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大明十二年》

作者：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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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仿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在适才路过的电梯口，曾经携手的男子只留给她决绝的背影，那边无情的姿态。又似来到了一片荒芜的村落里，一个年轻的少女死命拽着一个老汉的手，苦苦哀求着：“爹，莫要卖了我……”

眼前倏的一片漆黑。她看不清自己身在何处，似是堕入无边的黑暗中。

只是沉沦……

沉沦……

黑暗中，似有一个极轻声音在她耳边慢慢回响：“姑娘，你还有十二年的阳寿未尽，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我送你回去吧。”

她只想絮絮的问：“我只是做了一场梦，为何会来到这里？”那声音却不容她疑问，有一只手在她背上重重的推了一把，须臾间，就似跌入了命运的轮回……

也不知这场噩梦持续了多久，仿佛走了久远的路，一路上似看到刀山火海，种种地狱景象，又似一直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寂静的一点声音也无。她害怕的想张开嘴大声的叫喊，却又发现自己发不出一点声音，甚至连一个手指都动弹不得。

终于，她感觉到有了些光亮，眼前出现了一张苍老的脸，看上去似是一个年近古稀的老太太，眉间的皱纹深如年轮。此时正一脸担忧的看着她，眉间隐有忧虑。乍从噩梦中醒来，她只觉得背上都是涔涔的汗意，浑然来不及细看自己所在何处，只抓住那老太太的手，如同看到救星：“我这可是死了么？“

“胡说，”老太太怒声呵斥她，却可见眉间的忧色隐去一些，“这是什么地方，怎能容你胡言乱语。”

“什么地方？”她终于环顾四周，却是大吃一惊，只见自己身躺在一张狭窄的木塌上，身边一概的明清家俱，就连眼前这老太太也是一头银丝规整的梳成矮矮的发髻，发顶带着明晃晃的金梁冠，身着阔大的衣裙，看上去如同古装剧中的人物。再看看房间四周，默立着数十位年轻的女子，都是素色上袄，长裙曳地，头顶的尖髻盘的高高，这般发饰衣着，浑不似现在所有。

“这丫头可是病糊涂了？”那老太太终于有些不耐烦了，说道：“春兰，你来好好教她，若再学不会规矩，肆意哭闹，便重责四十，逐出府去，交给人伢子发卖。”

“是。”墙角处有一女子的声音淡淡应道。

老太太不再说话，带着一众丫头婆子走出房去。她终于长舒了一大口气，只是，等等，眼前这地方不像是在拍古装剧，那么——我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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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2.侯门一入深似海（1）

“凤花”。墙角那个叫春兰的女子走了过来，笑说道：“我刚来府里时也和你一样，总是笨手笨脚的，也被老爷太太责骂过。其实老太太最是慈亲的人，断不会真把你卖出府去的。”

春兰是个精明干练的女子，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却很有几分老成之意。听她语言温和多有宽慰，床榻上的女子温顺的点点头，心念微动，想套问头上受伤的详情，问道“我从醒来便觉得头痛的紧，也不知当时是怎么回事就受伤了？”春兰难得安慰的看了她一眼，却说道“总归是咱们做下人做事不妥帖，也莫多编排主子的不是。其实有王爷高看你一眼，这府里又有谁敢为难你。至于这府里面学规矩的难处，也不是一日可以说完的。”说着她握住了女子的手，看上去非常恳切的说道，“现下你最要紧的先好好把头上的伤养好，学府上规矩的事明日再说吧。”说罢她便姗姗的去了。

“王爷？”床榻上的女子没来由的一阵恶寒，这到底是个什么时代，这里难道是个什么王府？这个春兰也太玲珑剔透了些，听她夹七夹八说了一堆，又似宽慰又似不平，竟没一句有用的信息。不过“凤花”，这莫非是我在这个世界的名字，听起来也太土气了些，而且在这个世界的身份似乎是这个什么王府里的下人。

她瞬间有些崩溃，在另一个世界里，她名字叫安媛，虽然不是什么赫赫有名的人物，却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从小生长在教师之家，大学念的是中文系，也爱过那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毕业后面对现实，再加上被相恋四年的男友以去国外读书的理由甩掉，安媛一度精神面临崩溃。在家里哭了一个礼拜之后洗心革面，终于放弃了成为女作家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叹了口气扔掉了学生年代写的所有诗歌，穿上了原来从未试过的套装，转身应聘进了某家著名投行，成为了高级CBD里画着淡妆、踩着高跟鞋的终日忙碌一员。

如今想想曾经做白骨精（高级白领+业务骨干+行业精英）的这四年生活，一直都只是单身。人们都说单身的男人过了三十，就会越来越金贵的成为钻石王老五，可是女人过了二十五，不管工作做的有多好，却只像开过了的花，越来越没什么人问津。用好朋友小悦的话说，也就是身价不菲的大龄剩女一只。

穿越到这个世界前的最后一瞬间，在那个世界里，她在一家酒吧里与前男友擦身而过，看着挽着那个男人胳膊的娇小女子有着如花笑颜，她没来由的心中痛楚，脚下一滑，便从垂直的楼梯上滚了下去。那跌下去的一瞬，安媛只是痴想，若是重新给自己一次机会回到十八岁，一定要好好筹划经营自己的人生，断不能如过去般将全部的感情傻乎乎的投入到一个不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身上。

重新回到十八岁，她忽然福至心灵，难道上苍真的听到自己的祈祷，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她忽而觉得生活有了阳光，一切都将重新开始，即使在这个世界里，不如别的穿越女人那么好命的穿来就是公主小姐，只是在王府里做个下人，也要阳光的活下去……

安媛，哦不对，如今该叫她凤花了，看来她还是很不习惯自己的新名字。此刻正坐在池塘边，呆呆的把玩着一枝新折的柳条，幻想着在这个世界里该如何全新的生活，浑然没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凤花，凤花。”“难道是在叫我？”她终于反应过来，回过头来却见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站在身后，身着一件青布长袍，虽是剑眉星目，神态间却颇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神态，看上去颇有几分痞气。

“你是谁？”凤花不满道，这人打断了她的yy美梦，于是对之也不要太客气。那男子眉目间有几分讶然，却不动声色道，“我是朱三，你不认识我了么。”“我这里受了点伤，”凤花指了指自己的额头上一道浅浅的疤痕，不好意思的一笑，说道，“有些事情不记得了。”她前生原就是个和气开朗的人，此时听他名字知道他也定是这府里的一个下人，顿时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都是做下人的也不容易，也有些抱歉刚才的没礼貌，于是拍了拍身边的大石头说，“天天站着伺候不累么，你也坐下吧。”

那朱三仔细的看她一眼，见她神态不似作伪，用袖子轻轻拂了拂大石头，笑笑坐下，“你头上伤好些了？”凤花苦笑道，“是好些了，不过许多事都不记得了。对了，你知道我是怎么受伤的么？”朱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却道，“我不知道。”凤花一呆，来到这个世界问了许多人，大家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看来前世这个身体的主人一定是个糊涂鬼，死的糊里糊涂。朱三见这女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又不说话了，只是呆呆望向水面。朱三只得没话找话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里是个什么地方。”那女子忽而冒出一句。朱三一愣，“这里是裕王府，连这你也不记得了么。”凤花只是茫然的摇头，“我有好多的疑问想问，可又不敢去问别人，只能在这里一个人胡思乱想。”朱三笑笑，“脑子受伤，得有一段日子才能恢复。有什么不明白就问我好了。”

凤花点点头，问道“现在是个什么时代，这裕王府，又是个什么来历？”朱三也没显得惊诧，只详细解释道：“裕王是咱大明嘉靖天子的第三个儿子。这裕王府，就是你现在所在的这个院子。”

“哦，原来如此。”凤花总算有些弄清楚了，原来这里是大明嘉靖年间，嘉靖皇帝，就是历史上那个著名的几十年不上朝的昏庸皇帝吧。只是当年历史没学好，也不知这裕王是个什么人。她忽而想起了春兰的话，问道：“裕王现在住在这府中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朱三摇摇头道，“裕王从十六岁时，就被当今圣上责令出宫建府了，他的母亲出身低贱，在宫中只是一个平庸的妃子。裕王虽然身为皇子身份尊贵，却是最不得宠的孩子。

“最是无情帝王家。”凤花同情的点点头，“十六岁在我们那儿还算一个孩子，哪里离过父母的保护。看来这锦衣玉食的王爷生活的也够凄惨。”“你们那儿？”朱三玩味的一笑，“你是哪里人？”凤花顿时卡词，只得含糊叉开“就是我老家那儿，说了你也不知道。对了，你在这府上做什么活？”

“我……”那朱三想不到也脸上一红，略一顿道，“我给王爷做伴读。”

凤花同情的看了他一眼，“伴君如伴虎，想必给老虎的儿子伴读也好不到哪儿去。你可要多多小心”“老虎的儿子？”朱三忍不住大笑，“这名字真是好。”

“嘘，小声些，”却见眼前的女子露出了害怕的表情道，“咱们之间说说可以，可别要给别人听见了。听说这府里的人可凶的紧，动辄要打板子的。”

“谢谢你的好心，”那朱三展眉而笑，远远却瞥见有人走过来了，于是笑道，“想不到和你说话这么有趣。改天再来找你聊”说着，便起身离去。凤花脑子里还有好多问题要问，见他要走，只急急问道：“我们原来很熟么？”却听那声音去的远了，“也不算很熟吧。”

3.侯门一入深似海（2）

凤花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想，没想到来这世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是这么一个有趣的人。看来在这个世界也不算孤单，至少可以认识更多的人交些朋友。与古人交朋友，嘿，这样的经历也算传奇。在那个世界里，她就是一个好交朋友的人，没事的时候常常约上一群狐朋狗友K歌打牌，她常常自嘲，这单身剩女的生活，也过的不是那么无聊。

刚站起身来，只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在一旁道：“凤花姐，王妃唤你过去。”

凤花回过头来，只见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姑娘，穿着下人的服饰，怯生生的看着自己。王妃？凤花略愣了一下，心想这府里的情形还不太明白，还是问清楚的好，便笑着对小丫头说，“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小玉。”小姑娘答道。

“嗯，小玉，你可知道王妃找我去是为何事么？”“小玉只是传话，并不知道。”小姑娘想了一下，忍不住催道：“凤花姐还是快去逸兰轩吧，王妃等久了会发火的。”逸兰轩想必就是这王妃的住处了，听起来这王妃的脾气不太好，凤花不敢多问，只得随着她前去。

一路上只觉得这王府极大，到处都是丫鬟婆子往来忙碌，也不知过了几重院落，终于进了一间栽红植翠的园子里，当中有一水榭，上书三个大字，“逸兰轩”，这里看来就是王妃的住所了。凤花默默站在岸边，只听里面有人通传，一个身着华贵的大丫环出来引她入内。

此时正是初春时节，乍暖还寒时候，外面尚有些许冷意。可一进水榭之内，却赫然觉得暖和的有些燥人，凤花定睛而看，只见屋子里的火炭生的极旺，四壁皆用金镶椒壁涂抹，装饰的富丽堂皇。屋子正中坐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生的瓜子脸，柳眉凤目，端的是个美人，虽然裹着一袭大红的袍子，依然掩不住苗条的身量。

“你就是凤花？”只见她微微打量了凤花一眼，声音微带讥讽，“果然有几分狐媚姿色，难怪把王爷迷的神魂颠倒。”凤花脸上一红，心中五味杂成，想不到与王妃的相见如此不友好，听话意似乎是王爷看上了她，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形。

那女子看她神色犹疑，也无害怕之意，更加愤怒道，“到底是个低贱出生的都人女子，也想做攀龙附凤的妄想，劝你早些死了这条心，再若让我知道你对王爷使出那些狐媚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听这女子说的严厉，旁边的几个丫鬟也都对凤花流露出厌恶之意，只听一个年长些的女子向前一躬身说道，“王妃息怒，听说如今是老太太派了身边的春兰教这丫头学规矩呢，也不知道能有几分长进。”王妃冷哼一声道：“老太太这是让她学规矩还是……”“姐姐何必和老太太为难，”只听旁边坐着的一位年轻的美貌女子笑着插口道，“只需打发了这丫头便是。”

王妃被一语点醒，心知不该当着众人对老太太口生怨词，点头道，“嫣儿说的有理，传春兰进来。”

春兰进来后，王妃没好气的狠狠训斥了几句，总归是责令要好好管教凤花，若不然就发卖为奴云云。凤花在一旁全没仔细的听，只偷偷打量着王妃身边叫嫣儿的美貌女子，只见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和王妃生的颇为相像，顾盼间光彩照人。此时这女子也正含笑看着自己，却让凤花没来由的心头一紧。

学规矩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凤花双手捧着白瓷盘，双肩微敛，屏气凝神的立在墙边已有半个时辰了，眼见着春兰转过头去看向了别处，赶紧微微曲了曲身子，腾出一只手来轻轻揉动着近乎麻木的膝盖。“又偷懒了？”凤花抬起头，只见春兰正盯着自己，不免吓了一跳，哀求道：“好姐姐，我知道错了，饶我一回。”春兰面上似是为难，“我若饶你，王妃定不能饶了我。”说着，从袖中拿出藤条，“把手拿出来吧。”凤花无奈，只得伸出手来，只听得藤条啪啪抽打着掌心的声音，不多时白嫩的手心上已是留下了道道红痕。

“这也是为了你好。”春兰见她眼泪快也涌出，叹了口气说，“一入这王府的门，最是行差持错不得，见人遇事步步都需小心。我们做下人的，命最不值当什么，稍有差错，轻则是罚，重则命也能断送。唯有把这府里的规矩牢记在心，行动都让人挑不出错处来，不然难保不会有下一次的遭难。”

在这个世界里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贵贱各不相同，想想命运的安排，凤花心有不甘，说道，“为何我们做下人的便要做一辈子的下人，姐姐这样的人才，又何尝做不了王妃，却要委屈一辈子受这般苦。”

春兰举起藤条，狠狠地抽着她的手心，骂道“你不要命了么，这话若给王妃听到，你便是有十个脑袋，也一般的不保。”凤花只是忍泪不语。春兰长叹了口气，扔了藤条道“罢了，你这孩子我是没法教了。心比天高，只是身是下贱之身。这世上有容貌有才干的人何其多，只是若不能生在富贵之家，一辈子任谁也没法改变。你说的这些话，若给别人知道，只是惹祸罢了。我也不再打你，你自己小心便是。”凤花有些愧疚，心知春兰一片好意，只是点头。想不到来这世上的第一课竟是这个识字也不多的春兰所教，心中感激。

隔不了几日，凤花头上的伤养的好些了，便有执事的王伯来通知“上岗”。凤花在这个世界里的第一份工作也并不困难，只是在最外间接待客人的园子里做些粗扫的活，算是个堂下的使唤丫头。一连多日，王妃也没有再来和她为难。每日里当完值，凤花便可回住处休息，比起在现代生活里夜夜加班的高强度工作，凤花倒觉得这份下人的工作更清闲许多。

相处的久了，凤花渐渐发现春兰其实是个很好说话的女子，两个人如今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春兰虽然在老太太屋里当值，只是进府待得日久，行事谨慎小心，平时从不多话，然而她渐渐也喜欢凤花直爽活泼的性子，便把她当妹妹般看待。偶尔有老太太赏赐的点心瓜果、各色玩物，也常带回来分给凤花。

4.侯门一入深似海（3）

春分过后，不久便是寒食。依照古时风俗相传，照例要禁火寒食三日，府中便放了春假，家中老幼纷纷去城郊扫拜祭祖，一时之间满府上下，甚是冷清。就算是留下的仆人，也都随老太太出城祭祖去了。凤花只是堂下打扫的丫鬟，这等差事还轮不到她。春兰家中也在近郊，这日早早便收拾了东西，回去探望，只留下凤花一人，独自守着冷清清的院子。

眼见过了午饭的时候，只来了个传饭的婆子，送了碗冰冷的面来，上面稀疏的挂着几根青菜那婆子说道：“这是老太太赏的寒食面。”便径自去了。

凤花自小就有胃疼的毛病，最是怕吃冷食。在那个世界时，平时连雪糕冷饮也不敢沾，于是捧着面甚是发愁。踌躇再三，心想今日府上都放假了，厨房中也没人在，不如自己去做点吃的。于是泼了面，便向厨房走去。

一路上果然见府里冷冷清清，没有几个人影。凤花溜进厨房，却见寒食禁火，厨子们早早便把灶里的火都灭了，厨房里清的甚空，除了一应调料俱全外，连米也寻不到。只有灶旁冗自有几把挂面堆放，竹篓上挂着一栏鸡蛋，想来是厨子做完寒食面剩下的。凤花打量厨房，忽而眼前一亮，看见墙角边的竹筐里对着一些熟悉的东西——西红柿。

凤花从小她只拿手一道菜，番茄炒蛋，如今原料俱全，做一碗番茄鸡蛋面也不是难事。烧着茅草引燃灶台里的火，打上两个鸡蛋，将几个西红柿切块，匆匆炒成一盘，这边将水烧开，面煮上，不多时厨房里香气四溢，凤花大为陶醉。

“你做的这是什么东西？”忽而有声音从门口传来，凤花吓了一跳，抬眼望去，却是朱三抱膝靠在门边，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凤花提起的心顿时放了下来，不满的嘟囔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那朱三好笑的看着她，“你还知道怕，这可是寒食节，你一个人躲在厨房里又做些什么。”锅中的面刚刚煮好，凤花手忙脚乱的去吹火，却不料这古人的灶台并不好用，一时半会儿火也灭不了。

朱三凑近去看，只见锅里色彩缤纷，香味扑鼻，不免啧啧咂嘴：“想不到你倒有这等手艺，不去做个厨子真是可惜。”凤花又气又笑，恼道：“还不快来帮帮忙，没看到我灭不了这火么。”朱三笑她，说道“想不到你这么个人，连个火也灭不了。”说着，便凑过去拿木棍拨弄，可反而把火拨的更旺，引得浓烟窜出，把他雪白的衣衫弄得一片乌色，连口鼻上也沾了许多黑灰。

凤花拿着烧火棍，指着朱三大笑，“想不到你这么个人，连个火也灭不了。”朱三讪讪笑道，“咱虽是做下人的，倒是从未做过这活。”凤花只是发愁，转念一想，这府里的厨子天黑之前未必能回来，到时候灶里的茅草烧尽自然火就灭了，也不如何担心，便从碗橱里找出两只青花大碗，两双筷箸，将其洗净。她盛好面，又满满的浇上一勺番茄鸡蛋。连同筷箸一并递给朱三，朱三闻着香味，已是忍不住食指大动，赶紧接过碗来，也不怕烫，便往口中拨动。凤花见他吃的狼狈，自己拿着碗止不住的笑。

朱三风卷残云的吃过一碗，见凤花冗自斯斯文文的在吃，便往锅里探去，只见锅里还有小半锅汤面，都一大勺盛了出来，装在碗里，不多时便吃的盆干碗净。凤花阻止不急，气道：“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这可是留着晚上吃的。”朱三嬉皮笑脸道，“好姑娘，今天是寒食节，到处都没个开火的地方。我正腹中饥饿，才来向你讨点吃的。”

凤花冗自生气，别过脸去不肯理他。朱三又赔笑道，“你这面做的滋味，可与平时所吃不同，这其间红果格外香甜，不知是用什么做的。”凤花一指墙角竹篓里剩的几个西红柿道，“用那个做的。”朱三看了一眼，不由大吃一惊，“番柿？”

须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们还没有食用西红柿的习惯。最早种植西红柿的是秘鲁人，16世纪欧洲人将其引入作为观赏植物种植。王府里所有的这些西红柿，大概是传教士从欧洲带来的舶来品，因此放在王府中，也只是作为观赏而用，并没有人真正吃过。

凤花如何懂得这些，只道和自己那个时代一样，番茄是最普通不过的食材，见朱三如此讶异，终于上了心，问道：“番……柿？那是什么？西红柿也能有什么不同么？”朱三心想，这丫头还真是什么都不懂，贡品就敢这么煮了吃了，他也不说破，只问道，“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这个什么西红柿可以吃的？”凤花不以为意，说道，“在我……家乡那儿，都是这么吃的。这是西红柿鸡蛋面，我还会做番茄炒蛋。”

“番茄？那又是个什么？”朱三被这一连串的新名词弄得有些头晕了，却见系着围裙的清秀女子笑靥如花，“那是西红柿的另一个名字，就像你们说番……番柿一样。” 朱三说道，“你的家乡，还真是个有趣的地方。”他看着眼前的女子有些不安的神态，心中暗想，她到底发生了些什么，竟和原来……如此的不同了。

女子见朱三只是看着自己，不免摸摸脸上，也没见有脏灰，不免奇道，“你……在看什么？”朱三一怔之下恢复常态，讪笑着并不说话。女子忽然若有所思，“你们这儿，是不是不吃这个？”朱三点点头，说道，“只是几个洋和尚带来的稀罕物，据说有毒，谁也没吃过，皇上赏给各府上玩赏的。”对于现代人来说，番茄自然不算什么稀罕物，可对于古人来说，这一碗西红柿鸡蛋面却是要冒着很大的勇气吃掉的，凤花不免佩服起眼前的这个其帽不扬的仆人来，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说道，“那你也不害怕被毒死？”“你不是也吃了么？”朱三调笑道，“如此一同赴黄泉，其不快哉。”凤花听他言语轻浮，脸上火烧，转过身去只洗着碗筷，不再说话。

朱三自悔失言，茬开话题说道，“什么时候能吃到你的番茄炒蛋。”凤花背着身子，低声道，“这府上规矩这么严，想进次厨房也不容易，只得等下一次寒食节了。” 朱三深深看了她一眼，道，“好，一言为定。”

5.惊破霓裳羽衣曲（1）

那晚春兰回来的时候只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最爱围着自己唧唧喳喳问个不休的小鸟忽然安静了下来，偎着烛火坐在桌边映的双颊红透，却只是想着心思呆呆的笑，没来由的让人一阵冷寒。春兰忍不住问道，“你这妮子今天怎了？遮没是吃寒食面吃傻了？”那女子脸上更添红云，侧过脸去佯装整理针线，幸好天色已晚、烛光摇曳，倒也看不太清。“这痴丫头。”

春兰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你知道么，刚在老太太屋里可听了件怪事，王爷今天又闹了宫里的寒食祭祖。”

“怎么回事？”春兰漫不经心的听。“听说是宫里派了公公，三次来请王爷入宫去祭祖。到了府里却找不到王爷的影子，问王爷身边的人，一会儿说王爷是病了，一会说王爷出门去了，气的皇上在祭祀大典上直骂王爷顽劣不醒事，连着皇后娘娘都训斥了一通，说要快快指一门婚事给王爷，有了王妃管管我们的糊涂爷，不能放任他这般顽劣下去。”春兰一壁说一壁惟妙惟肖的学着王爷疲懒的样子，笑道：“刚老太太回府才知道这事，气的犯了晕眩症，王爷这才乖乖认错，说是在屋里睡了一日，睡过头了忘了时辰才没入宫的。”

春兰在老太太身边伺候了七八年，也给凤花讲过老太太的传奇故事。老太太本姓陈，入宫时是裕王的乳母，一手把王爷拉扯大，娘俩之间最是有感情。裕王从小就是不受宠的皇子，一出生便没了母亲，从小在各个宫殿寄养，虽说娘娘们都是母妃，但真个疼他的却没一个，因此感情深厚的只有陈乳母了。裕王个性却偏爱胡闹，三岁半就在御花园里揪了皇帝最喜欢的黄莺尾巴，自小上树下河，无不淘气，偏偏读书上最不上心，不如两个哥哥乖巧温顺，因此也最不受老皇帝喜欢。十六岁时就被安排出宫去立府，但那时到底是个孩子，也离不开乳母，内侍府便破了旧历老宫人没有留在宫中，而是让陈乳母随着来了裕王府。

后来裕王娶了侧妃，虽然照例顽皮胡闹，时不时总要制造些轰动京城的事件，但最听的仍是乳母的话。有时候闹的太不成话的时候，连老皇帝也没法管，只要这位陈乳母出来一著龙头拐杖，裕王就会毕恭毕敬的听从教诲，因此连老皇帝也给这位陈乳母卖几分面子，就更别说其他人了，王府里上上下下都很尊敬这位陈乳母，都尊称之为老太太。

“要我说这倒未必是坏事，王爷也是缺少个人管管，”春兰一边笑一边说，“就是不知谁家小姐该倒霉了，指进这府里来做王妃娘娘。”说着春兰不免向东厢撇撇嘴，眨眼道，“只是那边怕要打翻醋坛子了。”东厢是逸兰轩，住的正是裕王三年前娶的侧妃段逸兰，她的父亲段如洵是兵部侍郎。这位裕王妃从小模样出挑，娇生惯养，一向心比天高，三年前一道婚纸果然嫁到帝王家，只是皇后的意思是，头一个娶进府的先为侧妃压压门楣，隔几年扶正也不迟，话说的虽然好听，难保没有别的打算。

但段逸兰却是个心高气傲的女子，最是不许丈夫碰别的女人，因此三年来王爷竟连个侍妾也没纳，人们都暗笑段家出了个河东之狮，风言风语传开了，就连她父亲如今已经成为了兵部尚书的段大人脸上也不好看。段大人夫妇平时没少劝自己的宝贝女儿要做的贤良大度些，可段逸兰仍然我行我素，父亲地位渐高，正妃之位舍己还谁？她眼里不揉半点沙子，平时看到头脸略齐整些的丫头段氏都要远远打发到外院去，若是知道和王爷搭过句话的，少不说也得遭她嫉恨，凤花便是吃过她的苦头。这般心高的女子，平素更是对自己“侧王妃”的身份讳忌莫深，因此府里上下只敢以王妃相称，谁也不敢出错。如今皇上要给裕王纳正妃的话放出，想来这个彪悍儿媳的事迹多半有耳闻，也是全然不给段如洵面子了。于是今晚最睡不着觉的，非段逸兰莫属了。

“你们这些刁促鬼，别管人家娶亲嫁女的事了，”凤花听了笑得直揉肚子，笑着也打趣她，“你回家这一日可好，你娘有没有给你找个婆家？”

春兰家便住在京郊，下面还有几个弟妹，小时家里穷，七岁上就被卖到府里来。虽说卖的都是死契，但这毕竟是王府，这个年代的大户人家都讲究孝礼治家，倒也从没有真个不让赎身的道理，若是到了年岁家里来接，便也会放人，赎身银子多半也不会要，若是伺候的年深日久有了感情的，多半还要置一些陪嫁物品风风光光的送回家去。

过完年春兰便满二十四了，在这个世界里女子十七八岁多已出阁。二十四岁还没出阁的该算是老姑娘了，在寻常人家孩子怕都能牵着走了。春兰常在老太太身边伺候，在府里也是有头脸的丫头，近来老太太虽没有放人的意思，但春兰家里却来走动了几次，听意思似乎是家里给看了门亲事，想请老太太开恩准了。

春兰和凤花日日都在一起，最是清楚这事。本是拿她开开玩笑，却见春兰闻言眼眶一红，半晌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春兰到底姐妹关心，撇了玩笑忙道，“家里莫是又在逼你了？有没有说到底是个什么人家？”春兰良久只是咬牙道，“只说是给知县做填房，天知是填房还是没名分的妾室，那县太爷五十岁上死了黄脸婆子，现今都娶了八房姨奶奶了，也没说有一个扶正的，这次哄了我去便是做个九房罢了。”

凤花听得咬碎银牙，恨道，“你爹娘如何能把你往这火坑里推。”春兰更是要坠下泪来，“小时没钱养，便卖了我，浑就不当有我这个人。如今见我又值些银子了，又想捡了老太太面慈心软的恩惠，把我再卖一回，这爹娘老子哪有半分亲骨肉的情分，我生是府里的人，断是不会从了那虎狼的。大不了剪子白绫一口井，拼了这清白的身子罢了。”

这个时代还没有妇女解放一说，女人的命运多半坎坷曲折，受着别人的支配。听着春兰说起身世，凤花心中愤恨，仿佛有满腔的火，却偏偏似是堵在石屋里，也烧不起来，这是时代的差别与遗憾，一个二十一世纪受过高等教育的职场精英女性与一个十六世纪封建贵族家庭身世坎坷的卑贱女仆，命运就是这么戏剧的让她们融合在一起。凤花空有现代社会满腹的投资学营销学知识，却毫无女权主义对抗封建的反抗经验，她唯一能给身边这个同龄女孩的，只是一双紧紧握住的手所传递出鼓励的温度。

6.惊破霓裳羽衣曲（2）

古人很少有夜生活，太阳刚落下，人们便吃过晚饭，准备就寝。凤花初来这个世界的时候着实有点不习惯，过去工作常常加班，熬夜到凌晨一两点是常有的事，来到这个世界，入暮即寝，黎明便起，着实有几分倒时差的痛苦。所幸在裕王府中，生活不同于市井，到了夜里各房都燃起膏烛，以供夜间所用。只是这个时代，蜡烛仍然是稀罕物，也只有大户人家用的起，但各房之中都有定量，下人们的院子里能配发的不过几只罢了。凤花也不忍心老蹭用春兰的膏烛，到了夜里睡不着时，常去园子里的莲花池边散散步，月光似有一种温暖人心的力量。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

高处不胜寒。

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

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此事古难全。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莲花池边，望着一轮明月，凤花轻轻哼唱着邓丽君的《明月几时有》，不知不觉泪水浸湿了眼眶。来这个世界这么久了，也不知道父母过的好不好，有没有为失踪的自己担心烦恼。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莲花池边忽然有人低声的跟着哼唱。凤花转过身去，却见一个青衫男子的身影立在池边，身边放着一壶酒，说不出的潇洒风度。

月光如水，清辉如白练般铺洒整个园子，水面上点点耀金，搅得这夜色格外静谧清幽。

“你是谁？”凤花有些吃惊的看到眼前的男子，面容清朗，看上去许是二十余岁，却蓄着三尺青髯，神色沉郁，胸中似有万千丘壑，只是眼中有浓到化不开的忧伤。

“深夜不睡，你却在这里做什么？”那人低声道，举起酒壶饮了一口，声音里有让人说不出的安宁。

“我想起了家中的父母，思念的亲人。”凤花轻轻的叹息。

“人世间悲欢变迁，月影中阴晴流转，真都是这般无常。”那男子低声的叹，敛去了所有的锋芒，眉间只是浓浓的愁郁无法化解，明明仍是旧日如花笑靥，却已不再识得眼前的鸳鸯璧人。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凤花轻声道，“对于我们所关心的人，永远只能送上一份心底的祝福，无论天涯海角，此生能否再见，默默祝福，平安就好。”此生能否再见，似一根针扎在了男子心间。他心底隐隐有痛意，明明就是过去的旧人，为何相对不相识。

“除了父母亲人，你还有什么牵念过却无法见到的人么？”他轻声问，似怕略大声些这梦便醒了。

凤花轻轻摇头，心中忽而浮现过一个影子，却是苦笑。

男子将酒壶递给她，“会喝酒么？”

她毫不犹豫的接过饮了一大口，却是最烈最烈的酒，呛得喉咙辣痛。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她絮絮的想，在最潦倒的所有自尊都被踩在脚下的时候来到这个世界，是不是算生活给自己的一种逃避。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忘怀。从楼梯上摔下去那一刹那，曾经最爱的那个男人紧紧牵着的，是另一个女人的手。

大学时牵着手去打饭，多少次从校园的湖边经过，他携她坐在石舫上，看着湖里的翻尾石鱼，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毕业后，他们一起努力一起奋斗，好不容易有了今天各自的成绩。爱情，却也走到了七年之痒，消磨到尽的时候。他去牵了别人的手，从此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过是句神话。她也曾去买醉，多少次宿醉后笑着有泪，只是念叨，我不爱他了，眼里有失落的伤感。

生活给了她一个机会，换一个时代，换一种样貌去生活。洗去了她过往的辛酸与平凡，换给她另一个女子的生活与容貌。可这二八芳华，如花娇媚的外表下，她仍旧是原来的心，千疮百孔，伤痕累累。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她有些醉意，苦笑问眼前的男子，“情最伤人，深夜饮酒，你莫是有这样的牵念么？”

青衫男子只痴痴的看着她，想看她是否看透了自己的心事，记起了一切前尘过往，却见那女子立在池边沐着月光，带着醉意，拿着他的酒壶，一口一口就着月光饮下，眼角隐隐有泪光闪动，却不知是触动了如何心弦。

“这曲子是你作的么，到应了苏东坡词中的景象。”青衫男子问道。

“只是家乡传唱的小曲罢了。”

“乡野之中，原也有许多稀世之音。只是埋没珠玉。”

“倒不觉得是被埋没呢，”女子浅浅的笑，“就似是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念过的旧人，也许只是被遗忘罢了。”

男子蓦然回首，心中一惊，以为女子已是认出。女子只是微笑伫立，看不出脸上阴晴。

一重山，两重山， 山远天高烟水寒， 相思枫叶丹。

鞠花开，鞠花残， 塞雁高飞人未还， 一帘风月闲。

很久以前，月下也有个这般温婉如水的女子唱过歌，一样的朦胧夜色，一样的低婉曲调，眉眼如旧，笑靥如昨，甚至连昨日怀抱中温香尚存，他仿佛仍记得她在他怀中仰起脸时，巧笑嫣然的纯净模样。

他寻她寻了这么久，放弃了功名利禄，走遍了名山大川，找到心力交瘁，终于找到快要放弃，开始日日笙歌酒醉麻痹自己。她却突然又出现在他面前，只是换了个名字，换了种身份，成了这府中最低等的一个丫头。她还是三年前的模样，没有经历天崩地裂的伤痛，仿佛只是睡了一觉，醒来之后一切美好如初，却只是不再认识他，不记得一切前尘过往，海誓山盟。

“你叫什么名字？”

“凤花。”

男子眼中有刺痛的伤，须臾间视线有些模糊。

“你叫什么？”

男子怔怔的看着原处，唇齿间苦涩，说道，“你可以叫我叔大。”

“叔大。”女子浅浅的笑，“这名字很别致呢。”

“再唱给我听一遍吧。”男子轻声道，似怕惊走了眼前的如玉玲珑的女子。

这一世，我会让你想起，却不会再给你那般苦痛伤害。

凤花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缓缓唱起。她的歌声尤有低婉，舒缓的曲调荡漾在夜幕下，听的人心有所感。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茗儿……”男子终于泪眼模糊，朦胧中轻声唤着。女子却浑然未觉，只是低声唱着歌。

月儿长圆，只是月下本该携手的璧人，这一世不知要错过多少次。婉转的曲子荡漾得夜色迷茫。一旁伫立的男子痴痴的听，眸中只有女子的倩影，似剪下的纸片，深深烙在脑海中。

7.惊破霓裳羽衣曲（3）

夜半三更，东厢冗自传来女子低咽的哭声，“你好狠的心，为何要这般对我。”面带泪痕的女子此时已浑然不是白日里艳丽逼人的模样，也未施粉黛，眉尖轻耸，泪珠不断落下，一双纤长的玉手却是牢牢抓住身边男子的衣袖，似哀求又似悲伤，看上去颇有几分楚楚可怜。那男子倒也有几分动容，轻声道，“这是父皇的意思，我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那女子言辞瞬时锋利起来，“你若真有怜我半分，怎会与我做了三年的假夫妻，一切骂名都让我背了去，罢了，只有我是个傻子，再往后看谁过了门，继续陪你做这虚凰假凤的戏。” “你这是什么话，看来段家的家教果然入不得正房。”裕王面色须臾间沉静下来，一丝厌恶闪过眉间，话中也带了几分讥讽道，“ 夜也深了，你也早些安息吧。”说罢便欲出去。

女子何曾见过他发怒的样子，心中到底有几分害怕，泪痕未干，却只是抱住他的双腿，苦求道，“臣妾知错了。王爷，臣妾什么都不求，只求和你做真正的夫妻，你便是娶十房八房侍妾，臣妾也不会嫉妒的。”那裕王却不理她，只是抽身要走。女子哭的更加哀切，“王爷，臣妾知道，你是忘不了……忘不了茗姐姐。她都走了三年了，你还不能忘了她么。臣妾不求能取代茗姐姐的位置，只是请王爷能多看臣妾一眼，臣妾死都知足了……”裕王听到这个名字，蓦的眸色变深，略一驻足，沉静道，“别再提起这个名字，你不配提起她。”说罢将牢牢抱住他腿的女子踢开，摔门走了出去，只留下那女子冗自伏在地上哀哀哭泣。

过了不久，房门轻轻被推开，一个身着藕色衣裙的年轻女子走进房来，见到伏在地上的段逸兰，惊道，“姐姐，你怎么在地上。”逸兰的脸上早已没了眼泪，只是木然的看着花砖地，似被抽去了生气一般。进来的女子正是她的妹妹段嫣儿，今年才十七岁，刚到裕王府上住了不到半个月，因和段逸兰的屋子住的近，听到了这边房里的动静便过来看看。

“王爷可是欺负姐姐了么？”嫣儿伸手搂住姐姐，替她整理着横乱的发鬓，逸兰面无表情，低声道，“妹妹，你切莫走姐姐的老路，无情最是帝王家。”嫣儿轻轻扶起姐姐，把她安置在床上，看她沉沉睡去时眼角冗自挂着泪，伸手替她拭去。

青衫身影立在月下，嫣儿轻轻走近，“先生，你怎么会在此处？”

“你下定决心了么？”男子问她，眼中有久远的淡漠。仿佛还沉浸在适才的一场梦中未曾醒来。

“为了守护姐姐和段家，我会照先生的吩咐去这么做的。”嫣儿努力的点点头，留恋的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眼中似有痴迷。

她识得眼前的青衫男子源于三年前潭柘寺里的一面之缘。那时嫣儿随母亲去京西潭柘寺上香，为即将出嫁的姐姐祈福时，嫣儿突然心痛病发作晕倒在地，在潭柘寺里寄居的年轻书生名叫张居正，用精湛的医术救回了她的性命。父亲为了表示感激，聘张先生成为了府中的西席先生。奇[﹕]书[﹕]网日日上课言传身教中，她的目光无时无刻不追随着张先生的脚步。从段家的教书先生起，她便觉得他不该只闲散在这小小的段家。她去央求父亲给张先生谋个职位，父亲摇摇头拒绝了她。

她不甘心，于是努力劝说姐夫裕王给他谋了裕王府的侍讲职位。裕王一听张居正的名字，便答应了嫣儿的要求。可他进了王府，依旧是闲散依旧，终日饮酒，无欲无求。

人们都说张先生是个闲散世外客。裕王敬重张先生，却从不来找他。只有嫣儿相信，张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三年不鸣，终有一日会一飞冲天。

如今，她为了他又做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她渴望从他眼中读到一点怜惜，却徒劳无获。

嫣儿看着自己的脚尖，平静的问道，“先生，你寻到那个你要找的人了么？”

“找到了，可也许，还不算找到……”张居正背过身去，声音中有空寂与怅然，修长的手指划过身旁月季的枝蔓，却有一丝鲜红刺目。

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

嫣儿努力克制住心中伤痛，低声道，“那一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女子吧。不然如何能让先生舍弃一切，苦苦寻找她三年了。”张居正沉思良久，悄然叹息道，“她的美，是一种动人。”嫣儿低头，笑中有一丝苦涩，“先生从不肯告诉嫣儿那人是谁，难道不愿让嫣儿帮你去找么？”

“你要走的路，是一条很苦的路。”他说道，“就不用去操心我的事了。”

青衫身影飘然走远，只遗嫣儿在月下痴痴的等望。

8.墙里秋千墙外道（1）

几个府中内侍此刻正站在凤花和春兰的住处，为首的王管家约莫二十余岁，正是段王妃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此时他正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坐在窗边的春兰和凤花，说道，“二位姐姐多有得罪，咱家来此有些公干，请二位再次稍候。””说着摆手道，“你们去里面看看，仔细查检是否有违例的物件。”几个内侍得令进屋去翻检，不一会儿房中穿来箱笼倒地的声音。

春兰心中怨怒，说道，“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这可临近老太太的园子，惊扰到老太太可有你的好处？”“春兰姐少安毋躁，”王管家嬉皮笑脸的说道，“府中膳房昨日少了几个番柿，王妃娘娘动了怒，责令查出是谁大胆私吞了贡品。咱家才敢来惊扰。”春兰毕竟是老太太身边有头脸的丫头，王管家也不敢轻易得罪。春兰听他言辞稍和，冷哼一声，不再理他，却见身边的凤花白了脸。

几个内侍此时从房中抄检出来，皆摇头道，“未曾找到赃物。”

春兰冷笑道，“这你们可满意了？”

“如此叨扰姐姐了。”王管家笑着从怀中拿出一个做工精细的绣花香囊，道，“这个香囊是寒食之后，厨子在膳房找到的。王妃娘娘吩咐咱家来各房查检，一定要找出府中的内贼是谁，看有人是否认得这是谁的物件？”

凤花本在强自镇定，看到香囊，心中一紧，这正是来这个世界后春兰送给自己的那个香囊，一直拴在腰间分外珍爱，这两日不知何故找不到了，却原来是那天落在了膳房中。“你认得这个么？”王管家猛然对着凤花发问，词锋有几分咄咄逼人。凤花咬牙横下心，摇头道，“从未见过。”春兰从旁神情复杂的看了凤花一眼，亦摇摇头，“我也未曾见过。”

王管家收起香囊，嘴角多了一份玩味的笑，说道，“没见过那就好。走，咱去别的房问问。”说着带着人欲出去，走到门口，忽而回过头来，低声对凤花道，“希望咱不要再回来见面了。”说罢，哈哈一笑，带着众人竟自去了。

凤花整理着房中一片狼藉，听到旁边各院亦是鸡飞狗跳了整夜，心知这一夜府中老小被折腾的够呛，心中更是愧疚。春兰一言不发的收拾着东西，只是眉头紧锁，却亦未问半字。

到了天明的时候，春兰要去老太太房中当值，临走时握了握凤花的手，嘱咐了一句“多加小心”。凤花心神不定的等，到了晌午的时候，果然有了结果。这次却是段王妃亲自来到了凤花房中，王管家随侍在侧，带的内侍更多了几名，手中都提着长棍。段王妃看到凤花，将手中香囊掷在地上，厉声道，“大胆的贱婢，有多人举报见你带过这个香囊，还敢狡辩不认得这个？”

“我……”凤花心中惶恐，不曾想到寒食节去膳房偷偷下碗面，竟然惹出这许多麻烦。段王妃厌恶道，“贱婢作死，连宫中赏赐的证物也敢偷，这次人证物证俱在。也不用再审，王文，你将这贱婢重打四十大板，关到后院去，不许给饭给水……”

凤花已然听不清王妃后面说了些什么，只觉得有两个人把自己架到外面的长凳上，一个小内侍把一块软软的木头塞进自己嘴里，轻声道，“凤花姐，你咬着这个吧。今日王爷不在府中，王妃知道了昨天的事，任谁也救不了……”话音未落，便见段王妃红色的衣裙飘了出来。

内侍高高的举起长木板，又重重的落下，一下，两下……鲜红的血渗透凤花薄薄的衣衫，顺着长凳脚流到地上，不多时，地上便窨红了一片。起初凤花还能默数着板子打了几下，到了后来意识陷入模糊，仿佛灵魂离开了身体，失去了痛觉，隐约听到打板子的内侍仍然一五一十的数着次数，眼中一角鲜红的衣裙格外鲜艳……

远处，青色衣衫在假山后一隐而过。

春兰正在伺候老太太用午膳，忽然有个丫头传膳时，悄悄往她掌心塞了一张纸条。春兰不动声色，背过身时打开一看，却是潦草的四个字，“凤花有难。”

裕王此时正在京西玉泉山的回龙寺中与一老者对弈，晌午的阳光正好，照在棋盘上点点耀金。

“少湖先生这步棋虽妙，却不一定能杀出小王布下的截阵。”年轻的裕王笑着往棋盘上落了一子。

老者望着棋局，细思苦想良久，脸上忽而浮现一点笑容，“几日不见，王爷棋力大进，步子愈发周密了。这一子恰如王爷得了叔大，如虎添翼。此人在王爷麾下，不动声色，眼见半壁江山都在掌握中。这局棋老夫不是对手。”

“叔大是个人才。”裕王脸上浮现的笑容转瞬即逝，“只是还不能为我所用。”

“心结难解，”老者叹道，“王爷需要假以时日……”

忽然有一小侍卫匆匆奔进来，手中擒着一只信鸽。

“少湖先生见笑了。”裕王抱歉的向对面的老者致歉。

“京中瞬息万变，王爷事务繁忙，何须向老夫致歉。”那老者抚着长须哈哈而笑，伸手在棋盘上又布一子，“这局棋，老夫只能做些苟延了。”

裕王从信鸽脚下绑着的竹筒中取出一张纸条，读后却是截然变色。站起身道，“先生，这盘棋算是小王输了，择日再与先生弈战。”说着牵了马，只向山下奔去。

老者拾起裕王掉在地上的纸条看了看，望着他策马疾奔的背影，摇摇头乱了棋局，叹道，“本该是泰山崩定不变色的帝王之相，怎能为了儿女情长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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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柴房中，房门紧锁着。满身血痕的女子躺在地上，看上去似乎已没有呼吸。

春兰跪在老太太房中，苦苦哀求道，“老太太，求您发发慈悲，去救救凤花吧。”老太太拈着佛珠，坐在榻上，面对春兰的苦求充耳不闻，仿佛入定了一般。身旁的丫头婆子都给春兰递着眼色，示意她别再哭求下去。

春兰眼见无望，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含泪泣道，“老太太，春兰伺候您多年，早已别无它念。只求老太太这次能救了凤花，春兰愿永不离开老太太身边，生生世世伺候您。”说着拿起桌边的剪子，便铰自己的头发。古代女子，头发最是珍贵，铰发便有立誓不嫁之意。唬得旁边众人赶紧去拉春兰，纷纷劝慰，却见春兰的三尺青丝，飘飘扬扬的洒落在地，已是被铰去不少。

老太太睁目，叹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拧性。这件事，我救不了那孩子。”

“老太太，求您慈悲。”春兰附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老太太恻然看了她一眼，说道，“也怪我把你宠坏了，胆子竟然越发的大了。来人，把春兰关在后院中，没我的吩咐，谁都不要放她出来。”

几个壮妇过来架了春兰便到后院去。一路上都是春兰凄厉的哭声响彻院子……

9.墙里秋千墙外道（2）

夜幕渐渐降临，裕王催马赶回府时，王府内已然掌起了灯。

裕王跳下马背，来不及换衣裳，只急急的问牵马的下人，道：“凤花现在何处？”

“在柴房中，老太太刚刚传话，要放出……”下人话音未完，却见裕王早已向柴房冲去，牵马的下人，何曾见过王爷这般着急的样子，手里握着马缰，看的瞠目结舌。

裕王大步流星的冲入柴房之中，却见一袭青袍覆在地上，青袍的边角仍然掩盖不住大片的血污。他揭开青袍，触目惊心的鲜红映入眼中，只有血……整幅的藕色衣裙都被鲜血浸透，地上冗自一片暗红的血渍。他俯身下去，小心翼翼的抱起女子，只见平日里巧笑嫣然的明眸紧紧合上，看不到一丝生气。

“醒醒，茗儿……”他轻声唤，心中似有千刀万剐。墙边似有枝叶微响，他全然不在意。

伤痕累累的女子勉强睁开眼，看到他，忽然浮现一点笑容，气若游丝道：“朱三……”裕王点点头，虎目中似有泪光。女子再也坚持不下去，闭目又晕了过去。裕王轻轻抱起女子离开柴房，向着下人住的院落走去，全然不顾身旁人们惊异的眼神。

一裾红裙挡住了他的去路，平日里高挑美艳的段王妃失去了风度，厉声道，“您不能这样失礼，抱着一个丫鬟四处乱走，成什么样子。”

“你让开。”裕王沉声道，眼光扫过处，冷冷的锋芒让旁边的人都不寒而栗。

“臣妾不能让开，”段王妃毫不示弱的仰起脸，妆容依旧精制艳丽，只是嘴唇却又些发白，说道，“您代表的是皇家的体面尊严，怎能抱着一个下人如此失礼？”

“滚。”裕王抱着一身血迹的女子，衣袖上渐渐染上了不少血渍。他无比厌恶的看了眼前身份高贵的段王妃一眼，再也不愿多说一子，一把推开她，抱着女子继续前行。

段王妃失魂落魄的被推到在地，失声凄厉叫道，“王爷，您不能这么对我，这不公平，不公平……”

不知何时，嫣儿已站在了段王妃身后，手中提着一袭沾了血迹的青袍。面无表情的看着裕王抱着凤花远去的背影，轻声道，“王爷的故事姐姐可知道么？”

“怎么不知道？”段王妃自失的大笑，状况疯狂，此时哪见平日里高贵的模样，“他眼中就只有一个茗儿……茗儿。姑母说，那是个妖孽。哈哈，那个女人死了都快三年了，他还是忘不了她，我真是天下最蠢的女人。哈哈哈哈。”

“茗儿？”嫣儿沉吟着，眉间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复杂。

凤花醒来已是三天后，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正是一脸憔悴的凤花。

“几日不见，你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凤花开口问道，却发现自己的嗓音嘶哑，气息微弱。

“你的病才好，快别说这么多话。”春兰见她醒来，又是高兴又是流泪，忙扶着凤花坐起身来。

凤花环顾房中，只见多了不少家什用品，奇怪道，“这屋子里什么时候添了这么些东西？”她看了看桌边的药，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天受责打的情形，问道，“我不是被关起来了么，什么时候放出来的？这些药又是？”春兰眼眶一红，说道，“那天你险些没命，我求的老太太放你出来，又被老太太关了起来……”“你被老太太关着了？”凤花大惊，拉着春兰的手仔细查看，“你有没有哪里受伤？都是因为我……”

“没有受伤，老太太只是关着我不让我哭闹。第二天便把我放出来了。”春兰勉强笑道，“只是那天你的小命可有些悬了，要不是王爷即时从西山赶回府中救了你，恐怕你又得去阎王殿里走一回了……”

“王爷？”凤花脑中模模糊糊的有一个青衫的身影，却全然不记得什么王爷，奇道，“王妃为何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还有，你说的……什么是‘又’死一回？”

她知道有许多问题都是春兰无法回答的。在受伤晕过去的时候，她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轻声呼唤一个名字，便是那呼唤又把自己唤回这个世界。

可这个身体到底是谁？她默默地想，却得不出一个答案。为何王妃之尊却要置自己于死地？裕王和这个身体的主人过去曾有何样的纠葛？那晚最后在自己晕过去时，迷糊中见到给自己盖上一袭青袍的人，又是谁？

春兰一咬牙，说道，“事到如今，我也不在瞒你。你入府虽然不过月余，却不知为何得罪了王妃。上次你失足落入荷花池中，旁边只有王妃娘娘的贴身内侍在场……据说后来王爷和王妃大吵了一架。至于你醒来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王府上下对此事都讳之莫深，决不许有人再提起。你无需再多打听，好好保养身子便是。再多知道，于你自己不利。”凤花听得泪水滚滚而落，抱着凤花直哭道，“姐姐，你冒险救我，又你告诉我这些。你是我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春兰轻轻拍着她的肩，说道，“傻孩子，我们姐妹之间，还需要说这样的话么。我如今要走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府里，要处处小心。王妃处处针对你，怕你以后的日子也不好过。”

“姐姐，你要到哪里去？”凤花惊问道，“你不是说要去求老太太，不会出府去么。”

“让我出府是主子们的恩德，哪里还能去恳求。”春兰苦笑道，“知县又遣人来家里提亲了，这次是娘老子做主。来王府求了王妃娘娘的恩德，有了父母之命，又有了主子的恩准，由不得我不从了。老太太也没阻拦，还赏赐了我家许多银两绸缎，说要好好给我置办嫁妆。刚才王妃又遣人来传话了，让我今日便出去……”

“姐姐……”凤花接过春兰端来的药，再也咽不下去，知是王妃怨恨自己连带恨上春兰，借故赶她出府。凤花心中有万千愧疚，抱着春兰眼泪簌簌，哽咽的说不出话了。

“好妹妹，你以后要学会照顾自己。”春兰替她轻轻擦去眼泪，含泪笑道，“王府之中，步步都是惊心。王妃虽然针对你，到底身份尊贵，性子直率，你平日多加防备就是。倒是王妃身边的嫣儿姑娘，你需多加小心，这番柿之事，只有她前几日去膳房问过，厨师见她和善，也不疑有她，才把香囊之事作玩笑说了，事后惹出这大风波，厨师也心惊不已，这才昨日偷偷告诉了我……”凤花听着只是点头，只想到春兰要离开便心如刀绞，哪里还分辨的出话中滋味。

春兰叹道，“这些话你记在心里变好，我和你虽然只有数月的姐妹情分，早已愈过亲生姊妹……”说着她轻轻放开凤花，续道，“我这就去向老太太辞行。你自己，要多多保重……”她步履匆匆的走出房间。凤花伏在床沿，想起身追出去为她送行，却被满身伤痛所累，没有半分力气，凤花再也忍不住失声大哭。她的心中过去对这个身体充满了疑问，如今却只是痛诉，究竟为何，要把自己送来这样的世界，受着姐妹分离的痛苦，伤心的煎熬。

10.墙里秋千墙外道（3）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石狮子守护左右。寻常百姓走到这门前，都不免踮足悄声。

如今站在这座府门前的，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秦福。算起来今年已是他入宫第四十个年头了，在宫中早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连内阁大臣也要拱手相让的司礼监掌印太监。然而走入这高门独院的裕王府，却还是第一次。

秦福也没有遣人去通报，只带了一个随身小内侍，悄悄入府，正在花园中转悠，却见一个看上去约莫十七八岁的姑娘正在花园中采摘花朵，虽是一身布衣荆钗，却难掩天资国色。鲜艳的牡丹映的那女子双颊微红，虽是侧脸相对，尤见明眸如星，人在花间，一时间也说不清是花艳还是人娇。

小内侍只见秦福惊疑的止步，脸上阴云变幻，盯着那花丛中的姑娘仔细的看着。小内侍跟随在秦福身边多年，在宫中也未见过这般绝色的女子，正在胡思乱想间，却听秦福吩咐道，“阿保，你去问问这姑娘叫什么名字，是府上什么人。”

阿保毕恭毕敬的应了声是，仍不免脸上微红，他看上去也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稚气未脱，若不是因为身着内监服饰，便是街上寻常可见的小少年。只见他走上前两步，彬彬有礼的问道，“敢问姑娘是府上亲眷么？”

那采花女子还未开言倒先打了个呵欠，秦福远远看去，更觉这姑娘举止娇慵，貌似天仙，像极了熟识的一人。其实秦福主仆眼中的这位天仙正是凤花，她自从春兰走后，变得沉默了许多。后来房中又搬来了王妃身边的蔓烟同住，虽然对凤花多有照顾，只是凤花总觉得疏远了许多，也不如原来那么爱说话了，有时呆呆看着春兰曾经的床铺，也不免黯然泪下，不知道春兰如今是否出嫁，过得可好。

凤花身上的伤休养了半个余月方好，其间也没有谁来打扰。后来还是老太太指名把她要到房中，做些打扫的事。

这天清早起来又被指派来花园中采鲜花插瓶，尤自睡眼朦胧。此时乍见一位清秀的小少年站在身前，彬彬有礼的问话，也有几分不好意思，低头道，“我叫凤花，不是什么亲眷，只是府上一个丫头罢了。”

凤花看着阿保的衣饰与府中众人不同，眼珠一转，忽而想起什么来，“你是什么人，怎么从没在府上见过你？”阿保面上一僵，尴尬道，“我叫阿保，我是秦公公身边的……”秦福轻咳一声，走近几步说道，“老夫是这府上的客人，甚少来走动，不想今日打扰到姑娘了。”

“哦，”凤花点了点头，仔细盯着阿保主仆看去，似在沉思。秦福心中略动，紧张的盯着凤花的表情。却听凤花忽而惊喜道，“你们，莫不是……莫不是宫中的……”秦福神色一松，看着虽像，只是那人却不会这样认不出人来。

阿保的脸愈发红了，道，“正是，我们是在宫中的……执事。”凤花从小便知道古代宫廷里有太监，可是哪里真的见过。此时见这二人声音尖细，面上无须，辨别许久终于确认，自然有些激动。其实明代太监的服饰品阶与普通官员大不相同，而且太监说话举止也与常人区别甚大，寻常百姓都可识得。

秦福有些奇怪，说道，“姑娘是在府上长大的么？难道从未见过宫中执事？”凤花摇摇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来这里有多久了。好像才过了几个月，又好像很久了。不过有记忆的这几个月里从没见过宫里来的人……”秦福认真的听着，又仔细问道，“姑娘说的这几个月才有记忆是什么意思，难道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么？”

“也不是不记得，”凤花看着眼前的这位秦公公，见他面色温和，举止有礼，便如一位家中的和蔼长者一般，不知不觉有一种可以信赖的感觉，实话说道，“半个月以前我好像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阴错阳差来到这里。就像做了一个梦，醒来时头疼的很厉害。”秦福听得奇怪，望着眼前的女子，心中细细回味那人的相貌举止，陷入了沉思。

凤花看着他们主仆二人，一个明显神游天外，一个脸红的恨不得要钻到低下去，忍不住好笑，忽然很八卦的对阿保说道，“你几岁进宫的？今年多大了？在宫里好玩么？”阿保脸上憋得通红，“我从小就在宫里长大，我……”他一时间紧张的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姑娘从未进过宫么？”秦福心中存有疑惑，还是不甘心，说话间去辨别凤花的表情，见她摇摇头，脸上神色不似作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笑着解围，说道“姑娘改日去宫里转转便不奇怪了。”

凤花笑道，“好呀，我也很想去宫里玩呢。只是这府上规矩太多了，都不让出门。”秦福呵呵一笑，正欲再说什么，忽见远远走来了一个红色衣裙的女子身影，身后跟着一大堆丫头婆子，便适时的止了声。

“不知秦公公大驾光临，王爷今日不在府中，臣妾迟来相迎，甚是惭愧。”段王妃身着一袭红裙，朱唇未启，笑语先迎，神色一如往常。她忽而见到秦福身边站着凤花，不免脸上划过一丝厌恶，说道，“这丫头怎么如此无礼，竟敢在此冲撞公公。来人呀，拖下去重重责罚……”凤花闻言一惊，不想这些日子王妃还是没有忘了自己。

经历了这些磨难，她已比初来时沉稳了许多，此时慢慢屈膝跪下，正欲请罪，却听秦公公呵呵笑道，“段王妃不必客气，老夫来府上随便转转，走到花园中找下人问个路，也不和主人打声招呼，失礼的该是老夫才是。”

段王妃面上有些尴尬，摆手让走过来的王府家丁退下，笑道，“倒是逸兰多事了。园中晨露甚重，不敢劳公公在此久站，便移步前厅小坐可好？”

“如此甚好。”秦福呵呵一笑，便携着阿保跟随段王妃一行而去，顷刻间花园中人都去尽。只留下凤花兀自呆呆的站在原处。“我的好姑娘，”蔓烟不知从何处得了信，悄悄的跑过来，说道，“你差点又惹了大祸。”“那位公公到底是什么人？”凤花仍是一头雾水。“那可是如今宫中最得势的司礼监掌印的秦公公，京城里谁不识得圣上亲赏的二品官服的东厂总管，哪个王公大臣见了他不得小心屏气，就连咱王爷也敬他三分，偏您老可好，大棘棘的站在这儿和人家说了半天话还不知道是谁。”蔓烟摇头叹道，“你这一场大病，还真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凤花：！@#￥%持续无语石化中……（我知道明朝特务组织厉害，可哪里知道这么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就是东厂的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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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11.明月何年初照人（1）

秦福来裕王府，留下了一道密旨，召段王妃的小妹段嫣儿入宫待选。虽然是密旨，但消息还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府邸。段王妃接到旨意一夜之间就病倒了，有人说，她是因为心疼妹妹不愿意送入宫中。也有人说，让段氏女入宫其实是对段家的一种安慰，给裕王娶正妃的事应该很快就有安排了，所以终于让段王妃心力交瘁。

“嫣儿，你真的愿意入宫么？”夜色深沉，逸兰躺在病榻上，望着眼前的妹妹娇嫩的脸庞，忍不住有泪滑落。

“我愿意去。”嫣儿用力点点头，一只手握紧了姐姐瘦若枯槁的手臂，另一只手伸去拿药碗，“姐姐快把药吃了，好好保重身子。”

逸兰推开药碗，哭道，“我如何吃得下。那可是个见不得人的所在，你千万要小心。姐姐如今朝不保夕，以后也不能常去看你了。”

“说的什么话，传出去成何体统。”床榻边的裕王一脸不满的斥责逸兰，却也带了几分忧心说道，“嫣儿要是真不愿去的话，我去和母后说好了。到底段家加上裕王府，这份人情不会不给。”

“王爷和姐姐不用为难。”嫣儿眼中闪过一丝果敢，“嫣儿是自愿入宫的。”

“嫣儿，你疯了么。”逸兰睁大了眼，更显得这些日子来双颊消瘦，“后宫之中人能吃人，谁不是出挑的精明算计。你自幼就受一家爱护，那种苦怎么能去得。”

嫣儿将逸兰的手用力握了握，说道，“嫣儿这次入宫，只有一个要求。还请姐姐和王爷成全。”

“嫣儿既然自己有主意了，”裕王叹了口气，说道，“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王府上下倾其所有，无论什么都会尽力为你办到。”

“嫣儿不要让府里什么为难的东西，只要带一个丫头入宫就好。”嫣儿全然不管逸兰吃惊的脸色，镇定的盯着裕王渐渐变得难看的脸色，续道，“我看下院那个叫凤花的丫头倒也聪明伶俐，请赏给嫣儿吧。带入宫去总有个贴心的人使唤。”

“你……”裕王的脸色铁青。

嫣儿微微冷笑，“嫣儿为了裕王府和段家，刀山火海都去得。在府里讨一个丫鬟伺候，姐姐姐夫反而舍不得了么？”逸兰看着妹妹坚毅的身影，知道她全然都是为了自己，忍不住心中伤痛，泪水滚滚而下。

“好，我答应你。”裕王面无表情道，冷冷的瞥了她们姐妹一眼，转身离去。

见裕王走远，嫣儿重新坐回姐姐窗边，轻轻拿起早已放凉的药碗，一边缓缓喂着姐姐，一边说道，“姐姐哭什么，嫣儿这次入宫是喜事……朝堂之上，父亲再厉害，终不过是皇上的臣子，荣华富贵都是掌间翻覆之事。只有宫中有段家的一席之地，才能保住段氏一门平安。父亲和姐姐，都守护了段家和嫣儿太多。这次嫣儿入宫，会尽力赢得皇上宠爱，也要守护父亲周全，守护姐姐不受欺负。”逸兰闻言早已泣不成声，说道，“姐姐不求什么正妃的位置，只是不忍心看到你入那火坑。”

“姐姐说什么傻话，”嫣儿含泪笑道，“嫣儿怎么会不懂姐姐的心事，姐姐就是太在乎王爷了，才会折腾到这个境地。嫣儿知道那凤花是姐姐的肉中刺，这次嫣儿替你拔去她。嫣儿能做的只有这么多了……王爷到底心里有过一个刻骨铭心的影子，不是一天两天可以消解的。以后没有凤花，些许还会有些别的什么人……嫣儿劝姐姐一句，以后凡事多为自己考虑些，莫被对王爷的情爱冲昏了头。”

嫣儿直到服侍着姐姐沉沉睡下，方才离开逸兰轩。出门之时，却见熟悉的青衫人正站在眼前。“你真的是自己愿意去么？”

“先生，”嫣儿站在月影中，看着眼前的青衫男子，声音中有几分苦涩，“我记得自己发过的誓言。”

“我答应过你，要帮助你完成你的理想。这条路，已经为你铺下了。以后的事，恐怕我也不能左右太多。”

“嫣儿感谢先生的恩德，”嫣儿涩然道，“这条路该怎么走，嫣儿心中自有主意。”

“可是，你要求带走的那个女子呢？”那清雅深沉的眸中似乎多了几丝伤痛，“也是为了你的理想？”

“……我只是为了守护我的姐姐。”

“嫣儿，你有太多野心，不要让你的欲望淹没你。”青衫人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开，只遗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重重砸在嫣儿心间：

“……记住，不要伤害太多无辜的人。”

嫣儿蓦然觉得有如重拳所击，这样剔透的男子，早已看穿她所有的用心了么。那深埋心底的一丝微小的幸福，便如每次见到他时心底开出莲花般的惊喜，他又是否也曾看透。

建极殿内，灯火通明，一室如昼。

阿保在案边研着磨，仔细看着秦福从堆积如山的折子中一本一本的用朱笔作着批划。“公公，这些折子还需要拿去给皇上看么？”

秦福揉了揉有些酸痛的眼眶，听着远处西苑内隐约飘来的歌舞声，叹了口气，说道，“不用了，直接发下去吧。”

“听说皇上又要选妃了，今天去裕王府上的段家二小姐也会这次入宫么？”阿保忍不住问道。

“大概是会吧。”秦福低声说道，“这次段家小姐是圣上亲点入宫的，到时候不可怠慢了。”

“皇上是如何知道段家二小姐的？”阿保有些糊涂了，问道“难道是段大人亲荐的？”

“段大人才有多少分量？”秦福冷笑一声，说道，“这次可是皇上最宠信的蓝真人前日得了神旨，说皇上必纳段姓肖兔的女子入宫，方能延寿万岁。皇上这才忙不迭让司礼监去查名录，最后得知兵部段如洵大人家的二小姐今年十七，恰好肖兔，便让咱去宣旨了。”

“好一招先声夺人。”阿保赞道，“这段大人真是费尽心机为二小姐铺的好路。这一来二小姐入宫，少说也要直接封妃了。”

秦福赞许的看了阿保一眼，却笑着摇摇头，说道，“蓝真人不是段大人能左右的。这事背后恐怕还有纠葛。静观其变吧。”

12.明月何年初照人（2）

深宵露重，月高无影。

小屋里的蔓烟睡得正是香甜，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凤花裹着被子，却怎么也睡不着，自从她要跟随段家二小姐入宫的消息传开后，府里便不再有人要她去做那些下人的活。平时常常说笑的人们也刻意的回避她，见面都是神色匆匆的一闪而过。人人都知道她是不受王妃待见的人，就连平时在身边常常说笑几句的蔓烟也一反常态的沉默起来。

长夜无眠，凤花叹了口气披衣起身，出屋去透口气。屋外月色清冷，她在荷塘边寻了上次的那块大石头坐下，也想不清心中，是否又在盼着那人的到来。

“明天就要入宫了吧？”身后冷不丁有人说话。凤花吃惊的转过头去，却见果然是他正站在一棵大槐树下，依旧一袭青衫，手里拎着一个酒囊，冲着自己笑。

“叔大，”她笑了笑，想起了他的名字，“好久不见了。”

“今日还想喝酒么？”叔大晃了晃手中的酒囊，约略还有大半袋的样子。

她轻轻点头，伸手接过酒囊。这酒囊看似小巧，入手却沉，怕装了不止一斤的酒。她满饮了一口，却不觉有上次喝时那般呛口的辣。

水光潋滟。岸边的人，一坐一立，一笑一嗔，便似经年老友重逢，言笑总是不拘。女子饮到不能再吟，便将酒囊递给男子，自己轻轻袖着手，有淡淡温情绕在指尖。

“叔大，你知道么，我有很多事想不明白。”她一喝酒就有些话多。

“嗯？”

“我不明白为何要来到这里，为何要入宫去。甚至不明白我在这个地方能待多久，又会到哪里去。”她一口气说了好多，“我一直相信命运是在自己手中掌控的，可好像命运突然就被扭转了，再也不受自己的控制。

“想不清楚，那就别去想。”叔大轻描淡写道，举袋也喝了一大口。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嗯。”她心底隐约有些失落，留恋这个地方，还是留恋这样的场景无法再回。

“不过以后，就不能这么找你喝酒了。”叔大顿了一顿，才道，“这个物什留着也没什么意思。送给你吧。”他一口饮尽袋中的酒，把酒囊递给了凤花。

这个牛皮的酒囊看来用过不少年头了，瓶口的皮革都被摩的有些发黑，囊口拴着一根同样用牛皮制成的粗绳。凤花接过，忽而起了童心，把皮绳拴在腰间。绕着原地走了走，随着步裙蹁跹，小巧的酒囊也轻轻在腰间摇晃，随着白色裙裾忽起忽落，说不出的滑稽可爱。

叔大侧着头，看着她淡淡笑，“这东西送了你，才是找对了主人。”

“可我没什么可送你的。”凤花低声道，“我只是个下人，什么东西也没有。”

“你上次唱过那些歌，就是最好的礼物。”叔大柔声道，神色依旧清冷，仿佛眉间有化不开的万年积雪，只是嘴角隐约抹上的一丝笑意化解了周身的寒意。

青衫随风微动，玉笛已横在唇边，一缕笛声缓缓而起，时而悠扬，时而低婉，仿佛能够牵引着月色。笛声忽而一转，曲调格外低靡而熟悉，凤花凝神细听，却是那日自己唱过的那曲《明月几时有》。侧眼望去，他的身上隐隐有光华流动，月下掩不住华贵倜傥。

凤花抬头谢他，看到那双深沉的眼眸，眼波相触，若有情，似无意，心倏的一跳。冷风吹过脸颊，脸也有些发烧了。

原来世上真有这样的人，身影立如芝兰玉树，眉目间温和如春风，笑起来似云淡风轻，却仿佛蕴含着一种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力量。只是站在他的身边，便会没了一切烦忧，心底忽而踏实起来，可以什么都不去想，只遗安宁平和。

朱三走过来时，正看到凤花一个人呆呆的抱膝坐在房前石阶上，嘴角冗自带着笑意。

“傻丫头，石阶这么凉，坐在这里发什么呆？”朱三忍不住走过去，伸手拉她起身，却见她掌心合着一个牛皮小酒囊，看上去很是精巧可爱。

“这个倒有趣的紧。”朱三拿在手里刚要仔细把玩，却被凤花一把抢了回去。朱三无奈的摇摇头，“真是个小气的女人。”其实一瞥之下，他似看到酒囊口上有一个熟悉的标记。

前院隐隐约约传来人声喧沸的声音，人人都在忙着二小姐入宫的嫁妆，加上来拍马道贺的不断，压根没有人有空上着后院来。凤花嘴角微微牵动，没好气道，“你怎么不在前院忙活？”

朱三懒散的一笑，“前院有我啥事，还是溜达过来看看你。”说着伸手递给凤花两个红红的大番茄。

“来看看我？”凤花忍不住白了他一眼，“还是又想吃那番茄鸡蛋面了？”这大半个月来，少说也给朱三下了十多次面了。说来他也甚是有本事，府里虽然为了番茄的事闹得鸡飞狗跳，可他却仍有办法不知道从哪里弄来那么多作为贡品的番茄，每次都能摸出几个来变着法的央自己偷偷去膳房做面。

朱三深以为然的点点头，故意叹息道，“以后你进了宫，再想吃你做的番柿……番茄鸡蛋面，那就不容易了。”

“你……”凤花气的恨不得拿手中的番茄砸他，“真不够朋友。我都要愁死了，你还只惦记一碗面。”

“朋友？”朱三明显怔了一下，笑意却忍不住在脸上扩散，“入宫有什么不好的，不是从了你的心愿么。”

“嘁，你要愿意你自己去。”

“嘿，是谁逮着机会就求着秦公公要入宫去看看的。”朱三脸上的笑意更深，却掩不住一丝淡淡的失落。

没想到那日出于好玩的一句话，居然被他听了去，凤花要挟的看了朱三一眼，啐道，“你那日原来在旁偷听啊，也怪我一时糊涂说错了话。不过你可不许泄露出去。”

哪有偷听，朱三心中暗笑，想起后来听到小厮禀报她们对话时的气恼，他又忍不住想捉弄眼前的女子。朱三于是耸肩，道，“愿望成了现实，不该欢天喜地么？”

凤花没了脾气，“我对这地方都迷迷糊糊的弄不明白，要是入了宫，不定创出什么祸来，想想就有些害怕。”

朱三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又转，落在她清亮的双眸上，忽而一笑，说道，“明日的事明日再说吧。别小人之心了，这两个番柿是留给你做个念想的。吃了你大半个月的面了，这次换我请你吃碗面。”

13.明月何年初照人（3）

后院的柴房角落，拨开层层柴堆，便露出一个小小的角门，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朱三手上微微加力，铁锁便打开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凤花还是第一次站在这座五百年前古都的街市上。虽然大学在北京上学，后来又工作了这么些年，对北京的大街小巷也算了如指掌了。可乍看到这座明代古都的模样，她还是被由衷的震撼。脚下所踏的切实是明代的青砖地，因为常年有马车在上面行走，青砖石早已被勒出道道石痕。

“你怎么了？”朱三奇怪的看着她，这丫头怎么一出门看着大街就傻了。

凤花回过神来，有些想哭的冲动，“我很久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路边肩挑走卒，来往行人川流不息，这般繁华景象，当之无愧的属于这座世界上最伟大的帝国都市。站在五百年前的古都一隅，她忽而由心而生一种自豪感。

“这家馆子怎么样？”站在正阳门外一家三层高的酒楼前，朱三指着酒楼上飘着的“留仙居”的金字招牌，有些得意道，“这可是全京城最好的饭庄了，十两银子一桌，达官贵人都来过这儿。就在这儿请你吃顿如何？”

凤花却神不属思的望着街角发呆。朱三有些泄气，顺着凤花的眼光望去，却见街角箭楼下，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头煮着一锅热气腾腾的东西，旁边支着几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看上去车夫小贩模样的人，还有许多人端着碗蹲在城墙下吃，生意不是一般的好。桌边槐树上挂着一张有些破旧的大旗，上面隐约写着“馄炖张”三字。

朱三见凤花看得两眼放光，不免有些无奈，“你不会是想去吃那个吧。”

凤花大点起头，嘴边酒窝若隐若现，“最爱路边摊，不吃酒楼店。”朱三还来不及答话，便被凤花拽着来到了馄炖摊前。

“老伯，来两碗馄炖。”凤花笑吟吟的说。

“好咧，姑娘。”老伯憨实的一笑，拿出两个大青瓷碗，虽然碗边有些残破，但洗的甚是干净。老伯满满捞了两大碗馄炖，洒上葱花肉末各色调料，递了过来。

朱三不接，皱眉道，“这……连个座都没有，怎么吃啊。”说话间，临近的桌边却有两个车夫模样的人吃完站起身来，叫道，“张老伯，走咯。”说着把几个大枚丢到煮混沌的锅边小碗里。其中一个一边走一边笑着对朱三说，“后生，过来坐吧，张老伯家的馄炖是咱京城里顶呱的棒，尝一碗不会后悔的。”

凤花笑嘻嘻的端过两碗馄炖，拉着朱三在桌边坐下，夸张的使劲抽了抽鼻子，“真香啊。”说着一勺接一勺的舀入嘴中，吃的甚是享受。

朱三闻得碗中清香扑鼻，忍不住食指大动，加上还没吃午饭，也实在是腹中饥饿，犹犹豫豫的用勺子舀了馄炖尝了一口，入口果然鲜美，馄炖皮的滑腻混合着虾肉馅的鲜香，口味正好合适，不一会儿一大碗馄炖便吃的底朝天，朱三老实不客气的连碗中汤也喝了个干净，吃碗惬意的随手接过一张手帕擦擦嘴，却见凤花正笑眯眯的看着自己。朱三这才发现，自己用的是凤花的手帕，不免脸上一红。只听凤花问道，“这路边摊滋味如何呀？”

朱三点点头，“果然是美味。”

凤花轻笑，扬声叫道，“老板，付账。”

“一共十文。”张老伯乐呵呵的过来收拾桌上的碗。朱三赶紧掏出怀中钱袋，打开一看，最少的都是一小锭银子，约莫也有十余两。朱三迟疑的摸出银锭放在桌上，张老伯翻出碗中所有的铜板也凑不够找数。

凤花撇撇嘴，从怀里摸出十个铜板，放在桌上，爽朗道，“这顿我请你好了。”

“说好了是我请你的。”朱三有些不好意思。

张老伯把铜板收入碗中，看着眼前这对衣饰普通，却神采各异的男女，乐道，“今日这位姑娘请客，改天小公子还请回就是呵。”

朱三伸手对凤花一揖，玩笑道，“如此多谢姑娘了。”凤花抱拳还礼，也笑道，“公子不必客气。”却听张老伯在旁打趣，“改日姑娘和小公子成了神仙眷属，可别忘了再来光顾小摊。”朱三哈哈一笑，奇*|*书^|^网“谢老伯吉言。”凤花俏脸一红，顿足就走。朱三伸手往张老伯手里塞了点东西，便向凤花急急追去。

张老伯看看手心，却见是一枚金灿灿的小瓜子般的玩意。

“嘿，真金的吧。”旁边吃混沌的有人眼尖叫道。张老伯迟疑的把金瓜子用牙咬了咬，拿出来看看有无牙印，顿时格外惊喜，感激的望向路边，却见那一男一女早已走得不见人影了。

“这个你吃过么？”凤花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指着眼前这家名唤“果饼王”的糕饼铺，兴奋的拿胳膊捅了捅身边提了大包小袋的人。朱三无奈的跟随她进了铺子，照例又是每样都要尝上一些。

朱三现在无比后悔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凤花所说“逛街消食”的要求。眼瞅着这条东长安大街逛了没一半，各家点心糕饼倒买了个全，此时双手足足提了十多个纸袋，看上去十足是这位大小姐的跟班。

。“这个好吃呢，”凤花手里拿了个糕饼尝了几口，忽然两眼放光，拿了一个塞在朱三嘴里，“你尝尝看，好吃不。”

朱三被噎的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咽了下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不错。”

“这是我们店大师傅新做的果饼呢。远近十分有名。”胖胖的掌柜在一旁介绍道。

“这果饼怎么做的？”凤花好奇道，“吃起来甜而不腻，还有一种松子榛仁的香味。”

“姑娘好眼力。”掌柜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赞道，“这果饼的做法，原是我家大师傅的独门绝技。总结四个字就是‘松榛粮糖’，想不到被姑娘一语道破。”

凤花十分得意的回头看了朱三一眼，却见他嘴边衔着笑，对自己做了个无声的口型，似是再说，“吃货”。凤花气得拿脚踹他，朱三无奈的躲开笑道，“我在咱姑娘‘识货’呢，姑娘怎么连好话也听不得。”

“姑娘当然是识货的，”胖胖的掌柜笑眯了眼，“现在小店特别优惠，一大盒只要五钱银子，十分划算，姑娘买上一盒吧，可不要错过了。”

“嗯嗯，包上包上。”凤花指着一大盒果饼，吩咐掌柜都包起来。朱三只得跟在后面付账。

“唉，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点心了。”出了店门，凤花拿过果饼，把糖炒栗子塞给朱三，心满意足的一壁吃一壁说。

朱三愤怒的抱怨，“你这是逛街‘消食’还是‘积食’！”

14.别殿遥闻萧鼓奏（1）

一日光阴，恍若一年。

站在柴房虚掩的角门前，生锈的铁锁依旧挂在门上，只需轻推便可打开。朱三忽而立住，“你还愿意回去么。”

凤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在府里第一次醒来的样子，满身鲜血卧在柴房中，春兰临走时凄婉的面容……她喃喃的问自己，不回去，还能去哪呢。这是来这个世界后唯一熟悉的地方，却又是最让人不愿去回忆的所在。

“只要你愿意走，我可以带你去任何地方，永远不用回去。”朱三的声音在耳边轻轻作响，听起来极有蛊惑的意味。

回望眼前繁华的街巷，穿梭的行人，一派盛世太平生活；背后的深深院门内，却是危机四伏、不见天日般的昏暗景象，何况明天就要入宫，更不知这暗无天日的下人生活何时能到头。

“我愿意回去。”凤花平静道，垂目不再看他。就这样走，两个人又能走多久。朱三总说自己是个下人，可看他举止用度，也该不是一个下人那么简单。他能如自己这般在这个世上无牵无挂，想走就走么。更何况，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一角青衫的影子，如何能这样随另一个人离开。

由错愕到失望，薄薄的怒意升起，朱三突然觉得眼前的女子竟这般陌生，“原来你真的想进宫，”他有些厌恶的瞥了一眼女子渐渐发白的面容，冷冷道，“我还以为你会有些不同，想不到你也是个想攀龙附凤的人。”

凤花紧紧抿住双唇，伸手推开生锈的角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她听着有些刻薄伤人的言语，却始终紧紧抿着双唇，义无反顾的往里走去。

身后有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是糖炒栗子滚落在地上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门外只一顿，便匆匆离开了，连脚步声中仿佛都传来那人的失望和怒意。

她始终不敢回头去看，怕有眼泪落下来。

这是自己选择的路，不是么。她忽而对自己有些失望，原来自己始终不是一个有勇气的人，面对失败的时候不敢去直视生活，更不敢去选择叛离生活。

嫣儿的窗前，有一株西府海棠。每到春日，一树繁丽。清晨推开窗来，便可看到细小的花球团团簇在一起，还带着些晨露，微薄的天光淡淡给花儿镀上一层亮影，显得分外娇艳欲滴。

此时离入宫的吉时不到一个时辰了。窗前坐着如花般娇艳的女子早已装束完毕，静静等待。她身着鲜艳的嫁衣，这条衣裙是用二十四块上好的锻料拼接在一起，每条彩缎上都有最好的绣娘绣出的金丝凤鸟，远远望去彩裙翩跹，裙上凤鸟如活的一般，真可招来彩蝶流连。

这种二十四褶裙又唤玉裙，是嘉靖年间最新的款式，京城里最好的画工绣娘不眠不休的赶制了三天才赶制出来，标准的限量发行款，站在一旁侍候的凤花也不免看呆了，就是现代也没见过这般精制美艳的衣裙。

段王妃轻轻走进房来，给嫣儿挂上了一串珍珠坠领，端详良久，泪光盈然道，“宫里什么都不缺，姐姐也没有别的可送你的，这串珠子你带上吧。”嫣儿见这串珍珠难得颗颗一般大小，浑圆玉润，带在颈间隐隐有物华氤氲之气，知是极为珍贵之物，含泪而谢。段王妃一眼看见凤花毕恭毕敬的站在墙边，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一个小玉坠配饰递给她，“这个赏给你，以后好好服侍二小姐。”凤花默默接过，想起差点曾在她手下丧命，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吉时终于到了，嫣儿缓步出去，便有宫里的一干太监宫女抬着凤辇前来迎接，众人都是哗然。凤辇只有宫中高品级的皇后嫔妃才可坐用，不想段嫣儿还未入宫就受到这样高的礼遇。段王妃见了又是欣喜又是不舍，含泪叮嘱再三，方才扶着嫣儿上了凤辇。府中众人都立在门外相送，场面甚是宏大，只是不知为何，裕王却并不在场。

浩浩荡荡的迎送队伍出得府去，凤花穿了一件淡藕色的濡裙，简单的挽了个小包袱，跟在宫女们的队伍之中，随侍在凤辇之侧。包袱里装了她在这个世界里全部的家当，一个春兰送的香囊，一只牛皮小酒壶。离开裕王府的时候，似听到敲锣打鼓的丝竹声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笛声呜咽，凤花下意识的握紧了小小的包袱，不回头去望。与此同时，凤辇薄薄的丝帘一动，却看不到轿中人的表情。

五凤楼外，秦福悄悄站立在宫门一侧，目送着迎接段二小姐入宫的凤辇队伍。

“师傅，果然不出您所料。”阿保悄声说道，“还没有封号就坐凤辇入宫，皇上对这位段二小姐真是颇为重视，这般入宫的仪仗比宫里许多娘娘都风光多了，恐怕只有当年朝鲜来的韩太妃娘娘才享受过的礼遇。”

秦福却有些魂不守舍，盯着凤辇的队伍看得仔细。阿保循着看去，忽然眉间有喜色，“那不是前些日子在王府中见过的凤花姑娘么，想不到也跟着二小姐进宫了呢。”

“那丫头……”秦福眉间似有忧色，“你进宫时还小，都未曾见过当年的韶茗郡主吧。”

阿保仔细想了想，问道，“莫不是先前方皇后娘娘抚养过的，那位朝鲜来的韶茗郡主？”

“韶茗郡主本是朝鲜国主的幼女，才生下来不久，就因为韩太妃思念故国，便把不满一岁的郡主从汉阳抱到宫中来，以慰太妃思乡之情。”秦福缓缓的回忆，似想起了许多经年往事。

“那时方皇后娘娘刚入主中宫不久，，我才刚刚入宫没几年，只约略见过娘娘几面，记得娘娘那时端庄贤淑，待人十分温婉有礼。虽然膝下无子，但宫中一直威望很高。方皇后一见郡主便十分喜爱，郡主便也在宫里一日又一日的待了下来。”

“人们都说郡主和娘娘及为肖像，甚于亲生骨肉，方皇后因此也极为喜爱这个养女，谁知郡主入宫没多久，朝鲜本国发生了灼鼠之变，郡主的母妃朴氏被赐死，朴氏一族惨遭横祸。方皇后怜惜孤女无母，不忍送她回去受苦，便改回郡主的本姓李氏，封为韶茗郡主。”秦福续道，“只可惜方娘娘命薄，不久后受宫变之累困于大火中惨死。后来郡主又被送出宫去，交给方大人府上抚养。”

后宫中关于方皇后的话题一直都是一个禁忌，当年中宫的那场大火，传说有许多隐秘，阿保此时听到秦公公提起，想起当年的场景，更感到几分惊心，问道，“师傅所说的韶华郡主，是否就是三年前那位……”

“三年前的一天，韩太妃娘娘偶然提出了给裕王爷定亲，最初选的便是方家府上这位韶茗郡主。”秦福沉吟道，“太妃娘娘一直挂念着去世的方皇后，此举也许也是对方家的一种补偿吧。谁知韶茗郡主进宫谢恩后，回去不久就病亡了。”

阿保皱眉回想着三年前的事，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影子。秦福叹道，“那时接韶华郡主入宫的，正是老夫。当年初次见到长大的韶华郡主，老夫吓了一跳，郡主的面容身形，举止娴雅，与当年她的养母方娘娘简直一模一样。”

“那郡主为何会突然亡故呢？”

“这其间详情，老夫也不知晓了。”秦福的眉紧紧皱起，说道，“后来人们都悄悄传说裕王爷命太硬，王妃未过门就被克死。皇上大概也听到这样的传言，便给王爷娶了侧王妃，正室一直空着。”

阿保一惊，“这次却又不是说要给裕王娶正妃了么？”

“毕竟过去三年了，正妃之位一直空着也不成体统。这次大概皇上真想好好管束一下裕王爷了，”秦福说道，“只是当年正妃之位空缺，还有一个原因却也是裕王自己的意思。宫里传说，娶韶茗郡主便是王爷亲自去求的太妃娘娘，大抵郡主的去世对王爷也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吧。”

“难道王爷和韶茗郡主早已相识？”

路边尘土甚大，秦福用绢布掩住口，轻咳了几声，展开略看了一眼便把绢布塞入怀中，道“方大人曾是裕王的老师，他们认识也不是怪事。只是裕王府中这位凤花姑娘，竟与当年的韶茗郡主八九分的相似，如今进到宫中来，不知道又会有些什么样的是非。”

阿保轻轻为秦福敲着背，劝道，“师傅，您别太操心了。这都是那些主子们的事。”秦福蓦的发怒，瞪着阿保，边咳边道，“你当我说这些作甚，还不是指望你早日学会了这里面的曲折算计，有朝一日师父不在了，你可以自己独当一面。”

“扑通”一声，阿保又是感激又是惭愧的跪在地上，“阿保绝不辜负师傅的厚望。”

15.别殿遥闻箫鼓奏（2）

掌灯时分，宫里所有的殿阁前都燃起了宫灯，远远望去似一条条飞龙般点缀着诺大的宫殿群，看上去煞是好看，然而颇为扎眼的却是紫禁城正中的三座主要殿阁都被黄色布缎蒙上，看上去荒废许久了。实际上自十余年前的一次火灾后，朝廷一直迟迟没有拨出银两来进行修缮。

抬着凤辇的队伍照例走过场般的在三大殿前转了一圈，象征性的表示着凤辇中的女子已完成了入宫的仪式，便匆匆从西边的月华门抬了出去，直奔皇帝如今的实际寝宫——西苑而去。凤花跟随着众人的队伍而行，只觉得如今眼前见到的宫殿似与大学时逛过的故宫不甚相同，牌匾都是清瘦刚劲的汉字写就，并不似后世满汉对照的字样，就连许多宫殿名称也与现代闻名的“乾清宫”、“太和殿”之类绝不相同。

然则进了西苑，眼前景致却赫然熟悉起来，气势磅礴的宫殿群之中，是一片诺大的蜿蜒的水域，湖面上波光粼粼，岸边灯光零星，偶有两三宫人湖畔而过，也是轻声蹑足，说不出的静谧宜人，这不正是凤花熟悉的北海后海一带么。想起大学时代，无数次在后海边如繁星密布的酒吧中流连，当时的凤花并未想到，有朝一日能来到五百年前的这里吧。

前海和后海的连接处，有一座窄窄的单拱石桥，镂空的云花栏板雕刻精美，翠屏卷花望柱分明，凤花脱口而出，“银锭桥？”

“姑娘怎么识得此处？”前排一个宫女奇怪的回头看着她，“你原来也进过宫啊。”凤花哑然失笑，这桥如何能不认识。曾经多少次在这桥边抱膝而坐，约上三两好友，抱着一瓶嘉士伯，就着月色也能喝一夜的酒。想不到五百年前原来就有这桥了。

依旧是天心月圆，银桥垂柳，眼前熟悉景色便如昨日般熟悉。不想转眼，换了人间。

湖边的一处殿阁内，红烛高烧。室中装饰皆新，被褥枕帕无不是用金丝银线所绣，说不出的富贵奢靡气息。嫣儿一身盛装未谢，灯下看去尤是芙面生晕。此刻她便静静坐在床边，在这宽阔高旷的殿阁中，更显得身姿娇小，可堪人怜。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红烛渐渐烧尽。凤花望着床边的宫装女子，见她娇艳脸庞上的神色由期盼转为焦急，又由失望直到黯然。当最后一丝火苗“扑的”跳跃了一下而闪灭后，诺大的殿阁须臾间陷入可怕的黑暗沉寂中。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丝竹声，立在一旁的凤花向窗外望去，湖对岸的殿阁内灯火辉煌，人影阑珊，隐约有莺歌笑语阵阵，觥筹交错不绝于耳，似乎是在举办盛大的筵席歌舞未散。

也不知在黑暗中沉默了多久，忽听到嫣儿低哑的声音，“天色晚了，你出去吧，我要睡了。”说着，似也不等凤花答话，合衣便卧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而眠。

凤花心内叹息一声，有些可怜眼前的女子，她悄声退出房去，轻轻掩上了门。

第二日清晨，凤花刚刚进房服侍嫣儿梳头，便听到太监过来传旨，“恭喜娘娘，圣上旨意，封娘娘为正三品婕妤，赐居青云宫。”凤花见嫣儿仿佛充耳未闻一般，只得走了出去，含笑给几位传旨的宫人太监打赏了银钱，千恩万谢的话说了不少，总不能让人觉得失礼。再回房时，却见嫣儿仍是一动不动的坐在原处，静静地对着菱花镜许久，在头上插上了一根珠钗，

“娘娘，该去给太妃请安了。”见嫣儿全然没有出门的意思，凤花只得悄声提醒她宫中的礼节。宫中新晋品级的嫔妃，都要去谒拜上殿。太后和皇后都已过世多年，如今宫中，自以武德朝进宫的韩太妃为尊，后宫中地位最崇的却是皇帝现下最宠信的张淑妃。

“好。”嫣儿淡淡的回答，便跟着凤花向外走去。

慈颐宫内，韩太妃含笑接受了嫣儿所行的大礼，“以后入得宫中，要多修贤良淑德之仪。我儿才入宫来，一日之内便是三品婕妤，可见圣上看爱。平日要多读太祖《女训》，方是佳妇所为。”

坐在一旁的张淑妃却掩口打了个呵欠，她不过二十余岁的年纪，身着一身华裳，举手投足间都是风姿，顾盼亦可生辉。她见一殿的人都注意自己，不免对太妃娇笑道，“太妃娘娘，儿臣昨晚给皇上跳了新排的《霓裳舞》，皇上看得高兴，又灌了儿臣许多杯，侍候圣驾一夜，实在辛苦。儿臣想先告退了。”

嫣儿闻言神色微变，低下头去，紧紧抿住双唇不语。太妃点头微笑道，“回去吧，辛苦你了。”

张淑妃姗姗起身，仿若未看到嫣儿一般，只向太妃衽敛一礼，竟自便离去了。殿中一时尴尬，太妃略话了几句家常，便推说困倦，好言让嫣儿回去休息。

凤花只是一个毫无品级的都人（明代宫女中最低的一等），因为身份太低，并不能随嫣儿入殿，只得在门外等候。她心中甚是焦急，嫣儿自从昨晚开始便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不知在殿内会不会出什么差错。等了不久，只见容色艳丽的张淑妃先走了出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神色嚣张的离去。

待到嫣儿神色黯淡的走了出来。凤花心知必是刚才张淑妃给她颜色了，有心想劝慰几句，却见嫣儿怔怔的望着远处，脸色苍白的吓人。

湖边，一袭青衫的身影跟随在一位长者的身后。

“叔大，你这次是随裕王进宫来的么？”老者淡淡的问。

不知何时起，人们都开始称呼自己“张大人”、“太岳先生”，已经许多年没有人这样称呼自己的小字了，张居正乍听到老师如同从前教授学问时，那般亲切的称呼自己了，眼眶有些湿润，低头称是。

“裕王很看重你，”老者续道，“你要尽心去辅佐。”

“老师，”张居正毕恭毕敬的行礼道，“恭喜您重回内阁，望您能重振朝纲，为国除祸。”

那老者正是曾经出任内阁大臣的徐阶，此时他刚刚再次接受了皇帝的任命，第二次出任内阁次辅。他本来满脸笑意，听到“除祸”二字，忍不住神色一黯，道，“奸党之祸，非老夫一人之力可抗。如今国家积弊已深，内有严氏父子把持朝政，结党祸国，外有倭患不息，更加年年天灾，百姓困苦至极。叔大，你可否愿意回朝庭中来，老夫很是需要你相助一臂之力。”

张居正垂首沉默，并不接话。

“我上次离朝时，本已立下誓愿，此生只处江湖之远，不再回朝廷之上。若不是裕王数次来京西回龙寺中陪老夫对弈，局间几番苦劝，老夫断不会再有致仕的念头。”徐阶叹道，“裕王果敢英明，知贤爱士，是国家希望之所在。你在裕王府中侍读也好，赋闲也好，勿忘尽力报效。”

张居正目送老师的身影远去，仿佛一夜之间，曾经意气风发的老师变得苍老了，竟连脚步亦有些蹒跚。

回头时，张居正只见不远处的柳树下，盛装的嫣儿正含泪痴痴看着自己。他不便过去说话，远远的略一欠身行礼，便向宫门外行去。

16.别殿遥闻箫鼓奏（3）

自那日从太妃宫中回来之后，嫣儿再也不出殿门一步，一切饮食用物都吩咐凤花端进房中。只是每天日落，天色还未晚，殿内就会早早的燃好红烛，铺好寝卧，嫣儿便会坐在床边静静等待。一连数月过去了，转眼盛夏过去，便是立秋了，皇帝还是一次都没有来过青云宫。

湖对岸的宫室内，歌舞声依旧夜夜不休，嫣儿却日渐憔悴，原本如花似玉的脸颊消瘦的只有巴掌大小，显得眼睛愈发大了。曾经善睐生辉的明眸，不知何时渐渐蒙上了一层阴郁之尘，脸色也变得蜡黄，明明是正荣华茂丽的二八年华，却竟有些枯槁之意。

这日临近黄昏，嫣儿在镜前细细看着自己的容貌，用手慢慢抚着日渐消瘦的脸颊。凤花轻声道，“娘娘用些胭脂吧，脸色会好些。”嫣儿不置可否。凤花从箱中翻检出半日，发现从裕王府带来的两盒胭脂都用完了，正欲告诉嫣儿。忽听外殿管事的太监孟冲传话道，“婕妤娘娘的膳食送到。”凤花不及说话，赶紧出门去拿。到了殿外，却见那孟冲白了她一眼道，“怎么这么磨磨蹭蹭，还不快拿进去。”

凤花心中有气，知这些人最是势力，见嫣儿不受宠，近来宫女太监们的脸色越发难看了，送来的膳食也不如往日可口，甚至有时送来的都是冷菜冷饭。凤花强忍着心中的厌恶，接过食盒，和颜悦色的说道，“婕妤娘娘的胭脂水粉用完了，可否劳请孟公公再领两盒来。”

孟冲也不接话，玩弄着留的细长的指甲，仿佛没听到一般。凤花见他神情难看，不愿多说，转身将食盒拿回嫣儿妆台边。只听外面孟冲的小声嘀咕音量大小正好的传到她们耳中，“又没人会看，还抹什么胭脂水粉。难不成还指望飞上枝头变凤凰，真是痴心妄想。跟着这样的主子算是倒了八辈子霉。”嫣儿瞬时变了脸色，紧紧抿住双唇，双手垂在膝间，凤仙花染的指甲深深掐入肉中。凤花替她打开食盒，只见饭菜早已冰凉，青瓷盘上稀疏的堆着几根青菜，一些烧糊的看不出本来面目的剩菜，小半碗米饭，还有点馊味。

嫣儿坦然的举起竹筷，便往口中拨着饭菜。“这怎么能吃，”凤花气的一把夺过筷子，端起食盒冲出殿外，将食盒重重掷在地上，骂道，“真是一群势力的小人。”饭菜碗筷散落一地，站在殿门口看热闹的孟冲也被吓了一跳，跳起身来拍拍自己的袍子，对凤花“哼”了一声，扬长而去。

“把殿门锁上吧，”嫣儿忽然发话道，“这些人真是太吵了。”凤花依言将殿门锁好，眼眶不知不觉有些红了，“这一闹，就连晚饭也没了。”

“今日没了，明天还会送饭来的。”嫣儿却又换回了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继续对着镜子挑剔的审视着自己的容貌。她如今早已把入宫那套衣裙收在箱中，只穿着寻常的濡裙，未施粉黛，身上仍是什么首饰也没带，斜斜的梳着一个坠马髻，看上去愈发清冷消瘦。

凤花不忍看她这样，从箱中翻出嫣儿入宫那日所带的那串珠子，轻轻替嫣儿挂在脖中，“这是娘娘入宫那日，王妃替你戴上的珠子。”凤花平静道，“如果王妃今日在此，定不愿意看到娘娘如今的样子。”

嫣儿闻言一震，伸手轻轻抚摸着珠子。这串珠子在箱中放了许久，有些雾蒙蒙的，不如那日鲜亮。只是光晕依旧氤氲，遮住了脸，也看不清她脸上神色。凤花望着她神色仍旧沉默低落，终于忍不住一针见血道，“你还要骗自己多久呢。”嫣儿缄口不语。

“娘娘不出门一步，每天的希望都只是等着皇上来，可皇上永远都不来怎么办。”这些话在凤花心中早已憋了许久，此时一股脑都倒了出来，“更也许，娘娘早已明白皇上是不会来的，根本就是在消极的自暴自弃，糟践自己？”

刹那间嫣儿脸上没了血色，双唇微微哆嗦，良久，她方才说道，“皇上不肯来，我又有什么办法。”

“淑妃她们日夜羁绊着皇上，时间久了皇上怎么会记得还有娘娘这人。不说皇上，这宫里还有多少人记得有娘娘这人。”凤花一针见血道，“我不知道娘娘心中有什么结可令你意志消沉至此，但再伤痛的心事，也不要放任自己去作践自己。淑妃她们费了多少心机，日夜留住皇上，就是怕有一日皇上遇见了娘娘，分去了她们的宠爱。娘娘可好，干脆遂了她们的心愿。后宫之中，人可吃人，这样下去无异与坐以待毙。”凤花顿了一顿，续道，“须知宫中最希望娘娘足不出户的，便是淑妃吧。”

“坐以待毙……”嫣儿喃喃道，“现在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连一个小小的内监都能作践我。”

“孟冲背后若没有人撑腰，焉敢如此放肆？”凤花冷笑道，“娘娘你要振作起来，她们正因为害怕你，才会这样如临大敌。娘娘切不要被眼前局势的不利消磨尽了信心。”

嫣儿沉默的听着，黯淡的眼中渐渐有了些光亮。

“这后宫之中，娘娘可愿意相信我么？”凤花认真道，“娘娘的处境已到了最坏的境地，与其坐以待毙下去，不若破釜沉舟的放手一搏。”

……

“你为何要这般帮我？”嫣儿忽而看着凤花，“我带你入宫来，你没有怨过我么。”

“我怨，”凤花利落的说。想起春兰的遭遇，想起自己受过的苦刑，她怎能不怨段氏姐妹，“但怨了就过了，这便是命。我不要一辈子带着怨恨生活。不想去自己折磨自己。”

“我只求有一天，娘娘有了一切富贵尊荣时，可以放我出宫去，还给我自由。”

“好，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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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宫外殿，凤花见四下无人，叫住了孟冲道，“孟公公，烦请将这封信交给秦总管。”

孟冲本来早就看到凤花，心中很是不快，想绕路走开。如今见她叫破，只得讪讪的走了过来，十分不耐烦道，“又是什么事，没见我忙着么。”

凤花瞥了他一眼，将信塞到他手中，半带威胁道，“孟公公，我不管你背后是什么来头的靠山，你现在总还是在这青云宫里当差。这信秦总管若是没收到，总有人会扒了你的皮。”

孟冲闻言有些犹豫，将信迟疑的拿在手中，面色却很是难看。秦福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任东厂总管，直管着宫中四司八局十二监，名副其实的太监最高首领。再加上掌管着庞大的东厂特务机构，对所有人都有监视审查的使命，更是势力凌驾在内阁之上，宫中任谁提起都是三分胆寒。孟冲虽然也是一位大珰，但和秦福比起来，地位差了一大截。凤花一言便戳到了他的痛处。

“孟公公，”凤花放温和了口气，又道，“我听说孟公公入宫虽然不久，却很是有才干。然而公公如今在直殿监中，不过是掌管宫内各殿廊庑扫除之事的从五品监丞罢了，既无品阶，又无实权，岂不委屈了公公的才能。”

见孟冲脸上果然有愤愤之色，凤花续道，“婕妤娘娘最是大方阔绰，”说着将一块玉佩塞在孟冲袖中，笑道，“望公公三思，有朝一日婕妤娘娘富贵荣华，是不会忘了公公的好处的。”

17.鱼龙不动澄江远（1）

司礼监内，秦福捻着薄薄的信纸在灯下细看，看完之后将信递给一旁的阿保，笑而不语。

阿保沉思着将信看完，有些犹豫的问，“这样做，怕不会要得罪张淑妃娘娘？”

秦福将信凑到灯下，看着信纸被烧成灰烬，方才说道，“既入了宫，就要作一世的打算，哪能只看眼下这点成败得失。宫中生存之道，最讲究审时度势一说。会度势的，烧冷灶，不会看势的，才去烧热灶罢了。”

见阿保仍旧疑惑不解的样子，秦福娓娓道，“比如说张淑妃娘娘，如今正是当红得势。宫里的人多是凑去拍马，那都是烧的热灶。人家本来就烧的烈火旺旺，你赶去添柴加火，未必缺你一把柴，自然谈不上多看中你。倒是有的人如今烧的冷灶，便如婕妤娘娘现下一般，你添一把柴烧出点旺气来，人家自然会记得你。”

阿保顿时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笑道，“公公过去常讲锦上添花与雪中送炭的道理，阿保就是愚笨，没有想明白过来。”

秦福温和的笑笑，道，“你这孩子天性淳朴实在，这些倒也要慢慢去学。”【奇书网﹕www.qinkan.net】

“段婕妤如今虽然未受皇上宠幸，到底是裕王妃的胞妹，身份尊贵，不同其他。有人想阻止段婕妤见圣驾，又能阻止多久，无异于螳臂当车罢了。所以眼下段婕妤这里烧的是冷灶，但焉知以后不会翻身成热灶？”秦福一顿，续道，“反是张淑妃如今恃宠而骄，气焰太过嚣张，这热灶，恐怕也快要烧的冷了。”

“最近几个月来，婕妤娘娘一直闭门不出，还以为她完全被张淑妃震住了，”阿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道，“想不到她还留了这样一个后招。”

“如今受到一些打压是自然的，老夫也想看看这位段婕妤要多久才能醒过来，”秦福赞叹道，“只是没想到这般快就送信来了，还能用的是张淑妃一手带进宫来的小孟子送信，这段婕妤，不是一般的人物。”

“公公，那我们便要全然去帮段婕妤了？”阿保问道。

“也不能如此，”秦福沉吟道，“明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许多事我不便出面，就交由你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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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第二日的傍晚，青云宫久违的来了新的客人。这次来的却不是生人，正是秦福身边跟随的阿保。嫣儿主仆见是他来，知是秦福不便亲自出面，让他代为递话也是情理之中，然而她们许久未见过故人，仍是掩不住的高兴。

阿保来的使命很简单，只递了秦福的一句话：“是秦总管吩咐我来的。” 在殿外偷听的孟冲心中一惊。再听下去，殿中三人只是絮絮的话旧聊天。阿保实际上约莫十五六岁，在凤花眼里还是个孩子。此时她更是拖着阿保的手嘘寒问暖，关切不已。嫣儿在一旁只是微笑的听着，偶尔插上几句，也都是一些无关轻重的家常话。

孟冲听得不耐，心知她们必有什么重要图谋，他作为张淑妃安插在青云宫的眼线，有理由去向自己的主子全然汇报。只是事到如今，孟冲心里却渐渐起了些变化，他心下略一犹豫，便悄悄地离去了。

凤花从门缝中向外望，见孟冲去的远了，长舒了口气，笑道，“阿保，这次终于可说说你来的目的了吧。”阿保却笑道，“在你们这里说话可真不容易，处处都要小心有人偷听。”嫣儿见他说的天真，也忍不住掩口。

“师父说了，就按照娘娘信中的意思去办，定然不会出差错的。”凤花和嫣儿闻言点点头，却听阿保续道，“师父还说，娘娘在宫里吃的用的，若是短了什么，只管递信过来，断不会让娘娘吃亏的。”

凤花闻言眼眶一红，正想说冷食馊饭的事，却被嫣儿扯了扯衣袖，只得住了口。只听嫣儿微笑道，“在宫里生活的都还习惯，并不少什么。回去替我谢谢你师父了。”

阿保也不疑有他，笑道，“这样就好。师父叫我过来一趟，主要是给娘娘递个安心。宫里人多口杂，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凤花一直把阿保送到殿外，两人言语切切，看上去是旧日熟识，甚是亲热。躲在暗处偷看的孟冲又是疑惑，又是惊心。

再回房内时，嫣儿笑着打趣道，“你是不是怪我没说饭菜都馊了的事？”凤花见她容光焕发，不似平日里病恹恹的样子，心中很是高兴，口上仍旧埋怨道，“你呀，虽说是好意，不愿闹大了惊动到别的人，可就是太委屈了自己些。”

嫣儿压着声音道，“我只想这段日子熬过去了，以后还怕没有好吃的饭菜，舒服的日子过。”她见凤花只是一声不吭的摆弄衣袖，又柔声道，“其实我们也可以求求秦总管，他出面帮忙安排侍寝，岂不容易快捷的得多？”

凤花猛地抬起头来，肃容道，“娘娘，之所以如此费尽心思，不息劳动让秦总管去安排筹备，还要多等这一个月，便是为了娘娘以后的日子打算。你是想要一时的宠爱，还是要在宫中地位稳固？”嫣儿微微颌首，“愿闻起详。”

凤花款款道，“当今圣上不满二十岁便已番王身份入京登基，在位已有三十余年，曾经有过三个皇后，个个都是已容颜绝色闻名后宫，却个个横死非命。这些娘娘都该知道吧。”嫣儿微微色变，却听凤花续道，“第一位陈皇后与圣上是结发夫妻，身怀六甲时，见皇上去抚摸两个献茶宫女的手腕，一怒之下掷杯而起。却惹怒了皇上，被一脚踹在地上，小产致死。”

“第二位张皇后和第三位方皇后，便是当年献茶的那两位宫女，年轻时都是绝色貌美的佳人，不然也不会低头之间，便被皇上一眼看中。然而随着色衰爱驰，她们二人，一个积怨病死，一个竟是被火烧死，这两位的下场比起当年的陈皇后，都未好到哪里去。”凤花自悔当年学的不是历史专业，对嘉靖皇帝的了解除了炼丹崇道外，其他都非常有限，帮不上嫣儿什么忙。于是这些日子来，每天在宫里便是打听这些宫闱消息，一来二往也算弄了个清楚，然则她对嘉靖皇帝的冷酷无情，也多了几分了解，此时只是娓娓道来，“如今中宫之位已经空缺十余年了，就算是现下得宠的张淑妃，也不过是还仗着年轻貌美而已，焉知以后会有什么下场。你在宫里，要和皇帝斗，和其他妃嫔斗，刀光剑影却不见血，这个战场更加残酷。色衰之日，便是爱去之时，到时候想全身而退也难，难道你也想就这样投入这后宫的战争中，凭着如今的年轻貌美一搏富贵么？”

嫣儿面色惨白的看着凤花，半晌方才坚定点头道，“我已入宫中，这条路别无选择。依你说，这已经是条死路，无论是谁都免不了那个下场，还有什么活命的希望。”凤花轻轻叹口气，说道，“也不全然如此。当今皇帝虽然不会固宠美人，却痴信修道，几十年来在西苑内斋醮炼丹，供奉香火不断，这也许是条唯一的活路。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做，让你多等这一个月，便是要你做好最充分的准备，不必去被动迎战，化为主动的掌握一切生机。”

“你如此竭尽心力帮我，”嫣儿泪光盈盈，说道，“有一日富贵了，我定然不会忘了你。”

“我不要什么富贵，”凤花笑得淡然，“只求娘娘记得答应过我的话。”

18.鱼龙不动澄江远（2）

凤花全然拿出了当年做项目计划的女强人气势来精心筹划，计划书写了两份，一份早已递给秦福去准备，另一份却是自己亲自监督嫣儿来完成。两人足不出户，终日只是在宫内练习，从步伐身段，到音喉谈吐，无一不力求完美。时日过了大半，嫣儿演练的也越来越娴熟。

天气渐凉，庭院中的几株银杏叶儿微黄。青云殿前的一大片荷塘上，花叶多已凋敝，轻轻缀在水上，打一个旋，晏时没入水中不见踪迹，日子便也这般缓缓如在水面划过，不着一丝痕迹。这日眼见快到了计划的日子，一大清早，凤花再也睡不安稳，匆匆起身梳洗完毕，便去司礼监中，去寻秦福。

从西苑去司礼监只需穿过窄窄一条宫廊，一路上但见银杏叶儿多已微黄，寒风中兀自瑟瑟招摇，格外添几丝愁意。才穿过内衙大门，远远便听到司礼监门前人声鼎沸，都是身着朱色官服的人们来往穿行，凤花有些犹豫，站在门前甚是踟蹰。

司礼监过去只在宫苑的侧门外有小小的一间屋子，然而随着仁宗朝起，司礼监掌印太监多了批红的大权，司礼监赫然便炙手可热起来。所谓“批红”，原是违背了太祖朱元璋严禁内监干政的命令的。然而从武宗朝至今，皇帝多半不爱理政事，于是大小奏章都直接由六部送到司礼监来，由秉笔太监代皇帝用朱笔批示，再发给内阁讨论。于是司礼监渐渐有和内阁分庭抗衡之势，小小的一间屋子也扩充成两层三进的院子，与宫内的高楼华舍相连，这里隐隐已是帝国的权利中心所在。

凤花乍着胆子走了进去，只见院子里来往进出的都是各司衙官员，人人都是行色匆匆。然而很快，她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青衫依旧，那人正从院中签房走了出来，向外行去。

“叔大？”凤花略一犹豫，还是叫了一声。那男子不期遇到她，倒是一愣，“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秦总管。”凤花迟疑道。

“替婕妤娘娘来的吗？”他清清淡淡的一笑，道，“秦总管就在楼上呢。”

“你和婕妤娘娘很熟么？”略一沉默，凤花随意的问，脑中只是在盘算思索着一件难事。

他道，“三年前，我教过婕妤娘娘几日诗文，是她荐我去裕王府上做侍读的。”

凤花颦着眉，仍是沉思。

“你过得还好么？”他的笑依旧温和，眉宇间宽清磊落，“晚上还有没有喝酒唱歌？”

“再没有那么好的月亮的，也就不唱了。”凤花回忆起那晚的月色与笛声，心中浮起点点甜蜜，瞧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丝温柔。忽而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事，喜道，“这桩难题，最好莫过于请你帮个忙了。”

他亦含笑点点头，“但讲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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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秋之后，日子便一日比一日短了。申时刚过，太阳便落下山去，天色也有些阴沉。千秋殿内，张淑妃领着几个宫女太监在暖阁里忙着剪烛上灯，却见身边的管事太监鲁全一溜小跑的进了殿来。

“怎么做了管事太监，还是没半点规矩，”张淑妃不满的皱眉道，细长的指甲从手边小巧的玉脂瓶中挑了些粉末，仔细的捻在灯芯上，又在灯上套了一个镂金的水玉罩。

“奴才就是腿笨，怕宫里下钥了，赶不及向娘娘禀报，”鲁全赶紧递上一个精制的双层檀木食盒，道，“娘娘，明儿便是中秋了。这是严阁老派人送来的娘娘家乡所产的点心果饼，还有一些孝敬娘娘的礼物，都搁置在内殿呢。”

张淑妃瞥了一眼打开的食盒，只见上面一层是几个精致的苏州糕饼，她拈起一个放在嘴中，并不言语。鲁全伸手又打开了食盒的下面一层，只见里面满满都是金钞银券，各种奇珍难得的翡翠珠宝满满的装了一盒。张淑妃这才点点头，“替我回话给严阁老，就说有心了。”

鲁全收好了檀木食盒，转身又谄笑的说道，“小严学士送的八尺宽的金镶绿檀翠玉屏风也运到了，那整片的翠玉上面的花纹都是天然的，上面那只凤凰看上去都跟活的一样，小的头一次看都愣住了，那就算是在宫里可也从没见过这样稀罕的物件。小严学士说，这是上天特意赐给娘娘的礼物，只能给娘娘送来，旁人看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张淑妃听得连连点头，笑骂道，“小猢狲，严世藩给了你什么好处，这般替他说辞。”

“哪能啊，小的可是在娘娘身边的人，看到有人如此给娘娘尽小心，小的心里也跟着高兴不是”，鲁全说的唾沫横飞，“小严学士可是下了大力，从云南运到京城，路上可一点也不敢含糊了。内阁下了官文命各省都派了兵士，又盖了八百里军急的路引，这几千里的路，只花了不到半个月的功夫。运到京城后，光给这屏风做套架子便找了一百多个最掐尖的工匠连夜赶制，那架子上一层层的金边嵌着绿檀，说不出的精细好看。小严学士还说了，檀木架上面的雕花娘娘喜不喜欢，可以随时吩咐让工匠们进宫来改，一定要娘娘最满意为止。”

“这个严世番是会办事的。”张淑妃高兴的合不拢嘴，忽然又想起一事，她凑近了鲁全，有些担心的低声道，“还有那东西他捎来了么？宫里的都快用完了。”

“也都捎来了，”鲁全鬼祟的从袖中摸出一个约略寸高的羊脂小玉瓶，悄悄递给张淑妃道，“小严学士说了，娘娘只管放心，这东西还有的是，只是一次不能运来太多，在宫里怕招眼。娘娘用完了只要吩咐一声，就会有人就给捎来。”

张淑妃攥紧了小玉瓶，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

“这次的都按娘娘的吩咐掺上了香料磨成了粉，保管再也闻不出半点味来。每次只需挑一点点，用在灯上、香薰上，或者放在汤药膳食里都可以，”鲁全嘿嘿笑眯了眼，“保管可以为皇上提神，一刻都离不开娘娘。”

“你这鬼机灵的。”张淑妃一戳鲁全的脑袋，眉开眼笑把玉瓶收在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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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朦胧，殿内昏黄。窗外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点点滴滴，似敲在人的心上。这些日子来，嫣儿与凤花不分日夜的在殿中忙碌，同食同宿，早已如姐妹般。这晚天色不佳，两人破例没有熬夜排练，早早便和衣卧在床上，只薄薄盖了一层锦被。

远远听着外面似敲了三更的坼声，凤花想起了白日的情景，不知不觉的叹了口气。嫣儿却低低的问，“还有没睡么。”凤花歉然道，“听得外面雨声淅沥，有些睡不安稳，定是吵着你了。”

嫣儿却道，“我也睡不踏实呢。”顿了顿，掩不住一丝忧虑道，“你说，明天晚上还会下雨么？”

凤花心里叹了口气，口中却道，“应该不会吧。”

“最好别下了，”嫣儿苦笑，“不然这一个多月的辛苦就要白费了。”

凤花怔怔的瞧着窗外，“都下了这一夜了。明日就算不下，池子里的水也该积了多深。”嫣儿也静默下来，隔了许久，忽而轻轻笑道，“原来你也一样紧张。”凤花只是不作声，久久方道，“有些事情，我们尽力去做了。成败胜负，就听天命了。”

嫣儿听她这般说法，心下略慰，从被下握了握凤花的手，笑道，“今晚左右都是睡不着了，不如我弹个曲子给解闷吧。”说着嫣儿便掀开被子，起身去开箱子。

凤花与嫣儿相识这么久，竟从不知道她雅擅抚琴。此时看她取出的那把琴，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琴身只是鸦黑的色泽，不见一丝光晕，冷冷的如同一块黑缎。取出箱笼时，琴板轻轻碰到箱盖，便有低沉的翁翁声，足见是上好的桐木所制。嫣儿略调了调弦，挥手轻拨，琴弦铮的一响，雨幕中听来，别有一番清丽动人。

凤花倚在榻上，歪着头看她抚琴。嫣儿原是此中好手，久不弹琴，虽然有些生疏，只是略一拨弄，潺潺曲声便从指尖泻出，时而松涛阵阵，轻舟渐远，时如暮鼓江岸，云开雾散。一曲既终，如回风流月，而萦心间，凤花早已听得心驰神往，久久方才回神问道，“这是什么曲子？”

“《月出》，”嫣儿顽皮的笑道，“咱们为这雨烦忧了一夜，不如弹个曲子拨云见日。”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凤花也是微笑，“凉爽秋日，娘娘心中却起了思春之意，还拿拨云见日搪塞我。”

嫣儿原是拿这琴曲的名字添个彩头，却不想她如此精通乐理，一语道破了曲中内涵，只觉得脸上滚烫，一路绯红烧到脖子中，放了琴只来红了脸只道，“你哪里是个都人之女，分明就是个女学究。自己往这艳诗侬词上套，还回头来打趣我。”

凤花拍手边笑边躲道，“有的人怕是被说中了心病，狗急跳墙的乱咬人。”

闹了一会儿，嫣儿伏在床边休息道，“看你如此有天资，不如拜我为师来学琴吧。”

“这曲子就不错，”凤花点点头，轻声道，“就不知道难不难。”

嫣儿低头沉吟半晌，道，“难倒是不难，说起来还是我的老师交给我的第一首曲子呢，就是曲子过于凄婉伤心了些。你这般豆蔻年纪，何必学此伤心之曲，不是福寿之意啊。”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凤花平静道，“更何况世上之事，不如意的十之八九，世人都有心事，又何来许多开心。”蓦然想起上一世的恋人，不知后来是否得知自己的死讯，又是否能淡淡想起曾经那个温婉女孩时有半分心痛。数年之恋，对伊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对自己，却已是两世的刻骨铭心。

嫣儿眼中亦多了一丝伤感，侧头沉思了一会儿，再望向凤花时，面上喜乐如常，“就依了你，还不快磕头拜师。”

19.鱼龙不动澄江远（3）

中秋节。白昼里整日只是下雨，分外阴沉的天气，丝毫不见太阳。瑟瑟秋风而过，吹的檐头铁马乱响，雨珠滴答敲在汉白玉的丹陛上，分外让人觉得寒意。不料到了日暮时分，阴风却渐渐散了，雨帘依然未断，天际晕开了层层光亮。月儿还未破云而出，尤有些浓云障着，影影罩罩看不清形迹，只有那晚风薄寒，吹的人微微一颤。

快到了传晚膳的工夫，雨终于停了。一干入宫贺节例的亲顾大臣、皇室贵胄此时都在慈颐宫的花园里候着闲聊，虽然刚刚都已谒见完太妃，然而圣上没传下旨意来，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眼见身边众人都是夫妇相携入宫，太妃面前一派琴瑟和谐景象，向隅独坐的裕王妃段逸兰心中自是哀怨。一大早裕王便出府不知上何处去了，宫里的人来催了三四遍，段逸兰无奈，只得着了盛装，带了一个贴身的丫头，独自便入宫了。

段逸兰虽然心底苦闷，此时依旧打扮的光鲜夺目，不肯输人。她独自一人坐在角落里，不想却有个女子的声音在旁道，“裕王妃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怪冷清的不是？”段逸兰循声望去，却是平时最不好相处的景王妃张氏抱着臂，从旁含笑看着自己。

嘉靖生有八子，多却早夭，长成人的只有裕王与景王兄弟二人。嘉靖迟迟不立太子，两个儿子的爵位分封从来无二，都不偏袒。然而裕王生母早亡，景王的母妃卢靖妃却乖滑机谋，善侍人意，见自己年老宠爱渐驰，不及张淑妃能得圣心，便在宫中处处攀附恭维张淑妃，与之交好。更在为儿子景王选妃时，她做主聘了张淑妃的亲侄女张氏为妃。

如今嘉靖已年过五旬，张淑妃虽然年轻，也不期望能生子与两位年长的王爷争夺，见亲侄女成了景王妃，他日若景王即位，张氏贵为皇后，自然可保自己成为太后。她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和卢靖妃合起伙来，一心为着景王在嘉靖面前大吹枕头风。裕王虽然放荡不羁，却甚有才敢，在徐阶等一帮朝廷大臣中很有威信。然而景王比裕王年幼，近年来却渐渐更得圣心偏爱，引来朝野不少担忧。

裕王与景王表面是骨肉手足，实则势成水火。段逸兰与景王妃自然也素有隔阂，平时没少明枪暗箭的往来。此时段逸兰听她语意不善，冷哼一声并不回答。那景王妃却低声窃窃笑道，“裕王难不成又没入宫来？这倒也是个好主意，裕王怕是打着算盘故意惹恼了陛下，好叫谁家姑娘进门呢。”

这话影射了上次寒食节家宴，嘉靖要给裕王立妃的事，正戳在段逸兰的痛楚上，她脸上勃然变色，反唇相讥道，“千幸万幸，我家王爷虽然胡闹，倒也是要正经娶个女子过门，不至于什么猫儿狗儿，羊儿兔儿的，乌七八糟都养在院子里。”

景王有断袖之癖，这早已是宫闱内外尽知的秘闻，平素不近女色，专爱在娈童戏子间流连。最近据说又迷上了京城杂班的一个叫阳儿的男旦，悄悄在城南置了处私宅。景王妃仗着姑母的势力，素来在宫里不把谁放在眼里。娘家近年来随着张淑妃的得势而风头甚极，自从又嫁到了皇家成了王妃，她更是目高于顶，人前最是要强，哪有人敢当面驳她半句。此时听段王妃出言讥讽，气的火冒三丈，抬腕便给了段逸兰一掌，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没有名分的侧室罢了，就连你那进了宫的妹妹，在我姑母面前也喘不上一句大气，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段逸兰捂住了脸，全然被打懵了，从小总要掐尖如她者，父母面前也没听过一句重话，惯来只有她掌掴别人的份，哪有人敢打她。此时听景王妃冗自扬着手臂嘴里喋喋骂着她，段逸兰蓦的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了景王妃的头发。景王妃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连着段逸兰也一同滚倒。这两位王妃都是千金小姐出身，自幼娇生惯养，学的是女工诗书，平时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不上气，两人的力气都是半斤八两，这一场花拳绣腿直打的钗横鬓乱、难解难分。

在场的众位贵族夫人小姐哪里见过这个场面，都在一旁又是劝解又是偷笑，花园里乱哄哄闹成一团。“两位王妃娘娘快快请起，”一个皂衣男子匆匆赶来，见这边情景大吃一惊，赶紧走上前去，扯开了两位王妃。

段逸兰瞥了他一眼，见这年轻男子眇了一目，形容丑恶，也未穿官服，不知是什么来历，她心生厌恶，不去理他。景寿王妃却识得这男子，冲他微微点头道，“世藩，这事定要去告诉我姑母。”说着，拍着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冲地上的段逸兰狠狠剐了一眼，又对旁人哼道，“都看什么看。”说着，便赶开众人，洋洋去了。围观的人见她眼眶被打的青肿，发髻上还挂着些泥草，形容狼狈之极，都忍不住掩口偷笑，却不敢得罪了张淑妃，慢慢都散了去。

段逸兰独自坐在原地，又是羞愤，身上又是疼痛，一时间伏在地上竟然站不起身来。念及裕王的无情，适才受的委屈，想到伤心处，悲从中来，忍不住眼眶一红，两行珠泪滚滚而落。

那眇目男子本来情急之下过来拉架，然而拉开二人后，顿时才觉得自己插手的不妥，只能尴尬的束手站在一旁，。时他正欲随着众人散开之后，悄悄退去，却眼见段逸兰这般模样，也不好离开，只得伏下身来，柔声对段逸兰道，“你……是摔痛了么？”

段逸兰听他语意颇有同情，更加伤心难抑，哭泣的双肩微微颤抖，仿佛要发泄尽这晚所受的所有委屈。眇目男子更加手足无措，连声安慰道，“莫哭，莫哭，若是伤着哪里，我去寻太医来。”他说着便起身要去找太医，段逸兰却伸手拉住了他的袍角，抽泣道，“不用……不用去寻太医，我现在的样子，是不是……是不是很难看？”她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哭道，“你看看，我的衣裳头发可是……可是都乱了？”

原来她惦记的是这个，眇目男子长抒一口气，转过身来，微笑看着段逸兰，只剩的一只眼睛里精光震人，“娘娘，您很美，这宫里任何女人都比不上您。”

眇目男子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碧色鎏金匣子，轻轻旋开匣上宝纽，拿出一支精美异常的珠钗来。段逸兰抬头却见，两只活灵活现的凤鸟纽缠在钗上，双口都衔向钗头那颗光晕耀眼的宝珠，而那珠儿奇在竟似没有被凤口衔住，只是颤巍巍的缀在钗头，仿佛一碰就要掉下来。眇目男子轻轻将钗儿插在段逸兰发鬓。段逸兰神色仓皇道，“这支钗儿太贵重了……”

眇目男子的笑容阻止了她推辞的话语，“只有这支钗儿才能配得上娘娘的绝世美貌……” 那钗横鬓乱的女子犹挂着泪珠的双颊忽然一红，低下头去，突然觉得眼前的眇目男子竟也不那么丑陋了。

“我扶您去换身衣服吧，秦总管适才来传旨，还有一刻晚宴就要开始了。”男子轻声说，声音里仿佛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

女子依言起身，在眇目男子的搀扶下，慢慢离去。月儿悄悄从云间露出半个脸，似在笑看人间的一切。

婆娑的树影下，珠钗轻轻晃动，连醉人的月色仿佛都黯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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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20.不知身在翠微巅（1）

千秋殿内，张淑妃对镜整顿着妆容，她的内侄女景王妃张氏立在一旁，脸上泪痕未干，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看上去还有厮打过的痕迹。孟冲匆匆被叫来，也不知出了何事，只伏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却听张淑妃沉声问道，“那段婕妤最近可还老实。”

“段娘娘最近只在宫中，依旧足不出户。”孟冲回禀道。

“那贱婢，还称什么娘娘，”景王妃冷不丁的插了一句，一脸的余怒未消。

孟冲不敢接话，只听张淑妃对着景王妃训斥道，“入宫这么久了，还是没半点规矩。看看你这衣衫头发，一会子怎么见得了圣驾。还不快去收拾。”景王妃不敢顶撞，轻声嘀咕一句：“姑母……”还是讪讪的随着宫女们去收拾了。

张淑妃转过脸来，冷冷说道，“看来段婕妤身子不适，今夜的宴会也不必去参加了。替我看好了她，不可踏出青云宫一步。”

孟冲干巴巴的向段嫣儿主仆传了淑妃的懿旨，嫣儿听了不动声色，微微点头，便让孟冲退下了。孟冲自觉得在夹缝中难得做人，也巴不得逃出殿去。

青云宫中须臾间冷清下来，凤花苦笑摇摇头，“任咱如何低调行事，她还是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

嫣儿望向窗外，霁月将现，面颊抹上一丝笑意，“万事都已具备，何必再待东风。”

皇家的筵席总是要布置的典雅而华丽。嫣儿虽然有禁足令不可出青云宫一步，然而凤花见晚上得事都已布置齐全，嫣儿身边用不上自己。再加上她也着实好奇宫中筵席的样子，便到底狐假虎威的借了秦福的名头，半带威胁的在孟冲处讨个方便要去参加晚筵，张淑妃只吩咐要看好段嫣儿，其他人都没提起，孟冲也不敢做的太过分，略一沉吟便做了个顺水人情。

奇？宫中规矩，一年有三次宫中大宴，分别为寒食、中秋、春岁，宫里的太监宫女们多是年幼就已入宫，若无重大恩赐，此生都不得再出宫去，于是这三次佳节大宴在宫中是人人都需参加的。此时但见湖边银锭桥旁，沿湖铺开了长长的桌案，早有宫人布置的花团锦簇。都是两人一方小案并排，上有各色瓜果点心。

书？过去看记载说明代宫廷真正是宫女三千，太监过万人，尚未理解这数字的惊人。此时凤花远远望去，这筵席如同一条长龙般绕湖铺设，通彻灯明，绵延足有数里。凤花在宫中也无熟识的友人，便悄悄寻了阿保同桌而坐，虽然只是在最末席之处，离灯火通明的主座隔了许远的距离，似半隐在黑暗中，望着身前众人谈笑之声鼎沸，自己如独在另一个世界中。

网？满场的喧哗声中，忽然突兀的寂静了，凤花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前面的人都已经跪倒在地，凤花也随着人群跪倒，再起身偷眼看时，却见打扮的甚是美艳动人的张淑妃，扶着一位约略五十余岁年纪的黑面老者，那老者看上去甚是清瘦，只是距离甚远，看不清容貌。然则远远华灯映射下，那一袭龙袍着实耀眼。

此时二人一起并排行来，在最前端的首席坐下。凤花还来不及看清，人群已经激动的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曾几何时，凤花也想象过来到五百年前的大明帝国，是否能见到这位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又该会有怎样激动的心情。然而此时真正离嘉靖皇帝只相距如此距离，她却忽而回过味来，只随着人们行着磕头的仪式，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今夜的主角也许不是那主台上黑面的帝王，凤花心中隐隐在紧张的祈祷着。

筵席自主座开始，分为两排。远远望去，嘉靖皇帝左侧是皇亲国戚的席座，景王伉俪紧挨着张淑妃坐着，再往旁边便是凤花熟识的裕王妃段氏，只是一个人冷清清的守着一座席位，脸上浮着红晕未散，不知是否因为天气潮热的缘故，发鬓珠钗微颤，自是形影孤单。

皇帝的左边坐着的却都是显贵重臣，当中第一桌坐着的是一位白须老者，看上去足有八十多岁高龄了，须发皆白，却有满脸慈祥和善之色，甚是让人觉得亲近。此时见众人都已落座完毕，那白须老者乐呵呵的捧着满满的酒盏起身道，“今夜天赐良辰，云开月现，正是吉兆。老臣在此恭贺陛下。”一旁的景王听他抢了头彩，心下暗骂无耻，脸上却丝毫不敢带出来，给皇帝的金樽中斟满了酒，毕恭毕敬的起身笑道，“严阁老说的甚是，这都是父皇的福运感天动地，儿臣也要敬父皇一杯。”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端起了面前的金樽酒盏，说道，“今天是团圆节，大家同饮过此杯，一应虚礼便都免了。”众人都附和着端杯饮尽，一时间觥筹交错，着实是热闹非凡。凤花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盏与阿保一碰，轻轻尝了一口，那酒好喝的紧，虽然倒出来浓稠微黄似是黄酒一般，然则入口绵香醇厚，又没有黄酒的半分辣味，只有一股桂花的芳馥萦在唇齿间，却是从未尝过的美味。

酒过三巡，眼见云雾渐渐散开，天上一轮圆月，衬着薄薄的几片淡云，投影在地上如水银泻地一般，瞬时便被灯影收去了。

诺大的湖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些星星点点的灯光，起先只是一两盏，远远的顺着湖对岸向筵席这边飘来，人们尚且没有在意。然而随着月幕一丝丝拉开，那灯光竟然愈来愈多，起初是沿着最远处的湖岸延伸，渐渐都顺风送过来，直至伸展到湖心处，目力好的隐约可以看清，却原来是小小的纸船上载着蜡烛浮在湖面上，只是这纸船逐渐密集，顺风而送，在湖面上铺展开来，竟似一块星幕般。

筵席上的人们开始注意到那灯光，纷纷指指点点。凤花紧张的向主座望去，却见嘉靖帝也放下了酒盏，迟疑的望向湖面，轻声向一旁立着的秦福吩咐了几句，一旁的张淑妃脸上也露出迷茫不解的神情。

“那是什么。”嘉靖蓦的放大了瞳孔，伸手只向对岸，人们的目光瞬时向对岸一片漆黑的宫檐望去。

对岸是青云宫，凤花嘴角浮上一抹不易察觉得笑容。

21.不知身在翠微巅（2）

那一片漆黑的宫墙上，出现了一缕幽幽的光亮，仿佛是借助那光寒的月色，透过婆娑的树影投在墙壁上，略微坠起些光影，虚幻的不似人间之物。

却见那光影微微一晃，便有一个窈窕女子的剪影投在那墙壁上，华服高冠，纤秾适度，仿佛是九天之外的仙子，误入了凡间；又似悔偷灵药的嫦娥，随时都将飞天而去。

一缕悠悠笛声忽然把地而起，人们心头都是一震，仿佛是有谁拨开了月夜的帘幕，须臾间，便有曲声伴着月儿坠入人间。

吹笛秋山风月清，谁家巧作断肠声。

风飘律吕相和切，月傍关山几处明。

不知怎地，嘉靖脑海中忽而蹦出杜甫的诗句，眼前一片昏暗，便似坠入了迷茫之境。但听这笛声愈拔愈高，渐有飞入九天之态，在这黑暗寂寥中，似乎所有人的心都被瞬时抓紧，但听这不知何处飘来的天籁之声，心思见转平和安宁。心，亦向这笛声密密贴近。在这暗夜中虽无明烛，却亦似能有一丝光亮。

“那是仙子么。”嘉靖急急的问，伸手凭空指着对岸，似要抓住一般。

天籁般的笛声中，那剪影倏的一闪，竟瞬时不见，只遗宫墙上那个黯淡的光影，略微闪了闪便熄灭了，对岸又恢复到一片沉寂黑暗之中。

“在那在那。”席间又有人惊呼起来，顺着这惊呼声望去，却见那光影竟然出现在宫檐的琉璃瓦上。月凉如水，黄色瓦上光影琉璃，如一块粼粼的玉。那人影伫立在瓦上，如同立在一片水波之中。清风送过，月影中那上下翻飞飘舞的袖裙间，隐约露出的竟是女子赤着的双足，脚腕上拴着金环。

笛声蓦的一转，仿佛把人心从远处的方外世界牵到眼前，骤然间曲调婉转起来，说不出的旖旎风光。那瓦上的人影亦是轻轻一踏足，风送着金环上的铃儿“叮铃”作响，小脚却微微一晃，只是在琉璃瓦上划了个狐步，便没来由的拨惹岸边的人心头一颤。

众人看得啧啧称奇，只见瓦上的人影随着曲声而舞，宛若破茧彩蝶。笛声高亢处，密密匝匝如狂风暴雨般，那人影亦回旋急转，莲步频移，仿佛湖上漂荡的浮萍，随时都将在暴雨中湮灭于湖底。然而再大的风雨总有要停的时候，一曲将终，笛声渐渐黯了，若有若无的低低呜咽中，女子的身影也渐渐迟慢下来，只轻轻促着步子，柔柔伫立在远处，轻衫飘荡间，一缕曲音戛然而止。临风有客吟秋扇，对月无人见晚妆。那背影依旧俏然伫着，如同八月秋夜里悄绽的一株夜兰。

此时云开雾散，琉璃瓦上，霜冷凄清。女子的身影亦定格在月幕中，如一幅水墨图景。嘉靖站起身来，便要离席大步去追，张淑妃紧忙拉住了他的衣袖，说道，“陛下，还是让秦福去看清回禀了再去，莫是什么魑魅作怪。”

嘉靖迟疑的站住，且看秦福刚疾奔到对岸的宫墙下，那笛声愈来愈低，一缕清音若有若无之际，渐渐没了声息，仿佛从未有人吹走过笛曲一般。天上云遮雾盖，倏忽便黑了。那瓦上光影亦是一闪不见，黑暗中没了踪迹，也如同从来未出现过一样。没过多时，秦福便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手里却托着一只彩缎绣鞋，禀报道，“皇上，奴才追到青云宫外时，那影子又没了，宫墙下只捡到这个。”

嘉靖接过鞋来细看，却是寻常闺秀用的绣鞋模样，当中绣着一只蹁跹的彩蝶，看上去两只方能凑成一双，他仔细把玩着绣鞋，盈盈一握不足三寸，触手尚温，隐约还带着女子的体香。

嘉靖沉吟间转向了筵席，问道，“今晚宫内还有何人不在此处？”景王妃面上蓦然色变，低眉向姑母看去，却见张淑妃冷冷的站在嘉靖之侧，并看不出表情。

秦福躬身道，“回禀陛下，中秋庭筵之事，早已传旨各宫，并无遗漏。只是段婕妤因病告假，因此不在此处。”

“段婕妤……”嘉靖努力的回想着，脑海中却丝毫没有印象，回身望向席间，口中仍是吩咐着秦福，“宣她过来。”

不多时，段嫣儿一身白衣如旧，莲步轻移，来到席前。

“你便是如洵爱卿的小女儿？”嘉靖略带审视的盯着眼前的白衣女子，目光中却有惊艳。

“臣妾正是。”

“今晚为何不来参加筵席，”嘉靖生性最是严苛，此时见嫣儿面色如常，不似有病的模样，不免起了狐疑，声音中渐有严厉，“莫不是说病了？”

嫣儿斜瞥一眼嘉靖身边面如纸色的张淑妃，却含笑道，“臣妾今夜原本偶感风寒，适才卧在榻上休息，谁知沉沉睡去之时，却做了一个梦，仿佛在高厦之上舞蹈一曲，醒来不免冷汗涔涔，风寒竟也似痊愈了。”

张淑妃面色一松，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很是阴沉难看。

“那宫檐之上，踏月舞蹈之人便是你？”嘉靖挑起了眉，却把手中的绣鞋递了过去，道，“你且试来看看。”

嫣儿伸出玉般纤足，轻轻往鞋中一套，只见大小适中，仿佛剪裁天然。

“陛下，”首座之末的黑暗处，忽然站起一个头带香叶冠，身着紫金道袍的道士来，朗声说道，“山人早与陛下推断过，今岁有一肖兔的段姓女子，乃是天上月中仙子下凡，是天帝派来提点陛下早日得道修仙的。今夜远观月色，见朔云流空，十面潮动，雾色隐隐，光华皆照婕妤娘娘身上，正应了此象。陛下切勿久久怠慢了仙人。”

“蓝真人指点的甚是，” 嘉靖面色肃然一凛，“给段婕妤赐座。”

严嵩之流，见事最快，此刻听嘉靖发话，赶忙都离席跪在地上，齐声恭贺皇上早日成仙得道。

凤花远远坐在末席，心中长舒了一口气，知是这一个月来辛苦没有白费，本是知道嘉靖皇帝喜欢修道，便想投其所好，让嫣儿以月中仙子之姿出现在嘉靖面前。不料嘉靖生性如此多疑，所幸有蓝真人突然解围，虽是意料之外，却带来了更好的效果。此时见席间灯盏重新燃起，一片觥筹喧嚣、拍马迎奉之声不绝于耳，眼见这主宾尽欢的下面，掩盖了多少明争暗斗，凤花一时心中甚感烦闷，见四下也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起身离席。

22.不知身在翠微巅（3）

“你怎么在这里？”凤花站在湖畔无人处想透口气，忽而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她惊喜的转身看时，正是久未见面的朱三。

“你，你……”凤花高兴的说不出话来，重重的拍了一下朱三的肩膀。自从入宫前在柴房外不欢而散，两人足有小半年没见过面了，有时想起在裕王府的日子那段日子，似乎也只有与这个老拿着番茄偷偷来找她来做面吃的朱三相处时，才会真正开怀的笑出来。

朱三被她拍的一愣，本来板着的脸也撑不下去了，笑道，“你还是这个样子。”

“你不生我的气了？”凤花俏皮的瞥了他一眼。

“开始是气的，”朱三瞪了她一眼，嘴角依旧衔了笑，“后来想想你做的番柿鸡蛋面，也就气不起来了。”

凤花打趣道，“那我走了后，你还有番柿鸡蛋面吃不？”

朱三老实不客气的瞪了她一眼，“古有俞伯牙摔琴谢知音。今有朱……朱三戒面谢凤花。”

两人玩笑了一会儿，凤花关心的问道，“你怎么会在宫里？”她眼珠一转，又笑道，“你是随裕王妃进宫来的吧，我早已猜到你不是普通的书房下人。”朱三有些迟疑，看向她的目光竟带了一丝紧张。

却听凤花笑道，“老实说，你至少也是个什么侍讲、翰林之类的官吧。哼，还敢一直骗我说是下人。”

“确是个翰林，”朱三心下舒了口气，亦笑道，“还不是怕当时被你看出来，便不给我做面吃了么。”

凤花听他语意调侃，有些脸红，便低头不语，寒风中尤显身影单薄。

朱三望着她仔细打量，笑了一笑，说道，“有些日子不见，想不到倒是瘦了。看来宫里的生活也不比‘老虎窝’里强。”

凤花面上带着笑，心内却一沉。只往灯火影戳处望去，那边喧嚣之声依旧，想起以后去往，不免有了几分焦心。

朱三循着她的目光看去，笑摇摇头道，“你们还真是好本事，叔大的笛子天下第一，多少朝中亲贵大臣都请不动他吹一曲，你居然能说动他。”

“他为人很是好说话的……”凤花微微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低下头，只是轻轻把玩着腰间坠着的小小皮酒囊，却没了下文。

朱三打量了她半晌，目光扫到腰间的小酒囊，有些恍然，心中似窜起一股无名之火。

瞬时，却又化作无所谓的一笑。

一时间，两人心中尴尬，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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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湖的另一侧树林中，隐约有两个人低声私语。

女子的声音道，“皇上今日真的要招那小狐狸精去永寿宫？”

另一人是个年轻男子，他的声音甚是清朗，只是凤花听来却觉得陌生，“娘娘何必在乎一日的得失，这些年来这样的事还少么，娘娘只需把握住了那[奇]要紧的物什，皇上哪能离[书]得了娘娘，最后不都是[网]您大获全胜么。这次也是如此，娘娘只需暗中等待，必有翻身之日。”

女子的声气微微放平和了些，冷哼了一声，”也罢，且由她得意去。看她能张狂几日。”

“不过那东西还是得抓紧时间用了，这次的调了香屑，再也没有异味。要是用在香薰上不顶事，也可以用在膳食里，保准皇上会对你回心转意。”

“不回心转意又怎的，”那女子却恨恨道，“总归是快六十岁的老头子了，半截都在土里了。”她似见男子面又不愉，又腻声笑道，“你就这么想皇上回心转意啊。看来最近皇上是不会来找我了，你也不来陪陪人家么。”

那男子只是嘿嘿笑着，仿佛是抱住了女子。良久，却听女子轻喘的声气道，“你个没良心的，以为我不知道么，今晚南海的供珠凤钗怎么会在裕王妃头上，仔细我没看到么。”男子似是笑着拍了她一把，柔声道，“那些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只有对你，才是真的呢。”女子满足的轻昵一声，朦胧月色下，说不出的旖旎风光。

凤花听得双颊绯红，早已听出那女子是张淑妃，却不知道那男子是何等人，竟敢在宫中如此大胆。此刻待又听到涉及裕王妃，忍不住讶然的回头向朱三望去。却见朱三面色如墨一般阴沉，看不出什么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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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中秋夜湖上一曲成名，当夜嫣儿便被招到嘉靖寝宫永寿宫中居住。隔不了数日，便有加封为宁妃的消息传来，虽然地位仍在张淑妃之下，却因为圣眷正浓，赫然成了后宫里说一不二的人物。凤花虽然是她贴身的侍婢，却也只能留在青云宫中，一连数日，也未能见到嫣儿的面。

所幸嫣儿正是当宠，青云宫中，不免人人都对凤花笑脸相迎。孟冲虽然不敢露面，却把每日饮食起居都打点好，凤花也乐得清闲，每日里独自住在诺大的后院中，只是潜心练习嫣儿所教授的琴曲。

这日她正在房中练琴，忽听有人在门外道，“这是什么曲子，还怪好听的。”

凤花抬头看去，却是朱三站在门口，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她不免好气又好笑，“这宫里你还真是来去自如。”虽是说笑，仍是起身给他搬了个凳子。

“天下之大，哪里不是来去自如，”他大棘棘的便坐了下来，随口道，“我在门外听你弹了老半天了，真觉得好听呢，再给我弹一段吧。”

凤花一笑，却收了琴，给他沏了杯茶，道，“尝尝这个，最近新制的茶，沏了三次才出色的。”

朱三接过茶盏，轻抿一口，却笑道，“日子过的不错嘛，这新沏的枫露茶，裕王府里未必能有这么一碗，你这儿到是随随便便就沏出来了。”

凤花见他识货，笑应道，“这会子香枫才下，自己去后苑西山上采去，满山不都是的。采回来去了叶尖，兑上七分玉泉山的上好泉水，三分枫叶上的晨露，再蒸露三次，便可得了一罐子，每次沏茶时兑上一匙，哪有什么稀罕的。”

朱三仔细把玩着茶盏，“难得的可不就是这功夫。”

凤花一晒，“您老大驾光临，来找我这个小小的宫女有何事呀。总不是就为了听曲喝茶来的吧。”

“本来是找你有点事，”朱三低声笑道，唇已凑到她的耳边，“不过现在觉得，以后没事老能找你听个小曲喝口茶也不错啊。”

凤花面上一红，只觉脸上有些发烧，避开他道，“没事快去别的屋里混去，我这儿等会而还有事要忙。” 抬头见朱三只是眯着眼笑看着自己，心里说不出的异样难受，别过脸去不理他。

却听朱三笑道，“好了，别使性子了。我来就是问问你有什么打算。你主子现在红了，服侍她的人多的是。总不能把你拘在这宫里一辈子吧。”

“这宫里好好的，我出去作什么。”凤花心里有些发慌，嘴上冗自强道，“你不是早说了我是个贪恋富贵的人么。”

“你就嘴硬吧，”那人的声音在背后冗自笑道，“要是将来你主子不放你走了，兴许还有我可以帮你。”

“嘁，谁要你帮。”凤花嗔道，转身便撵了朱三出去，抱着琴再也弹不下去，自己心里也有些不明白，是为谁生了闷气？

23.踏遍紫云犹未旋（1）

中秋过后，天气渐渐转凉，黄叶儿扯絮似的直往下落，西苑的宫道上转瞬铺满了厚厚的一层。九月刚至便是重阳，正是登高佳节，宫中各殿早早配上茱萸，蒸了花糕。这日午后，嘉靖帝循照宫中旧例去登万岁山，大臣宫人都要随驾，一行人提壶携楹便从北面神武门出来，浩浩荡荡好不热闹。

凤花品阶虽低，却也跟在众多宫人中凑个热闹，眼见出了宫苑北门之后，风物竟越来越熟悉，这万岁山不正是紫禁城之后赫赫有名的景山么。想来百年之后明亡之时，崇祯帝便是在这山上一棵歪脖树下吊死，却不料在嘉靖朝，不祥的景山居然还有万岁山这样的名字。这景山也着实不高，原是永历年间，明成祖在此堆放煤炭以备宫中所用，因而也叫煤山，原本只是小小的一个土丘罢了。站在山顶回望帝阙，但见金水桥映着一轮新日，宫内红墙浮碧，琉瓦生辉，似是笼罩在一片升腾着的紫色雾气中。此时宫中多已种菊，近处是丹桂飘香，远处苍茫宫阙，间有金菊点缀其间，着实耀眼好看。

一路上凤花尚在左顾右盼间，不知不觉已随着众人登至山顶，嘉靖皇帝行完登高之礼后，照例会有小宴。重阳风俗，要喝菊花酒，吃重阳花糕，皇家风俗亦与民间无异。此时人人都得了宫中执事的分发的花糕，就连队伍之末的凤花也得了几块。

筵席正中，嘉靖身侧坐着的华服女子便是嫣儿，只见她高髻入云，蛾眉粉饰，着实光鲜照人。不过半月功夫，张淑妃却由众星捧月的天上落到了地下，此刻她的座被移到嫣儿之侧，自是冷眼瞧着嘉靖给嫣儿夹了一块花糕，两人执壶饮酒，相视而笑，眼里全然没了别人。张淑妃只觉众人眼光都冷冷瞥向自己，顿时如坐针毡，面色不免格外惨淡。凤花远远瞧着，忽然倒觉得这位张淑妃有几分可怜。忽听首座上的嫣儿娇笑两声，说道，“臣妾有支新学的曲子，想唱给陛下听呢。”

嘉靖含笑望着她，口中轻轻嚼着一只红茸。

嫣儿翩然起身离席，一挥广袖，半掩芙面，背对着筵席的方向，轻声唱道：

“一枕孤峰宿暝烟，不知身在翠微巅……”

嫣儿的声音悦耳异常，虽然低沉，却依然顺风送入众人耳中，直让人陶醉不已。凤花一直留神看着主座处，此前嘉靖皇帝一直略带笑容的看着，虽然眼中有欣赏，更多的却仍是几分玩味，然而听到此句，嘉靖竟然蓦的一震，身子不自主的前倾，侧耳细听，满是凝神：

寒生钟磬宵初彻，起结跏趺月正圆

尘梦幻随诸相灭，觉心光照一灯燃

明朝更觅朱陵路，踏遍紫云犹未旋

嫣儿虽是清唱，然而一曲唱来婉转沥沥，吐字圆润，一波三折，令人醉然。一曲终了，仿佛可绕梁三日，众人皆是陶醉。席中却仍有不少机灵的人，偷眼只是瞧着嘉靖的脸色。

嫣儿回到座上，用力推了推尚在发愣的嘉靖，撒娇道，“臣妾唱的不好听么。”

嘉靖半晌才回过神来，击着桌案赞道，“此曲只应天上之有，爱妃唱的更好。这是何人所做？”

“是臣妾的老师所作，”嫣儿咯咯笑着，面色如芙蓉春晓，看不出半点心机，却让座旁的严嵩心下一沉，“臣妾在裕王府时，便听得熟了，嫣儿虽然不太懂这诗的意思，只觉得诗句是极好的，于是编了曲唱给陛下听呢。老师说，这诗还有个名字，唤作觉心踏月歌。”

“觉心踏月歌？”嘉靖轻拈须髯，目光中多了几分赞叹，“爱妃的老师又是何许人？”

嫣儿笑着向人群看去，一眼便扫到裕王妃身后一个青衫人影，她微微对那人颌首，青衫人身上一僵，便从人群中走出：

“小臣不才，曾为娘娘做过几日西席，闲暇所做的诗，有污了圣听。”

嘉靖打量着眼前的男子，脑海中似有些印象，“你是……”

“陛下，这是嘉靖二十六年的翰林张居正，现在裕王府上为侍讲学士。”秦福悄声提示道。

嘉靖满意的点点头，“原来是庶吉士出身。这诗作的甚和朕意，觉心踏月，有几分通仙的意思。你可入宫来为朕写青词。”众人中低低的起了惊叹羡慕之声。

青词，是道教举行斋醮时献给上天的奏章祝文，要求文辞华丽，骈俪妙言，嘉靖皇帝痴心修道，最是沉迷青词。在位三十余年来，九任内阁首辅都是因为善写青词而得到宠幸，如今朝中把持国政十余年的严氏父子，便是因为一笔青词写的“深合帝意”而长久圣眷不衰。今日张居正能被皇帝亲自指名去写青词，可算是绝无仅有的恩宠了，指日便是飞黄腾达，前途不可限量。

嫣儿费尽心思，便是想举荐张居正给嘉靖帝，此时眼见就要成功，自是心中欢喜，嘴角微微带笑。首座之侧的严嵩闻言，暗自心惊，递了个眼色给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独眼儿子严世番。比起严嵩来，计谋善变的严世番其实更得嘉靖宠幸，他虽然眇了一目，但洞察世事之精明，却尤在许多明眼人之上。此时他只眯起了一只眼，细细打量着俯身跪在地上的张居正。

张居正伏在地上，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却并不说谢恩的话。

嘉靖为人最是猜忌，见他如此，心生狐疑，喝道，“你莫是不愿入宫为朕写青词？”

“先生还不快磕头谢恩，”嫣儿见状不妙，一壁暗示着张居正，一壁笑着出来解围，“圣上有所不知，臣妾这位老师性子最是谦和，只是就在书斋中不太涉世事罢了。”嘉靖闻言脸色稍缓，只盯着张居正。

“臣在裕王府中侍读，不敢期望入朝为官。”张居正平静道，声音虽然很低，却依然清晰传入众人耳中。

嫣儿闻言色变，吃惊的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居正，脸色瞬时煞白。

24.踏遍紫云犹未旋（2）

“张居正，”凤花心里一惊，怎么也没想到和自己一块喝酒的“叔大”居然就是历史上赫赫不朽的名臣张居正，想来叔大该是他的字号之类了，凤花暗骂自己糊涂，她飞快在脑海中搜索张居正的信息，隐约记得他是在隆庆年间进入内阁的，后来成为首辅，此时应该还是默默无闻之辈，怎么会现在就惹来这么大的祸事？

眼看嘉靖面色越来越是不善，便要发作。凤花大是着急，忽然福至心灵，取下腰间裕王妃所赠玉佩，交到身旁阿保手中，悄声道，“快将这个交给你师父，请他想想办法，务必要救这人。”

一旁的景王忽然起身求情道，“父皇，三哥最不喜父皇修道求仙，就连今日重阳登高的盛事也不肯随驾，据说是独自在府上闭门读书。这张居正是三哥府上的侍读，想来是待得太久了受了影响。还请陛下给三哥一个面子，不要降罪。”看似是求情，实则是最狠的落井下石，轻巧的便把祸事引到了裕王身上。而裕王贯是不来参加宫中一切筵席活动，嘉靖久已不满，此时听言，目光恶狠狠地便扫向身侧，却见裕王果然又没有来，只有裕王妃段氏脸色惨白的独自坐在席上。

嘉靖怒极反笑，拍案打翻了一个果盏，桂花糕滚落了一地，只听他喝道，“真是朕的好儿子，好儿媳……”

