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不苦爱情不甜》 作者:梁鹤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前契 ~~ 有人说咖啡苦,有人说爱情甜。 其实,不然。 之所以说不然,是因为这世间万物不论是什么,都不可能永远只是其本色只是其本味这么简单。总会有变数在里面。 好比一,它本是一,若是加上一个一,那它就会变作二,若再加一个一呢,只能是变成三。于是我们说,再本色再本味的东西,在遇到一定外力或是它物感染的时候,它也都会随之改变。而受外力的不同,其改变的结果也会不同。还是好比一,你若是让它加上一竖,那岂不是就变成了十么? 所以我说,咖啡其实并不苦,爱情其实也并不甜。 哦,不。话没说的全面,应该是:咖啡其实并不只是苦,爱情其实也并不一定就会甜。 哦yes!这么说,就对了! 。。。。。。 。。 《立断》 ~~ 手机铃声呼天抢地似地在床头乍起,惊醒了刚刚睡熟的文澜。文澜紧揪着眉头,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往床头去摸着了手机,看也没看那来电显示,闭着眼睛便接了电话,声音极度慵懒且半带埋怨。“谁呀?” 电话那边传来艾米的清亮的嗓门:“谢天谢地,你在家哪!我按了半天门铃了你为什么就是不开门?还以为你聋了呢!” “门铃?”文澜抓挠着头混沌地想了想,缓缓坐起身来,说,“大概是关掉了吧。你找我?” “废话!不找你我来你家做什么?还不快来开门?” “好!这就来!”搁下手机,文澜双手搓了搓睡意未散的脸,又以手为梳耙了两下有些乱的头发,这才下床来,穿好拖鞋,往大门走去。头有些昏沉沉的。一半因为睡意,一半因为感冒。约有三四天了吧。鼻子一直塞着,喉咙一直痒着,脑袋一直沉着,偶尔的还会有两声咳嗽。不过,问题不大,抗一抗应该就能过去了。小小的感冒而已,没什么的。 门一开,艾米拎着大包小包的便往里走。看了一眼凌乱的现场,啧啧有声地说道:“你看看,这儿哪像是一个女人住的地方?简直就是狗窝!真不知道你是怎么过日子的。除了会写点东西之外,你还会什么?” 对于艾米的话,文澜早听惯不怪了。每次一进门,她总是要数落一番的,今天说是狗窝,已经算是给面子的了。关上门,返身蜷进沙发里,抱了一个抱枕,看着她放下大包小包,问:“又出去血拼了?” 听说是血拼,艾米佯装不高兴了。“你这么一个文人嘴里怎么说得出这么粗俗的话来呢?这怎么能叫做血拼呢?” “那叫什么?” “笑拼!看我的嘴型,Shopping。上街购物应该是很高兴很愉快的事,所以应该译做是笑拼!怎么样,又长见识了吧?” 文澜淡淡地笑了笑,点点头。眼皮子有些撑不住,在上下打着内战。真是很困的。昨天又开了通宵,敲字一直敲到今天中午,简单地煮了点吃的吃了,便打算闷头好好地睡一觉,还特地关掉了门铃,岂知,惟独漏了手机。真恨哪。怎么忘了关机了? 艾米在她这儿就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己动手去冰箱里找了一罐饮料便喝起来,边喝着,边走过来,紧挨着文澜坐下,一双眼打量了文澜一番。“瞧你这德性,不用说,又是一夜没睡,是不是?” 文澜没有做声,只是闭了闭眼睛,以示正确。 “那你就不能怨我扰人清梦了。”说着,喝了一大口的饮料,又补了一句,“不是我不懂,照我看,你们这些所谓的文人墨客都是疯子!有觉不睡,有街不逛。成天就宅在这么个冷冰冰的机器跟前敲呀打的,真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谁说我们有觉不睡有街不逛的?我这不是因为要赶着交稿嘛。交不了稿,你让我跟谁交待去?不交稿,你让我上哪儿要钱吃饭去?这些文字就是我的生计呀,老姐姐。” “晕,我不过比你大了两个月,嫌我老?”艾米放下空饮料罐子,耸耸肩,说:“得,我不跟你争辩这个话题了。我不懂你们这行,我说不过你。我来也不是为了说教的。” “对了,你来找我做什么的?” 艾米从包里掏出一个粉红色的信封来,递到文澜的手上。“喏,我是来送这个的!” 望着这个粉红色的信封,文澜的眉头又揪了起来。这明摆着的,信封里肯定是喜帖。谁的?谁要结婚了?她惊诧地看了一眼神情怪异的艾米,打开信封,抽出喜帖,目光快速扫过喜帖上大大方方镌印着的新娘的名字:艾米。文澜几乎要惊呼出声来。“艾米,是你!你要结婚了?”多么让人吃惊啊!犹如平地里的一声雷。艾米要结婚了?新郎的名字陌生的很。记得前些日子跟她出去泡吧的时候她还在感叹自己都快成剩女的,怎么这才几天没见的功夫就要结婚了? 艾米诡异地笑着,笑容里不乏甜蜜。“怎么?吓一大跳吧?所有人都被我吓着了。连我自己也有点不太相信这是真的呢!不过,没办法,谁让咱们就真的戏剧似的一见钟情了呢?自己想来也都像是作梦似的。” “那男的是做什么的?什么时候开始的你们?你们这么闪婚,家里人都同意了?” “我说,你这可就真的out了啊。爱情世界怎么加怎么减都是两个人的世界,合则聚不合则散,都是当事人自己的事情,干嘛还得一个个地征求别人的同意呢?是自己结婚,又不是家里人结婚!是跟自己过日子,又不是跟对方家里人过日子。是不是?” “可是——” 艾米打断了文澜的“可是论”。“你呀,就别再可是了,记好日子,带上袁斌,到时候一定出席就行。我对你的记性可是真的不敢恭维。你可千万别忘了去就好。至于人情嘛,就免了。我最烦的就是这个。中国人的规矩里最不合乎逻辑的就是人情往来,跟滚雪球似的。来了又得去,去了还得回来。烦人呢!说好了啊,只把你们两个人带去了便行,其它的我一概不收!” 文澜撇撇嘴,没说什么。她知道艾米的性情,说一是一,说二是二,谁跟她争呢?谁又争得过呢?喉咙里忽然又痒得难耐起来,忍不住,咳了出来。 艾米去倒了杯水来给她,问:“感冒了?” 文澜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有些虚无气力地说:“嗯,不碍事,过两天自然就会好的。” “感冒可大可小的,别不拿身体当回事。袁斌还没回来?要是真不舒服的话,我陪你去医院看医生?” 文澜连忙摇摇手。“看什么医生啊,小小的感冒罢了,要不得命的。你呀,还是回去好好待嫁吧!对了,需要帮忙吗?过两天我交了稿就会有些空闲时间的。” “哪敢烦劳你这大作家呀!你忙你的创作吧。再说了,我们也没打算铺张浪费。简朴为主,浪漫为辅,没必要花自己的钱让别人去赏心悦目。你说是不是?” 这话,文澜爱听。因为文澜便是一个简朴主义者。 艾米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拍拍屁股站起来,说:“得了,你继续补觉吧。女人怎么能少了睡眠呢!我约了影子去拍婚纱照。差不多要到时间了,我走了。”影子是她将要新婚的老公的别称。还是她给取的,她说这样叫更有亲切感。大包小包的重新拎到手里,往门口走,走着走着,她迟疑地回过头来,对视着文澜的眼神,说:“应仁回来了,他说,他想跟你见一面。” 文澜的眼皮低垂,面无表情。很难看出她心情怎样。“哦。是嘛?”语气也是淡得很。 艾米见状,暗暗地点点头。“话,我是带到了,见不见由你们自己。我走了。”说完,费劲地抬起满是袋绳的手拍了拍文澜的肩,然后,自己开了门,走了。 转回过身来,望着确实是凌乱的屋子,文澜平淡地一声叹息。回来?回来又怎样?见又如何?不见又如何?什么都应该时过境迁了。自讪地笑了一声,窝回到床上去。管它呢。现在要紧的是好好睡一觉。什么都等睡醒了再说! 还有,这次得记得关掉手机!天王老子也别想再打扰她! 婚纱照拍摄中途,艾米接了一个电话,然后,继续那些幸福甜美的poss和笑容,比预期要顺利的把婚纱照拍完之后,换好衣服,卸了浓妆,挽着即将新婚的老公吴影的胳膊走出了婚纱摄影馆。外面的阳光很是灿烂,不过偶尔地会有云遮去一时半会儿。艾米挽着吴影往街头的一家茶座走去,进了店堂,张望了一下,便找着了之前打电话找她的那人。拉着吴影一起坐了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嗨,应仁。” 韩应仁抬起头来,冲她笑着点头回了个招呼,而后表情惊讶地盯着她身旁的吴影,问:“这位是?” 艾米紧挽着吴影的胳膊,像是生怕他丢了似的,介绍说:“这是我老公,下个礼拜举行婚礼。” 韩应仁伸手过来边跟吴影握手边祝福他们。“恭喜你们啊!挺般配的,真的!” “是吗?谢谢!到时候,有时间的话过来观礼!” 吴影指着韩应仁问艾米道:“他是你朋友?” 艾米耸耸肩,“算是吧。” “算是?到底是不是?” “瞧你问的,敢情你以为他跟我有什么啊?切!”艾米不屑地督了韩应仁一眼,说,“他曾经是我好姐妹的男朋友,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所以,关系有点尴尬。不过不要紧,认识过便是朋友了嘛。是不是啊,应仁?” 认识过便是朋友?韩应仁对这句话很是敏感,所以没有回应。 “你的好姐妹?哪一个?” “文澜喽。跟你说过的,那个才女作家!拍照前我还去过她家来着。下次好好介绍给你认识。那可是我的铁杆姐妹。”说起这个铁杆姐妹的时候,艾米的脸上总会流露出一种心怡的神态。这一点令吴影的心里不知为何的会有一点说不清楚的疙瘩感。 听见艾米说去过文澜的家,韩应仁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他连忙问:“你去过她那儿了?她说什么?” 艾米摇摇头,“她什么也没说。” 韩应仁的一对浓眉蹙到了一起,眉心蹙出了一个川字。她什么也没说。意味着什么?是已于他无话可说,还是不知该怎么说?是不想见,还是想见却怕见,或者是根本就不愿再见?什么也没说。这倒真有点儿神仙也犯难的处境了。他拿起勺,有些僵硬地缓缓地搅着杯里的咖啡。搅着搅着,忽然想起来似的,抬头问他们:“对了,都忘了招呼你们了,你们喝点什么?我请。” “不用了。我们还得去买东西呢。下个礼拜结婚,要办的事挺多挺紧的。”艾米拽了拽吴影的袖子,示意他站起来,微微笑了笑,说,“有时间的话下礼拜过来观礼吧。今天就不陪你了,我们还得赶时间呢。就先走了啊。” 韩应仁站起来目送他们紧挨着一起离开,全然坠入幸福爱河的模样,眼神里尽是羡慕之色。 前思后想之下,韩应仁决定亲自去一趟文澜的住所。想着艾米与吴影这幸福的一对,他不仅仅是心生羡慕了,还衍生出了一丝忧怕。忧的是从艾米那儿听闻文澜已有了稳定的交往对象,怕的是自己还没见着她的面她便也同艾米一样地挽着别人的胳膊走上红地毯。于是,咖啡都没及喝完,他便结帐离开了茶座,打了的,直奔文澜的住所。 努力也好,挣扎也罢,总该要争取的。 更何况,他还心存一丝侥幸的希望:文澜其实还是爱着他的。不愿见他,不置一词,这样的态度里,多少也该有一些暧mei的味道吧?既然暧mei,那么,也就难说爱与恨了。再说,恨也是因为爱,不是吗?爱之深,方才恨之切!韩应仁勉强地给自己吃了一颗定心丸。 车窗外,阳光不觉间黯淡了下去,渐渐地没了。天空里转而积满了浓云。街边上的绿化带里,树枝摇舞了起来。 起风了。 文澜的住所离市中心不远,坐着车转眼即到。那是一幢别致的小高层。文澜住在六楼上。六,这个数字,一直是文澜相当喜欢的。记得当时选房子的时候,文澜想也没想的就要了六楼。当时她还说,六是顺的意思,她希望什么都可以顺顺利利的,不要那么繁复,不要那么伤脑筋。因为,她喜欢简单。 仰头望着六楼文澜住所的窗口,韩应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上了楼去,站定在门外,稍稍地迟疑了一会儿,他伸手按下了门铃。等了半天,里面毫无动静。出去了么?应该不会吧?艾米说她在家的。再按门铃,又等了会儿,还是没动静。韩应仁皱起了眉头。她是换了手机号码的,所以,没法用电话联系她。莫不是真的出去了,不在家?又尝试着敲了敲门,可惜还是无人应门。无奈之余,他想到了等。也许只是出去买点东西?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他想了想,决定留在这儿等待。 拎了拎裤管儿,一屁股坐在楼道里,点燃了一支烟。 第二章 一场觉没头没脑地睡下来,醒来的时候,昏天暗地的,恍如隔世。打开手机看时间之前,竟然都差点记不起是何年何月何日何时了。文澜拿起手机,开了机,脑袋与表情一样的,有如混沌初开。一看时间,乖乖不得了,这一觉算是睡足了。六点多。这外边的天也该黑了吧?这一觉睡到现在,看来晚上即使不开夜车也没得睡了。 伸了个懒懒的懒腰,舒展了一下筋骨,下了床来,拉开厚厚的绒缎窗帘。嗬,外面还真是天黑黑了。街灯都亮着呢。再仔细瞧瞧,没有星,没有月。合着明天不会是大晴天么?会不会有雨? 嗨。管它有没有雨有没有太阳呢。反正她又不出门。手头上的稿子没完成,她怎么出得了这个门?那个总编可是一天好几通电话的来催着呢。“书被催成墨未浓”。要是如诗一般还好些。可要命的是,她头顶上的这个总编催稿子就跟个催命似的,只怕是恨不得亲临现场来掐着她的脖子催她加速度呢。 拜托!她的工种可是文学创作呢!催?催就能催成稿催好稿了吗?不知道他自个儿有没有干过基层。催。即便是受他催的加了速度,那完结出来的稿还能一样那么有深度有内涵吗? 揉着睡的有些肿胀的眼睛,进了洗漱室,洗漱一番出来,走进厨房。肚子真是饿了。中午也就随便煮了碗方便面吃了便睡,打从艾米走直睡到现在,肚子还真空空如也了。里面仿如有只青蛙在叫唤着呢。可是,该煮些什么来吃呢?中午那顿已经够糊弄自己的胃了。 得!这边还没想好都些什么来吃,兜里的手机便开始大动作的震响起来了。文澜是习惯将手机调成一边响铃一边震动的。听不到响铃的时候岂码能觉到震动,不在身边觉不到震动的时候至少也能听见响铃。只要没关机去睡觉,她是生怕漏接掉电话的。这一点上,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点儿“手机奴”的情结。 来电话的,又是那个被她暗底下说是有狂躁症的总编。 不过,令文澜有些适应不及的是,今次总编居然一反常态的没有急急如律令地催稿,反而大方和悦地说要请她吃饭。吃饭?好端端地吃哪门子饭?稿子不想要了?莫非高层有异动?将展开异举?裁员?删档?面对总编的和声悦色,文澜有些悬浮在半空落不着地的感觉。 反正自己也正愁着不知煮什么吃好,倒不如爽快地应邀吧。不管总编出于什么动机什么目的,总得是要给他点面子的。吃了再说。不吃白不吃。肚子真是饿呢! 于是,去衣橱,挑了件醒色的衬衫,下搭了一条黑色的牛仔裤,外罩上一件深素色的短风衣,蹬上不太高的高跟鞋,薄施粉黛,抓起桌上的手提包便开门往外走。关上门,一转身,竟目睹门边楼道口处一地的烟灰和烟蒂。凭着写小说者的感性思维,她刹时间便想到有人曾在此蹲守过,且为时不短。在等人。可是会是谁?在等的又会是谁?她望了望,微微地蹙起了双眉,抬脚迈了过去。 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文澜的脑袋里还在浮现那一地的烟灰烟蒂。隐约而不敢笃定地,她想及一个人来。想及之时,心里还是不免一悸。 “如意馆”。 十分中式相当古雅的一个中餐餐馆。这是总编约订饭局的地方。 付了车钱,下了车,在进馆子之前,文澜先是好好地端望了一番那红墙碧瓦的古色门庭。相比西式文化,她还是比较衷爱东方的古典美。 走进去。里面,略有些茶馆的缩影。中国味更胜。并且,从服务生的着装到餐桌餐椅到堂内地装饰,一应东方味十足。生意是不错,却也不算得有多繁忙。远远地,便能瞧见某一片熟悉的“地中海”。不用说,一定就是了。就凭着这片“地中海”,想都不用多想,肯定就是先她而到的总编了。走过去,客套地打了个招呼,坐下来。 总编的脸上,今天很有种欣欣向荣之感。出人意表。春天回来了么?天使的光环罩落到他头顶上的那片“地中海”了么?怎么今天这般地和善起来?“吃点什么?自己点!”将点菜单推至文澜的手边。 文澜随便瞧了一眼,说:“就来碗牛肉面得了。” 牛肉面?!总编脸上的欣欣向荣之感似乎突遇一袭秋寒。不过,不碍事,马上便又立地回春了。“这怎么行呢?好不容易的有机会请你出来吃顿饭。怎么能光吃面呢?要不,我推荐几道这儿的招牌菜?” “啊切!”猛地一声喷嚏。文澜抽出一张面巾纸来揉拭着鼻子。要推荐招牌菜?热情是相当到位的啊。可到底会是什么事呢?关于哪方面?于公?于私?经济上的?人情上的?还是?揉着鼻子,她婉然地摇头。“不需要太破费的。我喉咙不舒服,感冒,胃口也不太好,就一碗牛肉面行了。您不用跟我客气。真的。” 菜单在桌上忽左忽右地漂移了好几个轮回,最后,还是文澜拗不过总编的热情洋溢,把一碗牛肉面分切成了大小几道菜,外加一份心肺汤。其实平日里,文澜对这些内脏很是敏感的。不过,都说吃什么补什么。既然有点儿咳嗽,就索性补补肺吧。 “再来两瓶啤酒!” 文澜惊诧地望着总编由后往前搭落于额间的几缕珍稀的头发,问:“要啤酒做什么?” “喝啊!” “我不会喝!” 总编一拍脑门子。“瞧我,忘了跟你说,今天这饭局还有一个人呢。稍后就到。啤酒啊,算我和他的,你不喝,咱不勉强!” 还有一个人?“谁呀?” “说到他啊。美得你哦!我的文大小姐,你可要走运了!要火啦!” 第一道菜“雪花豆腐羹”上来了,端放于二人中间。稀里糊涂的文澜望着稠稠糊糊的豆腐羹,蹙起了眉头。总编今天着实的很不寻常。说起话来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听得人这心里头有如一团浆糊,不清不楚的。是个什么人啊?怎么就美得我了?还要走运?更胜者是最后一句,要火啦!火?火什么火?难不成是个劈柴烧炉的?生火来了? 所点之菜,已一一端上了桌,啤酒也都开了瓶盖。万事俱备,只欠来人了。可是,那人呢?那个生火的人呢? “来来来,我们先吃。边吃边等啊!”总编倒真是不客气地自斟了酒还拿起了筷子,且招呼文澜动筷子动口。 “不是还有人吗?等等吧!” “没事儿。他贵人事忙,应酬多。这会儿敢情在哪个桌上耗着一时半会儿下不来呢!他可说了,让咱们先吃着,说是别把咱的文大小姐给饿坏了。” 哟!这个会生火的家伙还有些人情味! 可结果,瓶空见底,菜光露碟,那个劈柴生火的也没出现。人没到,电话也没一个。反之,总编拨号过去也是无法接通。总编的眉宇间浮出了一个“川”字。好个“川”字!左右均衡,中间力凹,“行笔”之到位,真不愧是个混迹江湖多年颇有作为的总编啊! 文澜以欣赏的角度瞻仰了总编的那个“川”字,而后,向服务生招招手,示意要结账走人。还不走?还等什么呢?火,大概是被熄了吧。要不,来的路上遇上一场急雨给淹灭了?服务生捧着账单走了过来,文澜意欲掏钱,却意料之中地被总编拦截了去。“说了我请客的。怎么能让你来掏这个钱呢?这不是寒碜我吗?去,上外边等着。”见着总编抢付了钱,文澜拎起包,慢慢地往门口走去,刚走到门边,还未及伸手推门,竟不知打哪儿冒出来一个冒失鬼猛地由外往内一推门,那门眼见着便实实在在地撞上了她的额头,也一并撞上了她的鼻子。当场,血流成河。 生平第一次,文澜怨自己的鼻子长得太挺太高了点儿。 急不迭地从吧台上抓了几张餐巾纸捂着鼻子,文澜眼冒金星地冲着那一脸尴尬之色的冒失鬼说:“吃个饭而已有必要这么风风火火的吗?这门又不是钢筋水泥做的,需要用这么大的力气来推吗?” 那冒失鬼连说了好几遍的对不起,一抬头,瞧见赶过来这边的总编,眼睛一亮。“哟,还在呢!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呢!刚才台里正好有事儿耽误了,对不住啊!让你们久等了。”那人又左右望了望,问:“就你一人?文小姐呢?” 文小姐?文澜耳朵一竖。这该不会是问的自己吧?她又抓了几张餐巾纸换去之前的已被血浸湿浸透的那一团,抬眼重新打量那个人。难不成眼前这个冒失鬼就是总编提到的那个生火的家伙?来了?不过,看着怎么有点儿眼熟呢? 还别说。真是。望着总编与他两厢热情地握手打招呼,感情还挺熟络的样子,不能不确定这就是总编所说的那人了。只在总编介绍自己给那人认识的时候,那人脸上的表情突地有一瞬很是复杂。文澜暗自在心里讪笑了一下。倒也难怪,如此戏剧性的“撞见”能不让人感叹万千么?而文澜自己也是相当的惊艳。为什么?原来,那人竟是电视台里的名嘴主持——祁亮。难怪会觉得眼熟! 人,是来了,可账,已经结了。而事情呢?却还没谈!于是,那张名嘴便带着他们转战咖啡厅。两杯咖啡,一份套餐,开始生火。哦,不,是话入正题。 咦?您还别说。经由这鼻血这么一流窜,之前一直闭塞着的鼻子倒还通气了!只是,通的多是血气! 第三章 睡了一下午的觉,晚上又陪着能生火的人喝了一杯又续杯的咖啡,夜近十一点了,文澜还是全无睡意。昨夜开了一个通宵的夜车完成了专栏的专稿,也总算将小说的情节收结到了尾端,不过,还差最后的结局。每一个故事,无论如何开始的,总归是得有个结局的。人生也是。哪个人生是有始无终的呢?本打算趁着身体不适偷个懒去睡个好觉,没想,却是失眠的。 得了吧,既失眠,便打开电脑,给小说画上一个句号吧!悲也好,喜也好,都是人生百味,都是美丽的。只重在意义。该做个怎样的收场呢?却无奈,今夜,不仅失眠,思维能力也暂且瘫痪了。脑袋里,除了一片空白之外,也只是偶尔的浮现出那一地的烟灰烟蒂。摇摇头,愈发地觉着屋子里有点儿闷躁。于是,干脆套上了外套,出门去散散步,透透气。 云密,无星,月亮也不着面。街灯下的夜路,有种淡淡的凄切之意。这令文澜不太适意。走了没多远,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伸手拿面纸揉揉鼻子,便打算打道回府。 “夜深了,你还在外面散步,看来你也是个失眠人啊!” 文澜惊戚起一对柳叶眉。是谁在说话?还是个女声。举目四望,恰就在刚才转身的路口那盏街灯的对面,一个女人坐在那儿。长长的木椅,短短的投影。寂寥之味。“你跟我说话?” “这街上还有别人吗?” 文澜耸耸肩,慢慢地走近了过去。“你也失眠?” 那女人嘴角牵动,不知名的笑意。“彼此彼此。”轻拍着一侧的空位,问:“要不要坐下来聊两句?” 聊两句?半夜三更的跟一个不知来路的陌生人?文澜暗自摇头。她可从来都没有与陌生人秉烛夜谈的习惯,除非是在网络上。 那女人的手里居然还捧着一杯咖啡。是便利店里现买现冲的那种。“难怪你会失眠了。” “什么?” “你,性喜简单,却又心思缜密;天生敏感,却又优柔寡断。像你这样的人最是容易失眠的了。承不承认?” 文澜大为惊诧。一个相遇还不到三分钟的陌生女人,凭什么就能一眼将自己看个穿看个透?心理医生?读心术?或者只是从她自己出发概括了失眠人的特征?“是什么样的都不重要。反正是失眠。这世界上失眠的人有太多了。” 那女人这次含蓄地笑了,举起手里的咖啡,问:“要不要也来一杯?我请。” “不。不用了。谢谢!”失眠了还喝?怕是故意不想睡了。 “为什么不呢?怕苦?其实咖啡一点也不苦的。再说了,别学人家似的睡不着觉便怪罪在咖啡因身上。其实,症结大都在心里面。”说着的同时,那女人还伸出手指点戳在文澜的心口位置。“你说呢?” 你说呢?这一句问得很是有挑衅的味道。 文澜的一对柳叶眉越蹙越紧了。不用照镜子也能知道自己的眉心此刻肯定也会有一个“川”字了。只是不知自己的“川”字与总编的那文笔相比之下哪个更出众。“对不起,太晚了。我想,我得回去了。再见!” “不要轻易说再见!除非你还想再见到我。是不是被我一语中的?是不是很怕被人看穿?”那女人脸上的笑意在悄悄地扩展,有种要绽开出花儿的趋势。“不想再见的要说拜拜。说再见,往往是因为还有眷恋还想再见!” 受不了了。文澜恨不能立刻拔腿就走。虽然自己怎么着也算是个文人,可还是头一遭的被一个陌生人这么文绉绉地揭自己的疮疤。文澜心头一悸。疮疤?这女人真的是在揭我的疮疤?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感觉?定回心神来,文澜勉强地露出一抹微笑,说:“那么,拜拜!” 那女人没有说再见。也没有说拜拜。只是举起咖啡冲她敬了一敬。文澜故作领会地一颔首,转身而去。背影是倔强的,然而心里却是迷惘的。还透着些许的不安与不快。 很奇怪,回去的路,相比来的时候,似乎是长了许多。莫非,这世间上的路,总是来的容易,去的难?而回头呢?会不会更难?怕是真的难吧。否则当年那嫦娥岂不早就回头了?又何必永远地待在那个清冷的月宫里,忍受“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孤寂呢? 文澜狠狠地甩了甩脑袋。自己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干嘛想得这么凄清?是夜色作祟?大概是吧!停下脚来,仰起头,自己租住的那间屋所在的楼已矗在眼前。仰望着自家的那个黑糊糊的窗口,一声浅浅的叹息。是不是该换个地方了?想及当初租到这里,也还是全托韩应仁跑的腿。而后来,韩应仁走了,没影子了,自己却还一直住着,且一住便是两年的岁月。 也许,真的是该换个地方了。人,不光是有感情的动物,更是有惯性的。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便会有一种惯性,而这样的惯性里,多少也会掺杂了些许的感情在里面。跟一个人相处,也是这样。她又想到了袁斌。于是,决定,等袁斌哪天回来了,让他陪着一起出去重新找个房搬了。 再惯的惯性,也总得有割袍断义的一天。否则,时间长了,可就不仅仅是一种惯性了。 兜里一阵震动,接着响铃乍起。文澜的思绪算是被扯了回来。边掏出手机,边心想:这都深更半夜了,会是谁这么不适时宜的打来电话?若不是因为失眠,这会儿自己肯定已经熟睡在梦乡里了。这么一通电话,岂不是扰人清梦?震个不停且响个不停的手机拿在了手里,看清楚上面所显示的姓名,文澜又好气又好笑地吁了一口气。又是艾米。难不成扰人清梦也渐成了她的一种惯性么?“喂,是我。怎么了?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亏你还知道现在是大半夜。说,你没在家待着,上哪儿去了?” 文澜吃惊地瞪直了眼睛。“你怎么知道我不在家?”据自己常年认识,艾米可没有什么千里眼顺风耳之类的特异功能啊。她又岂会知道自己现在没在家待着?“等等,你在哪儿呢?” 那头传来一声哼哼。“在你家大门口!” “我家大门口?”文澜听着手机,猛地抬起头来,望着六楼的方位。“你现在在我家大门口?”语调之间尽是惊讶与惊惑。 “怎么?不信?” “不是。” “那你现在在哪儿呢?大半夜的夜不归宿,想干什么?” 文澜不知谓地失笑起来。夜不归宿?太夸张了。自己不过是出来散散步而已,竟被艾米说的跟什么天大的错误似的。“得了,咱们不过也彼此彼此。你稍等一会儿,两分钟后见。”没等艾米细问,便挂断了通话。迈开脚步,往楼道里疾步走去。本来是打算徒步走楼梯的,一来耗耗时间,二来也锻炼锻炼。可这下看来倒是非得搭上那养人惰性的电梯了。艾米的急性子,她可不敢怠慢。所以,两分钟不到,文澜已踏出电梯的门,站在了艾米的眼前。 艾米双手插在腰间,一副气呼呼的模样。其中一只手臂上还套着一个塑料袋。见文澜回来了,劈头就问:“大半夜的你上哪儿去啦?老实交待!” “交待什么啊我?不就出去散个步嘛!瞧你这样,至于吗?我又没犯下天条。”说着话,文澜拿出钥匙开了门,走到沙发那儿一屁股坐下来,将一串钥匙随手往茶几上一扔。望着随即跟进来的艾米,问:“你不也是深更半夜的往外跑?” 艾米紧挨着她坐下来,理直气壮地说:“我不一样,我是来看你的!”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还不跟你一样一个鼻子两个眼?” “谁看你这张脸了?我是来看你身体好点没有的!”艾米将塑料袋往茶几上一搁,从里面将东西一一拿出来,边拿边说,“喏,我知道你今天睡了一个下午,晚上肯定是又要开夜车赶稿的,这不,我帮你宵夜都带来了。还有,最关键的是药。我帮你带了点儿药来。这一盒是治感冒的,这一盒是止咳化痰的,还有这个,是润喉糖!” “带这么多东西?”看着茶几上铺陈下来的大盒子小盒子,文澜的心里着实的感动不小。“还是姐妹够意思啊!” 岂知艾米还是追着之前的问题不放。“你刚才到底去哪儿了?见什么人了?” 文澜冲她撇嘴笑了笑,笑着还眨了下眼睛。“我能见谁去啊?这么深更半夜的总不能是见鬼去的吧?我呀,只是去了咖啡因无罪论的辩证现场!” “什么?”艾米在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听觉出了问题。要不就是文澜的口语有毛病。甚至,她将手搭上文澜的额头,试了试温度,迷惘地说,“没有发烧啊。在说什么胡话呢?是转着弯的搪塞我吧?” “怎么会呢?”文澜伸出手,环着手臂搂住艾米的肩,笑着说,“其实啊,我也就是睡不着觉出去走走,透透气。真的。没什么的。” “你心里有事。” 面对艾米直白地指认,文澜先是怔了一怔,而后笑容渐淡。“没有。我能有什么事?顶多也就是小说没个结局的事。” 艾米虽然性子急了些,可是心思并不是太迷糊。她仔细端详着文澜的脸然。她心知肚明,文澜心里确实有事。并且,她也能猜出个大概来。可是,文澜并不愿意提及,也不愿意多讲。她也便不再多问。“既然是小说,当然得有个结局啦。没有结局的故事,就不完美了。” “是啊。可是,每到结尾的时候,我都会左右迟蹰,难以下笔。” “为什么呢?” 文澜倚倒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最怕的就是写结局。那种感觉就像是自己给自己的人生作盖棺论定一样。有种残忍的意味在里面。不过,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吧。别人可不一定。” “可是,你既然写了开头,就应该要想好怎么样收尾啊!” “是的。就像人生,不可能有生无死;也像感情,不可能有始无终。每个人,在初来之时便已有归去的定数。而每段感情,也都在含苞待放的时候便已宿定了它萎以终了的时限。” 艾米盎起眉头。冲着文澜这样的话,她更确定文澜肯定有心事,否则何以这般的凄寂?“你没事吧?今天真的有点不寻常。刚才真的只是出去散步了?” 文澜转过头来望了她一眼。“你怎么还在问这个问题?”对于自己交了这样一个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姐妹,文澜真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忧。“我再回答最后一遍。我只是因为睡不着,又写不出东西来,觉得在家里闷得慌,所以才出去走走的。不用这么小题大做。也不要浮想联翩。OK?” “OK!真的OK。”艾米不打算再问了,她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出来。打开茶几上搁着的一个大点的食盒,打开盖,推给文澜。“喏,水饺。我们家今天包的,我特地留了些给你送来了。饿了吧?要不要热一热?” “不用了。饺子,我还是比较喜欢吃冷的。有嚼劲!”嘴里塞着饺子,文澜抬起头来望了望墙头上的钟,问艾米,“这深更半夜的,你怎么回去?要不要打电话叫你的准新郎来送你回家?” 艾米耸耸望,有点儿贼地笑着说:“不用。我今天就没打算回去。” 文澜差点儿没被噎着。“什么意思?你要在我这儿过夜?” “你太有才了!全对!” “可是~~”文澜刚想找点什么籍口来说服她回去,没想艾米却已经大咧咧地直奔卧室而去了。放下刚伸到一半的手,摇摇头。真是拿这个姐妹没办法。太任性,也太随性了。说又说不过她。得,也只能由着她去了。不过,自己这漫漫长夜该如何打发呢?睡觉?怕是真的睡不着了。把小说结稿?可是,凭今天的状态,写得出几个字来?文澜望着盒子里的饺子,和桌上铺陈着的药,一脸的无奈与怅惘。 第四章 翌日,清晨。 穿着文澜的睡袍,艾米打着哈欠走出文澜的卧室,四处张望了望,往书房走去。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一推即开。靠窗的电脑桌上,文澜正趴在电脑面前,似乎是刚刚打着嗑睡的样子。电脑灯依旧亮着。艾米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关掉灯。却见电脑也仍是开着的,屏幕上,码着的好多文字,看起来,像是刚刚完成的小说的结局。艾米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抢先看了。看后,啧啧嘴。结局还算不错。虽然不是那种大团圆结局,却也不是什么悲凄凄的下场。 帮文澜存了档,关了机。返回卧室里去拿了一条毯子来,帮文澜披裹上。艾米这时蹲下身来,拿手拨开文澜搭落在眉眼之间的一缕刘海,细细地端详了一番她的脸,然后对着她的鼻子轻轻地刮了一下。 窃笑。 退出书房,并带上书房的门,艾米从茶几上拿起文澜的钥匙出门了。她是趁着文澜没醒的空,正好出去买点适口的早餐回来。 文澜住的这一带,艾米早是相当熟悉的了。她知道,就这小区里,仅隔两幢楼,便有一家连家店是专供早点的,并且味道不错。这小区里里外外很多住家都会在那儿买早点。生意很好。所以,艾米径直便寻了过去,买了粥和油条回来。返回到文澜的这幢楼,艾米突然心血来潮地弃电梯不顾,改由徒步爬上了楼梯。 是该锻炼锻炼了。现在的都市里,汽车,电梯,网络,哪一样不是在养人的惰性?于是也就难怪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懒,越来越没有行动力,越来越依赖所谓的高科技了。有时候,还真让人惘然。科技的发展,到底是人类的进步呢,还是人类的退化?而生命,到底是在于运动,还是在于静养? 这个问题上,艾米还是支持运动说的。所以,她已决定入会到吴影常去的那家健身会所。她决定要跟着吴影一起去锻炼身体,改造自己。谁不想更健康呢?谁不想多活个几年呢?生命诚可贵啊! 可是,眼下,艾米却是气喘吁吁地停歇在了四楼。额头上,沁出了明显的汗珠。她从牛仔裤的兜里掏出纸巾包抽出一张面巾纸,擦着汗,仰头望着上面的楼道。真是望而生畏啊!没想到出校门才几年的光景,身体就低能到了这种程度。想当年,在校的时候,她可算是个运动型女生呢。哪一场校赛她没参加过? 唉~~ 不过,想也无益。艾米狠狠地咽了口气,一身倔强劲地继续往六楼挺进。 终于,她站在了文澜家的门口,叉着腰大肆喘了半天气,待恢复了平稳的呼吸之后,拿出钥匙来,投入匙孔。进了屋后,关上门,返身正要往里走,却一眼撞见客厅里僵持着的两个人。背对门也背对自己的,是那个韩应仁。面对门也面对自己的,是文澜。艾米见此僵局,也一并摒住了呼吸。 文澜的目光擦过韩应仁的耳朵,落到艾米的身上。“回来啦?干什么去的?” 艾米机械地高举起手中的袋子,说:“去买了早餐。” “哦。我还真是有点饿了。”说着,便往厨房里走。文澜的态度,是根本无视于韩应仁的存在。坐在餐桌前,向艾米招招手,“过来啊?发什么楞?早餐不是买给我吃的吗?” 艾米略显尴尬地瞥了一眼韩应仁僵硬的颈椎与后背,轻轻地喏了一声,跟进厨房。将买来的粥从食盒里转盛出来,盛进两个碗里,并拿了碟子来搁下了油条。拿来筷子,坐下来之前,她还不忘客套地问韩应仁:“你吃过早餐没有?要不要一起?”刚问出口,便撞见文澜勒止的眼神。艾米一耸肩,收了话,捏起一根油条便塞了自己的嘴。 文澜真的仿若这屋子里再也没有第三个人似的。 喝了口粥,啧啧有声地说:“嗯,看来还是做姐妹的贴心。这一碗粥,便足见体贴与温馨了。这粥熬的不错。喝着,喉咙里头就舒服多了。”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根油条往粥里半濯半泡地浸了浸,再送进嘴里。脆感犹在,又添了粥香。看起来,文澜似乎吃得很惬意。 “文澜!” 文澜的手些微地一颤。稍后,她继续旁若无人的喝粥。 艾米将她的微小的颤动收入眼底。 韩应仁实在是受不了文澜这样的淡漠。他闯进厨房里来,夺过她正要继续往嘴边送的油条扔在一边。“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我是一个人!我不是看不见摸不到的空气!” 艾米剜了一眼被扔在一边的沾有粥粒的油条,又看了一眼文澜。她选择不吭声。这种场合,她还真的不适合插话。有些事,是只需要两个人去解决的。有些问题,也是必须两个人去面对的。而现在,她只想把自己空气化。她可不想在这样的场合里充当一个“小三”的角色。尽管平日里自己这张嘴还挺快的。 本来很是淡漠的文澜,经此一举,脸上显出一些微怒,却并未发作,仍是捺着情绪,有条不紊地重新夹起一根油条,浸在粥里,头也不抬地说:“快吃啊,别楞着,粥都快凉了。吃完了,我送你回去,我也正好顺路去办点事。” 话,是对艾米说的。文澜依然无视于韩应仁的存在。从他进门的一刻起,直到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只权当是耳边风,无论他做什么,她只权当没看见。韩应仁被她这般逼得有种想疯又疯不了的抓狂之意。“文澜,你怎么能这样对我?你明知道你这样比打我骂我更让我难受!”韩应仁伸手去想要抓住文澜的手,却被文澜抽开了。他戚戚地点点头。“是。是我不好!是我当年利欲薰心,财迷心窍,活该你恨我!是我对不起你!可是,我这两年生活的一点都不幸福!我一直活在对你的想念和自责之中。你知道吗?后来的我终于明白,即便是我拥有了全世界,只要身边没有你,、一切都是枉然,一切都是空然。没有你,我就没有幸福,我就没有快乐!真的!你要相信我。文澜,我是真的很诚心的回来向你忏悔,想要企求你的原谅。我真的希望我们还能够重新来过。我真的很怀念以前我们在一起时候的那些美丽的时光!文澜,我求你不要这样对我,好不好?” 听着韩应仁似乎真的在挖心掏肺的动情演说,艾米的眉头微蹙起来。很动人的感情流露,很动人的忏悔。可是,搁在文澜的耳朵里,不知会是怎样的反响。 反响,令艾米吃惊却又似乎并未出奇。“对不起。我以前的确认识一个叫韩应仁的家伙,不过,两年前,他就已经死了。你是谁?你凭什么冒着他的名在我的家里大肆演说还这么歇斯底里?” 韩应仁的表情僵怔。他料得文澜会恨自己,却没料到文澜会这样的狠,这样的绝。 文澜还是淡漠着一张脸,继续说:“看你一副可怜相,我可以不告你骚扰民居,不过,请你立即从我眼前消失。我这儿,不是什么慈善机构,我更不是上帝。你所企求的那些东西,我这儿一概没有。我看你还是回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文澜!”韩应仁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从不认为文澜会是这样一个刻薄尖锐的女人。在他的记忆里,她是温吞如水的,毫无杀伤力可言。可是今天,两年后的今天,文澜的态度与言语却令他心寒。 “怎么,还赖着不走?”文澜绝决的语气已经是在下最后的逐客令。 韩应仁苦笑着望了她一眼,缓慢地转身,往门口走去。 见他终于怏怏而失落地走了,厨房里,文澜沉沉地吐了一口气。 艾米搁下筷子,这才吱声。“你这又是何必呢?有什么说明了说开了不就好了?何必非得逼着自己这么狠这么绝呢?你自己不也难受?” “做人要懂得当机立断。我记得,两年前,你就跟我说过这话的。怎么现在你想翻供?”文澜双手撑着桌子吃力地站起来。奇怪,怎么这才坐了一会儿的功夫,两条腿便软绵无力了?使不上劲儿。连带着全身都酸疼着。头也是,沉了,重了,还昏昏的。 艾米见她的样子有些不妥,摇摇欲坠似的,赶紧的过来搀扶着她。“怎么了?”瞧了瞧她的脸,有层淡淡的红晕。伸手去摸了摸她的额头。烫手。“哟,你发烧了!” “发烧?不会吧?”文澜惨淡地笑了一声。 “亏你还笑得出来!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知道注意,光学会伶牙俐齿了。走,我送你去医院!“说着,不由文澜反驳便扶着她出了门打了的往医院赶去。 第五章 刚服下了退烧药,文澜又由着护士小姐在自己的手背上戳上了针,吊上了点滴。低垂着沉重的眼帘,文澜这会儿有如“老僧”入定一般。不过,眼下正是流感大肆暴发的时节,医院里像她这样的“老僧”可是多了去了。 艾米离开了一会儿,似是去打了电话跟吴影请假什么的,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走到文澜旁边坐下,打开了盖,喂文澜喝了一口。“别怪我这张乌鸦嘴啊。你也真是,昨天就让你来医院看看了,非但不听,还继续熬夜。自己的身体,自己都不知道怜惜啊你!” 文澜有气无力地微抬了抬眼皮子,惨淡地笑着说:“还别说,你还真是张乌鸦嘴。昨天晚上就是你说我发烧来着。所以啊,今天我真的发烧了你是得负全责的!” “病成这样儿了,还知道跟我玩幽默。真有你的!” 文澜无力地摇摇头。“这不是无聊嘛!” 艾米凝视着文澜的脸。尤其是那双似合犹睁只是半眯着的眼睛。艾米很想透过那双眼睛清澈地看到文澜的内心。没错。文澜是想当机立断。不管心里是不是还有着挣扎,这是不争的事实。文澜在努力。她在努力地为现阶段的生活状态找一个赖得住的支撑点。她在努力地要将以往的种种从现在的生活中抹干净。就算抹不干净,至少也要“井水不犯河水”。正所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她是不想乱了自己正在经营的稳定的安定的阵脚。 “看着我发什么楞呢?想你的那个影子了吧?” “哪儿啊!”艾米的脸上破出一丝喜庆劲来。“别把我说的跟个少女怀春似的。有什么好想的啊?昨天都见一天了。” 文澜受她的喜庆劲感染,笑容也开了一些。“瞧你现在这样儿。跟那怀春的少女没什么区别。” “我就纳闷了,你这都烧出三十九度来了,怎么还有精气神说话呢?” “我是没精气神啊,不过闭着眼睛说话倒还是可以的。”文澜笑着闭了闭眼睛,说,“得了,吊完点滴我会自己打车回去的。你还是去见影子吧。没几天就结婚了,好多事得做呢。别总让人家忙着担待着啊。你也得出出力尽尽心不是?” “嘿,让他忙点儿担待点儿怎么了?谁让他是男同胞呢?他以为上帝造物纯粹只是凭着性子造着玩的?没有倾向性没有目的性啊?身为一个男的,理所当然得主事啊!所以,让他忙,让他担待,那不光是他的责任和义务,更是我瞧得起他呢!这就当是我给你提前上了一课啊!说不定啊,这次袁斌回来会跟你求婚哦!”话刚脱口而出,艾米立马便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原则性的错误。她顿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一双眼刷刷地投向文澜的脸。 因为发烧的关系,文澜的脸色根本看不出来有什么变化。那双眼睛,也是仍然半眯半垂着没有动静。 艾米清了清嗓子。一横心,干脆明了说:“其实,说实话,袁斌还是不错的,至少他对你很真诚,很体贴。即便是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看,也能够让人感觉暖暖的。不像那个韩应仁,当年我就看他不怎么可靠。不过话说又回来了,你的心在什么地方,你自己知道。到最后到底会是个什么样的结果,也全在你自己掌握。说起来就跟你写小说似的,你说你怕写结局。其实不是。你是害怕去想见自己以后的路会怎么走,会走到哪儿。是不是?” 文澜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眯着眼睛笑了起来。“想不到,你的文才比以前大有长进了啊。” 听她在想着法儿的绕过话题,艾米从鼻子里叹了口气,转而陪着她笑了起来,调侃地说道:“是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我呀,成天泡在你这个墨水缸子里,早被染得文绉绉的了。说不定哪天啊,我也撰文出书去。” “得了吧。你以为撰个文出个书那么容易?”药效开始上来了,文澜觉得头稍微的轻松了一些。尽管全身的筋骨还是酸痛着的,但是,岂码眼皮子能够抬起来一些了。她望了望艾米,然后语气一转,说,“告诉你一件事吧。你也帮我合计合计,看行不行。” “什么事?” “昨天总编请我吃饭,说是电视台要办一个全新的节目,是文艺类的。那个制作人是我的专栏的忠实读者,也很欣赏我的小说。说是我的文化气质比较符合他们节目的需要。于是想让我尝试着走到台前去做主持,散散书香气。”说着,文澜撇了撇嘴,略有不屑。“其实说穿了,也不过就是想借我的书香气去做一场所谓的文化秀。” 文澜并没有合盘托出。说的时候,她还是有所保留的。节目的制作人和主持人就是祁亮,这一点,她就没有告诉艾米。因为她知道艾米的性情,她怕艾米会因为兴奋而喧扬出去。万一到时候这事儿黄了,自己的面子就不知道往哪儿搁了。毕竟,祁亮的名字可是相当响亮的。可尽管如此,艾米却还是按捺不住欣喜与激动,分贝立马就高上去了两个度。除了口口声声的赞同和支持之外,她甚至已经在浮想联翩往后文澜大红大紫的情景。 一幅狂想图,铺展开来。艾米说的是口沫横飞。看得文澜是双眉紧蹙。 文澜已然在后悔这么早就告诉她这件事。不过,既然已经说了,那便是泼出去的水了。文澜只有撑着脑袋,蹙着眉头,耳闻目睹她的一腔激情。 。。。。。。 一辆被时间打理成怀旧风情的车,泊在了楼前,门一开,总编下了车走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关上车门,转身,伸手顺势将搭落到前额来的已是珍稀可贵的头发往后拨了拨。整理妥当,往楼里走去,直入电梯,直上六楼。 您不用猜,这幢楼正是文澜所住的那幢楼。总编这会儿直上六楼,也想当然是去找文澜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文澜的手机一直都没人接。不知道是因为没带在身上,还是因为故意躲着自己。说来,自己虽然催稿是催得狠了点儿,可是那也是工作需要嘛。再说了,有压力,才更加有动力!他觉着自己施这么点压是无可厚非的。况且,他今天找她,也不完全是催稿来的,也是为了昨晚上的事来探探风的。也不知道文澜那丫头考虑的怎么样了。电视台那边早已成立好了节目组,祁亮已经在开始策划安排了。就等着这边的文大小姐给个准信儿呢。 打了半天的手机,也没人接,总编这才亲自开着车上门来找人了。 出了电梯门,总编走到文澜家门口,伸手摁下门铃。等了等,没动静。再摁,还是没动静。总编倒嘶了一声。不在家?要不就是把门铃给关了?以前遇到过这样的情况,为了码字不受打扰或是为了睡觉,文澜会关掉门铃的。于是,总编又伸出手掌来使劲儿地拍了拍门,且高声喊道:“文澜,在不在家?是我!开开门!” “哐啷”一声。 怎么回事?什么动静? 总编警惕地侧身贴着门仔细听屋里的动静,却是再没有丝毫的声音。总编思索着又纠出了一个“川”字。刚才自己没听错啊。确实是文澜的家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像是碗啊玻璃啊什么的被摔碎的声音。文澜是不是在家?跟谁怄气呢在那儿摔东西?可为什么自己这又敲又喊的半天了她都不来开门?难不成在里面的不是文澜? 莫不是——进贼了?! 想到这三个字眼,总编出了一头的冷汗。若真的是贼,怎么办?是撞开门冲进去将贼一举成擒?还是退而求其次拨打110报警?若选择前者,他只怕自己没那手脚功夫,反而会受制于贼。要是万一那贼是有备而来,自己岂不危险?生命何其珍贵啊!只此一次。如果这就么完了,岂不太对不起自己了? 号外:总编是个无神论者。他不相信这世间有什么轮回之说。 可如果选择后者的话,他又怕到时候如果只是误会一场,自己跟警察没法圆说,还担了个谎报警情的名声。那可不好。 正在总编左右踌蹰的时候,电梯的门又开了,出来一个人。总编定睛一看,乐了。是袁斌。之前他见过几次面的,知道是文澜的男朋友。见袁斌拖着行李箱出了电梯,便急急地迎上去一把将袁斌拖到门口来。做了个噤声的手示,指了指门里面,压低声音说:“里面有贼!” 有贼?刚下飞机便打了的士一路赶来这里想给文澜一个惊喜的袁斌,昏头昏脑的望着总编急的又搭在额前飘忽忽的那缕头发,有点懵。“有贼?怎么会?” 这回轮到总编怔住了,重新打量眼前这个总算是还有那么点儿帅气的小伙子。他怎么这么楞?难不成做贼的在进门之前还会发个贴子通告一下不成?还怎么会?真是的。文澜这丫头怎么找了这么一个傻小子?以前的因为他的斯文气而有的一点好感今天全湮殁在此了。“相信我,没错的!里面肯定是进了贼了!刚才我一喊门,那贼一慌,还碰碎了什么东西呢!我听的真真的。” “文澜不在家?” 总编更怔了。这话也问的出来?文澜要是在家的话自己早进门了。也不会听见里面有贼了。 袁斌放下了手里的行李箱,摘下眼镜,揉了揉因为舟车劳顿而有点晕花的眼睛,也揪了揪眉心。重新戴起眼镜,问:“你确定里面真的有贼?” “当然!”总编要疯了。“别再问了,快开门啊!” 袁斌白白地眨了眨眼睛,摊开双手,说:“我没有钥匙啊。开不了。” “你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吧?你跟文澜相处了这么久,还常进常出的,居然没有她家钥匙?谁信哪!” “真的!我真的没有她家钥匙!你不信可以问文澜啊!” 总编真的要服了。倚着墙,摇摇头。“那你说,文澜家进贼了,你管不管吧?” 袁斌点点头。“当然管。这样吧,我去楼下找物业找保安。你先在这儿守着。” 望着袁斌钻回到电梯里,总编这才松了口气。好在不是真傻啊。不然的话,回头他还真想好好劝劝文澜呢。跟个傻子怎么谈恋爱,以后怎么过日子? 不一会儿的功夫,袁斌带着两个保安杀回来了。两个保安撬开了门,首当其冲地冲了进去。总编和袁斌紧随其后。刚走到客厅里,便见两个保安推搡地押着一个男子从房间里出来了。总编猛地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哪是什么贼啊!这不是文澜以前的那个男朋友吗?以前他见过。他又偷偷地瞄了一眼袁斌。心想:这个文大小姐今天闹的这是哪一出啊?新旧两个男朋友居然在她家里撞车了。这可怎么收场? 两个保安推搡着韩应仁便要揪去法办。总编紧赶几步上前去拦了下来,陪上诌媚的笑脸,不停地打招呼,只说是一场误会。惹得两个保安毛毛燥燥地横着眉忍着骂松了手,满肚子怨怒地走了。而旁边的袁斌却脸色大变。问:“这是怎么回事?这人是谁?总编认识他?他怎么会在文澜的家里?文澜呢?” 总编看看袁斌阴了的脸,又望了望窝到沙发里一副狼狈相的韩应仁。耸着肩,不知说什么好。怎么说,这也属于个人隐私一类的事吧?他这个局外人可不能乱说话呢。万一说错什么话煸了风点了火,那自己可成了罪人了。那跟文澜怎么解释?个人感情问题,还是留给文澜她自己解决比较好! 见总编往后退缩了,袁斌干脆直问韩应仁:“问你呢,你是谁?怎么进来的?” 韩应仁打量了他一下,不屑地说:“你又是谁?你跟文澜又是什么关系?” 眼前的这个陌生男人尽管有些狼狈,却不失嚣张之态。袁斌的脑子里有些嗡嗡作响。这人到底是谁?自己跟文澜相处时间也不短了,可却从未听文澜提过类似这般的一个人。这个人居然还质问自己跟文澜的关系。那么他到底跟文澜又是怎样的关系?袁斌的心里非常的不是个滋味。 第六章 文澜万万没有想到,应该是空无一人的家里,竟然会如此的“热闹”。且还云雾缭绕,难辨天上人间。 陪同她回来的艾米,在进门后也是给怔住了。不仅怔住了,还更给震住了。怎么回事?袁斌怎么在这里?什么时候回来的?韩应仁不是早走了吗?怎么又回来的?还有那个左右为难中顶空秃的总编。这三个大男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又是怎么进的门?人们常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嗬,今天倒好,这三个大男人不服气,也想唱上一出呢。只是不知他们要唱什么? 自己的家,自己不在,反倒被这三个大男人登堂入室了。先不说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就光是这一点,文澜就已经是相当的气恼。将眉一横,目光逐一扫过这三个神色各异却人手一支烟的男人,冷中带愠,问:“谁能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 说是人手一支烟,可实际上,茶几上不知谁从厨房拿出来替当烟灰缸的碟子里已堆积了厚厚的烟灰和烟蒂。这也正是这屋子里云雾缭绕似是人间仙境的原因了。 艾米左右奔走,打开了所有的窗户,得尽快的散了这一屋子的二手烟啊。为自己,更为文澜着想。听,文澜已经在咳了。艾米怒瞪着那三个男人,去倒了杯水来给文澜。 咳得面红耳赤的文澜,接过水喝了两口,润了润嗓子,止了咳。见他们仨相视之后无人发话,还只是径自抽烟。文澜的火警又升了一级上去。她拿手指着韩应仁,斥问道:“你,先不说你脸皮够厚,你倒是说清楚,你是怎么进来的?他们又是怎么进来的?这到底是谁的家啊?这物业还管不管了?我那些物业费是白缴的?” 韩应仁从烟雾里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可又缩了回去,继续抽烟。 倒是总编掐了烟头,站起来,走到文澜身旁,率先开口,如实告知,毫无保留。只是说着的同时,眼睛时不时地转过去瞅瞅韩应仁再瞅瞅袁斌。 疯了! 不是韩应仁疯了!是自己。文澜感觉自己快疯了。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居然还闹了这么一出!抓贼?抓哪门子贼?文澜拍着脑门子,自讪自嘲地笑着,往书房走去。 艾米狠狠地剜了韩应仁一眼,迟管他低垂着头根本没瞧见。剜过韩应仁,她还顺带着一并剜了袁斌和总编。还真没错。这三个大男人今天还真是唱戏来的。唱的哪一出?抓贼。只是,这贼可不是一般的贼。抓贼的,也不见得能落得什么好。这出戏,还真是够精彩的。精彩的,简直寒碜人! 不过,她倒是楞也没想到,那个韩应仁居然还有脸再返回来。这么一来倒好,跟袁斌倒是不太好解释了。瞧袁斌的脸色。真叫个难看啊!让人心里纠结呢。 屋子里沉寂了好一会儿。直到文澜拿着两张犹有温度的刚打印出来的文稿走出书房。将文稿交到总编手里,说:“这是专栏的稿,您先回去,其它的事,咱们往后再议。” 窥了一眼文澜的脸,总编点着头,说:“那好,我这就先走一步,你忙你的,不耽误你了。回头再联系!”临走之前,还使了个眼色给文澜,意思是让她好好地处理这局面。 听着关门声,文澜从鼻子里冷嗤了一声。有什么耽误不耽误的?这么私人化且混沌化的事,能耽误到哪儿去?再说,她现在根本也没打算“忙”什么。“艾米,帮我煮杯咖啡吧。”头疼呢。那烧刚退,家里又热腾成这样。真是让人头疼。瞥了一眼沙发里坐着的两个瓜葛不浅的男人,文澜真的是提不起劲来或解释或斥责或抓狂或说谎了。她现在只想好好地静静,好好地休息。她只想让脑袋空空的,什么都不要想。于是,她在请艾米帮着煮杯咖啡之后,便回去了书房,还关上了房门。 艾米对着关上的书房的门,一声叹息,转而走进厨房里。文澜的家里有现成的磨得好好的咖啡粉,这就省事的多了。