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痞子侯爷》 作者:织罗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上卷 楔子 看以前的声明:这是我写的最乱的一篇文,要骂的左边走,扔鸡蛋的右边走,拿烂西红柿的就走中间吧~~~ 楔子 灵麒山,舞镜湖,位于小城盱眙一带,淮水以东。 灵麒山虽位于小城附近,却因此山乃往来附近的交通要道,往来过客,热闹非凡。 高山上,银龙直泻,是万丈飞瀑,奔腾而下,有若千军万马,隆隆之声,震荡澎湃,只听得令人心神舒畅,豪气千里,爽朗异常,舒服至极。 承着飞瀑的是一深湖,这便是舞镜湖。 再兼着山花盛开,更显绝美异常。 下得此山,三百里外,就是小城盱眙。虽是小城,可也是人丁兴旺,皆因此地可遥见飞瀑胜景,让人留连忘返。 相传,那后山风景尤为幽奇。自来深山大泽无尽处,不知栖伏多少豺狼虎豹。不知自何时起,游后山者,往往一去不返。一般人妄加揣测:有的说是被虎狼、妖魔吃去了,有的说被仙佛超度成仙,也有的说是被修行千年的狐精迷了心神……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宁去阎王殿,莫要往后山。”此乃当地流传之言,当地居民,莫不以此为禁区。 在种种绘声绘影言论下,游后山之人,也就渐渐裹足不前。倒是便宜了某些人,省去了许多纷挠,独享那云山胜境之清幽。 然而,世间真有鬼神存在么? 非也。 其实就连当地人也不知在这令人望而怯步的后山中,住着一隐士高人。而那众说纷纭的谣传,便是他所散播的。 北方的初冬时分,寒风逼人,白雪纷飞,所以一过盛夏,他便会至江南之地——清修。 所谓隐士本应与世无争,万事淡漠。而这位高人在故土,却有一个令他引以傲的职业——山贼。 很多人一定山贼斥之以鼻,可他人又如何想像得到。想当年,他也是唐王座下第一猛将,立过无数赫赫战功的“武德将军”。若不是,武氏妖女乱政,他也不会隐姓埋名,屈尊降贵,跑去当山贼,做些白手起家的买卖。 算一算,干这一行也有二十余年。 尤其自爱妻死后,他更是含辛茹苦,又当爹又当妈,总算把宝贝儿子给拉扯大了。 往后的日子,论也该论到他享享清福了。 唉~~~~~可谓老天有眼呀。 只不过,提到他那宝贝儿子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就说出生时,那不长眼的江湖骗子楞是说他乃文曲星下凡,将来一定会考上什么劳什子的文科状元,成为为民做主的好官;当下气得他双目圆瞪,吩咐手下人把他拖下去,狠狠赏了一顿竹笋炒肉片;从那时起,他便立誓,一定要把儿子教育成胸无点墨的一介武夫,以免其将来误入官场,落得与自己一般下场。 谁知自拜得云游道长为师后,小家伙不但三岁成诗,五岁作赋,七岁遍读天下文章,可称天下第一才子;更得其真传,学得一身好武艺。十三岁那年,这方圆千里之外,竟无一人是他对手。按理说,这也应该叫做文武双全,可为何自己居然连半点儿高兴的情绪都没有呢? 落得每天只有摇头苦笑的份儿。 愿老天保佑,希望今日别再出什么乱子,不然,他可真算是对不起余家祖上的列祖列宗了。 哦,算一算时日,也有七天了,派去的人该回来了。 才想着,只见大庭外飞速奔入一人,未进门口,便大喊道:“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见是自家管事来福,余子安不仅皱起了眉头。今天可是大日子,九沟十八寨的寨主们都会来参加他余大寨主的金盆洗手仪式,顺便为少寨主就任一事观礼。若被人看到他这副跌跌撞撞、大喊大叫的样子,又成合体统。真是岂有此理! “没有一点教养,看看你这什么样子?什么事值得如此慌张?”板起那本就不怒而威的脸,虎目微瞪,只吓得来福双腿发软,定立当场。才要出口的话,也被硬生生咽回去了。 哼哼!偶而摆点寨主的架子也是不错的。余子安暗自一笑,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品着。半晌,像是想起什么,突然道:“不是派你去接少爷了吗?是不是顺利到了?” 自家儿子当爹的当然明白,眼见来福能手脚齐全的回来,想来事情应该办得不错。 “这……”偷眼瞄瞄余子安的脸色,来福犹豫着该不该说。说吧,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不说吧,没准死得会更惨。唉,早知道自己便不回来了。 “什么这那的,有什么话快说!是不是那小子为难你,不用怕,有老爷给你做主!你只管说。”一介武夫,最讨厌的无非就是这等吞吞吐吐,娘们般的模样。身为管家都如此,以后又如何去管教小的们? “是,老爷!”被他这么一吓,来福原本卡在嗓子眼里的话果然托口而出:“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少爷并没有为难小的们。” 疑?莫非他转了性子?肯乖乖的来了不成?余子安心情立时好到顶点。老天保佑。 “不过……”来福一脸为难相,说与不说还是举棋难定呀~~~~ 怎么?难道还有下文不成。余子安连忙催问道:“不过什么,给我说!不然,家法伺候!” “小的们并没有见到少爷,小的们去的时候,少爷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书桌上放得这封信而已。”家法二字一出,来福立时连珠炮般的说出了压在心中的大石头。呼!说出来好像是轻松了很多。 “啪~~~~~~~~匡~~”两声巨响同时发出。 偷眼观瞧,茶杯落地,书桌震摇,老爷的两眼也有些发直了。 余子安呀余子安,你上辈子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呀!怎么生出这么个孽子来? “把……把信承上来!”余子安努力稳住情绪,以最平静的口吻道。 来福赶忙从怀中出掏出信件,双手递了上去。 信封上写着大大的几个字“父亲大人亲启”。展开雪白的绢纸,但见上方以秀美的箓体写着: 敬爱的父亲大人: 问候话语(略……) 当您见到这封信时,儿可能已身在千里之外了,还望您不要多废人力物力加以找寻,以免造成不必要的伤亡事件,浪费额外开销(备注:包括医疗费和后半生抚恤金)。 (中略) 至于未能参加您的收山仪式,儿仅表以最深沉的悲痛。望父保重。更何况,父正值老当益壮,若因儿就此引退必惹他人非议……故儿强烈建议您继续为国为民做出最后一点贡献……因此……所以……以下省略。 儿婧凮写于半月前 看完信的半刻里,余子安呆愣不语,不怒不吼,无声无惜。 又等了半晌,来福才敢试探地轻叹道:“老爷,老爷,您没事吧?”靠前数步又问:“……老爷……老……”仔细观察了一会儿,突然大声喊叫起来! “快来人呀!不好了,老爷气昏过去了~~~~~~” 于是,灵麒山余家寨的退隐江湖事件,就在主角昏倒,副主角失踪的情况下,悄然落幕了。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内,都可以听到余老爷子不停地说着这句话:“养子不教,养子不教,养子不……教……” 至于,那位一等一的罪魁祸首却又不知在何时何地乐得逍遥自在,好不快活…… 上卷 第一章 画舫 时光匆匆,转眼已近元宵。 上元节这一天,未到晚间,街上的行人,早已穿梭往来。一队队锣鼓喧天,掉龙灯的也有,掉狮子灯的也有,都到大户人家去弄这玩意儿,以为一经调弄,奇-书-Qinkan.net便可风掉雨顺,人口太平。所以一听到锣鼓声,大户人家早开直着墙门,劈劈拍拍地放着响炮,迎取他们进来在大厅耍玩。龙灯天矫如生,狮子灯张牙舞爪,偏偏有些老太太爱讨利市,每来一次,总有丰厚的赏银。还有些游手好闲的少年们,花灯以外,又有舞队,除却普通扮相外,还有男子改装,扮什么打花鼓的,扭头扭脑装腔作势,意在讨人好笑。但男子改扮的旦角,总有些不太自然,还加着新剃短须,青稀稀的在花粉中透露,博得两旁观众捧腹大笑。 逢年过节,西湖之上,总有些才子佳人泛舟取乐。湖面潾波,偶有点点琴音传来,应情应景,使人心旷神怡。 “例年怪事多,今年到时是最为惜奇。”琴音才落,话语已由远而近传入耳中,真实中却又略似虚无,缥缈间还带许些明了,让人抓不住方向。“白兄,什么时候也喜欢上这种凄凉曲调了?” 目光一凝,但见被称为白兄的扶琴之人猛然将右掌一翻,瞬然间,那琴丝已如注入万般生命,以无可描述的速度袭向这画舫之上的某个角落。只听耳中“轰”然作响,坚实的桐木舱壁已被柔韧有余的琴弦硬生生开了个洞,直直钉在上面。试想若将此壁换做人体,岂不早已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么? “呵呵!白兄,这种打招呼的方式可是很危险的!”不带此人将琴弦收回,语音又再响起,还是那般缥缈,无形无影,但见声音不见人。 轻叹口气,抚琴之人似也有些无奈,淡然一笑:“婧凮,你还是不要闹了,不然明天西湖上又会传出什么奇谈怪闻了。” 最后一字才落,船尾处已现出一锦衣少年纤细瘦长的身形,二十上下年纪,清秀眉目上却像是凝着些许厌烦与不耐。一把素白折扇有一下没一下慢慢扇着,(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仿佛对什么都不经意的样子,更透出他的潇洒、不拘。那抚琴之人本也是一俊逸少年,可相较之下,却又黯然失色许多。 话虽如此说,但当两人站在一起时,不免引得附近画舫官船上的夫人小姐们争相注目,推搡之下,已有多人落入湖内,溅起满湖水花。 “前日里接到快马回报,我还在想,今年你是不是不会来了。”被称为白兄的抚琴少年名为白天宇,论起辈份来,也算是余婧凮的本家兄弟。两人交情甚密,每年逢着佳节总是相约西湖之上,饮酒闲谈。 余婧凮露出一副“你好笨”的神情,笑嘻嘻道:“如此良辰美景,又岂是我肯错过的?”刷得合上扇面,跳下栏板,“方才经过,广场上已是热闹非凡,不若你我二人现在就去吧。” 瞧他这副无知无觉的样子,白天宇只得好心的提醒他道:“去?去哪里?我说婧凮呀!你要是还想再多逍遥自在两天的话,最好给我乖乖留在这里,哪儿都别去。” “此话怎讲?”余婧凮向前跨出一步,站在琴桌旁,嬉笑着问。 “你呀!唉~~~~”轻叹一声,白天宇站起身来,走到他身侧,伏在船头,张望着不远处的湖岸,果是热闹非凡,让人心动。“我也知道你爱玩,但你可知道叔父他老人家因你那封‘家书’而气昏的事?” “喔,一唔希唔哈唏哈……”抓起玉盘上的一只苹果,胡乱啃咬着,说出来的话,自是任谁也听不懂。 “啊?”白天宇抬起头,故作不解的瞧着他,坏心地取笑道:“我早知你七岁便已遍读天上奇书,文才一流。只是,愚兄身在中原,是不懂扶桑语的。” “卟~~~~~~”此话一出,余婧凮还来不及将嘴里的苹果咽下去,马上吐了出来。连声咳嗦。“咳咳咳!!!” “你没事吧?早就叫你注意吃东西的样子了。唉~~~~要细嚼慢咽嘛!每次都这么急,又没人跟你抢。”白天宇一边假意帮他垂背,一边递过杯香茶,还不忘嘴下不饶人的讨两句便宜。 “咳,咕噜噜。”接过茶杯,猛得灌下,余婧凮觉得自己已经好多了。而他头一闯进脑海的想法,就是——报仇。 “去你的,你才讲扶桑语。我是说,老爹被气昏又不是一回两回了。”不客气的抄起另一杯茶,向他泼去。白天宇身形一闪,轻易躲过了茶水攻击。 “喂,你住手,不要再泼了,若是弄坏了我的琴,我可跟你没完。”眼见他又要泼茶,白天宇连忙大喝着让他住手。任谁都知道,白天宇是出了名的琴痴,若真弄坏了他的琴,他可是会翻脸不认人的。 你给我记住了。咬咬牙,余婧凮也只得住手,他还不想被人为了一架琴给分尸。理了理心绪,折扇轻点示意白天宇继续说。 总算赢回一成,白天宇心中暗笑。脸上却换上另外一种表情——同情。 “此事不同往昔,你让你爹在那么多江湖同道面前丢尽颜面,你想他会轻易放过你么?”悠悠叹了声,看向余婧凮的眼睛里写满了——你好可怜。 “最多就是派出几百家丁到处寻我?不过而尔。”无聊地打个呵欠,微眯着眼睛余婧凮都快睡着了。“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我怎会不知道。反正他也找不到……” 故意不去理会他,白天宇端起茶杯,欣赏着杯水的色泽,接着方才的话继续说:“他老人家已联络了九沟十八寨的大当家,派出人手何止千余,再加上……” 没等他再往下说,只听“嗵”的一声,似有重物落地,白天宇不免好奇地抬头观望,“嗯?人呢?” “在这里~~~~~”脚下似一有气无力声音传来,低头一看,白天宇不仅仰首大笑。 “婧凮,你在那里干什么呢?是不是这船板太滑啦?还是靴底不好?”呵呵,想不到这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也有吃鳖的一天。 “哼!想不到老头子居然跟我动真格的,卯上我了。”翻身跃起,先不去理会笑到下巴快脱落地白天宇,余婧凮几近咬牙的道。“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看看最后鹿死谁手!” 看他那副认真相,白天宇开始为自己暗暗祈祷。如来佛祖、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天上天下的所有神怪呀,不管是神也好,妖也好,只要能保佑我的,请你们全都尽上一份力吧!无论什么倒霉事都不要落在我头上。喃无喃无! 别看余婧凮文才武艺惊人,可从小到大得罪过他的人也无有一个落得好下场。简直与杭州城内的武家小霸王——武韹祺有得比,就连他这个当哥哥的也要让他三分,以免不幸“遇难”。 “嗯……”但凡文人想事情,大都有个毛病,就是喜欢以扇脱腮,踱来踱去。余婧凮不免也沾染了这种习惯。 只听得耳边传来“扑嗵、扑嗵”几声连响,就算白天宇不必看也可想象的出,只因婧凮本是不经意的小小动作,又引得邻船女子纷纷观瞧,拥挤之下,自是又有多人落入湖中。 余婧凮呀余婧凮,你还真是害人非浅呢! “啪!”折扇一开,余婧凮脸上露出一个发人深思的浅笑,直笑的白天宇混身发毛,心中猛念阿弥陀佛,祈求佛祖保佑,希望倒霉事不要落在自己头上。 “天宇哥,”眼珠子转了转,余婧凮突然一脸暧昧的道。“这画舫上可有没有女子衣物?” 白天宇百分之百的肯定,当他不叫自己“白兄”而叫“天宇哥”时,准没好事。 “啊?”果不其然,突如其来的话直问得他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余婧凮瞥他一眼,催促道:“啊什么啊呀!到底有没有,快说,不要浪费时间。” “有!”闭上快要脱臼的下巴,白天宇总算蹦出一个字来。不过,他还是有些搞不懂余婧凮到底要女人衣物作什么。 看出他眼中的疑惑,余婧凮微微一笑。心说:若是被你看透,我余婧凮可就要跟你姓了。那样,还有的混吗?呵呵呵!!! 笑得白天宇更是奇怪了。 “先别说这些了,快些把女装给我拿来,否则可就别怪我旧事重提了。”眼见夕阳西下,天色渐晚,湖旁上开始热闹起来,余婧凮哪还再有闲工夫陪他在这里耗呀!剑眉微挑,连威胁手段都用上了。“可还记得你七岁时……” “不许说!我这就去。”拦下他将要出口的话,白天宇已大步冲入船舱。 往日里,他本就风流成性,在这里与他玩乐的丫头、小姐们也不免落下些什么,再加上私自送他的,东寻西凑下倒也能找出一两套。还怕余婧凮等得心急,也只是顺手挑了几件,快步奔了出去。 才一踏上船板,他的气就不打一处来。逼着自己忙里忙外为他办事的余婧凮此刻正悠闲地坐在琴桌后,一面喝着茶,一面吃着本是为自己准备的水果。 “给,这是你所要的。”没好气的道了句,随手将衣服丢了过去。也许是衣物过于繁杂,猛丢之下,竟全数落在余婧凮头上,弄得他活像掉进了杂货堆,顿时形象全无,直引得四周笑声不断。 细看之下,白天宇连连暗叫不好。 “天宇哥,”本以为他一定会对自己大打出手的,谁料想余婧凮脸上不但不见恼怒之色,反而笑了起来,而且笑容还格外灿烂。“上次伯父大人好像问起他那对翡翠玉马的事了,请问你知不知道在哪里呢?” 翡翠玉马?似乎有些印象。嗯……仔细想一想。啊?!是了,不就是前些天自己打破的那对吗? “你是让我明天告诉伯父它的所在呢?还是用抹布抹掉这件事?”眸中狡黠闪过,余婧凮不怀好意地瞄他。想跟他斗,还差得远呢! 白天宇抬头疑惑地看看他,心里暗道:记得上次不是悄然处理掉了么?而且还是亲手做的,不可能有人知道呀!这小子又是如何晓得的?世间果真没有不透风的墙,看来以后行事要小心为妙。 但见余婧凮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一咬牙,走上前去,一件一件将散落在他身上的衣服拿起,理好,轻轻放在琴桌上。 “关于那件事……”求人的话,白天宇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再怎么说,对方也是比他小上半岁的表弟。“你还是抹掉它吧!” “什么事?”拈起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余婧凮显然是明知故问。得罪了他的人,想就这么了结?门都没有。 “就算为兄求你了好不好,婧凮,千万不要将那件事告诉我爹他知道,好不好?”既然有把柄落在人家手中,他也不得不拉下脸面。求人嘛!当然要低声下气一点了。 眼见白天宇急得火烧眉毛,看起来都快跪下了,余婧凮还是不紧不慢地端起茶杯,慢慢品着。喝下半口,抬起头来,轻叹口气。白天宇以为他已不记前嫌,原谅他了。谁料想,余婧凮猛提一口气,道了句“好茶!” 差点儿把白天宇的鼻子都给气歪了。 暗道:真是遇人不疏! 将茶杯轻放于几上,余婧凮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向白天宇道:“借你小室一用可好?” 白天宇不敢怠慢赶忙赔笑道:“贤弟何须如此客气,自家地方,随便点儿就是了。”还不忘做了个请的动作,卑恭屈膝的样子着实令他倍感污辱。 余婧凮到是倍觉享受,一句话,白天宇的表现令他满意极了。既是如此,他也不能太过分。再怎么说,白天宇也是他的表兄呀,最多…… 谁也不会想到,余婧凮心里所想的是什么,更不会有人猜到,他下一秒要做什么。[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忽见他脸色微变,伸手指向前方湖岸,大叫:“白兄,快看那是什么?” 白天宇才转过身去,只觉得身上被人狠拍一掌,脚下一乱,居然一头栽下水去,只听得“哗”的一声巨响。好大的水花。 “白兄,湖水的滋味怎么样啊?”余婧凮俊俏的脸上透出恶魔般的笑容,哧笑着:“是不是很凉爽啊?” “婧凮,你不要太过分……”二月的湖水果然很冷,直冻得白天宇牙齿上下打颤,“快,快拉我上去。” 而余婧凮却仿佛没有玩够,“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呀!你还是担心那件事吧?放心好了,我会抹掉它的。哈哈哈!”笑声中,修长的身形已消失在船头。 只留下一连串狂妄笑声回荡在冷清月夜下,与依然泡在深暗湖水的白天宇做伴。 “余•;婧•;凮!你给我记住!” “哈嚏~~~~~” ********************************* 余婧凮掩上房门,坐在铜镜前,除下所带发巾,放下发髻,编了个发辫,耳朵虽不曾穿洞,幸有两鬓掩护,再插上腊梅花珠,画上胭脂和粉腮红。他本就生得俊美秀丽,如此一来,更是淡中带美,美中带雅。再加上那与生俱来的气质,更让他显得不同于其他女子,英柔可人。 照向铜镜,他看得都想笑,原来自己装扮女人,竟也有几分姿色。 自众多衣物中捡出一套鹅黄罗裙换上,淡色轻衣,芙蓉面,果然般般配身。 方自装扮停档,便听得门外传来阵阵喷嚏声,余婧凮不仅暗自一笑,想来白天宇已经爬上来了,不若,再戏他一戏。 才想着,突闻门榄叩响,门外有人急呼道:“婧凮,快快……哈嚏……快……哈嚏……开门。”又惹得余婧凮一阵好笑。 顶着身透湿的衣服,白天宇虽是习武之人却也有几分受不了了。江南一带虽不及北方那么寒冷,可正月的冷风吹过也不仅让人打起寒颤。普通人尚且如此,更何况刚从水里捞起来的人呢! “门未关,进来吧!” 普普通通的声音听在白天宇耳中却挽如皇上大赦天下般的令人愉快,连忙推开房门,就要往里走。“婧凮,你可不可以帮我找套衣服出来?”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时,却突然有如被施了定身咒般,呆立不动,大张着的嘴巴活像见了鬼般再也发不出半个字,两只瞪圆的眼睛亦只是盯着眼前之人猛瞧。 美啊,真是太美了!即便月里嫦娥,也不过此等样貌,让人不仅感叹,此女只应天上有呀! 余婧凮虽面色淡然,可内心早已笑翻了天,假意飘然下拜,罗裙轻动,又多了几分小女儿态,“小女子见过公子。” 早年间,他到也与艺人学过口技,扮起女腔来,莺莺燕燕,十分动听。 “不,不必多礼,姑娘请起。”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白天宇尴尬地笑了笑,立刻恢复往日的潇洒,“不知姑娘芳名?”说着,伸出去手要扶眼前美人儿。 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手,余婧凮故作娇羞的道:“小女子是芊芊呀!公子怎就不记得了呢?昨日里……”他的脸仿佛更加红了,低垂着头,只敢对他偷眼观瞧。 “芊芊……”默念着这个名字,白天宇开始在脑海中找寻有关她的记忆。便寻之下,却无果而终。心中不仅感慨,如此貌美女子怎得就忘记了呢? 强忍着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余婧凮缓缓吐出了口气,喃喃道:“痴心女子负心汉,不想才不过片刻,公子便将小女子忘个干净,怎能不令人好生难过?”他的双肩向内微缩,纤细修长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到真像是在轻轻哭泣。 “芊芊姑娘我……”白天宇不知何时已走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居然顿生怜香惜玉之心。有一种想将她搂入怀中好好疼爱一番的冲动。 伸出的手还未碰到美人香肩,就听到一阵洪亮的爆笑声。刚刚还纤柔娇弱的“芊芊”,此时正丝毫不顾淑女形象的蹲在地上放声大笑。令人不免怀疑,他神精是否有些问题。 被笑得莫名其妙的白天宇不知所措地摸摸后脑勺,“芊芊姑娘你没事吧?” “白兄,你再仔细瞧瞧我是谁?”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余婧凮已回复自己的声调,正色道。 “你……”拨下灯烛,房室更亮,白天宇上上下下打量了半晌,顿时大惊失色:“婧凮!?怎么是你?”似他般悦人无数之人,竟也会栽在男人手上,传出去的话,他一世英明何在? 余婧凮没有打理他,转向衣柜,从中取出一身男子衣物,丢给他,“快些换上吧,要是着凉了,会连累我去不成灯会的。” 还不都是你害的。不过这句话,白天宇没敢说出来。接过衣裳,连忙手忙脚乱的换起来。嘴里还不忘询问:“婧凮,你这是干什么?好好的,怎么扮起女人来了?”就算为了躲老爹也用不着如此吧,形象都不要了。若是传到叔父耳中,不活活气死才怪呢! 余婧凮只是靠坐在椅子上看他更衣,笑而不答,到把个白天宇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还好,尴尬的时间并不长,没等他结好腰间玉佩,余婧凮已一把拎起他,向舱外掠去。 “等一下,我的玉佩还没挂上。”抗议言语对余婧凮毫无用处,冷漠的表情代表他在也等不下去了。“喂,婧凮,你有没有在听?喂!” “大男人带什么玉佩呀,快走啦,不然来不及了。”头也不回,余婧凮不耐烦的答了句。 “你……” 白天宇边挂玉佩,边盘算着如何对付他这个恼人的小表弟。猛然间,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嘿嘿嘿,杭州城这下可有得热闹看了。 P。S。叫卖声:卖烂西红柿喽!特价!最合适用来打暴作者的头喽~~~~~ 上卷 第二章 夜灯 这一夜庆赏元宵,大街上人山人海,都向热闹的地方行走。尤其是麒麟街李兵部府前的灯彩,博得众人的喝彩不休,彩棚以外,还有鳖山,鳖山以外,还有音乐亭,哀丝豪竹,铁板铜琶,悠悠扬扬地奏动起来。一应灯彩,色色俱备,绢灯上面都绘着各种故事。有亭台楼阁灯,亭是子云问字订,台是燕王黄金台,楼是崔灏题诗的黄鹤楼,阁是王勃作序的滕王阁。又有风花雪月灯,风是宗悫所乘的长风,花是炀帝所看的琼花,雪是谢道韫所咏的雪,月是张君瑞所待的月。还有麟凤龟龙灯,麟是孔子所泣的麟,凤是弄玉所骑的凤,龟是毛宝所放的龟,龙是叶公所好的龙。 许多观众,正看到眼花缭乱之时,后面空场上又放起绚丽的焰火来,引得人人仰目,个个抬头。先放的是月炮,又唤做赛月明,古人有诗为证: 月色何能赛,腾空吐一丸。 万人回首处,三五正团弈。 爝火方将熄,金波只自寒。 若教明又定,真作夜珠看。 当白天宇伴着余婧凮赶到时,月炮已然放过,正值休息阶段。皱着眉头,余婧凮刚想骂人,却听耳边众人又再喊道:“流星炮来了。快看啊!这是九龙取水!那是二龙戏珠!还有老鹳弹霞呢!”又有上升数十丈后,点点滴滴,宛如金花坠模样的,余婧凮也不觉随众人拍手叫道:“这滴滴金真好玩。”昔人有诗可证: 霎尔穿空起,春星落万家。 双垂龙取水,一道鹳弹霞。 溅瓦金光碎,烧云宝焰奢。 倚楼人望久,赶得月儿斜。 这些焰火在久居江南一带的当地人来说来是寻常,可看在生于北地的余婧凮眼里,则是格外有趣。玩心一起,他也就忘了方才想要骂人的事。一双眼睛只是紧盯着焰火花灯,绕来绕去,久久不愿移开。 可没过多久,余婧凮就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此处看灯之人虽多,可也不至于到了人挤人人挨人的地步,为何自己身边总会有些男子摩肩擦背,好生令人作呕。悄悄以手肘捅了捅一旁的白天宇,低声问出满心疑惑:“喂!天宇,你有没有觉得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呀?” “咳咳!”早已注意到这现象,以至于笑到前仰后合的白天宇连忙假意轻咳两声,故意做出一副不解的模样回问道:“婧凮,哪有什么事?你的疑心病是不是又犯了?”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则在放声狂笑,只是余婧凮看不出来罢了。 “少来!你才有疑心呢!”余婧凮想用折扇打他,手方抬起,才记起扇与其他衣物一并留在画舫上了,而自己现在正扮作一女郎。“哦,原来如此。”他也曾有过这种年纪,当然也就明白为何那般少年男子会往他身上靠的原由了。 难怪从刚才起他就感到白天宇看他的眼神有点儿奇怪,像是那种想笑却又不敢笑,继而在肚中偷笑的样子。现在他可全部了解了,都是衣服惹得祸。 好你个白天宇,看样子他是仗着人多,且自己又是女儿样,以为自己不能拿他怎么样是吗?哼哼!既然你不仁也休怪我不义。想笑是吧?少爷我就让你笑个够。 手掌一翻,修长纤指以正常人无法瞧见的速度向白天宇腰间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袭去,在普通人看来只是举手之间的空档,他已出手如电,点中了白天宇身上的两处大穴。 喧啸的人群中,突然传来一阵狂笑,真有若平地惊雷,吓得四下众人不仅机伶伶打了个寒颤,连汗毛都吓得立起来了,纷纷向笑声方向望去。 “哈哈哈!”笑声有如疯狂,直叫人群中的众家女子心中惋惜。唉!方才还温文尔雅的公子怎就变了个神精汉呢?看他方才那副潇洒模样,本打算要钓他这个金龟婿的,现在想想,还好没有下手,否则岂不是惹祸上身。 白天宇此时恨不得一口把余婧凮给吞了,他活了二十几年从没见过像他这么记仇的男人。此仇不报非君子,余婧凮你到是把孔老二和你师傅的教诲执行的满彻底哩! 他恨得那么强烈,可真正了解的人又能有几个?别人也只是瞧见他好像在得意地大笑着,哪会想到他此时的痛苦呢? 而那始作俑者又怎会不知他的想法?还故意装出一副可怜相引人同情:“哥哥,你怎么又旧病复发了呢?看你此等模样,到是让妹妹该如何是好呀?”说着还抬起一只臂膀,以袖拭泪,假意啼哭,引起围观者的同情,纷纷为他出主意。 这个说:小姐呀,这位少爷想来是太高兴了,以至于下额脱落,闭不起所以才会狂笑不止的。 那个道:你知道什么呀?看他这样子,没准是让精怪上了身,最好还是找个道士来驱驱魔,方可无事。 还有个对医术不懂装懂的,冲上前来一把擒住白天宇手腕,假意测其脉向。良久,胀红着脸,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公子患的是羊癫疯呀!” 众说纷纭,令人哭笑不得。结果闹得花灯也没心思看了,都跑来这里欣赏这出不花钱的闹剧。 白天宇心里那个骂呀!什么难听的词都出来了。只可惜,现在的他是有口无舌,有话不能言,站在人群当中“呵呵呵”的不住傻笑。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城东王家吃白饭的大傻瓜,有资格跟他拜把子了。 “哈哈哈……婧……哈哈哈……”单手点指余婧凮,笑咪了的双眸不住射出冷寒的光。可偏偏却又对他无可奈何,有苦难言,只能干瞪眼。 余婧凮灵动的眼珠低溜溜一转,伸手抚住白天宇那笑得有些摇摇欲坠的身子,微微一笑,道:“来,哥哥,吃药了。”不知何时起,他的手里已经多了一只小巧的白色瓷瓶。“这样你会好一些的。” 他说话的表情看起来是那么真执那么诚恳,但看在白天宇眼中却比世间任何一个大奸大恶的罪人都要恐怖。他狂笑着挣扎,双掌猛推,“哈哈哈……哈哈哈……滚……滚……” 连他自己也想不到的是,余婧凮果真魅力惊人,自己的手还未触到他的衣巾,已经被冲上来的几个年轻小伙子抓住了,双手被反缄着困在背后。最惨的是,脸颊被人死死捏住,强迫着张开嘴巴,那模样真是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趁此时机,余婧凮拨下瓶塞,自瓶中倒出一粒绿莹莹的药丸在手上。他本想自己喂白天宇吃下去,可眼见对方瞪着有如铜铃般的眼睛,也不免有些退缩了。至少,奇$%^书*(网!&*$收集整理他还不想为了这种胡闹的小事,而伤了自己最宝贝的手。 左右看了看,笑咪咪地走到一髯须大汉面前,飘然下拜,“小女子想请大叔帮个忙,不知可否答应我这个不情之请呢?” 眼见美色当前,任谁都迷得七荤八素,哪有不答应之理。 人群中的轻薄少年们羡慕起大汉的好运,空气中立时酸味不断,飞醋满天。 “唔哈唔哈哈唔唔唔!” 看白天宇已将药丸吞下,余婧凮也该找个借口溜了,先向众人道了声谢,接着再扮出副可怜模样,“小女子兄长病痛缠身,唯有祖传妙药方可治愈,还请各位好心的叔叔伯伯大妈阿姨暂时看住他,容小女子回去取药。” 围观人群似被他真情所动,纷纷应逞,闪开一条道路。如此一来,到也令他少费了许多力气,顺顺利利出了险地,偷笑着逍遥法外去了。 一时半刻后,白天宇果然停止笑声,相反的,却趴在哭得如丧考妣,令围观众人又不仅为他沮一把同情泪。 ******************************* 正月十五杭州城内看花灯,比起七月十五、八月十五的遨游四湖,尤其热闹百倍。其实看灯也不过是一种名目罢了,真正为着看灯而来的,十个里面才有一两个。成群结队的人,都说着看灯看灯,可就其中分别而论,单纯看灯不看人的,可谓绝无仅有。然而既看灯又看人的,则占着大多数。一般老实的人,看灯为主,看人为宾;不老实的人,看人为次;还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不看灯,只看人,而且只看人群里面的妙龄女子。这种人遨游了大半夜,回到家中,人家问他灯景如何?他茫然无以回答。人家若问他看灯的女人如何?他便滔滔不绝,讲个不厌不倦。张家的女儿怎么样,李家的媳妇美不美,他的脑子里比谁都记得清楚。这一类的人,都是些轻薄少年,他们不往灯多的地方走,只在大街小巷里做到处溜达。遇到稍有几分姿色的女儿家,便要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若是没有同伴的妙龄女子,更是欢迎,够他们任意调笑。 绕过麒麟街须经过一条小弄,游街少年们出现最多的便这里。小弄中虽然没有花灯,但十五之夜,月光如昼,到也看得分外清澈。远远见着一少年女子,在月光中款款行来,众人不免疑为仙女下凡。 那些轻薄少年刚才也跑了不少路,所见着的女子,都是四五分姿色以下,不得入眼之流,哪像这女子般十分姿色,无人能比。看在眼里,两只脚就像生了根般,定立在弄堂两旁,数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女子前行。 古时猎艳与现在不同。现在的人,一般是前看芙蓉,后看三围;古时的人,先看粉面,后看脚。只为着从前是三寸金莲时代,妇女们的美丽大半在脸上,小半在裙下。那些轻薄少年瞧见了女子大半的美丽,还没有瞧见飘飘长裙下的小半美丽,却又如何舍得离开? 你道这女子是谁呀?三更半夜,如何有此胆量,一个人在这黑漆漆的小弄里行走。此人并非旁人,正是方才在李兵卫府前灯会上戏弄白天宇的余婧凮。也许是有些累了,他才抄了条近路急急向画舫赶去,只求能睡上个好觉。 余婧凮才踏入弄堂时,便瞧见许多人站立于弄堂另一端,一边交头接耳的谈论,一边向自己这边指指点点。眼中狡黠光芒一闪,突然来了精神。他这个人生平最痛恨的就是这些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下三流小混混,现在总算有机会让他教训人了。 你们要女人是吧?好。少爷我就陪你们玩玩。 他益发装腔作势,走出一个风吹柳摆的姿态,引得少年们心里痒痒,思量着,此女裙下必是对三寸莲足,否则又怎会有如此袅袅婷婷的模样。 余婧凮越走越近,少年们口中不由地都唤起啧啧声,跟在他身后走出弄堂口,又不由得叫着可惜可惜。 余婧凮知道他们在感叹自己的两只大脚,摇摇头,心里暗暗好笑。 果不其然,不多时就听到身后传来叹息声:“唉!可惜!怎么就是个半截美人儿呢?”又叹道:“唉!可惜!这是个倚在楼台上的美娇娘,一下楼梯便走样了。” 那个又道:“喂!我说李平,咱们也转悠了大半夜了,再没见着比她还要貌美的女子,不然就……” 这被称为李平的男子显得有些为难:“越二啊,你以为我愿意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呀!还不都是为了咱们爷儿,不然能怎么办?” 一句话,到也引起了余婧凮的注意,认真听起来。 叫越二的小子苦笑一声,做出一脸无奈,向周围同伴打了个手势,“大家意见如何?要么就她了,要么挨着冻继续等下去……” “依我看还是别等了,管她脚大脚小,晚上关了灯都是一样的。”一个脸色惨白的绿衫少年不耐烦地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小武那臭脾气,再拖下去,他不把咱们都扒皮抽筋下祸煮才怪呢!” 话音才落,头顶已被人猛敲了一下,一个痛字还未叫出口,就听见有人低吼道:“你是不是觉得平常日子过得太清闲了?还是嫌上次让人整得不够惨呀!居然还敢提小爷的名谓?想死可别拉我们弟兄当垫背的!” 那绿衫少年被吼得缩了缩脖子,一张白脸亦变得发青,再不敢多说半句。 小武?这个人难道真那么可怕?余婧凮暗自琢磨着。他总觉得似乎从哪里听过这个人,可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来。不过,从他们的谈话看来,此人一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准是干惯了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坏事。 越想越气,余婧凮打定主意,准备随他们回去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未曾谋面的“恶霸小武”。 他故意加快脚下步伐,因为他知道,身后这帮轻薄少年一定会忍不住追上来的。 “李平,快下决心吧!跟丢了这小娘儿恐怕再难寻第二个了。”越二终于也忍不住,催促着他。众人也随之附和。想来,这个叫李平的人便是他们的头了。 “罢了!”为了兄弟也只有这样了,向手下打了个手势,竟相会意下,一起加快脚步,冲到余婧凮前面,挡住他的去路。 停下脚步,余婧凮强压怒火,拿捏着喉咙,娇声低唤:“几位公子对不起,可否请让一让,容小女子过去。” 众人都向一个身穿锦衣,手里把玩着两只铁球的圆脸胖子望去。那胖子到也不谦让,双手抱拳,一躬到地:“这位姑娘,小生李平这厢有礼了。” 上下打量他一下,余婧凮不免对眼前这个最不怎么起眼的人特别留意起来。难怪这群奢侈子弟对他如此尊重,虽长得不是很起眼,但看他双目神光充足,便也知此人武功底子不薄,若是被他缠上也是说笑的事。 于是他双膝微曲,作势福了福,轻声道:“公子客气,小女子还礼了。” 李平确可为是阅人无数,余婧凮一个媚眼抛来居然能无动于衷,依旧把玩着手心中的两只铁溜溜,哈哈一笑:“想必姑娘也是大家闺秀,元宵佳节孤身一人要到哪里去,是看灯呢?还是去寻人呢?” 余婧凮嫣然一笑:“小女子既要去看灯,也要去寻人。” 没等李平再开口,身后的绿衫少年向前一步,抢着道:“姑娘,你要寻人可就找对人了。我们这位……哎哟!”话未说完,头上又被人敲了一记,刚想骂人,可回过头去正对上越二那张在灯光下显得狰狞恐怖的脸。咽了口吐沫,一扭头钻到众人身后去了。 余婧凮脸上虽未现出惊异神色,但也有些动容了。他已然看出这几个油头粉面,外表不悸的轻薄小子,武功竟都不弱,若是联起手来,自己只怕也要费此工夫。也难怪会如此嚣张。 城府及深的李平眼中光芒一闪,向越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让出一条道路,放余婧凮过去。 心思细密如余婧凮又怎会不懂他在玩这欲擒故纵的把戏,抿嘴一笑,向众人道了声谢,扭动腰肢向前方走去。 “李平?”越二实在摸不清他心里想什么,皱着眉头道:“你就让她这么走了,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示意他住嘴,随手将铁球往他手里一塞,压低声音道:“人多碍事,回去等我好消息。”不待对方回话,已飞身上前,急急追去。 被丢下的众人大眼瞪小眼,猜不出个所以然。 “姑娘,姑娘,等等小生呀!” 时间虽早,可大半乡里都集中在烟火花灯多的地方,故而这湖岸两侧游人也就少了很多。 听到喊声,余婧凮停下脚步,静立在西湖月色下等待那午夜狂奔之人。他早料到这群登徒子不会放过自己,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慢,累他好等。要知道,他生平最讨厌等人的,这笔帐定要好好算算。 “呼呼呼……姑……姑……呼呼呼。”李平本就是个胖子,纵然武功不差,但平日里终是少了些运动,才跑一两步,已受不住了。满头汗珠,随着他颤抖的肥肉不停滴落,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连句话都说不成句。 真是个饭桶!这点儿路程就累成如此德性。脸上堆满笑容,余婧凮甜甜地叫了声:“李公子,您如此称呼岂不折煞小女子了。” 刚刚李平本想叫的是“姑娘”一词,谁料想只说出两个“姑”字,平白多了个这么大的侄子,岂不占了大便宜。 “哦?”好不容易顺平了气,又被余婧凮一句话堵得半天开不了口。心道,这小娘们好利的一张嘴,若不是爷等我们交人,单凭你这句话就应把你撕成碎片拿去喂湖里的鱼。 恼怒之下,他竟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一个半点武功不懂的柔弱女子如何能在谈笑间走出约半里路程。 “公子可有事么?”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李平这才想起来此的目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假意关心道:“方才听姑娘说要去寻人,可知道要寻的是谁么?” 废话!不知道是谁还找什么?余婧凮翻了个白眼,心里替那个叫小武的人感慨,平白养一群饭桶真是大大不幸。 他的脸上依旧挂着挽如春风般地浅浅笑容,话语仍然犹如柔雨,“小女子是去寻自己的表哥,他就住在这杭州城内。” 他脸上虽在笑,可心里早觉奇怪,为何这李平见着自己这般美女,居然如此平静。难道,让他看出什么了吗? 李平也觉得奇怪,自己也算是个酒色之徒,如今美色当前怎的就不动心?他并没有深究,一边掏出手绢擦汗,一边陪着余婧凮慢慢向前走着。 “令表兄是?”有些事,他可要打听清楚了,否则此女若是什么官宦子弟他可担待不起。 “白,嗯……”余婧凮本想说出白天宇的名字,转念一想,他也算是杭州城数一数二的富豪之家,李平未必敢得罪。连忙改口道:“白手起家的余婧凮。”连自己都搭上了。 “哦,好名字,好名字!”李平翻遍整个脑子里没找到余婧凮此人的有关资料,看样子是个无明小足。既然是个小人物,那事情也就好办多了。咧嘴一笑,露出满嘴黄板牙,“小姐不知,令兄可是我家少爷的友人呢!现在正在府上坐客,不若小姐也一并来吧!” “那真是太好了,李公子快快带我去吧!”余婧凮装出一副纯真可爱的羊羔相,自动自发的走进了大野狼的圈套。 李平笑得更开心了,连说着“这边请这边请。”心道,这小娘还真好骗。 他不去百花楼做大茶壶真是太可惜了,真是天生一副拉皮条的贱骨头。 余婧凮满眼鄙夷,脸上却笑得更甜了。暗暗捏着骨头,跟着李平向目的地走去。 哼哼!好久没有活动活动筋骨了。 “姑娘,闺阁芳名呀?” “小女子,名叫芊芊!” “芊芊,好名字!大家闺秀应该学过歌舞吧?” “略会一二。” ……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就这样边走边谈,到也不是十分寂寞。 点点乌云飘过,遮住明月笑脸,今夜,会不会有什么事要发现呢?没人知道。 P。S。前半部分好像没什么好改的 上卷 第三章 小武 小武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正确的说,这是一个人的代号。只是最近许多年来,这个代号已渐渐取代了他本来的名字,成为别人对他的称呼。 小武本名武韹祺,乃是当朝太师武朝锦的末子。因他是武家正夫人所生的唯一幼子,在府中地位也是比之列位兄长高出此许,自小倍受众人宠爱,对他所提的要求不论好坏都是言听即从。 世间凡事怪异,到还真有件事就那么凑巧。 要说起武家也算是例代圣朝书家,孔子门徒,温文有礼的书香门第。可就不知是得罪了哪位上仙,生个儿子武韹祺偏被算命仙说成什么武曲星下凡,不亦习文。把个武太师气得三天没睡好觉,背着手绕着书房边转边喃喃自语:“孔孟之家,不亦习文?真是岂有此理!” 整整转了七七上十九圈后,才被身旁侍候的下贱小婢一语道破天机。“太师呀!您又何必如此急躁呢?韹祺少爷年纪还小,若自现在教起,应该还来得及吧?” “对!对!”一句话说得武太师如梦方醒,重重打赏,乐得那小婢连连叩谢。 这武朝锦真不愧为当朝太师,办事效率果然一等一。当下就命令众人将四书五经,瑶琴棋盘统统搬到宝贝儿子房里,还请来了全京城最好的先生日夜教导。 