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寂寞何所思》 作者:汐魂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赤城。 他终于被荒雪派来的人追到了。他拼尽全力与那个叫夜澄的杀手相搏,当他满身伤痕,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人手上的时候,那人却放过了他。 “放心,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追杀你。” “你为什么会放过我?没有完成任务,荒雪会杀了你。” 夜澄一怔,喃道:“我倒真的希望她能够杀死我。”又道,“洛少爷,这些天你应该已经发现,你的血液变成了紫色吧。不过我要告诉你,你的血液含有剧毒,只需一滴,便会取人性命……怎么,你不信?” 那人瞬间从他眼前消失,再出现的时候,他的身边多了一条野狗和一个正浑身颤抖的中年农夫。那人让野狗舔舐他小腿处的剑伤,在那里,有淡淡的紫色血液在慢慢往外渗。野狗被血腥味吸引,伸长舌头贪婪地舔舐着,下一瞬,却惨叫着从他的小腿处弹开,倒在地上抽搐痉挛,然后七孔流血,僵死。 他和那个中年农夫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 “还是不敢相信?那就再做一次试验好了。” “不——”农夫大叫着努力挣扎,看着他的眼神写满了惊恐,就好像他是一个丑陋凶恶的魔鬼。 不容农夫挣脱,夜澄在那个农夫的身上划了个微不可察的伤口,又将他的血液抹在那伤口上。农夫疯狂地嚎叫着用袖子去擦掉血迹,可是很快,农夫倒在地上,绝望地接受和野狗一样的命运。 他看着这一幕,心脏就像是被人捏着恶意蹂躏一样。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杀人!” “为了要让你印象深刻。现在死一两个,总比以后死许多的好。我想刚才的事,你是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吧。记住,他们是被你杀死的,不是我。”顿了一下,夜澄又道,“放心,我会跟荒雪说你已经死了。洛少爷,你好自为之。如果你能多活些年月,或许我们还会再见面。” 第一章 洞庭洛 当今天下,三国分立。 东北有游牧民族建立的烈国,民风豪放彪悍;西南的沬国历来笼罩着一层神秘面纱,诡异难测,倒也紧守着属于自己的一片世外桃源,极少涉足外国;西北和东南的大片土地则是历史上所称的中原,大部分居住民都是汉人,当是时,这片土地称为荒陵。 这时正是荒陵国太宗十六年,这里是荒陵国的幽城。 这个小镇地处东北,与荒陵的东北邻国——烈国接壤。是与烈国互市的商业重城。 这条街日里很是热闹,小贩们高声叫卖声和顾客的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路边一处茶摊上,茶客们在愉悦交谈。 “……你们知道吗?一年前景大侠收了两个小乞丐做义子!”无奈啊,这幽城虽繁华,却是偏远之地,景大侠收义子这种大事能够传到幽城,已经是一年之后了。 “知道知道!听说啊,是因为景大侠太想念儿子了!” “哎,说起来,自从三年前枫血山庄宣布二夫人和洛少爷亡故之后,景大侠就一直在外游荡。” “是不想回去那个伤心地吧。” “哎!景大侠痛失爱妻少子,实在是……” 茶客们哀叹唏嘘,并没有注意到旁边一张桌子旁坐着一个少年,正对着面前一笼包子不紧不慢地吃着,他的身后是一棵茂密的黄果树,阳光透过密密匝匝的树叶,落了他一脸一身,反而看不清他的样貌。 不一会儿,面前一笼包子就被他扫光了,粗瓷碗剩的茶水也见底了。少年终于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眼睛带了些狡黠,他望了望茶摊老板,唔,很好,没有注意到他,再看了看预定的逃跑路线,嗯,很好,畅通无阻,那还等什么?跑! 少年猛地站起来,往大街前面的十字路口跑去,只可惜起身时用力过猛,撞翻了旁边的一张凳子。 “站住!小子!不要跑!给我站住!”摊主立马追上去,发福的身体撞倒了大街上行人摊位无数,边追还边喊,“大家帮我抓贼啊!吃了东西不给钱啊!”不过大家都忙着从地上爬起来了,没来得及帮忙。 等到摊主追到十字路口,那少年早已跑得没了踪影。摊主很气愤,骂着娘回到摊位上。几名茶客见摊主空手而返,便为摊主不愤,纷纷道:“世风日下啊,吃霸王餐的越来越多。” 茶摊边的黄果树轻轻落下一片树叶,那树上茂密的枝叶间,隐约坐着个人,仔细一看,竟是刚才吃霸王餐的少年,原来他刚才之举,不过是声东击西罢了。 少年勾起嘴角偷笑。对不住啦,摊主,谁叫你运气不好,偏生在我洞庭洛没钱的时候遇到我! 抖了抖空空如也的钱袋,自称洞庭洛的少年摇摇头,看来又要开始打工了。这次找什么工作呢?士兵?捕快?镖师?搬运工?小厮?店小二?算命的?或者,要饭的(说起来还是他的老本行做起来最轻松自如)? 正当洞庭洛为找工作纠结纠结再纠结的时候,一阵忽起的喧闹打断了他纠结的思绪。那是离他所在的树仅百步之遥的一家酒楼门口,一名粗布衣衫、满身泥土、发髻灰白凌乱的中年男子正挣扎着往酒楼里冲,可惜被门口的守卫拖住,无论怎样挣扎,也无法进入。 “我家公子正陪离小姐用膳,岂容你在此处大呼小叫,快快离开!” “戚公子!戚公子!您大人有大量,放了我女儿吧……”中午男子不顾守卫的呵斥,依旧不停挣扎,苦苦哀求。侍卫见他纠缠不休,极度不耐,手上一使劲,将中年男子推倒在地,这情景渐渐聚集了越来越多的观看者。 看来又是哪位纨绔子弟强抢民女吧。洞庭洛于是来了兴趣,袖着手准备看免费的戏。 这时,从酒楼之内走出一名精瘦的少年,年纪跟他差不多大,略显稚嫩的脸上颇有天真之色。 那少年摆摆手,示意侍卫退开,道:“大叔,你难道不知赎回日期已过半日之久了么?” 哦?原来是那大叔自己把女儿卖了,这就怪不得别人了? 那男子闻言,忙伸手抓住他的长衣下摆,哭道:“小哥,求求您,让小人见见戚公子吧!我等了大半年,如今好不容易筹足了赎金,却已是迟了半月。您大慈大悲让我去求求戚公子吧!说不定,说不定戚公子今天心情好,能宽了这半个月呢?!” 那少年皱了一下眉,摇摇头道:“打从我跟随公子起,就见他高兴过那么一回,要公子宽了这半个月,恐怕不是易事吧,何况……” 男子急了,忙道:“求小哥姑且看在小女殇歌可怜孤苦的份上,帮小人这一次吧!求求您了!求您!求您……”说着,竟已磕起头来。 殇歌?洞庭洛一怔,几年前模糊的一幕浮现脑海。 第二章 离之瞳 会是……那个殇歌么? 少年见状,终是心软,略一犹豫,无奈道:“大叔随我来吧。” 那男子一喜,用袖口胡乱抹把脸,从地上爬起,埋首跟着少年进了酒楼,周围的观众也就此渐渐散去。洞庭洛凝神思考片刻,站起身,脚下轻点树枝,跃上了百步之外的酒楼屋顶。树下茶摊的摊主忽然抬头,却只看见几片树叶轻轻地晃动。 那是一间清雅宽敞的屋子,门边两只巨大的青瓷花瓶,壁上两幅苍劲的书法,一张檀香木卧榻铺着暗红绸缎面的软垫,榻上放了一个小桌,旁边有一个高个儿青年正把几样精致的菜碟摆放在小桌上。这样的布置竟像是在自个儿家里。刚才那少年推开门唤道:“蓝哥!” 蓝哥抬头瞧了瞧少年身后,两只小眼睛似乎在微笑。“就知你心软,会带他上来。” 跟在少年身后的男子忙朝着蓝哥拜了两拜。 少年脸上微红,低头帮蓝哥摆放碗筷。“我也是看殇歌可怜啊,现在他爹来赎她了,不妨帮帮她。” 蓝哥摆好最后一道菜,把食盒放在一边。“公子的心思虽总让人猜不透,但拿定的主意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何况殇歌的事……我看啊,要让公子改主意,只有一个字,难!” 默默站在角落没有出声的男子一听此言,脸色瞬间惨白。 洞庭洛趴在房梁上看着屋里的情景,心下琢磨着这戚公子到底是何许人。看那两人动作稳健利落,行动轻盈无声,这戚公子应该不是寻常的富贵子弟吧。 这时从门外传来清朗之声。“谁让人猜不透?” 闻言屋内三人皆惊,一齐向门外望去,见一面如冠玉的翩翩公子横抱着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走了进来,竟似没有看见旁边的中年男子,径直走向软榻,那中年男子一时亦不知如何开口。洞庭洛细细一看,发现那公子目光沉郁,而他怀中的少女却目光呆滞,空洞无光。 蓝哥显然是有些怕那位戚公子的,清咳两声,道:“哈哈,自然不可能是公子您啊!”说着还扯扯少年的衣角,“是不是啊?锦弟?” 锦弟连忙解围。“公子,饭菜送来了,请公子、离小姐慢用。呃……那个……” 戚公子斜靠在软榻上,将少女安置在自己双腿之上,道:“想说什么?” 锦弟将中年男子让出来,轻声说:“柳布来了。” 柳布顺势上前跪伏在地,颤声道:“小人柳布……见过戚公子、戚小姐,愿公子和小姐安康。” 戚公子仔细看了会儿桌上的菜,用银筷夹起一块蜜酿鳕鱼送到少女嘴边。那少女一动不动,菱唇紧闭,目光依旧涣散空洞。 “不吃?我不介意用嘴巴喂你。”戚公子神色平静,语调自然,说出的话却让人觉得室温骤降,毛骨悚然。洞庭洛则在梁上暗自汗了一个。柳布既然叫这少女戚小姐,那么,这两个人应该是兄妹关系吧。但是这戚公子这样对戚小姐,洞庭洛想到的只有一个词——乱伦之恋。 那少女并没有有半分惧意,或许可以这样说,她仿佛根本就没有听见他的话。 放下银筷,戚公子紧搂了一下她纤细的腰身,长指轻梳她乌黑的卷发。“你……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吗?” 少女靠在戚公子怀里,刚才被他紧搂了一下后,头自然地有些微微向后仰起,大而空洞的双眸正好对上藏身在房梁之上的洞庭洛。洞庭心中猛然一震,竟直望进那双眼睛里去。 第三章 柳布之死 洞庭心中猛然一震,竟直望进那双眼睛里去。那双眼似乎也正望着洞庭洛,又似乎穿透了洞庭的身体望向某个不知名的远处。洞庭释然一笑,如同人偶般没有生命的人发现了他,是不会怎样的吧。可复看那双眼睛时,竟有了些心疼。 屋中一片死寂,片刻之后,戚公子挥挥手,让锦弟撤了饭菜,扫了眼一直跪伏在地的柳布道:“你来做什么?” “我……小人是来赎回女儿的。”柳布说着忙从怀里掏出一包碎银,“这是小人所凑的赎金。” 戚公子食指绕上少女的发,淡淡道:“如果我没记错,赎回日期已经过了。” “可是半年的时间要凑足那么一大笔银子实在困难,现在虽迟了半月,还是恳请公子慈悲,放了我女儿吧!” “放了你女儿?柳布,你要搞清楚,是你拖欠我赌坊的债,明知半年期限无法凑足赎金,你还是把女儿抵押给我了,如今是怎样?后悔了么?” 柳布连磕两个响头,哭道:“是,小人后悔了,小人一时糊涂,小人知道戚公子是大好人,就请看在我那苦命女儿的份上,放了她吧!公子若是想添些利息,小人就是砸锅卖铁也定是要还清的!求求您了戚公子!” 柳布佝偻脏污的身躯在这清雅的屋子里显得异常突兀,戚公子清冷的目光扫过柳布头顶,慵懒一笑,脸上表情更显诡异莫测。 “大好人?柳布,我想你大概还不知道……” 柳布浑身一颤,似是已预感到戚公子将要说的话,他抬起头,满眼哀求地望着他。 似乎很享受柳布的哀求的神情,戚公子淡笑道:“几天前,我已经和一家妓院的老板谈好了价钱,过些时候她便来领人。做生意嘛,讲的就是信义。柳布,你总不会叫我为了你而毁约吧?那往后我还怎么在这行混下去?!嗯?” 柳布闻言,本就已是惨白的脸更无半分人色,满眼痛苦后悔,浑身颤抖,竟是说不出半句话来。 “一句‘后悔’,就可以抹去过去的一切么?”戚公子沉默片刻,道,“锦儿,带他出去罢。” 锦弟上前拉柳布起来,不料柳布忽又猛地跪倒在地,一下又一下地磕头,磕得大理石的地板“咚咚”响,口中绝望哭喊道:“求求您!求求您!求求您……” 锦弟看着不忍,偷偷瞄了眼戚公子,见他半眯着眼品茗,只好又转头看向蓝哥,蓝哥无奈,见那柳布的额头已是磕出血来,便轻声唤道:“公子。” 戚公子看了蓝哥一眼,这才放下茶杯,低头对少女道:“离,我们走吧。”于是抱起少女踱出门去,蓝哥和锦弟也只好尾随其后而去。 屋中的柳布仍旧磕着头,宽大的屋子里,只有一下又一下直敲人心的“咚咚”声。终于,柳布渐渐力竭,跪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忽又全身猛烈颤抖起来,发出几不可闻的“呜呜”声。 半晌,柳布缓缓坐起身来,脸上泪痕未干,几缕灰白的乱发黏贴在额际暗红血污之中,极为狼狈。洞庭洛从房梁上跃下地来,蹲在他面前,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却不见他有任何反应。 “大叔,你以前是否在赤城郊外的官道上开过一家面铺?” 柳布依旧无半点反应,只呆呆坐着。看他这副模样,洞庭洛不知该怎么办,只好挑挑眉,蹲在一边看他。 不知过了多久,柳布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洞庭洛侧耳凝神细听,只听见柳布说:“……殇歌她娘……对不起……对不……” 忽然,柳布“噌”地从地上跃起,洞庭洛不及反应,柳布已经往墙柱上撞去,巨大的撞击声回荡在空旷的屋子里,震得整个屋子都似在剧烈摇晃。洞庭洛睁大双眼,看着柳布佝偻单薄的身躯顺着雪白的墙面软软滑倒在坚硬冰冷的大理石地面,带出一道猩红刺目的血痕…… 第四章 在水一方 戚孤湟,幽城的神秘富商。虽不及苏州富商翦渊“天下第一户”名气大,在幽城却是家喻户晓。 戚孤湟年纪不过二十岁,家业所涉及到的行业却覆盖了各个层面,如钱庄、酒楼、赌坊、妓院等等的幽城的大部分产业。说戚孤湟神秘,是因为他是在半年前才在幽城住下,而他在幽城的产业绝非一年两年就发展起来的,但是奇怪的是,幽城的各大商户直到半年前才知道自己的大老板是谁。 洞庭洛躺在戚府花园的假山山洞里,默默整理四处收集来的关于戚孤湟的资料。洞庭洛可以感觉到,戚孤湟在悄悄地发展自己的商业势力。幽城不过是一个基地,如果可以,他会弄出更多的幽城。想起有人的猜测,说戚孤湟的名字里有个“湟”字,不定是哪个皇亲国戚呢!这种说法虽说有些牵强,但从另外一方面来看,说他是皇亲国戚也不无道理,否则,他发展的像妓院、赌坊之类的产业所需要的丰厚的资金和广阔的官场人脉是从何而来? 洞庭洛想得有些疲倦了,索性钻出山洞,伸了伸懒腰,走到人工湖边往里面丢鱼食。看着碧绿的湖水中几抹猩红的鱼脊,洞庭洛脑中便闪现出柳布软软滑下去的场景,那么多猩红的血,洒了一墙、一地。 红色,似乎是洞庭洛记忆中最鲜明最深刻的颜色,既怀念又畏惧。 那日,他把柳布葬在幽水边的一片小树林里,站在那矮小的坟前,不觉想起戚孤湟说的话。 “一句‘后悔’,就可以抹去过去的一切么?”心中忽然生出一袭悲悯,不可言说。 “大叔,这墓碑是我到城东王石匠家偷来的,虽是用剩下的,石料还不算太坏,你就不要太挑剔吧。唔,你就安心去死吧,殇歌曾在我最落魄的时候收留我、照顾我,虽然没多久我就走了,但是,这个恩情,我是一定会报的,我一定会把殇歌救出来。唔,遇到我洞庭洛算你运气……” 戚府的建筑大气而不失细腻,古朴而不失雅致,完美融合了南北建筑风格。其整个东北面都是书房,北面正对着大门的地方是大厅,名为“虚弥离境”。最具独特风格的是,戚府的东面有一大片的人工湖,湖水引自幽水。 洞庭洛暗道:赶明儿咱也有钱了,也要修座大房子,也要弄个这么大的游泳池在院子里,让十里八亲的都来游泳,自己就站在门口收钱收到手软脚软,数钱数到全身痉挛。 又见湖面上分布着东西两座水上楼阁群,东边的名为雨辰阁,西面的名为西兑阁。这两座阁楼只有搭乘小船才能出入。也只有这两座阁楼,洞庭洛还没有察看过。 戚府的下人都各司其职,不大爱说闲话。洞庭到戚府做工已二十多天,也只零零碎碎地打听到一些琐事。知道离住在西兑阁,没有戚孤湟的同意,不得离开半步,知道戚孤湟是离同父异母的哥哥,也知道戚孤湟并不把离当作妹妹来看待。但是这些并不是他想知道的,他想知道的是,殇歌到底被关在哪里?这是否就是人们说的天不遂人愿?想知道的没什么头绪,不想知道的偏偏往你砸过来。 抬头看看天色,该是时候回厨房担水了。洞庭站在一座拱桥上看向河水与天空相接的远方,正是夕阳残如血,命运不可知…… 正担了两桶水往大水缸里倒,就见一个大丫环进来道:“该离小姐用膳了,都备好了?” 正张罗着碗碟的两个丫环见她进来,忙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回姑娘,都备好了,请姑娘过目。” 那大丫环揭开碗盖,仔细察看一番后,满意地点点头,嘱咐她们快快送去,便离开了。 见她走了,两个姑娘的小脸顿时垮下来。 “离小姐刚来的时候便不愿进食,后来殇歌服侍离小姐,三餐送过去,总能让离小姐多多少少地吃些儿,如今离小姐又不进食了,可苦了我们下人每日精心制作新鲜菜式,却总被原封不动地送回来。” 另一个丫环点点头,道:“每次过去看见离小姐的模样就觉得心疼,那眼神……我真怕会心软,落得和殇歌一样的下场。” 和殇歌一样的下场?! “可是离小姐这样,公子也不好受啊。” 说到这儿,两个丫环低着头沉默下来,片刻后,其中一个吸吸鼻子,道:“你快过去吧,蓝哥和阿锦怕是要等得不耐烦了。” 另一个忙揉揉眼睛,提了食盒往门口走去。 “二位姐姐请等一下!”洞庭洛一直在一旁听她俩说话,觉得两人实是天真无邪之人,忙叫住她俩。 “阿洛?”两人回过头,见平时从不多言的阿洛竟出声唤她们,都觉惊讶和好奇。“你有什么事吗?” 洞庭抓抓有些乱的脑袋,咧嘴笑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平日里听两位姐姐说起西兑阁、湖水、小姐什么的,阿洛从乡旮旯里来,啥东西都没见过,心里边儿好奇,那个小姐住的地方到底是怎样的美法,想求两位姐姐带阿洛去那个西什么阁的,以后回了老家,可以跟狗蛋他们炫耀炫耀,再不让他们瞧不起我。” 两个丫环闻言互看一眼,都捂嘴娇笑起来。 见状,洞庭洛忙道:“姐姐不答应也没关系的,阿洛……阿洛本来就不应该提这样的要求的……” 洞庭洛这样一说,两个丫环笑得更厉害了。真没想到这新来的阿洛,看着模样挺俊的,说起话来却痴憨得紧。 “这样吧,这次呢就让你去送食,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哦。” 洞庭洛忙做大喜状,连声说谢。 于是两个丫环把食盒递给他,交代了一些该注意的事宜。“……记住把食盒放在小姐房间里的桌子上就好了!好好欣赏风景吧,憨阿洛!”话未说完,两人又捂嘴笑起来。 洞庭洛快步走到一座玉兰拱桥下,见一艘小木船上,锦弟和蓝哥一卧一站,倒还悠闲自在。 两人见洞庭洛捧着食盒过来,都不由一怔,蓝哥随即笑道:“棠丫头她们也学会偷懒了么?” 显然,棠丫头指的就是刚刚的两个丫环之一了。洞庭洛脸色一白,惊慌颤抖的道:“是……是小的新进戚府,想……想看看戚府有名的西什么阁的长啥样,小的求了棠姐姐很久,今儿个棠姐姐才勉强答应的。” 锦弟扬眉“咦”了一声,奇道:“这小子还挺护着棠丫头呢!谁不知道她是早就不想去西兑阁送饭了?你说你是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阿洛。” 说话间,蓝哥已经拾起长长的竹竿,在岸上轻轻一点,小木舟便离岸了,顺着流水荡了开去。 湖水澄清,可以看见湖底飘动的墨绿的水草。湖面上有些淡淡的雾气,远处是飘渺如海市蜃楼的西兑阁,身处在这湖中小舟上,真有些江南风情。只是蓝哥不时瞟他一眼,让他心生警惕。 快到西兑阁的时候,洞庭洛隐隐约约看见西兑阁斜前方也有一片水上阁楼。难道那就是雨辰阁? 忽然,蓝哥左脚用力一踏,小舟顿时猛地一晃,洞庭洛不防,重心一个不稳,手中食盒便飞了出去。 第五章 劝食 蓝哥左脚用力一踏,小舟顿时猛地一晃,洞庭洛不防,重心一个不稳,手中食盒便飞了出去。他连忙下意识地去接。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莫非这是蓝哥在试探他武功? 这样一想,于是急急放慢了速度,手伸出去抓了个空,还狼狈地摔倒在船板上,幸而锦弟扶了他一把,才没有摔进水里。 眼看那食盒就要落入水中,蓝哥倾身一捞,救起了食盒,递到洞庭洛眼前。 “下次小心点。” 洞庭洛抖着双手接过食盒,慌乱中连连点头。“是、是,阿洛记住了。” 到了西兑阁,蓝哥把小舟系在竖于水中的雕花石柱上。“你进去吧。我们在外面等你。动作快点啊。” 洞庭洛点头应是,顺着石梯上了西兑阁。 傍晚的阳光斜斜映照在洞庭洛略显瘦弱的背脊上,拖出一条黑暗的影子。洞庭洛穿过长长的回廊,“吱呀”一声推开门,映着眼帘的便是一大幅绣着天下名山的屏风,以金银二色丝线绣成,工艺精妙,巍巍远山,竟如在眼前。屋内陈设并不繁复。沉香木的桌椅,镶银的铜镜,镏金熏香炉,翡翠胭脂盒。物事虽较少,却都是出自名家之手。墙上的几幅字画虽非珍品,倒也浑然天成,自成一家,细看提款,方才知道竟是戚孤湟所作。 洞庭洛对着屏风唤道:“小姐该用膳了。”屏风后无半点声响,洞庭洛唤了数次,还是没有回应。不是吧,难道是绝食多日饿死了? 望着那精妙绝伦的屏风,洞庭洛忽然觉得,有一种异样的力量正指引他绕过那道屏风,再次望进那双无欲无求的空洞双眼。 当洞庭洛挥开脑中若隐若现的双眼时,却赫然发现自己已经掀开床边的银色罗帐。入眼的,是一具布满青紫痕迹的雪白躯体,微张的红肿双唇,汗湿的凌乱长发,空洞的双眼半眯着,竟是说不出的妖媚风情。洞庭洛虽还未及弱冠之年,但多年偷摸抢骗,被人追得躲到妓院的经历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看见这样一幕,说不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绝对是假的。 似乎感觉到洞庭洛的存在,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她慢慢抬起眼,望向他所在的方向。那是一双经历过怎样痛苦的绝望眼神?没有对生的渴望,亦没有对死的欲求,仿佛时间已经停滞在那个让她绝望的时刻,只是活在那个时空中,不愿走出来,直到生命消失殆尽…… “是你。”她幽幽的声音纵使凄然绝望,却透着天生的妩媚如丝。 洞庭洛脸不红气不喘,放下罗帐,隔绝了两相的视线,道:“原来那日小姐的确是看见我了。” “你是来救殇歌的?” 洞庭洛想了想,决定如实回答。“是的。” 等了会儿,帐内却没了回音。 想起棠丫头交代的,放了盒子就回去。于是洞庭洛把盒子放在床边,就要退出屏风。走了两步,那小姐无神的双眼却又浮上脑海。妈的,撞邪了!洞庭洛心中暗自低骂了一声,又转回床边。 “小姐用膳吧。” “……” “小姐,今天是我第一次当差诶!给个面子嘛!” “……” “小姐,多少喝口汤意思一下嘛。你看,我为了你大老远送饭过来,刚才还差点被姓蓝的弄死……” “为了我?”绝食小姐终于发话了。洞庭洛很激动。 “对啊对啊,当然是为了你,不然我在这里做什么啊?” “那,殇歌呢?你不救了?” “呃——!!”这小姐的脑袋不像她的眼神那么呆滞嘛。 那小姐两句话把洞庭洛堵得哑口无言,便又不出声了。 洞庭洛咬咬牙,心道:我今天还就不信了!今天若是不能让你吃饭,我就当一辈子讨不到老婆的穷光蛋! “殇歌自然要救,小姐,也要救。眼下,还是让小姐用膳比较重要吧。听说自从殇歌被关起来,小姐就没怎么吃过了,赌气事小,饿死事大,是不是?小姐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呵,赌气?” “呃——!!”美女,我知道你不是在赌气,我知道你早就不想活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活着呢?” 那小姐一句问话,让洞庭洛想起了从前,洞庭洛一阵恍惚,口中喃道:“有时候,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半晌,帐内传来一声轻轻的冷笑。“希望?” 洞庭洛叹息一声。“对,希望。” 帐内又没有了声音,洞庭洛扫了眼放在一旁的食盒,道:“吃些东西吧。就算吃不下,喝些莲子羹也是好的。” “竟是和殇歌一样固执不知放弃呢。” “如此说来,小姐是同意了?” 感觉帐内略微有些动静,像是里面的人正坐起身,洞庭洛忙捡起扔了一地的衣物准备给她递过去,可是下一瞬,帐内又没有了动静。洞庭洛疑惑,道:“小姐,怎么了?” 过了好一会儿,洞庭洛才听见她带了些嘲讽的声音。“算了,我坐不起来,你还是走吧。在这里耽搁太久对你并不是好事。” 闻言,洞庭洛身体僵了那么一下,随即揉揉额角。“那……我帮你。”没等她答应,洞庭洛就闭了眼睛,捧了中衣掀帘而入。凭借着刚才一瞥之下的记忆,精准地触到她的位置,小心地扶她坐起身,为她穿上中衣,系上衣带,这才睁开眼睛,瘦长的手指又把她长长的卷发从衣服中理出来,还在她背后垫了软枕。 他抬眼,正好撞上她有些茫然的目光。 “呵呵,很熟练吧,以前男扮女装做过丫鬟。没办法,那时候经常一连好几天都找不到东西吃。” 拉过皱成一团的锦被为她盖好,洞庭洛笑道:“那莲子羹,怕是快凉透了吧。” 第六章 答案 小姐喝了大半碗莲子羹的事让蓝哥和锦弟惊讶不已。特别是蓝哥,总是微笑着的小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逗得锦弟直笑,说蓝哥的小眼睛变大的潜力是无限的。此后每日三餐都由洞庭送过去。戚府的下人们虽不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却都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当他一脸迷惑地回头看过去的时候,大家都低头做自己手上的活儿去了;过一会儿,背后怜悯的眼神又黏过来,他一回头,眼神又消失;如此反复黏过来,回头,消失,黏过来,回头,消失……洞庭洛觉得——哈哈,好好玩! 直到有一天,棠丫头趁着洗米的时候叫住他,他才知道那种眼神的原由,也顺带知道了殇歌的下落。 棠丫头当时大致上是这样说的:“憨阿洛!你可知道殇歌么?半年前她被她爹抵押给公子。后来小姐进府,连着几天都没有进食,也不说话,就像个人偶娃娃似的。公子看殇歌乖巧安静,就派她去伺候小姐。没想到,她竟然让小姐愿意进食。公子听说了面上虽没什么变化,但是谁不知道公子其实心中是高兴的?我就常常看见公子悄悄站在小姐的屋子外面,听屋里面小姐偶尔的一两句话语。公子总是绕着阁外的回廊走了一圈又一圈,却终是没有走进屋去。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半年时间,大家本想着这对冤家算是互相妥协了,却又一次没有想到,殇歌照顾小姐很是用心,与小姐相处久了,也就生出了些感情来。殇歌心疼小姐在戚府并不开心,便想着把小姐送出府去。而小姐会按时进食,也是因为殇歌说多吃些东西才会有力气逃走。记得当日,我和蓝哥站在船上等候,公子和往常一样站在门边犹豫着是否进去,听见屋里殇歌和小姐的对话,忽然就脸色一沉,当下‘呯’一声踢开房门,冲了进去,然后我们在船上的就听见里面什么东西‘哐啷哐啷’碎了一地,好一会儿里面才安静下来。蓝哥便进去把殇歌拖了出来,关进了雨辰阁,现在啊,就等着龚老板来领人了。”她摇头叹气,又道,“憨阿洛,我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跟你提个醒儿。你这人啊,说话做事憨憨的,可千万不要对小姐心软,千万不要犯了和殇歌一样的错误,到时公子气极了,指不定会怎么办你呢!” 原来柳布无法赎回殇歌,延误了赎回日期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原因,最重要的,怕是殇歌想要把戚孤湟最爱之人带离他的身边吧。 呵呵,他没有猜错,殇歌,的确是被关在暖湖最东边的那座阁楼——雨辰阁。 雨辰阁么?洞庭洛的唇边浮起笑意。雨辰阁以东似乎是一片竹林,穿过竹林,便是两人高的围墙,而围墙的另一边,是幽城有名的城东夜市。也许等他把夜市那边的地形摸熟了,就可以动手了吧。 想起方才在西兌阁的回廊上看见戚孤湟的神情,洞庭洛不觉在心中叹息,那样凌厉的眼神,看着平静如水,却透着冷漠与残酷。 他想杀了他吗?唔,想想他也是个悲惨的人——爱上自己的妹妹还不悲惨?所以,洞庭洛摇摇头,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他转头对棠丫头道:“棠姐姐,柴我都劈好了,等会儿我要去夜市买点东西,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带回来的吗?” 第二天傍晚,洞庭洛照常把精致的菜肴送到西兌阁,看着她一口一口吃下,洞庭洛心中便不觉溢出温柔。 “离姑娘,若是有一个人,可以助你离开,你会跟他走吗?” 离夹菜的手略停了一下,长长的睫毛轻颤,淡淡道:“不会。” 闻言,洞庭洛沉默。直到离放下银筷,洞庭洛上前收拾好碗筷,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木瓶,隔着沉香木圆桌,俯身放在离前面。 窗外的夕阳被他挡住,离看不清洞庭洛脸上的表情,只听见他低低的声音拂过耳畔。 “我会再问一次的,到那时,请姑娘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第七章 “炼玉” 夜凉如水,一个灰影轻盈跃上屋顶,掠过层层枝叶,晃眼间,已消失不见,浓浓夜色中,只有几株银杏在秋风中轻轻摇曳。不远处的回雁亭,戚孤湟翩然身形临栏而立,沉郁的目光停留在银杏树梢,竟似是出了神了。 这些日子以来,离的改变他都看在眼里。之前殇歌能够让她愿意进食,不过是离不忍心拂了她的热情,离知道,她逃不开的,永远逃不开。可是,那个叫阿洛的人出现后,她却开始动摇,她开始权衡离开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她空洞多时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光泽。他知道阿洛问过她是否会离开这里,她回答不会。戚孤湟有些苦涩地叹息,现在的你,一定想跟阿洛离开吧,之所以拒绝,不过是因为怕阿洛落得和殇歌一样下场。你看,曾经你什么都不在乎了,甚至是自己的生命。现在,你又有了在乎的东西了,不是吗?这半年来,我无法做到的,阿洛都做到了。我曾想杀了他,可是那样的话,你一定又会变回去的……离,我该怎么办呢…… 亭内石桌边,有两人一坐一站。坐着那人是个十七岁左右的男子,肤白胜雪,近乎透明,如同即将融化的薄冰。墨黑的长发,淡定的笑容,一双不似凡人所有的晶莹剔透的银色眼瞳,那样的容貌,不像男子,亦不像女子,倒像是幻化的仙人,让人看了一眼,便再也无法忘记。 “迅若闪电而又行云流水,了无痕迹。这样的轻盈身法,今日我算是见识了。” 站在男子身后的是年逾五十的中年男子,虽然眼角有几丝岁月的纹路,却是目光灼灼,气质豪迈。 “公子,此人名叫洞庭洛,曾经是赤城一名小乞丐,不久前四处走访名医,欲解体内剧毒,之后便到戚府来了。至于洞庭洛的出身来历……恕暗无无法查明。” 本是一直望着远处出神的戚孤湟忽然转过身瞪着暗无。“你说他曾在赤城生活过?” 暗无略一颔首,道:“是。” 男子扫了眼戚孤湟的表情,淡淡道:“哥哥是否想到了什么?” “原来,他想带走的,是殇歌。” “如此,哥哥还是想要放弃么?” 戚孤湟不说话,只是对上男子平静的目光,沉默良久,方才又背转过身,黑暗中的苦涩笑容如同被井水冲开的茶。 “离喜欢他。”而殇歌,是阻碍。 \奇\闻言,男子晶莹的眼中有忧伤匆匆流过。他点头示意暗无捧出一只银盒,道:“挑来挑去,只挑了这瓶‘炼玉’,服下后只觉内心温润如玉,宁静祥和,哥哥不会痛苦太久的。” \书\戚孤湟接过银盒,拍拍男子的肩,道:“你托付给我的事,我只能办到这儿了。各地钱庄的账目和商行的资料都放在书房密室之中,以你的本事,该是可以轻易寻到的。” \网\看到男子微笑点头,戚孤湟忽然就忆起许久没有回想过的童年。那时,他们骑着小马在草原上尽情驰骋,高兴了大笑,郁闷了狂吼。天地广阔,他们永远不会触摸到天与地的尽头。 那样无拘无束、无忧无虑的时光已经逝去了多少年? 戚孤湟已经忘了,他是什么时候离开那片草原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曦,那个拥有一双晶莹眼瞳的天真聪颖的小孩,已经成长为心机深沉的男子。永远温润淡定,波澜不兴,似乎前路的一切,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想至此,戚孤湟唇边的苦涩又深了几分。 曦,我的弟弟,但愿你能永远把一切掌握在手中。 “大业即成之日,便来告诉我一声吧。” 夜已过半,雨辰阁外空无一人,看来,戚孤湟已经把几乎所有的侍卫都派去看守西兌阁了吧。洞庭洛谨慎察看四周后,迅速翻上阁楼,后背紧贴窗棂,在窗户纸上戳了个洞,屋里没有点灯,然洞庭洛目力极好,纵使漆黑一片,依然能看见床上侧躺着一个人。虽然洞庭和殇歌只有一面之缘,又几年不曾再见,两人正值成长时期,容貌也都有不小的变化,洞庭洛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人正是殇歌。 洞庭洛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动作敏捷地钻了进去,在地板上连翻几个跟头。这一连串的动作他曾与两个半偷半乞的小伙伴做过无数次,此时更是一气呵成,落地无声,近乎完美。 走到床边,看见殇歌微微卷翘的睫毛上有点点水渍,脑中闪现出她的笑容,颊边有浅浅的梨涡若隐若现。 “殇歌。” 殇歌本就浅眠,静夜之中,忽然听见这平日里空无一人的阁楼里有人在唤她,立即惊恐地睁开了双眼,黑暗中只看见一双黑曜石般深邃的眼睛。正挣扎着张口惊呼,一只属于男人的瘦长的手掌迅速捂住她的嘴。手掌的主人低声道:“殇歌乖,别怕,我是来带你出去的。” 殇歌被蒙了嘴,“呜呜”挣扎着扬起头,定定地看着那双眼睛,忽然安静下来,顺从地点点头表示不会再出声,那只手才缓缓放开她,转而拉她起来,从窗口跃了出去。“我们走吧。” 上得岸来,正欲抱殇歌越过树林,却见林中蹿出三个人,拦在他们的前面,为首的是手持铁枪的蓝哥。 第八章 魔鬼 上得岸来,正欲抱殇歌越过树林,却见林中蹿出三个人,拦在他们的前面,为首的是手持铁枪的蓝哥。洞庭见他面上阴气沉沉,不觉心中一惊,暗自懊恼自己低估了戚孤湟的警觉性。 这些日子以来,他对离姑娘尽心照顾,以此来引起戚孤湟的注意,又故意趁这位醋劲极大的戚大少爷站在西兌阁外时,暗示离说他想带她走。原本以为这样一来,戚孤湟会把几乎所有的侍卫都调集到西兌阁,对离严加守卫,从而使殇歌所在雨辰阁疏于防范。谁知道,戚孤湟早看穿了他的计策,还将计就计,面上不动声色,暗中却在雨辰阁外的树林中设下埋伏,就只等他自投罗网。洞庭洛咬咬牙,暗道:戚孤湟,你好生厉害! 事实上,戚孤湟有够冤枉。他的确是认为洞庭洛要带走的是离没有错,不过他早有了放离离开的心意,自然不会有所行动加以阻止。雨辰阁原本就少有人居住,殇歌被关进去后,也并没有人去看守,因为雨辰阁与西兌阁一样,是四面环水的,没有船,殇歌是无法离开雨辰阁半步的。没想到,却被洞庭以为是戚孤湟将计就计,混淆他的视听。其实,戚孤湟是在方才暗无提到“赤城”二字时,才知道自己中了声东击西之计,这才命蓝哥带人由秘道匆匆赶往雨辰阁。而蓝哥会从林中蹿出来,并不是如洞庭洛所想是埋伏多时,而是刚刚狼狈地从林中的秘道爬出来,当然,那脸色自然也不会好看到哪儿去。 这时,蓝哥上前一步,铁枪在掌心“呼呼”转了几圈,却冷冷的不说话,只是向洞庭洛做了个请的姿势。 看来,只有和蓝哥打一架了。只是,自己的轻功还好,拳脚功夫着实丢人,何况体内还有剧毒,内力无法持续施展三个时辰,否则血气上涌,他就只有猝死的份儿了。 心中如此做想洞庭洛已缓缓拔出藏在腰间的“寒心剑”,黑夜中,晃眼一看,还以为洞庭洛握住的,是一束冰冷的流光。 蓝哥诧异不已,忍不住惊呼一声。 “寒心剑?” 仔细打量了洞庭一番,忽然发现,平日里身形瘦小,言行憨傻的乡下小子,竟是个容貌俊美、气质凌厉的少年,尤其那双眼睛,内敛而深邃。 “听说你姓‘洞庭’?洞庭世家和枫血山庄与你是何关系?” 洞庭洛哈哈一笑:“原来你们家公子是负责查起户口的?早说嘛!不过我一个小乞丐,从小没爹没娘的,祖宗什么的不认识,狗儿猫儿倒是一堆,你说的那什么世家什么山庄的,如果当真跟我有关系,还请早早相告,我好去投个远房亲戚什么的呵呵!” 蓝哥狠狠瞪他一眼。“好你个牙尖嘴利的腌臜小子!待我把你打趴下了再好好查一查!” 说着飞身跃起,挺枪向洞庭洛直直刺去,洞庭洛身形一晃,轻松闪过。蓝哥转身再刺,洞庭洛再次闪过,如此半个时辰之后,蓝哥的步伐渐渐缓了些,耐性也告用罄。 “你再给我闪一次试试?!” 洞庭暗暗叫苦,这么快就被发现自己是故意消耗他的体力了么?