裕王妃瞬时花容失色，嘴唇直哆嗦的跪下颤声道，“臣媳惶恐，王爷虽然不羁，却对父皇最是恭敬孝顺，从不敢在背后有谤毁之言……”

席上众人见嘉靖天威震怒，都有几分惶恐，各自噤声屏气。嫣儿因为事因自己而起，眼见姐姐跪在地上请罪，也不敢出言半句。

严嵩见状，抚着白须，眼见张居正这小子不识抬举，居然自寻死路，倒免去了很多麻烦。而裕王与自己多有不和，此时见野火烧到裕王身上，心里很是高兴。一片寂静中，却听有人叫道“陛下”，声音铮铮然很是刺耳，严嵩抬眼看去，却不知何时，仙风道骨的蓝真人已从人群中走出，对嘉靖躬身一礼，朗然道：

“陛下，今日九月九，乃是重阳佳岁。九者之尊之数，更是修练体玄最佳之时，辰酉合化金，巳申合化水，贫道算过，今日申时三刻，乃吸天地灵气，修玉阳真道最妙的时辰。陛下切勿耽搁了吉时。”

在嘉靖心中，炼丹修仙乃是第一等的大事，此时听得蓝真人如此说，自是天大的事都要抛在脑后，只唯恐误了修炼的吉时，大是焦急，忙站起身来，连声说道，“真人指教的甚是，快快起驾回宫……”

眼见一场天大的祸事，变这么消解了。众人都唯唯诺诺跟在圣驾之后离开，景王心中不甘，狠狠地盯了蓝真人一眼，起身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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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的，人群都已散尽。

“你过来，去把桌上收拾了。”一个执事太监匆匆走了过来，见凤花穿着普通的低等宫女服饰，便安排了她去收拾筵席上的杯碟。

留下来收拾残席的宫女见她瞧着面生，都有些欺负她。宫里做事，下人之间原有许多门道机巧，譬如此时一起做事的宫女们原都互相熟识，都偷懒捡着做抹桌子的活去干，却有一个约莫有些头脸的宫女，拿眼斜觑着凤花，板着脸吩咐道，“你去把这些杯盏都拿到山后清涧里洗了，可仔细些，莫把这些贵重的器皿摔坏了。”她话音刚落，旁边几个宫女都相视偷笑着。

凤花也不知有诈，费力的端着十余个酒盏去向山后走去。山路崎岖难行，凤花端着的酒盏都是金铜所制，甚是沉重，这一路走的颇为艰辛。所幸绕过一块大石，赫然便能看到一条清溪汩汩从山间流出，水色清澈见底，溪中白石洁净可爱。

山阴处寂静无人，从适才热闹的筵席间来到这冷冷清清的地方，霎时有些如隔天日的感觉。暮色轻轻笼罩了山林，万籁寂静间，只有飞鸟投林之声。

凤花挽袖蹲在溪边，她本不惯做这样的活，不留神溪水濡湿了鞋，脚下全湿透了。九月天气，已有些凉意，溪水凉丝丝的，很是刺骨。

“这水里凉，快站出来。”忽然有一只大手按在了她的手上，凤花吃惊的回过头去，却见朱三皂衣青衫的正站在背后，一手拈起了污秽的酒盏，皱着眉头说道，“是谁让你做这些下人的活。”

凤花脸上一红，轻声道，“我本来就是个下人，做这些活是应该的。” 说着，她拿过朱三手中握着的酒盏，浸在溪水中细细擦洗着。

“他们难道不知道你是嫣….段宁妃身边的人么？”他声音不高，却有些怒意。

“那又如何。”凤花心绪纷乱，淡淡的垂下头去。

朱三一把扯过她浸在冰冷溪水中已经通红的双手，怒声道，“我偏是看不得你做这些，跟我走。”

“跟你又能去哪？”凤花微微使力，挣脱了他的手，却不看他。

朱三怒气更甚，一眼却瞥到她退的双足都浸在水中，更不免有几分心疼，一伸手便把她扯了过来，迫得她不得不抬起头来，他直直看着她，眼中蕴着怒意，“这宫里有什么好，偏你这般死心塌地不愿走。”

“我会走的，”她呼吸一滞，不能忍受他逼视的目光，放软了声音，低下头去，“只是现在还不能走，我有些事还没做完……”

他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望着眼前女子半垂绣面，眼前的这一切，仿佛是似曾相识的场景。他自失的一笑，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便松开了女子的手腕，两人近在咫尺，只是瞬时如同隔了一重生死的距离，静默半晌，他方涩声道：“不说这些了…..把鞋袜除了吧，都湿透了，会有些冷的……”

夜幕渐渐落下，山涧旁燃起小小的火堆，噼里啪啦的烧着枯枝叶，爆的火星乱窜，围在火堆便的两人却都是无语相对。

25.踏遍紫云犹未旋（3）

夜里下了钥，嫣儿依旧没有回青云宫来，看样子又被留在永寿宫了。凤花劳累了一天，刚回房准备安寝，忽听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凤花姐姐，快开门呐。”听声音似乎是阿保，只是语音却格外急促。

凤花燃了一枝膏柱，口中应者“就来”，披衣起身去开门，却见只有阿保肩上伏着一个满身血迹的女子站在殿外，那女子看上去已昏迷过去，芙面睫长，不正是嫣儿么。凤花大惊之下，和阿保一起搀扶着嫣儿到床榻上，却见嫣儿冗自昏迷不醒，粗粗检查身上，见她只着了一件薄衫，身上密密麻麻都是鞭痕血迹，瘢痕交错，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

凤花看得不忍，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阿保满面惊恐，不似平时里顽皮的样子，急急说道，“入夜的时候，皇上在永寿宫打醮，娘娘和蓝真人原在旁陪着，不知怎地皇上突然晕了过去，娘娘急忙传太医来，施针煎药，皇上却至今没醒。后来张淑妃娘娘赶来了，见状大为怪罪段娘娘，命内侍抓了蓝真人，还对段娘娘施了鞭刑。后来来了许多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都围在永寿宫里，师父见宁妃娘娘被打的半死，扔在殿外没人管，便命我偷偷把她送回来。”

凤花瞧着床上的嫣儿满身伤痕，早已坠下泪来，问道，“可有什么伤药能给她用上么，这会子怕是所有太医都集中在永寿宫了，宫里也找不到个大夫。”

“没有太医的方子，拿药恐怕是难了，” 阿保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说道，“这是师父命我把娘娘送回来时，偷偷塞给我的，说是疼到万不得已时，可以抹在鼻下，止疼能有奇效。”

凤花接过瓷瓶，疑惑的打开，却见是研得细细的黑色粉末，闻起来隐隐有些香味。阿保说道，“我可不能久待下去了，得赶紧回去复命，姐姐好好照顾娘娘吧。”凤花点点头，感激道，“宁妃娘娘这条命，是你们救的，我替她多谢你和你师父了。”阿保干净利落的还了个礼，也不多话，便起身出去。

“先生……笛…笛子..”床上的嫣儿轻声念叨着，面色越来越红红，冗自昏迷不醒，额头滚烫，却发起了高烧，凤花守在床边，拿湿帕子浸了井水，覆在嫣儿额上，却怎么也褪不去嫣儿的热度。眼见嫣儿虽然睁不开眼，却紧紧皱着眉，看上去似在忍受极大痛苦，凤花再也没有办法，伸手打开了阿保拿来的瓷瓶，用小指盖挑了一些放在嫣儿鼻中。

嫣儿轻轻呼吸了一下，慢慢安静下来，面部表情亦舒展了许多。只是额上依旧烫的怕人，眼见湿帕子拧了一把又一把，高热依旧不曾退下，隔不了多久嫣儿又开始说胡话，拧着眉翻来覆去的闹，看样子身上的疼痛又反复了。凤花无法可施，只得又挑了那黑色粉末替她止痛，眼见一两个时辰过去了，嫣儿的病情竟无半点好转，那瓶粉末却用的几乎见底了。

凤花忙得手足无措，眼见得嫣儿烧得迷迷糊糊，又开始低低哭泣着说胡话了，凤花大急之下，便批了外衣，出门去找个办法。

湖对岸永寿宫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不少忙出忙进的身影。凤花一咬牙，便往湖对岸行去，心道今日为了嫣儿的性命便豁出去了。然而走到永寿宫门口，却看到许多带刀侍卫守在门前，一脸戒备之色，并见不到太医模样的人，向来都在殿内。正踌躇间，忽听快马疾驰而到的声音，便有内侍报道，“裕王殿下到”，接着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翻身下马，神色焦虑的往殿里行去，那人不正是下午还在山里见到的朱三是谁。

凤花一时心绪纷乱，不及去分辨心中滋味，只一眼瞅到裕王一行最末，正牵了马去拴在殿侧的却是一个熟悉的青衫身影。凤花再也不及多想，躲着侍卫快步跟了过去，轻声叫道，“叔大。”

张居正一怔之间，已看到她，便驻足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那马打了个响鼻，一口腥气喷到凤花脸上，凤花一呆，哭笑不得的发现自己为了躲避侍卫，居然快站到马厩里了，她来不及解释，只急促道，快想办法去救救嫣儿吧，她受了伤，现在又发热昏迷不醒，可一个大夫也找不到。”

“你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张居正一壁栓好了马，一壁却拉着她往殿外走。

“你不进去了？”凤花问道。

“这边的太医多的是，不少我一个，”张居正轻声道，脚步却并不停下，“王爷出来还得一会儿，我先随你去看看嫣儿。”

青云宫里，嫣儿面色红的怕人，双眸紧闭，嘴唇轻抿，身上覆着薄被，唯一露出来的手腕上也是血红斑驳的鞭痕。

张居正轻轻掀开薄被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不忍之色，怒道，“是何人下这样的毒手。” 凤花拧着湿帕轻轻擦着嫣儿滚烫的额头，含泪道，“张淑妃乘这个时候对嫣儿下手，肯定会有准备。嫣儿的高热一直不退，宫里不会有大夫来，连药也取不到了。”

张居正边号脉边写着方子，说道，“高热倒不怕事，只是身上伤势太重，须得快些上药，免得落了残疾。我现在就出宫去找药。”

“你多久才能回来？”凤花愁面道，“这瓷瓶里的止痛药粉甚得不多了，等会儿怕嫣儿痛起来没了办法。”

“止痛药粉？”张居正本欲出门，闻言略驻足，拿过凤花手中瓷瓶，打开细细闻了闻，惊道，“此物何处而来？”

“这是秦公公偷偷拿来的止痛药。”凤花老实答道。

“这是福寿膏，也叫阿芙蓉，用多了就会成瘾，到时候人会形销骨立，脱形而死，”张居正握着瓷瓶的关节已是发白，怒道，“这东西我朝明令销毁，民间不许种植。这瓶里的福寿膏就算磨成了粉，又添加了香料，然而也不会改变它的毒性，这样的邪物怎么会流传进宫里。”

凤花脸色瞬时煞白，这不正是传说中的鸦片么。却听张居正厉声吩咐道，“现在所幸用的还少，不会成瘾。只是以后断断不可再用此物镇痛，无异于饮鸩止渴。我这就去取药，马上回来。”

26.不辞冰雪为卿热(1)

夜色一幕幕落下，似要消融夜幕中一切隐隐的生机，只遗一片黑暗。凤花枯坐在床边，忽见窗外一道电疾流光，便是天边雷声滚滚，瓢泼大雨如盆倾而下，打在瓦上噼啪作响。一场秋雨一层凉，她更担心嫣儿伤势加重，便把薄被轻轻为她掖好。也不知过了多久，凤花始终不敢入睡，耳边时时听着殿外动静，期盼着张居正能早点拿药回来。忽听榻上的嫣儿嘤咛一声，悠悠转醒。凤花大喜，瞬时攒集了一夜的紧张担忧瞬时放下，说道，“谢天谢地，你可终于醒了。”却说嫣儿睁眼，乍看到是凤花守在身边，亦是忍不住眼眶一红，放声而哭。

凤花急得手足无措，轻轻搂住了榻上的女子，柔声安慰道，“可是身上痛么，不要怕，回来了就好了……”说话间，抬眼却见张居正推门而入，手上提了两个厚厚油纸包着的包裹，手中撑了一把纸伞。他的发髻上犹沾着雨水未干，青衫早已透湿，只有手中两个油纸包看上去护的很好，一滴水渍也未沾道。

“先生，”榻上的嫣儿显然没想到进来的会是张居正，眼中瞬时有了熠熠的神采，腮上如同凝着新荔，只激动道，“你…..你怎会……”

“药照方子煎就成，服用时再加一匙黄酒为引，如此连服七日，便不碍事了。”张居正把油纸包递给凤花，回看嫣儿时，神色如常，“娘娘受伤很重，虽然不至致命，但还需多多调养。微臣都留了方子。”

“先生……你又救了我一次，”嫣儿泪盈于睫，伏在榻上低泣。

“娘娘还要感谢凤花姑娘，是她冒着危险去永寿宫为娘娘求救的，微臣只不过略尽绵薄之力。”张居正微微一掸青衫上的水痕，一身清峻如旧，却道，“微臣还得赶去永寿宫，这就告辞了。”话毕，便携着纸伞匆匆出门去了。

嫣儿痴痴的望着门外，一袭青衫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中，早已泪流满面。

三日后，秦福带来了一道旨意，让嫣儿在青云宫中好好休养，不必再去永寿宫侍驾，随旨意还带来了许多御赐的伤药补品，着实好言慰藉一番。嫣儿依旧病卧榻上，连接旨都未能起身。只闭目听完旨意，便又沉沉睡去。

然而在重阳后第二日嘉靖皇帝便醒了，宫里悄悄传说是用了张淑妃的一剂秘方。嘉靖醒来后并未再提及嫣儿，仿佛忘了这个人一般，却密旨意把蓝真人从天牢里放了出来，照样宠信如旧。

那夜的事依旧疑云重重，转瞬之间段妃失宠，张淑妃重新坐回了后宫中第一人的位置，又搬回了永寿宫中居住。然而宫里再也无人再敢提及，曾有个被皇帝亲封为“九天仙子”的段宁妃，人人都惧怕张淑妃的威势，青云宫前门可罗雀，又恢复了往日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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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秋尽冬至，叶儿都坠尽，孤零零的只剩些枯枝，便是寒雀飞过，也择枝不肯停栖。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午日里偶有昏暗的阳光一照，只觉得光鉴逼人，上面都可以行人。宫里各殿早已锁了长窗，挂上了厚厚的毡布。

这日是冬至，眼瞅着厚厚的浓云堆在头顶，寒风洌洌的刮着，吹的城楼檐头的铜铃叮咣乱响。天色昏暗，仿佛水晶冻子一样雾蒙蒙的，凤花轻轻挑着毡帘朝外望了，只觉那冷风嗖嗖便往屋里灌，她冷的缩回了屋子，搓着手道，“可真冷啊，这天色，怕不是要下雪。”

窗边坐着的宫装女子正是嫣儿，她的伤势早已痊愈，只是脸色依旧白的怕人，虽然被凤花迫着穿了件雪青平金比甲，又套了厚厚的双披羽缎袄衫。小脸裹在了刺绣如意风帽里，更显得只有巴掌大小，没什么血色。此时嫣儿只是淡淡的颦着眉，握着一管精密的细豪，伏在案上抄着道德经，密密的蝇头小字抄了一页又一页，听凤花抱怨，笑道，“这会子就叫冷了，这屋里还烧着暖暖的炭盆呢。从前在南边的时候，才是真的冷，屋外虽不是滴水成冰，反是屋里冷的让人撑不开手，可比这冻得怕人。”

凤花努努嘴，往火盆里夹了块炭，却道，“南边真这么冷，万岁爷却还往南方跑么？”

嘉靖昏厥病初愈，太医院的脉案只说是脉象虚浮、外感风寒，而致惊风。太医院院判万太医为此上折，奉劝皇帝去南方温暖潮湿的行宫去休养。生平求仙讳医的嘉靖帝，竟然破天荒的准了太医院的折子，刚刚立冬的时候，便搬去南京的行宫住了，宫里各司监的人跟去了十之七八，张淑妃贴身侍驾，钦定的随行名单里自然没有嫣儿了。此时西苑的宫室内十室九空，唯一还有人住的，除了青云宫的嫣儿主仆，还有因身体不适没有随去南京的韩太妃。

此时听凤花提起，嫣儿脸上神色一黯，语声似被胶凝，“万岁小时在南方长大，许是不习惯在北方过冬……”凤花看她神色，自悔失言，忙笑着岔开道，“可管那些闲事作甚，秦总管临走时留了阿保在宫里，昨天过来了一趟，说司礼监里新晋了娘娘最喜欢的徽府歙县的玉蝉供墨，回头要给娘娘送来。”

嫣儿闻言且喜，“如此最好，这里的墨都快研完了，可正着急呢。”

凤花且笑且收拾着她桌上的墨砚，说道，“每日抄经抄经，可要抄成个女道士了。这会子都快下钥了，快莫写了。晚上吩咐膳房送些材料来，叫上阿保一起过来，我给你们做个新鲜的菜吃。”

“镇日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抄些经卷有意，”嫣儿笑着搁了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最近老吃你做的新鲜菜式，嘴都要吃叼了，那还能想着出家去。”

27.不辞冰雪为卿热（2）

青云宫内，炭盆高烧。比之屋外的寒冷情景，这一室融融，恍若另一个世界。

檀木桌案上摆了许多碟小菜，青笋鲜翠，冬菇雅净，更有牛羊肉都片成的薄薄，堆在白瓷碟中煞是红澄亮眼，分外好看。桌案中间摆置了一口亮酲的黄铜大锅，下面旺旺的生着炭火，此时锅里油汤煮的半沸，鲜香味不断溢出，着实引得人食指大动。

“凤花姐，你有这样的手艺，不去御膳房真是可惜了。哎哟……”阿保一壁从锅里夹出一块涮好的牛肉，还来不及放凉便往嘴里塞，烫的几乎要说不完整话来。

嫣儿慌忙给他拿热帕子，关切道，“又没人和你抢，吃慢些。”凤花撇撇嘴，却道，“这小鬼头最是机灵，仔细烫掉了舌头。”

阿保早已和她们主仆熟捻，此时便贫嘴道，“能吃到凤花姐姐做的好菜可不容易，就是烫掉舌头也值了。”

“快吃吧你。”凤花不免破颜一笑，戳了一下阿保的额头。嫣儿看着两人玩闹，笑得抿了嘴。

“可真香啊，”忽听门外有人大声说笑道，“娘娘宫里在煮什么好东西吃？”

屋里三人都是一惊，却见门帘被掀开，直裹着一团冷气进来了两个人，身着一件宝蓝倭椴的夹袍，外面罩了件紫貂鸦金的大氅，不是朱三是谁。他身后跟着一人，只着一件青布棉袍，依旧颀长磊落，却是自上次送药一别后，数月不见的张居正。

嫣儿见是他们进来，欢喜不尽，“今日是什么风，能把王爷和先生吹来。” 阿保赶忙麻利的去搬来两个锦绣团凳。

“是西北风，”朱三解了大氅，调侃的一笑坐下，却一眼瞥见凤花怔怔的呆坐在桌边，随手可自己斟了一杯酒，打趣道，“这位凤花姑娘平素最是伶牙俐齿，怎么今日反成了哑巴。”张居正捡了个座挨着阿保坐下，含笑看着眼前情景。却见凤花蓦的兜红了脸，结巴道，“你….真….真是个王爷？”

“那还能有假的，”嫣儿好气又好笑的打量了她一眼，“在府里待了这么久，你不会真连裕王爷也不识得吧。”凤花顿时哑口无言，只捡着几片菜叶子在锅里涮着出神。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裕王一眼瞅见黄铜锅里煮的热气腾腾，忍不住赞道，“这锅里煮的什么，倒真是香的紧。既然叨扰了贵宝处，天晚来欲雪，能来一碗无？”凤花和他惯有宿怨，瞪了他一眼，只低声道，“吃白食的家伙。”

张居正却是笑着解释，“今日陪王爷入宫来给老太妃请安，刚走到临湖轩，老远就闻见一股香味，便和王爷一路寻将过来了。”

“这是凤花新做的，”嫣儿给他们拿了两个白瓷小碗，笑说，“王爷是有名的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快尝尝看，味道可是有宫里煮的好？”

裕王望去见那汤煮如膏脂，色如璞玉，闻之浓香扑鼻，便舀了一碗，尝道，“奇了，这烫粘稠而不腻人，似肉羹而清爽入口，似莼鱼羹而鲜美远甚，是用什么做的。”嫣儿抿嘴一笑，亲手给张居正盛了一碗，递过去时却有些红了脸，只轻声道：“先生也不妨一猜。”

张居正亦尝了一匙，点头道，“滑腻而爽口，糯甘而有味，带着些海鲜的香滑，这汤羹倒是不同于平日里宫中所做。”

裕王颇有些兴味的瞧着这两人，笑得意味深长。一时房内气氛有些尴尬，只有凤花没有察觉，冗自笑着说，“对呢，这是鳆鱼鱼筋汤。”

“鳆鱼？”阿保睁大了眼，问道，“可是御膳房中最臭的那种石鱼？每次路过御膳房，看到登州来上贡的时候，总要有一筐是鳆鱼，真是臭死人了。王总管老抱怨就这一筐鳆鱼还要占一个仓库呢，只不过据说韩太妃娘娘特别爱吃，这贡例才断不了。”

张居正叹道，“胶人取鳆鱼，每每隆冬之际赤脚凌寒而入海上，于海中乱石之下泅水取之，最是辛苦难得。韩太妃来自朝鲜，可能会想念这种海味吧。只是每年入贡宫中也不过几十斤罢了，鳆鱼放久了会变味，臭气难当，宫中厨子多半不会做，这样珍贵的食才多半是浪费了。”

嫣儿闻言含笑吩咐阿保道，“你去厨房，再将这炙煮呈上一碗，给韩太妃娘娘送去，让她老人家尝尝鲜味。”阿保应了一声便去了。

“宫里的厨子能做什么好吃的。我去过一次登州，那里鲜焖的鳆鱼可真是美味无比，那滋味我至今可记得。”裕王一壁吃着锅中涮出的肉片，一壁摇头晃脑，仿佛仍在回味那味道，过了半晌，却见张居正端着瓷碗，疑惑的问道，“姑娘说这叫鳆鱼鱼筋汤，鱼筋又是个什么玩意？”这个连嫣儿也不明白了，一起齐头看向了凤花。

“鱼筋便是胶鱼鳍内翅丝……”

“胶鱼？”张居正骇然道，“莫不是胶东一带最是凶猛的嗜人沙鱼，这种鱼类体型庞大，最是凶猛，泅水者遇之必然丧命，看诸城志中说这种胶鱼又名海狼，南方沿海食之甚多，想不到宫中也有。”

凤花点点头，想起几天前在御膳房见到鱼翅时的吃惊不在张居正之下，“鱼筋的食法在我们那里有很多种，和鳆鱼一起熬汤是最鲜美的。”

裕王不知不觉已喝了两碗汤，此时放下碗，一哂笑道，“叔大真是少见多怪，这胶鱼虽然凶猛，但照样常常被人捕到。比起捕捉胶鱼，挑出这鱼筋反倒更不容易咧，光是割鳍、去皮、刮沙、折骨、挑丝便有十多道工艺，最后还要硫磺熏制，压成胭脂大小的团圆小饼，每饼价格虽越数金，但倒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物什，便是京城里崇文门外‘留仙居’里，花上百两银子，也能吃上一碗。只不过味道自然是不如这锅里的好了。”

“有的人只知这汤鲜美，却还没尝过炙煮的美味，真是买椟还珠。”凤花见他喝汤起劲，不免暗暗窃笑。

28.不辞冰雪为卿热（3）

“炙煮？”裕王微微一怔，向黄铜锅边几碟生菜生肉看去，却迟疑不敢动筷子。宫中节庆惯有吃炙煮的习惯，便是一个大锅里白水煮上煮肉，吃的时候什么调料也不放，腥的难以下咽，宫里每每吃炙煮的时候，大家如同受刑一般，各各都想逃席，久而久之，几乎成了最难吃的代名词。

凤花初来宫中，便尝过筵席上必备的‘炙煮’，虽然看上去与现代火锅相似，但是涮菜单调，只有白肉，而且锅底非常淡，几是白水，因此很是难吃，她因此早已想过改进之策，“我做的炙煮和宫中不同，首先要用一个特质的黄铜锅所盛，锅下有一炭炉，可以不断加热。锅的汤料先用八味底料烹过，再煨之以不同的膏汤。今日我们吃的便是鳆鱼鱼筋汤熬制的锅底。”凤花一壁从白瓷碟中夹起一片牛肉，放入锅中烫熟，在沾上碟中小料，演示道，“你们也尝尝吧。”

裕王听得目瞪口呆，在宫中吃了这么多年，从没想到炙煮竟然有这样新鲜的吃法。嫣儿却是随凤花吃了好几次了，早已见怪不怪，此时一箸下锅，便大快朵颐起来。少顷，张居正如此尝试了一块，却是赞不绝口，“这样的美味真是天下一绝。”

凤花望着面带迟疑之色的裕王打趣道，“你尝尝看，比之‘留仙居’如何？”

裕王一咬牙，夹了一块生肉在锅中烫熟，闭眼便塞入嘴中。凤花大惊，恐他烫到，慌忙便去倒些冷酒给他咽下，却听裕王含糊称赞道，“真…真是好吃…比之番柿…鸡蛋面……也不差。”

嫣儿一番芳心可可早已都牵绕在张居正身上，对身边的话并未听在耳里。凤花却是听得清楚，脸上一红，说不出话来。回头却见张居正看着自己，赞许道，“想不到凤花姑娘竟有这样好的手艺，也可以去崇文门外也开家酒楼了，便是炙煮这一道菜，就能在京城里打出名头来。”

凤花有此念头久已，此时被说中心事，抬眼微笑道，“若是出宫开炙煮店，底汤还需样式多些，鳆鱼鱼筋过于名贵，吃得起的只是少数达官贵人，还可以用番柿酸汤或者笋干清汤做锅底，味道也不会差。”

“看来我这儿庙小是留不住你了。”嫣儿听凤花说的热闹，亦含笑插话道，“这丫头想出宫怕是想疯了，罢了罢了，回头便去求太妃娘娘放了你出去，瞧着你去做个女中陶朱公。”

裕王却贯是喜欢给凤花泼凉水，此时笑嘻嘻道，“就这一道菜也能开个酒楼么？到时候要不要本王去帮你捧捧场？”

凤花白了他一眼，她考虑开火锅店的事已久，此时胸有成竹，只是侃侃而谈，“谁说只有一道菜了，只要做得好，一道菜也可以成一桌菜。客人选完锅底，还需选涮菜，鸡鸭鱼肉都可切片盛盘下之，到时候时鲜蔬菜，各类珍菌，乃至天上飞的，地上长得，没有什么不可入锅，吃的时候只需要夹入锅中烫熟，再佐之以碟中开胃酱料，随涮随吃，岂不快哉！”伊说的眉飞色舞，颇有几分神采飞扬，可心里却生气裕王泼凉水，只对嫣儿和张居正道，“到时候要真开了业，第一桌的客人可一定得是你们俩。”

嫣儿啐了她一口，“我倒是真想去，只可惜关在这个笼子里，到时候还是拜托凤花大掌柜的托人往这儿稍一碗来吧。”

张居正却笑道，“那是一定要去的。”他的目光从凤花脸上扫过，却和裕王的视线撞在一起。两人略一对视，各自若无其事的挪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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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推杯论盏，吃的很是尽兴。凤花本来就没什么酒量，几杯热热的黄酒下肚，便连杯子也拿不稳了。嫣儿陪着喝了不少，只觉红晕上脸，话也渐渐多了起来。剩下两人本都是极好的酒量，可是各自怀了心事，只一杯接一杯的饮下去，都有了几分醉意。

夜色渐深，不知何时，屋外呼呼作响的风声似是停了，黑暗中仿佛有谁叫了一声，下雪了。一下子便把屋里人的心都牵到了屋外。

凤花最先反应过来，欣喜不自禁，连鞋也不及穿好，赤着一只脚便冲出屋去，手里冗自提着一壶酒。裕王看着焦急，回头却见嫣儿早已伏在桌上，已是不胜酒力。他还有三分清醒的对张居正说道，“你且照看着她些。”便匆匆逐出屋去。

屋外，温度骤然寒冷了许多，迷茫天色中，只见一片晶莹碧茫之色。只见凤花独自躬身站在回廊下，伸出手去接着片片鹅毛般的雪片纷飞，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神情宛若孩子般澄澈。他不免被她的快乐感染，嘴角亦带上几分笑意，伸手便去拉她，却见她轻轻一挣，跌入雪地中。一身红裙刺目，在雪地中分外耀眼好看，偶尔翩跹的衣裙，掩不住她快乐的脚步，还有那快乐的笑声。

屋内，炭火高烧的融融暖意间，嫣儿朦胧有些醉意，给自己斟了杯酒，边饮边问道，“我姐姐，她可还好么？”

“王妃是聪明人，娘娘不用挂心。”那男子闷闷的一杯接一杯的饮着，声音却依旧低沉。

“先生……对不起，”女子的声音忽然带了些抽泣，似是想起了重阳那日的事，“嫣儿不是…不是为了自己去出风头，嫣儿是真心实意希望先生….能得到赏识重用。”

那斟酒之声只是一滞，少顷，却是淡然如故，“没事的，娘娘，是臣太固执，不愿做不想为之事……”

地上的雪越积越多，凤花足上未着鞋履，缎袜都被浸湿，裕王看着心中不忍，便跟去雪地中，只柔声哄着她拉她回去。凤花却一举酒壶，含糊道，“朱三……一起喝…喝一杯….”

裕王也不推辞，接过便饮下，却看凤花扶着自己，几乎站不稳，冗自皱着眉头说，“这样小壶怎么过瘾，要用这个才好。”她说着伸手便去腰间抖抖索索解开什么，却半天也没解开那绳结。他一眼瞅见，那绳结连着一个小小的牛皮酒囊，在衣裙中若隐若现。一时间，愤怒、失望、伤怀、嫉妒……众多往事在脑中交织，他的眼中墨云翻动，嘴唇亦轻轻抖动，一把扯她入怀，却是不容分说的定定抱住了她。

房内高燃的红烛下，酒醉的女子两靥红如火烧，却不知何时腮边挂了两行泪，伸出玉般皓腕抓紧了张居正的衣袖，多少日来心事千回百转，终于可以一诉衷肠。话到嘴边，只是低低的啜泣，“先生……我原是下定了心……进宫守护姐姐……守护家人….可原来，我还是忘不了，忘不了……”

桌边青衫人蓦的身子一僵，轻轻掰开她紧抓的手指，却见她眼泪纷纷而落，醉倒在桌上。

他苦笑着给自己斟了最后一杯酒：这一步，可真错了么。

……

纷飞的大雪，落在面颊上也不融化，仿佛要把人冻成冰。裕王小心翼翼的护住了怀中的女子，便似要守护住一切。

那些笑容犹在眼前，不过几年时光，一切却是物是人非。

怀中的女子似在不安的挣扎。“别闹……”他在她耳边低低道，把臂箍了一箍，声音中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却环紧了她侧身背迎着风雪。那女子轻轻嘟囔一声，便在他怀里安静了下来，转眼便传来淡淡的呼吸声，他低头看只是好笑，那人星眸微合，已是沉沉睡去。他的头亦是剧烈的疼，想来是酒有些饮的多了。

天地霎时安静，雪地里安静的拥着，仿佛重复着多年前的幕幕幻象。

便当是个梦吧，这一刻，只愿长醉不复醒。

这般暗冷的天色里，连时间仿佛都要停止。

……

嫣儿扶着墙栏出来透口气，抬头便见雪地里两人的情景，惊得险些叫出声来，酒亦醒了大半。随着跟出来的张居正亦看到这一幕，只是冷冷的站在原地，眼中墨色却是更深了些。

朦胧的月色中，风雪不知何时能住。只有红烛渐渐烧到尽头，影影罩罩中灯芯忽地一爆，剔出几丝艳泽的火光，唬得人莫名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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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29.梨花满地不开门（1）

第二日过了晌午，凤花方才醒来，只觉得嘴唇发干、头疼欲裂，望去窗外天光已白，不免有几分吃惊，匆忙系着对襟藕衫坐起身来。却见屋外脚步声响，接着房帘便被挑开，只着一身家常的倭金缎袄的嫣儿姗姗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冗自神情迷茫，不免笑道，“可是酒醒了？”

凤花有些羞赧的垂下头去，“我昨晚喝了许多么？都有些不记得了。”

“不多不多，只是在雪地里抱着王爷又哭又闹，自己姓啥都不知道了。”嫣儿挨着她坐下，哧哧笑着打趣。

凤花往被子里缩缩，头低的更深了些。

“迷糊睡了一夜，可还没酒醒？”嫣儿把怀中一个小小的彩凤包金手炉递给凤花，却没忘打趣她，“说真的，我冷眼瞅着，王爷对你还是真上了心的。”

凤花本接了手炉有些怔怔，听了这话啐了一口，把手炉掷开，只气道，“还以为你是真心来瞧我，却是来说这些顽话。”

“我这是中哪门子的邪，”嫣儿摇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口中却叹道，“早先接了你来宫里，原是想帮姐姐少个情敌，王爷早恨了我半死。现在与你姐妹一般，早已希望你有个好归宿，甘心去姐姐那儿做个说客，让王爷你风风光光的接你回裕王府去，却不想你这儿又怪我，里外都不是人。”

凤花听她说的诚挚，握住了她的手，亦感动道，“我明白你是好意，只是……只是……”她忽而也说不下去，想不出什么理由来说明自己的拒绝。在这个时代里三妻四妾是理所当然的事，便是眼前的嫣儿虽然风光，也不过是皇帝的侧妃罢了。她自己心中早已认定的，是父辈那般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婚姻，只是自己如何能把二十一世纪的婚恋观说出来，没准嫣儿会以为自己疯了。

“只是什么？”嫣儿紧张的瞧着她，猜测道，“你是不满意这样的名分么？我可好好修书一封，与姐姐商量一下。我姐姐现在名分未定，便是同为侧妃，应该也是无碍的。只是我姐姐心气脾气大，瞧在我的面上，你凡事多让着她些……”

凤花听她张罗着只是说名分的事，不免苦笑的摇摇头。

嫣儿心中疑惑，盯着她问道，“…你难道…还是….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

凤花脑中紧张的思索着，仍然没有好的托辞，半晌，只得胡乱扯了个理由，沉声道，“其实是我心里另有喜欢的人了，不愿意嫁到裕王府去。”

嫣儿瞬时脸色有些发白，想阻拦她说完已是不及，只听门帘“哗”的一声被掀开，一个熟悉的人影闯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便到了凤花榻前，脸色青的可怕，偏偏声音冰冷冻人：“你….你果然是因为这样的缘由……”

凤花合了眼，心怦怦跳着，不愿辩解，只是不去瞧他的脸色，脑海中忽然闪现过无数熟悉的画面，第一次湖边相遇，第一次在膳房里做的番茄鸡蛋面，一起逛过的街市，吃过的路边馄饨小摊……泪水早已盈在眼眶中，她只是命令自己，不许有半滴泪落下来。

“王爷……”嫣儿从旁想劝解，却也找不出好的说辞，话一出口，只得咽了回去。

裕王瞧着床上女子，见她始终不肯睁眼，一派自持冷淡的样子，不免心里发灰，眼前忽的一片恍然。

“罢了，此后不会再来扰你。”

忽然有什么硬物掷在床上，那人狠狠的跺跺脚，疾行几步，却又在门前驻足，半晌未曾掀开门帘。凤花面如死灰一般，努力做出自持之态，仍然难忍心底伤痛。她只是打定了主意，狠了心不去接话，只听靴声复又橐橐，门外那人已是愈走愈远，不多时，又恢复一片宁静。

凤花睁开眼，却见他临走时扔下的是一块玉佩，正是那日重阳宴上，自己交给阿保去救人的那块，却不知为何会在裕王手里。正迟疑间，只听嫣儿在旁叹道，“昨晚你醉后，王爷把你从雪地里抱回来，自己守在外屋一夜未眠。”

凤花心中一紧，不知为何竟有些觉得痛意。

“王爷今早只拉着我絮絮说了许久，央我来做这媒。我本不愿答应，奈何王爷一直恳声苦求，后来叔大听了一会儿便回去了，只有王爷一直在央我。我思前想后，确实觉得对你来说是个好归宿，便答应来与你说。未想到会惹出这样事来……”嫣儿轻声叹息着，“你未见到他今日央我的神情，那样的激动，甚至有几分脸红……我认识王爷这么久，从未见过他那样孤傲的一个人，仿佛把什么都不看在眼里，却会有这样的神情。你啊……罢了，不说这些……你们有缘无分，这样让他死了心也好，好过日后再有伤心……”

======

回龙寺中，风雪且住，一个不过七八岁年纪的小童拄着一支长帚，便在寺门外卖力的扫着积雪。忽见一匹通体雪白的快马疾驰而到，来人翻身下马，却是一个青衫磊落的年轻男子，眉间气宇轩昂，颇有几分清冷萧肃之气。

小童与来人早已熟识，此时便躬身笑道，“师兄，今日这么大的雪，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青衫男子只点点头，简促道，“师父可在后院？”

那小童头上梳了一个髻，此时一歪脑袋，天真的笑道：“师父一早便念叨着师兄，说你会来。我还不信呢，他老人家在后院等你许久了。”

男子闻言一惊，把马缰交与小童去马厩系好。便向后院快步行去。未进院中，只听老师苍老的声音在房中笑道，“可是叔大来了？”

张居正一抬眼，只见老者身着一件灰布棉袍，笑呵呵的坐在桌旁，身边却有两杯清茶。他躬身行礼道，“老师早知叔大要来？”

老者含笑把一杯清茶递给他，说道，“今早戏卜了一卦，却是坎下艮上的一个蒙卦，便料叔大要来。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岂不应验？”

张居正本是不信易卜之道，然而听得老师如此神算，不由诚心叹服，“老师妙卦，学生正是有疑惑而来，还请老师指点。”

30.梨花满地不开门（2）

“你是来卜问前途？”那老者正是再此次入内阁为辅政的徐阶，此时他问明来意，轻轻啜了口茶，只是沉吟，“叔大，你我门下修学多年，然而你向来只论‘敦本务实’的学问，从来不轻易涉易理之道，怎么今日会有这样的发问？”

张居正轻掸长衫，眉目间镇定自若，正色道，“昔日阳明先生有言，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今学生在裕王府中侍读已久，心中却久无所适，便是存了这样的疑惑。”

“龙潜于邸，指日可飞天。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机缘，”徐阶直盯着他问，“你可是觉得裕王不是明君？”

“裕王果敢有所为，将来是圣明之主，”张居正略一沉吟，仍然如实回答，然而眉间却有淡淡萧索之意，“只是如今严贼当政，景王窥储，裕王府恐非所栖良木。”

“严贼乱国之祸，已有十余年，如今老儿已年近八旬，怕是不会长久了。”徐阶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分析道，“倒是景王阴险狠辣，是个劲敌。”

张居正想起重阳席间景王落井下石之事，忧心道：“不过景王心术不正，不是圣明天子的气象。”

“你究竟心中还是向着裕王的，”老者一眼洞穿眼前学生的心思，朗声笑道。

“老师，学生如今却无心仕途了。”

“这又是为何？”

“世上之事，太过飘渺虚幻。追求仕途，却是朝野肮脏，寻求归途，却是满心不得意。便如这次圣驾去了南京，老师虽然重回内阁，依旧不愿跟随而去，只是推病在这里休养。有时候学生真想如老师一般，在这深山之中修隐，翩翩归卧泛江月而去。”张居正轻声道，声音中却有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

徐阶仔细听着学生的话，心下叹息一声，缓缓说道：“国家久有积弊，非一朝一夕之功，你二十六年初入翰林院，便做《论时政疏》，痛陈国家弊政，虽有几分年少轻狂，然而被罢职却入裕王府侍读，却更是福缘。人们皆说你不肯为圣上写青词是狂狷之举，然而老夫却有几分理解你的鸿鹄之志。你还年轻，人各有志，委屈奉承之事勉强不来。”

老者轻轻用手沾着杯中茶水，在石桌上慢慢画着，口中续道，“老夫年轻时也饱读圣贤书，一心想学圣贤有所为有所不为，然而时事造人，就算曾入阁为辅政，也不过一笔青词写的能入圣眼。老夫几番退隐山林，其实进退之间，尚有许多辗转回旋的余地，你这般年纪，未必能理会的真切。”

张居正心内一动，若有所思。

“你生而逢时，要好好辅佐未来明君。这天日，就要换了……”

徐阶一言既尽，便蹒跚起身，慢慢向屋里走去。

张居正坐在原地，怔怔瞧着青石桌面，只见龙飞凤舞的一行字草草书就，写得却是“相似相续，非断非常”八个大字，张居正心中慢慢品味，渐有几分入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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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年旧历除夕，依旧风雪未消。虽然是数九寒冬，然而贫民小户之家，能得一家团圆喜庆，照例过的热热闹闹，包饺子，做春饼，煮年饭。爆竹声声不绝于耳，自清晨起便响彻半个京城。

然则宫里的境况却更外冷清，嘉靖帝自在南京过年，宫里的人十停去了八停，平素就冷清清没几个人影，到了除夕这日，有些权势门路的宫人多半出去宫外私宅过年了。清早凤花独自在青云宫的小膳房里，准备包些饺子过年。却见嫣儿推门进来，手里拿了一卷烫金的红色箔纸，口中笑道，“快来瞧瞧这个，前几日去找张先生讨了副春联，今日总算由阿保代送入宫来，快看看贴在哪里合适？”

凤花搓了搓手上的面粉，便去看春联，却看上面墨色尚干，工工整整的隶书着：

满目云高待时飞，翩翩归卧泛江月。

后面只简单写着，嘉靖三十九年除夕岁书。却并无姓名落款，想来这是送入后宫之物，不便落上外臣的姓名。

嫣儿如获之宝，拿着春联一遍遍看着，口中不断称赞，颇是爱不释手。凤花瞧了瞧那字，心中一怔，不知不觉来这个世界竟然有一年了。见嫣儿不断催促问着贴在哪里是好，凤花抿嘴笑道，“就贴在这小膳房门口吧，每日多来几次小膳房就能多看几次，又不打眼，岂不是好。”

嫣儿瞬目想了想，也觉合适，正欲去贴，抬眼却见凤花嘴边笑容暧昧，不免红晕上脸，笑啐道，“贫嘴的妮子，瞧我今日就把你赶出宫去。”

“那可要谢天谢地了。”凤花很少见到她这般欢欣活泼的样子，仿佛瞬时放下了平日里沉沉的包袱，只有简单的快乐。她心里替她高兴，笑着说，“干脆我们一起走吧，在这宫里如同关在牢笼中，有什么好的？”

“我如何出的去？”嫣儿脸上笑容瞬时黯了，手上轻轻把春联卷起，口中仍是淡淡道，“你出宫的事我都与张先生商量好了。春假这几日，宫里也没多少人了。今天晚些太妃殿里有宴会，到时候我姐姐会入宫来，张先生也会跟来，随行的人里还有一个府里的侍女是来进宫换你的。”

凤花虽然日日盼着出宫去，却未想这一日来的如此快。此时乍听她早已悄悄安排得当，心内酸楚，却说不出话来。

“你晚上收拾好东西，便在这里等着。到时候张先生会悄悄带那个侍女来找你，你便和她对换了衣衫，扮成府上侍女，神不知鬼不觉的随着席散后府里的人出去，天黑雪滑，我姐姐性格又粗疏，必然不会注意到你。至于出宫之后的事，张先生自会安排你的去路，不会让你再回府上的。”

两人相处这么久，早已有了感情乍听分离，凤花心中格外有些难受，握着她的手道，“……我…也不急着这么早走，可以再陪你些日子……”

“圣上不在宫里，也没多少双眼睛盯着这里了。这个时候走是最安全的，”嫣儿轻轻松开她的手，说道，“这里也用不上什么人了，你便听我的安排吧。”

忽听门外有人叩门道，“宁妃娘娘可在否？小的是韩太妃宫里的管事牌子张德。”

嫣儿心知是韩太妃来传宴，回头向凤花深深望了一眼，淡淡说道，“进来吧。”

31.梨花满地不开门（3）

慈怡宫内，韩太妃身着金丝彩凤的袄衣盛服，安详坐在榻边。韩太妃是武宗年间进宫的，论年纪怕有花甲了，一头乌丝半已花白，却一丝不苟的梳成隆重的团凤发髻，岁月并未在脸上留下太多痕迹。

此时她见到嫣儿姗姗进来，格外高兴道，“宁妃来了，快，赐座。今儿你们姐妹可是来了个齐，来陪陪我这老婆子，热热闹闹过个年。”

嫣儿上前行过礼，便挨着韩太妃下首坐下，只见姐姐段王妃盛装坐在对面。姐妹俩许久不见，此时嫣儿细细打量姐姐，只见她依旧是珠钗红裙，脸庞比原来似乎圆润了些，腮上也淡淡的有了红晕，耳中明珰，目含春水。嫣儿不由心下啧啧称奇，看姐姐如今的样子，倒比三年前出嫁时更见风韵美貌。

段王妃抬头见妹妹在打量自己，不知为何，脸上一红，低下头去，头上凤钗轻点，诺大的一颗珠子微微轻晃，光华氤氲间仿佛要遮住了脸。

嫣儿看到姐姐容光焕发，不似往日在裕王府时终年抑郁急躁的样子，心中着实为姐姐高兴。正胡思乱想间，只觉身边张德轻轻推了推自己。嫣儿忙抬头，却见韩太妃正一脸慈笑的望着自己说道，“宁妃在想什么，这么出神，哀家叫了两声也没听到。”

“儿臣今日见到姐姐，有些高兴，失礼之处还望太妃娘娘恕罪。”

“宫里的这些嫔妃，哀家看来，只有宁妃和先头早逝的方皇后，才是真正的孝顺孩子，”韩太妃含笑道，“常常能过来走动说说话，心里头还有几分惦记着我这个老婆子。哀家看到了你，心里也是高兴的。”

韩太妃说着，眼光转到裕王席上，但她到底上了年纪，目力不好，问道，“怎么裕王没有来？这孩子原来还常常来看看我，最近却来的少了。”

段王妃忙陪笑圆着话道，“王爷今日起来身体不适，怕是来不了了。” 听她语音虽然欢愉，可是到底还是有几分萧索哀怨之意。韩太妃点点头，她虽然年老，却并不昏聩，底下小儿女们的这些心思都在眼里。

嫣儿听了心中却是一松，他不在这儿，今夜凤花出宫的事该会更顺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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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儿走后，凤花便回屋去收拾东西。打开箱底的包袱，拿出了刚入宫时穿的那套衣衫，重新换上，又把宫中侍女的衣服整齐叠好，放在床上。

除了几件换洗衣服，这大半年来自己也未添什么东西。她一一包好，依旧是很轻巧的一个小包袱。一瞥眼却见适才换衣时把腰间挂着一个小小的牛皮酒囊遗在了床上，她想了一想，怕带着出去时打眼，便珍而重之的包好，顺便再把床铺检查了一番，在床头意外寻到那日朱三扔下的那块玉佩，也一并包了起来。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小包袱，便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全部家当。只影而来，轻装而去，在这个琉璃世界的奢靡生活，就像是水上轻轻滑过的一片落叶，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转眼便将要轻飘飘的离去。

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青云宫里，总觉有些清冷怕人，她似受惊的兔子般竖着耳朵，神经绷得紧紧，窗外偶尔有雀儿扇扇翅，踏断一截枯枝，都如轰然钟鸣般震动着她的耳膜。眼看着窗外夜幕一丝丝落下，空间中渐渐弥漫着一派霜冷的陌生气息，她忽然对身边的一切产生了一种不切实的难舍难分，伸手抚过黑鸦鸦的檀香木几，上面摆着一张镂凤嵌碧妆奁，里面的胭脂盒早已空了数月。说起来早就想为嫣儿去讨盒胭脂，初起时是无人搭理，后来嫣儿位高权重住在永寿宫时，自然也不缺胭脂水粉用，一来二去竟延误到今。

她忽然心底划过一丝愧疚，轻轻移开妆奁，却看其下压着一张素白薛涛笺，上面是嫣儿熟悉的字迹，蝇头小楷工工整整的抄着《太上老君说常清净经》。随意看去，满纸只见“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常应物，真常得世，常应常静．常清静矣……”的句子，后面还未抄完，想来是嫣儿清早起来的功课，抄了一半便接到了阿保送来的春联，因此就搁下了。

这样的经文读的久了也会移人心气吧，她默默的想，作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时代女性，她实在无法理解五百年前这个时代的人们对于道教如聆圣明般的痴迷，这些日子来看多了嫣儿抄经度日，她几次开口想劝，还是咽下。眼见不过几个月的功夫，桌边的柜子里堆放嫣儿抄的道经，已是摞有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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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德见人都来齐落座，轻轻击掌，示意可以开宴。

几个小内监手捧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不一会儿各人面前的檀木矮几上便摆满了丰盛的菜肴，宫廷菜肴大多造型精美，这一桌子的姹紫嫣红，甚是好看。韩太妃举箸捡着身边最近的一盘万年金枝鱼尝了一筷，却皱起了眉头。

“太妃娘娘，可是用的不如意？”段王妃坐的近，一眼便看到太妃的神情。

韩太妃有些歉疚的摇摇头，口中却笑道，“人老了，总是会想念小时候家乡的饮食。这些菜肴虽然丰盛，却反而吃不惯了。”

“宫里可是没有好的朝鲜厨子？”段王妃奇怪道，“如果是这样，儿臣去民间帮太妃娘娘留意看看，如果有好的朝鲜厨子可以寻来。”

张德在旁眼珠一转，谄媚的插口道，“说起来，宁妃娘娘前几日进的炙煮，很是合太妃娘娘的口味，那天还多用了两碗黍米饭。”

韩太妃被张德提醒，笑着看向嫣儿，道，“那炙煮很是美味，宁妃宫中还有这样巧手的厨子。那天便说要好好赏赐宁妃的孝心，哀家老糊涂了差些忘了。不知道那厨子今日可还能来做一份炙煮？”

嫣儿张口结舌，心中盘算不定，正欲站起身来找个理由推辞。忽听殿外一个熟悉的人声说道，“炙煮？儿臣也想尝尝这味道。”

韩太妃听到这声音，笑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还和小时候一样。一听到有好吃的便往太妃娘娘这儿钻了。”

嫣儿和段王妃姐妹听到这声音都是一惊，不免一喜一忧。抬眼望去，身着绛色倭缎绉绸团龙袷朝袍，气宇轩昂的走入殿来的，不是裕王是谁。

32.梦也何曾到谢桥（1）

夜渐渐深了，凤花依旧独自坐在青云宫内，忽听轻轻几下叩门声响，一片寂静中却显得振聋发聩。她心内一阵慌张，挽着包裹便匆忙奔去打开殿门，却见是张居正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个垂着头的宫女，虽然看不到容貌，但见她身材窈窕，却很是眼熟。

“你是……”凤花细细向那宫女看去，猛地发现居然是曾经和自己曾同住过一屋的春兰。那宫女听到她的声音亦是一惊，抬起头来，眼中含泪，只叫道，“凤花。谢天谢地，可算又见到你了。”

“怎么会是你？”凤花又惊又喜，自从分别之后一直颇为惦记着这个好姐妹，一直以为她早就嫁人去了，却不想还能再见面。

张居正也未曾想到她们会识得，倒是一怔，也不便多做解释，只是轻声道，“那边宴会怕是开始了，抓紧时间走吧。“

凤花看向春兰，见她一副宫中侍女的打扮，看来今日入宫来顶替自己的宫女便是春兰了。她心中有千百个问题要问春兰，却听春兰催促道，“你快些去吧，一切张先生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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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听远处一众人的脚步声嘈杂。三人都是一惊，回头看去，只见雪中过来一队人影，都打着灯笼，正朝青云宫走来。凤花脸上霎时变色，深更半夜为何会有人来这里，心中只道是被识破，便欲拉了春兰进去藏身，却见张居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打着手势示意让她镇定下来，见机行事。

她手里挽着包裹，焦急不安的等着，抬眼只见张居正眼中墨色如故，并无异常，心中略有几分安心，再看身边的春兰，亦是神色平静，容颜清秀如旧，只是眉间多了几分沧桑空茫之感。

那雪中的一行人终于走了过来，凤花借着灯光看清，领头那人便是下午来过的张德，心中更是忐忑，不知是否嫣儿那边出了什么差错。却说张德抬头却也是愣住，未想到青云宫门前竟然站了三个人，一个穿着裕王府侍女的衣衫，一个却是宫中侍女的打扮，还有一个年轻的青衫书生，没有穿戴官服，也看不出是个什么品级来头。

裕王妃与段嫣儿是亲姐妹，宫中有往来也是常事，张德只当是裕王府来送东西的宫女内侍，也不敢得罪，朝他们一躬身行礼，点头笑道，“咱家打搅了。敢问哪位是凤花姑娘？太妃娘娘有旨意现在便传过去。”

凤花心中惶恐，抬眼便向张居正瞧去，却见他不动声的微微颌首，脸上神情如故。张德话音刚落，只听春兰向前站了一步，黑暗中瞧不清神色，只是声音异常平静：“我就是凤花。”

眼见春兰随着他们愈行愈远，黑夜中渐渐光影消没，张居正轻轻拿过凤花手里的包裹，声音中多了几分暗哑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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筵席上觥筹交错，一片歌舞升平如旧。嫣儿心中却多了几分忐忑。算起来张居正带着那王府侍女该是见到了凤花，可不知张德现在去传旨，又会带回谁来。若是带回凤花还好，若是带回的是个陌生宫女，到时候不知道姐姐和裕王会有如何反应，万一事情败露，嫣儿简直不敢想下去，明代宫廷规矩甚严，宫女无故不得出宫，一旦发现宫女外逃，无一例外行刑仗毙，便是病死也须病死在宫内的治所中。

裕王不动声色的向嫣儿斜觑了一眼，频频向韩太妃举杯敬酒，口边却是噙着笑道，“孙儿三年未来看望太妃娘娘，这第一杯，是孙儿的自罚。”

韩太妃闻言眉开眼笑，说道，“三儿小时候与哀家最是亲近。哀家如今再看到三儿，仍然未脱小时候的模样。”

裕王一饮而尽杯中佳酿，却又给身边的段王妃满斟了一杯。段王妃受宠若惊，回眸望他，却见身边从来对自己不假辞色的男子，不知何时竟然轻轻携起了自己的手，一并拿起酒盅道，“这第二杯，是孙儿夫妇一起敬给太妃娘娘的，”裕王说着微微挑起了眉，神色仍是淡淡，“孙儿的这段好姻缘也是太妃所赐，如今我伉俪第一次来见太妃娘娘，这杯如何能不敬过。”

殿上所有的人都是一惊，人人都知裕王夫妇不睦，这段姻缘“怨”多“谐”少已非秘事，便是段王妃自己也吃惊不小，她迫着自己演着夫唱妻随的戏，却不免饮完酒后轻轻低下头去，奇Qīsūu.сom书眼角浸出泪来。听裕王如此说道，韩太妃一愣后倒是最先反应过来，笑的颇有几分不自然，只说道，“哀家入宫已历两朝，人老了半截入土，也别无它愿，最想看到的，便是你们这些小儿孙们和和睦睦……过去三儿这些年不来慈怡宫，哀家只道是因为茗儿的事有怨于……”

“这第三杯，”听到韩太妃提到这个名字，裕王蓦的瞳色变深，轻轻松开了段王妃有些僵硬的手，语气更见冰冷，“孙儿要为了…..”

“凤花姑娘到了，”匆匆走进殿来的张德大声的禀报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周遭静的可怕，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他茫然的环顾一番，只见瞧向自己的目光中有怜悯、有庆幸、甚至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求援的向中间的韩太妃望去，却见一片寂静之中，韩太妃轻轻的颌首，表情中却多了几分不为人知的解脱，“宣她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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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宫里熄尽了烛火，一个人影也无，天边的孤月早已隐入浓厚的云中，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她撞撞跌跌的奔走在深深宫闱中，紧紧抓住了他的手，仿佛是唯一可以抓住的希望。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中，深深浅浅，仿佛踩在云里。

要离开，一定要离开。

她的脑海中划过许多画面，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受重伤，第一步踏入这座宫殿，这一年的日日夜夜如电视剧般在放映，她的眼前闪过许多张面孔，似喜似嗔的嫣儿、天真开朗的阿保、永远阴沉的嘉靖、淡淡哀愁的春兰、一脸失望的朱三……她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只是要出去，哪怕抛弃一切，只要离开就好……

某个瞬间，当她抬头看到不远处城门的光亮时，感觉竟是那样的不切实际，伸手便可扶到的的宫墙，如同在梦中。一种真实的刺痛忽然从脚心传来，她霎时立住。

“怎么了？”他立刻惊觉的止步，有些焦急的回头去看她，却瞧不见她的颜容。黑夜中只感觉握着的柔荑挣脱开，他瞬时心中一紧，竟有半刻彷徨不知所措。

“痛…..”凤花轻声道，强忍着疼痛慢慢蹲下身去，去摸扎在脚底的东西。

“该死。”他蓦然醒悟，赶忙摸出怀中火绒点燃，借着火光已是看清，一枚细细的钢针半截露出鞋底，光影中寒芒逼人。

“你忍着点，”他皱眉道，伸手轻轻握住钢针露出的一截，微一用力，很快的便拔出那根带血的钢针，不知何时，他后背冷涔涔的全是汗，“这是锦衣卫弄得玩意，在神武门这带的宫墙附近埋了许多，说是为了防盗用，却不知伤了多少宫人…都是我的错，今夜竟然忘了此节……”

“你可还能走么，”他轻轻的扶起她，言语中全是心痛。却见她颤颤巍巍站立不住，绣鞋踏过的雪地上，一丝刺眼的殷红漫开。

“还有多远？”

“就要到了。前面就是神武门了，过了这道门，便是宫外……”他柔声道，轻轻握住她的脚，望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痛惜。

“只要出去了，你想去哪，我便陪你去哪，去开个炙煮店，去游历各地山川，去你说过的那些神奇有趣的地方……不管你是什么身份，郡主也好，宫女也好……只要是你想过的生活，我都会陪你去……一切都会好起来了……”

他的声音陡然热切起来，温热的气息淡淡萦绕在耳边，她瞬时觉得有些晕眩。

一切都会好起来。她有些期待的想，唇边淡淡浮起一丝笑意。

“你忍一忍，我这就背着你出去……”说着，他便躬下身来，心中莫名多了一丝紧张。

“如果春兰被发现了，会把她怎么样？”她依旧站立在原地，却闭上眼，不忍自己敲醒这绮梦，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冰冷刺骨。

他眼中闪过一丝局促不安的神色，略一滞涩，仍是轻声说道，“仗毙……不过嫣儿会尽力救她，你也不用太担心。”

仗毙。她艰难的挤出一个苦笑，回头向身后望去。

高高的宫墙，隔住了两重世界。不远处的神武门高大巍峨，隐约可见门下守卫的兵士腰间配剑赫赫反光。

隐约可以听见宫外轰响的爆竹声近在咫尺，火树银花漫天。

那是城外平民百姓的庆祝吧，仿佛还能听见孩童欢快的笑声。这样的除夕的夜里，本是家家团圆的日子。

也许只有十米，五米，便可出了那道宫门，离开这座没有一丝生气的地狱。

她背倚着高高的宫墙而立，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不能走，带我回去吧。”

33.梦也何曾到谢桥（2）

“奴婢凤花叩见太妃娘娘。”立在殿下的女子莲步轻移，轻轻上前几步，款款拜倒在地，鬓间珠翠碰撞作响。灯影阑珊中，坐在殿上的人只能远远眺见她玲珑的身段，却瞧不见她的真面容。

“抬起头来，”韩太妃略一蹙眉，温言吩咐道，心里竟有一丝紧张，秦福的密报是否是真，即可便可见分晓。

嫣儿的心亦是提到嗓子眼，偷眼向对座望去，姐姐眼角的泪痕早已拭去，却换上了一副漠不关心的面孔，一眼也不往殿下瞥去。只有裕王，打从女子进殿起，便紧紧盯着那人的身影，眉头深深拧起，待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后，他蓦然回过头，眼锋狠狠的向嫣儿扫去，目光中全然是不信与猜疑。

嫣儿手心发凉，筷箸“啪”的一声掉到桌上，在这空荡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脆。她努力镇定的回望裕王，目光交汇的刹那，却满是哀恳与请求。半晌，裕王轻轻点点头，不再向她看去，低头轻轻晃着杯中的酒。

衣袂轻轻扬起，那宫装女子缓缓抬起头来，亦是一张春晓芙面，只是眼角眉梢衔着一抹淡淡的幽凉哀彻，眉目间全然不似那人。看清面容后，韩太妃的目光黯了下来，淡淡的失望，却又带着几分庆幸，心内长长舒了口气，不是就好，倒省去了许多麻烦。

她和言道，“你的炙煮进的不错，传赏。”不多时，便有内监捧出捧出两匹宫缎，当中还盛着几个金锞子来。

韩太妃有些倦意的起身便欲离去，只对小辈们说道，“哀家近日倦怠的紧，要早些歇下。你们年轻，且多玩一会子，不必急着回去。”

众人都是起身恭送，离席躬身时，嫣儿只觉得裕王的目光直向自己逼视，耳边低低道：“你且莫走了，与本王说的清楚些。”

“你要妹妹说清楚什么？”段王妃站的近，听了个清楚，见韩太妃去的远了，便直起身来，抬眼隐有一丝讥诮的瞅着裕王。

“与你无关。”裕王态度依旧冷淡，嘴唇紧紧闭着，不愿多说半个字。

段王妃脸色一变，怫然不悦的起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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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怡宫外，雪势依旧未缓。见段王妃黑着脸出来，早有机灵点的随行的侍女过来撑伞相扶。她平时最讲究排场气派，便是进宫也带了足有数十个丫头奴仆。

“张先生怎么在这儿？”段王妃一眼瞧见张居正站在台阶下，倒是意外，压了压心中怒意，勉强点点头道，“适才见你未进殿去，还以为先行回府去了。”

“微臣只是外臣，怕万一有什么吩咐，便在外殿候着。”

段王妃漫不经心的说道，“不过是陪老太太吃个饭说说话罢了，能有什么大事，还劳先生这样等待。”

张居正微微宽心，看来春兰入殿并未揭破。他见段王妃不经意的还是往殿内瞧，便问道，“适才在殿外瞧着王爷也在，娘娘不等着王爷一起回去？”

“等他作甚，”段王妃听到这名字就来气，瞬时怒气又涌上来，说道，“走，赶快回府。”说着快走几步，便往宫门方向走去。

张居正不动声色的回过脸，朝队伍之末微微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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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王和嫣儿并肩立在檐下，看着远处段王妃一行浩浩荡荡的远去。

“现在该可以告诉本王，你把她藏到哪了？”黑夜中，他早已压低了声音，却透着一丝不耐。

“王爷何必要知道这个。”嫣儿不动声色道，“她已经离开了，连我也不知她去了哪。这个答案王爷可满意么。”

“你……”裕王胸中一闷，蓦然怒气升腾，铁钳一般抓住了身旁女子的手腕。

“王爷难道要拿我问罪？”嫣儿毫不惧怕的直视着他，冷笑道，“有些人在身边，你却不知珍惜，偏偏要寻那些水月镜花的。我虽不知王爷为何对凤花苦苦不舍，但她心中若是没有你，再如何强求，也不过是徒增苦恼罢了。”

本以为他会勃然大怒，然而他却放开了她的手腕，黑着脸只是默然。忽然他的眼光扫过檐下的雪地里深深浅浅的脚印时一滞，快步奔过去，捡起一物，抬目望着嫣儿，眼中全是震惊：“适才她来过这儿？”

嫣儿盯着他手中那块玉佩，看着很是熟悉，似乎是凤花带过之物。怎么会在这儿，她心中却是茫然，不免眺眼看向远处。

远处雪地里，依旧脚印错杂，然而黑漆漆的夜色中再也不见踪影，想来段王妃一行人早已去得远了，这会儿怕已出了宫门了。

裕王不可置信的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心中如万马奔腾，再难平静。

“三年前，你姐姐嫁入裕王府来，虽然正妃之名未定，但父皇命我在五凤楼朝仪迎亲，嫁娶半分不差皇妃之礼。那场婚事，当年很是风光……”半晌，他恢复了平静，声音中有一丝淡淡的倦意。嫣儿听他回忆往事，亦想起了三年前，那时的自己还未及笄，只记得姐姐身着大红的凤陂霞冠，就算是蒙上盖头依旧光彩照人。

“其实当年原本嫁来的，并不该是你的姐姐。而应该是当年的韶茗郡主……”

“韶茗郡主？”嫣儿模模糊糊记得，曾听谁提起过这个名字，却一时想不起来。

“三年前你还小，未必进过几次宫，不识得韶茗郡主也是常事。”他语音一转，唇边淡淡浮上一丝苦笑，“不过那时，你的姐姐，却是认识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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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轮声滚滚，黑暗中一辆大车从宫门外启程，一刻也不停歇的向东奔去。

“脚上的伤好些了么？刚走了那么久的路，仔细伤口又要裂了。”

女子脸色虽然苍白，行动却依然利落，轻轻解开脚上裹得厚厚的布带，仔细看了眼伤口，虽然鲜红的伤口依然有些糁人，可血却止住了。她笑道，“还好还好，没有发炎。”

“发炎？”这次轮到张大夫怔住了。

女子呆了一下，心中迅速想过解释的麻烦，便岔开话题，说道，“春兰在宫里应该没事了吧。”

“你都亲耳听到段王妃的话了，还不能放心么。”

凤花点点头，适才都快跑到宫门了，到底磨着张居正送她回去，两人等在慈怡宫外许久，所幸天色已黑，她穿的又是王府侍女的衣服，混在人群里倒也不被发现。冻得人都快麻木了，不管张居正好说歹说，总之听到春兰真的无事了，才答应按原计划出宫来。

一出宫门，便有预先准备好的大车停在宫外，神不知鬼不觉的，载着二人远去。

34.梦也何曾到谢桥（3）

裕王立在檐下，看着滴滴答答的水珠往雪地里钻，仿佛想起了许多经年的往事，“我六岁那年，母妃生了一场重病。那时候载圳刚刚出世，他的母亲卢娘娘很得父皇宠幸，于是宫里人人都去贺赏，我孤零零的在宫里守着母妃，等着父皇来看，可是父皇一次也没有来过，也没有太医来看母妃一眼。”

“夜里母妃发了高烧，连我也认不出来，抓着我的手迷迷糊糊的只叫父皇的名字，我听得又是害怕又是难过，就想帮母妃把父皇找来。我一个人跑到了永寿宫，大声叫着父皇，可是过了一会儿只有卢娘娘出来了，她很凶的对我说，父皇不想见我们母子，让我快些回去，还说我再不走，就是我母妃管教不严，要叫内侍去把我母妃抓起来。”

0奇0“这卢靖妃真是可恶。”嫣儿恨恨道，想起在宫中曾经见过这位景王的母亲，总是赔笑的跟在张淑妃身后，一头乌丝早已花白，当时只觉得是个不起眼衰老妇人，却不想当年曾经在后宫也是叱咤风云。

0书0“她那时候得宠，又新添了个皇子，也怪不得她嚣张，”时隔多年，这些仇恨早已瞧得淡了，他续道，“母妃生了重病，怎能再被人抓走，我心里很难受，却不得不离开。后来我终于想出了个办法，只有方皇后能压过卢妃，便去坤宁宫求方皇后。”

0网0“方皇后是信佛的，从来不出面管宫闱中的事。我在她宫中苦苦求了很久，她却只是闭着眼，也不说话，仿佛入定了一样，只低声念着佛号去捻佛珠，就像全然没有听到一样。”

嫣儿听得瞠目结舌，嘉靖信道，方皇后崇佛，这夫妻俩当年还真是绝配。

“我见苦求无用，不免灰了心，心想我娘定然没救了，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忽然听到有个女孩清脆的声音说，‘羞也不羞，这么大了还哭。’”听他细声细气的学小女孩说话，嫣儿听得忍不住一笑，却见裕王不知何时，嘴角也有淡淡笑意。

“我止了哭声瞧去，却见方皇后身边，坐了一个小姑娘，看上去不过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红色衣裙，眼睛大大的，很是美丽可爱……不过当时，我却不觉得她好看，只觉得她和这宫中所有人一样可恶，都瞧不起我和母妃，就恶狠狠地回瞪她。”嫣儿从不知晓，裕王竟有这样灰暗的童年，不免心下有些同情，低声道，“这小姑娘，想必就是方皇后的养女韶茗郡主了。”

裕王点点头，说道，“那小姑娘也不害怕，大大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转身去拽方皇后的衣袖，说了一番我也想不到的话来…..她说，‘母后，你是菩萨转世，心肠最好，这个小哥哥的娘亲生了重病，为何不请大夫给她瞧病呢。’这些话她说来奶声奶气，听在我耳中，却如佛音天籁一般。那方皇后听了，也睁开了眼，说了声阿弥陀佛，就吩咐医官去给母妃瞧病了。”

嫣儿赞道，“韶茗郡主年纪虽小，说的话却句句都在要害，能想到方皇后是信佛之人，要自然慈悲为怀。这样的伶俐心思，不输给大人。”

裕王轻轻颌首，脸色却一黯，说道“后来医官来了，给母妃下了药房，母妃好转了几日，但她心气郁结，渐渐病情恶化、不能起身，拖了不到半年，就过世了…..母妃过世后，我终日悲痛难抑，那是茗儿已和我熟识，终日陪着我说些玩笑话分神，我们便常常在一起玩耍，就似青梅竹马的玩伴一样……”

“再后来方皇后也去世了，茗儿不过十岁，也得被迫出宫去。当时我求过太妃娘娘好多次，不要让茗儿走，太妃虽然疼她，但宫中规矩却不能违背。出宫那日，我在东宫前送她，发誓说，下次她再入宫时，定是我风风光光的娶她回来。”

见嫣儿吃惊的望着自己，他涩然笑道，“十来岁孩子的话，听着可笑是么。可我心里从未违背过这个誓言，直到今日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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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如何认识春兰的？为何会是她入宫顶替我？”凤花听着车轮碾在雪上的声音，忍不住问道，这个疑问在她心中彷徨了一夜，如何能不问个清楚。

“春兰是被我所救，”张居正淡淡说道，一壁小心的把伤药粉末撒在凤花的伤口上，“前些日子，我往京郊回龙寺去，下山时恰看到有个妇人吊在树上，我解她下来时，她已是快断了气，后来我带她去寺里，用了几味猛药，才救得她性命，着实有几分凶险。”

“究竟是何人把她吊在树上？”凤花闻言大急，忍不住潸然泪下，细细讲述了当日兰为了救自己被赶出府的经过。

“她醒来后绝口不提此事，连带来历也未曾说过，我也不便多问。”张居正摇摇头道，“后来调理了几日，见她渐渐能下地行走，就留她在寺中住在居士客斋，做些打扫除杂之用。前几日嫣儿托话出来说要寻个顶替你的人，我想她倒合适，就问她可愿意进宫。她一口答应，却不想你们倒是认识。” 说着，他亦是皱眉，“原来她从前是裕王府的人，我倒是没有注意过。不过她怎会不认得我……”

“她一直在后院服侍着老太太，没见过你也是正常，”凤花推想半日，也不得要领，“我们当日情同姐妹，后来以为她出府嫁人去了，想不到，她却受过这样的苦。”

张居正沉吟半晌，心中隐隐觉得一丝不妥。十指仍是忙碌，小心的替凤花包好伤口，却只是笑道，“以后嫣儿会照顾她的，莫要再担心了。你想去哪？我都陪你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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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一夜未停，渐渐掩埋了地上的脚印，还有深深地车轮痕迹……

这是嘉靖三十九年的最后一夜大雪了。除夕夜的爆竹依旧响彻这座古老的城市。

待到明日，这便又是一片洁然无暇的景象。

这般大的风雪，于是可以封冻住一切烦扰，一切喧嚣，甚至于，这世间的一切秘密……

冬去春回，京城里冰雪渐消。自打过了年，嘉靖皇帝便悄无声息的从南京回了宫，六部里各地奏折雪花似的飞来，各地官员照例都要来京述职打点，北京城依旧是繁华忙碌的京师气象。

这日二月二日，恰是龙抬头。北方习俗闺中是要停了穿针引线，防止伤了龙眼，又要在家中熏床枕头、引龙虫，尘土飞扬好不难受，因此家家户户大多选择出门踏青而去。

然而这日亦是兵部例行外地官员述职的日子，此时有一个中年的将官，刚刚挨了顶头上司的一通责骂，垂头丧气的从兵部的指挥使司衙门出来。他叫李成梁，只是辽东铁岭卫一个不起眼的指挥俭事，北方无战事，军人也无用武之地。他性格耿直，爱兵如命，麾下百个兵士都如兄弟一般。既不肯榨兵血吃空饷，又不屑私贿上司，于是年年来京城述职，年年都是被那贪财如命的上司痛骂而回，眼见年近四旬了，却依旧没有半分迁升。此时看着身旁捧着大包财务堂而皇之去送礼的同僚，李成梁忍不住心下黯然，人家外省官员来京述职多半住在豪华阔气的各地会馆里，他手上无钱，便沿着皇城根信步向所住的位于城东的一家小客栈走去。

“爹爹，”中年的将官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叫唤，顿时脸上阴云散开。蹦蹦跳跳过来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童，生的虎头虎脑，很机灵可爱。正是李成梁的爱子，这次出门前千磨万求药跟着来京城看看，他拧不过幼子的苦求，想来进京也无事，便一同带了来。

“前面有耍把戏的看。”幼子一脸激动地指着客栈不远处一家装饰一新的三层小楼。崇文门外的珠市这一代，惯是酒家食肆云集的地方。此时还未到晌午，却见那小楼前铺红挂彩，狮舞热闹，人山人海的围了好几层，只是彩楼上的牌匾被红绸蒙着尚未揭开，看来事家新开张的饭庄。李成梁一摸袖中银两已剩无多，向儿子瞧去，只见他一脸期待的样子，不认违逆。“那是新开的饭庄，我们中午就去尝尝···”他爱怜的牵起儿子的小手，信步走了过去。

走进了看清那小楼的装饰格局，李成梁不免心中暗暗吃惊，暗自揣测怕是银钱不够。那小楼高三层，看上去气派便是不凡，楼内摆放了数十张方桌，桌边一色只有长长的条凳。最离奇的是，这小楼撤去了一应栏杆围墙，一眼望去都是通透的空间。最下层正中貌似是个厨房的样子，一应灶台锅碗齐全，厨房依然没有墙，只用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纱隔开，一眼便能看清里面的物件。

“爹，我不饿了。”孩子松开了李成梁的小手，咽了口唾沫说。李成梁明白儿子是心疼花钱，不免心中有愧，他勉强笑了笑，把儿子抱在肩头。

“各位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介绍完我们的开放式厨房，接下来就要介绍我们的各位厨子大师傅了，”人群围着的彩楼门前，却是一个姑娘的声气朗朗传来。那姑娘看上去颇为秀气，一身藕锦百褶裙外却罩着一件白色的兜衫，看上去不伦不类，再看她身后一应站了十来个厨子，人人都是身穿这种罩衫，有的头上还带了个高高的白色帽子，很是滑稽可笑。那姑娘把每位厨子一一作了介绍，起初人群中不免发出阵阵笑声，不免无奈的向那姑娘瞅去，笑着摇摇头。

“···这是王师傅，最后这位是我们的大厨杨师傅，”姑娘不理大家的笑声，举起最后一个头上戴着大帽的厨师的手，正色说道，“我们穿戴的这种厨师服，是为了大家餐饮的安全卫生着想，我们的目标是，用路边摊的价格，让大家享受到皇家的美食。”

人们听得越来越认真，渐渐鼓起掌来。有人吆喝道，“好···安姑娘，字谜什么时候揭开。”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各位不要着急，”姑娘说着手中举起了一个大大的牌子，上面银钩铁画的三个大字：“狼来了”，众人都围着那牌子。

“老伯，这是在做什么？”李成梁轻轻碰了身旁一位上了年纪的老者，小声问道。“爹爹，爹爹，我也要看。”幼子迫不及待的拽着李成梁的袖子，他哈哈一笑把爱子抱在肩头。

“这位安姑娘可了不起，”那位老者竖起了大指，一脸陈赞道，“这家酒楼就是她开的。半个月前，京城里大街小巷都贴出了一张字谜，就是安姑娘出的。谜面只有三个字，叫做‘狼来了’，打一种食物，却难坏了京城里的不少才子呢。今天便是揭开谜底的日子。安姑娘说要是有人能猜出这谜底来，酒楼开张的第一顿饭，就免费请了大家。而猜出谜底的人，还可以再这里享受终身免费威艾皮。”

“终身免费威艾皮？”旁边亦在听的一个年轻公子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与李成梁异口同声的问道。李成梁不免注意看了他一眼，见他衣衫整洁，气度不凡，心中颇有好感，点头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公子也是外地来的吧。”那老者呵呵笑道，“起初我老汉听了也不明白，后来听我家婆娘解释，就是可以再这家店里一辈子吃白食的意思。这安姑娘的谜题可算是风靡北京城了，今儿大家都来看揭秘来着。”

“好计谋，”李成梁听罢忍不住赞道，“利诱而得势，一卒未发而名满天下，这姑娘深谙用兵之道。”他身旁的年轻公子却往场中瞧了瞧，有看了一眼台边的青衫书生，眼中光影划过，嘴角浮上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哪位能猜出这谜题？”那姑娘朗声问道，一脸期盼的看着台下。

狼来了？李成梁微微皱起了眉头，这谜题看着简单，然而与狼有关的菜肴却很少，仔细想来，还真是让人头痛。回望四周，只见围观的人虽众多，却并无人应答，他身边的年轻公子，亦是眉头皱起，苦苦思索着。众人早已冥思苦想了半个月了，都毫无头绪，今日专程赶来，便是来看看有谁能答出题来。当然也有个别

贪嘴好事的，是等着来吃第一顿白食的。

“难道诺大的京城，竟然无人能猜出么？”姑娘的语音中略带了一丝憾然，却随即换上了一脸笑容道，“可惜了这第一张终身免费威艾皮了，不过今日小店开张，第一顿饭依然免费请了各位街坊乡亲···”

“爹爹，”孩子轻轻拽起李成梁的衣袖，怯生生道，“狼来了···难道不是在说咱们家吃的涮羊肉么？”

孩子语音虽轻，却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涮羊肉···那是什么东西···”众人都是不解的窃窃私语，人群的焦点霎时集中在这孩子身上。李成梁略有些尴尬，涮羊肉是辽东一带家常的土菜饮食，定然不是京城能有点饿，儿子年幼无知便信口说了。他身边的年轻公子眼睛一亮，“涮羊肉，炙煮···唔···”他沉吟片刻，眼见那姑娘回头望向这边，赶紧抽身挤进旁边的人堆中。

“就是涮羊肉。”彩楼前的姑娘衣裙一摆，伸手一扯身旁的红色绸布，楼顶的招牌赫然被揭开，正是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涮羊肉”。

在一片众人啧啧称奇之声中，那姑娘姗姗走了过来，将一张很小巧的卡片塞到孩子手中，笑弯了眉眼，“恭喜你，答对了。”

“安姑娘，他还是个小孩子，受不起这样重的礼物。”李成梁按住了儿子正欲去接卡片的手，脸上略带了几分局促不安。那姑娘抬起头来，笑面如春，远远望去，彷佛脸上薄薄印了一层清霜。李成梁瞬时看清了她的容貌，心中却是一怔，想起了一个人来，面目间不由自主的划过一丝厌恶，声音却冰冷了几分，“若再没有其他的事，我们便先告辞了···”

却说身后有个青衫男子站在不远处，只是笑望向台上，眼前这个神采飞扬的女子正是凤花，她出宫后便要求改回自己从前的名字，他初闻时虽然惊诧了一瞬，亦是含笑允了她。却说如今的凤花，哦不，该叫她安媛了，一双清凉的眸瞬也不瞬的凝视着那孩子，浅浅笑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孩子的手被父亲握紧，有些不自然地垂下头去，彷佛做错事一般，小声说道，“我···我叫如松。这个卡片···我不要了···”

如松。这名字入耳甚是熟悉，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她略滞了滞，依旧笑语嫣然，“如松，你能解出字谜来，这便是你该得的呀。你说对么。”说着，她轻轻翻过手心，亮出了那枚小小的卡片，金光刺眼，那卡片不过存大，薄如纸片，竟是纯金打造，上面浅浅印了一个铜锅冒着热气的样子，旁边却镌着三字清雅舒逸的细篆：涮羊肉。

那孩子鼓起勇气看了父亲一眼，生平第一次违逆了父亲的意思，小心翼翼的伸手要去接纯金的卡片。李成梁大事窘迫，眉头紧紧皱起，他虽然只有这个独生爱子，却是军人家风，并不去娇惯，平时最是要求严格，眼见便要对儿子发作。如松伸出去一半的小手顿时僵住，不敢再挪动半分，只是垂下的小脸上流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来。

安媛见势不妥，心中虽是暗恼这做父亲的迂腐，但她喜欢这个孩子，亦不想让他失望，于是眼珠一转，陪着笑道，“如松，要不然姐姐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能猜出新的谜题，这张卡片就一定得收下了。”不由得李成梁出言推辞，她赶紧大声说道，“馒头的爸爸的妹妹是什么？打一种食物。”说着她对如松不动声色的笑了笑，把手中的卡片放在地上，“你若能猜出来，便把这张收下。”

众人听安媛又出谜题，早已都围了过来，此时大家又是窃窃私语，这东西听着古怪，到底是个什么。有了上次涮羊肉的经验，大家都往偏僻的食物去想，依旧没有头绪。李成梁脸上虽是不悦，亦不自觉地陷入了思索中。忽觉得手上一松，只见如松向前迈了一步，挣脱了他的手掌，拾起了地上的卡片，牢牢握在手中，大声说道，“姐姐，我知道啦。是蘑菇。”：

安媛心中早已不由自主的和这孩子很是亲近，此时对着他眨了眨眼，故意大声问道，“为什么是蘑菇呢？”如松心中明白，姐姐这是让他解释给父亲听，于是朗声说道，“馒头的爸爸的妹妹就是馒头的姑姑，那不就是蘑（馍）菇（姑）么。”

远远站在人群中围观的那人，心中只是暗想，能答出这样刁钻的话题来，这孩子真是跟某人顽皮到一起去了，却也是难得的聪明灵秀。围观的众人尽是大笑，人人都称赞道，“这孩子真是聪明。”就连李成梁铁纹般紧闭的唇边，亦是难得的露出意思微笑来。却见安媛有些不悦的憋了李成梁一眼，她早已不满眼前这个中年人对孩子的管教如此严苛，把这般聪明伶俐的孩子驯养的如一只小绵羊以阿布呢，她柔和的对如松笑了笑，话说却多了几分题外的一位，“如松，这是你自己争取得到的卡片，并不依靠父母分毫，你可明白？”

如松有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小手握紧了那金牌。

“男子汉大丈夫，要靠自己的汗水换取前程功名。只要是你应得的，都应该努力去争取，骄傲的握在手中，而不要轻易地拱手让给别人。”安媛不去看身旁那高大的将军黑青的脸色，只是握着如松的小手，言语中殷殷恳切。

人群中远远望着那女子瘦弱的身形，他心中刹那悸动，唇边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伊还是这般爱管闲事。远远地，却见那个熟悉的女子站起身来，招呼着众人都去楼上吃饭，举止利落，身姿窈窕，藕色衣裙在阳光下温柔的摇摆，彷佛镀上了一层金边。台畔的青衫人走到她身侧，萧萧肃肃，爽朗清举，便似一座山，立在了她身后。两人时而相视一笑，眸中似流动着无声的情愫。

春如旧，人空瘦。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了极远极远的距离，他的笑容瞬间模糊，心中不知如何泛上一阵苦涩，似有几分青丝般的牵连作痛。他于是摒下了过去招呼一声的冲动，凝视了良久，苦笑着摇摇头，转身转身抽离去。

那青衫男子站在安媛身侧，丝毫没有察觉远处有人子啊望，微笑着低声对李成梁说道，“李将军，久违了。”

“你是···张···”李成梁高大的身影一顿，一直阴晴不明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色，声音也有些颤抖，“张先生，一别怕是有十年了···”

青衫男子揖了揖手，笑容为减，“适才人多，未来得及招呼，将军无怪。”

“怎生会怪，当年若不是张先生出手相救，这孩子怕也没有今日。”李成梁说着望向爱子，难掩心中激动地说道，“还不快跪下，这就是小时候救过你性命的张居正张先生。”

如松自由便听说父母说过许多次这位张先生救了自己性命的事，虽是初次见到，赶紧趴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响头，口中只叫着，“张恩公···”

张居正有几分尴尬亦是几分感动，伸手扶起了如松，口这叹着，“快快起来，想不到如松都有这般大了，那是见时，还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娃娃···将军现在还是戍守铁岭卫么？”

“成梁不才，这十年来，战功虽是立下不少，却屡屡犯了上司的脾气，反而有贬无升，如今只是一个小小的指挥俭事，不过军中一个小卒尔。”李成梁神色黯然，自觉无颜见故人。张居正略知辽东官场的腐败成风，李成梁相比一直都郁郁不得志，也是叹了口气。

如松见他们聊得热闹，悄悄松开了父亲的手，大大的眼睛望着安媛，轻轻踮起了脚，凑到她耳边说，“安姐姐，你笑起来，真像我的姑姑呢。”安媛无声的笑着，心中似有一片柔软被触动，揉了揉他的小脑袋。

李成梁虽是与张居正十分亲近，却绝口不与安媛交谈，临别时拉着儿子的小手，对张居正拜谢再三，仿佛身边压根就没有 按媛这人一般。

“李将军这人，性子比较耿直···”张居正望着李成梁父子远去的背影，有些不自在的解释。他心中也觉得李成梁做的泰国，安媛不过是与乳松亲近，才多说了几句，也不至于这样冷面对待。

安媛尴尬的一笑，今天看来是得罪人了，还是个什么将军，脑中忽然电闪一般划过，李某人···如松···她有些不可置信的望向那孩子蹦蹦跳跳走远的背影，这难道就是将来威震辽东赫赫有名的一代名族英雄李如松？

阳光下，那斧子二人的身影被拉得好长好长。

安媛呆呆的站在街角，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萌生出一种不切实的感觉，嘉靖四十年，李如松年十三，从父习军事，尚未有所建树。李成梁，年三十六，任铁岭卫指挥佥事，如今还籍籍无名的他即将大展宏图，一举荡平女真蒙古诸部，成为辽东总督……就连身旁的张居正，何尝不是正在鱼龙之隐，韬光养晦之中……自己似乎正一步步踏入历史的轨迹中，身旁的每个人，都在历史中留下了自己的名字，一切依旧按照历史在发展着，那么自己，又到底是谁，会在这无法抗拒前行的历史车轮中，留下什么印迹？她迷茫的思索着，思绪似青烟悄悄扩散而缭绕着，慢慢弥漫间一时缠绕成一团乱麻。

高挂在天边的太阳忽然黯淡了下来，仿佛有人拉上了一层轻薄的幕布，一下子光线变得模糊而朦胧。顷刻间似是乌云迷住天色，投在城墙上斑驳的光影亦是黯淡，仿佛有只无形的手，在一丝丝抹去阳光的明媚。

街上人们的步伐忽然间纷乱起来，纷纷恐慌的叫着，“潜龙吞日……是凶兆啊…..”安媛抬头望去，只见天边的太阳就像被咬了一口一样，只剩下半个明晃晃的影子，却是血红的怕人，而那光亮还在一丝丝被吞噬着，只是边缘处却瞬时迸发出一串珍珠般的光芒，灼的人眼目如炙。

“别去看了，会伤眼目的。”身旁那人柔声道，瞬时一丝清凉蒙上眼来，手指冰凉，却带有几分不易察觉得温暖，安媛心下伊暖，渐渐安宁下来，只觉得身边越来越安静，仿佛陷入一片沉寂之中。

“是日食么……”她轻声问。眼上冰凉退去，身旁的人轻轻松开了手，她睁开眼来，只见街上已是没了人影，天色完全阴暗了下来，黑影在天边完全覆住了太阳，那黑色光影中却透出一丝不耐的艳泽来。身旁那人的青衫衣袂临风被吹的微微晃动，她抬目去看他，却见他脸色异常凝重，深眸坚宛如玉，专注的蹙着眉望着天边出神，神情甚是清冷犹凝。

“日食很快就会结束的，”她知道这个时代的人还视日食为凶兆，有心想出言解释，“现在只是月亮蔽住了日头而已，等会儿太阳还会出来，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不干日月星辰的事，”他的声音中却透出一丝疲惫。

“总会有人要拿这做文章的。”

……

街角的另一头，有一男一女的身影在这如暗夜般的阴影中忽隐忽现。

“你瞧清楚了么，就是那个女人。”

“看清楚了，不过是个丫头罢了，除掉她就是小事一桩。”男子的语调很是淡然。

“你千急万忙的把寻我来，就是为了这个？”

“你可别小瞧了她，”女人的声音中忽然透出一丝狠辣，“王爷的心，十分有九分都被她勾了去。若不是妹妹带她去了宫里，我断不会让她多活一日。”

“原来是王爷对他有意，”男子的声音促了一下，话语中多了几分玩味，“难怪王妃会如此上心。”

“世藩，我并无他意……”女子似乎自悔失言，脸上泛上一丝红晕，眼波盈盈投向身畔男子，语调顷刻婉转而低靡。

“王妃尽管放心，”男子干净利落的打断了她的话，回身向宫廷方向走去，“这事就交给世藩了。”

……

永寿宫内，嘉靖望了望如同黑夜般黯淡的天色，有些焦急的在窗边踱来踱去，“蓝真人，依你之见，如何会有这样日食之象？”

“陛下，这是因为有奸人让上苍震怒，才有昭显这样的天象，”蓝真人眼见四下无人，乍着胆说道。他年纪尚轻，又生的很是俊美，却穿了一身藏青的道袍，一头乌黑的发丝简单的竖在脑后。红色的大殿，红色的烛光，朱红的立柱旁是他素净的一张脸，长发倾泻而下，映着他如雪的肌肤，明明是艳的不可方物，却又在眸中透出一抹清雅之极。就连那说话间不经意的嘴角一牵，都恍若群星璀璨，让嘉靖的目光一阵恍惚。

“是何人？”嘉靖半晌回过神来，望向他的眼光中有几分信任，“你说出来吧，朕定然绝不轻饶……”

蓝真人心中早已不喜严嵩多年，此刻见是良机，一轩郎眉便欲乘机进言，“那奸人正是……”

“张淑妃娘娘、严格老大人到……”殿外适时的响起了秦福的通报声。只见张严二人双双入得殿来，蓝真人只得咽下未完的话，默默退到大殿阴影中。

“皇上，听说发生了日食之象，老臣特入宫来……”严嵩今年已经八十高龄了，依旧精神矍铄，口齿清晰。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从宫外私宅赶入宫来，他的身形之便捷，不输给年轻人。

嘉靖看起来很是满意他的首辅内阁大臣及时赶到，点了点头，说道，“蓝真人正与朕在商讨此事，据蓝真人所言，这是有奸人激怒了上天。”

“哦，”严嵩捋了捋花白的长须，转头望向蓝真人，目光中却划过一丝精明历练，“这奸人，指的是何人？”

蓝真人哑口无言，说不出话来，缩在朱红的柱旁不敢开言，抬头只见嘉靖的目光亦是扫了过来，似有几分宽慰的含义。蓝真人心下略略安定了些。

忽听殿中响起一个奸细的女子声音，“皇上，照臣妾看，这奸人就在宫里。”张淑妃冷不防开了口，美丽的凤眼中流波转盼，脸上似笑非笑，嘴边却带了一丝幽怨。偶尔眼锋从蓝真人身上扫过，初春天气，蓝真人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一张俊美的脸上沁出丝丝汗来，他心知这女人甚是厉害，上次借助皇帝生病昏迷，把自己投入大狱中，若不是皇帝醒来出言想保，自己难免就丧了性命。此刻听她又发话，他心内不免七上八下，暗自惊神不已。

“那爱妃觉得所指何人？”说话间嘉靖已是偏过头去，唇边挂了丝笑，饶有兴致的看向张淑妃。

“臣妾觉得，是后宫中有人作祟，”张淑妃被嘉靖盯的有些不舒服，迅速和严嵩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知现下还不到扳倒蓝真人的时候，只能退而求其次，她抿着嘴有几分不甘心的向蓝真人斜瞥去，淡淡开言道，“今日一早，便有一个青云宫中的侍女揭发密报，说段宁妃在宫中图谋不轨，在膳房的灶台中埋下了陛下的生辰八字，行巫盅诅咒之事……臣妾还未来得及禀报，便发生了这样日食的天象，依臣妾看，便是上苍有眼，在谴责这样的奸婢！”

“有这样的事？”嘉靖闻言瞬时大怒，眉头紧紧皱起，“和何人揭发密报？朕要亲自去审问。”

张淑妃早已有了准备，此时略一定心，斜睨了严嵩一眼，口齿清楚的说道，“来臣妾宫中揭发密报的，是青云宫中段宁妃的贴身侍女凤花。”

“此女现在何处？是否押入东厂大牢中？”嘉靖向前踱了一步，他生性最是多疑，初听这样骇人的密报虽是龙颜大怒，然后震怒之后却也有几分狐疑，段氏入宫并不久，自己几乎连她面貌也记得不甚清了。印象中只是一个娇弱的小女子，如何就敢做下这样的大祸来？

“陛下，此事老奴并不知情，东厂中也没有此人。”秦福不知何时已进了殿来，不声不响的站在嘉靖身侧的阴影中，看不清什么表情。

“这个侍女密报之时，老臣恰在内廷送今年的龙团贡饼，因而得了消息，亲自提神了她，”严嵩不慌不忙回禀道，“淑妃娘娘所转述的确实无疑，没有半句虚言，这个侍女的密报老臣也都亲耳听到。由于此案过于重大，上骇天听，老臣便将此女押入刑部的大牢中，皇上随时都可以去提审。”

明时宫廷分内外狱，外狱由刑部掌管，钦犯都需要三堂会审，案件由官员审理。而内狱，便是太监所掌管的东厂大狱，多半是处理宫闱之内的秘密案件，向来都是由内监秘密处决。押入刑部，就意味这此事已有宫闱之内转向了外臣，想来不过半天工夫，朝野上下都会知道，这势必已成了一桩轰闻朝野的要案。秦福听至此处，虽然恼恨严嵩狡猾，却也暗暗佩服他的行事果断狠辣，布置的如此严丝合扣，想来后面还有更厉害的招数，他见无人注意自己，便悄悄移步到殿门外，暗暗给进来端茶一个小内监递了个眼色。

“蓝真人，你所说激怒上苍的奸人便是段氏么？”冷不防嘉靖回过头来，有些狐疑的望向蓝真人。

蓝真人在旁早已是听的心惊胆颤，他虽然几番维护过段宁妃，但这次他心中瞬间做出了判断，严嵩他们的目标应该是自己，只不过这次因为自己凑巧在场才改换为段宁妃。如若再强为段妃出头，势必激怒严嵩一党。

正沉吟间，只听门外又有人朗声禀报道，“儿臣求见父皇。”蓝真人颇有几分期待的向外望去，却见进来的年轻人面上依稀与嘉靖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秀美阴沉，此时赶来的正是嘉靖的幼子景王朱载圳。蓝真人心下一沉，心知面前这三人都是一党，今日之事大势已去了，他望了望不远处守在门口的秦福，心中有了几分惭愧，略一沉吟，垂下头去，低声道，“臣指的，正是……段妃……”

“既然蓝真人也这般言说，朕也不用亲自去审问了，”嘉靖不耐的挥挥手，眼中划过一丝厌恶的神色，“那贱人连上苍都激怒，断断不可轻饶。这案子就交由严阁老去审吧。”

……

太阳慢慢从黑影中出来，家家户户都开始点着爆竹要吓走吞日的天狗，街市上的行人又渐渐多了起来，恢复了平日里热闹繁华。大街的一隅，安媛回身向自家的涮羊肉店走去，店中客满为患，热闹非凡。安媛却不知为何，只觉得眼皮一跳。她心中多了几分不自在，拉住了身旁正忙着跑堂的伙计小文问道，“左眼跳灾，还是右眼跳灾？”

小文将白毛巾搭载了肩上，抹了把汗，笑道，“左眼灾，右眼财。”

“还好是右眼，”安媛略觉得安心了些。却见那小文跑去给一桌的茶碗中续上了水，回头高声补了半句，“俺娘说过，女娃娃，反过来。”

……

青云宫的案件虽是内宫秘闻，但瞬间就在朝野中传开，如寒冬过后刚刚发芽的草地上放了一把野火，顺势越吹越旺，引得宫廷内外一片沸腾。负责办案的刑部的尚书关鹏，大理寺太卿高耀，都察院副都御史欧阳必进，都是严嵩一党爪牙，因此这案子办的异常迅速，不过十来日功夫，已是得到犯人的全部口供，宣布结案。青云宫中内侍无一例外都咬定段嫣儿私藏符咒意图皇帝，更有宫中侍女甚至咬出段嫣儿与裕王府私下来往甚密，诅咒皇帝的符咒都是从宫外所得。

虽然没有明显的供词咬到裕王，但一切证词都指向了裕王府。徐阶等朝臣见火势就要烧到裕王身上，纷纷挺身而出为之鸣不平，掌控着言论大全的御史们更是各尽其力，雪花般的奏章送入内阁，无一不是痛斥严嵩之恶，为裕王求情。朝野上下，两派之间，一时势如水火，都恨不得把对方一网打尽。

嘉靖看到严嵩等人呈上的证供异常震怒，宣布即可废除段宁妃的妃位，贬为宫中庶人，打入冷宫之中，虽然名义上此案没有牵连到裕王府，但宫中却颁了一道圣旨，没有皇帝的许可，裕王不得擅自入宫。

安媛知道这事已是结案之后，她虽然有些奇怪张居正已有数十日未来店中照看帮忙，然而小店平日生意太好，城中无论平民小户之家，还是达官贵人之流，无一不来光顾这传说中的“京城名店”，一时间小店名声鹊起，小小的三层楼哪里迎接的了这许多食客，她每日里忙不胜忙，几乎连打盹的时间也没有，倒也并未多想。直到有一天，几个来吃饭的客人大声的聊起了这桩轰动朝野的宫闱秘闻，皇妃密谋陷害皇帝，已被打入冷宫之中。安媛这才惊觉去打听那皇妃是何样的人，现在又在何处。

“嘿，这么大的事，北京城怕都要煮沸了，安姑娘难道都不知道么？”来吃饭的这位许安是大理寺的主薄，虽然不过是个从六品的小官，然而在大理寺中这次参与了案件的审理，因而格外熟悉案情，此时吃饱了饭见安媛问起，便剔着牙侃侃而谈道，“那皇妃说起来来头也不小，正是裕王爷的妻妹，段家的二小姐，一入宫就封了宁妃的那位，如今可好，霎时彩风变山鸡了。这次的事可算是没把万岁爷气倒，真要闹大了，怕是连裕王爷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话也不能这么说，”同桌的这位张兴大人是徐阶的门生，从四品的都察院佥都御史，专管纠劾百官，提督各道的，这次上折子保裕王的便有他一个，他听许安出言奚落，有些不满的说道，“裕王可是陛下亲生骨肉，乃是国之储君，素来为人正直，行事光明正大，怎会和这样龌龊的事有关系。”

许安自知失言，有些尴尬的笑笑，嘴上确强说道，“如今连宫也不得进了，储君怕是说的早了些……”

“你们是说……段妃……？”安媛瞬时脸色煞白，嫣儿出事了，她脑海中瞬时一片空白，这半个月间居然发生了这么多事，她竟然一点也不知道，匆忙间她来不及打个招呼，便奔出楼去急忙寻找张居正，然而到了他家才知道，他居然已经十多日没有回来了。

“张大人已有十来日没回来了，姑娘过些日子再来找他吧。”张府的一个寻常模样的小童来开了门，他见门前的姑娘衣着普通，也无名刺，开口却问主任的去处，不免有几分小瞧了她，不论安媛怎么焦急询问张居正的去向，都以为是来打秋风的穷亲戚，脸色如寒冰一般只是冷冷，言语间也不太客气，伸手便要关门。

果然是佛靠金面，人靠衣襟，安媛知这些人看不起自己，心中气苦，便欲顿足离去。却听大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再出来的这人是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面目虽然慈祥，却颇有风霜之色，两道冷电似的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转，开口问道，“姑娘从哪里来？找我家主人有何事？”

“我是你家主人的朋友，”安媛闷声说道，“若是你家大人回来了，记得知会一声我来寻过他就是。”

这老者是张府的管家张伯，他阅世甚多，见眼前这姑娘年纪甚轻，玉颊微瘦，看起来颇有些身量不足，虽然穿着衣饰也很是普通，宛若寻常的贫家女子，然而眉目间神清骨秀，自有一股清灵之气，倒也不敢怠慢了，客客气气的问道，“姑娘可否留个名讳，日后大人问起，也好有个交代。”

“我叫安媛。”那姑娘冷声抛下这句话，便径自去了。张伯听着这名字，低头沉思，只觉得几分耳熟，忽然想起主人临走时吩咐过极重要的一事。他心道不好，再抬头欲挽留几句时，却见那姑娘人影早已去的远了。

这可怎么办好，从张家受了一肚子气出来，安媛赌气跑了几条巷子，仍然止了步，不知道何去何从。她左思右想，还是去裕王府探听一下，兴许能得到些嫣儿的消息，然后踟蹰走到了裕王府的门前不远的小巷子里，却远远眺见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前冷清可落雀，不复往昔车水马龙的景象，就连那石狮子也如同蒙上了一层灰一般，垂头丧气没有半分喜色。

她有些畏畏缩缩站在墙边，只怕遇到了从前府中的熟人，暗自思忖了半晌，还是决定先回去等等消息再说。然而正待回头，却远远瞥见一人一马已是疾驰到了府门前。那人翻身下马，身穿灰色长袍，腰间携了一柄长剑，眉间丰姿隽爽，双目湛然若神，举止间萧疏轩举，却不正是数月未见的朱三，虽然上次分离时两人存了些隔阂，可她此日乍临大变，心中早已是七上八下种种忐忑，这样见到熟悉的故人，心中激动，便欲奔过去问个究竟。“王爷，”她刚刚开口，招呼还未打完，忽然不知何处落下了一个布袋，兜头便往安媛头上套取，她来不及呼喊求救，闷哼一声，眼前一黑，已是被人拖上了一辆守在巷子口的大车之中…..

“可是王爷回来？”裕王府的大门嘎的一声打开，出来迎接的是裕王妃段氏，她见裕王神情倦怠的下马，赶紧迎了过去。

“奇怪，好像听到有谁在叫我？”裕王总觉得有些异样，他诧异的停下脚步，回头张望了一下，只见小巷里依旧空空如也，没有谁的踪迹。

段王妃敏敏锐捕捉到他眼中一抹隐约的忧心之色，便叹了口气说道，“如今这个节骨眼上，躲都躲不及，还会有谁来咱家凑热闹。”

裕王微微怔了怔，脑海中浮现过一个熟悉的人影，然而心知她早已出宫去了，是不会来的了，心中泛上一阵酸楚。点了点头缓过神来，他这才进了门去，一边说道，“嫣儿的事，我托了好些人打听，都推说不知道关在哪里，宫中风声收得很紧，连那个揭发嫣儿的侍女也不知道被关在哪里，如今父皇又不肯见我，估计是要等些日子才能打听到消息。”

“这些人平日里马屁拍的山响，真到用着的时候，没一个顶的上用，”段王妃气苦的抱怨着，眼眶不知不觉的红了，“还不如一个平时王爷不喜欢的严世番，他下午倒是来了一趟，带了不少东西，还给我们留了句话，说既是三堂会审定了的案，当然是在刑部经手的，如今既然结了案，嫣儿只怕是又押回宫中去了。”

“严世番？”裕王一听这名字，心里就有些火大，眸色瞬时深了几分，他强按下心中的不悦，眼神复杂的回看着段王妃，眼眸中流转着她陌生的神色，“你莫非和他很熟识吗？”

段王妃脸色有些苍白，背脊上泛起阵阵寒意，眼前的人她本应该有足够的理由去痛恨去抗拒，可是不知为何，她却不敢直视那灼人的目光，心底突然爬过一丝莫名的恐惧，她迫着自己抬起头来，努力镇定的说道，“小严学士为人不错，又深得父皇的宠信，有他在父皇面前斡旋，兴许事情还有转圈的机会。”

“为人不错？他们父子狼狈为奸，卖官弼爵，祸国殃民，都是什么好东西！”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说出这些话，心中的厌恶之情溢于言表，“把他送的东西都扔出去，以后不许他踏进我裕王府一步。”说着，他冗自怒气冲冲的径往二门行去，他背后的段王妃身子微微一震，再也不敢接话，只是神情有些怪异的回身向巷子口望了望，唇边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

大车轰隆轰隆的辗着青石板路，直向城外行去。安媛悠悠的转醒过来之时，只觉头上蒙着的布袋已被拿掉了，然而眼前仍然是一片漆黑，仿佛身处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车轮声响个不停，她终于明白过来，这是在一辆大车上了，那么自己是被绑架了吧。她好不容易才习惯了在黑暗中视物，眼前终于能看到了点东西，只见这大车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左臂上似乎有一格小窗，却也被厚厚的毡帘挡住了。

她试图挪动一下，但发现双手被紧紧绑在身后，口中塞了一个大大的核桃，身体只能蜷缩依靠着车板，半分都动弹不得。她初时有些恐慌，但想到既然无法逃命，索性乐得清净，心中反而平静了下来，听着大车所行的地面不太平滑，想来已经是出城来了。这也许是穿越到这个世界来最惊险的一次刺激了，连带上次逃出宫都是被安排好的，不算有多少惊险。那么如今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却是一片茫然的未知。末了，只能呆呆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如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她心中倏忽间划过一个最大的疑问，到底是谁主使的，又为什么要绑架自己。

……

大车又行了一段，终于停了下来，却听车窗外甚是嘈杂，仿佛是来到一个热闹的集市中，不知道赶车的人要做什么，安媛正在疑惑间，只听车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老板，这车还走么，去不去铁岭卫？”车外忽然传来一个男子的声气，听起来有几分熟悉。安媛心下一怔，只听车外一个嘶哑的声音答道，“不走不走，这车有人雇了。”

“这车哪有人雇，车门都是锁上的，明明就是辆空车，”忽然有一个清脆的孩童声气响起，安媛心中一阵激动，这车外的人竟然是前些日子见过一面的李如松父子。

“老板，现在这个时辰，骡马市里大车都被人雇完了，你若放了空车也不值得，不如雇给我们回乡去，价格好商量的。”李成梁的预期依旧是翩翩有礼。骡马市？安媛听到心中略有安慰，却也有些惊奇，原以为早已出城了，没想到一直都在城里兜圈子。骡马市一带是北京城里雇大车最集中的地方，寻常人家出远门都要来这儿雇车，不知道这赶车人来这儿做什么。她无比焦急的期盼着，这父子俩一定要雇下这辆大车啊，只要掀开那毡帘，自己就有一线得救的生机。

“我说有人雇了就是有人雇了，”那嘶哑的声音很是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的话，“你们还是去别家找吧。”

“你干什么！”那嘶哑声音蓦的高了八度，更加显得刺耳难听，安媛只觉得眼前一亮，那窗上的毡帘被掀开了一角，光线瞬时透了进来。然而这光亮只有一瞬，便听到车外的赶车人啪的一声合上毡帘，大声呵斥道，“道别出去，别在这儿碍事。”

接着便听到李成梁有些歉意的语调，“对不住，对不住，小儿太过顽劣……”接着便听到那父子俩相继离开的声音。安媛心中的希望瞬时灰暗了下去，不免有几分埋怨气苦，这大叔，那天对我那么凶，今天怎么倒这么好的脾气。

……

“爹爹，那车里的人，好像是那天我们见过的姑姑姐姐？”

“什么姑姑姐姐？”李成梁蹙着眉回看身旁的儿子，问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盘算着怎么雇车回去，哪里知道骡马市的规矩是晌午大车就尽出了，今日若是还不走，就得多交一日房钱，如此囊中带的银钱怕是不够了。

“就是那天给我这个金卡的姑姑姐姐，”李如松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安媛送给他的那张小小的卡片，亮给父亲看了一眼，“爹爹，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姑姑么。”

大丰沿着青石板的街道疾驰而去，车轮偶尔辗过的石板交接的尘土上，泛起一阵黄土，呛得人只是气闷。

“爹爹，刚才大车里的人好像是姑姑姐姐呢。”如松拽了拽父亲的袖子。

“什么姑姑姐姐？”李成梁明显一怔，有些不知所谓的回望向儿子，问得有些心不在焉。他心中盘算着怎么雇车回去，本想着今日就可以携儿子回家去，哪里知道骡马市的规矩是晌午大车就尽出了，他们父子来的时候，这最后一辆大车也走了，今日若是还不走，就得多交一日房钱，如此囊中带的银钱怕是酒不够了。

“就是那天给我这个金卡的姑姑姐姐，”孩子哪里知道父亲发愁的这些事，小心翼翼的从怀中摸出安媛送给他的那张小小的卡片，亮给父亲看了一眼，轻声细气的说道，“爹爹，你不觉得她长得很像姑姑么？”

李成梁闻言一惊，往事历历在目，如天边几世透明的湛蓝天色般，在脑海中格外清晰，原来一直以为重新开始的生命，竟然如此不堪往事的追击。

幼年的时候，锦衣玉食的丰足生活，他身着宽大的朱色袍服撞撞跌跌的在花园中奔跑···“如契···”母亲柔声唤他，用绣帕拭去她额头的大汗，禽兽把精致的九龙青玉佩挂在他的身上，骄傲的告诉他，他的名字里包含着一份神圣誓嘱托、，他是父亲唯一的儿子，将来定当有改变天下的命运。

彼时他尚不明了母亲眼中隐约闪烁的寒芒，直到数年之后，母亲刚生下妹妹不久，正是一家团圆喜庆的时候，一直逆谋得诏书伴随着三尺白绫送到了家里，这些就足以结束了母亲年轻的性命，父亲也再也未曾回来过，直到母亲离世时，身边站立的唯有双目瞪得大大的自己。后来还是乳娘寻到了他，惊恐的捂住了他的口，把他带出了家门。再后来，满城都在搜捕着叛贼余孽，乳娘再也无法收留他。

离开熟悉的繁华都市，沦落成厮游街头的小乞丐，走了多少路，才只身飘零到了关内。

终于再也无人再追究谋逆的大罪，他改了名字，但仍然固执的保留着自己骄傲的姓氏。再后来从军立功，在战场上奋力杀贼，凭着一腔血气从最底层的军士做起，一步步积功而至低级的军官，他娶了大明的普通女子为妻，又有了聪明可爱的儿子，靠着微薄的军饷养活家人。二十多年过去了，他渐渐要淡忘自己的身份，忘了血脉中流淌着怎样尊贵的血液，只想安安心心做一个大明的子民。

可这一幕幕都被那年轻女子相似的容颜掀开，那曾经流亡的一路上受过多少凌辱，吃过多少苦头。他不愿多去回想，脑海中刹那间划过的是母亲临终时绝望的眼神，依旧哀柔，却满是嘱托。

他抬头向那大车的方向望去，却见远远地街角尘土飞扬，大车已是消失不见。

张居正一脸疲惫的回到家中，迎来开门的张伯见他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小声的回禀道，“公子，白日里有个姑娘来拜访。”

“是谁？”张居正淡淡的点点头，并不太在意。

“她说是公子的朋友，叫做安媛···”

“她现在人在哪里？”张居正立刻问道，止了脚步。

“当时公子不在家，老奴也未敢告知公子的去向，那姑娘看上去很是着急，马上就走了。”张伯不知为何，心中有几分忐忑不安。却见张居正眉间瞬时多了几分焦急，少见的收起了淡漠神色，回身便向外走去，步履甚是匆忙。

张居正赶到涮羊肉的小店时，太阳已是渐渐偏西。他问遍了店里的人，却都没有人知道安媛的踪迹。

掌勺的大厨斜瞥了他一眼，回答的很不客气，“张公子这么久都不来，今日倒是想起我们安姑娘来了。”小店开张前，张居正跟着安媛忙前忙后的筹备了两个月，店里人人都把他们看做一对眷侣，谁想到小店开张之后，这位张公子反倒绝迹不来，平日里大家伙冲着安媛的面子虽然不提，但心里多多少少都是有意见的，此时见张居正来了，都没什么号言语。

立在门口的张居正被抢白一句，只得苦笑，个中内由苦衷也无法解释，正是失望的准备离开，倒是跑堂的小文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说道，“晌午的时候，有个什么大理寺的许大人来吃过饭，安姑娘和他聊了一会儿，说去个什么皇妃的案子，安姑娘听完就跑出去了，一下午都没有再回来。”

张居正心中一惊，明白安媛定是得知了嫣儿的事，他最近一直在外奔忙，没有抽出时间来告知安媛此事。她听说了这事定然沉不住气，要去问个清楚，既然找不到自己，她又会去找谁呢。依她的性子，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张居正又是焦急，又是无计可施，呆呆立在门外发怔，他竟然从未这样的窘迫过，然而脑中灵光一闪，有个地方，她说不定会去。

“醒醒吧。”大车不知道行了多远，安媛早已在车里沉沉睡去，冷不丁被人摇醒，她尚有几分酣梦未觉，朦胧中睁开眼，却见眼前亮堂了起来，原来大车已经停住了，车上的毡帘被人揭了开，那窗中却露出一个青巾蒙面的人影，声音嘶哑，目光中透出一丝陌生，语气硬冷的说道，“想不到你倒是睡的安稳。”

安媛瞬时清醒过来，想说两句硬气的话，无奈口中塞了个大核桃，嗤嗤呵呵了半天也没说句囫囵的话来。

那蒙面的人反倒是一笑，掀开车帘，轻轻纵身跃入车中，伸手拿出了她嘴里的核桃。安媛顿时大声尖叫起来，“救命啊，救命啊···”她声音尖利，直腰刺破车顶。

蒙面人冷冷淡淡的说道，“你就算叫破喉咙，也没有人会来救你。”

暮色渐至，一轮红日半已隐入云后。云遮雾掩间，天地间升腾起薄薄的雾气，那些云朵也似轻羽般缀在澄澈的天幕上，纯净而无暇。

张居正匆匆走进裕王府，向门外待立的书童打听到王爷正在书房中，心中稍安，便往书房走去，才进二门，远远便瞧见书房中灯火通明，人声喧嚣，似乎是殷王妃在大声吩咐丫鬟掌灯。张居正心知此时不便进去，便站在花圃中略等了等，夕阳的余晖细碎的映在他的青衫身影上，温文如玉，爽朗清举，岩岩若孤松独立，远远望去便似小心翼翼的镀上了一层金辉。

“张先生，”有个小丫鬟装扮的女子早已在花圃旁看了他许久，终于鼓起了勇气走了过来，轻声说道，“我想问问凤花她还好么，我一直很挂记她···”

张居正回身打量着这个丫头，见她容貌清秀，略有些眼熟，他却有些想不起在哪见过，只道是个府中寻常的侍女，便清清淡淡的一笑，温和的说道，“她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你和她很熟稔么？”

“我是和她曾经住过一个屋子的蔓烟···”那丫鬟略点了点头，眼圈却红了，看四周无人才小声说道，“我听他们讲，都说是凤花出卖了二小姐···”

“唔···”张居正顿时语塞，不置可否的看着她，却什么也没说。

“凤花是不会出卖二小姐的，她当年连春兰姐都舍命去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蔓烟焦急的为之辩解道，她见张居正神色缓和，便乍起了胆子，突然低声说道，“···张先生若见着了她，叫她一定要小心···会有人等着···”

张居正虽然早就知晓宫里的那个“凤花”已经被偷梁换柱了，安媛眼下并无大碍，但他仍然为眼前蔓烟的姐妹之情所感动。依旧温和的笑了笑，正欲开言解释，却冷不防听到一个女子冰冷的声音：“蔓烟，你在那儿做什么？”

蔓烟募然脸色煞白，只见段王妃站在书房门口，银狐风兜里裹着一袭火红的裙衫，目光正冷冷的扫了过来，她不敢多说，匆匆向张居正一揖，便往回走去。忽然听到背后那个温和的声音轻轻说道，“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蔓烟回过头去，直到看到张居正深黑的眼眸中油示意与宽慰，她的目光募然一亮，心中喜不自禁，用力的点点头，连行走的脚步中都瞬时多了些力量。

不远处段王妃狐疑的打量了他们一眼，此时她见蔓烟垂着头走过去了，倒也没说什么，轻轻扶住了腰，让蔓烟搀扶着自己，却冲张居正微微一颔首，似笑非笑的问道，“张先生是来找王爷的？他就在书房里，正在为宫里的事生气呢。张先生可要多劝劝他。我裕王府和段家可不会栽在一个小丫头手里。”

她说着轻咳了一声，斜视了一眼屋内，眼角眉梢的笑意盈盈却瞬时淡了下去，冷意一点点泛上来，语声又急又促，异常尖利刺耳，“张先生还不知道吧，这次的事都是一个府里的丫头捣的鬼，哼，那丫头现在还被押在大理寺吧，她若是放出来了，我可决计不能轻饶了。”

张居正听着心下一寒，也不好接话，只是客客气气的对王妃一鞠躬，便目送她风摆杨柳的离去了。他心中隐隐觉得有几分不妥，然而脑中乱哄哄的，却理不出这千头万绪来。

“王爷。”张居正走进书房时，只见裕王正立在书案边，蹙眉翻着一卷书札。他见张居正进来，倒是有几分意外，微微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抹永远不变的笑容，只是笑容下似乎掩着一丝忧色。

“你去查办的事如何了？”

“已经有了些眉目，真就如王爷预料的那样，都是那人致使的，只是现在还有些证据拿的不够···”

“只要拿到确凿的证据，就可以收网了。”裕王闻言却没有什么欣喜之色，他狠狠地攥紧了拳头、，手上的玉扳指几乎嵌入骨中，指骨都攥的发白。

“还有一件事···”张居正露出一抹复杂的神色，正欲说些什么，忽听外面吵闹起来，乱糟糟的不知道出来什么事。似乎有大队的人马明烛执杖的冲进王府中来，却不知道领头的人是谁。

“想不到他们动作这么快，真是迫不及待了！”裕王听着外面吵闹哭喊声不止，顿时瞳孔骤然一缩，脸色发青，便要推门出去大声喝止。

“王爷，切勿冲动，”张居正拦住了他，眼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却依然缓缓说道，“眼下证据还没有完全拿到，臣的手下都是暗地行动的，现在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王爷请再忍耐几日，臣保证，三日，给臣三日的时间，就可以拿到所有的证据了···”

裕王长叹一口气，推开了张居正的手，打开了房门，冷声道，“是谁人这么大胆，连裕王府也敢闯。”

外面吵闹的人群忽然安静下来。人人都抬眼望着屋门中站着的裕王，心中都有几分惧意。连那些毫不客气的正在抄检的士兵也悄悄住了手。

“是我。”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缓步从士兵们后面走出去的，却不是景王是谁。他挑唇一笑，柔美的眼眸中带着微微的灼热感，一壁说话一壁轻轻用手拨弄着额间垂下的发丝，黑发长衫在风中曼舞，自有一番飘逸出尘的姿态。

“四弟，你来作甚？”裕王见时他带人来，顿时脸色变得铁青。然而站在他生后的张居正却刻意的保持一段距离，

他紧紧抿住了双唇，诧异的注意到，景王的指甲修的齐长而整齐，皂白的云锦长衫坠地，外面罩了一件紫貂端罩，竟然一水的滚了金丝绣边，淡淡熏了兰香，这样讲究的服饰怕是连裕王妃的衣裙也逊了几分。一个瞬间张居正忽然有种错觉，彷佛不认识这人一般，也许眼前的景王依旧还是平日里心机沉稳的样子，只是眉目间多的几分魅惑赭色居然不下女子。

“皇兄近来可好，”景王轻轻一笑，不动声色的抹去了平日里“四哥”的称谓，瞬时拉开了他们兄弟之间的距离。他唇边的柔和依旧温暖而妖娆，然而声音中却有几分不容置疑的森冷诡异，“父皇看了青云宫侍女的供词，据说是皇兄对父皇就有怒词，常常在家中口出不逊之言。父皇可是异常的震怒，要臣弟带人来查看查看，兴许皇兄府中还有什么违禁之物，不知道皇兄能否行个方便。”

裕王眼里的温度滑到冰点，面上神色却迅速复常，他退步让到门侧，任书房的额门打开着，淡淡瞥了景王一眼，口中说道，“那就有劳了。”

景王不知为何心中一紧，他从来机巧善变，心机细密不肯输人，然而刚才兄长投来的那一瞥中，他却忽然有了些寒意，那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死亡般的冰冷。一瞬间，他就迫使自己强压下这惧意，骨子里的傲气与多年的怨恨泛了上来，他轻轻挥手，不容置疑的对士兵们吩咐道，“去，小心点检查，皇兄书房中科都是贵重之物，仔细别损坏了。”

眨眼功夫，兵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各间房中，人群嘈杂异常，侍女家丁们哭喊怒骂，整个裕王府沉浸在一片恐慌之中。

景王抱着臂垂下头去，用靴底碾着地上的蚂蚁。裕王冷冷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咬紧的唇齿间似乎有一种血腥的味道。

“王爷，抄检出了这个···”一个满头大汗的士兵从书房中奔出，急匆匆的向京王禀报着，他手里拿了一袭明黄的袍子，那样明艳的禁忌用色，瞬时逼去了裕王脸上的血色，亦让喧闹的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每个人的眼光都瞬也不瞬的望向那衣袍。

“这个皇兄该怎么解释？”景王漫不经心的用小指挑起那袍子的一角，龙纹的锈迹赫然醒目，他连本该有的惊异之色都懒得装下去了，有些挑衅的看着眼前的兄长，忽然心中有一种无法言白的快感。

裕王和张居正迅速变换了一个眼色，他心中忽然苦笑，看来弟弟已经着急的一点时间都不想留给他了，自古无情便是帝王家，亲生父子兄弟也不过翻脸成仇，他知道自己的多疑的父亲若看到这龙袍，定然要更加震怒，虽然不会轻易地就定了自己的罪，

也许还能等到张居正收集好证据，为自己洗白的时候，但今日，府里的这些人，定然无法幸免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一片寂静的王府，人人都围在外面，只是早已安静了下来。他们的眼眸中分明都映着那明晃晃的龙袍，只要牵连之罪定下来，这里就是血流成河。他从他们的眼中读到，只有濒临死境的绝望···

“姑姑姐姐，再见到你真好。”李如松喜不自禁的握紧了安媛的手，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说道，“刚才真是好险啊……”

安媛摸摸他的脸，回望一眼身后明晃晃的尖刀插在那男人的尸体上，颇有一些心有余悸，“多亏了如松机灵，不然那恶人定会杀了我。”

“都是爹爹武功高强救得姑姑姐姐呀，”如松的眼睛滴溜溜一转，早发觉爹爹和姑姑姐姐好像很不对付的样子，爹爹从拔刀救人，杀人，自始至终板着脸，没有对安媛说一句话，而姑姑姐姐被救了也不和他说话，只是搂着自己感谢个不完。

“嘁，要不是他刚才没租那大车，我也不会被吓得这么厉害。”安媛还记得适才的事，只是恼怒李成梁的迂腐。

“爹爹一听说姑姑姐姐在车里，立刻就抢了匹马赶来了，连钱爷没付给那马店的掌柜。”李如松大事为自己的爹爹不平，扯了扯安媛的衣袖只是撒娇，“自从我娘死后，都没见过爹爹还有这么紧张过谁……”

安媛听了心中一动，投向李成梁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面子虽然还有些拉不下来，只低声说道，“谢谢你，李将军。”

李成梁冷冷的“嗯”了一声，并不接话，他的脑中一直都在仔细回想刚才的经过。他适才听儿子说起了螺车中的人似乎是安媛时，便觉得有些不对劲。回想刚才与那车夫的对话，只记得他声音嘶哑，却没留神他的外貌特征，只记得他给人的感觉有点异样。正站在路边疑惑间，只听到儿子说，“爹爹，你觉不觉得那车夫长得好奇怪，脸像一张白纸，说话也会动嘴巴，好像没有表情。”李成梁当时心中大惊，那样的脸，给谁看一次，一辈子都该忘不了吧，那车夫难道是……他再也来不及多想，在路边牵了一匹快马，疾驰便去赶那辆螺车。好不容易追了十来里地才追上。赶到时，正好看到那车夫亮出刀欲要刺安媛……

“那恶人真的好凶。”李如松有些惊魂未定的缩了缩头，抓紧了安媛的手，回想刚才的情景时小小的脸上闪过一丝害怕，却仍然好奇的问道，“他打不过爹爹认输就是了，爹爹也不会杀他，可他最后为什么要把刀插进自己的肚子里寻死？”

“那是来自倭国的杀手，”李成梁忽然冷冷的说道，声音中没有一丝温度，“他们都是从小培养的死士，只认钱为主人，什么样的价格都能买命。但他们信誉极好，一旦不能得手，便会自己剖腹而死，绝不会泄露买家半点踪迹。”

“倭国杀手……”安媛心中打乱，难道刚才那个绑架自己的人竟然是传说中的倭国杀手，她在21世纪的生活中见过不少日本人，原来学校里的同学还有很多都是日本留学生，个个都还状似彬彬有礼，与正常路人没有什么不同，却从没想到居然回到五百年前后，能见到古代的bt冷血倭国杀手。

“可那人为什么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李如松依旧不依不饶这个问题，可见那张可怕的脸在他幼小的心灵中投下了多么强烈的阴影。

“因为他们从小就被灌过一种特殊的东瀛死药，七情六欲尽去，甚至连身体所有的经络都已干涸，再也不能笑，便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那是谁指派他们来杀我的？”刚才那杀手死后，安媛本来准备去看看是否认识，可站在一旁的李成梁很大力的拖开了他，不让她去看那张揭下面具的脸，现在她才明白过来，原来是那张脸太过恐怖了，心中顿时对这位年轻的将军多了几分好感。

“用这些倭国死士买命，价格可不菲，想不到还会有人花这么大的价钱来杀你。”李成梁却冷冷的说道。

她呆了半晌回过神来，听清了李成梁最后一句话，很是气愤的看着他说道，“喂，什么叫‘居然’，难道我的命很不值钱么！”

“……无所谓，很值钱也行，”李成梁的语气平静无澜，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现在人都死了，也不可能找到背后指使的人了，咱们走吧。”说着，他迈着大步向前行去。安媛立在原地呆了一呆，气鼓鼓的却往另一条岔路走去。

“你们啊，真是！”李如松无奈的看看安媛，又看看爹爹，一手叉腰，大人似的摇摇头叹了口气，忽然回过神来，追着往前跑，口中大声叫道，“喂，你们这是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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朦胧的玉光温柔的撒满大地，可书房外依然是剑拔弩张的气息不减。

“王爷，无须这般窝囊，我等愿随您进宫讨个公道。”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嗓嚷了一声，早已被激怒的人们瞬间沸腾起来，许多家丁手中舞着木棍扫帚，他们在裕王府多年，哪里受过这样的屈辱，一时群情激奋，人人目光中闪着怒火，就连景王带来的士兵都有些恐慌。

景王丝毫不理这些人，微微一笑，忽然对着裕王说道，“三哥，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最爱随着你在御花园里找蚁巢玩耍。”

裕王很久没听他这样称呼自己‘三哥’，此时忽的听他抡起兄弟间的情意来，他气极反笑，说道，“那又怎样。”

“那时候人人都道本王胆小贪玩，只会跟在三哥后面跑。却不知道本王最喜欢的，就是看着三哥找到了蚁巢之后玩腻走了，”他玩味似的住了口，唇边绽放出一个妖冶的笑来，“三哥可知道你走后，那些蝼蚁都怎样了。”

裕王心里涌起一股反感，他转过头去，不去看他神色，却按紧了腰间的佩剑，淡淡问道，“都怎样了。”

书房外的竹篱下，种了一树浅浅的桃花，迷茫淡漠的夜色中，春天一如既往的温柔迷人。竹叶隐隐清香，映的那桃花更加娇嫩鲜丽，那竹畔的男子褐色长发，颜色妖冶美颜，比之桃花毫不逊色，甚至美言更甚几分，就似盛放在暗夜里的昙花一般的灵力妖媚。他用纤长的手指轻轻摘了一片桃花瓣，拈放在含笑的朱唇边，举手投足都是耀眼的美景，这本该是一副天然画卷，然而如今这一切却都蒙上了一层阴鸷森冷的意味。

“本王等三哥走开以后，就去找内侍要一壶烧的滚滚的沸水，就在蚁巢旁一跺脚，提一壶沸水浇下去，看那些蝼蚁在滚水中烫的肝胆俱裂，垂死挣扎的样子。”

“我跟你去见父皇。”裕王冷声说道，他面色一沉，心中长叹一声，总不能叫这么多人都平白送了命。

“当”的一声，手中龙纹佩剑掉到地上，他向前走了一步，已是准备束手就擒。

“这就是你拼命要来见的人？”李如松不满的嘟囔一声，伏在裕王府围墙的琉璃瓦上，无精打采的说道，“我们还不如去找爹爹，他现在会不会都雇车回家去了。”

“嘘，别说话，”安媛的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里面，眼眸清亮如玉，只是声音压得极低，“听一会儿我们就走，里面这么多士兵，被发现可就完了。”

“这么多人都打不过爹爹的。”李如松无奈的望着安媛，见她一脸紧张只凝神看着，压根听不到自己说什么，有些没趣的小声补了一句，“你想救的是那个人么，其实就连我也能打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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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王对裕王的反应看起来很满意，满意的一笑，刚欲接话，忽的听一个女子尖利而清脆的声音说道，“四弟，臣妾也想去见父皇。”

一袭红裙轻轻晃动，便有颜色如牡丹般华贵的女子走到裕王身边。她静静地看着景王，目光瞬也不瞬，某个瞬间景王感觉到她眉眼间似乎还有隐约的笑意，他定了定神，把那花瓣轻轻垂落在地，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神情，语气中却有着如有若无的讥讽之意，“三嫂要一起去也无妨，兴许父皇正想见见宁妃——或许该叫‘段氏庶人’的胞姐呢。”

裕王脸色微变，强忍住心中的不快，低声冷喝道，“你不要去。”

“父皇总不会对皇长孙动手，”段王妃无所谓的一笑，带着一种半明半寐的眼神回看裕王，流转出一种异常鲜艳夺目的神采,“我已怀了两个月的身孕了。”

裕王兄弟二人同时一惊，面色瞬时都变了。便是连站在阴影中的张居正也不免留神向她望去，段王妃虽然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但身形还未显出，不过留神观察，段王妃的行动中无一不有了孕中妇人的姿态。皇室一直血脉不延，武宗无子，嘉靖帝才得以藩王即位，而嘉靖膝下八子，长成人的仅有裕王和景王两位，却迟迟不立太子，向来也有国本不固的考虑。如今段王妃有孕，便意味着天家开枝散叶而有后，意义格外不同寻常，此时就算段氏的案子牵连再大，她有身孕的喜闻报上内廷，嘉靖都不得不考虑株连段家的后果，那这紧张的形势马上就能减缓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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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沉云中，光华瞬时仿佛被黑暗吞没，一片清霜隐去，周遭只是淡淡的黑寂。

琉璃瓦上的白裙微微摆动，似寒夜中颤动的浮云，马上就要随风逝去。

远远传来的打更声悠长入耳。曾经过往的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男孩坐在宫墙上，双腿一荡一荡如同打秋千一般，只是面色清冷，却罩着一丝与年纪不相符的愁容。小小的女孩穿着红裙怯生生的站在宫墙下，呆呆的望着那男孩俊秀的面容出神。

“茗儿……”御花园中，男孩小心翼翼的牵着女孩，带着她捉着蝴蝶。

记得生病的时候，他小心翼翼给她喂饭。

记得他母妃去世时，只有她握紧他的手，陪他一同哀哀哭泣。

记得多少次跌倒在地，是他牵着她站起身来，那灿烂的笑容是生命中曾经最美的图景。

“我一定会娶你。”他信誓旦旦的说。她笑得纯真娇俏，彼时也许她还不明白这句话的意义。

年少时代曾有过的青梅竹马，却抵不过有朝一日无情分离的旨意……

三年后他找到她时，她成了一个下等的宫女，他依然娶妻。他绝口不去问她这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要能寻回她，什么都不重要了。

他对着明月的赌咒发誓，不会负了她。她信了，早已死去的心又燃起烟。她在月下喜极而泣，本以为有美好的前景在未来。却不料意外横生，她落水受伤，再醒来时，便是安媛穿越来的那个瞬间。原本的这个身体是永远的沉睡了吧，那段刻骨铭心的记忆，亦会伴随着主人永远沉睡下去。

一次次相遇，一次次分离……

她成了一个陌生人，再也不会为他落泪伤心，无论他一次次怎样费尽心思的去接近。雪后的那夜，他终于绝望，掷在枕边的玉佩，是狠心决然而去的标识……

记起来了，什么都记起来了……茗儿的记忆似潮水般瞬间涌上心头，她头痛欲裂，第一次发现竟然拥有这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瞬时契合上了两个女子的命运。

命运究竟在做些什么，为何每次明明距离最近的关头，却又是心灵相距最远的时分。

无法抑制的伤感冲入眼眶i，卸去了身上所有的伪装。那不离不弃的约定犹在耳边，海枯石烂定不负卿的誓言仿佛还触手可及，可这一切的一切，竟然这么容易就被岁月涤尽。眼前情深的伉俪，还有那幸福的妻子和她肚中的孩子，都是对自己曾经过往幸福的最大讽刺。

她终于直面了这一刻的来临，仿佛揭去了皮肉，剩下的都是刻在骨上的刺痛。她的伤心无法自抑，却隐隐存了一丝侥幸在心底蔓延，她不断告诉自己，这不会是真的，他不会背叛曾经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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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和三哥不是……”景王的眉深深的蹙起，狐般的目光中流转不定的都是惊异之色，他仔细打量着段王妃的身形，忽然急速转头去看裕王，“三哥，这是真的么？”

裕王面色如铁，目光中仿佛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寒冰，他冷冷的瞥了段王妃一眼，见眼前那红衣的女子却也抬着头牢牢的盯着自己，眼眸中似有千言万语，如同哀求，更如同反抗。他轻轻闭上眼，眼前却赫然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离不弃的约定，答应过的誓言怎能忘却。

他很想大声的发泄一番，却发现自己完全无能为力。他轻轻回头，触到了张居正的目光，有几分恳求的看着自己。这么多人……这么多人都在这里……所有人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句话中……

他淡淡的转开目光，三天，只要三天的时间，事情就会完全好转。他的目光忽然顿住，凝结在书房边的墙上，那不高的琉璃瓦上似乎有一角熟悉的白裙一晃而过，在这暗淡的夜色中格外惊心刺目， 他的呼吸顿时一窒，连心跳都要加快几分。

“三哥？”景王更加狐疑不定，视线随着他的目光便要往墙上扫去。裕王赶紧收回视线，他的目光扫过鸦雀无声的层层人群，脑海中浮现出的，却仍是那一角素色的白，曳曳刺目，在这无声的人群衬托中，如同一幕虚幻的背景。

难道，这么多人，都要因为我，而死么？

他眼中的视像瞬间模糊了，平静无澜的‘嗯’了一声。宛如一个温柔的丈夫，伸手握住了妻子冰凉的手，一丝温淡的笑也漾成了和煦的清风，冷凝的眼眸中有光芒闪动，只有段王妃能看到他眼瞳中一片森寒，“我也是刚刚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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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是惊雷在脑中炸开，她怔怔看着他们，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却渐渐有种要窒息的感觉。是茗儿的伤感，死莫大于心死，那个瞬间，她感受到了什么是极致的心痛，仿佛是有一部分沉睡的灵魂正在被唤醒，这般刺骨的痛意，她咬紧了唇，也无法抵挡一阵阵心底的苦痛蔓延。而那冰冷滴下的水珠，是……泪？

“爹爹，你来了，”如松回过头去，看到父亲不知何时站在了墙外，顿时喜形于色，有了几分安心。他转头正欲告诉安媛，却忽然稚嫩的低呼，“姑姑姐姐，你怎么了？”

她的脑中一片空白，只听着沉闷的更声，一声声，一声声，飘荡入耳，要涤尽红尘间一切雾霭痴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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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底一颤，适才仿佛听到远处‘咚’的一响，似乎是有人坠地的声音。心中一阵刺痛，好像有什么东西也碎成一地。

明明心中百般牵挂，可他却迈不开一点步子。悄悄松开了手，任由身边红衣女子略点怨恨的望着自己。

这一刻什么都忘却吧。跗骨的孤独隐没在黑暗的夜色中，就如同有什么东西悄悄的剥离了自己的身体。

他真的，也永远失去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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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裕王府中并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声响，人人的注意力都只在书房外的几人身上。听到裕王夫妇的承认，王府中所有人的紧张瞬时都卸去，甚至连张居正也有几分放松的望向段王妃——都道裕王夫妻不和，如今能诞下皇孙，可以打破一切谣言了，裕王的地位更加稳固，立太子的事情也该会更顺利些。

“原来三哥早有准备。果然是棋高一着，臣弟真是服了。”景王浑身一震，双瞳中熊熊的怒火在燃烧着，妖异中透出的全是彻骨的恨意。

段王妃冷哼一声，微微笑着，却是执拗的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里都是明媚的笑意，仿佛新月般醉人，若不仔细分辨，断然看不出那笑中还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咱们夫妇俩如今也进不了宫去，还要劳烦四弟却永寿宫禀报一声，臣妾还等着父皇的封赏呢。”

“既然如此，小王就先告辞了。”景王面色如铁，抬手一挥，领着士兵便出了王府而去。

裕王在他身后冷冷看着，见他们劝都匆匆出去了，这才冷声吩咐道，“关门。”几个家丁迅速跑去把大门拴上，经过这一夜的变故，人人都知道是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也不敢多话，都站在原地等待吩咐。便是段王妃此刻也卸去了全部的锋芒做气，却换上了一副漠然冷淡之色，无事人般背过身去，轻轻折着竹叶。

裕王环顾了众人一眼，哑声吩咐道，“都散了吧。”说着便蹒跚回身，向屋内行去。忽听门外传来阵阵喧哗之声，好像是有兵士们舞动刀枪的声音。裕王一下子立柱，黑暗中瞧不出是什么神色，这一下所有人的神经又都紧绷了起来，就连张居正也停下了脚步，有些紧张的仔细听着动静，见他打了个手势，便有几个家丁飞奔从角门出去。不过一会儿家丁又匆匆跑了回来，小声禀报道，“外面据说有两个刺客，团团的人围着看着不清楚，景王爷正带着人围剿呢。”

张居正心下一松，知是景王一肚子火也没地方撒，定然是随便抓了几个路人出气，只是不知道今夜是谁该倒霉了。他轻松一笑，对裕王说道，“各人自扫门前雪，王爷不必挂心，还是早些回屋歇息吧。”

裕王亦是想到了这一层，也轻松下来，正待回屋去，忽然想起那房檐上瞟过的一角白裙，心底一凉，暗道不好，拔足快步就往外冲去。

“王爷，你去做什么？”张居正反应奇快，几步亦是赶到门前，一把按住了门拴不让裕王出去，黑眸中闪动着深不可测的光芒，“好不容易才脱陷阱，王爷这一出去，必是撞在了景王的枪口上。”

“让我出去。”裕王这次再也没有什么耐心，听着外面的哭声又响了一阵，却似乎是个孩子的尖利哭声。张居正听到这哭声亦是呆住，这声音，好像是……如松那孩子的……便是他怔住的功夫，裕王早已推开了他的手，打开门拴便推门出去。

————

裕王府外的围墙下，景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残忍，他望着被士兵团团围住的中央，竟然是个半大的孩子，背上还背着个昏迷的白裙女子，不知道是死是活。那孩子手里拿了一把短小的匕首，满脸是血，却依旧和士兵们搏斗着，他的年龄虽小，但武功却是由严父所教，一招一式倒也像模像样，一时间士兵们竟然近不得身去。

景王心里蓦地划过一丝厌恶，这孩子如此倔强，都陷入这样的重围，还想负隅抵抗……就和三哥一样，是在讨厌。他恶狠狠地吩咐着手下领队的校尉荀六，“难道连一个小小孩童都对付不了？不必留活口！”

荀六便放开胆去，不在顾忌要抓活的，他抽出了腰间的长刀的那一瞬，心中有些佩服眼前这个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却越战越勇的孩子。可他手上却毫不容情，兜头便向如松的肩上劈去。如松只觉得眼前白光一闪，心知今日无幸，他只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哪里真的上过战场，遇到这样的情景心中早已支持不住，若在往常说不定便放声大哭起来。可今日父亲不在身边，姑姑姐姐昏迷不醒，他瞬间觉得自己肩上的责任有千斤重，该像一个大人那样肩负起来。

他身上多处受伤，仍然咬紧了牙手中匕首仍然直直向前送去，这是两败俱伤的打法，虽然敌人的长刀要来的快些，自己的匕首刺到，对方至多只是个轻伤，而对方长刀落劲，自己的小命今日就送在这儿了。但事到如此，就算是死，也要与敌人拼了命！

不远处似乎裕王府的大门打开了，裕王第一个冲了出来，他一推开门，远远便看到正是那白裙的女子背负在一个孩童身上，长裙委地，仿佛没了生气。可还有那么多刀剑招呼过去，他的心募然一痛，嘶声叫道，“住手……”

景王有些诧异的回过头去，一眼瞧见兄长毫无血色的脸颊，万年不变的清冷神色中竟然罕见的透出一抹伤心绝望。他的心理忽然浮现一丝快意，这两人对三哥来说，该是很重要的吧。他微微颔首，轻声道。“不必住手，杀无赦！”

纷杂吵闹中乱作一团，事实上荀六不可能住手——即使他听到了命令，也依然住不了手了。他借着自己的刀光，还能看到那孩子一脸剽悍的神色，甚至还能看到有血渗出，一滴一滴，迅速浸满了这把锋利的长刀。

张居正赶到时，只听到那刀影劈下的风声赫赫，犹在耳边。那孩子，他早已认出，正是故友李成梁的爱子李如松，而他肩上背着的女子，他更是再熟悉不过。他来不及去细思这两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一个纵身足尖轻轻借力，便飞掠过去。有几个士兵围了过来，企图拦住他，他出来的急，身上并未带兵器，此时双手使力，连抓数人都急郑出去，他无意伤人，掷出去的力道恰好，都未伤士兵的性命。他入得重兵所围之中，直入无人之境。

可他速度再快，终夜赶不及。

血飞溅开来，有人应声倒地。

已觉无幸的如松睁开眼来，却见自己毫发无伤的站在原地，倒在地上的居然是荀六。他喜及过往的回过头去，大叫道，“爹爹。”果然是父亲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身后，一袭素巾蒙在脸上，只是声音依旧冷冷，“不要怕，爹爹在这里。”

李成梁语气虽轻，手中宝剑却并不停歇，他早已认出在一旁站着的是景王，恼恨他伤害爱子，因此故作不识。此时有兵士又惊又怕的喝问姓名，他也不答话，手中龙泉剑舞，却是招招狠辣，或劈或刺，只中要害，剑剑都取人性命。他出手异常凶残，剑锋过处，鲜血满地。眼见还有兵士欺身过来偷袭，他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毫不犹豫的一剑反刺那人的肚膛，长剑斜挑，把那士兵横劈为两段。那士兵惨叫了一声，上半截身子还在地上动了几下才咽气。

众多士兵目睹这场景，早已骇的肝胆俱裂，只敢远远围了个圈子，都不敢近身去。李成梁冷笑一声，把白裙女子接到肩上负着，一只手提起儿子，只向远处的张居正略一颔首，便倒持着宝剑，大踏步就向圈外行去。士兵们哪敢真的拦他，假声呼喝一下，就放了个缺口由他出去。

“壮士是何许人？”景王丝毫不以为意被杀了这么多手下，他仰慕这人的神力风采，在背后大声高喊道，“本王愿在景王府为壮士留一席。”

李成梁头也未回，足不点地的大步走远，身影消失在街角再也不见。

目送李成梁走远，裕王抬目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景王，冷冷的撩起袍脚，往回走去，恰与正赶出来看的段王妃擦肩。段王妃有些惊异的看着不远处那人背负着的一脚白裙，她瞬时惊得脸色苍白，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裕王却连正眼也未看段王妃一眼，便径自回屋去了。

“那就是三哥喜欢的女子吧，”景王的嘴角扬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却用一种悲悯的眼神望着冗自站在大门外的段王妃，拂袖离去时只轻轻抛下一句话，“三嫂，你真可怜。”

瞬时，段王妃支撑了一夜的坚强都被这句话轻轻击碎。她的身子一下子弯了下来，仿佛承受不起这样的重压。

忽然有只手扶住了她，看到男子只剩一只的黑眸中华彩流动。她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世番，她为何还会活着。”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严世番吓了一跳，他回头扫视，只见周围的侍女家丁都眼盯着脚底，仿佛什么都没看见一样，这才心下略安。扶着段王妃向墙边走去，口中小声解释道，“我派去的死士本来的手，却半路杀出来了程咬金，又将她救了去。这事不算什么，倒是你，怎么说出了怀有身孕的事，我一听消息吓得不轻，赶紧过来看你，生怕他对你不利。”

段王妃垂下眼眸，手指的关节攥的发白，“你不是说她死了么，为什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严世蕃微微一愣，淡淡说道，“本来我派去的死士都已的手，不料半路杀出程咬金来，救了她去，这女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居然有这么多人都在找她。”

“你别管她的来历，”段王妃面色亦是白的可怕，“我只要看到她死。”

“我知道了，”严世蕃抬起眼，定定的望着她，只剩的一只眼睛蓦地放柔，“兰儿，他没有怀疑你吧，你现在要多注意身子……”

“他还会留意到我？”段王妃眼中撩过一丝惆怅，适才在院子里，那人就连听到她怀孕的消息，也没什么反应。直到看到墙头白裙的一瞬，才会有发狂的眼神，都落入了她的眼底，一幕幕早已让她痛彻心扉。如今她急切的只想看到那个女人死掉，那才是对那人最沉重的打击吧。她一直以来想折磨那女子，也许并不单单因为恨她，还有些许，是想引起“那人”的注意？这一切疯狂的报复想法，被她酿成了无法传说的快感……

严世蕃静静地注视着她，把她一切的思虑都读入心底，心里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苦涩。可是目光掠过她惊如鹿般的眼眸，双手微抚的腹部……他的心忽然软了。末了，他只会微微一笑，说道，“放心，我会满足你的心愿，无论代价是什么。”

张居正匆匆回到王府，只见裕王早已立在书房外的滴水檐下，鲜艳的朱墙在夜色中仿佛消磨尽了光芒，隐约有些颓败的暗淡，却正和他一身天青缎袍对比鲜明。

“你可是识得那位壮士？”裕王问的漫不经心，好像响起了一件不经意的小事。

张居正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昨晚救了安媛的李成梁，他紧张的思索了一下，审慎的回答道，“臣与他并不熟识，只是曾见过一次，有些面熟……”

“他叫什么？”裕王并不理会张居正话里明显的推脱之词，只是干脆的问道，“是什么来历？”

“李成梁，辽东铁岭卫指挥敛事。”张居正闷声回答道，他有些不解。景王追查李成梁的来历，是为了网络人才，完成他的野心。可从来不与朝臣交结的裕王呢，竟然也会这样上心……

“辽东……”裕王若有所搜的侧过头去，眉目间罕有的浮起了一丝怅然之色。他发觉张居正在看他，那一抹怅然神色迅速敛起，淡淡吩咐道，“那件事你还是要加紧去办，我们只有三日。”

“臣一定不辱使命。”他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起身时有些僵硬。只有三日……那个女子该怎么办，他来不及去安顿她了。如今唯一的指望，也许就只有，李成梁会是值得托付的朋友。

安媛醒来时，只见已到晌午，外面阳光明媚，透过斜支的窗架能看到当头的日影里碧空如洗。她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身边趴着一个小小的孩子却是如松，睡得很沉，只是睡梦中海皱着眉头，好像有什么为难的事。她轻轻一动，便惊醒了那孩子，揉了揉眼，见安媛醒来过来，高兴的叫道，“姑姑姐姐，谢天谢地，你可总算是醒了。”

安媛有些感激的看着如松，只觉得心中一阵温暖。她打量了一下周围陌生的环境，问道，“我，这是在哪里？”

“这里还是京城啊，”小如松笑眯眯的说，“你昨晚从墙上摔了下去就昏迷不醒，当时里面就有士兵追了出来，幸好是爹爹路过哪里，才把你救了出来。”

“你爹爹？”安媛努力想去回想夜里的事，赫然只有院中所目睹的触目惊心的一幕幕，却完全没有李成梁的影子。她只觉得脑中仍然纷乱一片，似乎一去触及就头痛欲裂，她只得作罢，挣扎着坐起身来，说道，“我休息好了，可以回去了，还有涮羊肉店要照看呢。”

“那地方还是先不要回去了。”屋外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调，接着有人便大步走了进来，不正是李成梁是谁。他的脸色很是难看，额上还有些汗未拭去，只僵着脸简单的说道，“你就先在这儿待着。”

安媛一见他不知怎的就没了好气，适才有的一点感激之情顷刻间灰飞云散，气鼓鼓的道，“呆在这里有什么事做。那儿可是我的家，怎的就不能回去了。”

李成梁蓦地变得严厉起来，“你要是还想留条命，就在这儿待着。只要踏出这里一步，现在北京城里，就没有人能救得了你。”

安媛气得泪盈羽睫，动了动嘴唇，像是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只听如松怯怯开口问道，“爹爹，你刚才出城去了么，是不是去查那倭国死士了？”

一时间，复杂的思绪涌来，似潮水般将她淹没。安媛纠结的抬起头，这才注意到，他穿着一身淡青的天青长袍，上面还沾了些尘泥草根。他却恍然不绝的样子，只是“嗯”的一声点点头，轻轻弹了弹长袍，见安媛打量自己，才简单的说道，“那个死士的尸身已被人运走了，看来还有人在暗中助他。”

安媛心下蓦地一动，他原来是为了自己安危着想。她有些惭愧的低下头去，后悔刚才与之争吵。不知何时，心底竟漾起了些异样的波纹。

李如松见她一直低头不语，只道她心中还有怨气，便小声宽慰道，“姑姑姐姐，你还是挺爹爹的吧。昨晚有兵士追你的时候，都叫的是捉拿刺客，个个上来就是真刀真枪的直逼要害，幸亏爹爹拼死维护我们俩，才杀出一条血路来。瞧那些士兵的服色，都是景王的人呢。爹爹说那些人也得罪不起，救了我们之后只敢来这个城外的小店投宿。”

“你们又救我一次……”安媛小声说道，她心中感激不尽，明白这父子二人为了搭救自己，被牵连了许多。

“再过一刻，我们就起程。”李成梁冷冰冰的插口道，他生性最听不得这样悲悲戚戚的话语，赶紧截断了安媛的话。

安媛一怔，“去哪儿？”

这次是李成梁父子同时望向了她，异口同声的说道，“辽东。”

从京城到辽东，路程很是遥远，然而快马疾驰也不过数日远近。可路上带了妇孺同行，李成梁值得按捺下性子，雇了辆螺车，正待出发，谁料还未走上五里地，便接到一只兵马送来的密令，调李成梁去嘉峪关做副指挥使，李成梁又是疑惑又是惊骇。想不到一路乔装而行，本以为不引人注目，想不到在朝廷眼中竟然如同故障之中。

匆匆谢过了皇恩，李成梁收起了送来的仪仗旗帜。如此也好，他在辽东原也没有什么产业，直接休书一封委托兵部的衙役送去辽东的家中，吩咐家中奴仆收拾好东西来临兆，然后吩咐车夫掉转马头，径直向西行去。

起初时李成梁还颇为紧张，每日天一亮就吩咐打车赶路，直行到日落时分才就近找地方安顿，恨不得插翅就飞去临兆才能安心，他白日里就随坐在车夫之侧，夜寝时也是剑不离身，心里总是忐忑不安，只是担心再有那倭国死士来加害安媛。一开始安媛和李如松也有点担心，然则一两天了，别说是死士，一路上连异样的行人也很少见到，安媛毕竟是生活在21世纪的人，对杀手本没什么概念，渐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松更是小孩心性，天不怕地不怕惯了，更是不当回事，两人一路上说说笑笑，偶尔捉弄一下坐在车外的李成梁，倒成了旅途的乐事。

眼见已是出了陕西，进了宁夏卫地界，人们说话的口音渐重，回民风俗更甚。菜肴中少了猪肉，然而餐餐所食的牛羊肉羹鲜美，民风也纯朴许多。李成梁渐渐放下心来，沿途偶尔也进入大车中休息养神。

初夏天气，甚是炎热，火红的太阳烤的地面都有些叫烫，知鸟不耐烦的在树上叫着“热啊，热啊”，车轮碾过的枯枝都快能冒出烟来。这日才行了不过十余里地，已是到了晌午，正式烈日当头，最炎热难耐的时候，赶车的老张擦了把汗，皱着眉抬眼望了望火球似的日头，忍不住探头进了大车中苦着脸说道，“李相公，这鬼天气太热了，连牲口都耐不了。前面就是个小镇子了，能不能找个地方歇歇脚？”

李成梁一皱眉头，正想呵斥。安媛却一眼瞅到车外的骡子果然无精打采的捡着树荫下走着，四蹄都不愿意着地一般，她赶紧接过话道，“那样也好，别说是牲口，人在这车里也热的受不了，今日就早些歇了吧。”

“是啊是啊，太热了，爹爹。”李如松一眨眼，赶紧附和着安媛的话，这些日子他和安媛相处的亲近，两人说什么都一个鼻孔出气，李成梁也拿他们没办法，狠狠的剐了两人一眼，冷声吩咐老张道，“再行远些，在镇子里挑个靠得住的店家住下，明日早些起来赶路。”

“好嘞，”老张乐的憨厚的一笑，他们这些走南闯北赶大车的人，在各地都有几个熟悉的店家，这样的事最是小菜一碟。他一鞭子抽在骡子身上，不由得骡子撒了腿的勉励向前奔跑，一个踉跄疾驰入了破旧的固原城门。

张居正安排妥当了各类事宜，快马加鞭的赶到固原镇时，已是入暮时分。这里只是宁夏边陲的一个小镇子，却是回中的一处要塞，曾经是通往丝绸之路最繁华的一处重镇。张居正自幼熟读古籍，心中明了这古镇必是经历了千百年轮回，随着西夏王朝的衰落，渐渐也少了人烟。

此地处尘土黄埃之中，多半都被大漠侵蚀，张居正一入小城，不免啧啧称奇，这城池四面都是高山巍峨，只有当中一块平地构成了城池，竟成锁钥之势，不知当初是哪位高人在此建成。整座城池都如同嵌在山势中，路边是雕刻精美的石像，见证着往昔古道的繁华胜景。他心中唏嘘不已，却无暇去细细看那些珍贵的石像，他牢牢记得裕王的嘱托，只有三天的时间，于是一刻也不敢耽误下去，于是径直催马往城东而去。然而穿行了大半座城池，只见到处房屋灰败，黄土覆满道路，一路上除了见到几个驻守的留军，竟然没有多少百姓居住了。