可怜武韹祺才满一岁,便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在众位师长每日谆谆教导下,他的琴棋画也算是小有名气。五岁时,便在姑婆婆武则天的盛宴上技压群雄,抢下天下第一乐圣的称号;七岁,棋艺惊人,下遍京师无敌手;更别提,那手水墨丹菁,简直让人不辨真假。 有一次,一家丁偶尔进书房收拾东西,结果被他新画成的白额掉睛虎吓个半死,惹得众人笑了好几天。从那时起,人们再没叫过他的名字,而叫他为小武。为得是把他跟他那被誉为江南第一才子的三哥武禹襄来个区别,他到也乐得应承。 有句古话叫做世间没有两全其美的人,这句话刚好在武韹祺身上得到了最好的验证。人们一般说四艺为琴、棋、书、画,缺一不可。而偏偏我们这位武小少爷就应了算命仙的那句话,一世英明栽在这个“书”字上。 从小到大,只要提到念书准开溜,讲到习字就睡觉。结果到现在书没读成,反而练就了一身飞岩走壁的好工夫。哪怕是深更半夜,落根针都能惊醒人时,他也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老爹眼皮子底下溜走。再加上,不知从哪位游方高人手里学了点儿皮毛,更如老虎头上的虱子,无人敢惹。 这武韹祺生来,还有个让他们家老爷子为之头痛的坏毛病,就是喜欢整人。从小到大,由教书先生开始,不论认识的不认识的,得罪过他的没得罪过他的,遇到他三次没倒过霉的,已经绝无仅有了,连他老爹都未能幸免。 武太师也养成了一个习惯,只要一生气就背着手绕着书房打转。就这习惯,不知急坏了多少夫人姨太太,怕老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全都一个劲的劝韹祺向他认错。 可每到这时候,他总是咪起眼睛,翘着二郎腿,大爷似的倒在太师椅上不紧不慢地哼哼:“娘、大姨、二姨、三姨、四姨、五姨……,你们急什么?爹爹是因为坐得太久了,起来做做运动嘛!这很有益健康,没什么大不了的啦!”真是让人哭笑不得,气也不是,骂也不是。 人的忍耐终归是有限度的,武太师修养再好也总有个极限。在他合计围着书房转了三万五千六百七十二圈以后,总算痛下决心,将他送往杭州,丢给在此处求学的三子武禹襄,令他对其好生管教。 武氏老夫人虽然舍不得刚刚年满十三的心肝宝贝,但为了自家老爷身心健康着想,也就只得忍痛割爱了。 世事多变,武禹襄偏偏琐事缠身久未回杭州府第。如此一来,到是便宜了武韹祺,乐得风流快活,整起人来更是变本加厉。 从那往后的七年里,武韹祺不仅成日游手好闲、四处游晃,还在不打不相识地情况下结识了一班年纪相仿的狐朋狗友,每每凑在一起东拉西扯。他本是个聪明人,又好玩乐,不出数月,吃喝嫖赌、坑懵拐骗学得青出于蓝胜于蓝,连当初教他的弟兄们都个个甘拜下风,尊他为大哥。久而久之,拉帮结派,徒子徒孙们还会称他一声小爷,到也十分快活。 只是却苦了杭州内外的老百姓,每每见他都要远远躲避,生怕惹祸上身。 气不过的穷酸秀才们私底下送他一个诨名,叫做“随风扫”。还做了首打油诗,云: 随风扫,随风扫,随风吹来一扫光。 人也光,物也光,只留尘埃伴风遥。 无事时,骂来泄愤。 他到也不以为诸,想骂就随他们骂好了。自己依旧是我行我素,毫不收敛。 此时武韹祺正侧卧在一张软榻上,枕着又香又软的女人大腿,懒懒地欣赏悬挂在小窗外的那轮洁白如玉的明月。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做。 软榻是由白玉象牙制成的,四周雕满了五爪金龙,上铺本地生产的上等丝绸。正中靠背上还镶嵌着一颗鹅蛋般大小的夜明珠,将这未点半盏灯烛的大厅照得亮如白昼。 许多人都会怀疑,当朝太师的一座小小别府中怎会有这种哪怕皇宫大内都绝无仅有的东西呢?其实,这也确为宫中之物。京中上至王孙国侯,下到平民百姓,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此物乃是武韹祺当年一举夺得天下第一乐师美称时,武氏女皇亲手赐于他的。只此一事,便可见得皇室上下对他可为是宠爱有加。尤其当今的则天女皇,更是把他这个侄孙当成掌中宝。 算一算,这白玉软榻跟了他也有十五年了。十五年来,自己从未让它沾染过一丝尘埃;十五年来,甚至从没允许别人碰过它一下;十五年来,不论他住在哪里都会带着它;十五年来,它已完全取代了他的床。 现在,一切一切都没有改变,但毕竟还是有了些许不同——他的软榻上多了个女人。这女人就成了除了自己外,唯一一个上过白玉软榻的人。 小七不仅是女人,而且是个很美的女人。她的眉弯如新月,唇若涂朱,满身肌肤又细又滑,色泽白皙,如放在这汉白玉上几乎与之连为一体,分不出哪个是手,哪个是玉。世间或许只有这样一个女人才会有如此柔软而结实的大腿,也只有这样一个女人才能有资格登上武韹祺的白玉软榻。 青春与美貌一向是小七最值得也最乐于炫耀的本钱,正因为她的健康、美貌,才使她成了武韹祺近两年来唯一床伴。尽管她也跟别人一样是被人抢回来的,可许多日子以来,她的心境完全改变了。 她爱上了武韹祺,爱上了这个无情无义的男人。 每到逢年过节,她总是很害怕。害怕像当年一样,突然有个比自己更青春、更美貌的女子被带回来,怕她所爱的男人再也不爱她一眼。 她叫小七,并非是因她在家排行第七,而是因为她乃是小武的第七个女人。两年的生活几乎已经让她忘记了自己真正的名字,只因从她踏入武府的那刻起,她就变成了武家的人。为了她心爱的男人,就算让她去死,她也愿意。 这就是小武的魅力。 温柔略带忧愁的目光瞧着呆望圆月的小武,她的心都快碎了。刚进府时,她也曾亲眼看过以前服侍小武的几个女人落得怎样下场。那样的事,她再不愿看到第二次,当然更不希望发生在自己身上。所以她想尽办法留住小武,留住他的心。 可无论怎样做,这男人总会在某一天对她产生厌倦,会把她像垃圾一样丢掉。 她太了解小武了,所以她也明白一件事。当他开始发呆时,就表示他再也不需要她了。也许今天,也许明天,她的位子将会被另外一个女人所取代。而小武那颗长满乌发的头,也将会枕在一双新的大腿上。从此后,她再不会见到他。 呵呵,或许每个爱上小武的人都会落得一种最悲惨的下场,可她还是爱着他呵! 若说世上只有一个人不会发呆,那么那个人必定就是小武。武韹祺并不是不会发呆,而是他根本就做不到。哪怕在他最无聊最无所事是的时候,他脑子里也会想出一大堆有趣的主意。就算是个无底洞,永远也找不到尽头。 而现在,小武在发呆,躺在女人又香又软的大腿上望着天边那轮不断散发出阴柔光芒的圆月发呆。今天是正月十五,是满月,在这家人团圆的大好日子,他却为了躲避一个女人充满柔情的目光,假装在那里发呆。 那个女人就是小七。 他并不是真的不懂小七对他的深厚情感,也并不是不喜欢小七,他只是不想被任何一个像女人的女人妨碍。 他甚至比小七还要了解她的想法,但他是个很有原则的人,当然也就要用他的一套方法去解决某种问题。只是小七不懂,他也没必要让她懂。 众所周知,小七,是个好女孩。纵然有一天小七真的要离开他,他也要她活得幸福。 可惜的是,世间有太多自以为是的人,他们总以为自己很了解某个人。可真正了解的,又有几个呢? 端起小七递过来的酒樽,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着,顺着嘴角流淌而下的酒落在软榻所铺的锦被上,留下了几点润泽过的痕迹。也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扎进了小七的心。 最后一滴酒入口后,武韹祺猛得将酒樽丢了出去,“咣”得一声砸在墙角的柱子上,立时落了个粉身碎骨。 “格老子的,你们这群龟儿子还站在这里等死呀?都给老子滚!滚!滚!”他突然好似发了疯般张口就用四川话骂人。 手下人虽然被骂得莫名其妙,却没有一个敢多说半句,灰溜溜地夹起尾巴向门外冲去。你要是抓住一个问问:喂!干嘛跑这么快呀?他立刻就要骂人:废话,不快行吗?今儿个爷不高兴,少跑慢一点儿怕是就要倒霉呢! *********************** “李平!李平!你爷爷的,你这龟儿子死哪去了?” 才踏进武府大门,余婧凮就被轰雷般的一声怒吼,吓得一机伶。若不是他反应快,赶紧抬手捂上耳朵,恐怕不一会儿就变成真龙(聋)天子了。过了好久,方敢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以免耳朵再受虐待。 原本笑眯眯地胖子李平也不知是因为听到这声佛门狮子吼,还是因为溜过来的家丁向他说了些什么。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搭拉着肥肉,皱着眉头。他本来看起来像个笑面虎,可现如今这副尊容真是让人看了忍竣不已。 强忍着笑容,余婧凮故作疑惑问:“李公子,贵府上是不是……” “啊?呵呵呵!”没等他把要问的话问出口,马上被李平节断了。强挤出满脸笑容,拼命摆动着那双只有像他这般肥胖的身体才能长出的肥厚手掌,“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嘿嘿嘿。” 虽然李平此时的表情有些怪异,有些无奈,余婧凮还是忍不住看他两眼。哪怕看完后他会有种想要呕吐的冲动,他还是看了。如果他不看,必定会引人怀疑。余婧凮突然感激起白天宇来,拖他的福幸好刚刚没吃东西,不然现在全浪费了。 李平若是想隐瞒什么,就随他去好了。当他余婧凮想了解一件事时,是没人能阻止的。现在,还是留给他们最后一点隐私比较好。 不过,不论里面有什么,余婧凮都没什么兴趣了。他现在想要的,只是方才那个吼骂的人。即使他很粗鲁,很无礼,但这种内家功力也不是一个普通人能练就的。或许,他会是个好对手。 难道——他就是那个小武。 黑暗中,余婧凮无心去欣赏此院中的亭台楼阁,他只是一味地跟着李平向前走,各怀心事的两个人谁也没有再开口说半个字。 李平将他引进一间小屋,屋子里灯火辉煌,照理说应是从许多盏灯烛中照射出来的。奇怪的是,从里到外余婧凮都没瞧见一盏灯。 六角窗旁放着一张几,几上的碧玉香炉中散发出一阵阵芬芳扑鼻的香气。地上铺着很厚的地毡,花式如锦。尤其正中所铺的那张大红绣花的波斯地毯,尤为巧夺天工,其价值恐怕够富欲人家过上四十年。 地毯尽头摆着一白玉软榻,正中嵌着一颗斗大的夜明珠,想来这满室光芒便是由此射出的。余婧凮虽生长在富贵人家,也去过许多地方,像这么奢侈的摆设还是第一次见到。 可这一切,他都只是一眼带过,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一个人身上。也许对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打量他,他却晓得那个人从一进门便盯着自己猛瞧。不过那并不是灼热、淫荡的目光,而是一种冰冷的,有如毒蛇般的眼神。 斜卧在软榻上的,是个年约二十的少年,尽管他有一张永远不会令人觉得衰老疲倦的娃娃脸,但观察敏锐的余婧凮还是一眼看出了他的年龄,同时也感觉到他貌似庸懒的身体上所散发出的危险气息。他百分之百的肯定,他,是一个性格乖僻的人。或许正因如此,才令他倍受女人欢迎。 余婧凮不得不承认,从某种角度来说,他确实是个非常美好的男人,多金又不会使人觉得无聊。若是换成另一种场合,另一个身份,连自己也愿意跟他交个朋友的。 “武爷!”李平肥胖的脸颊上依然带着春风般温暖的笑容,语气却变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恭敬,“小的给您请安了。” 他就是小武?余婧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传言中鱼肉乡里、欺男霸女的恶汉怎会是如懒散温雅的少年? 他不仅瞪大眼睛看着这少年,他看到了少年嘴角边露出的甜美笑容。 “你爷爷的,你小子一整天死哪儿去了?现在还舍得回来见格老子呀?”谁又能料想到,方才还像滩烂泥般的小武下一秒会突然蹦起来骂人。满口脏话,毫无半点儿教养可言,实在令人乍舌。 冲口而出的这句话,不禁令他对小武的印象大打折扣。好火爆的性子,孔孟之道都读到哪里去了。不过这一点还真像那个人。那个人,是谁呢?这本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也就没有多想。因为他已经注意到了一个女人,一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小武软榻上的女人。 她是个与众不同的女人。若换了旁人早被武韹祺的恶形恶貌吓的不敢动弹,而她反而笑了,笑得如此开心,仿佛这才是小武应有的模样。她实在是个很特别的女人。所以也就带给了余婧凮出生以来的第一个错觉。以至于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以为她并不是小武的女人,而是他的姐姐。 小武是怎样的人,余婧凮还是不是很了解。可唯一知道的,是他自院中走过时,所看到的每个人都躲在角落里,偷偷地呕吐。虽然,余婧凮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害怕什么,可他们实在太害怕了,怕得连苦水都已吐出来了。 难道小武真的那么可怕? “唉哟!”胖呼呼的李平忽然笑得很暧昧,“我说爷,死了哪儿都不用去了。可小的还得服侍您呀,您说是吧?” “呵呵呵!牙尖嘴利,早晚拨光你的牙!”武韹祺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到底真的只是个喜欢胡闹的孩了,还是个城府及深的大魔头呢?余婧凮依然看不出。 耳边响起的轻声低喃似乎为他解除了疑惑:“常言说,伴君如伴虎。谁又知道,这杭州小武比几百几千个皇上还难伺候。” 正月的天气并不热,余婧凮看向李平时却发现他脸上、脖子上不住流淌着大滴的汗珠。如果不是因为所着衣衫较厚,此时恐怕也被浸透了。他不住地用宽大的袖子擦拭着满脸的汗水,仿佛刚才那句话根本就不是出自他的口中。 “今年有什么收获吗?”武韹祺不知何时已躺回软榻,一口一口吃着小七喂给他的冰糖炖燕窝。 “有、有,拖爷儿的福气,八姑娘给您找着了。”摆出一副奴才相,李平赶忙把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小美人儿往前推。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吧!不管别的,他只希望惹得武韹祺开心,放他一马。 对于眼前这个女人,武韹祺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她的确很美,甚至比小七还美,可那又怎么样呢?长得眉清目秀,手指修长柔软,皮肤白里透红的女人哪儿都有。只要他想要,随时都会有一大票人排着队送上门来。别人看两眼,就会脸红的女人,他不喜欢。 他抬眼望望小七,偏巧小七也在瞧他,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心照不宣。他把小七当姐姐,所以不想让她为自己的未来担心,也不愿惹她难过。武韹祺决定赶走李平找回的这个女人,马上赶走她。 可没等他开口,却看见那女人向李平福了福,随后转身就走。 “唉呀呀,我说姑娘,你去哪儿呀?”李平百思不得其解,连忙拦在他面前。 “既然小女子表哥不在此处,也就不多留了。以免碍着这位公子与那位小姐亲热。”吸吸鼻子,嗯,好浓的醋味哟! 其实余婧凮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生气,可看到小武跟那个女人眉来眼去的样子,他就是不高兴。不仅仅是不高兴,简直气得发狂。 “这……这……”弄得李平也是左右为难,眼睛猛向武韹祺使眼色——求救。 岂有此理,从小到大,他哪受过这种气呀! “不许走!”连鞋也顾不得穿,一纵身落在余婧凮面前。方才不觉得,离近了才发现,这女人居然比他高出一厘米,真是——太没面子了。 余婧凮才不理他呢,绕过他就往外走,丝毫不留一点颜面。 “喂!你是不是聋啦!我说不许走!你听不到啊!”向前一扑,本想去抓余婧凮衣襟,可不巧得的是,正抓在他那塞了两个小馒头充数的胸上。才想不对连忙松手,却已为时以晚。“不,不,不,我不是故意的。” “你……”气得涨红了脸的余婧凮回过身来,赏了他一座五指山,随后扬长而去。 吓坏了李平,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缩在墙角,像只待宰的肥猪。要知道,武爷可是从小到大都没被人打过呀,这回,这回算是闯下大祸了。 好半天,才发现武韹祺发花痴般瞧着自己的一双手,不住地喃喃自语道:“有个性,我喜欢……” 一句话,惊得李平立刻变做化石雕像,也气得小七当场昏了过去。 当夜,杭州城里的某家秘密小报馆正在赶制明早的晨报。上面登着两条消息,其中一条是这样的: 十五元宵夜,大财富公子哥当街暴笑被疑精神失常,再度连哭两个时辰后,水淹西湖; 另一条则是: 官场得意情场失意,神秘美娇娘一掌打开浪子心扉。 上卷 第四章 十香居 人性本善?人性本恶?这其中本就没有什么太大的分别,只是世间人总是将一念之差的事情,看得过于严肃也太过严重了。就像有女人的地方,必然会有妓院;有妓院就一定会有嫖客;嫖客十之八九都是赌徒;而大部分的赌徒不论输赢总喜欢喝两杯;久而久之就变成了酒鬼;酒鬼常跑酒楼,酒楼自然也会做些其他买卖……不间不断地循环,无始无终。到最后,究竟是先有善还是先有恶,谁也搞不清楚,谁也弄不明白。 三月的阳光照在杭州城内最繁华的长街上,温热的光芒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时近晌午,不但街上仍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常,就连人身上的五脏庙也开始敲锣打鼓,直嚷着上贡上贡。 十香居,便位于这条长街上。三层楼高的建筑,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一眼望去端地是气派非凡。即便是楼中伙计,穿得也是颇为体面,不愧有“苏杭第一楼”的美称,没点身份的人甚至连大门都进不去。换言之能坐在此楼位置最佳地方的,当然就是油水多到外泄的大揩子了。 三楼靠窗的位置乃是整间酒楼最好的,与其他桌子不同的是,雕花四角方桌周围只摆了两把椅子。任你随便坐在哪一把上,都可以清晰明了的欣赏到荧荧湖光,以及当然负心的许仙与多情的白娘子相会的断桥。只此一点,到也引来不少文人墨客,哪怕掷下重金,也会在此处坐上一坐,尝一尝本馆远近闻名的十道小菜。单靠此点,也为店老板带来了一笔丰厚的收入。 “这位少爷,要用些什么菜呢?小店的莲生桂子鱼,用料上好,绝对新鲜。”态度亲切的店小二一面殷勤地询问,一面卖力地擦着每日里至少擦上十遍的桌子。“不然枇杷鸭也不错,保证不会改腻……” 只是,枉费他在这里费尽口舌,对方依然对他熟视无睹,听而不闻。整整一刻钟过去,连半道菜都没叫。 “客官,客官……”店小二不仅偷眼瞧瞧他,心道,凭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像个有钱的主儿!不过,看他这副痴呆像别再是个傻子?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啊。要不,就是被价钱吓着了?不行,我得问清楚。他举起右手,在白衣少年面前不停晃动着。“客官,客官,回神了唉……回神了!” 也许他太专注于手上的动作,而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反映,“拿开你的手!”突如其来的呵叱声着实令他吓了一跳,慌忙抽回手去。 “呀,客……客官!”不知是因为惊吓过度,还是因为不好意思的关系,久经“杀”场的店小二居然也结巴起来,直盯盯地瞧着眼前少年发愣。 阳光,自窗外斜斜地照进来,照着他两条浓黑的剑眉,照着他黑矅石般的眸子,也照着高挺的鼻梁以及那两片引人羡慕的性感薄唇。若不是紧皱的眉头,一袭白衣的他看起来简直如画中之人般令人心醉。 店小二不仅怨恨起自己爹娘来,为什么把自己生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你看人家怎么长得来。人比人,气死人呢! “小二。”随便翻了翻餐谱,余婧凮有些不耐烦了。他当下决定先叫些东西作为前菜。至于账单嘛!当然是转给今天那两个晚到的人来报销。“先上几道凉菜。” “好来!公子来点儿什么?”一听上菜,店小二立时来了精神,取出纸笔,认真记着。自己果然没看走眼,这位少爷准是大家子弟,连叫个饭都跟别人不同,有风度嘛! “嗯……”将餐谱至于桌上,余婧凮故作沉吟,摆出一副富家子弟气派,装模作样道:“凉菜就来拌腰花,凉拌海蜇,油淋鸡,油焖笋。” “四个凉菜吗?”这一行干久了,不管是有钱的没钱的,文雅的粗俗的,他店小二哪种没见过?可这样的客人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人四个菜,哪怕一顿饭吃下来也绰绰有余,他居然餐前开胃菜就要这么多?他不得不事先问个清楚,否则哪怕白做一年也不够陪偿损失的。 余婧凮送他一记你聋啦的白眼,继续点他的菜:“自己吃的话,正菜就少上几道。来一道红扒鱼翅……” “好!四个凉菜加红扒鱼翅。请……稍等……”在接收到某种来自寒冬腊月的危险信息后,店小二立刻识相的闭住尊口,老老实实站在那里等待人家大少爷的吩咐。为免祸从口出,不敢再吱一声。 “八宝鸭、西湖豆腐、清汤燕窝、葱烧海参、珍珠丸子、葱炒牛肉、清蒸鱼……”店小二目瞪口呆地听着余婧凬连点了七道这间酒楼里最贵的菜,若不是余婧凮向他道了句都记下了吗?恐怕他就要去西湖找那两只吓掉下来的眼珠了。 “公……公子,您……一个人吃……吃……” 只听得“当!”的一声金物落地声,引起了店小二的注意。 很快的,他的眉开始舒展,嘴角也在往上翘,连眼睛都笑得咪成一条线了。他看到了什么?世间又有什么能令人改变得如此之快?那还用问,当然就是——钱了!!! 沉甸甸地两锭金元宝摆在桌子上,任何人都会愿意为了它学上一两声狗叫的,更何况,只是上个菜而已。 “现在还有问题吗?”余婧凬并不在乎花钱,只要他活得开心,比什么都好。 “没问题!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曾几何时,他也被人打赏过。不过,都是些穷酸秀才,小气商人,哪像这位少爷般出手大方。可真算是,财神上门了。金子,金子……金子! 哼!见钱眼开的狗奴才。余婧凮满脸不懈地看他一边往衣袖里塞金子,一边摆出卑恭的奴才相。他突然想起了父亲说过的一句话“龙生龙,凤生凤,贼养儿子打地洞”,不觉露出了一丝不亦被人查觉的冷笑。 “公子,您先坐会儿,您要的菜马上就到。”要说这十香居的店小二也不能算是全然一无是处,以钱做润滑剂后,两条腿到也利落不少。不过片刻,已在三楼与厨房之间穿梭而回,毕恭毕敬为余婧凬喝空的茶杯中,注入上好的龙井茶。 “上菜?”勤劳是种美德,过度勤劳却会惹人非议。懂得这道理的人或许不少,真正做到的则是少之又少。就像我们这位小二哥哥,现下可真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再度惹得余大少爷不悦。“本少爷连菜都没点完,你就说上菜?!” 被他这么一吓,店小二连忙跪倒在地,扣头如捣蒜,连声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小的觉得应该先上一些让公子爷先吃着,所以自作主张。小的该死。”一切看在钱的份上,忍吧! “起来吧!”余婧凮到不是真的想为难他,只是喜欢捉弄人罢了。摆摆手示意他站起来:“方才你说今天的莲生桂子鱼很新鲜是吗?给我来一盘。” “是!是!”店小二諂媚的说,这回他可学乖了,询问道:“公子还要些什么吗?” 汝子可教也!余婧凮露出一副赞许的笑容:“主食就上卤菜肉丝面和虾仁蛋炒饭吧!” 一头猪、两头猪……十头猪……二十头猪…… 余婧凮突然又想起什么,补充道:“甜点就要八宝饭。顺便再来一坛上好女儿红。好了,你先去吧!不够再说。” “是!”带着满脑子里跑过的一大群猪,店小二昏晕晕的走下楼去。 ****************************** 某些人或许会因心情不好而暴饮暴食,借以忘却不愉快的事情,余婧凮便是其中之一。唯一不同点在于,不论他的心情是好是坏,只要想到是由别人付账,他的胃口就会变得特别好。 当店小二端着作为甜点的八宝饭走上楼,见到满桌只剩碎骨残汤的碗碟时,差点儿连人带盘跌坐在地上,马上快掉出眶的眼珠,全然掩不住内心的惊吓,诉说着内心的话语——他……他不会是阎罗地府中跑出来的饿死鬼吧?有钱人家的少爷,怎么像饿了三天三夜的乞丐似的?看他一副小身子骨,这营养都跑哪儿去了。 下意识地伸手摸摸口袋里的金元宝,心中依旧充满疑惑——金子真的假的?不行,还是赶快找家钱庄换出来比较保险。 早已发觉店小二上来的余婧凮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斜睨着他,正确的说是紧盯着他手上端着的那盘依旧冒着腾腾热气的八宝饭不放。 到是把个店小二看得不好意思起来,红着脸呐呐道:“公子,您在看什么?”说实话,这位公子爷长得还真不是一般的俊呢!都看得人家不好意思了啦!好死相哟! 阴沉沉的气息一点点从余婧凮身上流出,他有气无力地说道:“我在看我的饭什么时候冷掉……”他的饭呀他的八宝饭!!! “呃!不好意思。”吐了吐舌头,店小二才发现自己正站在楼梯口发愣,连忙三步并做两步冲上前去把八宝饭放在桌上。幸好,三楼本就不是一般人能上得来的地方,偌大的楼层亦只有余婧凮一人在吃饭而已,否则肯定砸了这“苏杭第一楼”的招牌。 “公子慢用,还有吩咐您尽管说,小的一定全力以赴。”店小二这会儿显得特别殷勤,点头哈腰,惟命是从。 余婧凮正努力对付那盘已经有些凉了的八宝饭,可没闲空听他在这儿废话,刚想示意他离去。突然一阵悠扬的洞箫传来,令他改变了主意。“何人箫声?” “回公子,此乃小店几日前收留的一位姑娘,专为有钱且有雅兴的客人唱曲的。”店小二眼珠一转,故作神秘的说:“据可靠消息,这位姑娘可是排名京城四大美女之首,只因家道中落,才会流落于此,可怜呢!”说着,他还装模作样的摇摇头,好让人以为他很有同情心。 “去,把她带来此处,本公子也想亲眼见见这所谓的京城四大美女是何等天香国色。”扒上两口饭,余婧凮不紧不慢地吩咐着。 京城?四大美女?你当他真不识货呀!老实说,他还曾冒着被误会为采花贼的名誉危险跑去看过。结果呢?现在想起几位的尊容还会猛呕酸水。本朝重尚以胖为美,此话不假。健康丰满当然就是美啰!可那四个女人也太胖了点儿,整匹缎子恐怕都不够作她们身上的一件衣服。虽已是五年前的事了,值到如今,余婧凮见到猪还是忍不住全身抖个不停。 他也决不是因听信店小二传言,色心大起。只是觉得这箫声过于忧郁,突然盟发了好奇心而已。他是君子,所以君子不好色。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时,楼梯上传来细碎脚步声,店小二已将姑娘引上楼来。 余婧凮取过店小二事先放于桌上银盘中的湿毛巾净净手,示意小二将碗碟撤下,自己则有一眼没一眼的打量起这位二八俏佳人。 可爱的蛋形脸,配上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直鼻子,樱桃小口,活脱脱是个美人儿胚子。 莲步轻移,少女以优雅轻柔的动作,缓缓行至余婧凬近前,飘然下拜,莺莺切切道:“公子,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余婧凮抬起手,表示不必如此多礼。端起店小二换上的极品铁观音,品了品,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何处人士?” 少女轻轻道:“小女子贱姓秋,闺名海棠,乃是京城人士。” “家中还有什么人?又是因何流落于此呢?”他只是出于职业习惯随便问问,谁料想。秋姓姑娘居然闭口不答,让余婧凮不仅皱了皱眉头。 还是店小二够机警,连忙凑到余婧凮耳边,压低声音道:“公子还是莫要问了,秋姑娘不喜旁人提极她可怜的家事。” “哦。”余婧凮毕竟也是个明白事理的读书人,尽管他仍对自称秋海棠的姑娘心表怀疑,脸上还是笑容依旧:“那么,就请姑娘吹奏一曲吧!” 秋海棠轻笑着道:“让小女子吹曲不难,不过还要请公子揣摹其中词意。” 余婧凮微微点点头,表示同意。 “请吧!” 秋海棠不再多说什么,持箫在手,春葱般的玉指,按着箫孔,玉容微笑,樱唇半蹙,重又吹出方才那首哀怨曲词来。 余婧凮把玩着手中折扇,侧耳伶听,揣摹这洞箫中吹出的词调。店小二则是一头雾水地站在边上侍候着。 曲闭,秋海棠淡然一笑,问道:“公子可听得仔细?” 余婧凮笑而不答,冲着店小二道:“笔墨侍候。” 苏杭二城本是文人倍出,穷酸秀才既然常来,店内的文房四宝也是少不得的。不大一会儿工夫,店小二已将笔墨纸砚准备齐全,长身而立。 秋海棠砚好墨,扑好纸张,柔柔道了句:“公子,请。” 思考片刻,余婧凮提笔写道:“《百尺楼》灯花落 粉腮湿鲛绡, 只怕郎情薄。 梦到巫山梦几峰, 酒醒灯花落。 数日尚春寒, 未把罗衣着, 眉黛含颦为阿谁? 但悔从前错。” 写至此,他回头望望秋海棠,似在询问可是否? 秋海棠脸上依然挂着淡淡地笑容,让人看不出她内心的变化。 再次落笔于纸上,余婧凮又写道:“《百尺楼》金钗落 花压云髻低, 风透罗衫薄。 残梦懵腾下翠楼, 不觉金钗落。 几许别离愁, 犹自思量着, 欲寄萧郎一纸书, 只怕归鸿错。” 最后一字落于纸上,店小二连忙上前举起词联,呈给秋海棠。她细细念了一遍,鼓掌娇笑道:“公子果然好文采,小女子方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 店小二见余婧凮手中仍持籇笔,不免奇道:“公子,怎么你还拿着笔,不是已经写完了么?还是放下吧!” 余婧凮没有理他,反而转向秋海棠,长长叹息一声:“可惜,可惜。” 他在可惜什么呢?没人知道。秋海棠心中虽脸上却并未露出半分惊异之色,沉稳态度绝非一般女子所能比拟。“公子,聆音识曲,绝世聪明。轻易辨出其中词句,所写之词,与小女子方才吹奏的果然无一差毫,本就是他人所不能的。但这‘可惜’二字又是从何说起呢?倒是请教了。” 听她言语,余婧凮心中赞道,此女确是不同凡响,定非寻常百姓人家之女,不觉来了兴致,欣然道:“姑娘,曾有伯牙鼓琴,志在高山,锺子期便知他在吟高山;志在流水,锺子期便知他在咏流水。千古知音,不是知那弦中的音,弹琴如此,吹箫亦是如此。粗解音律的,但知姑娘吹的是《百尺楼》,至于《百尺楼》词中的字句,则完全没有知晓。他们只懂得姑娘箫孔吹出的音,却不明白姑娘檀口中包含的音,所以不能听出声外的声,辨出味外的味。” 秋海棠俏目亮了起来,笑道:“公子真可谓子期再世,你论的音乐,和小女子的见解一般。《百尺楼》词共有三首,一首有一首的词句,不过吹出的音节,都是一般的,除非明白小女子含而未吐的字句,才能明白三首词中的不同所在。” 余婧凮含笑看了她一眼,接着说道:“方才姑娘所吹奏的乃是《百尺楼》词两首,大约是第二第三首;第一首竟没有听得,故此小生才会说可惜。” 秋海棠深深看着他,露出思索表情。片晌,甜笑道:“公子,三首《百尺楼》词,你既只听得两首,小女子且补吹箫一首,你能一一听出小女子含而未吐的字句么?” 余婧凮微微一笑,道:“姑娘肯补吹这一套妙音,本是小生万千容幸。” 那店小二站在旁边,听他们之间的谈论,睡思沉沉,几乎要打起盹来。 此时,秋海棠已指按箫孔,轻移莲步,重又吹出一首《百尺楼》来。她身着的白地紫花长衫,随着她轻盈优美、飘忽若仙的步姿,宽阔的广袖开合遮掩,更衬托出她仪态万千的绝美姿容。 站回原处时,一曲已闭,笑问余婧凮道:“公子可理会小女子的意思么?” 这一次,余婧凮并未书写,而是放下籇笔站起身来,持扇在手,接着念出词来: “杨柳绿如烟, 惯逐东风舞。 舞向长亭又知亭, 不辨东西路。 忙整玉搔头, 春笋纤纤露。 谁是江南杜牧之, 解作秋娘赋。” 他行至窗阁边,遥望西湖断桥,似这怨悠曲调也勾起了他往日心事。 乐,本为六艺之一。他自己也是个调琴高手,一向自认不会输于任何人。可是十数年前一场盛宴,他居然输给了一个年纪相仿的少年,丢尽颜面。每每思及此,这口怨气依然无法平顺!可恶!可恶!青筋暴长。 沉吟自我世界中的他,根本就没注意到同处酒楼之上的秋海棠正以一种无比爱慕的眼神发花痴般的盯着自己不断散发出男性气息的身体看,边瞧还边咽口水。有道是自古才子配佳人,她当然不会放过眼前这么个好男人了。 消寂的空气中,店小二似乎也已站着睡着了。 这仿佛连银针落地都可听得一清二楚的空间,猛然被突如其来的一声长笑,打破了它的平静。 “热啊!这天气真是热死人了!” 上卷 第五章 四怪 南方的天气,多少总会比北方要热上那么一点点,至于这一点点是多大,大家心里总是明白的。北方人总会说春捂秋冻,大多便是这个道理。 三月,虽是春风荡漾,桃花盛开,比之冬天温暖许多,便昨日一场春雨过后,天气还是有些凉的。 这种天气,居然会有人说“热”,着实让人奇怪。不说旁人,哪怕连余婧凮都忍不住扭回头去,好奇地瞧着楼梯口,想看看此人是否三头六臂。 又是一阵咯咯地笑声自楼梯下传来,更引得众人心奇:“呵呵呵,你最近一定闲来无事,吃得太多,以至于胖了不少吧。瞧瞧那身肥肉,怎么能不热呢?”说话间,此人已飘然走上楼来。 方才,单听其音不见人时,任谁都会以为这甜腻的笑声,来自一妙龄女郎。甚至,见其婀娜多姿的步伐,也会令老老少少唯之倾倒,深深为其曼妙的身材着迷。但你切莫抬头,否则保证落得与秋海棠姑娘一般下场。哪怕连昨天早上消化掉的早饭都能吐出来。一旁的店小二也算得上阅人无数,现下也只是强忍着不让自己在客人面前丢脸,一张本是赤褐的面庞憋得紫青,脸上几近僵化的肌肉,也因过度痛苦而开始抽搐。 楼上三个人中最冷静的恐怕就是余婧凮了,见多识广嘛!此时,他似乎是怕被人抢了绝好的座位般迅速绕回桌边。想那店小二是没办法工作了,他只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铁观音,好茶也! 那人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别人对他的反映,自顾自地找了张桌子坐下,从袖中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巾像女人打粉底般擦着汗。 “胖了难道不好么?铁汉,你看看我,最近又忙又累,吃得又少,都瘦得不成人样了。”紧接着走上来的是打扮及为土气的暴发户,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瘦了的人,简直可以跟楼下不远处菜市口肉贩砧板上躺着的那头最大最肥的母猪相娉美。他走到靠近楼台的方桌旁坐下,整个身子将台口挡了个严严实实,哪怕连一只蚂蚁都别想从缝隙中爬过去。 最后走上来的是一位背着个干瘦少年的中年男子,少年口中正不住嚷着:“热啊!热啊!真是太热了。”看他比杨柳树干粗不了半圈的腰围,莫非他就是那个“最近吃得多,以至于胖了不少”的人? 将干瘦少年背到一张空桌旁,放在坐椅上后,中年男子也找了一张空桌坐下,重重拍了拍桌面,“他奶奶的,老子最近说话办事居然越来越像个娘们儿,真他妈的不爽。”他说的话真是要多好笑有多好笑,可不知怎地,在场的人居然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世上若有人能在同时看到这四个人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那么,他或者是个瞎子,或者就是个天生的白痴。正常人是绝对做不出的。 “哟,我说丫头呀,你还真是不知道什么叫做满足呢!”被称为“铁汉”的人妖挥舞着丝帕,嗲声嗲气地对中年男子道:“多点儿女人味有什么不好?人家还说我越来越像老爷们儿呢!那我岂不是比你更想哭。”说罢,他竟然真得攥着手帕,呜呜地泣哭起来。 秋海棠又跑到脚落里去吐,方才她已将胃里仅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现在大概连酸水都呕出来了。等到连酸水都吐不出的时候,她却还在干呕,不停的呕。[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你们这群白痴不要再废话了,我现在可是饿得很。”肚子饿时,人的心情难免不好。喝完大杯凉茶,干瘦少年拍着桌子大声叫嚷:“来人!小二,上菜。” 只有傻瓜才会跟银子过不去,店小二并不是傻瓜,他当然是要赚钱的。正所谓上门就是客,客人长得丑俊是他们自家的事,没有人会把进门的财神爷往外推得。他赶紧上前一步,諂媚的说:“各位客官,小店应有尽有,各位想吃点儿什么,尽管说。” “咳咳……”干瘦少年似乎是个痨病鬼,连咳数声后,才向店小二说道:“我今天胃口很好,大概吃得也会多些,咳咳……” 小二一听,顿时笑眯了眼,管他们什么怪模怪样,有钱的就是大爷。可听到下面的一句话,他却再也笑不出来了,整张脸就像霜打的茄子——腌釉了。 “就上一小盅冰糖炖燕窝吧!”南方人所用的碗碟都比较小,若当一个人胃口好的时候,只吃一小盅冰糖燕窝,那么别人实在难以想象当他胃口不好时,吃下的东西会是多少。 茶很烫,也很香,余婧凮品的很仔细。他颇有玩味地打量着这帮人,最后将目光落在那只会直立行走的猪身上。他实在想知道,当一个人胃口不好时会吃下多少东西。 胖子果真皱起眉头,脸上的肥肉几乎挤成一堆,但他还是说:“今天我的胃口虽然不太好,但多少还可以陪你们吃上那么一点儿。” 也许他的胃口实在不好,所以他只叫了两只烤乳猪、四碟糖醋鲤鱼、三大盘东坡肉和一大碗鲁肉饭,以及一斤半会把人牙甜掉的桂花糕。尽管,这些东西并不十分多,上菜时也会令店小二十分为难。 铁汉一边听他点菜,一边打趣地说:“你最近吃得真是太少了,瘦得也太不像话了,这样下去还怎么得了呀?” “是啊,是啊!”胖子不住点着他那颗几乎是直接安在肩膀上的头,感慨地说:“我一定要勉强自己吃上一点儿的,厌食症真是让人不太舒服呢!” 叫做“丫头”的中年男子以他那格外性格的沉稳语调重重地叹口气道:“像娘们的唯一坏处就是喝多酒便会醉,这可真是件麻烦事。” 铁汉和胖子连忙劝他:“那么你一定要喝上那么一点儿,不然以后可怎么办呢?” 胖子还苦着脸说:“唉,我们可真是同病相连呀。” 既然同伴都如此建议,丫头欣然接受了,立刻就要店小二送十坛惠泉酒上来,他只能喝这么“一点”,否则,一定会醉的。 店小二觉得自己头好昏,又想吐,又想笑,可他偏偏即不能呕吐也不能笑出来。若说此处最痛苦的,恐怕就属他了。 铁汉什么也没有叫,他说他现在太像个男人了,所以要改改这个不是毛病的毛病。 余婧凮觉得这四个人全都很好笑,不过大多数读书人都懂得要尊重别人的道理。因此,他脸上依旧保持着平日里的善意微笑。 到了这个时候,那怕江湖上再不长眼睛,不长耳朵的人也应该猜出他们的身份。更何况,是余婧凮呢!他不仅猜到他们的身份,甚至猜出他们到此的目的。 表面上他却并没有做出任何,仿佛他只是这十香居上的一名普通食客,单纯为了欣赏无尽湖光而来。 有人曾经说过:谎话说的次数多了,连自己都会相信,何况别人。这句话若用于他们身上,真是半点儿差错也没有。如同天才与白痴只有一线之差一样,可笑和可悲,岂不也是只有一字之差么? 摇着折扇,看着佳景,喝着茶,顺便再听一些有趣地人谈论着市井趣闻,乃是人生一大乐趣。无时无刻懂得享受地人,活的比神仙还要快乐。 “你们听说了吗?最近武当发生了一件大事!”胖子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道。 “什么大事呀?”其他几个人连忙催促他,“你快说,快说!” “听说,安阳子老道要将掌门之位传给他的末徒,引起了一场纷争呢!”他那堆满赘肉的脸硬做出副不懈表情:“老道日子不安宁啰!” 一旁桌子坐着的丫头,弯起一条腿放在长凳上,大喇喇地嚷着:“哪门哪派没个争权夺位的事呀,即便皇帝老儿的江山还不牢固呢!这算什么狗屁大事呀!” 胖子不服气地撅起肥厚地嘴唇,小声嘟囔着:“这还不算,人家可是三大门派之一呢!有本事你也说来听听。” “哼!你小子别不服气,老子这个铁定精彩。”啪得一掌拍在桌子上,连茶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杯中原是满满地茶水,溅出了大半,流淌在雕花红木桌上。 “哎呀,你这死鬼,瞧瞧你脏的,快擦擦!”铁汉挥动着他那块雪白的丝帕,嗲声嗲气地说。 幸好秋海棠早早溜了,否则一定会吐到气绝身亡的。 “谁听你这大男人废话!”丫头不以为忤,继续说:“要说大事还得算前两个月杭州城内,发生在西城武家的那件事。” “嗨!你说的这件事连街尾卖菜的都知道,不就是武家小少爷武韹祺被神秘少女掴耳光吗?旧事旧事!”大家一副你好落伍的样子,毫不在意有别人在场。 要说清楚,余婧凮比谁都来的清楚,因为这件事本就是他一手造成的。他还气了好几天呢! “你们听完呐!平常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句话引得大家都竖起耳朵伶听着,尤其是余婧凮更是在意。 丫头猛灌一口茶,接着说:“个把月来,小武爷一直在家里窝着,据说他真的喜欢上那个女人了。” 胖子哈哈一笑:“被人掴会喜欢?那他不是变态吗?哈哈!” “嘻嘻!”铁汉抿嘴一笑,“听说啊,小武是帅的不得了,人家也想瞧瞧。” 微微皱下眉头,余婧凮心底猛然升起一阵强烈的不快,摇着白纸扇的手也停了下来。他的眸光不再飘忽,两只耳朵竖起来,制立于四人的话语中。 没等丫头开口,胖子截口笑道:“哈!哈!小铁凡心动了,难道你不怕小白脸勾了你的魂儿,然后把你往怡红院里一卖?”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我呸!猪嘴里吐不出象牙来!”铁汉左手插着小蛮腰,右手指着胖子摆出一副泼妇骂街地样子,没好气地嚷着:“别看我天生丽智,姑奶奶论年纪也老的可以当那小家伙的娘了,还能让他给卖了?你这只死猪,以为老娘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肥油啊?” 照此而看,铁汉大概直得急了,连叫带骂,丝毫不给胖子留半点儿颜面,直气得胖子脸色发青,平放在红木方桌上的手开始紧攥,眼看着一场风波在即。 “你们有完没完?饿着肚子还有气力吵?是不是平时太闲了,想去关外住上一阵子呢?”原本趴在角落方桌上的干瘦少年不知何时已抬起头,万般不悦地瞪视着蠢蠢欲动地两人。 余婧凮本以为铁汉和胖子会有所反抗,但他怎么也想不到,两个人居然就这样乖乖地闭上了嘴,坐在各自的桌子旁,闷头喝着茶。为此,他不觉多看了少年两眼。 干瘦少年似乎查觉到余婧凮在打量自己,冲他点点头,以示歉意。余婧凮向他微微一笑,然后将目光移向窗外。此刻已近申时,街上的人少了许多,不复方才热闹,却还算不上安静。 “喂!你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了?”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的丫头,傻愣愣地问。 