不过好在蓝哥的体力总算消耗了些,他是不是应该乐观一点地想,至少,现在的蓝哥比刚才的蓝哥容易对付多了。 于是提剑迅速挽起一个漂亮的剑花,斜斜指向蓝哥眉骨,那冰冷流光闪出一丝迫人的寒气。 蓝哥轻巧地侧身挡住了剑锋,却觉虎口被震得一阵一阵的发麻,竟差点端不住铁枪。 “想不到你武功烂得可以,内力到是深厚!难怪之前我竟然感觉不到你的内息!” 说话间,蓝哥手中的铁枪已经就着剑身绕到洞庭洛胸前,用力向前一推,洞庭洛胸口便硬生生挨了一枪。 被冲力逼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洞庭洛已经感觉到血气猛烈翻涌,心口一阵尖锐的刺痛。还没有过去三个时辰,然而刚刚所受的一枪打散了真气,毒血不受阻碍地涌进五脏六腑。胸口有什么在慢慢郁积。忽然间有一种想见血的冲动,只想用尽全力挥舞剑刃划开对方的皮肤,让鲜血飞溅。妈的!又来了!这种感觉曾经出现过一次,他以为是偶然,没有想到,这次又来了,还来得那么强烈。 此时,蓝哥抖动着枪身平平刺来,直逼洞庭胸口。洞庭侧身躲开,蓝哥枪身劲力一扫,又是一股十足的劲道打在洞庭洛的胸口,洞庭洛忍住喉间翻涌的辛辣,一个凌空翻滚,身后是蓝哥紧追而至的铁枪,洞庭洛只能被枪头逼得连连后退。 “洞庭洛吗?名剑‘寒心’落在你手上,的确是令人寒心呢!” 就在这时,洞庭洛猛一抬头,依旧是快速后退,但是蓝哥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是什么呢?那双原本内敛而深邃的眼睛…… 蓝哥正一阵心惊,却见洞庭洛猛然止住后退的脚步,眼前一花,他已经跃至自己身后。蓝哥脑中飞速闪过一个念头:他想攻自己背后空门!心中如此作想,便连忙回身横枪防御,却只见迫人的寒光险险擦过枪身,在他眼前如流星般闪过,蓝哥感觉咽喉微微发凉,似乎一不小心把冬季的北风从鼻间呼进了咽喉。随即,有血腥味弥漫整个夜空。来不及思考,蓝哥忽觉呼吸困难,忙猛吸几口气,却只听见喉部发出怪异的“呼呼”声,顿时,蓝哥全身如坠冰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此刻他的脑中奇异地闪过锦弟曾经戏谑的话语:“蓝哥的眼睛变大的潜力是无限的!”蓝哥想再仔细看看这位刺破自己咽喉的少年,却在“咚”一声倒地后,只看见如冰冷流光的“寒心”剑尖上有一抹猩红,正顺着刃尖,凝成一滴鲜红的血珠,滴落草地,“啪嗒”一声,格外清晰,就像滴进的是他的脑海中。 蓝哥的眼前一片漆黑,不知是不是因为夜空本来就是黑色的。周围似乎有自己的手下在惊呼,又似乎万籁俱静,一切空灵。 恍惚间,隐隐听见洞庭洛淡然的,却犹如魔鬼般冰冷无情的声音。 “……应该刺浅一些的,这样,你可以多活些时候……” 第九章 怨憎会,求不得 “……应该刺浅一些的,这样,你可以多活些时候……” 蓝哥的瞳孔渐渐放大,“嗬嗬”两声之后,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洞庭洛抬头,见蓝哥带来的两个手下都是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似乎他们看见的,是一个嗜血的魔鬼。洞庭洛冷笑一声提剑跃起,身形飞速移动,不过眨眼之间,剑尖已一一划过他们的颈项。 心肺处是更加尖锐的刺痛,嘴角滑出一丝淡紫色的血。脚下有些不稳,洞庭洛努力站定,冷眼看着他们保持着惊恐的表情缓缓倒下。 殇歌苍白着小脸走过来,踮起脚尖为他细细摸去额际冷汗。 洞庭微微一抖,似乎是刚被殇歌从梦境中唤醒。 方才,仿佛发生了什么。然而脑中一片混沌纷乱,什么也想不起了,眼前是一张熟悉的面孔,一双清澈的眼睛正焦急地望着自己…… “……娘,是你吗?” “哈?”殇歌莫名其妙,抬手在洞庭洛眼前挥了挥,洞庭洛依然定定地看着她。 “……娘,我好像,还是要死了……” 殇歌看着他的眼睛,忽然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洞庭洛晃了两晃,倒在了地上。 西兌阁中,一名有着空洞双眸的冷艳少女站在一扇打开的百合窗前,静静看着雨辰阁边所发生的一切。 “还不睡?” 寂静深夜,乍听见身后清朗的声音,少女的双肩几不可察地颤了颤,然后不着痕迹地将紧握在手中的小木瓶藏入袖中。 戚孤湟走近她身边,站在窗前与她一同看向雨辰阁。 “蓝哥只是去阻止他,并不会伤他的,但是我没有想到,他竟然能够杀了蓝哥……” 她转身走开,戚孤湟唤道:“离。” 见少女止住脚步,戚孤湟上前缓缓搂她入怀,心中百般滋味。 柔软的触感,微凉的体温,还有发间若有若无的冰玉兰冷香,都是最后一次拥有了吧。至少,她曾经是属于他的,如此便足够了吧。然而,戚孤湟又不那么确定了。 “离,你曾属于我,完完全全的属于我,对不对?” 明明知道离不会回答,却依旧希望她能给他一个肯定的答案,让他可以没有遗憾地死去。 人是多么贪婪的动物,得不到她的心,就想得到她的身体;得到了她的身体,却又想得到她的心。到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得到…… 戚孤湟一直以为他无法拥有离的心,只有不断地在她身上烙下他的印记来证明离的归属。戚孤湟不知道,事实上,他最先拥有的,不是离的身体,而恰恰是离的心,是离短暂的、少女最纯真的爱恋。那时候,离还不知道他是她的哥哥,他也不知道她是他正在寻找的仇人的女儿。他们是真正的萍水相逢,一见钟情。在美丽的幽水之畔,一只落水的玉箫,见证了他们的初见。只是,在戚孤湟并不知晓的时候,在他一心利用离为母报仇的时候,他已经亲手将离的心捏碎了。当他再向离讨要那颗心的时候,自然什么也要不到了。 埋首在离颈间,戚孤湟搂住离的双臂收得更紧了,心中却越发空虚悲凉。戚孤湟想,他的灵魂会牢牢记住离的吧,就算再世为畜,也决无法忘记。 离,当年的琮姬风华绝代,两个女人的争宠战争,最终输的,是我娘。父亲送她的弯刀,结束了她的生命。 呵,为什么,你会是琮姬的女儿呢? 屋中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离定定地看着手中的木瓶,眼神闪烁着不明的光。半晌,离的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治瘀伤的药么?那天看见她满身的吻痕,他是如何作想呢?污秽如她,是需要这个的吧。 角落里计时的滴漏在一片沉寂中叮咚作响,长夜漫漫,却已是过了大半。 戚孤湟离开之后,离透过百合窗,看见雨辰阁岸边,殇歌被强行带走,蓝哥和他的两个手下的尸体也被锦弟小心翼翼地移走,昏倒在地的洞庭洛却被留在了原处。 “离姑娘,若是有一个人,可以助你离开,你会跟他走吗?” 不久之前,他这样跟她说。虽然知道他其实是故意说给站在门外的戚孤湟听的,但是,如果,如果这句话是真的呢?如果是真的,她会拒绝他吗?会的吧。因为任何企图把她带离戚孤湟身边的人,都会和殇歌一样下场…… 不知坐了多久,离缓缓坐起,将木瓶收在袖中。“吱呀”一声推开门,黎明前的寒风和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一身白色单衣的她竟不觉寒冷。提着灯笼,赤脚走在阁楼外架空的木质回廊上,足下是淙淙的清流。一瞬间,离恍然以为自己还是喜欢赤脚踩进水里的小孩,仿佛一回头,就能看见母亲疼宠的笑容。 “离小姐。”身后,锦弟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了现实。 她顿住脚步,道:“我想坐船,不可以?” 锦弟望了眼离的背影,低着头道:“锦儿这就去备船。”刚转身,却听身后“噗咚”一声水响,他猛冲到栏边,见离仰着面,正张开双臂往水底沉下,且随着流水缓缓飘离阁楼。白衣浮动,黑发如藻,她望着他微微地笑,明明有着那么空洞绝望的眼神,笑容却是毫无粉饰的妖媚而清冷,令人心悸。 锦弟不及多想,纵身跳下水,只为抓住那抹即将逝于眼前的笑容。 这时,离却双臂一划,顺着流水游往雨辰阁。身后,锦弟急急扑腾着水,想呼救命,却灌进了几口湖水。 离又向前游了一段,终是不忍,回头时,看见锦弟只剩下一只手在水面挣扎着胡乱挥动。离迅速游过去,把锦弟拉起来,使劲拽上停靠在阁边的小舟上。 胸口被离使劲按压一阵后,锦弟咳出两口水,悠悠醒转来,却见离全身湿透,白色单衣紧贴着皮肤,透出她雪白的肌肤,不觉脸上一红,偏头望向另一侧。 离若无所觉,只微微喘气道:“你不会水。” 锦弟又咳了几声,从底部暗格中捧出白色披风和一双用银线绣着冰玉兰的绣花鞋递给离,然后坐到离的对面,望着湖水悠悠呼出一口气。 “是啊,不会水。小姐大概是知道的吧。”想了想又道,“如今蓝哥走了,只要再杀了我,小姐的行踪就不会被公子知道。可是一个弱女子又如何能杀得了锦儿这么个会武功的人?却不料小姐水中一笑,竟能让锦儿不顾一切跳入水中。若不是小姐最后时刻的心软,锦儿今日只怕葬身此地了。记得公子一生之中最快乐的那些日子里,总爱用各种字体在纸上反反复复地写‘明眸丽影’、‘一笑倾城’之类的句子。当时不得理解,今日,才深刻体会,而且,小姐不只像公子所说的有惑人之貌,还有过人之智。小姐能想出此计,引锦儿下水,就一定还可以想出其他办法至锦儿于死地。这么大半年,小姐若是有心算计,锦儿怕是已死了十几次了吧。” 最快乐的日子?离的脑海中闪过一些画面,却已经模糊不清,恍若隔世。 “公子最快乐的日子,小姐应该是知道的,对不对?如果,如果……” 锦弟望了望远处的那片杏子林,思虑半晌,还是压抑住内心纷乱的情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小姐是想去雨辰阁么?锦儿这就替小姐划船。小姐放心吧,锦儿绝对不会让公子知道的。” 清冷夜风,一叶孤舟。湖水哗哗流过船桨,如同那些已经逝去的和正在逝去的生命。 第十章 求生 醒来的时候,洞庭洛发现自己还在空旷的雨辰阁外。殇歌、蓝哥、以及那两个手下都消失不见了,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许多的人,发生了许多的事,经历了许多的悲伤和喜悦。梦醒了,才发现,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罢了。那么,刚才,他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呢?似乎,梦见刺破了蓝哥的咽喉。很真实的梦呢。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血的腥气—— 呼吸忽地顿住,缓缓低头看躺在身侧的“寒心”剑,刃尖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反着冰冷的光,鲜明地映照着洞庭洛苍白的脸。 想起那两个手下惊恐的表情; 想起殇歌苍白的小脸; 想起蓝哥努力呼吸时发出的“嗬嗬”声; 想起自己说:“……应该刺浅一些的,这样,你可以多活些时候……” 本以为是梦境的一幕幕情景,渐渐清晰地涌现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真的……他真的用那种残忍的方式杀了蓝哥! 回想着,洞庭洛惊惧不已,胸口剧烈的起起伏伏。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心中已经住下了一个嗜血的魔鬼?!在他无法控制之时,慢慢的把他的双手浸染得鲜血淋漓…… 远处传来木浆破水的声音,洞庭洛茫然抬头,只见一袭白色披风在风中摇曳,乌黑的卷发带着微微的湿意散落肩头。 “离姑娘?” 离没有答他,只是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静静地看他。 对离,洞庭洛是有些愧疚的。为了救殇歌,他曾利用离来引开戚孤湟的注意力,虽然这个计策失败了。现在,她知道他想带走的其实是殇歌,她会怎么想呢? 这时,锦弟停好舟,慢慢走了过来。远远看见洞庭洛,他真的很想拔刀往他脑袋砍去,为蓝哥报仇。锦弟永远也忘不了几个时辰前赶到这里所看到的蓝哥。放大的瞳孔,难以置信的表情,喉间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气都断了,伤口还流血不止,可想而知,洞庭洛的那一剑有多快多凌厉,他在杀蓝哥的时候,竟是半分犹豫都没有的,直接置他于死地)……蓝哥是被他生生刺破喉管,导致呼吸困难窒息而死的!洞庭洛,怎样也不会想到,你竟然这么残忍! “已经醒了?你知不知道,刚才看见蓝哥的尸体的时候,我有多想趁你昏迷不醒的时候杀了你?!” 锦弟咬着牙,洞庭洛却只是平静地望着他,甚至没有站起来的打算。他只是坐着,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锦弟愤怒的目光。 看见洞庭洛这个样子,锦弟心中从刚才看见他就一直没有熄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终于喷涌而出。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想杀了你!你知不知道!我多么想在你的喉咙插上一刀,多么想把你的脑袋剁下来!为什么?为什么——” 锦弟恨得双眼充血,忽然冲过去一把揪住洞庭洛的衣襟,把他从草地上提了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死蓝哥?!为什么你要出现!不过是个乞丐你有什么资格跟公子抢!你知道公子有多无奈有多痛苦吗?一心复仇却爱上仇人的女儿、同父异母的妹妹,这种痛苦你可以理解吗?公子内心的挣扎你能体会吗?你回答我啊!你回答我啊杀人魔!杀人魔……杀人魔不都很喜欢说残忍的话吗?” 锦弟带着哭腔冲着洞庭洛大声吼叫,似乎要把心中所有的愤怒和悲伤都吼出来。与洞庭洛脸贴着脸,锦弟大口喘着粗气,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左眼流淌而出。 “不知道。” “什么?” 洞庭洛忽然吐出的三个字让锦弟有些无法反应。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杀死他,不知道我出现在这个世界是为了什么,不知道我还可以活多久,也许一觉睡下去,就再也不会醒来。乞丐?你以为我愿意做乞丐?你以为我愿意每日浑浑噩噩,居无定所,过得一日是一日?呵,也是,像我这种人,怎么可能会明白你们那位大少爷的感情?我不需要感情啊!我只想要尽量活得久一点,不要死得那么快可以吗?你要说我贪生怕死我也认啊,我就是怕死,怎样?” 洞庭洛的双眼如同剩满悲伤的黑洞,却又闪烁着挑衅的光芒。锦弟揪着洞庭衣襟的双手颤抖着,不由得松开来,缓缓垂下。 “真的只要活下去其他什么都不在乎吗?那你为什么会不顾危险混进戚府救殇歌?真的不需要感情吗?那么殇歌是生是死你也不会在乎,是吗?” 洞庭洛随之目光一紧。“你们把她怎么样了?” 锦弟撇撇嘴讥讽道:“不是不需要感情吗?为什么现在又一副紧张的模样呢?” 洞庭洛不理会锦弟的嘲讽,只捏紧了拳头,提高声音一字一顿道:“我问,殇歌现在人在何处?” 锦弟被洞庭洛语气中的凉意镇住,愣了愣,方涩然一笑。“你真的以为自己是没有感情的吗?为什么大家都喜欢欺骗呢?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锦弟望着平静的湖面发呆。他想起公子得知小姐就是仇人的女儿时的表情,那个表情如今想来,到底是恨意多一些,还是痛心多一些? 那个时候,公子只说了一句话,他说:好,好…… 那个时候,公子以为,小姐在他心里,一点也不重要…… 呆了半晌,锦弟长吁一口气,似是下了什么决心,咬牙转身跪倒在离面前。 “锦儿今日斗胆违抗公子命令,私自问小姐一句话。” 离微觉诧异,道:“你想问什么?” “……如果,如果公子快死了,小姐可不可以原谅公子,在公子死前去见公子最后一面?” 第十一章 求死 “……如果,如果公子快死了,小姐可不可以原谅公子,在公子死前去见公子最后一面?” 闻言,离和洞庭洛都是一呆。 “快死了?” “……公子说,他要放手,让你走……”锦弟恨恨地瞪了洞庭洛一眼,“谁知道,这个人要带走的却不是小姐……” “……所以,他想为我杀掉殇歌?” “……是。” 洞庭洛一惊。“什么?你们……” “他现在和殇歌在一起?” “……是。今夜之前,公子已经遣退了所有的下人,可是在公子看来,殇歌是小姐得到幸福的阻碍,不如跟他一起消失。” 洞庭洛浑身一震。“他们现在在哪里?!” “虚弥离境,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已经喝下毒药了吧——” 话音未落,洞庭几个起落,已然消失在湖面。 锦弟缓缓垂下头,拳头紧紧攥着。 “在小姐心里,公子就真的没有一点位置了吗?” “走吧。” “哈?”锦弟抬头,见离正朝小舟方向走去。风中传来离模糊的喃喃自语,幽幽之声妩媚如丝。 “……虚弥离境么?这名字,取得跟预言似的……” 刚刚走至厅门,就撞上了从门内急冲而出的洞庭洛。离险险闪开,淡淡扫了一眼他怀中正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殇歌。洞庭洛脚下不停,从她身边快速掠过。 大厅之内,戚孤湟曲着一条腿,闭眼靠坐在墙角,面如冠玉,笑容浅涩。往事一幕幕就如同一群忽然展翅的白鸽,在他脑海中纷而不乱地掠过,种种心悸,一如当初: 广阔草原,湛蓝天空,还有,千年冰冻的巍巍远山。他和弟弟祈莲曦追着草原上最矫健的苍鹰尽情飞奔,听凛冽的北风在耳边狂野呼啸,他们仰望蓝天的眼睛,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宁静的午后,他轻轻摇着一只摇篮,春蝉不知疲倦地鸣叫,摇篮里的女婴“咯咯”地笑,望着他的双眼明媚璀璨…… 晨曦惨淡,母亲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梳着一头及地黑发,他站在门边静静看她,镜子里母亲平静得有些诡异的表情让他不安。她回头,对他笑了笑,唤他过去,然后紧紧搂他在怀里。在他还来不及喟叹那只属于母亲的温暖怀抱时,她已经把他推开,然后将一把弯刀狠狠刺入她的心脏,温热的鲜血洒在他的脸上,他抬起头,透过满眼迷蒙的血色,看见她的眼中跳动着疯狂的火焰…… 恍惚之中,看见离一身白色衣衫,衬着身后朦胧夜色,缓缓踏入厅门,静立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戚孤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格外清晰。 记忆遥遥,却只是半年前的事。 幽水之滨,他倚坐船头,她立于水中,湿漉漉的卷曲的长发散落一肩,雪白双臂捧上的,是他失手落入水中的玉箫。那时候,她有如青莲般的笑容,一双眼睛明媚璀璨,夺人心魄…… “幻觉吗‘炼玉’不是可以让人平静地死去吗?为什么,我还是看见了你?果然,我还是放不下你啊!幸好,幸好我死了,再也不会纠缠于爱恨之间,让你无辜受苦…… 离,那双眼睛还会回来吗?离,让它回来吧。如今,我心甘情愿做你的哥哥,仅仅想做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我祈莲湟,心甘情愿地放开你……” 凝视几步之遥的她,妩媚容颜似真似幻,他微笑着伸出手,却在下一秒沉沉垂下…… 清晨惨淡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格子窗,洒在静止不动的他和她的身上,充斥着死亡的宁静气息。 “咔嗒”,一直站在厅门外的锦弟颤着身子,转身默默走开。 想起初遇公子的那一年,江浙正一片汪洋,他失去家人,右眼也在他于江水中挣扎时被尖石击中。从此,公子就是他的整个世界;从此,他怕水;从此,他的右眼不会流泪。可是,为什么大人的世界那么悲伤,一只眼睛,又岂能把那么多的眼泪流完。 想起蓝哥拍他的肩头。“锦弟,再长大一些吧,和我一起保护公子!” 可是蓝哥没有说,当他和公子都不在了的时候,他要和谁一起,保护谁。 那么,他为什么还活着呢?既然大家都不在了,他为什么还要活着呢?他其实早就应该死在那一年的那片汪洋之中吧! 足尖轻点树枝,锦弟用尽全身内力,奋力冲向惨白的天空,又如被利箭射中的雏鹰,直直坠落在园中的假山上,滚落于碧绿的湖中。 离闻声心头一颤,回头看去时,只见汩汩鲜血延着假山凹凸不平的表面,弯弯曲曲地流淌,湖面荡开层层涟漪,浮起浓浓血晕。 静立许久,离端起桌上烛台上即将燃尽的红烛,用一种让旁人看了也会绝望的表情,点燃了雪白的帘幕。 冰冷晨风中,火势渐大,大火迅速蔓延戚府几乎全是木质结构的西面主屋,偌大的戚府,不断被火吞噬,却如一座死城,没有凄厉的哭喊,只有风与火的“呼呼”声和梁柱、窗棂“噼啪”断裂的声音。 这是一座死城,城中只她一人,孤身立于这熊熊烈火之中,看一切在她的眼前崩塌、毁灭、化为灰烬。灼热的火舌,“噼啪”下落的房梁,不断弥漫的呛鼻的浓烟……当这场大火熄灭之时,所有的仇恨、背叛、痛苦与绝望都会终结吧?可是,她却忽觉虚幻,那些已逝去的生命,和正在逝去的生命,是如此的虚幻,让人软弱无力。他们只是曾生活在绝望的梦中,如今梦醒了,所以他们都消失了。可是,为何她却还在梦中?为何,她还孤身一人在这绝望的梦魇中挣扎,无法醒来?为何,种种回忆依然像一条无形的巨蟒将她紧紧缠绕,难以挣开? 大火,大火……求你把一切都化为灰烬吧!让她走出这绝望的梦境…… 一根巨大的圆柱摇摇欲坠,她仰起头,看它缓缓砸向她的头部…… ……为什么,要活着呢? ……有时候,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 那一年,幽城最富足的商人戚孤湟死于家中燃起的一场大火,尸骨无存。据说早在那天之前,戚孤湟就陆续遣散了府中众多仆役,而那日清晨,绝望嘶吼的火焰蔓延百里,吞噬了戚府整个西面主屋,东面因有大片引自幽水的湖泊而幸免于难。此后,戚孤湟的所有家业被另一个神秘商人接管…… 那一年,洞庭洛在医馆外望见被映染得鲜红如血的戚府上空,他拼命朝戚府奔跑,却无法阻止“呼哧呼哧”的火焰不断蔓延。在他即将冲进去的一刹那,虚弥离境在他眼前轰然崩塌。他瞪着那堆还在继续燃烧的废墟,那个他其实想救赎的人,葬身火海…… 那一年,火光跳跃,炽热的火焰熏烤他的双眼,戚府精致华丽的亭台楼阁一座座坍塌,轰响中,他转身离开…… ……若是有一个人,可以助你离开,你会跟他走吗? ……不会。 ……我会再问一次的,到那时,请姑娘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第十二章 两年之后 太宗十八年。 幽城。 两年前,戚府发生大火,幽城最富有的商人戚孤湟被烧死在家中,并且据说,戚孤湟像是早就知道戚府会起火一样,提前遣散了府里的仆役丫鬟。以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事儿成为幽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有人说,火是戚孤湟自己放的,因为有人设计害他,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收购了他所有的家业,他想不通,决定自杀;也有人说,他爱上了他的妹妹,两人苦恋,却因为世俗原因不能在一起,最后,他们决定殉情,并约好在来世名正言顺相爱,做一对恩爱夫妻…… 两年后,幽城的人们已经淡忘了戚孤湟这个名字,只有在经过城东的一大片废墟的时候,人们总会站在一边唏嘘一番,啊,这里就是以前戚孤湟住的地方,那么漂亮的房子,烧了,人也没了…… 如一束银色流光划破天际,不过眨眼之间,寒心剑已如灵蛇般滑进腰间。被剑气猛烈摇晃了一整晚的竹林在晨光中渐渐静止,狭长的竹叶漫天翻飞。洞庭洛伸出拇指抹去嘴角的紫色血迹,缓缓走出竹林,抬头迎接春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时辰尚早,城门还没有开启。洞庭洛望着城门嘿嘿一笑,熟门熟路地跃上树梢,轻飘飘翻进城墙之内。这种高度,对他来说实在小菜一碟。何况,这里只是幽城的西城门,不比北城门,因为与烈国南部接壤,守卫比较森严。 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走了不多时,便有小商小贩扛着扁担挑着箩筐匆匆而过。街角的毛老九包子摊准时支起了招牌,宁静的清晨里,锅碗瓢盆的叮当碰撞声格外清晰。 “大叔,两个素馒头。”洞庭洛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三个铜板。 略有些发福的毛老九皱皱眉。“一个素馒头两文钱!两个,四文钱!” “那……”洞庭洛犹豫了一下,收起一个铜板。“那大叔就给我一个馒头吧。” 毛老九利落地从屉子里拣了一个热腾腾冒着热气的素馒头,递给洞庭洛,正准备收钱,却见眼前的孩子一脸准备挨饿的表情。那两道眉尖微微地蹙着,看得毛老九忽然有些心软。这小孩子没爹没娘的,还有一个妹妹要养,这一个馒头又怎么够他们两兄妹填肚子呢?但是,自己也是小本买卖啊。一次两次可以少收一点钱,次数多了,总不是个事儿啊! 旁边正煮着稀饭的毛大婶注意到这边的情况,快步走过来,叉着腰伸出湿漉漉的食指就直往毛老九的太阳穴上点。“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小伙子来买馒头的话,给多少钱都卖!你是聋了还是怎的,当老娘的话是屁啊!”说着又回头对站在摊前的洞庭洛一脸温柔地笑,那变脸的速度简直是…… “小伙子,别理这糟老头子!大婶给你拣几个刚出笼的肉包子啊!” 洞庭洛略一低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谢谢大婶!” 明明是一双如黑洞般不见底的瞳孔,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真诚呢?明明只是个小孩子,为什么笑一笑就是能让她头晕目眩呢?唉、唉!!自己怎么就早生了那么几十年?以前隔壁家秀才经常念得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我生你还没生,你生我已经嫁了,哎,说得在理,在理…… 毛大婶觉得有些怅惘,手中快速拣了几个肉包子,想了想,又去舀了一大碗稀饭。大叔在一旁有些心疼。“我说——孩他娘啊!你也用不着把稀饭当干饭舀吧!你瞧锅里都只剩汤了!” 这时,一位中年大汉提着空箩筐走了过来。“毛九叔,拣几个馒头啊!” 毛老九见着来人,惊讶道:“尹三?!怎么最近都这么晚才出城?以前可是天不亮就到郊外的竹林挖竹笋了!” 那尹三看见洞庭洛,脚下一顿,略有些疑惑地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 “你是不知道啊毛九叔,我说了你肯定不信,但是我说的可都是真的,我可是亲眼所见!” “尹三,什么时候才能改掉你那罗嗦的毛病啊!你到底想说什么!” 尹三故作神秘地看看四周,不免又多看了洞庭洛几眼,用手拢着唇,压低声音道:“那竹林啊,闹——鬼——!!” 第一秒,没反应。 第二秒,还是没反应。 尹三正疑惑来着,接着第三秒,毛老九哈哈大笑,笑得手都软了,半天没把面粉团起来。“我说尹小子,瞧你一副汉子模样儿,原来你信这个!哈哈,毛九叔我在那竹林里从小玩到大,还从没撞见过什么鬼呢!哈哈哈!” 大婶捧着馒头和稀饭走过来。“死老头子!大清早的什么鬼不鬼的!啊,小伙子,来,拿着,小心烫啊。这稀饭你可以在这儿吃,如果想带回家的话也行,大不了下次来的时候把碗还回来!” “谢谢大叔大婶!” 洞庭洛道过谢,转身拐过街角,听见尹三还在和毛九叔争论。 “是真的!我就说你不信!” “这种事我当然不信!” “可是我亲眼看见了啊!真的!那天天还没亮,我隔那竹林老远就感觉阴风阵阵的,我就壮着胆子走近去看,你猜我看见什么?啊,你猜我看见什么?我看见啊,整个竹林,就像个人一样,在发着抖呢!还‘呼呼’地乱响,跟鬼哭似的!那竹叶子被阴风卷得到处都是,有的还往天上飞!我正发抖呢,突然就看见一道白光很快很快地闪了一下,后面还跟着一个白色的鬼影子,然后就有竹子‘哗哗’地倒下来。我看那阵仗,当时就吓得往回跑。跑回家后,我一想,也觉着是不是自己眼花了,就趁着下午出大太阳的时候溜去看,你猜我看见什么?啊,你猜我看见什么?没有阴风,也没有满天飞的竹叶子,却有一整排啊,一整排整整十几棵竹子被齐刷刷地砍断!齐刷刷的啊!你说,你说,这是人干的吗?” “啧啧!” “怎样,相信了吧?” “我说尹三儿啊!你不去茶馆儿里说书是不是太可惜了点儿?还白色的鬼影子!你说那是什么样的鬼影子啊?!男的女的?高的矮的?” “我!我……我觉得啊,刚才那穿白衣服的小孩儿……就和那鬼影子……很像……” 扑哧!远处的洞庭洛忍不住笑出声。哈哈,我还在奇怪那天到底是谁在我练功的时候鬼吼鬼闹的呢!那尖叫声凄厉得啊,像我这么淡定的人都无法淡定了,气一岔,差点没一口血吐出来!我想说,我就那么像鬼啊! 洞庭洛想:我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或者,再去吓吓他也行!当然,洞庭洛是更偏向于后者的。 那边厢,毛大婶已经发飙了。 “尹小子!大清早的你就在老娘摊子上说鬼话,还要不要老娘做生意了!钱给了就快快给老娘滚蛋!!” 已经是第七天了,前方,与往日同样的位置,依旧倚墙站着一个玄黑的人影,是的,这个人从头到脚一身黑。 记得这人好像跟我说过他是烈国墨堂的人。难道是墨堂的人就一定要穿得像被泼了墨汁一样?那么,我总穿一身白,原来我竟然是白堂的人?咦?白糖? 洞庭洛心里一边腹诽,一边步履不变,面无表情地从那人身边走过。 那人在身后道:“明日我便要启程回烈国了。” 洞庭洛脚步不停。 “你一心提升武功,却受毒血所制。我想我应该跟你说过,墨堂有这世上最好的医书,或许可以治好你也说不定!” 停下脚步,洞庭转身,道:“我想我也应该跟你说过,我洞庭洛此生决不会入任何门派。请阁下不要再白费心思了。” “墨堂并不是一个门派!”不过是烈国皇帝御用的杀手团……罢了。 洞庭洛皱皱眉。“阁下一定要如此苦苦纠缠吗?” 那人低低邪笑道:“对于人才,我一向采取死缠烂打的策略,这可是你们中原人的绝招!我现在不过是学了点皮毛而已。” 洞庭彻底无语。“那阁下请慢慢学,恕洞庭不能奉陪了。” 身后那人依旧执着。 “明日我会在北城门等你。洞庭洛,不要让我失望!” 洞庭洛冷冷地扫那人一眼,拐进一个狭窄的巷子,七拐八弯的绕了好一会儿,走至尽头,有一座废弃的小屋。踏上布满青苔的石阶,推开摇摇欲坠的木板门,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这里是幽城西面,一路沿着幽水往上游走来,到了此处,便再也无法继续走下去。洞庭洛本来是想带着殇歌回赤城的,那里是殇歌的故乡,他对那里也比较熟,又有两个交好的朋友,照顾起殇歌也会比较方便。可是,还没出幽城,殇歌就病倒了,这一病就是两年,情况时好时坏,却是再没有完全好起来。 当年戚孤湟喂她喝下毒药,他抱着殇歌去医馆时,她已是奄奄一息,大夫切脉之后连连摇头,说中了祈莲氏独有的“炼玉”是绝对没救了,除非——“以毒攻毒” 他曾到那家医馆就诊,那大夫知道他有一身毒血,还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洞庭洛当时听到这话脸就黑了,诊金都没付,转身就往外走,那大夫还在后面叹息说:“看在你死得年轻的份上,这诊金不收也罢!”已经走到医馆门口的洞庭洛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做五体投地状。 “以毒攻毒”,这是唯一的办法,有效与否,怕是玉皇大帝也做不了主的。要试这个方法吗?如果不试,殇歌便必死无疑!如果试,也许尚有一线生机。 只是思索片刻,他咬破手指,两滴紫色的血液滴进殇歌半张的嘴里时,他脑中闪现的,是野狗的惨叫抽搐,是农夫惊恐绝望的表情,是锦弟看着他就像看着魔鬼的眼神。 大夫一直在旁静静把脉,半点不敢放松。半晌,大夫露出惊奇的神色。“不可思议!”“难以置信!”当时,那大夫反反复复说着这八个字,一会儿把把殇歌的脉。一会儿把把他的脉。 “这毒!这‘炼玉’居然、居然真的解了!”大夫泪流满面,下巴上一大把白胡子一抖一抖的,洞庭洛估计他当年娶媳妇儿时都没这么激动。 之后,他在医馆外看见火光。他奔回戚府,却只能面对着一堆废墟发呆。他把“虚弥离境”的废墟仔仔细细翻了个遍,终于让他在一根倒地的柱子下面找到了一片未烧尽的丝织物。这片丝织物应该是属于离的,她一向都穿这种料子这种颜色的裙子。洞庭洛想到,当时这根柱子就这样倒下来,离险险避开,裙子却被压住…… 洞庭洛攥紧那薄薄的一片丝,胸腔里,一颗心脏“呯嗵呯嗵”地跳着,带着一点点的刺痛。 他告诉自己,她还活着,他感觉得到。 几天后,他带殇歌祭拜柳布,并准备离开幽城。 离开医馆的时候,那大夫跟他说,殇歌的“炼玉”之毒已解,然而那紫血之毒太过霸道,护心脉的药物还未产生效用,毒气便已伤了她。至此,殇歌的心脉极为脆弱,太过劳累,超过心脉负荷能力,便会有类似风寒的症状,严重了,还会死。而这种病况,一来少有大夫能治,二来病人如此体弱,也实在不适合四处奔走求医。 他听了点点头,没说什么。殇歌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奇迹,没有七孔流血地死在他面前,他已经很满足了。这是第一次,他的血可以是救命的奇药。 临走的时候,那老大夫拉着拖着央他送点血,洞庭洛考虑再三,终是没有答应。 洞庭洛刚跨进院门,就见殇歌一身红衣倚在水缸边,怔怔地望着里面自己的倒影。那件红衣是他为她买的,她很是喜欢,不时拿出来穿上,对着水面照照,又脱下来叠整齐,用布仔细包好。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殇歌长高了许多,却也瘦了许多,脸色越来越苍白,脸颊边的酒窝更显得明显了。 “殇歌。” 殇歌抬头看见洞庭洛,开心地笑着,现出颊边甜美的酒窝。“哥!你回来了!” 第十三章 他乡遇故人 殇歌抬头看见洞庭洛,开心地笑着,现出颊边甜美的酒窝。“哥!你回来了!”早在离开医馆之时,他与殇歌就以兄妹相称。 “怎么站在外面?快回床上躺好。”说着便把手中的早点放在井盖上,几步走过去扶着殇歌往屋里走去。 “刚才在窗边看见有人在放风筝,便出来瞧瞧。”殇歌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听来格外惹人怜爱。 “这时节哪来的风筝?你跟着你哥这么久了,怎么到现在连撒谎都没学会?你这样叫你哥以后怎么收徒弟?” 殇歌眨眨眼,咯咯地笑。 洞庭扶着殇歌在床边坐好,到门外取了早点喂殇歌吃下。 “哥,刚才那个穿黑衣服的人又来过了,刚走不久。你回来时一定遇见他了吧?” “嗯,遇见了。”洞庭胡乱应着,起身到屋角下摆弄药罐,却发现上次买的药已经吃完。 “殇歌,我出去抓药,你再睡会儿。”这个“抓”字洞庭洛以为用得相当形象,嘿嘿,不知道今天是哪家药铺那么幸运,被他这个穷光蛋光临? 话说,最近一年幽城的老百姓经常失窃,虽然损失都不大,百姓依然感到忧心忡忡,多次到衙门报案,均无结果。对此,太守感到很无奈,并表示,一定会彻查这一系列案件,给百姓一个说法。太守还指出,诚信,自古以来就是我们中原人民的传统美德,我们应该深入开展对诚信精神的学习,认真领会诚信精神的内在涵义,继承并发扬诚信精神的历史使命。他还说,幽城是一个特殊的城市,只有自律自省,相互监督,相互促进,切实做到“三不三爱”——不偷、不抢、不欺骗;爱国、爱家、爱乡亲,邻里之间和睦相处,才能真正建设好具有幽城特色的和谐边境城市。百姓们也纷纷表示,太守的这次讲话很及时,百姓们对这一系列的失窃事件有了更深刻的认识。东市口卖鸡蛋的大婶兴奋地告诉出来打酱油的群众:听了太守大人的讲话,我对建设和谐边境城市更有信心了。 咳,扯远了。回到刚才洞庭洛要出去“抓”药那里—— 殇歌急急拉住他的袖子,道:“哥,陪殇歌说说话吧?” “怎么啦?”洞庭挑眉,坐到床沿边上,让殇歌靠在自己怀里。 “哥,那个穿黑衣服的人跟我说,他们的墨堂有方法可以解你身上的剧毒。” “他骗你呢!也许的确是有解毒的药方,但是能不能解我身上这个,他自己都不能肯定。” “那也要试一试啊!你应该答应他加入墨堂的,一切等解了毒再说啊!” “呵!这个还用你来替哥操心了?放心吧,我自有分寸。” “……” “殇歌,你睡着了吗?”