固原是个小城，张居正出了东城门，只见一座古刹立于路边，这固刹修的甚是奇特，大门虽是朝着道路而开，而半个寺身却是倚着山脚而建，就宛如是从这山中突出来的一块。寺院的正墙外爬满青藤，一派青葱入眼，在这漫漫黄沙之中尤显得珍贵难得。而寺门虽然紧闭，门前却站了个老僧，须发皆白，穿着一件洗的发旧的僧袍，看不出多大年纪。老僧肩上还挑着一个包袱，一手拿了个巨大的黄铜锁，一手正在缓缓关上寺门，看上去是要出远门，张居正在马上叫住了老僧，朗声问道，“老师傅，须弥山金销洞离这可远么？”

那老僧并不回头，只是颤颤巍巍的用铜锁锁着寺门。张居正又问了几遍，可那老僧仿佛充耳未闻一般，只是半天也没锁好那寺门。张居正不由得留了神，仔细瞧去，却见那老僧拿的铜锁虽大，可竟然没有锁眼，无怪乎他怎么锁业锁不上。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不忍看这样年迈的老僧继续下去了，于是轻声说道，“老师傅，这把锁没有锁眼，怎么能锁得上。”

老僧听了一怔，双手住了动作，抖抖索索摸着铜锁，半晌方才说道，“果然没有锁眼。”他的语音艰涩，可声音闷如洪钟，听起来并不怎么老迈。张居正瞧了一眼那乌蒙蒙的锁头，也没在意，他心中还惦记着裕王交待的事，淡淡说道，“老师傅，还是回去换把锁吧，这锁不能用啦。”

他策马回身，正欲去别处找找。转头却见那老僧只是站在原地，并没移动，口中只是喃喃念着，“没有锁眼……不能用啦……”

张居正此次前来，就是为了寻找一份重要的证据。然而前些使手派来的密探只传回了“金销洞”三个字，想来他们要找的证据便在固原这里。只等这次他亲自把证据拿到手，一切危机都会迎刃而解。他想起裕王的嘱托，心下稍微安了安神，脑海中忽然滑过一角白色衣裙，嘴边扯起一抹温淡的微笑，心中忽然蹦出一丝奇怪的念头，不知道她现在身在何处，有没有一时半会能想起自己。

他很快收回了心神，举目四望，只见四周都是高大的群山相接，这山中处处都是石窟佛洞，怕不止有数万个，在这群山之中寻找一个金销洞何等难也，无异于大海捞针一般，然而只有三天的时间，他抬头看深黛色的天际有几朵黑云聚集，怕是要下雨了，须的快些找个地方避雨。

“你是要找金销洞么？”那老僧忽然开口了，只是语音平淡，恍如换了一个人般。

张居正微微一怔，翻身下马，毕恭毕敬的问道，“你可知道在何处么？”

“开锁要找到锁眼。：老僧答非所问，却又继续低头摆弄手上的大锁。

张居正细细端详着老者手上乌蒙蒙的锁头，只见材质似黄铜而非黄铜，斑驳的乌色中隐隐流转着一层耀眼的金光，仿佛只是被那乌色蒙住了，迫不及待的要露出一丝光鲜来。张居正心下一动，这难道就是……

天色阴霾，几缕单疏的轻云，不知何时早已消散的无影无踪，空中流转着层层黑色的雾团，好似狂风暴雨汇集的中心，不断变换着骇人的黑暗色泽。

老张是个练达的车夫，多年来走南闯北，各地的方言都能说上一些，此时弯了舌头学起了此地的回民口音，也有几分像模像样，到在投宿时省去了不少麻烦。他们所住的这家客栈叫”悦来客栈“，与当时分散在天朝各地的小客栈一般，只供长途的旅客歇一晚所用，多半都是日落投宿，日出即启程，因而客房都很是简陋，只用薄薄的木板隔开一个大通间，每个小间里勉强能放进去一张床板。热情的老板身材短小，却眉眼粗狂，看上去是个厚道的生意人，老张与他也算熟识，一口一个“王掌柜”叫的很是亲热。如此李成梁也疑心尽去了。

“王掌柜，这里还有其他客人住么？”李成梁是个谨慎的人，他自打进了这小城就觉得有些不踏实，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怎么你这店里连个人影也瞅不到。”

“这些日子生意可是不好做列，店里只有一个打杂的活计。”王掌柜一直门外正在忙着牵马的伙计，顿时挂上了一副愁眉苦脸，绕着舌头和他说起了官话，“官府停发引路，客商都南辕北辙，各奔东西，区区小店十天半个月也难招呼一个远方友人。二楼上只住了一个形单影只的回回女子，住下七八天了，还不知道付不付杯水车薪的一点房前。不过可巧您也带了个如花美眷，住在一处倒也稳当方便。”

“这镇上的治安好不好？”李成梁不去理会他满口词不达意的成语，有些疑惑的问道，进城时虽没有多看，但隐约觉得这镇子好像太过安静了些。

“诸位保管放心，小镇人不多，说不上路不拾遗，东窗事发，但着实安全的紧，从来都是夜不闭户，”王掌柜一瞅李成梁的脸色，赶紧又堆满了笑容谄媚道，“今天迎来了您这几位贵客，小店真是蓬荜生辉，满目琳琅。诸位尽管在这里安歇下来，小店保准是宾至如归，稳若泰山，让您睡的踏踏实实，做个黄粱美梦的不是。”

听着王掌柜爱说成语，一句话里管它通不通，都能塞上四五个，安媛忍不住扑哧一声笑起来，就这墙板的厚度，保不准这间有个老鼠吱声，隔壁都能听的清楚他夜里打了几个饱嗝。

索性李成梁不是个挑剔的人，牵无后院略打量的一番，眼见二楼楼梯口的房门开着，里面隐约露出一个窈窕的女子身影，心知就是掌柜说的那个回回女子了。便点点头，就算在这里住下了。安媛到底是女眷，独住了一个小间，与李成梁父子住在隔壁，虽然房钱不算贵，一间房每晚只要二钱银子，然则李成梁付钱的时候还是有些心痛，黑着脸嘀咕一声，“女人就是麻烦。”

安媛面上尴尬的笑了笑，心里早骂了他千百遍，但到底吃人嘴软，谁让自己被该死的倭寇绑架时没带钱出来呢，双手空空难免底气也不足，回头只看李如松在旁捂着嘴偷笑。她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学着王掌柜的腔调说着，“坏小鬼，笑什么。你可别学有的人那样小气，小心将来孤家寡人，人面桃花，落花流水，七零八落……连老婆也讨的人财两空……”

如松吐了吐舌头，假装没听到的转过脸去，肩膀一抽一抽的显然是笑的更厉害了。却见胖胖的王掌柜陪着笑跑了过来，伸手接过她手上的包袱，引着他们上楼去安顿。

————

“老师傅，可以借你手上的大锁一看否？”张居正思来想去，愈发肯定自己的判断没有错。

“施主是从何处来？”老僧忽然抬起头来，他样貌苍老，一双浑浊的老目却黯然无色。张居正大吃一惊，这才发现这老僧居然是盲的。他眼中微光一闪，“在下从京城来。”

老僧脸上露出一丝纠结的神色，“京城？这里的秘密看来再也藏不住了……”

“敢问老师傅，这里有何秘密？”张居正瞬时连大气也不敢出，他知道自己一直以来苦苦追查的秘密就在眼前了。

“你可知道黄金城？”

“黄金城？”张居正皱了皱眉，疑惑的思索着说道，“可是传说中西夏古国的黄金之城，在下在古籍中读到过，传说中整座城池都是由黄金所建，尊贵异常。天下哪有这样的地方，在下一直以为是前人虚构的传说罢了……”

老僧沉默半晌，一双浑浊的眸子中浮过一抹复杂，他侧着头，仿佛是想起了什么难忘的事，张居正静静等了半晌，只见那老僧忽然有些失望的转头，望着别处说道，“天下什么样的事没有，刹那富贵荣华，刹那生死情长，刹那烟消云散。就连着没有锁眼的锁，也能锁住一扇大门。”说着，他把手中的锁扔在地上，蹒跚的走远了。

张居正捡起那把锁头，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漾起一种怪异的感觉。仿佛那老僧的话如重锤般，字字句句都敲进了他的心理。他强让自己正定心神，草草在笺纸上写了“固原镇销金洞”六字，取下了包袱重竹笼里的白鸽，将笺纸绑在白鸽的右足上，轻轻说道，“京城裕王府”，然后吹了一声竹哨，训练有素的白鸽展翅高飞，不久就在天边成了一个黑点，渐渐消失在密布的层云间。

————

快天黑的时候，王掌柜下厨卖力的整治了几个菜，烧了一大盆牛尾，炒了羊筋撒子，还额外蒸了一份清真特色的马蹄糕。吃饭的时候王掌柜叫了几遍，那个回回女子只在楼梯口微露了半面，轻声吩咐道，“送到我房里来吃。”径自回房去了。

“房钱没付，脾气还恁般不小，”端菜的伙计撇撇嘴，将盘中饭菜都盛在一个小碗中，依然端上楼去。

李成梁也不以为意，回民风俗女子多半都带面纱出门，那女子的面纱更是把脸全部这出，完全看不到容貌，想来这般恪守教义的回回，是不会下来和他们一起吃饭的。安媛更是看也没向楼上看一眼，她和如松的视线早已完全被鲜美的饭菜吸引，忍不住拿起筷子就大快朵颐起来，这一顿大餐甚是丰盛，险些吃的连舌头都要吞掉。李成梁却只是每样菜都尝了一口，并不多动筷子，匆匆扒了三大碗白饭。

吃过晚饭，安媛默默有些撑得肚子，便牵着如松出门去散步。此时还不过刚刚戊时，然而他们出了门才诧异的发现，太阳才落下半边，整座城池却都陷入了一片寂静荒凉之中。这座小城十室九空，一片破败，大街上空空荡荡竟无一人。如松不免奇道，“宁夏卫风俗真怪，这么早大家就睡了么。”安媛回头望去，偌大的一条街上只有自己所住的“悦来客栈”挑着一个白布招子，原来竟是这城镇中唯一的客栈了，在这座死寂的空城中有一种不协调之感。

安媛心下诧异只过了一瞬，很快的如松便央着她要讲《射雕英雄传》的故事。前几日旅途无聊，安媛一时兴起给他讲起了金庸的小说，孰料这小朋友听上了瘾，而且专爱听英雄好汉的故事，听完了《书剑恩仇录》还嫌不过瘾，又央这安媛讲个长的。

安媛想此时罗贯中的《三国演义》还没写成，就连施耐庵的《水浒传》也是刚刚写完，还未流传开，小孩子童年可读的故事着实单调了些。《笑傲江湖》太阴暗，《神雕侠侣》太言情，她本着少儿有益的态度，便拣了金庸小说里英雄好汉打的格外热闹的《射雕英雄传》讲给如松听。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城北，正兴致勃勃的讲道“射雕英雄传》中桃花岛上，周伯通教郭靖左右互博之术，小如松听得津津有味，连连问道，“后来怎样，老顽童可曾打赢了那黄岛主？”安媛假装叹了口气，卖了个关子说，“你倒是猜猜看，老顽童和黄岛主谁的武功更高些。”如松歪着头心中只是比较。

忽听身后冷冷有人叫着如松，安媛回过头去，却是李成梁站在身后，冷冷的训斥道，“还不快回去睡觉去，明日卯时初刻就出发。”如松悻悻的止住脚步，慢慢向回走去。李成梁生性严厉，心里虽然对独子很是疼爱，然则严父毕竟不比慈母，平日里却十句有九句都是严词训导。安媛见如松的样子有些心疼，快步赶过去牵了他的时候，柔声说道，“老顽童可是学会了左右互博之术的……”

如松的眼眸瞬时亮了起来，“一个老顽童也许打不过黄岛主，可是有了两个老顽童，黄岛主就一定不是对手了。”他兴奋的双手胡乱比划着，想象着自己也成了武功高手，在《射雕》里与诸位武林高手的比武交手的情景，忍不住悠然神往，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他望着安媛，高兴的说道，“谢谢你的故事，姑姑姐姐。”安媛微笑着点点头。

望着如松高高兴兴的身影，李成梁面色沉静如水，黑眸中泛起一抹深思。

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声竹哨，他们都抬起头来，去见天上的黑云堆得越发多了。隐隐有风雨欲来的景象。

竹哨声划破了小城的寂静，城中守兵懒散惯了，此刻也不由警觉起来，张居正反折走回城南时，只见三两个游兵从城垣上下来，径直走到他面前，有些狐疑的打着官腔说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

“在下是过路的商人，途经此地，借宿一晚就走。”

“过路的商人？”为首的兵士看来是个老兵了，他眼珠一转，油声说道，“你可有路引？”

他说着故意推了张居正一把，张居正没留意站稳，退了几步，却见肩上的包裹里掉出一个黄橙橙的大锁来。那老兵捡起大锁看了看，眼睛顿时发光，“好家伙，这可是乌头金。”

张居正从包袱重拿出一张盖了冀州府台官印的路引递给那士兵，其实路引本是洪武年间的产物，百姓离乡必有此物才可通行，然则到了今时多半都荒废了，这官兵如此问法，本有刁难的意思。然则张居正最是谨慎，出门之前早已准备周全，此刻镇定的说道，“官爷，把那大锁还于我吧。”

“什么大锁？”老兵看了看路引，他本来就是泼皮无赖出身，其实上面的字也认不了几个。他大喇喇的把乌头金大锁掷给身后的一个小兵捧着，心中仔细盘算，又瞅了一眼张居正肩上巨大的包裹，不知道里面还有多少金子。顿时起了贪念，他眼见到手的一块肥肉，怎么能飞了，于是把路引扔到地上，刁难的问道，“那你交没交过路的税钱？”

这话明显就有敲诈的意思了，而且老兵油声油气，竟然还带几分京城口音。张居正不愿与官兵多有冲突，强压着怒气，掏出了几两碎银子塞到那士兵手中，依旧客套的说道，“在下走南闯北，从没听过过路还要税钱，储位爷行个方便，这点银子拿去打酒喝。”

“过路要有路税，活命还要有买命的税钱。”那老兵点了点银子，他见张居正是孤身在外，又看上去很是文弱，早已起了谋财害命之心，于是对身边的士兵扫了一眼，众人瞬时都心领神会。他们在这里守城，早已半兵半匪，这里天高皇帝远，平日里打劫谋命的勾当做的多了，此时几个人欺身过来，早已拔出了腰中长刀，渐渐把张居正逼到墙角下。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还要谋财害命不成。”张居正忍着怒火，只想着早点解决这里的事早点回去，于是不到万不得已仍不愿出手。

“你还真说对了，”领头的老兵哈哈大笑，将长刀架在张居正的脖子上，口中冗自说道，“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

孰料那老兵话音未落，只见刀光微闪，血溅一地，却是一个人头滚到了地上。剩下的几个小兵都骇的呆了，之间滚在地上的正是那老兵的头颅，“你……你敢谋杀官兵……”有个小兵乍着胆说道，只是语音哆嗦，没有了先前的气势。

张居正眼见命案已经做下，不欲多留活口，眼中杀机毕现，一刀一个，几个官兵已是横尸地上。最后一个站得远些的小兵拼命的往城里跑，张居正哪里容得了他逃走，纵身舒臂，擒住了他正欲结果，忽听那小兵胆战心惊的说，“这可是景……景王爷的地方……你就不怕得罪得罪……”，他瞧着张居正如冷面阎王般，牙齿打颤，再也说不下去。

“什么？这里是景王的地方？”张居正听到耳中却如同洪钟大震，他把小兵掷到地上，冷声说道，“你与我一一从事招来，这里究竟有些个什么隐秘。”

那小兵死里逃生，早已吓得肝胆俱裂，过了半晌才吞吞吐吐的说清，原来这里明则是归宁夏府管辖，几年前守军却早已全部被换走，如今镇守这里的都是景王府的亲军，他和那几个死了的士兵原本都是景王府的下人，犯了事之后也被送到这里来守城。

“这里镇守的人马都在何处？”张居正听完他的话，心中陷入沉思，如果真像他说的遮阳，景王派了数千亲军来这里镇守，为何城中一个都不见，只看到这几个游散的闲兵。

“我……我也不清楚。”小兵好不容易镇定了些，口齿渐渐清晰起来，“送来的亲兵在城里换套衣服，就被派到山里去干活了，这几年来了的人不说上万也有七八千，可一个也没出来过。我们几个因为犯过事，因为没有资格去山里干活，王头吩咐我们只管在城里负责日常的看守。”

张居正沉思片刻，问道，“你说的那个山里是什么地方？”

“这些小的也不太清楚，据说是叫什么金洞，”那小兵胆怯的看了张居正一眼，心里很是奇怪，这个“客商”怎么听到了景王府的名头也不害怕。

张居正顿时精神大振，“这洞怎么走？”

李成梁返回客栈时只觉得奇怪，太阳刚刚落山，小城就陷入一片黑暗之中，连半丝光亮都无，客栈的大门紧紧闭着，看上去黑灯瞎火，天色如墨般暗蓝，空中黑云翻卷，隐隐酝酿着一分不平静。他面色沉静，不动声色的走上前去扣了扣门，却见房间里轻微有些响动，门“吱呀”一声开了，王掌柜满面带笑的迎了出来，笑道，“客官回来的晚了，咱这镇子小，巴掌大的地方都睡得早。若是各位不再回来，就得留着伙计守门了。”

房门一打开，屋里就有一股淡淡的焦味传出来，估计是才熄了晚饭时灶台里的火。安媛跟在后面钻进房去，笑嘻嘻的说，“掌柜您还真是省，连盏灯都舍不得点上。”

“可是不巧了，油灯都没油了，要等着下旬日卖油的客商赶集时，才能买上些。”王掌柜直往店里走去，上楼行步，都异常的熟悉。安媛却不免暗暗咂舌，吃惊这里的荒僻。她有些不习惯这屋里的光线，走路难免会有些磕碰，此时却觉得一只手伸了过来，轻轻托住了她的臂腕。她一正定，勉强能够习惯在暗中视物，才能看清脚下的楼梯有几格，这才站直了身子。那只手却也松了开去，她回头去望，只见李成梁站在身后，看不清脸上什么神色。

王掌柜很是利索的引着他们上楼去，指着楼梯口的那件屋子对安媛说，“姑娘今晚就在这间屋子里安歇一晚吧，这房里还住了个回回女子，两个人也有个彼此照应。”说着，他又引着李如松父子去楼梯最里的一间屋子去安顿下来。

安媛抱着包袱推门进去，屋里依旧是漆黑一片，她隐约看清屋里摆了两张床，靠窗的那张上似乎有人睡熟。于是自己蹑手蹑脚的走到靠门的床边，她刚刚把包裹放在床下，隐约听到另一张床上的回回女子轻轻哼了一声，她小声叫道，“姑娘？”那边却又没了动静。不知为何，安媛心里隐隐划过一丝不安，隐隐觉得这房中的焦味更重了。她强压住心中胡思乱想的念头，合衣躺在床上，努力的闭上眼，一边数绵羊一边强迫自己入睡。

忽然一阵冰凉尖利划上脖颈，她只觉得耳边的声音很熟悉，“妹妹，我们又见面了。”

张居正怎么也不会想到，走了一圈，有绕回了适才来过的这个城东的古庙边。

“这就是洞口？”他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眼前古朴的古庙，虚掩的大门，自打接到探子的密信时，他就在参详这“销金洞”三字的含义，然而却始终没有解透。这个地方定然与他们要查的事有关，于是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亲自看看。然则来到这里，他才真正明白对方为何要选择这里，此地处偏远的山脉之中，又没落已久，连守军也没几个，这里无论有怎样的动作，外界都不易发觉。

“就是这里了，”小兵很老实的点点头，“王头每次送人来都送到这儿，门外一直都有人把守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我哥原本在亲兵营当差，三年前我哥被送来的时候，我偷偷跟着来看过一次，看到我哥他们就是从这门里进去干活了。”

“嗯？”

“王头说我哥他们干满半年，直接就被遣送回乡去了，工钱相当于两年的军饷呢。”

你家在哪里？

“小的叫施运，家住在涿州。”小兵只一愣神，却见张居正已是推开了门，大步走了进去。小兵在门口有些犹豫，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谁曾想到，这不起眼的寺门里竟然别有洞天，从诺大的寺身背后，是一出通向山中的高大洞门，只是石门紧闭，一丝缝隙也未留，不知道通向内中的路口在何处。张居正立在门外苦思冥想，只见天边的黑云越积越多，似乎马上就有大雨来临。他无暇顾及这些，只是细细的摸索着石门上的花纹，只见偌大的石门上雕满了细密的花纹，似龙纹而非龙纹，线条流畅华美，浅浅的泛着一丝金光。

花纹的正中，是一个方形的凹槽，形状看上去很眼熟。

张居正有些迟疑的拿出老僧留下的大锁，轻轻对了上去。石门沉闷的嗡的一声，缓缓打开，施运也好奇的凑过头，往洞里看去。

然则，这洞里的一切，却让他们二人都目瞪口呆。

“怎么会是你?”安媛此时震惊到了极至。自打嫣儿被人揭发陷害的消息传出来，她也曾怀疑过那“贴身侍婢”是否会是春兰，然而这样的念头一闪而过，她决对不愿这样去怀疑自己曾经在这个世界里最好的姐妹。她当日心急如焚，也曾想除了救嫣儿，还要把春兰救出来。她想过许多种可能，却没想到，她们再次相遇会是这样的情形。

那女子轻轻揭开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唇边温和如三月春风般的笑容如旧，只是双眸中却有火焰攒动，“好妹妹，我们相识一场，如今你死到临头了，若有什么已获得，姐姐也可以为你解答一二。”

安媛心里一惊，这样的春兰，实在是太陌生了。

“嫣儿是被你害的。”这从头至尾的故事，她刹那间明白了，张居正当日就得得那个春兰，与其说是“无意碰上”，倒不如说是对头“精心安排的”，巧妙的把这颗钉子送进宫，安插在嫣儿身边，后面的一切，都会进行的何等顺利。安媛的面色霎时苍白极了，双眼直直的望着面前的女子，轻声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是什么人？”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裕王，段二小姐，还有你们”她面无表情的转过头去，指了指旁边的房间，声音平静的不带一丝温度，“你们这些人，都得彻底的消失。。。。。”

安媛顿时心惊肉跳，李成梁和如松，就在旁边的房间，她猛地想坐起身来，却发现自己一丝力气也没有，她的手指微微发抖，无力的指着春兰说道“你把他们怎么了，他们只是普通人，在路上无意间救过我，什么都不知道”

“能一剑刺死惊蛰的，怎么会是普通人”春兰说道。

“就是那个日本？惊蛰，恩，这名字可真难听”安媛有些气愤的想起那个日本鬼子拿着长剑逼着自己的样子，不过好像现在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不过，惊蛰？她忽然福至心灵，“你们难道是24个人?你叫什么，恩，春兰肯定是个化名，难道你是立春还是春分啊”

“春兰是老太太起得，”春兰没好气的看了她一眼，简单的说道，“我叫寒露。”

她话锋一转，却又看向了安媛，“你都自身难保了，还在惦记别人的死活。是不是现在觉得一丝力气都没有了？那可多亏了王掌柜精心烹制的好饭菜啊。”

“难道是蒙汗药？”安媛愤愤道，想不到穿越一场，什么玩意都见识过了。

“哪里会用那么下三滥的东西。”春兰不屑的撇撇嘴，有些骄傲道，“王头用的可是十筋软骨散，服下之后纵然是武功再好的好手，也使不出办成的武功来。”

安媛气极反笑，“想不到我还能享受到这等待遇。”

春兰面露不安，她心知惊蛰来自倭国，武功修为远在自己之上，却被一剑贯喉赐死，这样的武功自己更是望尘莫及。

顺着石门所开之处，是一条通向山底的栈道。

只是不同于寻常的巨石开凿，这条栈道竟似是黄金所筑，格外耀眼。远远望去，那栈道也并不算深，只是路的2旁有几具尸首，大抵这些死者死前很是意外，表情都有不干，双手伸向洞口，看上面面目狰狞。洞里不断有冷风吹出，在这阴森的洞中格外骇人。这些尸体看上去都是新死不久，尸身虽然有些腐烂了，然而一身灰布的衣服还新。施运呆呆的看着那尸首，忽然尖声叫了起来，“这人我认识，是三个月前来的亲兵，王头还曾亲自把他送进山里干活。”他牙齿上下打颤，看起来是害怕到了极点。

张居正却全无惧色，他蹲下身躯，嘻嘻查看尸身，翻过那尸首，只见背上插着一柄长刀。这些死尸都穿着一色的灰布衣服，没有任何标识，身上也没带什么东西。

黑夜如长帘般缓缓合上，渐渐占据了最后一丝天幕，一个阴冷的影子投在洞口，视野也变了。张居正站起身来，轻轻然了一只火炬，衣衫微动，沉静的台阶往下走去。施运虽然吓得面色发白，然而心里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他抱着隐隐一丝希望，跟着张居正走下去。

只见越往前走，台阶边的尸首堆得越多，看上去腐烂的也越厉害，没走不远就可以看见一间房子，都是纯金所造，在微弱的火光下，别样的夺目。眼见走了不久，大概离地面已有十丈深了，终于到了台阶的末端。他粗略一数，从上到下有三层空间，每层都有十来间石室，石室足有丈高，开凿的十分精细，有些石室为了承力需要，还是倾斜开凿的，也有方便通风的效果，想不到这里竟然是个天然的金矿。只是现在看来，这里的工程已经彻底完工了，所有矿室内的金矿都被运出去了，里面全部是累累白骨。不知几千几万人悄无声息的死在这里，看上去很是骇人。

这般大的工程，需要多少人，花费多少时日去开凿，张居正心下不免暗暗纳罕。他回头只见施运呆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张居正苦笑的摇摇头，随意的走进一间矿室，忽然脚下被什么拌了一下，他俯身捡起，却见是一个木牌，他上面歪歪斜斜的刻着两字，“施守”。

张居正心中一动，缓缓问道，“施运，你兄长叫什么？”

“叫施守”施运瞬时冲了过来，看清了张居正手上拿着的牌子，他瞬间悲从中来，抱着那石碑边的白骨失声痛哭，那悲鸣放佛从灵魂深处发出，别样凄惨，“我哥。。。。我哥。。。。。”却再也说不下去。

张居正静静的站在原地，有些悲悯的看着他，青衫微微摆动。

施运忽然回身趴在地上，重重的给张居正磕了几个头，“恩公。。。。大人。。。。。请你给小的兄长报仇。小人愿意为你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德。”

张居正环视周围的白骨，目光又落在施运身上，双瞳平静，道“告诉我，王掌柜在哪？”

“在悦来客栈。”施运站起身来，挺直了身体，脸上浮现出从未有过的坚毅神色。

春兰仔细的看着安媛脸上害怕的神色，玩味似的有一点满足的快意，“哦，我到忘了，这里这么黑，你怎么明白的了王掌柜的精心布置呢。”说着她把手中的峨眉刺顺手放在枕上，伸手入怀，摸出一只火折来，轻轻点燃。瞬时房中有了火光，于此同时，更加刺鼻的烟味从楼下传了上来。

安媛终于清楚的看到，这屋里不知何时，早已密密麻麻的绑了成捆的枯枝堆在各处，连这墙上都挂满了各种树枝，都淋得油腻腻的，闻起来很是刺鼻，她这才明白适才闻到的怪味是从何而来。

“看清楚了没有？”春兰放佛没有捉弄够她一样，连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这些枯枝都是在脂油里浸过的，脂油你可知道么，高奴山中涌出的石液，当地人收集起来，封在缸里，最是易燃了。只需要小小的一缸，这里全都可以化为灰烬。最可惜的，莫过是妹妹这样一张花容月貌的脸蛋，怕也要烧成一块焦炭了。”说着，她纵声笑了起来，说不尽的得意满足。

“你究竟是为谁卖命？”安媛有一丝不甘的问，她已然闻到一阵焦糊的味道窜上楼来，想不到今日就要丧命在这里。她的目光无意中划过枕畔，忽然眼眸一闪，垂下了头去。

“我是个孤儿，自幼不过为讨个生活，幸而。。。”春兰的脸上拂过一阵恍惚，不过很快声音就嘎然而止。

“寒露，办完了没有，火都点上了，怎么还这般拖拉？”门外忽然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正是王掌柜。

“马上就完了。”春兰赶紧转过来，白皙的脸上晕出一抹妖媚的红色，神采飞扬的双眸里都是满足的快意，她对着安媛腻声说道，“妹妹，最后这段路，姐姐就不陪你。。。”

忽然一丝冰凉入体，春兰不敢相信的睁开眼，看着半截明晃晃的峨眉刺正插在自己的胸口。她伸手向安媛抓去，爪如鹰勾一般，却究竟失血无力，只牢牢抓住安媛的腰带一缕，可她目光狰狞，眼眶都要出血一般。安媛心底一寒，说不出哪来的力气，握紧了峨眉刺，奋力拔出，瘫软在床上。

火势越来越大，很快就把一楼烧得一干二净，向二楼蔓延去。漫天的火海中，哪里还能间的人的身影。只有火焰映在他的眼中，似有火星窜动。自从推门进来，张居正便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是油一般，却比普通的油味来的刺鼻，在这一片烧焦的味道中分外突出。眼见着屋顶的横梁烧得塌落下来，正好擦着袍角砸在他身后，他不免出了一身冷汗，眼见衣服都被烧得有些焦了，他仍不肯抽身而去，心中还存了一丝不切实的念头，她兴许还活着。于是咬咬牙，在漫天的火海中，又向二楼冲去，全然不理会火场外施运急切的叫声。

楼上依旧是火海一片，不断有烧断的柱子楼梯带着火苗噼里啪啦的往下砸落，他一壁避着火势，一壁在浓烟中前行。浓浓的烟雾实在是太大，根本看不清眼前的路，他摸索着用长剑支开一间烧得透了的屋子半掩的门，隐约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皮肉烧焦的味道。他只觉脚下被什么东西办了一下，是一个软软的人的身子，动也不动。也不知道死活。他心中一紧，轻轻叹了一下那人的鼻息，却听地上的人似乎还轻微的“哼”了一声，听起来是个女子的声音，触手轻柔处，似是着着衣裙。

此时火焰已经窜到房梁上，凭着火光，隐约可以看到墙上挂着的树枝，上面好像都泛着黑乎乎的油光，那味道也更刺鼻了，他大惊之下终于明白，那就是自进屋以来闻到的奇怪味道的来处，再也来不及多想，提起脚下的那女子，长剑如风，双足轻点，便冒着大火破开壁上长窗，欲飞身出去。一截窗架已被烧断了突然迎面坠落，便向他砸来。他举剑去当，已是躲避不及，侧身之间，却见那窗架带着火势砸到了手中所提的女子身上。火光闪烁中，隐约可见那女子一身白裙，看不到容貌，他提着的似乎是女子腕上绕着的一截腰带。他一愣之下，只觉得那女子的身子却在长窗上磕了一下，手上立刻一松，所提的衣裳霎时崩断，那女子又坠回屋中，他再也会抓不及，提着一截衣袋已是窜出了楼外。

与此同时，身后的小楼轰然一声，似有烈火浇油一般，火势更大了，浓浓的黑烟从小楼上窜起，那房屋本就不结实，瞬时就倒了。

“恩公，你没事吧。”施运看的呆了，难以置信的望着从火海中飞身窜出的张居正。却见眼前的年轻男子一身青衫衣袍皆被焦灼，如同刚从修罗场中出来一般，只是面色铁青，如天边月色般沉寂冰冷，不沾半分人间气息。他手中握着的半截白色衣带，丝般灵动轻飘，那衣带一端系了个精致小巧的墨黑色的东西，施运看清了，不正是白日里见到过那女子腰间所系小小的牛皮酒蘘么。

“恩公，我瞧这火起的蹊跷”他打量张居正，只见他紧闭双唇，立在原地看着已坍塌一片的小楼火势冲天，风柱火势，似乎灼热的空气中都弥漫着淡淡血腥的味道，这分明就是人间地狱的情景，施运鼓起勇气说道，“西北这地界本就天干物燥，极易起火，因而修筑城防时用石灰密密的浇筑在墙中，就是防止一旦有了火灾。。。。若是没有脂油之类的助燃，怎么可能烧得这般大火。。。。”

“脂油？”张居正心念一动，忽然忆起在墙壁上看到的枯枝都像是被油浸的黑黑的，还有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里离高奴山最近，那片山里能从石头中冒出油来，一点火星就能燃。。。山里有时燃起这种油来，别说村庄房子，就是牛羊人畜，都烧得连尸骨也不找不回来。。。”施运偷看张居正越来越阴沉的脸色，终于不敢再说下去。

张居正好半响才小心翼翼的收起那白色的衣带，轻轻纳入怀中，放佛无声的叹了口气。那个一身白裙的身影，该是再也难见。他目光决绝的转过头去，再也不向冲天的火场看一眼，眼底深处透出一丝寒冷，“走吧。”

阴森漆黑的山洞内，不知何时燃起了几根蜡烛。洞内的金矿虽然都开空了，然而满室依旧堆了很多金砖，放佛最不值钱的石块般，散落了满地，通红的火光映着四处金光闪闪。

“销金洞的工程都完工了吧？”

“恩，这边的事都全部处理完了，只要等寒露来汇合，就一起回去复命。”

山洞的石阶旁，有几块数尺宽的庞大金砖，堆在地上。王掌柜此刻便靠着金砖坐在地上，手中端着烛台，笑容满面的对身边的汉子说道：“这次从京城到固原，一路上多亏了老兄立下大功，归去后主人会好好的奖赏的。”

那汉子看着庞大的金砖，咽了口唾沫，把脸凑到膏柱前，借着烛光恰能看清他憨厚而肥胖的脸上，流露出几分得意的神情，正是车夫老张，此时他面带喜色的说道，“这也多亏了王头的提拔，安排了这等巧妙的计策。兄弟不过赶了个车，跑跑路罢了，”他低头看到那烛台也是黄金打造，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贪婪之色，“王头当着好端端的阁老府上大总管不当，却在这里隐姓埋名做了三年监工，兄弟今日才是明白了你的好处。。。。”

王掌柜不动声色的皱了皱眉，随即就换上平日那副笑面佛似的表情，拍拍身后的金砖，异常亲切的说道，“兄弟说哪里话，要什么只管开口，老兄这里别的没有，就是这怪沉的无头金多，就怕到时候给你装了大车运回去还嫌沉。。。。”

“金子这东西，谁还嫌沉？只是这砖块这般大，回去打个金棺材都宽敞，”老张听的两眼放光，黑黑笑道“王头这般厚道，兄弟回去，定会为你保守秘密的。”

王掌柜不语，只是一双阴森森的眼盯着老张看，老张被他看的有些发毛，干笑几声正想说话。忽听王掌柜突然提高嗓门，就像是见到了久未谋面的老友，又惊又喜的冲着老张身后喊道，“你也来了？”

老张回过头去，惊骇的睁大了眼，指着黑漆漆的洞口正欲说些什么，只觉心口一凉，一柄利刃已从身后刺入。他手仍然指着洞口，挣扎着回过头来，看到王掌柜正握着匕首的柄对着自己冷笑，他喉头咳嗽几声，没说出什么，一头栽在地上死掉了。

王掌柜拔出匕首，用油腻的长褂擦着血污，看着地上老张的尸首，脸上露出一丝狠毒的神色，口中轻笑道：“说有人，你也真信啊。。。这世上会保守秘密的，只有死人。。。”

说着他又推开身后的几块金砖，地上赫然出现一个深坑来，他一脚把老张的尸体踢进坑中，又把金砖推回原地，恰好盖住那个坑口，等寒露来了，也一般如法炮制了。他心中打定主意，干净利落的干完这些，擦了擦手掌，不免等的有些焦急，那女子怎么还没来。

“你怎知道他真没有看到有人？”冷不防身后忽然传来一个陌生女子的声音。

“你们掏出来了？”王掌柜回过头去，不由得大惊失色，只见黑黝黝的洞口处似站着几个人影。当前是个娇俏的女子，身着一袭白裙，笑靥如花，只是目光中闪过一抹寒芒，却不正是安媛是谁。

“说，你是为谁卖命，为什么要害我们。。。。”那女子提高了声音叱问道，声音中带着极度的悲愤。说话间，她拔出身边李成梁腰间所配的长剑，闪身而出，一柄长剑已是指到他的喉咙。

“姑姑姐姐。。。。”身后的李如松看的一呆，他小声叫道，几时见过安媛这样厉害的样子。

“不要鲁莽。”李成梁心知不妙，快步去抢长剑，试图阻止。空气中或浓或淡的弥漫着一股硫磺的味道，可大家都没察觉。

“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王掌柜目色一暗，握紧了拳头，便奋力的往剑上撞去。李成梁阻止不及，长剑封侯。鲜血如泉水般喷出，顺着长剑流下，顷刻间浸到安媛手中，与此同时，王掌柜如重物般倒在地上，闭紧了双目。

“我。。。我不是古意要杀他。。。”安媛呆了一呆，手有些发软，长剑落地。

“哪有如何，人都死了。”李成梁一把捡起长剑，冷冷的瞥了她一眼，心中极是恼怒。

安媛触到他目光的瞬间，竟觉得有些宽慰。与此同时手中忽然一暖，却是如松小小的手掌握住了自己还沾着鲜血的手。一夜之内，竟有两条人命丧于已手，无论前世今生，一直生活于太平安稳如她者，何曾遭遇过这样的巨变。手上的鲜血有一点刺骨的冰凉，渐渐渲染到全身。放佛一片从极高的树顶坠下的叶子，她的心一空，某个瞬间很想大声的叫喊出心中的郁闷，却又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呐喊的力量。

阴暗的洞口，女子垂着眼，如水透彻的黑眸中竟有些干涩，看不出一丝活气。唯有微微摆动的衣裙在地上投下渐渐变深的剪影。

李成梁转目间看到女子的半幅白裙都染上了血污，斑斑点点晕开去，似暗夜盛放的红莲。他心底无声的叹息一下，忽然嗅到空气中有股奇怪的就像是烧焦了一般的味道，脚下有许多虫蚁疯了一般的向外涌去，他心知不妙，快步到洞口，望了一眼外面越来越黯淡的天色，喊道，“快走，怕是要出什么事了。”

“恩公，这个就是王头了。”一回销金洞来，便看到地上多了一具新的尸首，施运有些吃惊。然而定睛之下已是看清，这正是害死自己兄长的人，他看到王掌柜死了还不解气，又过去踢了两脚。

张居正走过去伸手探了探王掌柜的鼻息，脸上阴晴不定，这个时候，最关键的人证竟然就这么死了。他不甘心的细细翻检着尸首的衣服，却没找到任何东西。忽然，他的目光扫过尸首紧紧攥着的左拳，是什么东西，能让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到死都攥紧不放呢。

施运也注意到张居正的目光，他面色阴沉沉的走过去，狠狠的扳着那个拳头，却发现尸体攥的很紧，丝毫没有松动。施运毫不客气的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卡擦”一声，传来尸体的指骨断裂声音，那手掌终于掰开，却是一枚小小的令牌攥在掌中，流转着闪烁的金光。

与此同时，不远处洞口处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刺眼夺目的光亮。空气中焦糊的味道越来越重，天际抹过的亮闪越来越促，滚滚的雷声响彻天际，一道惊天霹雳划开深谙的苍穹，那亮闪中竟然带着一丝绯红，异常的艳丽夺目的色泽，放佛是地狱之门瞬间打开，天空中黑云翻滚聚集，连着大地也开始剧烈的晃动起来，远处轰然一声，似有巨大的城楼倒塌的声音。接着，就传来马嘶狼嚎之声，似乎还有女子尖利的叫声传来。这些不过都持续了一霎那，就有更大的地动山摇声掩盖了这一切。

瞬时间，一片寂静的山川都开始动了起来，山崩河决，大块大块的山石往下滚落，河水滔滔灌流。黑沙地上瞬时裂出一条数尺宽的口子，放佛是一道丑陋的伤口，抹在了苍茫的大地上。

两人身在山洞中，只觉得脚下站立不稳，整个山洞都开始摇晃。脚底的金砖台阶此刻都裂开了。放佛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撕成了碎片，满地的触目惊心。接着，便有黑色的沙水从地下冒出，迅速弥漫到山洞的每一间石室中，不过一瞬间，王掌柜的尸体已经彻底淹没在了黑水中。

张居正反应奇快，他把令牌收入怀中，提起在一旁惊呆了的施运就往洞外走。石洞之顶不断有石块落下，有的 如小弹丸，有的大如滚木，张居正见情形紧迫，躲着石块而行，可脚步却毫不放缓，待他走到洞门之时，只见一个大如磨盘的石块从头顶落下，封住了洞门，施运惨叫一声，只见他缩脚不及，那个大石块正好砸在他的左足上，他霎时脸色苍白，那是一种濒临死寂般的苍白。

轰鸣的巨响终于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山终于停止了摇动，水也不在留出。

不过是漫长的一夜，放佛比数百年还要漫长。

山川依旧起伏，天色依旧湛蓝，碧水依旧清澈，这一切的一切，放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唯有一切丑陋的裂痕，提示着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天崩地裂。

这片平静的土地预示过怎样的灾难，没人可以明白。

层层的黑云笼罩了这里，隐藏在湛蓝的天色后，浓墨的放佛是永远化不开的阴霾。

这里依旧只是死寂一片，无边的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嘉峪关。

高大巍峨的城墙拔地而起，四面都是米浆浇灌的厚重青石所筑，沿着西行的山脉绵延而建，远远望去如一条长链从繁华的关外探入大漠，那长链恰在城关处打了个旋，似是一把大锁恰好锁住了这处重要的关隘。

边关久无战事，消息来往就要闭塞的多。起初时安媛还一封一封的信往京城里寄，信上都端端正正的写着“张居正启”，“段府二小姐亲收”，巴巴的盼着能从京城传些消息回来。边关不比内地繁华，驿站信使半个月才到一次，难得李成梁主动开口，亲自帮她用的军里的驿送快马寄出，可寄出的信都像石沉大海一般，等了十天半月，也截然没见半封回音。

城里往来的多半都是当地百姓，各自安居乐业，别是一盘淳朴之气，每日论及的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琐事，也无人关心政治。安媛关心则乱，便起了回京城探听的念头，李成梁疾言厉色训斥了她一番后，隔不了几日却带回来一个好消息，兵部尚书段如洵已经被圣上开释，重新官复原职。安媛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放心下来，连段家都不受牵连，想来嫣儿也该无事被释放了，她这才打消了冒险回京的念头，安心住了下来。

可她仍然没有气馁，坚持给嫣儿和叔大写信，每日信里的内容无非是问候他们过的怎样，到的后来，写到无语可写了，便写些自己生活的琐事，日常的闲话，有时候对着雪白的信纸一写便是半日，觉得他们好像就在自己身边，如常般静静地听着自己说话。一封封信向京中寄去，哪怕全无回音，也从未间歇过。时间久了，连李成梁也佩服起她的毅力，每次拿信替她寄出时，投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

安媛是宫中出身，论起多有不便，对外便说是李成梁的妹妹，如松的姑姑。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再提起这一路的经历，如松很快就忘记了京城的繁华，沉浸在这大漠边关的雄伟壮阔中，和邻居王千户家的二狗成了好兄弟，两人立下了保家卫国镇守边关的远大志向，要去投军。奈何他两都还年未满十四，不得入营参军，于是每日里都不肯去书院读书，要跑去军校场偷偷看父亲训练兵士。起初安媛很是反对，然而随着他们去了次书院，听完迂腐的老先生念经似的授课后，也默许了他们的行为。只是要求如松赶在李成梁之前回家。有好几次他们在角楼上捉对厮杀玩的忘了形，都是安媛偷偷赶到军校场把如松拖回家，倒也没有穿过帮。

日子过得飞快，这日快到冬至，天启骤然冷了起来，到了太阳偏西的时候，天色便黯淡了几分，忽然飘起大雪来，眼看着离李成梁从军校场回来还有半个时辰，安媛趴在案边揉了揉写的发酸的手腕，唇边扬起一丝满足的笑意，她把新写好的信用火漆封好，收在袖中。临出门时拿了把油纸伞，披上了素锦菱花绣的斗篷，去寻如松回家。

去军校场的路安媛已是驾轻就熟，此时已是日暮时分，天色有些阴沉，地上积雪渐厚，她撑着伞行走在雪中，只觉四周很是安静，只有木靴踩在雪上吱吱呀呀的如同呜咽。远处天边缀着几片轻云，淡淡的浮在薄暮后，朦胧间笼罩着远处巍峨苍茫的群山，都在雪中一片萧素沉寂。

沿着关城东闸门边的角墩往西走不到百米，便能看到一片开阔的空地，远远听到厮杀呼喝之声不绝于耳，一个熟悉的身影穿着黑甲，森然立着点将台上，便似一座山般稳然。在点将台四周，一排排兵士在空地中排列整齐操练，长枪挥舞，喊声震天，鹅毛大的雪片落到他们的抢上，脸上，他们恍然没有察觉，甚至连头发丝也未动半分。

安媛一眼看到校场西侧的竹篱旁，站着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一人持着一枝竹竿，两人站在雪地里，打的毫无章法，却是势均力敌，难解难分。安媛看的又好气又好笑，过去拍了拍如松的肩膀，放粗声音喝道：“如松，还在这混玩，你爹爹就在你身后。”

如松一惊，手中竹竿啪的掉在地上，回头却见是安媛站在旁边，顿时安了心，长舒一口气道“姑姑，人吓人会吓人死的。“说着吐了吐舌头，远远看了眼点将台上威严的父亲，剩下的话还没敢说完。安媛放下斗篷，露出一张清秀脱俗的脸，她一笑，拍了拍他身上的雪，牵着他回家去。刚走了没几步，却见军中传送书信的小校在营前下马，看到安媛便打了个招呼，笑着唤道。”安姑娘。“

安媛笑着还礼，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一事，又回头拉住了小校，从怀中取出书信，低声说道，“我这有两封信，还要相烦王大哥帮忙送到京城去。”

小校接过书信看了眼封皮，连声说道，“不碍事的，这几天就有急件送到军中去，回头给姑娘一并送过去好了。这信使寄给张居正大人？”

安媛点了点头，“对，就是裕王府侍读张居正张大人。”

“张大人好像不在裕王府做侍读了，”小校想了想说道，“半年前就调到翰林院去做翰林了，家好像也搬到铁帽胡同去了。”说着他又看了看第二封信，却吓了一跳，“段府。。。。姑娘是说哪个段府？”

“兵部尚书段如洵大人府上，”安媛疑惑的瞥了他一眼，心里隐隐涌上有一丝不祥，“怎么，有什么不对么？”

“段府早就被抄检定案了，段大人一家老小流放岭南，这信往哪儿递去？”

安媛只觉心间一丝冰凉，她伸手接过那封信，藏在怀中，强笑道，“是我糊涂了，忘了这事。”

那小校憨厚的笑了笑，“姑娘放心，张大人这封我即刻就送去，到时候去京城找到他府上就是，不会误了姑娘的事。”

安媛微笑着点头谢谢他，抬眼望着远处点将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却迷蒙了眼。旁边早已等得不耐烦的如松，却只担心父亲一出校场就会发现他们，赶紧拽着她踉踉跄跄的走了。

晚饭的时候，李成梁照例要问起如松白日的课业，如松哪有去书院上过学，含含糊糊UDE应答一番，眼见着父亲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赶紧扯了扯安媛的袖子。不同于往日安媛会出来解围，今日她明显有些心神不宁，怔了半响方才发现桌上气氛不对，尴尬的笑道，“怎么了，是今天做的菜肴不合口味么？”

李成梁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如松大是解脱，笑着说道，“姑姑今日是怎么了，从校场回来神色就不对了。。。。”

“校场？”李成梁看着儿子霎时变白的面容，双眉瞬时皱在一块，眼风却向安媛扫去，薄唇向上勾起，“你们去校场作甚么？”

“我看雪下的大了，就去书院接了如松，回来的时候，领着他去校场转了一圈而已。”

“哦。。。。”他面色如常，隐约透出心中的轻松，给自己斟了杯西域的葡萄醇酿，就手慢慢品味，却不再说话。

“爹爹，我吃完了，”如松匆匆扒了几口饭菜，看着姑姑和父亲脸色都不太好，也不敢久待，机灵的说道，“我回房温书去了。”说着便一溜烟的跑回房里。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

“张居正大人可是调去翰林院了？”

举着杯的手忽然一滞，沁香的酒味扑鼻而来，可弥漫在唇齿间的，竟然有丝苦味。过了半响，他方才迟疑的开言，

“你怎么知道的？”

安媛轻笑一声，“今日在校场外遇到了军中送信的王校官，他竟然从未送信去过叔大家中。。。。”说着她语音一转，声音竟有些涩然“而段如洵大人，他的家人如今也不在京中吧。”

手里的筷箸蓦地坠地，发出清脆的声响。似一声磐鸣，铮然敲在心上。

“从京城到这里虽远，快马也不过半个月的时日。我想过很多种可能，信不能送到。却只是没想到，你竟然也会骗我……”她冷静的开口，竟然还有闲暇信手整了整发鬓，说不出的明艳动人，只是瞧向对方的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淡淡失神，“给我一个理由吧。”

有很多种理由，他闷闷地想，每一种都可以摆在台面上，可那并不真实。从第一次看到他写信，他就下意识的想过要替他藏起来，出于保护她？还是一种本能的警惕？他自己也没深想过。

他并不回答，也无法回答。薄薄的唇抿成一线，额畔一丝垂发掩住了脸庞的锋利轮廓，略给这张疲惫的如同被冰封住的冷酷面容，添上了一抹柔和。他听到最后一句，嘴唇急速的抖动了一下，似想说些什么，可眼前女子明媚的眼神逼得他我发开口，他只得低下头去，保持着惯有的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姿态。

她的顽固的抬头看他，只要他给一个合理的解释，这半年来，她把这里当作家一般，融入了所有的真心去生活，却无法忍受家人的欺骗与背叛。然而心里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冻结成冰。笑容宁接到嘴边只是苦涩的难堪，她给自己面前空空的杯子斟上酒，看着桃红的色泽在莹洁的杯中慢慢晕开，心中忽得一片空荡。这里，真的还是个家么？

却见李成梁猛然的站起身来，黑色的身影如山般挡住了油灯，房中的管线顷刻间暗了一暗。他疾步向书房行去，不多时便折返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素白绢布的包裹，只有尺来大小，他提在手中略顿了顿，呼吸也有些絮乱了，然而还是一言不发的递给了她。

安媛接过包裹，心里隐约明白里面是什么。然而还是有些不甘心，小心翼翼的拆了开，厚厚一摞都是信，足有数十封，全都漆好如初。她信手拈出一封，拆了开来，还是最早一封，自己出来这里时写给叔大的信，信里报着平安，还有一丝焦灼的问候，那样的心情竟像昨日般清晰。她就着桌边微黄的灯盏细细看着，饮着酒看信，有些微醺的意味。纸上字句早已了然于心，明明是满纸密密麻麻映入眼中，瞬间却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晰。

被黯淡的灯光映着的姣好面容有些失色，一身素白锦裙微微摆动，在灯下静静散发着悲哀的气息，有些话就要脱口而出，他侧过头去，忽然有些惶恐的不敢去看那面色的苍白。他一直告诫自己，他厌恶这个女子，因为她有一张和沉迷权势、富有野心的母亲那么相似的美艳脸孔。他亦从心里厌恶母亲，那女人什么都不爱，就只爱全市，却也最终死于权势，还连累了那么多的人，甚至连自己颠沛流离的少年时代又何尝不是拜她所赐。这一切的厌恶，都在见到这个叫安媛的女子时被唤醒，他看到她第一眼时就想躲开她，可命运却偏偏安排着他们一次又一次相遇。他无数次的对自己说，收留这个女子，只是出于一个侠客的本能，可或许还有一个男人的怜悯？他早就明白，哪有过一丝的贪欲。

脑海中奇异的划过一副日常的景象，他忽然很盼望，眼前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还是和平时无数个夜晚一样，吃过了晚饭，如松回房读书，她站起身来只是为了收拾碗筷，唇边挂着柔柔的笑容，能够使他心神宁静。

一杯饮完，她拆开最上面一封，那还是自己初次听闻段家被开赦后，欢天喜地的写给嫣儿的信。她对着信看了多时，似水清眸竟有些朦胧，目光划过最后一句时，心里忽有了刺痛。嫣儿，不知如今在哪里，那句问候的“安好” 竟似一个讽刺般，灼痛了她的眼眸。她终于在心中打好了腹稿，把笺纸这起，一字一句的说道，“谢谢你替我保存这么久，我想是时候，我该走了。”

她躬下身子，从脚边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袱，轻松地挽在腕间，神态清婉，面色平静如故。他看到那包裹知觉的熟悉，似乎还是逃亡出固原时她带着的那个包裹，这些日子住在这里，自己的薪俸都交她每日买菜做饭维持家用，家里陆续添了许多东西，就连桌上灯盏，窗边画扇，无一不是她亲手挑选安置，可她却未给自己添半分衣物。他心中一阵刺痛，这包裹就放在桌下，她竟然早就准备好了。记忆中眼神清澈的女子，唇边总是带着笑容，何曾看到过她的脸上也会出现这般哀伤的表情。

“姑姑，你要去哪里？”在房外偷听的如松蓦的冲进房来，他心中大急，伸手抓住了安媛的袖子，一双灵动的黑眸里全是哀求的神色。

安媛心中一软，就像是心底某个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的扎了一下，她的手掌贴到如松脸上。如松惶恐的抱着她的手臂，两行泪水不争气的夺眶而出，像幼鹿般紧紧偎着她，语气里全是依赖，“姑姑不要走…姑姑不给如松讲故事了么？”

“不可以哭啊，如松。”她的声音飘得淡淡，就好像是拴着风筝的线，随时都会断开，“你不是说要成为最骄傲的将军，就像姑姑给你讲过的故事里，郭靖和乔峰那样的大英雄，怎么可以轻易地掉眼泪呢。”

如松只感觉握住自己的柔软的手忽然放开，手心重又恢复了冰冷的温度。看着那熟悉的身影票出门去，一袭白裙犹如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剩下的余余尾音让人心颤。

那幅画面在他幼小的脑海中定格许久，知道许多许多年后，他依然会记得姑姑离开的那夜情景。他侧头微微看了眼在身旁一言不发的父亲，目光触及到父亲紧握的拳头，他心中对父亲的一点埋怨忽然就消失了。

给他讲过许多传奇的故事，带给他许多温暖的姑姑走了，家里恢复了冰冷情景，以后还是只有父亲，才是唯一可以相依为命的亲人。

随着那裙裾在视线中模糊而至消失，如松强忍住泪，喉中发出一点点呜声，似小兽一样。很多人都说，父亲是个冷漠的人，自从母亲死后，他没对任何女子假以辞色过。不管以后他还会有很多的妻妾子女，他依然是个严肃而沉默的丈夫和父亲。可是只有如松知道，父亲也曾很开心的展颜笑过，在很久很久以前的一段短暂岁月里，他也曾给一个正做菜肴的女子洗过菜，打过下手，也在对儿子发怒的时候，听过那女子柔声的劝解，顷刻怒气便烟消云散。那女子添置过的家物，父亲从甘肃带到辽东，又从辽东带到京城，无论有多旧，都未丢掉过。好几次又不知情的家人将其丢掉，又都被父亲或者自己偷偷捡了回来。他们心里大抵都有一种感觉，只要这些东西在，那个女子熟悉的身影就在身边，从未离开。

而那段恍若寻常人家的温馨生活，是一副难以磨灭的场景，在他的心中永难释怀。

夜渐渐深了，黑色的夜幕中弥漫着淡淡的寒意。雪不知何时停了，屋顶堆积着刺眼的白。偶有些积得浅的，划过瓦间房顶，凝成水幕坠到地上，滴答作响，在这静谧的夜幕中分外清晰。

安媛站在孤寂的路口，望着满城的零星灯火，深深的叹了口气，天下之大，还有何处可去。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裙幅之间，却是摸了个空。那个小小的牛皮酒囊早就在来的路上落失了，起初时她还起心回头去寻找，可转眼大半年过去了，还能上哪儿找去。她心中蓦然一丝伤痛，好似她与这个世界最初相识的那些人，都散落的无法追寻。

来往的路口，新添了几间绸缎铺子，往日略有面熟的秋掌柜夫妇正在收拾门面准备打烊，见安媛站在门外，都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安姑娘，外面天飕冷的，还没回家去？”

安媛低低的应了一声，却见秋掌柜夫妇将店里的桌柜并在一处，货物都全部搬出，鲜艳的桃红湖蓝的绸缎在地上堆满，这样子竟有些长久歇业的也似，不免奇道，“秋掌柜这是要出远门么，怎么连柜台都收拾了？”

“年关到了，生意也不好做。这里的买卖着实清淡，十天半个月也卖不出去一匹缎子，”那秋家妇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有着南方女子的精明干练，只听她手上并不停歇，口中仍然絮絮，眼眶却有些发红，“再说两个孩子都在家里，心里也着实挂记不下，咱夫妇琢磨着还是早点回乡过年去算了。”

安媛略攀聊了几句，得知秋掌柜夫妇都是苏州人，本来想去关外做丝绸生意，奈何今年西北用兵，朝廷关闭了通商口，他们运的货物卖不出去，便留在嘉峪城关做起生意。如今生意清淡了，他们运的绸缎货物也卖的差不多了，便索性关了店铺回老家去。听那秋掌柜的意思，北方苦寒之地，也不如家乡生活到舒服，怕是一时半会没有打算再回来了。安媛砰然心动，人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知道在五百年前的大明朝，又该是怎样的江南繁华，她如今孑然一身，天下之大，却也无处可去，不如四处去走走，增加些阅历见事。

她于是沉吟的开口道，自己有个远房亲戚住在苏州，此番年关将至，很想去随着看看，不只能否和秋掌柜一家同行。秋家妇人平时就和安媛很聊得来，虽然略觉得奇怪，却也一口答应下来，只弯了弯眉笑道，“安姑娘不回去和李将军说一声？这大晚上的就随我们走了，怕不被李将军把我们当成了人伢子。”

“都已经说过了。”安媛含含糊糊的答道，附近邻居都只道她是李成梁的妹妹，因而平时对她也格外尊重。秋掌柜是个老实沉默的男人，见她们说妥当，便一言不发的去后院牵来了雇好的牛车，把货物木箱都搬上车中，自己做到赶车的位置上。秋家妇人拉着安媛也上了牛车。

风雪中匆匆跑出一个小童，好像带着哭腔在喊着什么，风学生实在太大，逆着风只能听到隐约传来“姑姑。。。”的唤声。

黑夜中，牛车辚辚向东而去。那小童狂奔到路口，也只看到在青石的地上留下两辙车轮痕迹。

一片雪飘在了他手心，慢慢融化开来，变成了冰凉的水珠，刺痛了手心的肌肤。那雪中竟然有一种清香的味道，如同姑姑平日里的味道一样。

很快，大雪便会该上这些痕迹，到了明日，这里又是一片崭新。

细雪侵湿了纸糊的车窗外，雪片纷纷飞舞，风依旧呼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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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居正收到书信，快马加鞭的感到嘉峪关时，已是后半个月的事了。

这日正式除夕，他独自牵着马进了陈骨干，只见这个不大的城池里，家家户户都刮起了鲜艳的桃符，市列珠玑，商铺兴旺，门市红火，大明富甲四海，就连这边陲小城也是一派繁华景象。他打听到副指挥使府就在街后的巷子口，心中颇是有些期待，时隔半年多，马上就能见到她了。本以为早已阴阳永隔，谁知道时隔半年多，竟得知他还在人世的消息，一收到书信他便放下手上所有的事，直奔这里而来。

袖中的牛皮小酒囊还有小半壶酒，随着步伐隐约摇晃作响，他不自觉的抓紧在手中，全然未曾留意到，在走过的这条热闹的街巷上，还有件悄悄关了门的商铺有些不谐，而那门前斗大的一个“秋记”招牌，此时都蒙上了厚厚的灰尘，歪歪斜斜的倒坠在门上，似在预示着什么。

远远地，一个小童戴了顶皮帽奔了过来，不留神滑了一跤，却被一只温暖的大手扶起。小童抬头看了看眼前青衫消瘦的男子，忽然瘪了瘪嘴，开口唤道，“张恩公。”

安媛上了牛车，便隐约觉得不对劲了。那秋家妇人一改在外面热情嘘寒问暖的申请，拉扯自己上车的手有些冰冷，似一个铁铐般仅仅锁住了手腕。安媛轻轻挣扎了一下，却挣脱不开那鹰爪一样的锋利，她心中有些慌神，脸上强自笑着，“秋嫂子别开玩笑了，这是在做什么。”

秋家妇人却并不理他，麻利的从身后木箱中去除麻绳，把安媛的双手双脚都绑紧，直到确定她无法动弹，这才松开了她。双目却紧紧盯住她，生怕她会跑掉一样。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安媛苦笑一声，眼前的人是敌非友，她脑中极速的转着，到底有谁回和自己过不去呢。她突然脑中灵光一闪，“你们认识春兰？”

那妇人冷冷的瞥了她一眼，“你最好什么都别问，到了地方就会知道了。”

小小的车厢内，两人心思各异。

出乎意料的，面前的女孩没有哭闹，也没有叫喊，甚至有几分坦然的。既然天下之大无处可去，那便听从老天的安排吧。她于是黯然的靠在车壁上，反而安下心来，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了双眼合目休息。

反倒是那妇人有些吃惊的望着她。

车行颠沛，日夜兼程，这一路行的很是疲惫。还好那秋家妇人每日饮食起居倒不曾亏待了安媛，只是不许她下车一步，更不知饭菜中给她服下了什么药物，安媛的声音渐渐嘶哑，过了四五天后，竟然半句话也说不出来，全然便是哑了一样。而那秋掌柜就在外赶车，倒也并不露面。

转眼已是过了十余日，安媛终日在大车之中浑浑噩噩，不知今夕是何年。这日午后，打车行了不久竟然停下来，耳听得窗外有人大声喊着，“都排队来，都排队来，入京的一律要凭路引。”熟悉的京片子传来，安媛不免一怔，兜兜转转了这么久，竟然又回到这个地方。

风微微掀起帘子，一行白鹭划过天际，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和西的阳光下炯炯生辉，搞大的城楼依旧古朴沧桑，飞檐入层林，车外穿梭来往的路人许多，肩挑走车，都排着队入城去，喧哗热闹之间夹杂着各地的方言土语，一派尘嚣市井。

车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清冷语声，淡淡的听不出半点情绪：

“大胆，连本王的车架也敢阻拦。”

只这一瞬，安媛竟然忍不住有流泪的冲动，吼中“荷嗬”两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她几乎本能的凑到车窗前，想看的更清楚些。透过帘缝，隐约可以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马上，手执僵绳，轻衫缓带，宝蓝的袍上绣着忍冬的宝相花，一水的翠通碧的裙衫，外罩一件貂鼠皮袄，头上只簪一枚菩提叶，俏生生的映照笑面，照实是为佳人。

“王爷，小的不敢拦您。只是今日是十五，夜里要办上元灯会，上头吩咐要严查九门进出，并不得松懈了各门搜查。”一个小兵跪在地上，衣甲都埋在泥雪里，却梗着脖子回话道。

那人脸色愈发阴暗了，黑眸中闪过一丝冰冷，眼见便要发作。

“你这小兵好不懂事，连欲王殿下的大驾都敢阻拦，还不快快叫你的上司来答话。”那人身前的少女忽然笑着发话了，她的声音清脆，宛如银铃般悦耳动听，灵动的一谈一笑间，瞬时化解了场面的尴尬。

不知听她在耳畔笑着轻轻说了句什么，那人竟然略点了点头，罕见的竟然唇边抹上一丝笑意，替换了曾经沉寂如万年似水的书单表情。

一只手重重打在帘子上，秋家妇人不满的瞪了安媛一眼，把帘子紧紧扣好在窗板上。不知为何安媛心里竟然隐隐有些感激她，眼前又复一片黑暗。

那人静静立在马上，不轻易的回头望了一眼，身旁时望不到头的商贩车马等待入城，一辆辆静静停在路边，都挂着厚厚的帘子，此时正月。

还未过完，天气尚寒，车中有女眷的也并不为其。不远处有辆普通的牛车，帘子好像开了一缝，那一瞥间似有流转的眸光注视着自己。他再望去时，那帘子又合上了，甚至他都分不清前一瞬间，是哪辆大车投来的目光，只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不敢不敢，小的手下不懂事，怎么敢拦了王爷大驾，快快打开城门。”一位级别搞一些的将官气喘吁吁的跑来，呼呼为手下吩咐了几句，只听城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些守城官兵都毕恭毕敬的等候在路旁，迎他入城去。

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却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只是众马入城的那一刻，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马蹄声去的远了，将官大声的训斥了守城小兵几句便去了。城门外又恢复了适才的热闹，听得外面搜查似乎很严格，每辆车都要求开门检查。安媛心里有一点期望，只要守城官兵一打开车帘，便能看到自己被绑在车里，说不定还有被救的机会。

然后轮到自己这辆大车时，只隐约听到车外的秋掌柜轻声说了句什么。车门都没打开一眼，就被轻易放行了。猝不及防的一阵颠簸，安媛险些摔倒，心中失望更是弥深了。

大车入城行了不就，便在一个偏僻的宅院内停了下来。

“到了。”车外的秋掌柜说道。车内秋家夫人闻言松了一口大气，解开了安媛的手脚的捆绑，眉目间悍然的有一抹轻松神色。

下车时，安媛只觉得双腿一阵酸软，险些站不稳。忽然一只手从旁扶住了自己，让她稳稳站在地上。她抬头去看，只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身边，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袍，脸上蒙着青巾，看不出什么表情。而半露的双目却让人觉得怪异森然，她仔细看了一瞬，赫然发现那男子竟然是没了左目，因此看上去左眸雾蒙蒙的没有光泽，不免吓了一跳，脸上变了颜色。

“大胆，怎敢这样对主人无礼？”秋家妇人站在一旁，见安媛直盯着男子的缈目看，不由出言呵斥。那男子却破颜无畏的一笑，挥挥手让秋家夫妇退下，拉着安媛左臂的手却并不松开。

安媛挣脱了他的手，只顾低下头去，脑中仍在仔细的回思，这渺目的男子怎么这么面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一样，忽听那男子柔声说道，“姑娘是从宫里出来的吧，怎么看着有些面熟？”他一开口说话，安媛就有些心惊，这人声音怎么这般熟悉。

“我与姑娘素不相识，请你来此，并没有恶意，”那男子却又是一笑，向前渡了几步，云履靴落在雪地里，无声无息。他的语音亦是柔和的，“是了，姑娘被灌了哑药，想说话也说不了了。这都是我手下的人办事不利，得罪了姑娘。我也不想去问姑娘的来历，姑娘也忽要知道我是谁，来到这里，就算是我的客人。姑娘只要今晚按我的吩咐去做，管保你平安无事，过上几天就能重新开口说话，过上正常的日子。”

这里看起来是一出废弃的宅院，很是偏静，男子说了这半响的话，也听不到院子外有人声传来。院子里种了几株梅花，此时都版图荔枝，枝头料峭与一地白雪相映，似一副清冷的画卷，格外有孤傲寒霜之意。梅花本事清洁之物，最是性傲难养，在北方很难存活。而这院中的梅树虽只有几株，却都是双中抹胭的珍奇妙品，不是寻常朱砂、绿萼的凡品。

先兵后礼，岂是待客之道？安媛低头看那梅花，仿佛全然没听到一样。那男子耐心甚好，等了片刻，见安媛只看那珠玉蝶，便轻轻伸手去触那花枝，唇边仍是衔着淡薄的笑，“据说京城中刷羊肉的店也是姑娘的产业，姑娘难道不想知道那店中小儿伙计一干人等现在都在哪里？”

仿佛被点击一般，安媛闻言一震，缓缓回头去看他，目光中如有火烧，全然是愤恨之意，那男子并不以为意，只是随意的折下那支梅，插在安媛鬓边，赞赏的看了她一眼，慢悠悠的松开了手，却有意无意的触了她的发鬓。

安媛脑中愕然闪过一个人来，是了，这人的语声听来如此熟悉，面目也有几分似曾相识，就是再宫中遇到过的。她轻轻点了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元宵灯会，是本朝最伟大的节庆之一。每逢是夜，家家户户都出门来，同赏灯饰之景。按照太祖定下的体制，从初八开始，至正月十七，全国大假十日，普天共庆上元灯节。然而皇家礼典，却要在正月十五那夜，由天子亲手在午门上点燃万岁灯，以祈求一年的太平安康。

此时还未入幕，午门外却戒备森严。城中百姓几乎都拥挤在午门下，万家空巷，等待日落时天子来点灯。

嘉靖自年初便圣驾违和，已经不上朝多日了。朝中纷纷猜测，能替天子去点燃彩灯的，只有裕王与景王能有资格。

安媛站在午门外的人山人海中，挤得快要透不过起来。她只着一件素白凌妖裙，通体首饰都未带，便如寻常的年轻妇人一样，带着一丝期待的仰头望着城楼。

天边红日渐渐落下，隐没的西边群山之后。在礼部众多官员的簇拥下，一个身着团龙长袍的身影登上了五凤楼，丰神飘洒，气宇如初。

“快看，皇上没来，出来的是裕王。。。。。。”围观的百姓顿时遭杂起来，夹杂着许多议论。还有眼尖的百姓一眼望到裕王身后还跟着一个身着翠裙的窈窕少女，含情脉脉的望着裕王，在这一裙身着大红关袍的官员之中格外醒目，人群中议论纷纷：“那个穿绿裙的姑娘是谁，难道是裕王妃？”

“嘿，裕王妃娘娘都有八个月身孕了，怎么还能出来点灯？城楼上那位是朝鲜国来的福华郡主。”

“瞎说八话的，你怎么知道那不是裕王妃？”

“隔壁王家的二丫就在裕王府里做活，她说的话还能有假。裕王府里近日张灯结彩，这位郡主娘娘，怕是马上要嫁进去了。”

安媛侧头去看，只见身旁的渺目男子面色沉静，眼眸中却隐隐流转着一丝难受。想起他今晚交代给自己的任务，心中忽然明白了几分，她指了指城楼上的女子，有拉过那男子的手来，在他掌心轻轻比划着：是你的心上人？

那渺目男子摇了摇头，嘴角划过一丝苦笑。安媛只觉得奇怪，正欲多问，却听人群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城楼上。

城楼上是一盏巨大的万岁灯，高十余层，形状似一直大鳌，说不出的宏大精致，鳌口处绕着五色彩灯，赤橙青白绿，就像五颗宝珠绕在大鳌头顶，中间都盛满了清油。只待一盏点燃，内中灯线相连，便会将整个万岁灯都点燃。

裕王去接翰林院的寺讲学士递来的火折，却微微怔了一下，只见拿着火折的张居正吃不动声色对自己点了点头，他心知不便多问，便拿了火折，伸手随意的点了那盏白色的油灯，顷刻间似一条火龙游走鳌身，整座万岁灯都被点燃了，高达数丈的彩灯然然生辉，观之眼花缭乱。城下的百姓不约而同的爆发出欢呼声。城楼上的绿衫少女眼中划过一丝失落，随即亦欢心的鼓起掌来。

从午门的东华门外两里多地，早已经备好了万盏花灯同时点燃，等满畏罪，花灯高悬，哪里分得出是繁星还是灯海。

城楼上的少女早已看的心驰神往，还未等着周边人群散去，便拉着裕王的衣袖央道，哪里分的出事繁星还是灯海。

城楼上的少女遭已经看的心驰神往，还未等着周边人群散去，便拉着裕王的衣袖央道，“三哥，可原去看灯？”

裕王见到她眼光祈求的神态，微笑的点点头。见他换上了便装，绿衫少女刚准备开口要求护卫们不要跟随，之间一旁的张居正不动声色的跟在他们身后，笑着说，“微臣也好多年没有去灯饰看过灯了，还求王爷和郡主赏臣一个恩赐，带臣一起去转转。”

绿衫女子无奈之下，只得住了口，裕王心知张居正是不放心没人护卫，他有些好笑的携着绿衫少女走在前面，两人缓缓在灯市在灯市中并肩行走，便如同寻常的一对少年眷侣一般。

“为什么你们大名的女子过节都穿白裙？”绿衫的少女睁大了圆圆的眼，有些不解的望着周围的女子，人人都是身着金比甲，白磷裙坠地，明明是大好佳节，却穿的这般朴素。

那男子微微一笑，“上元节要走桥，能小消百病。明月下穿白裙，犹如夜光迎神一般，也叫夜光衣，是京城女子的一种习俗。你要是嫁入我们大明，也需要这样穿戴呢。

少女瞬时羞红了脸，想着他话中“嫁入我们大明”的句子，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窃喜。她看着自己的绿裙，下意识的抓紧了男子的袖子，只觉得大家投来的目光都有几分嘲笑之意。裕王好笑的拍了拍她的脑袋，示意安慰。

东风夜放花千树。

灯市口外。一眼望不到头的松捧下都挂着彩灯，怕有万余盏至多。有的珠光宝气，无比华贵，各种彩灯皆用烧珠、料丝、纱、明角所制，价格不尽相同，便是寻常家的女子也能花上几文钱，买上个鞠根编的七砂嫦娥灯，提在手中映照驻颜如玉。

“姑娘喜欢这灯的话，不妨让公子买给您。”精明的店家见这绿裙少女一直盯着松鹏上挂着的一盏五石玉球灯看，忍不住出言推销。少女眼中抹上一点喜色，半袋央求的望着身边的欲望。

隐没在人湖中的渺目男子见状轻轻推了推安媛，示意行动。安媛得了指使，正裕迎上前去。忽然见到不远处一个熟悉的红裙身影飘了过来，她大吃一惊，一旁的渺目男子也拉住了她，神色很是复杂。

只见裕王呵呵一笑，伸手入怀，摸出一小定银子。还未付给那店主，忽然听身旁一个女子清冷的声音说道，“公子这般出售阔气，不妨也破费几文买给妾身吧。”

裕王闻言一怔，回过头去，却见身着大红遍地通袖刨儿的艳丽妇人站在一旁，裙衫难掩臃肿的身影。而她手里却提起店铺最角落处一盏通草编制的小小灯盏，细细打量那草灯发出的微弱的荧色光芒。

“段姐姐，”绿衫少女勉强福身做礼，神色有几分轻慢。

男子却全然没有察觉这两个女子的治气一般，只冷冷对那红衣女子说道，“这么冷的天，你怎么跑出来了。”

红衣女子正是裕王妃段氏，她不顾丫鬟劝阻，冒着八个月的身孕出来，便是为了亲眼见证眼前这一幕，此时她脸色早已的惨白，伸手指着那绿裙女子，手微微颤抖，涂的艳丽的双唇紧紧咬住，却说不出话来。全然未察觉不远处还有一人，正带着一丝心痛的望着她。

裕王看了看她，深黑的眸中申请复杂，淡淡说道，“你有这身子呢，早些回去吧。”说着，便头也不会的向前走去，没有片刻停留。绿衫的少女快步跟去，临行时在裕王妃的耳边轻佻的说，“姐姐，皇上已经拟了旨意，我必然会进府的。”

茫茫夜色中，灯火通明，游人穿梭如织。欢声笑语犹在耳畔，一切风萧声东、玉壶光转的胜景都笼在薄薄的一层光晕中，一切繁华如烟。

大红的裙摆很长，半委雪中，被雪染的暗红。“大娘子，这盏灯可还要么？”

店铺的老板小心翼翼的问。他目睹了全过程，此时见那两人走得远了，红裙的女子手中却还拿着那盏草灯，不免有几分同情。

艳美端丽的女子兀自立在雪中，头上凤簪微微摇晃，她以一种倔强的姿态于世独立，与周遭一切显得格格不入。听着耳边的丝竹之声绵延入耳，一曲接着一曲并不停歇，然而却听得让人心慌闷屈。一转转玲珑的灯盏仿佛都化成了盯着自己的眼睛，发出暗绿的光芒，刺目而鬼魅，如同含着难平的幽怨悲愤。。。。。。她狠命的咬住自己的嘴唇，不知怎的只觉得一股辛瑟之意却涌上喉头，口中有一股又甜又腥的味道，她再也忍不住这般身上难捱，一口鲜红的血喷出来，溅得手中草灯斑斑血迹。

身旁的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好多人都喊了起来，“这个大娘子怎的吐血了。。。。。。”

不远处，一直焦急的看着她的渺目男子再也无法忍住，便欲赶上前去。

“娘娘，王爷让我扶您回去。”只见随着裕王一并离去的张居正又折转回来，毕恭毕敬的对段氏说道，只是目光中多了几分同情。

人群中。渺目男子收住脚步，目送那红裙身影姗姗远去，眼眸中千丝万缕的。

宝马雕车厢满路。

十步之外，又是另一派诗选风光。

携手佳人缓缓在灯饰中漫步，听伊人在耳畔格格细语，夜色也酝酿的多了几分朦胧，踏过水晶桥，绿裙的女子提着玉球宫灯轻声淡笑：

“三哥，这桥上双双对对，只有我们不同呢。”

“有何不同？”他噙着笑问，心间闪过一丝柔软，小的时候，名儿也爱管自己交三哥的，这位福华郡主不但容貌与她相似，脸性子也有几分相同。而那人呢，他在脑海中忽然划过一张异常苍白的脸，与名儿全然相同的容貌，却全然不同的倔强神采，偶尔高兴时会笑着对自己大叫一声“朱三”，那种轻快明朗的语调有多久没听到了？

“人家都是三三两两女子做伴，”福华玩味的住了口，纤细的手指慢慢指着周围的人群，莺歌燕语，裙衫翩翩。

果然这桥上都是女子，他回过神来自失的一笑，上元节女子都要来走桥祈福，自己居然也糊里糊涂的跟着上来了。“三哥没有陪段姐姐来走过桥么？”她装作有意无意的问，心里还是隐隐有些紧张。

“没有，”他脸上的笑容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民住了薄唇，水晶桥恰好对着东长安街，从桥上看，东华门外这条街还是那么繁华，人群熙攘仿佛还是许久以前的样子，甚至连街头的馄饨铺子都一如既往的生意兴隆。

福华听到这个答案，心里满意的笑了。

她自来京城前，就做好了全部的准备，她打听了他生活的全部，甚至连自己从未谋面却是名义上姐姐的韵茗郡主的故事都打听清楚。她知道如今段氏是不得宠的侧妃，她亦明白凭着自己的出身地位，进府必然是正妃。然后她要的不仅是一个正式的地位，还要完全得到他的心，她告诉自己一见他面，就要绽出一个甜甜的笑容，轻轻唤一声“三哥”，他果然闻言动容，从此出入禁中，都要高看自己一眼，连着皇帝联姻的提议也含笑默认，她自觉生活再顺心不过，一步步都按着预计去实现，她也很满意今晚的交锋，在段氏面前，她又大获全胜。

然而看他面色，却忽然有些后悔问的这个问题。她下意识的抓紧了他的袍袖，青衫缓屡的慢慢前行，少女的心究竟轻灵，今夜月色本来就朦胧，心上人亦在身侧，就这样沉醉不知归路吧。

“三哥，你看那边。。。。。。”福华眼波斜斜流转，眉间挑上一抹妩媚，想弥补刚才的小小失误，然而却赫然发现他的目光直凝视着远处。

水晶桥下，灯市光射，数十只琉璃灯扎成一直偌大的玉兰灯，玲珑剔透的点缀在桥畔，别有一番空灵胜境。

那玉兰灯前，站着一个清艳脱俗的女子，长长的白昼裙只披了件索傲，不施粉黛，只有耳边簪了朵玉兰花。她俏生生的立在桥头，发簪琉的十分齐整，简简单单在颈后挽了个素心簪，只在额前吹了一缕零散在耳边，她眉目间带着一抹愁都，回望着灯火阑珊处。

那一瞬，他如遭点击，呆立在地上，不可动弹。这是梦么，只有在梦中才会出现的场景，她熟悉的面容，甚至唇边清浅的笑容，都与梦中如出一辙。可梦只是梦，海市蜃楼的场景，只能在梦中回味，却永远无法触及。

他慢慢的走过去，眼中全是迷茫与欣喜。她不是葬身在黄沙之中，连尸骨都灰飞烟灭了，为何还能这样活生生的又出现在眼前。他恨过她，亦曾发誓过不再问询她的消息。然而半年之前，真正听到抱来她的死讯时，心底的伤痛决堤而出。于生死相比，还有什么比能再见到她更重要，哪怕只是一眼，就算是梦中也好。

福华小心翼翼的追随他痴迷的目光，忽然看到那桥头的人，脸色一变，心里打翻了五味瓶，这女子的容貌和自己经由七分相似，或者说，是自己容貌效死了那人。。。。。。她自持着矜持，勉力可知着心中莫名挡开的恐慌，只是垂某不语。

那桥头的女子慢慢偏转了头，看到了他，或者他们。。。。。。若有若无的笑容慢慢在唇边漫开，星辰般的亮眸里酝着淡淡的失落笑意竟让他心头一颤。不由自主的松开身旁女子汗津的手，眼中燃起焦灸的蜡烛，就要快步迎上前去。

白绫裙的身影在烛光中一闪，清婉的笑容也晴了几分，裙裾微微随风而舞，仿佛随时都要隐出世间。

他心头大急，便要匆匆赶了过去。福华跟在他身后，撞撞跌跌的也往前跟着走，虚长的指尖染着凤仙花，此刻握紧拳头却都尖锐的刺破掌心，她心中只是恍惚，活的人可以战胜，可如果对手是个死人呢？指挥在他心底，怎恶魔驱散干净？

然则真走的近了，却扑了个空，到了空落落的水晶桥头，素白的裙衫早已不见，只遗那盏玉兰灯依旧五光十色，光亮耀眼。桥栏上落了一瓣玉兰，鲜白新人心脾，仿佛刚刚绽放过光艳，还带着一屡发鬓的淡淡馨香。他的手轻轻触上那花瓣，将它合在手心。

凭栏处，月光勾出清冷意。

这栏边可曾依过一位薄薄春衫的温婉女子，他不敢大声去问，怕惊了这绮梦异常。

安媛转过了几个街头，遇到了接引她的人上了角楼，这才摆脱了身后焦灼目光的追随。

楼上才是绝佳的观景之处，明明是身处闹市之中，却是背街的闹中取静，仿佛置身在旷野之外。此时角楼中的烛火全熄了，借着月光才能看透这市井的热闹。市到珠饥，户盈罗绮，家家户户挑起的竹幡随着微风轻轻摇晃，市井中夹杂着犬吠孩啼，温馨的尘世景象。

这世间是热闹的，独不是她的。

桥畔的青衫绿柚，煞是耀眼夺目，天生便是一对璧人。她偷眼去看，恍然见到那青衫摆动间有一瓣莹洁的白色刺目，她竟有一刻的失神，伸手去摸耳鬓，却发现不知何时簪的玉兰花少了一瓣。

“你做的很好，”角楼上早有人在等她，那人凭栏而立，手中举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酒盏，整赞许的看着她，笑问道，“喝一杯不？”

她轻轻舒口气，脱下了白貂的披袄，这才觉得额上汗津津的，此时站在角楼上，四面的寒风微微的吹，这般清冷冬日只觉冷意袭人。见那人拿着酒盏送到面前，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凭空直觉可以信他，于是接过酒盏一饮而尽。

酒虽入口辛辣，却隐隐有一股药材的味道，瞬间腹间升上一股子暖意，五脏六腑都熨贴了。

那人笑道，“你倒是胆大，不怕我利用完你，便害了你性命？”

她摇了摇头，轻轻咬着贝齿，纯色苍白而透明，夜中看去别有一种凄楚不胜。

夜风袭来，似有若有若无的甜香浸入呼吸，青色衣裙的女子身后是深藏的暗色衣幕，染着灯市的隐约烛影，几盏八宝琉璃的灯火，在她窈窕的身上投下有些鬼魅的光影，只有眼眉处仍是暗的，光丽中长长的睫毛下投着薄薄的影，像扇翅的羽蝶，绰约中带着几分孤独的神色。男子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虽然不过数面之交，可他竟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和自己有几分相似，大抵都是这个热闹时间的孤独人。

安媛饮下了酒，便觉得喉中温润了些，不同于白日里火辣辣的刺痛。

“你喉中的毒已经解了，再休息几日便可恢复了。”他轻声说道，“有什么要求，尽管可以提出来。”

“我想见见段宁妃娘娘。”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很惊异自己的声音竟然这般嘶哑。

“段宁妃已便贬为庶人，关在冷宫里。”男子皱起了眉，轻轻搓着手上的酒盏，看起来很是为难，“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带你去见她？”

“你既然留我住下，想必还有恩那个用到的地方，”她的声音一向淡漠，此刻却是充满了坚决，毫不客气的说，“这是我唯一的条件，小严学士。”

那男子只剩的一只瞳仁骤然收紧，带着几分吃惊的看着她，眼中似有一份寒芒闪过。却见安媛扬起头，毫不畏惧的盯着他，内阁大学士严世蕃，首辅大成严嵩的独子，把持朝政二十多年，当真是权倾天下。朝野上下都知道严世蕃是独眼，可碍于他的权势，没有人敢当面盯着他看。安媛从见他的第一面起，便猜测到他的身份，直到现在吐露出来，却着实让他意想不到。

严世蕃心中无声的笑了，连带嘴角都带起几分笑意，世人都畏怕他的权势，这女子却这般聪明，丝毫不见半分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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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灯市口到正阳门，灯市如昼，行人如积，一对对眷侣从桥上漫步轻语，唯有桥畔兰芷吐幽，笑看月色酝酿出的朦胧醉意，别样风光。

再长的路也有走完的时候。福华仍在细语笑声，只是瞥眼却看到几个王府的小厮守在不远处的城门口，牵着两匹高头大马等着他们。一匹黑如墨色，马高神骏，是裕王的坐骑追风。一匹洁如璞玉，莹白通体，却是自己的那匹玉马。

福华心里有些不痛快，玉马也是宝马，而且齿口尚幼，是大内御马间选出的温顺马驹，不但马的血统高贵，身形漂亮，连马鞍都是名贵的宝石镶嵌，是专门给她配乘的。只不过入宫半个多月了，她一直借口学习骑术，让教她骑术的裕王带她共乘。这半个月来日日都是共同而行，如今他冷漠的牵过玉马来，自己却翻身上了追风。

追风轻轻地在原地促着蹄子，似在不满的等待不及。

“三哥，”她踌躇的站在漂亮的玉马旁，有些不甘心的叫他。转眼凝眸却见他正在看着手心出神，压根没听到自己的缓声。手心处，露出一丝洁白的嫩辩，散发出的暗淡香气简直瞬时要让她窒息。

她心中气苦，装作无意的往旁边蹭了几步。路边是青石子铺成的花砖，和官道约有存余的落高。她一咬牙便垫着鞋朝着路旁一崴，疼得刺骨专心，她一边哀声痛呼，一边却是眼眶红了，也不知道是脚上疼痛还是心中酸楚，或许两者皆有之。

“三哥，我的脚扭伤了，疼得落不了地。”

她含着泪望着他，娇小的脸庞上挂着两行珠泪，显得楚楚可怜。

他略回头注视着她，见她纤细的手腕提起衣裙，长长的蔷薇绣花的裙裾下露出一截白藕，只是到了脚踝处却高高的红肿起来，看起来伤的不轻。他略一思索，侧头轻轻吩咐了护卫几句。福华有些紧张的看着他，想挺清楚他们说些什么，却隔得终有些远，听得不甚分明。静静地等待中，她心中竟然是莫名的紧张。

过不了一会儿，便有护卫驾了辆精巧的香车而来。雕工精美的车壁上装饰花束、覆以金粉，从暗夜中驶来，便有扑鼻的清香遗了一路，一看便是身份尊贵的女眷才能使用。

福华被迫无奈，只得上了花车。暗夜中听着追风的蹄声有节奏的在车旁响起，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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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宫的过程并没有安媛想象中的那么复杂，只是一台青布小轿，便稳稳当当的从宫门抬了进去。安媛跟随在轿子旁，穿着青布衣裳，作一个丫鬟打扮，一路上通行无阻，也没有人来阻拦。

当然，这是引文青布轿子中坐着的可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嵩的夫人欧阳氏，严嵩权势虽大，却并不像其他官宦那般三妻四妾，他家中只有这一位夫人，从少年时贫贱患难，到了白发富贵也不曾遗弃糟糠，这也是天下皆闻的事情。

也不知道严世番是如何说通了母亲欧阳夫人，总之当他领着安媛安排站在轿旁时，欧阳夫人抬头略打量了她一眼算作默许，接着便冷冷的上了轿，径自往宫中去了。欧阳夫人身性崇俭，只穿着素棉的袄衫，头上也不见珠钗首饰。虽然只是坐在普通的青布小轿里，却也没人敢看低她半分。

60

小轿径直往宫中行去，进了神武门后，门禁侍卫蓦的增多了起来。阳光透过层层树荫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细碎的光影，安媛亦步亦趋的踏着那些碎影，紧紧跟随在小轿之后，头深深低着，唯恐遇见了面熟的人。

走过的朱红门槛越来越高，宫苑却越来越冷清萧瑟，眼见地上的落叶也堆积愈深，仿佛许久没有打扫过。

一道旧损的门槛前，忽有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们：“欧阳夫人这是往哪儿去？”

安媛闻言一怔，感觉有道锐利的目光直向自己扫来。他勾着头，看着地上树荫里的细碎光斑，明明是寒冷冬日，背脊上却浸出汗来。

“妾身进宫来看看韩太妃娘娘，不知道泰公公在此，多有得罪了。”

轿中飘出欧阳夫人苍老的声音，语调淡淡，恭敬中隐隐透着一丝刚硬。

泰福一旁的阿保赫然注意到人群中的安媛，他按耐不住惊喜的朝她望去，正待告诉泰福一声。却见泰福堆满皱褶的脸上沉静如故，不过一年的时间却仿佛老了许多。他面无表情的扫了一眼轿子旁的人，眼神中一丝变化也不带。颔首微微笑道。“老夫冒昧了，欧阳夫人且去吧。这条路是庶人段氏居住的青云宫，慈怡宫要往那边行去，欧阳夫人莫走岔了。”

“老身自当省得。”欧阳夫人冷清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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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怡宫外。欧阳夫人安然下轿，青布帷幕遮住她的面容，瞧不清脸上神色，只有满头的头发在阳光下银银作闪。她勾首见侧到安媛身旁，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平静不带一丝起伏的声音轻轻说到，“你去吧，我只能带你到这里，一个时辰后回这里来。”说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他面色如常的提着裙衫拾阶而上，一旁早有侍女过来搀扶着她。

安媛站在丹陛下看着欧阳夫人颤巍巍的背影，一时间胸膛中有了温热，不禁有些动容。眼见欧阳夫人的背影消失在朱红的宫门中，她努力让自己面色镇定，转身便向慈怡宫后行去。适才听泰福说段氏庶人住在青云宫中，段氏庶人，一定就是嫣儿了。

从慈怡宫后的花园穿过，往北不过两个石桥，就是青云宫了。曾几何时，安媛每日晨起就要陪伴着嫣儿来慈怡宫中给韩太妃问安，这条路走过许多遍，早已聊熟于心。那时天边晨露未稀，偶尔嫣儿会在花园的小径旁摘一朵颜色新鲜的花朵簪在鬓边，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同行，从不觉时光漫长难捱。此刻安媛再重走这段路，却觉得脚下虚浮不稳，心中如有鹿撞。

午后阳光正好，仿佛溶了的金液般无声泻下，虽是二月天气，风中还带着霜寒，然而走的久了却还觉得微有热意。起初时安媛还低头蹑步的行走，唯恐撞到熟悉的人。课过了石桥之后，道路渐渐僻静，也不再有宫女内侍的身影，树林中阴森静谧，几乎一个人也没有。眼见得青云宫的琉璃瓦熠熠生辉，连飞檐上的玲珑兽纹都清晰可见，安媛哪里还按捺的住心中的激动，她嫌宫履碍步，于是除下了鞋提在手上，蹑着脚尖踏在湿漉漉的花砖地上，飞似的往青云宫跑去。

青云宫外静悄悄地，一个人影也见不着。整座宫殿门阁皆闭，连窗子都紧关着，看上去灰败死寂，没有一丝活气。安媛莫名的心中有些紧张，她轻车熟路的寻到了后院小膳房的小角门，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志坚膳房里柴碳堆得许高。灶台上积了厚厚的灰，看上去很久没有开火做饭过了。安媛看得心头一酸，记得当初在宫里嫣儿最低落的时候，唯恐被人饮食中所害，每天偷偷倒掉送来的饭菜，自己在小膳房中动手做饭，一日也不曾断了烟火。

“吱呀”一声，她推开了内室的门，一道青竹的碧帘挡住了眼前的视线。内室原本是条通透的长廊，嫣儿喜爱这里四季凉爽宜人、风景绝佳，便叫人把这长廊隔开成间内室，搬了个巨大的紫藤卧榻于此，两壁都装上了葡国供来到大水晶做窗，里面挂上细密的竹帘，略一掀开就能看到太液池的景致，室内装饰满了奇珍异宝，每到夜里盈盈有光宛若仙境。两边通道做成了两扇门，一扇通向内斋，一扇通向外间。

此刻安媛就站在内斋的门口，只见内室的窗子都是闭着的，然着一股浓浓的熏香气味飘出，香气中依稀可见四壁空空荡荡，除了紫藤卧榻摆在原地，房中再无余物。靠着床边的紫藤卧榻上，坐着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宫装女子，仰靠在榻上合目安睡，手上的书卷掉在一旁，姿态娴雅安静，在若有若无的烟雾中垂暮低眉，唇边似还眷着一层苦意。

安媛静静在竹帘外看了许久，眼眶红红的，怕要坠下泪来，她正待过去招呼一声，忽然另一侧通向外间的门口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青云宫庶人段氏出来接膳。”安媛听这声音熟悉，似乎是原来在青云宫伺候的内侍孟冲，赶紧隐身在门口，生怕被他发现。

孟冲大声喊了好几遍，紫藤卧榻上的嫣儿方才惊醒过来。她不紧不慢的起身，素缎百褶裙很是宽松，长长的裙摆拖在身后吗，看不出身形。她仔细的对着镜仔细收拾过一下仪容，这才姗姗去开门。安媛有些心酸的看着她，不过一年的功夫，嫣儿的脸却消瘦的更小了，下巴尖尖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一个漆木的旧损黑子，里面不过是一碗糙米饭，上面堆着些馊了的隔夜饭菜。孟冲不耐烦的把食盒丢给她，嘴里不干不净的嘟囔着刺耳的话离去。嫣儿却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一样，甚至连娥眉都未敛一下，她身形有些迟缓的走回紫藤卧榻，轻轻把食盒放在紫藤卧榻边的木几上，拿出洗净的筷子便开始细细嚼咽。

一股饭菜馊了的味道飘了出来，在满室的檀香中格外刺鼻。安媛再也忍不住，冲进屋去夺过筷子，抱着嫣儿失声痛苦。嫣儿仿佛是做梦一样，失魂落魄的看着安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嘴唇急速的抖了几下，说到，“凤花？”

61

时空瞬间凝固住了一般，只有室内淡淡的如清风流泻的烟气弥漫。

“我如今不是凤花了，我是安媛。”安媛眸中浮过一丝难过，却不愿让她看到。她侧过脸去，伸指在积尘的榻边轻轻书写了“安媛”二字，心中捱不住的感伤泛上，然而再回过头来时神色却是如常。

嫣儿仔细看着那两字，嘴中晶光一闪，如枯木死水的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光彩照人。忽而她像想起什么一样，大是恐慌的握紧了安媛的手，脸上流露出一丝慌乱，似要把她护在身后一般，急切道，“你怎么又进宫来了？有没有被人发现？快，赶紧藏起来。”

“我听说段氏被抄家流放了，害怕你也会受牵连。赶了很远的路才回来，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谢天谢地，你还好好的。”安媛见她受惊的惶恐神情，心知她这段时日不知吃了多少苦头，心中大是酸楚，抱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嫣儿仔细的看着她的脸，勉强笑了笑，然则听到“段家”二字时眼中晶光一闪，神情也有些异样。

“你放心好了，是欧阳夫人带我进宫来的，不会被人发现的。”凤花见她是神色有异，以为是她担心自己被人发现，忙反握住她的手，含泪宽慰她道。嫣儿却不吭声，蜡黄的脸上看不到半分往日华彩，只是垂眸观心不语。

安媛握着她手，这才觉得她的异样，她竟然瘦的皮包骨头一样，手腕细到极致，不足一握。她忍不住悲从中来，哭道，“我不该走的，你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这就带你出去。”

嫣儿闻言赫然色变，脸上缓缓敛了笑意，倒头去不看她，却拾起落在地上的筷子，一口口的咀嚼着馊了的饭菜。安媛去夺她的筷子，急道，“他们又拿这样馊了的饭菜整人，这如何吃得。”嫣儿却闪避着推开了她，神色淡漠道。“我吃的惯了的。”

安媛心中又是伤感又是酸痛，不明白她为何如此。

“我如今在城内开着一家涮肉坊，也算是有自己的业产了。若接了你去，定能养活你。你大可不用担心啊。”

“安姑娘，这可是宫中，我何曾与你熟识过？”

“你这是什么话。”安媛被这不咸不淡的话语顶的怔住，忽然心神一敛，说到，“你是不是怕牵累我，不用担心的，我们随着欧阳夫人的轿子出去，保准无事。”

其实有事无事，她心里也做不得数，严世番只答应让她进来探望嫣儿，却没答应过让她携人出宫。不过她自打看到嫣儿那一瞬起，就打定了主意一定要让她出去，等会儿混在欧阳夫人的侍从中随着轿子出去也不会是难事。至于自己就先在宫里待下来，反正她不是嫣儿，过不了几天找个就会溜出去就是了。

她打定了这个主意，于是声音又轻又柔，愈发热切的劝道，“等会儿你穿了我这身衣服，随在欧阳夫人的轿子后面，一出宫去你就直接去找东华门外的涮肉坊，只说是我的朋友就是了，店里的老王定会给你安排下住处。”

“我虽是带罪之人，却也是宫妇，饮食起居都有大内照料。你不过是一个都人之女，身份卑微，怎敢对我如此不敬。”嫣儿头也不抬，细长的手指轻轻的捂在腹上，仿佛从来没有安媛这人一般，语气骤然尖利而冷淡起来，“你出去。”

安媛心中大震，从没想到过她竟然如此轻视自己。瞧着她蜡黄的脸上挂着封存的寒意，眉间仍是蹙着，眼底却掠过淡淡的不屑。她心中的温热被慢慢抽取，只剩一片冰凉，于是蓦然站起身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还是咽下，转身绝然便离去。

碧翠色的竹帘轻轻摆动，昏昏日影被竹帘剪碎，仿佛遗了一地的阳光碎影在身后。宫装的女子躺在紫藤榻上，怔怔的盯着地上还未拭去的字迹，耳中听着细碎的脚步声走远，心蓦的一沉，好像少了一块，空寂的发慌。

??????一口气奔到慈怡宫外，安媛抬起头时，这才觉得自己站在阳光下。她望着慈怡宫外仍然空荡的青布小轿，还觉得有些恍惚。从嘉峪关到这里，一路吃了多少苦头，她记不清楚，可到了这里又能怎样，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表姐，”身后有人叫住了她。安媛回头只见阿保站在身后，有几分激动的望着自己，满眼都是话。她听阿保叫的怪异，也不知缘由不敢随便接话，见旁边许多侍女都看着自己，便点点头。却听阿保毕恭毕敬的说道，“表姐，师傅让我给您捎句话，既然托人谋了首辅府上的差事，就要安分做事了，莫再进宫来了。”

安媛心中一暖，知道泰福是担心自己进宫被人发现，特地嘱托阿保来递话。她心中感动，眼见旁边欧阳夫人带来的其他侍女都不再注意自己，便低声道，“我会的。你在宫中，有空要记得多照顾段…青云宫的那位。”

阿保郑重的点点头，神色惶顾间，却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安媛还想多叮嘱几句，只听慈怡宫朱红的大门打开，念过七旬的欧阳夫人迈着细步，颤巍巍的从高高的丹陛上走下来，脸上满是深深的岁月痕迹。阿保见她出来，赶紧一溜烟的跑了。欧阳夫人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安媛一眼，转身就上轿去。安媛却觉得她的一瞥间，好像有种事事洞察的观力。

??????

欧阳夫人虽然没问安媛的来历，却给她安排了个去出，吩咐人领她去后院的茶房，作了斟茶的婢女。安媛有些好笑，没想到自己穿越来这个世界，生来是个伺候人的命，不过她性子随和，倒也不很挑剔差事，问清管家的这里是管吃管住发工钱就行，便在茶房中待了下来。

这晚她正在茶房中练习着温水烫壶，只听门外靴声霍霍，却是严世蕃来找她。

他进门便是调侃语调，“你今日可是去碰了个钉子？”

安媛握着青花茶盏，正在用沸水冲茶，却不理他。

“我虽然不知道你和青云宫的那位是什么来由，可你随着我严府的人入宫，显然人家不会待见你。”他低低的笑着，大有幸灾乐祸之意。

安媛有些气苦的望着她，这才明白嫣儿神情怪异的由来。

“段家当年何等嚣张，手握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两个女儿一个是王妃一个是贵妇，却经不起我父亲一个折子的弹劾就灰飞烟灭了。”却听他续笑道。“所以这荣华富贵的事，都是过眼云烟，谁守得住过活。”

啪的一声，安媛把茶盏掷在水磨地上，蓝釉的青花碎了一地，严世蕃依然不以为意的笑看着她，“我帮过你的忙了，现在你该兑现答应过要帮我的忙了。”

“你要我做什么？”安媛唇边的笑都敛去了，冷丝丝的挤出冰凉的话语。

“去裕王府，帮我换一个人出来。”

62

嘉靖四十一年的春天来的格外迟些，明明是阳春三月时节，天气却还格外的冷。这窗架上还挂着冰凌花，一溜晶莹剔透的惹人爱怜。到了白日里却是呼啸的北风飕飕的刮，卷地而起漫天的杨花。人们出门都需夹袄，还兀自冷的缩手缩脚。过完正月没几日，京西谭拓寺的一株百年玉兰忽然开了花，一夜之间满树琼瑶煞是好看，偶有半带胭脂色的花瓣落在未化的雪地里，就是一副怡情赏心的佳景。

京城司礼的官员纷纷上折子，都歌功颂德这是天威恩泽四海、连万物琼木豆感戴陛下恩德方才由此吉兆，嘉靖皇帝是龙颜大悦，难得抱病之中上了次朝，钦赏了几位奏报有功的官员。不料这次上朝之后，佳景皇帝兴许是体力不支，回宫之后病势加重，不日就传出了龙体欠安，下诰命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访求方士及符录秘书，寻求冲解病势的旨意。

于是福华郡主要嫁入裕王府的传闻不胫而走，裕王府里张灯结彩，人人都面带喜色。很快大街小巷都传开了这个喜讯，就连百姓人人都道，天家这次怕也要学民间的法子，迎娶新妇冲喜。市井八卦传闻甚多，有人说道看见裕王和福华郡主共去城郊出游，有人看到福华郡主肚子去谭拓寺请愿上女儿香??????林林总总，概莫是坐实了天家要娶新妇的传言。

安媛在严家待得这段时日，每日只是帮着欧阳夫人沏茶送水，却慢慢了解一些严家的家事。欧阳夫人与严嵩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也送好礼乐、喜丝竹，朋友遍交天下，更在院中修了一个小巧的院落名叫芙蓉阁，修饰的极尽奢靡旨能事，夜夜在此笙歌晚宴，拉结朝中大臣亲故。欧阳夫人却是个性子冷淡的人，独自住在后院的住屋里，平日里总是冷着张脸，对严嵩也说话很少，然而对下人却不严苛。偏偏这样的少年夫妻也能相守白头，严嵩竟然连侍妾都未娶一个，有时候安媛看着他们这样的夫妻相处之道，也不免心中纳罕。

欧阳夫人虽然念过七旬，却很难精明历练，眼见安媛平时安守本分，对她也高看一眼，偶尔能有些闲话与之说说。安媛耳听着关于福华郡主的传闻越来越多，再瞧着严世蕃的、来给欧阳夫人请安时的脸色越来越差，她心知肚明，自己在这里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这日晚间欧阳夫人早早睡下，安媛独自守在窗外，听着前院飘来的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知是芙蓉阁中又在大宴宾客。今夜的曲调宛转悠扬，飘着丝丝喜意，一喝三叹间有着浓浓的异域情调，不同于往日吴侬小调的靡靡之音，想必请的客人也不同寻常。

安媛立在檐下，正听得出神，前院书房当值的素謦忽然急急走过来，队门前的几个丫鬟扫视了一眼，不耐烦的问道，“你们这里，哪个是后院茶房做事的安媛？”她的衣裙华贵，走路间裙摆飘动，能有香气遗地。这样富贵奢侈的生活，是素裙荆钗的后院丫鬟们无比严睦的。

“我是。”安媛见大家的目光都扫了过来，只得硬着头皮站了出来。

却见那素謦冷冷的白了她一眼，姣好的瓜子脸上却都是嫌弃厌憎的神色，恶狠狠的说道，“还在这傻站着做什么？快去芙蓉阁沏茶。”

“怎会是我去沏茶？”安媛大是吃惊，她一直都是欧阳夫人身边的人，从来不曾去前院做过差事。

“公子吩咐你去，你还不快去。”素謦是在前院书房做事的有头脸的丫鬟，平时自视甚高，今夜公子不让她上茶，却让她去后院寻这个什么叫安媛的丫鬟去，她心里自是有气，于是对着安媛的态度也格外不耐烦，连话也不想通她多说一句，一扬手中绢帕，便姗姗的走了。

安媛一听到公子吩咐的，便愣在原地，心中七上八下，如有许多面小鼓捶响。她心知严世蕃吩咐她去，定然没有好事。然则左思右想也没有推脱的办法，咬咬牙只得过去。旁边的几个侍女用羡慕的眼光看着她，人人都巴望着能去繁华热闹的前院芙蓉阁做事，总比在这里守着几间竹屋好得多。

??????

前院茶房内，一室的茶气。主管茶室的张伯一见安媛进来，顿时眉开眼笑道，“安姑娘来 就放心了，今儿来了贵客，指名说要喝新鲜的茶。如今这个气节冰天雪地的，新茶哪能下来，怕是快马加鞭也要等到明后了。若呈上去陈年的茶，老爷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茶房里的人可都快抓破脑袋了，还是公子爷说按姑娘定能沏这个。按姑娘沏茶嘴是老练周到，这茶交给你断然是错不了的。”

他高帽一顶接一顶的送着，却是把一道难题抛给了安媛。可安媛听他这般说，反倒安下了心。她细细沉思片刻，吩咐道，“张伯，你这儿可有去年冬日里进的黄山猴魁茶么？”

张伯喜道，“这茶有的，都是最顶级的沁心猴魁，宫里总共得了两三斤，府里就分到了一两。只不过隔了一个冬天了，这茶叶片有些黄了，跑出来怕有陈味。”

“先拿给我看看。”

安媛结果张伯递来的锡盒，打开看看，果然是一盒满满的猴魁茶，根根叶有指宽，碧绿翠直，虽然片末有些微黄苦味，但仍然煞是好看。安媛定下心来，吩咐茶房烧滚一壶上好的玉泉山的泉水，自己则去挑选一些洁净的青花茶器来。

安媛摆出青花茶盏，冲水，点茶，分沫，沏香，每个步骤做的干净利落，毫不游弋。

“安姑娘，这样当真能退黄出新茶？”张伯在一旁看着，还是有些不放心。

“以山泉点陈茶，味全能出新。这是田艺衡说的。玉泉山的泉水天下闻名，这茶沏出来无恙的。”安媛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去出一本《泉煮小品》掷在桌上，张伯等人在旁围着，见那书上还印着嘉靖三十三年的包颜堂的刊本，自己沏茶多年竟然还不如一个年轻姑娘见识广博精深，不免又是佩服又是惭愧。

安媛做完这些，将青花茶盏小心翼翼的放在一个檀木托盘上，长舒一口气说道“端上去吧。”

安娜在茶房中收拾完茶具，正准备离开，忽然见张伯匆匆跑回来说道，“安姑娘，老爷叫你过去？”

“叫我何事？”安娜不解的皱着眉头，轻轻用洁布擦着手，“可是对这茶不满意？”

“张伯摇了摇头，”我也不明白怎么回事，这样的好茶端上去，连老爷都赞赏不已，而贵客喝了却一言不发，只说要沏茶的人再去厅上再沏一遍。”

“老爷今晚请的是什么贵客？”安媛听得心中狐疑，不免问的仔细。

张伯却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急急摆着手说道，“姑娘快别问了，这前院的规矩大着呢，老爷宴请的贵客从来不许下人们议论来历。姑娘还是快过去吧，耽搁久了，可是有麻烦的。”

安媛颦着眉细思片刻，用洁布擦过手，捡了几样要紧的茶物，茶器，温了壶泉水，一并装在一个雕花紫檀木的精制茶盘中，端着便走去了。

茶房紧挨着的便是芙蓉阁，里面灯火通明，笑语喧嚣。红烛高烧间隐约能见歌姬舞女身影交错，端然是一派奢靡景象。安媛蹑足轻声的捧定了檀木盏盘，站定在门口的影壁外。却听门内一个风姿窕的侍女含笑通报道，“老爷，茶房送茶来了。”

严嵩的声调永远都是如和熙春风一般，就连对下人也很是彬彬有礼，他温和摆摆手，吩咐安媛进来，一边却对旁坐的一个男子有几分谄媚的说道，“。。。。。。。。可是不满意这茶？老夫叫茶房再来沏一次就好了。如今数九寒冬找新茶可真不容易，这可是搬出老夫全部的家底了。”

安媛垂着头，捧着茶盏缓缓前行。刚刚行到厅下的台阶处，便被一道轻如细纱的珠帘挡住。早有下人在帘前摆上漆木小桌，她心知是要自己在此处再沏一遍。隔着珠帘，看不清厅中的情况，隐约见到严嵩坐在大厅正中I，左首客座的是一个皂衣的男子，侧着头看不清面容，她身旁还有个娇俏的彩衣女子，感情的赞叹道，“阁老的家底可只这些，略窥一豹已经是让福华艳羡不已。我倒是觉得这茶又鲜又香，如今这个时节上哪儿去找这样的新茶去？阁老可以告诉我这是什么茶？”她的语气又柔又软，就象寻常家的小孙女对爷爷撒娇一般。

“茶房送来只说是醒酒茶，老夫对茶道无甚了解，倒叫郡主娘娘见笑了。”

听着听着厅中议论纷纷，只有那皂衣男子静静端着瓷杯，并不说话。安媛稳了稳心神，将茶具都摆在小桌上，拿出一个紫金小炉在桌边，从杯中取出几块小方碳投进去，那炉中的火瞬时明了几分，焰焰然有些灼人，满室氤氲的花香酒气中却渐渐多了一抹茶香。

分茶，冲水，点茶。。。。。。安媛不动声色的沏好第一道茶，轻轻点点头，早有一旁的侍女端茶送上去。

彩衣女子接过茶盏，还没有入口，却奇道，“这房子里怎么会有这般清淡的茶香四溢，阁老这是熏的什么香，竟然比宫中的龙涎香还要好闻。”

严嵩亦是不解的望向坐在右手边的儿子。他自知过去与景王过于亲近，与裕王有些交恶。眼见裕王近来得了圣心，呼声日高，他心中自是惴惴不安。此番宴会是他筹备很久，专程和裕王修好而准备的。本拟是酌酒观舞，宾客尽兴，却不知儿子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弄出一出赏茶，费尽心机设下计策，引着这个不起眼的斟茶丫鬟到厅上来。

却见严世番笑了笑说道，“郡主真是问倒我了，要说茶道我也是外行。。。。。。”他正侧头去寻安媛，却见对面的男子接过侍女送上的茶盏，冷声说，“将茶香熏入木炭之中并不算稀奇，鲜摘的茶叶密封存香，与小方碳九蒸九窖便可得茶香碳。南唐宫中便有这样的秘制方法，只不过今人饮茶习气不甚，这种茶香碳饭而鲜见了。”

一番话毕，众人无不心中佩服，交口称赞不已，一旁的福毕更是又钦佩又仰慕的看着她。

安媛闻言一惊，抬头去看那皂衣男子。隔着珠帘却见那男子一双黑眸也正晶晶然盯着自己，她的眼眸瞬时似被灼烧，有些刺目的痛意。她有些遮掩的伸手去拿炉上的铜壶，不期正好触到把手上，滚烫的壶身烫的她手一缩，再看指尖已经是烫出几个细小的水泡，针刺细小的水泡，针刺般的痛弥漫开，有几分侵入心底。

那男子不知道怎么地手也一抖，茶撒在手上，烫红了一片。坐在一旁的福华赶紧拿起绣帕轻轻帮他擦拭，眉目间全是焦灼与担心。严嵩含笑看着这一幕，抚着花白的长须哈哈笑道，“真是鸳鸯情深，好不令人羡慕。相信过不了几天陛下就会下旨，到了郡主大婚那日，老夫一定要亲为唱礼。”

福华面上一红，有些羞涩的缩回手来，望向男子的目光多了几分柔情。却见那男子全然未决手上的烫伤，他的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一处发怔，她有些不解的循着目光望去，却是一道珠帘隔住了视线。

一帘之隔，仿佛尘世重蹈。

斯人，斯景，咫尺之近，前尘往事，重上心头。

相对默默，却什么都不能说。隐约隔帘见到那男子的目光有几分有几分焦虑疼惜，安媛有些惶然的低下头去，强定住心神摆好第二道茶具，努力的稳住铜壶冲水浸叶。严世番坐在席位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浮出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福华看着身旁那人的目光，总觉得心中有些不是滋味，品了一口茶，皱了皱眉头道，“这茶虽然好，只是茶香淡了些，没有甘甜的回味。”

严嵩有些尴尬

的笑笑，真准备呸笑答话，却听帘外女子轻柔的声音说道，“回禀郡主，这是黄山的猴魁茶，出自太平湖畔的猴坑一带，一年明前雨后，所得魁尖也不过数斤而已。小人泡的这茶，乃是每年隆冬之际，大雪过后，猴坑难得所出的雪魁茶，此茶不如春茶那般甜香喜悦，却有冬雪苍茫间，万物冥寂待发，苦尽甘来的回味。

严嵩大是窘迫，郡主是请来的贵客，想不到自己府中一个小小丫鬟敢顶撞她。他正准备出言呵斥，却听福华到底是个市六七岁的小姑娘，受不得气，早已忍不住语调尖利的说道：

“苦尽甘来固然难得，但今日王爷出的题目岂不是‘新鲜’两字，没有甜味，如何得出新鲜？”福华与帘外的女子虽然未曾谋面过，不知为何心中很是厌恶她，凭空生出一股怨气来。安媛亦听出这话中的怨气，不再答话，只顾安然沏茶。

只见身旁的皂袍男子端起茶盏闻了闻香，淡然说道，“饮茶需要有茶境茶思，在这满屋的酒肉之气之中如何饮的了茶。这位茶师所启的茶香碳，想必是为了在这斗室之中托出一个茶境来，这也是新鲜两字的真谛所在。不懂品茶的人只知水香茶鲜，反不知这茶境最是难得。”

福华听他语言苛厉，骤然间面红耳赤，更加恼怒的望望帘外的安媛，一时间面子上下不来。还是严世番最机巧灵便，他见目的达到，便见好就收的打着哈哈笑道，“王爷果然是妙论，世番听这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茶虽好，但美酒佳酿更香。依世番看，不如撤了酒盏，再回凡尘世界喝酒观舞如何？”

见那皂衣男子默许的点点头。严嵩长舒一口气，有些怪罪的看了儿子一眼，吩咐收拾茶盏，重开筳席。

从哪日之后，平日里连正眼也不瞧一眼严嵩的裕王，不知为何竟然成了严府的常客。三天两日便欣然来严府赴宴。对这个变化，严嵩自然是大喜过望，平日里巴结都巴结不上的裕王肯主动垂青，这样的政治筹码简直比不争气的景王高出许多倍。芙蓉阁里夜夜笙歌，许多朝中大臣不免也持了观望态度，人人都道裕王若能继位，严嵩肯定没有好下场，却想不到如今有了这样的变化。

每次宴会，福华郡主自然都会同来。严世番全然不顾父亲总在席间极力讨好巴结裕王和福华郡主而再三提出的联姻之喜，总要不顾福华郡主脸色的在席间安排一次献茶，今日品猴魁，明日赏老君眉，春日斗茶总有说不完的理由，茶品虽然日日不同，奉茶的人却是安媛一个。尽管福华郡主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后来索性绝迹不来了，然而裕王依旧如常乐呵呵的来喝茶。时间久了，连严嵩渐渐也看出些醉翁之意不在茶道，不免对这个从来不吭声的奉茶丫头高看一眼，平日里多有些好的衣料水粉的赏赐送到她后院的住处去。

这日这日后院的欧阳夫人屋里才刚刚开始用晚饭，安媛正在厅堂里分菜。便有芙蓉阁的素馨又来催安媛去奉茶。安媛正解释这边的事情还没做完，就被素馨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打断，“老爷要你去你还推三阻四，是不是不想活了？”

安媛无奈的擦擦手，交代一旁的丫鬟分菜时仔细剔出鱼骨来，却听内室里欧阳夫人沉静的声音说道，“是谁叫你去前院的？”安媛垂头正欲回答，却听素馨不耐烦的说道，“是老爷吩咐的，老夫人可要去问老爷去？“安媛她们几个都吓了一跳，平日里都对欧阳夫人毕恭毕敬，谁敢这样与她说话。

内室里略沉寂了半响，便有衣裙悉索垂地的声音传出，欧阳夫人柱着拐杖慢慢镀出屋来，她身材不高，可眼眸扫地处都显得威严，一时间旁边的人都噤若寒蝉。

素馨心里有些怵她，可她平日里仗着严嵩的宠爱，向来高看自己一等，更不会把这个名义上的正室当回事。此时她还勉力支持着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几分不以为意。欧阳夫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径直走到小桌前坐定，拿起竹筷说道，“把这丫头拖到后面去，重责五十。

几个浦奴应了一声，去拉素馨，却被她大力甩开，长长的凤仙花指甲在那仆妇的手背上抓出血痕。

“你。。。。。。怎么敢。。。。。。怎么敢动我？”素馨的眼神刹时惊慌起来，细齿不安的咬住了嘴唇，不甘心的大声叫道，“你们知不知道我是谁？”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重责一百。”欧阳夫人连看也不看她，冷声说道。

仆妇再无犹豫，托着素馨就望后院去

“把这鱼骨剔完。”欧阳夫人用竹筷点了点桌上的鱼盘，对安媛说道。

珠帘微卷，长窗半开，顺风吹来的还有哀号呼叫的声音。

“滚来，你们滚开。。。。。”

“去叫老爷来。。。。。。。老爷啊，阿馨冤枉啊。。。。。”

“救命啊。来人啊。。。。。。。”

那声音越来越弱，渐渐嘶哑，直气若游丝一般，一声声刺入安媛耳中，刺的她心神大乱。她放下竹筷，低声正欲求情，却见欧阳夫人未卜先知般冷冷扫了她一眼，她吓得话都咽回嗓中，抓住竹筷的手捏的发青。

门匆匆被推开，严世番衣冠不整的立在门口，他有些焦急的向屋外望了一眼，定了定神向欧阳夫人求情说道，“母亲，这个素馨是父亲书房的侍女，只是来传个话的，若有不对之处小作惩罚就是了。如此鬼哭狼嚎的不成体统，前院还有贵客在呢。”

欧阳夫人点点头，严世番干紧让门外的仆妇住了手。安媛看到素馨浑身是血昏迷不醒被架着走的样子，背上沁出一层薄汗，手中的筷箸掉在桌上，争的一声，引得众人目光都看向她。

严世番继续又对欧阳夫人陪笑道，“娘，您身旁这个奉茶的丫鬟茶道很好，连王爷都交口称赞，能否借到前院茶房去些日子，儿子再找几个得心的丫鬟来伺候您？”

“这个断然不成，”想不到欧阳夫人很果决的说，“这个丫鬟我使唤的惯了，换了旁人不会好的，你出去吧。”她说完闭上双眼，很是疲倦的挥手让严世番出去。

严世番走到门口，还是不甘心的转身说，“娘，今日儿子走了，明日父亲也会来求您答应这事。这关系到我严门上下几百口人命关联，您还是三思。”

“几百口人命？”欧阳夫人吓得睁开眼睛，怒气满面，声音却干涩而暗哑说道，“这几百口人命不亡在你们父子手上就不错了。知道这些年来我为何住在这竹屋中、每天吃斋念佛吗，就是为了你们父子去恕清在这世间欠下的罪孽。”

安媛听得是大为吃惊，不免向欧阳夫人看去，却见她面带戚容、神色惨淡，苍苍白发在烛光下隐隐刺目。严世番见话已经说僵，也不好再说什么，对欧阳夫人行了个礼便告辞去了。

欧阳夫人也没有了吃饭的胃口，望着儿子离开的身影，重重的放下筷子，由压鬟扶着回房休息。安媛乍逢这场变故，又是心惊又是诧异，一边收拾起桌上一筷未动的碗盆送去膳房，一边却听膳房里负责刷洗的谢婆叹道，“阿弥托佛，老夫人真是菩萨转世的心肠啊。。。。。。”

“菩萨转世？”安媛想起刚才素馨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样子还心有余悸，嘴角不自觉的带着几分轻蔑，却被谢婆看在眼里，说道，

“你新来不久，不知道这府里的事。”

安媛心中早已埋了许多疑惑，见此时谢婆欲言又止，便捡起几个碗盆，干脆帮谢婆婆洗了起来，口中却问道，“这府上可曾发生过什么事吗，老夫人为什么一直住在简陋的后院里？”

“几年前，老夫人身边也有一个你这样的得力丫鬟，叫做落枫，“谢婆说着将一个面盆倒扣在地上，自己坐在盆上说道，“恰巧有一次景王爷来府里赴宴，不知道怎么地就传出景王看上落枫的传闻，老爷便向老夫人讨了落枫去送给景王爷，老夫人又是舍不得又是替落枫欢喜，还置办了嫁妆送她出府去，还说要等着落枫回门来看，那时候府里好些人都看到了。。。。。。”谢婆说到这里顿了顿，若有所思的望了安媛一眼。

安媛听到这里隐约有些不祥的预感，追问道，“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谢婆叹了口气，说道，“还能怎么样，不到十来天，便送了落枫回来，却是一具尸体罢了。”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安媛却听得不寒而栗，颤声道，“怎么会这样，不是景王看中的落枫吗。。。。。”

谢婆摇了摇头，“后来才渐渐传出消息，嘿，景王明明就是个兔爷，只喜欢小厮，酒醉了多看落枫一眼兴许有的，哪会真放在心上。倒是那景妃不能容人的，打从落枫进了王府就折磨她，不出几日借故仗毙了了事。老夫人为这时和老爷闹了生分，从此便住入了后院，再不去前面一步了。”

安媛不敢置信的摇摇头，忽然又问道，“那真如你说的，老夫如此体恤下人，今晚怎么会对素馨下这样的狠手？”

谢婆呸的一声说道，“那个素馨，当年就是她掐尖和落枫比着不过，非说景王看上了落枫，怂恿着老爷把落枫送去景王府的，”她尤不解气的说道，“这女子做的坏事甚多，在府里恨她的人不少。”

“你如今多好，”谢婆看了她一眼又道，“有老夫人护定了你，保准没有闪失，不会再重走落枫的老路了。”

安媛嘴上笑了笑，心中忽然有些惴惴不安。

料峭春寒渐渐消了，漫天纷纷扬扬飘着的都是柳絮杨花。到了初八这日，天气竟然好转起来，阳光明媚耀眼，很是舒适宜人。

这日是浴佛节，一大早欧阳夫人便带上丫鬟仆妇们虔心的去隆安寺礼佛。她本拟带上安媛一同去，不料前一夜安媛赶上了风寒，头疼欲裂竟然连起身都难，只得孤零零的留守了下来。

这些日子来，严世番倒是再也没有来过。可严嵩却来了后院好几次，每次都是温言说服欧阳夫人，指着要安媛这人。可欧阳夫人出乎意料的强硬，半句都不松口。严嵩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安媛恰好到场，眼看着严嵩终于勃然大怒，把手中茶盏掷在地上砸的粉碎，怒气冲冲地走出屋去。而欧阳夫人却呆坐在竹凳上，两鬓灰白的发映着一屋的荒凉箫索，眼角挂着苍老的泪痕，难见的寂寞模样。

自打那日之后，安媛得了欧阳夫人的盯瞩，不得离开后院半步，此刻便百无聊赖的坐在茶房里，望着炉上青烟袅袅升起，和一旁的碧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一辆青布小轿不知道何时悄悄进入了后院，不起眼的停在了茶房旁。

严嵩踱着八字步走进了茶房，见安媛静静地坐在桌边，便抚着花白的长须笑道，

“安姑娘，恭喜了。”

“何喜之有？”

“安姑娘此去裕王府，定然能受到王爷的亲睐，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也是我严家的荣耀。”严嵩说的异常和善，眉眼都笑的皱在一起。

安媛不去理他，只看着那炉火愈发明艳。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水快要烧沸的声音，铜壶“咕咚”的开始有了声响。碧烟有些局促的垂首站在一旁，不敢开口。

严嵩自觉无趣，清咳了一声，转头一眼看到儿子严世番还站在门外，赶紧叫住他道，“世番，你来说。”

严世番走进屋来，宝蓝的长衫却被门槛勾住，撕裂了一角。他只剩的一只独眼深深看了安媛一眼，心里有些犹豫。严嵩却急着对安媛道，“你莫和那老妇一样固执，飞上枝头做凤凰，这是天大的好事，寻常人想都不敢想。”

严世番出乎意料的没有符合父亲的话，他的眼波略过安媛，想说些什么，嘴唇抖了一下，却欲言又止。严嵩见状知道软来不成，只得跨下脸来，冷声吩咐门口的小厮道，“严三，严四，去，送安姑娘上轿。”

两个精壮的大汉走进屋来，不由分说的就扭住了安媛的臂膀。

安媛忽然开口说道，“等等，让我泡完这盏茶，就随你们去。”

严三严四都楞住了，抬头间用目光去询问严氏父子的意思。严嵩有些愕然，严世番却轻轻叹了口气，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安媛揉了揉被扭痛的胳膊，目光

却仍然聚集在铜炉上。此刻见炉水全开，便拿出早已经准备好的青玉紫鼬盏，投茶冲汤。。。。。。她一丝不苟的做完一切，这才轻轻对一旁早已经看傻的碧烟说道，“这碗茶晚上敬给老夫人。老夫人有夜喘的毛病，每夜都要咳醒两三次。用这甘露茶效用最好，你可记下这茶的沏法，以后每日都要沏上一碗。”

碧烟接过茶盏，居然还呆呆的点了点头。

“这回可好了？”严嵩不耐烦的问，一边侧头示意着严三严四动手。

安媛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转头间却迎上了严世番有些躲闪的目光。她心中冷笑一声，大步便往屋外走去，自己上了轿子。

严世番望了望碧烟手里端着的茶盏，一时间有些恍惚。

严嵩心下一阵轻松，又似是恢复了平日里和善慈祥的样子，声音中也有了喜色，高声唱到，“起轿，裕王府。”

安媛乘着小轿由严府进了裕王府，走的虽然是角门，却听到外面很是热闹。她好奇的打开轿帘，却看到府里张灯结彩，到处披红挂绿，人人脸上都扬溢着喜色。

轿子轻车熟路的绕过热闹的院落，直向水榭而去。安媛对裕王府早已经烂熟于心，此时不免惊异问道，“去逸兰轩做什么，这里为何如此热闹？”

严世番面无表情的跟在轿子旁，却并不接话。他的父亲严嵩绝然不知道，他执意要送安媛进府并非单纯的拍马屁那么简单。

逸兰轩还是旧日模样，但细看来却截然不同。门前花柳不知道何时都快凋枯近了，门庭依旧饰富丽，只不过这堂皇间却掩不住一股浓浓的破败灰暗景象。

门前一个丫鬟仆妇都没有，冷冷清清，就像是废弃的庭院一样。严世番吩咐轿夫在门外等候，却带着安媛走进院落去。

门内门外，是两重世界。

外面是红火热闹的如天上仙境，丝鼓礼乐之声不绝于耳，隐隐还能传过墙来。

屋外却冷清箫索的似人间地狱，屋内拉了厚厚的帘子，进门就有一股灰尘的味道呛人，四壁空空荡荡，光线阴暗骇人，一派暗淡凄凉的景象。

时值四月天气，天气早已转暖。人们都穿着薄薄春衫，然而这室内仍然烧着极旺的炉火，人一进入这室中便觉得焦热难耐。

屋中的长榻上，卧着一个女子。却裹着一袭火红的狐裘披风，安然阖目躺着，看不出死活。

严世番快步过去，摇了摇那榻上女子的手臂，轻声唤道，“兰儿。。。。。。。”他的目光柔和，神色竟然是异样的温柔，安媛在一旁看得怔住，心中却渐渐勾连出整个事情的经过。

那榻上的女子渐渐醒转过来，一双凤目睁开，努力要辨认出眼前的人。严世番带着希望望着

她，可榻上的女子却惊恐的睁大了眼，急声说道，“都是鬼。。。。。。怕。。。。。。我怕。。。。。”

她却有些痛苦的用手捂住腹部，安媛这才注意到，段王妃的肚子高高鼓起，她竟然是怀胎足月的妇人。

“兰儿，不要怕，我接你出去。”严世番有些心疼的握住她的手，轻声说道，似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惊扰到她一样。

天气渐渐变得漫长，一览无余的倾泻入室，光线须昱间被折的细长，透过雕花的窗子，淡淡给室内的浮尘镀上一层鬼魅的光晕。

“疼，疼。。。。。”卧榻上的女子轻声呼着，白皙如玉的脸颊上沁出一层血色，异样的红晕，倒似是抹了一层胭脂，看上去保养得虽好，却免不了已然枯槁。她的神情此时已然不清，口中念叨的都是些胡话。唯有一双苍白纤长的玉手紧紧抓着榻边，面部痛苦而扭曲，身子不断的颤抖着。

严世番手足无措的站在榻边，去握她的手，却发现她的手指抓的甚紧，根本掰不开，他一时间心下惶恐，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榻上的段王妃忽然大声叫道，“王爷，王爷。。。。。。。”她的神智陷入昏迷之中，时而叫着“王爷”，时而叫着“妹妹”，时哭时笑，没有片刻安宁，声音渐渐嘶哑，嘴角也带上了血丝。

“有我在这儿，有我在这儿。。。。。”

严世番再也忍不住克制，他极力的搂住她，想让她平静下来。他的手握紧了她的手，口中不断的轻声安慰着，希望掌心的温度能够传递出去。

“王爷，王爷，你是王爷吗。。。。。。。”段王妃的哭声却愈加凄厉，仿佛使出了全身的力气。他痛的不断颤抖着，身子被搂定了动弹不得，牙缝里吱唔着仍然发出呜呜声，听起来尖利刺耳，分外瘆人。

严世番轻轻用另一只手也环定了她，宽大的袍裙掩住了她裸露在外的消瘦手臂。

“我是的，我就是王爷，”他无比怜爱的俯身凑到她耳边轻声的说，声音的坚定中却浮起一丝淡淡的苦涩。怀里的女子顷刻间安静了下来，似一只困住的小兽得到了安慰，伏在他怀中低低的呜泣。

“让我来看看。”安媛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疾步走到榻前，用身子挡住了她。安媛一手搭在她的额上，触手却是冰凉冷汗。一手轻轻打开她的衣裙，却是触目惊心的一股蜿蜒鲜红。她顿时大惊失色，“段王妃，这怕是要生了。”

“这里一个丫鬟婆子都没有，府里的大夫都不知道在哪里，出了事怎么办，”严世番瞬时焦急起来，“一定要在这里生产么？”

安媛俯身仔细的看了看段王妃的样子，言语却不容置疑，“宫口开了三指，不能再耽搁了。我在嘉峪关的时候，见过几次产妇生子，快去打一盆热水来。最好能再寻个大夫。”

严世番也是个果决利落的人，闻言不再争执，急匆匆的便奔出房去，吩咐外面的轿夫去端水，自己则去寻大夫。

这边安媛卷起了床榻上垂着的软罗细帘，从床边找了一块素帕，轻轻用水浸湿，有些紧张的擦去了段王妃头上的汗，段王妃眉目间全是痛苦的神色，大声

的叫着，用手拽紧了安媛的手，安媛只觉得手上剧疼，却任由她掐着，不敢抽出，柔声安慰道，“娘娘，你忍忍，到开了七指的时候再用力。”

那轿夫捧着满满一盆热水进来，有些紧张的看着房了的一切，安媛低声吩咐他放在床边。

此刻房门半开，外面隐隐传来悠扬的丝璇礼乐之声，锣鼓喧天，格外热闹。

段王妃目光忽然直直的凝视着天花板，大声的问道，“这，这是什么声音。。。。。。”

“只是一些乐工在排练歌舞，不妨事的。”安媛轻轻的说道，心下有些紧张。

段王妃瞬时仿佛清醒了过来，她听得凝神，仔细分辨了片刻，忽然又惊又疑的说道，“这是礼部的凤和鸣瑟曲。。。。。。。这是我出嫁时奏过的曲子，王府里究竟在做什么。。。。。。”

安媛不及祖止，只听那轿夫愣头愣脑的说，“这是王府里在办喜事，敲锣打鼓的声音呢。”

“喜事。。。。。。。”她凄婉的转头，不经意却看到榻边的安媛，须虞间变得无限惊恐，“你，你没死。。。。。。。。”

“娘娘，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您肚子里的孩子。”安媛心知这话中还有许多隐情，可此时安抚她却是最重要的，她毅然说道，“您必须生下他来。。。。。。。”

“孩子，孩子。。。。。。”段王妃凄厉的一声大叫，目光中全是绝望，唇边沁出血来。

这是严世番回到房内时，见到的情景。

段王妃面如死灰的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不知是死是活。安媛焦急的跪在榻边，一遍遍的用素帕擦拭着她的额，企图唤醒她。

而轿夫则呆呆的站在榻边，手里还抱着一个刚刚出世的婴孩。

“这是怎么了。。。。。。”严世番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榻前。只见榻上娇小的女子紧紧闭着双目，一袭艳丽的红裙罩在身上，仿佛不胜阔大。

“娘娘生产过后，，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一直没有醒来，”安媛悲伤的站起身来，接过轿夫手里的孩子，轻声说道，“所幸孩子是平安的。”

“这不可能。。。。。。”

严世番手里的瓷瓶当然坠地，玉洁的瓷片碎了一地，滚落出几颗小小的黑色药丸。

“兰儿，醒醒啊，是我来晚了。。。。。。。”

他扑到了段王妃的塌前，去触摸她的脸，却发现那脸冰凉的刺骨，没有一丝暖意。榻边跪着的严世番此刻声音已带了干枯的哭意，他的头深深垂着，面容隐在阴影处，只有绝望的神色。

“兰儿，是我没有用，是我一直迟疑，不敢带你走，是我没有请到大夫，上天惩罚我，连最后一面也没有失策留给我，”他压抑着满怀的伤感，任凭怎么呼唤，榻上的女子也再也不会醒来。

时间，伤心无尽，悔恨无穷，却由胸腔中郁积出一份彻底的悲凉，他仰头而嘶声长啸，如孤狼般绝望，“都是我的错，是我来晚了，是我来晚了。。。。。。。”

在这瘆人的悲凉中，安媛抱着孩子立在一旁，却看那孩子睁大了眼望着自己，小小的鼻子眼睛皱到了一起，竟然咯咯的笑出声音来。

这孩子出生不哭反笑，真是奇特。安媛把她抱得更紧，心中却更加伤痛，这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他抱起了段王妃，却觉得她的身子极轻，仿佛一片羽毛，随时就要飘走一般。他抱着她转身大步就望屋外行去，那轿夫急忙问道，“王妃娘娘已经过世了，公子，你要抱着她去哪里？”

“闭嘴，”他冷声道，“谁说她死了，我要带她离开这里，带她回家。。。。。。。”

“那这里怎么办？”那轿夫骇得傻了。

“这里留下她就是了。”严世番回看了安媛一眼，又轻轻瞥了一眼，又轻轻瞥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目光中全是嘱托之意。安媛不易察觉的点点头，知道他是将孩子托付给了自己，心中无限凄凉。却见他抱起段王妃已经有些冰凉的尸身，决然的向外行去。

室内旋即恢复一片漆黑。

天光不知道何时已经是黯了，一丝逼凹的光也透不进来。只有外面隐约的丝竹声若有若无，才能平添几分鲜活的生气。室内没有掌灯，漆黑的一片寂静冰凉，冷风透过细纱窗，溲溲的吹进屋中，吹起轻纱纬幕层层涟漪，维幕里挂着七巧铜铃，结着鲜艳的坐涤蟪子，随风轻摆，会有悦耳的铃声叮咚轻响，宛如仙乐。

黑暗中，安媛静静地坐在卧榻上，低头去看怀里的孩子，见他小脸皱在一起，肿肿的很是难看。她是第一次这般近的看新生儿，不免有些好笑，想来所有刚刚出生的孩子都是这般丑丑的样子吧。所幸这孩子很听话，抿着小嘴缩在怀里，既不哭也不闹，只是呆呆的睁大了眼睛看着七巧的铜铃。

该怎么办？安媛抱着孩子，第一次觉得责任如此沉重。她有些神思恍惚的默默地燃起一支等，只抱着孩子昨在榻上，在一片昏暗寂静中默默的只想心事。等到蜡泪堆得渐渐高起，烛也几乎燃到尽，火苗溲忽一条旋又恢复一片安静，周围一切遂即陷入可怕的沉默。门轻轻推开，空气中浮起薄薄尘埃。她心头溲的一紧，平白无故的紧住了呼吸。

一阵风声遂急，看不清门外的人，黑暗中只能听到四下衣声悉索摩擦，似乎有人走进房来。安媛垂着头，只能看到门口是一袭大红的喜裙的一角，精制的挑着凤纹图案，鲜红的色泽艳艳刺人眼目。

“你怎么还有脸活着，还将这孽种生了下来？”

门口哪女子的声音又是尖利又是不屑，她推开门只看到屋内黯然，似有个白裙的女子怀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时间她积攒了许久的怒气，此时全都发泄出来，字字椎心刺骨：“这些日子我常来看你，就是想知道你过的好不好，身旁的丫头婆子伺候的可如意？”她边说边笑，语声中天真烂漫依旧。安媛却想起来看到段王妃的惨状，顿时不寒而栗。

“想不到我这几日忙着婚嫁的事情，倒让你连孩子也生下来了，”福华的语气不无惋惜，“你以为你做的丑事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来历也并不那么保密，王爷早已心知肚明，绝然是不会承认的。你和你那可怜的妹妹一样，只有身在冷宫的命。哈哈。我要是你，早就将这孩子丢到枯井里，一口气埋了了事。也胜于看他长达受到百般折磨痛苦。”

安媛听得浑身发抖，下意识的将孩子护的更紧了些，心中乱如麻绳一般。想不到这个貌甜天真的女子，竟然心肠如此的狠毒。

“你不是怕王爷会娶正妃么。瞧，今日是王爷和我大喜的日子，你何不带上这个孽种去酒席上同喝一杯庆祝，可好。”那女子见她护的紧，不免更是生气。

鲜红的指甲早已经向孩子抓去。安媛背过身去，小小的身躯护在孩子身前，仿佛是一面坚毅的盾，决意要挡在天崩地裂前，为这孩子遮风避雨。

“还真是骨肉连心。。。。。。”福华心中理智早被怨恨充满，鲜红的喜服映照娇媚脸色，全是狰狞丑恶。她伸手不容易质疑的去夺那孩子，安媛全力的挡在她面前。窗外一阵电闪，刺破苍穹的半壁透亮，福华瞬时看清了安媛的脸，顿时偔然倒在原地：

“你。怎么会是你在这里？”

窗外的梧桐叶轻轻摇摆，电闪之后旋即又是黑暗。黯淡天气中雾色迷织，阵阵风过，半点月光也无，怕是要下雨了。风吹的铜铃铮铮凌乱作响。孩子突然急地大声哭了起来，哇哇的好像要发泄尽心中的一切委屈。

“总归是条人命，你怎么能如此心狠手辣？”

安然愤然的低声说道，声音中全是怒气。她低头去看那怀中的孩子，却见他咧开了小嘴，欲哭又怕，滴溜溜的大眼睛小心的看着自己，她更是不免心疼，轻轻的哼着歌哄着他，眉间全是焦急。

福华怔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冷笑道，“那女子定是怕事，生下了孩子，倒哄了你来顶替。倒是打的如意算盘，你私窝逆子，便是不容赦的死罪。”

一阵冷风吹过，福华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凉意。只见安媛怔怔的看着自己身后，不免又惊又疑的向身后望去，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门口，那人身材欣长，所着的大红团龙喜服还没有脱去，夜色中分外的耀眼夺目。

“王爷。。。。。。。”福华迎了过去，堆上了满脸的笑意。却见他冷冷的看着屋内，不免添油加醋的说道，“段姐姐真也奇怪，生下了孩子居然不声不响的就走了。却留下这个贱婢在这里，这事真是奇怪也哉。王爷可要好好拷打她一番。”

裕王站在风口处，身后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这声音恍若从前。他已经有许久没有来过逸兰轩了，似乎心下也回避着见这里住的那人。要不是在酒宴上发现福华独自离开，便悄悄跟在她身后而来，断然想不到会见到这一幕的。

他看着卧榻上的女子垂头抱着孩子的样子，宛若狂风中摇曳的一片小叶，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耳听福华还在不绝的说这些挑唆的言语，没来由的心烦，冷声道，“今夜的事情，你若敢泄露出去半个字，我一定会要了你的命。”

“王爷，你怎么能。。。。。。”“福华愕然惊呆，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她望了望室内垂头抱着孩子的安媛，又望了望面若冷霜的裕王，忽然哇的一声大哭，向外面冲去。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裕王见福华走远，这才收回目光，轻声问道。

是否要去解释？其实安媛心中七上八下。也着实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

去解释这个孩子的来历？还是说明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任哪一样都是天大的罪名。这一日经 翻天覆地，她似是一个旁观者，淡淡的看了一场生死大戏，早已汗透了衣衫。然而此时那戏台上的人都已经离场，却将她抛入这个台上，开始要担负起自己的角色。

最好的回答还是勿要回答。他默不作声的咬紧了双唇，决意不去解释，只是用身躯护住了孩子。

裕王站了片刻，有些惭愧的想凑过去看一眼，却见安媛很是警戒的抱紧了孩子往后缩了缩，他只得站在当处，苦笑道，“我今日酒多了，你能回来就好，改日再来看你。。。。。。。“

他重复说着这两句话，仿佛有些不知所措。目光中全是患得患失，终于又能这般近的再相逢，他害怕这一刻会转瞬即逝。

安媛却不去看他，她心中全然沉浸在适才的震惊中，害怕他有一句不愉，这孩子的性命就要难保。她与这孩子的母亲段王妃虽然交情不好，甚至连这孩子的父亲是谁也模糊的弄不清楚，却在接过孩子的瞬间起，便下定决心要保护他。

“我走了，我走了。。。。。。。“他看着她满心戒备的样子，脑中依旧昏昏沉沉，心中有些伤神。隔了半晌见她没有回音，黯然的便欲拔足离开。

走到门口，忽然听她轻声说道，“这孩子，是段王妃生下的。。。。。。。”

他突然止步，不动声色的站在门前，一丝动容也无。

“段王妃已经过世了。王爷若是恨她，也可不必了。“她的声音有些飘忽虚空。

裕王脚步一顿，一时间脚若铅灌，竟然提不起步来。

“只是这孩子，“安媛顿了顿，轻轻说道，”他还小，　都不懂，他是无辜的。。。。。“她其实从今晚的事情中，早已经对事情推出一个大概，这些日子来，严世番一直拘着自己，大概就是为了这晚的事情。

她本该是严布下的一颗棋，用来和裕王府交换着什么。然而随着段王妃的过世，她如今俨然成了一颗毫无利用价值的弃子。而皇家最忌讳血统不纯的事情，这孩子也断然无幸可以活下去的。这王府中的事情诡异难测，她无法为段王妃辨解什么，她只能尽自己所能的哀求眼前的人，为这个孩子在绝境中谋一丝生机。

依稀的举止，熟悉的语调，甚至连那双清澈眸中透出的维护关切神色也并无分别。。。。。。。只不过如今她关切的人只是这个毫无关联的孩子，他的眼中浮现出一抹难以解读的恍惚，转身的瞬间，眸中突然生辉，他努力压抑着心中的波澜。

话到唇边，只有短短的一句，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可以。”

“不过你需要留下来，作为孩子的养母。”

安缘怎么也没想到，在上个世界一直感情不顺连谈婚论嫁也无得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居然成了年纪轻轻的养母一个，从未有过育婴经验的她，却手忙脚乱义无反顾的开始踏上照顾孩子的艰难征程，便这么孤零零的在裕王府中又住了下来。所辛这孩子还算安静听话，平日里不哭也不闹，只是爱睁着大眼到处乱瞅，若他不高兴的时候，只需要拿起床头的风铃轻轻摇晃，他便会挥舞着胖乎乎的手臂，脸上笑出花来，真是说不出的可爱模样。

段王妃头七那日，王府上下仍是一派喜色浓郁，人人都在张罗着新王妃喜欢吃什么，喜欢用什么，处处都是新鲜的迹象，人们似乎全然忘记了这座府邸里还有一个曾经的女主人。安媛悄悄抱了孩子，在逸兰轩后的清冷池塘边，立了个小小的牌位，烧了些纸钱。她抱着孩子在牌位前站了许久，轻声对孩子说，“你瞧，这就是你的母亲，别人都可以忘了她，但你不可以忘记。”

那孩子迷迷糊糊的竟然点了点头，小手抓紧了安媛的衣领，小嘴一抿，似要哭了出来，仿佛听懂了一般。安媛又是欣慰又是伤怀，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段王妃这一生，于自己是敌非友，曾经事事想置人死地，最后想不到却是自己为她照料着身后之事，抱着她的遗子为她来添一柱香。人世间的际遇离奇，种种波澜，又是谁能预料到的呢。

她身后的不远处，隔了数丛花阴，有人悄然站立凝望。

安媛转身时微微一震，不期看到了那宝蓝衫微微随风摆动，心下有些拘束。

“昨儿晚上，严嵩之妻欧阳氏过世了。”他淡淡说道，声音若有若无的飘将过来，却有振聋发聩的力量。

安媛想起欧阳夫人昔日对自己的照顾颇多，顿生伤感之意，忍不住眼眶一红，便要垂下泪来。却听他继续道：

“欧阳氏过世，其子严世番按制应该回乡守制三年，今日已经启程回江西旧籍了。”

安媛吃惊的望着他，下意识的搂紧了孩子，心里多了几分紧张。这还是她第一次停他主动提起严府的事情，不知为何，总觉得他话里有着淡淡的敌意。

“严世番一走，严加必倒。”安媛轻声感叹道。

“何以见得？”这次轮到他吃惊了，忍不住轩眉抬眼细看眼前的女子。

“严嵩虽然贪婪，却不善于揣摩圣意，再加上年老昏愦，并不足以为敌。倒是严世番精明能干，才是劲敌。如今他回乡守制，岂不是等于严嵩自断一臂？”

“我还以为你与严世番交好，才会。。。。。。。”他话说了一半，却忍住没有说完。安媛却明白他的意思，若不是有过命的交情，怎么会冒着生命危险留下来看护这个孩子？

她心中苦笑，若说有交情，不如说有仇更贴切。她口上却淡淡道，“欧阳夫人是个好人，在严府中多亏有她照顾我，不然如今我也不知道流落何处了。。。。。。。”

“是啊，欧阳氏甚是贤德，能够约束家人。严嵩刚至首辅时，家中奴仆横行不法，欧阳氏执鞭而行，能够重重责罚家人并不护短，只可惜严氏父子不及她半分，”他长叹一声，话锋一转，却疾言历色起来，“严嵩为人贪弊，天下官员无不论价而售，就连兵部也不放过。管事指挥值三百两，都指挥值七百两，要是想买个总兵，没有千两断然不成，这竟然成了天下皆知的价码。这样的墨吏把持权柄二十余载，真是国家不幸！”

安媛听得心里触动，想起了当初李成梁就是因为不肯贪兵响而家贫四壁，买不起官，立下了许多战功却只能一直做个小小的招呼莶使。怀中的孩子听他们说的声音渐渐大了，不尤“哇”的一声咧开嘴哭了起来。

一时间两人的目光都交集在孩子身上。安媛不断的轻声哄着孩子，朱三站在这边，满心焦急的望着，恨不能过去搭把手帮忙。这浑然是一副家中的温馨情景。

隔着花阴，还会有无数层的花阴。相对无言的男女，全然未知更远处，还有人在眺望着他们的身影，绞紧了手里的绣帕。就好比人心里隔着的距离，有时是咫尺，有时是天涯。谁知道究竟是人近天涯远，还是人远天涯近？

福华嫁入王府后，不过几日便掌握了王府大大小小的事物，唯有对逸兰轩并不踏入半步。人人对此讳莫如深，仿佛死去的段王妃是一道紧忌，没有人敢轻易提起。

如此也好，反倒让安媛的生活清闲了许多，少了很多是非。

又过了几日，由当朝御使周应隆首先发难，一封弹劾折子递上去后，控诉严嵩的折子便像雪片般飞向皇宫，把持朝政二十余年稳如泰山的严嵩，这次终于有些惶恐，恐怕这一次，自己不会那么走运。然而这一切，幽居的安媛却不知情。

隔了不几日，裕王忽然又来了逸兰轩，这次留话很是简单，“孩子已经取了名字，就叫做灵玲吧。过几天宗人府会把册子送来。父皇说要召见皇长孙，记得晚上去宫里赴家宴。”

按照明代的宗室起名排序，其世系排辈为“高瞻祁见佑，厚载檄常由”。嘉靖帝名讳“厚聪”，裕王名讳“载皇”，都是按字排辈分别起名的，“”檄“字，按规制，是皇子才能用的字。如今给这孩子也起名”檄铃“，便等于是承认了他的皇家血统。

安媛的眼眶中泛起了些雾气，细长的眉眼抬了一下，随即便垂下，断然想不到他竟然会真的认了这孩子。

“朱兰

，谢谢你。。。。。。。”

话一脱口而出，她便一惊，发觉自己用了这般不敬的称谓，想改口也来不及，脸顿时憋得俏红。

裕王亦显然是很意外，然而瞬时，浮上眉间的却是淡淡的欣慰。深深忍住心中的喜悦，唇角泛出隐约的笑意，目光里都是温柔缠绵。

安媛匆匆回过头去，不敢隔着珠帘看那暧昧的景致。记忆早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散落在地，如今却又被无形的丝绒轻轻串成，曾以为得若无其事的再相逢，却不想还会划过点点涟旖。

往事刹那回眸，似曾相识的感觉淡淡浮上心头，安媛心中微有些暖意，抱着孩子默默地福身行礼。

一颦一笑，一鞠身，一拘礼，隔着珠帘看去，影影罩罩的人影消瘦，就连尴尬时憋红的脸庞，还是过往的娇憨模样。他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早已经是瞧得怔了，痴了。

玉楼天半，月殿影开。

宫苑的朱墙依旧粉饰如新，衔锁的金兽镇守谵角，面目狰狞而威严。铜龙盘锁在屋檐下，露水顺着房檐滴下，倾入琉金的龙头里，征是昼寒时分，慕光微稀，月儿悄悄爬上枝头，笑看着宫内的人儿。

红烛高烧，风送丝竹，曼声入耳，别是一派热闹风光。

此时重回皇宫，安媛却无暇去看身旁的景致。她头上戴着重达几斤的头冠，身上穿着长长地艳丽袍裙，几乎每走一步都会拌到自己。可她必须走的稳重且仪态大方，因为她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小的玺铃，在一大堆宫女内监的伺侯中稳步前行。

安媛从未这样浓丽的打扮过自己，只因为袭铃皇长孙德封号被确定后，随之而来的一道封李安媛为夫人的恩旨，来传旨的司簿女吏很是严肃，她少不了只得恭敬从命，明代的夫人是命夫的尊贵称号，轻易不会许给出身贫贱的宫人，安媛却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折，只任凭一堆侍女们摆布着给自己换上命妇的华美服冠，在脸上细细描绘着花硒点翠，她匆匆看了眼镜子，却吓了一跳，脸涂得纸一般白，蛾眉朱口，哪里还认得出自己。然而无暇顾及她的反对，便被匆匆推出了门，直接领到宫里来了。

当她抱着翔铃轻轻踏入万寿宫的那一刻，似是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叹息声。她寻声去看，却不知那叹息声从何而来。坐在宴席中间的，正是嘉靖皇帝，只是这一年来他苍老了许多，举止间都有了老迈之态。

在嘉靖皇帝身旁是艳美的张淑妃。她的妆容艳丽、高鬓如云，一袭华美 百褶长裙拽地，举止间婀娜有致。她能在宫中持宠不衰，确有常人难及的美貌容颜。然而安媛一看到她便想起她美艳外表下陷害嫣儿的狠毒心肠，不免心中愤恨，转开了目光。

张淑妃的下首坐着的那人却像读懂了她似地，投来了几分安慰的目光，安媛不免侧头去看，却见那人正是朱三。此时他的目光毫不回避的看着自己，目光中温情脉脉，全然不顾一旁的新裕王妃福华郡主嫉妒的眼光。而他们的下首，坐着的是景王夫妇，有许久没有见到这个阴险狠毒的王爷了，安媛心里还有些怵他，只见他毫不在意的举着酒盏，目光却玩味似地从裕王夫妇转向自己，安媛吓了一跳，赶紧移开了目光。

此时右边坐着的朝臣们纷纷起身恭祝皇帝喜得长孙，各种溢美之词不绝于耳，人们连皇长孙的面容都没看清，却都极力的夸赞着皇长孙如何天生龙晴凤准，睿智过人。她隐约听到严嵩的声音也夹杂其间，不免诧异的去看，只见嘉靖皇帝的左手边座首的白发老者正是 ，看来他经历弹劾风波依旧没有倒台。

只是严嵩的下首坐着的却不是严世番，而换成了一位沉稳的长着，穿着一件布衣，于座上的朝服衣冠格格不入。安媛正在纳闷，朝中还有哪位重臣能有如此地位坐在这个地方，冷不防却觉得那长着的背后一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而来，目光中却有诧异、针惊，还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怀。她嗖地心跳少了一跳，不敢抬头再去回望，匆匆随着指引的侍女走到阶下，内心百感交集，说不出什么滋味。

随着司薄女礼赞的声音，安媛才慢慢平静下来，自己在焉儿身边待了那么久，很怕被皇帝认出自己来，于是她牢牢记住司簿女史的嘱附，怀抱皇孙无须跪拜，只低着头，轻轻鞠身作礼，口中的礼词却一个都不敢少，“奴婢李安媛见过陛下。”

“好，好。。。。。”座中的嘉靖皇帝连说了两个好字，吩咐侍立一旁的泰福把皇长孙抱去看，却压根没有注意去看安媛一眼。安媛轻轻舒了口气，随着侍女走到自己在末席的座位上，遥遥望着宴席之中觥筹交错，朝臣们阿语奉承皇帝的声音，难得的守住这末席的一片清静。

忽而一阵冷风送过，安媛还没来由的打了个寒噤。抬头望向殿外天色，不知何时，月边多了几抹阴云，渐渐遮住了半丝光亮，这光景，怕是要下雨了。

忽然“哇”的一声孩童啼哭，扰乱了宴席上的歌舞升平。众人都愕然的望着泰福抱着的皇长孙羲铃，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到底是严嵩反应最快，大声说道，“殿下，皇长孙哭声如此洪亮，真是天资聪慧，世人难及。皇长孙果然肖极了陛下，小小年纪便如此睿智过人，假以时日，必是一代英明之主。臣要率白官敬陛下一杯。”说着他举起了酒盏，高声唱赞着向皇帝敬酒，他的身后，许多官员都在骂他无耻，然而看他举起酒盏，也只得一样恭敬地举杯敬酒。

可是早有眼尖的人发现，嘉靖皇帝脸上全无笑意，甚至眉目间隐隐有不悦之色，他的酒盏放在手边，压根就未举起。众人见状都甚是尴尬，严嵩心知不妙，求救似地向张淑妃望去。

此时只听一旁的张淑妃也娇声说道，“陛下如今喜得皇长孙，臣妾也要敬陛下一杯，祝愿大家多多开枝散叶，陛下的子琢绵长。”她的面容娇美，语声也是一般的悦耳动人，举着酒盏送到嘉靖的唇边，嘉靖唇角略提了提，勉强有了点笑意，然而也只是微微的抿了一口，并没有饮下。

一片冷寂中，只见坐在严嵩下手的那个布衣老者翩然起身，举起酒盏长鞠一礼说道，“皇长孙天资聪睿，肖极了陛下。岁月弹指，臣有些时日未见陛下了。如今臣年已半衰，鬓边也有了白发。可今日如入宫，却见陛下依然这般英

明神武，气度不凡，与臣二十年前初见陛下时一般无差，真乃天生英明天子，臣也要敬陛下一杯，祝愿陛下万寿无疆。“

嘉靖皇帝生平最乐于修道之事，便是为了长生不老。他听了这话，真是说到了心里，果然龙颜大悦，举盏一饮而尽，含笑说道，“徐爱卿也未老，还是二十年前的翩翩探花郎。这满席之中，只有许爱卿最知朕也。”

席上的气氛顿时缓和了许多。安媛坐在末席，出神的盯着那布衣老者，心中佩服到极点，心中不免喃喃自语道，“这人是谁，未免也太厉害了吧。”

“你连她也不识得？”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哑的声音，她惊诧的回过头去，却听那人在灯影背后的黑暗中轻声说道，“他是我的老师，徐阁老徐阶先生。”

“安姑娘，倒是你，许久不见了。”身后的他早已把这一切看到眼里，不无讽刺的说道。

红烛高照，灯影交错间，语声中淡淡的疏离弥漫开来，仿佛要冰冻住一切。

一时间，安媛伫立在原地，瞬时却失去了心力，踟蹰的竟不敢抬起头来，屏气凝神间，似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如一张拉满的弓，上紧了弦正瞄准了靶心，却又咋得被人松开，软绵绵的坠在地上，无力的遗下一声叹息。

似有心有灵犀的听到那声叹息，到底是他心软了半分，缓缓敛去了唇边的笑意，打破了沉静，“听说裕王府里多了位李氏夫人，诞下了皇长孙，虽没有名分，却让王爷宠爱至极，别说先前的段王妃因此病故，便是如今新封王妃的福华郡主都不能夺其半分光芒，却没想到这人竟会是你。”

“我只是.....”安媛一时语塞，寻不出妥帖的话语来解释，怎么说，这孩子不是自己的，只是因为段王妃临终的托付，自己便留在裕王府里做皇长孙的养母？人人都知段王妃与自己补睦，这样的理由有谁会信。

她低下头去望着他的青衫袍角，依旧烫得平整妥帖，一丝不苟的垂在脚边。

风静，人静。

只淡淡的相对无言，如同清风浮过湖面，掀起薄薄的涟漪，划破心底的波澜。

“自我从关外回来后，便再也找不到你，我去涮羊肉店里问过你，人人都不知道你的去向，在固原城外，我亲眼见了那场大火，火场中只找到你的衣裙，便死了再去找你的心。”他等的失去了耐心，便说的淡淡，言语中听不出半丝波澜，哀怨却骤然睁大了眼睛，想不到那时他竟然也在固原，她想起了固原客栈中那场冲天大火的情形，仍是心跳加剧，脸上不免带上了几句恐惧之色。

“直到收了这封信，才算得了些你的消息，我去嘉峪关找过你许多次，却没想到你竟一直都近在咫尺，”他把她脸上的表情一一收到眼底，心中酿出几分苦涩，伸手入怀，拿出一封略有些泛黄的纸页，看上去拆过许多次了，纸页也摩梭的有些发旧，只是折的仍然小心，平整如新。

安媛不去接那信笺，心里早知这实在嘉峪关时自己寄出的那封，想不到他竟然一直这样珍重的收着，他说的甚是平淡，仿佛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件小事一般，其实心内针般刺痛，彼时知道她的“死讯”，何尝经历一场阴阳生死的折磨，她亦明白这千里奔波寻人谈何容易，她的眼不知被什么模糊了，轻轻的扬起头，仍昏暗的烛光模糊了眸光，语声也有些哽咽，低声道，“叔大.....”