话音未落,就收到铁汉和胖子一人一记白眼,这么一瞪反而令他更是不明就理,举起右手抓抓头荒草般的头发,搞不清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人如此对待。 “咳咳!”沉闷地咳嗽声,来自干瘦少年。他眯起那对本就不大的三角眼,对着丫头解释说:“他们不说话是因为有趣地事情都讲完了,要好好休息一下。咳咳咳!”他咳得那么厉害,像是将要连肺都咳出来一样,显然他的病,病得实在不轻。 这本是句玩笑话,在场的人却一个也笑不出来。不仅笑不出来,铁汉那只握着丝帕轻放在雕花红木桌上的手,甚至开始微微颤抖;而胖子那张堆满肥肉的脸上,则不断向外湛出汗水。 难道这个看似随时随地都可能咽气的少年真的那么可怕么?说笑的吧! 一点也不错,他就是这么可怕。 若你曾听过关于此人的传说,大概你也笑不出来,试问有谁与一夜间灭掉两大帮派的人同桌吃饭时还会笑得出?据说其中有一百六十三个死在这痨病鬼手下。据说他咳的越重杀人越多。据说…… 即便方才还有些怀疑,到了这种时候,余婧凮已经百分之两百地肯定他们的身份。 他们为谁而来?余婧凮不愿深想,因为他知道只要沾上这四个人准没好事。他的脸在斜阳照射下看起来,有若画中人般俊美。他现在还很年轻,人生还有很长一段路等他去完成。 店小二开始陆续上酒上菜,这家店里的伙计并不多,服务于此层的也就只有他一个,这回可有他忙的了。 “咕噜噜!”丫头捧起酒坛猛灌一口,以手背抹了一下嘴巴,放声赞道:“好酒!哈哈哈!要不是我就点了那么一点儿的话,到也可以分给你们尝尝!” 铁汉冷哼一声,转过头去看向窗外,不理他。胖子则因为满嘴塞满了油乎乎的烤猪肉,没空理他。只有那干瘦少年看着他微微地笑,甜甜地笑…… “我可以继续谈那件事吗?”丫头瞧向干瘦少年试探着问,他虽然不太精明,但还是知道什么是该说的什么是不应该的。 干瘦少年点点头,表示同意。他已经开始喝店小二刚刚送上来的冰糖炖燕窝,动作缓慢地如同是小气地吝啬鬼在数地窖里收藏地金币。 得到首肯的丫头开心地就像个被奖赏了一枝冰糖葫芦地五岁小孩,迫不及待地往下说:“不管在京城还是杭州,长着耳朵的人几乎没有未听过小武这个名字的。长着眼睛的没有不想看看传说中如鬼如神的武韹祺长得何许模样;女人们没有一个不想嫁给他的,男人们也没有一个不想扁他一顿的。” 饶口令般的话差点儿把努力消灭桌上食物的胖子给噎死,他开始不住地咳嗽,手里仍然不肯放下那条只剩四分之一的猪腿。 “真是没出息。”原本望着窗外风光的铁汉不知何时为他倒了杯茶,一边埋怨一边喂他喝下:“我知道你最近瘦了许多,需要好好补一补。可也用不着这么急呀!”一双保养很好的白嫩小手不忘在胖子胸前来回抚弄,令他的气血淌通许多。 “嗯嗯嗯!”胖子不断颔首表示赞同,他很想说些什么,只是依旧无法说出口罢了。 他们俩现在的样子简直像及了一对新婚燕尔,若是一男一女定有不少人大叫羡慕。 余婧凮忽然觉得很想吐。但他始终没有吐出来,到也真是难为他了。至少,从小到大,他都牢记这样一条家训——不要浪费半点儿粮食。不过,他总算明白秋海棠的感受了。 干瘦少年眯着眼睛暧昧看着那两个足够普通人连吐上三天三夜的人,嘴上却向丫头问道:“你见过武家少爷吗?我可没有。” 一坛惠泉酒早已喝完,丫头伸手抓过第二坛正往嘴里猛灌。他的酒量不是很好,实在不能喝很多。听到少年的问话,他放下酒坛,抹了一把唇角,傻傻咧嘴一笑:“嘿嘿嘿!不骗你,我真的见过呢!” 窗外的空中掠过一群北归的大雁,一字排开,它们是那么自由,那么快乐。 “小武?你见过武韹祺?”干瘦少年显然也对这个人极为感兴趣,不断催问着。 挠挠有些凌乱的发,丫头想了想道:“对!没错而且就在刚才哩!我看到他带着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往如意赌坊去了。” 气势汹汹?这句话引起余婧凮莫大的兴趣。武韹祺那小坏蛋一定又在想什么歪点子了。倘若不去凑个热闹,怎么对得起自己呢? “咳咳咳!”丫头的话音刚落,干瘦少年又开始咳嗽。他已经吃完了一整盅冰糖炖燕窝,接过铁汉递过来的雪白丝巾,擦着右边那只几乎已经露出骨头的手。看他的样子简直就像在擦一件珍贵的瓷器。 此时,余婧凮招过店小二。他根本不必细看账单,便掏出一张本地吉祥钱庄发行的五百两银票递给他。 店小二连声说:“谢谢,谢谢,少爷你下回一定要来。”可真是遇到财神爷了。 “咳咳咳!”等店小二下楼后,干瘦少年慢慢站了起来,堵在楼梯口,慢慢道:“既然大家都讲了有趣地事,我也不能例外。咳咳!” 他突然扭转头看向余婧凮,一双几乎看不到黑色瞳孔的眼睛,闪出骇人的精光。“这位小兄弟可知道几个月来江湖上发生了一件大事?”他的年纪看起来比余婧凮小上许多,居然称他为小兄弟? 瞧瞧!找事儿的来罗!余婧凮摇摇头,微笑着没有说话。他能怎样?还是装傻比较好。 “咳咳!听说,灵麒山的余老爷子被独子气到吐血,小兄弟知道这件事吗?”他的身体因病苦而不得不半倚在木栏上,好像他不倚着什么就会跌倒一般。 余婧凮站起来,向楼口走去,边走边回话:“不知道。” 就在他接近楼口的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少年扶在木栏上的右手中,有东西闪了一闪。 他准备暗箭伤人? 突听一阵楼梯响动,几个人大步走上楼来,为首的是两个二十几岁的少年,穿着十分体面,虽看似奢侈子弟,但一对招子却格外伶俐,显然不是等闲之辈。 其中一个似乎看到了余婧凮,大声叫嚷着:“婧凮,等久了吧!今儿哥哥我请客!”他的笑容阳光般的灿烂,为酒楼曾色不少。 “呵呵呵!哪里哪里!小弟方才有这几位朋友相陪,半点也不寂寞。”朗声一笑,余婧凮的心放下许多。“天宇兄,可要好好‘招待招待’他们呢!” 看来脚下步履,这几个人也并非善类。思量片刻,那干瘦少年只得让开道路,坐回本座,脸色一阵青红。 “哦?是吗?什么有趣的事呀!本少爷也想听听呢!”说话的是白天宇身边的一个华服少年,若说白天宇是明亮的太阳,那么他就是皎洁的月亮,清灵的让人心动。 “呵呵呵~~~”抓紧时机,余婧凮向白天宇走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这几个人是老爹派来的,我现在还有事要做,不能被他们抓住。” 白天宇了解地一笑,低声回应:“你去吧!不过,欠我的这个人情可要记得还喔!” 干瘦少年皱着眉头,瞧他们低语;无奈地看着余婧凮扬长而去。他的朋友们正齐刷刷地向他投以询问的目光,可他又能怎么办呢? 算了,反正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他就不信,逮不到这只小狐狸。 上卷 第六章 如意赌坊 俗语说得好:“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见苏杭二州殷富已久。尤其是杭州,真是说不尽富丽乾坤,说不完繁华景象。华灯初上,只见行人熙攘,穿梭于三街六市,好不热闹。 自酒楼中脱险而出的余婧凮,单手摇着白纸扇,没头苍蝇般在大街上来回溜跶。他本是出来寻武韹祺的,谁知道未走出十丈远就感到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的古怪目光,直刺得他浑身发疼,头皮发麻。不必多问,此目光必是来自人群中的大姑娘、小媳妇。余婧凮暗自摇头苦笑:“唉,我余婧凮到底有何德何能,令人如此青睐呢!” 他到也不是不喜欢女人,只不过,现在的女孩子实在太可怕了。 到了此等地步,他还哪有什么心思去注意街道两旁各式各样的店铺呀!只想着快些找到那四个怪人所说的如意赌坊,以便远离此处。 在出大街口时,余婧凮突然被自另一端冲出的人撞了一下。没等他发话,撞他之人居然张嘴恶骂起来:“小子你没长眼睛呀!怎么不看路,要不是老子今天急着赶路定要扒了你的皮。”边吼边还狠狠啐了一口,然后头也不回地向街对面的一条小胡同拐去。 嗯?这人的身影以及说话声音怎么这么像正月十五夜里拉皮条的李平?本想好好教训他一顿的余婧凮,立时改变主意,连忙施展家传燕子身法,悄然跟上这行为动作有些古怪的李平。 别看李平体重如牛,脚下功夫却也不是赖得。三步并两步间,已滑进右边的小街。两人相隔不短的路,让余婧凮追得甚是辛苦。 本以为进入小街后,李平原隐于人群中的身影,就可得以尽显无疑。谁料想,这小街反到比大街更热闹。原来这一带,有两样最吸引人的行业,一样是赌,另一样则是嫖。您想,哪儿经营此行此业的会不热闹? 走进小街后,便见四处门前尽是挑着大红灯笼,写着什么勾兰院、迎春楼之类的,招呼川流不息的寻芳客。更有一些打扮地花枝招展的流莺,逢人就乱抛媚眼,甚至还有满街强拉嫖客的。这些女人看到年轻俊逸的余婧凮又怎肯放过,这个飞吻,那个浪叫,个个笑得花枝乱颤。更有甚者,直接冲上前去,八爪鱼般攀在余婧凮身上亲哥哥长亲哥哥短的叫个不停。弄得余婧凮俊脸通红,不知所措。 《诗经•;周南》有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古人乃教君子追求淑女,可见礼教中此等男女之事并未加以过多制止。但对余婧凮而言,另外两句话反而令他更加谨记,那就是——君子好色,不可淫也。故此,他平日里对这些花街柳巷,淫娃荡妇格外不耻。 打又打不得,甩又甩不掉,就在这纠缠不清的时候,一个尖声细气的嗓音引起了他的注意:“哟!我说李公子呀!瞧您心急火寥地是往哪儿去呀?不如进来歇一歇吧!” “呼呼呼,下次吧,下次吧!咱们武爷跑到王老九馆子里找碴去了,我能不急吗?”纵然只听到粗重的呼吸声,见不到人影,余婧凮还是立时猜出此人身份。不是恶棍胖子李平,还会是谁呢? “是吗?又轮到王老九倒霉啦?那你可得赶紧去瞧瞧,晚一步没准儿连给老九收尸的机会都没啰。”与李平说话的人八成是附近青楼里的老鸨,“等忙完了事,可别忘了叫着咱们武爷一块给妹妹们捧捧场哟!女孩儿们可有一阵子没见他了,想得很哩!”真是三句话离不开老本行,世风日下。 李平嘴上说着一定一定,脚下已是健步如飞,冲向目的地。 如此一来,余婧凮哪还有心思跟花姐儿们耗下去,更加急于将她们摆脱。女人们又如何肯放他,个个宛如拼命三郎般,使出吃奶地劲把他往自家店里拉。先不论余婧凮一身江南周记丝绸庄量身定做的名贵衣物,怎么看都是个金主儿。就算他是穷光蛋,凭他那张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让多少女人倒贴钱陪他,也是心甘情愿的。 多少女人爱慕,就有多少男人妒忌,满含怨毒的目光透过人群空隙,直直插在他身上。无奈叹息之际,他不仅想起了一个男人,一个在容貌家世上足以与他一较高下的男人——武韹祺。他若是来此会否遇到这种事情呢? 想到这里,余婧凮突然觉得心里闷闷地,那是一种带着些酸楚地味道,难道他也着了道? 可他哪里想得到,武韹祺不仅是这花街柳巷的常客,风月场上的高手,而且还是其中三家的后台老板。若是知道,余婧凮一定又会皱起眉头,跺脚大叹:诗书礼乐、不学无术;淫声秽所、污辱斯文……没准还会动手砸他们的招牌呢!这算不算是愚腐?呵呵~~~~~ 人常说,穷则变,变则通,通则灵。拉拉扯扯间,余婧凮空着的那只左手,不意间碰到了别在腰间的钱袋,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出手如电扯下钱袋至于手中,掏出一把白花花地银子向空中一洒。 刹时间,人们哪还顾得上拉客,一拥而上,哄抢起来。其中不凡分配不均者,顿时,谩骂地大打出手的,不胜枚举。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余婧凮已悄悄溜出人群,直追李平而去。 他似乎走得太快了,以至于没留意到飘凌院门前着一袭红衣的那位半老余娘,正以奇异的目光打量着他。直到他高佻的身影消失在街口,才听她自言自语道:“真像!真像!” “任嫫嫫,你怎么啦?”她身旁一个打扮花俏的姑娘见她神色不对,关心地问。 这姓任的老鸨强自一笑,“没事!没事!”接着冲姑娘们大声嚷道:“你们这群死丫头还傻愣着干嘛!快点儿招呼客人呀!”这世上总不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吧?一定是多心,多心! 不过,命运有时候还真是喜欢捉弄人,有些东西你想找的时候,却偏偏找不到;不想找的时候,就自动自发的送上门来。这不,余婧凮就碰上了。 穿过两条小街,在转进入第一条长巷,直走不出三丈,一座挑着几只气死风灯的巨宅立时承现在眼前。灯火闪耀,照出门前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如意赌坊”。 莫不就是这里?余婧凮想也没想,在看门人招呼下笔直向内走去。 *********************** 在这世上,好赌之徒大概分为两种,一种是赌钱,另一种则是赌命。故名思意,赌钱者只赌自己口袋里的散碎银子;他们单纯为赌而赌,很多时候亦不过只为着玩上一两把。赌注下的也小,懂得给自己留条活路。他们大多是些聪明且又胆小之人,两三局后,不论输赢均会悄然退离。赌命者,事必都是些真正的赌鬼。他们是庄家最欢迎的角色,这种人过分好于此道,粘上就不愿离开,非得赌个天昏地暗不可;而且逢赌必输,输红了眼还想翻本,如此下来,好好一份产业,被败的荡然无存;甚至连自己的妻儿老小,都拿来当掉,也不过只为了过一下手瘾。 这是栋古老的建筑,从外表上看来,甚至还有些破旧。可杭州城附近千里之内经于此道的人都知道,这不怎么起眼的建筑内,孕藏着名遥千里的大赌场——如意赌坊。 与其他几间赌场不同的是,此处的老板,属于一个秘密帮会组织。至于那个组织是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搞不清楚。 他的姓很常见,乃是三横一竖的“王”,而且天生一副好脾气。不熟悉他的人称他一声王老板,熟悉他的朋友们则会直接叫他的名字——王老九。其实,就算你当面喊他一声“老王”,他也会笑着答应的。所以私下里,人们送他一个绰号,叫做王老实。至于,他是否真的老实,没有人知道。 王老九一生最重视赌品,在他的赌场里全凭赌技、运气取胜,决不允许诈赌的“郎中”出现,否则“老实”也会变“老虎”。他手下养着的那些打手,当然不是吃白饭的。他们会很客气的请那个人到外面去。等那个人从剧痛中清醒时,往往会发现自己躺在一垃圾堆里。然后,他就只能用左手支撑着地面爬起来。他的右手,永远无法用了。 这或许就是如意赌坊出名的原因。 *********************** 今天天气晴朗,一整天天空中几乎没有出现一片遮挡阳光的云。 在天气特别好的日子里,王老九总是会觉得心情也特别好。于是,他将晚饭时间提前了,这样子他就可以多挤出些时间来做他喜欢的事情。比如在前面不远处的那条小街,比如去任家老姊姊的地方。正值壮年的男人,总要去解决一些应有的欲望,他当然也不会例外。 晚上他通常都会就着小菜喝上一小壶酒。一个菜,一壶酒,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吃似乎是少了点。不过,对王老九来说是没什么关系的,反正他的胃口本就不怎么好。正因为如此,他从不与旁人一起吃饭,过多的食物,让他很不舒服。 鱼是好东西,尤其西湖中放养地锦鲤。王老九很喜欢糖醋锦鲤这道菜,良好的食物当然也会带给人好心情。但不知怎地,吃到只剩鱼头时,他的右眼眼皮开始狂跳起来。 人常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会不会就是某种灾祸的预示呢? 王老九并不在乎这些,他可不是那种会接受命运摆布的人。懂得抗争,才像个男子汉。 喝完酒,吃完了那盘糖醋锦鲤,他一面吩咐下人收拾桌子,一面掏出一块柔绢抹着嘴,打量着这间宽广的书房,他突然感到愉快极度了。银子赚的容易,说不定他可以把这里装修的更美观一些。 算了算时辰,大概还早,足够他冲个冷水澡换身干净衣物再出门。心动不知行动,正当他准备回内室时,李平忽然来了。 李平是武韹祺手下公认的第一智囊,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虽然年岁不大,在黑白两道上却已经混了十数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可是今天他却显得有点惊惶不安的样子,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进来,几乎被门槛绊倒。 对于他的突然造访,王老九心下虽有几分奇怪,却并未疑作其他,以为他是寻自己一同前往花街的,仅不住调稽道:“瞧你急成这样子,是不是你老婆跟人跑了?”他们本就是相交数年的老友,平日里开开玩笑也是很正常的。 谁知李平却叹了口气,苦着脸来到正厅大理石圆桌旁坐下,取了个茶碗,没等主人同意便倒起茶来。王老九也坐下来,陪他喝茶。 顺平了气,李平才缓缓道了句:“唉,小弟家里的女人若是随人跑了到也无妨,怕只怕老兄你妻弟新娶的小夫人就要跟人走了。” 王老九一下就跳了起来,变色道:“李老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本不是个急躁的人,朋友间玩笑话也是受得起的。他却更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眼前这位人称“笑面无常”的李平向来是报忧不报喜的。他的话,百分之九十有可能是真的。 李平愁眉苦脸地接着道:“你先不要着急,坐下来听我慢慢说。我且问你,你小舅子江虎的小老婆是不是抢得人家佃户女儿?” 皱着眉,王老九思索片晌道:“是不是抢来的,我到是不清楚。不过听江虎说,那女孩乃是城东张佃户家小女儿,因她爹爹还不起赌债,所以自愿……” 李平脸色一变,连声截口道:“糟了!糟了!”他好像连坐都坐不住,绕着桌子不停打转。 王老九更是不解,一把拽住李平的衣袖,追问道:“老弟,你别着急呀!好好坐下来喝口茶,慢慢把话说清楚。” “你……唉!”重重叹口气,李平甩开他拉着自己的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大茶壶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 笑眯眯地看着他,王老九居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右眼皮跳得更凶了。 “茶有安神醒脑之功较,老弟若是不喜欢,哥哥我自是吩咐下人泡一壶新的来。”和颜悦色的笑容本不是黑道壮年男子该有的,他到底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还是一个任何人都无法看透的城府之人呢?大概只有天知、地知,你不知、我知吧! 瞪起眼珠瞧着他,在确定他不是跟自己开玩笑后,李平差点儿把手中的紫砂茶壶吓掉在地上,大张的嘴巴好半晌也闭不上。挤了挤一对绿豆小眼,诧道:“真的假的?你老兄别是故作镇定,戏弄愚弟吧?”莫非世上真有如此迟钝之人? 把个王老九问得是满头雾水,摸着光秃秃地脑门:“什么真的假的?我又怎么戏弄你了?” 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确定他并非在说假话后,李平轻叹一口气,放下茶壶,站起身来,走到王老九面前,故作神秘地抬起右手,张开掌心伸到王老九眼前,低声耳语:“老哥可晓得此人?” 揉揉眼睛,王老九翻来覆去将肉掌上所书的字看个百八十遍后,突然惊呼道:“他……” 一个“他”字才出口,便被李平以如雷贯耳的速度堵上嘴巴。“嘘!别出声,小心隔墙有耳。”真是笨蛋,不要命了么!脑子里长满肌肉不成?这还用他教。哎哟!害他刚刚不小心撞在桌角上,好疼! “唔!嗯嗯嗯!”拼命点着头,王老九期望李平将他放开,这样子,实在太过暧昧,若被人瞧见大约会疑做断袖。他还要老面子呢! 李平会意地放下手,再看他,原本发白的厚实嘴唇,染上了一层油黑,那样子实在像极度了乌嘴狗,让人忍俊不已。好心地递过一面铜镜,王老九一瞧,也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本是个好脾气,一盆清水洗去也就无事了。 “老弟,你刚刚是什么意思?”一面用柔绢擦着脸,王老九一面问出心中疑惑。 李平坐回原处,并不回答他的问题:“你可知道这主儿有个极为厉害的乳母么?” 王老九点点头,怎么又扯上乳母了。“应该是姓……孙的那位老太太吧?” “不错!”李平站起来,走到窗前,天色已晚,宝石般闪烁地群星散发出耀眼的光芒。“这位张佃户就是老太太的一个远房表亲,他女儿平日里可是最得老太太喜欢,你的妻弟呀!这回麻烦大啰!”他的嗓音低沉地甚至有些撕哑,每个字都如铁锤般重重敲打在王老九的心头。 “那……这……”或许是惊吓过重,他竟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 门外突然一阵风似的奔进一个人来,跌跌撞撞地险些摔倒,口中嚷嚷着:“老……老板!不……不好了!” 王老九虽然吓了一跳,很快就回复心神,正色道:“什么事如此惊惶?” “有……有人……有人踩……踩我们盘子!”不知是因着急,还是惊吓过度,那庄家打扮的人,喘得很凶。 “是谁如此大胆!”耳朵虽听着他这么喊着,李平心里则清楚的很,一切已经晚了。“难道平日里吩咐你们的话全忘了不成?打一顿扔出去不就成了!”真他奶奶的不要命了,也不看看这里属于谁,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但……”庄家一副预言又止的模样。 “但什么但?有话快说。”王老九怎么也想不到,庄家说出的话,竟把他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那……那个找碴的人就……就是武爷呀!” *********************** 如意赌坊的内部,远比外表看来堂皇很多,也热闹很多。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通常都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打扮花枝招展,有的则穿得连乞丐都不如。成叠的钱票,成堆的筹码,成斗的金银,就在这些人因激动而颤抖的手里进出。当然,大部分都流进了庄家的口袋。 武韹祺走进来之前,喝退了手下跟来的几个人。向来认为好汉做事,好汉当的他,并不喜欢以多欺少的方式。 今天,他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衫,在温柔凉爽的晚风绊随下,步入这灯火辉煌的大厅。无人可比的华贵气质,春风俯面般的浅笑,令在场所有人为之心神皆醉。一时之间,摇骰子的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压大小的赌徒们举到半空中的手不知该起该落,就连叫卖小食、烟草的也停下脚步,生怕错过他一点一滴的举动。还来不及怀疑此人,是否女般男装时,已被他深如湖底的瞳子深深俘虏了。 这绿衣少年莫非是西湖龙王化身不成?每个人心里都在疑惑,他到底是谁? 围在最大一张赌桌外面的人群忽然散开了,为武韹祺让出了一条道路。 上卷 第七章 赌局 “原则”这东西到底是好是坏?没人知道。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说一个人很坏,却又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很有原则的人。就像每行都有行规,每个人也都会有自己的原则,不论对错与否。 武韹祺就是这样一种人,他有自己的办事方法,所作每件事都关乎“原则”。或许太在意,也可能是认真过度,本是很简单的事情,在他做来,往往会变得很复杂。 既然有人为他让路,当然也会有人愿意将座位让给他。那是个绝好的位置,面对面冲着庄家。武韹祺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客气,在他眼里不论别人为他做出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至于,让位的人到也不觉得吃亏。不是赌鬼的人,往往不希望自己陷得太深。 对面的庄家,约四十岁,干枯瘦小,蓄着两瞥八字胡,穿着暗青色服饰,给人精明强干的感觉。武韹祺冲他浅浅一笑,他那张长着些许皱纹的脸,竟不知为何红了。这么一个漂亮小伙子对着自己微笑,又有几个人会不动心呢?庄家的敬业精神也算不错,手中依然摇着宝缸,嘴里不住哟喝着:“下喔!下喔!下大赔大,下小赔小……” 玩味似得自钱袋里摸出一锭碎银丢在桌上,引起众人议论纷纷。不管怎样,对富家打扮地公子哥来讲,赌注只压一两,也未免太少了。武韹祺似乎并不在乎旁人眼光,他的游戏才刚刚开始,欲擒故纵,不正是件有趣地事么? 第一庄他猜大,开出来的果然是大,接下来他又押十两大,开出来的依然是大;第三局他压下一百两在大上,结果庄家赔钱。成倍增加令围观众人,开始有了一点兴趣。只是谁也没注意到庄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诈,鱼儿已经上钩了! “小。”懒懒抛下张银票,到是吓坏了众人。宝通钱庄银票一千两!虽然他们不是没见过如此豪赌之人,心里还是忍不住替他可惜。羊入虎口,又一个大好青年在此断送了前程。 庄家在笑,武韹祺也在笑。谁是羊谁是虎,现在下定论是否还太早呢? 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就在弹指之间落进了别人的口袋。多少人感叹,多少人宛惜。这本够普通人家过上十年的开销,真能扔得这般洒脱? 但凡赌鬼,越赌越输,越输就越想翻本,到头来必定输它个清洁溜溜,被人丢出赌场才肯罢手。输掉千两白银的人,若不想翻本才真是件奇怪的事。每个人都笃定武韹祺会赌下去,每个人都确定他下一场所下的赌注铁定会不比这一场下的少。他们看着他的眼神也在变,不再属于羡慕,没有了崇拜;换上的是充满怜惜与淡淡地无奈。仿佛已经看到这衣着光鲜的少年,正穿着烂布条躺在令人恶心的臭水沟里,苟奄残喘。 只可惜,每个人都忽略一件事,武韹祺确实喜欢赌,可这并不代表他就是个赌鬼。 像狡黠的猫追逐与玩弄垂死的老鼠是他的原则,永远的、唯一的、必然的——“原则”。 “下啦,下啦!”庄家继续“卡啦、卡啦”摇骰子,他真是开心极度了!些许日子来,第一次遇到“肥羊”,而且还是只自动送上门来的肥羊。 武韹祺的确输了不少,第一次一千两,第二次两千两……五局下来,他已经输掉了一万五千两银子。可从他的脸上,并没有看出有什么不妥,反到是庄家赢钱赢得直冒冷汗。奇怪,他总觉得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太对,至于是哪里却又搞不清楚。 第六局未开始时,武韹祺发了话,笑道:“庄家,咱们这样赌法会否有些单调?换一换方式,你看可好?”他的笑容如此平静,如此优雅,半点不似片刻前输掉几万两银子的人。 闻听此言,庄家为之一愣。换方式?自如意赌坊开门做生意到现今为止,也没听过这种事情。 其他赌徒早已收手,围满赌桌看这一场豪赌。突听这有钱的漂亮小伙要换赌法,全都跟着起哄,搞得庄家骑虎难下,不知所措。干咳了几声,说道:“公子的要求,着实令小的为难,可否……” 话音未落,只见一个胖胖的庄家,拨开人群,挤进其中,凑到先前那位仁兄耳边,低语两句。青衣庄家点点头,摆摆手,示意他先行离去。然后,冲着众人歉意十足地笑道:“请列位稍等,容在下去去就来。”说完,急匆匆出了人群,往后院行去。 惹得众人纷纷猜测:“难道这小公子有些来头,庄家吃不下,自动下台?” 武韹祺不躁不急地招来贩卖小食的,取出二两银子,向他买了五钱瓜子,剩下便算是赏钱。当别人胡乱猜测武韹祺是什么来路时,他则笑眯眯地嗑着瓜子,悠闲自在。 杭州城每个人都知道小武,每个人都害怕他,每个人却也渴望目睹他的风采。到底有多少见过他的人呢?大概除了他所信任的几个手下以外,再也没多出个人吧。幕后老板,也是别人对他的称呼之一。 不久陪着庄家走出来一位姑娘,她约二十许岁,容貌姣好,玲珑身段引人暇想。一袭鹅黄色衣衫与武韹祺所着淡绿相合而衬,自头顶挽成的发髻来看,她似乎还未为人妇。这样一个女人,尤其在赌场上出现的漂亮女人,当然不免被人多看几眼。 她脚步轻盈,走向庄家方才所坐位置,浅浅一笑,露出排洁白牙齿:“公子有礼。小女子名为银铃,年方二十一岁。”她笑得那么甜,那么媚,到不像赌场的庄家,而像是勾兰院中的名牌花魁。 还礼?问候?武韹祺可没那么好的习惯。银铃热切与他打招呼,他却抓一把瓜子,边嗑边靠向太师椅,任职若这里根本不是赌场,而是他家花厅。气得银铃牙根痒痒,但面对活财神,又不好发作,强牵的嘴角看在旁人眼中也有些好笑。 银铃再问武韹祺几句,都被冷冷驳回,钉子碰了好几个。 聪明如小武又怎会不清楚这女人在打什么主意。美人计?好老套。也许银铃不认识他,他却是知道银铃的。她,乃是王老九的妻妹,且是家中最小最得宠的一个。“一物换一物”,这买卖也算不错。他嘴角牵起一抹满意的笑意。 虽然银铃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却有一丝不祥预感,机伶伶打了个寒颤。她勉强笑道:“那我陪公子玩几把如何?” 武韹祺点点头表示同意,他道:“只要能赌,谁都一样。不过,不论是谁,我都要换个赌法。” “你要怎么赌?”没等银铃开口,一旁青衣庄家插嘴问道。银铃似乎很是不满,狠狠瞪他一眼,庄家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开口了。 武韹祺淡淡笑了笑,心里寻思,这女孩还真不是一般厉害呢!清清嗓子,道:“两家对赌,互掷一把,开大小。” “好!我答应你。”原来这么容易,银铃笑眯了眼。她仿佛看到成堆银子,向她走来。“那么,赌金方面?”有钱的凯子,要好好推竹杠。不然,如何对得起自己呢?她,可要好好捞上一笔。 “累加如何?”听似询问的话语,在武韹祺特有气质下似乎也带上了浓沉地压力,令人不得不同意他的要求。像是怕对方听不懂,解释道:“若是我,便从千两赌起。譬如,第一局一千两,第二局两千两,第三局四千两,第四局八千两,第五局一万六千两……以此类推。” 银铃考虑考虑,她灵动的大眼睛不住闪动,思索着这笔“大买卖”。银子谁不喜欢,她当然也是个爱金的姐儿。但,如此累加下去,眼前这漂亮小伙子几辈子家产都不够赔。她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让他露宿街头,满心希望他能就此收手。或者,因为这年轻人并不引人讨厌吧! 丢掉手中瓜子皮,武韹祺从怀里摸出几张银票丢在桌上,笑嘻嘻道:“我这里所剩不是很多,大概还有三万两左右。大姑娘,不若我们就玩到我手中不剩分文为止吧!” 又想了想,银铃表示同意。按累加计算,三万两顶多能撑个五局上下。也可能,他不过抱着玩玩的心态,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到底谁是只老狐狸? 用又白又软的小手抓起三颗骰子,银铃甜甜道:“谁先掷?” 武韹祺脸上依然挂着微笑,他绅士地比了个请的姿势。 银铃点点头,她将三骰子往大海碗中轻轻抛去,“叮”的一响,三颗股子落在碗里。 “四、五、六!”赌场爆起一阵惊呼,这女人果然有两下子。要知道除却“大豹子”外,这便是最大的了。就连银铃也忍不住佩服起自己来。 人们又仅不住开始摇头,可怜的年轻人。死定了! 银铃道了句“请”,将骰子转给武韹祺。 武韹祺笑了笑,接过骰子随手一掷,三粒骰子在碗中不停地转…… 看热闹的赌徒们,好像都希望他能赢似的,齐声呐喊助威:“豹子,豹子……” 也许老天爷故意与他们作对,当三粒骰子停止转动时,竟然是幺二三!惹得众人骂声连连,叹息不已。武韹祺到也洒脱,依旧笑嘻嘻地,摆出一副无所谓样子。 如此四局下来,他总共输进去一万五千两。银铃原本紧张的情绪,变得轻松许多。心里盘算着,下局一过,便可赢他个满堂红,自己也能回去休息。她并没有想过,现在高兴会不会太早?以至于未曾注意到武韹祺眼中闪现那丝与众不同的狡黠光芒。 第五局开始时,银铃轻笑着问道:“公子,可愿先掷?” 点点头,他竟没有歉让,带着笑,单手抓起三粒骰子,随随便便的掷了下来。旁边看的人,大多三三两两散去,仍在场的也早就失去替他吆喝的兴趣,他们——全都失望了。 三粒骰子滴溜溜地转,牵动着银铃甜美笑容,也带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骰子在转,人心在跳,嗵嗵嗵,声音越来越大。 “三个六!” “豹子!大豹子!” 心跳没有停,骰子却先停了下来,围观者暴出连声惊异,震得屋顶都要被掀起来。叫好声引得赌徒们又开始骚动,本来在别桌赌钱的人,也都挤过来看热闹。 武韹祺在笑,而银铃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她甚至有点儿想哭,因为她知道自己是不可能掷出这种点数的。 运气?误打误撞?她开始后悔,不应该让对方先掷。否则,倒霉事就不会发生了。虽然这次输定了,下一局也许就能……当一个赌徒蜕变为赌鬼时,一切从此开始。 武韹祺依然在笑,他脸上仿佛永远看不见忧愁,仿佛无论在何时何地他都是个永远的胜利者。 倘若银铃知道从一开始她就在武韹祺算计之内,她一定不会跟他赌。这世上是没有人会跟一个自三岁起就随心所欲掷出任何点数的人赌博的,哪怕疯子也不会。 银铃没有疯,也不可能疯,只不过她运气不太好,真的不太好。 自那一局开始,她就再没赢过,一次也没有。到现在,她已经输进去五十一万两千两。若是用这堆银子去压人,简直不知道会死多少个。她漂亮的鼻头上已有了汗珠,不时掏出丝绢擦着汗水。 虽然说世上只有强奸的,没有逼赌的。但赌场也有赌场的规矩。明知道不能,她还是不得不赌下去。看着武韹祺脸上玩味地笑容,她总算明白了,原来自己老早就被他算计上了。真是可恶! 女人堆里打滚打惯了,武韹祺多少了解一些她们的性格。一个女人,尤其年轻漂亮地女孩子感到自己受骗时会如何?呵呵,所以,当那瘦小的青衣庄家挤出人群时,他闭起眼睛开始装睡。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女人啊女人,唉……他第一次觉得古人讲话很有道理。 ********************* 未见过的人一定想象不到,外表看起来古旧的如意赌坊,会有一间布置如此华丽的内室。 除去刚进门的青衣庄家,室内总共只有五个人。正中央坐着王老九的妻弟江虎,身后站着三个打手。坐在左手边位置的是江虎新交的朋友。 这个“朋友”姓余,至于他到底叫什么,什么来历,江虎还不是很清楚。自他们见面算起,也不到半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他还不至于把“朋友”底细摸得很透。当然,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这位“朋友”能为自己做些什么。 开赌场跟妓院差不多,妓女卖笑,赌场的庄家也是一样的。三十几岁的江虎在这一行混了将近二十年,他的定力也总比其他人要好些。纵然听完青衣庄家的一席话,他仍能笑得出。他在笑给他的朋友看。 而他这位姓“余”的朋友,当然就是余婧凮。 为什么余婧凮出现在这里?他又是何时成了江虎的“朋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他的目的很单纯,就是不想与“小武”做那么早的正面冲突,借一下别人的路子,是他一惯做法。 青衣庄家冲进来,与江虎耳语几句,接着又跑了出去。这一切,他都看在眼里。只是,他没有问。随手自果盘中拿了个苹果,抛上抛下。 “没事,没事。”江虎还很平静,他甚至在安慰这位“朋友”,让他放心。 余婧凮垂下头去,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他的眉头皱得很深,忽然,猛得抬起头来,盯着江虎道:“你麻烦大了。” 没等江虎弄明白怎么回事,门外跌跌撞撞滚进来一个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叫着:“虎……虎哥……,大……大事不妙。” 看到他狼狈不堪地样子,江虎立时大惊失色,一把抓住那人衣襟,依吼着:“不是叫你们去解决事情,怎么搞成这样子?出什么事了?说!给我说!” “唔,虎……虎哥……放……放……”那人被他勒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江虎连忙松手。他咳了好半天,才勉强开口道:“虎哥,别看那小子年纪轻轻,想不到竟如此厉害。” 江虎厉声道:“老焦不是带着人去找了麻烦了吗?怎么还搞成这样?” “他……他把场子里的兄弟放倒了好几个,我……还搞不清怎么回事,弟兄们就全趴下了。”现在想起来,还真有点儿后怕。还好自己跑得快。 “难道那个人赢了钱还要揍人,也未免太狠点儿了吧?”转着手中的苹果,余婧凮突然揭口问道。 点点头,江虎恨恨地道:“就是,这小子也太过分了。” 余婧凮冷冷一笑,道:“怕只怕过分的不是对方而是你们吧?” “余兄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江虎脸色刷得变了,他这位“朋友”不会是想? “没什么意思。”余婧凮声音冷得几乎像块冰,虽然他看不惯小武,但这些家伙的作法,也不是他能够认同的。“不过是觉得先动手的人,恐怕是你们吧?” 江虎本来想说是又怎么样,可不知怎得,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人家赢了钱,就不让人家走?这赌坊开得可真好呀!”一个“好”字才出口,只听一声闷响,手中的苹果已被他那细长手指硬生生塞入木桌里。 咽口吐沫,江虎竟一个字也不敢说。他额角不住冒出大滴汗珠。活到现在,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内力如此深厚的人,更何况对方只是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伙子。 “不……不是那样子的。”先前闯进来的那人,忽又大声道:“是因为那小子要……要抢了二姑娘去,兄弟们看不过,才……才动手的。” “嗯?!” “什么?你怎么不早说?” ******************** 二姑娘当然指的是江银铃。她的运气本来很好,赢钱也很多。哪怕输上一两次,她也会想到自己手气很好,很有赌运。觉得自己一定会赢回来。可这次她错了。因为她遇到的对手是武韹祺。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 银铃已经输掉八十一万九千两百两白银,天文数字般的银两,既便倾家当产也是她赔不起的。她要怎么办?是不是该哭?还是……她吓呆了。 场子里的兄弟什么时候冲过去的,她不知道。她看到时,他们已伴着阵阵呻吟声倒在地上,手脚并碎。银铃眼睛睁大了,像看怪物般看着依然笑嘻嘻坐在太师椅上的武韹祺,仿佛刚才所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你……”银铃想骂,却不知怎地就是骂不出口。于是,她冲到赌桌前,一个耳光往武韹祺脸上掴了过去。她出手很快,可惜有人比她更快,手还没有掴到他,就已被他一把抓住。银铃火往上冒,叱道:“你干什么?还不放开。” 武韹祺嘻笑着:“我什么也不干,只不过想跟你算一算账而已。” “算账?”银铃一惊,方想起自己欠了人家八十多万两银子。她的脸色刷地白了,颤抖地身躯证明了内心的激动与恐惧。她似乎真的很怕,连声音都在发抖:“你什么时候要账?” “现在。”武韹祺的声音很平静,静得几乎有如一潭死水,灌满银铃的心。或者这年轻人是俊美的,是儒雅的,可这一切现已被噩梦般的恐怖所代替。他,到底是谁? “但,但是,你让我一时间到哪里去弄那么多银子?”如意赌坊讲求一个“诚”字,这也是此处出名的原因之一。武韹祺是冲着这点儿来的。游戏也该到结束时刻了。 浅浅一笑,“没钱?也可以。”在银铃松口气时,他忽然道:“只是我不接受欠账,就——拿你自己抵吧!” “什么?不……不要啊,救……救命!”场子里的人伤得伤,逃得逃,哪还见得半条人影。任由银铃再哭再闹也是徒劳的。 武韹祺笑得更加灿烂,他仿佛听到胜利钟声敲响,令他快乐极了。突然间,他左侧通道处传来一个如晴天霹雳般的声音。 “放开她,她不会跟你走。” 上卷 第八章 敌人 冥界的风幽静而寒冷,如冰凉地匕首划过脸侧。巨大地轮回台前,令彼此第一次有了如此近的距离。呼啸的狂风仿佛代替自己本身的声音不断高喊着:“谁?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当两人四目相接地刹那,武韹祺突如其来地感觉到一阵头痛,似乎有什么强压在内心深处的东西想要打破禁锢牢笼,流窜四周。他下意识地松开扣住银铃腕子的手,捂上那颗像要碎裂的头,如受伤野兽般不停嘶吼着。 “滚!滚!不要烦我!”他这话当然不是说给江银铃听,可传入旁人耳中,却变成这个样子。银铃的脸色瞬时变了,她一辈子所受的侮辱也比不上今日来的多。 掀开门帘走出的人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灯光将他的人影投落在地上。折射而下的光,照着他的脸,那是张年轻英俊的脸,流转的目光,带着几分逼人的傲骨,顾盼之间,神采飞扬。手中一把素白纸扇,极有规律的摇动着。眉宇间的淡漠笑容,像是根本未将世间任何人放在眼中。 武韹祺强忍着疼痛,抬起头来瞪着他,咬牙切齿问道:“你是谁?本少爷劝你少管闲事,否则……”他目光一凝,瞳中射出有若毒蛇般的光芒,“明年今天就是你的祭日。” 一个“日”字刚落,只听啪得一声脆响,屋里顿时静寂下来,时间似乎也在这一刻停止了。 抬起手抹一把嘴角,沾在拇指上的是种温热粘稠。武韹祺右颊红肿起来,血顺着嘴角流下。他脸上一切表情仿佛全部冻结一般,冰冷地眸子瞧得人全身发寒,汗毛直竖。 银铃举起的右手在微微颤抖,瞬间苍白的脸,空洞洞的眼睛,止不住地内心恐惧。她嘴里不断重复着:“不,不,不~~~~~” 没等众人明白怎么回事,武韹祺已一拳打在她小腹上,一阵奇异的剧痛,痛得她眼泪飞涌而出,全身抽紧,连吭都没来得及吭一声,便一头栽倒在冰冷地板上。 “铃子!”门上挂着的珠帘,再次被人抛起,一个身穿锦衣的大汉怒吼着自里面冲了出来。“你竟然敢伤她!” 就在他左脚踏出的刹那,只听“波”的一声响,锦衣大汉居然再无法向前行走半步。 原本好好待在大海碗中的三粒骰子,不知何时到了墙上,如三枚钢钉般将锦衣大汉钉在上面。 斗大的汗珠顺着他光滑的额头滴落在浓黑的络腮胡子上,死鱼般大张的嘴巴显示出内心无以伦比的恐惧。 “你还是站在那里比较好。”武韹祺讲话地声音亦与他的表情一样,冰冷骇人。他修长纤细地手指,正慢慢向银铃嫩白的颈子伸去。就在指尖触到她肌肤的刹那,不知为何他又将手缩了回去。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全都看见武韹祺伸出去的手上并无半点伤痕,也看到他缩回来时顺着手掌划下腕子的腥红血液。几乎每个人都狐疑,一个昏倒的女人是如何令他受伤的呢? 武韹祺站起身回过头来,扫视了在场众人一眼。