她将咖啡粉倒进咖啡机里,加进适量的水,然后打开电源,若有所思的望向外面的两个男人。 客厅里的这两个男人,其实她都不怎么看好的。 韩应仁,也不知是真的“浪子回头”还是只是“心血回潮”,但是照她推测,即使文澜对他还心存留念,也不会轻易吃回头草的。因为,文澜也是一个倔强的人,更是一个不会轻易说后悔的人。这一点,艾米是清楚的很。至于另一个,袁斌,就真的不好说了。从感情角度出发去看,文澜在他面前始终都是留有一定距离的,从钥匙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出来文澜对他其实还并没有用上心。或者说,并没有用上全心。而从他自身出发,也是能活活急死一宫的太监。怎么说?慢吞不火的,相处一年多了,也没见他主动和文澜有过什么进展。作为旁观者,艾米有时候都为他干着急。 客厅里,有了点动静。是韩应仁,终于没趣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招呼都没一声,闷闷地自行开门走了。 咖啡的香气溢散了出来。实在是挑衅人们的嗅觉神经。艾米取了两只瓷杯来,先倒了点热水温着杯子。却见袁斌从沙发里站了起来,直往书房走去。艾米急忙放下杯子,紧赶慢赶地挡在了他前面,拦住了去路。脸上打开一抹笑容,说:“你就让她休息会儿吧。你还不知道呢,她都感冒好几天了,今天还发烧了,三十九度多,我这也是刚陪她从医院回来的呢。” 不出她所料,听到文澜病了,袁斌的脸上的阴色稍微地淡了些。他哼了一声,捺下了情绪,点点头。“那好,让她休息吧。你转告她,注意身体。还有,我晚上再来,有些话要跟她好好谈谈。” 艾米笑着应下了,且笑着送他出了门。返身关上门的时候,艾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结果,等到晚上,袁斌依言而来。途中还特地去花店包了一束文澜最喜欢的黄玫瑰,揣着忧疑,却仍是绅士风度。可没想,竟吃了闭门羹。打文澜的手机,也是关机。 袁斌手捧着娇艳的玫瑰,一颗心,慢慢地往下沉,往下坠。而同时,却又似乎有什么在油然地往上浮,往上升。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悲哀或只是失落。想想,从一开始直到现在,他一直都是在小心翼翼地陪在文澜的身边,关爱倍至,入微入细,生怕这份淡薄的却所谓爱情的关系会失去重心而摔得粉身碎骨。因为,从一开始他便有自知之明,文澜的心里并没有腾给他足够多的空间。 然而,不论是奢求也好,曲全也罢,他只要能够一直陪在她身边就好。只要她在,他就是满足的。 可是,今天所发生的,文澜所表现的,真的让他有怅然若失的感觉。他真的担心,他与文澜之间会有什么变数。 是啊,变数!世间万物,有什么是隽永的呢?六道众生,不都在变数之列么?不变的,只怕也只是这变数罢了。这,似乎也是一种天意吧。 想来,文澜是刻意的逃避了。无论是在逃避谁,都足以证明她心中有结,情中有穴。袁斌低头看着曾令文澜婉尔一笑的黄玫瑰,暗暗地心凉。黄色的玫瑰。是不是意味着回忆?是不是意味着对过去的追忆与悼念?袁斌苦笑。 走吧!就当是留给文澜安静的空间,让她好好地想清楚。所谓择定而后动。自己且等着吧。 临走,留下了那束玫瑰。在门口,搁在地上。安安静静地,犹如一口花冢。 第七章 记得自己曾在某一期的专栏里这样说过:“记忆,其实是用来温故而知新的,并不适合用来逃避。”然而,搁下了笔,离开了文字,自己却原来也是脱不了俗的。一向只喜简单,不喜繁复的自己,眼下不也是在逃避么?原来,一向自命清高的自己,也不过是俗女子一个! 只不过,自己的逃避,是有着一个堂而皇之的理由的。 昨天,总编走后,深藏进书房,在求一份安静之余,也在留意客厅的动静。等到袁斌走后,文澜便拨通了祁亮相留的电话号码。几乎不用过多迟疑地,她便笃定地答应了与其搭档主持的邀请。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逃之夭夭,离开那个已然要变得危险已然容易进贼的屋子;二来,可以如自己之前所想那般地搬离那个地方,趁着惯性还未定性的时候趁早根除;三来,也给自己一个机会,看看是不是搁下了笔,自己真的便一无是处。说不定,还真的能像艾米所畅想的那样,自己也能凭借着这一个节目更凭借着祁亮的名气而出人头地,甚至大放异彩。 人,总是要给自己机会的!至少,不能将眼前的机会拒之千里。 当天下午,文澜便简单地收拾了行装,跟准新娘艾米道了别,并将电脑里的小说稿全数打印出来,亲自去了编辑部交到了总编的手里,请他代为统筹整理。而后,孤身上路,直达这个偏远的乡野小城。说是乡野小城,其实早因为发现有温泉的缘故而倍受关注,三五年的投资融资下来,已无乡野之气。只不过,还保有着清澈的空气,还保有着闲逸的步调。走在街上,行人稀疏,不免会有种错觉,自己像是一只猫在惬意地散步似的。 而这里的阳光,更是出奇的明媚,暖暖的,柔柔的,伸出手去,张着五指,那阳光从指隙间漏下来,洒在眼睫上,能幻见到一群美丽的精灵在跳舞。这样的阳光,是文澜生来还未曾见过未曾感受过的。 晒着这样的阳光,文澜觉得自己的身子都轻了许多。 她是昨晚抵达并入住这家温泉酒店的。因为节目组早就策划好第一期的节目是以温泉为主题,所以祁亮在两天前便已预订了房间。只是出人意料的是,文澜居然会成了先头部队。而祁亮和其他主要节目组成员都是今天中午才赶到的。与她一起共进了午餐。餐桌上,祁亮还特地很隆重地向各位节目组成员介绍了自己。隆重的,不禁勾起了她做为女人本应有却一直深藏不露的虚荣心。 午餐过后,由于舟车劳顿,祁意安排着其它节目组的成员各自回房午休去了。于是,留下文澜一个人,倒是乐得清静。而此刻,她已然置身于酒店前庭的露天咖啡馆里喝起了咖啡。 明媚的阳光。 清新的空气。 醇香的咖啡。 这样,也该着是一种惬意的人生了吧! 咖啡,是黑咖啡,意大利特浓的。文澜一向不喜欢太甜太腻的东西,所以,她通常只会点一杯黑咖啡,然后稍稍地加进一些奶,以匀淡那一份苦。在她认为,这样的咖啡是最美味的。当然,这纯属个人口味。如有雷同,当视为有缘。如有厌唾,也仅是因为个人喜恶之差,无从争议。 喝咖啡的中途,顺便服下了感冒药。这是昨天中午临别时艾米千叮咛万嘱咐的。不过,身在这样的小城里,心情大为放松,亦显愉悦,感冒也似乎可以不治而愈了。 要不,就是归功于自己的抗体够强够好! 端着杯子晃了晃,咖啡已剩不多了,想着喝完咖啡出去四处逛逛,文澜一仰头将咖啡喝了个精光。放下那留有咖啡渍的精美的瓷器杯子,伸手便想要招来服务员结账,没想,手是招了,却见祁亮大咧咧地就着自己的这一桌面对面地坐了下来。文澜先是一怔,而后打了个招呼,问:“你怎么没去休息?” 祁亮黠黠地一笑,说:“跟你一样,从来都没有午休的习惯。” 文澜的眉头一拧。他是阅人无数所以锻炼出了一双慧眼呢?还是心里太亮堂了能照得见别人的空间?他怎知自己从来都没有午休的习惯?尽管拧了拧眉头,嘴上却还是客气地询问:“那么,要不要来杯咖啡?” 祁亮看了看她手边的空空的挂有残渍的杯子,说:“如果你是想请我喝一杯的话,看来你是没有足够的诚意。” “怎么说?” “你自己搁着一只空杯子却问我喝不喝,怎么看都不像有诚意啊!” “我刚好喝完。” “要不,你再续一杯,陪我一起喝!” 望着祁亮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笑意,文澜的眉头又是一拧。她怀疑他是不是当主持人当久了,已然将油腔滑调练就成了生 活的一部份。说来,自己一向都对类似的爱耍嘴皮子的人比较反感。不过,看在他能煽上风点上火的份上,还是要对他客气一点的,毕竟,自己现在的赌局还在他的手头上呢。“那你喝什么?爱尔兰?意大利?还是拿铁?”见他脸上现出一丝茫然之色,她瞥了一眼旁边桌上女人手里捧着的一杯满是甜腻泡沫的东西,问,“你该不会是想要卡布奇诺吧?” “卡布奇诺?”祁亮连忙摇头。“不,我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喝那么小女生的东西呢?就——跟你一样吧!” “你确定?” “当然!” 文澜点点头,招来服务员,又点了两杯意大利特浓。 咖啡端过来之后,文澜安静地拿小银勺搅匀着添加进去的奶。默不作声。一派悠然自得享受阳光的模样。而祁亮却是一边如法炮制地倒了些奶进去,一边搅着,一边又端详着她。稍后,喝了一口咖啡,微微地皱了皱眉头,问:“你是不是最近休息得不够好?失眠吗?” 文澜有些诧异地抬起眉来,望着他。“怎么我看起来像是睡不够觉,很累的样子吗?” “不是累,是疲惫。就仿佛是一朵正盛开到绚烂的花儿,突遇到一阵狂风蓦雨后所显出的一丝凄怆。” 文澜扬了扬嘴角,说:“没想到你们做主持的不仅口才好,文才也这么好!”可是,话一说出口,她就觉着不对劲。刚才祁亮说的那句话,竟然很是熟悉,仔细想想,似乎是—— 在文澜又惊又悔的同时,祁亮已经失笑出声。“真不知道你这个作家是怎么混出来的。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找枪手代笔的。怎么自己写的话自己都不记得?你可别告诉我你这年经轻轻的记性这么差啊!我只知道有老年痴呆,还不晓得年轻人也会痴呆呢!”说着的时候,他更是笑得不成人形。 文澜的脸色在迅速地往下黯沉。 祁亮注意到了她的脸色,稍稍正了正形,收回了笑声,清咳两声清了清嗓子。端起杯子,佯装无事一般地喝着咖啡。然而,眉头皱了起来。“这里的咖啡煮的是不错,不过就是焦香味重了一些。会不会是烘焙过深了?” “这是意大利特浓。这是本味!如果你嫌苦或是嫌味浓,你可以选择加糖。”文澜的声音已经有点淡漠的意味。 祁亮大耸了一个肩,说:“不会。我跟你一样,不喜欢那些甜蜜蜜的东西。够腻的。这样其实挺好的。”为了以示真实,他又特意大口地喝了一口咖啡。 “怎么你好像挺了解我似的?”她真的很疑惑。 “没什么。只是我习惯一切的准备都就绪之后才开始正式投入工作。而这次这个全新的节目我和我们台都相当重视,所以对于女搭档的人选,我自然是要好好的了解一番。所谓知己知彼,万事可以。怎么,文小姐介意?” 听了他的解释,文澜算是解掉了大半个疑团。“没有。随便问问。” 各自喝着咖啡。有好一阵子的沉默。祁亮趁着这阵子沉默,在咖啡的香气里,端详文澜的脸。阳光投射在她脸上的角度刚刚好,从他这里看过去,文澜的脸,虽然疲惫,却不失柔媚的美感。他是显少看到有作家会长得这么清秀且不失柔媚之美的。文澜,无疑算是第一个。 不过对于文澜忽然之间那么主动那么爽快地拍板答应合作并且还在第一时间入组入住,祁亮还是不免好奇且心有疑惑的.因为在此之前,那天晚上,经总编从中介绍后谈及此事的时候,文澜并没有表示有很明显的兴趣。不知道是因为朋友们的支持与鼓励,还是她回去仔细斟酌的决定。但是说到底,她能答应,她能来,祁亮自是相当高兴相当安心的。 \奇\听见文澜的手机铃声响起,又见她蹙着眉犹疑了一下才拿出手机,并在确认了来电者的身份后方才缓吞吞的接了电话,祁亮的心里又亮出了一个问号:她是不是刻意地要远离些什么所以才会这么出奇不意地最先抵达了这里?如果这个问号辨证后成立的话,那么也就能解释她之所以会忽然间拍板答应与自己的合作了。由此看来,似乎并不是自己的名气或是影响力的结果。 \书\至少,不完全是。 \网\再喝咖啡。祁亮有些后悔选择了这杯意大利特浓。依他本人口味,他并不喜欢这么浓这么苦的味道。然而,话既出口,驷马难追。再说,他也不能在一个女人面前显得自己这么一个大男人太矫情吃不了苦啊。 在接到电话后,文澜的脸色便像是翻书一样的,从一开始的放晴,到中途的凝眉,再到后来的怅然,一直到最后挂断时候的沉重。这样富于变化的脸,着实的令面对面而坐的祁亮感觉有如电影画面一般。太戏剧性了。莫非当作家的不只是笔下的文字精彩出花,就连这表情也能这么丰富多彩?可他更好奇的是,她接的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电话,会让她有如此大反差的面部表情变化。且在最后,手机拿在手里,还在忧心忡忡地对着手机怔怔地出神。 看来,这个女人,有故事。 第八章 文澜的确是忧心忡忡了。 为什么? 因为艾米终于又一次确凿地证实了她的那张乌鸦嘴。 怎么说? 因为袁斌这次回来真的是求婚的。只是,他居然直接去了文澜的老家跟她的父母提了婚事。甚至,他还宣言说,他和她商量好了会在年内完婚。 天哪!自己何曾跟他谈过婚论过嫁?尽管时间不短了,可自己似乎从来都未曾跟他有过什么飞越性的进展啊。他竟然会想到了结婚?他怎么会想到结婚的呢?接到母亲欣喜地追问确定日期的电话后,文澜这儿翻的又何止是脸色?她这心里头简直比打翻了五味瓶更难受。就在这一刻,她惊觉出自己对袁斌的抗拒之意。更惊觉出自己长期以来的自欺欺人。续的咖啡犹未喝完,她却如坐针毡,更何况还有个眼光犀利的祁亮坐在对面。她实在是坐不下去,便以身体困倦为由,买了单,先行离开,回到了房里,犹似一只驼鸟。 她万万没料到中午刚刚开了机,接到的第一个电话会是母亲的。而内容居然尽是喜庆之言,欣慰之词,且一再追问一个确切的日子,更是对婚礼现场若干期待与憧憬。以令自己无言以对,只得旁言搪塞。 长到这么大,第一次狠狠地尝到了无措加之无语加之无奈的滋味。 长到这么大,她第一次对自己起了恨意。若能早知自己是这般的自欺欺人,当初又岂会轻易接受父母的善意的安排而与袁斌交往,竟还拖拖沓沓到现在?其实,爱也好,不爱也好,都是需要当机立断的。对韩应仁是,对袁斌也应该是。她在这一刻是真的在对自己懊恨着。恨自己的妥协。恨自己的漠不悉心。恨自己的拖泥带水当断不断。 然而,一转念,她又为自己这一次的决定而感到庆幸。她庆幸自己果断地决定了参与祁亮的新节目的制作及合作主持,庆幸自己能因而有了堂而皇之的理由远在他乡。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况且,还能藉口以忙。想到这里,她不禁要感谢祁亮。感谢他在如此微妙如此关键的时候找到了自己。 也许,一切都是天意。天意让她能有如此的喘息机会,甚至会是解脱的一个出口。 想来,想去,文澜的心里始终是难以安定的。于是,依着原定计划,她换了一双休闲的鞋,出了酒店,独自徒步逛在了大街上。既然苦思宅想并不能得到自我安慰与理想的结果或定义,倒不如暂且将它们都搁置在一边,在外面走走,说不定会大有帮助。至少,也该让自己得到放松。因为,至少在这一刻,她是自由的,是不受感情缚困的。 尽管,她知道,这一刻的自由其实也是自欺欺人的。 人,要能得到自由,说来并不是一件难事。难的是全心全意真心真意的真自由。那样的自由,是需要你拥有一颗有如净土一般的心的。那样的自由,是需要你自己能够超脱出一切的悲喜与癫狂的。 那样的自由,谁不想要? 只是,那样的自由,谁真的拥有? 如果当真被你拥有了,你当真超脱出了一切的情欲缚困,那么,你又认为你的世界是黑还是白?还会有颜色吗? 人生,本就是一片斑斓诡谲的天空。人,生存在下面,也就难免脱不出矛盾的叠影,跳不出虚妄的尘障。所以,我们才会以凡俗自居,且以凡俗自傲。正因为我们凡俗,我们的一切过错甚至是罪业,才或可被原谅或自谅。 这里的空气真的很新鲜。能够让人减压不少。不知不觉地,文澜已走到了貌似市中心的一个闹市。这里商铺林立,游人络绎,确添了几许都市的味道。文澜进出了几间捣腾所谓的古玩的小店,又逛了两家当地的特产专卖,依然是两手空空的。继续沿着街往前走。却蓦地被一间金灿灿的店铺所吸引。 说是金灿灿的,其实也不过是因为此店铺讨巧地用了全玻璃制式的门面及橱窗,因为阳光折射的缘故,故而令整个店铺看来金灿灿的,诱人眼球。文澜在它的门口驻足下来。一抬头,望见名匾上赫然的朱字:天机不可泄漏。乍一见这名匾,文澜还真觉得有点儿“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既是天机不可泄漏,又干嘛非得这么明目张胆地悬个匾额昭示天下?既如此的昭示天下还开了如此一间店铺,又岂会顾忌什么天机不可泄漏?还真是自相矛盾啊! 只是不知此店是什么人开的?照这匾上的字,应该做的是风水占卜一类的生意吧。对此,不感兴趣,也便不必进去了。文澜重新起步往闹市的尽头走去。走了没两步,她感觉到有人在注视着自己。这种注视,让她浑身都觉得不自在。她依着自己的感觉转回身望过去,但见那“天机不可泄漏”的橱窗里,一个陌生的又似曾相识的女人面带着恬静地笑意在注视着自己。 文澜微微一怔,因为想起来,这女人正是那天夜里碰到过的那个大谈失眠的女人。只是,她怎么会在这里?又怎么会站在那家店的橱窗里?她是店主?或者只同自己一样是个游客?还记得自己那天夜里改过口,明明说了“拜拜”而不是“再见”。怎么今天又如此的巧遇?有缘?还是阴魂不散? 文澜打了个寒颤。自己的脑子里真是混乱了。居然会想到阴魂不散这个词。 这女人一直站在那里,目光一直注视在自己身上。她脸上的恬静的笑意,隐隐中透着一种召唤。神秘的召唤。 不行。即便是神的召唤,也不能过去。“说再见,是因为还有眷恋还想再见”,可是自己明明改口说了拜拜的,意思很明确,是不希望再见的意思。本来嘛,人海茫茫,素不相识素无瓜葛的,何须再见?更何况那女人句句都带有穿透力实在让自己吃不消。文澜皱着眉头硬是转过了身去,加疾了脚步,往街头走去。不管怎样,不能食言。文澜是个言之有信言之必行的人。对陌生人,亦如此。 说了拜拜,便不再见! 走到街头,拐进了一条不宽不窄的巷子 。。。。。。 饭后,艾米在吴影抱怨的咕哝声中离开了正在精心布置的新房,往文澜那人去楼空的住处而去。受文澜之托,要帮她整理好她的私人物品,待她回来的时候陪她去寻找一处新居租了搬走的。铁姐妹的事,就等同于自己的事。艾米撇单了准新郎过来帮她拾掇,如此的义不容辞,也顾不得吴影的不满与不平衡了。 因着这一股劲头,艾米常自诩为是最具姐们儿义气的人。 在遇着吴影之前,艾米还曾安慰过自己,黄金剩女又怎么了?至少还有文澜这般的铁杆姐妹。人生在世,交多少朋友也不抵有一个知己闺蜜。剩女又如何?尚有这铁杆姐妹相伴,又怎会孤单呢?不过,好在有吴影的出现,让她这黄金剩女的提名被取消了。但不管怎样,自己也绝不是一个有异性没人性的人,是吧?所以,即便是如今新婚在即,她也能够为了这个闺蜜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掏了钥匙一开门,她就吃了一惊,吓了一跳。沙发里,波斯毯上,横竖分别倒着两个男人:韩应仁、袁斌。 艾米皱起了鼻子,嗅嗅,好大的酒味!难不成这两个互为情敌的男人共释前嫌并且把酒言欢了?真是摸不着头绪。艾米只是双手叉腰站在客厅中央,望着这两个东倒西歪各睡一席的男人,发愁,不知是该由着他们不管,还是去叫醒他们劝他们各自回去。可又怕酒醒了之后他们俩相互的掐起来,到时候她可不知道该帮哪头了。 想想,若是从文澜的角度出发,这两个根本都无需帮的。因为文澜这次的离开,并非只针对其中一个。所以,他们两个应该是双双覆没的。艾米下意识地为这两个大男人扼腕叹息啊!同时,又在想像文澜今后到底会情归何处。一出神,手里的一串钥匙失手掉了下来,掉在地砖上,发出的声响,刚好足以惊醒梦中人。 沙发里的袁斌被惊醒了。醉眼犹然有些迷离,却一眼认出了艾米,猛地跳起来,跨过韩应仁的身体,蹿到艾米身前,问:“文澜呢?你一定知道文澜在哪里对不对?告诉我,文澜去哪儿了?” 艾米真想拿板子狠狠地打自己的手心。真是自找麻烦。碍于文澜临走前的一再叮嘱,艾米摇头否认自己知道文澜的下落。 “不可能。你跟她这么粘这么铁的姐妹,你怎么可能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呢?你肯定是在帮她隐瞒,你是故意在帮她避开我们是不是?”或许是因为酒意或是睡意,袁斌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我都不知道我做错什么了。” “也许不是你的错。”艾米走到卧室去开始着手收拾文澜的东西。她可不想再把这样的话题再继续说下去,她怕她这张嘴会一不留神出卖自己更出卖文澜。自己的嘴,自己清楚,有时候真是不争气呢!今天,可得把好关才行! “不是我的错?什么意思?”袁斌追到卧室,指了指外面仍然歪睡在波斯毯上的韩应仁,问,“是因为他吗?” 艾米封住了嘴,没敢开口。她加紧了收拾的速度。更后悔今天过来。 袁斌用手搓了搓自己的脸,收敛了一下情绪和语气。“你今天来是帮文澜收拾东西的吧?其实我只是想找她好好地谈一谈,因为有些事总是有必要坐下来说开了的。” “真是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她要搬去什么地方。她只是叫我帮她收拾好东西,等她回来再陪她去找房子搬。所以,我想我是真的帮不了你。” “你的意思是她现在根本就不在市里了?出去了?” 艾米耸耸肩,算是用沉默回答了。 袁斌失神地挨着床边坐了下来。他的心里这次真的黯下去了。他意识到一种危险,全军覆没的危险。他能感觉到文澜这次的离开不仅仅是一种逃避。她是在狠心地跟过往的一切作一次决别式的再见。这么看来,不只是自己,就连客厅里倒在波斯毯上的那个家伙的命运也是一样。诚如昨天晚上,搁下了玫瑰正要离开,却在电梯与韩应仁狭路相逢。共同面对着冷若寒铁的大门,两人不知怎地竟惺惺相惜,韩应仁更是不知打哪儿找来的钥匙打开了文澜的家门,两个大男人便这般地聚在一个女人的屋子里,推杯促盏,互道情愁。再后来,就连自己也记不很清楚了。只知道一醒来便看见艾米站在屋里了。 有时候,情敌,也算是一种知心的朋友。 “你真的不知道?”这一次的问话里,少了躁郁,少了怨气,加重了更多的无奈,加深了更多的无力。 艾米的心在慢慢地软化,但是她一再告戒自己千万不能出卖姐妹。她倔倔地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哦,真是谢天谢地,手机在这个时候恰识时务地响起来。不管来电的是谁,艾米这会儿真想感恩地给那人一个吻。赶紧地拿出手机接了,是准新郎来的电话,话音里犹有怨气,说是新房的沙发和床送到了,让她回去看看怎么摆设。艾米二话没说一口答应。这种时候还考虑什么姐妹的托请?还不趁早逃之夭夭?一边说着电话,一边就已经急不迭地冲袁斌挥挥手溜之大吉了。 下到楼下,回头望了一眼六楼,艾米深吐了一口气。天哪!是谁说这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的?照她看,这世上的男人也好养不到哪儿去! 第九章 祁亮站在酒店的大堂里,望着门外,时不时地抬腕看看时间。搁下电话这都半个多小时了,那个文大小姐居然还没赶回来。这只是一个偏远的小城,可不是北京那儿一环里一环外环环相套的,更不是迷宫,有那么难走吗?难不成这么个小城也能把一个大活人给走丢了? 等人的心情最是急燥。 祁亮又拿着手机拨了文澜的电话,通了,可那大小姐却楞是不接。为什么?是在暗示就快到了还是说已经在路上?要不然总不会是连人带手机都丢了吧?正要再拨,却瞥见大门口终于出现的一副疲态的文澜。祁亮的眼睛都呆直了。这个文大小姐是怎么回事?这叫出去随便逛逛?怎么好像追过贼似的?收起手机迎了上去,劈头问:“怎么回事?这都等了你半个多钟头了。这要是在台里的话你早就挨批了!” 文澜搭着眼皮有气无力地回答道:“对不起啊,我对这儿人生地不熟的,方向感又差,迷路了。这还是好不容易一路走一路问才走回来的。” 祁亮真想好好的翻个大白眼给她。“那你就不会叫辆出租车?就算是三轮车也可以啊!用得着把自己折腾得这么人不人鬼不鬼的吗?” 文澜咬了咬嘴唇揪着眉头瞟了他一眼。“我怎么人不人鬼不鬼了?不就是走得累了点儿吗?再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要喊车?只不过出门的时候忘了带钱了。” 真有你的。这句话祁亮算是咽在了喉咙里。他一把抓住文澜的手腕便往酒店后院的温泉区疾步走去,充耳不闻文澜的抱怨。“快点儿吧,一组人都原地待命等着你这么一个大小姐呢!你还真过意的去。别以为跟我搭档了你就成了什么名角儿,你现在可还什么都不是呢!人家可指不定会买你的账。你可别在这时候摆谱。” 文澜愤愤地甩开他的手,揉着手腕,语气不免有点冲地说:“你这话怎么说的?我明明是迷路了找不回来,怎么说的好像我是故意让大家在这儿耗着似的?我摆什么谱了?我可没当自己是谁过。我可没认为跟你搭档了我就是什么名角儿了。在这世上说话做事都得凭良心。我怎么了我?” 祁亮被她的这一通火气喷的微微一怔。他忽然感觉到自己似乎无意中充当了导火线的角色。这文大小姐中午的时候好像情绪就有点不对劲的。祁亮按捺住自己因久等而毛躁的心绪,平缓了声线说:“好了,我不过是等的时间长了点儿没了耐性,你这么在意干什么?得了,谁没有一点儿脾气呢,是不是?走吧,大家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我们俩呢。一会儿,拍完了,还有开机酒会呢!” 文澜深呼吸着收复了火气。刚才确实有点失态了。也怪这祁亮,自己都折腾得累成这样了,居然还不分青红皂白的责备自己迟到还冤枉自己摆谱。今天这心情本来就不太顺,他那儿更是导上火。回复了情绪,文澜跟在祁亮后面走着,问:“今天拍什么?” “只是拍些宣传资料。不用紧张,不是现场直播。一条拍不好,可以拍第二条,再不如意还可以再拍第三条。总之,放松点,看着我一点。”一边走,祁亮一边简单地教她。其实,说实话,他自己的心里头也有些紧张。毕竟,这次是他在台里打了包票选定她的,她又是个如此一窍不通的新人,开拍在即,他自己还真有点儿忐忑。尤其是这第一期的主题。最初裁定以温泉作为第一期的主题的时候,祁亮便考虑到文澜这方面的不定因素。 到了现场,祁亮先是帮着文澜跟节目组的大家伙打了招呼解释了迟到的缘由,而后,便安排文澜进了化妆间。 现场就是热气弥漫的温泉。化妆间更是独立的私人化妆间。文澜刚一走进去,便见所谓的助理拎着一条大浴巾过来,递给她,说是要她脱了衣服裹上它。文澜惊乍地打量那条大浴巾,问那个女助理什么意思?哪知道答案正如她所想像的,是要脱guang了衣物仅裹着这么一条大浴巾去外面泡在温泉里出镜的。 文澜又惊又羞地不知所措。上帝啊,怎么会是这等差事?要光着身子——不,裹着单薄的浴巾——出镜主持?她开始在怀疑祁亮的诚意,怀疑祁亮口口声声的新兴的文艺类节目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要做的是什么?自己该不会上了什么套吧? 女助理全然不顾她的迟疑与退却之意,已然走过来帮着脱她的衣服。 文澜惊跳着弹开去,离助理远远的。“等等,我有话要问祁亮。你叫他过来。” 女助理反倒是被她的弹跳给吓了一跳,不理解的眼神望了望她,出去了。不一会儿,祁亮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但见他当真合乎要求的仅仅裹了一条大浴巾。看得文澜差点儿没惊叫出声来。“干什么呢?还磨磨蹭蹭的?大家就等你了!快换上啊!”说着,祁亮忽然会过意来,因为他发觉到文澜脸颊上的红晕。他扬起嘴角笑了起来,说:“哦,原来你是怕春guang外泄啊!” 文澜抄起化妆间里休息用的单人沙发上的抱枕向他扔了过去。“你还笑得出来!” 祁亮一手接住了抱枕。“表情可是私有产权,我笑我的,你可管不着。不过,外面可都在等着呢,你还在这儿瞎磨蹭什么?快换上啊!” “就这个?”文澜拎着浴巾甩了甩,一脸的难为之色。 祁亮拍了拍自己身上裹着的浴巾,说:“当然就是这个了。难不成你还想穿比基尼?这儿是温泉,可不是沙滩。你要是想的话,你可以在下次的讨论会上提案,第二期节目以海洋沙滩为主题,那你就可以如愿以偿了。” 文澜真恨不得有根针在手里可以立刻的过去缝上他的嘴。这男人怎么生就这么一张油嘴?难不成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当主持人的都这德性?那自己居然也往这圈里跳?倒有些后悔自己考虑不够周全了。尴尬地瞅着那条大浴巾,再瞅瞅看好戏似的祁亮,文澜咬着嘴唇,问:“能不能不换?” 祁亮一挑眉,说:“可以。不过,我的搭档就得换了。”他这是在故意激她。这种故意里,有一种猫捉弄耗子的意味。他环抱双臂斜倚在墙上,望着文澜,“要换还得快着点儿。你看,光是等你就等了半个多钟头,一会儿天都该黑了,那可就拍不成了。你可千万别在开拍的第一天就扫了全组人的兴。为了这个新节目,大家可是摩拳擦掌准备好久期待好久的。” “可是——” 祁亮的眉头在收紧。他是不是有些生气了?自己是不是真的太矫情了?文澜忍下了推辞,咽下了为难。狠狠心,也罢,人家不都说为了艺术献身嘛。自己今天也攉出去了,也全当是为了艺术为了自己的前程献身了。再说,这也不应该算是牺牲色相啊,这不还有条浴巾裹着呢吗?现场这么多工作人员,怕什么呢?想也遇不着色狼啊! “想通了?” 文澜点点头,略显无奈地说:“我今天也算是把我的第一次奉献给你这宝贝的节目了。” “第一次?”祁亮又想笑,但碍于文澜随即投过来的眼色,忍了。“好了,你快点换好了出来吧,我在外面等你。”说着,忍着笑走了出去,换进来之前的那个女助理。 对着试衣镜又迟疑了一会儿,文澜方才脱去衣物裹上了这条浴巾,生怕会走漏春guang,又特地在化妆台上的化妆盒里找到了一枚胸针別在收口处。这才算是放下了一半的心。在助理的帮助下化好了妆,才开了门往外走出去。只见祁亮早已闲适地半身泡在温泉里,手执着一杯鸡尾饮料投来目光,冲她招手。文澜蹙着眉头,缓缓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下了水,与他保持着距离,泡进大半个身子。 上帝啊。谁能想到第一次做主持竟会是这副情境? 第十章 因为只是新节目开播的宣传资料,拍摄难度并不是很高,所以,拍摄还算是顺利。只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意外。什么意外?说来,文澜真是无地自容了。罪魁祸首便是她亲手别在浴巾收口处的那枚胸针。拍摄途中,没想那针竟实实地扎进了她的肉里。痛得她龇牙咧嘴不说,还碰翻了祁亮手里的饮料。真是丢人丢到家了。如此一个笑柄,怕是又够得着让祁亮笑话好几天的。 拍摄完毕后,回到化妆间,在助理的帮助下找了点药涂抹在伤口上,穿回自己的衣物,将印有细小血点的浴巾扔在一边。文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出来。看来自己这一次的转型有点够呛。这才第一天,才不过是拍个宣传片,居然都能伤着自己,还真有点儿背! 看来,哪天得找个佛寺去好好的祈个福。 整组人收了工,各自回去休息片刻,祁亮特地嘱咐大家晚上还有个开机酒会,千万别忘了,要早点到。文澜远远地望了他一眼,也没跟他打声招呼,便独自离开了,拿着房卡回去了自己的房间,将自己往床上一扔。最近一直欠觉,没想今天这会儿倒是真觉着困了。打了个哈欠,伸了个大字型的懒腰。觉得浑身都开始泛酸。要不是祁亮叮嘱过晚上有酒会,文澜这会儿还真想就这么睡了。一再地告戒自己不能睡,却也是懒得再动弹了。且由着自己像一摊烂泥似的瘫躺在床上吧。离酒会时间还有一会儿呢! 撑着眼皮,盯着顶上的吊灯。倦意十足,却陡升愁情。因为母亲的那通电话又悄然间潜回到她的脑海里,悄然地重复着。 眉头皱起,眼角微迷。 看来,做人还是不能闲着,不能孤着。就那般地忙碌着多好,尽管会累,却不会给自己这点闲暇去想这想那。人脑也着实的是个奇怪的物体。有时候,外面越静,它里面却越是会乱,甚至是沸腾。 如此说来,这年头也就无怪乎会有那么多的工作狂了! 敲门声响起。“谁呀?” “我!” 文澜的眉角一挑。“我”?这个“我”是哪个“我”?要不是听出了那是祁亮的声音,单凭这一个“我”字,谁知道是谁?这也算是回答?极为不情愿地撑着酸痛的腰从床上起来去开了门,问:“好像还没到酒会时间吧?” “我知道。”说着话,祁亮已经走了进来,手上拎着一个大纸袋,冲着文澜掂量掂量,说,“别说我这当前辈的不照顾新人,这个,是送给你的。一会儿的酒会你就换上它。” “那是什么?”该不会又是浴巾吧? 祁亮从纸袋里拿出一件漂亮的晚礼服来,双手拎着,亮出来给她看。“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我感觉这件衣服一定能衬出你的气质。”披在她身上打量着继续说,“之前忘了告诉你,待会儿的开机酒会上,可不只是我们节目组的人呢,还有台里的领导,另外,我们也还邀请了一些资深的媒体和娱记。我怕你来的匆忙没准备这方面的行头,所以就帮你挑了一件。” 不是浴巾就好。 文澜接过衣服看了看。看得出是一款名贵的晚礼服,价格应该不菲。以他之前油腔滑调的德性,今天居然能大解荷包这么关照自己,文澜在惊喜之余又衍生出一丝担忧。这么大的人情,自己怎么还?他为什么好端端的会这么好?平日在圈里难道也这般的照顾人么?那么看来他应该人缘很好喽! “怎么?不喜欢?” 文澜摇手。“不,不是。” “那你在发什么楞呢?难不成还怕我在这衣服上扎针?”提到针,祁亮想起下午拍摄时的场景,又忍不住泛出笑意。 文澜又一次以眼神止住了他的笑意。“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会有这样的酒会?我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这是实话。从现在起,她的心里便已经在七上八下无处落脚了。她甚至想要打退堂鼓。可是碰上祁亮的眼神,硬是把意欲推辞的话又咽了回去。倒不是怕他。只是忽然间想起了自己现在势成骑虎的田地。左想右想,自己现在也没什么资本可讨价还价的了,自己这次来,不也是为了逃避与解脱的吗? 祁亮瞧着她风云变幻一般的脸色,手指磨擦着鼻端,说:“这要什么心理准备?又不是让你披上婚纱踏上红地毯。这有什么好紧张的?哎,我说,你就不想换上它看看效果怎么样?” 文澜撇撇嘴,难得这么听话地拿着那晚礼服进去洗手间里换上了。走出来的时候,一手拎着裙角,一手不自然地在胸前左遮右掩。她犯难地剜了祁亮一眼,问:“你就让我穿这个?” 祁亮吹了个口哨,玩世不恭的态度让文澜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围着文澜转了一圈,仔细端详一番,然后欣赏地点点头。“我就说我的眼光好嘛。你自己瞧,这衣服跟你多相衬啊!”说完,他轻轻啧了一声,伸手拿开文澜遮挡在胸前的那只手,说,“你这手干嘛呢?就不能大方一点?要大方,知道不知道?” “我都穿成这样了还不够大方啊?”生平第一次穿了这么袒胸露酥的所谓的晚礼服,文澜还真是大方不起来。穿着它,她甚至都不敢抬胳膊,连走路都不敢把步子跨得大一点儿。这一次转型做主持,还真是亏大了。尽在这儿牺牲色相。这要是让远在老家的父母看到了,血压肯定会蹦得老高。 “放松一点!待会儿,你只要跟在我身边就行。该做什么该说什么,我会提示你会帮你的。你只要表现的落落大方就行了。记着,一定要放松,一定要大方!还有,就是要面带笑容!” 面对祁亮当真如前辈一般的谆谆教导,文澜也像是个乖学生似的点着头。“放松。大方。放松。大方。”她对着旁边的镜子,跟自己说。这是一种心理暗示。她在为自己打气。 。。。。。。。。。。。。。 一杯冰冷的疑似久置的咖啡,在“哐啷”的关门声之后,被愤愤地摔了出去,砸在那刚刚被重重甩上的门上。顷刻间,美丽的咖啡杯,粉身碎骨;香气犹在的咖啡,四溅开来。“受不了你就别受!走!走了就别想再见到我!”艾米因之前的争执而红了的脸上,漾着忿怒与倔强。她往后退,退回到刚被家俱公司送来的新沙发边,一屁股坐了下去。 吴影怨她太不把他们的新婚当回事,大到布置新房,小到预订酒宴,整个流程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在奔走在包办,而艾米却总是不见人影,一会儿说是陪文澜去医院,一会儿说是去帮文澜收拾东西。反正,前前后后都是在围着文澜转。就感觉她的世界里文澜是一轮灿烂的太阳,而自己只不过是仅在夜间闪烁的星星。她的嘴里还总是念叨到什么铁杆姐妹。“见鬼的铁杆姐妹”!他说。他说他甚至都有种错觉,会错以为她跟文澜根本就是一对“女同志”! 真恶心!怎么会有这样的口不择言的男人! 艾米愤怒之极!“女同志”?这该死的影子居然会把自己跟文澜这么铁的姐妹情谊说得这么让人吐血?就算是他像文澜那样的发烧了三十九度甚至是四十度,说出这样的话,也不容原谅。他竟然还先发制人说什么受不了。到底是谁受不了谁?受不了就别受! 也罢了。与其婚后逐渐了解而相互受不了再互生厌恶而最终导致恨怼,倒还不如在今天悬崖勒马及早回头是岸呢! 可是,一见钟情的爱情啊!这世间犹有那么多的人是不相信一见钟情的。这一世,自己能有幸亲遇这样激情而又浪漫的一见钟情的爱情,本是应当要珍惜要把握的。可没想,这样的一见钟情,却真的只似水中月镜中花。 不。它更像是燃放在夜空里的烟花,绚烂,耀眼,却华而不实,更稍纵即逝! 也许,一见钟情的爱情,之所以让人惊叹,之所以让人惊艳,就因为它在瞬间绽放的美丽,而并不期盼于永久。因为,一切来得容易的,总也是会去得容易。一切来得匆忙的,总也是会去得匆忙。 因为,上帝其实是很公平的! 艾米坐在如此崭新的沙发里,环顾着这个被布置的喜庆而又温馨的新房,心里黯然,原本火花迸溅的爱情,一时间竟无主游荡,不知该何处栖身。她又想起文澜来。这种时候,她所想到的仍然只是文澜。这一点,就连她自己也不免为之讪而婉尔。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女同志?不!绝对不。她与文澜之间哪怕是一点点的断背情结都不会有,又怎会是女同志? 这个该死的影子!吴影。看来,从一开始就注定是像浮萍一般地相遇后便擦身而过便无影无踪吧! 艾米复又站起身来,傲然地甩了一甩头发,丢下这新房的钥匙,告诉自己要百无留恋地离开。离开就离开吧。他且走了,自己又为何要赖着脸皮地留在这里?自己又不是缺了谁就活不下去。自己也不是一个靠男人养的小女人。 走!说走就走。走了就不再回头! 第十一章 电话,电话,又是电话。从凌晨四点多开始,电话就此方搁罢彼方又来。整个寅卯,除了电话还是电话,要不就是飞信。文澜被四面八方像海啸一般翻卷而来的电话与信息压得快喘不过气来了。曾坦言自己是个手机奴的她,几乎要将手机砸个稀巴烂且再补上几脚。但她忍住了。不是说“冲动是魔鬼”嘛。好歹也是自己用真金白银买来的,可不能就这么着的毁在自己的手里。不过,惹不起,总能躲得起吧?砸不起,她总能关得起吧? 关机! 不止是关了机,她甚至还抽出了SM卡,将手机暂且搁进了抽屉里。就此与世隔绝。总可以消停了吧?总可以清净了吧?文澜疲惫地吁了一口气。好好地清理了一下思绪,清醒了一下脑袋。一个硕大的问号惊厄地悬在她的眉宇之间。这一夜之间到底发生什么了?为什么近至父母,远至陌路,都打来电话,或质问或询问她的现状?这到底是怎么了?她做什么了竟然一夜之间惊惹了全天下?甚至还有来电骂她的。什么难听骂什么,什么不堪入耳骂什么。“狐狸精”在里面已经算是很顺耳的词汇了。 “狐狸精”?怎么回事?她勾谁惹谁了就这么着骂自己? 文澜抱着枕头蜷着腿坐在床上,一头的雾水,一肚子的疑惑,满脑子的忿忿不平和冤屈。眼见着窗外天色早已亮透了,她实在是再也坐不住了,扔下枕头跳下床,冲出了房间,来到祁亮的房间门口,用力地敲门。几乎是同一时间的,祁亮便打开了门,两人眼神相撞同时错愕。 “快进来吧。”祁亮几乎是用拽的将文澜拉进了房间,关上房门。他的脸上丝毫不见平时所见的轻佻与玩世不恭,相反地,眉头深锁,一张苦脸与文澜无异。“我想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早就来找我。我也正要去找你。不过,我想你可能还不知道一切到底是因为什么。”他的房间里有一张书桌,桌上搁着一个笔记本电脑,正开着,他说着话便已走过去,点开某个链接网址。他冲文澜招手,示意她过来看看。 文澜急于想知道缘由,毫无迟疑地便走了过去,目光所读之处,她的脸色刷地一下便白了。 晴天霹雳!而且是人为的晴天霹雳!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一夜之间,几乎所有的网站上都张贴了她与祁亮的所谓“鸳鸯yu”的照片,还有昨天下午一起喝咖啡的,昨天晚上一同出席开机酒会的很多所谓的“亲密”照片。在那张酒会的照片上,自己穿着祁亮送的那件名贵晚礼服,与祁亮相伴左右,本来袒点儿胸露点儿酥倒也没什么,却楞是被红圈圈标出了胸口的一块被称作是“吻痕”的红斑。天哪!那怎么会是吻痕呢?那明明是昨天被那该死的胸针给扎伤的伤痕! 本来,这些照片就已经够让人猜忌与联想的了,没想到还被人特意地加上了注释。注释里说自己不安于幕后笔者的本分,为了成名为了露脸竟然不惜被“潜”搭上了当红的名嘴小生。还说自己这次终于踏足主持界全是凭着自己在卖弄姿色,牺牲色相! 看了整篇的贴子之后,文澜的脸色已经由白转成了青。一旁的祁亮甚至都能听见她嘴里咬牙切齿的声音。这种忿恨非比寻常!这不是一般的诽谤,这简直是诋毁!这简直是要将她推往无边的地狱!到底是谁跟自己有这么大的怨恨要做出这种缺德丧德要人性命的事情?那怎么会是鸳鸯yu呢?那又怎么会是吻痕呢?“这些照片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全凭着一点忿恨死撑着的文澜,压抑着情绪,掉转开头质问祁亮。 看着她死撑的表情,祁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合上笔记本,伸出手掌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不要太在意。你放心,我已经给台里领导去过电话,这件事我们一定会追究,一定会彻查。也一定会还你一个清白的。不过,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现在满世界都看得到这样的贴子,你只要走出门恐怕很多人都会认出你,会给你带来很多不便和麻烦。所以,你最好要保持低调。” “低调?你要我怎么低调?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那我岂不是默认了我就是这样子的一个女人?那我岂不是要受千人唾万人骂?”文澜失魂地一个踉跄。不行!不能默认。自己得站出来说话。可是,又能怎么说?说什么?说了会有人信吗?或者,又会不会越描越黑?怎么办?怎么办?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遭遇到如此一劫。 没错。劫。这是自己的劫数!只是,这劫该怎么化?逃不逃不掉?文澜恍如整个身体被抽空了似的,失魂地往自己的房间走回去,耳朵里根本听不见祁亮在说话在叫她。她的耳朵她的脑子现在已完全不受主使,只是一片灰暗的空白。 节目的进程受阻,录制工作暂时搁置。整个节目组都蜗居在酒店里,各心各慌,略有一丝灰沉沉的颜色。而天空似乎也受其感染,不再像昨天那般的阳光柔媚了,反而阴云惨淡,疾风之后居然下起了雨来。 雨势还不小。 房间里,透过偌大的落地玻璃窗,望着外面的大雨,一时间,文澜竟有种冲动想要跳出去,去痛快地淋雨。甚至想在雨中奔跑,空然双手,忘我地,纵情地,就像是年少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地在雨中奔跑。哪怕是再扯开嗓子喊上几声。她现在真的需要那种酣畅淋漓的无拘无束的快感!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有太多的结界了。总是会给人以这样的或那样的压力。如果不懂得如何从心底里去破除它们,那么,那些压力迟早会让人窒息要人性命的。 然而,佛却说:本来无一物,徒自惹尘埃。 然而,佛又说:放下。放下。 可是,佛说的精妙,说的透彻,到了人们自身却是难以做到的。放下。如何放下?这可不是简单的松一松手便可以放下手中的东西一般的放下。就说现在的文澜,即使是再冲动,也绝不会放下这成人的身段当真地疯了似的奔跑进雨里的。再说,即使她放得下这身段,奔在了雨里,恐怕明天又会是另外的照片另外的评说了吧?她真的不想再落人以口食了。 所以,再冲动,也只能是一种念想,一种意向,而不能真的是一种行动。 这个世界,也有着太多的规则。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显然的,潜着的,你身在其中,总是要默守的。千万不能凭着一己的冲动一己的痛快去妄图破除它们。甚至是妄图逾越它们。即便你才是真实存在的正义与公道,然而你不是圣贤,你就注定了会痛苦。 于是,佛又说:念不一,不生净土。 可是,念如何一?净土又何在? 凡人哪!任是自己再有慧根,也不过是一个凡俗之人,又岂能参透这其中的禅机?不净就不净吧。索性就在这红尘中翻滚着,索性就在这俗世里痴昧着。凡俗之人嘛,还能如何?可是,现在毕竟已不是净不净昧不昧的问题了,而是自己已然身陷地狱。不是说,心中有佛,世界即般若;心中有怖,世界即地狱吗? 眼下,自己真的已然在地狱里了!更有那地狱之火在噬蚀着她的心。她忽然感觉自己真的像是一枝花儿,正独驻在*的中心,早已飘飘欲零摇摇欲散。 第十二章 一声喷嚏。 文澜反应迟缓地抬手揉着鼻子。还以为感冒好了呢。原来这也不过是一种幻象。凄凄然地扯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这份凄凄然的笑意里,有一半是出自对现实的讽刺。千算万算又岂能料到自己的人生里会遭遇到如此汹涌不堪的风暴?更不会料到自己竟然会有这般“家喻户晓”的一天!讽刺!这样的人生真是太讽刺了! 早知会是这样,还不如安分守己地留在原地折腾,也总好过现在! 蓦然地,不知为什么,她的脑海里竟然浮现出那个陌生女人的脸。文澜轻轻地蹙起了柳叶眉。那个陌生的女人,有着那样洞悉的眼神,犹似召唤的微笑,更有一语中的的穿透力。她更想起了那个晶莹通透的店铺的名称:“天机不可泄漏”。猛然生出的好奇心驱使她换了衣服想要食言一回,去拜会一下,一探究竟。只是一种感觉。她感觉那个女人似乎能够帮她解惑。 问客房部的领班借了一把雨伞。 徒步而行。撑着雨伞,踏着湿漉漉的大地。文澜的方向感一惯都不怎么好。然而今天她却感觉自己能够凭着昨天的记忆路线找到那“天机不可泄漏”的店铺。只是感觉。但她相信自己的感觉。有时候,感觉会比什么都可靠。而事实证明,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感觉,是对的!谢天谢地,她今天还并没有倒霉到最低限度,至少在这一件事上她还是有些好运的。 文澜自讪地浅浅笑了起来。她心里有数,她今天的笑牵强的很难看。 “天机不可泄漏”。她又站在了这块匾额的下面。玻璃门,不知是有意还是惯常地竟然是开着的。拜拜之前的再见。再见之后的拜拜。文澜还是迟蹰了许久。撑着伞,站在玻璃门口,停格成某个人眼里的风景。失神的她不曾发现,还是那个橱窗里,熟悉的陌生女人正在凝视着雨中呆立着的自己。 所谓“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也就是如此吧?其实很多时候诗意就在我们周边。只不过,文澜此刻可没心思看什么风景。迟蹰了许久,她还是把心一横,抬脚跨进了那扇玻璃门。且探探到底有什么天机吧!自己现在是真的焦头烂额手足无措!食言一次又如何呢? 除了玻璃,便是三面镜墙。刚一进门,文澜便被三面镜墙所折射出来的自己的三个分身给吓了一跳。待看清楚了之后,她捂着犹在颤跳的心口继续往里走。虽然感冒着,可是她的鼻子还是闻到了一股子再熟悉不过的咖啡香。循着这咖啡香,她拐至内堂,瞧见一张玻璃桌。好像这家店里所有的东西都跟玻璃有关,只是玻璃桌周边搁着的两张红木椅除外。她走过去。玻璃桌上端放着两杯咖啡,还是热气腾腾的,似乎是店主知道自己会在此时进来早已做好接待工作似的。可是店主呢? 文澜正要将眼神从热气腾腾的咖啡上移开去寻找店主,刚一掉头,眼神便撞见已站到自己身侧的那个女人。又是吃惊不小。她抚着心口,缓了一口气。不知什么时候起自己竟这么胆小了?以前还经常独自在家看惊悚片的。 那女人见着她吃惊不小的样子,失笑起来:“你不像是个胆小的人啊!”绕到桌边,伸手拉开红木椅,给了文澜一个眼色,“坐吧!咖啡可得趁热喝呢!” 今天,文澜可听仔细了,这个女人的声音竟然很有磁性,有种诱惑力。她道了声谢便坐了下来。“你知道我要来?你是这家店的店主?” 那女人就着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什么店哪,不过就是一个容身之所罢了!” 文澜低下眸子,喝了一口咖啡。她挑起了眉头。“爱尔兰?” “没想到你对咖啡还挺在行的啊,一口就喝出来了。没错,是爱尔兰。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挺好的。虽然平时我比较喜欢喝Espresso,不过,爱尔兰的味道我也还算是比较中意的。美酒加咖啡嘛。” 那女人点点头,端起咖啡捧在手里。“如果我记得不错,在此之前,你最后跟我说的是拜拜而不是再见。” 文澜的眼皮一跳。本就碍于这一点在门口左右犹豫了好半天,没想竟被这女人给说出来了。文澜借意喝着咖啡保持沉默,不作回答。 那女人窥了一眼文澜的脸,继续说道:“不过,今天能再见,我还是很高兴的。这证明我们还是有缘的,是吧?” 有缘?文澜心底里还是有一些不屑。也许吧。 “怎么你今天到这儿来只是为了不受打扰的喝杯咖啡么?” 文澜差点儿被咖啡呛着。她放下咖啡杯,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那女人一双犀利的眼神。文澜心里不禁一颤。“不是。我只是路过,对这样的一间店铺感觉好奇所以想进来看个究竟罢了。”这句话里掺杂了一半的谎言,所以文澜说的时候明显的中气不足。 “哦?路过?”那女人扬着嘴角的笑意故意望了一眼玻璃橱窗外面的大雨。 文澜感觉到自己的耳根有如被火烧的一样的热。“不。不是今天路过,是昨天。昨天路过的时候本来就想进来的,可是因为有些事要赶时间所以——今天碰巧下雨没什么事做了,我便想过来看看。真的只是出于好奇。真的。” 那女人将咖啡捧在手心里,话说到现在,也没见她喝一口,只是一会儿低眉看看咖啡,一会儿又抬眼来看看文澜。“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下这么大的雨,有谁会有这等闲情逸志在外面闲逛呢!不过,我不知道你所好奇的是我这个人呢?还是我这个店呢?或者你来是想听我说些什么?” 坐在这样透明的不给人留一丝隐私之地的地方,文澜的心恍恍地悬浮着。她知道自己刚才已经是语无伦次了。她暗自提醒自己要镇住气。然而,面对那女人洞悉一切般地眼神与口吻,她的心还是飘摇了。她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眼神低垂,望着杯里深褐色的咖啡,蹙着柳叶眉,说:“我只是很好奇外面匾额上的那句‘天机不可泄漏’到底是你这店的名号还是只不过是一句座右铭。为什么是那一句话?你这店到底是做什么的?” 那女人的笑意扩大了,铺展开来。 文澜紧蹙着眉宇。自己问的话有这么好笑吗? 待笑过之后,那女人站起身来,在店堂里转了个身,说:“我以为你是个有灵性有慧根的人。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你辗转踌蹰到现在?” “看来,我还是属于资质愚钝的那一类人。”心里暗暗地不快。 “不。你绝不愚钝。你只不过是被一些虚妄的表象蒙住了心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真难得,你居然会心口不一到这份上。这倒让我有点儿意外呢。” 心里更为不快,更添了些尴尬。 那女人走到橱窗前,伸手指着外面淋着雨奔跑而过的一个人,说:“你看,那人远比你洒脱,远比你自在。你知不知道你之所以痛苦缘由何在?” 文澜顺着这女人手指的方向望去,怔了怔。那个从玻璃外淋着雨拖着行李箱一路跑过去跑到对街避雨的人,竟然是艾米。她怎么会来这儿的?怎么也没说一声?自己也好去接她的啊。这么大的雨呢!可想想,自己的手机一大清早的便关了,更卸了卡。看来艾米是联络不上自己。文澜正要站起身冲出去找艾米,却被眼前的这女人给摁着坐了回来。她震慑于这女人的力度。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造化。由着她去吧。在我看来,你的问题似乎要繁复累重的多。” “你知道?”文澜忽然觉察到这个女人不简单。不只不简单,还有种神秘的说不出来的感觉。她到底是什么人?这店开来又到底是做什么的?她急于想知道答案。 “不是我知道什么,是你自己的脸上明摆着的。再说了,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恐怕你也不会踏进我这间净屋吧?” “净屋?” 那女人笑着点点头。“没错,净屋。这么透明这么通剔,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净屋’。喻一地净土之意。”说着她啧啧有声地又摇了摇头。“真是难以想像,如今的世界会是这个样子。一点儿洁净空灵的空间都没有。没办法,我只有自辟净土了。” 听这女人的话中之意,貌似不属于这个人间似的。千万别告诉自己她是个天外来客。自己今天已经不能再受什么刺激了。文澜干干地在喉咙里咽了一咽,说:“你的话,我不是太明白。” 那女人拍着文澜的肩膀,弯下腰身来,凑着文澜的耳朵,轻缓地说:“不明白不要紧。关键在于你信不信我信不信你自己!” “。。。。。。”文澜无语以对,只觉得浑身一颤。 笑声。那个女人又一次的笑出声来。那笑声,狂放中听似无情,快意中又听似无意。文澜坐在玻璃桌前,怔怔地望着她,心里寒寒的,身上森森的。慢慢地,她收了笑声,表情回到一种平淡。“不用对我太过好奇。其实我也不过是六道众生里的一份子。在这个天地间,我也不过是想寻找到有缘人能陪我促膝谈心,以解我的寂寞。你是不知道,深驻在我内心深处的寂寞是多么的可怕。” 忽然间,文澜似乎很能理解到这女人内心深处的哀愁。从她的眼中,文澜也似乎读出了长年的寂寞而烙下的伤怀之色。只是文澜不懂,为何她年纪轻轻看似与自己相仿,却为何如此沧桑?“这个世界上,谁又不寂寞呢?寂寞与寂寞相仿却不相同。你有你的寂寞,我有我的寂寞。就像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每个人都逃脱不过自己的业障。就像现在,我就无法逃过当下的劫。”说到此处,文澜又不免垂下了脑袋,长长地叹息。苦恼与冤愤又一股脑地翻涌而来。 “当下是劫。当后仍然是劫。人生于世,本来就是劫。而你现在面对的只不过是劫中之劫。” “?” “一念智,即般若生。