他许久未听到她这般亲昵的称呼，手不自觉的握紧，汗水顷刻浸湿了后背，连呼吸也少了一顿，席上的烛光乍然一跳，映红了席畔的如玉脸庞，借着烛光，他看清了她略红的脸颊，鬓边的被汗水浸湿的发角，然而那长长的诰命妇人衣饰华贵，却给了她多增了几分风韵，不过年来未见，她的娇艳甚至更甚往昔，只这么一瞬，他目光中的热切便褪去，心下冰冷至极点，眼眸侧向间再也看不出情感的流露，旋又恢复平时清冷淡漠的样子，“今日再相见，倒是要恭喜你了，李夫人。”

冷不防听到这样的称呼，心似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深深刺痛，直至心底，安媛幕然睁大了眼，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叔大，并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

“李夫人，陛下吩咐给皇长孙安排抓周，请您过去。”一个侍女来禀报道。

安媛心中一紧，心下记挂着给铃儿，无暇多做解释，深深地看着背过身去的他一眼，咽下了未完的话，匆匆随侍女离去。

她走了后很久，他才转过身，远远的注视她，他不想去听她的解释，却忍不住会去等一个解释，更抑或等的是许多年前，一句“磐石无转移”的解释。

看着她走到灯火阑珊处，忍不住伸出手指虚虚的描着她的身影，忽然感到一种不切实际的虚幻，他兴许是恨她的，就忍不住去尖锐的刺伤她，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的清高无法容忍的，可这恨到底有多深，他一时也迷茫了，这份恨，也许都无法真的怨恨到底。

到底拿出杯中所藏的小小酒囊，饮一口酒，辛辣的酒味，混合着苦涩，一并入口，眼前瞬时出现些虚幻的影响，仿佛还是当年初出宫时，他背着她在雪地里的情景，温香软玉，触手可及。

物是人非，是否亦是一种心底生出的虚幻？

.......

嘉靖虽然迷信修道，常年在西苑炼丹，简直到了不食人间烟火的地步，却对这个新出生的长孙很是喜爱，难得颇有慈爱的举办了家宴，为皇长孙半满月酒。

筵席刚开，早有十余个内饰捧着各色盒盘鱼贯而入，琳琅满目，一时间室内五光十色，众人只觉得眼目不暇，竟鲜有的没了阿谀之声，只是一片寂静，想不到为了这个抓周宴，嘉靖竟是把内廷藏着的珍宝都拿出来了。

“可让铃儿去选选，看他抓个什么物件。”嘉靖很是满意众人震惊的样子，点头吩咐开始抓周。

安媛抱着翊玲，走到第一个内侍面前，只见他手中托满了金银锭子，名贵的珠宝，看上去很是耀人眼目，翊翊却看也不看这盒盘，伸长了脖子望向另一个内侍，安媛无奈只得抱着他走到第二个内侍面前，这人手中托的却都是奇珍异宝，各类古玩。

她见翊玲瞬时止了啼哭，睁大了眼睛看着托盘里的物件，眼珠瞪得大大的，眨也不眨的望着满盘的宝贝，心里不由也有些紧张，而翊玲抓起了一个小小的如意，有些吃力的拖在手里，奇﹕书﹕网众人心底都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脑子里飞速转着，正准备献上溢美之词，只见他胖乎乎的小手却把如意放下，似是很不满意的撅起了嘴，仿佛马上就要哭出来。

安媛见状赶紧抱着他走向第三个内侍，这人手里托着文房四宝，丝竹古乐，都是极珍极难得的孤品名篇，如果抓到这类东西，按照古时候的说法，大抵便是风流雅士了，人们此刻目光都聚焦在这帝国未来的希望上，却见他小小的手忽然扒开了金盘上的书页，径直去拿盘底的一个乌黑黑的东西。

只见他拿起的是一枚小小的印章，只是用的怕是有些年头了，印章时黑檀所制，四角都是有些古旧，木纹依旧清晰，印章一端结的条纹却是明黄颜色，编法繁琐，很是打眼，安媛似是感觉到筵席左侧有道目光直直的从孩子移向了自己，黑亮的眸子里透出一丝幽邃，目光中有惊诧，更有劝阻，她不解其意的低下头去，瞬时屏住了呼吸，只见孩子手里抓着的黑黑的印章，上面隐约刻着四个小字，“天子行宝”。

如重鼓轰然敲响，她心中飞快的转过无数的念头，想阻止已然来不及，只见翊玲兴高采烈的把那枚印章抱在怀中，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瞬时陷入一片宁静，仿佛一枚叶子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安媛不知所措的抱紧了翊玲，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如针扎似的的目光。

嘉靖皇帝面色沉静的望着不远处自己刚刚满月的“皇长孙”，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难以捕捉的惊诧，忽而面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难得慈祥的点头叹道，“此乃吾家真龙孙也。”

众人瞬时都跪了下来，齐声对着宝座方向的嘉靖皇帝磕头山呼万岁，就连皇亲贵胄也都纷纷起身离座跪倒，一起恭祝着帝国的国运绵长。

自大从宫中回来后，朱三便常来看望安媛，有时给铃儿带来些精巧新鲜的布偶玩耍，逗弄着安媛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有时却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安媛轻声哼唱歌谣哄着铃儿入睡，心也不由自主的静了下来。

安媛从不去问外面怎样了，两人所有的话题都只围绕铃儿，不约而同的避开了曾经的一切。

无事的时候，安媛也会抱着铃儿，教他唤自己“娘，娘。”可铃儿第一次开口说话，居然是对着朱三奶声奶气的叫了声“爹爹”，口齿虽然一如既往的不清楚，却已足够让朱三乐的开了花，他抱住铃儿，在他粉嫩的小脸上好好地亲了几口，无不得意的回望着安媛道，“看看，他管我叫爹爹了。”

安媛大是不忿，夺过铃儿满眼期待的望着他，铃儿不为所动，睁大了乌黑的眼睛，无辜的盯着自己，不时吮吸一下手指，口里发出满意的呜声。

朱三大是满足，睨着她直笑，“你要是真这么想有人管你叫娘亲，不如自己要一个是了。”

“谁要做娘亲！”安媛闹了个大红脸，鬓边垂下几缕青丝，遮住了晕了绯色粉腮上的羞意，他哈哈一笑，侧头看她，忽的心里砰然一动。

不久后，富华便来逸兰轩找过她一次，人家到底时郡主出身，身份尊贵，身后的丫鬟婆子带了一大群，唯有一身素裙飘逸轻婉，浑然与她的盛装浓丽的气质不符合，她只身往高堂上一座，风目顾盼间不怒自威。

安媛柔顺的跪在地上，心里七上八下，不知为何，脑海中竟浮现出段王妃的模样来。

福华望着她俏生生的伏在地上，一眼便瞅到她的素色衣裙如画，瞬时便明白了那人偏好白裙的缘由，本以为是投其所好，却想不到更添羞辱，她心中早已怒气极甚，恨不能让眼前的女子瞬时消失，只是她心思深沉，并不像段王妃那般鲁莽，略一怔间，面上只是淡淡的吩咐，“将铃儿抱来与本宫看看。”

“铃儿已经睡下了。”安媛松了口气，原来只是来看看铃儿的，她低声回禀道，“现在叫醒他怕是会哭闹个不停的。”

“大胆，一个贱婢只是暂时照料皇长孙罢了，如何能直呼皇长孙的名讳，本宫才是皇长孙名分上的母亲。”福华的声音骤然高了几分，敏锐的抓住了她的错处，毫不迟疑的吩咐道，“教她些规矩。”

马上便有几个丫鬟婆子过来拧住了安媛的手，一个位份高些的管事婆子上前便照着安媛的脸上给了一巴掌，她出手很是矫捷迅猛，一看就是常常做这样的事，此刻为了在主子面前邀功，更不免加上了十分力气，安媛被打的有些发懵，左脸瞬时肿起老高。

安媛这才明白，福华今天来的目的原来还是自己，她心知妒恨自己入骨，能挑今日出手，必然做好了一起准备，若是反抗必然无幸，抬眼见她仍然含着笑望着自己，目光中大有戏弄挑衅的意味，便强按住心中的愤怒，转念间索性不再遏制眼泪，屈辱的嗑了个头，惶恐的泣道，“王妃娘娘教训的是，奴婢知错了。”

福华反倒有些吃惊，没想到对手竟然如此软弱，她有些狐疑的打量着她，却见她目中含泪，神色害怕，不似是作伪，她目的以达到，估计着裕王也快回来了，若是被他看到自己在这里反而不妥，于是见好就收的笑笑便往外走。

末了，福华临出门时，特意在窗边的摇篮下略一停留，柔若无骨的手指拂过铃儿熟睡的脸，然而安媛却是看的心中一紧。

清风吹得福华白色的裙摆翩跹，飘然若仙，却只抛下冷冷的一句话，不无警告的将安媛打回地狱，“你最好还是安分些。”

......

转眼夏去秋来，叶落刁敝，秋风送爽，天光也渐渐变得短了。

安媛带着铃儿独自居住在逸兰轩中，除了每日送来饮食照料起居的宫人外，并无其他人打扰，倒也过得自在清净，眼见着铃儿一天天长大，眉目俊俏，很是聪明可爱，对安媛也最为依恋，离开半步都会哇哇大哭，安媛虽然忙累，心中却有种寄托，渐渐的一刻看不见铃儿也觉得心中发慌，日复一日中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漫长。

这日秋凉，安媛替铃儿换了件略厚的绫缎夹袄，抱着他便去逸兰轩外的荷池边玩耍，安媛顺手摘了一片枯荷，做了个小凉帽戴在铃儿头上，看着他虎头虎脑东瞅西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是‘叶子’”，她指着荷叶耐心的教着铃儿，“叶子，叶子....”

铃儿伸着胖胖的手指，想去摸那荷叶，口里发出嗯嗯呀呀口齿不清的声音，他自打学会开口说话后，一发不可收拾，每天都能给安媛许多新的惊喜，此刻安媛不厌其烦的教着他，神情专注，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在教什么呢？”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温软的声音，似微风拂过耳畔，热热的好不舒服，安媛骤然间涨红了半张俏脸，倒眼看到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慌乱的站起身来，抱着铃儿匆匆行礼，“奴婢给王爷请安。”

他望着她紧张的样子，不免有些好笑，抬眼只见不远处枯荷翻卷，莲叶墨黑后闪过一角柔白的裙衫，他不着痕迹的退后了一步，并未让她起身，无事一般闲闲问道，“最近都在给铃儿教些什么呢。”

“奴婢只是给太子教些简单的词句罢了。”安媛蹙起了眉，铃儿如今长的又白又胖，跪着抱久了不免辛苦，连额上都侵出汗来。

忽然一双大手伸到面前，毫不犹豫的从她手中接过孩子，安媛诧异的抬起头，见他有些笨拙的将孩子抱在怀里，动作小心的可笑，似怕弄痛了铃儿一般，安媛又是惊诧又是好笑，“王爷，还是交给奴婢吧，铃儿是片刻离不开奴婢的。”

他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指了指怀里的铃儿，这孩子换了怀抱竟然毫无察觉，砸了咂嘴，又伏在他怀里睡着了，他的唇角亦露出一丝隐约的笑意。

“你这是怎么了。”过了许久，他转眼望向了她，眼神里全是探寻惊诧，“这段日子父皇让我去翼州熟悉军务，今日刚刚回来，你可是生我气了？”

“奴婢不敢，”她垂下头，如瀑黑发垂下，遮住了半张秀丽面容。

“不许在称奴婢，”他皱起了眉，冰封的眼里骤起可怕的冷意，认真端详着她，她依旧婉丽清容，不似是受委屈的样子，只这一瞬，他便全然冰释，仿佛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似是明白她兴许恼怒自己许久没了音讯，于是他心中隐约有些喜意，明显的暧昧亲近的凑到她耳边，“我还是喜欢你从前的样子。”

“我....”她低下头，心中如有鼓敲，她感激他的包容，让她能带着铃儿在这个园子里生存下来，身后定然有许多狂风暴雨，她能够得以安然坐在这里，必然是因为他的遮挡，她深深感激这份厚情，而福华的警告就还响在耳边，她心下一紧，不改如何回应。

一时间两人都有些尴尬。

铃儿毫无征兆的醒了过来，看到他抱着自己的不是安媛，一瘪嘴哇的就大哭起来，朱三一怔之间，便觉得胸口一阵温暖的湿润，急忙用手去探，果然手里湿津津的。

“我来.....”两人同时说道，手碰到孩子，又同时缩了回来，安媛红着脸抱过铃儿，讪讪的说道，“还是我来吧。”她看着朱三胸前完全都被铃儿的尿浸湿了，大红的补服皱巴巴的，样子说不出的狼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朱三低头看了一眼，袖口正在滴下水来，也忍不住乐了。

她替他擦着袖口的污秽，神情专注，额发在他眼前垂动，引得他鼻端有些发痒，他有些淘气的去拂开那头发，却和她的手指相触。

那纤长的手指在阳光映射下，白的有些透明，仿佛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隐约能看清，就像是羊脂的白玉上嵌了一道青痕，他忍不住伸手抓住了那百玉，指节紧紧纠缠掌心的一丝冰凉。

“这算什么？”安媛卖弄色涨得通红，随即有些发白，她有些羞恼的抽出手来，转过身去说道，“你都是娶了正妃的人了.....”

“你吃醋了？”安媛他低笑着板过她的脸，声音低沉而暗哑，凑在安媛耳边轻声说，“不要生气，自始自终，我的心里只有你一个人。”

安媛睁着眼注视着他眸中的深深刻骨，眼里渐渐有了些模糊，他紧握的手松了开去，丝帕便要坠到地上，他眼明手快的替她接住了手帕，却没有还她，而是收在了自己袖中。

......

福华走进书房的时候，只见一卷书散在手边，他斜靠着卧榻沉沉睡去，姿态沉静，只是阖了目的他，面上少了平日里化不开的沉郁疏离之色，多了几分亲近柔和，她轻轻叹了口气，拿了碧玉枕垫在他脑后，自己则轻轻在塌边坐下，拿了把薄俏的美人扇缓缓地给他扇风，这才发现，他一只手垂在里侧，手里居然紧紧攥着些什么，福华有些好奇的悄悄抽出一看，却是一方素色如玉的丝帕，只在一角绣着一只凤尾兰，蔓延抽丝不断地接续，花枝素雅而温淡，她心中一阵酸意，悄悄把那丝帕收了起来。

天光仄仄，顺着落纱床上精巧玲珑的如意窗格斜偷竟来，带入一丝丝幽暗的浮灰投在壁上，漾起了淡淡水光，迷离的光影中渐渐漫开有些陈腐的气息，屋内的红木床榻书案都是宫内造办处督造的，一钉一铆都映上了宫里的规矩做派，就连塌边的错金嵌银香炉亦是酸技术上镂空雕画上五爪的团龙，一个个镂花的小洞打磨光滑，而龙爪龙须都是金银相错，衔接的精密紧致，巧夺天工。

她拨了拨香炉上的金纽，柔若无骨的玉指拂过钮上系的十二宫花的彩条穗子，任凭钮上的霞雪分明的流苏缠绕在指尖，她出神的看着一缕缕青烟袅袅直上，忽浓忽淡间侵出一种沁人心脾的恬淡适宜，在满室幽暗中淡淡晕开。

微风送来阵阵清凉，窗外芭蕉摇曳在阴霾天色里，说不出的萧瑟寂寥，再仔细听去，似有渐渐沥沥的雨声夹杂其间，她听了一阵，忽然觉得心里好不烦躁，便起身取了长长地花梨支架，关上了那窗。

房内瞬时寂静下来，再回头时，她看到他睁开了眼，正看着自己，没来由的心跳倏而少了一跳，她勉力笑笑，脸上堆起了讨好的笑意，“王爷，您睡醒了？”

他瞧了眼她绣满细碎曼陀罗花的白色衣裙，滚了葱绿的镶边，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自顾自的起身去收拾地上的书卷，她讨好似的俯身抢去拾起，手背相触，他毫没有迟疑的避开了他，弹了弹书页上的浮灰，拿在了手中。

福华略有些尴尬的直起腰背，连手都不知道该放在那里，她轻咳了几声，瞧他却只是低头专心看书，完全没有和自己说话的意思，忍不住又羞又恼，想起韩太妃娘娘教得话，朝鲜女子要学会汉人的礼仪，不然难以得到夫君的欢心，她于是按下郡主飞扬跋扈的性子，恭谦柔顺了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态度却丝毫没有半分好转，甚至他离开的这些日子，自己满心盼着他回来，可他一回来，第一个去找的却是逸兰轩里那个地位卑微的女子，她终于委屈的不知该如何是好，是他变了么，曾经婚前那个并肩共游，携手簪花的温柔男子去哪里了。

他觉得四周静悄悄的，以为她已经走了，抬起头时却吃惊的发现她眼眶红红的站在原地，满眼泪意婆娑，娇小的身躯裹在宽大的衣裙里，小小的脸庞苍白的如同透明，更显出万分的委屈，他到底有些心软，柔声道，“福华，你怎么了？”

听到他亲近的称呼，她浑身激灵灵的打了个冷颤，长长的睫毛扑扇了几下，便极委屈的垂下头去，忽然她飞也似的投入他的怀中，雪白的藕壁紧紧箍住他的脖子，颤声道，“三哥......”

他只觉得呼吸一紧，有些不知所措的垂下手去，不知该如何是好。

“三哥，抱紧我。”她在他耳边喃喃，轻柔的发丝拂过他的口鼻，酥酥痒痒，额间的紫金络坠斜斜歪在发鬓，平添了一种动人妩媚，他在看她时呼吸渐紧，目光也有了些恍惚，若即若离的薄怒含情神色，似曾相识的娇俏面容。

金炉燃气幽幽香屑，满屋都是浓浓的香味，似要酿出一室的颠倒沉沦，他只觉得口鼻都是甜香，喉咙有些发干，薰薰然竟有了些醉意，便欲站起身来，口中尴尬的说道，“我去推窗透透气，屋里太热.....”谁料话还未说完，她的纤纤素手便覆到她的唇上，掩住了后面未完的话语。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氛围，屋外若有若无的雨声亦将这份迷离情愫荡漾的浓烈醉人，他身子一僵，手有些不受控制的搂在她的腰上，呼吸变得沉重，他的星眸灼然一闪，心里异常的冷静，只是身体却本能的有了反应，背上爬起一阵麻痒，酥酥软软的塌了腰肢，幽幽淡淡的笑意在唇边酿开，一只手悄悄取下头上足金的凤花钗，散开了如瀑的青丝披荡在瘦薄的肩头。

.......

夜里风雨极大，瑟瑟冷风怕是要把纱窗吹散，翊玲不知为何，一直哭闹不休，安媛抱着他哄了许久也不见好，点了灯看时才大吃一惊，孩子的脸烧得通红，嘴唇都有些发青，他一直在咳嗽着，小小的身躯也震得发抖，眼见咳得越来越厉害，她终于焦急的明白不能再等待下去。

匆匆起身披了件风帽，她便抱着翊玲急匆匆的往院子里去，此时夜色正深，园子里早就下了钥，各方都熄了灯火，黑漆漆的看不到人影，安媛寻了好几圈都不得要领，走过下人们住的房廊，好不容易看到前面有一处亮着灯的屋子，她心头一喜，认得那是王爷的专用书房，这么晚还亮着灯，兴许他还没睡下。

她将孩子遮的更严实些，一咬牙冒着雨急急的奔了过去。

不知何时，金炉里的香染到尽了，袅袅的结了余音。

桌畔的红烛也快要烧到尽头，彤红的烛泪堆得老高，隐约跳闪的烛影映在窗架上，赤亮的光缓缓椅着，流转出一室的旖旎风光.....

福华转醒过来时，房里依旧是适才的样子，她无声的一笑，垂头去看身畔男子热睡的面容，伸出手指细细描画他清朗的面容轮廓。

忽然，她隐隐听到外面有似有婴孩的哭声，她的秀眉蹙起，微微眯起了眼映出烛火的摇曳，随即她又有了笑意，把床上的衣裙被褥都扔了下去，顷刻间宏丽烈焰的波斯毯上堆起了姹紫嫣红的锦缎，层层叠叠的映出斑斓艳丽，他又想了一想，取出适才藏起的那块丝帕，松松的在发上弯了哥鬓，将丝帕绑在发尾。

然后，她换了个安适的姿态，极尽妩媚的卧在男子怀中，闭目沉沉睡去。

......

安媛有些迟疑的驻足屋前，望着窗上迷离红烛的光影，心里竟有些发紧，与此同时，怀里的铃儿猛然大哭了一声，像是把她从噩梦中叫醒，她不再犹豫，伸手推开了门。

床榻上的男子似像是受到了感应一般，乍然从梦中惊醒，径直从床上坐直起身来，只觉得头疼欲裂，他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便是榻上伏在自己身旁的赤裸女子安然熟睡，他愕然一惊，还未来得及问清缘由。

与此同时，房门突兀的被推开。

门外的女子浑身湿透，手里还抱着个包裹严实的婴儿，她惊异的看着这满室的香艳情形，嘴唇急速的动了几下，声音有些暗哑，“铃儿病了，我是来给他找个大夫的。”

“安媛，我陪你去.....”榻上的男子匆匆披起严实的婴儿，就要起身出去，他身边熟睡的女子突然幽幽转醒过来，懒懒的探出身来，一壁娇慵的勾住男子的脖子，柔声说道，“什么时辰了，这么早便去上朝了。”

安媛猝不及防的看到赤裸的样子，正要低下头去，一瞥间却还是看到福华发上挽着的一方素白，她怔了一怔，脸色忽然变得惨淡如纸。

室内的红烛跳闪了最后一下，随即熄灭，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安媛简直时落荒而逃的逃离那个地方。

四下里一片既然，唯有漫天风雨之声，响彻西楼。

.......

风雨交加的深夜里，大门被哐当叩响，张府的管家还恍然以为是听错了，再仔细去听，却真是有人在敲门，张伯年纪大了，眼睛本就不好使，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才打亮了火石，借着光亮向门外看去，一个年轻的姑娘站在门口，衣衫都湿的透了，头发贴在额间，看上去狼狈不堪，张伯却瞧着只觉得眼熟，仔细又看了一瞬，赫然时去年来过府里的那位姑娘，他想起当时把这姑娘推辞走后，公子大是失望而焦急的神情，故而不敢怠慢，客客气气的把她迎进前厅。

张伯陪着笑脸给她让了座，还未来得及侍候茶水问个姓名，那姑娘一抹头上的水珠，急急的说道，“叔大在家么？，这孩子病的不轻，想请他帮忙诊治一下的。”

张伯大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姑娘的怀中还抱了个小小的婴儿，他愕然的愣了愣神，赶紧说道，“姑娘去书房稍等，我这就去请公子来。”

张家的书房平日从不待外客，厅内的器物都是主人自用，因而不同于前厅的富丽堂皇，这里却清减朴素的紧，一概器物都是竹制，一壁靠在几张竹架上，上面堆满了书卷，另一壁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张金镶玉的青绿竹塌，榻上还有副棋局未收拾，一应棋子都是青竹与墨竹所制。

旁边放了几张短脚的镶玉竹凳，看上去很是清爽宜人，然而安媛却无心去打量这房中的布局，她抱着孩子坐在塌边，满心都是惶恐焦虑。

张居正踏入前厅的时候，看到那女子正斜倚在金丝镶翠玉的竹塌边，一身素裙浸满雨水，暗夜看去更是显得清冷，她满脸的焦急之色未褪，却只是俯身低声哄着怀里的孩子，抬眼间瞥见了他进门，皂青的长袍洗的干干净净，在眼前一晃而过的熟悉，她赶紧站起身来，满脸的水渍未散，嘴唇还冻的青紫，声音中却呆了哭腔，“叔大，孩子病了，你快看看他怎么了，”

只一霎那的功夫，她眼中噙着的晶莹泪珠便落了下来，滴滴如水晶般，霎时划过如玉皎白的脸庞，浸湿了孩子的被褥，仿佛无形的针刺了刺心间，张居正微有些出神的一怔，看到她冻得瑟瑟的身形，不容置疑的转头对张伯吩咐道，“去厨房端一碗姜汤来，让安姑娘服下去。”

“我不用.....”安然焦急的说道，目光一触张居正清冷微凉的眸子，声音却不由自主的低下来。

张伯端来满满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有些迟疑的站在安媛面前，姜汤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混在浓浓的雨气中，极为馥迷的味道，安媛接过了碗，有些犹豫的瞧着张居正，见他冷冷的看着自己，眼眸中全无商量的余地，她端起碗一饮而尽，喉中火辣辣的痛，然而顷刻间便觉得一股热热的暖意在五脏六腑间散开，人瞬时不觉得那么寒冷难挨了，她顾不上自己，放下了碗便抬眼的望着他，满眼的祈求之意。

张居正却看也未看她一眼，大步走到竹塌边，揭开孩子的襁褓，一手搭在孩子的额上，细细的查看着，安媛瞬也不瞬的瞧着他，见他眉头皱起，却起身去书架顶上去了一个小小的竹盒子，打开来熠熠生辉，却原来是一盒盒针。

他先在竹塌一侧点上一个小小的香炉，散出淡淡的馥郁香味，接着他右手快速的捻针，修长的手指上下飞舞，在孩子的额上，腕上施下了十余枚金针，他手法娴熟，任穴又准，这一针盒施完，头上却也侵出了密密的汗，那支香渐渐燃尽，他便快速的收了针，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一般，孩子施过针，果然止了哭声，也不再如先前那边睡梦中喘个不停，竟能安稳的入了梦乡。

张居正这才停了手，眉头略舒展些，他走至桌边，拿起笔开始刷刷的写着什么。

安媛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孩子脸上的潮红似乎也退去了些，这才觉得双腿早已灌铅沉重，如释重负的在塌边坐了下来，目光却仍然半刻都不离开襁褓中的孩子。

“.....他就让你这样冒着雨跑出来？”半响，书桌旁的张居正方才开言，声音淡淡的，却不无涩然的意味。

似是背后涌起了一阵寒意，肺腑间一阵翻滚，身体内止不住的刺痛，她止不住的咳嗽起来，掩着口也无法遮掩声音咳嗽的颤抖。

“今晚你就在这间屋子里住下吧，这方子回头可拿去抓药，若吃的不济事，再来找我。”他不再等她的回答，快步走到她面前，将一张薄薄的素金笺折在她手中。

安媛恍惚了一瞬，才明白他说的这方子是给自己的，她正欲问铃儿的病如何，却见那皂青的身影早已票出门去，仿佛猜到她心思一般，远远的说道，“孩子的病无碍了，回去调理些清单粥食就可好。”

慈颐宫中

玉色的丹陛承阶而上，蜿蜒在层层的珠帘下而至，帘下垂着的长长流苏挑出曲折的“福”字不到头，就连花梨错金的宝榻上的花纹也一并刻着蝙蝠的图案，通身足有万余只，取意大抵有万福万寿的含义。

万宫人静静的侍立在宝榻后，微微眯起了眼，她算是这慈颐宫的老宫人了，自打武宗年间她就入了宫，起初在尚宫监做些杂货，后来又被分拨到五夷馆中，从侍候朝鲜国来的韩嫔人开始，待韩嫔人成为韩妃娘娘，又成为太妃娘娘，转眼已是四十多个春秋了，韩太妃其实并不难侍候，她生性温柔，从不为难下人，只是为人并不热络亲近，总是淡淡的客套中透着一层疏离隔阂，任是万宫人侍候了她四十多年，在她身边也并不敢随便乱说。

此刻她垂着头，眼角微微瞥去，只见韩太妃独坐在宝榻之上，午后的天光淡淡泻入室内，在她面上淡淡着了一层烟暗的光，她通身只是一件鸟色描丝络的薄衣，面目消瘦清削，静静的合目养神，仿佛入定了一样，表情许久都没有变化，唯有暗哑的妆色掩不住眼角细密的皱纹，才隐约可以看出她年轻时是个美人，万宫人心下暗自唏嘘，到底是岁月催人老，正出神间，冷不防听到阶下传来一声又娇又软的疾呼：

“祖奶奶。”

万宫人不禁打了个冷颤，刚忙过去掀开了珠帘，慈颐宫里人人静声细气，就连皇帝来了这里，也得恭恭敬敬的称一声母妃娘娘，谁敢大声喧哗，只见丹陛下站了个俏生生的朱衣女子，柳眉新用上等的骡子黛细细描画过，显出姣好的姿容，头上累丝嵌玉纹的凤钗簪在梳的油光滑亮的发鬓上，微微一晃，便有点点金光雀跃，当真是珠光宝气，她隔了层层的珠帘，对这宝榻方向这一声远远的叫唤，仿佛蕴含了无限的委屈万宫人的疑惑随即便被打消，这宫里谁都不敢放肆，只有同是朝鲜来的福华郡主，和韩太妃沾了点嫡亲的祖孙之情，才敢这样大声的叫喊。

韩太妃果然微微睁开了眼，面上微有些不悦之色，缓缓说道，“一大清早的就来宫里又叫又嚷的，还像个王妃的样子吗？”

福华被斥责的心里有些发慌，还未说话，眼眶先红了，哽咽半响说不出话来。

万宫人心里叹息了一声，沏了杯茶，端到福华面前，笑着出来打圆场道，“郡主可是受了委屈，来太妃娘娘这里告御状来了？”她睨着福华的神色不对，又陪笑道，“郡主上次来宫里，太妃娘娘教导的为妇之道可有用？听说昨夜郡主和王爷成了合卺之礼，宫里的消息都传开了。奴婢还没有恭喜郡主呢。”

偏偏是这句话，击中了福华的心事，她再也忍耐不住，大大的眼眶中含满了泪，仿佛马上要夺眶而出，韩太妃瞧着她兀自倔强的仰着头，努力含住眼泪不让它落下的样子，不免有些心疼，语气放软了几分，说道，“这又是怎么了？既然成了礼，就要好好的恪守妇道，这好端端的又闹些什么？”

福华心里早就打好了主意，她盘算片刻，想起昨晚那女子抱着孩子来叩门时的情景，想起枕边的人决然追出门去的果决，全然没有半分记挂自己在心中，都怪那个女人，她的理智早已被嫉妒占满，脑海中满是熊熊的怒火，他咬了咬牙，开口说，“祖奶奶，福华并不是不恪守妇道，只是这事关系天家骨肉血统的大事，福华再也不敢隐瞒，要请太妃娘娘做主。”她刻意加重了太妃娘娘四个字，韩太妃听了一怔，不免也有些上了心，又惊又疑的抬头道，“你说什么？”

.......

午后的阳光斜斜的透进窗架照入殿中，却瞬时被冰冷的大殿剥夺去了生气，昏暗的投射在地上，给这青灰阴暗的殿阁更增加了几丝鬼魅不定，韩太妃目送着福华擦去泪水，满含希望姗姗离去的背影，望着阳光都照不进来的漆黑门庭，喃喃自语道，“阿晴，我这样做可是对了么？”

阿晴是万宫人 的名字，可此时她不敢接话，在宫里生活了四十多年，她熟知这个地方的生存之道，福祸相依，恩威南侧，主子有时候问你话，其实根本就不需要你回答，她沉默的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撇到韩太妃苍白没有血色的手握紧了一方素白的丝帕，更不免心沉了下去。

隔了半响，韩太妃的声音中无不涩然，“阿晴，就连你也不对我说实话了。”万宫人迟疑的怔了怔，平静道，“太妃娘娘心里早有主意，也不需要阿晴多话。”

韩太妃测了头，看着万宫人一脸冷漠的表情，第一次有了些愕然。

.......

“滴血验亲？”嘉靖皇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眼前面色沉静的韩太妃，脸色有些不愉，“母妃，铃儿时裕王府的长子，朕亲身骨养的孙儿，连内务府都造册在记，怎么能开这样的玩笑。”

韩太妃只是冷冷的端坐着，凤目下深影寂寂，浓重的粉黛掩盖不住她面色的憔悴，她的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放松，“正因为是天家唯一的皇孙骨肉，血脉的正统才更要维护，此儿出生至今，连生母是何人也未有交代，要是混淆了天家的血脉正统，哀家他年有何面目去见先帝？”

从来韩太妃在宫里都不问世事，嘉靖对她虽然恭敬客气，却并不当一回事，此刻见她这般强硬，倒被顶的一怔，他本来就在病中，中午急急被太妃叫来，想不到是为了这档子事，此时一肚子的无名火窜上来，又不能对太妃发作，便在慈颐宫中来回渡着步，脸色很是难看。

韩太妃不去看他脸色，手中捻着一串佛珠，自顾自的念着佛号，一旁的张淑妃见机说道，“陛下，太妃娘娘的顾虑确有道理，裕王府里除了前头去了的段氏，在没听说还有宫人有孕，怎么好端端的就多出个皇长孙来了。”这话就是隐射裕王【奇】为了夺嫡有力，有欺瞒皇【书】帝的意味，她偷眼看见【网】嘉靖脸色发青，恶狠狠的眼风扫来，便要发作，赶紧话音一转又说道，“裕王爷固然诚挚可信，但不得不提防有小人借机作祟，陛下难道不记得前朝狸猫换太子的故事了么。”

最后一句话有些点醒嘉靖，他生性多疑，虽然从来没有怀疑过亲生儿子会在这事上骗自己，却对下人一概都及其的不信任，他沉吟片刻，吩咐左右道，“宣老三带着皇长孙进宫来。”

安媛接到旨意，抱着铃儿匆匆进宫去，心里却一直七上八下的没事着落，跟随着穿旨太监亦步亦趋的走着，一路上瞧着他们白净无暇的面上阴晴不定，莫名的心里有些惶恐，绕过东华门的巨大琉璃影壁，远远瞧见那边人声喧喧，混乱一片，心里更添了些忐忑不安。

深秋的天气，天虽然晴朗，日头却不再毒辣，仄仄的隐在云层里，蒙上了一层冰冷的霜意，照在身上一点暖意也无，宫人们早在宫室的雕花长窗上套了毛毯，厚厚的一层灰鼠毛边翻在窗沿上，屋内便不觉得寒冷，慈颐宫外的门廊上并无窗门遮掩，一概都是露天的平台，穿堂风呼呼一刮，说不出的索索冷意便浸到了骨子里。

传旨的内侍转过身，捏着嗓子板着脸说道，“万岁爷只传了皇长孙殿下进宫去，李夫人就在殿外候着就是了。”安媛微微一怔间，却见那内侍伸手就报过了孩子稳稳的抱在怀里，再也不看安媛一眼，迈着无声的碎步就往漆黑的大殿内走去。

安媛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里猜测不出皇帝宣他们入宫的含义，于是心中更加恐慌，她站在门廊中手足无措，觉得旁边的朝臣都在悄悄打量商议自己，心里如有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再转身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从从影壁哪儿走来，一壁有太监高声喊着，“裕王爷到。”她本能的低下头去，不愿再面对，可不知为何心里却莫名的安定了许多。

裕王乍一触到她的目光，眼眸中霍然闪过极为锐利的光，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他便匆匆理了理袍角，随着内侍向殿内走去。

......

大殿内早已站满了人，都是皇亲贵胄，内阁的几位辅政大臣都在，好险还有几位眼熟的太医站在人群后，裕王来不及一一去人何人在场，匆匆便向正中宝座上的韩太妃和站在一旁的父皇行礼，起身时，一瞥间便看到福华站在人群之末，身形消薄，垂头不语，裕王本不知道她也来了，乍看道她在此处，不免又惊又喜，然而她略一思索，仍旧站了过去。

“老三，”嘉靖见儿子裕王行礼，喊了一声却又尴尬的顿住，他望了望一旁内侍们抱着好好的铃儿还在睡觉，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他于是把目光投向了宝榻上的韩太妃。

韩太妃轻咳了一声，半响才打破大殿内窒息般的安静，说道，“三儿，皇长孙出生至今，是由何人在抚养？”

这就是再追问翊翊的身世了，韩太妃声音不高，语声却极为严厉。

“是儿臣府上一个侍女在看护教养。”裕王略一沉吟，回身瞥了瞥紧紧咬住双唇的福华一眼，老实回到道，“儿臣看那侍女诚恳可靠，便向父皇请旨给了她个命妇的封号，平日里照料起来也更加方便些，何况身份亦不曾辱没了皇长孙。”他的回答滴水不漏，不动声色的封上了韩太妃问话中的狠厉之处。

韩太妃本来就不善言辞，此时被他顶的一滞，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正踟蹰间，却听有个尖利的女子声音突然响起，在大殿之中尤显刺耳，“堂堂皇长孙怎么能由一个卑微的侍女看护，皇长孙难道没有母亲么？天家贵胄怎能玩笑的的，倘若身世含混不明，焉知不是从宫外来混淆天家血脉的？”

殿内顷刻间鸦雀无声，人人都屏住了呼吸，裕王寻声瞧去，却见殿角站着一个火红衣衫的女子，毫不惧怕的仰着头看着自己，那女子身姿窈窕，面目和张淑妃有了三分相似，不正是张淑妃的内侄女景王妃张氏么，她的声音又尖，语速又快，一席话说得字字清楚，所有的人心里原本都有这样的疑问，没人敢说什么，此时听她问出，都听得怔住了，她旁边站着的男子嘴角亦挂着似笑非笑的神情，正是自己唯一的弟弟景王，裕王略微有些诧异，自从去年张居正回京秘密禀报了固原的案子后，父皇虽然没有明面上查处这件案子，却责令景王即刻离开京城去番地就封，想不到弟弟这么快就无声无息的回到京城了，他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只听嘉靖身边的张淑妃厉声呵斥道，“快住嘴，皇长孙时嫡孙贵胄，未来的储君，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能有你说话议论的分。”她的呵斥未落，只听韩太妃淡淡接口说，“她的话也不算错，皇室骨血，才更加需要谨慎珍重。”

张淑妃心中大喜过望，她本就与裕王不睦，早恐皇长孙更加稳固他的地位，只是碍于身份，不能被多疑的嘉靖怀疑，还须与侄女唱唱双簧，却没想到韩太妃居然态度如此坚决，旗帜鲜明的支持自己这边，她偷眼看她，却见韩太妃的神色淡淡，并无更多的表情，心里却又不免失落了几分。

“父皇，铃儿确实是裕王府中出世，此事确然不假，儿臣可以作证。”福华突然上前一步，头上珠钗摇曳流丽，映照容色辉然生光，只听她不卑不亢，柔柔的说道，“裕王府虽然不比宫里，却是门户森严，外人断然是不可混淆进来，”裕王断然想不到她会挺身而出，为自己解围，正抬头仔细打量她，却被一声怒斥震惊。

只见景王妃张氏脸色铁青，目光中燃气熊熊怒火，怒道，“呸，你才嫁入裕王府几日？怎能知道府里的事？”

福华垂下了头，长长的睫毛上凝满了泪珠，看上去不甚凄楚可怜，过了片刻，才听到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皇长孙出生那日，正是儿臣嫁入裕王府的日子，故而儿臣才干出来作证。”

众人心中都不约而同的“哦”了一声，纷纷对她投去了同情的目光，便是张氏也没了咄咄逼人的锋利，却有些怜悯的瞥了她一眼，裕王有些意外的望着她，心中感激她的相助，目光不免柔和了几分。

只听嘉靖沉默了一瞬，转身对韩太妃说道，“三儿确实来禀报过朕，皇长孙的生母乃是段如洵的长女段氏，只不过段氏诞下孩子后，便失血过多而亡故了，再加上段氏一门的案子未结，因而未有声张此事，还望太妃体谅。”

裕王府里一喜一丧，竟是同日冲撞，这其中为了趋吉避丧的用意很是明显，却原来嘉靖心中早如明镜一般，难怪他会毫无犹豫的认下皇长孙的地位，眼见一场祸事便要避开，裕王偷偷拭了把汗。

却听韩太妃说道，“且慢，段氏到底已是去世，此儿是否天家骨血无认可证，此时关系重大，哀家以为皇帝不可轻慢了，还是验一验来得踏实。”

“如何可验？”裕王皱起了眉头，心中没了主意，便是嘉靖虽也听说过滴血验亲的事，却总没见人这么做过，不免也有点疑惑。

“前朝正德年间，有位萧姓的宫人年轻貌美，很得先帝宠爱，收在豹房之中，前朝豹房的美艳宫人甚多，说来也不足为奇，可萧氏入宫后不久，却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豹房乃是正德皇帝在京郊的一处行宫，里面收集了各类绝色美女，重重珍奇猛兽，方圆十里都是绿荫成批，繁华奢侈不可状物，是当年京城一处闻名的所在，只不过嘉靖登基后，这地方才渐渐废弃了下来，韩太妃慢慢说着，她说的虽是前朝旧事，然而殿中许多年长的宫人知道内情，都有些不寒而栗。

“那大概是正德十一年左右的事了，哀家那时还在夏皇后身边做女史，清楚的记得那萧氏是盛夏入宫的，然而到了那年隆冬之际，她却在宫中诞下过一子，”韩太妃的话音刚落，殿中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人人都知正德皇帝正是因为没有子女，当今天子嘉靖皇帝才能得以藩王的身份即位，何时正德皇帝又多出了个儿子来，便是嘉靖皇帝的脸色瞬时也变得极为难看，韩太妃却不看他的脸色，只淡淡的继续说道，“先帝久无子嗣，自然是高兴的紧，便要立为储君，然而夏皇后却发现，这萧姓女子在民间原始有婚配丈夫的，是与先帝在宣府偶遇，才得以进宫。”

“夏皇后再三考虑，认为皇储之事事关重大，不可有丝毫疏忽，便招来了萧氏母子，当着先帝的面，亲自做主在宫中秘密进行了滴血验亲，先帝虽然不悦，却与没又忤逆皇后的威德，然而滴血验亲的结果果然是孩子的血与先帝不可溶，却与萧氏相溶，先帝大为盛怒，将信将疑之下又秘密遣人找来了萧氏的前夫，却见孩子的血果然与那男子的血可以相溶。”

人人听到这里都是一惊，有些知道当年详情的人想起后来发生的事，脸上都不觉流露出不忍之色，嘉靖皇帝当年还在钟祥作者藩王，并不了解当年宫中内情，这事也是第一次听说，不由得留了心，唯有裕王听韩太妃这样说辞，恍然大悟她今日的用意再次，他冷冷的瞥了端庄淑容的韩太妃一眼，心里暗自思索不定。

那张淑妃确实听得面色发白，连声问道，“后来呢，萧氏宫人和那孩子怎样了？”

“后宫发生了这样丢脸的事，自然是秘密的处置了。”韩太妃满是皱纹的脸上一丝变化也无，权当是在说一件在平常不过的事，只是听的人们不由得都心中沉重，却听她加重了语气，对嘉靖说道，“皇储之事事关重大，哀家恳请陛下慎重。”

.......

安媛站在殿外，远远的瞧着太监吗捧着金制器皿鱼贯而入，不由得心中一紧，给钱办事，这本是宫中不传的秘密，太监没有别的追求，唯有对钱财最是热衷，安媛身上没有带钱财，无奈之下她拔下头上的金钗，取下拇指般大的珠子，那是封为诰命时关定的赏赐，她拉住走到对末的小太监，塞到他手中，悄悄道，“小公共，借一步说话。”

那小太监接过珠子，乍一抬起头来，却绽开了笑容，欢喜道，“凤花姐姐，怎么是你。”安媛许久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称呼自己了，一怔之下，赫然发现这端着器皿的小太监竟然是阿保，她顿时大喜过望，却不敢表现太过引起旁人注意，只得压低声音说道，“阿保，这殿里在做什么，你怎么拿了这劳什子进去？”

阿保眼珠咕噜一转，瞬时明白了安媛的来历，伶俐的一笑，几乎是贴着安媛的耳朵说道，“老太妃宣了裕王爷和皇长孙进宫来，说是要滴血验亲呢，师傅派我出来取金皿，我得赶快送进去了。”

说着，阿保把珠子重重塞回安媛手中，又端起了沉重的金皿，拔足便要走，安媛大吃一惊，拉住他忙说道，“滴血验亲，这是怎么个验法。”阿保着急的直跺脚，小声说道，“我的好姐姐，现在可没空和您解释，这里面的事情耽搁不得的，陛下和太妃娘娘都还等着呢。”

安媛此时心乱如麻，挂记着铃儿的安全，她死死的拉住阿保的袖子，恳求道，“阿保，无论如何，你得带我进去。”

阿保有些为难的一瞥左右，咬牙道，“好吧，姐姐稍等片刻。”

......

安媛眼巴巴的望着阿保进去，站在殿外正心急如焚，坐立不安中，忽听嘉靖皇帝身边的司薄女史匆匆过来传她，“李夫人，陛下召你过去。”安媛又惊又喜，不知道阿保用了什么法子，赶紧低下头，跟着女史进去。

大殿里黑漆漆的，她好不容易才适应了里面的光线，却见大殿里沾满了人，隔着人群隐隐传来婴儿的哭声，很是刺耳尖利。

嘉靖旁身边的张淑妃正抱着铃儿急得跳脚，见她进来，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说道，“你是负责照顾皇长孙的人么，皇长孙一直啼哭不止，你快抱去看看，”安媛沉着的应声，稳步走了过去，张淑妃赶紧交到她怀里，抬眼间却望着安媛目瞪口呆，她瞬时认出了这个本来应该已经死了的人，安媛却不再看她，抱起铃儿转身时有些感激的望向侍立在一旁的阿保，只见他不动声色的垂着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说来也怪，铃儿一被安媛抱起，瞬时就止了哭声，憋着嘴低低的抽泣着，瞪着眼睛望着安媛，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安媛很是有些心疼的抱紧了他，却听见韩太妃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好了，既然孩子已经不哭了，总该开始验亲了。”

昏暗的殿口，远远的泄进一丝光，在乌黑的金砖地上知跃了一瞬，迅速被黑暗收了去，不留一丝痕迹。

泰福远远瞧见似是阿保捧着金皿站在大殿门口，赶紧躬身禀报道，“殿下，金皿也送到了。”

嘉靖帝不置可否的点点头，泰福便示意阿保走到殿前来。

阿保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只觉得黑漆漆的地寒快要浸到骨子里，便把金皿稳稳的捧过头顶，金皿如六凌的雪花形状，每一道凌边都有隐隐的金光流转，皿壁上金龙盘绕精巧，摇曳耀眼的光芒四射。

此刻泰福静静的跪在安媛面前，头也未抬的沉声说道，“李夫人，请刺银针。”

安媛只觉得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到自己身上，便连刚才还在小声啜泣的铃儿也止了哭声，睁大了黑漆漆的大眼睛望着自己，似是明白有什么不详的是要发生了，下意识的小手抓紧了安媛的衣襟，仿佛是无家可归的孩子终于寻到了自己的母亲。

长而尖细的闪着银光，阴暗不定的流转着无数淡淡的光晕，似要刺破人的眼目。

事已如此，她只能硬着头皮去做了。

银针次破了铃儿白嫩的手指，与此同时婴孩尖利的哭声响彻大殿，安媛用力握住铃儿的手，将血逼入金皿中，几滴殷红缓缓入水，慢慢晕散开，寂静的没有半点声音，却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丝丝殷红在水中蔓延开来，曲折而又无力的在水中微微扭曲，沉浮未定间，如同有人抽干了这座大殿内的空气，人人都觉得这种沉静的等待中有种窒息的感觉。

“王爷，到您了。”

阿保将金皿捧得高了，直送到裕王面前。

银针锃亮的晃着眼前，某一瞬间，裕王只觉得心底冰凉，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画面，早逝的母亲曾经憔悴的面容，许多年前茗儿离开自己时绝望的眼神，自幼在宫里生长度过的这些日夜，第一次离宫时凄凉的情景......

他有些无奈的抬目望向不远处静立无言的父亲，见他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起初心中的一点点微弱的期盼也越来越淡，那如沸水般煎熬的心境过去，他反而平静了下来，天家骨肉，最是淡薄，他侧过头去，伸手去拿银针，一瞥间却瞧见安媛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只是面色惨白的怕人，恐惧的眼眸，像是暴风雨中竭力闪躲的飞鸟，羽翼都快折断，早已无力抵抗。

早已明白这是生死攸关的关口，他心底仿佛触动了一丝微弱而绵长的痛意，内心直觉的要抗拒，然而短暂的僵了一下后，他在心里下了一个决心，反倒无所谓惧了，他扬起了眉梢，接过了那银针，深深地刺入右手的食指中。

十指连心，那一刻他的心底莫名的飘过这个词，众人望去，只见他沉目专注的望着银针，等待那鲜血涔出，仿佛是漫长的时间过去了，却也许只是一瞬间，他把带了血渍的银针清掷入金皿中，再也不看一眼，目光只瞬也不瞬的牢牢投向不远处的削薄女子，平静淡然间仿佛能听见默默的呼吸。

不知为何，泰福觉得平日里稳重沉着的阿保今日有些异样，似乎端着金皿的手略晃动了一下，只那一瞬，他以为是错觉，再仔细凝神的瞧去，却见阿保依旧双手捧着金皿稳稳的跪在地上，连跟头发丝都没动过。

.....

“端来给朕看看。”隔了半响，嘉靖终于发话了。

阿保半蹲着身子，双手仍然保持着金皿举过头顶的可笑姿势，快速的移步到嘉靖面前，他举得甚高，周围的人都瞧不见皿里的情形，唯有嘉靖取过那金皿，略端在手里看了一眼。

安媛的心直直的沉了下去，面上挂着的笑容也一点点褪去，就像落到一个空荡荡不见底的深渊里，再也没有个着陆的所在，她下意思的抱紧了铃儿，把他小小的身躯全然裹在自己的怀里。

“胡闹。”嘉靖忽然大发雷霆，他把金皿直惯惯的掷在地上，殷红的水渍曲折蜿蜒的流淌开，所有的人都大吃了一惊，便连珠帘后的韩太妃也是心中一颤，眼底的暗青浮得更加明显，家境转过头去，望向韩太妃的眼眸中一片漆黑，不知为何韩太妃却似是看到了他眸子中一丝黯淡的戾气浮起，只听那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冷冷的说道，“皇长孙是我国本，血统不容置疑，以后母妃不要再做这样无聊的测试，莫坏了朕父子祖孙的情谊。”

一殿的人都跪了下来，无人敢出声，韩太妃从没见过他这样严厉的语气，隔了片刻，方才尴尬的接口道，“既然陛下有了决策，哀家自然不会再干涉宫中的事物。”她毕竟是皇帝的长辈，几十年来宫中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这也本是句负气的话，原有以退为进的意思，希望皇帝能退一步挽留两句，给自己下个台阶。

谁知道嘉靖没目中的不悦骤然加深了，他马上接口道，“母妃年纪大了，皇长孙之事，原是不宜母妃过多操劳.....”说着他四周环顾一周，却见满殿的人也无人可托付，他的目光终于停留在紧紧搂住铃儿仿佛还沉浸在不可置信中的安媛身上，略顿了顿，指着她说道，“那就是你.....以后全权负责照顾皇长孙，任谁的命令都不需要听，只要照顾好皇长孙就是。”

安媛仿佛在做梦一样，听到这样的旨意，半天都没回过神来，泰福大是着急，悄悄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他者才发现失礼，赶紧向前几步，抱着铃儿就要行礼，却见身边有人和自己一同跪了下去，齐声道，“奴婢/儿臣，谢陛下/父皇恩典。”

“皇帝.....”韩太妃有所不甘的开口唤了一声，却见嘉靖根本不再看她一眼，怒气冲冲的拂袖而去，张淑妃等人见状，也都跟着离去了。

安媛包了铃儿，晕晕沉沉的也从门口走了进来，见到外面的蓝天白云，这才深深的透了口气。

大殿中其他剩下的人都如芒在背，此时见皇帝离去，大有如释重负之感，却仍旧不敢触犯太妃霉头，各自屏气凝神的悄悄退去。

慈颐宫中又回复了往日的平静。

到底是万宫人叹了口气，无声的去关上了两扇朱红的殿门，轻轻的对宝榻上仍在发愣的韩太妃说道，“太妃娘娘，您该歇息了。”

紫禁城里宫闱深深，宫里的老人们传说这里的屋子有九千九百九十间，每间屋子里都发生过动人心魄的故事，然而这般大的的殿阁里，很多消息却仍然是不胫而走，仿佛是无声的丝线一点点牵连着这里的每一寸屋檐。

安媛刚刚从慈颐宫出来，却见福华站在回廊下，被金光笼罩了美好的轮廓，显出雍容华贵的气度来，一身百褶的金螺锦绣延凤裙长长地曳在地上，在一片华光研彩中熠熠生辉，她的眼神直勾勾的望着不远处，而面上神色快速的变化了几次，常年不变的高傲冷意居然褪去，难得的凝起一抹柔和温暖的笑容，声音清冷若虹泉。

“张大人，您的手指怎么了？”

回廊下，这句不高的话音传入安媛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她乍得遁着福华的眼光望去，却正与一道定定授来的目光对视，那双眼眸深邃如旧，犹如无尽的夜空。

“臣日前与病患施针，他与福华的目光都是一触即离，眼眸却扫到了不远处呆呆伫立的安媛，张居正的眼眸里没有半丝变化，只淡淡转过头去，他没有着日常的青衫，却穿着从四品的朱雀朝服，只是神态依旧温和恭谦，他含笑与身旁的朝臣同袍们依旧叙叙闲话，右手若有意无意的垂下，指尖透出一点丝帛，还隐约可见侵出的斑斑血迹。

安媛的心怦怦直跳，面上强挂着笑，脚下的步子却一错，寸高的绣鞋木底崴到圆圆的石子上，人便向后倒去。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无数目光授了过来，还夹杂着福华怀疑的眼神，她心中直呼不妙，身子便直直的往下落去，本以为会重重的摔在冰冷潮湿的花砖地上，谁知背后却感到一双臂膀有力的扶持，她倒头去看，却原来是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那双眼中浮起深深的关切之意，在仔细探寻时，却又似蒙着一层迷雾，“李夫人走路需小心些，下次兴许就没有本王这么好心的人了。”

安媛面上红透，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悄悄的注视着自己，她双脚微微一站稳，臂上便不由自主的使力欲推开他，谁知他的手臂并不松开，反而更紧了紧，面颊直要贴到她的发鬓，淡淡的呼吸就在耳边，另一只手若有若无的抚过她的耳垂，抬臂间袖上的龙莚香气浓烈的让她心烦意乱，从外人看来，这景象暧昧到了极数，张居正的目光在他们身上一顿，若无其事的转了开去。

一时间，福华的面上变换过错愕，失望的诸多颜色，她沉沉的怒哼了一声，拂袖在众多宫女的簇拥下离去。

回廊里聚集的多半是皇亲国戚，朝中大臣，此刻众人都是尴尬的转过头去，打着哈哈便往外走。

安媛的双颊一直在发烧，心中慌乱到极致，只觉得那火热的怀抱快要把自己勒的窒息，她忽然觉得环着自己的手臂一松，身子已是空了半边，他骤然把她从怀抱中放开，眼波一闪间，已是冷冷的退到尺余外的距离。

安媛再抬眼时，只见周围的人都散尽勒，就连打杂的内侍宫人都远远躲在角落里，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只孤零零的剩下他们两个人，他的脸色冰冷没有温度，就仿佛适才的旖旎全然是另一个人，原来刚才这一幕只是在做戏，一瞬间安媛心中的温度一丝丝抽去，心里仿佛空了一块，她面上的潮红也褪了去，脸色复又变得苍白如纸。

“带李夫人去歇息片刻。”他敛起乌沉的脸色，冷不防对着角落招了招手。

便有凌厉的小内侍一溜烟的跑过来领路，毕恭毕敬的对着安媛作礼到，“李夫人，请随奴才去泠径轩稍作安歇。”这小内侍长身跪在地上，头直勾勾的磕在坚硬的青石花砖上扎扎实实的叩出清脆的声响来，这不折不扣的是个标准的叩礼，倒唬了安媛一跳，宫里行李是最能见身份的，安媛在这个世界来了许多时，一直都只是做下人，寻常都只是她给别人行叩礼的，便是被封了夫人，和这帮子势力的下人们遇到了，最多也不过是收到一个福礼——那是微微躬身，半勾头的一礼，轻描淡写的仿佛不费半分力气。

这样慎重的一个叩礼，却让安媛手足无措，拘谨的不知如何开腔，那小内侍却麻利的一翻身起来，分外伶俐从安媛怀里接过铃儿，有意的放慢了脚步，恭敬地垂着头引着路。

他在后面远远的看着他们离去的身影，想起她适才拘束如鹿撞的表情，心里不免有些好笑，嘴角不易察觉的划出微妙的弧度。

“为什么会这样？”张淑妃的声调骤然提高了许多，在空旷的殿阁中，尤显得尖利而刺耳，她如玉葱段的手指似是无意的拂过身侧的一盆婷婷盛开的玉兰盆栽，涂得通红的细长指甲却在洁盈的玉兰花瓣上掐下重重的指痕，她似笑非笑的回过头去，只向伸手的女子凌厉的撇去了一眼，却瞧得那人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噤。

过了半响，那女子才抬起头来，声音透着干涩，只勉强笑道，“娘娘，臣妾禀报的事句句都是亲耳听闻，绝无半句谎言。”借着朦胧的月光，依稀能看清此人正是福华，只是此刻月光照在她姣白美艳的脸庞上，却是苍白的不见半点血色。

张淑妃拧着眉，喃喃自语的在房中渡着步，却始终想不通白日里慈颐宫中发生的事，细碎的黑墨金石花砖在绣花鞋底下磨出淡淡的水印记，好似一朵朵含苞半开的梅瓣。

“这消息你究竟是从哪里听来的？”

福华抬眼见张淑妃正略有狐疑的盯着自己看着，心中快速判断了虚实，心知若再不实言坦告，张淑妃从此定然会怀疑自己，她于是老实说道，“段氏贱妇临盆那日，恰是臣妾嫁入裕王府的日子，那日臣妾在窗外听得真切，这孩子乃是那贱妇与人有私情生下的孽子，绝非王爷亲生，此事千真万确，臣妾如何敢玩笑捏造的得。”

“是与何人有私情？”张淑妃紧跟着问道，她脑海中忽然划过一个人来，心中不免一紧，漂亮的凤眸紧盯着福华，全无平日里的妩媚样貌。

福华迟疑了片刻，说道，“臣妾也不知道，那日臣妾在闺房中久等王爷不来，心情很是急切，于是去寻王爷而误入的段氏居处，也并未听得真切。”她顿了顿，隔了瞬时，却又咬了咬牙续道，“但是王爷此前从未与段氏同房过，这点臣妾确实知道的。”

张淑妃有些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段氏嫁入王府三年，你怎知她没有与裕王爷同房过。”

“臣妾也是听府中的老仆妇人闲嘴说的罢了。”福华的脸上一红，一时间神情闪躲，支吾着想转开话题，又道，“只是不知为何这滴血验亲的法子并无效用，难不成是有人从中作祟？”

张淑妃眼神犀利的细细盯了她一瞬，却移开了目光，淡淡说道，“万岁爷眼皮子地下，还有谁敢做手脚，罢了，此事索性是韩太妃娘娘出面，一击不中，却也并未牵扯到你我，你还是继续置身事外，好好的讨好了你家王爷，扮个贤惠的王妃娘娘就是了，若你能有个一男半女，日后还愁这贱妇诞下的孩子作甚。”

福华听了这话，修长如玉的手指不自觉的绞紧了一旁白色的丝绒修怕，指尖掐的苍白，全然不见血色，脸上却勉强说道，“淑妃娘娘说的是，臣妾....臣妾觉得娘娘上次赏赐的香很有..很有奇效.....”福华的表情不知不觉有些扭捏，依旧用细弱蚊虫的声音说道，“臣妾还想再讨些去.....”

张淑妃听了一半，已知她的用意，她伸手入怀，在福华眼巴巴的瞧着下，拿出了一个轴白天青的小瓷瓶，倒出了金豆般大小的一粒，睇到福华掌中，无所谓的一笑道，“这有何难，你再拿一丸去，这药丸用在香炉中就可，若是炉中烘上大内专制的雷培香碳，效用更加，你只管放心去用好了，用玩了下次再来找我要就是了。”

福华见又是这么一粒，心中暗骂她口上说的漂亮，却实际上出手这般小气，然而，她面上却不敢挂出半分，依旧是赔着笑，千恩万谢的收好了药丸出去。

张淑妃瞧着她走远的背影，伸手入怀，握紧了那小瓷瓶，摇了摇瓶中似乎响声更疏，心知在没有几粒了，她适才虽然做的大方，其实却是打肿脸充胖子，自打严世番受贬回乡后，再也无有香料送到宫内来了，偏偏新进宫的李美人王淑媛都是千娇百媚的角色，自己若不是靠着香药固宠，怕早已是打到冷宫里连骨头都不剩了，如今这个小瓷瓶已然快见底，自用都不够，哪还经得起福华再来讨要。

她想到这里，再也坐立不住，正向门外张望见，一眼瞧见自己派出宫去办差的孟冲居然还是一脸得意之色的在屋外转悠，她气的直跳脚，叫了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低声喝骂道，“让你去寻的会制香药的仙师你可寻到了？要是三日内在寻不到，仔细本宫扒了你的皮。”

孟冲唬了一跳，没头苍蝇的连声叩头请罪，张淑妃看了便来气，想起严世藩自打走了之后，身边就再没可用之人，更是气急，摇手不耐烦的叫孟冲出去。

紫禁城东北部有一大片宫殿群，多是作为有品阶的命妇宫人休憩的所在。泠径轩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并不起眼的庭院，地处却偏僻隐蔽。院落的南面是一潭波光粼粼的古池，恰隔开了院落与密密宫闱的距离，疏落间透出几分闲适淡然的氛围。剩下三面都是古柏环绕，参天的密叶间露出朱墙碧瓦的玲珑小院，甚是幽静萧索。

小内侍毕恭毕敬的将安媛领到院子里，轻轻的和上了门，便退了出去。安媛将铃儿哄得睡熟，将他安置在床榻上，这才有暇开始打量四周。只见内室临水的一面粉墙被凿的空了，不知何人独具匠心的将光晕雅淡的东海明珠镶嵌在酸枝木制的云母屏风上，屏去了内廷常用的金箔装饰槅心，只简单用金线勾勒了边框，疏疏密密间映出淡淡镂雕的花纹空隙。明珠生辉却不显俗气，反恰到好处的摹出秋水长天、碧潭如茵的意象，别有一派风雅的景致韵味。

临窗置了一个黑漆嵌钿龙戏珠的海棠香几，十足黑釉如意纹的花色，鹤腿象鼻的长足置在钿彩绘单龙戏珠的几面上，四足饰满了折枝花卉纹，便是束腰上也是浅浅的浮雕如意云头的纹色，十足是繁丽到了极致，恰与这一室的萧雅淡然成了对比，却反而显出布置者的别具匠心来。安媛忍不住细细摩看这香几，却在腿牙内侧摸出一个刀刻的浅浅“大明正德年制款”，心中暗自揣度这香几摆置在这里怕有些年头了。

“这还是前头方皇后时留下的物什。”

身后忽然有个轻柔的女子声气传来。安媛唬了一跳，转过身来，却见一个素衣的消瘦女子垂首坐在床榻边，苍白的极尽透明的手指正轻轻抚过铃儿熟睡的脸蛋。

这样的情景如同见鬼一般，安媛完全不知道这女子是何时进来的。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去细瞧那女子的面目，转瞬间又惊又喜，“怎么会是你？嫣儿？”

“当然是我，”那女子的声气听起来不知道是哭是笑，尖利的有些刺耳，却缓缓转过脸来，秀眉杏目，面白如纸，却不正是独居在青云宫中的段嫣儿。

安媛惊喜的冲了过去，握住了她消瘦的双手，直是喜极而泣的说道，“嫣儿，我日日都记挂着你……常想着我们过去一起在青云宫的那些日子……”

“我如今已不住在青云宫了，”嫣儿轻轻抽出被她握住的手，大大的眼眶周围都有一圈乌黑。她却不去看安媛，只是细细的看着榻上的铃儿，目光中霍然一闪，看不清什么意味。

“你住在哪里？”安媛大吃一惊，急急的问道，“为什么要搬走，是有人欺负你，赶你出来么？”

“你的这孩子……真是好福气啊……”段嫣儿秀眉一挑，眼眸中豁然有些冷意，全然忽略了安媛的问话，目光渐渐转到安媛身上，只是仍然慢悠悠的说道，“这里离我住的地方近，我见院门没关，便随便走进来瞧瞧……没有打扰到你吧，李夫人。”

她刻意强调了后面的“李夫人”三个字，再加上她的声音又轻又飘，带着些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你怎么了，嫣儿？”安媛终于发现了她的异样，仔细的瞧着她的脸，心里却全然都是焦急，只是担心嫣儿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我过的很好，”嫣儿推开她的手，有些不自然的朝床沿外挪了些，“每天也就是写写字，下下棋，日子很容易打发。”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变得很是热络的说道，“对了，你在宫里住着也很无聊吧，不妨学学下棋，我们姐妹俩没事也可以一起玩玩。”

安媛乍然望着她如此的变化无常，有些发怔了半响，才哦的答应了一声。

“陛下很是精明，今日大殿之事，过不久他必会起疑的。”临湖微湿的紫藤花架下，有人沉声说。

裕王默不作声的站在湖边，身穿一件石青起花的团龙素绸对襟袍子，袍角翻起塞在嵌着白玉的鹿靴中，五彩丝攒画结长穗宫绦稳稳的坠在腰间。

“王爷，臣已然想出了一个法子，也许可以补救。”朦胧的暮色中，那人续说道。站在阴影处看不见他的身形，唯有声音清朗而熟悉，“只是此法……兴许王爷不愿意用。”

裕王的目光微微一顿，从他身上缓缓移开，眼眸凝视着远处，手中攥着紫藤上一片瘦叶，玩味似的摩梭在指尖。

他心底竟然有些恐慌，不敢抬头去看裕王的脸色，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的一口气说完，不知何时背后竟然有了些汗湿的凉意。

隔了半响，裕王微微点了点头，眼眸却斜向湖的那畔，小小的窗格中似能透出一个女子妩媚和雅的脸庞。他神情也不由自主的温柔起来。

暮云半散在湖上，收敛出一层层红霞蔽日。

天色透明的似是水晶，又似是烈火烧过一片大琉璃。

临窗的贵妃榻上，置了一个玲珑的棋盘。

装束各异的两位宫装的女子，正坐在榻上对弈，各自苦思冥想。

身穿月白裙袄的正是安媛，她自从在宫里住下，便开始偶尔随着嫣儿下棋。也不知是天生就有异禀，还是与这围棋本来有缘。从来未下过围棋的安媛，竟然学的进步飞快。不过十余日的功夫，棋力已是大涨，便连精于弈站的嫣儿渐渐也不能再饶她多子，偶尔也能战的旗鼓相当。

嫣儿日日来她的住处寻她下棋，最初的喜怒无常时冷时热的性情也渐渐好转了许多，安媛不免心中也多了几分安慰。安媛原本学棋是为了陪嫣儿解解闷，没想到这些日子学上了瘾，竟然真来了几分兴致，此时她认真盯着棋局上自己又是已然大势已去的阵势，手中的白子迟迟落不下去。

“张先生，你怎么有兴致来坐坐？”

安媛忽听到嫣儿对着自己身后说话，她赶紧转过头去，却见张居正站在自己身后，正望着这一局棋出神。张居正听到了嫣儿招呼，只是含笑欠欠身，说道，“给段娘娘请安。”漆黑的眼珠仍旧盯着棋局，并未抬眼看她半分，只伸手取过安媛手中的那枚白子，轻轻落在一片看似被包围尽的死角中，竟然异军突起的做出一个活局来。

“张先生果然好棋力啊，半分不逊当年，”嫣儿没有血色的脸上竟发烧一样浮上两朵红云，烧的两颊别样艳丽，随即又恢复了惨白的颜色，唯有薄薄的双唇极速抖动了一下，掩不住内心的激烈变化。她伸出枯瘦如柴的手来乱了棋局，好似全然不经意的笑了笑，“先生是来找李夫人的吧，嫣儿就不打扰了，先行告辞了。”

说着她站起身来，薄薄的红裙仿佛宽大的有些不合身了，空荡荡的阔套在身上更显得身躯的娇小。

安媛想挽留两句，却见嫣儿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脚步轻轻的一点声音也没有，竟似是飘出屋子的。

“嫣儿她最近就是这样，可能心情不太好……”她哑然的回过头来，有些自己化解尴尬的一笑，却见张居正盯着嫣儿的背影，正在怔怔的出神。

“你怎么还没出宫去呢？”隔了半响，他开口问道。

站的近了，似乎都可以闻到他长衫上淡淡的青草香气，仿佛还沾着晨露，安媛没来由的心头一慌，低头说道，“那日本说只是在这泠径轩里小歇一会儿，可晚上却来了个宫中内侍传旨，要我带着铃儿在这里暂住，便在这里住了下来，这些日子除了嫣儿，再没人来过，也不知道还要在这里住多久。”

“住在这里也不是坏事，”张居正略一怔，心下不免一沉，盘算着随口说道，“这里倒是个安静的所在，可以避开不少烦恼。”

安媛沉默着没有接话，转身只临窗看着外面湖上的景致，觉得薄薄的秋意便透过宝扇的窗格泄了进来，薄绡的元色衣衫掩不住点点噬骨的秋寒，凉飕飕的添了许多冷意。她最是耐不住冷的，伸手便关了壁上的细木窗格，可这窗子久无人用，旧木的栓口都卡住了，推了半天也合不上。

忽然有只手从背后伸了过来，轻轻替她拔出了窗底的一根木屑，合上了窗格，便有淡淡的语声在她耳边乍然轻响：“嫣儿怎么会在这？”

“前些日子我们才遇到的。在宫里太闷了，幸亏有她来教我下棋，倒也好打发时间……”她轻声答道，抬眼只见面前那只手稳健而瘦长，指腹上有微弯的茧，一看便是经年握笔的手，唯有食指被棉布缠绕了几道，包扎的很是精心，看上去颇为触目。

她的声音一滞，心头骤然浮起一点帜热，乍一回头，眼却被一角青衫的阴影所庇。她不由自主的去捉那手指，满心都是话要问，急急的抬头，担忧的问道，“你手指上的伤是怎回事？”

张居正缩回了手，淡淡的说道，“没什么，无意划伤的。”他的面朝向了窗边，淡薄的暮色云光映接了池水的波光，潋滟一片，看不清什么变化。

安媛作为一个生活在现代的人，虽然不明白古代滴血验亲的操作办法，却自然明白这样的检测方式是不科学的。有时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可能因为是同样的血型，血液也可以相溶；而父母亲生的孩子，也可能血型不同，血液无法溶在一起，这些都不奇怪。于是大殿上的安媛看到了朱三和铃儿的血可以溶在一起，也并不感到诧异，只当是出现了第一种巧合的情形。然而直到她看到张居正手指上的伤痕那一瞬起，才赫然明白这样的结果也许并不是巧合。

她墨玉般的瞳孔一缩，眼底漾出了一层水纹，似是骤然明白了几分，却很快又酿入了新的迷惑不解，“难道那日大殿上……是你做了手脚？可你……你如何做到……做到的……”她一但想到这些，心中着实恐慌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了。

“只是一点丹砂罢了。”张居正平静的说道，“古书有记载，血中投入丹砂可以相溶，只是不知道可不可行，时间太紧迫了，我便用自己手指的血做了试验。”

安媛骇然的望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无碍的。”张居正轻喟着，目光在她脸上盘桓了片刻，漆黑的眼珠中神光微敛，掩住了眸子中的思绪。隔了一瞬，他忽然问道：“你，愿意在这宫里留下去么？”

在平淡不过的话语，听到耳中，却像是惊雷一般。安媛迟疑了半响，转头看了看床榻上熟睡的铃儿，轻轻的摇了摇头。

“再忍耐些时日吧。”他眼中精光一闪，几乎是为不可闻的说道。

安媛的目光一凛，眨也不眨的看向他。却见他深深地目光很快敛起，伸手轻轻去捻那棋子，含混的说道，“回头我给你找些棋谱来，若是无聊了，学学这个，却是能打发不少寂寞。”

晚膳过后，天色已暗。蜻蜓在湖面上低飞，看上去怕是要下雨了。安媛抱着铃儿站在庭院里看了一会儿，只见薄薄的雾气不知从哪里升起，渐渐笼的夜色也迷蒙了，星子闪烁间躲入层层积云后，天色须臾间阴霾下来，铅云低垂，便连晚风也刮的有些薄寒。

安媛正准备抱着铃儿回屋，只见远远的有个消瘦的紫衣身影风摆杨柳般的过来了，看上去像是嫣儿。很少见她这般晚的时候过来，安媛微自诧异，眼见天色越来越晦暗，急得大叫道：“快跑几步，莫要被雨淋到了。”

嫣儿的紫衣身影一顿，快步奔到廊下时，堪堪是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的砸了下来。安媛拉着她往屋里走，着急的冗自埋怨，“你这人，出门都不知道看个天时。要是再晚一刻，可不就被淋到了。”

嫣儿在屋里坐定，瞧了瞧窗外的大雨，面上却带了笑，“瞅着要下雨了，若是独自待在屋里岂不更闷。左右闲着无事，还是来找你下盘棋的好，我可是捡着时候溜出来了。”

安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会子你跑了，一大屋子的人又不知道怎么找你呢。”话一出口，她已是后悔，心知嫣儿如今在冷宫禁苑中，怕是身边连人都没几个了。

嫣儿却无所谓的讪笑道，“我如今是孤魂野鬼罢了，这宫里人人都机关算尽忙碌不堪，哪有我过的这清闲潇洒。”

话音未落，萧瑟一阵寒风，卷起地上枯黄的落叶，满地萧索，支架上的长窗被吹的啪啪直响。

铃儿听到这声响，从梦里惊醒过来，小嘴一咧，便哇哇大哭起来。安媛抱着他轻声哄着：“乖铃儿，不怕不怕……”她又是抱着孩子，又要去关窗子，着实手忙脚乱。

“孩子给我抱会儿吧。”嫣儿瞧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

安媛抬头瞧见她脸色虽然仍是不好，但是神色怯怯，看上去很是跃跃欲试的样子，心下微一迟疑，仍旧笑道：“好，你来抱会。”她小心翼翼的将铃儿递到嫣儿怀中的一瞬，只觉得嫣儿的双臂都在发抖。

天边骤然一个轰轰烈烈的惊雷炸响，忽而一道闪电划过天际，霎时半边天都被照得如同白昼。安媛正在合窗的手一抖，勉强笑着回过头去，却见嫣儿也是脸色惊得发白。

“夫人，不好了，旁边的禁苑走水了。”一个丫鬟急匆匆的奔了进来，大声的禀报道。

安媛与嫣儿面面相觑，两人都面无血色！

“紫燕，你慢慢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紫燕是泠径轩里的宫女，跟了她虽然日子不久，却机敏伶俐，很是知道眼色。安媛不愿在下人面前失了分寸，因而吁了口气，只是沉着的问。饶是如此，她脸上也不径变了颜色，心底阵阵发凉，嫣儿从禁苑过来才不过一刻功夫，房里居然就走了水，这也未免太巧了些。

紫燕慌忙跪倒地上，口齿便给道，“奴婢刚刚从外头取了花样子回来，路过东华门时，听见许多人都在喊东边走水了，很多宫女太监都往那边跑，看上去乱得很。奴婢心底发慌，怕是咱院子有事，便扯了个小太监问得分明，才知道是邻近的禁苑走了水。”

窗外风雨如晦，泠径轩里弥漫起一层清冷的水汽，一排细小的水珠凝在一起，顺着窗沿滑落，滴在水磨地上针般清脆。

安媛勉强笑着向嫣儿道，“电闪雷鸣这般厉害，劈了宫檐也是常有的事。千好万幸是你来了我这里，没平白的受了惊吓。你也不会在冷宫禁苑中待一辈子，这说不定是个好兆头呢。。。。。。”

嫣儿咬紧了双唇，容色惨白如纸，双手握成了拳，仍然不住发抖，清冷月光下看去，甚是惊恐不定。只见她霍然站起，才捻起的黑子又放回棋盘中，容颜惨淡的对着紫燕说道：“去。。。去看看，我宫里的宫人可在。”

安媛尚是奇怪，直到她骇得破了胆，冗自拉着她冰冷的手宽慰道，“不要担心，今夜的雨这般大，火势不会起来的。最多不过是烧了几根瓦柱而已，待雨停了再去看吧。”说着她对着紫燕使了个颜色，说道，“还不去段娘娘宫里看看，回来禀报了好叫娘娘安心。”

紫燕惊恐之色难抑掩抑的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颤声道，“娘娘不要去了，禁苑外老远就能看到火光冲天，这么大的雨都浇不息。救火的人围的水泄不通，可任谁都进不去。说是里面早就烧的一塌糊涂，人是一个都没有跑出来的。”

嫣儿强撑着听完紫燕的话，反倒定了神，说道，“这事有些大了，我得回去看看。”

安媛想要劝阻，瞧见她坚定的面色，话语都咽了下去，只是点头道，“好，我陪你一起去吧。”

“凤花姐姐。”嫣儿感激的对她一笑，笑容中却无不凄楚。

咋听到这一声叫唤，安媛很是欣慰。再次相见以来，只觉得姐妹间多了许多误会，安媛一直有心弥补。直到此时，终于才冰释了些。

安媛把铃儿交给紫燕，切切的叮嘱了数句，“好好照顾着皇长孙，不得有误。”

紫燕伶俐的一点头，说道，“夫人放心去吧，奴婢领会得。”

正说话间，却见急匆匆的一个高大身影大步流星的挑帘进来。

那人轻解雨麾，露出银灰的团福便服衣角，淡淡的龙涎香里却夹杂了雨水的味道，淡淡的腥气弥漫开来，空气瞬时有些凝固。安媛一时愣住，自从那夜书房外的相遇，他们便生分不少，她虽说心里从来就对他无甚情意，可心中始终存了芥蒂，这些日子不能见到反倒轻松。此刻徨夜见他急忙赶来，心中更是复杂，不知是何滋味。却见嫣儿轻轻福了一福，端正的施礼道：“王爷。”

来人正是裕王，他略点了点头，抬头间到安媛，面上的急切之色便淡去几分，说道，“原来段娘娘也在这里。本王在内阁中替父王处理政事，听闻东苑走水路，便过来看看。”

他说的轻描淡写，在场的人却都知道，内阁在三大殿外的东南阁之中，离此距离并不近，这般快的便能赶来，这份焦急之情显而易见。而那眼眸中的关切心焦、情致缠绵，见到安媛后的如释重负，更是明眼人一眼可见得。安媛见他如此急状，心中感动，却不愿领情，略一点头，只道，“并不是东苑失火，是在禁苑。”

“王爷真是关心则乱啊，怕是连是哪儿失火都没听清楚就赶到李夫人这儿来了，若是我姐姐当年能得到半分这样的恩宠，想来也不知要高兴成什么样了。”嫣儿强笑道，她轻轻把手从安媛手中抽出，脸色苍白望着眼前二人，目光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嫣儿，你误会了……”安媛面上一红，忽然听她提起段王妃，心里很是不安宁。这些日子来从未听她问过半句，也不知她是否知道段王妃已去世。自己迟疑了几次都未提起，如今听她语气，倒像是知道了些因由。

“是又如何，”裕王听了这话，豁然转过身来，气定神闲的瞧着她，只是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都是冷意，“李夫人如今抚养的可是本王的独身爱子。爱屋及乌的话，娘娘难道没听说过么。”　　爱屋及乌，意中所指也不知是安媛还是铃儿。嫣儿的眼眸一暗，转向了墙角处紫燕怀中抱着的睡得正香的铃儿，眸光一亮，声音哑然道，“是我糊涂了。王爷的爱子在此，自然是关心则乱了，”说着她有意无意的一叹，轻微的几乎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要是我姐姐的孩子能平安诞下，如今怕也有这么大了吧。”

裕王索性住了声，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安媛越听越是不妥，想要出言解释几句。却见嫣儿笼着手站窗下，轻轻的一笑，“那就不妨碍王爷和夫人叙旧了，臣妾还是回紫苑去看看。”

说着，嫣儿头也不回的往屋外走去。

外面风雨如注，她消瘦单薄的身影却很快消失在渔帘子中。

“你真是！”安媛恨恨的瞪了裕王一眼，也不及责备他，捡了把油纸伞便追出屋去。

裕王瞧着她远去的身影，怅然无语的摇了摇头。转目之间窗边乱了一旁棋局，他伸手捡了那盘上的棋子，怔怔的瞧着出神。

“王爷，可要抱抱皇长孙？”紫燕乍起胆子，轻声问道，瞧见裕王脸色不愉，抱着铃儿欲讨他欢喜。她本来生的清秀，峨眉都照了安媛的样子细细描过，露出的一截修长颈项藕白如雪，灯下看去，别有几分楚楚动人。

裕王深邃的目光淡淡的瞧向襁褓里的孩子，忽而又转到抱孩子的那个怯怯侍女身上，难得的破颜一笑，“难为你了，倒是伶俐。”

紫燕缩了缩身子，心里竟有些惶恐与期待，她深深地垂下头，瞧着那银灰的团福袍角上密密的福字，仿佛勾连出心里的一根银线。再抬头时，房里却只剩了她一人。

她心里霍然有些失落，如同摇曳的灯柱，霎时一闪。

84

禁苑本是宫中冷清僻静的所在，殿房都不宽敞，屋檐早已破旧，原是给失宠犯过的妃嫔静心悔过的所在，日积月累，沉淀的戾气太重，不合宫中规制体面，故而仁宗朝便揭了黄瓦，改为绿瓦，降了仪制。后来这里的宫殿房屋年久失修，墙瓦上的彩绘大多剥落了，便是连檐头青蓝似玉瓷般的角兽也失去了生气，昔日耀眼的琉璃也都露出了青灰本色，看上去很不美观，与周遭华美的殿阁差距太大。也不知是谁想出的主意，在这禁苑四周广植高大参天的树木，常年绿林如荫，遮蔽了绿色的琉璃歇上单檐顶，如此却也更显得幽深僻静些。

安媛感到禁苑时，只见禁苑前诺大一片空地上都站满了人。冲天的火势刚刚熄灭了些，倾盆的大雨也住了。四面的檐角都在滴水，更能显得中间诺大的殿阁被烧过之后冒着青烟，刚走的近些就能闻到一股焦腐恶臭的气味从里面透出来。

张淑妃站在众人之中，光滑的变环望仙髻永远都是梳的一丝不乱，头上端正的簪了累丝赤金飞凤的十六翅宝钗，一身朱紫彩描祥凤的衣在身，真真是虹裳霞帔步摇冠，如鹤立鸡群般醒目无处不显出她高高在上的地位。中宫暂缺，她是六宫之中地位最高的嫔妃，一向负责管理内命妇的事物。此刻后宫出了事，她自然是要第一个到场的。

“你们是怎么看官的禁苑，这火势何时而起？毁了多少殿阁？有多少宫人死难？”只听张淑妃朗声在责问着掌事的太监宫人，言语犀利，很有威严。

掌事的太监不敢隐瞒，略一迟疑吞吐，仍旧鞠身道，“回禀娘娘，这次是天火，起的太过突然。奴婢等觑见火光，匆匆敢来之时，禁苑内所有屋阁尽皆烧毁，并无一人逃出。”

人群中起了一片窃窃议论之声。禁苑虽是冷宫，出去驱逐入内的嫔妃，侍候的宫人不说有数百，少则也有数十人，如今竟皆死难。现在人人都能闻到那股子浓烈的烧焦皮肉气味，思之只欲作呕。

安媛从旁微微合上双目，心底长叹一声，这样大的雨都浇不灭的火势，必然是人祸而非天灾。

禁苑中死了这么多人，着实不好交代。张淑妃微一沉吟，虽然这其中不乏她的情敌死仇，然而毕竟是她管理后宫的过失。她心中飞快的转折念头，凤目扫过众人，略带威严的轻咳一声，人群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忽然，她的目光落在人群外一个紫衣的身影上，款款走了过来，面上如同漾了一池春水，温和如旭日春风般浅浅的笑道，“这不是段妹妹么，你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臣妾。”嫣儿身形一动，便无声息的倒了众人之前，她眼中有晶亮的光芒闪动，“倒是淑妃娘娘，许久不见了。”她声音柔和，态度致雅。一瞬时，安媛有种错觉，只觉得她近日不是往日里形容枯槁，单薄瘦弱的模样，她的衣光润泽，容色美艳，依稀是许久前似曾相识的样貌。

张淑妃听她答的干脆，反倒拿捏不准她的来头，迟疑间只是试探的开口笑道，“妹妹不是在禁苑中静养么，怎么有空出来走走。”语气虽温和，话却是尖锐的，宫中犯事的嫔妃须在禁苑中禁足悔过，不得出门半步，嫣儿的擅自离开是犯了宫规的。

安媛不禁为嫣儿捏了把汗，上前几步，笑着开口道，“淑妃娘娘，是臣妃见今日云积有雨，于是特意邀请了段娘娘去泠径轩对弈小坐。”

“这般大的雨，段庶人还要私离禁苑，未免也太大胆了些。”张淑妃锐利的眼锋瞬间扫到安媛身上，略一停顿，却收敛了笑容，面色严肃起来，“和且竟然有这般巧的事？怎么李夫人前脚邀了段庶人，禁苑后脚就失了火？”她一听说只是安媛私自约了段嫣儿，并不是奉了上面的旨意，当即便放下心来，称呼也换成了段庶人，不再有半分客气。只见她柳眉倒竖，目光灼灼，直逼着安媛，语词严厉，大有问罪的意味。

“你……”安媛不料她竟然意指起火与自己有关，倒是被问的一时语塞，面上通红，鼻尖上浸出晶莹的汗珠，窘迫的不知该怎么应答。

“淑妃姐姐，臣妾若不是私离了禁苑，此刻怕也成了乱石墙瓦堆中的一具孤魂了。”嫣儿恍若未觉张淑妃话中的敌意，轻笑一声，漫不经心的说道。

张淑妃没想到嫣儿竟敢出言顶撞自己，倒气极反笑，细长的凤眼中泛起凛凛寒光，“谁是你的姐姐？段庶人莫不是鬼迷了心窍，居然敢用这种口气和本宫说话。你眼中还有没有半分宫中的法纪？”近来新晋的宫妃年轻貌美，张淑妃在宫中已是久无宠爱，总觉得下人对自己的态度也并不如从前恭敬了。于是此时张淑妃站在一众宫人之前出言训斥嫣儿，口气咄咄逼人，便有立威的意思。

“淑妃娘娘究竟是在担心宫中的规矩，还是不愿见到臣妾能够死里逃生出来？难道这禁苑中数十条人命，都唤不回堂堂主管宫事的淑妃娘娘的一点良心么？”面前的嫣儿的头抬的很高，目光中寒意越来越冷，语气亦是冰冷刺骨的，眼角眉梢都透出几分高傲不屑，大有挑衅的含义。人人都不满张淑妃在宫中嚣张声势，此刻听段嫣儿这样说，都心里暗暗觉得痛快，却无人敢符合一句。

“你这贱婢。”张淑妃气的语结，脸上一阵红一阵黑，颜面大是挂不住了。她心里恨极，高高的扬起玉掌，指尖的缕丝护甲上的金珠闪着点点寒光，狠狠地久朝嫣儿的粉面上刮了下去。

谁料嫣儿并不多闪，异常清脆的一声，她的脸上落下了重重的五指掌印。嫣儿的脸上飞快的变幻了错愕，惊异，羞辱，伤心等诸多表情。可只有近在咫尺的张淑妃分明看见，嫣儿的眼眸中分明闪过一丝得色。她愣了一瞬，却见嫣儿已是捂着左颊重重的倒在地上，一身清淡素雅的紫裙尽皆污染在泥水中。

一阵寒风吹过，沉默似死水般蔓延开来，人群不知何时都哑了声息。宫墙边的枫叶又落了许多，林花尽谢，月始破云缀在天际，方在这满目枯槁中衬出一丝异样冰冷的光亮来。

站在侧旁的安媛再也顾不得许多，便要冲过去扶起嫣儿。忽然有只手在背后轻轻拉住了她。她惊愕的回头，却见不知何时张居正站在了自己身后，只是混在人群之中，并不显得突出。他轻轻的摇了摇头，目色沉静如水，再投向张淑妃时，却多了意思说不清的哀悯。

安媛不解其意的循着目光望去，赫然胶凝在张淑妃身后暗处的那个人影，她顿时吃了一惊，止住了脚步，瞬时心中如万马奔腾，起伏不定。她细细的辩着嫣儿的服色装饰，心中豁然一亮，惊心了几分。

嫣儿哀哀的卧在泥水污浊中，月白如水纹粼粼的长长裙裾尽皆被污，只有一袭薄纱轻轻覆在身上，在月色下更显处处清冷。张淑妃一身金丝彩凤也是朱紫色，她见到嫣儿的服色于自己相撞，更是气急，抬起绣着玉兰的胭脂新翠朝着薄纱重重的踏了下去，口中冗自斥道：“贱婢，还要乔装作致。你是什么身份？还敢和本宫顶嘴？还敢用此朱紫衣衫？难道还想再去蛊惑皇上么。本宫今日就废了你这娇滴滴的容貌。来人啊……”

“你还要叫谁来？”忽而又个沉静苍老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张淑妃错愕的回过头去，却见黑暗中有个熟悉的身影迈着大步缓缓走了过去。

８５

张淑妃的神色陡然变了，慌忙中她带着几个侍女福身一礼，诚惶诚恐的唤道：“陛下。”

嘉靖嘴角噙了一丝笑，缓步走了出来。他只着一身雨过天青的团龙便服，外面罩了件银狐紫貂毛，在这黑夜中看去也并不甚引人注目，远远站在人群中的安媛心中一惊，陡然明白了几分。

张淑妃瞧见嫣儿垂着头百般温婉可怜的作态，早已是恨的牙痒，却不敢在嘉靖面前放肆。只是觑着嘉靖的脸色缓缓站着起身来，赔笑着说道，“陛下，怎么有空来禁苑走动。”

“朕去哪里，是你该过问的么？”嘉靖语气不高，但收敛了笑意。

张淑妃瞬间脸色惨白，不敢多言语。她站在原地立也不是，跪也不是，躬身请着安，也不敢直起身来。

嘉靖淡淡的垂眸望向卧在泥泞中的嫣儿，目光中有一丝触动，沉声问道，“都跪在这儿时做什么，禁苑走水可是怎么回事？”

管事太监早已跪了下来，详细的禀报了事情的经过，嘉靖听罢略怔了怔，目光却瞧向怯生生跪在泥水中的嫣儿，皱着眉头问道，“既是天降雷火，如何又让段妃跪在这儿。”说着他严厉的瞥了一眼张淑妃，语气中有了森然寒意，“淑妃统管六宫，怎么连这点宽容淑德的度量都没有，还要与后宫嫔妃置气么？”

“臣妾不是置气，”张淑妃早已察觉了嘉靖的神色不善，她到底胆识过人，此刻鼓起了勇气，扔是委屈的解释道，“只是今日事关禁苑走水的要是，段妹妹扔是在禁苑中居住的嫔妃，火起前恰好私自离开宫中，臣妾因此不得不动了宫中规矩，要审问个清楚。”

张淑妃聪明伶俐，又是口齿便给，不过两三句就交代清了前因后果，推尽了自己身上的责任，却把事情引到了嫣儿身上。嘉靖犹疑的目光果然又扫到了嫣儿身上，神色轻微一变，“这么说，段妃是在起火前就离开禁苑了？并不是刚从火场中跑出来的？”

嫣儿的身子微微发抖，在暗夜中瞧去，犹如一片摇摇欲坠，即将凋零的茉莉花瓣，素洁清雅，却可怜可叹。她轻轻咬了咬贝齿，无限哀怨的向安媛所在的地方投去一瞥，却并不回答嘉靖的问话。

安媛见状不好，左足微抬，便要挺身而出。张居正却牢牢抓住了她的右臂，目光中千言万语，都是恳劝阻止的意思。安媛轻轻摇了摇头，挣脱开了他的手，还是迈出一步，朗声说道：“陛下，傍晚时是臣妇邀了段娘娘去泠径轩中聊天解闷。禁苑中意外起火，段娘娘怎会知情。请陛下明察。”

嘉靖沉吟的望了安媛一眼，见她穿着命妇的装束，却并未有宫人陪伴，一时有些想不起她是何许人。

张淑妃留意嘉靖的表情，已知他心中疑惑，于是不动声色的说道，“这位抚养皇长孙的李夫人，据说曾经是段妹妹青云宫里的旧宫人。这样的昔日主仆如何就能证明得了，今晚段妹妹一直都在泠径轩中呢？”她说着似笑非笑的看向了安媛，却看得她心底寒透，未曾想到张淑媛早已对自己留上了心，今日之事恐怕不只为捕嫣儿，更是为自己挖下的一个陷阱。可怜自己还懵懵懂懂，径直的往这个陷阱里跳。

嘉靖时从藩王即位，最是提防着外戚女子干涉政事。他疑心亦重，此时听说安媛是青云宫的旧人，不免就上了心病，此时脸上勃然变了颜色，狠狠的盯着安媛，便要发作。

“今晚雷声太大，儿臣心中牵挂着铃儿，一直都在泠径轩中陪伴着铃儿直到入睡。儿臣亦可以证明，今晚段娘娘一直都在陪着皇长孙玩耍，并无一步离开。”

安媛闻声看去，那来的人再熟悉不过，不是刚刚在泠径轩里见过的裕王，刚刚嫣儿还与他语言僵持，想不到这么快却要靠他来解围。她心里一时间杂乱分迭，仿若是会儿在烈火烹油的火炉上煎烤，一会儿浸入了数九寒冷的冰窖中冷透，如同生了一场大病一般，她不自觉的就抓紧了手中的素银合欢花帕子。

“至于这位李夫人，在青云宫当差不过几个月，之前都是裕王府中的侍女，最是稳重可靠的。儿子才特地从宫中找了她来教养皇长孙。”

裕王朗声说完，已是从黑暗处漫步到等候阑珊处，清冷的月光淡淡洒在他的海绿的宽大图蝠长衫上，却是润朗如玉的孤傲清高。

嘉靖闻言释然些许，回头望向嫣儿的神情也怜惜许多，只是皱眉叹道，“段妃，这其中缘故，你怎不说与朕听。险些误会了你。”

嫣儿举袖半掩面容，眼眸中似有灼热划过，语声却是哀戚入骨的泣道，“臣妾有过。自那日大殿中一见，臣妾实是喜爱皇长孙的聪明伶俐，于是每日偷偷去看望皇长孙，只盼能多与他呆一会儿，抱着逗弄他一会儿，也是好的。”

“段妃还是那般贤良，”嘉靖叹道，伸手扶起了泥泞中的嫣儿，温和的说道，“这些日子不见了，且先起来，让朕看看，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

嫣儿跪在泥水中，却依然瑟瑟发抖，她听到嘉靖的话，浑身微微一震，温婉的抬起头来，还没开口说话，已是泪盈于睫。她在泥水中跪了许久，宽大的镶嵌了细碎素馨花的衣衫尽皆污了，就是最里层的轻薄的禅丝夹衣也早已湿的透了，此时都贴在身上，薄薄的唇色冻得乌紫。鬓上的钗横发乱，大大的杏目里满是眼泪，更显得衣衫单薄，唯有额边垂下的一律青丝掩不住脸上五个鲜红的指印，看上去甚是凄楚可怜。

嫣儿顺从的依靠在嘉靖站起身来，正要躬身行礼。却因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跪的太久，双膝都有些麻木而站立不稳，身子微微晃了几下，便要倒下。

“陛下，都是臣妾太不中用，在雨中跪不了许久，因为得罪了淑妃娘娘，都是臣妾失礼了。”嫣儿长长的睫毛扑扇几下，泪水便夺眶而出，落到了冻得乌紫的唇边。

嘉靖大是怜惜，解下了身上的紫貂，轻轻的拢在了她的身上，只是皱眉道，“你身子骨弱，今晚怕是也受了惊吓，要是跪出个好歹来怎么得了。”

张淑妃一直躬身在泥地里回话，站了多时了，此时实在腰弯的难受，便轻轻直起了腰。

“谁让你起来了？”却不想嘉靖一眼便瞥到了张淑妃的举动，他面色如常，只是眉毛一挑，语气却不善，“禁苑走水，雷火劈木，乃是后宫失德嫔妃的错处，只是找茬生事，着实无德无品，让朕失望至极。”

张淑妃见状不好，也不顾脚下正是一个雨水堆积的泥坑，赶忙就跪了下去，华丽的彩衣也全然浸在泥水中。她额上的冷汗汨汨而下，忙乱中头上一朵开的诺大的芍药花也掉到地上，声音里更带了几分哀婉情切：“是臣妾管理后宫不妥，请陛下赎罪。”

嘉靖到底与张淑妃有多年的情分，此时见她楚楚可怜的跪在地上，花容尽皆失色的模样，反倒有些于心不忍，沉吟着只是没有发话。

“陛下，”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高呼，所有人都寻声望了过去，只见有个小内侍匆匆跑了过来，满身都是墨色的灰碳，只见他豁然跪在地上，用颤抖的声调说道，“禀报陛下，不止禁苑一处走水，就连永寿宫也起火了。”

“什么？”嘉靖皇帝大惊，眸中光色一沉，绣袍微微发抖，就连声音也有些变了，“永寿宫挨着太液池，怎么会起火？”

“是因为……是因为……”那小内监顿了一下，却偷眼去看同跪在地上的张淑妃。他略微抬起了头来，安媛在一旁却看得清楚，｛奇｝这小内监不是阿保是谁。｛书｝她心下震惊不已，｛网｝却瞬时目光转向了嘉靖的身后，只见秦福永远站在嘉靖皇帝身后的阴影处，垂着恭顺的眼眸，双唇抿的如铁线一般，脸上墨然无色。

“你看我作甚？”张淑妃见阿保不住的瞧着自己，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有些心虚。她在宫中到底得势多年，很是有些人望，阿保果然更加害怕，口齿不清的嘟囔着低下头去。张淑妃心中一惊，骤然想起一事，心中更是恐慌，她颇为威严的呵斥着阿保，眼角却是觑着俏立无言的段嫣儿，口中怒道，“你们这些宵小，还有什么花样，难道都想往本宫身上扣么？本宫行的正，也不怕你们诬陷。依本宫看来，须得好好查查这小内监，永寿宫好好的，怎么就会着了火？”

嘉靖面色难看至极，狐疑的目光不断的跪在地上的阿保与张淑妃之间逡巡。却听一旁的段嫣儿忽然凄凄惨惨的开言，呜咽的风声中，她的声音飘渺，听起来并不真切，“陛下，臣妾所住的禁苑四面都是高大树木，最易引来雷劈火势，此乃天灾，可永寿宫旁却是大片的湖面，也会走了水，这好生令人费解。臣妾听闻，蓝真人离宫前曾有言，宫中若有火光之险，半在天灾，半在人祸，如今怕是应验。”

“到底是因为什么！所有原因不必忌讳何人，都直接说来。若有半句隐瞒，朕打断你的腿。”嘉靖本已是怒气极盛，听到蓝真人所言更是倏然变色，他此刻语气森然低沉，全然似是变了个人。

阿保被踢了个脚朝天，滚在泥泞中很是狼狈。但他很快就从泥中翻身，伶俐的跪在地上，咬了咬牙，似是鼓起了极大的勇气说道，“奴才不敢隐瞒。实是因为淑妃娘娘所居住的千秋殿内先行起火，据说是因为千秋殿内有人在貂账中密制香药，药炉倾倒而点燃了貂账，火势陡然而起，顺着千秋殿就烧到了旁边最近的永寿宫了。”

“密制香药？果然是人祸！”嘉靖怒极反笑，斜眼就向跪在地上已是吓得瑟瑟发抖的张淑妃瞧去，眼神刻毒至极。张淑妃尚不知危险，抬起苍白的面孔还欲争辩。却见嘉靖皇帝怒吼一声，狞笑着抬脚就踹了过去。

张淑妃“啊”的一声惨叫，捂着心口便仰面倒在泥水中，声音凄厉的怕人。

却无人再去理会她的惨状，眼见着嘉靖拔腿就往永寿宫的方向匆匆赶去，众人都跟着赶紧走了。安媛迟疑了几步，尚是有些怜悯的回头望了躺在地上的张淑妃一眼，只见她面如白纸，仰卧在地上，身子蜷缩成一团，那一脚看来踹的不轻。

“李夫人难不成还在可怜她？”耳边是嫣儿的轻笑，朦胧的夜色中她的面容也艳丽的有些模糊且陌生，那张芙面似是含笑的觑了张淑妃一眼，伸手拂了拂衣带，就像是要拂去衣襟上的灰尘，她的身姿依然消瘦翩跹，可神情却说不出的妩媚，咯咯轻笑着已是走远，“这贱人才是乔张作致，躺在地上作死呢。”

安媛听她所言，心头剧烈一震，仿佛不认识了她一般，站住了脚步。

“别趟这滩浑水了，”身后有人轻轻的说，“壬寅宫变后，陛下就再也不回大内居住了。在永寿宫里住了二十年，宫中乘舆服饰、先朝异珍数不胜数，都是陛下心头所爱之宝。此番被毁是由千秋殿所起，张淑妃必然死到临头。”

“事发时张淑妃都不在千秋殿中，此罪何以致死？”

安媛倒抽一口凉气，不敢相信的回过头去，只见张居正只是默默立在原处，目光灼灼然，声音却平淡如斯，“致人于死地，有时只是需要选对一个时机。”

良久，身旁其他的人都走的尽了，冷风也刮得透了。安媛只觉得彻骨都是寒意，她慢慢的说道，“嫣儿和我，当年，曾是一同入宫的。那时候嫣儿胆小，性情又柔弱。入宫半年多不得见圣面，她明白是被人压制阻碍，可她心中冰冷如死灰一般，只是在冷如冰窖的青云宫中挨日子，并不如何去争取。”张居正静静的听着她说，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久以前的画面，她急匆匆的跑来司礼监，央着自己去吹一曲萧，给嫣儿的舞姿作伴。那是她虽在低落逆境中，却盎然而有生气，不像现在这般低落盎然。

安媛的目光慢慢滑过地上的昏死过去的张淑妃，只觉得冷风冰冷的洇在喉头，“我和嫣儿名为主仆，情同姐妹一般。我知道嫣儿在宫里过的并不快活。几次失宠复宠，她都并不在意，情愿在宫里过着冷冰冰的生活。无论多逆境的时候，她都为着我好，心心念念的要送我离开这个地方。她的性子虽然淡泊，却从未害过人……我，我不知道她为何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她一口气滔滔不绝的说了许多话，可眼泪却不由自主的滚落了下来。夜色很静，心却是冰凉的……冰凉透了。

“能陪你走一生一世的人很少很少，何必把自己拘于这么狭隘的境地。”张居正默然良久，只是淡淡说道，“人都是会变的，不值得为别人的改变伤心落泪。”

安媛闻言知意，心下忽而一动，红着脸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有一片冰凉落在额间，皎白冷情，寒入骨中。

有只手轻轻拢了过来，拂去了她额上冰凉的雪花。那手指轻柔的似是意犹未尽，在她额上略作停顿，就那么一瞬，她似是能感到他指尖的温热。她心下莫名的一暖，却觉得那手指顺着额间渐渐滑下，触到她微带湿润的眼眶。

她本能的想躲开，却似是眷恋那指尖的温暖。只觉得自己落入一个温热的拥抱中。

“而我，也不愿看到你流泪……”他在她耳边轻声呢喃，温柔的如同坠到水里的影子，虚幻的仿佛不再真实。

冷冷的北风吹着，天这般寒，可心中却忽然烫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并没有躲开那个拥抱。就仿佛是依赖一种温热的感觉，心下一时欢喜、一时沉沦，就像忘却了万物，想要把心放逐到最远最远的地方。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北风其喈，雨雪其霏。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

昔日里华丽非凡的永寿宫，一夜之间就烧得只剩一座废墟。

安媛闲坐在菱花雕床边，对着一盘残局，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在一旁抱着铃儿的丫头紫燕兴奋地说着宫内传闻：“夫人，你知道么，秦公公亲自指挥着宫中侍卫宫人忙了一夜，却只在大火中抢出了几箱宝物。陛下一直都站在永寿宫前看着，心疼的都说不出话来了。”

“你这丫头，”安媛笑着打趣道，“哪里听得混话，陛下怎么会为了几箱宝物这般失态。”说着她伸手又翻了一页棋谱，这本《子玉谱》是张居正不久前遣人送来的，她爱若珍宝，一清早便翻出来看着。然而书页上的字却一页也未看进去，她心中只是欢喜甜蜜的想着自己的心事。昨夜张居正送她回了澪径轩后，自己又赶回了永寿宫去。才分离不过半日功夫，可思念却比三秋还要漫长。

她并非未解世事的怀春少女了，在那一个世界中也曾有过刻骨铭心的恋人，也有过伤心彻底的失恋。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被封闭，可时光荏苒，昨夜的那一拥，她竟有了莫名的心动情愫，宛若许多年前还是少女的初春，第一次遇到了心头满满爱意的恋人。

此时她虽是拿着棋谱，眼眸却是不时的注意着窗外的动静，只盼着那熟悉的青衫身影快快到来。

紫燕不服气的说道，“夫人别不相信，咱陛下虽然富有四海，却在这物件珍宝上最是心疼的。夫人难道没有听说过么，嘉靖二十六年，宫中也是走水，陛下忙着抢救寝宫里的珍宝爱物，竟然连皇后娘娘都没顾上。可怜方皇后娘娘是活活被烧死的。”

安媛吓了一跳，手中棋子落在地上，“可莫要乱讲话，这等宫闱大事怎能乱说，仔细你的性命。”

“这丫头倒也不是乱说……”门外传来了裕王的声气，只见他气宇轩昂的推门而入，眸光深静若潭。

紫燕一眼瞅见来人，莫名的脸上一红，深深福了一礼，娇声道，“王爷。”她心中又喜又怕，几乎都要站立不住。

安媛见来人是裕王，心中却是略有失望，也并没有察觉到紫燕的异样，只是放下了棋谱，有些责怪的对裕王说道，“你别再纵容她了，如今总归是在宫里，这些话如何胡乱说的得。”说着 她吩咐着紫燕道，“还不快去给王爷沏茶，在这愣着做什么。”

紫燕心里失落了一下，粉嫩的面颊也红了，却只能低声道了“是”，深深地看了裕王一眼，不情不愿的退了出去。

“你今日气色倒是好，可晓得宫里都快要乱了套了。”裕王觑见安媛的面色红晕，芙面含笑的娇羞模样，某个瞬间只觉得艳光四射，眼目灼热间竟也恍惚了一下。

裕王本市说着无心，安媛却是听者有意，不觉脸也红了，忙遮掩着心事啐道，“宫里若真有那么乱，你怎么到有空过来？”

“我可是在永寿宫忙了整夜，刚刚父皇才开了赦，放了我们出去，”裕王大棘棘的捡了棋桌边便坐了，话语亦是随口而出，“你才进宫多久，这宫里的事只怕还不如那丫头清楚。”

窗外日色喷薄如金，安媛却骤然想起了夜里张居正说的话，心下一惊，扬起了秀眉问道，“那张淑妃现在如何了？陛下可曾饶了她？”

“父皇若想不起她，对她来说倒是幸运，”裕王叹息了一声，接过了紫燕红着脸敬来的茶，一眼却看到她出去不知何时又抹了脂粉，脸颊上两朵艳丽的红，俗艳的却很是引人注目。他心底无声的笑了一下，只做未看到，续说道，“若是有人在父皇面前再提张淑妃的名字，怕是连性命都保不住了。”

紫燕见他全然是未曾注意到自己的样子，不由失望之色溢于言表，慢慢收拾了茶盘退了出去。

安媛想起了当年张淑妃得宠时，嘉靖对她百依百顺的样子，就恍如昨日一般，心下顿时黯然。

“你这样失落作甚，”裕王只是觑着她的脸色发笑，“给你说个有趣的事，昨晚上有人可是触了父皇的霉头。”

“怎么触了？”安媛没精打采的问，仍然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并不很是关心。

“父皇的寝宫少了，必须得再寻一个新的住处，便准备下旨让内务府拨款重修永寿宫，可却有人不识时务的出来阻挡，说是花费过奢，父皇只需搬到玉熙宫住即可，”裕王有些失望的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关心这事。”

安媛蓦然想起昨晚后来张居正赶去了永寿宫那边。这样直言进谏的话还有谁说的出来，她心中顿时紧张起来，蹙了眉头忙问道，“那陛下可是生气了？是谁人这般大的胆子。”

“此人你决计想不到，”裕王见她关心，顿时来了精神，唇角也扬起了淡淡的暖意，笑吟吟的说道，“堂堂首辅大人，权倾天下的严嵩严格老，奉承圣意二十余年而居高位。居然能转了性，劝说陛下做起清廉圣主，是不是可笑？”

安媛听说是严嵩所言，心中一松，神色也放松了许多，含笑道，“严格老可是昏了头了，这种批龙鳞的事也敢去做。以严格老的圆滑世故，这可不是他的作风。”

玉熙宫在太液池旁，金鳌玉蝀桥西头路的北边，不过两层屋舍，是一处甚小的宫殿。以嘉靖奢靡好排场的性子，如何能在那里住下去。

“严阁老已经八十多了，再精明的人也有昏了头的时候。这一年来，他被御史们弹动的慌了手脚，连儿子严世藩也远远的打法去了江西守孝，他恐怕是为了摆脱自己‘阿谀奉承的佞臣’名头，而有意为之”裕王鄙夷的一笑，“真是不知死活的鼠辈，还做这等跳梁小丑。”

安媛听他提到严世藩，忽然有些心慌的向铃儿瞧去，转眼铃儿也有半岁了，离严世藩出京居然过了这么久了。她回头见裕王正目光炯炯的看着自己，赶紧遮掩的说道，“那后来呢？严阁老可是为了这事被陛下严办了？”

“父皇倒是很给严阁老的情面，”裕王慢慢收回了目光，他轻轻颔首，目光中却再无笑意，“父皇盛怒之下也只是责怪了严嵩几句，罚了他半年俸禄，倒也没有别的动作。”他说着顺势站起身来，勾身去看安媛手中的书卷，一壁奇道，“你在看什么呢，平日里倒不曾看到你读书。”

“没什么，只是无聊学学下棋打发时间。”安媛慌忙把书卷收了起来，“王爷贵人事忙，怎么来我这里厮混。”

裕王深深的瞧了她一眼，却是洒脱的一笑，“瞧你小气的，不过是随口一问，又不是要抢你的，这就开始赶人了。”

翩然飞舞如金蝶的黄叶便要落尽了，从一叶落而知秋，秋尽最后一片黄叶婉转低回的无声落下，不过短短的数十个日夜，紫禁城里却又似换了一番天地。轻薄的霜气笼罩了每一角砖瓦红墙，鸦声照例嘶哑的啼叫，嘎嘎然仿佛是沉重的压迫，落在人们心头。

傍晚时分，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洒下，京城瞬时笼罩在一片苍茫的寒意中。青云宫里却是红烛高烧，繁华富丽更甚往昔，宫中妃嫔贵妇纷纷呈上了名贵的礼物，无不都是来恭祝段嫣儿的复位。

嫣儿的复宠，张淑妃的失势，都只是一夕之间的事。一日天上，一日地下，这就是帝王家的恩宠无常。皇城里的人们最是惯于经历这样的事，久而久之，早已都养成了处变不惊的习惯。依旧趋炎附势的去巴结着身在高位的人们，而落到谷底的，无论曾经何等显贵，都手绢吗会很快的被人们集体性的失忆。

安媛本不愿来凑这样的热闹。奈何嫣儿偏偏没有忘记她，专程令人去冷清萧条的澪径轩里下了帖子，请她也来青云宫中参加宴会。安媛左思右想，身边找不到什么名贵的礼物可以呈上，便亲自下厨做了一锅炙煮，专程送到青云宫来。

远远的刚走到大殿外面，却见里面热闹的笑语喧嚣，顺风送了出来。

“恭喜娘娘授了贤妃的位，这可是四妃之首，难得的尊荣。可见陛下对娘娘的爱重，”里面传来一个老迈的女子声气，安媛听着她的声音觉得有些陌生，只听那女子续说道，“臣妇萧氏特此备了东海明珠一斛，二尺高的红珊白玉螭树一株，特此来贺娘娘的大喜。”

“徐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嫣儿的声音淡淡的传了出来，声音虽然不高，却很是诚挚，“金枝红珊瑚是海中至宝，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这份心意本宫实是感动。”

安媛心下明了，这位徐夫人想必就是徐阶的夫人，徐阶虽然贵为文渊阁大学士，他的夫人却很少进宫拜谒后妃，此番想不到能凑巧遇到。

正疑惑间，却听有个年轻尖利的女子声气快语道，“二尺高的珊瑚树有何稀罕，臣妇此番专程献上九尺高的玲珑金枝珊瑚宝树一桩，以表严府上下对娘娘的忠心。”

这声音入耳却很是熟悉。安媛诧异的向宫内瞧去，却见一个窈窕高挑的女子站在堂中，身着一袭明丽的泥金丝的鹅黄色衣裙，长长的芙蓉缎裙裾曳在地上，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隐隐有些透明的光泽，却由金丝眼线勾成镂空的花状，远远看去如同在裙上开出一朵朵幽静的凤尾花。

严府里自欧阳夫人去世后，还有哪位女子可以掌家？安媛立在门口，只是沉吟思量，却见那女子一合掌，略带一丝骄矜之色的转过神来，正吩咐身后的丫头婆子呈上了一个金漆的托盘。

金漆盘中的锦布一掀开，赫然露出一颗华贵琳琅的宝树来，通体红翠，装饰满了玛瑙珍珠等物，比旁边徐夫人献上的那颗白玉螭树不止高了两三倍，这宝树不但大，且光晕更亮，珠光熠熠间，映的偌大的殿堂都亮堂了许多，耀的人简直睁不开眼目。

徐夫人霎时满脸通红，富态的圆脸上都是羞愧之色，站在一旁只是不敢言语。

“严夫人费心了。”嫣儿的眼锋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丝不悦，却笑的依旧清浅温婉，如三月里和煦的春风拂在心间，轻轻扬扬，翩跹有致。她的衣裙服饰却很是简单，只是素色的紫纱宫装，头发束成婉约的寿字髻，看上去不像是后宫的嫔妃，倒像是修道的女姑子。她的起居用度都比张淑妃简约许多，可偏偏面上的笑容不减往昔的清瘦淡薄。她看了一眼严府呈上的九尺高的珊瑚树，只是漫不经心的呷了一口茶，走到门前顺手牵过安媛的手，只是嘘寒问暖的说道，“李夫人在宫里住的可还习惯，皇太孙一切还好？”

安媛被她拉着向前走了几步，恰与那鹅黄衣裙的女子不甚擦肩。那女子尴尬的一抬头，两人目光相触，却都各退了半步，异口同声的说道，“怎么是你？”

一时间，两人都僵持在原地，到底是安媛反应快，恭恭敬敬的向那鹅黄衣裙的女子施了个礼，低声问道，“严夫人安好。”这女子虽然换了衣着装扮，但眉目神情，却依然是当日里在严府的样子，瞧她峨嵋杏目，神情妖冶的模样，不正是严府中的素馨么。安媛心底叹了口气，想不到这么快素馨就扶了正位。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欧阳夫人精明历练而又慈祥善良的模样，记得当年曾经为了自己打过眼前这个素馨，不知道时隔许久，她可还记得此事。

“原来你们认识啊，倒省了本宫介绍的功夫。”嫣儿微微惊异的她们俩。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果然素馨的眼眸中瞬时流转出一抹愤愤的表情，她伸着手指着安媛，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夫人由裕王府入宫，独立抚养着皇长孙。由陛下亲自下诏封为夫人，严夫人难道不知道么？”一旁的徐夫人不失时机的还击道。人人都知严夫人欧阳氏新丧，这女子乃是续弦，位份尚浅，想来也不是什么名门闺秀的出身。

素馨面上顿时有些僵住，神色也不自然起来。徐夫人却矜持的退了几步，恭敬地站在了朱红的柱子旁，反倒显得素馨更加张扬的引人注目。

安媛不免对这位徐夫人留上了心，只见她五十来岁的年纪，很是富态的身材，穿着一件天鹅丝绒的宝衫，面相也是一团福气的很是喜人，若不听她说话，就如一位寻常的乡绅太太一般，真不像一位一品大员的夫人。

到底还是嫣儿出面解围，笑着对安媛道，“李夫人又给我带什么好宝贝来了，快呈来看看。”

安媛微有些尴尬的呈上了一个热腾腾的石锅，干巴巴的说道，“臣妇别无所长，只能亲手做了一锅炙煮，实在太过微薄了些，望贤妃娘娘不要见怪。”

一旁的素馨瞧见安媛送的礼物这般寒酸，便轻蔑了“哼”了一声，以示不屑。安媛更是觉得尴尬，端着石锅不知如何是好。

“既是夫人亲手所作，已经足感盛情，”嫣儿微微一颔首，吩咐左右宫女接过那石锅，“这炙煮先端到本宫的桌子上去，等皇上来了再一起享用。”

安媛心里一热，有些感激的抬起头来，却见嫣儿也正瞧着自己，乌色的眸子里光晕流转不定。

此时宫中贵妇鱼贯而入，皆是手捧珍宝前来恭贺嫣儿的复位，种种阿谀奉承之词顿时塞满大殿。嫣儿自是应付不暇，只听礼乐之声大作，悠扬的丝竹扬起贺颂的曲调，转眼已是到了开宴的时候。

因为参加夜宴的都是女眷，各自言笑晏晏倒也并不拘束。嫣儿居中在主位上坐下，在侍女捧来的赤金云子盆中浸过了手，方才澹然笑着开口道，“今夜乃是本宫的家宴，诸位既来之则安之奇Qīsūu.сom书，不必太过拘束，放量而用便好。”

安媛独坐在末席不起眼的座处，眼见来的宫中贵妇甚多，便是裕王的王妃福华也到了，都是身着正统的瑞锦濡裙宫装，热热闹闹的挤满了大殿，都并不起眼。

然而嫣儿下手最显眼处坐着的却是素馨。平时素馨就最爱出挑，此时她姗姗然站起身来，捧起酒盏笑道，“娘娘千秋鼎盛，又逢晋位大喜，臣妇谨表率诸位内命宫妇，向娘娘进一杯，祝娘娘芳华永驻，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严嵩乃是内阁首辅，他的夫人自然是百官命妇之首，这酒若是严嵩的先夫人欧阳氏来敬，自然是没有什么错处。可是素馨不过是严府的一个出身卑微的通房丫鬟，纵然有严嵩宠爱抬举做了姨娘，到底还是个未扶正的侧室，人们看在严氏的权势气焰上人人都笑脸相迎叫她一声严夫人，但心里却都不知是怎样的鄙夷。偏偏素馨不知高低，还要掐尖出挑，此时见她洋洋得意的立在人群中，鹅黄的宫装配上千叶簪金的大牡丹翠头，华贵夺目的简直要超过了坐在主位上的嫣儿。立在安媛身后的紫燕忍不住尖刻的小声嘟囔了一句：“若不知道的，准以为这是明媒正娶的严夫人呢。”

安媛心下觉得不妥，便睨了紫燕一眼，低声斥道：“快住嘴，还胡说个甚。”

远处的素馨脸上微微一红，也不知是否听到了紫燕的话。但她心知有段贤妃撑腰，也并不放在心上。

果然，主座上的嫣儿目中光华灼灼，粲然说道，“这金桂酒是本宫的最爱，原是要在小雪那日取了雪水，又在端午那日太液池边的金桂树上撷了桂花酿成了酒，于重阳日捡个背阴的山头储埋三年，才能取出饮用。此酒入口绵柔甜腻，却最是容易醉人。本宫初入宫时，第一次饮此酒就过了量，竟然沉沉醉去……”说着，她抬眼四顾，像是寻着什么人。安媛听她提起旧事，蓦然心中一动，想起当年自己和嫣儿酒量都浅，空居青云宫时曾经喝的大醉。此时抬起头来，两人目光相触，各自沉思前事，眼眸中都多了几分温柔神色。

“……说起来本宫也有些年头未能尝过此酒了，今日心中欢愉，就是放量了饮些也不大打紧。”嫣儿说着笑盈盈的接过了素馨手中的金杯酒盏慢慢饮了，又取了一个碧玉琉璃杯盏，慢慢地斟上了酒，笑道“严夫人操持家事也是劳苦功高，同饮一杯可好。”

素馨没想到权倾一时的段妃会这般亲和的对自己示好，顿时受宠若惊的接过碧玉盏，眼眸中具是奕奕神采，她端的是一饮而尽，将被子向四周照照，便得意洋洋的落了座。

酒过三巡，歌舞如画，觥筹交错间，众人都是女子，各各脸上都有些红晕，满目春色，各自不胜酒力。

只听席中的素馨忽然开言道，“贤妃娘娘，今日您的大喜之宴，枯坐饮酒未免无聊，不如臣妇们以酒盏为令，击鼓传花，若话落谁处，谁人需要有所惩罚，就献技以博娘娘一乐，娘娘以为如何？”

嫣儿含笑颔首道，“如此甚好。”

素馨见嫣儿支持，胆子更壮，便笑着对身旁的福华说道：“臣妇卑微，不敢自居，还请王妃娘娘来做个令官，与我们评判评判如何。”

福华也是一笑答应。自有丫鬟送来了银丝编成的羊皮小鼓和金瓜小锤，又取了一朵硕大艳丽的丝绒芙蓉花。

福华转过身去，橘色的瑞锦濡裙曳在地上，显出了腰肢柔美的曲线。只听她手起锤落，鼓声叮咚而响，众人皆是急急忙忙的传花，这一轮花传到了素馨手上。

众人都还在诧异，嫣儿先是笑了，“出题的活该作茧自缚，这一轮的惩罚你可断断少不了了，你自己说，献个什么技？”

素馨不慌不忙的站起身来，将那丝绒大花放到一边，且笑道，“臣妾最是驽笨，只是略通歌舞。就献上一阙羽衣舞，还请娘娘笑纳。”

听素馨这么说，安媛不免撇了撇嘴。素馨说是“略通”，实在是太过谦虚，她与舞技上浸淫数十年，早已是严府的舞姬中最佼佼的。果然，她换上了一身舞衣，衣上金铃微微一动，便清越而响，她踏着铃声起舞，一曲羽衣舞，如风拂杨柳，如沙回清州，时而似雷霆时收震怒，时而似江河风回曲折，凝了清澈之光。

一曲舞毕，素馨整理了舞衣重回座上，众人尽皆如痴如醉，纷纷为她风采而折倒，再瞧向她的眼光都多了几分刮目之意，便是含笑而看的嫣儿也不住点头，深深赞许她的舞技，说道，“严夫人的舞姿果然能动四方，本宫可算是饱了眼福。就为此舞当浮一大白。”她举起了酒盏，轻轻啜了一口。

鼓声叮咚又起，丝绒花在各人手中传动。眼见这殿前献技乃是露脸的一个好机会，许多身怀歌舞之技的贵妇都不免精神振奋，有意一展绝技。

然则安媛却在鼓声中似听到极轻微的金铃声响，鼓声止时，这丝绒的大芙蓉花却是恰好传到了嫣儿的桌上。安媛几乎怀疑自己听错，去看向福华时，却见福华恰恰转过身来，含笑看着席上众人，神色温柔婉丽，如常一般。

嫣儿顿时面有不愉，她身份不比往日，怎能在大殿上献技给众位命妇。素馨反应也快，笑道，“这花也眷恋美人，故而有意留在娘娘手中吧。却也不能浪费了花儿的美意，不如让娘娘做个出题官，下一场这花落到谁人手中，就需要完成由娘娘出的题了。”

嫣儿果然含笑答应，众人也都是附议叫好，便是首座上的徐夫人也是微微点头，看向素馨的眼光多了几分不同。须知素馨是歌姬出身，又一直侍奉在芙蓉阁中，酒宴上娱乐应变这一套，恐怕没人比她更快了。

福华含笑击鼓，鼓声密密匝匝，如同雨点般均匀悦耳。安媛留神去听那金铃之声，果然金铃轻轻响了一响，鼓声瞬时而止，这丝绒大花却是堪堪落到自己手中。

素馨轻声一笑，眉目间却无不嘲讽的说道：“李夫人深得裕王的信赖，又侍奉着皇长孙，想必一定会有过人之处……”此言未尽，众人都是一脸暧昧的窃笑之意，便是拿着金瓜锤回到自己座上的福华也是双肩轻耸，露出一丝不屑之色。

安媛大是窘迫，慢慢地勾下头去，心中只觉得羞愤难当。素馨果然是睚眦必报，她默默的想，却寻不出什么来反驳。

“贤妃娘娘，请您出个题吧。臣妇们也好看看李夫人的表现。”果然素馨转过头去，无比谄媚的向嫣儿说道。

嫣儿微微一怔，目光瞧向坐在席末的安媛煞白的脸色，转眼又看到自己的坐席上放的那锅还冒着热气的炙煮，眉目间有了些不忍之态。

福华不动声色的仰头瞧着嫣儿，背对着众人看不到是什么神色。

嫣儿的目光乍然一黯，心中冷如硬铁。她唇角轻轻扬起，眼底骤的闪过一丝凶光，唇间的话语却是轻快而柔软的：“本宫与李夫人也不熟识，没有什么题目要出的。要不就赏赐李夫人一碗金桂酒吧。”

安媛微微发怔间，只听素馨拍着手娇声叫好道，“到底还是娘娘最风雅有趣，御赐的佳酿可是好东西，李夫人白捡便宜得了这样的好处。干脆娘娘也指派臣妇一个差事，来侍候李夫人用酒吧。”

嫣儿含笑点点头，算是默许。素馨目中光焰一闪，却是杨柳般轻柔的腰肢一摆，姗姗的便到殿下去了，不多时，她捧上一个斗大的海碗来。众人看了都是一惊，只见那海碗通体都是晶莹夺目，竟是整只的牛角所制，看起来珍贵异常。然而这碗却实在是太大了些，素馨说是捧在手里，到不若说是抱在怀里。整个屋子里的人看到这碗都是倒吸一口凉气，老天，到底是从哪里寻了这么个东西来。

安媛有些迷茫的看着素馨，心中暗自盘算，一斗便是十升，虽然古时候的计量单位略小些，但这一碗注满，怕不足有六七斤了。那素馨果然不负众望，见段贤妃点头示意，便娇笑着把海碗搁在红木几案上，抱起酒坛就往碗里注酒，她手上的羊脂玉环触碰到酒坛，叮当作响，甚是好听，而那坛子里的酒正涓涓的注入碗中，不多时，酒坛渐渐见了底，那牛角海碗堪堪好也满了。

“李夫人，请用吧。”素馨将海碗置到安媛面前的矮几上，唇边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掩饰不住心底涌上的快意。

安媛抬眼去望嫣儿，然而两人的距离相隔太远，她模模糊糊的看到高台之上有一个衣光艳丽的衣影，却瞧不清那高高凤座上的女子面容神色。

她静静的等了一瞬，似在祈祷那人会改变主意，便如许久之前一样，姐妹间从无嫌隙，只有尽心尽力的相互扶持。

也许只等了一瞬，也许却是许久的漫长。终于有人等不下去了。靠前的席位上，有年老女子略不忍的声音：“娘娘，这碗是否太大了些。李夫人怕是消受不起。”那是徐夫人的声气，安媛感激的向她投去一瞥。心中却是一紧，连从不相识的旁人也关心，难道嫣儿竟然一点也不顾旧情么。

“徐夫人此言差矣，娘娘赐酒，这是天大的恩赐。李夫人难道还能拒而不饮，如此的不领情面么？”福华的仍是总是淡淡，偏偏话中的犀利直刺到人的骨子里。安媛微微诧异的向她瞧去，只见她的面容娇美如初，只是衣着却似是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做女儿时那样张扬耀眼的服饰，只是素色的寻常宫装，便连性子也似是变得平和起来，过往的骄矜傲气仿佛都消磨了，如今人淡淡的，连话语都是淡淡。

“还是裕王妃娘娘出身高贵，最识大体。”素馨深以为然的叹道，眼锋却瞥向了安媛。

安媛不去理他。目光直定定的投向凤座上的女子。那女子似是挨不过这目光的炙烤，忍不住偏过头去，慢慢却清晰的吩咐道，“这海碗也太大了些，李夫人饮起来多有不便，去取些小盏分给她饮就是了。”

“臣妇省得的，”素馨甚是伶俐的答道，迅速的取了几个小巧的金壶来，她将酒倒入壶中，竟然一滴未撒，动作很是干净利落。

“严夫人动作这般娴熟，倒像是常做这活的。”安媛心中气苦，忍不住出言讽刺道。

素馨被刺到心病，须臾间眉心隐隐有怒气升腾，但她好容易难耐住了，迅速便恢复了正常，浑然像没事人一样，笑盈盈的端起了金壶递向安媛，眼中只有彼此才能看到的寒芒闪过，柳眉一扬，笑道：“李夫人快饮了吧，可别这么磨磨蹭蹭的，满殿的人都等着您饮完了，还要继续玩那击鼓传花的把戏呢。”

安媛心知今晚定然无幸了，这哪里是饮酒，全然便是要命。可她不愿被所有看着她投罗网的人瞧低了，便镇定的伸手去拿金壶，捧到唇边时，似是余光瞥见上座的徐夫人一脸不忍的神情，心底无声的叹息了一瞬，只觉得酒香芳馥，扑鼻的醇美。

时值中午，虽然是初春时节，然而午后的太阳依旧有些毒辣，晒在身上只觉得阵阵热意。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安媛便也倚靠着皇城根坐下，有一搭没一搭的拿着素帕扇风。皇帝用膳本就是个很麻烦的事，没有几十个人伺候怕是不成，这一顿饭吃完估计就该到下午了。耳中听着旁边有几个小宫女唧唧喳喳的十分兴奋的聊着天：

“虎坊桥的训虎苑还在不在？听张尚监说，那里面的老虎可凶猛了，一只大虎足有两个咱这么高。”一个穿粉衫的小宫女说道。

旁边有一个穿绿色衫子的小宫女看上去略年长些，不知道是哪个宫里出来的，还是见过些市面，此时十分不屑的摇摇头，手里只比划着，“咳，哪有什么新奇的。老虎再大又能大过大象么？你是没见过演象所的大象吧，好家伙，那玩意一只足有十个人那么高，一只耳朵就像把大蒲扇一样，都可以装下一个人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怪物？”粉衫的小宫女输了气势，也有点不服气，“我偏偏就不信了。”

绿衫的小宫女不免较了真，面红耳赤的争论着，“演象所，虎坊桥，哪个名字是乱起的？就连豹房，那也是正德爷饲养过货真价实的大豹子的地方。”

……

安媛微笑的在一旁听着她们拌嘴，忽然有些上了心，虎坊桥这地名，似乎是在哪里听过的。

她来不及多想，只见几个年轻的内监板着脸匆匆跑了过来，“哪位是御膳房掌事的？”

“奴才就是，”孟冲赶紧过去见礼，见他们脸色不善，不免更加赔了几分小心，“几位公公是皇上身边伺候的吧，真是面生的紧，这么年轻就得陛下器重，着实不容易。不知皇上用膳是否如意？还请诸位公公告知。”

领头的那个内监面无表情的点点头，很是僵硬的说，“皇上用的还行。就是前面伺候用膳的人手不够了，有旨意再补增几位会做菜的姑姑过去。特别是哪位御膳房的姑姑会做炙煮的，今儿娘娘口淡，定要尝一口这家什。”

“御膳房里会做炙煮的人不多啊……”孟冲听到炙煮二字，蓦然心中一惊。正在迟疑的想要推脱时，只听旁边那个穿翠绿衫子的小宫女忽然转过头来，指着倚在墙角的安媛说道，“这位姑姑就会做炙煮啊，我认识这位姑姑的，段娘娘千秋宴的时候，她便进过一锅炙煮。”

孟冲大惊之下赶紧陪着笑脸对几位内监道，“奴才也是刚到御膳房当差的，不熟悉宫内的事，奴才这就去问问看。”

孟冲唯唯诺诺的应付了那几位内监，便一脸为难的转过身来，只是看着安媛迟疑低声道，“炙煮这东西咱家首胜的紧，是不是请姑娘劳烦一趟……”他卖着秦福的面子，并不敢强命安媛过去，只是这样讨教的声气，反而更让人不好答复。

“我不能去，”安媛决然的摇摇头，干脆地压低声音耳语道，“这宫里认识我的人太多，我若去了事情就暴露了，如何还得了。”

孟冲想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只是不知如何跟几位内监回话，一时间愣在当地不知如何是好。安媛知他为难，索性走了过去，对着领头的内监低声说道，“公公，我本不是御膳房的宫女，最是笨手笨脚了，连煤火都烧不好，怎能做菜呢。”

那公公白眼一翻，捏着嗓子说道，“可有人说你会做哇……”

“公公定然是听混了……”安媛笑嘻嘻的握了他的手，不动声色的把一块玉佩塞到他手中，她本来身无长物，除了这个玉佩外，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用来打点了。那位公公捏了捏手中的玉佩，知道是好货色，果然换了副神色，讪讪的笑了笑道，“也是，既然没人会做，改天吃也不妨嘛。”说完，便带着一众内监讪讪的走了。

孟冲恶狠狠地瞪了几眼旁边那些多嘴多舌的小宫女，她们见孟冲脸色不善，赶紧一溜烟的跑了。安媛亦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暗自擦了一下额上的汗，只觉得背上都也湿透了。她正靠着墙壁再欲歇会儿，猛听到前面传来一声惊人的声响，“皇太孙出事了！”

安媛惊的一下子立了起来，皇太孙，那不正是铃儿么，想不到他今日竟然也一起带出来了。她无暇多想这其中的纠葛，看着旁边的人都手忙脚乱的往前涌，也急急忙忙的向前面挤去。孟冲拉都拉不住她，急得不得了，“安姑娘，断然是去不得的……这去了可不是全都露馅了。”

安媛哪里还听得进去，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听着周围的人都在叫，“皇太孙出事了，皇太孙出事了……”她一个劲的往前挤，心里只是喃喃自语，铃儿到底怎么了。

从队伍末端到最前面，这段距离也许不长。说来奇怪，一路上竟然没有人拦她。她当然没有办法去顾及那么多，好不容易挤到了最前面，只见黑鸦鸦跪了一大片，人群的正中围着的是段嫣儿，她一身皇妃的华丽装束，怀里却抱着一个尺长的孩子，一张芙面上满是泪水。她怀里的孩子似是在嘶声裂肺的大声啼哭着，在这沉寂中听来尤为刺耳。段嫣儿的身旁，是一脸焦急的嘉靖皇帝，此时他一脸黑青的颜色，不断的质问着旁边跪着的内侍和太医，

“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皇太孙之前一直都是好好的，怎地突然啼哭不止成了这个样子？”

太医们唯唯诺诺的磕着头，满脸都是冷汗，他们也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成了这样，如何能随便答话。

“说，是怎么回事！”嘉靖听着孙儿的哭声更大了，他震怒之下，一脚踹翻了一个年轻的太医。

铃儿此时已经哭得没了声音，面色都是惨白的，四肢时而抽搐起来。嫣儿见状大是恸哭，抱着铃儿抽泣道，“这孩子，这孩子好好的怎会成这样，臣妾真是万死莫恕罪……”她瞬时哭得昏厥过去，倒惹得一旁许多人都纷纷跑去照料她。

安媛见状赶紧挺身而出，眼明手快的接过了铃儿抱在怀中。

“你是何人？”嘉靖刚遭孙儿病重，又见爱妃晕倒，真是忙的五心烦躁，头也不回便不耐烦的问道。

“臣妾是铃儿的乳母李氏。”安媛抽了口冷气，沉稳的回答道。此时她大有把一切抛开的念头，出宫又怎样，自由又怎样，一切都可以搁下了，只要这孩子平安就好。

“是你，”嘉靖如鹰般犀利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却见她稳稳的只是抱着孩子，面色沉静如水。说来奇怪，铃儿到了她怀里，终于止住了哭声。一双大眼睛紧紧闭着，嘴角微微抽搐，依旧是难受至极的表情，可怜他年幼不会说话，可任谁看到都要心疼。

旁边有个年迈的太医抖抖索索的往前跪了一步，“臣，臣觉得皇太孙脉搏健壮，不像是生病的样子，倒像是……倒像是……”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捧着食盒面无表情的秦福，用力的咽了一口唾沫。

“到底是什么！”嘉靖哪里还能耐烦听他啰嗦，又抬起了脚便欲踹下去。

“……是食物中毒的样子！”那老太医抢在皇帝的龙足踹下之前大声说出，捡了一条命。

果然，嘉靖住了脚，面色阴沉难看到了极致，转眸狠狠地扫了一眼地上跪着的秦福，厉声道，“先给朕治皇太孙，要快！”

老太医的手一直在抖，好几次下针都下得偏了，婴孩的皮肤本来就嫩，针下瞬时便刺出殷红的血来，铃儿又不会说话，只能瘪了嘴哇哇大哭着，嘉靖看得大怒，然而又不能发作，只能在原地踱着步子，面色沉如黑墨。

“三儿在哪里？”他蓦然停住步子，沉声问道。

“回禀陛下，裕王爷今日一早就自己请旨去宣府练兵了，如今怕是早已出发过了冀州了。”秦福稳稳的跪在雪地中，深深地垂下了头去。

“着人快马去追，务必要让他马上回来，”嘉靖干脆的吩咐着，忽而眼神掠过秦福，却道，“你不要去了，着锦衣卫去办吧。”

秦福脸上一点变化都没有，依旧恭恭敬敬的称了声是。他身后的锦衣卫指挥使满脸通红，神色激动的得令而去。只这一瞬，众人心中已明白，权倾一时的秦公公连同东厂这次真的在皇帝心中失了地位了。

……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可安媛哪里还感觉得到时间，她怀里抱着铃儿小小的身躯，感觉得到老太医每一次下针，那个身躯都在抖动，她的心也牵扯着痛。眼看那老太医已经是大汗淋漓，大冬天的汗水竟然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可怀里孩子的哭声却越来越低，到后来竟然嘶声力竭，嗓子暗哑的呜咽了几句，仿佛已经没了生气。

老太医的手抖的更加厉害了，终于连针也不敢下，抖抖索索的说道，“臣……臣无能，太孙殿下怕是……怕是已经药石罔顾了。”

—奇—“废物！”嘉靖终于没了耐心，一脚把太医踢了个跟头。

—书—“陛下，”安媛绝望之中，神色反而有了一丝清明，忽然坚定的跪在雪地中，重重的磕头道，“臣妇听闻翰林院的张居正侍读医术过人，堪治疑症，可否请他来治。”

—网—“陛下，”又一声娇呼却来自旁边刚刚幽幽转醒的嫣儿，只见她抚着额头，挂着一脸的泪水，无限痛楚的说道，“张先生并非太医，医术恐怕更是不知，还是召请更好的太医来治吧。”

嘉靖不免有些犹豫。嫣儿的言辞恳切动人，任谁也觉得她是真心关心皇太孙，恐怕连安媛此时的焦急神色都不如她演的逼真。可安媛分明看到，嫣儿转眸扫过自己的眼神中，分明全是恨意和冷笑。

安媛心中一冷，伏在冰凉的雪地里，继续苦求道，“陛下，张先生曾为皇太孙治过病，对皇太孙的身体情况很是了解，若有他来诊视，必然无错的。”

嫣儿在旁微微瞥了她一眼，却不再坚持。

“如今之计，也只有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果然，嘉靖帝重重点了点头，他神色哀戚，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一样，“着人速去武英殿请张翰林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却又似无尽的绝望般漫长。安媛觉得自己怀中的小小身躯正在一点点冷去，她瞬时全然没了力气，双腿完全无法支撑自己，她凭了一点坚持的念想，孩子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却觉得自己也在发抖，是害怕，还是绝望……

不知什么时候，他终于匆匆赶来，从她怀里抱去了铃儿。安媛霎时瘫倒在雪地上，冰凉的雪化开，刺在膝盖上，冰冷的钻心。她远远只瞧着那人半跪在雪地里，眉目中的焦急之色越来越浓，或推或压或按或牵，片刻工夫已经换了十余种推拿手法。他的手法之娴熟，连一旁的老太医也暗自佩服。安媛目光瞬也不瞬的盯着那孩子，却不敢过去打扰。

果然过了一会儿，孩子慢慢有了些生气，终于可以咧开嘴轻轻的啼哭了两声。他见孩子醒来，终于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对嘉靖说道，“陛下，臣刺激穴位只是暂时遏止住皇太孙体内的毒气上行，眼下暂时没有危险了。然而皇太孙所中的毒，臣还不能完全识得分明，须得回去寻几味药材，三日之内应该会有所获。只要在三日之内寻到了解药，皇太孙就有救了。”

“那好，朕给你三天的时候。”嘉靖果决的说，“这三日之内，太医院上下，乃至宫内十二监衙门，都要全权听从你的调遣，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张居正身形一震，重重的磕了几个头，“臣定然不负陛下所托。”

人们见皇长孙醒来，此时脸色都有了喜色，纷纷的围将过去。张居正的额上早已经渗出密密的汗来，他不愿居功，把孩子交给秦福抱好，自己却退在人群外。安媛在一旁看着他汗如雨下，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悄悄地过去递上了块绣帕，替他拭去了额上的汗水。

他亦感激的回头，冲她笑笑，目光中全然是安慰之意。他心中自知不妥，却无法掌控自己的真情流露。明明是在众人之中，却似在无人之处，眼里都只有彼此。不提防还有一人的目光正犀利的看着他们呢，此时她推了推嘉靖帝，却是高声笑道，“陛下，救治皇太孙的张翰林果然好本事，竟比太医们还强呢。”

嫣儿的言辞恳切，笑容毫无心机，真好像是由心的话，听在张居正耳中却如同一个惊雷，果然一旁的几位太医此时都愤恨的望着自己，他不禁抬眸向嫣儿望去，却见嫣儿眼中毫无惧意的回盯着自己。他终于心下惴惴，悄悄松开了安媛的手，不想把火牵引到她身上。

“传旨重赏张翰林。”嘉靖亦点头道。

嫣儿又笑了笑，忽然望了一眼安媛，大惊小怪的呼道，“哟，这不是李夫人么？怎么做了这身宫女的装束打扮，本宫倒是没有认出来……”这是要把火又引到安媛身上来了。安媛心中一紧，忽觉得那只温暖的手重新又握紧了自己，心里这才多了几分宽慰。

“李夫人，或者朕该叫你安媛姑娘。”嘉靖忽然打断了嫣儿的话，所有的人听了都是一惊，嫣儿的面上露出一丝得色，只听嘉靖续道：“朕不去追究你如何进宫，今天为何又如此打扮，混在宫女的队伍之中，打的都是什么主意……你与三儿……小辈们的这些事，朕不会问，亦不想去问。”嫣儿心中巨动，不敢置信的望着嘉靖，乌溜的眼珠里蒙上了一层霜意。

“朕看到适才你照顾皇长孙时，确实是真情流露。朕答应你，这三日之内，你要好好的照顾皇长孙，只要这次皇长孙平安无事的度过劫难，朕可以满足你一个心愿。”

安媛有些迷茫的抬起头来，却恰与嘉靖深邃的目光相遇，老皇帝的眼中有伤感亦有疲惫，一日之间苍老了许多。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受责罚的准备，却不想嘉靖居然会这么说。

满足一个心愿，她心内忽而起伏不定，老皇帝竟然是洞悉了自己要逃出宫去的目的，故而这样做除了隐晦的暗示吧。她一时感激不尽，她深深的磕头谢了恩，忽然在一旁的张居正也是深深跪了下去，无言的重重磕了几个头。

却听着身后的老皇帝深深的叹了口气。

青云宫里布置的简简单单，也没有什么花草装饰，只有一大盆茂密的新抽的柳枝摆置在室角。诺大的宫室内除了一张花梨木榻，便只有一道绘着云烟缭绕图案的金漆紫檀木的人字屏风立在榻后。段嫣儿斜倚在榻上，屏退了左右，只召来了老太医细细的查问：

“那孩子的脉象你可诊的清楚了？”

“禀娘娘，老臣觉得奇怪。那孩子体内并非只有一种毒素在上延，除却体内有分量极重的甘遂外，还有分量下的极轻的天山红。”

“天山红？”段嫣儿迟疑的皱了眉，甘遂的事她自然知道，可这种毒物却从未听说过，不解道，“这是什么毒物？名字倒好听的紧。”

“书中有记载这是西域难得的圣药，老臣也从未见过。据说可以令血脉不同的人血液相溶，从而达到换血活人的功效。据说这药用时有不可传世的秘法，用量之诡谲，连医书中也从未有记载。只是对于婴孩来说，却无疑是一味严忌的毒药。然而这药如何下法，如何有毒效，老臣却一概不知。只觉得以皇太孙眼下体内的毒气之重，恐怕是天山红毒已下了已有一段时间了，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皇长孙就会毒性发作而毙亡。”

“换血活人……”段嫣儿深思着点点头，想不到宫里还有人也想要皇长孙的命，难道是张淑妃之前下手所做？她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迷雾。

“可如今皇太孙的体内又混入了大量的甘遂，这种毒性至强之物，三天之内定然会发作了。再加上这种天山红的奇毒，连臣也不知这两种毒性加在一起如何威力。不知道张翰林能有什么法子解开双毒，”老太医轻声道，“天山红的剧毒据说只有天山雪莲可解，可如今天山远在千里之外，那雪莲更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妙品，臣行医一世都没见过，不知道张翰林有什么法子？”

段嫣儿听得入神，沉默的点了点头。

老太医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幸灾乐祸之意，“更何况，依臣看恐怕张翰林都未必知道皇太孙的体内存了双毒。不然焉敢夸下这样的海口救治皇太孙？”

“我知道了，”段嫣儿点点头，忽然有些不耐烦的吩咐道，“去后院领十两黄金的赏赐，你退下吧。”

老太医磕头谢了恩，满脸得色的退了下去。

……

嫣儿点了点头，忽然向屏风后说道，“你出来吧，都听清楚了么？”

“儿臣听清楚了。”那女子远远的站在阴影处，看不清面上的神色。

“太医究竟是太医，医者父母心，要他们去下这个手，恐怕会误了大事。”嫣儿见她低头不语，便淡淡笑道，“我已经把秦福调离了司礼监，如今是我的人掌管。这件事只有你亲自去做，不会有差池的。”

“可那是皇太孙啊……”那女子的目光中有几分犹疑，“老太医不是说，就算我们不下手，过不了半年，皇太孙也会亡故的么？”

“那是他没有领教过张先生的医术。我要的是万无一失，你明白么？”嫣儿含着笑，轻轻的折了一根初发芽的柳枝，却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女子的身旁，柳枝若有若无的抚过那女子的腹部，“其实皇长孙的生死，与我也没什么相干，可与你……却有莫大的相关了。”

“儿臣省得的。”那女子重重的咬住了嘴唇，目光中是从未有过的坚毅神色。

……

第三天的时候，张居正终于推门而入，却是满脸的疲惫之色。

“解药找到了么？”安媛抬起双眼，满是期待的问道。

张居正点了点头，“大致都找到了，所用的几味药材，都已经在药房煨煮了。如今是阿保在药房照料，有他看着应该无事。”

“阿保怎地去药房了？”安媛略带诧异的问道。

张居正摇了摇头，“秦公公因为铃儿的病情受了连累，已经被调离司礼监，回去思过了。阿保也被调离了出来，本来是发配到御马间饲马去，我正巧奉了圣谕可以调遣宫内十二监，便把他暂时留在御药监，不过也只能保他这一时，保不了几日了。”

安媛听了默然无语，良久方道，“是我连累了秦公公和阿保。”

“此事不怪你，”张居正柔声安慰道，却把话题转了转，“这次我用的炙甘草应该可解铃儿体内的甘遂之毒，你放心好了。”

“甘遂？”安媛睁圆了眼睛，“这不是一味中药么？”

张居正一边给铃儿疏通经脉，一边徐徐解释道，“甘遂性苦寒，若是给成人服下，危险不大，还可以消肿解散，十分有效。然而甘遂本身带有些寒毒，若是剂量过大，就是致命的毒药了。更何况铃儿这般年幼，服下的剂量超过正常数倍，必有生命危险。只是此毒解起来也不难，用适当剂量的炙甘草煮水，便可解毒。”

安媛想了一想，忽然问出了一个心中疑惑，“铃儿所中的毒，如果只用炙甘草这般容易治疗，为何要等三天才能救治呢？”

张居正的手瞬时停住，指骨轻轻按压着铃儿臂上的尺泽穴，良久却缓缓道，“对婴孩用药，药的分量需谨慎，我回去要多加试验份量，故而需等三日。”

安媛点了点头，很是感激的说道，“叔大，这次多亏有你，铃儿才能捡回一条活路。”

“张先生的医术自然是妙的。”门口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话。安媛寻声望去，却见段嫣儿做一身华贵的后妃装扮，俏生生的立在门口，“只是李夫人到底是这孩儿的养母，远比不过自己的娘亲照顾的精心，我这就给这孩子找个娘亲来。”

她似笑非笑的往旁边挪了挪，安媛这才注意到，在她身后，还有一位年轻的妇人紧紧跟随。那妇人此时抬起头来，屋里的人都是吃了一惊，却见她容色艳丽，衣着简单，却不正是裕王的正妃福华郡主。

安媛勉强站起身来，对福华行了一礼，“见过王妃娘娘。”

福华却是神色冰冷的说道，“我看李夫人对皇太孙照顾多有不周，皇太孙才会有这样的劫难。如今我是皇太孙的嫡母，还是我来照料好了。”

安媛怎能答应，犹豫道，“王妃娘娘，臣妇只照顾皇太孙最后三日了，这是陛下亲口下的谕旨，臣妇怎能不遵。”

正在此时，常燕捧着一碗热腾腾的药进来，她头也不抬的只往屋里急匆匆的走，一壁说道，“夫人，药煨好了。”

不提防福华和嫣儿都站在门口，紫燕不留神就撞到了福华身上。她一愕然的抬起头，脸上却重重挨了一个巴掌，“没有眼色的小蹄子，没见到本王妃在这里么？还不快跪下。”屋内的众人都是惊住，心知福华此时是在指桑骂槐。唯有嫣儿的唇边衔着笑，似是很感兴趣的看着事态发展。