最近,殇歌的睡眠时间越来越长,常常上一刻还在说着话,下一刻便睡着了。 “我没睡着。哥,你想去找离姑娘,对吗?”感觉到身后洞庭洛微微僵硬了一下,殇歌继续道:“你想先把我送回赤城你朋友那里安顿好,再去找离姑娘,对不对?你呀,自以为瞒得滴水不漏,其实我早就知道。” “你不觉得我是个疯子?也许她早被烧死了,我还兀自相信她还活着。” “哥,我也相信她还活着。如果你是疯子,那么我也一定疯了。” “殇歌,谢谢你。” “……哥,我……”殇歌还想多说一些话,忽然觉得思绪模糊起来,眼睛好累,好想睡,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洞庭抓着她的肩膀摇晃,耳边是他的呼唤声,她努力地想要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却身不由己的陷入了黑甜的梦。 再次清醒过来时,窗外依旧是透明的晨光。她已昏睡了一整天。这样“一不小心”的昏睡已经越来越频繁,昏睡时间也越来越长。额上渐渐变得有些湿冷的麻布被一只温柔的手拿开,下一秒另一块温热的麻布又覆了上来。 慢慢睁开眼睛,眼前洞庭洛益发俊美的脸孔由模糊转为清晰。 “……哥。” “殇歌,你醒了?”洞庭洛暗松一口气,在床沿边坐下。 “哥……”殇歌想说话,张了张嘴,眼泪先涌了出来。 “殇歌,你别哭。这病,哥一定会想办法帮你治好。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先把身体养好,这样我才能放心出去找大夫回来给你治病啊。” 殇歌点点头,止住眼泪,洞庭洛帮她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 “……哥,我刚才梦见风筝了,好多风筝,密密的几乎遮住了整片天空。哥,你给我做一个风筝吧。” 在殇歌的身体状况还没有现在糟糕时,每次看见有小孩在放风筝,她就会很开心地跟在后面追。看她那么开心的样子,洞庭洛便跟她说,有空一定给她做一个。当时随口作出的承诺,殇歌却一直记在心里。 洞庭洛心中涌起万分愧疚,掖了掖殇歌被角,道:“哥这就去做风筝。你还有些发烧,乖乖躺着等哥回来,嗯?” 殇歌怔怔地望着他:“哥,早去早回。” 洞庭洛关好院门疾步离开,殇歌躺在床上望着黑糊糊的屋顶发呆,听得洞庭洛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殇歌挣扎着坐起来,额上的麻布顺势滑了下来。手脚皆是软弱无力,好不容易把身上穿着的红衣脱下来包好,装进一个包袱里,换上平日里穿的粗麻布衣服。 默默环顾空荡荡的房间,挨近墙角处布满青苔的小院子,还有洞庭洛每天都要去打水的那口并不算太深的水井…… 抱着包袱,殇歌摇摇晃晃的离开了。 还在发烧,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闪过的,全是和洞庭洛在一起的画面。 还记得赤城郊外的官道上,他一身的伤痕,甚至饿得昏倒在路边,眼里却透着倔强的眸光。 还记得暗无天日的东暖阁,黑暗中他捂住她的嘴。“殇歌乖,别怕,我是来带你出去的。”那时,他随口一句话,却足以成为她安定的理由。 还记得一束流光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圆弧,两个蓝哥的手下瞪着写满惊恐的眼睛,在他的冷笑声中缓缓倒下。她不是没有见过他发狂的样子,那种如鬼似魅的身影,那样嗜血如魔般的神情,她见过,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清清楚楚地看见过,她不是不怕的,然而,在戚府粼粼幽水边,他低头看她,眼中嗜血的光芒随着脸上血迹的干涸渐渐散去,剩下的是一脸的无助和苦涩。 她中毒,他用自己的血救了她。原该是她向他道谢,他却不时满怀感激,搂她在怀。“谢谢你,殇歌,谢谢你……” 她本不爱红色,却对他送她的血红纱裙格外珍惜。当她穿上它望着他笑时,他的眼睛里会情不自禁地涌出一种叫怀念的东西。她知道,他是在怀念一个人。那天在戚府的时候,她就知道,她长得很像他娘。他的娘,一定很喜欢穿红色的衣服吧…… 他对自己的事从来只字不提,但殇歌知道,他不会是普通人。他曾满身是伤地倒在她的面前,而这两年来,他夜里总是睡得很少,又很浅眠,她只要稍稍翻一个身,他就会清醒,跑过来为她拉拉被子,然后坐到外面的井盖上发呆。殇歌知道,他是舍不得睡,对他来说,睡觉是浪费生命。 “余立于宇宙之中,冬日衣皮毛,夏日衣葛念,春耕种,形足以劳动;秋收敛,身足以休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 《庄子》,是他所教。草长莺飞,流水东逝,当日教与学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可是哥,你真的,能做到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吗? 每次看到风筝的时候,她都会一遍又一遍地思虑。洞庭洛不应该是风筝的吧。当初要不是为了救她,他也不会来不及救离姑娘;要不是她现在病弱,他也应该去找离姑娘了。他的生命太有限,她却一直在浪费他的时间。 牵绊他的丝线被她紧紧握在手中,只要她放开,他就可以趁毒发之前,圆他未了的心愿…… 殇歌不见了。 她平日里穿的衣服没有了,他给她买的红裙子也被她带走了。 洞庭洛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手里拿着的是刚做好的风筝,翅膀上画了两个小人,墨迹还没有干。 是谁说女人心,海底针?我想说,他讲得太对了!如果他现在出现在我面前,我一定扑过去给他磕三个响头!平时连个小谎都不会撒的人,现在居然可以把我骗出去,自己离家出走!我说美女啊,你还在发高烧,你这样跑出去要是遇到危险该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你心里要是有什么想法,你直接告诉我嘛!我们可以一起解决嘛!你这样根本没办法解决问题嘛! 洞庭洛暗暗咬牙,一面在心里骂着,一面旋风般地冲了出去。 一定还没走远!一定还在附近!她发着烧,应该会走得很慢,况且,自己做个风筝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 九曲八弯的深巷里,洞庭洛一个巷口一个巷口地找过去,大颗大颗的汗珠顺着长长的睫毛滑下,落入深浅不一的石板缝中。 “姑娘!姑娘醒醒!”在一个巷口视线无法触及的角落里,一个悦耳的男音引起了洞庭洛的注意。这个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元旦,多更一篇。 第十四章 解毒之毒 扶着长满青苔的墙壁远远望过去,洞庭洛不禁心里一紧,只见殇歌斜斜躺在潮湿的地上一动不动,不知现下情况如何。正待要冲出去,却见旁边还有两个少年一蹲一站,模样似乎有点眼熟啊!如此一阵犹疑之间,已弃了冲过去的念头,只站在原地观望。 那蹲着的少年下巴尖削,一手抱着个小木箱子,一手轻轻摇着殇歌,口里道:“姑娘?姑娘醒醒!黯枫,帮我拿下药箱,我要替这位姑娘把把脉。” 一直站在旁边叫黯枫的少年走过去接过箱子,道:“淡桐,你要管的闲事也太多了。” 淡桐撇撇嘴,扬起一个灿笑,道:“谁叫我是大夫呢!” 那个人是?! 洞庭洛瞳孔一阵收缩,怔愣片刻,唇角竟慢慢勾起一丝笑容。 ——我可是一生下来就注定要做大夫的呢! 这句话是哪个用野草给我治病的白痴说的? 尖削的下巴,灿烂的笑容,不是当年找不到药草就胡乱用野草给我治病的淡桐是谁?站在一旁,始终面无表情的冷峻少年,是那个要我教他剑法、一口一声喊我师父的固执黯枫吧! 淡桐……黯枫…… 眼前两人白衣盛雪,衣裳下摆晕染着一片橘红的枫叶。这是京城枫血山庄的标志。 原来,你们已经入了枫血山庄。这些年总听人们提到景浩然收了两个义子,没想到,竟然是你们!你们做了景浩然的义子,那么,荒雪就成你们义母了!呵,这真是比折子戏还具戏剧性! 看这情况淡桐应该是跟着荒雪学医,黯枫自然是会学武的。他们两个一个出自医药世家,一个对武学的悟性极高,都是很有资质和潜力的人。 想来,你们应该过得还不错,当初我不辞而别,如今再遇,却已经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相认了。 这时,两人已经背着殇歌离开,洞庭洛悄无声息尾随其后。 幽城最大的一家客栈里,淡桐把殇歌的脉再次细细摸了一遍,平时总是嘻嘻哈哈的脸上浮现出惊讶之色。 此时天色已暗,楼梯口传来轻微却透着稳健的脚步声,洞庭忙闪身躲进阴影里。那人“吱呀”一声推开门,把手中端着的烛台放在桌上,拿出打火石点燃了。 “淡桐,怎么样?” 淡桐转过头,一脸严肃:“如果我没有诊错,这位姑娘曾中‘炼玉’之毒。” 闻言,黯枫也是一脸惊诧。没想到一个平凡无奇的小丫头居然身中如此巨毒,莫非这小丫头大有来头? “‘炼玉’?祈莲氏独有的奇毒?可是……” 淡桐点点头,道:“是啊,‘炼玉’是祈莲氏独有的烈性毒药,只有在赐死族中身份高贵之人才会使用,就如同我们荒陵皇室的牵机药一样。‘炼玉’可使人毫无痛苦地死去,就算服毒之人生前多么作恶多端,有多么痛苦绝望,只要服下此药,便能死得宁静安详,如同心已炼就为一块美玉。并且,这‘炼玉’绝对无药可解。黯枫,你认为这位姑娘为何会中此毒而不死呢?” 黯枫靠在床柱旁边白他一眼,随口道:“莫不是长得不符合阎王爷的审美标准,他老人家不收?” “这怎么可能?”就算不想搭理他也不能敷衍他啊。 “唔,或许是她八字太硬,克父克母、克夫克子,就是克不了自己,啧啧,没办法,她八字真的太硬了,阎王都不敢收,怕被克!” 淡桐嘿嘿奸笑两声,接着奋起就踹了他一脚。 洞庭洛在外面听着觉得好笑。黯枫就是这样,别看他平日里冷得跟冰块有得一拼,要认真耍起嘴皮子来,舌头简直比毒蛇还毒。不过,所谓“八字太硬”的那位可是你师父我的妹妹,说话注意点,别太过分啊! “……你是说,有人用一种巨毒化解了‘炼玉’的毒性?!那不就是——” 淡桐头一转,对上黯枫发亮的眸子,肯定道:“你猜对了,是以毒攻毒!而且这种巨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恐怕连义母都不晓得。用这种毒的人显然也不太了解它的毒性,错误地估计了巨毒发作的速度,以至于保护姑娘心脉的药物还未起效用,剧烈的毒性就已经化解了‘炼玉’,侵入心脉。不过,好在药石终究起到一定的作用,这位姑娘的心脉虽有所损伤,却没有立时危及性命。这就导致了姑娘现在体弱气虚,若是过度地心绪不宁或是劳累疲倦,便很有可能一病不起,气虚而亡。” “那这姑娘还有救么!” 此时,黯枫已经一扫刚才爱理不理的态度,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双手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捏成了拳头。 淡桐也是激动莫名,看黯枫如此,不禁哈哈笑起来。“当然有救!以前我不敢说,但是前些日子义母新研究出来的一套针灸法,对这心脉之伤绝对适用,不过是需要些时日罢了!幸好当时我认真记了下来!” “如果可以找到那种巨毒,是不是就是说——” “那就是说,阿洛身上的毒就可以化解了!”淡桐那双桃花眼,曾经无数次骗取善良老百姓同情和金钱的桃花眼里,在此刻充满了喜悦,甚至漫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伸出手用力按住黯枫微微颤抖的双肩:“学医三年!不过学医三年便让我找到这样厉害的巨毒!黯枫,上天待我们不薄!待阿洛不薄!对不对?” 黯枫不断点着头,笑得很开心,却又忽然悲从中来,他差点忘了,他们连阿洛现如今在哪个地方要饭都不确定。 于是想起第一次见到阿洛的情景。 那天,自己和淡桐刚乞讨完回到塌了一边的草棚屋,老远就闻到一股血腥味,借着昏暗的月光仔细一看,就见阿洛极度狼狈地瘫坐在自家门口。他很警惕地看着他们,就像一头受伤的狮子,明知自己已经没有战斗力,依然向擅自靠近自己的人发出最危险的警告。淡桐上前拍他肩膀,以示好意。不想一拍之下,他闷哼一声——昏了过去。 他们把他抬进屋子里,打了溪水为他清理,才发现他满身伤痕,想来刚才淡桐一定是拍到他肩上的伤处了。但奇怪的是,他的血液是淡紫色的,他的衣服已经被他的血染成了不均匀的紫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当然,后来他们知道他是因为中了毒,才变成这样的。 他们还在他的身上发现了一块枫叶状的血红色的玉,一本名为《月魄剑法》的书,和一把寒光闪闪的剑。他们知道,或者可以说是更加地肯定,这个人不是普通人。 后来,阿洛在棚屋住下了。三个少年,一见如故,虽然生活困苦,常常三餐不济,却能够互相扶持,患难与共,感情日渐深厚,就结拜为兄弟。发现阿洛会武功之后,自己又执意拜阿洛为师。 而最初的疑问,关于阿洛的血为什么会是紫色;关于为什么当初洗伤口的水泼在院子外面的草地上,那片草地就枯萎了,以后整整一年没有再发新芽;关于他到底是什么来历……等等这些疑问,自己和淡桐都没有再去深究。 不能说的秘密,每个人都有。 原本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没想到—— 一日,阿洛偷食物的时候不慎受伤流血,血渗进食物里,幸而当时大家都没舍得吃,收了起来,第二天早晨起来,大家发现屋子里一地七窍流血的死老鼠、死蟑螂,而他们盛食物的小碗已经被打翻在地。之后阿洛便不告而别,只留下了那块血红色的玉作为纪念。 淡桐说:阿洛是怕终有一天会毒死我们。 “淡桐,你说,义父能够找到阿洛吗?” 淡桐答得毫不犹豫。“当然能!现在我们已经找了到能够解‘炼玉’的剧毒,你想,连‘炼玉’都可以解,阿洛身上的毒也一定可以解!” 替殇歌仔细掖好被角,黯枫再开口说话时,嗓音因为强行压抑激动的情绪而变得有些沙哑。 “姑娘,你一定要好起来,告诉我们是谁用毒药救了你,那巨毒,又是从何得来!姑娘,你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 窗外的洞庭洛再也看不下去,只觉满心都是又酸又苦又涩的情绪,喉咙口也如同被什么给堵住了,眼圈一阵发红。再次看了一眼屋里的三人,洞庭洛足下一点,在房檐上借力,一个柔软似无骨的后空翻,已是倒退着飘出了一里之外。眼前是迅速掠过的建筑草木,耳边是夜风呼呼的狂啸。昏灰的夜色中,洞庭洛一身白衣如鬼似魅,从夜行人的头顶悄然滑过。 “啪嚓!”狂飘三百里后,洞庭洛终于栽倒在一片青浅的草地上,心口一痛,紫色的血丝丝屡屡滑落唇角。 四周空无一人,洞庭洛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也不去擦拭唇角的血,任由它不断涌出,在侧脸划出一道紫色的“伤痕”。反正不会有人看见,他可以让他的血尽情地流淌,如同宣泄不能示人的孤独与脆弱。反正,不会有人看见。 目光所及,是苍凉的星空。其实这天的星星特别多,闪烁着很是耀眼的光,可是洞庭洛就是觉得苍凉。他抬起手臂,遮挡住双眼,不去看那些闪耀得刺眼的星。 淡桐,黯枫,谢谢你们还记着我。不过,真的对不起,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至于殇歌,我没有能力照顾好她,就拜托你们好生照顾了。 离开那块草地的时候,洞庭洛放了一把火,把那片已经被他的血毒噬得枯萎发黄的草地烧得一干二净。 此时的北城门已经关闭多时。洞庭洛不紧不慢走过去,看见的,是星光下立于城门前的一抹玄黑孤影。 那孤影慢慢转过身,浓黑的眉,兽一样的墨绿瞳仁。看见洞庭洛,他薄薄的唇勾起似得意似邪恶的笑容。 “洞庭洛,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祝大家新年新气象!好运滚滚来! 我有如下少许愿望: 第一,希望下一次的“哥本哈根”不要再让人失望(当然,这个实在有点难度,但是我还没去过马尔代夫,不甘心啊!难道是我真的太苛刻各国政要了?); 第二,希望三叔快点填坑啊,你说了农历年底会完结《盗墓笔记》的(这个难度也很大啊,三叔一向没有信用可言的); 第三,希望家人全都平平安安; 第四,希望所有的考试都能顺利通过; 第五,呵呵,当然是希望大家觉得我写的小说好看啦!嗯,我会努力的! 暂时就这些了,想到再补上。嗯,我愿望确实不多吧?老天爷快快受理吧! 第十五章 最后一间房 那孤影慢慢转过身,浓黑的眉,兽一样的墨绿瞳仁。看见洞庭洛,他薄薄的唇勾起似得意似邪恶的笑容。 “城门快关的时候,我想着,再等你一个晚上,只要天还未亮,今日,便还是今日。我说过,今日,我会在北城门等你。洞庭洛,你果然不会让我失望!” 不枉他跟个大傻子一样在城门前当了一整天的门柱。不过他也不是什么也没干。近两个月来,烈国与荒陵的关系略显紧张,北城门严加看守,进出不易,他在人群中站了一天,倒是把各个关卡摸了个透彻。 洞庭洛一脸云淡风轻,双手环胸,闲闲向前迈了几步,走近那人。“有时候阁下与我的想法还真是差不多。刚才我还在想,如果现在这个时辰阁下依然在北城门等候,我洞庭洛就跟阁下到烈国去!” 耶律杭大笑:“哈哈!这样说来,我耶律杭当真本事,竟能使洞庭兄动容。” 洞庭额角青筋一抖,这人不但脸皮够厚,还有极其严重的自恋倾向。再说,我什么时候跟你称兄道弟了?“洞庭兄”?我们很熟? “阁下先不要高兴得太早,洞庭洛最怕见到别人失望的表情了。” “什么意思?” “我只是答应要跟你去烈国,并没有答应要加入你的那个墨堂。” 耶律杭眯起眼睛:“我以为,你是考虑清楚之后才来见我的。” “呵呵,我当然考虑清楚了。墨堂能吸引我的不过就是有解剧毒的方法,但是你又不确定那个方法对我有没有效果,也就是说,我冒着背负叛国罪名的危险到烈国去,卖掉自己的自由替你打一辈子的工,就为着一个不知道有没有效果的药方?那我还不如安安心心待在荒陵等死,至少有生之年我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我说的对吗?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和我一样的选择,不是吗?” 对面耶律杭看洞庭洛的眼神已经变得玩味。他墨绿的眼睛捕捉着洞庭洛脸上的每一个表情,仔细地研究,,就像是一只冷静的豹。然后,他的嘴角再次挂上他招牌式的似邪非邪的笑,那笑容是那么自信与笃定。 “你们中原人说话怎么都这么拐弯抹角的?你说了这么一长串话,应该不是让我做什么选择题的吧。说吧,怎样才同意加入墨堂?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就算“拐弯抹角”、“一长串”了,我本来还准备了一个长篇的呢,不过因为本人今天心情不好,不想跟你闲扯蛋,才没有拿来折磨你! “我有三个条件,你能做主吗?” “你说。” “第一,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加入墨堂?这个问题,我希望你现在就回答我。” “可以。希望你加入墨堂有两个原因:第一,我们堂主知道你身中剧毒,希望堂中秘藏的医书可以帮到你。但是,那医书曾是传世之宝,墨堂在机缘之下得到后,怕引来灾祸,便一直秘而不宣,里面的医理和药方也只针对自己人,所以,要帮你,就要先让你成为自己人;第二,我想你也听说过墨堂和烈国皇室的关系,烈国皇帝陛下认为你是个难得的人才,希望你能成为他的心腹。” “你们堂主,知道我身中剧毒?他是什么人?” 耶律杭一笑:“这个问题是你的第二个条件吗?如果不是,我拒绝回答。堂主是什么人,为什么又会如此清楚幽城里一个小混混的情况,或许等你到了烈国,就会知道答案。” 洞庭洛挑挑眉,不置可否。 “第二个条件,不可以限制和监视我的日常行动。” 耶律杭摸摸下巴:“只要你的行为不违反我大烈律法,可以。” “第三个条件,我要墨堂帮我找一个人。” 耶律杭嘴角一弯。“女人?” “……阁下的表情是否过于猥琐了些?” 耶律杭脸色一变,心道:老子活了这么二十几年,还没人敢说我猥琐!如果他不是洞庭洛,老子早把他拖出去斩了!算了算了,他年轻不懂事,老子不跟他计较!淡定,淡定——可是,猥琐?我刚才,当真很猥琐?我堂堂、堂堂……居然被人说猥琐? 洞庭洛当然不知道耶律杭此刻混乱复杂的内心世界,他更不知道自己随口一句话颠覆了耶律杭的人生观和价值观,这是历史性的一刻,是足以载入正史和野史的一刻,是耶律杭心路历程的又一个里程碑—— 洞庭洛问:“你答应吗?” 耶律杭咳了一声,冷静下来,道:“我答应你。若论找人,墨堂称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 “好,我愿意加入墨堂。” “好!够爽快!从今日起,大家都是兄弟!” 耶律杭回头看看紧闭的城门,略一思忖,心想:反正任务已经完成,到时那老妖怪高兴还来不及,晚回去一天,应该不会被骂才对! “呵呵——洞庭兄,城门已关,我知道前面不远有一家客栈,不如我们去喝酒,住上一晚,明日再上路?” “不忙,先说好,我身上可一个铜板没有。”到底还有谁在要求别人请客的时候,可以像某人这么理直气壮? “哈哈哈,这还用说,自然是我请!” 于是来到耶律杭说的那家客栈门口,店小二站在门槛边,正欲迎上来招呼,看见耶律杭墨绿的眼睛,忽然就冷汗直冒,直觉这人不是好招惹的,讪讪地收回已经跨出门槛的右脚。 这是什么状况!这是什么状况啊?这就是气场的力量啊! 耶律杭想:平常人见到我总会不自觉地感到害怕,反观洞庭洛,对着我竟然从来面不改色,谈笑自若,当真不愧是那老妖怪要找的人!但是,耶律杭一面欣赏洞庭洛,一面又有些小郁卒。自从遇到洞庭洛,他就变得没以前强势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好现象。 洞庭洛想:耶律杭为人豪爽干脆,遇事冷静善思,脸皮厚,喜欢笑,颇对我的胃口。倒是不知这性情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另外,他的身份有颇多的疑点,绝非寻常善与之辈,应该多加提防。不过,到了烈国,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有一个耶律杭这样的朋友,应该不错。 一起跨进缘升客栈门口时,二人目光不经意间对上了,心中各自打着小九九,面上同时绽开笑容,却是一个豪爽,一个干净(汗——这两个腹黑的男人)。 “洞庭兄,请!” “耶律兄,请。”可以吃白食,洞庭洛自然从善如流。 运气似乎很好,缘升客栈刚好还剩下两间客房。定好房间,二人转至靠窗边的桌前坐下。好酒好菜一上桌,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起来。 “洞庭兄,你今年可有十九了?” 洞庭洛摇摇头:“十八而已。” 耶律杭一听乐了。“我今年二十四。哈哈哈,好!我为兄,你为弟!” 席间,二人趁着酒兴论起了当今局势。说起近日幽城忽然增兵三千严守城门,其间用意让百姓捉摸不透,以至于人心惶惶。不知是否又要开战?洞庭洛虽天资聪颖,幼时家中也有几位西席教授过经史子集。但是他毕竟做乞丐多年,每日光是填饱肚子就够他忙的了,哪有时间去关心时政,对当今局势自然不太清楚。但见耶律杭口若悬河,面上隐隐现出几许豪气,颇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洞庭洛不动声色,默默喝着杯中上好的花雕,吃着美味的猪肉、鸡肉、羊肉、牛肉(啧啧,一个肉食动物,却迫于生计吃了这么多年素的,真是难为这孩子了)……心中暗自揣测,这耶律杭当真是烈国皇族中人。 耶律杭口中滔滔不绝,心中却暗道,看来洞庭洛对时事不大关注,这倒是个好现象。 酒至半酣,一缕幽幽的玉兰冷香萦绕鼻间。洞庭洛抬起眼皮扫了眼客栈大门,只见一人全身上下都被黑色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正在店小二的引领下从外面进来,轻盈的步伐带动斗篷下摆一摇一掀,黑色斗篷下一截雪白的裙裾若隐若现。 “我要一间房。”那人声音很轻,但是洞庭洛耳力极佳,听得是清清楚楚。女子的嗓音,冰凉如丝,妩媚如蜜。洞庭洛不觉多看了她的背影几眼。 小二抱歉道:“实在对不住,这位客官,小店客房已满,客官还是请到别家去吧。” 女子沉默片刻,再开口说话时却不再对着店小二,而是侧脸面对着站在柜台后面的正专心拨着算盘的掌柜。女子的语气中满是失望,嗓音却是更加妩媚,让人忍不住猜想那乌黑的斗篷遮住的是一张怎样妩媚的脸庞。 “掌柜的,真的没有多余的客房吗?” 掌柜的是一个有些发福的中年男子。一双小小的三角眼虽然吊着两个又大又泡的眼袋,眼神却是精明锐利的。此时夜已极深,大堂里也只剩下靠窗边的两位年轻公子了。掌柜的全神贯注拨着算盘,清点这一整天里的收入。听见有人在跟他说话,手底下一阵噼里啪啦也不停,漫不经心地抬头看面前来人,下一刻,手中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停止了。 此时,大堂里的气氛变得很微妙,甚至透着点诡异,洞庭洛再次看过去,只见掌柜的那双精明的眼睛已经现出迷茫之色,望向来人的瞳孔渐渐失去焦距,空洞无光。片刻之后,他的眼睛才又回复清明。 这时,那女子再次问了一遍。“掌柜的,真的没有房间了?” 掌柜的一怔,松弛的脸部绽开一朵商人标准的笑容,低头看了一眼账本上的记录,道:“不不不,小店尚有一间客房呐!” “咦?可是刚才,小二哥说贵店已经客满,还让小女子到别家去呢!” “什么?!”掌柜的又惊又气,直瞪着一旁的店小二,怒道:“你都说了些什么鬼话?!还想不想在这儿干了?滚一边儿去!待会儿再收拾你!”店小二一脸委屈,张口正要解释,掌柜的已经别开脸,瞬间换上讨好的笑容,对那女子道:“姑娘不要见怪,不要见怪啊!缘升这就带姑娘上楼歇息!来,姑娘这边请……” 不一会儿,掌柜的缘升“噔噔”下得楼来,对着店小二骂了几句,让他到后院锁门。走到柜台后看见拨混乱的算盘珠子,皱皱眉,实在想不起刚才的账算到哪里了,只好无奈地重新计算,便又把店小二念了几遍。 此时最后一坛酒已见底,耶律杭用手背抹抹嘴,道:“掌柜的,算账!” “哦,好好!客官,一共是十二两银子!”掌柜的拨了拨算盘,又对刚从后院进来的店小二道,“你还愣在那边干嘛?!还不快带两位公子上楼歇息?!” “可,可是……这客房……” 掌柜的不耐烦了。“你今天到底是怎么啦!脑袋里装仙人掌啦?!” 那店小二脸憋得通红,那样子都快哭出来了。他还想问今天到底怎么了呢!先是在门口遇到那个光用眼睛就可以把人惊出一身汗的黑衣人,再然后又遇到全身裹得死紧的怪女人,到最后,连掌柜的也变得怪怪的。明明最后两间房已经被那两位公子定下了,哪里来的另外一间空房间给那个怪女人啊!哎哟——又被掌柜的骂,他今天招谁惹谁了他?! 店小二决定鼓起勇气,字字清楚地道:“可是,这两位公子订的是两间房啊!现在却只剩下一间了。” “怎么会?!”店小二的表情很认真,半点没有开玩笑,他也没有扯谎的必要。缘升皱着眉,迅速翻开账本,看清账本上最后两行字后,抬头就对店小二一阵劈头盖脸的臭骂。 “……说你小子就是不踏实干活,连客人定了几间房也记不住!刚才那位姑娘来订房时你也是这样!” 洞庭洛与耶律杭斜眼一扫,见账本上清清楚楚写着他们只订了一间房,下一行字写的是刚才那位女子订了一间房。整个页面干干净净,没有半点涂改过的痕迹。两人再次对望一眼,保持缄默,只是抬头往那女子的房间的方向望了望。 第十六章 出城 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天亮了。 缘升客栈像往常一样平静,屋顶上,一只通体雪白的鹰拍拍翅膀,往烈国方向飞去。随后,一个玄黑的的身影从房顶跃下,半空中一个没有半分借力的侧翻,黑衣与空气摩擦发出“哗啦”一声响时,他已滑入二楼走廊的阴影里。 那人轻巧地闪进一扇房门,室内明亮柔和的灯光染上他的脸。浓黑的眉,兽一般的墨绿瞳仁,不是耶律杭是谁? “洞庭兄。”他唤了一声,房中却没有回音。闩好房门,他往里间走去。 “洞庭兄,你睡……了?” 里间的一幕使耶律杭在停顿了半秒之后,才吐出最后一个字。 不大的空间里,洞庭洛紧闭着眼,颤抖着蜷缩在墙角,右手死死捂住嘴,一缕缕淡紫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渗出,顺着手背、手臂滑下。短打的白布粗衣前襟、袖口已被染成深深浅浅的紫色。 很痛的样子,却没有发出半点呻吟,甚至连喘息也没有。只是不断有大颗大颗的汗水渗出,打湿额前的黑发,滑落苍白的面庞。 “洞庭洛?!”耶律杭抬脚欲过去帮他。 “……别来碰我啊……有毒……你手上有伤……”洞庭洛的声音虚弱无力。 耶律杭有些惊讶地顿住脚步,抬手看看手上不久前才被灼伤的伤口,不禁佩服洞庭洛灵敏的感官。在极度痛苦的情况下,他闭着眼睛,竟然还能闻出别人手上带伤!这样的人,绝对不能成为他耶律杭的敌人。 “需要我帮忙吗?” 洞庭洛皱着眉摇头。心道:帮忙?怎么帮忙啊?要是可以,你来替我痛好了!妈的!早知道中这毒不可以喝酒我就不喝了嘛! 耶律杭只好静静地站在离洞庭洛五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洞庭洛。不晓得过了多久,似乎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鸡鸣,桌上的油灯已近油尽灯枯,窗外有了一丝亮光,如豆灯火在微凉的纷乱的晨风中拼命挣扎颤动,显得如此黯淡,不复昨夜的明亮柔和。 “吱呀——”晨风吹动半开着的窗。“扑哧”,如豆的灯火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呐喊之后,熄灭了,终于。 “呼——”虚弱地吐出一口浊气后,洞庭洛软软瘫在墙角。 耶律杭也跟着松了一口气,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怎么会这样?” “大概是因为酒会加速血液在体内的流动,也就加速了剧毒侵蚀五脏六腑的速度。呵呵,我之前没想到这一层!” 以前是没钱买酒喝,现在有机会喝酒了,却——妈的,看来以后都不能喝酒了。作为一个纯爷们儿,这实在是一个很大的打击,其杀伤力之强大,仅次于男人的难言之隐——不良于“行”。 洞庭洛笑的时候,耶律杭忽然发现,洞庭洛的瞳仁泛着幽幽的黑紫色的光泽。黑色的眼睛是荒陵人的特点之一,以前,洞庭洛的眼睛也是黑色,可是现在——他血液里的毒,竟然已经剧烈到可以改变他的瞳色?! 来荒陵之前听墨怅那个老妖怪说起洞庭洛的事,这些日子他也暗中观察了他很久,耶律杭觉得,洞庭洛,应该是个不服命运的强者,上天注定他命途多舛,注定他生命短暂,但是,他却一直在很努力地活着。 是的,他绝对会是一个强者,这就是为什么耶律杭坚决招揽他的原因。然而这一晚,耶律杭发现,就算是洞庭洛,也会有软弱的时候。他只是把软弱藏了起来,不让别人发现,也不让自己发现。 望着洞庭洛,耶律杭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敬意。这世间能让他耶律杭敬佩的人,终于在这一天多了一个。他耶律杭向来只欣赏强者。当初会敬佩墨怅那个老妖怪,就是因为在他身上,永远找不到弱点。可是现在,他敬佩洞庭洛,反而是因为在他身上找到了弱点。 吓!这黑乌鸦的眼神怎么突然变得怪怪的?我可不是断袖啊!糟了,之前应该先打听打听烈国流不流行龙阳之好的!我在烈国没朋友没亲戚的,语言又不通,万一不小心被骗去南风馆、绿荫楼之类的地方卖了做小倌,那我岂不是亏大了?(南风馆……绿荫楼……大哥,您的阅历还真不是一般的丰富……) “……咳,你刚才去探那女人的底细了?” 耶律杭点点头:“可惜我什么都没有查到。那女的像是会些妖术,设有结界之类的东西,无论是窗户还是房门我都无法打开,还害得我的手被灼伤!后来我上屋顶掀瓦,竟也无法看见那女子身影,就如同那间客房是没有人住的一样。” “妖术?结界?这,只存在于传说吧?”洞庭洛无法相信,但想起那女子诡异的装扮,媚惑的语音,还有掌柜缘升的怪异以及那本没有任何改动迹象的账本,处处都透着令人心里发毛的诡异,洞庭洛无法断然否认耶律杭所用的看似荒谬的字眼。 “也不尽是传说。我知道在西南方的沬国有一个古老的家族,凡是女子,基本上都会一些诡异的妖术,没人能解释其原因。” “你是说,她很有可能是沬国的人?” 耶律杭撇撇嘴:“八九不离十。” “你也不用想太多,沬国人虽神秘诡异、行事狠辣,但向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则,我们与那个女的素无怨仇,只要我们不去招惹,她自然也不会主动来犯。” 只不过,沬国人一向蜗居西南,少与外族人交往,此时突然出现在这荒陵边境,实在奇怪。 耶律杭瞟了一眼洞庭洛染满紫血的衣服,又道:“你包袱里有多余的衣服吗?我帮你拿,你把身上这件换下来吧。” 洞庭洛摇摇头。“出来时另外有事,没有收拾包袱。” “那我衣服借你穿。都是黑色的,也许还有点大,你将就将就!”说着已经从自己包袱里翻找出两件衣服比划着。 早就听说烈国人剽悍豪爽、不拘小节,如今看来真是不假。 洞庭洛也没想过要推辞一下,笑道:“那就多谢耶律兄了。” 说话间已经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耶律杭把衣服递给他,目光不经意扫到洞庭洛的左手,那五根手指有些发白微肿,指尖血肉模糊,凝成紫色的块状物,耶律杭下意识去看刚才他蹲过的墙角下方,那里已经留下了五个手指粗细的小洞。有多深?耶律杭不敢用手指去衡量。无法想象,到底是要忍受多么剧烈的痛,才需要让五指血肉生生□这墙壁里去呢? 离开缘升客栈时,耶律杭又到那女子房间去察看一番。这一次,他不敢再冒失地用手去推门,而改用木棍。谁知房门一推即开,小心翼翼地转了一圈,空无一人。下楼时经过柜台,向缘升打听,得到的是缘升看怪物一样的眼神。 “那间房不是也被两位公子订下了吗?” 为了表示自己说的话绝非虚言,他还翻出账本给他们看。账本依旧是昨天的那本账本,依旧是整齐干净无半点涂改的痕迹。只是昨日的最后两行记录变成了今日的一行,写明了房号的一间客房变成了两间。 耶律杭与洞庭洛对看一眼,不觉头皮发麻。这世间还真有怪力乱神? 又问怎的没看见店小二。缘升道,不知为何,昨晚他还好好的,今早便受了风寒,现在还在家昏着呢! 那女子绝非常人吧,而这样的行为,似乎是在竭力隐藏自己的踪迹。 耶律杭和洞庭洛心中同时存下了一个疑问:那个女子,到底是谁? 北城门守备森严,不过十里的距离,竟连设三道关卡,出入城门皆需经过层层严格盘查,极为麻烦。 要出城,洞庭洛还好,除了长相较为引人注目,倒没什么大问题。耶律杭就不同了。无论是身高、长相,还是气质,别人一看就知道是烈国人。朝廷这次派兴王慕泓领兵设关严守,明显是针对北方邻国——烈国。像耶律杭这样的人,如果出现在关卡处,不用说,是一定不可能过关的。 于是,二人易了容(耶律杭还吃了一种可以改变眸色和声音的药丸,当然,洞庭洛也吃了一颗,他眼睛现在的颜色有可能会被认为是他国人),打扮得很平凡,就是扎进人堆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那类人。洞庭洛不会易容,耶律杭在这方面则极为熟练。易容过程中,耶律杭向洞庭洛做了些讲解,洞庭洛的领悟力天生就强,时间不多,倒也学会了几种易容手法。 要过关卡的大多是要到烈国做生意的商贩,不能否认,烈国虽盛产铁骑宝马,饮食业和手工业却不发达,很多商品都要从荒陵进口。当然,这也是为什么烈国人一直以来都想要南下中原的原因。 二人扮作去烈国做工的庄稼汉,很低调地站在排成一路的百姓中间,等着前方第一道关卡的盘查。耶律杭告诉洞庭洛,第一道关卡很容易过,不过是登记些姓名、户籍之类的,只要查明信息属实,并有六品以上官员的担保信和印鉴就可以通过了。耶律杭说户籍、担保信之类的这些他早就安排好了,只要照他说的写,就不会有问题。洞庭洛心道:荒陵要使张良计,烈国自有过墙梯,所谓防不胜防,关卡再严,也防不住耶律杭这样的人。 很快,二人便通过了第一道关卡,来到了第二道关卡。依然是长长的队伍,不过,向前移动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前面不时有人骂着娘扛着货物往回走,看来他们没有被允许过关。这时周围许多小商贩都不堪久负重担,把货物卸下堆放在脚边。站在耶律杭前面的是一个皮肤粗黑的中年农妇,拖着满满一车活鸡。那些活鸡被装在竹筐里,一个个跟比赛似的,“咯咯”的叫声一声高过一声,一直没停过。 