你之所以会因此而痛苦甚至充满忿恨,全只因为你被蒙住了心智,没有能够看到事情的本质。还是那句话,一叶障目,不见泰山!”那女人端起桌上的咖啡,复又淡然地笑着,走回到橱窗前,隔着玻璃望着街上的大雨,喝着咖啡,犹如喝着寂寞。“如果你心智没开,我跟你说什么都没用,反而只会增添你思想的包袱。看来,今天这一趟你算是白跑了。” 她这是在下逐客令了吗? 文澜手抚着咖啡杯的杯缘,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向她道了声再见。就说再见吧。有时候,不是说不想再见就一定不再见的,有时候想见的却不一定能见得着。所以,似乎说再见还是拜拜也并不是那么客观的。一切就随缘吧。再见又何妨呢?更何况,文澜忽生一种直觉,自己与这个女人还会再见的。有缘人?也许吧! 三面镜墙中央,文澜幡然转身,踏出门口,撑起雨伞,往对街疾步走去。艾米的方向应该是自己入住的酒店。文澜疾步追了回去。 第十三章 艾米冲过十字街口,冲到街边的公车站台里避雨。伸手梳了梳被淋得湿湿的头发,望着洗涮中无尘无垢的街道,心里有种莫名的痛快感。 该不会是有什么自虐症吧? 拾掇着湿得可以拧出水来的衣服,艾米居然笑了起来。没想到,这么大的一个人了还像个孩子似的,喜欢雨倒也罢了,竟然还在这异地他乡的不顾体面不顾形象地拖着行李淋着雨狂奔。还幸亏今天下着这么大的雨街上几乎都空空的,要不然让人看见了准会说自己是个疯子。 世人总是喜欢戴着框框看人的。你要是跳出了他们的框框,那么可就是你犯了忌了!可艾米才不管这些框框套套呢!用她的话说:做自己最重要!倒也是,每个人不都得做足自己么?如果连自己都不是,还能妄想是谁? 不过,也怪自己,公交图看错了,在前一站就早早地下了车,这可倒好,奔了两条街下来,都楞没拦到一辆出租车,公车也没追得上。刚才拐弯的地方倒是看到有一辆踩三轮的,可惜车上已经有人了。这么大的雨,难不成还真的得一路淋到终点吗?艾米站在站台里,两头张望。蓦然地掉转头,艾米惊喜近狂。“文澜”。是文澜,没错。那个撑了一把银色折伞向自己走近的,不是文澜是谁?“你怎么知道我来的?我今天一直都联络不到你。” 文澜走上站台,收了伞,帮她捋了捋刘海,说:“说来也真凑巧,我刚才就在那条街上,见你冒着这么大的雨跑了过去,真让我大吃一惊呢。你怎么会跑这儿来的?没几天都结婚了还往外跑,小心你那个影子不高兴!”话刚一说完,见着艾米顷刻间沉下的脸色,文澜发觉出了不对劲,赶紧问,“怎么啦?瞧你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艾米的脸沉归沉,却还是挤出了一丝不屑的笑容。耸耸肩,说的很是轻描淡写:“我那婚,不结了!” 文澜这一惊吃的着实的不小。 “我跟他分手了。”艾米一把搂住呆怔怔的文澜的肩,说,“别问我是什么原因。合则来,不合则散。既然彼此无法容忍,倒不如速断速决来得痛快。不是说长痛不如短痛嘛!总之,你要祝福我。因为我拔掉了一颗蛀牙。” “蛀牙?”这种事,她居然说的这么幽默这么轻松,文澜真不知是该佩服她还是该同情她。 “是啊,就是蛀牙!一段不适合的爱情就像是嘴里的蛀牙,千万不能将就的。你一将就,就得忍受那什么‘牙疼不是病,疼起来要人命’的痛苦了。哎,大作家,我这样的比喻还算贴切吧?” 文澜哭笑不得地冲她点点头,望了望毫无收工之意的大雨,重新撑起了伞,说:“走吧!跟我回酒店,看你的样子肯定是学我一样离家出逃来的吧?那就暂且跟我一起住着吧。走。” 艾米钻进她的伞下,跟她并肩走着,嘴里还辩驳着:“我跟你不一样。你是逃出来的,逃出来逃避的,而我是走出来的,走出来散散心顺便看看你来的。很大的不同哦!” “你还敢说你不是逃出来的?那你回去啊?回去面对你的那些亲朋好友,去一个个的解释给他们听为什么刚发了请帖就又作废了?我看,光是应付你的那个强人老妈就够你受的了。还嘴硬,还说自己不是逃出来的。说到底,你跟我也不过是目的一样性质不一样而已。” 艾米嘟了嘟嘴,拖着行李箱,不再吱声。文澜的话算是说到她的心里去了,这也正是她大老远跑到这里来找文澜的原因。好在文澜走的时候有留给她酒店地址,否则她还真不知道该上哪儿找文澜去呢。跟文澜挤在同一个伞下,踏着一地的雨水,随文澜往那温泉酒店疾步走去。 还没到酒店的大门口,还隔着一个中置假山的喷泉池,文澜的神经便立马地绷紧了起来。她感觉到了一种张力。这种张力更像是一种压迫感。酒店的门口,集聚着为数不少的人,看他们手中的专业相机,那架势,看来个个都是记者。文澜联想到了早上见到的那些照片与短讯,顿时毛骨悚然。她紧抓住艾米的手,迅速地转身往回跑。她要离那些人远点儿。她要离是非远点儿!她要远离那个暴风雨的中心。所以,她必须趁他们还没有注意到她的时候赶紧地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艾米突地被她拉着返身往回跑,跑得莫名其妙,跑着跑着,回头望着酒店门口的那些人,不知所以然地问文澜:“怎么啦?那些是什么人?你干嘛一看见他们就跑啊?” 不料文澜竟是冷冷地哼了一声,道:“都是些无聊又卑鄙的人!” 艾米惘然不知其意。正要追问,却猛地发现酒店门口那些人竟已追了上来,一边追着,一边迅速地按着手上的快门。他们在拍照?他们是谁?是记者?文澜干嘛要躲着这些记者?不是说要上电视的吗?不是说要走到台前当主持人的吗?这也就是公众人物了,为什么还要躲着记者?她更转回目光来,望着拖着自己犹在奔跑,想甩开那些记者的文澜。文澜的脸上不止是不悦,竟还能觉察出一丝忿恨的色彩。 这到底都是怎么了? 跑着,跑着,在街头,一辆金属灰的商务车横刹在她们前面,就在她们俩楞在当场还没会过意的时候,车门打开了,一双手伸出来将她们俩拽上了车,几乎关车门的同时,车已飞快地驶上了湿漉漉的街道,背离酒店而去。 一条干干的毛巾递到艾米的面前。艾米游魂未定地接过毛巾抬头看向那个人。不看还好,一看,她当场就失声叫了起来。是祁亮!电视里那个当红的名嘴小生!没想到会是他!更让她兴奋的是,没想到他真人比电视里更帅更养眼! 文澜早在一上车的时候便看见是他了。不过在心有感激之余,她可没有太多的闲杂情绪。她现在满脑子里都是纷乱的难以收拾的,那脸色,说的难听点,简直是比哭还难看呢!听见身边的艾米猛地一声叫唤,她倒是拉回了些神来。看着激动而又兴奋的艾米,不冷不热地说:“老大不小的了,正经一点!” 艾米捂着嘴收了欣喜若狂的声线,拿着那条毛巾擦拭着衣服和头发。她真的是狂喜,没想到自己的铁姐妹首次登台主持的搭档居然就是祁亮!这可了不得啊!这要是在同学会里那么一说,这简直就是炸开来的一声雷啊!祁亮是谁?那等同于是校园内外的全民偶像!可是,艾米却更诧异于文澜的表情与态度。今天来,她发现文澜在心情上有很大的变异。到现在为止,她还不知道是为了什么。看文澜现在望着祁亮的那张脸,她在怀疑,会不会跟祁亮有关?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 “你上哪儿去的?话也没留一声,手机也关机。我记得我明明告戒过你要低调。低调什么意思?就是叫你少往外面跑,少露脸!你不知道今天发生什么事了吗?或者你就希望有那么一大群的记者追在你后面跟你跑个马拉松?那样很得意是吧?” 看祁亮的样子似乎是在生文澜的气。艾米暗自继续揣磨着他与文澜的关系。 “我不是你。不懂得娱乐圈里的所谓的低调。我怎么知道会突然间跑来这么多的记者?更何况今天下着这么大的雨,这街上都没个人影的。我不过是出去走走,散散心。我总不能就一直憋在房间里吧?这么大的事件,我连一句话都说不上,我甚至都无法弄清楚我到底得罪谁了非得这么害我!这事关清誉,我如果就那样憋着,我肯定我会疯的!” 艾米的动作忽然间僵住了。文澜的一番充满戾气的话让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她终于嗅出了七八分的味道来,终于能够想像到到底是因为什么使得文澜的心情有如跌进了冷谷里。可是,她还是没知道具体的“事关清誉”的事件。“文澜,出什么事了?刚才那些人,都是记者吧?他们为什么要追你?” 文澜望着她的表情很让人纠结。是那种想要说与她听,却又似乎不知道从什么地方说起,又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文澜只是冗长地一声叹息,别过头去,望向车窗外的雨街。 祁亮打量着艾米,问:“你是文澜的朋友?” 艾米拍了拍胸口,答道:“何止是朋友?我们简直是铁杆姐妹!” 祁亮点点头,看了看文澜,说:“那好,文澜就交给你了,至少在这两天之内你得陪着她,只能待在房间里,尽量不要踏出房门,以免惹来不必要的麻烦。”【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车避开了所有人的眼线,绕了一个大圈子,驶进了酒店的后门。祁亮率先下了车,环视过后,叫文澜下车。“记住,在这次事件没有摆平之前,你要保持低调。受点委屈有时候才会有帮助。”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啊?”艾米冲着已离她们向酒店前庭走去的祁亮喊着,却不被理会。她撇了撇嘴,转头注视着一脸的愁云惨雾的文澜,她发觉她这次的出现,要不就是太不识时宜了,要不就是一场及时雨。 第十四章 实在是没什么气力去回答艾米情急的追问,文澜藉着洗澡之由将自己反锁进了洗漱间里,只为一个人冷静地想想。打开水龙头往浴缸里灌着水,文澜呆坐在浴缸的边上,握着精油瓶心神出窍。她想的很多,以前的,现在的,往后的,整个脑袋里的脑细胞顷刻间像是失去控制的,想着各种各样光怪陆离的关系。她在努力地思索着有可能会与她怨怼相对的人。 可是,百思却无一果。 文澜忽然怀疑一切是不是从一早便已被注定的?就像是自己的名字:澜。波澜的澜。是不是早就喻示了自己的人生里将会有如此的波澜?而现在恰恰正应验着这个澜字?会是这样吗?或者只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吗? 是与不是在现在又什么重要的呢?眼下,她只知道自己无法做到波澜不惊。她的脑子里只一个字就可形容的了:乱。 她更想到,如果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一种注定,那么,是不是在这样的注定之外,也早已有设定好了的结果?自己到底应该做些什么才能达到那个结果?而那个结果,又会是怎样的?会是解脱吗?溯其根源,她更想弄清楚这个结果的前因在哪里。佛家不是常把因果挂在嘴边吗?势必万事万物总是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的。而自己现在遇此波澜,又会是缘为怎样的前因? 想来自己平日里深居简出,虽不是个大善大仁的人,却也没做过什么昧良心缺阴德的事啊。一直以来她只是本本份份地做她自己,应该与人素无结怨的。更何况打从骨子里自己还是相信因果相信轮回的。她相信今世的所作所为都会成为来世的因,因而,她总是会有意识的偶尔的为自己修点功德。比如,进庙焚香,遇寺施油。尽管自己并不如那些佛教徒那么的虔诚,可毕竟自己是向善的,是晓得种善因以图善果的。 可为何眼下自己偏偏会遇上这样的一个劫数呢?如果说不是劫,又是什么? 如果说心中有佛,世界即般若,那么,自己现在为何还身处地狱之中?是自己心中并无佛?或者并不虔诚无法得到佛的眷顾?既然佛并不眷顾于我,我又为何还信于他?文澜心生不平之意,顺手将精油瓶愤愤地摔进了已满溢着热水的浴缸里。溅了一脸的水,文澜闭起眼,仰起头来。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忽然想起这句话来。什么意思?那个女人为什么总是把话说得悬乎乎的?似乎将要道出天机,却又在舌根处隐了回去。她是想跟自己说什么?为何不明说?莫非是真的“天机不可泄漏”她有她的苦衷? 文澜感觉自己的脑袋里充塞着的问题太多了,挤迫着血管,挤迫着神经。不行!不能这样。文澜告诉自己要放松,要镇定,要冷静!还有,要相信祁亮。毕竟,出了这样的事件对他而言,也落不着什么好处,反而也会影响他的声誉。就此而言,眼下祁亮跟自己也算是站在了同一阵线上。想那祁亮说什么一定会想办法摆平一定会彻查之类的话总不会是空口白话的。 关掉水龙头,文澜伸手试了试水温。且相信祁亮吧,尽管平时有些吊儿郎当的味儿,可今天却发觉他其实还是挺有责任感的。应该是值得信任的吧!有时候,做为一个女人,是该懂得信任与托付的。自己这也折腾的够累了,好好地泡个澡,放松一下吧。神经绷的太紧了,会断的! 脱去了衣物,在镜子面前与自己赤裸相对着,此愁刚下眉头,那愁又升上了心头。那愁,是关乎情,关乎爱,关乎自己的幸福与快乐的。对于韩应仁,份属旧爱,自己也是下定决心做个决断的;可对于袁斌,他的擅自做主的所谓求婚实实在在的让自己看清楚了自己的心,原来一直以来自己的心里都不曾给过他一席之地。试问,对于这样的一个男人,自己能够放得下梦想放得下一切跟他厮守一辈子吗?自己能甘愿这么平淡的与之相伴并不相爱的共渡一生吗? 答案其实是不言而喻的。 可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文澜倒是有些悲哀了。青春尚在,却无法常在。红颜也总是易淡易逝的。自己又如何能够在这花开正好的时节里为自己的爱情找到一个最适宜的驻处?找得到吗?茫茫人海,芸芸众生,擦身而过也许很容易,可是遇见却需要机率,更需要机缘。如果想那遇见的恰是自己的幸福的姻缘,那就更需要天意! 可那个天意会在哪里? 沐浴过后,终于自我放松下来的文澜,拗不过艾米的一再追问,全盘告知。 艾米在得知这样的事件后,首当其冲的反应便是怒不可竭地拍着桌子跳了起来,咬牙切齿之状就像是和谁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自己的好姐妹被人这样的诋毁清誉,怎能不叫人愤恨不叫人仇视呢?这样的事要是发生在古代,文澜恐怕早被拖去浸猪笼甚至是被架上柴火堆送上性命了!“到底是什么人这么缺德这么胡编乱造?这世界还有没有道德底线了?这言论也不能自由到这份上啊!就这么随便的发照片发贴文随意的污蔑别人的尊严与清誉,这网络就没个人站出来管管了?” 艾米气得脸颊通红,捋起了袖子,叉着腰,在房间里来回地走着。“不行!你不能就这样憋在房间里一声不吭啊。你这里是低调了,可人家会高调地认为你是心里有鬼不敢出面了。这不等于默认了吗?不行!你也学那些明星一样,去开个记者招待会什么的,总得要澄清事实吧?总不能让这件事再这么肆无忌惮地张扬开去吧?我们总得想办法先扼止住,再想办法揪出那个幕后搞鬼的人啊!” “不行!你可不能坐以待毙!” 文澜伸手拽着她坐了下来,说:“得了吧。你就少说两句吧。我这已经够晕头转向的了,你还在我面前来回不停的转,我吃不消!再说,也没你说的那么夸张。坐以待毙?我有那么脆弱有那么容易送命吗?” “可是现在不是脆不脆弱坚不坚强的问题啊!” “我知道!不过,我请你别再说了好不好?我这脑子里真的已经够乱的了,你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 艾米怔怔地转过头来看了看文澜。“你嫌我吵?我在这里替你不平替你难过你居然嫌我吵?我这还不都是在为你想啊?真是好心反成驴肝肺。好。我让你清静!”说完,气呼呼地起身走了,在身后猛地甩上了门。 文澜张开口却楞是没喊出声来,望着被甩上的门,心情又是一阵阴郁。她不该冲艾米发牢骚的。她想起来艾米的心情应该也是好不到哪里去的。文澜颓萎地搭下脑袋,伸手搓着自己的脸。也许艾米说的对。可是,她现在却宁愿相信祁亮。也许,祁亮能够更完满地将这次的事件解决,更给自己一个公道! 第十五章 两天。 她足足裹足自闭在房间里两天。尽管以往宅在家里为了码字也常常足不出户,但是,这次可是大大的不同。她是忍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与阴影自闭在房间里的,不是不出户,是不敢出户。从拉着的窗帘的缝她早已察觉到酒店内外或蹲守或轮换了不少记者。再加上祁亮一再叮嘱她要低调,不要露面。 她是真的在努力地低调着。低调到,连阳光都没晒得着,全因为遮掩的窗帘。好在艾米只是孩子气,一时半会儿过去,性子就全没了,什么气也都全消了,还返回来陪着她。否则,她真的会疯掉! 艾米正紧攥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在各频道间调来拨去。无聊至极!凭着艾米的性子能在这里陪着她憋了两天的时间,这真可以算得上是一种奇迹了。 “艾米。” “嗯?”艾米眼睛犹盯着电视屏幕,却应了她一声。 文澜望了望那厚重的窗帘,问:“能不能陪我出去走走?” 听了这一句,艾米猛地掉转头来。“你想出去?可是,外面有记者呢!你不怕被他们缠住了乱拍然后再乱写?” “我们可以稍稍打扮打扮啊,比如帽子啊眼镜啊什么的。我想,他们对我又不熟,应该不至于那么容易被认出来吧?我真是憋不住了,真想出去走走。晒晒外面的太阳也好!” 艾米听得心里也痒痒的,可是鉴于文澜的处境,还是犹疑了。“还是不太好!祁亮不是不准你出去的吗?我看他是怕你给他添乱。” 文澜似乎没听见艾米的话,径自地拿出了行李箱,打开来,翻出了一顶鸭舌帽,也一并戴上了遮阳镜,对着镜子左右照了照。“应该可以的吧!”把帽沿往下又拉低了些,走到门口,冲艾米招了招手,便要出门。{奇}手刚搭上门把,{书}敲门声响了起来。{网}文澜硬是被吓了一跳,抚着颤动的胸口,缓了口气,向艾米使了个眼色。 艾米扔下遥控器,从床上跳下来,走到门口,压平了声音,问:“是谁啊?” “我!” 我?艾米的眉头蹙成了一个结。“我”是谁?这人真是突兀,连回个话都回不全!驴头不对马嘴。明明问他是谁,竟然只回一个“我”。若不是太不懂逻辑就是太懒!“到底是谁啊你?”哪知文澜从旁推开了她,上前开了门。竟是祁亮一侧身进来了。艾米指着祁亮,望着文澜,惊怔地问:“你怎么知道是他?” 今天的祁亮似乎心情比较好,嘿嘿地笑了起来,替文澜回答道:“那是因为她跟我心有灵犀呗!” 艾米心里对这两个人的揣磨程度又加深了一层。心有灵犀?这该是什么关系呢?可这两天从文澜看来又似乎什么都不是啊! “什么时候,还跟这儿贫嘴!”文澜冷不丁地一盆冷水浇到祁亮的头上。 祁亮正要反驳,却见文澜的这一身打扮,又嘿嘿地笑了起来。“你这是打算去哪儿啊?都快裹成粽子了!鬼都不认识你了!” “还贫!”不过,这会儿文澜倒是发觉到了祁亮今天的不一样。他的心情好转了,脸上又恢复了以前的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怎么了呢?又发生了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是好事么?自己沾不沾得上边?一连几天的阴霾,文澜真的很想有些什么高兴的事能来抵销一下,哪怕只是抵销一点点。 祁亮笑着走过来,伸手摘掉她头上的鸭舌帽,扔到一边,也一并摘去了遮阳镜,还啧着嘴说:“怎么戴这样的眼镜?太没水准了。明天我陪你上街重新买一副。你现在身份可不一样,要时刻注意自己的形象,知道吗?” “你,今天有什么事吗?心情很好的样子!” “有事!还是好事!”祁亮大咧咧地往她的床上一躺,全然不顾文澜的拦阻。“你呀,终于解脱了!下午就开记者招待会,澄清事实,将真相公布于众。咱们的节目也终于可以继续做下去了。你说,这算不算是一件好事啊?你说我心情能不好吗?” 文澜的心里猛地松了一口气,惊喜地犹如要爆出一串烟火来。“真的啊?事情查清楚了?到底是谁做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确定那些记者不会再乱写了吗?” 祁亮拍拍床边,示意她坐下来。可是文澜却碍于男女有别拒绝了。祁亮耸着肩坐起身来,一伸手把她拉了过来,坐在旁边,玩世不恭之味又现了出来,一只胳膊搭上她的肩,说:“说来,这次你可真的得好好的谢谢我了。不,说谢谢远远不够,你得感恩!知不知道,这次的事件可全是因你而起的啊,我在里面可也受了连坐之罪,差点儿没把我的名誉也扫了地去!我这千辛万苦通过各路朋友好不容易才查清楚是怎么回事的。这么卖力,你说你该怎么谢我?怎么报恩?” 文澜瞥了艾米一眼,甩开了祁亮的胳膊,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得先告诉我到底是谁搞的鬼?倘若下午开了记者招待会,问题是不是真的能解决掉。你能保证外面那些记者真的不再追着我?” “我可不能保证人家记者不追你!” 文澜的眉头又要紧蹙。 祁亮见状赶紧接着说:“我的意思是,经过这事这么一闹,虽然名誉是撇清了,但是你现在可已经是个名人了,你看哪些记者不是成天追着名人后面跑的?” “名人?我?” 就在文澜还在发楞还没进入状态的时候,旁边的艾米却已然兴奋起来。祁亮望着兴奋的像是个孩子似的艾米,大笑,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你这朋友挺有意思啊!还真够姐妹的,寸步不离的在这儿守了你两天呢。不简单!走,为了庆祝我们的解脱,今天中午我请客,我们去吃一顿大餐。怎么样?” “什么大餐?带我么?”艾米抢步冲到祁亮跟前问。 文澜在后面扯了扯艾米的衣角。这姐妹听到大餐的字眼就两眼放光,在这样的公众偶像面前竟然也是如此,全然不顾女人该有的矜持与气度。真是丢自己的面子。她婉然笑道:“不用了。只要能解禁,我们自己出去庆祝也是一样的。怎么能让你破费呢?” 祁亮歪着头,啧啧有声地瞅着她。“你看看,你做人就是太正儿八经的了,还不如你这个朋友来得可爱呢!好了,不多说了,就这么定了,你们先换好衣服,我在门外等你们!记得,要快点儿啊!我可不是个有耐性等女人的男人!”说着,冲文澜挤了个笑眼转身出去了。 艾米窃笑着拍了拍文澜的肩头,问:“说说,你跟他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什么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文澜尽管不明不白的,却硬是心虚地装糊涂了。她自己心里似乎也有几许疑惑更有几许迷惘。却是说不清楚的。也许,是受了这几天所谓绯闻的影响吧!“好了,还不快找件像样的衣服换上?你不是都馋得流口水了吗?” “是啊,我就是一个馋嘴丫头,行了吧?”艾米给了她一个笑鬼脸。看见文澜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艾米真是相当的高兴相当的安心。这感觉,就像是自己这辈子就是为了姐妹活着似的。也正应了她自己平日里的一句话:友情高于一切! 第十六章 因为都收到了下午记者招待会的邀请涵,文澜他们出来共进午餐的时候还真的清静的多了。文澜终于踏踏实实地放下了一颗心,心情,出现了一个重大的转折,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大为晴朗起来。就像是这天空一样。祁亮所说的大餐其实就在这酒店内,不过凭着他的三寸不烂之舌请动了主厨亲自为他们烹饪而已。当然,食材与菜色确属上乘。还开了一瓶红酒。不过,因为下午有记者招待会,所以他们心情再好也只是浅啜而不敢贪杯! 席间,文澜拨弄着“虾兵蟹将”。眉眼稍抬,向祁亮问及那事件的始作俑者是谁。 “怎么,你想一纸状书把他告上法庭?告他诽谤?人身攻击?” “倒也不是。我只是不想当个冤大头,被人害了还不知道害我的是谁。” 祁亮拿方巾擦了擦手,举起酒杯,啜了一口,点着头,缓缓地说:“说起来,其实这个人跟你还有点儿渊源呢!其实你该想的到的,这世上能跟你有过节的,恐怕也就只是她了。不过,我知道,错不在你。说过节,也有点儿偏颇了。这只是她单方面的想法。难免过激。” 文澜听着脑袋里有点糊涂。“你到底在说谁啊?哪个他?”她干脆地扔下了手中的“虾兵蟹将”全神地等着祁亮的话。 “韩应仁是你以前的男朋友吧?” 文澜眉头紧皱起来。“与他何干?” “干系大了!” “是他?是他搞的鬼?”怎么会? 祁亮不屑地挥手。“不是他!我只是说跟他有干系罢了!你不要杯弓蛇影的好不好?放松点!” “你就不能把话说明了说全了?这说一半收一半的我怎么能听得懂?” “好!我这就说!”祁亮又喝了一口红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其实是韩应仁的老婆。我不知道姓韩的现在跟你还有什么关系或者根本没有关系,不过,我知道姓韩的回来找过你。你可能还不知道,那姓韩的在回来找你之前跟他老婆提出要离婚。就因为这个他老婆急了,在姓韩的离家出走之后,请了个私家侦探去查他老公。因为她满以为他老公是因为在外面有女人了并且被那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了所以才会想要离开她想要离婚的。” “等等。”文澜打断了他的话,问:“你是说韩应仁的老婆请了私家侦探?那么那些照片也就是那个私家侦探拍到的喽?” 祁亮甩了一个响指。“你终于开窍了!全对!” “不过,她怎么会让那个什么侦探来查我的?” 听了这句问话,祁亮明显地又失望了,笑着摇摇头,说:“显然我刚才白夸你了!你想啊,她要查她老公在外面有没有女人,那肯定会顺着她老公那条线查到你呀!那个姓韩的不是找过你吗?就因为姓韩的找过你,所以她就认定你就是那个女人。也就是那什么‘小三’。所以她的矛头不就冲着你了吗?” 文澜的脑子又有点乱了。不过,似乎还能整理得过来。“可是,我跟韩应仁真的没什么啊!我这不是都躲到这儿来了吗?” “哦,原来你是为了躲那个姓韩的才答应我的邀请。”祁亮故作失落地叹着气。“看来,真是枉费我这么用心尽力地帮你查清真相洗清名誉了。更冤的是,差点儿连我的清誉都毁在那姓韩的老婆手里头了。” “不。事情是一件归一件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文澜想解释,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说实话,自己这次来也确实就是为了逃避的。不过看着祁亮脸上的失落,她又心软,想要找点解释安慰安慰。“对于你的邀请我是真的很认真的考虑过之后决定的,哪,艾米也是从旁大力支持的。不信,你问她!” 艾米从大餐中抬起头来,举手以示证明。 祁亮忍住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是嘛。你不会是在敷衍我吧?” 文澜赶紧地摇头。“绝对不是!” “那我心里舒服多了。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姓韩的,还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有个那么有权有势的岳父,老婆又那么在乎他,他一点儿也都不知足,还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贪心不足蛇吞象啊!你呀,躲他算是躲对了。像这样的男人,趁早断得干干净净的。你看看,躲着躲着还惹了这么一身麻烦。倘若要是没躲的话,恐怕你现在都可能身首异处了!” “说什么呢!别乱扯。”文澜擦了擦手,又擦了擦嘴,站起来,离开桌子就要走。知道这样的幕后真相,她哪还有胃口吃这么奢华的大餐? 祁亮望着文澜离桌要走,眼神里闪过一些深遂的东西。“就吃这么点?” “够了。”文澜头也没回,打开包间的门,往外走。走到餐饮部的大厅,忽觉眼前一闪,她敏感地追着闪光的来处望去。是记者!刚刚那是闪光灯。 “文澜小姐,我是XX杂志社的记者,请问能不能给你做个专访?”一边在问着,那记者竟然还一边在拿着手中的相机在拍着。 “不能!” 对闪光灯极为不适应的文澜在听到正重其事的“不能”这两个字之后,猛然转身。祁亮。身后还跟着艾米。这时候的艾米就像是祁亮的跟班。听到祁亮的拒绝,在惊讶之余,文澜更是舒松了一口气。“你们怎么跟出来了?” 岂知祁亮全然无视于她一般地径直走到那个记者面前,伸出手,口吻平淡却有一种震摄力。“对不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邀请涵已经发给你们杂志社了,下午就会有记者招待会,有什么问题可以在下午提问,而不是现在这样的一个私人时间,更何况,现在文澜小姐也并没有做好接受专访的准备。所以,对不起,请你把底片交出来。” 记者有些尴尬却还想死赖着不交,双手护着相机陪着一脸的笑就要往后退。 “如果你现在不把底片交出来,今天下午的记者招待会将会取消你们杂志社的受邀资格,我看到时候你们社长那儿你不好交待吧?我想你也该知道我在娱记圈里的口碑吧?我劝你还是交出来的好。” 那记者显然是知道祁亮在娱记圈里的口碑的,听了话之后眉头紧皱,思量了一下,犯难却也不得不将相机里的底片抽了出来。那心疼啊!本来是想抢个专访刊个头条的。唉!交了底片后,那记者垂头无力地离开了。 祁亮将底片全数曝了光之后,扔进了就近的一个垃圾筒里。回过头来,面对文澜的时候,脸上又回来了那种吊儿郎当的笑容。“看来,以后你可得跟着我左右才行!要是落了单,我看你还真是应付不过来呢!” 望着他脸上那抹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浮世之性,文澜倒是有些懵懂了。这个祁亮到底是怎样的性情呢?哪一面是真正的他?不过看起来,他倒是真的挺关照自己的。在这圈子里,做前辈的都这么关照新人么?这样的关照倒是让文澜不免得生了一种安全感! “你怎么都不说声谢谢的?是不是刚才被那相机摄去魂魄了?我再找回那家伙把那相机也一并要过来。” 文澜破颜笑了起来,伸手拽住佯装要去追那记者的祁亮,说:“你这人怎么老是没个正经的?谢谢你还不成吗?” 祁亮又嘿嘿地笑了,指着文澜,说:“看看,你终于笑了啊!你还别说,你这笑起来的脸可比那阴着的脸要漂亮多了!我现在才算是明白了,为什么那个姓韩的要离婚去找你呢!原来你也有点儿魅力啊!” 艾米从旁用肘往他的胸口捣了一记,剜了他一眼。“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揉着生疼的胸口,祁亮瞪了艾米一眼,又看了看脸色稍有灰变却立马又因为艾米的动作与话语而回晴的文澜,无辜地说:“得了吧,我再请你们喝茶去,总可以了吧?” 艾米的眼珠子骨碌一转,贼笑着说:“你这个大众偶像可不是一般地好啊!” 祁亮被她笑的有些胆颤心惊的,往文澜身后退了退,嘴里却还倔强地回道:“那是啊,我可是二班上的。” 文澜“扑哧“一声又笑了出来。 第十七章 记者招待会在两点半正式开始,等到最后终于结束的时候,已时近四点半。差不多有两个钟头。散场的时候,望着终于如潮水般泄去的记者群,文澜从主席台上站了起来,站直了腿,拿手揉着。要保持着最佳的坐姿面对镜头,这两条腿和腰板都酸得够呛了。还有这张脸。祁亮嘱咐了得面带亲和的微笑以示心中无虚。这不,她一直笑到了最后。现在,这张脸几乎都麻木了,怕是拿针来戳都没得感觉吧! 针?文澜打了个寒颤。从此往后可再不敢乱用针了。 好了。这次这一劫总算是化解了。不过这次是多亏了祁亮,她才能化过这一劫的。记者招待会也开了,事情也终于撇清了。文澜的心里大为放松。她冲着紧挨着她坐着的祁亮,问;“晚上有没有时间?” 祁亮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倚着椅背,仰起头来故意问:“晚上?那是多晚?我可不习惯与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我可不想又惹上什么绯闻。” 文澜哼笑着嗤了一声。“你倒是想的美!怎么会?我不过是想请你吃顿饭而已。怎么说这件事上你也算得是功德一件,也算是我的恩人,摆一桌谢恩酒还是应该的。” “哦,就吃顿饭啊!” “怎么?还嫌我不够诚意?” “诚意我倒是相信的。不过,这中间似乎性价比差了点儿吧?就那么一桌谢恩酒?你就不知道,为了这事,我这次可是动用了我的最高层的人脉关系呢。这得是多大的面子啊!” 文澜摊开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燥。“好。我知道了。除了这顿饭,你还想要我怎么谢你,你尽管说。不过,事先申明啊,你说了,我还得先参考参考。所以,你不妨多说两三样来以供我选择。” “参考?选择?”祁亮翻了个白眼。“你以为我这儿是在给你出考卷的?参考题和选择题?我说你的脑袋里面就不能净一些纯粹一些?成天的这么心思缜密的干嘛?累不累啊?你以为我会跟你提什么要求?” 文澜看着他,默不作声。 祁亮站起来,拍了拍腿,转了转腰,说:“得了吧,今天这顿我就先吃了再说。也不怕你不认账。我就先保留着我的索恩权。走吧,先回去休息会儿,这都两个钟头了,也该有点累了!” 索恩权?什么索恩权?这世上哪一国的法律法规或是条例里有这一款权利?只听人常说“好事不留名,施恩不图报”这句话的。可他倒好,生怕不被人感激戴德嗑头感恩似的。亏他造的出来这么一个词:索恩权! “还发什么楞呢?在猜想我那道参考题的题目?”祁亮嘿嘿地笑着搂上她的肩,一同下了主席台。“你就放心吧,我又不是那种好色之徒。我可没要求你以身相报啊!不过,如果你真对我有好感,硬是要*的话,我想我肯定不会拒绝的。你也算有点姿色啊!” 文澜又羞又恼地甩开他的胳膊,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真想的美!告诉你,听好了,我文澜可不是那种低贱的女人!”赌着气,径自而去。 留着主席台下怔怔的祁亮,望着她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站在原地苦笑地自言自语。“怎么了这又是?我不过是开个玩笑嘛!早说过做人不要太正儿八经的呀。看看,刚刚还在那儿说要请我吃饭的,这一转眼的功夫就变脸了,都没约定个时间,我总不能现在就去餐厅里坐那儿傻等着吧?”无奈地摇着头,祁亮落单地也往客房部走去。得,先回去休息着吧。且等她亲自来叫他,否则他今晚就不出房门了!赌气?谁不会啊! 真是莫名其妙! 眼见着文澜带着一股子气没精打彩地进了房间,午睡睡过了头刚刚才醒的艾米抓挠着头问她:“怎么了?瞧你那张脸,又是哪里的记者难为你了?又问了什么不该问的话?记者招待会开得怎么样啊最后?” 文澜往床上一躺,搭下了眼皮。“最后啊,就一个字:累。真没想到坐在台上摆张笑脸竟然还真不容易。两个钟头啊!我这表情跟我的腰我的腿都快失去知觉了。” 艾米轻轻地哦着。“原来是累成这样的,瞧你进门那神情,我还以为又有谁欺负你了呢!” “还不都是祁亮那小子!他那张破嘴,真是吐不出什么人话来!真怀疑我上辈子是不是跟他结过怨。怎么一张嘴老是跟我过不去呢?” “他跟你过不去?”艾米思量了一番,说,“不会啊!我觉得他挺关照你的啊!那种关照连我看在眼里都觉得你们之间貌似有那么一腿!至少也是暧mei的!” 枕头,从这床飞到了那床,正中艾米的脸。“你是站在哪头的啊?” “感性上,我是永远支持你永远挺你的!不过,理智上,我是实话实说。我确实有种感觉,你跟他之间有什么。但是非常的模糊,看不清楚,更说不清楚。所以我这两天一直都在想着这个问题呢。” “我看你呀,是闲得慌,把脑子都给闷坏了!”文澜被她说得心里有点儿若有若无的迷惘。 艾米耸了耸肩,撅着一张嘴,说:“我呀,不是闷坏了,是给饿坏了!中午就因为你的宝贝情绪一上来,害得我们都没吃多少,刚睡觉的时候倒还不觉得,现在醒来了,肚子里可空得真难受呢!这笔账可得算你头上啊!我说你现在可真是有点儿喜怒无常了!情绪说来就来啊!有点儿让人吃不消!” 文澜一骨碌坐起身来,遥望着那床上抱着枕头犹在打哈欠的艾米,问:“我的情绪有这么波动吗?”她自己倒是没留意,不过听艾米这么一说再回想起来,确实又似乎有那么点儿。就像刚才在记者招待会场,散会后,本来还是心存感激地要请祁亮吃饭还挂着一脸笑容的,可最后却是赌着气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就回来了。文澜自己也有些弄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这几天自己的心绪总是不太凝神,她一直归结于是受了绯闻的影响。可是现在一切都撇清了,自己也解脱了,可怎么还是会这样呢?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只要是在我眼前的,我都能看得清楚。”艾米那儿明显的话中有话。 文澜懒得再往这些缠绕神经的问题上去思索,不接艾米的茬,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抽屉。手机、电池、SM卡,都乖乖地静静地待在里面,乖的让人不免心生怜悯。文澜将它们统统拿了出来,对号入座,开了机。现在事情已经摆平了,什么都过去了,自己这儿也总该要恢复风平浪静了吧。她是这样想的。况且她也想打个电话给总编问问小说的事宜。 电话拨通后,响了很久方才有人接。“文澜。是文澜吗?说话啊,文澜!”听着电话那头传过来的急切的声音,文澜楞住了。那声音,明明不是总编。而是——袁斌! 第十八章 总编要疯了! 自从爆出文澜与祁亮的非正常绯闻后,这个袁斌就成天的往编辑部里跑,有时候甚至一天得往这儿颠三四趟,就为问他文澜在哪儿,有没有跟他联络,还一直在追问文澜是不是换了手机号码了,新号码是多少。天哪!这还不如严刑逼供来得直接一些呢! “我是真的不知道!” “我也一直在想办法联系她呢。这不一直联络不上嘛!” “你就信我吧,我真的也没办法找得到她!” “。。。。。。” 这次,总编为了文澜这妮子可是说破了嘴皮子,可没想到袁斌这个楞头青非不信,就认定了文澜一定会跟他联络的,这不,今天又来了。还是老一套,问了无果,便赖在他眼皮子跟前。怕是又要赖到他下班了吧? 本已适应了袁斌的套路,打算由着他犯傻不予理会的总编,在听到桌上的电话响起后,神筋一紧,瞄了一眼来电显示之后,更是因怔惊而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文澜这丫头居然还真打来电话了!还偏偏在这时候。总编移动眼神瞟了一眼已有惊觉的袁斌,眉心里又凹出了一个“川”字。手刚要触及电话,没想,却被袁斌抢了个先。总编心里那个火大啊,瞪着这个楞头青,心里暗骂他不懂主客之礼,长幼之序。 袁斌哪有心思留意到这些,他只一味地抢了电话,接起来,心情激动而又砰乱:“文澜。是文澜吗?说话啊,文澜!”虽然太快没看清来电显示,但凭他的直觉,他知道一定是文澜。 电话那头静悄悄地,显然是吃惊而摒住了呼吸。 他更肯定那是文澜。双手更紧握住电话。“我知道是你。文澜,你现在在哪儿?我有话要跟你说。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要见你。无论如何我一定要见到你。有些话我一定要当面跟你说清楚!文澜!你说话啊!”一向理智的袁斌在终于接到文澜的电话后,仿佛一下子崩溃了心理防堤,他的情绪几近歇斯底里却还并未完全。 但是,这样已经够让总编感到担忧的了。总编生怕这个楞头青在这编辑部里发起狂来。要问这世上到底“情为何物”?还真是直教人发癫发狂更生死相许! 电话那头发出了一声因为心里惊乱而粗喘的呼吸声后,便传来了挂断电话后的短促的“嘟嘟”声。随着那头电话的挂断,这头,袁斌的一颗心彻底的跌进了渊底。那表情,像是想要哭,可是却又碍于男人的尊严而硬忍着。那身段,像是摇摇欲坠,却又碍于男人的身板而硬是挺直了。只是,他的口中,却还在呢喃自语:“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了?文澜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做错什么了?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在心里,他甚至怨恨文澜的自私。就算一开始见了自己并与自己相处全是出于对父母的应承或是妥协,可是现在这样一句话都没有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就这样去跟别人大搞绯闻还弄得满城风雨,算什么?她又把他当什么?落寞时的陪客?孤单时的玩偶?感情空窗期里的填充物? 总编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从袁斌手中脱落的电话,放回原位。打量着眼前这个失魂的年轻人,啧着嘴,摇着头。年轻人的世界,还真是复杂。爱了也不好,不爱也不好。有爱没爱一样都烦恼。看看,这跟前就有这么一个反面教材。一心经营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该有的有不该有的还是没有?这就像文澜那丫头以前说过的那句什么:“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对,就这句。文澜那丫头倒是想得透彻,可这傻小子可不见得能悟得透喽! 望着文澜惊瞪着一双眼睛忙不迭地挂了电话,捧着个手机发呆,艾米从床头柜上拿起发筋简单地扎了个马尾巴,下了床来。“又怎么了?打给谁的?怎么一句话都没说就挂了?瞧你这表情,活像见了鬼似的。” “胡说什么!” 艾米指着她,说:“哪,又来了吧!说你喜怒无常你还不承认。你自己听听你这口气!” 文澜坐回到床边来,手机收进兜里,看着一脸不在乎的艾米往洗漱间走进去了,说:“我不是针对你!” “你呀,那是针对你自己!”艾米看都不看她,挤上了牙膏,刷上了牙。刷着刷着,吐了一口的沫,掉头来对着外面说:“我说,你一直这么躲着避着也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韩应仁那儿先不提,就说袁斌那儿,你总得要有个说法吧?跟他跟家里人,至少得把事儿谈清楚了。毕竟袁斌在你父母面前可是说过婚事了,你总不会想就一直这么干不干湿不湿的晾在那儿,随它耗着吧?” 文澜惊讶于艾米的灵敏度。“你怎么知道是袁斌?” 艾米探出头来,嘴上一圈的白泡沫,笑着说:“我可是难得聪明啊!怎么,还真是他?我说呢,你怎么那副德性。不过,我说你总该面对问题吧?袁斌也够无辜的,不明不白的就被你一脚给蹬了,连个说辞都没有。人家可是个大男人。没个里子总也要有个面子啊!“说着,又返回去洗脸。 文澜的心里一阵乱。她觉得艾米的话不无道理,也自省到自己似乎是有点儿自私了,全然没有顾及大局。可是,说辞,怎样的说辞呢?袁斌是个老实人,怎样的说辞他会更容易接受? 艾米一边抹着润肤乳,一边走了过来,拍打着自己的脸,转了话题,说:“晚上你可得请我好好的吃一顿。得把中午的补回来才行!我这儿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文澜经她这么一说,也转回思绪来,想起说要请祁亮吃饭的,可是自己竟赌着气跑了。文澜自讽地笑了起来。 “怎么?笑什么?刺激过度脑子坏了?” 文澜挡开她要摸自己额头的手。“你去隔壁房间找祁亮去,告诉他,晚上六点,我请他吃饭。吃什么,在哪儿吃,由他定。今天晚上他是主角,他说了算。” 艾米扬着嘴角,啧啧有声地打量着文澜。“为什么不自己去?不好意思啊?还是怕被拒绝?” “少来!只是刚才我跟他赌了气而已。所以才想让你过去传个话缓和一下嘛!” “知道自己的臭脾气啦?那就自己过去啊!这样才够诚意!我过去算什么?我才不要当传话筒呢。还有,晚上我决定退出,你们两个好好的享受二人世界吧。我可不愿意去充当电灯泡!” 文澜急了。“你又胡说什么呢?什么二人世界?什么电灯泡?今天好不容易在记者面前全撇清了,你可别再跟这儿胡说了啊!我只是请他吃顿饭算是谢恩酒,说到底这事是他帮我摆平的,功不可没嘛。” 艾米不屑地一撅嘴。“那他不也是为了给他自己洗清名誉啊?不过是一举两得罢了。” “你这张嘴还真不饶人!” “他又不是我妹夫,我凭什么要饶他?“说着话,艾米特意转过头来冲文澜挤了个眼色。 文澜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是复杂,红一阵青一阵的,她现在对这一类的话题很是敏感,实在是不愿意听更不愿意受之纠缠。 瞪了艾米一眼,又躺倒在床上。“你不去就算了。”休息一会儿。 艾米挑着眉看了看她,耸耸肩。“得。我去就是了!别到时候说我不够姐妹意思!”嘟着嘴,真去了。 第十九章 晚六点,在艾米的推促下,文澜换上了艾米临时借用给她的一套紫色的礼服,并被艾米上下其手地浓妆淡抹一番,然后几乎是被艾米推出房门的,蹙着眉头敲开了祁亮房间的门。 这个祁亮还真是不客气,说他是今晚的主角让他说了算的,没想到他居然把饭局定在了他自己的房间里,更碰上艾米那丫头打了退堂鼓,口口声声说什么不当电灯泡。真是让人晕死了。这不就是一顿饭嘛,能有什么?艾米那丫头尽是会胡猜乱想。合该遇着了祁亮这么个油条似的人物。认了!文澜真是认了。饭局是自己邀下来的,现在,也只能是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了。 进了门,文澜被房间里异常的氛围给吸引了。 显然,祁亮是精心布置过的。长形的玻璃餐桌。五盏座的烛台。金钟罩顶式的菜已各就各位摆放整齐。还有,音乐。是什么曲子文澜一时想不起来,却很是耳熟,应该是哪个名家的经典名曲。整个房间里洋溢着一股子罗曼谛克的味道。就跟自己身上穿着的礼服的颜色很是相衬。紫色。紫色本就是浪漫的色彩。 纯属巧合?总不会是艾米那丫头故意选的这个颜色吧? “站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坐啊!”祁亮今晚的穿着也是很吸引人。黑色的正装,酒红色的衬衣,正经中流露着一股子不羁的味道。“怎么?你不喜欢这种氛围?我以为你这样的女文人应该是喜欢浪漫的。难道不是吗?” 文澜收回了神,继续往里走,走到玻璃餐桌前,祁亮帮她抽出了椅子,有些惊愕却不失礼貌地轻轻说了声“谢谢”,坐了下来。“你真是让我很吃惊。我没想到你会把餐桌搬到你的房间里,更没想到你会把房间布置得这么温馨这么浪漫。这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是我的浪漫情调出乎你的意料,还是我这么精心布置出乎你的意料?” “其实是一样的。” 奇?哪知祁亮摆摆手,说:“不,这两者绝对不一样。情调是我的天性,而精心布置则是出于一种刻意。我想知道你对我的了解到底会有多少。” 书?文澜茫然地一耸肩。“我——抱歉,我对你并没有什么了解。只不过才几天的功夫。虽然经历些风雨,不过,我想还不足以让我对你有个较全面的够程度的了解。” 网?祁亮点点头。“砰”地一声,从旁拿过来的一瓶香槟酒被撬开了塞,他一边替文澜斟上香槟,一边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在你的某辑自传体随笔中提到过,你是喜欢喝香槟的,是吧?” 文澜的嘴因惊讶而形成了一个“O”型。 祁亮看着,笑了起来。“你不用这么惊讶。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说过,我是你的忠实粉丝,你的专栏,你的小说,你的随笔集,我是每字每句必会用心阅读的。所以,记得你的喜好不奇怪啊!怎么样,对我这样一个死心踏地忠实到底的粉丝,你该做怎样的回报?” “O”型的嘴又合上了。文澜不知道他这是在调侃还是认真的说话。 两杯香槟都已斟好,放下酒瓶,祁亮在她对面坐了下来。举起高雅的香槟杯,冲她致意。“不管怎样,今晚这一顿,我还是要谢谢你的!来,咱们先干一杯吧,除了谢谢你的盛情款待,也庆祝一下我们挽回清誉!” 文澜微笑着举起了杯子,回敬了他一下,端到嘴边,啜了一口。“其实我喜欢香槟最主要的就是喜欢它的喜庆意味。它总是象征着胜利、幸福、成功与喜悦。再有,就是盛载它的杯子,高佻淑雅,有如古时候的名门闺秀。” “原来喜欢某物不喜欢某物还都会有一番说辞啊!”祁亮忽然一挑眉,问道,“那么对于我呢?你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呃?!”正享受着香槟的曼妙气息及房间里的浪漫氛围的文澜,忽听到祁亮如此突兀地问话,震惊之余,心里更是一颤。她大胆地直视祁亮的眼睛,她在揣摩他这番问话里面玩笑的成份会占几成,认真的态度该有多少,或者只是即兴的脱口秀式的提问而已?她真的不知该如何回答。她的脊梁骨有些僵硬了。 “这问题有这么让你左右迟蹰难以回答吗?或者,你是不屑于回答?” 文澜的眉间漫过一丝为难的挣扎。“看来我对你真的是没什么了解。我看我是无法回答你这样的问题的。” “是吗?” “是的。” 祁亮深呼吸一口气,搓着手,说:“那好,这个话题就此跳过。现在,开始我们的晚餐吧。放松点,不过是一个问题罢了,又不是什么人生命题。别因为这样坏了你的胃口。来,尝尝看,这里的主厨手艺可是相当有特色的。既来之,则安之,千万别错过如此美味哦。” 见他自行跳过话题,文澜松了一口气,脊梁骨也放松了下来。打开面前的金钟罩,打量着盘里的菜。“看起来就足以诱惑人了。闻着也香。色香味三者已经占了其二。” “得了,就别在这儿文绉绉的了,吃吧!难不成你还想在吃饭前唱一篇赞美诗?” “那倒不会。我不是基督教徒。” 祁亮正要开始吃,听她这样说,不禁抬起头来问她:“那么,你是个佛教徒吗?我在你很多的文章里都读到过对于佛的理解,还有很多带着佛偈意味的语句。你信佛?” 文澜惊讶的意味淡得多了,点着头。“是的。我信佛!但只限于信,并不执迷。” “哦!”祁亮轻轻地哦了一声,低下头去享受美食。 文澜又啜了一口香槟,回味中,她有意恰似无意地看了祁亮一眼。说句心里话,除却那张没个正经的嘴,他这个人也还算是不错的,又有责任心,又敬业,又懂得关照人。只是那张嘴。只是那张嘴里出来的话总是让她摸不着头脑,不知是真是假是正是邪。 忽然间,敲门声响起来。是谁?会是艾米吗?还是节目组里的其他人来找祁亮?可是自己现在在这儿,又跟祁亮是这样的氛围,要是让人看见了岂不是又要落人口食?正思量着,岂知祁亮竟让她去开门。他像是全无顾忌似的。会是谁呢?文澜缓缓地站起来,离开餐桌,往房门口走去,警慎起见,她先通过视镜望了望外面的来人。原来是饭店的服务生。她放松警备,打开了门。 文澜彻底地被震住了。 玫瑰。 那是厚厚一挞的玫瑰。虽然不是她最喜欢的黄色,却是鲜红欲滴怵目惊心的。以致于她的目光因此被钉在上面似的无法移开。 “祝您晚餐愉快,文小姐。”服务生亲和地微笑着说完祝福后,转身离开,留下了推车上的厚厚一挞的红玫瑰。 祁亮从她身后伸出手臂来关上了门,望了一眼玫瑰,再看着一脸震愕的文澜,问:“喜欢吗?要不要陪你数数一共多少枝?我知道你其实是喜欢黄玫瑰的,不过,我不喜欢。黄色总有种追忆过去的意味,我不希望你沉缅于过去。所以,我选了鲜红色。只有这种鲜亮鲜红的像鲜血的颜色才能代表真正的爱情!” “真正的爱情?”文澜的指尖触滑过一枝玫瑰的瓣,心里一悸,手也随之一颤。 第二十章 是谁在唱歌?不过,这歌听来怎么这么熟悉?并且,好像就在房间里唱的。 啊,对了,是自己的手机铃声。这是自己设置的手机铃声音乐啊。真糊涂。文澜犹闭着一双睡眼,伸手循着声音的发源地去摸索手机。然而,手机没摸着,却摸到了一条胳膊,再摸,那是——胸口!像触电似的抽回了手。文澜猛地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消,转过头来,在床头灯的黯光下,她看得清清楚楚,自己的身旁竟睡着祁亮。她下意识地掀开他们身上的那一层薄被。 倒抽了一口气。 天哪!自己做了什么?她这才回想起之前的翻云覆雨般地激情,两颊上顿时浮出红晕。紧裹着薄被,心跳如兔。自己这是怎么了?就为了那么一挞玫瑰就这么低俗不耐地献上自己的身体?或者只是听着祁亮的那些甜言蜜语就轻易溶化了?此时的她是又羞又惊又恨又悔。 手机铃声还在唱着。文澜瞟了一眼,装着手机的手袋在祁亮那边的床头柜上,暗骂了自己一声,她把薄被往上拉了拉,紧捂在胸前,探过身子伸手往他那边床头上够过去。手袋是够到,却与被吵醒的祁亮刚睁开的眼睛对视上了。动作原地僵住了。文澜的眼珠子微转。这时候,她真恨不得床上开个口子能让自己掉进去躲藏起来先。 祁亮眨了眨睡意没有全消的眼睛,对视着几乎横在自己身上的文澜,问:“你想要做什么?” “我?没想干什么。”因为尴尬与羞恨,文澜的语气显然很不自然,也有些语无伦次的感觉。“是我的手机!我想拿我的手机。它刚才响了。”是啊,刚才还响着的,祁亮一醒,它反倒没声音了。真是岂有此理,就连这破机子也拿她开心。 祁亮看了那手袋一眼,又转回来看着她,看着,看着,他彻底清醒了,嘴角扬出了较大的弧度。他弯出胳膊搂住她的腰,面对她惊愕的眼神,说:“你可别想耍花样。从今天起,我可不会让你从我身边逃走的。我不是韩应仁,更不是那个袁斌。你最好给我铭记在心里面,我,是祁亮!” 文澜更为惊愕。此刻与自己几乎真的“袒”诚相对的男人竟然对自己是如此的了若指掌。莫非他是有备而来?可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此刻,她也没这心思去想得明白。她心跳得厉害,脸颊上也涨涨的热热的,她挣扎着想挣脱祁亮的搂抱,可是,却似乎越挣越紧了。甚至有些无法呼吸。 他的嘴角仍然扬着那种不羁的笑意。“没听清楚吗?我刚才在说,以后你别想从我身边逃走!当然,我也是不会放手的。” “你——”文澜有些急了,可是却挣不过他。于是,她软下身来,口气近乎哀求地,说,“你先放手好不好?” “不行。看来你的耳朵有问题,我明明说我不会放手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可是,可是我现在要去方便一下!”文澜感觉自己的耳朵肯定都是通红的了。还从来没有这般的羞不择言过。 “方便?”祁亮听了微微一怔,而后大笑起来,笑着这才松开了胳膊。“你这女人可真有意思。去吧!我可不希望我身边的女人会尿床呢!”说着,笑得更为放肆。 文澜被他笑得简直是无地自容。羞愤中,她使劲地将薄被统统拽了过来,裹在自己身上,全不理会被夺去了覆盖物而被裸露在床上的祁亮,走下床来,拾起自己的衣物往洗漱间里走去。方便?去他的方便。她只不过是以此为借口想达成那种传说中的“尿遁”而已。洗漱间里,她迅速地穿好了衣物,走出来,将薄被扔回给床上正在找衣服穿的祁亮。望着他手忙脚乱的模样,文澜的心里也算是泄了些羞愤之气。伸手握住门把,稍一用力,门开了。文澜先是探出头去在走廊里两边张望了望,幸好没人,也没有服务生。舒了一口气。正要出来,却见隔了好几间的一个房间的房门打开了,节目组里的一个执行导演出来了,看样子是要往这边来。文澜慌忙却轻轻地关上了门且反锁上,返回进来。 