章大人？”但为何迟迟不下手？

“他是想要谋刺章大人，下不了手是因父子天性在作祟。”见他诧异，她摇头苦笑：“大哥，你该知道这些年来靡烂的生活导致淫乱理所当然化，贵族间有一游戏，比谁弄出来的男孩最俊美，乡野村姑因此受害，殷戒正是这项游戏的产物。出生了，却无人理会，他孩童时曾因家穷被收作娈童，后来逃出。他入尚书府，是想手刃亲爹，到头来却心软了。大哥，一个人怎能恨与爱同时拥有呢？”

这是乱伦啊！父与子搞出了什么？这样的孩子又受尽了多少苦楚，就算从此以后活了下去，他身上曾烙过的伤痛永远不会褪……聂沧溟该悲叹，但等了半晌，残存在他心头的还是只有庆幸。

“既然谋刺不了，他怎会心甘情愿地跟你走？章大人已失去你，又怎会愿意让出手下的少年？”他开口问道。

“因为我聪明啊。”她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如这样吧，大哥若能说出你如何让章大人点头放人，我就告诉你，我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他露出掩饰的微笑。“人都救出了，还谈那些做什么？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他在敷衍，她听得出来，也不想再逼问他。他所付出的，必定是连她也会内疚一辈子的东西，倒不如不要知道，省得罪恶感加深。

天底下，他大概会是唯一一个以为她被侵犯，而执意要她的男人吧。说不感动是骗人，只是很想问他，方才他究竟是在对一个男子求婚，抑或对一名女子允下承诺呢？

想问他，却不能问，还是宁愿当他以为她是个男儿身；因为她小心眼儿，不甘心自己的性别被人瞧出。

“我早该明白的……”他喃喃道。

“明白什么？”她好奇问。

“明白你……毫发未损。”他真是气昏了头。她的身子若真被碰过，姓章的怎会不知她的真实性别呢？一旦知道她的性别，大可以杀头罪来办他，届时就无人抢碔砆……

当时他丧失了理智，是他的错。抬起眼望着谭碔砆的笑脸，他气自己的疏失，但只要她平安，这点疏失算什么？

马车一个颠簸，她的身子极轻，往前倾了下，不小心跌进他的怀里。

她的脸微红起来，笑道：“对不起，大哥……”正要爬起，他却紧紧地抱住她不放。

他身上的味道再无当年那股腐败之味，是因为他心中的魔鬼逐渐褪去了吗？

“大哥，你的味道真好闻。”她笑叹。

“若是你爱闻，那么就让你闻上一辈子吧。”

她呆了下，暗自要不动声色地脱离他的怀抱。他抱得极紧，难以挣脱，她心一慌，正要言语激他松手，马车已停在聂府大门。

马夫俐落地打开车门，见到的正是这一幕。

※※※

一个月后，马夫辞了职，在京师开了间小客栈。

在往后的四年里，对他们之间所有捕风捉影的臆测全结束在这间小客栈里，马夫义正辞严对每个有心人说：

“我曾为聂而做事，理当为他们辟谣。”顿了顿，又道：“我在聂而做事，亲眼目睹了许多事，如果想知道事实真相，不妨留下用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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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8

8

谣言似真似假又流传了四年。四年里小事不断，皆安稳度过，只是谭碔砆的美愈来愈惊人，像一朵盛开不凋的花。

他想摘，头一遭这么想要摘下这朵花，却苦于这朵花的自我太强，只能等待最佳时机。

“碔砆，你在书房吗？”外头传来轻喊。

等了一会儿，书房内无人应声，他轻轻推开门，举步如猫地走进。

尚未见到人，就先瞧见地上掉了一张帖子。他顺手拾起，帖子是给谭碔砆的。不知是何人邀约？

这几年，即使有人觊觎谭碔砆，也碍于他，不敢轻举妄动。

“赏花宴？”他略看了一下名单，被邀多是翰林院之人，她一向有所节制，他也尽量不干扰她的社交活动，她参加过大大小小的宴会，这一次应该地无碍。

他放下帖子，直觉往窗下屏榻望去，瞧见她侧躺在上头小憩，屏榻角落还搁着点心及几本蓝皮书。

根本无病无痛地无事，却跟翰林请假。大明朝官俸极少，她一连请了半月假也不怕扣薪，分明是吃定他了。

一阵春风从窗外吹来，拂动她几许发丝。他的手不听控制，自动撩开她颊上的乱发，指尖轻触她细嫩的肌官，心跳快一拍，立刻退开一步，保持距离。

他自认非贪恋美色，然而每见她一回，总觉心中蠢蠢欲动。

又是微风吹进，飘进几朵落瓣，他怕她着凉，伸手越过她，欲将窗子关小。

花瓣落在她的颊上、唇上，他瞪着她，明知不该，但就是心猿意马起来。

脱口轻唤一声：“碔砆？”

见她睡容依旧秀雅，俯身隔着花瓣在她唇上烙印一吻。窗外落花纷飞；窗内他贪恋逾矩。

她的唇又凉又甜，怎么没有人发现这样柔软的唇瓣是女子所拥有呢？他暗自叹息，喃道：

“碔砆啊，碔砆！你可知你时时教我提心吊胆吗？”纵容短暂地失神望她。

他明白她听不见他诉衷情，因为她一旦入睡，任由地动山摇，不到时辰不会醒来。

去年京师大地动，全宅的人都逃出去，唯独不见她踪影，他奔进找她，才发现她睡死了。

她聪明在大处，小虚的迷糊却足够害死她了。

“沧溟兄？”段元泽在外头喊道。

他一凛，回过神，怕惊醒她来，连忙将点心盘子挪到几上，拉好她身上的薄被，才轻步退出书房，将门静静合上。

“沧溟兄，听说碔砆今日又请假，是不是又不舒服？”

“小声点，她刚睡。”

“又睡？”看了书房一眼，段元泽见怪不怪。与谭碔砆相识七年，早已习惯她在哪儿都容易入睡。“最近他睡得真多，是不是得了怪病？可要请大夫来看。”他压低声音说道。

“春天一来，她易昏昏欲睡，让她睡够了就没事。”

“我可没见过哪家男儿像他这么嗜睡的。唉，幸好有你收留他，不然万一他娶妻生子，我还真怕他的老婆跟孩子嫌弃他胸无大志。”段元泽取笑道。随即推了推他，说道：“你……该不会不愿其它男人见到他的身子吧？我瞧他这几年若有小病小痛，也是到药铺子抓药了事，不请大夫。沧溟兄，你的独占欲未免太强了……”

聂沧溟一阵苦笑。

“我确实不愿让其它男人碰她，哪怕是大夫也不成。”有意引他到前厅去坐，免得吵醒谭碔砆了。

段元泽却说：

“前厅有谈显亚，我与他在门口相遇，他也是来探望碔砆的。”

“他也来？”谈显亚来的次数未免过于频繁。

“碔砆请了半个月的假，他担心，所以来探采。我瞧他对四年前碔砆身陷尚书府，他却碍于其岳父无力救人之事耿耿于怀，所以这几年他待碔砆不错，连建战船一事，他也鼎力相助。其实，多一人对碔砆用心，碔砆就多一分安全，你就暂时将这嫉妒吞下肚里去吧！”

聂沧溟直觉反应笑言：“我哪儿来的嫉妒呢？有人对她好，表示她的魅力无法，也证明我没选错人。元泽，你真是说笑了。”

段元泽看他一眼，摸鼻摇头。“你要当我说笑就说笑吧，反正大伙心知肚明。只是我得先提醒你，一旦你领兵出战倭寇，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你在东南沿海，碔砆身在朝中，章大人虽已告老还乡，可邵元节仍对你有敌意，我怕他将主意打到碔砆身上。”说得很含蓄，言下之意就是怕当年之事再重演，届时朝中无人可护谭碔砆。

他垂下双眸，并不表态，良久，才说一句：“其实……她有足够的才智可保护自己，有我无我并无差别。”

这句话是肯定她的能力，也同时在说服自己，但心里总会有牵挂。

“沧溟兄，你变了。”段元泽又吃惊又正色，说道：“你竟将你部分真实的面貌揭露给我瞧见，这是不是表示，你真当我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了？”

聂沧溟怔了下，收起脸上犹豫，摇头笑着：“别要吵醒碔砆，咱们前头谈去。”语毕，与他共同离开庭院。

“哎……”什么吵醒？她压根未睡，他们的所言所行，她是听得一清二楚。

书房内，谭碔砆微恼地张开黑眸，抚上朱唇。唇上有花瓣，但隔着它依旧能感觉他唇上余温及气味，不难闻，甚至她已习惯了这样的味道。

她佣懒地爬起，撩起垂下的长发，伸舌咬进花瓣吞下，喃道：

“是第几次了呢？他分明早就发现我是女儿身了，才会这样待我，可恶。”

她只手托额，半倚半坐在屏榻上，束起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她沉思不语半晌，瞧见几上残余点心，直觉再捧回怀里细嚼慢咽。

“真恼！他不是会胡乱毁人名节的人，他敢逾矩，表示他心里已有打算。”她又不笨，自然猜由他的打算是什么，只是气他的自以为是。“他的条件好，但也不表示我就会看上他啊，对我毛手毛脚，欺我不敢言语吗？这男人，真是自大得紧。”

她抱怨，心知这只是迁怒之辞，她最气的是他早看破她的性别。明明她行止得宜，怎会看穿？

她不爱揽镜自照，并不表示她不知自己年纪愈长，容貌愈显女性。一般美丽的少年一旦过了责春时期，便开始具有男相之貌，唯独她，愈来愈有成熟的美艳，翰林院新来的进士往往看她看到发了呆，但并无人看穿她的女儿身。就是这点让她的自尊难以忍受！

“究竟是怎么看出的呢？”她自信满满自己绝无破绽，他是如何看破？

不知不觉盘子空了，她又发呆坐了一会儿，考虑要不要亲身下地去拿吃的。吃饭皇帝大，任有天大难事，她也要先吃饱再说。

听见外头有声，她微微侧身往窗外瞧去，瞧见殷戒走进庭院梩。

殷戒虽名为义弟，但几年下来，他似乎只愿待在她身边，意在守护她。她明白能引他出尚书府已是不易，他仍不愿轻易相信别人。

她正要喊住他，仗着他听她的话，要劳动他再去厨房拿一盘点心来，忽见拱门后小菫在窥视。

窥视什么？她颇感有趣地赖在窗槛上。小堇也十五岁了，莫非喜欢上殷戒？

“不像不像，我眼皮活络得很，有什么事会从我眼下跑过，而我会轻忽的呢？”暂忘烦事，她感兴趣地打量二人。“我也算看着小菫长大的，她的个性单纯，立志要一生当大哥的护卫，心里却也想要大哥当爹，她不想嫁人、不想生子，她的眼神也无迷恋，戒儿终日戴着铁面具，她怎会喜欢上他？”出尚书府之前，殷戒戴上铁面具，盼今生再无人瞧见他阴柔过头的容貌，是以聂府上下，甚至聂沧溟也未曾看过他的相貌。

哎，戴着也好，她不强迫他拿下，是因他尚有心结，不喜旁人看着他的脸。

“殷戒，你有空吗？”小菫问道。十五岁的她谈不上美丽，一见就如是练过式的女孩儿。

“我没空。”