突然,一只公鸡很矫健地扑腾了一下,跳出了竹筐,顺便在耶律杭的草鞋上拉下了一团颜色古怪的可疑物,然后拍拍翅膀跑跳着往远处逃。那中年农妇惊叫一声,连忙跑过去追,周围正等得不耐烦,无聊得发慌的人们见到这一幕,瞬间来了精神,齐齐哄笑着,还有人帮忙抓鸡,场面有些混乱。 洞庭洛很镇定地捂住口鼻,耶律杭瞪他一眼,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拿下来。闷了一会儿,忽然道:“其实——味道还不错啦,挺浓郁的。” 为了扮得像平凡的庄稼汉,耶律杭脚上穿的是平常百姓穿的草鞋,没有鞋面。那只鸡把粪便拉在耶律杭的草鞋上,就等同于是直接拉在他的脚背上。 耶律杭暴露在外的脚趾很僵硬地动了动,洞庭洛抬头就看见他的眼角在抽搐。 这时,那中年农妇抱着鸡回来了,向耶律杭略带歉意地笑了一下,随后队伍又向前移了两步。 耶律杭低笑两声,道:“难得有这样的经验!”想了想又道,“从刚才就一直觉得我们这身行头缺了点儿什么,原来,缺的就是这庄稼人身上的味儿啊!” 洞庭洛哈哈大笑,下一刻,笑容却僵在了脸上。抬头看了看耶律杭不怀好意的笑容,小心试探道:“你不是认真的吧?” 耶律杭很严肃地点点头。“我想——我应该是认真的。”话音刚落,便迅速从一边竹筐里抓起两只扑腾个不停的公鸡往洞庭身上放。说来也巧,在洞庭洛还不及躲开之时,其中一只鸡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洞庭洛的衣襟上留下了它“造访”过的印记。 假装没有看见洞庭洛比锅底还黑的脸,耶律杭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搂住洞庭洛的肩,笑得极其豪迈。 “哈哈哈哈!这样才对嘛!若是如此都不能出城我就跟着你们那个兴王姓慕!” 通过第二个关卡之后,耶律杭朝洞庭洛自信一笑。 洞庭洛看他那个臭屁模样,正想跟他说哪个庄稼汉会拥有如此自信的笑容,却忽然再次闻到一缕幽幽的玉兰冷香。 是她? 目光越过十几个人头,洞庭洛看见了一个纤柔的身影,素白的碎花布裙,发髻上裹着一块同样花色的方巾。没有昨夜压抑神秘的黑色斗篷,只是一身很平凡的农妇打扮;没有昨夜魅惑的语调,只有一道陌生的背影。那幽幽的玉兰冷香,就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是她。 洞庭洛用目光示意耶律杭。 “真的是她?你确定?”作为易容高手,耶律杭可以明显看出这个女人是易了容的。可是他二人并不知道昨晚那神秘女子长什么样,洞庭洛怎么就那么肯定这个女人就是她呢? “我闻到她身上的香味了,和昨晚一模一样,不会错。”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闻香识女人”? 记得昨日那女人在柜台,他们则是在大堂里边,隔着那么远,洞庭洛居然还可以闻到她的体香?不过转念一想便也不觉惊讶了,昨日他不也闻出自己手上有伤吗?洞庭洛感官的灵敏度的确是非常人可比的。 “她身上有特别的香味?” “嗯。” 队伍依旧以缓慢的速度向前移动。那女子安静地站着,接受两名士兵的盘查。似乎感觉到背后不同寻常的目光,她转过头来探寻。 那是一张素净的脸庞,苍白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略带了些病态。然而,当她的视线与洞庭洛的视线相撞时,她忽然唇角微扬,双眼微眯,竟是满眼的妩媚笑意,哪里还有刚才的些许病态? 然而,那藏在眼睛深处的某些东西,洞庭洛觉得似曾相识,耳际甚至还响起了潺潺的流水声…… 洞庭洛恍神之际,那女子已经转过头去。士兵对她的盘查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她向士兵行了礼,便朝几步远的城门走去。洞庭洛不觉跟着踏前一步—— “哎哎!小伙子!插队啊!长得一副老实相嘛……”队列中有人拉开大嗓门就朝洞庭洛吼,引得人们纷纷侧目。 洞庭洛回过神来,一脸茫然。 “你怎么啦?莫不是被她勾了魂?”此话一说出口,耶律杭立马意识到,刚才那女子回头时的眼神有古怪,当下心里不觉毛毛的。看来洞庭洛还真是被迷了心智。 洞庭洛眨了眨眼,有些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也皱起了眉头。 这时,身后有人喊着话快马奔来,声如洪钟。随着一声大吼:“王爷有令!关——城门——”远处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最后“轰”地一声关闭了。 原本有些嘈杂的关卡处在一瞬间静默,只剩下各类家禽不知天高地厚放肆鸣叫。过了一会儿,周围的小商贩叽叽喳喳地开始热烈讨论起来,洞庭洛听见他们在猜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要关闭城门。 洞庭洛心道,莫非耶律杭这间谍不小心露了什么马脚,被他们发现了? 微微侧头偷看耶律杭,见他皱皱眉,也转过头来看自己。 洞庭洛被他锐利的绿眼睛一扫,心中猛地一震:他怀疑我泄密? 第十七章 救美 洞庭洛被他锐利的绿眼睛一扫,心中猛地一震:他怀疑我泄密? 事实上耶律杭怀疑我不是没有道理,试想,若我是耶律杭,处在这样的情况下,我第一个怀疑的人,会是谁?再说,我也的确考虑过去衙门告密,这耶律杭多半是烈国皇族中重要的人,若能活捉了送到京城,皇帝一高兴,指不定就给我封个官儿做做,到时候我就可以到处敛财,实现我“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梦想,那这辈子还真就没白来了!只可惜啊,最后还是没下得了手,我果然还是心太软了,现在反而还要被他怀疑,我他妈就是那传说中的东郭先生! “你轻功好,等会儿机灵点,情况一不对就马上跑知道吗?” “……哈?”洞庭洛刚才还在自怨自艾,怪自己好心放过了一条“竹叶青”,谁料耶律杭竟然跟他低声交代了这么一句。 “没听见?”耶律杭拿眼神横他,一副“若你要我再重复一遍我就杀了你!”的表情。 洞庭洛忙道:“听见了听见了。那你呢?” “若果真被发现,我自有办法。” 于是多少放下心来。话说做戏就要做全套的,洞庭洛干脆兴致勃勃地加入小商贩的八卦队伍。 “大叔,你说这到底是为什么要突然关城门啊?” “诶,大哥,那个王爷是什么人啊?” “啊,大婶,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这鸡到了烈国那边都是多少钱一只啊?是不是要比在荒陵这边卖得贵一些啊?哦——那我现在多跟你买几只……” 那边厢……耶律杭狂汗…… 这时,从看不见的排队长龙尾端又传来了马蹄声,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人端坐于一匹高大的枣红骏马之上。紧握缰绳的左手微黑粗糙、骨节分明,背脊挺拔笔直,深刻的脸部轮廓以及透着坚毅的眼角眉梢微显着多年征战沙场的痕迹。 这个人,赫然就是荒陵唯一的异姓王——兴王慕泓。 早在荒陵还没有建立的时候,慕泓的父亲,就是第一任兴王,他的祖上与太祖皇帝的祖上颇有渊源,按辈分,慕泓的父亲还应该叫太祖一声世叔,他跟着太祖一起南征北战,助太祖打下荒陵江山,开启一代治世。太祖因其创下不世之功业,就封他为兴王,可以世袭王位,子孙后代皆受荫庇。此后,荒陵与烈国之间大大小小的战争不断,慕氏一族忠心效主,以战死沙场为荣,为国捐躯者无数。记得民间有这么一首民谣,唱的是“慕氏一门尽忠烈,不世将才代代出,安得盛世万年固,且望将军擂战鼓”,在荒陵,上至头发全白的老人,下至牙都没长全的小孩,全都会唱这首民谣,慕氏在荒陵百姓心目中的地位由此可窥一斑。 见着慕泓,洞庭、耶律与周围的人一起自觉让出一条道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地。 “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枣红马优雅地一步一踱,矫健的马蹄重重地踏在地上,扬起碎叶微尘,引得跪在地上的一干人等一阵心悸。人们觉得,那马蹄似乎并不是踏在地上,而是又狠又重地踏在他们的心窝里。 你说,要劳驾堂堂王爷亲自把关,这是要发生多么了不得的大事啊? 此时,静静跪在道旁的耶律杭心中暗道:不愧是令我军忌惮不已的荒陵大将。出身武将世家的人,天生就有一种武将风范,一举手一投足都使人有兵临城下之感,这种迫人气势,并不是旁人轻易便可模仿的。是个人才,可惜,不是我大烈的人才。 马蹄不紧不慢踱过洞庭洛面前,踱过耶律杭面前,踱过道旁一长排跪地的百姓,身边有人“咦”了一声,洞庭洛抬起头去看,见兴王的马已经停在了城门口一抹素净纤柔的身影面前。 那身影,不正是会妖术的诡异女子? 耶律杭呵呵低笑两声:“虚惊一场。” 那边兴王已经开始对着那女子说话。 “你起来。” 女子谨慎起身,低头敛眉。 “抬起头来。” 女子缓缓抬头,兴王高高在上,微眯着眼俯视她的眉眼。 “你是沬国人?” 兴王沉沉的话语明显让女子有些惊讶。 “王爷为什么会觉得小女子是沬国人?” 兴王笑了一下,隔了半晌才又低声问道:“琮姬是你什么人?” 闻言,女子神情一变,又迅速恢复平静。然而细看她脸色,竟已是白了三分。 兴王见她如此,心中便基本有底了,面上竟显出几分喜色。 “本王想请姑娘借一步说话。” 女子没有动,只道:“我想王爷一定是认错了人,小女子只是张家村的一个寡妇,并不认识王爷说的那个人。” 兴王摇摇头,道:“从你站在这儿排队开始,我就注意到你了。你说你只是张家村的寡妇,那你为什么能够对人使用沬国上巫族的迷魅之术?你说你不认识琮姬,那为什么自从我提到她的名字之后,你的眼神就开始变了?先不论你为何易了容出现在去往烈国的关卡处,就是你为何会出现在荒陵境内,也应该给本王一个合理的解释。本王客客气气请你借一步说话,本王以为这要求并不过分!” 那女子沉默半晌:“光天化日之下,王爷定要小女子跟王爷走,这与市井流氓强抢民女有何区别?” 这是□裸的诡辩! 女子此言一出,站在不远处的侍卫都暗暗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只等兴王一声令下。然而,等了许久,却不见自家王爷有半分下令之意,侍卫往马上斜斜瞟了一眼,只见兴王刀雕斧凿般的面庞上竟然染上了一层温柔之色。 多年以前,也有一个女人带着一脸任性倔强的笑容,说着这么一句类似的话语。 “王爷定要琮姬跟你走,岂不是同市井流氓无异?”又道:“王爷府邸何等华贵,琮姬不过寻常女子,哪里敢住!” 那时他气恼,却对她无可奈何。 她说他的府邸太过华贵?他却知道,哪里是府邸华贵之故,不过是府邸里住着的人不对罢了! 琮姬啊琮姬,你宁愿做那个男人众多妻妾之中的一个,也不愿做我慕泓唯一的正妃。你曾说我慕泓是拿得起放得下的铮铮铁汉,但对于你,十八年过去了,我都不晓得我是不是已经放下了。十八年了,琮姬,不知你过得可好? 想至此,他在心里暗暗嘲笑自己,有那个男人在身边,她会不幸福? 眼前这名女子,虽易了容,眼神气质仍然与琮姬很相像,还会上巫族的巫术,慕泓望着那女子,心想,她会是琮姬的女儿吗? 就在这时,那女子突然手一扬,撒出一盒东西,风一吹,顿时红色粉末满天飞,还散发着浓郁刺鼻的艳香—— “毒粉?!” “掩住口鼻!” “保护王爷!” 一时间百姓四下逃散,鸡鸭牛马纷纷乱窜,场面极其混乱。 兴王忙控制局面,道:“这不是毒粉,大家不要惊慌!”再看那女子,已经趁乱往人群里跑了。眼看她已经跑出了一段距离,几名侍卫眼明手快,大喝一声,提着剑几步就追了上去。 眼见冲在最前面的侍卫将要抓住她的手臂,不知从何处弹出一团不明物体,狠狠砸在侍卫右眼处,随即一道人影带着股股阴风晃过视野,原本近在眼前的女子便凭空消失了。空气中只有一缕淡淡的鸡粪味夹杂在浓郁刺鼻的香味里。侍卫很茫然,使劲抽抽鼻子,他抽搐着脸部肌肉把手往右眼上一抹,只见一团似绿似黄的粘稠之物正粘在他手指间…… 这时,其余侍卫一跃而起,飞身上前拦截那道人影。 “啊秋!啊秋!啊秋!妈的!这是什么牌子的胭脂啊!味道也太猛了点吧!我鼻子都要废了!”抱紧怀里的女子,洞庭洛轻松闪过上来拦截的侍卫,对着不远处一人道:“耶律兄,帮忙拖住他们,兄弟我先走一步了!” 闻言,女子长睫一扇,似是想到了什么,猛一抬头,越过洞庭洛的臂弯,对着人群里的耶律杭细细打量。 这个人,难道就是烈国的…… 原本打算好整以暇地混在人群当中看热闹的耶律杭,听见洞庭洛的话立马满脸黑线。还来不及骂洞庭洛两句,已经有侍卫注意到自己。 “他们是一伙的!” “他姓耶律!是烈国人!” 耶律杭低咒一声,几步跃过人群,与侍卫缠斗起来。 “他妈的洞庭洛等回了烈国老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给阉了!” 离城门不远处,几个士兵会合到一起。 “这三个人竟然跑得那么快!” “别抱怨了,抓紧时间搜吧。王爷已经下令,那个女人不用找了,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姓耶律的家伙!” 一阵稀里哗啦的翻找声和混乱的脚步声过后,躲在一间废弃庙宇的房梁上的人略松一口气。他们刚在城里会合后又绕了一大圈,躲进这间离城门不远的废庙内。气还没喘匀,就撞上士兵进来搜查,还来了两次。妈的到底是谁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隔着层层沾满黑灰的蛛网,洞庭洛不耻下问。 “为什么‘最重要’的是‘姓耶律的家伙’?” 耶律杭提到这个就有气。刚才因为时间不允许,还来不及跟他好好算这笔账。 “我说,你不分时间不分场合英雄救美还要拉我下水,这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把我的名字喊出来?耶律这个姓氏是烈国特有的,你一喊出来我就暴露了你知道吗?” “不喊你名字,你会知道我是在喊你?难道我俩的默契已经培养得那么好了,我只要叫一声‘喂’,你就知道我叫的是你,而不是大街上随便哪个阿猫阿狗?再说了,是你自己说的,若是被发现,你有办法脱身。” 更何况,若不叫你名字强迫你出手,我还真不确定你是不是会主动帮我,因为当时你一直是准备袖手旁观的态度,你一心只想要快点过关卡。 耶律杭已经彻底无语了,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先淡定淡定。 “洞庭洛,你真不知道我耶律杭是什么人?” 这是洞庭洛第一次见到耶律杭严肃冷厉的表情。 “哦?耶律兄——到底是什么人呢?” 耶律杭张口欲答,却在瞟见洞庭洛脸上表情时,嘴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 “你早就知道了?” 洞庭洛哈哈一笑。“不,应该说是猜到了。”顿了顿,偏头看了耶律杭一眼,又道:“早就听说耶律是烈国的国姓。耶律兄是烈国人,又与只效忠于耶律皇室的墨堂有密切关系。更重要的是,耶律兄心怀大志,对各国情况、天下局势,可以说是了若指掌,颇有王者之风,再加上耶律兄二十四岁年纪。之前还只是猜测尚不敢定论,现如今,洞庭洛可以确定,耶律兄,应该就是烈国那位十二岁便即位的少年天子耶律隆绪。” 闻言,耶律杭先是很认同地、严肃地点点头,随即反应过来,寒着一张脸低吼:“知道我是天子,你居然还敢害我?!” 洞庭洛一脸无赖样:“事实证明,耶律兄乃真龙之身,总能有惊无险,化险为夷。耶律兄,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崇拜你,不瞒你说,自从我知道你是真龙天子之后,我对你的仰慕之情就有如飞流直下三千尺啊,虽然这仰慕来得太过突然让我措手不及,我常常会怀疑这种感情是不是就像九天之外落下的银河那样缥缈虚幻,但是——” 耶律杭青筋一跳,咬咬牙。“我听你在放屁!” “咦?你闻到过这么香这么有文采的屁?你知不知道小时候我的文章都是要被夫子拿到班上念的?” 耶律杭有种无力的感觉,他觉得,与洞庭洛言语间的较量,自己是永远也不大可能占上风了。 “那你认为现在应该怎么办?到处都是抓我这个姓耶律的,我们如何出城?” “你不是说过你有办法?” 耶律杭眼一瞪,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惹出来的事莫不是还要我来帮你收拾烂摊子!”,摆明了不愿动用自己在幽城的人力。 又瞪我,每次都瞪我,你眼睛难道就不累吗?就算你眼睛不累,我也会看烦啊! 洞庭洛眉梢一扬,道:“这个嘛,倒也不难。” 说着跃下房梁,把斜对门的一尊佛像抬起来,刚才那女子就猫着腰从里面出来了。原来那尊佛像是中空的。洞庭洛曾与殇歌在这废庙里住过一段时间,对这里的每一处都很熟悉。他无意之中发现,这里的佛像全是中空的。估计当初主持修这座庙宇的官员贪污了经费,所以偷工减料,做了这些中空的造像,不想倒为后人提供了藏身之所,真是善哉善哉! 这时耶律杭也跟着跃下房梁。 “听你的口气,你已经想到办法了?” “我认为暂时先不要慌着出去,现在外面搜得很严,我们一出去就会被逮到。等过段时间他们稍微倦怠的时候再说。”又对那女子道:“姑娘,刚才那些士兵说王爷已经下令不用找你,只怕是在诱你现身,姑娘还是先和我们一起躲在这儿吧。” 那女子和耶律杭点头表示认可,洞庭洛又道:“我出去一趟,顺便弄点吃的回来,这位姑娘就拜托耶律兄好生照顾了。” 眼见洞庭洛走出门外,从头至尾一直沉默的女子突然开口问道:“洞庭公子为什么要救我?” 洞庭洛回头看她一眼道:“救人需要理由吗?” 女子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洞庭洛。 洞庭洛被她看得一阵烦躁,心道:我还就不信我洞庭洛今天被你制住了!于是决定反守为攻,道:“那么,姑娘为什么要对我施迷魅之术呢?”看你怎么回答! 女子呵呵轻笑了两声,道:“好玩。” “啥?” “我见你一身憨憨的打扮,觉得好玩,就——忍不住玩玩啊。” 闻言,在一旁看好戏的耶律杭“噗”地笑出声来。 洞庭洛横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女子,再没说一句话,径直大步走出门外。 “啧啧,我耶律杭今天总算是理解了什么叫做‘天地万物,生生相克’!” 耶律杭一边摇头晃脑地说着,一边慢慢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挡住她望向洞庭洛的视线,颇有兴致地研究她的表情。 “洞庭兄让我好生照顾你。”耶律杭墨绿色的眼睛审视着面前的女子,女子却只是微笑望着他,并不说话。“我觉着他的意思似乎并不是单纯的让我照顾你诶。难道说,出城的办法就在你身上?!” 此话一出,已不是问话,而是肯定。 女子轻轻一笑,终于开口。 “我认得你。你——不就是昨晚探我房门不成,反被我灼伤皮肉的那人?” 第十八章 乌衣 夜色渐深之时,一间客栈的二楼客房里,淡桐正在为殇歌疗伤。 殇歌至今依旧昏迷不醒。淡桐刚为她行过针,虽然很是顺利,却也累到不行,衣衫被汗湿得像刚从水里捞起来似的。 毕竟是第一次行这么繁复的针法,他又不会武,体力自然吃不消,更别说有多耗费心神了。想起以前黯枫总叫他强身健体,他只当耳边风敷衍了事。现在他总算知道体力的重要了。 想到这儿,这才发现黯枫已经出去有一会儿了,现在城里四处都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叫什么耶律的烈国人,闲杂人等不准到大街上走动,真不知道他这时候出去是要干什么。 忽然想起,自从今天在城里逛了一圈回来之后,黯枫就变得有些古里古怪的。只不过当时自己忙着帮那个昏迷不醒的女孩子针灸,没空过问一下他的心情。没想到过没一会儿,他就一声不吭地出去了,哎,黯枫那小子,总这样闷不吭声,实在不好。 叹口气,淡桐无奈摇头。 “我认得你。你——不就是昨晚探我房门不成,反被我灼伤皮肉的那人?” 闻言,耶律杭颇有些尴尬,回想起昨晚的诡异状况,依旧是背后汗毛倒竖。 不过,他倒也大方承认。 “哈哈,姑娘真是好记性,那人正是在下。” 这时天已完全黑下来,仍躲藏在破庙里的两人其实都有些郁闷。洞庭走时说是要出去带吃的回来,可是这天都黑成这副德行了,还不见他人影,这不是折磨人么?这破庙里别的什么没有,老鼠倒是挺多,就是不敢生火来烤,怕引人注意。 强迫自己忽略掉“咕咕”直叫的肚子,耶律杭道:“既然姑娘会些结界隐身之类的奇门异术,我们——何不合作呢?” “……” “姑娘可以布下结界隐藏我们身形,我们则可施展轻功,带姑娘越过防守严密的北城门。大家都是坐在同一条船上,这个方法可以说是互利互惠,两全其美。姑娘为何迟迟不肯表态?” 女子蹙眉,摇摇头轻声道:“其实这个办法,小女子也是想过的。只是,我担心的,是那兴王慕泓。总觉得,他很了解我的来历,我担心他对小女子那些迷惑人的伎俩……” 慕泓? 耶律杭墨绿的眼睛冷不丁闪过一道冷光。 女子半眯着眼媚笑,道:“看来,烈国人真的是很忌惮那荒陵大将。” 耶律杭也笑。“慕氏为荒陵国唯一的异姓王,世代猛将辈出,一直都是烈国最大的障碍。这是事实,我不会否认。” “耶律陛下少年登极,威慑于朝野上下,恩加于东北大地,难道——”女子甜媚的声音拉得又长又轻,在这黑暗荒凉的废庙里竟有几分阴冷的味道,“就没有问鼎中原之心?” 黑暗中,耶律杭清楚地看见女子平凡而苍白的脸庞漾起一丝笑容。 “陛下认为,凭现在烈国的实力,能够胜得荒陵慕氏猛将的可能性,有几成呢?” “姑娘的意思是——” 女子的笑容加深了,平凡的脸庞上带了点与她本来气质相符的诡异莫测。 “我的意思是,真正的合作。” “真正的合作?” “对。当今天下,有心之人可不是只有陛下您一个呢。西北祈莲氏就是一个不错的合作对象。自荒陵建国以来,祈莲氏及其所辖部落就一直处在荒陵控制之下。这些年,祈莲氏欲复国之意不曾消减过。若是公子能够与祈莲氏合作,不仅实力可以大增,在地势上还可以给荒陵造成东西夹击之势,更重要的一点,祈莲实力不及烈国,待祈莲助陛下完成大业,国力耗损一定严重,陛下也不必担心祈莲会反咬一口。” “原来,姑娘竟是祈莲的说客。” 沬国一向不屑与他国交往,信息闭塞,什么时候,沬国竟然跟祈莲氏的人有联系?更奇怪的是他事先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回去定要好好查一查这个女人的来历。 浓浓夜色之中,女子笑意深深。虽然看不见耶律杭此刻的表情,但是,她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他心动了。 烈国人生性好战,只要是烈国人,怕是都受不了这样的诱惑吧,更何况,是耶律杭这种野心与生俱来的人呢? “那么,耶律陛下,愿意被小女子说服吗?” 这时,一缕暗器划破空气的声音滑入耶律杭的耳中,那微乎其微的声音似是一根尖锐的银针,刺破他的脑神经。 有杀手! 能够这样无声无息地接近他,直到暗器发出才让他有所察觉,这个杀手,不简单! 一把拉开身旁的女子,耶律杭低喊道:“小心暗器!” 这时暗器已飞至眼前,直指他墨绿的瞳孔,耶律杭甚至可以看到细小暗器上面淬的银色的毒药。耶律杭欲后仰躲过暗器,黑暗中,却有一条冰凉软韧的器物不知从何处刺出,倏然缠紧他的颈项,直逼颈部动脉,让他动弹不得,无法闪躲暗器。 眼见暗器就要刺入他的眼球,耶律杭平生第一次滴下冷汗。 如此进退两难之境地,难道今日,便是他耶律隆绪寿终之日? 正在这时,暗器竟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牵住了,飞行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待触着耶律杭睫毛,竟然“嚓”一声,化为粉末,纷纷落下。再看那缠在脖颈上的器物,竟是跟暗器一样的命运。 黑暗中响起两声倒吸凉气的声音。一声是耶律杭发出的,一声是隐藏在黑暗中的杀手发出。 那一瞬间,是那诡异女子展开了结界,救了耶律杭一命。 杀手不由自主发出了声音,耶律杭瞬间找到了杀手所在的位置。那杀手也自动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只见他身形颀长,步履间散发着一种风雨欲来的气息。他手中握着的就是刚才差点割断耶律杭颈部动脉的器物,现在细看之下,才发现那是一把长达约七米的软剑,那剑虽然已经断了一截,却依然长长地拖在地上。能把这么长的剑使得那么灵活自如,世间着实少见,据耶律杭所知道的也就只有那么一家,不过那家的人已经死去很多年了。 此时,月光少许撒进庙里,软剑反射出冰冷无情的光,照亮了杀手那双充满了愤怒和仇恨的眼眸。 “阁下是谁?为何杀我?” “哼,耶律隆绪,该死。” 杀手说着,手掌一抬,手中软剑如银蛇射出,呼呼破空之声中,已到耶律杭身前。耶律杭只能挥臂连挡两下,瞬间双臂似是撞上千斤巨石,好一阵剧痛麻木,手臂是再抬不起来。明明是薄薄一片的软剑,却坚硬如此,可想杀手有何等功力。 好在耶律杭身法敏捷,躲过杀手连番强势进攻。渐渐耶律杭力乏,步伐缓了下来,杀手的进攻却越来越猛烈。 眼见杀手的软剑已经当胸卷了过来,耶律杭来不及躲避,匆忙间吃力地抬起左臂,无名指一扣,一支闪着冰冷银光的袖箭直直飞向杀手。那杀手见状竟也不躲,大有同归于尽之意。耶律杭以为他会躲开,没料到他会以命相搏,略呆了一瞬,软剑已近在眼前。 这时,一个温软的身体挡在他的身前。软剑在下一秒刺入身前那人的左肩。 与此同时,杀手的胸口上也中了耶律杭的利箭,面上一阵苍白,冷汗涔涔。 杀手捂着胸口,手腕一动,收回软剑,迅速离开。 当软剑离开那具温软的身体的时候,有一缕淡淡的玉兰冷香混合着血腥之气,掠过耶律杭的鼻尖。 “姑娘!”耶律杭一把搂住身前软软倒下的女子。 那女子捂着左肩,身体微微有些抖。“没事……幸好……我比你矮了许多。”刚才那杀手的软剑本是直指耶律杭的心窝,女子一挡,却只是伤着了肩部。 耶律杭沉默,低头望着她,好一会儿才道:“姑娘一心希望我能够答应与祈莲氏合作,甚至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姑娘跟祈莲氏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女子一笑。“不愧是天下闻名的少年天子。不过,你能够猜出我的用意,倒也在我意料之中。刚才那杀手攻你瞳孔,我张开结界救你一命,不过是回报你在暗器袭来时,拉开我之义举。之后第二次救你,我明明可以再次张开结界,可是,我却选择用自己的身体来替你挡,为什么?也许你已经猜到,因为这样,你会对我抱有感怀愧疚之心。就算你知道我是故意的,你也不可能把我救你性命之事当作从没有发生过。你始终欠我一条命。耶律陛下,我说得对么?” 耶律杭望了她半晌,哈哈大笑。 “巾帼不让须眉。” 那女子听了,也笑了,却只是冷冷的,淡淡的。 这一路从夏州走到幽城,她一直在反复思考,如何才能让烈国尽快攻打荒陵,并答应与祈莲氏合作。她为此苦恼不已,却始终不得其解。然而,正当心思将尽之时,她遇见了耶律杭。 谁能想到,在烈国和荒陵国关系紧张之际,这个传说中喜欢微服私访、四处游荡的少年天子,竟敢孤身出现在荒陵边境? 洞庭洛坐在一家客栈后院的回廊栏杆上,二楼上有一间亮着烛光的房间,淡桐他们都在里面。他悄悄挂了一个风筝在门上,只要打开门,他们就会看见。那是给殇歌的,他说过,他会给她做一个风筝。 这时候的月光是有些淡的,薄薄的一层凝在树梢和屋檐。月亮和月光对于中原人来说,自古就用来思念追忆的。洞庭洛也不能避俗,慢慢的就想起以前刚和他们认识的日子。 那时他和黯枫还有淡桐,或是在酒楼跑堂,或是到大户人家做家丁,或是帮商家搬运货物,甚至沿街乞讨、入室行窃,只要是可以赚到钱的事,他们都做。这些都是他以前不曾有过的经验,他在学习,为了活下去,他努力地适应这样的生活,于是他学会了嬉笑怒骂,学会了偷奸耍滑。 生活真的很辛苦,被打骂是常有的事,可是,当他们回到破旧的棚屋,一起窝在干草堆里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数着时,那种喜悦也同样是他以前不曾有过的。这样的生活,只是为了生活而生活,简单纯净,竟使得每一个铜板都显得弥足珍贵。 犹记得那时他被淡桐一掌拍得痛晕过去,淡桐把野草当药草熬汤水给他喝;犹记得黯枫跟他学《枫血剑法》,还不顾他的反对坚持喊他做师父;犹记得黯枫练功的时候,他趁黯枫不注意,去踢他下盘,一脚就让他以极为狼狈的姿势扑进河里,然后自己在岸边没心没肺地笑;还有他们想把草棚屋子的窗户改大一些,结果把屋顶给弄塌了…… 和他们在一起的日子真的很开心,有些事甚至现在想起来也会觉得很好笑。有时候就想,大家可以永远在一起多好,永远是这么好的兄弟,永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可是后来,他还是走了,不得不走。 回忆至此,洞庭洛低头笑了一下。其实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最后大家会散伙的结局,就算他没有走,就算他没有害死他们,他也会很快死掉。如果是这样,那还不如早早地走了的好。 “啪叽!”不远处的一声响,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传了过来,打断了洞庭洛越来越悲观的思绪。只见回廊的尽头,有个穿黑色衣服的人只露出半边身子,倒在墙的拐角处。洞庭洛走过去扶他起来,瞧见那人面容,竟然是黯枫! 他的胸口似乎被短箭之类的暗器伤过。暗器已经被他拔掉,伤处虽不致命,却很深,而且还在淌血。 必须马上止血! 洞庭洛正欲背他上楼,让淡桐给他止血,他模糊的意识却在这时稍微清醒了一些,防备地退到墙壁上吃力地站住,努力地想要看清眼前人的容貌。 “你……是谁?” “放心啦,我只是想扶你上楼止血。”看吧看吧,尽量看,大胆看,我才不怕你看见我的样子呢!我不但易了容,还吃了改变声音的药丸,我怕你干啥?(汗,大哥,为什么你心里越这样想让人感觉你其实越心虚呢?) “不……不行……不可以……让淡桐知道——”他会很兴奋的…… 话未说完,黯枫再次陷入昏迷。 洞庭洛背他上楼,妈的,这小子到了枫血山庄肯定整天吃香喝辣的,养得这么重这么结实!要不是你现在伤得这么重,老子一定把你捏扁搓圆了,然后罚你做一千个俯卧撑,两千个仰卧起坐,三千个原地跑,对了,还要蹲三天三夜的马步,妈的,看我整不死你这有义父没师父的! 洞庭洛把他放在门口,敲了敲门,便躲到了暗处。不一会儿,淡桐开了门,本是倚靠着门的黯枫顺势滑倒,摔进了屋里。淡桐叫了一声,忙把他扶进屋,瞥见挂在门边的风筝,于是把风筝取下来收进屋子里,嘴里还喃喃道:“你出去半天还弄得这一身血,不会就为着这么娘们儿的东西吧(外面洞庭洛一个趔蹶差点滚下楼梯)?看来你童年当真没过完整啊!这就是传说中的心理缺陷你知道吗?要好好治,不然就麻烦了你知道吗?你看看你现在这样子,这表皮裂得,这伤口深得,这血还冒得一股一股的,你知不知道你兄弟我现在很忙很劳累?为什么就不能让我休息一下尽要给我找事做呢……” 然后屋子里就响起了一阵瓶瓶罐罐被紧张翻动的声音,淡桐滔滔不绝、不厌其烦、烦不胜烦的责问唠叨声还在继续。 “哈,怪不得黯枫不愿让淡桐知道自己受伤的事呢!”洞庭洛想,幸好黯枫选择昏过去,不然,不被捅死,也要被这兄弟念死。 于是多少放下心来,到客栈厨房里偷了些吃的,就快步往破庙的方向走。 “咦?发生了什么事?老远就闻到血腥味了。” 刚踏进庙门,就看见耶律杭扶着受伤的神秘女子,洞庭洛眉头微微皱了皱。“姑娘受伤了?” “不过是小伤而已。” “刚才来了个刺客,本是要杀我的,姑娘替我挡了一招。”耶律杭解释道。 “那刺客呢?” “跑了。不过他中了我的短箭,伤得不轻。” “是吗?”洞庭洛心一紧,想起黯枫,还有他胸口的箭伤。“耶律兄,看来你人品着实不好,竟然招刺客!” 耶律杭嘴角不屑地一撇,“自古做皇帝的,若是不招刺客那才叫做失败!” “那——到底是谁要杀我们的大烈天子呢?” “不清楚。” 洞庭洛望着他,奇道:“你居然没派人去查?” 耶律杭摇摇头。“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离开荒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刺客的事等回了烈国再说。” 于是洞庭洛眉一挑,不再说什么。 这一晚余下的几个时辰终于平静度过。 第二日一早,三人用耶律杭提出的办法顺利出城。 出了城,见有一队商队打扮的人马等在城边,见到那女子,为首管家模样的老头忙迎过来,道:“姑娘终于到了。老奴还想着是否需要过去接应。” 女子道:“不过走访了几处故地,费了些时日,让你担心了。” “姑娘言重,老奴尽职罢了。” 于是,那女子与耶律、洞庭二人分开而行。 临行时,女子媚眼一眯,笑着贴近耶律杭,红唇轻轻擦过他的耳际,带起丝丝令人战栗的凉意。 “就此与陛下别过了,不出一年,小女子定将以真面目正式拜访陛下。” “姑娘到底是何人?” “陛下记住了,小女子乌衣。下次再见的时候,陛下可别认不出来才好。” 第十九章 耶律杭的大烈 烈国幅员辽阔,荒陵国加上祈莲也不及它的版图广阔。不过,烈国大部分都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烈国人以狩猎畜牧为生,世世代代逐水草而居,人口相对集中的就是它位于版图南部的京城——临璜,及其周围临近的几个城市。 一路从烈国南部边城走来,洞庭洛发现,烈国临近荒陵的十多个州县几乎都是荒陵人的打扮装束,甚至和荒陵人一样过着男耕女织的生活,而非像烈国人一般狩猎畜牧。 “难道这就是包括了幽州和云州在内的十六个州?” 耶律杭点点头。“对。这些就是原属于你们中原人的幽云十六州。不过,自从五十多年前周国衰落,这块土地就已经属于我烈国了。后来荒陵代周而立,也曾想收回它们,不过很可惜……” 这个事情洞庭洛是知道的。幽云十六州的特点就是物产丰富,经济文化发达,最重要的是地势险要,自古以来便是重要的军事要塞,因此成为了荒陵国和烈国的必争之地。荒陵当今陛下曾两次发动对烈国的大规模战争,欲夺回曾是属于中原的幽云十六州,却一连两次都惨败而归,还损失了几员大将,大大削弱了荒陵王朝的元气。于是荒陵改变了策略,暂时以养国治国为主,这幽云十六州的收复问题,也就被无限期地推后了。 “在我看来,除了它的归属,幽云十六州并没有太大的变化。这十六个州的人民依然在他们自己的土地上生活,中原人男耕女织的习性依旧没有改变,对别人介绍自己的时候,他们也绝不会说自己是一个烈国人。我觉得,这样就够了。” 耶律杭偏过头,认真地望着洞庭洛脸上自信甚至是有些隐隐的豪气。 “所有的中原人都是这样想的吗?” “你认为呢?如果是你的国家你的故乡被荒陵侵占了,你和你的人民会屈服在荒陵的铁蹄之下,跟荒陵的皇帝说你们愿意做荒陵人吗?” 耶律杭墨绿的眼睛暗了一暗,默默思量起来。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又走了一会儿,耶律杭忽然道:“只要有我耶律隆绪在,荒陵的铁蹄永远也不要想踏进我大烈的领土!” 洞庭洛转过头去看他,见他骑在马上,冷肃挺拔,意气风发,平日里总是挂在嘴角眉梢的邪恶笑容不见了踪迹,有的,是抿紧的薄唇,是墨绿色眸子里自信的眼神。洞庭洛知道,耶律杭刚才被刺激到了,他现在很认真,这么一句话,等于是在发誓了,他要洞庭洛好好看着,他要让洞庭洛做个见证,见证烈国是怎样在他的治理下逐渐强大起来的。 洞庭洛看着他,忽然有种感觉,耶律杭的这个不太正式的誓言,一定会实现。 事实上,十年之后,一直到终耶律杭长达六十一年的人生,荒陵和烈国之间都没有再出现大规模战争,这位十二岁便即位的少年天子,这位在位长达四十九年的烈圣宗皇帝——耶律隆绪,以最完美的方式,诠释了当日的誓言。 骑着马,不紧不慢的行了半个多月后,终于到了烈国的都城——临璜。临璜城被一条东西向的名叫白音戈洛的河水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南部是中原人的居住区。北部则是皇城,是烈国皇族、贵族的宫殿和衙署所在地。 烈国人是游牧民族,和中原人不同,他们大多住在毡帐里,木质结构的建筑很少。不过在临璜城里,却是建筑林立,街道繁华,站在高处还可以看见高高的城墙里殿宇重重、气势雄宏的烈国皇宫。 这时洞庭洛想到一个问题,就是他不但不会说、不会听烈国语言,甚至连看也看不懂烈国文字。 “这间屋子……看起来应该是客栈吧?” 耶律杭慢悠悠地往房檐上一指:“那上面有写招牌,你自己不会看?” 洞庭洛拿眼一横,道:“你这欺负外国人不是?” “不敢不敢,你可是外国来的稀罕货,谁敢欺负你啊?再说了,谁说过让你住客栈的?