最后将目光停住在扇动着素白纸扇的少年身上,不带任何表情地问道:“你,名字?” “我姓余。”那人依然摇着扇子,脸上挂着如现在季节般的微笑。那微笑,看在武韹祺眼中却宛如来自地狱的冷风,旋刀般刺入他身体,嘶裂他的心脏。 点点头,他没有做声,因为他明白再问也问不出什么结果。他的脚已开始向大门移动,身上的绿衫随着左手抬起而舞动,就像只停落在灯笼草的蝴蝶。谁又想得到这看似轻盈不经意的动作中,隐藏令人毛骨悚惧的杀气。 那人微微一怔,脸上却未起半点其他变化。他持着折扇地手,微微向上一个翻转,挡住了那流星般划过的点点银光。身形随之腾起,几个起落已挡在武韹祺面前,点向他的咽喉。“阁下,现在回去是否太早?”他仍然在笑,笑得真诚而平静。 “的确太早,不过少爷我很忙,没空陪你在这里玩!”最后一个字出口时,武韹祺已“唰”地一掌,拍向余姓少年肋下“藏海”大穴。 持扇少年目光一凛,胸腹微缩,轻身闪过,哪知对方左脚已如闪电般踢出。他急忙挥扇点去,灯烛映照折射而出,扇骨之上似有星光闪过。武韹祺心下一惊,急急收回劲风,曲指挖向少年晶亮地招子。 这一来一往,在旁人看来,却未起半点变化。速度之快,时间之短,已到普通人无法目光捕捉的地步。 “虎子,江虎,关着门干嘛?是不是不想做生意了?”大门猛得被人推了开来,威严熟悉地声音让在场众人具都回首望去。 王老九?妈的。武韹祺可不想被那老家伙认出自己样貌,手掌一挥,虚晃一招,身形一缩,让开三尺,眼光四下寻觅出口之即,忽觉肩头一麻,已被人生生擒住。一个冷冰的语声在他耳畔轻轻说道:“武少爷,临阵脱逃不怕落人话柄么?” 武韹祺恨恨回瞪他一眼,抑手推出一掌,向对方“肩井”穴拍去。他这一招摆明了与之同归于尽,毫无余地可言。怎料想,此人动作比他还快,扇交左手,右掌猛击,逼得武韹祺不得不收招急闪。他的实战经验实是不足,未看出对方后招。那人紧跟着踢出一脚,正踹在武韹祺小腹上,“碰”得一声,踢飞数尺,跌落在门前。 这一切动作的发生,不过在眨眼之间,众人神情俱都为之大变,一时无法适应。就连方进门的王老九,亦是如足下生根,愣在当场,不知可否。 持扇少年定立身形,长身而立,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看好戏的态度。 勉强撑着身子站起,武韹祺晃了两晃,险些栽倒,一口腥甜涌上喉间。他急忙抬手捂住,硬生生吞了回去。这高傲的少年哪容得自己在手下面前出丑,纵已身受重伤,也要挺回去。 “爷儿!”门外,一条宽大人影,闪电般掠过王老九身边,身形未顿,直奔武韹祺身边,双臂平伸,扶住已有些站立不稳的他。昏黄的灯光下,映出此人满面焦虑。他本是个随时随地都面带微笑的人,此时为了主子,神色间已然笼罩一层悲愤之色,生满赘肉地脸颊,也因此不住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与那持扇少年拼命。 俗话说:姜是老的辣。一个在江湖上混久了的人自然比任何人都容易适应各种变故。王老九自是如此。当他看到李平扑上前去时,已猜出眼前这个狼狈不堪地绿衫少年究竟是何身份。只是,他不能上前打招呼,更不能表现出任何一点害怕的样子来。否则,不仅是他,就连他全家上下三十七口外加一条狗均不会有命见到明早的太阳。于是,他故意露出习以为惊讶地表情,向李平问道:“李老弟,你这是做什么?这小公子可是你朋友么?”随后,沉下脸去,厉声对依然分不清事是的众人道:“反了你们是不是?不好好做事,居然跑来打人?平日里我是怎么教你们的,是不是把说过的话全当耳边风?” 被王老九这么一教训,江虎到也有几分骇怕,结结巴巴答道:“姐……姐夫,这不关兄弟们的事,是那小子诈赌、打人在先……” “闭上你的嘴!”王老九虽似在与他讲话,眼神却片刻不曾离开过李平的脸,一见他面色不对,赶忙喝止江虎道:“不许多话,还不给李老弟这位朋友准备一间上好厢房,请个大夫替他疗伤。”末了,还用眼神警告他,示意他不要乱说话。 李平正以一块罗巾,轻轻擦拭着留在武韹祺嘴边的血渍。他擦得那么用心,简直像在对着一件易碎的瓷器。此时的他,如同根本未听到王老九与江虎之间的对话,脸上的样子似乎是对什么都不在乎。 只不过,一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又怎会拥有那种夜叉般的眼神呢? 一只手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李平俯下头去。他的主子在叫他,不论是什么他都会听。哪怕是让他马上杀光此间所有人,他也会照做,决不会有半点迟疑。可惜的是,那人只对他说了一个字“走”。 走。即便只有这个了,亦没有人敢去违背小武的愿望,除非,他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 李平不再说什么,他掺扶起武韹祺向门外走去,没有人阻止他,没有人敢。 李平开始思考,甚至看着小武的眼神也变了,仿佛看到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是他想追随,却永远追不上的。他的名字叫做武禹襄,乃是小武的三哥。或许,武韹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即使他那当太师的老爹凡事也要让他三分。但李平看得出,他一直都在怕一个人。不仅怕,而且崇拜,甚至到了那种无论做什么事都去效仿此人的程度。尽管做事方法邪异奇特,却同样能达到目的。 想到这里,李平不觉又深深望他一眼,他实在不明白,这顽皮的少年怎会每每做出令人误会他的事情,难道这样真的有趣吗? 如意赌坊门外停着一辆华丽的大车,李平扶他上车,本打算吩咐车夫回武府,却听车厢中传来一声轻咳,他连忙问道:“爷儿,可是有何吩咐?”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车幔中响起的语调仿佛比方才更加衰弱了。 李平抬头望望天空,明月当照,想了想,才道:“差不多也到戌时了。爷儿可以放心,三少爷今儿晚上有约,不会这么早回来。现在回府的话,还来得及。” “嗯。”车幔中语声再起。“去城北张佃户家。” 小武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对于他的吩咐李平没有异议,或许他早知道这个人一定会这样做,所以,他选择沉默。 李平在外面跟在马车后,不时听到的轻咳声,令他更加担心。他冷得有些脸上仿佛在闪着光,仿佛是泪光。 一颗流星划过暗沉天空,落在地平线的尽头。 ************************** 戌时 街上的灯光虽明亮,人却比方才少了许多。 余婧凮走出如意赌坊,站在门前石阶上深深吸了口气。他的心情应该是愉快的,前所未有的愉快,可不知怎地,他就是笑不出来。按理说,像他这样一个凡事以孔老夫子为标榜,喜好打暴不平的人,在狠狠教训登徒浪子后,自是应轻松快乐、愉悦非常,可为何他非但没有这种感觉,反而自心底涌起一种黯然神伤呢?简直就似上元节那日,初逢小武时一般。莫非,这便是世人常说的缘?想到这里,余婧凮也不仅被吓了一跳。不不不,这怎么可能呢?先不论两人同一性别,即便前世相识,也是相看两相厌的怨家、仇敌,永远不可能有所交集。仿佛垂直向前的两条平行线,永远都不可能有所交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有原则的人,也相信世间没有一个可以改变他的想法,切入他的心灵,甚至连生他养他的父亲都不能够。他是个硬汉子,亦是个倔强的汉子,却不知自何时起,有一双眼睛,一双写满任性、不安、哀伤、愤怒、柔情、快乐……的眼睛已闯进了他的心灵,若春风般抚去他的灵魂深处冻结的寒冰,扰乱一池春水。那人的一颦一笑,一嗔一怒,都有如蛛丝般牵动着他的情绪,甚至令他忘记自己还是自己。 生为其而生,死为其而亡,这是余婧凮的秘密。他相信,自己是为了与梦中人相见而降临于世的。所以,他在找寻,找寻那人的今生。当然,他不会傻到把这秘密讲给别人听,只要他一个人了解,就够了。直到有一天,他,遇见了他。哪怕样貌不同、个性有别,只要那双不变的眸子依然吸引,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要接近他,即便是用这种方法,即便伤害他…… 等等!冷不妨打个寒颤,猛地甩甩头,余婧凮开始怀疑自己大脑、小脑一起出了毛病,要不然怎么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算了管他那么多呢,反正还有时间,不如找个地方喝两杯。古人不也说嘛!凡尘往事不若醉生梦死。古往今来,又有几位文人墨客真正清醒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有事明日当。 走吧,随便去到哪里都可以。只要,不再清醒。 ********************** 这里本是条偏僻无人的长巷,快走到巷口时,就听到旁边屋脊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很轻很快,显然是个轻功很不错的人。 等余婧凮走出巷口时,这个人已站在巷子外面一棵低垂着的杨柳下等他。 余婧凮笑了,今晚剩下的时间他应该不会感到无聊,至少,陪他喝酒的人已经找到了。 摇着手中折扇,余婧凬径自走过去,站在那人面前,笑道:“现在还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我正巧想找人陪我一起去喝一杯。不知兄台,是否有空?” 那人转过头,看着他笑了笑,道:“你最近很风光,的确应该好好请一请朋友。” 尽管余婧凮觉得他话中带刺,确也并未在意,淡淡道了句:“到也没什么。”又笑着说:“你要去哪里?今晚,你我兄弟两人定要来个不醉不归才好。”他笑得很愉快,寂寞之后的愉快。 “酒,对身体不太好。”那人摇摇头,垂下目光仿佛是不愿或是不敢去望余婧凮的眼睛。他一字一字地沉声道:“而且,这杭州城本也不是你应该留下的地方。” 听到此处,余婧凮微微一怔,只听那人接着道:“婧凮,你还是回去吧!”说完,没等余婧凮反映过来,已将袍抽一抑,双掌相击,一声清脆的掌音响过,四周衣袂飞掠声止时,霍然现出四条人影,目光四扫之下,居然是早间出现在十香居的那四个怪人。 微惊之下,余婧凮脸色刷得变了,冷冷一哂,厉声喝道:“白天宇,你这算什么意思?” 不待白天宇回话,立于左上首的干瘦少年已抢先回道:“少寨主,您别生气,我兄弟几人也是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请您千万莫要怪白少爷……” 语声未了,余婧凬突地阴森森地狂笑起来。众人亦是随之一震,身体不自觉地微微颤抖。那四怪相互一使眼色,掌握拳状,但见苗头不对,立时动手。 “婧凮!”眼见他这副模样,白天宇实在不知如何是好。又见四怪一触即发之式,更是担心,忙以眼色喝退众人,令他们不得动手。 “想不到,真是想不到。”余婧凮笑声一顿,露出满面凄凉,“你我二人相交十数年,今日居然会落得如此下场。”他顿了顿,深深望了白天宇一眼,冷冷道:“白兄,你若有意为难小弟,大哥不必如此麻烦。只需对我支会一声便可,怎需借助他之力呢?” 末了,他还轻蔑得扫视四人一眼,鼻中发出不懈地哼声。 “婧凮,你不要误会。愚兄……愚兄实在不忍叔父他老人家伤感,才……才会出此下策。”羞愧之余,白天宇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甚至不敢望他一眼。这次的确是他不对,他不该暗中帮助“清风四怪”出卖兄弟。不过,话又说回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平日里叔父大人待自己也算不错,他又怎能眼见着他老人家为子神伤?但毕竟,对不起兄弟就是对不起,世上可没买后悔药的,现今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更何况,今日余婧凬捅出这么大个搂子,就算自己想包庇他,也是没办法的。 “好、好!”余婧凮又是仰天一阵长笑,笑声高亢而冷削,“白兄大可放心,小弟并未有相怨之意,就算怪……”他突地将话锋一转,凌声道:“也只能怪小弟有眼无珠,交友不甚。就此别过!”说话间,已暗提内力,右足微顿,身形骤起。 这本是瞬间之时,四怪发觉之即,为时以晚,再想追去,已来不及了。 但余婧凮仿佛也高兴的太早,孰不知有人身形比他更快。但听一声娇吟划破长空,长袖飞扬间,右足足踝已被如蛇蟒般的手臂缠住。银铃般的娇笑声赫然响起:“你可走不得呢!” 好快的身法!余婧凮心头不仅一震,右手向上提起,扇交左手,猛扫此人衣袖。 但见此人手腕一抖,衣袖飘舞,娇笑着道:“上面天寒地冻,小心沾染风寒,还是请你下来吧!” 语声未了,余婧凮只觉身躯微沉,转瞬间已被人拉回地面。尚未站稳身形,突感风过耳边,刹时间已被人点了穴道。他不禁既是惊奇,又是钦佩。真可谓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这回,他算是认栽了。 其余众人,也不觉诧异,没有人看到那人来自何处,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来的。当他们弄清是怎么回事时,此人已然站在他们面前了。 上卷 第九章 夜黑风高 最令人惊奇的是,此人竟然是个身着云霞般锦绣宫装、流云般长发披肩的豆蔻少女。她娇靥甜美,更胜春花,灵活的眼波中,充满了不可描述的智慧之光。无论是谁,只要瞧过她一眼,均会被她惊人绝色所迷,久久不能移转目光。 余婧凮认得她,白天宇也认得她,他们异口同声地惊道:“怎么是你?”二人所说话语虽相同,语气神色却是两相差异的。悲喜相谐,感触良久。 宫装丽人对白天宇嫣然一笑,继而转向受制于己的余婧凮,悠悠道:“怎么如此神情?你可是不愿与我相见么?”她语声竟有如三月春风中的柳絮那么轻柔,那般令人沉醉。她那柔情似水的微笑,就连心如铁石的人见了亦会为之心动。 只是,这一切的一切看在余婧凮眼中,却像是幽冥冰雪,令人不寒而悚。 “愿意,我又怎能不愿呢!”余婧凮面上露出一副冷漠不屑之色,绝然道:“早在十香居,我便应猜到那女人便是你了。这次,可真是太大意了。”再次斜过眼去,狠狠瞪着白天宇。嘴上虽未说,心里却已经把他们家祖宗十八代,包括他邻居以及邻居家养的那条狗都以孔老夫子的方式问候了个遍。愚者、愚者,谁不好找,偏偏找上这个麻烦的女人。 白天宇被他瞪得脊背发凉,做出一副与我无关的表情。此时的余婧凮哪里还会相信于他,他亦只有干咳两声,回转身气,没事人般欣赏天空中那轮皎洁明月。心中暗暗祈祷,莫要出事才好。 余婧凮更是气得牙根痒痒,暗暗发誓日后要是不把他剥皮抽筋、卸骨熬汤,他就不姓余。 见他二人如此模样,宫装丽人不仅咯咯笑道:“你本无需太过自责,我们姐弟也有数年未见,相见不相识本不怪与他人之事,你又何必去怪天宇呢。况且……唉……”说到这里,她收起动人笑容,轻轻一叹,叹息声中,突然抑手,一巴掌掴在余婧凮白若冠玉的脸颊上,静寂中“啪”得一声脆响,惊得众人为之胆寒,却没有一个人敢出半声。 他们在怕什么?莫非是怕这个看来手无缚鸡之力的美丽少女?她,到底是什么人? “亏你还自喻天子门生,孔孟之道都读到哪里去了。忠孝仁义。你可听过,百善孝为先?明不明白什么叫做孝道?”宫装丽人语声突然变得刀一般冷厉,一字字道:“一个对人不敬对孝的逆子,还能算是读书人么?我看,你还是回去继承家业做那份很有前程的职业吧!”她仿佛越说越气,抡起手臂左右开弓,不故淑女风范的,打了余婧凮十几个嘴巴。她下手很重,停下来时,余婧凮那张俊美的脸已肿得像个包子。 不知是意识到形象全毁,还是出于内疚,余婧凮垂下头去,望着脚下地面,再不敢吭出声来。 “你可还有什么话要说?”打完骂完,宫装丽人似乎变得平静下来。见他没有做声,只当他是默认了,俏首微转,向站在杨柳树下佯装望月的白天宇道了句:“白家哥哥,小女子这不孝弟弟就交给你了。恕我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不待对方回话,她已微点足尖,若月宫仙子般,飘然远去,消失在凄昧迷芒的夜色之中。 “她是个可怕的女人。” 不知过了多久,冷寂的空间中终于有了人声。 白天宇环视四周,没有说话。那宫装丽人早已失去踪影,再也听不到她衣袂飘飘之声,也听不到她有如夜莺般清伶的笑声。周围突然变得沉寂下来,只是众人之间的气氛已不似方才紧绷,就连干瘦少年的苍白脸孔,仿佛也变得红润起来。 时光在静寂中缓缓流逝,一点一滴都不会停留。白天宇不说话,余婧凮也不可能说话。他在生气,气得开不了口。四怪却是不得不说点什么的,事是他们挑的,人也该由他们带走。即使白天宇出面阻止,他们还是会照样做。 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干瘦少年仿佛是他们的头,其他三怪齐刷刷向他射出问询目光。他们已准备好,只要他点个头,就立刻动手抓人。 干瘦少年眼珠转了转,假意轻咳两声,走到白天宇身边,试探着问:“白公子,时辰已是不早,我们是不是应该上路了?”他多少还是对白天宇有些惧意的,不敢胡为。 他在问他,白天宇却仿佛没听到一般。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来到余婧凮面前,定立下来,注视了他好久。 每次见到这倔强少年,白天宇总会有极深地感触。他虽比他大不了几岁,可在某种程度上却以亲人或保护者的身份存在。他相信自己是了解余婧凮的,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余婧凮讨厌一个人时,将会是永远。这一点,他与那个人很像。 想到这里,白天宇猛然感到一阵心痛。为何?为那个人?为他两个月后的婚礼?还是……自己不是他的朋友吗?朋友,哼,有时候这两个字却比什么都要来得伤人。 “不要用怜悯的眼光看我。” 一句话把白天宇从思絮中拉回现实,迷茫目光再度相聚在一点时,正看到余婧凮那张虽显狼狈却依然傲慢、自大的脸孔。 轻叹一口气,白天宇无奈道:“婧凮,你也该改改你的脾气了。这样下去,总有吃亏的一天。” 他说的那么忠恳,那么平和,可听在余婧凮耳中却比什么都要来得刺耳。冷哼一声,不耻道:“称人之危,卑鄙小人。” 白天宇到也不生气,平心静气的说:“愚兄实是不懂,叔父他老人家到底有何令你如此不满?可怜天下父母心,难道你当真不懂么?”见余婧凮不睬他,以眼角扫一眼四怪,接着又道:“你姐姐说得不错,百善孝为先,你也该体谅做父亲的苦楚。” 此话到也不假,想那余大寨主二十余年含辛茹苦,又当爹又当妈,好不容易将余婧凮养大,为得是什么?不就是想他有出息,希望他过得快乐吗?可偏偏这孩子就是不懂,令所有爱护他、照顾他的人,操碎了心。 “不论你怎么说,我还是不能跟你回去。”余婧凮的话语虽依旧强硬,语调间已不似方才冰冷。至少,白天宇的话对他多多少少有了一些影响。他语声微微一顿,两眼望天,悠悠说道:“在事情解决之前,我还不能走……” 白天宇仔细端详了他半晌,正色道:“你当真不后悔么?”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余婧凮这副模样。这孩子决定的事,哪怕五头牛也拉不回。单看此点,与叔父还真是相似。 余婧凮眉削微挑,望也不望他一眼,沉声道:“不错,我瞧他小小年纪就已这么坏了,若是长大了那还了得。不若早早除去,免除后患。” 白天宇瞧着他,瞧着他冷漠倨傲的神态。二十年来,警恶锄奸之事,他们也不是做了一次两次。照理说,小武亦不过是个喜欢恶作剧的孩子,当真值得他如此做么?余嫃凮如风般追逐他的身影,烈焰般似要席卷他的心灵,难道当真只是为了令他改邪归正,或者其中还一份不为人知惜的情感在作梗呢?不过,这些话白天宇并没有问出口。无论怎样,他还不想比小武早一步踏上极乐世界的旅途。 他又开始沉默,一语不发地在余婧凮渡了几步。 四怪似乎再也沉不住气。干瘦少年首先拱手道:“白少爷,在下还有要事,此刻要与余公子先请一步了。”说完,挎步上前,就要动手捉人。 哪知,当他左脚抬起之即,白天宇突然出手如电,拍开了那宫装丽人封住余婧凮的穴道。干瘦少年立时为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了一跳,身形急转,落回原地,失声道:“白少爷,您……您这是……” 江湖中人都晓得四怪阴狠,杀人如麻,全都因为他们面相丑恶,行为古怪。事实上,真正阴险狡诈、心狠手辣之人,往往都有一副菩萨般的面孔。那样的人,就算背地里捅你几刀,恐怕你还会对他说上几句谢谢呢。 任何人都可以看出干瘦少年细得有些过分的双腿在微微颤抖,尽管他已经尽最大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一点,看样子他还是失败了。其他三人似乎比他更加害怕,整张脸变得死灰,连五官也因恐惧而扭曲。得罪余婧凮的人,没有一个不后悔曾经当过人,这句话,他们可是比谁都记得清。 余婧凮仿佛并没有发现他们的存在,他掏出块雪白的丝巾,擦着嘴角的血渍。他的手修长柔软,动作优雅轻柔。俊美的面孔上所现出的表情好像也变得如那块丝巾般柔和。谁又会把这样一个美少年与杀人如麻的魔头联系在一起呢? 等到余婧凮扔掉丝巾,再度取出那白纸折扇开始摇动时,白天宇才开口问道:“你准备好了么?”见余婧凮微微颔了颔首,又道:“跟我来吧,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没再看他一眼,向北方飞掠而去。 余婧凬则转回头去,向四怪道:“回去跟我爹说,我还有事要办,晚一些会回去。祝他老人家身体安康。”说完,一跃而起,迍着白天宇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苍茫夜幕之中,只留下几个人呆呆地愣在那里出神。 ************************* 久未说话的铁汉瞧见他们去远,才松口气般,叹道:“幸亏他们与我们不同,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否则,以他们的武学修为,再过上二三十年光景还了得么?” “是啊!”身旁的丫头跟着附和道:“方才,还以为就要这样去向阎王爷报到了呢!万幸,真是万幸,捡回条命来。” 似乎仍心魂未定的胖子,突然大声叫起来:“你胡说什么,咱们可不是怕了那两个小子,只是……只是……”说到这里,他竟再说不出半个字来。他的面庞不知为何变得纸一般惨白,本来快要眯在一起的小眼睛也睁得很大。眼中充满了的惊惧,强烈的惊惧。他想走,但双脚完全不受指挥;他想喊,大张的嘴巴里怎么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他看到了什么? 铁汉和丫头已惊觉不对,霍然转身。刹那间,反应也与胖子相同。他们……看到了两个人,两个他们曾经认识,此刻却又变得完全陌生的人。 一个活人,一个死人。 “你……你……”哪怕他们再怎么镇定,当看到四人中武功最强者被来人在毫无察觉间摘去首级时,也不禁面容骤变。最为冷静的铁汉早已没了那种嗡声嗡气的调子,失声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的黑暗,在那人轻轻一声叹息下,仿佛变得更加鬼魅。轻柔而飘缈的语调回荡其间,给人一种异样的恐怖与沉醉感。“话多的人往往活的时间会比较短,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你还不明白么?” 叹息声中,衣袖微微一摆,春葱般的玉指缓缓抚去耳侧青丝。这本是个不经意的动作,但眼前本是活蹦乱跳的铁汉却在这轻柔的举止中静静地倒了下去。只有落地时,发同一声闷响。 一旁的丫头和胖子连忙俯身去瞧,铁汉双眼微闭,如睡着般安详。丫头推了他两下,没有动静,以手探鼻,片晌,突然嘶声惊呼道:“死了,他死了……” 胖子抬起颤抖的右手指着来人,道:“你……好狠。我兄弟四人本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突然笑了笑,“死个人又有什么好大惊小怪?说什么无怨无仇,你们自己杀的人,又有几个是有所因由的?”话音一顿,长袖飞舞间,身形已至二人近前。刹时间,二人尚未瞧见他是如何出手的,只觉眼眶一凉,四只血淋淋地眼珠已然蹦裂而出。 下一秒,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呼响起,震憾着整个杭州城。惊得躺下休息的人们,猛得起身,急问道:“什么事?” 瞧着他们脸上的血窟窿,那人不觉泛起春花般的笑容,以那鬼魅般飘缈的语调悠悠道:“虽然我本无对你们这般小角色出手,但是……”他摇摇头,又是轻轻一叹,但听得两声清脆的骨头碎裂声。他仿佛无比挽惜般,缓缓道了句:“多事的人往往活不长,如此简单的道理,若是每个人都可以懂得,该有多好。” 他眼眶似乎有一滴晶莹的液体滑下脸颊,摔落在石板地上,碎成千瓣万瓣…… ************************* 静夜。 与白天宇分手后,余婧凮似乎又想起些什么。他乘着夜色,再度回到陋巷。他相信四怪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他们一定还在等,等自己回心转意。 才想着,人已不知不觉到了陋巷后街。 奇怪,这连平日白天时都人烟稀少的陋巷,怎会在此时拥挤着这么多人?算一算时辰,已近子时,难道前面当真发生了什么大事不成? 余婧凮突的忆起方才听到的那声凄惨叫声,微一迟疑下,终是忍不住大步走了过去,轻轻分开那一堆挤成一团的人们,向里一看—— 映入眼中的赫然是一种惨绝人伦的骇人景象。 此时这灯红酒绿、欢歌笑语的小城,看在余婧凮眼中,竟变得说不出的阴森可怖。 P。S。后面可能就会开始乱了。>_< 上卷 第十章 风声雨声读书声 五月时节,杭州城•;武府“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一阵朗朗读书声,划破天际,回荡在这花香四溢的广大庭院间。 此时,正在邻间翻看账目的武禹襄也不仅从账本是移开目光,微微颔首,为这总算懂些事故的小弟表以赞许。相较之下,就连窗外散落的濛濛雨丝,也变成了美好、舒心的景致。 谁人又知,世间这厢欢喜那厢愁。可怜武韹祺今世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孔老夫子的谆谆教导,这可算是--要了他的小命了。 蓦然间一阵秋风来,吹起书页,沙啦、沙啦,再度勾起他伤心往事。 十数年来的快活日子,仿若毁于一夕。仅剩孤人空对月,何其苦也。思及此,不觉伤心落泪。谁人道得,男儿有泪不轻弹?又怎知,未到伤心处?苦也,悲也。 唉,空自悲,能怨谁?还不是该怪自己太不小心,好死不死的在三哥回家之时找人家麻烦,这下可好,害死人了。 常言道:怨有头,债有主。他凭什么要带人受过,而且,那件事本来就不该是他的错。他可算是冤到家了。又道声:苦啊!武韹祺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得抬起头来。 等等!为什么自己要在这里自哀自怨?话说回来,还不都是他三哥害惨他的?他,他可全都是为了帮他啊!三哥到好,不仅将他自由自在的生活扼杀在萌芽状态,而且……而且……呜……妹妹们呀…… 让他见不到那群娇羞动人的小亲亲也就罢了,又何必用勾魂动魄的眼神将她们一一勾去?害自己一人悲呼哀哉的落在此无人院落,每日里对着本死了上千年的孔老二的遗作。 呜,他的美人儿们啊……要是,再过它个把月,他恐怕会饥不择食到后街卖菜的那位四十来岁的大娘也捉来“吃”了。 说到美人儿,武韹祺本已干枯的泪腺又不仅翻涌而上。人常说:红颜祸水,婊子无情。本来成天见了他武爷长、武爷短的亲妹妹们,现下全部都对着他三哥投怀送抱中。尤其是小七,也不知她用了什么高超的狐媚手段,居然可以令他那向来不喜婚嫁的三哥乖乖与她成亲,不出两个月时间,已摇身一变成了他三嫂。 老天不公。 女人!!!呜呜呜~~~~~~~~~ 无声大吼三声:他要女人~~~~~ “子曰:学而不思则妄……” 倾听着由武韹祺清脆悦耳的嗓音颂读出的《论语》,武禹襄真是安心极了。正在此时,有家丁进来回报:“给三少爷请安。” “什么事?”武禹襄双目依旧没有离开账目,只是嘴上淡淡问了句。 那家丁毕恭毕敬的回秉道:“白公子带来一位没见过的少爷,现正在前厅候见。” 天宇?他怎么来了?偏偏又是在这时候。将账目置于桌上,武禹襄不觉皱下眉头。[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三少爷……” “啊……请至中厅,奉茶伺候。”武禹襄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礼,连忙吩咐他下去打理,自己则打算动手整理好书桌上的账本后才离开。 谁料想,还没等他步出门去,耳边又传来了不远处书房内武韹祺那令人--“震惊”万分的读书声。 “学而不思~~~~~~~女人~~~则妄~~~~~~~~~~思而不学~~~~~~~女人~~~~~~~则~~~~~~~~”直听得武禹襄脸色发白,额上青筋不断冒起。一条、两条、三条……如果不是定力好,恐怕下一秒就会抄起桌子顺着窗棱扔进去,打醒这个欲求不满的小色鬼。 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这个弟弟天天离不开女人,正可谓是,宁可一日无食,不可一日无女。让他连过了两个月禁欲生活,真好比杀了他那般痛苦,也许--杀了他,他会比较快乐一点儿。 思及些处,武禹襄的脚已在不知不觉中踱至窗边古架,手,也对着上面所挂的青锋剑做着拿与不拿的困难抉择。 对!要是杀了这侮辱圣贤的小混蛋,或许就可以让自己耳根清静一些,后半生也会过得比较愉快。但是……正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还是不妥。不杀吧……总觉得…… 正在这举棋不定的份上,武韹祺又不知死活的蹦出一句:“亲亲,小美,嗯,你好甜喔~~~~~~~来,萍儿,让哥哥我摸一下~~~~~~~啊啊啊~~~~~~~爽死我了~~~~~~~~~” 士可忍,孰不可忍! 都到这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若不剁了这小淫贼,他武禹襄世不为人。再不多想半分,猛得拨出长剑,怒气冲冲向书房冲了过去。 而我们的武韹祺则好梦正浓,丝毫不知危险节节逼近。 危及生命的危险。 盛怒之下,武禹襄右手持剑,快步奔至书房门前,也故不得什么公子风范,飞起一脚踹向书房房门,刹时间,可怜那无辜房门三摇二晃后,终不堪重负倒地阵亡了。 似乎房门之死并未平熄武禹襄的怒火,行至桌前,望着熟睡中的小武冷声道:“小弟,你莫要怪哥哥我。”说着双手握剑,举过头顶,嘴里喃喃道:“愿你来生,能投到个好人家,永别了!” 说罢,手起剑落,转瞬间武韹祺就要人头落地。事情,会不会有峰廻路转的变化呢? “酒色财气,人生一大乐事也!你又何必去在意那么多呢?” 谁会想到,就在武禹襄打算手起剑落亲手送小弟去极乐世界之时,持剑的右手突然被一把不知从何地伸过来的折扇挡住了。 “你是?”原本想要发火的武禹襄突破见来人并非自己熟识之人,也就尽量压下怒气,平心静气的问了句。 那人微微颔首一笑,仿佛怕吵醒熟睡的武韹祺般,以仅为两人可听到的声音道:“此地并非讲话之所,请武兄随小弟移至他处。”再度深深望他一眼,旋身出了房门,大踏步向外院步去。 武禹襄虽心下奇怪,却也不便多说什么。看一眼仍未被吵醒的小武,摇摇头,无奈地冲那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 咱们先不说武禹襄随那持扇少年前往中厅之事,回过头来再瞧一瞧小武少爷的院落。真是静悄悄、惨凄凄、无比荒凉哦。除却门口看守院落的六旬老家人外,哪还再见得半分人影?玉瓦琼楼,金壁翠柱,居然不比贫苦人家日子过得快乐,让人不免为他掬上一把同情泪。 如此空洞的地方到底会不会让人觉得恐怖呢? 不过,要说起胆大胆小来,到还真有些敢在老虎头上拨须的人。您瞧,这不就来了。 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忽见得一条“猪”影悄悄潜入院落。为什么是“猪影”呢?因为这个人长得实在太胖了,简直跟后街卖菜的三婆家养来过节用的猪有得比。但见那头猪,呃,不对,是这个人,步履轻巧,熟门熟路的样子,莫非他当真不是贼?话又说回来,哪个贼那么笨,不要命的敢在武家下手呀! 他很快飞身落下墙头,识途老马般挠过看门老者的厢房,潜向武韹祺所在的书房,技巧地推开后窗,翻身落下。见里边背对着他趴在桌子上熟睡的武韹祺,也不觉微微皱起眉头,轻悄行到桌旁,推了推他,口中唤道:“武爷,武爷起来了……” 连推两下后,武韹祺才有了些反应,梦呓般道出这么一句,“嗯……李平……滚一边儿去……” 那偷入者一听他喊出自己的名字,心头甚是一喜,暗道:“爷儿,你能醒过来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留在此处,可比冥王殿还危险哩!”谁知,武韹祺仅是翻了个身,脑袋一歪,找个比较舒服的方位继续陪周公下棋去了。想必他当真是过于劳累,这回才叫“听闻阵阵鼾声起,但见高楼不见人。” 这下可好,任由李平大呼小叫,左推右揉,他是半点儿反应没有,甚至比方才睡得更熟。无技可施之下,突然发现武韹祺手臂下压着一张习字纸,抽出一瞧,也不觉有些诈舌,但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两个字--女人。 长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李平是何等机灵过人,又怎会猜不透他们武爷的心思?眼珠一转,俯下身子凑到武韹祺耳边悄然道:“武爷,您要小的去迎春楼找得姑娘,小的已经带来了,正在外面候着呢,您看要不要……”说到此处,故意顿掉尾语,直起身子等着看武韹祺的反应。为了增加气愤,还从袖袋中摸出平日里用以解闷的铁球来“叮铛叮铛”把玩着。 “嗯……好……啊?!不行!”梦中闻得此言的武韹祺不知为何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叫一声,欺身逼向李平近前,抬手就是几耳光,打得他那张肥胖的脸整个红肿起来。边打还边吼:“小爷我这几年白教你们了,难道连点儿人情世故都不懂吗?招子被人挖了,还是没带脑子来?没看到我三哥在么?是不是活腻了?” 李平见他双眼迷茫,才知他大梦初醒,神智未清。为免他再度沉入梦乡,也顾不得脸颊疼痛,摇晃着他的双臂,急叫道:“武爷,醒醒,快醒醒,别再睡了。”他这一晃到好,手中原本握着的铁球瞬时成直线取向垂直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武韹祺右脚脚趾上,痛得他“哇”得一声大叫起来。俯着被砸痛的脚形象全无的在屋中跳来跳去,李平也不觉为他鞠上一把同情泪。但同时,心中也为此深感庆幸——呼!还好还好!幸亏三少爷将武爷关紧闭,不然,明早晨报上一定又刊满了让人哭笑不得地小道儿消息,丢脸丢到东瀛去了。 谁料想这一砸到也巧了,本是迷迷茫茫地武韹祺反而清醒过来,斜眼瞟了瞟李平,诧异道:“李平?你小子怎么会在这儿?”还没等他回话,便自顾自地走回书桌边,坐在椅上,头也不回地劝慰道:“你还是快些走吧,要是再被三哥抓住,就不只是赏几个耳光那么简单罗!” 李平暗暗翻了个白眼,咕哝道:“脸还不是被你打的?又不是三爷。人家可是个文人,才不像你举手就打抬脚就踢哩。” “你刚刚说什么?”似乎由于才醒来的关系,武韹祺总觉得耳力不如从前,连个话都听不清楚。 “这……这……”李平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心里有鬼的他一边用袖口擦着额角渗出的汗水,一边说着没打底稿的谎言:“小的是看爷读的认真,想听听您到底在读什么?嘿嘿!”希望能蒙混过关。 武韹祺手托着茶杯,淡淡问了句:“你想听?”李平没奈何,话都说出去了,也只好硬着头皮道了声是。 “也好。”喝干了一盏茶,干咳几声后,但见武韹祺学堂先生般摇晃着脑袋,朗声读道: 西京乱无象,豺虎方冉患。复弃中国去,委身适荆蛮。亲戚对我悲,朋友相追攀。出门无所见,白肙蔽平原。路有饥妇人,抱子弃草间。顾闻号泣声,挥涕独不还。“未知身死和,何能两相完?”驱马弃之去,不忍听此言。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长安。悟彼《下泉》下,喟然伤心肝。 李平自思:他读的乃是王粲所做的《七哀诗》,像他这般轻浮之人当真懂得其中之意么?便问道:“武爷,此诗何解?” 武韹祺回头瞧他一眼,见他做出一副不懈表情,心知李平瞧不起自己,暗骂声“奴才,狗眼看人低”。续而合上书本,一本正经道:“这头两句讲得是那场造成空前破坏的汉末战乱,至使诗人自己离开长安,到荆州去避难。三、四句则说,与王粲同在长安的亲戚朋友,他们的处境与诗人相同。始出门即见白骨。即指在描写战乱之祸患。五、六句转而写人,天下母亲,谁不钟爱自己子女?妇人弃子,显然出于绝对无奈。最后四句又写诗人自己。他登上霸陵的高岗,回头可以看到长安城。想汉初文、景之治,‘扫除烦苛,与民休息。’,政治何等清明,社会何等安定,长安帝都,繁荣富足,而今末世陵替,国家破败,回首长安,顿生无限感慨……”讲到这里,禁不住又悲从中来,忆起昔日往事,倍觉神伤。 李平虽为他才情甚感惊异,却也不忍打断他的哀愁,只道他是为着汉末古人,怜惜之情顿生。垂下头去,忏悔自己方才不敬。 他又哪里想得到,武韹祺此刻望着阴昧天空,追忆的则是往昔与美娇娘们花前月下,丝竹管弦中倾倾我我的情形,然而因武禹襄“暴政”,佳人笑貌顿化泡影,再记现实,庭院寥落,四周一片凄凉。如何不令人黯然神伤呢? 举袖轻拭眼角,武韹祺复又问道:“你到此处寻我究竟有何事宜?”冷淡地口气,摆明了即是让他有话快说,说完就滚。想来这里喝茶、聊天、混口饭吃?行,没问题,除非先变成女人。不过,还是免了吧!如此之胖的女人仅适合一个地方——屠宰场。 “呃,差点儿忘了!”李平拍下油光发滑地脑门,喃喃自语着:“这个月,还有上个月,嗯……啊……大上个月……”忽然听到一连串翻箱倒柜地声音,李平挤了挤不大的三角眼,奇道:“武爷,您在干什么?” “找东西呀!”武韹祺口中不经意地回答着,手中仍未停止拉开橱柜的动作。 “找什么?要不要小的为您效劳?”如此一个拍马屁地好机会,李平又如何肯放过。他已经捲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了。哪知,武韹祺却不领情,一面在大开的书橱中翻找着,一面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你什么也不用做,只管在桌上找个舒服位置,将脑袋摆上去就可以了。” 为何要将脑袋摆在桌子上呢?又不是祭祖。既便是祭祖,自己也不是猪头呀!小武爷又搞什么花样?如此下去,早晚非被他玩死不可。想归想,小武说的话他还是不敢违背,甚至连问句“为什么”都不敢。顶着苦瓜脸,走到书桌旁,左瞧瞧右比比,总算为他那颗硕大的头颅找个比较过得去位置,“咣”得一声墩在那里,巨震之下,桌上摆件蹦起多高。好一会儿工夫,才霹雳啪啦落下来,摔它个粉身碎骨。李平满意地瞧完挺到最后的陶瓷笔桶阵亡始末,整个沉吟在“攻城掠地”的快乐中。莫非这就是被压迫者浅意识地反抗么?悲哀地人呐! “武爷,是不是这样子呀?”语气虽依旧卑微,心情似乎远比方才愉快许多。他毕竟仍是个少年呵!毕竟仍有快乐,哪怕这快乐总是短暂的。 “不错不错,不过若你能将口……我是说舌头伸出来就更好了。”距离不远的人发出的声音简直像自嗓子眼中挤出来的,听到耳中让人尽不在浑身打起寒颤,再配上两道冻死人不偿命的目光,整间书房当真与北方寒地有得比。 把舌头伸出来会不会有点太奇怪了?李平想了想,却怎么也参不透武韹祺。有钱人没几个正常的,这话准没错!他调整好脑袋位置,令软趴趴地双层下巴得到贵族般享受,再把那条肥厚舌头往外一荡。可笑模样像极了一只正在捕食地青蛙。 倘若眼睛能再大点儿再凸出些或许就更像了。武韹祺强忍着想要放声大笑地冲动,继续在橱间柜内摸索着。指尖突触及一冰凉物件,方轻轻抽出,待瞧个清楚后,才微微扬起嘴角,牵出一丝微笑。 别看李平脑子不怎么灵光,一对招风耳却灵得很,但听得“呛亮”一声,自觉脑后恶风不善,急急缩首抽身,躲闪间脚下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你是怎的了?脚下如此不小心可还了得?要不要再回去练练扎马步呢?”武韹祺嘴上调稽着。他心情开始变得好起来,至少比之刚刚已经好了许多。会开玩笑的人总会给人种亲切感的。 李平的身子晒粳般颤抖着,瞪大的眼睛里仿佛看到的不是个笑得很真执,很可爱的少年,而是一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他的脑子还会转动,他甚至希望自己的思想马上停止,可他偏偏又阻止不了自己要去想。武韹祺做事的方法简直与那个人一个模子里扣出来的。然后,他便会松口气般拍拍自己胸口,暗叹一声:还好不是他。 那个人,千年妖狐般的人,他一辈子也不想再见到的人——武禹襄。永远忘不了初次相见时的恐怖情景,连体内所流的血都为之冻结。对!没错,就是这个表情,小武此时露出的嘲弄表情。隐约于记忆中穿梭间,李平似乎听到一句问话:准备好了么? 准备?准备什么?他突然惊觉不对,挤挤眼睛,令自己更清楚看明白现实。 屋内摆件具都未变,武韹祺则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桌旁,笑盈盈地瞧着他,手里还拿着一把明晃晃地匕首转来转去。瞧见李平似要有所动作,连忙出声阻止道:“不要动,否则苹果掉下来,就不好了。” 李平心下一惊,伸手摸了摸头顶,果有一皮滑拔尖地物质摆放在那里。他强打着笑容,问道:“爷儿,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武韹祺慢慢重复着他这句毫无意义地问话:“能有什么意思,不就是……”话音未落,他手中匕首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飞向李平,正插在那只可爱、甜美、汁多的苹果上,“只是突然想玩玩飞刀游戏,怎样,很过瘾吧?”说到这里,抬头找寻。“疑?人呢?” 奇怪,李平这小子怎么不见了?莫非他会隐身术。正当武韹祺甚感疑惑之时,眼光不经意,落在视线下一米七分的位置上,两条“猪”腿直挺挺摆在雕花地板上。着紫红色绣缎长衫的肥胖身体,不正是李平么? 武韹祺潇洒地自椅上跳下,踱至李平“尸”边,打量许久,喃喃自语道:“既然人已亡故,不若将之埋葬,不,那样会浪费土地。如果丢到西湖……” “不!不要呀!武爷,千万不要把小的丢去喂鱼!”一个鲤鱼打挺自地板跳起来,抱住武韹祺的腿,一把鼻泣一把泪的哀求着:“小的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妻儿奉养。