刚穿上衣服正在扣扣子的祁亮,眼见着她又缩头乌龟似的缩了回来,问:“怎么?忽然又舍不得走了?还是的呀,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狠心的。”他又坐回到床边,张开双手,用尽魅力地笑着,说,“过来,让我抱抱!” “抱你个头!”文澜一边斥着他,一边往窗台溜过去。 被泼了一盆冷水,又见她弄的好像要跳窗似的,祁亮腾地站了起来,一脸木讷:“你这是要做什么?有什么想不开的?我又没欺负你,更没有欺骗你,你这是要做什么?”说着的同时,他已箭步追了上去,一把抱下已然打开窗户不顾形象爬上窗台的文澜。“下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就这么厌恶我吗?” 就在这时,那个执行导演已经在外面敲门了。 文澜情急之下一脚踩在祁亮的光着的脚上,趁他松开手揉着脚的空当,她又爬上了窗台,勘察了一下窗台间的距离。还好,距离不算大,小心点,尽力点,应该还能一脚跨过去的。只是,自己房间那边的窗户是关着的。她转过头来,冲祁亮轻轻地嘘了一声,压低着声音说:“帮我打个电话给艾米,让她开窗子。” 祁亮苦着脸,抬头看着她,说:“我怎么碰上你这么个不讲情面的女人!” 敲门声紧了,执行导演更扯了嗓子在外面喊祁亮开门。文澜挤蹙着眉头,压着声音说:“快打电话啊!难道你希望被他撞见我们两个这个样子?你想再制造个绯闻再弄得满城风雨?快打啊!你要是再不打,我可真从这儿跳下去了!”其实,文澜只是说说而已,只是一种口头威胁。就她目前的胆量,哪能真的跳下去啊。光是从窗台这儿往下望两眼,她的心里都会哆嗦。 “好。好。好。我这就打还不行吗?你别急啊!我这不是在掏手机了吗?”祁亮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来,问,“号码。”在文澜的播报声中一一键入数字,然后拨通。艾米像是在等电话似的立马就接了。“艾米吗?快打开窗户!” 那边的艾米先是一怔,然后问:“你是谁?” “我是祁亮!别问这么多了,赶快打开窗户。要不然文澜可就从窗台上跳下去了!”没等艾米再答话,祁亮已经挂了电话,收起了手机,望了一眼正移到窗台外侧的文澜,听着那该死的导演的喊门声,祁亮先拉上了窗帘,整理了一下衣衫,往门口走过去,打开了门。“这么晚了,有什么事这么风风火火的?” 那导演上下打量着祁亮,又拨开他,往里面走了进来,四处望了望,嗅了嗅,然后目光锁定了飘飘然的窗帘。“你这小子该不会学人家金屋藏娇了吧?” 祁亮见他眼盯着窗户,心里不怎么实在。“怎么会呢?” “不会啊,我刚才明明听见里面有女人声音的,你还跟她说话来着。” “哪里啊,我是在看电视。那个男声比较像我的声音而已。”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那导演偏不信,竟往窗台走过去,伸手拉开窗帘。空的!真的是空的!只是窗户开着,所以才吹得窗帘飘飘的。“我说你开个窗子还拉什么窗帘啊。这不有病嘛。” 祁亮心里头落下了一块石头。“对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岂知那个导演竟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只是觉得还早着呢,想叫你到楼下去喝点东西。” 祁亮在心里骂着他,脸上却还是保持着一贯的笑脸,说:“行啊。正好我也睡不着,走,咱们下去喝点东西。”临出门前,他向窗口这边又望了一眼。真是好险!文澜那丫头也是够呛。什么地方不好躲,非得要爬窗户?胆子够大的。不过明天得找他们这儿的经理谈谈,这客房之间的窗台怎么能设计的这么近呢?这万一隔壁要是住个不法之徒岂不是很容易就被“光顾”了?那万一要是女人的房间的隔壁住了个好色之徒怎么办?这多没安全感哪! 第二十一章 艾米趴在窗台上,半个身子顷在下面,咬着牙,脸挣得通红,双手紧抓着文澜的手,丝毫不敢松懈。 而文澜,紧抓着艾米的手,悬在窗台下面,双脚极力地想攀爬外壁爬上去却总是使不上劲。真恨呢!好好的爬什么窗啊!脑子真是秀逗了!怎么就没想到找个橱或是柜的先躲一躲?躲过去不就行了吗?竟然盲目的爬窗户。这可好,距离是不远,可自己没这个运动神经啊,一脚踏空了,差点儿没摔下去。幸亏是艾米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否则从这个高度摔下去怎么着也得是个重伤啊! 她低头往下望了望,心里揪着怕着,却在盘算着高度。 “你别往下看啊!往上看,看看我。抓紧我的手。” 文澜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咱们现在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就你那手劲也撑不了多久的。” “不然怎么办?把你摔下去?那可不能啊!” “我要是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应该不会死吧?” 艾米已经感到有点儿吃力了。“当然不会。不过以这样的高度,我怕你会摔断腿!这里的房间设计得挺高旷的。况且这下面也不是草坪啊!” 文澜强撑着笑了一下,说:“看来明天得找他们经理建议一下,窗台下的这片地应该拓一片草坪,那样会更安全一些。” “可是我就真的纳闷了,你怎么吃个晚饭吃了这么久?最后居然还弄得要跳楼?我真是怎么想也想不通啊!” 文澜黯自有点儿心虚,嘴上却说:“我也想不明白。不过,有一点你必须纠正,我没有跳楼,我只是在爬窗户。” “少跟我在这儿抠字眼。你这叫爬?我看你悬在这儿张牙舞爪的还不如那蜘蛛呢!” “蜘蛛?”文澜顺着艾米的眼神望过去。确实有一只蜘蛛,黑黑的,不大,正吊着一根丝悬在自己的旁边。像是在跟自己较着劲。“你竟然拿我跟蜘蛛比?” 艾米吃力地咬着嘴唇。“你就别再跟我较真了。抓紧了,我这都快撑不住了。不行,咱们得找救兵!” 文澜点点头,指着艾米身后说:“我的手机在刚才扔过去的手袋里。” “你说了也等于白说。我这两只手可都没闲着。怎么拿手机?还是看看下面有没有人经过吧!”往下又瞄了一眼,艾米喜极望外地喊道,“有人呢!就在你下面,有人!” “真有人?”这么晚了还真有人?这酒店的入住率看来可以啊。要不就是值班经理在巡视。文澜皱着眉头缓缓往下望去。嘿。居然是祁亮和那个执行导演。真巧。文澜两眼一翻,叹了口气。 艾米相当吃力地抓着她的手,死命地拽着。“别管他是谁,先救命要紧啊!”不管了,真的撑不住了,艾米冲着下面喊了两声。她可没看清楚下面是谁呢。要是看清楚了是祁亮,她反倒会觉得正好呢!从她立场出发,她倒是蛮希望看到一幕英雄救美的呢! 那边,祁亮和执行导演刚乘电梯到达一楼,从电梯出来便出大门往前院的休闲区走。走了还不出一百米,便听见从天而降的一个女声。祁亮和执行导演面面相觑,眼眼相对,不知道是怎么样的一个状况。祁亮眨了眨眼睛,再听下一声,觉得还有点耳熟。会是谁?这么晚了喊什么呢?祁亮好奇地仰起头,逆着照明灯的光往上望。一开始没看清楚,等眼睛适应了灯光方才看清楚那三楼窗台上的危险动静。祁亮瞪大眼睛,再仔细一看,吓了一大跳。“那是文澜!” 天哪!那个女人还真是“尤物”呢! 祁亮奔到文澜的下方,双手往上张开着,想接,可又不知道怎么接。这样的高度,就算接得住,自己的胳膊也吃不消啊。怎么办?“文澜,你再支持一会儿,我去找饭店的保安来帮忙。小心点!”他这话刚才说出口,上面的艾米已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胳膊也麻木的不行,文澜也因为祁亮的话而分了心,手上稍不留神一个松懈,从上而下摔了下来。惊叫声后接着惨叫声,文澜正好摔在了祁亮的身上。 趴在窗台上的艾米望着下面的残局,倒吸了一口冷气。 下面站在一边正要去找保安还没来得及拔腿的执行导演惊呆了眼睛。 还是艾米反应的快,赶紧地转回身拾起文澜扔进窗的手袋,拿出手机,拨打了120,叫了救护车。之后的一阵手忙脚乱里,文澜与祁亮双双被送去了就近的医院。 艾米焦急地在急诊室外面左右踱着步子。终于见医生出来了,连忙赶了上去,问:“怎么样?”还没等医生开口,只见文澜和祁亮陆续被护士推了出来,双双坐在轮椅上。文澜的一条腿,祁亮的一只胳膊,分别被打上了石膏。艾米伸手捂着自己的嘴,挤兑着一对眉毛。天哪。难不成又是自己这张乌鸦嘴给害的?前脚刚说过会摔断腿,后脚文澜便真的把腿给摔断了。不会真的这么灵吧?那以后还真的不敢说话了。 医生倒是说话了:“这两个人摔得还真是互补,一左一右,一手一腿。好了,给他们办理住院手续吧。”说完,医生又瞅了文澜和祁亮一眼,掉转头走了。 这医生怕是对他们的绯闻有所耳闻目睹吧。看他们的那眼神,怪怪的。文澜浑身都不自在。她狠狠地剜了祁亮一眼。 祁亮受她这一眼,心里犯着嘀咕,嘴上却也碍于有第三者第四者在场不好说什么,硬是忍住了话,只是用眼神回了她一记。 艾米将他们俩的眼神尽收眼底,脑海里在演绎着他们之间的前因后果,真的越来越觉得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瞧瞧,连摔断的部位都这么互补。这可不是她说的,是那医生说的。看,连一个素未谋面的医生都这么说呢!这么看来,就绝不对她的胡乱猜测喽。 分别为他们两个办理了住院手续,艾米还坚持将他们两个人的病房安置在紧隔壁,就像酒店里的客房一样。文澜不满意地瞪着她,说:“你这是打的什么主意?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还这么鬼灵精啊。你这样安排,就不怕那些记者又有话题可说?” 艾米佯装无辜地摊开手,说:“我能打什么主意?我只不过是考虑到万一没人在这儿照顾你们的时候你们两个也可以互相照顾!这样紧隔壁住着,也好相互的有个照应不是吗?真是不识好人心!还记者呢。人家爱说就随他们说去喽,只要你们俩行得直坐得正就行了呗。怕什么?我就不信空穴它还真能来风了。”说着话的时候,她的一双眼骨碌碌地转着,来回打量着文澜和祁亮的神情。 蛛丝马迹!文澜和祁亮竟然都选择默不作声只是相互看了一眼。尤其是文澜,神情有些心虚似的慌张。看起来,这两个人在今天晚上貌似还真发生过什么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艾米挠了挠发根。不行。一会儿等住安定下来病房里只有她和文澜两个人的时候,她得好好的问问文澜。可不能被好奇心憋死! 第二十二章 很遗憾。终于只剩艾米和文澜两个人在病房里了,可艾米只是出去帮文澜打了一瓶热水的功夫,回来,却见文澜已歪倒在病床上睡着了。轻声地唤了她两声,没有反应。艾米的肩头无力地往下一搭,无奈,也只能暂先忍下了好奇,帮文澜拨正了睡姿,盖上被,熄了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小灯照着亮。 不知怎么的,文澜今天似乎很渴睡似的。艾米刚去打水,便打着哈欠打着打着就睡着了。刚一睡着,便入了一个奇怪的梦。什么梦?梦见什么了?说出来,怕是没人敢信。信的恐怕也都是些胆大的。文澜梦见的,是奈河桥! 即便是在梦里,文澜也楞是惊出了一身冷汗。桥的这端,赫然地立着一个石碑,石碑上赫然地刻写着三个大字:奈河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个鬼地方!她甚至犹在回想,自己明明只是摔断了腿而已,并没有性命之危啊,怎么会梦到奈河桥的呢? 说来,她梦得倒是很清醒。她清楚的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她这儿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桥的对面传来了声音:“不用费神多想了,是我带你来的。”文澜闻声惊愕地往桥对面望过去。没错。她真的没听错,确实又是那个女人!只是,那个女人到底是人是鬼?为什么能到自己的梦里来把自己带到这个鬼地方?文澜猛地一阵寒颤。这里的寒阴之气太重了。她实在是受不了! 那个女人今天穿了一身火红的衣服,在这寒阴之气之间,显得格外的灼目。“怎么你就想一直站在那边吗?不想过来?” 又是一阵寒颤。文澜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她狐疑地思量着那个女人的目的及用意,更警慎地往下窥了一眼这奈河桥下的奈河。不看还好,一看之后,她差点儿没吓破胆。这条奈河太出乎她的想象了。那浑黑的河水不仅流得急,还漩着无数的似是要吃人的漩涡。这一眼,已足以摄去人的七魂六魄。文澜暗自在心里紧念了几遍“南无阿弥陀佛”。这真是临时抱佛脚了吧?平时自己虽然信佛可也不曾念过这经呢? “你别怕。不过是一条河,能奈你何?你且过来!” 那女人说的倒是轻松。文澜干干地咽了咽,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掐着或是卡着。“你不怕,你过来啊!” 那个女人竟然还笑得出来。“我是可以过去。不过,问题在你不在我,如果你想解决问题,你就必须得亲力亲为突破所有的障碍。除非,你想放弃一切。那么,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也只能永远的留在这里了。” 永远的,留在这里?!文澜吃不住这样的惊吓,一个踉跄。隔着奈河隔着桥,她望着那个女人,忽然觉得那个女人有种隔世一般的熟悉。她自己开始有点懵懂了。还有那女人刚才不知是威胁还是提醒的话,让她更是疑惑重重。她决定放开胆子过去。不就是奈河嘛!这不还有道桥嘛!文澜把心一横,把牙一咬,就要抬腿。咦?她忽然发现自己的腿并没有断,也没有石膏。怎么回事?难道进了这个梦,什么都不治而癒了? “还不快过来?” 真像是一道催命符。文澜望着眼前的这道奈河桥,忽然又想起了民间的一个传说。好像是说过奈河桥的时候,如果是从左边走,那么下辈子是男生,如果是从右边走,那么下辈子将会是女生。好像是这么说的吧?文澜打量着自己的双脚,犹豫了。自己到底是该从左边走呢,还是从右边走?下辈子自己是想投个男儿身呢,还是继续做个女人? 这样的选择似乎太举足轻重了! “我真是受不了你!这时候还有心思想下辈子的事?你的脑袋瓜子里倒是真的没个停时啊!” 忽然一阵恶风,刮得桥摇摇晃晃,吹得文澜也站立不稳,差点掉下河去。文澜惊恐之下,慌慌张张地抬腿奔上了桥,往桥对面跑过去。也没顾得及什么左右。也不知道是左还是右。她是闭着眼睛跑过去的。直到耳边的风声厄止,她才停下脚步,睁开眼睛。已然过了桥。已然站在了那个女人的面前。 惊魂未定的她,捂着胸口,回头望去。瞳孔放大。奈河呢?奈河桥呢?几乎是瞬间就消失掉了。原先的那个方向,只是一片漆黑,什么也再看不到了。她转回头来,问:“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会有这奈河桥?你别告诉我这里是阴司。那你又是什么人?或者不是人?” 那个女人淡淡地微笑着,伸手指了指身后的一座阁楼,阁楼上悬着一块黝黑的匾,匾上幽幽然地现着苍白有力的三个字:醧忘台。“这个地方,你应该不会不知道吧?那你也就应该知道我是谁了。” “醧忘台?”文澜脑子里轰轰的,要炸开来似的。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这个诡异的女人为什么要把自己带到阴司的这个醧忘台来?还说应该知道她是谁。为什么应该知道她是谁?突地,文澜一拍脑门。想起来了。根据佛家的记载,阴间里的醧忘台的负责人应该是孟婆。可是,眼前的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是孟婆?她是这么年轻的呀! “谁说孟婆就应该是个白头发的老婆婆?” 望着那个女人天机一般的笑脸,文澜蹙着柳叶眉,眯着眼睛打量她:“你真的就是孟婆?” 那个女人迟疑了一下,回答说:“可以这么说,但也并不是。”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 “一开始的时候,这里确实是为了孟婆而建造的,她掌管着往生人魂的记忆。可是,经历了这许多许多年,这里的负责人也已经换过好多代了,只是由于孟婆的声名实在是太远太响了,所以凡是醧忘台的负责人也便都被冠之以‘孟婆’这个代称。所以,现在你们人间所说的‘孟婆’其实只是这个醧忘台负责人的一个代称而已。” “那么你——” 那个女人终于郑重地自我介绍:“我本名叫芷玉,是醧忘台第十二代负责人。” 文澜真的是很震惊。她没想到这个跟自己有过两面之缘的陌生女人,竟然会是这阴司里的“孟婆”,是醧忘台的负责人。倒也难怪自己总觉得这女人神秘兮兮的呢。也难怪那匾额上会写着什么“天机不可泄漏”呢!“可是,你把我带这儿来做什么?我还是活生生的人呢。你不会想连活人的记忆也要抹掉吧?”文澜左右偷瞄着,生怕这个女人真的给自己灌下那孟婆汤。如果失去了记忆,那么人生将会是一片空白,这该会多么可怕啊!不要。真的不要! 这个叫芷玉的“孟婆”笑着摇头,说:“你放心,我是不会随便给一个生人喝孟婆汤的。相反,我带你来是想恢复你部份的投生前的记忆。当然,这对我很重要!” 文澜这就更想不明白了。自己投生前的记忆与她何干?还很重要?这是哪儿跟哪儿啊! “你不要怕,放松些就好。我只是想让你记起我们之间的约定。”那个叫芷玉的女人忽然间十分幽怨地一声叹息。“三百年了。我在这里独守了三百年,那么多往生的人魂里,竟然都没能找出那个真正愿意与我相知相爱相守的人。我受够了。我真的想放弃了。我真的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继续的孤独继续的寂寞了。我宁愿放弃这三百年的修行,也想要随那些人魂一样的去投生,去重新经历那人世间的百味情仇。” 那个女人的眼角,有眼泪掉落了下来。文澜看得心里一揪。“可是,这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芷玉抹掉眼泪,看着她,说:“因为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看准了我在六道轮回中没有一个真爱的人,如果不是你在我投生之前问了我那么多关于情关于爱的问题让我茫然让我迷惘让我困惑,我想我也不会答应接替你的位置成为这么一个傻冒一样寻找真爱等着被爱的孟婆!” 文澜惛了。“你接替我的位置?你的意思是,我也是,不,我曾经是这里的负责人?”老天啊!这是怎么一个说法?我也曾是这个灌人迷魂汤的孟婆? “是的,你是我的前任。你因为厌倦了这样的盲目的寻找与无止尽的等待,所以,你物色了我做为你的接班人,而你却得以投生为人去到人世间享受人世间的爱恨情仇。可是,你似乎忘了,当年我们还有过一个约定!”说到这时,这个叫芷玉的女人的脸上又浮出一抹充满希望的笑容。 第一章 今夕何夕? 今年何年? 啊,又与我何干呢?时间,在我而言,只是擦身而过的一阵阵的风,连个声音都没有。除此,已毫无意义。 断桥断处,西湖西畔,曾有我的瑰丽如园的墓场,而几番沧海桑田过来,那儿,早已空平之后,顿现喧嚣与张扬。 这许久年岁以来,总会有人问起我:“你是谁?” 多荒谬!我竟然也差不多快记不起自己是谁了。只是多少年月以来,我还不曾忘记,曾经某年某月因为不甘没有真爱而宁愿放弃人生百味而留在那个阴寒之地,望着一众又一众的往生人魂,寻着我在生前也不曾寻到的所谓的真爱。多荒谬!生前不曾寻到的,竟妄想在死后去寻觅去追证。 也偶尔的会有人惊见于我而起惧而生怖。 真有意思!谁又能肯定这人间路上行来走往的都是人呢?至少,我知道,并不是。所以,我经常游荡于人间各个角落,被你撞见了又何足为奇?又何必为惧?我又不是那张牙舞爪的厉鬼。 我是谁? 说了,你还真的别怕。我就是你们人间传说里的“孟婆”,专事于抹煞往生人魂的前世记忆。不过,“孟婆”不过是我这个职位的一个代称而已,说的专业一点,我是醧忘台的负责人。 醧忘台。这是无数往生人魂都最不愿意经过的一个地方。因为,在这里,他们必须被强行灌下那足以遗忘天地中的一切是非爱恨的孟婆汤,以确保他们在再次投生之后,什么都是空白的,什么都是重新开始的。其实这样多好!一切可以有个全新的开始,一切可以有个彻底的了结。前世的种种,来生的所有,根本就不会有任何的瓜葛或是纠缠。这样多好! 可是,似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这样。他们总是想要偷偷地抱着自己的可怜又可悲的记忆去往来生去寻一个更好的出路,或是想要挽回遗憾的,或是想要追寻未得的。一切的一切,其实不过是因为他们心里的贪与妄。 人哪,总是放不下,看不开,悟不透,想不彻。 其实,我又何尝放得下,看得开,悟得透,想得彻呢?我不也是因为不甘心生前的无,而妄想在死后能寻找到该属于我的那一份有吗?一切,说穿了,也就因为一个“爱”字。而我的前任,也是。她叫什么名字,我是真的不知道的。只是,某年某月我途经醧忘台看见她的时候,就被她的眼眸里深深的寂寞所触动。也正因为那触动,更因为我耿耿于怀于生前没有得到真爱,所以我才答应接替她的职务。从那时候起,她终于放弃了几百年里苦无结果的寻觅,她终于又甘愿堕入那人间的轮回里去,悲欢离合尝尽,爱恨情仇受遍。她说,也许那样的生命才是真正精彩的。 本来,我并不能够懂得她的意思。 现在,我终于在无尽的孤独与寂寞中渐渐明白了。什么“孟婆”,什么孟婆汤,都是一种讽刺。抹煞了别人的记忆送别人干干净净的去人世重新开始,却要独留自己呆痴痴地在这阴司之地寻觅那根本就不可能寻到的东西。那是真爱。恐怕也就只有人世间才或有可能有。 于是,我开始不安份起来。 于是,我也学我的前任一般地留恋起人世,开始常常偷闲地游荡到人间的各个角落,去看,去聆听。我甚至试图在人世间寻觅到我所要寻觅到的东西。然而,我忘了,我早已不属于人间。我无法得到人的真爱。 于是,我又开始后悔。我后悔当年没有去投生而选择了“孟婆”这么一个痴傻而又讽刺的职业。这与那月宫里“碧海青天夜夜心”的嫦娥又有什么区别?所幸的是,当年的我,还并没有痴傻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在答应接管这醧忘台的同时,我与我的前任还定下了一个三世的约定。 什么约定? 如果她在人间的三世里依然没有寻找到真爱,而我也想要放弃寻觅却没有人愿意接替我的位置,那么,那时,她就得回来这里,而我便可以继续这停滞许久的投生之路。 而这一世,恰好便是这个约定里的末世。 啊,如此算来,应该有三百年了吧?从我接管下这个醧忘台开始至今,应该已是三百年的无声岁月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又岂是你们这些人世间的凡人所能想像的?就连我自己,在往回想的时候,也会不禁的感慨,不禁的惊叹,我竟然已经在那鬼地方滞留了三百年! 不!我是白白耗费了三百年的时间与精力在寻觅一种虚无缥缈居无定所的东西! 可是,我的前任,那个早已投往人世开始她三世约定的探寻之旅的女人,似乎也并不比我好多少。我一直都在关注着她,从她的第一世开始,我就一直隐匿在她的周围关注着她。其实,她并不是没有爱,也并不缺乏被爱。只是她身边总是有着三个性情各异的男人,纠葛之中,她总是迷惘不知如何选择。也因为这样,她白白错过了两世的机会。而到了这一世,这三个男人还是在她的生命里不期而遇了。我真的很好奇,在对她而言的这样一个末世里,她是否终将会做出一个对的抉择? 其实,我并不是巴不得她失败而回来替换我的。其实,我也是希望她能够成功能够拥有真爱的。我这样的心态,其实很复杂。真的很复杂! 当然,我不能只把目光关注在她的身上。我还是得回去那醧忘台,学我的前任那样在往生的人魂里,寻觅一个有缘的无爱的而又一心想寻得真爱的人。真希望能找到那么一个人可以来接替我的位置。那么,我也可以解脱了! 但是,我不能学我的前任那样傻,我不能与谁定下什么约定。见鬼的,如果能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是永远都不想再回来了! 是的!谁稀罕在这么一个阴寒的阴司谋这么痴傻而又讽刺的一官半职呢? 我不! 第二章 说实话,我其实是挺佩服我的前任的,因为她真的是个很有才情的女子。这在她投生后的第一世便已显露出来。那时,她年纪轻轻便已成了红极一时的名伶,尽管有些漂泊如萍的凄淡之意,但却攮怀了几乎全天下的叫好声。这是很让人羡慕而又令人望尘莫及的。她在台上的低眉浅吟,即便是女子也会为之倾倒;她在台下的仰面深叹,又令多少王孙望而驻足。 无疑,她是一颗多情的种子。只可惜,多情人总是多生烦恼。如她,即是。 任她再红,任她再名声大噪,说破了,她也不过是一个戏子。这在那时的年月,总是难登大雅之堂的身份。于是,她无法嫁入她爱郎的府中,只因她的爱郎身在一个虽然落魄却贵气尚存的大家族。像那样的一个大家族又岂能容得下她这样的一个颠波于风尘的女子? 可叹啊,名伶又如何?最后也只不过落得孤独无依,刚行至中年便早早而逝。 第一世的凄怆而又匆促的结束,让她有些惘然。于是,在去逝后,在再次投生前,她在我这里滞留了许久。久到足够人的一世那么长。说来,那段时间确是我任职这醧忘台负责人以来最为开心的时光。因为,“孟婆”终于有个伴了。她竟然滞留在我的身边,与我诉说心事,与我侃谈爱情,与我煮酒画眉,与我同寝同食。 我们一如一对相敬相亲的姐妹。 我是真的很开心。曾有一度认为,尽管我没有能够寻找到真爱,但是,起码我收获了一份真情。如此的一份姐妹之情,即使是在我繁华奢糜的生前也不曾拥有过。在生前,我看得惯看得多的,往往都是些谄媚的虚情,往往都是些妖惑的假意。而与她之间,却是大为的不同。她对我的掏心剖腹,甚至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之感。 也许是因为惊艳于她的才情。 也许是因为感慨于她的执着。 也许是因为我迷失在我自己的错综复杂的情绪里。 也因此,当她终于有一天低下眉垂下眸与我道别,且将喝下孟婆汤遗忘一切的去踏上投生之路的时候,我的心里竟不知是为何有如被一片薄冰划下了一道口子似的,凉凉的,且生疼的。我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即便是现在,我也没能想得明白,也不能参个透。 她与所有的往生人魂都不同,她并没有对前生记忆有过多的留恋与不舍,端着孟婆汤,她似乎有种释然的笑意。这种笑意我倒是明白的。能够忘却一切,孑然一身,清清净净的如一张白纸,重新的去投入到一个全新的人生,这应该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更何况,对她而言,又可以开始新的人世间的寻觅之途,她是满怀期待的。 我想,如果当时她能预见到结果的话,那时她便不会那么满怀自信满怀期待的喝下那碗孟婆汤的。我想她会选择继续留在这里陪着我,而想着要免受那人世间的孽缘之苦的。 然而,她没有,我也没有,我们都没有能够预见到结果。于是,她痛快地喝下了整碗的孟婆汤,向我作一次洒脱的道别,微笑着挥手,然后优雅的转身。 那时候,她投生到了一个动荡而又凌乱的年代。清政府的垮台,八国鬼子的割地租界,袁世凯的盛气凌人,民国主义的滋长,共产主义的萌芽。。。。。。似乎什么都赶在了那样的年代。 在第二世里,她出生在一个权贵之家,理当是要被捧在众人的手掌心里长大的。然而,世事无常,时局动乱,她尚还年少之时,她家便已渐渐地走向了中落之竭。而她与一位末代王孙儿时所订的婚事也在动荡中不了了之。而当成年后,她奋而激进,剪发入学,誓要成为一个爱国救国的新青年。 她当时的激情,也一度地感染了我。我也曾混迹于她就读的那所女子学校,更混迹于她们的游行队伍里,学她们一样的喊着慷慨激昂的口号,甚至跟她们一起被巡捕房逮捕,一起蜷在那阴森的却总好过阴司的监狱。 后来,有很长的一段日子里,她跟一位革命同志走的很近。当然,那是一个男的。她时常地与他在一起忧国忧民,更听他讲他口中的所谓革命救国之路,她被他的正气所摄服,她被他的言辞所打动。于是她下定决心,离家出走,投奔革命。可是,她却从没想到过,革命与革命也是有着区分的,也是有着各自的阵营的。于是,终于在某一天,她与他成了敌对阵营里最不容相见的一对。 那一世里,她的花样年华就在那样的动乱与折腾里度过了。而再后来,当她终于决定斩断前缘与自己的导师结成革命连理的时候,喜庆的婚礼却在日本人的炮火中被洗劫成一场灾难。 第二世里的她,让我心生悲怜。我想要帮她,想要拯救她。可是,我却只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一切的发生而不能够出手去改变命运之轮的转动。只因为六道众生里,没有谁可以擅改天意。就如同谁也不能够泄漏天机一样。所以,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场婚礼在顷刻间被日本人的炮火洗劫成了无法被忘却的怆伤。 而那一世之后的她,再次途经醧忘台的时候,只是用一种淡漠的眼神望着我,却没有说一句话。她的眼神,让我心酸。她的态度,让我心寒。那一世之后,她变得茫然,困惑,她总是静的出奇地一个人坐在奈河边思量。与我再没有掏心剖腹的袒诚。我也只是常常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思量的背影,沉默地揣磨她的心。 三世的约定,已剩下最后一世的机会了。我心中有一丝暗喜,却在面对她眉头深蹙的时候又生出一种别样的愁绪。 “你确定你要继续?”在她再一次的打算喝下那碗孟婆汤前往投生之路的时候,我忍不住问她。 她还是犹豫了一下。尽管她是点了头的。 我幽幽地叹息着。“你还是这么执着。其实,说穿了,你就是不甘心。” “甘不甘心,我还有一世的机会。你放心,我记得我与你的约定,我是个说话算话的人,我绝不会食言!” 是啊。她的确是个不食言的女人。不管是在阴司,还是在人世间,也不管是在哪一世,辗转轮回里,都没有抹去她的这一点。于是,我终于还是忍着不安与杂乱的心绪送她上路了。其实,我也希望她能把握住这最后的一次机会。 第三章 这一世,她有一个很好听的知性的又恰如其分的名字:文澜。简简单单一个澜字,似乎喻尽了她的天命。然而,这一世的她似乎才情更胜。年纪轻轻已有多部的出版物,有小说,有杂文随笔集,并兼职于专栏作家。可以说,她是将她第一世的喝彩声比换成了现今的粉丝的追捧。其实,其荣誉与效应是差不多的。 这一世里的她,性喜简单,却又心思缜密;天生敏感,却又优柔寡断。也许,这些便是当作家的资质吧。不过,我更认为那是她之前两世的因果在其性情与心理上的折射。 这一世里的她,犹爱咖啡。 最初闻到咖啡的味道,我真是不敢恭维。不过,看着她喝的时候的那种陶醉那种惬意的模样,倒是对我构成了极大的诱惑。后来,久而久之的鼻濡目染之下,我也开始喝上了咖啡,也渐渐爱上了咖啡的味道。也是在爱上之后才明白,原来咖啡的味道也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苦那么涩,相反,它相当醇相当香相当的令人意犹味尽。 那样的味道,不禁让我联想起了爱情。于是,我才彻底的明白,她之所以会这么衷爱咖啡,其原因原来也仅仅是因为这样类似于爱情的味道。也许,这也是世人为什么会如此馋爱于咖啡的缘故吧! 在这一世,在某一段的时间里,我几乎都已经要认为这一世的她终于是幸运的。因为,她的身边有一个韩应仁。虽然这样的一个男子并不能算是多么出色,但是从她脸上的甜蜜而知足的笑容看来,她似乎真的是寻找到了她的真爱。远远地,我无声地为她祝福。 我是亲眼见证着她与那个姓韩的男子从相识到相爱甚至一起合租了房子,私底下他们已经谈到了将来的婚事,憧憬着该是怎样的浪漫而又隆重的婚礼,更幻想着如何长相厮守共渡此生。我在一旁看着,听着,心生羡慕,又生妒忌,更为自己感到一丝悲哀。 然而,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年代,是个物质生活相当饱和的年代。当然,我并不是说现在的人们没有高质素的精神生活,只不过,经济飞速发展的信息化时代里,人们终究还是比较倾向于物质上的追求。令我失望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姓韩的男人也不例外。他根本就没有爱到底的定力与恒心,为了家中的空债,更为了事业的捷径,不惜从文澜的身边绝然地消失,进而娶了一个怎么看也比不上文澜一根指头却富为富二代的女人。 这不仅令我失望,更令文澜深受重创。好在这一世的她幸运的拥有一个推心置腹的铁杆姐妹,在她最萎糜最颓废的时候一直在她身旁陪着她。渐渐地,我终于又在她的脸上看到了笑容。只是,她脸上的笑容失去了绚烂的味道,从此趋于淡然。这样的淡然的背后所隐匿的沧桑与无奈,是我很不忍看见的。 终于,我抵不住我心里不明不白的跌宕飘摇而选择了逃避。 我离她而去,有整整两年的时光。我往返于人间与阴司。我游荡于人间的各个角落。我聆听着各式各样的情话,我窥望着不同的人对爱情的不同的表达与诠释方式。我甚至开始试图为那些迷途在爱情世界里的人解惑或是导航,我甚至希望以我之力令得人世间的爱情能够多得一些美满与幸福。 尽管,我本身也并不是什么情圣。可能生前的我甚至都并不明白情为何物。但我还是这么想了,甚至已经在这么做了。 在离她而去的那整整两年的时光里,在人间,我开了一间“情话馆”,一种类似于酒吧的却倾向于侃谈爱情剖析爱情的营利性的场所。不是我这个“孟婆”还这么利欲薰心,只是这个年代里什么都离不了一个“钱”字。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还真是不假的。看吧,连我这么一个阴司的不大不小的官儿也受这“钱”的牵制呢!你说这人哪要是没了钱在这世上可怎么过啊? 我一心潜藏于这“情话馆”中,我刻意地对文澜的现状不闻不问。每日,我煮着咖啡,在那种极度诱惑的香味里回想生前,畅想以后。每夜,我面对着各式各样的人,在“天机不可泄漏”的大前提下,经意或不经意地对他们提点为他们指路。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竟然也拥有了一批的追捧者,他们奉我为爱情专家,他们将我的话奉若爱情圣经。 这让我时常的失笑出声来。 然而,有那么一次,我不仅没有笑得出来,反而落下了眼泪。 我犹记得那天的天空格外的灰郁,且下着乱了套一般忽然倾盆而下的大雨。霓虹灯闪烁之下,来往奔走于街上的都是些没有雨具不及防备的遭雨之人。犹记得那天的馆子里来客很少。少到屈指数都绰绰有余。那天的我,罩着一顶帽子,趴在吧台上喝着红酒。说实话,其实我真的很不喜欢酒的味道,从生前直到现在,不论是国内的古窖,还是国外的典藏,我都不喜欢。我都不明白为什么人总是喜欢借酒浇愁。这样的难以下咽的味道如何能浇得去心头的愁绪?骗鬼也骗不过啊!可我也还是在喝了。我是学着曾经某日文澜的那般模样,端着晶莹剔透的高脚杯,轻轻地晃着,浅浅地啜着。 那时的我,犹似文澜的错体的影子。 门口的风铃声,清脆,轻亮。我抬起已然有些红醉的双眼,望过去,酒杯从手里滑脱,摔碎在地上。那样的眉目,那样的唇齿,遥远却清晰,咫尺却模糊。那样的一个男子,浑身湿漉漉的冲进我的“情话馆”里来,被我一眼撞见。而正是那样的一张脸,把我的一颗心整个儿的揪起,让我无法呼吸。 我的双唇颤抖着,眼泪不自觉地从眼里流落了下来。三百年了,我从没有在往生的人魂里寻到过他,却竟在我的“情话馆”里遇着了他的再世。多么讽刺!有情的时候从没有能够听他说过甜蜜的情话,而至现在,我已打算忘情忘爱的时候,他却因为天意的一场雨而避到我这儿来,与我诉说情话。只是,那些情话不是为我。 第四章 忽然有一天,他来我的馆子,却没有像之前那样的诉说扰人的情话。他只是锁着眉头坐在角落里喝酒。 我依然坐在吧台那儿,只是端详而并不是喝手中的一杯红酒。然后,透过那殷红的酒液,透过那通透的酒杯,我凝望着他的脸。 太像了! 那样的眉,那样的眼,那样的一张英挺的脸,简直与三百年前我遇见他时是一模一样!天意真会弄人!一场两场的轮回下来,竟然还是出落得这般的毫无差池。只是,我没有也不敢去看他的心。我不知道历经轮回之后,他的心上是否还会留有一道疤痕。而在三百年前当我以一柄短而锋利的匕首插进他的心脏的时候,我是再怎么也不会料想到会在这三百年后这样的再遇见他的。 当然,他定是喝下了孟婆汤才投入人世的。对前世再前世的种种,他根本毫无印象。他也当然不知我就是当年的那个要了他性命后又悔恨难当更在那醧忘台苦苦寻觅了三百年的女人。 可我却想不通,我为何从未在那一众又一众的往生人魂里寻到过他? 就在我出神的那一刻,他端着杯子过来了,靠着吧台坐了下来,就在我旁边。“你有心事?”他问。 一语中的。我点头。“你也一样。” 他破颜笑了,举起手中的酒杯,说:“那就为我们的一样干一杯吧!” 虽然我心头悸动了一下,但我还是很爽快地与他碰了杯。然后叫吧台里的小云又斟了两杯来,对他说:“这杯我请了。” “谢谢。” 一阵沉默中,他喝他的,我看我的,酒。 真有意思。时隔三百年,当我终于有机会与他说上话——在他现世的情话之外——却只是如此的短语。短的,就像是当年的那柄匕首! 忽然他搁下杯子,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抑住心里的荡漾,说:“你来我的‘情话馆’应该不是为了要认识我吧?” 他稍有尴尬。“我只是好奇。” “为什么好奇?” “你很不同。” “不同?”我戚戚地一笑。“这世上谁都只有一个,又岂会相同?” 他摇着手,解释道:“我不是说这个不同。我的意思是,我总感觉你与我们不一样。”解释得不清不楚,他也毛躁。“我也说不好,反正你不是一般人。” 这简直是废话!可是,尽管是废话,我还是被触动了。我没有对他的这句废话发表任何意见,只是继续沉默,然而却是开口喝了酒。一种醇厚的辛酸由口入喉,由上而下,直到心窝。可惜,他并不能够记起我。如果那一刻他能记起我,记起我与他之间的那么久远的爱而忘却那么久远的恨,那么,在那一刻,我就可以解脱了,我就可以完全的不顾一切的离开那该死的醧忘台,卸去那见鬼的负责人的身份,彻底的解脱。 因为,不知从哪一代开始,醧忘台的负责人便是由某个愿意放弃投生也要寻觅到真爱或者是等待所爱的那个人在轮回里将她记起的那个女人来担任的。期限是不定的。只要能寻到了真爱,只要能被所爱的那个人在轮回中记起,便能够功成身退。或者,只是终于受够了那漫长的孤独与寂寞而终于选择了放弃。就像我的前任。不过,前提是她必须得找到一个传人。就像她找到了我。 近在咫尺,却无法被记起,这对我而言,又岂只是悲哀! 可是,被记起了又如何呢?在被记起的同时,他便会恨我,恨我当年不顾一切地拦下了他新娘的花轿更用他赠予我的那柄匕首取了他的性命!也许,他还会剖开他的心让我看那道随着脉动在跳跃的鲜红的疤痕。 被记起了,又能如何呢?那已经不再是爱。我依然无法解脱。 “你有很多故事吗?”他又问。 我喝着酒,掩饰着心里的纠结。“我像是有很多故事吗?” “像。因为你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又是戚戚地一笑。“心事重重的又何止是我一人?” 他耸了耸他的宽厚的肩,说:“我跟我女朋友分手了,就在今天。” 与我何干呢?“还是分手了。” “是的。尽管我们都做过了许多的努力,可是,到底还是分手了。觉得有点对不住你的意思。因为最近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劝诫我们要珍惜爱情。可是,我们还是没有能够做到。” “很多时候,并不是努力了就一定会有转变的。”本来如此。 他意会地点着头,像是在咀嚼我的话。 我又瞅了他一眼,搁下犹未空的酒杯,起身离开吧台。我想到后面的休息室里去休息一下。或许还是应该煮一杯咖啡出来,闻着喝着的同时,或者再想念起文澜。蓦然间,低眉处,我竟发觉我与她有那么多的相似之处。不禁让我想及,是否那醧忘台任职过的每一代的“孟婆”都是这般的心性?如若将我们全数集结在一起的话,我想,我们定会相惺相惜的。 绕过吧台的弯角,正要往后走,却听得他唤我。尽管他不知我的名字,只是一声有点儿措而不及的“哎”,然而我还是停下了脚步。转回头来,望着他。 只见他皱着眉在心里迟蹰了一会儿才问出口:“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我双手环抱在胸,倚着墙壁,似笑非笑地反问他:“为什么这么想知道?我的名字对你有意义吗?” 他忽然笑的有些腼腆。“我只是觉得你很与众不同,我只是想跟你做个朋友。” “朋友?”我的心里又掠过一丝的苦。 “当然,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 没等他说完,我伸手拦截了他下面的话,说:“不是。我愿意。朋友嘛。做个朋友挺好的。我很高兴。” 他如释重负地般地吁了一口长气,脸上的笑容也放松了下来。“我真是很荣幸。” “我也很荣幸。”我真是佩服我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还荣幸?荣幸到什么程度?不行。我得赶快地进去休息室,因为,我的眼眶已经湿润了。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我可不希望在他的面前流下眼泪。“对不起,里面还有个客人,我得进去了。下次再聊。”说完话,没等他回应,我已疾步走进了休息室,关上门,仰起脸。 第五章 尽管有些欺己的讽刺意味,但是,做朋友,其实已经是最好的现果了。 然后,有一天的晚上,他又忽然想得起来的问我:“你相信轮回吗?” 这句问话对我而言犹如那足以封喉的一针。轮回?我又岂会怀疑呢?我本身便是轮回道上的一个执行官。他竟然会问我这样的问题。可我却笑不出来。因为我不知道他问这样的问题是出于怎样的心境。我淡淡地笑着摇头,说:“相不相信不重要,问题在于有没有。你相信吗?” 没想,他却笃定地回答:“我信!” 这让我很震惊。 见我震惊,他以为我是个无神论者。他解释:“其实我也并不是迷信的那种人。不过,自从认识你之后,我总会有一种感觉,似乎早在前生或者是更早我就认识你。想来想去想不明白那是为什么,后来我就渐渐的相信了,说不定轮回里,总会有些什么是能够传承到下一世的。就像感觉。” 我更为震惊了。也更为悸动。我紧紧握着自己的手心,不知该如何应对。沉默。我惟有沉默。 他似乎感觉到了我心里的不安。“怎么,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或者你根本不相信?” 我压住了心绪,以一种极为平淡的声音,说:“无所谓信不信,该有的总是存在着的。不该有的,也不会凭空想像就能出现的。我只是不明白你所说的感觉。”我真的很想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样的感觉。是眷恋多过于怨怼?还是恨大过于爱? 可他自己也是说不清楚的。“那只是一种感觉。我也说不上来。反正每次见你,我心里都会有一种不一样的很复杂的感觉。有时候我睡不着就会想,会不会是我们在前世或者是更早之前有过什么纠结?我说了你可千万不要生气,我甚至会想,我们在前世会不会是经历了爱恨情仇而后离异而终的。你不要生气,我只是这样在想。因为我真的无法解释我心里的感觉。你呢?你有没有类似的感觉?很复杂的,掺杂了许多不明不白的味道的感觉。有没有?” 有没有?我心里酸酸地笑着,脸上却是平静无波的。这一刻里,他的问题似乎是太多了。我根本无从回答。叫我如何回答?难道要我悉数的告诉给他听,三百年前我是如何的爱他,可是碍于身份我却无法招他为婿?而后的一道圣旨他必须遵命的迎娶了另一个女人,而我却发了疯似的去拦截了他的新娘的花轿,更抱着玉碎之情用匕首取了他的性命?如果我真的这样告诉他了,他还会继续的坐在我的“情话馆”里做我的朋友,与我谈心吗? 当然不会。 可以想像他会继而用一种怎样仇恨的眼光来看我,甚至会破口骂我是一个如何如何狠毒的疯女人! 不。我不能告诉他那一切。我宁愿他不会记起我。我宁愿面对着他的眉目揪着自己的心也不愿被他记起之前的种种而生恨而生怒。我不要。我宁愿就像那般的只做个“有着复杂感觉”的朋友。 “你怎么了?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你的脸色很不好!” 看着听着他的关心之情,我的心里更为纠结。我戚戚地笑了笑,说:“没有。只是有点感冒了。一会儿去休息一下,吃点药就会好的。” 他稍为安下心来的点点头。“不舒服就告诉我嘛,我就不打扰你了。还跟你在这儿罗嗦了半天。很费神吧?那你去休息吧,记得吃药,我这就先回去了。身体要紧啊!”他微笑着站起身来,拍拍我的肩,然后转身。 我忽然冲动的想要去握紧他的手。可是,我还是抑止住了我的不安份的冲动。握紧了手又能如何呢?或许,一切都是天意。之所以让我遇见他的再世,只是为了让我明白,失去了的只能在记忆里重复,而永远不【奇】可能再拥有。覆水【书】难收。望着他推门而【网】去的背影,我做了一个在后来被自己认为是最对的决定:消失。 “情话馆”被我转交给了店员小云。仍然是空然一身的,我离开了。从来处来,当然还是往来处回去。我又独自潜回了阴司里的醧忘台,与当年文澜再次投生之前一样的,独自坐在奈河边,静默地发怔,缄默地发呆。奈河的水,根本无从照见我的脸,更照不见我的心。许多的人魂都几乎将我视若雕塑。我的助手却也不敢打断我的静默。直至终于有一天,我的心又复如止水,我又能够淡然的去看一切,那时候,我最为挂念的便是文澜。 也许,我是这十二代的“孟婆”里最不敬业最会擅离职守的一个吧。我又上到人世间去了。我又回到了文澜的身边。而那时的我发觉,她的宿命里的那三个纠葛不清的男人又集结到一起了。最让我懊恼的是,那个姓韩的家伙居然还有脸回来!不过,我却读到了文澜心里的当断未断然想断的欲念。 这是她三世以来最为让我惊喜的一念。 那天,她失眠了。也许是有咖啡因的作用在里面,但我知道更大的因素来自于她心里的挣扎。半夜三更天,她出来散步了。凉意微甚的夜街上,她落寞的身影从我眼前走过。我手执一杯速溶的咖啡,就坐在她途经的那条街上的某个街灯对面的长椅上。那一次,我坦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没有隐身。 然而,她竟然没有发现我。接连打了两个喷嚏之后,她提前的想要回去了。“夜深了,你还在外面散步,看来你也是个失眠人啊!”我耐不住寂寥似的开口挑来了她的注意力。她惊戚起一对柳叶眉,举目四望。看见了我的时候,她却真的以寂寥之味在心里评估着我。 然后她问:“你跟我说话?” “这街上还有别人吗?” 她耸耸肩,慢慢地走近了过来。“你也失眠?” 我觉得这样的对话有点可笑。“彼此彼此。”轻拍着一侧的空位,问:“要不要坐下来聊两句?”可是她的心里一直的在摇头。这一世的她太过于敏感太过于警慎了。她显然对我这样的一个陌生女人生有百分百的离拒。“难怪你会失眠了。你呀,性喜简单,却又心思缜密;天生敏感,却又优柔寡断。像你这样的人最是容易失眠的了。承不承认?” 她大为惊诧。她甚至以为我是个有读心术的异能人士。此时是凡夫俗子的她哪里知道我根本就不是这人世间的人。“是什么样的都不重要。反正是失眠。这世界上失眠的人有太多了。”这一世,她的嘴倒是挺会多辨了。 我笑着问她要不要一起喝一杯咖啡。她拒绝了。“为什么不呢?怕苦?其实咖啡一点也不苦的。再说了,别学人家似的睡不着觉便怪罪在咖啡因身上。其实,症结大都在心里面。”说着的同时,我还特意伸出手指点戳在她的心口位置。“你说呢?”我想点醒她。我真的想以我之力推波助澜帮她一把。 “对不起,太晚了。我想,我得回去了。再见!” “不要轻易说再见!除非你还想再见到我。是不是被我一语中的?是不是很怕被人看穿?”我是真的攉出去了。我干脆地说得更明了一些。“不想再见的要说拜拜。说再见,往往是因为还有眷恋还想再见!” 她似乎终于对我的话有反应了。她强撑了一个微笑回给我:“那么,拜拜!” 第六章 我的笑容定格在了我的脸上。拜拜?她竟然对我说拜拜!难道她就真的这么不愿意再见到我?失落中,我的心里隐隐的一阵痛。我之所以那样跟她说,无非是想提醒她当断不断必有后患,可没想到她竟用在了我身上。她为什么要对我如此的决断?我们曾经相敬相亲的如一对姐妹啊! 望着她寂寥地原路返回的背影,我又长长地一声叹息。又怎能怨得了她呢?此时的她,毕竟也不过是个凡俗之人,孟婆汤喝过之后,又会有谁能记得生前的种种呢?也就不怪她对我如此的离拒又决断了。 可是我真的很为她惋然,这一世的她,怎么偏偏生得如此淡漠的性情!想那三百年前,当她终于可以卸去那该死的“孟婆”一职终于可以踏上轮回之路的时候,她是多么的欣喜若狂,她是那么的激情满怀。 看吧,天意多弄人! 速溶咖啡喝在口中,真是没什么滋味。也许是我平日里亲磨亲煮那些昂贵的单品喝惯了吧,味蕾也就难免比较挑剔了。我犹觉得可惜却还是将手中仅喝了一半的速溶咖啡扔进了就近的一个垃圾筒里。然后,我把目光转向了文澜返回去的方向。果然,我看到了一个远远跟随其后的猥猥缩缩的身影。早在我与文澜说话的时候,我便已察觉到有个人藏身在街角,一双眼睛尽在专注地盯着她。 这个陌生的跟在文澜后面的家伙是谁?为什么要跟踪她?还有,他的手里面还拿着一个什么东西。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本想出于好奇更出于对文澜的保护意识上前去拦下那个家伙问个究竟,可是,却忽然瞟到旁边的一幢楼上有人要跳楼。权衡之下,当然还是得以性命为重。我记下了那个家伙的代码,然后一个纵身跃上那楼顶。 在这里,我有必要以阴司里的一个半大不小的执行官的身份向大家解释一下。其实,每个人都是有着各自的生命代码的。不论轮回多少番,代码始终是不会变的。而我们这些在阴司里当差的,也都是凭着这些代码在进行着从勾魂到送生的流水线作业。因而,在我们手上出现差错的几率是微乎其微的。 也许你会不信。那是因为你的肉眼凡胎根本就无从看见这些代码。 所以,很多时候,你看不见的东西,并不代表就不存在。而你能看见的,也不一定就是真实的。可别嫌我罗嗦,这么浅显的道理,却不一定是你所能接受的。 临危独站于露天楼台的边缘的,是一个年纪并不大的女人。说确切一点,是一个大女生!如果我猜的不错,她应该还是一个大学的在读生。不过,我却透视到了她肚子里的另一个生命。我微蹙起了眉头。“这都半夜了,你还有心情站这么高在这儿看风景?真有雅兴啊你!” 对我这个无声无息间便出现在她身旁的不速之客,那个女生想当然的露出了一种见了鬼似的惊吓的表情。“你是什么人?你怎么上来的?” 我耸耸肩,又往边缘移了两步,比她更临危,更无惧。我双目低垂往下俯瞰,说:“嗯,居高临下的感觉是不错,有凌空傲视众生小的霸气,但是,这样却是很危险的。如果没有那么强悍的心脏,这种霸气便会让你失足。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这么高要是摔下去了,可不止是粉身碎骨这么简单呢!” 那个女生面色苍白地瞪着我,眼角犹带泪痕。“我不管你是谁,我不要你管!我就是不想活了怎么着?” 嘿。怎么临死的人这嘴还这么硬这么犟呢?好像寻死对她来说很振振有词很正义凛然似的。“你是不想活了,这是你的意愿,可是,你有没有征求过你肚子里的那个生命的主观意见?他是不是也想随你一起去死呢?或者他更想出生到这个世界上来,更想好好地看看如今的花花世界呢?” 那个女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下意识地伸手去抚mo了两下。她的嘴唇在颤抖。“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是人是鬼不重要。现在的关键在于你是不是真的想死。” 那个女生满脸愁苦,又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还好。还没有到必死无疑的精神境界。我吁了一口气。“我不问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也不会问你为什么年纪轻轻就要走上这条不归路,我只是想提醒你,如果你现在真的从这儿跳下去了,那你绝对不会得到解脱,相反,你到了阴司更会被打入地狱,你更要受尽刑罚之苦。你想想,到底哪一样你会认为比较能忍受呢?” “地狱?”那个女生惊怔地往后退缩了两步,失魂似的说:“地狱?怎么会是地狱?我为什么会下地狱?不。我怎么能下地狱呢?” “因为你如果现在死了,即便你本身是个受害者,但是,你却也因为肚子里的孩子而犯了杀生之罪。你知道你会被抓到几层地狱的吗?”问她的时候,我的心里也在颤抖。我是想起了三百年前我刚下到阴司的时候,被那些厉鬼差人绑着要送往地狱的情形,而在后怕。地狱,真的是很可怕的。要不是有人替我求情,我真的难以想像我能否受不了那样的酷刑。后来,当我途经醧忘台的时候,我才知道,替我求情的便是我的前任。原来她早已寄望于我。也正因为我被她选定为继承人,所以,我才得以被轻释。 那个女生恐慌地直摇头。 我又继续说:“第十一层!因为你轻弃你肚中的骨肉生命,你要为他的无辜枉死赔上你相应的刑罪!刑罪罚满之后,你才能重新投入六道轮回。”眼见她惊恐地几乎要崩溃,我移步到她旁边,伸手摸了摸她的还没有隆起的肚子,说,“其实,活着多好呢!这个世界再怎么苛刻再怎么不公道,也总比阴司里的日子要好过不知多少倍。如果你真的一心想死,我敢担保你在死后一定会悔不当初!” 那个女生终于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一双红肿的眼惊惧地看着我。她的声音是颤抖着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笑了。又是一个问我是谁的人。“蝼蚊尚且偷生。你是个人呢!好好活着吧!”离开的时候,我怕引起她更大的恐慌,所以,我一步一步地踏实地踩着水泥地面,走到那楼道口,再慢慢消失在了楼道里。我可不能把她吓出什么问题来,万一因为我而受惊过度将腹中生命流产了,那可就是我的罪业了。 第七章 文澜的书房里,我隐了身,坐在写字桌边的藤椅上,探着头,望着电脑屏幕上文澜一字一句堆砌出来的文章。她的那个所谓的铁杆姐妹赖在她的卧室睡下了,不走了。这倒是让我有些钦羡呢。如果可以,我也想这样光明正大的赖在她的床上,甚至像当年醧忘台的时候一样与她同枕共寝。 可是,我讪然地扯了一下嘴角,那样的时光应该不会再有了吧。 文澜在写的似乎是小说的结局。我在旁边观望着,却感觉到她心绪上的不安宁。之前她与她姐妹的对话我也听见了。