紫燕被打的懵了，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平时就吃不得亏的，此刻少不了要还敬几句，安媛心知不妥，刚要阻拦，却听紫燕已是连环炮似的说道，“奴婢是在宫里当差的，是万岁爷的奴才，膝下跪的也是主子。奴婢可不是裕王府里的奴才。还请王妃娘娘明察。”

“从来尊卑有序、长幼有别，你……你居然如此放肆。”福华一改往日里沉默矜持的样子，气的朱唇也有些发抖，一手抱着铃儿，接着又一巴掌劈头盖脸的罩了过去，打的紫燕站立不稳，手里的瓷碗“铛”的一声落在地上，跌的粉碎。这一下声音太大，惊吓的铃儿也大声的哭了起来。

安媛和张居正陡然站了起来，望着地上撒了一地的药汁，惊得说不出话来。

隔了半晌，安媛抖声道，“王妃娘娘，若是您对臣妇有气，尽管来找臣妇。只是这药是给皇太孙服用的，您怎能这样泼了它。”

“泼了有何了不起，再呈一碗就是了，”嫣儿轻描淡写的说，“总不成药房只煨了这一碗药吧，真要是这样的话，我看药房的总管也该掉脑袋了。”

安媛心中虽然愤怒，却也并不有多着急，毕竟炙甘草是寻常的药，再煎一碗也没什么关系。她哪里知道，张居正交给阿保煮在药中的那味天山雪莲，正是只够一碗的份量，如今哪里还能再煎出一碗来。

此时阿保趴在地上，偷偷的看了一眼旁边面色铁青的张居正，忽然不断的磕头，“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无妨的，我再去煎一碗来。”张居正站起身来，匆匆向外行去。

“天山雪莲是世上奇珍，就是在西域天山的人一辈子也很难见到一朵，”嫣儿忽然悠悠的在身后开了口，“想不到张先生真有这样的本事，倒是能一朵接一朵的变出来。那下次，也替本宫寻些来吧。”

她的语音轻柔，一双桃花美目却是斜斜的瞥着安媛在笑。安媛蓦然心中一惊，天山雪莲又是什么东西。再看张居正的青衫袍袖都隐隐在抖，他必然是强压着心中的怒气拂袖而出。

嫣儿见目的达到，也不愿再恋战，盈盈的拖了福华的手，说了声告辞。

福华默默地把铃儿交还给了紫燕，一声也不响的随着嫣儿离开。直到此时，安媛心中一块石头才落了地。然而她隐约见到，福华苍白的面色下，却隐藏了凉凉的笑意。

……

安媛本来以为张居正去煎这碗药，只是十分片刻的事，却不想他一去了数个时辰，直到太阳偏西，竟然也没回来。她忽然有点着急起来，叫来了阿保细细的问。

阿保终于撑不住了，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却是一五一十的道出了这碗药中天山雪莲的缘故。安媛瞬时跌坐在矮几上，心中一片冰凉，半晌说不出话来。此时方知事情来龙去脉，想来当时在场几个人都知道这碗药的关系重大，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她瞬时站起身来，骇得阿保在地上拼命地磕头，“张先生会有办法的，姐姐稍安勿躁，不可冲动啊。”

“我要去找段嫣儿问个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害铃儿？”她心里郁结着气，此时燃烧得如一团火一般，哪里还压抑的住。

“你去找她作甚。”忽而有个冰冷的声音在她脑后响起，“她已恨我们入骨，哪里还会听你的解释？”说着他轻轻抱了抱床榻上的孩子，伸指逗弄了一会儿，淡淡说道，“如今你若是去找她，岂不正好给她一个借口拘了你，那铃儿又有谁来照顾？”

她蓦然泄了气，是了，她不可能对嫣儿去说出孩子身世的真相，那嫣儿又怎会信她。她满心彷徨不知如何发泄，恨恨的坠下泪来，“都怪你，都怪你……”

有只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臂，她不及回头去看，却是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墨绿的团龙绣纹上有淡淡的飞马疾驰的气息。“我都知道了，”那人熟悉的声音在她耳畔低低回响，“会没事的，都会没事的。”

她心下觉得不妥，侧头看不知何时阿保已经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王爷……朱三……”她略想挣脱些，却觉得那怀抱束得更紧了，而温和的声音里亦多了些疲惫，三日三夜马不停蹄的从塞外赶回来，就只为了看她一眼么，原来自己还是不甘心的，“就这一会儿，就这一会儿就好……”

门不知何时被推开了，青衫的身影就站在门框的阴影处，手里捧着的药碗不知何时已经散尽了热气，变得同人影一般冰凉如铁。唯有夕阳的余辉给他僵直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模糊的金边。

安媛乍然看到那道影子，猛的便推开了那个怀抱，有些尴尬的站在一旁。而他直了直身子，一瞥眼已是看到门框处的青衫身影，淡淡的苦笑浮上唇边，很快又化得无了，“张先生来了？”

铃儿服下了药，果然面色恢复了许多。他虽然还不会说话，却是大大的眼角微眯着，小脸上淡淡浮现出一个惬意的表情，看上去爱煞了人。安媛忙碌了这几日，终于放下了心。

张居正又为铃儿诊了一次脉，点了点头，示意无恙了。他踟蹰了半晌，忽然转眸对着安媛斩钉截铁的说道，“明日，我来接你出宫。”

未曾想到他会当着人这样说道，安媛反而脸上有些红，不敢去看旁边某些人铁青的脸色，她深深点了点头。又见铃儿睡的熟了，她如释重负的送走了屋里的人，独自搂着铃儿睡下。

……

迷迷糊糊的睡到后半夜，她忽然被铃儿巨大的哭声吵醒。慌乱中醒来，却见铃儿瞪着眼哭的满脸通红，四肢都在抽搐着，声音都喊得暗哑了，小脸皱成一团，那必然是忍受着无法忍受的痛苦。这病势来的斗转直下，她安全乱了手脚，一边抱着孩子，一边大声叫着紫燕，吩咐她速去请张先生来。

孩子哭到嘶声力竭，终于没了声音，她只觉得孩子的身体在怀中一点点变冷，就像做梦一般。

张居正赶到的时候，急急的探了探孩子的鼻息，已是赫然色变。安媛缩在一旁，呆呆的看着他一连换了七八种手法为孩子诊治，只觉得一颗心全然都揪了起来。

终于，他把孩子平平的搁在了床上，抬起眉来，满是哀伤之色，“安媛，节哀吧，孩子已经没救了。”

春天本该是冰雪消融，万物盎然有生机的时节。然而这一年还没出正月，宫里红绸布的灯笼帘子却一夜之间尽被揭去了，待到黎明的时候，当第一缕阳光射入的这座巍峨巨大的城池中，所有的一切金碧辉煌此刻都被覆上了一层惨白的丧布。

铃儿去世后这些日子，安媛一直仍旧住在自己那间屋子里，她始终都没有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常常觉得铃儿仍然还在身边，只要自己轻轻俯身去摇篮中抱起，他便会咧开小嘴甜甜的笑着，语声含糊的唤自己一声阿娘。她一滴眼泪也没落，却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不过今日的功夫，人也瘦了一大圈。一直陪在她身旁的紫燕，隐约觉得安媛的状态有些不对。她亦不敢如何劝说，只是变着法的打听些铃儿身后丧仪的事情，絮絮的说给安媛听，只盼能唤起她的清醒。

皇太孙不足一岁就夭折，宫内尽皆哀恸，一时间各种传闻也在悄悄蔓延开，有人说皇长孙天生体弱，受了一点点风寒就转为沉疴而亡；有的人说皇长孙原本体格健壮，这次是感染了宫外流行的时疫而夭亡；更有一种离奇的说法，却说皇长孙乃是中了神秘的西域奇毒，无药可解而亡。听着紫燕怯生生的说着这些，本来默无表情的安媛，唯有听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的眉毛忽然皱了一皱，仿佛敛起了许多恨意。

其实还有许多传闻紫燕没有敢说，譬如铃儿去世之后，张先生当晚就被锦衣卫带走了，这些日子一直没有消息，也不知是被关在哪里。紫燕知道了不免会有些担心，这些事会不会也牵连到李夫人身上？可事实却是，自从铃儿故去后，安媛就仿佛被所有的人都遗忘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人来找过她，当然，她也丝毫没有要离开这里的意思。

哀伤过度的嘉靖皇帝，一日之内仿佛老了十岁一般，再也无力为自己的孙儿操办丧事。反倒是刚刚面临丧子之痛的裕王表现得格外坚强，亲自主持了整个丧事的置办。临到出丧前那天，他破天荒的来到了安媛的屋子，眼前依旧是收拾得温馨而整洁的屋子，就连屋里的那个消瘦的女子也依旧穿着洗的干净的旧衣裳，这一切都还是半个余月前的样子，只是不知不觉的，却有什么似乎都改变了。

“茗……安媛……”他轻轻的叫她，不自觉的拢了她的手，人却向前靠近了些，有些心疼的皱了眉，“这些日子忙得都没有顾得上来看你，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一切可都还好？”

“还好，”她清清静静的略一颔首，不动声色的避开了他，忽然又扬起头来，一双眸子里晴光潋滟，“张先生现在可好？”

“你倒是消息灵通的很，”裕王有些不自然的笑笑，“叔大被投下狱的事，这内廷之中恐怕都没几个人知道。”

安媛清澈的眼神只是冷冷的瞧着他，“臣妇只是想，最后陪伴在皇长孙身旁的，只有张先生和臣妇二人，若是张先生下了狱，恐怕臣妇也脱不了干系。据说如今宫里主事的正是裕王爷，那么还请王爷一次的下了圣旨，把臣妇也一并抓到狱里去来的爽利。”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很快敛了笑意，生硬的说道，“父皇起初很是震怒，要把叔大投到狱中去。我和几位朝臣一起力保了叔大，如今父皇的气渐渐消了，昨日已经把叔大放出来了，想来应该无事的，你尽管放心吧。”

“那就好，这事原本就是无辜牵连了张先生。”她听了他的解释，答得却是干脆，“既然如此，我也有些倦了，要歇息了，王爷请回吧。”

无辜。这两字的语调不阴不阳，又被她刻意强调了几分，听到他耳里着实有些刺人，他忍不住怒气有些上升，“我这些日子忙的足不点地，一得了空便来看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凉凉的顶了一句，“铃儿原本就是你名义上的长子，他小小年纪死的不明不白。你为他奔忙丧事还有什么不对么？”

他的脸色瞬时煞白，气的嘴唇亦有些发抖。安媛侧过身去，不去看他，却听他的声音甚是低沉，“你是怪我没有去追究害死铃儿的凶手么？父皇平日里多是宠幸段妃，段妃心思缜密，也未尝没有给自己铺好了后路。如今铃儿已死，宫里实在不能再掀起波澜，更何况父皇年事已高，也再经不起什么打击了。”

他骤然压低了声调，无不苦涩的闭上了眼，“我知道你怪我，可是……对不起，我别无选择。”

安媛默然无语的从铃儿昔日的摇篮里，拣出一串小小的彩石风铃，轻轻用绢布擦拭着。略一碰动，风铃便会铮铮作响，很是好听。是了，他们是父子，是亲人，再也亲不过的骨肉之情，又怎能强人所难？她瞬时心中一片冰冷。

“明天就是铃儿出殡的日子了，依着父皇的意思，铃儿虽然身份贵重，到底年纪还小，便按照郡王的礼数下葬，随葬到永陵去。父皇说他百年之后，地下有个孙儿相伴，一老一少也不寂寞。”他转述着父亲的话，忽然心中有些酸苦，父亲平日里对待他们几个兄弟从来都是非常严苛，从来不苟言笑，但唯有这次在对孙子上，终于显出了几分舔犊之情的老态，却格外让人觉得凄凉。他默默地愣了一瞬，续道，“你若是明日里得空，也一同去看看吧。”

安媛转过身去，用很小的声音说道，“这串风铃是铃儿平日里最喜欢的，明日里也让他一起带走吧。”

她的声音里不知不觉的带了几分呜咽。他细细的看着她面上哀楚的神色，忽然轻轻搂住了她，温热的胸口瞬时给了她许多暖意。

她到底还是撑不住了，呜的一声终于哭了出来，“铃儿……铃儿还那么小，还是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他怎么会就走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不要哭了，”他轻声的安慰着，也动了感情，“人生本就是会有许多遗憾，铃儿的一生虽然短暂，可曾经有过你这样一位母亲，他也是幸福的……你还年轻，以后还会有自己的孩子……不要再糟践自己了……”

她努力的控制着自己不要流泪，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的滚滚落下，很快把他胸前一大片衣襟都浸湿了。她慌忙要拿帕子去擦，便将手里的风铃搁在一旁。

他心底轻轻的叹了口气，接过那风铃细看，只见十来块彩石都是一般大小，每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小小的娟秀的字。他越看越奇，仔细读来，串起来竟是两句诗：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他心中一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

梦境里是一片漆黑而又晦暗，深邃中似乎是铃儿鲜活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放大，纯真的面目亦是逐渐清晰起来。漆黑的双眸瞪得大大，藕段似的小手臂高高的举着，好像在责怪安媛为什么不早来抱他。她惊异而又欢喜，上前直欲去搂住他，好好在怀里疼爱一番。可手刚刚触到他锦缎的小袄子，铃儿却努力的挣脱了她，面目上忽然露出痛苦的表情，她分明看到他小小的眼鼻中都是血渍，一点点的渗了出来，淋得满脸都是血肉模糊……

她骇得大声叫喊，从睡梦中一下子惊坐起来，只觉得额上都是涔涔的汗意。一只手臂忽然牢牢的扶住了她，传递出一丝温暖的信息，”不要怕，不要怕……是做噩梦了么？“

她牢牢的攀住那手臂，小声的抽泣着，“铃儿他在怪我……他在怪我没有救他。”

“铃儿不会怪你的，他知道你已经为他尽力了……”他叹息着劝，另一只手放下了笔，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她下意识地躲闪了一瞬，抬起头来，却见裕王一身玄色的衫子，正是悄无声息的坐在身侧，一双眸子却有些黯淡。她这才发现自己睡梦中牢牢抱住的居然是他的右臂。而他半躬着身子斜靠在榻上，竟然是一直以一个甚是艰难的姿势，一手搂住了她，一手在批公文。

她赶紧松了手，回了回神，努力的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开始想他怎么会在这里，她赫然回忆到自己哭得累了，似是沉沉的在他怀中睡去……那时似乎天光还是白亮的紧，难道这一觉，竟然这般漫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眸四处望了望，顿时只觉得心尖也颤了颤。之间榻旁的木几上堆满了厚厚的公文，旁边还搁了支朱笔。想不到他不仅一直没走，竟然还把办公的场所搬到这屋里来。

他循着她的目光望去，似是知了她的心意，缓缓解释道，“你先前沉沉睡了，还兀自抱着我的手臂不肯撒手，我怕抽离了去会搅了你的睡梦，便借这只手臂由你去做枕头了。”说着他抬起自己有些酸麻的手臂，瞥了一眼身旁堆积如山的公文，苦笑道，“父皇重病不起，奏折都堆积到我这里，明日还有铃儿的出殡之仪，今晚便也只能赶在这里批复奏折了。”

她的脸瞬时红了红，惴惴的低下了头去，声音细若蚊子，“王爷还是回昭和殿去批复吧，这里实在是太狭窄拥挤了些，不敢委屈了王爷。”

他无声的笑了笑，淡淡道，“如今你是睡醒了，便要赶我走了？”他的语声贯是不高，却有一种迫人心的压力。

她听他语音有异，不免怔了怔，勉强笑道，“哪里敢赶王爷，这不过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嘛……到底奴婢是个女儿家的，深夜与王爷相处，恐怕多有不便，传出去名声上也不好听，将来真个想要出嫁时，也不免多有阻碍。王爷自是个大度的人，相比能体谅我这点小小的用心。”

“你就这么担心要嫁出去？”他冷冷的挑眉看她一眼，眉目间都是锋利。她尴尬了半晌，忽然见他用力搂紧了她，在她耳边低低叹了口气，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其实从前……你也是这样陪我批复奏折的……”

安媛心知他又想起了那个于自己百分之百相似的“茗儿”郡主，不知道该说什么，心想还是哑口无言的好。于是不动声色的朝旁边挪了挪。想不到他却是牢牢的搂着她的腰，愈是感觉到她有躲闪的意思，便愈是赌气似的箍得更紧，手臂似铁箍一样，两人拉锯战似的无声的僵持了一会儿，直到他的手臂箍她生疼的闷哼了一声。

她终于着了恼，艰难的推开他的手臂，颤声说道，“王爷，你早已知晓我与叔大结下了情谊，此生双双许下誓言，非伊不嫁非卿不娶。我与王爷相识多日，早已当作知交朋友一般。可王爷两次三番的这般不避讳，恐怕与你我和叔大都多有不便。”

他默然不说话了，轻轻松开了手，脸上瞬时变化了神色，眸子里多了几分冷淡且复杂的神色。

她低下头不敢去瞧他，只是努力稳着声气说，“我知道王爷对前头去了的茗儿郡主的一片深情，可我与茗儿容貌虽似，却毕竟不是一个人，王爷这番苦心用在我身上，怕真是错付了。更何况如今王爷又有了福华郡主这样的佳偶，我冷眼瞧着，福华郡主虽然行事冷了些，却是对王爷一片热心的。王爷岂不更应该好好珍惜。”

“我知道的。你不用说了，”他忽然斩钉截铁的拦住了她的话，不愿再听下去，“都为你安排过了，明日去永陵的路上，你便趁机离开吧。父皇那边你也不用担心了。明天依旧是原来和张先生商定过的计划，到时候他会备下马车，在宫外接你离开。”

她有些哑然的听着他的话，瞬时说不出话来。

“现在太晚了，再叫秦福他们把奏折搬走太麻烦了。我今晚就在这里批完再走，”他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却背过身去，拾起了一本奏折坐的离她远远的，他背转了身去瞧不见面上的表情，却只听到他平淡的语声，“明天去永陵的路还有些遥远，你早些休息吧。”

她嗯了一声，飞快的钻入了被中，只露出一双点漆似的眸子转了转，却是看着他又斜倚着床榻的玄色背影很是深沉，灯火下仍旧勾着身子在批复奏折。

……

窗外依旧是黯淡的夜幕低垂，安媛眯着眼又撑了半个时辰，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便阖了眼想略睡会儿打个盹。睡梦中，似乎又有人轻轻的抚过自己的眼角唇边，伴随着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她醒来时，窗外天色早已透亮。床榻边哪里还有人，就连木几上也收拾的干干净净，一本册页也没有。如果不是因为身上轻轻搭着的一件玄色长袍，她直疑昨夜的情景不过又是一个梦中的梦境。

第二天安媛倒是很早就被唤醒了，自有几个丫鬟婆子替她收拾衣装。明代丧葬的风俗不同于今日，宫内有亲王公主去世，宫人要齐哀三日。于是此时宫内再也见不到华丽鲜艳的宫装，都是一水的乌履白服，女子更是要去了全部的首饰，只戴一顶麻质的盖头，望起来很是素雅。

安媛刚刚收拾停当，却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立了一个素服角帽的身影，便连腰绖、首绖都是素色，唯有一双眸子幽暗如初。她倒是鲜见他如此打扮，怔了一回神，无话找话道，“你的公文都批完了吧。”

他略一颔首，回答的干净利落，“走吧。”

……

时值阳春，正是江南莺飞草长的时节，虽然在北国依旧是冰霜微融。

永陵很是有些远，在京郊的阳翠岭，山谷之中，最是偏僻难行。安媛并无品阶，便跟随在车仪最后步行。她远远望着前方十乘的蟠龙华彩御驾，那是帝王出行才有的仪仗，这次裕王是代行天子仪，果然礼节上并不差错。只是她出城行了许多时，一路都是丘壑，越走越觉得脚步酸痛，想来也有前夜未能睡好的缘故。

正行到举步维艰时，忽见眼前诺大一片开阔宫殿，这便是到了永陵。其时嘉靖尚在位，永陵一侧葬着的是他先前的皇后方氏，墓前立着十对瑞兽，正中却是镌刻着方氏德昭的石碑。安媛看到那石碑忽然有些发怔，这地方似乎是从前来过的。

她正黯然间，只听礼部的官员唱赞着指引众人到了方皇后陵墓一侧。只见这边多了一处新垒的小小坟圹，上面封土尚新，却无一字石碑，这便是铃儿的陵墓了。

皇家出丧的仪式冗长而复杂，翰林院早已撰写好祭文、谥册文、圹志文，张居正既然被放出，此时便由他一一祭读，铃儿薨后被封为郡王，谥号一个“诚”字。接着是礼部祭放了十三坛，裕王上前行了几步，拈香而祭，这是代表天子进行御祭的礼仪，半点也错不得。送葬之后，还有天子回宫去亲自主持祭礼，于是裕王便离开了。

此时这边仍是嫔妃亲王百官的奉祭。嫣儿循例排在第一个，她嘴角挑了一抹笑，这礼行的却十分恭敬，端端正正的礼毕，把一叠簇新的光明钱随着香灰化了。

待轮到安媛去祭时，已是个把时辰之后了。此时她的面前白澄澄的光明纸已经堆了老高，焚香的香炉里香灰都堆得快要溢出。这便是铃儿以后的栖身之处了，她心底不禁有些黯然，铃儿最怕黑暗，从不敢一个人过夜。以后却要在这冰冷而//奇\\书//网\\整//理\\黑暗的地下中永远睡去，陵墓虽然规制浩大，可与他而言，却有什么意义。

她屏住眼泪，只循着规矩，将纸钱压在陵墓四角，又将那串彩石风铃轻轻挂在墓顶。正默默合手祝祷时，忽而一阵风刮过，卷的满地纸钱乱飞，香灰迷到眼里，刺痛之下便有眼泪流了下来。此时耳边忽然传来几声悦耳的铃声，她好不容易睁开了眼，乍一抬头，只见那串彩石的风铃随风而响，铃声清越，却是动人。

忽然那铃声戛然而止，却是有人一把拽了下来。安媛诧异的抬头去望，却见风铃正被福华拿在手中，她唇边若有若无的衔了抹笑，眼睛却很是犀利的看着自己。她一双手轻轻抚了抚独子，语声却很干脆，“你这妖妇，害死了诚郡王，居然还想来行祭礼么？”

安媛被她阻拦的一怔，正要说话，却听一旁的张居正紧紧抿了双唇，冷声说道，“王妃娘娘。这位是一直抚养诚郡王的李夫人，请让她上前行礼。”

“养母又算得了什么？她看护不周，害死了诚郡王，这里哪有她行礼的份，”福华高傲的一挑眉，“本宫可是诚郡王的嫡母，今日就要在这里给本宫的孩子做主。”

安媛心中早已恨她入骨，铃儿的那碗药若不是被她故意打翻，恐怕铃儿也不会这样突然亡故。若不是答应过裕王要摒下怒火，不与之再起冲突，恨不能此时便大声骂她。她无法遏制住目光中的厌恶之情，恨恨的盯着福华。

“你这样瞧着本宫作甚？”福华被她瞧得有些心慌，便向一旁微微冷笑的嫣儿看去，见她轻轻点头，顿时鼓起勇气说道，“来人啊，把这个害死诚郡王的妖妇拖下去乱棍打死，殉葬了诚郡王。”

殉葬？安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看着福华，只见她面带冷色，丝毫不会松了口气。几个锦衣卫顿时围了过来，便要抓住安媛。

众人都是骇然，殉葬制度前朝确实有过，前朝每每帝王下葬，都要生殉许多嫔妃。可是自明英宗之后，便废除了这条残酷的制度。如今近百年来宫中再无人提起，想不到今日竟是由福华率先说出。人群瞬时尴尬起来，人人都知福华有了身孕，说不定如今肚皮里孕的就是未来的皇长孙，此时唱赞的小官也不敢得罪了她，便偷偷向张居正望去，瞧他如何发落。

张居正急切的拦住安媛身前，大声说道，“娘娘，此事万万不可。殉葬之制自英宗先帝后已废除，今日如何能重新提起？更何况从来只有妃嫔殉葬，哪有养母殉幼子的道理？本朝以孝治天下，这岂不是违背天伦人常？”

福华被他一顿抢白，顿时哑口无言，寻不出什么说辞，只是气鼓鼓的看着他，心里盘算着主意。

“本宫说殉得，自然殉得。”嫣儿忽然冷冷的从旁发了话，“这不是以母殉子。安媛一介宫人，原本是裕王府的奴婢。这殉的乃是诚郡王的奴仆，不算有违教例。”

“可是娘娘……”张居正明知她是强词夺理，仍然还想再做解释，谁知嫣儿根本不容他说话，摆出了十分的架子，目光中霍然一闪，忽然提高了声调，干脆利落的说道，“来人，将此妖妇拿下，一同封入诚郡王墓中。若是有人阻挡，杀无赦。”

锦衣卫本就是皇家的最高级的护卫，武功极高。此时听到段嫣儿一声令下，不由面色一震，尽皆利刃出鞘，将张居正与安媛二人围在圈中。

寒芒闪动，剑气逼人。明明刚才还是出丧的哀景，转眼却成了一片肃杀冷清的景象。此时来拜谒的王公贵族、朝中大臣都已随着裕王离去了。剩下的偶尔有的几个宫女太监多半是品阶低微，也都是敢怒不敢言。

张居正面色铁青，瞬时沉寂的眸中已是滚动着怒色。安媛从未见过他这般怒气腾腾的样子，仿佛换了个人一般，只见他一手稳稳的按在腰间佩剑上，身子却很是僵硬，青色的长袍衣襟稳稳垂下，未掀起半点波澜。

“张先生，”嫣儿惊呼一声，面上已收起了适才淡漠的神色，全然都是诧异惊愕，语声又疾又速，“你想作甚？难道你想为了这个妖妇违抗皇命么？”

“违抗了又如何？”他蓦地一咬牙，轻声低啸，长剑势如龙吟，却并不离鞘。

她脑海中电光一闪，从前他亦是教过她用剑的，彼时她握一柄步光剑，被他轻轻握住手学着剑意，那夜真是风清月朗，她的一张脸烧得通红，偏偏心下欢喜到了极致。其实她一个女儿家，哪里用的着舞枪弄棒的，她只是借机多与他厮磨一会儿。年少时的心事，真是单纯的如蜜一般清甜。她蓦然思起前事，瞧着他清瘦挺拔的身形，疏离淡漠的面容，依旧与许多年前的月下舞剑时一般无疑。

她霎时神色温婉，心神俱摇，一时间许多年少往事重上心头，直叫心中一紧，扯得五脏六腑都是苦痛。然而她目光一转，却赫然看到他一手握剑，另一只垂下的手却掩在袖中，轻轻握住一个女子的手。这许多年来半分不改的潇洒神色里，始终掩不住一丝牵肠挂肚的隐忧，若不是嫣儿有心，谁有能看得出来呢？嫣儿赫然心中一片冰冷，她的性子最是刚烈，愈是心中痛至极处，偏偏愈是容易酿出决绝。她咬了咬牙，终究无法再饰上疏离的神色，一字一句都是从齿间蹦出，“这是你自寻死路，莫怪本宫无情。”

张居正不置可否的点点头，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只沉着的一点头，剑鞘斜斜的指着地下，面对着五个团团围住的锦衣卫，做了个请剑的姿势。

在一旁早已看得呆滞的安媛，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几分，一把扣住了张居正握剑的手腕，急急的说道，“叔大，你这是作甚。这只是我的事……”

“你的事便是我的事，”他毫不客气的斩断了她的话，瞬时却见右侧有名锦衣卫按耐不住举剑从背后偷袭而来，他左手变招奇快，已是架住长剑，右手却将安媛捞入怀中。

左手化拳为掌，猛地去袭离得最近的一名锦衣卫的面目，那锦衣卫被攻的猝不及防，匆忙间举剑想挡住，却早已被张居正扣住了名门，顿时委顿在地。剩下的四名侍卫顿时知道他要离去的意思，赶紧变换了位置，将圈子缩得更小了些。

安媛在他怀中呆了一呆，只见他虽然是左手拿剑，却舞得花团锦簇一般，只将面门护得十分严密，虽然手里还抱着一个人，却和四名锦衣卫的高手都打成了平手。他剑法狠厉，用的虽然是剑鞘，并不刺伤人，然而他防护之余居然还偶尔可以进攻偷袭。或是披削、或是砍刺，招招都必击中，在加上他的悬翦剑是难求的宝剑利刃，此时长剑虽然未离鞘，然而与之相撞，声音若是龙吟。因此片刻工夫这几名锦衣卫不仅没有占得半点便宜，反倒有两位武功稍弱的，都被敲的虎口发麻长剑脱手。

福华在一旁看到这五名锦衣卫与之相斗，尚且还是平手，不免有些不耐烦，只是低声对嫣儿说道，“娘娘，这样打下去可不是办法，不如再叫些锦衣卫来，速速拿下他才是。”

张居正听到耳里，心中暗叫不好，斜眼撇去却见段嫣儿微微摇头，只是注目出神的望着这里，仿佛陷入了沉思中。福华见状也不敢多说，只得默默退到她身后。张居正心下略微宽慰，然而就是这略一分神，却被其中一名狡猾机灵的锦衣卫钻了空子，长剑一抖，招招狠厉毒辣，都是直取他怀中的安媛而去。

安媛骇得一怔，只觉剑光逼眼，背后却是靠着他温暖坚实的怀抱，哪里还躲闪的及。

“鼠辈！”张居正怒斥一声，眼中全是燃烧到极点的怒火，他本不欲伤人性命，想不到这些锦衣卫却竟敢如此刁钻。

安媛只觉得忽然面前白光一过，一声清亮的龙吟之声在耳边响起，她吓得闭了眼，只听周围的人都是惊叹之声。等她再睁开眼时，却见那名偷袭自己的锦衣卫已是跪在地上，长剑早已脱手，手上却是鲜血淋漓，等她在仔细看时却不免想作呕，只见那长剑柄上竟然连着一只手，想不到竟是被齐腕切下的。

剩下的四名锦衣卫都是骇然，只见张居正手里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脱鞘了，露出乌沉沉的剑身来。那剑其实并不长，约莫不过三尺。奇*|*书^|^网只是剑身却是一壁沉沉的墨色，一时之间如同日月之光辉都要被吸尽，便似是拔出了一段冰冷至极的寒铁。

嫣儿面上赫然色变，她忽然记起许多年前，她央他舞一段剑看。他的剑法卓绝，一曲吟毕，剑也成啸，然而剑却不离乌鞘。她撒娇要看那剑身，他在月下握着这柄令人闻风丧胆的长剑，语调却是淡淡，“悬翦若离鞘，不饮尽鲜血不还。”

“你想造反了？居然敢伤皇上的亲卫？”福华也被眼前情景吓到，顿时大呼小叫，拼命地往后躲着。她往前跑了几步，绕过一个小小的山口，偷偷又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嫣儿仍然站在原地，仿佛怔住了一般。

张居正既见伤了人，索性心中拿下主意，诛尽面前这几人也要换的怀中女子的平安。他抿了抿唇，既然起了这心，手下顿时不再留情，招招亦是狠辣无情，剑剑贯喉而刺，不多时，无名锦衣卫的尸首都横卧在地上。安媛闭上了眼，哪里还敢再看。却觉得他挟着自己又走了几步，只听几声剑响，她耐不住好奇还是睁开了眼，却见几名宫女太监也尽皆倒在地上，颈部都有一道又细又窄却致命的伤口。

“你疯了？”安媛大声道，“你为什么要伤他们的性命。”

他却仿佛杀红了眼一般，额上的青筋抖了两抖，将她在怀中搂的更紧了些，忽然提起剑，慢慢向嫣儿走去。

张居正默默提了剑向前走去，一撇眼却见福华的身影正一点一点的向不远处的山坳挪去，他忽然身形一动，已是用剑封住了福华的退路，迫她往回走了过来。福华的反应很是激烈，她的头发散乱，嘶声力竭的大声的叫喊着，“你不能…你不能伤我。我是大明的郡主，是裕王的正妃！”

“够了，别吵了！”嫣儿忽然冷声喝止了她，可话一出口她却觉得自己声音很是嘶哑，连自己也快听不出来了。她依旧高傲的站在原地，依旧妆容精致衣饰华贵，只是面上却无半点血色。

福华被她喝得一怔，呆了片刻，她忽然更加激烈的叫道，“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让我出来做这些事，我们怎么会到这个地步！太医说那孩子中了剧毒，本来就会死的，我凭什么要出来背这个黑锅。”

“你说什么！”安媛忽然高声问道，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铃儿原本就中了剧毒？”铃儿死后，她也曾问过张居正死因，张居正只说是伤寒复发，铃儿体幼，故而药石难治，想不到却另有原因。她一下子挣脱了张居正的怀抱，冲到福华面前，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连声问道，“你说清楚，你给我说清楚。”

“那孩子体内除了甘遂，还有天山红的剧毒，世上本来就无药可解，太医说最多活不过半年。他既然本来就要死的，还有我什么事！”福华嘶声叫道，很是惊恐而张皇。

安媛心中蓦然惊恐，她转头望向张居正，“她…她说的可是真的？”

张居正缓缓地点了点头，面上凝了几分沉重之色，却望向了福华缓缓道，“是，天上红的剧毒只有天山雪莲可解。然而世上唯一的一株雪莲便在你打翻的那碗药中，你早已作孽深重。”

福华呆了一呆，双手不住颤抖，却指着嫣儿吼道，“那碗药是她叫我打拨的，是 她，都是她指使的。”福华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面上满是惊恐的神情，她很用力的甩开安媛的手，全然是控制不住的在叫喊，“……我自己腹中也有孩子，你们不能伤我！”

此时所有人都冷冷的看着她，便连嫣儿亦向她投去了一抹不屑的眼神，福华喊叫的没了力气，忽然脚下被细小的石子所绊，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初春时节，天气还有些冷，未融的雪积了一地，映出草色半青，颇有些肃杀萧瑟的景象。在荒野里站的久了，凉凉的山风一吹，嫣儿身上忽然泛了些冷意，她默默的立了一瞬，不敢置信的看着那墨黑色的剑尖一点点指向自己，近的连剑尖上隐去的光晕都可见清晰看见。

“你真的要杀了我么？”嫣儿还是艰难的开了口，一瞬时她只觉得着声音竟然如此嘶哑，连自己都快要听不出来。她抬头去望，只见那人眸中里再也没有往日的温情，全是漠然的神色，她脸上忽然所有的血色都褪了去，蓦的心底一片冰凉。

“从你投下甘遂之毒时，你就该想到会有这一日了。”张居正幽深的眸子黯然了一瞬，那剑却并不放下。

“甘遂之毒确实是我下的，”她幽幽说道，瞬也不瞬的看着眼前的人，仿佛蕴了无限的深情，只是声音却陡然尖利起来，听着很是诡异森人，“这药寻常的紧，就算是成年人吃了也无所谓，只是下到婴孩的饮食中却有剧毒。但甘遂不至于死地，天上红的毒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至于这毒究竟是谁人所下，我起初也想了许久……”

“够了！”张居正果断的截断了她的话，眸中瞬时充了血，提着长剑的手亦是微微有些颤抖，看上去很是骇人。

“死在你手上，我没有什么遗憾，”嫣儿忽然轻声笑了起来，她轻轻的抿住了双唇，一双晶亮凤眸里忽然生出了熠熠光辉，水晶一般剔透晶莹，直叫人不敢直视。

长剑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她能感觉到那锋利的剑锋散发出的迫人寒气，刺得每一根汗毛都直立起来。她心中微微发冷，忽而想起了许多年前的情景。彼时年少，她爱慕过那青衫的神姿，亦曾心心念念想看的悬翦的剑锋，想不到最后却成了饮自己颈上鲜血的利刃。

静。只有风声低啸，轻灵的仿佛不再这世间。

这是最后一次听到这样清冷的风声了么？

若不能得到伊人的心，却能死在他的剑下，人生一世，都是虚幻浮云罢了，又有何遗憾呢？

她微微合上了眼，心中忽然再无半分惧意。这大抵都是命吧……

“住手。”一只白皙的手忽然覆在剑锋上，一声冷清的呼声亦打破了这骇人的平静。张居正抬起头，却见是安媛站在面前，她一身素白的丧裙曳在地上，却平添了几分幽深伤感之意，“我有几句话要与嫣儿说说。”

张居正默默地撇下了悬翦剑，侧身让到了一旁。却不想嫣儿面上闪过一丝极为厌恶的神色，扭过头去，并不看安媛一眼。

“嫣儿，我想问问你。铃儿如此年幼，连话都不会说，你怎么能对他下得了手？”安媛的声音有些打飘，看得出她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

嫣儿哧的一声却笑了，神情很是妖冶诡异，“有何下不了手的。那孩子不是你和朱载*的生的么？生下来就是个孽种……”

张居正面上沉了沉，便欲开言。却不想安媛摇手拦住了他，她深深地望着嫣儿满不在乎甚至是有些得意的神色，忽然问道，“嫣儿，究竟是谁告诉你，这孩子是我生的？”

福华委顿在地上的身形忽然一抖，头垂得更加深了。

安媛的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从天外飘来的一般，“嫣儿，我若告诉你，那孩子是你姐姐的亲子，你会怎么样......”

“怎么可能？”嫣儿瞬时惊呼起来，不敢相信的睁开了眼，她面上迅速滑过怀疑、错愕、震惊等等诸般神情，她仿佛要寻个究竟一样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安媛，希望从她眼眸中看出一点欺骗。然而她终究失望，那眸中澄亮清澈，还包着隐隐的伤痛......

嫣儿蓦地回过头去，死死地盯住委顿在地上的福华，尖声道，“贱人！你敢骗我。”

“不是她生的又怎样，反正也不是王爷的孩子，死了也不冤枉！”福华乍然抬起头，一张清秀的面孔却显得有些妖冶狰狞，只见她忽而轻轻笑了起来，“反正死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只有我肚子里的宝宝，才是未来大明名正言顺的皇太孙......”

嫣儿面上瞬时褪去全部的血色，白的瘆人。不等她说完，忽然她身形微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一把夺过张居正手中的悬翦剑，却是狠狠的插入了福华的腹中！

“你...你...”福华瞬时委顿在地上，她冗自不敢相信一般睁大了眼，惊恐道，“你怎么敢对我动手，你怎么能对我动手。我腹中可有大明未来的天资！”她蓦然呕出一大口鲜血，溅得一身素裙上都是斑斑血迹。

“嫣儿，你做什么！”安媛看到眼前这血腥的一幕，顿时惊得呆了，她快步冲了过去，挡在了福华面前。谁知嫣儿轻蔑的笑了笑，一撤手拔出了长剑，闲闲的掷在地上，退开了几步，抱着双臂只是在旁冷笑的看着。

安媛俯下身来，替福华查看伤势，只见那剑刺入腹中并不深，然而伤口的血一直往外涌，很快就染红了她的素裙。安媛急的撕下了半曳素裙，为她裹着伤口，可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她回头冲着张居正急切的叫道，“叔大，你快来看看，这血怎么止不住了。”张居正的眸中墨色一沉，正往前走了几步，却看到福华猛然惊醒一般，伸手把安媛推了开，费力道，“滚开，不要你假惺惺的示好。”安媛不提防被她推得跌了个跟头，一时间跌坐在地上，半天怕不起来。

“她又不领情，你倒是何苦？”嫣儿在旁冷冷的开了腔，“她做的孽债，由她只见去还。这么些年了，你总是这般滥好心。”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的声音有些低哑，神色亦黯然许多，不知是讽刺还是愧疚。

“要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没有你的时候，王爷待我好极了，什么都会依着我，他让我叫他三哥。每每看到我的时候也都是笑着的，”福华仿佛想起了许久之前的往事，她轻轻闭上了眼，唇边浮起一丝微笑。隔了好一会儿，她仿佛才从梦中醒来，只是恨恨的盯着安媛说道，“就是后来在严阁老府上，他第一次见了你，就像魂魄丢了一样，从此对我再也不理不睬，你这可恶的狐媚子......”

“其实严阁老府上，我与你并不是初见，”安媛仔细的望了她一瞬，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眸中跳动着莫名的光焰，忽然幽幽的开了口，“你却不记得那年元宵，在水晶桥下的事了。”

一瞬间福华如遭雷击，过去了这般久的时间，她竟然还清晰的记得那晚的情景，她怔怔的喃语道，“你...你就是那个水晶桥下穿素白衣裳的女子...居然是你，居然是你...”

那一夜，她提着玉兰花灯，携手着一身挚爱的男子姗姗额笑语而行。身处闹市里，亦如在一场甜蜜沉醉的美梦中，那大抵是她这一世人生幸福的顶点吧，却不想就是那夜，一切幸福都注定是梦幻泡影，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颤抖道，“三哥从前那般疼我爱我，都是因为你。要是没有你，我该过的多么幸福。”

不提防忽然有一个声音在旁冷冷的说道，“你若不是因为长得像她，又怎会真的取代我姐姐，成为裕王正妃。你本身就是个替代品罢了，要是我说，你还得谢谢她才是。”这话说得刻薄而又毒辣，嫣儿正是攀着石壁，一边喘着气，一边解恨的说话。

“住嘴！”福华大喝一声，面色苍白。其实她心中早已知道这话也许都是真的，只是从来不愿意去相信。此时她只觉得自己腹中泊泊的血在往外涌，她心知这腹中的孩子必然是没了。一时间诸般绝望、苦痛涌上心来，那必是爱恨滋味纠结，她挣扎了一下，竟然猛的站了起来，去捡起了那本悬翦剑向安媛扑了过去。安媛哪里有防备，向后踉跄几步却逃不开，一旁的嫣儿站的最近，见状猛然推了安媛一把，让她避了开去。

福华眼见刺不到安媛，剑锋忽然一转，又向嫣儿猛然刺去。

悬翦剑气最凛冽，眼见剑要及人，嫣儿只觉得一阵寒气铺面而来，她这一下却无路可退了。福华这一下是用尽了力气贯出的，她无论如何也躲不开了，她心下一凉，闭目只待受死。

“嫣儿......”耳边是安媛带着哭腔的吼声。嫣儿心中忽然略有完满，至少前一瞬，她并不后悔。

一只手堪堪拦在了嫣儿面前。

那剑果然是宝剑，刺入骨肉竟然一点声响也无，就已然贯掌而过。嫣儿睁开眼时，只见张居正面色苍白的站在面前，正是他伸出掌来拦住了长剑，竟是用一只肉掌生生受去了这一剑之力。

福华贯出了长剑，早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又一次摔倒在地，这一次她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只是回头恨恨的望着安媛，用尽残力道，“我生来必是与你相克，我好恨，我好恨......”她转过头去，亦是恨恨的望向嫣儿，神色凄厉道，“还有你，我也恨。若不是认识了你，我这半生大抵也不会如此度过......”

她喃喃的低语了几句，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忽然她用尽全身力气，坐直了身子，头一偏向一旁的石壁上撞去。只听猛然一声惨烈的声音，已是血溅石壁，香消玉陨。

过了许久，嫣儿方才从震惊中转醒过来，她回过头去，直望着张居正，忽而说道，“张先生，谢谢你救我。”眸中光影朦胧，点点跃金。

“适才你推开了她，说明你尚还存一点良知，”他捡起了地上染血的悬翦剑，缓缓插还鞘中，他因手上受了伤，只能用左手握剑，那右手就闲闲的垂在袍下，殷红的血迹刺得嫣儿目中灼痛，“值此之后，我们师徒之间的恩怨，就都是两清了。”

嫣儿心中一痛，如梦初醒，她缓缓地扫了一眼眼前的人，眼中蓄着泪，却竭力不能落下，只是含着笑道，“好，好......”

她默了一瞬，又是良久，涩然问道，“先生，以后将去哪里？”

“去哪里，我便陪她去哪里。”他低头望了望怀里的女子，沉吟了片刻，柔声问道，“你说去哪里？”

“离开，离开这个地方......”安媛仿佛刚从这血腥中回过神来，望着地上福华全成一团的尸首，身子依然有些颤抖，“嫣儿，你随我们一起走吧。”

嫣儿望着他们，却摇了摇头，目光中有几分复杂，“我不走......我还有着皇妃的身份，好歹也会无事的。堂堂一位王妃死在这里，也还有许多事需要料理......再说，再说天下之大，我还有哪里可以安家呢？”

说道后来，她的声音愈来愈小，仿佛是在自问，又仿佛是在伤感。

......

一青一素，两个身影，转眼绕过一个山口，已是去得远了。

嫣儿依旧呆呆的伫立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喉头一甜，嘴角溢出几缕血丝。

从皇陵一路下山，山路甚是崎岖难行，不过转过了几个山弯，便连先前巍峨磅礴的宫室也看不到了。才走过一个山口，却瞧见有一个锦衣卫装扮的侍卫站在路旁，隔得远了看不起面目，只瞧见身后还有几匹马。张居正募然全身戒备起来，右手便按上了腰间的悬翦剑。谁知身旁的安媛忽然止住了脚步，怔一怔神，猛然向前奔了几步，却搂住了那个小侍卫，唤道，“如松，你怎么会再这里？”

张居正这才注意到，那侍卫身材矮小，看上去约莫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却不正是镇守辽东的挚友李成梁的长子李如松。如松如今脱去了稚气，穿上了锦衣卫的服饰，却也显得很是精神，只见他本神色紧张的张皇四顾，此刻见到了安媛，却喜形于色，叫道，“姑姑，可算等到你了。”他又看了一眼安媛身旁的张居正，略一愣神，赶紧恭恭敬敬的趴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唤道，“恩师。”

张居正轻轻点了点头，却道，“恩，起来吧。”

安媛又惊又喜，拉着如松问道，“你何时拜他为师了？”

如松脸上露出一点羞涩的神情，说道，“半个月前，在爹爹的营帐中恰好看到张先生挥剑克敌的情形，心中很是敬仰，便拜先生为师学习剑法。爹爹也是极力支持呢。”

“你爹爹···”安媛听了听如松的话有些意外，回头看了一眼张居正，轻声问道，“你和李成梁将军见过面了？”

张居正不动声色的点点头，神色里有些不自然，“见过一次，在军营里。”他亦是沉思了一瞬，却皱眉向如松问道，“你为何会在这里等安姑娘？”

如松有些迷茫的抬起头，奇道，“恩师，不是你给如松留的字条，要如松备好三匹良马，就守在这里等待姑姑的么？”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薄薄的精美笺纸，上面隐约有两行小字：

“如松吾途，申时备良马三匹，侯于京郊十八道岭西路山口，以待为师。切切务误。

师启”

安媛凑过去瞅了一眼 ，只见纸笺上的字都是一般大小，笔记圆滑娴熟，正是张居正的一笔端正的小楷，她也不免“咦” 了一声。

张居正轻轻瞥了一眼，却道，“学的甚像，只是我从来不用十竹斋的笺纸。”

如松呆呆的看着手里握着的笺纸，只见上面浮着淡淡的山水墨迹，纸质匀薄而华美，笺纸底端更有饾版浅青竹画，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果然不是素喜简朴的老师所用的，他嗫嚅道，“恩师，恩师···”却半天接不出后文。

安媛见如松神色沮丧，不免对着张居正一笑解围道，“我瞧这寄信的人也没存什么坏心，让如松在这里等我们，还送了几匹马来，更加节省脚力。至于学你的字迹···约莫是相熟的人写的。不过是开个小小的玩笑罢了···如松，你挑的这匹马倒是很精神。”

如松果然闻言轻松了许多，赶紧牵了马来让安媛看。安媛见他选的马匹都是高头大马，模样漂亮，看起来就甚是精神，更不免刻意称赞了几句。如松一讲起马来就来劲，说道这匹全身白色不含一根杂毛的叫做夜光白。这匹浑身乌云墨黑，唯有四蹄雪白，乃是相马谱上赫赫有名的乌云盖雪；另有一匹通体都是血红色泽的正是相传自大宛来的“血汗马”‘这匹匹都是名驹，乃是如松专门从大内御马监里精心挑出来的。

如松把“血汗马”牵给了安媛，说道，“红儿性子最温顺了，适合姑姑坐骑。”又把“乌云盖雪”恭恭敬敬的牵给了张居正，低声道，“师父，请您试骑。”

张居正仔细瞧了瞧那匹马，脸色却沉了下来，眉目中隐隐有不悦之色，“远途奔走，短小精瘦的马屁方有长力。这些马匹虽然生的高大，模样漂亮，兴许从前会有名驹的血统。但却是从小生活在御马监中，吃着最上等的饲料，从未出过远门。我们走的是山路，这些马匹难免会踩到石子，崴伤了马蹄，骑乘最是危险的。这便如同出身优越的高门子弟，自小富贵，然而华而不实，耐不了久力，便没有多大出息吧。”

如松顿时泄了气，很是愁眉苦脸的悄悄抬眼望着安媛。想不到张居正竟然是这样一位严师，对学生时刻敲打，很是苛责。如松生性活泼跳脱，李成梁有意让他拜这样一位严师，恐怕是为了磨磨他的性子的。安媛心中暗暗好笑，口中却道，“甚是，甚是···”

如松间没了撑腰的，只得讪讪的低下头去，含了委屈小声道，“恩师，如松知错了···”

张居正面上没有半丝表情，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望了望天色，说道，“走吧。”

三个人各自牵了马缓步下山，此时天色渐暮，无尽的晚风吹来，微微蕴着一丝凉意，枝头的半黄的叶间渐渐吐了些新绿，卷着一点点未化尽的霜雪，彷佛蕴有了无限的生机。

行了许久，只觉得身在连绵起伏的山势中，仍未有走出去的迹象。安媛只是称奇，“这里的山真是大，走来走去像迷宫一样。”

张居正心中募然一惊，止步问如松道，“你今日几时牵马来的？”

“纸笺上说申时要到，弟子辰时初刻便出发了，”李如松迷惑不解的望着张居正问道，“恩师，可是有什么不对么？”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叫道，“糟了，我们怕是走错路了。”

安媛不觉愕然，“我们不是从你来的道路走出去的么？”如松又是羞愧又是悔恨的说道，“姑姑，我是辰时出发的，从京城到皇陵少则需要两个时辰，而从官道进山的路至多不用一个时辰就可到了。可眼见如今太阳西斜，怕是戊时都过了，别说走出去，我们就连官道的影子也望不着，那必然是走到岔路上了。

张居正点点头，抬头望了望夕阳一点点躲到云层后，叹了口气说道，“十八道岭地势复杂，没了阳光指引更是难行。今日怕是走不出去了，不如就在此地将就歇息一宿，待明日太阳出来了再走出去。”

安媛暂且安了心，围着火堆烤着火，眼见着如松不一会儿便把周围的四个火堆都燃了起来，浓炽的火光映的黑夜亦有黯然红色，远远瞧来恰似围成了个火圈，果然看上去安全了不少。

张居正见生好了火，便远远绕着火堆查看了一遭。待他回来的时候，手里却多提了几个物体，看上去似乎是活物，只是黑夜里瞅不清楚。如松到底是小孩心性，冲过去看了一瞬，兴高采烈的对安媛叫道，“姑姑，晚上有烤兔子吃了。”

如松一边说着，一边麻利的从腰间掏出了一把错金小倭刀，开始剥洗内脏。安媛瞧着那刀在黑夜中寒芒极盛，倒似是一柄利刃，销筋断骨如同销泥一般，不免多看了几眼，赞道，“真是柄好刀。”

如松略一怔，将刀反转递给安媛看，笑道，“是啊，这是爹爹多年贴身之物，这次如松出门前，爹爹去哈密卫平定叛乱了，特意把这柄刀留给孩儿带着的。”

“哈密卫”安媛略一愣神，“你爹爹不是戍卫嘉峪关。”

“姑姑在宫里消息真的闭塞，自姑姑走后，我爹爹就升职做了副总兵。今年入春以来，天山北路的瓦剌多番来扰边关，我爹便出兵去镇守，如今已在哈密卫了。”

“成梁将军昔日，曾用此宝刃助我脱过困境，”张居正从旁边略看了一眼安媛手里玩赏的小倭刀，淡淡开口道，“十多年前，我因恰好往辽东去，那时候是冬天，建州一代匪徒出没甚多，我便孤身遇到了一群匪徒，那帮悍匪武功尚可，仗着人多，不容分说便一刀砍下了我骑乘马首，迫我下马来。然而语言又不通，只听他们激骂叫喝，困得我一时不得脱围。”

安媛虽然与张居正认识许久，却还是第一次听他提起当年遇困的旧事。张居正的武功她是见识过的，十余个锦衣卫高手相围，他数招便能解脱，况且招式狠辣，好不容情，寻常歹徒哪里奈何的了他。此时听他提起当年的一群“悍匪”，虽然轻描淡写，想来却足以让人生畏，她不免心下一颤，下意识的一抖，错金小倭刀便“铛”的一声掉到了地上，身子亦微微发起抖来。

张居正知她关心，微微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宽慰，一边却捡起了那刀，续道，“那时我第一次遇到李成梁将军。他正巧独自路过此地，见我受困，便大声以当地语言喝问那些悍匪。对方高傲的很，似在斥责他多管闲事，李成梁兄大怒之下，忽然间揉身下马，以一极薄的利刃直取匪首，震慑群匪。那时他用的便是这把宝刃。”他说着将这刀上的血迹轻轻在袍角擦进，递还给如松，当地说道，“你爹爹将这刀送给你，除却望你有利刃防身，也有盼你成才之意。”

如松听得两眼放光，小心翼翼的接过这把刀，他听到父亲与师父当年同力克敌的往事，不免心生向往，满脸都是羡慕之色。

却听张居正譫然地望着远处，彷佛想起了许多往事，低声的叹道，“你爹爹当年与我相识之时，一见如故，遂成八拜之交。那时如松还在嫂嫂的肚里···”

如松正在兴奋之中，全然没有听到。安媛却在旁听得清楚，她募然想起李成梁的夫人当年却是为了生如松难产而亡，这许多年来李成梁再未娶妻，想来也是对这位先夫人有太深的伉俪之情，而当年为李夫人救治的也是张居正，想来他是见过如松生母的。她斜向张居正望去，只见他的面上投上了重重的阴影，更显得目色深沉。

三个人围着火堆闲闲的趣话，夜色不知不觉深了。如松用树枝串了剥洗干净的兔肉在火堆上烤，不一会儿便有脂香四溢，香味扑鼻。如松迫不及待的就去撕下火堆上的烤肉，却烫的手猛的一缩。安媛急忙道，“可慢着些，这火上多烫啊。”

如松只是皮赖的笑，伸手撕下了一条后腿，拿桂叶包了递给安媛道，“姑姑快尝尝，新烤出来的最香了。”说着他又从怀里摸出一块黑乎乎的不知是什么皮质的东西来，一并递给了安媛道，“姑姑吃的时候，拿这个在肉上擦一擦，味道更香。”

“这是什么？”安媛有些疑惑的接过，却很是怀疑，她把那东西放在鼻尖闻了闻，隐隐只闻到一股孜然的香味。

“那是盐孜，”张居正亦接过了如松恭恭敬敬递来的一只兔腿，却笑着瞥了一眼安媛手里的东西，淡然说道，“宫里的锦衣卫多半是世家的儿郎，平日里骄纵皮赖惯了，常随御驾护卫斋戒，没了肉食，便会去百姓家偷鸡摸狗的烤了吃，荒郊野外哪里有作料。他们便想出了这个法子，把盐巴和孜然用高火煮成块，吃肉的时候只需要擦一擦，就很鲜美了。”

安媛且惊愕且笑，于是拿了那盐孜然、擦了擦兔肉，再入口咀嚼，果然油腻解了不少，肉味更加鲜嫩，竟是难得的美味。她不由笑道，“这群猴精的小子，怪不得宫里的宠犬都养不久，平白惹了她伤心了几日，原来都是进了你们的肚里。”

如松讪讪的笑着，拿了块烤的喷香的兔肉咬了一大口，却说道，“师父真是英明，徒儿什么都瞒不过师父去。”

三人笑着说了会话，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暗，有厚重的铅云堆积，渐渐的连天畔的星星

也看不清了。如松到底是个孩子，吃饱了聊了会儿便有了困意，慢慢就靠着一块大石头睡了去。安媛怕他受惊，便拿了长衣替他盖上。

“你对这孩子，倒是很上心，”他清朗的面上半带着微笑，凝视着她的双眸说道，“这孩子也是与你来的亲近。”

安媛侧了头，瞧着如松的面上满是温柔神色，“这孩子从小丧母，很是可怜，又叫了我一声姑姑，难免多怜他几分。他年纪还小，你和成···李将军都对他太过严苛了。”

“玉不琢不成器。”张居正的脸上始终带着微笑，话语却很简促。黯然的火光在他脸上隐隐投下了几分亮色，也很快被他的蕴藉的沉郁之气收了去。安媛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吱声。张居正觉得自己过苛了些，温言道，“我瞧着你对孩童都很亲近，若有孩子，你定然是个好母亲。”

没来由的心中一痛，安媛的面色暗了暗，想起了早逝的玲儿，不免抬头向山上望去，远处依稀的灯火处，该是永陵的扩大宫室。铃儿如今孤零零的一个人躺在地下，该是很冷清了。顷刻间她的泪水忍不住涌出，温热的模糊了视线。

似是有人轻轻在背后环住了她，她觉得自己落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她忍住泪，只静静地望着远方，却听见耳边传来低沉的呼吸声，浮动了她鬓边的一缕发梢，“别哭了。以后，我们有个自己的孩子吧···”

她的心须臾间有那么一瞬的颤抖，似乎是在寂静的暗夜里放逐漂泊，终于却泊到了一个避风的港湾，竟是一种为不可知的温情慢慢包围了她。

冷冷的寒风吹来，夹杂着山间微凉的秋意，地上的火光忽明忽灭，大有一种凄寒鬼魅的重影。山间无月，笼重的寒意慢慢袭来，激得她白皙的皮肤上起了一阵寒栗。他似是觉得了怀里人的冷了，又紧了紧怀抱，温柔的握住了她冰凉的手，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很是心疼，“冷了么？”

安媛低头轻轻嗯了一声，却不说话。

张居正耐心的等了许久，瞧见她单薄的身形在寒风中如吹不尽的愁绪，却并无开口的意思，心下又是一叹，却道，“你想去哪里走走？尽管说出来，我现下也无事了，天涯海角都陪你去吧。”

“我并无想去的地方，”她忽然轻声开了口，长长的睫毛扑扇着如轻盈的蛾翅，“我在想适才嫣儿的话，天下之大，真没我容身的地方。”

“怎么会这么想……，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在的。”他迅速的抬起头，柔声化解道，“你不是曾经说想去江南走走么，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这个时节去是最好的……，或者我们还可以去金陵转转，那是我朝的开国之都，自古繁华不输京城，再有苏杭景致，都是天下奇妙绝佳的，山水宜人，也适合久住，便隐于市间做个陶朱公也不错呵。”

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在的。他的声音轻柔却坚定，有那么一瞬，她心里被绮恋充满，抬起头来痴痴的望着面前的人，看着他薄薄的嘴唇上下翻动，仿佛是一道利剑刻在心上，她极力的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半眯着眼，徐徐温婉的笑道，“是呵，有我的地方，你都会在的。”

他的声音嘎然而止，眼底深处忽然闪过一道冰凉而绝望的神色，仿佛扑火的飞蛾，瞬时便化为灰烬，他顿了顿，轻声道，“你怎么了？”

“我觉得奇怪了很久，只是却一直不曾疑你，”她忽然抬起头，晶亮的眸子里划过哀婉的神色，却猛然伸手推来了他，“直到适才，我才明白铃儿为何会中那天山红的毒。”

张居正的神情瞬时如被冰霜结住，他伫立在原地，手已然还保持着适才的姿势，却搂的是空的，看上去颇有些滑稽。

“福华临死前的话不会有假，她承认了甘遂是她下的，却不知道铃儿天山红的毒性从何而来，天山红毒出自西域，中土并无此等毒药。而下此毒者，要入血得下，若非接触过铃儿的亲近之人不可为之，”安媛只觉得心底都在淌血，言辞也是越逼越紧，“而嫣儿，她到底玲珑心肠，最终还是疑到过你，我此刻才明白她最后那句欲言又止的意义。”

他低首不语，神情里有一丝惘然惆怅。她瞧着他这样低落的神色，心底竟然有几分凄寒，脑海中一瞬时的空白。她旋又恨自己的心软，硬起了心肠冷声说道，“贴身抱过铃儿，为他治病的人不过几个。我疑过张淑妃，疑过紫燕，便是连皇帝都有几分怀疑，可就是不曾疑到你……然而刚才如松的话却提醒了我，他说你和李将军不久前见过，所以如松才得以拜你为师。那岂不正是前些时日你在武英殿中修订永乐大典的时候，或许还要更早些？李成梁此刻在哈密卫镇守叛乱，你究竟是何时出的嘉峪关？叔大，你究竟有多少事瞒了我？铃儿的毒是你下的么？”

他听到最后一句时，掩在宽大袍袖中的拳头攥的紧了，却又猛然松开，探出来去握安媛的手，安媛本能的躲开。他的面上掠过一丝失望，却猛然抬起头来，坦然的望着安媛，目光中的温柔没有半点褪去，却只是淡淡道，“不错，我是骗了你。”

安媛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疑他怨他，却也心底隐隐有一丝期盼，只盼他并不会承认，或者这一切本就是自己多了心。可他就这样坦然的认了下来，毫无半点顾忌。她茫然的踉跄了几步，心底的凄凉愈来愈深，仿佛有人用刀在心上划了深深的一道，血淋淋的都是痛意，她喃喃的念着，“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皇家血脉不容混淆，大明的江山不能动摇。铃儿身上背负的是皇长孙的名分，不是寻常的私生之子。未来大明的江山社稷不能落到严氏的血脉上，那必然会引起更大的动乱，”他瞧着安媛的神色一分一分的黯淡下去，明明心里纠结到了极致，唯有声音依旧冰凉的不带一丝温度，仿佛一张机械的面具，只看到嘴唇微微张合，“……所以，铃儿必须死。”

“必须死……”唯有这三个字她听得清楚，脑海里空了一瞬，唇边忽然泛起了一缕幽淡的笑意，轻声的念叨，声音苍白而空洞，“是呵，铃儿必须死，所以你才借故给铃儿治病时动了手脚……”

他的笑容愈发冰凉，唯有眸里还是灼热的，言语间都是苦涩，“给铃儿下的毒分量并不重，半年之后，他只会在睡梦中死去，至死时受的痛苦也不会大……我知道你心疼铃儿，于是日日怕你知道，但你还是知道了……我曾想过，如果你知道了，大概永远不会原谅我了。”

“当然不会原谅你，你杀了铃儿，”安媛缓缓摇头，心里冰冷到了极点，语声虽轻，却是斩钉截铁，一字一句道，“我们之间恩情就断绝了，再也不想看到你，永远永远，不会原谅。”

他的神色瞬时憔悴而灰败，唇边的笑意也有几分惨淡。良久，他方才歉然道，“好，过了今晚，明日送你下山……”

安媛短促的点点头，嘴里只是干涩涩的，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她慢慢扬起头，看着他沉郁的目光，竟然与原来一般清澈无半分区别。她不由别过头去，直觉眼前模糊有些水雾，她轻轻拭去水雾，似乎看到不远处有一点绿绿的光亮，仿佛就近在咫尺，那是什么……

秋叶蹁跹落下，在迷离的夜幕中，却似落下的一层霜意。透过那纤薄的落叶，她仍能清晰地看到不远处那两点墨绿的光亮，在这一片黑寂中尤显得突兀。她呆呆的盯着那绿光看去，却见那绿光忽然眨了一眨，竟是个活物。她瞬时有些惊恐，指着那光亮略带颤抖问道，“那，那是什么……”

张居正略一偏头，忽然面色大变，喝道，“小心。”说着一把将她推到身后，闪身前行了几步。火光扑的一闪，她瞬时看得清了，不远处哪里是什么绿光，分明是一双有神的狼的眸子。一身油光水滑的茂密冬毛有着银灰的光泽，肌肉结实骨骼强硕，看上去正当壮年。

火苗被风惊动，须臾间窜了老高，烈焰中混合着绮丽的光色，十分耀眼。

那狼似是有些怕这火光，略往前进了几步，离火堆还有十来步的样子忽然站住。它的眼睛死死的盯着面前的两人，鼻子里喷着湿气，绿幽幽的眼中混合着一丝贪婪的神色，透出几分锐利。张居正慢慢按住腰间长剑，左手却紧紧的护在她身前。

那狼目色狡黠的望了他们一眼，忽然咧开大口，露出了雪白锐利的牙齿。这样壮年的狼并不是几个火堆能困住的，张居正心下大是忧虑，与此同时拔剑出鞘，随时等待这狼跃来袭击。那狼却仰天嚎叫，声音绵长而凄厉。

“师傅，怎么了！”如松听到这声音瞬时惊醒，匆匆奔了过来。张居正面上大是色变，提剑便跃出了火圈，“不好，这狼是呼唤同伴过来。”他执剑直向狼的脖子刺去，那狼似是知道这宝剑厉害，并不敢迎上，反倒退开几步，只与之斡旋，似是等待同伴的到来。

正在这个时候，不远处又有几只狼慢慢围了过来，大有成包围之势，幽绿的眼睛里露出嗜血的神色。如松看得大是焦虑，不住吆喝，几次看到师父遇到凶险，都忍不住跃出去相助。只听张居正沉声道，“如松，你护好姑姑，不必过来。”

如松心头猛地一震，拔出了靴里的小倭刀，牢牢的执在手中，护卫在安媛身前。

狼虽是兽类，却极有智慧，很能配合围攻。此时先头高声嚎叫的狼仿佛是首领一般，并不参与围攻，眼见着围攻张居正的几匹狼相继被刺死，只剩下最后一匹力大的在与之周旋。它瞧了一眼火堆上烤着的兔肉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忽然眸里精光大盛，后腿有力的一弹，竟然直接跃过了火堆的阻碍。它猛一抬头，如松被它撞倒在地了好几尺，它却径直向安媛咬去。

安媛乍然见那只狼的大口近在眼前，硕大的脑袋上有一双碧油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的盯着自己，凑近了看格外的可怖。她心中突然迸发出巨大的惊恐，“啊”的一声大叫了起来。

张居正侧目望到已是大惊失色，此时他再也不顾背后还有三四只狼张牙舞爪的扑来，微一侧身，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悬翦剑猛地贯了出去。

只听那头狼嗷得一声惨叫，已是被长剑生生的贯穿了咽喉。安媛只看到那丑恶的狼脸离自己不过半尺的距离，却是鲜血勃然汹涌喷出，殷红的血珠溅了她一脸。她惊愕的呆了，连叫喊也忘记，却听地上还未爬起的如松一声惊恐的叫声，“老师……”

安媛回首时，只能看到他面上沉静的表情，他侧身望着自己，一身淡薄的青衫在寒风中簌簌的摆动。那一瞬他手无寸铁，只身站在那里，纵然满身血污，亦如一株芝兰玉树，华彩万丈。他浑然不避身后拍来的锋利狼爪，此刻什么都不重要了。只是那沉郁的神情里，似乎蕴着迷蒙的宽慰，琥珀色的眸里千言万语仿佛都能诉尽，那般沉着而温暖的神色，只是因为欣慰的看到，她没有事。

那一刻她仿佛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了，从空空的胸腔里发出了凄厉而绝望的声音，“不要……”她浑身寒冷彻骨，心如刀绞，她瞬时抛下了所有，只是大声的喊着，“不要你受伤，不要，不要……”

他的身子微微一颤，如树梢无声飘落的一叶。俊朗的面色蓦然白了，面孔上印了几分单薄的沧桑，嘴角溢出一抹血迹，却已是沉沉的倒在地上。身后的狼还欲再袭，却嗷得一声惨叫，已是被割去了头颅，原来是如松不知何时爬了起来，挣扎着绕到狼的背后，使劲全身的力气狠狠的砍了下去。

望着他倒下的青衫身影，她只觉得浑身的寒毛都要竖起。夜色骤然静了，风声划过枝头，翻检着半黄的叶子噼啪作响，她满身心的都是怅然的疲惫与冰凉，却感觉不到一丝伤痛。是心都被抽空了吧，她有些颤抖的走近了他，却看到他的背上的衣襟都被抓烂了，触目惊心的是一大块血肉模糊的痕迹。狼爪有极深的倒刺，抓到的地方必然是连皮也扯下。只因他穿着深色的青衫，于是血水浸在衣服中，也看不太出来。唯有看到背后的伤口，才知道他受的伤有多严重。

安媛有些战栗的撕下自己素色的裙幅，刚刚附在伤口上，却迅速都被鲜血浸透，轻薄的麻制衣料很快便的沉重起来。

“叔大……叔大……”她急声的唤着，慌得手足无措，把正幅的外裙尽皆撕下为他裹伤，可哪里止得住那喷薄的血水，而更骇人的是，他的伤口亦有些发黑，就连流出来的血也是乌色的，如汩汩的溪流，无法遏制的只是往外渗着血，刚裹上的布很快又全部浸透。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手也按在布上，很快满手都是血水，如同生命也在一点一点的流逝。

安媛的泪无法控制的滚滚滑落，点点滴滴，落在他的面上。她想拭去，可那泪水越来越多，怎么也拭不去。许是面颊上的冰冷刺醒了他，他缓缓地睁开了眼。

“别哭……别哭……”他吃力的伸手想去握住安媛的手，可瞬时又停在半空中。安媛慌忙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那么冰冷，从来没有这么寒冷的温度。

他面上有些欣慰的神色，轻声道，“没……没事的……摁住这几个穴……穴位就可以止住血了……”他一边说一边伸指虚点背上，却牵连着背上的伤口一阵疼痛他，瞬时又昏了过去。

安媛伸手轻轻拂过他因痛苦而阖上的双眼，高挺的鼻子，如刀锋一样薄锐的双唇，她喃喃的低语，“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要抛掉手里的剑……”

他似是感觉到疼痛一般，眉心微微皱起，唯有唇角，仍是从容的神色。

安媛瞬时觉得眉心一阵疼剧痛，仿佛脑海中迷迷糊糊的浮起些温暖而细碎的画面，有一些模糊的人影在眼前飞快的闪过。她瞬时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双脚也站立不稳，头疼的仿佛要裂开。轰然一声巨响，她亦向后倒去。

月亮早已潜入了云层中，空气中多了些许温润的气息。天边的黑暗中渐渐透出些墨蓝，由浅至深的浓亮，一层接着一层的迭出许多种缤纷斑斓。蒙蒙的薄雾里万物似都刷上了一层银霜，反倒显出一种不真实的荒诞来。

她模糊地记忆里，有着许多分叠的故事在堆积：

烧得如同烈云的夕阳下，小小的河水蜿蜒到远方。一个青衣的男子抱着一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女子，半跪在河边，哀哀的喊着什么。而他怀中抱着的纤弱女子却似乎早已没了呼吸，只是静静的闭上了双眸，秀美的唇角兀自眷恋着一丝笑意。安媛看的惊呆了，这些场景她从未经历过，却为何在眼前这般清晰。与此同时，梦境中那青衫男子的断肠的诉语亦一声声传入耳中，她只觉得牵肠挂肚的都是痛意。

“茗儿，茗儿你醒醒……”

“茗儿，都会好起来的……我发誓，发誓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不论天涯海角都会陪你去的……”

“茗儿，你听到了么……我真的悔了……悔了……这次，换我来追你……你听到了么……”

接着，似乎场景又变了，眼前都是黯然的天色，深墨中有一丝诡异的冰蓝霜色，透出一种沉静的美来，可这美丽顷刻间却耀眼的又让人心中发抖。

似乎有谁穿着墨色的团龙长袍，轻轻的俯下身来看着自己。那双神色的眸子里，流转着无尽的温柔。淡淡的柳叶覆在他身上，为他笼上一层半明半昧的阴影，她明明还有些尚存的知觉，想起身唤他，却怎么也睁不开眼来。

四周倏忽间冷了起来，她一直在打着寒战，全身瑟瑟发抖，好冷。

此时似乎有人抱紧了自己，在耳边低声的说着什么，她听不清楚，却感觉到有温热的湿润洒在面上，格外温润。冰凉的额上抵了些火热，双目瞬时像火烧一般难受。在这煎熬中，有人轻柔的手指仿佛解开了她的衣衫，她霎时觉得凉爽起来。仿佛是有谁解开了她的衣衫。皮肤瞬时暴露在空气中，是一种乍寒的嫣红，妖娆的蔓延开来，泛出一片桃色的氤氲。这种灼热感随即从皮肤一直烧到了血液中，穿过她的四肢与血脉，只贯透到心中。

她的身子一会儿似火一样的烫，好像被放在一个大铜炉里用生的极旺的烈火在烹烤，一会儿似冰一样的冷，仿佛陷到了一个刺骨寒冷的大冰窖中，满眼都是冰冷晶莹的色泽。

她就这样反反复复在冰火中煎熬，无可抑制的只是颤抖。好像做了一场长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

安媛不知自己昏迷了多久，等她转醒过来时，却不再是在空旷的山野中。她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旁有柔软的被褥，躺在床上非常的舒服。

门不知何时悄悄的开了一条小缝，却是探进了如松的小小的脑袋。他的头上裹了厚厚的布，看上去非常滑稽。然而他看见安媛醒来，却颇是高兴的叫道，“姑姑，你可算醒啦！”

安媛一怔，唇边含了一抹柔和的笑，“我不过昏睡了一会儿，看你大惊小怪的。”她努力去想之前发生的事情，却觉得脑中剧烈的疼痛，甚是难忍。

“姑姑都昏迷了十余天了，还说是小睡。”如松蹑手蹑脚的走进房来，虚掩了房门，焦急的说道。

“十余天？”安媛大吃一惊，她蹙了蹙眉，却又有些怀疑，“我们这是在哪里了？”

如松扶着她坐起身来，轻声道，“姑姑小声些，我爹爹一夜未睡，刚刚才送走……送走给姑姑看病的大夫，现在隔壁的房间睡下了。”

“你爹爹来了？”

“不是我爹爹来了，是我们到了爹爹这里，”如松小声说道，“爹爹如今迁至辽东总兵，我们是在永平了。”

安媛有些惊奇的四处环顾，这才注意到这个房间的布置很是简单，四壁上都有兵刃，果然是身在军营之中，她略一凝神，又道，“那你师父呢？他是否也在隔壁的房间，他身上的伤势可好些了？”她说着就挣扎着想起身，却觉得浑身都在疼，仿佛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一般。如松赶紧递了一个柔软的绣垫在她背后，她却想站起身去蹟鞋。

“姑姑，姑姑……”如松急切的拉住她的袖子，不让她出去，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要去哪里？”只听一声冰冷而坚决的喝声，房门忽然被推了开。安媛听到这个声音，心里微微一动，却觉得双腿酸软，顿时坐回到床上。她抬眼只见李成梁如山一般厚重的身影就立在房门口，他的面上都是青黑之色，如剑的双眉深深拧起，“你看你现在的样子，还要逞强去看谁？”

“我并没有事……”安媛兀自强辩道，想抬起手来，却觉得双手亦是酸痛难忍，全然提不起劲来，只能倚靠着如松搀扶着自己的力量。

“如松，放开她。”李成梁冷冷道，如刀刃般锋利的眸光扫过了安媛惊得煞白的脸色，“让她自己起来。”

如松唯唯诺诺的垂下头去，悄悄的松开了安媛的右臂。安媛蓦然就往后倒去，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怎样也起不了身来，她顿时又惊又疑，如遭重创，“我……这是怎么了？”

“大夫说你伤神过度，损了元气，怕是要静心休养些日子才行。”李成梁的目光中有难以察觉的沉重阴霾，淡淡从她身上扫过，须臾，便移开了。他语声不高，却很是斩钉截铁，“你就安心在这里休养吧，叔大也没有事的。”

安媛的目光旋又落到如松身上，眼眸中闪过一丝灼然与焦虑。她不甘心的想抬抬手臂，却还是一阵难以遏止的酸痛，只是徒劳。

“师父没有事，”如松目光有些躲闪的垂下了眼帘，小声说道，“姑姑不用太挂心，先好好休息就是。”

安媛强压着心头的波澜澎湃，凝视着他片刻，淡淡说道，“那好，等他好些了我再去看他。”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天也一日热似一日。屋里向南的一面，有一扇雕工精美的长窗，眼瞅着窗外的叶子一日比一日茂密葱绿，渐渐知了的叫声也嘈杂而密集了起来。然而辽东地界到底比较凉爽，就算是到了七月中，也依旧只是微热而已。安媛依旧无法起身，终日只能卧躺在床上，房里常年透着风，却也并不觉得十分炎热。她渐渐可以起身下地，却常常觉得气血难足，身子也渐渐懒了起来。起居都需要碧烟服侍行动，十分的不便。给她诊脉的大夫姓王，只有三十余岁，却听李成梁说他年纪轻轻就是辽东一带有名的国手。

安媛很是疑惑的问他，“我究竟得了什么病，怎么这么久了也不见好？”

王大夫每次开完方子，照例都会安慰几句，此时他抚了抚一缕新蓄的墨髯，缓缓道，“李姑娘不要心急，只是伤寒而已，姑娘受惊太重，再加上春来伤寒侵体，难免病势沉重些，再过些时日就会好了，到时候行动如常，恢复的与原来一样。”

每日里如松都会给安媛送两次药来，陪着她身旁说一会儿话。侍候安媛服药吃饭的是一个叫做碧烟的小丫头，只有十五六岁，很是细心周到，每每都会一滴不撒的侍候着安媛把药都喝下去。到了晚间，偶尔李成梁军务不繁忙的侍候，也会过来看看安媛，有时只是静静的在门口站一瞬，也并不怎么说话。

安媛渐渐变得沉默起来，终日里只爱让如松搬了舒适的靠榻，在临窗的地方静静坐着，默默看着窗外缤纷而鲜丽的色彩，心中却孤寂的不知何去何从。

王大夫开的药愈发的苦了，她每每要含一颗酸梅才能解得苦味。身子愈发的懒了，有时连饭食也不太吃的下，背着如松常常会倒去饭菜。到了夜里，她就是惊悸噩梦，梦里常常浮现那些虚幻的影子，有墨色的团龙袍的人影，有鲜红的血珠串串挂下，她每每醒来都是一身的冷汗。于是整夜整夜的都是失眠，人亦瘦了一大圈。

如松瞧她过得苦闷，便送来了几本书，悄悄塞给她看，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给他爹爹知道了。她展开一看，却是一套唐传奇。还是建安余氏萃庆堂印的本子，一概都用标致的蝇头字写得疏密有致，套版刻了插画，很是精美好读。

在这个时代原也没有太多的书可以读，原本看到竖排的繁体小字她便头痛，但这段时日天天看书，却也习惯了不少。这套唐传奇虽是早已烂熟于心的故事，但她夜里睡不着时，便捧着看上一晚，也可以打发不少平日的寂寞。

晚上一根油烛恰恰烧得尽了，桌上堆起了尺高的蜡油，恰如盛装的妇人滴下的红泪。手上的一本《会真记》堪堪翻到完，正巧看到末了一句完结的诗：

“。。。。。。行云无处所，萧史在楼中。”

她心里很是唏嘘了一会儿，唐传奇总是鬼魅而深刻的，在唐人的故事里，张生到底抛弃了莺莺，再相逢时各自嫁娶，张生行的是兄长之礼，莺莺怒而不见，终究是路人甲乙。这不是王实甫笔下《西厢记》大团圆似的拉郎配结局。然而安媛却觉得，唐人的故事怎么这么类似现实意义，毕竟对于莺莺来说，这样的结局未必是种解脱。

她看书看得很费心神，久了也有些口渴，叫了碧烟几声，外间也没有应答。她心中略是歉然，此刻怕有两更了，碧烟总归是年纪小，想必也睡的熟了。她挣扎着爬起，扶着墙壁慢慢的往外走。这些日子身上的酸软好了许多，只是小腿隐隐有些发胀，行走时还略有些疼痛。她扶着墙壁走了一会儿才走到门边，喘了几口气，记得有个盛水的九鸳花纹的琉璃盏就在外间的的案几上，她正欲开门出去，忽听到外间传来了李成梁的极低的说话声。

“元美，那幅画已经做稳妥了么？”

“将军放心，事涉家父的血海深仇，晚生不敢不小心行事。。。。。。”安媛听到这里愣了一下，这个“元美”的声音怎么如此熟悉，正是日日给自己来请脉的王大夫的声音。她略怔之下，接下来几句就没有听清，等她凝神再听时，却听“王大夫”的声音有些迟疑的说道，“。。。。。。画到了京城，其他人倒是不妨。但晚生听家父再是时提起过，翰林院的张居正精于书画，到时候就怕他看出端倪。”他顿了顿，咬牙切齿的说道，“老贼害我父无辜惨死，晚生决不愿与他共存世间。此事晚生已筹募多年，定要万无一失，不能出半点差池。”

“不碍事的，张居正护送诚郡王入殓犯了大过，护卫不利以至裕王妃意外丧命，受了陛下的重遣。此刻已回江陵老家养伤思过去了，断然无碍的。”李成梁沉声道，“如今那老贼年事已高，虽然不受重用，却还乐哉乐哉的在家中做个富家翁。此事宜快不宜迟，不能等到那老贼安然死掉了，我们定然抱憾终身！”

安媛听得大是惊愕，不知这“老贼”指的是谁，她乍听李成梁话语里提到张居正，得知他回江陵养伤的消息，又是欣慰又有几分伤感。

李成梁话锋一转，忽然问道，“舍妹的身孕还瞒得了多久？她自己知道了么？”

安媛听的脑海中轰然一声巨响。自从回到李成梁府中居住后，如松管她叫做姑姑，对外便说安媛是李成梁嫡亲的妹子，如此居住也方便些。此刻听他骤然提到“身孕”二字，如一道闪电，瞬时在她脑中轰然作响。只听里面却是天天来给自己看病的“王大夫”熟悉的声音说道，“将军，晚生的医术有限，已用了克制身孕不显出身形的药物尽力而为了。但估计至多再过一个月，令妹的身孕便会很明显了。到时候无论如何也是瞒不住的。”

“先瞒得一日是一日吧。”李成梁长叹了一声，久久没了言语。

过了一会儿，只听王大夫起身的声音，接着听他说道，“晚生告辞了。”

门骤然被推开。

安媛纤瘦单薄的身影倚靠着门框，一头浓密黝黑的乌丝解散开垂在耳边，更衬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庞白的全无血色。

“李将军，如果不是我今夜在这里恰巧听到，你还要瞒我多久？”她的声音冰冷不带一点温度，可舌尖却泛开淡淡的苦涩。李成梁一时脸色铁青，双唇抿的紧紧，面上的线条如刀刻一样生硬。

年轻的王大夫张顾着瞧了瞧他俩，惶恐起身，匆忙告辞道，“李将军，晚生先告辞了。”

李成梁对他拱拱手，目送着王大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的黑夜中。他陡然转过神来，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安媛，叹息道，“你。。。。。。你都听到了？”

安媛悚然一惊，只觉得心底冰凉一片，她哑声开口：“是，我都听到了。将军不必再瞒我，把我当做痴傻小儿一般，还是一一说个清楚吧。”

李成梁负手而立，眼角却迸出几分怒意，“把你当做痴傻小儿？我何时骗过你？”

“将军可是忘了？”安媛盈然一笑，心中却是凄苦难捱，“我在将军府上住了这些日子，将军日日遣大夫来看病，几曾告诉过我实情？更恐怕，那位‘元美”大夫，就是将军您精心安排下的吧？”

李成梁目光中一片黯然，“。。。。。。我接你回来时，你一直昏迷不醒。起初也不知道你有身孕。直到叔大伤愈临走的那天，他亲自给你把过脉，才告诉我你已经有了身孕，他说恐怕你也不知此事，千万叮嘱我不能告诉你。元美是我一位故友的长子，近来寄居在我处，他诗文好，医术也精，便答应替你医治下去，只是暂时不告诉你此事。这也是迫不得已，怕你出了意外。”

安媛心中又惊又疑，她从不知自己何时竟然会意外有了身孕。默算日子，却正是那天在深山中遇狼袭击昏迷后的事，只是她昏迷了十多日，也不知道这孩子究竟从何而来。她冷冷的瞥着他，口中言辞却锋利不减，“意外？将军骗我怕是太多了。就连前番在嘉峪关时，嫣儿与叔大寄于我的书信现在又在何处？”

李成梁听到这话，他的目光骤然冷了下来，双眼中血丝红的吓人，他正欲开口，冷不防一声娇脆的女子声调在门外响起，“将军，这么晚还不歇息么？妾身倒要来催促一番了。”

安媛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紫衣的女子俏生生的立在外面，容貌丰韵，很有几分姿色。尺长的乌丝挽成了祥云髻，耳边缀着翡翠珰子，正是已婚妇人的装束。

李成梁见是她来，便咽回了话，淡淡道，“恩，我正要回去。”说着，又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那女子稳步走到他身侧，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她的声线很细，于是就显得格外的高而尖利，轻声说道，“妾身是今日刚刚到的，妾身在家中时一个人睡的不安稳，特别是将军不在身边时。”她说着快速的瞥了安媛一眼，目光中却透出些不友好的警惕。她容貌只是上佳，唯有一双乌珠似地眸子晶亮闪闪，会说话一样的灵动可人，这眼睛生在她的面上便显得分外动人。只是安媛却觉得这眼眸如此眼熟，似极了一个人。

李成梁略显尴尬，侧身对安媛说道，“这是。。。。。。这是索秋，一直住在嘉峪关的家中，今日刚来，连我。。。。。。我也不知晓。”安媛点了点头，轻轻向她行过礼。却听李成梁又道，“这是舍妹安媛。”

索秋却笑吟吟的回礼道，“那就是妹妹了。”她说着撒娇的一笑，眼眸中的神色释然了些。依旧拉了拉李成梁的衣襟，委婉道，“将军，你也真是不体谅妹妹，夜里好是凉，就连我的一双脚都冻得受不住了。更何况妹妹还带着病，怕是更耐不得寒一些。”

果然，李成梁听她一说，一双深沉的眼眸不由自主的就投向安媛单薄的身形，露出几分怜惜之意。索秋瞧在眼里，眉目中的疑色多了几分，她不动声色的挪了挪，却挡在了安媛与李成梁中间，只是笑道，“如今夜也深了，妹妹身上又不好，还是早些歇息吧。”

安媛听他们言语亲密，只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眼梢便垂了下来，却见索秋果然是赤着双足站在地上，不住的抱着袖子缩着脚。李成梁见她如此，只得对安媛抱歉的说道，“早些休息，我回头再来找你。”说着，便随着索秋一同离去了。

望着他们远行的背影，安媛苦笑着摇摇头，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人了，是了，这女子的言行和相貌都有几分肖似福华，只是不如福华的容色端庄妍丽，却别有几分天然与柔媚。

“安媛妹妹醒了么？”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声音。

这日午后，安媛正躺在床榻上看书，却见索秋迈着细碎而优雅的步子走进房来，她今日刻意打扮过，换了一身朱红的轻绢薄裳，发里簪了貔貅卧珠的赤金云牙钗子，十分的娇美。她托着腮坐到安媛身侧仔细的瞧了她一瞬，十分亲昵的说道，“安媛妹妹今日气色不错，可比昨晚强多了呢。”

安媛听她一口一个“安媛妹妹”的称呼，并不再叫她“妹妹”，多了这两字，意思却改了许多。她心中一沉，面目上仍是淡淡道，“有劳嫂夫人挂心。”

谁知索秋听了“夫人”二字，反而脸上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神色来，她呆了一瞬，一双明眸却骨碌一转，又嫣然说道，“说起来也是嫂子的不是，安媛妹妹在府上住了这些日子，嫂子竟然全然不知。更糊涂可笑的是，就连成梁有个妹妹的事，我也是昨日才知道。”这大有刨根问底安媛来历的意思，她见安媛不接话，知道自己说的生硬了，又道，“我昨日从嘉峪关的家中赶来，到了才知安媛妹妹也在养伤，都没有带些礼物来看望妹妹。”

安媛只是淡淡客气道，“不知者无怪，嫂夫人太过客气了。”

索秋望着她，目光中却透出几分疑色，不过很快被亲昵的话语掩了去，“安媛妹妹今年多大了？怕早就许了人家了吧。”她见安媛不语，说着又一笑，叙叙道，“瞧我糊涂的，安媛妹妹的终身大事，原本该有爹娘操心的。家中怕是早就订好了亲事吧，我这是操哪门子的心。”

安媛垂眸望着书卷不语。

索秋瞧着她软硬不吃的样子微眯了眯眼，忽然拍了拍手，“呀”的一声笑道，“我瞧将军虽然心疼妹妹，但年来事忙，又是男人粗心些，怕是把妹妹的终身大事都给忘了。这种事还是女人家比较精心，”她说着眸中含了一丝迷蒙的笑意，盈盈说道，“妹妹生的这般美貌，又是年轻，原是要挑个好人家才是。我瞧着将军营中有位姓付的参将着实不错，人既沉稳踏实，又还没有婚配，这样年轻有为的人才上哪儿去找？妹妹若有意的话，这事包在我身上，明日就安排个家宴让你们见上一见。”

她这一番说话的又快又动听，妹妹长妹妹短的十分亲热，端然是滴水不漏。安媛猛然合上书，睨了她一眼，笑道，“嫂夫人若是有意给小妹做媒，便该细细的查问清楚这位付参将是哪里人士？年岁多少？家里可有几口人？有没有媒约婚配的约定？哪有贸然就安排家宴让小妹去见的？万一人家早已定下了亲事，到头来一说，小妹岂不成了笑话？”

索秋被她说得面红耳赤，尴尬的正想辩解，谁知安媛并不打算饶她，冷眼觑着她，咄咄逼人的说道，“更何况，嫂嫂如果真心想给我做媒，岂不应该先向将军问清楚小妹家中还有何人？从小可有婚配梅说？心里是不是有中意的人了？嫂嫂连我年岁都不知道，这大媒打算如何做呢？”

“姑姑。”如松耳尖，在门口听到了最后几句，急匆匆的冲了进来，站在安媛的身前，一脸焦急的大声说道，“姑姑，谁惹你生气了？你的脸色这么不好。”

索秋见如松过来，面上呆了一呆，赔了笑道，“小少爷不是在京城里做锦衣侍卫么？怎么也回来了？”

谁知如松却并不领情，横了她一眼，大声说道，“你怎么来了？谁让你进姑姑的房的？”

索秋被他顶撞的又气又羞，再看安媛也只是不闻不问的样子，她没了台阶下，只得自己尴尬的笑了笑，自说自话道，“厨房里的菜怕是快要烧好了，我得先去看看。”说着便讪讪的走了。

安媛微笑着拉过如松的手，口中却责怪道，“你怎么这般没大没小的，好歹她也是你的长辈，按道理你该叫她一声娘亲的。”

如松一向心直口快，愤愤不平的说道，“她哪里是我娘亲了！她死皮赖脸的非缠着我爹娶了她，真是讨厌。”

安媛见他一脸恨然的样子，小脸气的鼓鼓的，嘴上怕是能栓油瓶了。她心中微微疑惑，如松并不是个小气的孩子，怎么会如此容不下索秋。但她旁敲侧击的细细查问了几句，如松却涨红了脸，也没说出个究竟来，只说讨厌索秋乔张做致，扭扭捏捏的。安媛宽慰他了几句，隔不了一会儿，只见碧烟带着两个小厮端了张小桌，来布置午膳。

因为安媛尚在病中，吃的倒也清淡，小桌上就两三碟小菜，都是瓜果清淡的饮食，一概滤了水蒸的烂熟，用里外青花白的落地磁盘盛了，甚是青绿好看。此外还有一碗春不老的乳蒸饼，配着金黄红邓的高邮鸭蛋，一瓯白切的鸽子雏儿，最后布上一碗煮的烂烂的糯米粘粥，令人一看就食指大动，胃口大开。

安媛瞧着如松望着这一桌子佳肴不住的咽口水，忍不住对碧烟笑道，“再给少爷置个小凳来，今日无须回前厅吃饭了，就和我一处用饭吧。”

碧烟还是迟疑，小声道，“将军家训甚严，少爷得正时准点的去前厅用饭请安，不能延误。。。。。。”如松也是面上露出了几分犹豫畏惧之色。安媛笑了笑道，“不碍事的，就按我说的去办，这一桌子的菜我一个人也吃不下。”她说着扶着如松的手臂，勉力坐了起来，起身便下了床，斜靠着桌边的缠枝楠木的小坐榻上，自顾自得端起碗来。

如松又惊又喜，“姑姑，你如今好多了，都能下地走动了。”

“什么，少爷不来吃饭了？”索秋听了下人的禀报，气的额上青筋直跳。她辛辛苦苦置了一大桌子的菜，本想加倍巴结一下这位小少爷，此刻菜肴都摆在前厅正中的黑漆洒螺彩螭戏珠纹的八仙桌上，除去八碟菜果、八碟案鲜，还有四碗烂炖，一瓯水晶蹄膀，一瓯金油拌虾，一瓯滤蒸混沌鸡仔，一瓯炸的香喷喷的小排骨，哪一道菜不是色香俱全，都是她的拿手厨艺。

正在此时，李成梁迈着四方步从外厅走了进来，“好香啊。”他进门先赞了一句，却见索秋一个人坐在案几旁，不免奇道，“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如松还没回来吃饭？”

“回是回来了，”索秋脸色有些发青，一壁起身帮他除着外衣，一壁强笑道，“小少爷一回来就钻到安媛妹妹房里，说是不来吃晚饭了。”

李成梁的脸色瞬时黯了几分，眉目间阴阴冷冷的，看不出什么神色。

索秋觑着他的脸色，一壁皱着眉头轻声说道，“小少爷虽然孝顺，但安媛妹妹也太宠得他没了规矩，这样布了一桌菜又不出来吃饭，便是下人们也会悄悄议论的。”

李成梁眉目间的阴霾更深了几分，唇角扬起清冷的弧度，大步向后院走去。

索秋赶紧跟在他身后，莫名的心中有几分快意。

安媛微笑着给如松布着菜，特别是把桌上的肉食都堆在如松面前，瞧他吃的爽快，她不由唇边浮起点笑意。她又夹了筷蒸乳饼，包上鸭蛋黄儿，细细的裹成卷递给如松。

如松自小丧母，李成梁教子甚严，一生中对他甚少露出笑容。从来都是要求他先请过安，再规规矩矩的坐着吃饭，最是讲究食无语。他虽然生长在官宦之家，但自小就不曾撒过娇，也没有谁替他布过菜，此刻看到碗里堆得老高的菜肴，眼眶中忽然有些发红，把碗搁在桌上。

安媛甚是奇怪，“怎么不吃了，这饼不合口味么？”她说着自己夹了筷尝了尝，奇道，“这乳饼蒸的不差呀，和京城春至斋蒸出的也差不离了。”

如松的眼眶里包了泪，拿起乳饼咬了一大口，哽咽着说道，“好吃，好吃的。”

安媛瞧他吃的又快又急，差点噎到，忍不住哈哈大笑，一壁拍着他的后背，一壁递水给他。

李成梁冷冷的站在门边，只看着房里的人。

“将军，”身后的索秋忍不住轻声唤道，她原觉得自己最了解李成梁了，李成梁教子严厉，绝不会允许如松在小节上出差错的。她轻描淡写的告状，虽然言辞不重，但“没规矩”三个字却足以激怒这位行伍出身望子成才的将军。

然而此时，她却忽然有些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113

如松手里拿着半张乳饼，嘴还微微张着，却扭头向屋外瞧去，一眼看到父亲沉稳如山的身影立在门畔，他瞬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站起身来，一脸沮丧的垂下眼眸，低声道，“父亲……”

李成梁慢慢的走进屋内，身上的玄色披风微微摆动，一举一动中都蕴了几分沉意。安媛虽然依旧坐在原位，只是一看到李成梁进来，面色却沉了下来，不动声色的放下了筷子。李成梁走到小桌前方才停步，他瞧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长眉忽然一挑，皱了皱眉头道，“怎么吃得这样清淡简单？”

索秋赶紧赔笑道，“安媛妹妹身子还没大好，大夫嘱咐着厨房做些清淡的饮食单独呈给妹妹用……”

“这菜色很简单么？”安媛拿筷箸点了点面前的水晶倭瓜笋丝，毫不在意的说道，“零零总总也有七八样菜色，和小户人家相比也不算简单了。如松还是小孩子，天天吃些大鱼大肉的并不健康，偶尔吃些清淡的反而对身体更好。”

“健康？”李成梁玩味似地瞧着她，眉宇间浮着淡淡的笑意，“你这词用得倒是新鲜。”他说着回头吩咐一旁侍立的碧烟道，“再添副碗筷来，我就在这里用晚饭。”

“将军。”索秋急急的唤了他一声，面上很是尴尬，“妾身都做好了饭菜，前厅里张罗了一桌子，都是山珍海味，何必在这里吃些清淡寡味的粥食。”

“那些大鱼大肉的吃腻了，偶尔尝尝清淡的也好。”李成梁的口气并不严厉，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象。他早已顺手拉了张凳子，自顾自的坐下了。伸箸夹了筷面前的红心鸭蛋黄，学着如松的样子包在乳饼中咬了一大口，不住连声称赞道，“果然是美味。”他说着亦头也不回的含糊说道，“索秋，你也可张个凳子来坐下一并吃了。”

“妾身不用了。”索秋的面色很是难看，她幽幽的盯了安媛一眼，眼底透出几丝青黯来，兀自强挂着笑容道，“王爷陪着妹妹在这里慢慢拥着，妾身去外厅吃了。”

望着索秋意兴讪讪而离去的身影，安媛这才回过神来，有些发怔的望着面前的饭菜，面色一沉，虽没什么言语，却只是不再动筷子。

李成梁斜睨着安媛的脸色，眉头微拧，也把筷子搁了下来，竹筷碰在青瓷的箸架上，发出清脆的声音，而他的声音里却蕴着几分怒意，“你这是个什么意思？见我来了便不吃了？”

如松很有眼色的接过碧烟手里福寿纹的青花瓷碗，替父亲满满的盛了一碗糯米粥放在面前，又小心翼翼的轻轻牵了牵安媛的衣袖。

安媛瞧见如松明亮的瞳眸中透出祈求盼望的神色，不忍拂他的意思，勉强回过脸色，拿起碗筷，轻轻敲了敲碗壁，面无表情的低声道，“吃饭吧。”

这顿饭吃的很是沉闷，如松瞧了瞧父亲，又瞧了瞧姑姑，见他们两人都各自闷闷地吃着自己的饭菜，并不讲话。他心里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几次想开口，又害怕父亲斥责自己，只得咽下。

安媛吃的极慢，李成梁却吃得极快。他本是行伍之人，平日里带兵惯了，拿起两张乳饼裹成卷，就着菜肴风卷残云的用了两大碗糯米粥。之后，便径自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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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日后，李成梁虽然没说什么，却日日回家后都是在安媛房中吃饭。安媛倒也不理睬他，只是冷冷的吃着自己的菜饭，偶尔与如松轻言细语的交谈几句，全当没有李成梁在眼前一般。

如松有心在父亲与姑姑间做些调解，好几次都提起了曾经同住在嘉峪关时的话题，偶尔也会说起这次姑姑受伤的事，可是安媛和李成梁却无一例外的保持着沉默，并不接腔。如松只得作罢。

自此之后，安媛虽然还是神情悒悒，身体却一日比一日好了起来。直到王大夫有一次来替她诊过脉象，含笑的点点头道，“姑娘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只是心绪还是不佳。平日里可以多看看书，找些消遣，兴许对身体恢复有些益处。”李成梁深以为然，便默许安媛可以每日里去自己的书房读书。

这日李成梁接到紧急的军情奏报，蒙古部落有异动，他一早便赶往边塞巡边。到了日暮降临的时候，索秋却很是难得的来了书房。自打那日后，安媛便不太搭理她，此刻也只是坐在书桌旁淡淡的行个礼，并不是太热切。虽然才是傍晚，但秋日天暗得甚早，房内光线不好，还点着蜡烛。

索秋瞧着安媛冷冰冰的样子，倒也不生气。她穿着一身嫣红的朱衫衣裙，脸上抹着鲜艳的胭脂，朱唇亦擦的晕红发亮，从灯下看去，只觉得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她还没开口，倒先笑了起来，很是热切走到书案旁，探身去看安媛手里的书，问道，“安媛妹妹在看什么书呢？这么专心致志的？”

“书房里随意找了闲书，得空翻翻罢了。”安媛把书搁下，冷冷的望着索秋道，“嫂夫人来找我有事么？”

索秋看着安媛一双明眸如寒星般闪闪生辉，心里有些发怵。她目光躲闪着笑道，“哪有什么事，我不过是专程来看看妹妹身子骨好些没有。”她见安媛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额上忽然有点冷汗冒出来，借故退了几步，握着手帕强笑道，“我见妹妹这般认真的看书，看来是身子好多了。要我说妹妹虽然是个女儿家，可比男人读书还要用功些。天天都瞧着这些书，可不都要瞧成女学究了。”

安媛听她语意关怀，她原就是个不记仇的人，到底微有所动，亦颔首微微笑道，“学究倒说不上，只是得空无事，打发时间罢了。”

索秋抿了抿嘴角，望着安媛倒扣在桌上的薄薄书册，上面却是几个蓝墨印的小篆。她面上露出些纳罕之色，疑问道，“妹妹看的这是本什么书？怎得这几个字这么弯弯曲曲的难认？”

“《煮泉小品》。”安媛见她面露茫然，便耐心解释道，“这是讲煮茶品水的书，写山势水脉的走向不同，水质的差别很大，用来煮茶的水便有了好坏之分。而烹调一杯好茶，还有器皿，投茶，用水等诸般讲究，这其中品茶斗茶的高下，还颇有些趣味。”

索秋面上微微露出一点羡慕之色，“我只知道个吃茶罢了，哪知这里面还有许多讲究。怪不得前几日我沏了龙凤团茶，将军只喝了一口就不喝了。”李成梁爱饮茶，家中茶物器具都是上佳的，但饮茶之人对用水和技法的要求亦高，索秋沏的茶哪里能入眼。

索秋的语声中带了许多愁苦，可以看出她对李成梁确实颇有情意。她怔怔的瞧着那书册，一双美目里流转些不定阴晴，过了半晌她才缓过神来，又笑道，“我真是个粗人，哪有妹妹懂得这许多，得空了还要向妹妹多请教些才是。”

安媛微笑着点点头，轻缓道，“你若真想学，只管来找我就是。定是知无不言的。”

两人说了一阵子闲话，气氛融洽了许多。安媛见索秋不住的向外瞧，不免疑惑的问道，“嫂夫人还在等什么人么？”

“没有，没有。”索秋笑着回过头来，笑道，“我不过看看天色这么晚了，将军怎么还没回来，也不知用了晚饭没有。”

安媛望着她笑道，“嫂夫人对李将军真是甚有情意。”

索秋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与她外表不相称的缠绵和哀伤，但却很快抬起了头，神色旋又轻快起来，一字一句道，“我与将军一见倾心，情投意合，虽然不是少年夫妻，却相处得很是好呢。”

安媛听出了她话语中的猜疑与敌意，她只觉微有些尴尬，无声的点点头，轻声道，“那也甚好。”

正说着话，房帘忽然被掀了开，夹裹着一丝寒意扑面而来。

“末将付云胪参见将……”

安媛被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不由微微闭上了眼。等她再睁开眼时，却见室内的蜡烛不知为何轻轻一跳，在墙上投了一抹深重的影子。

一个高瘦的身影站在书案前，身上还负着铠甲。他的容貌颇是俊秀，却少了几分沉稳之气，反倒显出些阴柔来，这一切都看得出他十分的年轻。只见这个年轻的将领微微抬起头，诧异的望着眼前陌生的两个女子，问道，“将军不在书房么？敢问传唤末将来……”

索秋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她微微瞥了一眼安媛面无表情的神色，却笑道，“付参将辛苦了。将军原是要召你来家中有要事相商的，只是刚才接到紧急的军务暂且出去了。劳烦付参将就在这里等待一下，将军应该很快就会回来。”

114

付云胪，安媛听到这个名字心里忽然沉了一下，一双澄清的眸子便往索秋望去。索秋却有些发窘，发边一朵浅紫掐金线的芙蓉花映的她的脸庞却有几分暗沉，她躲开了安媛的目光，又是朝着那年轻的参将勉强笑道，“我看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付参将一直在这饿着肚子等着也不是，不如跟我们一同用了晚饭。”

她不动声色的带上了我们两个字，安媛心里微微有些不快，轻咳了一声道，“我身子有些不快……”

那位年轻的参将也是个腼腆之人，此时脸色早已通红，头也不敢抬起，亦推辞道，“末将不敢，请二位夫人先去用饭，末将在这里等候将军就是。”他见二人年轻，又都是女眷，同在将军书房中，只当是李成梁的妻妾。不容安媛辩解，索秋却用帕子掩了口，咯咯笑道，“付参将误会了，妾身虽是嫁于将军，但这位安媛妹妹却是将军的小妹，还未出阁呢。”她又瞥了安媛笑道，“安媛妹妹也无需这么拘束，将军既然不回来用饭，也省得让厨房两处开饭麻烦。付参将是将军最信赖的助手，也不是外人，就在一处用个便饭吧，你说可好？”

听索秋这样说话，安媛反倒不好拒绝了。她瞧着索秋一脸期待的目光，又瞧见付参将头低的仿佛要垂到桌子底下去，她心里明镜似地，早已明白了这是个什么状况。不就是个相亲嘛，好歹自己也是二十一世纪的知识女性，这样的阵仗早就见得多了，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还能怕了不成。她打定了主意，心里反而一松，亦颔首笑道，“如此就辛苦嫂夫人了。”

索秋看她松了口，目光倏然一亮，一壁笑着寒暄几句，一壁就去布置菜品了。这些菜肴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很快便置上桌来。

八个冷荤八个案鲜，还有四大碗嗄饭，琳琅满目的齐齐摆了一大桌子，这般丰盛的珍馐菜品，绝不能是一时之间就可布好的。安媛望着索秋笑道，“嫂夫人好巧的手，连顿便饭也做得这般丰盛。”

索秋被她揭穿心事，只装作不知，兀自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不过整治几道小菜而已。”她话题轻飘飘的一转，却侧身望向正在埋头夹菜的付云胪道，“付参将一直在军营之中，难道就没有娶房妻室替付参将打点行装么？”

付云胪倒没想到她竟会问的这样直接，他微微一怔，澹然说道，“军旅忙碌，又是漂泊无定身，哪会有女子可愿嫁来受这等苦。”

“付参将说哪里的话。”索秋咯咯笑道，“难不成行军打仗之人，都不能成家了？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倒成了我们将军的不是了。”

付云胪顿时涨红了脸，忙起身道，“末将不是这个意思。”

索秋用袖帕掩口笑着，眼梢却有一分无一分的往安媛处瞟。无奈付云胪只是垂头答话，倒并不曾见到她这般神色。

安媛心中很是不快，她微微侧身，一瞥却见到碧烟小小的身影躲在清笼的灯影后，薄绡的竹帘半垂半卷，掩得她面上明暗一片。

索秋无奈之下，只有笑着劝付云胪先坐下，不动声色的换了话题，“付参将是本地人吗？也不知这菜用的合不合口味？”

付云胪一怔，放下筷箸恭敬答道，“末将是湖州府长兴人，并不是本地人。”

“这可巧了。”索秋扬一扬脸，吩咐碧烟把温好的黄酒端来。

碧烟年纪还小，平时都不经打扮的，可不知为何今日却装扮的格外鲜艳些，长长地头发没有如常束成双丫，反倒松松挽成个求仙髻，发边簪了朵白玉兰，更平添几分妩媚。她端了酒盏过来，毕恭毕敬的侍候在一旁，脸上却有几分红晕。

索秋接过酒壶，格外殷勤的给付云胪斟了一杯，又给安媛斟满，口中亦是笑道，“今日厨房里温的酒便是江浙的十年陈酿的黄酒，原本还怕付参将用不习惯呢。”

付云胪端起酒盏，略迟疑了一下，“将军军中有严令，不得饮酒。”

索秋一晒道，“这是家宴，不须遵循那些军中的规矩。付参将且尝尝看，这酒是否有家乡的味道？”

付云胪却之不过，尝了一口，不免的点了头，赞道，“这酒着实不错，温而滑实，入口有余芳，却是上好的陈酿。”说着，他亦叹了口气，又轻声道，“某从军久已，算起来也有十余年没有尝到这样的家乡佳酿了。”

安媛瞧见他微微闭目，眼角却有几丝斑驳的光影投伫，给他添了几许沉郁之气，看来提起家乡确实让他有些动容了。她同是久离家之人，更也许她的家在另一个世界中，更是回不去了，不免有几分惺惺相惜之意，于是她轻轻晃了晃手中的小陶杯，淡淡问道，“付参将很早就离家了么？”

“云胪十五岁从军，算起来今年恰是第十二个年头了。这些年来南北征伐，亦时常思念家中父母亲人。”付云胪又呷了一口酒，缓缓言道。

安媛乍然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也有四五个年头了，离家许久，不知家中父母情景如何。她心下亦是十分酸楚，嘴角不知不觉蕴了几分轻薄的乡愁。

两人一时默默，各自都饮了几杯酒，不免都怀了几分心事，几分愁肠。

索秋见状微微笑了，酒斟的愈发殷勤些。

一时间，两人都是一杯一杯的饮，满室昏暗的光影被拉长，浑然不知岁月几何。

索秋抿了抿嘴，笑的愈发明媚。她见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得颇是投机，便给碧烟递了个眼色，扯了她悄悄退了出去。

————————————

灯芯忽然微微一绽，已不知是何时候。

索秋匆匆赶来的时候，只见李成梁青黑的站在门口，看着满桌的杯盘狼藉。

此时的安媛早已醉的人事不知，伏在桌上沉沉睡去。付云胪勉强还有几分清醒之意，挣扎着起身要给李成梁行礼，却一个站立不稳，咕咚一声倒在地上。

索秋故作惊慌的叫了一声，“哎呀，付参将怎么醉成了这个样子，快些叫人来看看。”

李成梁摆了摆手，却冷冷的瞧着桌上的饭菜，莫名生出一些怒气，“谁人这么大胆！军中不让饮酒，难道不知道么？”

115

“将军。”索秋怯怯唤了一句，终于有了几分恐惧之意。

李成梁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轻轻走到安媛身旁，解下了身上的大氅盖在了她的肩上。安媛看上去似是喝的很醉了，她虽然伏在桌案上，只露出半张小脸，可粉腮上都是红晕，长长的睫毛微微抖动，如振翅的新蝶。

他轻轻的抱起烂醉如泥的女子，将她用大氅裹好，又上前走了几步，将她轻轻搁置在床上，又为她盖好被子，竟是从未有过的温柔细心，仿佛生怕动作稍微重一点就把她惊醒一样。

“付叔叔！”李如松不知何时也回来了，听到父亲的命令，急切的冲了进来，便要扶起瘫坐在地上的付云胪。付云胪一直教他骑射功夫，两人感情深厚，难怪他这般着急。

谁知李成梁回头望了付云胪一眼，脸色却很是难看，厉声喝道，“军中饮酒，是大忌。来人，拖付云胪下去，重重责打四十军棍。”

李如松吓得手一抖，很想替付云胪求情，连叫了几声“爹”，然而看到李成梁铁青的脸色，他的嘴张了张，没了言语。付云胪强忍着身体的酸软，勉力支撑着站起身来，兀自还对李成梁行了个礼，轻声道，“末将知罪。”

几个校尉过来拖了他出去，不多一会儿，外面便传来一声一声的木棍敲击皮肉的声音，异常的清脆又响亮。

索秋听了外面的动静，面色愈发的白，嘴唇抖抖索索的，连目光也不敢直视李成梁。

“这酒是谁拿出来的？”李成梁蓦然回头盯着她，深深的眼眸中都蕴着怒意，嘴唇的轮廓如刀削一般锋利。

索秋一脸的笑意瞬时凝在面上，神色也有几分不自然，“我见付将军是江浙一带的人，便把家里藏的花雕酒拿出来给他尝尝，倒没想到他们倒醉成了这个样子。”

如松此时方才有几分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一壁照看着醉的不省人事的安媛，一壁牵挂着外面正在受刑的付云胪，心中早已十分的愤怒。他怒视着索秋，大声道，“什么叫没想到，姑姑本来身体就不好，酒量也差。你还害她醉成这样。付叔叔是军中将领，饮酒就是犯了军规，你又害付叔叔挨打。爹爹，可不嫩饶她。”

李成梁眸子里寒光一闪，目光已是转向了索秋，沉吟着便要开口。

索秋身子一僵，踉跄的退了几步，面上迅速的由白转红，旋又变得惨白一片，眸中竟然放出了绮丽的光色，她茫然的跪了下去，却软声道，“将军真要治我的罪么？”李成梁尚未答话，索秋的声音忽然又提高了许多，变得更加尖利起来，“妾身的性命并不要紧，只是妾身腹中有了将军的骨肉。将军要是想这样断送李家的骨血，妾身甘愿受罚。”

她的语声不大，却似滚滚惊雷在房中轰响，炸的每个人心头都是一惊。李成梁在子息上一直颇为艰难，自从原配夫人去世后，膝下只有李如松一子相伴，此时听闻索秋有孕，无疑是一个喜讯。他面上一片黯然，良久方才对索秋用难得的温柔语气轻声道，“地上凉，你且起来吧。”

“妾身告辞了。”索秋眼眶里包了泪，无限委屈的站起身来，亭亭的走到屋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来，面色有几分空洞茫然，轻声道，“将军仔细身体，无须这般动怒……再说将军这般动怒，究竟是因为妾身在军营中犯了军规私用了酒水，还是因为安媛妹妹……”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到最后几个字简直如自己在呓语一般。李成梁一怔之余，缓过神来时，却见索秋的身影早已去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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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得偌大的醉酒风波，到了最后只能不了了之。第二日李成梁就去巡边了，一连好多日都没有回来。军营中早已传遍了李成梁治军森严，就是帐中爱将犯了军规，也绝不姑息的事迹。一时间上下军纪肃然，十分齐心。

当然这一切安媛都全然不知。她那日醉酒后醒来，只觉得头十分的痛，好几日都不曾出门去。不仅李成梁绝了身影，就是索秋亦再不到她房中来，每日里只有如松来陪她吃饭，她为此很是乐得清净。

只是天一日一日的冷了，她的胃口却差了起来，每日里送来的菜肴多半都不合胃口，一连好些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这天晚上，如松陪安媛吃过饭，刚刚出了门去，安媛兀自懒在床上看书，却觑着有个人影走了进来。她还以为是如松又回来了，懒懒的说道，“怎得又进来了？可是有什么落下了？”

那人却闷不作声的进了房中，渐渐走到安媛的床边。安媛这才恍然一抬头，却见好一个俊俏的后生站在床前，脸红的跟柿子一样，手里尚自拿着一包东西。安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仔细又瞧了一瞬，却见那人甚是面熟，不正是那日和自己对饮到大醉的付云胪是谁。只是他除下了身上的盔甲，换了清爽的长衫襟帽，显得像个瘦弱的书生，倒有几分让人认不出来了。

安媛瞧见是他，不免很是亲切的点点头，犹记得那日酒醉前，与他聊时事聊话本子，两人很是有些话题，也是相谈甚欢，于是才喝得大醉。然而索秋烫的黄酒毕竟也就只那么一壶，安媛虽然酒量不佳，却也知道眼前的这位酒量也不怎么样。两人相视一笑，本想问问对方怎么样了，结果异口同声的说了个“你……”，都瞬时住了口，不约而同的想起往事，瞬时亲近了几分。

付云胪实在是个很腼腆的人，到底是安媛比较大方，笑嘻嘻的先开口问道，“你可好了些？”付云胪也没想到安媛竟然不知道自己受责的事，还腼腆的点点头，自顾自的说道，“我恢复的好多了，今日一能起身，就想着来看看你。”

安媛亦是笑了，心想他这一酒醉竟然这么些日子都起不了床出不了门，着实那日可是醉的厉害了。她也不以为意，拍了拍身旁的床榻说，“别站着了，坐下说话吧。这些天没瞧到你，倒也少了人说话呢。”付云胪面上又红了红，愈发腼腆的挨着床沿坐了个边，谁知刚刚挨到个床边，却疼得龇牙咧嘴，一闪身坐到了地上，摔痛的面目都有几分扭曲。安媛有几分奇怪，拉了他一把问道，“你怎么了？身上不舒服么？”

付云胪红着脸爬了起来，连声说着没事，把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包裹搁在了安媛身旁，轻声说道，“听说你最近胃口不大好，我找了点吃的来，你平时闲着的时候就当零嘴吧。”

说着他很是局促的又看了安媛一眼，转身便出去了。

116

安媛瞧着他举止奇怪，很是摸不着头脑。她打开了那个小包裹一看，却不免失笑，只见里面满满的是一袋子红彤彤的大枣。

“小姐，付参将真的很用心呢。”一旁的碧烟忽然开了口，她小小的身躯站在竹帘旁，映的脸庞很是朦胧，“这个季节枣子也不多了，需要去深山里才有些野枣树，才有这样好的大枣。”

“是么。”安媛淡淡的笑了，心里浮起一点温馨。北方的枣子甘甜多汁，咬起来又脆又甜，安媛很是喜欢吃，当晚就着本书，全把这袋大枣都当了宵夜。第二日如松听说了心里十分欢喜，很是口快的把这消息说了出去。自此之后，付云胪便来得愈发殷勤了，常常来送些点心吃的，有时候是几块桂花糕，有时候是一袋子的酸果，都是捡着安媛爱吃的东西送。两人常常在屋子里聊会儿天，其实多半的时候，也只是安媛在说而已，付云胪只是腼腆的听着，面色常常是一阵红一阵白的变幻。

李成梁这次巡边虽说只是去个数日，可到底月余也没回来。索秋心里虽然牵挂，日子却舒坦了许多。她肚子里有了李家的骨肉，在家里的腰板挺得更直了，有意无意的老是挺着肚子，惟恐怕人看不出她是当家的主母来。

她又瞧着付云胪日日来探望安媛，更是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放下了。她常常在背后得意的与人说，付参将虽然挨了将军一顿板子，但到底还是值得的，能成将军的妹夫也不是容易的事。可她到底也不敢与因为自己而受了四十大板的付云胪碰面。每每路过安媛的房，她更会避着走开，她还是不敢忘记那晚李成梁抱着烂醉的安媛时，瞧着自己的略带杀气的目光。

如果再看到那样的目光，她宁愿还是过现在的日子比较好。索秋暗暗想，虽然她很思慕将军，可她也怕看到思慕的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自己。她带着这样复杂的情绪走进了厨房，自从她觉得自己成为李家的主母后，对下人的管教也愈发厉害，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显出自己的身份来。

然而厨房里却乱糟糟的，蔬菜瓜果扔的到处都是。索秋刚刚挑剔的皱起眉头准备发作，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似乎在一堆竹筐里忙活着。索秋怔了一瞬，开口叫道，“小少爷。”

如松从竹筐里抬起头来，却是一脸愁眉苦脸的样子，叫了一声，“索秋姨娘。”

索秋不免微微露出一丝不快来，她瞥了一眼如松一脸的尘土，有些嫌憎的掩了口。可她旋即又堆上了满脸的微笑，轻声说道，“小少爷怎么了？是晚上没吃饱么？在厨房里找些什么？”

“找些番柿。”如松翻着厨房里的一个装瓜果的竹筐，随口说道。

“找番柿做什么？”索秋微微疑惑，问道，“番柿可是番邦进来的贡品，就连皇宫里也不多见，这里哪里能有？”

如松把竹筐倒了个底朝天，蔬菜瓜果滚落了一地，果然没有番柿。他面上露出了一抹深深地失望神色，低声说道，“姑姑近来胃口越来越差，每天也吃不了几筷子东西，人瘦的厉害，连起身的力气也没有。今晚听她提到想吃酸的，又说想吃什么番柿鸡蛋面，我就来厨房找找看有没有这东西。”

“想吃酸的？”索秋赫然皱起了眉头，眸中一闪，紧接着问道，“王大夫有没有说过，你姑姑得的是什么病？”

如松的脸色只是沮丧的，胡乱敷衍道，“王大夫说不是病。大概就是胃口不好吧。”

索秋留了心，凝神问道，“小少爷仔细想想，你姑姑除了爱吃酸的，可是胃口不好，吃饭时偶尔还有些恶心呕吐的毛病？”

如松仔细想了想，不免重重点点头。他见索秋表情怪异，便奇怪的望着她问道，“这些……姑姑好像都是有的……姨娘怎么了？问这些干什么？我姑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索秋的眉头一紧，随即松了开，神色很是复杂的笑了笑，说道，“我知道了，小少爷不要瞎担心，我就随便问问，没什么要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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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番柿鸡蛋面到底还是端到了安媛的桌上来。付云胪送来的时候，面上还冒着腾腾的热气，氤氲的遮住他的脸，模糊地有些看不清楚轮廓。

安媛闻到这熟悉的香味，又是惊喜又是激动，一下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努力吸了口气，说道，“好香，好香。”

付云胪的面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他斜坐在床边，伸出一只手去扶住了安媛的腰身，助她坐起身来，笑道，“你倒瞧瞧这碗面，是不是按你说的那样做的？”

安媛拿了筷子挑了面尝尝，顿时露出了笑意，连话也来不及答，一口气便把面都吃了下去，直吃的盆干碗净。付云胪看得惊呆了，慌忙不住的拍着她的后背道，“吃的慢点，慢点，厨房里还有的是。这次我弄了一筐的番柿来，管你能吃个饱。”

谁知安媛听了这话却住了筷子，抬眼看他，不免有些疑惑，“皇宫里怕也没有这么多的番柿，你倒是从哪里弄来的一筐子？”

“番柿真是个稀罕物，这次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付云胪十分不好意思的说道，“正巧士兵抓住了些外夷狄的商人，却不认识他们贩的是个什么货物，我去瞅了瞅，觉得与你说的那个番柿十分相像，便找他们买了些，可不就买到了。”

安媛连连咂舌，“原来是从夷人手里买的，这可要花不少钱吧。”

“还好，也就花了十两银子，买了这一筐，可不是划算的。”付云胪十分有得色。

安媛气的捶了他一拳，“十两银子，你疯啦！你一年的俸禄也没有十两银子啊。”

十两银子对于大户人家来说，也许不算什么，严嵩府里办一桌酒席恐怕也要十两银子。可对于身份低微的参将来说，却是很大的一笔收入了。以付云胪少的可怜的俸禄，每月也不过七八钱银子，一年攒起来的确也攒不够十两。

付云胪慌忙辩解道，“我一年的俸禄，再加上些例敬银子，还是有十两的。”他小心翼翼的瞧了一眼安媛的脸色，又低声道，“我在军营里，吃住一概都是天家的。这些银子攒起来原本也用不了什么……你不是爱吃番柿么，我怕下次再买不着了，就多买一些给你屯着。”

安媛的眼眶红了红，话到唇边，却只是低低的说了句，“难为你了。”

117

等到十余日后李成梁回来时，闲言碎语早已传的满天都是。传言总是愈传愈奇的，起初只是说李将军的妹妹与参将付云胪品貌相配，可以结亲，谁知传了些日子，便是说二人早已私定了终生，这会儿怕是孩儿都悄悄有了。

李成梁亲耳听到下人的窃窃私语后，大是震怒，怒斥了传闲话的下人，大有要严惩的意思。反倒是他的侍妾索秋出来劝阻了他。索秋的话说得很是委婉入耳，“今儿是立冬，将军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下人们着实不懂事了些，主子的事情哪里是他们可以随便议论的。但将军不在家时哪里知道，安媛妹妹确实与付参将性情很相投呢，付参将每日都来看望安媛妹妹，可从来都是待到吃过晚饭才走。人家都说付参将一顿板子挨得值，挨成了将军的妹夫。”

李成梁重重的哼了一声，面色更加的阴沉。索秋不动声色的捕捉到他面上的变化，便悄悄摆手让那几个倒霉的下人退下去，才入情入理的劝道，“安媛妹妹年纪也不小了，也是该许配个人家的时候。付参将虽然家世单薄了些，但人倒是很有为，也不算辱没了安媛妹妹。现在这会子兴许只是两人聊的投机，但孤男寡女的长久耳鬓厮磨，哪里会料得到有没有个差错……我瞧着安媛妹妹虽然不爱吱声，却是个心里极有主意的，未必能听得进我们做哥哥嫂子的劝来。倘若以后若真床下什么祸事来……”索秋的声音忽然变的又小又尖利，刺得人心里如针扎一般，“——到时候将军就算是生气要罚，又罚得了谁去。不如早早的为妹妹筹谋个婚事才是正经的。”

李成梁听了倒也没说什么，却慢慢踱进书房去。冬日少阳光，天色微黯，薄薄的雪忽而开始纷飞。

弹了弹身上的雪，走进书房的时候，他莫名的却觉得心中静了一瞬。只见一个素裙的清瘦女子站在案旁，正在架上挑一册书。轻绡的薄纱裙边层层覆在地上，行动间恍若惊鸿蹁跹，她只是那么静静地立着，微微侧过半面来，她明丽而温暖的一剪侧影投在雨帘前，如一枝空谷幽兰，静谧的让远远眺望的人只觉得神清而宁静。

“媛儿……”他的怒气消了大半，轻轻的唤了一声，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许多久远的剪影，他悄悄地解下了外衣，轻轻的覆在她肩上，声音竟也有些温柔，“天这么凉，怎么不多批件衣裳？”

安媛回过头来，略有些惊奇他的出现，却还是淡淡说道，“不碍事的，我每日都在这里看书，也并不觉得冷。”

李成梁执意为她披上了外衣，这才仔细的打量她。安媛的身孕此时有了三四个月，她虽然依旧是清瘦的，但小腹还是微微有些凸起，若不仔细察看却也不容易注意到。李成梁的目光有意无意的从她腹上扫过，斟酌着说道，“媛儿，我出去巡边了这段日子，今日方才回来……我听说了些事情……”

“将军听说了什么？”安媛轻轻皱了皱眉头，把手上的书放回架上，又抽出了一本更薄的。

李成梁注视着她，声音很是平淡而迟疑，“你和付云胪，究竟是怎么回事？”

安媛低头不语，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一样。李成梁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轩眉扬起了薄薄的怒意，可见她只是低头翻着手里的书页。她看书很快，右手的两根指头夹着书页，只是匆匆扫一眼就翻过，这样细小的动作也与小时候一样，李成梁心里莫名的软了几分，又柔声道，“媛儿，我是你的兄长。你有什么想法只管与我说就是了。”他瞧着安媛冷若冰霜的眉眼，又试探的问道，“……其实若你真的瞧中了那付云胪，也未尝不可。云胪的家世并不丰厚，但人却是稳妥的……总之兄长是会为你筹谋打算，会让你风风光光的嫁出去的……”

安媛蓦然抬起头来，目光清清冷冷的，剐的人心中发寒，“将军要为我打算什么？是要准备把我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了不成？”

李成梁很是不悦，依旧压着怒意，淡淡说道，“这可是孩子话了。我是你兄长，难道还会害了你不成。就算是云胪，也是你自己瞧上的，怎么是随便找个人家打发你？”

“将军要是真为我好，怎么连我肚子里孩子的事也不与我说？”安媛似笑非笑的望着他难看的脸色，眼中骤然蒙上一层阴霾，“或许将军就想着这么稀里糊涂的把我嫁出去，让付云胪冤枉做这孩子的父亲？总之不给将军府丢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李成梁气到极点，忍不住扬起了手掌，就要往她脸上掴去。安媛微微一笑，依旧冷冷的看着他，毫不躲闪畏惧。

这一掌始终没有掴下去。李成梁慢慢收回了手掌，从怀中摸出薄薄的一张纸页来，递给了安媛。他叹了口气，说道，“也不怪你怨我……你看看这个就知道了。”

安媛略带疑惑的接过那张纸笺，只有短短的数十个字用浓墨书就，正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张居正的笔迹。

“成梁吾兄，余自知一错再错，罪孽深重……今媛已有月余身孕而不自知。而余身中天山红剧毒，命在旦夕，亦无法再照料媛之周全。唯有将媛托付于兄长，望兄多加照料，勿使再受伤害，亦望媛早日忘余，令余不至赍恨九泉。余之罪，不知何时可赎尽，此生更无面目再会兄与媛，望来生得报兄长之恩。

弟叔大百拜敬上。”

只是那纸笺被李成梁贴身存的久了，因而折得很是陈旧，上面还沾染着些墨痕血迹，于是字也有些涣散不清。写到“一错再错”的第二个“错”字后，写信的人似乎有些迟疑，又用浓墨划去了寥寥数语，字迹概难辨认，而后文仍然下笔有所滞涩，看得出写信的人当时是极端的犹豫不忍。

安媛看完了信，默然良久，涩声问道，“这信……这信是什么时候的事？”

118

“约莫两三个月前，就在你快醒来的时候，”李成梁老实说道，“叔大该是算准了日子，见你快醒了，便留了信准备走了。”安媛心中默了一瞬，两个月前正是自己昏迷将醒的时候，再往前推算一月，自己怀孕的时候，正是在十八道岭上受狼群袭击而昏迷那夜。那日只有他守在身边，腹里的孩子，原来也是，原来也是……

她心中一时百千纠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如乱麻，如潮涌，冲刷的自己仿佛浸在一个巨大的冰桶中，世上最大的讽刺、荒谬、恐惧、痛苦此刻交织在一起，仿佛是要忍受着上天的酷刑。

李成梁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叔大那日负着你和如松到我帐中时，你和如松都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松隔了几日才醒来，但你却足足昏迷了半个余月。唯有叔大虽然一身是血，却兀自能支撑得住。我问过几次叔大发生了什么事，他只说你们在送葬时遇到了歹人袭击，因而困在深山中，半夜又遇到了狼群，于是都受了伤，却并不碍事。”

“叔大医术精湛，远甚于普通大夫，他亲自为你和如松开了药方煎药，一连照顾了月余，我也不疑其实他早已身负重伤。直到他见你快醒了，便忽然留了这一纸信笺给我，自己却走了。我接了书信大惊，派了兵士出去寻他，可哪里还找寻得到。”李成梁轻轻顿了顿，又道，“我找了精通医道的元美来给你诊脉，果然是有孕的脉象。只是当时你心神不闻，极易滑胎，无奈之下便和元美说了实情，托他先为你治病，并瞒住你，等到你身子调养好了，再慢慢与你说知此事。谁想那日你自己却听到了……”

说着他皱起了眉头，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天山红，天山红，这是个什么毒药？难道真的无药可解？”

安媛心中一怔，瞧着那页薄薄的纸笺，又反反复复看了三四遍。她怔怔的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字迹跃入眼帘，却浑然不知是何意义滋味。满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他死了，他死了……她的身子一时彻骨的冷，冷的不断发颤，仿佛全部的血液都被抽空了，凝成了一个巨大的冰轮，重重的从心上碾了过去，碾得心被分成了许多瓣，没有半点知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回味过来李成梁的话，慢慢答道，“天山红的确是剧毒，只有天山雪莲可解，铃儿也因此而死。如今天下哪里可以再找到天山雪莲？更也许他……他害死了铃儿，早已不想活了。”

“铃儿？”李成梁大惊失色，“难不成诚郡王的死与叔大有关。”他见安媛含泪微微点头，这才叹息道，“我当时还不明白他为何执意身负重伤不肯医治，现在想来他因害了你与诚郡王，早已蒙了死志，是以并不想活了。元美说天山红的毒性若不治，至多活不过当月，现在叔大怕是早已……早已……”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

雪堆积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厚重却晶莹。

那个人……那个人轻消薄立、终年不变的青衫身影……难道真的再也不见了么？安媛眼眸中泛起薄薄的雾气，如烟的眉宇间淡淡的都是湿气，只剩一片空蒙。

“如今叔大下落难寻，我也不知你们发生过什么。叔大信里说罪孽深重，想来也无脸面再来找你。只是有一言我不得不说，他虽然做出这样的事来，却真正是痴情于你。那半个余月他衣不解带的照顾你，我瞧着这份情谊并没有半分假的。”李成梁缓缓地把一个小小的纸包塞到了她手中，注视着她道，“你若是恨他，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便把这药溶在水中，服下就可一了百了……”

“这药是叔大随信一并留下的……我找大夫瞧过了，是分量正好的堕胎药，可以打下你的烦恼，也并不会对身子造成损害……”李成梁的语声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一样，“……没了这孩子，你还是可以过正常的生活。就算没有叔大的托付，我……你与如松这样投缘，我一样会待你如亲妹。你钟情于付云胪，我可以风风光光把你嫁于他，绝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慢待。”

安媛紧紧攥住那纸包，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心中忽然大恸，瞬时领会过这小小纸包的分量。因为铃儿的死，她决意不会原谅他，他却用这样的法子让自己记住了他，永远不会忘记。他怕自己不会要这个孩子，便以自己的性命相殉，留下这一页信笺，让自己决计恨不了他。至于这个纸包里的药，是要她亲手决定是否结束腹中孩子的性命……叔大，她默默地想，你对我何其残忍。

风轻轻透开一点轩窗，淡淡的雪花飘落进屋内。一片素冷清净的白茫中，她隐约可以瞧见窗外清冷的竹篱下，有青碧的藤萝蜿蜒漫开。那颜色，分明与他的衣衫一致。

仿佛还是初相见的一弯碧水边，他独自吹着箫管，她默默的听。

仿佛还是大雪的那个元宵夜，那夜色与今也并无甚不同。厚厚的雪覆满地上，满天火树银花里，他负着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行着。她依在他宽阔的背上，心忽而少了一跳。彼时的言语，彼时的心情，早已错落不见，遗下往事悠悠，是否空余恨……

恍惚间，仿佛还是在深宫院墙的岁月，他还依旧站在身后，淡淡的握住她的手，微微皱起眉头徐徐说道，“……人都是会变的，不值得为别人的改变伤心流泪。”

再也没有这样的语声了。

她爱过，爱的透到心里。他送过她《玉子谱》，她珍而重之的藏着，以为是长相厮守的誓言，此生愿不负君。可她亦恨过，恨得咬牙切齿，十八道岭上她知道了铃儿的死因，那一刻她恨得心都扯痛，恨到这生再不愿看到他。

若没有恨过，怎知爱是有多深？

若没有失去，又怎知那曾经相守的日子多么圆满。

但此刻，就如同一切被抛开的爱与恨，情与愁，都失去了意义。岁月与她，都只是刻骨的割裂与牵痛。

他不在了。

再也无什么要惦记。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李成梁静静地瞧着她，看到她眸中晶光闪闪，忽然问道，“你对叔大，并不是无情的吧。”

安媛微微侧过脸去，满目的萧索清凉与无味。薄薄的纸包在手中握了一瞬，便轻飘飘的被抛落在地上。

119

“爹爹，你们在说些什么？”不知何时，如松静静地站在门口，一双纯净清澈的眸里却不知何时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李成梁回头见他，微微有些尴尬，“你怎么在这儿？”如松慢慢递过手里的一个卷轴，低声道，“王先生让我把这画送来。”李成梁接过卷轴，微微展开一角看了一眼，颔首道，“恩，你去告诉元美，就说我收到了。”

如松含糊的答应了一声，磨蹭着走到门口，忽然回身又道，“刚才我过来时，在门外瞧着索秋……索秋姨娘了，她眼眶红红的，好像哭过一样。”

李成梁点了点头，温言道，“知道啦，快去温习功课吧。”待如松走了，李成梁一时也寻不出什么话来说，他轻轻捡起地上的纸包，郑重的收好，一手拿着卷轴，斟酌道，“你若已经拿好了主意，要生下孩子，就该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不要轻贱了自己。”

他见安媛目光井然，又笑道，“不说这些烦心的了，喏，这幅画你见过么？”说着他小心翼翼的展开了手里的卷轴。

一幅繁丽大气的市井画卷赫然展现在面前，安媛的目光不经意的一扫，顿时震惊的屏住了呼吸，她脱口而叫道，“《清明上河图》？”李成梁点了点头，和颜悦色道，“你果然有几分见识。”

“这幅画怎么会在你这儿？”安媛一边看画，一边问道，目光却并不从画上移走，只见眼前屋舍紧致，村桥蜿蜒，人世百态，一一摹尽，盖都是一幅喜庆而温和的尘世景象，卷首有章，这是宋徽宗的印鉴。李成梁瞧她看得出神，忽然信步走到书房的一侧紫檀木格处，从柜顶又取出一个镶玉错金的檀木匣子来。他轻轻打开匣子，却又取出了一幅画卷，徐徐展开，轻声说道，“那你再瞧瞧这幅画。”

“又一幅《清明上河图》？”安媛不免有些震惊，虽然早已听闻此画自问世已有至多摹作，但多是明眼可鉴的伪作。但眼前两幅无论纸色，画工却全都一样，乃至画上章印卷尾题字亦完全相同。这画卷她曾在故宫八十周年大庆时见过一次，彼时隔着厚厚的展柜，兀自看得废寝忘食，可眼前这两幅画分明与那时记忆中的真迹完全一致。

“这画的来历说起来就话长了。”李成梁叹了口气，缓缓说道，“说来此事还和我的一位故友有关。此画自从宋末从宫廷流失后，几百年来辗转飘零，不知易过多少人之手，到了本朝，却落到了我的一位故友手中。”

“你那故友可是姓王？”安媛骤然想起那晚在屋外听到的话，想起给自己治病的大夫王元美来。

“正是。”李成梁眸中精光一闪，瞬时又黯然道，“王忬王大人与我是忘年之交。他许多年前以兵部右侍郎代苏辽总督，曾是我的上司，王大人年长我许多，却并不嫌我位卑粗鄙，常常与我推衍兵法，十分信任。这份知遇之恩，我是没齿不忘的。这幅画，也是那时在王大人的军帐中见过一次。”

安媛微微咂舌，“王忬大人身为武将，竟然可以得到这样的国宝，也不知是福是祸。”

李成梁微微摇头，“王大人是御史出身，只是心挂国事不宁，才投笔从戎做了武官。他老人家饱读诗书，为人方正，和我们这些行伍的匹夫是不同的。”他沉思了一瞬，又道，“王大人得到此画也有些因缘际会的缘故，具体我也不得而知。王大人得了这幅画十分的喜爱，日夜都带在身边，常常展开细看。但当时奸贼严嵩知道国宝在王大人手中，这老贼垂涎宝物，几番借着由头来索要。王大人怎会给他。老贼因此怀恨在心。”

安媛想起严嵩的手段狠辣，有些不寒而栗，忽而又想起欧阳夫人来，顿时又有些伤感，只听李成梁愤然道，“三十八年，俺答进犯张家口，滦河以西尽皆高级。王大人率部亲至遵化、玉田抗敌，谁知，谁知老贼竟然在圣上面前进谗言，陷诟王大人通敌卖国。他伪造了王大人与敌的书信，圣上不辨是非，竟然在阵前便叫人诛了王大人。”他又是激愤，又是伤感，续道，“那时我在辽东练兵，只是一个小小的都尉。接到了邸报便快马加鞭赶去潘家口，可等我赶到时，只见到王大人的一具尸身被抛在荒郊，旁边伏着他的幼子元美哀哀痛哭。”

“可怜王大人为官清廉，家中只有数亩薄田，再身无金帛财务。我见状不忍，当了长剑才凑了些棺材钱，为王大人打发了身后事，又送元美回家上路的盘缠，也算尽一份心意。谁知严老贼贼心不死，隔了这几年不知怎的又想起这事，竟然催到太仓王家去索要此画，王夫人几年前早已哭瞎了眼，含恨而死。家中只剩元美一个独子，他被逼不过，这才带了画来找我的。”

安媛心中不忍，叹道，“严氏早已失宠，几番被皇帝斥责。严世蕃也被遣回了原籍。他们怎还能这般猖狂。”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成梁目色阴沉，恨道，“何况严氏经营朝政多年，朝中爪牙众多，太仓知县便是他的亲侄子。”

“所以你们就想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安媛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两幅画上，轻声说道，“元美珍藏原画多年，世上只有他能摩出一模一样的画来，你们预备以假画混淆真画献给严嵩？”

“正是。”李成梁不动声色的说道，“听如松说，你在书画一道上颇是精通。那以你看来，这两幅里若有一幅是真迹，该是哪一幅？”

卷前宋徽宗的题跋，卷中几方藏印清晰，比之她后来看的故宫展出的真迹，这两幅画还是微微有所不同的，明显少了许多题跋和印鉴，但她很快想到，那必是明代以后的人所提。眼前的两幅画区别到底在哪里呢？她的目光漫无目的的在画卷上扫视，微微抬头时，却迎上了李成梁略带玩味的笑容。

“这幅是假的。”安媛忽然指着左边的一幅说道，声音虽轻，却很坚定。

“哦？”李成梁的目光扫视了那幅画，有些怀疑道，“你如此肯定，究竟有甚缘故否？”

“这两幅画墨色笔致都如出一人之手，便是从纸张上看，也根本毫无破绽可言。唯一的破绽，在这里。”安媛用手指了指画面上的一个地方，李成梁循着她的手指瞧去，瞬时脸色大变。

120

隔了几日，付云胪依旧常来看望安媛，隔三差五的送些小玩意来讨好，十分地殷勤。李成梁并没有太过阻拦，只是有一次碰着付云胪时淡淡的提了一句，舍妹的身子不好，没太多精神应酬外人。然而这样的话也没阻着付云胪的兴头，明面上去看安媛是不成了，暗地里依旧是叫如松常常地送东西去。

天气一日比一日寒冷，瑟瑟的颇有秋意。许是因为有孕的缘故，人也愈发变得困顿起来。下午安媛斜倚着床上看了一阵子书，到了傍晚，瞧着窗外的月儿一点点爬起，她连晚饭也没用，却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当她再醒来时，只见满眼的星光闪耀眼前，闪烁而迷离的光影跃入眼帘，仿佛置身太虚幻境之中。她顿时惊呆了，用力的揉揉眼睛，以为还在梦中未醒。

“你可喜欢这个？”猝不及防的耳边有人轻声道，她转过头只看见付云胪清秀的脸庞近在咫尺，也许因为太过紧张，他的脸上隐隐有些发狂，额上也浸出了细细的汗珠。

安媛倒抽了一口凉气，总算清醒了许多，她愣了一瞬，方才问道，“你从哪里捉了这许多萤火虫来？”原来那帐子一闪一闪的东西是无数的萤火虫，此刻被轻薄的白绡罩了挂在帐子顶上，怪不得睁眼看来如此的闪烁晶亮。

付云胪顿时有些泄气，漆黑的眼中有如深潭，秀气而细长的手指放到了床沿，讪讪地说道，“前几日你不是说喜欢小时候睡在屋外面睁眼就能看到星星么？我想了好几日，才想出这个法子来。让你不用睡到野地里，一睁眼也能看到星星。”

安媛又好气又好笑，“我那是哄如松的玩笑话，你怎么能当得真——”她想了一瞬，忽然察觉到不对，“你怎么会知道这话的，那晚我与如松闲聊时屋里明明只有我们俩个的。”

付云胪顿时大为窘迫，掩着袖子咳了两声，道，“是么？你记混了吧，我好像是在旁边听到的。”

“少耍花样。”安媛恨恨的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八成是如松这猴精的小子告诉你的，你们原就是一伙的。”

付云胪的喉头哽了哽，脸皮红的直到了耳根，就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深深垂下了头去。如此反倒让安媛也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毕竟巴巴的送了份心意来，自己好没来由的发作一通算什么。她觉得与面子上要缓一缓。她看着付云胪的手无力的垂在床沿，反倒过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放柔了声音道，“我知道你的一片心意。但这东西毕竟是哄小孩子的，这次我就收下了，以后莫在放帐子里了，这么多虫子嗡嗡的也吵得耳朵都麻了。这份心意就算是收下了。”

“我的这份心意，你真的知道么？”

不知道那句话戳到了付云胪的痛处，他忽然精神一振，猛的抬起头来，刚才那份委屈劲哪里去了，只是咄咄逼人的望着安媛的双眼，一把紧紧握住了安媛露在被子外的双手，任是怎么也不肯松开。

安媛被唬得一跳，她虽然遇事心软，却也不是痴傻，这些日子来付云胪的这份心意早已了解一二。然而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心中早已枯井般，哪还能再容得下这株桃花，自嘲是株烂桃花罢了。

此刻她直暗悔适才不该心软。她的手挣扎了几下，见是徒劳，只得由他握着，人却躲避着往床榻里挪了挪，干笑道，“心意当然是知道的。不过男女授受不亲，这样怕是不太好吧。”

谁知他趁势却坐在了床边，当然那一双手亦是全然没有松开的，一双清澈的黑眸里都是灼然的光焰，“媛儿，有什么不好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安媛的脑子里嗡的一下懵了，这是在表白么。如果是在那个世界的自己，听到这句话应该要欢喜的极了，这株桃花开的虽然有些邪门，却着实是喜庆的紧。多年奔忙相亲而嫁不出去的老女居然会被人表白，她一定得紧紧抓住这只误入歧途的羔羊的手，赶紧把自己嫁了出去。如果是换了数年前的自己，她也许会淡然很多，按耐下心中的激动，平静的笑一笑，问一句，你究竟喜欢我什么。然而心底大抵亦是欢喜的。可现在……

她脑海中忽而浮现出那角青衫衣襟的温淡身影，一点点模糊出了视线，她牵连着肺腑的都是痛意。心亦一点点的下沉，忽然记起他初次背着自己走出宫墙的那个月夜，下了好大的雪……

他已远离，她亦失去了爱的能力。

她谨慎的收拾起伤痕累累的心事，温淡的望着一旁期盼的付云胪笑道，“我有点渴了，替我倒杯茶来。”

付云胪闻言眼睛亮了亮，以为她是接受了自己的示好，便松开了手，起身去桌案旁，拿了小茶壶，往杯中倒着水。

安媛看着他侧身的影子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呐呐的开言道，“云胪，其实我一直当你做朋友一般，我们原不该逾了这个界限的。”

倒茶的身影一滞，房里一时寂静。

安媛吐了口气，心想此时不说清楚还等何时，她于是一咬牙道，“平时我们虽然很聊得很，可你比我小了几岁，我对你就如同对如松一样，都是看做弟弟亲人看待的。你对我好，这份心意我都接受了，亦存着感激的。可若逾越了朋友的界限，我却是从来没想过的。”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偷眼瞧着付云胪木然的转过身来，把那水杯递到手上，却依旧紧紧挨着自己顺势坐到了床沿，他的眼眸里依旧是充满了神采和焦虑的，急切的说道，“我虽然比你小了几岁，可我却不觉得你是姐姐一样。我第一次见你，你就病仄仄的躺在床上，连神情也是恹恹的，好像有什么解不开的心事，那时我就深深被你吸引，觉得这个女子才是我真心喜欢的，值得我一辈子去对她好。我给你送点心也好，送些书本玩意也好，并不只是为了讨你欢喜。我真切的觉得你是需要我来照顾的，年纪大小又是什么问题呢。”

安媛的手微微一抖，滚烫的水洒到手上。付云胪大惊之下，赶紧起身帮她细心擦拭手上烫出的水泡。温热的水汽氤氲，隔着瞧去她秀丽的脸孔也有些模糊了，连声音亦是冰冷的，“……若什么都不是问题，可你真的愿意娶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么？”

121

有那么一瞬，安媛觉得正帮自己擦拭水渍的手停了停，她心下忽然有些解脱的松了口气。可那只手很快又握住了自己的手，手心传来淡淡的温热。

“你做什么？”她愕然的抬起头，吃惊的问道，她感觉到自己完全被贴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她努力地挣扎了一下，可他臂膀如铁箍般坚实，牢牢地环住了她，透出了不容置疑的固执。

一阵淡淡的草木味道从他衣衫上透出，这味道如此熟悉，有一个恍惚间，她以为还是那人坐在身边，青色的衣衫触手可及。她的泪瞬时涌了出来，大颗大颗晶莹剔透的滚滚而下，落在他整洁的衣袍上，“你怎么这么傻，我的心里有那个人在呵……”

“那个人是谁？”他在她耳边轻语，问的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甚至他可能都不在人世了。”她的语声有些哽咽，泪水无可遏止的在脸上流淌。

“……我虽然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他如今把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丢在这里，让你独自经历这样的伤心苦痛，他就不配和你相守。”他沉默了一瞬，乌漆漆的眸里都是心痛怜惜之意，却把她搂的更紧，坚定地说道，“我要你一句话，如果你的心结只是这个，那就把这个心结交给我吧。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将来会是何等的辛苦，不如我们一起承担。我会把你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我会陪你一生一世，永远不会分离。”

安媛的脑海中轰然一声，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入脑中。心底最深处恍然浮现出曾经的誓言：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

窗外淡淡的月色，如好大一滴浓墨，浸染在一张宣纸上，慢慢晕出薄薄的边来，皎洁亦朦胧。月华初上，人亦团圆。

那一刻付云胪亦僵直了身子，动也不敢动，他瞥了一眼窗外的月色，只愿岁月就这样静止。他默默地等了一会儿，感觉怀里自己最珍爱的女子身躯愈发的轻盈，如一个孩子一般，昏沉沉的伏在他的怀中。

“媛儿，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受到一点伤害，一点也不会。”他轻轻的绽出一点笑容，带着些许珍爱的环住了她，埋下头去，鼻尖似乎触到她柔软乌黑的发丝，隐隐透着栀子花的清香，瞬时令人神怡。

那一瞬她沉沦在自己的梦境里，她苦苦撑了这么久，撑着坚强而决然的姿态，真的太累了，太累了……她的神情缱绻低迷，如小鸟般偎依在那坚实的怀中，微微合上了双眼，脱口而出的轻轻唤了一声：

“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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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一日比一日冷了，树叶也很快落光了，天地间苍茫一片荒凉景象。

付云胪去李家提亲的时候，出乎意料的李成梁并未一口答应，他望着付云胪送来的厚重的彩礼，只是微瞥了一眼，说道，“先放下吧。”

“将军。”付云胪固执的叫道，并没有退下。他目光炯炯的望着李成梁，只是等着他的答复。

我……

悄悄站在帐外的索秋，看到了李成梁紧锁的眉头，心提到了嗓子眼。过了许久，李成梁终于拧不过付云胪的执着，略点了点头，慢慢道，“既然你们都决定了，那就这个月把事办了吧。”

付云胪的神色赫然轻松了许多，向李成梁恭敬的行过礼，无话退下。索秋的心却并未放下，她远远地望着李成梁眉宇间的阴郁神色，嘴角不自然的亦有些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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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时代结婚其实是件甚是复杂的事，纳采、问名、纳吉、纳徽、请期的六礼断然是不可少的，纵然是安媛身在军营之中，又有李成梁的命令一切“从简尽快”，然而把“小聘”、“送定”、“过定”、“定聘”的过场走完，却也堪堪到了月末。

办喜事的那夜，恰是这年冬天的第一场雪花落下。纷纷落落的雪花孤独的飘落，映衬在一片冰冷的月色中。安媛拖着沉重的身子，身着一袭华美的冰色嫁裙，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缓缓步出了李家的宅院。

悦耳的丝竹一直响彻庭院，军中略有些品级的军官宾客都齐聚在廊下，人人都准备了丰厚的礼物，嘴上说着半真半假的恭喜话，却齐顺顺的瞧向体态略显臃肿的出嫁新娘，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李成梁坐在中堂的椅子上，看着款款走近的安媛每一步都踏的小心翼翼，她有了七个月的身孕，行动已然非常的不便，虽然身子仍然是瘦弱的，薄薄的肩胛仿佛撑不起厚重的衣衫，唯有小腹突兀的鼓起，更显得身形不甚协调。她很是固执，不肯穿上红色的嫁裙，只肯穿自己带来的素色衣裙，唯有裙裾上绣满了大枝大枝盛开的玉兰。勉强算是一点坠饰，唯有头上戴着金绣云霞的朱色霞帔，可依旧挂着极为冷色的银丝的珍珠面帘，上面缀满了颗颗拇指般大小的上好圆润的珠子，珍珠的光晕映的她面目都有些模糊——这是李成梁专门为她备好的嫁妆，也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点新嫁娘的艳色。然而此刻真的看到她微微低下的螓首，仿佛不甚承担头饰的重量。轻轻的珠帘晃了一瞬，露出半张朱颜的慵懒与黯淡。她从早上就说要在房中收拾打扮，不让任何人进去。可竟然连妆饰也未化，他的心里忽然紧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欲去搀扶她一把。

不知何时，付云胪不知不觉的站在安媛身侧。他衔着一抹笑，淡淡的扶住了安媛的胳膊，直直的向李成梁拜了下去，“兄长在上，受云胪（安媛）夫妇一拜。”

李成梁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他遮掩了尴尬的虚扶了扶，沉声道，“无须多礼。”

一旁的礼赞高声唱着“礼毕”，便有几个丫鬟过来搀扶着安媛上了花轿。付云胪的住处虽然离李家不远，但明代习俗新娘子一定是得坐着花轿过门的，这礼数倒也并不能省去。几个机灵的小厮早便过来打起了四个灯笼，一众盈盈的出了门去。李成梁站在雪地里空空的望，远远只见那大红的喜轿越行越远，微微摆开的银丝绣幔中隐隐透出一抹玉兰色的冰帛，刺目的萧索。

122

付云胪骑着玉骢马缓缓随在喜轿之旁，马蹄都被精致的包了银掌，四面都镌刻了小巧的喜字，此刻敲击着青石的路面，发出悦耳而有节奏的乐声。他微微侧转头，含笑望着近在咫尺的新娘，心中抱有无比的喜悦，轻声唤了一句，“媛儿。”出乎意料的，那喜轿的轻薄绣幔微微颤了颤，却没有如想象中的掀开而露出那张玉色含喜的容颜。他心里有一瞬的失落，但随即想到，女儿家定然是害羞而腼腆的，又还是在这大街上，她怎好意思如自己这般粗鲁。他心下微微有些歉意，抬头看了一眼朦胧的月色仿佛都含了一丝脉脉温情，他心中骤然浮起一丝期待与喜悦，催促了抬轿的小厮加快速度向家中行去。

安媛毕竟是怀有身孕出嫁，因此付宅中并没有什么宾客。付云胪的父母家人都远在老家，家中也就只有几个杂役奴仆，非常冷清。到家后付云胪自先下了马，吩咐着丫鬟扶了安媛先去房中休息，他栓好了马匹，却有些忐忑的往房中行去。

斗室内早已焕然一新，处处装点着绡金的好绣幔帐，十分雍容雅致。案上的缠枝海棠的红烛足有臂粗，亭亭的伫立在油灯旁，火焰却高涨了许多，如同白昼一般。唯有案边端庄而坐的清秀女子，头上的珍珠银丝的面帘早已自己除去了，一身素白的裙裾长长的曳在足边，却是冷清素丽的与这新房格格不入。他瞧着她微微一怔，却笑道，“到底是新娘子，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此时几名丫鬟见他进来，都行礼欲退出去，却听安媛仿佛全然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冷冷的叫到，“碧烟，把我的书卷拿来。”

碧烟是李府里送来陪嫁的丫鬟，自然是要听安媛吩咐的。她略一怔神，抬头看了一眼有些尴尬局促的付云胪，轻声对安媛说道，“这会子天晚了，小姐还要读书么？不如早点安歇吧。”

“我有说要安歇了么？”安媛的声调不高，却很是冰冷。

碧烟一愣，便不好再劝，只得从箱中找出书卷来放在安媛手边。

付云胪的面上的喜悦之色一点点的淡了，就连讶异与失望也掩了去，他瞧着安媛端然的举止，眼眸中划过一丝不易琢磨的幽深。

“这几支蜡烛太亮了，晃得眼睛痛。”安媛又指着桌上的红烛吩咐道，“都吹灭了吧，我只用这灯就好。”