看在小的为你作牛作马的份儿上,请您放过小的吧!”这一惊一咋的,不知者定要疑为尸变,吓死人的。 瞧他这份可怜相,没胆儿鬼,如有危险,怕是连妻儿都会给卖掉吧!他武韹祺最瞧不起的就是这种人。一脚踢开他,又回至桌前继续他的子曰诗云。他爷爷的,好心情全毁了。 跪在地上的李平扣头如捣蒜,嘴里不断说着:“饶命!”见武韹祺不为所动,连忙话锋一转,说道:“小……小的有一事禀报,爷儿一定会有兴趣的。” “说!” 不被人察觉地李平眉毛微微一挑。 上卷 第十一章 色胆 接近六月的天气,总会令人觉得有些倦,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一样。那一夜,武韹祺睡得特别早,未到戌时,便已躺下休息。他三哥来瞧他时,他的鼻息平稳极了。微合在一起的双眸令他看起来如同一个蜷缩在壁炉边的猫,不经意地散发出迷人气息。武禹襄吹熄摆放在书桌上的灯烛,怕惊醒他般静静退了出去,轻轻为他关上门。 夜的时间总会过得特别慢,对一个不太懂得忍耐得人来说,这问题简直可怕极了。武韹祺便是这种人,一个像他一般地大少爷,又如何能忍?又怎可能去忍?但这一次,他忍住了。他在等,等他三哥放心离开。一场作得很好的戏,总要有个好演员,他相信自己。 当武禹襄轻悄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夜幕时,他起身打开雕花窗棱翻身落于园中,向后门方向掠了过去。他走得太急,太快,太过全神贯注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躲在黑暗中,静静注视着他。 后园是安静的,在此居住数年时光,武韹祺从未曾踏入此处半步。今次,为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目的”,他却不得不破例。掠入月形拱门时,小武犹豫了。黑暗笼罩下的后园,仿有灯火闪动,瞪大眼睛,待要瞧个仔细时,竟又消失的无影无踪。莫非,这就是传闻中的鬼火么? 小武手心开始变得湿润起来,额角也沁出了冷汗。 色胆包天这句话当真有些道理,闭起眼睛想象一下灯会美人儿的样貌,只要可一亲芳泽,别说这小小鬼火了,哪怕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甘心情愿。下定决心,借着前院透出的灯火,轻巧的绕过路间枯萎了的树木,以及那久不见人声的园间亭,纵身掠上高耸出院墙的险峻假山,几个起落翻上院墙。 就在这时,一条黑影自黑暗中窜出来!武韹祺被他一惊,脚下所踩的瓦砾居然松动开去,摘歪两下,差点儿从高墙上栽下去。 跑出一里的黑影突然回头冲他咧嘴笑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在这月黑风高的夜晚显得格外怕人。武韹祺魂都几乎被骇飞了,捂着差点儿大叫出声的嘴巴,兔子般跳下墙头,逃向远方。 不知逃出多少路程,终停下来,倚靠在墙角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偶然抬头,瞥见高悬气死风灯地巨宅。朱漆大门上的匾额嵌着两个烫金大字——余府。 是这里?好没品。武韹祺撇撇嘴,满脸不懈地样子。八成此居家主乃是一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暴发户。让人一看便知此处乃是珠玉满堂,象牙铺路,黄金多得砸死人。白痴,还不怕死的造个金匾。这不摆明了告诉人家,老子有钱,你来抢我呀!简直笨得可以。 想到此处,武韹祺大反胃口。他虽然风流成性,但对女子的内在亦是挑得很。这种地方养出的女儿家,如何好得?可转念又想,不过玩玩而已,管他什么内涵不内涵,抱到床上熄灭灯还不都一样。李家二小姐到是琴棋书画样样行,可那张脸,实在令人无法恭维。相较之下,还是面貌比较重要的。 吞口口水,借着府内透出的点点灯火,他开始绕着院墙找寻比较容易攀上去的路。可惜,余府院墙高得实在可以,武韹祺无奈叹口气,自腰间携带锦囊中取出两物。一只是打造精细的银制铁钩,另一个则是一团细若游丝的透明银线。 用线穿于小钩底口上,再将钩用力往上一抛,便落在墙头之上,蹬了两下,瞧样子不会断落下来时,才以脚尖蹬住砖牙,飞身而上。到了墙头,将身趴伏。又在身侧寻一适合大小的石子轻轻抛下,侧耳细听。墙下似未有什么沟渠之类,才安下心来,手搂丝线,顺势滑下,落在实地。四下观瞧,见没有人声,方蹑足潜踪,往目的地行去。 此院落果然其大无比,房舍连绵,教人难以一目了然。武韹祺小心翼翼地向前行进,不知穿过多少房舍,方来至一座园林之内,花木池沼,假山亭榭,果与别处不同。莫非此地便是余家大小姐所居之处? 想到此处,正准备上前一探究竟,忽闻不远处脚步声起,连忙将身形隐于树丛间,火烛隐约之中,竟是两个俏丫环缓缓步来。 其中一婢打着呵欠道:“咱家大小姐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古怪了,妹妹你说是么?” 另一婢连忙附和道:“此话到是一点不假,今日里居然为着点儿小事,便将大老爷差人送来的白玉雕龙砸个粉碎,瞧得我那个心疼呢!” 先前说话的婢女听了吃吃笑起:“你又心疼什么?她把那物当宝贝也好,当破烂儿也罢,横竖都与咱们无关。你可别跟我说,大小姐本答应将那物赏给你的。” 那婢听到这戏谑般的言语,不觉轻轻叹道:“你道想的好哩,小姐若当真将那白玉雕龙赏了给我,到是好了,也不至于落得个粉身碎骨呀!妹妹我是后悔没称着那会子乱劲寻个两三块大片的掖起来,好留着日后打个佩子啦坠子啦之类的。”说着说着,心下更是悔恨不已,缎绸裤管下的一双小小金莲仿佛泄愤般,用力踏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嗵嗵”声。 “你不提此事姐姐还真是忘了哩。”先前说话的婢子接口道:“幸好那些劳什么子的碎片是被东厢老陈头儿得了去……”没等她把话说完,那抱怨的婢子已打断了她的话,轻描淡写地问了句那又如何? “真是个长着榆木脑袋的傻丫头,”抬起空着的那只手狠狠拧她一把,压低声音道:“你可知老陈头儿平日不仅眼神儿不济,且脑子亦是糊里糊涂的?咱们现在若去找他,开口向他要上几块,他又怎好不给?没准儿啊,还会要咱们姐妹将这些个‘碎石破瓦’全部拿去呢!”末了“碎石破瓦”四个字还故意加重了口气,以示强调。 “好姐姐,妹子今儿个算是服了你了。你可真算得上女中诸葛呀!”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拍马屁了,办正事要紧。”唠唠叨叨下,两婢提着灯出了园门,向远方廻廊行去。 直到两盏鬼昧般的灯火再也瞧不见了,武韹祺方自树丛中探出头来,扔掉手中拿来做掩饰的树枝,摘下粘在发髯、衣物上的杂草、枯叶,往楼阁方向潜去。看样子,他这“闺阁杀手”的号也不是浪得虚名的,直觉一等一,完全可与他师父相颦美,甚至还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呢! 想到这里,他不仅骄傲起来,相信将来一定可以在江湖上闯出一番明堂。没准儿还能混上个某某大侠当当,当然,假如到那会儿还没把他老爹气死的话,一定会因此光宗耀祖的。而他也将成为,古史第一们有爵位的“大侠”。哈哈哈!真该大笑三声。 可没等他笑出声,一连串细碎的足音又再传入他灵敏的耳朵里。武韹祺暗叫不妙,可是已来不及跳入树丛,匆匆下只得避到一角,蹲在敝阴之处,虽不是隐藏的好地方,却也不至于轻易被来人瞧见。 下楼的是三个挽髻妇人,瞧她们衣着鲜明,头插花枝,便已可猜到这几个女人所做的行当——九成九是媒婆。再往脸上瞧,武韹祺差点儿没大叫出声。浓厚如墙皮的脸粉,红若涂血的“猪”唇,再加上泛青的“眼影”,别说是夜半时分,就算是白日里,也好似撞鬼,吓煞人也。细细一瞧,他又忍不住想要放声大笑,这些女人眼睛上哪里是“眼影”呀,分明是一记重拳打出的淤青,而且全都不偏不倚在同一位置上。笑死人了。 侧耳倾听,长舌妇们嘴里出来的话题总比小丫头们来的多,到也给了武韹祺不少参考。比如:像什么这家里的当家在外地做无本“买卖”啦;比如:现在此宅中只居着喜文不喜武的大少爷跟喜武不喜文的大小姐;比如:住在楼上的大小姐脾气不太好啦;再比如:仆从婢子们老掂记着本宅的财产……等等等等。不过,这其间对武韹祺最有帮助的一句话就是——小姐刚刚睡下。 武韹祺漂亮的大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线。他开始幻想美妙夜晚,柔软的缎被下高耸的酥胸,修长结实的大腿,以及将自己的某部分深深埋入不断溢出花蜜的芯心时飘飘欲仙的快感。甚至就在妄想的短暂时间中,他身上的某个部位已经开始慢慢变得挺立起来。 **************************** 小楼上不知是何人在吹笛,悠扬的笛声中仿佛包含着无穷无尽的忧愁,令闻者亦随之伤感。 武韹祺轻悄悄地踏上门前的白玉长阶,见槅扇虚掩,侧耳细听,只闻得轻若游丝的鼻息声,并无其他声响,瞧样子,余家大小姐已然安寝了。暗道一句,天助我也。不觉喜上心头。 他不走云阶,依旧将手中银钩、蛛丝取来往栏上一搭,顺势飞身而上,到也费不了几分气力。按理说,他本需用这些小工具,以他那身过人的轻身功夫,此等小事当真是举手之劳。只可惜,武韹祺还有一与人相异的毛病——懒。 平日里,不论大事小事,能不费力的他决不会多花半点力气。只不过,像他这等懒人到也世间少有。正如同,李平对他的评价一般:小武爷是个内心极度矛盾的人,他有着极善的一面,也有着极恶的一面。就好比日与月、光与暗,永远没有交集。他的懒惰,也是建立在某种“勤奋”基础上的。 这样一个人,你还能说他懒吗?答案是否定的。 武韹祺轻落于云台上,沾湿食指在窗菱纸上点出一小洞,睁一目渺一目向内瞧去。室内没有燃灯,幸而他暗视能力尚好,否则当真瞧不清里面有何物呢。 这是一间女子住的闺房,地上满铺厚软的波斯绣朵地毯,四壁绘满壁画,美轮美奂。室内除椅几柜梳妆镜外,还摆放着棋桌与琴架,想来住在此居的主人,也是个多才多艺之人。再瞧下去,秀榻上似卧着一人。纤秀娇柔的身形在薄而轻巧的轻纱包裹下显得格外令人心怜。也许是由于近六月的天气已有些许热了,一双柔软修长的腿裸露在轻纱之外,这本是个无意识的行为,她本身似乎并未有所查觉。不过,即便此时此刻她是清醒着的,也绝不会去担心有人会看到她所摆出的这副娇媚模样。在余府中,是没有一个人有胆量这样做的。至少,珍惜生命的人决不会。 只可惜,这向来娇纵任性的少女又如何想得到,此处除她之外,还多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武韹祺不是余家的下人,他当然也不会去理会余府中的规矩。他来是为了这好比花朵般的少女。既然来都来了,又如何能够无功而返? 能吗?当然不能。 到底谁说过色胆包天?武韹祺当然明白自己的胆子有多大,即便有色心撑着,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一直都很担心,担心这传闻中十分强悍的少女会突然清醒过来。到那时,落得个偷鸡不成蚀把米,可是不怎么合算的。 他的眼睛从未离开过窗棱,手却已缩入袖中,如抚摸情人发丝一般向上滑动着修长白晳,只有生活在最高贵、最富有的家族中的大少爷们才会拥有的手指。他的嘴角已开始向上扬起,露出一种只有看到最好的猎物完完全全落入陷阱无力挣扎的猎户们才会拥有的微笑,一种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从没有人知道武韹祺师承何门何派,一来是因为没人敢问他,再者是至今为止还未有一人能够瞧得出他的武功路数。就连他那位遍访天下名师,学尽五岳十三派名门的兄长也瞧不出个究竟。 这本就是个秘密,一个天大的秘密。这秘密将被他深深埋在心底,不会有人知道。 不知何时,武韹祺手上已多了一只做工极为精细的香袋,至于他到底是从哪里拿出来,却让人摸不着头绪。他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奇`书`网`整.理'提.供]莫不是一只小小的香袋也能带给人无穷无尽的信心不成?这也是个秘密。 武韹祺自香袋取了些细粉放在鼻尖上嗅了嗅,而后,又自衣袋中拿出一只烟筒,用最轻最巧的方式在窗间拨开一道细缝,将烟筒伸了进去…… 余府是美丽的,美丽得就像神话中的仙府一样;余家小姐也是美丽的,美得宛如天上仙子,美得让人舍不得放她离去。 武韹祺的眼睛瞬间变得更大更明亮了,正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光。他的模样,再不没有半分不正经奇-书-Qinkan.net,反而像个正准备进洞房的新郎倌般,带着几分羞涩。 房门已开,此地也决不会有半个不相干的人存在,他还在等什么呢?还需要等么?更何况,他本就是个不懂得忍耐的少年。 下一刻,他已掀起珠帘,踩上大红的波斯地毯,而后,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他竟倒了下去,带着微笑倒下了。 小室内,炉里燃着香,香气清雅。窗外,夜色仿佛更深了。 **************************** 夜是宁静的,静的有些虚假,静得让人害怕。晚风拂面而过,有些凉。 闺房中,突有人声传出。声音虽微薄,但在这万籁俱静的空间听来,却也十分清晰。 窗外,忽有一人落叶般飘了进来,落地时的声音,比叹息还轻。 “起来吧!” 冰冷的声音宛如十二月寒风吹过,让人不寒而慄。这句话当然不是对仰倒在地的武韹祺说的。此时,他怕是已没有心魂来辨别外界的声音了。 秀榻上本应被迷倒的女人突然翻身拜伏在地,毕恭毕敬回着:“属下,见过少主人。” 那人轻轻挥挥手,示意她速速离去。她不再多说什么,连衣袍亦不急多穿一件,便自行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中。屋内,再度恢复了宁静。 留下来的人忽然向内室的阴蔽处笑了笑:“白兄,小弟内间到也简陋真是让人见笑了。不过,兄若当真喜欢,弟也愿双手相赠,你又何必在那阴冷之处观看呢?” “呵呵呵!婧凮果是好眼力,竟被你瞧个正着,真是想不到、想不到。”说话间,锦帘一挑,已有一人笑嘻嘻步出内室。他不是别人,正是白天宇。 “哪里哪里。”余婧凮脸上虽挂着真诚的笑,眼中却多了几许嘲弄之意,淡淡道:“小弟只是怎么也想不出,是哪个奴才够胆将一双官靴,放在内室中……” “哦……呵呵~~~~” 心知肚明的两人,不仅大笑起来。 “小武他……不会有事吧?”白天宇忽然收起笑容,带着些许不安问着。这小子若当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武氏一门的人又如何能够轻挠的了他。 余婧凮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反而来到武韹祺身边,在他身上细细搜索着。此举到真个把白天宇吓了一跳,他瞪大双目,见鬼般瞧着余婧凮一遍又一遍搜着武韹祺的身。直到余婧凮立起身子,方回过神来,忙问道:“婧凮,你刚刚做什么?” 莫怪他发此一问,此杭州城内又有几人不知几人不晓,这武韹祺哪里是个好惹的角色。想碰他?又怎是拽老虎须所能相比的?更何况,他这个人本来就极讨厌别人“碰”他。 余婧凮却好似并没有听到他的问话,反到向白天宇问道:“你可知这是什么?” 他的手本来是空的,可是现在他伸出手时,手里已多了两件东西。一个檀木烟筒和一只做工极其精美的香袋。 白天宇摇摇头。在他看来这些小玩意儿也不过是纨绔子弟常戴的东西罢了,哪里会有什么不同?但,若果余婧凬会如此问,那么此事就不是这么简单了。他看向余婧凮的时候,突然自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他俊美的脸上虽然带着淡淡的笑意,眼睛里却充斥着某种奇特的表情,很复杂很诡异。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痛苦、是讥笑、是怨毒、还是怜悯?白天宇脑海中猛然闪过一道人影,一个女人。在这等时候,他竟还有多余精力去想女人,到也不能说这不是个好现象。只可惜,他所想到的,也不过是一种相同的眼神罢了。 余婧凮不知何时,已将手中的东西放回原处,走到桌边倒上一杯香茶,吮上一口,细细品着。茶有些苦。 半晌,才放下茶盏,道了句:“白兄可听过‘轻风遥上小楼东’?” 听到此一问,白天宇脸上不知为何突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皱着眉头道:“‘轻风遥上小楼东’?婧凮说的可是下五门风家家主风小楼?” “正是。”整整衣袖,淡淡回着。 “那么,风小楼又跟小武有什么关系?” 一个是极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官宦世家,一个则是被武林人士所唾弃的下五门五主,十年前纵横一时的采花大盗。这两个人无论是谁看来都是毫不相干的。 余婧凮还在笑,笑得有些神秘有些苦涩。无论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关系,他都不可以说出。因为这本就是个秘密,永远的秘密。虽然这秘密已有四个人知道,但他相信决不会出现第五个。 第五个人便是——死人。 夜,很深。远处静寂的长街中,似有狗吠。 夜,虽然很深,却仍然距离天亮很远、很远。 P。S。我好饿呀~~~/o~~~~想吃东西,想吃蛋糕~~想吃披萨的说~~~可是老妈让偶减肥,555555555~~~~~~~ 下卷 第十二章 心魔 那天是五月二十七,天上雾茫茫的,想来一场飘泊将至。 武韹祺倒在床上,柔软、温暖的床,他自己的床。本来,他可以睡在比这更柔更软的地方。只可惜,将他抱回来的人似乎并没有想到这一点。所以,他只好睡在这张床上,徘徊梦乡。 阴惨惨的天空,笼罩着阴惨惨的大地,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武韹祺就这样站在阴惨惨的大地上,烟雾迷漫中,他仿佛见到了一个人,一个熟悉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雪白的长衫正对着面前的孩子说着什么。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沙啦沙啦。孩子走了,头也不回,他竟是那般坚强,那般懂得忍耐。只是,当他经过武韹祺身边时,圆而明亮的眼睛中仿佛闪出一滴泪。 风不知何时停了。那白衣人已不知何时来到一片桃林间,夕阳下的桃花红如火。有个人斜倚在桃花下,细看下竟是个纤长瘦弱的少年。他身上所着的春衫,也正如桃花一般艳红。 这个人,武韹祺也是熟悉的。他想喊,喉间却像被什么给堵住了,一个字也无法叫出。他想奔上前去,跪在那人面前,脚踝则不知被什么给紧紧缠住,无法移动半分。此时,他所能做的,还有什么呢?只有等,只有看,默默地看着可怕往事又一次展现在他的面前。 见到白衣人,桃树下的少年笑了,笑得那么甜,那么美。灵动的眼睛里仿佛还带着分孩子般的天真与调皮。他站直身子,慢慢地走上前来,轻轻拍了拍白衣人的肩,原本清脆地声音此时竟有些颤抖:‘你来了,很好,你毕竟来了。’ 背对着武韹祺的白衣人微微摇了摇头,不带半点感情的声音低沉若谷:‘我不该来。’ 红衣少年叹了口气,淡淡道:‘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所以你什么都不必说。况且……’柔顺地目光为之一凌,甜美嗓音转瞬结成寒冰,‘我们早已没什么好说的了。’话音方落,他原本空着的右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刀,要命的刀。 在他拔刀的那一瞬间,武韹祺好想冲上前去。在这一刹那,曾有的记忆宛如潮水般袭上心头,撕裂了他的身体。这样的事,这样的事,不!他决不允许再度发生。 然而天不从人意,当他打破所有禁锢准备飞身上前时,手臂却不知被什么人拉住了。他想喊,嘴巴则被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一双红艳如血的嘴唇不知何时凑到他的耳边,缓缓吐出寒冰般的气息:‘若想活命最好还是站在这里别动。无论是谁,都不能阻止今天所发生的事,任何人都不能改变他们的命运,即便是如来佛祖也不行……’ 此人仿佛有意隐藏本来身份,但以武韹祺浪荡多年的经验,却依然可以分辨出这个人是个女人,甚至是美到足以令众人完完全全为之倾倒的女人。尽管平日里他是个对女人很温柔的男人,但当自己最为敬爱的人受到生命威胁时,他可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制服一个女人怎会是难事?不过,每个人都有错的时候,而这一次他却错得很离谱。谁又会想得到这么一个纤纤女流的气力竟会如此之大?他输了。 仰面朝天躺在地上,武韹祺不免深深怨恨起自己的无能。如若平日里多下点儿功夫在习武上,又岂会落得如此下场?真是自取其辱。 远方的剑啸龙吟早已烟消云散,在他眼前只剩下如火般的满树桃花。桃花下有人亭亭玉立,乃是个纤长苗条的少妇,乌云高髻,满身云裳,亦与花云溶为一体,衬着她稳于雪白面纱下的俏脸,真可谓“此女只应天上有,人间岂能见几回。” 武韹祺挣扎着想坐起,身体却好似被千年寒冰完全制住,僵硬如石,根本无法移动半分。 红衣如火的少妇,一双秋水般的明眸盯着他瞧了许久,才缓缓叹了口气,‘果然是转轮王大人,适才多有得罪,小女子这厢有礼了。’随即道了个万福。此时此刻,她的声音仿佛柔和了许多。 ‘你是……’转轮王?她究竟在说什么?他们之间应该尚属初次相见,可这女子的口气为何像早已认识了他几百年一般呢?再者,这转轮王到底是谁?满腹疑问无从解。 红衣少妇浅浅一笑,‘大人您可真是贵人多忘事,短短二十几载,便已将小女子忘了个干净。这也难怪……’微垂俏首,声音似多了几许凄楚:‘像吾等尘世中人本就是你们这些仙家手中的玩物棋子,又如何会放在心上?’说着说着,竟抽泣起来。 听到此言,武韹祺没有回答,只是不住的摇着头。是否因为少妇的眼泪令人心有感触?还是因为他已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呢?他分不清,看不明,正如无数纠缠在一起丝线,斩不断,理还乱。那一瞬间,红衣少妇的模样好像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叠,那是个他所熟悉的人——小七。 还记得,小七也曾说过这样的话,‘无论你现在对我所作的一切对与否,我仍然会感激你。至少你,曾经给过我幸福。’ 猛得闭上眼睛,他突然好希望马上昏过去,因为当面对一个向男人哭诉自己悲痛往事的女人,尤其是个与身边某人过于相似的女人,实在是件比什么都来得可怕的事情。 轻风如刀锋般划过脸颊,切割着养尊处优的细嫩皮肤,有些疼,却又多了种忘却了许久的熟悉。熟悉到令人心痛。 少妇的低泣声听起来好像越来越遥远,几乎与他存在于不同世界。她走了么?还是…… 一双冰冷地手指袭上武韹祺细长的颈子,随风送入耳中的却是无与伦比的恨意:‘死吧!你们这些臭男人,全都下地狱去吧。永不超生,我要你永不超生。哈哈哈~~不仅是你,就连你师傅跟他恶心的男人也会在前方的冥路上等你。转轮王,你去死吧!哈~~~~哈哈哈~~~~~~~’ 蛇般缠绕在脖子上的手指越扣越紧,丝毫不给武韹祺半点喘息的机会。好大的力气,他挣不脱,动不了,甚至连叫都叫不出。不,不!他不要死。他还有许多事未完成。未曾报答君王之恩就是不忠,不曾对父母尽以孝道便是不孝;一世英明又如何做得不忠不孝之徒?更何况,正可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没有娶妻生子哪能一死了之?就算到了下面也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呀! 不,不行,不要死,不能死,不可以死!救……救命! **************************** 眼睛猛然睁开,映入眼帘的是雪一般的白。只不过白得却不是雪,而是纱,由上等天蚕丝织成纱帐。 几乎完全没入云端的斜阳自窗外照进来,光芒轻柔地洒在武韹祺身上,温暖而舒爽。抬起手,抹了把满布汗水的额头,原来是场春梦。他不仅在心中赞美起现实的美好与安详。尽管此时此刻他早已记不得方才所做的到底是个怎样的梦了,但那样的梦他决不想再做第二次。 此处乃是一间精雅华美的小室。东壁上悬挂着他年少时所作的画,墙边一几,几平架上摆着张由千年桐木制成的琴,想当年他便是用此琴奏得绕梁三日之曲,一举夺魁。但如今,琴面上已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土,瞧在眼中,也不免让人多了几分心痛。方想起,此处已有许久不曾来了。 着衣下榻,踱至几前,取下架上瑶琴,以袖拭去浮面尘土,轻道了声“琴呀琴,累你等苦了。”随即置琴于红木矮桌上,轻抑衣袖,一双生着修长、圆润、纤细宛如白玉雕成十指的手,开始抚琴,音弦清悦,与方降下人间的雨音相合,令人无比心醉。 琴在几上,琴音却已随风飞扬,穿出窗外,飘荡在百花盛开的春宛之中,渐渐地与丝丝细雨溶为一体。而后,共同飞往天际。 **************************** 一个人对某件事过于用心时,往往便会忽略了另一件,就好像现在的武韹祺,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这世上还有一个女人在痴痴地等他。更何况,像他这样一个男人本就不愿被任何人所束缚。 新裂齐纨素,鲜洁如霜雪。 裁为合欢扇,团团如明月。 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 常恐秋节至,凉飊夺炎热。 弃置篋笥中,恩情中道绝。 心魔由何起?镜中芳容虽未老,香魂却永归。推开窗子,细雨中园林一片锦秀,只可惜早已是人去楼空,故人一去不复返。正好似被搁置在箱匣中的团扇一样,逃脱不了被疏远被遗弃的命运。 一个人若已明白自己的命运所归,那么就再没有勇气去反抗。更何况,她本就有所觉悟,愿为他而亡。 画好妆,小七来到衣柜前,拉开橱门,自内中取出他曾最喜欢看的衣裳换上,而后自妆台的抽屉中取出一只精工翡翠瓶,打开瓶盖,到了此许内中之物在口中。这乃是昨日里武家三少爷派人送来的,是酒也是药,杀人的毒药。 她没有问理由,况且武禹襄想让一个人死,本就是没有理由的。 据说当某人快死时,总会回忆过往,她呢?曾几何时,当他要她嫁给他时,她是那么喜悦,她甚至相信这个温文而雅的男人会照顾她一生一世。然而,她忘了,忘了武禹襄根本不是人。试问一个不是人的男人又怎么可能去爱一个曾属于他弟弟的女人呢?更别谈照顾她一生一世了。 小七笑了。她知道跟命运赌博的人总要付出一些代价。而她的代价,便是她的命。 只不过,她还不能死,她还有个未见的人。否则,她定会死不瞑目的。 “两家求合葬, 合葬华山傍。 东西植松柏, 左右种梧桐。 枝枝相覆盖, 叶叶相交通。 ……” 武禹襄推门进来时,小七就跪坐在正堂,满身彩衣,手中握着那只翡翠瓶。她说:“我终于等到你了……”然后便倒了下去,乌黑的头发自髻上散落下来,抚在开始发青的脸上。 她的生命已黯然无光。 武禹襄在她身旁跪了下来,捧起她渐硬渐脸的俏脸,一滴晶莹地水珠落在她的头发上。亦不知到底是雨还是泪。 他明知小七等的人并不是他,可他还是来了。因为她是他的女人,无论生还是死,永远都是。 若说没有爱,那么落下的泪又是什么呢?吻着她冰冷的唇,他这样问着自己。或许,正因为爱她才不希望她被人抢走。如果得不到她的心,便要得到她永远的人。这就是他,一个不是人的男人。 只不过,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没人性的男人内心最深处竟隐藏着最脆弱最悲苦的一面。 “中有双飞鸟, 自名为鸳鸯。 仰头相向鸣, 夜夜达五更。 行人驻足听, 寡妇起彷徨。 多谢后世人, 戒之慎勿忘。” 远方传来“铛”的一声响,随即清悦之音便消失的无影无踪。弦断人亡,这会不会是老天对这可怜的女人发出的怜惜呢?无人知晓。 雨唏哩哗啦的下着,冲刷着世间的尘埃,却永远冲不掉内心的怨仇。 **************************** 三天后,武禹襄托词小七病重,带她前往京城。 而那个雨天所发生事,却没有一个人知道。 次年,武韹祺返京,被告知小七因病身亡。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我们再来瞧瞧咱们的小武少爷,他又在做什么呢? **************************** 武禹襄走了,带着小七进京了,这对小武而言,无疑是个好得不能再好的消息。这就意味着他又可以喝酒了,可以吃肉了,可以赌钱了,最重要的一点是可以玩女人了。这么好的消息又可能不让他开心、欢快? 他当然高兴。甚至高兴到忽略了去向小七道别,高兴到忘了见她最后一面。然而,这件事仿佛早已变得不怎么重要了。 五月三十一日,太阳高照,晴空万里。 最近的天气好得有些奇怪,连续三天都是大晴天,别说是个雨星,就连乌云都瞧不见半朵。大街上,人群依旧唏唏嚷嚷,热闹非凡。若问此地最热闹的地方是何处,首推便是龙凤茶楼。据说此处乃是一对流落本地的外乡夫妇所开,已有三十几年历史了。地方虽不十分大,却是人们平日里所喜爱的去处,无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行商,但凡累了的便会来这里,暂时泡茶解渴,略作休息。 杭州茶楼大概都有一个听书的场子,这龙凤茶楼自然也不会例外。上午喝的清茶,下午夜间喝的书茶。什么叫做书茶?便是喝茶以外兼可听书的意思。有人就问了,喂喂喂!你不是说小武来吗?怎么又扯到喝茶听书上来了? 唉,您别急嘛,放宽心,听我慢慢道来。 三天了,整整三天了,武韹祺几乎快要发疯。他本以为三哥走了,自己便可以好好乐上那么一阵子。可谁会想得到头天晚上去凤来楼,找老鸨要了个新进的水灵原封货,可临到上阵时,老二说什么也挺不起来,令他丢尽了颜面。尽管床上早已扒得精光的女人连瞧都不敢瞧他一眼,但他老觉得这小娘眼底满含嘲讽。一怒之下,把她赏给了自己那班如狼似虎的弟兄们。就这样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当晚便被这群畜生给糟蹋至死。凤来楼的老鸨怕武韹祺怕的要死,连大气都不敢吭,更别提要赔偿费了。她只求这位小太爷别再踏进门槛半步就谢天谢地了。 有可能吗?当然没有,否则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句话不就传不下去了。所以,小武还是每天去“照顾”凤来楼的生意,虽然不合人意,可他那班弟兄到是满高兴的。连续三天之后,“病”没治好,反而成了花街上暗传的笑柄。当然,在这条街上是不会有人胆敢指着他的鼻子说三道四的,可背地里……或许因为这次的事做得实在太绝了,害他一踏上花街前巷便觉得有人暗中对他指指点点,冷眼相对。最可怕的是,只要闭起眼睛躺在床上就会见到一大票女鬼张牙舞爪的向他索命,吓得他连觉都不敢睡。 晚上不睡觉能去哪里呢?好人家的人大都不清楚的。武韹祺可就不同了,脑子里堆满了坏主意。第一个飞进脑中的当然首推暗夜乐园花街了,不过,这方案在零点零一秒后便被否绝了。开玩笑,还嫌鬼妹妹不够多呀?别没事找事干了。那么,排名第二位的是——赌坊。不,不,不!也不行,自从上次在如意赌坊大显赌技后,再也没有半家赌坊肯放他进门了。唉,什么世道呀,做人难吶! 百般无聊之下,武韹祺决定甩开手下一个人出去逛逛,去哪儿呐?这到还没想好,反正风摇柳絮,飘到哪儿算哪吧。 大概是玩得时间太久了,武韹祺已经走得累了。走运的是龙凤茶楼就在附近,他想,反正此处已有一段时间没来过了,不如进去坐坐。主意打定,再不耽误片刻,径自走了进去。四下一望,内中到也算得上宽敞,人还不是很多。 拣个位置好的地方坐下。茶博士连忙上前,用代手擦抹桌面。且不问茶问酒,先向这边端了一个方盘,上面放着四碟小巧茶果,四碟精致小菜,极其齐整干净。安放完毕,方问道:“公子是吃茶?是饮酒?还是会客呢?” 武韹祺瞧他长得圆头圆脑,到也十分可爱,不仅笑道:“少爷我今儿个一不饮酒二不会客,却是来吃茶的。” 茶博士闻听此言,向那边摘下个水牌来,递给他,道:“请公子吩咐,吃什么茶?” 接过水牌,瞧了一眼,点了壶雨前茶,复交还给他。茶博士接过水牌,仍挂在原处,方吩咐伙计泡茶。武韹祺本想唤他与自己聊点新鲜事,忽听门外阵阵躁动,转头望去,但见一位少年公子踏进门来。 下卷 第十三章 要命的事 这公子虽是一副世家子弟打扮,但武韹祺还是一眼看出他乃是武功高手。他年纪故然不大,样子似有些懒散,就连脸上也带着几分倦容,可隐藏于举手投足间的杀气依然逃不过武韹祺的眼睛。 武韹祺就这样盯着他,看他在那边拣了个座,恰巧与自己斜对,令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这公子到也不以为意,抬手招来茶博士。茶博士怎敢怠慢,连忙上前擦抹桌子,点头哈腰道:“余少爷一向总没来,想是公忙?”只听这位余少爷道:“我却无事,只是这身子骨……”说着,以袖掩口轻咳两声,做副病奄奄模样。 “那您可得多保重才是。”随后茶博士向那边端了一方盘,依旧是八碟,安放妥当。 余公子道:“你不必弄这些玩意儿,今日里我吃杯茶便走。” 茶博士便向那边摘下水牌,递将过去。忽听内中有人唤道:“雨前茶泡好了。”他忙道了句:“公子爷先请看水牌,小人与那位取茶去。”转身不多时,擎了一壶茶,一个盅子,拿到武韹祺那边,应酬几句,见无人理他,回身仍到余公子桌前:“公子爷吃什么茶?” 余公子道:“雨前罢。” 茶博士便吆喝道:“再泡一壶雨前来。”旋即进屋帮忙去了。 那边武韹祺自从余公子一进门时,看去便觉熟识,可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心中踌躇:“他会是谁呢?莫非我当真见过他?”一壁思量,一壁擎杯,不觉出神,独自呆呆的看着余公子。谁知那余公子竟也转头看他,二人四目相对,武韹祺不觉一惊,手中茶杯居然落在桌面,滴溜溜打了个转,倒扣于桌上。茶水溅上他雪白衣衫,染了一层橙黄茶渍。 茶博士连忙凑上前来,拿一块不知是沾着茶渍还是汗渍的方巾就要为武韹祺擦拭衣裳。武韹祺赶忙躲开,一面摇着头说不必劳烦店家;一面从口袋里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算做茶钱。 “请公子稍等,我去给您……” “不必。”没等茶博士把话说完,武韹祺已逃也似的向门外走去。“剩下的打赏于你吧。” 听到此言茶博士自是乐得心花怒放,忙向柜台报账去了。然而,坐在对桌的余公子却将一切尽收眼底,包括武韹祺未曾表露在脸上的羞愧之意。 武韹祺似乎也不晓得自己究竟为何事生气,或者更多的属于羞耻,竟然看男人看到打翻茶盏,他可真是快疯了。没准是自己最近精神过度紧张,有时间真该好好放松一下。算了,回家用柚子叶好好洗个澡,早早安息。明天,也许会好些。 只不过,很多事情的发展并不在人们的掌控之下,正如有些东西你想找时偏偏找不到,不想找时却又出现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正如有些人,你越想见时就越看不到,不想见时他又自动送上门来。大概这就是人生吧,一句老俗话,命呀! **************************** 六月初六,晴,大吉,诸事皆益。 午后,一顶两人所抬的青衣小轿出现在这条少有人迹的青石板大街上。抬轿的是两个精瘦汉子,不高也不壮,却将这顶轿子抬得平稳如水。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恐怕只有轿内之人才知晓。 *************************** 李平踏进卧房时就看到武韹祺斜卧在床上,衣着有些凌乱,原本拿在手中的酒杯此时已落在大红波斯绣花地毯上,酒已漏光。无奈地叹口气,他只得先对那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说上两句抱歉,请他前往大厅稍候。然后走到武韹祺身边低声唤着:“少爷,武少爷,有客到,您请起吧。” 连唤三声武韹祺才有所反应,半睁着惺忪睡眼,诉道:“李平,你小子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竟敢打挠少爷我休息。” “不,不,不!”晃着那颗硕大的头颅,李平连说了三个不字,而后故作神秘的微微一笑,凑到武韹祺耳边压低声音道:“今儿可是喜从天降,贵客临门呢,您的好事近了。” 此话一出,到把个武韹祺搞得满头雾水,“好事?我有什么好事?”就算他开的赌坊,妓馆这个月营利比上个月超出三成或五成,也不能算他的好事呀,更何况时候未到。 “去了您就知道了,来人,给少爷更衣。”一面说,李平一面唤来侍女。不多时,已为他打扮完毕。一身纯丝的天蓝衣衫穿在武韹祺身上,更显出他的潇洒不矩。候在门外的李平见了口中亦是连连称赞。 武韹祺笑骂一句:“奴才。”却停止不前。 “少爷?”李平见他止步忙道:“余老爷久候多时了,您请。” “哪家的余老爷?”武韹祺淡淡问了句。 “就是城南余富贵,余老爷呀。” “余大富?他来干什么?”剑眉微拧,不知为何,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安自武韹祺内心深处升起。 **************************** 余大富,本名余富贵,男,五十五岁,丧偶,膝下子女各一人。数月前在杭州城内是找不到余富贵这个人的,他就好像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一样出现在城内。本来像余富贵这样长像平凡,衣着普通的生意人是引不起武家注意。别说多出一个余富贵,就算再来上十个八个也没什么大不了。只可惜,看来虽然老实的人,往往一点都不老实,也不糊涂。没过多久,他竟买下了城内最大的宅院当府邸。侍女仆从一律雇佣新人,至于他的过去则像一口被人用大石封死的枯井,除非想尽办法打开井盖,否则永远是个迷。不仅是他,甚至连他身边的一双儿女也是充满迷团,别说是待自闺中的小姐,就连余家少爷也是鲜少有人见过。 因此也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猜测与传说,有人说他是京城某达官贵人的座上客,近来朝庭变故,搞得树倒猢狲散,又怕被牵扯出官司,才带着全部家当来到这西子湖畔;也有人说余大富常年为商不正,欺诈成性,才会收山来到此处,吃斋念佛,替子孙积点阴德;还有人猜测余大富是纵横七海的海盗头子,那许多财富便是数十年劫掠而来;更有甚者竟把他说成前朝遗下的叛臣贼子,时时刻刻不忘为唐王报仇雪恨,留在这里是为着暗地里招兵买马,寻求时机推翻武氏皇朝……众说纷纭。对于这种种传说,余富贵完全不在乎。在他看来,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真的假不了,假的也永远变不成真的。一个行的正走的端的人,又何必去在意外在的流言诽语? 现在,这个无时无刻都有可能成为下一场流言引发者的人正穿着一身杭州城第一流裁缝那里订制的深棕丝衫,坐在人称“虎穴”的武府大厅里,品着一杯喝了足有半个时辰的茶。正堂很静,除却余富贵主仆之外,就只剩下林立于门外两侧的武府家丁。最令人奇怪的是,偌大堂厅之上居然连个侍候盏茶的丫环仆从都没有,着实不令人怀疑武氏的侍客之道。 此时正值炎夏,屋外昊日当空,纵然室内偶觉阴凉,时辰久了也使人无法承受,立于余富贵身后的余府管家余寿似有些受不了了。他先是警觉地观察了一下四周动静,见无人注意,方垂下头压低声音向主人询问道:“老爷,您看小武是不是玩什么花样?您可要留神才是。” 闻听此方,余富贵仅一笑了之,道:“古人有云,妄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纵然平日里,吾与那小武公子尚无往来,但毕竟远来是客,你又怎好妄作猜测,背后道人短长?” “好!好一个妄以小人之心,渡君子之腹。” 话音方落,厅堂外居然传来几声清脆的击掌声,二人忙转头望去,谁想这一看反而呆住了,良久讲不出一句话来…… 出现在门前得乃是一弱冠少年,宽肩、细腰、窄臀,一双眼睛看起来正宛如深不见底的海水,仿佛是黑珍珠沉入海底时那种颜色。嵌在白若凝脂的脸孔上,更将其所包含的万千智慧尽显无疑。身上那件天蓝色纯丝袍子,随着他有节奏的步伐渐渐散开,露出内中所着的雪白中衣,带给人某种说不出的瑕想,就连年过半百,久未行房事的余富贵也不免有几分痴了。前来此处的目的全然被他抛在身后,满脑子只想着如何将少年搞上手,弄到床上,享受闺房之乐。 “咳……咳咳……”身旁几声轻咳唤回他的注意力,这才发现李平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侧,刚想起身问候,却听李平低声道:“上首便是我家主人,余老爷您可要掂量着点。”也不知后半句究竟是告诫还是威吓。 暗吃一惊,余富贵当真未想到眼前这容貌气质均为上品的少年,竟然会是传闻中那个欺男霸女,视人命如草芥,令人闻名如见鬼的杭州第一恶少--武韹祺。他赶快收回先前放肆目光,垂下头去,可又忍不住偷眼观瞧。也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余富贵再度注意到他那双眸子时,再看不见半点诱人的流光异彩,反而多出一种由狡黠、怀疑、玩劣凝结而成的毒蛇般的邪恶光芒。出于礼节,余富贵站起身来向武韹祺俯手一揖,道了声:“武公子有礼。”本来他无需对一未行冠礼的小鬼行此礼节,不过既有所求,又如何在乎这些?至于心里,也是多少有些无奈的。 “不必多礼。”武韹祺仅是微微颌首,示意他坐下。而自己则慵懒的躺在薄纱帐后那张嵌着斗大夜明珠的软榻上,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波斯葡萄酒,慢慢啜饮着。想来,自从小七嫁给他三哥那天起,他也有许久不曾来了。榻啊榻,是否累你苦等? 香气袭人,他的神思仿佛飞回到半年前那个花灯节,那天晚上是他永远都忘不掉的。小七的柔情蜜意,小七温暖柔软的手,小七结实修长的大腿,小七乌黑发亮的发丝……一切的一切原本都是属于他的。现如今,却成为属于另一个男人怀中的暖玉温香。不知究竟是香气迷人还是美酒醉人,脑海中小七那张美丽不可方物的脑突然扭曲着、幻化着,形成了另一副让他无法忘怀的面庞。心下不觉暗叹,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永远都是最好的。 余富贵见他神游,知道机会来了。他乃做生意之人,深明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这个道理。遂将来意诉说一遍,静候武韹祺答话。果不其然,帐内如他所愿地传来一声“嗯”。余富贵何等精明,虽清楚此并非作答,却接过话题,笑道:“钱财上绝没有问题,呵呵!