小菫早已习惯他冷淡的说话方式，锲而不舍地说道：“我知道你要守在碔砆哥哥附近，但我听爷提及他又在书房睡着了，现下就算是天塌了，地裂了，也惊不醒他，你不必担心他。可愿与我比划二招？”

“我没兴趣。”

“你……跟我打两招吧。”圆圆的脸有着渴望。“我知道你比我有天分，爷教你的功夫，你学得比我还快，你与我相互砌磋，增进功夫，不也很好？”

哎呀，原来小菫是为了学功夫，难怪会缠着殷戒不放。谭碔砆闲来无事，眨巴眨巴地望着他们，静观其变。

不是她无聊，而是她爱看周边发生的事，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她也深觉新鲜有趣。反倒是翰林院愈来愈留不住她，镇日反复做着相同的事，谈显亚于两年前当上内阁成员，有心以自己的背景推荐她入内阁；她也曾想了一会儿，便以能力不足的理由推辞了。

她才闪神一会儿，一定睛就见小菫忽然撤出了银钩，直逼殷戒而去。

“失礼了，殷戒。”

庭院里，落叶纷乱卷起，殷戒直觉刀剑出鞘，挡住银钩，小菫乘机以天生飞毛腿的功力跃进，近身逼战。

谭碔砆目不转睛地望着，忖思道：“小菫还是一样莽撞，数年都不改，她再这样下去，是绝不能让她跟着上战场。”

她未到东南沿海一带过，也不曾亲眼看过倭寇的暴行，但知道年前与双屿相制衡的狐狸岛被烧得一乾二净，从此双屿必成大明沿海的大患，朝中被逼不得不出兵，这才对聂沧溟当元帅，择日出发。

他是个人才，若配于强兵，战胜之日可期，但邵元节始终不信任他，在皇帝老头儿面前下谗言，虽明封元帅，再撤他都督之职，以表分权。

“不是我有心要泄气，但士兵非他平日操练，纪律松散不说，军心怕也难以凝聚……”

她凝思。一时未觉殷戒起了薄怒，用重力道将银钩打飞出去。

“好痛！”小菫松开了手，见到银钩笔直飞向书房窗口，她惊叫：“碔砆哥哥！”

殷戒立回过身，也吃了一惊。

“你快闪！”他叫道，扑上去抓住钩尾。

身边劲风快至，一颗飞石如影撂过殷戒的身影，打歪了银钩，就见钩子擦过谭碔砆身边，勾住她的头发。她惨叫一声，被钩拉动，整个身子往后扑倒。

“碔砆！”聂沧溟疾步奔进书房。见到她狼狈跌坐在地上，正要上前扶起她，发现她一头长发如瀑布垂至地上。

“怎么啦？有没有事？”段元泽的声音由远而近，谈显亚也忙跟在后头。

“痛死我了。”痛得差点掉出眼泪。

“不要进来！”聂沧溟叫道，快步上前抱住谭碔砆。

殷戒紧跟着他跑进书房，也瞧见了她“原形毕露”，急踢上门，挡住其它人进去。

段元泽只来得及瞥见聂沧溟挡住她的身影。他脱口问道：“是不是打中碔砆了？我立刻去请大夫。”

“不！”书房内响起聂沧溟不稳的声音。“她没受伤，只是……钩子划破了她的衫子，等她换了衣服，咱们便到前厅去。元泽，请你代我尽主人之职吧。”

谈显亚一听，俊容微露不悦。

“碔砆毕竟是男人，一辈子依附在另个男人之下，对他不是件好事……”上流社会可以容许贵族豢养男人，但碔砆是官，毕竟不合宜。

抱怨的声音渐行渐远，终至消失。

“哎，大哥，你可以放开我了。”她叹道。

※※※

“如果我放开你，你会逃吗？”他问。怀里的身躯极为柔软，几乎舍不得放开。

天见可怜，一个男人要守身如玉不容易，眼睁睁地望着钟情的女子日夜在跟前晃，却无法正大光明地碰触她，那更是非人的折磨。

“大哥，你不放我，我会没法吸气。”她冷静地推开他，抬起脸，见到他目不转睛地凝视她，这种异样的眼神曾多次停留在她的身上。事已至此，再装傻也骗不了人了。“大哥，难道我真这么像姑娘家吗？”

“岂止像，你根本就是。”长发滑过颊畔垂至腰间，眉目含怨，女儿之态毕露，就算随便在大街上抓一个人进来瞧，也能瞧出她的性别来，怎能让其它男人看到她这副模样？

“你果然早就发现了。”她从鼻孔轻哼一声，颇不以为然道：“你该视而不见，至少，得等我愿意亲口承认，你再大吃一惊。”

“我等你七年，你不曾对我吐露过，你还要我等多久？”

她瞪着他。“你一开始就发现了？”

“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就知你非男儿了。”

“胡说！”她恼道。走离他数步远，注意到他的目光随着她移动。“我装扮得当，无耳洞、无脂粉味，学男儿学了数月有余，满朝文武无人识穿我，你却在第一眼就看穿了我？这根本不可能！”说她小心眼也好，就是不服气。

“你没有耳洞，没有脂粉味，举手投足是像男孩子，但打第一眼瞧见，我就是知道你是女扮男装。没有理由，如同你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本质，不是吗？”聂沧溟开始微笑。

微笑什么？这次的笑，真诚而不再虚伪，不是对她，而是对他自己。因为他长年的等待终于结束，她本来还在想计，想要如何完美地结束伪装，虽然他早知她的女儿身，但他不说，她就当他不知道，如今却得为了个死钩子，七年的女扮男装就这样窝囊地结束。她不高兴啊，不高兴他的直觉竟将她吃得死死的！

“你想透了吗？碔砆？”他忽然问道。每一天，他几乎要重复问她，当年当官的理由想透了吗？

想透了，就要辞官，这是她承诺的。

“大哥，你可知道近四年来，我不再答复你，只以笑相对的原因吗？”见他摇头，她狡黠笑道：“因为我早就想透了。”

“哦？”他的微笑僵住。“你却不肯说。”

“我不说，不是因为我贪当官的滋味，而是我舍不得大哥，舍不得朝中朋友啊！辞了官，我得回归女儿身，你别忘了我是孤儿，那样的生活，我可受不住。”

是舍不得他，还是舍不得他所能给的蔽荫呢？“就算你恢复女装，我依旧是你的亲人。你在朝为官，诸多不便，我是时时担忧你啊。”

“我知道。”她无辜笑道：“当舍则舍，有舍才有得，也该是我辞官的时机了。”

他闻言惊喜。“你当真要辞官？”万万不敢想象这件事会圆满落幕！

她一辞官，再也不怕有人会发现她的性别，七年！他错估了她的智商，以为她迟早会曝光！

七年来，他不知道作了多少夜的恶梦，梦里她被揭露女儿身，被拖出去砍了头。初时，他怕自己受牵连而恶梦不断，后来为她担忧受怕啊！人人都以为他双鬓白发是操心国事，只有他自己深知内情。

七年吶，没有人跳出来喊她阴阳颠倒，戏弄君臣，连他自己都不相信。

“我确实要辞官，难不成要等人发现了，头掉了才喊着要辞？虽然小弟……妹自信再当个几年官，也不会有人发现。”她说道，颇为自负。

“然后呢？”他试探问道。

“然后？”她缓缓眨了两次眼，露出笑脸。“小妹只好背着包袱，拿着这几年的积蓄回乡，开间小店铺吧。”

他一怔。“你哪来的积蓄？”压根身无分文了，开什么店铺。他以为依她的才智，应该明白他的心。

“没有吗？”扇柄轻敲了头一下，故作恼状。“小妹一向没有理财概念，没有积蓄，我要怎么过下半辈子呢？哎呀……反正我年纪不小了，回乡之后，我找个人嫁了，就赖着他吃饭好了。”

黑眸凌厉地锁住她的娇颜。如果再听不出她在捉弄他，这些年的相处就白费了。她想玩他，也得要看他愿不愿意让她玩！

“谁能忍得了你的性子？”他不怒反笑。

“小妹又不骄纵，说起刻苦耐劳，还知道怎么个写法。”她也在笑，笑得连贝齿也露了出来。

“你贪睡贪吃又极为挑剔，不是美食，你不肯动口；能坐轿就绝不走路，{奇}连你在翰林工作，{书}也时常偷懒发呆。{网}不要以为我不知情，你从聂府账房那里支领的银子除了供你吃喝玩乐外，你还发给新进的庶吉士，要他们帮你做编修工作。碔砆，你已被养得娇贵，如何能适应外头生活？”

哎，把她说得像头猪公一样，真够刻薄的。

“大哥，你真是如我甚详，但那又如何？如果我说，我有一块田，我不必亲自下手耕作，有办法请人为我做事，我只需躺在家里等收成，你信不信？”她笑得很诡异。

他见识过她的聪明，怎会不信？他的牙龈隐隐约约抽紧，唇畔仍然在笑，有多久没有以虚假的面貌待她了？是她自讨的。

“你想嫁人，也要看谁愿意娶你？你连伺候夫婿都不懂，何况你年龄过大，愿娶你的人有限。”他暗示自己正是一个好人选。

“那就找个老头儿吧！”视若无睹他笑脸下已火冒三丈。“人随环境而改，反正媳妇都能熬成婆了，我熬个几年，熬到他见阎王也不是难事，到时是人伺候我，不是我来伺候人。”

“碔砆！”他目光灼灼。

“大哥？”她无辜回视他。

“你……这是在逼我吗？你既是了解我，就该明白我的心意，何须逼我说出口？”

她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即使再心灵相通之人，也须用到言语。大哥，你不说，我不知道；就算你说了，我也不允。”

他错愕了下，本以为她是有心刁难而已，到头来她依旧属于他，倒没料到她忽由此言。“难道你不愿嫁与我？”

“我为什么要嫁你？大哥，咱们是兄妹，兄妹岂能论婚嫁？”

还在捉弄他吗？他直勾望进她认真的眼瞳里，心头彷沉大石。他一直以为她心里有底，相处七年，还有谁能这样宠她怜她？

说实话，他是有私心的。刚开始敬重她的才华，视她如妹，自然待她好；后来有心宠她，是让她离不开他。

这世上还有谁能忍受她奇怪的性子？

“你……”一时之间无法揣测到她的心思。“难道你对我真无感情吗？”多少夜在外庭秉烛谈心，彼此相知相惜，他以为她明白的。

谭碔砆叹了口气，拾起束环，随意将长发再度束起。“大哥，你对我又有何感觉呢？”

“你是知心人，而我很幸运的，能够有一个知心人共享彼此。”他含蓄说道。

她微哼一声，显然不满意他的答复，又问：“你从四年前就开始打算娶我了？”

“正是。就等你甘愿辞官，恢复女儿身。”

“好个肯定语气！不过我敢打包票，你再继续肯定下去，就真是在作白日梦了。”

“碔砆，你在怨我了。为什么怨？就因为我不曾将心中想法告诉你吗？你扮男装，不曾表露意愿要让我知道你的秘密，你要我如何吐露心声？”她待人平日是随和自在，但她自认才智过人，本性多少带有骄傲之气。

