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小树历险记》 作者:薄荷糖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正文 第一章 方小树 傍晚,斜飞的小雨伴着几缕微风,悄无声息地潜进这座城市。细密而凌乱的雨丝一下子迷离了城市的眼睛。远远望去,万物仿佛都罩上了一层珠帘,在天地中闪闪发光。初秋时分,气候已有些凉了,微风吹处,落叶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秋天,果真是来了,比以往几年还要冷上几分。陈老伯一边把成堆成堆的落叶汇拢在一块儿,用簸箕倒进他那辆绿色的垃圾车内,一边摇头感叹起来。这两天他的关节一日痛似一日,便是最好的证明。来到南方已然二十年有余,始终不能适应此地的气候。该怎么说呢?由于空气潮湿的缘故,尽管温度相较于他的家乡为高,但是一起风,简直冷到骨头里面去呢。就象今天,他在厚厚的毛衣外又加了一件两用衫,连带罩在最外头的橡胶雨衣共计四件,仍挡不住风的入侵。没办法,冷空气又南下了。雨下下停停,下下停停,折腾了三天,天气仍不见好转。所幸,他就要下班了,马上可以吃上热腾腾的饭菜,喝上几盅烧酒,在暖气房里把身体捂热,将寒冷远远地隔在外头。唉,秋天,果然是来了呢。他无奈地用手揉着膝盖,再次叹起气来。 这时候已经五点钟了,医生们陆续从各座大楼里鱼贯而出。陈老伯照旧和他们打起招呼来。当一身黑色长风衣的赵医生出现在他的眼帘时,他那干枯瘦削的老脸上忽然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忽然想起半个小时前发生的一幕景象。事实上,要忘记它还真不容易,因为在这家医院打扫卫生的五年里,他还从未见过以冷静干练闻名的赵医生象今天这般发怒过,也未曾见过他几时象今天这般对病人大吼大叫过。当然,他也不曾看过有病人象今天那两位女孩一样的就是了。 ——说到她们,相貌长得还真漂亮。长头发的那个生着雪白一张瓜子脸,柔软乌黑的长发直垂到腰际,被她用一根丝带轻轻挽住,楚楚动人的韵味直教人想好好呵护、疼惜于她。而短发少女则又是另一种美丽。一双流光四溢的黑眸是她脸上最为引人注目的,与她挺俏的鼻头,小巧玲珑的嘴唇配合得恰到好处。她穿着一件式样简单的V领毛衣,只在领口处镶了一圈白色的茸毛,下身搭配一条淡蓝色牛仔裤,修长的颈项和手腕上并未配戴任何挂件及首饰,却自有一尊贵的气息在她的面孔和衣着上显现出来。不消第二眼,陈老伯已敢断定这女孩家境十分富裕。不说别的,单只她脚上那双耐克,价格总在千元以上罢。陈老伯自问活了一把年纪,见识也称得上广博,却从未见过哪个女孩可以同时美得冷峻兼温和的,也从未见过有哪个女孩有她那种慑人的美丽。当然了,她那份过人的勇气同样值得赞赏。说到底,医生一向是高高在上、“掌握”人们生老病死的绝对的权威,试想有几个人敢当面和医生顶撞,还一口一个“我要拨打12345向市长投诉”的?不管为什么原因,陈老伯都想为她好好地鼓一下掌。 至于长头发的女孩,在混乱中一直努力尝试着终止这场争执,嘴里不停地说着“小树别这样,小树好了啦”。想必小树就是指短发少女了。哈哈,好有趣的名字,好有趣的女孩。 陈老伯一面愉快地笑着,一面推起那辆垃圾车,慢慢地从门口走出去。才转过一个弯,他忽然怔住了——他口中的“有趣的女孩”此刻正和长发少女站在屋檐下,背靠着墙避雨呢。两个人好象才起过争执,脸上都含着余怒未息的痕迹。长发少女更是紧咬着嘴唇,大眼睛里写满惊惶和不安,潮湿的眼角似要滴出水来。查觉到陈老伯的注视,她那白晰的脸庞“腾”地一下泛起大片红晕,不自然地绞着手指,将头偏了开去。立刻,陈老伯收到一个极不友善的讯号,那个叫做“小树”的美少女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睛狠狠地朝他射了过来,浑身都散发着“快闪”的讯息。 于是陈老伯咧嘴朝她笑了笑,骑上垃圾车走了。他可没有兴趣在这里和小姑娘大眼瞪小眼。 “臭老头。” 等到陈老伯的背影去得远了,短发少女才重重地跺了跺脚。好冷,脚都快冻僵了,吟雪这家伙,放着计程车不坐,坚持要在这里避雨,想等雨小点儿再步行回家。真是天晓得,这场雨哪里有停止的迹象?气象台明明说过这雨是要一直下到明天的。那么她在这里拖延时间又是为什么?她这么想着,不禁朝同伴投去抱怨的一瞥。 “怎……怎么了?” “我才想问你!到底要不要继续刚才的话题?” 长长的睫毛垂下了,长发少女把嘴唇咬得更紧。 “抱歉”,短发少女耸耸肩,“我知道你想听什么,可是那有违我的本意,我说不出口。再说,你也不想听谎话吧。” “我……我……站在侄女的立场,可不能束手不管。” “不然你想怎样?报仇?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别说你不懂。”短发少女转着灵活的黑眸,冷冷地笑道。 “我懂。连犯人是谁都不知道,我根本什么也做不了。”长发女孩呆呆地望着天空,出了一会儿神。“可怜的叔叔,无端端惹祸上身。是谁呢?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她好狠!” “恐怕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别人。”短发女孩悄悄地嘟囔一句。 “咦?你说什么?” “我说,你急破头也没用,抓犯人的事交给民警叔叔就够了,你只管静候佳音。”短发少女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肩膀。 “好吧,”她叹口气,“这个时候该担心的人是你,我又何必长吁短叹。” “笑话。我有什么可担心的?”短发少女瞪她一眼。 一朵红云忽然爬上长发女孩的脸颊,象是惊觉自己说错话了,她讷讷地道,“当然、当然是因为方伯伯,他、他、他……” “顾—吟—雪!”女孩登时暴跳如雷,同时发出“原来如此”的冷笑。“你真的说了?把我又出车祸的事告诉他,你想让我死得很惨是不是?”不用看,她也知道自己面色发青。“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恨我。”还说什么要在这里避雨,鬼话连篇。 小树生气的样子,简直跟方伯伯一模一样,好可怕。“可是,可是发生这么大的事,总不能一直瞒着方伯伯呀。” “拜托!你认识他才一天两天吗?那种暴躁易怒又冲动的个性,不把我骂得体无完肤他才不会罢休呢。”短发女孩哼了一声,倒背着双手,在原地踏起四方步来。“你这家伙肯定又皮痒了,需要老爸我来修理。你呀你,杭州有几个女孩会象你,整天骑着摩托车在外头撒野的?无证驾驶到现在居然没被抓,算你运气好。老实回答我,你向往不良少女的身份很久了吧?你说!你说!” “嘻,学得真像。”吟雪捂着小嘴偷偷地笑。 “——说不出来吧,说不出来就证明你心虚。你呀你,一点也不体恤老爸。你可知老爸被气白了多少根黑发,今年四十、明年十八的美梦又碎了几回?”说着说着“嗤”地一声笑开了。 “那个……小树……”吟雪忽然瞪着某处,瞪得眼睛发直,伸手想去拉她的衣袖,中途却又放下了,似乎看到了什么而害怕。 短发少女浑然不觉异样,继续放肆地大笑。“想老爸堂堂一介英俊男子汉,感叹美人迟暮是必然之举,不必感到奇怪。哈哈!哈哈!” “你倒是挺会损人的嘛。” 嘲讽的声音发自她身畔。 咦咦?浑厚的男中音?吟雪好端端地站着,并没开口,再说,她也绝对不可能发出这种声音,那么……那么…… 短发少女的笑声嘎然而止,慌张和怀疑浮上俏脸。侧头看时,马路边停着一辆极为眼熟的黑色奥迪,而那个摇下车窗,从中露出整张脸庞的男人,可不正是她帅气又亲爱的老爸? “方小树,你给我过来!”方志维不理会女儿谄媚的傻笑,阴森森地发号施令。 “……噢。”磅礴的气势消失了。小树垂下头,老老实实地跟着吟雪上车。没想到,真没想到老爸也会飚车,否则她不早溜了。虽然得意忘形是她不好,可是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是吟雪那张超级大嘴巴。 “小树,你的手还疼吗?这道口子划得好长噢。”吟雪根本没注意小树抛过来的愤怒的眼光,兀自傻呼呼地问着。 哪壶不开提哪壶,真服了她。小树扁扁唇。“小case,托你洪福。” 吟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话怎讲?” 小树拿指控的眼神瞪了她一眼,她忽然想起什么,吃惊地瞪圆了双眸。“可……可我只是提醒你要小心,万一……万一发生车祸……” “是唷,就跟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一样,你只说了这一句话。拜托,你那乌鸦嘴每次都奇准。” 方志维抓紧方向盘,指头全泛成白色。他猛地掉头,吓了毫无防备的小树一跳。 “老爸,别搞突袭嘛,您年纪大了,不适合玩耶——啊,我是说,这对您的身体不太好。”那双盯着她的眼睛好象要喷出火来,吓人得很,小树聪明地改口。“老爸,吟雪的叔叔出事了,你知不知道?” “是啊,方伯伯,也许你会有线索也说不定。”吟雪急忙追上一句。 方志维狠狠地白了女儿一眼,转向吟雪时,眼神却变得十分柔和。“令叔发生什么事,先说来听听。” 哼,偏心鬼。小树偷偷扮了个鬼脸,从牛仔裤袋里摸出一张报纸,递给父亲。“事情的经过都在上面,你自己看。” 方志维接过报纸,也没寻找,就看到了那则短讯,它实在太醒目了。“本报讯:昨晚十二时三十分,在某某路段发现一名昏迷不醒的男子。该男子年约二十五、六岁,英俊端正的脸上拖着一条长约十公分的血口,形状诡异可怖,初步诊断为剑伤。据苏醒后的该男子口述,他在十二点钟突遭袭击,偷袭者脸部罩有面纱加之天色黑暗,容貌难辩,但从身形来看应该是名女子。该男子还称他不认识此女,更未与其结怨,遭袭原因至今不明。据悉,这已是本市今年来第七起相似的事件,警方怀疑系同一人所为。希望此事引起有关部门和广大市民的高度重视,知情者速与本报联系,联系电话是……” “荒缪。”方志维的第一反应如此。“本地一向被外省市称之为‘最女性化的城市’,美女更以温柔似水著称,哪有如此暴戾的?再说,行凶武器怎么可能是剑?难道大家都跑错了时空,去了公元前?” “怎么不可能了?”小树很不服气。“吟雪看望叔叔的时候,医生就是这么说的,你敢怀疑医生的诊断?”要不是吟雪的叔叔出事,吟雪也不会来医院,也就不会撞到出车祸、前来包伤口的她,当然更不会通知老爸,害她挨骂了。所以,说来说去都是吟雪那个风流叔叔惹的祸。 提到叔叔,吟雪的眼眶一红。“叔叔他现在好惨,一张脸被划得惨不忍睹。本来他很英俊的,可现在……他从不做坏事,为什么遭遇这么惨?” 方志维沉吟半响。“他曾经得罪过什么人吗?” “当然有。”小树抢着回答,“被他抛弃的数不清的女人都是他的敌人。是吧,吟雪?” “…果真如此,我也无话可说,叔叔的确对不起很多人。” “听见了吧,亲爱的老爸,您也是花花公子一名,说不定哪天同样的事也发生在您的身上。为了一劳永逸,还是远离莺莺燕燕们吧。” “一派胡言!我差点忘了,还有笔帐要和你算算。”小树暗呼糟糕时,他冷冷地续道:“你自己说,上回的保证书算不算数?如果再出一点事故,就永不碰摩托车!” “可是——”小树扭头不看父亲恐怖的嘴脸,细小柔弱的声音企图攻陷他冷酷的心。“它可是野马耶,把它打入冷宫,你就不内疚,不惭愧,不认为自己罪孽深重?”越说声调就越激昂,态度也越理直气壮。 “方小树!”两颗黑洞霎时喷射出烈焰,噼叭作响。 “有!”她就说嘛,老爸大力挥动右手的姿势怎会这般眼熟,原来拷贝自敬爱的领袖。 “你……你……”方志维气得几欲昏厥,好不容易才解开打结的舌头。”我警告过你多少遍,这玩意儿太危险。它让你第一次摔断了腿,第二次跌破了头,第三次小命差点儿爆废,第四次——” “刚踩到天堂的门槛就被打回凡间了。”小树笑嘻嘻地接口,“好了,亲爱的老爸,我现在是健康baby,手、脚俱全,您可以闭上尊贵的嘴吗?” 他闭上了眼睛。十秒钟后,车子怒吼着冲上马路。 ***** 出生在八十年代的方小树是个幸运的孩子。 她有漂亮的容貌,姣好的身材,雪白的皮肤,优雅的举止,吃穿不愁的优越生活,当然了,还有提供她这一切的富裕的老爸,和——呃,略微有些任性别扭的性格。用同学们的话来说,“生平最热衷的事情就是搞破坏”。自打她考进文风中学,麻烦如影随形地跟来了。第一个提高警觉的是历史老师,时常为认真无邪的她解惑,舌灿莲花了半节课,才赫然发现离题何止亿丈。这其间,她几度的误导“功不可没”。紧接着,轮到想挂上大学校徽的学生们了。下课铃不响则已,一旦响起——噢,即使他们全都渴望脱离题海,至少也等老师把那几个重要的字眼讲完吧。可是她,不仅立刻打断老师的欲罢不能,更在挨骂受训时煞有介事地狡辩,“下课铃下课铃,宣告下课的器具也,不然装它干吗?”唉,如此的目无法纪,怎不叫莘莘书呆子们欲哭无泪。 方小树的罪状一一列举出来足以填平死海,方小树的胆大妄为响彻校园内外,可是,所有的人仍会用痴痴的眼光追逐她。原因之一自然是她那出众的外表,除此之外,由于她目空一切、凡事毫不在乎,反而形成了一种极为特殊的魅力,令人倾倒不已。熟知她的人,象好友吟雪,却深深明了摩托车在她心目中无与伦比的地位。她对摩托车的执着已到了一个字形容的地步——痴!不过,当然了,技术怎么样我们在这里就不予置评了。 总的说起来,小树同学不但是长辈喜欢的小甜心,朋友艳羡的小公主,还是男生梦里的小天使。现在,咱们忽略小甜心粉爱发脾气,漠视小公主时常穿着破牛仔裤招摇,然后跳过小天使踢足球踢破了两双名贵球鞋,来谈谈小树同学的小秘密。 说到这个小秘密的由来,话题可要扯远些了。它以月黑风高的晚上为背景,由一个爱穿紫衣服的女人非法摸进善良百姓的家中展开。 ***************************************** “不许!我不答应!” “你阻止不了我的!”小树和父亲彼此怒目相向,“要我放弃它,你做梦也别想,可能性是0%!” “我说不许就不许!”方志维的声音提高了何止八度。他实在太激动了,平日潇洒的风度此刻荡然无存。天晓得,他这个令商场为之色变的大赢家,竟胜不了自己的女儿,还被她牵着鼻子走,输光所有的冷硬。早在八百年前就该明白,这个叛逆的女儿将是他一辈子的心病! “拜托,老爸,”小树引用口头禅,“这年头顽固的父母不流行、不吃香了,咱们沟通沟通,填平可恶的代沟行不行呀?” “不行!” “你—”小树不禁为之气结。争辩了一个宝贵的周日,事情竟没有半点起色,完全不按她的意愿出牌,这令她沮丧得想尖叫。 “小树,”方志维试图动之以情。“九个多月后就要高考了,如果你乖乖的把这段时间都用来复习,那么—” “我迟早气绝身亡!”小树尖酸地插口。 方志维用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忍耐着。“事实上—” “我坚决反对考大学!” “我—” “逼亲爱的女儿忍受地狱般的痛苦。”小树悲伤地掩面而泣。 “你这个—” “可怜的女孩呦,怎么这样命苦。”小树已经趴倒在书桌上。 忍耐,忍耐。她年纪尚小,又被自己宠坏了。方志维的脸色已气得铁青,却仍在拼命保持理性。“我—” “呜呜……”这边已经“哭”上了。 完——了。方志维傲人的自制力飞速地流失,体内温热的腥血呼之欲出。他上辈子究竟造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一胎异数。“不管你怎么想,给我老老实实地考大学!”语毕拂袖而出,随后响起小树再熟悉不过的锁门声。 “又来了,每次辩不过人家,就要人家吃禁闭,也不嫌烦。”小树懒洋洋地打了个呵欠,从床下抽出一捆绳子,把它系在窗棱上,露出得意的奸笑。“凭你那点道行,还关不住本姑娘我。哼哼哼,兵来将挡,锁来绳上——该死!”她的笑容只维持到随手一拉为止。那么粗一根绳子,竟被她轻轻地扯断了。黑着俏脸的小树不可思议地瞪着手中裂成三断的绳子。 “姜还是老的辣吧,小树。老爸太懂得什么叫防患于未然。”隔着门板,方志维的笑声仍清晰可闻。 “我讨厌你,我讨厌你!”她再也忍不住放声尖叫,接着便听到门外猖狂的大笑和惊天动地的摔门声。 他出门了,他竟然丢下她出门了。好,既然做父亲的提倡小人行径,也休怪她这个女儿先斩后奏。她偏要报名参赛,偏要瞒着他飙车,他又能奈她何?哈哈,就这么办。小树幻想方志维怒发冲冠却又无可奈何的精彩表情,怒意一扫而光,大声地笑起来。 “嘻。” 天花板方向有动静。 小树这一惊非同小可,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噎死自己。抬头向上望去,只看见雪白的壁纸和吊灯,哪有半条人影? “可怜的耳朵老兄,你听错了。”她拍拍头,干笑两声,为自己的紧张找了个很牵强的借口。 “它没有。” 甜美的声音赫然响在她身后。 格格。格格。上下两排牙齿忽然变得好有主见,不再听从她的指挥,不停地短暂接触,发出那种叫做打颤的声音。小树试着握紧双手,却徒劳地发现它们也不再听话,正高频率地抖动着。大、大、大晚上的,那个、那个东西出来活动了?莫不是……莫不是真的见了鬼了?一时间,自诩为天不怕地不怕的方小树,双腿一软,吓瘫在地板上。 “小姑娘,回头看看我呀。” 鬼……鬼又说话了。小树惨白着一张脸,直想晕过去。偏偏平日纤细的神经这会儿竟比十几人也抱不过来的大铁柱子还粗,晕倒成了一种奢望。她只能干巴巴地坐着,任恐惧吞噬整颗心。 “胆小鬼。”“鬼”开始不耐烦了。“还以为你与众不同,原来也跟其它愚味无知的人一个样,相信凭空捏造的东西。用不着害怕,我又不会吃了你。” 吃……她说吃耶。小树顿觉头皮一阵发麻,心简直提到了嗓子眼。可是——慢着,她刚才说什么?居然敢骂她方小树胆小“鬼”,还外加愚蠢?气愤使小树的勇气暴涨几十倍,她倏地转过身去。 紫衣美女。四个字闪电般冲过小树的大脑,瞬间连害怕也忘了。如果女鬼都象她这么美丽动人,小树倒宁愿被迷倒。可叹,她贫乏的腹中只挤出两个乏善可陈的形容词: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你到底是谁?怎么进来的?”这可是她家耶,未经同意擅自闯进来可不行。 女人轻笑一声,缓缓地说道,“可以确定的是,我对你决无恶意——你不怕我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有影子,不是鬼。而且,鬼也不会穿着高档套装擦着毒药香水挂着钻石耳钉来我家罢。所以,请坦白地回答我的问题。”小树一骨碌从地板上爬起来,竭力维持着高贵的尊严,将头昂得高高的。自从证实这个女“人”的身份后,她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 “别心急嘛,小姑娘,坐下来和我聊聊。” “聊——聊?”无名之火直窜向小树的脑门。“很抱歉,我没有和陌生人聊天的习惯。你再不说实话,别怪我赶你出去。” 这句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紫衣美女的涵养却忒好,精雕玉琢的脸庞上不见丝毫怒气。“好吧,我长话短说。听过‘陵墓’的传说没有?” 听是听说过。小树咬咬唇,想起那些专门刊登奇闻异事的小报对“陵墓”传奇性的描写。浙江余杭一带一直盛传当地有座未经开采的宝藏,据悉某明代郡王死后葬于此地,陪葬的珍宝古玩不计其数,曾引无数觊觎之徒争做寻宝梦,终究无果而返。传说传说,只能谣传不可相信的说法而已,白痴才会对它的真实性确信不疑。何况,说穿了,与她何干? 透过长长的睫毛,一双狡黠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小树。“你不信?其实传说一部分源于真实,并非全是谎言。八岁那年,我的父亲郑重其事地告诉我,我是奉命看守‘陵墓’的护卫之一百三十三代传人。” 小树狠狠地朝手指咬下去,疼痛自指尖蔓延开来。她不是在做梦! “我生在杭州、长在杭州,每天照常上班、回家,表面看来和常人并无两样。可是,我会武功,身负重大的责任。现在你明白我是怎么进来的吧,这点高度对我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是自夸,我的轻功之高,绝对超乎你的想像。” 小树只觉身子热得厉害,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向伶俐的嘴巴在紧要关头竟然给她罢工。抓起茶几上的可乐,猛灌一口,不想呛到了。她边咳嗽边抱怨,老天爷为什么抛下这块烫手焦芋。她是喜欢解难题没错,但可不包括“匪夷所思”四个字的。 紫衣美女将她的神情看在眼里,只微微一笑,继续道,“祖训规定,凡后代子孙必须穷其一生守护‘陵墓’。要恪职尽守,自然得增强抗敌能力。”她的神色添了几分落寞,轻叹,“单身到如今,无儿无女,无朋无友。日前我曾受伤,伤在一个小我十几岁的男子手中。” “你是说,是说,”乖乖不得了,有大事要发生了。“这座城市里面还有你的同伴?” “不如说同为‘陵墓’的守护者吧。据我所知有三个,”她的脸上忽然飞快地闪过一丝光芒,似是怨恨。“一个负心的男人,他的两个弟子。” 唔,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这么说,是负心男人的弟子之一伤了你喽?他为什么要伤你?”女人脸上的为难令小树抬起手。“好好好,私人问题我不问,你只需要回答我,为什么来我家?我可不记得自己曾经同武林高手打过交道。” “你想不想来去自如,飞檐走壁?”她不答反问。 不想的是笨蛋。武打书和武侠剧看多了,常将自己幻想成其中的剑仙,除强扶弱,抑恶扬善,哪里不平哪有我。如能效仿霹雳游侠骑上心爱的野马纵横天下,自然加倍的妙不可言。忆及此,小树的心中就和她的笑容一样——甜死人。 “请告诉我,为什么是我?”小树坚持要个结果。“如果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很抱歉要令你失望了。我家虽有钱,却是我老爸的,本人一文不名。” 紫衣美女又笑了。“一星期前,我去医院包扎伤口,与你曾有一面之缘。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在我的印象中,没有几个人敢当面顶撞医生,而你却对他们大吼大叫。真是好胆量。顺便问一句,为什么?” “他对病人好凶。是医生就了不起啦?我最看不起这种自恃甚高的人。”小树恨恨地告诉她。 “所以喽,”紫衣美女哑然失笑,“这么勇敢的女孩,我当然想收来做徒弟呀。” “收——我——为——徒?” “你不愿意?” “不如说我很吃惊。”小树老实地承认。“换作是谁一时半会儿都接受不了。” “那是针对一般人而言,但你不是一般人呀。”柳无颜笑道。 这句话倒挺受用的。小树想了想,决定接受她的提议。反正这件事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我还以为你想认我做干妹妹。”她撇撇唇。“你好年轻噢,做我姐姐还差不多。”此话颇有老化自己之嫌,可是——咳,管它呢。话里加点糖,先将对方收买,以后出错她自然不忍苛责了。嘿,小树的脑袋还真不是一般的盖。 紫衣美女果然欢欢喜喜地笑开颜。“小丫头胡说八道。我柳无颜已经四十岁,老女人了,不敢自称是小姑娘的姐姐。‘ 可悲的人类,即使心中高兴得要死,面上也千万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点头称是,否则马上被指作“骄傲自大”,踢入“拒绝往来户”之流。小树痴活十八个年头,跟“厚脸皮”早在几年前就结下不解之缘。想起来就呕,为什么被赞美聪明漂亮时,回答“我也这么认为”就是厚脸皮,扭捏造作一番就是谦逊?是否这世界谎言当道,根本容不下诚实? 目前最吸引她的是柳无颜轻快表情下的深沉。学武功是终生企盼之事,没有理由考虑太多,权当是高考前偷来的一个小小的游戏好了,重要的是笑在最后的到底是谁。毕竟迄今为止,她尚未输过。 “弟子方小树拜见师父!” 单膝着地,双手手抱拳,学起了某个电视剧中的镜头。 柳无颜噗嗤一笑,纤指轻点小树的小鼻头。“小鬼,你在向师父讨见面礼吗?” “弟子可以指天誓日绝无此意。不过师父您既然有此意愿,弟子自然不便拂逆,否则岂不是欺师灭祖、以下犯上?” 不管柳无颜是否对收了这个油嘴滑舌、大大狡猾的徒儿感到后悔,听了这话也只得把腕上晶莹柔润的玉镯双手奉上。只见小树不客气地接过,眯起眼睛贪婪地打量。 现在,她的师父开始下达命令了。唉!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切莫因小失大,忘了这八字真言。 “明晚我带你出去练功,到时候不许放我鸽子。” 小树再也忍不住啧啧称奇。“师父你真了不起,居然会使用这么通俗的口语。如果我记错了请纠正我,你的前辈不是满口‘之乎者也’吗?”文言文一向是她的死敌,没有意外的话,还要折磨她长达八个月之久。依她小小的私心,古文干脆删掉,多添点实用知识-------例如,“为什么那么多人爱上摩托车?”“骑摩托车的十大优势、八大好处”——才是正经。 柳无颜要哭不哭,要笑不笑地拿容忍的凤眼斜瞪她。“什么叫我的前辈?你的前辈不也是孔老二的传人?我重申,我是现代人!” 是是是,倒是她想歪了。她发誓今后不再用有色眼光看待古人,哪怕被千转万转也转不过来的古文害死也不了。 正文 第二章 明察暗访 这是个多么可爱的洋娃娃啊。 小树把砂糖扔进茶杯,懒洋洋地搅拌着热气腾腾的咖啡,一边抬起黑白分明的眸子朝对面的女孩看去,不时发出一声赞叹。 瞧那吹弹可破的白嫩肌肤,莹莹如水的美丽眼睛,还有娇艳欲滴的小巧嘴唇,每一分每一寸都是那么的诱人,不知要羡煞多少同龄少女。尽管片刻后,这雪白的皮肤红成了猪肝色,美丽的大眼睛凸得象金鱼眼,樱桃小口更是咧成了驼鸟蛋,然而这一切的缺陷,在小树看来,仍是无伤大雅D。 “五分钟。”呷了一口咖啡后,小树托着下巴宣布。“神游够了吧?” “你确定今天不是愚人节?”总算,吟雪慢悠悠地开口了。 “拜托,今天才十月十号,和你希望的出入颇大。刚才所言句句属实,Iswear!”小树无辜地眨眨眼。 “可……可……我的天,那怎么可能?” “注意,小声点。服务生瞪你好几回啦。”她对吟雪强烈的反应窃笑不已,旋即想起自己当时亦如此。“她要教我轻功和剑术,帅吧?” 吟雪短时间内很难消化如此巨大的“食物”,不过与小树的挪揄相较,她宁可勇敢地接受现实。“言下之意,有个宝藏正待开发喽?”她露出垂涎的馋相。 “去你的。我方小树何等人,才不屑拿人家的钱财。不仅如此,我还要履行看守的义务,不让你这个贪财鬼越雷池半步。”小树大义凛然地宣布。 “你倒想得通。”吟雪抱怨着,很不满意小树吊尔郎当的态度。“该防的不是我,记住人心险恶哪,大小姐。因为一时好奇把自己赔进去可划不来。” 噢,噢,别又来了。小树以手支额,显得格外的无力。 “顾——吟——雪!饶了我吧。” “干嘛啦!”吟雪一反柔顺的常态,厉声大吼,“这次没那么准啦!老是乌鸦嘴乌鸦嘴的乱叫,小心我告你诽谤。” “Ok,Ok。我不说就是了。言归正传,你认为我师父收我为徒有什么目的?”小树难得一脸正经。 吟雪却不禁笑了。“显而易见,因为她无儿无女,所以想找个传人来保护那堆宝藏。” “才没那么简单。依我看,她和那个‘负心人’原本是一对爱侣,出于某种原因惨遭他抛弃。心有不甘的她自然想复仇。可是她形只影单,对方却三个人,以此推测,我就是她蓦然回首、在灯火斓珊的合作伙伴了。”死脾气,仍不忘替自己吹嘘。 吟雪翻了一个称不上淑女所为的白眼。“简单的理由,复杂的推理。我说,你不会不明白只是受人利用的工具吧。” 小树很坚决地摇头。“谈不上吃亏。到目前为止相互利用,对玩玩的事不可以太认真。” “可供你玩的事还真不少,”吟雪嘲笑她,“把我们大情圣的邀请却扔在一边,岂不自相矛盾吗?要知道,陈剑飞的吃喝玩乐可是一等一功夫的。” “是唷,他自命风流的名气也不在四项美德之下。”小树撇撇唇。“做他的猎物?谢了,本姑娘没有自虐倾向。”说着说着眼睛溜到了窗外。对面的精口店外停放着一辆火红的摩托车,看来眼熟得很。 “又在为比赛的事发愁?”吟雪不愧为小树的死党,一语中的。 “感谢我那多事的老爸,我同摩托车隔离三天之久了。我离开摩托车,就好象鱼儿离开了水,是不能独活的呀。”配合气氛哀怨地抽泣了一下,“怎么样,为我的不幸掬一把同情的泪水吧。” 吟雪不为所动地努努小嘴,“你呀,活该。人家出一次车祸就够了,而大小姐你呢?一点也不吸取教训,把医院当服装店,每隔几天就去报一次道。方伯伯说得对,你的确命大。换作其他人,摔个两次就摔死了。” “我还交友不慎呢,居然倒戈相向……等等,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朱丽珍!” 从她这个位置看出去,位于正对面的精品店里款款步出一个身材一级棒的尤物,从头到脚充斥着一种由金钱堆彻而成叫做俗气的东西。只见她动作娴熟地取出钥匙,上了那辆摩托车,呼啸而去。 “我的野马……”小树不敢置信地低呼,“他居然叫那女人碰我的野马!” “别激动,或许只是相似的一辆。你应该记得,由于你残酷的破坏,他们已经减少碰头的次数了。”吟雪适时安慰。小树喜欢的东西朱丽珍全都要尝试一遍,不管合不合适。想想看,摩托车耶,又不是每个人都能骑,且骑了好看的。哎,她该不该把朱朱小姐也归为小树的仰慕者呢? “不错,只是‘减少’。”小树反应奇快地揪出吟雪话里的漏洞。“这个词用得真好。我们千万不要把它等同于结束。要知道这可是量同质的根本区别。”她说着,俏美可爱的容颜上忽然露出一抹眩目的甜笑,颇意味深长。 “……小树?”吟雪骇然地感觉脉搏开始加速。每当小树怒到极点时,就会反常的冷静,完全不像常人一样大吼大叫。瞧她现在笑得这么甜,不得不令她对朱女士的未来命运忧心忡忡起来。 小树从容地喝光最后一口咖啡,伸手在吟雪的香肩上用力拍了两下。“放心,我不会做什么的……顶多,剥下一张丑陋的皮作牛皮纸,顺便取出内脏里的血祭祀猪羊。如是而已。”轻描淡写地补完最后一笔,作为结束语。 如是……而已?! 吟雪完全挫败地掩住眼睛,拒绝接触对面那张野蛮兼邪气的笑脸。 ****************** “师父,这就是你所谓的……美的小屋?” “不错吧。”柳无颜热切地盯着“心有戚戚焉”的女孩。 “只能说——超乎想像。”哎唷喂,一间寒伧得连梁上老兄都不屑光顾的小屋,地方偏僻暂且不提,房间的摆设惟有一桌一椅一床而已。这也叫做“美”?师父的眼睛八成高度近视来着。 “怎么有种上当受骗的感觉。” 像在叙述她的心情似的替她说完,柳无颜看着一脸讶异的小树,嘻嘻一笑。伸手在床底一阵摸索,只听“轰隆”一声,一个黑乎乎的洞穴立时展现在小树眼前。 “这……这……”小树除了目瞪,还有口呆。 “跟我来吧。”柳无颜迈步先行,小树殿后。 哇…….哇……哇! 珠宝,全是珠宝。十几个平方大小的斗室里,密密麻麻地堆积着璀璨、明亮的翡翠、玛瑙、水晶、宝石……数也数不尽。阴暗的密室被这些耀眼过太阳的的珍宝映得亮堂堂。 “你都看见了,这只是‘陵墓’宝藏的一部分。巨大的财富堆积在一起极不安全,我的祖先们把财宝分散成几堆,遍布在整个江南。这些,”她指着满屋的珠光宝气对小树说,“就是你负责看守的。” “好棒耶!”小树乐不可支地跳到珠宝堆里,随手抓起一把向上抛洒。“这里随便哪一颗,都能让人大发横财。师父呀,明朝那个老王爷有儿子接续香火吗?我们总得明白为谁辛苦为谁忙吧。”最好他已断子绝孙,那么这些珠宝都是她的了。 “不可能。”柳无颜朝吃惊地张大嘴的徒儿微微一笑,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从我懂事之日起,父亲就不断灌输我一个观念,这是朱家的东西,他们迟早要拿回去。况且,对不属于你的东西眼红是会遭天谴的。” 真是绝了。小树暗中嘀咕,师父总能明白她在想什么,莫非世上真有透视眼这回事? 看来以后在师父面前动歪脑筋还是小心点为妙。 这时候柳无颜朝小树招招手,借以唤回小树的注意力,手中更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锦盒。金黄色的盒面上镶着一条神采奕奕的龙,做势要飞。盒子不大,却极尽华丽之能事,想必盒内盛放着贵重已极的宝物。小树饶有兴味地等待师父说明。 “呕!这这这,这是什么?” 再也想不到,漂亮的盒子打开来,里面竟是一颗黑乎乎且发出一股刺鼻怪味的药丸。 师父让她看这玩意儿用意何在,难不成—— “吃了它。” “吃……了它?”小树一阵反胃,双手不知不觉呈捧心状态。“我……我看还是算了,我可不想拉肚子。”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要她吃下这种东西,办不到! 柳无颜也不勉强,只叹了一口气,就把药丸收起来了。小树见她的脸上仿佛带着强烈的遗憾,不觉起了好奇心,问道,“师父,你为什么叹气?这究竟是什么呀?” “噢,对你来说可能不算什么。”柳无颜恍若不经心似地说道,“但在习武之人看来,它可是一颗集合天下至宝提炼而成的药丸,世上仅三颗。虽然味道是差了点,但全无功夫底子的人一旦吞服下去,至少平添二十年功力……” 她还未讲完,小树已经以赛过激光的速度,抢过药丸一把纳入口中。一时间辛辣的感觉有如吞了一粒火种,胃里蝴蝶翻飞。她抚摸着小肚皮,忽然涌上心头的荒缪感令她不自禁地微笑。就这样,二十年的功力尽在她身了?她真的很幸运不是吗? ***** 小树的头一点一点,几次亲吻上课桌。今日的阳光出奇的灿烂,在难得的好天气里,纵容自己打个盹吧。 “所以说,我们学习《孔雀东南飞》,纯粹是为了更进一步地了解古人的生活氛围,以及焦仲卿与刘兰芝不容于礼教的反抗精神。”语文老师刘萍无悔地制造着催眠剂。 嗯,反抗吗?只怕未必。一个默许母亲的专横,一个屈服在兄长的威逼利诱下,最终以死寻求解脱。这般的怯懦又如何担当“勇敢”之名?换成她方小树,历史早已改写。 “方小树!”刘老师忽然河东狮吼。“不许笑了!快住口!” 呦。原来她不自觉地露出了可疑的傻笑,刘老师则主动将它翻译为“轻视和嘲弄”。好玩。 “全年级就属你最不用功!满脑子坏主意。”她仿佛想将积蓄了三年的苦水一次性喷完,声色俱厉地数落下去。“须知没有文凭又没有本事,根本无法在社会上站住脚。我劝你及早回头,别再沉缅于玩闹中了!” “好!说得好!”小树响亮地鼓掌,为老师精彩的演说喝采。现在的人哪,嘴里一套,心里一套,个个精得冒油。没办法,市场经济的产物嘛,美其名曰为世故,其实都是披着人皮的狼,惯用甜言蜜语哄骗无知小儿。老师们当然不会害学生啦,可是在她看来,变着法儿要她们多做习题提高分数,差别再大也属有限。 “你——你竟敢——”领教过这个大胆狂徒逼人吐血的招数何止百回,不知为何吹胡子瞪眼睛外仍是干着急、闷生气。 小树不去操心老师的白发又多了几根,手抵着课桌把坐在椅子上的身体用力往后翘,一支圆珠笔吊在嘴巴上无精打采地上下摇晃着。她是有理由烦恼的。初时还道自己身负二十年功力,轻功对她来说小蚂蚁般不值一晒。哪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光是基本的马步就够她受的了。几个月下努力下来,轻功和剑法总算有大幅度的进步,她兴冲冲地盘问有关那个负心男人的事,一心想同他的弟子比试比试,顺便替师父报一剑之仇,可是柳无颜的反应却象见了鬼,连呼“胡闹”。 “再过一段时间好不好?你此刻决非那小子的对手。” 小树抿起唇,只觉得师父不过是在敷衍她。既如此,她只好用自己的力量去挖掘真相了。 也许是小树不停转动的灵活大眼睛引起了柳无颜的戒心,她忽然说道,“这样好了,我们姑且把这当作一场小游戏。我给你点儿提示,那小子叫沈屏,沈阳的沈,屏风的屏。至于工作家庭什么的,你去查,查出来算你赢,我会包份礼物送你。” “真的吗?”小树眼睛一亮,“什么奖品?绝世武功的秘笈?” 柳无颜又好气又好笑,已经不知道徒儿过于迷恋武功是否一件好事。“到时候再说。记住,找到他后先跟我打声招呼,我会告诉你下一步的行动。” “成交!”小树以手代板,奋力一拍。 唉!世上或许有成千上万个沈屏,她怎么可能自茫茫大海里寻出绣花针?一个人身单力薄,须得借助外力。吟雪的一个表哥似乎致力于侦探行业,请他帮忙查找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短短几天时间,小树的手头上堆满了市内所有沈屏的资料,从小的到老的,应有尽有。小树去糟粕,取精华,将二十岁以下,三十岁以上的沈屏拒之门外。这一切全拜柳无颜含糊其辞的“小我十几岁”所赐。 “沈屏,二十七岁,已婚。” 高度机密的事自然越少人知道越好,身边多个聒噪的老婆,就等于把手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死命这么一掐------剔掉! 已婚的沈屏子弹般满天飞尽,单身贵族则继续在小树严苛的眼光下过滤。 “沈屏,二十三岁,室内装璜设计师,性喜渔色,风流潇洒。” 唷!众多沈屏里还有一号爱美女胜过江山的人物。根据多年积累的书本知识,偏好“色”的花花公子通常骄奢糜烂,不能吃苦不能受累,每天漂漂亮亮地幽会,全部的时间只出现两个字-----女人! 去他的。 她拿起另一份资料。 “沈屏,二十八岁。相貌英俊,为人谨慎小心,行事机密,商场上出了名的难缠……” 小树托起下颌深思着。这位沈屏很注重隐私,会是他吗?手头上有这个人的单位地址和家庭住址,只要逃两天课,在他门口守株待兔,还怕他不手到擒来? 前提条件——他一定得是师父口中的沈屏! ***** 他不是。 住在附近的沈屏统统不是。 明察暗防了几天,他们全被调查了个遍,并无一人表现异常。再调查下去需要更大的精力和时间,而她现在缺乏的正是这两样。 接下来,要怎么开始? 小树叹口气按摩起疲倦的太阳穴,钥匙声和娇媚的女声忽然钻入耳中,她立刻跳下床把自己的房门锁上。开玩笑,万一被老爸逮到她逃课,不剥掉她一层皮才怪。 “志维,你跟小树说了没有?” 朱丽珍!她来干什么? 答案随后揭晓。只听方志维说道,“这个你也知道,她刁蛮创任性,我行我素惯了。只怕……” “是呀,你把她当公主一样宠溺。要什么,做什么,一句话。你都没有这么纵容过我呢。”朱丽珍抱怨道,“我可告诉你,过两天你再不说,我自个儿说去。结婚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哪有鬼鬼祟祟的道理?再说我哪敢欺负她?凭她精灵古怪的个性,不主动挑衅我就该烧香拜佛了。”语毕朝小树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地捂住心口,暗暗庆幸此刻不必面对她。 小树缓缓地坐直身体,嘴角添上冷笑。终于,她网住了这条大金鱼。 “再说吧。”方志维的口气很不耐烦。“等公事处理完再提不迟。” “瞧你一脸烦燥,究竟碰上什么难题了?” 方志维哼道,“说来说去都离不开那个人。不可否认他确实才华横溢视角独特,前两次我们合作得不错,但这次——” “他要多少?” 没有声音。想来方志维用手势回答了她。只听她尖叫道,“太过分了!” “但是人家说过,这已经是降之又降的数目了。”方志维冷笑着,“这个人从来不亏待自己。我在商场十几年,居然摸不清他的底细。除了女友换得比衣服还快这件事众所周知外,他的一切都成迷。” 每次只要一听到老爸提起他的公事,磕睡虫就会来找她玩。屡试不爽。小树打了个呵欠,只盼那只会尖叫的女人快些离开,让她饱尝魔音穿脑的身心清静些,老爸的公司关门大吉也与她无关。 “资料找到了,走吧。去给小树买件衣服,顺便帮你也选一件。” “反正,我永远排在你女儿后面。”相信朱丽珍的嘴巴挂十瓶油都不成问题。这是小树顺从周公的召唤前最后一个念头。 “不过,”朱丽珍接下去说,“我还是认为你太仁慈了。对付这种人一定要狠,否则他得了甜头就会卖乖。他叫什么?……沈屏?……你不是说他喜欢去‘蓝星’,为什么不再跟他谈谈……” 正文 第三章 无心插柳 宽敞明净的办公室,沙沙的阅卷声不时划破寂静。老师们此时的脸色可谓丰富多彩,是笑逐颜开还是愁眉锁眼,全由数字决定。 刘教师将笔置于案上,吁了口气。似乎有些疲倦了,支起的手肘离开桌面,平摊在双腿上。她的眼睛,却丝毫不觉疲惫地死盯着一大叠试卷。居于最高处的一张,姓名栏赫然涂着龙飞凤舞三个大字:方小树。 “高三(一)班是个循规蹈矩的班级。”她听见教历史的黄老师说,“除去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滑头,就无刺可挑了。” 有老师笑问,“你说的可是人缘奇佳的方小树?” “难道还有别人吗?人漂亮,又有个有钱老爸,典型的天之骄女。若她虚有其表倒也罢了,偏偏聪明的很,可惜用的不是地方。瞧瞧,60分,又是60,我真纳闷她是怎么办到的,每次考试不多不少,总能得个60分。功力不浅哪。”黄老师这口气说什么也咽不下。 刘老师再次将目光拉回到那叠试卷上去:方小树,60分。 “这个小怪物昨天才炫哪,脖子上挂了一只红色手机,就是电视上做的那个什么广告里的,”他嘀咕了一句,“还嬉皮笑脸地劝我不要担心,她绝对不会上课时讲电话。我问她带这玩意儿来学校干吗,你们猜她怎么说?我的天,她说——” 刘老师心道,“好玩。“ “——好玩。”黄教师凌厉的眼光瞄到窗外,恰好截下小树同男孩们争踢足球这一幕,怒气越发遏制不住。“好玩!好玩!什么都好玩!已经高三了,一点不知道收敛,和大男生们凑到一块儿就踢足球。稍有微词她就拿一堆话堵你,什么绝不早恋啦,什么友谊第一、性别第二啦,我的天,她根本就忘记学校是干什么的了。这儿可不是球场!” 小树当然不会知道几个资深道老的老师正针对她大发牢骚,一颗心塞满了“沈屏”两个字。半个多月下来,她已经养成“沈”字灌耳,心跳就如雷的恶习了。 真正的沈屏——你见鬼的在哪里? 把脚下的皮球当成假想敌,瞄准!射击! “砰!” 正中红心。 “方小树!”陈剑飞大喊,“快逃!” 小树仍就傻傻地沉浸在打倒沈屏的短暂喜悦里,一阵尖叫冲出办公室后,她才意识到闯了弥天大祸,当下不知道立刻逃跑还是自首了事。天人交战的时刻维持了几十秒,两三位怒形于色的老师狼狈万分地出现在她面前。 “方小树!又是你!”黄老师新仇旧恨一起涌,眼睛直“杀”她。“跟我进来!” 小树呆怔三秒钟,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才一出口,她立刻晓得错了,老师们的表情已不再是普通的发怒,接近发眦尽裂。请老天原谅她吧,她实在是……忍不住。不知道皮球到底打翻了什么,老师们洁白的毛衣被或红或绿的颜色点缀成一幅幅油墨山水画,漂亮的不~得~了。叫她止住笑,难喽。 这时候校园里出现这样一幕怪异的景象:两个衣着迤俪的老师指手划脚的要一个小女孩进办公室,而那个女孩,一边喘息着喊“对不起”,一边狂笑,全身抖得象抽筋一般。围观的人越多,她笑得越放肆。 只可惜当威风凛凛的校长大人现身,朝她勾勾手指,她非但立时闭嘴,更以不多见的柔顺垂首跟去,引来一片唏嘘。 从校园里出来,北京时间十八点正。小树漫步到西湖边,心虚地拨通老爸的手机,知道今晚必有暴风雨登陆,说不定还伴有十七号台风。 果不其然,仅一分钟,她就恨不能把方志维的大吼甩去南极。“你嫌我太平日子过得太久是不是?再给我捅一个篓子!难道我是清道夫,一天到晚跟在你屁股后头替你收拾烂摊子吗?” “老爸,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哪样?你没踢破玻璃还是没挨骂?”台风越吹越凶。 小树压下怒火,试图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当然,当然!你若是故意的只怕整幢大楼都被你踢垮!我毫不怀疑你有这个本事!不管你现在死在哪里,快给我滚回来!” 小树把手机塞回口袋,对着一个小石子狠命踢了一脚,倒霉的小石子便成了她的脚下亡魂。然后,象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小树颓然坐倒在长凳上。 “记过处分,记你的大头鬼去吧!”她恶狠狠地低喊,耳边全是校长威严的声音:“方小树,我们所有人容忍你的胡闹已经很久了,如果这回你、你父亲不给我们一个令人满意的交待,后果自负!” 暮蔼渐渐笼罩住西湖。夜晚的西湖精华内蕴,自成一种风情。十一月份,天气渐渐冷了,西湖再美,也不敌晚来风急。小树打了个寒颤,拉紧大衣领子,沿着光秃秃的树木走下去。她宁可整晚面对看了十八年的风景,也不要回家应付那个鬼阎罗。 左拐右拐,顺着心情来,跟着感觉走。当她停在一间PUB前,晶亮的小灯泡串成的“蓝星”两个大字点亮了漆黑的夜。明月沉沉,相射冷光,星星也不再寂寞。小树对自己眨眨眼,哼着小曲走进去。 坐下,立刻有侍者笑容可掬地候在一旁。“小姐要点儿什么?” “可乐,不,啤酒。” “西湖?青岛?蓝带?” “随便。”小树抬高音量。“把最好喝的拿两瓶来,不要罗嗦!” 扫兴的夜晚,似乎预示了前景黯淡。呸呸,不吉利。端起酒杯,悠闲地浏览着颇有几分古典韵味的装璜,眼睛从柔和的灯光、淡雅的壁纸直扫向含情脉脉的恋人、拥有一双桃花眼的调酒师。闭上眼,感受流畅的音乐掠过耳际,辛辣的液体滑下喉咙的新奇感觉。 喝一杯,学校、功课滚开! 再一杯,老爸、朱丽珍滚出她的世界! 最后一杯向谁道别? 小树不确定地托起下颔,忽然间瞳孔放大了数倍。一对好出色、好耀眼的男女从外鱼贯而入。男人一身白色休闲装,双眸朗若繁星;女人抹着淡淡的妆点,雪肤樱唇,艳丽无匹。无论前看后看,这对俊男靓女都会害人患上相思病。 惟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男人冷着脸走在前,女人含着泪跟在后。 小树迷迷糊糊地看着两人在她右首就坐,迷迷糊糊地听着充满磁性的声线冷酷地撞击她的耳膜,突然不知哪儿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驱使她一振而起,摇摇晃晃地走到两人面前。 “嘻嘻。”奇怪,房子怎么倾斜了45度,两个人突变成四人。“我听到你说分手,开玩笑吧?这么娇滴滴的美人也舍得抛弃?好了不起哦!为了这个明智的决择,我敬你一杯。” 