她说她最怕写结局。她说写结局的心情,就像是要为自己的人生做一次盖棺论定的总结一样。她说她受不了那样的心结。可是,哪个故事没有个结局呢?就比方说爱情吧,不管甜蜜还是苦涩,不论幸福还是痛苦,也总是会有一个结果的。小说,又岂能有始无终? 所以,她还是写了。 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由键盘敲出来,然后咀嚼着,又一行一行地删掉,然后再冥思苦想再重新写起。那样的折腾,让我看得有些唏嘘之叹。其实,她怕的又岂会是写一个小说的结局呢?她不过是害怕面对宿命的结果。 我就那样不被察觉甚至都不被感觉的在旁边看着她反复地折腾,陪着她熬了一个通宵,终于,她为她的这一部新的小说划上了一个句号。真不容易啊!我为她感慨。从她的折腾劲来想,其实古人说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一点儿都不对也不公道,照我看,应该是“女子无才便从容”才是。看看我这个前任,才情好又如何?活得一点儿都不从容也不自在。 如果我得以解脱能够投入轮回的话,我肯定我不会选择拥有像她这样的才情。我倒是宁愿平庸一点,我想活得洒洒脱脱从从容容的。我不想这么伤脑筋的穷折腾!毕竟,这三百年里,甚至从三百年前,我就已经折腾够了。 小说终于结稿了,文澜也如释重负,趴在电脑边便睡着了,既没存档,更没关机。我站在她身后,阅览着她最后敲定的结局。不甚圆满,有些牵强。看来,她的潜意识里还是有未能解开的结。我犹自这边叹息着,那边,书房的门被推开了,那个叫艾米的她的好姐妹蹑手蹑脚地进来了。我淡远地移到窗边望着艾米端详她的脸,更用手指轻刮她的鼻尖。我的心里有轻微的那么一颤。深呼吸中,我很快地抚平了那一茬不平的波动。再冷眼望着艾米帮她存了档,关了机,更捧来了一床毯子为她披上。那样无微不至的关爱之情,令我莫名的吃味。 曾经,这样相濡以沫的姐妹之情,是在我与文澜之间的啊! 哦,不,是我的前任,那时她还并不是文澜。 艾米在她的厨房里找了许久,大概是没找着想吃的东西,于是,拿了文澜的钥匙出门去了。应该是出去买早点吧。看了看窗外不如前天灿烂的阳光,又看了看睡得正香的文澜,我也走了,从窗口离开。却见那个叫韩应仁的家伙与艾米此去相反的方向而来。他的脸皮还真厚呢!还有脸来!来做什么?上演一场浪子回头金不换的老套戏码?我撅了撅嘴。不知道文澜会不会心软呢?也不知我昨天夜里对她的提醒她理解没有。忧心着,我尾随在韩应仁的后面又上了楼去。 该死的,他硬是吵了文澜的觉。 开门后的文澜,让他也让我吃了一惊。那表情,那态度,绝对的冷漠。简直把他透视成空气一样。绝对的无视。我心里暗喜。却也在暗忧。因为我感应到她心里的挣扎。她是在硬撑。她是在撑着那一张冷漠的脸努力地挣扎着想要与过往的那一段不堪结局的爱情做个决断。 叹息着,我转身离开了。 爱情这东西,真是让人又想又要又抗拒又害怕。甜蜜的时候,它让你忘乎所以;痛苦起来,它让你欲醉欲死。问世间情为何物?简直堪比现今的毒品! 楼下,有一辆车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移至车窗边,瞥了一眼车里正在通着电话的人。这正是昨夜跟踪文澜的那个猥猥缩缩的家伙,副驾驶位上还搁着一部相机。我刻意地窃听了他的通话内容。听着,我瞪大了眼睛。韩应仁!我就知道这个姓韩的是个祸患。我真庆幸昨天夜里现身给了文澜提醒,我还恨没有挑明了呢。 怎么回事? 车里的这个家伙原来是个私家侦探。从通话内容来看,韩应仁显然是受不了寄人篱下的没自尊的生活了,想要跟那个富家女离婚。而他那个富老婆疑心他在外面有“小三”,更疑心是那个所谓的“小三”狐媚了她老公,所以请了这么个私家侦探来调查,说是要揪出那个不要脸的“小三”。 我呸!谁是“小三”?她自己才是第三者呢!竟然在电话里口口声声说文澜是什么狐狸精。我真恨不得立即去勾了她的魂拖去阴司送去拔舌地狱。可是,我得忍着。毕竟,我不是勾魂使者,不能越权。更何况,她应该还未尽阳寿,我不能以身犯法乱扼生灵。 可是,我也不能眼巴巴地看着不管啊。这矛头指向的可是文澜呢,不是别人!别的人我也就不操那份心了。就在我寻思着该怎么出手给他们点苦头的时候,我的助理突然冒了出来,跟我说下面的头儿要召我回去开会。我真是无语了。什么时候起这阴司里的领导也跟人世间学着喜欢开会了?我问助理是不是下面出了什么事情。助理却只是摇头。 也是。他不过是混迹在我手下的一个小小助理而已,又岂会知道那些行政上的事件呢? 我仰头望了望六楼文澜家的窗户,有些担心却又不得不随着助理下去了。岂料,下面那个会是专门为我而开的。为什么?只因为那个有了身孕的大学生到底还是死了,一尸两命。不过她在阴司路过在职执行官简介长廊的时候一眼认出了我,并指认我曾经恐吓过她。这不,头儿召我回去问话。 我接受了禁足一天的内部调查。 第八章 内部调查终于结束了。其结果可想而知是不了了之的。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这阴司,其实,官官相护的弊端都是在所难免的。不过,我的头儿还是给了我一个警告:身为阴司里的一个部门执行官,少插手人间的是非恩怨! 我沉默受教,可心里还是不免有些抗逆情绪。 尽管被投诉被指证因而害我受了一天的禁足不出的内部调查,可我还是帮那个女大学生求了情,免去了石压地狱的刑罚之苦。就像当年我的前任替我求情开脱一样。只不过,我的前任救我是有目的的,而我救这个女生却并没想有什么偿贷。在这一点上,在事后想来,我竟不如前任那么会绸缪,会打算。 在被禁足调查的这一天里,我还一心念着我那个前任的今世。想及那个姓韩的老婆和那个私家侦探,我就不放心。于是,我特地谴了一个小鬼差,告诉他那个私家侦探及文澜的生命代码,让他去帮我盯着。不过,我也警告他:不管遇见什么风吹草动,不要插手动作,只要回来告知我就好! 毕竟,人间与阴司,是各有定数,各司其职的。所谓“井水不犯河水”。而我这样一个留恋人间爱管闲事的异类,只一个就够了。 因为调查刚结束,我不便立即的又返上人间,所以我不得不放乖了些的驻守着我的醧忘台,打理着我的份内事宜。我的助理也得以轻松了些,更向我告了半天的假,说是也想去人间走走看看。我应准了。但我告诫他一定要注意低调。万一让别的部门知道了,肯定又会到头儿那里去告我一状,说我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的,或者告我一个纵容属下。 我临着奈河边独自站在那儿,望着浑黑汹涌的奈河水,再望望那座阴森耸矗在河边的醧忘台。忽然想,什么时候去找头儿递个申请,给咱们这儿也置办一台咖啡机,然后让我在这奈河边辟那么两三亩小田也种些咖啡豆。那么一来,自给自足的,我在这阴司里也便可以喝着咖啡了。那样多好!即便我哪一天得以解脱了,也可以恩泽我的下一任啊! 扬着嘴角笑了起来。我想我是深受文澜的影响。竟然也这般地爱上咖啡的味道了。笑容中,我忽然很想念她呢! 正想得出神,却见那个被我谴上去盯着文澜身边情况的小鬼差回来了。见他回来,我眉头一纠。莫不是文澜出什么事了?我迎过去问他。从他口中得知文澜离开了原先的那个地方,去了一个小城,说是要参与一个电视节目的主持工作。我暗自点点头。原来她现在是跟那个叫祁亮的主持在一起。不管怎样,这总算是件可喜的事。尽管有逃避的成份在里面,可毕竟她还是当机立断了。也不枉我那夜现身说教了。可接下来小鬼差又告知我,说那个私家侦探也跟随其后去了那个小城。 那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怎么还跟着文澜?那个韩应仁的老婆到底是想怎么样?那个韩应仁,说他是祸患还真不为过! 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环顾了一番阴司,我还是决定上去人间亲自看看。于是我谴鬼差立即召回了正在假中的助理,不顾他的牢骚,离开了阴司。不过,此次上去人间,我决定不再隐身了。于是我大变戏法,弄出那么一间通透彻明的玻璃屋来,更挂上了足以吸引文澜注意力的匾名:“天机不可泄漏”。 上来这天的阳光真的很好!明媚的,让我这间玻璃屋折射出金灿灿的视觉效果。我相当的满意。站在橱窗前,望着外面的街道,我掐指算了算,笑了。因为,她已经在来的路上。我甚至都已经准备好了咖啡。极品蓝山。我知道这是文澜的最爱。尽管价格昂贵了些。不过,对我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呢? 啊,我看见她了,正从隔壁那街拐过来,往这边走着。阳光下,她就像是一只午后慵懒地散步的猫。只不过,她的表情远不及阳光的明媚,而显得有些淡凉。 终于,她完全被我的这间玻璃屋所吸引,更站定在门口,抬起头,凝视着那块“天机不可泄漏”的匾额,若有所思却又思无结果的样子。看着她的那个样子,隔着橱窗,我不禁笑了起来。有时候女人呆呆的冥想的样子还是挺可爱的。而后,她掉过头来撞见了我的笑脸。却没想,她皱眉了。 我的心里一寒。 她为什么总是对我这么心生抗拒?那天夜里也是,甚至还跟我改口说了拜拜,竟是不想再见我的意思。而今天,她在皱眉之后,竟然真的绝不食言的转身就走了。我真的有点开始要恨她的绝不食言的定性。不就是一句拜拜或是再见吗?有必要当真的这么跟我较真? 我的笑容又一次的僵在了我的脸上。而咖啡,她最爱的极品蓝山,也冷却在那精美的玻璃制咖啡杯里。 我独自一个人坐下来,将两杯咖啡缓缓地尽数喝光。然后拍打着自己的脸,给了自己一个全新的笑容。明天吧。明天,她肯定会回过头来找我的。因为我已经预见到了某些事。但是,出于希望她来找我的私心,我并不打算去阻止。也许,你会指责我自私或者说我不顾道义。随你的便。我就这么决定了。我不会插手去阻止,因为,我要她自己回头来找我,我要她食言,我要逼她走上一条她本不愿悖反的路。 我也想让她吃点苦头后能意识到甚至会尊重我的存在。 然而,第二天,当她终于撑了一把银色的折伞出现在我这玻璃屋的门口的时候,我还是于心不忍了。一样的隔着橱窗,一样的望着她,她却是眉头深蹙,左右迟蹰。她的脸色,惨淡的白,惨淡的灰。真的令我心生悲怜。我还是如昨天一样的准备好了咖啡。不过,不再是她最爱的极品蓝山,而是爱尔兰。爱尔兰威士忌与单品咖啡的完美溶合。在咖啡原有的香醇与苦润之余,更添了些许酒的辛辣。 准备爱尔兰,我本是想让她知道人生的本末滋味。 今天的她,终于如我所想的一般,进来了。刚进门的时候,她被那三面镜墙所影照出的自己给吓了一跳。然后,很快地闻到了咖啡的味道。她进来了,看着玻璃桌上的两杯犹冒着热气的咖啡,蹙眉发呆。 第九章 这天不仅没有昨天那样明媚的阳光,反而是下了很大的雨。 我缓步走到她身边,却因为我本身没有人的重量的缘故,根本没有脚步声,她回过神来寻我,却撞见我已在她身边而又是吃了一惊。我失笑起来,说:“你不像是个胆小的人啊!”然后我绕到桌边,伸手拉开椅子,给了她一个眼色,“坐吧。咖啡可得趁热喝呢!” 她道了声谢便坐了下来。“你知道我要来?你是这家店的店主?” 我看了她一眼,就着对面的另一张椅子坐了下来。“什么店哪,不过就是一个容身之所罢了!” 她半信半疑却不反问,只低下了眸子,喝了一口咖啡。挑起眉头。“爱尔兰?” “没想到你对咖啡还挺在行的啊,一口就喝出来了。没错,是爱尔兰。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岂料她竟回答说:“挺好的。虽然平时我比较喜欢喝Espresso,不过,爱尔兰的味道我也还算是比较中意的。美酒加咖啡嘛。” 我有些惊诧。Espresso?她最爱的不是极品蓝山吗?怎么会是Espresso?莫非就在那姓韩的离开她之后,也在我离开的那整整两年里,她将咖啡的口味都转变了?我喏喏地点点头。端起咖啡捧在手里。“如果我记得不错,在此之前,你最后跟我说的是拜拜而不是再见。” 一语道破机关了吧。看她那眉头深锁故意沉默的模样。 我窥了一眼文澜的脸,继续说道:“不过,今天能再见,我还是很高兴的。这证明我们还是有缘的,是吧?”其实,这还用问吗?我与她又岂只是有缘? 然而我却感应到她心底里还是有一些不屑的。她还是沉默着,只低头喝着咖啡。 “怎么你今天到这儿来只是为了不受打扰的喝杯咖啡么?” 她差点儿被咖啡呛着。放下咖啡杯,抬起头来,对视着我的眼神。她的目光有点虚闪。“不是。我只是路过,对这样的一间店铺感觉好奇所以想进来看个究竟罢了。”说的时候,她的语气明显的中气不足。 她开始对着我撒谎了。“哦?路过?”我扬着嘴角,笑着,还故意望了一眼玻璃橱窗外面的大雨。 她显然还想为刚才话里的谎言成份做出弥补。“不。不是今天路过,是昨天。昨天路过的时候本来就想进来的,可是因为有些事要赶时间所以——今天碰巧下雨没什么事做了,我便想过来看看。真的只是出于好奇。真的。” 我将咖啡捧在手心里,低眉来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淡淡地说:“原来是这样啊!我说呢,下这么大的雨,有谁会有这等闲情逸致在外面闲逛呢!不过,我不知道你所好奇的是我这个人呢?还是我这个店呢?或者你来是想听我说些什么?” 她的心恍恍地飘摇了起来。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后眼神低垂,望着杯里深褐色的咖啡,蹙着柳叶眉,说:“我只是很好奇外面匾额上的那句‘天机不可泄漏’到底是你这店的名号还是只不过是一句座右铭。为什么是那一句话?你这店到底是做什么的?” 真有意思!我的笑意扩大了,铺展开来。从进门到现在,她一直都在跟我说这些无关痛痒的话,东扯西扯的,就是不入正题。她还想挣扎些什么呢?既来之,却不能安之。进了我的门,却还对我有所防戒。收了笑容,我站起身来,在店堂里转了个身,说:“我以为你是个有灵性有慧根的人。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就让你辗转踌蹰到现在?”算了吧,她既跟我装糊涂,我也就索性陪着她乱扯吧!皇帝尚且不急,太监又何须急得团团转呢? “看来,我还是属于资质愚钝的那一类人。”她的心里有些不快。 “不。你绝不愚钝。你只不过是被一些虚妄的表象蒙住了心智。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啊!真难得,你居然会心口不一到这份上。这倒让我有点儿意外呢。” 她的心里更为不快,还更添了些尴尬。 我走到橱窗前,望见外面有个女人正拖着行李箱淋着雨奔跑而过。那不是文澜的那个铁杆姐妹吗?怎么也来了?看来这个小城还真是会热闹一番呢。转眼看了看有些坐立不安的文澜,指向外面,说:“你看,那人远比你洒脱,远比你自在。你知不知道你之所以痛苦缘由何在?”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怔了怔。看来她也是对艾米的出现相当的吃惊。她正要站起身冲出去,却被我给摁着坐了回去。“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造化。由着她去吧。在我看来,你的问题似乎要繁复累重的多。”我说。 “你知道?” 瞧她的眼神,把我看成外星人似的。“不是我知道什么,是你自己的脸上明摆着的。再说了,如果没有什么问题的话,恐怕你也不会踏进我这间净屋吧?” “净屋?” 我笑着对她点点头。“没错,净屋。这么透明这么通剔,我给它取了名字叫‘净屋’。喻一地净土之意。”说着,我又啧啧有声地摇了摇头,说,“真是难以想像,如今的世界会是这个样子。一点儿洁净空灵的空间都没有。没办法,我只有自辟净土了。” 她的表情更奇怪了。她说她听不明白。 不明白?还是不想弄明白?看来这一世的她真的挺会自欺欺人的啊。我拍着她的肩膀,弯下腰身来,凑着她的耳朵,轻缓地说:“不明白不要紧。关键在于你信不信我信不信你自己!” “。。。。。。”她无语以对,只是浑身一颤。 我又笑了。笑声里,我几乎都能听得出自己心里的矛盾与悲壮。而后,收了笑声,表情回到一种平淡。“不用对我太过好奇。其实我也不过是六道众生里的一份子。在这个天地间,我也不过是想寻找到有缘人能陪我促膝谈心,以解我的寂寞。你是不知道,深驻在我内心深处的寂寞是多么的可怕。” 忽然间,我感应到她心里燃起了一种共鸣。虽然只是星星之火,但是,我还是窍喜了。更有些激动。而她终于一声叹息之后,委委道来:“这个世界上,谁又不寂寞呢?寂寞与寂寞相仿却不相同。你有你的寂寞,我有我的寂寞。就像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难处。每个人都逃脱不过自己的业障。就像现在,我就无法逃过当下的劫。”说到此处,她又不免垂下了脑袋。 啊,她终于偏向了正题,只不过,说的很含蓄,太隐射。她还提到了“劫”。看来,即使是投世为人,她还是念念不忘轮回道上的种种注定啊。“当下是劫。当后仍然是劫。人生于世,本来就是劫。而你现在面对的只不过是劫中之劫。”既然她含蓄的说了,那么我也就含蓄的给她些提点吧。这时候,我还不能太过明朗地跟她道破天机说尽生世因果的。可她却又不再接话了。她又开始保持起她的沉默来。 面对她的沉默,我的好性情慢慢地开始在腐烂。“一念智,即般若生。你之所以会因此而痛苦甚至充满忿恨,全只因为你被蒙住了心智,没有能够看到事情的本质。还是那句话,一叶障目,不见泰山!”我端起桌上的咖啡,复又淡然地笑着,走回到橱窗前,隔着玻璃望着街上的大雨,喝着咖啡,犹如喝着寂寞。“如果你心智没开,我跟你说什么都没用,反而只会增添你思想的包袱。看来,今天这一趟你算是白跑了。” 对不起了。我其实是真的很想帮她。可惜,她自己不愿意打开心门,也还没有做好真正信赖我尊重我的准备。我只能作罢了。我也只能继续的旁观,伺机从旁给予间接的帮助了。 她手抚着咖啡杯的杯缘,犹豫了一下,听出了我话中的逐客令的意味,于是站起身,向我道了声再见。三面镜墙中央,她幡然转身,踏出门口,撑起雨伞,往对街疾步走去。 我的心里有些湿润。她终于没有跟我说拜拜。再见。她今天说的是再见。 第十章 我望着桌上文澜的那杯里犹未喝完的爱尔兰咖啡,又忽然在想,她竟然换了咖啡的口味。在我离开她的两年前,我记得清清楚楚,极品蓝山,是她的最爱。可现在,她竟说的是Espresso。虽然都是单品,但是风味却总是不同的。 我端起她的那个杯子,一点也不顾忌的继续喝着。喝着,仿佛能喝出她心里的甘苦与酸醇一样。 可想而知,在我离开她的那整整两年的时间里,她是如何在每一天每一天的或挣扎或努力的在改变着。就从这杯剩下的咖啡里,我还真的似乎尝到了些什么。我暗自里,似乎在为她庆幸,又似乎在为她惋惜,却又似乎在替她不平。为什么终于有机会可以投入轮回里得以为人却一定得尝尽这爱恨情仇百般之苦呢?上天为什么就不能痛痛快快地给予爱给予幸福呢?难道注定当“孟婆”的女子就一定得是寂寞深沉情怨深重的?即使卸去那讽刺的名份转为了一介凡人也一样不得幸福么? 为什么?上天为什么要如此安排? 那么,我呢?如果有一天,不管是怎么样都好,我终于能够离开阴司遁入轮回重上人间,我是否也会落得她这般的境遇? 那岂不悲哀?比如今更悲哀? 我茫然了。这样的茫然,却是此前三百年里有过却从不曾像今天这般的深省而怵心的。我甚至都开始在责备自己当年的狡黠。三世的约定。这样的约定,如今看来,几乎是一种诅咒!我开始觉得自己有些恶毒。 可是,自己总会是最容易原谅自己的那一个人。当年之所以会狡黠地让她答应下三世的约定,不也是全然为了自己在打算的吗?这样的为自己打算,我又何错之有呢?就连世人都明白这样的道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可是,我却没有那样的决绝的狠心。每次面对她的时候,甚至是每次想到她的时候,我都会心有余悸,我都会心有不忍。我更会心生悲悯。 那样的悲悯,就像是为自己而可悲而可怜一样。 有时候,我甚至会有一种错觉。她,就像是人间的我。而我,却像是当年那般的阴司里的她。 啊,三百年来,一切都是那么的浑浑噩噩! 文澜的那杯,终于被我喝了个底朝天。独特的带有酒的辛辣味的咖啡味在唇齿间回味有余。我坐在这玻璃屋里惟一的非玻璃制品的红木椅上,半倚半斜,望着外面的雨街。这一次,文澜的麻烦挺大的,大到让她有如被陷置于地狱的感觉。这不由得令我对韩应仁的老婆更添了些愤恨之情。 昨天,我本算到文澜会因她而遇一劫,却没想到,到了今天,竟会是这般让人不堪的恶劫。太狠了。那个该死的女人,她几乎是想要置文澜于万劫不复之地。试问哪一个女人能忍受了全天下的辱骂与唾斥?又有哪一个女人会受得了自己的清誉被人这般的抹黑且公诸于世? 是女人,都受不了! 清誉,对于一个女人而言,几乎就等于是另一条命!即便是现在这样一个开放而又大胆的年代。 我咬着自己的唇,在想着该如何不露痕迹更不被发现的给那恶毒的女人一点教训,不想,身侧的一面镜墙里,竟现出一个鬼差来。怕是又来唤我下去的。不知这回又是谁在头儿那儿告了我一状?问明来由,却不是。让我疑虑的是,竟是那个一尸两命免于刑罚却受役于阴司的女大学生请求要见我。“她有说为什么要见我吗?”鬼差只是摇头说不知道。我嗤了一鼻子气。真是一问三不知。向着文澜追艾米而去的方向,难以舍下心境的望了几多眼,然后嘱咐那个出了镜墙来的鬼差,让他看着这间玻璃屋,更看着文澜的情况。 第二次了。我这是第二次为了这个女大学生返下阴司去。真不知道我与她竟还会有这般的瓜葛。我倒真不敢说是有缘呢。只求能让我省点心就好! 下到阴司,刚行到奈河桥的这一端,便已望见伫立在河对面的醧忘台等着我的那个女生。她的那般呆怔怔地若有思量又面有难色的模样,有点相像于三百年前的我,这让我心里很是震动。我不禁又回想起了当年那个犹豫未定却跃跃欲试又心怀忐忑的自己。那时的自己也是像这个女生一般地伫立或是徘徊在醧忘台前,思量着到底答不答应承接下这“孟婆”的差事。 她又是在思量些什么呢? 她又是为什么要求见我呢? 我的心里除了问号之外,更生出一种貌似熟悉的预感。我迟疑了。一时间竟停驻下脚步,与她隔着一条奈河,望着她,而不敢往前。其实我也说不清楚我的心境。我只是觉得她的那样子仿佛像是当年的我,就不自觉的会以为她也如我当年一样是在思量着该是要去投生还是来接管这醧忘台。我真的有如此的错觉。所以,我迟疑了。虽然心里也有着这方向的希望,但是想,当真若有一女子甘愿的要来接下我的担子,而去继承般的去继续那种孤独寂寞的寻觅与等待,我是会惺惺相惜而有所不忍于视的。 然而,她却不知何回过神来,望见了我。 我避而不及,于是,举步踏上那奈河桥,到了对岸,到了醧忘台前。“是你要见我?”我问。 那女生笑着,笑得有些腼腆,像是还在为投诉我的那一事而有些介怀。“是的。” 我蹙起了双眉。我真的有些厌倦类似这样简短的问答。“见我有什么事吗?或者想跟我说些什么?我在这里游荡了三百年,还很少有职差之外的人魂说要见我呢。”这是实话。 “我——”她似乎还思量未定,还在做最后的踌蹰。 我倒是为她的思量揪起了一颗心。 “我不想去投生。”真让我震惊。“至少是现在,我不想去轮回道里再投生为人。做人真的很辛苦。他们告诉我,下辈子我还会是个女儿身。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了。您能不能帮我说说情?我宁愿留在这里,我不想再投生去做个女人了!” 我惊愕地凝视着她的脸。 第十一章 我惊愕地凝望着她。那个女生。心里有一阵昏昏的恍惚。 她又追问:“可不可以?我知道你是能够说得上话的,你一定能帮我的,对不对?可不可以把我留在这里不要送我去投生?我真的不想再上去做人了。” “真的?”我想她肯定是不知道留在阴司躲避轮回将会付出多深多重的代价吧。她还太年轻了!才只是一个在校的在读生。她的人生阅历还不足以令她将因果看个透彻。而她现在的所谓的决定,只怕是一时受叶障所惑而意气用事吧。 …奇…“真的!”她答得倒是又疾又利。毫不犹豫,一无牵绊似的。“他们说,凡是像我这样不愿投生的女儿魂,都可以到醧忘台这里来找你。他们还说,只要你肯点头,我就可以留在这里不用堕入轮回不用再受那人世间的苦了!” …书…原来是这样。那些鬼差真是太多舌了。 …网…“那么,他们有没有告诉你,留在这里之后你将会做什么将会怎样?” 那女生摇头。 果然。这些他们又岂会说?他们就像是在帮我招聘我的下一任一般。尽管我该感激他们,但现在,我却倦烦他们的多舌。“你回去吧!你还太年轻,无法堪破其间的深浅。我不想你因为一时冲动而酿成日后久远不息的怨悔。你还是回去吧。这里,不适合你!”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帮我?这里面能有什么深浅?”忽而,那个女生倔强地点着头冷笑着道:“我知道了,你是怀恨在心是不是?你还对我投诉你恐吓我的那件事耿耿于怀,所以你这是在以权谋私故意不肯帮我是不是?什么深浅。什么年轻。都是借口!” 我真的无语了。 我失笑地转过身去,望着阴寒森矗的醧忘台,幽幽地说:“你真是太年轻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分寸,更不知道轻重。你刚才的妄言顶撞,我就当没有听见,不跟你计较。你走吧。该去哪儿去哪儿。这里不是你该逗留的地方!”略带冷漠之意的说完,我背对着她走进醧忘台的大门,将她独留在门外大声地唤我,矫情地道歉。 我深长地一声叹息。 如果告诉她,想要留在这里不去投生,可以,但是必须要承继下这醧忘台负责人的身份,此后便只能够与这浑黑的奈河为伴,在那些鬼差之上,寂寞孤独地在一众又一众的往生人魂里寻觅自己的所爱,更等待所爱的人记起自己并愿意真爱于她,如若不能,如若没有,那么她就永远都无法从这里脱身,永远都无法结束这不知尽期的不见天日的日子。如果将这些都告诉给她听,她还会那样毫不犹豫一无牵绊的说她真的要留下吗? 我想,她不会。 我想,她一定会退却更会胆怯的。 “孟婆”这个阴职,不是谁都甘愿接受的,即使是在职的“孟婆”本人,也都会因时间的累积而渐渐变得怨大过于愿的。也许之前的每一任的“孟婆”都曾像我这般的茫然过,彷徨过,也许她们也都曾有过像我这般矛盾而难以平复的心情吧。而文澜呢?不,是我的前任。当年我的前任在面对我的时候,在委任于我之前,是不是也曾这般的彷徨不定过? 我戚戚然地扯了一下嘴角。 不同的。我是先被我的前任选中再经过一番思虑后才甘愿地接掌下这醧忘台的。而门外那个女生却是毫不知情只一味的想要躲避尘世的苦而只想着要留下来。不同。我跟她完全不同。 那个女生甚至还不知道什么叫承担! 这早在她生前寻死的时候就已显露无疑。她甚至连自己的情孽自己的生命都承担不了,又岂能担当“孟婆”这样的要职? 是啊!还真是要职呢!轮回道上多么重要多么关键的一道关卡啊!我真是何其有幸能在此担当如此举足轻重的要职啊!我自讪地笑着。心里却是苦苦的。想必那上天真的是无情的吧?如若有情,又岂会如此安排,让“孟婆”的传承人一代一代的都承受这般的苦苦折磨呢? 想必上天真的无情吧。“天若有情天亦老”。可是,你们抬头看看,天空,何时有过老痕?年年岁岁它都是同样的面貌,只除却表情不一罢了。 “算了。你不肯帮我就算了!我去找阎帝。与其让我重上人间去受苦,我还不如去地狱呢!” 我的心里一炸。这个女生怎地生就这么一副刚烈的性子?太激端了。太极化了。不禁心里又触起一悸。这样的性子,倒是还真有点像是三百年前的生前之我呢。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岂不也是因为这样而亲手将那短而锋利的匕首插进了心爱之人的心脏?既然我得不到,我也不会送与他人。我岂不也是这样? 错愕之时,我命助理打开了门,唤回了已然愤愤地往回走的女生。 见我开了门来唤她回去,那个女生喜出望外。一溜烟地便蹿了进来,蹿到我身后,跟着我往里走。“你是不是肯帮我了?是不是答应收留我了?真的吗?我是不是真的不用去投生了?” 我双臂环抱于胸前,缓缓地往里走着。我不是故意沉默不予回答不置是否。我只是不知该如何说与她听。留与不留她,已成为摆在我跟前的一道难题。 她的脚步渐渐在我身后停下了。“你为什么不说话?你让我进来,难道不是因为答应收留我?” 蹙着双眉,我迟疑着转过身来,面对面地注视着她的脸,问:“你就真的对人间毫无眷恋?你觉得阴司比人间好么?” 她的神情黯然了。 “难道你就不想给自己再多一次的机会,去人间重新开始,去展开一段更美丽更精彩的人生?或许,在这一次的人生里,你的爱情会得到正果,你的生活会更幸福更甜蜜呢?”我试图规劝她。可是规劝她的同时,我却又想到了我的前任。机会?重新开始?我的前任又何尝没有机会?可是,得到正果了吗?却只是白白耗费了两世的光阴。而这一世,却还在纠葛未果中。看来,我的规劝,也只能是一种好意的规劝,而无实质的说服力。 她的神情仍是黯然着。“也许将来有一天我会渴望去重新开始,但是,至少是在现在,我对人生是百无希望只如死灰了。我只想安静地留在这里。比人间好或是不好,我都不在乎了。” 我的双眉蹙得更深了。 我终于还是收留了她。不过,只是暂时的。只留她在我的醧忘台里任了个小小的差使,却未敢与她谈及传承一事,更未敢与她提及传承“孟婆”一职的要求与代价。她真的是很年轻。我怕她承担不起。 第十二章 阴司里,是没有日月交替的,也因而,分不清楚晨昏,分不清楚昼夜。只是按照黄泉路端口鬼探传来的梆子声来鉴以证明时间的流逝。听哪,又传来了梆子声,仔细数数,有九声了。折合成人间的时钟来算,应该已是晚间的六点多了吧。 命小鬼在奈河边搭了一桌,并备上了小酒灶。闲来无事,我,便又独自一人对着浑黑不喧的奈河水,煮一壶青梅酒,淡淡地思量起来。思量来,思量去,犹是那三百年前这三百年后的我的她的情恨纠缠。她,指的是我的前任。此生叫文澜的那个让我又怜又爱又妒又怨的女子。 上面留守在玻璃屋的鬼差不曾传来音讯,看来,文澜的麻烦照旧,既没有解决,也没有更进一步的铺展。也好,正可以给我时间好好想个法子不露痕迹的帮她一把,也顺道教训教训那个姓韩的老婆。啊,不是了,那个富二代千金已不再是姓韩的老婆了,他们已经离婚了。那个所谓的富二代千金现在也不过是一个弃妇而已! 想及此,我解气地笑了起来。 “姐姐独自对着奈河水笑什么?” 我没有太大的吃惊,只缓缓转过头望了那女生一眼。自从我答应收留她在醧忘台的时候开始,她便一直跟在我身前身后的甜甜的唤我作“姐姐”。一开始的时候,被她唤得我有些不寒而栗之感,只是这大半天的唤下来了,耳朵倒也适应了,也就随她去了。“没有。我只是觉得人间的人们很可笑。” 不用我请,她已大刺刺地搬了张石凳坐在了我旁边,更提起酒灶上的酒壶,为我斟了一杯酒。酒,浊浊的,然而她的说话,却是清清的。“其实,人间的人们一点也不可笑。反而很可悲!” 我倒是为她的此番话,大吃了一惊。不过,再念及她的前因,也就无怪她会这么说了。“是吗?”我端起小口陶杯,闻了闻杯中浊浊的青梅酒香,然后一仰而尽,杯空见底。看着她又为我斟上了酒,我问她,“你生前叫什么名字?” “骆红。” 骆红。落红?我黯黯地嗤笑了一鼻。原来,名字真的可以如其宿命的。 “怎么?这个名字不好?” 我摇摇手。“都现在这份上了,早已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其实,如果你能有一个好名字,或许还可以有一段更好些的宿命。对了,你的名字是谁给取的?” 她自斟自饮了一杯,辛辣的酒味让她吐了吐舌头。看来,生前,她是没怎么喝过酒的。“是我奶奶。不过就是图个好记,就取了个单名‘红’字。” 看来,她自己还没有能察觉到她的名字与她的宿命的连通之处。骆红。落红。红颜正放时,落楼恨成尸。这样的名字,当真的不好。“如果哪天你去投生的话,我得帮你记着,一定得取个好命的名字。” 她不屑地“切”了一声。“我说了,我不愿再投生为人的了。做人真的很可悲。”她又自斟了一杯酒,犹自举起,向我敬意。“姐,来,咱们干一杯。” “好,就干一杯吧。”应着她那甜甜的一声“姐”,我与她撞杯后又仰起头一干为尽。回味着从喉内往口中返来的酒香,转眼望向醧忘台所去的那条轮回道,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她在这里不论好歹也不愿再投生,而我却年年岁岁都一心想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上去人间。多明显的对比啊! “姐姐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 “什么?” 落红——不,是骆红,凝视着我,说:“从我生前看到你的第一眼时起,我就感觉到你由内而外的寂寥的味道,还有,还有一种像是深藏多年从不与人分享的那种——”她歪着脑袋使劲儿地在想着一个确切的词汇,想了好半天,继续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反正你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种很有心事很有故事的女人。还有点儿怨戚戚的。姐,你在生前是做什么的?” 我捧着酒杯的手楞是因她这一问而一颤。我?生前?呵,都三百年了,居然还会有人问及我的生前?我提起酒壶,往杯里斟了些酒,浅啜了一口后,幽幽且戚戚的道来:“恰似流萤落龙庭,却叹福薄错美姻。”这一诗句,我犹得是当年我刚下到阴司的时候垂听得一个女声轻念而出的。当时的我很是震惊,后来在遇见我的前任的时候,我才惊觉念出那句如我宿命的诗句的女声正是出于她的口中。才情啊!我的前任,从那时候起,就让我倾羡于她的才情。只一句诗,便道尽我生前的身世与情业。 骆红却是没那般才情的。“姐,你念的什么啊?我都听不懂。我可不是中文系的呢!” 我婉然地笑了笑,说:“这是我的前任姐姐赠予我的一句诗。简简单单十四个字,便概括了我的生前。”在这里,我竟也用了“姐姐”来说我的前任。暗自里失笑地认为,我却原来也还留有些许的童真呢。 “姐姐的前任?也是个女人吗?这句诗好深奥哦。她是不是很有才?” 我确之凿凿的点头。“是啊!相当有才情的一个女子。只可惜,造化弄人。才情越甚,越纠缠于爱恨。” 骆红似乎也对她起了很大的兴趣,追问道:“那她现在人呢?” 我指了指上面。“上去做人了。她说,她还是宁愿去尝尽人世间的爱恨情仇悲欢离合。她说,那样百味陈杂的人生才算得是一种精彩。”说着的时候,我仰起了我的脸,因为,不知为什么,我的眼泪又将要溢出我的眼眶。仰起脸,我将它们又忍了回去。 骆红皱着眉头不甚理解地说:“我不觉得那样很精彩。我只觉得悲哀。”而后,又啧了啧嘴,说,“也许是我们的人生观不一样吧。不过,姐姐,你怎么看人间呢?只是可笑吗?” 我?我怎么看人间?这个妹妹的话问得我又是一种茫然。缥缈的尘世里,我经历了爱恨与生死,更在那三百年的时光里游走于各个角落,看尽人生百态。现在,居然被问及我是怎么看待人间的。我的鼻头又是一阵酸。是啊,我又是如何看待人间的呢? 第十三章 只这一壶青梅酒,如是一个人喝,已不够添醉,而现在,却又多了一个唤我作“姐姐”的骆红抢着自斟自饮地分了近一半去。本想独自对着奈河水添点儿醉意的我,倒也有些无奈了。总不至于抢过酒壶,斥她出局,霸着酒桌吧?除却其它不说,生前的我也好歹是个好教养的礼仪得体的淑女呢! “对了,姐姐,你还没告诉我那句诗是什么意思呢?”骆红回味了一番,问,“恰似什么落龙庭。龙庭是什么地方啊?在哪儿?” 我淡淡地瞅她一眼,淡淡地说:“龙庭,即是帝王之家。”说着,我又尽了一杯酒。 骆红楞住了,一双本就大的眼睛更瞪得跟一对铜铃似的。“帝王之家?”真不知道,我生前的此等身世就真的这么让人惊喧吃楞吗?该不会是生羡了吧?那更不必。在我的眼里看来,那些寻常的百姓似乎都要比我洒脱自如的多。所谓“高处不胜寒”,确是如此的啊!“姐姐生前是个公主?真的?” 我以沉默应下了这句问话。提起酒壶晃了晃,几近空了。我学着人间的人们似的甩了一个响指,唤来小鬼又提了一壶酒来,架在那小酒灶上,放入几颗青梅。再煮一壶吧。看来,以后又有人陪我煮酒谈阔了。不过,已不是我的前任,而是眼前这个无什才情却挺会腻人的“妹妹”。 “哇,原来姐姐生前还是个公主啊!怪不得了。怪不得我见你这么与众不同的呢。这是怎么说的呢?是叫——”她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哦对了,这叫人中龙凤。对,就是这么说的。我就说嘛,人的气质是跟着身份地位走的,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我暗底里叹了口气。这个骆红还真是会放马后炮。拿着小铁钗挑拨着酒灶的火。 骆红又忽然间惊乍地“啊”了一声。“姐姐说生前是公主?那么你在这里都多少年了啊?一直在这里?”她脸上的表情相当的惊震,就像是见到了从棺材里跳出来的老祖宗似的。那双眼睛啊,唉,真不知是怎么瞪的。 “是啊!如你所想,我在这阴司里已几近三百年时光了。” “三百年!”嚯,不光是那双眼睛了,还有那张嘴,也张得怪雷人的。姑且说个“雷”字吧。谁让眼下的人间还就流行这个字眼呢?雷人。说实在的,凭我这个与时俱进的老古董,却是参了好多时也没能参得透这个“雷”是个什么意思呢!总之不是那种电光火石的正解就对了。 我拿了一只方巾裹着有些烫手的壶把手,提起酒壶,又自斟了一杯,端在鼻前嗅了嗅,点着头,说:“是啊!说长不长,说短也还真是不算短的三百年!谁能知道这三百年我是怎么渡过来的啊!” “姐姐就一直在这个醧忘台负责?”骆红四处张望了望,然后撅起嘴说,“真是难以想象!您居然一待就是三百年!怎么,是不是在阴司里当差的都是不能投生的?” 投生?我淡淡地笑了笑,摇头。“怎么会呢?” “那姐姐怎么都三百年了还没有去投生呢?莫非您也不想再做人了?” 面对骆红那稚气未脱的脸,我无奈地将杯中的一杯温酒一饮而尽。“这里的人事,可不比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也不像人间那样容易理解。你是不明白的。不是说你想弃官投生就能走得了的。” 她的表情告诉我,她还真是相当的难以理解。“为什么?递个辞呈呗。” 我不屑地摇头。“你呀,初来乍到,是真的不懂阴司里的规矩。就拿我这个醧忘台来说,做为它的负责人,执行官,我要是想重入轮回重上人间,那就不是件容易的事。即便是获准能够离开了,上去人间,堕为凡胎,也不见得就能真的得到寻常人的那种福份与缘份。因为,毕竟我们是半途上废弃了修行而强要回去的。不管怎样,总是要接受惩戒的。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果循环’的道理。种下的因,必将得结出相应的果。” “那么,您的前任呢?她现在在人间也接受着因果惩戒?” 我幽幽地叹息着。是啊。又何尝不是呢?这都第三世了,约定里的末世。可却还是让我这么揪心忧虑。见她那般,即便是再如何耐不住寂寞而想逃离这个鬼地方的我,也难免会有些心寒。 骆红显然是有些后怕了。在听了我的话之后,她的神色有异。 “怎么,后悔缠着我一定要我收留下你了?” “没有。怎么会呢?”逞强吧! 我扯了扯嘴角,说:“其实,你现在后悔也为时不晚的。我只是答应收留你,也只是让你暂时做了个走动的差使,还没有将你名列在册。如果你现在跟我说你后悔了,说你想去轮回道上走一趟再上人间的话,这杯酒下肚后,我便可以送你上路。怎么样?考虑考虑?或许,我还可以向阎帝说个情,请他格外开恩,送你投往一个好命盘。怎么样?” 骆红的神情又在变化了。她忽然想开了似的,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有点愠色地指着我,说:“哦,我说你今天这么好请我喝酒呢,原来还是千方百计的想要说服我去投生啊!你还是不愿意收留我是不是?不想收留我你就明说啊,何必拐着弯的捉弄人呢?我年轻,好欺负是不是?一会儿说收我,一会儿又跟我讲这些那些的鬼规矩,吓唬谁啊!我告诉你,我想定了,考虑透了,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怎么着?” 怎么着?我能拿你这么一个又傻又倔又不开窍的丫头怎么着呢?我用方巾擦拭着被她拍案而起拍得溅出来的酒滴。“你还是执迷不悟啊!算了,我看我怎么劝你都没有用的,在你的眼里,什么好心的规劝也不过尽都是些驴肝肺。随你去吧!你爱怎么着,你就怎么着。以后你若是后悔了,可别怨我就行!” 再也不想待在这里对着她的牢骚或是忿懑了,我搁着酒灶酒壶在桌上,独自起身离桌,甩一甩衣袖,背身而去。看来今天是无法添一回醉的了,这好好的一壶青梅酒也浊得尽像是人间的污浊了。罢了,不喝了吧。也省得在这儿替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操心。操了心,也白搭!她既不懂得领情,更不懂得感恩。我这又何必自作多情为她着想呢! 第十四章 躲开那个不知好歹的大丫头,我又蹿上了人间来,却是寂寥地独自游荡着。 这时候的人间,恰是夜生活的正当时,霓虹闪落,纸醉金迷。我独自走在光影交错的街道上,完全不会有谁理会到还有这么一个非人非鬼的我从他们的身边游荡而过,冷眼旁观,不屑而又向往。 是啊。不屑。却又向往。这样的心情,这样跌宕这样落差的心情,谁会了解? 算了吧,怕是连我自己也无法真正的弄个明白呢! 刚刚在下面与那丫头喝的青梅酒,根本不能添丝毫的醉意。而我现在,却是真的挺想一醉方休的。我抬眼望去,想找一家酒吧,想进去痛痛快快的喝一场。那叫什么?买醉,是吧?我现在也找个地方去买一场宿醉吧!忽然又想起文澜两年前大醉之前所说的那番话:“谁说借酒浇愁愁更愁?那说明他没有醉得透!若是真醉透了,他肯定什么愁都记不得了!”忽然,我能体谅到当年她的心情了。 就去醉个透吧!也许所谓的无忧无虑也正说的是醉梦里吧? 抬眼望去,前面的那条街就是娱乐一条街,酒吧,KTV,咖啡屋,什么都有。我微笑着往那条街走去。走着走着,却忽然发觉,那条街好生的熟悉。再有那一个熟悉的霓虹招牌亮在眼前,另我震惊,我竟然不知不觉地还是回到了这里! 哪里? “情话馆”。 我木讷地驻足在十字街口。交通灯红绿交替之下,我怔怔地站在那儿,呆呆地望着前面那街上熟悉的刺眼的“情话馆”那三字霓虹。那个小云,为什么一直都没换个名字呢?我的鼻头开始泛酸。淡淡地叹息声中,我淡淡却僵硬地笑着,硬是转过身来,往相反方向走去。 既然当初狠下了心离开,如今又何必重蹈覆辙地回来呢?回来想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呢?其实,当初的离开,已是最好最对的抉择!为什么还会不知不觉的回到这里?难道是自己心里还是放不下?难道是自己心里还是不甘不愿还是有着结?莫非自己还对天意有着什么奢望不成? 原来,我竟一点儿也不比我的前任诚然啊! 低着头,刚走了没几步,我又停下了。这次,倒不是因为心里的什么变化,而是因为被某个人挡在了身前。我抬头欲斥责此人的不规则行线,却惊觉此人恰是故意来阻我去路的。我的心,一阵纠结,一阵酸楚。因为,仍是那样熟悉的眉目,仍是那样熟悉的唇齿,却是不一样的忧郁,更是不一样的怆然。我硬是牵动了一下嘴角,挤出一丝笑容来,跟他形同陌路似的道了一声“嗨”。 因为我这一声僵硬的“嗨”,他的表情甚是复杂且怪异。时隔多时,终于又在这“情话馆”附近遇到我,在他来讲,也是相当的惊诧并且一时间相当的手足无措。他的双手显然都不知该是插进牛仔裤的兜里好还是放在外面搓着抱着好。甚至,他在想,要不要过来给我一个拥抱。但他忍下了。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以来,他过得并不痛快,甚至有些辛苦。我感应得到他在重遇我的这一瞬间里的心里是跟我一样的纠结。纠结得,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怨,或者是该恨。但他并不愿意恨我。这一点,让我心里更为酸楚。 如若他将三百年前的种种统统看尽,再回过头来,他还会不会像现在这般的不愿意恨我? 我在心里苦笑。怎么可能呢?有谁不会恨那样一个绝情狠心的疯女人呢?我自己不也是恨了我自己这浑浑噩噩的三百年吗?又如何还能奢望他不会恨我? “你——”他的嗓音是颤抖着的,显然他的情绪很波动,也很激动。“这么久了,你过得还好吗?” 简单的问候,却令人热泪盈眶。我的喉咙里一阵哽咽,因而没有出言,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默认我过得还好。 他的眼眶也红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回来的。没想到,今天又遇到你了。真好!” 好吗?他是真的这么想遇到我?难道天意弄人非得要这么生生世世的纠葛中开始,再纠葛中重来吗?我暗自摇头。我不要。我不要这样的纠葛。如果非得要这么纠葛,我倒宁愿什么都不要只安安静静地坐在奈河边煮酒忆事。哪怕连个陪我谈阔的人都没有。 这时候,我也总算是能明白文澜为什么会想到逃避了。原来,我与她,真的太相像了。正如我说她的,我竟也是这般的性喜简单却又心思缜密。 忽然,我感应到他心里攸地升腾起的一股热浪,在我还没来得及意会过来的时候,他已张开双臂,迅速地,且紧紧地将我揽抱在他的怀里。他说:“这次,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不管你愿不愿意,也不管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都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再也不放你离开了。” 我没有挣脱,也没有想挣脱。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让我感到欣慰。就仿佛是这三百年来的寂寞与孤独在这一瞬间尽数得到了最温暖的安慰一样。但是,我并不会因此而失去理智。我知道,他只是一时间被三百年前的那一世所传承下来的刻骨铭心的情愫所感染,我知道,其实他自己也根本没能弄明白为何会对我这样一个陌生的女子会有如此般强烈的心恋。我知道。也只有我知道。 在我的心在将要被融化之前,我缓缓地拦去了他的胳膊,离开他的怀抱。往后退了一步,面对面地,我窥探着他的眉目,我将声调压至最淡最静地说:“对不起。我不能不离开。我跟你分属于两个世界。我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再有任何进一步的交集。你只会是你,而我也只可能是我。在这样的人间,还会有更美好的缘份等着你,你就不必将心思系在我身上了。况且,你对我全无了解,又凭什么这样武断地说要留住我?你认为你能留得住我么?” 他的心揪着。这让我也疼。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地说我们不可能?我知道你对我是有感觉的,甚至你也是爱我的。为什么你非得要离开?就不能给我给你自己一次机会?” 我摇头。“机会,不是你我就能够给得了的。还得看天意。” 在这一刻里,他的脑神经最根深处的关于三百年前的那段情愫几近要沸腾到一个高点。他痛苦地甩着手,挥舞着臂膀,大声地说:“什么天意!我不信!我只信我自己!我只相信我自己的心!” 我愈发地离他远了几步,望着他接近疯狂的边缘,我还是没办法忍住我的眼泪。“你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好端端的,竟为了我这么一个连名字都不曾知道的陌生女人而这么痴缠这么痛苦。何必呢?世人会笑你的!因为你现在简直像一个疯子!”我知道我的话说得有些狠。但是,我别无他法。我不能心软。天意这般,殊不知接着下去还会有什么圈套等着我们自己去往里跳。我不能心软。不能再被天意套得死死的。不能。于是,我把心一横,疾疾地转身往黑暗的尽头奔去。 “不!你别走!我不能再让你离开我的!”他追来了。 他的脚步坚定而有力,且速度很快,很快便要追上我了。就在我正要发力隐没在人间的那一刹那间,“砰”地一声在我身后乍响。我的身体顷刻间僵冷在原地。那是什么声音!我的双唇在颤抖,我的双腿也在颤抖。我几乎站立不稳。深呼吸,强自平下情绪来,我慢慢地转回过头来。。。。。。 第十五章 天意弄人! 为什么会是这样!三百年后的今天,当他重又遇到了我,为什么还会是这样的结局?难道,天意如此,非得要让三百年前的伤痛与血腥再度重演吗?难道,就非得要把我变成这么一个刽子手一般的疯女人吗?为什么?为什么我又一次地害他丧了性命?尽管这一次,我并不是直接的凶手! 我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我的裙摆染上了他的鲜血。 他从我的身后追来,脚步疾健。却忽然地,“砰”地一声,被一辆急驶而过的私家车撞得腾空而起,又瞬间落地,浑身是血,两眼直白,已然无救。而他的那一双眼睛,那样熟悉的揪心的眉目,却还一直向着我的方向。 他不甘心! 他的手和脚还在抽搐。他的神经还在做最后的挣扎。然而,我却已经看见了远处的某个角落里,勾魂使者已然出现了,且正往他的方向而去。 不!为什么三百年后我还是要亲眼看着他死在我面前?即便三百年前是我心有不甘宁为玉碎而直接要了他的命,可是,三百年后的我却只不过是想避开他而并非想要致他于死地。我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要致他于死地呢?现在的我,这样的身份,如若他死了,对我又有何益呢? 然而,我还是害死了他。三百年后,又一次的。尽管只是间接的! 我恨! 我恨我刚才为什么会掉头奔走。我恨我刚才为什么没有回头劝他。现在的我,望着他死犹不甘的眼神,我倒是宁愿将三百年前的种种道与他听,更讲清因果关系,好让他恨我。因为那样的话,他便不会追上来,也就不会丧命了。 可是,我更恨的是,我竟然都没能预算到这一卜。难道,上天就真的如此的绝情?连这么一次努力的或者是挽回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为什么我能预算到别人的卜而却算不到他的甚至是自己的? 我颤抖地伸出我的苍白的没有温度的手,抚mo在他的苍白的犹有温度的脸上。眼泪决了堤一样的汹涌而出。压抑了三百年的伤痛与折磨,顷刻间爆发出来,无法收拾。他的嘴里汩汩而出的鲜血,流淌到我的手上,我的苍白的手,被鲜红的血液所染,让人怵目惊心!“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又是我害了你。对不起!”我哭着,说着,哽咽着。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是在哀嚎。 肇事司机在拨打着急救中心的电话。相当的慌张,相当的惧乱。 可是,我知道,他是等不到救护车来了。因为,勾魂使者已经来到了我们的跟前。只是见我在场,且与他关系不匪的模样,诧异中,迟迟没有动手。却问:“玉姐?你怎么在这儿?” 是啊。我怎么会在这儿?如果不是我今天冒然地重又回到了这里,更游荡到“情话馆”附近,他也不会再遇上我。如果不是遇到我,他便不会遭此横祸以致命丧黄泉。怎么会?我怎么会回来这里?我抱着几近断气的他的头颅,呜咽着说:“我不该回来的。是我不好。又是我害了你!对不起。” “玉姐。”勾魂使者见他已经断了气,想要勾魂下去,却碍着我正抱着他的尸体,面露为难之色。“玉姐,你都在阴司这么久了,还没看透生死吗?这世上不管是谁,也不管是顺天命也好,还是逆人事,都会面临死亡这一天的。你当年不也是这么下来的?看开些吧。他已经死了!” “不!我不能让他死!”我忽然一把夺过勾魂使者手里的勾魂器皿,怒瞪着勾魂使者,说:“我不能让他死。我要想办[奇]法让他重生。你不准[书]带他走!他不能再一次[网]地死在我怀里!不能!” “玉姐!你该知道下面的规矩。你这样,就不怕被打入地狱去受刑吗?” 地狱?!我的脑袋一阵晕眩。是啊。当初,我不也是听见地狱二字而胆颤心惊吗?这世上,那地下,有哪个人,有哪条魂,是不怕入地狱的?更何况,如是我这般的阴司里的在职人员,一旦入了地狱,所要受的刑可会比一般的罪魂更加要残酷的多。我的手缓缓地松了开来。“可是,我怎么能时隔三百年,又一次地眼睁睁看着他再一次的死在我的怀里呢?怎么能呢?” 勾魂使者拾回了自己的职司法器,望着我,望而生叹。“说句世俗的话,玉姐,你就节哀顺便吧!不管他与你有什么样的缘什么样的结,他已经死了。不过,你本就在阴司任职,他即便是死了,你不是一样可以见到他?还更可以面对面地袒诚相对呢!也并不值得你现在这样伤心吧。” 这使者又哪里知道。他死了以后,他的魂下到阴司里,要不就是顷刻间记起生生世世的种种,要不就是在投生路上途经我那醧忘台的时候却再也认不出我。无论是哪一样,都是我害怕面对的。 我死死地抱着他的尸体,更卡着他的魂魄,不让他们离身。 “姐姐,放手吧!”毫无察觉地,骆红竟然蹲在了我的旁边。她的手里现出一块令牌来。我震惊。那是阎帝的令牌。“阎帝命我来急召你回去!还让我带来一句话。” “什么话?” 骆红瞥了一眼我怀里的尸体,说:“天意难违!” 我失失然地松了双手,怅然怆然地左右浮游。“天意难违?”我凄凄地笑着,“天意难违!为什么?为什么天意要这么捉弄我!” 勾魂使者终于得了一个空,趁机勾去了他的魂魄。在前去黄泉路之前,他只是漠然地回头望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我竟然看不出任何的心念。无爱,无恨,无舍,无不舍。 骆红收起了令牌,望着左右浮游的我,说:“姐姐,跟我回去吧!” 我忽然跌落下来。“回去?我回去做什么呢?等着他来醧忘台从我眼皮子底下去投往轮回?还是等他来记起我然后恨上添恨永远都不再原谅我?我还回去做什么呢?” “阎帝急召,姐姐,你真的敢违令?” 我自讪自嘲地笑起来,笑中有泪。原来阴司里的我,也和人间一样的身不由己啊!这天上人间地下,到底有没有一处地方是能够真正自由的? 第十六章 回到阴司,阎帝便下了一道禁足令,将我幽禁在醧忘台里,而负责看守我的,竟是我的那个会腻人会撒泼的“妹妹”。讽刺吧?我当时在阎帝面前担保了她,现在她却反过来禁守我。如此,算不算得也是一种天意呢?我仰着脸,苦笑着。 骆红端着一只很精制的陶器杯子,敲了门,却不等我应她,便推门进来了。那杯子里所盛载着的,是咖啡。根本不用去嗅,那样的味道自是会诱惹我的味觉神经。她将那只精制的杯子搁在桌上,说:“我知道姐姐很喜欢喝咖啡。你看,我刚才特意去人间帮你买了一杯回来。还挺热的呢。” 我瞅了她一眼,再瞅了咖啡一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真是有心啊,这时候还真想得起来去给我买咖啡?” 骆红耸了耸肩,坐了下来,望了外面守门的两个鬼差一眼,说:“姐姐,您都在这阴司里三百年了,还有什么生死是看不消淡的?