而现在，她在怨他。他多冤啊，平日不见她耍性子，如今在这当口却开始发作了。

他的话让她哑口无言，却也恼羞成怒。

“大哥，你以为夫妻之间只须知心，只要习惯就行吗？倘若今日与你相处的不是小妹，你也都要吗？知心人，我当你妹子也能继续知心下去；当你妹子多好，何苦让自己跳高一层身分？”揉了揉头皮，见他微瞇起眼，知道凡事该适可而止，便缓下语气说道：“反正日子还久，这事暂可放下不谈，等战事结束之后再说吧。”

“你说的是。”他半垂视线，掩饰眸里神色。

她不嫁他，又能嫁谁呢？明知她在闹意气，却得咬牙承受下来，谁教他真的有心想娶她进聂门。

“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也只是个凡人而已。”他忽然说道。以往心神皆在朝事，如今却逐渐心不在此，对朝中生起无力之感，是一因；碔砆的出现，亦是一因。

她的唇畔勾笑。“大哥，该做的做了，你已尽力，余下的是天算，我们无能为力了。”

她是懂他的，他不由自主地绽出微笑。初时，她读透他的心，他惊奇不已，不管他再如何掩饰，她仍然轻易看穿，如今他是理所当然地认为她该了解的。

“我绝不放过你。”他轻声说道。放过她，他的生命还有何意义？

“好呀，大哥，咱们可以来试试看。”她瞇起眼笑着。

※※※

圆月当空，殷戒匆匆穿过回廊，瞧见小菫守在书房外，那表示聂沧溟在书房内。他上前与小菫私语一阵，语调虽然乎稳，但显得忧心忡忡。

小菫闻言一惊，连忙对着门喊道：

“爷！不好了，碔砆哥哥赏花未归--”还没说完，房门就被推开。

“赏花？”聂沧溟忆起前几日在书房发现的帖子。“这么晚了，还赏什么花？戒儿，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过子时。”殷戒顿了顿，声音略哑。“我该陪着她去，但她明白我不爱在众人面前露面，所以……”

聂沧溟闻言，自喃道：“帖子的名单上有谈显亚，也有三大营统帅雷大人，碔砆若有难，他多少也会看我薄面，救她一把。”

难道是出了什么不可预料之事吗？他心头突地一跳，顿感不安起来。

“小菫，去备车，别要惊扰其它家仆。”他快步走回书房，拿起短剑，随即往大门走去。

殷戒紧跟着他，说道：“我也去。以往赏花宴都是没事的，如果我跟着她，也许……”

“不，你别去。”

他心底隐隐不安，如同当年她被章大人请去作客一般，那时有戒儿相助，如今她一人……

他跨上车之前，回头说道：“你们都装作无事，守好后门，天亮之前我必定会回来。”

殷戒点头，了解他话中之意。装作无事，是当作没事发生，如果碔砆真发生了清白受损之事，也要视若无睹。

目送马车离去之后，他喃喃道：“早知道我去了，也可转移目标。”反正他的身体也脏了，不怕再来一回。

大夜里，车行极快奔山城南方。

发帖子之人是都御史吕长风，他是爱好风雅之辈，过去几年皆有赏花宴邀谭碔砆过府吟诗作对。

“他的厨子不错，我挺喜爱的。”这对谭碔砆是不可抗拒的诱惑之一。所以几乎年年都去，但从未晚归过。

夜寂静，路上只有马车在奔驰，他运马夫也不敢叫醒，由自己来驾车。

“连上阵杀敌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恐惧感，我还以为今生不会再有。”他蹙眉忖思道。

都御史府就在眼前，照理说，该先持拜帖……他转了个头，将马车隐藏在都御史府后门，随即跳下马车。

黑夜蒙蒙，里头一片静声，就算有人也都该入睡了。谭碔砆不曾在外头留宿，连要夜宿翰林院，她也不肯，怎会深夜未归。

他施展轻功，轻跃到屋檐上。他来访过几次，对于地形还算熟悉，若要宴客，该会在聚喜厅内。

他屏息踩过屋瓦，迅速跃过几个屋檐，来到聚喜厅上。他搬动屋瓦，趁缝往内瞧去，暗吃一惊！

他翻身跃下地，走进厅内。杯盘狼籍，一阵酒气扑鼻，倒卧在地的都是受邀的官员。谈显亚就躺在他的右脚呼呼大睡，分明是醉了酒。

“喝得如此尽兴？”举杯一闻，浓烈的酒气斥鼻。“是御赐的贡品葡萄酒？”没有酒量的人极易入醉。

难道碔砆是醉了吗？

心里隐感此事不简单，谭碔砆也不在里头。他避开谈显亚的翻身，走出聚喜厅。

夜凉如水，他轻步往花园走去，经过回廊时，听见轻微的淫笑声。那样的笑声让他顿《奇》时如遭雷击，不顾是否会《书》被人发现，快步上前推开传《网》出笑声的房门。

那种男欢女爱的笑声，他怎会认不出？房内又是一阵酒气，直觉连想到今日赏花是另有用意。

他猛然停住，瞪着地上凌乱的衣衫，衣衫分男女，布幔之后是纠缠的人影。他凝神倾听，淫荡的呻吟是陌生的，他暗松口气，立刻退出门；再过几间房门时，仍传出交欢的呻吟，他一一进去如法炮制，仍未见谭碔砆踪影。

“酒能乱性，但岂会如此过分？”依着房内掉落的配饰，还能猜出床上是何人，几名乃是正经的官员，难道……“被下药？”

他瞻战心惊。碔砆不爱吃药，对药物抗性极弱……他的额上渗出汗珠，不敢细想，往其它房巡去。

未久，仍末发现她的踪影。

“还是……被带到其它地方？”混帐家伙！要怪只能怪自己没有料到都御史人面狼心。

行经花园，花香扑鼻，冲淡了瀰漫空气中的酒味。愈晚发现她，他怕她早被人糟蹋，愈想愈恼，不顾旁人发现的可能，用力折下邻近枝叶。

如果……真的被蹧蹋了，宁愿她醉到不省人事，至少没有回忆。她本性是骄傲的，他怕她一知晓，会寻短见。

他要回头，再找一次，忽然听见轻微的喷涕声。

他停下脚步，转身望着花园。黑夜里，花园一片静默，是他错听？

他未吭声，轻步走过花丛与花亭。亭顶挂着微弱的油灯，照着四周，放眼所及，并无人躲在花丛之中。

再往前，就是莲花池了。

他期待地走近池畔，细心搜索池上，一颗心又猛然沉下。

又是一个轻微的喷涕声，声音极小，像是及时遮掩住。他迅速抓住来声，循声望去附近假山。

声音太小，听不出是不是谭碔砆的声音，但……他从未向上苍许愿过什么，如今他愿舍弃他最珍贵的东西来换回谭碔砆。

他轻步移近假山。假山有洞，一如当年他想杀她，而她躲起的地方。他忐忑不安地轻唤：

“是碔砆吗？”

假山内未有声音传出。他原要钻进，但洞太小，他的身形高大，难以进去。

“是碔砆吗？”他又问一声，耐心地等待。

过了一会儿，含糊的声音传出。

“你是大哥？”

他闻言，激动得几乎虚脱，剧烈跳动的心脏这才归回原位。武人的气息乱了，他竟发现自己在大口喘息，满脸大汗。

他是早已知道他想要碔砆陪他共度一生；也知道失去她，他怕一生再无人了解他。当年的章大人强邀她作客，他已深深体会过了。

如今再来一次，他的恐惧更甚当年。

原来，这四年来在他等待她自认女儿身的同时，他的情根继续发芽茁壮，让他再难回头。

炽天使书城OCR小组

KUO 扫描， 火凤凰 校正

于晴--探花郎--9

9

乌云遮住圆月，大地立时一片黑暗。

“碔砆，你快出来，马车就在外头，我趁夜带你回。”

里头静默了很久，才又传出含糊的声音：“你叫……什么？”

他怔了下。

“我是你大哥，聂沧溟啊！”方才一时松心，没有发现她的怪异。

“你的声音很像……”又停半晌，她才缓缓说道：“我喝醉了……”

难怪说起话来前后不连贯，原来是喝醉了。

“喝醉之人……大多会有幻影，我怕我错听、错看，等我一旦清醒，我心会后悔……”

“你能这样想，表示你神智清楚。碔砆，你先出来，我怕再晚些，会被人发现。”

“大哥，你曾经想要杀我吗？”

他愕然一会儿，随即明白她在测试他，立刻承认道：

“我是想杀你。一在七年前醉仙客栈里；一是四年前你窥视我秘密之时。”她能饮酒，但有节制，所以未曾遇过她醉酒之时。

如今开始怀疑她到底是否喝醉了？一个喝醉之人怎还会神智如此清晰？

良久，假山有了动静，一抹人影摇摇摆摆地走出洞里。

乌云飘散，借着月光瞧见她的脸蛋满布红晕，半垂的眸子迷蒙，锁不住焦距。

她跄跌了一下，他立刻上前抱住她娇弱的身子，她全身湿透，微微发抖。

“大哥？”她抬起脸望着他，半醉的眸子里是一片迷糊。

“我是。”他怜惜答道。她醉人的模样很迷人，朱唇娇艳欲滴，他只能暗庆无人见过她的醉态。

“我……看不清楚……我连你的味道都闻不出来……”她微恼道，有些大舌头。

“那是因为你喝醉了。嘘，别说话，我先带你离开。”他一把抱起她，疾步奔向后门。

她努力张着眸子，要想看清他。

“我在等你……我以为……”她又闭嘴，想了很久，才说：“我要找个地方躲起，只要时间一过，你察觉不对劲，必定会来寻我，我只要等到你就好了……”

“我知道。”他柔声说道，一提气，抱着她飞上屋檐。

“现在是何时了？”

“早过了子时。”

“子时？”她又想了很久，蹙起眉。“你来得好晚，难怪我老觉得我等了很久，很久……”

“是我的错。”跃过后门，他直奔藏马车之处，将她抱进车内后，立刻脱下自己的外衣，给她盖上。“你再忍一忍，一回去你就能好好睡觉，不必担心旁人发现你。”

她脸红得今人心惊，摸了摸她的额间，并无发热，不是受了风寒，难道酒里加了什么料吗？

他愈想愈忧心，要退开去驾车，她忽然抓住他的手。

“我想握住你的手，大哥。”

“你握住了。”

她的唇紧闭，硬生生咽下叹息，勉强开口：“你模模糊糊的，我老是看不清楚，什么叫半梦半醒，我总算明白了……你私下答应过我，一到春天，要先为戒儿与小菫办婚事，我明白你不舍小菫，但她迟早都要嫁，你何时才会着手去办？”

他错愕她没头没尾的一番话，随即心疼地回握她的手。“我明白你多疑是为了保身，但戒儿跟小菫何时有婚事？我瞧你明明还会试探我，哪里像醉迷糊的样子？”

她吐了一口气，合上眼。

“你果然是大哥……”心一松，他的体温从掌中传来，让她胸腹之间如火烧。她暗叫不妙，怀疑自己究竟还余下多少克制能力，她低语：“大哥，我要回家，你快放手吧。”

是她紧抓他不放啊！聂沧溟没有反驳她，要抽手，她却硬握住他的手。她的眉目之间尽是痛苦，他心中怀疑加深，最后用力将她拉开。

她的身子直觉缩起，喃喃道：“大哥，快点，我怕晚了，连怎么吃掉你，我都记不住了……”