男人微微一怔,颇觉有趣地打量了她一下。“小姑娘,你喝醉了。” “有吗?嘻嘻。我觉得从来也没这么清醒过。”小树乐呵呵地笑着,“你们男人老是不许女孩子沾一点酒,自己却泡在酒坛里逍遥快活。告诉你,从今天开始,这种不公正的待遇结束了!” 男人轻笑一声,冷冰冰的脸孔顿时柔和不少。小树朝他的身旁看去,只觉得那个女人的眼泪快泛滥成长河了。不顾及所处牵一发动全身的地段,不顾及四周歹意多过好奇的窃窃私语,如丧考妣地流着宛若珍珠的情泪。 “你长得好象我朱丽珍阿姨唷。”小树突然发现,接着又摇了摇头,推翻先前的假设。“应该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她也这么花哨。” “小疯子!”女人飞快地抹干泪水,想掴她一个耳光,右手在半空中被他一把攫住。那双黑眸里射出的轻蔑和厌恶令她心颤,红唇抿成一绺惨然。两人都没注意小树摇摇晃晃地走开。 “真的结束了?”她喃喃地问,却明了等不到任何答案。他太冷太傲了,永远若即若离。当初她主动追求他时,他就声称这只是一份短期合同,期满后她必须离开。他曾交过许多女友,每次都如他所言,为时几个星期。他从不付出真心,也从不做出越轨之举,经常在喝杯茶吃顿饭后就送她回家。他的神秘突出了他的狂傲,她无法自拔地为他疯狂,任由思绪每分每秒围着他转。她清楚她在玩火,也清楚她在赌他是否会爱上她。现在,她终于等来了残忍的真相:无论腾云或驾雾,她永远追不上风。 男人甩开她的手,转身想离开。一个清脆、略带醉意的声音却在此时响了起来,“我要为大家唱首歌,由本人做词做曲——断翼的天使,请鼓掌。” 正是刚才那奇怪的女孩,不知何时已从驻唱乐队那里抢来一把吉他,自弹自唱起来。他微微一笑,移动的步伐停下了。 当如泣如诉的前奏萦绕在众人耳边,当柔嫩、哀伤的女声迸出第一个单音,整间PUB忽然着魔似的安静下来。众目睽睽下的美丽女孩用整颗心幽幽地、低低地诉说,“想往天上飞,却被思念扯住了双腿,我跌落凡间,扬起一片悲;想和快乐作伴,却被泪水打湿了双眼,我摊开双手,掌心写满孤寂。” 男人燃起一支烟,袅绕的云雾迷蒙了他的视线。他轻轻吹口气,云雾散了。女孩还在唱,“我是一个断翼的天使,我没有一丝保护自己的能力,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寻觅,谁能给我再次飞翔的勇气;我是一个断翼的天使,我哭泣只因为曾经失去,如果相互拥抱才能让我温暖,请留住我,别让我离去。” 是什么样的感情打动了女孩的心?是什么样的伤痛占据了女孩的脸?灿烂笑容的背后,为何闪烁着晶莹的泪光?如花似玉的年龄和容貌,原该属于欢笑呀,她却用她心底的撕心裂肺,撕裂了他人的心。 他走上前去,把被一群小男生围住的女孩拉了出来。女孩只朝他嘟囔了一句,“老爸,我想睡了。”就倒在他的怀里。 他认命地叹口气,平时自认不是个爱管闲事的人,天知道怎么会一时冲动,不但替这个小鬼解了围,还带她回了家,忙着找解酒片,敷冷毛巾,以求她快快清醒。基本上,她是无害的,丫头片子一个。 一阵清凉侵占了小树的感官,她慢腾腾地睁开眼,一时间不知道身在何处。不过一张英俊的男人脸孔却提醒了她,这是陌生人的家。 “见鬼了。”她腾地跳起来。刚才她明明在蓝星借酒浇愁,喝光了整瓶酒,准备效仿太白兄来个一醉解千愁,谁知在她的意识重归大脑之后,竟站在这间陌生的房子,面对一个陌生的他? “你醒了?”男人微笑着朝她走来。“有没有感觉好些——别退了,后面没有路了。” 惊慌失措的小树紧紧贴靠着墙,一根手指不雅地指着他,“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里?你……你没做什么吧?” “我发誓。”男人举高右手。“绝没有占你便宜。” “你你你——”一股热浪扑上脸颊,小树羞恼交加,几度结结巴巴。“如果你敢骗我,我一定——我一定——” “怎样?”他挑高斜飞的浓眉。 “拆了这座房子。”她冲口而出。可恨,可恨,他居然敢给她笑得怪怪的,看了真是不爽。瞧他唇红齿白的俊美模样,分明就是勾引女人上当的老手嘛,还敢冒充君子,鬼才相信。 一个分神,两只铁臂忽然抵住了墙壁,她霎时惨落进他的羽翼里,动弹不得。“很抱歉你要失望了,我的房子很结实,你恐怕拆不掉它,小姑娘。” 从未和男人如此接近的小树蓦地臊红了脸,感觉到拂过脸颊的温热气息,心脏差一点点忘记怎么跳。“你……你别乱来,我会反抗的。” “噢?” “我可是,可是武林高手。”废话,怎会忘了身怀绝技这件事,虽然他轻柔的呼吸扰乱了她的心绪,也不该健忘至此。 “是吗?”他进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笑容越来越深。“你会怎么做呢?告诉我。” “我……我……”老天呀,这是一张什么样的脸啊,居然漂亮到令她心跳加速口干舌燥?还有他薄薄的唇……不会吧,他们什么时候靠这么近了?小树吓得气力全失,根本忘了反抗这回事,蓦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救命呀!”有色狼,这里有一头大色狼。可恶,早该在出门前翻翻日历的,今天可不正是十三号星期五。 男人一愕,忽然间爆笑出声。“开个玩笑而已,你居然当真了?”他笑得弯下腰,“拜托,你不会以为我对你这种——嗯,青苹果存有歹意吧?你根本还没成年哪。” 小树顿觉自尊心遭受重创。他分明暗示她又青又涩,难登大雅之堂。也不想想自己几岁,居然歧视起她来。我呸! “我十八岁了。”她黑着俏脸反唇相讥,“少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尊容,你又大得了我多少?” “足够做你的长辈。”他说得脸不红气不喘的。“刚才不知道是谁,缠着要我抱,还一口一个老爸。怎么,忘记了?” 才怪。她愠怒地发现记忆一点点回到大脑,脸黑得越发厉害。这臭男人就不能暂时收起放肆的大笑吗?了不起她是稀里糊涂地喊过他几声老爸,何必得意的象只偷腥的猫。 “不许笑了!快住口!”不知不觉中,竟然把刘老师使用频率最高的话顺手牵了来,刘老师若是知道,怕不又冲冠大怒。尤其这句话形同虚设,那男人的笑意更深一层。 小树趁机打量了一下周围。室内清一色的白,可见主人对颜色的喜好于一斑,只在房顶正中央挂了盏黑色长颈吊灯。黑白相衬,黑的愈黑,白的愈白,形成不协调却极为特殊的个性美。四周雪白的壁纸上,零零落落地散布着几幅油画。小树对油画一无所知,只觉得搭配十分巧妙,主人高雅的品味跃然其上。 单身汉的房间,又是太过素净的白色,却给人一种温馨的家的感觉,他的手段委实高明。 小树好奇地把目光投向闷笑个不停的男人,仿佛想将他看穿。“阁下尊姓?大名?职业?” “你问这么私人的问题,莫非想做我下一任女友?”他懒洋洋地回答。 小树险些狂喷鲜血。这男人脸皮之厚只怕原子弹打过去都会反弹回来,她是望尘莫及、甘拜下风的。改天邀请同学们登门拜访,介绍这个自大狂给大家认识,从此她就能摆脱悠悠众口了。 那双带笑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似在等她回话。好吧,比对骂谁怕谁呀? “我方小树才不稀罕俊男,”她轻蔑地撇撇嘴,“特别是经验太过丰富的俊男。这种人最麻烦了。天天要担心他有没有偷腥,有没有红杏出墙,多累呀。不必天才也看得出,你正是这方面的典型。” “那个,小姑娘……” “不要叫我小姑娘!”小树老大不高兴,“我关心你的姓名,只是想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毕竟你及时伸出援手,才没令我醉倒在酒吧里。你就不能爽快点,满足我小小的要求吗?”哼,瞧他小气的样子,起个名字也一定很俗,不是张三李四就是王二麻子。 “猜错了。”男人朝她微微一笑,小树心里顿时一阵发毛。她真的那么容易看透吗?还是遇到的都是些擅长读心术的人?好可怕。男人看着脸色时红时白的小树,开口道,“我姓沈,沈屏。” 安静。长时间的安静。 小树盯着男人的眼,一字一句地问,“沈阳的沈,平常的平?” “不,沈阳的沈,屏风的屏。” 小树嘿嘿地干笑两声,大脑迅速转动,整理相关的资料。这个沈屏究竟是何许人也,她得回家好好查一查。 “方小姐,”他如她所愿改了称呼,却没改掉浓浓的戏谑,“时间不早了,你不会打算在舍下就寝吧?我没有多余的床孝敬你。” 小树挑起秀眉,朝他甜甜一笑,心中却疯狂地大放厥词:敢吃她的豆腐,好大的狗胆!这时她的眼睛忽然定在几米处的白色沙发上,那里横着一柄古香古色、利刃如秋水的长剑。阴森森的杀气不经意的从剑身上缭绕而起,飘进小树的心里。她听到她的心怦然一跳,急忙移开视线。 “我走了。”她大声宣布,跟着他一前一后走向玄关。就在他伸手欲关门之际,她突然扭头扮了一个大大的鬼脸,“今晚遇见我,你一定积了八辈子的福气。同意吧?”当着他俊美的脸孔甩上门。 “才是个开始。”她愉快地对自己说,“好玩的还在后面。这游戏我玩定了。” ************* 十一点钟! 方志维不知道他的耐心还能维持多久,目前他正处在崩溃的边缘。再有五分钟,再过五分钟小树还不回来,他发誓—— “铃!” 他立刻拎起电话机,焦躁地吼,“谁?谁?” 铃声不断。他忽然反应过来是门铃在响,三步并成两步,旋风般冲到门口。 小树不敢奢望老爸和颜悦色,但老天明鉴,凶神恶煞也比他可亲可爱。二话不说拎她进门,扔到沙发上,从上至下俯视她道,“你去了哪里?”字如同牙膏,一个接一个挤出来。若换作平时,小树早就不客气地捧腹大笑了,不过此刻她可不认为笑出来是一个好主意。 方志维忽然间倒吸一口气。“你喝酒?”他闻到小树身上的酒味。“你这么晚去喝酒?我的天,你到底想干什么?” “散心。”小树丢开父亲的手,不耐烦一古脑涌上心头。“我在酒吧里坐了一个晚上,仅此而已。” 方志维又是一声嘶吼,震得小树的耳朵嗡嗡作响。“酒吧!你竟敢去酒吧!我允许你去那种地方吗?我允许你——” “没有!没有!”小树的头快炸掉了,偏偏老爸仍在喋喋不休,她奋力朝自己的房间迈去。“我很困,明天说教行不行?” “不行!” 小树尖叫一声,胸脯剧烈起伏,郁积在心头的怒气终于冲破束缚,席卷整个的她。“你总是这样,不行!不行!老爸,我不是你的奴隶,也不是洋娃娃,请你不要再以救世主兼上帝的身份控制我!”她又是跺脚又是摆手,歇斯底里地咆哮,只想发泄完所有的愤懑。“你、老师,你们都是一丘之貉,自以为年长,自以为经验丰富,总是一厢情意地为我决定好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为什么从来没有人问问我需不需要?你们听不进我的想法,听不见我的意见,你们甚至不愿意听!就这样把我锁在牢笼里,给我订上制造麻烦、一无是处的罪名,然后作出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自我炫耀对我的忍耐力。我受够了!” “小树……”方志维印象中的女儿向来淘气中不失俏皮,绝不会暴怒到几近发狂。他张开嘴巴,担心却击退了全部的火气。 小树没有失控太久,方志维还目瞪口呆着,她已换回一脸淘气,露出方志维熟悉的俏皮笑容。“对不起,老爸。我太累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方志维忽略了那份未到达她眼中的笑意,吁口气说,“小树,我不是要骂你。我和你的老师交涉过了,他们要你明天照常上学”。 “就这么简单?”小树怀疑地扬起秀眉。 方志维捏捏女儿苹果般可爱的小脸蛋,知道自己又乖乖投降了。这叫做一物克一物,暗中叹口气,他放柔声音,“以后不能在校园里踢足球,明天向老师郑重道歉;还有,晚上尽量不要出门,现在社会上这么乱,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总是不方便。你说呢?” “收到。”小树捣蒜似地点头。“明天见,老爸。” 将方志维隐没在门外,小树拿起翻阅过千百遍的资料,从住址栏一一查起。“某某路3号301室……沈屏,二十三岁,室内装璜设计师,性喜渔色,风流潇洒……” ***** 清凉如水的月光,照着飞奔如风的赛车。 小树驾着摩托车,再次领受生命和速度相结合的乐趣。虽然她曾受伤、受挫于刺激,但同样也追求刺激、享受刺激。只有这个时候,她才切切地感到自己真实地活着,也只有这个时候,一切的烦恼悲伤才会束之高阁,不受干扰地隐藏进内心深处,遗忘。 紧握车把,沿“S”前进,整条马路震荡着摩托车特有的高亢。 好久,在一片草地停下。熟练地穿过树丛,越过矮墙,白色的墓碑突兀地出现。 “妈妈。”小树轻喃,抛开安全帽,“扑腾”一声跪倒在地。 “爸爸没来拜祭你是不是?别生气哦,妈妈,我好想你好想你。你知道吗?爸爸要娶她了,娶那个我们最讨厌的女人。妈妈,可怜的妈妈,为什么抛下更可怜的我?告诉我怎么办,如果你在天有灵,请告诉我!” 悲戚的余音回旋在寂静的墓地,良久良久。 ***** 小树几乎百分之百地确定目标出现了。趁着老爸出差的几天,她跨上野马,兴致勃勃地向师父的小屋进军。每行一步,她就感到距离答案又近了些,眼前幻出师父惊讶钦佩的脸。唷嗬!奖品她拿定了。 “师父!师父!师父!”扯开喉咙,得意忘形地大叫三声。 “小树吗?”柳无颜蹙紧眉头走出房间,立刻被小树结结实实地抱了个满怀。 “怎么了?什么事这么开心?”她被徒弟激动兴奋的模样给逗笑了。 “很多噢。”小树笑靥如花,勾起手指数给她听。“第一,我老爸出差,家里我说了算;第二,刘老师生病,班里数我最大。最重要的是,我找到他了!” “他?哪个他?” “沈屏,那个用剑刺伤你的男人哪。” 柳无颜“嗯”了一声,似乎不太相信。 成败在此一举了。“他今年二十三岁,搞室内设计的,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鬼,对不对呀师父?” “你……你怎么做到的?”柳无颜的脸色霎时雪白。显然小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找到了“他”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小树得到了答案,欢呼着再次抱紧师父。“我想我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柳无颜怔怔地发呆,仿佛一直在为某事踌躇不决,眉头拧得死紧。直到小树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恍惚地回过神来。 “小树,师父那件礼物迟些才能送你,你介不介意?” “不要紧,只要师父言而有信,不赖掉就成了。” “谢谢。”柳无颜拉她坐在台阶上,替她梳理被风吹乱的秀发,不经心似地问道,“你觉得沈屏这个人怎么样?” “很自负吧。”小树回忆那晚的情形,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不能忍受拒绝。师父呵,和这样的人比剑法,我的胜算有多大?” “这个嘛……”柳无颜考虑了很长时间,最后说,“很难说。你只要记住,要掌握剑法的精髓,以剑气压倒对方,首先要抓住对方心理上的弱点。举例来说,你想打赢沈屏,只有从他的性格入手,胜算才会提高几分。” 小树立刻嚷嚷道,“师父的意思是要我多接近他?他可是个花花……” “小树!难道你对自己这么没信心?” “当然不!”小树飞快地挺起胸膛,豪气顿生。“好吧,一切都交给我。我绝不会令师父你失望的。” 柳无颜满意地点点头,视线自她兴奋的俏脸上移开,喃喃自语道,“但愿如此。” 正文 第四章 与狼共舞 吟雪死也不敢相信她真的被那个小鬼说服,寒冬腊月天裹上了紧身长裙,在夜幕下游荡。严厉的家教与内向的天性一向使她望出格而却步,怎么也学不会小树的随心所欲。她习惯了乖乖牌的生活,一旦脱离这种固定的程序,她的大脑就变成一袋棉花,纷乱芜杂。就象现在,她哭丧着脸祷告这一切都不成真。对,她有梦游症。 “快点,再快点。” 小树不住的催促粉碎了她奢侈的幻想,她只好拉拉裙摆,小跑步跟上小树,一个个白眼炸弹轰过去。 “看什么!惊艳了?” “是哦。你今晚美过动物园的蓝孔雀,足以刺激任何男人的口水。只是这么晚,你确定你老爸不会因此关你禁闭?” 答案是肯定的。若非方志维出差在外,她溜出来的机率几乎为零。哼,他一定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忠实拥护者,罗曼蒂克碰上他是理所当然,而她就是年少轻狂。多么畸形变态的社会呀。 吟雪跟在小树的后面转来转去,不知她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查觉到忍耐达到极限,她开口问,“想卖掉我,事先也该打声招呼。说吧,你又想玩什么新花样了?” 小树在PUB前收住脚,答非所问道,“你瞧,‘蓝星’耶,这名字还行吧?我们进去看看。” “进去?”吟雪最近患上一种可怕的毛病,总是不断重复小树的话尾。“酒吧似乎不是我们涉足的地方。你知道小阿飞常出没于此,万一——” “怕什么!本姑娘现在身怀绝技,敢挑衅的人死路一条。Comeon,Comeon。”又哄又骗,总算把吟雪拖进里面,站在吧台招了两杯酒。 “我……我不会。”吟雪吓白了俏脸,急忙推辞。 小树也不勉强,耸耸肩笑道,“没多久就是一年一度的寒假了,你怎么打发这段时间?” 吟雪飞快地瞄她一眼,小心谨慎地斟酌着字眼。“你的计划呢?”来了,来了,她的头皮开始发麻了。 “我老爸为我提供了一个他认为良好的去处——日本,不过我暂时提不起兴致,那可是鬼子的聚集地啊。”她眨眨眼,“2月14号还有几天?” “两个月吧,你问这做什么?” 一朵古怪的、令吟雪寒毛纷纷直竖的笑容浮上小树的脸,两个小小的梨涡在鬼魅般的笑意中更显邪气。“我提议各找一个情人储备起来,以应情人节之需。你觉得这主意怎样?” “你——说——什——么?”吟雪的眼珠子快凸出来了。误交小树这个匪类,不但是她心底深刻的铬印,更是她胸口永远的痛。今夜若能死里逃生,她一定一定编写自传,以亲身所感告诫广大市民慎重交友,千万不要步上她的后尘。 哎,一个容易脸红的女孩。在视交异性朋友为家常便饭的高中生里被视为异数,平日表现得落落大方,一旦面对男孩子,特别是优秀的男孩子,她就手足无措,讷讷不能出口成章了。 小树一面感叹吟雪的清纯,一面调头询问那个一直密切关注她们的调酒师,“请问,有位叫沈屏的先生你认识吗?” “当然了,他可是这里的常客。” “我就知道。”小树嘀咕着,“那他今晚来了吗?”随即看到他不怀好意的笑容。 “小姐,你也是他的女朋友吧?” “也?”小树不甚满意。 调酒师笑嘻嘻地解释,“常有女孩来找他,个个自称是他的女朋友,我见怪不怪了。想不到小姐你也是其中之一。” “我才不是他女朋友。”小树怒吼,“我是他老婆!” 两张下巴当场脱臼。“你你你——” “我我我,我怎样?”小树恶狠狠地哼着,“那个背着我红杏出墙的臭男人到底躲在哪里,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自从听见小树那句雷霆万钧的宣告,调酒师的下巴一直没能回归原位。“可——” “可你的头!男人大丈夫偏偏啰哩叭嗦,象话吗?” 如果那个英俊的男人真的娶这么凶悍的女孩做老婆,天下美女真该齐声大哭。他实在懒的再自讨没趣,伸手朝不远处一指。 沈屏正独饮美酒,面前突地多了个身着紧身羊绒短裙的女孩。裙子的颜色是狂野的鲜红色,却不及她的俏脸娇冶美艳于万分之一,乌黑的眸子流光四溢,闪烁其中的是兴奋更是跃跃欲试,总之相当的特别和吸引人。 他先是一愕,尔后微微一笑,放下酒杯。 “沈屏,”女孩漂亮的黑眼睛盈盈如水,仿佛有泪花在飞。“请你回家吧,你打我、骂我,我不怪你,你整整一个礼拜不理我,我也挺得住。”以袖遮脸,哀哀道,“但你怎能狠心地抹煞我们五年的情分呢?整整五个年头啊。求求你,回家吧,别再跟我呕气了。”最后一句话结束在吟雪吃惊的呼叫声中。 也许是这对一站一坐的男女太漂亮太抢眼了,驻足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大家都在窃窃私语着男人未免太冷酷了些,而娇怯怯的女孩自然博得众人的怜惜和支持。 “拜托,说句话好吗?”女孩柔声说着,极力忍住泪的模样十分惹人怜爱。反观一脸“看你如何演下去”的男主角,居然笑眯眯地又呷了一口酒,丝毫没把“妻子”的哀求听进耳中。 终于有旁观者看不下去,勇敢地站了出来。“这位先生,你们的家事本来我也不便插手,但是请你安慰你的妻子一下好吗?瞧她哭得多伤心。” 沈屏终于打算收手了,微笑着,伸手环抱住了女孩的纤腰。“好吧,回家去。一切任你处置,老——婆。” 不对,和她预期的完全不一致。他怎么可以不指着她破口大骂,怎么可以!这样她还有什么理由请他吃一记耳光啊?小树难得的傻了眼,乱了方寸,当场“哭”不下去。 沈屏亲密地替她拢拢头发,柔声道,“其实我早想坦白,过去只是一场误会,你却总不肯坐下来听我解释。幸好你今天主动来找我,这表示你已经想通了。我真为你的明事理、识大体高兴。” “高……高兴。”她结结巴巴地重复。 “有机会为你效劳,一生一世做你忠实的仆人,难道不值得高兴?”悦耳的嗓音里含着轻微的嘲讽,但是没几个人听得出来。绝大多数的观众已经深受感动,叫好声、嘻笑声层出不穷。也不知谁嚷嚷道,“亲她一下,保证她立刻软化。”竟引来全场的热烈鼓掌。 这……这是怎么回事?小树心胆俱裂。明天她的大肆报道说不定就会上了“小强热线”,旁白——“痴情女酒吧追夫”。老爸知道铁定会宰了她! “要不要顺应群众的要求表演一下?”近得不能再近的俊脸上露出一抹比撒旦邪恶千百倍的浅笑。 “我想不、不必。”小树咬紧牙关,勉强挤出甜美的笑容。“你不觉得我们应该独处一下吗?” “如果你希望的话。”他的笑容变深了,忽然加重了手腕的力道,强搂着她走到酒吧外。一摆脱凑热闹的人群,小树立刻抛下“沈太太”这个头衔,怒喝,“放开我!否则对你不客气!” 沈屏微笑着告诉她,“夫妻间本来就无需客气。“ “你你你——卑鄙!不要再拉着我往前走了,我的朋友还在后面。喂,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不讲理!” 他不理她,又前进了一段路才停下来,若有所思的眼光盯得小树心头发毛。 “看、看什么!” 他慢慢地笑了。“小姑娘,你这样阴魂不散地缠着我,不会是爱上我了吧?” “啥米?你说谁爱谁?”小树几乎瞪曝眼珠子。 “当然是你爱我。”真好玩。这个小丫头的反应实在太可爱了,让人忍不住想在她的红脸蛋上捏一把。 “痛啊。”混蛋!他竟敢捏她的脸?还在捏完后露出奸笑?这男的是不是不想活了?她方小树可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他到底知不知道轻薄她会有什么下场?这只色狼。 “喂,你可别想歪哦。”小树抬起下巴,动作象只高傲的猫咪。“本小姐只是想和你谈笔生意。” “哦——?”他故意拖长声音,淡淡的俊秀的眼神凝视着她。 “干吗啦?”小树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眼神,眼睛不自在地避了开去,“我是说正经的。”清清喉咙,忽然精神抖擞地笑道,“呀,我真糊涂,在马路边怎么谈,找间咖啡厅坐坐?” 沈屏不着痕迹地轻皱眉头,“不必了,请你长话短说。十点钟我还有个约会。” KAO,居然有人避她惟恐不及。小树努力维持的笑脸有点挂不住了,干笑道,“听说你在室内装璜方面粉有点名气,帮我的新居设计一下吧。价格方面不成问题,我有钱。” 他露出有趣的笑容,“真好运,我居然碰上了小富婆。” 昏黄的路灯下,仍可清楚地看到他黑亮的瞳孔,望久了竟有一种沉溺在海水中的感觉。小树一向不喜欢太过俊美的男人,觉得脂粉气重,可是沈屏却完全推翻了她原有的想法,强烈地感受到他作为男人所带来的巨大吸引力及压力。 “那么,就订在礼拜五喽。”小树自说自话地挥下手,似要挥去片刻的恍惚,“先带你去我的新房参观参观。这是我爸在房价还低的时候给我买的,一直搁着没用,我想想这样放着怪可惜的,装修好了就能请同学们来玩,当成聚点,对吧?我聪明吧?” “我可还没答应你。” “喂喂喂!别小家子气嘛。我知道你忙,我也忙啊,你以为考生每天都在做什么?我这可是特地挤出时间来拜托你的。再说,咱们的相遇多浪漫,有缘着哪。没听说过?十年才修得同船渡。我不管,反正礼拜五我来找你你就得去。” “这么说,我没有其他选择了?”他看起来还算快活。 “显然是的。”耶耶,成功了! “那就礼拜五见吧。在那之前,”他突然凑近,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在小树唇上轻啄了一下,“就把这个当成订金了。” “啊,小,小树!”一声强烈的抽气声点醒了捂着嘴唇发怔的女孩。 “你你你!”热热麻麻的触感让小树有些不知所措,窘迫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理解,我理解,”沈屏退到一边,双手交抱在胸前,懒洋洋地打量她。“你很迷恋我嘛,不用再说明了。你的下意识反应比你的眼睛更诚实。” 喝!又是一声小小的抽气。小树顾不得惊愕的吟雪,愠怒完全隐藏进甜甜的笑靥里。 “既然沈公子对小女子兴趣浓厚,我们不妨再订个时间约会吧?”她靠近他,亲昵地抛了个媚眼。 “没问题,时间、地点任你挑,我全力配合便是。”他果真配合地露出色色的眼神。“我向来喜欢吃水蜜桃,这回换换口味吃点酸的。” “那么——”,小树离他越发近了,“你去死吧!”猛然抬起尖尖的鞋跟,毫不容情地往身旁的男人脚上踩落。 吟雪满头满脑星星,尚傻乎乎地愣着,一只手已被小树扯起,身子更不受控制地追随其上。只觉得景物在她眼前快速地倒退,小树一松手,她立刻瘫在墙根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你越来越怪异了。”吟雪不可思议地瞥着小树,“只有一种人会这样。老实交待,你几时失恋的?” “旧石器时代。”小树打了个哈哈,“原始人嫌我细皮嫩肉,与其娶来做老婆,不如烤着吃。” “聪明的决定。” “所以,我嫁不出去了。”一皱眉,气色更悲怄了。“而你,凶残的野狼,幸福着我的痛苦。” 吟雪彻底败给她。小树听到呻吟声,安抚似地摸摸她的头顶。“那个男人姓沈,芳名一‘屏’字。怎么样,他很有气势吧?” 吟雪忍不住小小地破坏了一下她良好的兴致。“上次你也这么认为,但结果好象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哦。” 小树瞪她一眼。这个损友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见不得她高兴。何为朋友,落井下石罢了,想想真心寒。“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看真人找感觉,当然一步到位。不过,算了,既然你不感兴趣,我们就此打住,换个话题。”这招叫做欲扬先抑、欲擒故纵,纵观以往百胜不殆的战绩,可以肯定的是,三十六计决不会有过时的一天。 果然,吟雪被捉弄了仍不自知,急忙截口道,“我想知道,也很感兴趣,快点说!” “这么急不可耐?哦,我知道了,你对人家帅哥有意思。他很帅唷,跟你心中最佳男友的形象不谋而合。反正‘六七事变’过后你就是自由之身,正当勾引男人的大好年华。只要随便抛个媚眼,我打包票口水淹到你尖叫为止。” 吟雪马上就尖叫了,尖叫着追杀小树。 “好嘛,我讲,我讲,别呵我痒……” 十分钟后,小树才合上嘴。 “你——你——你——”吟雪发出逐层升高的声浪,企图媲美帕瓦罗帝。“你叫沈屏做老爸?追他追到家里去?” “你硬要这么形容我也不反对。” 吟雪蓦地捂住快要扭曲变形的脸,肩头微微颤抖,压得极低极低的细小啜泣引路人频频回首。好可怜的女孩子,他们离开很远后还在感叹,不知正为什么事伤心,她的朋友却没事似的站在一旁看,太不象话了。 “干吗啦,干吗啦,”可怜的女孩子被她的朋友揍了一拳。“又不是你与狼共舞,小心笑死没人为你立牌坊。那晚我醉了嘛,再说他那股笑一笑、万人迷的味道简直跟我老爸一模一样,大花痴!” “可——可不是吗?”吟雪笑得打跌,“档案上说他好色,为什么我的直觉告诉我,他不是那样的人?” “省省你那鬼直觉。”小树朝她虚踢一腿。 “喂,上几次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吟雪咽下笑声,正经八百地说,“我的第六感一向灵验,这点你也知道。”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总之他的形象一旦定了位,再求改变实属不智之举。我接近他自有我的道理。”不然依她的脾气,何苦委屈自己去“爱”上一匹种马?哈。 “那你得到的结论是?” “这个嘛,”小树的脸上现出一种真正的困惑,“应该说,很难用一句话道尽他的个性。他象一团迷雾,我看不清。” “电脑都有病毒,慢慢找,总找得到他性格上的缺陷。”吟雪停下脚步,突然严肃地问道,“我一直忘记问你,踢破玻璃那天曾发生过什么事?你当时根本就是借故发疯。” “我?发疯?”小树错愕地指着自己。 吟雪不理她,自顾自地回忆。“那天英语课很棒呀,同学们也很友善,阳光更是十分灿烂。奇怪,到底哪儿不对劲?” “嗯,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那天是十一月十八、十九、二十……?”她忽然恍然大悟,“那天不是阿姨的祭日吗?” 小树的俏脸霎时黯淡无光,苦笑道,“我老爸年纪大了,记忆力越来越差,早把妈妈的祭日抛到北极去了。反倒是你比较记得。你说,”她眨眨眼,怪笑,“这是不是可以称之为‘皇帝不急,急死太监’?” “小、小树……”吟雪顿时变得结巴起来,“那个,对,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没关系,”小树拍拍她的肩头,“你家到了,快上去吧。我可承担不起你老爸老妈的兴师问罪。好了,好了,一句话嘛,什么要紧,你知道我没那么小气的。” 吟雪眼泪汪汪的可怜相令小树急忙道声晚安,匆匆离去,心里又是气又是笑。这个顾吟雪,简直丢尽了女性的脸,动辄就掉金豆。有她做例,不难明白为什么男士们狂妄无礼地宣称,“女人,你的名字叫眼泪。” 在礼拜五到来之前,她务必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全面而细致的做好与狼共舞的准备,就不信,区区一个沈屏,她会拿不下! *************** “这是主卧,这是次卧,这是书房,这是洗手间,这是厨房。”她说。 “想要什么风格?”他说。 “Letmethinkthink……温馨,有家的感觉。”她说。 话一出口几乎想扇自己一个耳光,这不是废话吗?! 他却并未趁机嘲笑她,在毛坯房里转了又转,仔仔细细观察每个角落。 “OK。图纸设计好再找你。”他说。 这就是周五两人的全部对话。 小树对此十分困惑。他不是喜欢美女吗?为什么对她却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难道她这个学校连续三届的校花名不符实?讨厌,害她一下子没了自信。 而且,她想到这里着实抖了一下,他方才的眼光,锐利的几乎要穿透她。他知道他工作时是什么样的眼神吗? 外表花花公子,做事倒很认真负责。嗯,记下来,一定要记下来。 不可避免的,接下来她一有空就往沈屏的工作室跑(先不管他乐不乐意)。在跑了N趟后,她的备忘录终于填的满满的,极大的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爱喝绿茶,不爱喝花茶。记下来。” “爱喝清咖啡,不加伴侣不加糖,唔,原来他喜欢苦苦的味道。记下来。” “挑食。喜欢海鲜。记下来。” “每天十点钟上班,晚上七点左右下班。唔,还算不上工作狂。记下来。” “工作室都是年轻人,而且关系融洽。唔,不但长期保持着年轻的心态,而且易于相处。记下来。” “着装简洁,但不失品味。好象偏爱休闲装。唔,记下来。” “前台小姐长得不错啊,他果然好美色。哼,这个也要记下来。” 沈屏对小树每次前去都探头探脑的作风不置可否,她便也胆大起来,更加厚着脸皮频繁地进出,且开始明目张胆地观察再观察。日子长了,采屏工作室的人都认识这个风雨无阻的漂亮女孩了,一见她便互相挤眉弄眼。 大家一定以为我在倒追他们老板,可是他们都错了!小树趾高气扬地想。我从事的可是尖端的研究工作。 不管怎么说,在图纸设计完以前和设计完以后,小树贴身观察了沈屏很长一段时间,他看来脾气好好,对她客气有加,却亲近不足。 小树对这个结果大为不满。 房子开始装修后,小树有天晚上找了个借口,去约沈屏吃饭。这回,他爽快地答应了。 “想吃什么?”他问一脸得意的女孩。 、奇、“我已经把食物打好包啦,跟本小姐去秘密基地吃。”说着递过安全帽。“快上车。” 、书、他漂亮的唇边迅速涌上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你想载我?” 、网、“不可以吗?能坐我的后座,已经是了不得的荣幸,还敢在那儿挑三捡四。来吧,快点。” 沈屏忽然拦腰抱起她,置于后座,自己则代替她控制摩托车。等小树反应过来,双手已紧紧缠住他,热呼呼的脸颊贴碰着他宽厚的背。霎时,一股异样的感受遍及到全身,她居然觉得欢喜。这种感觉该如何形容呢?满足、充实、喜悦,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她对抗着劲风,努力在他耳边大叫,“快些,再快些!“ 仿佛回应了她的要求,车速加快了。一部部轿车在风声鹤唳中近了,远去;近了,远去。沈屏好象铆足了劲,要与众车一较长短。小树吹起口哨为他助兴。看不出这小子竟有一副足以抗衡她的车技,而不甘落后的豪气更是不输她。他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未曾领教过的? 两人在大马路上不亦乐乎地狂飙,行人的尖叫更刺激了体内奔腾不休的血脉,拉着他们直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才停下。 小树跨下摩托车,一屁股坐上冰凉的地板,托起下巴凝视正在停车的沈屏。他使她迷惑了。他就象一道门,门槛内外是已知的和未知的。她必须把每一项认知完整地拼凑起来才能解开迷团。吸引她的不完全是他英俊的容貌和轩昂的气质,他有一种出人意表的能力,在他身边时间总是飞快。 “你的精力似乎用不完。”他靠着她坐下来,漫不经心地开口。 “哦?”小树移开凝注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向远方。 “就我所知,学生的生活可并不轻松。” “那是大多数人的生活。”小树嗤之以鼻,“但不包括我。我只过自己喜欢的日子,一向如此。”奇怪,对他说这些做什么?是夜吧,夜仿佛有种魔力,能使人心境平和,两人之间明显存在的张力消糜不少。 “任性的女孩。”他低声地笑了。 “哦?”小树朝他瞥一眼,“我们这群所谓的新新人类,原本就是不懂事不体谅人的嚣张的小鬼而已啊,成熟如你不早知道吗?何必对我苛求太多?反正,在许多人眼里,我只是个任性的孩子,除了给人添麻烦外再无所长。” “别自暴自弃喔。”沈屏温和地取笑她。“这不象你。” “什么才是象我呢?老学究,别顾着说我,咱们喝酒。”小树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啤酒,用开瓶器打开,为自己和沈屏各斟满一杯。 “这第一杯,我来敬你。最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好意思哦。我先干为敬。”说完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屏眨了两下眼,带着困惑的目光看着小树。“你酒量不错?记得第一次见面时,好象有个某人喝醉了。” “实话告诉你,”小树神秘兮兮地逼近他,压低声音道,“我号称千杯不醉哦。” 沈屏扑哧一声,手抵着额头笑了。“你呀,还真是可爱。”语气中竟意外地含有几分亲昵。 小树心跳快了两拍,脸蛋开始发烧了。幸好现在是黑夜,她赌他看不到。 “我一直觉得,你好象古大侠笔下的沈浪哦。”小树大口大口地喝着啤酒,“凡事漫不在乎,却以微笑面对生活。顺便问一句,笑多了肌肉会不会瘫痪?” “咳咳咳。” 沈屏忽然呛到了,露出怪怪的表情。“你是说,那个打他左脸,会献上右脸的家伙?我象他?” “反正我这么觉得。你们同样神秘,同样聪明,同样好脾气,也同样——”有魅力。她咽下了最后三个字。 他回应着她的话似的喝了几口啤酒,但笑不语。 小树没有试着掩饰她的好奇,“你为什么总是不停地换女朋友?女人这么容易让你厌倦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可能只是因为我不爱她们。” “不爱她们,为什么又要交往?” 他怔了怔,语气变了,就好象要勾引她般地轻佻,“看来你是真的喜欢我。对你的关心我是不是应该受宠若惊啊?” “无聊。”小树有点不愉快。“不说就算了。” 两人开始默默无语地喝酒。月色、星光、呜呜的风,绣成一幅夜的锦图,将两条瘦削的人影沐浴在天为幕、地为席的安详之下。 “我可不可以在没有蜡烛、没有流星的时候许个愿?”小树轻轻地合起手掌。 “今天是你生日?” “不。”她怔怔地望着他。“只是突然想许个愿,你说它能实现吗?” “我想,”他微微一笑,黑亮的眼睛在夜里迸出一道奇异的光芒。“一定能。” 他们靠得好近。小树可以清清楚楚地仰视他专注的眼、俊秀的鼻和……性感的唇。电流缓缓沁入她的四肢百骸,她触电似地颤抖起来。从来没有一个男孩带给她这么美好的心悸……突然间,巨大的恐惧刺穿她,她往后退了一步。“我……我们回去吧。” 黑暗里似乎听他低语道,“不但任性,而且胆小。”小树瑟缩一秒,立刻气呼呼地指住他,“难道说阁下你打算在这里过夜吗?搞清楚哦,你不上班工作是自掘坟墓、自甘堕落,可别妨碍我上进,我可是要考大学的人呢。” 听她这口气,好象早已忘记她才是此次夜游的策划者。沈屏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说什么。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小树觉得他的笑容里含有讽刺,心头莫名其妙地烦躁起来。 沈屏淡淡地说道,“你自己最清楚,何必问我?” “哼!不懂装懂的人最可悲了。有时候,我还真是讨厌你这种傲慢。” “傲慢?”沈屏顿了顿,黝黑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些什么,太快了,小树抓不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保护色,我自不例外。再说,眼睛看到的又是什么呢?仅仅是表象。就好象你吧,方小树,人家叫你往东,你偏往西,硬要和人反着做。比如说,你明明想考大学,但因为某种原因,也许是想引起父亲的重视,也许为另外一些事,你故作大方的决定放弃……” “胡说八道。”小树抬高声音,浑不知已泄露了一丝惊慌。她警觉沈屏可以轻易看透她不为人知的内心,有些惶恐地道,“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考不考大学跟你没关系,没必要向你解释什么。” “当然。”沈屏看着她,半响才绽出一个令人脉搏加速的灿烂笑容。“在我认识的人里面,你算是比较特殊的,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这对你来说未必是件好事。有时候,人还是活得轻松些为好,太沉重的东西不是谁都承受的起的。” “我说过这与你无关!”小树已经开始焦躁了。接近他只想摸透他的性格,何时她变成猎物了?不行,这种局面必须打破。 “是吗?”他轻声笑道,在小树反应过来以前,转身上车。小树昏沉沉地对着他潇洒的背影,再一次,迷惑涌上心头。 “哦,刚才忘记纠正你,你说错了。”他忽道。 “呃?”小树有点转不过弯。 “如果有人打我的左脸,我绝不把右脸也献上。”他微笑地看着傻傻的女孩,伸手揉乱了她的短发。“我会双倍奉还。” 正文 第五章 柳无颜 借着晕黄的灯光望去,挂钟的指针赫然指在一点整。 小树翻了个身,用大大的米老鼠抱枕盖住头,借此汲取其中的睡意。睡不着,还是睡不着。兴奋睡不着,烦闷睡不着,最要命的是越想睡越睡不着。屋内的一切都已沉睡,她粗浅不一的呼吸和着挂钟“咔嚓咔嚓”的单调声音此起彼伏。 这是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夜晚。满腹心事的小树怎么也无法入眠。 也不知躺了多久,睡意慢慢地来了。似睡非睡之间,意识逐渐模糊,却又仿佛感到什么,真有人拿开她的枕头,猛力摇晃她吗?是梦吧。她往里缩了缩,把身子更深地埋进床里。 似乎有人小声地抱怨,但那关她什么事,她好困、好困…… “啊嚏!” 鼻子好痒。谁这么大胆骚扰她清休?小树抬起眼皮子,喊道,“谁——师父!” 柳无颜身着淡紫色羊毛大衣,俏生生地立在沙发前。她的神色略显倦意,眼圈身红,好似不久前才大哭过。小树揉揉眼睛,告诉自己可能眼花了。 “师父----” “给我一支烟吧。”柳无颜阖起眼睑,疲惫地叹了口气。 @#$%^&*。一堆乱码出现在小树乌溜溜的眼珠里。这个看似不沾人间烟火的仙女竟然有意往烟民里掺一脚,她岂可坐视这幕惨剧发生不理? “烟就没有,问题一大堆。师父你的神色不对,出什么事了?” 沉默。 小树叹口气。“如果你不想说,我说好了。今天考试结束后我的感觉极坏。不过我有个怪毛病,感觉一向和事实背道而驰。也就是说,感觉认为我将会门门红灯,事实上可能考年级第一呢。只是我尚有自知之明,今年铁定一如既往,和三好学生沾不上边。师父你说是吧?” 还是沉默。 “好----吧,说点刺激的。你知道沈屏喽,这家伙颇有我父之风,狠得象饿狼,滑得象泥鳅,冷得象冰砖,邪得象狐狸,铁臂钢拳,刀枪不入。攻陷他简直比攻陷最坚固的堡垒还难。迟早,哼,我迟早让他知道输字怎么写,而且心服口-----” 小树忽然震惊地张大嘴。柳无颜眼中泪水潆然,呼之欲出。她靠在小树的肩头,声音哽咽而幽远。“我梦到他了。” “谁?”小树的耳朵竖得可直了。 “叶欢。沈屏的师父,那个负心人。”她喃喃地说。这一刻她完全不似平日那个气质高贵、风华绝代的师父,倒似一个极需人安慰的弃儿。小树一动不动地任她搂着,觉得自己这会儿就是神气的上帝。“我——我——二十年了,久别了二十年,恨意也堆积了二十年。见到他,虽然只是在梦里,感情却强烈得令我招架不住。我知道那是恨,是恨!” “对,是恨。”小树随声附和。 “二十岁那年,在好友的班里第一眼看到他,我就亲手编了一张网,希望能套住他,套住这个傲慢不羁、我梦想中的男人。” 小树心道:不想师父这么理智的人,居然也会冲动到一见钟情。 “结果,”柳无颜苦苦一笑,“我把自己包裹成蚕茧,比他更早一步陷进去了。他是每个少女梦想中的情人,渺小的我怎敢奢望出众如他、英挺如他?他就如高高在上的松柏,青翠泻意、可望不可及。我喜欢偷偷地注视他,哪怕只看到一个背景,一个微笑,也心满意足,认为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然后有一天,他面带微笑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她闭上眼,思绪飘回二十年前,她永生永世镂刻在心的一天。 ************************ “嘶啦!” 绢纸又破了。 柳无颜泄气地瞪着散了一地的花花绿绿,头疼得厉害。说来可笑,一只简单的风筝居然花掉了她一个上午的时间,各种材料直到现在还零星地各自为王,不肯凑到一块儿去。她,柳无颜,一个被公认最漂亮最聪明的女孩,做得一手好针线活,烧得一桌好菜,却拿一只风筝无可奈何。或许她有必要自我反省,是否太多的赞美使她飘飘然了。 “无——颜!”门外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叫。 柳无颜循声望去,看到何双彩满脸嗔怪地走进门。“忙了一个上午还没忙完吗?不如学我去地摊买一只,又经济又漂亮。”说着扬起手中体积纤小、作展翅欲飞状的燕子风筝。阳光丝丝缕缕地投到玻璃上,经折射,各束光闪烁在风筝表面,五彩斑斓,夺目异常。 柳无颜顺了顺及肩长发,闷闷道,“要玩你自己去,我没心情。” 何双彩拧起眉头,不悦地道,“又来了。你的牛脾气一上来,谁都拿你没辙。不熟悉的人还以为你有多固执多不可理喻哩。“ “哦?我的确是这样没错.” 何双彩一怔,随即叹了口气。“好啦,我帮你做,这总成了吧?“ 柳无颜看着她弯腰去拿绢纸,微蹙的眉头纾解成温柔的笑。对于这个从小玩到大,处处照顾自己、关心自己的好友,她一向是心存依赖和感激的。双彩随和爱笑,和任何人都能打成一片,追求者以卡车计。奇怪的是她似乎一个也不稀罕,从未见她和哪个男孩走得特别近。柳无颜猜测不是她不懂爱情就是早有所属,只为所爱的人保留柔情,就象自己对叶欢一样。想到叶欢,她的脸孔又是一阵燥热,连忙收敛心神,不敢胡思乱想下去了。 两人忙了一个多小时,拿着完工的蝴蝶风筝来到少年宫广场,选好一个位置准备放风筝飞翔。今天云蒸霞蔚,轻风飒爽,又处在草长莺飞的春天,各式各样的风筝纵横蓝天一争长短,形成一道亮丽的风景。 柳无颜测好方向,小跑几步,拉开线让风筝起飞。小小的风筝很快浓缩为一个小点,却也不掩其翩然风姿。拉一拉线,一只黄色的蝴蝶扇动翅膀,穿插在鲜花丛中,嬉戏飞舞,采香觅友。 正玩得惬意,蝴蝶风筝忽然与另一只不知名风筝打起了架。她连忙用力拉线,身子不住后退,直到撞到一堵肉墙。 “对不起,”她没有回头,匆匆道,“我分不开它们,帮一下忙好吗?” 那人接过她手里的线,转了个身面对她,双手用力地挥动,风筝伞仍然缠绕在一起。柳无颜焦急地仰视天空,盼那双有力的手臂解救她的风筝于危难。终于,连续几次放线、收线后,两只风筝自由了。 