请武公子静候佳音。”不等武韹祺回过神来,旋即起身告辞,带着余寿匆匆出门去了。 直至再也看不到二人身影,李平才凑上前去,轻声唤道:“少爷,少爷?” 过了很久很久,方听到帐中有人应道:“什么事?” “余老爷已经回去了。”提了提嗓音,李平又道:“这回可当真要恭喜少爷贺喜少爷了。” 武韹祺微一错愕,道:“喜从何来?究竟何事令你如此?” 李平大笑,道:“少爷,您可真会装糊涂。方才余老爷提得事儿您不已经答应了么?” “什么事?” “两日后,也就是初八,迎娶余小姐过门,您当真说过就忘啊?” 武韹祺为之一怔,不解地问:“谁要在初八迎娶余小姐进门?是你么?”心里更是奇怪,余大富这老东西如何看上李平的? 摇摇头,李平一字一句地朗声道:“少爷,是您自己初八要接余小姐进门。” “什么?” 据说为此事,武韹祺整整昏迷了一天一夜,当他醒来时,婚礼所需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只等拜堂了。 **************************** 六月初六,夜,无云,风微凉,明月高悬。 静风阁外的小院中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晚风中的垂柳仿佛在低诉相思。 余婧凮坐在琴案前,轻拨琴弦,琴音如细水长流,悠扬悦耳。突然,静风阁的门开了,凉风袭入却不见半条人影,不免令人怀疑此乃鬼魅所为。 “铮琮”一声,一只挂满翠环的凝脂玉手抚上琴弦,搅乱动人清音。是她,她果然又出现了。余婧凮故意不去看来人,可是心弦却已像琴弦一样不停的颤动着。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送子涉淇,至于顿丘。匪我愆期,子无良媒。将子无怒,秋以为期。”一章咏闭,余婧凮才抬起头看看她。“是你?是你来了。” “当然是我。”她淡淡回了一句,继续吟道:“乘彼垝垣,以望复关。不见复关,泣涕涟涟。既见复关,载笑载言。尔卜尔筮,体无咎言。以尔车来,以我贿迁。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余婧凮忍不住打断她的吟唱道:“可我记得你已经走了。”他的眼睛几乎化作一把利刃,直刺入她的身体。尽管恨一个与自己流着相同血液的人并不是他所想要的。 “既然来了当然会走,即便走了又如何不能再来?”粲然一笑,她接着道:“更何况,我唯一的弟弟要‘嫁’人为娶,又如何少得了我这个做姐姐的呢?”嫁这个字,她似乎说得特别重。 余婧凮很想笑着解释说这本是一场误会,却在瞧见她冷漠地眼神时,再也说不出口了。低垂着脑袋,如同认命般等待着她所给予的惩罚。心里又不免责怪余富余寿这两个奴才多嘴。 见他不语,这绝美女子嫣然一笑,声音宛如悬挂在屋檐下的风铃,悦耳动听:“为什么不回答?还是不想说?或者你在怕我会对你有所罚处?”她的手已摸上余婧凮的胸口,隔着外衣,如温柔的情人般抚摸着长久锻炼而出的坚实肌肉。 余婧凮只觉得背脊升起阵阵恶寒,宽大的手掌亦不时渗出汗水。他脸上却没有表情,一点表情也没有,只是在不经意中,眉角会向上轻抬,每次他感觉到过度紧张时都会这样。 他是了解她的,无论谁违反了她订下的规矩都不会有好下场。这女人简直是个疯子,曾为着一点小事把深爱她的恋人用把快刀生生斩为两段。现在,她又将如何对待自己呢?余婧凮想不出也不敢想。 胸口上的手柔软而温暖,带给人无尽的瑕想,然而,这也是双要命的手,随时都有可能令人死于非命。余婧凮的身子已经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又弹回来,压碎了墙边的整张红木方桌。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飞出去的,一切发生的太快,快得让人无从捕捉。他俯在散乱的木块上不住的咳,鲜红的血液顺着捂在嘴上的指缝落在同样鲜红的木块上,与他苍白的脸形成一种鲜明对比。 她站在那里,一身染着鹅黄色的纱衣在明月中美丽的让人心醉,苍白而绝色的脸上所带着淡淡笑意。她的手已在余婧凮飞出去的瞬间,缩回袖中,轻巧的垂放在身侧。这一刻,她简直就像是从月宫而来的仙子,不属于人间。然而余婧凮却清楚地看到,自她身袖中闪烁的点点寒光,以及那沾满血滴的手。 “桑之落矣,其黄而陨。自我徂尔,三岁食贫。淇水汤汤,渐车帷裳。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见余婧凮瞪视着她,反而笑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听从我的劝告,自你懂事以来,就已如此了。”她的声音柔和而冷淡,听起来仿佛距离很远。 余婧凮闭上眼睛,他实在不想看到她,以及她那双闪着邪魔般光辉的眸子。 这绝色女子似乎并不在意,她只是缓慢的伸出手从香囊里取出一颗极小的药丸,塞进余婧凮口中。 “这是什么?”余婧凮睁开眼睛,瞪视着她。 “是药。”她随手点了他的穴道,让他不得不把那颗要命的药吞下去。“可以令你快乐。” “我不需要什么快乐。” “要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她没有多做解释,因为根本不需要。她是个残酷的女人,所以才能狠得下心丢下伤重的弟弟一个人走了,头也不回的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余婧凮俯在冰冷的地板上,看起来已经睡着了。在梦中,他仿佛还能听到姐姐吟出的词:“三岁为妇,靡室劳矣;夙兴夜寐,靡有朝矣。言既遂矣,至于暴矣。兄弟不知,咥其笑矣。静言思之,躬自悼矣。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总角之宴,言笑晏晏。信誓旦旦,不思其反。反是不思,亦已焉哉!” 下卷 第十四章 六月初八 六月初八,吉,宜婚嫁,忌出行。 那少女低垂着头,在喜娘搀扶下,跨过门槛,走上红毡,乌黑的发髻在插满珠玉的凤冠中,几乎压得她寸步难行。她缓缓走着,脚步轻盈,又稳重。 当她走进来时,大厅中所有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她的美丽和庄重,同样被人赞赏和羡慕,却没有一个人敢有半点非分之想。因为这少女不仅是杭州富贵余老爷的掌上明珠,而且还是武韹祺今日要娶的新娘。 案上红烛高燃,将正中那个大红喜字映得格外耀眼。余老爷正面带着微笑,看着最疼爱的女儿慢慢走入厅堂,在他面前盈盈拜倒。今日他没有请任何亲朋好友,请的都是些商场上的朋友。这些人是今天才临时接到请帖,纷纷赶来道贺的。 每个人都在等。他们已经看到了美丽的新娘子,可新郞呢?时辰一久,不免议论纷纷—— “新郎倌为何现在还未出现?” “他不会是丑得不能见人吧?” “我听城里人说,这位传言中的恶霸武少爷长得歪眼、跛脚,据传还是个陀背。” “是啊是啊,我也听说……” 这些议论本来声音不大,后来渐渐高声起来。余富贵面色有些阴郁,暗暗责怪武韹祺不识大体,正要着人去寻。忽然见有个丫环悄悄走到身后的李平面前,低声道:“白少爷来了,主人要您领他到后院,他要单独见他。” 李平点点头,向余富贵打了个招呼,匆匆出门去了。余富贵本想让人跟着,却被新娘子的一个眼神制止住。他实在猜不透这班年青人在玩什么花样。 莫要多事,也就罢了。 **************************** 树随风动,宛如听涛。远方的欢声笑语,似还偶有所闻。李平已经退下,只剩白天宇一人走在铺满青石的小径上。这是片小林,他走的很慢,远远可以看到内池对面的正灯,灯火通明,听得到人声、歌声、笑声。 白天宇忽然像是明白了为何武韹祺特别喜欢这里,有时候喧嚣后的宁静比什么都要来得美好。不过,有时候突如其来的宁静总会让人感到有些奇怪。尤其是在这片寂静空间中突然出现一个鲜活生命时。 起先出现在是一个酒坛,接着是一只手,手腕上挂着只长安城中流行的紫金铃,轻风抚过,传出悦耳的叮当声。铃很小,手却不小,让人一眼望去仿佛有种不协调之感,然而这只是一瞬间的感觉,下一秒,你就会觉得非常适合,比任何人都要适合。 树梢上一个低沉略带嘶哑的声音道:“既然来了,为何还要站着,来,陪兄弟干一杯。” 白天宇没有抬头,他二话不说,接过酒坛就往嘴里灌。酒,苦而辣,一下咽喉,就变成了烈火,烧得人难受。喝惯了好酒的白天宇哪尝过这等滋味,只喝了一口,就不禁皱起了眉。 “呵呵。”树上之人明显已有几分醉意,大声笑道:“这不是好酒,我知道你喝不惯。”笑声中,酒坛已被他抢回手中,抑首喝下一大口,复又叹道:“喝不惯也总比没有酒来得好。” 白天宇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默默注视着武韹祺,看他蛇一般滑下来,倚着树干,带着微笑瞧着自己。白天宇却垂下眼帘不去瞧他,他实在不想看到这鲜少出现在少年眼中的落寞与绝望般的悲哀。 武韹祺依然在笑,他似乎当真已经醉了。身上的大红锦袍几乎被撕成了布条,裸露在外的部分布满了血口子,有些虽已结疤,大多数则仍旧往外渗出鲜血。 “为什么?”白天宇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抓住武韹祺的衣领低声吼道:“为什么要如此伤害自己?你有没有为疼爱、关心自己的人想过?有没有?”他答应过武禹襄要好好照顾他这个最小的弟弟,可现如今呢?该死的他!怎么可以思量不顾别人的感受? 武韹祺又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有些无奈:“为什么?什么叫做为什么?你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举起酒坛,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着。“劣酒虽不好,也总比没有酒来得强。自由也是一样,你知道吗?”他突然毫无预警的一拳打在白天宇胃上,恶狠狠地用川话骂着:“你个龟儿子还好意思问老子为什么?要不是你跟李平串通余富贵那只老乌龟,老子又怎可能娶他那个见不得人的丑八怪女儿?”边骂边发疯似的用脚踢因吃痛而滚倒在地的白天宇。 白天宇只是默默承受着,此刻他根本无话可说。他觉得自己活该,倘若不是……唉,算了,就当是自己欠他的。假如这样可以令武韹祺消气的话,到也无所谓了。 不经意间,白天宇忽然感觉到黑暗中有一双晶亮的眸子在注视着他们。他甚至可以清楚的感觉到那双眼眸中所包含的不知是悲伤、喜悦、怨怼、兴奋还是痛苦的复杂情感。 *************************** 夜色渐深,贺客逐渐归去。 不知是酒劲发作还是打累了,武韹祺竟如一滩烂泥般倒在青石路面上,睡得像个孩子。白天宇也躺在那里,耳边传来的微鼾如乐曲般节奏分明,他知道武韹祺当真睡着了。苦笑着,望向天空,一轮明月孤单的悬挂在上面,四周无星。身体很痛,却比不上他心里的隐痛,几个月前的今天,自己不也正是如此么?他们走的是相同的道路,无法回头。 白天宇的手在发抖,他挣扎着想爬起来,酒,哪怕一滴也好,现在他需要那东西。 在他面前忽然垂下了一只白晳的手,纤长的手指上缠绕着红丝绳,绳上系着一樽酒。白天宇不必抬头看也知道来得是什么,他接着酒樽,赶紧喝了一口,闭着眼睛吞下去,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道:“好酒。” 美酒自有佳人配。酒的确是好酒,入喉香醇,到了肚子里,还留着余韵。那么人呢?人也是美人。 或许她算不上倾国倾城,但那幽雅的气质却又令人忍不住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正如同摆放在乱石中的一块美玉,不会因恶劣的环境而掩去它的风姿。不论在什么样的男人眼中,她都会是个一等一的好女人。然而,当白天宇看到她的一刹那却觉得胃在抽搐,忽然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他总算可以体会到武韹祺的感受,看样子,劣酒不仅比没有酒好,甚至比香甜的美酒也要来得好些。于是他问:“有酒吗?” 除去白天宇本人,这里只剩两个人,一个醉得不醒人世,而另一个则是个女人。白天宇不可能自言自语,再不可能在问一个不能回答的人,他问的,是那个女人。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白天宇应该是熟悉她的,他们早已相交多年。两人之间的关系,甚至比亲兄弟还要亲。然而此刻,咫尺距离,却令人感觉如此遥远,如此陌生。他看着她,用一种无法表达的复杂目光。此刻她已不是他的兄弟,而是武韹祺的新嫁娘。这简直是一件无比讽刺无比可笑却又无奈的事。 新娘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来到武韹祺身边,用穿着红绸缎鞋的脚轻踢了他两下,见他毫无反应,方抬手轻击两下。 微光中,三个身材魁梧的青衣大汉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垂手站立,等待她的命令。 “送少爷回房。”吩咐一句,复扭转身形,凝视着白天宇,缓缓道:“白兄,自前次一别,你我已有许久未见了。”语气虽温柔,却赫然乃是男音。 白天宇点点头,他的目光又暗淡下来,过了很久,才黯然道:“想不到如今你已为他人做嫁。” 新娘嫣然一笑,笑容动人:“你不祝福我么?” “或许吧。”白天宇也在笑,笑得有些苦涩。 晚风吹动着静静的池水,静静的夜色,月上柳梢,乌云微遮。 明朝,又当何去何从? **************************** 新娘坐在妆台前,将珠玉佩环一件件拨下来,轻放在镜旁。看着镜子里乌发如流云飞瀑般倾泄而下,心里也不禁对自己觉得很满意。白晳的肌肤,细长的单凤眼,高挺的鼻梁,嫣红的薄唇。 近年来,像他这样的男人已经少的可怜,就连女人也不多。不错,她是个男人,真真正正的男人。她根本不是余家的什么小姐,而是余府的大少爷——余婧凮。 除去嫁衣,坐在床边,端详着这个名义上已经成为他丈夫的男人。熟睡中的他明显少了种危险气息,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则多出种清醒时所没有的安逸。看着看着,余婧凮平静地下腹突然燃起了一团赤热的火,身体某个部分竟勃起了最原始的欲望。 这连他自己也感到吃惊,尽管本朝男风尚盛,可长久以来深受礼教束缚的他是怎么也做不出此等事来。他猛然想起两天前那女人所说的话,及那颗强塞进口中的药丸。暗骂了句:“该死。”连忙冲出门去,奔到庭园,一头扎进冰冷的池水之中。 尽管,此乃盛夏,碧绿色的水波浸入身体却依然刺骨。余婧凮像是丝毫没有感觉,现在的他只感到体内一阵令人无法忍受的火焰燃烧着全身,似乎想要将他烧成灰烬。想要,他真的好想要,现在的他总算体会到什么叫做欲火焚身。可是,他的理智却清楚的告诉他,不行。 此刻,他所能做的只有隔着被池水浸透的薄衫抚摸自己高高挺立起来的欲望。 “唔……”长期禁欲的结果所给予人的只能是另一场淫欲的开始,多少包裹在所谓名门正派外衣下的躯壳也不过是比妓女还要下贱的无耻之徒。“啊……哦……”余婧凮此刻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叫着谁的名字,他唯一想要的只有欲望的解脱。 激情过后,余婧凮已经清醒许多,至少在下一次药力发作前他还有机会去怡红院找个女人。但他却并没有为方才的行为感到后悔,至少他还未伤害谁。 又浸了一会儿,待体内热潮已然退去后,方才纵身跳上岸去,向新居前行,滴落而下的水珠在他的身后,形成了一条弯曲的痕迹。 屋内,武韹祺依旧沉浸在甜美的梦乡之中,正如长期远离世事的处子,完全不知人世间的险恶。一瞬间,自余婧凮心里突然燃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是嫉妒。嫉妒他的单纯,他的无暇,他所拥有的一切。不,这似乎已不单是嫉妒。 猛然,他抓起妆台上的金钗,往大腿上刺下去,鲜红血液如柱般涌出,顿时染红了他的裤管。 对某些男人来说,宁愿身体受到伤害也不要自尊被人践踏。余婧凮正是这种男人,在他心里,自尊比什么都要来的强。 所以他现在一定要走,无论去哪里都比留在这里要好很多。 浓雾,飞花,流水 夜,更深,四周很静,静得足以听到三十里之外的脚步声。天气即不冷也不是很热,这种气候最适合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休憩。然而,范小宁却睡不着,他总有种预感,今夜一定有什么事会发生。他的预感总是相当准确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条白影闪过眼前,直挺挺地落在院中,范小宁一惊,忙奔下前廊,扶起来了。“婧凮,你怎么了?” 来人正是余婧凮,他看起来相当疲倦,右腿所受的伤,让他根本无力站立,整个人都仿佛软了。长时间的远行,让他几乎连一句话都说不完全,可他又不得不说:“醉春……”话音未落,人已经倒昏了过去。 “醉春……”重复着他的话,难道?范小宁连忙伸出手去按在他的脉门上,替他诊断。他着实不希望猜测变为现实,只可惜天不从人愿。把完脉,范小宁不觉双眉紧皱,他实在想不够到底是谁与余婧凮有如此深仇大恨,居然给他下了天下第一淫药——醉梦春香化血丹?这是春药却也是毒药,中者必死无疑,就连自己只不过仅能将他的生命延长三五七个月而已。除非…… 范小宁没有再想下去,因为那根本不可能存在。千分之一的希望有时候也许比完全失望来得更令人无法承受,现在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力而为。 夜静,静得可怕。 一群几乎溶于夜色的乌鸦从远方的树林中飞起,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像是预示着某人的死亡。 P。S。我删掉了一部分情节,呵呵~~~~~莫怪莫怪~~~~~~ 下卷 第十五章 染缸 江湖。 江湖永远是个大染缸。 染缸是用来染布的,那么便会有许多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有时候这些颜色混合在一起,就形成了另外某种杂色。倘若把这许多染料放进同一个染缸里,再用力搅拌一下,那色彩可就真是让人无法承受了。这染缸就是江湖,进去之前或者是干净的,然而出来的时候却绝没有一个未被污染。 只不过,凡事总有个例外,范小宁则是例外中的例外。 范小宁,男,二十四岁,生肖蛇,武林第一怪医范难寻的独生子。其母不详,关于此处,江湖上留有许多传说,其中最可信的则是毒仙苏瑶宁之说。 据说,十五岁以前,范小宁便已将医书、毒经倒背如流;还不到二十岁,就已经被天下人尊为医圣,比他父亲更加受人敬重。 在很多人眼里,范小宁已经不是人而是个神,医神。他们甚至相信,范小宁可以把人的左眼挖下来放进右眼眶中,右眼则放进左眼位置,而且这个人依然可以看到。 此刻,这位医圣却坐在杭州城外五里的凉棚里喝酒。 每天这时候,他总会来这里,喝碗老酒,吃点小菜,顺便听一下来自杭州城内的新鲜事。虽不一定次次如意,可有时也会听到点什么。今日,范小宁就听到一件令他吃惊不小的事。等他回过神来时,已跳到两个正在喝酒的食客面前,揪住其中一个衣襟,大声问:“方才你说小武死了,可否当真?” 那人见他凶神恶煞模样,早吓得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是……是真的。昨个儿还好好的,可今早上武府已被烧成废墟,听说所有人都死了,当然也包括小少爷武韹祺。” “可怜哟。”那边店家接口道:“这事老朽也略有耳闻。说是因为武少爷娶得新娘子天生命硬,克夫。”叹口气又道:“虽传言武少爷品行不良,可再怎么说他对我们也算不错。记得两年前,还是他帮我把儿媳从黑山口强盗手中救回来的呢。” “没错。”又有个食客开口道:“不管别人怎么看他,可我知道他是个好孩子。变成那样,并非他的本性。” “是啊是啊。”食客们纷纷议论。 松开方才问话的人,范小宁垂着头走了出去。此刻,他竟不知该如何向余婧凮交待,或者永远将这件事藏在心底。 落日余辉洒在他身上,带给人一种无法言语的凄凉苦楚。 *************************** 山城,小镇。小镇无名,无名镇。 地方不大,只有一条街道,约百余户。两家杂货,一间药铺,一间酒肆,一间客栈,如此而已。居民淳朴,豪迈大方,日子过得清苦却也快乐。 范小宁似乎已有许久未来过,他不是不想,而是不能。无论怎样,他也算江湖中人,江湖这个染缸本不该将这里污染,哪怕自己也是一样。倘若有朝一日,他能够退出江湖,做一个普普通通的行医,大概也会找一座这样的小镇来居住吧。 每次来时,范小宁总喜欢在酒肆逗留一段时间,与相熟以久的镇上人喝酒谈天,然而今日,他却没这个心思。 初八,是余婧凮毒性发作的日子,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昏迷着,不仅令照顾他的范小宁初次怀疑自己的医术是否有用。范小宁当然知道药引中缺了什么,所以他来了,找一朵美得足以至命的花。 无名镇有家“宁安堂”,虽不是什么大药铺,却是最古怪的药铺。附近流传着一句俗话叫做“宁安堂里不安宁”指得就是这里。原因无他,只因此处有个不仅让范小宁,也让所有人为之头痛的小妖怪。她,就是范小宁的师妹苏静静。 宁安堂没有老板,也没有伙计。这里是苏静静的地方,老板是她,伙计当然也是她。她可不是那种看着这许多珍贵药材被外人随便碰触,而置之不理的女人。 宁安堂卖得是药材不能救人,只能害人。比如七星海棠,比如鹤顶红,比如鬼枯草,此地虽不见得有人买,却有不少江湖人不远千里找到此地,向她购买。 没有人知道苏静静究竟存了多少银两,就像没有人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一样。 范小宁进来时,看到苏静静正悠雅地斜卧在软榻上,一个青衣小帽的少年在为她揉捏大腿。她半闭着双眼,显得舒服极了。 也许是看到范小宁走进来,她突然抬手掴了少年一巴掌,抬脚踢下榻去。 少年瘦小的身子滚了两下,恰巧停落在范小宁脚边。范小宁没有扶他,径自走到苏静静身旁,找了把椅子坐下。对于这样的下人,他又怎可能多看一眼。 “起来。”苏静静先是柔媚扫了范小宁一眼,然后大声吩咐少年:“把后院的柴全部劈完堆好,否则,别想吃饭。” 青衣少年应了声是,头也不回的向后院走去。苏静静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微微上扬的嘴角让人想起毒蛇。然而,范小宁却看到她那双晶亮眸子中闪烁着难掩的悲哀。苏静静也会悲哀?他想不透,此刻他到是很想认识一下这个看起来并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少年。 女人是善变的,尤其是像苏静静这样的女人。等到她把头转向范小宁时,整个人全变了,变得温柔而亲切,“师兄,向来可好?” “好。”范小宁也在笑,他这个师妹虽有些玩劣,对自己到也不错。“你也好。”他永远都是那么平静,仿佛一池春水,不起波澜。 苏静静看着他,看了许久,她知道他要得是什么。于是她走到内室,从暗格中取出一只小匣子,递给范小宁。匣子递出的那一刹那,她突然不笑了,面无表情地瞧着范小宁,冷然道:“你走,立刻走,永远不要再来了。” 范小宁也在看她,从她的眼神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出门去。 站在台阶上,远远的还可以看得到青衣少年劈柴的身影。沉重的柴刀似乎将他的瘦弱手臂坠得很低,压得抬不起来。范小宁总觉得对少年有种莫名的熟悉,只是怎么也想不起来。 从那以后,范小宁当真没再来过无名镇。他仿佛根本已经忘记了这个没有名字的小镇里,还有一家叫做安宁堂的药铺,忘记了那个叫做苏静静的女人。 **************************** 什么叫做幸运?什么又叫不幸?他分不清。此刻,他甚至连自己是怎么到醉仙楼来的都已记不起,因为他已经醉了,醉得不醒人世。 桌上摆着酒席,全鸡全鸭,碳烤全鹅,清蒸大虾,鱼翅燕窝,还有几碟醉仙楼有名的点心,外加一坛极品竹叶青。胖掌柜走过来时,竹筷依然摆在唐瓷筷枕上,菜肴没有动过的痕迹,只是那坛酒则见底。这本对醉仙楼是种莫大侮辱,他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停在距离酒桌十步远的距离,垂手而立。他不敢看,无论是趴在桌上的醉鬼,还是他旁边的女人。 女人在笑,笑嫣如花。据说这世上有种女人足以让任何男人为她去死,胖掌柜本来并不相信,现如今他却不得不信。他不看她,并不代表他不想看,而是不敢。因为一个从发丝到脚尖都完美到无懈可击的女人往往不是圣女就是婊子。掌柜的心里清楚,她绝不是第一种。试问一个好人家的女孩,又怎可能三更半夜坐在酒楼陪男人喝酒,更何况她洁白如雪的肩膀还露在外面。 夜,深沉而宁静,秋风抚过树丛,沙沙乱响。酒,已见底,人仍在。睡死了的青衣少年突然伸了个懒腰,拍拍桌子,道:“算账!” 掌柜等他这句话已久,忙上前赔笑道:“这是十五两一桌的,酒水另加三两四钱,去个零头,一共是十八两银。”他虽已有些许困倦,可为着生机,不得不陪上笑脸。 青衣少年微笑着道:“不贵。到是累你们苦等,不若凑个整,我给五十两你看如何?”他这话像是对掌柜说,却又偏偏瞧着那个很美的女人。 女人笑着点点头,从荷包里掏出一张宝丰钱庄的银票放在桌上。 胖掌柜一见,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谢公子,谢谢姑娘。”像他们这样出手阔绰的客人并不多,掌柜的竟开始觉得他辛苦一点也是值得。世上又有几个人不喜欢白花花的银两?除非是白痴和死人。 青衣少年笑了,忽然站起来,走过去,拉了拉他衣角,悄悄问:“你知不知道我是个很大方的人?” 掌柜拼命点头,他当然知道,一个小气鬼是不会平白把五十两银子送进别人口袋的。要知道三十两银,足够普通人家过半年的。 那少年又问:“那你又知不知道一个大方的人通常是养不起漂亮女人的?” 掌柜的再度点点头。别说女人,这种人有时连自己也养不起。 只是他不明白少年说这句话的意途是什么,于是他问:“公子爷的意思是……”话未出口,便哽在喉间。 一柄剑在他咽喉上开了个洞,鲜血飞溅,化作血雨,滴落在地板上。 本已快睡着的店小二,立时清醒许多,惊惧得几乎忘记呼喊。等他想喊时,却永远也喊不出来。被剑锋划过的喉管永远不可能再度接上。 微弱灯光下,青衣少年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一双静如止水的眸子泛起微微波澜,两道雪亮的目光笔直地望向正用方巾擦拭宝剑的少女,冷冷道:“他们本不该死。” “不错,他们本不该死。”少女幽幽一叹,道:“他们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人生,他们本可以活得很好。”充满怜悯的眼神认谁都无法将她与方才那个杀人者联系在一起。 青衣少年“砰”地在酒桌上拍了一掌,酒桌猛烈地震荡几下,险些倒落。 “我且问你,既然他们可以活得很好,你为何还要这样做?”他显得有些激动,双手不住地微颤。 “我?”少女放下手中所拭长剑,端起酒杯,悠然道:“你错了。”抑首将酒饮下,又道:“杀他们的人是你,并不是我。” 修长白晳的手指指着青衣少年,眼中露出不知是兴奋还是悲哀的光芒。 青衣少年呆了呆,仿佛明白了什么,转过身去,弯腰抚闭胖掌柜那如死鱼般大睁的双眼,忖道:“我不杀薄人,薄人因我而死。难道我真的错了?我错了么?”他突然发疯似得奔向楼口,未跑到一半,突得双膝一麻,嗵得跪倒在地。 “你又错了。”那少女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嫣然一笑,“既然当年你师父要我好生照顾你,我又怎会岂之不理?更何况,他们也该来了。” 青衣少年无言地垂下头去,心中暗自叹息。十三年了,他本以为可以躲过她,默默承受死亡,谁料想仍然逃不开她的掌控。 少女蹲下身子,右手轻抚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的面容,不胜惋惜的轻叹一声:“像你这样的人世上本已不多,你应该好好活下去。就算不为自己,也该为未出世的孩子着想。”突地,笑容一敛,冷然道:“你最好牢牢记住今日教训,若有下次,我可不敢保证这俊秀的脸蛋会变成何等模样。” 青衣少年心头一寒,低吼道:“我本已不是你要找寻之人,你又为何苦苦相逼?”尽管他明知逃避不是最好的办法,事到如今还当怎样呢? “你是。”少女脸上虽带着微笑,目中却满含怨毒,接口道:“虽然他已不在了,可只要你曾当过他的徒弟就永远都是。正如无论你如何改变也摆脱不了武侯爷这个身份一样。” 顿了顿,又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父债子偿,本就是天经地义的。这么简单的道理,莫非你当真不懂么?” 夜色笼罩着大地,无比深沉,无比黑暗。 街道上更鼓响起,已是一更。 远山,似有野兽低嚎。它们是否也在感叹人生的无奈? **************************** 究竟是第几天了?他不记得。 天边月色渐远,夜渐渐离开,乳白色的晨雾缓缓弥漫在山林间,悠扬悦耳的琴声,摇曵在乳色透明的山林里。他跪在林外,酸痛不堪的双腿,仿佛也因这缥缈的琴声舒缓许多。只是琴声,似乎更加遥远…… 突地,似有一只小巧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下意地用手去抓,可什么都抓不到。 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个若琴音般同样缥缈的声音自林中传来,“来的可是天宇么?” 白天宇忙应了声“是”,双膝仍是跪地,不敢挪动半分。 方才说话的语声再度响起,悠悠道:“算起来也有五年了,你师父一向可好么?” “是。他老人家能吃能睡,精神也比往昔好了许多。” “是么。若生活能像他一般,到也逍遥。”‘铮錝’,随着琴弦拨弄之音,语音淡淡道:“此处本不是你所应来的,还是速速离去吧。” 说话间,琴音又起,依然缥缈如暮,轻缓如细水长流,内中似蕴含着无尽悲哀,将抚琴者内心表露无疑。 这一次白天宇没有回答是,反而以很坚定很肯切的态度道:“师侄有一事相求,肯请师叔看在师徒一场的情份上救救余婧凮。”说罢,向树林方向不断叩起头来。坚硬的泥土磕破了他的额头,沙砾沾染伤口,也依然阻不断他的决心。 伴着琴声,语音缓缓道:“他怎么了?”仿佛他问的并不是自己一手传授的爱徒,而仅是未曾谋面的陌生人。 “婧凮身中奇毒,命在旦夕。” “哦?” 白天宇目光一阵黯然,沉声道:“据范先生诊断他中的乃是天下第一奇——毒醉梦春香化血丹。如若再拖延下去,恐怕……”下面的话哽在喉间,他说不出。 “醉梦春香……化血丹?” 轻若薄暮的琴音仿佛愈弹愈快,音律自四面八方渐渐逼来,含带一丝轻愁,似怨女,浪迹霏雨之中。蓦然澎湃如山倾,洪水分崩渐离冲陷天地般滚将而来。白天宇只觉眼前一片昏黄,若有无穷无尽的压力欺向他的神精,挤碎他的身躯,让人遍体生寒。就在血液逆流,将要暴裂时,琴音煞断,瞬然化为一片宁静。等到他自凄迷琴音中回转心神,才发现眼前不知何时已出现一人,似已站了良久。 一头乌黑秀发包含于纱冠之中,两眉含清愁,直如秋水浮萍轻现一股落寞。虽未有华服着体,却带着与生俱来的脱凡气质。 两人相距不及三尺,白天宇却不敢仰视,口中尊道:“师侄白天宇跪迎师叔。”谁又想得到,眼前这看似双十少女的丽人,居然会是余婧凮的师父,十年前曾以一张瑶琴横扫江湖的琴魔——音无幽。 “起来吧。”音无幽轻声叹道:“数载未见,你似成长不少。想当年才不过至我腰间,现在到是比我还要高壮了。” 被他这么一说,白天宇不仅面靥微红,勉强站起身来,垂首敛眉,不知如何开口。他仅只十数年前见过音无幽一面,记忆中的他虽俊秀非凡,却亦英气悖发,未曾有如今这小女儿家的模样。现如今却似轻减不少,更多了几分柔媚。莫非相思当真累人清瘦?抑或是另有缘由? 音无幽似已看破他的心事,轻轻笑道:“你一定觉得奇怪,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为何会是如此模样?心下暗暗猜测吧?”他面靥笑若春花,却掩不住双眸中闪现的悲哀,正如被折断羽翼的鸟儿,虽过着无忧的生活,却永远无法再度飞翔。音无幽不是鸟,他是个男人,能让一个男人露出此等表情又是为何呢? 白天宇没有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当然不想被任何人知道。既是如此,又何必苦苦相逼呢? 默然半晌,他猛然想起自己此次前来的目的,急忙开口道:“师叔,婧凮他……” 话未出口,已被音无幽的笑声掩没,回眸道:“师侄远来也有些累了,不若前往小筑稍做休息,再行赶路不迟。”说罢,竟自行步向林中,也不理白天宇是否跟上。 白天宇失声道:“师叔慢走,我……” 音无幽没有回头,声音却变得有若冰寒,“你不必多言。至于婧凮,让他自生自灭吧。” 朝阳,映着他秀丽绝伦的娇靥。白天宇侧目望去,竟发现他眉目间凝聚着许多怨仇,显见方才所言的确是发自真心。他心中不免奇怪,这对师徒究竟是何等冤仇,令他怨恨到如此地步? 猛然,白天宇想起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那不仅仅是往事,而且还是个秘密,让人不寒而栗的秘密。十数年来,知道这秘密的人已很少,然而此刻为换回余婧凮的性命他却不得不旧事重提。 浓雾深处,竟有一处幽谷。万里晴空,偶有白云抚过。遍地植满百花奇草,清泉水涧处,怪石异树罗列其间,将铺着琉璃瓦的亭台楼阁,衬托得格外雅致。翠湖边,停落着三五白鹤,别有一番生趣,令人不免赞叹此处主人的独特品味。 白天宇哪有这份闲情雅致,匆匆穿过架于湖上的青石桥,奔入正厅。 这是间巨大到王孙贵族所有的厅堂,四壁挂满各大名家的书法,大理石地板上一条由丝绸之路而来的波斯地毯,伸向尽头,直至此间唯一一间摆设处。那是一张红木长桌,桌上供着一副牌位,牌位上盖着一块上等天鹅绒制成的方巾。微风袭过,飞舞的一角下隐隐可见用朱笔所着的“楼”字。白天宇知道那是谁,不管他活着的时候犯下多少遭人唾弃的罪孽,死后都是可以得到原谅。于是他拿起三支香,点燃,拜了拜,插在香炉里,长叹一声,不胜惋惜地道:“琴无语,音无忧,美人醉卧花间处,青风摇上小楼东。风老前辈,想不到你苦心教授的传人如今就要与你相见了。” 珠帘哗啦一声,似被人掀起。白天宇转过身去,就看到音无幽站在那里。他漆黑的长发披散肩头,一袭轻衣皎白如雪,而秀美的面孔却青得怕人。 “方才你所说的话是何意思?还有那首诗,究竟是什么人教你的?”闪着森森寒光的短剑直指白天宇咽喉,锋利的剑刃切破颈间肌肤,凝红的血滴顺着剑身滑落下来,滴在穿着白靴的脚上。“你可知这本是个秘密,知道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他的声音也有如剑锋般凌厉的让人恐惧。 点点头,白天宇毫无畏惧,一对虎目有恃无恐的盯着他,“我知道你为何恨婧凮,但这一次你却不得不救他。” 剑没有刺入,他在等他说出答案。 “如若婧凮死了,你就等于同时害死了风小楼的徒弟。百年之后,你又如何有颜面见你的好友?”他的口气有种不容置疑的咄咄气势。 “哈哈哈……”音无幽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好,我可以救他,不过……”话音未落,剑锋已平行递入喉中。血光飞溅,污渍了雪白的衣裳,更为灵牌上的方巾添加了一股明艳色彩。 “代价就是你的命。” 窗外,阳光倾斜而入,照射在音无幽俊美无比的脸上竟多了一丝说不出的鬼异。 P。S。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章,呵呵~~~ 下卷 第十六章 遗忘 当一个人徘徊在死亡边缘时,思想总会变得格外清晰。此刻他才能安静的回想自己的过去,哪怕有些曾一度遗忘。 侧卧在过廊上,凝望着月下庭前那五彩缤纷的抚子花。耳边偶有琴乐之声,但闻弦音清越,和谐悦耳,与虫鸣交相呼映,更为新颖。古人奏乐,讲求宫、商、角、峙、羽,大都将乐配以歌文所奏。余婧凮对乐礼虽不精通,却也略知一二。这首乍听轻松,却包含着无比凄凉内意的曲子,不免令他忆起昔日往事,倍觉神伤。追忆往昔情景,当年甜美可人的姐姐与温文儒雅的师父曾是一对多么令人羡慕的佳偶。花前月下,管弦丝竹,二人欢歌笑语似乎仍不绝于耳,仿佛就在眼前。若非…… 若非那人出现,姐姐恐怕早与师父喜结连理,双宿双飞,又怎会变得此等模样?余婧凮忘不了十三年前的那天夜晚,忘不了身着大红喜服被始乱终弃的师父遗弃在大堂中的姐姐,更忘不了姐姐那绝望痛苦的双眸及她哀凄的吟颂声:“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以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鸡鸣狗吠,兄嫂当知之。妃呼狶!秋风肃肃晨风飔,东方须臾高知之。” 其中悲意,就连尚且年幼的他亦可体会。温柔的乳母仿佛看出什么,将他抱在柔软的怀抱中匆匆离开大堂,恍惚间似乎可以听到阵阵凄厉惨叫自身后传来。风霜之中,泪如雨下的乳母紧搂着他哽咽地诉说着。你那性情温淑、和蔼可亲的姐姐,她疯了。 听到这个消息,余婧凮稚嫩的脸孔也好像因仇恨而变得扭曲。他好恨,恨师父的薄情寡义,恨破坏这段美好姻缘的风小楼,也恨自己的无能。幼小的他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夺走那人与负了姐姐的师父最重要的东西,让他们也尝一尝心痛的滋味。然而,直到亲眼见到满面泪水的姐姐将要命的利刃送入风小楼体内,他才真正明白,姐姐所爱的并不是师父,而是夺走师父害他们无法长相厮守的风小楼。 琴无语 音无忧 美人醉卧花间处 清风遥上小楼东 时值今日,他总算可以了解当年风小楼这首诗所隐藏的含义。爱,并不是自己所能控制的。余婧凮知道,风小楼爱姐姐,却也与师父之间存在着暧昧不清的关系。他不伤害任何人,所以只能选择死亡来赎自己所犯下的罪。可他是否又曾为爱上自己的人想过?失去一生所爱的痛苦,如何能让彼此承担? 无论是死在姐姐剑下的风小楼,还是因爱成恨的姐姐或心灰意冷以至归隐山林的师父,没有一个人能够逃得出红尘这片悲哀中的乐土。 翻了个身,平躺在地板上,视线可及之处仅剩漆黑的屋脊以及月影中若隐若现的梁栋。他又想起长居灵麒山的老父亲,没有了自己这个不孝之子,他是否会安度晚年?想起向来对自己爱护有佳的表兄白天宇,想起与他情同手足的朋友范小宁,想起那个虽仅有数面之缘却极为欣赏的武家三少爷,想起上元节在武府见过的眼含微怨的清丽佳人,也想起了初次与武韹祺相见的情景。 想到此处,余婧凮苍白冷酷的面庞上竟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他还记得当时印在小武脸颊的艳红五指印,以及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愕然表情。也许武韹祺根本不知道,那次其实是他们第二次相见。而第一次则是在十三年前的桃花林…… 闭上眼睛,余婧凮没有再想下去。许多不愉快地记忆总会随着岁月蹉跎而消失在时间长廊中,没有人愿意将悲伤带入坟墓。他不知道爱一个不该爱的人算不算一种错误,唯一清楚的则是,假如可以从头来过,那么他仍会如此选择。与之不同的是,等到那时,他将不是为自己的嫡亲姐姐,而是凭自己的意志去爱恋他、保护他,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 世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男人,另一种则是女人。很多人都以为哀伤是女人的专利,这其实是大错特错的。 倘若哭泣是女人表达悲伤时最常用的表达方式,那么酒则是男人的一种发泄手法。 月下无酒,有的是花,五颜六色的抚子花。酒,在廊前,不知是什么人放的,也不知是不是好酒。此刻对余婧凮而言,却是相同的。只要是酒就可以解愁。 耳边琴乐渐远,终消逝于暮色之中。 夜是黑的,衣衫也是黑的,摆酒的人也已来了。范小宁在台阶上坐下,漆黑的绸衣几乎与夜色溶为一体,苍白瘦削的脸在这片黑色中显得格外突出。 “起来。”范小宁以他那毫无温度可言地声音命令着。 听到他的话,余婧凮睁开眼睛,侧过头去瞧着他。“你来了。”他不知范小宁这些天去了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但可以看得出他的心情真是差透了。 “喝酒。”倒了杯酒,范小宁面无表情地递给他。 穿衣有时可以看出一个人的心情如何。范小宁会穿黑衫只有一个原因——有人死了。余婧凬没有问,他完全猜得出那个能令范小宁为之动容的人会是谁。他没有问,接过酒杯,一饮而进,“据说西北天山出产一种可以令人忘记一切的美酒,我虽不知道那酒的名字,却一直渴望喝到的。”他又喝了一杯,赞道:“好酒!” 他再举杯,对着月光下脸色阴沉冷漠地范小宁微笑道:“如此好酒,你为何不喝一杯?” 范小宁没有理会他,只是冷冷地坐在那里。原本闪着精光的双目,仿佛突然失去焦距一般,呆呆望着庭前那片抚子花丛。半晌才喃喃自语道:“醉生梦死。” 坛中仍有酒,杯中却空荡荡的。余婧凮在笑,笑容中却平添了几分略带苦涩地倦意。醉生梦死?也许江湖上当真有人过着此等生活,但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人呢? 月夜无风,花园很静,余婧凮继续喝着坛中酒,范小宁仍旧呆坐台前。时间已似静止般,压抑在凝注的空气里令人窒息。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笃、笃、笃”三声响,声音听起来仿佛很遥远,又好像近在耳边。 放下手中酒杯,余婧凮问道:“你可听到打更的声音?”这句话虽是问范小宁的,偏偏又对着酒坛子,着实让人又好气又好笑。 然而对范小宁而言,却不是件好笑的事。突然之间,他似乎清醒了许多,没有焦距的眼睛也因突如其来的恐惧睁大了许多。 深夜中本该有更鼓,这本是件不足为奇的事情。不过,在这远离尘世的庭院中,忽然出现的更鼓声却不得不令人心生惧意。 “长生灯,牵魂引,夺命更。阎罗取命在三更,不得留人到五更。”酒坛早已空了,余婧凮醉意未减,笑着说。 这令江湖人闻名如见鬼的阎王辞,居然他居然能面不改色的说出口,让范小宁也不仅打心眼里对他佩服起来。 余婧凮站起身,走到庭间,摘下一片嫩绿色的叶子放在口中吸吮着:“听说近十年间冥域阎王殿已很少在江湖上走动。碎裂的长生灯,失落的牵魂引,封禁的夺命更,究竟是何因由再度出现?”他这句话听起来好像是自言自语,也似在询问幽灵般站在黑暗中的白衣人。 以此等角度,范小宁是无法看清白衣人的。那人给人的感觉无比虚幻,犹如十二月天被人当头浇下一盆凉水,打心眼里冒着寒气。