他见状，连忙越过她，钻到车前驾车。

※※※

天色未亮，远方已有鸡啼，聂府后门在望，他一拉缰绳，守在门外的殷戒立刻上前。

“怎么了？她--”

“快去烧水，将木桶搬到碔砆房里，顺便叫小菫去熬个解酒汤来。”他打开车门，抱出谭碔砆。

她像睡着，被他一动，她又惊醒。“大哥？”

“我是。咱们回家了。”

“哪个家？”

“京师聂府。”趁着仆人未起，他一路将她抱回房内。“先别睡着，待会儿你洗个澡会好过些。”要把她放在床上，却发现她紧紧抱住他不放，像贪恋极他的体温。“碔砆，你可以放手了。”

“我在抱你？”她呆呆然，两眼无神地喃道：“原来我自制力这么差，大哥，劳烦你把我拉开吧。”

聂沧溟忍住满腔疑惑，将她拉开，她立刻侧向床上。

“碔砆，你是哪儿不舒服……”

正要摸上她的脸，她合眼低叫：

“别碰我！”

若是再没发现不对劲，他就枉称老狐狸了。

“除了酒，你还吃了什么？”他厉声问道。

她没应声，咬住唇，像在忍什么。

殷戒将木桶搬进，灌进热水。聂沧溟暂离床边，将屏风拉出。

“应该让小菫来帮忙的。”殷戒突出一句。

“你也是男人，应该明白我刚失而复得的心情。”他回首，望谭碔砆一眼。“何况她也只能嫁我了，没有关系。”

面具遮住殷戒的神色，他的眼神却透露有趣。“她一向不爱你的自以为是。”

“我知道。”他微笑，待殷戒离开之后。他又回到床沿，摇醒谭碔砆，说道：“你要自己脱衣服，还是我来？”

他极为担心她脸上不自然的红晕。

若只是喝醉了也就算了，最多喝个解酒汤就够了，就怕她误食了其它东西。

她迷迷糊糊地张开眼，张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可恶，可恶……”

他暗叹了口气。“我来动手了，你不要害怕，我不会胡来的。”

“大哥，你要脱我衣服吗？为什么？”她慢半拍地问。

“因为你一身湿透，不洗个热水澡，会着凉。”他耐心地说。

“哦--”她舔了舔干涩的唇，又冒出一句：“我没力脱衣，你把眼睛闭上，别碰我的身子。”语毕，她又难受地闭上眼。

“真不知该不该高兴你对我的信任。”他喃道。

脱下她的外衫跟里头的罩衣，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停在她的身上。她的锁骨极美，细致的肌肤呈粉红色，胸前缠绕白布，虽然瞧似平胸，也显瘦弱，却足使他心跳加快，他硬生生地将视线抽离，助她将长裤脱下，顺手拉过长毯将她卷抱起来放进水里。

他将她的长发绾起，露出雪白的颈项，沿着颈骨下来是光滑纤细的背。水温适当，也够清澄，水面下的春色一览无遗。他暗咒一声，退开二步。

“大哥，你有闭上眼吗？”她含糊问道。

“有。”他脸不红、气不喘地答道。汗水背叛他缓缓流下。

“哦--”她忽然将脸埋进水里。他以为她不小心，正要上前拉她一把，她又冒出脸来，用力甩了甩头，似乎想要甩回神智。

“碔砆，你……究竟还吃了什么？”愈见她愈不对劲，像是气血逆流，让她极端不舒服。“你要告诉我啊，我好让戒儿去抓药。”

“我吃了什么……”她泡在水里有一会儿，水温有些凉了，让她的肌肤表层颇受敏感，低低呻吟忍不住溢出咬住的唇。

这样耳熟的呻吟，他再不知道就是在骗自己了！他的脸色蓦然铁青。

“你吃了催情药？”

“哎呀……还是被发现了。”

“是谁搞的鬼？”他怨声问道。若是他晚一步到呢？还是若有人找到躲起来的她呢？

“我要知道，我第一个恶整他。”她喃道，他得上前一步仔细聆听。“可恶，这成了我毕生的耻辱，我原以为我可以躲过的，是我太过自负，没有料到身边的人喝的酒才没有掺药……”

过了好一会儿，她没再说话。聂沧溟见她面露痛苦，明白她此时应该浑身发热，难怪方才在都御史府里那些男欢女爱的叫声过于放浪，不论男女压根无法控制自己。

“还好是我找到了你。”他的声音微颤。【奇书网﹕www.qinkan.net】

“大哥，我好难受……”她的脸埋进双手之间，溢出泣声。

聂沧溟思绪百转，不忍见她痛苦难忍。

“我真是认栽了！”以往他心系国事，但游刃有余，少有难以应付之事；遇上了她，他时时都在惊吓、都在担忧，尤其见她难受，他更是心疼万分。

转眼之间，他心里已有主意。反正他要娶定她了，提前洞房，不算损她清白。

“碔砆，你知道我是谁吗？”他柔声问道，拉开她的双手。

她的脸色仍旧红通，眸子含泪，却强忍不落下。

“大哥？”

“唉，你知道是我就好。”他喃道，俯下身，放肆封住她的唇瓣。

她的朱唇柔软依旧，尝起来有淡淡酒味。以往他偷吻，皆是点到为止，怕惊动她，现在他终于得偿所愿，让她主动响应，他却只想苦笑连连。

她对他的热情不见得出自她的本意，现在她只是屈服在药性之下，任由催情药效控制她的情欲，明日一早恐怕她连这一夜与谁缠绵都没个记忆。

她的舌尖贪婪地钻进它的唇间，他的心一动，双手摸索到她胸前白布欲扯下。她的眉间皱了一下，迟缓将脸转开。

他未察觉，沉浸在她的柔软之间。

“大哥……你也误吃了药吗？”她问。

他闻言，停下动作，瞠目瞪着她。

“我不甘心啊……大哥，我一向自认我应付得当，没有人能欺我一步，当年章大人想欺我，我以智退他的侵犯……赏花嘛，每年都赏花，都御史大人是个附佣风雅的老好人，我料想应是没有什么问题，放低了戒心；赏花过后，他拿御赐葡萄酒，我想平日我饮酒不易醉，喝个一、二口不是问题，但他望我眼神奇异，我怕他暗中下药，所以就与身边同僚暗换过来，反正他若醉倒也没有什么关系……可是我竟没有算到连他的酒也加了药，我喝一口就觉后劲过强，身边人一一倒下，我想要先行告辞，却寸步难行，我瞧不清楚，又听见有女人进来……我愈觉愈怪，若是毁在他手里，我死也不甘心，于是拚命走出聚喜厅，我召不来仆人雇车，所以……”

“所以你就先找地方躲了起来。”他代她答道，伸手欲怜惜摸上她的脸，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嗯……好象有人在追我，我不确定，也不甘心，若只有大哥发现我的女儿身，我就认了，但我藏了七年的秘密，让其它人知道，说什么我也不要！”就是这股力量迫使她忆起白日经过的假山洞，她就要辞官了，岂能在她圆满落幕之前让人揭露她的性别，这么孬的事，她可不干。

到头来，还是她的骄傲与自负救了她。

“这一晚，你会很难受的。”他柔声提醒她。她一向怕痛怕折磨，也不爱吃苦，吃了苦药必配甜汤，她能在醉酒之后保持清醒，他是佩服极了，但那不表示她娇贵的身子能承受得了。

“这是我自作自受。”她恼道，合上眼：“如果我屈服了体内的药性，不就等于我输了吗？我可不要日后回想今天所发生之事，老想着究竟是不是出于我的意愿，究竟是不是只要男人就行？我会怀疑，你也会，那会是我毕生的耻辱。”

聂沧溟望着她，柔声说道：“你……想得真多。”

若是换个时间，他必会笑她死脑筋，但现在怎能笑得出口？

他不着痕迹地试了试水温，说道：“水凉了，你先起来吧。”

“不，让我待着吧！受了风寒也无妨，我的自制力没有大哥你想象中的好。”她双臂环在木桶边缘倾靠，咕哝：“就算我连饿一天，也没有这么难受过。那酒的后劲好强，我若睡着了，你也别吵醒我，我想大概非睡个几日才会醒……”

“我懂。”

“大哥……这正是辞官的机会……”

他懂她之意，在她耳畔低声允诺：“都交给我吧，你好好休息，别再多想了。”

※※※

贡品葡萄酒后劲极强，这一醉，让她醉了三日有余，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疼痛，眼冒金星。

“好吵……谁一大早就在吵？连死人都吵起来了。”谭碔砆掀了掀眼皮，瞧见熟悉的摆设，低语：“我回来了吗……”

守在一旁的小菫上前，惊喜叫道：“碔砆哥哥，哎……应该叫碔砆姐姐才是。”

谭碔砆转了转眼珠，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我的颈子好痛，好象被砍断了一样。”

“那是因为爷打了你一记手刀。”小菫眉开眼笑：“太好了，我跟爷还以为你要再睡上几日。”

“哦……”她的反应有些迟缓，最后的记忆是要大哥打她一拳，最好将她打昏了，她就不必才入睡又被体内的火焰给痛醒。“小菫……我睡了几天？”

“三天多了，听说那日赏花宴在场的官僚都早醒了。爷很担心你，正打算要请大夫呢！”

“你扶我起来吧。”借着小菫之力，扶坐床头。她缓缓眨了眨眼，注意到自己身上并非赤裸，猜测是小菫为她换的衣服。

屏风之后，露出个小脸望着她。她怔了一下，脱口：“是耀祖？莫非是显亚兄来了？”

小菫立刻转过身。“哎，小孩怎么跑进来了？”

谭碔砆笑着向小男孩招招手。“耀祖，你过来让哥哥瞧瞧。你一定是从你爹嘴里听见我的名字，便跟他闹着来瞧我是吧？”

小男孩咯咯发笑地跑过来，小菫怕他撞到头，适时提他一把，让他跳上床，扑进谭碔砆怀里。

“碔砆哥……姐姐，我确实看见他是跟谈大学士一块来的。”

“我一向有小孩缘，这孩子像早知道我是女子，老爱亲我的脸，难怪显亚兄的夫人一见我就讨厌。”谭碔砆虚弱笑道。忆起每回一到吴府作客，谈显亚之妻始终躲在内堂偷窥。“以后，我也得像她那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能随意见男客。”她喃道，望着耀祖。“传宗接代是必然，但孩子可爱归可爱，玩别人的不必费力，要我生那可就累了。”

一剎那之间真希望继续扮回男的谭碔砆，但随即暗骂自己太过贪心，当够随心所欲的谭碔砆，理该回归女儿身了。

当舍则舍，再拖下去，也只会成为聂沧溟的负担。她也不愿他一出战，还得分神担心朝中的她。即使不愿承认，但她的容貌、她的秘密都让她在官场上十足的危险，这些年全赖聂沧溟的地位来保她；纸包不住火，不辞官，迟早会曝光。

她可不要断了头、失了身，再来鬼哭神号的。

“看开点，我一向最自傲的，便是不恋栈该舍去的东西。”她喃道。

“我儿见碔砆有何不可？”外头传来谈显亚的斥道。

“她在病中，不易见客。”聂沧溟淡淡说道。

“是不易见客，还是你有心藏人？”[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就算藏她，也好过让她曝光在危险之中。”