柳无颜朝对方微微一笑,以示感谢,笑容忽然凝结在唇边。天哪,这个高大、面带微笑的男孩,竟是她痴迷的意中人——叶欢。 风筝何时落地的她全不在意,她在意的是叶欢在她对面,向她微笑。她迷茫的、做梦似的仰视他挺秀的眉毛,瞥见它轻轻挑了起来,然后眉毛的主人发话道,“你的风筝掉下来了。” “哦?哦。”她从迷惘中惊醒,急忙捡起风筝,垂下头不敢看他。“谢,谢谢你,叶欢。” “你认识我?”叶欢帅气的脸庞上掠过一抹笑意。 柳无颜全身的血液不受控制地聚集到皮肤表面,简单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变得好生困难。她暗骂自己愚蠢,居然表现得象个傻瓜。可……可这全不是幻想中浪漫的会面呀。多少次,在梦里,他手捧鲜花,一脸深情地向她走来,柔声道,“我想多了解你,肯给我这个机会吗,无颜?”让她醒来心碎神伤。她知道她傻,可是却拉不回早已放飞的心。 叶欢两只犀利的眸子落在她秀丽脱俗的容颜上,化成了柔和的暗影。 “有空吗?”他突然开口。 “嗯?”柳无颜茫然地摇摇头,又飞快地点了点。“当然有。” “和我一起去看电影如何?” 她大吃一惊,一时间无瑕分析心中惊和喜究竟哪种成分多一点,急急忙忙地说道,“你……你不认识我呀。” 叶欢微微一笑,“你认识我不就行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学校里的人都知道你。”柳无颜冲口而出,“你是高材生,又是运动健将,所以我,所以我才认识你呀。但你为什么约我呢?”我从未主动接近你,尽管我是这么渴慕着你。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叶欢忽然执起她的手,大胆的举动又吓了她一跳,心越发跳个不停。 “我想多了解你,”他认真地看着她,“肯给我这个机会吗?” “嗯,”柳无颜被他的黑眸催眠住,几乎辨不出自己的声音。“你是说……” “我是说,其实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存在了。”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朵娇嫩的红玫瑰,轻轻放入她的手中,柔声道,“无颜。” ********************* “挺浪漫的。”快赶上小说了。小树下了评语。“后来你们就双宿双飞,只羡鸳鸯不羡仙了?不对,鸳鸯这鸟其实最负心薄幸,雌鸟才死没几天,雄鸟就拍着花花翅膀另寻新欢去了。亏文人墨客还争相推崇它们的爱情呢,乱弹琴!” 柳无颜的表情变幻莫测,甜蜜、留恋、伤心相互辉映,最后遗留的却是惨淡。 “他公开追求我,带我去爬山涉水,踏青游玩,我好象被人抬上了云端,每天晕陶陶、甜滋滋地度过。我爱安静,他就答应我,以后觅个山清水秀的乡村,两人厮守生生世世。”她迅速垂下头,“他说的,不管是真是假,我通统相信。在我单纯的观念里,爱情不只是个名词,它还是少女最真挚的付出。” 小树不以为然地扬一扬眉毛,费力忍住涌到嘴边的“真傻”。 “你在暗忖我傻是吧?陷进情网的女人有几个是聪明的?她们的眼睛为所爱的男人左右,心灵也为其主宰,甚至愿意改变自己去迎合男友,取悦男友。” 小树似乎想插口说些什么,柳无颜惨淡的笑容改变了她的心意,终于忍住不说。 “早知道太过完美的东西容易招鬼神忌妒,可我想不到它来得竟是这般快。”她把头埋入手心,“小树,我付出了全部,他怎么忍心,怎么忍心离开我?”两串宝石般晶莹剔透的泪水滑过苍白的容颜,滴滴都是血,是情血,哀声呼喊,“怎么忍心?怎么忍心?” 生生世世的爱情,不过是风流才子反复吟唱的虚幻罢了。除了真正的性情中人,爱到白头的有几人?当青丝变成白发,爱情早已成为责任。没有人说爱不对,只是它太伤人。恋爱中的男女总是泪水多,欢笑少,整日为爱牵挂,为情神伤。怕爱得不够,也怕爱得太多。多矛盾的思想,矛盾的幸福痛苦兼而有之。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发现他和我一样同是陵墓守护者的传人,这份惊喜就别提了,觉得与他的距离愈发短。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疏远我,起先还借口有事,后来干脆无故爽约。问他原因他不答,于是我自己去找答案。那天晚上,我悄悄地跟踪他,看他飞快地走向操场,有个女人站在那儿。”她的表情激动得骇人,“我整颗心都给了他,他却不要我的专一,残忍地将我背叛。” 小树搔搔头,“或许是误会?” “误会?哈!”柳无颜冷笑,“你猜那女人是谁?何双彩——我的好姐妹哪。她伏在叶欢怀里,亲热得什么似的。我隐约听见他们说绝不能让无颜知道,一时忍不住,跳出来狠狠抽了她一记耳光。那个贱男人拉住我,阴着脸骂我无理取闹,当时我疯狂地叫他解释,他呢,哈哈,冷冷地丢下两个字。哈,只用两个字就结束了一切。抱歉!他说他抱歉哪!”她开始大笑起来,“他曾经送我进天堂,如今又亲手把我打回地狱,多好笑!哈哈。” 沉默了片刻,小树轻声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休学离开这座城市,父母朋友我全不要了。在异乡飘泊了十几年,直到一年前接到双亲逝世的消息,我才赶回来。”柳无颜仍在笑,不停地笑,笑出了眼泪。“可是我再也没有多余的泪水,该流的泪,早在二十年前我就流得一滴不剩。” “再、再后来呢?” 柳无颜忽然冷冷一笑,凄楚的声音陡然间转为冷冽。“回来后我一直想,我之所以变得孤单寂寞,归根到底,全是风流男人的错。牺牲一个我已经够了,别的女人没有理由再受罪。” 小树望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轻声问,“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嘛,呵呵。一旦有女人被抛弃,让我耳闻或是目睹,那个负心的男人可就遭殃喽,常常被我整得死去活来。” 小树凝视着她唇边的冷笑,一时无语。她忽然想起吟雪的叔叔,现在不用谁来告诉她,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和沈屏的梁子也是这么结下的。我想教训他,却发现他竟是叶欢的弟子。更没料到他竟尽得叶欢的真传,连我都不是对手。不过,有一点我不明白,他对我的敌意比我对他的还大,活象我害了他什么人似的。” 哦喔,依她方小树的看法,沈屏就是个难以理解的怪人。 他只陪她选购了一次装修材料,就再没出现过。接替他的是一个叫阿K的年轻男孩。小树承认,第一次见到他,还真有股冲动狠K他一番。他说老板最近忙,接了一大单生意,这里只能换他来。我咧!骗谁啊,不就是不想见她吗? NND。小树忍不住出口成脏。她到底是病菌还是怪兽,这么惹人烦。 走着瞧,让她不舒服是吧?她也不会让他好受。 一连几天,她拉下脸皮放弃尊严徘徊在各大酒吧。原以为他不敢再去“蓝星”,因为如今不比从前,他已成众矢之的。不幸的是,她显然又错估了他,他根本不知道“面子”两个字怎么写。失望了几天,最后还是在“蓝星”逮到他。当时他看到她的第一句话是—— “嗨,是在找我吗?”语毕还不忘朝她眨眨勾魂摄魄的眼睛。 事后想起来,她当时的反应岂只一个“傻”字可以形容。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一定是在找你。”打定主意来个死不承认。 “难道不是?”他懒懒地问。 “当然啦。”小树摆出最无辜的表情。“这里的情调不错,很适合解闷散心。” “哦,解闷散心哦。”他似笑非笑地朝她扬扬酒杯,小树顿时提高警觉,只觉得这个表情十分的不怀好意。“如果我没记错,今天的温度只有个位数吧?”他意有所指地瞅着她的短裙。 “那又怎样?难道你不觉得,我穿短裙很漂亮?” 他故意眯起眼睛,轻佻地盯着小树短裙下修长匀称的大腿。“的确不错。” 他的眼神竟然,竟然如此色情。 小树俏脸大红。 “可惜嫩了点。” 说什么?!小树气得险些跳起来。 “现在最值钱的就是青苹果,懂不懂,老男人。” 他的眼睛笑起来象个弯弯的月牙儿。“这么受不得气,还说自己不是小女孩。” 一般人讨好她还嫌来不及,谁会象他几次三番激她发怒。小树的脸红成一个大蕃茄,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也许二者兼有。真想抽他的筋、剥他的皮、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沈屏忽然笑着把一只手伸到她面前,她拿怒目瞪他,“做什么?” “你不是想喝我的血?请便。” 他的笑容越来越邪恶,越来越可恨,小树被激得失去了理智,不管三七二十一,张口往他手背上咬去,只咬到血腥味才停口。她知道他一定很疼,那个齿痕呈青紫色,深深嵌在他的皮肉里,触目惊心。心中悠悠升起一层模糊的感觉,她拒绝分析那代表什么。 “这算是你送我的信物吗?”他舔了一下手背,“我似乎也应该留给你一个印记,让你永远也忘不了我。” “呸呸呸,我才不要记住一个瘟神。”他又在开玩笑了,她告诉自己。 “只怕由不得你哦。”沈屏轻笑一声,黑亮的眸子盯得她动弹不得。“好啦,笑话说够了,我送你回家。” “我才不要。” “你一定要。”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从现在开始,你能离多远就离多远,不要再来找我。” “原因?”哼,当她是什么人哪,她若乖乖听话就不叫方小树。 “听着,”仿佛听到了她的心声,他平静地说道,“接近我你只会受伤——” “现在受伤的人可是你。”小树撇撇嘴。“再说,谁敢伤害我?” 他似乎怔了一秒,熟悉的嘲笑迅速浮上唇边。“当然是我这只大灰狼。多看你两眼,把你连皮带骨头吞下肚去也未可知。” 小树竭力控制着大吼大叫的冲动。“我也告诉你一个事实,从小到大,我最瞧不起的,就是自以为有两分姿色,甜言蜜语对一个女人说情话的同时又盯着另一个女人的花痴。这种朝秦暮楚、见异思迁的男人在我手里只会落个乱棒打死的下场。” “我能想象。”他淡淡一笑。“只是有时候,眼睛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别让它蒙蔽了你的心。” 小树扭过头。她才不屑听花花公子的教导哩。 “不要以为我在开玩笑或是捉弄你,将来你就会明白,现在我所做的全都是为了你好。”沈屏的声音竟变得异常认真,“如果我要骗你或是害你,你以为你还能好好站在这儿吗?” 小树的心弦微微一动,随即撇撇唇。“谁知道你究竟包藏什么祸心。” “我这里除了爱心别无所有了~~”他轻笑。 “去你的!”小树沉不住气,卯起来大骂,“你故意的是不是!耍着我玩,再欣赏我暴跳如雷的样子?你简直无聊到毙!” 沈屏线条优美的唇角不自禁地上扬,“给我这项权利的不正是你吗?” “你你——臭男人!”小树彻底鄙视和抛弃风度,“立刻滚出我的视线!如果我再跟你讲一句话,我就——” “好大的脾气。”他轻松地打断她,不理会她的横眉怒目,转身离去。“你几时转性啦?” 他随口扔下的这句话忽然使小树想起什么,脸色难看地僵住。的确,熟知方小树的人都清楚她很少对人大呼小叫,甜美的笑颜一向是她对付困难的不二法宝。可是为什么每每被他触怒的大动肝火?他逼她把最最真实的自己坦呈在他面前,而她竟盲目到毫无查觉。这个男人太可怕了,她怀疑,他真有缺点等着被自己发现吗? 几天来的记忆和现在的混合在一起,小树的情绪坏到最高点。 “……也和他背信弃义的师父一样,轻易地令女人臣服,以满足他们穷极无聊的虚荣心。他们要的,无非也只是这个。小树?”柳无颜轻唤。 “啊?”小树回过神,直切主题。“我想你是对的。这家伙简直无隙可入,估计再调查下去也是徒劳。师父,我决定了,明晚单挑他。” “你确定?”柳无颜似乎苦笑了下。 “是。” “好吧。既然你已决定,我也不再多说。沈屏绝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你一定要牢记在心。一旦他揭穿你的身份,你绝对想不到他会用什么卑鄙残忍的手段对付你。”柳无颜冷冷一笑,“大多数人都会被他的温柔迷惑,可是骨子里的他,冷血到人神共愤的地步。你千万不要为他所骗。” “我不会的。”小树象是对她保证,又象是对自己保证,喃喃道,“我从来没有忘记这一点。” 正文 第六章 命中注定 一个财貌双全的男孩,唯独对你表现出高度的兴趣,你会如何?想他、恋他、感激他?踢他、骂他、忽视他? 小树要后者。 她一贯相信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却无法苟同爱情只局限于天使的外表,魔鬼的身材。若有一天她把外表定为择偶条件,家世作为点缀,那么会不会,孤苦伶仃伴她度过余生? “不会的。方小树,我绝对不会打扰你。”陈剑飞一脸谄媚,“你可以忽略我,当我不存在,继续。” 正在擦车的小树闻言撇撇嘴。拜托,陈剑飞这小子至少一米八吧,这么大的个头跟着她左晃右晃的,能把他当空气才怪。 “话说回来,方小树,你真的不要我帮忙?” “不要啦。”才不要让他玷污她的爱车。小树自顾自忙着,小心呵护着宝贝机器。“陈剑飞,你可否把你这份过人的精力花在别人身上?”她头也不抬,“以你的条件,肯当后补的也大有人——” “不愿意。”他倒干脆利落的很。 唉。小树无可奈何地停下手,朝他看了一眼。“何苦呢?” “这问题好象讨论过一百次了吧。”陈剑飞洒脱地笑笑,“我现在第一百零一次回答你,你不喜欢我是你的事,喜欢不喜欢我的你却是我的事,你阻止不了的。” 唉唉。“其实只要你转个头就会发现,比我漂亮可爱的大有人在。就象吟雪——” “我倒。”陈剑飞作晕倒状。“要我追求那个我一靠近就面红耳赤、结结巴巴的小兔子?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唉唉唉。这个大白痴。小树瞅着他的笑脸,不可否认他的确帅的可以,但是神经之钝也同样无人能及。吟雪的眼睛只在他出现后才会发亮,只有他,才能牢牢吸引吟雪全部的注意力。这些事实难道还不够明显?非要吟雪抛弃矜持和羞涩向他表白他才相信?看来被众多女孩死缠烂打的大情人也是个智障家伙。至于吟雪,死不承认她对陈剑飞的感情,私下里却又偷偷去看他打篮球,还自以为没人知道。小傻瓜。 “吟雪很不错哦,又乖巧又漂亮,你不妨考虑一下。”啧啧啧,不是她说,白痴和傻瓜本来就该配成一对,以免危害他人。 “她好不好我才没兴趣了解,只要知道你对我的眼就成了。”陈剑飞嬉皮笑脸地去抓小树的手,却被她快速躲开,他故作懊丧地叹口气。这原是两人玩惯的。 “听说最新的摩托车杂志已经上市,要不要一起去买?” “想是想。”小树为难地皱着小脸,“不过我更想练车。这样好了,你一个人去吧。回头借我看看。” “这——好吧,你小心点。” “嗯。”有他在旁骚扰,想专心练车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幸好把他打发走了.她重又拿来起抹布擦车,嘴里还哼哼着:“我是一个擦车匠,擦车本领强。我要把我的野马,擦得美又亮……擦,我擦,我擦擦擦……咦?” 小树朝后视镜看去,不确定地眨眨眼。刚才好象有人影闪过?别是她眼花了吧?为解心中疑惑,她转过身子,果真发现两个男人正在几十米外悠闲地注视她。虽然都戴着墨镜,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却热得灼人。意识到她的回视,其中一个取下墨镜,朝她绽开一朵微笑。 “又见面了,我们可真有缘。”他走近小树,笑得既灿烂又温暖。 是呵,好有缘哦,孽缘。小树不高兴地在心里嘟囔,嘴上却道,“你来的正好,帮我擦车吧。”把布丢给他,自己则轻松地闪到一边。 沈屏啼笑皆非地拎着脏兮兮的抹布,脸上一片无可奈何。“为什么我非得享受这种待遇?” “问你自己呀,为什么非要来这个能享受美妙待遇的地方?”小树撇嘴,“有洁癖的人通常都和肮脏有缘,看你就知道了。” “呵呵。”被冷落在旁的陌生男人闻言笑了,换来小树威胁性颇浓的怒视。 “阁下在小姐我的地盘还敢如此嚣张,想尝尝我最新发明的擒拿手是不?” “呵呵,不是,当然不是。”他笑着否认,“我只是好奇有人居然敢在魔鬼头上撒野而不自知。” “魔什么鬼?”小树怀疑地扬眉。 “尹凯。”沈屏投给他警告的一瞥,他却不以为然的笑笑。“就是魔鬼。而且是个很英俊的魔鬼。小红帽姑娘,你可要小心身边的大灰狼哦。好了,我就不做电灯泡了,先走一步。”经过沈屏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头,“这女孩很有趣,加油啊,别叫其他人抢走了。” 听听,说这什么鬼话?小树不悦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一面又讶异于他少见的英挺。“你的朋友很象你。”研究片刻后她露出狡猾的笑容。 “哦?”沈屏挑起眉头,静待下文。 小树的确没令他失望,讽笑道,“都很怪异。” 他投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错了,尹凯并非我的朋友,他是敌人。” 敌人?小树一愕。还未及思索他话里的含义,猛然大叫了一声。“你在做什么?” “擦车。相信你看得明白。”摩托车的正前方传来浓浓的嘲讽。 “唷~~!”小树扁起嘴,“阁下不是不想看到我吗?即便看到不也立即闪人?实在闪不开了,就会说些废话气我,巴不得我有多远滚多远似的。” “我可没那么说过。”沈屏露出带笑的半张脸。 “那你是什么意思!反复无常的小人!记住这次可不是我主动缠上你的。假如你的话应验,我因此受伤怎么办?这个责任你负是不负?”小树一直对他上次的冷言冷语耿耿于怀。 “负呀。” “我才不要!”笑笑笑,真不知他哪来这么好的心情,一见她就笑。“我拒绝成为你众多女友的眼中钉。啊哈,你说我会受伤一定是指争风吃醋这件事吧?想也知道,一定又为女人。哼。” 沈屏站起身来,看着她微微一笑。“很遗憾你猜错了。其实我有个很厉害的仇人,最喜欢拿我身边的人出气。我不想你受牵连成为她报复的目标,才要你躲远些的。不过有一点倒没错,她也是女人。” “那你现在又来接近我,莫非不怕我被人拿刀砍了?” “错。”他突然的靠近吓了她一跳。“我发现化被动为主动才是上上之策。如果我天天跟着你,就没有人会伤得了你。”他半真半假地说着。 小树瞪了他好大一会儿。“本小姐不喜欢玩脑筋急转弯,我要练车了。你要看就看,不看就闪。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她就相信他了。真是可怕。不行,跟他在一起实在有够危险的,再下去她变节投靠敌人都未可知。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感受,希望今晚同他较量后重拾往日的心平气和,从此他走他的独木桥,她过她的阳关道,后会无期。 甩开纷乱的思绪,小树飞快地跨上摩托车。油门一踩下,她倾刻间飞驰出去。身旁的建筑物风驰电掣地掠过,不远处是一堵高高的障碍。小树命令自己冷静,抓紧车把,一人一车同时腾空而起…… “砰!” 摩托车没有飞过障碍,直直撞了上去。巨大的响声里,间或夹着几声似有若无的哀号。 “还是分心了。” 小树呲牙咧嘴地对着朝她走过来的沈屏一笑,他看起来好象不太高兴,一张俊脸正绷的死紧。 “你没事?”他的声音还算平静。 “没…事。你看,一滴血也没流。”为了证实自己所说不假,她还特意把手脚抬高给他看,“今天真是撞邪了,就不信这么点高度我会飞不过。”拍拍衣服掸掉灰尘,去寻找抛得老远的野马。满目疮疤的爱车让她一阵阵心疼。 “等等,”沈屏叫住她。“你的意思是,你还要接着练?” “对呀。”小树扮个鬼脸,“就是那个意思。”他到底怎么了?脸越来越黑,越来越难看,她很肯定自己并没得罪他,那么他到底是在生谁的气?小树纳闷地搔着头皮,想不通。 “别再练了!”见她一脸茫然,他忽然爆发似的大吼,“别再碰那鬼东西!” 又不是他的车,他心疼哪根葱呀?小树对他的怒气十分不解,“怎么了?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修理野马……” “依我看,”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该修理的是你的大脑!方小树,你根本不是在玩车,你在玩命!拜托,让你冥顽不灵的大脑清醒些吧!” 小树的唇向下撇了撇,弯成一个弓型。这是她真正动怒的前兆。 “在你的眼里,我也只是个虚度青春、不切实际的人?”她瞪着他,冷冷地、不相信的。 轻风沙沙的歌声仿佛涓细的水流,回彻在无边的寂静里。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小树缓缓旋过身子,踉跄地朝前奔去。 他目视着她一点点离开他的视线,忽然象才苏醒过来,冲上前从背后抱住她,抱的好紧好紧。将小树颤抖的身子合进他温暖的怀抱,无声的慰藉更胜却千言万语。 “我很傻,是吗?”小树强笑。 “为什么呢?”他的声音出奇的温柔。 默默地任他转过自己的头,往事在脑中打了个转,被她甩开了。 “不为什么。”她低语。 “告诉我吧。”他坚持。这是命令,也是请求。 “我知道,其实我的车技并不好,根本算不上什么。”小树低下头不看他,“我老爸很有钱,我本人又象匹脱缰的野马,不服管教,这两点足以为大家提供谈资了。他们永远都会说,她玩车只是在耍酷。可是、可是事实并非如此啊。” 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小树拒绝接触那双洞悉一切的眸子,想抽身退开,却挣扎不得,只好任他修长的手指在脸颊上滑过。“我明白,你的血管里流着不安定的血,你渴望用赛车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些,我都懂。”悦耳的低语奇迹似的抚平了小树的烦燥。“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比我更了解你。” 他为什么要用这么温柔的眼光凝视她?小树迷惘地分不清身在梦境抑或现实中。 “如果你一定要继续,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澄亮有神的目光在等她的回答。 “什么?”受魔咒控制的小树呆呆地问。 “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好好珍惜自己,行吗?” 这时候她愿意答应他任何事。“嗯,我答应。” 他的唇边霎时漾起一朵耀眼的微笑,温存的不可思议,竟让人生出一股想去拥抱他的冲动。 “可惜呀可惜。”小树喃喃道,“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无论他待她如何,档案上清楚地显示他对美女向来只有兴趣而无感情。她怎能相信,她不是另一个挑战? 打道回府的路上,她揽着他的腰,汲着他温暖的气息,日色渐渐淡了。他和她重叠成一个影子,被摩托车载着齐齐奔向日落的地方。她心里想着一天这么快就过去了,快乐的日子象美丽的花朵,特别容易凋谢,这是个千古不变的真理。 ******************************************** 夜拉开了长长的序幕,将美好和罪恶密密遮盖住,只允许如练的月华投射出极淡的光彩。夜晚,因为寒冷显得格外的宁静,很难相信这样的夜色下会有任何血腥事件发生。 小树贴着墙壁,从落地窗前向内小心地观望,一身玄色装束、包得只余两颗眼珠的头罩融进黑暗,与夜浑然一体。屋内那柄沉甸甸的长剑冒着冷嗖嗖的寒气,不知为何她突然打了个寒颤。 随着“吱咯”的门声,沈屏出现了。他光裸着洁净的胸膛,下身系了一条牛仔裤,健康性感的要命。湿淋淋的乌发自然地贴着雕像般的俊脸,令人不由想象着用手指探索他光滑的脸庞会是怎样的感觉。 小树不安地移了移身子,尽量忽视窜入心中的异样。不料就在这一动间,几乎是立刻的,沈屏发现了她。 “谁?”他低喝,随手套上衣服。 小树大吃一惊,提气一跃,跳到平地上发足狂奔,心里有股深沉的惧意挥之不去。记忆里,似乎从未这么怕过。忽然间极想临阵退缩。 沈屏显然不想放过这个不速之客,没多久就跟上来拦住了她。 小树一躲再躲,却躲不开宛若鬼魅的男人。心一横,掏出长剑,幻起银芒洒向沈屏。沈屏冷笑着,身形闪动间已退到剑圈之外。她提剑再上,寒流夹着阴凉的剑气,极其狠辣地再次朝他铺天盖地地挥落,长剑在夜空中划出层层骇人的亮光。 “这回有点意思了。”他冷冷地嘲弄,身子一个回侧,状极潇洒地避开。 小树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冷水,倾刻间让凉意占满心间。全力的进攻竟然落个这般下场,她还有什么话好说?脱身才是目前上上之策!想通此节,急提一口气,猛地撤回长剑。 “想跑?没那么容易!”说话间沈屏又飘到她面前。 这家伙不是人,他是魔鬼!小树急促地喘着气,惶乱地任由警铃在脑中大作。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今晚怕是无法全身而退了。 “是柳无颜要你来的吗?你是她什么人?再不开口,可别怪我手下无情!” 背上的寒毛一根根地开始竖起,小树突然恐惧地意识到他不是在开玩笑,他说真的!师父的话自动在大脑里重播几遍,她全身的细胞都在群起抗拒。不,决不能让他知道这个黑衣人是谁,否则……否则…… 长剑猛地脱手,朝他劈去。只要能得手,如果可以得手…… 蓦然间沈屏冷笑一声,小树忽觉剑光象满目的星光,不住在眼前舞动。直舞得她目不暇接、眼花缭乱。一柄剑化身为千万柄,夹着清亮的吟声,转、转、转…… 剧烈的痛楚袭上肩头,她几乎痛呼出声。双手交缠搭在肩膀,失去血色的唇被牙齿咬得鲜血淋漓。好痛啊,她好痛好痛啊。 剑光戛然而止。沈屏转着剑柄,一步步逼近。小树看着他莫测高深的表情,一颗心绷到了极点。师父,师父,你在哪里?快来救我,我不要他知道是我,我不要! 一阵清脆的铃声划破长空,接着迷雾弥漫了小树的眼睛。她看不见,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人抱起她。刚想挣扎,忽听对方柔声道,“是我,小树。抱歉来迟了一步。”她顿时松懈下来,不再动了。 从窗口跃进房里,柳无颜急忙将小树放在床上。灯光下,小树原本红润娇俏的脸蛋竟惨白如纸。她大惊叫道,“小树,你觉得怎样?” “痛……”骨头都开始咯咯作响,全身功力似要离她而去。小树无助地咬紧嘴唇,盼能缓解这难耐的痛楚。 柳无颜的脸色在察看小树的伤口后变得铁青,恨恨道,“好狠毒,居然用这么毒的招数。沈屏,你好样的!” “我…我怎么了?” “听我说,”柳无颜蹲在床边,温柔地替她抹去满脸冷汗。“你中了沈屏的散功掌,功力尽失。好在我会调配解药,吃了就没事了。不过……” 小树此刻已气若游丝,几乎无法成言。“什、什么?” “对不起啊,师父能力有限,不能早点结束你的痛苦。”柳无颜满面歉疚,“这个药方很难寻,解药可能要花上半年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调制好。小树,对不起,师父没用。” “不…不怪你,是我自己轻…敌。”岂止轻敌,还妄自尊大,以为自己的雕虫小技天下无敌。一阵阵新涌上来的、无休无止的疼痛撕裂了她的自嘲。 “会好的,慢慢就不痛了。”柳无颜呆呆地站直身子,眉宇间深有忧色,漂亮的嘴唇微微嚅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忽听方志维在门外喊,“小树,谁在你房里?” 柳无颜急忙离去,临行前匆匆道,“我会尽快赶来,等着我。” 门猛地被拉开,方志维神色慌张地冲进来,眼睛将房间上下扫了好几遍,不住说道,“奇怪,刚才明明有人讲话,难道是我听错了?” 趁他分神的当儿,小树扯过棉被盖在身上,不想让他发觉自己的异样。 “咦?”方志维还是发现不对的地方,“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生病了?”用手背轻触她的额头,只觉着手一片冰凉。 “我…刚才做了个恶梦.”小树咬紧牙关,“老爸你没事就快走,我还想睡觉。” 方志维不放心地追问,“真的?你真的没事?” “真的真的。”小树快坚持不住了,冷汗直冒。 方志维嗯了一声,回身欲走。小树才松了口气,他又道,“小树,你真的不考虑去日本度假?叔叔来信说非常想念你。我想来想去,你还是过去比较好。所幸你的日语一直没搁下,去了也不怕言语不通。” “我…我会考虑,你快走啦!”天知道这几句话又痛得她呻吟连连,幸好方志维终于走了。她揉着双肩,方才的画面登时重回大脑。但叫她迷惑不解的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男人与平日接触的时而温柔时而邪气的男人是否同一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几种面貌的沈屏交替浮现在脑中,她咽下哽在喉咙里的怪异情绪,不愿,亦是不敢再往下想。 然而,她却无法忽视另一个涌入脑中的问题。柳无颜临行前的欲言又止又代表了什么呢?似乎除了功力尽失,还有更可怕的消息。瞪着天花板,她问自己:是什么?会是什么? 问号串成一长串,环绕了漫长的无眠夜。 *************************************** 几天后,终于水落石出了。 如柳无颜所说,疼痛的确是减轻了,只在每天的傍晚困扰她十分钟左右,然后慢慢恢复正常。表面看来与往常并无不同。但是,心爱的摩托车象和她犯冲似的,只要用力握住车把五分钟,手腕就针刺般的剧痛,直痛到她摔下摩托为止。几次履试不爽的试验下来,她豁然明白,一双手废了! 难怪柳无颜会那么悲愤,难怪她开不了口。这个残酷的事实会如何打击小树她再清楚不过。不能再碰摩托车,那比叫她死还痛苦! *********************************************** “方小树同学,你简直创下最高纪录啦!语文八十四,数学八十一,英语八十五,还有历史、政治都在八十分以上。可惜你没福气见到老师们脸上的表情,笔墨难以形容,精彩极了。据说刘老师还摔碎了大好一副眼镜。哈哈,哈哈,这下笑死你了吧?” 成绩单晃晃悠悠地飘到地上。吟雪发现小树没有笑死,诧异地合上了嘴巴。 “怎么不说了?”小树抬起失去光彩的眸子。 “其实也没什么啦,放学的时候刘老师拉住我,问了一大堆有关你的问题。为什么不来拿成绩单啦,到哪儿去啦,等等等等。我怎么知道呀,她又说你其实很聪明,可惜贪玩了些,把精力都用在摩托车上了。” 小树垂下头。“也许以后……”她耸耸肩,“接着说。” “才从她身边逃开,陈剑飞又拉住我,托我带本书给你,说是你的精神食粮。”笑声里添进几许强装进去的愉悦,“哪,快收好,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痴心。” 书页被风卷起了一角,小树伸手接过,心里一阵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一时的冲动竟换来如此严酷的惩罚? 吟雪扣好书包,侧着头想起一件事。“我在路上看到沈屏啦,他站在一家女装店门口,跟个漂亮女孩聊天。那神态,不说你也猜得到,简直伤风败俗。嘿,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风流种子,虽然前些时候我还怀疑过。这种人不教训教训他会继续欺骗少女纯真的感情。小树,替天行道这项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小树神情木然,目光呆滞地盯着杂志,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吟雪朝天翻了个白眼,对她反常的行为作了自以为是的解释。“知道你喜欢日本的某些东西,抵制日货永远只是个口号。你干吗不直接去日本得了。方伯伯不老盼你离开家吗?杂志给我吧,你发完呆再看。” 小树仍就保持一个姿势愣着,眼睛里尽是茫然。吟雪的话仿佛不经意撒下的种子,片刻间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巨木。它盖住了极力反对的无数条理由,越来越强烈,强烈到除了它,她想不起还能做些什么。 暂时离开?有何不可呢? 几天后。 小树静静地坐在候机室,一旁是再三提醒她小心的方志维。自打她收拾行李,准备签证那天开始,这番感性的叮咛就没中断过。父母的心态总是如此患得患失,担心羽翼尚未丰满的雏鸟经不起风吹日晒,就由得他去吧。 她蓦地站起,抢在方志维之前开口。“我该上飞机了。” “等等,”方志维大喊,“你的行李和水果都不拿了吗?” 小树叹口气。“我去作客,不是逃难来着。衣服叔叔家都有,我就省点力气好了。” “好,好,不拿就不拿。上飞机要小心,别跟陌生人说话,还有……” “……叔叔会来接我,下飞机也不要乱跑,乖乖地等着他。你瞧,我记得多熟。” “去吧,小心照顾自己。” 小树漫应一声,把方志维担心的面孔挡在身后。她缓缓地朝前方走着,茫然的感觉在心头越扩越大,她几乎向逃回家的念头投降。好不容易把它们压回去,她微微侧身,注意到方志维仍伫立在当地。 该走了。她掉回目光,毅然跟着人流涌上扶梯。日本,陌生又熟悉的异乡,她最黯淡的日子将在那儿度过。也许运气好的话可以在那儿寻到一处避风港。她安慰着自己,郁闷的心情舒展了些,沉重的铅块也自胸口悄悄移去一角。 合该她机缘巧合,此次日本之行掀开的,不仅是独自旅行的第一章,也翻开了她多变生命的第二页-----最重要的一页。 正文 第七章 重新开始 初到日本,最先注意的自然是那鳞次栉比、竞争般矗立的高楼大厦。现代气息极浓的办公室,四通八达的交通,穿梭如云的车流,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构成一副快节奏的生活画卷。与中国不同,日本的车辆靠左行驶,这点对于习惯了右转的中国人来说有点别扭,但也无妨,只要严格遵守信号灯的指挥,逢左即拐就行了。 电器是日本的代称,与整座城市同步发展。大到彩电冰柜,小到游戏机,大公司颇有将自己的产品席卷全日本各个角落的趋势。国内市场满足不了野心,出口转外销。日本人从中国这只最大的口袋捞了多少铜板不得而知,套句老话,“天晓得”。中国不枉地广财多的美誉,无论过时、淘汰多久的商品,倾注在这块土地上几乎无往不利。狡猾的日本人也就心安理得、堂而皇之地拿本国淘汰的物品来中国淘金,且直竖起大拇指夸中国人识货。 一驾飞机安全地在跑道上着落,机上的乘客快速取下行李,三三两两地穿过跑道,直奔向入境大厅。 小树寻了个座位坐下,冷眼看着人流来来往往。看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想起日本一个有趣的现象。在日本的街头,常常发现二十米外有一摩登女郎袅娜而行,近了,在十几米处变成一风姿犹存的妇人,再近些,妇人原来是位浓妆艳抹的老太太。日本女人对年轻的追求孜孜不倦,直叫人叹为观止,难怪那么多男人想讨她们做老婆。只是啊,她们对物质的要求之高也非别国女子能及,普通人想交个漂亮的女朋友,只怕没两把刷子还不成。 “小树!” 隔着人流,有个熟悉的声音飘入小树耳中,小树抬眼前望,立即起身扑入那个激动兴奋的男人怀里。 几分钟后他才放开她,笑容可掬地细细打量侄女一番,说道,“小树越大越美了。” “奇怪了,”小树用日文说道,“老爸老说我越长越丑耶,您确定不是在取笑我?”故意拿怀疑的眼神撇他,惹来他哈哈大笑。 “保证是真心话,”方志新领她往地下停车场走去。“两年不见,小树出落的我都不敢认了。是不是该提醒你老爸帮你留意些青年俊杰什么的?”他许久不讲中文,已经渐渐生疏了,索性用日语和小树交谈。 “几个?您当我饥不择食到这种程度呀?”小树抗议,“我才十八岁,有交男友的心,可也没有付诸行动的胆,否则身上这层皮怕不早被某人剥去了?您想作媒还嫌太早哪。” 方志新闻言又是一乐,“你晴子姐和介平哥的男女朋友可是够开一家婚姻介绍所了,现在年轻人的想法呀,叔叔我是跟不上喽。” 车子拐了一个弯,稳稳地向前行驶。耀眼的路灯一盏盏延伸下去,把黑夜烘托的有如白昼。在窗外,霓红灯正泛起东京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上回看到这么热闹的景象,仿佛隔了几个世纪,很久很久了。 “你父亲最近怎么样?”方志新的话拉回小树的视线,“上封信里你提及他犯胃痛的事,让我着实担了几天心。打电话去问,他竟坚决否认此事,一再强调自己十分健康。” 小树及时低下眼,遮住眸中显而易见的邪恶。“然后呢?” “隔天他又打来一只长途,说了句杞人忧天就挂了。” “太失礼了。” “可不是?”方志新哼着,“身为弟弟,关心兄长的健康义不容辞,他又何必反应过度?一定是那个女人弄坏他的大脑了!” 小树嘿嘿了两声,却不发表任何意见。方志新大概自觉失言,也闭口不语了。当车子停在下町街一幢房屋前的时候,他打开车门下车,扯开大嗓门喊着“我回来了!” 立刻有个娇滴滴的女声应道,“您回来了?”接着就见一身和服的婶婶永野百合踩着碎步出现在面前。 “婶婶好。”小树鞠躬行礼,不及多说,永野百合已惊喜地拥着她笑道,“小树变得好漂亮,比我印象里还美。” “呵呵,是吗?承蒙婶婶夸奖了。” 永野百合热情地迎她进屋,“小树饿了吧?快请坐,饭菜马上就来。” 抱着入乡随俗的心态,小树屈膝端坐在坐垫上,双手着地,施了一礼。“麻烦婶婶了。”照这种进度,不出一个礼拜她必会驼背。多礼的日本人,敬礼敬个没完,真服了他们不屈不挠的精神。 方志新换上一套宽大舒适的和服,盘膝坐到小树身边,“我放了热水,吃完饭洗个澡吧。” “叔叔,怎么不见晴子姐和介平哥?” “他们临时有事,否则早就去接机了,也轮不到我出马。”他爽朗一笑,“到底长了几岁,不再和小树吵吵闹闹了。” “只怕未必呢……哇,好香,我先开动了。”小树忙着把永野百合端上来的饭菜塞进嘴里,还不忘嘟囔,“婶婶居然烧得一手好吃的中国菜,叔叔真有口福。我呢,每天不是泡泡面就是老爸烧焦的荷包蛋,再不然就下馆子吃,都吃腻啦。外头的菜哪有家常菜好吃呀!” 永野百合不住往她的碗中挟菜,倾刻间就堆起一座高耸的小山。方志新回忆着说,“三十年前志维还会炒两个小菜,想来已被现在的养尊处优给磨掉了。” “非也。”小树把鲠在食道口的饭粒努力咽下。“如今他已经打破煮青菜和煮鸡蛋两道固定模式,最新引进一样荷包蛋。不但没有退步,反而在进步哪。” 方志新不禁失笑,“他呀,永远是幸运儿,脚跟站的稳稳的。这一点叔叔不如他,混了二十年,一没有权二没有钱。”他笑吟吟的,丝毫不见颓废与不满。 小树微觉奇怪,为何同母所生,差别竟会如此之大。方志新拥有一个和蔼可亲的五短身材,未老头先秃,人群中宛若一颗小石子,毫无抢眼之处;方志维却极重视仪表,虽年过不惑,依然挺拔英俊,走到哪里都是焦点。至于性格,一个安于现状,甘作瓦上霜,一个永不满足,定争强中强。明明是南辕北辙,寻不着交集的两条平行线,却一为弟一为兄,这个安排未免太奇了。话再说回来,叔叔当年抛弃国内的优渥条件远渡重洋,到底所为何来?只是为了娶个好老婆吗?更甚者连名字都改成永野新了呢。 才想着,永野百合笑嘻嘻地开口道,“想不到小树有勇气独自出门,志维兄弟也忒放心了。这么年轻漂亮的女孩子,万一被坏人拐跑了怎么办?” 方志新朝妻子使了个眼色,她没注意,又笑道,“换作我,可不敢放晴子一个人出门,现在这个社会啊——” “百合!”方志新板起脸,喝道,“你再替小树添碗饭去。” 小树盯着手中的筷子,怔怔出神。永野百合伸手取碗时,她蓦地抬起头,“我吃饱了,婶婶坐着吧。” 一时间屋里的气氛透着几分诡异,方志新咳嗽几声,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小树却抢先道,“不好意思,我想先去洗个澡了。” 永野百合连忙领她到浴室,将洗刷用具指给她看。浴袍和睡衣都是晴子的,两人身高相仿,穿来刚好。 这漫长的一天,她累得可真够呛。独自旅行并不如想象中那么潇洒,相反,她觉得自己被放逐了。——用力地地擦拭着身体,似乎想洗净郁积在心中的闷气。——可她为什么要这么狼狈地逃开呢?她急于逃避的是什么?——涂抹沐浴露的手慢了下来。——老爸故意支开她,无非是想演一出生米煮成熟饭的戏码。假期结束后同来接机的除了老爸,也必会多一位她得呼之为“后母”的女人。那么她更有理由赖着不走了,既然她反对这件婚事,既然她厌恶那个女人。 她疲惫地合上眼,答案却不打算放过她:为了沈屏,她急于逃开的是沈屏——造成她目前所有痛苦、她应该恨却无意恨的男人。不不,恨只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让她伤得更深更重,而他根本一无所知,这不公平。师父不是向她保证了吗?最迟半年,解药一定送到她手里。 她伸了一个懒腰,极力抗拒内心深处不断涌起的小小声音:如果,柳无颜根本配不出解药呢?或者,散功掌根本就没有解药呢?她是否将要手无缚鸡之力地过一辈子?再也无法碰触心爱的野马? 直到睡下,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仍不断盘旋在她脑海。 ************************************************************* 轻得近乎零的脚步停在门口,似乎证实了什么,一个女声轻轻道,“还睡着呢,小家伙累坏了。” 小树蓦然惊醒,一看闹钟,已经八点钟了。她不想动,有些贪婪地留恋被里的温暖。 “嘘,别吵醒了她。”方志新低声说。 永野百合压低音量,悄悄地说,“小树心里会不会怪我?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不会说那些话了。” “我哪来的时间!去接机的路上才接到志维的电话,他想趁小树不在的时候赶紧把婚事办了,以免夜长梦多。这是他的私事,我想管也管不了。” 声音忽然断了,屋内一片寂寥。小树下意识拥紧了棉被。 良久,永野百合轻轻地说,“我们能为小树做些什么?” “不必太刻意。小树是个敏感的孩子,无法忍受类似怜悯的同情。至少这个寒假,让她开开心心地过吧。”他顿了下,续道,“早餐准备好了吗?” “哈依,全是小树喜欢的早点。” 小树听到这里,轻手轻脚地套上衣服,将铺在铺席上的被褥折得工整笔挺,打开壁橱放入其中,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梳洗,走入客厅。 “叔叔早,婶婶早。” 方志新诧异的眼光从电视机转到小树容光焕发的脸上。“早!昨晚睡得好吗?” “看我这张脸,写的就是朝气两个字。”小树皱起挺俏的小鼻头。 永野百合噗嗤一声笑了,把早餐端上饭桌。“小树的日文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一直在练习吧?” “可不是?我爸专门请了个日文系的家教天天督促着。”小树抓起一片凤梨酥放入口中,就着鲜奶咽下。“他老人家说了,人这一辈子总要有一两件本事拿得出手,没有特长的人是可悲的。”这话虽然尖刻了些,但总算说的有理。否则依她的性格,哪肯乖乖听话? 方志新显然颇为赞同。“晴子和介平从来不肯在外语上下功夫,中文只懂一点皮毛,居然就觉得了不起,我看啊,学习劲头是远远比不上小树的。” “叔叔这么想可就错了。哥哥姐姐对中文是没有兴趣,但不代表他们对英文没有兴趣啊。上回我来日本的时候还整天见他们捧着英文书来着。”瞧,这就是日本人。崇美崇的要命,可叹人家却不把他们当回事。要做就做中国人,堂堂正正嘛。小树很厚道地咽下了后面几句话。 正说着,一道爽朗的男声忽然插口道,“的确是晴子会做的蠢事。”在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小树的身子忽地凌空而起,她登时吓得大声尖叫。 男声开始嘲笑她了,“两年不见,小树的胆子和年龄怎么成反比了?年龄倒是越来越大,这胆子嘛——” 正中鼻梁的一拳令他不得不松开手。小树的脚尖才碰到地面,立刻没好气地瞪着一脸戏弄的男孩,“这种欢迎仪式未免隆重了点,我又不是国家元首,无福受此大礼。还有你,”纤手弯成左轮手枪,瞄准永野介平身旁的女孩,“什么时候和介平哥结成统一战线,一致对我了?” 永野晴子格格地笑开来,“小树说笑了,姐姐几时欺负你来着?疼你都嫌来不及。” “啧啧啧,”介平毫无顾忌地吹着口哨,“标致的小美人,中国男人还不够你诱惑么?又跑来诱惑日本人。真想不到这就是前两年那个小野丫头。晴子,仔细看看人家,明白什么叫自惭形秽了吧?” “该自惭形秽的是哥哥你!整天打扮得跟带鱼似的,还装酷!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晴子辛辣地回嘴。 “那也比你露肩膀露大腿强!别以为衣服穿得紧和露就是性感,就你这平平板板的身材,还不配出来秀!” 噢哦,战争又要开始了。难道这兄妹俩属性相克,无法共处不成? 幸好永野百合下了场及时雨扑灭星星之火。“你们两个,不是花了不少功夫为小树准备礼物吗?还不快拿出来。” “妈妈永远只会做和事佬。”晴子哼了两声,把一条金灿灿的链子塞进小树手里。金链的款式非常普通,挂坠却十分独特,是一对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的男女娃娃。在他们的头顶上,各有一条窄窄的小缝。小树好奇地反复摩挲。 “这是眼下最流行的恋爱娃娃,”晴子解说道,“把你和心上人的名字分别塞进男女娃娃的头顶里,它就能保佑你们的爱天长地久、永不枯竭。”她又得意地补充,“很灵验哦。” 介平顺了顺头发,哈哈笑道,“庸俗的传言只有庸俗的女孩相信。” “庸俗!”晴子尖叫。 “或者你更喜欢疯颠这个词?”他左右闪避着晴子的拳头,“晴子往娃娃里放过不下十张纸条吧?最近一张是谁?山口?铃木?哦,是墨田君。” 晴子始终打不到他,暴跳如雷。 “好啦好啦,”这回轮到方志新出来做和事佬,“介平就不要捉弄妹妹了;还有晴子,他最爱惹人生气,你应该最清楚,就别跟他计较了。” “好过份,居然嘲笑我。”晴子撅起嘴,“就不相信小树会中意他的破烂模型。” 永野介平扮了个鬼脸,忽然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抽出一个精美的盒子。小树拆开包装纸,一道红光暴掠而起。方方正正的盒子里,横卧着一个书本大小的车模。通体是萤红色的,如同一团正旺的烈焰,又如一颗夺目的红宝石,流彩四溢。小树倒吸了一口凉气,着魔般地盯着它。模型的各式零件一应俱全,完全是一部摩托车的缩小版。 “喜欢吗?”遥远的地方传来介平的声音。 小树把它紧紧地搂在胸口,神思恍惚地用力点头。“喜欢,很喜欢,谢谢介平哥。还有晴子姐,也谢谢你的恋爱娃娃。” “哎呀,没关系啦。”晴子有些不好意思,“小小礼物不成敬意,你喜欢就好。” “小树那是客气!”介平接口,“趁早把你的鬼娃花子收好,不要再让它出来丢人现眼。” “你——”晴子快气炸了。 “怎样?想扁我啊?有本事你来!”介平摆出一副欠扁的嘴脸挑衅。接着两兄妹就在客厅里展开家庭战争。 小树悄悄地退回餐桌,望着打打闹闹的两兄妹,心头涌起万般滋味。若是当初不那么冲动……唉,惆怅和遗憾短时间内怕是无法消除了。 当月色斜斜地钻入房间,小树蹑手蹑脚地推开门,溜到月光下。她漫无目的地走着,被路灯凝聚的影子短短的,瘦瘦的,说不出有多孤单凄凉。寒冷的天气将她心头的寒冷挥洒到了极致。冷冰冰的季节,冷冰冰的空气,冷冰冰的街道,冷冰冰的感觉。一切的一切都是冷的。 马路上只有小树踽踽独行。她不敢想那压在胸口沉重的心事,害怕一触即发的破坏力。单身女孩漫步在街头的危险她并非不知,只是神智极度混乱的时刻,她无法坐视自己睁着空朦的眼睛发呆。 寂静,空无一人。整个世界都拥抱她,尽管只是在夜晚。 不,体会错误。小树猛地睁圆眼睛,专注地聆听一点点逼近、越来越清晰的脚步。声音混杂而散乱,似乎五、六个人同时奔跑。奇了,居然有人深更半夜集体出来散步……不对,是一个人前面跑,四个人后头追。小树低声惊呼,被转瞬而至的几个人吓傻了眼。 最前面那人似乎伤热颇为严重,鲜血跟随仓促的步伐从右臂里汹涌而出,微弱的灯光把鲜红色染成褚黄。小树来回摇晃着,极力忍住就欲出口的呕吐。如果不是脚发软,她原可以施展轻功……想到这里,她自嘲地笑笑,希望登时化成了泡影。 天哪,地哪,伤病号不早不晚,恰到好处地跌在她脚边。不过眨眼功夫,她悲惨地发现自己被团团围住。 完了,这下死定了。 受伤的男人一跃而起,挡在她身前,低沉地命令,“与你无关,快滚!” “如果可以,别说滚了,我爬也要爬走啊。”小树被亮闪闪的尖刀晃得头晕,不知不觉扯起男人的衣角再也不肯松手。 男人轻哼一声,手、脚齐出。小树一阵天旋地转,眼里所见尽是飞舞的拳头。当他的脚踢上对面男人的腰部,她不下千百次地责骂自己咎由自取,跑来是非之地惹祸上身。今晚能否保住小命,全倚仗这位老兄了…… 一瞬间她的身体被他钳住,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他的速度非常之快,她使尽吃奶的力气,仍然斜挂在他身侧,无法同他并驾齐驱。生死攸关的当口,她失去了思考能力,一径跟着他的步点,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妈的,动作快点,别磨磨蹭蹭的。”追兵开始骂人了。 “放心,他们跑不了。” “还有个小子是谁?他妈的,刚才没看清楚,该不会真是他的同伙?” 怎么可能嘛!小树在心里咒骂,谁想跟一个亡命之徒结成同伙?! “别动!”男人低沉的嗓音里添进一丝容忍。 “我……我实在跑不动了!”小树喘着粗气,“我瞧你拳脚功夫挺厉害的,要打倒这几个小喽箩简直易如反掌,何必逃跑呢?”这句话虽是轻声嘀咕的,但那男人耳尖,还是听到了。 “如果你是在建议我抛下你,那我倒没什么意见。” 原来他是顾着自己,毕竟刀枪无眼,难免不会伤到她。小树的心里缓缓掠过一阵暖流,但是——“我必须回家了。” “回家?”他轻蔑地重复,“你这个白痴,看清楚现在的状况好不好?再不摆脱他们只有死路了。不管你愿意与否,现在我们在同一条船上。” “我……哎呀,你弄痛我了。”小树痛呼。 男人脚步不停,冷冷地道,“想活命就把嘴巴闭紧些。跟我来。”敏捷的身子忽然钻入一条小胡同,扯着她四下里乱拐。小树的大脑剧烈地震动,一个趔趄,一头栽进泥巴里。一双大手立刻捂住她即将出口的叫喊。 “他们死到哪儿去了?”追兵们也跟了上来。 两人蹲下身体,躲在一棵树后看他们窜来窜去。 “电筒!谁带电筒了?”追兵甲大吼。 “妈的,谁会带那玩意儿?这次行动简直一塌糊涂。良才死了,子弹没了,又被这小子从指缝里逃掉,究竟他妈的都在搞什么飞机?” “我敢打赌他一定在附近,分头找。听着,如果天亮以后他还活在这个世上,我们谁也别指望会有活路,干脆自己抹脖子痛快。”追兵甲的声音微微颤抖,“别说藤真静言,就连头儿也——快找!” 凌乱的脚步分散开来,四处可闻。小树打了个哆嗦,忽然感到身边的人也在发抖。她好奇地凑唇到他耳边,小声道,“你也害怕?” 他低低地诅咒了一句什么,小树凑得更近些才听清楚,“我的伤口要包扎一下。” “这个……好象有点困难。”鲜血流了一地的惨相在小树眼前晃动,她缩成一团呈虾米状。“你有,有退敌之计吗?” “有。” 小树大喜。“怎么个退法?” “拖。” 好个惜言如金的家伙,还拖哩。现在趁着天黑他们的藏身之处才不易被发觉,接下去能撑多久谁也不敢保证,到那时候——小树转了转眼睛,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在他右臂的伤口处死死打了个结。” “什么东西?” 他的口气里带有浓厚的戒备,小树恼了,“手帕。” “手帕?”他轻哼,“女人的东西。” 小树白他一眼,略一思索已有了计较。“听我说,我有主意了,可以利用一下眼前这条河。” “河?哪里?”他皱眉,“我没看到。” “在你右手边三十米处。”小树冷冷地道,不想告诉他,由于服食过神奇的药丸,她暗中视物的本事较常人不知强多少倍。“把外套脱下来给我,快!” 他眼里满是怀疑,并不动手。小树等得不耐烦了,一把将他的外套扯下,大约匆忙间触到了他的伤口,他闷哼一声。 小树三下两下将外套捏成包袱状,看准河的位置奋力抛出。只听“咕咚”一声后,四周的脚步声全往那个方向移去。 “不好,他们朝那边逃了,快追!” 等到四条背影渐渐远去,小树倏地起身一笑,“噢也,有人要摔跤了。” “何以见得?” “笨蛋,现在河里结了厚厚的冰,他们这么急地冲过去,还不摔个半死?”小树幸灾乐祸地笑着。 话音刚落,就听到“哎呦哎哟”声此起彼伏,追兵甲已兵丁不出所料地全部摔了个狗吃屎,一时半会儿是绝对爬不起来了。 **************************************************** 小树好几次停下,想把臭男人搭在她肩头的魔爪甩掉,考虑到他严重的伤势,只好忍耐着承受他大半的重量。 等等,她是拥有怜悯弱小的高尚情操没错,但他可不是寻常人耶。虽然长得不错,那股杀气可就——最奇妙的是,她不怕他。对此小树百思不得其解,兴许这也是她多事的原因之一吧。他不停地在她耳边指点,左转,右转,搭乘出租车,下车,再左转,再右转,直到天际泛出鱼肚白,她也完全失去了方向感,他才喊停。 “那个,这地方毫无人气,处处透着诡异,你不觉得吗?”小树来不及喊累,毛骨悚然地盯着荒凉的四周尖叫,“那边有幢小楼耶!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屋?”不知住在里头的会是怎么一群鬼?嗯,好玩,大大的好玩。 男人疲惫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对于活蹦乱跳的小树毫无招架之力。 “哲明?是你吗?”门开了,有个男鬼急急地朝他们冲过来。“我在窗口看到你。” 呃?高大英挺,这鬼倒长得不错。 叫哲明的男人急促地喘气,“老大在哪儿?” 对方朝房子努努嘴,锐利的眼神迅速瞄向小树。哲明点点头道,“这位小兄弟是自己人。” “自己人?” “小兄弟?” 两人同时惊呼。小树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啥时候变性了哩?虽然有一头足以媲美男孩的短发,但是说到面孔——他们该不会瞎到看不出她充满女性美的脸庞和身材吧?低头瞧了瞧,下巴马上掉下来。说她衰她还真衰,什么不好穿,偏偏挑了件宽大的黑色大衣,原本凹凸有致的身材硬是被遮成一块洗衣板。 “哲明,你的伤到底怎么搞的?” “少安毋躁,见过老大再说。你,跟我一起进去。”不由分说地拉起小树。 “啥米?”小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老兄,你确定自己说的是母语?把你安全地送到目的地,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凭什么留我?记住,你救过我,我也救过你,算是两不相欠。就不用道再见了吧,我不会那么倒楣再遇上你。” “天真!昨晚发生的一切都被你看去了,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就放你离开?” 他的表情冷酷里透着认真,绝不象在开玩笑,小树直到此刻才真正着急起来,“我发誓绝不向第三个人吐露半句话,成不成?” 他盯着眼前这张脸,嘴里吐出三个字,“省省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混……混蛋!放手,我叫你放开我听见没?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救命恩人?快放手!”该死,他野蛮的双手坚硬有力,几欲捏碎她的骨头。几次抗议无效之后,她的火气再也忍不住,熊熊燃烧在双眸。 这一段路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小树的怒气亦随之水涨船高,刚进屋,她立刻奋力甩开他,全然不顾停在她脸上的十几道视线,愤怒已极地咆哮,“你说说看,我到底犯了什么错要承受这种待遇?把你的小命从死神手里夺过来,值得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吗?我反悔了不要了行不?!” “这是你的命。”不理她气急败坏的指责,他的回答只有五个字。 “什么?!”居然有如此荒谬的解释?自打遇到这帮无赖,她才知道她的谬论根本不成熟,还挣扎在初级阶段。以往和真理不相往来的行为大错特错了,彻底和谬误划清界限才是当务之急。 骄傲地昂起头,直视满屋子或坐或站、高大危险的男人,她奋力吼着,“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而已,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怕了!” 静。男人们全用一种古怪的眼光盯着她,她心头不禁一阵发毛。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安静。 不妙,真的不妙,再怎么说这种反应也未免太诡异了,难道是她把这群人吓傻了?小树狐疑地抓抓头皮,寻思着。抬眼看哲明时,却见他的脸憋得通红,完全一副忍俊不禁的模样。 几秒钟后,所有的人全忍不住大笑开了。 “美女,天哪,美女。”有个人尤为夸张,捧腹狂笑不止,“我活了二十二年,还没见过这么特别的美女。” “什么、什么意思?”为什么她居然会觉得心虚?见鬼了。 “我也不多说什么,你看看自己那张脸,哎呀笑死我了,又脏又丑,哪点儿美了?”他笑得差点岔气。 “你才又脏又丑!”话说着,她的手不禁抚上了脸,碰到一片粘呼呼的东西,挑下一块一看,妈呀,全是烂泥。亏她还顶着这么一张大泥脸大言不惭地自夸美女,呜呜呜,她不要活了。 “哼。” 在一片笑声中突然插进一声突兀的冷哼,整间房子立刻安静了。哲明面向声音发出的方向恭敬地称呼,“老大。” 小树尚沉浸在羞怒交加的情绪中,忽觉有股刺痛正沿着背瘠慢慢下滑,汗毛一根根警戒地竖直。那感觉就如被一头饿狼盯梢,除了恐惧还是恐惧。 正文 第八章 藤真静言 她回首,强迫自己仰视那个鹤立鸡群的男人。天!他纯粹阳刚的脸庞上嵌着一双极黝黑极锐利的眼睛,闪动间竟能伤人于无形之外。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弥漫在全身的征服者的热力却带给她前所未有的压力。她悄悄地把视线挪开一点,恐慌油然而生。不敢看他,却将他低沉的嗓音听了个清清楚楚。 “怎么回事,哲明?” “昨晚和武田的一帮手下起了冲突,受了点伤。”哲明答道。 “你可以先去处理伤口。” “不碍事,”他微微皱眉,“我撑得住。” 刀锋般的目光移向小树,不等老大开口,哲明主动解释道,“这家伙与整件事无关,只是个无辜被牵扯进来的路人。不过他好歹救过我,怎么处置他,老大你看着办吧。” “是哦是哦,如他所言,我只是个不相干的人。”小树眼见有一丝生机,大着胆子急忙接口,“您就放我回家去吧,对昨晚和今早的见闻,我发誓决不泄露。” “不相干的人?”老大重复,“我瞧你挺有勇气的,小丫头。” “那是……啊,不不不,我没有勇气,我是个胆小鬼。”在他森冷的注视下她开始语无伦次。这个男人的存在严重影响了她,事实上她也很怀疑有哪个女人会面对这样的男人而无动于衷。他虽然不是顶英俊,但就是该死的吸引人,短短的平头更为他增添一种犀利冷酷的气质。如果不是现在情况特殊,小树会对他很感兴趣的。 “老大,我倒有个好提议。”哲明悠悠地道,“就让这家伙留下替我们洗衣煮饭吧,我瞧她手脚挺伶俐的。” “我、我反对!”怒气直冲向小树的脑门,“我拒绝接受任何不经我许可的决定!这是我的事,只有我自己能决定走还是留!” 老大冷冷地眯起眼睛打量她,然后,慢慢的,他的结论出来了。“你,不能走。” “什——什么!”小树惊得险些瘫坐在地上,身体因恐惧而僵硬。这群人暗地里进行的勾当十之八九不可告人,今后她是否也融为其中的一分子,反射他们烧杀抢掠的影子,奇﹕[书]﹕网共一个颠倒黑白的晨昏?她究竟为自己带来多大的麻烦?逃跑已刻不容缓,只是如何逃,如何逃?“你们不能、不能强行扣留我,我必须回去,否则你们会有麻烦的!” “麻烦?欢迎之至。”一丝嘲笑浮现在他嘴边,小树真想消灭它。“在我同意之前,你哪儿也别想去,乖乖呆在这房子里,明白?兄弟们虽然喜欢女人,眼光却都高得很,你这种人还入不了他们的眼,所以大可安枕无忧。” 小树嘴里发干,喉咙发紧,身子抖得象落叶,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字。 “哲明,带她下去。”老大挥挥手,似乎小树的命运就这么被决定了,再无转寰余地。 哦不,显然她错了。比死还难受的不是从此以后与心爱的野马诀别,而是今时、今日,遇到这群沙猪!这群日本鬼子沙猪!这群超级日本鬼子沙猪! ××× 客厅,清一色的黑衣俊男们环成一圈,齐齐围住阔长的餐桌,肃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的阴森森、寒凛凛的气息一如笼罩每张面孔的寒霜,随时迸裂出无穷的破坏力。 正中央的男子在几十双眼睛的洗礼下把薄唇抿成一条线,阳刚的线条又添几许冷硬。沉默了几分钟,他缓缓地道,“武田浩雄那边有什么动静?” “动静不大,”一名长发的男子轻笑道,“只不过亲手毙了那天失手的几个小喽罗。” “好一招杀鸡骇猴。”老大冷冷地讥诮,“照野,你继续监视他的行踪,一有消息立刻回来报告。” “哈依。” 哲明面无表情地道,“据火狐调查的情报分析,武田似乎又在策划新的阴谋了。” “哼,我看他是远远未到山穷水尽、无路可走的地步。”老大敲了敲桌面,“武田是个极其狡猾的家伙,在和他的较量中,任何一个小小的疏忽都会酿成大祸。” “老大说的有理,那老家伙的确不是东西。据我所知,他已经多次逼良为娼了,真是黑道里的败类!” 哲明从众多面孔里找出这个漂亮的不象话的男人。“你又是哪只眼睛看到的?” “哈,这个说起来可就话长了,改天找个时间详细地说给你听。”他努着性感的唇,“据说你受伤的地点正是那家妓院?啧,堂堂一只火豹,竟也摆脱不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命运,真令人叹为观止……妈的,你干吗踢我?” “活该。”照野嘲笑道,“我说砚一啊,你那只大嘴巴再不闭紧些,小心以后再也开不了口。火豹才不象你,他去妓院自然……自然是为正事。” 暖昧不明的话立刻引来两种反应,哲明铁青着俊脸,直拿眼睛杀他;砚一则捧腹狂笑。 “难得难得,不近女色的火豹也开始了解有女人就好办事的道理了。这倒是个值得庆祝的好现象。” 哲明一拳正中他张大的嘴巴,他痛得哇哇乱叫,“偷袭算什么好汉?” “是这样的,”温尔文雅的英明忍住笑解释,“火狐通知老大,武田和美国来的史密斯暗中勾结,秘密签订了一份有关枪枝的合同,于是老大就派火豹去打探内情……” “为什么是他?”砚一不服气,”我不行吗?” “NO,NO,NO,”照野竖起一根指头,神秘地摇晃着,“你绝对不行。妓院的老板娘,也就是武田的老相好,对你不感兴趣。” “妈的!”哲明大吼,俊脸开始泛红,“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哈,我就说嘛,”砚一笑岔了气,“象这种‘美男计’,以前放着不用真是浪费资源……哎唷喂!” “够了!”再不出声阻止,恐怕要发生命案了。老大冷冷地瞪了砚一一眼,砚一立刻噤口。“大家分头行动吧,尽快查出史密斯和武田的交货地点并加以阻止。哲明、砚一留下来。” 随着这声命令,和来时一样,一群人片刻间消失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嗅不出任何残留的气味。 砚一收拾起吊尔郎当的表情,静候指示。 老大起身到窗口,淡漠的眼神飘向远方,“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里就暂时拜托你们两位了。” 砚一心照不宣地和哲明对视一眼,“我陪您去好吗?您一个人恐怕会有危险。” “不必,这是我个人的私事,没必要把火焰组牵扯进来。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好好盯着武田!” 砚一答应了一声,他又缓缓地对哲明说,“至于你带来的小丫头,有勇有谋,倒也是个角色。闲时去查查她的底,看看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如果有问题,你知道该怎么做。” 哲明点点头,一向平静如水的脸上忽然掠过一丝忧虑。 ———————————————————————————— 大家都见过关在动物园的老虎和狮子吧?每天无所事事,懒洋洋地打磕睡,时不时还要忍受围观人群好奇的眼光。有一个名词是这么形容此类生物的:困兽。现在,我们就来看看一头叫做“小树”的猛兽,在一只叫做“火焰组”的笼子里是如何生存的。 小树决定了,誓死以唾弃火焰组为己任。 她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心胸狭隘、不轻易说抱歉的人,也鲜少因为他人的指责和侮蔑而大动肝火。多微笑少生气,青春才会常驻,美貌才能永存。可是该死的,他们真的惹毛她了,不适时指指桑、骂骂槐,怎么对的起自己,对的起日渐残暴乖戾的心灵。 摆脸色给她看?!她都还没抱怨他们把堂堂一个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娇贵小姐作践成一名洗衣煮饭外加打扫卫生的三级清洁工;还没抱怨没日没夜地操练她,让她屈辱的从高级生物人类降格为马力十足的发电机;更没抱怨她原本就不太薄的脸皮,这阵子托他们耳提面命、耳濡目染的福,已经超级厚实;甚至连基本的人身自由都被无理剥夺这等大事她都不再抱怨,他们这群男子汉凭什么从昨天一直记恨到今天? 小鸡肚肠的男人! 就因为前天实在忍无可忍,以逃跑小小抗议,却于五分钟后被发现,关进小黑屋反省一夜的她在恼羞成怒下往饭菜里下泄药,害他们全拉肚子? 拜托,比起他们,她的所作所为值得挂齿吗? 想到这里,她哀怨地瞥了瞥坐在屋角喝酒聊天的松岛哲明和千岛英明——平日待她最为友善的两人。他们是相谈甚欢,只可怜了没人理会的她。 郁闷地抓起今晚第二瓶可乐,却在凑到嘴边的时候被人截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罐啤酒。 “妞妞儿,消愁还得用酒。”砚一漂亮的脸在她面前成放大状,她白了他一眼,对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大声嘲笑她的小子很没好感。 “你说你这丫头,我看你孤零零怪可怜的,特意过来陪你,怎么没心没肺的不理人啊?” “又没求你陪,爱来不来!这场酒会是为了欢迎敬爱的老大归来,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清洁工,哪敢高攀你们哦?”小树酸溜溜地讽刺。 “好啦,你这个清洁工也当得够不称职了,衣服全抛进洗衣机里,我们找衣服还得去洗衣机里拿,没见过这么懒的女人。”砚一撇撇嘴,“比洗衣服更过份的是你煮的饭,那叫一个难吃啊。” “我早说过我手无缚鸡之力,谁叫你们这群笨蛋不相信。”小树没好气地说,以一个无法长时间握拳的人来说,能为他们准备一顿晚饭是多么的不易啊,还敢挑三捡四。 “真该庆幸我从不吃你烧的菜,否则昨天的下场就和英明他们一样,被泄药折腾的死去活来。我说小丫头,瞧不出你长得眉清目秀,心肠却如此歹毒。” “你瞧不出的事情多着哪。”小树嘀咕,偷眼去瞧今晚的主角,他正闲闲地坐着,不带暖意的眸子,轮廓鲜明的五官,线条冷硬的薄唇是一道道栏杆,把他团团围在欢娱的气氛之外,仿佛这场欢迎会竟与他无关。这神情令小树迷惑且似曾相识。 “砚一君,”小树犹豫地开口说,“你会不会觉得——”她猝然地收回视线,“算了。” “什么?你想说什么?别婆婆妈妈的。” “呃,那我就说了。自从老大短暂失踪后,人似乎变得更为冷淡,也更为忧郁,你说他是不是失恋啦?”冷冰冰的老大谈起恋爱来会变成什么样子,小树颇为好奇。 “别乱说!”砚一难得的板起脸。 “唷,开个玩笑也不行呀?瞧你紧张的。既然是人,有七情六欲很正常嘛。”一说到老大,大家都象变了个人似的,她不明白火焰组的兄弟们敬他如天是因为他不怒而威的气势亦或其它。 “开谁的玩笑都行,就只除了老大。”砚一仍就板着脸,“有很多事情,你永远不会明白,所以永远也别妄下结论。” 小树撇着嘴,“我很庆幸我不明白。象那种冷的随时会结冰的男人,也只有你们受得了。” “永野!”砚一激动地叫着小树捏造的名字,“老大他绝不象你想的那样,他是个真正的男人,他重情重义,外冷内热,好几次独闯龙潭虎穴,好几次生死一线牵,只为了救出并肩作战的兄弟。他待我们恩重如山,只要他说一声,每个人都愿意立刻为他而死。” “嘘,噤声,噤声。大家都在往这边看了。”小树急忙安抚这个神情狂热莫名的男人。唉,看来大家都中毒了,中了一种叫做“老大”的剧毒。 “我告诉你,”他压低了声音,“其实老大前几天离开,是为母亲扫墓去了。” “为母亲扫墓?”砚一无论再说什么也不会令小树如此讶异了。“他母亲——也过世了?” “废话!不然你以为老大当初为什么会跑来混黑道?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年,身边没有任何亲人照顾,肯收留他的只有黑帮。咳,不说这个了,说起来我就想扁人。” 小树瞧着他,沉默了半响才道,“你们人都不错,有才气有本事的也不少,何必混黑道呢?” “你啊,还是小孩子,说了你也不懂。”砚一燃起一支烟,“没有人生来就愿意走这条路,全是生活所迫。站在这里的人都有一大篇伤心史。为了生存,我们必须玩命,必须在枪弹里讨生活。有人追,必然有人逃。这是游戏的基本法则,也是生命的基本法则。” “就不能结束这种不是被杀就是被抓的生活,改做正正当当的生意吗?”这段时间出去执行任务的组员,竖着出去躺着被抬回来的,她看了太多个了。 “所以说你是小孩子。”砚一笑得很讽刺,“人的命运都是不同的,有人含着金汤匙出生,长大以后成为所谓的‘社会菁英’;我们呢,即使想走回正路也不会有人给个机会,所以,何必改变现有的一切?就这样活着不是很好吗?至少,我们也是在努力地生存,对得起自己。” 他话里的伤感深深触动了小树,这些话是她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想过的,她象一块海绵吸水那样把他的话牢牢地刻进心里去了。是啊,我的确不懂。一直以为我够坚强,却依附老爸生活了十八年。我总是一边抱怨他的罗嗦一边又如流水地花着他的钱。我一直以为父母虽赐于子女生命,却无权把他们当作自己的附属。我错了,父母在给予我生命的同时,还给了我太多太多,使我毫无所缺,使我快乐地购买任何我想要的。没有他们,我又算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我可以独立生活吗?越想就越不安,额头开始涔涔地冒出冷汗。 “妞妞儿,”砚一忽然用警告的眼光瞪她,“去跳舞吧?这首舞曲很不错。如果你觉得累了,那就回房休息。” “没关系,我一点都不累。”小树心不在焉地摇摇头。 “哦?”一个凉凉的声音插口,“看你研究了我一个晚上,想必也该累了,这活儿还挺费神的。” “老大。”砚一尴尬地朝着眼前这张冷淡的面孔微笑,“怎么不去和弟兄们喝酒?” “你去吧。”他淡淡地说了句话,砚一立刻夹着尾巴逃走,很没义气地把小树彻底抛在了脑后。 这个没出息的,每次和老大交谈都以灰溜溜逃走收场。小树在心里默默地唾弃着砚一,带笑的眸子不小心碰上了一双鹰眼,也很没骨气地立刻转开。 “你,过来。” “啥?叫我吗?”小树左看右看,想找一个替死鬼,奈何根本没人敢往这里凑。 “就是你,过来一点,那边音乐太吵。”修长俊逸的身子率先向楼梯口走去,小树只得跟上。 “我要跟你说的是,”他斜倚着墙壁,双手环胸,冷冷地扯着嘴角,“不管你以前有多少小动作,以后全都收起来,不要让我抓到。你的性命虽然不值钱,其他兄弟的可都是无价之宝。” “呵呵,承蒙您提醒了。可是啊,命是我的,值不值钱也由我说了算,旁人似乎没有置喙的余地。您以为呢?”小树甜甜的笑着,不想假装自己听不懂他的意思。 “看来哲明他们还是没教会你服从。”他的眼神隐隐藏着风暴,毫无半点温度。“有个性是好事,只要别弄错了对象,这里可不是小女孩玩家家酒的地方。” “怎么办,我已经很久没玩家家酒了,很想玩耶。”小树唇边挂着个甜美的笑,“得了吧,我从来就不是乖宝宝,你休想把我象个洋娃娃一样摆布。何况,跟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我又何必多说呢?” 他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惊讶,自打他接管火焰组以来,还没有人敢忤逆他,漠视他的命令,挑衅他的威严,更别提用这种神态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人人知道那个下场就是一个死字。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确有勇气,敢于反抗她不满的任何事。如果仅仅是想引起他的注意,那么她达到目的了。 小树预料中的怒斥和嘲讽完全没有出现,相反,她还怀疑是否从他眼里看到了钦佩?正想看仔细些,他懒懒地说道,“藤真静言。” 好半响她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他的名字。惊奇霎时染红了她的脸,她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好,好名字。”良久她才找回声音,竭力使自己看起来平静而冷淡,但却再也不敢去看他的脸。在这无法呼吸的几分钟里,她看到他背过身子往楼上走去,听到他冷淡无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跟我来。” “做……做什么?”小树紧张地捏起小拳头。 深邃的眸子对上她的,她顿感口干舌燥,无力地任由浓郁的男人气息逼近她。“这个时间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他冷冷地反问。 “你,你睡觉,为,为什么要拉上我?” “记住,”他的唇边泄出一个不怀好意、恶魔般的笑,虽然这笑并未进入他的眼睛。“从今天起,你,永野树,跟我一起睡。” 哦,老天爷,你干脆杀了我吧!小树再也承担不住这许多惊骇,眼睛一闭,晕过去了。 **** 曙光在灰暗的苍穹中些微露了个脸,星辰和明月自动卸下一身重任,完成了交接仪式。灰朦朦的大地睁开轮回无数次的眼睛,捧起一轮新的太阳。 清晨,一间房里传来连续不断的跌打声和呻吟声,陆续钻入门外两人的耳中。 “一个小时。”砚一看着表说,“这小丫头的骨头倒挺硬,摔也摔不死。” “住口!”哲明皱眉不赞同地白他,“别咒她。” “喂,火豹,你最近很有点不对劲,动不动就一脸衰样。是兄弟我才提醒你,这样不正常。”砚一嘻皮笑脸,无视他愠怒的神情。说来也是,他长达几年之久没见识到寡言的哲明主动关心某人了,那小丫头到底对他施了哪门子的魔法? “迟早割掉你的长舌。”哲明板起脸,“你敢乱嚼舌根试试!” “不敢,不敢,小生怕怕。话说回来,妞妞儿心里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居然要求老大教她功夫。道上谁人不知咱们老大训练杀手就象训练机器一样冷血无情,谁敢轻拈虎须啊?” “这个问题你去请教别人,我不为那种低等生物费神。”哲明说起女人就皱眉。 “喝!我瞧你刚才还挺关心房间里的那个低等生物呢。我说哲明君,得了吧,这种事你我心知肚明,就不必装出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啊?” “嘿嘿嘿,开始紧张了,开始紧张了。”砚一露出狡猾的笑容。“我知道你喜欢妞妞儿。她象个妹妹,挺招人疼的,虽然有时候嘴巴坏了些,不过女人有的缺点她没有,女人没有的优点她倒是很多,也难怪大家都想宠她。但是你要明白,她不属于我们,只是个过客,时间一到一定会离开。我们能留住的,也只是一时而已。” “我明白。”哲明淡淡地说。 “既是如此,我也不多说这些有的没的,还是谈点可能的吧。”砚一讪笑,忽然用力拍了下头,“蝶香刚才来过,听说老大忙,转身补美容觉去了。” “火狐?这回又带来什么消息?” “这个我可不知道了。”砚一奸笑,“我只知道,她其实是挂念某个人才经常回来转转地。”某个迟钝的情障。他聪明地咽下最后一句。 “嗯。”哲明点点头表示赞同。“难怪一回来就急着见老大。” “什、什么?”砚一险些被口水呛死。SHIT!这家伙还真不是普通的智障。不过一转念,他又坏心地笑了,“没错,蝶香一向很崇拜老大。其实不止蝶香,有哪个女人抗拒得了老大的魅力?他可是个一百分男人哪。”嘿嘿,瞧你闭塞到几时。 哲明不作声,有丝怔忡地盯着门板,深深沉思。 *** “砰!” “再来!”好痛哦! “砰!” 不行了,忍不住了!小树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努力集中焕散的精神。 “怎么样?”藤真冷冷地俯视小树。 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爬起来任你继续非人的凌虐。暴君!小树挺直背,乌溜溜的眼睛不自觉转到他脸上。身着白色道服的藤真,卸去冷漠孤傲的黑衣,竟变得极其耀眼。他一定不知道他有张多好看的俊脸,否则不会吝啬地把微笑当古董收藏,舍不得任何人欣赏。 她在心底描绘藤真微笑的模样,远远地,却仿佛看见一双熟悉的眸子温柔地对着她笑。心仿佛被狠狠地割了一刀,一缕极细极小的痛顺着胸口弥漫了上来。 “砰!” 冷不防地,藤真扣紧她的肩头,一个利索的过肩摔。她毫无防备地被摔倒在地。 “咳……咳咳,不要脸,你偷袭!” 藤真粗暴地拉起她,“你再这样魂不守舍,只怕摔得更疼。” “谁魂不守舍了?”小树的驳斥在下一秒化为凄厉的大叫。“哇!” “我在教你攻击的技巧,你怕什么?”他把双臂搭在她肩上。 “不怕,不怕什么。”猪!如果告诉他怕的正是他,他百分之一百二十会拆了她的骨头,再把它们锉成灰撒到臭水沟里。她假装认真地听他讲解,思绪飞到了老远。藤真静言是个标准的教父,浑身上下没有半根叫做温情的骨头。他对一切都冷冷的,似乎毫无兴趣,却又不许事情出一点差错。就象他强制她睡楼上一样,事后证明她当时算是白操心了。用砚一的话来说,“老大耶,想要对他投怀送抱的大美女不知多少,怎么可能对你这个黄毛丫头感兴趣。”说得她心头一阵不爽。当然她绝不是期待藤真会对她做些什么,问题是他每晚与她同床共枕,却连看也不会多看她一眼,漠视她到了极点。如果只是为了监视她,那么他的牺牲也算大了。至于她,最近颇象只米虫,吃饱睡,睡饱吃,整日阶无所事事,与忙进忙出的火焰组组员相映成趣。这样下去很难不变成猪。为了防止惨剧发生,她只好委屈自己去拜托藤真。手虽然废了,可是脚还是大有潜力可挖的,如果能练好一门功夫,也是值得骄傲是不? 藤真冷冷地看着小树心不在焉的眼神,语音戛然而止。 好痛!小树回过神,感觉肩头火辣辣的,痛得她几乎掉下泪来。“放手啦!你这混蛋!快放手!” 藤真原本八分冷的俊脸冷成了十分。“听着,”他狠狠抬高她的下巴,“别再让我听到这种字眼,因为我还不想这么快就拧断你纤细的脖子。明白?” “没——听——见!”难道你真敢杀了我?哼! 他抿起唇,眼底闪过无情的光。“那么,我只有再大些声了。”他动手去扯小树的衣服。 “做,做什么?”小树吓白了脸,左右闪躲着。 外套被抛到地上。他看也不看几欲吓晕的女孩,双手直接探上她的衣领。“听见了吗?” 小树几时受过这种侮辱,委屈的眼泪险些不争气地落下。哽咽了两声,用仅余的力气低声说,“住手,我听见了。”我恨你,恨你! “听见什么?”他逼问。 “服……从你的命令。” 他似乎终于满意了,不再阻止她拾起外套整装。心里恨着他,扣扣子的手却丝毫不敢停,他们两个的不共戴天之仇,结定了! 有轻轻敲门的声音,他不耐烦地吼,“进来!” 一个高挑窈窕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小树微微一怔,想不到火焰组里也有这等标致的美女。 “事情办得怎么样?”藤真僵硬的脸色在面向她时略微柔和了些。 “一切都好。”她平板地叙述着,“有件事我想单独跟老大您说,可否请不相干的人先离开?”用眼角瞪了小树一眼,似乎很不满意她在场。 这一切又不是我希望的!小树忿忿地抿紧唇,看藤真怎么回答。 “她什么也不是,不用理会。”他冷冰冰地说道。 M——D!小树捏紧拳头,拒绝落泪。她是方小树,一个从不知流泪滋味的捣蛋鬼,她绝不可能为任何人哭。这是错觉,一定是!她痛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成功地打断藤真和那女人纠缠在一起的视线,“不打扰两位亲热了,我走先。” “站住!你要去哪?” “干吗告诉你!”她辛辣地回嘴,“至少在这幢房子里,我还有自由走动的权利吧。”他以为她是他喂养的一条狗吗?任他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她加快步伐朝门处走去,却在下一秒钟被狠狠扔到地板上。 “敢反抗老大,下场就是这样!”女人冷冷地挑着秀眉,眼睛里闪着难以理解的光,仿佛揉和了嫉妒和愤怒。这很没道理,毕竟她们才第一次碰面,再怎么说小树也不可能得罪她,但是她的敌意却如此显而易见,令人无法忽视。抛下这句话,她和视若无睹的藤真走了出去。 小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拭干眼角的潮气。沙子飞进眼里她竟毫无所觉,准是被那对狗男女气疯了。她才不要放纵自己受那臭男人的影响,才不要因为他的冷酷而愤恨,而恚怒,而心烦意乱…… 她狂乱地捶打着墙壁,一下,一下,又一下,郁郁的心随着起舞的手彷徨了,退缩了,散在空中裂成一片一片。 正文 第九章 黑暗之光 夜凉如水。刺骨的寒意伴着难耐的饥饿,滚动着,扩散着。 小树紧紧地环抱着颤抖的身体,翻来覆去难以成眠。一整天滴水未尽,五脏庙里空空荡荡的,萎顿不堪。唉,好饿。干脆也别睡了,数羊解闷吧。 一只、两只、三只……叔叔婶婶发现她不见了会作何反应?会去报警吗?一位中国籍少女,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离奇失踪,哈……九只……老爸若是知道她此刻正陷在黑帮,暴跳如雷算是轻微的表示了,她时常怀疑她的性格百分之八十强势遗传自老爸不无依据……十五、十六……耳朵好痒,是不是吟雪在记挂她?没有她在身旁,不知道这家伙过得怎样……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沈屏,沈屏,沈屏……我从来不是故意要认识你,从来不是…… 屋内传来开门、关门的动静。小树的肩膀上多了一样东西,又温又热,似乎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沈屏?”她闭着眼,迷糊地呢喃。 那双手忽然夹紧。小树蓦地惊醒,慌乱地捕捉到藤真的眼神。他的黑色风衣披在身后,衣角翩翩飞舞,萧然自有林下风。 小树至此豁然明白,为何会觉得他似曾相识。这般的孤寂,这般的傲然,可不正如桀骜难驯的苍鹰?在茫茫无涯中扇动宽厚的双翼,一任阳光雨露滋润,一任狂风骤浪鞭鞑,渴望高飞的心不曾彷徨犹豫过。翅膀给了它们追逐永恒的信心和勇气,也阻隔了它们与世俗的尘缘。 这样的人生,他是否觉得寂寞? 也许她的眸子里涌现出太多太多的了悟,藤真冷淡的面孔起了微妙的变化。 “起来。”他说,眼睛盯紧她。 她随他来到大厅才发觉,近来习惯他的颐指气使了,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递给她一碗饭,坐在对面好整以瑕地打量她。他古怪的注视令她不安又别扭,他的存在令她脸红,她食不知味地咀嚼着碗里的食物。终于她放下筷子,有些尴尬地告诉藤真,“我——我不饿。” “很怕我?”他猝然开口,黑漆漆的眼睛是深不可测的。 “不是怕,是尊敬,尊敬。”小树小声纠正。老天啊,他怎么还不走开呀?她快不能呼吸了。 他上前一步捏起她一绺发丝,体味那触手如丝的柔顺。“说说你自己。”他静静地命令。 “说……说什么?我十分平凡,走在人群里你甚至不会看我第二眼。” 他不语,清冷的眸子专注的令人心惊肉跳。 “为什么你想知道?”小树紧张地反问,无法控制住颤抖。她正倚在一个温暖宽广的怀抱里,干净清新的气息弥漫在周围,挑逗着她急剧的心跳。似乎,两人之间通上了电流,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引发双方热情的反应。她猛然间觉得口干舌燥,无意识地伸出舌尖舔润着嘴唇。 藤真模模糊糊地诅咒了句什么,一手捧起她的脸,重重俯下头。 小树的头轰地一声巨响,倒吸的冷气尽数被他吸去。他的唇凉凉的,软软的,又带着一丝甜味,然而他的动作一点也不温柔,霸道而粗鲁地分开她柔软的唇瓣,与她唇舌交缠。小树但觉嗅觉、齿间溢满他的味道,明眸再也无力合拢。他吻了她?吻了她…… 他忽然将唇上移至她的眼皮,亲吻着强迫她阖眼。在她愕然不知所措之际,滚烫的吻又印回她的小嘴,恣意攫取她的芳香和甜美。 她疯了吗?居然不加反抗任他为所欲为?突然恢复的理智来得又快又急。她死命逃离他的钳制,又羞又怒地喘气。 藤真的俊脸飞掠过一抹狼狈的暗红,又迅速恢复如初。吻了黄毛丫头……他冷冷地扯动嘴角,冷冷地鄙视自己。他竟然一时鬼迷心窍,对未成年少女发生兴趣-----该死! “卧倒!”一声怒吼从他口中逸出,震得小树的耳朵嗡嗡作响。她张口结舌地愣是没反应过来,藤真扑过去,将她推倒在地,身上密密地合上了她的。 “搞什么?”小树惊骇地瞪圆了双眸,刚想喝斥,一颗子弹贴着她的头发呼呼而过。冷嗖嗖的感觉是如此真实,她僵住了。 是谁?想要谁的命?! 杀手一枪未果,立刻抽身而退。藤真哪容他逃脱,紧绷的身子一跃而起,犹如一头狂怒的雄狮,撇开所有的羁绊尽情捕捉猎物。 “我怎么办?”小树对着他的背影大喊。 “留在原地别动。” 俊挺的身子随着这句话消失。小树不及多想,拔腿跟了上去。“火焰组”的大本营居然混进敌人,组里十之八九有内奸。呸!她何必为一个霸道冷酷的男人大惊小怪,他的死活根本不关她事,横竖有砚一他们罩着。回去吧,回去叫他们过来……双脚却不听大脑的指挥,自动地朝着藤真离开的方向前进。推开一扇门,她跑在一条暗道里,长长的,似乎永无止境地朝着未知的领域延伸下去。忍不住,她打了个寒颤。 路的尽头是一片草地,周围长满参天大树。借着微弱的星光,她看见藤真了。他站在前方,一动不动,冷冰冰的气息环绕在身边,一如他结冰的俊容。 他怎么了?等到反应过来,小树已朝他冲过去。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这一瞬间她竟将自己的安危放在了脑后。 藤真听到脚步声,总算有了反应。在证实眼前的人是她后,他的脸色忽然大变,气急败坏地吼道,“笨蛋!”纵身拦在她面前。 小树只听“砰”地一声,一个身影从眼前一闪而逝。小树惊魂未定,看了看倒在她身上的藤真,忽然发现很不对劲。大片大片鲜红的血液沿着他的右臂流下来,浸透了黑色的衣料。 小树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急忙撑住他,手足无措地说,“你,你受伤了,没,没事吧?” “我看起来象是没事吗?”藤真讥诮地说。“扶我到那棵树后,快!” 小树依言而行。她不知道恐惧爬满了她的脸,不知道搀着他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不知道血液正一点一点变冷,她的心里翻来覆去只想,“他不会死吧?”不论为了什么,她都不想这个男人有事。 “绕过这里。”藤真命令着。 小树急忙避开,慢慢让他倚在树杆上,担忧地看着他。 冷汗流下他的脸颊,他脱下风衣,撕开衬衣,露出一个触目惊心的创口。小树只瞧了一眼,双腿就开始软了。 “不要看!”他的语气里掺进几许痛楚,小树急忙转过头,视线在树与树之间流连,自言自语道,“哲明他们怎么还不追来?刚才那声枪响简直可以把死人震醒,他们不会听不到吧……” 匕首落地的声音打断她的喋喋不休,她一惊回头。藤真的手上托着一颗子弹头,强自镇定的脸上冷汗连连,有股扭曲的疼痛透过他抿成一条线的薄唇显露出来。不及多想,小树立刻用刀子割下衣服下摆,上前细细替他包扎。包好后随手拭去他额上的汗珠,倏地发现他正默默地瞅着她,心中一跳,急忙甩手后退两步。 “似乎我总在替你们处理伤口。”她强笑道。 “过来。”他指指身旁,示意她坐下。 “不、不用了。在这边就好。”小树拉开两人的距离,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蹲下来。“你说,刚才那人究竟是男是女?” “哼。” “他该不会折回来继续杀我们吧?”小树毛骨悚然地盯着树林的深处,深怕那里突然跳出人来。 “如果不是你冒失地跑出来,他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藤真冷冷地陈述她的罪状。 “我,我又不是故意的。”小树辩解,“如果早知道是这种结果,我会拴条链子绑死自己,再也不来管你的死活。” “你是该把自己拴紧。”藤真绷起俊脸,“发现组里有内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不及时抓住他,每个人都性命堪忧。你有种,就这么简单的把我策划许久的计划破坏。” “你说计划?我不懂,今晚的一切都是计划好的?”包括那个吻?小树仰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藤真才回答她。“引他到这个到处是陷井的地方,再干掉他,这就是我的计划。刚才你给了他逃跑的机会,下次再诱他上当就没这么容易了。” 小树心虚的眼神到处乱晃,“既然都是我的错,你又何必替我挡枪子?干脆让我死了岂不更好?” “好主意。”藤真冷着脸,冷着声回答,“我是疯了才去救你。” 小树咬咬唇,竭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向来待她极为恶劣,把践踏她的自尊不当回事,为何她仍会有种受伤的感觉?理智警告她不可以再深陷下去。 冬日的寒风骤然呼啸而来,呜呜的风声中,若隐若现着一声声呼唤。 小树侧耳倾听了一会儿,板起脸道,“哲明在叫你,看来危机已过,可以打道回府了。”也许是语气里的嘲讽惹恼了藤真,她的腰部登时一紧。 藤真用强有力的手臂蛇般紧紧勒住她,厉声道,“不准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呵呵呵,大家走着瞧,谁能驯服她她就跟谁的姓!小树甩开他的手,径自走路。才走了不过两步,又被他拉了回来。 “记住你的身份。”他警告道,浑身散发着强烈的怒气,“再无理,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听不见,听不见,她什么都听不见。小树拔腿就跑。 “站住!” 除非她也疯了!落在他的魔爪里,迎接她的必然是羞辱及怒骂。她的脚下犹如抹了一层油,溜得飞快。可惜,她的生命里还是少了幸运这个东西,迎面忽然冲出来的几人令她陡然间乱了脚步,只听一声惨叫,也不知道踩到什么,她的两只脚被绳子高高地吊起来。 “别说我没提醒你。”