你这眼皮子底下成天那么些投生路上的人魂呢,怎么今天还会这样?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人?跟你有什么瓜葛?我见你刚才在上面抱着他的尸体哭得还真是痛不欲生呢。姐姐,阎帝让我带的那句话,到底是为什么?话,我是带到了,可是我到现在也没有能弄明白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轻轻地哼了一声,斜坐下来,端起那杯咖啡,凝视着,说,“我又怎么知道是什么意思?” “姐姐也不知道?可你刚才一听到阎帝的这句话,可是立马地变了脸色啊。这不,还跟我回来了呢。怎么会不知道?” 我没有再回答,沉默地喝起咖啡。岂料,这杯咖啡竟不知她是从哪儿买回来的,苦得难以入喉。我抿着嘴,紧皱着眉头,硬是咽了下去。这滋味,如同天意,如同命运。 骆红见我表情有异,问:“怎么了,姐?这咖啡不好喝?” 我摇头。“很好。这样的滋味,既应时又应景!很好。”说得我的心里酸酸的。 “那是什么滋味?”骆红好奇地从我的手中将咖啡抢了过来,尝了一口,然后哇地一口几乎全吐出来。“这是什么咖啡啊,怎么这么苦?我以前就算是喝单品的黑咖啡也没这么苦过。这简直比中药还难喝!” “你在哪儿买的?” “心意咖啡屋。” 我的心里一蹬。心意?天意难违。心意呢?难道心意就是这般的苦?我的脑袋里现出了一个疑问,关于那个心意咖啡屋。我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或者不是人)会开了这么一间心意的咖啡屋,还卖着这么苦的咖啡。 骆红搁下了杯子,抹着嘴,然后看我,说:“姐姐,你的手是洗了,可是你这身衣服是不是也换一下?” 我回过神来低眉打量着自己的衣服。被鲜血染浸大半的裙摆,在眼里,是那么的刺眼,是那么的揪心。在这样鲜红的血色里,我仿佛又看见他那不甘心的双眼和抽搐着挣扎的神经。我双手插进黑发里,垂着头,忍着心里的一切情绪,平淡地说:“我要见阎帝。” 骆红很惊怔。“什么?你要见阎帝?做什么?” 我深呼吸着,依旧平淡地说:“你别问了,与你无关。” 骆红陡然地站起来,踱步到门口,又回来。“不行。阎帝有令,要你禁足两天。两天之内,除了你不能出醧忘台之外,亦不准见任何人!你现在说要见阎帝?这怎么可能呢?我看,阎帝是不会见你的。不过他说过,他要说的也就是那四个字:天意难违。就是这样。” 天意难违!又是这四个字:天意难违!我终于按捺不住心头上的怒火与痛恨,愤然地将那杯咖啡挥甩到桌下,精制的陶杯与那苦得要命的咖啡一起,没入这阴司的泥土之中。“我不想再听到这样的字眼!什么天意!我再也不想被这所谓的天意所摆布了。天意?究竟是谁的天意?我不管!我只要按照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不管是现在在阴司,还是将来有机会投生到人间,我只想要按照我自己的意愿去生活!什么天意?见鬼去吧!它凭什么操纵一切!” 骆红有些失色。也许是震惊于我对天意的抵抗,也许是惊惧于我这魔鬼一般的变化。“姐姐,事已至此了,你就看开点儿吧。” “看开?我看得太开了!三百年了,我还有什么是看不开的?就因为我看得太开了,所以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什么道理?” “不管是什么生灵,也不管是在人间还是在这地下,都应当由自己来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们为什么非得要坐以待毙的听任那所谓的天意的安排和摆布?天意又到底是什么?我们也要革命!革天意的命!” “革命!”骆红忽然笑了出来。“姐姐,我看你是伤心过度了。居然都说到革命了。再说了,阎帝的话在这儿呢,你难道还当真的不从不成?你想革天意的命?怎么革?如果能革,你刚才就不会眼睁睁地抱着那个男人看着他死在你的怀里了!” 她的这一番话,直接命中我的要害。我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地跌坐下来。 骆红绕到我的身后,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姐姐,你就好好地在这儿待两天吧。阎帝说了,等这两天一过,他会安排你跟那个男人见一面的,到时候,有什么纠结,有什么因果,你们慢慢理清楚不就好了?” 我缓缓转过头看她,问:“他现在在哪儿?” “我怎么会知道?我不过是你暂时留用的一个小差使,这些机要的事,我又怎么会知道呢?” 我终于渐渐地又平定下情绪来。闭着眼睛,深呼吸着,想着骆红说的,两天一过,阎帝会让我与他见一面。可是,见了面,又能说些什么呢?他是不是已经记起了生生世世的种种?那么,他岂不是已经在恨我?如若没有,反而只是茫然不知因果,那我见他又有何用? 算了吧。事已至此,见与不见,早已不在我的心意。 第十七章 被幽禁的日子,可真的很难熬。尽管还有这么一个体己的却时而会撒些泼的妹妹来看我来陪我。每次来,她总是会好奇地问我关于我的生前的种种,更会问及我与我怀抱里死去的男子的恩怨与纠葛。但是,每次地,我都不愿回答,更不愿诠释。 自己的命运,又何足道与人听?更何足演讲一般地去说给这个未经世事的学生听呢?说了,她也只会半窍不开半懂不懂的。说了又何用?何况,我真的心疲力竭了。我不愿意再去回想三百年前,也不愿意再联想这三百年后。什么都不愿意再想了。只想怔怔地,愕愕地,呆坐着,静静地听着那黄泉路的尽头传来的梆子声,计算着时间,等候着这幽禁期的结束。 至于,我到底在等它结束了是想要做些什么,我自己也是不太清楚的。 只是在等着。 到了被幽禁的第二天,怔愕愕的我慢慢的恢复着平日里的理智与平静。却才忽然的,想起来文澜眼下正面临的处境。我张望了一番屋子外面的鬼差们,蹙起了眉头。该有些头绪了,可上面那玻璃屋里的鬼差到现在也没下来给个消息,看来事态还是停滞不前。可也该有谁出面来打个帮手了。可是,我现在自身都没得自由,又如何能去帮文澜呢?还有,我老早就想过要给韩应仁那个富二代的前妻一点教训一点苦头的。可是,怎么是好呢? 恰巧这时候骆红敲着门进来了。她的手中空无一物。既无酒,亦无咖啡。纯粹只是来看看我。 看到她,我的心里一亮。正好。“妹妹,姐姐有件事想烦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答不答应。”这声“妹妹”,说实话,喊出来还真不容易,便扭的很。不过,有求于人,这舌头总是难免会软些的。 然而,听我唤她做“妹妹”,骆红倒是喜上眉梢很是激动。她几乎是蹦的迅速蹿到我的跟前来,挽着我的一双手,问:“什么事啊,姐?您尽管说,什么烦不烦请不请的?跟妹妹还用这么客气吗?那岂不是太见外了。说吧,什么事?” 对着她那双期待的眼神,我淡淡地笑了笑,说:“其实,并不是我自己的事。刚才我还在想该不该请你帮忙呢。不过,出于我的立场,我还是希望你能帮我也帮她这个忙的。” “帮她?哪个她?” “是我的前任。”这时候的我,忽然好想学人世间的那些多愁女子一样去抽一枝烟呢。“我应该跟你提起过的。自从我接任这里,她便上到人间去重新为人了。这时候的她,正好是第三世。可是,近两天来,她一直受人所害。所以,我想出手帮她一把。” 骆红挑着眉,看着我,问:“就是那个送你那句诗的女人?那个才女?” 我点头。 “既然是姐姐的前任,又是姐姐这么仰慕又关注的人,那也算是跟我有缘的了。妹妹我当然义不容辞啦。不过,她到底是出什么事啦?到底是谁这么没心没德的害她?我看这个人将来要是下来了,下场肯定是会被打进地狱的。竟然敢跟咱阴司里上去的人过不去!”说话的口气,就好像投生或是入狱,只她一张嘴说了就算似的。 我翻着白眼,失笑起来。“人世间里的人,哪个不是从阴司里投生上去的?” 骆红眨了眨眼睛。“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个才女可是姐姐的前任呢!当年好歹也在阴司要塞担当要职的呢!” 要塞?要职?我不屑地哼了一声。 “怎么?我又说错什么了吗?” 我挥挥手。“没有。你说的对。所以,我才一心想要帮她脱困,顺便也教训教训那个敢跟我们醧忘台的前任负责人过不去的家伙。” “对!一定得让他尝尝苦头!”骆红几乎要捋起袖子。那副模样,还真有点儿像上面的那些小太妹。“不过,姐姐,你那前任现在在哪儿?害她的又是谁?你想让我怎么帮她?” “说起来,即使不认识,你其实也应该知道她的。至少她的小说你可能是看过的。” 骆红更惊讶了。“她是个作家?怎么投生轮回了还是这么有才吗?不会变?那她叫什么?” “文澜。” “文澜?!”瞧骆红震惊的那个样子,显然是知道的。“天哪。是文澜?八零后的美女作家哎。我最崇拜她的了。她的小说,专栏,我都看过。特欣赏她。还听说她要跨界去当主持呢!” 我一抬眉瞅着她。“你的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她忽然又有点腼腆地笑了笑,说:“咱是校园里的活跃份子嘛,各种消息当然来的快啦。更何况是偶像级的呢!” 我抿着嘴,微微地颔首。“看来,你与她还真得算是有缘的呢。” 听我这样说,骆红显然是份外高兴,这要是换了她还没死还在校园里的话,那肯定得得意忘形了。“看来是的。” 我清了清嗓子,告诉了她关于文澜这次事件的来龙去脉,也明确地告诉了她那个幕后的“黑寡妇”。且这么叫吧。那个女人,确实挺毒的!这么叫也不冤枉她。然后,我说:“我希望你上去以后一定要注意低调。千万别让人看见你,也别让人知道这事有什么异常。还有,即使是教训那个‘黑寡妇’也一样要低调。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或者,”我顿了顿,压低声音,“可以借刀杀人。” “杀人!”骆红惊呼。 我捂住了她的嘴。“你喊什么?我又不是让你真的去杀人。只是打个比喻。真不知道你这大学是怎么考上去的。” 她不服气地撅起了嘴。“我早说过我不是中文系的。再说了,我要是有文澜那一半的才气,我也早学着她似的去写点什么东西了。要知道,偶像的作用力,可是很强劲的!”[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得了吧。别再往没的地方扯。我现在跟你说的是正事儿!” 骆红一挥手,说:“我知道啦!两个字,低调。对不对?我保证完美地完成任务。”就在我正要觉得欣慰的当口,她又反问道,“可是,我到底要怎么做呢?怎么才能低调?” 我垂下眼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丫头还真是高调惯了,这回想让她低调倒成了件难事了。我搭着眼皮子瞅着她,努力地想着让她低调地去帮文澜的方法。 阴司里,又回荡起黄泉路尽头传来的梆子声。 第十八章 掐指算算,文澜的那一波澜似乎已近平息。我煮了一壶酒,等着骆红回来。 这次煮的酒,没有添入青梅,也没有添红豆,只是一壶清清的清酒。我将火拨至最温最小,缓缓地煮着,等着骆红。算来,她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应该说,这一次她这个任务虽然只是间接去做,虽不至于完美,但还算是完成的比较好。至少,将文澜一事的幕后真相毫无破绽地假借他人之手给予揭穿,而她也恰合我意地做到了“低调”二字。 对我的那位前任,在这一世,我总算是尽到了我的一份举手之劳。相比之前的两世,我也总算是有所欣慰了。 敲门声响起。我以为是骆红回来了。赶去门口,却见是我的头儿。不要误会,我的头儿,指的是我的顶头上司,阴司里专辟的负责轮回投生的轮回司的司长。而不是整个阴司的CEO——阎帝。见是我的头儿,我的心里泛着疑惑地开了门。“您来见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头儿先是嗅了嗅鼻子,然后望向桌上的那壶煮着的酒,说:“哟,你这幽禁的日子过得还是挺惬意的嘛。自己一个人在这边都煮上酒了。什么酒?竹叶青?女儿红?”说着,还就势坐在了桌边。“介不介意请我喝两杯?” 问的倒是挺客气。可不就是嘴上的客气嘛。我耸耸肩,陪着坐在了桌的另一边。“怎么会呢?要在平时,请还请不动您呢!”伸手拈来一只小杯,提起壶,先帮头儿斟了一杯,递到他手边。“您尝尝,这是我自己酿出来的酒,三百年里我也曾不断地改善过。不过,一直还没有取个像样的名字呢。” “哦?自己酿的?我可真的要好好的尝一尝呢。”头儿轻捏着小杯,一口倒进嘴里,细细地品了品,然后咽下去,说,“嗯,这酒的味道还真是不错。香气逼人,又似乎淡得无影无踪。可是,咽到一半的时候,又有一种特别的说不上来的感觉。”头儿半歪着脑袋,犹在回味。 我没有出声打扰他的回味。 蓦地,头儿指着我,说:“我想到一个名字,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名字?” “是啊。你不是说你这酒还没有取个像样的名字吗?我刚才一边回味一边就在想。这不,我这儿灵光一现,有了个好名字。” “叫什么?”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我这个头儿有没有才情,在阴司这三百年来,跟他打资交道的时间并不多。也就只是开会的时候或是大祭司的时候才会见见面说上几句话。今天他能凭这一口酒就想出一个名字来,倒是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不过,现在说刮目相看还为时尚早,且先听听他想的是什么名字吧。 头儿示意我又给他斟了一杯,然后才娓娓道来:“笑红尘。” 笑红尘?我先是一楞,而后差点儿没真的笑出来。笑红尘?我这个头儿还真是有才。这样的名字也想得出来。我看,他是武侠片看多了入了迷了。早前就听说咱们轮回司的头儿近来比较入迷那些武侠片。今天,我算是见识到了。 “怎么?你觉得不好?” 我摇头否认着,可是心里却在点着头。“不是,我只是不太懂。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头儿呵呵地笑了两声,说:“你呀,不是我说你,还真不如上一任那丫头来得玲珑呢。这都不懂?笑红尘啊!快意人生,洒脱自在,恩怨相忘,情仇两泯。这是多好的意境啊!你想想。” 听了他的这么一番诠释,我倒是有些目瞪口呆了。是啊。又何尝不是呢?多好的意境啊!这三百年来,我竟然从未想到过这样的意境。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自陷于寂寞与忧楚之中而不得相忘,而不得快意?为什么我就想不到“笑红尘”这三个虽然有点儿俗却似乎能咀嚼出人生意境的名字来? 我愕然了。 “想什么呢,丫头?”头儿搁下空空的杯子,望了望我有些失神的脸,蹙了会儿眉头,才又缓缓地说:“今天是幽禁期满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你就又可以恢复自由了。不过,我必须得以你上司的身份奉劝你一句,天意难违,好自为之。” 我更为愕然地转过目光来凝视着他。 “骆红还没回来?” “还没有。”我讷讷地回答着。做为阴司里的权重人物,他当然对什么都了若指掌。 头儿微微地点着头。“我知道你跟前任那个丫头的约定,我也知道你一直都在想办法帮她。不过,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还是听从天命的好。你呢,最好还是安守本份,尽守本职。其实呢,该怎么样,一切早就有定数的。这句话,就当是我今天谢谢你这两杯酒而送给你的。” 我听得很是不明白。“您的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文澜会怎么样?” “我也没说什么啊。该怎样就怎样。我的意思也并不是说她一定会怎样。我只是告诉你,不管做什么都不要太执着,随遇而安,从天从命。你也别胡思乱想了。”头儿双手按桌,站了起来,两眼盯着那壶酒,叹了口气,“真是好酒啊!” “您要是喜欢,我明天取些来去送给您。” 头儿连连挥手推辞。“这样不好。这要是在人间,岂不成了贿赂?我可不想污了我的清名。”欲走还留,又说,“对了,明天解禁之后,你去见一下阎帝。”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阎帝要见我?有什么事吗?”我心里隐隐地联想到了骆红说过的阎帝要安排我与他见一次面的事。隐隐不安。 “你就先不要问这么多了。总之,明天解禁了,你就到阎帝那儿去一下。知道了吗?” 我牵强地点下头来,送走了我的头儿。转回身,坐回到桌边,提起酒壶,拿杯子倒了满满一杯,仰起头,一干为尽。而后,我戚戚地笑了出来。“笑红尘?这酒叫笑红尘?到底是红尘可笑,还是人可笑?或者,我这个‘孟婆’更可笑?” “姐,你这儿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呢?”偏被这正回来的骆红听见了,她一进门来就冲酒桌而来。“什么笑红尘?陈淑桦唱的那首?蛮好听的啊。不过,姐姐也听过?”在她眼里,我可是个老古董。 第十九章 看来,我也确实算得上是一个老古董了。今天还是从骆红的口中才得知原来还有这么一首歌叫做“笑红尘”,听她说的,貌似还比较好听。不过,还真是武侠片里的插曲。骆红兴致来袭还特地跟我讲解了一番那个影片。被她讲的,我这心里也痒痒的想去看看。想去看看到底在现代人的眼里,江湖,又会是个什么样的江湖! 当然,他们谁也无法知道几百年前真正的江湖到底是什么样的。 当然,他们影片里的江湖,也只能是他们影像思维里的江湖。 “对了,刚才来的那是谁啊?那张脸阴黑得,够吓人的。”骆红打开壶盖闻了闻酒香,啧啧嘴。“今天这酒特别的香啊。是什么酒?跟上次的不一样呢!” 我随口应道:“笑红尘。”三个字脱口一出,我自己倒也先失笑起来。 骆红真的有点懵。“什么?姐,你在说什么?我是问你这酒的名字啊!难不成这酒就叫做‘笑红尘’?” 我跟她解释道:“这是我自己酿的酒,本来也没个名字,刚才来的是咱们轮回司的司长,碰巧被他尝了,这不,他抢着给起了这么个名字。” “是吗?刚才那个阴黑着脸的就是咱们的头儿?看不出来嘛,还有点儿水平。居然想得出来这个名字。不错!” 见她点头称赞着,我诧异地问她:“怎么你觉得这个名字好吗?” 骆红不以为然地拍着腿嚷起来:“当然好啦!煮酒论英雄,相忘于江湖,多快意啊!要是给我,还指不定想出什么馊名字出来呢!‘笑红尘’。多好啊!” 真的好?我怎么不觉得?看来,我得好好斟酌斟酌这“笑红尘”三个字的意境了。 “对了,姐姐,这次我这么圆满的完成了你的任务,你是不是可以重新考虑将我收留在门下的事啊?”她竟然还扯着我的衣袖跟我撒起娇来。 我微蹙着眉,抬眼注视着她,说:“这可是两码子事,不能混为一谈。”眼见着骆红又要开始急,我伸手拦住她将要冲出口的话,接着说道,“不过,冲着你的这份诚意,我倒是可以考虑再考察你一段时间,看看你是不是有足够的资格来承担我门下的事务。”我不敢把话说得太清楚,怕吓着她,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绝对,怕以后有个万一。也就只能说到这个份上了。 她还是窃喜起来了。环臂绕上我的肩脖,搂着我,还撒娇地亲了我一口。“我就知道姐姐肯定会疼我的。” 我皱着鼻,伸手擦了擦被她亲了一口的脸颊。“文澜的事还有没有什么后续?那个‘黑寡妇’那边不会再有什么反弹吧?” “咦?”骆红笑眯眯地看着我,说:“姐姐也不算太out啊。还知道反弹?难不成你也上去人间炒过股?看来你还真是喜欢留连人间啊。是不是在阴司里时间待得太长了,觉得太闷得慌了所以要常常上去走走?以后记得也带上我啊!” 她说什么炒股我还真的有所耳闻,不过,未曾亲自操作过。所以说,我不懂。其实反弹这个词,也不能归结到时尚一类里吧?难不成咱们古代人就不知道反弹原理?太岐视我们古人了。有时候,我甚至觉得咱们古人要比现代人聪明得多呢!现代人有什么啊?不过尽是依靠那个方头方脑的叫做电脑的家伙罢了! 骆红倒了一杯酒,喝着,说:“今天,祁亮和文澜一同出席了记者招待会,就绯闻这件事给了个明确公正的说法,真相公诸于世,他们也总算是撇清了。我想,这件事应该就算是一个了结了吧。至于‘黑寡妇’那边——哎,对了,姐姐,你干嘛非得叫她‘黑寡妇’啊?叫着怪拗口的。再说了,依我的看法,她虽然是毒了点儿,不过她毕竟也算是一个受害者嘛,日子过得好好的硬是被老公给踢出局了。这搁谁身上都得抓狂啊!是不是?” “你同情她?” “也不能算同情。咱们就事论事嘛。说穿了,还不都是那个男人惹的祸?” 我小小地思索了一下,觉得倒也有些同感。“那你叫她什么?” “名字喽。这世上哪个人没姓没名呢?对了,她叫什么来着?我都不知道呢!尽听你叫‘黑寡妇’了。” “师丹”。 骆红一啧嘴。“这名字,怪怪的。难怪会被老公踢。” 我暗自失笑。她居然也知道嫌人家的名字不好了。可她楞是从没想到过她自己的名字有什么地方不好的。“对了,我问你的你还没答完呢。这个师丹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再有什么对文澜不利的动作?” “应该不会了。你是不知道,现在网络上可正被人发起了人肉通缉令呢,包括祁亮的粉丝,包括文澜的粉丝,都想要把她这个毁人清誉的造谣者给揪出来。这么一来,我看她是要惨到家了。” 听她这么一个时尚的大学生说话,还真有点儿吃力。总是会冷不丁地冒出一两个复杂难懂的新新词汇来。弄得我一头雾水。这不,又出来一个词:人肉通缉令。这是什么?跟阎帝的令牌比起来,孰威孰重?“等等,你慢点儿说,你刚才说那个什么人肉的令,是什么?” 骆红被我一追问,稍微地卡了一下壳,好好想了想才慢慢解释给我听,解释的也不够清楚。不过我大致上也算是明白了,就是通过网络渠道发动所有的网民找出某个指定目标的真人真身出来。 我意会的应该算是不错吧? 可想而知,现在的人间,真是简单复杂化。 “懂了没有,姐姐?” 我连连点头。再不点头,我可真得让她看扁了。“我知道了。看来,她现在是自身难保,也不会再有什么空瑕去对文澜不利了。不过,这个教训是不是也太惨痛点了?会不会有点过火了?” 骆红刚喝进嘴的第二杯酒猛地喷了出来,喷得我一脸尽是。“姐姐,什么意思啊?我可是按着你的意思去教训教训她的。是你说要给她点儿苦头尝尝的。我可是狠下心来去做了。你现在反倒心软了?这不倒成了我两边不是人了吗?”她倒也邋遢,就用自己的袖子擦去了嘴边的酒。“那事儿就别再提了吧。随她自己的造化去吧。不过,姐姐,刚才咱们的头儿来找你是干什么来的?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没有。只是告诉我明天解禁。”我倒是拿了小方巾擦拭着被她喷了满脸的酒。“还有就是让我明天去见阎帝。” 骆红轻轻地“哦”了一声。她知道阎帝是要见我的,也知道阎帝为什么要见我。她早跟我说过。所以,听了,她一点儿也不觉得吃惊。“来,为明天姐姐终于解禁,干杯!” 我蹙着一对眉头,望着她。想,我若是哪天也能像她这般的不知轻重,没有矛盾,该多好! 第二十章 阎帝的跟前,是没有谁敢造次的。 我,更是又敬又畏,几乎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从我入主醧忘台以来直到现在的这么长的岁月里,真正踏足这阎王殿来面见阎帝的机会其实也并不多。但是,每一次,只要踏过了大殿门口的槛,我就会很紧张很惶恐。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就和那“天威难犯”是一般的道理吧! 阎帝端然高坐在殿正央上,那一双厉目是我不敢直视的。“丫头,坐吧。在阴司的时间也这么久了,怎么还是这么拘谨?” 哪里只是拘谨呢。我唯喏着缓缓移到大殿的一侧,挨着堂椅坐了下来。 阎帝拍着座椅的扶手,哼哼地笑了两声,说:“没想到,你来得这么早。这幽禁的时间刚刚满呢。看来,你还是对生前的红尘恋恋不忘牵绊甚深啊!是,我是说过会安排你与生前的情孽作个了断,但是,并不是今天。我让你出禁了便来见我,是另有原委的。” 我有些惊讶,却仍是故作镇定地说了我之所以迫不及待来见阎帝的原因。“其实我来,是想恳请您收回成命的!” “什么?” 我心里一惊,干咽了咽,继续说:“其实在被幽禁的这两天里,我已经想得很清楚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尽管我一直以来对天意总有抵抗之意,但是我终究还是无法逆转的。生前也好,现在也好,我也只是在顺应着,只是在接受着。”鼻子还是免不得的泛酸了。我吸了吸鼻头,按捺住情绪继续说,“所以,我想恳请您收回成全,不要有什么安排了。我好不容易在心里放下了,从心里淡化了,我现在真的希望能够做到‘心无挂碍,无尘无垢’。真的。” 殿正央上高坐的阎帝沉默了许久。不知是在打量我还是在思量我的话。这让我更为紧张。手心里都沁出了冷汗。终于,阎帝开口打破了沉默。“真的不要再见了?就不想有始有终的面对面将情恨做个了结?” “不了。”我坚定地摇头。在阎帝面前说“不”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 阎帝似乎是叹了口气,然后不愠不冷地说:“有因无果,只怕日后难免还会有所纠葛。” 我怔怔地一惊。阎帝为何会这么说?难道这三百年后的重遇还不算是一个果?那么,怎样才算是果呢?“阎帝,我不太明白。难道您是在暗示我应该要见一面?” 没想,阎帝却忽然转了话锋直问我:“刚才,在来我这儿之前,你做什么了?” 受此一问,我心里硬是一拎。紧张的几乎要窒息。刚才?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的法眼。刚才在来阎王殿之前,我确实做了一件事。什么事?我以梦为媒将文澜唤了下来,唤到了醧忘台,跟她道破了她三世前的身份,也提醒了她曾与我的约定。本来我是并不曾想这样做的,并不想在她还有生的时候便与她摊牌,但是,当我这几日又经受了重蹈覆辙般的伤痛与折磨再反思过后,我觉得我有必要提前跟她道明一切,就当是提点也好,哪怕是一种变向的逼迫也罢,我要让她知道,她之所以能够上去人间为人只是因为有我接替了她并且有这样的约定,而她之所以生在人世而要受那些劫难也只是因为所谓的天意难违。 更多时候,真正的人,反而要活得比我们轻松。只因为我们是受命于天地的。其实这一点,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世代的“孟婆”,并非纯属每一个前任的眼光和任用,其实,冥冥中,每一任的人选都是早有安排早有注定的。并且总是在有限的大轮回里来了又去,去了又来。这就好比人的血液循环一样,恶性也好,良性也好,谁又可以计较得透呢? “丫头,在那儿寻思什么呢?吓到了?还是太吃惊了?像你刚才那么做,已经算是违反了我们阴司在职人员的职守规范。天机不可泄漏。可你却楞是把一个活生生的人给召了魂下来还大肆肆地跟她说破了天机。你知不知道,光凭这一点,我就可以置你重罪?” 我感觉得到我全身骨头都在打着寒颤。“我知道。”回话的声音相当的低,几乎低如蚊吟。 阎帝轻轻地哼了一声,说:“还知道。总算是还把我放在眼里的。不过,你不要怕,我没有打算要追究你什么。我也知道,其实你的出发点也是为了前任的那个丫头好,你其实也是想要帮她一把。可是我想提醒你,从今往后,别再这么做了,人间的事,自会依着人间的即定轨迹去发展,也自有一套因果轮回的路。所谓‘尽人事,应天命’。她在人世间的命运如何,因果怎样,自有她的定数。你做为我阴司里的一个部门的主管,最好还是尽职做好你份内的事。至于你的位置会不会被接替,什么时候被接替,你也毋须太过操心,甚至是操之过急。一切还是随遇而安吧!” 听阎帝的口气倒很是平静很是平淡,可是我的心里却是难以平静难以平淡的。我的心里就像是被搅着的苦咖啡一样。 “好了,关于你的这些私事咱们就先说到这儿。至于你愿不愿意再见面,去将生前的一切情爱怨孽作个了结,你回去后自己考虑清楚吧!记住,我不会给你任何暗示。你只须自行决定。” 我点点头,稍抬起眼角,不敢正视地望了望阎帝的脸,问:“您之前说叫我解禁了来见您是另有原委的,到底是什么事啊?” 阎帝一摊手,说:“刚才不是说过了?” “呃?”说过了?说的哪一件? 阎帝压压手掌,解释道:“其实本来叫你解禁了来见我也就是为了你此前常常上去人间太过关注你前任的事。鉴于你刚才来此之前的违规行为,我已混为一谈的给过你训示。怎么,该不会是还没听得明白吧?” 原来是这样。看来对我这样一个留涟于人间的异类,阴司还是不容见待的。更何况,我还常有插手甚至想逆转天意的行为,这就更容不得的了。看来以后,我能溜上去人间的机会,会大打折扣。那文澜那儿怎么办?就真的由着她去“尽人事却应天命”?而我与她的约定呢?听刚才阎帝的口气,似乎并没有将那样的约定看作数。难道我这“孟婆”的生涯就真的没个尽数的盼头了吗? 第二十一章 后来。有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都无法想明白,这什么阎帝竟会对我那么出人意表的宽容。这让我很迷惑,也在迷惑中油升着另一种不安。在这样的宽容背后,会不会隐晦着更深沉的潜意?然而,仅凭我这小小的醧忘台负责人的一点灵机,又如何能够想通想透这一切的或隐或暗或昧或潜的所谓的“天机”呢? 当然,也是该庆幸于阎帝并没有追究我什么的。如若不然,还指不定会治我一个什么样的罪再被送去遭受什么样的惩戒呢。不过,在这几乎是接连的两场禁闭下来,我的这一颗心,非实非虚的也算是静净了不少。这是否也能算是一种得益呢? 只可惜,此后的我倒是当真的不太敢随便的动辙上去人间游荡了。如若此前头儿的劝诫我或还可以恃宠而权当无闻的话,那么这次阎帝的训示,便不是我所能够轻易忽略的了。于是,我便当真的开始了一段著于安份之相的尽忠职守的日子。 尽管,相,是安份之相,可是,心,却仍是难免不甘不安份的,还是会飘飘然的往上行去,去想、去猜、去算,上面的我所关注的人事。 谁叫我是历代“孟婆”里最不安本份且也是最耐不住这深宫般的寂寞的一个呢! 隔三差五的,我还会谴骆红上去帮我买两份咖啡下来,与她共享人间的滋味。只是,我喝的是单品,而她却惯喝那种复杂而又甜腻腻的花式咖啡。看来,口味,也是与性情大相径同的。 如此看来,我与我的前任还真的是相当的相像的。于是,我更认定了眼前的这个年轻的女生根本就不可能是“孟婆”这一职的合适的继承人。 如此这般的,也很是庸淡的过了有些日子。直至有一天,阴司里忽然地爆满了几乎是凭空冒出来的众多的无主人魂。后经姗姗来迟的鬼探回报才知,原来是上面的人间遭遇天劫,一场灾难下来,便枉送了这数千人命。这众多的无主人魂便是这样凭空出现的。 一时间,阴司里,魂满为患! 会议。紧急会议!阎帝亲自召集并主持了紧急会议集众商磋应急措施。一番激烈的提案与辩证下来,最后,一致通过了自古以来便自成一律的“以生兑死”的方案。也就是通过放生那些在狱的在役的人魂来缓解眼下的压力。而这么一来,户籍司及我们轮回司便落着了重担,忙得不可开交。而我这个醧忘台也是增设了两个临时喂汤点,以期达成效率! 这会儿,我正查阅着户籍司刚送过来的又一批次的放生人魂的户籍资料簿。正在核查点对,却忽然被某页资料上的熟悉的眉目摄去了全部视线。 是他。 没想到,这么快的,他便要经由我这里去往人间重新投生了。不知他在途经这里的时候,在喝下孟婆汤之前,是否还记得我?或者更记得那三百年前的种种?如若在这里再次重遇,他又会是怎样的表情怎样的心情?我的视线缓缓从他的眉目平移到旁边的轮回履历一栏里。原来这一世他的名字里依旧有一个“枫”字。而在接下来的所要投往的去处竟然是三百年前我与他相识的地方。 震惊。 为什么会是去那里?莫非又是天意的刻意安排?如此安排又有何用意?源于何处,尽于何处?而我却为何仍要留在这阴司里没个尽期? “怎么,有什么不详尽或是有纰漏的地方?”户籍司的鬼差察言观色而问我。他生怕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出什么差错。 我回过神来挥手。“不。没有。”合上户籍资料簿,交给我的助理,说,“没什么问题,开始操作吧。” 户籍司的鬼差缓吁了一口气离开了。助理拿着户籍簿出去一一点名进行着喂汤工作。骆红却端着两杯咖啡过来了,递给我一杯,说:“这是速溶的。实在喝不惯就算了。不过眼下这么忙,我怕也没什么时间上去,所以干脆买了一盒速溶的回来,将就着先喝。” 反正她是无所谓的。速溶的本就甜腻不苦,也合她的口味。而我端在手里却是皱紧了眉头。当然,也不全然是因为咖啡。这一点,她其实也知道。因为刚才我失神地凝视那一页资料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一边望着我,一边冲调着咖啡。 “想见,就见一面呗。干嘛在心里打个死结解不开呢?姐姐你就是太不够干脆了!有什么问题都想得太复杂。见与不见,要么A要么就是B,有多难的选择啊?” “你不懂。” 骆红还较真了。“我就是不懂啊。我就不懂你为什么明明想见却楞是拒绝了阎帝的安排。我更不懂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一会儿抱着人家的尸体鬼哭神嚎的,一会儿又这么冷漠的连一面都不愿意再见。什么意思啊!姐,你该不会有强迫症吧!” 我瞪着一双眼睛对着她,问:“什么症?”这个词我是从未听说过的。 “强迫症。”骆红想要解释,却最终放弃。“算了,我也说不清楚。你自己意会吧。反正我觉得你有点儿强迫症的倾向。要不就是抑郁症,还是长期的那种!” 我懞然不知该怎么解释。阎帝的话又回溯在我的耳边:有因无果,只怕日后难够还会有所瓜葛。我到底该不该趁这最后关头与他见一面呢? “想见就见吧!我生前最见不得这么优柔寡断的人了。” 她说我优柔寡断?怎么会?我怎么会是优柔寡断的人呢?只不过,见与不见,这样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我而言,却真的犹如一桩难题。难以决断。 第一章 文澜惊呆了。 在这样的一个诡秘的梦里,在这样的一个森寒的阴司里,竟然被这个终于自报上家门自称“芷玉”的陌生而又神秘的女人告知,她,文澜,竟然是眼前这座让人一眼之下便不禁毛骨悚然的醧忘台的前任负责人!也就是说,自己竟然曾经是那古老的传说里的“孟婆”! 太不可思议了! 太匪夷所思了! 甚至是,太恐怖了! 有谁来狠狠地告诉她,这其实真的只是一场梦?现在,她甚至期望能有个人来狠狠地扇她一记耳光将她从这个噩梦中惊痛的唤醒。她不敢再这样继续梦下去了。她生怕再这样梦下去,自己都回不去人间。 可是,她怎么能够就这样的长留于此呢?这是阴司。这是人死后魂魄所归的地方,岂是她这样的活生生的人所能待着的?更何况,她真的还很年轻。她还感觉自己还能有更广阔的发展前景,除却主持人这一方面不说,她甚至还梦想能当个编剧,去拍成自己心想已久的精美的电影。而现在,她怎么能够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这个一身红装且笑得令她寒颤的女人就这样的扣留在这阴司里呢? 什么约定。什么前任后任。关她什么事!她只是她,只是文澜!再怎么样也只是一个卑躬于天地而存活在中间的人!试问,一个人,又岂能堪破那些所谓的前世今生、轮回命盘以及这“孟婆”的承继规则? 当然,不能! 更当然的,她一定得要回去! 于是她暗瞄着那森矗在眼前的幽黯的醧忘台,压制着心里的畏惧,说:“对不起,我根本无法听明白你所说的话。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将我带下来带到这里有什么居心,我只想告诉你,我只是我。即便你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又如何?现在,我只是我,我叫文澜,我是属于鲜活的人间的,不属于这里!” “那又怎样?”那个女人依然铺展着她那一脸的也不知是漠然还是傲然的笑容。或者,那种笑容,只是为了掩饰真实心里的落寞?“你的生命代码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更改的。是。你只是你。但是,你别忘了,不管是什么时候,你都曾经是这里是这个醧忘台的负责人。并且,也因而,你的生命代码里也就从此都会有一个特别的标记。” “特别的标记?” “是的。你以为你将这个可怜的负责人的身份转交给了我,你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的投生于人世了?”她冷哼了两声,继续笑着,说,“那么你就大错特错了。知道天意吗?你知不知道不管是你还是我,都是逃不过天意的安排的。因为我们都受命于天意。说得透彻一点,或者说得难听一点,你跟我都不过是天意之下的一枚棋子。” 文澜的眉头一紧。眼前的这个陌生女人忽然之间令她心中生怜。更甚者,这种怜意,竟是那么的熟悉,仿若曾经某年某月里自己就曾对她生过这样的怜意。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文澜重新打量眼前这个让她难以相信难以捉摩的诡秘女子。“不管怎么样,你为什么要带我下来,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我想我是快疯了。是的。我是要疯了,所以我才会把一个活生生的人魂给召唤下来,并且还这么放肆的说破天机。我想我真的要疯了!” 文澜环顾这个所谓的阴司。“也许,你真的是疯了。我再说一遍,我只是文澜。不管我前世再前世或者更早之前是什么人,都与现在的我无关。我现在只是文澜,一个尽管有些小忧愁却绝不轻弃生命的女人。我不管你所说的什么三世的约定是真是假,与我何干呢?即便是又如何?我现在还是活生生的人!我还没死,也不打算这么早死,你又怎么能够奢望我现在就回来替下你的位置放你上去投生呢?” 这个叫“芷玉”的女人忽然神情一黯,幽长地一声叹息。“我知道。所以,其实我也根本就没打算更没奢望过你会回来重新接下这醧忘台。这三百年来,我其实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关注着你,关注着你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甚至到后来,我以你的喜为喜,我以你的悲为悲。我几乎完全的把你当成了我自己。或者是把我自己完全的想像成了你。”她有一段冗长的停顿。看得出来,她的心里有很大的隐痛。更有着自相的矛盾。 文澜选择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她在等这个叫“芷玉“的红装女子继续说下去。因为她好奇,更因为心里模糊地生出的另一种情结。说不清楚的情结。却似乎是旷世后又得以重生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唤你下来更跟你说这些。也许,只是为了告诉你,只是想让你知道。”另文澜震然吃惊的是,这个女人竟然走近来张开双臂轻轻地给了她一个拥抱。“祝你好运!”这四个字的口吻,相当的温柔,相当的有情有义。然后,芷玉松开了双臂,往后退了退,伸出手跟文澜挥手道别。 那个女人就在这样的突兀的道别里突兀的消失了。 待文澜从那个温柔的拥抱里抽回神来的时候,她已是孤身一人临伫在浑黑的奈河边上。寒风凛冽。她打了个深入骨髓的寒颤。这时候,她真的开始恐惧了起来。因为她意识到她终于被戚戚清清地抛在了这阴黑森寒的阴司里,却不得一个回去的出口。迫于汹涌而来的恐惧,她扯开了嗓子喊着那个女人的名字。她试图把那个女人喊回来。“你给我回来!芷玉!你回来!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不管!你带我下来,你必须得送我回去!芷玉!你回来。你要把我送回人间去!我是人。我还没死呢!” 文澜就这样扯着嗓子喊着。她几乎是用上了一生一世的所有的力气。忽然间,她的腿脚一阵生疼,疼得钻心入肺。疼得她闭起了眼睛去伸手紧抱着自己的腿。而当她再次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的时候,一道光影灼到了她的眼球。本能反应地用手遮了遮眼。待适应了光线,她转动眼珠。 “文澜,你没事吧?你可别吓我!这深更半夜的,你这睡得香香的怎么突然就鬼喊似的啊?” 她看清楚了,说话的是艾米,就站在她的床边。而她现在身处的地方,是医院。文澜有些混沌的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难道刚才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噩梦?那么,那个女人呢?那个叫芷玉的女人呢?她回想着刚才的一切,包括芷玉的眼神,包括芷玉的话,包括最后的那个拥抱。文澜已惊觉到了她自己全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第二章 艾米打开了大灯,帮文澜把床头往上升了升。担心地问:“你刚才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刚才听你喊得那声音真的很恐怖。真是吓死我了。” 文澜心有余悸地伸手捂着犹在惊跳着的心门。 艾米去打了一盆温水来,将毛巾扔了进去,挤得半干,递给她。“擦把脸吧。瞧你这满头的汗。看来,刚才那场噩梦一定很可怕吧?” 文澜脸色稍有恢复地冲艾米戚戚笑了笑。接过毛巾擦了擦脸,感觉才舒服得多。心也渐渐定了下来。缓长地呼吸着。将毛巾递还给艾米手中,说:“真的是很可怕的。那简直就是地狱!” 将毛巾按在水里,艾米惊讶地掉转过头来,望着脸色相当不好的文澜。“地狱?你梦见地狱?” 文澜没有回应她这一句似问非问的问句。只是低下眉目来打量着自己的打着石膏的右腿。犹蹙着眉。腿骨还在生着疼。她在回想刚刚的那场梦里,自己的两条腿明明都是完好无损的啊。莫非,那真的不过就是一场梦罢了?也许那种确实的真实感,只不过是因为梦得太过癫狂了而已。 真的是太过癫狂了。最近的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太多了,遇见的、重逢的、纠缠的、暗中仇对的,人和事,真的有点儿让她接近癫狂的边缘。也无怪乎会做出这么一场噩梦来了。 文澜想通了似的吁了一口长气。 “你这是又怎么了?”艾米去洗漱间倒了盆里的水,晾起了毛巾,甩着手回来,挨着床边坐了下来。挑了挑眉角,问道:“我说,你跟祁亮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你们两个之间似乎有点儿什么。” 文澜警觉地避过艾米的目光,撇过眼神望向窗外。 窗外,苍劲的落叶梧桐恰探过来一角。似乎是有风。这一角梧桐在轻轻地摇曳着。从病房里的角度望过去,就仿佛是谁的一只大手在窗外向里面的人招手召唤。而在窗外的浓意的夜色里看来,更添了些许的诡异气息。 文澜不禁打了个寒颤。 艾米帮她把被子往上提了提。“你怎么总是对这个问题这么躲躲闪闪的?” “我哪有?”嘴里遮掩着,推却着,可脑袋里却浮现出那一挞鲜红的玫瑰和那酒店里的净白的床单。不自知的,文澜的脸上泛出一丝红晕。 “不对。我的感觉一向很敏感的。绝对不会错。你老实交待,你六点钟就去了祁亮的房间,不过就吃顿饭而已嘛,怎么一去就去了那么久?打你手机也不接,最后竟然还弄得跳楼。我真是服了你了。敢情你们这些搞文学搞艺术的,都这么神经质么?难不成你还想说‘别人笑你太痴癫,你笑别人看不穿’?” 文澜遮掩着尴尬之情,反而笑了起来说:“你还真是近墨者黑了。听听,这一出口就是名句啊。了不得了,以后说不定又是一个大作家呢!” 艾米咬着嘴唇,瞪着她,嗤了一鼻子气。“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好姐妹了?怎么现在跟我说话总喜欢绕上弯子了呢?我问你的话你一句都没回答呢,还反过来嘲笑我!真是,一点儿都没个姐妹道义!” 见艾米又耍起了孩子脾气,文澜淡淡地笑了笑。“你呀,真是说翻脸就翻脸,比老天爷的动作可快多了。” 艾米双臂环抱,斜过脸去。佯怒。 文澜望着她的率性的模样,有点儿生羡。想自己其实是真的就如那个“芷玉”当时所说的那样:性喜简单,心思缜密,天性敏感,优柔寡断。现在想来,那个女人说的一点儿都没错。只是很讶异,为什么这样一个陌生的并无几面之缘的女人,在今夜会出现在自己的这场噩梦里?那个女人与自己到底是否真的有着轮回因果的纠葛?文澜揪结起了眉心。“艾米,你相信轮回吗?” 艾米本来是打算佯怒着不说话不理睬直至文澜肯老实交待与祁亮的原委。可是,忽然听文澜口吻异常的这么一问,艾米掉转回头来,思不得解,凝视着文澜。“你又怎么了?我怎么觉得你这一夜下来多了很多心事似的?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又不说,现在还问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奇怪的问题。轮回?你问的是生命的轮回?为什么好端端地问这个?” 文澜缓缓地摇着头,说:“只是随便问问。我也不清楚是为什么。也许是刚才的梦吧。总感觉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牵引着我,在召唤着我,好像是要把我推往轮回的漩涡里。又好像冥冥之中,我就是轮回,轮回就在我身上。”文澜被自己的话绕来绕去,绕得快要抓狂。“哎,反正那种感觉非常的怪。我真是说不清楚。反正就是会联想到轮回。你懂不懂?” 文澜的话绕来绕去,就两个字:轮回。艾米听着,眼睛瞪得圆铮铮的。她相信,肯定不是她的理解能力有障碍。这是明摆着的,是文澜的语言表达能力明显有缺陷,甚至是文澜的脑子有明显的混乱的迹象。艾米担心地问:“你该不会是摔坏了脑子吧?等天亮了,我得去问问医生,有没有帮你做过脑部CT检查。如果没有的话,我建议你得去检查检查,你现在说的话我简直是一点儿都听不明白。” 文澜张着双手,以期望的眼神望着艾米,张开嘴动了动,想继续说些什么。可是,她还是抿住了嘴巴,将双手握成拳头放了下来,放在腿边。略显疲累地叹了声气。“算了,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坐在床边,看着面相显得疲累的文澜,艾米半眯起眼睛。她是真的担心文澜。从昨天晚上着急慌忙的跳窗户摔断了腿,到现在噩梦中醒来开始胡言乱语,文澜真的挺让人难以省心的。 “不要太担心。我没事。” “才怪!” 文澜索然而又无辜地耸了一耸肩,说:“天还没亮呢。接着再睡会儿吧。”说着自己摸索到了按扭将床头降回到平位,盖好被子,闭上眼睛。其实此时的她是绝意不会睡得着的。不过,她发觉这些根本就不足以道与人听。即使是姐妹也不能。看看艾米刚才的表情,简直是把自己当成了脑震荡后遗症的疯子。与其这样,不如闭上眼睛休息。也省得艾米再追问起自己与祁亮的事。 还是清净点儿的好! 艾米站起来,看了看闭上眼睛的文澜,伸了个懒腰。“好吧。反正跟你说话也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你就睡觉吧。”说完,转身去到窗前,拉上窗帘。 正想要躺到沙发上闭目养会儿神,却听床上的文澜又忽然地抬起了头来,遥望着她,问:“你觉得有轮回吗?” 第三章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文澜只记得自己躺在那实在让人舒服不下的病床上不敢恣意乱动怕牵连到那条断腿,却还是忍受不住的辗转了许久。艾米倒是半倚半躺在病床对头的沙发里睡得很酣很香。凭着对她的熟知程度,文澜不用到近前也能知道沙发上肯定会有她流下的口水。 文澜将床头往上升高了一些,望了望窗外湛蓝的天空。舒了一口气。看来,应该是个大晴天。可惜自己的腿都成这样了,否则的话,真该出去溜达溜达散散心去。说实话,心里还真是憋着一股子莫名的愁绪呢。还真是莫名的,不知来由的,本来啊,自己终于洗清了名誉更在记者招待会上撇清了与祁亮传闻般的瓜葛,心情应该是放松的应该是自在的。而现在的愁绪呢?打哪儿来的呢?难道仅仅是因为昨夜的那场无稽的噩梦?难道仅仅是因为那个叫“芷玉”的诡异女子的诡异的话? 文澜闭上眼睛,轻轻晃了晃脑袋。真的不愿多想了。好不容易轻松下来的。 有人轻扣着病房的木门。似乎是考虑到病人可能还在休息所以试探性的扣门却不敢用力生怕打扰到休息似的。从这样的扣门声就能想像得出来,这个人是个细微入心的人。 文澜望了一眼依然酣睡着的艾米,也压低了声音,冲着门喊了一声:“进来吧。” 门被推开后,进来的竟是那个一向嬉皮笑脸的祁亮。这倒是令文澜大跌了眼镜。她瞅着祁亮的那只打着石膏吊着绷带的胳膊,想起了昨夜自己跳窗不慎挂在窗台边悬了许久却还是摔了下去,没想竟无巧不成书地压到了祁亮的身上。于是,这一臂一腿的断肢的悲剧就这样酿成了。想来,也是挺懊悔自己的鲁莽的。好端端的,怎么就想到了要去跳窗台的呢?怎么就没想到躲进洗漱间啊或是衣柜什么的? 看来,自己对这方面是缺少经验的。 文澜如是这般幽默地给自己找了个容易下的台阶。 祁亮进来后,先是探着头看了一眼沙发里在睡梦里啧了啧嘴的艾米,然后走到床边来,挨着床边坐下来,打量了文澜一番,问:“怎么样?腿很疼吗?看你的眼睛,好像没怎么睡的样子啊,黑眼圈都出来了。” 文澜轻缓地揉着那条断腿,淡淡地笑了笑:“还好。只是我这个人比较认生的。不管是什么,如果不是我自己的,我都会很别扭。特别是这医院里的床,更不舒服。” 听文澜这么说,祁亮倒是偷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文澜被他笑得有些不知所以然。 祁亮瞅了艾米一眼。艾米还在睡的样子。然后,祁亮问:“你刚才说你认生?” “是啊,怎么了?” 祁亮又嘿咻地笑了两声。“没什么。只是觉得你这个女人比较有意思。” “有意思?”文澜蹙着眉头瞪着他,忽然联想到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文澜的脸顿时显红。一片尴尬之色。 祁亮注意到了她脸色的变化,便知道了她想到了什么。他稍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其实呢,我一早就觉得我们两个会很登对的。我相信我们两个肯定能像那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公主那样的过上幸福快乐的日子。你觉得呢?” 文澜的脸在红过之后,又忽然变得一片茫然。 王子?公主?看来,祁亮的想象力比她还要更胜一筹。可是,他凭什么自住满满的这么说?就仅仅因为自己昨天晚上被浪漫的玫瑰和深情款款的话所感动,一时激情澎湃做出的所谓的“一夜情”这样的傻事?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到底是怎么看自己的?一个随便的女人?或者是轻浮?或者是放纵? 可不管怎么样,他把她当什么?童话里的公主?文澜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恐怕只是一个反喻吧?只怕他的心里其实是认为她是一个貌似清高洁爱实则放浪不羁的一个容易上手的女人吧? 文澜越想,心里就越不是个滋味。她真是痛恨自己昨天晚上的一时冲动一时糊涂。不仅断送了自己在一个人心里的形象,更断了这一条腿。 也许,这就是惩罚? 祁亮发觉到她表情的不对劲,往回挪了挪,望着她闪烁着不定的多疑的眼神的眼睛,问:“你又在想些什么了?” “没想什么。只是有些饿了。”文澜的语气也有些冷却下来。 祁亮的心里油升出一股迷惑。他觉得文澜这样的女人有点像天上的云,飘忽不定难以捉摸。“是吗?那么你想吃些什么呢?我让人去买。”说着,又自作主张起来。“还是喝粥吧。吃得清淡一些对伤口癒合有好处。那你就坐这儿休息一会儿,我这就去叫人买。正好我也挺饿的。” 祁亮轻轻地带上门,走了。 文澜望着那扇被关上的门,从鼻子里缓缓地哼出了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忽然间变得这么敏感。只是想到昨晚的事,心里就不自觉的很别扭,很不是滋味。事后冷静下来想想,也许是自己太在乎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形象。一旦发生了某些事威胁到了自己的形象,自己就会自卫一般地不知不觉像是一个浑身是刺的刺猬。 文澜转过脸去,眺望着窗外的湛蓝的天空。看来,自己得多出去晒晒阳光才行。可千万不能让自己的心陷进阴天里。 她这儿对着窗外的蓝天出神,沙发那边,艾米却趴在沙发上睁着一双眼睛望着她。艾米望着文澜的那张脸上的表情,犹如是电影院里痴痴观看偶像的演出的头号粉丝。只是,眼神里有些猜想。 艾米还是在猜想文澜与祁亮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刚才,他们的对话她都收进了耳朵里。只是,并没有能够听得明白。不过,从他们二人的语气听来,两个人昨天晚上的那段时间里,应该是发生过什么了。到底是什么事呢? 第四章 艾米蹑手蹑脚的走过来拍了文澜一肩。文澜自是吓得不轻。捂着胸口,剜了艾米一眼。“你什么时候醒的?怎么都没个声音?我现在这颗心可是脆弱的很,经不起吓啊!” 艾米挑了挑眉。“哟。脆弱?怎么就脆弱啦?” 文澜不屑地一挥手,扬过脸去。“多说无益。说了也白说。” “别啊!说了不白说,我听着呢。是不是有什么动听的故事啊?” 文澜依然眺望着窗外,摇着头。“能有什么故事?小说都结局了,就等着编辑校对后出版了。还能有什么故事?” 艾米蹙起了眉头。她有点儿不高兴于文澜最近忽然表现出来的警慎态度。哪怕是面对她这个铁杆姐妹,都不再那么掏心置腹了。艾米有点儿失落感。伸着懒腰,缓步走到窗前,故意挡着了文澜的视野,望着楼下散步的病人们,问:“你跟祁亮现在都伤成这样了,看来你们的节目得延期开播了啊。不过,倒也挺巧的,好像老天爷知道你要用手打字似的,特别恩惠只断了你的腿而没有伤着你的胳膊和手。看来,老天爷还是挺优待你的。” “这也算优待?那我可受不起。这可是一条腿呢!”文澜瞅了一眼那条被裹着笨重的石膏的断腿,哼了一声。“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连老天爷都奉承上了。我看哪,你比我更合适当主持人。” 艾米转过脸来,失笑地看了她一眼。“得了吧。你就少寒碜我了。人家祁亮可是粉黛三千全不顾偏偏只挑了你来做搭档的。就凭我这样的,他更看不在眼里了。” 