“好埋怨的口气。"谭碔砆在房内听了，轻笑摇头：“大哥是在怨当日显亚兄也去了，却没能救我吗？小菫，去请显亚兄进来吧，我有话要跟他说。”

“爷真是担心受怕啊，碔砆姐姐，除了三大营统帅雷大人来访外，这三日来，爷就坐在椅子上陪着你呢！”小菫边说边放下纱幔，再去门口请人。

聂沧溟惊喜道：“醒了？”他快步走进，见到纱幔后坐起的人影，心头一松，轻声问道：“碔砆，你……还有不适之处吗？”

“我很好，大哥真是正人君子。”她柔声说道。

“知道我是正人君子，就要好好把握。”他暗喻，瞧见谈显亚上前欲掀纱幔，他伸手阻挡，不悦道：“碔砆尚在病中，不易见风。”

“既然在病中，为何不请大夫？”谈显亚对着纱幔后头的人影说道：“碔砆，我与太医素来交好，不如--”

“不劳谈大学士烦心，碔砆乃我义弟，就算请大夫，也该由我来请。”

谭碔砆眨了眨眼，从纱幔交接的缝里可以窥到聂沧溟的半面脸。他在微笑，语气中的独占欲却极强。

她朱唇微启，想要说什么，却碍于谈显亚在场，只得转了话题。“大哥，为我辞官了吗？”

“你放心，仗我与吏部交好，你已是一介普通人了。”聂沧溟温声说道，转过脸，也注意到纱幔缝间她微白的脸色。

她向他眨了眨眼，他露出微微笑意，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耀祖；耀祖紧紧抓着她的头发，小脸埋进她的胸前。他的脸色敛起，她被他打昏之后，让小菫解开她胸前缠布，让她好好睡上一觉……

“碔砆，你为何辞官？”谈显亚问道：“你当得好好的，莫非是在翰林院受了什么委屈？还是……那一天，你发生了什么事？”

“显亚兄，那一天，你又发生了什么事？”她回问。

“我……我一觉醒来，瞧见我夫人……”

“你夫人？”她望见聂沧溟的脸色，随即懂了。

“是三大营统帅雷大人差人将我们送回府的。真是可恶，好个都御史之子，竟敢将咱们玩弄在手掌之间，你……”谈显亚及时收住口，不敢问谭碔砆究竟有没有喝下掺有药的葡萄酒。他改了口：“你何必辞官呢？都御史之子已遭报应，你不必怕以后--”

“显亚兄莫要多想，只是经此一次，我想辞官回乡教书，官场终究不适合我啊！”

谈显亚是万万舍不得她。虽然她有些呆，时常偷懒又反应极慢，但与她交心不必费心；想要留她，但心里也知如她所说，官场非她能久留之地，她的容貌是一大阻碍。

他沉默了半晌，望了聂沧溟一眼，暗示说道：“既然如此，你辞了官，就重新开始，莫要再沉沦过去，找个好姑娘成亲生子，我将来若有空，必会带耀祖去看你。”

“哎，将来我的孩儿若有耀祖的可爱，那就好了。”她向耀祖皱起笑脸来。

纱幔外，聂沧溟的唇畔抹上笑。

“耀祖这孩子也真喜爱你，非要跟我来不可。耀祖，你出来吧……耀祖，住嘴！”谈显亚忽然叫道。纱幔极薄，能瞧见里头人影，自己的小儿子竟凑嘴亲上了碔砆的唇。

“哎呀！”她不怒，反而微笑看着小男童。“这么小的娃儿，就懂得轻薄，将来怎么了得？”她捏捏他的鼻子，将他塞进小菫怀里。“不送了，显亚兄。”

谈显亚一脸苍白地接过耀祖。“我……我改口再来探你。”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不知为何，总觉今日一别，难再相见。是他太伤感了吗？她辞了官，等过几年，公事松了，他可以去看她啊！暗笑自己的敏感，低头看了耀祖一眼，随即忧心起来。

等他离去，小菫拉起纱幔，识相地说道：“碔砆姐姐刚起来必定饿了，我这就去熬汤。”语毕，轻轻关上房门。

谭碔砆含笑望着聂沧溟，轻声笑道：“大哥，你是在嫉妒耀祖了吗？”

“我有吗？”

“你的眼神在告诉我，你当个正人君子，什么都没有得到，一个小男娃儿就这样轻易夺去我的唇。”她费力举起手臂，他立刻握住。“你过来点，我没力靠过去。”

等他依言倾向前去，她轻轻吻上他的温唇。

他的黑眸未合上，直勾勾望着她。“这是出于你的意愿吗？”

“大哥，你莫要误会，我这只是感激你的君子作为。”她笑道。

“我当了七年君子，你就这一点感激？”

“大哥，我知道自你与我相识以来，不曾主动去过花楼；有人暗渡美人给你，你也退回，这种守身如玉的男人还真是世上少有啊。”

聂沧溟不知该笑，抑或该恼她的取笑。他前三年真心将她当妹子，没有特别想守身，只是在闲暇之余彻夜与她谈天聊地，颇有一番乐趣。

一个知心人胜过肉体一时的欢愉，从未对她明说，他的心灵得到平静，这样的妹子难寻，当时心里打定主意为她找个好夫婿。后四年，他已暗自预定下她的将来，他怎敢乱来？

即使不得不与同僚进花楼，他也不沾惹花楼美色、不过夜，因为知道她在看，她的所见所闻都会成为日后她对他的评判，没道理他先为自己惹一身腥。

“碔砆，现在你辞了官，我先将你送往南京，等战事结束，再--”

“谁说我一定听从你的安排？”

他瞇起眼。

“你在闹性子？你的身子我瞧光了，你的清白算是我玷污了，你不嫁给我，难道要独自终老一生吗？”他怨言道，见她张口要说话，又气又恼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她。“我要你的人、要你的知心，这样还不够吗？”

明知自己有些失态，但心里占有欲超乎他的想象之外，几乎埋没了他的理智。

也许是因为她失而复得吧！那一夜在都御史府里，他每走一步，就深怕见到她惨遭不测，那时才发现“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情。当他以为他是习惯她的存在时，却在日复一日的习惯下逐渐卸下心防，让她钻进他的心扉之中。

多可怕，他的心竟然分给了另一个人，让自己毫无主控权。

“只有你能看穿我的面具，只有你能卸下我的面具，难道这还不够吗？”他低喃。

“我知道，我知道，大哥。”谭碔砆环住他的腰，心里直喊不对劲。这三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哥……那日除我之外，其余的同事呢？”

“都请雷大人差人送回府了。”他闭上眼，埋进她的肩窝里。“帖子上本有他名字，他卖我三分情，必会特别注意你的安全，哪料他因事没去，竟闹出这样荒唐淫乱之事。”

“那日招待是都御史之子，我没见过他，只知他刚回京师，都御史正要安插个官位给他，所以摆了赏花宴邀客。中途都御史不适回房，由他儿子招待，我总觉奇怪，如果针对我放药，怎会连我身边的同事都被下了药？”

聂沧溟握紧拳头，不自觉将她搂得更紧。“都御史之子在民间名声极差，他仗着其父是都御史，在民间荒淫作乱，拿百姓来玩乐，如今敢用在你们身上，当真是胆大包天，自找死路。”

谭碔砆并非他们绝对目标，随机放药，谁吃下了算谁倒霉。喝下有药的，共计八人，药性之强，可以让人无分男女，而其中一名误食药者正是雷大人的“亲戚”，让他狂怒不已。

“何须我动手，自有人会下手。”聂沧溟咬牙说道。

“大哥，你要生气，也别要勒死我。”她笑叹。

他连忙松开手劲，缓下语气说道：“碔砆，我一出征，不知何时回来，社会乱象甚多，你一个花容月貌的大姑娘身处在那样的环境里，我终究心有牵挂，你先往南京聂府，那里有我兄弟，多少也有照应--”

“我有本事照顾自己。"见他不信，她不悦说道：“你这是在污辱我了。我明白在朝为官时三番两次遭你相助，那不表示我辞了官就没有办法照顾自己。我要让男身谭碔砆断个干干净净，那就得回我老家。大哥，我不去南京，我回我老家等你。”

“等我？”莫非她已有心等他这准情郎？

正暗松口气时，又听她笑颜说道：

“我等你这大哥凯旋归来，我这小妹子好为你一来洗尘，二来为你配良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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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0

10

半年后--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海师吃了败仗啦！”有人冲进客栈，大声喊道。

坐在二楼的少女猛然站起。

“坐下坐下，沿海消息传到这里，至少也有半个月以上，你现在就算冲过去，又有什么用？”同桌的年轻人笑道，徐缓摇着扇。

“碔砆哥哥，难道你一点也不担心爷？”

“叫他爹。”以后也得叫她娘了。想到自己将来会有个相差十岁的女儿就有趣。

“他是爷--”小菫脸一红，嘴硬说道：“不是爹！”

“真是死脑筋。原来你还是不将他当爹来看，那表示什么？一个大男人收留一个小女孩也就罢了，但这小女孩一旦长大了，男女毕竟授受不亲，要待在他的身边，不喊爹，难道要喊声相公？”

“不不！”小菫怕她误会，连忙叫道：“我从没逾矩过自己的身分，我是爷的贴身护卫，一辈子都是！不会成亲，也不曾贪恋过节……”爷出征前，曾要她好好保护毫无功夫的碔砆姐姐，若是出了差池，她就算自尽也难脱内疚。

“可是，我听说聂老五就是从小养了一个贴身护卫，一不小心，贴身护卫变老婆。大哥与聂五同是一家人，相似的心态一定会有，难怪大哥要你学读书识字，原来……”她垂下眼，深深叹息。

小菫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

“这样的误会我怎么担得起？殷戒，你为我说说话吧，爷跟五爷是不一样的……”望向戴着铁面具的殷戒，他连句话也没有说，唇畔隐约有笑，她一怔，又转向谭碔砆。“你……又在吓我？”

谭碔砆无辜笑道：“反正将来你喊我娘的机会极大，当娘的吓你一下，你可别发火，我会受惊的。”

小菫闻言，腿一软，趺坐椅上。“碔砆哥哥，你老爱欺负我。”

“我欺负你，是因为你开始像大哥了。我明白你崇拜他的心，你学他有什么好？多学我一点，才不会闷坏自己。”她敛起笑颜，将食指搁到唇畔，阻止小菫再说话。

报讯之人大声说道：“已经连吃了二回败战，难道咱们大明海军连小小倭寇都打不过吗？”一时间，客栈鼓噪不已。

“不知爷……爹怎么了？我该随他出海才是。”小菫忧心道。

谭碔砆沉吟了会儿，低声说道：“这会是一场打得很辛苦的战争。当日我跟他一块出京师，亲眼目睹他手下军队，军队良莠不齐，即使有他亲信数千，要嬴也很难。”

“碔砆哥哥，殷戒留下保护你，我去帮爹吧！”

“你能帮什么？你性子毛躁，去了只会碍事，就像我。”她也想去啊，若有差池，她也好相助，可惜她不懂武，去了只会误事。

“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空等吗？”