藤真挖苦道。 小树象片落叶,头下脚上地在风里来回摇晃着,只听得到耳旁传来砚一嚣张的大笑和发现藤真受伤大家问长问短的声音。她闭上眼睛,再也不想说什么了。 ****************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尽管有时候觉得自己太天真,小树还是继续从事着自以为正确的决定。她先从哲明和砚一入手,抓住机会就向两人灌输改邪归正弃暗投明的必要。一番苦口婆心的劝告,却往往换来哲明满脸讥诮,砚一扑过来想掐死她。 这群人,真是没救了。 小树十分挫败。 在火焰组里,她究竟算是怎么个地位,她自己也很迷茫。文不文武不武,不能长时间做任何家事,强行被抓进车里出任务时都是大家在保护她,就这几点来说,似乎没有任何贡献和存在的意义,不厚道的说,反而是个累赘。那么,是什么令这群黑社会的小子们容忍并纵容她到现在呢? 罢了罢了,方小树守则一,不能解决的问题,随手一扔,绝不为此折损自己的脑细胞。 其实,火焰组里她最喜欢砚一。 虽然他象只老母鸡,总在她耳边唠唠叨叨,可是也只有他,会眼尖地发现她的身体不适,会在手腕象针扎般疼痛时,为她忙进忙出的端水找药。 所以,在大家都不是那么忙的时候,她会招呼砚一带着小酒去小会议室喝上一晚。 然后,听他一遍遍讲藤真的奋斗史。 他总是会以“老大啊”点点点之类的溢美词做开场,绘声绘色地讲述火焰组是怎么在藤真的带领下一步步壮大声势,成为如今黑道的三大帮派之一。 话说老大当年以二十岁稚龄,挑了当时的五大地下赌场(小树插口:假的吧,骗人的吧,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就挑了这么多地方,当人家是吃素的吗?)。我没说是单枪匹马呀,不是还有我们这帮兄弟吗?二十岁的老大,拳脚功夫和枪法并不出神入化,靠的还是一股不怕死的狠劲。当然,也有运气的成份在,就这么一路杀过来未遇对手。更多的时候,我觉得他那么拼命其实是在找某个人。(小树插口:是个女人吧?)呃,应该不是吧,老大并不是个贪恋美色的人,对女人也没有太大的兴趣。相处这么久,你看他几时带女人回来过?(小树插口:金屋藏娇你懂不懂?情妇是包养在外头的,又不会带来让你们参观。)哎呀随便啦,老大的私事你操什么心呀,莫非你吃醋?(小树:。。。。。。) 说到兴奋处,砚一仰头猛灌了两口酒,忽然侧头瞥了小树一眼,“永野,你不打算回去?” “回哪里?” “你好象是跟家人赌气离家出走的吧?” “我那么说过?” “废话!” 小树学他,仰头猛灌一口。“暂时不回去了吧,又没有人真正需要我。你看,我出来这么久,有谁找过我?” 许是被小树脸上难得一现的黯然所惊,砚一笨手笨脚地伸手抚摸她的头,费力想找话安慰她,“那个,你现在可是藏在火焰组里,别人即使有心找你,又怎找得到?” 小树抬头的时候眸子里全是笑意,“以为我伤心啦?逗你玩呢。” “哎呀,我不会说话啦,”砚一手足无措地抓抓耳朵,“如果可以,你还是安心留下吧。大伙儿都很喜欢你,会对你好的。” “喜欢我?” “嗯。我们好多年没跟你这样的正常人打过交道了。” 小树好笑地瞪他,“原来我还算正常。” “哎呀,怎么说呢?”砚一胡乱抹了一把脸,“长时间打打杀杀的,都忘了怎么跟正常人相处了。他们见了我们,不是躲就是怕,哪象你会主动凑上前来?你虽没什么用处(小树又瞪他),但是不象别人用恐惧和蔑视的眼光看我们,还会关心我们,哎不说了,喝酒喝酒。” 喝到头昏脑胀、摇摇晃晃之时,砚一忽又正色道,“如果哪天你伤害老大,我一定不放过你。” 小树晕乎乎之外又加上傻乎乎,“拜托,这都哪跟哪啊。要说伤害,也是藤老大伤我,岂有我伤他的可能性。”这小子醉了,绝对醉了。 砚一这时候也有点糊涂,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头。为什么刚才有个可怕的念头一闪而过?因为老大和永野树之间,有种奇异的吸引力,这本该是好事,但却令他产生了沉重的危机感。 但愿,这只是错觉。 藤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是靠在一起两个烂醉如泥的人。 他皱皱眉,示意哲明把砚一抬走,自己附身抱起小树上楼。小树在他怀里不安地动了一下,眼睛迷迷糊糊地尝试睁开,终究又合上了。 藤真把她放在床上,脱掉外套和长裤,给她盖好被子,自行走去梳洗。 他刚离开,小树忽然睁开双眼,悄悄松了口气。 望着他在洗手间的背影,她心里想,看来,她终是不懂他。 正文 第十章 心乱如麻 数到一千,藤真的呼吸仍然平稳轻柔。他倒好睡。小树吐出呕了很久的浊气,翻身趴在床上。{奇}实在不解他为何坚持她睡这儿,{书}也许只是防范她趁机逃跑吧,{网}说到底还是他的大男人主义在作祟。虽然她很感激他的相救之恩,但却受不了一个独裁者的沙猪宣言。她方小树可是堂堂的中国女性。 实在睡不着,小树索性下床打开窗子,让银色的月光斜斜地钻进房。凉风一吹,燥热的心情似乎平复了。重新躺回床上,她侧身百无聊赖地打量起藤真来。依她看,他睡着后撤除防备的睡颜实在比凛着一张冰脸好看得多,那浓密的睫毛,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为他平添几许温和。望着望着,她忽然伸出指尖,想去触摸一下。 “谁准你碰我的?” 在小树反应过来之前,她的手腕已经被狠狠揪住,她连开口呼痛的时间都没有,一屁股摔到地板上。 “你——你没睡着?”这一惊非同小可。 藤真冷哼一声,懒的理她。 “那你还一副好梦正酣的样子?”小树羞愤已极。糗死了,她居然象个花痴一样去摸他的脸,还被当场逮到!这下他会怎么想? “没经我同意少摸我!”他果然一眼就看穿她的尴尬,含着恶意挖苦。 小树忍气吞声地承受他的奚落,愤恨在心口难开。她不开口,他也就不再说话,屋子陷入一片死寂。 一缕微风轻轻拂动窗帘,风里有丝春的气息。 “喂,你睡着了吗?”不知为何小树竟兴起一种渴望,想听他低沉的声音,以确定她真的在这里,并非梦中游戏。 “喂喂!”得不到回答,小树不甘心地爬上床,“你又在装睡!起来跟我说说话吧?喂喂喂!” 藤真翻了个身背对她,任她鬼哭神号,他不理就是不理。 “为什么不理我?你总是这样,不肯心平气和地跟我说一句话,而我又没做错什么,没理由受你不同的对待。你对砚一哲明他们明明很客气,就连蝶香也得到过你的赞许。同样是女人,为什么差别这么大?”小树不知突来的牢骚是怎么回事,她今晚好象吃错了药,特别罗嗦。那缕风,那丝花香……她甩甩头,甩开突然窜入心中的剧痛。不行,她绝对不能去想,不能不能,否则她会疯掉。 “你起来陪陪我嘛,藤真,藤真?”唤他几声都不理,小树一赌气坐直身子,决定继续玩下去。“你看今晚的月光多美,我记得中国有首唐诗是描写月光的,背给你听好不好?”喔哦,亲爱的老爸,千万原谅你童言无忌的女儿,她绝不是忘本甘于冒充东洋婆,实是此情此景容不得她诚实。 “你不反对就当你默许了,我开始背了哦。”小树装模作样地清清喉咙,并观查藤真的反应。哼,无动于衷,咱们就按你的方式耗,看你坚持到哪时。“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故乡?是了,她不属于这里,她的根在故乡,那片波光粼粼的湖上…… 不行了。小树虚弱地向自己承认,她快撑不下去了。 “这首诗的意思你懂不懂?不懂是吧?那好,我来解释一下。‘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顾名思义,就是说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投射在地上好象白霜一样。喂,你起来看耶,李白没骗人,月光真的——” “闹够了没有!”不胜其扰的藤真终于回眸怒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孩,青筋在额头危险地跳跃。 “我——”她是不是玩过火了?他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说话!你一再触怒我、忤逆我,觉得很好玩是吧?”藤真粗暴地抬高她柔嫩的小下巴,愤怒的亮光直射入她眼中。“说呀,你闹够了没有?” 她无力地点头,不敢开口说话。因为她害怕她会忍不住哭出来。 “说!我要你回答我!”藤真余怒未息,恨恨地命令。 “我——我——别再逼我了!”小树大吼,泪水迅速灼伤眼眶。可恨的男人,三番两次惹她哭。原本她已忘记怎么流泪,他却一次次硬生生地逼她忆起。欠他的啊?可恨! 藤真听出她话里的哭腔,仿佛被毒蛇咬了一口,飞快地抽回手。“谁欺负你了?你又哭个什么劲?”他冷讽。 小树原想大吼不关你的事,话到嘴边却自动地改为悲伤的呜咽。“樱花开了。” “樱花?”天下最荒谬的解释莫过于此。藤真讽刺地发觉火气因为这句傻气的回答沉淀下来。春天到了,樱花自然会开。她就为这个哭? “妈妈以前跟我说,樱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一颗心撕成两半后的形状,因为每棵樱花树下都埋着一位死去的人,”小树边回忆边说着,没注意藤真的脸色刷地一下惨白。“所以它美的这么悲伤,这么惊心动魄。” “你母亲——依然健在吗?” “……” “回答我。”他的口气变得冷冽严厉。 “过世两年了。”小树做个手势表示没什么。 “那么,你的父亲呢?他可关心你?” “我爸?”小树笑了,眼睛里却写满苦涩和嘲讽。“当然,他一直在以他的方式关心我。我母亲在世的时候他就自作主张为我找好了后妈。” 空气滞息了片刻,藤真缓缓地开口,“你似乎很不快乐。”他望向小树的眼光不再无情,连声音也不复以往的冷傲。 “快乐嘛,记得几年前我们一家去上野赏樱花,妈妈和我在樱花树下拍了好多照片,那时候妈妈很幸福,我也是快乐的。”小树深陷了回忆里,自言自语般地说着,“后来,后来我爸外遇,我比任何人都惊讶。他们当年也是历经千辛万苦才走到一起的,怎么说变就变了呢?我不能接受,象疯了一样的叫我爸滚,叫他离开这个家,又发疯似地逼妈妈跟他离婚,是我,是我不停地逼他们。我逼着爸爸去了那女人那里,逼着妈妈。。。”她闭了闭眼,“丈夫外遇,她已经非常痛苦,偏偏还有个不懂事的女儿,天天在她耳边自以为是的叫嚣着。有一天,心神恍惚的妈妈被车撞了。” 藤真遽然收缩瞳孔,沉默地注视着她。 “她死了,被车撞死了,不,不是,她被我逼死了。我看了她的日记,才明白我大错特错。其实妈妈,她一直在等着爸爸回头,这么多年夫妻,她知道他只是一时冲动,最后还是会回到她的身边。她爱爸爸,只要他肯回来,她就会原谅她。可是,她的女儿,却不了解这一切。” 泪水慢慢地流了下来,小树却努力让自己微笑,“是我害死了妈妈,是我害死了她。我不是个好孩子,不是他们的好女儿,我是个刽子手。。。” 藤真忽然粗鲁地将她拉进自己怀里。 “大家都有责任。”他平静地说,“不是你的错。”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 小树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趴在他的肩头,嚎啕大哭。 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个人来告诉她,不是她的错?! 妈妈刚去世的那段时间,她被巨大的内疚感折磨,寝食难安。她不去学校上课,整天跟着男生在外头飙车,下意识地,她想用这种方法杀死自己。每出一点事故,她的心痛仿佛就淡了一点,愧疚就少了一些。她原本是个性格偏激之人,遭此重创,更是不知如何自处。多少个夜深人静,她偷偷躲在被窝里呜咽,盼望有个人来拉她一把,帮她走出来,她觉得自己就是那头骆驼,随时会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 妈妈,我对不起你,可是我,需要有个人来告诉我,这不全是我的错。 在日本的这个夜晚,她在一个曾经恨的牙痒痒的男人怀里,哭的撕心裂肺,伪装了两年的冷静全盘崩溃。他的胸膛和气息好似一柄无刃的刀,割裂开那道从未痊愈过的伤口,她疼得只想把负荷统统倒光。 “我想妈妈,好想好想啊。每当我看见樱花,妈妈的影子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可是她每次都离我远远的,不让我靠近。” 藤真无言地拥紧了她,两颗心一齐跳跃着。小树苦涩地笑笑,“妈妈生前最爱樱花,我常常想,也许她的灵魂就寄居在某朵樱花里,正等着我亲手摘下。闲瑕之余我会用木头来雕刻。就象那个千纸鹤的传说,刻满一千朵,就能见到最想念的人。可惜我的手艺太差,雕的木头花总是不成圆形。”其实她是害怕,怕一旦雕好一千朵樱花,那个神奇的传说就此幻灭,她的梦想再也无法成真。 这天,在她哭了很久很久以后,她品尝着嘴角的咸气,诧异自己竟然将隐藏在心底许久的心事这么自然就说给了他听。她愿意信任他,毫无理由地。 “听砚一君说,你母亲也过世了?”感觉到拥着她的手臂开始变得僵硬,小树抬起眼,勇敢地直视他。 显然这并不是他想讨论的话题,他的眼神如此警告着。但他还是几不可视地点了下头。 “她是因为生病去世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树不是没发现他的抗拒,但她又实在想多了解他一点,所以就顺应了内心强烈的渴望,问出口了。 藤真下床燃起一支烟,坐在沙发上大口大口地吸着。他的全身都散发出拒绝的信号,肌肉绷得死紧,那是一种极度的自我控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你到底想知道些什么,啊?”他冷冷地看着小树,眼睛里有小小的火苗跳动。 “如果我的问题让你如此困扰,那就别回答了吧,当我没问。”小树也是个聪明人,不想踩上这颗濒临爆炸的地雷。 藤真吸光最后一口烟,将烟蒂重重地掐灭,然后沉默了,似乎陷入了久远的回忆中,眸中的色彩时深时浅不住变幻。小树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觉得能从他的眼睛里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是件相当有趣的事。 这种情况下,拼的就是人的耐心和毅力,看谁能坚持到最后,而不巧的是,这些她都擅长。 “我母亲,是被人杀死的。”终于他说了,声音寒彻如冰。 “杀、杀死?”小树大为震惊,“谁做的?” 他又沉默下来,良久才回答,“我父亲。” 什么?他说了些什么?他的父亲杀了他的母亲?也就是说,丈夫杀了妻子?小树努力在脑中拼凑着这些话,渐渐的,寒意直扑上心头。他那时才几岁?十五吧?如果他亲眼目睹了全过程——天哪,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正是我的父亲。”他一个字一个字,好象鞭子抽过来似的,小树还没见过哪个人象他这样子说话。“他听信了小人的挑拔离间,以为我母亲和他人有染,盛怒之下错手杀了她。然后,自裁在我面前。” “别说了,别再往下说了。”小树好生内疚,怎料到他竟有这么悲惨的过去,而她居然又强迫他忆起。 “你不是好奇想知道吗?”他不看她,冷冷地扯着嘴角。“象在听一部小说,嗯?”【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小树闭了下眼睛,无法想象从此之后他的世界会是如何的冰天雪地,他的内心又会是如何的彷徨无助。在他平板简单的字里行间,充满着深深的愤怒。她忍不住问道,“后来你怎样了?” “后来?”藤真重复着,淡淡地续道,“父母死后没有亲戚愿意领养我这个杀人犯的小孩,怕玷污了他们清白的背景。哼,在最落魄的时候,黑帮收留了我,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只有黑暗,我永远也无法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无所谓,只要能手刃我的仇人,什么都无所谓。这就是我生存的目的!” 冰冷的话震荡、回响在小树的血管里,她的心因此而颤抖了。“仇人?什么仇人?” “武田浩雄!他觊觎我母亲很久,苦于得不到手,在嫉妒心的驱使下,编造了弥天大谎欺骗我父亲。”他把牙齿咬得格格作响,青筋在额头剧烈地跳动,一双漆黑的眼睛里似乎要冒出火来。“从我十五岁开始就想把他千刀万剐,八年过去了,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无妨,一刀杀死他还算便宜了,我要慢慢地折磨他,让他痛苦之极地死去!”他说得咬牙切齿的,可是小树却看见了,隐藏在那双美丽眼睛后头的伤痛。 她呆若木鸡,有柄锯子嘶嘶啦啦地割裂她的大脑,疼痛从那儿扩散到全身。逐渐模糊的视线里,一个小小的黑点逐渐闪亮起来。那是愤怒的藤真,沉默的藤真,邪恶的藤真,千千万万的身影最后幻化成一张柔和的面孔,牵引她迈向成熟。 以前那个天真幼稚的方小树,任由狂风吹得支离破碎,再也不会回头了。 ************************************************************* “大功告成。” 敲完最后一个键,英明筋疲力尽地瘫倒在真皮沙发里,闭上劳累了十个小时的双眼。程序设计完毕,他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别睡,火鸩,有话问你。”聒燥的大嗓门硬着不肯放过他,锲而不舍地骚扰他的好眠。他极其无奈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努力使焦距瞄准一脸大情圣模样的砚一。 “你确定这回没问题?”砚一怀疑地指着电脑。 宾果!早预料他会把这个没营养的烂问题抛给他。英明有气无力地以眼光向照野求救后,才毅然决然地再度合眼,拒绝作答。 “不许睡!”不堪冷落的砚一再接再厉发动第二波攻击。 “闭嘴,没见英明已经累成活死人了吗?”照野伸长手臂,将砚一拖离英明三米之远。“请相信他,毕竟‘火鸩’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嗤!”砚一轻哼,“就是太相信他,我电脑里的档案才会不翼而飞。” “那是两回事。”沉默许久的哲明淡淡地提醒。 妈的,真想一拳打烂他那恨死人的冷静。突来的火气指挥砚一折动十指,喀喀作响的声音配合震耳欲聋的吼叫,倒也达到了很好的恐吓效果。“设置新程序有个屁用!那个混蛋王八糕子还不是三下两下就把东西盗走!这种事再发生个一次,我们的影子兄弟还要不要活啊?” “唷,一心泡妞的家伙也转性啦,总算说了句人话。”照野皮笑肉不笑地讽刺着。 砚一立刻将炮口转移。“你还敢说!你手下的电脑天才最多,谁敢肯定这个贼不是其中之一?” “够了!”一直站得远远的蝶香无法冷眼旁观下去,脚跟一转,越过众人向门口走去。“这件事有必要让老大知道,我去请他下来。” “慢慢慢,”照野笑嘻嘻地喊住她,“既然我们自己可以解决,我看就别惊动老大了吧,他的伤还没痊愈,最近又忙得很,何必再让这点小事去分他的心?” 蝶香用古怪的眼色看了他一眼,“只要是火焰组发生的事情,无论大小,我都有义务报告老大。否则谁来承担后果?你觉得你可以吗?” “得得得,算你说的有理。你就请他到‘火焰堂’吧,说起来我们也好久没去那儿聚一聚聊一聊了。今天难得大家都在,去HAPPY一番。” 蝶香答应着向外走去。 “嘿。”砚一望着蝶香苗条动人的背影,若有所思。“老大一整天都闷在楼上,这倒是灵异现象,有谁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不知道。”蝶香头也不回。 “不知道。”照野立即附合。 “别看我。”哲时淡漠地转过身,视线透过窗子落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我也不知道。” “怪了。”砚一喃喃自语。跟随老大这么多年,还没见他如此反常过。 假寐中的英明突然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以一贯的温文笑容轻缓低语,“一点都不奇怪,春天到了。” “什么意思?”妈的,打什么烂哑迷?难道他脑筋懒的转弯,大家就都来欺负他?砚一老大不高兴地抬高下颚质问。 “自己想。”搁下话,英明不再理他,会周公去也。 *********************************************************** 好象有点不同了。 轻轻推开门,走进卧室的小树,打量起里头那个高大的男人。他背对她而坐,修长挺拔的身子紧紧靠着桌沿,双手摊在桌上忙碌个不停。 自那晚开始,一切都不同了。凝视她的眸子不再闪烁冷酷算计似的光,不再把她当成待价而沽的商品,存在的目的只是为他提供可以利用的价值。现在她偶尔能从他那望得人发慌的黑眸里捕捉到几缕温情。温情?哈哈,说出去恐怕都没人会信她哩。 她敛住心神,蹑手蹑脚地来到藤真身畔。 他握住一把小刀,笨拙地雕着木头,淡淡的光晕笼住他专注的眼,环绕在他周围形成一道光圈。他仿佛希腊神话里英俊的神祗,浑身散发不可逼视的光彩。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又尽数退回去。她尝试微笑,笑容却无法在唇边成形。 也许是意识到了她专注的视线,他忽然毫无预兆地抬起头。两双愕然的眼睛在半空中相遇。她的仿佛溪水,清澈透明;他的则是一面镜子,深邃沉着。此时此刻,语言是苍白无力的颜色,无法在他们沉默的对视中占据半分位置…… 如果时间能驻足,停留在这一刻! 小树被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吓坏了,惊愕地连退数步,将困住两人的魔咒奋力打破。 “什么事?”藤真很快恢复常态,虽然仍显勉强。 “我——蝶香说有要紧的事向老大汇报,还说带我去见识世面,我不懂。”小树低垂粉颈,思绪有如旋转的木马,片刻也停不下来。 藤真盯着她秀美的轮廓,一个转身将雕刻的并不完美的樱花塞进她手里,简单地道,“收着吧。” 指尖传来的温热莫名的使小树的心弦一震,似乎,在握住他手的同时还握住一个永恒的承诺。他离去后的好一会儿,她仿佛石化了,就那么愣愣地站着,脑里胸中翻滚的全是他的眼,他的话,他的气息,他的抚触和拥抱。她抬起他握过的手轻抚脸颊,恍惚地感觉他残留的体温……她在做什么? 当这个问句进入她逐渐清醒的大脑,一切绮想都在这一秒钟化为灰烬。她揉揉肩头,飞快地冲下楼,仿佛再也不愿碰触这个问题。 正文 十一章 谁的错 所谓的世面原来是一间碟吧。一踏进去,激烈的迪斯科就迎头而来,几乎要撕毁她的神经。砚一不给她拒绝的机会,二话不说拖她进舞池,淹没在拥挤的人群中。 小树站在正中央,脸随绚丽缤纷的灯光忽明忽暗。激越的音乐里,各色男女涨红的脸庞,愉悦的笑声不时穿插其间。突如其来的冲动淹没了她,她跟着节拍,疯狂地扭动身体,释放出压抑许久的激情。以往有多失落,现在她就跳得有多狂热,精彩的舞技被发挥到淋漓尽致。心里模糊地想着已经很久没跳得这么尽兴和放肆了,不知可还有下次。 砚一跳了没几分钟就退回桌边,拿起一罐啤酒猛灌一口。“妈的,以前我可从来不会觉得累,不跳通宵都停不下来。现在看来,至少哲明有句话说对了,跳舞的确不再适合我们这种老人家。” “哲明说对的可不止这一句。”照野把目光投向舞池,专注地欣赏着那里头最引人注目的女孩所表演的个人秀,“妞妞儿经常会做些出人意料的事情,这点也恰好给他说准了。” “啥?妞妞儿?跳得最炫的那个?” “不用怀疑,正是她。” “哈哈哈,你瞧她乐的那副样子,好象几百年没跳过舞似的。”砚一促狭地眨眨眼。“想想也是哦,自从被哲明带回来,她就很少出来呼吸外头的空气了,可怜的小丫头。” “你还是可怜可怜自己吧,老大他们在306房——哎,慢着,去之前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等下谁也救不了你。”照野幸灾乐祸地大笑。嗯哪,还是跟砚一斗嘴过瘾。 “又关我什么事了?”砚一抱怨着,“你可别想溜。” “安啦安啦,等可怜的小丫头发泄完,我带她一起过来,咱们难兄难弟谁也跑不了。” 小树跳到尽兴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了。她从人流里硬生生地挤出来,连蹦带跳地冲回照野身边。 “我喜欢这里的音乐,装璜也不错,够品。”她告诉照野。 “呵呵呵,这些话你该对老大讲,悄悄告诉你,这家店的幕后老板可是我们老大哦。”照野压低声音。 喝!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黑店,说不定还是他们洗黑钱的渠道,小树心里直犯嘀咕。越来越觉得现在的生活跟以前相差何止十万八千里,危险,但也刺激。她方小树正是为此而活的。 等到小树和照野赶到306室,火焰组的圆桌会议刚刚开始。蝶香向藤真报告了组里的最新动态,包括大家下午还在讨论的怪事。 “磁片被盗?”藤真哼出四个字。通常这种语气代表他的怒火即将全面爆发,识相的快闪。 “应该是那样没错。”砚一偷看老大的脸色,鼓足濒临灭绝的勇气勇敢回话。这辈子他最服的就是亲爱的老大,对他不怒而威的气势更是心服口服到骨头里去了。 “应该?”藤真挑起了眉。 “能轻易破解我设置的密码,足以显示此人不但是个电脑高手,更深谙我们的作息时间、守卫情况以及外人不了解的一些习惯。”英明饮着酒,斯文儒雅的脸微微一沉。“了解这么多的秘密,除了在座的各位,恐怕不作第二人想。” “也就是说我们谁都脱不了嫌疑。”砚一接口,“当然了,老大除外。”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罪犯就是你!”照野嘻笑着开起了玩笑,“承认吧,想颠覆火焰组很久了吧?” “妈的,你欠扁啊?本少爷生平最不耻的就是偷鸡摸狗的宵小勾当,少抵毁我伟大的人格。”砚一伸出拳头威胁老敌手。 真受不了。哲明分别丢给两人一个“你幼稚”的眼神,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磁片,泰然自若地环顾四周。“我想,这就是那位盗兄在找的东西。” 除了英明和藤真,其他人皆投以不解的眼光。 “好家伙,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英明笑吟吟的,一点也不意外,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妈的,你给我说清楚。”砚一怒气冲冲地冲上前去卡哲明的脖子。他渴望掐死哲明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把手挪个位子,我会告诉你。”哲明慢条斯理地等砚一移开他的手,露齿而笑。“以下是我个人的看法,仅供大家作个参考。几天前我发现有人侵入我们的内部网络,盗走两份并不重要的文件,没错,一点也不重要;更奇怪的是事后,他留下了十分明显的痕迹。我猜,这也许是一种警告,因为明摆着他是故意让我发现的。接着我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联系起来,想弄清楚这个偷儿和前几天伤到老大的杀手是否同一个人——” “到底是不是呢?”小树代替大家问了。 哲明看了她一眼,“就常理推断应该不是。但是也不排除这两件事都是同一人所为,他之所以这么做,也许是表演给某人看的。至于那个某人是谁,我目前还不清楚,但我想真相大白的一天就快到了。在那之前,大家也不必太过紧张,我打包票没有谁有性命之忧。” 他说的好笃定哦,小树撇撇嘴,要是她也有这份自信就好了。自从那次车祸遇到柳无颜,后续事情一件比一件诡异,已经严重脱离她可以理解的范围了。 “这么说来,你把磁片掉包,却静悄悄地不通知任何人,只因他来意不明,敌友难分?”砚一好生佩服似的挑高眉,声音里却含着呛人的火药味。“你好大的胆子,欺骗我们不打紧,连老大也敢耍?” 哲明不以为忤地耸肩,“他既然并无恶意,陪他玩玩也就是了,何必惊动老大?” 算他有理。砚一没好气地坐下,忽然象想到什么,斜扬起细长乌亮的黑眸,瞥着英明。英明赶快在他发飙之前撇清,“本人是无辜的受害者,火豹的阴谋本人未曾参预。当然,”他有点汗颜地承认,“在他侵入的时候本人也发现了。为了带给他更大的成就感,本人特地输入两条指令,一旦密码破除,他会收到一份巨大的惊喜——绝世美女的飞吻哦。” “SHIT!”砚一实在不知拿这两只笑面虎怎么办,酸软无力地瘫倒在凳子上。这出闹剧着实杀死他不少细胞。 大家的目光不约而同都转向沉寂了好一会儿的藤真。他的眼中闪着莫幻莫测的光芒,亮得可以杀死人。他盯着蝶香片刻,忽道,“你在武田那里也有一段时间了,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分子经常进进出出的? “没有。”蝶香回答。 “是吗?”他点点头,“照野和史密斯谈得怎么样?” “我的想法是,”照野轻笑,“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等我掏出家伙,兄弟们的拳头就把他驯得服服帖帖,无论什么条件都满口答应下来。” 大伙儿哄笑的时候只有小树翻了翻白眼,对他们这种野蛮的方式颇不赞同。有道是一报还一报,走着瞧吧,史密斯既然能背叛武田,必然也会再度背叛他们。就看谁的拳头最硬了。 “永野,你是否有不同的想法?不妨说出来大家听听。”英明敏感地注意到她脸上的不屑。 “我哪敢有什么意见哦,又不是不想活了。”小树声音“小”的足以令大家都听得清清楚楚。 “既如此,那么我可要说说我所了解的事了。”开口的是蝶香,唇边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不知为什么小树竟打了个冷颤,隐约地觉得此事必定和她有关。 蝶香扔了两张报纸在桌上,方便大家看清楚。 黝黑的大字列在寻人启事栏:方小树,女,18岁,中国人。于一个月前在下町街失踪,其父专程从中国赶来,现已万分焦急…… 两张报纸的内容完全一样,只是时间早晚的分别。 “永野树,不,或者我该称呼你方小树?不要告诉大家这个人不是你。”蝶香冷冷地说道。 小树压根就没想否认,何况否认也没用,有照片为证。原来我竟然如此上相,她想。这张黑白照把她拍得要多漂亮有多漂亮,或者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漂亮,而是摄影师的水平高明。她微笑了,试着忽略乍见报纸时内心的冲击。老爸居然跑来日本找她,看来事情真的搞大了,唉,不回去恐怕不行了。 “你没有话向大家解释吗?”蝶香不怀好意地问道。 “解释?为什么?”小树反问。“我又没欺骗大家。至于蝶香小姐你,我一没偷去你留给情人的初吻,二没强占你为老公死守的清白,你却特地跑去调查我,真令我受宠若惊哦。” 蝶香的脸色变了变,随即恢复如常。现在随便你逞口舌之利,等下有你哭的。“听说这回来日本的,除了你的父母,还有一个自称是你未婚夫的人。” 小树怔了怔,“未婚夫?我哪来的未婚夫?”? 蝶香的笑意缓缓扩大,她分明看到,藤真的脸上已堆起了冰霜。“他说他叫沈屏。” “沈屏!?” 小树刹那间断了气,沈屏,居然会是沈屏!他也来日本找我了?!他真的来了?!她霍地起身,头也不回就往外冲。 “站住!” 藤真的喝斥鞭子一样追了过来,小树收住脚,看着他英俊的脸渐渐变得大理石一样白一样硬,心里万分抱歉。“对不起,”她嗫嚅道,“我想我该回去了。” “回去?回去哪里?” “回中国啊,你听到了不是吗?”小树不敢直视那双慑人心魄的眼睛,“到此为止吧,我不想再玩下去了。” 藤真迈开两条长腿,朝她走近一步,又一步,小树也跟着一步步后退,直到身体擦着光滑冰凉的墙壁,直到她无路可逃。 “你……你……为什么?”酒精的气息笔直窜入小树的口鼻,小树顿觉胸口一窒。 藤真双手横胸,双腿微分,自上而下傲慢地俯视她,仿佛她是天底下最低等的生物。小树无力抵挡排山倒海的怒气,哆哆嗦嗦挨坚墙壁,寻求支撑点。她怎敢奢望擒住他的柔情?他分明仍是当初自傲自恋的冷血禽兽。逃呵,逃到天涯海角,逃到没有他的地方。 “玩?”他冷笑数声,“原来你一直在玩,玩够了就一走了之。把我骗得好苦啊。” “我,我承认前些时候因为某些原因,并未真正的尝试逃跑,即使有机会。但是说到欺骗,不,不,我不承认!我发誓没有骗你什么!”小树着急地大吼,为什么哲明和砚一都躲得远远的?为什么没有人来帮她说话?对了,没有人敢反抗他,只有她能拯救自己。下了这个决心,她直视他道,“现在不一样了,我必须回去!求求你,放我走吧。 他眯起眼睛。“因为那个叫沈屏的男人?” “……这个,这个与他无关。而且他也不是我的未婚夫。”小树说得结结巴巴的,大脑极快地飞转。这时候说的每一个字都关系到她的命运,她万万不可搞砸了。冷静,一定要冷静。 “老大,我想——”砚一实在看不下去了,大着胆子想为小树说几句话。但是英明朝他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可轻举妄动。这个白痴,还没感觉地表已经开始震动吗? “如果我说,我不放你走呢?”藤真缓缓地问,语气十分坚决。 “你——不要逼我恨你!”小树忘了前一秒给自己的警告,用仅余的力气吼着。 “恨我的人太多了,不差你一个!”藤真暴喝,俊脸杀气腾腾。他从来也没这么气过。该死的方小树,该死的那些话,还有他该死的傻子行为!他抓起一杯酒,杯子在他手里捏得咯咯作响,他举高,一饮而尽!在大家惊吓的目光里,他不由分说地扯起小树的手,以坚决、不容反抗的姿态拖她到内间,锁紧门,直接把她抛上床。 他傲慢的凝视似乎无休无止到天荒地老。小树咬着唇缩到床角,苍白的唇立刻嫣红。横溢在他脸上的憎恨和愤怒竟是如此强烈,教她如何视而不见?怎么办?她很害怕。 藤真忽然将身子前倾,眼睛深处幽幽的火光灼伤了小树的肌肤。她惊吓地望着相距不过几公分的面庞大特写,从那一张一翕的薄唇中吐出低沉、毫不容情的冷斥。“骗子!女人都是该死的骗子!除了肉体再无利用价值!” 小树愀然变色。“在你眼里,女人就象妓女?这又是哪一条沙猪宣言?” 下一刻他已无情地捏紧她的下巴,甩下暴戾的威胁。“我警告过你,不许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小树冷嗤。沙猪就是沙猪,牵到北京也不会变成绵羊。莫非到如今他仍妄想操纵她?偏不!体内执拗的血容不得她屈服。“不许?你凭什么?我问你,你敢在令堂面前重复这句话吗?重复女人是妓女的话?”她只顾自己说得痛快,却忘记已犯了藤真的大忌。 粗嘎如夜枭的狂笑还未进入她愕然的大脑,藤真倏地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身子往前一拉。她恐惧的眸子里旋即反射出一朵冷冽邪恶的微笑。 “怕了?”在小树骇得惊呼之际,他的手滑进她的衣服里,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反复游移,语气之阴森令人毛骨悚然。“我打赌你其他的部位也同样柔软光滑,嗯?” 身体好象燃烧起熊熊烈火,焚烧她恐惧无望的心。好不容易,她自喉咙深处挤出话,“下流!” “下流?”阴森森地端详她咬牙切齿的模样,藤真黝黑的眸子里起了异样的变化。“我让你见识真正的下流!”坚硬的身体随即覆上她的。 “放开……”小树绝望的呐喊消失在他蛮横的强吻中。反抗、挣扎无济于事,他当她是个没有生命的洋娃娃,脱去她遮体的全部衣物。 小树合上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迅速被雾气沾湿了。她无助的仰躺着,感到他轻柔的唇一路吻下来,却再也驱不走她内心的寒霜。无论之前她对他有多少的好感,从这一刻起,完全毁掉了。 剧烈的痛楚几乎将她硬生生撕成两半。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想长大,却必须提前承受成人的游戏?她无声地啜泣起来。 藤真默默地为她穿好衣服,不去看她空洞茫然的眼睛,弯腰抱她走出内室。小树完全没有反应,她的心中荡起了高高的秋千,寻不着落脚点。再没有什么能打破她冰冷坚固的外壳了。 所以的声音都消失了。大家的眼光落在藤真和他怀中的女孩身上。女孩一动不动地靠在他的臂弯上,苍白的容颜毫无血色。那份与众不同的艳,恍若一只无形的手,揪紧了众人的心脏。 “听着,”藤真坚定的声音击碎平静,扯开滔天巨浪。“从今以后,她就是我藤真静言的女人,擅动者——死!” *** 路旁,屋前。一棵棵樱花树摆脱冬季恶毒的诅咒,泛出星星似的亮光。象无数个季节更替所显示的景象,春天舞弄着画里的江城昭示天下:我来了。 久违的西湖,想必已恢复昔时或烟波浩渺、雾霭沉沉的雨景,或云淡风轻、清水沼沼的平和,还有那两岸夹水的如黛远山,傍湖而立的悠悠杨柳、喷雪的连云、巧度屏风的鸟儿……吸引赞叹的唏嘘和驰迷的目光,一如过去无数个年头它曾做的。碧波荡漾,载得动多少哀思乡愁? 小树面向落地窗,呆望铺了一地的春色。是啊,阴霾永远是冬的产物,永远不属于春天。她贪婪地嗅着溜进屋子的微风,那和着泥土香、花香的清新气息。这一刻里,她是一只小小鸟,想要飞却怎么也飞不高。 藤真懒洋洋的手臂从背后环过来,把她揽进怀里。她不闪不避,撩起一缕发丝放入耳后。她的头发长起来了,她却任它们自生自灭。 一只瓷碗凑到她嘴边,她张口喝掉。不知什么时候起,苦涩的药水成了饭后点心。是毒药还是补药,他从来不说,她也从来不问。 他转了个圈面朝她,一串耀眼的项链轻轻落在她的掌心。稍一转动,便有万道光芒流转。宝石是鲜血的颜色,红得灿烂夺目,也红得碍眼讽刺。 笑意自她微翘的唇角缓缓浮起,紧接着扩展到整张脸庞。仿佛高贵典雅的百合在花丛中怒放,这间屋子霎时明亮起来。藤真的眸子深处也亮起一簇火焰。 “很漂亮,我也很喜欢,真是谢谢你。”她加深这朵笑,低声道,“谢谢。”双手蓦地一扯,红宝石犹如断线的风筝,在她眼前飘舞。“叮叮当当”的落地声不绝于耳。 火焰熄灭了。藤真温和的神色一点一点变冷,冷到她以为他会突然扑过来,用残酷的双手撕碎她。她微笑着,等待着。 他终于抽出放在身侧紧紧握拳的双手,俯下身,拾起撒了一地的的宝石,一颗连着一颗,牢牢捏在手中。 小树抿起唇注视这一切。有道痛苦的暗流盘踞在两人交汇的眼眸中。她几次蠕动嘴唇,似乎想尽最大的力量伤害他,就象他对她的伤害一样深。然而她终究只是轻声说道,“别那么看我,错的是你,不是我!”他卑鄙无耻,是天底下最龌龊下流的混蛋,她从未象恨他一样恨过什么人。为什么这种人渣会留在世上逍遥快活?她恨不能他死! 仿佛读懂了她恶毒的心语,藤真英俊的脸孔有一霎那的空白。他用力耙过浓密的黑发,眼睛再次抬高时已满是冷酷。“恨我是不是?” “拿开你的脏手!”小树嫌恶地皱眉。 “是不是?” 小树尖叫一声,在他手下拼命挣扎。“我恨你,恨你!你满意了吗?” 他毫不动容地扯着她的头发,语气平淡,“既如此,我也不会再损失什么了,索性让你恨到底。”推她倒在床上,需索的吻好似急剧的雨点,密密麻麻地落在她脆弱的唇上。她挣扎的越厉害,他吻得就越猛烈。他疯狂的热情吓坏了她,她怕得连心都颤抖起来。她要杀了他,如果他再敢硬来,她一定要杀了他!狂乱的手在棉被、枕头上胡乱摸索,心里模模糊糊插进一个念头,有把刀子就好了—— 藤真强迫自己放开她,怒气全让那双悲愤的大眼睛抹干。难道他奔腾的情欲太过强烈,吓到青涩的她?他用手轻轻摩挲着她光洁的小脸,手过之处,唇往往随之而至,在她的每一寸肌肤上烙下他专属的痕迹,烙下此生最初也是最终的温柔。 ——他这种人不会不藏点什么用来防身,可能是枪,也可能是匕首……有了!慌乱之中触到一件冷冰冰的物事,指尖的触感证实了它是柄锋利的匕首。她仓促地抽出来,只一刺,便深嵌进他的右臂里。 她咬紧牙关,奋力拔出匕首。寂静的空间里,她清楚地听到血液滴在地板上,与她几不可闻的心跳混成一团。 “刀子给我。”他说得很轻很柔。 “我不。” “不要让我再重复一遍,拿来!” “我不!我不要看到你,不要听你说!”她死死地握住刀柄,让匕首歇斯底里地上下飞舞。“放我走!放我回去!”她好想叔叔,好想老爸和吟雪,想师父,想沈……又一团湿润的水珠在眼眶里打转,却拒绝下坠,因为她早已丧失落泪的资格。 “啊!”她失声惊呼,藤真突然扭住她的手腕,夺过匕首,抱紧她柔软的身体。他不再是平日里那个冷静自持的藤真静言,他象一头负伤的野兽,敞着鲜血淋漓的伤口,面对敌人凶狠咆哮:“你休想从我身边逃开!这一生一世,我都不会放开你!直到我死!” 泪水终于忍不住,从年轻的脸庞上慢慢滑落。 ******* 天地转,光阴转,天空决不会因为盲人看不见而淡了颜色,时间更不会因为人的心情稍作停留,依然故我地前行着。 “妈的!” 伴随着这声怒吼,一柄小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直直撞向桌角,下一刻已深没入红木里。从露在外面、盘着张牙五爪的黑狼的刀柄不难看出出手者的力量和心情如何。坐在桌边的男人也因这突来的惊扰益发阴沉了抑郁的俊脸。 “看不顺眼是吧?不顺眼你就叫出来!”砚一的心情糟糕透了,“告诉你,老子也正不爽。老大嘴里虽然不说,可是他的眼神——SHIT!他爱上她了。” 沉默的间隙里,哲明似乎叹了口气。 “更可怕的是,妞妞儿恨老大!”真他妈叫人泄气。 “你当然又知道了。” “废话,我亲眼所见难道有假。老大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堆小玩意,只要是个女人就难保不喜欢。你猜怎么着,”他怒着一张脸,“妞妞儿竟然当着老大的面,把它们从楼上扔了下去。我当时真他妈的……他妈的……”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心疼。当然不是为那堆东西心疼。”拳头狠狠地击向墙壁,借以发泄积蓄多日的闷气。 哲明依旧不露声色地板着脸,眼中却闪过不易察觉的紊乱。“也许——她有苦衷。” “苦衷!哈,苦衷!”砚一不耻地笑,“全世界最不知好歹的就属她了。老大耶!向来只有女人倒贴他,几时见他讨好女人!根本不值嘛!”他突发奇想,“英明的小妹真子发育的还不错,把她献给老大可好?” “好!不必老大动手,英明先宰了你!单细胞,你把老大当成什么了?” “妈的!”砚一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天杀的女人!她竟然让老大再次为她受伤!我非宰了她不可!”满腔怒火极欲渲泄,顺手拐了早就看不顺眼的哲明一记。 “你疯了!”哲明莫名其妙地生受他一拳,立即回报愤怒的一脚。 “要怪就怪女人吧,是她们让世界一团糟!”他继续凌厉的攻势。太久没尝过血的滋味,今天非见血不可。女人,哼哼,真是一群不可理喻的生物,这辈子他绝不沾情爱两字,不然,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宽敞的房间里,但见两双互不相让的拳头飞来飞去,始终无人喊停。 正文 十二章 永不再见 这是个漫长的夜晚。 小树冲了个热水澡,套上黑衣黑裤。偌大的房间里回响着她每一个动作发出的声音。藤真没有回来,他消失好几天了。茶色玻璃反射出她孤单的身影,她呼出的气幽幽地升到空中,在她的目送下融进广袤的空间。 她突然想到屋外走走。囚禁在这个笼子里多长时间了?十天?二十天?一个月?好象更久些。从前那些个无拘无束的日子,她理所当然地享受着,从未学着珍惜。倘若那时候有人告诉她自由将在某天成为一件奢侈品,只怕她作梦都会大笑罢。 她走出房间,楼下传来男人激烈的争论声。她带着困惑走到楼梯往下看,屋里大约十几人,从她这个角度看去,餐桌左边站着哲明他们,板着脸,凝聚成冰到极点的风暴,笼住藤真静言。他坐在那儿,不耐烦地盯着对面——一个小树不认识,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的身后,几名戴墨镜的男子正冷冷地直视前方。每个人——包括藤真,长时间维持着戒备和敌视。 她想她应该立刻转身,可是她却做了相反的动作,踩着悄无声息的步点踱下楼梯。仿佛咒语被解除,窒息的空气因她的出现而破裂,十几道目光迅速汇集到她身上。找不出任何理由解释他们如何嗅出她存在的气息。 她有些纳闷地寻思着,藤真已起身把她拉到身边,饱含怒意的声音刻意压得很低,“上去!” 小树无缘无故打了个冷颤,感觉如芒刺在背。她顺着一道刀锋般冰凉的目光望去,那个陌生的男人邪气地冲她一笑,显出若有所思的神情。他拥有类似藤真的致命杀气,却多了份阴沉。他不明所以的笑容令小树不安,非常、非常的不安…… “砚一,带她上楼!” 她还在出神,砚一已经架起她跨上楼梯,带到卧室里。紧绷的俊脸布满怒气,那是对她鲁莽的行为的恼怒,小树明白。她微讽道,“不想大名鼎鼎的火狼也有害怕的时候。” “笑话!谁害怕了!”他怒视她,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狠命摇晃,“你知道他是谁?老大的仇人,杀人不眨眼的武田浩雄!你以为带你上楼做什么?连最起码的防身术都一窍不通,谁敢指望你保护好自己?一旦被敌人知道你的身份,你能活下来就是一个奇迹!” 整个房间忽然疯狂地旋转起来。小树勉强喘了口气。“我有什么身份,藤真静言的情妇而已。武田不会傻到以为我能影响什么。“ “他该死的一定会!我要用铁钳撬开你生锈的大脑!老大他从不近女色,更别提把女人当宝贝似的藏进卧室!你是低估你自己了。” “老兄,请你搞清楚!人是你们带进来的,别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哼,藤真不是一直想杀死他吗?为什么不动手?难道他怕了?” “胡说八道!我们当然不会无缘无故地让他进到大本营里来。今天不杀他,是为了让他明天死的更惨。你等着瞧。” “很显然,”小树调开鄙夷的眼光,“贵组的淫威无人能敌。” 砚一这会儿又希望自己能够狠狠地敲醒她。