文澜被艾米说的有些微微地一怔,然后捋回思绪。“什么粉黛三千啊?他也不过就是想靠我这文化气质来渲染一下他的所谓文化类节目。他那也是有目的的。”文澜双手撑着挪了挪。很吃力。于是,她向艾米求助。“哎,能不能帮个忙?” “你想做什么?” 文澜指了指窗外的阳光,说:“我想出去走走。” 艾米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就你这样,怎么走?” “那儿不是有轮椅吗?你就帮我坐轮椅上不就可以代步了吗?再说了,也就断的一条腿。我就是拄根拐杖也能走两步的啊。又没残废了,是不是?你看那外面的阳光,多好啊!不出去晒晒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多可惜呢!” 艾米一撅嘴,走过来,将轮椅拉了过来停在床边,帮着文澜慢慢地从床上挪下来坐到轮椅上。艾米擦了一头的汗,喘着气,说:“你得减减肥了。多重啊!我这力气能挪得动你还真是奇迹了。” 文澜笑着瞪了她一眼。“胡说。我有那么重吗?我这怎么着也算是标准身材呢!正好。不用增也不用减。不过,让你费了这么大劲,倒是得好好谢谢你啊。得,等我出院了,我请你吃大餐!” 艾米敏感地瞄了她一眼。“又是大餐?得了吧。我没那个指望。说不定到时候又把我落了单你自个儿和谁约了去了。” 文澜的脸上黯了一阵。不太明显,但还是被艾米收进眼里。文澜伸手转动车轮,要往病房外移动。艾米抢了两步上来,手握上后面的把手,帮她从后面推着。文澜淡淡地笑了起来,由着艾米推着她出了病房,进了电梯,直下到一楼,出了大楼的门,来到草坪上。艾米松开手,轮椅停在草坪上,艾米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文澜仰着头,闭着眼睛,享受着阳光。艾米则在一旁凝望着她。 阳光下,闭着眼睛,却能看到睫毛间隙落进眼里的星星般地亮光。那种光有一种魔力般地,就像是一个一个的精灵在自己的睫毛间跳着舞。那种舞,又似乎是对她灵魂的一种召唤。那种召唤,又似乎是时隔久远的时光后重新燃起的一种希望。 文澜的心里在不安地荡漾着。荡漾着,渐渐地开始起了波澜,更似乎要汹涌澎湃起来。 文澜猛地睁开眼睛。她适时的抑止了心里的波澜与不安。她不能让自己陷进平白无故地恐慌里。可是,由于睁眼过快,明晃晃的阳光灼得她的眼睛一阵刺痛。在眨了眨眼睛之后,她感觉到有眼泪从眼角流了出来。这令她的心里又是一阵不安。 “怎么了?”艾米从旁轻轻地问。 文澜摇着头,伸手抹去眼泪。“没什么。阳光太刺眼了。猛一睁开眼睛还真不适应。可能是平时对着电脑的时间太长了,眼睛有些职业病了吧。” “哦。是嘛。那你以后可得注意保护眼睛了。眼睛可是心灵的窗户呢。” 阳光下,文澜眯着一双眼睛,望着艾米的脸。“你最近真的挺会说话呢!是不是受我影响真的也想当作家了所以恶补过文学了?最近听你说话真的很不一般呢!” 艾米听着她的话,笑了起来。“哪儿啊!我不早说过?近墨者黑嘛。你那儿整个一墨水坛子,我这儿不多少也得受点儿熏陶吗?这还要恶补什么呀!现成的教材呢!” 文澜也跟着笑了起来。 还是笑着好啊。搭配着灿烂的阳光,绽开笑脸,这才是人世间最美的图画吧? 文澜心里终于明朗了起来。 远处,祁亮一手吊着一手拎着早餐,疾步奔这边过来了。走到文澜面前,说:“让我好找啊!不是让你在病房里好好休息着的吗?怎么这么不听话?” 文澜有些尴尬地瞥了艾米一眼,说:“怎么说呢?我又不是孩子,听什么话啊。这外面这么好的阳光,我也就是想出来晒晒。也没做别的什么事啊。不就断了一条腿吗?也不能成天关禁闭似的待在病房里吧?总得出来走走晃晃,呼吸空气啊。” 祁亮没再说什么,只是在轮椅前坐了下来,席地坐在草坪上,打开袋子,端出粥来,递给文澜一碗,看了看艾米,又递了一碗给艾米,然后又从袋里拿了一个包子出来递给艾米。“一起吃吧!我特地着人买了很多呢。” 文澜望了望自己手里的光粥,问:“我怎么没有包子?” 祁亮自己也端着一碗光粥,说:“我不也是么?凑合着吃吧,包子油腻,不适合病号吃。喏,袋里还有咸蛋,要不要?” 文澜貌似失望地叹了口气。 第五章 啊,找到了。 她终于找到了。做为新手,找到目标还真是不容易。看来她是做不成福尔摩斯的。 骆红隐身上到人间来,在即定的范围内已寻找了许久,终于站在这医院的草坪上,左右环顾之下,寻到了坐在轮椅上的文澜身上。而她也同时注意到了文澜身边的那个远比电视机里要帅得多的祁亮。 由于芷玉受了阎帝的劝戒不敢轻易上来人间游荡,至少在刚受过训的这段时间里是不敢的。而芷玉又对文澜担忧难放,于是她便主动请缨说要上来帮芷玉看看这个在人间尝着百般滋味的前任“孟婆”的现状。其实,她很乐得上来人间走走的。说实话,以她在生时的性格,若是真的长久地被闷在那样阴森无趣的阴司里,实在是让她受不了,然而她又不愿意再投生,她对生命的畏惧,说穿了,是她对世间的情感大痛大悲之后而绝望了。 所以,如果能时时地上来人间游走游走,便最好了。 更何况,芷玉所要关注的对象,恰是自己在生时的偶像。文澜,年轻的才女,笔下的语句,总能引起女人之间的共鸣。这是她曾经想要引以为榜样并去达成的目标。尽管,她并不是文学系的学生。而她也自知很难有那样的文才。 骆红走近了些,干脆席地而坐,坐在草地上。她看着文澜那只裹着石膏的腿,不自觉地伸手去抚mo。她不知道文澜何以会摔断了腿。而更令她纳闷的是,一旁的祁亮也无巧不巧地吊起了一只胳膊。一左一右。一臂一腿。这样的搭配方式,很耐人寻味啊! 骆红轻蹙着眉撅了撅嘴。她在想像文澜与祁亮是如何地伤成了这样。而她也在好奇,旁边的那个女人为何一双眼睛跟盯贼似的盯着他们俩。 祁亮的一只手显然无法如愿地将早餐送进自己的胃。手上的一碗粥,硬是被笨拙的给打翻了,糊了一片草地。祁亮嘟哝着,往旁边挪了挪,望着已然空空的一次性粥碗,有些闷闷不乐的发呆。坐在轮椅上的文澜看了看他的表情,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手里的粥递到他面前。祁亮诧异地抬头望着文澜看不出表情的脸,摇头将粥推回到文澜面前。“没关系。你吃吧。我一会儿还可以出去再买点别的东西垫垫肚子。” 文澜将信将疑地瞅了他一眼。“就分着吃点儿吧。反正我这嘴里淡得很,吃什么也没味儿。一会儿你要是出去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再分点给我就行了。”说着话,看了一眼祁亮吊着的那只胳膊,拿勺挖了一勺粥,送到他嘴边。对着艾米和祁亮双双惊呆了似的表情,文澜反倒是很平静很无所谓地说,“不要大惊小怪的。再怎么说,我这两只手还是灵活可靠的,不像你。我不过是尽同事的本份照顾你罢了。” 祁亮暗自欣喜,随即张开了嘴,将勺里的粥一口吞下去。心里真是美滋滋的。 艾米拿着包子在手里,望着文澜一勺接一勺地喂着祁亮,心里更是笃定眼前这个帅气的主持人说不定真能成为妹夫。一高兴,张嘴冲着包子一口咬下去。没想,噎着了。 文澜瞥了她一眼,失笑起来。“不至于吧?你又胡思乱想到什么了这么激动?噎着了也活该!” 艾米捶着胸口,好不容易缓过气来,被噎得一脸通红地喘着气,指着文澜说:“真是最毒妇人心!这话真不错!亏你是我的铁姐们儿呢。真是有异性,没人性!” 文澜和祁亮被她这一句“有异性没人性”所惊怔住了。 骆红干脆躺了下来,躺在草坪上。仰望着天上明朗的却与她无关的太阳,脸上泛起笑意。原来如此。怪不得会觉得文澜与祁亮之间有种不寻常的连线呢。原来他们是一对儿。不过,她还是感应到文澜的心里有一阵隐隐而过的波澜。这令她有些困惑,不明就里。 躺在草坪上,骆红几乎要舒坦的打起磕睡。 忽然,她的眼角捕捉到一张陌生的却表情复杂而隐忍的脸。骆红猛地翻身站起来,往住院部大楼的三楼的一间病房的窗口凝神望去。那儿正站着一个男人。戴了一副金丝框眼镜人文气质十足却阳光气不够的男人。不过,总的来说,长得倒还是不错的。只可惜,脸色看起来比较忧郁。 然而。她最注意到的是,那个男人的眼神,是落在文澜他们的方向的。 骆红的一对眉皱了起来,视线从那个男人的脸上移回到草坪边上的文澜的身上。那个男人是谁?跟文澜认识吗?如果认识,那又是什么关系?那个祁亮呢?跟文澜又属于哪一种关系?该不会是文澜脚踏两只船吧?想着,骆红甩了甩头。怎么可能?再怎么样自己的偶像也不像是那种玩弄感情的女人啊。可是,这边和那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局呢? 再回望过去的时候,那个窗口,空了。那个忧郁味道的男人不见了。 骆红倒吸了一口气。难不成是自己眼花了?不能吧?自己在生的时候眼神可是特别的好。更何况是现在?骆红望着那个空了的窗口,越想越纠结。她转回来看着一脸平静的文澜。撅着嘴。她还真有点替文澜担心。早就听芷玉说过,前任的“孟婆”上来人间尝尽情爱百般滋味,却一直未能寻得真爱,这其中也许有什么是她自己过失,可是绝大部份的原因还是在于天意的惩戒。 骆红忽然想起了芷玉,想起了芷玉当时对天意的斥怒与不满。 天意?到底天意是什么?天意又是来自于哪里?到底有没有天意?或者只不过是因为无法达成而自欺欺人的一种托辞?一种籍口?为什么芷玉口口声声都在说什么天意。这个世界,莫非真的有所谓的天意? 骆红不由得抬起了头,仰望那片晴空,皱着一双眉头。暗想,如果真有天意,那么,是不是说,自己在生与死后的种种都是天意?又为何会是这样的天意? 第六章 芷玉独坐在醧忘台的城楼上,一身红衣尚未换去,只是脸上却没有了那层诡而艳丽的笑容。此刻的她,一无表情,淡如止水。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幽幽地令无数往生人魂望而生畏却又无限期许的轮回大道。 身前,桌上,是一把斑驳的古琴。 收回眼神的时候,芷玉伸手往那旧却未见锈迹的琴弦上抚mo上去。心里不禁微微一悸。有多久了?这一把古琴,自从自己下到阴司以来便一直尘封未曾再弹触过。两百年了?或者更长的岁月?这么长久的岁月里,她一直将这把琴收藏在当年那西湖西畔的自己的瑰丽如园的坟墓里。可是,今天,为何竟这般地想念这琴,想弹这琴?竟差谴了小鬼卒去自己的墓里将它取了回来。 如果,现今她是人的话,她或可以给自己找一个藉口:“鬼使神差”。然而,现在,她并不是人,从人的立场来说,她自己本身便已是神鬼一族了,便就无法解释这忽然之间的对这古琴的心血来潮了。然而,隐约中,她还是会怕这样的心血来潮,正是出于自己的担心。她怕自己还是对两百年前的种种放不下。 食指轻轻弹拨中间一根弦的时候,芷玉忽然怔了一怔,因为她忽然间想起了阎帝对她说的那句话:“有因无果,只怕日后难免还会有所纠葛。”只那一句话,短短十数字,可是,听在耳里,回想在脑里,芷玉却总觉得嚼得出另样的意味来。然,阎帝却是轻描淡写这么一句便收了话,再不肯说明说白。无端端地费得她这般地猜想,此前此后种种,到底是怎样的因,又到底会是怎样的果。又到底会如何的纠葛。 芷玉将手轻按在琴弦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身后一道风。芷玉随即张开了眼睛,定回了心神来,抚mo着琴,头也不回便问:“回来啦。人间这一趟,你倒是去的挺快啊!” 身后一道风似的近前来的,正是刚从人间回来的骆红。骆红见芷玉头也不回便知得是自己,却也并不份外吃惊,站在芷玉的身旁,瞥了一眼芷玉正在抚mo着的那把古琴,说:“嗯。反正我也不是人了,现在的人间,在我眼里看来,真的太不是以前那一般模样了。与其看着那么灿烂的阳光却晒不到自己的身上,倒还不如回来陪陪你呢。” “哦?”芷玉倒是对骆红的话表现出一丝意外之色。瞧了一眼骆红的眼睛,芷玉淡淡地看不出笑意地笑了一笑,说,“没想到,死后与生前,你倒是有所差别啊!” “差别?” “成熟了!” 骆红略有赞同地点点头,脸上溢出丝许笑意。似乎将芷玉的这句话当作了是对自己的一种认可。 芷玉简短地扫视过她的脸,双手抚琴,凭着记忆里的某首曲调,弹奏了起来。十指纤纤自若,衣袖轻沾前尘。随着曲子忧婉而出,芷玉的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由不得自己的,琴声,还是将她的思绪带回了两百年前。琴声里,也犹似有一把匕首,无形胜似有形的,急欲扎向她的心里。越是往下弹,芷玉发觉越是难控自己的双手。 骆红皱起了眉头。芷玉的表情看起来很是痛苦,且不仅如此,骆红竟还看见芷玉的周身无端端地被一种不知是什么的气体所包围。虽然不知是什么,但骆红却感觉到不妙。所以,她皱起了眉头。她不知道是该打断芷玉的这首曲子,还是听琴不语做个君子。 就在骆红思量之下两难的时候,惊蓦间,“叭”的一声,其最外围的一根高音弦,应声而断。随着这根弦的断掉,芷玉的口中蓦地“呀”了一声。骆红吃了一惊,望向芷玉的脸。因为那根高音弦突然绷断之力,芷玉的脸颊上硬是被断弦划下一道鲜鲜的口子。缓缓地,有一滴血从那道口子里圆润地溢了出来,且渐渐下坠,直至滴落到那把古琴上。 骆红的嘴里也不禁轻轻地“呀”了一声。她以人间的习惯伸手往裤兜里去掏,想要掏出纸巾来,可是,手触及到屁股后面的时候,才想起来,原来自己已不再是生人了,也便不该再有生人时的习惯了。于是,骆红轻轻抬手打算用手帮芷玉擦去脸上的血迹。“疼吧?姐姐今天是怎么了?” 芷玉却忽然站起身来,躲开了骆红伸过来的手,背过身去,抬起手腕,用衣袖擦着脸颊上的伤口。其实,她不想让骆红触碰的并非是她脸上的血,她其实是不想让骆红看见她满眶欲出的眼泪。 是的。她终究还是被自己心中的过往所魔惑了。如果不是那根弦断阻了心绪的话,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自己心中的过往所吞蚀掉。然而,此刻的芷玉却犹在想,这根弦无来由地突然间断了,会不会也是出自于天意之手?是在对她做出警示吗?就像阎帝所说的那句话一样? 难道,真的必须要与过往做一个面对面的了结吗?无论是爱,亦无论是恨,或者还有别的什么情愫在里面,难道时隔两百年后的重遇,真的只是另一段因,而并非最终的一个果吗? “姐姐,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很疼吧?” 还是被不窥探到究竟不罢休的骆红给探身目睹到了眼角的眼泪。骆红真的出于关心地伸手抚mo在伤口周边,且轻轻地吹着气在伤口上。“要不要上点药?先消消毒吧?” 芷玉惨淡地失笑着看了她一眼。“傻丫头,你还当自己是个人哪?这点小伤还用消毒?” 骆红见她竟然冲着自己如此惨淡地笑了,先是一怔,而后轻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口气。“这时候,姐姐还知道寻我开心啊。你就当真对自己这么不在意么?” 芷玉转回过身来,干脆地面对着骆红,只是眼里的泪已被忍了回去,伤口上的血迹已快风干。“没什么在意不在意的。要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又岂会将这么点小伤看在眼里?看看,这不已经快好了吗?”说着,芷玉还拿手指着自己的脸。 骆红定睛认真一看。还真是。那伤口居然如此迅速地在自我癒合着。很快的,从芷玉的脸上便再也看不出受伤的痕迹。骆红暗自称奇的同时,也黯然承认于自己已成为鬼魂的事实。 芷玉打量着骆红犹自黯下去的脸色,张开胳膊来,轻轻地搭在骆红肩上,拍了拍。“怎么样?你不是帮我上去人间看看文澜的情况的吗?她怎么样?总该好过我们吧?” 第七章 “文澜?”骆红耸了耸肩,说:“也不见得好过你啊!” 芷玉微挑了一下眉角,问:“怎么?她又遇上什么事了?不是刚刚渡过一劫了吗?” “劫?什么劫?”骆红在听到劫这样的字眼之后首先想到的便是文澜那条打着石膏的断腿。 面对骆红旺盛的好奇心,芷玉淡淡地掸着衣袖,往楼下走去。“劫,自是劫。哪个生灵不逢劫呢?即便是你我这般身在阴司,也难免不会遭劫在劫。只是劫劫不相同罢了。”很快移步到奈河边的空地上,芷玉站定了下来,幽幽地叹了口气。“其实,我现在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在劫啊!” 骆红在身后望着她寂寥深重的背影,不知该说什么好。 “你说,这一片空地,要是能种上咖啡豆该多好?”芷玉忽然间话锋一转,举手投足地在空地上规划起咖啡园蓝图,全然不顾身后骆红的惊诧。“可是,该种哪一品种的豆呢?巴西豆?牙买加豆?还是印尼的?或者,要不要干脆全都种上蓝山?”芷玉想了想,又摇摇头。“可是,那么淳正的蓝山若是种在这儿,会不会被这儿的阴冷气息给破坏了口味?” 芷玉又是一声叹息。“种什么都无所谓了。这么阴湿森冷的地方,怎么出得了人间的真味呢!” “姐姐想上人间?” 笑。淡而无奈的笑。“也许,人间于我,不光是眷恋,更是我的期望吧!” 骆红却忽然间貌似失落地闷哼了一声。“原来姐姐一心想离开这里,想跟文澜一样上去尝回人间滋味啊!” “人间滋味不好吗?” 骆红不语。 芷玉的神色却又是一黯。“可惜呀,即便是想做一个凡人,也得看造化呢!说来,我那前任,倒是修得这么一个好造化,有我来替了她。”说着,芷玉想及那两百年前自己未雨绸缪定下的三世之约,不免又在心中暗自欣慰。 骆红自是不明白芷玉今天的情绪何以会如此起伏多变,只是在身后皱着眉头,望着她。那一身如火的红衣。那一头如瀑的长发。骆红自觉还是无法明白眼前这个在职“孟婆”心里的情结。骆红更无法想象芷玉在这醧忘台当职的两百年,这么漫长的岁月是如何渡过来的。只是隐约能够感应得出来,芷玉心里长年积累起来的深重的寂寞。 两人在奈河边相对沉默了许久。 “文澜今天没有什么异常吧?”还是芷玉打破了这样的沉默,一开口,便又问回了文澜的情况。由于趁着夜里文澜熟睡以梦为媒将文澜唤下来,唤到这醧忘台前来,与之道破天机说穿轮回种种,芷玉心里还是不免有所后来的忌惮的。她怕文澜的心绪会为因而受扰,更怕文澜会因为自己泄漏了天机而翻覆在前尘里。 不过看来,貌似只是她多虑多忧了。从骆红口中得知文澜并无异样。除了那条断腿。文澜的腿摔断了,这是夜里她便已然发现的,对她而言也就不算得是异常了。只是,骆红在顿了顿之后,又忽然想起来似的继续说到了文澜与祁亮之间的不寻常关系以及骆红难得细心地注意到的那个阴郁的男人的脸,这样的细节,多多少少还是令芷玉嗅出了一种不安的味道。 芷玉伸出手来,又一次违例掐指为文澜卜了一卦。 骆红见她还会这一手,倒没有过大的意外之喜。只是追问:“怎么样?文澜又会有麻烦了?” 芷玉若有所思的摇摇头,脸上看不出忧喜。“没想到,到了这一世,依然是情劫,却能够劫中生缘。真是奇怪啊!” 骆红楞是没能听得明白。再细细追问。芷玉却只是闭口不再说了。 芷玉转回身来,抬头望了望醧忘台那城楼上搁着的断了弦的古琴,淡淡且冗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又如何能够劫中求生呢?” 既然听不明白,骆红也便不再去深究,倒是乐得拨开话题,尽量让氛围明朗一些,情绪上也好舒坦一些。于是,骆红忽然问道:“姐姐,想喝咖啡了吗?要不要我回去人间帮你买一杯回来?极品蓝山?或者爱尔兰?”撅了撅嘴,想了想又说,“如果我得到的资料不错的话,你应该是喜欢爱尔兰的吧?是不是?” 芷玉被她这四两拨千斤拨的先是一楞,然后,淡然地失笑起来。 “笑什么啊,姐?我说错了?” “没有错。只是,我很受宠若惊啊,你为了跟着我,竟然还打听来我的资料?是不是还想做个备份存个档?” “原来姐姐对现代的高科技也并不是一窍不通啊。还这么幽默。妹妹真是小看你了呢。” 芷玉婉尔地牵扯了一下嘴角,平静地笑着。“我不是也经常上去人间游走吗?久而久之,我也便与人为伍了,岂会不知道今日之事呢?我又不是个糟老婆子,不谙世事的。” “哦。那姐姐倒是说说,你倒是喜欢极品蓝山呢?还是爱尔兰?” “其实都无所谓。我之所以会喜欢咖啡,也全是因为文澜对咖啡的特别衷爱。”芷玉的脸上露出一种淡淡的惘然之色。“最初,文澜是喜欢爱尔兰的,所以我也便喜欢爱尔兰。可是现在,她已经改喝Espresso了。至于极品蓝山嘛,其实也就是一种凡人的小资情结罢了。真的,没所谓特别的喜欢,只要是咖啡就好!不过,我还是偏爱于现磨现煮的单品咖啡。” 骆红点点头。“原来是这样。没想到,姐姐对文澜这么爱屋及乌啊。这要是在人间里,你这样的话,肯定会被误以为有断背情结呢。” 芷玉一怔。“什么?” 骆红蛮不在乎地一耸肩。“断背情结喽。怎么,姐姐没听过这样的词汇?” 芷玉揉着脑门子,有些不太乐意地说:“听说过。似乎不是什么褒意啊!” 骆红暗自里抿嘴偷笑。“也没什么。意思就是你跟文澜的感情很铁杆!” “铁杆?” “是的。铁杆!” 芷玉想起了常常围在文澜身边的那个铁杆姐妹艾米。芷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八章 打发了一轮消息灵通如蝇而至的记者之后,闻讯赶来的叶瑶关上了病房的房门,略显疲态地往沙发椅上坐了下来,摘下眼镜,揉着眉头,说:“没想到,我不过出去渡了个假,你就出了这么多乱子。”祁亮闷不作声,只是眼带笑意地瞥了一眼有些没弄清楚状况因而表情有些呆怔的文澜。 文澜确实有些没弄清楚状况。首先,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戴了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俨然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的女人是从哪里一眨眼之间冒出来的,其次,她更不明白这个女人何以会与祁亮说话这么随便显然很是熟络完全不用在乎身份似的。隐约的,文澜觉察到自己心里起了些变化,泛酸的变化。 这个姓叶名瑶的女人,跟祁亮是什么关系? 文澜这边在打量着她,而沙发椅上坐着的叶瑶却也在打反窥着文澜。当文澜注意到叶瑶的眼光的时候,不自在地撇开了眼神,望向了窗外。艾米怎么搞的?去个洗手间需要这么久? 叶瑶重新戴上了眼镜,一双眼睛也借着镜片而愈发的闪闪其光。没有问祁亮,她直接开口问了文澜:“你就是祁亮坚持要起用的所谓新锐才女?叫文澜是吧?” 文澜的耳朵被神经一抽,因而一颤。文澜缓缓转回过头来,表情平淡,心里却有些不太乐意,回答:“是,我是文澜。不过,什么新锐,什么才女,都是别人抬举的一个空架子罢了。我只是我。” 叶瑶有一边的眉毛攸地往上一挑。“你的搭档,真的很不一般啊!”这一句话,虽是看着文澜,却是说与祁亮听的。 祁亮坐在叶瑶旁边的另一只沙发椅上,用完好的那一只手托着腮帮子,带着笑意,一耸肩,说:“那是当然。她可是我亲自挑的。我的眼光,可是不容置疑的。” “是吗?” 文澜坐在床边,却实是坐不住的。可是,奈何那条断腿,她又没法离开。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好像把自己当成一件物品一般的在评头论足,心里真不是滋味。但是,文澜也是有着倔强性子的,于是,她开始开门见山的回问道:“那么,你是谁?你跟祁亮又是什么关系?” 这句反客为主的问话,一出口,便惹来了祁亮与叶瑶双双投注过来的那种“惊为天人”的眼神。尤其是祁亮,听见文澜这一句问话,那脸上的表情真是惊愕又惊喜的无法形容。然而,祁亮还是收敛住了心情,只将眼神飘向叶瑶,他打算再往下看看,说不定还能出什么好戏。 叶瑶收到了祁亮的眼神后,轻轻地清了清嗓子,对文澜说:“我是祁亮的私人助理。祁亮在外在内的一切事务,都由我全权打理。可以这么说,我就等同于祁亮的贤内助。” 奇)贤内助! 书)文澜的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网)贤内助? 祁亮脸上带着的笑意因错愕而僵了一下。 病房里,忽然之间,弥漫起一种僵寂的意味来。祁亮更是用眼神狠狠地瞪着叶瑶,像是在怨责她的口不择言。幸好,艾米在这个时候恰适时宜地打开洗手间的门出来了。 谢天谢地。艾米终于收工出来了。文澜望着艾米走到自己这边来,心里暗幸自己终于不是孤军奋战了。 艾米揉了揉终于舒服了的小腹,慢慢走到床边来,坐在文澜旁边,伸手搂着文澜的肩,目光挑衅地回望着也来打量自己的叶瑶。“不过就是拿人薪水,与人办事的小小助理罢了,说穿了,不过是个保姆级的人物。贤内助?”艾米夸张地哼着笑了一声。“叶小姐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呢!也不琢磨琢磨,贤内助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忽然,艾米又夸张地“啊”了一声,似乎是猛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叶瑶,说:“要是换个理解方式的话,那么岂不是说你一直对祁亮芳心暗许,一直窥视着‘贤内助’这个位置?” 文澜微张着嘴,凝视着夸张的犹有恶作剧倾向的艾米。她不得不承认她这个铁杆姐妹真是够铁杆的。只是,她生怕艾米这样的直来直往会迁怒到祁亮。如果祁亮跟叶瑶真的有什么关系的话。 然而,出乎文澜所意料的是,祁亮不仅没有被迁怒到,反而忍俊不住笑出声来。 叶瑶的脸上也没有发现愠怒之色,只是有些尴尬,却也面露出笑意来。 艾米收回指着叶瑶的手指,抚mo着自己的嘴唇,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地望着祁亮与叶瑶,然后,又望向文澜。文澜也与她面面相窥,不知状况。“是不是有什么细节,是我刚才在洗手间的时候,没有听到的?” 文澜摊开双手,摇摇头。 “或者,我刚才有说了什么笑话吗?” 文澜还是摊开双手,摇摇头。还笑话呢。没惹怒人家就算不错了。那也能算笑话?只是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两个人是怎么了。艾米那样刻薄的话,他们居然不怒反笑了。那个叫叶瑶的女人,脑袋里应该没有毛病吧? “好了。好了。别再跟她们打什么哑谜了。你就不能跟她们直说你是我的什么人啊?非得把气氛弄得这么僵干什么?我们的关系,有这么见不得光吗?”祁亮笑着,捂着搁在扶手上搁得有些疼的胳膊,对叶瑶说。 文澜心里明显地咯噔了一下。他们的关系?他们两个真的有什么关系?文澜的脸色,渐渐地黯了下去。 叶瑶瞧了一眼脸色黯了下去的文澜,眨了眨精明中又稍显调皮的眼睛,笑着说:“我也不过是看你那么坚持选择她当搭档所以对她很好奇嘛。怎么,怕我吓着你的宝贝?” 祁亮笑着瞪了叶瑶一眼。“别胡说啊!” “哎,有什么关系,你们直说好不好?既然见得光,干嘛还这么遮遮掩掩的?”艾米沉不住气地又一次挑衅起来。她真是替文澜气不过,愤愤不平呢! 祁亮指了指狡黠一笑的叶瑶,终于正式向她们介绍道:“她是我的表妹,一方面是我的私人助理,另一方面,也是家里人派在我身边留意我一举一动的奸细。” “表妹?”文澜与艾米同时吃惊地回呼了起来。 第九章 是表妹。 那个精干而又高调的女人竟然是他表妹! 文澜怎么想都后笑得出来。笑自己刚才居然对祁亮的表妹暗自闹了一场情绪。即使是现在,回到了隔壁自己的病房里来,坐轮椅上,对着窗外的半遮阳光的树冠,想来,还是会失笑起来。 艾米双手叉抱在胸前,倚墙站在旁边望着文澜又一次失笑起来,蹙了蹙眉头,说:“你爱上他了。” 文澜一怔,笑容也几乎僵住。文澜用一种迷惘的眼神转过来回望着艾米。“你说什么?” “我说,你爱上祁亮了。”艾米双手从胸前脱放下来,撑在轮椅的扶手上,俯着身子,直视着文澜的眼睛,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文澜心里一阵怪怪的涌动。“当然不是。怎么会?”可是嘴上,她却仍是这么说推托着。 其实,也许并不是她自欺欺人,也许只是她自己也并没有能够看清楚自己的感情变迁吧。艾米在心里帮她这样子想着,就像是在帮她跟自己打了圆场一样。然而,艾米却几乎能够断定,文澜与祁亮之间那种相互的磁场。就在几分钟前,在祁亮的病房里,听到那个叫叶瑶的女人自称是祁亮的贤内助而祁亮没有及时说穿真相的时候,当她坐在文澜身边搂着文澜的肩向叶瑶挑衅的时候,她明显感受到了文澜的失落。而当最后真相大白,她更感受到了文澜全身心的顷刻间的放松。 就凭这样的感应,她真的可以断定,她的这个铁杆姐妹这次真的爱上了。“算了,承不承认都好,全在你自己心里亮着。我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文澜倒是没听见她的后话。因为文澜已经陷入了惘然不知得失的沉思里。 骆红仅站在一旁毫无插手之地的望着芷玉将那把斑驳如前尘记忆的古琴沉入了浑黑的奈河里。望着芷玉久久地对着奈河水若有所失又若有所思的样子,骆红咬着下嘴唇,浅皱着眉头。在她想来,真的难以想像,眼前这个美丽却又哀愁的姐姐在两百年前到底经历过怎样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直至这落寞萧索的两百年的阴司里,仍然这么难以释怀。她有点儿弄不明白。 说实在的,她要是在生时能把自己的那笔糊涂帐给弄明白了,就已经不错了。结果呢?弄到最后,自己竟也就这么糊里糊涂的寻了死,却还不愿再往生。 如果当时自己能够理智一点,现在会不会正在伺机为自己的情局找一个突破口?会不会用点儿心计让那个玩弄感情的大男人负上该负的责任,尝点该尝的苦头? 骆红一撅嘴。 谁知道呢?死都死了,还想什么如果?还想什么当时? “想什么呢?那是我的琴,好像你比我还舍不得似的。”芷玉转过头来,望了骆红一眼,故作轻松无谓地与骆红打着讪,背离奈河而走。走着走着,她回头问,“你不是说要请我喝咖啡的吗?” 骆红抽回神来,眨了眨眼睛。“对哦,我说要请你喝咖啡的。” 芷玉淡淡地笑了笑。“看不出来,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的记性倒是挺差。得,这下变成我问你要别咖啡喝了。” “不是。刚才不是一打岔给忘了嘛。再说,你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你到底喜欢喝哪一种咖啡呢。上次我图方便买了速溶的,你可是很不乐意的,基本上就没怎么喝呢!我知道你对咖啡的味道很挑剔的,就跟文澜一样,是不是?” 骆红忽然抢一步拦截到芷玉面前,亮着一双大眼睛,问:“姐姐,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以文澜来作参照?她喜欢什么,你就喜欢什么,她不喜欢的,你也绝不会喜欢。这个样子的话,要是在现在的人间,真的很容易让人误会呢。” “误会什么?断背情结?”芷玉反问。 骆红惊喜地笑起来。“姐姐学东西真是挺快呢。对,断背情结。不过,我申明啊,我只是告诉你这样在人间容易让人误会,我可没这么想啊!” “没这么想?”芷玉瞥了一眼骆红的那双闪烁的眼珠子,道,“才怪了。” 骆红急地在她身前身后的连连摇手否认,生怕这个岁数够得上“古董”的姐姐上起火来迁怒于她。 “你也别较真了,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又没追究你什么。不过,咖啡,我可是一定得追究的。做人做鬼,一样都得说话算数,这一点,我那前任可是响当当的好例子。甚至有时候,我还真有点儿痛恨她的一言九鼎呢。” “为什么?说话算数,不好么?”骆红不明白。 芷玉扯动了一下嘴角,却没有多作解释,只是说:“去吧,就帮我买一杯Espresso吧,我也尝尝现在文澜的心情。” 骆红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心里对芷玉如此以文澜为喜好寄托很是不解。 “又怎么了?又想发表什么意见吗?” 骆红赶紧的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我就这么多话吗?你等着,我就上去买。我也买杯Espresso来尝尝,尝尝你与文澜到底都是什么样的心情。”说着,骆红便一闪身上去了人间。芷玉没有指定要哪一间咖啡厅的咖啡,只是点了名要Espresso。而骆红随意地游荡着,却不知怎么的就来到了那间名为“心意”的咖啡屋的门口。 “心意”。怎么又是这间?望着店面,骆红蹙起了眉头。犹记得上次她也是上来帮芷玉买咖啡,就在这一家买的,哪知买回去的咖啡却是苦的要命,尽管苦,芷玉却说什么既应时又应景,好像那种味道就是为当时的芷玉量身煮制出来的一样。 记得,当时,芷玉还曾特意呢喃过:“天意难违。心意难背。” 尽管那句话她并不是太懂,可却着实的让她印象深刻。而今天,她居然又游荡到了这里,到底是巧合呢?还是有缘? 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反正都到门口了,天下咖啡也都还不是一样?再苦,那也是咖啡啊,再说了,她今天要买的可不是上次那一种了,说不定,没有那么苦了,说不定反而会比较好喝呢!于是,骆红推门走了进去。而“心意”咖啡屋的老板娘也像一幅插图似的立即插了过来,迎到骆红的面前 第十章 面对着眼前这妆扮特别ing的像插图一样的忽然闪到自己面前来的“心意”咖啡屋的老板娘,骆红没有太大的惊奇。上次来买咖啡的时候已经见识过。只是难免还是蹙起了眉头。 这个老板娘的笑容虽然灿烂,可是怎么也无法让人联想到阳光。这一点,让骆红心里有点儿犯嘀咕。 老板娘笑着上下打量骆红,嘴上很是热闹。“啊,我记得你呢。上次也是一个人,只来买了两份外卖就走了,对不对?怎么,今天又是一个人?还是买外卖?” 骆红点头。“是啊。两杯Espresso。外卖。” 老板娘一转头,冲吧台里的伙计喊了一声下了单,又转回头来,伸手拉着骆红往旁边的桌位上请她坐下来。“来,坐下来等。站着怪累的。” 累?骆红瞥了老板娘一眼。站这么会儿也会累?她那双腿是什么架起来的? “为什么这次换Espresso了?看来似乎不太适合你的样子。是你的朋友喜欢?”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不知从哪儿信手拈来了一支烟来,纤细的手指,细长的烟,点了火,吸起来。很是优雅。 很少见有人能把吸烟的姿态做到如此优雅的程度。骆红怔怔地望着她。觉得那种姿态简直有点儿不食人间烟火似的意味。然而,她绝对不会是天使。不是因为她头顶上没有光环。只是因为她的周身萦溢着的诡异的气息。骆红有些不太自在地望了望吧台里的操作台,看咖啡好了没有。 骆红很少在别人面前感觉过这般的不自在或是紧张。生前是,死后也是。可是,此前的这个三十来岁的老板娘却让自己有如坐针毡的感觉,很不舒服,恨不得立即离开。离她远远的。 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什么来历。为什么会这么的与众不同? 可惜自己没有玉姐那样的法眼。无法将她看个清楚。 见络红不自在地顾自思量,老板娘吐了一团烟雾,几乎喷在骆红的脸上。“问你一个问题。” 骆红眉角一挑。“呃?什么问题?” “我这儿的咖啡,味道怎么样?” 骆红眯着双眼,略微倾斜了头,避开她又喷来的一口烟,说:“咖啡的味道啊,我倒是还可以,没那么挑剔的。不过我那个朋友喝着就不怎么好了。她说太苦。” 老板娘眼里有一道光一闪而过。“哦?是吗?你的朋友喝着太苦?” “是的。不过,很奇怪,她本不是个怕苦的人,可是喝你的咖啡却真的说太苦了。” 老板娘笑了起来。“只怕,苦的不是我的咖啡,是她自己的心吧!” 骆红又蹙起了眉头。 老板娘瞅了瞅骆红,问:“既然苦,为什么今天又挑了更浓更苦的Espresso?生怕苦不够还是怎么的?” 骆红更不自在。“她也不是自己喜欢。只是爱屋及乌一并喜欢一并尝了。” 吧台那边显然咖啡已经煮好了,伙计正在用一只精致的纸袋把两杯外卖咖啡装进去。 骆红迫不及待地离开桌位,走去吧台,伸手往兜里去掏钱。可是,手一掏,傻眼了。居然兜里是空的。没钱!不,是没带这人间的人民币!骆红当时那糗的,真恨不得立马就钻到地下面去。 “今天这两杯Espresso算我的,我请了。”老板娘真是很适时宜地跟到吧台前,且笑意里夹杂着尖锐的目光看着骆红。“不用跟我谦推。只要是我开了口的,就从没有收回的道理。”拎起装着咖啡的纸袋,递给骆红。“喏,回去跟你的朋友尝尝这Espresso的味道如何。” 骆红接过咖啡,很是尴尬。“这怎么好意思呢?” 老板娘笑着送她到门口。“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咱们也算是有缘人呢。再说了,也不过就是这两杯咖啡而已,算其成本也没几个钱,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拿着,回去吧。” 骆红拎着咖啡道了谢之后,转身要走。没走两步,却听得老板娘在后面说:“是咖啡,更是心意。咖啡的味道,便是心里的乾坤。苦与不苦,自在你们心里。好自为之。”骆红惊诧地回过身来,想要追问其意思,却发现咖啡屋的门已然是关着的,而老板娘也已没了人影。 骆红望着似乎是忽然间变得空惘了的街道,皱紧了眉头。 。。。。。。。。。。。。。。。。。。。 艾米坐在沙发里,一把小刀削着一只嘎拉果。削着,时不时地抬起眼来探探地瞥一眼坐在床上安静地翻看报纸的文澜。先前,她几乎是一指捅破了那层纸,挑明了文澜的感觉。然而,文澜这会儿却安静地让她看不出来心里到底是忐忑还是挣扎。 文澜坐在床上,那只断腿悬吊着,背倚着厚厚的靠枕,目不旁视地只翻阅着刚刚让艾米买回来的报纸。 忽然,安静的文澜将报纸一合,并半扔半摔地抛出手去。报纸散落在地上。文澜板下脸来,喷着闷气。 长长的弯弯曲曲的苹果皮终于临终断了,掉在了沙发前的垃圾筒里。艾米放下小刀,拿着削好了的嘎拉果,走到床边来,递给文澜,低头瞟了一眼地上的报纸,问:“怎么了?看到什么了这么生气?该不会又说你跟谁谁谁的绯闻了吧?” 文澜拿过嘎拉果来狠狠地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说:“还能跟谁啊?那些记者,还是死抓住我跟祁亮不放。刚消停了两天,又拿我们俩一同受伤住院的事来大炒话题大做文章。都是些惟恐天下不乱的人。” 艾米拾起报纸,铺开来,铺在床上,大致看了一眼。“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啊。怎么说,人家也是靠话题靠文章吃饭的啊。再说了,就你们俩这种暧昧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会疑心你们有一腿啊。” 文澜听了艾米的话,更加生气,一双眼瞪着艾米。“你是哪头的啊?还是我的铁杆姐妹吗?怎么现在学会胳膊肘往外拐了?我跟祁亮哪样子就暧昧了?我跟他只是搭档!” 艾米有些无趣地一耸肩。“好。只是搭档。” “当然。”文澜又狠狠地咬了一口嘎拉果,嚼着,撇过头去,望向窗外。 因为,虽然嘴上这么倔着,可是她心里却忽然间虚得很,有种自欺欺人的罪恶感缓缓漫开。于是,她倔强地撇过头去,望向窗外的阳光和树叶,不让艾米直视自己的脸。 艾米见她刻意地躲避了话题,暗自偷笑。 第十一章 一时间,竟找不着合适的话题来转换。艾米有些失了兴致地回到沙发那儿坐下来,从袋里又拿了一只嘎拉果出来,用小刀削皮。当然,这次是削给她自己的。 文澜见艾米不再说话,也觉得乏味,整理了一下被枕,淡淡地说:“我有些累了,睡一会儿,你也休息一下吧。” 艾米抬起头来望着文澜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儿坐会儿。你不用理我。” 文澜也不再多说什么,将床头调低,闭上眼睛,真的就睡了。。。。。。。 有点迷糊,或者说是朦胧之间吧,文澜却忽然惊觉自己又一次站在了那条浑黑的却异于上次而安静的奈河边,一道奈河桥就在身前方幽然的却安定的悬着。文澜伸手捂着胸口,压制着心里的恐慌,四下张望。 她本以为她会再见到那个衣着红艳笑意诡谲的叫“芷玉”的女人。然而,张望一遭下来,却没有那女人的身影。 文澜惊惑了。难道这次真的只是自己的一场梦而已? 要不然,那个女人又在跟自己玩什么把戏? 踌躇了许久,文澜还是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不管这次那个女人玩什么把戏,反正自己眼下已经是箭在弦上了,还有路可退么?更何况,她更不知道如何离开这个该死的冥界。 过了桥,转身望,文澜稍稍定了定心神。桥没有消失,河也还在。一切似乎都与上次大相径庭。文澜定了心神,往前看去,前面现出了那幽森寒郁的醧忘台来。文澜一边暗忖着那个女人会不会在里面等着自己,一边慢慢地往醧忘台走去。 忽然,一声喝斥吓得她花容失色。“站住!什么人胆敢擅闯冥府?” 文澜正惊惶不知如何以对,也不知打哪儿就突然地冒出来两个鬼差来,一把擒住了她,便往醧忘台里押解,说要送交给头儿发落。文澜大为惊恐。心想,他们的头儿该不会是阎王吧?怎么办?自己年经轻轻怎至于就要见阎王呢?正是大好青春啊!怎么能够就这么不明不白稀里糊涂的枉见了阎王丢了性命呢? 心里惶恐着,已被两个鬼差押进了醧忘台,并推至某一处偏殿中。 文澜被两个鬼差推搡着跪在殿上,低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真感觉全身骨头架子都在打着寒颤,几乎都能听到颤抖的声音。 其中一个鬼差离开,去禀报并请示。不一会儿,又回来了。鬼差身后,那个所谓的头儿也来了。一进入这偏殿里,那个头儿的脚步先是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径自往殿上去了,坐在了殿中堂上的椅上。 文澜只觉自己颤抖的更厉害了。因为她感觉那个“阎王”应该正在堂上看着自己。不知道会如何发落呢。 可却忽听“扑哧”一声,那个高高在上的“阎王”竟笑了出来。文澜蹙起眉来,那笑声竟还是个女声。并且—— 文澜猛地一抬头,见那堂上高坐着的果真是那个叫芷玉的女人,只是今天的她高坐堂上,气派非凡。 芷玉看着文澜的眼神里掩不住惊喜。“我道是谁呢。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有命不要来闯冥府。原来,倒是一场误会了。”当下挥手摒退了那两个好奇着发怔的鬼差,并向文澜示意。“起来吧,甭跟我行这么大的礼。怎么说,当年咱们也算是姐妹一场呢。过来这边,坐。”芷玉将手一挥,在靠近她位子的堂下附近,立时多了一张椅子出来。 见是她,文澜倒是没了之前的那些恐慌之意。站在堂下,瞥了一眼那张变魔术般一下子变出来的椅子,冷冷地转眼看向芷玉,问:“你今天又玩的什么把戏?” “把戏?”芷玉双眉一挑,有些讶异。接着又会过意来,笑着说,“哦,合着你以为刚才是我在演戏啊?” “难道不是吗?把我又引了下来,却还要那些鬼差来抓我。你到底安的什么心啊?” 芷玉仰头笑了起来,笑了会儿之后,笑声渐收。“我看,真的是一场误会了。第一,我今天根本就没有找你的意思。第二,在我上殿来之前我还在面壁思过中,根本没想到这擅闯冥府的人是你。那么,你又如何非得冤枉我,说是我在玩把戏呢?” 文澜皱着眉头,还是很狐疑地凝望着她。“你在面壁思过?” 芷玉垂下了眼睑,有些自嘲的意味,淡淡地哼了一声。“是啊。面壁思过。为自己一时任性的过错,也为你三世迷糊的过错。” “关我什么事?” 芷玉挥挥衣袖。“没什么关与不关的。也不必要在这种时候较这个真。”放眼过来,又仔细审度似的打量着文澜,问,“你今天是怎么下来的?该不会是开了法窍只为了下来找我理论吧?” 被问及这个问题,文澜倒是哑然了。本来以为是这个女人又一次以梦为媒引自己下来的,本来还想质问一番,可现在,发现竟然与自己所想的根本就不是同一回事。于是,文澜真的迷糊起来了。左右思忖,前后思量,却是想不出自己为何会忽然出现在这里。“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说要睡一会儿,结果,也不知怎么的就到这儿来了。” 芷玉望着文澜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微笑起来。 偏殿里忽然白影一飘,文澜还没来得及揉眼睛去看清楚,骆红已经站在了芷玉的身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纸袋,里面是两杯外卖的Espresso。 骆红早在来偏殿之前就听得鬼差说有人擅闯冥府可是玉姐却拦说是误会护了下来,正是心生好奇,眼下看见殿上站着的文澜,方才明白何以玉姐会如此袒护一个擅闯冥府的“狂徒”。既是文澜,想来不论是什么事,玉姐都会袒护的吧?骆红望着文澜,笑着问:“玉姐,有贵客也不打声招呼,看看,我只买了两杯咖啡呢。” 芷玉从袋里拿出一杯来,站起身,走到殿中,递给文澜。“你喜欢的Espresso。” 文澜有些惊讶又有些疑惑地将咖啡捧在手心里,抬眼对视着芷玉,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Espresso?” 没等芷玉回答,骆红却先插嘴抢答道:“因为她一直都在关注你!你喜欢什么,你不喜欢什么,甚至你爱谁你恨谁,她都了若指掌。她啊,甚至还以你的喜为喜,以你的悲为悲。简直都快成了你的影子了。” 芷玉转头来以眼神止了骆红的话,回过头来,笑着,伸手抚摸着文澜的头发,说:“别听她胡说。我只是怀念我们当年的姐妹之交。” 文澜还是很诧异。姐妹之交?哪个当年?怎么样的姐妹之交? 第十二章 “走,到我那花庭去。这殿上冷戚戚的,可不是咱们姐妹叙旧的地方。”说罢,芷玉也不顾文澜满脸的疑虑及不乐意,挽上文澜的胳膊便离了这处偏殿而去。骆红嘟着嘴,有些吃味地跟在后面。 穿过一道长而幽暗的只有一路古铜烛火的壁灯的通道后,竟忽然间霍然敞亮。只见得一处别致的花庭脱落于眼前,间中,有一亭阁,上有匾名,为:“别有人间”。 文澜为这阴司里竟也有一处如此敞亮而美丽的地方而为之惊叹。 骆红望着这处花庭,也是大为惊喜。“玉姐姐,这是——” 领着她们穿梭过花间来到亭阁,芷玉率先坐了下来,从骆红手里拿过来那纸袋,将里面仅剩的一杯咖啡拿了出来,揭开盖,喝了一口,缓缓地说:“我也是一时心血来潮,便趁着你上去买咖啡的档儿置了这么个地方。以后,咱们也好有个散心寻乐的场所。怎么,不好吗?” 骆红在芷玉身旁的石凳坐了下来,说:“当然好。只是,这亭子为什么叫‘别有人间’?要是让上头他们看见了,又该说你不安份,心向人间了。” “人间不好吗?”芷玉这话虽是反问的工,可眼神一转,却是注视着文澜的。 文澜本自坐在亭口一处,半倚着栏杆,喝着芷玉给的那杯Espresso。正自品尝着,正自觉得滋味异样,正自蹙着眉头,但见芷玉反问着“人间不好吗”看着自己,便以为是在问自己呢,想了想,文澜说:“人间,没什么不好。可是,却也没你们想像的那么好。做人,有做人的无奈和无助,你们不是人,不在人间,又怎么会了解呢。” 芷玉听她这番自释,淡淡地笑了笑,低头又要喝咖啡,却被骆红一手抢了去。骆红握着咖啡在手,瞅了芷玉一眼,说:“咖啡可是我上去买回来的,为什么没我喝的份。”说着,便喝了一大口。却只咽到一半,竟皱着眉头吐出了另一半来,还直埋怨。“这是咖啡吗?什么味儿啊。怎么这么酸!” “酸?”芷玉不认同地将咖啡又抢了回来。“我喝着可挺好的,一点儿也不酸。你要是嫌酸,正好,我喝了。” 文澜在一旁喃喃说道:“这咖啡的味道,说不上来,只是真的很特别。你们是在哪儿买来的?好像苦,又好像不算苦,好像涩,又似乎有点儿润,好像酸,却又似乎还有点儿甜。我简直无法形容这杯咖啡的味道了。我真的词穷了。” 骆红忽然想及那个怪异的老板娘,想起那个老板娘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咖啡,更是心意。咖啡的味道,便是心里的乾坤。苦与不苦,自在你们心里。骆红想着想着,讷讷地点了点头。“哦,我懂了,原来所谓的‘心意’咖啡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一回事?”芷玉和文澜一同问道。 骆红将“心意”咖啡屋的老板娘如何如何说与她们听,并将老板娘的那句话一字不漏原封不动地重述给她们知道。芷玉听了,看着手中的咖啡,喏喏地说道:“怪不得上次我喝的那一杯那么苦呢。原来如此。” 文澜听得只是怔了怔,没有过大的反应,握着咖啡,只是有些出神。 芷玉又喝了口咖啡,回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了看骆红,又看了看文澜,忽然一笑,说:“不如,我们一起上去会会这个能通心意的老板娘吧?” 骆红惊乍地望着眼也:“啊?现在?我刚回来,再说,你不是有限行令在身上吗?还敢上去人间?” 芷玉贼笑着一耸肩。“偶尔一次嘛,速去速回就好,应该不妨事的。走!” 文澜只听到一声“走”,便眼前一花,脚下一轻,被芷玉提拎着包包似的提拎起来。晕得一闭眼。几乎也就是刹那间的事,脚下又忽然一实,感觉已踩着了实地一般。文澜试探着睁开眼来,大吃一惊。眼前已是“心意”咖啡屋。只是,已然是晚间,霓虹闪烁,周边也是华灯相照,整条街繁华之景呈现在眼前。 “是这里了。”骆红望着咖啡屋门**的霓虹招牌,说。 芷玉端详了会儿这咖啡屋的门口,又左右环顾了一番整条街道,淡淡地指着咖啡屋说:“到了,就进去吧。”芷玉率先走近到“心意”咖啡屋的门口,却瞥见那木门的把上挂着“稍停营业”的牌子。芷玉觉得这牌子有意思,于是拿在手里,晃了晃。回头对文澜她们说:“这老板娘还真有意思,人家如若不营业的时候,一般都会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可她却用了‘稍停营业’这么一句。不知道这‘稍停’要停多久。” 骆红撅着嘴,说:“那我们岂不是白跑这一趟了?” “怎么会呢?”芷玉将牌子丢给骆红,竟推开了木门。“只要她人在,我们就不是白跑。你以为我们还当真是来喝咖啡的?”她已经感觉得到骆红所说的那个老板娘就在里面。 推开了木门,里面却是灯火通明的,全然一副营业中的派势,只是桌位尽是空空的,只有吧台里两个伙计模样的在无所事事地闲聊着擦着杯子。见有人进来了,两个伙计停下手中的活儿,目光警慎地望过来。其中一个问道:“你们是谁?如果是来喝咖啡的,对不起,我们现在暂时不营业。我想你们应该看见了门口的那块牌子。” 芷玉走到一个靠吧台的桌,坐了下来,冲文澜和骆红招手,示意她们也坐下来。文澜和骆红对望了一眼,踌蹰着也坐了下来。芷玉淡淡笑着问:“为什么要暂停营业?我看你们店里面好好的呀,你们当伙计的也在,没什么不妥的地方啊。干嘛要暂停营业?”说着,还往里间张望了望,又问,“咦,怎么不见你们老板娘?” “你认识我们老板娘?”两个伙计相互交流一下眼神。其中一个警慎说道:“我们老板娘有些私事要处理一下,处理完了,我们就会恢复营业了。” 另一个伙计绕出吧台来,边往她们这桌走来边说:“还是请你们先出去吧。我们这里现在暂时真的没办法招待你们。只要等十分钟,十分钟就OK了。你们过一会儿再来的时候,保管能喝到我们老板娘亲自为你们煮制的可口适味的咖啡。” 芷玉打量着这个已然摆出送客架势的伙计,只淡淡笑着,却没有要走的迹象。 文澜望着这两个伙计脸上不愉快又似乎有什么难言之瘾的表情,蹙起了眉头。正要说话劝芷玉回去,却猛然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里间传出来。 第十三章 袁斌在门外迟疑了许久,抬起的手又放下,放下了又再举起来。只是迟疑了许久也还是没有敲响这病房的门。纠着眉头,正想要转身离开,岂料,门,却忽然自己开了。 当然,门是断不会自己开的。袁斌有些惊措地对视着出现在门口的祁亮,心中一紧。 祁亮拿着震动不停的手机,开了门来,本是怕吵到病床上昏睡着的文澜所以想出来离远点儿接听,可是,刚一打开门,便撞见这么一个男子一脸愁容的站在门口。祁亮打量了袁斌一眼,问:“你又是哪里的记者?没见过啊,是新手吗?”回头望了房里一眼,顺手关上门,也顺道将袁斌隔阻在了门外。“对不起,文澜小姐现在不接受任何专访,你还是回去吧。” 关上了门,在门外,祁亮这才接了电话。原来是电视台的相关部门的领导来电询问情况并督促节目制作的。祁亮和声和气地应付了一通之后,死命地摁下键结束了通话,脸上显然一副很不愉快的表情。一转身,却见袁斌仍然站在门口,一步未动,竟还用着一种敌意的眼神凝视着自己,祁亮更为不快。“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还忤在这儿?这儿是病房,请你不要碍到病人的休息。” “你就是祁亮。”袁斌这句话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发问,但是他却终于抬起手来敲响了病房的门。 祁亮本来是想阻止他,却疑惑于他那种敌意的眼神,暗自在心里盘估这个男子的身份和来历。 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人肯定不是记者。试问,哪个娱记会不认识祁亮?冲着他刚才那句怪里怪气的“你就是祁亮”就能证明他其实是并不怎么认识自己的。这倒令祁亮的面子有点儿挂不住了。不过,也许这个男人不怎么看电视的吧?这么网络横行的世道,不看电视的人当然会有,所以就算有少许人不认识自己也可以无可厚非的吧。祁亮如此想着,为自己维护着面子。 没多大功夫,艾米来开了门,显然很是吃惊。艾米巴巴地望着袁斌,又转而看了看他旁边刚出去接电话的祁亮,尴尬地挤了个笑容出来。“怎么是你啊。你怎么知道文澜在这儿的?” 袁斌督了祁亮一眼,冷啾啾地说:“她现在可算是名人呢,打听她还不容易吗?” 艾米被他这话酸得蹙起了眉头,让出道来,让袁斌进了病房,祁亮也跟着回到病房里来。艾米暗暗深呼吸,关上门,走回到病床前,有些警慎地左右打量袁斌和祁亮。【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祁亮倒也没怎么,只是捧着自己的那只吊着的石膏手坐在了床对面的沙发里,翘起二郎腿,只是审度地望着袁斌。 袁斌站在病床前,望着昏睡中的文澜和文澜的那条断腿,眼里这才回了点儿春暖。“她现在怎么样?” 艾米眼神微黯。“腿骨骨折,不过已经在理想恢复中。现在最令人担心的是,她从昨天开始便不明不白地进入昏睡状态了。医生们都束手无策,也查无症因。只说她一切体征都完好,应该只是一种自助式休眠。现在只有等待她自行苏醒了。” 袁斌在床边坐了下来,将文澜的一只手握在手心里,点点头,说:“等她好了,我就接她回去,我跟岳父大人已经择定,等她好了便带她回去注册结婚。” “结婚?!”艾米惊呆了倒吸一口冷气。 沙发上坐着的本来很安份的祁亮腾地一声从沙发里跳起来,两步并作一步蹿到床前来,又惊又怒地瞪着袁斌:“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袁斌还是握着文澜的手,微微转过头来,气定神闲地望着祁亮,重复的口吻又说了一遍:“我说,等文澜好了,便接她回去结婚!” “不行!” 