碧烟偷偷看了一眼站立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付云胪，依然不敢违抗安媛的话，缓缓走过去吹熄了两只滴着红泪的喜烛。

室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了几分。付云胪悄立在门边，望着埋头看书的那个素衫女子，眼中全然都无自己一般。某个瞬间他忽然有种错觉，这哪里是自己娶回来的新妇，看她妆容样态，依旧只是未嫁的模样。

时光慢慢流逝，已是夜深人静，屋里明明有三个人，却奇异的显出寂寥来。

安媛看了一会儿书，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目光投向付云胪时却不见半分亲近，反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防备，“我习惯夜里读书了，还请付参将去厢房歇息。”

“好。”付云胪勉强的一笑，缓缓伸手把一个小小的钮金描翠的漆盒放在桌上，“这是京中最好的花钿，样式别致的紧，我以为你会喜欢……”他凝视着安媛平静的面容了一瞬，顿了顿道，“你早些歇息吧。我就先出去了。”

安媛微微颔首，并不抬头看那漆盒一眼，“不送了。”

屋外依旧是朦胧的月色，却是冰冷的霜意层层从九天上覆了下来，笼罩着苍茫雪夜一片凄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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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安媛只推说要夜里读书，并不留付云胪在房中安歇。便是白日里独处时，也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并没有半点新婚夫妇的喜悦甜蜜。

这日傍晚，安媛又照例早早的回房去了。付云胪独自拿了把雪铲，在门前清理积雪，忽然听见远远传来几声爽朗的笑语，声音还颇为熟悉。付云胪一怔之下，赶紧迎了过去，只见为首的正是与自己最为交好的薛副将，他手里提了两匹锦缎，老远便笑着囔道，“云胪也忒不够意思了，现今离得远了，办喜事连杯喜酒也不给老哥备下。”薛副将名叫薛自强，曾和付云胪一处当值多年，感情甚是要好，如今付云胪调到了李成梁军中当副将，薛自强却去锦衣卫当差，都是许久不见了。

“薛大哥，王二哥，朱三哥，你们怎么都来了。”付云胪又惊又喜，只见薛自强身后的两位亦是当年一处在都卫府中共事的兄弟，他们手中提着礼物，都是满面真诚的笑容来向他讨要喜酒。付云胪连连拱着手，感激道，“兄弟实在道歉，不想打扰了哥哥们破费，连杯酒水都没有备下。”他赶紧喊着府中杂役，“云墨，快去村东头老王那儿打十斤酒来。”

“现在打酒哪还来得及。”朱琮梓从薛自强后露出半个头来，却是爽朗的大笑道，“哥哥们知道你小子抠门，舍不得买酒，王二哥早就买好了好酒带上门来了。”付云胪闻言望去，只见二哥王思手中真的提着沉沉的两个大酒坛，他眼眶瞬时有些发红，这些结拜的兄弟们当年虽然一处共事多年，但如今隔得远了，想不到他们远在京中锦衣卫当差，却仍然惦记着自己，巴巴的带着酒来贺喜。他有些哽咽的连连拱手说道，“小弟的喜事办的匆忙，实在是对不住哥哥们。”

薛自强大手一挥，十分爽快而善意的截断了他的话，“少说这些没用的，先自罚三杯是正常的。”

宅子里诺大的庭院扫尽了雪，满满的摆开了桌宴席，诸般菜肴流水般的摆上桌来，付云胪二话不说，先站起身来满斟了三大碗酒一口饮尽。三个兄弟见他这般爽快，也都十分满意，一时间觥筹交错，着实热闹非凡。“哥哥们这次来找你，倒也并不是事先知道了你要办喜事的消息。”酒过三巡，薛自强忽然开了口，侧头望着付云胪笑道，“你怕是不知道，王二弟一直在景王府中做事，今日景王新册了封地，又提拔二弟做了都督。我们二人在宫中做锦衣卫也做得毫无意思，便也托二弟的福都进了景王府做个长随。这次景王爷又派王二弟来找个……”

薛自强说起来便是滔滔不绝，王思笑着打断了他，给他倒了杯酒道，“大哥好不啰嗦，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我们三人本是出外办些小事，偶尔路过这里，顺路过来看看你，不想一进军营打听才知道你办喜事的消息。”

薛自强被他截断了话语，微微有些不高兴，但这神色很快划过，亦是端着杯子笑道，“对对，就是路过的。你王二哥现在飞黄腾达，已是今非昔比了。”

付云胪大是高兴，忙给王思斟酒道，“小弟要先给王二哥道个喜。”他随即又叹道，“诸位哥哥如今都有了半生事业，唯有小弟最不成器，至今仍然是一事无成。”他说到心事几分悲凉，语声也黯淡了。

朱琮梓最是疲癞爱开玩笑，此时见机便笑着岔开话题，率先叫着要看新娘子，薛自强也跟着起哄，都叫道，“云胪小子娶得哪家媳妇，别藏着不让人瞧咯。”只有王思稳重些，含笑着不语。

云胪只是为难，迟疑着不肯去叫安媛出来，三人瞧见他面红，人人都知道这个小弟在军营中时就是脸皮最薄最腼腆的，于是笑的更起劲了。

迷茫的月色中，忽然婷婷的走出一个人来，那女子穿着薄绡的青色衣裙，仿佛并不畏惧寒冷，她容色很美，一双美眸灵动异常，虽然并不饰粉黛，额上一点小小的梅型花钿，十分玲珑可爱。远远看去似有一层云烟罩在她面上，平添几许空蒙迷离，唯有腰腹不协调的高高凸起，显出几分突兀。

三人都瞧得愣了，朱琮梓放下了筷箸，疑惑道，“我今日怕是酒喝多了，这女子怎么瞧着这么面熟？”却见付云胪已是含笑迎了过去，柔声对那女子道，“你怎么出来了，不嫌冷么？”那女子微微摇了摇头，眉间轻轻舒展了一分笑意，荡漾得人心中都是一片沉醉。付云胪已是携了她的手，向众人走了过去，一壁轻声对她道，“还没向你介绍呢，这些都是我从前在都卫府的弟兄，就是我向你说起过的薛大哥他们，都来向咱们讨喜酒呢。”他的声音温柔而亲昵，仿佛略大一点都会吵到她一般。朱琮梓看清了安媛的容貌，嘴顿时张得老大，惊诧的说道，“这不是宫里的李……李夫人？”眼前的女子明明就是宫里显赫一时的诚郡王乳母李夫人，怎么会成为付四弟的新婚妻子？他拿捏不准分寸，便转头去看两位哥哥，只见薛自强亦是一脸吃惊的表情，唯有王思面色阴沉，也是不说话。

123

安媛不动声色的松开了他的手，却对酒席上的众人盈盈的行了礼，“付门李氏见过薛大哥，王二哥，朱三哥。”她一一叫出席上众人的名字，众人又是一阵惊诧。到底是薛自强最沉不住气，笑着试探问道，“弟妹能叫出我们的名字，难道是原来见过我们兄弟？”安媛微微摇头，顺势寻了张小凳坐下，却笑道，“我虽然没有见过诸位哥哥，却听云胪说过当年与哥哥们一处结拜的精彩故事。于是各位的形容样貌也早已铭记在小女子心中。”说着她的目光瞥过这三人的衣衫，却一瞬即笑道，“又见诸位大人身形伟岸，样貌不俗，猜测着叫一声，不想倒叫小女子都蒙对了。”

须知明朝锦衣卫的服饰和寻常官员服饰截然不同。明代初期武官尚可以配饰飞鱼、麒麟这些珍奇异兽在衣衫上，可自嘉靖十六年起，便有礼部奏定的明文，文武官不许擅用蟒衣、飞鱼、斗牛、违禁华异服色。唯有锦衣卫指挥、侍卫者仍得衣麒麟。此时见到薛王朱三人都是身着异常华美的锦袍，袍上麒麟纹生动可见，安媛久在宫廷居住，哪里还能猜不出他们的来头。

薛自强听了频频点头，按下了腰间的配绣春刀，只觉得眼前女子说的这番恭维话着实滴水不漏，又让人觉得十分受用，便不疑有它。

王思忽然在旁沉声发问道，“不知弟妹是哪里人氏？我听着弟妹略带些南方口音呢。”

“妾身是辽东人，倒是从未去过南方呢。”安媛转头对付云胪淡淡一笑，说道，“云胪，定是平时与你说话多了，不知不觉学了你的口音。”

她难得用这样亲昵的语气与自己说话的，付云胪心中骤然一暖，面上浮起一丝喜悦，亦道，“媛儿是李成梁李将军的胞妹，这次千里迢迢来营中看望李将军，我们一见如故，很是投缘，就结下了这段姻缘。”

朱琮梓听了连连咂舌，也不疑有它，笑道，“果然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四弟和弟妹真是有缘人。”王思也是笑着，一壁给安媛斟酒，一壁给她夹了一箸菜，笑道，“李成梁将军的妹妹，那端然必是将门虎女，只是四弟以后要小心了，不然弟妹尽管用家法伺候的。”

安媛被众人笑的脸红，接过酒盏不知道怎么办好。付云胪一把接过酒盏，十分爽快的饮尽了，很是体贴的说道，“不怕哥哥们笑话，内人已有了几个月的身孕，十分不宜饮酒，这杯酒还是小弟自罚了吧。”安媛脸红的低下头去，遮掩着吃着碗里的菜，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

众人虽然看了安媛的肚子都心知肚明，但此刻都是哈哈大笑，连声说着，“这酒该罚，该罚。”都举了杯来敬他们夫妇，付云胪因安媛有了身孕，不忍让她多饮，因此酒都一概抢着先喝了，一时间众人各怀心思，纷纷灌酒。直到两坛酒都喝完了，已是深宵。众人这才纷纷告辞离去。付云胪送了几位哥哥出了大门，目送着他们都走得远了，头脑中兀自沉得紧，哥哥们临走时似乎拉了他切切的叮嘱了几句，可他脑海中乱麻一样昏沉，嘱咐了些什么也记不清了。

他摇摇晃晃的往回走去，却见安媛已经不在庭院中了。房里透出一丝红光，微微摇曳出那个女子纤细的剪影。他心中亦浮起一丝喜悦，只往房中走去。谁知走到门口才发现房门早已紧闭，倒是安媛贴身伺候的丫鬟碧烟站在门外有几分局促不安，“实在对不住姑爷了，小姐说今儿饮了几杯酒，身子不舒服，要先休息了，还要请姑爷去厢房将息。”

付云胪面色陡然一沉，冷风一吹，酒意乍时泛了上来，他只觉得胸里闷闷的都是烦躁与怒意，不由伸肘隔开了碧烟，一把推开了门进去。

碧烟被推到了地上，却来不及顾及自己，急着大声叫道，“姑爷，姑爷你别进去。小姐都睡下了……”

付云胪哪里还听得到她的叫声。他往房里走了几步，乍觉得光线暗了下来，昏昏晃晃一点油灯芯挑着小小的火苗，笼出一室淡淡的腥气，那个女子就坐在灯下，只罩着一件寻常的薄薄的生绢衣裙，手里兀自握着一册书卷，却是惊愕的抬头望着不速而至的他。

“你在看什么？”借着酒意他向前又行了几步，笑着站到桌案前，摇摇晃晃的凑过去看她手里的书，人却和她贴的近了，安媛都能闻到他喷出的浓烈酒气。她厌烦的往旁挪了挪，十分冷淡的说道，“你喝醉了，请你出去。”

“我没有醉。”付云胪的眸色愈发深了，不可置信的望着她骤然冷如冰雪的表情，似乎要在她脸上探出个究竟，“你刚才在薛大哥他们面前不是还对我很体贴贤惠么？现在你又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付参将。”她咬重了这几个字，略一侧头，垂在两颊的几缕发丝也染上了淡淡的光晕。她又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请你出去。”

付云胪猛然拉住她纤细的手腕，紧紧箍住她的腰身，迫着她抬头，酒气几乎要喷到她的面上，“你早就识得薛大哥他们对不对？你刚才只是利用我避过话题。我受够了你天天在人前演的这戏。”他的声音变的激越起来，攥着她的手更紧了几分，“看着我，叫我云胪。”

安媛吃痛的闷哼了一声，垂下目去与他对视，目光中咄咄逼人的不相退让，连嘴唇也咬得发白。这副倔强的模样更深的刺激到了付云胪。他忽然松开她的手腕，却将她打横抱起，直抱到了内室之中，松手将她掷在床上。

“付云胪！你要做什么。”安媛拼命的反抗着，目光中迸出的都是愠怒幽恨，“你这个虚伪的人，你出去，你出去……你放开我……快放开我……”

付云胪借着酒意凑近她，“虚伪？我看最忘了自己本分的人是你。你已经过了门，我可以容忍你一次两次的拒绝，但并不表示可以容忍你一而再的挑衅。”他说的简洁利索，手也不停下，丝毫不怜香惜玉的开始撕扯她的衣服。

安媛猛烈地反抗着，决绝的躲过他俯身而近的吻，努力地把他推了开去。然而她怎有行伍出身的付云胪力大，很快她被按倒在床榻上，衣衫不整，钗横鬓乱。她觉得一个温热的吻重重的落到她冰冷的唇上，那温度极致要把她融化。与此同时，一股痛意忽然从她的小腹升起，这痛意来得何等的强烈而刺骨，让她全身都有些痉挛。付云胪骤然停下动作，看着身下的女子痛苦的蜷缩成一团，侧过身去捂住了小腹，额上全是密密的汗。那一瞬间，他的酒醒了大半，半是惶恐半是惘然的坐起身来抱住她，只见她疼得几乎要晕了过去，细长的眉眼痛苦地闭紧，呻吟着，“疼，疼……”

付云胪大惊失色，连件外衣也没披，抱着安媛就向外跑去。阖府的人都能听到他的声音，“大夫，快叫大夫来。”

124

李成梁闻讯匆匆赶来的时候，天光已快泛白。他身后还跟着姗姗来迟的索秋，身着一件单薄的裙衫，看样子是从睡梦中直接被叫起来的，因而眉目间很是有些不快。

付云胪坐在熟睡的安媛榻边，静静地为她掖了掖被角，神情露出一丝温柔。一旁开药方的依旧是王大夫，李成梁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回事？”

付云胪听到他的声音，赫然止住了动作。他微微抬头，手漫不经心的垂了下来，整了整自己的衣襟，又向王大夫头去了一瞥，这才回道，“媛儿晚上饮了几杯酒，可能一时动了胎气，如今不碍事了。”他不紧不慢的站起身来，却依旧不去看李成梁略带责备的眼光，面上甚至闪过一丝轻松与不逊的神情说道，“我和媛儿都不是小孩了，这点小事想不到都要烦扰到兄长。”他说着目光瞥过缩在墙角的碧烟，闪过一丝狠厉。碧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双腿一软顿时跪了下去。

李成梁心中似有火苗攒着，怒气一点点积攒起来。他强按住心头的怒火，快步走到安媛床边，细细凝视着她失血后惨白的面容，见她的眉眼都是蕴了泪意，便连唇角仍然微微撅着，仿佛睡梦中还有许多的愁苦一般。他忍不住心下大是怜惜，强忍着怒意，故作平淡的说道，“云胪，我将安媛托付给你，是要你好好待她的。”

“付家哪里照顾不周了？”付云胪乍然转过身来，深眸盯着李成梁，言辞犀利的说道，“还是将军觉得我付云胪。”他顿了顿，着意强调着一字一句道，“……亏待了令妹？或者说是——安、媛、姑、娘？”

“付云胪！”李成梁一声怒喝，握紧了双拳，狠狠的望着付云胪，目光中全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付云胪毫不退让的站在原地，微微扬起下颌，对视的目光中没有半分畏惧退缩的意味。

“好了好了，说的好好的怎么就说僵了？”索秋在一旁觉得尴尬，于是出来打着圆场，却向付云胪笑着劝解道，“安媛妹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有时候确实倔强了些，付参将难免要多些担待，不要辜负了我家将军爱护妹妹的一片心意。”

付云胪微微颔首，算是领情，只是声音依旧冷淡，“云胪夫妇谢过了。既然如此，还请兄长嫂子早点回去休息，兄长明日还有军务在身，云胪不敢耽待了二位。”

话虽然说的客气，却是下了逐客令。索秋眼见着李成梁的脸又黑了，大是着急。正巧此时有个小兵匆匆奔了进来，高声启禀道，“李将军，景王的密使已到帐中，请将军过去一晤。”

李成梁脸色变了几变，肃然有些紧张，“我这就过去，请密使阁下稍待。”他又望了一眼站在墙角一直默不作声的王大夫，吩咐道，“元美，你与我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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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月沉下，旭日渐升。

房中的人终于都走得干干净净，就连缩在门边的碧烟也读懂了付云胪面上浓重的墨色，十分害怕的一溜烟的跑得不知去了哪里。

付云胪守在安媛的榻边，忽然伸出手指，轻轻的描摹着她面上的轮廓。如淡墨描过的弯弯黛眉，长长如蝶翼的睫毛，小巧的鼻尖，微微撅起却毫无血色的嘴唇，清秀的垂下的额发……他的手指清瘦却柔和，指间只觉触到都是冰冷的皮肤，他瞧着她毫无知觉的睡容，忽然卸下了满面的肃然神情，只是无限疲惫的搂住了她，轻轻唤了一声，“媛儿，我该把你怎么办才好……”

“你也知道了，她并不是将军的妹妹吧。”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冷的女子声调，付云胪愕然的回过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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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帐内，李成梁满面笑容的迎接到了门口，拉着正中一人的手寒暄道，“王老弟久不来了，听说如今在景王府中又有高升如今已是都督了，愚兄还是看了邸报才知道的消息，心中真是为老弟高兴。”

王思面上淡淡一笑，语声中拿捏着一股子高傲的劲，“李将军说哪里的话，兄弟只不过是混口饭吃，怎么能和将军在外杀敌戍守边关的辛苦相提并论。”他回身见帐中仪仗森严，军中校尉以上的军官都列于两旁欢迎，这样的排场着实是隆重，王思又道，“这是请出迎接王爷的仪仗来了？小弟怎么当的得。”

李成梁连连摇着他的手，恳求道，“当的得，当的得，都督是景王爷身边的人，此番又是密使身份前来，就是和景王爷亲自来是一样的，哪里当不得了？”这话说得王思心头大悦，就连薛自强和朱琮梓也面上微微露出一丝得意，只听薛自强干笑道，“无怪我们王爷也常常夸奖李将军带兵有素，治军森严，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一时帐中笑语喧嚣，主宾十分融洽。上过了第三遍茶，王思略一环顾四周，李成梁非常识趣的知道他有密事吩咐，于是摆手吩咐众将退下，帐中只留下随侍在身后的王大夫一人。

王思望了望站在李成梁身后的年轻人，迟疑道，“这位是？”

“这是舍侄元美，”李成梁很是愉悦的笑了笑，低声说道，“这次进献给严打人的那副画儿就是舍侄弄来的，是自己人。”

王思恍然大悟的品了口茶，点头赞许道，“那幅《富春山居图》严打人已经呈给了我们王爷，王爷十分喜欢，又闻说将军这里竟然还有更加惊人ＢＢs· Ｊ OＯyO　o·N　ＥＴ的传世的名作，特意让我们来看看。”

《富春山居图》是至正年间的传世名画，他派人给严嵩送去才不过半个月，还带了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将军更有惊人的传世名作要给严大人献来呢。”就果然来了人询问，但这次居然不是严嵩的人来，李成梁心里微微诧异。他早知道严嵩与景王勾结密切，但想不到这次景王居然如此重视此事，亲自派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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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幅更加惊人的传世名作，当然指的是早已失传于民间的《清明上河图》了。李成梁不动声色笑了笑，面上却表现得更加殷切，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来，说道，“哎呀，王爷怎能如此客气。要看画，成梁送过去就好，怎么能劳顿三位将军不远千里的赶来。”他说着一壁吩咐着王元美道，“快去把画取来。”

王思笑道，“王爷如今在德安王府就落，内内外外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将军若派人去送画，也太打眼了些，还是我们悄悄地来看比较稳妥。”

李成梁连声笑道，“正是，正是，是末将想的不周到了。”说着他仿佛不胜叹息的感慨了一句，“景王爷有经天纬地的才干，在德安就藩实在是太屈才了。”自嘉靖四十二年严嵩失宠，裕王长子出世被封为皇长孙后，裕王便坐稳了实际上的太子地位，景王迅速的失去了圣心。就连卢靖妃也无法阻扰嘉靖的决心，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最钟爱的儿子去了德安当个藩王。

王思狭长的眉眼微微眯了一瞬，似是在探究李成梁说话的真心与否，他略一滞身，却又漫不经心的说道，“如今皇长孙夭折，裕王在京城的日子怕也不好过，天下之大，鹿死谁手难说的紧。再说景王爷也是陛下亲生，在德安倒也不算屈才——莫忘了当今圣上的藩邸就在安陆，离德安不到百里。”

嘉靖皇帝是世宗的表弟，年轻时封藩就封在湖广府的安陆州，此时把小儿子的藩地也封在此地，为免有些巧合的过分。李成梁经他点破，顿时做出恍然大悟状，忙道，“末将真是鲁钝，没有想到此节的关系要害。”他一眼瞥见王元美拿着一卷画轴进来，忙笑道，“画拿来了，各位密使可查看查看。”

王思的目光随着展开的画卷豁然一亮，他看了良久，却依旧带着几分狐疑的问道，“这画从大内遗失了近百年，辗转多人之手。就连严大人此前也险些上了奸人的当，不知此幅画将军如何确定是真迹？”

李成梁面露微笑，高深莫测的指着站在画旁的年轻人道，“此画确实是真迹无疑。天下只有我这个不争气的侄儿懂得此画的真伪分辨。”

王思的目光在王元美的身上转了转，忽而一笑道，“好，那就劳烦将军的令侄随我们走一遭，亲自向严大人和王爷说道说道这幅画。”

王元美默默地点了点头，目光清冷，看不出半点情绪的波动，把画轴默默地收了起来。

眼见王元美带了画退了出去，帐中的气氛顿时活络了起来。朱琮梓最快的撑了个懒腰，嘿嘿笑道，“还以为是多大的事，巴巴的把我们兄弟派来，原来就是为了一幅画儿罢了。现在公事办完了，好酒好菜快整治些来。李老哥，你这里有些什么好耍的，也带兄弟们去见识见识，开开眼界。”

王思微微皱了皱眉头，喝斥道，“三弟不得无礼。明日一早就上路回去，公事重要，要耍回去耍去。”

李成梁见朱薛二人都被训斥的面上尴尬，赶忙起身吩咐摆上酒席，一壁微笑道，“辽东这边都是穷地方，比不上京里繁华。不过此地的土产倒是有一些，都替诸位准备齐全了，明日若赶着上路的话，请务必带上，也是鄙人的一点心意。”

朱薛二人听到是土产，心里微微不快，不免哼了一声。他们都是锦衣卫出身，平时去地方上风光惯了，到哪里不是大大的搜刮一番，土产怎么会瞧得上眼。倒是王思城府颇深，只笑了笑道，“那在此谢过李将军了。”

不一会儿索秋带着几个侍女过来布置酒席，殷勤的替席上的人布着菜。王思喝了一口酒，瞥到索秋挺着个大肚子忙前忙后，忽然发问道，“这是李将军的夫人吧，怎么好意思让嫂夫人带着身孕操劳？”

李成梁微微一怔，正待说话，却听索秋柔和的笑道，“妾身身无长处，唯在饮食上有所长。这酒菜都是妾身亲手布置，还请诸位贵客不要嫌弃。”

朱琮梓瞧着她只是发笑，“嫂夫人倒让我想起个人来。听说李将军的妹妹也有身孕了吧。”

李成梁微微讶异，“朱将军怎么知道此事？”

薛自强赶忙说道，“我们兄弟四人曾经结拜，还有一个老四付云胪，如今是在李将军军中做着参将，新近娶了将军的妹妹。我们昨晚刚去拜访过他，因而也见到了将军的妹妹。”王思没想到他竹筒倒豆子一样和盘托出，阻拦已是不及。他不满的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薛的话，问道，“在下的小弟娶了李将军妹妹的事，也是刚刚得知，真是十分有缘。不过将军的妹妹似乎不是在辽东长大的？”

“舍妹自幼生长老家，从未离开过。都督怎么会有这样的疑问？”李成梁大是诧异，“想不到付云胪与都督还有这层亲缘，成梁倒是不曾留意，真是疏忽照应了。”

“将军肯嫁妹于云胪，足见厚爱。”王思转动着手中的酒盏，却紧紧地盯着李成梁的双眸，笑道，“我只是听弟妹说话带些京城口音，相貌也与将军并不太相似，还以为只是将军的义妹罢了。”

李成梁已知王思起了怀疑，他心中有一瞬的莫名恐慌。安媛的身份真要查起来并不难，但连带着他们就会对自己起了疑心，那送画之事……他简直不敢想象，回眸间只见索秋神色大变，怔怔的夹着菜没有放下筷箸，他不动声色的瞥了索秋一眼，依旧斩钉截铁的说道，“舍妹的确是末将的胞妹，此事确定无疑。都督莫说笑了。”

朱薛二人兀自在喝着酒吃着肉，全然没注意他们在聊些什么。李成梁面上挂着微笑，应对着王思投来的幽深探究的目光，但他的手心已攥出了汗来。过了片刻，王思才收回目光，若无其事的把菜送到口中，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是某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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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料峭严寒，天气骤然有几分阴霾。付云胪在中军帐应完卯，望了望天边铅色浓重的云色，只觉得云卷诡异的变幻，暗暗思忖着怕是要起风了。一路往家走去，他心里挂着事，路上许多同僚招呼问好也应的漫不经心。刚刚走到胡同口，却远远见王思提着一袋东西站在自家门口，似乎在和谁说着话。付云胪高声叫了一声二哥，只见王思笑呵呵笑着转过身来，已是走过来和他打招呼，“四弟，听说弟妹身子不好，我过来看看她。”

付云胪走得近时，只见王思一个人站在家门外了。他有一瞬的错觉，觉得刚才那人的背影十分熟悉，微微诧异的问道，“薛大哥朱三哥怎么没来？”

“大哥三弟他们还有些事要办，提前启程回去了。”王思忽然流露出一点不自然的神色，可他很快掩盖了过去，笑道，“弟妹身子不好，我在城里的药店里买了几只海狗子，快拿去给弟妹熬了汤补补身子。”

海狗是极珍贵的食材，虽然是辽东这带的特产，但付云胪也只是听说过，却从没见过。只是如今深冬季节，海上早就禁了渔，此时买这一只海狗，价格着实不菲，在市面上一只怕是要值白金。付云胪虽然有心好好照料安媛，平日里也只买得起鲫鱼煮粥给她。王思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份薄礼着实价值不菲。付云胪连声不迭的谢过王思，接过海狗，又叫着碧烟道，“快拿到厨房去，好好做了汤给夫人喝。”

碧烟匆匆跑过来，打开纸包看了几眼，只是迟疑，“姑爷，这东西怎么……怎么做？我从来都没见过。”

“看来只有我亲自来做了。”付云胪无奈的叹了口气，有些抱歉的望了兄长一眼，说道，“二哥稍待，我把这汤做好了再来陪二哥说话。”

“无妨的。”王思目光炯炯的望着他，含笑道，“既然是四弟亲自下厨，想必弟妹用起来效果会倍好。我还有公务在身，今日耽误了一程，还需启程去追赶大哥三弟，就此和四弟别过了。”

付云胪眼圈有些发红，仍是抱拳道，“兄长在上，小弟日后定将携妻子去看望诸位哥哥。”

王思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漫不经心说道，“对了，这海狗是阴寒之物，对夫人是极滋补的，只是对男人有些不好，吃了未免有损阳元，四弟要留意莫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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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碗汤热了十七八遍了，可姑娘醒来后就是不肯喝。”碧烟跪在门外抽泣着说道。安媛虽然已经嫁到付家，却不让身边的人叫她付夫人，只让他们循着往日的规矩叫。碧烟心里七上八下很没有底，不住的偷眼看着付云胪的神色，却见付云胪面上神色一沉，眉目间多了几分肃杀，只接过她手里的汤碗，提步就要进屋。碧烟忽然抱住他的腿，又恳求道，“姑爷，您对小姐多耐些性子，小姐……小姐其实心里苦的很。”付云胪略一怔，回身望着地上跪着的不起眼的小丫头，半晌方才点了点头，往房里走去。

付云胪一手端着汤碗，一手扶起安媛，半蹲在她的床边，柔声劝道，“快把汤喝了，别等凉了。”

安媛目光中可以喷出火来，恨恨的盯着他，并不接受他的好意。她虽然刚刚醒来，却并没忘记睡前发生的事情，无比厌恶的躲开了他过来揽住的手臂，哑声道，“别碰我！”

“你是跟我过不去，还是跟你肚子里的孩子过不去？”他的手臂微微一僵，却搂的更紧了，声音中飘进一丝苦涩，“你要是恨我，尽管可以来打我骂我，甚至杀了我。但那都要等到你身子好了以后，你才有力气来报复我。但现在你不肯把汤喝了，是作践你自己罢了。”

安媛的手无力的垂了下去，恰好掩在小腹上，她的神色有一瞬的失落。

付云胪轻轻放开了她，只是声音幽幽的飘到她耳中，“别任性了。你要是想当着如松的面闹小性子的话，就尽量的闹吧。”

与此同时门口清脆的声音适时响起，一个半人高的孩子跌跌撞撞的冲入安媛怀中，哭道，“姑姑，你怎么啦。”安媛瞥了一眼付云胪纹丝不动的端着药碗的身影，唇边露出一丝苦笑，却轻轻搂住了如松的头，柔声道，“如松不用担心，姑姑没事的。”

“我听爹爹和索秋他们都说姑姑生了病，这是真的么？”如松从她怀里抬起头来，大大的眼眶中含着泪，看得人不由一阵揪心。

安媛刚想说话，却听一旁的付云胪忽然开口道，“松儿，看完了姑姑就快回去温书……你姑姑……”他吸了一口气，望着安媛震惊的盯着自己的眼眸，毫不躲闪的说道，“……你姑姑如今有小娃娃了……以后少吵着你姑姑休息。”说罢，他亦抬了眼眸望着她瞬时惨白的脸色。

如松得了这个消息很是欣喜，他小心翼翼的望着安媛略略有些凸起的腹部，轻轻的却含着喜悦的问道，“姑姑，你的肚子里真的住着一个小娃娃么？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如松什么时候才能看到它？”

安媛的笑容僵住，面上浮上了一层青灰，衬着惨白的唇色，似一层空蒙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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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媛柔顺的在付云胪怀里喝着汤，只把一大碗熬得稠稠的海狗汤喝的一滴不剩。付云胪露出了一分欣慰的表情，正待夸奖她几句，忽然听到她轻轻呻吟了一下，声音轻飘的仿佛从云端传来，“云胪，我，我肚子好痛……”

付云胪手里的汤碗瞬时跌到地上，摔得粉碎。他诧然的看着怀里的女子蓦然脸色发青，仰身向后倒去，再无半分知觉。“媛儿，媛儿……”他张大了嘴，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瞬时跌入到一层噩梦中，艰难的看着周遭的一切都变成了青灰的色泽，包括那个躺在床榻上不省人事的女子。

王元美随着薛、朱二人早已出发去了京城，军中哪里还有好的大夫。等到李成梁匆匆赶到时，面色一片铁青，“你给她吃什么海狗！这是极寒之物，寻常人吃了没有半斤姜酒都不能缓过来，更何况是孕妇！”

付云胪一瞬时惊诧的无法言说，脑海中乍然回想起王思临去时似笑非笑的神情，“海狗是阴寒之物……”二哥是知道的，他知道这对孕妇有危险的。他脑海中石破天惊的划过一道电光，一把拉出了站在李成梁身后微笑的女子，右手有些颤抖却绝厉的掴了下去，“海狗是你给王二哥的？你为什么……为什么！”

李成梁同时也震惊的转过身去，看着索秋的面上清晰地留下了五道指痕。他震惊的刚要喝止，却赫然听到了付云胪的最后一句话，他亦厉声的一把抓住了索秋的衣襟，看着她迅速变得惨白的脸色，喝道，“真是你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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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又怎么样？”不知何时，索秋面上的苍白渐渐褪去，却迅速的涌上了一阵红晕，映衬的面上的五个指印也格外清晰鲜亮。她轻轻掰开李成梁的手，下意识的扯紧了自己的衣襟，目光却毫无逃避的直视着面前的人，眸中滑过一丝久已积攒的怨毒，“她肚子里的不过是个罪恶的野种，根本不配生到这个世间。”

“啪”的清脆的一声，这次却是李成梁抬起了手臂，狠狠地掴了她一掌，他气的须发皆张，“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说媛儿。”

索秋被掴的倒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在地。此时去请的老郎中已经到了，他一诊安媛的脉象，顿时大惊失色，连连道，“病人已经手足冰冷，没了脉象，还诊治个什么？你们可都是失心疯了？”说着他便来搭李成梁的脉搏。李成梁心神大乱，听这老郎中啰啰嗦嗦的更加心烦，顿时叫人轰了他出去。

此时索秋踉跄着站起身来，身板反而挺得更直了，目光若有若无的划过付云胪，落到李成梁时终于有了咄咄逼人的恨意，“怎么，将军难道心疼了？是心疼您的妹妹，还是心疼你的亲骨肉？”付云胪果然面色一变，嘴角更加抿得紧了。

索秋满意的看着面前两个男人不约而同流露出的焦虑与关切，心底深处牵连着痛意与快感，如同纠结缠绕的青色藤蔓，结满了罪恶的果实。她的脸肿得不成人形，早已看不出平日里的俏丽，却兀自能看到那份笑意渐渐蔓延开来，呢喃着仿佛自言自语，“我是贱人，难道她就很清白干净？……她得到的够多了，凭什么还要再得到一个孩子，活该她要失去……哈哈哈……”她说着凑近了付云胪的面前，有意无意的轻声道，“怎么，你也心疼了？看来我是看错你了，你竟然早就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的，还肯心甘情愿的娶她……你是看上她是将军的妹妹了？哈哈哈……你多么可笑，和我一样可笑……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名义上的兄长心里是偷偷爱着这个妹子的？你只不过是承担他们兄妹乱伦偷情罪果的一只替罪羊！”

“你胡说什么！”李成梁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此时他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青灰的面色中透着彻底的死寂，他的手指越收越紧，丝毫没有放松，“你这个贱人，我掐死你……掐死你。”

“你掐……掐死我吧。”索秋拼命的挣扎着，她的双眼可怖的突了出来，面目更加狰狞，声音嘶哑的更加疯狂，“我胡说？你瞒不了我……你这么爱她，为什么舍得……把她嫁出去？你敢说……这孩子不是你的？”

“够了！”付云胪忽然喝止了她的话，他面上阴晴不定的变幻了几番，目光却是确然的坚定，“放开她。”

李成梁骤然放松了手，面色阴沉可怕的盯着付云胪。

“你出去。”付云胪毫不假辞色的下了逐客令，“我有几句话要问她。”

李成梁依旧站立在原地，并不挪动半步。

“将军，宫里派人来了。”忽然有个校尉匆匆闯了进来，有些惊恐的望着房里的一幕，依旧低下头禀报。

李成梁沉默了一瞬，松开了手，转身随着那校尉大步走出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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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秋缩在墙角里，大口的透着气，咳嗽得脸色通红。

“因为我知道，这孩子不是他的。”

冷不防听到付云胪压得极低的声音，索秋吃力的抬头，紧盯着面前的男子哑声道，“不……不可能……不可能，要是不是他的孩子，他怎么舍得把她嫁给你。我亲耳听他说，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没有血缘关系……怎么可能不是他的孩子？”

她的目光瞬时都是紧张的，身上一阵阵发凉，堆积许久的恨意瞬间纠结在心头。她小心翼翼的捕捉着付云胪深沉如墨的眸中传递的信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重，可她得到的依旧是确然无疑的答案后，她骤然的迅速颓败了下去，人也没了光彩和活力，如死灰一样的灰白，枯萎在墙角。

“你走吧，我并不想饶你。但媛儿一定不希望有人因为她丧命。”

付云胪说完，便再也不看她一眼，轻轻走到床边，握着昏迷不醒的安媛的手，目光隐隐浮动着深情与哀伤。

如果离别是不可避免的，那他此刻只愿意注视着眼前最爱的人，不愿意再浪费一秒钟在其他的地方。

他慢慢俯下身去，额头轻轻的触着她冰凉的额头，没有半点温度。他旁若无人的拥着她，无色的薄唇轻轻覆上了她的双眸。

这一切，她都茫然无知。

他专心致志的吻过她的眉眼，一路顺着尖翘的鼻翼而下，直到覆在她冰冷而干枯的唇上。他蓦然一抖，深深地吻了下去。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已过了很久。索秋觉得自己像是个无关的人，只是在这里可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森冷而凄凉，她的声音幽幽的，像是从地狱传来的嘶哑，“海狗的寒毒也并非不能治。老人们说，海里有种灵犀草，十多年也难见一株，只有在风暴最大的时候，才会在海上出现。可只有这种草才有奇效，能够治疗好海狗的寒毒……”

她话音未落，却见付云胪身子一僵，已然站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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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过处，玄色的衣襟带起的冷冷寒风，扫得端了药碗站在门外的碧烟面上一寒。

“姑爷，你到哪里去？”碧烟在他身后大声喊着。此刻天边的铅云堆积的愈发厚了，狂躁的在半空中翻滚变幻，黑云压城，这是风雪将至的天象。远远可以眺见东边的城头挑起了朱色的大旗，这是召集海上渔船回湾躲避风浪的信号。

“出海，取灵犀草回来。”玄色的衣襟很快消失在大门外，只余一句斩钉截铁的简促话语落到身后。

“什么？”碧烟不敢置信的变了脸色，手里的药碗砰的一声，跌在地上。

许久没有刮过这么大的风了，刮得所有人心里都是凉的。狂风呼呼的卷来，城里呃一切都归入肃穆，唯有这风声呼啸不断，仿佛还夹着远处的怒潮波涛。海边全都禁了航——这在辽东一带原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这里每到入冬，总有这样恶劣的气候，渔人们早早收了网，猫在家里老婆孩子热炕头，暖和的过冬才是要紧。

这一切安媛当然毫不知情，等太转醒来时，已是三天后的傍晚。碧烟端了药碗进来，见安媛睁开了眼，不由得又惊又喜，赶忙扶着太坐直了身子，又把一个没人塌肩绣花枕垫在太的身后，忙不迭的送了药过去，“谢天谢地，姑娘终于醒过来了，快把药喝了。”

扑面而来一股海风的腥味，混合着不知道什么血肉馊腐的味道，闻之几欲作呕，安媛忍不住推开那药碗，侧过脸去捂住口鼻，“这是什么药，怎么这般的腥，我不要喝。”

碧烟的眼眶忽然红了，依旧固执的端着药，轻声道，“姑娘的身子刚好一点，不能不吃药。这药……来的不容易，又有奇效……厨房里文火煨了一整天，都是将军亲自盯着的，姑娘忍一忍喝了吧。”

安媛颦眉依旧接过了药盏，捏着鼻子强忍着喝了几口，只觉得这腥味冲到头顶，没来由的一阵恶心，太赶紧放下碗，扶着床沿呕吐了起来。吐空了胃里的东西，她终于觉得舒服了点，接过碧烟递过的清水漱了口，再看碧烟跪在地上扫干净秽物，依旧捧着剩了半碗的药盏，递到她面前。

她倒是鲜见碧烟这样固执的模样，遂放低身段，半是央求的说道，“这药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着实喝不下去。你瞒了将军把这药在后厨去泼了，回头就说我都喝下了就是。”

碧烟正迟疑间，只见李成梁黑着脸迈了大步走进房来。毡帘一开，顿时带来了外面凛冽的寒风，吹得安媛身上发寒。李成梁接过了手里的药盏，顺势坐在安媛身旁。他掰过太的肩膀，一手舀了汤药，不容分说的就要喂她。安媛有些生恼，闻着这腥味更近了，不免更加心烦意乱，太用力一推伸来的手臂，满满的一匙汤药顿时泼了开去，溅得锦被上斑斑驳驳，连同手背上也溅了几滴滚烫的汤药，细嫩的皮肤顿时起了水泡。

谁知李成梁并不疼惜她半分，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把药盏递到她手上，淡然道，“把药喝下去。”

“我偏不喝，”她又气又疼，眼里包了一包泪，含怒气鼓鼓的望着李成梁，“就算这药是你熬了一天，我承了你的情就是了，喝不喝下去有什么关系。”

“喝了它，”李成梁的声音十分果决而冰冷，“我不需要你承我什么情……你也承不起这情。喝完药就把东西收拾收拾，明天一早就走。”

“去哪里？”

“送你走，别管去哪里。”

“谁决定的？”

“我。”

李成梁每一句回答都异常的简洁。安媛被他的无理蛮横气得说不出话来，太忍住心中火气，侧脸对碧烟道，“姑爷在家吧，就说是我要请姑爷过来。”

谁知碧烟大大的眼睛里都是泪水，太十分惶恐的撇了李成梁一眼，却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并不起身去叫付云胪。

安媛强维持住自己的平静，森然道，“你望他做什么，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吗？”

“姑娘，姑娘，我不是……是姑爷……是姑爷他……”碧烟急着为自己分辨，磕磕巴巴的说不清楚一句囫囵的话，太明明害怕到了极致，可仍然不住的偷眼去望李成梁的神色，仿佛要的到什么暗示一样。

“姑爷怎么了？到底都发生了什么？”安媛怒斥了一句，心里却陡然升起不详的预感。

“三天前，付云胪冒着风浪驾船出了海，为你去找解毒的海草，”李成梁的目光忽然越过安媛的头顶，“至今还没归来。”

说着，李成梁把药盏重重的搁在桌上，看也不看她一眼，“这碗药是城里的药铺匀出来的海草熬的，你要是还想有力气等着看他回来，就喝了它。”

安媛怔怔的望着他离去的身影，默了半响，有些颤抖的手臂伸向了药盏。

一口气把药喝完，很苦，很腥，诸般滋味纠结在舌头，她慢慢的咽下，吞咽到舍底，是无边的绝望蔓然绽放。可又有一瞬，太只疑惑舌尖麻木了一般，哪里还能尝出什么味道。

她觉得心底仿佛开了一个洞，空空荡荡的，漏尽了窗外落寞的夕阳，斑驳的凉意。

碧烟伏在地上忽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那一晚，被风依旧呼啸的刮着，没有片刻止息的意味。风声连着汹涌的海潮，一叠又一叠的声声仰扬，宛若是有谁密密的敲着战鼓，把远处离人的哀歌唱叠着送了过来。

安媛忽然想起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海里是有许多冤魂的，白天沉寂在海面以下，不能出来见到阳光，唯有到了晚上天黑时，才能出来唱歌，一声声要把哀伤的曲子唱给远处心爱的人听。太想到这里，简直不敢再想下去，耳朵里的风声依旧通透清泠。太翻来覆去的对着窗外昏暗的夜色，整整一宿都折腾着无法入眠。

到了黎明时分，风声忽然住了，诡秘的静宜。屋外似乎传来了有人喧闹的声音。

“找到了，船找到了……”

“李二狗子胆真够大的，为了二十两银子这么大的风浪也敢出海，陪着付参将去送死。”

“啧啧，实在是惨，两条性命就这么送掉了，连尸体都烂的不像样子……”

“唉，你快看，付参将手里好像有东西……怎么人都死了还握这么紧……”

窗外的喧嚣很是嘈杂了一阵，却突然静了下来，接着她听到李成梁熟悉的声音。既然他被惊动了，围集的人群自然就都散开了。

屋外终于恢复了宁静。她伏在榻上一动也不敢动，一滴晶莹的泪水却忽地落了下来。

黎明时，安媛坐在摇晃颠簸的大车上，终于又上了路。这一路的终点是哪里，李成梁没有说，只是把她送上打车时怯怯的嘱咐了驾车的车夫（那原是李成梁帐中一名得力的校尉所扮）一番，末了，最后还在车中塞了个陪伴她的碧烟。

这一切安媛全然并不关心，她手里冗自捏着几根极其腥臭的海草，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什么也不拿，独独拿了这个慎而重之的包好，捏在手心便再也没有松开过。这是碧烟偷偷塞给她的，她连原因也没问，却已然知道，这是云胪最后捏在手里的东西。他到底是找到了， 海上千层风浪，驾船的李二狗死前肝胆俱裂，面目狰狞可惧，唯有他面色沉静，甚至唇边尤带一丝安慰。太想到这里，手里的海草攥得更紧，任那股腐朽的味道仿佛要把她拖到海底。包括李成梁闻言对她投来的那一抹复杂的目光她也没有注意到……究竟是什么……她也不知道。

是因为哎付云胪么？她苦笑的想，那她一定没有。在她心底，只是有这么一个人，可仅仅就是有这么一个人，却让她添了许多新伤。

她的目光中浮起薄薄的雾气，忽然想起初见云胪时，他真是腼腆的如同一个孩子，在索秋的精心布置下，彼此都知道那丰盛宴席的含义。彼时她是负了几分气的，恨李成梁揭开的伤疤，恨那人对自己的残忍。可云胪呢，他那么单纯的人偏偏也让人猜不透心里的想法。她只记得那晚云胪喝了好多酒，喝到两个人都双双醉去，喝到违反了军规最后被李成梁重重的责罚。她犹记得那晚云胪醉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挑着朦胧迷离的长眉，含笑望着她：你是我 见过最让人惊诧的女子。

第二日她从索秋处得知了添油加醋版本的云胪受责情形，出乎意料的，她心里没有什么感触。淡淡的挥手让索秋出去，心里却莫名升起了些烦躁。自己是个不详的人，何苦让他随着自己饱受连累。她从此对云胪冷淡了许多，可云胪像中了魔一样，不依不饶的给自己带来些新鲜的玩意。

秋天野外的柿子，小小的，很酸，却合她的口味。集市上新出的胭脂，比不上宫里用的名贵，他一样如珍宝的觅来，乃至于一帐的萤火虫，吓得她醒来后险些瘫了去；病榻前送一碗热腾腾的番柿鸡蛋面——他和番人买那两筐番柿几乎花光了所有的积蓄。他就是这么一个人，没有太多的城府、太深的心机。他如同一个孩子一样单纯，透明的像张纸。更多的时候，他会切切实实的站在自己面前，用尽全部的力量去保护她。

人心里的位置只有那么多，有人先走进了，并且长久的据有了她心里的那一方位置，那么分离是注定，后来的那个人便只能离开。

可她在内心把他当什么？当弟弟，当孩子，当身边的一个朋友，甚至是当一种累赘……他不是她哎的人呢，却早已是她身边不可缺少的人，日复一日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喜也好，怨也好，注定就是一片叶子和叶脉，层层的嵌在一起，剥离时怎能不伤透筋骨。

只是，她竟然从来没有想清楚这层。她于是不敢去想了，怕再一想，自己此生都无法解脱这层愧疚织成的束缚。

安媛那一刻忽然有些后悔，如果早知道这样的结果，她是不是该对他更好些？至少不该在婚后可以的冷淡刁难他那些日子，她原以为只有这么做他就会知难而退——她不想连累他大好的青春伴随自己度过，若有可能，他该选一门更婉好淑良的女子，幸福的过着一世。他是株青松，苒苒正是健拔，还有大把的好时光要慢慢度过，她却已入秋花，到了萧索枯萎的时刻，此生不在奢盼什么幸福。

她想错了，其实一切都想错了。她应该大大方方的去接受，去对他好。哪怕不爱他，也该象个姐姐或者母亲一样温柔的关怀他。而不是粗冷的推离与伤害。她一直觉得，这世上她对许多人无保留的好，譬如春兰、譬如嫣儿，譬如大叔……甚至还有许多人，他们却都在无情的伤害她，她甚至是心中有怨的。可此刻她才明白，自己又何尝不是一个可怕的刽子手，无情的在刺伤你身边最亲近的人。

有些人之所以会被你伤害，只因为他把一颗真心赤裸裸的贴近过你。

有些人之所以会伤害了你，只因为你把那颗真心毫无保留的贴近他。

她的面色一瞬间苍白到干枯，勉力刚叫了一声“停车”，边无可仰制的扶着大车的窗沿呕吐了起来。面上的血色如同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抽去，就连赶车的徐校尉也着了急，“安姑娘这么呕下去，怕是要出大问题的。”

碧烟惶然之下，忽然想起了海草汤也许可以治病，路上仓促简陋，也只能用清水煮了汁。一时间带着海边腥潮的气味迅速蔓延开，甚至带着些血腥的味道。安媛刚刚喝了几口，平复的面上出现了些红晕，忽然她脸色一白，“这是用云胪带回的海草熬的？”她瞬时毫无征兆的又扶着窗沿大呕起来。

“姑娘，姑娘……”碧烟扶着她，忍不住怆然泪下，“姑爷已然去了，这海草是他最后带回来救姑娘平安的，姑娘要保重自己的身子，莫要再呕了。”

安媛唇角勉力扯出一点笑来，她喘了口气，眼眸忽而转过碧烟苍白的脸庞，目光落到她乌如云髻的发里簪了一朵小小的纯白玉簪花。那一瞬她心里有所震动，捕捉到她面上不易察觉的那份悲怆，深深地压抑在面孔之后。如那朵小小的玉簪花藏呃那么深，仿佛随时都要被乌髻压去光芒，丝毫不引人注目。她一瞬时恍然大悟，原来并不止自己在悲伤。

她努力的坐直身子，扶了扶碧烟的额发，替她把那朵小小的玉簪花挑了出来，周正的别在云髻之上，看着碧烟苍白的脸色一点点因为惶恐而变得通红，轻声道，“你……替他带孝吧……我是不配的……”

“姑娘不要这么说了，”碧烟淡淡的侧过头去，眼眸晶亮的有些透明，“姑爷走了，我会替他对姑娘好的。”

“谢谢你，碧烟。”安媛紧紧的捏了捏她的手，嘴唇哆嗦了下，声音仍然是微不可闻的，“以后叫我夫人吧。”

安媛的呕吐时常发作，常常车行不了几里就得被迫停下来，待她好些后继续上路。一路上病势却日渐沉重，每天醒来的时间少，常常都是昏睡着。然而不一日大车却也行到了京畿地界，这天终于到了一个大的镇子上，名唤新宁镇，镇上人来人往很是繁华。徐校尉匆匆去镇上请来了最好的大夫诊治，老郎中看了看安媛的身形，又瞧了瞧她肿的足有一倍粗的小腿，迅速便开了个清热解郁的方子，呵呵笑道，“不用太过担心，夫人呕吐只是因为害喜，吃几服调理肠胃的药就好了。只是要多多注意休息保养，不要太过辛劳了。”

碧烟于是安了心，做主要在镇上挑了家大些的客栈住下，徐校尉有些难道，“将军出门前吩咐过，一路上只走小道，不能在城镇歇息停留，我们是不是再赶几里路，寻个人家村庄歇下？”碧烟脸色一板，轻声斥道，“我瞧徐校尉是腻糊涂了，李将军有命令，那是他没看到我家夫人现在的情状。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我家夫人的脚都肿成这样了，还能让她再赶路么？”她声音压得极低，惟恐让安媛听到凭添心事。徐校尉扭不过她，只得叹了口气作罢。

镇里最大的客栈很是好找，就在镇子东边的路口，盖着诺大的三层楼的华舍屋檐，气魄当与其他屋舍不同，楼上金光闪闪一道匾额，上书“云仙客栈”四个浓墨大字，店门大开，一楼酒肆里坐满了人，看起来十分热闹。碧烟一看这地方就很欢喜，自是去掌柜处要一间上好的客房，掌柜四十余岁，看上去十分淳朴憨厚，带着河北地区浓重的口音说道，“姑娘哈，咱这的客房分天字间、地字间，天字间是最好的，只可惜今儿都住满客了，再其次地字间的客房还有一间，姑娘看要还是不要？”

徐校尉一皱眉头，问道，“可有没有挨在一起的人字间客房？要两间就是了。”

“有哈有哈，”掌柜十分殷勤的朝他道，“地字间的客房四钱银子一间，是朝南的方向。普通人字间的客房只要两钱银子一间，还空着许多，不过都是朝北的了。”

碧烟很是担心的望了一眼停在店外的大车，回头斥责徐校尉道，“朝北的屋子，夜里该多冷，地字间既然还有一间，当然得给夫人要一间好的屋子。徐校尉自己就委屈下，去住人字间吧。”

徐校尉环顾四周，只见大堂酒肆之中，多是肩挑走卒之徒，不乏有许多人侧目向往，其中间或许多闪烁目光，他不免心中一紧，拉住了碧烟的衣袖低声道，“碧烟姑娘，此处人多口杂，不知深浅，还是住在邻间有个照应的好。”

碧烟心中恼怒他前怕狼后怕虎，一甩袖子，轻嗤道，“校尉是出来保护我们的，怎么这般胆小怕事，几个山野村夫罢了，还能掀得起什么风浪，校尉胆小，我们却不胆小。”说着她自与掌柜交付了银两，又去大车上扶了安媛，径自上楼去了。

楼上地字间的客房果然堪是宽敞明亮，一色的黄梨木家具打造精细，虽然并不名贵，却也十分的实用。地上铺着厚厚的绒线毯子，靠着窗边是一溜的福庆有余大圆角柜，拦着薄绢乌木云龙纹的美人屏风，十分精致。倚窗处是一个攒花大坑，坑里生了暖暖的火，十分的暖和惬意。碧烟扶着安媛在炕上躺下，自去收拾行装。不一会儿，却见徐校尉提着行李物件上了楼来，她十分冷淡的招呼了一声，接过就要关上房门。谁知徐校尉却推开房门，自顾自的走了进来。

碧烟大是恼怒，言语很不客气的斥责道，“谁让你进屋来了？”徐校尉面皮一紫，分辨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看看夫人住的地方是否安全。”

“就让徐校尉检查一下吧。”倒是炕上的安媛听了争执说了一句，碧烟这才忿忿的住了口，仍然极不乐意的白了徐校尉一眼。

徐校尉颇是恼怒，心道这女子好不蛮横，他也不去理她，走进房来四处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就连天花板的角落也不放过，半晌才点点头，对安媛告辞道，“夫人，都检查过了，如果有什么事，随时传我就是。”

碧烟瞧着他离开的身影，心里亦是别扭的，重重的哼了一声。反是安媛温言的止住了她，“徐校尉是个仔细的人。”其实她内心亦是凄凉而不解的，对自己的保护这般严密，可有谁还会关心自己的死活呢。

到了傍晚，掌柜心情甚好，自用了几碟菜肴和米饭，又温了一小壶黄酒，独自一人自斟自酌的在屋里喝到半醺，酒涨肚中，决定去方便方便，谁知刚刚退出房门，却被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架到了脖子上。掌柜的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顿时吓得屁滚尿流，不住叫道，“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谁知那手持利刃的蒙面刀客却冷冷一哼，把他拖到了屋外逼仄的死角里，厉声问道，“那个怀孕的女子住在哪个房？”

掌柜的手颤抖的一指二楼角落处一个亮着灯的屋子，第二句求饶的话还未出口，那刀客忽然面露凶光，眼前光影一闪，掌柜早已身首异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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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字间十号的饭菜送到。”

安媛忽然听到门外有陌生的声音，她望了碧烟一眼，微诧异道，“碧烟，你在店里叫了饭菜啊？”

碧烟也是有些吃惊，她拉开了门，只见外面灯火昏暗，却站着一个做店小二打扮的人，手里捧着一大盘酒菜。她惊奇的问道，“我们并没有叫酒菜啊。”

那店小二低着头，看不清面目，只是哑声道，“是掌柜吩咐我送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碧烟笑着打趣道，“难道是你们掌柜送的，你们掌柜可真是客气的紧。四钱银子一间的房，还送这么丰盛的酒菜。你先端进来吧。”

安媛在里间笑骂道，“莫浑说了，快让他去问清楚是谁定的饭菜，送错了回头掌柜可是要责怪他的。”

说话间，那小二已是端着酒菜进来，毕恭毕敬的将食盘搁在了桌上。

安媛隔着屏风望去，只见那小二身材短小却很精壮，他低着头，可是看他身形却十分熟悉。她正在诧异，却见那小二猛然抬起头来，眼神中忽然闪过一丝凶光。

安媛心道不妙，正欲叫喊示警，却见那小二已是手中拿出一把明晃晃的利刃，就向碧烟袭去，便欲下毒手。安媛情急之下低声道，“王二哥，手下留情。”那小二身形一滞，倒转了刀背重重的击向了碧烟，瞬间碧烟一翻白眼，晕厥了过去。

此时门外忽然起了喧嚣之声，徐校尉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夫人，碧烟姑娘，你们没事吧？”安媛正要高声叫喊，那小二很是眼明手快的一把捂住了她的口。徐校尉听到门里有女子的闷哼之声，更加焦急的撞门而入，与此同时，那小二一把捞起安媛，长刀划破窗格，已是挟着她破窗而出。

这小二虽然身材短小，可脚程很快，背上负了人如同在平地上信步，瞬间就把在后面追赶的徐校尉甩了很远。也不知道奔了多久，安媛只觉得身上渐渐落了水滴，竟然是下起雨来。紧接着她眼前一暗，已是进了一个破旧的庙宇之中，她被扔在地上的蒲草堆上，恰好一道电光闪过，映照的世间一片透亮清明。安媛亦看清楚了眼前高大的泥塑菩萨塑得格外狰狞，而庙门上是斗大的三字匾额：“潮音寺”。

一阵疾风刮过，破旧的庙门吱呀一声，掉下了一块木板来。那小二面无表情的往了寺外一瞬，忽然扯下了面上的布，露出一张清瘦恨厉的脸来，正是王思。此时他斜斜的回头觑了满脸惊恐的安媛一眼，一双精亮的瞳仁多了几分乖戾之意，压低声音道，“你倒是乖觉，居然认出我来。”说着他面色一震，又往前行了几步，逼近了安媛道，“李夫人，我原本只想要你肚中孩子的性命，给你留一条活命的。只不过谁让你认出我来，如今看来是留不得你了。”

安媛闻言一惊，仿佛有鞭子重重的抽在自己身上。听王思此时口口声声唤自己“李夫人”，决口不提弟妹二字，心知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她凝神细想了一会儿，却亦点头道，“王侍卫，十八道岭上一别，我们又见面了。”

王思向后退了几步，大是惊诧道，“你，你……怎么知道十八道岭上的事？”

安媛点点头，揣摩着他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其实她心里十分没有底，只觉得王思既然深知自己底细，之前必然是某过面的。而自己与宫中锦衣卫甚少打过交道，除了在永陵那一次铃儿下葬时，曾在后山闹得天翻地覆，那时就是一众锦衣卫包围了他们欲下毒手。也许王思当时就在那群人中。她只是一猜，顺口说了句“十八道岭”试探，谁知竟然一猜就中，王思果然那日就在后山中。她心中巨震，那天的事……她不敢再想下去，手不自觉的按在腹上。那天是铃儿如土的日子，却也是自己遭蒙凶险，昏迷中得了腹中孩子的日子。她强自镇定的点点头，十分简促的说，“我早就知道了。”

王思面色大变，紧紧地盯着她问道，“那……四弟……四弟也是知道的？”

“云胪他……”安媛心中一痛，面上不免带上了几分哀戚神色。

“四弟他怎么了？”王思瞧着她的脸色，心中不免狐疑，抓着她的手腕更用力了。

这一瞬时，安媛忽然心中警惕起来，她觉得王思的话里另有隐情，于是她镇定的瞧着王思，缓缓说道，“云胪他也都知道了。”

王思松开了她的手，流露出几分深深的失望与恐惧，“哦，怪不得你还能没事。原来四弟已经怀疑了我，根本没有把那海狗汤给你吃。”安媛听得惊心动魄，觉得似乎有一个极大的阴谋在围绕着她，而如今这冰山的一角似乎在一点点的揭显。她强自按住心下的伤感与悲愤，脸上却绽出神秘的笑意来，“不错，云胪早就知道你的阴谋了。那海狗汤他怎么会让我喝，你的如意算盘都要落空了。”

王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忽然目光中又流露出一丝迟疑，厉声道，“不对，如果四弟真怀疑了我，怎么会放心让你一个人出远门，他怎么没有跟来？”

安媛一哑，顿时无话可说，是呵，若是付云胪在，断不会让自己一个人经历这样的风险。就好像有人在她心口处开了个小小的口子，这些天来的隐藏与忍耐都失了有效期，心中的悲伤瞬时决堤，目光中有无数泫然流彩转过。

恰在这时，外面风雨大作，庙外的一株枯树耐不住狂风的侵肆，喀嚓一声轰然倒下。王思的目光有些发红，看着安媛泫然欲涕的神情，心中更是有所怀疑，“说呀，你是不是在骗我？不然四弟为什么没来？”

“你怎么知道她是一个人？”不知何时，庙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那人声音清朗而熟悉，冗自带了些玩世不恭的味道。

安媛不可思议的抬起头来，只见门前站着的那人，长袖缓袍，衫底一概墨绿的团龙暗纹连绵而起，透出淡淡的龙涎香，眉目清宽疏朗，唯有唇角挟着一抹笑，依如白露冷冽含光。

王思亦大骇之下回过头去，胆战心惊的开口叫道，“裕王……殿下……”他面色快速变幻了几次，反应奇快，却是一转身便把安媛挟持在怀中，一把明晃晃的利刃抵在了安媛的颚下，咬牙道，“殿下，得罪了。”

这一下事发突然，裕王亦是一震，冗自皱了皱眉，淡声道，“放肆，你既然知道得罪了，还不放开她？”

“小人知道此女是王爷的心尖，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嘿……”王思语义不明的顿了顿，眼光飞速的略过一脸茫然而震惊的安媛，说道，“小人今日明白了是犯了死罪，但小人求的是活命，只求王爷给句爽快的话。王爷是金枝贵胄，这女子也是千金之体，小人信得过王爷的为人。只要王爷今日答应放小人一条活路，小人立马放了这女子，绝不会伤了她性命。”

“好，你放了她，”裕王背对着寺外瓢泼的大雨，简短的说道，“我饶你性命。”

王思面上略过一丝狂喜，他松开了安媛，甚至有些带着谄媚的替她整了整裙裾。然而他斜眼瞥到裕王神色不佳，心知可能拍到马蹄上，赶紧讪笑着站起身来，匆匆对裕王一揖，后腿着走到了庙门前。

“就这么要走了么？”安媛忽然咬牙说道。

王思面上神色大变，却见此刻裕王早已站在安媛身侧，自己断无可能再去胁迫他二人。他面色张恐的望着裕王道，“殿下···殿下···，你答应过小人，难道要出言无信么？”

安媛本已委顿在地上，此刻支撑起身子，目光炯炯的盯着王思，含恨道，“你就不想关心一下你的四弟如今怎样了？”

王思神情徒然紧张起来，但他唯恐是安媛设下的诡计，仍然不肯走进半步，只退到门边，挑着眉狐疑道，“如何了？”

“拜那碗海狗汤所累，我深受寒毒，是云胪冒着大风出海去求解药，以致···以致丧命···”她的目光中忽然闪过浓重的恨意，浑身颤抖的说道，“都是你，是你亲手害了你四弟的性命。”

裕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将她冰凉的手合在掌心，“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王思面色一凛，须臾间收回了目光，彷佛全然没有听到安媛的话一般，只是盯着地面道，“王爷不是言而无信之人，今日是否给小人一条活路，全凭王爷断下。”

“你···你真是全无心肠之人，”安媛恨极，神情也有些癫狂，“云胪把你当成至亲之人，你却害死了他，你就没有半点负罪？”

“你冷静些，”裕王与她离得更近了，凑在她耳边低声道，“今日我们负他一个人情，怎能言而无信？”安媛与他对视片刻，见他狭长漆黑的双眸中世不见底的坚定深沉，隐约透出淡淡的关切。她心知无望，失望的转过头去。

冷冷的寒风透入庙内，吹得人皮肤上泛起一阵寒栗。裕王的声音突然透出冷凝，“你走吧，今日不取你性命，来日若再相见，我断不会饶你。”

“多谢王爷大恩，”王思忽然跪倒在地，深深的磕了几个头，闷声道，“王爷的活命之恩，小人当牛做马，也要报答。”语毕，他仓皇的起身，冒着大雨跑出了寺庙。

一时间寺庙里安静了下来，旋又沉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彷佛浸入了无边的深渊中，只是堕落，堕落到底的苍凉与黑暗，一点声音也听不到。人在黑暗之中，常常会有更深刻而敏锐的触觉，安媛在那一刻，却觉得一切感官都封闭住了，心里滞的透不过气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裕王摸出一个火折，轻轻点燃了佛像 前的一盏纸糊的油灯，微弱的火光轻跳，他轻轻握住她的皓腕，“别哭了···手怎么这么凉。”

安媛“恩”了一声，却缩回手，有些不自然的朝着火光明灭处挪移。她还在病中，又身怀有孕，行动便不十分方便。此时有八个余月身孕的小腹突兀的隆起，更显出她病中支离憔悴的瘦来。她有些躲闪之意，从入宫到离开，她虽然早知他的心意，却始终拒绝疏离。便是永陵上的分别，她依旧是内心骄傲而自尊的。想不到再相见时，他依旧还是芝兰玉树的清雅王爷，她却成了沉疴带云孕的妇人，丑陋而疲惫。他看着眼里有些疼惜，忍不住揽臂过去将她搂在怀中，在她耳畔低低的声音，有如冬日里的一抹暖意，“这些日子你瘦的多了。”

庙外的凛冽寒风不知何时止住了，一轮新月透入破旧的纸窗，外面早已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雪，煞是晶莹剔透，激得人心中浮起一片清冷的凉意。安媛觉得手臂有些发麻，心里亦是空荡的，起身便欲开言。

“你什么都不用说，听我说就是了，”他的手指忽然覆上了她薄薄的唇，轻声在她耳畔呢语，那声音中甚至带了点悲怆，却又黯然的要到心里，“无论我在你心里是什么，在我的心里始终牵挂着你，这些年来从没有变过。你也许接受不了我，我却愿意照顾你。当初你离开时，我会放手，也会心痛难受，但我觉得你能过的幸福就好。可如今看到你这个样子，我心里怎么会好受。如今你腹中又有了孩子，就算是看在这个孩子的份上，我祈求···祈求你能接受我的这份照顾。”

一时间彷佛是被什么抽空了力气，安媛觉得自己苦苦支持了许久，可如今五脏六腑都是空荡荡的，充满了凉意。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悲凉、委屈、绝望，瞬时都涌上了心头。身边一个个陪伴的人，早已都离他而去，就连那个死缠烂打彷佛永远都赶不走的付云胪，亦阴阳永隔，再难相见。她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肚子里这个不知来历的孩子，她什么也没有了···

一如四五年钱那个昏迷的夜晚，她初醒来，堕入这个陌生的红尘。

在这个世间沉浮而挣扎，苦苦的想抓住身边的每一样事物，可她什么都抓不住，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失去了支撑的力量，垂下目来，伏在他膝上失声痛哭，“叔大死了，云胪也死了。我是个不祥的人，你何必管我，让我自生自灭去好了。”

“你不祥，我也不祥，”他轻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觉得昔日如黑瀑布的长发如今也少了许多，早已不足一握。他轻声道，“你知道么，从我出生，父皇就厌弃着我，小时候我拼命努力，读书要读的最好，骑射也要最好，处处都得到师傅的夸奖，可父皇依然不会多看我一眼。后来我才知道，人们都说我出生那日有太白金星曜日，于是父皇也认定我是个不祥的人，说我命硬会克亲人，但我的兄弟姐妹真的一个一个故去了，如今只剩下我与四弟两个。可四弟···四弟委实也不争气···父皇年纪大了，也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把所有的事都交托给我，被迫器重他最不喜欢的这个儿子。”他又叹了口气，只道，“你是我在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了，我会护的你周全的。”

安媛含着晶莹的泪珠，不敢置信的望着他。他只是低下了头，用温暖的手背抵住她冰凉的额头，轻声道，“走吧，我们回家吧。”

安媛回到王府才知道，先前的福华郡主早已去世，如今裕王又娶了一门闺秀陈氏为正妃，陈氏是通州贫户之女，出身寒卑，想来是因为裕王一直在妻道上坎坷，故而嘉靖才为他择了这么一门贫贱的亲事。这位陈氏的性子十分的谦和，终日就在佛堂中念佛，也从不生事。

而福华的惨死，最终只是不了了之，不知道段嫣儿回宫后如何叙述，但从此嘉靖帝不再召幸她，虽然名位尊崇仍在，却和冷宫中的庶人无异。而福华的身故，对外只说是因病而亡，朝鲜王室纵然伤痛，却也只叹福华命薄，并没有节外生枝。

只是安媛听府中之人闲言才知道，那日福华遇害时还带着身孕，她着实是性命顽强，竟然在艰难中诞下一个早产的女儿方才咽气。如今这个女娃已有八个月大，尚且在襁褓之中还没有名字。陈氏自然是不闻不问的，而王府里的人因为忌讳福华郡主的横死，也都不太照料这个孩子。

安媛见到这个孩子的身形如此的幼小，不足正常孩子两三个月大小，眼睛闭着也睁不开，瘦巴巴的实在可怜，她自己也在孕中，大起了怜悯之意。亲自求了裕王给这孩子赐个名字，好好安排一位乳母喂养。

她开口的事，裕王自然不会不允，只说让安媛择定名字便好。安媛苦思了几日，记得当日里记过福华容色艳丽，，又爱在眉间点上梅型花钿，学着南朝寿阳公主的样子做“梅花妆”。安媛于是给这个襁褓中的女娃取了寿阳的名号，又取了小字“弄梅”，盼望她长大多福多寿，不要似她的母亲那般命薄。

一个月后，安媛在裕王府中诞下了一子，母子平安。裕王大宴宾客，裕王府中流水的筵席摆了三天三夜。嘉靖帝老来得孙，虽然埋怨儿子居然保密的这么久，连个风声也不透。然而老皇帝想起曾经长孙在襁褓中的早夭，似乎又能理解儿子的苦心。他大喜之余，亲自给这个孙子取名“翊钧”，意属千钧之意，大事寄托了重望。皇帝都这么重视，内务府自然也不敢怠慢，匆匆在内廷彤史中郑重的补上了一笔，又有模有样的为皇孙的母妃拟了侧妃李氏的名号。

翊钧生在冬日，按照明代的说法，孩子落地便算一岁，过了年便算是两岁了，而其实还是才不过刚刚出生两个余月。这年岁冬恰逢是嘉靖帝的六十大寿，大赦天下之余，宫里亦很是热闹，提前数日便开了筵席。安媛于是携了膝下抚养的一儿一女，陪同着陈氏一同进了宫去。

这次安媛入宫，只觉得嘉靖苍老了许多，再也不是许多年前那样意气风发、雷厉风行的样子，一头的墨发都半做了花白的颜色，走路也有了龙钟的老太。他身边没有了美艳年轻的妃嫔陪伴，除了泰福，只有蓝真人依旧陪在他身侧。蓝真人面如冠玉，依旧是楚楚动人的清秀少年，好像时光没有再他身上停留过。

他抱着翊钧在怀里好好逗弄一番，难得的面上露出了一抹慈祥的笑意，大有含饴弄孙的乐趣。抱了一会儿，老皇帝忽然兴致勃勃地问道，“这孩子起名字了么？叫翊钰如何？”

众人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隔了片刻，倒是蓝真人笑了笑，说道，“陛下怕不是忘了，陛下早给小皇孙定了翊钧的名字，都传旨昭告天下了。陛下当时还说雷霆万钧的寓意好，小皇孙以后会是挑得起万钧江山的有道明君呢。”

嘉靖的面上忽然有一瞬的滞涩，彷佛在回忆什么艰难久远的事。过了一会儿，他苦笑了笑，自嘲道，“是么，朕到时忘了。叫翊钧，翊钧好啊。”说着他转过头去，朝着蓝真人轻声说了句什么，安媛站的近，却听得分明，只听老皇帝似是无限伤感的说道，“道玉，你说朕是不是老了···”

酒过三巡，老皇帝觉得远远瞅着安媛瞧着面熟，招近身细细的问了几句，终于想起这是当年段嫣儿身边的旧宫人，一时间老皇帝面上神色复杂，招手叫来了泰福，低声吩咐了几句。不多时，泰福便陪着一位素色衣衫的端庄女子走了进来。

众人一时鸦雀无声，席上坐着的都是皇亲贵胄，多半都认识这位曾经宠冠六宫却数次入了冷宫的段妃，一时间鸦雀无声。唯有首席上的嘉靖帝轻轻招了招手，示意她坐到身畔来。嫣儿的眼眶瞬时红了，亭亭的走到玉阶下，挨着老皇帝身边坐下，再环视四周，只觉人人都投来了艳羡或是复杂的目光，其中唯有一道目光纯澈而高兴，她定定的回望过去，与坐在末处的暗夜的视线交汇，两人相视一笑，遥遥的举起酒盏对饮了一杯。

筵席过半，却有几个锦衣卫的侍卫匆匆奔到殿门前，对泰福奏报了几句。泰福听完赶紧大声奏报道，“陛下，景王在封地四年皇父，特地委托严阁老送上寿礼来。”

老皇帝隔得远了，耳朵也不太灵敏，坐在首席的裕王含笑又对父亲重复了几句，老皇帝很是高兴，连声道，“圳儿这般有孝心，好哇，好哇。惟中今年也有八十了吧，朕很久没见到他了，快让他上来。”他说着一壁对裕王嘱咐道，“三儿，你这个四弟虽不成器，却是很有孝心的，过完年让他上京来一趟，朕也很思念他。”裕王亦点头应下。

不多时，严蒿捧着一个精美绝伦的紫檀嵌八宝的木匣，毕恭毕敬的步上殿堂。他将木盒交给泰福，自己却颤巍巍的趴在地上，一丝不苟的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嘉靖与他二十余年的君臣，到底还是有很深的情分，此时见他满头白发，走路也不稳健，便命人给他赐座，很是动情道，“惟中，朕与你一样，也有白头发了。”

严蒿恭敬的捡了春凳的一角坐下，豁着漏风的牙，口齿不清道，“陛下福运隆重，臣怎敢跟陛下相比。”嘉靖笑着摇摇头，见泰福在费尽力气也打不开那个木匣，不免奇道，“惟中，你给朕送了什么好东西来了了？这个匣子好像都有古怪。”

泰福也是讪笑的跪下，“陛下，这匣子着实机巧的紧，老奴实在手笨眼拙，打不开这匣子的机关。”

严蒿摇摇晃晃的离了座，接过那木盒，却笑道，“陛下，这是景王爷的一番心意，十分的难得。这匣子叫做八卦玲珑百宝箱，别看它只有三尺长，却是刀劈不开，谁浸不入，火烧不坏，唯有臣掌握了这个开匣的法则，不然任何人拿到了匣子也开不了。景王爷说着匣子里装的可是稀世的宝贝，特地命人八百里加急的送到臣的府邸，让臣亲自给陛下送来，怕的是旁人来送会出差漏呢。”

嘉靖听他说的谨慎，不免也动了奇心，竟然离开御座往前走了几步，凑过去看严蒿开着匣子。

严蒿把木匣平放在地上，拿出四把钥匙，依次转开木匣四角的钮金旋锁，又把钥匙变幻位置，各自再转开一次，只听咔嚓一声，木匣的四角的锁头同时发响，匣子果然打开，露出了一个三尺余宽的画轴来。

“是一幅画？”嘉靖点了点头，顿时来了精神。他在书画一道很是精深，一生致力于书画的收藏，内府中收藏的书画过了万卷，不知是前朝的多少倍。

“陛下看了就知道。”严蒿卖了个关子，缓缓的展开了卷轴。

卷轴就此铺开，长又五米多，十分的震撼。严蒿与泰福各自牵了一端，满是期待的望着嘉靖。只见嘉靖特地拿了西洋人为其配的老花镜，细细的放在眼前，兴致勃勃地从头细细审视着卷轴，一直看到最终以段，他面色终于大变，躬着的身子半响直不起来。

“大胆！”裕王离得最近，一瞬间也是看清了卷轴上的字样，惊诧之下，厉声说道，“来人，将严蒿抓起来。”

严蒿仓皇跪倒在地，兀自不知缘由，“陛下，臣冤枉啊，臣所犯何罪？”

“这就是老四千里迢迢让你送来的寿礼？”嘉靖终于喘上了一口气，在众人的搀扶下，指着卷轴厉声问道。

严蒿回头看那卷轴，哪里还是《清明上河图》，单凭开头那几个龙飞凤舞的字就让他吓得差点背死过去，“户部云南清吏司主事臣海瑞谨奏，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隽道···”

这副卷轴上的与其说是一篇奏章，不如说是一篇激文。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文首署名的海瑞，是赫赫有名的不怕死七品小官，不知上了多少奏章历陈弊事，斥责皇帝。嘉靖威怒之下已将海瑞关在大牢之中，命令左右谁也不准提这个名字。谁像这副卷轴上竟然记载的是海瑞最有名的那封骂奏，此文历数了嘉靖自即位以来，所有的弊政劣迹，满纸洋洋洒洒都是痛骂嘉靖昏庸误国。

严蒿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明鉴。这木匣里明明是《清明上河图》啊，是景王殿下辛辛苦苦为陛下寻来的真迹，专为陛下添寿甲子的贺礼，怎么会变成这个···臣，臣也不知道啊。定是有人掉包了，对，有人掉包了···”

“你不是所这个木匣只有你能打开么？”嘉靖脸上蜡黄，声音却冰冷到极点。

严蒿老泪纵横，泣不成声，“臣，臣不知···确实只有臣打开过，这幅画随在臣身边从未离身，怎会这样啊···万岁···怎会这样···”

“来人，把严蒿押下去，”嘉靖的嘴唇只哆嗦，过了半响方才悠长的吐出一口气，厉声道，“将他好生看管起来。所有随同严蒿上京的人等，一律处斩。将严世番火速锁拿进京，一并处斩。”

“陛下，陛下，这不关犬子的事，这不关犬子的事啊。”严蒿本来被拖出去数十步，他听到嘉靖的谕旨，忽然挣脱了侍卫，爬到玉阶前，重重的叩着头，前额在金砖上碰击有声，都磕出了血，染得雪白的头发斑斑都是血渍，“您要处罚，就处罚老臣吧。老臣一把年纪，鞍前马后跟随了陛下大半辈子，这把老骨头早就是陛下的了···陛下啊，老臣，老臣膝下只有这么个不成才的儿子···老臣只求陛下绕过犬子，这事与犬子毫无关联···”

满朝文武都厌恶严蒿为人，并无一人出来为他求情。嘉靖瞧见他形容可怜，到时有些心酸，却听一旁的蓝真人冷冷道，“陛下，严世蕃现在分宜家中守孝，分宜离景王的封地可不远呢。”

嘉靖闻言一震，厌恶的道，“快将严氏拖下去，一并关押起来。”他往前踱了几步，又道，“将不孝子载圳夺去景王封号，废为——”他沉吟的望了一眼一旁的裕王，不免有些犹豫。

后宫之中庭院甚多，大多朱墙碧瓦，殿阁中铺有水磨金砖。那是上好的松江石料运至京城的，其色虽如墨，却冬暖夏凉，十分舒服。宫里唯有一处的金砖不同，在冷宫中用的是冰冷刺骨的石砖，无论冬夏，从无温度。

此刻张淑妃披头散发的赤足站在宫殿中央冰冷的石地上，紧紧的揪住一旁内监的衣领，望着盛装而出的嫣儿，目光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为什么那个贱人可以出去？我不可以出去？”

传旨的内监皮笑肉不笑道，“这个咱家也不知道了，听说是陛下钦点的。哎哎···娘娘，你莫拉小奴啊，俗话说的好，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不定明儿个娘娘您也能出去了。”

“是陛下钦点的？”张淑妃的目光中灼然一耀，旋即暗了下来，喃喃道，“陛下，你难道忘了臣妾么···”

“是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等妹妹今晚复了荣宠，明日一早就会来看望姐姐的。”嫣儿本已走到了门口，此刻盈盈一笑的转过身来，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张淑妃。

她与张淑妃在冷宫中同住了多时，两人本就不睦，住在一起更是互不相让，虽然都失了宠没有旁人相助，但两人日日同在一室，费尽心机的相互挖苦讽刺，唯恐有谁落了半步，这早就成了家常便饭。此刻不论谁先出去，剩下的一个定然是生不如死了。

“贱人，想羞辱本宫？本宫是不会让你得逞的！”张淑妃悲愤道，她忽然猛然回身，只往墙上撞去，一旁的内监哪里还拉的住，顷刻间已是血溅粉墙，香消玉殒。

众人都骇的呆了。

唯有站的最近的嫣儿面上忽然一暗，半响方才绽出一个清淡的笑来，轻轻拭了拭面上溅的血污，“起驾，去永寿宫。”

众人哪里敢违背她，跟着她便往外走。

嫣儿脑海中忽然划过了这一幕，她轻轻巧巧的站在嘉靖身侧，细声道，“说来也奇怪，臣妾到想起一件事来。之前的张淑妃娘娘本是景王的亲姑妈，今日不知何事，淑妃姐姐竟然在冷宫中寻了短见，一头撞死了。”

“此事当真？”嘉靖倒吸了一口冷气，却往一旁的泰福望去。只见泰福深深的点了点头。

嫣儿悲戚道，“淑妃姐姐一直身子骨硬朗，平日里人又开朗，怎么会突然寻； 短见，臣妾实在想不通。今日是陛下的寿辰，臣妾本不该说这些的。但臣妾想，兴许是淑妃姐姐得了什么消息，心知今日会被牵连，这才寻了短见的，望陛下为淑妃姐姐做主。”

这话无疑是坐实了景王与此事有关。嘉靖目中阴影更深了些，果断道，“传朕的旨意，将载圳废为庶人，无朕的命令，终生不可离封地半步。”嘉靖一口气说完这些，一旁的侍卫内监哪敢马虎，赶紧纷纷去传旨。

“父皇，严蒿老贼窃国，久有不臣之意，这事该是他一人所为，不可冤枉了四弟。”裕王膝行几步，望着父亲恳切的求道，“儿臣，儿臣以性命担保，四弟并不知情，不会做出这样不孝的事来！”

“不用说了，传旨吧。”嘉靖无力的摆摆手，一瞬间彷佛又苍老了十岁。他仔细的端详着眼前一脸恳切的儿子，勉力带笑道，“父皇老了，以后···以后···你要好好替父皇参谋国事···这江山···江山社稷···迟早是你的。”他说着勉力闭上了眼，浑浊的老泪却已夺眶而出，最后一句兀自不可闻，“你四弟年轻无知，但到底是你的同胞兄弟。以后他就在自己的封地上，安安心心的做个平头老百姓好了。你···你也莫与他计较···”

安媛远远瞧着，却听不清他们父子的对话。只见裕王的肩膀徒然一缩，重重的磕了头去，长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昔日繁华富丽的永寿宫被烧毁之后，原址上重建了一座更加富丽堂皇的豪华宫殿，宫殿落成那日，臣子们请嘉靖来定名，谁知嘉靖悬腕良久，仍在皓白的宣纸上重重的落下“永寿”二字，众人皆是愕然。大抵这也是这位年过花甲的老皇帝心声吐露，他这被子炼丹修道，求的就是个长生永寿，可无论吃了多少的丹药，仍然抵不过自然的力量。

嘉靖皇帝的病势日益严重了，自开春后，他一次朝也没上过，每日里缠绵病榻上，渐渐连睁眼视物都有困难。国事一概都交给了裕王处置，裕王府的侍讲学士高拱在首辅徐阶的推荐下，也顺利进入内阁，官拜文渊阁大学士，至此嘉靖朝的权相严嵩一党在朝中根基完全铲尽，然而这一切嘉靖早已无从只会了，整日里只有过去的妃子和太监在身边陪着他，永寿宫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霾的意味。

裕王处理政事繁忙，没法日日照料在父皇的病榻前，边让陈氏与安媛带了幼子翊钧，终日伺候在永寿宫中，洗碗牙牙学语的孙儿能给年迈的父亲带来一丝生机。

立夏那日，蝉虫在窗外嚷个不停，淡淡的阳光透过殿阁照射在无影的金砖地上，老皇帝猛然睁开眼睛，含糊的叫道，“圳儿，圳儿回来了。”嫣儿与陈氏正在一旁打扇，倒是被惊得一骇。带听清了他说什么，嫣儿便柔声劝道，“陛下宽心，四王爷在德安封地过的好好的呢，并没有回来。”安媛正抱了孩子侍立在一旁，翊钧还不会说话，被吓的嚎啕大哭起来。陈氏又是哄小孩又是招呼宫人来，百忙之中微微一瞥侍立在阶下的卢靖妃，却见她不敢放声，只是偷偷拭了拭眼角的泪。

老皇帝看清了是嫣儿，面上闪过一丝不悦，摆手让她们都退下。唯有蓝真人留在身边，老皇帝握住了他的手，仿佛刚刚此噩梦中醒来，额上全是汗水，浸的花白的眉须也都是汗意，喃喃道，“道玉，道玉，朕真的看清了，是圳儿……圳儿……还有方皇后……张淑妃……他们都来了，你说他们是不是都在怪朕。”

老皇帝用一种近乎宠溺的信赖口吻和蓝真人说话，他们只见仿佛贯连着一条看不见的暧昧丝线，蓝真人旁若无人的反握住他的手，洁白如玉的面上闪过一丝魅惑的神色，口气亦是柔和而大胆的，“陛下，您忧心过甚了。他们都是您至亲至近的人，就像贫道一样……就算为陛下粉身碎骨也是心甘情愿的，又怎么会怨恨您呢？”

嫣儿的面上流露出一丝羞辱与厌恶，便连卢靖妃的面色也是难堪的。安媛偷偷的觑了一眼陈氏，只见陈氏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毫无知觉的念着佛号。

忽然门外响起了一声奏报，遥远的声音清朗而又熟悉，“启禀陛下，四王爷薨了。”嘉靖一愣，仿佛还没有听清楚，追问了一句，“你说圳儿怎么了？”

安媛听了这声音，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却见那人静静的站在门外，身形清健，青衫如旧。如同乍见死人复生，她的眼眶瞬时便红了，抱着孩子的手顿时觉得有千斤之沉，只听他依旧稳稳道，“启禀陛下，庶人朱载圳因病不治，已然亡故。”卢靖妃在旁听得清爽，凄厉的喊了声“我的儿”，双眼翻白便晕了过去。

嘉靖怒极反笑，抓起床头的一兵檀木三镶的翡翠如意猛地掷了出去，怒喝道，“你是何人！敢编造这等谎话期满朕！”

眼见那柄如意劈头便朝面门袭来，可这是皇帝威怒之下扔出的，躲开便是死罪。他心里苦笑一下，身子连晃也未晃，依旧镇定的禀报道，“臣翰林院编修张居正，不敢期满陛下。臣刚刚从德安赶回京城……”嫣儿本已退到大殿之下，见此情急之下，她飞身扑了过去，堪堪挡在了张居正的身前。

“嫣儿！”安媛与张居正同时失声惊呼，再去拉扯她已来不及，翡翠最是坚硬之物，重重的击在了嫣儿的额上，顷刻间血流如注，一张如花的芙面上褪尽了血色，重重的倒在了地上。张居正不敢去扶，一怔间安媛早已冲了过去，搂住嫣儿焦急的喊着太医。

嘉靖的目光幽深，嘴唇发抖，连说了句话，“好，好……你们……你们”他目中含泪，脸色焦黄，扶着床沿猛烈的咳嗽起来，呛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接着一口痰堵到了气管里，他粗重的喘了几声，却没再喘上来气。侍立的宫人们刚刚扶起卢靖妃，此刻又都冲到皇帝的病榻前，手忙脚乱的传着太医，一时间宫里乱成了一团。

安媛扶着嫣儿被挤到角落里，此时却没有人再顾得上她们，孩子还不会说话，被吓得嚎啕大哭，小脸都憋得通红。安媛瞧着又是心疼又是着急，一手挽扶着嫣儿的手还要护住孩子往旁边退让着，此时人不断的涌进来，她站立不稳快要摔倒在地上。

忽然她听到那熟悉的声音就在身旁，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自己。安媛低声道，“谢谢你……天可怜见，你……你还活着。”张居正却来不及回答她，伸指点了嫣儿几处穴位，好不容易血才止了住。他这才抬起头来，满脸疲惫之色，已然关切道，“你顾好嫣儿，把孩子给我。”

说来也奇怪，孩子一落入张居正的怀中，瞬时就止住了哭声，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可是却咬起手指好奇的打量起他来。他也微微一笑，顺手逗弄的捏了捏孩子的面颊。安媛又是惊奇又是诧异，她忽然觉得背后有道目光向自己投来。她心神不宁的回过头去，不远处只有陈氏依旧垂目念着佛号。

一片慌乱中，猛然听到秦福尖利的声音适时响起：“裕王到！”

人群忽然立刻安静了下来，人人都畏惧裕王的威严，黑鸦鸦的跪了一地。安媛还在发怔，一旁的张居正一拉她的衣袖，拽着她也跪在地上，裕王四面环视了一周，安媛只觉得那目光直直的穿过人群落到自己身上，她心中一懔，身子伏的更低了些。

身旁的太医低低的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裕王快步的走到父亲的病榻前，深深的跪了下去。身后的首辅大臣徐阶抚了抚长须，悲戚的转过身来，已是目中含泪道，“大行皇帝驾崩了。”

大殿内一片肃穆，众人心中拿捏不准，不知是该放声举哀还是该磕头恭喜心皇帝的即位。在尴尬的冷寂中，个中偶有头发花白的年老太监侍女们，恍然想起四十五年前，也是在这间大殿里，年轻的武宗皇帝在卧榻上去世的情景。

“王爷请节哀，先颁布大行皇帝的遗诏要紧。”徐阶扶起了哀戚不止的裕王，轻声说道。裕王点点头，“但听先生吩咐。”

徐阶此时方才拿出内阁首辅大臣的做派来，他接过秦福早已密封好的漆金木匣,镇定的打开，拿遗诏的手居然微微有些发抖。此时所有人的目光东欧不约而同的汇聚在他身上，人们都焦急的听着刚刚死去的大行皇帝最后的遗命是什么。

这份遗诏是嘉靖皇帝口述，徐阶亲自起草的，此时他再度打开，看到自己熟悉的字迹，心下仍然不免有些激动。在大行的皇帝面前颁读遗诏，这是一个臣子位极人臣的至高荣誉，便连即将即位的天子也要臣服的跪在他脚下，心惊胆战的听他口中吐出的那个名字。这一刻，徐阶感受到无尚的荣耀，他内心深处甚至隐隐有些遗憾，从今往后是不是再也无法逾越这样的人生高点了。

这样的想法在他脑海中划过了一瞬，他很快恢复了平时温淡从容的态度，展开遗诏朗声念道，“朕以宗人入继大统，获奉宗庙四十五年。深惟享国久长，累朝未有。乃兹弗起，夫复何恨……”这遗诏着实很长，嘉靖皇帝娓娓而叙自己的生平功过，众人都听得昏昏欲睡，好不容易到了一个重点的段落，“盖愆成昊端伏，后贤皇子裕至。仁孝天植，睿智夙成。宜上遵祖训，下顺群情，即皇帝位。”

听到这句，人们肃然惊醒，这是说裕王即位了。然而这遗诏却还没有完，只听徐阶又念道，“丧礼依旧制，以日易月，二十七日释服，旧时嫔妃宫人，未有子女者，一概殉葬永陵。郊社等礼及朕祔葬祀享，各稽租宗旧典，斟酌改正……”

殉葬二字如平地起了惊雷，众多年轻的宫嫔瞬时都放了声，纷纷啼哭哀求起来。

“哭什么哭，”冷不防裕王转身怒斥道，“这是父皇的遗诏，公然咆哮，成什么规矩。”他说着蹭蹭几步踱下玉阶，绕着众人走了一圈，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安媛觉得那双棕色绘着暗龙的履靴停在了自己的眼前，她便把身子伏得更低了，冷不防听到他问道，“段妃这是怎么了？”

陈氏在一旁又是恭敬又是自责的说道，“启禀陛下，段飞娘娘伤心先帝去世，当时便昏厥了过去。都是臣妾照顾不周，大殿之中太是拥挤，臣妾没有照顾好娘娘。安媛妹妹又要看管孩子，又要照顾娘娘，险些摔倒，还是张大人站的近，扶住了妹妹，这才没有闯出大祸来。”

安媛心里一凉，侧头去看，张居正沉默不语，裕王接过了他手里抱着的孩子，把他交给在一旁的乳娘手中。冷不防对上了裕王的目光，幽深、黑暗、隐约布满了震惊与猜疑。她心里陡然一惊，有些明白他这通火气是对着自己而来，却听见他的声音也是压得极低的道，“宫中法度，虽是在内廷之中，仍然要各自遵守，不得逾了个人自己的本分。再有被……我……朕发现不守法度的，朕绝不轻饶。”

徐阶等他重新走回了玉阶之上，这才继续念遗诏道，“自即位至今，建言得罪诸臣，存者召用，殁者恤录，见监者即先释放复职。方士人等，查照情罪，各正刑章，斋蘸工作采买等项不经劳民之事悉皆停止。于戏！子以继志述事并善为孝，臣以将顺匡救两尽为忠。尚体至怀，用钦未命，诏告天下，咸使闻之。”徐阶拖长了音调念完了闻之二字，至此，遗诏方是颁布完了。

裕王深深凝视着双目紧闭的父亲，这么多年来战战兢兢，对他而言父亲首先是第一次觉得父亲的俱裂近了些。他紧紧握住父亲僵硬的双手，轻声的唤了一声“父皇”，已然泣不成声。徐阶扶住了他，将一顶孝帽奉上，嘶哑的声音道，“陛下保重，还有国家社稷等着陛下。”

裕王肃然一惊，默默地带上了孝帽，在徐阶的搀扶中，他完成了从“王爷”到“陛下”的角色转换。

嘉靖皇帝的灵位须得在奉天殿中停放三日后，才能移到竟山上的观德殿去正式出殡。裕王继承了皇位，自然不能在王府中居住了，当夜就搬到了公里去，只待十日后登基大典。但依宫中旧制，潜邸中的宫人并不能随他搬到宫里去，一切都得等登基大典后方可以行册封之礼。

故而当天傍晚，陈氏亲自来了安媛房中，身着一件绛色的纱袍，外面罩了麻布的孝服。陈氏的容貌客观说来不过中等，鼻眼都非常小巧，团团的挤在略有些县富态的脸上。额发梳的一丝不苟，乌黑油亮的头发拢成一团圆的髻子。反而显得十分老成，看上去足足超过了她的岁数许多。然而她的态度永远都是谦和而有礼的，这也弥补了她容貌上的不足，使她看起来倒有几分知书达理的样子。

只见她手里捻了串佛珠，细声细气的对安媛道，“妹妹，依着宫里的规矩，陛下登基之前，没有名分的宫人是不能入宫的。但陛下挂记着皇儿，特地吩咐要把翊钧先接进宫去。妹妹若也去了，若有不守规制之处，服孝期间难免会引得臣子非议。这样吧，不如姐姐先带着皇儿到宫中去住，妹妹就委屈几日，我想等陛下登了基，立刻就会颁诏让妹妹进宫的。”

陈氏的话说的虽然婉转，却刻意强调了“不守规制”四字。安媛听明白了自己是“没有名分的宫人”，而她是以准皇后的身份下的旨意，她心里五味杂陈，却一不敢抗旨，默默地俯身道，“妹妹知道了。”陈氏再无多话，转身一摆手，身后跟来的奶妈赶紧从床上抱走了熟睡的翊钧。

陈氏她们走了之后，院落里陡然空荡下来。安媛嫌屋内太过空闷了，便到庭院里走走。她惊奇的发现府里的侍卫都被撤走了，重新换上了些不认识的面孔。她试探着走到一个陌生的侍卫面前，问道，“老谭去哪里了？”老谭是王府原先的侍卫长官，常常帮安媛跑腿买些孩子的医务吃食，因而格外熟稔些。

“不知道。”那名侍卫生硬的回答道，他的面色是古铜色的，泛出一种健康的深黝。身上的服饰却是华丽异常的麒麟斗鱼服，雪白的袍衫更显出他的黑来，看起来格外的不协调。

“他们是锦衣卫的人。”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背后响起。懒洋洋的，还带着一丝戏谑的、年轻的熟悉。她回头却很哑然，居然蓝真人也在王府里。“你怎么会在这里？”

“宫里太吵了，笔下说让我先到王府里休息几日，再接我回宫去，重新封为上师。”安媛每次见到他都是在嘉靖皇帝的身旁，他总是站在阴暗的角落里，此时站的近了，她才仔细的打量起他来，却安全看不出他的年纪。蓝真人的面色是一种透明的白皙，五官是极为精致而俊秀的，长长的蛾眉入鬓，修饰的不输于任何一位美女。他修长的手指拈着一只透明的水晶杯，里面盛满了殷红的葡萄酒，更衬得他修长的手指皓白如玉。他的眉间总是洋溢这淡淡的不屑，唯有顾盼间眸里才透出一丝晶亮的光彩，这个男人，居然妖魅的不输于女子。她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陛下指的已经是“裕王”了，不知为何，她心里有一丝的反感，轻轻的点点头，也不理他。

蓝真人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忽然开口道，“李夫人，你的面相真是别致，贫道初见到你就觉得惊奇。夫人看上去你不过二十余岁的芳华，而且是富贵至极的面相。只可惜夫人面有断相，这是折寿之兆，命中有大劫数，按理说活不过十六岁。而且便是夫人此时，面上依旧笼着一层青晦之气，这是已死的人才有的相呵……”

安媛心里陡然一惊，不敢置信的转过头去，目光怔怔的盯着他，惟恐自己没有听清，“真人，你说甚么？”蓝真人的话落到耳里，无异于万马奔腾，她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借用了这具不知是何人的身躯，当然早已是已死之人了，只是她从没想过有人可以看破这一层，难道世上真有怪力乱神之说？那是否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有希望？

“我说夫人是富贵至极的面相呵，”蓝真人轻轻呷了一口杯中的美酒，嘴角绽出一个光彩无限的魅笑来，瞬时仿佛有万丈华光笼了他周身，“夫人既然冲破了命中大劫，便是万万人之上，还有何不满意的？唔，做此愁眉？”

安媛还欲再问，却听另一人忽然冷冷道，“宫中女子，谁不是富贵的命。李夫人养育皇子，自然是富贵至极的命数，这个在下也算得出。”此人衣衫磊落，正是久别多日的王大夫，他此时见了安媛，宽清磊落的行了个礼，微笑道，“许久未见，夫人安好？”安媛还过礼，却是惊诧，随即想到那日嘉靖皇帝寿筵上所见的画，顿时有些了然，微笑道，“王大夫，你……你……你的心愿达成了？”

王元美点了点头，亦含泪道，“在下为报父仇，隐忍多年，恨不能生啖严嵩老贼。幸有尊兄成梁将军与当今陛下相助，方有机会扳倒老贼！那日菜市口上将小贼严世番千刀万剐处死，在下化了二两银子去买了一块他腿上刮下的肉，亲手炖成汤盅吃了下去，以慰我父在天亡魂！”

安媛听得骇然，自从那天在寿宴上见了严嵩来奉画，她就隐隐猜到这画与自己在李成梁处所见的那幅画有关系。王元美苦心要报仇，自然了解到严嵩投机心切，想寻到绝世名画《清明上河图》 献给皇帝复宠，于是他们才精心布置了一切。原来严世番已经被千刀万剐的处死了，听到市井中有人争先恐后出银买其肉的说法，也都是真的。她脑海中浮现过严世番那张眇目的面孔，心里却有些不忍，低声道，“王大夫能报父仇就好，没想到……没想到王先生是陛下的人。”

王元美有些得意的说道，“自然，若没有陛下的苦心布置，元美就算伪造了画作，想拿去掉包也不是容易的事。”

安媛想起那日裕王伏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为景王分辨的样子，愈发觉得不寒而栗，她忍住心中的厌恶，淡淡道，“哦，真是布置周全的紧。”

冷不防蓝真人忽然插了话，“王公子的画模仿的再像，若没有贫道提供的明矾，如何能在画上显出海瑞那厮的骂文来。”

王元美瞥了一眼蓝真人，却甚是不屑道，“夫人万金之体，何必在此听这小人胡吣。斋蘸求仙之徒，祸国殃民四十余年，真乃国之悲也！”

安媛微觉得尴尬，知道王元美是儒生，最厌恶的便是仙道之徒。侧目只见蓝真人忽然笑道，“王公子面上俱笼黑气，我观王公子一心侍奉陛下左右，倒是想求个功名的，”王大夫闻言黑沉了脸不去理他。只听蓝真人又道，“王公子，恕贫道直言，你这一世没什么仕官之运，而且命中犯大冲，近日恐有大劫，此番若能脱出升天，不若安安心心的归家做些学问，恐怕日后青史留名，亦不在千古名臣之下。”

王元美冷笑道，“李夫人有大劫，在下也有大劫，人人都有大劫，就不知蓝真人的大劫什么时候到？”

蓝真人豁然睁目，唇角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绮丽，“贫道的大劫，大抵也应在今日了。”

安媛见他们说的僵持，忙笑着打圆场道，“既然陛下都许诺了要将真人重封国师，真人以后自然也是有福之人，何必说这些晦气的话。”

武英殿内，裕王批着奏章，疲惫的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忽然向侍立在一旁的内阁大臣们问道，“新朝的年号和封号起好了么？”

徐阶这些日子操持先帝的丧事，被繁冗的封号礼节折腾的焦头烂额，早把这事抛在脑后，他愕然的张不开口。却听一旁的高拱振声说道，“陛下，臣等以拟好几个年号，请陛下定夺。”

裕王点了点头，“高先生说来听听。”

高拱微微瞥了徐阶一眼，不卑不亢的答道，“开裕、隆庆，宝光，请陛下定夺。”

“这是内阁共同拟定的么？”裕王微微皱眉，问道，“徐先生怎么看？”

徐阶心里微微不快，这么大的事居然都不和自己这个首辅大臣说一声。但他深知高拱是裕王的授业恩师，在裕王心中的地位其实远远超过自己这个前朝老臣，他识趣的退了一步，油滑的回答道，“陛下，老臣觉得宝光为年号不错，意思吉庆，又贴合如今天下太平盛世的气象。”

高拱插话道，“开裕也不错，开阖纵横，蔽除陈旧，一派新胜之气。”

取新退旧，怎么听怎么是有所指的。高拱不过是新入内阁，居然如此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徐阶心里更加不悦，但面上依旧半分不露，躬身道，“高大人言之有理。这三个年号都是极好的，还是请陛下定夺吧。

裕王微一侧首，却是向最末望了去，“叔大，你认为呢？”

张居正俯身在地，宽大的袍袖遮住了他的面容，只听他稳声道，“开裕新盛，隆庆福绵，宝光华贵，各有所取，臣才学见识浅薄，委实难辨高下。”

高拱暗骂他圆滑，三个都说好，真是谁也不得罪。徐阶若有所思的望了望他，眉目间微微有些阴郁。却见裕王点了点头，说道，“朕知道了，那就改元隆庆吧。”

……

陈氏抱着翊钧等候在殿外，听着殿内的商议声一时难歇，不免侧目向身旁的一位宫装丽人打量了去。不动声色的夸奖道，“这位妹妹模样真俊，只是有些面生，不知出身什么人家？”

“臣妾殷氏，父亲是礼部侍郎殷士儋。”殷氏不过二八芳华，然后容貌艳丽、出身名门，举止都带着几丝傲气。

陈氏露出一丝慈和的笑容来，“妹妹这般好的容貌，只可惜衣着太清减了些，衬不上妹妹的绝世之容。”

……

徐阶见年号的事被高拱占了上风，也不甘示弱的抢先回道，“陛下英明。封号臣等也拟了，陈王妃请封为皇后，李夫人封为李妃娘娘，此外还有一位殷氏新晋入宫，依礼封为贵嫔，陛下之皇子请封为荣王如何？”

裕王微微点头，其他并无异议，只道，“李夫人养育皇子，封为贵妃吧。”

三个内阁大臣闻言肃然，都一并跪倒领旨。

泰福觑见裕王一边看折子，一边直揉额头，知道他处理政事有些乏了，他使了个眼色给侍立在殿角的阿保。阿保赶紧禀报道，“陛下，王妃娘娘带着小王爷来了。陛下传见么？”

果然裕王的眉头舒展了一些，目光从奏折上挪开，说道，“传她们进来。”

内眷入宫，外臣都要回避。徐阶小心翼翼的问道，“臣等都告辞了？”

“高先生和叔大都是朕的府邸旧臣了，徐先生还没有见过联的钧儿吧？”裕王目光中露出一丝温柔神色，笑道，“都是一家人一样，过几天登基大典册封时也要见的，不用讲那么多虚礼，一起见见吧。”

……

陈氏得了允许，姗姗的抱着孩子走进了大殿。陈氏相貌普通，衣饰又朴素，身在重孝之中，通身毫无缀物，只一袭麻制的衣裙拖到脚踝。相比起身后的殷氏却身着贵重的锦缎白绸，妆容精制，客貌妖冶美貌远甚于陈氏。

一旁的几位内阁大臣都是学究出身，面上都或许露出些不满来。裕王亦是先眼瞥到殷氏，微微不悦道，“侍云，国丧怎能穿丝绸？”

殷氏心里委屈，还未开言，只听陈氏柔声道，“孙妹妹年轻，还请陛下恕罪。”

裕王面色不愉，不再理睬殷氏，对陈氏说道，“恩，你以后是皇后，要好生约束后宫。殷氏虽然年轻只是选侍，也需多加教导。”

一瞬间，殷氏的从三品贵嫔就降为了从六品的选侍。殷氏委屈到了极致，扬眉却道，“陛下，不是臣妾的错处……”

“住口，”裕王厉声呵斥道，“皇后和诸位先生都在这里，怎么能有你说话的份，还不快退下去好好思过。”

殷氏的眼眶倏的就红了，她也不敢再分辨，姗姗的行了礼便退走，几位阁臣见状尴尬，也借机退了下去。

走出殿门的时候，张居正望着押走殷氏的锦衣卫有些疑感，“新进宫的侍卫怎么这么面生？”

“陛下换了锦衣卫的都督，如今是朱希孝当差了。”高拱抚着长须，神神秘秘的说道，“今晚据说朱都督第一天当差，就去为陛下办一件大事呢。”

夜幕初临，如浓墨般看不到一丝月色。今夜的天色甚是反常，厚重的铅云层层密积，伸手也难见五指。

安媛见他们说的僵持，忙笑着打圆场道，“既然陛下都许诺了要将真人重封国师，真人以后自然也是有福之人，何必说这些晦气的话。”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

王元美初攀富贵，心思本是极热的，听了蓝真人这样丧气的话，脸上青灰一片，重重的唾了一声。

蓝真人冷哼一声，光洁如玉的面上微微露出不屑的神情，卷云墨文的袍袖轻甩，却是仰头望天。

墙头不知何时有了悉悉萃萃的声音，如锦衫微动，又似弓弦铮鸣，在暗夜听来尤是可怖的。王元美听了一瞬，赫然色变道，“这是什么声音？”

安媛微微迟疑的怔了一瞬，“好像是有人拉弓的声音？”

裕王望了望陈氏安静的面容，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道，“安……李夫人呢？怎么没随你们一起过来？”

陈氏抬起脸庞，略有些浮肿的眼角露出几分惊诧，奇道，“陛下不是吩咐让安媛妹妹暂且在府中住着思过么？”

“谁说的，”裕王的面色蓦然就变了，一层浓重的惶恐笼上了他的面颊，手中的戒尺啪的扔出了许远，把一块金砖击得粉碎，“泰福，现在什么时辰了？”

“离酉时只有半刻了，” 泰福亦仓皇的抬头道，“陛下，现在是否传旨停止？”

“快马吩咐朱希孝，要立刻停止下来。”裕王立刻离席起身，大步流星的就往外走去。

“陛下不要生气，这都是殷妹妹说的，”陈氏在背后叫道，“若是殷妹妹误解了陛下的意思。臣妾明日就派人接李夫人回宫来住。”

裕王气不打一处来，人已经走到了门口，冗自远远的抛下了一句狠厉的话来，“把殷氏贱人给朕即刻处死。”

……

蓝真人无奈的瞧着他们，冷声道，“王公子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狡兔死，走狗烹’竟也不知道？”

王元美脸上霎时划过惊惧与惶恐，厉声道，“不可能、不可能……陛下答立委我以重任……陛下是英明之主，怎会做这样的事。”

“正因为陛下是英明之主，我们才都得死，”蓝真人刻意咬重了“英明”二字，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们不同于徐首辅、高先生他们，他们是君子，是国之栋梁，他们为陛下出谋划策都是阳谋，陛下登基后他们依旧位极人臣接受着所有人的尊重……我们一直替陛下做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事，操持的都是阴谋，我们知道的都是肮脏的秘密，是陛下永远不能放在台面上的秘密……现在陛下赢了，我们也该结束使命了。这个道理王公子还没有想明白么？”说着他轻轻晃动手里的火折，借着火光，可以看到守卫不知何时都撤掉了，墙头上忽然出现了无数的蒙面黑衣人，各各手持利弓，闪着寒光的箭尖此刻都包着厚厚的纸版，对着府里的每一个角落，与此同时，一股干燥的油味充斥了这个院落，“你瞧瞧看这墙上站着的都是什么人？”

“这些都是锦衣卫？”王元美心里早巳明了他说的都是真的，他的面色瞬时惨白，四面环顾了一周，过了半晌，苦声道，“是……是……我们都是该死的……陛下着实英明……”

“那墙上拿着令旗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皇上信任的锦衣卫都督朱希孝。”

他忽然侧头看了一眼面无血色的安媛一眼，疑惑道，“那李夫人呢？您养育皇子，深受陛下宠爱，为何也和我们一样的处境？”

蓝真人亦是目露疑色的望着她，他犹记得许多年前小心翼翼陪伴在段妃身边的那个小小侍女，彼时她就手握了裕王的玉佩来求过他。

安媛至此完全明白了自己的处境，现在的裕王府被围得铁桶一般，只待外面的人一声令下，飞蝗般密集的利箭就会射到这个王府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人可以逃脱。

她早该想到他是那么冷血的人，连兄弟都可以陷害，连父亲都可以下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成为帝王的人只会是孤家寡人，哪里会有亲密的情感，所有人在他眼中都是棋子罢了，随时都可以丢卒保车。之前的铃儿，他明知深恨的严氏遗骨，依旧视为己出，甚至不惜滴血验亲时作假，其实也不过是为自己继承皇位增添一个砝码罢了。

她摸了摸袖中的一块玉佩，触手温润。那是许多年前他送给自己的，曾经遗失在火海里，原本通体莹白的一块玉，染上了再也擦拭不去的深深黑色垢印。她生下钧儿那日，他把这块玉佩重新塞回她手里，上面多了一首晏小山的词。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

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

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

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客九重城。

于是他收留自己，对自己的温存体贴，也不过是想利用钧儿继承皇位，如今他登基了，自己也再无作用了。然而她随即想到，他还是让陈氏把孩子抱走了，至少不是那么无情到底——不过也许只有自己死了，才能永远守住孩子身世的秘密，他这样的人是容不得任何人威胁他的地位的。那以后等他有了自己的孩子，钧儿会怎么样，她简直不敢想下去——原来他们母子对他而言，都只是被利用的工具。

她想清楚了这一节，心就像浸到冰窖里，冷的彻底。天下之大，处处都是欺瞒与阴谋。

飘零流浪了这么久，其实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

隔了半晌，她的声音似是从云端飘来的，“我想……我也只是个牺牲品吧。”

……

裕王府外的，里三层外三层的围得严实。白日里早有锦衣卫的人马把周边的街道都肃清过，此时这里如同一座死城一般，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音。

此刻裕王心急如焚，只恨不能插翅赶回府中去。按照事先的命令，只要酉时一到，裕王府中万箭齐发，就将是一片火海，他不敢想象，那个清秀婉约的女子就要葬身在那片火海中。

锦衣卫都督朱希孝是自己最忠心耿耿的部下，从未没有误过半件差事。可现在他是多么希望朱希孝耽误了这件差事。

快一些，再快一些。他疯了一般的催着马，要去阻止亲手由他布置的行动。

马鞭重重的抽在黄风宝驹上，黄风臀上吃痛，蓦然一跃，他已能看清远处朱希孝的手中令旗干脆的一摇，火势瞬时满天而起，映红半壁天空。

心痛、后悔、眷恋、不舍。诸般滋味涌上心头。

只晚了这么一瞬，他便失去了她，永远的失去了她。

从失去到得到，他并没有爱护她如珍宝，现在他悔了，可怜还有何用？

他杀过许多的人，手上早已沾满了鲜血，可他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惊悸恐慌过。

这辈子他做过许多的决定，但这一定会是他最后悔的一个。

他仿佛看到烈焰中那裾熟悉的衣衫飘跹，笑颜如花的容颜在火海中淡然而远。

“住手！”裕王的眼内翻滚着绝望的巨浪，大声叫道，“安媛……”

隆庆三年的第一场大雪，在这年的九月便飘然而至了。街边的古木一夜间就光秃秃的堆满了素白。而埋在层层积雪下的叶子有些微黄，有些却还泛着青绿，彷佛是夏末未消完的暖意。

古老的街市一夜间亦扫去了终年不散的蒙蒙雾霭，檐头铁马上俱覆了一层厚厚的白霜。五更不到，天色已是透亮，张居正早已盥洗完毕且读了几章书了。夫人李氏是个贤淑温良的女子，捧了几碟精致的小食糕点，陪他用过早膳，又替他整理好官服，这才送他出了门去。

“昨日皇后娘娘来传了旨意，要招我入宫去觐见，”李氏送他到廊下，轻声说道，"还特地说了，要带着雪儿一起进宫。”

“去吧。”他面色沉静如初，“午后时，皇后娘娘才从佛堂出来，不用去太早了。到时候把匣子里的那个南海的沉香佛珠串子晋上去，再带几篓昨天老家送来的新鲜枇杷果子。”

“知道了，”她微微蹙眉，“李贵妃娘娘的病还没有好么？皇后娘娘为此都在佛堂念了三年的佛，真是诚心动天地。”

“宫中之事，你我勿多议了。”他淡淡的说道，唇角顷刻抽出了温度。他握一握李氏冰冷的手，语气中的温和却不减半分，“外面冷，快回屋去吧。”

“下了职，早些回来。”她低低一侧身，面上绯红的如涂上了一层胭脂，虽然已新婚两年，可她腼腆而羞涩，似是不愿让下人看到他们亲昵的神情。

须臾间，他的眼眸越过她的头顶，眸光中浮动一层青灰的光影。

不过一晃而过的瞬间，他的唇角迅速添了些温度，回身上轿时猛看见一夜之间门外的护城河就结了冰，已有不少孩童在冰上欢快的玩耍。他微微一笑，从虎坊桥的家中出发，轻装简行的直向华东门入朝去。

自从隆庆皇帝三年前登基临朝，也意味着张居正作为“天子府邸”的旧臣入东阁理政的日子正是开始。他虽然是阁内大学士中排名最末的，但还兼了史部左侍郎的职位，这端然又是个肥缺，在朝中已然吸引了不少羡艳的眼光，人前人后都有人“张宰辅”的唤着，十分殷勤。

他深知这份殷勤来的不易，每日里要五更去上朝，这几年来他总要第一个到暖阁中预先把奏章纪要都摘录好，再等待隆庆和其他阁臣的到来。待退了朝还要和几位阁老一起陪伴皇帝理政，随时回答皇帝对政事的垂询，一直到了申外面孩童时，他才可回东阁继续处理史部未完的公务。几位阁老都上了年纪，许阁老是两朝老臣，资历最老；李春芳前朝状元，六历宦海升迁，便是与自己同排斥末座的高拱亦是帝师出身，年纪也足足大了自己十三岁。他年纪最轻，于是愈发的谦和谨慎，轻易不表露颜色。

这一段路程并不算远，估摸着一刻钟的功夫，就该看见高大巍峨的帝阙宫门了。他正在轿中闭目养神，忽听到外面传来孩童的啼哭声夹杂着吼斥的声音，仿佛起了争执。他吩咐轿夫停了轿问道，“外面出了什么事？”

轿外跟随的小厮邢墨甚是忿忿的说道，“前面是徐小公爷的马车，足足有十多台大车，把诺宽的御道堵的水泻不通。据说是徐小公爷要带着府中姬妾出城踏雪去，那车夫很是无礼，指着问老爷的轿子是哪个府上的，要咱让路呢。”

徐小公爷，就是徐阶的独子徐龙了。恩师一辈子清廉自律，独独这个儿子却养的很不成器，在京中欺霸威武，名声很是不堪。张居正面色沉静的说道，“不必提我身份，把轿子抬到路边，让徐小公爷先过。”邢墨还想争辩，看张居正面色不善，只得讪讪的退到一旁，指挥着轿夫把轿子让到一边。

张居正微微掀开帘子，见一匹高头大马抢先跃过，手中马鞭一扬，直往路旁的邢墨身上抽去，“没眼力见的猴崽子，见了本少爷的马也不知道避让快些！”邢墨纵然反应奇快，也只是堪堪在地上一滚，方才十分狼狈的躲过了这一鞭。

顿时大车里爆发出女子们唧唧咯咯的笑声来。那马上的人歪带一顶濮帽，显得甚是洋洋得意。张居正不愿多起争执，低声喝止住邢墨。

道旁几名七八岁的孩童本在玩雪，此时见状忽然一起嬉笑，大声喝起京中的童谣来：“山在高，行不得。竭而衰，医不得。父子堂，儿孙坐，龙生龙，凤生凤，鼠儿代代会打洞……”

张居正本静心在听，忽而皱起眉头来，“这歌谣是何人所做？”

邢墨从地上爬起来，“谁知道呢。京城好像流传好几年了。小二们都会唱。徐……”他生生咽下不敬的称呼，勉强咽下一口气道，“…徐阁老家仗势欺人，也太过分了些！”

山在高字上。是个嵩字，暗喻严嵩；“竭而衰”，张居正低头一想，已然明了，“竭”谐音“阶”，暗指的正是徐阶。再往后听就更明了，什么父子堂，儿孙坐，严世番为小严学士，父子把持朝政二十余年，徐龙虽然没有出息，但这几年来俨然已是城中一霸。这歌谣处处拿徐阶和严嵩相比，用意很是……

果然，徐龙在马上呆呆的听了片刻，忽然也反应了这歌谣骂的是自己。他气愤之下，命令左右车夫去责打这些小儿，小二们一溜烟的都往冰上跑去，有两个跑得慢的在冰上滑到了，只听卡擦一声，冰面忽然裂开，在这宁静的清晨听来格外刺耳。

这一下变故横生，那几个出手责打的差人都愣了住，在道旁呆呆站着，不知是否还要继续追赶。冰水刺骨，两个小儿跌入冰窟窿中，越挣扎冰面裂的越快，很快水就没过他们的头顶。大车中的姬妾女子们都吓得大声叫了起来，就是徐龙也看得傻了，不知要怎样是好。

蓦然一个青色的身影跃入了河中，邢墨反应了过来，冲到河边急的直跳脚，“老爷……我家老爷可是张居正张相爷，你们这些瞎了狗眼的东西，还不快去救！”

众差人听说跳到河里的居然是张居正大人，顿时都吓得不轻，纷纷拿了竹竿毛绳去河中捞人。不过片刻功夫，水面上轻浮起几个水泡，再看那青衫人已从水中跃起手里还提着两个孩童。

张居正顾不得去擦拭身上的水，便将两个小孩放在地上，急着查看他们的伤势。他精通医道，出指如风，先替两个小儿按压腹部，让他们呕尽腹中污水。又替他们按摩冻僵的手中良久，待两个小儿的面色渐渐由青转白，这才松了口气，眼见得两个小儿的命是捡回来了。

身后的徐龙见小儿的情况好转，心中有些怵张居正三分，便在马上皮笑肉不笑的一拱手，大喇喇的说道，“叔大兄好身手，好医术。小弟还有些俗世缠身，就先告辞啦。”

张居正面色铁青，却依旧忍住，没有发作，只沉声劝解道，“徐年兄凡事许多替恩师想想，恩师年事已高，宦海沉浮几番起落，不可再有个闪失……”

“知道了，知道了。”徐龙不耐烦的一甩马鞭打断了他的话，带着十余辆大车已是疾驰而去。

张居正心中越发沉重，吩咐邢墨送这两个小儿回家去。又自回府中重新换了干净的衣衫，少不了夫人李氏又要大惊小怪一番。等他进宫之时，朝会都已经散了，高拱站在文渊阁外一抚长须，远远的觑着他笑，他的身材魁梧，中州口音也十分洪亮，“太岳老弟（张居正字“叔大”，号“太岳”。字是熟悉亲近的人称谓的，高拱与他同殿为臣，称其名号更适宜），听说今日在金水河边勇救小儿、痛责了小公爷，宫中之人无不交口称赞哪。”

“哪里哪里，”张居正一抬头只见恩师徐阶亦站在高拱身后， 不免心中暗暗叫苦，口上却是谦逊的，“天气骤冷，金水河结了冰。有小儿在冰上嬉戏不慎落水，甫只是上朝时路上偶见，情急之举。”

高拱依然大是激赏，“太岳老弟有胆有识，有胆有识。”

赞的不伦不类，倒好象是做实了张居正故意与徐阶为难一样。张居正苦笑一声，过分谦虚难免不会有人告状自己误了早朝，可若实情直述，恩师的面子又下不去。他正难以应对，只听徐阶淡淡道，“都进去吧，等会儿陛下要问俺答请贡之事，诸位都想想怎么应对。”

俺答是北方蒙古的一支部落，多年来骚扰边疆，边患问题已成朝廷的沉重负担。此番俺答的孙子把汉那吉与祖父发生冲突，率师来向国朝求降。朝中上下物议沸然，收留与否一直难成定论。张居正瞥了恩师全然已花白的苍苍白发，蓦然恰好对上恩师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包含了全然的信任与鼓励，还有一丝殷切的盼望。

“陛下怎么还没出来？”高拱在御座下转了四五圈，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催促着一旁的秦福道，“陛下不是说退了朝就来东阁议事的么？”

秦福唯唯诺诺的应了声，他深知这些个大臣的厉害，各各都是人精，拿话胡乱搪塞他们，非得扒层皮下来。可要是实话说了，指不准哪位大臣又要弹劾宦官弄权干政。如今不比嘉靖朝了，隆庆帝听言纳谏，格外偏倚大臣，宦官内侍都疏远很多，还是不说话为妙。

到底是李春芳消息最为灵通，此时凑到徐阶身边，眨了眨眼，低声道，“徐阁老猜猜，陛下作甚去了？”

高拱最瞧不上李春芳这副小家子，明明比徐阶入阁还早，可平时拍徐阶马屁就像个奴仆一样，他冷哼一声道，“都是内阁大臣，有话就直说。”

李春芳尴尬的笑了笑，依旧神神秘秘的说道，“我听到刚刚后宫有人来报，崇光殿的那位据说是醒了。”

张居正蓦然一惊，倏然站起身来。

高拱面上墨色更甚，“九月而落大雪，必是国有妖孽。陛下为一个庶人女子神魂颠倒、废除伦常，三年连中宫也不得亲近，此女若醒来，怕是祸患更甚。”

李春芳哈哈一笑，只当做是没听到。冷不防忽听首辅徐阶唤道，“叔大，你到哪里去？”

“去崇光殿看看。”张居正面色沉静如水，人却已在数丈之外。

徐阶甚少见到这个沉稳持重的弟子有如此急乱的模样，不免有几分惊心，回望几位面色惊诧的同僚，不动声色道，“李贵妃乃太子生母，性命关系国运。若真的醒来，我们都需去看看才是。”

入了内廷往东，崇仁内外有一座小巧精致的殿阁，因为地处东裕库的北侧，故而十分清幽。几位大臣虽然久任辅政，却还是第一次来内廷僻的崇光殿。高拱此时抬头看到殿顶匾额上遒劲有力的几个大字正是自己当年挥墨所书，不由心中快慰，可是一想到这里面住的是李贵妃，他不免脸色有些发黑，骤然想起当年的事来。

这座殿阁一直都是宫内存放典籍书目之所，前朝嘉靖帝在宫中多兴道事，却在这里堆放了万卷的道藏典籍，更殿名为“神霄殿”。隆庆帝登基后，高拱多次上表要在宫中扫除蔽事，隆庆也无异议，迅速下旨驱逐了把宫廷搅得乌烟瘴气的道人数千名。新天子不崇道事斋谯，这一节上几位内阁大臣都是心中喜慰的，“神霄殿”的殿名因而也由高拱提议，改成了“崇光殿”。

然而不久之后崇光殿清理尽了旧书，却没有再做当日的收藏典籍之用，而是赐给了皇子的生母李贵妃。其实自打当今天子登基，李贵妃就从未露面过。宫内盛传李贵妃卧病不起。不久隆庆帝更是下了严旨证实此事，贵妃病势恐有所传染，任何人不许踏入殿中一步，可日子久了，宫内却又滋生出许多新的传闻来，有人说，李贵妃病势沉重，一直昏迷未醒，恐怕迟早都要一命呜呼。为此陈皇后不惜脱簪礼佛，日日为李贵妃焚香祷告，世人皆称为贤。

到了隆庆二年时，宫内盛传天子有意为贵妃祈福延寿，要立贵妃之子栩钧为太子。一时朝野上下顿时物议沸腾，高拱首先全力反对此事，他上书谏言数次，言曰陛下尚值壮年，不宜早立天子，若以后皇后有嫡子，哪有废嫡子不立的道理。隆庆帝平日里对“高先生”言听计从，唯有此事却并不纳谏，不多日，宫中便传下了旨意立朱栩钧为太子，并追赐先前夭折的长子朱栩铃为蓝田王，但将太子交由陈皇后抚养。首辅徐阶虽无言论，然而高拱却是对这位“卧病”的李贵妃深恶痛绝，斥为妖妇。

高拱回忆起往事，心下有几分唏嘘，愈发觉得教了多年的学生这三年来也变了很多。他只这么一愣神，已经比徐李二人落后了几步，赶紧快步跟上。

一进阔敞的大殿，徐阶却是怔住，偌大的殿阁中黑暗而雾蒙，四处仿若罩着轻帩帷幔与薄纱，殿中熏了极重的香，雾蒙蒙的将人周身绕住，似糜非糜的气味熏得人几欲昏昏睡去。徐阶入阁最久，依稀记得这味道仿佛是前朝嘉靖帝在宫内斋醮时专用的妙洞真香，心中愈发惊疑，再往前行几步，却见张居正也无声的站在帷幕后，似在往里凝神看着什么。

徐阶心中大奇，凑过去看只见迷梢的帷幕后影影绰绰的有两个人影，旁边一人头戴道观，身形清瘦，有几分熟悉。旁边一人披着赤金龙袍，足踏龙纹飞履，接着那人熟悉而空茫的语声飘了出来，“道玉，我真的瞧到了，那就是朕的茗儿。”

说话间，高拱也到了后殿，赫然听清了是隆庆帝的语声，不由勃然大怒。他三十岁便入裕王府，多年来苦心教授这个唯一的弟子，唯恐他误入歧途，与他的父皇一样笃信道魔之术。此时他盛怒之下挥起手中玉笏，将面前的青纱帷幕霍然击开。

帷幕掀开的一刻，所有人都为眼前的真相震惊不已。这崇光殿里哪有什么卧病不起的李贵妃，内室里空荡荡的，除了一个燃着重香的大香炉，除此之外只有隆庆帝与曾经风云一时的蓝真人在案前，静心燃香。

高拱跪在地上，已是老泪纵横：“陛下既告诉老臣宫中道士尽以驱逐尽，眼前之人又是何为！”

“高先生也来了，”隆庆冷不防听到高拱的声音倒是一怔，他抬起眼来有些迷蒙的望着面前的几位内阁大臣，目光却顿在了张居正身上，伸手指向一侧，缓缓道，“叔大，你瞧那里，是不是李贵妃回来了。”

张居正循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重重帷幔遮着的壁上挂了一幅女子的画像。画上的女子身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手里捧着一块玉佩，身材轻俏玲珑，虽然画的只是女子微微侧首的半面，却也摩尽了那人的容貌情致，仿佛随时都可以从画上走下来一般。

那一刻张居正立在原地，心里如浇透了一瓢冰水，半晌没有言语。三年来他不敢打听半句她的消息，自娶了妻妾为生。他总以为她至少还是活着的，在宫内流传的许多闲言中，最不好的情况莫过是她身染沉疴，那也该在这漆黑的殿堂中活生生的躺着，谁知一切传说不过都只是一幅画而已！

徐阶见状不妙，为学生解围道，“陛下怕是有些乏了，还是劳动秦公公先扶陛下回去休息。”

高拱兀自痛哭流涕，忽然怔怔的瞧着隆庆道，“陛下早朝还是好好的，怎么现下就神志不清了。定是这妖道作祟！”说着他站起身来，用手上的玉笏重击蓝真人。蓝真人心知不妙，满殿的躲闪逃窜，情形好不热闹。徐阶心下却沉吟不定，他早已听到宫中密报隆庆帝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这些日子虽然早朝并未荒废，但每每理政超过两个时辰便显出精神不济，面色枯黄，“好好的”怕是说不上了，因而立太子时他并未出言反对。

“莫要吵闹，莫要吵闹。”隆庆帝面色苍白，眼底都是黑青之色，他瞧着又是着急又是生气，忽然头脑发晕，一口气喘不上来，竟然晕厥了过去。

这下大殿里的人都慌作一团，徐阶强先过去扶住了皇帝，望着还追着蓝真人扭打的高拱厉声喝道，“御前失仪，成什么体统！”

隆庆帝昏迷不醒，徐阶急传御医速至。张居正从旁说道，“臣略懂些医道，眼下太医未至，可否让臣先替陛下看看。”

徐阶略一沉吟，点头道，“好，你来替陛下看看。”

张居正试了试脉，半晌方道，“不碍事的，陛下只是劳累过度，精神有损。又吸入了过多的迷香，因而一时晕倒，只要稍事休息就可恢复。”此时太医也已经赶到，证实了张居正的话。

徐阶终于放下心来，指示宦官将隆庆扶回寝宫休息，又独独留下了司礼监掌印秦福。此刻殿内只有帝国权利中心的寥寥数人而已，李春芳知道徐阶要行使首辅之权，十分识趣的去关上了宫门。只见徐阶踱了几步，忽然回身望着跪在地上的秦福，厉声问道，“你老实说来，李贵妃娘娘究竟在何处？为何崇光殿里这般模样？”

徐阶执掌朝政四十余年，从来以老成温和之名传世，几曾见他这般疾言厉色。秦福重重在地上磕了几个头，一头白发触在地上，哑声道，“老奴自打嘉靖四十五年送李娘娘出宫，就再未在宫中见过娘娘面了。”

众人皆是骇然，深知这其中必有极大的阴谋。徐阶稳声道，“你只管尽实言来。”

秦福颤声道，“陛下登基前夕派人去迎娘娘入宫时，轿中是空的。随轿而行的只有蓝真人在侧，蓝真人不知对陛下言说了什么，从此便在崇光殿中住下。据说每月初一十五，蓝真人可以做法引得陛下和娘娘相会。三年来月月如此，老奴也只是在殿外守候，并不知其他详情。”

此时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屏风后的蓝真人身上，高拱最先发怒，“卑劣小人，竟敢以这种方式迷惑圣上，引得圣上重蹈斋醮之祸。定要将他交与大理寺问罪，不处以极刑怎可谢天下。”

徐阶只是沉吟，作为儒生出声，他自然也对神魔之道深恶痛绝，杀蓝道玉他是绝对赞成的。只是公开审判明正典刑恐怕会引起物议，他温和的望了一眼高拱，正准备开言劝阻。谁知蓝道玉忽然冷冷道，“狡兔死，走狗烹，道玉一世修道，早已堪破了生死，岂不知会有今日？”说话间他袖口微翻，一道白光轻闪，一把小巧锋利的匕首直直的没入胸口，眼见已是不活了。

变故陡生，却也趁了徐阶的心愿，他重重的叹了口气，“走吧，看看皇上去。”说着率先离开了大殿。

张居正走到最后，见蓝道玉还有一口气未咽下，不由俯下身去，叹道，“你还有何心愿未结？说出来我尽量为你做到。”

“多……多谢张……张先生……”蓝道玉徐徐吐着气，眼眸中透出几分感激之情，“想不到先……先生能不计……较道玉……的身份……”

“你我地位不同，却都是做一样的事，”张居正低声道，“这些年来你为了拥立陛下所做的事情，我都知道。这也是陛下当年为何会留你一命的原因。只是你不该再在宫中待下去。”

“不是……不是这……样的……”蓝道玉艰难的摇着头，一丝殷红的鲜血从他唇边浸出，衬得他姣好苍白的面容更加妖冶而孤独，“陛下……久……久有诛……我之心……这三年若不是……不是假……假借可……可以招引……引娘娘的名义……我哪里活……活得到今日……”

张居正点了点头，心中万分复杂，大抵猜想到这三年的状况。隆庆帝即位前夕，裕王府中失了一场大火，许多多年追随隆庆帝的亲随都在丧身其中，此事在当时闹得人尽皆知，隆庆帝大怒之下株连了一批守卫不利的旧侍卫。然而只有个别有心的人才能想到，这场大火的起因恐怕耐人寻味。可没想到当时安媛居然留在裕王府中没有入宫，后来隆庆帝虽然宣称安媛有幸从火中救出，一顶彩轿已经接回宫内。如今看来她怕是已经丧身在那场大火之中。

蓝道玉追随隆庆多年，为拥立隆庆帝登基立下了不小的功劳，本也应该“死于”这场大火之中。但阴错阳差他不知道怎么借了这个由头，竟然哄得隆庆相信他会招魂之术。隆庆过度悲伤之下，也不愿承认安媛的死况。蓝道玉于是借此名义，便在宫中留了下来。

道教做法多有招魂之术，自汉代便有此法在宫内盛行，汉武帝痛失爱妃李夫人，常让道士为其引魂魄相会。唐明皇晚年思念去世的杨贵妃，宫中也设了祭坛做法。这其中过程虽难解密，但大抵道教确实有些糊弄人的秘技。

“其……其实……我生……生无所谓，这……这三年不……不过是希望他……他过的……好点……”他的眼光中透出一层空茫，如彩色的琉璃珠子蒙上了灰尘。

“张……张先生，她走时……有话……留给你……”他的声音极轻极轻。

张居正本已准备拔脚走开，听到此话浑身一震，回身道，“她说什么？”

“她……她说……”蓝道玉轻轻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

张居正的脚步滞涩的离开了阴沉沉的崇光殿，回望着此刻人们蜂拥而去的建极殿，心知必然是隆庆帝在那里，人们于是趋之若鹜。这一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他有些无法消化这些迭起的变故，这些年的隐忍与克制，到头来都编成了一场自欺欺人的梦。

他的脚步蹒跚，冷不防听到北面的宫墙内传来阵阵歌声，唯有一管箫相伴，小旦的歌声柔靡而悦耳，凄清中透出无限的哀婉动人来。他知道那是最近隆庆帝新下令宫中排演的唐代白乐天的《长恨歌》，于是驻足而听：

……

临邛道士鸿都客，能以精诚致魂魄。

为感君王辗转思，遂教方士勤觅。

……

上穷海上有仙女，山在虚无缥缈间。

……

忽闻汉家天子使，九华帐里梦魂惊。

风吹仙袂飘飘举。犹似霓裳羽衣舞。

玉容寂寞累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

昭阳殿里恩爱绝，蓬莱宫中日月长。

回头下望人寰处，不见长安见尘雾。

……

建极殿里，隆庆昏昏沉沉中听到这歌声，猛然惊起，“是何人在唱歌？”

徐阶回顾左右，见众人面有惧色，终于迟疑上前道，“是北苑在排演新曲，陛下要是嫌吵闹。臣命他们停了就是。”

隆庆帝摆摆手，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倦色。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他听的凝神，一行清泪忽然从他憔悴的面上滑落。

与建极殿一墙之隔的，便是皇后陈氏的寝宫坤宁宫。李氏还是第一次入宫，纵然有教引女官一路上低声指点进宫要行的礼节，李氏仍然紧张的手心浸出汗来，回望一眼女儿小雪尚且在乳母怀中熟睡，这才略微安了心。

此时建极殿里已经热闹到了极致，所有的太医都在为隆庆帝忙碌着，远远就能听到那边人群喧嚣的声音，可奇怪的是坤宁宫里静悄悄的，一点动静也没有。李氏局促的侯在殿门外，偶尔抬首往殿内望去，只觉得里面阴沉沉的，一阵寒气透出来，浑然看不到半点光影。

隔了半晌，一个小太监从东侧的板房里出来，板着脸捏着嗓子叫道，“传建极殿大学士太子少保夫人李氏觐见。”李氏赶紧整了整衣衫，从乳母手中接过女儿，迈着细小的步子走进殿去。还未来得及看清皇后的凤座，一旁的教引女官便咳嗽了一声，她赶紧跪了下去，轻声轻气的说道，“臣妇李氏，参见皇后娘娘。”

“免礼，”隔了良久，陈皇后方才冷声开言道，“抬起头来。”

李氏不解的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眸子怔怔的望着眼前的妇人。陈皇后并不年轻了，虽然保养得当，可岁月仍然无声的在她眉间印下了深深地烙印。她看上去刚刚念完佛，身上宽大的缁衣还未除去，面上也露出几分疲惫，她冷不防对上李氏的目光，眼眸里飞速的闪过了一丝震惊，便很快将眼神转开了去，“夫人这般年轻，与张大人成婚几年了？”

“刚刚满两年。”

“回皇后娘娘的话须自称臣妇，”陈皇后身边有位看起来颇有些头脸的女官，此刻不悦的对李氏斥责道，“怎能对娘娘不用敬称呢。”

“娘娘恕罪。”李氏闻言脸有些发白，愈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出身贫寒，从没有进宫见过这般大的世面，此时只觉得自己的手脚都是多的，不知道该如何安置。所幸怀中的女儿适时的醒了过来，乍一睁眼看到许多陌生的人围在身边，不由哇的一声哭了。

“这是卿家的女儿？”陈皇后乍闻儿啼，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丝慈爱，淡淡笑道，“长得这般冰雪可爱，快抱过来给我瞧瞧。”

李氏有些胆怯的低下头，垂着眼眸小心翼翼道，“臣妇的女儿刚满周岁，还不甚懂事，怕会惊扰了皇后娘娘。”

那女官又皱眉道，“皇后娘娘既然吩咐，哪有外妇插嘴拒绝的道理。”

李氏没有想到自己这句话也犯了错，吓得不敢开口，赶紧把女儿交给了宫女，自己却把头埋得更低了。

陈皇后接过了女儿，逗弄了一会儿，目光仍然在李氏身上徘徊，隔了一会儿又道，“夫人姓李？不知是谁家的闺秀？张大人少年即有才名，多年却并未娶妻。想来夫人定是名门闺秀出身，不知是何人做媒娉与张大人的？”

李氏羞得满面通红，双手绞着绣帕不知该如何自处，用十分低的声音答道，“臣妇……臣妇并非名门出身……妾父李伟本是山西人，在通州济县永乐店的驿站边开了个小小的茶水铺子，做些小本生意糊口，因娶了臣妇的母亲，于是就在当地安了家。”

“哦？”陈皇后细长的娥眉一挑，饶有兴致的问道，“这么说卿家本非名门仕女，那又如何会与张大人识得？”

“两年前，臣妇在父亲开的铺子里帮忙做些杂事，正巧张大人在济县公干，就歇在驿站之中，于是与臣妇相识……”她的声音愈说愈低，面上红的如同熟透了的石榴。陈皇后掩口笑着对一旁的女官道，“可辛，你听听，这故事不和前头武宗爷游龙戏凤一般，怕过不了几年，东条门外就该有我们张大学士的话本子演了。”

李氏愈发的局促了，心头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来，忙从袖中取出一个藕色的绣花荷包，呈上道，“皇后娘娘，这是妾身入宫为娘娘准备的一份薄礼，我家大人还叫下人送了几篓新鲜的枇杷果子，都堆在殿外的廊下了。”

陈皇后接过那荷包，打开看时却是一串沉香的珠子，难得木质细腻香味却悠远不散，一看便是上好的南海沉香所制，十八颗木珠一般大小，绳结处拴着一块碧色的翡翠菩提子，十分的精致。她点了点头，试着戴在右腕上，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来，“张夫人有心了，回去替我谢过你家大人。”

那名叫可辛的女官，却蹙了眉悄悄的凑到陈皇后耳边说了句什么。陈皇后微微颔首，说道，“来人，把我给张夫人的赏赐拿来。”

不过一会儿。便有一个小太监捧着一个金漆的缠枝荷叶盘毕恭毕敬的走进殿来，那小太监一抬头看到李氏，吓得双手一颤，荷叶盘险些坠到地上去，目光中流露出千分的不可置信来，“李……李……”李氏茫然的望着他，以为他在叫自己，便微微对他一笑，目光中尽皆是安和友好的神情。

这一切尽被陈皇后收在眼底，她不动声色的笑着问那小太监道，“阿保，你来瞧瞧看，这位夫人是不是有些面熟？”那小太监随即省过神来，又望了李氏一眼，这一次目光中却全然都是恭敬。他十分伶俐的翻身跪在地上，磕着头朗声道，“回禀娘娘，奴才乍一看到这位夫人，觉得十分眼熟。但奴才仔细瞧了，这位夫人又美丽又大气，也难怪奴才乍一看有些晃眼，奴才在这宫里生活了许多年，从来只觉得皇后娘娘才是天下最端庄的女子，这位夫人纵然只有娘娘三分的美丽，却也沾了些娘娘的仙气，可断然没有皇后娘娘观音菩萨一样的华贵雍容。”

“这小猢狲，满头的伶俐全长在一张嘴上了。”陈皇后 被他逗得乐不可支，笑道，“别耍嘴了，快把本宫的赏赐拿给张夫人。”

小太监陪着笑站了起来，端着荷叶盘向李氏走去，不知为何李氏却觉得这小太监瞥向自己的目光里隐隐有几分担忧。她微笑着接过赏赐，掀开荷叶盘上蒙着的一层黄色的绫罗，出乎意料的，盘中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古玩字画，却是一束黑色的头发，发质细密而黝黑，发端束着一根红色的罗带，只是不知道这束头发剪下有多久了发尾隐隐有些枯黄卷曲。李氏拿起这束黑发，不解的望着陈皇后，“皇后娘娘，这是……？”

“张大人，你往何处去？”一个熟悉在身后响起，张居正回头只见秦福站在身后。

“去建极殿看望陛下。”张居正略有些同情的望着秦福，只见他头上的纱帽已被掳去，身上位极人臣的麒麟补服也换下了，看上去十分狼狈。他心知必是徐阶高拱等内阁大臣做主，免去了秦福的司礼监总管职。他正准备出言安慰几句，谁知秦福面色甚是焦急，说道，“张大人还是快去坤宁宫吧，尊夫人已经入宫来了。”

张居正心下一怔，想起早上出门时李氏确实对自己说过此事，忙乱之下险些忘了。如此他还是感激秦福通信之恩，拱手道，“有劳公公知会。内子虽未见过世面，想来皇后娘娘宽厚，也会好生对待内子的，闺阁中的私话，在下反是不去为好。”

秦福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老奴适才在东华门外瞥见到尊夫人……尊夫人的相貌十分……十分的……”

“十分的肖似一位宫中故人是么？”张居正平淡道，“然而内子确实不是那位故人，公公不用挂心。我想，就算是皇后娘娘见到内子，很快也会分别出内子纵然面貌有几分相似，但决计不是那位故人。”

“不是就好，”秦福见他说得果决，不免松了一口气，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又皱起了眉头，苦苦思索道，“奇怪，若是皇后娘娘真这么认为，为何又要阿保去取那静嫣法师的头发？”

“皇后娘娘去取了静嫣法师的头发？”张居正面上赫然变色，顾不上再与秦福多说，加快了步子便朝坤宁宫的方向走去。

陈皇后微微颔首，吩咐道，“阿保，你给张夫人讲讲这束头发的来历。”

阿保跪在地上，面朝水磨的金砖地，看不到他面上的神色，然而听他的声音却有些不平静，“这束头发，是静嫣法师出宫前的落发。”

“静嫣法师？”李氏的美丽的华眸里闪过一丝疑惑。那名叫可辛的女官补充道，“就是先前宫里的段妃娘娘，先帝驾崩后，本应随先帝遗诏殉葬。今上仁慈英明，废除了殉葬的诏令，只命前朝宫妃都在宫外白云观出家就是了。”

陈皇后接过了宫人端来的清茶，轻轻啜了一口，面上的笑容也不减半分，“本宫想静嫣法师是前朝宫中位份最高者，故而福气也最深厚。所以独独留下了她的落发，赏赐给卿家，也是把静嫣法师的福气赏赐给卿家呢。”

李氏接过那束长发合在手心，恭恭敬敬的跪下向陈皇后行礼道，“即是娘娘的一番苦心，臣妇百拜叩谢恩典。”

陈皇后见她神色恭敬，态度卑怯不似作伪，不免目光中多了一丝游离，便向一旁的女官投去询问的目光，那女官也是一幅深思不解得模样。倒是一个清脆的童音打破了殿中的寂静，“母后，栩钧温过书了，来给母后请安。”

李氏微微抬头，只见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蹦蹦跳跳的冲进殿中来，身后跟随的乳母太监都跟随不及。那男孩身穿一身金线绣成的九龙衣衫，望去富贵不似常人。李氏心知这必然是当今太子殿下了，她赶紧又磕了个头，恭敬道，“给太子殿下请安。”

这一幕当然没有躲过陈皇后的眼睛，她与可辛对望一眼，面上终于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神情，将小太子搂入怀中，心疼道，“我的儿，小小年纪就去书房念书，真是苦了。”

“儿臣不觉得辛苦，”小太子虚龄五岁，其实真实年龄也不过三岁出头，他面目清秀，鼻子尖尖的，眼睛又圆又亮，十分可爱，虽然是偎在陈皇后怀中撒娇，可说的话却完全不像这个年纪说的，唯有语音中带了三分孩童的天真，“儿臣读书就会想起母后娘娘的教导，哪里会觉得辛苦呢。”

果然陈皇后听了心中大悦，搂着太子更紧了。李氏不免偷看了这孩子一眼，心下暗暗纳罕，却见小太子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也正盯着自己，目光中透出狡黠与亲近来……这孩子的目光好生眼熟，李氏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上重击了一下，敲得胸口有些发闷。

“这个小妹妹好可爱，”小太子忽然从陈皇后的怀里钻了出来，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一旁乳娘手里抱着的酣睡的女娃娃，“母后，她叫什么名字？”

陈皇后探寻的向李氏望去，只见李氏微微笑道，“回禀太子殿下，小女小字汀雪。”

“汀雪，”小太子装作小大人似的点点头，用胖胖的小手指触了一下女娃娃粉嫩的脸颊，“很好听的名字呀。”

陈皇后若有所思的瞧了瞧两个孩子，忽然温和的对小太子道，“钧儿，你这么喜欢这个小妹妹，将来许给你做媳妇好不好？”

“媳妇是什么？”小太子歪着头咬住了手指，十分不解的望着皇后。

这倒是难以对一个三岁的孩童解释清楚了，陈皇后忍俊不禁的笑着，“就是将来可以陪着你玩耍的小妹妹，你愿不愿意。”

“皇后娘娘，这如何使得？”李氏不妨听到陈皇后这样说，已是十分的意外。这便是给女儿许下太子妃的前途了，未来就将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顿时脸涨的通红，内心已是激动万分。

“当然好，儿臣要小雪妹妹做媳妇。”小太子乐得直点头，尽管他浑然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

“你看太子都愿意呢。”陈皇后乐不可支，若不仔细观察，断然看不到她眼底撇过一抹幽深的光，“说不定以后我们真能做个亲家。”

“臣妇叩谢娘娘天恩。”李氏顿时跪了下来，这次可是真心实意的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臣女年幼，资质愚钝，恐怕担不起这样的重任。”冷不防殿门外忽然响起一个清亮的声音，“还望娘娘收回成命。”

陈皇后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殿门外一袭青衫的侧影，半是玩笑半是冷笑道，“张大人如何就担不起了，莫非是嫌我们太子资质太愚了么？”

“臣不敢，”张居正走入殿中，不慌不忙的行了跪拜大礼，方才徐徐说道，“小女出生时，曾有世外高人来给小女算过一卦，说小女天生体弱，长大后须得遁入空门出家才是。因而臣冒死陈情，不敢犯欺君之罪。”

他说的煞有其事，陈皇后反而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冷面的点点头，淡淡道，“本宫不过一句玩笑话罢了，张大人既然爱女心切，此事以后再议也不迟。”

张居正见陈皇后再无话吩咐，便携妻女告退下去。临出殿门时，陈皇后忽然曼声道，“张夫人，不知芳名如何称呼？”

“臣妇李氏。”李氏羞怯的在殿门外轻轻颔首，用为不可闻的声音说道，“贫女并无名号，唯有爹爹给奴了一个小名，叫做凤花。”

李氏回到中，心里总有些不安神。到了晚上，她独自在房中哄着女儿，眼见桌上的残烛火焰一闪，女儿已是沉沉的睡去了。秀美的睫毛长长的垂下，现出十分的可爱。李氏的面上不免浮起一丝温馨的笑意。她将绸被裹在女儿身上，起身时却有一个绣包从怀里掉出来，露出一截乌黑发亮的发丝来，她蓦然愣住，回想白日里被皇后召见的情景，心里愈发的不安了。

彼时从坤宁宫出来时，张居正一言不发的快步在前行走，她抱着孩子快步跟在身后，面上的红晕还未退尽，颇有些委屈的姿态。她其实是很想要他给个交代的，女儿既然许下了太子妃的大好前景，为何又被他言辞拒绝。可她自幼胆小而温柔，具有一切传统女性温良与俭让的美德，即使是出嫁后也从未违逆过夫君的意思，她想了想，他肯定是有理由的，自己只不过是不懂罢了。

冷不防远处传来了震耳的悲声，他木然驻足了脚步，斜目向不远处的建极殿望去，语声急促的吩咐道，“你先带女儿回家去，我去大殿看看”。

她十分温顺的勾下了头，轻轻说道,“是，你也早些回来。”

此时她却觉得这些事里都隐隐透出几分不妥来，宫中争斗复杂，她自然是不懂的。可陈皇后初见自己时眼神时那强烈的敌意，她身为女人还是能够敏感的觉察到的。然而她亦感觉到陈皇后的目光还有一丝莫名的震惊，仿佛是见到相熟的人。。。。。

她的脑海中石破天惊的划过这句。初见他时，他的目光里是否也透出过陈皇后的神情？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不安，为什么高高在上的他会选择自己这个样貌平凡出身寒微的陌生女子为妻，命运仿佛在两年前发生了一个巨大的逆转，将她之前十九年的平淡生活统统抹煞，就好像有人从云中伸出一只手，忽而就把在沙地上的她拉到了云端。

她心里不是没有疑惑过，可是总说是上天注定的缘分，他第一眼见到她就注意到她了，相信这是此生唯一的选择。她初闻时心里浮起过的淡淡的喜悦，两年来夫妻和睦相敬如宾，又添了如此聪慧可爱的小女，还比这更幸福的事么？可知道今日，她终于按捺不住心底压抑了许久的那丝恐慌的苗头。

陈皇后的那道目光是何等的犀利而又似曾相识，她的脑海中蓦然闪过一丝惊诧，恍然想起两年前的情景。

两年前陌上花开，她方才十九岁，便已经在父亲简陋的茶水铺子里满面尘灰的忙碌，前后的照顾客人。自从母亲死后，养家的重担全然落在她与父亲身上，父亲有赖赌的习气，常常被人要债追的无处躲藏。唯有她独自在铺子里忙碌，招待来往的客人，小心翼翼的操持家务来。

年方七岁的小弟，顽皮又不懂事，冷不防还把煤灰泼到她身上，沾惹的一身粗布衣裳都是斑斑黑灰。她强忍住心中的不快，埋头依旧在灶台前忙碌。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想起。“姑娘，烫一壶酒。”

她抬头的刹那，有一瞬的目眩。他一身青色的袍衫，华贵中又透出几分清朗，十分洒脱的执鞭在马上，纵然是从自己投来的一瞥，也依旧是从容而情深的。她忽然自惭形秽起来，不自觉的低下头去，机械的在酒坛中用木勺舀酒，不知为何，眼眸中盈盈蓄满了泪水。

她守着小小的灶炉，等着酒温，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她觉得鬓边微动，她诧异的抬头时，只见他已是含笑的站在面前，手慢慢送了开，眉目间犹自眷恋着一份清淡的笑意。她摸到发边多了一朵花，低头临水而照，是一朵娇艳欲滴的朱色凤仙花，衬得她整个人都省了光晕。

她后来i心下也明白，他最爱看的便是她低头垂目的姿态，露出白皙的脖颈美好的曲线，教人有一种怜爱的顾盼。人生在世，最难得的莫过于遇到一个可以倾心而爱的人。她顺从的挺了他的话，从此改了个名字，叫做凤花。

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

。。。。。。。

“可辛，你是宫里的老人了，瞧得出这位李氏是个什么来历？”陈皇后慢悠悠的品着茶，手里依旧捻着原先用的佛珠。

她身旁侍立的女官唇角微微一动，“奴婢是嘉靖三十六年进宫的，一直都在韩太妃身旁侍奉，韩太妃娘娘毙后，得蒙皇后娘娘收留，奴婢才可以在坤宁宫中做事。奴婢依稀记得当年段妃娘娘身边就有位叫凤花的侍女，后来了离了宫不知下落，有人说她入了裕王府城了当今陛下的宠妃。但奴婢依稀记得，当年这位凤花侍女，可与如今的张夫人相貌一模一样。”

“哦？”陈皇后不动声色笑了，“如此反而正能说明她不是那人了。”

“所以娘娘就用段妃的落发来试探她？”可辛蹙眉道，“可万一此人心智坚定，情感不会外露怎么办？”

“段妃的头发只是个引子，”陈皇后轻轻摇了摇头，唇边绽出一个奇异的笑来，“更重要的是张居正对她的态度。若她真是那人，张居正定然会拼死保护她，不会让她入宫来被我们见到。我瞧张居正对她瞧得淡的紧，至多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替代罢了。你可派一个人去查一查，凤花这个名字是她自小就有的么？”

可辛沉默了一瞬，叫了一个小宦官来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宦官便应声去了。

“就算这位张夫人可能不是当年的那个人，可她们容貌太相似，总让人不安。”可辛沉默了一瞬，依旧苦劝道，“皇后娘娘，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啊。”

陈皇后念了句佛，似笑非笑的抬眼看她，“你就这么想让我杀了她？”

寒夜更漏声声，忽而一阵风刮过，檐下铁马叮当乱响。可怕的寂静中由觉得夜之晦。她忽然哑声问道“皇后娘娘，你对张夫人这般用心，是为了陛下的病么？”

陈皇后不经意的抬起眸来，若有若无的瞥了一眼他娇美的面容，目光一路滑过她颈脖而下，落在她略显丰满的小腹上，笑道，“放心，你是本宫贴心的人，本宫给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氏坐立不安的默等了一瞬，这份按耐不住的惶恐促使她须臾间站起身来，冲进了他的书房里。她们在一起生活了两年，她早已熟知他的一切事情，她甚至知道在书房的柜子顶端，有一个桃木的小匣子。都是他爱如珍宝的东西。时常会拿出来翻看，时间久了木匣子都被摩梭的旧了，她每次收拾屋子的时候都会将那盒子仔细的擦拭过，可他从来都没有起心去打开它。在她心底深处，她是多么的尊敬而爱重自己的丈夫，他们生活的每一天里，她都会感谢上苍赐予自己这般大的幸福。她就像一个虔诚的奴仆，跪在地上仰望自己的主人。

可今夜，似乎一切都变了。

她站在书房里手捧着桃木的匣子，内心剧烈的交战着。该死，是什么让自己装扮惶恐不安？她看到手里还捧着的那一束头发，忽然想起了恨意。原来她恨着的，是丈夫瞧向这一束时那激动不安的神情，这让她莫名的嫉妒起来，就是这一束头发，搅乱了自己所有的生活。

她将头发掷到地上，再不去看一眼。拿着木匣子的手却越来越无力，忽然管家在门口唤她，“张夫人，宫里来人了。”

他蓦然一惊，心里竟然有几分如释重负。匆匆将那桃木匣子重新放回书柜顶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屋子。

。。。。。。。。。

一顶小轿静静地等候在府门口i，静候着李氏。临别时乳娘忽然跑出来急切唤道，“夫人，小小姐醒了，一直苦恼着要夫人抱呢。”

李氏愁肠百结，探询的抬眸预备开口，却见那来传旨的中年太监面白无须，面目十分生冷，“张夫人，这是宫里的命令，孺人切莫再耽搁了。”

“宫里到底传我去何事？”李氏有些不甘心的问道“为何我家老爷还没有回家？”

“你家老爷在宫里犯了圣怒，”那中年太监微微一瞥她，似笑非笑的说道“皇后娘娘怜惜夫人，这才抬您进宫去说说话，看有没有法子替张大人转圈。夫人可莫辜负了皇后娘娘的好意。”

李氏吓了一跳，想起丈夫平日里所说的“伴君如伴虎”更是吓得面色苍白起来。她匆匆取下了手里的秋水系丝涤的帕子，递给了乳娘道，“你且将这个拿给小雪，逗弄她玩一会。我去去就回。”

他太监再无他话，见李氏上了轿子，吩咐一声起轿。

。。。。。。。。。。

建极殿外，石阶冰冷，张居正已经默默地跪了两个时辰了。殿门吱呀一声的轻响，只听到老师沙哑的声音在耳边道，“叔大，你先回去吧。陛下现在昏迷之中，一时半会也难转醒。等他醒来，自然会原来你的。”

张居正仍然静静的跪着，青色的长衫衬得他的背部如铁削的一般坚硬。看着他纹丝不动的身影，徐阶幽幽的叹了口气，还想再劝，只听旁边告拱刚健的声音也传来，“张贤弟，快回去吧。杀那妖道的事是我做的主，陛下醒来再问，自然有我担着。你何须如此！”

阿保刚刚转到宫口，冷不防听到高拱打雷般的声若洪钟，倒被吓了一跳。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女子，其中一个低声吩咐了他几句，阿保闻言赶忙问旁边的小太监怎么回事。那小太监一缩脖子，浑然没看到阿保后面跟着的女子，只道，“冯公公有所不知，两个时辰前陛下醒来过一次，开口就问蓝真人的下落。当时殿里只有张大人在旁，便回禀了蓝真人死讯。结果陛下雷霆震怒，要张大人在殿门外跪着待罪。”

“那陛下现在怎么样了？”冯保身后的一名女子忽然开口道。

那小太监是新调到大殿伺候的，并不熟知宫中规矩。见这女子衣着朴素，面目平平，只道是哪个殿有些头脸的宫女，又见她身旁的那个女子面目姣好，姿色过人，只道这才是正主，于是给这女子请了个安，苦声道，“陛下处罚完了张大人就昏厥了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冯保侧头去看那个样貌普通的女子脸色，却见阴沉的夜色中不瞧不分明。隔了半晌，那女子忽然快步走到大殿前，沉声对张居正说道，“起来吧。“

彼时高拱贺徐阶仍在旁劝说，听到她的声音都愣住了，刷刷跪在地上，叩头道，”皇后娘娘."