跟我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人?莫非就是你口中的那个老不死的老妖怪?” “哎哎,见了他可千万别这么说,不然我死定了!他这人跟小孩儿一个样,喜怒无常。” 从南边的大顺门进入皇城。可以看得出来,皇城分内外两层。外层分布着官署、府第、庙宇和作坊,也有一大片毡帐区。内层则分布着烈国皇族、贵族的宫殿以及一些重要的中央机构。当然,这些建筑虽然也很宏伟,比起荒陵的宫殿,那实在是差太远了。 “烈国和你们荒陵不同。你们荒陵的皇帝都喜欢坐北朝南,偏偏我们大烈皇帝的宫帐都要坐西朝东,文武百官的官署则分列宫帐两旁。并且,我们采用南、北两套官制来管理国家。皇帝宫殿的左面即北面官署,右面则为南面官署。北面官主要管理烈国各个游牧民族的部落,一般由烈国人担任。南面官主管从事农业经济的中原人,一般由中原人和烈国人共同担任。”耶律杭介绍道。 洞庭洛听着,心想:说白了,你们还是不待见外国人嘛!尤其不待见中原人!要光是不待见也就算了,但你们又要想尽办法入主中原,欲得到中原的土地、文化和生产技术,哎,这种两相矛盾的行为,实在令人费解!洞庭洛忽然觉得自己也许可以写本儿书,书名就叫《烈国那些事儿》,或者叫《我在墨堂做杀手——谈烈国人对待中原的矛盾心态》 穿过皇城内层的重重宫殿,沿途的侍女和侍卫纷纷右手捂心,下跪行礼。 “平身。告诉母后,朕稍晚再去探望。”耶律杭对其中一个侍女交代了,便又领着洞庭洛往北面走去。 “你的母后?就是那个鼎鼎大名的萧绰萧太后?” “哈哈哈!看来母后真的很有名呢!连对什么都兴趣缺缺的洞庭洛也会对她好奇一问。” “没办法,在荒陵,坊间关于她的故事实在太多了,各种版本都有,我不想知道也难。” 唔?我对什么都兴趣缺缺?!我自己怎么就不知道?! 到了皇城北面,耶律杭在一座有着古雅门墙的府邸前停了下来。 “进去吧。” 进了门,迎头就是一座两层小楼,通体墨黑,似乎是用乌木做的材料。楼前挂着一块乌木牌匾。 “墨堂?”这牌匾上竟然非烈国文字,而是古雅的汉字篆体。 看出洞庭洛的惊讶,耶律杭道:“当初创建墨堂的人,原本就是一个中原人。这块乌木匾上的字就是他写的。” 这时,从楼里出来一个少女,一身鹅黄色的及膝右衽长袍,褐色的短马靴,两鬓梳着几根细发辫,她微微扬着下巴,见着他们,唇角就勾起甜甜的笑。 “哥哥!你总算回来啦!” “襄汝!”耶律杭喜道。 少女讲的是烈国语言,她和耶律杭在一边叽里呱啦、呱啦叽里好一阵,洞庭洛是一句也听不懂,不过看两个人亲热的样子,应该是兄妹关系。 “……待会儿回去要给我讲荒陵国的事啊。” “好好好,一定一定!”耶律杭知道,襄汝和母后一样,都很向往中原男耕女织的生活方式。 “洞庭,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个是我妹妹,耶律襄汝。”耶律杭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一个“外国人”。 “咦?莫非——”耶律襄汝微微歪了头,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洞庭洛淡淡的笑容。“莫非你就是师父要哥哥务必找回来的那个人?”这一句话,少女说的是汉语。 洞庭洛挑了挑半边眉,道:“你说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我吧。我叫洞庭洛。”又对耶律杭道,“师父?就是你说的那个人?那个墨堂堂主?” 耶律杭点点头,“我和襄汝都曾拜他为师,算得上是墨堂的弟子。” 他是你师父你还整天一口一个老不死,一口一个老妖怪?啧啧,世风日下,大逆不道啊!这年头为人师还要被诅咒,真是不容易啊,唔唔,想想还是我们家黯枫孝顺! “为什么说要‘务必’把我找回来?” 耶律杭宠溺的摸着耶律襄汝的发辫,墨绿瞳仁里的笑意高深莫测。“这个我也不清楚,如果你有胆,自己去问他本人吧。” 你会不知道?你这表情摆明了就是你什么都知道! “对了,师父呢?”回来了好一会儿了,都没见着他的人影。照理说,师父应该早就接到他从荒陵传回来的消息了。 “我在这儿。”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外斜倚着一道颀长的身影,一身水墨儒衫,修眉锐眼,扬着一边嘴角笑着,神采张扬。这位就是耶律杭口中所道的师父?原本以为是个满脸皱纹的白胡子老头,没想到竟然是个张扬不羁的中年人,不过,这人虽正值壮年,却已是一头银丝。洞庭洛心道:这样风姿人物,若说他是为了俗事而白头,实在不能使人信服,怕是天生如此吧,难道是少年白? “师父!”耶律兄妹向他问安。 那中年人只是淡淡点点头,便转眼打量站在旁边的洞庭洛。而与此同时,洞庭洛也在打量那人。 这个人全身上下包括眼神,无一处不传达着其人张扬无所顾忌的个性,照理说这样外露的人应该是很容易看透的,可偏偏,洞庭洛根本无法看出眼前人的一丁点儿心思。想起之前耶律杭说他喜怒无常,洞庭洛有点理解了。因为这样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什么时候会生气,什么时候会高兴,完全无法预测。 啧啧,有这样的师父……洞庭洛开始有点同情耶律杭了。 这时候,那人向洞庭洛走了过去。 “你就是洞庭洛?”话是问句,却是全无疑问语气。他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是笑得有些温柔的。 “是,晚辈正是洞庭洛。敢问前辈……”面对眼前这人,洞庭洛言语间竟不由自主地规矩起来。 “墨怅。叫我墨怅吧。前辈?呵呵呵!” 看着墨怅自己笑了起来,洞庭洛眨眨眼,满脸黑线地朝耶律杭望去:他经常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吗? 耶律杭也很汗,茫然摇摇头:这还是头一次看见师父这样笑! 这时耶律襄汝道:“师父,我们进楼里说话吧!” 于是大家把说话场所转移到了楼里的一个大厅里。 洞庭洛对墨怅道:“耶律兄跟我说,墨堂或许能够解我身上的剧毒?” “不,不是墨堂。是一部书。” “一部书?就是耶律兄跟我提过的‘绝世医书’?” “对。”墨怅锐利的眼睛向洞庭洛扫了过来,“你既然给自己冠以‘洞庭’之姓,就应该会知道这部书。它就是《洞庭全录》。” “《洞庭全录》?!”洞庭洛心下一震,“可是,不是说三十多年前‘剑妖’关天怅把洞庭族人和整部《洞庭全录》都烧成灰烬了吗?!” 闻言,墨怅扬了扬半边眉,随即仰头哈哈大笑。 “‘剑妖’的确杀光了洞庭族人,焚毁了整部《洞庭全录》,不过,怕是少有人知,这世上还有另外一部《洞庭全录》。” “另外一部?” 第二十章 谁是关天怅? “‘剑妖’的确杀光了洞庭族人,焚毁了整部《洞庭全录》,不过,怕是少有人知,这世上还有另外一部《洞庭全录》。” “另外一部?”心中的疑云,越积越多,洞庭洛皱皱眉,觉得脑子有点乱。 传说在荒陵境内的洞庭湖畔,曾经有一个经历百年动乱与战火却依旧屹立不倒的氏族,他们代代精通医术,救死扶伤,恩泽四海,德感五湖。他们世代研究医学,改进医术,补撰完善一本祖上传下的医书——《洞庭全录》。这部《洞庭全录》被他们保护得很严密,从来不对外公开,以神秘著称。并且,至今没有人知道这族人的姓氏,只因其世代居住于洞庭湖畔,人们便称他们为洞庭氏,久而久之,这个氏族干脆自己也就接受了这个姓氏,对外也就用洞庭氏自称。 然而,三十一年前,当时江湖上素有“剑妖”之称的剑客关天怅,在一夜之间,把所有洞庭族人砍杀殆尽,无一人幸存。洞庭氏耗尽心血收藏的珍贵药材,还有传闻中价值连城的《洞庭全录》也都在大火中化为灰烬。没有人知道关天怅为什么要这样做。从此,洞庭氏成为传说,关天怅也随着传说销声匿迹。 直到—— 十一年之后,他的两个女徒弟横空出世。 大徒弟韩荫心,当时年仅十七岁,自创《月魄剑法》,将一柄“寒心”软剑舞得行云如流水、锋锐而写意,令人赞叹。 二徒弟荒雪,本是太祖皇帝和当今皇帝的亲妹,贵为公主,幼时被皇帝送出宫外。她当时只有十六岁,却身怀精湛的医术,妙手回春,活人无数,世人仰慕。 故事写到这里,终于到了不得不提枫血山庄的时候了。因为这两个女子,后来都嫁给了枫血山庄的现任庄主——景浩然。何况,洞庭洛跟枫血山庄实在是有无法割断的联系。 枫血山庄,位于荒陵京城——东京郊外的枫山之上,枫山极大,以遍山枫树得名,几座山峰连绵数十里。枫血山庄的主要建筑都分布于主峰——枫血山之上。 说起枫血山庄,天下人没有不知道的。人道是“北有枫血剑扫江湖,南有前羽挥金若土”,这“北有枫血”说的就是枫血山庄了,可见枫血山庄高手辈出是天下公认的。这高手,别的不多说,就说十几年前那场震动天下的大战,那年,武林人士与朝廷发生大规模冲突,双方都扬言势不两立,结果殃及无辜百姓,死伤无数,百姓苦不堪言。枫血山庄刚刚出道的少庄主景浩然愤然而起,广发挑战书,凭借一套耍得出神入化的家传绝学《枫血剑法》,孤身挑战各门派武林高手数百人之多而无一败绩,武林震撼,遂愿以枫血山庄为首。随后,景浩然代表整个武林呈书面圣,舌战群臣,最终与皇帝达成协议,化解了这场灾难,使武林得与朝廷和平共处。 据说,也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景浩然遇到了他一生唯一深爱的女子——韩荫心。话说当时景浩然广发挑战帖,胜过天下高手无数。就在这时,同样是刚刚出道、名不见经传的韩荫心,对景浩然发起了挑战,这第一战,韩荫心输了,然而她并不服气,她苦心钻研,针对《枫血剑法》的路数,自创了一套《月魄剑法》,终于在数月之后,与景浩然打成了平手。没想到,这一平手,竟平出了两个年轻人的情爱,一时传为江湖中一段风流韵事。 后来,皇帝下诏,把荒雪公主嫁给景浩然,朝廷与江湖至此正式达成协议,景浩然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协调各门派之间和各门派与朝廷之间的纠纷,从此,百姓安宁。不久,景浩然另娶韩荫心。师姐妹两人同侍一夫,百姓传为佳话。 至于十几年之后,韩荫心离奇亡故,她为景浩然生的儿子,也就是景浩然唯一的儿子景洛(荒雪并没有为景浩然生下一男半女),也与韩荫心一起亡故,这其中的内幕,平常百姓茶余饭后聊一聊,猜一猜,也没个准确的说法。当年的佳话,终成现如今的悲剧,百姓也很无奈。 据说,也就是在韩荫心出嫁那天,销声匿迹长达十一年的关天怅终于在枫血山庄出现。然而当天晚上,关天怅再一次消失在人们的视线中,一直到今日,再没有人见到过他。(汗,绕了那么大一个圈,终于绕回来了!) “没有人知道,《洞庭全录》其实还有另一部。总之我会把它交给你,你好好研习,说不定可以找到解毒的办法。” “你就这么肯定,我可以读懂医书?” “呵呵,洞庭族人的血液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医学的天赋。” “你和关天怅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这么肯定我身上流的是洞庭族人的血液?为什么这所谓“另一部”《洞庭全录》会在你手中?为什么素昧平生的墨堂堂主会这么了解我的状况? 洞庭洛有太多个为什么,这些“为什么”的答案串联在一起,似乎就可以证实此刻脑海中隐约浮现又被自己理性否定的猜测。 从墨怅的角度看过去,洞庭洛的眼睛正好被窗外的阳光映照,闪烁着比往日更鲜明的深紫色的光泽。 “……年轻人,我让隆绪找你来,并不是为了要跟你解释这些鸟事,我不希望你再向我提这种白痴问题。明日我会带你去那间放《洞庭全录》的密室,以后你就住在那儿的院子里。那儿僻静,少有人打扰,你好生研习。隆绪,襄汝,你们做好自己的事。” 墨怅的语气并没有太大的起伏,却已经让人明显感觉到他的不悦,就像是有一股凉意从脚底一直浸透至背心。交代完这些事,墨怅再没说话,抿了一口之前襄汝端出来的茶,便起身离开,耶律兄妹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洞庭洛的手心也不觉渗出了一层冷汗。 直至墨怅走远了,耶律襄汝才长长呼出一口气来。“呼——洞庭洛!你为什么要问那么多问题啊?本来还说今天师父心情很不错呢!哎哟——看来今天是没办法偷懒了!” 洞庭洛道:“啧啧,耶律兄,我算是领教了你说的‘喜怒无常’了,耶律兄,小弟对你以前的遭遇深表同情。” 耶律杭拍拍洞庭洛的肩膀。“其实今天师父也算反常了,他平常极不耐烦别人向他提问,今天居然忍耐你这么久!实在难得!哈哈哈!” “耶律兄,为什么我觉得有时候你的脾气和墨怅很像?” “哈哈哈!这句话应该我说你!” “唔,怎么说?” “其实你才和师父一样,总是让人猜不透你们都在想些什么。” “……”洞庭洛汗! “走,我和襄汝带你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就这样,洞庭洛在耶律兄妹的引领下,正式开始了他在烈国的生活。 回想起刚才耶律杭说的话,洞庭洛暗自摇头。 耶律杭,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我的法则是为了讨生活、不被人欺负,你虽贵为天子,却又何尝不是与我异曲同工!十二岁便手握最高权杖、站在权利最顶端的你,看多了朝堂争权夺利、官场尔虞我诈的你,又何尝是那么容易让人看透呢?若真被人看透了,你的生命也就到头了。 时间可以让一个人成熟稳重,耶律隆绪,对你来说,时间是磨砺你帝王霸气的刻刀。或许短短几年之后,你便会恩威并施,将帝王驾驭之术运用自如,而不是像在幽城,只会用一颗坚持不懈的求才之心来打动我。 耶律杭,真希望那时候,我们还可以做兄弟。 一轮红日低低垂在草原与蓝天交接的尽头,橘红色的夕阳渲染了辽阔的草原,不远处的白音戈洛河泛着粼粼橘光,静静向着东方蜿蜒流淌。随着矫健的马蹄声,一抹骑在马上的身影沐浴着夕阳,如惊鸿一般闯进了这静谧的画面。 “嗖——” “笃笃笃!” 三支箭齐齐插在百步之外的木质箭靶上。 那骑在马上的人猛然拉住缰绳,引得马儿前蹄高抬,仰头嘶鸣。这时才发现,原来那人手上是拿了弓箭的。再仔细一看,那编成辫子绾于后脑左侧的黑发,那朱红的带有白绒的女式马服,竟是个女人!她有着烈国人普遍拥有的挺直的鼻梁,眉目如画,眼角眉梢微扬,眼里墨绿色的眸光即使加以收敛,却依然掩饰不了成熟睿智的光泽,在夕阳晕染下的鹅蛋脸和看起来总是微笑着的双唇,则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个成熟女人的魅力。 这时后面又是一阵马蹄声,然后猛地一声止步嘶鸣。美妇人回过头去,来者是一名中年男子,一身简单寻常的烈国服饰,内敛的目光,紧抿的薄唇,看得出来,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韩大哥!”美妇人笑意盈盈,回转马头靠近来人。 美妇人的呼唤让来人平淡的脸上漾起了温柔笑意。抖开带来的一条朱红的狐裘为她披上。 “傍晚风会很大,你要当心。” “我还很强健,倒是你,身体越来越坏了。”虽然有些反对的意思,美妇人还是任由他为她系上系带。 男子系带子的动作略微停了一下。“阿燕,就算我的身体再坏,我也会撑到你死去的那一天。”男子拉过美妇人的手,轻柔而紧密的握着,“我答应过你,要和你一起去中原,住进一个僻静的村子,我去耕田,你就在家里织布。” 望着眼前人日渐消瘦的面容,美妇人想起旧事,长久以来深深埋藏的愧疚之意忽然涌上心头。 “韩大哥,是我的任意妄为害了你。” “被你害,我心甘情愿,傻瓜。” 落日渐渐沉下草原的尽头,两人并排骑着马,慢慢悠悠地往皇宫的方向去。这时,前方迎头过来一骑飞奔的马匹,待距离近了,才发现竟是当今烈国天子——耶律隆绪。 原来,耶律隆绪安顿好洞庭洛,便来到太后萧绰的寝宫看望太后,谁知萧绰不在,便骑马到这萧绰常来之处看看。 “母后!丞相!”耶律隆绪下了马,恭敬地道。 那两人也下了马。 丞相韩德让向耶律隆绪俯首行礼。“吾皇万岁!” 耶律隆绪连忙双手扶他起来。“丞相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绪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刚才那美妇人,就是烈国的太后——萧绰问道。 “大概未时。” “这次去荒陵游历辛苦么?” “不辛苦。” “你师父交给你的任务应该都完成了吧。” “嗯,我已经把洞庭洛带回来了。另外,我在幽城遇见了一个会妖术的神秘女子。” “哦?会妖术的女子?这我可有些好奇了,你知道我最爱听这些神神怪怪的稀奇事儿。绪儿,你还没用晚膳吧。我们回宫,你把事情与我和丞相慢慢道来。” 典雅的太后寝宫内,几位侍女收了放膳食的案子,三人坐在厚实温暖的长毛地毯上继续刚才的话题。 “照绪儿这么说,那名叫乌衣的女子还真的不简单。”太后萧绰倚着淡金色的软枕,兀自思量。 耶律隆绪认同萧绰的评价。“我甚至觉得,假以时日,这女子的胆识智计将不输太后。” 这时萧绰的目光忽然往韩德让的方向一转。“丞相似乎想说些什么?” 韩德让刚才不过是稍微动了动嘴,没有发出声音,没想到就被萧绰注意到了。不知道韩德让是该钦佩萧绰目光敏锐呢,还是该为萧绰时刻注意着自己而感到幸福呢? 韩德让道:“回太后,臣只是觉得这女子的名字似是在何处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耶律隆绪道:“丞相不用伤神,我已经派墨堂的人打探那女子的身份,相信这几天便能收到消息了。” “不管她是何人,绪儿不是说她会到烈国来么。到时,我定会见她一见。” 这时,一个白色物体从殿外飞了进来,掠过帘幕,停在了耶律隆绪的肩上。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鹰。 耶律隆绪把鹰腿上的竹筒口去了封蜡,从中取出一个细小的纸卷。 “阿易,去。” 闻言,那只鹰“哗”一声,扑腾着双翅飞出殿外,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是关于乌衣的消息。”耶律隆绪看了纸条,道,“没想到她竟是祈莲的名妓,现年十八岁。我们只能查到两年前她进入妓院之后的资料,她十六岁之前的资料以及认识她的人都已经被抹掉了。” 韩德让略一沉吟,忽道:“啊,这乌衣是——” 第二十一章 本草园里的一年 韩德让略一沉吟,忽道:“啊,这乌衣是——” 耶律杭看着韩德让,知道他已经理解到这条消息所含的真正含义,对着韩德让点点头,耶律杭道:“丞相猜得不错,能够让我们墨堂查不到一个人的过去,甚至是那个人存在与否的,这世上,只有‘它’能够做到。竟然出动‘它’的人来做说客,看来这次,祈莲氏是认真的了。” “你刚才说——她是一个□?”萧绰忽道。 “是的。”耶律隆绪回道。 “那——”萧绰扬着眉梢,转头对着韩德让笑得毫不温柔,“不知丞相是在何处听过‘乌衣’这个名字?可否说与本宫听听?” “……呃!”明明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心爱之人的事,但萧绰毫不隐藏的醋意仍然让韩德让慌乱不已,急着解释,却早没有了在朝堂上的自信稳重,一时什么也说不清楚了。“臣……不是太后想象的那样……” 一旁的耶律隆绪眨眨眼:“咦?这样说来,朕好像的确听丞相说起过这个名字呢!” 耶律隆绪不过轻飘飘的一句话,已经使得韩德让额上冷汗瞬间下来了。“陛下,微臣什么时候——” “你是说朕冤枉你了?!” “这!臣,不敢……” 此时,女王般的萧太后已经微微眯起了墨绿色的眼睛。“丞相是不是应该好生解释一下呢?” 眼见此情此景,耶律隆绪暗自偷笑。恐怕也只有在太后面前,才会出现另一个让人感到容易亲近的韩丞相吧。韩丞相平日里给人的印象总是沉默寡言、不善交际、不易亲近,然而却具有出奇地政治才能和政治魄力,在烈国朝堂上地位颇高,是很多年轻官员崇拜敬仰的对象。若是让那些崇拜他的人看见这样的韩丞相,不知会做何感想? 打消自己无聊的恶趣味,耶律隆绪很识趣地决定不再打扰这两人“打情骂俏”的二人世界,道:“母后,孩儿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先行告退了。” 萧绰点点头。“嗯。回去早点歇着。” “微臣恭送陛下!” 刚走出门没几步远,听见萧绰淡淡道:“韩德让你给我过来。” 耶律隆绪“噗”地一声,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 韩丞相,忘了告诉你,以前你不是给朕念过一首中原的诗吗?咦,是怎么念来着? 朱雀桥边野草花, 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哈哈哈哈!这“乌衣”二字,不就是出自这儿嘛!丞相,你就慢慢跟母后解释吧! 所谓墨堂,可以说是烈国耶律皇室专用的杀手组织,专门培养密探和杀手,负责搜集各种情报和执行杀人任务。在民间,总是有各种各样关于墨堂的传说,像哪国某著名人物离奇死亡,人们就会说,这很可能是那人惹到了烈国皇族,被墨堂的人暗杀了……等等诸如此类模式的神奇故事。洞庭洛整日里在大街上混,听得多了,就对这种毫无新意的故事厌烦至极,同时又想着哪天有机会定要见识见识这么个像是黑道的杀人组织。那时的洞庭洛并没有料到,仅仅几年之后,他就自愿加入黑社会了,而且这个黑社会还是官方承认的。 洞庭洛刚进墨堂的时候,除了襄汝和墨怅,没有再见到任何人,觉得整座院落空空荡荡,如果是有不明就里的人不小心闯进这里,大概也只会以为这是哪位皇室贵族的府邸。只是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些零碎的金属撞击声,傍晚时分或可听见些乐器的演奏,这才确定,这大院落里其实住着不少的人。后来,洞庭洛在去茅厕方便或是到饭厅用饭的时候,会零星地碰到几个打扮怪异的人。这些人见了面仅淡淡地和面熟的人点点头,便沉默而迅速地做完自己的事,再同样沉默而迅速的离开,消失在这座院落的不知何处。 襄汝告诉他,墨堂的许多弟子都已分散在各国各地,或执行任务,或隐姓埋名,一边过普通老百姓的生活,一边等待下一个任务。现在住在这里的人,都是还没有出师的弟子。他们通常是在密室里做着各种奇奇怪怪的训练,很少出来,所以很难得碰上。 “其实到现在我也只认识一两个师兄师姐。” “你们两兄妹为什么会拜墨怅为师,尤其是你,有公主府不住,却住在这里,难道也是为了把自己训练成密探杀手?” “才不是!我才不想杀人呢!” “那是为什么呢?” “你知道吗,墨堂有一个藏书阁,里面收藏着大量珍贵的百家典籍,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早已经是孤本,师父博览群书,对百家学说颇有见地。哥哥一向对你们中原人的文化很感兴趣,便一心拜师父为师,这还不够,居然也拉上我。不过现在我倒是越来越喜欢你们中原的东西了!” 在洞庭洛来到墨堂的第二天,墨怅领他住进了一个叫做“本草园”的院子。这个院子颇有些规模,虽只有两间屋子,却有着大片的种植草药的土地。 那两间屋子,一间是睡房,另一间存放着各种珍贵药材,还圈养着一些有药用价值和用作医药实验的动物。 墨怅说,这座院子以后就属于他了。自此之后,墨怅再没有出现在洞庭洛的视线里。 存放《洞庭全录》的密室设在睡房里。密室很干净,空气流通,略有些干燥,很适合藏书。整个密室九尺见方,内设一桌一椅,一个立式桃木书架,七十二本《洞庭全录》就整齐地码放在书架上,枣红色的书脊上用隽秀的字迹描着“洞庭全录”四个字。抽取其中一本翻开,里面是一行一行同样隽秀的字迹,字如其人,可以看得出来抄录这部《洞庭全录》的人是一个温婉的女子。书页空白的地方有许多朱笔注解,让书的内容更易读懂。不过这些注解的墨迹还很新,字迹也是潇洒狂放,显然是一个男子在不久之前所注。洞庭洛猜测这注释多半是墨怅的笔迹,从这些笔迹很容易看出,墨怅是真心想要帮助洞庭洛。大概墨怅也懂医术,却没能找出方法救治洞庭洛,只好寄希望于洞庭洛自己,毕竟,就像他之前说的,洞庭族人的血液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对医学的天赋。 也许,我真的能够找出治疗的办法!洞庭洛想。 洞庭洛安安心心在本草园住了下来,又仔细画了一张离的画像,写了一份他所知道的关于离以及戚府的资料,交给耶律杭让他帮忙找。很久没有画过画了,提起毛笔的时候,洞庭洛的手都在抖。幸而他基础尚在,多画了几张,终于把离的样貌气质画了出来。当时耶律杭正好过来,看见画上的人,道:“哟!洞庭兄,原来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啊!洞庭兄啊,不是我要打击你,根据我以往的经验,这种类型的女人不好追啊!” 洞庭洛甩他一个白眼:“什么追不追的,我就想知道她是否平安而已。你答应过我的,要认认真真地派人帮我去找!” 耶律杭被他说得有点烦了:“知道啦!都答应你了,你还怕我堂堂一国之君反悔不成?” 然而,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墨堂的探子派出去一拨又一拨,始终没有离一星半点的消息。这期间,洞庭洛总是梦见戚府的那场大火,梦见自己努力地往戚府跑,一直重复地跑在那条长街上,却总是在马上就要冲进去的时候,房子在眼前坍塌。 有时候,洞庭洛想,或许,离真的已经死了。她幸运地逃过了那根圆柱,不代表她就能幸运地逃过下一根圆柱。 有时候又想,人都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废墟里并没有找到任何尸骨,只是在水池里飘着一具锦弟的浮尸。大火不可能把尸体烧成灰那么干净,他甚至都没有找到戚孤湟的尸骨,所以,她一定还活着,或许,连戚孤湟都还活着,或许她烧伤了脸,换了姓名,藏起来了,所以墨堂的人才找不到,更或许,戚孤湟终于得到了她的心,他们找了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研读那些医书,他并不觉得这些医书可以彻底解掉他身上的毒,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够活得久一点,至于为什么而活,老实说,他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只是因为他的心中还有希望。 耶律杭一有空就会过来一趟。大部分时候洞庭洛都在埋头苦读,或是不停地摆弄草药。看到洞庭洛如此认真,耶律杭也不打扰,还帮着他往药炉里添柴火,或是帮着把药材从屋子里抱到院子里铺开,晒干。洞庭洛闲暇的时候,耶律杭便邀他下一盘棋,耶律杭的棋艺很差,像洞庭洛这种半吊子的水准也可以让他盘盘皆输。不过,尽管总是会输,他也不恼,反而相当满意自己这一次又少输了几个子。很久以后,当两人回忆起这段时光,洞庭洛不无遗憾地说,那时的耶律兄,真可谓我洞庭洛的知己。耶律杭则面带怀念之色,然后自嘲道,那时候朕笨得很,以为那样就可以收买人心。 不过耶律杭毕竟是一国之君,空闲的时间并不多,耶律襄汝便成了本草园的常客。 洞庭洛一生中所接触过的女子,襄汝是唯一一个性格明媚的。在她的周围,似乎总是洒满了阳光的味道,有时俏皮,有时温暖。 她很喜欢中原的文化,尤其喜欢用柔软的毫峰蘸了浓浓的墨汁,在宣纸上书写中原古老的文字。她说,哥哥说我最适合写隶书,可我偏偏喜欢行书,行云流水,着实潇洒。 洞庭洛很不想承认,襄汝的字比他这个荒陵人写的还好看。 有时候也教襄汝下棋。棋盘上厮杀不断、暗藏陷井,襄汝的手支在下巴上,凝神思索,难得沉静一回。 偶尔从别处传来音乐声,她细细地听了,便又和洞庭洛聊起和音乐相关的东西来。记得有一次是一首琵琶曲《春江花月夜》,洞庭洛顺手在纸上写下了前朝诗人张若虚的名句:“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这首诗以前夫子有教过,还背得很熟,夫子没少夸过他,唔,没办法,谁叫他洞庭洛天生博闻强识呢?后来长大了,在码头搬运货物的时候,听见江里一艘画舫上,有一花娘弹着琵琶唱这首诗,那天正是月圆之夜,江上烟雾迷蒙,水流寒彻,花娘的唱腔哀而不怨,悲而不凄,洞庭洛手一松,背上背着的大木箱子差一点就落进了江里。他忽然发现,原来,他从没真正背熟过这首诗。 襄汝把纸上的诗一句句念出来,道:“我记得与张若虚同时代的刘希夷也有相似的句子。”略一沉吟,念道,“古人无复洛城东,今人还对落花风。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洞庭洛道:“你喜欢哪一句?” 襄汝认真想了一下,道:“刘希夷对花自伤,感叹斗转星移、物是人非;张若虚对着物是人非之景,却出人意料地看到了江月的一成不变和人的代代无穷,相比之下,江月实在太过寂寞。我知道你们中原人觉得从意境上,张若虚要略高一筹。不过呢,我还是喜欢刘希夷的句子,古雅朴实,别有韵味,念起来一点也不拗口(这个才是最主要原因)。对了,跟你说哦,中原的城市,我最喜欢的就是洛阳。” “唔?为什么最喜欢洛阳?你又没去过,难道只凭着几句诗,就爱上了一座城?” “哼,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因为没有亲眼见过,所以才会喜欢啊,想象出来的才是最美的嘛!” 洞庭洛眉一挑:“有道理!” 如此,时间就如同草原上静静流淌的白音戈洛河,不知不觉的流逝,竟已是整整一年。 第二十二章 东烈巾帼(上) “公子,襄汝公主来了。”茯苓在门外恭敬地道。 洞庭洛闻声往门外看过去,看见门外静静站着一个靛蓝色的身影,利落的碎发,平静无波的眼睛,颇为英气的五官让人乍看之下,竟分辨不出究竟是男是女。 茯苓,是墨怅指派给他的女仆,说是会中原语言,专门负责他的生活起居。听襄汝说,茯苓曾是墨堂首席杀手,后来不知犯了什么大错,被贬为奴隶,终身禁锢在这里。 茯苓总是沉默着,并不多话,不过,院里院外所有的工作她也都做得井井有条。她的存在感极弱,若非洞庭洛五感天生过人,能够听见她微乎其微的呼吸声,否则就算内功再好,也无法感觉到她其实就在咫尺之外。 这样的人,会犯什么大错?又是何等大错,以至于受如此惩罚? 心中如此作想,洞庭洛面上淡淡点点头,道:“嗯,我知道了。”于是茯苓行了礼,退下了。 此时襄汝轻快的脚步声已经来到了院门外。洞庭洛放下手中的书,往屋外望去,只见耶律襄汝穿着一身利落的马服走了进来。见着矮几上堆着的十几本书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洞庭洛,就知道你还在看书!”(有没有人知道,其实洞庭洛很宅的,以前是为了生计不得不出去,现在不愁吃不愁穿,还有一大堆书可以给他读,不宅简直对不起自己。可见,宅,也是建立在经济基础之上的。) 洞庭洛揉揉酸麻的双腿,龇牙咧嘴地从矮几后面站起来。妈的,来烈国也有些时候了,还是不太适应烈国缺椅少凳的状况,盘腿坐在毯子上着实不舒服。真不知道以前古时候没凳子古人都是怎么过的,整日跪着,血液不循环,腿都粗了。唔,实在无法想象当年的西施貂蝉其实有着一双萝卜腿儿……妈的!不想了,太破坏美感了!以后都没幻想对象了! “这不是在等公主你吗?看着书不那么无聊。”边说着,由于刚才连篇的胡思乱想,洞庭洛的眼睛不由自主往襄汝的腿上扫了一眼。 唔,从纯粹的客观的美学角度来看,这小姑娘的腿长得还真不赖啊!尤其今天还穿着马服,更显出匀称修长的腿部线条。唔,不错不错。 襄汝不察,满脸的纯净笑容,连眼睛都笑得弯弯的。“那我们快出发吧。” 他们要去草原上骑马,这是昨日与襄汝约好的。 “洞庭洛!快看!那儿就是我跟你说的苏璧湖!” 洞庭洛顺着襄汝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平坦的草原上,有一个巨大的天然湖泊,远远看去,如同镶嵌在草原上一块碧绿的玉璧。这里离皇城很远,足足三个时辰的路程。真不知道襄汝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襄汝拉着洞庭洛下马,躲进了齐腰高的草堆里。这时天色近昏,草原上的太阳有着明晰的轮廓,低低垂在草原的尽头,橘红色的光洒得到处都是,襄汝染着橘红光芒的小脸上洋溢着兴奋之色。忽闻远处有振羽之声,襄汝低声叫道:“来了来了!” 洞庭洛往那湖上一看,只见一群白鹤从北边飞来,兴奋地叫着,平展着双翅翩翩降落,缓冲的力道让它们在碧水之上划出淡淡的痕迹。 “快看那两只!” 那是正对着西边的方向,太阳将落未落,周围的红云已经模糊了它的轮廓,整片西天都晕染着绚烂的橘红。一对白鹤立于湖中,沐浴在这橘红之中,在夕阳的见证下交颈厮磨,仰天长鸣。 看见洞庭洛难得一脸被震撼到的表情,襄汝笑得好不得意。 这样的画面是洞庭洛从不曾见过的。若是襄汝没带他来看,那他本来就不完整的一生怕是更加不完整了。 正如此作想之时,湖上的白鹤似是受到惊吓,尖声叫着向同伴发出警告,顿时湖面一阵混乱,“哗啦哗啦”的振翅声之后,白鹤们又像来时一样,结队飞走了。 “不对啊,太阳还没落完,它们不会这么快就走的啊?”白鹤们不同往日的状况让襄汝有些紧张,连忙把耳朵贴在地上,远处阵阵马蹄踩踏的闷闷的震动毫不留情地传了过来。“是骑兵!数量还不少!” 洞庭洛也学着襄汝的样子把耳朵贴在地上,灵敏的感官很快做出判断。“是西北方向。现在大概离我们有半刻钟的时间。” 襄汝瞪大眼睛:“西、西北方向?!” “你想到什么?”洞庭洛问。洞庭洛住在烈国,多多少少对烈国的情况有所了解。在烈国这片土地上,生活着许多世世代代以游牧为生的部落,其中,以耶律氏、萧氏最为强大,后来耶律氏逐渐收服了其他部落,成为草原霸主。萧氏与耶律氏世代都有姻亲关系,心甘情愿成为耶律氏的强大后盾。在耶律氏一统的草原上出现一股从西北而来的、不明来处目的的骑兵,若非外族入侵,便是内部叛乱。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小事。 “我,不确定。”襄汝咬着嘴唇,紧皱着眉。 “来者不善,我们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二人在自己马的屁股上狠狠扎了一下,马儿受惊,便不管不顾地往前跑了起来,很快就消失得没影了。二人躲进刚才他们看白鹤的草丛中,感受着一阵比一阵明显的震动,静静等待未知的来者。 半刻钟后,骑兵出现在了洞庭二人的视线中,洞庭洛目测了一下,竟有两万人之多。带兵的似乎是一个中年女子,朱唇杏眼,眉峰张扬,目光锐利,骑在高头大马上,英气逼人。襄汝见了那女子,差一点叫出声来,洞庭洛连忙把她的嘴捂住了。 洞庭洛用唇语问:你认识她? 襄汝:太后的亲姐姐,我的姑姑,萧狐。 萧狐?这个名字洞庭洛听说过。她是太后萧绰的亲姐姐,曾嫁齐王耶律萨哥为妻,封齐妃。传说她大胆泼辣,能征善战,敢爱敢恨,是个爱憎分明的人。她曾经率三万大军驻扎烈国西北边境,将西北的几个部落治理得井井有条,使他们不敢有丝毫叛乱之心。早在祈莲氏还没有被荒陵统治的时候,祈莲曾多次派军队来骚扰边境,她便亲自率兵讨伐。后来齐王不幸英年早逝,萧狐偶然与一名养马的奴隶阿览达相识,而后相爱,她不顾自己太后姐姐尊贵身份与阿览达卑微的奴隶身份天差地别,毅然下嫁。 这样的奇女子,洞庭洛早就心生佩服,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见到。 这时骑兵们下了马,任马到湖边喝水。有的士兵从马上卸下被拆开的帐篷,看样子是要在这湖边安营歇息了。洞庭洛暗自庆幸刚才料准了他们要到湖边休整,才没有藏在湖的附近。 待得夜幕完全降临,骑兵们已经扎好帐篷、吃过饭,休息的休息,巡营的巡营。这时,从西北方向冲过来一骑,骑兵从马上下来便直往主帐篷里去。过了一会儿,萧狐从帐篷里出来,见西北方向,一辆马车和一队护着马车的骑兵在夜幕中渐渐现出模样,正缓缓向这边过来。渐渐近了,萧狐快步迎了上去。马车夫停了马车掀开帘子,隐约看见车里半卧着一个人。有两个骑兵上前去把那人抱出来。营火明暗之间,洞庭洛只看到那是一个颇为英俊的男子,只可惜似重病在身,身子枯瘦得紧。 襄汝:那是姑父,阿览达。他何时竟病成这样? 说话间,阿览达已经被骑兵背进了主帐篷,萧狐默默跟在后面,在进帐篷的时候,似乎抬手拂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快得几乎没人注意。 半个时辰后,萧狐从主帐篷出来,进了另一个帐篷。那似乎是个议事的帐篷,因为萧狐进去之前,几个将领和参谋模样的人已经陆陆续续进去了。 这时有两个巡营的士兵出来撒尿,快接近洞庭他们藏身的草丛时,忽然被一股力量拉进了草丛,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藏在草丛里的两人一人一个手刀弄昏过去。 