艾米又是一震一惊,她微张着嘴,望着忽然间燃起浓烈敌意的祁亮。 袁斌抬了抬眼镜,还是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反问道:“你跟文澜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凭什么说不行?文澜本来就是我的未婚妻子,况且这婚事也是文澜父亲择定首肯的。你凭什么跳出来阻止?” 艾米更有些迷糊了。今天忽然出现的袁斌,令她感觉有些陌生。以前的袁斌憨厚老实,且一棍子也打不出一串闷屁出来。可今天,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语气,简直像是判若两人。难道是文澜之前的那些铺天盖地的绯闻刺激了他? “就凭我是祁亮!” 袁斌放下文澜的手,站起来,微微地傲着脸,与祁亮两相对视着。两个男人之间,眼神几乎要锐成两把刀。 艾米站在一旁,担心又揪心地望着他们俩,也不知道该如何从中软化或是从中调合。只是干着急。 “我知道你是祁亮。不就是一个靠脸靠嘴混镜头的主持人吗?不就是有那么多的傻得把自己当粉丝的人在那儿捧着你吗?除了这些,你还有什么?你还能有什么?别忘了,你是人,再红再风头也不是神。你凭什么这么一口武断说‘不行’?我告诉你,我跟文澜的婚事,没有你插嘴的份!” 祁亮恨恨地眯紧了眼睛,眼光由两把刀转为了两根针。两根想要穿透袁斌气场的针。“文澜可从没提到过她有什么未婚夫。恐怕这所谓的婚事只是你一厢情愿吧?再不然,父母之命?”祁亮不屑地笑了笑。“这是什么年代?一个成年人的婚事还用得着父母来作主来勒令吗?文澜嫁不嫁谁都是她自己的自由,谁都不能左右。所以,你就不要在我面前以什么未婚夫的名义来自居了。还有,我也告诉你,文澜,我是要定了。你那一厢情愿的婚事你还是趁早打消念头吧。” “你说什么?”这回合,轮到袁斌气极攻心了。一张本来斯文的脸因为怒气而挣得通红。 艾米搭下眼皮,退坐到沙发,用手揉着太阳穴。天哪。这事态发展得,令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幸好文澜这两天在昏睡,否则,要是见到这样的阵势,不气得发狂才怪。这时候的艾米,倒是宁愿文澜不要这么快醒来了。 第十四章 芷玉全然不顾两个伙计的阻拦,甚至下了定身咒在他们身上,然后带着文澜和骆红,一起冲进里间的那个传出惨叫声的房间。佛袖推开门的一刹那,三个人或多或少都被房间里的景像给怔住了。 这个房间,完全不像是人间的景像。里面没有灯,只有四壁上四盏幽幽的烛火以作照明之用。整间房间里没有任何摆设,甚至没有沙发,没有桌椅。只在地板中央铺着一个蒲垫,蒲垫上正盘膝坐着一个惨面无色的女人。那个女人的脸上狰狞着一种痛苦的表情,且冷汗淋漓。 不用说,刚才的那声惨叫,一定是出自她的口中。 骆红指着那个女人,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就是她。她就是这个咖啡屋的老板娘。” 文澜只感觉身上不寒而慄,站在门口,她不安地打量着这个四壁烛火照明下仍然显得黑暗且冷的房间。 芷玉大胆地向里面逼近,却蹙起眉头。因为她感应到这个老板娘的周身存在着一股强大的气场,还有,近在眼前,自己居然无法掐算出这个女人的来历,甚至都无法看透这个女人的生命代码。 “既来之,则安之。又何必这么亦步亦趋这么拘谨呢?”老板缓缓说着的同时,也缓缓地张开了眼睛,令芷玉她们吃惊的是,老板娘的眼眸里竟然泛过两道红光。张开眼睛后,老板娘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恢复了似的,只是额上的冷汗还未干透,且说话也显得有些虚无气力。“文澜,怎么不进来?干嘛要站在大门口这么生份呢?” 文澜一惊。这个老板娘望着自己的眼神,竟然像是很熟络似的,更何况,她叫自己的口吻也像是对待多年老朋友一样。 骆红冲门口的文澜招手:“进来呀,有玉姐在,不用怕。” 迟疑着,文澜还是动了步子进来了。身后的门自行关上。房间里忽然间明亮起来。文澜震惊且疑惑地抬头,才发现原来这房间的顶上有一盏极为华丽极为明亮的水晶灯。不过,说是灯,倒是有些言不属实了。因为其实那就是一颗大的水晶球,不过是在此刻射放着光罢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认识我?” 骆红却过来一胳膊搭在文澜肩膀上,说:“认识你有什么稀奇的?我也认识你啊。你是文澜,八零后的美女作家,粉丝那么多呢,认识你能有什么稀奇?” 文澜歪着头听了骆红的话,心里稍稍定了下来。 岂知老板娘却忽然笑出了声来,站起来,走到她们三人中间,说:“我认识的又何止是文澜一个?”在芷玉与骆红同时蹙着眉望着自己的时候,她继续说道,“其实,现在在这个房间里的我们四个人之间,有着很深远的机缘呢!” “我们四个人?有什么机缘?” “什么意思?” “有多深远?” “深,自深入地底之冥;远,则远在轮回之初。”老板娘的眼神忽然一厉,扫视过她们三人惊震而诧异的脸,字字铿锵地念道:“忘世不忘情,投生且封印。轮转在天命,寂苦非独心。” 芷玉与文澜几乎是同时沉下了脸来。尽管文澜并不怎么理解自己为何在听了这句话后会作出如此的愁愕状。而骆红则懵懵懂懂地望着老板娘,只觉得这个女人跟这首诗都一样的让人难懂。“什么跟什么啊?这都什么年代了,说话干嘛这么文绉绉的?存心让人听不懂是不是啊?”骆红咕哝着。 老板娘微笑着拍拍骆红的肩,语气又忽然间温柔下来。“不懂没关系。来,我们出去喝杯咖啡。”说着话,房间的门已经打开了,老板娘微笑着径自出了房间。 骆红转头望向芷玉,再看看身边的文澜,问:“要不要出去?” 芷玉扯了一下嘴角,挤了一丝笑容出来,说:“为什么不出去?难不成你想让我们在这个房间里待到寂灭为止?” 骆红没趣地耸了耸肩,跟着芷玉,拖着文澜出了房间。 咖啡屋正中的桌位上,老板娘已然喝着不知什么时候煮好的咖啡端坐在那儿,独占四面之一,咖啡腾腾的冒着热气。而桌子的另三面位置上,早也有三杯一样热腾腾的咖啡搁在桌上了。老板娘以眼色示意她们过来坐下。 四个女人,各自怀着心思,各占一位,坐在同一张桌位上,眼神来回流转着。 “知道你们都喜欢咖啡,如此说来,我们如今也算是香气相投了。”老板娘端着咖啡,嗅了嗅,享受般地闭了会儿眼睛。“真香啊。” “你到底是什么人?”芷玉的眼睛凝望着杯中的咖啡,却向老板娘再一次的问了这个老问题。望着咖啡,她在揣测,这一杯咖啡,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味道。因为现在她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不是说“心意”咖啡吗?味如心意。可是,心意已难明,这味道又该如何呢? 老板娘瞥了一眼被芷玉下了定身咒的那两个伙计,将手一挥,两个伙计顿时消失了。扬了扬嘴角,老板娘说:“说这么久,原来我还不曾自我介绍过。倒真是我失礼了。”又喝了一口咖啡,浅浅地抿了抿嘴,淡淡地自我介绍道:“我姓孟,此一世名叫可云,你们可以直呼我名字,或者叫我云姐也行。不过,我也不会介意你们叫我孟婆。” “哐啷”一声,骆红刚端起到一半的杯子从手中脱落,摔碎在地上,咖啡溅洒了一地。 文澜与芷玉看了看惊惶的骆红,又对望了一眼。她们二人也是异常的震惊。这个时尚而又风韵的老板娘,竟然会是那冥界里轮回道前的醧忘台的第一任负责人——孟婆? 匪夷所思! 不可思议! 难以置信! 文澜张开手来搓着自己的脸。 这一切太让她应接不暇了。她有些难以消化。头疼!她的头开始作疼,那种疼,就像是整颗脑袋即将要炸裂开来一般。文澜的手往上移,使劲儿地揉着脑门,一对眉头紧揪着。 第十五章 没想,从此文澜便落下了这么个头疼的毛病。也不知是神经痛还是偏头疼,总之,一疼起来,便像是整颗脑袋要炸开来似的,似乎在什么东西砰然欲出一般。 芷玉只是淡然地望着文澜,脸上看不出太多的表情,她其实也在心里暗自平息着乍一听见“孟婆”二字的惊喧心态。 说实话,骆红也头疼。只不过,她的疼只是一种晕乎乎的胀疼,与文澜想比起来相差甚远。所以,她皱着眉望着疼得不堪的文澜,有些不太能理解何以文澜会疼成这样。 老板娘——那个叫孟可云自称孟婆的老板娘,却是只手覆上文澜的天灵穴,一会儿的功夫之后,文澜的脸色恢复了过来,眉头也舒展了。文澜睁开眼睛来,长长吐了一口浊气。这疼,总算是止了去。文澜诧异着冲孟可云颌了颌首,以示感谢,嘴里却不知说什么好。 本来,对旁边这个诡异的来自冥界的芷玉就已经相当的惊慑了,而现在,这同一桌上,竟又冒出了一个更为诡异的自称是“孟婆”的女人,还跟她们一起喝咖啡,俨然一副老姐老妹熟朋熟友的模样,这太让文澜震怔难消了。她打从心底里呐喊着,她要离开这里!她要离开这些人!她要回去! 老板娘笑着凝视着她,说:“我刚才不是说过?既来之,则安之。好歹你也累了这多世的才情,怎么连这句浅显的话都听不明白?” 文澜又是一怔。这话,显然是冲着自己说的。她差点忘了,芷玉就有这种读心的本领,更何况眼前这个比芷玉更跩更诡异的“孟婆”?她警戒地打量这个老板娘,原来这些待在醧忘台的女人这些所谓的“孟婆”都会读心术,都能读见人们心思的。 “不是这些孟婆。”老板娘又读透了文澜的心,纠正道,“孟婆,自古以来,只有一个,绝无再版。至于后来的那些醧忘台的继承人,‘孟婆’只不过是一种沿袭的惯称罢了。说白了,再说的通俗一点,时代一点,你们这些后人顶多只是山寨版的孟婆。而我,才是原版。” 芷玉的眉头蹙得紧了。“你是说,你就是那个惟一的孟婆,就是醧忘台的创始人,更是忘魂汤的调制者?” 老板娘不说不答,只是看着她们三人,笑意盎然地喝着咖啡,同时一挥手,在骆红的手边又多了一杯热腾腾的咖啡出来。 “不可能!如果你真是孟婆,依照醧忘台的承接规矩,凡是要离开醧忘台重入人间的话都必须喝下忘魂汤,清空所有的记忆与修为之后方可投入人世,并且和常人一样的生老病死轮回受业。”芷玉说着,眼神不免开始变得尖锐。“你既然早就移交了醧忘台的位子重上人间,那么,你现在坐在这里又怎么会清清楚楚地跟我们介绍自己的本来,甚至连我都无法获悉你的生命代码?”想着,说着,芷玉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除非——你当年谋私,根本就掉了包,所以你喝下的并不是忘魂汤所以也就全然记得这一切。还有——” 老板娘拍着手,有意无意地打断了芷玉的猜测,淡淡笑着站起身,围着桌子缓缓走了一圈下来,然后,双手撑在桌面上,微俯下身来,压沉了声音,严肃了脸色,说道:“没错。我根本就没有喝真正的忘魂汤。而我现在,也根本没有生命代码。因为,这千百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不死之灵!” 骆红的咖啡杯在手,端得刚离桌,受老板娘这一句话的震慑力度,手上一抖,再次脱落。但这次,老板娘眼疾手快地将杯接住,并且,里面的咖啡点滴未出。老板娘将咖啡杯放回到桌上,伸手拍着骆红的肩膀,说:“年轻人的心里承受能力就是比较脆弱啊。看看,倒还不如凡体肉胎的文澜呢。” 老板娘的眼神往骆红旁边的文澜身上飘去。 文澜又哪里不震不惊呢?只是,手虽在颤抖,却仍然强自撑持着。也许,这便是所谓的心里承受能力吧。然而,文澜知道其实再逞强,也无法忽略心里的那种惊惶的冲击。 芷玉相比骆红与文澜,也是好不了太多的。三个女人,同时面对着这个没有生命的不死之灵的孟婆,各自不寒而慄着,各自盘算如何全身而退着。 一个响亮的响指,犹如勾魂一般地,将三人走了的神都唤了回来。 老板娘的脸上又覆盖了一种恣意的笑容,端起杯子,略微敬了一敬,说:“来,为我们千年难得的如此的齐聚一堂,就在这儿以咖啡代酒,干一杯!” 三人不由自主地端起了咖啡杯,却各自颤抖着,却相互窥瞄着,一个也没有开口去喝。 “不用怕!都前承后继这么深远长久的姐妹了,你们也是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难不成心胸还如此浅弱?不就一杯咖啡吗?至于怕成这样吗?” 孟可云的这番话无疑有着激将之功。芷玉第一个蹙着眉头硬是将咖啡真个当了酒一般地仰头喝了个精光。文澜也是好强坚韧的性情,又见芷玉已经喝了,也便不顾左右,硬着头皮将咖啡灌进了嘴里。骆红见没有了退路,而老板娘的眼光又那么凌厉的投注在了自己身上,没办法,把心一横,闭着眼睛便喝了个干干净净。 结果,谁也没感慨得出来这一次的咖啡味道如何,三只空杯搁回到桌上的同时,三个人也都纷纷歪倒在了桌上。是人也好,不是人也好,都失去了知觉。 见她们三人都倒在了桌上,孟可云嘴角的笑意终于收住了。她缓缓地从她们三人的身边走过,手也顺着从她们三人的身上拂过,眼里又闪过一丝之前房间里一闪而过的红光。走了一圈下来,孟可云停在文澜的身后,手抚弄着文澜的头发。“也就数你最执迷不悟了。” 第十六章 病房里,忽然间,如心跳骤停一般地停格成一片死寂。 病床前,袁斌,祁亮,艾米,都怔着,忤着。他们的脸上都浮出一层难以置信的惊震并展向痛苦的表情。只有叶瑶,一直站在最旁边,皱着眉,望着被口罩遮去大半脸部的护士拉起洁白的床单,往上拉,直至遮盖了文澜的脸。叶瑶的表情里,只有震惊,没有痛苦。毕竟,她与文澜还只是萍水相逢而已,谈感情?还微不足道,也就谈不上痛苦了。震惊,总是会有的。当然,也会有些许的婉惜。毕竟,这么年轻的生命啊。 医生支支吾吾地,似乎他也无法解释个清楚,因为根本上,医生也相当的诧异相当的震惊。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不过是骨折而已,却忽然陷入昏睡后又停止了心跳?也许,这个世界真的有太多不可以客观科学能够解释得清楚的事情。也许,这个世界真的不像人们眼中所反映的那般的单维而简单。 医生与护士垂头丧气地退出病房之后,袁斌忽然发疯似的揪住祁亮的衣领,口口声声斥怨这一切都是祁亮的错。如果不是祁亮找到文澜还要她做什么搭档做什么主持,根本不会有后来的绯闻,更不会再后来的摔断腿住进医院,也就根本不会出现现在这样的让人无法接受的事实。 袁斌的样子,疯得几近崩溃的边缘。 祁亮任由他揪着,推搡着,摇着,呆若木鸡,双眼通红。他也自责,他也觉得是自己的过错。他心里甚至比袁斌更痛恨自己,他从没想过寻找到这么一个合适的搭档竟然会产生这样的一个结果。 艾米紧紧捂着嘴,痛哭却不敢出声。仿佛文澜还只是在昏睡,不敢吵到她一般。大颗大颗的眼泪在压抑的呜咽声中刷刷而下。 叶瑶受他们的感染,眼圈也渐渐红了。却忽然听见敲门声。叶瑶抬了抬眼镜,拿纸巾拭去眼角几乎要溢出来的眼泪,走向门口。打开门。“你是——?”叶瑶打量着病房门口微笑着的一个女人,忽然双眼一花,那个女人竟像是电脑特技制作的那种瞬间移动一样,眨眼之间便已站到了袁斌与祁亮的中间。 袁斌猛地缩回揪着祁亮的手,揉着,惊惑地望向不知打哪儿凭空钻出来的这么一个女人,更惊讶于自己的手像是被电触过一般的又麻又酸又痛。 “你是什么人?”叶瑶与袁斌几乎是同时问出声的。 这个女人绽开了像向日葵一般灿烂的笑容,说:“我?我当然是你的救世主了!”说完,她的笑容渐变,渐渐转变的妖冶了,更趋向于夜幕下盛开的火玫瑰。 救世主? 谁是救世主? 是谁的救世主? 这个世界好好的,怎么会需要救世主?叶瑶扯动嘴角讥笑了一下。她是一向不信那些末日预言的。然而,就在她的讥笑要止未止的时候,病房里却忽然如霹雳一般地骤亮起来,犹如白光从眼前瞬间的炸开。叶瑶吃惊地本能地闭上眼睛躲避强光。也就那么一秒钟的时间罢,叶瑶的眼珠子在眼皮子里转了转,感觉房间里的光线应该已经缓和了,这才迟迟疑疑的半眯开一只眼,试探性地看了一眼。果然,病房里的光线已经恢复正常。叶瑶舒了一口气张开了双眼。然而,她却又忽然间震慑住了。这间病房里,除了她自己,再也不见任何的一个人影。袁斌,祁亮,艾米,甚至包括病床上盖上了床单的文澜,都在她刚才的一眨眼的时间里,消失无踪。 这是——怎么回事?! 叶瑶只感觉到头皮发麻,脑袋里一阵晕眩。究竟刚才发生过什么事了?她甚至都不曾听见过任何的声响。病房里的人呢?怎么就凭空的消失了呢? 叶瑶呼吸急促,大脑紧压,在那种黑洞一般的恐惧将要吞蚀她之前,她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声! 。。。。。。。。。。。 最先醒过来的,是芷玉。 摇着刚醒来不免昏沉沉的头,芷玉很快的恢复意识,在看见身边仍然昏迷没醒的骆红和文澜,芷玉紧蹙起眉,撑着桌子站起来,有些不稳的摇晃,但总算眼神还好使。她环顾四周,发觉这已不是那个“心意咖啡屋”。不过,虽然她并不能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她却总觉得这个地方,应该是曾经来过的。 这是一个厢房,室内比较暗,桌上点着一盏烛灯,壁上也有一盏大的铜托烛火。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那扇门,竟然还是非铁即钢的材料。芷玉的眉头越蹙越紧了。那个孟可云搞什么鬼?好端端的自称是孟婆,接着又将她们三个齐齐迷晕还囚禁在这种密不透风的地方。 不对。不能说是囚禁。她们又不是犯人。 对。应该说是软禁。或是幽禁!总之,是私自的,是不合法的! 芷玉自讪地笑了一声。围着文澜在人间游荡的也够久了,自己居然越来越像一个人了。芷玉又摇摇头,自讽地撇撇嘴。生前,自己何尝不是人呢?又不是妖怪。 醒来的时间长了一点,腿也有力了一些,芷玉试了试去打开那扇厚实的门,可是无能为力。于是,她缓缓在室内走动,四处寻找着线索。她总感觉应该会有什么机关是可以助她们逃出去的。很奇怪,她想到了一个逃字。倒不是因为自己怕受困,而是因为她很惊讶于自己会这种受制于人的危险的感觉。 是啊,总该主动地为自己寻找逃离的机会。也许,是一把遗落在室内的钥匙,也许,是一个隐藏在某角落的机关。 正自寻找着,骆红与文澜相继着都醒了,前后不过相差只几秒时间。骆红猛地站起来,有些失魂地问:“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那个女人到底想做什么?”由于趴在桌上睡得久了,猛地一站起来,双腿不禁一麻,骆红差点儿没软跌下来。 文澜从旁伸手扶了她一把。 骆红也伸手撑住了桌子,转头冲文澜微微笑着点头示谢。谢过文澜,骆红转而望向看似鬼鬼祟祟不知在做什么的芷玉,问:“玉姐,你在做什么呢?” 不等芷玉回答,文澜打量着屋子冷冷地说道:“她在找能够逃出去的方法。” “逃?”骆红的声调上扬。文澜抽出扶着她的手来,捂住了她的嘴。 第十七章 屋里的烛火,闪烁一下之后,更为明亮了。 孟可云悄然无声地现身地文澜的身后,只手钳制住文澜的肩膀,说:“怎么,你们想逃?”她的口吻很淡很无所谓,却让受制于她的文澜浑身一冷。 芷玉是听见孟可云的声音后才觉察得到她的出现的,猛然转身过来,一对怒目中又泛着星点的惊畏之意,问:“你到底想怎么样?如果你真是醧忘台的首任孟婆的话,那又为何为难我们这些继任呢?坦白点说,我们基本上只是同事关系,并没有谁操控谁的特别权力。” 孟可云轻扬了扬眉角,将眼光投注在文澜的身上,说:“你们又以为我会怎么样?为难这个投生了三世却还无法寻求到真爱之果的可怜女人?还是想操控你们当中的谁去帮我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孟可云冷淡地一笑,因为小小的激动,手间之力微重了些。 文澜咬着牙,瞪着她。“那你抓我们来这种鬼地方又到底是要做什么?” 孟可云忽然转而哀婉地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到底有多久,我真的计算不过来了。我一直在耗着我的灵气,在等。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你知道吗?” “你在等什么?我们又怎么会知道?”骆红没好气地插嘴来驳她。 “你也真是个不开窍的笨丫头!”在数落完骆红后,孟可云接着说,“我一直在等的,就是像现在这样一个机会,我们四个人可以齐集在一起。因为。只有同属于醧忘台这个大轮回盘的我们齐集在一起,才或有可能有机会破解掉醧忘台的蛊咒。” “醧忘台的蛊咒?!” 芷玉、文澜、骆红,同时震惊地目目相望。就如芷玉这样在任醧忘台这三百年的时光以来,也从未曾听闻过蛊咒一事。“那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孟可云感慨地失笑,扫视过她们的脸,说:“你们以为你们继任醧忘台真的只是因为上一任挑中你了?你们以为你们为什么在死后还那么执迷于爱恨还甘愿在奈河边在轮回道前花费漫长的寂寞岁月去苦苦等候所谓的真爱记忆?你们又以为为何即便是重投到人间了还是一样的无法修得感情的正果?” 芷玉与文澜黯自伤神地低下头去。 骆红却还是倔强地望着孟可云,驳问道:“你说的蛊咒就是这样?” 孟可云冷笑了一声。“到底是个不开窍的笨丫头。就是这样?你沉得这样还不够吗?如果我告诉你,你的前世,再前世,甚至更早,也都是应着这个蛊咒,一次次与真爱失之交臂,一次次落得个凄凉不得爱果的终场,你又会怎样理解这样的蛊咒?难道你以为这只是一个游戏?或者,只是一个玩笑?” 骆红听着听着,心里也不由得冷了一大截。 芷玉却忽然若有所思地指着骆红,眼神有些迷离地望着孟可云,“你刚刚说的,那意思是,她也曾是醧忘台的继任?”这令芷玉难以置信。如此一个不懂爱不开窍的丫头? “其实,当年的她,又何尝不是感性如你们呢?”孟可云感慨了一声。 “那么,也就是说,我们三个都是你的继任?” “不能完全这么说。因为事实上,在最初的时候,醧忘台的负责人是由我们四个人轮番相继的,我是首任而已。事实上,我也曾是她的继任。”孟可云瞥了一眼骆红。“也就是在那一次继任之后,我看透了,我受够了,于是我耍了些小动作,在传位给当年的文澜之后,便一直长留在人间,等待这样一个绝好的时机,可以让那该死的蛊咒去见鬼!” 说完,又觉不妥,眉头一挑。“不!不是去见鬼。应该是让它彻彻底底的消失!” “可是,你怎么料得到我们三个会同时出现在你的咖啡屋呢?”文澜忍不住发出疑问。 “其实,事先我也根本没料得到在文澜这一世,我们四个竟然真的可以同时存在于这个世界,生死不论,总归是齐聚了。我想,这也许是冥冥之中,上天也想要帮我们一把。这也许又是另一番天意。” 听到天意二字,芷玉的眉头紧蹙了起来。 文澜指着孟可云依然钳制着自己的手,有些恼火地说:“这么说来,你跟我们也算不上是敌人,那你为什么要死抓着我不放?” 孟可云钳制着她的手反而更紧了。“当然有必要。因为,现在,我要先带你离开这儿。”说完,孟可云诡异地一笑,扫视过芷玉与骆红惊奇而担心的脸,手间用力一拎,便拎着文澜消失在这屋子里。 “文澜!”芷玉对着屋顶和墙壁空喊着,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骆红双腿一软,坐了下来,苦着一张脸,心有余悸地望着空空的屋子,嘟哝着嘴说:“玉姐,这算什么事啊?还有,文澜。文澜她不会遭毒手吧?” 芷玉没好眼色地瞪了骆红一眼,绕过来坐下。“什么毒手?你以为是武侠片?真难以想像当年在任醧忘台的时候你是个什么样子。”芷玉心神不宁地扯弄着衣袖。她在担心文澜,不知道那个孟可云到底要带她去哪儿去做什么。而芷玉更为担心的是,文澜毕竟跟她们不一样,文澜还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灵魂出窍的时间若是久了,不止是折寿这么简单,更甚者,肉身还会自然死亡。那么她的灵魂便只能从此游荡在人间,一无肉身相附,二又无法进入冥界。所以,芷玉很是担心,更有些心急如焚。因为,算算时间,似乎已经要。。。。。。 正思忖着,正焦虑着,忽然隔空传来孟可云的声音:“放心吧,我是不会让文澜死的。她要是死了,我这么久的等待岂不都白废了?” 芷玉攸地站起身来,转着身,环顾这周,却四下也不见孟可云的身影,屋子又无窥隙可见。“你带她去哪儿了?你们在哪里?”可是,孟可云的声音就像深夜里突然绽爆的一簇烟花一样,稍纵即逝了,不再出现。 第十八章 文澜在感觉到双脚已经落在实地上了之后,才敢睁开双眼,却还惊惶未定。 曾经,尽管她说来也是个信佛之人,但实则并不真正的相信这世界上有如此的非科学的神鬼学效应。然而,经过这个把月的奇闻奇见以来,即便她再不愿相信,可是铁证如山啊,由不得她不信。更何况,在这个把月里的奇闻奇见之中,她自己,尽然也是个主角呢。也就是说,信不信神鬼学,已经不是什么简单的心理作用了。 文澜惊惶未定地睁开双眼。 这个屋子与之前那间禁室相差无几。只是,屋子中央,一束由上而下的强冷光投射下,一张翡翠玉床搁在那儿。而那张透着盈盈冷气的玉床上,还躺着一个人。 那是—— 文澜待看清楚了那玉床上所躺着的人的面貌之后,惊捂着自己的嘴,忍住几乎要失声而出的惊叫声。天哪!那是自己!不,那是自己的躯体!文澜捂着因受惊而激动的颤抖着的嘴唇,望向孟可云。而孟可云却是表情平淡,根本看不出好歹之意。 文澜此刻真的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将要凝结了一般,更感觉自己的心跳即将在急促之后归于永久的平静。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 这只不过是一场梦!自己只不过是做了这么一场噩梦罢了。就算梦魇暂时还没能醒得过来,也顶多只是昏迷或者只是沉睡而已,何至于会——死? 文澜是真真切切的在第一眼就确认了这个字:死。文澜几乎站立不稳,眼泪已经抑止不住溢出了红通通的眼眶。 孟可云伸手扶持住了文澜,眼神却盯在那翡翠玉床上。“我就说你是最执迷不悟的一个。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现在连这么点儿业障都看不透彻,试问,你又怎么能够在这茫茫人海芸芸众生中寻找并鉴别属于你的真爱呢?” 文澜听了孟可云的话后,反而倔傲地昂起了头,站稳了身子,甩开孟可云的手,咬着牙,说:“那么,敢问你找到你的真爱了吗?敢问你是不是真的懂得什么是爱?那又到底什么叫执迷?什么是业障?看不看得透彻又如何?像你这样就是大彻大悟了吗?那么,敢问你大彻大悟了这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以来你又为什么还在等待?你又到底在等待什么?你以为你这样冷面冷血的就算大彻大悟了?就不执迷了?那你辛辛苦苦布这个局把我们全都拢到这种不知名的地方来又到底是为什么?” 在一番歇斯底里的说话之后,文澜难以平利心里的忿怒与激动地喘着气,瞪着孟可云。 孟可云转过眼神来,凝视着文澜泪痕犹在却一副傲慢而倔强的样子,表情微略一转,撇了撇嘴,叹口气,讪笑了声,说:“其实,爱与不爱,执不执迷,都一样。只要那该死的蛊咒还在,我们谁都没有嘲笑谁的资格。因为,在那蛊咒之下,我们都是输家。试问,谁可以赢得过天意呢?” 文澜蓦然一怔。“天意?你是说,那蛊咒是出自于天意?” “难道不是吗?你以为这世上的一切只是但凭人力就可以做可以改可以选择的?你以为这世间世外的事物都可以以自由意志为存在为发生的?” 文澜有些惛了。孟可云的这番话无疑是在抨击整个天下的自然生存法则。人间,冥界,都概括进去了。这一番话,等于是揭破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所有科学的认知。天意?一切都听于天意?“那么,到底什么是天意?谁的天意?”难不成这个姓孟的女人要向她弘扬佛法?难道这个姓孟的女人所说的天意是来自于佛祖? 文澜扯着嘴角笑了笑,垂下头,捏揉着眉心。 孟可云走到那翡翠玉床边,伸手召唤文澜近前去。“一切归根到底,都是轮回盘里的定数。不过,我还是宁愿相信,只要我们心力齐一,我们一定可以解除这个蛊咒还自己真爱的自由的。你说呢?” 文澜站在玉床边,凝望着自己被冷光寒气裹覆着的躯体,幽然地一声叹息。“什么都无所谓了。” 孟可云的手上翻覆间便凭空端出了一碗不知是什么的汤药状的东西来,望着文澜,说:“我说过,我不会让你死的。如果你不是以活生生的人的身份在人间获得真爱的话,那我们就算再多努力也白费。” “可是,你看看,这是我的身体。已经没有心跳,没有呼吸,我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你就放过我吧。”文澜抓着自已的躯体的手,没有气力地蹲下身去。 孟可云双眉一蹙,一手紧扣住文澜的脉门,挟制着她站了起来,将那碗汤药状的东西端到她面前,几乎是命令式的口吻说:“把这个喝下去。就算是死了,我一样能够让你死而复生!” 文澜挣扎着拒让着。“这是什么鬼东西?我为什么要喝?我凭什么听你的?” “你以为今时今日你一个死人了还有什么值得我布局陷害的价值吗?” 文澜挣扎的力道慢慢减了下来,有些怆然。 “喝吧!喝过之后,睡上这张生死床,你就可以恢复你的生命了。你还可以继续去当你的作家,你还可以继续去爱你所爱去找你真爱。喝吧!” 孟可云的声音有种催眠的感觉。“真的?我真的能复活?”文澜喃喃地说着,眼睛转向那张所谓的生死床上的自己的躯体。 也许,她真的应该下这个赌注。因为,今时今日,她似乎真的别无选择了。 孟可云的嘴角在上扬。“对。这是一碗足以让你死而复生的灵药。你快点把它给喝了吧。喝过之后,躺上去,睡一觉,等你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又是个生龙活虎的大活人了!”孟可云的声音里,催眠的效用更甚了。 文澜只觉得自己的头昏沉沉的,摇了摇头,却丝毫无法更清醒。她看着孟可云的眼睛,喏喏地伸出了手,接过那碗浑黄的不知是什么的汤药状东西,慢慢送到嘴边。。。。。。 孟可云嘴边的笑意,随着她的嘴的张开而越扩越开。 第十九章 封闭的禁室里,芷玉心事重重地来回踱着步子。骆红坐在几边,拨弄着手指,眼神随着芷玉的来回而左右转动着。 骆红终于实在是受不了了,甩手站起身来,冲着芷玉牢骚满肚地嚷道:“好了,玉姐,你就别再这儿来回个没完了行不行?越走心越烦,我看得更烦。” “我走我的,谁让你看的?”芷玉说着,却是停下了脚步,站定了,望着骆红。她还是无法想象,眼前这样一个左一声姐右一声姐的年轻小丫头,竟然也曾经是醧忘台的负责人的继任之一,真的无法想象当年在位的时候这个丫头会是什么模样。该不会是像现在这般的任性而单纯的吧? 应该不会吧。 想起之前那个孟可云说的话,“当年的她,又何尝不是感性如你们呢?”是吗?难道这个丫头想当年也跟她们很像?也许只是这一世转了性?可是,文澜的性情,却是三生以来都没有多大的转变啊。(奇)一样的感性,(书)一样的执着,(网)一样的心思缜密,一样的多愁善感。 芷玉吟长地叹了一口气。 “姐姐,你就放松点儿吧。那个姓孟的女人不是说了不会让文澜死的吗?咱们就姑且信她一次吧。反正咱们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再说了,看起来,我觉得她好像也不想伤害我们啊。” “何以见得呢?”芷玉还是不那么容易相信别人,尤其是一个不过一面之缘的陌生女人。更何况,那个女人还那么的不一般。芷玉自嘲地哼笑了一声。想来,自己与文澜是真的相像得很呢! 骆红却只顾凭着自己的感觉说话:“感觉啊!我感觉她没必要也没理由害我们啊。一来我们都是她的继任,也就等于是她的手足,二来我们都不是人啊。害我们做什么?” 芷玉瞪了她一眼。 骆红抿了抿嘴,继续说:“不过,文澜跟我们不一样哎。她现在是个人啊。说实话,其实我本来也挺担心的,生怕那个女人会对文澜怎么样。可是那女人自己都表态了不会让文澜死的。再说,如果她说的什么蛊咒是真的话,那么我们四个都必须聚在一起啊,她不是这么说的吗?所以我想她应该不会想害文澜的。” 芷玉哼了哼。“害不害不都一样可以聚在一起?你也说了,我们都不是人。那就难保孟可云不会把文澜变得跟我们一样。那么一样,岂不是更方便了?四个都不是人,同样的身份,同样的水平线。” 骆红一听,忽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倒叹了一口气。“真的会那样吗?”刚问出口,眼前一闪,但见那个孟可云又凭空出现了,且大刺刺地坐在了骆红旁边。骆红抚着胸口,吁着气,说,“真要命!你就不能别这么神出鬼没的吓人啊?” “你还有命吗?我可没得要。”孟可云左右瞥了她们俩一眼,挥一挥衣袖,桌上现出了一副茶具来,紫砂的,很精致典雅。倒出的茶还是热的,沁着茶香。分得人手一杯,孟可云瞅着芷玉,说:“你确实和文澜很像。一样的不轻易相信人。一样的像是带刺的玫瑰。不过,我要告诉你的是,你现在根本别无选择,你只能相信我。” 芷玉别的不顾,只开口问:“文澜呢?” 孟可云用眼神示意她先坐下来。紫砂杯在手,嗅着茶香味,抬眼看了一眼芷玉,微微扬了扬嘴角。“看起来,你不像是这么没耐性的人啊。这三百年的寂寞你都耐得了,怎么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你就忍不住呢?别急,你放心,我跟文澜一样是说话算数的人。我既说了不会让她死,她就绝对可以安然无恙地活在人间。” 芷玉将信将疑地缓缓坐下来,与骆红与孟可云坐成一个三角。 孟可云眼角带笑,微微点头。喝了一口茶,状似优雅地回味着茶香,眼神在骆红与芷玉之间来回打量。“你们,想不想听一段故事?” 骆红好奇地问:“什么故事?关于谁的?” “是一段传说一般的故事,我想,你们一定会很感兴趣的。因为,是关于醧忘台的蛊咒的。怎么样?想听吗?” 芷玉眉角一挑,顿生好奇地望向也正将目光定注在自己脸上的孟可云。直对着孟可云的目光,芷玉毫不避及,也不追问。因为她知道,孟可云这就会原原本本地将那蛊咒之事做一个详解。其实,她这次这番大动作要将蛊咒彻除,又岂会不让她们这几个当事人明了真相呢? 孟可云读了芷玉的心意后,笑了为。“看来,咱们还真是像啊!所以,我们才都是醧忘台负责人的继任。”替自己斟了一杯茶,孟可云先是叹了口气,而后,幽幽然地开始从头讲起。“这个故事,真的很久远很久远了。久得就连在梦里都想不起是何年何月了。” 芷玉与骆红眼看着孟可云的眼神黯了下去,她们的心也跟着纠结了起来。她们全神贯注地等着听孟可云所要讲的故事。 那简直是一段传说! “说来,醧忘台的蛊咒,该归罪于当年的我。”孟可云黯然地垂下头,一声冗长的叹息。“很久很久之前,在我还是孟婆的那一世,在我初下到冥界并一心向阎帝申求要建起那座醧忘台的时候,其实,我的本意只是想自我囚禁,只是想让自己在那无声无息的岁月里冷静地去想明白一些在人间根本想不开根本想不透的问题。” “那时候,还没蛊咒?” 孟可云眼光瞬间厉过之后,又转而黯然。也不知是讽是讪地冷冷一笑。“是。那时候的我,还没有被寂寞啃蚀的体无完肤,还没有被天意算计得癫狂无救。那时候,我还没有许下那该死的蛊咒!” 听见答案,芷玉既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紧叹了一口气。骆红更是呆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孟可云。“蛊咒是你下的?你干嘛要下这么恶毒的蛊咒啊?你真是个害人精,害人不说,到头来还害了自己。” “是啊,害人害己。可是,那时候的我怎么能够窥破天机怎么能够预知到自己还会被轮转在我一心建起来的醧忘台?我又怎么能够预知到我自己竟然也会深受这蛊咒的毒害?”孟可云的情绪一度失控。“我怎么能够连自己也咒进去呢!” 芷玉与骆红望着她,再互转过眼神。两人都深深地拧起了双眉。 第二十章 约莫有几分钟的时间,孟可云一度失控的情绪终于渐渐恢复了过来,表情也恢复了初时的淡然。又是一声叹息。“知不知道,我还是孟婆的那一世,我是怎么死的?”在匆匆瞥过芷玉与骆红二人之后,她又低冗地自己给出了答案。“是文澜。是文澜杀了我。” 芷玉与骆红因这个答案而震惊地倒叹了一口冷气。“怎么会是文澜?” “确切地说,是文澜早在那一世的真身。不过,你们又怎么会知道文澜在那一世的姓名呢?你们只知道这一世的文澜嘛,我即便说了她那一世的名字你们不也一样摸不着头脑?” 读出她眼里的挑衅之色的芷玉,紧拧着眉心,问:“什么意思?莫非当年我们也在?我们也是当事人?” 孟可云笑了,笑着有点艳又有点悲凄。“当然。要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等我们四个重新聚首的机会?” “那我们呢?当年的我们跟你又有恩怨?为什么你要连我们一起全都咒进你那该死的蛊咒里?还有,文澜为什么要杀你?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故事?” “为什么?你竟然还问我为什么?”孟可云淡淡地失笑。“蛊咒是咒了什么。当年就为了什么。” 骆红忽然间机灵地甩了个响指。“哦,是情杀!对不对?当年你跟文澜肯定是情场死对手!” 芷玉狠狠瞪了她一眼。 骆红抿起嘴缩了回去。 孟可云摇着手指头,说:“小丫头,你只说对了一半。当年,的确是一场情杀,不过,情杀的当事人不是文澜,而是你的玉姐!” 芷玉的胸口一阵抽搐。 “芷玉,你这三百年来一直在为了你亲手杀了你的枫郎而自怨自责更苦苦悔恨。可是,你却根本没有想到过,其实早在更早的当年,你就曾亲手死了你爱着的男人。三百年前的那一幕,不过是像电影里的镜头回放一样只是当年的重演而已。你不是一直在说什么天意在怨什么天意吗?什么是天意?告诉你,这就是天意!” 芷玉的脸色苍白,手紧紧地捂着胸口,她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很痛,痛的撕心裂肺一般。她咬着牙,望着孟可云,追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文澜又为什么要杀了你?我们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恩怨?” “文澜?”孟可云撇着嘴角冷冷哼着笑了一声。“因为当年她是你的姐姐喽。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妹妹死在情敌的手里。” “她是我姐姐?文澜居然真的曾经是我的姐姐?”芷玉失魂落魄一般,喃喃地重复着这两句。 “那么,谁是玉姐的情敌?”骆红紧握着芷玉的手,向孟可云追问道。 孟可云端到嘴边的茶,停格在半空中,转眼瞅了骆红一眼,口吻淡漠中透着一股子霸气,一个字:“我。”见芷玉回过神来,见骆红又要开口,孟可云抬起手掌,示意她们住嘴。“你们就让我把故事说完好不好?”见二人都不作声,孟可云接着说道,“其实整件事,说起来也并不复杂,也无外就是二女争夫姐妹相护一类的老套情节。只是这里面的感情纠葛经由天意那么一算计一折腾就辗转了千百年直到今天罢了。说来,我们都是天意的牺牲品。” 放下空杯,不再斟茶。“犹记得当年当天,正是我大婚的好日子,迎亲队伍人多且长,我坐在花轿里,我的新郎骑着高头骏马就在我的轿前。一路上好不热闹。可是,行将一半,就杀出了一个程咬金。就是你,芷玉。当时,你哭得疯疯癫癫地拦住迎亲队伍拦在马前,跟我的新郞没说到两句竟然就抽出一把短刀狠狠地插进了我的新郎的胸口。当时,他坠马下来,血流成河,奄奄一息。当我从轿子里出来看到那一幕的时候,我简直也要疯了。我当时虽然并不清楚你跟我的新郎有什么瓜葛,但是,那是我即将要拜天地入洞房即将要厮守一生的男人啊,竟然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另一个女人在胸口插了一刀性命不保。”孟可云的声音有些哽咽。 “所以,你当即想到了报仇你要杀我。”芷玉捂着胸口,目光却敏锐不减。 “是。我当时就心生报复。又见你抱着我的新郎那样的伤心欲绝那样的失魂落魄那样的疯癫不堪,于是我就冲过去,一把拔出了那把沾满了那个男人的鲜血的短刀。我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我是一心要报仇想让你给我的新郎陪葬的。可是,就在那时候,文澜冲了出来。” 骆红一脸的畅想状。“哇,文澜姐早在很久以前就这么聪明这么有先见之明啊?莫非她早知道玉姐会有不测所以拿了剑啊什么的赶去保护玉姐?”想着,骆红又甩了个响指。“啊,我知道了,文澜姐在当年一定是个女侠!” “错。那时候,还根本没有所谓的江湖。即使有,也没有女人插足的份儿。何来女侠?丫头,怎么你这一世这么幼稚不开窍呢?” 骆红不解。“那,是你说文澜杀了你的嘛。你又说你正要杀玉姐的时候,文澜就冲出来了。难不成,文澜姐会妖术,手指头一点你就死了不成?” 孟可云眯了眯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点。“她哪里懂什么妖术,她只是太重感情!以前是,后来是,现在也是。”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一包烟来,孟可云抽出一支烟来,凭空点燃了,吸了两口,继续说,“她眼见她妹妹魂不守舍瘫在地上,全然不知命在旦夕,她二话没说就冲过来,用她自己的身体帮她妹妹挡下了那一刀。那一刀,我是拼了命的用了全力的,尽管有些偏了,但是几乎整个刀身都插进了她的肉体里,当时的我真是震撼的。。。。。。”说着,孟可云恨恨地瞪着芷玉。“真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好命。有这么好的姐姐替你挡刀,还有那么傻的男人奄奄一息了还求我放过你还让我不要恨你。我真的想不通!我真的想不明白!何以我一个受害者竟然会更像是一个刽子手一样?” 芷玉撑着桌面吃力地站起来。“文澜替我挡了刀?” 孟可云几乎是咬着牙说的。“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用她的身体替你这个杀人犯挡下那一刀。我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平日与我姐妹相称差点义结金兰的女人竟然为了袒护她的妹妹,硬生生从身上拔出了那把刀刺向了我。不偏不倚啊,正中心脏。我真的想不通,大家熟识一场,也算姐妹了,她竟然下得了那么重的手!” 骆红歪着脑袋,整理了半天也没整理出一个清楚的思路。“等等,我到现在越听越糊涂了。到底谁跟谁是姐妹啊?” 第二十一章 孟可云讪然地袖手一挥。“还问什么姐妹呢?一口气落下之后,魂空离舍,便谁也不是谁了。还有什么姐妹?” 骆红疑惑难解,却对孟可云留有一份敬畏之心,不敢再多问。只巴巴地望着面色苍白的芷玉,犹有担心。 孟可云自斟了一杯,半讪苦地笑着,喝着。“世人常说什么天意弄人。这话倒还真是说对了。对极了!这天意啊,不论何时何地,不论何事何人,它真的都喜欢横插上那么一手,或是翻云覆雨,或是颠倒凡常,它就是喜欢作弄啊!一场一场的作弄下来,尽管它无从得益,却白眼冷看人世的悲苦。怎么着,也该着是它赢了是它赚了。” 孟可云长长地叹息。“这天下众灵,有谁斗得过天意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芷玉忽然平静地问:“那蛊咒又是怎么来的?你说是你下的?可是你为什么要下这样恶毒的蛊咒?还把自己都咒进去了?” 骆红眉角一挑。这也正是她一直在等的答案。她弄不明白。这世上还有人会给自己下咒。 孟可云对视着平静如冰的芷玉,也以等同的平静说:“那个蛊咒,的确是我下的。” 芷玉平静的脸上略过的一丝惊鸿。“可是,当年你才是酉忘台的主事,你才是孟婆!到底是为什么呢?” “看来你们还是意会错了。其实,当年我之所以会对酉忘台发下那样的蛊咒,根本就是处心积虑地要困置文澜要让她也尝尽我曾尝透的无边寂寞的滋味。我更是存心要报当年的情仇所以想着法儿的也要把你算计在内。”孟可云指着芷玉的手又颤抖了。“也许,当时的我真的被寂寞啃蚀的失心疯了,居然会下这样的咒。” 孟可云眼底仅有的一点儿恨意渐渐地被涌上来的惘然与无奈所淹没。“可是,就这样,螳螂捕蟑,黄雀在后,竟被天意连我自己也算计进去了。” 芷玉望着孟可云,既有恨,又生悲,更起怜。幽然地一呵长气。“可是,天意到底是谁的天意呢?” “可我是无辜的啊!干嘛连我也扯进来?”骆红无辜地翻着白眼。 孟可云走过来,抓住骆红的胳膊,捋起她的袖子。一道形似利刃的红色胎记鲜显在骆红的胳膊上。“这就是原因。你是无辜。但对天意来说,你也早就身在局中!” 骆红诧异地望着自己胳膊上的鲜显的胎记,问:“你怎么知道我有这个胎记?那么,你是不是知道我这个胎记的由来?” “你看它像什么?” 骆红低头去仔细看。 芷玉一口道破。“利刃。像是一柄匕首的利刃!” 骆红看着那道胎记,忽然间,那道胎记像是醒活过来一般,发着腥红的血光,几乎要从肌肤中破跃而出。骆红怵然,双腿一软,坐了下来,冷汗沁满额头。 芷玉紧皱着眉头,望着怵怵而怔的骆红,喃喃地说:“难道,这天意,跟那柄匕首有关?” 孟可云点着头,帮骆红和下袖子,遮去胎记。 “当年,我与文澜均奄奄一息之时,骆红刚巧路过。见那样的场景,不仅不怕,还过去说要救人。”孟可云淡淡地笑了起来。“那时候的她也有一股子天真的韧劲儿。自以为师承了名医,便可妙手回春救死扶伤。可这黄毛丫头却连我心口上的匕首都拔不出来。一急之下,拼与文澜了全身的力气,匕首倒是拔出来了,却将自己的胳膊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这丫头啊,末了,非但人命没救成,自己反倒也无辜被搅进局来,成了天意算计中的又一颗棋子!” 孟可云话说的虽口吻轻巧了,却更透露出一份寥寥之意。她瞅着陷入沉思的芷玉和惊诧难解的骆红。忽然,拍拍手,激起她们的注意力。“好了,该说的原委,我大致已经跟你们说了。想来,你们也该已经了解七八分了吧。至于接下来的事,我想,我们应该可以同心协力了是吧?” 骆红心有余悸地用手摁着那只胳膊问:“什么事?” “破除蛊咒,跳出天意的轮盘!”孟可云的眼睛紧紧盯着芷玉的脸。 芷玉的脸色早已渐渐地恢复着。此时,她第一时间又想到了文澜。“可是,文澜呢?你还没说你到底把文澜怎么样了?她现在在哪儿?我要见她!” “你还是对我缺乏信任。” 芷玉淡淡地哼着。“是。你不是也说我跟文澜很像,都不太轻易相信别人吗?” 孟可云喝了口茶,淡定下心来,说:“我也说过,我不会对文澜怎么样。因为,要破除蛊咒,现在的关键,就是文澜。” 芷玉蹙着的眉头猛地一扬。“怎么说?” “因为,现在,我们四个之中,只有文澜还身在情中!” 芷玉与骆红半解半惑地吁了口气。 孟可云接着说道:“既然,一切都是从情字起源,那么,一切也自当从情字终了。所以,只要文澜能在情之一字上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蛊咒也便可以破除了。” “可是,蛊咒在,她又怎么能够得到一个圆满的结果?” “谁说不可以?”面对芷玉追疑的目光,孟可云一本正经地说。“只要她能够跳出六道远离天意的眼界,蛊咒自然也就影响不到她!” 芷玉倒吸一口冷气。“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你这是在逆天抗命!” “我知道!可我已经做了!不是现在,而是这很多很多很多年以来,我一直都在逆天抗命!不然,你们以为我何以不在冥界又不落轮回?而你,芷玉,你不也曾像是一个激进的革命青年似的想要逆天抗命的吗?”孟可云闭上眼睛,深呼吸。“放心吧。我已经将文澜和她的情场一起安全地送出了六道,只等她的情有个圆满的结果的时候,我便会将他们统统的接回来。那时候,天意也奈何不了我们了。” 骆红忍不住问:“那是什么地方?” 孟可云淡淡地说:“无心之境!” 骆红更加困惑了。“无心之境?没有心的?那都无心了还谈什么情啊?这算什么事儿啊!” 孟可云轻浅而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有心又如何?世人就是因为太有心了,所以本该简单而单纯的世界才会变得如此之复杂。相比之下,无心不见得无情。有心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 骆红无语反驳。 芷玉反倒是无语地想着些什么。 第二十二章 开着的窗,柔柔的风,煦和的阳光透射进来,投在趴在电脑桌上睡着的文澜的脸上。电脑屏幕上,是尚未存档的尚未完成的小说的结局。 忽然,她惊醒了。 在她想来,任何一部小说,都关乎于情感与命运。所以,每到结局的时候,她总是迟迟下不了手收不住情感与命运的网口,她总是害怕去想去写作为故事主人公的盖棺论定一般的结局。可是,总编的那种催命符一样的催稿精神甚至能贯彻到她的梦里。就好像现在,总编的“异能”将自己惊醒了。 文澜搓了搓脸,转头望着窗外的晴空。 就这么一瞬间,她真的希望自己可以是一只自由飞翔的鸟儿,而不是现在这样的神经质的所谓的文字工作者。 将未完成的小说结局先保存好,文澜起身走去厨房。咖啡机里有煮好的没有喝完的咖啡。“正好!”文澜倒进杯里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一大早的就喝咖啡?你不打算去睡一会儿吗?” 文澜吓了一跳。转头去,是艾米。艾米竟穿着自己的睡衣从自己的卧室里打着哈欠走出来。“你怎么在我家?” 艾米先是一怔,然后一耸肩。“我昨晚带了宵夜过来慰劳你,太迟了就在你这儿睡了啊。你不记得了?” “昨晚?”文澜歪着头想着。“可是,我怎么没有印象?” 艾米满不在意地从微波炉里拿出咖啡喝起来。“你看我的样子还不一目了然?再说,我在你家睡又不是破天荒的奇迹,瞧你这一惊一乍的。” “诶,那是我的咖啡!” “什么你的我的?我们都这么铁的姐们儿了,还分这么清吗?”艾米看了看文澜的脸,啧啧嘴。“看看你,又一宿没睡。这眼圈黑的,都跟熊猫较上劲了。” 文澜还是没有缓过神来,也没能想得起来何以艾米会睡在自己家里自己却全无记忆。就好像一觉醒来,记忆出现了一片空白地带。她很难解释这种状态,而艾米又丝毫看不出一丁点的不妥。这让她难以琢磨。 “嘿,杵在这儿发什么楞呢?肚子饿不饿?”艾米放下挂着咖啡渍的空杯,回卧室去换衣服。“等我一下,我们一起出去吃个早餐。吃完早餐,你一定得回来睡一觉。早跟你说过,女人要是缺了睡眠那可等于是自毁红颜啊!” 文澜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看着艾米换衣服,眉头轻蹙。“没那么严重。你少在这儿危言耸听。”她决定放弃琢磨那片空白地带的原由了,因为她感觉那只会是徒劳无功。她想,也许,根本是因为自己在小说与梦与现实之间迷失了心轴,所以才会出现这样一种精神恍惚一类的暂时性记忆错乱吧。文澜这样的安慰自己。“想吃什么?吃完回来,我还得把结局赶出来呢。今天可是截稿日。” 艾米已然整装待发。听见文澜这么说,艾米挑起眉角,站在文澜面前看着她。“今天?”翻了个白眼。“好吧,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怎么说?” 艾米叉起腰。“不是吧?你的记性不会糟的这么离谱吧?我建议你去医院做个检查,我真怀疑你是不是提前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又忘了什么吗?文澜愕然地看着艾米。“我不介意去医院做检查,不过,我觉得你现在有义务告诉我。” “今天我要跟影子去注册登记,你答应我全程陪同的,你还说你要当我们的鉴证人呢!” “注册登记?”文澜很是惊诧。“你们要结婚啦?今天?” 艾米怄得狠狠地瞪着她。“你什么意思?你是把今天当成愚人节了是不是?还是存心拿我开心?想放我鸽子?这样是不是很好玩?玩失忆?你现在跟我玩失忆?有意思吗?好玩吗?你期待我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面对艾米的炮轰,文澜显得无助而且沮丧。她真的是百口莫辩了。谁能告诉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自己的脑袋出了什么毛病?记忆呢?为什么她竟然想不起来之前的甚至只是昨天的事情?“艾米,你听我说。我不是跟你玩。真的,我真的没有拿你开心。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我真的完全想不起来很多事情了。我真的——”谢天谢地,门铃声适时地响了起来。文澜望着门,吁了一口气。但愿门外是一个能帮自己解围的天使。 文澜急急地跑去开门。 门一被打开,祁亮就挂上招牌式的灿烂的笑容,看着文澜,神采奕奕。“准备好了吗?我们现在就可以出发。” 文澜怔怔地眨了眨眼睛,她简直迷茫地一塌糊涂。看着门口这个陌生的帅哥,直觉上却又似乎应该是熟悉的。可偏偏就是想不起任何蛛丝马迹。文澜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啊,你找我?” 祁亮脸上的笑容也许是生平的第一次的僵住了。“什么意思?我们昨天见过面的,不是谈得好好的吗?对这个新节目你也表示很有兴趣的,我们昨天都说好了今天进组的。” 文澜更茫然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脑子出现了一个漩涡似的黑洞,活活地吞食着自己的记忆,令自己想不起来所有的事情。她打从心底里感到一种无可奈何的恐惧。“等等,你说进什么组?” 祁亮的表情相当的诧异。“节目组啊。我昨天跟你谈的那个全新的文化和生活相融合的节目。你不是答应跨界跟我搭档主持了吗?明天开机,今天就进组。怎么,你该不会是忘了吧?”祁亮的样子看起来真的是很紧张。毕竟开机在即,迫在眉睫,他真的不希望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出什么纰漏。要是文澜现在临时变卦,他真不知道上哪儿现抓一个合适的搭档来。 “她今天失忆了!”艾米走到门口,少有的严肃地看着文澜。“你到底怎么回事?我今天注册结婚啊。你可是说好了去鉴证的,怎么那头又答应跟别人走了呢?你是不是脑筋动得多了哪里出了毛病?还是存心想跟全世界做对愚弄大家?我不管你到底怎么回事,你现在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怎么着。” 文澜的头嗡嗡作响。她什么也想不起来。可是,隐隐的,她又觉得那些被她所遗忘的一切又似乎都模糊其影。怎么了?她也想弄明白自己到底是怎么了。混乱!茫然!困惑!错愕! 忽然,隔壁邻居开门出来,从文澜家上口路过,并转头来对着文澜微笑着点头打了个招呼。 文澜忽然震惊地睁大了眼睛。这个女人——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