他突然很想离开,脚下却像生了根般一步也迈不动。 死一般寂静的黑夜中,远方忽然飘来一阵嘭锵的锣鼓声,其间还加杂着嘀嘀哒哒的锁呐声,融合在空气中形成一种气氛鬼异的乐曲。范小宁听过这种曲调,那是——在藏人的丧礼上。 庭院是有门的,朱漆大门,高一丈九尺,宽一丈六尺,门并不大。当四个大汉走进来时,那门显得更加窄小。如若他们鱼贯而入,或许并不会出现如此情况,偏偏四个人还用长杠抬着一口棺材,闪亮的黑漆。 棺材停在庭院中,范小宁却一瞬不瞬地盯着余婧凮,正如余婧凮在看棺材一样,看得格外出神。棺材仿佛也在“看”着他,透过微微打开缝隙,用看透一切的目光打量在场的某个人。 轻轻叹了一口气,余婧凮淡淡道:“该走了。” 范小宁的脸色更苍白,他终于慢慢站起身,推开房门,走进去。此刻,他已不知该说什么。 凝视着他的背影,余婧凮淡漠地脸上闪过一种奇怪的表情,也不知那是已接近解脱的欢愉,还是对死亡无可奈何的悲伤。 棺材的缝隙已经消失,白衣更夫做了个“请”的动作。他们准备动身。 他们要到那里去?是幽冥鬼界?或者是人间地狱? *********************** 刀砍在骨头上,是否与手指切到血肉的感觉相同,他一直想试试,然而却再次错过了。 当武韹祺恢复意识时,他的人已坐在长街尽头的一张红木太师椅上,面对着这条数天前还很热闹现在却变得死一般沉寂的小巷。 夕阳西下,街上却已无人。街道两旁的门窗,都已残破败坏,窗阶上都积着厚厚的灰尘,屋檐下则结着张张蛛网。街在镇中,小镇无名,无名镇。无论曾到过此处的是什么人,当他再度回到这里时一定不会相信,这座虽称不上繁华,但总算得是安详的小镇会在仅仅一个月内变成如此模样。 镇上的人呢? 武韹祺静静地坐着,一阵凉风吹过,飞舞着他散落在椅背上的长发,沉浸在朱红色的余辉中多了一种与荒寒不相衬的病态的美。 街旁一块木板招牌被风吹得“咯吱”乱响,堆积而起的尘土下隐约还可分辨出上面写着的三个大字:“安宁堂”。他突然想起江湖上曾有人这样评价过这个地方“安宁堂内不安宁”。可是现在呢?武韹祺慢慢站起来,迈着极为迟缓的步伐走过去。最近他很闲,闲得必须用脚步来打发无聊时间的程度。 药铺依然安静,静得有些可怕。干净的柜台上积满灰尘,地上到处都是泛黄的纸碎。武韹祺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右侧那张软榻,用袖子拭去榻边圆凳上的尘土,坐下来,轻轻问着:“你可觉得好么?”像是怕打挠对方休息。 落满灰尘的软榻上躺着一个女人,她居然就是那个比谁都要爱干净、爱漂亮的苏静静。此时的她,到当真像这药铺名一般,安静极了。 见苏静静没有回答,武韹祺接着说:“这些日子你一定过得不太好。”他吸了下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又道:“你常说嗅味会影响人的生活,想来这话到是真的。瞧,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 他打算伸手去抚摸苏静静那张在阴晦空间中显得无比苍白干瘦的脸,然而手还未触到她的肌肤,身子已似被狂风扫过般整个飞了出去,撞倒原本就有些摇摇欲坠的药架,落在一堆残破的碎片上。 “咳,咳。”飞散的尘土已有不少随着武韹祺的呼吸被吸入肺中,他只觉得喉间一甜,一口鲜血吐在青花地板上。 迷蒙中,一个身材苗条的身影飘了过来。涂着鲜红蔻朱的修长手指在他脸颊上缓缓移动,勾勒出美好的脸型。“我知道你急着送死,可是这么漂亮的脸蛋若是变成那副模样,到真让人心疼呢。” 软榻上,苏静静原本苍白如纸的俏脸不知何时已转为紫青,好像掉进染缸一般。在这样一间药铺里,看到一个这样的女人,怎能不让人联想起黄泉路遗落的女鬼? “咳,咳。”武韹祺伤得不轻,一开口就不住的咳,血顺着唇角流下。他喘息着,想要说出心中话语。 女郎轻轻发出一声叹息,一对冰冷的眸子竟有了丝丝暖意。她温柔地将武韹祺拉起来抱在怀中,“身体若是不好,就不要再多说什么了。好孩子,如若你死了,还不知会有多少人伤心欲绝呢。”她此刻的神情就像一位慈祥的母亲在开导误入歧途的儿子。 一丝温暖的晚风穿窗而入,给这凄凉无助的地方带来了点点生机。泪水无声的自武韹祺脸颊上划落,他明知自己不该哭,不能哭却又忍不住。就像他深知身旁这女人有多冷酷,多残忍,多可怕,可又离不开她一样。 “瞧。”她不知从哪里拿出把木梳,扶正武韹祺为他梳着头发,“你的头发都乱了。让我来帮你梳一梳吧。” 她脸上绽放的笑容宛如春花,口中柔声说着:“你是个好孩子,像你这样的孩子总是深受别人喜欢的。倘若我再年轻个十来岁,也会愿意嫁给你。” 听她这么一说,武韹祺的脸色刷得变了。他实在猜不透这女人到底在想什么。 “你不必猜,因为你永远都不会知道。女人的心要比海还要深,男人是不可能猜透的。”在这种位置她虽然看不到武韹祺的脸,却像看透了他的心一般淡淡的说。顿了顿,她似乎想起什么,话峰一转,动情地说:“幸好是你,否则我可当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谁有资格当他的徒弟。”她的眼睛因兴奋而闪着快乐的光,脸颊也染上了一层醉人的肿红。 武韹祺静静地听着,神情有些茫然。 女郎的笑容更亲切,伸出细长的手臂从后面轻轻拥住他道:“有时候我在想,假如我从来没有遇到过你师父会不会比较幸福一点?可又觉得那样的人生少了很多乐趣,你说是么?” “有趣。”武韹祺嘴上虽这样说,脸上却没有半点笑容。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一只乌鸦腾空而起。 “在想什么?”女郎收敛笑容,绕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你。” “我?”女郎被他的话逗笑了,“这么个大活人就站在你面前,还用想么?” 武韹祺垂下眼帘,好一会才幽幽道:“余茹容,你真是个可怜的女人。”话音未落,他的脸上已被人劈哩啪啦狠抽了十几个嘴巴,原本瘦削的脸颊立时胖了一圈。 “可怜?你居然说我可怜。哈哈哈!”余茹容发了疯般地大声嘶吼着:“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臭男人有什么资格评定我们?在你们眼里,女人只不过是用来发泄欲望的玩物。可怜?真正可怜的是你们。” 摇摇头,武韹祺用万分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她。 “不准这样瞧我。”几个大嘴巴抽来,打得武韹祺几乎跌倒在地。他果然听话的垂下头去不再看她,因为他实在不喜欢女人哭得模样。 余茹容脸上虽保持着冷漠神情,内心却早已崩溃,眼中两颗大而晶莹的露珠来回滚动着。“想哭就哭吧,哭出来你就会觉得好过一些。”在听到武韹祺这番话时,她再也忍不住了,撞进他宽阔的怀抱呜呜地哭着,哭得好伤心,泪珠儿不住滚落,落在武韹祺手上。 此时此刻,她已不再是叱咤江湖、威震天下的女魔头,而是个孤独可怜需要男人温柔呵护的平凡女子。 抱着她,武韹祺一声不吭,只是一昧苦笑。女人,可怜又可悲的女人。 平静有时只是一瞬间,夜色很快笼罩大地,没有月光,没有灯,只有黑暗。 一声响亮的更鼓自湖水一般沉静的黑夜中化开,打破了这份原有的平衡,也惊醒了紧紧依偎的两个人。 “终于来了。”推开他,余茹容站在门前,远远望出去,就可以看见一个白衣人手握着更鼓,幽灵般站在黑暗中。他的身后是四个昆仑奴模样的大汉所抬着的一口棺材。 棺盖与下方密合的像只剥了壳的熟鸡蛋,可不知为何武韹祺总觉得有双眼睛透过粗厚的木板打量他们。然后…… “娘子?”看到余婧凮的那一刹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那当晚失踪的新娘居然会穿着大红喜服站在棺材旁。他心底有股想要冲上前救“她”和自己尚未出世的“儿子”的冲动,脚还未抬起,头却一阵昏晕,栽倒在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有人对他说:“小武,你是个温柔的男子。如果我能早一点遇到你,或许就不会变成这样。如果你是我的儿子,该有多好……” 夜色,深沉而无奈。 刀锋上舔血的人们,是否还会有明天? 下卷 第十七章 浪子 最近武韹祺似乎忘记了许多人,也忘记了许多事。当他睁开眼睛时,正枕在杭州碧翠楼头牌花魁金巧巧健康结实的大腿上,吃着她一颗颗剥去紫皮的蕃帮葡萄。他甚至没有问金巧巧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是谁带他来的?仿佛这一切的发生都是最平常,也是最正常的。 杭州城的人们好像也很健忘,至少对于“死而复生”的武韹祺是这样的。 在很多人眼里,武韹祺是地痞,是流氓、下三流的小混混,他自己也是如此认为。在他三哥来接他回去的半个月里,这小子已经进过八家赌坊,砸坏五家酒铺,睡过三家妓院,整整玩了十七个婊子。妓院里的姑娘们到挺喜欢武韹祺的,毕竟他那副英俊斯文,笑起来又有点坏的样子是万里挑一的,哪怕让她们倒贴养这个小白脸也是愿意的。老鸨可就受不了了。这个四十几岁的老太婆拉下脸面跪在香房外面嚎啕大哭,引得众多嫖客,妓女纷纷侧目。 世人有两种哭法,一是真哭,一是假哭,但很少有人能分辨得出。武韹祺很想笑。他笑是因为金巧巧也在哭。她呜呜地哭着,哭得好伤心,泪珠儿扑愫愫往下掉,浸湿了武韹祺放在床上的外褂。那件衣服本就不干净,被她这么一搞显得更脏了。然而当事人好像一点也不在乎,站在床前大爷般吩咐:“更衣。” 刚刚还痛哭流泣的金巧巧到也真听话,三两下抹净脸上泪水,跳下床帮武韹祺着衣。从上往下看去,浑圆丰满的胸脯几乎要把肚兜顶破了。不知是否因被男人炽热目光注视着的关系,金巧巧的脸腾得红了,她站起来,垂下眼睑,细声细气地道:“穿好了。” 武韹祺没有回答,举步向门外走,还未到门口,金巧巧已扑了上来,两条雪白丰嫩的胳膊紧紧环住他的腰,力气大的令他无法再向前迈半步。此刻,他已不得不说点什么:“巧巧,放手。” 拼命摇着头,泪水再度涌出,擦在他的背上:“不放,就不放。妾身知道,一担今天放开你。你,你就会像昨夜飞出笼的鸟儿一般,再也不回来了。” 这番话着实令武韹祺为之气结,叹了口气,回过身去,任金巧巧贴在他胸口,“你莫要哭好不好?”眼泪是真的,这位在花街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花魁到真是动了真情。 谁知这一劝,她反而哭得更伤心了,如泛滥的西湖一般,怎么止也止不住。武韹祺只好闭上嘴,当女孩子真心为你落泪的时候,说什么也没用了。所以他选了最直接,也是最有效的方法。 抬起右手,点住金巧巧的睡穴,抱起她放在那张很柔软的床上。转回头,不经意看见倘开的雕花木窗,倾斜而入的月光下果然摆着只黄金鸟笼。笼内空荡荡地,原本关在里面的七彩鹦鹉不知何时已飞走了。 飞走的鸟有可能永远不再回来,那么走掉的人呢?武韹祺不知道。 夜风栩栩吹着,烛光摇屹,将人影拉得很长。此刻他要走,再不会有人拦他,可为何他又犹豫了?武韹祺还在倦顾什么?难道是这个名叫金巧巧的女人?对于她究竟是一种怎么的感情,大概只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 终于,他打开门,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走出去。不知怎得,碧翠楼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像被施了魔法般定在原地。原本哭得如丧考妣般的老鸨突然哽住,盘旋在眼眶中的泪珠打了几个旋也没能落下来。来不及合上的嘴巴大张着,足以塞下一个拳头大的苹果。武韹祺笑了,莫非他长了三头六臂,让人如此惊骇?走过老鸨身边时,轻轻道了句:“辛苦你了。”而后头也不回的下楼扬长而去。 好半晌,处于震惊状态的人们才缓过劲来。他们笑着跳着,又开始大吃大喝,欢送瘟神远离。只有老鸨依旧跪在地上大声嘶嚎,“你这天杀的小畜牲哟,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住老娘的,还白玩老娘这里的姑娘。呜哟哟,我的银子哟~~~~~~~” 浪子无根,四处飘泊。 严格来说,武韹祺还称不上浪子。浪子没有家,可他有,他的家在长安。 长安城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自从皇姑婆婆武则天建立周王朝起,他就没有回去过。他不是不能回去,而是不想。名利两个字对武韹祺来说是个大包袱,实在太重,他承受不起。 时间似乎过得比想象中快许多。天边现出一缕白色曙光,随着时间推移渐渐扩散,最终被一片金黄色光芒所代替。看着这轮新生的朝日,武韹祺沉沦了,淹没在加杂着苦涩、无奈、悲哀的不安回忆之中…… 一个月前的那个雨中,他照例与狐朋狗友窝在西供庙墙沿赌色子,虽然输了六两多银子,却玩得很开心。天渐黑时,众人一哄而散,只留下武韹祺一个人坐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上。看着看着,他心里突然涌出一阵酸楚,泪水不受控制的流下来。 寺院里没有人,就连铜鼎中氖氢缥缈的烟火也已被冷雨浇灭。武韹祺刻意并起双腿,把脸埋在膝盖上掩饰自己不为人知的脆弱。几十天前,他还是个锦衣玉食的大少爷,然而现在却成了只能在街庙中打地铺的小痞子。这是多么大的改变呵!哪怕教养再好的人也无法承受,可他,却忍了下来。 背后观音大士垂眉敛目仿佛在凝视着他,这庄严雄伟的佛教殿堂的确可以令人的心平和安详,但又宁静的令人想要发疯。就好像一只装满水的瓶子,当你再度添加便会溢出一样。 ‘咕噜~~~~~’思想如射中目标的箭矢一般嘎然停止,武韹祺方想起自己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东西。而那个看上去还算和善的庙祝似乎也是被自己恶言恶语赶走的,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求他施舍?肚子饿,只有忍着。谁让自己平日素行不良呢!哪个餐馆还敢让他进门呀。 闭上眼睛,乞求上苍。熊掌、燕窝、鱼翅、鲍鱼这些上品他已经不奢望了,现在只要有人给个大馒头,一碟酱牛肉,再来壶小酒就比什么都强。也许上天当真听到他的乞求,当他再度睁开双目时,奇迹发生了,眼前果然出现一只食盒。打开盒盖,就看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甚至更多。独少了酒。 一个人饿极了的时候哪还顾得了这么多,不大一会,食盒里的整只烧鸡被啃得只剩下骨头,牛肉盘子溜光见底,两个大白馒头更是不知所踪。拍拍快要撑破的肚皮,满意地打个饱嗝,伸伸懒腰,准备找个舒服位子美美睡上一觉。 可他还没找到已瞧见三个不算陌生的陌生人走了进来。殿内依旧沉寂,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烦躁不安的气息,压抑到几乎喘不过气来。三个人,三双眼睛一面上下打量他,还一面交头接耳评论他的价值。 不悦地皱起眉头,武韹祺打算换个地方休息,这样的目光让他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想走,却走不了。其中一个身着灰衣带点娘娘腔的中年人先一步挡在面前,一心翼翼地从袖筒里掏出一封信,毕恭毕敬地交到他手里。 雨,依旧下个不停,打落在积水地面上,溅起不太引人注意的水花。大殿很静,人不在了。就在武韹祺打开信插时,他们已悄然退了出去,幽灵般消失在大雨之中。地上,除了几滩清水外,根本看不出有人来过的痕迹。武韹祺在看信,他不得不看,虽明知信上的内容足以改变他的一生,却又无可奈何。因为这并不仅仅是一封信,而是加盖了传国玉玺的密函。来自大内禁宫的密诏。 “在想什么?”亲切熟悉的声音将他自回忆拉回现实,回过头去,武韹祺就看到了他的三哥。 扫了他一眼,扭过头去看着湖中盛开的睡莲,笑而不语。 右手搭上他的肩膀,武禹襄万分怜惜地道:“虽然我不知皇上给你的密诏中到底说些什么,但我知道你一定心有不甘。可事到如今,也只……” “我们仅是位于‘权利’这棋盘上的小小棋子,根本没有资格去说什么。反抗所引来的只有杀身之祸。”瞪大眼睛,武禹襄几乎不敢相信此话出自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幼弟之口。 波光粼粼,映着武韹祺那张尚未成熟的脸,令人感到一种几近破碎的感伤。武禹襄没有再说下去,默默地退出阁楼。 此时武韹祺到底在想什么?难道他当真已将过去一切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再度陷入痛苦回忆的深渊中呢?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加封当朝太师武朝锦之子,世袭一等侯武韹祺为殊琉王,赐婚高丽公主,钦此!’ ‘谢主龙恩。’ 一滴冰冷的眼泪顺着武韹祺脸颊无声划落在朱漆护栏,他无言地俯视脚下的杭州城。叫买叫卖的小贩,打把式卖艺的走江湖,张罗客人的店家,高耸的塔楼,金碧辉煌的寺庙,出入庙门的善男信女,才子佳人,以及他最喜欢的西湖、画舫。再一眼,能让他将美好的一切永远留在心底,还有那个面貌虽然模糊,感觉却无比深刻的人儿。 别离总是无比痛苦的,然而他又不得不踏上归途。 *********************** 当余婧凮从吐蕃回到杭州城时,武韹祺已经走了。城中到处流传着这位痞子侯爷大婚的消息,仿佛比过年过节还要热闹。 城北新开了一家小面店,店主姓江,虽长得五大三粗,看起来却像个老实人。不论什么人到店里吃饭,哪怕只是要上一小碗阳春面。他也会抑起黑黝黝的脸,憨厚的对你笑。倘若有人问:“贵掌柜大号呀?”他就会抹着油腻腻地围裙,微笑道:“嘿嘿嘿,咱是粗人一人,哪有什么大号小号的。您要是愿意就随您叫好了。”也不知他是真不懂,还是装傻。久而久之,也就没人问了。认识他的人都叫他好人江,江掌柜到也乐得应承。 正因如此,江氏面店的生意到也不坏,虽然称不上红火,也算过得去。 一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江掌柜已打开店门,摆好桌椅,准备开始做生意。他突然看到两个人走了过来,在瞧清的一刹那,江掌柜立时愣在当场,瞪大眼睛半晌说不出话来。 这两个人,一个是位眉清目秀、笑容温和、举止优雅的少年公子,身上穿着件淡紫色薄绸长袍,手里拿着把自扶桑传入中土的蝙蝠扇。跟着他来的是个女人,年纪很轻,长得很美,而且美得脱俗,身上的衣服却很怪异,半截肚皮露在外面,看起来好像是波斯来的舞孃。江掌柜知道她并不是那种随随便便的女人,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高雅气质,令她看起来简直如同公主一般。 淡淡扫了他们一眼,江掌柜走回柜台,翻开账本,打着算盘开始计算这两天的结余。少年向那位看起来如同公主一般的女孩使了个眼色,她居然点点头,乖乖向西湖方向走去。那少年则走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你改行了,现在是江掌柜?” 没有停下手中动作,江掌柜仅是点点头。他的头垂得更低,低得令人无法看清眸子里溢满的恐惧。 仿佛感受到他的不安,少年俊秀的脸上扬起一丝微笑,半倚在柜台上,带着几分拥懒说:“我们总算是‘朋友’,你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说话中已有斥责之意,脸上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江掌柜不由打了个寒颤,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慑懦着道:“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你能不能放过我?” “不能。”少年回答地很干脆,看着江掌柜几近扭曲的脸,轻轻叹息:“你莫要如此看我,我不过想向你请教几个问题罢了。” 拱拱手,江掌柜以一种以有的冷淡声音回答道:“余少寨主若有话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又何来‘请教’二字。”亦不知他对这少年害怕多于敬重,还是敬重多于害怕。 “不错,你的确做得到。”口中虽说着赞许的话,眼里却写满了悲哀。为朋友,为身份,为地位?倘若他不是余大寨主的儿子,倘若他不是余婧凮,该有多好。 看着窗外逐渐升起的旭日,余婧凮眼睛里的表情忽然也变得很奇怪,过了很久,才叹了口气道:“外面的传言可是真的?” 江掌柜明白他所指为何,回道:“是。” “是么?”余婧凮沉默了,铺子里很静,静得足以令人窒息。 凝视着他看了许久,江掌柜转过身去,从木架上的小酒坛倒出一碗酒,递给他。头也不回地接过这碗酒,余婧凮一饮而进,猛然他发现这酒竟比水还要淡,没有半点味道。 他扭过头看着江掌柜,发现江掌柜也在瞧着他,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眼神。余婧凮似乎明白了什么,向江掌柜点点头,握着那把折扇头也不回的走了。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江掌柜感到一股由心而起的落寞。 人生淡如水。这道理世间又有几个人能明白呢? 下卷 第十八章 魔杀 大周,长安元年,八月,突厥默啜度边,命安北大都护相王为天兵道元帅,统诸军击之,未行而虏退。 丙寅,武邑人苏安桓上书。太后召见,赐食,慰谕而遣之。太后春秋高,政事多委于张易之兄弟;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窃议其事。易之诉于太后,九月,壬申,太后皆逼令自杀。丁申,太后仪旨,加封世袭一等侯武韹祺--殊琉王,即日与高丽公主金罗珠完婚。 冬,十月,壬寅,太后西入关,辛酉,至京师;赦天下,改元。 十一月,戌寅,改含元宫为明宫。 次年,春,正月,乙酉,初设武举。 “那一年,大约记得年号是长安,算起来应该是长安二年吧!” 轻风吹拂着暗红色的酒幌,传来沉闷的卟噜声。空气中弥漫着竹叶青的酒香,酒铺中人不多,三三两两散落在各个角落,仿佛谁都不愿靠近对方。靠窗的地方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者,鲜艳的夕阳透过倘开着的窗扇落在他身上,将那花白的胡须与头发染得通红。两个八九岁的圆脸小孩一左一右围坐在他身边,用手支着下巴绕有兴趣的听老者讲述一段惊险、刺激、快乐以及悲哀的故事。 “刚好是武小侯,不,不对,看我这老糊涂怎么又说错了,应该是殊琉王大人迎娶高丽公主的第二年。。。。。。” 话音未落,已有一个稚嫩的声音插了进来:“爷爷,爷爷,您快告诉襄儿,那个公主长得什么样子?她漂亮吗?襄儿听人说高丽人的打扮很好看呢。”左边穿鹅黄春衫的小孩拉着老者的手不住摇晃着。右边的白衣小孩似乎不怎么喜欢他这一连串的问话,一把抓住那只拉着老者的手,嘟着嘴瞪他。先前说话的孩子先是一怔,突然大声问:“你干什么,放开我呀!” 看着这对赌气的可爱孩子,老者不仅陷入回忆的长河之中。是啊,就在那一天,彩带、锣鼓、舞者,以及金车上的伉俪…… *********************** 每个月十五的月似乎都很圆。今天是十五,九月十五。若几天前动身前往京城恐怕就能赶上一场自本朝开国以来最热闹的庆典。这样的说法并不为过,要知道就连他们这座距离天朝王都较远的山城都感染了这份喜庆之气。山城中的各家店铺均挂起红灯,招牌、匾额上也搭放红绸,以示对殊琉王与高丽公主的尊敬。人们的脸上堆满笑容,真心真意为两国联姻献上最美好的祝福。只是没有一个人会想到,这份快乐在某些人看来却成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悲哀。 酒是辛辣的,滑入喉咙几乎烧得人说不出话来。这种酒产自此处,很有名,但有名的酒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喝的了的。酒很烈,它的名字叫解愁。 “我听本地人说起过这酒的由来,你可要听?”厚底官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啦啦”的声音,几乎淹没年青人轻弱的说话声。他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执扇的右手瞧起来好似干枯的木柴,几乎只剩一层薄皮贴浮在骨架上。两只眼睛也显得格外疲倦,给人一种三天三夜不曾睡眠的感觉。可是谁又想得到,眼前这位看似大病未愈的年青人,就是被天下人称为医圣的范小宁,范神医呢?更令人想不到的是,本该身在京都的范大神医,此时此刻居然会出现在这座小山城,如疯癫一般对着城东三里红枫下的那块大青石自言自语。 月圆如镜,传说上古时后羿的妻子嫦娥因偷食西王母赐予她丈夫的长生不老药飞天成仙却被关入那冰冷月宫,只得终日面对那只不会说话的玉兔。每个人都会觉得月很美,很宁和,可谁人又知它的孤寂?是因是果,莫非这便是人们所说的报应?一片橙红色的枫叶随风而落,缓缓飘于青石之上。 一只手拈起枫叶,随意转动着叶脉。手却不是范小宁的,它的主人就像暗夜中的幽灵一般隐身在枫树与青石间的阴影之中,除了一只白皙的手掌和一对雪亮的眼睛外,再也分不出其他什么。 眼睛所看的似乎是范小宁,范小宁也在盯着他。看着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声有些疯狂,有些痴癫。“解愁?倘若这世上当真有一个人不会忧愁那一定就是你。” “更何况,你根本不是人。”颤抖着捡起青石上一坛未喝完的酒,大口大口往嘴里灌着,酒顺着嘴角往下滑落,浸湿了他本就单薄的衣裳。喝着喝着,范小宁突然扬起手,将酒坛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散而开,落向各个角落。 鲜艳的血光自阴影中一闪即逝,那双雪亮似乎眨了眨。紧接着,范小宁便听到一种声音,那是一个人的说话声。低沉中夹杂着刺入神精的尖锐,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来自遥远的幽冥鬼府,或许根本就不是人的声音吧。“我的确不是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已移到脸侧拭去方才被酒坛瓦片切出的血液。 范小宁仍在看他,用一种看鬼怪般的眼神盯着抹去血渍却未留半点伤痕的肌肤。他的眼神是有复杂的,充满了恐惧,失落,痛苦,以及无穷无尽的悲哀。 叹了口气,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你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你要知道我并不是鬼。。。。。。”[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我知道。”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话,范小宁已走到他面前,伸出宛如枯骨般的手掌,抚摸着“他”的脸颊,“你是魔。” 尘世间的幽冥诸鬼,是没有血的。但魔有,与人类同样流动着温暖的血液,魔血。世上有很多人都怕鬼,却不怕魔。因为魔,几乎与人无异。只可惜他们全都忘了,鬼虽害人却不杀人。而魔,则是会取人性命的。 范小宁似乎也忘记了这个简单的道理。所以此时,他正平躺在那块打摩的无比平滑的大青石上,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他的胸膛上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洞,任谁都可以看出这洞是被人以极快的手法配合阴狠的内力穿胸而过。 城中的方捕头从那间验尸的小屋里走出来时,已是三日后的正午时分,他看起来相当疲累,原本古铜色的健康肌肤此时却是蜡黄的,倘若不是还有最后一点精神动力支撑着,恐怕这八尺高的巨大身躯早已跌倒在青石铺成的小路上,无法爬起。 站在最前面的几个本地富商早已忍不住一拥而上,拽着方捕头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衣裳七嘴八舌的问着。据寻捕房的人说,这群人要么受过范小宁的恩惠,要么曾被他救过性命,范神医的死无疑对他们的内心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被围在其中的方恨只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精神与身体所承受的巨大压力令他没有多余的气力去分辨来自四周的询问,仅是瞪着一对布满血丝的虎目,直直盯着距离人群不远处的某一点,一动不动。直到一声充满惊惧的呼唤拉回了他的注意:“快来人!尸首被盗了!” 那一刻,慌乱的脚步仿佛掩盖住方恨的喃喃自语,与接近地平线的这轮火一般的夕阳一起缓缓下沉,直到消逝在无人的天尽。 *********************** 夜深沉而宁静,镜一般平滑的月悬在空中。树端几只巨大的黑色雀鸟发出尖锐刺耳的叫声,让人自心底深处战栗不已。晚风吹过,冰冷如刀锋,更如他此刻的心情一般冰寒。少年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俊秀的脸上透出一丝意义不明地微笑。他突地旋了个身形,向不远处的草屋走去,步伐缓慢而轻盈,仿佛是怕惊起那群安然栖息的雀鸟。然而就在他踏入房门的一刹那,原本高耸的粗壮银杏树居然像老旧的竹筷一般一折为二,断裂处分明是利器所伤的痕迹。如此神速的剑法却又如何不令人称奇? 由外观而看,这间草屋与附近农家并未有甚区别,内中亦不过一席、一椅。主人用一扇大屏风,将草屋分为内外两间。少年已入前厅,正要向内室行去。 “不要过来。”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屏风内侧传出,止住了少年前进的脚步。 他不得不站定当场,毕恭毕敬地行了个大礼,口中唤了声:“世伯。” 隔着屏风,老者仿佛已看到他的动作,微微点点头,问道:“余老爷子一向可好?” 少年不敢怠慢,连忙道:“家父能吃能睡,最近心情也好了许多。只是……”说到此处,他顿了顿,心下思索着是否该按实禀报。 谁料那老者竟接着说出了他不便出口的话语:“纵然儿女不孝却仍是亲生骨肉,余老爷子的担忧亦是人之常情。为着小丫头的事,怕是又让他苍老几分吧?” 不知是被说中了心事,还是不好意思,少年原本苍白的脸色居然现出一丝微红,呐呐道:“您老当真料事如神,家父神色果不如前日了。” 听完他的话,老者没有再问下去。草屋中一下子静了很多,仿佛此处本就没有人存在过。夜更深,风更冷,空气凝结在令人恐惧的宁静中。少年在流汗,自额角慢慢渗出冷汗,滴落在他那件上好绸缎的青衫上。 屏风后依然未听到老者的话语,而他的神色却因这份沉默而变得无比慌乱。又过了很久很久,老者才叹了口气,缓缓开口道:“你走吧。” 少年微微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跪在地上,对着屏风后的人,叩了三个响头。 “好。”老者点点头,“日后你再不欠我什么,你可明白了么?” “是。”站起身型,少年垂手而立。 “去吧。这根七星透骨针我已替你收下。”老者的眼色有些凄迷,把头转向窗外,望着那轮圆月喃喃自语道:“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了。” *********************** 李平最近的心情不是太好,纵然是半倚在这株开满一树的红梅下,喝着女帝赏赐的御酒仍未使他沉入谷底的心情平复半分。壶中的酒尚未过半,东边却已泛白。他知道,又一个夜过去了。举袖拭去残留在嘴角的酒渍,直起身子向寝室走去。他已不能再等下去,或者说他根本已等不下去。 就在李平穿过中庭回廊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前方不远处的拱门,原本无神的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他的心絮已有许久不曾如此波动过,而这一切都是拜那个人所赐。而那个人就是他的主人--武韹祺。 半年来,武韹祺的精神似乎一日不如一日,每日里喝得酒比吃的饭还多,去赌场逛窑子的时间也比逗留在府内的时间多出不知多少倍。更为甚者,那被传为高丽第一美女的善美公主金罗珠亦仿如被他打入冷宫,由世人羡慕的伉俪变成了相敬如冰的怨偶。他到底在想什么?李平不知道。这位殊琉王当真是个心思极细的人,若天下间能找出一个了解他的人,那个人一定是他自己。 李平没再想下去,他的脚已向前走了十几步却又停了下来。当然,这并非他本身所愿。倘若在你的面前突然出现两个八尺来高的昆仑奴你也会停下来。更何况李平本就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他想由原路退回去,却一步也动不了,因为他又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他无论如何也不想见到的人。 这是个女人,不,正确的说法应该是个女孩子。十六、七岁的年纪,看上去还没有完全发育成熟,就算只穿着件薄如蝉翼的轻纱,依然引不起男人的兴趣。也许她是那种会引起男人保护心的女孩,但永远燃不起男人的欲火。只可惜,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却已嫁做人妇,成为政治交涉的牺牲品。 李平突然明白为何武韹祺要夜不归宿的原因,倘若自己家里也有这么一个老婆,恐怕也不会比他好过多少。但她是自己主子的事实却又是否认不了的。他不得不深深一拱到地,有些不甘愿的道:“小人参见公主。” 公主点点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起身回话。”这句话并不是公主说的,而是站在她身侧的丫头。听说她父亲原本是个中土商人,不幸在前往高丽途中发生海难,只有她一个人得以生还,后来被父亲的友人送入宫中成了公主的侍女。小小的公主并不知晓中土言语,嫁到此处后她也就成了她的代言人。 “李总管,近日里可安好?”公主笑容未敛,令侍女传话道。“多亏你,府中才如此安逸,当真功不可默啊。” 李平心里一惊,冷汗顺着额角渗出,他实在猜不透这女孩到底在想什么。 “我们言归正传。”公主的眼光飘向远方,那方向正是她的故乡。“明日本宫就要动身前往高丽,你要更加用心的照顾府第。尤其是小王爷,你可明白了?” “是。”李平应承着,却掩不住心中疑问,道:“公主可是回乡醒亲?” 公主回过头来,凝望着他看了好久,突然露出幸福无比的笑容,说出一句令李平震惊无比的话:“我有了他的孩子。” *********************** 酒能解愁,也能令人快活。当一个人遇到解不开的忧愁时,酒就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李平本是不喝酒的,尽管他的酒量很好。他总认为,酒这东西是害人的,他所要的是清醒,无时无刻的清醒。然而今天,他却醉了,醉倒在一间只有最没酒品的人才会去的酒坊。 这一次,他的确喝得有些多了,竟连身旁坐着的人是谁都没有认清,便哭诉道:“对不起啊小王爷,小人对不起您啊。” 那人即没有打他也没有骂他,反而为他酌上酒,笑道:“你有什么对不起我,不妨说出来心里会痛快些。” 李平接过酒碗一饮而尽,重重砸在有些摇摇欲坠的木桌上。“小人跟着主子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虽说不上了解却也明白您的心思。自是知您不愿伤那个乳嗅未干的丫头。可谁知她不但不知您的好意,反而……”攥紧的拳头已被他捏出血来,滴在已无酒的乌黑瓷碗中,“反而怀了野种!” 掺杂着惊奇与愤怒的情感自那人眼中一闪即过,他很快回复了平静,淡淡问了句:“谁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李平的嘴动了动,仿佛说出了一个名字。那人没有听清楚,这地方的确太吵了。酒鬼们的争吵声,窑姐的笑骂声,还有酒碗、酒坛的碰撞声,色子执在瓷碗里的叮当声,胜者的欢呼声及输了的人的遗憾,每一样都足以盖过李平的话语,况且他已醉倒在酒桌上呼呼大睡。 方才与李平说话的人站起身来,整了整头上的斗笠,掏出锭银子扔给店小二,头也不回的走出店门扬长而去。 鲜红的夕阳照耀在高高悬挂的酒幌上,似乎变得同样艳丽。酒坊中喧闹依旧,醉生梦死的人们谁又在乎明天。 下卷 第十九章 离奇的命案 “这里是什么地方?” “长安。” “长安是什么地方?” “是皇城。当今皇上便居于此。” “天子脚下?” “对。” “那么这里就不属于江湖了?” “错了。” “哪里错了?” “这里是江湖。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江湖。”说完这句话,少年突然抬起头望着天边闪烁的那枚北极星,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该来的总归会来。” 即使是冬日里的长安城也同样热闹非凡。人潮涌动,叫卖声此起彼伏。 或许是小公主的远归,武韹祺的心情显得特别好。一大早,便穿着件朴素到不能再朴素的短衫偷偷溜出门去。从面摊上吃了碗腊肉面,然后顺着长而悠远的青石大街随便溜哒。异域商人带来的货品确是琳琅满目,格外吸引人。哪怕仅是一个小小的盒子也万分细致。蓄着浓密胡须的胡甲商人们不断吆喝着,希望能引得众人的关注。武韹祺只是走着,脚步不快也不慢,眼光还会不是撇了撇街道两旁的摊子。 像他这么一个满脸灰尘,衣着朴素,看起来出身不是很好的少年本该就是这副样子。有时他甚至还会跑到拥挤的人群中,对着看起来财大气粗的金主们下手。不出半个时辰,他空荡荡的袖筒里已多了四五个荷包,七八只玉佩。拈着手上这些金货,武韹祺平静的脸上也不仅露出一丝笑容,何苦当什么捞神子的小王爷,还是干这种白手起家的买卖比较自在。 有时候银子来的容易,花的也容易。等武韹祺从发财赌坊出来的时候,又变得两袖清风,身无分文了。然而,他却十分开心。吃喝嫖赌,坑矇拐骗偷,少一样就不是他武韹祺了。不过有时候太沉迷某样东西时,反而会达到相反的效果。比如喝酒,偶尔喝一点无伤大雅,喝多了反而对身体有害;再比如赌博,小赌可安神,一旦赌上瘾,就会赔得倾家荡产,最终伦为街头乞丐饿死路边。而武韹祺就是栽在他的拿手好戏偷上了。暗暗责怪自己,谁不好偷,偏偏偷到那该死的捕快身上,更要命的是这家伙居然是当年在杭州城如意赌坊跟自己作对的那个姓余的小子。难怪人常说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塞牙,看样子还真是这么回事。 才想着突听牢笼外一阵吵杀声,随着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颤抖的声音自门外传入武韹祺耳中,“快,快开门!你们这群饭桶还不快点!”又是一阵铁锁与钥匙的碰撞声入耳。武韹祺抬起头扫了一眼门外那般正在忙活的官差,淡淡道了句:“张大人您好大的官威呀!” 话音未落,牢门外的人立时拜倒一片。穿着七品官服的府尹,怕得连唇上的两撇胡子都抖了起来。“下……下官……官,参……参见小……小王爷,愿小王爷……” “不必客气了,张大人。”打断他语不成声的话,武韹祺淡淡一笑,“您这个府尹做得还真是清闲得很呢!没事还来探探拘压的囚犯,[奇/书\/网-整.理'-提=.供]关心一下牢狱生活,不失为‘父母官’呀!”他脸上虽挂着淡若三月桃花的笑容,一对精亮的眸子却没有半分笑意。那份冰寒甚至未加半分掩饰,清清楚楚地摆在上面。只可惜,跪倒一地的众人没有一个够胆抬起头去看。也许,这便是他们的聪明之处吧。 姓张的官员更是叩头如捣蒜,正可谓一报还一报,平日里欺压平民百姓的他算是尝到其中滋味了。 武韹祺也不着他起身,仍坐在牢内干草上,一边无聊地用手指挠着草叶,一边打趣说:“本王自觉此处舒爽无比,原想着人与你通报一声,再将刑期延长些许,不知张大人意下如何?” 这府尹正琢磨如何令这位女帝最疼爱的侄孙高兴好免除些不敬之罪,谁想冷不防听到这么一句话,瞬时间立时宛如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险些昏倒在地。他强打着微笑道:“小王爷可真会开玩笑,您可是天之骄子金叶玉叶。别说这处,就是丝绢玉珀都怕伤了您的身子。若真是有所闪失圣上怪罪下来,下官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砍啊。您大人有大量,下官手下几个不长眼的奴才若是有所得罪,请您莫放在心上,原谅他们吧。”整个府牢立时求饶声不绝于耳。 “起来吧,本王虽不知你究竟有何事要本王谅解,但看你如此诚心,凡事也就作罢。” “多谢王爷。”众人连忙谢恩。张辅明一边起身,一边眯着三角眼道:“王爷大恩,下官没齿难忘,日后还请王爷多多提拔。” “好说。”冷冷一笑,武韹祺心道:张辅明呀张辅明,你可真会做官啊。有人说你是靠着五郎六郎的关系才爬上来的,看来不只如此啊。 张辅明立时心中大喜,两撇小胡子翘得更高了。“是,是。王爷您请,下官已备好上等酒席一桌,为您洗尘接封。” 眼珠一转,武韹祺故作无知道:“怎么?莫非此处的牢饭都是张大人您亲备的?” 张辅明瞬时变得不成人色,吱唔许久不知如何作答。 武韹祺将脸一沉,冷然喝道:“张辅明你好大的胆子。平日里你那些个瞒上欺下的丑事也就算了。谁料得到你竟敢当着本王的面做出此等营私舞弊,说究竟该当何罪。” “下……下……下……”武韹祺此话本是吓他一吓,未想到张辅明居然一下子瘫软在地,再也爬不起来。到是他手下一人比较机警,上前一步代为答道:“禀王爷,府尹大人纵有斗大的胆子也不敢做出此等有覆皇恩之事。” “是……是啊……”好不容易平复心神的张辅明连忙顺竿而下,“还……还望王爷明见。” “哦?”武韹祺冷然道:“这么说是本王错怪于你罗?你到是如何解释私放犯人出监一事呢?” 倒吸一口凉气,张辅明心中暗道:朝中人竭言这位殊琉王是华服草包中看不中用,不想竟是如此厉害的一位,到也难怪武后如此看重于他。武氏一族多此一人,想回复大唐江山怕是又多了几分危险。正当他琢磨着要如何做答时,方才的那个捕快凑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张辅明立时如获大摄,随即答道:“启禀王爷,刑部第三十七章第十七节五十六例曰:盗者无脏,有认证者,人诉判七日牢狱;无诉,半日放,不知您可知晓?” 点点头武韹祺表示认同,尽管他看似终日玩乐、不理政事,可这些历法却比谁都清楚。张辅明接着道:“下官那个不成材的手下已决意不再追究此事,王爷可放心离去。” 