“你怕空等，就回我宅子好好学做一顿饭吧。南方食米，你别老煮些面食给我，我会腻的。哎，今年过年总算不必留在北方吃饺子了。”谭碔砆心满意足地笑。

小菫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当爷在远方战争时，碔砆姐姐却优闲似神仙。

※※※

三个月后，城东谭宅。

“碔砆姐姐！”小菫匆匆闯进书房，叫道：“好消息，好消息！大明兵奇袭成功，倭寇退出沿海了！”

谭碔砆从书桌前抬头，随口问道：“是在陆地上奇袭成功吗？”

“正是！人人都说，聂元帅真是奇才，竟想出了奇阵对付倭寇呢！”今天晚上就来吃庆功宴。

“果然……毕竟大明军队不习于海上作战。”谭碔砆发起呆来。

小菫上前，瞧见她又在写书信。

自从爷上战场之后，碔砆姐姐不定时寄书信，有时厚厚一叠，有时只有短短几字，有一回她不小心偷窥了一点，里头不是谈情说爱，只有碔砆姐姐日常生活的纪录。

“碔砆姐且，不知道爹的奇阵叫什么呢？”

谭碔砆回过神，有趣说道：“你不提，我倒忘了取名，叫什么才好呢？我没上过战场，只能依兵书作变化，大哥练兵时又作改良，若叫“鸳鸯阵”，小菫，你说好不好呢？”

“啊？”隐约明白碔砆姐姐有点小聪明，但没有想过她能写兵阵，难怪过去几年，碔砆姐姐还是一介朝中文官时，一直向爹讨来不少倭寇兵器玩，研究倭人交战特性，原来--“如果碔砆姐姐是男儿身，必能与爹共征沙场。”她脱口而出。

“我虽是女孩儿，身无法与他同在，好歹我也能尽力。”谭碔砆笑道。忽而神智恍惚地低喃起来：“也许，这就是上苍赐给我才智的原因吧！”

小菫觉得有异。城东这间谭宅是买来的，但听说城西也有一个谭宅，是碔砆姐姐的老家，但早已荒废，上一回碔砆姐姐走过一趟后，发呆的时间变多了，有时不知自言自语什么。

她改了话题，轻声问道：“碔砆姐姐，你想爹还要多久才能回来？等他班师回朝后，会立刻来找咱们吗？”

谭碔砆闻言失笑。“瞧你高兴的。倭寇退出沿海只是暂时，战事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咦？为什么？只要那些贼子一上陆地，就用阵法困死他们，还怕不嬴吗？”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

数月后，城西荒宅--

“是……是谁？大半夜的，怎会在谭府出现？”

打更人举起灯笼，借着微弱火光，瞧见白衣男子缓步走向荒宅。

“我不能出现呢？这是我家，我来是理所当然。”

打更人一惊，再一细看，脱口叫：“鬼……鬼啊！”

白衣飘飘，没有双脚，不是鬼，是什么？只是谭家长子死了近十年，如今再回来，为了什么？

见他狼狈爬走，谭碔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靴，摇头笑道：“人鬼分不清。”

徐步走进荒宅里。

许久未回，她仍然很熟悉宅里的摆设走向，不借灯笼，绕了几个回廊，走进荒废的庭院。

院中杂草丛生，她撩开门上蜘蛛网，掩鼻推开房门。

“他们真没有回来……”她喃语。走进，将窗打开，灰尘弄得她一身都是。

她一向爱干净，现在却不以为意，点起蜡烛，房内立时一片晕黄光色。

她四处张望，双手合十，闭上眼说道：“大哥，什么是官，我可亲身了解了，你想当官，我为你当了，你该瞑目了。”

外头忽然有声，她不惊不怕，默祷了一会儿，才问道：

“戒儿，是你吗？”

他一向紧跟她，今晚好不容易才溜出她在城东买下的宅子，没想到他还是如影随形。

“不是戒儿。在下只是一个想要见自己女人的男人。”

外头传出熟悉的声音，她一惊，喊道：

“大哥！”她匆匆步出房外，见到院中有一名男子。

“是大哥吗？”她燃起火褶子，趁光望着她日思夜想的聂沧溟，她瞪了半晌，唇角缓緀漾起动人的笑来，柔声说道：“大哥，我还以为至少要再过一个月，你才会来。”

两个月前，朝中下旨，召回聂元帅及其军队。当时她不解为何在节节逼退倭寇的同时，朝中会下此命令，后来经过打听，才知皇上要建醮坛求长生道，邵元节进言禁杀戮，以求积福。

“我待不住京师，便来了。”他露出微笑。

他看起来……沧桑不少，她亦微笑。

“我很想你，大哥。”一时不察褶子烧透，只觉手指蓦然疼痛起来。

他见状，立刻上前拍掉褶子，抓起她的手。“一年多不见，你怎么连照顾自己都不会？”

“因为我在等大哥回来继续照顾我啊，你知道我多散漫的。”

她的身影、她的声音、她的气味都在眼前，几乎要以为是在作梦了！聂沧溟忽然紧紧将她搂进怀里，低语：“碔砆！碔砆！”

她合上眼，回抱住他。“大哥，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到头来一场空。”他忿恨说道。

“谁说一场空？没有大哥，沿海一带岂会有短暂的安好？如今就算没有军队，还有你训练的当地居民，你让他们知道当国家无法保护他们时，要保住自己的家园只有靠他们自己。你不是神，已尽了力，那就够了。”她柔和说道：“再者，时不我予，那不表示将来没有能者之辈来解决倭寇问题。”

“能者之辈何时会出？“他咬牙道。

她温和笑道：“会出，只是要等。前两个月，小妹一听大哥急召回朝，心知圣上有心建醮坛，短时间要再出兵是不可能的，我……将鸳鸯阵给人了。”

“给人？”这一带并无驻守的强将，她能给谁？

“我遇见了个小孩儿，姓戚，小名阿光，他家人都是军人，他与叔叔本欲赶往沿海，尽一分心力，没料想路经此地借住几天时，正好传来你回朝的消息。我瞧他年纪小小，即有心为国，挺像你的，于是我试了试他，发现他颇有天分，便给了他阵图，将来他若长大有心歼灭倭寇，那么这是一个小小帮助。大哥，你可会怪我的莽撞？往好处想，百姓开始懂得要生存，就得自己出来抵抗，这是件好事啊。”

他闻言不再作声。

虫鸣蛙叫，她任他静静抱住，不作反抗。

也不知过了多久，乎稳的声音响起：“碔砆，我早就知道有你在身边，即使遇见再大的困难或挫折，我的心灵也能得到平静。”

她抬起脸，望着他深情款款的神色，转了话题笑道：“大哥，你还想要我吗？”

这种笑容多眼熟，其中必有诈，偏偏他被欺得很高兴。她不知他在战场上受挫时全赖她的书信打气……注视她笑意盈盈的眸子，他动容脱口道：“不，你知道的。”

“知道什么？“她笑问。

“我要定你了，碔砆。错过你，我这老头子还有谁要呢？”

谭碔砆但笑不语，轻轻推开他，牵起他的手徐缓往外走去。“大哥，夜深风凉，我带你在宅里走一走，让你瞧一瞧我的出生之所。”

他面不改色，打量四周荒芜。“好，我要看究竟是什么地方蕴育出像你这样的女子。”

她轻笑，带他走在破旧的回廊里。“谭府算是小康人家，我自幼在此出生，不算备受宠爱，不过爹娘疼大哥，大哥疼我，连带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你有大哥？”

“我大哥名叫谭璇玉，方才我待的屋子便是他生前所住的地方。”绕过废池，走进蝴蝶拱门便停下来。

牵住他的手忽然收紧，聂沧溟心知有异，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看似书房的楼屋。

“这是璇玉哥哥寒窗苦读十年的地方。”她轻声说道：“大哥，你认为科举制度真的能为国家带来好处吗？什么叫功名，考中功名究竟是为了什么？”她转过脸望着他，微微冷笑起来。“万般皆下品，只有读书高，读书是为了什么？考功名？考功名又是为了什么？是为当官以光宗耀祖，抑或为百姓做事？当官真有这么重要吗？璇玉哥哥他背负我爹娘的期许，考了好几年都没考上，最后一次他自尽在考场之中。”

※※※

夜风袭来，四周荒草摇曳不定，风声微微刺耳，她恍若未闻，再回头望向黑漆的书斋，清冷笑说道：

“我爹娘听到消息之后，大病一场，我扮男装买通号军及考官，得知璇玉哥哥吊死时的试卷题目……那是什么试题？我好吃惊，就为了那种写不出来的试题，上吊自尽？”

脸颊有触感，她回过神，才注意他抹去她脸上的泪。

“好奇怪，都快十年了，我还难以忘怀。”她轻笑，紧紧抓住他的手，声音微颤地说道：“我从未跟人提过，我气极了，气璇玉哥哥轻贱自己性命，更气……更气我自己。大哥，我看到试题时，几乎昏了过去，对我来说，这种考题太过简单，而他竟然为了这么简单的考题而自尽！我恨自己何必这么聪明？他苦读十多年，我随他念书，平日散漫而不用心，但就因为上苍多给我一点才智，所以我胜过他苦读数年吗？我好不服气！这种科举制度害死多少人？璇玉哥哥想求功名，好，我为他而求，我扮男装，倾尽家产假造三代祖先之名，重新取作同名谭璇玉应试，我一路上殿试，对我来说如探囊取物，这就是璇玉哥哥要的功名吗？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当了官又如何？不过是个官而已，他为此而死，太愚蠢了。”

“碔砆，你在怪自己了。”他柔声说道。

“我是在怪我自己，倘若我的聪明才智分他一半，那么他也不会自尽了，所以从此以后我不愿意再动脑。”她用力抹了抹自己的眼泪，很快调适自己，抬头笑道：“大哥，我爹娘早在我扮男装应试时，就迁家不知何处去了。”

见他微讶，她摇头苦笑：

“他们怕有朝一日我被识破，到头颠倒阴阳，戏弄君臣的大罪不只要杀头，株连九族都有可能，便在获知我高中探花之后，收拾细软，举家迁移。他们不信我能假扮男儿而不被发现，事实上也只有你一人依赖着你的直觉看穿了我而已。”语气又有酸意，显然仍在计较他识破她的女儿身。

再让她计较下去，难保不会又有什么差池。女人心眼小，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他不着痕迹想要转移她的酸意。“你不曾想过找你爹娘吗？

她笑道：“我爹娘与我感情素来极淡，他们真要找我，过去数年必知如何找到我，我何必主动去找？去找了，他们反倒嫌麻烦。有个太过聪明的女儿，只会让他们为难。”迟疑了下，再说：“不过我搬到城东买下宅子后，曾私下打听了下，他们搬到内地过得极好，膝下女儿在数年前病死，我爹纳了新妾，又生了一子。他们既假造我的死因，那么必定不愿再与我相见。大哥，现在我真算是独身一人了。”她说得云淡风清，双眸掩不住淡悲。

“你还有我，碔砆。”

她浅笑望着他，别有用意地说道：“我还有你。”

他未察，叹道：“以往我只恨你不是男孩儿，不能与我共同尽忠；如今我庆幸你是姑娘，能与我长伴厮守终生。”

她缓缓抽出与他交叠的手，说道：“大哥……谁说，我与你必会长伴厮守终生？”

他半瞇起眼。

“你又想做什么？”尤其见她缓缓眨了两次眼，心里更为确定有难当头了。

她想主意时，眼皮子特别活络，让他不得不全神贯注。

“大哥，事隔一年，你可还记得当初你在京师聂府书房要我嫁你之时，你所说的话？你要知心人，我就是你的知心人；可是我想要厮守的，不只是与我知心而已。”