皇后三年来吃斋念佛，寸步不离坤宁宫，这是她第一次离开自己的寝宫，难怪宫里许多人都不认识她，而她身旁的女子却是她宫中最为心腹的侍女可辛了。刚才那个答话的小太监吓得有些傻了，也噌的跪下去，却忍不住偷偷打眼去瞧，之间皇后娘娘的容色虽平平，沉静中却透出一丝有条不紊的气度来，这才是正主的风范，他暗暗给自己一个嘴巴，恨自己瞎了眼。

张居正艰难的挪动了一下已经发麻的膝盖，低声道，”无有陛下的旨意，臣不敢起来。“

”大人连皇后娘娘的话也不听么？”可辛微微有些发怒道，胀红了脸。

张居正略有些诧异的望了一眼这个很无力的宫女，抬头的瞬间只觉得她有几分面熟，他不及细想，只道，“皇后娘娘掌管后宫之事，恕臣不能奉娘娘之命。”

高拱深深的叹了口气，虽然平日里看不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少年得志，此时却也不得不佩服他的硬气，他生性刚直不阿，最与这种强项之人惺惺相惜，此时也出言相劝，“虽然是陛下的旨意不假，但此时若怪罪下来，我也要与老弟同担此罪。”说着，他跪在张居正旁，一副九头牛拉不回来的架势。

徐阶啼笑皆非，内阁里一个张居正已经足够倔强了，想不到又来了一位倔相公。正欲出言相劝，忽听陈皇后冰冷的声音道，“卿等都跪在此处，是在胁迫陛下么？”

一语未尽，张居正贺高拱背上都汗湿层衣。跪在这里有待罪之说，但若担上了胁迫君上的帽子，那就百死莫属了。两人踉跄的站起身来，深深向陈皇后一拱手，”臣等知过了。”

陈皇后微微抬起下巴，语声依旧平柔的，“卿等都退下吧，我与陛下有事要说。”

夜里的街市十分寂静。于是抬轿人的步履声格外清晰的传入耳中。李氏在轿子上不由觉得，宫里的轿子有温暖又舒适，一概绣花蓝绸的软榻十分柔和，就连抬轿子也比家里的人格小厮要稳得多。正在胡思乱想中，只听外面有人小声吩咐了句到了，他知道宫里的规矩大，刻意的拿出几分矜持，这才慢慢的掀开轿帘下来。

然而一处巨大的飞檐首先融入眼帘，她环顾四周，不免惊恐，轿子竟然是停在一个极宽阔的平台上，四面都是汉白玉铺成的石阶，暗夜里瞧去犹如覆地的白霜。天边谢谢的缀着半个月亮。寂静中瞧去犹有几分瑟瑟然的萧索凄凉，依稀是夜风在远处拂过树梢，在这处巨大的空廖中听来凭生寂静。

“我家大人在哪里？”她悠然有些惶恐，回身问抬轿引路的小太监，却见她们哪里还有人影。

唯有适才送自己来的那顶青布小轿依旧稳稳地停在原地，某个瞬间她有一种错觉，好像从始至终都只有自己在这里。

沿着台边石阶而上，便是衣橱极大的宫阙，她午后到过皇后的住处坤宁宫，比较起来却也不足这处宫阙三分之一大小。这宫阙的飞檐上走兽层密，巍峨的歇山顶如巨山罩在眼前，好不让人觉得森然。忽然那漆黑的殿中透出一点光来，一大片一大片的洒在殿前乌黑的金砖地上，有几分斑驳。她一惊，抬头看清了这处殿阁上笔致挥洒的漆金匾额：建极殿。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素装的女子立在门槛处，正是午后时见过的皇后身边的侍女可辛。此时她的眼睛有些发黑，可是姿色娇美的面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开口道，“张夫人，随我来换身衣服。”

她不明缘由的被带到大殿之侧的一间小小的耳房中，陈皇后早已静静的坐在金丝软榻上半阖着眼。可辛转进内室待了一会，再出来时只着了内裙小衫，却将一套素白的衣裙递给她。

李氏红了脸，“我怎能穿您的衣服。”可辛的面上划过一丝愤恨的神色，咬牙道，“这是皇后娘娘的吩咐，快换上吧。”李氏不明就里，见可辛脸色不好，也不敢多推辞。只得红着脸将自己的外衫除下，依言换上了可辛的衣裙。穿上他才发现，这件衣裙虽然看着素雅，丝质u竟然是极好的，不知用什么丝线织成，通体轻薄如蝉翼，烛光下看去，却又隐隐泛着微光。

“皇后娘娘，”她有些拘束的拉扯着衣裙，迟疑再三还是开口道，“我家大人在哪里？”

“夫人真的想救张大人么？”陈皇后缓缓睁开眼，看了她一瞥，忽然取出一个藕色的丝涤系在她腰上，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说道，“那跟我来吧。”

。。。。。。。。

大殿里铺了厚厚的金丝绒毯，掩住了墨黑的金砖地的冰冷，亦掩盖了一切的权利与欲望。大殿里昏昏的光影，静谧的空气中毫无声息，唯有四处弥漫着一股腐朽消沉的气味。她乍起胆子向内走了几步，隐约看到一道薄肖的丝质屏风后，有一个颀长的人影背对着自己。

“她来了。”陈皇后的声音悄无声息的传入耳中。

“皇后，莫再骗朕了，”屏风后忽然透来一个低哑的男子声音。李氏心中栗然一惊，好像有什么东西爬过皮肤，一直爬到了心里，半个身子都麻醉而又惊悸的，“其实朕何尝不知道，蓝真人。。。蓝道玉一直都是让可辛扮作她来唬朕的。。。可她们身影再像，朕也能分别出许多的不同来。”

“陛下，请您相信臣妾，臣妾真的为陛下把她找来了。”陈皇后轻声说道，“可辛有了身孕，臣妾已让她安心去养胎，不会再来打扰陛下了。”

李氏赫然而惊，回头去看陈皇后身旁跟着的侍女可辛果然满面通红，面上流露出一丝又失望又伤感的神色。她止住脚步，不敢上前。却见陈皇后唇边露出一抹复杂的笑意，对她微微点点头，目光中有一丝隐约的鼓励，而那身后的侍女可辛转瞥向自己时，眉目里却糅杂了一丝忿忿的恨意，这尤让她们在临别时给她添了更多惊恐。

“是你么？”那人的声音是极沙哑的，带着一点嗡嗡的回音，绵密而低回的投入耳中，掩不住语声中的微微涟漪。她听见他转身时，衣衫微动间上好的丝质摩擦的声音，没来由的脑海中针刺般的痛，眼前一点湖南的光影闪过，深深的灼伤了她的眼，她本能的想蜷起身体隐藏到身旁的朱色阔达立柱后，那人的影子却向着屏风更迫近了一步，可以看到那人伸出手颤巍巍的欲触摸屏上的人影。她大是惶恐，深知从那人 的角度上看去，这屏风上必然是自己的影子。她举步想逃，可那声音却如针般细细的刺入她的耳膜，迫得她半步也动不了。而那声音里还是牵连着悠长的一声叹息：“是你么？她们只让朕隔着屏风与你相见。。。。。朕好想亲眼见到你。。。”

她心中恐慌到了极致，脑中忽然划过皇后娘娘半是含笑半是威胁的叮嘱：“陛下心中神智不清，十分思念一位故人。夫人与那位故人的身影有九分久的相似，夫人只需站在屏风后，让陛下述一述心中愁肠就行了。这是为社稷立功的大事，张大人的过失虽大，可本宫也担保只要夫人照我的吩咐去做了，张大人定可以安然无恙。”

她半步也不敢挪动，只觉得那影子迫向屏风更近了，大有掀开的意思。她情急之下忽然低声道，“陛下，相见争如不见。。。。。。"

乍然间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呼啸的风冗自在殿外嘎然作响，雕花的窗棂早被吼吼的面纸包住，可仍有一丝冰冷的气息绵延开来。然而周遭的玩物落到他耳中却是寂静一片，唯有那婉转的女声尚且在耳畔流连不去，似是薄薄的空气中雀跃的珠光。

屏风上她的身影蓦然滞住，像一抹干涩的剪影，格外俏丽的印在眼前，唯有腰间微微拂起的轻丝垂涤缓缓摆动，随着他翩跹的衣裙显出一丝生动来。好似许多年前的那个元宵的夜里，他站在城楼上，怔怔的看到她清丽的身影在水晶桥上，于千万人中，犹有一抹刻骨铭心。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还似无情。

仿佛有些力不从心的，隔了半晌他纵欲缓缓地开口，“是。。。相见争如不见、。。。朕不见你。。。朕不见你。。。。”他蹒跚的走回榻前，屏风上的剪影淡了些，她心下须臾间有些放松。只听他苦涩的声音说道，“你。。。从哪里来。。。什么时候走？”

他机械的重复着陈皇后叮嘱她的话，“我是蓝真人招来陪伴陛下的，我不会走。”

“是道玉招来的。。。”他微不可闻的轻轻叹了一声，“那你能多陪朕一会儿么。。。。这么多年不见了。。。就陪朕说说话。。。朕想看着你的影子入睡呵。。。”

她心下忽然有些触动，眼前的人虽然尊贵为天子，却也有自己不可言说的辛酸，这个时候他弱小的像个孩子一般，语气里尽是祈求与哀恳，好像生怕自己随时都会走掉，她放柔了声音，“我不会走的，陛下。您安心睡吧。”

一直到了五更，辗转了一夜的隆庆帝才终于昏昏沉沉的合上了眼，熟睡了过去。她深深的叹了口气，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双脚，------她已经保持着一个自己是站立了几个时辰了。他微微一回首，却看到陈皇后不知何时已无声的站在她身后。“皇后娘娘。”他有些吃惊的想弯腰行礼，然而脚太酸麻已不受自己控制，险些摔倒在地。

陈皇后轻轻托住了她，示意她不必多礼，目光有些冷冽而僵硬的穿透她的额上，仿佛看得不是她一样。可只是那一瞬的眼神，陈皇后旋即回了笑容，又是往常端坐安详的模样，“辛苦了，张大人已经在家等你了。”

。。。。。。。。。。

她的眸中跳动着莫名激动的光芒，几乎是飞也似的跑回家中。知道看到他安然坐在堂上读书的闲淡身影，她乍然觉得这一夜的惊惧与委屈都值了，她甚至要感激陈皇后，给她这样一次机会可以为他做点什么。她离他极近，甚至可以看到他一丝不乱的鬓边有一根微白的额发。

“一晚上你跑哪里去了？”他皱着眉头低语，眼眸从书卷上挪开，眉目里掩不住的是疲惫焦急的神色。

她的眼角骤然湿润了，再也忍不住的，伸臂环住了他，指尖一点一点的略过他的发丝，细细的声音柔软如棉，“你没事吧。。我一直在等你回来。”

他能感觉到她口鼻呼出的湿热之气，如兰幽幽，一点点的淡香在唇边发髻沉淀。这份无以名状的温柔是如此的异样，竟然有些熟悉的触感抚入心扉。他有些刻意的推开他的亲昵，回避了此夜在建极殿外的长跪与禁闭，自然也忽略了她话中自相矛盾的漏洞。他只是淡淡的瞥开眼眸，“早idan休息吧，我还要去上朝。”

。。。。。。。。。。。。。

随后的几个月里，陈皇后又悄悄招李氏入宫了几次，每次都是她与可辛二人亲自引路，只把李氏呆到建极殿中便离开。都说宫里人多，李氏次次入宫，开始还担心会遇到张居正活着其他什么人，可路上却连一个人也没遇到。时间久了，就连李氏也有些惊奇，这才疑心怕是陈皇后刻意安排好的。

每次入宫，其实也名没有许多事。通常只是陈皇后把她引到殿门口 ，仍有她自己走进去。起初几次还先而为她换身衣衫，可后来陈皇后见她每次都自己的穿着白色的衣裙入宫，不免暗暗赞叹一句她的识趣，倒也再无更多的话了。

其实当这年冬天到来的时候，隆庆帝常常是在恼人的头痛中辗转难眠，他在殿外都能听到殿中传来隆庆帝裂肺般的吼叫。她听过太医的禀报，隆庆帝的视力下降的很快，在面前的人几乎都难以分辨出事谁，她的头痛病常常发作，而且足足有四个多月没有去上过朝了。对于一个刚刚三十出头的人来说，却一下子仿佛买入了老龄，于是他的脾气变得很差，常常在寝宫中发怒，对身边的人十分严厉。

每当这个时候，陈皇后只有把她找来，才能安慰道隆庆帝的内心。说来也奇怪，纵然隆庆的视力下降的再快，可每当一看到榻前的屏风上出现她的身影，他便会突然安静下来。天气一日冷死一日，常常是一个阳光暗淡的午后，他陪着隆庆帝在偌大的殿中，她谨记陈皇后的吩咐，只可以在屏风后待着，不能出来一步。所幸隆庆帝每每与她呆在一起，也是极有分寸的，似乎非常满足于这样的相守就够了，并不逾越境地。

殿里通常都是轻柔曼妙的香焚着，紫金兽首的六方香炉便静静的安置在殿角，氤氲吞吐间偌大的殿阁中都弥漫着一种空濛的气息。其实她也会想过，能让天子如此刻骨铭心的人是怎样的，是与自己极为相似的人么？以至于每当隆庆帝看到自己时，纵然在病痛之中，也依旧会露出一种深情，仿佛怕会惊吓到她一样。

很多时候他甚至会深深怀疑，他的病中撒疯纯粹是为了把自己唤来。可他很快就推翻了这种想法。她亲眼看到过太医抖抖索索的在榻前为隆庆帝施针。他的面色扭曲痛苦是她从未见过的。她心惊胆战的守在屏风后，看那朦朦胧胧的身影痛苦的挣扎，她心中竟也难言的有了些痛意。又一次她仿佛听到他在剧痛之中，发出沙哑破碎的声音，“茗。。。儿。。。”只是那么一瞬，她疑心自己会听错。悄悄探出头去看，只见大殿中除了太医慌乱的依旧替他扎针，再无别人。他的双眼紧紧地闭着，俊秀的五官全都扭结在一起，手凭空伸出来，仿佛要抓什么。

她觉得有泪水瞬间充盈了眼眶，灵魂也有些不由自主。她大着胆子走出簪花屏风，轻轻的握住他伸出的那只手，他骤然安静了下来，双眸依旧闭着，可手上却加了力气，紧紧地攥着她的手，生怕她跑掉。

太医如释重负的抬起头，轻声道，“娘娘就这么握着陛下就好，难得让陛下这样安静下来。”

太医在宫中并未见过她，见她如此年轻貌美又隐身殿中，只道她是哪位得宠的妃子。她嘴唇微动，却觉得他手上使的力气更大了，隐隐透出几分哀求她不要离去的意味。她微微叹了口气，侧身坐在他身旁，任他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太医终于施完了针，磕了几个头退了下去。大殿里陡然安静下来，他早已沉沉睡去，再无旁人，她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只觉得背后浸出了一层冷汗。这两个时辰过得如此慢，终于捱到了可以抽身离去的时候了。

她脑海里忽然划过女儿冰雪可爱的面容，唇边微微浮起一丝笑意，今日是除夕，等会儿回家该准备包饺子了，府里虽然有不少下人，可她依旧喜欢自己操持这些事情，总觉得这样才有民间过日子的感觉。女儿才学会说话，总是只能发出“娘……娘……”这样简单的音节，可她已经十分满足了，女儿做什么都要黏着她，片刻看不到都会哭闹不止，她出来了一下午了，女儿午睡醒了该哭的有多伤心。她甚至在想晚上回去包饺子的时候，是不是该给女儿捏只面粉的小兔子哄哄她高兴。

她正想着出神，冷不防手里忽然轻轻有些动静，一股腻腻的气息忽然攀着指尖而上，麻酥酥的窜到了心口。她怔然回首，却遇到他黝黑而清澈的眸子，眸中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快意，“终于又抓到你了，茗儿。”

东库的暖阁里，聚集了一众大臣们，正在忙碌的值着年前的最后一日班。外面的北风呼啸得紧，鹅毛大的雪片直落下来，紫禁城里四处雪茫茫的瞧不清人影，高拱一掀棉帘，夹裹着寒意入了暖阁中，取下了雪毡帽，拂去满身的雪片，皱眉道，“少湖先生，春芳兄，叔大老弟，你们都在啊。明日的皇极殿传宴怎么办？礼部的官员都乱成一锅粥了。”

“还能怎么办？”徐阶叹了口气，手中仍然笔走如飞的批复着各省的折子，“陛下的病势未愈，明日只能传旨朕躬违和，由皇后娘娘带着太子主持庭宴和祭天了。”

高拱叹了口气，也知徐阶说的是实情，仍然忍不住说道，“阁老，你说陛下这病，拖了该有大半年了，怎么还不见好？皇后娘娘把建极殿布置的铁箍一般，连我们这些内阁大臣也不得觐见圣颜。怎不叫人担心！”

“谁说别人见不到的，”李春芳笼着个手炉，本来靠在太师椅上呼噜噜地吸水烟，听到这话忽然又习惯性的一眨眼，人朝向了高拱，却对着西厢房里正在和各省进京述职官员谈话的张居正怒了努嘴，“那一位可不就见得到么？”

高拱前些日子回了老家侍奉重病的老母，今日刚刚回京，听了这话真是又惊又疑，连声问道，“他如何见得？他如何见得？”

李春芳把水烟管取下来，在花梨木的扶手上磕了磕，唇边含了一抹隐约的笑意，“人家自有管用的枕头风，裙边路……我们哪里学得来。”

“还有外省的官员在，说这些成何体统。”徐阶难得发了怒，一掷羊毫笔管，面上已是铁青颜色。西厢房里众多官员都见到了首辅的话，各各吓得噤若寒蝉，纷纷找理由匆匆结束了述职。李春芳见势不妙，找了个借口溜出去。

高拱望着缓缓走过来的张居正面上全无表情，忽然在徐阶耳边低声道，“阁老何故动怒……原来春芳老兄说的是真的啊。”说着他抬起头，扬声道，“陛下沉迷于一个山野女子，终日招魂弄鬼，弄得人尽皆知，这早已不是不传之秘，我前段日子就连在偏远的洪洞老家也听到了乡野小民议论。你我同为阁臣，不思劝阻君王，报效朝廷，却任由奸人胡为，这岂是我们身为国家肱骨的道理？”

张居正听到“奸人”二字，蓦然脸色惨白，面上再无半分血色。

“你，你……”徐阶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眼眸中快要喷出火来，“宫闱之事，岂是你我可以胡乱议论的。毁谤圣誉，万死莫赎！”

陈太后牵着小太子的手，本已走到了东暖阁门口，听到里面的争执忽然沉下了脸。

“皇后娘娘，”一个小太监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可辛姑娘，哦不，是心嫔娘娘让奴才来回禀，皇后娘娘要查的那位张大夫李氏的身世已经查清了。”

小太监的声音又高又犀利，一声皇后娘娘已是惊动了东暖阁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陈皇后大急之下给了那小太监一巴掌，低声喝斥道，“死奴才，还不给本宫闭嘴！”

那小太监被打的有些发懵，再看陈皇后拽着小太子飞快的走了，这才如梦初醒的跟了过去，冗自错在哪里，东暖阁的棉帘微掀，高拱面如木人，“是……皇后娘娘？”徐阶沉沉的叹了口气，侧目去瞧桌旁枯立的张居正，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多年的得意弟子的面上竟然也浮起了些沧桑之意。

“查清了些什么？”走到一处拐角处，陈皇后蓦然回过头立住，眸子里是冰冷的，她问得漫不经心，脑子里兀自想着刚才张居正在东暖阁里么，是否听到了自己要去查李氏底细的话。

小太监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皇后娘娘恕罪，皇后娘娘恕罪。奴才奉了辛嫔娘娘的旨意，专程去李氏的老家东安济县永乐店查过了，李氏的父亲李伟是当地的驿馆监承，好赌败家，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儿子李高才十岁，女儿名叫凤花，就是如今这位张夫人了。”

陈皇后前面的没有听清，但最后一句却落入耳中，她不由怔住，不敢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李氏的闺名就叫做凤花？”

“千真万确的是叫做凤花。”小太监又磕了几个头，吓得胆战心惊，“奴才怕问得不稳妥，还在村子的左邻右舍都问过了，他们原都不知道奴才说的张夫人是谁，甚至连张大人的来历都不甚清楚。但一提起时凤花就都知道了，都夸赞凤花姑娘十分的聪明懂事，小小年纪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但她的爹太不争气，九年前凤花姑娘忽然跑了回来，只不过落下了点病症，问起这几年的事一概都不记得了。但都说这个凤花姑娘很好命，当年送她回来的那位公子，想不到隔了不久又来看她，这次居然娶了她回去，而且还有了好命做个官太太了。”

陈皇后的心里仿佛被泼了一瓢凉水，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双手。

“母后，好痛。”小太子的手还被她攒着，疼得满脸涨红，他怯生生地看着陈皇后，眼泪却吓得不敢落下。

陈皇后的唇边滑过一丝凌厉的笑容，映的大红的翟衣如血般刺目，“很好，你们都骗我。很好。”她霍然起身，大步往前迈去，小太子被她拽在手里，踉踉跄跄地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前行。

建极殿内，一室芳馥，一室绮丽。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他们俩相对环顾，他擒着她的手，五指柔荑都在掌中翻覆。空气中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情愫，李氏陡然惊觉，便欲松开早已汗湿的手却挣脱不过。

“陛下，”她低声唤，语声又急又促，“这如何使得。”

“你是朕的贵妃，”她轻描淡写的笑，久病瘦下的双颊突兀而嶙峋，唯有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透出一丝促狭的笑意。“有何使不得？”

“陛下，这是波斯国晋来的瑞脑相片，老奴替替陛下换上吧。”秦福捧着一个漆金盒子，颤颤巍巍的走进殿来，他年近六旬，眼神也不好，全然没有看到大殿中紧张的气氛。

“滚出去。”隆庆望着李氏茫然而惊恐的眼神，心底已经压了许多怒气，此时被秦福冲撞进来，他蓦然发了怒，一脚踢在了榻边的销金香炉上。

秦福手一抖，一盒白莹如冰的香片几乎全部滑入了炉中。他磕头谢罪，然而一抬头却赫然看清你跟了李氏的面容，他大惊之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出了大殿。

李氏陡然打了个寒颤，决然想不到隆庆帝如此念念不忘的“茗儿”，居然就是传说中在深宫中抱病不起的李贵妃，她此时已经无力去分辨这其中的曲折是非，此时看到隆庆喜怒无常，她顿时觉得巨大的危险包裹了自己。

“爱妃很冷么？”他却瞬间回过神，依旧关切地问，一臂却揽过了她，语声几乎是在她耳边低低的，四下里唯有裙裾缓缓在地上摩擦的身影，混成一种奇异的甜蜜，在她耳边的发鬓浮起，暖暖的熏到心中，她深悔自己不该一时心软从屏风后出来，也再也顾及不了陈皇后的言辞吩咐，霍然跪在地上，俯身缠然道。“陛下怕是认错人了，臣妇并非陛下的贵妃娘娘。”

“你就是朕的贵妃。”隆庆帝慢条斯理的披衣坐起，一手仍然拉着她，指尖的摩挲传到她心里，她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战栗，微张着口说不出话来。隆庆帝似是很满意她这样惊恐张皇的表情，唇边带了笑意，将她的手放在自己面颊上，手厮摸着她的手指，十指交相纠缠着，“第一次是嘉靖朝三十六年，韩太妃告诉朕你死了，朕那时觉得天都瞬间黑了，苍天真的对朕不公，已经夺取了朕的娘亲和一切，为什么又要将朕的茗儿也夺走。竟然半点都认不出朕来。朕却已经很感激上苍了，至少又把你送回到朕的身边，哪怕你换了个名字。你既然说你不是她，那你告诉朕，你叫什么？”

“臣妇李氏……名叫……名叫凤花。”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心中忽然浮起一种异样的感觉。

他的眸中赫然闪着光芒，“凤花……呵呵凤花，还敢说你不是她。你如何会有和她一样的名字？”

天边蓦然一道电光，穿透了碧蓝的天色，殿中豁然是一闪而过的明亮，那雷声却哄然远了。她惊得一抖，手指已是冰凉。

“还是怕打雷么？”他有些好笑地瞧着她，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副熟悉的画面，许久以前的雨天，与眼前的女子共着一把伞在街市上行走，他心中蓦然柔软了几分，将她缓缓扶到膝上坐好，眼中滚动着密密的笑意，“还记得么，那年朕陪着你去正阳门外吃东西，好端端的留仙居你不愿意去，非要去那馄饨铺子上花了是个铜板买了两碗馄饨，结果朕没有带零碎的铜板，那顿饭倒还是你请的。”

李氏心中此刻千般恐惧，心道他认错了，认错了。可不知为何，她竟然脑子里模模糊糊有些印象，不由自主地把话接了下去，“那张老伯还说让你还请我呢。”话一出口，她便后悔，自己在胡乱接些什么。可隆庆望着她依旧是笑的，眸子里莫名闪起了些激动的光芒，将她在身前搂得更紧了些，唇便贴在了她的耳边，“是呵……你还记得的……这些年失去了你，朕无数次的后悔过，若你能再回朕身边，朕一定会带你再去吃一次那摊上的馄饨……”

李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中一闪而过，如一团丝麻纠结缠绕的交错着，眼前人的面容似有些东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可明明又是那么的模糊，还有他说的事，一桩一桩都似真的发生过，但再一凝神想，就好像空气中浮的影子，手一抓就散了。她只觉得头疼欲裂，强撑着头推开他，口中低声道，“臣妇……臣妇真的不是贵妃娘娘，陛下莫误认了臣妇……”

“你若不是她，又怎会知道与朕之间的事儿？”他不由分说地搂定了她，眼眸中升起淡淡的哀伤，语声中自有无法克制的颤抖。“朕好不容易再找到你，断然不会再把你放开。”

新年过后第二日，宫里传来了陛下身体好转的喜讯，今年的庭宴也该由隆庆帝亲自主持了。李氏找了个借口没有随张居正入宫赴宴，只推说自己身体不适。他也并无异言，只是回来时，他喝得酩酊大醉，相伴在身边的还多了一个妩媚美艳的女子。

“夫人，我叫鸾瑚，原本是皇后娘娘的侍女。”她盈盈笑着向她拜倒，举足抬步都是宫廷的端庄训导，眼角眉梢却藏不住收敛的得意。

她的笑容瞬间枯萎干涸，眼底泛起深深地倦意，无力的抬起手臂，“既然如此，你服侍大人去休息吧。”

那一夜她几乎未能入眠，紧紧地搂着年幼的女儿小雪，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人生是这样的凄清。院子里寂静得怕人，呼啸的风声偶尔拂过窗棂，反而将世间的动静衬得更加分明。东厢隐约传来女子低低的笑声，压抑不住的喜悦甜蜜。像是有什么在撩拨着她的心怀，她感到呼吸有一丝困难，侧转身去，眼前仿佛浮现出新婚那夜，洞房里盈盈燃起的红烛，烛光中衬着自己孤寂无奈的落寞。

……

过了新年后，天气一日暖似一日，陈皇后再也未来召李氏入宫，只听说陛下的身体已经好转了许多。而去岁陈皇后与李氏的那番秘密的交易，仿佛是荷上倾泻的水珠，再也不见踪影。如果说还有一点痕迹留下，那大抵是新年时陈皇后赐给张居正的那位侍女鸾瑚，这仿佛是对臣子无上的宠幸，又好像是对李氏无声的惩罚——当然这点只有李氏自己清楚，她深知自己从屏风后走出来的那一刻，已是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错误。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这次张居正却把鸾瑚留了下来，这终于打破了世人津津乐道的伉俪情深的传言，却给了世人更多津津乐道的闲话，鸾瑚入了府就是如夫人了，又因为她有宫里的出身，谁也不敢小觑了她。李氏冷眼瞧着，不过月余功夫，鸾瑚暗中施展了不少手腕，已把大半个府邸把持在手中。

然而明面上，鸾瑚对她大抵还是恭敬的。虽然她已经不止一次的“无意”听到下人们对于自己贫贱出身的闲言碎语。鸾瑚是什么出身？她暗自苦笑，皇后身边的侍女至少也是大夫家千娇万惯的嫡女，入府做个如夫人实在是委屈了她。

既然争不过，索性不争。

春日夜里出凉，她抱着女儿闲闲的站在外廊下，看着鸾瑚取来青罗银墨纹的披风，从后给他披上。鸾瑚细长的手指透过他的腋下，碰得腕子上贴骨的细锁黄金串子清脆作响，她自然地环顾过他的腰背。细细的在身前系好了丝绦，动作娴熟而自然，宛如是寻常家的恩爱夫妻一般，一抹媚笑弥漫在她眼角，数不清的缠绵情意，“大人，夜里风大，小心着了凉。” 李氏是第一次目睹这样的情景，她可以想象背对着自己的他，面上该是浮现如何温淡满足的笑意。她忽然生出一种不切实际之感来。仿佛自己的影子在这暗夜中被抹了去，她背过身去，一瞬间心如同坠入了地底。

“凤花，”少顷，他忽然轻声唤道，全然把她拉回了这个世界，“宫里有东西送来。”

她把女儿交给了乳娘，细心地替她盖好了身子上的绫罗锦被，这才徐徐转过身来瞧着他，仿佛是刚刚过来的样子，长长的睫毛如扑扇的蝶翅飞舞，神色宛如寻常般温柔，“哦？送来了什么？”

她不经意的察觉到，鸾瑚的手依旧暧昧的搭在他的领口，然而从听得宫里两个字时，她的表情就格外认真起来。

他从袖底缓缓取出一枝梅花，数瓣洁白缀在枝头，内中点点猩红，犹似血痕划过。

“给你的。”他短促地说，仿佛全然不经意，“梅花要用净水养。”

李氏默然地伸出手，还未接到梅枝。忽然横空一只素手拦了过来，“大人，鸾瑚最爱素梅。这支不若赏了我吧。”她的语声又娇又软，分明是恃宠而骄的意味。

她苦笑地缩回手，若有若无的拂过发鬓，捋了捋散发。

“鸾瑚，别闹，”他却皱起了眉头，然而眉头随即松开，语声依旧是宠溺的，“你若是喜欢，明日我陪你去西山上折几枝。”

鸾瑚蹙起的秀眉随即舒展，若有若无地瞥了她一眼，欢欣道“好哇，大人可不能耍赖。”

“那是自然。”他微微笑着，拥着她走远。一枝梅落下，恰在李氏的足边。

李氏俯身捡起梅枝，素洁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梅瓣，拂落几点嫣然。而那低垂的星眸里，似乎蕴藏了盈盈的泪意。他远远地回头，依稀从侧面瞧去，她似曾相识的脸颊消瘦的没有半分血色，更突兀的浮起一层空茫与黯然，那一瞬间的落泪深深地刺痛了他的眼眸。

“你若不爱我，为何要娶我？”她在身后轻声道，喃喃如同自语。白裳随风轻摆，宛若暗夜里绽放的一朵垂泪的百合。

他拥着鸾瑚没有回头，然而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一个同样清理绝伦的身影来，还有那唇畔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仿佛永远都蓄着一丝温暖。他慢慢地回味咀嚼着，眼中划过一丝难以解读的复杂恍惚，过了许久方才从远处冷声回道，“你先歇息吧，我还有公务。”

公务，公务。这两个字如同重锤一样深深敲击在她心间。整整两年了，他就用这样的语气和借口搪塞而逃避着与她已成夫妻的关系。而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的逃避这样的关系。在外人看来，他们是琴瑟和睦的眷侣，可谁知这美满背后可怖的隐情？

起初时她也曾惊疑过，惶恐过，以为自己有什么过错，因而才受到夫君如此的冷落。为此她甚至还不惜低声下气地循着其他妇人的法子，企图为他寻觅一两房小妾安于室中。可送去的女子都被他冷冷的拒之门外，反倒是成婚一年后，他抱回了一个孩子，，嘱咐她好好抚养。她心里有一瞬的难过，但很快就被理智填充满。她视小雪如己出，把对他的全部感情都投到孩子身上，亲力亲为地精心抚养。可他依旧是冷冷的对待自己，偶尔流露出的温柔目光，在相触时也如同遇到洪水猛兽一般匆匆逃避，遗留给她的亦是难以琢磨的苦痛。直到今日，眼睁睁的看着他拥着另一个如花美眷沉醉飘然，她才恍然知道心痛的滋味。

纵然如此，她依然爱他。

梅枝，她把玩着手上的梅枝，深深地折在手中，把那洁白与嫣红都揉碎在指尖。

春日里风和轻柔，徐徐地扫过窗外新发的柳枝，半折的新柳吐出了嫩芽，娇美得可爱。李氏隔窗看着那柳枝欣喜，便叫丫头小红去折一枝来。她把柳枝一并养在瓶中，素梅衬了新绿，平添了几分安宁。

冷不防一声清冽的女声在窗外响起，“姐姐这柳枝折的虽好，只是衬起了梅花就太俗了些。”【奇书网﹕www.qinkan.net】

李氏微微停住手，转眸时依旧带着疏落的笑意，“妹妹是稀客，今日有空过来了？”

鸾瑚身着了一色桃红的裙衫，披着艳红似火的猩猩毡，堆绣的掐金裙摆层层垂在脚下，颜色十分的浓艳，唯有身材过于娇小了些，仿佛衣裙都并不称身。她面上涂了很重的粉，看起来是精心装扮过的，微不可闻的曲了曲膝盖，全当是行过了礼。眉目里分明挑着一丝笑意。“前日里叔大带我去西山踏青，那天可是折了几枝好花呢。”

李氏微微笑了笑，“是么，妹妹也喜欢素梅？好花能香一季，这梅枝香而不艳，我是极喜欢的。”那天其实她也在西山，隐约记得那袭青衫拥着桃衫的身影，两人的笑语能投到九重天外。

“我可不喜欢这花，看了一会儿就扔了，”鸾瑚斜斜地瞥了她一眼，妖妖绕绕道：“春日里这般暖和了，这梅花竟还开着，真是不识时务得紧。”

李氏转身望向窗外，廊下一抹梅枝半枯，果然是快活不了了。

鸾瑚漫不经心地敲着牙桌，眼眸转到李氏手中的玉瓶里，拿在手里细细把玩，“姐姐，你这玉瓶倒是好看得紧，在哪里买的？妹妹也去买一件。”

小红在一旁有些看不过，便告诉她说，“这是宫里送给夫人的赏赐。是上好的和田美玉所制，寻常市上哪里买得去？就算是皇后娘娘的坤宁宫里怕也不见得有几件。”

“哦，”鸾瑚有点失望，便将玉瓶重重地放在桌上。

“鸾瑚，你要是喜欢，就拿去吧。”李氏轻声说道。

小红急得红了眼，“夫人，这么贵重的玉瓶，怎么能随便送人。”

李氏微微摇首止住了她，“左右是个物什罢了，都是愉人所用，有什么名贵不名贵的。”

鸾瑚一笑捧起玉瓶，便姗姗地离去了。

……

“夫人，宫里又有赏赐送来了。”小红见李氏萧索地坐在床边，一枝枯梅也掷在桌上，知道她心绪不快，便安慰道，“这次又是秦公公偷偷地递出来的，夫人可要看看？”

小红一边说着，一边心急手快地打开了一个漆金的铜钮盒子，“宫里这些日子常常有些赏赐送来，怕是也知道夫人在受委屈吧，秦公公虽说失了圣宠，但往咱们这儿来的还是勤。不过这次也不知道装着什么，垫起来怪怪的。”

盒子打开的一瞬，小红轻轻咦了一声，从盒子里拈出一把紫檀木的折扇来。李氏瞧着扇子上浓墨书了不少字迹，倒有些好奇，“写了些什么，念来听听？”

小红知道这位夫人识字不多，她缓缓展开折扇，却 顿时惊得呆了，“夫人，这……这……可是御笔！”

随着扇子展开的，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李氏闻到这味道便觉得熟悉，这种香味直从鼻中沁入，瞬间脑中一片空茫，眼前好像密密麻麻的浮现了许多字，她瞬间似是看清了扇面上的字迹，她在一个恍然间侧过了头，垂着的眼眸都是茫然，“罢了，不念了，都收到箱子里去吧。”

小红应了一声，心中好生奇怪，仍在琢磨着扇面上的那行墨迹：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小安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

元宵夜，星斗光转，繁花满天。

城中家家户户都有观灯的习俗，便是张居正一家也不能免俗。此刻他带着妻妾女儿漫步过皇城楼下，看着深密色中的漫天的火树银花。李氏怀中的女儿小雪露出愉悦的笑容，不时地指着天畔星子咿呀学语，很快吸引了大人的目光，“娘……娘……星星……”

张居正微笑地望着女儿一张一合的小嘴，露出了几分慈爱的目光。

“叔大，我心口有些痛了，”鸾瑚微微蹙起了眉头，纤长的十指捧到了胸口上，紧窄俏丽贴在身上，更显出十分的娇弱。张居正不由关注地握住了她的手，“哪里不舒服了？”

“可能是今日出来得太久了，晚上也没吃东西，逛到这个时辰有些胃疼。”鸾瑚半撒着娇道，一双明眸水汪汪的瞧着自己的夫君，甚有几分西子捧心的弱态。

果然张居正怜惜道，“既然是累了，那我先陪你回去歇歇。”说着他微微侧头，对着李氏闻言迟疑的问道，“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李氏微笑着打量着他们二人，樱红青碧，男子俊雅女子娇艳，真是一对璧人。这个时候自己回去，只是讨不快的闲人罢了，她轻轻弯了弯眉眼，“我再带着小雪逛逛，她难得出来一趟，可高兴了。”

“叔大，快回去吧。”鸾瑚早已离得七八步远了，兀自往回顾盼催着。

“也好。”张居正应了一声，再无多话，便随着鸾瑚去得远了。街上人潮涌动，人人穿着绚丽的新衣，很快他们的背影湮没不见，再怎么眺望也看不到了。

李氏收回了望向他们的目光，微笑着怀中女儿小雪的小脑袋，指着天上最明亮的一颗星说道，“那是猎户座，代表力量与祈求的星星，小雪你看看，像不像个小猎人的样子？”

“猎……猎……”小雪不谙世事，被挠得咯咯直笑，露出甜甜的笑容。

“那是参宿，这个时候只能看到这颗星了。”他在黑暗处静静地看了许久，此时终于慢慢踱了出来，面上浮现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你从哪里听了这么些奇奇怪怪的话，没得教坏了女儿。”

“参宿，”她默然低下了头，隔了许久方才抬起，“皇上，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夜凉如水，他霍然觉得周身有了丝冷意，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的女子，似要在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然而清清淡淡的眼眸向她身上瞥去，仍然只见眉目间烟笼月罩的一层薄薄轻寒，她神情中的委屈与无奈尽收眼底。唯有她肩上的绿锦缎的披风嵌了雪狐幼白的毛，衬得她的小脸愈发得白，如雪里的一丝娇萼。

他蓦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几分，面上却挂了三分笑意，戏语凝在唇边，“夫人何故，独自一人在街上？”

她被掀开伤心事，心底的疤痕瞬时赤裸裸地暴露在这寒天地冻中。她气恼至极，心中对此人身份的恐惧竟然消褪了去，却乍起胆子仰头回道，“非是臣妇独自，这天下独自的人和何其多，否则陛下何故也独自在街上？”

他震撼于她的大胆，哪里还是建极殿里屏风后那个畏畏缩缩的小女子，眸中火花相触的瞬间，他忽然笑了起来“说得不错，你看这街上的人这么多，其实谁不是独自行走的。”

两人满屋目的地向前走着，忽而长街已到了尽头，眼前一座冰做成的水晶桥遥遥立在金水河上，这般绚丽繁花的夜里，看到这样一座冰桥，真真仿若人间仙境一般。一边是高大巍峨的帝阙，一边却是庄严圣地，常年都有全身戎装的锦衣卫庄严守候着，只有在今夜，所有的平民百姓才可以被允许走到金水河的彼端，尽情地享受节日的胜景。

此刻城中百姓争先恐后地通过水晶桥，去摸城门上的鎏金的巨大门钉。不少百姓挤在城门前，手臂都伸得老长，摸到了门钉的欢欣鼓舞，摸不到的垂头丧气。

她又是好笑又是惊诧，“他们在做什么？居然这么多人挤着去摸门钉？”

他露出了几分笑意，“市井的百姓都相信，上元节的时候能摸到天子大门的门钉，来年一定全家都会有好福气。”

“真的么？”她将信将疑地抬起头，目光却胶在了城门上。

“你也想摸么？”他深深地看着她，眼中光影不可琢磨，“若你想去，我吩咐锦衣卫将这些百姓驱散了就是。”

“不用了，”她忽而垂下头，目光中却是几分萧索黯然。

“其实这些都是寄托罢了，”说着他拍了拍手边水晶桥的扶栏，慢慢道“便是这座水晶桥，年年上元夜都要搭在河上，人人都说这是鹊桥一般，见证许多佳偶，甚至连许多成了婚的小夫妇都要来桥上走一走，奇﹕书﹕网保佑一辈子可以携手相伴。其实这桥若真有这样灵验的预示，岂不更加可怕。一旦明日冰雪化了，这桥荡然无存，那岂不是将预示着生生拆散了多少鸳侣。”

身旁的行人依旧穿梭不停，三三两两都是言笑晏晏的光鲜身影，手里纷纷提着玲珑别致的灯盏，行走在火树银花的京城里，别有一番星辰中漫步的奇景，自有自己的世界中弥漫的喜悦与憧憬。没有人会驻足，打量这两个伫立在桥头悄然细语的身影。

她扬起头，面上却覆上一层霜花，眼角似有晶莹闪动，“陛下难道不觉得，人若是这点寄托都没有，身处在这喧嚣至极的街市里，岂不是更觉得孤单么。”

他一怔神去想她的话，再抬头时她的身影已经混入往来的人潮中。离了有许远了。

建极殿里，一室红烛高烧，歌舞升平，几个面目娇美的歌姬扭动着纤细的腰肢，柔情万分的歌声随风飘得极远极远：

风消绛蜡，露邑红莲，灯市光相射。桂华流瓦。

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

萧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陛下今日好像很高兴？”不知何时，陈皇后来到了殿门口，长长的凤尾翟衣却用了深深的墨色，只与殿外漆黑的夜色混为一体。

殿内的舞衣都有些惧怕地传下手臂，不敢再唱下去。

“不要停啊。”他微微有些不悦。

歌姬们又怯声唱了起来，姿态柔美而情致万千：

因念都城放夜。

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

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

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

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他阖目听着，手里轻轻打着拍子，“皇后你听听，宫里的舞坊是不是技艺越来越精湛了？

“唱得果然是好，”陈皇后坐在他身侧，微笑的看了一会儿，“陛下平日里从不爱这些歌舞穠词，怎么今日如此有雅兴？”

“周邦彦的词靡靡是靡靡了些，但着实深情入画呵。”他微微叹着。

一个小太监捧了药盏走进殿来，尖细的声音道，“陛下，该用药了。”

“拿走，拿走，朕的病早好了，还吃什么药。”隆庆帝的面上蓦然罩上了一层阴霾之色，已是十分的不悦。

歌姬们见他震怒，也停下了歌舞，不敢再唱。陈皇后起身接过了药盏，挥挥手让那小太监退了下去，柔声劝道，“陛下，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莫要再使孩子的性子了。”

“皇后也这般说朕？”隆庆皱眉望着她，仿佛赌气一般。

“陛下说哪里话，臣妾自是盼望陛下身体康健的，”陈皇后面上温柔神色如初。

“陛下把这药喝下去，臣妾再陪陛下听些周邦彦的词。”

“朕倒不是爱听周词。”隆庆似欲辩解。

“臣妾知道了，”陈皇后眸中光影一转，扬面对歌姬们吩咐道，“唱一首幼安居士的《青玉案》吧。”

歌声又起，舞步翩跹。窗外依旧是寒苦清冷的冬夜，建极殿里却融融仿若三月阳春。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风萧声动，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隆庆帝听着这柔美的歌声，脑海中浮现出的全然是那个绿锦盈盈的背影，不由自主的唇边有了笑意。

“药都快凉了，”陈皇后细心地捕捉到他面上神色的变化，手里的汤匙握得紧了紧，面色依旧是温和的，“陛下，该吃药了。”

隆庆帝默然的侧过身来，任由她一口一口的信心喂药。偌大的建极殿在歌舞声中有一种昏昏欲睡的沉意，他的脑中亦有些昏沉，阖目安睡前，眼前唯一明朗的意象便只剩下灯市的繁华与绚丽。

陈皇后离开建极殿时，仍然有若有若无的歌声飘了出来，她回头望了一眼殿中的景象，一抹阴沉冰冷的寒意爬上了眉梢。

李氏回到家时，已经是敲过二更了。她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走了一夜。却彷佛身处在懵懂之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此刻街市上人潮早已散去，所有的灯盏也悄然熄灭，天地间只有一片寂静的黑与白。她静静地立在张府朱红的大门外，看着门上还未撤去的红灯发呆。在街上走了一夜，早已习惯了这般的寂寞与冷清。

澄净的世界如被冰封，唯有水晶桥上双双对对相携相依的眷侣身影深深映在她的脑子里。她脑海中忽然浮现的，确实许久之前，刚刚两三年前新婚的情景。彼时她初嫁至京城，贫门小户的女儿乍离了父兄的庇护，独自一人孤零零的住在偌大的宅子里。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上元灯会那夜，一向忙于公务的他忽然很早就回来，拉了她便出去看灯，彼时天寒地冻，唯有彼此相合的手心却是热的。走过水晶桥，看过正阳门上纸扎的彩凤，喝过锦衣卫在端门发的金盏佳酿。年年元宵夜，皇帝都会亲赐御酒给京城万民，百姓们只需要在端门外排队领取锦衣卫发的用金盏盛满的美酒，这早已是京城流行的风气与美谈。彼时她并没见识过京师的繁华，也没见过这样富丽潇洒的夜景。

她在端门外排了许久的对，却被蜂拥的百姓挤得不堪，茫茫人海中与他失散了开。待她终于被人潮挤到前面时，斟酒的侍卫以为她是插队乱挤的人，十分的豪迈把她推开，“小娘子，莫往前挤，去后面老实排队去。”

她又是委屈，又是难过，眼泪忽然落下来。那侍卫见她哭了，顿时也有些发慌，手忙脚乱地劝了她一会儿。

人潮中是他抓住了她的袖子，她回头看时，只见他青衫徐徐，手里捧了杯金盏酒笑盈盈的望着自己。她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反而落得更急。就着他的手一杯饮下，早已羞红了双颊，侧目却觑着他面上的神色，一概的沉寂如水，透出三分空洞与怅然。

其实她也许并不明白他的。她忽然想明白了这个道理，所谓一见钟情，所谓飞上枝头，都不过是水月镜花的一场泡影。当他遇到了真正相携的人，便会抛却旧时温柔，把她独自留在这冰雪的世界中。

于是是夜，她在水晶桥上独自离去，依旧去端门领了杯金盏酒。此夜斟酒的锦衣卫依旧豪爽而威严，满满一勺舀下，杯中酒都溢出许多。金盏在漫天灯耀中流光万千，虚幻的不似是尘间景象。唯有冰凉的液体入喉，茫茫的记忆如旧，她忽然觉得时间停顿了一顿，辛辣的气味直逼头顶，混着三分甘甜三分苦涩的滋味。

其实她的不甘中犹自带了三分对往日的怀念与叹息。眼泪瞬时随着酒滴滑落，耳边依稀还是那位侍卫粗豪的语声，“这部还是前年那位小娘子么，怎得又哭了？”

是了，犹记得那年河畔垂柳先发，冰天雪地中尤见一枝新绿挑然霜白中。在枝下她听他吟过诗：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彼时她只觉得他念得温柔而荡漾，虽然浑不解诗中含义，却以为是写眼前之景。直到今日她方才隐约明白了几分诗中的含义：

今年月圆时，花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青衫袖。

肩上的幼女早已沉沉睡去，她轻轻叹了口气，将锦被替她遮好小脑袋，这才缓缓叩了叩门。

叩门声刚落，门吱呀一声洞开。奶奶秦氏忠心耿耿地在门口守了一夜，此时十分利索的替她掸去了身上的雪，结果她怀中的小雪，却小声说道，“夫人这般晚才回来，东厢都睡下了。”她“哦”的一声麻木的点点头，偏头看了一眼东厢黑漆漆的窗棂，只觉得漫天苍茫的大雪彷佛把自己的心都冻住，心下一片木然。

“夫人喝酒了？”秦妈凑近去闻她身上一股子酒气，兀自不解她的难过，只是忿忿不平道，“要我说夫人到底太好性子了些，东厢房那位姨奶奶乔张作致的说是胸口闷，身子不好，一回来就要官家下钥把门关了，说外面街市上嚷得心烦。又指使着官家前前后后的替她熬粥熬药，老爷居然管也不管，一味地哄着她，我怕夫人回来没人开门，就一直在门口守着夫人。”

“辛苦你了，秦妈，”李氏微微点了点头，心下十分感激，口中缓缓道，“以后小雪多由你费心照顾一些。”

秦妈连连点头，目送李氏婀娜的身子回了房中，这才回过些味来，只觉得李氏最后那句话十分的奇怪。

……

日子一天天过去，倒也波澜不惊，转眼到了春日半，她每日犯春困，只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反正早已也不需要她再忙什么，他的起居饮食一概都有鸾瑚操持，她站在旁边反倒像个外人。如今鸾瑚掌管了府里一切事务，全然是女主人的模样。她既懒得出去应付，索性吩咐了秦妈脸午饭都搬到房中来用，也少了出去与之碰面的尴尬。

谁知死碟菜色刚刚摆到桌上，房门口却传来一声鸾瑚清脆的招呼，“我说是什么这么香，敢情是姐姐房里在开小灶啊？”

秦妈恼怒她的无礼，便伸箸替李氏布菜道。“夫人快尝尝，这个柳蒸的糟鲥鱼可做的不错。”

鸾瑚被晾在门口，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十分的不好下台，到底还是李氏微觉不妥，朝她和善地一笑道，“用过午膳了么？没吃的话坐下一起吃吧。”

鸾瑚得了这个坡下台，十分洋洋的白了秦妈一眼，捡了个座坐在桌边，自有她房里的丫头小凤十分殷勤地替她盛饭布菜。她朝一桌子的菜瞧了一眼，忽然用帕子掩住了口，俯身干呕了几声。

李氏忙道，“怎么了，可是生了病？快叫大夫瞧瞧。”

鸾瑚皱眉道，“倒也不是病，看这菜太油腻了些，不免有些反胃恶心。”

她的丫头小凤忽然一惊一乍地说道。“我家奶奶恶心了好几天了，只爱捻写酸的梅子杏儿的吃，怕不是有喜了吧。”

李氏心里一凉，半晌方才强笑道，“既然如此，妹妹更要保重身子些，还是请个大夫来看看是好。把这些菜换了去，让厨房另外布些菜来吧。”

小凤却囔道，“厨房的菜如何吃得？都是油腻荤腥的东西，我家奶奶爱吃的菜只有京城留仙居的菜色。”

鸾瑚恼怒地啐了小凤一口，却对李氏笑道，“我这个丫头没大没小的惯了，姐姐别见怪。我哪有那么金贵，少吃两口也不差什么。左右是叔大精通医术，回来让他瞧瞧就是了。

李氏勉强笑道，“那还是委屈不得。就花重金请留仙居的大师傅来咱们府里做半个月的菜吧。 ”

“如此多谢姐姐了。”鸾瑚倒也不推辞，频频笑着向李氏纫敛一礼，竟然姗姗的去了，那丫头小凤亦是趾高气扬的跟着走了。

秦妈在旁看着生了满肚子的气，再看李氏搁箸不动，不免有些心疼地劝道，“夫人，再吃点吧。”

少顷，只听到李氏散淡的声音，“不吃了，都撤了吧。”

到了晚间张居正刚回了家，李氏便听到东厢有了动静，鸾瑚的丫头婆子们都来请他过去，外间好是热闹繁杂了一阵。李氏自在房中心平气和的饮着茶，一杯还未饮尽，只见小凤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眉上都挂了喜色，“好叫夫人知道，我家奶奶这次真真是怀了身孕，老爷和奶奶快请夫人去东厢房说话呢。”

李氏放下茶盏，略一整顿妆容，便随着小凤去了，恰恰走到了东厢房外，只听里面传出欢笑声，几步路真有千斤重，她按捺住心底的怅然，慢慢推开了门。

“姐姐来了，快请坐，”鸾瑚眼尖，一眼便瞥到了她，瞬时换上了一副恭敬又谦和的样子，便欲翻身从床上起身，替她去搬凳子。一旁的青衫身影一晃，已是挡在了鸾瑚身前，按住了她的手，柔声吩咐道，“你不用起了，好好躺着休息就是。”鸾瑚就着他的手躺下，口里仍道，“那怎么好，总归是妹妹应尽的礼数。”话虽是这样说，只是一双熠熠的星眸凉凉地想李氏扫去，总含了些若有若无深意。

这一番做作尽收在眼底，她到底觉得心内有些酸，勉强笑着自己寻了张凳做了，没话找话的开口道，“妹妹要多注意身子，留仙居的大厨我已着人去请了，以后就由着他来照顾妹妹的饮食。”

“留仙居的厨子怎么用得？”张居正忽然皱了眉头，不耐地责备道，“那家的菜色最是油腻重味，一味的重翅羹金鲍，寻常人都吃不久，更何况是孕妇！”

“我哪知道那家菜色会是油腻的，”李氏涨红了脸，又是尴尬又是委屈的解释道，“妹妹不是说她偏爱……”话音未落，只听鸾瑚柔声接过了她的话，劝着张居正道，“这也不怪姐姐，她可能原是想给妹妹找个好些的厨子做菜，倒并未考虑到太过油腻这一层。”说着，她又正色看着李氏，无比郑重地说道，“多谢姐姐的深情厚谊，妹妹并不是金贵之身，无论姐姐用什么样的菜色，妹妹都会甘之如饴的。还请姐姐不要破费，节省度日为好，毕竟咱是官宦之家，如果任用京中名店的厨子，还会引来旁人的非议呢，多少有损大人的声誉。”

“我看鸾瑚处事十分的稳妥，以后府里的事，你也可以少费些心，多和鸾瑚商量着办。”张居正重重的“哼”了一声，面色十分的阴沉，看上去已经很是不快。

李氏低低的应了声“是”，她此时已只鸾瑚是存了心的，自己若再解释，无非添不快罢了，此时见鸾瑚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便勉强道，“多谢妹妹的提点，却是我考虑不周了。”

再坐下去，便是如坐针毡一般，李氏握了片刻，起身告辞，退出门时尤听着房内传来鸾瑚断断续续地抽泣声，“……我想姐姐到底是吃了出身的亏，书读得少些，考虑事情总不那么周到，我一直努力侍奉好姐姐，希望姐姐能够真心爱护我与肚中的孩儿。但大人今日这般说了，希望姐姐不至于心中留了意，反倒更猜忌我才是……”

李氏心中气苦，再也不愿听下去，加快脚步走得更急，此时却见小凤端了碗汤药迎面走来，下雪天本就路滑，李氏正往旁边让着，小凤忽然滑倒在地，手里的药盏摔在地上跌得粉碎。李氏看着那药汁溅出来的褐色汤汁斑斑点点撒在自己素白的裙裾上，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只听身后的门却被推开了，她回头看时，只见鸾瑚身着一件单衣站在门口，目光如刀般冷冷对着自己。

“奶奶，”小凤忽然嚎啕着爬向鸾瑚，抓住了她葱绿色的裤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您的药……都被夫人打翻了……”

“你说什么！”李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适才她连小凤的衣角也没碰到，明明是她自己跌倒的，怎么这样攀咬到自己身上，无边的愤怒包围了自己，她简直双目都是赤红的。

“姐姐有什么火气冲妹妹撒就是了，何必拿我的丫鬟撒气。”鸾瑚脸色苍白，目光中简直要喷出火来，一句一句的话如刀子一样剐人，“不过是一碗皇后娘娘御赐的补药而已，总归是喂了我肚里的孩儿，这也是大人的亲骨肉。姐姐居然如此的容不下？”

一瞬时，耳中静了一瞬，只有冷冷的北风呼啸怒吼地刮过，让她觉得周身都是冷意，是了，这里只是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而已，有什么理由去愤怒，去生气？她觉得眼角有些潮湿的液体不争气地涌出，她依旧忍耐着解释道，“我……我并不知是……皇后娘娘御赐的……补药……我……”

鸾瑚干净利落的打断了她的话，眸中闪过凶狠的光芒，如一直母兽般护住自己的腹部，厉声道，“姐姐不知道是皇后娘娘御赐的就可以打翻？姐姐也是有孩子的人，怎么能这般狠毒。若姐姐这样容不下妹妹肚子里的孩子，妹妹索性服一碗狠药，遂了姐姐的心愿可好？”

不知何时，青衫的身影已站在鸾瑚的身后，他将一件丝绒的披风温柔地替她披上。李氏呆呆地看着他抱着鸾瑚站在回廊里，瞧着自己的目光中却全然都是怒火。

鸾瑚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眼泪似是断了线的珠子，任谁看去都觉得怜惜。他搂住了她微微颤抖的双肩，不知在耳边柔声劝慰了几句什么，这般温柔而缠绵的神色，是李氏从未见过的。

鸾瑚温顺地听着他的话，仍有丫鬟扶着回了房间。

他随着迈进门槛时，顿了顿足，轻轻侧眸望着李氏，眉间焦灼，目光深不见底。

李氏直直地望着他的双眸，轻声道，“不是我。”

他面上神色也未改半分，却收回了目光，嘴唇抿成一线，神色也晦暗到了极致。李氏咬着双唇，几乎带了哭腔，毫无章法地诉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叔大……”房里传出鸾瑚的呼声，焦急而又柔弱。

他看也未看她一眼，径直往房里走去，彷佛连适才那一瞬时的回顾，都只是李氏的错觉罢了。

雪一直未停，天，真的很冷了。

自那日之后，李氏将府里一切处置的事务都交由鸾瑚任其处置，只求乐得清净，然而鸾瑚的肚子一天天的大了，性子却也渐渐变得暴躁，府里愈发折腾得鸡飞狗跳，不得安生。

四月初八，是浴佛节，李氏不愿在府里多待，清晨便早早梳洗罢，嘱咐秦妈给小雪换好暖和的春衫，三人准备出门礼佛去，谁知刚刚走到了二门前，一个清冷的声音照旧在背后响起，“姐姐这么早出门，往哪里去啊？”

李氏无奈地转过头，之间鸾瑚身着一件沉香色水纬罗的云缎披袄立在门旁，四五个月身孕的大肚子十分明显地凸出来，她神色倨傲，十分睨视地望着李氏。

“今儿浴佛节，正准备去通教庵礼佛，小雪都三岁多了，还没有定下个名来，也想去请庵里的师太正个名。”

“哦？去个尼姑庵还要这么多人跟着？”

鸾瑚的一手扶在丫头小凤的肩上，缓缓步行到她面前，眼眸却往秦妈身上打量去，“今日我胃口不好，想吃一碗秦妈做的通草鲫鱼汤，秦妈就留下吧。”

李氏忍住怒气，兀自轻声说道，“小雪年幼，我一个人照料不来，凡事是离不开秦妈的……”

“我倒是忘了，小雪不是姐姐亲生的，怎么能照顾得来呢？”鸾瑚唇边噙了淡薄的笑意，仿佛浑然不见李氏陡然涨红的脸色，她扬起秀丽的眉，侧头吩咐身旁的丫鬟小凤道，“小凤，你就随着姐姐去趟庵里吧，仔细要照顾好了我们的小雪。”

“夫人。”秦妈千百个不愿意留下，迟疑地唤着李氏。

小凤却十分伶俐的点点头，伸手抱过了秦妈怀里的小雪，跟在了李氏身畔。

李氏无奈之下，只得叹了声气离去。

……

通教庵自元时始建，是京城最大的姑子庵。李氏还未至庵外，却见远远的香火鼎盛，人声喧哗之至。再行得近些，只见金黄的琉璃飞檐赫然挑入云霄，殿阁屋宇之华丈，不输于宫中气派。李氏是听了《奇》秦妈的劝告，才第一次《书》来这个所在，此时不免看《网》的极为震惊，直道此处信男信女众多，才得年年香火如此旺盛，却不知还有另一个缘由。

待到了庵门外，自有供奉的年轻姑子过来引路。因今日是浴佛节，来礼佛的斋客众多，而李氏一行又衣着朴素，因而姑子们十分的忙乱，只是匆匆将客人引至正殿便跑得不见了人影。李氏一心想寻个有道的老尼为小雪批命，此时见大殿中人声喧嚣至极，便嘱咐小凤道，“你且抱着小姐在这里等待，我去后堂寻个师太出来，你切切记得站在这里，不要走失散了。”

小凤抱着小雪，只顾低头看着自己葱白缎子纱绿裤腿有没有被香灰污了，十分不耐烦地胡乱点着头。李氏还想叮嘱，却见香客越来越多，只得寻了个人潮缝隙，先往后堂去了

待到了后堂里李氏扯住了一个步行匆匆的中年的姑子问道，“请教这位小师太，庵中主持师太在何处？”

那中年的尼姑十分警惕的退后一步望着她，“你寻主持师太做什么？”

“好叫师太知道，我是来寻支持师太为小女起名点化的，”李氏面上浮了些温和的笑意，不动声色的将一小锭银子塞在了中年尼姑的手中，“还麻烦师太行个方便，替信女指点指点。”

那中年的尼姑掂了掂银子的重量，顿时喜上眉梢，笑道，：施主这般诚心礼佛，怎能不行方便。只是现在主持师太在澄心楼诵经……只是有不少贵客在楼下等候着呢，没三四个时辰怕是不会轮到你……“说着她语音有些迟疑，李氏十分的知情识趣，忙从袖中又取出一锭金子塞到她手中，她身上的私房钱本就不多，这一锭金子几乎是她半年的月俸了，“师太如何称呼？还要劳烦师太费费心。”

李氏大喜过望，说道，“那我去大殿把小女接来。”

“不可不可，此番我们已是从后门上楼，须得不被人知道才好，若稚子哭闹，岂不惹麻烦。”

静慧摆了摆手，郑重道，“你有稚子的生辰八字么？”

“有的 。”

静慧信心满满地说道，“那便足矣，主持师太性子很爽利的，批命定名，只需要八字就够了，不过半刻钟就可好。”

李氏将信将疑的跟随静慧走到后院，沿路只见这是处极开阔的花园，园中繁花似锦，屋舍精致，更有许多年轻的姑子穿梭其中，各个都是年轻貌美，只是年纪轻轻都是缁衣加身，神色甚是落寞。她不由十分称奇，连连咂舌道，“这些姑子都如此美貌。”

静慧本在前面引路，此时重重一哼道，“你只看个皮相，这些女子都原是宫里的出身，富贵惯了的，哪里安心在佛门清净地礼佛。”

李氏听她语言忿忿，不敢节外生枝，尴尬地笑了几声，只见远远一座高耸的三层佛堂赫然在眼前，堂前围满了人，十分的热闹。堂上赫然三个浓墨的大字，“澄心堂”。

静慧示意她噤声，悄悄引着她往堂后行去，李氏远远地一瞥间，只觉得堂前围着的人都是锦衣华服的装扮，十分的眼熟。

……

李氏走进澄心堂时，前一位客人刚刚出去。她在路上得了静慧的嘱咐，一进屋子便深深一躬，对着堂上的尼姑施礼道，“信女李氏，见过默清师太。”

过了半晌，只听默清唔了一声，并不言语，她好奇的抬起头来，只见这师太却也并不如何老，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面目富态，如同寻常人家的妇人一般，唯有一双眸子异常的有神，此时正霍然盯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接，李氏吓得低下头去，却听默清的声音十分清健，“你不是此地人吧。”

“信女家在冀州，嫁到京师。”

默清霍然睁开双目，上下仔细打量着李氏，李氏被她看的有些不自然，不免心中微微奇怪，静慧不是说支持师太给人家定名十分的快，怎么此时却问些不相干的事儿，于是她有些局促的说道，“信女有一幼女，碾坊三岁，想请师太帮忙定名，这是小女的生辰八字。”说着静慧从旁接过了她手中薄薄的笺纸，递给了默清。

谁知默清微微瞥了一眼，却叹道，“世间蝼蚁，都是苦生，颠倒繁华，难脱红尘。汀兰霁雪，莫知迷离。”

说完这番话，默清便微微阖目入定，再不发一言一语。

李氏疑惑的向静慧望去，只见静慧微微摆手，示意她下楼去。李氏忍不住问道，“住持师太为何不给小女定名？”

静慧敬畏地回望了一眼入定的默清，有些心神不宁地低声说道，“住持师太已经说了，令爱就叫汀雪吧。”

李氏心中的诧异转瞬即逝，她恭敬地收好女儿的八字名笺，再回头时，却找不见静慧的身影。她隐约记得适才走来的路，仿佛要绕过一个园子才能出去。她摸索着在园子里走了半晌，却越走越觉得这道路更陌生了些。她止步四下观望，只见这个园子是极大的，四下都是姹紫嫣红，繁花栽柳的景象，哪里还寻得到进来时的路径？

她心中牵挂女儿更加发急，在园子中乱走了一阵，转过一处凉亭，只听得溪水淙淙，右下树荫处有一排绿竹，竟是个极为清幽的所在。冷不防她只觉得脚下一滞，有什么东西绊住了一样，却是一块两尺见方的小小木牌弃在地上。她捡起木牌，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土，勉强辨出上面有个“冢”字，其他的字迹都模糊不清了，不知是谁坟头的牌位。她侧头只见亭边的竹篱笆下有三座小小的坟包，心知这木牌必是从上面落下的。她正欲过去将木牌放好，忽然听到脚步细碎，凉亭里传来一个女子柔媚的声音，“大人救我出牢狱之中，如今又来看望我，妾身心中十分的感激。”

语声入耳，李氏心中一震，这女子的声音何其的熟悉，仿佛不久前才在哪里听到过，她不及细想，赶紧侧身隐到绿竹后，只听紧接着，又一个男子低沉的声音愈来愈近，“我出入这里多有不便，这里凡事都要多劳你照看些。”

“臣妾省得的，”那女子低低的应了一声，良久后方才说道，“这坟上年年新草绿……都不会忘了大人的情谊。”

“上次的事，让皇后娘娘猜忌我。现在我赶我出宫来。我以后怕是再难帮到大人什么了。”那女子压低了声音又道，声音中隐隐蕴着情谊。

“可辛，你放宽心，我会为你想办法的，”那男子柔声安慰着，“说道“再说你现在身怀有陛下的龙种，皇后娘娘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李氏心头怦然一跳，斜探出半个身子，只见那三座坟包前站着一男一女。女子衣饰华丽，她此时已听出这女子正是陈皇后身边的侍女可辛，而男子身着一袭青衫背对着自己，缓带洒脱，却正是日日相见的丈夫。一时间她又是苦涩又是心酸，全然没有想到他们之间居然会有联系。她心神微动间，便有几句话没有听得分明。

“大人，请好好照看小雪，”这句话忽然撞入李氏的耳中，嗡的一声震得她的耳鼓轰轰作响，她吃惊地凝神忘去，只见那女子蓦然扬起头，手里握着什么东西，一双明亮的眸中蕴满了晶莹的泪水道，“这块玉佩跟随我多年，请大人给她带上。保佑她平安长大。”

“放心，小雪很好，”张居正接过玉佩，柔声安慰道，“你·如今身怀有孕，住在这里反倒比宫里安全，只是你凡事也都需小心点才好。若有什么事，吩咐阿保递个话出来。”

……

李氏不知道哦自己是怎样离开园子的，当她走回人声鼎沸的大殿时，眼前仍然是迷茫一片。小雪的身世她暗自猜测过，却总不如这样亲耳听到时刺骨铭心的痛。

她浑浑噩噩的走回大殿的石鼓旁，耳边依旧是诵经声、祈佛声杂乱一片，殿中兽首口中吐出蓝幽幽的青烟，数不清的人影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她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了，人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一样，没有半点力气。眼前香烟弥散，赤橙黄绿，万道金光交错，浮现出的还有小雪甜甜的笑脸，她忽然心神一凛，生出些不祥的预感，目光向四周扫去，大声而凄厉地叫道，“小凤……雪儿……”

……

“大人，通教庵一带都找遍了，没有找到小姐的踪影。”几个下人急急忙忙奔到前院向张居正回禀道，此时张府里乱成了一团，几乎所有的女仆都出动去找小雪了。

“你们可有去庵里的石鼓下找？”李氏急得坐立不安，眼泪都涌了出来，“今日我明明叫小凤抱着雪儿在石鼓下等着的，旁边都没有人看到她们么？”

鸾瑚在一旁好不快意，火上浇油地插口道，“这番一定是人伢子把她们都拐了去了。姐姐今儿一早就说要带小雪去庵里，当时我就觉得不妥当，庵里人有多少，哪能没个闪失。要我说姐姐也是太粗疏了，哪能把孩子丢在一旁，自己不闻不问的。唉，到底隔着肚皮难见人心。”

李氏面色苍白，嘴唇直哆嗦，“你这话什么意思？小雪是我养大的，难道我还故意将她丢了？”

鸾瑚愈发得意了些，斜倚在床栏上剔着指甲，似笑非笑的说道，“我哪敢说姐姐故意丢了小雪。我只是说小雪也不是第一次出门了，为何偏偏平日里丢不了，今日姐姐单独带出去便丢了？更也许小雪毕竟不是姐姐肚子里出来的，和亲娘总还是隔着一层，不那么上心罢了。”说道，鸾瑚的手攀上了张居正的肩头，不动声色的为他掸去了衣襟上的灰，显得愈发亲密些。张居正的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李氏身上，焦急中大有几番问询的意味。

李氏放在膝上的细长手指慢慢攥紧，眼睑微微一跳，这几年来她扒心扒肝的照顾小雪，爱若珍宝一般，却换来这样冰冷的评价。她抬起沉重的眼皮，迎上他深不见的双眸，“……你也觉得我不是雪儿的亲娘，会慢待了她是么？”

他的面容僵了僵，默然半晌，避闪开了她泫然欲泣的目光，却涩声问道，“今日……你……你也在……通教庵？”

李氏一愣，瞬时恍然大悟，庵中的情景重回眼前。

原来他是疑心自己的。

她眼底干涩，竟是一滴泪也流不出，她心中气苦，站起身来望着他的侧影气道，“雪儿既然是我弄丢的，我会去把她找回来。”

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仍然什么都没说，一句阻拦的话也没有。

李氏瞧着他的神色，眼底的希望一点点的黯淡，一点点的化为灰烬。

心有一瞬时的剧痛，常听人说撕心裂肺，这却是头一遭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撕心裂肺，她只觉得一股血腥之气翻滚到胸口，涌到喉间都是腥气。

“但愿姐姐能找得回来，”鸾瑚唇边露出了喜色，旋即又挂了些愁色在眉梢，“小雪可是我们家大人心间上的肉，要是姐姐找不回来，还有什么脸面进这个家门呢？”

李氏心如死灰，不愿再听下去。她蓦然转身，决绝的离开了家门。

……

暮色渐沉，远处一川云树冥冥。近处街道空空荡荡的，人影渐渐少了。李氏一个人在街上彷徨地走着，却不知道天下之大，还有哪里可以去呢？仿佛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鼓声，沉闷中直入云中，她抬头看时才发现天色昏暗，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通教庵外。

“师太，我女儿走失了，麻烦您行个方便让我进去找找吧。”李氏见一个年轻的姑子正在关庵门，赶紧迎了过去十分恳切地说道。

那年轻姑子十分不耐地推了她一把，口中叱道，“走开走开，庵里已经宵禁了。”

李氏被推的一个踉跄跌倒在地，手上擦破了一层油皮，口中尤是苦苦哀求着，“师太，请您行个好……”

那姑子见她跌倒，有些心虚的斜睨了她一眼，把庵门关得更快了。冷不防有人从里撑住了门，一尺宽的白碾光绢宽攀枝耍娃娃挑线拖泥裙裾坠在地上，唯有腰上配着的缠枝香囊是用银线勾了边的，明晃晃的耀得人眼都睁不开。只听那女子冷声说道，“放她进来。”年轻姑子回身慌忙跪下，磕头如捣蒜一般，“见过可辛姑姑。”

李氏抬头去看，正对上可辛格外犀利的目光。李氏她深深地吸了口气，这才觉得口中弥散的都是苦涩。任谁可以看到她此时的难堪，她只是不希望被眼前这个深深挫败了自己的女子看到，李氏缓缓爬起身，蹒跚的向外行去。

“站住，”可辛忽然唤住了她，“你不想找女儿了么？或许我可以帮你。”

李氏的身体顿时僵住了，眼里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你是帮我找女儿？还是帮你自己？”

可辛顿时语塞，不住地打量着李氏消瘦的背影，她无暇思考李氏究竟知道了多少，只是眸光流动间一字一句的说道，“不错，我原本是不太喜欢你，我知道你大概也不会喜欢我。但如今不管是为了谁，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想将小雪找回来，既然如此，你是不是应该相信我一次呢？”

“好，我信你，”李氏蓦然转过身来，隐隐闻着她腰间香囊传来的浓郁香气，只觉得胸口十分烦闷。她强捱住身体的不适，脸色白得如纸一样，声音仍然十分坚定，“你说我应该怎么做吧。”

……

通教庵近百年来常受皇家供奉，规制格外严格，到了掌灯时分，庵中群尼做完晚课，各自回斋寮歇息，一时间偌大的庵堂里空空荡荡，十分寂静，任谁也不能离开庵门一步。今晚负责值夜执事的尼姑静慧刚刚在主庵堂里给油灯添了些油，还没合稳双眸，忽然听到后堂忽然传来女子凄厉的叫声，“救命啊，救命啊，出人命了……”

静慧吓得旋即惊醒过来，匆匆向后堂奔去，她知道庵中所有的僧尼都住在前院两侧的斋寮中，唯有一位宫里出来休养的姑姑住在后堂，那姑姑可是皇后身边的重要人物，出宫住了这些日子皇后时常带着人来问，于是庵里任谁都不敢怠慢了她。

然而那位姑姑虽然面容娇美，但任谁都能看出她的身材日益笨重起来，只是宫中秘闻庵里的人都不便去询问，便连主持师太也是睁只眼闭只眼。此时静慧听到后院出了事，眼皮突然一跳，心知怕是有些不妙。

静慧一出门，正巧遇到了澄心堂里掌管医事的静贞，她赶忙问道，“静贞师妹，后堂这般吵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是后院那位宫里来的姑姑落了红，”静贞焦急地说道，“连师父都被惊动了，吩咐我拿药箱去后堂。”

静慧听说主持师父都已经过去了，赶紧加急步子向前走去。谁知道走了没几步却与一个人撞在了一处，她怒气刚升，抬头看清眼前的人却愣住，好半天方才说道，“哎……哎……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李氏，她悄悄把静慧拉到一个僻静的角落里，神神秘秘的说道，“静慧师太，我给你指条做主持的途径，你愿也不愿？”

静慧的双眸豁然一亮，略显得肥硕的头颈转了一转，眼眸中晶光骨碌碌的转，“什么途径？”

“你可知道后院这位姑姑是什么来历？她肚子里怀的可是龙脉，所以你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不让姑姑回宫吧，”说着李氏吐了口气，瞧着静慧吃惊张大的嘴，卖关子似的顿了顿，又道，“可辛姑姑是万岁爷心尖上的人，如今迫不得已才牵出宫来养胎。她肚子里怀的可是小王子，若今夜她有了个闪失，管教你一庵的人都人头落地。我指条明路给你，你只管传个信到宫里去，要去对一个姓秦的公公说，可辛姑姑肚里的孩儿有险，他定能救了姑姑。她日姑姑若能平安生下小王子来，到时候封个皇妃不在话下，那时你便是有功之人，岂不飞黄腾达？”

这番话听得静慧怦然心动，她深知自己并不受师父喜爱，还不如比自己晚几年入庵的师妹静贞得宠，他日师父如果选择主持，定然轮不到自己。只是庵中规矩森严，她迟疑道，“这位姑姑是宫里明令禁止出庵的，师父早就叮嘱过我们，不可让她出去……”

“只是由你去递个消息给宫里，并不是这位姑姑出了庵，这样也不算违背了规矩，”李氏口齿十分便给的说道，“你想想看，将来只要皇妃娘娘一句话，区区一个通教庵里做个主持还有什么难处？”

静慧心中早就活络开了，她寻思了片刻，咬牙道，“好，我去宫里试试看。”

好不容易才把住持等人打发走了，屋子里只剩了可辛与李氏两人。

安静中透出一丝不安。

床畔一盏星火如豆的油灯，可辛仿佛是倦了，阖目倚着床栏。微薄的光芒投在薄如蝉翼的纱帐上，层层的栀子素色里挑一层海棠的红艳来，却亦笼出一层朦胧的阴影。

李氏看着她，心里如同翻动的滚油， 忍不住蹙眉说道，“通教庵的规矩大的紧，宵禁了连只蚂蚁也爬不出去。也不知道静慧能不能送出信去……再说，你真有把握皇上会来么？”

“我没把握，”可辛张开了眼，眸子里总有些模糊黯淡的光影，偏偏又透着些犀利的瞧着李氏，瞧得她不甚至自在，“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月寂寞的缀在天边，斜照着树影斑驳的投影在窗上。夜风拂过叶梢，亦有瑟瑟之声。也不知等了多久，李氏只觉得感官都要麻木，却也没有人来。耳中忽然听到沙沙之声轻响，仿佛窗外有了动静，她一惊而起的去窗边探看，不免叹了口气，“外面下雨了。”

可辛起身从柜旁取出一张琴来。这琴看上去是件古物，纹色陈旧，木质紧密。弦上覆满了灰尘，可辛轻轻用手拭去，头也不回的问道，“你会弹琴么？”

屋子里冷冷的，空气里有潮湿的气息。李氏轻轻摇头，倚着窗栏的手更加绞紧，目光终至失落，她苦盼了一夜的希望到底落了空，看这光景都快天亮了，估计静慧压根都没有能成功进宫去。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小雪，她实在想不出，只能暗暗下了决心，既然这条路行不通了，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找找看有没有希望吧。

高亢的琴声铮然一响，响彻在寂寞空荡的屋子里，静谧的空气中没有其他任何声音。唯有这琴声猛然扣住了她的心弦。

这曲调如此熟悉，好像牵连着心底某处柔软，每一声都让人收紧了心。李氏不由自主的向可辛走去，清冷琴声带着回鸣刺入她耳中，在心头激起一层层涟漪，她只觉得脑海中隐隐约约浮现出许多图景，仿佛许多年前的一个雨夜，也曾有个女子这般在窗边抚琴。

她的脑里乱成一团麻，手不由自主的抚上了琴弦，随着可辛的手腕微动，也依律摁起弦。可辛吃惊的看着她，渐渐松了手退到一边，看着李氏熟练抚琴的动作，微微陷入了沉思。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门外有人击掌而赞，清澈的嗓音中有一丝干哑，不仔细听着实是听不出的。

李氏闻声一怔，仿佛是从大梦中醒来，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坐在琴案前，她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自己的手，再抬眼时，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这是朕第二次听你弹这支曲子了，”面前的人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却依然难掩语声中的激动，“你还要躲朕多久？连朕的贵妃也不愿意做，一走就是这么多年。”

冷不防她的手被他紧紧握住，她的身体顿时僵住，背上瞬时沁出一层汗来，极力想挣脱他的手心，却觉得手上如被铁钳焊住一般，挣脱不了分毫。

“陛下……可辛姑姑……”她环顾四周，哪里还有可辛的身影，她急得额上冒汗，“陛下……陛下你放手，臣妾是张门李氏，并不是贵妃娘娘。”

一瞬间他的手似乎松了一下，但旋即又握的更紧。他身上透着重重的酒气，一手却拉着她起身。她被迫与他相距不过寸许，只觉得他呼吸中浓重的酒气都喷在面上。她低下头不敢去看那锋利似长剑的目光，躲闪着低着头，心中乱如麻。而一丝暧昧而又颠倒的痛意却在他深不见底的瞳仁蔓延开，“还想骗朕？你不是她？不是她怎么会弹这支曲子？不是她怎么会长得如此相似……而且你的小名似乎……也叫凤花？”

“因为你长的像过世的贵妃娘娘，因而皇上对你一直有几分眷顾之意，当初皇后娘娘也是因为看到你的相貌才让你去为皇上医治心病，”她的脑海中忽然电闪雷鸣般的划过可辛晚上叮嘱过的话语，“现在小雪失踪的事甚是蹊跷，天下只有皇上才能帮你找回来，你只有这一次机会，否则任谁都帮不了你。”

只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她已然被他拉入了怀中。她的头轻轻倚在他的肩上，仿佛是被蛊惑了一般嗅着他身上的酒气……还有混着的淡淡熏香的气息。他的发有几缕没有绾起，散在藏青色的袍上，被黯淡的月色镀上了一层磨砂的光芒，模糊的看不清轮廓。

层层叠叠的金枝线穿花凤缕的宽幅百褶裙，中间贴着月白熟绢的缎子，香色潞紬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外，竖着一截白绫领儿，领口处别一枚溜金蜂的纽扣儿，李氏从没穿过这么华贵的衣衫，总觉得十分别扭，谁知帮她换衣裳的小丫鬟十分伶俐的朝她看了许久，欢喜的快要坠下泪来，“娘娘还是穿这一身衣裳好看，奴婢真是欢喜。”

李氏十分的讶然，这个圆圆脸的丫鬟名叫碧烟，据说是从前服侍过李贵妃的旧宫人，她心知自己如今被她装扮的定与当年的李贵妃一样，难怪这丫鬟瞧着自己的眼眸里水汪汪的。她总是有些怵宫装的，见过皇后娘娘的大红攀枝的凤袍，鲜艳的怕要比天上的日头还亮几分。于是有些无奈的起身略一照镜，却见这身装扮却也并不十分艳丽，甚至有几分素淡，只是与自己往日朴素的衣衫全然不同，此时瞧着镜子里如个陌生人一般。她正寻思着如何能说服这个忠心的丫鬟替她换身衣裳，只听门口一声低低的喝彩，“还是这身衣裳合适。”

李氏只有闭了嘴，回身姗姗一笑行礼，“陛下万福。”

碧烟见状十分识趣的悄无声息退出房去，只见隆庆缓步走入房中，捡了靠窗敞亮处坐下，目光仍不离她身上，眸光流转间都是赞许甚至带着几分沉醉的神情。这眸光让李氏如芒在背，她愈发局促不安的微微侧过身去。隆庆忽然站起身来，慢慢靠近她的身前，她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紧张到极致。然而他却也并无什么动作，只是摘下了她腰间的一个藕丝丝绦，拿在手中细看了看，“这是皇后给你的？”

李氏微不可闻的点头应了声是。

隆庆眸中流转不明的光影，却近迫得她更近了些，握着丝绦的手微微抬起下巴，“朕就那么让你害怕么？”

每当隆庆帝靠近，她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熏香时，总觉得呼吸涩阻，脑中空濛一片，会闪现出一些莫名其妙的画面来。

于是李氏望了望他，又垂下眼去，刻意地退开几步，嘴角强挂着一丝笑，“臣……臣妾不是害怕……只是……只是敬……敬畏……陛下的威严。”

隆庆心中忽然空了一瞬，松开了手将丝绦弃在地上，从怀取出一物，交在她手中。仿佛极是失望的情绪，说道，“将这个换上，收拾收拾，随朕入宫。”

说完，他甚至都没有再看她一眼，转身便离了去。

碧烟凑进屋来，有些害怕的问道，“娘娘，皇上生气了？”

李氏侧过头去，面上木然无神情。

“皇上原来从来不会生娘娘的气，”碧烟面上浮了几分忧色，道，“不过娘娘过去也从来不会用刚才那样的语气和皇上说话。奴婢在外面听着都害怕。”

李氏心里忽然划过小雪的面容，她暗自叹了口气，回头问道，“你家娘娘过去都是怎样与皇上说话的？”

“娘娘过去和皇上说话时十分大胆，从来都不称呼‘陛下’，总是‘你’呀‘我’呀的叫着，而且也不会说‘敬畏陛下’的话，”碧烟有些畏畏缩缩的望着李氏，口中却仍然不停，“娘娘可是大病了一场，都不记得过去的事了？”

“我……”李氏心中苦笑，咽下了“我不是她”的话，想了想可辛的叮嘱，半晌无语。她缓缓叹了口气，面色逐渐温柔起来，“我忘了很多事，以后你多教教我。”

碧烟用力点头，面上露出喜色，“皇上对娘娘那样宠爱，一定不会怪罪娘娘的。我瞧着皇上刚才离去的神情，仍然还是有几分欢喜的呢。皇上给娘娘留下了个什么？”

李氏这才想起隆庆最后在自己手里塞了一物，她紧握的右手僵了一下，慢慢松了开，却是一枚晶莹莹白的玉佩，上面有一小块是焦黑的颜色，画着两只翩跹的大雁，旁边有许多墨迹。她见碧烟凑近了看得认真，勉强笑了笑道，“你念念看，上面写了些什么？”

“娘娘原来饱读诗书，书卷片刻都不能离手，难道如今不识字了？”碧烟讶异地瞧了她一眼，忽然觉得自己太过放肆，自言自语道，“……娘娘一定是忘记了，休息几天就会想起来。”于是她认真地念了起来玉佩上的词：

“淡水三年欢意，危弦几夜离情。晓霜红叶舞归程。客情今古道，秋梦短长亭。渌酒尊前清泪，阳关叠里离声。少陵诗思旧才名。云鸿相约处，烟雾九重城。”

“这词儿听着真好，”李氏的面上露出一层浅浅的苦笑，“只是听起来太悲伤了些。”

“这是皇上从前给娘娘写的词，”碧烟拿着玉佩认真的给李氏系在腰间的贴裙上，（注）又结了个精致的百花穗子，这才满意的点点头道，“娘娘生下小太子那日，陛下亲手把这个玉佩交在娘娘手中的，当时连皇后娘娘在旁看了都羡慕不已呢。后来娘娘失踪后，这块玉佩下落不明，奴婢原以为也是随着娘娘去了，想不到仍然在皇上手中。娘娘，这个丝绦可要收起来？”

碧烟是个动作十分爽利的丫头，她迅速的把地上藕色的丝绦捡了起来，凑在鼻边闻了闻，笑道，“这个丝绦闻起来怪香的。穗子结得也好，奴婢就结不出来十九丝的穗子出来，下次要去坤宁宫里问问是哪个巧手的姐姐结的。”

李氏含糊的应了一声，满心仍然在那首词上，全然没有留心碧烟的话。

照例只是一项小轿就入了宫，李氏满心的惶恐不安，全然没有往别处想。碧烟却甚是不平，“娘娘何等身份，重回宫中是天大的喜事，应该从五凤楼全幅仪仗的接进去。哪有这么敷衍了事的？如今秦福公公犯了事，黄大伴也太不晓事了些。”

“这也不怪黄公公，”李氏苦笑道，自知自己是已嫁的身份，吹吹打打的迎进宫去更不成体统，她岔开话题问道，“秦福公公是原先的大伴么？他犯了什么事？”

“皇后娘娘说他昏聩……”碧烟的话刚说了半句，轿子戛然止住，陈皇后的声音已经在轿外响起。

“妹妹病体痊愈，真是天大的喜事。”

李氏掀开轿帘赶紧出来行礼，只见陈皇后手里还牵着个六七岁的孩童，身着一件玄衣衮服，双龙绣在肩上，身上佩玉装饰的华贵异常，正是曾经见过一面的小太子。李氏不敢怠慢，又跪下给小太子行了个大礼，一抬眼却见陈皇后的面色十分和悦，带她行完礼后也不让她起身，只是点了点头，笑道，“妹妹无须这般客气，见到本宫和太子只当是自家人一般。”

“臣妇不敢无礼。”李氏只是恭敬，头埋得愈发下。

陈皇后略略吩咐了几句，让她在宫中安心住下，虽然都是些客套场面话的，语气虽然和悦，却不叫她起身听话。此时虽是暮春天气，但是早晨仍有些凉，又是随处跪在宫室外，正好是水磨的花砖上凹凸不平的地方，跪的久了难免腰酸背痛，风湿入骨。

陈皇后今日仿佛颇有兴致，从饮食起居说到宫廷规范，又从宫规礼仪说到女则女训，好一派长篇大论。小太子听着陈皇后絮絮叨叨说了许久，忽然眨着大眼睛说道，“母后，地上湿冷，让大娘子起来说话吧。”

明代宫廷中常有些民间有手艺的妇人受到后妃接见，宫中一概称为大娘子。此时小太子见李氏身着的不是宫廷装束，也以为她是民间的大娘子。陈皇后面上一僵，笑容亦有些尴尬，“钧儿不要无礼，以后须唤作李娘娘。”

小太子眼珠骨碌一转，似懂非懂的点点头。陈皇后温柔的拍了拍他的头，将他衣服上的尘土轻轻掸去，皱眉道，“去哪里淘气，弄了这么一身灰。”

李氏的呼吸陡然滞住，目光胶在小太子颈上的银项圈，视线久久无法挪开。

小孩子到底气性玩淘，小太子的注意力很快被殿后花园里的蝴蝶吸引了，拽着陈皇后的袖子直撒娇，“母后，儿臣要去扑蝴蝶，母后快带儿臣去吧。”

陈皇后这才止了对李氏长篇大论的教导，携着太子的手径直姗姗的去之前，兀自抛下一句话，“听说张大人的千金令爱走丢了？本宫也很是挂心呢。”

一直待他们走了许久远，李氏这才揉着已经麻木的双膝慢慢站起身来。碧烟的面色十分古怪，眼里蓄着泪，又添了愤慨的模样，睁圆了眼睛望着李氏直抱怨，“娘娘，您怎能给太子跪下，您可是太子的生母。天下哪有母亲跪儿子的道理，皇后娘娘居然也不管管。”

李氏也不接话，蹙眉苦笑着。她明白陈皇后对自己必然已有怨恨之意，这般做作倒也是在情理之中。碧烟把自己当作小太子的生母李贵妃，可她虽然顶了李贵妃的头衔回宫，却并没真把自己当作了贵妃娘娘，给小太子磕几个头也是好说。只是她忘不了通教庵里可辛的话，陈皇后的手段最是厉害，如果小雪的失踪与陈皇后有关？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

李氏回宫后被安排住在“崇光殿”中，这座殿阁新近重新装饰过，格外的华丽。隆庆来看过她之后，也颇为满意这座殿阁的布置，叫来了新任的司礼监掌印黄锦格外的褒奖了几句。

黄锦生的本就白白胖胖，团团的锦袍撑得紧绷绷的，一张脸愈发笑得都是褶子，马屁也送个不迭，“娘娘回宫是天大的喜事，再怎么装饰的奢华些都是应该的。这全是陛下的隆恩浩荡，哪有小的什么功劳。”

李氏在旁冷眼瞧着，只觉得这黄大伴虽然肉麻了些，倒也并不如何的面目可恶。黄锦一壁将今日的折子递给隆庆批阅，一壁小心翼翼的问道，“陛下，晚膳备好了，在哪里用？”

隆庆帝坐在榻上，眼睛都没有离开折子，淡淡道，“就在这里用吧。”

李氏大为尴尬，手足无措的不知道如何应付。只见黄锦着人开始替隆庆布置着晚饭，一壁却又将一个漆金的木托盘悄悄呈给李氏，笑得都眯上了一条缝，道，“皇后娘娘知道您回宫十分的欢喜，命奴才把这个赏赐给娘娘。”

“你们在说什么？”隆庆远远的问道，李氏掀开托盘上的红布看了一眼，迅速的把东西收好，勉强笑着答应道，“没什么事。”

用晚饭时，隆庆又问了几句今日内阁们处理的政务，黄锦一概伶俐的回答了。隆庆满意的点点头，正待要内锦退下，忽然黄锦趴在地上砰砰磕了几个头，神色紧张的说道，“陛下，今日监察御史齐康大人上了一份折子，徐大人留中没有外发。”

明代的言官制度严格，言官上的弹劾折子必须一式两份，一份交由内廷御览，一份发布外廷传阅。留中的意思便是说内阁动用权力，不让折子外部传阅，想来必是重要的事。果然隆庆帝神色一懔，说道，“将折子拿给朕看看。”

黄锦神色颇不自然，左右四顾了半晌，目光停留在李氏身上略有尴尬，手伸在怀里半天没有摸出东西。李氏十分自觉的说道，“臣妇先退下了。”

“你不用退下，”隆庆十分的不悦，脸色有些发白，一手拉住了李氏，斥责黄锦道，“有什么事不能当着娘娘的面说？”

黄锦见势不妙，赶紧摸出折子递给隆庆，一壁十分乖觉地说道，“奴才愚鲁，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隆庆哼了一声，一手接过折子聚精会神地看了下去，一手仍然没有放脱李氏的手腕。李氏退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捡了他身边的席榻坐了下来。她虽然入了宫，但心理上却仍然觉得别扭。此刻觉得自己这般陪他吃饭简直如妻妾一般，更加十分的不自然，正想找个借口让他去别处，忽然听到隆庆帝一声怒喝，已是勃然大怒，折子也被扔到了地上，“大胆齐康，竟然上此胡言乱语，快快命人将他抓起来。”

黄锦磕头如捣蒜，仍然鼓起胆颤声道，“齐大人虽然大胆，但是弹劾徐阶大人的话似是句句有所实证，查一查也好。像徐大人这样直接留中弹劾自己的折子不发，岂不是给天下人落下话柄？”

“徐先生是朝廷的肱骨之臣，查他作甚！”隆庆见李氏弯腰去捡折子，大声喝道，“不许捡，直接扔出宫去，朕不耐烦看这干子醉汉酒吣。”

李氏身形微滞，还是捡了起来，慢慢合上了放在案上，轻声说道，“虽不知道齐大人写了什么让陛下这般震怒，但想来这位大人必不会有意惹陛下生气。因为连臣妇都知道这些折子的贵重。”

隆庆的气渐渐消了些，望着她的眸里愈发深不见底，“你知道这折子的贵重？”

“是，臣妇见过夫君大人写折子的情形，常常是夜半时仍在点灯熬油的伏案疾书，有时甚至为推敲一两个词句而整夜未眠。直到清晨时才将书写就稿的折子恭敬的整理好，放入袖中带去上朝。臣妾想齐大人的折子也是这般写出来的，怎会是故意惹陛下生气呢？”

隆庆的面色陡然沉了下来，想了一想，终究松了口，“将折子发出去。”

黄锦如临大赦，面上露出喜色地抱着折子，连滚带爬的退了出去。

不远处，崇光殿的拐角处，站着一个翟衣凤袍的富态女子，望着黄锦沉声道，“办妥了么？皇上怎么说？”

“皇上本来大是震怒，要处罚齐大人的，奴才还以为要要坏事，万一真叫了徐大人去对峙，我说他留中折子的事岂不要拆穿，”黄锦擦了把额上的汗，心有余悸地说道，“幸亏李娘娘突然插话，才让陛下转了心意。现在陛下吩咐把折子发下去了。刚才奴才按照皇后娘娘的吩咐说了，可皇上却不让李娘娘退下，奴才心里还捏了一把汗呢。”

“蠢材，本宫让你这时候送过去，自然有这时候送过去的道理，”这女子正是陈皇后，她阴恻恻地一笑，咬牙道，“至于皇上怎么舍得让那贱人离了开去，自然会让她留下，我们只是撇清自己的干系而已。”

“皇后娘娘真是英明，”黄锦心服口服，“奴才下一步要怎么做？”

“现在既然皇上发话了，就把折子发出去，连夜传抄各部大臣，搅得越热闹越好。我就不信这么多人议论，徐老头还倒不了。”

黄锦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夹着折子一溜烟的跑了。

李氏见隆庆面色好转，这才寻思着开口道，“陛下，天色这般晚了，宫里怕还有许多政务要由陛下处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的几句话，明日徐先生可能就将被群臣弹劾攻击，”隆庆陡然抓紧了她的手腕，勒得她手臂一阵疼痛，他的目光却是冷冰冰的，一字一句的冷笑道，“是谁人教你说那些话的？你的夫君自然有人红袖添香，他夜里写折子的情形，恐怕并不是你会看到的吧？”

此言一出，李氏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神色凄苦的说道，“陛下既然不相信臣妇，何必要让臣妇入宫来？”

隆庆的眸色骤然深了几分，松开了她的手腕，咳嗽了几声。

李氏伏在地上连连叩头，泪水却夺眶而出，“臣妇虽然失爱于丈夫，却并不想承恩于君王。既然陛下对臣妇又有猜疑之心，还请陛下开恩，放臣妇出去。”

“你若不愿，朕岂是会用强的人？”隆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十分不悦的拂袖而去。

李氏面色苍白的坐在烛下，眼前的烛光一跳，恍若一抹即将消逝的剪影。碧烟劝道，“娘娘何苦老惹陛下生气……黄大伴虽说油嘴滑舌，很会说话，但他为人最是狡猾不过……”

“你也觉得我不该帮黄大伴说话？”李氏神色淡漠的像万年寂静的深潭，“皇后想说的话，总得要有个人来说，黄大伴偏偏捡在这个时候向陛下禀报，无非是指着我说话。这宫里人人都只是皇后手中的棋子罢了。”说到最后一句，早已微不可闻。

徐阶是三朝元老，几番入内阁为首辅巍然不倒。然而齐康的弹劾折子一石激起千层浪，很快在朝中引起极大的反响。不出陈皇后所料，整个暑天里，御史们都在纷纷上折子，一时间雪花似的弹劾折子飞入内阁，弹劾徐阶的呼声比这三伏的天气还要热烈些，徐阶只能称了病，算是致仕回乡。

又隔不了几日，天气渐渐凉爽，陈皇后着人来请李氏去赏花。李氏寻不出托词，只得去了坤宁宫，却见陈皇后身前的案几上都是花枝，室中花香扑鼻。陈皇后见她进来便笑道，“堪堪妹妹来的巧，今夜宫中庭筵，尚缺一支簪花，妹妹来替我挑挑这几支花如何？”

李氏仔细的选了半晌，拣出一支碗口大的粉色海棠，笑道，“这支开的倒大，又艳丽的紧。”

陈皇后接过略看一眼，神色却是淡然，“这花好虽好，颜色到底年轻了些，更适合妹妹呢。”说着她自己捡了一只正红的牡丹缀在发髻之顶，却把那支海棠簪在了李氏的发鬓。李氏陡然醒悟过来，粉色是侧室所用的颜色，陈皇后怕会更对自己心生猜忌。她急忙跪在地上，请罪道这，“臣妇粗浅，请娘娘恕罪。”

陈皇后面色如常，声音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一枝花儿罢了，何必请罪。你既然入了宫，就是贵妃了，皇上又这般宠爱你，就不要再‘臣妇臣妇’的说话，仔细坏了规矩。”

李氏面上一阵红晕，心知这些日子隆庆常到自己的殿中来，皇后心中怕是有些吃味的。其实隆庆虽然天天都要来，却只是略看看便走了，连亲近些的话语也未说过。她于是红着脸道，“皇上只是去臣妇的殿中看看，关心一下起居，宠爱是不敢当的。臣妇不敢僭越。”

果然陈皇后的面色和悦了些，“宫里的规矩多，难为你了。今晚的中秋筵虽是家宴，还是会有外臣在的，要格外注意些言行，不能在外臣面前坏了规矩。”

李氏心里一阵发慌，推辞道“臣……臣妾头晕不适，这几天怕是受了风寒，筵席就不去了吧。”

“这成什么体统？中秋的庭筵，哪有后妃不参加的道理？”

李氏觉得有千百个小锤子在心中敲打，她一抬眼便见陈皇后的目光仿佛两把尖刀十分犀利的望着自己，再想推脱的话只能咽了下去，缓缓的点了点头。

陈皇后见她答应下来，双手握紧了她冰凉的腕子，笑意十分的暖人，“再说我还没有谢谢你呢，这些日子你入了宫，陛下的精神也好了许多，不像往常那样常宣太医了。”

李氏慌忙又跪了下去，“这些都是陛下的洪福，臣妾不敢僭越。”

“罢了，别行这些虚礼了，”陈皇后的一双眼眸却向殿外望去，无不忧心的说道，“今日天色不好，怕是会下雨。”

正说话间，猛听得殿外金砖地上噼啪作响，果然是瓢泼的大雨落了下来，砸得外面一层蒙蒙的水汽。隔着水雾，忽然跑来一个急色匆匆的人影，奔进殿来对陈皇后禀告道，“启禀皇后娘娘，通教庵密报……”

陈皇后赫然打断了来人的话，淡淡道，“好没规矩，没看到本宫这里有客人么？”

那人吓得噤声不敢乱言，但李氏却注意到此人正是黄锦。只见他的面色十分的着急，双脚的裤管都湿漉漉的，看似是冒着雨从外面跑来。李氏好像什么都没听见似的，十分识趣的望了一眼殿外，故作张皇道，“雨上的竟这般大了，臣妾才记起早晨有些新衣裙洗了晾了出去，这时辰不回去收，怕是穿不得了。”

陈皇后微一颔首，也不挽留，“既然如此，你先回去吧。”

雨瞬时下的极大，雨帘里连个人影也看不清。殿外的宫女们都四散回屋里去了，只有碧烟兀自冻得瑟瑟发抖的在殿外等候了她多时，此刻瞧着李氏出来，不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直发急，“娘娘也是的，不如在殿里多待一会儿，等雨停了再回去。这会子我们又没有带伞，如何回得去？”

李氏温和道，“无妨的，坤宁宫到崇光殿也没几步路，你去找这殿里的姑姑们借两把没伞来。”

碧烟应声去了。李氏瞧见四下无人，迈开碎步却绕到了坤宁宫的侧边，凑近了一扇没有合紧的窗旁，细细听里面的动静。她适才听到通教庵三个字便留了心，但知道陈皇后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出实情，故而借故退出听个究竟。此时只听里面黄锦的声音压得极低：

“皇后娘娘，通教庵里的可辛姑姑据说快要生产了，今早上主持师太往宫里通禀了三回，都教奴才给压下了。再这么下去，怕是瞒不住了哇。”

“既然瞒不住，便不要瞒了。”

“可辛姑姑这样背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还要留她？”黄锦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度，又尖利又刺耳，仿佛不可置信一样。李氏听得这里也是一愣，不知道可辛哪里得罪过皇后。只听皇后的清清淡淡的声音异常清晰的传了出来：

“上天有好生之德，就派太医院的胡太医去给她瞧瞧吧。”

李氏听了半晌，没有听到什么于自己有关的事，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黄锦格外艰难的开言道，“皇后娘娘，奴才还有一件事要禀报，今晚的庭筵虽说是家宴，但内阁的大臣们怕都是要来的。张居正大人近来一直为徐阁老奔走，奴才压了他许多的折子，一直没让他见到皇上，要是万一今晚张大人庭筵上见到了皇上……”

“张居正”三字入耳，李氏骤然觉得心跳滞了一滞，再去听时只听到陈皇后的低声怒喝：

“本宫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自作聪明的擅自扣压大臣的奏章！”

“奴才该死，但奴才看张大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上折子为徐阁老喊冤，奴才怕万一皇上动摇了心志。”

“朝廷上的奏折陛下迟早知道的，只不过是早晚的事，”陈皇后的声音压得极低，但依旧能听出她按捺了极大的怒火，“罢了，今晚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再露面了。”

李氏听得陈皇后的声音愈来愈近，仿佛就在窗这说的一般，于是不敢再听下去，赶紧离开了窗子。她心神不宁的转回正门外，只见碧烟正拿着两把油纸伞在等她，见到她来直嚷道：“娘娘，你跑到哪里去了，倒叫奴婢好找！”

“不是一直都在这儿等你的么。”李氏瞧着黄锦正推门出来十分狐疑的往这边瞥了一眼，慌忙掩住了碧烟的口，急匆匆的接过她手中的纸伞，撑开便往雨里行走。

雨到了傍晚终于停了，不多时便传来了坤宁宫的旨意，晚上的庭筵设在太液池。

传话的太监刚走，碧烟便极是欢喜的拿了一身月白水纬罗素杭绢的裙衫回来。

李氏问道，“叫你递的信递出去了么？”午后她在皇后那儿听到可辛要生产的事，总是心里放不下。便让碧烟递个信出去给张居正，她心里虽然为那时候在通教庵看到的事有些泛酸，但此时她的直觉觉得应该通告张居正一声才是。

“奴婢去了，张大人不在家，奴婢把娘娘嘱咐的话转告了门房上，门房说等张大人下朝回去就会告知。”

李氏微觉放心，又问道，“你没暴露身份吧？”

“奴婢省得的，”碧烟笑了一笑，伶俐道，“奴婢说自己是通教庵里的杂役，没人认出来。”

碧烟一壁为李氏换上新裙衫，一壁解释道中秋庭筵本是宫里最盛大的庭筵之一，然而自打嘉靖四十二年永寿宫失火以来，宫里内存银两短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的大肆庆祝过了。今晚还是七年来宫里第一次举办这般盛大的庭筵，故而要为李氏打扮的格外精心些。

李氏瞧着镜子里自己的装扮，只觉得极为素雅。但这正趁了她的心意，今夜她恨不能躲到一个不见人的角落去，越是没人注意越好。

到了太液池，李氏这才觉得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今夜的太液池是极华丽而喧嚣的，二十余张精巧的桌子全是围着诺大的太液池摆开，池边一概灭了灯火，只有每张桌上燃一枚小小的荷花灯，便如群星捧月一般。此时池中尚有残荷亭亭寂寥，留得残荷听雨声，本就是极美的图景了，此刻满池的淡淡的荷香弥漫开来，仿佛池面上蒸腾起了一层雾气，远远瞧去更是遮掩的两岸的桌席如在云里雾里，让人瞧不分明。

李氏在小太监的指引下在太液池东南侧偏僻角落里的一张桌筵旁坐下，此时天色已晚，旁边连人影都瞧不清楚。惟见远处太液池的正北主桌上有一盏灯是极亮的，那便是帝后的座处。接着便能瞧见隆庆帝一身便装素袍的率先起身举杯，在那灯火阑珊处孑然而立，清瘦的面上似有些倦意。他身边的陈皇后面上总是挂着万古不变的和善笑容，掩着在阔大华丽的后袍下，却蓦然添了几丝鬼魅。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李氏身旁坐了几位衣饰华贵的陌生命妇，看来原本之间就颇是熟悉的，此刻都聚在一起三三两两的八卦起来：

“王夫人，你听说了么，张夫人前几日刚刚生下了一位小公子。庆贺的宴席足足摆了三天，排场着实是铺张的大。”

“是么，张大人家不是已有了位女公子了？怎得又生得了一个小公子？张夫人真是好福气，这下可是儿女双全了。”

“嗳，薛夫人有所不知，先前的那位女公子是张大人的小妾生的，怎能和现在张夫人生的嫡子相比。听说现在这位张夫人可是从前皇后娘娘身边得宠的女官，一进府张大人就遣走了之前的小妾，可见是十分的宠爱。”

“啧啧，我家老爷要是能遣走家里的那几只狐狸精，我做梦都要烧高香了。”

……

李氏听了心中一闷，脸上如有火烧，赫然反应过来她们说的那位“被遣走的小妾”就是自己。

那几位贵妇人八卦了一会儿，目光忽然扫过李氏身上，看她们嘴皮一动就要搭话。李氏赶紧起身，装作有事般匆匆逃开。

沿着太液池慢慢走，触手的白玉阑干冰凉温润，满池的徐徐凉风拂面，吹散不少烦闷之气，李氏这才觉得心中舒朗了一些。

冷不防脚下一滑，便听到清脆的一声响动，似是踢翻了一个碗盏，接着就有一个女子熟悉的惊呼声在耳旁响起，“大人，修儿的药……”

李氏听到这女子的声音便想拔足而逃，然而已是来不及，身旁火光一闪，一盏清凉凉的油灯已然被点亮。

两个熟悉的身影蓦然出现在眼前，男子潇洒，女子娇美，相携并肩坐在一起，宛若一对神仙壁人——唯一不同的是，女子的怀里多了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李氏呆了一瞬，勉强笑着福了福礼，“大人，鸾瑚，好久不见了。”

“你怎么会在这里？”鸾瑚大声问道，心底忽然蔓延开了一丝丝恐惧，抱着孩子的手也微有些颤抖。

张居正瞧见李氏，目光陡然结了冰。他也不还礼，便那般直直的立着，双目紧紧的盯着她，深黑幽暗的眸子里瞧不见半丝光影，良久方才涩声问道，“我找了你很久……想不到……想不到你居然在宫里……”

鸾瑚瞧了瞧李氏尴尬的面容，又瞧了瞧张居正的神色，不由皱起了眉头。她趁无人注意狠狠地掐了一下怀中的幼子，孩子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儿啼声惊动了所有的人，人们的目光瞬时都集中了过来。鸾瑚慌忙拍着孩子，低声泣道，“大人，修儿的风寒还没好，现在药也全撒了，这可怎么办。”

李氏这才注意到自己适才脚下踢翻的原来是一碗药，她陡然背上袭了些凉气，旧事重上心头。她目光里浮起了些凉意，不自主的倒退了几步，喃喃道，“我不是……我不是故意的。”

再退一步，又碰到一个碗盏，她脚下一滑，已是跌入了一个怀抱。

淡淡熟悉的龙涎香包裹了她的周身，一只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固在怀中。隆庆帝的声音就在耳边，“爱妃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

“我没事。”她无地自容地低下头去，几乎可以想象到鸾瑚和张居正对自己会投来怎样惊异的目光。

陈皇后坐在座上已是看到了这一切，她于是开口发了话，声音又遥远又亲切，“妹妹适才坐到哪里去了？快快来见过诸位大人。”

李氏低着头，只觉得隆庆握着自己的手又紧了紧，她有些不自然的想推开他，谁知他反而对自己投来关切的目光。李氏只得由他牵着往主座走去。

陈皇后平静的注视着李氏在隆庆身边就坐，目光中一点波折也无，只是笑着指着周边的几位大臣道，“这位是如今的首辅高大人。”一个五十余岁的老者哼了一声，这算是对李氏招呼多了。高拱本就是满脸的大胡子，相貌十分的威武，此时他面色青黑，拂了一下腮下一大把胡子，已然显出了十分的不悦来。

“这位是李春芳李大人。”

李春芳很是老奸巨滑，早已看出李氏在隆庆心中地位非同小可，然而明面上他也不好太和高拱违背。于是他在座上对李氏十分殷情的一拱手，说道，“老臣见过贵妃娘娘。”李氏赶忙还礼。

“这位是张居正大人。”

李氏满脸通红，连头也抬不起来。却见张居正忽而起身离席走近了几步，端端正正的对自己行了个大礼，“微臣张居正，见过贵妃娘娘。”

一时间李氏如坐针毡，哪里还能坐的住？慌忙要站起来去扶他，却见隆庆帝不知不觉的拉住了她的手，让她坐下受了张居正的这一礼。

陈皇后静静的瞧着这一切，忽然笑道，“瞧本宫这记性，都忘记给众位爱卿介绍了，李妹妹一直病着，这些日子才算好了些，今日是李妹妹第一次参加宫中的筵席吧。”她略顿了顿，又道，“众位爱卿不要瞧着李妹妹年纪轻轻，却是极有见识担当的，真可是陛下的贤内助。先头的徐阁老善写青词蛊惑先帝，又喜好奸邪弄权蒙蔽君王，若不是前些日子李妹妹的一番合情合理的劝诫，陛下也不会这么快就识破了徐氏奸党。”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到李氏身上，有震惊，有敬畏，还有鄙夷……

张居正刚刚行完礼的身子一僵，不可置信的抬起头来。他微微泛白的唇还未合上，目光已直直的朝李氏投去。李氏对上他那毫无温度的双眸，心底一片冰凉。她垂下目去，瞧着自己的小巧的锦缎绣鞋尖上，缀着的米粒大小的珍珠攒成的莲花，衬着藕色的底纹，一朵朵黯自绽放，如在血泊之中。

陈皇后的话音落下许久，却并无一人接话。座中臣子里最高位者乃是高拱与张居正，一个脸色铁青，另一个脸色却是苍白的。张居正与徐阶情同父子，此番为他奔走多日，自然不会出言附和。高拱与徐阶不和已久，但他亦十分反感妇人干政，此时更不会说一声赞同。

场面冷清了几许，一个面目清瘦的老者忽然站起身来，用十分激烈的语调说道，“皇后娘娘的话，老臣不敢苟同，自古牝鸡司晨乃国之灾祸，妇人焉可干政，更何况是妄言国家大事？岂不闻吕氏之祸，几乎断送了汉祚！”

这番话说的十分凶狠，一句“吕氏之祸”基本上是在指着陈皇后的鼻子骂了。陈皇后本想把祸水泼到李氏身上，却想不到偷鸡不成蚀把米，有人却把苗头引向自己。她仔细一看，认出这位神情激动、须发皆张的老者正是礼部尚书殷士瞻，她只得使了个眼色给坐在高拱下手的李春芳。

李春芳尴尬的笑了几声，打着圆场道，“上古舜帝有娥皇女英，无怪乎圣明可垂千古。今陛下有贤后贤妃如此，真可谓是国家之福啊。”

陈皇后受了他的提点，也明白自己适才的话说的太操之过急了。她瞧见坐在主位上的隆庆帝亦是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衔着酒盏，一双明亮的眸子里都是讳莫难测的意味，更不免心中一紧，忙出言笑道，“本宫何德何能，哪敢与娥皇相媲，这都是天子圣明。今日是中秋家宴，论些国家大事实在太煞风景，不如诸位同举杯盏，共祝祷我大明万世永昌。”

“也好，”隆庆帝微微笑着一举酒盏，所有人都随着他跪下举杯，“共祝天下苍生，无受肌殍之祸，盛世之治，万世永昌。”

李氏听着他清朗的声音，忽然心下一动，这句祝词与陈皇后的又不尽相同。她侧目望去，只见隆庆帝清俊的相貌在月下看去，与月色一般皎然苍白。

月华渐生，陈皇后微微点头示意，站在隆庆帝身旁的黄锦一拍手掌，太液池中顿时起了点点星光，朦胧的灯色映得亭亭莲叶如碧玉盆一般，夜幕中望去仿若仙境。便在这一派迷人的景象中，水面上忽然有绸缎抖动，繁皱如波涛涌动，接着便有身披红绸的数十名歌姬凌波而出，一壁在水面上窈窕的轻越舞蹈，一壁婉转的莺啼歌唱：

“天将今夜月，一遍洗寰瀛

暑退九霄净，秋澄万景清

……”

适时歌声轻柔飘摇如入云霄，摇曳的人心驰神往，这般情景让人浑然不知今夕何夕，是否在天上瑶台一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舞姿和歌声吸引，却听得众歌姬的歌声渐渐歇了，冷不防却有一个更加清冷悦耳的女子歌声从远处飘来，直鼓荡到人心间：

“……

星辰让光彩，风露发晶英。

能变人间世，筱然是玉京。”

这女子踏波而出，却是一身素然如月的衣衫，衣袖蹁跹而阔大，仿若月间仙子下凡，偶一侧目回首，只见这女子的样貌只是上佳，然而她的一举一动无不清丽的刻骨，和她的歌声舞姿一般动人，自有一番惹人怜爱之处。待她一曲歌舞罢，座中众人都是悠然沉浸在适才的歌舞中，久久不能平静。

陈皇后冷眼觑到隆庆帝的面色霍然凝重了许多，不由露出一抹笑意，一壁招手唤那女子过来，一壁微笑着对隆庆道，“陛下，这是年前入宫的歌姬凝光，臣妾调教了许久，这一曲歌舞可曾污了圣听？”

“好歌舞。”隆庆帝击掌赞了一声，瞧向楚楚跪在面前的凝光的目光中透出几分欣赏。李氏依旧是木然的望着自己的鞋尖，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陈皇后心中更喜，便想为这女子讨一个封号，冷不防张居正忽然开了口，“这样好的歌舞，臣原来也曾看过一回……”隆庆听到他的话，忽然神色一动，目光更加温和的向李氏投去，忍不住频频点头，“朕也记得一次，嘉靖三十九年的中秋夜，先前的段太妃一舞惊鸿于太液池上，那方才是天人之姿。”

陈皇后的面色有些难看，强笑道，“臣妾入宫的晚，倒是没见识过先前段太妃的舞姿。”

“陛下，天大的喜事，”一个伶俐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冲到了御座之前，黄锦想喝止已是不及，只见那小太监抬起头来，大声说道，“通教庵主持来报，居住在通教庵的宫人可辛姑姑，今夜生下了一名小皇子。”

满座皆惊。自从太子栩钧出生以来，宫中已经七八年没有添过儿啼了。大明皇室连续数代子息艰难，前代武宗驾崩时，膝下无子息，只能从皇室旁支中过继了嘉靖继位，嘉靖驾崩时，唯一存活的皇子仅有隆庆一人。而隆庆登基五年来，膝下只有太子这根独苗，如今能又添皇子，可谓是大喜之事。高拱等大臣早已忧心皇室的子嗣之事许久，此时听到这等喜报都不由自主离席跪地，连连叩贺。

陈皇后本在一旁牵着小太子，听到这话她的手赫然松开，小太子站立不稳差点跌倒。

然而隆庆的脸上却也并未浮现出多少喜色，他只是饮尽了酒盏中的琼浆，简单的说道，“赏。”

那小太监乍着胆抬起头来，大声说道，“敢问陛下，如何赏法，是晋嫔？还是晋妃？请陛下示下。”

隆庆目光深黝的望着远处太液池上波澜不兴的水纹，“先晋嫔吧，赐居永宁宫。”

陈皇后的面色微微安了一些，强笑道，“恭喜陛下又得小皇子。只是不知嫔位是否薄了一些，还是晋妃位比较适宜。”

高拱等大臣连连附和，更是赞颂皇后的贤德。隆庆却看了一眼陈皇后不太自然的表情，淡淡说道，“按朕说的办吧。”说罢，隆庆忽然目光扫视了一眼站在皇后身旁的太子栩钧，异常坚定的说道，“钧儿今年七岁了吧。李贵妃既然身体渐好，钧儿就交还给李贵妃抚养吧。”

隆庆说完这席话，全然不顾李氏惊惶的表情，便离席径自的离去了。

一时间陈皇后的面色阴晴不定，变幻难寻。她不可置信的向一旁的黄锦望去，目光犀利的如尖刀一般。黄锦被她目光所刺，身形遁到人群之后，几乎无人注意到他的离席。

“皇后娘娘……”凝光站在人群后，忽然鼓足了勇气唤了一声，她被陈皇后挑中训练了半年多，一直格外的受到看中。她一心只为了今夜一舞而名动，却不想现在是如此的景象。

陈皇后的目光扫过了席上所有的人，略过凝光时只似看到了一只飞蛾一般，目光连半刻的停留也没有，声音亦是空洞的不带任何情绪，“都散了吧。”

是夜，小太子栩钧便送到了李氏居住的崇光殿。

窗外鸦声阵阵，凛冽的寒风扫着秋叶沙沙作响，屋内的灯烛光影轻跳，阵阵寒意透了进来。

李氏将一袭织金的大红猩猩毡斗蓬覆在小太子身上，十分细心的说道，“小殿下，可还觉得冷了？”自打小太子送进宫来，她就觉得接了个烫手的山药，时时刻刻的盯着孩子的一举一动，唯恐他冷了热了被照顾的不周。陈皇后遣人送小太子来时，冷冰冰的递了句话，“希望你知道该怎么做。”

她现在深知陈皇后该是多么的怨恨自己，女儿小雪还在陈皇后的手中，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得罪了皇后。她甚至有些埋怨隆庆，自己明明就只是李贵妃的一个替身罢了，如何真的能替她养的了孩子？她脑海中不断盘算着主意，如何找个托词把小太子送还到陈皇后身边去。

小太子眨了眨眼睛，一双肉乎乎的手忽然扯住了李氏的衣袖，奶声奶气道，“娘亲，奶娘让钧儿唤你娘亲，你真是钧儿的娘亲么？”

一声“娘亲”唤的李氏心里骤然痛了一下，殿内宫人们来去悄无声息，四周都是静谧的可怕，唯有胸口中的血液汩汩流动，声音喧嚣的振聋发聩。她回身看着孩子，却见他怯生生的望着四周，眼角忽然瞥到桌上的橘子，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小殿下想吃橘子么？”李氏微笑道，“想吃什么就自己去拿吧。”

“儿臣真的可以自己去拿么？”小太子又咽了一下口水，目光直勾勾的望着橘子，再抬眼望李氏时却露出几分惧意，“娘亲不会责打儿臣吧。”

“怎会，”李氏大是意外，“不过一些吃食而已，怎会责打小殿下。”

小太子怯生生的从盘中去取了橘子过来，捧在手心里，眼角仍是朝李氏望着，不敢剥开橘子。李氏又是惊讶又是好笑，替他拿了橘子慢慢剥开，一瓣一瓣的塞到了孩子口中。小太子嚼了一会儿，眼眶中忽然满是泪水，“娘亲真好，母后就从不给儿臣剥橘子吃。”

李氏的神色一滞，柔声问道，“那你想吃橘子的时候怎么办，都是自己去拿么？”

小太子摇了摇头，小嘴里鼓鼓的塞满了橘瓣，含糊不清的说道，“母后不允许儿臣自己拿东西吃，不然就要罚跪。有时候要在侧殿里跪一日，今日母后还责打过儿臣。”

李氏的手僵了一僵，翻开小太子的手心看，只见他的手心上斑驳纵横的都是伤痕。她一时间气息都有些紊乱了，屏住气息让宫人们都退下去，抱着孩子掀开他的袖子往手臂上瞧，只见手臂上全是伤痕，有些是新被鞭笞过的伤痕，还带着未结痂的血丝。有些看上去有些时日了，伤口都呈深紫红色，结了极深的疤。她颤声道，“今日你母后为何打你？是因为你调皮胡闹了么？”

小太子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惊恐的望了望李氏，良久方才抽抽噎噎的哭道，“今日儿臣温完书，母后开始本来答应让儿臣去花园玩一会儿。可后来儿臣回殿的时候，黄大伴正好出来，母后的脸色不太好，把儿臣抓到佛堂里重重的责打了一顿。”

李氏不敢置信的问道，“你父皇抱你时，竟然从未看过你的手臂么？”

“父皇很少来看望儿臣，”小太子提到“父皇”，神情更黯然了几分，“即使偶尔来母后宫中，也只是问几句儿臣的学业，并不会抱儿臣的。”

李氏的脑中抽搐的痛，眼前的一道道刺目的伤痕深深的映入了她的脑海中。她的眼前一阵一阵的模糊，好像浮现了许多画面，有人的哭喊 ，有孩童的啼叫，有火光漫天。

她觉得血缘中有一种无法阻止的力量，迫使她不由自主的对这孩子亲近起来，低头看着他黑黑的眼眸中流露出如小鹿般纯澈的依恋，忍不住怜从心中来，紧紧地搂住了孩子，“可怜的孩子。”

八月节过了，便是秋末，天气已极是有些寒了。崇光殿里满庭的桂花都开的败了，一落便是一地璀璨的金。桂枝本是极香的，细碎如米粒的落佩琼瑶中挑出一抹橙黄宇静，西风微微一荡，沁人心脾的芳馥早就透出重重院墙去，熏得月影亦是纤尘氤氲，十分的迷蒙。李氏捧了一个镂银的熏香手炉，本站在庭下瞧桂花，司礼监的大伴黄锦急匆匆的跑了来，捧上一个漆金的托盘笑得格外巴结，“今儿是重阳，万岁爷西山登高去了，吩咐奴才温壶桂花酿给娘娘送来，嘱咐娘娘吃点热酒好过节。”

李氏谢过恩，让碧烟接过托盘，又给黄锦拿了五两赏赐银子。黄锦得了赏赐笑得合不拢嘴，临走时嘴上都在抹蜜，“陛下待娘娘真是鹣鲽情深，好生让人羡慕…这酒是上好的陈酿，主子专门吩咐了要娘娘慢慢的品。”

待得黄锦走了，碧烟见李氏动也不动的立在回廊里，悄声问道，“娘娘，这酒可要动？”李氏嗯了一声，依旧望着远处的月影发怔，随口说道，“我不想饮，你们拿去喝了吧。”

“娘亲，我也想喝。”小太子不知何时钻了出来，抱着李氏的手臂只摇晃，满眼里都是馋意。

自打八月节后，小太子终究是在崇光殿里住了下来，陈皇后来催了好几次，明里暗里的都是指示李氏快将孩子送回去。可坤宁宫的人一来，小太子就躲在李氏的怀里，怎么也拉不出来。李氏到底是心疼孩子的，也不忍心让他回去受苦，便也硬着头皮将小太子留了下来。所幸隆庆每日都要来崇光殿里看望一番，有时停留片刻，有时是连午膳也在殿中用了，一时间崇光殿里风光无限，陈皇后虽然心中不满，明面上却也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李氏心里总是存着忧虑，也只能如履薄冰的过一日是一日了。

此时李氏回身看着孩子，抚了抚他额上软软的发丝，温和的说道，“让碧烟姑姑带你去喝吧，不可贪杯，音译小杯就好。”

宫里的桂花酿最是精致复杂，都是御膳房的小宫女们亲手集的重阳那日金桂枝头的黄金瓣儿，用香蜜和着腌糖汁儿拌匀，引了玉泉山的水入窖，定要到五载的功夫才可出窖，桂花奶奶个甜而不腻，稠而醉人，是宫中最好的琼浆玉液，御赐的美酒就更是不同，盖着红罗绸子，已然难掩这馥郁的酒香，寻常宫人一世也难得尝到一口，如今却得了这一壶的赏赐，碧烟自是极是欢喜。小太子更是焦急不过，十分猴急的掀开了托盘上覆的红绸，碧烟凑近看了一眼，忽然怔住，“娘娘除了一壶桂花酿，万岁爷还另有一件赏赐。”

李氏听她叫欢喜，转身定眼去瞧的请了，却蓦然间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片模糊。

隔了几日，李氏带着小太子去永宁宫看望可辛。甫一进屋，李氏赫然觉得冷清的紧，可辛歪歪斜斜的靠在一张阔大的卧榻上，头山缠着一块素色的丝帕，双颊深陷，面容憔悴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

可辛见到李氏，收起满脸疲惫的神色，疑惑的目光竟是往李氏身上扫的。隔了半响，可辛方才唤人给李氏搬张凳子来。谁知她唤了好几遍，却也没有一个宫人进屋应一声。李氏不忍瞧她这般，自己搬了张矮凳就近坐下，轻声道，“才半年不见，你怎么就瘦成了这个样子。”可辛一脸戒备的望着她，眸子里尽是不信任的神情，冷冷道，“贵妃娘娘怎么有空，贵足踏我这贱地？”

“你这是怎么了？”李氏大是讶异，“你这屋里也太冷清了些，连个人也没有，天气都这般凉了，怎么不添些炭火。”

可辛的目光狐疑的从李氏身上扫过，又扫到了她手中牵着的小太子身上，目光如刀子一般锋利的将他二人上下打量了一番，讥诮的回道，“我这等贫贱的宫人，自然住不起华屋广厦的，贵妃娘娘和太子都是尊贵的人，莫玷污了你们的贵体，那倒是我的罪过了。”

李氏一时气急，她本来好意来探望可辛，哪里经得起她这几次三番的出言讥讽，她本想拔足离去，然而瞧见可辛憔悴至极的模样，到底心软下来，她敞开快门，大声道，“永宁宫还有没有宫人了？若是都死绝了，倒也不必再发月例银子了。本宫倒要奏明万岁重新拨一殿的奴才来。”

隔了不一会儿，一个首领模样的太监匆匆跑了过来，十分狼狈的跪下道，“奴才永宁宫首领太监黄四，叩见贵妃娘娘。”

李氏浑然不理睬屋内的可辛震惊的神色，大声对黄四呵斥道，“你这奴才是耳聋了，还是眼瞎了？你的主子娘娘刚刚生下小皇子，身子虚弱成这样子，屋里怎地连个火盆也没有，可是套冻死你主子？”

黄四连连叩首，此人一看就是个厉害角色，满脸的刁滑之气，此时狡辩道，“不是奴才们不给放火盆，实在是火盆的兽首扣钮坏了，这才送到司设监去修的，怕没个三五日修不妥当。贵妃娘娘体谅则个。”

李氏怒斥道，“若真修不好了，也不必再非周章了，就把我宫里的大银盆火炭搬过来。”

黄四眨了眨眼，抬头还想说什么，李氏重重的一顿足，“还不快去。”黄四深知李氏是隆庆看重的妃子，几乎天天御驾都要亲临崇光殿的，哪里真能把她殿里的火盆搬过来。他十分机灵的说道，“奴才知道了，奴才这就去司设监催催，今日内定要把火盆取回来。”

“这才是个办事的样子，”李氏瞧着他猴精的模样气极反笑，斥道，“滚吧。”

再回屋时，可辛瞧向她的眼光已是不同了。只听可辛重重的叹了口气，遮不住眼底的黯然，“是我错怪你了，这屋里寒酸，倒叫你见笑了。”

李氏见她情绪不佳，生怕自己的话怕会戳道她痛楚，忙转开话题笑着说道，“新生的小皇子呢？可是长得白白壮壮的，快抱于我看看。”

提到了孩子，可辛的面上终于浮现出些许笑意，她温柔的从身侧抱起熟睡的儿子，轻轻递给了李氏。李氏抱在手里，才觉得这孩子怕只有尺来长，着实瘦小的可怜，而他的面色也不甚红润，小嘴干瘪瘪的，紧紧地皱着眉头，彷佛睡梦里还有忧愁。

“孩子起名了么？”李氏逗弄了一会儿，抬头问道，却见可辛摇了摇头，目光里都是安然之色，“司礼监拟了几个字，我瞧着都好，只是陛下不拿主意，谁也不敢开口定夺。”

“娘亲，我可以抱一抱弟弟么？”小太子怯生生的开了扣口目光瞬时也不离襁褓中的孩子，仿佛有极大的兴趣。李氏向可辛看去，只见她点了点头，方才把襁褓交给了小太子，不住的叮咛道，“抱稳了些，不可把弟弟摔到了。”

小太子捧着襁褓，就像捧着一个珍爱之物一样，眼眸里尽是熠熠的光彩，“娘亲，弟弟这样的小。”可辛一双无甚神韵的眼镜盯着孩子，“奶娘的奶水不好，孩子常常吃不饱，半夜里饿得哭醒起来。我自己的身子也不争气，也没有奶水添给他吃。”

寻常人家生了孩子请一个奶娘都要保证奶水充足，皇室之中居然给小皇子请 奶水不足的奶娘，传出去真是天下奇闻。李氏气的指节都握的发白，“你这是过的什么日子，是谁对你这样的。难道陛下竟也从来不管么。”

“自打孩子生下来，陛下只来看过两次，”可辛的面上泛起了一丝潮红，她猛烈的咳嗽了起来，李氏急忙去替她拍背，却见可辛咳了好一会儿方才止住，用帕子掩了口，慢慢道，“再说陛下来之前，早就有人铺垫打点好了，火炉木炭都是最好的送进来，侍候的宫人们也格外的殷勤，等到陛下走了，东西再借故说坏了要拿出去修，再喊人也都没影了。”

“这都是她的意思？”李氏迟疑再三，依旧问道，她的脑海里迅速浮现出陈皇后似笑非笑的圆圆的面孔。

可辛的目光瞥向了李氏，沉默了一瞬，苦笑道，“除了她，谁还有这样的权势和心机？”

一时间两人都陷入了沉默，静静地看着小太子趴在床沿逗弄着襁褓里的婴儿玩耍。

“难得她没有为难你，让你把太子送回去，”可辛长长的舒了口气，苦声道，“也总算让我平安生下了孩子，哪怕她对我再怨恨折磨些，我也依旧忍了去。”

李氏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在坤宁宫外听到的话，她忍不住说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日是谁为你接生的？是坤宁宫派去的胡太医么？”

“胡太医？”可辛大惊失色，气息都不稳了，“皇后娘娘那日竟然派了胡太医去？”

李氏点了点头，低声复述了那日的情景，又道，“那日我在坤宁宫外听说你要临盆，便让碧烟出去带了个话给张…张大人。”她提到张居正，神情有黯然了几分，她曾在通教庵里听到张居正与可辛的对话，知道他们之间有私，于是冒着风险遣侍女去通风报信。

“好妹妹，想不到是你救了我。”可辛紧紧地抓住了李氏的手，眼眶中饱满了泪水，“那胡太医是皇后娘娘的亲信，我先前在皇后身边做侍女时，亲眼所见这胡太医受皇后的指使，在这宫里不知配了多少鸠药，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先前的段太妃，殷贵人，都是皇后害死的…那日是张大人找的产婆替我接生的，主持又派人守在庵门外替我把手。我原以为皇后放过了我，没有使人来害我…没想到她竟然这般歹毒，竟然真的又使胡太医来害人。”

李氏心里突突的跳，没想到陈皇后的手段如此毒辣。她蓦然想起今日来这的缘由，更加心惊，急忙从袖中取出一物托在掌中。

“重阳那夜黄大伴送来了这个。”可辛就着烛光看去。只见李氏的手心握着一枚银质小锁，十分的酲亮，她颇是困惑的抬起头，只见李氏涩声道，“这是雪儿脖子上挂的银锁，前些日子在小太子脖子看到过一次，小太子送到崇光殿来时，脖子上又没了这个，我还疑心那日看错了。现在皇后有意着黄大伴送来，那就不会错了。”

小太子听到话语，抬头瞧了瞧李氏手中的小锁，奶声奶气的说道，“这是皇后娘娘给我带过的。”

李氏眼镜瞬也不瞬的望着孩子，连声问道，“母后娘娘何时给你戴上的？”

小太子想了半响，清脆的童音说道，“半个月前，母后娘娘宫里来了个小妹妹，母后就把她脖子上的小锁摘下来给我带了。”

可辛猛然咳嗽了几声，忽然沉声唤道，“阿喜，阿喜。”一个总角年纪的小女孩从床帘后走了过来，手里还握着一卷书。她怯生生的看了李氏一眼，又对可辛叫道，“姑母。”

李氏这才发觉原来室中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小姑娘的存在，她们谈了许久，这小姑娘竟然就一直坐在床帘后看书，连声息也没有发出过。可辛望着阿喜的神色有些恍惚，隔了半响方才回过神来，十分抱歉的对李氏说道，“这是我娘家的侄女儿，今年才八岁，小名唤作阿喜，她家里的爹爹妈妈身子都不太好，辗转托人送到我这里。”说着她又对阿喜柔声吩咐道，“阿喜，姑母的身子乏了，你带这个小弟弟出去玩一会儿好不好。”

阿喜十分乖巧的点点头，牵着小太子便出去了。

李氏心知可辛是有意支开房中的人，必是有要紧的话要说，便沉下心来等待。只见可辛将那枚银质小锁在掌心握了握，缓缓道，“京城不过就这么大的地方，浴佛节那天又有多少人在通教庵里。两个大活人怎么能不见了去？而张居正大人又是什么身份，出动了多少人去找令爱，却毫无音讯。你仔细想想，天下只有一个地方藏的住这孩子，”她顿了顿，却猛烈地咳嗽了起来。李氏黯然抬眸，与她同声道，“那就是在宫里。”

可辛的脸色愈发苍白了些，“这层意思我琢磨了很久，当初不敢与你讲，一是存了点私心，希望能明哲保身生下孩子，二则指点了你入宫，也是希望你能寻个法门在宫里找到孩子的下落。但如今看来，这孩子确确实实的是藏在坤宁宫里了。她…她敢拿这银锁来给你看，就是希望你投鼠忌器，要听她的话。”

李氏闭上了双眼，神情凄苦。

“你既然来找我，就是不预备与万岁爷说这事了，”可辛依旧望着她，很快读出了她内心的想法，“你是来找我拿个主意的。”

李氏点了点头，知道可辛是玲珑剔透的心窍，与她绕弯子不如直说了事，“是，我知道你在坤宁宫中做过事，曾是她的心腹，此事你或许能帮的上我。”

“她知我是识旧情的人，可以为她所用，却未必拿我当心腹，”可辛摇了摇头，眸中却闪过坚定地神色，“不过事到如今，她既不预备让我母子活下去，我拼了这条性命也不会饶了她。”

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很快宫里都换成了厚厚的绒毡子，便连门帘也用明黄绣线滚边的厚棉布层层覆住。入了夜，隆庆又至崇光殿，他今晚刚刚见到鞑靼的使臣，筵席上饮了几杯酒，看上去气色不佳，亦十分难得的把小太子栩钧搂在怀中，逗弄他玩笑。李氏瞧见他心情尚好，便凑趣笑道，“万岁爷今日怎么有这般好的兴致？”

隆庆一抬眼，望着她的神情亦是愉悦的，“今夜鞑靼入贡，与朕商议通边境通贡互市之事。”李氏微微一怔，此事的缘起已久，是隆庆朝最让人头疼的一件外事了，“前些日子还听说朝堂上争论不休，想不到这么快就有了定论。”

“哪里能有定论，”隆庆皱眉道，“英国公张溶搬出了祖宗之法，许多老臣附和与他，不肯开通贡之惠，朕也拗不过他们。”

小太子忽然那插言道，“儿臣也听张先生论过此事，张先生言道，只要两国互通岁贡，从此边境无战事矣。”

"你也知道什么是边境无战事啊，“隆庆瞧着儿子小大人一般的说着国家大事，忍不住哈哈大笑，小太子脸上一红，扭股糖似的钻到隆庆怀里撒娇。

隆庆对李氏笑道，“我瞧着这孩子的性子，到你宫里后活泼了不少。”

李氏笑而不答，却将一杯热茶奉到隆庆跟前，笑言道，“朝中支持开通贡之惠的，都是些新臣子了？”

“是啊，高先生与张先生都支持此惠，奈何有几位老臣身在御史之职，朕要是强行开了此政，怕这些子言官要上谏言折子烦死朕。”

“臣妾的家乡也有这么桩案子”李氏抿嘴笑道，“张三家养了只牛，偷偷吃了李四家的粮食，偏偏李四是个较真的人。逮着了张三的牛要赔出粮食来，不然就要拿牛去抵。”

她说道这里，隆庆和小太子已经听得愣了，小太子嚷道，“这李四不是摆明了不讲道理么。”

“是呀，李四就是不讲理，可问题是李四是村里的长辈，村里有个什么纠纷都得去找他定夺，这事大家虽然都看不过，却也没甚法子。”李氏柔声道，“钧儿你来猜猜，有什么法子可以解这案子？”

小太子苦想了半日，一握小拳头道，“送李四去报官，让父皇责罚他！”

李氏和隆庆都哑口失笑，小太子知道自己答的不对，忙求着李氏讲下去。李氏道，“你父皇日理万机，要是天下这等小事都去烦他，那他岂不忙的不用歇息了。那张三隔壁有个秀才，看到此事十分的不平，便想出了个法子来。秀才把全村的人都叫到村东口的大榕树下，用墨碳画了一条线，秀才说，这件纠纷关系到李四，是不能让李四决定怎么断的，不如让全村的人做个决定，支持张三家不用赔牛的都站到东面去，支持李四的都站到西面去。哪边人多算哪边有理。”

小太子笑道，“这办法好咧。”便是隆庆亦是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李氏续道，“果然村里的人同情张三的多，都站到了大榕树的东面，西面只有李四一个人了，任他怎么不服气也没有法子。”

李氏瞧着小太子打了个呵欠，知道他是困了，便吩咐奶妈带他去休息。再回头却看隆庆依旧望着自己笑道，“你这故事说得这般好，都是打哪儿听来的？那个秀才姓甚名甚？现在想必也考取了功名，在哪里任职了吧？”李氏蓦然一阵心慌，强笑道，“这事臣妾也是听老人说的，年长日久哪里记得清楚。那位秀才也许考了个功名，也许就在乡间埋没了，世上的人怀才不得志的多了去。”

“不用这般紧张，”隆庆点了点头，转身走远了几步，声音十分轻弱，几乎微不可闻，“朕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也很擅讲故事。”

便在此时，黄锦捧了一个食盒入了殿来，叩头道，“万岁爷，皇后娘娘听说陛下晚上饮了酒，特意吩咐御膳厨房做的夜宵点心送来了，您要不要尝一尝。”

隆庆揭开食盒一看，是一盘热腾腾的烩驴肠，他夹箸，谁知小太子尝了一口，却皱眉道，“膳腥的紧。”隆庆哈哈大笑，“你这孩子，哪里知道驴肠的美味，朕小时候，母妃就常给朕做这味小菜宵夜，朕那会儿做梦都是惦记这个味道。”

黄锦亦是凑着趣说道，“小殿下年纪还小，吃不出这驴肠的鲜美来。皇后娘娘知道万岁爱吃驴肠，特意吩咐御膳房最擅作驴肠的厨子做的。”

隆庆一壁吃一壁问道，“这道菜是御膳房哪个厨子做的？”

黄锦传唤了一声，一个矮矮胖胖的太监走进了殿来，叩首道，“奴才孟冲叩见陛下和贵妃娘娘。”他说话间一抬头，却看见了李氏的面貌，不由怔了一怔，面色大是惊疑。

李氏微笑着受了他的礼，见他不住向自己打量，疑惑道，“你认识我？”

黄锦咳嗽了一声，孟冲何等的聪明，赶忙叩头道：“奴才见娘娘的相貌十分的端庄美丽，好像观音菩萨一样，不由失礼了，还请娘娘恕罪。”

隆庆扫了他一眼，停着问道，“这道烩驴肠是你做的？”

孟冲应了声“是”又道“皇后娘娘传旨说陛下爱吃驴肠，就让御膳房每日准备一头新鲜的幼驴，要吃时就现杀了活驴逼尽了血，就着鲜味取出的活肠，用生姜蒜一爆，最是鲜美入味的。”他说的复杂万分，黄锦也听得面有得色。

“皇后有心了。”隆庆放下了筷子，隔了一瞬，淡淡吩咐道，“这道菜做的很好，传赏。但是以后不要再做了。”

“为什么？”这些黄锦和孟冲同时抬起头来，异口同声的问道。便是小太子和李氏也是望着隆庆疑惑不解。

“为了一道驴肠，每日要宰杀一头活驴，着实太残忍了，”隆庆缓声说道，目光却看向了小太子，“帝王享有天下，却不可以天下奉一人之享。”他顿了顿，又说道，“皇后是吃斋之人，怎可如此的残忍心肠。”

……

隔日皇后特意着人去请了可辛去坤宁宫。半个余月不见，陈皇后憔悴了许多，昔日甚是富态的一张圆脸也露出了几分青灰之色，瞧着十分的疲倦；

“赵嫔最近甚是忙碌，都没空来坤宁宫坐坐。”

可辛捡着椅子边坐下，微笑道，“臣妾日夜为小皇子操劳，兢兢业业不敢稍有疏忽，唯恐辜负了皇恩。”

陈皇后听着觉得刺心，不耐烦与她敷衍下去，赫然已是色变，走进了几步地声道，“你休要拿‘皇恩’来压本宫，驴肠的事明明是你放出的风声，设了个圈套让本宫钻。这次就罢了，若下次再欺瞒本宫头上，本宫不会饶了你。”

“要不是皇后娘娘处处机关算尽，也不会在小小的一道菜上折了跟头。”可辛的神态不卑不亢，甚至有几分傲然。

“好你个贱婢！”陈皇后气的倒退几步，正欲出言更加羞辱，谁知面前的可辛忽然换了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眼中蓄满了泪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便是此时，门口忽然响起了一个请冷冷的女子声音，“皇后娘娘宫里好热闹。”

陈皇后一抬头，只见李氏牵着小太子走进房中，身旁还有一人长衫缓步，却不是隆庆是谁。陈皇后赶忙堆起了一脸的笑容，向隆庆见过礼。隆庆瞧向她的目光又几分责怪，“可辛新近产子，若有些小错指正几句就是了，皇后何必出言呵斥失礼？要仔细仪态。”

陈皇后神色尴尬，应声默默退下。

李氏眼眸一闪，却笑道，“陛下，可辛妹妹生子已有月余，听说小皇子还未起个名字。”

“哦？”隆庆漫不经心的说道，“司礼监都拟了哪几个字？”

黄锦听得清楚，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答道，“启禀万岁，司礼监拟了四个字，锐，钶，镣，锋。”李氏凑近看了看那纸片，插言道，“听说皇后娘娘圈了个“锐”字。”

陈皇后哪里经得住李氏和可辛一唱一和，忙道，“臣妾谬误，还请陛下定夺。”

“锐字不好，”隆庆摇了摇头，很是不悦道，“锋芒太甚了些。”说着他用朱笔点了点纸片，说道，“镣字不错，字即僻见，意思又端正。就用这个字吧。司礼监隔日安排一下满月宴。”隆庆端正的在纸片上写下了“朱翊镣”三个圆润端庄的小字。又问可辛问道，“你姓什么？”

可辛涨红了脸，已是万分的激动，“奴家本姓赵氏。”

隆庆搁了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册封赵氏为妃，下月捡个好日子就行封妃之礼吧。”

李氏抿了嘴在旁笑，只见陈皇后含在眼眶中的委屈泪水瞬时收了回去，恭恭敬敬的跪下磕头领了旨意，神色无比的诚挚，倒也不免佩服起她的城府来。

……

自此之后，陈皇后果然收敛了不少，也不再生些事端，李氏和可辛顿时觉得日子好过了许多，格外的平静安宁了许多天。

然而这年的天时却十分诡异，到了月中的时候，云南的通海卫发生了地震，地方上来报其震声如雷吼，倒杯城官衙民居千余所，七日才止。而钦天监的安排的祈天大典还未开始，谁知从曲江至临安竟又震了数日，云南巡抚一再上奏，云州城北有座辽时古塔，亦在震中坍塌，可见震情严重，一时间云南境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而朝中亦早已掀起了轩然大波，只是深宫之中还并无甚知晓。

可辛封妃那日，李氏早早的拿了副珊瑚朱钗去了永宁宫，却见可辛不施粉黛，只着了件单薄的月白夹袄坐在床沿哄着孩子。李氏笑道，“你这人可真是定的住神，今儿是你的好日子，怎么到这个时辰还不换了装束。”

“我不爱那些朱钗的颜色”可辛朝桌上堆积如小丘的华丽一群努了努嘴，语气却十分坚定，“再说万岁爷也崇简，不喜欢那些华丽的饰头。”

李氏今日特意的穿了件藕色的衫子，本想衬着可辛不至于抢了风头，谁知可辛竟然一概华丽的朱衫翠玉都不用，打扮的这般清净冷淡。李氏和她认识这些日子，知她虽然面子上清淡，骨子里却是十分的在乎皇帝的。她拗不过可辛的性子，只得捡了支珊瑚钗子插在她发边，笑道。“你不穿华贵的衣衫也就罢了，偏偏还打扮的这样素净，这成何体统？总得画好了妆容有副上好的首饰才成话，不然岂不叫人笑话。”

可辛滥镜照了一遍，又补了补唇上的胭脂，方才满意的点了点头，正欲去抱孩子，李氏抢先一步将孩子抱在怀中，催促道，“我的姑奶奶，快走吧。今日你是主角，再不去坤宁宫怕是要翻了天了。”

坤宁宫里，陈皇后果然已经等了许久，见到可辛与李氏前后而至，她微微一笑，道，“快行礼吧，诸位都等候多时了。”

李氏这才发现今晚的封妃之礼，不仅所有的皇族贵妇在，还请了许多朝中的命妇来观礼，高拱的妇人闵氏，李春芳的夫人廖氏。都端然的坐在座上，他们都亦是老迈之年，一群命妇的白发颤颤的身影间还有个格外年轻的女子，却是，銮瑚一身绫罗红杉，紧邻着廖氏而坐，她的容貌俏丽十分的抢眼。

诺大的一殿人中，独独隆庆帝却是不在的，陈皇后说的十分轻描淡写，皇帝今日出宫去南海子祈天了。李氏心里突然有些不祥的预感，眼眸的余光瞥了眼可辛，却见她神色依旧清冷自持，翠眉微微一轩，依着指教女官的指引，稳稳在皇后的坐前跪下行礼。

陈皇后落下佛珠，手边是一盏小小的金冠，那是皇妃专用束发之物。她朝着可辛的语气十分亲切，“今日是赵妃的好日子，宫里的姐妹本就不多，妹妹能诞下皇子而居高位，真是天家之福。本宫吃斋多年从不饮酒，今日就破例先饮上一壶，算是表达本宫的致贺之意。”

说着，陈皇后身旁的侍女执壶过来，为陈皇后和可辛面前的玉杯里都慢慢的倾入了玉浆。陈皇后含笑举盏，一饮而尽，又将空空的杯底略为示人，接着便拿杯盏向可辛走去，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走会座处，笑容十分的绚烂，“妹妹先喝了这盏酒，稍后我便为妹妹行升妃冠之礼。”

可辛身子忽而一颤，跪在原处纹丝不动，冷声道，“臣妾不善饮酒。”

坐在陈皇后右侧下手的永淳长公主是嘉靖的胞妹，当今天子的姑姑，已经年过五十，在皇宫的地位十分尊崇，此时她刚刚从儿子的封地回京，看到了可辛如此张狂，于是忍不住皱眉批评道，“皇后何等最贵的身份，她都已经饮酒了，区区一个妾室怎能这般倨傲。”话音未落，席中的鸾瑚亦冷冷开言道，“皇后娘娘母仪天下，亦执掌后宫法度，不可开此轻慢犯上的先河。”

李氏赶忙离席跪在可辛身旁，打着圆场道，“找姐姐确实不善饮酒，这杯酒我替她饮了便是。”

陈皇后眉头一皱，不易察觉的和鸾瑚对望了一眼。永淳长公主最重礼法，此时面色更是不悦，“李贵妃入宫这么多时，怎能连礼度也不知。怎可代皇后的赐酒。”

“公主说的是，既是皇后娘娘给臣妾的赏赐，贵妃如何可代领？”可辛却伸手拦住了李氏，她望了一眼面前一汪清泓似的美酒，隐隐能闻到馥郁甘甜的酒香扑鼻，可辛神色如常，恭声道，“只是臣妾实则是如今又有了身孕，不敢饮酒，请皇后娘娘恕罪。”

席上众皆哗然，可辛生子未足半岁，居然又有了身孕，不由众人窃窃私语起来。李氏是最知可辛的事了，可辛连与隆庆帝见面的机缘都难得几次，何来怀孕之说，她有些担心的望着可辛，却见可辛全然不接她的目光，只是静静的看着面前的酒盏，仿佛十分的有把握。李氏担心是担心，但到底隆庆帝不在席上，并无甚对质，她也略放下了心来，回到自己的座上。

陈皇后面上微一尴尬，说道，“妹妹又有了喜音？本宫一直不知，真是失察了。”略顿一顿，向着身旁侍立的黄锦问道，“尚衣监可有记过挡？这么大的事怎能不报？”

黄锦狼狈的低头告罪，匆匆出了殿去，想来是去找尚衣监的执事问询了。

可辛抬头，目光冷冷的望着皇后，“这杯酒臣妾还需要饮么？”

陈皇后怔了一下，立刻笑道，“既然妹妹又有了身子，自然不用饮了。”又对那指引女官低声吩咐了几句，转头对李氏道，“我身子有些不适，这妃冠你为赵妃升上吧。”

李氏小心翼翼的捧起了织金九凤的妃冠，稳稳的替可辛束在发上，低声道，“天可怜见，终于遂了你的心愿。”