洞庭洛赞道:公主殿下下手还挺干净利落的嘛。 襄汝:那是。你一向都小看我的。 洞庭洛:唔,我什么时候小看你了?快!换上他们的衣服,用泥巴抹抹脸,我们进营里看看究竟是什么状况。 于是二人藏好那两个士兵,明目张胆地进了营地。二人不快不慢地向萧狐刚才进去的那个帐篷里靠近,直到洞庭洛基本上可以听清里面的说话声音,二人便在那附近装作认真巡视的样子走来走去。 “里面在说什么?”襄汝小声问,她的耳力没洞庭洛好,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想再走近一些,又怕引起帐外守着的士兵的注意。 “他们说的是烈国语言,很多我都听不太懂。我照着他们说的话复述一遍,你注意听。等会儿翻译给我听。”[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这样也行?” “行不行要试了才知道。我现在开始了。阿西哥撒列瓦拉尔……” 洞庭洛一边凝神速记帐篷里的说话,一边小声复述给襄汝听,还要防着引起其他士兵的注意,着实伤神,细密的冷汗不一会儿就布满了额角,让夜晚草原上的冷风一吹,差点打了个冷颤。 襄汝一边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听着洞庭洛复述给她的讯息,渐渐白了脸色,心跳加速,心中震惊、慌乱、着急,竟不知是个什么滋味。这时忽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握住了她的手,她一抬头,便见洞庭洛黑紫色的深邃瞳孔正温柔地望着她,他淡色的唇微微弯着。襄汝知道,洞庭洛是在安慰她。他察觉到她的慌乱,便用这种方式给予她支持。一直到多年以后,当洞庭洛已经不在她的身边,当她陷入困境,孤立无援之时,她总会想起这个秋天的草原上,营火憧憧中,洞庭洛给予她的那点手心上的温暖,那双温柔的瞳孔,还有那抹淡淡的笑容。于是她也会扬起淡淡的笑容,那种笑容让看见的人有一种错觉:似乎天地间,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挡她要走的道路。 洞庭洛低声道:“呼——我只能复述这么多了。公主殿下,现在可不是慌乱的时候。你快翻译给我听。” “事情大致上是这样的:姑父以前做养马奴时被马匹踢伤过,现在旧疾复发快死了,姑姑想实现姑父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脱离奴隶身份,求一个驻守西北的官职。半年前姑姑曾向哥哥上书请求,不料却被哥哥驳回,之后她三番四次上书,全都被一一驳回。姑姑伤心气愤之下,便带着所有愿意效忠她的兵将来到临璜,不愿效忠她的已经被她下令乱马踩死。 她这次来临璜,是想以武力威胁哥哥和太后,逼迫他们答应她的请求。那帐中的都是她和姑父的心腹,刚才有一个说,‘这次算是造反叛乱了,就算小皇帝迫于形势答应了,恐怕我们这些人都是活不长的。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夺了小皇帝的位置,让侯爷,’他们称姑父作侯爷,说,‘让侯爷做烈国的天子’。不过姑姑把那人大骂了一阵,说,‘阿览达已经没几天了,做了皇帝只会让烈国陷入内乱、他国伺机而动,以后千古骂名只会加在他身上,难道还会骂着你不成?’姑姑说她只要姑父了却心愿,来世堂堂正正做人,其他的她都不在乎,哥哥和太后怎么处置她也都无所谓。她又骂那些人,说,‘谁要是怕活不长,这把剑我送给他,现在就死在我面前,反正是要死的,不如早些死了干净!’那些人就说,‘我这条命都是侯爷救的,要死也要帮侯爷完成心愿了再死!’然后他们就开始讨论什么时候进攻和进攻战术。他们已经决定今晚就出发,姑姑亲自带两万人偷偷接近临璜北边的城墙,趁着明天清晨守城最疲软之际进攻。剩余两千留守,看护姑父。” 洞庭洛听了,正想说什么,迎面走过来两名巡营的士兵,对着洞庭二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句话,音调古古怪怪,似是交接的口令。 洞庭洛刚刚被夜风吹干的冷汗这时候又冒了出来。他连那句话的意思都听不懂,怎么去接下一句口令? 第二十三章 东烈巾帼(中) 迎面走过来两名巡营的士兵,对着洞庭二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句话,音调古古怪怪,似是交接的口令。 洞庭洛刚刚被夜风吹干的冷汗这时候又冒了出来。他连那句话的意思都听不懂,怎么去接下一句口令? 妈的,这么容易就穿帮了! 正当洞庭洛以为这回一定穿帮的时候,襄汝在旁边跟着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句话。洞庭洛看那两个士兵的表情,竟像是说对了。待与那两个士兵交班完毕,往营地另一边走去,洞庭洛不禁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口令是什么?” 襄汝道:“记得当年姑姑来临璜,跟我说起巡营士兵交接口令的事,不知怎么设计才能最有效地防止敌人扮成我方士兵混进军营。你知道我一向喜欢中原诗词,便提议用中原诗词作为口令,不过是用烈国语言念出来。当今各国军中兵将会说烈国语言的很多,懂中原诗词的却很少,既会说烈国语言又会中原诗词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过,就算敌国真的派来又会烈国语言又懂中原诗词的人来,他也一定听不懂我耶律襄汝用自己的方式翻译出来的诗词,稍微运气不好,就会穿帮。如此一来就大大提高了口令的有效性。姑姑很赞成我的提议,当场就要我翻译了几首诗词,说是要拿回去给士兵背。我记得其中就有一首前朝诗人王维的《使至塞上》。刚才那士兵跟我们说‘大漠孤烟直’,我自然要接下一句‘长河落日圆’啦!” “哈,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听着觉得音调着实古怪。既然事情如此顺利,我们也不要辜负了上苍的厚爱,趁现在没人注意,去偷两匹马,我们马上赶回临璜报信。” 襄汝忽然沉默了一下。 “怎么啦?”洞庭洛问。 “……我知道现在时间不对,可是我好想去看看姑父,姑姑说他已经没有几天了。洞庭洛,你不是整日在学医吗?你去看看姑父,说不定还有救呢?说不定姑父的病好了,姑姑就不会攻打临璜了!” 洞庭洛低头看着襄汝,襄汝的眼睛里是满满的期盼。他轻叹一口气,笑了一下,道:“好,我陪你。” 进主帐篷的时候,看守的大哥又上起了文化课:“浮生若梦,” 襄汝从容对曰:“为欢几何?” 于是两人顺利进了主帐篷,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鼻而来。洞庭洛一闻那味道,觉得不可思议:“你说你姑父当年被马踢伤过,竟是踢中的肺部么?” 襄汝已经看到阿览达了。曾经有着一身古铜色皮肤的健壮男子,如今竟然瘦成了皮包骨,一脸苍白地躺在病榻上昏睡不醒。他的一只枯瘦的手臂疲软地搭在被子外面。襄汝走过去把他的手轻轻握住,入手的肌肉松弛的触感差点把她的眼泪引出来。这双手曾经用狗尾巴草为她编过多少个小蚱蜢?她已经记不清了。 洞庭洛上前为阿览达把脉,敲了敲他的肺部。 “怎么样?” 洞庭洛摇摇头:“肺部基本坏了,已经有溃烂的迹象,能支撑这么久已经是个奇迹。” 襄汝不甘心。“你的那个《洞庭全录》里就真的没有办法吗?” “有。自然是有的。却不过徒然拖延时间,延长他的痛苦罢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如果可以拖上些时候,你回去求你哥哥,说不定他一心软就答应了。如此一来萧狐就不用攻打临璜,自然也不会落得个谋反之罪。可是我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就算萧狐自己不谋反,你哥哥也会给她安上谋反的罪名。” 襄汝一惊:“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有没有想过,耶律杭为什么三番五次拒绝萧狐的请求?不过是取消一个人的奴籍,真的有那么难吗?他不过就是想激起萧狐的愤怒,想激她谋反。他很清楚阿览达对萧狐有多重要。萧狐以为攻城之时,耶律杭定是匆忙应战,她人数少却占了先机。可惜,说不定现在耶律杭已经在前方某处布置好了陷阱,只等萧狐这只痴情狐狸自投罗网。” “这、这不可能!姑姑是——”襄汝陡然住了声,她想说萧狐是太后的亲姐姐,她和哥哥的亲姑姑,可是襄汝理智上却很清楚,在皇族之中,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发生的,必要的时候,儿子可以杀了老子,老子可以杀了儿子。这是自古以来皇族的“权利”,也是皇族的悲哀。“那么,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至姑姑于死地呢?” “我们先离开这里,之后我再跟你解释。”洞庭洛指指阿览达,“他似乎快醒了。我们走。” 于是二人出了帐篷,照之前的走路速度向栓马的方向走去。又走了几步,身后不远处,萧狐已经从议事的帐篷出来,径直往主帐篷走去。见状,洞庭二人互看一眼,当下心照不宣,只是脚下加快了速度。 此时说心跳没有加快那是假的,洞庭洛让自己保持镇静。他感觉身旁的襄汝有些微微地颤抖,也许是因为紧张,也许是因为寒冷——心的寒冷。这可能是这小妮子第一次在这么紧张的气氛中真正地直面皇室的黑暗吧。 一路再无话,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马棚,守马棚的士兵在打盹。 襄汝很会相马,迅速选了两匹脾气好又耐跑的。正牵了准备闪人,远处一枚信号烟花炸得天真烂漫。 糟了,被发现了! 挨着马棚不远的,是两万多和衣而卧、随时整装待发的士兵,就算洞庭洛轻功再好也插翅难飞,何况还带着个不会轻功的人呢? 眼见从四面密密麻麻涌过来的士兵,洞庭洛想:偶尔做做俘虏,应该也算人生的一种特别体验吧。 又来到了主帐篷,不过这次两人是被绑进来的。 阿览达已经醒了,却依然精神萎靡,无力地靠坐在软枕上。萧狐坐在榻沿,面色冷凝。看见他俩进得帐来,锐利的眼神就射了过去,张口就厉声问道:“你二人是何来头?何故混进我军营之中?” “阿狐。”阿览达虚弱地唤了一声。 萧狐撇撇嘴,对他道:“这事你别管,好好休息。” 阿览达无奈,闭了闭眼睛,算是答应了。 这几句话洞庭洛基本上是听懂了,当下心中暗道:阿览达如此态度,看来你们已经知道我们的来头,却故意问我们,这不是存心要让我们紧张不安嘛。 而一旁的襄汝显然是极为紧张,双手都已经捏成了拳头。 见两人不答话,萧狐猛地一拍旁边的矮几,发出很有爆发力的声音,“你们都是哑巴不成!” 洞庭洛这次说话了。“夫人,噪音太大对病人的身体似乎不太好吧。” 萧狐一皱眉,改说中原语言:“你是中原人?” 洞庭洛老实回答:“在下荒陵人氏,不久之前才来到贵国,暂时还不会说贵国语言。” “你是大夫?” “只懂一点皮毛。” “你们刚才进来做什么?” “这里有病人,在下自然是来为病人看病的。” 萧狐看了一眼阿览达,回过头来,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问了出来:“有救?” “没有。” 萧狐眼神有些飘忽。“我就知道。”转眼看见站在洞庭洛旁边的襄汝,忽然道:“你还要沉默多久?我们姑侄二人好不容易见一面,你就当真一句话都不愿与我说?” 襄汝一颤,终于忍不住“唔”地哽咽出声,抬头对着萧狐就叫了一声:“姑姑!” “哎,就知道是你。刚才阿览达跟我说睡梦中听到你的声音,我问了帐外士兵,说是确有人来过。能轻易对出口令的人,除了这营中的人,就只有你这小丫头了。你还想瞒过我?” “姑姑,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是害怕。” 萧狐摸摸襄汝的头,“对了,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带朋友来看白鹤。” 萧狐一怔,“是了,这个季节,苏璧湖是有白鹤的。这地方,还是我带你来的呢!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忘了。”抬眼看了一眼洞庭洛,“他是你的朋友?” “嗯。” 萧狐见她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把脏兮兮的小脸洗刷出一道道痕迹,不觉叹了一口气,亲自上前给襄汝松了绑,又叫来干净抹布给她把脸擦洗干净了。“干嘛哭得这么伤心!莫非你觉得我这次去临璜一定会输,所以提前给我哭丧?” 襄汝听了使劲摇头,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不会……姑姑不会输……谁都不会输,也、也没有人需要我给他哭丧,没有人……永远也没有人……” 萧狐笑了一下,一时少了几分锐气,多了几分苦涩与温柔。她把襄汝揽进怀里,轻轻拍着襄汝的后脑勺,道:“傻孩子,哪里来的永远,人总会死的,没有永远……” 襄汝从萧狐怀里抬起头来:“姑姑,你不要打临璜了好不好,我去跟哥哥说,他很宠我的,他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萧狐半晌没说话,襄汝摇着萧狐的手臂,直道:“姑姑,我们不打了,我们不打了好不好?我保证,哥哥一定会答应的!” “他要答应,早答应了,又如何要等到这时候。这一仗,一定得打。就算明知是陷阱火坑,我也要打。” 襄汝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惊道:“姑姑知道是陷阱?” 萧狐冷笑一声:“我又不傻,怎会不知他是故意要害我。我们在西北的势力越大,萧绰和他儿子就睡得越不舒坦,这个道理我又怎会不明白?” “我哥哥和母后不是那种人!” “襄汝,其实你很清楚他们到底是哪种人,不是吗?尤其是你娘,为了得到韩德让家族的辅佐,竟以美□惑他,更狠心缢杀他的结发妻。韩德让深爱你娘,却又自觉愧对妻子,心思郁积加上政事繁重,身体一日坏过一日,而你娘却过得心安理得……” 襄汝呜咽道:“不是这样的,我娘是真心喜欢韩丞相,从小就喜欢……” “你敢说她没有半点利用韩德让的心思?” 襄汝张口欲言,却哑口无言。 一举多得,从来都是母后的行事作风。 “……我跟她不一样。襄汝,我跟她不一样。我要么就不爱,若是真爱上了,就一定是最纯粹的,就算到最后粉身碎骨,挫骨扬灰,我也觉得值。” 这时,帐外有人道:“夫人,该出发了。” “我知道了,这就出去。”萧狐走到阿览达榻前,轻轻捏了捏阿览达湿冷的手心。“我一定回来,你等我。” “我等你。” 听见阿览达虚弱地保证,萧狐笑得温柔。转过身,忽然一把抓住襄汝的手。“襄汝,对不住了。上天既然在这时候把你送到我的手中,我又怎能不顺从天意呢?是你提醒了我,你是耶律隆绪最宠爱的妹妹,有你在手,我的赢面大了不少。” “姑姑,你……”襄汝欲挣扎,却瞥见身后洞庭洛对她轻轻点点头,于是稍微冷静下来。 萧狐拉着襄汝往外走,过了一会儿,进来两个士兵,将洞庭洛拖出阿览达的帐篷,关进另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简易帐篷。外面,是两千骑兵围守。 一双手被捆紧在身后,洞庭洛手腕在背后绕来绕去,不一会儿便解开了绳索。脱下身上笨重的甲衣,揉揉酸麻的肩背,打量这个帐篷,发现真的是简陋得可以,连地毯都没有铺,洞庭洛只能像牛羊一样,直接睡在茂盛的草地上,这还算好,反正他以前也是睡惯了的,最让洞庭洛欲哭无泪的是——没有夜壶。他跟守着他的士兵提出想出去方便,士兵白他一眼:“就地解决”。四字汉语,字正腔圆,感情是针对荒陵战俘专门练过的。 由此可见烈国军队对战俘的待遇是颇不好的。 没有素质啊!这种时候,人权,人权到哪里去啦? 过没多久,就听见一震轰轰烈烈的马蹄声,草原剧烈地震动着,把洞庭洛贴着地面的那只耳朵都震得生疼。 萧狐带着襄汝和两万骑兵离开了。洞庭洛觉得有些困,于是倒在地上小眯一下。也没睡多久,忽然又有两个士兵快步走进来,踢了他两脚,粗声粗气地说着话,洞庭洛也搞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大概知道是让他跟着他们走。于是很识时务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杂草,默默跟着两个兵哥哥走。 第二十四章 东烈巾帼(下) 洞庭洛很识时务地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杂草,默默跟着两个兵哥哥走。出来那临时的帐篷没走多远,竟然停在阿览达的帐篷前面,那两个士兵也不进去,只拉了帐帘,把洞庭洛推了进去。 进得帐篷,见那边病榻上的阿览达闭着眼,呼吸声如一个千疮百孔的破风箱被拉动的声音。洞庭洛还在猜测他是睡着还是醒着,他忽然张了张眼睛,看见洞庭洛,道:“来了?睡我帐里吧。”没等洞庭洛说话,又闭了眼睛, 洞庭洛撇撇嘴,心道:你倒是放心我啊,不怕我抓了你做人质冲出去? 于是四处打量了一下帐篷内的事物,见架子上有一盆水,正好可以洗洗脸。桌上有几碟点心,正好可以慰劳一下空空如也的胃,洞庭洛洗了脸,随便找了个位子坐着慢慢吃。 快天亮的时候,阿览达忽然动了一下,唤来守在帐外的士兵。“夫人那边有消息了么?” 帐外那士兵答道:“还没有。” 阿览达喘了一口气,道:“记得一有消息,不论我睡着、醒着,都要告诉我,明白?” “属下明白。” 阿览达是个很安静的人,至少现在的他是安静的。不管是睡着,还是醒着,他几乎都是一动不动的。洞庭洛知道他是在保存体力,好支撑到萧狐回来。每当他从昏睡中醒过来,或是一阵剧烈地咳嗽之后,他都会问一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有没有萧狐的消息。洞庭洛知道他是怕他撑不了太久。 近午时,终于有士兵传来捷报,说萧狐率军一连攻克耶律隆绪两道防线,只要攻破最后一道防线,便可以打到临璜城下。 阿览达平静地听完捷报,挥手让那士兵退下。 “你叫洞庭洛?”阿览达用中原话问道。 “是。” “你觉得,阿狐她会回来吗?” 洞庭洛看他一眼,道:“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还来问我?” “……我觉得,她一定可以回来……咳咳……她从不食言……” 洞庭洛叹口气,道:“说真的,我真的很佩服萧狐,为了你的一个心愿,明知前方是个陷阱,她也照跳不误。耶律隆绪明显早早做好充分的准备,摆下了三道防线,萧狐却可以在三个时辰之内连破两道。我想,她一定是想速战速决,好早一点回来见你。我之前听她说对你的爱很纯粹,绝无半点杂质,她愿意为了你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阿览达,你觉得,你对她的爱,纯粹吗?” 阿览达一震,抬眼看着洞庭洛,很久都没有说出话来。然后,他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曾是一个部落首领的儿子,后来,他起兵叛乱被杀,我和剩下的没死的家眷就成了奴隶。我做了养马奴之后,有一个以前跟我有仇的人为了报仇,专门买了一匹性格极其暴烈的马,让我为他驯养,还故意邀了好多人来看笑话。呵,意料之中,我被那匹马踢伤了肺部。当时有很多贵族在场,认识的,不认识的,很多。阿狐也在,我吐着血倒在地上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笑我,阿狐却没有笑……咳咳……咳——”阿览达忽然一低头,大股的红黑色的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染红了盖在胸前的床单。 外面有士兵听见咳嗽声,冲进来看见那还在不断往外涌的血,都骇住了,愣了会儿神,,急忙为他止血,找来干净的床单换上。 阿览达说:“……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不甘心而已。” 洞庭洛道:“我有一种药,可以让你暂时恢复健康人一半的精力。不过,它会缩短你剩余的生命。就是说,如果你现在还有三天寿命,这药会让你只能再活一天。你要吗?” 阿览达斜靠在软枕上,没有回答,似乎是睡着了。但洞庭洛知道,这种时候,阿览达怎么可能睡得着? 当天傍晚时分,阿览达终于说话了。 “洞庭洛,你真的有那种药?” 洞庭洛原本靠在长毛壁毯上睡着,但他一向睡得不沉,阿览达一开口,他便清醒了。 “嗯。” “那么,洞庭洛,我想要你帮我。” “唔,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临璜城下。两军对阵。 守城的是大将军耶律休哥率领的两万精兵。 攻城的是当朝太后的亲姐姐萧狐率领的八千骑兵。 萧狐在三个时辰之内迅猛攻破两道防线之后,终于在第三道防线受到重创,原来的两万骑兵只剩下八千,损伤过半,萧狐自己也受了伤,一处在肩部,一处在腿部。 所有人都很清楚,这是一场必败的战争,萧狐必败的战争。但是,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萧狐没有半点退缩之意,她手握银枪,威风凛凛立于阵前。身后旗幡哗哗翻滚,八千骑兵毫无惧意,严阵以待。 望着这样的军队,站在城门上的耶律休哥心情很复杂。一方面,他对萧狐的将兵才能叹服不已,放眼这整个天下,试问有哪个将军带出的兵能与萧狐的兵相提并论?另一方面,他为萧狐感到惋惜痛心,毕竟萧狐曾是他的弟妹(萧狐的前夫耶律萨哥是耶律休哥的弟弟),说没有感情,他自己都不相信。这次太后和陛下让他来守城门,真不知是器重还是考验。 萧狐,为了一个死不足惜的奴隶,值得吗? 这话,他曾问过她,那还是她刚刚决定嫁给那个奴隶的时候。 那时,萧狐笑得冷傲。她说,你不懂,大哥,你不懂。 多少年过去了,现在,你为了他的一个愿望,竟然兵临城下。耶律休哥想:如果现在问你同样的问题,相信你的回答一定也同当年一样吧。 “鸣战鼓吧。”耶律休哥终于道。 城下萧狐手中的银枪朝天高高举起。 顿时尘土飞扬,喊杀声四起,马匹嘶鸣、刀啸剑鸣响成一片。萧狐的骑兵数量虽少,却极其勇猛,一骑过去,马刀利落一挥,对方的人头便打着旋【奇】儿落下马去,剩下无头尸身还【书】稳稳坐在马背上,清晰可见的颈【网】部动脉“噗噗”地往外喷血。 这时,城墙上开始放箭,骑兵们已经攻到了离城门不到五百米的距离,却是再也无法前进半步。 这种情况僵持了一会儿,骑兵们愤怒了。毕竟都是在西北自由驰骋的铁血汉子,如何能够忍受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 “兄弟们,反正都要死,不如死得痛快些,让这些养在皇城的嫩芽子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骑兵!” “奴隶又怎样!老子们就是奴隶来着,照样把你们当韭菜砍!” “兄弟们冲啊!多砍一个,黄泉路上也他妈的热闹!” “……” 顿时喊杀声震耳欲聋,皇城里的人听了无不胆战心惊,口里念着“造反了,造反了”。 骑兵们甩着马鞭,大吼着往箭雨里冲。箭雨无情,骑兵们再如何勇猛,终究敌不过纷乱的利箭,纷纷落下了马。也有几个躲过利箭,甩了长勾爬上城墙的,却是势单力薄,被城墙上的人乱刀砍死。 这时,萧狐策马前驱,身后跟着负责保护她的几十名亲卫队——这是萧狐仅剩的兵力了。 “耶律隆绪!快来看看这是谁!” 耶律休哥闻声看过去,只见萧狐从马背上捞起一个人,再仔细看看那人的脸,竟是已经失踪两天的襄汝公主。耶律休哥不敢怠慢,忙命令士兵停止射箭,派人去向耶律隆绪禀告。 不一会儿,年轻的天子耶律隆绪出现在了城楼上。 萧狐道:“耶律隆绪!襄汝在此!你有种就令你手下的狗杂种继续放箭!!!” 耶律隆绪居高临下,薄唇紧抿,兽一样的墨绿眼睛微微眯着,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拿我的弓箭来。” 旁边的人一惊:“陛下?” 耶律隆绪皱了一下眉,声音随即冷了几分。“拿来。” 搭弓,上箭,满满地拉上弦。耶律隆绪的动作熟稔利落,不带丝毫多余的动作。 襄汝抬头望着城楼上哥哥矫健的身影,他刚才的动作是她熟悉的,熟悉到她甚至可以数出他拉弓时袖子上会有多少条褶皱。可是,不过是换了地方——他在城内,她在城外;他在楼上,她在城下——为什么她会觉得他拉弓的动作那么陌生呢? 他正慢慢将箭尖对准她所在的位置,襄汝怔怔望着城楼上的那个玄黑的身影,忽然觉得空间的距离猛然间缩短了,似乎他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近得可以看见他眼角的一丝血丝,他墨绿的眸子顺着锐利的箭尖盯着她,只等下一秒松开那根弦,将利箭插入她的心脏。 身下的马儿烦躁地踢着四只蹄子,恍惚中听到身后萧狐厉声喝道:“耶律隆绪!你竟是连亲生妹子都敢射杀的猪狗不如之辈吗!” 城楼上的耶律隆绪缓缓将弦拉到极限。 襄汝,别动。襄汝,别动。襄汝,别动……千万……别动—— “嗖——”利箭破空而来,襄汝紧紧闭上眼睛,萧狐大叫一声“小心——!!”,将襄汝藏在怀里,任由后背迎接那支劲道十足的利箭。 在这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下来了。似乎这只箭已经穿越了几千几万个世纪,如今,所有人都在等待它降落后的结果,又在害怕着它降落后的结果。 “铿——!”一声,利箭似乎被什么撞了一下,偏离了它原本的轨道,斜斜插入了旁边的沙土里,随后,一把马刀也落了下来,插在箭的旁边。 众人从突如其来的变数中回过神来,四处寻找马刀的主人。只见从西北方向快速驰来两匹马,马上都分别坐了一人。其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白衣男子,英眉挺鼻,系在脑后的发带随着风尘飞扬不羁。另一个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偏瘦,笔直的背脊骄傲地挺着,面上略有病容,却掩不住他俊美的容貌和稳重沉着的气质。在他们的身后,是踏起滚滚红尘的骑兵队。 这正是洞庭洛和阿览达,以及驻守营地的两千骑兵。 离城墙还有两百米左右时,阿览达扔掉空刀鞘,手一扬,跟在后面的两千骑兵勒马止步,动作整齐划一。 阿览达独自驾马行到两军对阵的中间。 萧狐先没反应过来,现在回过神,见阿览达竟然骑在马上,急道:“你怎么来了!而且还骑马!为什么不坐马车?” 阿览达看见萧狐,也不答她话,只是朝她绽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城楼上,耶律隆绪冷冷道:“阿览达,我们又见面了。” 阿览达抬头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天子,慢慢从马背上下来,长身跪在沙地上。 萧狐见状又是奇怪又是心疼,“你这是做什么!”说着便欲上前把他搀起来,却被旁边一人拉住。萧狐回头去看,是洞庭洛,顿时气了杀意:“是你要他来这里的?!” 洞庭洛摇摇头。“夫人,这是他最后的心愿。” “最、最后的心愿?跪在这里?” 洞庭洛点点头。“可以这么说。” 这时耶律隆绪道:“阿览达你这是做什么?我可从来没有奢望过你给我下跪。” “阿览达有罪。” “哦?姑父何罪之有?朕倒想听你说说看。” 阿览达深吸一口气,用自己最大的声音道:“阿览达有三大罪状。始终不甘于奴隶身份,勾引齐王遗孀以提高自身地位,此为其罪一;自封平西侯,招兵买马,招揽谋士,擅自训练自己的军队,扩大势力,威胁朝廷,此为其罪二;煽动齐王遗孀攻打京都临璜,用心叵测,此为其罪三。” “阿览达,你可知道这三大罪状,足以安上谋反罪名,让你千刀万剐!” “阿览达重罪累累,死不足惜。只求陛下听阿览达一言。” 耶律隆绪冷哼一声:“你想让我饶萧狐不死?” “正是。” “你不觉得你现在完全没有资格也没有资本跟我谈条件?” 阿览达慢慢从地上站起来,抬起头,漆黑的眼睛微微放着光,久病后的面容竟然神采飞扬,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首领之子。他直视城楼上迎风而立的天子,嘴角弯起两道浅浅的自信的笑纹。 “……西北。如果我以西北地区的长治久安跟你换萧狐一条命呢?” “什么意思?” “这次我们攻打临璜,抽走了西北几乎所有的兵力,如今西北边境空虚,这时候祈莲氏若是攻过来,相信陛下根本来不及救援吧。看见我身后的两千骑兵了吗?他们是现在西北最后的兵力,也是这些年来我与萧狐一手栽培的精锐。我已经与他们达成神圣血盟,只要陛下答应放萧狐一条生路,我死后,他们便世世代代效忠耶律氏,驻守西北边境,永不再踏足京城一步。” 闻言,城楼上的士兵有些骚动起来。 谁都知道,在烈国,血盟是烈国人最神圣的誓言,只要达成了血盟,就算是要上刀山下火海,也绝不会背叛誓言。虽然隔着有一段距离,城楼上的人们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城下两千骑兵额上,用鲜血抹过之后干涸的痕迹。那是血盟独有的仪式。 这两千骑兵最是了解西北,又是萧狐和阿览达亲手调()教出来的兵,若真能得他们世代忠心驻守西北,烈国以后逐鹿中原,必能少太多后顾之忧。 “陛下,这笔交易,还划算吗?” 耶律隆绪薄薄的唇扬起笑,“哼!划算!怎么不划算!你名为请求,实为威胁,朕不答应也不行吧。” “那——陛下是答应了?” “对,朕答应你,饶恕萧狐性命,绝不反悔!” 阿览达抬头,见天色渐暗,已近黄昏。 忽听身后有人喝道:“我不答应!” 所有人循声望去,那人正是萧狐。 阿览达回过头,见萧狐已经挣开拉住她的属下,朝他冲过来。他想对着她笑一笑,咧开嘴,却是汩汩黑红色的血喷薄而出。他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在剧烈地晃动,他的阿狐似乎随着天空一起旋转,扭曲着离开他的视线。 萧狐冲上前努力搂住快倒地的阿览达,却因为自己也受了伤,气力不济,终于抱着他一起坐倒在干燥的尘土里。 此时的萧狐早没了刚才对阵中的坚强,只剩下满脸的泪水和绝望的眼神。 “你是笨蛋吗?为什么不用骑兵换你的奴籍?你不是一直想脱离奴隶身份的吗?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已经尽了全力,却还不能帮你完成一个心愿!” “……阿……阿狐,听我说,以前,去掉奴籍……的确是我最大的心愿,可是现在……现在的我觉得……其实,做奴隶也没什么不好……若不是做了奴隶……阿览达又怎会遇到阿狐……是吧……” “……是是!你、你说什么都对……” “……阿狐,以前……我总说我们两个要死……就死在一起……可是现在我……觉得一个人死就好……我想你活着……” “不!我不答应!我绝对不答应!你听见没有!” 怀里的阿览达忽然一动不动,萧狐抖着手去查他鼻息,已是没有了呼吸。 身后两千骑兵齐齐翻身下马,“铿!铿!铿……”马刀被从刀鞘里抽出,狠狠插入脚下尘土之中。骑兵们随即单膝跪下,右手握拳抵胸。这些西北的铁血汉子的、即将流传世世代代的誓言震动皇城内外,响彻九天云霄:“奴等世代誓死效忠耶律陛下,驻守西北边境,保我西北河山,从今而后,永不踏足京城!” “驻守西北!保我河山!” “誓死效忠!人神共见!” “驻守西北!保我河山!” “誓死效忠!人神共见!” “……” 萧狐还坐在原处,阿览达的身体正渐渐冷下来。他似乎还带着笑,嘴角有血迹未干,萧狐伸手去抹。 “你看,这情景,多像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周围明明有很多人,实际上却只有你一个。不过现在好了,有我陪着你。你的世界,至少还有一个阿狐……” “姑姑——!!”襄汝忽然惊叫了一声,可惜为时已晚,萧狐已经将一把匕首插()进了胸口,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滴落在阿览达苍白的额头上,如同立下了一个血盟。 第二十五章 韩德让 阿览达死了,萧狐也死了。两千骑兵,堪称整个烈国素质最高、装备最精良的两千骑兵已经快马赶回西北,他们将永世履行临璜城下的誓言。这场短暂的“谋反之战”,就像是疾风骤雨一般,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很快地被人们淡忘,甚至在历史上也没有一个较为明晰的前因后果。 洞庭洛因为劝降阿览达有功,成为墨堂诛门的“浑杀”——墨堂诛门是专门负责执行任务的,门下杀手分三个等级,坤杀,浑杀,以及乾杀。洞庭洛不懂墨堂的杀手是怎样鉴定级别的,只是觉得这升级也忒容易了点。耶律杭指着不远处那个天天到花园种花的小孩说:“看见没,他就跟你同一个级别。”于是洞庭洛郁闷了,随即又想通了。人家种花,我种草药,都是同样的性质,也难怪是同一个级别么。 耶律杭说,墨堂最顶级的杀手是没有明确级别的。 洞庭洛点点头,道:“莫非是像茯苓那样,顶级到做了奴隶?” 耶律杭看他一眼,道:“哪能啊。茯苓不一样。她是做错了事,坏了墨堂的规矩。” “唔,她做了什么错事,要永远禁锢在墨堂做奴隶?” 耶律杭啧啧两声,道:“妄你洞庭洛一世聪明,你想,杀手最碰不得的,是什么?” 洞庭洛略一思忖,明白过来。“哈,墨堂不允许杀手谈恋爱的么?” “不是不准,而是有一些禁忌,比如,爱上你要杀的那个人。” 洞庭洛很想问耶律杭,茯苓喜欢的那个人是谁。但是顾忌到这样很容易让别人觉得自己很八卦,所以终于忍住了没问。 以后每每看见茯苓,面对着她冷淡无情的面容,还有平静无波的眼睛,洞庭洛心里无数的好奇八卦虫子就在不停地钻,钻得他满心痒痒的。实在难以想象茯苓谈恋爱做小女人时候的样子啊!简直太格格不入了!到底是怎样的人,可以让茯苓这样的顶级杀手死心塌地地爱上呢?甚至可以不顾墨堂的规矩,不惜一辈子做墨堂里一个偏僻院子里洒扫庭院的奴隶? 倒是向耶律杭问及襄汝的状况。自从那日临璜城下一役,洞庭洛就再没见过襄汝。耶律杭说:“这些天襄汝都待在长公主府里,我去看她,下人们都说正睡着。我估摸着这丫头虽是明白事理的,心里却还是有些疙瘩。不过,她也大了,这宫中纠结不清的明争暗斗、是是非非也该让她知道了。毕竟,没有人可以永远挡在她的面前。”又道:“洞庭兄,那丫头一向同你亲近,有空你去劝劝她。” “不是吧!你这个亲哥哥她都不愿见,更遑论我?你这不是存心让我去吃闭门羹?” “诶,这可不一样。反正这次帮兄弟这个忙,你只管去,若她果真不见你,我也没话说了不是?” 洞庭洛想,跟襄汝好歹朋友一场,而且襄汝这女子真是不错的,若因为这次的事情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极端消极悲观的思想,那可真是可惜了。于是答应下来。 这时,有侍卫来报,说是祈莲派了一名使者过来,随行十人,已经安置在城郊驿馆。耶律杭点点头,挥退侍卫,转头对洞庭洛说:“知道这使者是谁吗?就是去年我们在幽城遇到的那个女人。” “是她?你不是说她是沬国人?” “咳,我之前估计错了不行吗?” “祈莲派人来烈国,莫非——是想借烈国的力量对抗荒陵?” “除了这个,难道还有别的?” “据我所知,烈国和祈莲百余年来互相征伐,双方都死伤无数,可谓宿怨极深呢。” “哈哈,洞庭洛,教你一句话,利益,可以令征伐,亦可谋合作。只看谁的脸皮厚一些罢了。” 耶律杭大笑完毕,起身整整衣衫,回去准备应付祈莲的使者。其实祈莲现在统归荒陵管辖,私自派使者来访他国是不太合理的,不过烈国与荒陵近来本就关系不太好,他耶律杭也不怕引起荒陵朝廷的不满! 耶律杭一走,洞庭洛收拾了一下书案,徒步往公主府走去。走了一段路,发现茯苓默默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若不是他天生敏锐,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茯苓,出来,为何跟着我?” 茯苓软若无骨地一个后空翻,从一棵树上飘下来。 “陛下命茯苓护公子周全。” 洞庭洛哼了一声,道:“护我周全?怕是监视我吧!” 茯苓头一低:“不敢。” 洞庭洛眉一挑,茯苓向来言简意赅,洞庭洛却故意曲解茯苓的意思,笑嘻嘻道:“呵呵,是啊,谅他也不敢!” 茯苓嘴角一抽。“公子——” “茯苓,你只管跟着我吧,不过,尽量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哦,我怕我会忍不住——” “……?” “呵呵,我怕我会忍不住八卦起来。