屋角某个闪亮的东西闪过他的眼角,他快步走开拾起它,小树眼尖地发现那正是她扯断的项链中的一颗红宝石。 砚一反复把玩着,忽然噫道,“老大的项链,怎会断了?” 多么无聊的男人。一串扯断的项链竟引他如此大惊小怪,好似世界末日就要来临。这般的沉不住气,颇令人怀疑他是如何从无数次刀光剑影里活过来的?她撇撇嘴说,“断了就是断了,没什么大不了。反正你们老大有的是钱,再买百串也不成问题。” “混蛋!” “你骂谁?”小树恨他脸上那种狂妄,好象与她多谈两句就丢了他的面子,低了他的身份。火焰组自藤真静言开始,无一不是一个调调,自傲自大,唯我独尊。她很乐意亲手拧断他们高傲的脖子。 砚一漂亮的脸孔持续降温。“项链是你扯断的?” “是又如何?”臭男人,一串红宝石换她的初夜,他的如意算盘拔得倒响。怒气再次升回小树心中。“告诉你,扯断它还是手下留情了,我其实想一脚踩碎它,踩得象粉末一样——” “妈的!”砚一暴怒,大手蛮横的一伸,小树马上动弹不得地固定在他身侧。“如果你是男人,我发誓我一定杀死你!那串项链是老大的母亲仅留的遗物,是老大无数次出生入死随身携带的护身符。它代表他的血,他的人,他的命!而你居然扯断它?!” 小树好象被人打了一拳,怔怔地望着砚一悲愤的脸竟无言以对。 “我以为你能理解,即使老大千错万错,但他对你——你怎么忍心伤害他?在你尽知他悲怆的一切之后!冷血的女人!” “……冷血?”她喃喃地说道,“你要我怎么做?你的老大,你们最尊敬的老大,只崇尚暴力,只喜欢用暴力强迫他人屈服,他用最下流的手段侮辱了我,我是不是应该热烈欢呼,给他鼓励?告诉你,我恨他!我恨他!”她直视着前方忽然出现的藤真,毫不遮掩她的恨意。“我恨你!” 藤真的嘴角蓦地抽紧。 “妞妞儿——”砚一还想说下去,藤真抬手制止了他。喜怒哀乐不在他的表情里,他的声音也象戴上了面具,平淡到听不出任何感情。“下去吧。” “老大,她——” “我知道怎么做。”藤真皱眉。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砚一愤愤地一抿唇,用阴冷的眼神怒视呆立一旁的小树。爱上女人等于慢性自杀嘛。“老大,你看清楚,这个女人不领你的情,她只想毁了你!我看不如——” “说完了没有?”藤真再次冷冷地打断他,“说完了下去。” 砚一张口结舌,在藤真凌厉的冷睇下不情不愿地闭嘴。“是。武田那只老乌龟呢?” “还在。” 砚一一扬眉。“老乌龟到底耍什么把戏,只带了几个人就敢来闹事,还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要说被逼急了恐怕也不见得,我总觉得这整件事透着邪乎。” “下去再谈。” 砚一追上藤真的脚步,留给小树满屋子的寂寥。她呆呆地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听到砚一含糊不停的话转过楼梯,传入她的耳中。“莫非……又和神秘的内奸有关?那人到底是谁……” *** “小树……小树……”有人在呼唤她。清柔又温暖的声音象一缕线,指引着她茫然的步伐。 “吟雪,是你吗?你在哪里?”她找不到人,象只无头苍蝇似的四处乱跑。“吟雪,你在哪里?在哪里?” 但那温暖的声音却消失了。她继续六神无主地奔跑,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射下几丝斑驳的黑点,凌乱的一如她的心情。吟雪到底在哪里?我要去哪里找她?她喊我呢! “小树……小树……”又是一声呼唤。她停下来,茫然四顾。前方闪出一个身影,熟悉的脸上满是温柔。“过来,小树。”他柔声唤她,伸出手。“我会保护你。” “不!”啜泣从她唇中滑出,“你骗我!是你害了我,是你把我推进万劫不复之地!如果我今天还能驾驶摩托车,我就一直快快乐乐的,不会为躲你来到日本,这个让我尝尽屈辱和折磨的地狱。你怎么可以这么残忍,怎么可以把对我师父莫名的恨迁怒到无辜的我身上,怎么可以用那么毒辣的招数对付我?当我伤心难过,在绝望中苦苦挣扎的时候,你又在哪里?”为什么他的神色会那么痛苦?为什么她永远触不到他?她的心疼得仿佛千刀万剐,泪水不可遏制地落下来。 “小树……小树……” “别叫了!别叫了!”她捂住耳朵不想听,固执的声音却透过她的手掌,一径响个不休。“回来吧,小树,老爸想你。快点回来吧。” 吟雪的脸,沈屏的脸,方志维的脸反反复复,在她面前交织、交织,慢慢弱下去,弱下去,模糊了。有双炯亮的眸子拦起一道沟壑,将他们和她分隔在沟的两边。他们在东,她在西,她不停地走,不停地走,却再也走不到河的对岸。那双黑得慑人的黑眸,只是深深的盯着她,似乎就这样凝视她一辈子,千千万万年……永不放开她…… —奇—小树一身冷汗地醒过来。她再也想不到当她睁开眼,已经不知身在何处,惟一确定的是此处绝非火焰组。而更糟糕的还在后头——她揉揉眼,再揉揉,他还在。那个曾让她不安的男人,那个武田浩雄,就站在距她一米远的地方,狞笑着打量她。 —书—这一生中再也没有经历过比这更恐怖诡异的事情,血色迫不及待地从她脸上褪光,她的嘴唇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她试着回忆起临睡前的种种,却沮丧地发现那些记忆已经在脑海里消失。 —网—“醒了?”武田朝她走过来,满意地看着她苍白的俏脸。“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吧?藤真再也想不到,当我假意和他虚与蛇委的时候,我的手下已经把你偷偷地运到了我的地盘。哈哈,发现你失踪后他脸上的表情,真遗憾我已经无法看到了,那一定精彩万分。” 小树命令自己从一数到十,眼睛再睁开时惧意全无。“如果你想用我来威胁藤真,我劝你还是打消这个念头,那是不可能的!” “好个不可能!”武田的眼中竟出现赞赏之意,“难怪藤真为你神魂颠倒,你果然聪慧过人。不过,为什么不可能呢?” “那不是明摆着吗?对一个恨不能亲手拿刀杀了他的女人,他怎么可能傻得用自己的一切来换!”她可没那么大的魅力。小树苦涩地一笑。 “我的手下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武田呵呵笑道,“你也许恨他,但他并不恨你。你恐怕还不知道吧?即使今天没有我,也还有其他数不清的人欲捉你而后快。对藤真来说,你可是个珍贵的宝贝哪,哈哈,哈哈。” 小树恨恨地瞪着他,恨不能一拳打断他的鼻子,把那猖狂的大笑从他脸上抹去,忽道,“你安插在火焰组的人到底是谁?就是那个人把我迷倒带来这里的对不对?” 他的大笑嘎然而止。“小东西,这个你没必要知道,你只要乖乖地呆在我的手心里,等着看我从藤真身上取走任何我想要的东西即可。哈,这点真让我快活。” 小树忍不住冷笑,“原来,你还嫌从他身上拿走的不够多。”贪得无厌的混蛋! “喂,小东西,你说反了吧?在争在抢的可都是藤真!如果可能,我想要和平共处,或者和他联手,把日本所有的黑道全部吃下……” “不可能!”小树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狂妄的臆想。 他颇有些诧异。“难道藤真不想再做大吗?加上我的支持我们两人完全可以闯下一片天!” 小树张口结舌地看着他。在他间接杀害藤真一家之后,还指望和藤真合作,他是不是疯了?然后她忽然明白了,他是压根就忘了这回事了。害死几个人对他来说,就好象吃大白菜那么简单,他不会让它们在他脑子里存活太久。哎,可怜的藤真母亲,可怜的藤真父亲,还有可怜的藤真!他们碰上的是怎样一个冷血恶魔! “不必担心,”武田以为她脸上乍现的惊惧是对自己安危的顾虑,“我已经约了藤真明天碰头,你的生死还看明天的谈判。乖乖地呆着别动,我保证你没事,若想逃跑,那可是自寻死路了!”他抛下一句阴森森的警告后离去。 呵呵,待宰的羔羊,从踏上日本土地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变成我的代名词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从虎穴陷入狼坑,我却无力阻止,难道这就是老天对我以往游戏人间的惩罚?小树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迷惘的眼神透过窗户想要看到漆黑的外面去。藤真,藤真,明天你会不会来呢?而我,究竟是希望你来,亦或希望你不来?只怕我自己也不清楚了。哎,你真是我命中的魔星! 第二天傍晚,武田浩雄向手下交待几句,拉着挣扎不休的小树来到他指定的地点,等着藤真出现。 无论之前小树是如何希望的,在看到那个孤单身影出现的一霎那,她还是激动地差点落下泪来。 他的棱角分明的俊脸上,分明地写着不快乐。 她原本是恨他的。恨他罔顾她的意愿,强占了她的身体,恨他夺去她仅余的纯洁和清白,恨到刻骨铭心。然而此刻,对一个不顾一切孤身前来救她的人,她又如何恨得起来?看着他焦急的目光在触及她后渐渐平静下来,她忽然大叫,“你——你快走,别管我!” “闭嘴!”武田浩雄拿枪指着小树的头,厉声喝斥。 藤真一步步朝他们走近,每走一步,他的心脏就一阵抽痛。他想到组里的兄弟,在他坚持独自赶来时强烈的反对,砚一悲愤的大吼犹自在耳,“老大,你的护身符毁了,右臂的伤还没好,赴约简直和送死没什么两样。我不准!我不准你为个女人丢了自己的性命!如果你坚持要去,那就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这是砚一有生以来第一次违拗他。他不得不把他打晕再交给哲明。八年的生死相守,八年的同甘同苦,岂是一席话能说尽诉完的。他待他们的心,和他们对他的一样,此情此义惟天可表。如果可以,他又何尝愿意舍他们而去? 武田浩雄是个贼,已经偷走了他太多珍宝,不能连他惟一在乎的女人也偷走。对现在的他来说,此生能否杀死武田,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他只想小树活着。 他的星目含泪,热血在沸腾,愤怒在复活!他胸中鼓动着太过强烈的情感,企盼爆发。 武田浩雄被他的怒气吓退好几步,“站住!不许再往前走了,否则我杀了她!”他不知道他的语气已经毫无力度可言。 藤真停下,冰冷的目光似要杀死人。“放开她。你要什么尽管冲着我来!” “那么傲慢的你居然会为了一个女人赴约,真是可笑啊。”他得意洋洋地嘲笑着,“你的傲气和冷酷哪儿去了?”他用另一手抬高小树的下巴,在她脸上狠捏一把,“我折磨你的女人,心疼吧?” 小树疼得咬紧嘴唇,却绝不出声。 藤真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武田喝道,“站住!” 他动用每一分意志压抑怒火,“你究竟想怎样?开出条件来!” 武田狞笑,“三点!只要你答应,我就把她还给你!” “你说。” “第一,我要你放弃和史密斯、以及其他人诸如此类的合作。” 藤真颔首,“我答应。” “第二,火焰组今后不得出现在武田帮五十米之内!有武田帮的人在,火焰组须得绕路走!” “同意。”相对于武田的疯狂,藤真简直冷静的过火。 “这第三嘛,”他忽然不怀好意地狂笑起来,“我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之所以轻易地动摇,你功不可没哪。我做梦都在想着把你击败,现在我的愿望可以达成了。这样吧,你跪下来,跪下求得我的原谅,我再考虑要不要放过你们。” 藤真僵住了。 不!不!不能跪!她不要他这样牺牲。小树尖叫,“你走!你快走!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如果你跪下,我会加倍地恨你加倍地看不起你!” “他妈的,你给老子闭嘴!”武田一个耳光甩过去,小树娇嫩的脸蛋立刻显出五个手指印。她来不及感觉那火辣辣的疼痛,又尖叫道,“藤真,你的父母在看着呢!快杀死他,为他们报仇!你不是孬种吧,为什么不动手!” 藤真因她提到自己的父母而犹豫了,一丝紊乱出现在他坚定的眸中。武田浩雄开始觉得大事不妙,着起慌来。“难道你忍心让这个娇滴滴的小美人血溅当场?可别忘记,我从来不是怜香惜玉之人!我现在开始数数,给你三秒钟。一!” 他还愣在那儿看她干吗?天人交战吗?小树喊哑了嗓子,却惊慌地看到藤真仍杵在当地,心凉得彻底。 “二!” “藤真静言,我恨你!”小树的泪水快流出来了,她哽咽着,喊出这辈子最违心的话。 “三!”武田冷冷地报数,“看来你并不那么在乎她。”枪管沿着小树的太阳穴慢慢下移,“我先打穿她哪儿好呢?哦,肩头是个不错的地方。” “住手!”明知他在虚张声势,藤真还是失了冷静,用力大吼,“我跪!”他的每个细胞、每一块肌肉都充斥着僵硬和愤怒,眸子里燃起一团熊熊烈焰。但他送了朵安慰的笑给小树,潇洒的身躯不再犹豫,屈膝跪倒。武田浩雄哈哈狂笑,笑声直冲向云霄。 “不。”无力阻止涌向眼眶的泪水,小树低泣着闭紧眼。她不忍再看了,不忍看那么孤傲那么倔强的男人屈下他视若性命的双腿。他是颗高贵的启明星,却为她蒙受奇耻大辱。都是为了她……她忽然抬起脚,猛踢武田浩雄的小腿骨,用上切齿的愤恨。武田惨叫一声,疼得收回手,抱住受创的小腿。小树一看机不可失,撒腿就跑。藤真就在前面,只要再一步,她就能扑进他张开的温暖又安全的怀抱。 武田浩雄恨极,啐了一口,举枪瞄准纤细的背影。如果他注定活不成,那么陪葬里也少不了她。来吧,要死大家一起来!他扣动扳机。 “不!”藤真怒吼,迅速上前扯过小树,一把推到自己身后,在这仓促的瞬间,他熟练地掏出枪,受伤的右臂放慢了他原本快逾闪电的速度。 “砰!” “砰!” 武田浩雄惨叫着捂住左眼,没命地向林中窜去。一闪,不见了。 风,好强的一阵风,卷起冰冷和恐惧敲打小树。她忽然一阵心寒,抱紧瑟瑟发抖的身体。 藤真噙着个奇异的微笑,缓缓挨进她。“别怕,没事了。”他轻声安慰着,手臂搭上她荏弱的肩头。“原谅我把你带进危险的境地,原谅我。我绝非存心伤害你。一直以来,我所求的只是你能够快乐。”他的眼神迷离、温柔似水,他的声音沙哑低沉。“让我再抱抱你,好吗?” 颤抖的双手沿着她的背脊下滑,探索这具令他魂牵梦萦的身体。这是她的肌肤,她独具的芳香,她沉重的心跳……双臂忽然圈紧她,圈得那么用力,就好象要把她整个人融进他的骨血,他的生命。 “我爱你。”冰冷的唇紧贴在她耳畔,柔柔地、轻轻地呢喃,“爱你、爱你、爱……” 未吐完的心声凝固在他唇畔。 他的身体僵硬冰凉,她的也如此。他慢慢滑倒,鲜血染红了她的眼帘。时间静止在这一瞬间,静止在只闻风声的茫音里。他的眸子仍然温柔地抚摸她,向她倾诉他所有的相思和深情。 小树的喉咙里冒出一个可怕的、野兽一般的嘶吼,大地在她的脚下摇晃。她伸手去抓他,却什么也抓不到,只有红色的液体,一片接着一片,使她的心跳由快变慢,几乎停止。摇摇欲坠的身体仿佛飘摇在风雨里悲苦的落叶,不能思想,不能呼吸,任由支柱一丝一毫从她如负千金的躯壳中撤离。 在快要接触到地面的一霎那,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她,小心地拥她入怀。 她睁开迷蒙的眼睛,熟悉的面庞竟如此陌生。他终于来了,却来迟了,迟了,一切都迟了。 灰蒙蒙的暗流弥漫了意识,卷她进入无底的黑洞。 她的生命再也不见阳光。 正文 十三章 往事如烟 曾经还以为,她们会永远这样下去。 顾吟雪跟方小树可以算的上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了,从穿开档裤的幼儿班就认识,接下来小学、初中、高中,很巧合的分在同一班里,自然而然建立了非常深厚的阶级兄弟的感情。小树从小就是个活泼伶俐、玉雪可爱的小孩,又有一股初生牛犊的勇敢精神,什么事都冲在最前面。上树掏鸟蛋、揪女教师的辫子、带头跷课,哪件都少不了她。在两人的成长过程中,吟雪,就是那个跟着她后头收拾残局的人。有方小树的地方,必定少不了怯生生站在一边拉着她衣角,象鹦鹉学舌般重复着“小树别这样,小树好了啦”的顾吟雪。 吟雪出生在一个书香之家,父母亲都是大学老师,自她懂事起,就对她特别严格,这令她养成了羞怯又敏感的性格。同男孩子多讲两句她会面红耳赤极不自然,班上几个女生常为此嘲笑她。不过,这些嘲笑都是背着她进行的,谁也不敢真的欺负到她头上来。因为两年前的一件事,文风中学全体师生都知道了,她有一个得罪不起的小靠山。 那是高中一年纪的时候,她暗恋当时校队的一个短跑选手---她早已不想提这个男生的名字了------鼓足了差不多一生的勇气,终于下定决心在校际比赛前把写满了自己心意(其实也无非就是希望他好好加油)的一封信交给他,却转眼就被他贴在校黑板报上。无论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总有些人把自己一时的痛快建筑在别人深刻的痛苦之上。他这个行为引起的后果也是可以预料的。班主任老师永无休止的谈话,父母亲严厉的批评、同学们恶意的嘲笑,令她几乎崩溃。她不知道当时自己是怎么撑过来的,只记得小树不停地对她说:“不准逃跑!”她只说这四个字。几天后,那男生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被小树蒙头一顿胖揍,拉扯间小树自己也被打的鼻青脸肿。这事在当时闹的很大,校方几次勒令他跟小树退学,最后方志维砸了大笔银子压下来,再加上那男生转学才算了事。 小树跟她不同,家境富裕,父母亲对她百依百顺,是那种真正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宠爱。虽说有些冲动任性,可是从小浸泡在蜜糖里的小孩,同时也是坚强的。 她知道,小树从小到大不可谓没受过挫折,只是轻描淡写的就解决了,就连母亲去世,小树也是失落痛苦了没多久,就重新振作了起来。她一直以为,很少有什么能击倒坚强的小树,她一直是这样以为的。 原来她错了。 小树竟然这般脆弱。 五天前,昏迷不醒的小树终于从日本归来,却不再是一具完整的生命。她在一个黄昏醒来,用一柄锋利的刀子割断了右手的动脉,如果不是护士及时发现,只怕她已经——吟雪激凌凌地打了个寒颤,想起躺在病床上,生命力一点点消逝的小树,想得心都疼了。没有人知道小树失踪的那段时间里曾发生过什么,也没有人忍心问。那必定是一道极深的创口,才能把小树伤到极致。 她手拿一捧鲜花,轻轻推开房门,触目是方志维几近绝望的表情。小树依然拒绝进食,拒绝交流,也拒绝着一切关爱。她黝黑的眼睛静若死灰,空白丝丝入扣。几乎象镜子一般。 明知她不会对自己的话作出一丝一毫的反应,吟雪仍然不想放弃。她把花拿到小树眼下,温言道,“很漂亮的鲜花不是吗?四十朵花简直就象我们班四十个师生。你看,这朵最大的是黄老师,还有这朵,象不象刘老师的小圆眼镜?你都不知道,少了你的调皮捣蛋,我们有多寂寞呢。”她轻轻地一笑,“两位老师要我转告你,方小树呀,为我们的健康着想,你快来骚扰课堂吧,那会延迟我们的衰老,阻止更年期提前来到,拜托了。”吟雪叽里咕噜,边说边笑。笑着笑着,泪水忽然就涌出了眼眶,在她的脸庞上纵横。她甩开花束,抱头痛哭。 她痛恨躺在床上不声不响、好象冬眠的鼹鼠一样的人。正是这个人扼杀了天真可喜的小树。当所有爱她、怜她的亲友为她四处奔波,焦虑欲狂时,她残忍地远遁到一旁,漠视因她而起的痛苦,把这当作了一个笑话。谁来告诉她,要怎样才能回到从前,飘扬她们无忧无虑的欢笑的日子? 她发疯似地摇晃小树,想摇醒她,摇碎她,摇回他们深爱的那颗心。她断了线的泪珠打湿了沉默的女孩的脸,她的手下仍是一具毫无生气的躯壳。 方志维无声地流着悔恨的泪。再给他一次机会吧,再一次机会,他绝不再为一己之私,埋藏掉女儿的笑脸和快乐。为什么短短几个月,他的世界就此塌陷?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自认疼爱女儿,却不曾为她做过一件令她开心的事。不管你是谁,把小树还给我吧,只要她活下来,只要激起她求生的意念,我发誓我会擦干她的眼泪,只让欢乐围饶她。求你了! 时间流逝着他们的悲伤,小树的意识里始终没有他们的存在。空白的眼睛刺透这个世界的表面,飘浮在另一空间里。那么爱笑爱玩的女孩,正在偷偷地溜走。 一阵冷嗖嗖的风吹开了门,吹落静悄悄、象是怕惊吓了谁的身影。他俯下身子,怜惜的手指爱抚她生息全无的轮廓。她的无神的眸子里不见他。 “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你,不想为他报仇吗? 这八个字,一瞬间仿佛有了魔力,慢慢的,盘绕上女孩的心房。 不想为他报仇? 不,不是的,不是的! 小树空白的脸庞忽然急剧痉挛。也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巨大的力量,她竟以她几日滴水未尽的孱弱身体,一骨碌爬坐起来,怒视着面前这张动人心魄的笑脸。 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 为什么,他可以笑的出来? 要不是他,要不是他,这一切,怎会发生? 耳边似乎响起了方志维和吟雪惊喜的叫声,她却恍若未闻。 “你滚!滚出去!” “……小树?”吟雪一愕,小树激动的全身发抖的样子吓坏她了。到底发生什么事? “滚!你给我滚!”小树疯了似的,抓过枕头朝沈屏没头没脸地砸过去,“滚哪!” “冷静点,小树。”方志维情急地握住女儿舞个不停的手,却被她拼命挣脱,他只得无奈地以眼神向沈屏表达歉意。“听我说,小树……” “滚!”急红眼的小树又甩过一只枕头。 沈屏不以为忤地微笑着,手只轻轻一抄,软绵绵的武器已落进他的手中。“今天我总算了解何为女人多变了。”他朝前走近几步,声音柔滑如丝,“前一刻还在寻死,下一秒已经变成撒泼的母老虎。方小树,你把这句话诠释的还真恰如其分哪。” “沈屏!” 方志维和吟雪异口同声地大喊,他直接的挑衅无疑给丧失理智的小树火上浇油。 “我说错什么了吗?”无视怒得浑身颤抖不已的小树,沈屏挥挥手,枕头沿抛物线的轨迹飞回她背后。“有种你亲自打我出去,何必象只醉虾惹人可怜?”他挑高俊眉,噙着嘲讽的冷笑,斜视她。“啧啧啧,很难想象叱咤一时的方小树也会有这么一天。” “你——咳咳!”浓烈的仇恨情绪熏红了小树的眼,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身体再也撑不住,向后倒去。 方志维吓得面无血色,急忙揽住女儿,轻抚她的背替她顺气,对那个刻意挑衅的男人一肚子火却不知如何发。“沈屏,少说两句吧,求你闭嘴行不行?” “行。”沈屏轻笑,“等我讲完了自然会闭嘴。”他挺直坚硬似铁的身躯,一丝丝散发窒息人心的压力。刹那间,那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不见了,众人无不惊惧地感受到他辐射而出的寒冷。 “我只说一遍,听仔细了,方小树。”他定定地直视喘着粗气的女孩,唇喙处叼着一抹似有若无的诡笑。这一刻他象极了狡黠怪异的恶魔。“你的命是我救的,我没同意前,你若敢再次轻生,咱们就走着瞧。”他说得异常温柔,听的三个人却完全说不出话来。 “不必目瞪口呆,我并没有威胁谁。”他微微一笑,“我若是你,方小树,一定乖乖接受治疗,尽快养好伤,精力充沛地应付外来挑战。特别是,”他弯低颀长的身子,猝不及防地在小树脸上捏了一把。“恶意的挑战。” “滚开!”小树猛地弹跳至床尾,眼神象在憎恨一个结怨千百年的仇家。“再碰我一根汗毛,信不信我杀了你!” 沈屏浅笑,“就凭你?” “也许我现在拿你无可奈何,”小树阴森地对上他的眸子,全身罩满疯狂的杀气。“总有一天,你会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我发誓,我发誓!” 两双黑眸胶着对视了一个世纪,沈屏忽然笑了。先是咧开了唇角,接着挑高了眉,最后弯细狭长漂亮的眼眸。他笑得既畅快又愉悦,全未将她的誓言放在心上。 “笑吧,趁现在能笑多笑几次吧,以后就没有这个机会了。”小树捏紧双拳,几欲扯烂对面那张灿烂的笑颜,那属于魔鬼的脸。 沈屏笑着摇头,却未再说什么。挂着这朵迷人的笑,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踏出房门前,柔和悦耳的声音飘绕着屋梁,久久未散。 “我还会再来,欢迎你随时展开报复。” **************************************************************** 小雨又在织网了。密密的雨丝覆盖着大地,远处那些芳草,吮吸着甘露,很快便会长出遍地风流。 一条白色的人影站在院中,雨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却恍若未觉,只呆呆地盯着一株甫发芽的花苞,神情木然。 “小姑娘,瞧你,整个人都淋湿了,快点回房间去吧。身体已经这么单薄了,要是再着凉可怎么办?” 突然响起的声音慈祥而温柔。女孩抬起一对乌黑的眸子,茫茫然地朝来人看了一眼,好象电影里某个画面,映上眼帘的首先是一条微驼的身影,披着蔼蔼晨光缓缓地向她走来。将镜头拉得近了,其它的画面也相继清晰,那张堆满怜惜笑容的干枯瘦削的脸,看起来已十分苍老了。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她听到自己喃喃地问着。 陈老伯默默无语地打量着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眼前这个睁着一对迷茫的大眼睛、仿佛已迷失自我的女孩,跟半年前他看到的那个勇敢、朝气蓬勃、天不怕地不怕的短发少女,可是同一人?难道说,时间真会把一个人改变得前后判若两人? “雨下大了。”他听到自己喃喃地说。两次相见都是在雨天,不知道这是否意味着什么。 是的,雨的确开始下大了。密密的雨丝不知何时已变成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地朝她狂倾下来。她仰起头,欢迎暴雨的侵袭。 “小树,小树!” 吟雪沿着小径走来,一路呼喊着。有丝扭曲的笑意闪在小树的脸上,她闭了下眼睛,再也不朝陈老伯看上一眼,静静地随吟雪而去。此时的她,又变成困兽了,什么都有,惟独缺少自由。 吟雪怕小树的伤口被雨水感染,急急忙忙地将干净温暖的衣服为她换上,把她塞到被窝里。拿出削过皮的苹果,切成片状盛在水果盘中。 “你回去吧。”小树忽然闷闷地说了这么一句。 “什么意思?” “我是暂时休学了,但你,不是马上要参加高考吗?别为我耽搁了。” 她还是关心自己的。吟雪好生感动,笑着说,“安啦,我的会考成绩都是A,保送大学都绰绰有余。反正啊,我已经接受学校的推荐,决定去念师范大学,完成我从小的梦想。以我的姿质,成为优秀的教师还不是小菜一碟?”她握紧拳头,对着想象中的学生用力挥了一下手。这样子逗笑了小树,可是几秒之后,她的笑容又消失了。 “整天对着我这个病人,再健康的人也会闷出病来,我爸不就如此吗?” “方伯伯是被你气病了,”吟雪小声地说。“3点可是他固定来看你的时间,要不是病得起不了床,他早该来了。” 小树讽笑。“是吗?原来是为我。我还以为他患得患失、念念不忘的全是我那朱阿姨和他那来不及完成的婚礼。他不来最好,求之不得。” “方小树!”吟雪气坏了。“这是人话么?你说的可是关心你爱护你的父亲哪。” 小树不为所动地扁扁嘴。“得了吧,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不过如此,我再清楚不过了。” 吟雪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忽然起身把扔在垃圾筒里的鲜花拿出,小心地插进花瓶里。这已经是几天来第六束遭受悲惨命运的鲜花了。 “对了,我才发现沈屏很关心你哦。”她出了一会儿神,神秘兮兮地笑道,“当初你一去沓无音讯,他二话不说,打点行李就直奔了日本,花了一个多月才把你从某只角落里挖出来。还有噢,你看他送的这花,多漂亮——” 话还未说完,小树一把扯下花,顺手抛了出去。砸在墙壁上的各束花枝纷纷散落在地上,一片狼籍。 “少在我面前提那个人的名字。”小树冷冷地说。 傻看着花儿发呆的吟雪闻言抬起不解的脸。“为什么?” “哼。” “哎呀,你们两个把我弄糊涂了。他和你师父不是有仇?那他知不知道你的身份?” “如果他知道,”小树冷笑,“你以为他会管我的死活?” “可是——” “够了,别再说了!”小树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黝黑的眼珠仿佛要喷出火来。“以前的事我忘了,统统忘光了。你就行行好,别再提了好不好!算我求你!” 这个瘦了一大圈,右手缠满绷带,下床多走两步也会咳个不停的小树,恍惚间竟变得如此陌生。突然感觉到,那些个着满幸福色彩的花季,已经从两人的内心深处远去了,不知可有回头的一天。 “没错。”仿佛一眼看穿她,小树淡淡地说,“从前的方小树早已死去。你面前这个,全心全意只在等待一件东西,一件她最宝贵、却丢失很久的东西。” 吟雪呆呆地站着,呆呆地听着,呆呆地任凭眼泪流着。 忽然她的手机响起来了,她木然地接听,脸色大变。挂掉电话后,她用悲伤的眼神看着小树,呜咽道,“小树,你的希望成真了,方伯伯今天,明天,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能来探望你了。” 在沉默而易碎的间隙里,她补充了一句,“他晕倒了,正在抢救中。” 正文 十四章 沈屏其人 沈屏乃何许人也? 采屏工作室的员工会回答:一个体恤下属的好老板。 爱慕他的女人会回答:一个神秘多金的帅哥。 他的同行会回答:一个可怕的对手。 一千个人一千种答案。 若是请沈屏自我评价,他只会说四个字:眼高于顶。 的确,无论是在相对封闭的学校还是热热闹闹的社会,他都属于最优秀的那种人。 想要过怎样的人生,想要得到什么,很早就规划的清清楚楚。 现如今,名牌大学毕业,有房有车又会赚钱,在任何人眼里也算是成功了吧。 对现状他倒是没什么不满,只除了一件事。 话说,在他七岁那年,叶欢——他的师父正式授他武艺。练功的辛苦倒也不必细说,他一向勤奋好学,天资又聪颖,很快便练的出类拔萃。 在他看来,拥有一身好武功,除了能强身健体,给他带来的全是麻烦。 尤其是,在一次意外后遇到尹凯。 尹凯跟他是同一类人,会武功,有个类似于守护者的身份。 按理说两个人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毕竟有共同语言,闲来无事也可互相切磋一下武功。但是,尹凯这小子,怎么说呢,实在是。。。。。。太粘人了。 沈屏几乎没有为什么事后悔过,毕竟,他做人做事都是相当理智的。惟一一件令他后悔到如今的,就是莫名其妙给了那小子自己家门的钥匙,然后经常意料外的迎来不请自来的人。 今夜他又来了。 “小屏屏。” 这轻浮的称呼令才进家门的沈屏大皱特皱眉头。 “你还是叫我沈兄吧。”虽说对这个称呼也没什么好感,但比起小屏屏来。。。。。。 “小屏屏。”尹凯也有自己的坚持。 沈屏眯起眼睛,俊美的脸上挂着冷洌的微笑,慢慢朝他走过去。他走的似乎并不快,可是眨眼间,已在尹凯一米外。 尹凯飞快地拎起距自己最近的一张椅子,瞄准他。“止步,请你止步!” 已经晚了。 沈屏五指已到了他胸口处,轻轻一拂,他便大笑起来。 笑的前仰后合东倒西歪上气不接下气。 “哎哟,你,你好狠的心。”他边大笑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恨哪,好恨哪,都怪自己学艺不精,才会被人如此欺负。呜呜,师父,我对不起你。 沈屏不去理他,径自走去厨房倒了杯茶。他的动作娴熟优雅,积蓄在手臂中的力量却不容忽视。黯淡的灯光不住跳跃,映亮了他的眼神。 “小屏屏,哎哟,我快笑死了。快,快解了我的穴道。哎哟,哎哟。” “你怎么如此缺乏同志爱,好歹我们也同生共死过。” “哎呦,不就是一个称呼吗,你就这么不容人侵犯?” “小屏屏小屏屏小屏屏,我偏要叫偏要叫。” 一根筷子直直地朝他飞来,目标——他的嘴。 尹凯吓得立刻抱头蹲在地下。 “投降投降,我投降。” 在他哀号了不知多少遍,嗓子都快吼的要冒烟,笑的都快要断气,沈屏才懒洋洋的、宽宏大量似的饶了他。 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哪。 “这次来,所为何事?”假装没看到他哀怨的眼神,沈屏以无比舒适的姿势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地品起了茶。 尹凯见他没有为自己泡茶的意思,只能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一口气喝光两大杯茶水后,才清清嗓子回答沈屏的问题。 “哪有什么事,不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我可以请求你,不要关心我吗?” “恐怕不行吧,地球人都知道我有多爱你。”尹凯挤眉弄眼的,手欲搭上沈屏的肩膀,被他抬眼状似无意的一瞥,吓的又老老实实了。 “其实,我这次来,真的,真的就是顺路。”触及沈屏不善的眼神,他立刻改正态度坦白,“我交待就是了,不要用这种眼光看我嘛,真是吓死人。请借两颗粉钻给我吧。” 果然如此。 “这有何难,改天随我一起去拿就是了。” 尹凯感动的都快痛哭流涕了。“沈兄,沈大哥,你真是我见过最慷慨大方的人。” 沈屏颇有些啼笑皆非。“我不过是慷他人之慨。” “那也值得钦佩啊。毕竟是那么大的宝藏呢,对它不会动心的我看只有你了吧。” “那倒也未必,我还不至于清高到跟钱过不去的份上。只不过,我赚的钱足够我挥霍,那些宝石,麻烦。” “麻烦?” 尹凯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天哪,你不长眼哪,为何不将这麻烦十倍赐于我! 他一语不发地审视着沈屏,想象自己的目光是一柄刀,若能剥开他的漠不在乎,该是一件多么大快人心的事。 “难道这个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你在乎的?”鬼才相信。 沈屏微眯黑眸,闪过一个问号。 “宝石啊美女啊你都不在乎,那你还能在乎什么?有这种生物存在吗?” 沈屏假装思考了两秒,随随便便给了他一个不象是答案的答案。“应该有吧。” “那么,方小树也包括在内吗?” 句尾才断,空气中整个气息都转换过来了。原本还散发着温馨的气味,突然转为刺骨的冷风。 尹凯昂首挑战沉甸甸的压力,不肯认输。 “谢谢你的关心。”沈屏慢慢地道,“该知道的想必你也知道的差不多了。” “哪里哪里。”尹凯很是谦虚了一下,“相信对于我的事情,你也一清二楚。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沈屏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着他,刀削般的俊脸上泄出一丝笑意,“方小树嘛,是妹妹。” “什、什么?”妹妹?见了鬼了。 “她很可爱,我把她当妹妹。”对这个话题,沈屏一点也不想多谈,简单明了的说明足矣。 妹妹?! 他当她是妹妹? 尹凯瞠目结舌。难道,他以往数次跟踪得出来的结论全是错误的? 既然沈屏说把她当妹妹,那就是真的了。他向来一是一二是二,不屑说谎----且慢! 沈屏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了。看来随和可亲,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其实最难接近的就是他。因为自身条件太好眼界太高,骨子里极为骄傲,很少有人真正入得了他的眼。就连自己,也算是生死之交才得他另眼相待。这样一个人,却几次三番对方小树表现失常,这说明什么问题? 当初方小树忽然失踪,他从顾,顾什么来着?顾小妞嘴里得到这个消息,第一时间就赶往日本,比她老子动作还快。幸好他的护照没过期,否则还不急死。 谁会为了一个路人甲做到这般地步? 还妹妹,骗鬼啊。有一个名词更适合形容这种关系,中文叫做恋人,英语称之为lover,日语则是こぃびと,韩语————对不起,他好象跑题了。 原本以为自己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却原来,这位沈家哥哥更迟钝。也难怪,从未动心过,一下子看不清爱情的样子也是在所难免的。 哇哈哈哈,总算有一样能胜过他了。师父,你徒儿我还是很行的嘛。 沈屏这一生中,从来没有象这一刻这么深刻的觉得,对面这个一脸诡笑的小子碍眼到让人想立刻灭了他。扬眉朝悬挂时钟的地方看去,若有所思地说,“十点了。” “那又如何?” “再过半个小时,箫箫就会出现在这里,你确定你想见她?” “见鬼!”尹凯大声诅咒着,跳起身就冲向门口。“我想她跟我一样,都无意看见对方。抱歉了,沈兄,下回再继续今天的话题。” 直至他整个人完全消失,沈屏才收回笑容,呼出一口似是忍了很久的长气。小雨敲打玻璃的声音传进耳中,他不禁嘲弄地撇撇嘴。雨天!阴沉的天气只会//奇\\书//网\\整//理\\将它的阴沉压在他的肩头,求一个天下同悲。 当时针指向十点半时,沈屏早已阖上疲惫不堪的双眼,倒在沙发上沉沉睡去。 ×××××××××× 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躺在病床上熟睡。 一张雪白的小脸已瘦到巴掌大小,小巧的嘴唇毫无血色,而那双曾经流光四溢的漂亮眼睛,此刻也闭得紧紧的,即使睁开,闪现在其中的,恐怕也是对他的憎恨和厌恶吧。 尽管他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他静静地凝视她,才短短几个月时间,她已经变得陌生,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方小树了。 那个调皮活泼,明明被他气得发疯,却又强自镇定的方小树,那个在他的调笑下羞涩无比却又装作老练模样的方小树,那个跑到他的工作室悄悄打量他却在他发现的那一瞬间尴尬无辜地傻笑的方小树,那个月夜下豪情万丈想要用摩托车载他的方小树。 那个得意洋洋地说着“我有钱”的方小树,那个满脸不赞同地说着“不爱,为什么又要交往”的方小树,那个在他怀中强颜欢笑说着“我是不是很傻”的方小树。 那个天底下最最可爱也最最令人心疼的方小树。 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自动地躲进心灵最深处,想忘也忘不掉。 他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触她已长及肩膀的秀发。 她却忽然毫无预兆地醒来,睁眼便是他眸中来不及收回的温柔和怜惜。 也许是因为太意外,两个人都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安静地对视了一会儿。 良久,他才勾起唇轻轻笑了。他长得极俊美英挺,笑起来自然是好看的,总带着那么点儿蛊惑人心的味道,而此刻他的笑容,却充满了浓浓的无奈,给人一种苦涩的感觉。 “方小树,我到底做了什么让你恨我入骨?可以的话,帮我揭开迷底吧。” 一股甜甜的花香从微开的窗外飘进病房,香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象小小的碎钻一般的阳光洒在小树呆怔的脸上,近似麻痹的疼痛从指尖往上窜,痛得几乎让视线整个模糊。沈屏还在一动不动地等待,等着她为他解惑,而她可想的,可说的,只是足以扭曲嘴角的梦魇。 “你是怪我去的太迟,以至于那男人死在你面前?还是怪我,根本就不该去?” 为了找她,他在日本整整呆了一个月,每天早出晚归,脚都快要跑断,终于有一日循着枪声赶过去,发现了浑身是血的她,却似乎是去的太晚了。如果她为此怪他,他无话可说。 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小树慢慢坐起来,把被子往身上拉了又拉,盖的严严实实的。已经快要进入夏季了,天气温暖潮湿,她却仍然觉得冷。 为了什么恨他?似乎,他是最近一系列倒霉到家的事件的始作俑者,如果当初他没残忍地伤她,这一切似乎就不会发生。可是,冷静过后仔细想想,真是这样吗? 不是的。 她明明知道归根到底要怪自己,对他仅仅是迁怒,却还是忍不住。。。恨他。 他就那样淡淡地凝视她,她的心都会剧烈颤抖。 他对她的影响力太大太强烈太危险,除了用恨来代替和遮掩,她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的救命之恩我一定会报答,”沉默许久后她终于开了口,却答非所问,“也请你,不要再摆出救世主的样子任意干涉我的生活。我绝不向你道谢,因为我一点都不感激你。懂吗?” “一清二楚。” “最好如此。今后我的生死不劳阁下关心,请回吧。” 最后一丝微笑迅速地从沈屏脸上消失,他眯起狭长的双眸,愤怒的气流危险地在周围旋转。“我可怜你,方小树,你把自己当作一块压缩饼干,拼命往回忆里挤压,宁愿在虚空里讨生活,也不敢出来直面你的人生。懦夫!” 小树猛地跳下床,激烈的火花忘我地跳动,烧红了双眼。沈屏迅速攫住她扬起的右手,冷笑,“恼羞成怒?因为我说中了?” 小树洁白细小的牙齿死死咬着嘴唇,却恨得说不出话。 他恍若未见,继续冷酷的攻击,“你紧抱一段千疮百孔的往事,不肯放过自己,日复一日用消弥生命还债。你可以原谅任何人,为什么却对自己这般苛刻?” 赤红的铁钳在摧残小树,她咬牙忍下那股剧痛。“你说得轻松,因为你不曾体会,你爱的人在你面前为你而死,你却束手无策的绝望;你更不曾体会,失去一份唾手可得的幸福是多么痛苦。你知道什么?什么你都不知道!你只是用你自以为潇洒的爱情游戏一次次侮辱世上最真挚的感情!” 剧烈的抽搐不自觉地在沈屏脸上涌动,原本清朗英俊的五官阴郁地扭曲了。而他开口时,话里却无一丝风暴。“也许你说对了,我的确不懂。不过你该明白,伤害自己于事无补,他已经看不见这些了。这份债你已经还过,还嫌不够?” “你!哼,我对牛弹什么琴,你永远都不会明白。”一层水气弥漫上来,她努力平复呼吸,忿忿地用手背擦拭双眼,全然不知自己的动作有多孩子气和。。。惹人怜。 沈屏定定地望着她,雪白的小脸因为气恼染上了红晕,乌溜溜的黑眼珠被泪水冲刷的更加清亮,明明被他气得发疯,却又强自镇定。 那最最可爱也最最令人心疼的方小树。 他的心,一瞬间柔软了起来。 然后,仿佛终于意识到什么已经发生,一丝苦笑浮上嘴角。 原来,有件事情从一开始就搞错了。 他对她,何曾是哥哥对妹妹。 正文 十五章 同居生活 直到很久以后,吟雪想起自己那天危言耸听的话,还是会羞得满脸通红。方志维会晕倒完全是因为心力交瘁,疲劳过度,医生嘱咐只要在家里多休息几天即无大碍。吟雪放下一颗心的同时,又感叹以他现在的状况,连自己都照顾不周,更别提照顾小树这个准病人。兴许方志维起了同样的心思,考虑很久以后,居然把小树托付给最不可能的人——沈屏照顾。沈屏!吟雪大吃一惊,小树和他非亲非故,又夹着尴尬的一层关系在里头,两个人若是长久在一个屋檐下生活,还不把屋顶掀翻了?就象现在这样—— “是吗?方小树心情欠佳?吟雪,你来说句实话,她可有心情好的时候?” “你滚出去!”小树怒视他,“我的心情如何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那倒未必。” “无耻!”小树极力压抑快要爆炸的脾气,自齿缝间将这份怒意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你究竟想怎样?” “没想怎样。”他低头看她,黑眸亮晶晶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你的房子已经装修好了,还记得吗?你打算把它当成同学们的聚点。” 小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愣在了当地。她记得,当然记得,明明还是不久前的事情,为何却像隔了几个世纪。 “去看看吧。”他平静地建议。 “我,我不去,我,我现在还病着。”一句简简单单的话,叫她说的七零八落的。 他朝她走过来,非常自然地抬起她的右手腕,仔细检查着。纯男性化的阳刚气息呛入她的口鼻内,她有些惊异甚至恐惧的想拉开他们的距离,太接近了。 “已经结痂了,不影响你出行。”完全无视她的僵硬,他似笑非笑地握着她的手,宣布着。 小树几乎用尽全力拔回自己的手,飞快躲到远处,一脸戒备。“不用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说不去就不去。滚你的吧。” 唉。吟雪懊丧地几乎想拔光自己的头发。这样两个人,可以单独相处么?若不是方伯伯私底下求她帮忙,这浑水她才不来趟。 方志维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结论,认为沈屏会医好小树呢?沈屏为什么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而小树,一开始激烈反对,当沈屏提出要她报答救命之恩后,她默然半响,勉强算是接受了,在他身后却用眼睛杀了他几千几万遍。 已经完全没辙的吟雪只得说服父母,跟着小树搬进了沈屏的家。总不能真的让他们孤男寡女相处吧。那太危险了,搞不好是要出大事的。好在她已经确定保送大学,父母对她提前搬出去住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当然她的话里是有所保留的,父母以为她搬去跟小树一起,可不知道还有个男人跟她们同住。否则她编得再天花乱坠,得到的答案也永远是NO。 不管她以前怎么评价沈屏,却再也想不到和他相处是这么愉快的事。他开朗、幽默、生气勃勃,象一道眩目的阳光,瞬间吸引你的视线,要拒绝他的微笑真的很难。