……

酒筵如常进行，一派宫中命妇瞧着可辛的神色也恭敬了许多，大抵知她圣倦为衰，也不敢过分轻慢了他。李氏心中到底装了事，不住的往殿外瞥去，忽见黄锦急匆匆的从大殿外行来对陈皇后耳语了几句，眉梢兀自挂着喜色。她不觉心里一沉，心知宫中规矩森严，可辛的谎话是瞒不了多久的。然而可辛似是连瞥也不撇一眼，只是端然如常的坐着。

月到晚华时，眼见宴席都要散了，却也没用什么动静。李氏刚刚放下心，忽然靴声从殿门外传来，却是隆庆大步走了进来，他衣衫还未换过，袍底都占着尘土，神色十分疲倦，“这么急着叫朕回宫，是出什么事了么？”

殿中一时静极，只听得檐头兽上滴水成穿，声声作响。

“皇上回来的这般着急，连外衫也不换一件，”陈皇后微笑着起身替他除下外袍，又瞥了一眼可辛，说道，“赵妃妹妹今日有了身孕，可不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巴巴的把陛下从南海子叫回来，好歹要为妹妹成个礼。”

果然，隆庆帝的神色微微一变，双眉拧在一处就向可辛的方向看去。

黄锦忽然跪在了地上，颤声道，“启禀万岁和皇后娘娘，奴才有一事不得不报。”

“何事，”陈皇后早就胸有成竹，此时却故作出吃惊的样子斥责道，“有事速速报来，不得耽误了圣躬。”

“奴才掌管司礼监已久，宫妇侍寝皆有司职太监记载，万岁这三个月来皆是宿在建极殿与崇光殿的，从未宿过永宁宫。”

“这……”

陈皇后为难的瞥了眼可辛，目光悠悠的转到隆庆身上。隆庆却脸色铁青，“传太医。”

太医很快就验明了，可辛并没有身孕。

永淳长公主最先耐不住愤怒，斥责道，“宫闱之中，最是妇道伦常在首！怎能如此儿戏。”

“兴许是可辛弄错了，误以为是有孕的迹象。”李氏慌忙跪下替她解围，她心中早知可辛这个谎话说的并不高明，拆穿是迟早的事，只是惊愕为何可辛要编这么一个穿凿的谎言。

“……但终归是宫闱大事，闹得这般人尽皆知，”陈皇后皱着眉头，似是在斟酌用词，“也不可不做惩戒。”

隆庆帝深深地喘了口气，瞥了一眼可辛僵直的身体，“既是无心弄错了，就拂去封妃的头衔。仍然降为嫔吧。”

陈皇后面上露出得色，一摆手，几个宫嫔迎了过来，便要摘下可辛头上小小的金冠。

“不需要贵妃娘娘为臣妾开脱，臣妾确实没有身孕，臣妾也并不是无意弄错了。”可辛忽而扬起头来，露出脖颈姣好的曲线，她目光瞬也不瞬的望着隆庆帝，郎郎道，“臣妾若不这么做，怕是再也无机会见到陛下了。你说对么？皇后娘娘。”她的语声未歇，目光却已转到了陈皇后身上，目光里大有轻蔑的意味。

陈皇后面色大是青白不定，刚想出言斥责她，却见可辛忽然姗然走到了大殿正中，举起了适才陈皇后赐给的那杯酒。她阔大的衣袖挥舞处，酒盏已被捧在手心，杨柳般轻柔的腰肢一摆，那杯酒端然送到了唇边。

陈皇后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伸出的手像是要阻拦的停在空中，她的目光紧紧地随着可辛的芊芊玉手，可辛的每一下动作，都会引得她目光的剧烈变化。这下所有人都看出了皇后的失态，就连隆庆的目光亦是狐疑的胶在了陈皇后身上。

席间忽听一声金属的响动，却是鸾瑚的手也是一抖，银匙掉到了地上。

“皇后娘娘适才赐给我了酒，又想反悔了么？”可辛朝她一笑，唇边漾起了若有若无的笑意。陈皇后的嘴唇剧烈抖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可辛微笑着举起了酒盏，当着所有人的面一饮而尽。

“这酒有毒！”望着可辛逐渐变得苍白的面色，瞬时委顿在地的身影，李氏赫然明白了这其中的始末，她霍然站起身来，奔至可辛身边，让她依着自己的手臂半卧着，却看到一丝殷红的鲜血从她嘴角蜿蜒而出，一滴滴淌到她月白的衣衫上，鲜红的怕人。李氏蓦然间觉得寒冷到极致，她搂紧了可辛，急切的唤道，“可辛，可辛……”

“臣妾……臣妾自知被皇后所嫉恨，早晚都会有一死……臣妾只是不甘心……不甘心不明不白的死在冷宫之中……臣妾……臣妾撒这瞒天大谎，只为了还能再见到陛下一面……”尅下你依旧挂着笑，眼波微漾处，却是楚楚可怜的凄惨。

隆庆心中忽然一动，俯下了身去，握住了她的手，柔声安慰道，“不要说了，你不要太费神，朕会找最好的太医来救你。”太医此时其实已经到了殿上，看到可辛七窍出血的情景都摇了摇头，示意无救了。

陈皇后赫然色变，额上沁出汗来，“臣妾……臣妾好意赐酒给赵妃……臣妾决然没有在酒里下毒……怎会，怎会……”她的目光一掠可辛的身影，急忙叫道，“定是这贱婢要陷害臣妾，皇上明察啊皇上……”

李氏气到了极点，回身斥责道，“住口，你还有半分人性在？天下会与人给自己下这断骨蚀肠的毒药么？”

陈皇后瞳孔突然放大了几杯，啊啊了几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验这酒盏！”隆庆帝大声吩咐道，双手握在一起，亦是愤怒道极致。

太医抖抖索索的取过可辛饮过的酒盏，验了片刻，据实禀报道，“酒里下了分量极重的鹤顶红……还有……还有轻微分量的葫蔓藤……”

“陛下不可听她胡说，”陈皇后面色很快如常，她独自在辩解道，“这酒臣妾自己也饮过，而且臣妾怎么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陛下的妃子赐酒下药。”

“如果臣妾没记错……慢性的葫蔓藤……服下之后，人会腹痛如绞，断肠而死……”可辛忽然开口道，“陛下可以去查查，前头的殷氏是怎么死！”

陈皇后听到殷氏二字，面色赫然煞白。可辛挣扎着爬起身来，叩头道，“臣妾曾为皇后宫中的婢女，昔日曾目睹皇后作恶多时……臣妾没有揭发皇后的恶行，隐瞒了这些年，臣妾夜夜噩梦，生不如死。”

“贱婢！”陈皇后嘶声叫道，“你这贱婢疯了么！当年殷氏的毒药是你亲手调的！本宫若有事，你也难逃一死！”

“是，不止给殷氏的葫蔓藤是臣妾亲手调的，就连当年给李贵妃娘娘服下的葫蔓藤，也是臣妾依照皇后的旨意，亲手灌下的呢。”可辛嘴角的鲜血越来越多，可她的话却震惊了所有人，“当年，当年裕王府被围，皇后假传圣旨，让李妃留在府中，待得裕王府起火之后，又嫁祸于殷氏囚于冷宫，事后给殷氏灌了满满一盅的葫蔓藤，殷氏当晚在冷宫里毒发断肠而亡，殷氏临死前凄厉的呼喝声，臣妾今生今世都忘不了，皇后娘娘，你还记得么。”

“不要说了，你疯了，你疯了。”

“成亲还没有说完呢，殷氏死后，皇后娘娘发现了李妃居然不仅没有在裕王府的大火中死去，反而被蓝真人救了出来，皇后娘娘在京城的一家客栈中找到了正在养伤的蓝真人和昏迷不醒的李妃娘娘后，一面派鸾瑚把蓝真人诱骗到宫中，一面吩咐奴婢给李妃灌药，可奴婢不忍心再为皇后作恶，事到临头少调配了一味药，灌下后又打赏银子给小厮送李妃回老家去了，不忍让她抛尸荒野外。至于李贵妃是生是死全看天命。”

“你！”陈皇后双目赤红，钗横鬓乱，已是恐惧到极致，“你骗我，李妃已经死了！已经死了！！这世上哪还有李妃！”

“皇后娘娘睁眼看看，”可辛忽然拉着李氏到身前，冷声道，“如今在你面前的她不是李妃是谁？臣妾也是三年后在宫里见到她才知道，原来当年的李妃娘娘服了药并没有死，而是失去了全部的记忆。”可辛说完这一切，平静的跪在地上，垂目道，“当年臣妾与鸾瑚同为皇后的贴身侍婢，所有的事都有参与。臣妾说的是真是假，陛下审问鸾瑚即可知道。”鸾瑚闻言瘫软在地上，毫无半点力气。

陈皇后已经神志不清，独自指着李氏尖利的叫道，“她不是李妃，她不是李妃。”

“来人，把皇后拖下去，”隆庆厉声吩咐道，“先关押在坤宁宫中好生反省，等朕发落。”

可辛望着陈皇后被拖走，目光中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然而与此同时她的面色早已苍白如纸，唇角不断地又鲜血沁出，她委顿在地上，七窍中仍有血流出，再没有半分力气。

李氏忽然走近她，拿着素白的帕子替她擦拭着唇边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完，帕子都被浸的湿透。

“你不恨我么，”可辛忽然握住了李氏的手，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李氏摇了摇头，轻声道，“若不是你当日少配了一味药，不然我也无命活到今日。”

可辛眼眶中忽然蓄满了泪水，凑在她耳边吃力的说道，“那酒里被陈皇后下了慢性的葫蔓藤……但……真正……真正致命的鹤顶红……确实我自己早就服下的……”

李氏的手一僵，心中瞬时大动，原来可辛早已萌了死志。便不惜以一死来揭露陈皇后的真面目，她的泪终于滚滚落下，“你……你这是何苦！”

“我不是……不是什么赵氏宫人，”她摇着头，伏在李氏耳边道，“我本是先帝之妃段氏的幼妹，我的长姐……是先头的裕王妃……先帝过世时……我本该……本该随姐姐一同为先帝殉葬……陛下收留了我在陈皇后身边做了侍女……此生是我负你良多，这是唯一……唯一我能做的了……”可辛忽然从腕上褪下一个乌油油的木镯，喘息着仰头望着隆庆，鲜血不断从她口鼻流出，面目狰狞的怕人。她仰面说道，“陛下……臣妾这条命是陛下所赐……在这宫中能得陛下错爱，诞下皇子……臣妾从无遗憾……今日臣妾以死偿命……李贵妃人品端重……臣妾死后……愿……愿以幼子相托，请陛下成全。”

隆庆点点头道，“好，朕答应你。”

“陛下，你会原谅我么？”她的气息越来越薄弱，仿佛随时都会闭上眼。

隆庆的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忍，“朕……原谅你了……”

可辛的面撒好难过忽然露出一丝满足的神色，白皙的皮肤竟是透明的白。脸上渐渐显出一道明亮的光彩，她松开了李氏的手，绵力仰起头凑到隆庆的耳边，轻声对他说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恨你，姐夫。”

她浑身一震，终又恢复了宁静。

最后一滴血水混着泪水，从她眼角滑落，滴落在她唇边，如一朵绽放的胭脂花。

梦回大明十二年by知夏（175-178）

可辛死去的当晚，陈皇后便被禁足在坤宁宫中。此后数月之中，宫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一般，独独只有崇光殿里依旧是清静的，也再没人来打扰。

转眼冬去春来，迎来了隆庆六年的春日。到了三月间，崇光殿前的芍药大朵大朵的胜放着，紫红相间，如火如荼，粉笔上映出几支横斜的花影，真如云锦霞裳一般。小太子只有六七岁的年纪，正是调皮好动的时候，便由紫燕领着在崇光殿外的青砖地上玩投壶，一个三尺高的盘腹修颈的如意铜壶摆在空荡的庭院中，小太子站在十余步远的地方，学着紫燕的样子往壶里掷着折去了箭头的竹箭。紫燕投的娴熟，几乎箭箭都落在壶中，小太子到底输在了年又体弱，投了几次也投不进去，急得满头都是大汗。李氏站在一树玉兰花下，捧着一杯热茶带了几分笑意的看着，直觉岁月也静。

隆庆走过来的时候，她竟也未察觉。直到他伫足在她身畔，轻轻拂落她肩上的玉兰花片子，她这才惊觉，正要行礼，却见他微笑着示意她免礼，接着他便站在她身旁，很自然的接过她手里的热茶呷了一口。她蓦地脸变红了，“这是臣妾喝过的残茶……”

他仿若未闻，径直向庭院中走去，一壁大声笑道：“均儿，这样投壶使的力不对。”小太子抬眼看到父亲，又惊又喜的大声叫道：“父皇。”隆庆摸了摸他的额发，从他手里接过了竹箭，举臂略估了估铜壶的距离，忽然转过身来，竟然背着投了出去，却听铛的一响，那竹箭稳稳地落在了铜壶中。

“陛下神技。”众人是适时的称赞道。李氏忽然闻声一阵，侧首只见跟随着隆庆而来的众人中有一袭青衫的身影格外眼熟。她恍然便看到了他熟悉的面容，眉间淡淡的寥落。她垂下眸去，眼眶中一阵发酸。却觉得有个手臂落在肩上，她抬眼时，之间隆庆若无其事的立在自己身侧，顺势拢了拢她薄薄的肩臂。

小太子乐得合不拢嘴，瞧向父亲的眼光中全然都是崇敬之意。隆庆笑道：“再取两只铜壶来，要窄口贯耳的那种。”

紫燕忙依言去库中搬了两只，依次放在了铜壶两侧。这种贯耳铜壶的口极窄，几乎只有如意壶口的一半大。“这壶多难投。”李氏皱了皱眉。却见隆庆朝她微微一笑，依旧是背对着铜壶，反而更向外走了几步，手里擎了三支竹箭，只见龙跃飞，矫无遗箭，三支竹箭稳稳地分别落在了三个铜壶口中。

李氏震惊的说不出话来，众人也都瞧得愣了。隆庆病重已久，想不到今日气色竟然如此之好，投壶能投出这般绝技来，众人连陈称赞也忘了。

小太子却抱住了隆庆的腿，急着要学这门神技，“父皇，孩儿也要学这个。”

“投壶如治心，”隆庆好笑的拍了拍小太子的脑袋，“太傅没教过你司马公的话么，‘夫投壶不使之过，亦不使之不及，所以为中也。’”说着，他抬头瞧着群臣道：“殷太傅，我解的对么？”

殷士瞻为太子太傅已有年头，听到隆庆的问话，不由涨红了老脸，“老臣迂腐，不如陛下广博，水先生的这段话老臣竟没有在《通鉴》中读过。”

“这番话不是出于《通鉴》，”人群中忽有个清朗的声音说道，“不使之偏颇六三，所以为正也。中正，道指根柢也。司马先生早年著过一本《投壶新格》，论的是投壶之戏，述的是君子端方之理。”

“叔大果然渊博。”隆庆含笑对着人群中张居正宽清磊落的身影点了点头，亦笑道，“朕小时候顽皮，也爱玩投壶做戏，荒废了许多课业。有一天朕醒来时，看到枕边放了本书，是司马先生的《投壶新格》。朕后来才知道，那是先帝夜里放在朕的枕边的……”他说着声音渐低，似是想起了幼年的往事。

“陛下与先帝父慈子孝，当为百世之垂范。”自从徐阶走后，高拱与殷士瞻在内阁中争首辅之位，高拱雷厉风行，俨然已是说一不二的派头，但殷士瞻却顶着太子太傅的名头，两人互不相让，已是势同水火。内阁中只有张居正是可以争取的盟友，于是高拱含笑而立，目光却若有若无的朝着殷士瞻身上扫去，“叔大年富力强，才学也好，真是后生晚辈中少见的才的具备。”

隆庆轻声咳了几声，嘴角含着丝浅笑，目光却从张居正身上滑过，眸中墨色深了几分，淡淡道，“殷太傅年岁大了，教导太子过于劳心。叔大年轻，以后也一同入上书房教导太子读书吧。”

“臣遵旨。”张居正安奈着心中的激动，俯身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再抬头时，眼观鼻鼻观心，目光极是妥帖的瞧着地上，没有半分瞥去李氏身上。

一阵微风吹过，李氏栗然抖了一下，明明是和煦的仲春时节，她却忽然觉得身上有几分凉意。

到了夜里，李氏刚刚哄了小太子睡下，忽觉得殿门无声无息的开了，一阵风吹了进来。她甫一抬首，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龙涎香，接着便觉得一双温暖的手覆在了她的眼上。

“陛下……”她看他一个人进来，警惊诧了一瞬，亟亟的想起身行礼。他却用手按住了她的肩，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不用行礼了，陪朕待一会儿就好。”

她点点头，无声的在他身旁坐下，忽然看到他的袍角湿漉漉的，不由问道“外面下雨了？”

“恩，”他轻轻的伸臂环住了她，她骤然觉得肩臂一紧，身体的温度亦升高了几度，“朕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觉得安心。”

“陛下，”她挣扎了一下，躲闪着他的亲昵，“您的袍子都打湿了，臣妾去取件来帮您换上。”

“别哦组，别走，”他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发丝轻柔的拂过她的双颊，空气里飘荡着低低的声音，弥漫出几分苦涩，“就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李氏沉默了一会儿，放弃了挣扎。他半闭着眼睛，涩声道，“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做的很失败？”李氏觉得他的手揽得越来越紧，心中说不出的惶恐。面色兀自强笑道：“陛下贵为天子，何出此言？”

他眼也未睁，缓缓道，“朕的母妃走得早，父皇也不喜欢朕……唯一的弟弟却一心要置朕于死地……朕生在天家，可是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享过半分人伦亲情……在朝堂上，朕任由这些个臣子们专权，玩弄朕于鼓掌之上……回到宫里，翁氏，陈氏，她们哪个不是处处算计着朕……朕只有个你了，可你的心也不在朕这里……”

李氏听得心惊，轻轻的掰着他的手指，依旧安慰道：“陛下，不要想太多。您是天子，您贵有天下，所有的人都尊敬您……”

“朕就算贵有天下，可连一个你也得不到，”隆庆的语声骤然尖利了几分，一双手却是不容置疑的箍紧了她，猛的把她拽入怀中。她凑得近了，迎面闻到一股淡淡的酒味，她赫然心惊，“陛下，您喝酒了？”

“朕只喝了几壶而已，”他暧昧的笑，却把她打横抱起，放在了暖榻上，他俯身下去，轻轻咬着她的耳垂，低语道，“朕有江山，却没有美人。岂不遗憾。”

李氏直欲惊呼，却被他的唇舌封住。她别那股馥郁的酒气迫的透不过气，直觉得浑身酸软，脑中如乱麻一般。

天气已凉，窗外雨声淅沥，透过轩窗隐约可闻。她听到雨声，乍然唤醒心中一点清明，她狠狠的咬了一下，尝到了舌尖血腥的气味，“陛下，你答应过我，不会勉强我。”

隆庆闻言骤然松开了她，目光里复杂而焦躁，“你还是忘不了他？他那样对你，你竟然还是忘不了他？”

她推开他的手臂，拉扯着衣襟勉力遮住自己半裸的肩膀，身子却往后缩了缩，“陛下，臣妾不愿再瞒你。臣妾不是你的李贵妃，臣妾只是被皇后找来的一个替身而已……”

他的手指依旧箍的牢牢，另一只手却贴在她面上，手指在她唇上，眼上流连，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暧昧，“他现在有妻有子，他心里哪有半分的地方容过你，你回去算个什么？”

“可他是我的丈夫，”李氏一边说，一边往后缩，他的手臂却揽着她愈发的紧，她退无可退，终于忍不住嘶声道，“我心里只有他……陛下，您放手，臣妾的夫君与孩子都在宫外……臣妾的心是随着他们在一起……求陛下成全。”

“朕明白了。”隆庆松了手，目光中的情欲一丝丝消退，他缓缓侧过面去，“是朕奢求了。有福气的是叔大，不是朕……等过了这几天，朕把宫里的事安顿好了，就送你回去吧。”

李氏心中又惊又喜，瞬时跪在了冰冷的金砖地上，期期艾艾道，“陛下，臣妾想求你一件事，臣妾的女儿……”

“小雪在皇后的宫里，你不用担心，”隆庆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朕知道你入宫就是为了找女儿而已，不然你也不会一直留下来。”

她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望着眼前人平静的面容，“陛下早就知道臣妾女儿的下落？”

“宫里有什么事项瞒过锦衣卫可不容易，”隆庆闭上眼睛，似在思索，“再说，小雪也不是你亲生的吧。再寄养回张家也不合适，就留给陈氏抚养吧。你放心吧，小雪在皇后宫中养的很好，朕给了她一道旨意，陈氏一门的安危都和小雪系在一起，皇后不敢怠慢。”

李氏心中巨震，不敢直视隆庆。

隆庆忽然剧烈的咳嗽了起来，李氏乍然抬头，赫然才看到他的面色青的可怕，眼圈周围尽是黑的。“黄锦，黄锦……”隆庆帝嘶声唤道，“把朕的药取来。”他叫了半晌，却见孟冲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磕头道，“启禀陛下，黄大伴在坤宁宫中思过，没有陛下的命令，不能出来。”

“废物……”隆庆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嘶哑的可怕，他骤然转过一个念头，“是……是皇后……是皇后不让？”

孟冲磕头如捣蒜，却不敢答话。

隆庆涨的面色通红，厚重嗬嗬作响，喉间仿有异物塞住。他急急的用帕子掩住口，猛的咳了几声，方才出了口长气。他瞥了一眼帕子，迅速的掩在袖中。李氏慌忙中去倒了银瓶中的水过来，隆庆接过杯盏饮了几口，望着孟冲的目光却是犀利的怕人，“传朕的旨意，让秦福回司礼监，重司掌印之职。”

“我去看折子了，你歇息吧。”他的声音只透着平静。只听得脚步声慢慢离去，她觉得心里霍然空了一下，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失去了。

隆庆向外走了几步，忽然顿住了脚步，转过头去说道：“起来吧，地上凉，别跪着了。”

李氏闻言默默的起身，只听到殿外传来几声低低的咳嗽声，隐约还有秦福急切的声音远远传来，“外面下雪了，陛下您别淋着啊。等老奴去拿伞。”

冬至过后，隔不了多久便要过年了。那夜隆庆走后，第二日就有太监来接走了小太子。接下来十几天的日子，她几乎日日都是掰着指头在过。可崇光殿中却从此绝了踪迹，再没人来过，出宫这事，竟像是太液池上打过的水漂一样，滑了几个涟漪就没了踪迹。

她按耐不住心事，悄悄派人去找阿保来问个究竟。谁知等到半日阿保也没来，到了晚间的时候，只来了两个面生的太监，一进门便冷冰冰的说道：“你就是李氏么？”

紫燕说他们无礼，刚要教训几句，只听李氏按住她的手，轻声回道，“是，我就是李氏。几位公公有何贵干？”

“咱家是奉皇后娘娘的谕旨，来送李氏出宫的。”

“皇后娘娘？”李氏微微诧异了一下，这些日子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想不到皇后禁足的谕旨已被解除。那两个太监翻了个白眼，十分不耐烦的说道，“快收拾东西出宫，还磨蹭个什么。”

李氏能出樊笼已经心情大佳，也不计较两人的态度，出宫的东西早已收拾过，宫里的事物她一概不带，依旧换上了刚入宫时的那套装束，紫燕挽了个小小的包袱站在她身后，却见那太监斥道，“只有旨意让李氏出宫，你跟着作甚？”

紫燕大惊失色，说道，“我服侍娘娘多年，怎能不跟着一起出去？”

“去，去，”那太监一把扯开了她，不耐烦的斥道，“没有旨意，你也不能哦组。李氏，还磨蹭什么，快跟我们走。”说着，两个太监竟是架着李氏就往外走。

“娘娘，娘娘……”紫燕扯着李氏的手骤然被松开，目送着两个太监挟着李氏已是走远。她惊慌之下，心知不妙，急急的冲了出去。

李氏被挟着急走，忍不住问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那两个太监却不答话，走在前面的一人忽然回身在李氏最终塞入一个麻核。眼见走的路越来越偏僻，转过了几道宫墙后，竟到了一处极荒凉的小道上，脚下杂草丛生，周遭黑影重重，李氏从没想到宫中竟有这样僻静幽森的所在，连盏宫灯也无。

那两个太监停下脚步，其中较瘦高的那人取下了李氏口中的麻核，李氏心中百般疑怕，呵斥道：“你们知道我是谁么？你们有天大的胆子，竟敢对我下手。”

“咱家怎会不知道您是谁，”那太监阴森森的笑道，“李夫人，今日就是你上黄泉的日子了。”他说着一努嘴，较矮的那个太监忙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是皇后指示你们的么？”李氏心知无幸，仍然挣扎道，“陛下已经答应了放我出宫，你们违抗陛下的命令不怕千刀万剐么？”

“陛下已经病重的不省人事，哪里还顾及的到你。”那太监怔了一瞬，冷哼道，“李夫人，咱家劝你配合些，喝完了这个上路，大家都能交差。”

“陛下病重？”李氏心里豁然如同开了一个口子，只觉得凉风在往里灌。

她心知那瓶中必然是剧毒之药，她哪里肯从，死命的反抗着。那高个的太监掐住了她的头，赢掰开她的嘴，另一个太监拨开了瓷瓶盖，将瓶口对着她的嘴倒着。

李氏最后的意识，似是远传传来一声“住手”的怒喝。那声音多么熟悉，却又遥远仿佛是从天边传来。

接下来的一瞬，她什么也听不到了。

她是在一片振聋发聩的钟声中醒来的，她睁开眼时，隐约看到窗上投着蒙蒙的光影。她被那光影刺得眼痛，“什么时辰了？”她脱口问道，却用手背遮住了眼。

“未时三刻了。”床畔有人轻声说，“你觉得好些了么？要不要喝点水？”

她听到这声音忽然打了个寒噤，“叔大，我这是在哪里了？”

“你回家了。”张居正轻轻挪开她的手背，脸凑到她的面前，他忽然觉得她有些异样。

“他？”张居正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的所指，他的面色有些不自然，笑着说道，“陛下的身体好多了，你不用挂心。”

她兀然坐了起来，目光直直的望着他，“你骗我！”

他握住了她的手，敛去了笑意，“你别多想了。我何时骗过你？你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安心好好休养几天吧。”

“叔大，你还要瞒我多久，”她推开了他的手，“我都想起来了。”

成婚五年，她只唤他打人，从未敢抬眸看过他，偶尔一侧首，亦是腾腾的红晕覆上脸颊。她安守于一个贤妻与内助的本分，恪守着妇道。她是乡下女子，并不识字，她亦从来未用过这样的眼神瞧过他，是从何时开始有了变化？他神色不定的向她忘去，赫然间，他心中巨动。

“想起了好……想起了好……五年了，你总算是想起了。”他滞然的点点头，目光中空无一物，唇边却衔着一抹苦涩的笑意，“蓝真人临死时说你不是……你不是……原来是这个意思……”

“叔大，你我相识多年，”她平静的抬眸，眉目间如水波轻漾，“你是否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移魂借魄的事？”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子不语怪力乱神，然而天下之大，我却也信世上无有不奇之事，无有不奇之人。”他的目光豁然凝注，“难道蓝真人临死前，说……说……你不是……原来是……”

他欲言又止了几番，见她的目光仍是清水般透彻而又犀利的望着自己，终于说了下去，“五年前，裕王府那场大火之中，少有人幸免，你可还记得？”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轰然浮现那夜的情景，静谧的夜色下骤然燃起的绚丽火芒，翻腾着滚滚浓烟，从四面八方袭来。

“那夜我与陛下赶到的时候，府中已经烧得如灰烬一般。我心生了绝望，以为你也葬身茫茫火海之中。谁知火海里忽然走出一个人来，却正是前朝先帝爷宠幸的蓝真人。当时陛下痛失了你，难免伤心欲绝，要迁怒执行的锦衣卫指挥以及所有逃生出来的人。幸好有蓝真人对陛下说他深知巫蛊之法，可以为陛下招魂引魄，陛下于是留下了他一条生路。那时我身为陛下亲近的内阁大臣，自然不可容巫蛊之祸再在宫中横行。蓝真人于是偷偷来找我，让我去东安转转。那时正巧朝中有党争，我不愿身在其中，于是半信半疑的到了东安，却遇到了在驿站中卖酒的你。”

他的笑容愈发咀嚼出了些苦味，“那时你就站在炉灶边，满脸的煤灰，却是一低头的光景，露出了几分熟悉的神态来。我在旁边悄悄地瞧了你许久，见你举止正常，也不似经历过大变……直到后来娶了你，也始终觉得你与她相似，然而举止言谈却全然都是另外一个人。我虽好奇世上怎有如此容貌相似的两个人，然而我到底糊涂，哪里会想到你就是她而已，我娶了你五年，却又一直怕看见你。我着实是太蠢。”

她蓦然的听着，这五年的记忆仍是清晰地浮上心头。原来五年前自己魂游天外，早先死去的那个凤花的魂魄不知如何又回到了这个躯体之中，继续替自己生活着。直到今日自己的记忆全然恢复了，这才恍然觉得有丝轻灵之气抽出了体外，那大抵便是凤花的魂魄吧，她甚至隐隐能感觉到凤花的魂魄离去时，心底浮起的淡淡哀伤，凤花大抵是真的爱着眼前这人的，纵然做了两年的假夫妻，他把她当做一个替代品，她却依旧爱他，只是这份爱意，怕也是随着这魄灵魂远去了。人生真是讽刺呵，其实这五年来，和他的相遇，成亲，看似是巧合，实际都是命运着意的安排。

“王世贞是国医圣手，现在想来当年也是随你们一同从火海中逃出了，而蓝真人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封住了你此前的记忆，王世贞又送你回了东安的老家，直到让你再次遇到我回京，”他本是极聪明的人，想清楚了这其中最重要的关键，很快便能把事情串清楚，“我们兜兜转转了这么久，终于又回到了起点。”他轻轻的执起了她的手，温柔的望着她，宛如捡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还好，你始终还在我身边。”

她松开了他的手，扑哧一笑，面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意，“叔大，从我醒来的一刻，我们之间的缘分就该尽了吧。”

“你的身体还没恢复，你被灌了不少分量的葫蔓藤，此刻身体正虚，多谢精神修养吧。”

“葫蔓藤？”她脑海中电石火光的闪过那晚被灌药的情景，“所以那晚也是你救了我？”

“不是我，”张居正默了默，目光中难得流露出几分温柔，“那晚是你的侍女紫燕冲进了建极殿，惊动了圣上。他听说你有危险，情急之下竟从病中起身去救你……还有呕吐一次在十八道岭上，也是他救了你。你说我是不是很失败，虽然在你身边，却总是错过……”

十八道岭上那晚，她心头巨震，那晚的人居然是他……她脑海中乱入麻一般，半晌说不出话俩。

“他病入膏肓之中，如今昏迷不醒，你就算去见他也没有意义。所以你就算你是为了他，也该珍重你的身体。”

她默了一瞬，一把推开了他，转身向外冲去。

“你要去哪里。”他竟然被推得踉跄了几步，扶住了案几站起了身子，却哪里还看得到她的人影。门口影影绰绰立着鸾瑚，抬眼望着他，很是复杂的神情。

她赤着脚，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跑着，一路竟然跑到了宫门前，她赫然止步。宫门森严，她该怎么进去？她心里如乱麻一般，翘首望着高大的帝阙，她脑海中忽而划过许多往事……出宫入宫这么多次，她竟第一次觉得这地方是如此的陌生。

她忍不住大声疾呼：“陛下……陛下……朱三……朱载垕……”

守门的官兵骇得傻了，有谁活的不耐烦了敢直呼天子的名讳，官兵们马上将她围了起来，她毫无惧色：“放我进去。我要见陛下。”

“让她进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

她赫然抬首，却见秦福头发尽是花白，望着她的目光中却全然是亲近之意。

她眼眶一红，快步随着秦福便往建极殿走去。

建极殿是紫禁城中最高的一座殿阁，坐落在三层的汉白玉石阶上，格外的巍峨。她站在朱红的殿门前，竟有片刻的发怔，没有力量推开眼前的这扇门。

“快进去吧，趁着陛下还清醒，”秦福在她身旁低声道，“皇后也在里面。要小心些。”

她鼻尖发酸，轻轻推开门，惦着足尖慢慢走了进去。

殿中光线极是昏暗的，满屋都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透过殿门泻入的一点点光，她勉力能看清大殿中围着数丈宽的屏风，屏风后隐约有个女子绰约的身影坐在榻边，手里仿佛还端着一个药碗。她走的近些，却见一袭朱红的凤衣裙摆垂到足边，那红色触目惊心的妖异，与这大殿的阴暗格格不入。她绕过屏风，赫然看到屏风上挂着的那正是自己的画像。而那凤衣的主人却是陈皇后，看到了她也不惊异，淡淡的点头说：“你来了。”

陈皇后瞥了一眼榻上熟睡的隆庆，径直站起身来，将手中药盏塞到她手中，轻声道：“圣上刚睡过去，是看着你的画像才睡着的，你在这里等着他吧，也许他醒来会想看到你。”

她仓皇的接过药盏，却听到陈皇后的脚步声退了出去，隐隐还有她讶异的低低咳嗽。

她静静地坐在塌旁，瞧着他熟睡中消瘦的脸庞，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到他时的画面，顷了一架的荼靡。他吃过她做的寒食面，陪她逛过多少次街市。她竟然没有这样近的看过他。其实他有很俊朗的眉眼，挺拔的鼻。他其实还很年轻。

她忽然有落泪的冲动，伸出手轻轻的拂过他的脸颊，他在病中，脸颊有些发红，额头也很烫。她轻轻的俯下身去，冰凉的唇触在他的额上，眼泪缓缓滑落。

等她再起身时，却见他不知何时已经醒了。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正望着她，眸里的温度却在慢慢减淡。等她完全放开他时，他眸里的温度已是冰凉，嘶哑的声音低低道，“你来做什么。”

“朱三！”她的笑声卡在喉中，“我都想起来了，真的，我都想起来了！”

他眸里闪过一瞬的光芒，却很快熄灭，缓缓扭过头道，“朕……不想见你……你快走吧……”

“你不原谅我是么？”她简直要委屈的哭出来，“我醒过来了，我都想起来了，我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你却不要再理睬我了是么？”

她翘首望着他，急切的盼他有句回应。他却连头也没有转过来，隔了许久方才低声道：“朕真的不想……不想见你……你快走吧……”

她哽咽着后退了几步，往外奔去。

他听着她奔离的脚步，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空。

隔了良久，他听不到她的脚步声了，想来她已经去的远了。他回过头来，望着屏风上栩栩如生的画像，长长地叹了口气。

“别叹气啊，”她的声音忽然就在耳边，“明明就想看到我，为什么要赶我走。”

他猝不及防的被她揭开心底，一时竟然来不及伪装。只见她的笑容盈盈就在眼前，他恍惚的伸出手指，轻轻拂了拂她的脸颊。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急急的擦着滚滚而落的眼泪道，“我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愿意看我。你说过不会让我难过，可为什么要这么狠心的折磨我。”

“我得的是痨症，治不好了，”他吐了口气，侧过头异常艰难的说道，“这病会过给你，你离我远些……”

她猛然扳过他的头，双唇深深地印在他的唇上。

他浑身一僵，唇齿紧闭。

她不甘心的用舌尖撬开他的唇，身子越伏越低，几乎是贴在他身上，口中发出呜咽的声音，“我不怕……若有痨症……也一起过给我吧……”

他双手缓缓搂住了她，心底长长的叹了口气，放弃了所有的伪装与戒备，俯身亦吻住了她。

“夜里凉，多披件衣裳，娘娘。”陈皇后回过头去，只见一个身着宫装的女子站在身后，轻轻为自己罩上一件外袍。陈皇后有些恍惚，看着漫天的星斗，想不到自己竟在滴水檐下站了四个时辰了。她轻轻的点点头，“鸾瑚，你来了。”

“她还在殿里？”鸾瑚一边为陈皇后整理凤袍，一边瞥着紧闭的殿门问道。

陈皇后默然无言。

殿里传来轻轻的说话声，还夹杂着一个女子低低的欢愉笑声。鸾瑚凝神听了一会儿，红着脸皱眉道：“真是狐媚子！”

“这些我管不了了，”陈皇后的脸上都是萧索，她缓缓地摇摇头，望着晦暗的天色说道，“瞧，很快就要变天了。”

“只有这一刻，我才觉得是属于你的。”她躺在他怀里，闭着眼睛摸着他根根分明的肋骨，缓缓道，“你瘦了……”

隆庆闭着眼，慢慢把她搂得更紧些，低低道，“不只是这一刻，你知道么……有件事我一直不肯说，是怕你恨我……你要听么……”

只有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卸下自己作为帝王的身份，用“我”的身份和她说话。

她轻轻地笑，“这件事我听了会不高兴么？”

“我不知道，”他吻着她鬓边的秀发，轻声道，“也许你会生气，会声很大很大的气……”

“恩，那我不要听了，”她想了一瞬，缩在他的怀里，默默道，“而且我也有个秘密没告诉你，我们都不听什么秘密。我已经觉得好幸福，就算让我现在死了我也愿意……”

“现在这刻很好，我从来没觉得这么完满过，”他慢慢道，“可惜我不能给你太久的幸福……”

她伸至轻轻掩住了他的唇，皱眉道，“我不要太久的幸福，我只要现在这一瞬，这一瞬就好。”

“好，”他柔目望着她，眼中无限怜惜，“都依你。”

他再次熟睡时，她却轻轻爬了起来。

她坐在门口，静静地听着外面轻轻的话语声。

“启禀皇后娘娘，到了该给皇上诊病的时辰了。臣可否进殿去？”

“本宫再问你一遍，皇上的病真的没救了么？”

“是，是，臣不敢隐瞒……这不是臣一个人的诊断，太医院所有的医师都诊过了，陛下的痨病已入膏肓，大行就是这两日了。”

门外的女子默了默，“既然如此，就不要再进去打扰皇上了。”

她等了一会儿，听到太医们的脚步声去得远了，忽然打开了殿门。陈皇后依然站在殿外，身形萧索，如同一个寻常的妇人般柔弱。当陈皇后看到她乍然打开门，面上划过一丝异样，却很快恢复了平静，骤然间端起了皇后的架子，“陛下醒了么？”

她轻轻的摇头，“他睡着了。”

陈皇后忽然问道，“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明白了陈皇后的所指，淡淡道，“他去哪里，我便去哪里吧。”

陈皇后起初震惊了一下，心下落了块石头，笑容亦轻松了许多，“既然是你的心愿，也省了我许多麻烦。”说着，陈皇后从袍袖中缓缓取出了一个小瓷瓶，递给了她，“喝了这个，你再不会有什么烦恼。”

她坦然的接过，“谢谢你。”

“你没有什么要嘱咐我的么？”陈皇后似有些不相信她的干脆，反而起了疑惑。

她心里早已打定了主意，缓缓转身回殿。

陈皇后打量着她的身影，目光中忽然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略略提高了声音，“其实我很嫉妒你。”

她忽然冲到塌边，想再看一眼他的脸，眼泪止不住的往下落，一滴一滴的都落在他的脸上。

他缓缓睁开眼，精神很是不济，见到她落泪，兀自露出一点笑容，温柔的问道，“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把头埋在他怀里，呜咽着哭的缠绵悱恻。

他听着她的声音，不住拍着她的肩，心里也不止是什么滋味。

待她哭得累了，便握住她的手，一臂擦着她的眼泪，“手怎么这么凉？”她撅起了嘴，“我赤着脚跑来找你的。”

他心底软了软，把她抱在怀里，掀开被子揽住她，用手捂着她的双足。他其实一直在发热，身子微微的烫。他却开玩笑，“正好给你暖足。”

她破涕而笑。

时间似乎会永远停在这一刻。

在黑暗中，他倚在他的胸膛上，睁大着眼睛，忍不住说道，“我把我的秘密告诉你吧。”

他就知道她会忍不住说的，微笑道，“好，你说完了，朕也告诉你。”

她真的开始说了，从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开始说起。她怕他不信，连问了他好几遍，“你真的相信我来自另一个时代么？你不是觉得我在说胡话么？”

“我信，”他爱抚着摸着她柔软的头发，“你说什么我都信。”

他自己反而不信了，“你不许骗我。”

“你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和原来的茗儿又那么不同，你当然是不属于这里的。”

听他提到茗儿，她忽然心里五味俱全，“你之前一直喜欢的是茗儿对么？你有没有喜欢过我——我是说那个真的我，叫做安媛的我，不是风花，不是茗儿……”

“我爱的是你，”他捏了捏她的面颊，“小醋坛子，连这种醋都要吃，茗儿是小时候的事了，只是远远地喜欢罢了。直到遇到了你，我才第一次有了爱的感觉。我确定我爱的是你。”

她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倚着他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说完，又道。“我还没讲完……记得第一次给你做的番茄鸡蛋面么，那是我们那个时代最家常的一道菜了……”

“恩……”

“炙煮也是，我们那个时代叫做火锅……”

“恩……”

“我们那个时代还有好多好多的吃的，回头我都做给你吃好不好。”

“好……”

……

她讲了好久，忽然听到身旁没了声音，她有些害怕，轻轻摇着他的手臂，“你不要睡，好不好，我会怕……”

他忽然侧过身抱紧了她，“我们认识了多少年？”

…奇…她屈在他怀里，掰着指头认真的数了数，“十二年了。”

…书…“唔，十二年了，”他缓缓摩挲着她的掌心，低低的唤着，“我爱你，安媛……”

…网…她望着他闭紧的双眼，心里也觉得安稳，“我的秘密说完了……我也困了，我们一起睡会儿……明天再把你的秘密告诉我好么……”

“好。”

听到他有了回答，她放下了心来。她实在是太倦了，闭了眼沉沉睡去。

他的手请亲感到拂过她的面，手一顿，渐渐无力的垂了下来。

尾声：

大明隆庆六年四月的一个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映过紫禁城澄亮的瓦顶时，一切宛若焕然一新。

她从沉沉的睡梦中醒来，下意识的去触了触他的手臂，却是冰凉的寒意。她骤然惊醒，不敢置信的将手搭在他的胸口，却再也感受不到一点心跳。她只觉得手心一点一点的发凉，透到骨子里的冰凉。她倾着身子，缓缓从袍底拿出那个已经握的发热的小小瓷瓶，轻轻的拔开了瓶塞。

她一边认真的看他的表情，他双眸紧闭，好似锁住了许多秘密。其实我知道你的秘密。她在心底默默的向，钧儿是我们的孩子。

他双唇亦是微抿，唯有唇边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仿佛随时都会从梦中醒来，含笑的唤她一声，一如许多年前初见时的模样。

番外一. 昨夜西风凋碧树——朱三

永宁宫的西壁上，爬了半墙的绿藤。每到春来，大片的青绿一点点占据了暗红的朱墙，那大抵是一场色泽艳丽的争斗，一壁如碧玉翠绿而剔透，宛若新生的力量，一壁却如铁锈般暗淡失色，淡淡的猩红透出一抹带着几分死亡气息的寂静。

很小的时候，他便爱坐在西壁的墙根下，望着这一墙的无声的热闹出神。待到那青绿的藤叶爬满了高墙，渐渐有越过金黄琉璃瓦的势头时，天色也就渐渐热了起来，娘亲便会拿出一小碗盛满了碎冰的琉璃盏，再细细的铺上一片水嫩的小荷叶子，用上好的酥酪堆成高高的冰峰雪嶂一座，用小小的银勺舀上一勺，听着半化的碎冰撞着盏壁叮当作响，真真是再悦耳不过的声音。若是把酥酪也淋到勺中，入口就更是酥甜冰沁到心里。

更悦耳的却莫过于娘亲轻柔的唤声，“垕官官。”娘亲有着浓重的江南口音，对自己的称呼也如寻常江南人家样的孩子样，称呼为“官官”。其实娘亲的年纪并不大，只是打扮的颇为淡雅，总是一身中规中矩的宫妃装扮，黑纱的尖粽帽上挑着五只彩凤，顶上用钮金蔓枝的箍子固定住，此外再无其他的首饰。长长的翠碧濡裙垂到地上，外罩一件月白织金的云纹夹衣，很是温暖素净。宫里的小宫女们私下里常常议论，杜康妃的样貌普通，不若曹端妃、卢靖妃她们容颜美貌。他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很是伤心了几日。在他幼小的心中，没有哪位娘娘能比娘亲更加好看。

彼时永宁宫的这片西壁的阳光亦是尚好的，那时候高大巍峨的永寿宫还未修起来，永宁宫往西，只是大片的太液池子，风景好的极了。阳光从西壁上泻下来仍有暖意，于是公室也被映照的格外亮堂。永宁宫虽然比不上东边的景仁宫、翊坤宫热闹，却也并不是个冷清的所在，偶尔的午后，也会有执事的公公捏着尖尖的嗓子送来绿色的签牌。每每这个时候，娘亲就会格外高兴，她压抑着激动地沉声吩咐下人给这位公公包上丰厚的赏赐。待他们走后，娘亲便会姗姗的回到宫室内，细细的描眉施粉，通常一整个下午都不会再出来。

待到傍晚华灯初上的时候，用完晚膳，便会有几个黄衣的小内侍匆匆跑来点燃了宫灯。每当这个时候，他也会看到父亲慢慢的跺着方步踏进室内。父亲那时候还很年轻，然而却很是严肃，就算是面对自己的孩子，也并未卸下他作为一个君王的威严。

可娘亲只要一看到父亲，就会从心底笑出来，笑容蔓延到眼角眉梢，和煦的如同三月的春风，但娘亲却不爱说话，常常只是温婉的笑着。娘亲的美是一种水一样的柔和，而父亲亦是喜爱这种柔和的，会让他放下白日里作为帝王的尊严，陶醉在一个女子的似水柔情中。父亲也会打趣说，“永宁，这座宫殿就以你的名字赐名吧，便叫永宁宫，永远都是个让人安宁心静的地方。”

可他幼时却并不喜欢父亲，除却娘亲只要遇到父亲就忘了自己的存在，让他略微有些吃味在。父亲对于他而言，存在也只是一个符号化的象征，他不仅仅是自己的父亲，还是太子和四弟的父亲。相比起自己，哥哥和弟弟分去了父亲十分之九的关注。哥哥是太子，平日里都要戴着七颗东珠的冕冠，出行到那里都有一大堆的侍卫和太监跟着，很是威风。而四弟载圳是卢靖妃的孩子，宫里人人都知道，卢靖妃是除了方皇后以外，位份最高的妃子。

父亲不太注意他，他也不喜欢父亲，每次父亲来的时候，他就会别扭的跑出去疯玩，任娘亲怎么唤他都不回来。于是父亲走后，他常常看到娘亲坐到榻边垂泪。他心知娘亲生了气，于是愈加乖巧的踮着足慢慢挪到娘亲身前。娘亲抬起朦胧的　泪眼，望着他重重的叹口气，却还是不会责怪他，只是把他重重的搂在了怀里。

如果说宫里真有人能注意自己，那怕是只有娘亲了吧。更多的时候，他只能悄无声息的跟在娘亲的裙后，做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影子罢了，他小时候甚至会害怕，娘亲如果再有一个孩子，会不会也和其他人一样忽略自己。

卢娘娘就有两个孩子，除了四弟载圳，还有一位玉雪可爱的小公主。小公主刚出生的时候，娘亲就带着自己去看过小妹妹。那天皇后娘娘也在，娘亲恭顺的给皇后请过安，便细细的去看包裹里的小人儿，不住口的夸着漂亮可爱。卢娘娘乐呵呵的听着娘亲的夸赞，丰满的脸盘上都是骄傲。

他也踮起脚去看过，只见那小小的人儿皱皱的，被包在一个诺大的锦缎包裹里，身形显得愈发的小，真是难看的紧。

他不明白娘亲为啥会一直夸她，可心里却隐隐有些吃醋了，于是坐在房里也嫌气闷，便跑了出去。卢娘娘的宫室很大，屋外有长长地回廊，还有一片荷花池子，正是盛夏季节，池子里的荷花都开了，亭亭玉立很是娇艳，荷花旁还有许多莲蓬。他跑到回廊下，却看到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也在池子边，身穿一件月白的衫子，她转过头来，一双亮亮的大眼睛正看着自己。

“哥哥，你是不是刚去看过那个小妹妹？”她坐在池边，赤着的脚伸在水里，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水。

他从来就不喜欢跟小宫女们玩，此时听了她的话只当是没听到一样，并不理睬。

“那个小妹妹长的可真难看。”她自顾自的说着话，忽然有些担心的说，“是不是咱小的时候，也是那样的难看。”

他心里也有同样的疑问，忍不住点了点头。

“我叫茗儿，你叫什么呀？”那女孩着实爱说话，见他不言不语的，又开口问道。

“我叫载垕。”他说话很是简练。

“是哪两个字？载东西的载？很厚的厚么？”她边说边伸手在地上画着，“你和载圳哥哥一样，都有个载字。”

“不是那个后，是皇天后土的垕。”他也伸指，在地上写了个垕字。

“你的字写的真好看哇。”那小女孩很是羡慕的说。

他淡淡的笑，并不接话。其实他每日都在书房刻苦练字，师傅都夸奖他一笔字里有了颜筋柳骨。可是但凡是呈交给父亲御览的作业上，他却都写得乱七八糟。既然父亲不喜欢他，他也无须去讨父亲的喜欢。

那女孩见他不爱说话，很是无聊的自己玩了会儿水，伸手便去摘荷叶下的莲蓬。可她到底人小臂短，够了几次也没够着。

“载垕哥哥，你能帮我摘那个莲蓬么？”

他不想理她，只装做是没听见的。

那小女孩迟疑了一会儿，忽然又说道，“载垕哥哥，你是不是也够不着呀？”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略一俯身，便摘到了那个莲蓬，扔到了小姑娘怀里。抬头时，却看到那小姑娘满眼都是促狭的笑意。

原来上了她的当！他很是有些气恼，转过了头去，不去理她。

那女孩却咯咯直笑，“载垕哥哥，别生气了，你转过头来，我剥莲子米给你吃好不？”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天上的百灵鸟一样好听。他略微有些消了气，转过头去，却见她哪里是在剥莲子米，只是把莲蓬窝在手里，笑盈盈的看着自己，却伸足到水里，重重的把水拨到他身上。

冷不防被浇成了落汤鸡。他气的站起身来，拿起了小姑娘放在地上的鞋袜，扭头就走。

她可着急了，在后面大声的叫着：“喂，你别走，你别走。。。。。。载垕哥哥，茗儿错了，不跟你开玩笑了，茗儿真的给你剥莲子米呢。把茗儿的鞋袜还回来。。。。。。”

他头也没有回，可心里却第一次刻下了这个名字，茗儿，他有些气恼的想，这该是卢娘娘宫里的哪个小宫女吧。

然而卢娘娘生的那个小妹妹没到满月就夭折了，听说是染了时疫，可怜连名字都没有起，就匆匆的被从东华门抱出宫去，埋在了太液池北面的禁苑里。

娘亲对此只有一声轻微的叹息。却禁足不让他再往景仁宫去。他于是只能呆在御花园里玩，却意外遇到了一位很年轻美貌的娘娘。这位娘娘的声音很好听，不同于娘亲的柔软声调，她说起话来又快又脆，像金铃一样动听。初次见面时，这位娘娘拿出了些果子糕饼给他吃，不过娘亲常常叮嘱，不要吃别的娘娘给的吃食，他只能咽咽唾沫，略带羞涩的扭头跑掉。那位娘娘也并不着恼，下次看到他时，依旧面上笑笑的，很高兴地给他讲孙猴子去西天取经的故事。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腹部高高鼓起，人也圆润了许多。

他听到别的掌事的宫人们毕恭毕敬的给这位娘娘请安，唤她“曹娘娘”。他蓦然知道，这就是小宫女口中比娘亲还要好看些的那位曹端妃。没来由的他有些生气，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曹娘娘穿的衣衫真个别致，头上的明珠又大又圆，就像画上的仙女一样。曹娘娘柔声告诉他，有个小娃娃在她的肚子里。他很好奇，忍不住悄悄的伸手摸了一下，心中只是奇怪，这么大的娃娃怎么会在肚子里，平时它吃什么、喝什么呢？

他赶紧跑回去问了娘亲，难得的看到卢娘娘也在娘亲的屋子里坐着，两个盛装的女子愁眉相对，浑然都是一脸郁郁寡欢。娘亲看到了他，总是会露出笑容，虽然这次，她的笑容有些苦涩，“垕儿，去哪里玩了，怎么满头都是汗？”

“我去御花园找曹娘娘玩了。”他踮起脚去桌边提起大大的茶壶，咕咚咕咚的直接对着嘴灌了好大一口，又扭股糖似的钻到了娘亲的怀里。

“娘亲，曹娘娘说她肚子里住了个小娃娃，这是真的么？”他忽然觉得娘亲帮他擦汗的手一滞，不免有些奇怪的抬起了头，“娘亲，曹娘娘是骗我的对不对，像载圳那么大的娃娃，怎么可能钻到曹娘娘的肚子里去呢？”

“杜妹妹，有些话我实在要说，漫说我们受些委屈，让她渡承圣宠，这些都忍了去。可如今她的气焰也太嚣张了些，用修道的法子迷惑着皇上，别说是我们了，这半年来，皇上就连方皇后那里也一次都没去过，要是她再添个儿子，怕是我们连活路都没有了。”卢靖妃忽然说话了，“妹妹，我们是同日进宫的，感情最好不过。我们就算不为自己打算，也总该为了垕儿、圳儿做些打算。”

他睁大了眼睛，听不明白卢娘娘在说什么，只觉得娘亲搂着自己的手紧了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年一个深秋的夜里，父亲照例是不会来的。娘亲心神不定的坐在床边，哄着被子里的他入睡。

“我要听曹娘娘讲的那个孙猴子的故事。”他迷迷糊糊的说。

母亲的脸上瞬时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依然温柔的给他讲着故事，他却始终清晰地记得，母亲那晚讲孙猴子的故事讲错了许多。

他在睡梦中听到有人重重的在敲宫门，平日里最重形象的娘亲好像连鞋也没穿，飞快的就奔了出去。

只听宫里顷刻间锣鼓大作，外间的火把宫灯都亮了起来，他听到窗外有太监们尖细的声音大叫着，“出事了，陛下出事了。”

“垕儿，快睡吧。”娘亲走回来的时候，脸上挂满了泪。他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小脸，轻声问，“是父皇出事了么？”

娘亲却摇了摇头，坚定的说，“不会的，你的父皇不会有事的。”

果然，如娘亲所说的，父亲并没有事。

父亲是在熟睡中被十几个宫女用绳子勒住脖子，谁知慌乱中绳子却打了结，父亲只是昏迷了过去。三天后，父亲醒了过来，这些宫女已被盛怒的方皇后下令凌迟处死，连同他最宠爱的曹端妃也因指使的罪名而被乱棍打死。父亲大是震怒，重重的斥责了皇后，又雷厉风行的处理了许多宫人，连同皇后宫里最得势的太监也被拉出去如法炮制的乱棍打死。宫里一时间腥风血雨，人人见面都屏息止言，气氛甚是冷清。

事件中唯一因祸得福的却是卢靖妃，她因为及时的与皇帝站在同一战线上，谴责了皇后公报私仇的做法，又在皇帝刚刚失去宠妃时，主动来安慰了皇帝受伤的心灵，而迅速得宠，景仁宫瞬时热闹起来。

与之一墙之隔的，仍然是冷冷清清的永宁宫。

他忽然觉得，娘亲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她的脸上不再有温柔和蔼的笑意，却变得心神不宁起来。吃的东西很少，人一日一日的消瘦下去，往昔白嫩的面上如今都是憔悴之色。

卢娘娘来看过娘亲几次，他躲在门后偷听，隐约听到卢娘娘轻快地笑，“。。。。。。杜妹妹。我说件有趣的事给妹妹听吧，宫里的人说，那贱婢死的时候浑身是血，口里还不断地叫着‘陛下’，‘冤枉’呢。那孩子也活活被打了下来，掌棍的太监招供说，打下的孩子都是个完整的人形了，约莫着还是个男胎，阿弥陀佛，妹妹你说，皇后是不是作孽啊。。。。。。据说现在皇后已是皈依了佛门，整日里只是打坐吃斋，可她怎么洗的清自己手上的血迹呢。”

。。。。。。

卢靖妃走后，娘亲撑起了骨瘦如柴的身体，坚持着在房里设了个小小的佛堂。从此她终日只是一身缁衣的端坐在佛堂里，宛如坐定一般。

父亲也曾来看过娘亲一次，娘亲只闭着门不见，隔着门请罪道，“臣妾一心只在佛门，愿日日夜夜为陛下和皇儿祈福，不敢承恩受宠。请陛下见谅。”

他就躲在门后，看着父亲一次次带着希望而来，却又是每每盛怒之下拂袖而去。终于有一日，父亲的脚步绝迹于永宁宫。

永宁宫终于成了一个永远冷清宁静的地方。再也没有人会来踏足一步，就连和娘亲曾经交好的卢娘娘也绝足不来。宫里下了道旨意，削去了娘亲的妃位，赐号永宁。随着旨意而来的，还有一座御赐的金佛龛。

他看着母亲含泪打开了佛堂的小门，身上的缁衣早已除去，只身着最简单的宫装样式，依然如从前般打扮。他冲到母亲怀里，紧紧地抱住母亲，却感觉到有一行温热的泪水落在他的发间。

一年又一年的过去了，待到又一个寒冷的冬天到来的时候，娘亲终于病入膏肓，缠绵病榻。宫里只派了个太医院里侍药的小医监，隔几日送上些风寒的汤药来。他只是发愁，便要去宫里闹。娘亲却拦下了他，不许他去。

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一般，每日端着汤药，恭敬地侍奉在母亲身旁，一点一点的给母亲喂着汤药。

“垕儿。”娘亲忽然喘了口气，声音嘶哑的说道，“若是娘亲不在了，你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么？”

“娘亲不会有事的，”他捧着汤碗的手有些发抖，“娘亲还要垕儿，娘亲还要父皇，娘亲怎么舍得抛下我们。”

“你父皇，他怕是早已忘了我了。。。。。。”

娘亲悠悠的叹了口气，仿佛回忆起了无限的怅然，隔了许久，她方才开口说道，“还没有回答娘亲，你可知道如何保护自己么？”

“孩儿知道的。”他重重的点了点头，跪在了地上，可眼泪却怎么也忍不住，“孩儿定会好好听师父的话，用心读书写字，要为娘亲争气，做个让父皇看重的孩子。”

“混账！”娘亲忽然伸出了骨瘦如柴的手，重重的打翻了他手中的药碗，“谁让你争气了！”

娘亲有些气急，大口大口的喘着气，“你想要气死我么。”

他惶恐的跪在地上，“娘亲消气。孩儿知错，孩儿知错。。。。。。”他反复的说着，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娘亲不许你争气，不许你才华出众，”娘亲俯在病榻上，紧紧地攥住他的手，“别怪这样约束你，娘亲只要你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你是你父皇的孩子，只要你庸庸碌碌，毫无才干，再加上又无娘亲的支持，没有人会把你作为敌人，你就能平安的活下去。”

彼时他尚不明白娘亲话语中的含义，却牢牢记住娘亲的每句话。他握紧了娘亲枯瘦的手，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娘亲这一世，没有扫描遗憾，唯一没有看到的是你的平安长大，”娘亲的目光霎时黯淡了下来，手亦轻轻的松开，“娘亲多么想看到，娘亲的厚儿快快长大，长的高大威武，将来娶一房漂漂亮亮的媳妇，生下许多乖乖的小官官。。。。。。”

娘亲的话音越来越弱，渐渐的气若游丝。娘亲说的久了，有些困倦的闭上了眼，却轻轻咳嗽一声，用手帕抹去痰迹。

他分明看到，母亲唇边有一丝血痕。

他愣了一愣，忽然站起身来，急急的叫着，“娘亲，娘亲，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找父皇来，去找最好的大夫来。。。。。。”

永宁宫外，处处都是大红的宫灯挑着，雪地里铺满了防滑的石子，不远处的歌舞丝竹声透墙而来，他这才想起，宫里怕是要过年了。

他已经是个十来岁的少年了，娘亲为自己遮蔽了这么多年的风雪。终于轮到自己该为娘亲做些什么了。

他秉着这个念头，匆匆的奔到景仁宫门口，却见卢娘娘宫里的宫女春芳正抱着父亲的龙靴出来。

“父皇可在里面么？”

“皇上怕是已经歇下了，娘娘吩咐过谁都不能打扰。”春芳犹豫的说道。

“春芳姐姐，求求你了。我的母妃病重，我想请父皇过去看看。”他小大人似地站在雪地里，只是哭声哀求着。

春芳面上划过一丝不忍的神色，迟疑的说道，“好吧，我进去试试，不一定能成。。。。。。”

过了一会儿，春芳却被几个内侍拖出来的，其中一个用尖利的公鸭嗓说道，“宫女春芳，擅自打扰陛下休寝，掌嘴五十。”

他眼睁睁的看着那几个内侍把春芳摁在雪地里，左一掌右一掌的框得她嘴角都是血渍。他骇得呆了，却见春芳望着他叫道，“小王爷，还站在那儿作甚么，求陛下是行不通的，不如去求皇后。。。。。。”她的话还未说完，那内侍冷笑一声，巴掌框得更响了。

他呆了一呆，拔腿便往坤宁宫跑去。

那晚的雪很大，漫天铅云堆积，片片如鹅毛般落下，不多时地上就已经积了厚厚的一层。这是那年冬天的第一场雪吧，宫里的廊道上都没有清扫，他浅足的靴子陷在雪地里，每一步都迈的弥足辛苦。

待他奔到坤宁宫门口时，却见朱门紧闭，宫门前连一个人都没有。

他大声的喊着，“皇后娘娘，我是载垕，我的母妃病重了，请您派太医去瞧瞧她。。。。。。”

他喊得声音很大，只是那晚的风声更大，呜咽中吞噬了他的声音。待他喊到声嘶力竭时，宫门终于打开了，却是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站在门口，秀气的月白衣裙上绣满了栀子花的图纹。

“怎么是你。”他瞬时愣住，这小姑娘却是那年在卢靖妃娘娘宫里见过的那个，想不到她竟是皇后宫里的小宫女。他顾不上这么多，只是连声问道，“皇后娘娘在里面么？”

小姑娘歪着脑袋望着他，也不说话。

“你是还在记恨那年我拿你鞋袜的事？”他蓦然心头火气，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恼怒的神色。却咬了咬牙，心知无望，顿足就往回走去。

“载垕哥哥，你这么负气走了，你的母妃可怎么办？”那小姑娘脆脆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他浑身一震，转身只见那小姑娘头也不回的望宫室内走去。他再也来不及多想，跟随着那小姑娘便往里走。

他从来没有来过坤宁宫，并不知道这里的宫室如此高大，却又为何会这般沉寂。也不知道在空荡的宫室里转了多久，小姑娘推开了一扇门，轻声的走了进去。他愣了一瞬，也跟着进去。

这里与娘亲的佛堂似曾相识，壁上供了一尊佛像，一个端庄的缁衣女子端坐在壁前，却是闭着眼在打坐。

“皇后娘娘，请您救救我的母妃吧，她如今缠绵病榻上，父皇在卢娘娘的宫里，也不肯去看她。”他刷的就跪了下来，早已是满脸的泪痕。

过了许久，那拿着念珠的手才顿了下来。只听方皇后清清淡淡的说，“起来吧，载垕，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的娘亲自有她的缘法。我如今已是出家之人，不会再插手去管这些事了。”

任凭他如何苦苦哀求，方皇后只是默然的捻着念珠，并不再说话。他不由又着急起来，陷入了一种绝望之中。

“母后，您常教导茗儿，要仁慈的对待万物。出家人有好生之德，如今杜娘娘遇到了危难，我们怎能袖手旁观呢。”站在一旁的小姑娘忽然开口说话，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很是动听。

方皇后沉吟良久，却是淡淡吩咐道，“罢了，传我的懿旨，遣太医院的徐医正去永宁宫。务必要用最好的良药，尽最大的努力。”

他的双膝一软，重重的在地上磕了几个头，额上都磕出血来，颤声的谢着皇后娘娘的恩典。方皇后却又入定一般的默默念经。还是那个叫茗儿的小姑娘一把拉起了他，着急的拉着他往太医院跑去。

徐医正的医术果然高超，然而娘亲的病却是入了膏肓，仍是如何调治，也是回天乏力。

新岁过后的第一个清晨，他如往常般端着一碗刚刚煎好的汤药，踏入娘亲的房中问安，却见母亲合目躺在病榻上，并不说话。

他心中忽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快步的奔到母亲榻前，小心翼翼的跪在床侧，抱着一点希望的轻轻摇着母亲的手臂，柔声唤着，“娘亲，娘亲，我是垕儿，来服侍您喝药了。”

娘亲的身子冰冷冰冷的，哪里还有一丝气息。

他只觉得天崩地裂，汤碗瞬时落在地上，跌得粉碎。

世上最疼爱他，最关心他的娘亲去了。从此再也不会有人像娘亲那样搂着自己，抚摸着他的发髻，唤一声“垕官官”了。

他曾经多么的顽皮，多么的叛逆，多少次让娘亲深深地垂泪失望。

如今当他满心要弥补这些，要向娘亲证明他还是有出息的孩子时，娘亲却永远的离开了他，再也无法看到。

在这宫廷之中，纵然他身份显贵，是天之贵胄的皇子。

可事实上，只有他自己明白，他一直都是与娘亲是相依为命的。

他压抑着自己的情感，不敢大声的哭泣，却无法控制泪水肆无忌惮的在脸上奔肆。

小时候他很顽皮，故意走到太液池边的大假山石后躲起来，偷偷看着到处寻找自己不见的母亲一跤摔倒在湖边。那时候母亲定是以为他落到太液池里去了，浑然不知自己膝盖上跌破了伤口，只是着急的垂泪。

他这才从假山后走出来，略带一丝歉疚的钻到母亲怀里。

然而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从未离开过他片刻的娘亲走了。

他又成了那个躲在假山石后的孩子。只不过这一次，再也不会有人来寻他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只余他一个了。

番外二. 独上高楼——宫女宛心

十九岁，在民间这个年岁的女子多半都已成婚出嫁，甚至膝下已经有了蹒跚学步的孩子。可她却只是坤宁宫中一个小小侍女，每日天不亮就要起身，急匆匆的在侍女们所住的下殿中梳洗齐整，把乌黑油亮的头发塞到棕帽里，至多在帽沿上插一根铮亮的铜顶簪，便算完成了女儿家梳妆打扮的任务。然而便要快速的奔到坤宁宫去擦地，这是她每日里的第一个工作。

其实坤宁宫并不大，跪在地上拿绢布细细的擦一遍金砖，不过半个时辰。她从来不明白为何这样乌黑的砖块要叫做金砖，在她看来这砖块黑漆漆的，又冰冷又阴沉，着实不够喜庆。小时候姐姐出嫁，她看过姐姐披着红盖头敲锣打鼓的嫁到夫家，从花轿到新房，都是喜气洋洋的大红，暖到人心里。

彼时年幼，她尚无对这种喜庆的理解，唯有温暖的感觉存在心里，叫人难忘记。等到年纪慢慢大了，爹娘把自己送进宫里，她却多少次偷偷站在五凤楼旁的小角门里，看到大红的喜轿抬进一位位嫔妃。有一日她忽而开窍，姐夫是个种地的庄稼汉，与姐姐是柴米油盐的夫妻。爹娘曾说过，“一日夫妻百日恩”，可在这宫里，皇帝却不一定只有一位妃子。然而只有坤宁宫里的皇后才与皇帝是相敬如宾的夫妻。

等到宫内尚衣局的嬷嬷们把她派到坤宁宫来擦地，她便愈发珍惜这样的机会，自觉得坤宁宫是皇后的住所，能在坤宁宫中擦地也要高出旁人一等。方皇后其实是个很和善的女人，虽然容颜并不美貌，却自有一种威严华贵的气度。她常常在擦地时偷偷的瞧着皇后，心中很是羡慕皇后独特的气质，皇后也是出自贫寒人家——本朝自太祖起就有严令，宫中后妃都需出自民间，可方皇后举手投足之间那种大家风度，却常常让她自惭形秽。

可不知为何，自她入宫时起，皇后就只穿着件缁衣，每日里在佛堂潜心礼佛。皇后的话语很少，对人只是淡淡的，虽然不苛责下人，却也并不有所示好。除了对一个小女孩例外，那是朝鲜来的韶茗郡主，自幼养在皇后膝下，皇后也只有看到她时，唇边才会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其他的时间里，皇后从来都不出门去，也免去了宫内嫔妃命妇来参见的规矩，只是落的坤宁宫里一片清净。

到了晚上干完活，她回到自己的住处，却看到与她同住的春芳回来，只是叙叙的说着热闹，“御花园的牡丹都开了，紫的，红的，一朵朵足有碗口大，真是好看的紧，我们娘娘今日看了高兴，说明日里要请皇上一起去看呢。”

春芳是卢靖妃娘娘的侍女，众人听她洋洋得意的说，都是羡慕不已。她亦是听到了心里，蓦然念头一动，泛起了些涟漪。

第二天恰好是个艳阳天，她早早去坤宁宫擦净了地，屏着声气对皇后说道，“娘娘，宫里的花儿都谢了，奴婢想去御花园摘些来，添在屋里瞧着多热闹。”

方皇后仿佛没有看穿她的心思，头也未抬，仍是垂目坐在蒲团上，过了良久，却是轻轻点点头，“去吧。”

她按耐住内心的激动，面上憋得通红，飞也似的跑出宫去。

御花园真是很大，许多的小宫女们都挤在花园里，仰着脖子瞧着什么。她瞧瞧别人的装扮，都是玉兰紫的青纱绣袄，内衬一条珠络缝金带的小红锦裙，满头的遍刺折枝小葵花，只用一个沉沉的白月衫的金梁冠笼着，别上一圈金钗梳，连同弓字绣鞋上都刺上了小金花的图案，十余箍的胡珠环子箍在臂上，真是俏皮极了。

她看了看自己的素白护领，蓝印布的马子裙，衣服上光秃秃没有一点首饰，忽然便有要逃离的冲动。其实旁边并没有谁识得她，虽然都是差不多年纪的小宫女们，但是大家平日里都不在一起做事，也很难有碰面的机会。她慢慢的蹭到前面，便有不耐烦的小宫女们推开她，“你是哪个宫的，就赶往前挤？”

她向来是要掐尖出挑的，不服气的一扬眉，脆生生的语气，“坤宁宫的，你不知道么？”

未如她预期的，众人会有诚惶诚恐的表情。人群静了一瞬，却爆发出一阵哄笑和唧唧喳喳的议论：

“坤宁宫？那是什么地方？”

“哪位贵嫔娘娘住在里面么？”

“你也没听说过啊？”

。。。。。。

这群小宫女进宫的时日都不长，方皇后隐居已久，哪里还有人知道，此时大家看着她涨红脸的尴尬样子，都笑的更欢了。

“都安静些，卢靖妃娘娘陪着皇上来了。”领头的越年长些的宫女转过头，严厉的训斥道。一群小宫女顿时都安静下来，埋着头不敢说话。

她脸上的红晕渐渐褪去，这次觉得如芒在背的尴尬也悄悄的拔去了许多。她瞧瞧抬起头，向着不远处望去，却见一个女子正扶着一个身着龙袍的威严男子慢慢走了过来。那女子身着红艳艳的凤冠霞帔，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宛若神仙妃子，颈项上还坠着一个赤金盘螭璎珞圈，很是光鲜夺目。

那女子容色艳丽，衣饰华贵，一双黑眸顾盼生辉。身旁的牡丹虽然雍容华贵，与这女子相比，竟也失色几分。而那身着龙袍的男子目光哪里还注意的到别人，只是瞧着这宫装女子，满眼都是欣赏之意。这才是话本子里说道　郎才女貌，神仙眷侣。

眼看着他们渐渐走远，她没来由的心里只是失落。一个人悄悄离了众人，自是黯然的回坤宁宫去。

方皇后望了望她摘回的几支粉色的牡丹，也未多问，只是略微颔首，赏赐了她一只羊脂玉的镯子，吩咐她把那牡丹插到玉净瓶里去。

她很是喜欢这只镯子，这大抵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得到的赏赐了。她听宫里年老的太监说，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上终年积雪不化，那雪下就是这样凝如细脂的白玉。这一枚小小的玉镯竟是从那么遥远的昆仑仙境送来的，她格外珍惜，于是珍而重之的把那玉镯用白绢布包的严实，收在匣子底，每天晚上临睡前都要拿出来看看，从来都舍不得带在手上。

这日天上浓云积得重了，寒风吹在身上冷极了。眼瞅着马上就要过冬了，可今年不知为何，坤宁宫的木炭迟迟没有送来。方皇后是个疏淡的人，并不在意这些事。

可她是不肯吃一点亏的，一趟趟跑到惜薪司去讨，却平白受了去多白眼和轻慢。

“宫里的碳早发完了，哪里还有多的。”

“可是坤宁宫还没有。。。。。。”她忍着气求道，“皇后娘娘身体不好，须得照顾一些。”

“坤宁宫能有几个人？将就将就不就过去了。”发碳的小内监很是刁滑傲慢。他趾高气扬的说完，又侧过了头，却用恰好能让她听到的声音对着旁边的人说道，“皇后娘娘，哪里有什么皇后娘娘啊。皇上为了曹娘娘的死，可是恨足了皇后。”旁边的人都点头称是，再看向她的眼光都是鄙视。

她气得浑身发抖，拼了命的撒泼去闹，狠狠的给了那小内监一掌。小内监被打得懵了，咧嘴刚要大喊，惜薪司的掌事公公后来却慢吞吞的出来了，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宫里今年进的银碳有限，需先给陛下的谨身殿贡去，宛心姑娘若是不嫌弃的话，倒是可以把这一篓子墨碳先拿回去烧着。”

说着，他指了指廊下的一竹篓的墨碳，便洋洋的走了。

一旁也来拿碳的春芳劝她莫生气，偷偷道，“这位王公公是卢娘娘荐进宫来的，只是个小人罢了，何必跟他计较，有篓子碳烧总比没有的强。”

她于是忍了泪，费劲了力气，搬那篓子碳回去，直弄得月白的裙衫上都是黑的碳渍。

银碳是徽州的贡碳，烧起来无烟无味，很是暖人。这墨碳烧起来却是满屋的黑烟，只要把人呛得眼泪都出来。她勉力肩着浓烟，宫室内仍然黑烟滚滚。瞬时，委屈，难过都上了心头。泪水忍不住滚滚而落，划过脸上浓浓的墨痕，像只小黑猫一样。

倒是方皇后淡淡一笑，轻轻搂着怀里的韶茗郡主，“茗儿，怕烟的话就去太妃娘娘宫里住几日可好？”

韶茗郡主不过五六岁的年纪，却很是懂事，波浪鼓似地摇着头，“茗儿不去，茗儿要陪着母后娘娘。”

母女俩相视一笑，一片浓烟中，都是别样的清丽自然。

她只在旁悄悄地打着扇子，希望着烟能早日散开。

那天夜里，宫里忽然起了火，一阵阵呐喊声传来，都是太监们凄厉的叫声：“救火啊，救火啊，坤宁宫失火了。。。。。。”

她乍然从睡梦中惊醒，慌忙的伋了鞋就往外跑。旁边的春芳死死地拉住她，满眼都是话，“你莫去了，去了就是送死。”

窗外的黑衣全都被大火映的亮堂，整座坤宁宫都在一片火海中，这座紫禁城的任何角落里怕都是能看到这般大的冲天火势吧。

她震惊的跌坐在床沿，惊慌失措，“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一个泱泱帝国的皇后就这么被大火烧死了。据说皇后的死因，宫里有许多说法。流传最广的一种是，皇帝在景仁宫里看到了冲天的火势，正准备着人救火，却被一旁的卢靖妃轻悄悄的一句话就打消，“曹妹妹死的时候，全身是血，连腹中成型的胎儿都被打掉了。”

皇帝的拳头蓦然握紧，脸色已是铁青，他自然想起了五年前壬寅宫变时自己的宠妃莫名其妙丧命的情景。他冷冷的闭紧了唇，只吐出一句决绝的话，“皇后生死有命，就自求多福吧。”

皇后的死状很惨，她十来岁进宫，做了十年的贵妃，又做了十年的皇后，最后的五年却青灯古佛为伴，直到命丧火海中。宫里收了皇后的骸骨，封为孝烈皇后，草草的安葬在永陵中。

她在自己住的黑暗小屋后，悄悄为皇后立了快牌位。仔细的写上了孝烈皇后之位，她的笔法幼稚，字迹拙劣，却有一颗真心。

牌位有着松木的淡淡香味，沁人心肺，她凝着那牌位，忽然心中一动，想起了皇后淡淡的语调：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在这世上，原都是不会长久的。

番外三. 望断天涯路——凤姐李氏（上）

在苍茫的梦里，似乎曾有过一个模糊的面孔，她午夜惊醒，却已是汗湿罗衫。

双目都要昏花的年纪，她着实无力再记起年少时的许多事。人愈老迈，每日里清醒的时候便愈发少了，很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卧在花梨错金的凤榻上，合目沉沉陷入一种困顿中。她偶尔也会惊醒过来，急急的唤一声，“阿晴。。。。。。”

站在一旁打扇子的万宫人总会平静的如同太液池的清水，从不会泛起一点波澜。她始终是从容不迫的，纵使是这样的时候，依旧只是略略抬头，唇角衔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苦意，“娘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她微微出了一会儿神，却默默摇了摇头，伸手只是握住了衣襟上缀着的通碧点翠的翡翠扣儿。半响，却只是低低的出神，“阿晴，我梦到先帝了。”

先帝呵。万宫人在打扇的手瞬时停住，薄透如轻纱的镂空刺绣银线缎绡从扇柄坠下，烛光下银光闪烁，缠绕纠结的似是九天之上理不清的袅袅云雾。

第一次见到先帝的时候，她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自幼与父母兄长住在一起，连家门也未出过一步。后来父母过世，兄长不善经济，又嗜酒好赌，渐渐便将家业都败尽了，最后只剩下祖产的一间酒肆度日。

本来吃些苦头过日子却也没什么，可兄长偏偏娶了位凶悍的嫂嫂，终日里指桑骂槐只是给她脸色看，嫌她光吃饭不干活，只恨不得立马赶她出门去。她许多次哭得无奈，却也没有叔伯亲戚可以告知。只能委委屈屈从自己的绣房里搬出，挪到嫂嫂指派的酒肆后的马棚里入睡，每日里在酒肆后干一些粗笨的活计，却也勉强能填饱肚子。

那一年又是春上，北方的风沙真大啊，嫂嫂又叫她去前村去送酒，她把白布裹在脸上，勉强能够冒着大风前行。过村口的时候，她似乎看到了有一对华丽的车马远远行来，尘土飞扬处，却传来了女孩们清脆的笑声。

她站在路边呆呆的看，那高大的马车上都是精致的绣花透帘，非常透气，却正好能挡着风沙。车马一动，马头上挂着的金铃就会叮当作响，真是好听极了。而那车里的女孩们却都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纪，衣着非常的华美艳丽，各各都身着五彩的轻纱衣裙，就像画上的仙女那样衣袂飘飘。车行了老远，那金铃的叮当声，女子们的笑声，如同一首美丽的乐曲，依旧还在她脑海中回味。她们过的该是什么样美好的日子，她无法想象出，却愿意用自己所有最美好的想象去品位。

她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还有送酒的事。急急忙忙的赶去送，然后中午回去的时候依旧晚了些。中午的时候生意冷清，小酒肆的哪里能有什么客人，到处都是空空荡荡的桌椅。

哥哥又不知道喝醉了酒去哪里赌钱了，嫂子照例面色难看的要死，只是破口骂着，“死蹄子，又出去玩的不要命了。让你在外面丢人显眼。”嫂子抓起手边的笤帚，伸手就往她身上打去，她不敢躲，怕引起嫂子更强的怒气，只是委屈的抱着头，尽量不然嫂子打到自己的要害。

新扎的笤帚最是有韧性，抽在身上火辣辣的，她身上早已是青一块紫一块，哪里还分辨的出什么疼痛滋味。她拼命地咬住嘴唇，只是忍了泪，默默的承受着这一切。

忽然抽在身上的火辣停住了，她反倒有些不适应，抬起头看，却见一只大手在半空中有力的握住了那笤帚，将嫂子拦住，“好端端的，打这小姑娘作甚。”那男子的声音很是年轻，说起话来漫不经心的。

她吓得傻了，整个村子谁不知道嫂子是最泼辣凶悍的，敢拦她的笤帚，那不是虎口里拔牙？

那男子却全然不以为意，手渐渐松了开，大棘棘的往条凳上一座，手中佩剑扔在桌上，手一挥道，“上两壶热酒。再看着配几个小菜来。”他神色虽然疲赖玩笑，一举一动间却不自觉的散发出一种威严的气度。那佩剑咣的一声被掷在桌上，竟然铮然一响，有金石之声。她的目光不免投了过去，却见这把剑身闪闪发亮，竟然镶嵌了数颗鸽子蛋那般大的宝石。她心中暗暗吃惊，却见一旁的嫂子的目光也被那宝石吸引了。

“客官稍待。”平日里最是泼辣的嫂子竟似是被这人镇住了，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却是讪讪的放下了笤帚，自是准备酒菜去了。

她有点不敢置信自己就这么被放过了，偷偷揉了揉被抽得全是红痕的胳膊，却斜眼向那男子觑去。只见那男子大抵二十出头的年纪，身穿一件雨过天青的锦布长衫，看上去乌缎缎的不知是什么材料，边角一水的滚着藏云边，那绣活真是出奇的好，枉她自诩是这前村后店的女红能手，看到这样的绣工也只有暗暗佩服。

那男子坐在一张临街的桌上，也不介意外面刮得风沙，不多时便见嫂子麻利的端着四碗蒸食出来了，外加两壶热的滚滚的酒。那男子看了一眼菜食，不竟眉开眼笑，一碗炖的烂烂的水晶蹄髈，一碗儿滤蒸的烧鸭，一碗春不老蒸乳饼，最后一碟却是里外青花白的磁碟里盛着一碟凉拌蒸茄子。菜色虽然不多，却是有荤有素，都淋了香油，很是喷香扑鼻。嫂子原就是能干的，厨艺更是所长。那男子就着小菜下酒，不一会儿就盆干碗净，吃的肚圆。

嫂子难得敛了神气，静悄悄的站在男子桌旁，看他用完了酒菜，起身便欲走人，这才佯堆起笑容，说道，“客官用的可舒坦了？”

“善！舒坦的很。”那男子打了个饱嗝，连连点头，起身拿起了桌上的长剑，提起就往外走。

“客官，您还没付钱呢。”嫂子一急起来，就放开了嗓门，声音大的震耳。

“哦，付钱。”那男子这才是刚刚想起一样，伸手假装去摸袖里。他走路时都是甩着袖子大步而行，袖子里哪会能有东西，他头一歪，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儿忘记带了，老板看能不能赊个帐？”

这下就连嫂子也看出他是假装了，不免又气又急，原本以为是个初次出门的有钱崽子，才卖了力整治这些酒菜，指望着多讹点银子。谁知到竟然是个混吃混喝的泼皮青头，真是白费了她一番用心，嫂子果然是沉不住气的，顿时跳起脚来，扯着那男子的衣袖就骂道，“吃白食还想走，指望着老娘是开粥铺的？今儿你不把钱留下来，老娘就跟你拼了命了。”

“你莫扯，你莫扯诶。。。。。。”那个男子一看嫂子扯袖子，也有些着急，不知道是不是心疼衣服，只是叫着，“没带钱有啥办法，你还担心本少爷赖账不成！笑话，天。。。。。。宣府城里谁能不认识本大相公？”

嫂子放开他的袖子，狐疑的大量了他一眼，却见他年纪轻轻嬉皮笑脸的，怎么都看不出有“大相公”的样子。她白眼一翻，眼珠却瞥到了那柄长剑上，囔道，“赊账不成，倒是可以把这剑抵下来。”那男子墨眸一沉，只是犹豫思索。嫂子见他起意，不免心中暗喜，怂恿的更加卖力。

那剑通体如乌墨一般，剑身上鸽蛋大小的宝石更是显眼夺目，难怪嫂子起了贪念。她心里觉得不妥，一顿饭钱毕竟值不了几钱，于是低声道，“嫂子，要不让这位相公赊下吧，他看上去也不是没钱的人，回头把饭钱送来就是了。。。。。。”

“你个作死的小蹄子，”嫂子一听这话就炸了，一巴掌狠狠的刮到她脸上，“还没找婆家就学会吃里扒外了，真没皮没脸的，看老娘不打死你。”

“别打了，别打了，”那男子手脚甚快，一瞬时就架住了嫂子的连环巴掌。

“要你管老娘家的事，老娘想打就打！”嫂子正没好气呢，恨不得连他一快扇了。

他看了一眼捂着脸正在哭的她，却一眼瞥见她嫩白的手臂上都是累累伤痕。顿时，男子年轻的脸庞上升起了薄薄的怒气，转头对嫂子喝道，“她是你家买的丫头还是奴仆，奇Qīsūu.сom书这样认打认骂？你多少银子买的她？我出十倍价格买走！”

嫂子气急反笑，只当他是疯了，“你连一顿饭钱都付不起，还要买人？”

“你说个价吧。”他抓紧了她受伤的手腕，不知何时收敛了面上的疲赖之色，黑黑的晶眸中都是光华流转，“只要你说的出来，我就拿出来。”

“五百两！”嫂子白了他一眼，报了个天文数字。五百两，那时买一个丫头也就二两银子，五百两可以买二百五十个了。那时候一个城市里的五口之家，一年的饮食起居费用也不过五十两银子，五百两，够许多人生活一辈子了。

谁想那男子头一点，竟然二话不说就沉声答应了，“好，我晚上带来给你。”

她骇得呆了，猛然气急的甩开那男子的手，怒道，“我不是买来的丫头！这是我哥哥嫂子的家。”

嫂子反应了过来，心里暗自嘀咕，这回难道看走眼了，这还真是个大富大贵的主？

不管怎么样，不能和银子过不去。嫂子虽然心里不信，却还是赶紧换了笑脸，“好，那就照客官说的，咱们晚上见面交易，银子拿来，这丫头就归了你——我可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今天太阳落山前，小相公的银子没有送来，明日再来，这价格可就得翻上一番了。”

“你！”她气到急处，指着嫂子的手已然发抖，“我爹爹娘亲的新坟还在屋后，嫂子。。。。。。你是叶家的媳妇。。。。。。你怎能当着他们二位老人家未远的亡灵卖了我。”

那男子也是看着她嫂子，目光中似笑非笑，亦是疑问。

“这丫头怕是烧糊涂了，老李家的人都死光了，你现在出去问问现在这房子地都还姓李不。”嫂子说话又犀利又毒辣，“小相公愿意买你，那是你的造化。不然迟早也是把你卖到窑子里，死活谁去管你。”

她听了几乎要晕了过去，哪里还说得出话来。

那男子却是听了点点头，沉声道，“好，那我们一言为定，我黄昏前带银子来买她。”

“客官慢走嘞。”嫂子一手拿了那把乌沉沉的长剑，只是望着那男子远去的背影，挥着帕子甜滋滋的喊到，“我们等着你咧。。。。。。不，是我们家凤儿可等着你咧。”

番外四. 望断天涯路——凤姐李氏（中）

那天的日子似乎过的特别慢，日头从头顶一点一点挪到山后，她便眼睁睁的望着那日头出神，心里似小猫一样的抓，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当做丫头卖出去，这浑然是种侮辱。她心里冷了笑，难道便看着我如丫头一般？可她望望自己破烂的衣裳，满面的尘土之色，却不免自己先冷了心，可比大户人家的丫头还不如吧。

太阳一点一点挪到后山。夜幕一丝一丝拉开，她面上的失望之色更深了些，那人只是句玩笑话吧，谁可会真的花五百两银子来买自己这么个什么都不会使的笨丫头。嫂子倒是全然不在意，她把那长剑翻覆擦拭了干净，伸手摸着剑上鸽子蛋大小的宝石，满脸都是笑意，“我的个乖乖，这要是卖出去，可得值多少钱。”嫂子一转头却看到她在发呆，没好气的训斥道，“好你个赔钱要命的，还在这待着干嘛，指望着谁八抬大轿来接你啊，还不快去把井里的水挑了。”

她低低的应了声，自去后院挑水。新箍的木桶还未用过几次，桶边有许多毛躁的尖刺，她不提防被刺到手指，十指连心，最是疼痛难忍，她慌忙去挑指尖的刺，不曾想到木桶却落到井里，“当”的一声闷响。她顿时吓坏了，这木桶是新箍的，桶上连麻绳也未栓，嫂子本来就暴躁，要是知道家里新箍的木桶也掉在井里，还不要剥了她的皮。

她慌忙把手伸到井里，尽力去抓那木桶，可这井何其深，她勉力靠在井台上，半个身子都进了井里，也依旧什么都抓不到。忙乱中，她的脚一直在地上蹭着，却一步踏空，脚下一滑，人更是往前倾了些，她的手抓不稳光滑的井壁，人顿时往井里掉去。她心知不好，却也无法挡住这股子下坠的势头。正当她觉得大势已去之时，忽然有只手及时的抓住了她的脚踝。接着便有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依旧是那么疲赖，还带有些玩笑的意味，“要是你真掉下去了，我这五百两银子岂不打了水漂？”

她面红耳赤的被他拖了上来，头上钗横鬓乱，简直要羞到地底去。那人却伸手迫她抬起下巴，只看着她笑，“你叫什么名字？”

“奴家叫凤姐儿。”她被迫抬起了头，眼眸却只敢往地下看，看到他点翠的云履，包着雪白锃亮的千层纳地，高贵的似是没有踏过一步凡尘。

“哈哈，凤姐儿，好名字，”他毫不为意的爽朗大笑，却是拖着她的手往外走去，“从今往后，你就跟着我走吧。”

在宣府的日子，也许是她这一生中过的最快乐的日子。她成了他的侍女，他却并不把她当作普通的下人看待。他教她读书识字，偶尔也教她骑马打猎。她学这些真真灵敏，不过几个月的功夫，便能独自驰骋陌上，与他并肩狩猎。

她第一次狩猎便猎了只兔子，她满心欢喜的跳下马奔过去看她的猎物。那兔子其实并未被射死，居然弹了弹腿，一瘸一拐的又跑了。倒是她一下子骇得跌倒在草地上，满手都是兔子腿上的血，顿时惊恐不能自己，他在马上乐得哈哈大笑，一把捞起她跌在自己怀中。她气恼的歪了头，脸上却浮了点点红晕，似有一颗少女的芳心暗自萌动。

府里的人都管他叫将军，她也跟着混叫，“将军，你别笑奴家，奴家可是第一次出来狩猎，就能有自己的猎物也不容易。”

那男子亦是大笑，手一控缰绳，纵马便疾驰起来，“这般大的草原，怎么就没看到你的猎物在哪里？”

她顽皮的一笑，难得露出几分狡黠，“奴家的猎物早就猎得好了，偏就不给将军看罢了。”

男子的笑声更加爽朗，手却环紧了她。她又是兴奋又是快乐，只是乍起胆子说道。“将军，我听他们都叫你将军，你到底是个什么将军？”

“镇国将军，”他办含笑半觑她，“你可知道是个什么意思么？”

她恼怒的一推他，撒娇似的啐道，“奴家怎么不知道了，左右是上马带打仗的大将军。奴家小时候在话本子里看过，最是威风凛凛的，上阵时要喊一声‘来将通名’，然后便抡着两只板斧砍将过去。”她边说边比划，两只粉拳攥的紧紧，装作是那李逵的样子。

“两只板斧？你可是评话鼓词听得多了吧，”他在马上笑得直打跌，“凤姐儿可是朕的宝贝。”

“朕？”她微一怔，这是个什么说法？

“你可真是个宝贝。”他不动声色的改了口，下意识的更加拥紧了她。

“你叫什么名字？”她徜徉在他的怀抱里，懒洋洋的问。

“朱厚照。”他在她手心上写，“你要想我了，就轻轻叫我的名字，我就会来看你。”

“你要走了么。”她心里顿时慌了。

“过些日子我要回去了，”他轻轻在她耳边念道，“你要乖乖待在这里，我会回来看你的。”

她瞬时有一种患得患失，下意识的也搂紧了他。初涉甜蜜的人们都是粗心的，只求在这温暖的怀抱中酝酿的更久些，哪里还在乎字里行间的一字半差？

年轻的将军身边，有个更为年轻的侍卫，也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却总是鞍前马后的跟随在他身边。她听他叫那侍卫“江彬”，便也跟着江彬江彬的叫唤，从来不拘什么礼节。江彬很是知情识趣，见她受到那人宠爱，更是对她礼敬三分。

可一转眼他走了三个月了还没回来，只有这个忠心的侍卫特地被留下来照看她。她最是不耐烦这样冷清无聊的日子，每日里都逮着江彬问，“将军什么时候回来？你传个信给将军，就说我想念他的紧。”

江彬脸上永远是一成不变的笑意，“姑娘要是真想念咱们将军了，就寄点什么过去。将军公务虽忙，但一看到姑娘送来的东西，准不会辜负姑娘的一番心意。”

她听得心花怒放，喜滋滋的就回房去画着花样子，绣起荷包来。也不知道绣了多久，好不容易才在墨绿的缎子上绣出一只活生生的大老虎来。她拿了这绣活去找江彬，催着他快送去。江彬收了东西只是苦笑一声，却也并没说好还是不好。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数了第二遍的桃花开时，接她的车终于来了。那车上雕龙画凤，好不华丽热闹。偌大的车子怕不能坐下十来个人。她钻进车里，却只有自己一个。于是她疑惑的问着赶车的车夫，“还要去接谁，一并都接上吧。”

车夫只是恭敬的垂下头，“这车是专程来接姑娘的，要接姑娘去北京呢。”

她瞬时乐得疯了，这么大的车子，足足要八匹马来拉。漫说自己从来没见过，便是哥哥和嫂子估计也没见过。车里有花梨错金的雕花大榻，上面密密铺着软和的丝绸垫子，她小心翼翼的坐了垫子的一角，唯恐坐坏了。忽然她想起车夫刚才说的话，乐得忍不住在榻上要打滚，这么大的车子，只是属于她一个人的了。

从宣府到北京，路程也许不算远。然后她却仰着脖子望，盼着快些到吧。她只盼着车到的那一瞬，她掀开帘子，便能看到他满面的笑容，她定要扑到他怀里去，好好的问问他，为什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她。

车到的那一瞬，她掀开帘子，出乎意料的没有看到他来迎接的身影，却看到面前跪满了宫女太监，他们的背后，是巍峨的宫墙，到处都是红墙黄瓦。

她别扭的在这宫室里居住了下来，人人都屏气凝神，没有人敢大声说话。大家见到她都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她气闷的快要疯了，眼巴巴的等着他来看她，可他却始终没有来。

她有一天终于无法忍耐了，站在高高的宫墙门口，大声的叫着，“朱厚照。。。。。。”

结果当然是，所有人都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个个都在发抖。她心里略有些恐慌，也生出一种孤寂，这里人人似乎都是知情者，只有她什么都不知道。

他到底还是来了，带了一脸疲惫的颜色，却站在她面前。她敏锐的察觉到，他腰间配着一个绣着团龙的明黄荷包，那细致的针脚，一看便是出自女子的手笔。

她的泪一下子就坠了下来，委屈的如同一个孩子。

他慌得不知如何是好，“凤姐儿。。。。。。凤姐儿，你哭个什么。你想朕，朕不是来看你了么。”

她终于知道了他的身份，他不是威风凛凛的镇国将军，却是统治天下苍生的帝王。他也注定不会是她的朱厚照，而会是一个无法仰视无法企及的身份在她面前，她只能膜拜跪下。

他依旧待她很好，每天都会来看她，却不能时常再带她去打猎了。她心里惋惜，嘴上也会说，“你要是不是皇帝就好了。”她是第一个敢这么说话的，他不以为怒，反而深深遗憾。从出生开始，他便是太子是皇储，是再也没有争议一出世就背负着帝王使命的人。可他亦以为，只有她才是懂他的。谁愿意做这个什么劳什子的皇帝。

他见她住的气闷，便说我带你去散散心吧。其实散心，就是一场御驾亲征。那年十月，叶子微黄，鞑靼小王子部叩关来袭。他率领大军去讨伐，战斗异常困苦而激烈。

她就坐在他的军帐里，北方天气凉，十月底时霜叶都落尽了，天边都是铅云堆得厚厚。她挑开毡帘出去看了一瞬，低低说，明天，怕是要下雪了。

他劳神数日一直发愁军事，听了此言倏然惊醒，干净利落的分兵几路，做成了一个包围。第二日决战应州城外，他亲自领了一只骑兵从背后来袭蒙古部落。他身先士卒，奋勇杀敌，一身金甲在纷飞的大雪中格外铮亮，敌兵闻风丧胆，都以为是天人。她骑在马上远远望着他，心中崇拜不能自己。

这一场大战结束，大明的军队以绝对优势取胜，鞑靼部惨败西逃，从此近百年再未犯我领土。凯旋回师的时候，他将她抱到马上一同庆功，她羞红了脸，不敢看将士们由衷的呐喊拥戴。耳边是他的低语，“凤姐儿是朕的福星。”

番外五. 望断天涯路——凤姐李氏（下）

从塞外回来后，他给她安排了个新的住处，就在紫禁城后大片的禁苑湖水旁，多了座叫做豹房的楼台。人们后来传说那是个异常鬼魅妖冶的地方，那里有来自各地绝色的艺姬，饲养着凶猛残忍的虎豹，大片的亭台楼阁相连，无不繁华奢丽到极致。若是有人不幸闯进去，定然尸骨无存。可知有她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宽广的密林内，有片占地极大的开阔空地，能工巧匠们在这里描摹了宣府的地貌景致，有苍茫的黄沙，有高耸的山丘。。。。。。他们都爱这样的景致，可以清晨在林中漫步，也可以黄昏在沙上纵马，能够看到夕阳黄昏似血的景象。

日子倏忽间放慢了脚步，每日变得纯粹而简单。他白日里偶尔也会回宫办事，但更多的时候，是静静地待在豹房里，与她共度一日一日的时光。

她亦安于这样的快乐，就是与他相守，每日里看着日头升起，看着月儿坠下，看着星辰明暗，看着四季变化。豹房里每株花草，都是他们一起亲手栽下的，每一间楼阁全然了熟于心。他说起这里，惯爱说“家里”如何如何，她喜欢听这样的口误，很有些满足的快乐。

其实他们偶尔也会偷偷换上普通人的衣服出去游逛。他穿一件皂蓝的宝相花襟袍，她着一件月白的百褶裙衫，如同许多民间平凡的爱侣夫妻一般，并没有多少银钱，买一只剔透的灯笼也要算算身上有没有带足银两。

元宵节那晚，他们溜到市井中，享受着一年之中难得的平凡快乐。彼时她是欢愉的，元宵灯会的夜里，她走到桃叶渡口，悄悄地隐在树后，偷偷看他寻她寻得满脸惊恐，心底甜蜜的无以复加。

去年元月时，花市灯如昼。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她听过他在灯下念这首词，听得满心陶醉，那不正是眼前的情景。彼时她忘却了去问，这词是否还有下半阙。

其实他也曾经给过她一个名分，因她姓李，他便有意为她找一个李姓的高门贵族作为依靠。然而满朝上下，姓李的家族他多半瞧不入眼。选来选去最后选到了朝鲜的王室，时值那时朝鲜仍有向明室进贡宗室之女的传统，他朱笔一挥，在进宫的名单中多添了一个名字，李氏凤姐。

其实她以为可以为了爱情，做个平凡的女子，安守这不问世事的宫外生活。可却不知道这背后的一切大抵都是悖论。他生前给了她极致的宠爱，直到死后，依旧默默给了她一切尊荣和名分。

她本就不要什么名分地位，她要的只是当初从井口把她拉出的那个少年郎。

好的日子为什么总是那么短暂，她常常在想，于是泪流。

她小时候读过书，知道话本子当栌卖酒的故事。她彻底得到幸福后也曾惊恐，怕有一日他会变心，会变心，会离去。她知道卓文君写个负心人的诗，“霭如天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她心中惶恐，以为卓文君的遭遇是天下女子最惨痛的写照，被山盟海誓的恋人背弃，纵然可以骄傲如文君，可内心的伤痛如何填补。

她惶恐于这样的分离，深知那人并不只完全属于自己。于是她抓的愈发的紧，简直到了朝夕相处的境地。他并未厌烦她的痴赖，只是偶尔疲惫时会皱起眉，夜里看她睡不着觉，他会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无奈的叹一句，凤儿，我不会走的，你别怕。

她终于安心，以为一生一世便这样相牵相拥了，却未想到最大的别离，总在深深地平静之后。

有的时候你觉得有些人会一辈子陪在你身边，甚至你会觉得无论你怎样走散，他都有把你寻回来的能力。他就是这样的人，可以给她深深的信任感。他总是纵容她的娇嗔，纵容她的一切小脾气，以至于把她惯到一种捧在云间的幸福时，他突然撒手离去，让她摔的措手不及。

是了，他的离去很意外，他带她去垂钓，就在太液池边，月明星稀。他爽朗的笑，放下了白日里所有的帝王的沉重负担。她不去看钓上了什么，只是顽皮的拿着钓竿轻敲湖面上月的影子，搅得碎碎的，就像一地细碎的金子，密的数不清来路。

只是一次偶然的风寒。他却因此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数天后，永远的闭上了年轻的眼睛。她在一旁简直要嘶声力竭，那么强壮，那么年轻的他，怎么可能这样就真的离去。

来往的宫人架开了她，人们只是纷拥的跪在他的榻前，哀声痛哭。

她站在人群后的阴影里，第一次望着这冷清的宫室，由衷的感觉到一种孤独。

是的，我的故事快要结束了。从今以后，再多的荣华，再多的富贵，也与我无关。

在我的生命里，曾经刻过一个影子，刻骨铭心。

她从睡梦中醒来，迷茫的睁开了眼，诺大的宫室阴沉沉的，一根针落到地上的声音都能听到。她瞬时有些迟疑，我这是在哪里。。。。。

是了，四十五年已经过去了。

她乍然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初春，她初遇他的那天，清风和煦，她还很年轻。

今年月圆时，花与灯依旧。

不见去年人，泪满青衫绣。

她想起那些美好的曾经，一起把臂游过的地方，一起相对欢笑的喜悦。这个诺大的城市里，怕是每一寸土地都曾留下过他们的足迹。如今当一切都随风逝去，只留下她独自凭栏，山川依旧，河流如初。只是不见曾经携手的眷侣，这是不是人世间最大的悲哀。纵使风光再明媚，鸟儿的啼声再清脆，与她又有何意呢。

时光倏忽停止在她十九岁这年。

从今往后，红颜白发，朝露夕暮，都是泡影。

人生啊，究竟有多少个四十五年可以度过？她不敢去想，也不会再去想。

她曾在最好的年华遇到过他，哪怕只有短短三年，也胜于一生一世。

(1)

福华很小的时候，就爱坐在廊下看花。彼时汉阳常年都是寒冷的，纵然是繁华盛丽的春日，真正能盛放的花亦少得可怜。唯有景福宫的廊下有一排杜鹃花，开的艳艳的，为这座长年冰冷的宫殿挑出一抹鲜亮的哀伤。

“哀伤”这个词，福华是听崔娘娘说的，彼时崔娘娘的年纪已经很大了，除了照顾她之外，还要照顾宫里的其他几个小王子小郡主，宫里的规矩小孩子是不能由母亲抚养的，一旦出生就需要交到宫内尚保监的尚宫嬷嬷们看管。可小孩子常常是多动的，时常这个跑到了花园里，那个溜到了庆会楼。崔娘娘每到这个时候，常常会力不从心，一个个费力的抓回来，总要累的半日站不起来。然而也唯有这个时候，崔娘娘也会看着福华，眼眸中露出一抹温柔的神色，“还是华儿最乖，真像你先前去了的姐姐。”

福华有个已经去世的姐姐，这是宫里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可却从来不会有人提起，她也从来没有见过。然而大抵在福华很小的时候，她就敏感的捕捉到这种异样。因为人们都对福华总是格外的照顾关爱，宫里最精致的吃的，最好的用的，总是源源不断的先送到福华住的香远殿来，不仅崔娘娘是如此，便连父亲见到她时的神色，也比见到海安、静慎他们几个要温柔的多。他们仿佛在透过看她的眸中，隐约的看到了另一个人的神色，而那神情中寄托的哀思与悲伤，亦常让福华常常觉得不安。

是了，如果她生活的一切幸福与垂怜，都来自于另外一个已经消失的生命，这种感觉想必没有谁会觉得很好。

福华的母妃尹氏，是个年轻而冷漠的妇人。她对福华并无多少亲近，除了照例的宫中节庆宴席上她需要照料福华坐在身边。然而纵使是一年之中这样难得的相聚日子，福华只能端端正正的穿着自己的丝绒小袄裙，规规矩矩的坐在母亲身旁。而尹氏至多不过例行公事的替她夹一箸菜，更多的时候，只是瞥过一缕极为冰冷而又无神的目光。尚保监里七八个孩子，都是一般大小，谁人的母妃都会打点宫人，塞着礼物费尽艰难的要求看看自己的孩子，独有福华的母妃，一步也未踏入过尚保监。

那年春天，开得正艳的杜鹃花架下，五岁的德韵撑着腰大声说道，“华姐姐，可怜虫，没娘疼，没人爱。”六岁的福华心气很高，她狠狠的扇了妹妹一个耳光。德韵瞬时大哭，手里拿着的一个梨也掉到了地上，闻讯而来的崔娘娘很是心疼的抱住了德韵，抬头望了一眼紧绷着小脸的福华，却什么都没说。

那目光中的责备显而易见。福华一个人撒了鞋跑到庆熙宫去找母妃。她模模糊糊的记得，那天母妃的宫里挂了许多轻柔的云色帷幔，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人影，她趴在帷幔后静静地听母亲轻柔的呼吸声，感觉到母亲就近在咫尺，心里瞬时不知是何滋味。

“娘娘若是想念小郡主了，奴婢可以去尚保监替娘娘看看。”说话的是母亲的贴身宫女，她唤作韩娘娘的一位尚宫。

“别去了，”母亲温柔的声音传了出来，语调却有些低落，“如今她有她父王的怜惜就够了，聚集多少的宠爱，就是聚集多少的怨愤。我们去看她看的愈多，便是害了她。你不记得前头的茗儿是怎么去了么……我只希望她平平安安的长大，没有人注意到她，将来嫁一门好夫婿，过的无忧无虑。”

她听得心都要跳了出来，里面却良久漠然无言，只传来韩娘娘的一声低回的叹息。

（2）

宫内的生活似古水般波澜不惊，须臾间年月似水流过，她已长成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起长大的慎淑前些年嫁去蒙古做王妃，另一个小些的德韵据说也要被嫁到大明去了。宫里都悄悄传说，就连和亲出嫁的事，父王也格外偏爱福华，眼见连比她小的妹妹都嫁了出去，却从来舍不得嫁她出去。

德韵才十四五岁的年纪，整日里都是啼哭不止，哀哀的拉着崔娘娘的手不肯放开。据说前些年里头嫁到大明国宫里却有的祖奶奶，姑奶奶们，没有一个能活过二十岁。有据说如今大明国的这位皇上已经年逾花甲，很是衰迈而暴躁，几任皇后都死的很惨，就是宫女们都没有好下场。

崔娘娘此时已是一头白发，替德韵绣完了出嫁的胭脂彩凤衣后，赫然合目而逝。德韵擦了眼泪，准备登上花轿前，借故绕去景福宫后的斋寮去为崔娘娘上香，然而这香上的却一去不回。

那日福华本是送嫁的长姊，一直等在斋寮外。可等了许久许久，却等不到德韵出来、她终于心神一动，急急的推门进去。却只看到一句冰冷的尸体在地上，德韵的面容透明的极尽纯白，长长地睫毛扑扇着和在一起，如同一个瓷娃娃一样沉睡。唯有额上一片鲜红的血迹，亦是看起来有些狰狞，而那大片大片的血渍滩在地上，浸入她大红的嫁衣中，却再也无法分辨究竟是什么颜色。

她有一瞬时的失神，心却陡然揪了起来，那一刻她心里念及的竟不是哀伤妹妹的去世，而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终于要走上妹妹那条和亲的路了。

一个月后，她终于乘上了去往大明国京城的彩桥。父王执着她的手一直送到了景福宫外。

父亲是浪漫而又多愁善感的，每每庆会楼的宴席上，父亲总要即兴的赋诗几首，表达他作为一个君主之外的些许情怀。时值此时，他最爱的小女儿要出嫁了，父亲的悲伤写在脸上，虽是花甲的年纪，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父王哀伤什么？”她有一双华彩灵动的眸子，此时目光灼灼的盯着父亲，扬起了尖尖的下巴，只是朗声道，“女儿自幼便有凌云之志，然而在朝鲜哪有配得上女儿的夫君。女儿此番嫁去大明正是一桩喜事。父王不必如此哀伤。”

父亲深深的望着她，握住她的手紧了紧，却什么都没有说。

（3）

从汉阳到北京，这一路说长不长，却也走了整整一个盛夏。启程时还是暮春时节，到达时，却已临近深秋。京城的秋日，不同于朝鲜的萧瑟寂寥，此时仍然是满目山林苍翠，更有点点枫叶泛红，很是耀眼而绚烂。

福华入宫的那日，恰好是中秋。宫里举办了盛大的宴席招待她，就设在太液池边。接着月色而入席，清雅却又隆重。

她第一次在庆会楼之外的地方参加宴席，还有些不太习惯。她暗暗地屏住了气，不愿有丝毫的露怯。大明的风俗与朝鲜不同，宴席中没有热烈而奔放的歌舞，也没有父王那当席赋诗的诗人浪漫情怀的随性流露。所有的人都需要规规矩矩的坐在位置上，听着略带嘶哑的掌印太监宣读陛下奉给月神的冗长而华丽的青词。

宴席很长，她就毗邻着皇帝下首的那桌而坐，看着主位上年迈的老皇帝板着脸默默地听着，身旁一位娇艳的宫妃却倚着皇帝的胳膊，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她胸口有些发闷，这就是自己未来的生活，漫漫的年华怕是要这样无味而艰难的度过了。

好不容易太监念完了祝祷的青词。皇帝例行公事的点头称赞了几句，目光忽然斜斜的瞥到她身上，只顿了顿，却让她心中须臾间不知道转过多少惊悚的念头，老皇帝只是沉吟着慢慢道，“福华郡主远道而来，应以国礼相待。只是宫中居住太过沉闷了些……”

一旁那个宠妃忽然双目一闪，伶俐的说道，“君主到底年轻，依臣妾看到与裕王爷段王妃他们年纪相仿，不如住到宫外裕王府上去，即不失了身份，又显得亲近，出入宫廷也方便些，陛下你看可好？”

“好是好，”老皇帝迟疑着说道，“只是今晚三儿不在，不知是否愿意。”

“当然会愿意的。郡主说起来还是太妃娘娘的本家孙女儿，和裕王爷论起来也是表亲，借住段日子有何不可？更何况他们年轻人到底比较投缘，一起出去游玩也方便许多。郡主这么老远从朝鲜国来，难道不想好好看看我大明的山水风物？”那宠妃声音清脆，说话又快，像连珠炮似地说了一串。说的老皇帝练练点头，笑道：“爱妃说的有理，有理。也罢，郡主先去见过太妃娘娘，就收拾一下，就住到三儿的府上去吧。”

福华心中忽然有些轻松，她依着规矩磕头谢过了礼。再抬头时，却见那宠妃望着自己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暧昧不明的笑意。

（4）

在宫里最亲近的莫过是太妃娘娘了。这位历经两朝的老太妃年纪不高，身份却很尊崇。打从武宗朝她便是由朝鲜入宫的妃子，颇为受到礼遇。福华在朝鲜到没有听说过这位韩太妃娘娘，不过既然是娘家人，生平就多几分亲近之意，韩太妃难得的亲自见了她，温和的拍了拍她的手，满是皱纹的脸上多了几抹笑意。她赏赐了许多东西，临走的时候还留了句话，“郡主住的高兴就好，若遇上什么不顺心的事，只管来找太妃娘娘说叨就是了。”

从太妃娘娘的慈颐宫出来的时候，她恰遇一个单薄消瘦的女子擦肩。那女子只着一件银红的绉纱薄裙，如猫一般的步履轻盈，仿佛是足不点地的行走，听不到一点声音。福华一眼瞧出那女子身着的是宫妃的衣服，看起来品阶还不低，于是她不卑不亢的往后让了让，手持一条樱红的帕子，盈盈的躬身道了声歉。

“臣女是朝鲜国来的福华郡主，冲撞了娘娘，还请娘娘恕罪。”

“我是个废人罢了，何罪之有。”那女子却扑哧一声自嘲的笑出声来，福华迟疑的抬起头，这才看清她的面容很是俏丽，只是瘦消的很，薄薄的胭脂晕在腮上，就像是一层浮起的灰，没有半分华彩。

“你……”那女子轻呼一声，亦是看清了福华的面容，她忽然怔住。

“娘娘，怎么了？”福华疑惑的问道。

那女子晶亮眼眸中迅速划过一丝感伤，仿佛在回忆什么一般。隔了许久，方才回过神来，神色中有些怅然和喟叹，淡淡道，“没什么，我只是想起了一位亲近的故人，和郡主有几分相似罢了。”

福华笑意款款，眉目中多了几分灵动，微笑道：“我看到娘娘也觉得很是亲近呢。”

福华搬入裕王府那日，恰是个午后。临到这日她才知道前些时的那个宠妃叫做张淑妃，是宫里最得宠的。她巴巴的遣人送来一道谕旨，好像生怕她在宫中多住一日样，赶紧催她走人。

这些日子在宫里是流水价的得到了许多赏赐。于是福华收拾了十来个箱子，这才乘了一顶彩轿，姗姗的往王府行去。谁知在门口便吃了个闭门羹，看门的小厮一翻白眼，“咱没接到王爷的命令。就是不能开门。”

站在桥外的胭脂，是在景福宫时就侍候福华的侍女，哪里受过这样的气，顿时便蹿了起来，只是叫道，“你知道这轿子里坐的是谁么？是咱们朝鲜国的福华郡主，我们国王都当心头宝护着的，便是来了大明国，大明的皇上娘娘都不会轻慢一句，你们这个小小的王府，还敢拦着我们郡主？”

福华心知不妥，刚要阻拦，却听那守门的小厮也不是好相与的，尖嘴利齿的就说道，“什么菌（郡）主蘑菇的，咱爷府上庙小，容不下这么大的神仙。再说我们爷就是好轻慢的了？那也是未来的大明天子，你们还敢在此放肆。”

“吵什么呢？”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冷冷的喝斥，似是有人截断了那小厮的话，“这是出什么事了么？”

“我的爷，您可回来了，”那小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委屈道，“这位不知是哪里来的郡主，非说要住到咱府上去。可府里没有得了通令，小的怎敢放她进去。”

“哦，”那人玩味的迟疑了一瞬，“还有这样的事？”

胭脂快嘴道，“我们郡主奉的可是淑妃娘娘的凤谕。还不快快开门。”

“张淑妃？”那人的声音顿了顿，明显有些不悦的说道，“她的凤谕和裕王府有何关系？这位郡主还是请回吧。”

“你是什么人……”胭脂急了颜色还在跳脚。

“阁下就是裕王爷吧，”福华在轿中听的很是难堪，再也忍不住掀开帘子走了出来，她心中有些气苦，声音也提高了几分，“臣女在朝鲜时就仰慕大明是泱泱大国，礼仪之邦，想不到却是如此待客之礼。”

想不到她说完后，竟然四周一片寂静。

“王爷觉得如何？”她又咄咄逼人的问了一句，这才抬起头来，却见眼前一个陌生的男子正怔怔的看着自己。那男子着一件雨过天青的长衫，眉目疏朗，样貌十分潇洒，更有一双眸子乌珠似地深邃，瞧着自己却多了几分玩味。只见他一抬下颐，竟是干净利索的一句话，“那就搬进来。”

就这么简单？所以的人都有些愣住了。只见那位王爷甩甩衣袖，径自入府去了。

（五）

从此福华便在裕王府上住下了。

秋日渐短，一日冷似一日，转眼便是深秋。淡薄的阳光顺着冰绡菱花窗里透进来，薄薄的在窗几边的青瓷细乳壁瓶上铺上了一层晕淡的光影，亦映的一室窗明几净，温淡中透出几丝鲜丽。

书案旁的男子专注的看着书，她便在一旁轻轻研磨，淡淡的桃花晕色浮上了粉腮。他其实是个很冷淡的人，对谁都不假辞色，唯有瞧着她的时候总是笑得多，一双狭长幽深的眸子如朗星，颀长稳重的身形里，自有一派龙章风姿的气度。她早已悄悄地动了心，从此日日在书斋中陪伴添香。那一瞬间她忽然

有种错觉，这世上仿佛只剩下彼此。若不是隔壁院落里女子尖利的哭喊声传来，才把她从这场绮梦里唤醒。

隔壁那个哭喊的女子，是他的王妃段氏，已经有了五六个月的身孕。她起初知道时也曾愁眉不展，然而胭脂到底是个有心的丫头，悄悄替她打听来，那段氏不过是个侧妃，还有个妹妹原先在宫里是妃子，可是如今也失了宠，算不了什么事。

那看书的男子重重的哼了一声，不知不觉的面上浮了几分厌恶之色。福华于是悄悄放了心，磨着墨的纤长手指愈发婉转，面上的笑容却带了几分俏皮，“三哥若是看书倦了，不若陪华儿出去走走，天愈发冷了，再没几日的好光景可以出游了。”

“怎么就没几日好光景了？”他了抹笑，却依然搁下了笔，似笑非笑的望着她，“真个到了冷的时候，就更容易出去了。踏雪入深山，落叶扫古寺，都是极好的景致。对了，到了上元节的时候，还可以带你去看看花灯，京城的上月灯会可是出了名的别致。”

她听得心里怦然一动，眉梢上隐了几分喜色。是了，日子天长地久着呢，不在朝朝暮暮。

正月十五那日，他果然履行了约定。白日里带着她去京西的潭柘寺进过香，到了晚上，京城里果然是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景象，他从巍峨壮丽的五凤楼上下来，执了她的手，缓缓的在灯市中行走。

城楼下搭了许多的彩棚，每一座都是各地的官员进京所贡，那彩棚都是由能工巧匠所制，挂满了精致小巧的花灯，描摹的都是各地的景致风物。她一个一个的细细看，心中欢喜无限。有一个彩棚里描摹的是白山黑水的雪景，除去了繁丽的装饰，只用简单的冰雪垒成巍巍的苍茫雪山，看起来却也甚为壮观。只是这雪景看来不过一夜便会化去。她在那彩棚前怔怔的踟蹰许久，不知不觉有些出了神。

花灯淡淡的光晕照在他半边脸上，映出了温淡的笑意，他闲闲的指着前方，说道：“怎么这就走累了？前面还有许多景致呢。”

“三哥，”她那一瞬有些坠下泪的冲动，赤金的云头钗子从秋致髻中斜斜飞出，挑出几抹细碎的光影，“这彩棚描摹的很像我家乡的景致呢。”

他恍然而悟，不动声色的点点头，却转身吩咐道，“去，把这座彩棚搬到府里去。”

跟随的小厮虽然讶异，却也依旧照办，把那彩棚整个儿挪了开，拥挤的人流瞬时让出了一个宽敞的通道。许多人都站在路的另一头朝这边探头探脑的望着，她忽然有些尴尬，悄声道，“三哥，这样怕是不好。”

“不碍事的，”他下颚轻轻一点，望着她的眸里都是温柔，含笑道，“若是有一日你真的住到府里来，我便是把整座长白山搬来又何妨。”

满街的彩灯如同千万繁星点缀在夜幕中，光芒似碎金般映的天幕一片璀璨夺目，城楼上有吐珠的金色龙凤首尾相连，如同漫卷不到头的云裙蹁跹，她的心一瞬时亦沉了下去，沉醉在周遭无尽的美景中。温柔而淡漠的幸福，渐渐将她包裹起来，便是醉生梦死一场，又有何憾？

（六）

第二日她便只身进了宫，思索了半晌却先折向慈颐宫去。

殿外的日色灿烂若金，一株株海棠跃满阳光的细碎流影。可慈颐宫里照例常年都是昏暗而安静的，高大的殿阁也因为太过宽阔，而显得空旷却又压抑，纵然是目力极好的人也很难一眼望到大殿的另一头，模模糊糊能看到些鸾座凤阁的影子，却是影影绰绰，弥漫起一阵烟尘的余影。

“太妃娘娘。臣女想求一个恩典。”

“有何要求的？”太妃娘娘看也未看她，只是专心的品着茶。

“臣女想求太妃娘娘赏赐给臣女一位天下最好的夫君。”

“唔？”韩太妃仿佛并不吃惊的样子，只是放下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说说看，你瞧上了谁？”

她面上羞得通红，纤长的睫毛扑扇着，耳边的羊脂坠子轻轻晃荡出迷离的光晕，却是鼓足了勇气朗声道：“臣女求嫁的是大明的三王爷裕王殿下，求太妃娘娘恩典。”

韩太妃凤眸中光芒轻闪，却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她，“这恩典你去向皇上求过了么？”

“臣女虽是朝鲜的郡主，却不愿做和亲的天子嫔妃，”她咬了咬贝齿，面上更多了几分毅然之色，“臣女所嫁的必是心中所爱，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好，好一个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韩太妃的凤榻后忽然响起一个男子苍老的声音，她赶紧跪在地上，“臣女冒昧，求陛下宽恕。”

那人从凤榻后缓缓转了出来，身着龙袍，头带紫金冠，冠下垂下累累珠帘，却不是嘉靖帝是谁，只见他面上全无怒意，只是温然的看向大殿的另一侧的人影，赞道，“吾儿得此佳妇，是天家之喜也。”

她霎时又惊又喜，仓促的不知该说什么。大殿的另一侧，站着的是他卿阔的身影，他垂着眉眼淡淡的对她投来一瞥，依旧是蓄着笑的，只是眸中却深重的如同涂了层墨。她心中蓦然一抖，一夜之间，他仿佛憔悴了许多。

韩太妃亦是颇为赞许的频频点头，“皇上说的不错，真真是佳儿佳妇。”

“我儿，你瞧瞧这个。”韩太妃见她拘束，不免露出几分温和的笑意，仿佛是瞧破了小儿女心事的慈善长辈一般，轻轻将一卷明黄的奏折丢给了她，“这是你父王遣人百里加急送来给哀家和陛下的国书，真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她心中大震，手亦有些发抖的打开了那封明黄的纸卷，只见父亲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泪水瞬时模糊了视线：

“我朝鲜为大明东屏，世事中华，守千万里之封疆，未躬于朝请，怿自即父兄之位，顾二百年之恩礼，但誓于忠勤……怿年过半百，膝下唯有爱女福华，年幼且稚，自小娇养，宠甚有溺，恐蒲柳之质难奉君王，愧未惶于庆礼，辱先遣于黄华……今臣女远在京师，受陛下教蒙，臣日夜苦思，惟愿幼女有所终托，可如愿择得贤婿，此臣女只福分，亦是怿之所愿也……若臣女未能有配佳偶，则臣百般请陛下恕臣女之粗鄙，遣其回汉阳……今臣已年衰，老之至也，思幼偏怜之心，往陛下垂怜……”

“你父王的意愿，朕都明了，”嘉靖待她看完，静静说道，“你父王年轻时，与朕有过相交之情，他的意愿，朕自当尊重。你若愿回归本国，朕自会派人送你回去；你若愿意在京城选的贤婿留下，无论是贫是贵，朕都会以公主之仪为你办婚事，断不会耽误了你的终身。是留是去，看你自己的决定。”

父亲的这封奏折，与其说是国书，更不若说是一份言辞恳切的求信。想不到父亲竟会以国力为筹码，步步为她打算好，无论是进是退，都要换得自己的平安，她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滴滴落在水墨金砖的地上。

众人都静静地瞧着她，只瞧着她的打算。便是那人的手，亦悄悄地握成了拳。

她一时柔肠百结，想起父亲的年迈苍老的面容，心中只是酸痛哀伤。不经意的侧头瞧见凤榻上韩太妃微微眯起的凤目，取来一把合欢扇轻轻摇着。

酸痛的太阳穴忽然隐隐发胀，她的脑海中瞬时浮现出昨夜那盏冰融的巍峨彩灯。她低垂了眉眼，双手合在白玉莲瓣裙中的合欢佩上，拭去了泪，温顺的点头道，“儿臣谢过父皇与太妃娘娘的恩典，儿臣愿为裕王妇。”

（七）

段王妃产子而亡的那日，恰是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嫁进府中的日子。一壁是嫣红嫣红的喜色，仿佛是红烛烧透了天边的晚霞，一壁却是惨淡刺眼的白色，幽暗深沉的如同另一个世界。她站在房门外悄悄地望，望着屋内那个尸身冰冷的女子，望着刚刚呱呱坠地的小生命，心中万千复杂，不知是悲是喜。

有些人若是对你热情的时候，你并未觉得他的冷漠有何可怕。可若是有一日他冷漠的那张脸，忽然朝向了你，你便会觉得彻骨的寒意，从而深切的体会到从前一些人的境遇。

曾经想象过千万次的琴瑟和谐的伉俪之乐，为何会是这个样子。她不明白，亦不可不能想明白。

婚后的他，仿佛换了个人一般，从未在她的房中宿过一夜，也不再对她露出半分笑容，便待是听到她唤他“三哥”，亦会淡淡的皱起眉头，仿佛极为不乐。

初为王妃，她想尽心思的逗他欢喜。做了樱桃的酒酿，金丝的蜜饯，一并许多精致的糕点，变着法的为他准备夜宵，在他读书时悄悄送进去，他却仿佛没有她这个人在，连她新挽的飞云髻，刚画的乌字眉，才着的素红的镏金挑丝百褶宫裙也未看一眼。

起初她以为是因为父亲那封国书，她也曾柔顺的小声辩解，“……那只是父亲的一片思念女儿的心意罢了，并没有以倾国之力相胁的意思，三哥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他冷冷的侧过脸去，并未回答。

直到有一日她终于明白，他的笑容都去了哪里。

（八）

韩娘娘说过，若是遇到心爱的男子，便须大胆的去追，这是鲜族女儿泼辣热情的作风，她早已子里带了有。可是韩娘娘却没有交过，若是你心爱的男子，并不心爱你，那该怎么办。

福华在书房里呆了许久，终于咬牙负气而去。可负气终归是负气，很快地，她发现自己还是得回到这个现实的生活中来。她努力地想了许多办法，加倍的奉承讨好三哥，可三哥真的就铁了心的不理她了，还把那个叫做安媛的女子也一并带入宫中去安顿，像是怕她要做甚么一样。

其实这时，福华的肚子里也有了自己的孩子，虽然这个孩子的到来只是个意外。可却给她带来了无限的欣喜和期望。做母亲的人，总是更渴望保护好自己的孩子，这大抵也是一种天性。

她仔仔细细的打听清楚了那个叫做安媛的女子的来历，心里忽然有了主意，她只身进了宫去找废在冷宫的段妃。她依稀记得，当年入宫的时候，正有个女子说过她和一位故人长的相似。

段妃在冷宫待得久了，一颗心早便像冰一样的冷，既无温度，亦无半分市情。福华百般委婉的说着宫中的变化，段妃闭着眼跪坐蒲团上，听得只是淡淡，仿佛与她都是浮云一般。福华全然无奈之下，忽然福至心灵，“娘娘不在乎自身的安危，难道也不在乎段王妃的生死么？”

“家姊自在裕王府中安然度日，纵然不甚幸福，也算是平安而已。强我何止百倍，我又有何牵挂。”

“娘娘难道不知道段王妃已经去世多日了么？“她猛然一声疾喝，仿佛是看到了一丝光明。

果然，段妃微微张开双目，语声亦急促了起来，”你说...我姐姐她究竟怎么了？“

……

与段妃联手，也许是个错误的决定，却也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

她用一句轻轻巧巧的诺言，换来了段嫣儿全心力的信任和重振的决心。

她说的只不过是，“铃儿那孩子，不过是安垦姑娘和裕王私生的罢了，可怜那孩子实是命硬，出生那日，竟然生生克死了段王妃姐姐，好没来由的府里还瞒报了丧事，只说是突发疫症亡故的，连个尸首都没留。”

“安媛...好 你个安媛...此仇不报，本宫誓不为人。”段妃终于咬牙切齿，站了起身来。宫里还有谁有这样翻云覆雨的能量，能在短短数天之内，把曾经风云一时的张淑妃彻底下马，又在紧锣密鼓的布置中，一手铲除了对她来说威胁最大的皇长孙。

是了，只剩最后一天，她便能铲除最后一个敌人了。

给皇长孙出殡前的那夜，那却没能睡一个好觉。入夜时分，他忽然推门进来。她惊得瞬时从床榻上坐起，面上了阵苍白后又回了血色。

“我...我没什么，”她努力地平复自己的呼吸，做出一个微笑来，旋又露出几分痛苦的神色，“肚子里的孩子有些闹腾，搅得我有些睡不安神。”

他的面色一下子缓和许多，轻轻走到她身帝，一只手柔柔的放在她肚子上，仿佛要全力感受那个孩子的存在。就只那么一瞬，她的心中忽然溢满了幸福的感觉，孩子与丈夫都近在咫尺，这个世间都属于自己了吧。

可他的手很快要抽离了开，神色又恢复了冰冷，“你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你要是不想去送殡的话，可以不去，我可以叫司礼监的人......”

“不，我要去，”她急急的拦住她的话，瞬时又后悔了。有多久他没对自己说过这么长的话了，为什么要拦住他，她真是个笨蛋。

“三哥......”她忍了忍，落了一滴泪在腮边，低低的拉住了他的袖子，“我一个人住...很怕...今夜，今夜可以陪我么？”

他的身子僵了僵，轻轻搂了她一瞬，却猛然放开，什么也没说的转身匆匆离去。

房门“砰”的一声合上，屋里依旧是原来的样子，榻边的木几上蜡泪堆了老高，斑驳点滴。

这是最后一夜了，她默默地想，手里展开了白日里段嫣儿从宫里递出来的纸条，细细的看了一遍，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最后一夜，这真的是最后一夜了。

从明天后，那个女人就不会再存在于世间，三哥依旧会回心转意的。

她带着这样一份心愿，安然的进入梦乡，睡梦中，也不忘双手紧紧地扩住腹中的孩子，那是防御而戒备的姿态。

东方渐渐发白，崭新的一天就要到来了。

……

（九）送一个尾声

从生到死，不过一个短短的轮回而已。

对于福华而言，这一生 原本就如此的缺憾而圆满。

很多时候她不知道，到底什么是得，什么是失。她一次次的迷惘在生活的诡谲中，却始终抓不住最后一面可以扭转航向的风帆。

小时候记得韩娘娘讲过卓文君的故事，美丽的承相小姐因为一曲《风求凰》，嫁给落魄的穷人书生，两人结为连理，小姐开始卖酒，可后来书生考取了状元，两人衣锦还乡，生活很是融融。

故事本该到这里戛然而止，可韩娘娘偏偏还讲了后面的。直到有一日，飞黄腾达的书生又有了新欢，卓小姐伤情之余，写发一首决绝的诗。

褔华不喜欢读诗，可读读对这首汉人的，她记得很牢：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

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今日斗酒会，明旦沟水头。

……

躞蹀御沟上，沟水东西流。

凄凄复凄凄，般配娶不须啼。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这大抵是天下所有痴心而有梦想的女子心中的一份小小祈愿，福华便是这样，常盼着梦里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英俊郎君真有一日可以来迎她。

真的，我们看多了书里才子侍人的美满故事。忘了问自己一句，倘若有一日，闻君有两意，汝之该奈何？

那一夜海上起了极大的风浪，狂风恕吼、呼啸连天，卷起苍白的浪潮掀得小舟欲上重霄，他便默然在舟前立着，任决绝的潮水翻覆这一世的喧嚣。

他年幼的时候，便是娘亲手把手的教他写了自己的名字。他犹记得母亲慈和的目光，略带轻柔的江南口音，絮絮在他耳边说道，云乃云霄，胪是传胪，只有考中了进士的人，才有被天子传胪的无上荣誉，祖宗都会含笑的，云胪你一定要为娘争口气。

彼时他年幼且懵懂，哪里懂得什么是传胪。他只知道这名字是爹起的，寄托了父亲这辈子所有的期望。母亲每次说起的时候眼里都闪着泪花。他的父亲去世的早，旁人的幼年都有严父训教，唯有他小小年岁就很懂事，知道家里的清苦，母亲不过是侧室出身，父亲一过世就被逐出了付家，独自抚养他很是不易。因而他读书也比别人用功些。村塾里的夫子最是赏识他，常抚着胡子笑道：“小儿如此聪明伶俐，将来怕不是第二个解缙绅？”

解缙五岁能文，七岁能诵，十四岁中解元，乃是大明开朝第一位大学士，在四十岁上就编撰集成了有史以来规模最为浩大的图书集成——《永乐大典》，端然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楷模。

夫子夸奖他此作解缙，母亲听了自然是极为安慰而自豪的。他自己也悄悄地有些脸红，于是心里从此崇拜解缙。偷偷从村北的大青竹劈下一段，刻了一方竹印在身边。他心思既细密，手工也巧，端端正正的七十宇在粗浅的青竹上更显古拙：天风吹我不能立。这是解缙的名句。

此时已经开朝一百多年了，人们对政诒的理解愈发宽松。那时离家不远的杭州城里已经开始有小抄本的《宋宫旧事》、《书林轶事》的本子流传，书肆摊铺上更夹杂风月情长的话本子畅销不衰，里面自然不乏光怪陆离的侠客诡秘，也少不了恩怨情长的佳人佳话。他花了两个大子买了本印的最粗糙便宜的《解氏词话》，却读的闷闷而不乐。原来解缙既擅文章，又工书法，可最了不起的还是他的满腹学识。高中榜首，他便为太祖皇帝上了著名的《太平十策》，字字珠玑，针砭时弊。然而太祖勃然大怒之后，也只将他遂回原籍不用。等刭永乐帝即位，虽然重用他为大学士，却也只叫他去编书罢了。待得浩然巨著的《永乐大典》编完之后，也难选“走狗烹，”的境遇。一杯毒酒便结束了生命，彼时解缙不过刚刚四十年岁，连知天命的时候也未等到。

词话本子末了，还有一段洋洋洒洒半文不白的评叹，不知是出自哪个穷酸不得意只能靠卖文换钱的书生之手，“嗟乎，解缙生而秀异，颖敏绝伦，然其焚琴煮鹤，东门逐兔，何其愚也。缙既死，盖天下无有布衣可入相焉。吾闻之苟卿曰‘物禁大盛’，夫缙乃一个布衣，闾巷之黔首，上不知其驽下，遂擢至此。当今人臣之位无居臣上者，可谓富贵极矣，物极而衰，吾未知所税驾也？”

进谏言，逆龙鳞，这都是读圣贤书的铮铮君子该做的事。他苦思冥想了半宿，实在不知解缙错在何处。可他按照圣人的言行去做了，却不能善终。天风吹我不能立，这究竟是一种风骨，还是一种时命不济的悲哀。他苦想了几日后，终于悟了世情。

(2)

时值东南一带海祸猖狂，闽、浙一带多有海寇来袭，洗劫村寨。国家日久承平，军队多半没有了战斗力。而且当地的军队首领昏庸腐败，海寇来时便逃，海寇走了又来骚扰地方，沿海一带人民苦不堪言。幸而有一位都司佥事戚继光是个颇有威信的将军，亲自组织了当地的农民矿工抗击海寇，并且严明纪律、赏罚必信，治军甚是严格，从不骚扰百姓，只令海寇闻风丧胆，于是世人称作“戚家军”。

戚家军来付家庄招募兵士的日子，恰好是一个午后，夕阳如血，哪个男儿不是热血沸腾？不想戌卫河山？付云胪身板虽然瘦弱，也毅然报名领了军牌。母亲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险些哭瞎了眼，然而到底缝了一套衣衫送他出征，临行拉着他的手密密的嘱托，只愿他平安罢了。

那一年台州之役，他是亲身经历过的。

从新河到藤岭，数千里海上作战，二十多个日夜不眠不休。突袭前的深夜，在花街港口的山洞里、严寒逼迫，紧紧靠在他身边的就是赫赫有名的戚将军，就和每一个普通士兵一样默默的啃着粗硬的干粮，双目如鹰般盯着海上。戚将军着实年轻，不过三十余岁的样子，面色白皙，身材瘦小，若不是因为他穿着厚重的铠甲身上散发着军营里才会有的特殊汗臭味，根本就不可能想到眼前这个白净如书生的年轻人，就是令海外闻风丧胆的戚家军统帅。

戚将军似乎感觉到了他探寻的目光，回过头来对他投来了鼓励的目光，和蔼道，“怕不怕？”

“不怕，”他略有些紧张，但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岳武帮说，‘文官不爱钱 ，武官不怕死，国有望也’。”

“好一个文官不爱钱，武官不怕死，”戚将军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低低的喝彩道，“你叫什么名字？读过几本书？”

“是，末将付云胪，从小进学读过书，”他颇有些激动的涨红了脸，又问道，“将军也赞同岳武穆？”

“读过书好，天下读书人，谁不钦佩岳武穆的风骨，”戚将军赞许的说道，“你读过岳武穆的《小重山》没有？”

他微微点头，诵道，“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巳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将欲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戚继光颌首而笑，忍不住随着他低声念了起来。

彼时天色正寒，月在半山。一缕清冷的光透过海雾迷离的照进山洞里。这是台州之役决战的衣晚，不过三万人的戚家军即将决战人数数倍于己的海寇，可没有一个人脸上有惧死之意。人人都知道，这是为国家而战，这是为荣誉而战。

苟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赳赳赴死，谁可惧焉？！

番外9

台州大捷后，久不闻国事的嘉靖皇帝也很欣喜，戚继光平寇有功，平均每牺牲二十二人换来地方一千人的性命，这无疑是战史上的一个奇迹。然而戚氏更大的功劳是没有花费朝廷一两银子，就靠临时招募的杂牌军居然打了大胜仗，天下哪有这么划算的事、户部破例从国库里拿出银子犒劳三军。

虽然不过是曲曲五千两，但对于一辈子吝啬的嘉靖皇帝来说，无异于从虎口里拔牙。嘉靖皇帝大喜过望下，破例将戚继光由浙江都司佥事晋升为参将，虽然在军中仍然是五品的小官，但戚家军上下仍然振奋不已。

谁知好景不长，戚继光很快被弹劾免官，新来接替的参将怎会承认戚家军的功劳，原来军中士兵都要被遣散，各寻出路了。戚继光含泪拿出了五千两的赏银，分发给满营的军士，再三辑手告罪，已是泣难成声。

云胪没有领赏银，只是站在戚继光的面前，深深跪下道，“将军，海寇未除尽，末将不愿回乡。”戚继光长长的叹了口乞，将袖中早已写好的一封书信递给了他，“这封信是给我多年的知交好友李成梁，他如今在辽东任参将，其人能战善谋，是不可多得的将帅良才。我断言十年之内，辽东必有战事。你若想军中效力，便去辽东投奔他吧。有鄙人这封信在，成梁将军不至拒你门外。”

军中要好的几位义兄，家中都有些门路，纷纷为他们打点钻营的谋了锦衣卫的职。其中朱三哥最是直爽的性子，捱不住悄悄对云胪说，“戚将军虽然是好意，但你何苦跑去辽东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四弟，跟你实话说，如今京里的严阁老最是有权势，三哥家里就是托了他的门路。严阁老还有一桩好处，他家的门卫只认银子并不认人，你只消拿出五百两银子来，保你在锦衣卫里捞个好差事。既风光，又不比打仗真枪真刀的拼命辛苦，要是运气好能派到地方上，三两年不就捞回本来。”

他看着云胪不为所动，不由着急道，“四弟，你要是手头紧就实话说。哥哥们结拜一场，凑一凑这些银子还是拿的出来的。当年在新桥你救过三哥一命，三哥怎么都得为你谋个好前程！”

“哥哥们的好意，小弟都心领了。”他诚挚的推开了朱三哥拿来的银两，“三哥，小弟家中其实也还有人托的上，但小弟仰慕戚将军的风骨，既然能受他推荐，小弟也是真心实意的想去辽东。”

三位义兄走马灯似的来劝他，见他固执如此，也没有办法，兄弟四人在京畿路口分了手，他独自一人策马去了辽东。

（4）

彼时辽东虽然未有大的战事，但常有小的女真部落侵扰民宅，今日来这里的村落，等到官军赶到时，明日又在百里之外骚扰，如同牛皮癣一样甩不掉，十分的可恶。李成梁治军严格，一到任上弄清楚形势后，很快便制定了新的策略，不再等着女真的部落来骚扰，化被动为主动，每月不定时主动出去，遇不到便作罢，若是遇到了，便带领一队奇兵悄悄跟着，不找到海西女真各部的老巢誓不罢休。

如此一来，海西女真各部的折损十分的大，不过一年的工夫，纷纷收敛了许多，不敢再来无事滋扰。云胪到军营这日，正是海西部的首领王台带着大批的牲畜和牛羊皮帽来赎人的时候，几日前李成梁活捉了乌拉部落的首领速黑忒，哈达部是海西女真中最强大的，首领王台隐隐为各部之首。女真族最讲究血缘团结，此时乌拉部出事，他迫于威望也得硬着头皮来求李成梁。

王台的汉语说的不太流利，结结巴巴的说完了来历，见李成梁沉着面色没有反应，赶紧让人把礼物单子递了上来。李成梁接过单子，摆手让王台退下等侯，却开始看戚继光的信。等他着完了，打量了站在帐中的付云胪一眼，忽然问道，“若是你做将军，今日王台的事，你会怎么解决？”

“末将会退回女真族的礼物，”付云胪没想到一见面就是考较，他沉呤了片刻，朗声说出自己的想法，“末将的理由有三，其一，两军对阵，不可通授往来。引起军心之变，也有后顾之忧。其二，若是收受财物，会在兵士中引起不佳的效果。以后若军士起了贪念，掠夺财物，则更坏了军制的根本。其三，放虎归山，难免以后不会再对阵为敌，养虎为患是兵家大忌。”

“不愧是从戚家军中出来的，有谋有识，”李成梁赞许的点点头，吩咐左右道，“来人，命五十根棒军士将王台乱棍逐出大帐，但不要伤了他性命。”

待左右退下后，他对云胪又吩咐道，“剩下这件事，我却要你单独去办，不可走漏半点风声。王台被逐出去后，你亲自去送他一程，告诉他今晚三更在哈达河边，我会放了速黑忒，让他派人去接应。到时候单上的牛羊礼品一样的不可少，让他记住了。”

云胪大惊，“将军为何要这样做？”

李成梁拈起戚继光的信，目光中透出一丝幽深，“若狡免死，走狗就是这个下场。海西女真要灭，但也要喂，偶尔让他们喘口气，掌控全在我们手中，火不能完全熄了。你以为军队真是靠朝廷养活的？户部不会多拨一两银子，紧巴巴的军饷还要层层克扣，分到士兵早就连口粮都吃不上了。这些年若是不靠海西女真各部贡着，这几万人怕都要饿死。”

这话说得实在骇人听闻，但也是实情。云胪沉默了半刻，依旧问道，“可将军不怕养虎为患？”李成梁高深的笑道，“你信不信，我今晚放了速黑忒，王台绝不会让他活着过哈达河。再有，晚上还要帮我接个人回来。”

番外10

(5)

云胪是亲自押着速黑忒到河边的，蒙蒙的夜色里，对方早已准备好了乌压压的羊群和牛马。王台白日里受了棍棒，脸上的伤还没有好，此时看到云胪来了，冗自堆着讨好的笑，“礼物都准备好了，一只牛羊都不会少了的。将军回去对李将军多美言几句，早日为我们女真各部开放互市就好。”

云胪闷声点点头，把速黑忒推了过去，命令军士去牵牛羊。离开还没有百米，只听背后一声惨叫，他回头看时，只见速黑忒已经倒在滚滚的河水中。王台依旧笑着冲他们拱拱手，领着人马也过河去了。

他又是惊骇又是担忧，辽东的情形全然不同于闽浙沿海。看王台的神情，这样的交易怕也不是第一回了。

然而回营去接人的时候，却有些意外。一个高瘦青俊的男子默默把一个女子抱下马来，那女子是灰暗的，枯瘦到手指都没有一点颜色。她闭着双眼，仿佛沉沉睡了去，唯有满裙的血迹触目惊心。

“这是李将军的妹妹，她受了伤，下了很重的药没有醒，你接她回去吧。”那男子疲惫的说完便离开了，转身时青色的衣衫微微摆动，透出一股血腥的黯淡，“她怀了身孕，恐怕连自己也不知道，托付成梁将军好好的照顾她。”

他轻轻的抱起那女子放在马背上，可她实在太瘦弱了，总是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他无奈之下只得命令士兵们先牵了牲口回去，自己则扶着那女子慢慢的往回走。从河边到军营的路并不算长，往日里不到一柱香就走到了。可这一晚却好像走了几个时辰那么漫长。他小心翼翼的望着熟睡的女子，看到她长长的睫毛在梦中偶尔扑闪，仿佛垂死的蝴蝶挣扎着翅膀。这个女子的面色苍白到透明，整个人都憔悴的好像无色了，让人莫名的心疼。

回营时听到传来军士们的阵阵欢呼声，他知道那是因为牵回的牛羊牲口。也许戚将军的铮铮风骨才是对的，可是对又怎样，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就被迫被弹劫回乡。辽东此地虽然诡异，但到底李成梁将军是控制得住局面的，若是换了个人来，未必如他。

白首为功名，知音少，弦断有谁听？岳飞的词真是半点没说错。云胪这么想通了，心里又坦然了几分。只是不再为军事操心，每日里除了练练兵，多半时候都是窝在自己房中看着书，连走动也少了。

这日李将军的侍妾索秋忽然来了他的房外，姗姗笑道，“付将军，今日我家将军邀请你过来一叙，付将军过了酉时便过来吧，可莫耽误了。”

那晚的事，他想起来唇边就不免泛起淡淡的笑来。从索秋诓他进账起，他就发现这个所谓的“李将军”有请，彻头彻尾都是个幌子罢了。他有些拘束的想找个理由出去，反倒是另一个“受害者”婉转的留住了他，轻声道，“既来之，则安之。全当看场戏罢。”

他闻言倏然而惊，这小女子的面目秀丽，一双大眼晴骨碌碌的转着，透出几分灵动，再不是那晚昏迷时的样子。她果然是李将军的妹妹，骨子里的狡黠都是一样的。然而他也安心的落了坐，看着 “红娘”索秋忙前忙后的布置菜肴，拼命的给他们找着话题，他们俩却像个旁观者一样，看着索秋的忙碌而暗自发笑，偶尔相视一笑，目光里也俱是默契。

他唇边浮起一缕喜悦，“云胪不识，姑娘原来是将军的妹妹，怎地又是姓安？”

(6)

他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就爱上了这个狡黠而聪慧的小妮子了？

人生只要有缘，总会有遇到的时候，多早也不算早，多晚都不嫌晚。

他撞见她的次数逐渐多了起来。她的世界丰富的真让人惊诧，她喜欢拿着话本子絮絮的讲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什么猪八戒偷吃人参果、黄蓉郭靖与元兵大战襄阳城，她当作是哄小孩儿一样讲给如松听，全然没觉得这些都不是如松这个年纪正经该读的书。猪八戒他是知道的，可郭靖黄蓉又是什么人物，他心里暗自笑，这小女子真是花样百出的紧。

也许是那日受伤太重了，她的身体一直都没有恢复过来，每日里很少出门。他却心里牵挂着，往将军家跑得更勤了。今日是运些果子，明日是带盒脂粉。其实她是从来都不用脂粉的，他却喜欢去城里的集市上搜罗些新鲜有趣的好玩意给她，贪看她偶尔流露出的欣喜神情。有一次她生了病，睡梦中念叼着要吃一种番柿鸡蛋面。他望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难受到极致。生平第一次瞒了李将军去找王台，求问他海西这边有没有番柿这种东西。

王台到底是有办法的，不知道从哪抓了几个罗刹的商人来，把一筐的番柿都送了他。他不愿承这份情，追出门去给了那几个罗刹商人十两银子。她吃到面的那天，眼眸霎时惊喜的放出光彩，他微微含笑在一旁看着，心里忽而满足。

还有什么事，比让自己爱的人喜悦而更令人满足呢。

他不是傻子，不是不知道她曾经会有故事，她的心里也许装着别人。可他可以假装不在意，假装不去知道那晚送她回来的青衫人临别时落寞的眼神。至少这些日子里，他们是彼此相伴的，这就足矣。

这场婚事是索秋一手促成的。他起初喜出望外，以为她终于回心转意，能够接受了自己。他兴奋的像个孩子一样，第一件事就去探看她的神色。可她神色如冰一样的冷，拽下了红盖头的第一句话，只是告诉他，她肚子里早已有了孩子。

她的面色决绝，模样绝望又可怜。他心如刀绞一般，真想大声的喊，我早就知道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若真的爱你，自然愿意照顾你的孩子，与你一样疼爱。

可他没有机会开口。她从来都不会给他一点机会。

他亦受不了的，只是她始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

这么多年来出生入死，多少次面临绝地，他从未真的绝望过。

就算是块冰，也有该融化的时候。怎么她的心，比寒冰还坚硬，就像石头一样在他心上一道一道的划着，连伤口都是冰的。

番外11

（7）

东南海事不平，军队连连败退。危急之下戚继光重新被朝廷启用，督管闽浙军务。戚将军领军第一日，便有一道密信送到辽东，信中言辞切肯，希望昔日看中的爱将能回军中重为左右。李成梁倒是反应很平淡，只唤了他闲闲说道，“近来辽东无战事，不如东南海上如火如茶。从军之人，总要是有仗打才可搏功名。你若愿意回去，离家亦近，倒是条正途。”

他低头沉默半晌，眼前似又浮现那个远若春山的娴静身影。眸底蓦然黯淡了几分，平声道，“好。末将愿意去。”

李成梁微点点头，再无异议，“收拾好行装，三日后就可上路。军中会为你送行。媛儿不用多担心，在这里我和索秋都会照料她。”

他一直在想，怎么开口与她说这件事。新婚不过半月，就要远赴战场。军中无定时，不知多久之后才能出征回来，再相见时，何种岁月。他心中彷徨了一路，到了家中看到她温淡的面色，他忽然心中一轻，她何尝在乎自己会去哪里呢，还费心说什么，苦笑而巳。

他想起新婚的第一日，为她带回了一枚打造精制的含烟蕴华的珠钗。那支钗通体纯金打造，钗头做金凤衔珠的样式，尤其是凤口中那一枚珠子，足有小指大，光晕异常夺目，衔在凤口中成隐隐欲坠之势，若能戴在发梢想必步步生辉。这珠钗是京城里最流行的式样，在辽东苦寒之地哪里买得到，他托了人专程从京师重金买来，只为搏她一笑。

而她见了这珠钗，却也并没如何的高兴，淡淡瞥了一眼，甚至连拿起一下的兴致也无，便继续颌首看着手中的书卷。她的神情娴静而柔和， 未束的发丝随意的披在肩上，偶有几缕散乱在耳边，在光影流转的午后看去，如同浮着一层蒙蒙的烟，叫人不可捉摸。

那一瞬，他只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委实的疏远而空濛，他就好像对着一片蒙蒙的雾去捉那个隐约的身影，却怎么也触碰不到。等到云散了，你忽然发现，这云雾里什么都没有。

有些人，生就与你无缘。一任强意留在了身边，也不过是徒增彼此间的怨怼烦恼，不如远离的好。

他想通了这节，心中再无怨念。他甚至想好明朝分别时，该与她平和微笑的道别，让她好好照顾自己，他不能再照顾她了。

那夜变故横生，她吃了义兄送来的补药，却呕出鲜血而晕倒。他夜半本就睡得不熟，匆匆被惊恐的碧烟叫到房中时，眼前的情景让他触目惊心。她柔顺的长发横散开来，被苍白的脸色衬着，铺在榻上显出一种寂静沉默的死气，呕出的血大块大块的散在素白如新的被褥上，妖冶的绽放出迷离。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她这是要死了么？他仿佛看得到那鲜红的血一点点的抽走她的活气，那么美丽又傲气的生命忽然就这样失去了所有光彩，像烈焰燃尽后的余灰。

哪里还听得到索秋和李成梁在说些什么，隐约间李成梁似乎重重的给了索秋一个耳光，他听到了索秋恶毒的咒语，还夹杂了一句“海上有解药”的只言片话，他身形一动，已然冲了出去。

(8)

路上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唯有他在策马狂奔。这样寒冷的夜里，人们本都该在家中围了火炉而坐，烫一壶热酒，夫妻间说些家常的闲话，逗弄牙牙学语的子女。

他想到这个情景，心头忽然有些发热，微微侧头看了一眼抛在身后阑珊的家中灯火。那个地方之所以能成为家的所在，他其实应该感谢她，纵使她给不了他一份完整的感情，至少给了他一个家。

城头守卫的军士早已是熟识的，看到他只是诧异，“付参将，这么大的风还要出城去？外面的渔船早就收了航，现在出去哪里还雇得到船。”

他无甚多话，面上如同覆了一层清霜，摆摆手道，“开城门。”

却如军士所说，海上起了这么大的风浪，所有的渔船都归了航，没有一艘愿意出海。无奈之下，他将船银从三两提到十两，有一个年老的薛艄公摇了摇头，“付参将莫说了，这么大的风浪，是海龙王发怒了，要收人命的。船银就算是涨十倍，这锭老儿也赚不了。”

他急得无法，真的叫出了十倍的船家。果然有个贪便宜的年轻船公动了心，犹豫的说道，“真有三十两？” 三十两银子是一户海上人家十年也赚不回来的钱。云胪坚定的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支金钗，“这金钗你先拿去，三十两银子只多不少”那年轻的船公见了金钗的光晕眼前豁然亮堂，光这颗珠子怕就不止三十两银子了。他一咬牙答应下来，就去解船绳，两人跃上舢板，隐隐约约听到身后的薛艄公还在喊，“李二狗子，莫为了钱财送了命，这是海龙王发怒啊。”

船刚出了港口，就有个滔天巨浪打来，把小小的船送到十余丈高的空中，又就着一波浪潮重重的跌了下来，李二狗子骇得白了脸，连舵也松了手，一屁股坐在船板上，连声道，“付参将，这海着实出不得啊。”付云胪沉了面色，亲去掌舵。在茫茫海上寻找一种连样子都没有见过的草是何等难事。一层连一层的海浪袭来，狂风呼啸间，天地间出奇的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分明。

那一夜海上起了极大的风浪，狂风怒吼、呼啸连天，卷起苍白的浪潮掀得小舟欲上重霄，他便默然在舟前立着，任决绝的潮水翻覆这一世的喧嚣。

也不知船飘行了多远，眼前依旧是黑漆漆的迷雾一团，只有滔天的浪潮和巨吼围绕身遭，浑不知是在哪里。然而空茫中忽然有一点亮意，他仿佛可以看到有什么就在眼前。就在此时，又一个巨浪铺天盖地的袭来，巨大的喧嚣阵阵，耳中忽然失去了声音，这个世界在他脑海的最后一点记忆，不过是眼前的那点点光亮，似一株草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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