我知道你也不希望我一直问你到底喜欢谁,那个男的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是否有钱有车有房子——” 茯苓嘴角又是一抽。“公子放心,茯苓绝对不会轻易出现在公子面前,茯苓告退。” 下一秒,刚才茯苓站过的地方已经没了半个人影。 洞庭洛见着茯苓凭空消失,颇为淡定。 “唔,轻功不错。有空切磋切磋。” 虽然都是在皇城之内,但是从墨堂到长公主府,还是有段距离的。洞庭洛也不赶时间,只当是在大烈皇宫游览观光。这时,只见前方有个仆人打扮的少年急匆匆奔过来,与洞庭洛擦肩而过,直往墨堂方向去了。没过一会儿,那少年又从洞庭洛身后急匆匆奔过来:“前面的白衣公子,请你等一等。” 洞庭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长衫,觉得这应该是在叫自己的,于是停住脚步,回过身站在原地等那少年跑过来。那少年气喘吁吁地停在洞庭洛面前,道:“公、公子可是、可是本草园的主人?我、我家主人、昏、昏倒了,用了好多、好多办法都弄不醒……” 那少年说的是烈国语言,因为跑得急了,说话还喘着气,洞庭洛着实费了些力气才听懂他说了些什么。 洞庭洛想:听说以前本草园是墨怅住的地方,但是一年前墨怅就已经把本草园给我住了,那么,我应该算得上是本草园的主人吧。 “是啊,我是。你家主人是?” “我家主人,韩、韩德让韩丞相。” 韩德让?倒是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却只是远远地看见过。那是一个长相并不惹人注意的中年人。但是,他有一种内敛的气质,如同一把藏在古拙剑鞘里的上古神器,无意中抽出一点点来,就能令万物黯然。 可惜,如此人物,却注定命不长久。 “茯苓。” “在。” “你回墨堂取我的药箱。” “是。” 于是那少年领着洞庭洛往皇城西郊的方向走。 “咦?丞相府似乎是那个方向吧?” 少年摇摇头。“丞相现在不在丞相府,在西郊韩氏祖坟扫墓。” 韩氏本为中原士族,后来因中原四分五裂、战乱频繁才迁来烈国临璜,很受当时的耶律皇帝重视,以致韩氏虽人丁单薄,却在烈国有着显赫的地位。据说,当朝太后萧绰幼时曾与韩德让有过婚约,517Ζ可见萧氏对韩氏的器重。不过后来,萧绰被选为后妃,这婚约也就不了了之。 出了皇城,少年领着洞庭洛上了一辆马车,马夫“驾!”地一声吼,马车便剧烈摇晃着往前跑。不一会儿,便到了韩氏的祖坟。茯苓已经脸不红气不喘地捧着药箱等候在一旁。洞庭洛心中叹道:这办事效率,真不愧是曾经的首席杀手啊! 韩德让被下人们安置在一间毡帐内。烈国人就这点最好,随时随地都可以给你搭一间温暖舒适的房子出来。 洞庭洛随少年进了毡帐,见长羊绒毛毯之上,韩德让紧紧地闭着眼睛,眼下有一圈黑色暗影,鼻下人中尚有掐痕,失了血色的嘴巴也紧紧地抿着,脸上还泛着淡淡的青黑色,听他呼吸浅缓,又摸他双手的脉象,脉沉无力,既涩且弱,再探他舌苔,燥而淡白。洞庭洛取了银针,在他印堂、百会、涌泉、神阙等穴轻轻捻转,又配以大椎、四神聪、风池、关元等穴。立侍在旁的几名仆人紧张地看着洞庭洛的一举一动。 少时,韩德让慢慢醒转过来,洞庭洛又写了一份药方,派人去配药。 韩德让见着洞庭洛,略有些惊讶:“墨怅那老小子又走了么?” “至少在下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他了。” “少侠可是今次劝降阿览达的洞庭洛?” “呵呵,少侠二字不敢当。能得丞相闻名姓,实在是在下的荣幸。” 韩德让摇摇头,“若少侠安心留在烈国,日后必为大用。” “洞庭洛这一生求的不是大用。”顿了顿又道:“丞相为烈国殚精竭虑至此,何苦来哉?难道,丞相求的便是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韩德让望着洞庭洛,轻笑了一下,撑着手臂欲坐起来,旁边下人忙去扶。靠到软枕上,调整好呼吸,道:“少侠来烈国的时间不长,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少。”韩德让这话说得平淡,没什么起伏,让人听不出他是否有不满。 洞庭洛一笑:“没办法,墨堂是个消息灵通的好地方。” “我听说你医学天分极高,仅用一年多的时间,便把《洞庭全录》学了个八九成。” “丞相说笑了,不过是于自己性命攸关,洞庭洛多用了些心力罢了。” “是了。还听说你身中剧毒。凭你现在的医术,你觉得自己还能活几年?” “想必丞相其实已经知道,曾经有人断言我活不过二十岁。我今年已经十九了,依我自己的判断,我觉得,我还能再活十九年。” 闻言,韩德让眼角微微上扬,显出几分笑意来。“那么,你觉得,我能再活几年呢?” 第二十六章 使者乌衣 “那么,你觉得,我能再活几年呢?” 洞庭洛望着他,良久,道:“我觉得,丞相可以活很久,也可以立即猝死。” “少侠为何有如此判断?” “在下听闻,丞相曾有一位结发妻子,与丞相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却为当朝太后缢杀。后丞相与太后同出同进,俨然恩爱夫妻。不知是否属实?” “属实。” “这便是了。丞相对太后有情,对结发有愧,两相折磨,再加上朝堂事务繁多,丞相每每身体力行,鞠躬尽瘁,积虑深重,以致元气、精血耗损严重,几欲枯竭,实在难治。”又道:“若是丞相能少一分对太后的情爱,或是少一分对结发妻子的愧疚,丞相的身体说不定还可调养一二,可惜,洞庭洛深知,丞相做不到。洞庭洛虽与丞相不曾有过交集,却也算了解丞相的为人。有情有义,伤的,只能是自己。丞相的身体如此状况,能支撑到现在,凭的只不过是信念而已。” 韩德让苦涩地笑了一下。“有情有义?这样四个字,韩德让受之有愧。”他抬手指了指帐外。“知道外面那座坟墓是谁的吗?是我韩德让唯一的妻子。阿燕派人去杀她,我明明已经察觉到了些蛛丝马迹,却没有阻止,我是杀害她的帮凶。我现在每年来祭拜她,只是想让自己心里好过一点,不要那么难受。人人都说韩德让忠心,为了烈国殚精竭虑,呵呵,只有我知道,韩德让是个自私的小人,他这一生所做的所有事,都只是出于私心,为了这个私心,他甚至可以容忍自己的结发妻子被活活勒死。你刚才问我,这一生所求的难道就是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我告诉你,韩德让这一生所求,不过是想要永远守护在阿燕身边。” “我听萧狐说,她是利用你辅佐幼帝,稳固皇权。” 韩德让笑得坦然:“我只怕自己对她再无利用价值。萧氏与耶律氏的祖先曾有过血盟,他们萧氏生来就是要辅佐耶律氏的,耶律氏想要强大,想要入主中原,萧氏就要倾尽所能辅佐之,阿燕她又怎可能违背血盟?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助她完成使命。”韩德让忽然转过头注视着洞庭洛,“所以,我们想要尽快攻打荒陵,只要攻进荒陵,哪怕是分得四五座城池,阿燕的使命就勉强算是完成了。到时候,我们就寻一处僻静的地方,过阿燕喜欢的那种男耕女织的生活,就算过上一天,我们也心满意足。”韩德让问:“洞庭少侠,你觉得,烈国可能入主中原吗?” 洞庭洛想了一下,只道:“世事难料。” 韩德让沉默,半晌点点头:“是啊,世事难料。所以,想太多根本没用。少侠与我都是命不久长之人,今日在这里畅言爱恨生死,不也快哉?” 洞庭洛摇摇头:“快意人生,这世间几人能做到?丞相若果真‘快哉’,也不至于如此了。在下为丞相配了些养气宁神的调养药物,望丞相好生保重。在下虽不愿看到荒陵被烈国占领,却衷心希望丞相能够得偿所愿。” 忽听帐外有骏马疾驰而来,似乎是有人眼尖看见马上坐着何人,忙唤了同伴起身相迎。 洞庭洛道:“看来是太后得到消息赶来了。” 韩德让无奈:“这帮不听话的,我都说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太后既来,这里应该没有在下的事了。在下先行告退。对了,丞相家中若有石子路,可以多在上面走一走,很有益处的。” 正要掀开帐帘,韩德让忽道:“刚才你说你这一生求的不是大用,那么,可以告诉我你求的是什么吗?” 洞庭洛呼吸一滞,半晌轻轻呼出一口气来。 “我想找一个人,我想知道她是否平安。我这一生,只求她一生无殇。” 从韩德让那里出来,已经是接近傍晚了,洞庭洛想起这次出来的目的,于是按原定计划往公主府走去。 公主府开门的小厮并不认得洞庭洛,说起来襄汝经常到本草园找洞庭洛,这却是洞庭洛第一次到公主府找襄汝。小厮进去通报,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了句公主有请,将洞庭洛迎了进去。 洞庭洛半边眉一挑,心道:耶律杭还真了解他妹! 洞庭洛看见襄汝的时候,襄汝正懒懒地躺在草地上。正是夕阳西下,余晖斜洒,如此景象,竟是似曾相识。想起那日在苏璧湖,也是这样一轮红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襄汝的喃喃念着,瞥见洞庭洛已经站在离她两步开外的地方,正静静地看着天边渐垂的红日。“洞庭洛,你看这夕阳,多好看!” 洞庭洛不答她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陪她一起看夕阳。 “洞庭洛,我哥是一个很好的皇帝,对不对?你看那日临璜城上,他遇事冷静、处事果断,实是烈国之大幸。” “是啊。” 太阳终是落了下去,那些橘红色的光芒渐渐淡了,取代它们的是一抹比一抹更浓的黑暗。 “洞庭洛,我想喝酒。” “嗯。” “我想喝烈国最烈的酒。” “好。” “我要你陪我喝。” “……好。” 于是洞庭洛郁闷地看着襄汝抱着酒坛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自己则捏着酒杯浅浅地抿。心中骂道:烈国怎么都是一群豪放女!喝酒用的不是酒杯不是碗,人家是直接甩坛子的!妈的,我这纯爷们儿做得也太窝囊了!我怎么就答应要陪她喝酒呢?这不是明摆着自取其辱吗! 没多久,襄汝已是半醉。 襄汝并不笨,经过这次的事情,这个皇宫里的明争暗斗已经从襄汝的背后走了出来,清晰无比地裸()露在她面前。从那一刻开始,襄汝的世界再也无法纯粹。越来越多的丑陋的东西将会毫不隐晦地在她面前张牙舞爪,她明白,她需要一次蜕变,为自己安上锋利地爪牙,以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 然而她果然是不甘心的。 “洞庭洛,我是不是很任性,你说,我是不是很不懂事呢?” “咳,作为一个公主,我觉得你已经很不错了。” 襄汝摇摇头,举起酒坛子又是咕噜咕噜几大口,然后把酒坛子“啪”地一声砸在地上。洞庭洛看见她已经满脸委屈的泪水。这是洞庭洛第一次看见襄汝哭,似乎,也是唯一一次。 “不!我觉得……我太不懂事。明明……我明明知道哥哥并不是真的想射我,他知道姑姑会为我挡下那一箭,可我还是……还是……洞庭洛,当时那种情况,他有九成的把握不会射到我吗?没有吧?但他还是决定赌一赌,赌他的箭术,赌姑姑对我的爱护之心,用妹妹的性命来赌……”她顿了顿又道,“洞庭洛你知道吗?若是换作是我,如果没有十成十的把握,我……绝对,绝对不会射那一箭……” 然后襄汝轻声笑起来。“所以,上天、上天才注定,他是一个王者,哈哈!” 止了笑,襄汝忽然定定地看着洞庭洛,看着他的眼睛。她站起身,跌跌撞撞地扑到洞庭洛身前,洞庭洛忙要站起身来把她软软的身体扶住,结果没料到喝醉的女人力气奇大无比,洞庭洛将将半站起来,她就已经撞过来了,洞庭洛来不及站稳,只能护着她磕磕绊绊地双双倒在草地上。襄汝软软地趴在洞庭洛身上,又吃力地撑起手臂把身体往上方移了移,一双迷蒙的眼正好对上洞庭洛的眼,她抬起手指去碰他的眼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像,紫色变得、变得更明显了呢……” “是啊。”洞庭洛对现在这样一种姿势表示无奈。 襄汝扁扁嘴,“那你是不是快死了?” “呵呵,我想应该不会那么快吧。” 襄汝的脸靠得很近,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可以感觉到襄汝温热的呼吸,和烈酒的醇香。 “洞庭洛,你很好,我希望你活着。” “嗯。”哎,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喝醉的女人聊天。 “你会永远留在烈国吗?” “不会。” “你是不是想找到那个女孩子?” “嗯。” “你知不知道哥哥想把我嫁给你?” “知道啊。”耶律杭表现得那么明显,我若看不出来那我就是个傻子。 襄汝似乎已经醉到有些反应迟钝,怔怔地望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咚”地一声倒在他颈窝里,砸得洞庭洛一阵闷痛,差点叫出声来。呼——终于彻底醉了么? 洞庭洛一把将她抱起来,送她回房。 走到廊下时,看见耶律杭直直站着檐下,也不知是在那儿站了多久。 洞庭洛道:“没什么好劝的。她什么都明白,只是一时接受不了。” 耶律杭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什么话也没说,侧身让出路,让洞庭洛把襄汝抱回房间。 安顿好襄汝,洞庭洛出来,见耶律杭果然还没有走。 “明明很关心她的嘛!刚才见她那么伤心,你也舍得藏着不出来安慰她几句。” 耶律杭摇摇头:“没用。她正恨着我呢!” 洞庭洛一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什么恨不恨的,亲兄妹!” “诶!不说这个啦!洞庭,你陪我喝酒!” “啥?还喝?”这两兄妹是怎么回事?难道我洞庭洛天生就是一副陪酒的面相? “这几天我心里郁闷着呢!你不知道,阿览达以前是我的骑射老师,我的箭法,还是他手把手教出来的。”耶律杭似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道,“洞庭洛你是不是我兄弟?是兄弟就陪我喝酒!” “等一下。我问你,既然你早就在临璜城外设下三道埋伏,那日我和襄汝出城,你应该是知道的吧?” “这事儿你还问我?平时就爱呆屋子里的人,偏偏在那时候拉着襄汝出城玩耍。我得到消息派人去阻止你们的时候,你们已经快要越过第一道防线了,这种情况我怎么敢拦,若是被萧狐的先行斥候看出点破绽,我就前功尽弃了!”又道:“幸好襄汝身边有你,再加上萧狐一向宠她,我多少放心一点。” “你不会怀疑我故意的吧。你要知道是你那宝贝妹妹拉我去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怀疑你了!哎,不说了不说了,喝酒!喝酒!” 翌日清晨,襄汝醒过来,正宿醉头疼得直皱眉,侍女就端着一碗东西进来。 “公主,这是洞庭公子让奴婢熬的醒酒茶。” 襄汝一怔,“洞庭洛?”是了,想起来了,昨晚他陪自己喝酒来着。还被自己问了好多平时不敢问他的问题。“他什么时候走的?” 侍女道:“今天早上回去的。昨晚陛下来过,看见公主和洞庭公子谈话,便没有打扰。”侍女说这话的时候,襄汝脸一红,她想起自己喝醉了没站稳,居然把他扑倒在草地上! 侍女自然注意到襄汝的面部变化,昨晚上那场景实在够劲爆暧昧的,除了当事人洞庭洛毫无所觉,所有看见的人都印象极为深刻!想不到我们的公主在男人面前是这么的强势!心中暗自浮想联翩,侍女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道:“后来公主醉了,陛下又邀洞庭公子喝酒。今早快上朝的时候才回。奴婢觉得,陛下似乎有心事。” 襄汝垂下眼帘:“是我惹他心烦了。我应该理解他的苦处,我应该,像母后那样,全心全意地支持他。” “公主能想通便好了,也不枉两个大男人为了照顾您,熬了一晚上,都有黑眼圈了。” 襄汝“噗”地一声笑出来。“他们两个,黑眼圈?哎哟,好可惜,没有看见呢!”哥哥就算了,可是洞庭洛——难以想象,像洞庭洛这种习惯少睡浅眠的人居然也会有黑眼圈吗? “奴婢总算见到公主笑了。公主快别只顾着乐,这醒酒茶都快凉了!” 这日早朝过后,从祈莲来的使者被安排谒见烈国皇帝耶律隆绪。因为祈莲并不能算是一个国家,所以,没有被安排在早朝上正式谒见,而是在御书房里。 外面通报说使者已到的时候,耶律隆绪正在批改书案上成堆的奏折。揉了揉发紧酸疼的肩颈,耶律隆绪示意使者觐见。老实说,对于这名使者,耶律隆绪着实兴趣浓厚。一年前,她曾说要以真面目来见他,不知那张平凡的面具下,会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御书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名女子盈盈走了进来,虽然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却遮不住她窈窕妩媚的身姿。虽然微低着头,无法看清她的容貌,却可以看到她一头乌黑卷曲的美丽长发。 “小女子乌衣,奉祈莲首领之命,拜见大烈皇帝陛下。” “平身吧。” “谢陛下。” 眼前的女子抬起头来,只见一张无法形容的绝色容貌,眉眼间尽是带着些冷意的妩媚风情。眼波流转、菱唇微扬之际,已是夺人心魄、万物蛰伏。 耶律隆绪猛然一震。 “是你?!” 第二十七章 咫尺 耶律杭到本草园来的时候,洞庭洛正在晒药草,很多药草的药性相互克制,洞庭洛需要把它们分门别类,分开来晒,这项工序可万万马虎不得。洞庭洛根本没空招呼耶律杭。 “我今天见了那个叫乌衣的女人。” “哦,是吗?”洞庭洛将装在筛子里的药草一一摊开。 耶律杭站在洞庭洛旁边,似乎是在看洞庭洛熟练地拨弄药草,又似乎在脑子里想些别的什么事情。 洞庭洛忙里偷空瞥了耶律杭一眼:“你想说什么?那乌衣很难搞?” “有点。” “哈,居然有你觉得难搞的?” “洞庭洛,那个乌衣一点也不简单。” “嗯。” “祈莲有她,抵得上荒陵一个慕泓。” “哦?这么夸张?” 耶律杭但笑不语。心中打定注意,暗道:洞庭洛,有些事,我暂时瞒下了,你可不要怪我。不过,为了补偿你,我让你救一个人。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欲说话,见洞庭洛在,便止住了。 耶律杭看了洞庭洛一眼,对那人道:“你说吧,他听不懂的。” 那人用烈国语说了几句话之后,耶律杭眼睛便朝洞庭洛扫了过来,又迅速地转回去。搞得洞庭洛莫名其妙。莫非这事与他有关? 将那人打发走之后,耶律杭也站起身来,说宫里有事,便走了。 耶律杭走后,洞庭洛继续研究医书,但是耶律杭刚才的眼神总是在他脑海中闪过,让他不由得生出些不安来。那个人说的话他只听懂了一部分,拼不出完整的句子意思来。 于是干脆把茯苓召唤出来,问了几个词汇的意思,与他听懂的拼接在一起,竟让洞庭洛冒了一身冷汗。 ——前南院尚书的遗孤黯枫,将在今晚入宫行刺陛下。 依旧是在御书房,耶律隆绪应乌衣的请求,再次接见了她。 “前日里拜见耶律陛下的时候,陛下似乎对乌衣的相貌很是意外,陛下是否曾经见过乌衣?我的意思是,没有易过容的乌衣。” “姑娘误会了。只是因为姑娘的相貌和朕一个朋友的心上人长得颇为相似,朕一时错把你当做了是她,让姑娘见笑了。” “原来如此,看来天地造物真是神奇。” “其实朕也只是看过那位姑娘的画像而已,若是真人,说不定完全无法与姑娘此等天人之姿相提并论。” “陛下谬赞了。乌衣这次来到烈国的目的,早在一年前便已向陛下说明,不知过了这么久,陛下是否还记得?” 突然地转移话题,耶律隆绪却没有半点不适应,该来的总算来了。 命人给乌衣赐座,耶律隆绪道:“姑娘是如此特别的奇女子,朕如何会不记得?更何况,姑娘还是朕的救命恩人!” 乌衣坐在下首的软垫上,半眯着眼笑。“乌衣惭愧。不知那时乌衣跟陛下说的话,陛下是否有考虑过呢?” 乌衣此问,耶律隆绪早有准备。“姑娘救命之恩,朕涌泉而不足以报。然而此为朕与姑娘的私人恩怨,不好牵扯到朝堂大事之上吧,更何况祈莲乃荒陵属地,烈国若是与祈莲建立私交,怕是对荒陵不好交代吧。” 耶律隆绪这番场面话说得句句在理,却是脸皮厚到了极点。若是烈国当真怕惹怒荒陵,当初祈莲使者进入烈国境内的时候,就应该被赶出去。可烈国却默许了。现在还由君主接见使者,衣食住行的待遇完全不输正规的使者。这“不好交代”四字,何从说起? 不过,乌衣也不急恼,只是微微勾了唇角,道:“陛下说得有理,是乌衣女儿家心思唐突了。”顿了顿,又道,“乌衣在来的路上听说,陛下西北边境似乎是出了些乱子,不知——” 乌衣话语未尽,却使得耶律隆绪心中一凛。 他妈的怎么没有想到祈莲这一层?! 试想阿览达欲叛乱,仅凭他个人的能力怎么可能有如此大的势力,更何况在他扩张势力之时还要多多少少瞒着忠心耶律氏的萧狐?难道阿览达与祈莲早有勾结? 叛乱之时,阿览达和萧狐率几乎全部兵力离开西北边境,直攻临璜。现在虽已平定叛乱,得两千骑兵忠心驻守边境,但是西北的兵力已经被削弱至几乎为零。曾经叱诧西北边境、令祈莲将士谈之色变的萧狐大将军已经不在了,仅仅两千骑兵,又如何能够与宿敌祈莲相抗衡? 乌衣在此时问出这么一句话,威胁味道十足。 耶律隆绪忽然想到,一年前这个女人就已经在烈国了,莫非这一年中,她都在西北为阿览达叛乱出谋划策?如今阿览达死,西北兵力尽,她便进京坐收渔翁之利。烈国想要稳住西北后方,图谋中原大业,在这样的情形下,就不得不与祈莲合作。 原来,早在一年前,他便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原来,他费尽心思平定叛乱,竟是按照这这个女人设计好的路在走!虽然早就想过要与祈莲合作,但是这种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真他妈的不爽! 这女人,真真是不好对付! 耶律隆绪心中暗恨,面上却平静如故。“劳姑娘费心了,此等小乱,不提也罢。” “陛下,其实乌衣有一个不请之请,还请陛下不要生乌衣的气。” “姑娘但说无妨。” “乌衣在家乡的时候,就曾听说萧狐大将军的威名,早想与她见上一见。可是乌衣这次来贵国的途中听说大将军仙逝了,乌衣心中着实难过。乌衣无缘得见大将军,但愿能够到她灵前拜上一拜。乌衣小小愿望,还请陛下成全。” 耶律隆绪心中着实佩服眼前这个女子。她说的每一句话,字字句句竟都是在提醒他镇守西北的萧狐死了,西北失了多员大将,兵力不足,已然空虚至极。 耶律隆绪虽为天子,但毕竟是以豪爽直率著称的烈国人,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忍住,当下冷笑。“姑娘的意思是说,只要祈莲愿意,我烈国的西北就是你们祈莲的囊中之物吗?” 乌衣淡定地低下头,“陛下误会了。乌衣,只是想到萧狐大将军的灵前探望一下而已。并无冒犯陛下和贵国的意思。” 耶律隆绪碰了个软钉子,气不得,骂不得,只得冷哼一声。 这时,殿外忽起一阵喧闹,有侍卫大喊“抓刺客”。听见动静,耶律隆绪便走到窗前观望,正好也可以看一场戏,换一下心情。 殿外有一人被几十个宫中侍卫围着,他一身黑色夜行衣,手执一丈多长的软剑,却挥得轻盈自如,如同舞动着一条银光缎带,英姿飒爽。 “很久没有看到如此剑术了。”耶律隆绪喟叹。 “是以前烈国殷家的长剑术么?”身后乌衣道。 “你知道?” “那次在破庙见过他之后,乌衣便查了些资料。” 耶律隆绪不觉有些感慨。这人的确就是一年前在破庙里差点至自己于死地的那个人,一年后再遇到他,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竟然还是同一个人。 “是啊。他是殷家最后一个人了。” 殷家是被满门抄斩的。朱笔御批是他自己写的。朱红玺印是他亲手盖上去的。那时候,耶律隆绪刚刚登上帝位,仅仅十二岁。那天他正耍小孩子脾气,与太后闹别扭,下面有大臣递上奏折,他看也没有看一眼,直接批了“满门抄斩”四个血红大字。于是,烈国百姓尊敬的“汉人尚书”殷子彦、以及以“长剑术”独步天下的殷世家从此在这个世界消失。 十二岁的耶律隆绪还不知道,他已经没有权利和资格做一个任性的小孩子了,因为烈国所有人的性命,都只在他弹指一挥间。他背负的,是这一方天下。 后来耶律隆绪曾问太后萧绰,为什么没有阻止他,当时,她明明是可以在行刑前阻止他的。 萧绰说:“我是要你永远铭记今天这个错误。以后,你批每一个奏折,做每一个决定,想想今天殷家的灭门之灾,你都不敢再草率行事、任性而为。用一个殷世家,换你一生谨言慎行,不值得吗?” “陛下觉得值得吗?”于是乌衣问。 耶律隆绪没有回答。母后说的值不值得,是对他自己和整个烈国而言吧。对眼前正奋力挥舞长剑的少年而言呢?值不值得呢? “看来,陛下是打算放过他?” “如无意外,会有人来救他。” 黑衣人毕竟体力有限,侍卫们的车轮战让他渐渐力竭。挡下身前两只剑,脚下一软,还没来得及再次挥剑,身后一股剑风便直逼背心。黑衣人心下一凉,暗恼自己连耶律隆绪的身都近不了,竟然就要死在这些功夫平平的侍卫手里了。 正在这时,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劲力把黑衣人猛地一把提了起来。侍卫们扑了个空。黑衣人转过头去看拎着自己的人。只见那人用黑布蒙着脸,只露出一双泛着深紫色眸光的深邃眼睛。那熟悉的眼神让少年愣了一下,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蒙面人在半空中抬腿踢开附近的几个侍卫,回头见黑衣人居然在这种时候愣神,顿时有一种想捏死他的冲动,便粗声道:“愣在这儿干嘛!还不快走!” 耶律隆绪在窗前望着蒙面人带着少年,几个轻飘飘的起落,已经消失在夜色之中。“洞庭兄的轻功真的是让人叹为观止啊!” 闻言,乌衣不觉又往窗外蒙面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来是洞庭洛。” 耶律隆绪自然注意到了乌衣细微的动作。 “看来,姑娘似乎对洞庭洛极为欣赏。” “陛下取笑了。乌衣是祈莲的人,只想做好自己份内的事罢了。还请陛下不要为难乌衣。” 为难?真不知道你这一语双关是在为难谁? 不过话又说回来,与祈莲结盟,除了以后攻打祈莲不能名正言顺了之外,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坏处,反而足以给荒陵施以威胁。况且,如今西北空虚,的确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虽然以烈国的军事力量,还不足以把整个西北给丢了,但是,对东南部的影响却是不可估算的。十年之内,烈国必将攻打荒陵,耶律隆绪不容许国内再有任何的不稳定。 “那好,朕便不为难姑娘了。” “陛下的意思是?” “朕同意与祈莲结盟。” 乌衣垂眸。“乌衣可以保证,陛下的这个决定,绝对不会是错误的。” 耶律隆绪不置可否,“不知姑娘认为,这个盟该怎么个结法?” “乌衣有一个很俗的提议。” “说来听听。”不会是联姻吧。 “联姻。” 耶律隆绪汗了一个。还真是联姻。 “据朕所知,祈莲王生的全是王子,并没有公主吧。”倒是有听说过祈莲王的弟弟祈莲傲曾有过一个女儿,不过后来失踪了,现在连祈莲傲也失踪了。 “那么,陛下的意思是——” “我耶律家的公主难道配不上你们祈莲王?” 片刻间,耶律隆绪已经转了好几个心思。与其自己娶一个假公主,不如弄个假公主过去。墨堂里面随便挑一个,要相貌有相貌,要才气有才气,保管把祈莲王迷得晕头转向,战时还可以当当内应,做做间谍。嗯,不错,不错。 “大王若得贵国公主,定厚爱之。” 待二人商量好相关事宜,已过子时。外面竟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乌衣起身告退,临出门前,道:“乌衣之前所说想拜祭一下萧狐大将军,是出自真心的。还请陛下告诉乌衣灵位的所在。” 耶律隆绪一双墨绿的眼注视着她:“你真的这么欣赏她?” “不是欣赏,是崇敬。作为一个女人,她达到了乌衣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 “其实姑娘并不比她差,你们都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 乌衣淡淡笑了。“陛下谬赞了。” 耶律隆绪注意到乌衣的笑容。他知道乌衣总是笑着的,她的笑容时而魅惑,时而神秘,但是,却从来没有一丝快乐和阳光,有时候,甚至是有些空洞和冰冷的。而刚才,耶律隆绪似乎还在她的笑容里发现了那么一瞬间的落寞。 这个乌衣,到底是怎样的经历,造就了这样的她呢? “明天我会派人带你去的。” “多谢陛下。” 第二十八章 两年之约 临璜郊外,一辆马车在雨中不疾不徐地跑着。驾车的人一身靛蓝色的衣裳,戴着斗笠,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五官颇为英气,不是应该在本草园洒扫庭院的茯苓是谁? 茯苓忽然止了马车,“公子,就是这里了。茯苓曾在前面的山洞里躲避过追兵,还算隐蔽。” 马车里传出粗哑的声音。“那就这儿吧。”下一刻帘子掀开,从里面出来一个有着深紫色瞳仁的蒙面人,自然是洞庭洛了。 接着下来的,是拿着长剑的黑衣人黯枫。 “还不把你的长剑收起来!” 黯枫看了洞庭洛一眼,一声不吭,迅速收起长剑。 “我们进去吧。茯苓,你收拾一下马车和车辙痕迹,以防万一。” “是。” 走了好一会儿,洞庭洛才找到茯苓所说的山洞。洞口狭小,被藤蔓掩盖着,的确很隐蔽。不过—— “有树枝燃烧的味道。洞里有人。” 黯枫条件反射地握住了剑柄,下一秒又松开了手。“既然有烧火,应该不是追兵。大概是避雨的路人。” 洞庭洛投去赞赏的目光。“看来你没有变笨嘛!” 黯枫一愣。“变?” 洞庭洛自知说漏了嘴,正想说些什么转移黯枫的注意力。谁知黯枫猛地一个偷袭,洞庭洛面上黑布就这样被扯了下来。 黯枫紧紧攥着手中的黑布,呆呆地看着眼前人的脸,一时竟不知所措。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我只是觉得——” 洞庭洛头颅倔强一偏,道:“我知道我长得丑,但是脸上有胎记,长了个兔唇朝天鼻又不是我的错——!!” “我、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你、觉得你——” “觉得我长得丑嘛,我知道!你们都说长得丑不是我的错,但是出来吓人就是我的错,可是我已经把脸蒙起来了,为什么你还要这样伤害我的自尊呢?自尊,你懂吗?就算你不懂自尊,人权你总该懂吧?人权你不懂,‘关爱弱势群体’你也不懂?”(咳,大哥,你也算弱势群体?) 黯枫已经被洞庭洛念得快崩溃了。洞庭洛心道:哼,小子,就防着你这招呢!否则,我怎么有本事做你师父? 这时,只听里面那人朗声道:“洞外的朋友,请进吧。都是游历在外的荒陵人。” 刚才洞庭洛与黯枫自然是用荒陵语言说话的,看来刚才他们之间的对话已经被洞里的人听去了。 于是二人也不客气,掀了藤蔓,相继进了洞。那人见着洞庭洛奇丑无比的样貌,倒是神色如常。 借着洞里的篝火,洞庭洛看清楚了刚才说话的人。凤目,挺鼻,薄唇,洞庭洛心中暗叹世事果真难料。谁会知道,在这大雨倾盆之际,潮湿山洞之中,竟然可以遇见多年前的故人! 这人名叫荒佑,是当今荒陵太宗皇帝的长子。说起来,其实洞庭洛原本与他并不是太熟,较为相熟的,是他的同胞兄弟,三皇子荒元,洞庭洛与荒元曾是同窗。荒佑与荒元小时候感情颇深,经常闹在一起,洞庭洛这才与他认识。 说起这位皇长子的人生,倒是颇有些曲折戏剧。据说他自幼聪明机警,长武艺,善骑射,性情样貌又像极了太宗皇帝,深得太宗皇帝喜爱。可以说,太子之位,身为皇长子的荒佑名正言顺,亦是唾手可得。 然而,荒佑不知因为何事,竟致与太宗反目,并由此患上了狂病,据说,左右仆从若有丁点小错,他即以刀棒伤人。后有一年重阳节,太宗召几个儿子在宫苑中宴乐,却独独没有召荒佑,后荒佑得知宴请之事,气忿难平,醉酒之后,竟然一把火烧了半壁宫苑。太宗失望之余,怒不可遏,于是废荒佑为庶人。 民间有传闻,说荒佑是为了一女子而与父亲反目成仇,佯狂焚宫以表达对父亲的不满和对皇位的拒绝。也有人说,皇长子只是暂时离开皇宫,以躲避权力中心的明争暗斗,同时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不管民间是怎样的说法,现如今,这位据说患有狂躁症的皇长子无端端出现在了烈国郊外的一个小山洞里,实在引起了洞庭洛的好奇心。 “阁下也是荒陵人?” “是啊。没想到在这种地方也可以遇见本国人。” “阁下到烈国,是游历?”洞庭洛问。 荒佑点点头。“不错。确切地说,是寻人。” “寻人?” 洞庭洛和黯枫面面相觑,直觉荒佑要找的是个女人,于是很默契地八卦起来。莫非传闻“荒佑为一女子与太宗反目”是真的? “我找了她很久了,却一直没有半点关于她的消息,近日,我终于得到消息,说她曾在烈国临璜出现过,所以,我便来看看。谁知到了此处,竟然下起了大雨,于是找了这么个山洞避避雨。” “阁下如此情深意重,着实难得。不知阁下要找的是谁,叫什么名字,相貌如何?或许,在下可以帮上一点忙。” “你真的可以帮我找到她?” “我不敢保证一定能够找到她,不过但求一试。” “那可多谢公子了。她叫——” “公子。”洞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是茯苓。 “进来吧。”洞庭洛道。 茯苓这才从洞外进来。她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斗笠上还有雨水在不断地往下滴。 洞庭洛连忙给茯苓腾了位置,让她过来烤火。茯苓摘了斗笠,随意拨了拨泛着湿气的碎发。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到荒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荒佑从茯苓的声音在洞外响起的那一刻起就滞了呼吸,现在看清楚茯苓的长相,脸上全是难以置信和不可抑止的激动。 荒佑慢慢站起身,茯苓隔着一堆篝火望着他。柴火被烧得噼里啪啦地响,橘红跳跃的火光把两人笼罩着,洞壁上两人的影子随着火光忽明忽暗地跳跃。 可喜可贺,困扰洞庭洛好久的八卦谜题终于解开了!没想到啊没想到,茯苓竟然喜欢一个患有狂躁症的男人!顶级杀手的眼光,果然与常人不相同啊——洞庭洛往篝火里又加了一块木柴——就让干柴烈火来得更猛烈些吧! “茯苓。” “……” “茯苓,我找到你了。” 茯苓忽然后退两步,转身冲出山洞。 荒佑一愣,下一刻也跟着冲了出去。 剩下洞庭洛和黯枫坐在篝火边互相对望一眼。 “要不要,跟出去?”黯枫问。 “跟什么跟,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重逢!”唔——其实心里好想跟出去看看杀手和皇子是怎样旧情复燃的。现在外面雨下得那么大,一定超浪漫的! 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需要解决。 “你叫黯枫是吧。” “你怎么知道?” “哼!我是那种不知道救的人是谁就乱救人的人吗?”(对不起,你是,证据就是当年在幽城外救乌衣。) 又道:“你想为你们殷家报仇?” 黯枫冷然。“耶律隆绪那个狗皇帝无端把我殷家满门抄斩,他该死!” 要不是当初父亲危急之中把他藏进密室里,他黯枫又怎么可能逃得过当年的灭门之灾? “你认为,你把耶律隆绪杀了,这个仇就了结了?” “你什么意思?” “据我所知,耶律隆绪也有子女。你杀了他们的父亲,他们长大后又怎会不为父亲报仇,而你的儿女又要为你报仇……如此循环往复,这个仇又如何有了结的一天?” 黯枫满脸倔强。“难道我爹娘,我叔父,我殷家上百口就白死了吗?” “也许我不该这么说,但是,据我推测,耶律隆绪一直对当年处死殷家之事耿耿于怀。不瞒你说,耶律隆绪早知道你会在今晚行刺。”望着黯枫瞪大的双眼,洞庭洛接着道,“被那么多侍卫围攻,你却没有受重伤,你想过为什么吗?我能够那么轻易地救走你,这一路上竟然也没有半个追兵,这又是为什么?” 洞庭洛一边说着,心道:看来耶律隆绪早已经知道我和黯枫是旧识,难怪当时要让那密探当着我的面讲话,摆明了要我救人。 “黯枫,为什么不能放下仇恨,过自己的生活呢?”咳,易容成这个样子,说这么感性的话,真他妈别扭! “……我不甘心。”黯枫的眼睛憋得通红。“你能理解那种感觉吗?我们一家何其无辜,为什么无端端就招来这样的祸事!受这样的惩罚!我们一家人生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一夜之间会变成这样?