武韹祺静静地看着他,一只蜘蛛自墙脚上的蛛网滑下。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它,却没有得手。过了很久才向张辅明问道:“他人呢?” “这……”张辅明当然知道他指的人是谁,连忙向手下吩咐道:“快,快去把余护卫找来。” “可是,”方才见着他的一名捕衙为难道:“余大哥方才被左卫参军曹大人请进宫去了。” “进宫?曹参军?”暗暗念着,武韹祺整理着混乱的思絮。一个顺天府的府衙有何德何能可以进宫呢?而左卫参军这样的官员又有什么理由来见一个比平民大不了多少的人?看样子,余婧凮这个人到是当真不简单呢。思及此,兴趣反而更高。看着张辅明那张如死灰般的脸,淡淡笑着,道出一句令张辅明哭都哭不出来的话:“既然苦主不在,我到是要在些多住上几日了。” “是谁说要在这里住啊?”话音未落,一声清亮的女音已将话语接了过去。 武韹祺心中一惊,暗道了句,她怎么来了? 一种轻若羽落的足音随着翠玉叮当声渐渐行进,不多时便停在牢门之外。张辅明连忙率众跪下齐声道:“下官参见太平公主。” “起来吧。”一把若黄莺出谷的声音自门外传出,声调中仿佛含着无限幽怨。“韹祺你过来。” “是。” 张辅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方才那个不可一世的王爷此时竟像一个犯错的孩子般乖乖的走了过去,停在门前。一只莹白的玉手伸了出来,握住了他那双有些冰凉的手,牵着他缓缓向外走去。通道中清晰传出太平公主如慈母般温柔,夜莺般动听的嗓音。“韹祺,你的年纪也不小了,为人父者本不应若你这般贪玩。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简单的道理应是明白的。” “是。” “有时间在此耽搁,不如进宫陪陪你那年迈的姑婆,她可是时常念着你的。” “是。” 渐行渐远的声音,除了武韹祺机械般的“是、是、是”之外,便再也没有什么了。等到声音完全消失在静寂的空气之中,张辅明才站起身来,长长地抒了一口气。 大周有这样的一位王爷,究竟是幸或不幸呢?他对自己所期盼的那位圣主会不会造成不应有的影响,还是……唯一令他想不通的,是武韹祺对太平公主谦卑的背后,所表现出的另外一种面孔。 一种傲然的,既便高高在上的帝王也无法表现出的优雅与成熟。 ********************************* 冬日的黄昏总是显得特别短暂,余婧凮自朱雀门行出时,夕阳才不过渐落,此时却已完全沉没在山的另一端。 再过几日便是元宵夜,别的地方早已张灯结彩,然而长安的街道上除却满堆的积雪外,仍无法感觉半点欢快的气氛。想来这是难免的,当年薛刚不正是在十五之日打死了太子么?虽不是当今女帝的亲子,但也是难免伤痛的。 静静的风雪寒夜,静静的长安大道。 踏着满街的积雪,几缕寒风顺着松开的衣领钻了进去,余婧凮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他突然想起从早上起自己就没有吃过什么,饥饿感与寒冷怎能令人得以承受? 一阵浓烈的香气自寒风中飘然而来,舔了下有些干裂的嘴唇,余婧凮微微一笑。是了,正是这里。 这是一家摆在屋檐下的小摊子,店老板是个操着及浓重陕西口音的中年汉子,卖得则是本地名吃羊肉泡馍。现在还不到吃晚饭的时辰,小摊子上的人并不多。弹三弦的白头老者和他的孙女坐在棚子正中的桌子上,孙女正专心喝着碗中的汤,老者碗中的汤已见底,正呆呆地望着棚外的满天飞雪。他是否还在怀念当年灯红酒绿的日子,或是感慨一去不复返的青春。还有一个粗布衣衫的乡下人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呼呼大睡,头上所戴的斗笠遮去他大半个脸孔。遥远的路程不仅累坏了他,也累坏了那头拴在棚外柏树的那头毛驴。粗重的呼吸形成雾气,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棚中虽然还有很多空位,余婧凮却坐在距离街道最近的位置上,叫了一碗面。近年来所发生的事已渐渐磨平了他的傲气,打破了他的骄作。当日那个执扇游湖,华服玉骨的少年,更不是曾非最昂贵的酒楼不蹋,一执千金的贵公子。比起初入江湖,他已成长许多,更加成熟、稳重、冷静。 一碗又香又辣的羊肉泡膜下肚,余婧凮的原本有些发青的脸色渐渐拢上一层血色。然而他的思絮却并未因突如其来的温暖而化为泡影。这问题已在他脑中来来回回不下数十次,却仍找不出半点答案。 那个人究竟怎么死的?他的真实身份又是什么?是仇杀还是别的原因?没有一个人知道。唯一知道的是死者是个宦官,年纪很轻。至于他的名姓、官阶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查出。要在有着上千名宦官的宫中调查一个少了头的人仿佛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余婧凮又开始头痛,这已经今天第三次了。他原本没有这个毛病,可自从来到长安城他的头就再也没那么轻闲,每日里不痛上个四五次是不会罢休的。而每一次似乎都跟那个玩劣的小王爷拖不了关系。可这次却似乎并非如此。他当然不会为着一个今早上才被自己亲手关进大牢的囚犯头疼,他头痛只为着曹参军对这件事态度。 照理说,云集三千佳丽的后宫哪怕再死上十个八个的宦官也不会有人理会,别说宦官了就算因争权夺利而被无辜杀害的皇子皇孙又何其之多。今年晚秋被女帝逼杀的邵王重润与其妹永泰郡主,主婿魏王武延基不正是个最好的例子吗?宦官,此等比牲畜还要下等的东西还会值得旁人关心吗? 怎么可能。自嘲似得摇摇头,余婧凮端起茶碗。杯子里的茶已凉了,他泼掉,再从壶里倒了一杯,端在手中却没有往嘴边送。因为他看到一件生平从来没有见过的怪事,这件事简直比他活过的二十二年中见到的任何一件事都来得奇怪。 原来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的乡下人不知何时已站在柏树下的那头毛驴旁,正端着手中的碗喂毛驴吃羊肉泡膜,谦卑的模样简直像极了跟在王宫贵胄屁股后面打转的奴才。 余婧凮很想笑,可怎么也笑了出来。他突然想起曹参军讲过的一句话,‘世上有些事就是那么奇怪,你不想要的时候偏偏怎么躲也躲不过;等你静下心来打算接受命运时,老天却又夺走了。让你后悔当初为何没有好好珍惜,这究竟是天意弄人?还是本就是人的错?’背光中这个在沙场上被胡人砍过几十刀都不曾皱一下眉头的八尺男儿眼中竟闪动着泪光。虽然听不到低喃的话语是什么,但那唇形看起来确实是,——襄,为什么?——不错,看起来是这样子的。 嘴角微微一抑,余婧凮摸出几文钱放在桌上,紧了紧衣领踏在积雪走向长街的另一端。 能让曹参军这样的男人落下眼泪的,决不会是男人,更何况“襄”这个字本就不应是属于男人的名字。 寒夜长街,刀锋般刺入的风雪中,混合着白发老者弹奏的三弦琴之声,更显出万分的无助与凄凉。 下卷 第二十章 不该发生的事 下了一夜的雪,天明时已渐渐停止。阳光斜斜地照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映出一道如汉白玉般莹白的光泽。 昨夜宿醉已醒,难奈的头疼却怎么也挥之不去。李平开始后悔跟怡红院的胖姑娘拼酒,尽管他很了解自己是个口风有多紧的人,却还是难保在意识模糊时露出什么口风。他的秘密实在是太多了。强忍着撕裂般的头痛,李平拉开了那扇位于三十二阶汉白玉台阶上的青铜大门。 一袭晨风卷起千般雪花,打在脸上,似刀锋砍过似的疼。紧了紧领口,李平跨出红木门槛,行至正中站定。两旁雕刻得及为精细的巨兽,庄严狰狞,十年如一日地守护着这座精致华美,却又充持着世间悲哀与苦痛的亭院。站在正中的李平仿佛也已变成了石人,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阶下那条一直延续到街角的青石长街。 他在看什么,在等什么,还是在期盼些什么呢?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所能做的只有等,如丈夫远行的妻子般在寂寞安静的空气中默默等下去。这样的生活他已整整过了九年,寂寞已如呼吸般成了一种习惯。尽管李平并不相信命运,可他知道这就是自己的命。任谁都无法改变的命运。 随着一声沉闷的吱嘎声,厚重的青铜门被人拉开了一道缝。一个头上扎着两条大辫子的小姑娘从门内伸出头来,一对大眼睛不停地眨着,似乎在打着什么主意。在她的脚下,有只手绒绒的东西正拼命将门缝挤得更大,想衬着主人不备溜出门去。小姑娘似乎怕它惊着李平,举起胖嘟嘟的小手在嘴唇上比了个“小声点”的动作。可那东西却像是会错了意,更努力地向外挤去。 也不知是开门声过大还是那东西的吵杂声惊动了李平,他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问了句:“是丁丁吗?”其实不论是谁,对他来说都已不那么重要了,哪怕他自己也一样。 “是的。”丁丁抱起依然在挤着门的狗,跨出大门,站在李平身后,怯生生地道:“王爷不在,尘少爷又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小铃铛不管谁哄都不肯吃东西,所以奶妈就让婢子来带给管事瞧瞧。婢……婢子并不是真得有心打挠管事的。”她那双扑扇着的大眼睛里竟开始有了泪光,怕是再说下去就要哭出来似的。 叹口气,李平转过身去,摸了摸丁丁的头,柔声道:“叔叔不怪你,丁丁是好孩子,好孩子是不哭的。”丁丁本是他远亲家的孩子,那家人听说王府里薪俸高、吃穿不愁就将她送来了。让这么小的女孩子端茶送水,铺床叠被,也真是苦了她了。 “真的吗?管事不怪婢子?”丁丁用手背擦着眼角的泪,小声问。她是知道眼前这个看起来慈祥的胖叔叔生起气来究竟有多可怕的。像上次,那个不小心碰坏王爷古玉花碗的丫环姐姐,就是被他活活杖死的。从姐姐身上流出的血,把整个后院的雪地都染成了艳红。吓得她整整做了三个晚上噩梦,到现在还不敢到后院去。 “外面冷,我们回屋去。”李平没有再解释,牵起丁丁已冻得冰凉的小手慢慢往院内走去。 就在这时,李平听到一阵车轮滚动和马蹄踏在积雪上的声音。不仅是他,丁丁也听到了。她揉了揉模糊的双眼,破涕为笑,欢呼道:“王爷回来了。” ******************************* 丁丁的欢呼声仍在空气中回荡,那辆由四匹马拉得马车已停在三十二阶汉白玉台阶下。一身一尘不染的雪白衣裳,一张轮廓优美如雕刻般的清秀面庞,一头别在碧玉冠中的漆黑秀发,天地间除了大周的殊琉王武韹祺之外又怎能找得出第二个人来。他的脸色看起来好得很,苍白中带着一丝红润,更为他的绝美平添了一份诱人。只是这反面令李平更为担心。他知道小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总会喝点酒,然而这点酒似乎早已超过了他所预料的程度。 武韹祺脸上挂着淡淡地微笑,从他的唇形可以看出他正在与马车的主人告别。等他正要蹋上台阶时,车帘突然探出一双手。手中拿着件由天山雪貂的皮制成的袍子。武韹祺走回去,那双手温柔地为他将袍子披在身上。 “小铃铛!” 李平右眼的眼皮忽然一阵猛烈的跳动。本应抱在丁丁手中的小铃铛不知何时挣脱了禁锢逃下台阶,向它最喜欢的主人扑去。马车旁跟随的侍者却在它尚未接近武韹祺时举起戒杖。下意识想到搂紧丁丁的李平还是晚了一步,她已甩开了他的手奔下去,用幼小的身子紧紧护住这只已奄奄一息小东西。 风声,杖棍声,还有轻缓的对话声。 “这丫头可是你府中的人么?” “是的。” “看样子你的管教无方呢?”轻蔑中带着几分厌恶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若不给点教训怕是不知天高地厚。” “是的,任凭姑母处置。” 勉强睁开眼睛,武韹祺那张俊美的脸孔仿佛近在眼前。唯一不同的是,他那双曾经温柔注视过自己的眸子此时竟如同庙宇中的神像般没有半分情感,就像两颗失去光泽的夜明珠静静停止在眼框中。直到大限来临时,丁丁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最喜欢的人没有帮她。 一步、两步、三步……数着脚下的白玉台阶,武韹祺慢慢向上走着,每走一步都会在未融的积雪上留下一个鲜红的脚印。那是丁丁的血,是武韹祺走过她身边时不甚沾上的。 “你会不会怪我?”这话当然是对李平说的,也只有李平才能令他说出这种话。尽管他早已知道答案,却还是问了。 李平始终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默默注视着脚下的石板。“不会。”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仿佛死的人跟他丝毫没有一点关系。 “是么?”长长出了一口气,武韹祺突然转向左面的石像,轻轻唤道:“息尘,你过来。” 听到这句话,李平猛得抬起头,在他看到石像旁的少年时,脸上的表情突然冻结了。此时留在他脑中的念头只剩一个,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少年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情并不比李平好多少。他叫武息尘,据说是武韹祺大哥的儿子,到这里是为着跟他学习琴艺的。事实上他并不姓武,至于他到底姓什么恐怕连他自己也记不清了。李平还记得那是个江南的雨季,武韹祺捡了个瘦小的孩子,并给他取名叫息尘。除了他和自己之外,绝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息尘的存在。既是如此,他当然不可能是武家那个短命大少爷的儿子。从那时起,这孩子就像武韹祺的影子一般存在着。令李平惊异的是,武息尘的武功究竟何时变得如此厉害了呢? 武息尘站在石像旁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瞪着李平的眼眸暴射出无数寒光。薄薄的下唇已被他咬出鲜血,无从掩饰的杀气凝结了四周的空气。 凝视了他好久,武韹祺忽然走过去,解下雪貂皮的袍子为息尘披在身上。他说话声音充满了慈父般的关怀:“站在这里这么久,很冷吧?来。”他牵起息尘的手,来到台阶边缘,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虽然你舍不得丁丁和小铃铛,但总是要分别的,去跟他们道别吧。” 犹豫片刻,武息尘踏向前去。不知是积雪的路面特别滑还是武韹祺拍他的一掌太重,他的身子就像只皮球一般滚了下去,落在丁丁身旁,再也没有爬起来。 一阵突如其来的恶心感袭向李平,他几乎忍不住吐出来。他并不是没有见过死人,只是这一次却比任何一次都来得恐怖。寂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地他又听到了武韹祺的问话:“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李平不住摇着头,尽管他明知背对着自己的武韹祺是看不到的。可他此时已说不出半句话来,情感上的压力往往总比肉体上的创伤来的更加强烈。 “是啊,你不会懂。”武韹祺的脸上突然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与悲哀,晨光自树枝间的缝隙,倾斜的照在他的脸上,将他那头乌木般的黑发映成了红色,血一般的鲜红。只是这情景并没有落入李平眼中,他跪倒在台阶上,定定瞧着阶下惨绝人寰的一幕。孩子,尚未成人的孩子,他们才刚刚脱离了贫困,将过着富足快乐的日子,却怀着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成为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攥起的双拳几乎要忍不住挥出去。武韹祺!眼前这个心狠手辣的男人又怎会是当初那个顽皮却不失善心的小侯爷? “属下愚笨,还请王爷明示。”李平的声音有些颤抖。 闭上眼睛,武韹祺的声音显出一种说不出的悲哀,“也许你会怪我太狠心,可是你又如何知晓我内心的苦痛。息尘是我一手栽陪的,我又如何不了解他的脾气?今日之事已在他心中种下了仇恨的种子,纵然此刻他无能为力,但假以时日,一定会为做出惊人之事。也许两年也许三年,等到那时别说你就连太平公主怕是也会糟他毒手。” “王爷……”李平站起身来,仿佛想说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方才的怨恨早已因武韹祺的短短几句话而化为泡影,留下的是对他的无限感激之情。 拍了拍他的肩,武韹祺语调中满是关怀,“回去吧!再多的伤感也换不回他们的性命,也好命人选两口上等棺材,好生将他们葬了。再找些僧人为他们颂经以求灵魂得以安抚。 “王爷您的大恩大得,怕是他们来生亦无以为报啊。”李平翻身跪倒,冲着武韹祺“碰碰碰”扣了三个响头。 武韹祺没有看到,此时他已走得很远很远。宽广深沉的庭园吞并了他的身体,消失在每个人的视线之外。 ******************************** 任何一件事的发生都有它的契机,只是触发它的是不同的人或物罢了。倘若时间可以倒转,一切能够回头的话,李平发誓一定不会进王府书房,不碰那封该死的书信。当然,信本就是死的又怎会该死呢?该死的其实是那些看过这封信,以及听到有关信上内容的人。 冬日苦短,黄昏也就来得特别早。应天府门外的大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倦缩着脖子飞快地向前走着。这年头朝纲混乱,大抵上没什么愿意跟衙门扯上关系。余婧凮紧了紧身上的抖篷,继续向前走着。夜风吹起地上的雪片,舞弄着树梢上的落叶,冰冷使人亦发清醒。究竟何时恼人的琐事,才会像落叶般飞去无踪呢?或许这是奢望,比成天坐在地上等着金元宝从天而降的人还要大的奢望。前日宫中那起凶案直到此时仍未有半点头绪,照着现场来看犯人应该是做惯了这一行当的老手,任何蛛丝马迹都未曾留下,此事着实难办。到是曹参军说出的那句轻语令他格外在意。“襄”?莫非就是犯人的名字不成?思量曹参军当时的模样,他到是曾将此人当作女子猜测。只可惜事与愿违。 这些天来,他已将江湖中所有名字带着“襄”字的女人的行踪打听了个遍,结果得到的答案不是死了就是尚未成年。唯一一个合适的是无量剑派掌门的大女儿,偏偏还因为拒婚在一年前逃去峨眉出家为尼,用脚底板想都知道不可能是她干的。难道,他当真猜错了?想到此处,余婧凮不觉眉头深锁。倘若再破不了案,纵使曹参军不赶他走,他也不好意思留在此处,他也不好意思留在此处。衙门的差不当到也罢了,只是白白错过了来年的科举倒是格外可惜。 “武禹襄你这狗娘养得龟孙子,别再让老子碰到你,否则老子抽你得皮扒你的筋……” 熟悉的咒骂声令余婧凮不自觉地举目观瞧,不远处便是京城有名的老字号酒家醉仙楼,年过四十的掌柜郭真中正手忙脚乱的指挥两个年青小伙子把一名壮汉往外拉。 “胆小鬼,龟孙子,有种得出来跟老子单挑,别躲在背后干些见不得人的事,武禹襄你小子他妈的小心天打雷劈生孩子没屁眼。”壮汉醉得不轻,一边挣扎一边不住口的骂着,不一会儿就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孝敬了个遍。 冷哼一声,余婧凮正待换条巷子走,忽听郭掌柜急道:“李爷,唉哟,您要骂别在小店门口骂呀!万一传到小王爷耳朵里,咱家这醉仙楼可就关门大吉了。” “怕什么?呕,别看那小子是我们王爷的嫡亲哥哥,平日里人模狗样的,做出来的事可真不是人干的。凭心来问,咱们王爷是怎么对他的,再瞧瞧他是怎么对咱们王爷的?那才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早晚有一天,老子一定……一定……呕……”话未说完,大口的污物已自喉间喷涌而出,吐得郭掌柜满身都是。 郭掌柜碍着他在眼前,不便收拾,反而好言相劝道:“您这话可讲到哪里去了,若小可未见过武禹襄少爷还好说,谁不知太师府的这位二少爷是位抱读诗书,博学多才的谦谦君子?怕是李爷您听信什么传言错怪了他吧?” 听了郭掌柜的话,余婧凮不觉点点头表示赞许。虽然他与武禹襄相识极短,却可算得上交浅言深。此人确如郭掌柜所说是位仁人君子,就连曹参军如此挑剔的一个人,在每每提到他时亦不免赞不绝口。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猛然自余婧凮脑中闪过,震得他机灵灵打了个寒颤颤。他怎会没想呢?曹参军所提到的人会不会就是武禹襄呢?然而令余婧凮想不通的是倘若他当真是凶手那么杀人的理由又是什么呢?更何况,武禹襄究竟会不会武功还是个最大的谜团。这一切都需要一步步慢慢调查。他现在唯一所能做得就是从李平口中套出一点点消息。 每个认识余婧凮的人都知道他很聪明,因为他的脑筋总是比别人转得快那么一两圈,但并不一定每个人都知道他的手脚也很快。余婧凮此时已来到醉仙楼前,向郭掌柜陪过不是,还给了他十两银子说是算做衣裳的洗涤费。可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这是为了让他们不出去乱说话而付的封口费。 郭掌柜打着哈哈,嘴里不住说着什么慢行,不送了,小心路滑。心里到是松了口气,回头见两个小倮子还在那里发愣,忙吩咐他们去招呼客人。现今的世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活下去的方法只有少说话多做事,否则,脖子上的脑袋都不知什么时候没了。 风吹着醉仙楼门前的气死风灯,烛火摇屹,将大红色的灯笼映得格外鲜艳。当乌云飘过,遮住那轮散发着凄凉光芒的下弦月时,那灯笼便成了这黑暗世界中唯一一点光辉。 下卷 第二十一章 真相 “飞花数百里,昨夜恨长歌。情丝斩难断,万事何时休。何时休……” 其实很少有人知道,武韹祺骨子里是个情种,是个诗人。只是他平日里表现在外的风流与不安定让很多女人都恨,恨他的无情,恨他的薄义。也正因为如此他活得很孤独,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情人,也没有心腹。所有人都离他远去,仅剩一壶被喝下一半的酒和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少女企盼情人的哀怨歌声。 孤独对很多人而言是痛苦的,甚至比锋利的刀砍下手臂,刺入心脏还要痛苦,于是这些人选择了死,因为世上没有比死更快更能忘却痛苦的方法。然而武韹祺却不同,他喜欢这种感觉,孤独忧郁的感觉。他甚至觉得这份孤独是来之不易的,正好比人们对幸福的感觉一样。睁开眼睛,他的目光不经意地瞄了一眼台上的灯烛,灯心被偶入房间的风吹动,武韹祺忽然仰起了嘴角,还有什么能比这摇逸的灯心更能比拟他此刻的心情呢?没有!绝对没有! 一缕缕淡淡的烛光透过武韹祺侧坐着的身躯投射在桌上那张松木棋盘上,十三颗琉璃石打磨而成的黑白棋子置于盘上,摆成一副残局。他左手投子,另一只手则端着一只茶盏。室内静谧而典雅,偶尔只有棋子轻落棋盘的脆响。对桌无人,武韹祺又在与何人对弈呢?或许只是个影子,或许是他自己。 “闺中少妇不知愁,春日凝妆上翠楼。忽见陌头杨柳色,悔教夫婿妥封侯。” 远方的歌声很凄凉,幽怨的曲调催人泪下。孤独的夜像黑色的纱包裹着武韹祺单薄瘦削的身子,他苍白的脸上静如止水。一阵风吹开了本来轻扣上的门,垂挂在门口的青纱飞扬着。执在手中的黑子没有落下,停在半空中,他微垂下眼帘,手中的棋子已如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钉在栏杆上,一滴粘稠的液体染上洁白的墙壁,宛如绽放的寒梅。 窗棂上的人影晃动着,摇逸着,而后如一堆腐烂的肉般滩软下去。武韹祺如雪般苍白平静的脸上浮起一丝微笑,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出一种令人心痛的优美。无边的寂静不断漫延,他突然觉得应该用什么来打破这平静,于是缓缓开口道:“你在吗?” 青纱在风中飞舞着,一个冰冷飘缈的声音穿梭在这飞舞地青纱之中,让昏暗的屋室更显诡秘:“是的,我在。您是否有所吩咐?” “能不能请你把放在那里的青花瓷瓶给我拿过来,就在那个架子上,与那些龙脑香放在一起的。”顺着武韹祺指过去的地方摆着一排架子,一缕月光从窗缝中透过来,[奇`书`网`整.理'提.供]反射在五光十色的药瓶子上,现出一种不同室内幽静气氛的迷彩。 鬼魂般的身影飘过去,停落在棋盘前,只手递上瓶子。武韹祺抬起头,对他露出轻柔的微笑。荡漾着秋水般孤独的温柔眼神与灯下那双潜藏在丑陋面具之下,胸怀着无比深沉的城府之心的冷酷双瞳。 “你还记得么?这种有着海底幽深气息的沉香可是姨娘最喜欢的,还记得小时候她总是把这种香精涂在我们额角轻哼着《西洲曲》伴我们入睡。那词是什么来着?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他轻声叹息着,又在棋盘上落了一只白子。“书到用时方恨少,瞧瞧才几年功夫便不记得了。” 那人仍只字不语,他将身形隐在幽暗的壁影中,满身黑衣令他与那影几乎溶为一体。武韹祺如痴呆般自语着:“看到你戴着假脸,我想起前段日子在姑母家也见过的,似乎是仿着海盗们从海那边贩回来的昆仑奴做成的。你那个有什么名堂么?” “你为什么总不说话?为什么只会看着我?你知不知道你看我的眼神让我恶心?”突然他好像发了疯一样抓起棋缸砸向墙边的木架,随着瓷缸与木架的碰撞声,摆放在架子上的药瓶应声落地,棋子、碎片四散飞落,混合在一起的数十种沉香散布在空气之中,浓郁的有些刺鼻。“回答我!为什么不回答?难道你甘心一辈子背负着死人之名,寄生在他人的巢穴中吗?你的骄傲呢?你曾经拥有的风采都到哪里去了?” 没有人回答,他所拥有的仍然是寂静,永无止境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透过窗棂望出去,不知自何时开始飞舞的漫天飞雪,一层又一层覆盖在这片大周朝的土地上,覆盖住了一幕又一幕血腥的残杀,冻结了深藏在人们内心深处被称为阴谋与背叛的野兽,将洁净还给了充满孤独的月夜。 “嗒嗒哄……”随着一串木屐的轻促脚步声,一道斜斜的影子落在台阶上。身着红铜衣衫的人嬴嬴跪倒,嗡声嗡气地禀道:“小的叩见王爷。” 背光处,武韹祺虽看不清来人的面貌,却认得他的声音。此人名叫普贞,是个宦官,是则天大帝送给他的礼物。听说少时曾在清平观出家,是郭行真最得力的门徒之一,可不知犯下什么过错就给送进宫去了,成了小太监。女帝名意上让他来伺候武韹祺的起居,其实明摆着就是监视。这就是乱世。 对他没什么好印象的武韹祺不觉冷音道:“本王不是吩咐过,不准善自打扰么?难道你的耳朵白长了?” 普贞机灵灵打了个寒颤,叩了个头,道:“回禀王爷,不是小的斗胆,只因应天府余大人求见。” 倚在软榻上,自未被打翻的棋缸里执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态度更加冷寒:“只不过是应天府里养得一条狗哪里值得本王接见?速速赶走!” “是。”普贞应了一声,便要退去,却被武韹祺唤住脚步。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慢着!这位余大人可是名婧凮?” “是的。” “是吗?”沉吟片刻,武韹祺吩咐道:“先让他在大厅侯着吧。” 普贞应允着退下,带着面具的影子不知从何处飘了出来。“你怎么看?”武韹祺懒懒一动,坐直了身躯。 “余婧凮此次必是有备而来,怕是为着宫里的那件案子找上你了。不过……”略一沉吟,他突然坐了起来,笑声宛如一只暗夜中飞腾的蝙蝠。“纵然他握着什么线索,怕是只会越陷越深,最后亦将掉入死亡的深渊。我们到不如将计就计……” “我明白了。”站起身形,武韹祺缓缓步出室外。他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但一双眼眸中却带着说不出的空虚、萧索之意。“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来人!更衣!” 话音方落,武韹祺已如孤傲地苍鹰般夺门而出,仅在这孤独的小室里留下那戴着面具的影子。 ********************************** 第二次了罢?同样的建筑,同样的正厅,不同的只是时间与在场的人。在走进大门时,李平便被家丁接了过去,仅留他一个人在这灯火通明的大厅里。侍候的丫环端来了香片子,茉莉花的香气很浓。不过比这更浓的却是一种散发着海底幽深气息的奇香,弥漫在整间大厅里,让人有宁静深远之感。余婧凮颌上眼帘,享受着这份不易的宁胸。一种突如其来的想法闪电般在他脑中逝过,留下惊人的鸣动。他猛然睁开双眼,向待立一旁的丫环询问道:“这种香可是王爷府上独有的?” 丫环先是一愣,随即娇笑道:“想不到大人这样的武官到也懂得风雅之物,您所猜不假,燃于室内的香薰乃是我家王爷向庐陵王,也就是被王上废掉的中宗讨得,整个长安城怕是只有本府才有这样的玩意儿。” 余婧凮略一沉吟,自囊中取了锭银子,悄悄塞给她,问道:“那么殊琉王大人可曾将此物转赠予他人呢?”那丫环低头想了想,否认道:“好像不曾有过。这香向来由婢子管理,就算平日里用去多少斤两也是有所记录的。” 没有么?那么被杀的太监又是自何处薰染而来的呢?余婧凮陷入混乱的思绪中。等等!他脑中灵光一闪,仿佛想到了什么。与其说是沾染的到不如说是透过血腥味由肌肤上传来的,简直就像是成日里泡在香味里的公子哥儿。不仅如此,当日范小宁的尸身上似乎也沾上了这种味道。 “啊!婢子想起来了。”那丫环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眨了眨她那双不怎么大的眼睛,顾作神秘道:“本来此事是不便与别人讲的,可大人既非本府中人到也无妨了。婢子有个姐妹,被唤作凤丫头的。半年多前曾向婢子讨过一个香囊,说是要送给自己心上人。只因婢子一时糊涂,随手拿了王爷用得给了她。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你可知她送了给谁?”余婧凮追问道:“送了给谁婢子也不是完全知道。”见丫环盯着自己身上的玉佩,余婧凮连忙解下来放在她手中。丫环满意的笑了笑,压低声音道:“婢子记得凤丫头曾说过那小白脸叫什么襄的,住在城东五里处。” 又是“襄”?!余婧凮感觉身子微微一震,腾的站起身来,欲不告而别。突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传入耳中:“余大人好大的脾气,怕是本王得罪你了。”听到此话,余婧凮两条腿宛如灌铅般再也无法向前迈动半分。一条红如火,艳如阳的身影正缓缓向他逼近,夜风鼓起他宽大的衣袖,飞舞着未挽成髻的长发。认清此人的瞬间,余婧凮已是面如土色,颤声道:“是你,怎么会是你呢?” 哪知来人却似没有听到,一步步走到首位坐下,缓缓道:“真是好久不见了余大人,您一定想不到我这个杭州城里的恶霸会有一天坐上王爷的御座吧?或者说你正在为自己曾对我做过的一切感到悔恨恐惧。” 面对武韹祺充满讽刺、挑衅的话语,余婧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复之一笑,“在下的确没有想到,前日里刚刚关入大牢的窃贼会出来的如此之快。” 武韹祺嘴角泛起一丝诡异的笑容,端起侍女奉上的香茗,品了一口:“算起来本王与余大人也算有缘,若非同朝为官,怕遭人非议,到真可请余兄把酒言欢,一叙旧情。更何况……”他话峰一转,笑得及其暧昧。“你我曾有段舅婿之情。” 只说得余婧凮一阵寒意自心底升起,干笑两声道:“小王爷可真是爱说笑,余某何得何能足以攀龙敷凤?若此话传入圣上耳中,怕是会乌纱不保。” “是么?到是本王错了。”放下杯盏,武韹祺仰天长笑道:“外面盛传为官者都想与武氏扮亲带故得以加官进爵,像余大人这样忙着撇清关系的,到还真不多。” 余婧凮拢手道:“下官不才,让小王爷见笑了。” “罢了,余大人此次前来怕是有什么事吧?总不会只为着本王那个不成材的手下,劳烦这趟吧?” “确是为着贵管家前来,并无他事。”余婧凮依旧面无表情地回答着。 “那么本王也就不便留你。来人,送客。”武韹祺脸色一沉,冲着立在门外的普贞吩咐道。 “王爷珍重,下官就此拜别。”冷冷说完,余婧凮转身稳稳走向门口。左脚刚刚踏出门槛,脑后却传来“砰”得一声巨响,他忍不住回过头去,正对上武韹祺那双因愤怒而燃烧着的眸子,而那双眸子盯着的地方正倒着一具因痛苦翻滚着的身躯。 心中一寒,余婧凮想退回屋中制止武韹祺草贱人命,身体已被普贞挡下,带着胁迫的语调道:“您要往哪儿去呀?大门是在这边。” 狠狠瞪了普贞一眼,他只有走,怀着无限失望与不信,匆匆独向寒月夜。倘若他能够再度回头,或许就可以望见武韹祺眼中渐渐润开的怨伤以及那枚掉落在墙角的子母镖。 “事情都办妥了么?”幽暗的院落中阴森森地声音低问。 “是的。再过半个时辰,药性便会发作。”后者显得有些无奈。 “开心些吧,你马上就可以摆脱这种生活过自己所期盼的日子了。呵呵呵!”奇诡的笑声格外骇人。 “但愿如此吧。” 一切声音瞬间消失在无情地风雪中,酝酿已久的阴谋也就在这份寂静中悄悄落下了帷幕。 最近长安城中传得最离奇的案子让少女们几乎哭断肠,卖帕子的店家全都发了大财。有个外来的行商不明就理,问着熟悉的店小二。 “哎哟,赵大官人,您还不知道呢?” “啥事儿啊?怪怪的。” “来来听我道来。这其一嘛!数日前,应天府新任的捕头余婧凮杀了近卫军统领曹大人,被判了个斩监侯。谁都知道姓余的人长的不错,又嫉恶如仇。城里倾慕他的姐儿多如过江之鲫,当然个个如丧考妣啦!” “那其儿呢?” “您别急嘛!咱们一样样的说。这长安城里有个殊琉王府,王爷的爹就是前任太师,可不知是不是中了邪,王爷府上的大管家李平发疯竟杀光太师府上老老小小几十口。圣上动怒,不仅抓了他,连小王爷也受到牵连。” “哦,那么姓李的跟姓余的一起问斩啦?” “谁告诉的,少瞎猜。这李平没用刑就什么都招了,包括他陷害余大人的事。” “那还哭什么啊?她们心爱的人不是平安无事吗?” “唉!话是这么说,可谁想到,殊琉王竟然以死谢罪,服毒自尽了。” “真是可惜。” 话匣子一打开,人们纷纷议论起来。 ********************************* “那么后来呢?余婧凮到哪里去了?”小孩子总是好奇的,有着问不完的问题。 顿了顿,老人抬起头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起,窗外竟下起了绵绵细雨。故事讲到此处或许应该画上休止符,倘若当真如此老人眼中的忧郁又是从何而来呢?良久他终于又开口,讲述了一段故事之外的故事…… 大漠,炽热的阳光照在脸上火辣辣的。一人一马顶着酷热缓缓前行,风沙盖过马蹄踏过的痕迹,让人就算回头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他,没有退路,只有向前。隐隐的风声中,飘荡着一种无法言语的孤独。 风呼啸,前方迷茫的路上竟不知何时现出一条白色的身影。骑士拉住疆绳跳下马来,一步步走过去,停在对方身前二十步处。风吹散了白衣人的发髻,发丝与衣袍一同在风中如海浪般起伏着。 骑士盯着白衣人的背影,眼神很深沉,“是你?”他的语调有些忧愁。 “拔出你的剑。”白衣人悲愤、无奈的语调自风中响起。“今天我要你为无辜死去的人做个交代。” “你……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骑士思绪复杂不知从何说起,“到底知道了什么?” 白衣人厉声道:“入狱那天,我想通了一件事。曹参军纵然与我父是旧识,却也不会无缘无帮让我进应天府。你利用曹参军引我来京城,让我以为宫里的太监是武禹襄所杀,后又让李平以为高丽公主所怀的孩子是武禹襄的。然而,你府中的丫环却无意间对我说出一个香薰的秘密。正因如此,她才会遭到你的毒手。将一切串连起来,我才知道死的人就是武禹襄。虽然我还不知你的目的是究竟是什么,但这一次我定要拿你归案。武韹祺!” 风卷起狂砂,覆盖着两条人影。裹在骑士身上的斗篷飞向空中,露出武韹祺那张带着一丝苦笑的脸。 “余婧凮你又是何苦呢?此事本与你无关。一个人知道的越多,活的往往越短。难道你不明白吗?尽管这不是我所希望的。”他向前进了十步,站下。抬起头望着天空,两只苍鹰相互撕咬着。余婧凮转过身来,缓缓道:“如果我们不是这样的相遇,或许一切将会有所不同。也许我们会成为……” “朋友”两个字还未出口,他便再也说不出了。不知何时,武韹祺竟扑到身前用血肉之躯替他挡了不知从何处刺来的一剑。他还来不及接住他的倒下的身躯,武韹祺已如断线的风筝落在金黄色的沙丘上。一柄剑抵在余婧凮的咽喉上,威胁的声音听起来嘶哑极了。 “动一动就要你的命。” 斜了来人一眼,余婧凮咬牙切齿道:“你又是谁?” “一个死人。”那人的脸上挂着一个极其可怖的面具,声音如同从地狱中传来的。“会杀人的死人。” 余婧凮定定地盯着他,许久,忽然惊呼出声,“是你,一定是你!可是你不是应该死了吗?” “既然你已知我是谁,你为何还不动手?”面具下的声音冷森森地笑着,他挪开了手中的剑。“我可不想杀一个木头人。” 余婧凮不再说什么,此时此刻他已无话可说。“呛”的拨出青锋,左手持剑,一剑刺了过去。面具人不闪不躲反刺出一剑竟与余婧凮招数相同,但听“呛啷”一声巨响,声如龙吟,接着一道青光,斜刺飞出,插在沙丘上的竟是半截剑身,而余婧凮掌中剑亦已仅剩半截。 面具人笑道:“你的剑法是我一手教授,你又如何与我斗?” 余婧凮身形踉跄后退几步,惨笑道:“好快的剑。”鲜血随着他轻颤的手腕滴落下来,右手筋骨赫然已被挑断。“技不如人本应死而无怨。我只要你,将一切始末告知,以求死而瞑目。” 面具下冷寒的目光似有所动,隔了许久终于开口道:“四十几年前,天下还是唐土。三个世家少年坐在河边望着星空许愿,发誓要一同为朝廷效力,做出一翻世业。几年后,少年甲随其父出史番地,谁知落下悬崖,被吐蕃少女所救。他们相爱并生下一子一女。长子年满十岁时,其中一个朋友,奉朝廷之命出使蕃邦。甲夫妇好心招待于他,谁知这个朋友竟然因妇人美貌意欲强奸。甲为保护其妻被此人杀害,年幼的女儿也被抢走。只有妇人逃了出来,她曾在一大夫家中帮忙。当那人听说她身怀有孕时竟狠心将待产的她赶出家门,令其流落街头……”说到此处,他居然再无法讲下去。 “难道你所说的那个朋友是……”余婧凮只觉脑袋嗡得一声巨响,不敢再去推测。 “不错!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是你的父亲!而往为人医的大夫即是范神医!”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了情感的波动,“我苦等数十年,为的就是要他们血债血偿!只不过……”他顿了顿,又笑道:“倘若就这么简简单单杀掉你们,又如何能消掉我心头之恨。所以我等,等他们生下的杂种长大,也要他们偿上一偿失去亲人的痛苦。” “那么,武韹祺呢?他又与你有何仇恨?为何你要利用他来完成你的复仇?”余婧凮低吼着,“甚至在他受伤时仍不放过?” 摇摇头,那人语调满含嘲讽,“想不到此时你仍护着他,要知道你们可是天生的仇敌啊。” “什么……” “他……是我亲弟弟,父亲的遗腹子。”顿了顿,面具人目光很痛苦。“长年养尊处优让他变得善良儒弱,我这不过是为着教训他,不应对仇人手软。” 风渐停渐竭,沙尘散落,余婧凮沉默了。此时,他几乎已失去了一切感觉,就连剑刺入身体也不觉疼痛。他慢慢倒下,在接触到滚烫黄沙的那一刹他闭上了眼睛,任由粘稠的血液自被剑开了的洞中流淌出来。朦胧中,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低语,诉说着比海还要深沉地伤痛。 ‘也许你已不记得,在很早以前我们就已相识。但我却记得你,因为你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对我温柔微笑的人。从我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人,直到现在我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小时候,娘总是教导我什么叫仇恨,什么叫杀戮。在我七岁那一年,我第一次杀了人,而那个人就是武韹祺。我代替了他的名字与身份,为我唯一的兄弟铺好了一条通往复仇的道路。很可笑对吗?还记得你姐姐么?其实她并不是余家的孩子,她就是故事中那个被抢走的女儿,可是她却爱上了自己的亲生兄弟。她死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因为从今往后她再也不需要忍受你父亲的侮辱,也不需要再承受那份不该拥有的爱情所带来的痛苦。你知道吗?女人都是可怕的。武家的灭亡,只不过是娘跟太平公主的约定,这就是唯一的原因。为什么会有江湖?人与人之间为什么又会有仇恨?你无法告诉我。所以,余婧凮,我要你活着去承受所有痛苦。为此,我杀了哥哥。就算你忘记一切,也要记住这个地方,因为这里是你最后的江湖……’ p。s。我就不说那个人是谁啦!你们自己猜吧~~~坏心眼的织织留 下卷 尾声 曲终人尽 神龙元年则天武后驾崩,中宗复位 其后一十三年 黄昏时分,随着雨的停歇,小店开始热络起来。两个小童的母亲似乎已买完了生活所需的物品,将孩子带了回去。老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茶,将几枚铜板交给小二,拿起胡琴不急不徐的向外走去。落日的余辉落在他满头华发上,染得通红。向左走是一条长街,街中有间书馆。老人走进去,一名青衣小僮仰上来,行了一礼:“先生回来了。” “咳,咳!”老人咳了两声,将胡琴递给小僮。“馆主可在么?” “申时三刻,馆主独自一人去了西郊。”小僮回到。 老人不再问什么,更换衣物回房休息去了。 那一晚,躺在竹榻上,耳边似乎又响起了江南稀沥沥地雨声,以及歌女们满怀心酸地曲调。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欲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多思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 烛火安静的燃烧着,迷离、幽暗的通道,一条白色的人影快速走来。推开通道另一端的门,慢慢走到平铺着的地席前跪下来,伸过手去从雪白的罩下抓住了一络什么东西。昏暗的灯光照在此人脸上,映出一张爬满了岁月痕迹,但依然美丽的面孔,以及她手中的那缕蚕丝般的白发。 (后记: 武韹祺,或者说是代替他存在的那个人,孤独的死在一家书馆中。在他死后的一年,善美公主病危。他们的女儿在收拾遗物时,发现一部手册,上面记载着她父亲的回忆。然而,为了保留父亲殊琉王一生的清誉,她将之一烛焚去。自此,三十年的仇恨画下了一个句点。至于余婧凮,没有人知道他的下场,或许他同样带着遗恨,抱憾终生……)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