他永远镇定自若,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他更会拍拍手变出大捧芳香迷人的鲜花,满屋耀眼生辉,那一天的心情,一定是好的。他的谈吐机智犀利,他的兴趣五花八门,他举手投足间充满对这个世界的热爱。盖一言以蔽之,他几乎是完美的化身。 几乎,因为他太神秘。她看到的一切,也许只是一种假象,是他用来隐藏真实面貌的手段。时间稍长她发现,方伯伯果真狡猾,在他大胆地把小树交托给沈屏时,似乎已经预料到后果。不是沈屏这种性格狂放、蔑视一切的斗士,还真激不活小树濒临枯萎的细胞。他对任何人都彬彬有礼,唯独对小树,极尽挖苦讽刺之能事。 “米虫。”沈屏是这么形容小树的。“不准否认,除非你能说出你对你的朋友、你的家、你的学校做出什么贡献,让他们感觉少你不可。没有的话,就安心做一只合格的米虫,窝在垃圾堆里爬行,不要再出来丢人现眼。” 这话大大地激怒了小树,但她只是气,看样子似乎又讲不出任何反驳的话。隔天她就要求吟雪为她补习落下的功课,吟雪暗自欢喜的同时又担心她的身体是否吃的消,小树是这么回答她的。“这已经是惟一能证明我存在的东西了。” 吟雪听不懂,她更不懂的是小树为何坚拒回校,而她嘟囔的“无法长时间握笔,无法上体育课”更叫她一头雾水。她也曾纳闷小树为何不再碰野马,小树长时间的沉默后,面上现出一股奇异的悲伤,她不敢再问下去了。 ×××××××××× 曾经最贪玩的小树再也不去玩了。 她不去迪吧,不去酒吧,不去任何溜冰场和篮球场,那会让她想起很多零星的、不愉快的片断,而这些是她极欲忘却的。 她读书,拼命的往脑子里塞着以往讨厌的、头疼的条条框框。除了睡觉,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记忆和遗忘。 她窝在沈屏的小屋里,吟雪去学校后,她就关上门,把不欲为人知的表情和心情关在一个人的天地里,在这里她不用担心别人看到她想掩藏的东西……脆弱。 沈屏把工作室移到了家里,明为照顾她,谁知道呢?这么一个高深莫测的男人,表面温和无害,实则外和内刚。得罪了他,只怕后患无穷。她曾想过千百种整他的办法,又一一被她否决掉,她永远都不要再因一时冲动而为自己惹来麻烦。 因为右手腕留下那样大一个伤口,她从不提重物,从不做家务,家中琐事自有钟点工解决。他也从未怀疑过,这一切其实另有原因。她时常讽刺地想,人生究竟有多少奇妙的巧合啊。 同住的日子里,他照顾她简直到了无微不至的地步,常常不用开口,需要的东西便已摆在面前。她的身体一天天康复,他看她的眼光也越来越深不可测,叫她情不自禁的害怕,然后更加逃避他。 渐渐地却也习惯了一抬头就有他的日子。只是,尽量避免单独相处。他似乎了解她的恐惧,总是笑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离她不远也不太近。 这天,趁着沈屏公事外出,小树换上T恤和牛仔裤,晃出了家门。阳光下的空气很清新,几枝槐花在街边寂寂地绽着。 她弯进公园里,璀璨的阳光穿过两旁的大树,洒向大地。现在是下午两点钟,又非周末,学生们在上课,成人在上班,公园里人很少。波光粼粼的湖面前,有一个小女孩正和妈妈嬉戏着。 杨柳柔软的枝条轻抚她的脸,她在靠近湖面的长椅上坐下来。四面环山傍水,清淡雅洁。高山碧翠,池水蓝绿,脉脉的风也是温柔的。轻盈流动间,昏昏沉沉的气息扑面而来。麻雀在枝头快乐地欢叫,几条小鱼在湖底扑腾着,微风轻抚湖面,吹起几条皱纹,整个气氛安详而平和。这样一个暖洋洋的夏天的午后深深地震撼了她。 小女孩欢快地奔跑,清秀的小脸上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天真。曾几何时,这也是属于她的。只在倾刻间,她从富足的人变成了一无所有的穷光蛋。如此沉重的打击,教她情何以堪?如果……一切重头多好,她会改写故事的结局,让它不再残缺。 小树闭眼无声地叹息。 “救人啊,快救人啊,我的女儿落水了,她落水了……” 湖边忽然传来尖叫。 小树立刻睁开眼,年轻的妈妈正伏在岸边撕心裂肺地呼喊,湖面上泛起巨大的水纹。在这个午后的少人的公园里,只有她,目睹了这一惨剧。 没有第二个念头,小树纵身跃进水中,潮湿的T恤和牛仔裤紧贴皮肤,冰凉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颤,奋力地挥动手臂划水。眼前一片黑,可是她看得见那个在水中起伏的小脑袋,伸手朝着她抓去,手腕针般刺痛。她咬牙忍住,使尽全身力气一把抓住小孩,朝岸上推。 手腕……好痛,那该死的、已折磨她半年的剧痛又要来了。她快要使不上力了。水渐渐灌进她的嘴巴,她最后用力推了一次,听见年轻的妈妈喜悦的叫声。 水流撬开小树的嘴巴灌进肺里,她呼吸困难,力气迅速消失。抬起胳膊挥了几下,更多的水灌了进来。 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小树停止挣扎,平静地闭上了眼睛。她好象闻到甜甜的花香,樱花的香气。天边射来一道耀眼的白光,她常梦到的那个男人站在光线的边缘,英俊的脸上绽着微笑,朝她张开双臂。她终于见到他的笑容了,真好看。他是来接她的么?她微笑着冲进他的怀抱。 这回,可以结束痛苦了吧? 窗帘拉开了,飞也似的光箭射了进来,把她的视线撕成纯白色。 小树再度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沈屏的小屋里,周围站着三个人。她蠕动嘴唇,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吟雪满脸泪水地朝她扑下来。 “你差点就死了。”她哭着说,“救人也要分场合看情况啊,你怎么能这么傻!” “那个小女孩,她没事吧?” “被你奋不顾身地相救,她能有什么事!”吟雪生气地抹干泪水,“居然还玩儿舍已救人,哼哼,我都不知道你的思想境界这么崇高。”在小树脸上恶狠狠地拧了一记。。”站在阴暗处的女孩上前一步,小树的眼前登时一亮。女孩轻轻一笑,慧黠的明眸没有错过小树霎那的惊愕。“我姓沈,沈箫,沈屏的胞妹。今年二十岁,大学二年级学生,希望冒昧的出现不会打扰到你们。” 让整个房间大亮的女孩,有着牛 “痛。”小树瑟缩了一下,“我还是病人耶,麻烦轻点。” “你也知道你是病人。如果沈屏再晚去个两分钟,你已经死在湖里了。”吟雪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幸好有他在,幸好……”她的嘴唇颤抖起来。 小树朝沈屏望去,两个人的视线相逢了。他的头发湿淋淋的,整个贴在脸上,看来竟异样的年轻。被湖水浸湿的衬衣和牛仔裤早已换过,嘴角微撇,似乎,带着紧张和戒备。一种怪怪的、不自然的空气开始蔓延开来。 “原来这就是方小树,久仰大名了奶般的肌肤,秀发中分,象一道顺流而下的瀑布,披散在肩头。她穿着洋装,戴着兜风用太阳眼镜,装扮成小贵妇的模样,与这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这位沈小姐,想必就是师父口中的第二号人物。果然一出场便不同凡响。她和沈屏同属一型,都是那种迷死人不偿命的骗子精。 “啊!” 吟雪忽然怪叫,大伙儿全都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我我见过你。”刚才没留意她的相貌,现在仔细一看,她不正是……?吟雪激动地指着沈箫,全然顾不上礼貌。“半年前,你是不是和沈屏在一家女装店门口说笑?我还以为又是一个受骗上当……”她含糊不清的把这四个字说出来,“……的女孩,还转给小树听。接着小树去了日本……”声音越说越低,终至细不可闻。 沈重的语气在众人的大脑里肆意穿行,静默片刻,沈屏温和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暂时离开一会儿,我有话对方小树说。” “呵呵,老哥,这么迫不及待就想单独相处了?让我们留下听一听你的告白成么?”沈箫赖着不想走。 沈屏微笑着做了个NO的手势,客气而坚决地把两人请出房间,就象某种东西附身,或是戴上面具一样,表情在瞬间彻底变化。方才还是温和清柔的容貌,转眼变得冷酷严苛。 小树一愕,从遥远的心底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警告她要小心。魔鬼出现了。 “你!”赤红的眼瞳,象鲜红的石榴,在小树眼前划过,“你!你的手甚至不能用力!”魔鬼伸手揪住她的头发,“这么想死吗?” 子弹一般的话穿进小树的胸膛,爆炸了。“你凭什么,凭什么以为你有能力决定我的生死!”痛楚和愤怒,让她的胸脯剧烈起伏。“这是我的人生!!我有权利决定怎么走!”她大吼。 “这已经不是你第一次提醒我这句话了。”燃烧般的赤红眼睛凝视着她,有些厌倦似地说道。 “知道你还,你还……”小树激昂的语气被他卡在喉咙里。 魔鬼用和声音相同的冰冷眼神,凌虐着激动不已的女孩。“我好象说过,你若敢再次轻生,咱们就走着瞧?”他的双手慢慢滑下女孩的脖子,眼睛眯成半月状,声音柔软如丝,“你恐怕不知道吧,我渴望用这双手结束你的生命,渴望得不可思议。”他呼出一口气,吹上惊骇的女孩的脸,“从你突如其来介入我生命的那一刻,我就渴望结束这种折磨。你是我心头的一根刺,让我食不知味,睡不安寝。你怎么会傻得以为,我会眼睁睁地任由这根刺在刺伤我的皮肉之后再去刺痛我的心呢?” 小树的舌头冻住了,全身的血液也冻结住,象结了冰似的。 强风突然窜进屋子,他的一头黑发,宛如火焰般飞舞。 “我一直在想,怎么结束这种痛苦,这种暗无天日的日子。只要双手一用力,”他的手忽然加大力度,小树一窒,顿感呼吸困难。“只要这样,苦难就可以结束了。对你当然是种解脱,对我呢?”他喃喃道,“你死了,我怎么办?除了做梦都想得到的平静,我还能得到什么?” 小树微微侧过了头,亮丽的容颜苍白如纸。小女孩终于长大了,艳逸襄姿总使人折服在一攀高枝的愿望下。她以她绝无仅有的方式燃烧,上锁的心,不为任何人驻足停留。或许有个名字例外,那个午夜梦回,曾听她反复呼唤的名字。 “我能得到什么?”他象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抽回手,斜插进裤袋里。在小树剧烈咳嗽的时候,他踉踉跄跄地转身离开,留下一句呢喃在小树耳边不住徘徊。“只有悲伤。” 小树揉了揉眼睛,胸口空荡荡的…… “你死了,我怎么办?” “只有悲伤。” 这句轻柔的呢喃竟刺痛了她,泪水夺眶而出。 她知道的,她一直都知道的。他在她身边,全心全意地挑衅着她,激怒着她,也——庇护着她。 正文 十六章 原点 苍白的仿佛患了重病的月亮,微微探出了头,给宽阔无际的大地罩上一层面纱,凭添几分神秘。 沈屏和沈箫并排坐在公园的石板凳上,白天那种嘻嘻哈哈的神态消失了,面色一反常态的凝重。“瞧你穿得象个小贵妇,又去那地方打探消息了?”沈屏问道。 “事实上,我所获还不小。调查过程中我遇到一个你意想不到的人。” 沈屏眯起锐利的眼睛。“谁?” “楚飞,二十岁,截止目前为止,他是尹凯除外第二个守护人。” 沈屏一笑。“错了,他是第三个。柳无颜也收有一个徒弟,我们交过手。” 他不必说结局,沈箫猜得到。她老哥是他们这群人里最出类拔萃的,没有人能胜过他。 “说起尹凯,你们一段时间没见了,很想念他吧?” “哥!”沈箫撅起嘴,“谁想那种人!再开玩笑我可生气喽。” “知道我开玩笑还生气。”沈屏取笑着妹妹,话锋忽然一转。“可有柳无颜的消息?” 沈箫甩甩头,发丝迷乱了燥闷的双眼。“这女人从地球表面消失得无影无踪,半年来我居然得不到她半分消息。老哥,我提醒你,师父也一直在找她。看他的样子似乎旧情难忘。” 沈屏沉默着,各色光芒不住在眼中变化。清凉的夜晚,无数盏小星星提着灯笼飞来飞去,煞是逗人。可惜每盏灯都黯了些,照不亮他内心的阴暗。他伸出快疾的手,扣住一只萤火虫,指端轻抚它。 记忆里哥哥永远神采飞扬,从未见他这般颓废不振过。情之一字误人,真说到了点子上。师父曾经尖锐地指出,哥哥最大的优点,也正是他最大的弱点。他的感情太过炽热,一旦付出绝难收回。他挟带烈焰的气势,焚烧一切,包括他自己。而火的下场通常有两种,一是燃烧,一是毁灭。你若无法把她燃成灰烬,她就会熄灭你。师父的这一针,见了血了。 小星星扇着快乐的翅膀,无忧无虑地徘徊再徘徊,浑然不觉人的悲苦。沈箫噙着泪,看那双落寞的手一次次扣住它,一次次,又将它放飞。 小树轻轻地侧了个身,吟雪立刻睁开眼,在她耳边悄悄吹气。 “你也睡不着?” 小树没吱声。 “我知道,你也为他担心。十二点钟还不回家,别是出事了吧。”翻身起床来到窗口,黑色的天空裹着黑色的人间,静谥得出奇。 “我也知道,有些事我毫无置喙余地——” “知道,就别提了。”小树疲倦地开口。 吟雪推开窗,放风进来跳舞。沁凉的感觉拽醒了心房。漫步在夜的世界里,一时凄迷,一时恍惚。她无力地低语,“他是个很优秀的男人。” “只是不容于我。” 吟雪涨红了脸,“你敢说你不曾动心过?不要用那该死的冷漠伪装,我讨厌虚伪的你!” 小树安静地转动眸子,“你想逼我说什么?想听我说什么?说我被他感动,说我其实爱他爱得死去活来?啊?你到底想要我说什么?”她怒极反笑,“我是动心过,那又怎么样?当他一剑刺过来,那份感情就枯死了,消逝了!我何德何能承受他无知的迁怒?算了吧,你我都清楚,他和他的好,仅是远去的历史,是过去式!我们不要为这个没水准的话题伤了和气,OK?” “你——你——”吟雪的头撇到一边,受不了地嘟囔,“你好自私。一方面享受他的付出,另一方面又有意识地抗拒他,把他充满希望的接近残忍地踩到脚下。我欣赏的方小树只给人快乐,才不象你,开口闭口伤人伤己!” 小树秀美的俏脸一阵痉挛。在黑暗中,即使凝神细看,也什么都看不清楚。她抱起双膝,不带感情的眼神,让她象个陌生人。 “吟雪你喜欢他对吧?既然如此,何不主动追求?我说得够明白了,那些事情对我已经毫无意义。” 吟雪忽然想起两年前,小树的母亲过世的那一天。小树一个人跪在母亲的遗像前,不哭不闹,拒绝任何人的安慰和亲近。那时她给人象是丢弃了什么,或是已有什么在她心上结了厚壳的感觉。现在,她又露出当时的目光了。自己若是识趣点,理应远远避开,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去做原来无忧无虑的吟雪。可是她的话——很可恶呢。 “沈屏不是货物,你无权决定他的归属!方小树,如果放弃这个男人,你就是天字第一号笨蛋!”吟雪红着眼圈,泪水不知不觉掉了下来。“我承认我喜欢他,那是妹妹对哥哥的崇拜,不掺任何爱情的因素。他的心里,从来就只有你,再容不下第二个人。你不相信他的感情,是因为你不相信自己,你不信自己有这种魅力让他钟情对不对?” 小树把表情隐进黑暗里,沉默。 “沈屏说得对,你是个懦夫,胆小鬼!你不敢承认对他的感情,你在怕什么呢?都过去了,小树,那些痛苦都该过去了。” “不!”小树轻轻地说。不会过去的,她的悲伤永远不会过去的。只要她活着一天,那些杀不死的小强就会从地底爬出来,**她吞没她。她溺水,可是抓不到逃生的浮木,她在黑暗里奔跑,恶魔会追上来抓住她的脚踝,把她推倒并加以折磨。她每天每天都在恶梦里挣扎,她的心,每天每天都在痛,在流血!只要她活着,什么都不会过去的! 她咬着牙冰冷地笑,“感情这东西我再也不想碰了,我碰不起!住在这里,也只是暂时的,不会改变什么。如果沈屏为此误会,我只能说抱歉。一个月,只要再一个月,我会离开,不管我老爸同不同意,我一定会离开。” “你想去哪里呢?”吟雪轻轻地问。 “只要能离开这一切,不管哪里都好。”她从吟雪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影子,年轻的脸上写着坚忍和冷酷,还有一种她自己也不认识的东西,模糊而让人心痛。 “那么大学呢,你不考了么?你的还没有实现的梦想呢?你也不要了么?”还有我这个朋友,你也要抛弃了么?吟雪悲伤地把这句话咽进心中。 “梦想?那是多么遥远的东西哪。”嘴角扯出一个嘲弄的弧度,“我越是奢望,它就越是不可实现,我不会允许自己再去期待什么了。” 安静了几分钟,吟雪忽然抱住头,身体急剧地摇晃。“我——我——” “你反对也没用。” “我,我怎么了?好想睡……” 小树不耐烦地横她一眼,这才察觉异常。她惊骇地撑住吟雪颓然倒塌下来的身子,吓得血色尽失。才几分钟功夫,怎么会这样?她伸出颤抖的手,提心吊胆地去探吟雪的鼻息。 “她没事,我只是让她安静一下,一小时后她自会清醒。”有人在她耳旁低语。 小树缓缓地转过身,眼里亮出一个人影,俏生生的。心中霎时掀起波澜。所有新奇的刺激的经历,都是从那时开始的吧?那时开始她便心无所归。师父呵,你还是你,我却再也不是当初的方小树。 “半年不见了。”柳无颜细细地打量她,柳眉怜惜地拧了起来,“你瘦了好多,这些日子真苦了你了。快把解药服下吧。” 终于,她的旅行结束了。这一天,她象等了一辈子那么久。 心情平复后,她才提出疑惑,“师父怎么知道我在沈屏家?” 柳无颜一脸神秘,“这些哪能瞒过我啊?想不到沈屏那小子对你倾心至此,这却是我始料未及的。小树,你做得好,做得太好了。” 甜美的笑声多少与往日不同,带了点狐的狡黠。小树一颗心揪成一团,想着师父似乎一向如此,而她却常常选择忽略。 “那你,你到底是为什么而来呢?”她喃喃地问,不确定自己要不要答案。 “我来,自是为你送解药。它花了师父大半年的时间,颇不容易配制呢。难道你怀疑师父的话吗?怀疑师父骗你?”美丽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我没有怀疑什么。””她喃喃自语着,“我见过沈箫,她是沈屏的妹妹。” “呵呵,我知道。” 又是这样几个字,又是明察秋毫的表情。小树盯着惨白的小指,柳无颜的话象在游荡般飘缈难寻,“沈屏两兄妹一直在找我,这点令我困惑。如果以前和他们结下梁子,我不会不记得的。” 事过境迁,再追求谁对谁错未免多余。沈屏的恨、沈箫的奇,随夜而去吧,她只想要回单纯无风的日子。 柳无颜寒喧了几句,实在无话可说了,便告辞离去。清香逐渐散去,融进黑夜里。寂静重归空间。 一切恍然若梦。 虽然已把蝉鸣关在窗外,可是小树的脑海中还是充满了沙沙的杂音。那里有个小声音嚷着,“摩托车。” 沸腾的血液模糊了她的思想,这三个字一刻不停地在她耳边重复。“摩托车!” 是呀,是她的摩托车! 小树的房间灯火通明。 刚进家门的沈屏听到房里传来怪异的声音,飞奔过去。立刻,他愣住了。 长发女孩背对窗口,迎风而立。雪白玲珑的双足踩着冰凉的大理石地板,曾经空洞漠然的黑眸,盈盈流转热情的余晖。她迎上他震惊的视线,绽出一朵璀璨、全无心机的笑容。刹那间,他分明看到了半年前的方小树。 “你听见了吗?”她快乐地笑,“是我的摩托车,我的野马在叫我。”伸脚套上鞋子,跑向门口。 “等等!”他喊住她。 她停下脚步,戒备重回眼中。 他微微笑了。“我陪你。” 诸如以往的每一次,当她高高跨坐在摩托车上,荣荣辱辱变得微不足道。鲜红光滑的机车镌刻着欢乐与悲伤,零落的不成片的回忆,一点点注进空空如也的大脑。一个贫穷的人,忽然拥有全世界,已经分不清是喜是悲,惟有心任意翱翔。 青春,飞扬的青春,就在她的手心上。圆轮旋转起无数次亢奋的情绪,把手汇拢了过程中燥杂的喧嚣。是它,是她,在转弯、在刹车。 强壮有力的手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在她踩下油门的前一秒抱她到后座。只一秒钟功夫,摩托车象颗疾发的子弹,飞弹出去。 记忆里,似乎有过这么一幕画面,女孩紧紧怀抱着男人的身体,依赖而又羞涩的。如今夜色依旧,星光依然,当初那个喜悦地感受这份景这份情的女孩,可曾真实地存在过? 兴许,一个月以后会注定他们的命运。从此之后,他和她不再交集。 ×××××× 小树回校了。 假装几个月的空白并不存在,假装没有短暂离开过,她发现居然还是可以笑得跟以前一样,只是每天照镜子时,里面那张虚伪的笑脸到底是谁呢? ——不去管它。 一个月后她和大家一起,高中毕业。惟一不同的是,她没有参加高考。现在的她读不读大学,真正已经无所谓。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她。 这天晚上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是许久不见的老爸。 方志维也不是首次造访沈屏家了,对他过人的才气向来都深深的佩服。想来也好笑,当初两人勾心斗角,相互戒备,视对方如同大敌般防范,哪料到会有和平相处的时候?不过他还颇喜欢这种局面。 小树见了父亲既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平平板板地说了句“你来了”,就想躲进小屋里。 沈屏拉住她,“这是一个女儿应该表现的冷漠吗?” “又想说教?”她满眼不驯,“休——想!” “再愚昧的人也知道自取其辱怎么写法。讨论到此为止,我没有过多精力应付你这种无理的小孩。”他冷峻地说道。 “啊啊,方伯伯,”吟雪急忙在战争开始前打岔,“快请坐,我去端茶倒水。”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不用忙了,吟雪,我坐一会儿就走。”方志维笑道,“听说你被师范大学录取了?恭喜你。” 吟雪不好意思地搔搔头皮,偷眼去看小树,却见小树朝她微微一笑,登时放下心来。因为小树没参加高考,这个话题她一直不敢提及,生怕小树有什么想法。看来她又多虑了。 “小树也很了不起。”方志维拉过女儿,欣慰地拥着她,“你没有被困难打倒,靠自己的双脚站了起来,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考大学,可是我尊重你的选择,”他温柔地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难以言喻的疼爱从心底升起。“并且,以你为荣。” 小树一震,巨大的感动蜂涌直上。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爱,赤裸裸、毫不保留的爱。不管她视如珍宝或弃如敝帚,他一如既往地爱护她关怀她。不可否认有些不是她能理解认可的,但他是她相依为命的父亲啊,谁能拒绝血浓于水的骨肉情? 方志维看见女儿柔和的眼神,笑了。他知道,所有的不愉快都过去了,他最心爱的女儿学会了宽容和理解,这比什么都来得让他安心。 沈屏微笑着,不失时机地开口,“我们为两位小姐庆祝一番如何?” “同意!”吟雪举双手双脚赞成。 方志维笑嘻嘻的,“这回由我亲自下厨。” “还是不要了。方伯伯你只会把蛋烧焦,吃了对健康不利。”吟雪畏缩地吐吐舌头。 方志维一脸饱受打击的样子。“那已经是过去式了,这几个月我学会做不少菜,都是小树爱吃的。大家来尝尝罢?” 沈屏和吟雪面面相觑,“还是算了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小树眼圈微红,忽道,“老爸,你回去吧。” “小树!” 众人齐喝,不明白好端端地,她何以又翻了脸。 “你走吧。”小树对脸色煞白的方志维说,“没有你,我们一样玩得开心。可是在有个女人心里,少了你就不行。” 方志维怀疑自己听错了。“你是说——” “对!”小树爽快地回答,“我知道你为我和她分手,这种破坏姻缘的事,你女儿可不想再做下去了。去吧,老爸,去找她回来,我想她会高兴的。” 无法形容此时的心情,曾经失去的爱情、亲情,又回到了身边。小树,我的好女儿,我小小的恩惠感动你至此,你叫我如何不汗颜?握紧小树的手,久久不成言。 沈屏的笑声打破了沉默,“我去买些啤酒,今晚不醉不休。”走上几步,在小树的俏脸上捏了一把,她怒目相视时笑着离去。 小树送方志维出了家门,呆立夜市中冥思。她虽惊异于自己冲动之下所言,可是一想到方志维难捺的兴奋表情,不由得露出真心的笑容。老爸是真的爱朱丽珍吧,能使他快活,她这个一向为他惹麻烦的女儿所做也值了。 “差点忘了,”方志维匆匆折回,从上衣袋中摸出一封信。“挂号信,日本寄来的。你慢慢看吧,我先走一步了。”他揉乱小树一头长发,带着幸福的表情走远。 正文 十七章 伤痕 笑容,从小树逐渐僵硬的脸上隐灭。她把信放在胸口上,朝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借着路灯死死盯紧信封上那一行日文字。 “千岛哲明寄” “千岛哲明。”小树喃喃地念着这个遥远的名字,心口毫无抵抗地痛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她拼命丢弃的记忆如此轻易地被挑起?难道他们不明白,她需要遗忘吗? 她愤怒地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心里有个小声音说干脆把信撕了吧,让思绪永远地沉淀。可是——可是——太多的可是绊住她,告诉她事情不会因此而完结。终于她还是无法说服自己,撕开信封,取出信慢慢读起来。 永野树: 展信愉快。 不知好久不见的你最近是否无羔,看到这封信的心情又是如何。或许,你早已把我忘记,可是一别之后,有许多的话涌在嘴边,不吐不快。 那日我们迟了一步,赶到广场上已不见你的踪影。后来打听到你回国了。料理完手头琐事,我们辗转查到你的地址,却因为种种原因将这封早该寄出的信拖到了现在。我知道当日之事你有太多不解,你也有权利了解事情的真相。听我从头说起吧。 不知你可还记得蝶香?其实,她对那件事要负起绝大部分责任。我们围攻武田浩雄的前夕,武田浩雄去赌场抓了蝶香的父亲,以此要挟她。蝶香是个孝女,常自讽这是人生最大的败笔,有她父亲在手中,等于牵制住了她。这和你之于老大是一模一样的。“ 无法遏止的泪水开始在眼眶中肆意流窜,小树痛得弯下腰。 “武田浩雄以她父亲为人质,威胁蝶香偷出组里的秘密资料,蝶香照做了——给了他一份涂改过的。他欣喜若狂了几小时后发现真相,大怒之下斩断她父亲的一只手,并且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如果她办不到,五个小时后就会收到一具辗碎的尸体。而那个那个条件就是——把你送到武田手里。 明白了吧?我们一直在寻找的叛徒正是蝶香,那条死亡之路也是她送你上去的。换言之,她害死了老大。武田浩雄许诺过,只要向老大提几个条件,你和她父亲甚至老大都会平安归来,她轻信了这一点,却完全忘记,武田浩雄从来就不是守信之人。 看到这里,你一定很恨她吧?我们想着自己的悲痛时,却忘了她只有更痛上百倍。老大对她有再造之恩,她一向奉他为天神。然而她是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为救父亲一时失措,其罪不赦却情有可原。一个人,要鼓足多大的勇气才能坦承罪过?她不说,这个秘密不知多久才会被发现。同她的诚实相较,我起初的冲动实在幼稚。除了漠视她孤身行刺武田,甚至冷眼旁观她含泪自刎。假如英明没有夺下匕首并义正辞严地开导她,今天的我,又何尝不是个刽子手?我们虽然无法改变已定的结局,可是至少,我有能力选择谅解。也许还要花上很长的时间,我才能真正面对她。 顺便一提,世上再无火焰组。失去灵魂人物,它不过是具空壳,生命力不再。目前我和砚一英明他们合开了一间保全公司,每天忙着处理各类事情,过去的打打杀杀,已经离我们很远很远了。不管多悲伤多痛苦,人,总得活下去是不是?虽然你我现在天各一方,但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那个和我共过患难的好兄弟。无论过去多少年,我想我都不会忘记。同样的希望,多年以后再相遇时,你还能开口叫我的名字。 自此收笔,珍重再会。 千岛哲明 上” 信纸从小树手中滑落,她抬起早已泪痕斑驳的脸庞,无法自抑地哽咽。人生就是这样吧,在你最愿意或最不愿意的时候送上最需要或最不需要的东西,让你在某天被真实所错愕。而你最不需要的,往往在你最不愿意的时候到来。 高楼的另一端拂过轻软的象羽毛似的风。小树全身的力气仿佛突然被抽光,悲哀又无奈地任凭所有爱她和她爱的人影在脑海里一一闪过、飘远。 她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取出无时无刻不贴身的木头樱花,脸颊轻轻贴碰它。 “藤真,藤真,你只做错了一件事,我却错在自始至终。你把一切给了我,而我,吝于给你一个起码的承诺,残忍地让你抱撼而去。哦,藤真。”这个名字一经提起,脑海里全都是它。她的灵魂因它而颤栗,它响在她的耳边,响在她的心底。 她猛地起身,在风中奔驰。断桥如虹,千古不衰的传说在此涂抹凄美的色彩。当年生死相许的恋人,一个在天边,一个在海角,相望相思不相见。她的梦想并不奢侈,风呵风,你可愿意载它去世界的另一头? 袖袂轻举,天地间尽是她左穿右插的白衣。 她没有发现尾随其后的人儿,在目睹她轻盈的风姿后心跳漏了一拍。一个黑衣人影在面前不断晃动,与她交错着,重叠着,猝然合而为一。 无形的压力传遍四面八方,小树舞得正急的身子仓促地停顿,一道冷冽的视线正迎着她。 “那晚,竟是你?”淡淡的星光象他的眼神。 她瞪他。“想起来了是吗?你终于想起那个时候你的狠毒和辛辣?”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皱眉。 “什么意思?”小树无法克制地冷笑,“我只想和你比试剑法,仅此而以。看看你回敬了多少?对我师父的恨,‘人道’的散功掌。这还不算,又加上半年的手无缚鸡之力。真仁慈啊。” 他蹙眉思索她话里的涵义。“你是说半年后你才吃到解药?” 小树连连冷笑。 “那是不可能的!所谓的解药不过是本门特制丹药,身为柳无颜的传人,又怎会不懂!” “哈!”小树轻笑着拍拍手,“多动听的脱罪之辞!再掰啊,再下去就是我师父有意陷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了,噢?” 沈屏生气地扒了扒黑发,“听我说,柳无颜一定骗了你。我承认一怒之下出手狠了些,但那绝不代表我想置谁于死地。当时我只想略施惩罚,阻止那人与柳无颜为虎作伥——” “够了!”小树退到安全地带,咬着牙痛斥,“不管如何,你伤了我总是事实,休想抵赖。” “天哪,如果早知是你——” “你会再补上一剑!” 他终于被激怒了,俊美的脸孔痉挛阵阵。“该死!你真以为我会故意伤害你?你比谁都清楚,我宁愿那一剑刺透我的身体,而不是你的。”他跟进两步,双拳紧握,“我一直耐心等待,等你长大,等你慢慢爱上我。我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放慢脚步,不给你压力;时时刻刻强迫自己和你保持距离,这份自制快把我磨疯掉了!你说我不懂失去爱人的痛苦,我怎会不懂!我小心呵护的花朵被人抢先采摘,你以为那是什么滋味?你以为听你喊出另一个男人的名字是什么滋味?那是他妈的痛!”被月光映照的他的脸,此刻狰狞有如恶魔。在小树掉头逃跑之前,他早已上前扣紧她,将她疼痛的表情融进他铁钳一般灼热的掌心。 小树又骇又怕地看着这个疯狂、如同着魔似的男人,为他罕见的霸道和强硬吓得不知所措。他——他也要用暴力吗?也想迫使她屈服?有所知觉前,豆大的泪珠悄无声息地滑下脸庞。她慌忙抬手去擦,他却先一步托起她的脸,悔恨和震惊涨满了眼睛。 “对不起。”他小心翼翼地抚摸她,把珍贵的泪水合进手中。一用力,她整个跌进他怀里。“我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薄唇抵在她耳边喃喃低语。 “你撒谎!”她捶打着他,悲伤的泪水再度泛滥。“你是个大骗子!你彻头彻底伤害了我!你害我和摩托车分离,害我躲你躲到日本,你指使一个男人强暴我,再教他对我生死以之,我只有义无返顾地爱上他。当我以为我快要抓住幸福,他却离我而去,消失得象光!他一走,我什么都没有了,所以我非死不可。可是你,你又强迫我活着。我讨厌憎恨,却必须把恨你当作生存目标,不这么做,我一刻也支持不住。你伤我伤得那么重,怎么敢说你不忍心?你怎么敢!你这个骗——” 他吻住她,倾其所有、极尽温柔地品尝她的甜蜜。他用急切的火热把她的痛和悲吻进心底,他的爱和怜透过香醇的抚摸传达给她知道。他们在爱的光环里拥吻,只愿抓住瞬间尽情缠绵。 良久他才恋恋不舍地结束这个吻,眼光在她嫣红的俏脸上流连不去,怜惜地替她抚平飞散的秀发。她一直怔怔地望着他,这时候忽然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温柔。 “不要滥施同情,我不需要。”她的唇象被重击过,惨淡如纸。 他拉她回来,迫她仰头直视他的双眸。“再一次,我不是乐善好施的圣人。我只想你知道——” 她尖叫着打断他来不及出口的爱意。“为什么你还不放弃!我已经不纯洁了,不再是一张白纸了!我的身体印有另一个男人的烙印了!”她得逃开,逃得远远的,永远避开他。不能在这危险的地方再停留半刻,否则她一定会崩溃。 “方小树!”他悲愤地朝她喊,然后不顾一切地,他吼了出来。“我爱你!” 血色从小树的脸上褪光,她如遭电噬,木立当地。血液来回流动的大脑里无法有条不紊地思考,只能扭绞着双手,扭到身体整个疼痛。不!不!他骗她!他一定是开玩笑,等她堕入圈套中,再幸灾乐祸地瞧好戏。他残忍、狠毒、冷酷,他绝不可能爱上她,这绝无可能! 她一脸的不信惹恼了他,他喘着浊重的气,紧紧地揽她入怀。他想吻醒她,吻到她忘记天忘记地,忘记过去和将来,只记得他的爱,只记得这一刻! “不要!”小树痛苦地在他怀里挣扎,“你只是一时冲动,我谅解。现在请你放手,我——”手心传来的剧痛令她倒吸一口凉气,看见他冒火的眸子。 “一时冲动?在我剖心给你看的时候,你居然说我一时冲动?”他无法遏制地摇晃她,那瀑布般的长发几次扑上他的脸。“我爱你,你听见没有?我爱你!” “够了!”夹杂着恐惧和一丝丝悸动的莫名感觉幻化成巨大的力量,使她得以挣脱。她跑开几米与他对视,“我不想听。我不要你,我只要藤真,只要我的藤真。”她说着,不自禁地去摸那朵樱花。不在。面孔霎时惨白。她快速地翻遍衣服上所有的口袋,连衬里都翻了出来,还是没有。她惊恐地抱着血液渐渐流失的头,颓然蹲下,绞尽脑汁地回想。什么时候掉了?眼睛忽然一亮,她记起来了,一定是她方才飞舞时遗落了它。它还在这里。 她迅速匍匐在地上,一心只想快点找到樱花,完全忽略了身旁僵硬似铁的沈屏。在哪里呢?该死的!灯这么暗,天又这么黑,它到底会掉到哪里?她必须找到它!她必须! “你是在找它吗?” 甜美的声音笑嘻嘻的,淡紫色的人影飘过来。 寒冰立时汇聚到沈屏放大的瞳孔中,闪着豹子乍见猎物的兴奋。 “你总算露面了,柳无颜。” 她的宛如银铃般清脆的笑声包裹了夜。“那是因为我梦想许久的一刻终于来临!” 得意却隐约可闻恶毒的声音象蜿蜒盘曲的毒蛇,缠绕着小树忽然变冷的身子。她和那些被毒齿噬过的人一样,害怕紧随其后的恶果。 沈屏移动蓄势待发的身体,冷酷燃在眼底。“柳无颜,这回看你怎么逃。” 出乎意料的,柳无颜竟回复一个满不在乎的笑容。“我们的确有笔帐要算算,稍等片刻。”她朝小树招招手,“小树过来,你在找这朵樱花对吗?”她拈起粗糙的、形状并不完美的木头花。 它居然落在师父手里,真好。喜悦使她忘记前一分钟的恐惧,快乐地伸出手。“给我,师父。” 柳无颜笑得好生温柔。“别心急,师父会还给你。”纤指反复拨弄它,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这朵花雕得很细致,可见是个有心之人。” “师父!”小树心急如焚。她到底在想什么? “瞧你这么重视它,莫非它是定情信物?”柳无颜用拇指和食指夹紧花,笑语盈盈,“这么珍贵的东西,碎掉可是大煞风景。” “……师父!”小树的喉咙干到发不出另外字眼,乞求地望着她。 “我猜,你不想失去它。”柳无颜越笑越甜。 “师父……师父,求求你。” “别急,只要你照师父的吩咐说两句话,师父马上还你。” 沈屏的心跳霎那间毫无规律可言。明白了,他完全明白了。 “说,说什么?”冷汗在小树的背脊上流窜,她用干涩的声音艰难地发问。 “我保证非常简单,就两句话。”柳无颜甜甜的笑容渐趋恶毒,“我要你在沈屏面前,把那些字一个个掷到他脸上,我要亲眼看他被痛苦折磨,直到他再也忍受不了。说!说你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 超乎想象的火种将他的愤怒点燃,使他的眼神犹如着了火般,不再平静温柔。“这就是你的目的?”他狂乱地吼着,“利用她报复我,报复我师父!” “哈,真好笑。”柳无颜笑得象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我报复你和你师父做什么?你只不过莫名其妙地用剑伤了我,你师父不过言而无信地抛弃了我,我会记恨才怪。”声音倏地变硬,“小树,快说吧,快点说!” 烦热沉闷的空气让小树头痛欲裂,一股强烈的茫然在紊乱的思绪里来回盘旋。师父用了一个好奇怪的词:折磨。为什么她要折磨沈屏?为什么必须折磨他?她紧紧盯着柳无颜嫩如葱管的手指,只要稍微用力,那朵脆弱的樱花就不复存在。猛然间,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飞快地转过身。 沈屏俊美的脸庞在那瞬间突然一片惨白。乌黑的眸子象一泓深不见底的潭水,渗透绝望。他一动不动地望着小树,等她宣判他的死刑。 小树在荒凉绝望的眼光面前退缩了。她不想伤害他,也——不忍心。她无法说服自己说出那么残酷的话。他真心也好,假意也罢,她无权侮辱他的感情。她闭上眼,听到粗砺、深幽,不象她的声音:“师父,我不想介入你们的恩怨,拜托你不要逼我。” 柳无颜的甜笑渐渐冷却。“师父一向很疼爱你,这回恐怕要让你伤心了。”冷笑声中,她慢慢地拿起樱花,挤压着。 藤真的影子一晃而过,剧痛刺入小树心中。她不能眼看它消失,那是她拥有藤真惟一的东西,那是他的爱情的见证!她尖叫,“师父,住手!求你住手!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愿意!”沈屏坚强开朗,区区几句话击不倒他,她这么告诉自己。嘴唇蠕动了几下,只道出一个字,“我——” “你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柳无颜提示着,双眼发光。 “我——我——”她承受不住两道利刃的逼视,垂下沉重的头。“我,厌恶你,厌恶到了,极点。” 沈屏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耳中,她竟感觉他的心好似被自己拿着刀,一刀、一刀劈开般,血流不止。 “哈哈哈,”柳无颜狂笑,“听到了吧,沈屏!你在小树的心中连朵花都不如,可怜,可怜唷!哈哈哈,小树接住,后会有期了!” 小树茫茫然接下柳无颜抛落的樱花,茫茫然任她消逝在白色浓烟中,不敢看那张可以温柔似水,也可以寒冷若冰的脸。心中浮起无数句解释,涌到嘴边却化成一句低语,“对不起。” 他的气息忽然迎面扑向她。他距她一步之遥,双手紧紧地抓住她的肩膀。他的声音,极轻地响起:“其实,我只是想陪在你的身边,就这样,也不行吗?” 心碎的声音轰开小树紧闭的眼睛。她知道以他的骄傲,说出这样的话有多不易。她的心忽然大痛,可是,为什么而痛呢? “我知道现在问这样的话很可笑,可是小树,你真的一点点也不爱我吗?”他问的小心翼翼,似乎,把最后的希望全押在此了。 爱?小树茫然地望着他。 “只要你说一句话,小树,我只要你一句话。真的,一点点也不爱我吗?” 她是在做梦吗?为什么,仿佛看到他的眸里有泪光闪动?是在梦里吧?在梦里他才会如此卑微,才会如此赤裸裸的把一颗心放在她面前。 爱不爱他?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初识时,他风流倜傥,她胆小羞涩,虽然喜欢他,却因为害怕被玩弄感情而不敢再进一步。那之后,他们两人经【奇】历了很多事,多是悲【书】伤和痛苦,她也从来没【网】有认真地问上自己一问,到底爱不爱他。 她,爱他吗? “不,我不爱你,一点也不爱。”她咬牙尽量使自己平静,尽管她的心已经抖的不成样子。 无论他付出多少,结果永远不会改变。 沈屏惨然一笑,一直支持着他的力量终于被抽空了。也许,这次他真的应该放手。 他的目光倏地变的清明。 “谢谢你。” “谢、我?” “谢谢你,割断我的痴心妄想。”他不看她,极缓、极缓地说,“我承认我一败涂地。莫说人了,我甚至斗不过一朵樱花。”他自嘲地笑笑,“也许是我太自负,原以为——”他住口,无所谓地耸耸肩。 “我……”她嘴唇动了动,但他不给她说话的时间,径自又说下去,“早该知道,沈屏在你方小树的眼里,一向是排谴寂寞的工具,勿须付出即可尽情享受。他在你心里几时占据过半分位置?你何曾把他放在心上片刻功夫?” “别说了,别再说了。”小树蒙住脸。天哪,她做了什么?对他做了什么啊? 沈屏慢慢转过头,冷清的眼神将她的心头撕裂成一道创口。“你放心,你已经把对我的感觉挑明,我不会死皮赖脸地纠缠你。若想搬回自己家,”他深吸口气,“我——欢迎之至。”蓦地转身,身形晃动间,几个起落倏倏不见。 这是她衷心期盼的结果不是吗?他极力掩饰却掩饰不住的伤痛为何操纵她的情绪,挥之不去?果真如他所言,他们之间划上了一个句点?多滑稽,不曾开始,何来结束? 她象一缕游魂,飘飘忽忽地摇晃,不知风欲她吹往何方。她用力握着樱花,似乎那个小小的没有生命的东西会赐她力量。是了,至少她是为藤真而拒绝他,藤真泉下有知,只会安慰,不会怪她残忍。难道不是吗?为了那个矢志不渝、代她而死的男人,即使伤透了沈屏又如何? 她继续无力地迈着步点向前走。 伤了他会如何? 那个轻飘飘的步子好象踩在她的心上,心里的某个角落悄悄随他而去。她自觉摧毁了一件稀世珍宝,遗失了一件贵重宝物。心拎得高高的,倏地又沉下谷底。 恍惚中她似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走了好多好多的路。梦里没有温柔的手扶持,她独自开门进屋。突然清醒后,竟是站在阔别了大半年的小屋里。米白色的书桌光可鉴人,零落地散布着厚厚薄薄、一度深恶痛绝的参考书。枯黄的台灯幽幽地吐着光信子,米老鼠抱枕委床,可爱地做鬼脸,七彩风铃悬挂在窗前,浅笑轻语。 半年,半年。拉不开她和它们的距离,感觉依旧温馨熟悉。 纤指滑下书桌,将抽屉拉开来。她一页一页翻看着档案——游戏的第一阶段。 “沈屏,二十七岁,已婚。” “沈屏,二十九岁,相貌英俊,为人谨慎小心,行事秘密,商场上出了名的难缠。” 她轻抚最后一张。 “沈屏,二十三岁,室内装璜设计师,性喜渔色,风流潇洒。” 她把头埋入手心。 正文 十八章 放逐 “老哥,咖啡要不要?” 沈箫轻掬着咖啡杯,浅呷一口。她已经喝光了两大杯,老哥仍然气定神闲地摆弄他的设计图,黑发覆盖住眼角也浑然不觉。 沈屏听到妹妹的轻唤,放下尺笔。“要,谢谢。” 沈箫走到桌边,低头俯视快要完工的蓝图,满脸惊叹号。“好漂亮!老哥你是一只水蜜桃。” “哦?”他挑眉。 她笑嘻嘻地解释。“里外皆甜。” “小鬼!你干脆说我秀外慧中岂不更顺口?”沈屏敲敲她的头。 “痛啊。你大人大量放过我,我一定天天称赞你。” 沈屏哭笑不得。敢对他口无遮拦调侃的,全天下也只有两个女人。偏偏他就是拿她们没辄。他命里注定的煞星一搂着他的脖子撒娇,“你歇歇陪我旅行去吧。” “恐怕——” “不许说不——”沈箫蛮横地截口。 “箫箫!”他拉下她的手。“别闹了,乖乖睡觉去。” “不要用应付小孩子那套来敷衍我!”沈箫不悦地皱眉。“我是认真的。” “抱歉。” 沈箫仰头凝视哥哥魅力十足的俊脸,潇洒无俦的微笑,忽然紧抱住他不放。 沈屏迟疑地拍了拍她,“箫箫?” “我知道,”她吸吸和泪腺同时松驰下来的鼻子,哽咽道,“我知道你心里苦。你不必强颜欢笑逗我开心,这样只会让我更难受。” 沈屏轻轻一叹,坚定地抿紧唇。“箫箫,我没有强颜欢笑,也没有刻意拒绝外出,你很清楚那不是我的风格。” “但——” 他轻扣她的肩头。“箫箫,你老哥绝非易碎的玻璃,一碰即裂。爱总要两情相悦,一厢情愿就会失恋,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半途而废也不是你的风格。” 双手从她的肩上挪开,他的话里多了点讥诮。“我是个男人。一个男人能为女人做的,我自问做到了极限。冰山永远是冰山,任你烈火再旺也融化不了。除了向那个鬼魂认输,我找不出第二条路可走。” “哥……”沈箫止不住泪如雨下。天底下居然有方小树这样的笨蛋,放着活人不要,偏去爱死人。苦了她痴情的哥哥,他可是那么优秀出色,值得所有女性为之疯狂呵……对了,会不会方小树爱他,只是因为某种原因不想承认……某种原因…… “箫箫,你去哪儿?” “我要去告诉她一个真相,你为了阿姨牺牲名声的真相。” “站住!”沈屏青筋暴现,面红耳赤,怒火几乎点着了房子。沈箫从未见他这么气过。当他飞步拦在她面前,她吓得打了个哆嗦。 “不许去!”他的每一个字都是挤出来的。“乞怜爱情是最低下的行为,如果她读不懂我的心,那是她肤浅。”他的目光如两把刀,“到此为止吧。” “这么凶!”沈箫委屈地扁着唇。“你明知我是好意。” 怒气不见了。沈屏疲惫地伸出手,轻揉她如丝的秀发。“我答应你,忘掉过去,正正式式交一个女朋友。你老哥这么迷人,总有女人爱的。哪,不许哭了,瞧你红彤彤的兔子眼。” “哥!”沈箫不依,他笑着搂住她。“快去睡吧,今天太晚了就不要回校了。” “啊,老哥你等等,柳无颜——” 他关上门,声音响在门外。“我们在明她在暗,要引她上勾不容易,不过总有法子的。你安心睡吧,不要多想。” 沈箫一头栽进床里,把双手交缠起来枕在脑后。爱情这玩意儿果然碰不得,碰上了很容易失去自我,变得不象原来的自己。所幸哥哥坚韧倔强,小妖女的无情无义尚不足击倒他。这个时候,展开另一段恋情是相当必要的。她的好友席安安暗恋哥哥三年,就是缺少表白的机会。既然哥哥有意忘怀方小树,她明天就为他引见席安安。相信这个女孩远胜方小树的美艳姿色和温顺如绵的性情很快便会缝合哥哥的伤口。 她心满意足地漾出一抹浅笑,一心盘算着明天的会面。 没有人知道,就在楼下,一个人影正仰头望着这个房间的窗口,怔怔地站了大半夜。当屋内灯光熄灭,黑暗笼罩在她身上时,她才如梦初醒,驾着摩托车离开。 