他暗松了口气。原来她还在计较这个。

他微笑：“你要出难题，我接。我要你，要的不是一个贤妻，我要的是一个懂我、爱我的女人。碔砆，我为你白双鬓、多操心，你身陷都御史府里，我罔顾擅闯官家府邸的重罪，执意定要救你出来，你该明白我的性子，没有放下重情，我不会冒着失去前程的危险救你。”

她闻言，忆起四年前他迟迟没有立刻上尚书府来寻她，却在四年后不顾后果闯进都御史府里，不论她清白与否，就是要保住她的性命，如果再看不出来他的心意，她就真是愚蠢了。

偏偏她就是要装愚蠢。

“可是……”她无辜地说：“我心里总有疙瘩啊！”

“疙瘩？”

“大哥，你对我有情，小妹子对你也是心牵情挂，否则也不会耗上数年与你相处，小妹确实有心与你相守到白头，可是……我不服气啊！若是没有弄个明白，就算我嫁了你，我心会时时牵挂，难以忘怀。”

好虚伪的口吻，分明要他误踏她的陷阱。聂沧溟瞇起眼，直觉露出狐狸般的笑：“你不是小家子气的人，莫要斤斤计较，打坏了我对你的印象。”

“夫妻要长久，必先坦诚以对。小妹是小家子气，但没有个结果，我心不甘心下嫁于你。”

“哎，我倒宁愿是另一种袒裎相对。“他故意取笑，存心打乱她的计画。

她白了他一记眼，脸微红，道：“大哥，你想干扰我的心思？人人都说夫妻要白首，这几十年的光阴必会相看两厌烦，偏偏我倒觉得我们相处几年极好，能揣测到你的心意。”

“那，你能猜到我的下一步吗？”他忽然上前，倾吻住她柔软的朱唇。

她一错愕，连忙退了数步，踢到砖块差点跌倒，他紧紧搂住她的腰身。

“碔砆，小心！”

“大哥，你真是无所不用其极，连美男计都用上了。”她恼道。

他笑道：“多谢贤妹夸奖。愚兄只知不择手段，否则我打光棍，谁负责？”

她瞇起眼笑着。“大哥，你说，我算不算美女呢？”

“你花容月貌，有时瞧着你，只觉人比花娇，我还怕有朝一日皇上见了你，不顾你的性别，将你--”忽然哑然，见到她踮起脚尖，轻吻他的温唇。

没有细尝，她迅速退开数步之远，望着他惊诧的面容，笑说：“大哥，你有美男计，难道我就没有美人计吗？男女素来授受不亲，以后你想亲近我，想要小妹如同方才那样待你，那得要先娶我才行；要娶我，先解我心里疙瘩。”

他抚上唇，唇上尚残留他朝思暮想的柔美气息，轻叹：“英雄难过美人关，此话果然不假。你说吧，要如何欺我，才能解你心中疙瘩？”

她双手抱拳，向他行了个大礼。“多谢大哥成全。你说，你第一眼就识破了我的性别，并非因为我的举止，也非我的容貌，只是因为你的直觉，就这样看穿小妹。我心里不服你的直觉，所以三天后，请大哥上街一趟，猜猜哪个才是小妹我？”

知她必刁难，但--“我知你容貌，怎能猜不出？”

她举袍掩嘴轻笑。“大哥，你不曾见过我女孩家的模样吧？”

“你要扮女装？”她扮男装已教人想入非非，换固女装岂非天姿？

她没直接回答他，只说道：“我会变成女孩家。三天后，我让小菫跟戒儿跟在你身边，告诉你那一日的路线图，到日落之前，你只能猜三次，猜猜看你所看见之人里究竟哪个是我？”

“若猜不出来呢？”

“哎，猜不出，那就表示大哥的直觉有误，更显出咱们朝夕相处都无默契，还谈什么知心？”言下之意，就是人也别娶了。

他注视她良久，黑眸精光乍现。“好，碔砆，要摘下你这朵花还真不容易，你的气味、你的身形、你的容貌烙在我脑海近十年，我岂会猜不出来？你敢下战帖，我就敢接。”

笑眼弯弯，她心里已有计。忽然，风吹草动，彷佛有人在笑。明知是风声，谭碔砆仍旧不由自主地回过身，望著书房。

“碔砆？”聂沧溟似乎也听见风声。

她痴痴望著书房好一会儿，才说：“数年光阴为了璇玉哥哥而身处官场，如今我要还我的女儿身，重新自己的生活了。”

风又吹，让她衣袂飘起，好象听到有人在说：少装得像委屈你自己了，分明是你贪懒贪鲜，在官场玩了七年才肯辞官。

“碔砆，夜凉如水，早点回去吧。”

“嗯。”她笑颜粲粲，接过他的外衣披上，又看了书房一眼，才与聂沧溟双双离去。“大哥，你想咱们半夜在此谈心，明日会不会有人传出有一对幽魂在此？”她笑问。

“你已经让人以为此地有魂不归地府了。”

“大哥，你打一开始就跟踪我？”远远的，传来她吃惊的声音。

“不是跟踪，只是好奇你半夜摆脱殷戒，会去哪儿？”

“若我是去会情郎，大哥会有何反应……”声音愈来愈远，终至消失。

荒废的谭宅里，风不止。

※※※

三日后，大街上人来人往，每走一步，同时擦身而过的就有五、六人之多。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有这般多人。”聂沧溟立于大街中央，目光一一越过所经过的姑娘家。

“爹，不是特别日子，是前两天打更夫瞧见城西荒废的谭宅在闹鬼，好象先是谭家长子显了灵，按着病死的谭姑娘也跟着出现，在谭宅里飘荡。城里人怕遭灾，这几日天天上香呢。”小菫在旁监视说道：“爹，碔砆姐姐要我转告您，您一有动作就表示您要猜了，猜之前切记三思再三思。”语毕，掩嘴偷笑。

聂沧溟瞪她一眼，在大街上缓步走着。街极长，不停有人在走动；两旁有摊，前头有大庙，庙前有乞丐，来上香的妇女甚多。方才已去过庙里，并没有神似谭碔砆之人，他退出庙，在大街上来回闲逛。

“爹，要猜了吗？”小菫追问。快要正午了，终于见到爷走到摊贩前，灼灼瞪着一名背对他的姑娘。

那姑娘的背影极像谭碔砆，站在卖簪子的摊子前，是在暗示什么吗？当年认她当义弟，便是以一枝金花簪当见面礼。当时她面不改色，假意怒斥他为何要送女人物品，他故意推说将来可以转送给未来的弟媳。

她在此选簪，是在暗示她的身分吗？

“爹，不能再近身，一近身，你就真要猜了。”小菫再次提醒，遭他瞪眼。

他转身离去，小菫与殷戒对望一眼。“爹，为什么你不猜她？”

“碔砆绝不会这么轻易让我猜中，她是在设陷阱，好让我用尽三次机会。”她到底在想什么？难道让他猜不出来，她真会高兴吗？

街头有红轿迎面而来。

有人叫道：“是有人要嫁娶吗？”

“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是哪户人家要嫁娶？”

聂沧溟闻言，立时注意起来。

“无人嫁娶，就不该无故出现红轿。”八人抬轿而来，他眼尖，瞧见小菫微微侧过脸，极伪装作自然貌，眼神却飘忽不定。

小菫一点心机也没有，性子率直，难以隐瞒心事。他迟疑了下，红轿往他面前而过，从轿窗望去，红纱飞舞，隐约瞧见|奇|轿里新娘露出鼻子以下|书|的容貌，极像谭碔砆。

小菫的拳头紧握，殷戒面具下的视线紧紧跟着轿走。

“她先露假给我猜，料定我心会怀疑下一个神似者；一迟疑，就会让她溜走，让她以真乱假，逃过我眼下。”"他喃道，心意一定，跃过轿顶，停在轿前。“且慢要走！碔砆，你--”掀开轿幔，正要拉下新娘头巾，赫然注意到新娘笔直的坐姿，迅速收手，连退数步。“你不是碔砆！”

“来不及了，爹，你已算是猜了一次！”小菫叫道。随即全身颤抖不已，高兴地自语道：“我竟能骗倒爹这个老狐狸，我竟诓了他，幸好碔砆姐姐教了我一夜的神态与动作。”

聂沧溟微瞇瞪着她。“小菫！你这一年跟着她，倒真学了不少。”

小菫脸红了下。“不能怪我，我只是依碔砆姐姐的话……她说，你心眼太多，必定会以虚实来判断。”

聂沧溟不怒反笑。“好个碔砆，你想证明什么明心灵相通吗？”他往客栈走去。

殷戒紧跟而上，说道：

“她扮女装，很美。”

“你看见了？”

“我是第一个瞧见她扮女装的模样。”殷戒乎静地说道：“从她回故乡之后，在晚上时常换固女装。”

这是在挑剔，抑或暗示他？殷戒一向少言少语，容易让人忘了他的存在，然而只要碔砆下班之后回到聂府，有她的地方必能瞧见他随侍在侧。日夜如梭，他将殷戒当孩子看待，但孩子会成长，不知不觉中，殷戒已有高瘦之身，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了。

没见过他面具下的容貌，也不想主动去探知，只猜测他的容貌必曾带给他一段伤心往事。

“你大可放心，我不爱女人，也不爱男人，我对她，只有男女之爱外的情感。”殷戒以为他沉默，是误会他对谭碔砆的感情，补述道：“再者，我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去爱上一个我驾驭不了的人。”

聂沧溟微笑，忖思起殷戒乎日话少，但说起话来条理分明，让他留在碔砆身边固然有用，但他已二十出头，再留下来只会扼杀他将来的前程。或许等他与碔砆成亲之后，将殷戒送往南京聂府或者再多念几年书，多接触些不同形貌之人，强拉他出塔外，对他只有好处……

沉思之际，已到客栈。客栈是谭碔砆平日收集战事消息之地，他一进去，目光晃过掌柜与小二，随意环视一楼客座，并无谭碔砆踪影；卖唱的姑娘蒙面，他未费心神去猜，因谭碔砆的歌声轻柔而没力气，不似卖唱中气十足。

“二楼都满了，客倌。”店小二叫住他。

“无妨，我上楼找朋友。”他上楼，果然客满座，看见几名姑娘背对着他与其他人共坐，其中一名背影极像谭碔砆。

他走上前。

“爹，你又要猜了吗？只剩二次机会呢。”小菫追上来大声叫道。

聂沧溟未应声，走过一桌。桌旁只坐一名男子，他随意看了一眼，注意到以这样的天气，男子穿的有些厚，桌前是四小碟的精致点心。他抽开眼神，要往神似谭碔砆的姑娘走去，不知为何，心里隐约觉得不对劲。

直觉迫使他又回头，那男子仍然背对着他，只手托颊，坐姿有些佣懒，脑海赫然浮现殷戒提及谭碔砆扮女装皆在晚上，同时终于明白为何觉得不对劲了。

这男子穿了耳洞。

“小菫，我要猜了。”

“第二次机会了，爹。”

“不必有第三回了，我若猜不中，就当我与她无缘吧。”他咬牙切齿地走到男子身边坐下，不必抬眼，就知道男子的容貌。“碔砆，你真是在欺我了。”

“我有吗？”男子正是谭碔砆打扮。她笑脸迎人的，摸了摸耳垂。“大哥，你没瞧见我的耳洞吗？我说我会变成姑娘家等着你来认，只是这个姑娘穿著男装而已，你不知打耳洞多痛，痛了我一夜难眠。”她讨好地为他斟了一杯茶。“恭喜你，大哥，现下小妹是心悦诚服，完全信了你的直觉。”

明明知道她是在钻漏洞，是在强词夺理，偏偏无法反驳她。

“你的气，消了吗？”

“消了消了，小妹这才恍悟大哥的直觉是为凑成咱们的缘分。”她笑道。

“倘若我三次都猜不出来，你打算怎么办？”

“再另想个更简单的法子让大哥猜啊，总会让你猜中的。”她笑道，倾身上前。“小妹也是为大哥好，让大哥心里有所准备，我这样性子的人要改很难了，要娶我，我当然得有点良心来警告你。”

聂沧溟闻言，露出老狐狸般的笑。“贤妹，我这心里是准备好了，你呢？”

“我？准备什么？”

他倾身上前，谭碔砆以为他有什么秘密要说，也跟着靠近他一些。

“准备你的名节都毁在我手里吧。”他说完，俯头吻住她的唇。

她错愕地张大眼，随即明白他的想法，小城小镇不比京师，岂容得了异恋。想要抽身，却被他紧紧抓住。

光天化日之下，抽气声四起。

小菫瞠目，脸也红了。“他们……”

“快闪吧。”殷戒说完时，已走到楼下。

楼上开始起了骚动。

殷戒听而不闻，先快步走出客栈，躲进附近的巷口内。面具下的脸庞几乎在微笑了，隔了一会儿，他摸上面具，喃道：

“我真为他们感到高兴。”

暂时失了神，因为明白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会经历那种感情。

他很快释怀，说道：“也罢，幸好我不爱男人，也不爱女人，我永远都是自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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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晴--探花郎--尾声

尾声

穿著一袭华贵白衫，在聂沧溟新婚三个月后，段元泽上聂府拜访，存心让聂沧溟小触霉头。

“碔砆呥，碔砆！我待你也算不薄了，在你死后，为你出一出气。将来你投胎转世，可要好好看清对象，别要再遇见薄情寡义之人。”他喃喃道，心里忆起淡淡的怨恨。

三个月前，沧溟兄偕同新婚妻回京，他已是大吃一惊，再闻捎来讯息，说碔砆病死故里，他震惊得三天吃不下饭。凔溟兄是新婚，不便将碔砆死讯一一传达给与碔砆有交情的官员，他自愿扛起这项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跑遍了朝中传递。

他抿起唇，无意间闯近了七月厅。七月厅是聂府里碔砆常待之地，因碔砆不喜端正坐着，沧溟兄特在七月厅里摆上屏榻，让她方便。平日仆佣要进门之前，必先敲门，以防她不雅之姿外泄；而她若爱坐卧，也只能在此厅里。

“想不到恩情犹在，人却病死了……”他叹了口气。

忽见殷戒走进庭院，他直觉闪进亭内，随即失笑自己的小心。正要出去跟殷戒打声招呼，忽见这孩子端着点心，直接推开厅门而入。

“莫非厅内有人？”他吃了一惊。

还来不及思考，殷戒便走出七月厅。小菫迎面而来，急问：

“殷戒，你可曾看见段爵爷？”

“不，没瞧见。”

“没有吗？哎，方才他过府说要为碔砆上香，可是……哪儿来的灵堂？我托辞说爹刚娶新娘，那是触霉头，哪知他转眼就不见了……”

殷戒沉思了会，答道：“他可能是在为她抱不平吧。果然不出她所料，她说这几日已是段爵爷的底限，必定会来先兴师问罪，再恭喜聂大哥成婚。”

小菫皱起眉头。“好吧，我再四处找找好了。你是要留下，还是随我去找？”

“我要再上厨房一趟。”殷戒叹了口气，像是万般的不甘情愿。

二人一块走出庭院。

段元泽现身，奇怪道：“是谁这么了解我？竟知我过府拜访的理由？厅内究竟又是谁，能指使得了殷戒这个怪孩子？”好奇心愈来愈重，脑海印着聂沧溟回京，除了头两天悲痛之外，泰半时间像根本把谭碔砆给忘了。

厅内到底是谁？他迟疑了下，走近厅门。

“我只是好奇，并非窥探沧溟兄的秘密。”他说服自己，推开七月厅的中门，大声说道：“失礼了，在下段元泽，特来拜访--”

门在他的掌力之下由右而左缓缓推开，逐渐一一揭露厅内的景象。

首先映进他眼中的是屏榻的尾端，他心里好痛，忆起谭碔砆生前时常半躺在上头，随即他的眼错愕大睁，因为目睹了尾端渐露一截黄衣--

有人躺在屏榻上头！

随着门愈推愈开，露出那人的身影，由下到上的，依她服装，分明是个女人。

段元泽最后停在她的脸上。

她亦回望，笑颜迎人。

“赫，碔砆！”他吓得退了几步，一时之间有个错觉是谭碔砆爬出地府了。

“段大哥，好久不见。”她笑道，翻身坐了起来。

“啊……啊……不对不对，依她气色，应是活人。难道……难道是碔砆的姐妹？”他恍悟。“原来如此，难怪沧溟兄匆匆成亲，是为了把握这个神似碔砆的姑娘……”是他错怪了沧溟兄。

“你的自言自语真有趣，段大哥，才一年不见，你的眼力倒变差不少。”谭碔砆笑说，随手将点心盘捧进怀里。

他瞠目，望着她满足地吃起点心。

“怎么连挑吃的模样也一般，难道……难道真是碔砆？”见她含笑点头，胸口燃起怒意，叫道：“你这混小子在做什么？竟敢装死扮女装，多难看！”

谭碔砆呆了呆，低头望了自己平坦胸部一眼，又抬起脸来。“段大哥，你认为我还是适合男装？”

“这不是废话嘛！”

“哎，原来我这三个月扮回女装这么丑，亏我还沾沾自喜……”见段元泽薄怒，知他是为她装死而忿怒，她笑道：“段大哥，不装死，我如何能与沧溟兄双宿双飞呢？”

“你们要双宿双飞，也不必装死啊！你可知你的死讯传来，让咱们有多悲痛，尤其是谈显亚，他悲痛得三天不进内阁……对啊，待会我就过吴府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不必告诉他。”谭碔砆说道。

“不必告诉他。”门外亦传来同样的答复，两人是异口同声的。

段元泽转过身，瞧见聂沧溟走进厅内。

“我诈死，就是为了杜绝与京师的所有关系，让他知道了，只会招惹麻烦。何况他对我的感情太复杂，不让他知情是为他好。”谭碔砆笑道。

段元泽怔了怔，心里忽感不舒坦起来。

“你是说，假设我也没发现你，你与沧溟兄也不会告诉我，你压根没死的事实？”终究他还是打不进沧溟兄真正的内心吗？一起打过战，可以互托生死的，偏偏对他还是有所隐瞒。

也许在这个世上，能知聂沧溟心事的，唯有谭碔砆一人吧。

谭碔砆似笑非笑地望着他，笑说：“我怕你会嫌弃我现在的模样啊，万一你强逼我换回男装，我怕大哥第一个就不允。”笑看了聂沧溟一眼，彷佛在说，从她第一天改穿女衫开始，他就不吝于赞美，原来都是说假的。

聂沧溟瞪她一眼，眼含笑意。

“你别再胡乱生事，再扮回男装，只会徒惹事而已。”将段元泽引向厅外。“咱们先去前厅坐，碔砆随后就来。”巧妙地将厅门关上。碔砆趴在屏榻上看书的神态最是佣懒，男装如此，女装更甚，若非必要，他极度不愿给外人瞧见。

“沧溟兄，这样可好？好端端的一个男儿，竟然为了与你长相厮守，假扮女儿身，他……毕竟曾是个翰林学士啊。”

聂沧溟含笑。“她若觉委屈，断然不会与我成亲。成亲之时，彼此约法三章，一是朝中之事，不论好坏，我必会与她分一口子；二则她可插手我未来出路--”

“未来出路？”

“官场不能久留，也许再过两年我便会辞官。”

“辞官？连你也要--”段元泽震惊不已。

“碔砆是学士之时，有不少姑娘见过她，如今她以我妻子身分出现在京师，也无法与其他女眷相识。我想，过两年，辞了官回去，她的生活就不会只限在府里，能多交些朋友吧。”他微笑，见段元泽仍说不出话来，他轻叹：“这只是理由之一，真正原因是我对朝中灰了心，也心不在此了。”

“沧溟兄，你变了好多，连这种事也愿意告诉我，难道你不怕我到处散播碔砆未死吗？”

聂沧溟露笑，望着他。“若不真将你当朋友，岂会告诉你这些？前二日，碔砆还在赌，赌你必会在月底之前过府，你果然没让她失了望。”

虽然暗暗感动聂沧溟开始将他当知心好友，但对谭碔砆男扮女装一事仍有芥蒂。

“也许过两年，我也随你一块辞官吧。”他感慨道。又说：“不是我有心阻扰你们，但既然沧溟兄当我是朋友，我一定得说实话。你们的恋情，我一向不反对，就算碔砆是男的，只要你们倾心相待，那便足够，为何强要他扮女？颠倒阴阳就等于否决了碔砆过去二十多年的岁月，你让他恢复男装，别让旁人知情，也就不会再有人对碔砆心怀不轨，这样皆不也很好？”

聂沧溟停下脚步，望着段元泽，失笑道：

“你还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什么？”心里已在盘算要如何说服谭碔砆扮回男装。碔砆扮女，美则美矣，但就是太自然了，他心里才觉得怪。一个男人怎能比女人还漂亮？

聂沧溟笑道：“果然碔砆说得没错。她从未让人怀疑过，只有我看穿了她的性别。”

“什么？”

“元泽，现下我要说之事，你听了，莫要惊慌，也别外传。”

“啊？什么事这么重要？”竟能逃出他这个小道收集王。“好好，我准备好了，你快说吧。”

聂沧溟笑道：“碔砆原本就是女儿身。她假冒男儿应试中探花，以男儿之身与咱们共事七年，但她的性别是女，是个货真价实的美娇娘。”

“啊啊啊--”惊叫声响透整座聂府。

七月厅里还在细嚼慢咽的谭碔砆听到叫声，缩了缩肩，喃道：

“好可怕的叫声，这种叫声除了段元泽还会有谁？必是大哥跟他说了我是女儿身。真是奇了，难道我的女装真有这么难以置信吗？”

她微笑，将点心搁在一旁，端坐起来，开始默数。

过了一会儿，门被打开了，段元泽冲进来；聂沧溟跟在他身后，向她摇头苦笑。

段元泽瞪着她半晌，才大笑说道：“与你相处七年，竟然还看不出你是女的，枉我自喻为京师小道流言收集者！没想京师最大的流言竟是你……哈哈哈……”

笑声连连，谭碔砆目不转睛看着他，他仍在笑。

“原来你真是女的……哈哈……”终于笑不下去了。眉头忽然一敛，非常正经问她道：“碔砆，告诉我实话，你真是女的吗？”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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