几天后,小树收拾行李,给父亲和吟雪分别留下一封信,悄然远去。 ******** 日本,武田帮总部 黑暗中,一种被人窥视的异样感觉传遍全身,武田浩雄霍地睁开眼。 有陌生人的气息! 他飞快地摸出枪,瞄准暗夜里那条醒目的白色影子,正欲扣下扳机,影子倏忽地飘走了。 没有任何人类会有那样的速度! 武田浩雄惊出一身汗来,啪地一声打开灯,张口便想喊人进来。 “武田浩雄,不要出声。”一个女人怪异的嗓音忽然贴着他的左耳响起,枪也在同一时间被她拔走。“否则我会立刻让你知道,是他们的速度快,还是我的子弹快。” 他张着独目,无法看见左手边是何人,饶是他曾经历太多的大风大浪,此刻也惊得面无血色。 她用枪抵住他的头,另一只手用力地在他背后和肩头戳来戳去,好似在寻找什么位置一般,武田又是疼痛又是惊惧,忽然,象被施了定身咒,他骇然发现无论大脑怎么下命令,身体再也动弹不得,就算是想简单地抬起手指头也不行。 “怕了吧?”怎么感觉她的声音变得得意洋洋,“这可是我们鬼最厉害的本事之一,定身术。” 她说什么?鬼??? 这时候门外有人用力敲门,“头儿,你叫我?” 一滴冷汗顺着武田的额头滑下来。枪正抵着他的太阳穴。他死死地盯着那扇门,哑声道,“没事,只是做了个恶梦。你们离远些。” 手下答应着去了。 “算你聪明。”那人忽然娇媚地笑了,“武田,看看我是谁啊。”眨眼功夫,飘到几米外。 她她她,速度这样快。 武田差点背过气去。 她戴着大大的笑脸面具,一身白色长袍,有一下没一下地玩着手里的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冷冷地瞪着他。 “你,你是什么人?” “不是告诉你了?不是人。”这把声音,粗嘎而怪异,令人闻之浑身不适。“我是鬼。” “鬼?哈哈,”武田笑得局促,“少装神弄鬼,你是怎么进来的?想做什么?”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鬼,一定是某人在故弄玄虚。 “你不相信是不是?那你看仔细些,人类会这样吗?” 为了验证自己的话,笑面人飘了几圈给他看,居然足不点地。 武田忽然感到毛骨悚然,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她她,难道真是鬼?不管他相不相信,似乎,是真的。否则怎么解释眼前这个灵异现象,和他的动弹不得?武田大骇。 笑面人格格两声笑,“武田,你还认识我吗?”她飘到茶几上,居高临下地审视他惊恐的脸。 听她的口气,是熟人? 不不,是熟鬼? 不不不,该说,她以前活着的时候认识他? 武田已经被吓得晕头转向。 “认不出来?真让我伤心啊,这么快就把我忘了。”笑面人用力哼出四个字,“我叫藤真。” “藤真,藤真。。。”武田浩雄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颤声道,“你是樱?是吗?你是樱吗?” “哼。” “樱,樱,”武田的脸上露出真正的畏惧,“我,当年,我只是——我只是太爱你了,随口编了几句谎话,没想到藤真龙彦他他,他会信以为真,而且还杀了你。我,我后来听说你儿子把你的骨灰埋在樱花树下,但,但不知道是哪株,所以,所以一直没去看你。” “哦?” “是真的!”武田忽然变得激动起来,“我还知道你们那些亲戚没一个好东西,谁都不想收留你儿子,我命人狠狠地收拾了他们,可是,可是我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笑面人重复着这几个字,忽然嘎嘎地笑起来,“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足不点地地慢慢飘过来,带着杀气逼近他,“你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我我真的不知道。”武田慌乱地大喊。 “不是你,杀了他么?” 见他一脸茫然,笑面人提醒道,“想一想,藤真静言是谁。” “藤真?静言?藤真静言?他他他是你儿子?”武田忽然明白过来,恐惧地大吼,“我真的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就是,就是。。。他跟你们长得不太象,我一直没往那方面考虑。而且,而且,我没想过要杀他,那是,那是意外,那真的是意外。樱,樱,你,你相信我。” “相信你?哈哈哈,我们一家人都因你而死,你叫我相信你?”笑面人狂笑。“武田浩雄,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对不对?你知道我会杀掉你为他们报仇,对不对?”她狠狠地抬起他的下巴,双手用力,他不禁露出恐惧和疼痛的表情。 “不,你猜错了呢。”她轻柔无比地笑了,“我是不会杀你的。”她朝他脸上吹了口气,声音柔滑如丝,“我不会杀你,那太便宜你了。我要天天缠着你,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让你每天都活在恐惧里,让你清楚地记得,你这一辈子到底造了多少孽,害死多少无辜的人。你知道十九层地狱吧,别急,我迟早会带你去的。” 武田浩雄嘴唇动了几动,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无法发声。 “哦对了,从今天起,我每时每刻都会贴身跟着你哦,但不会让你看见我。这样游戏才好玩,不是吗?”她飘到窗边,嘎嘎的冷笑两声,忽然从窗口飘了出去,而且,就那样一直飘着远去。这情景在黑夜里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如果说之前他还有几分怀疑那是人,那么这一刻,他完全相信了。 这个,的确是鬼! 武田一口气没提上来,成功地吓晕过去。 所以说,倭寇就是倭寇,哪里知道我中华武术博大精深,还有一门叫做轻功的功夫。这可是她惟一拿的出手的本事了,那二十年功力到底非同小可,不是唬人玩的。 她这样,也算是为藤真报仇了吧。 毕竟,不是只有杀人见血才算复仇的,让武田一辈子活在恐惧里,岂不更妙? 其实她这场戏破绽太多,他没有识破的惟一原因就是他心虚。一个做过太多坏事的人,多少总会有些迷信,害怕自己有天会遭到报应。她不过是利用了他的这点心理罢了。 想到他骇得屁滚尿流的傻样,她不禁哈哈哈哈狂笑起来。 清脆的笑声回荡在无人的深夜里,仿佛,这世界只剩下了她。 她的笑声慢慢地小下去,终至消失。 这一次,无论她在天涯还是海角,再不会有人来寻她。 __________________ 小树很快便离开了日本。 也曾犹豫过,走前要不要见一见火焰组的那伙人,想想还是算了。她目前没有勇气,也没有做好心里准备面对他们。过去那些往事,也该暂时放一放了。从今天起,她要去看天高地阔,去赏风清云淡,去品孤独去尝寂寞,去过她一直想过的生活。 她要,放逐自己。 小树去了云南丽江。 她离家时带了一张存折,里面是十几年积攒下来的压岁钱和老爸给的零用钱,数目算是不少,暂不必为生活发愁。租了一间小小的房子,添置一些生活必需品,便在这座美丽的城市住了下来。 白天她在家学习、练功,夜晚,便去酒吧驻唱赚钱。只有高中学历,体面的工作自然是难求的,但她选择酒吧倒也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更重要的是,酒吧里人多。满屋子的人。不管什么时候抬眼张望,都能感觉到人的气息。这乱哄哄的人群和嘈杂的气氛竟是她的安心剂,伴她度过无数难捱的夜晚。 她的声音柔和而充满磁性,人又长得漂亮,自然吸引了一些追逐的目光。她却从来视而不见,唱完便走人。 这样的容貌,再加上这样的傲气,又处在酒吧这样复杂的环境里,自然只会吸引更多的狂蜂浪蝶。 她有自保的能力,一般只要听客们不过分,她也就淡淡地唱自己的歌,其它一概不予理睬。 被骚扰的厌烦了,就干脆离开,去下一个城市。 如此循环往覆,一座城市从未住到两个月以上。 春来秋去,当她来到第六座城市的时候,一年过去了。 每到一个新地方,她会打电话给方志维和吟雪,告诉他们,自己平安健康地活着。 她再不想她爱的人为她担心难过。 她慢慢地成熟,容颜愈来愈美,气质里也添了不一样的内容。如果说以前是朵咄咄逼人的玫瑰,那么现在,则美得淡雅和清新。 她就这样平静地过着寂寞而单调的日子。 直到有一天,在Q市街头无聊的闲逛,一对擦身而过的情侣刺痛了她的目光。女孩娇憨可爱,与男友争执两句,便任性的抓起他的手咬下去。 她痴痴地望着他们,一段并不遥远的记忆从心头喷涌而出。 “这算是你送我的信物吗?”他挪揄着她,笑容那样的明亮,“我似乎也该留给你一个印记,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 那时她是怎么说的? “呸呸呸,我才不要记住一个瘟神。” 他的确无时或忘于她,而她,也的确几次把他推出她的生命。她不是冷血人,可是每一次,她都让他遍体鳞伤。 六月的阳光灸热骄人,烫得她眼眶发热,泪水,就那样无声无息地涌出来,涌出来。 十九岁的方小树站在陌生的城市失声痛哭。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可是为什么,街道变了,人也变了。 曾经一抬头一伸手就能看见就能触到的那个人,再也找不回来。 是不是,她再也找不回来。 正文 十九章 我们说好的 后来总想起那天,如果没有尹凯插手,结局会是怎样。 那一天,回过神时,她已在回杭的飞机上。回家的心情那样急切,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一下机便打电话告诉吟雪,她回来了。结束流浪的日子回家了。 吟雪在电话里兴奋的唧唧喳喳,想约她立刻见面。她说好,不过要等她办完一件重要的事。 把行李放回家中,还来不及喘口气和老爸深叙离别之情,人已奔到商场里。 顾客并不多,她闲闲地东逛西逛,终于还是走向珠宝柜台。她的眼睛,着魔似的被一副对戒吸引了,它式样简单却非常典雅高贵,她鬼使神差地用自己赚的大半的薪水埋了单。 这价格可真是不菲啊。 不过我,喜欢戒指的款式。 没错,仅仅是喜欢戒指的款式,没有别的意思。 那么,为什么是一对呢? 。。。。。。 买下它,你究竟想送谁? 。。。。。。 方小树守则二,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不回答。如跟守则一雷同,纯属巧合。 握着那小小的戒指盒,心里忽然涨满了久违的快乐。 怎么办,在经历过那么多事以后,她重新有了想要的东西。 甚至愿意为了拥有它而尽力一试。 她的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一般,朝着门口而去。 从商场的这扇门出去,再转个弯,过一个路口,没几步就到他的工作室了。 这个时间他应该正喝着清咖啡专心工作。她记得他工作时的眼神,锐利的仿佛可以穿透她。 她陷入前尘往事中,飘忽的笑容忽然死一般凝结在唇边。 她看到他了。 不只他,他身旁还伴有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孩,仰头看他时眼里眉间都写满爱慕。两个人说说笑笑朝这边款款而来。他剪短了发,五官越发显得深邃醒目,高挑的身材挺拔却也瘦削。在她看不见的一年里,他竟然瘦了。 可是却比记忆里更加俊美帅气,耸眉微笑的一刹那,仿佛时间都停止了。他的眼神温柔得叫人心碎,足以融化最冷酷的心。他曾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吗? 突来的惊惶淹没了她,她用比光还快的速度,仓促地收回视线,扭身想逃。可是已经来不及了,沈屏冷静的目光已对上她的。刹那间的空白之后,他的眼睛里突然充满了震惊和不信。她的胃紧张的打结,却无法移开视线,就那样隔着重重人流与他对望着。他的眼神一片空白,几乎象镜子一般。那一瞬间两人胶缠在一起的视线似乎已化成永恒。 不知何时耳边响起一首温柔的曲子,她着魔般迈起腿,音乐声中面对面地向前走。 “好吗,一句话就哽住了喉, 城市,当背景的海市蜃楼, 我们,像分隔着一整个宇宙, 再见,都化作乌有。” 走得近了,她能看见那女孩清秀的眉眼,“你说选哪个好,箫箫会喜欢红色还是蓝色。” 真美啊,一脸明妍,眉目如画。 “明天可就是她的生日了呢,二十一岁了,总要挑个最让她满意的礼物,你说是不是,沈屏。” 她叫他沈屏,她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婉转动听。 小树的心忽然缩成一团。 他随口应了一句,深不可测的目光仍绞着她的。 他们,仅隔着一个转身的距离。 咫尺却是天涯。 小树悄悄把手伸进口袋,刚买的对戒正静静躺在那儿。 他与她擦身而过。谁也没有开口。 仿佛,他们从来不曾相识,只是陌生的路人。 “我们说好决不放开相互牵的手, 可现实说光有爱还不够, 走到分岔的路口, 你向左我向右, 我们都倔强地不曾回头。” 不能止步,不能开口。 这个冷漠的世界里,尊严有时甚于一切。 “我们说好就算分开一样做朋友, 时间说我们从此不可能再问候, 人群中再次邂逅, 你变得那么瘦, 我还是沦陷在你的眼眸。” 他的气息渐渐离她远去。 她嘴里发苦,指甲深深地陷入手心,脚步却也加快了。 终究,谁都倔强的不曾回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摩托车在咆哮,在怒吼,在狂飙。 绵绵细雨有节奏地打击着车身。白衣骑士不戴安全帽,被雨水冲洗过的眼睛更黑更亮了。她沿着繁华、寂寞的城市边缘游走,若不如此,她将爆炸。 几小时后,她累了,倚靠着郊外的树干休憩。 是你不要他的。心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嘲笑着。 另一个声音立刻反驳:当初如若交心,才真正死无葬身之地。他太神秘太出色,太不安全。最重要的是,他随时可能抽身而退。你承受得了吗?你还有能力失去吗?你只是个易受感动、心灵残缺的女孩,并不真正理解拒绝与接受的涵义,甚至,你也不十分明白什么是单纯的迷恋,什么是真正的爱恋。太好笑了,这一切,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哦,藤真,我该怎么做?挂念你的同时又想着另一个男人,我是否太不应该?你离开我没有多久呵,我绝不可以停止哀悼的对吗?你回答我!你为什么不回答! 藤真沉默着,樱花也不说话。 是呵,你抛下我了,他也抛下我了,他是另一个女人的了…… 雨水还在飞?老天爷,你这个老糊涂为什么而落泪?是因为悔恨你的不公正?这世上有人得到太多,仍不知足地豪取强夺,你也大方地给给给,我呢?生命赋予我的是什么?一次又一次的绝望,一次又一次的心碎,而我只有一颗心哪。 她蓦地仰天哀号。 “方小树,我爱你!” 骗子!大骗子!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 “我爱你,你听见没有?我爱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我?等我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等我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是我太过奢求,还是我伤你太重? 舌头尝到咸味,她才拾回意识,擦干眼泪。明明就知道,什么也挽回不了,却还想着要回头。真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摇摇晃晃地扶着树干站起,强烈的眩晕感忽地从胃里冲向头顶。还来不及多想,眼前一黑,栽倒在树下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去多少时间,小树悠悠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了一条薄薄的丝被。而丝被下的胴体竟是完全赤裸的。她顿时大惊失色,翻身坐起。 “你醒了?” 沈屏听到动静,知道她已醒来,从厨房间端了一杯水朝她走过去。 “你……你不要过来!”小树慌乱地往床角缩,拉紧被单紧紧包住瑟瑟发抖的身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我的衣服呢?” “放轻松,我不会非礼你。”沈屏撇撇嘴,“你会在我家,是因为尹凯那小子在路边发现你后,直接送到了这里。至于你的衣服,因为太湿被我脱掉了。” 这岂不是说,她全被看光了?红潮迎头撒下,小树连耳根子也羞成了粉红色。 “别担心,我什么也不会做的。”他的笑容里含着嘲讽,“我还不至于饥不择食。” “无——无耻!”羞恼之下她开始口不择言,“谁相信你岌岌可危的保证!你这个无耻下流的花花公子,花心萝卜……做什么?痛!”被沈屏一把揪起头发,小树吃痛,嘴巴不禁大张,趁此时机沈屏把药水灌进她嘴里。她猛咳两声,整张脸因苦味皱在一起。刚想开口喝斥,却见他绷紧的俊脸朝她压下来。 “再一个字,我可不为我的行为负责了。”他厉声警告。 “我偏要说,偏要说!你放浪形骸,对感情根本不专一,你——” 沈屏猛地抓紧她的双手高举过头顶,身体亲密地固定住她,令她完全丧失反抗能力。然后迅速低下头,攫取她的舌尖,肆无忌惮地品尝起来。小树整个呆住了,只觉热血纷纷扑上脸颊,双腿虚弱地打颤。这个吻不同于以往几次,充满了霸气和占有,这个沈屏亦不是她熟稔的,他的强悍和霸道叫她心颤。他吻得她天旋地转,吻得她全身着火,不自禁攀着他以求平衡。意识模糊了,无助地沦陷、臣服,任他予取予求。 当他终于移开唇,眼里的冷漠陡然间令小树拾回理智,心头无缘无故地一颤。他要伤害她了,要用狠毒的话伤害她了。不知为何她就是知道。在不知不觉中她已缩成一团。单薄的被单遮不住她多少肌肤,雪白的手臂和脚踝在灯光下闪着娇冶的美,凌乱的发丝掩去了大半张脸,她看起来象个迷惘害怕的孩子。 沈屏默默地注视她好一会儿,脚跟一转,走到沙发前点起一支烟。“衣服马上就干了,你耐心等等吧,不会花你太长时间的。” 其实,她根本不会介意时间的长短,她介意的是,她介意的是。。。 下意识朝他看去,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俊美的脸庞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小树动也不动地望着,全然不知自己的眼中写满无助的渴望。 “你究竟想怎样!” 沈屏忽地掐灭烟蒂,愤怒地站起身。 “明明已经离开,为什么又要回来?” ——嗯? “事到如今,你又哭什么?你到底还想怎么样!”沈屏烦燥地大步走到床前,盯着这张布满泪痕的脸。 ——我又哭了,在他面前哭了。我居然,让他看到了这羞耻的一幕。 “住手,你做什么?”沈屏一把抓住小树狂乱的小手,不让她自虐下去。饶是如此,娇嫩的脸蛋还是因为她没命的揉擦红肿了一大片。“你这个女人真是乱来,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小树好想朝他大叫,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泪水流得更快更急。被单早就在挣扎中滑下,可是她已经顾不得。更强烈的羞耻感让她捂住脸,头抵住膝盖小声地啜泣。从不曾象今天这样,身体和心情全都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眼前,一想到他已另有所属,她就忍不住呕血般痛哭起来,却又强行抑制着不让自己出声。 “够了,别再哭了。”沈屏再也忍受不了,粗鲁地把她拉进怀里。小树仰起泪眼看了他一眼,心绞得更疼了。这个男人的轮廓坚硬刚决,写满不屈不挠,敞开的两粒衬衣钮扣下面,隐约可见胸膛的肌纹。一股香醇、浓烈的气息慢慢渗进她的嗅觉中。恍然领悟到,他是个男人中的男人。是他平日刻意隐藏起这种魅力,还是她不屑留意?吟雪说得对,不曾失去,她不会懂得拥有时的可贵。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无力地抓住他衬衫的下摆,一叠声只重复这一句。感觉到那双温柔抚着她赤裸的背的手忽然停住了。她悲伤地想要望进他眼底。“伤你那么重,真对不起。” “那些事,我早忘了。”淡漠的声音象远在天边。 “可是——” “过去的已经过去,多说无益。”沈屏起身离开她,冰凉的感觉再次占据她的心。“衣服干了,你穿上吧。”他丢过一件衣服,很君子地背过身。 这就是最后的结局,记住吧,傻孩子。麻木地穿好衣服,她缓缓下床。戒指仍然静静地躺在她的口袋里,没有被人发觉。 就在这时候,房门开了。沈箫、白天见过的漂亮女孩,曾有一面之缘的尹凯从外面走进来。 这般的巧。 “不是说好跟安安一起吃饭吗,老哥,准备一下走吧。”沈箫完全无视小树,拖着那个叫安安的女孩,径自向沈屏走去。忽又停下,狠狠白了尹凯一眼。 尹凯笑得有几分吊尔郎当。“怪我做什么,我又不知道她住哪里,不送来这里难道带回我家。” 沈箫哼了声,那双酷似沈屏的眼睛鄙夷地斜睨向小树。 “箫箫。”沈屏猝然开口,“算了。”他说。 小树知道她原本想骂些什么。不可控制的狂笑忽然从唇中逸出,她笑得肩头乱颤,笑得弯下腰,笑得岔了气,一不小心,一朵泪花偷偷地笑了出来。 她就这样大笑着从讶异的众人面前走过。 “等一下!”沈屏冷冷的声音追过来。“回去告诉柳无颜,再不留面,我就把‘陵墓’的秘密泄露出去,到时看她如何收拾。” “不必小树来转告了,我就在这里。”柳无颜清脆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有种你就跟出来。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胆子呢,沈屏?” 轻盈的笑声渐渐远去,沈屏二话不说,第一个追了上去。小树犹豫片刻,也跟通其后。看到柳无颜和沈屏的身影时,她收住脚步,脸孔一阵红一阵白。她脚踩的,赫然竟是断桥。不多时沈箫携着席安安和尹凯赶来。席尹两人皆是局外人,很有默契地退后百米。 “好吧,让我们作个了断,结束这一切。”柳无颜沉着脸说,“沈屏,沈箫,能不能请你们告诉我,这些日子对我苦苦纠缠,究竟所为何事?” “稍安毋躁。”沈箫耸起长长的凤眉。“我们找你找得很辛苦,你也必须按捺你的焦躁。二十年前,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地从这座城市消失?” 柳无颜冷笑两声,却不作答。 “我来替你回答,因为你以为被我师父抛弃,想逃离这个伤心地。两年前,你又悄无声息地回来了,回来展开复仇。只要有女人惨遭遗弃,你就会去教训她的男人,手段之狠简直空前绝后。好罢,我哥哥戴上假面具,扮演起游戏人间的风流小生,同一个个女人虚与委蛇,只为了引起你的注意,引出你。”沈箫不屑地瞪了小树一眼,“偏偏有个自以为是的笨蛋,看不见人的真心。错过我哥哥,那真是这辈子犯下最大的错误。” 小树被她愤懑的话击得血色尽失。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杂乱无章地嗡嗡作响。原来,原来真相竟是这样。其实她的心中早有答案,却用逃避作挡箭牌,不给他,也不给自己留余地。 她疲倦地揉着头皮,沈箫的冷嘲热讽再没听进耳中,只看到她的嘴巴在淡淡的灯光下一翕一合。接着她听到柳无颜大叫,“不客气地取他所需,这就是男人!” 雨夜里飘过一丝叹息。 柳无颜的身体忽然定住了。她的脑中轰然巨响,地在动,天在摇。那个声音,那个无论经过多少时间她都熟悉的声音,她的刻骨之爱,她的铭心之恨! 叶欢! 正文 二十章 因为我爱你 来者是二十年前的他,还是二十年后的他?岁月不曾在他身上刻划痕迹,他的潇洒帅气一如她痴恋的当年。 “好久不见,你好吗?”叶欢自然而温和地开口。 “好?”她尖锐地讽刺,“好的定义是什么?你告诉我。” “你变了,变得咄咄逼人了。久别的这些日子,你虽不曾出现在我的视线之内,却一直在我的记忆当中。我记忆里的柳无颜不是刺猬。” “那么你更应该感到荣幸了。”她冷笑,“是你造就了今天的柳无颜。” 叶欢的眸子黯了下来,“那晚过后你休学离家,躲我躲了二十年。难道这么多年,你从不曾试着挖掘事情的真相?” “哼,那叶双彩又怎么说?你毁掉我二十年的青春,这笔帐又要怎么算?” “你又怎么还叶双彩的债?” 沈屏冷冷的声音在空气中飘浮。“你口口声声珍视那段友谊,却关心过她多少?她身染重疾,需要一年的时间疗伤养病,可悲的是能否战胜病魔活下来也未可知。她只希望她爱的男人陪她一年,在她身边给她勇气,她又做错了什么?你不问青红皂白,打她一记耳光后又用家传绝技震伤了她的心脉,雪上加霜的后果你知道么?她一个月后就死了。” 叶欢轻叹。“为了替阿姨讨回公道,沈屏和沈箫成年后就四处寻访你的下落。两年前有个男人被你打伤,他们在他身上发现你的掌印,这才知道你回来了。为了引出你,沈屏付出多少代价?难道你以为,背负风流的名号,和不喜欢的女人周旋是件光彩的事?无颜,看看你一时冲动铸下的大错。” 小雨淋湿了眼睛,小树迷离惝惚地看着柳无颜,柳无颜只冷笑。“当年我是小小地报复了她,但那决不是致命伤。什么病啊绝症啊,你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相同的错我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就是这份固执害死了双彩,也害了你自己!”叶欢勃然大怒,“当年如果不是她捧着你的日记来见我,我根本不知道有你这号人的存在。认识你以后,我非常感激她,因为她圆了我的梦想:清新、羞涩、炽热的爱情。我一直希望能为她做点什么来报答她。”在大家发现他眸中的痛苦前他闭上了眼,“有一天下午,我去找你,却见双彩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捏着一张病历卡。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她伤心地哭了。她说她害怕,怕自己挺不过去,怕你知道了伤心。因为从小到大,她都是你的保护神,万一失去了她,你不知道会伤心到什么程度。于是我答应她瞒着你。”倏地睁开眼,射出一道凌厉的火光,“那个时候她第一个想到的居然会是你!” 柳无颜如遭雷击,怅然垂下了眼睛。 “她对我的感情,我是知道的。我欣赏她,却不爱她。为了报答她当初的成全,更为了报答她对你的知遇之情,我决定陪她一年,助她度过难关。一年,只一年,然后用一辈子的时间去爱你,疼你。无颜,无颜,我的挣扎和矛盾你可知道?”当年他也年轻,做事难免鲁莽冲动。原本,故事可以有个完美的结局。 她错了吗?真的是她错了? 泪眼朦胧中,忽然看见两个小女孩在嬉戏追逐。 “无颜,你看耶,那两朵花好漂亮。我摘下来,一人一朵。” “我要红的,给我那朵红色的。” 点漆似的大眼睛看了看手中的花,再看看矮自己半头的女孩,恋恋不舍地把红花递过去。“我也喜欢红色,不过我是姐姐哦,妈妈说做姐姐的应该保护照顾小妹妹。” 双彩呵双彩,你也爱上叶欢,和我爱上同一个男人。但是你不放手争取他,象小时候一样,把我喜欢的留下了对不对?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从来就不告诉我你其实一点都不快乐?我错了,我错了。 想到这里,柳无颜早已泣不成声。蓦地大吼着冲向沈屏,“你跟沈箫不放弃追踪我,念兹在兹的不就是这一刻?现在我把命给你,拿去吧。” 她好可怜,无神的眼中全是绝望。小树低呼一声,“师父,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走开!”柳无颜重重地推了她一把,嘶叫,“沈屏,你为什么还不动手?” 冷酷的光在沈屏脸上闪烁,他摸出一把刀子抛过去,柳无颜顺手接下了。叶欢本要插手制止,一想,又忍住了。 小树被推倒在地,爬起来又去扯柳无颜的衣袖。“师父,都是二十年前的旧事了,别再相互计较了好不好?” 沈屏冷冷地看着她,“这件事与你无关,站开些。” 小树一僵,徒劳地想把塞满心头的羞辱拂开。“难道非要见血你才满意?”她愣愣地望着沈屏小声问。 “看来,”沈屏笑得很讽刺,“你对我的评语又多了一条。我可以想象你的小脑瓜里这会儿想些什么。风流、无耻、冷血,只怕还远远不止这些。” “我承认错怪了你,我愿意道歉。” “何必呢?”沈屏不怎么在意地耸耸肩,“侮辱之后的道歉吗?省省吧,方小树,我无福消受。” 小树于是知道沈屏的决心已定,再也无法挽回了。脸容一黯,松开了紧抓柳无颜的双手。“师父——” “你那是什么眼光?可怜我?”柳无颜的理智已被骤揭的真相磨得精光,一心只想刺伤旁人来使自己的内心平衡。“你原本该恨我的!我找上你根本没安好心。我知道沈屏会爱上你,因为你天真美丽又多情,足以引起男人窥探的欲望;我更知道有我在旁插手,他最后只能得到痛苦。我故意激起你对我的同情,故意纵容你天真的幻想,趁你们不备时再捅上一刀。我有解药,却拖延了半年,幸灾乐祸地等你一天天堆积对他的恨。”她声嘶力竭地大笑,“遇到沈屏的那一天起,我就向自己起誓,他师父伤害我,我也叫我徒弟伤害他!” 雨水哗哗的,好象下大了。 小树茫然地看着她,在脑海里反刍着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她今晚一定是太累太疲倦了,柳无颜的话只有一半被她反应迟钝的大脑接收。啊哈,师父原来一直骗她,利用她,把一个全心信赖她的人视为小丑。以前有个人提醒她防范柳无颜,是谁呢?谁这么有远见?记不起来了。她只记得师父关心她、怜惜她的场面。有一回她骑着野马撞上一棵大树,受了轻伤……啊,沈箫和尹凯为什么拿怜悯的眼光看她?还有沈屏,为什么一脸古怪?哦,他也在怜悯着她的无知和痴傻。奇怪,人的心思怎么可以复杂深沉到这种地步?唔,师父又在吼了,吼什么?叫她滚开,不要拦在前面?好吧,她是该夹起尾巴灰溜溜地滚蛋。可是不成啊,她的脚不听使唤了,迈不动。咦,灼目的光亮了…… 柳无颜怒喝一声,匕首转了个方向,直刺向她。茫然的瞳孔转了转,大脑里没有躲闪的信号。太快了,师父的动作太快了。嘻嘻,真好玩,被锋利的刀刃触摸是什么滋味?这一刀下去就会真正解脱了吧? 她安静地站在原地,不闪也不避,等着匕首戳进她的身体。 怒吼!电光火石!硬生生迎上的胸膛! 是谁?谁挡在身前?谁倒在她脚下?啊,是藤真,藤真在流血,好多,好红的鲜血,象水柱似地喷出来……有没有人,快来,快来救救我,救救我吧,我喘不上气,无法呼吸了……她模糊地想着,忽然感到意识在漂浮,头疯狂地旋转,尖叫划破寂静,涤荡在夜空中。 这一幕吓呆了在场的每个人。柳无颜仿佛大梦初醒,刀子哐啷一声落地。她再也支持不住,坐到了地上。叶欢抢上几步撑住她。清亮的刀声又惊醒了沈箫,悲愤地大叫“哥哥”,扑上前去。 “怎么样,他怎么样?”席安安吓出一脸泪水。 “不知道,不知道。”沈箫疯狂地摇晃着沈屏,“哥哥,醒醒,你快醒醒。” “让我看看。”叶欢低下身子检查着徒弟的身体,迅速点了他胸口几处大穴,呼出一口气。“他没事,只是痛晕过去了。” “啊,我……我……”,柳无颜手足无措地支吾着,又悔又抱歉。“我有上好的金创药,对止血很有效。我想,我想——”对上沈箫怨怒的眼神,顿时尴尬地说不下去。 “你滚开!谁要你猫哭耗子假慈悲!”沈箫抱住哥哥的头,含泪破口大骂,“还有你,方小树,全都是因为你,哥哥才会这样的。拜托你们两师徒放过我哥哥行不行!” 小树没听见,她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尖叫,抱着头不停地尖叫。尹凯担心地伸手碰她,却令她发出更凄厉的惨叫。 “无颜,我可以相信你吗?”叶欢严肃地凝视柳无颜,柳无颜急忙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药,颤抖着敷在沈屏身上。沈箫凶狠的拳打脚踢也未令她停手。她小心翼翼地在沈屏伤口附近撒着金创药,直至他醒来。 “哥哥,你醒了?”沈箫流下喜悦的泪水,“你觉得怎样?” “小树呢?小树在哪里?”沈屏虚弱地问。 “哥哥!”不关心自己,一开口先问方小树,哥哥你好傻。 沈屏甩开她的手,不顾伤口的剧痛,摆脱众人的围拢跑向小树,把尖叫个不停的小树揽进怀里。温暖修长的手指爱抚她的面颊,温柔和悦的声音低唤她的名字。她迷迷糊糊地看到一条人影,仿佛不相信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似的,指尖轻轻地碰触他。“你没死?”她的声音颤抖着,“你还活着?” “小树,噢,小树。”他把脸埋进她的长发里。 这是他,是完完整整、真真实实的他。狂喜迅速蔓延上升,吞没了她。她抛开一切禁忌,不再顾虑女孩的矜持和羞涩,伸手环抱住他的脖子,不住在他眼上、唇上亲吻。她几乎永远失去了他,失去这个她爱慕至深的男人。是的,她终于在恐惧的极至认识并且承认了这早已存在的事实:她爱他,好爱好爱他。她的泪水成串地润湿他的脸,他的鲜血仍在向外流淌,可是她不知道,他不在乎。 沈箫迅速瞥了席安安一眼,席安安痴痴的眼光正落在拥吻的两人身上一动不动。 小雨终于停了。 “为什么你们两个都用情这么深?我不值,不值呵。”小树哽咽着,“我不识好歹,我小气,不但吝于付出,更拒绝接受。即使对方是好意,我也会拿我惯用的伎俩将其屈解。这样自私的人,这样羞于坦承爱的懦夫,为什么你们肯把宝贵的性命托付给我?” 他抱着她,轻轻的,好象她是易碎的珍宝。“因为你是你,可爱、善良,独一无二的方小树。” 他们的视线激烈地锁合在一块儿,一股全新的喜悦贯穿了两人的身体。小树咬着唇止住抽泣。他的手指从她脸上滑过,带走了泪水,涓滴不留。 小树微微笑着,头枕在他的肩头上,忽然发现那道又深又长的创口,惊呼一声,便要挣扎着起身。他紧抱她阻止她离开。 “你,你要包扎一下,流了好多血。” “不要紧,已经渐渐止住了。” 清澈的眼里蓄满了心疼。“痛吗?还痛吗?我真傻,你现在一定很痛吧?” “不。我抱着你呢,你就是最有效的止痛药。” 喜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滋长。忽然,她猛的推开他,往后退了几步,看到他愕然不解的眼神。 在众人的惊呼中她单膝跪倒在地。 周围好奇的惊讶的喧哗似乎全消失了,她的眼中只映出深深爱着的这个男人。他站在月光里,那样美丽,而让人心折。他对她的深情她永生永世都无以为报。颤抖的手在口袋里摸索着,摸出那对戒指,打开盒子呈在他面前。 “我,我知道我不够好,不是最美,也不是最温柔,”她艰难地咽了咽口水,沈屏也随之莫名紧张了起来,“尽管如此,我,我还是要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往哪里,我也往哪里;你在哪里,我也在哪里;你的国家就是我的国家;你的神就是我的神;你在哪里死,我也在哪里死,也葬在那里;只有死亡才能使你我分离,不然,愿神重重地惩罚我。”她的头因羞涩垂下了,却不忘那最重要的一句,“请你,和我结婚吧。” 喂喂喂,不要这么搞笑好哇?这好像是圣经上的某段话吧?!拿来求婚真的叫暴殄天物。尹凯又是好笑又是感动却也有几分钦佩小树的胆量。 沈屏没有笑,抿紧了唇,一双黑眸出奇的明亮,照得她无所遁形。 “告诉我,为什么?”他耳语般轻声问。 她能告诉他一千一万个理由,可是她只想说那一个。 “因,因为,我。。。。。。我爱你。” 她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双手剧烈的颤抖,戒指都快脱手而出,可是她却在此时勇敢地抬起了头,深深的望着极力保持镇静却再也掩饰不住内心慌张、手足无措的男人,一鼓作气全豁出去了。 “因为我爱你,我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这世上我最爱的就是你!我才不管是不是早恋是不是早婚,我只知道我爱你,不能没有你。失去你的日子,我再也不想经历,那比死还痛苦。以前让你伤心了,是我的错,我发誓会用一辈子来补偿你,来让你幸福。我会让你幸福的,相信我。”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促,“如果,如果你不愿意娶我也没关系,请允许我陪在你的身边,只要能看到你,只要让我知道你过得怎么样,我就心满意。。。。。。” 她的最后一个字被他如烙铁般炽热的拥抱打断。 他把戒指和她揽入怀中,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声音模糊而破碎,“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方小树,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来换你这句我爱你。”有泪水从他紧闭的双眼中缓缓流出。 爱到这样,也可以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叶欢和柳无颜对视一眼,又悄悄移开了目光,小一辈的,全对爱情充满了憧憬,只愿象他们两个这样爱人,也,这样被爱。 沈箫又想哭,又想笑,早在心里偷偷原谅了方小树。这样的她,会让哥哥幸福吧。那就好,那就好。 尹凯信步踱到她身边,语气里颇有点不是滋味,“方小树她还真敢。以为我们这群大活人不存在是不是,居然大庭广众下就向男人求爱求婚。瞧你哥笑的跟朵花一样,婚后八成会被她吃的死死的。”他又羡又妒个什么劲,呸呸。 换成往常,沈箫立刻便会反唇相讥,此刻尹凯的话提醒了她什么,扭头去看席安安。哥哥和方小树结婚她没有意见,可是,却担心席安安会因此受伤。 或许是与妹妹心有灵犀,与小树相拥的沈屏忽然转头朝向这边,大踏步牵着小树走来。 “对不起,”他朝席安安深深地弯下了腰,语气十分诚恳,“我不能再跟你交往下去了,请你原谅。虽然现在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可是只要你开口要求,能力所及之内我一定为你办到。” 靠!尹凯简直不敢置信,沈屏这小子,非得连这种时候也要表现的这么有担当,让他望尘莫及吗?瞧他脸上尤有未干的泪痕,表情却坦然自若,仿佛男人流泪也并不可笑。这样的人,到底还要多久自己才能追赶的上? 席安安深深地凝视着沈屏,挤出一个笑脸。 “不必不安和抱歉,虽然我向你表白,你也没有拒绝地接受了我,可是这么多日子下来,你连我的一根手指头也没碰过。”她苦涩地笑了笑,泪水在眼中闪烁,“在我面前,你永远那么冷淡疏离,从来就没给过我幻想的机会。现在你们言归于好了,请别把我放在心上。从头到尾我只是个替代品,存在与否并不重要。”她温柔地看着沈屏饱含歉意的眼睛,“别说对不起,我不后悔爱上你。因为你我才懂得,真正的爱情是这样的。对不起箫箫,我先走了。”忍了又忍,泪水还是扑愣愣地流了下来,她掩面飞奔而去。 沈屏默默地目送她离开,回首对上小树有些复杂的目光。 他几不可视地苦笑了下,“小树,我承认曾试着爱她,可是真的没有办法,我全部的感情都给了你,再也挤不出一丝一毫分给别人。” “我相信你。”小树的俏脸有点热,“只是,有点点吃醋。”卸下心结的她竟变得如此坦白,连自己也吓了一跳。 靠靠,情侣们可真是肉麻呀。尹凯翻了翻白眼,忽然再一次被小树的举动吓呆。 又跪?! 玩什么啦?! 小树可不理会那个快要抓狂的尹凯,只是看着一脸讶异之色的沈屏,“我想求你,原谅我师父。” 沈屏的身体霎时变得僵硬如铁,“你先起来再说。” “不,除非你答应,否则我不起来。”小树固执地跪在他脚下。 沈屏的杀气并未消散,僵着脸不回话。 “即使师父死在你面前,也不会改变已成的事实,你却要替她偿命。我求你,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吧。” 他望着她,微笑,又不象在笑。月光使一切朦胧、惨淡。终于他叹了口气。“先起来吧,地下又潮又冷,小心着凉。” “不,你不说好,我就不起来。” 沈箫当她是白痴般瞪,“你脑子有问题还是故意装傻?那个恶毒的女人连你都想杀。” “不对!她不是故意的,当时她情绪失控。易地而处,你也会做出一些迥异于平常的行为。”她调头去看柳无颜,却见乖僻暴戾消褪了,羞愧和歉意在她眼中交替辉映。小树微微笑了。“我相信她绝没有表现出来的恶劣。” “小树,别再说了。”一丝细小的,宛如啜泣的声音从柳无颜口中滑出,她热泪盈眶,单薄的身体在风中颤抖。“你为什么要待我这么好?我说的句句属实,当初根本是故意害你痛苦的。” “你也给我带来很多快乐啊。”小树微微一笑,“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每次练功受了伤,你眼里的疼惜总抚慰着我。我记得有一回,我又惹出一场小车祸,为逃避老爸的责怪,我跑去你那儿避风头。这种小型的车祸在我几乎是天天上演,我也早习惯了大家一味的痛骂和指责。只有你,跟我过世的妈妈一样,什么也不说,只是温柔小心地替我疗伤。你不会知道,从那天开始到现在,我心里把你和妈妈摆在了同一个位置。不管你做过什么,我总是喜欢你的。”她忽然望着叶欢问,“叶伯伯,您跟我一样对不对?不管我师父做错多少事,您永远爱她?” 叶欢无言地颔首,这是最好的回答。 “你瞧,我们都能够原谅她,为什么你不可以?”她仰头望向沈屏,满脸乞求。“师父其实很可怜,二十年的每一天,她都在为自己的错还债,苦够了。你原谅她吧,有你一句话,她安心不少。” 沈屏握紧双手,沉默不语。 “拜托,你一向宽宏大量……” “别说了,别说了。”柳无颜的感激与愧疚越发强烈。“恶毒如我,根本不值得别人宽容。那只会令我无地自容。” 小树再看向其他人,只在尹凯眼中寻到支持。沈箫虽然有所软化,眼睛却一直盯着沈屏,只等他一句话决定柳无颜的命运。叶欢心中有愧,自然更不会出口相劝。 她急得想在地下打滚,“沈屏我跟你说,师父以前曾答应送我一份礼物,她办到了。她把你带到我的生命里,把你送给了我,对我来说,这是最好最珍贵的礼物。如果没有她,我根本不会认识你,更不会爱上你。如果今天跪在这里能换来你的谅解,我愿意一直跪着,就算跪死我也愿意―――” “好。”沈屏忽然打断她的长篇大论,安静地说了一个字。 小树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你说好?你居然说好?真想让我跪死在这里?” “我说好,我原谅柳无颜。”他蹲下身子与她对视,俊美如神祗的脸庞上慢慢浮起一个温柔的笑,“你知道的,小树,无论你要求什么,我总会答应你。” 横溢在他眼中强烈的爱意让小树突觉渺小卑微。 她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搂住他,一迭声只会说,“谢谢,谢谢你。”何德何能竟得他如此真心相许。这一辈子,她没有白活。 沈箫的眼眶湿润了。她赶紧往四周瞄了一眼,发现没人注意到,这才安心地抹掉水气,无可奈何地嘀咕着,“傻哥哥。” 即使再多的芥蒂和无法释怀,幸福的心中也没有空间去容纳它们了。在沈屏的默许中,小树一手牵着他,一手拉起柳无颜,交托给叶欢宽厚的大掌。相握的两手包含了沈屏无语的谅解和祝愿。 柳无颜噙泪的眸子和叶欢紧紧交缠。她不是做梦吧?她错了那么多,那么不可饶恕,他却与多年前无异,只是温柔,只是怜爱。一切,真的还能重来? “肯给我这个机会吗?无颜?”叶欢的微笑一如往昔。 霎那间,又回到了起点,那次魂牵梦萦的初会。希望和喜悦让她的心霍然充实,她这一次牢牢地抓住了她的爱情。 两人相视一笑。二十年的恩怨,二十年的风雨,就在这充满爱和泪的轻轻一笑中化为灰烬。 孤独的断桥,终于不再孤独,情缘有续。浪漫和温馨,该是千百年来爱情的最高境界了吧。 小树默默无语地凝视着手指,小小的戒指仿佛套住了她的一生。 很漫长的寂静后。 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不识时务地吹皱了美丽的画面,高亢地响起,“顾吟雪,你的乌鸦嘴又灵验了一次,我把自己赔进去了啦。” 人笑了,树笑了,断桥笑了。 正文 终曲 翌年,东京。 又是樱花烂漫的季节,漫山遍野张扬着娇嫩的唇瓣,拂拈草,追逐风,和春天牵手。绰约的风姿若轻风蔽月,如流风回雪。花依在,人已非。 鲜花给你,藤真,我来看你了。晦涩的地板想必很冷吧,有花草作伴,有我的爱追随,你可仍会寂寞?你走了两年了,我却固执地坚信,天堂的一角,你始终用你黝黑的眸子关切我。藤真,藤真,你听到了吗?方小树的心里,藤真静言不老,永远不老! 小树激动地看向沈屏,无声询问着。心有灵犀似的,沈屏轻轻地揽住她。“你放心,我从未尝试取代他在你心中的地位。知道另一个世界有人象我一样的爱着你,守护着你,我只有高兴,岂会介怀?” 四目交投的一瞬间,于两人却是生生世世。 两人心意相通,站在藤真墓前,遥想那个冷面热血的奇男儿。是他教会了小树爱情,引导她逐渐成熟;也是他,挽住了她几欲迷失在爱情长河中的彷徨步伐,成就今天这段属于他们的姻缘。 小树轻语,“爱上你,他会怪我吗?怪我移情别恋?” “不会。”沙哑低沉的声音和着沈屏的,悠悠地响起,“我所求的只是你能够快乐。” 小树慢慢地、慢慢地抬高泪眼。阳光下万物复苏,相片上他的微笑灿烂夺目。空气中飘过熟悉、亲切的气息,记忆里那最甜最美的气息呵。 她对着天空,对着全世界大喊,“藤真,是你吗?真的是你吗?” 摇曳的嫩草在回答,妩媚的鲜花在回答。沙沙的和风收集了万物的回音,浓缩成连绵的、横亘的轻喃,一片片,一声声,细诉到永远。“爱你、爱你、爱你……” 他来过了,他真的来过了。 小树百感交集,思念的泪水再也压抑不住,夺眶而出。沈屏无言地将她拥得更紧,更贴向他自己。她亦热烈回应,献上全部的真心,全部的感激。 谢谢你,藤真。谢谢你,沈屏。 我会永远快乐。 樱花为证。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