只是因为一个不懂事的小皇帝一时任性而为,我们一家就活该成为他任性的牺牲品?如果是你,你如何不仇恨?你如何会甘心?那种心情,你可能体会吗?” 黯枫略有些低哑的声音在山洞里层层回荡,一时间,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听见柴火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 洞庭洛深吸一口气。“如果你真的很不甘心,你想要报仇,我不阻止你。不过,说实话,你现在的武功充其量是中下等水平,今晚你也看见了,侍卫们手下留情,而你拼尽全力,却连耶律隆绪的身都近不了。还有,我想你也知道,长剑不适合用来刺杀。你既入了枫血山庄,便好好地学习《枫血剑法》。用‘枫血’,成功的机会很大,就算失败,枫血山庄大概也不怕为你被黑锅!你不用怕连累枫血山庄,知道吗?” 黯枫低下头。 “其实,我们可以打个赌。” “什么赌?” “我给你两年的期限。在这两年之内,你不可再有任何报仇的举动。你好好练习枫血山庄的武功。不得不承认,枫血山庄的功夫是当今武林之上乘。你记住,两年之后,我会去找你。只要你能够打嬴我,烈国皇宫任你闯荡。若是打不赢,今生今世,你便再不行报仇之事!” “我为什么要跟你打赌?” “因为你没得选择。若是你不愿与我打赌,我立即便可杀了你,永绝后患!” “原来你不过是耶律隆绪的人!” 洞庭洛眸光闪了闪,不置可否。他现在入了墨堂,墨堂归烈国皇帝亲自管理,这么算起来,他也的确是耶律隆绪的人。人家黯枫没有说错嘛! 黯枫望着眼前相貌“奇异”的人,认真地思考着他的话。要等两年么?他只恨不得现在便打赢眼前这个人!可是,他心中明白,这不可能,现在的他,太弱了! “好,我答应你!两年之后,我黯枫一定打败你!” “哼,话别说得这么绝,到时成败与否,刀剑自见真章!” 第二十九章 襄汝的心意 “你说什么!你再给我说一遍!”耶律隆绪瞪着眼前的耶律襄汝,气到不行。 面对皇兄的怒火,襄汝一脸平静,道:“襄汝说,襄汝想去祈莲和亲。” 耶律隆绪确认自己不是产生了幻听,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 “你疯了。” “不。我没有疯,我清醒得很。作为烈国长公主,我有义务为耶律氏、为烈国尽自己的一份责任。” 耶律隆绪忍不住了,冲着襄汝吼:“你也知道你是长公主?!和亲这种小事,哪用得着你来?!啊?!” 太后萧绰已经在殿外站了好一会儿,这时终于走进来。 “绪儿,你先出去,娘和汝丫头谈谈。” 太后发了话,耶律隆绪只得吸了一口,暂时压制住心中的怒火,躬身告退。 萧绰坐在软垫上,面前是跪在地上向她请安的襄汝。沉默很长时间,萧绰只是静静望着女孩光洁的额头,回想起过去母女俩相处的快乐情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笑容明媚的丫头也有了忧郁的心思? “汝丫头,为什么会想要嫁到祈莲去呢?” “汝儿以为,母后最是了解汝儿的心思。” 萧绰扶起襄汝,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娘也以为最是了解你,娘以为,你一心想要嫁的,是那个住在本草园的人。” 襄汝抬起头,笑得明媚。 “母后,你很喜欢韩丞相,对吗?” “对啊。” “就算全天下人都反对,你也会和韩丞相在一起,对不对?” “对。” “姑姑也很喜欢姑父。姑父是个奴隶,就算天下人都反对,姑姑也要和姑父在一起;为了姑父临死前的一个愿望,姑姑率兵攻打临璜,就算最后弄得身败名裂也在所不惜。母后和姑姑,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喜欢着一个人,不是吗?” “汝儿,你想说什么?” 襄汝把自己的脑袋枕在萧绰的膝头。“一直以来,母后和姑姑都让襄汝好生羡慕。襄汝总是想,如果我也喜欢上一个人,我一定也是用尽我所有的心力去喜欢的。只要他开心,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母后,现在,这个人终于出现在我的身边。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我喜欢他笑起来有点痞痞的温柔的样子,喜欢他讲故事给我听,喜欢看他认真看书时头发垂下来的样子,喜欢听他说话,喜欢他握着我的手时手心微凉的温度,喜欢看他眼睛里带着笑意的柔光。就算什么都不做,只要他在我身边,我甚至觉得连夕阳的颜色也会变得璀璨。” “既然这么喜欢,又为何要把自己嫁给祈莲王?” 襄汝抬起头。“哥哥一直想要洞庭洛做我的驸马,希望洞庭洛可以永远留在烈国,为烈国效力。哥哥是否果真有办法可以解洞庭洛身上的剧毒我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洞庭洛不想待在烈国。他会加入墨堂,不过是想借助墨堂的力量找一个女孩子。他也想要长命百岁,但是如果要因此而被束缚在这里,我想,他更宁愿只剩一两年的时光,而天地之间任他逍遥。母后,我希望在他有生之年,可以快快乐乐的,不受任何人束缚。” “就算如此,汝儿,你也用不着嫁到祈莲去啊。” “呵,母后还不了解哥哥?只要我还在烈国一天,哥哥就不会放弃让洞庭洛做驸马的想法。我想让哥哥明白,洞庭洛的自由,比襄汝的幸福更重要。” “襄汝,你这又是何苦?” “母后,我一点也不苦。我喜欢洞庭洛,我要他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望着眼前的襄汝,萧绰心中百般心思。 “襄汝,娘只希望你日后不要为今天的决定后悔。” “襄汝不敢保证以后,但求此时此刻无怨无悔。” 烈国长公主耶律襄汝将在这一年的冬季嫁给祈莲的首领——祈莲庭。盖着赤红玺印的诏书颁布下去,一时天下皆知。 祈莲使者乌衣先行回祈莲,准备相关事宜,一切妥当之后,祈莲便会派人来烈国接人。 临近冬至,襄汝邀洞庭洛再次去了苏璧湖。这个时节已经没有白鹤会到湖边喝水了。只有一轮橘红的落日,如同在信守一个永恒的承诺,永远在这个时候沉沉地往下面坠落。 落日还是那个落日,夕阳还是那片夕阳,可是,人呢? “为什么会想要嫁给祈莲庭?我听说是你自愿的,你哥本来还不同意。” 与洞庭洛肩并着肩坐在草地上看夕阳,襄汝满脸都是明媚的橘红的光。 “小时候到西北看望姑姑,曾经看见过祈莲庭。那时他不过二十几岁,我看见他一身银白的披风,骑在白马上挥剑的样子,就是这么一瞬间的画面,从此就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哈哈哈,想不到你还有恋父情结!” “什么是恋父情结?” “恋父情结的意思就是说——喜欢老男人!” “你!洞庭洛!你找死啊!” “哈哈哈哈哈!” “你别跑!你给本公主站住!洞庭洛!你去死——!!” …… “我嫁到那边去了以后,你每年都来看我一次,好不好?” “那是自然。我会给你带烈国最烈的酒,让你喝到不想喝为止!” “那就说定啦!不可以失约!洞庭洛!明年冬天,我在祈莲等你!” “好!一言为定!” 耶律襄汝出嫁那天,耶律隆绪用了烈国史上最隆重的仪式、最豪华的嫁妆。 仪仗队司仪在前面喊着“请襄汝公主上马车”,耶律襄汝忽然回过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寻找洞庭洛。 “洞庭洛,你要保证,在我下次看到你之前,一定要好好的!” 洞庭洛哭笑不得。“好,我保证,在襄汝长公主下次见到我之前,一定好好地活着,决不食言。就算要死,也要见到公主你之后再死!” 襄汝这才满意,上了马车。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飘着彩旗,撒着鲜花,如同一条金红的巨龙,轰轰烈烈地穿过大街小巷,穿过烈国最美丽的白音戈洛河,向着西北祈莲的方向前进。 洞庭洛站在城楼上,望着逐渐远去的仪仗队伍,心中默默祝福她。虽说是联姻,但是,能嫁给幼时心中仰慕的白马英雄,襄汝一定很高兴吧。 转过头,见不远处耶律杭也站在城楼上,正一脸邪笑地看一份类似文书的东西。 洞庭洛走过去。“在看什么啊?笑得这么邪恶!” 耶律杭把手中的东西晃了晃,道:“荒陵那边写来骂我的,你要看吗?” 洞庭洛完全没兴趣地摇摇头。 “你们荒陵人也太有教养了,骂个人写得那么文绉绉的!啧啧,幸亏我懂汉语,不然我还以为这么多华丽的词藻是在夸我呢!” 洞庭洛在心中默默想象那位写文书的官员听见这番话狂吐鲜血而不止的画面。 “对了,师父让我问你,看了一年多的《洞庭全录》,可有找到解毒之法?” “还没有。” 耶律杭转过头去看他。“是没有找到,还是找到了却不愿意用?” 洞庭洛蹙眉。“原来你们一直知道那个方法?” 耶律隆绪点点头,“确切地说,是师父,他知道那个唯一的方法。他让你研究《洞庭全录》,就是想看看你自己的意愿。师父说,如果你不愿用那个方法,他也不强求。但是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他不敢保证不会自己动手。” “耶律杭,墨怅究竟是什么人?” “能够拥有《洞庭全录》,又可以用那个方法医治你,你认为,这世上还会有谁?” 洞庭洛猛地瞪大眼睛。“他是——” “诶!我什么都没跟你说哦。是你自己猜出来的,你自己心里知道就好。” 洞庭洛默然,没想到外公还在人间。呵,墨怅和关天怅,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之前有想过这个可能性,却始终不敢肯定。外公,谢谢你还念着孙儿,但是,孙儿怎么可以让你用那个方法救我。 “另外,墨堂已经放弃寻找那位叫做离得姑娘。” “什么?你答应过——” “墨堂已经尽力了。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应该没有死。能让墨堂找不到的人,只有一种,不是死人,而是祈莲暗楼保护的人。我想你对暗楼也有一定的了解,墨堂与它本是同源。说不定,你的离姑娘已经成为暗楼的人。” 耶律杭一番话使得洞庭洛半天不知应该怎么反应。 洞庭洛认为自己心里应该是高兴的,因为耶律杭告诉他,“她应该没有死。” 耶律杭递给他一个密封的黑色小竹筒。“这是你进入墨堂以来的第一个任务,好好干。” 洞庭洛机械地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纸卷,上面几行字却让洞庭洛神志全回来了。 “你让我,去杀荒佑?!” 在这一年的冬天,洞庭洛被允许离开临璜。准备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大雪纷飞时节。洞庭洛一向觉得,烈国的冬天特别地寒冷。冷冽的寒风似乎总是呼呼咆哮着想要把这世间的一切撕个粉碎。 将将要出门,见茯苓垂首立在檐下。洞庭洛想起来,自从那日她与荒佑先后跑出山洞,便再没见过她。其实她回来也有几天了,但是,都没有出现在洞庭洛面前。茯苓,似乎比以前更加沉默了。 “公子,请让茯苓跟在公子身边。” 洞庭洛看着她,想起前些天耶律杭交给他的任务——刺杀荒佑。耶律杭并不是现在才想要杀荒佑的。早在荒佑还是一个前途一片光亮的皇长子之时,耶律杭便命杀手见机行事,这个杀手,就是茯苓。然而天意难测,也许是上天觉得荒佑命不该绝,墨堂冷心冷情的首席杀手,竟然轻易便爱上了她要杀的人。如今,荒佑已是一介庶人,时隔多年,耶律杭竟然又对荒佑起了杀心,这是为何?难道,真如民间传闻所说,荒佑只不过是在“韬光养晦”?若真是这样—— 洞庭洛问茯苓:“你的那个谁呢?” “走了。我让他离开。” “你不想和他在一起?” 茯苓沉默了一下,道:“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洞庭洛想,如果荒佑当年与其父反目、佯狂焚宫,不过是处心积虑地为日后得到皇位铺路,那也难怪耶律杭会那么重视他,若是这样的人做了皇帝,烈国想要入主中原,怕是又要等上几十年了。在荒佑做庶人的这些年,耶律杭大概时时都派人盯着他。如今,荒佑定然是有什么异动,耶律杭才会再起杀心。 “茯苓,你知道我这次的任务是什么吗?” 茯苓看着他,没有说话。 洞庭洛道:“是去杀荒佑。” 茯苓眼波微微晃了一下,复又平静。 她说:“其实,我已经猜到。” “那你为何还要跟着我。” “想要给他收尸。” “咳——”洞庭洛觉得头皮有点麻。 最后,洞庭洛给耶律杭留书一封,告之他把茯苓带走了。那封书信颇有些歧义,若不是耶律杭知道茯苓喜欢的是谁,怕是要以为洞庭洛带着茯苓私奔了。 离开临璜之后,洞庭洛小心藏匿踪迹,绕道而行,来到烈国西北边境一个军人的家中。这个军人就是当初随萧狐和阿览达攻打临璜的两千骑兵之一。在这个军人的家中,洞庭洛抱走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孩。 这个孩子是萧狐和阿览达的孩子。当初正欲起兵叛乱,作为高龄产妇的萧狐辛辛苦苦生下了这个孩子。阿览达怕万一叛乱失败,这个孩子会落入耶律隆绪手中,便悄悄把孩子抱给一个他最信任的手下,让他的妻子代为抚养。 后来萧狐兵败,阿览达为救萧狐,前往临璜城下俯首认罪。在去临璜的途中,阿览达把孩子的下落告诉了洞庭洛—— “请你把他带离军营,带离烈国,把他放得远远的,再不要回来。我真怕我死了,阿狐会让儿子为我报仇。我希望我和阿狐的儿子既不是奴隶,也不是贵族,更不是复仇的工具,我想他做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凡人……” 可惜阿览达没有想到,萧狐会在他死后追随他而去。 大雪纷飞之中,洞庭洛抱着这个小孩,在雪地里印下一串脚印,不久,这些脚印便被大雪掩埋。 小孩的脸红彤彤的,洞庭洛把他的襁褓裹紧了一些,在洞庭洛的怀里,他睡得很香。 “你有名字吗?刚才我忘了问他们。不如我给你取个新的吧。唔,茯苓,我们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当然,默默跟在他身后的茯苓是不可能说出什么有创意的名字的。唔,她甚至都不说话。忽然想起茯苓的名字是一味药的名称,洞庭洛好怕她会给孩子取名叫胖大海。 “嗯——现在是冬天,冬天……就叫寒萧吧,很有你的出生地的感觉,对吗?你喜欢吗?喜欢的话,就乖乖地睡吧……” 两个月后,洞庭洛终于踏上了久违的荒陵土地。他把小寒萧带到一座小村庄,送给了一家没有小孩的农户。 阿览达,如你所愿,你的儿子,将会是一个老实淳朴的庄稼人,他永远不会承受你的痛苦和仇恨,所以,请你安息吧。 “茯苓,你会把寒萧的下落告诉耶律杭吗?” “不会。” 安顿好寒萧,洞庭洛和茯苓继续向荒陵腹地行进。沿途多是荒郊野地,两人常常是露宿野外,两人的相处模式与在烈国的时候也并没有什么变化,洞庭洛在前面走着,茯苓则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只是近来,洞庭洛时有感觉茯苓的步伐不如之前那么轻盈,呼吸也常有不畅。洞庭洛找了个休息的时候把茯苓召到面前,为茯苓诊脉,没想到,竟是喜脉。 “这孩子,是荒佑的?” “是。” 咳,这两人,果真是干柴遇上烈火,一点即着。 洞庭洛问:“你想要这个孩子?” “是。” “那——我做他干爹可好?” 茯苓弯了弯嘴角,算是笑了。 “好。” “茯苓,长夜漫漫,好无聊的。” “……” “茯苓,说点故事来听吧。” “公子想听什么样的故事?” “诶,明知故问,你知道我想要听什么故事的。” 这似乎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又似乎是因为从没有要说这么多话,凝视着眼前火光跳跃的篝火,茯苓略微想了一下,然后用完全没有半点起伏的呆板语调道:“我和荒佑的相识,早在我要刺杀他之前,那是在我——” 第三十章 烈焰冰山(上) 茯苓略微想了一下,然后用完全没有半点起伏的呆板语调道:“我和荒佑的相识,早在我要刺杀他之前,那是在我——” 茯苓和荒佑的相识,早在茯苓要刺杀荒佑之前。那是在茯苓完成一次刺杀任务之后。 那一次,她要刺杀的人是出了名的警惕,茯苓在他身边潜伏了长达三月之久,才终于等到了他的一处小小的疏漏,按照常理,这样的疏漏完全不能保证刺杀成功,且一旦失败,便再难下手,但是茯苓也知道,若是此时再不下手,这次任务将成为她的第一个败绩。 茯苓动手一向果断干净,不过意料之中的,茯苓从重重包围之中逃出来的时候,全身上下已经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鲜血浸透了她一身雪白的歌姬纱裙,就如同刚刚在在鲜血中沐浴过一样,纱裙紧紧地黏裹在她身上。 身后追兵发了疯似地穷追不舍,主子都已经死了,手下却忠心依旧,可见茯苓杀的那人是何等魅力,这也难怪墨堂要杀了他。 失血太多,剧烈奔跑之中,茯苓的体力已经耗尽,原先设定好的逃跑路线几乎都被封堵,剩下的唯一一条生路,也是死路。前面便是秦淮河,茯苓知道,体力耗尽的她,已经无力游到对岸,一旦到了水里,她的血将流失得更快,只怕游至河中心,她就会溺水而亡。 茯苓站在秦淮河边,透过迷蒙烟雾,依稀可以看见对岸繁华霓虹,宽阔的河面上漂着几艘色彩鲜艳的画舫,有丝竹之声断断续续地随着清风飘过来。茯苓回头看一眼身后百米之外的追兵,随即纵身跳进河水之中。紧接着又是连续几声“扑通扑通”的跳水声,有一部分追兵也跟着她跳了下来。她奋力的游,不停地往前游。其实,被抓住是死,溺水而亡也是死,结果都是一样。但是茯苓不想被抓住,她只是拼命地往河中心游去,心里有个声音跟她说,游到那儿,只要游到那儿,一切都会结束。 她觉得她在往下沉,河水就像是无底的黑暗的深渊,她一直往下沉,却触不到尽头。她的脑袋里全是幼时在墨堂一遍又一遍练习挥剑的画面,师父说,杀手不需要剑法,生与死,只在挥剑的那一刹那——水封住了她的呼吸,整个世界在“嗡”的一声之后,变得鸦雀无声,整个世界,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就如一根破碎的稻草,在这湍急漩涡之中浮浮沉沉。结束了吧,她想,已经结束了。 “但其实,一切并没有结束,我没有死。我被救了。”茯苓说。 生与死,只在挥剑的那一刹那——你想生,还是,想死? 我,不知道。也许,我是想生的,也许,我想死。 其实这世间有很多东西,茯苓觉得应该好好地想一想。但是茯苓没有去想,想得太多,剑会变钝。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可以好好地想一想,而不用担心她的剑。然而。脑子里一片混沌,周围是看不清东西的白茫茫的一片。她什么也无法去思考。 这样的情况持续了很久,又似乎,只是眨眼的那么一瞬。 慢慢地,她感觉到身边似乎有一双温柔的手抱着她,轻轻地把她放在一团软绵绵的东西上面,似乎生怕碰坏了她。接着,有温热的液体流入嘴里,她皱了眉,觉得那味道是苦的。 人死了,也会感觉到什么是苦,什么是甜吗? 不对,不对,她没有死,她还活着。那么,她还是被抓住了吗?不对,身下躺着的地方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有规律的摇晃,周围虽然安静,却依然可以辨别出有人在弹奏琵琶,她应该是在秦淮河上的画舫里,她被救了。 慢慢睁开眼,引得脑袋一阵闷痛。眼前是一个人影,努力集中目力,见一个妙龄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你醒啦?” 茯苓张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你先别说话,也不要乱动哦。大夫说你的伤势很重,光是肋骨就断了四根,要好好调养。你是不是想问这里是哪里?” 茯苓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你呀,真是命大。要不是被我家公子发现你漂在水面上,把你捞起来及时救治,我看啊,大罗神仙都救不了你!你现在呢就在我家公子的船上,你现在已经安全了!你身上有很多伤,大夫刚刚来上过药了,你放心,有我家公子的玉肌膏,绝对不会让你留下半点疤痕的。” 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了,进来一个人,逆着光,看不清他的长相,只觉得这人站在门口,外面的夕阳斜斜照进来,看起来特别地高大。 少女看见来人,忙行礼道:“公子!” “蕊儿,还是那么多话,老远便听见你的声音。” 蕊儿古灵精怪地吐吐舌头。“蕊儿不说了,蕊儿这就告退了。”于是低着头乖乖退出房间,关了房门,不一会儿,就听见甲板上“咚咚”的蹦跳声音。 那人听见了,摇摇头:“这丫头,活泼过了头!” 又道:“这么快就醒了?你恢复得很快嘛!” 茯苓看着他走过来,慢慢地也看见了他的样子,然而茯苓是从来记不得人的具体模样的,对她而言,人的模样可以轻易改变。但是,人的气质和味道,却不容易改变。眼前这人,有着不同寻常人的气质,表面温文,内里却充满霸气。他身上的味道很淡,清新干净,偏偏又沾了少许脂粉的香味。 “谢公子救命之恩。” 那人点点头:“举手之劳。” 茯苓一向少言,道了谢之后,便没了话,于是合上眼调息。 然而那人是个不知趣的主儿,见她不说话了,干脆坐到床沿,微倾着身子俯视她。 “你身上的那些伤,有新的,也有旧的——” 茯苓静静地躺着,看上去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甚至在你身上看见一个伤疤显示你曾被一把剑当胸穿过——” 茯苓闭着眼睛,甚至眼珠都没有转动过。 “我很好奇——” 船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缓前行,茯苓可以听见船破水的声音。 “你到底——” 这条船会开向什么地方?茯苓想,也许它会驶向大海,然后在快要到达彼岸的时候沉没。 “你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茯苓睁开眼,视线便刚好撞进那人的眼睛里。茯苓冷冷地瞪着他,他也一眨不眨都看着茯苓,像是在与她较劲。 “你一向如此冷淡的么?本公子辛辛苦苦救你,甚至亲自替你穿衣、喂你喝药,你却连一个笑容也吝啬给本公子?” 讲到这里,茯苓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其实他很幼稚,喜欢跟人较劲。他曾跟我说,如果我是冰山,他就是烈焰。他说,上天注定要他来克我。最开始的半个月,我的伤还很重,穿衣、吃饭、洗浴都要蕊儿帮我,他便总在我穿衣服穿到一半的时候,或是坐在浴桶里的时候闯进房来,他甚至还会肆无忌惮地站到我的浴桶旁边,我知道他只是想要引我尴尬。” 洞庭洛汗,这“狂躁症”原来这么无聊的么?鄙视他! “我自然,不会尴尬。”又道,“后来我开始尽量下床走动,我想要快点好起来。有一次我不小心滑倒了,后来我再练习的时候,我都会发现他站在不远处看着我。有时候他也钓鱼,让人做成鱼汤,说是给我补身体。他曾兴致勃勃地弄来一条渔船,让渔夫表演撒渔网,不过,他看了一会儿就没了兴致,他问我,‘你觉得这样的生活好吗?男的捕鱼,女的补渔网,你觉得好吗?’” “难道就没有一个办法让你笑一下?”那人右手撑着头,靠在船舷上侧头看站在身边的茯苓。“你是褒姒转世的么?” “褒姒?” “就是周幽王的宠姬,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那个,你不知道?” 茯苓摇摇头。她虽能把荒陵各个地方的方言说得和当地人一样纯正,却对中原的历史和文化一知半解,她没有那个时间,当然,也没有那个必要。 “你和褒姒一样,都不爱笑。” 远处一只画眉斜斜飞过来,在他们的头顶转了两圈,落在船舷上。茯苓慢慢伸出手指去抚弄画眉小小的脑袋。那画眉低下头啄了两下茯苓的手心,“哗”地一声便飞走了。 那人问:“你喜欢画眉?” 茯苓望着画眉飞走的方向,很认真地想了想,道:“我不知道。” 那人叹气。“若你果真是褒姒,我倒宁愿做一做那烽火戏诸侯的周幽王。” 洞庭洛道:“那只画眉难道就是墨堂的那个啥?” “是的。我完成任务之后重伤昏迷,无法及时复命,墨堂不知我生死,于是派画眉出来找我。” 关于这个画眉,洞庭洛是知道的。墨堂探子杀手众多,且遍布天下,各自都有自己的一层伪装,分派任务的时候找起人来颇为麻烦,也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于是墨堂便想了个办法在每个人的身上都点了一种香,并训练画眉闻香寻人。 这次出来,洞庭洛的身上也被点了这个香。说起来,这种香的味道真的很特别,洞庭洛嗅觉这么灵敏的人都闻不到,那些画眉却能闻到,实在神奇。 “没过几天,我就收到了我的下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就是刺杀荒陵大皇子荒佑。”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关于茯苓的故事,算是一个不是番外的番外。 第一次尝试用这样一种方式来写回忆,大家有意见的提意见哦。 第三十一章 烈焰冰山(下) “今天晚上秦淮河的赏灯会,我要给你看一个东西。” “什么?” 那人不答,只是神秘一笑,将她拉出船舱。 这一晚的秦淮河很不一样,没有往日的喧闹繁华,两岸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灯光,河面上很安静,孤零零的只有他们这一艘画舫。唯一不变的,是河面上那些迷蒙的雾气,那些雾气就像一层神秘的面纱,把整个秦淮河笼罩着,不让人看透它的本来面目。有风吹过的时候,雾气随风浮动,竟让半空中的明月也朦胧了起来。 秦淮河的赏灯会竟然连一盏灯都没有。茯苓第一个反应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什么样事情可以让整条秦淮河黯然失色? “啪!啪!” 身旁那人拍了拍手,黑暗中一支信号烟直直冲上天空。刹那间,各式各样的花灯沿着秦淮河两岸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一直延伸到秦淮河的尽头。 “嘭!”一朵孤傲的银白色烟花在秦淮河的上空爆开,这就像是一个狂欢开始的讯号,两岸似乎在一瞬间从地底下钻出了无数的人,男女老少,他们喧闹着欢腾着把手中的烟花点燃了放向漆黑的天空,秦淮河就像是来到了黑夜的白昼。 船缓缓地在秦淮河上前行,沿岸火树银花不夜天,却只为船头表情淡漠的那一人。 “你看河面上。” 茯苓顺着那人的目光,只见河面上不知什么时候燃起了无数大大小小的莲花河灯。那些河灯里居然也有小型的烟花,被点燃了,扑簌簌地冒着耀眼的银白烟火,照亮了如镜水面上莲花的倒影。那人俯下身从河里捞了一个小的,放在右手心里,递到茯苓面前。莲花芯里的银白烟火在两人之间簌簌地冒。 “喜欢吗?看看这盏河灯的愿望是什么?” 茯苓抽出河灯里的纸条,只见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道:我今年的愿望是希望冰山姐姐为烈焰哥哥笑一个! 这时两岸的人开始齐声闹腾起来。 “冰山美人笑一个!” “冰山美人笑一个!” “冰山美人笑一个——” 人声鼎沸,那人靠近她:“怎么样,笑一个?” 茯苓看着那人,忽然觉得他的眉眼是那么的清晰,就算是闭上眼,她也可以在心里勾勒出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甚至于他的每一个表情,深沉的,任性的,无赖的,温柔的,每一个表情,她都可以像翻阅画册般地,一张张在脑海里翻过。 “我不是冰山,你也不是烈焰。”茯苓说。 那人忽然望着茯苓愣了一下,随即得意地笑,手指抚过她的嘴角。“都笑了,还说不是。” “……?”她刚才,有笑? 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若不是烈焰,怎可令你展颜?”不等她说话,他已经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哈哈,“狂躁症”泡妞很有一套嘛!有机会定要向他讨教一二!男人不会喝酒也就算了,不会泡妞?敢问人生意义何在! “然后呢?”洞庭洛问。茯苓真的不是擅长讲故事的人,那么激情热烈的场面,在她口中,简直淡了三分盐味。而且在最关键的时候,她竟然就不讲了! “然后,我把他踢下船,自己跑了。” “啥?不是吧?茯苓,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行为严重伤害了一个男人的自尊?” 茯苓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道:“也许。” 洞庭洛晕。这话里有没有半分愧疚悔过的意思啊?荒佑,我不鄙视你了,我同情你。 “那再后来呢?你不是,要去杀他么?” “是啊。我是要到东京去杀一个叫做荒佑的人,可是我没有料到,他就是荒佑。我到了东京,得到消息说荒佑并没有在东京城里,不过几日之内便会回京。我便在京城等着,几天时间,谋划好这次的刺杀行动已经绰绰有余。我计划在他刚回京的时候行动。那日,他坐在轿子里,身边除了四个轿夫,只有一队侍卫以及几个侍女。他们行进到一条巷子里时,我解决掉那四个轿夫,轿子落到地上,他猝不及防,从里面滚了出来,后面一队侍卫迅速涌上来,我跃到半空,剑尖垂直往下欲刺他心窝,然后我看见了他的脸,他也看着我,我蒙着脸,他仍是认出了我,我的剑刺进他的身体的时候,他说:‘是你。’” “你刺中了他?” 茯苓摇头。“我原是要一剑置他于死地,但是当我发现他就是荒佑的时候,心里想了事情,剑钝了。他受了重伤,却没有死。侍卫把我围住,我杀了他们,逃走了。” 茯苓转过头看着洞庭洛,又重复了一句:“我逃走了。” 洞庭洛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我逃走了,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要杀他,可我不想杀他。那段时间,我很反常,不论睁着眼或是闭着眼,脑子里全是我杀他时,他冷冷看着我的表情。荒佑被刺杀的事震动朝野,皇帝极怒之下下令彻查,大有不找出凶手誓不罢休之势。听说自从那日被刺他就陷入昏迷,一直发烧,我担心。我想了很多事,最后决定无论如何我都要再杀他一次,若能成功,我便完成任务回墨堂复命,若是果真无法下手杀他,我就被擒住处死。他住的地方被保护得滴水不漏,我费了些力气进到他的房间,他躺在床上,被子没有盖好,我看见他□的胸口裹着厚厚的纱布,纱布上浸了点血迹。我走到他床边,举起匕首对着他心窝,却半天刺不下去。他忽然睁开眼睛——” 荒佑忽然睁开眼睛,细长的凤目牢牢盯着举着匕首站在他床前的茯苓,盯着茯苓的眼睛。 “你在犹豫什么?你,不是来杀我的么?” 茯苓放下匕首,四下里看了一下房间,见床边矮柜上有一茶盏,手中匕首突然飞出,击中茶盏,茶盏随即“啪”地一声,支离破碎。 他瞪着眼睛,似乎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茯苓的行为。 门外无数侍卫涌进来,茯苓往他们冲去,很快便被按倒在地,脸颊被压在地上,沾了灰尘。 他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 “放开她!你们放开她!她不是那个刺客!” 侍卫中一个像是领头的人拱手道:“一个陌生女子,三更半夜身着夜行衣出现在皇长子府,下官身为禁军统领,有足够的理由拘拿。下官奉旨彻查皇长子被刺之事,自会秉公处理,还望皇长子不要为难下官。”不等荒佑说话,便又对手下道:“带走!” 茯苓被交由大理寺关押受审。她对刺杀荒佑的事供认不讳,只是当被问及谁指使一事,茯苓便沉默以对,如此一来,严刑逼供,自是不可避免。 茯苓被抓的第七天,荒佑坐着轮椅,被人推着到天牢来看她。 见面的时候,两人隔着牢门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说话。 荒佑命人打开牢门,推他进去。茯苓斜靠在草堆上,白色的狱装上是斑斑血迹,有已经干涸的黑褐色,也有湿润的鲜红色。 遣散了周围的人,荒佑道:“你说,你叫茯苓?” “是的。” “可笑,我竟然是从你的认罪书上知晓你的名字。” 他喃喃地念了几次她的名字,又道:“茯苓,你原可杀我,却自投罗网,是不是,你爱上我了?” 茯苓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是如湖水般的平静。 “我不知道。我下不了手。”茯苓伸出手,握紧的拳头慢慢打开,露出手心里沾染了血迹的纸条,上面有小孩子稚嫩的笔迹,写着希望冰山姐姐为烈焰哥哥笑一个。“我一想到这个,我的剑就钝了。” “茯苓,跟我在一起好吗?” “不好。如果你不是荒佑,或者,我不是杀手,但是偏偏,你是荒佑,我是杀手。” “若我想见你,要怎样才能找到你?” “你找不到。” 荒佑看着她的眼睛:“只要你还活着,我就能找到。” “他跟我说,无论用什么办法,他一定会让他的父皇放我出来。果真,七天之后,我被无罪释放。我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办法,我只是听人说,他得了狂症,整日里发疯,有一次甚至把身边的侍女鞭打得体无完肤,皇帝被他气得不行。我又去了一次他的住处,我看见他静静地坐在湖边,望着湖水发呆。附近没有什么人,大家都很怕他,总是离他远远的。我靠近他,他察觉到身后有人,他说:‘蕊儿,鞭子的滋味,你还没尝够么?’我说:‘我是茯苓。’” 茯苓说:“我是茯苓。” 荒佑一震,转过头来。“你改变主意了?” 茯苓摇摇头。“我是来问你一句话。” “什么话?” “可以不做皇长子吗?或者,向天下人发誓今生绝不卷入皇位之争?” 荒佑抿了薄唇。“茯苓,你在说什么?” “你不愿意。” “我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 茯苓静静看着他。 他问:“为什么这么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一个将死之人。” “我不杀你,还有很多人可以杀你。你很适合做皇帝,但是有很多人不希望你做皇帝。我的主子不希望,其他杀手的主子也不希望。如果你想要活着,只有一条路,不要再想皇位的事情。” 他道:“告诉你的主子,皇位,本皇子志在必得。” 面对荒佑对皇位的坚持,茯苓再没了多余的话,于是转身离开。她找到了蕊儿。蕊儿正趴在床上龇牙咧嘴,看见她,竟然“哇”的一声哭出来,那表情委屈极了。 “都是你啦!他为了救你,装疯装到我身上来了!他还跟他爹说要是再不放人,他就杀了整个皇长子府里的人,包括他自己!我这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了我,府里那么多人,为什么就偏偏选了我嘛!” 茯苓等她嚷嚷够了,道:“蕊儿,你替我保护他,可好?” 蕊儿瞬间止了眼泪,像变戏法似的。她嘟嘴道:“你要背叛墨堂,可别拉上我啊!再说,我只不过是武功平平的信门探子,可打不过你们诛门的高手!” “我不要你背叛墨堂。依照墨堂的习惯,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派杀手来了。我只是希望在下个墨堂杀手到来之前,你能好好保护他,不要他被政敌所害。” 蕊儿哼了一声,赌气偏过头去:“我凭什么要保护他啊?把人家打成这样就算了哦?” “我替他向你赔罪。”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瓶子,“这个,你家公子的玉肌膏,绝不留疤。” “哈!你学我!你竟敢学我啊你!”蕊儿笑骂她,随即又叹气,“茯苓,你当真爱上他了。你回了墨堂可怎么办?墨堂会怎么处理你的事?” “我不知道。” “后来的事,大致上与民间的说法差不多。正如他说的,他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他最受他的父皇器重,所有人的眼睛都看着他,他处在皇位争夺的风口上,他越来越感到生命受到威胁,于是找了个时机,暂时退出,韬光养晦。在他做庶人的这些年,他一直在找我,却没有什么进展,直到前几个月我跟随公子你在临璜城郊出现,他得到消息,便赶了过来。他要我不要担心他,他说他的势力如今已不可同日而语。他越是这样说,我越是害怕。果然,墨堂又有动作了。” “唔,从你出现在临璜城郊,到他来到临璜,这中间不过相差两个多月,他的消息网倒是灵通,看来的确颇成气候。” 茯苓沉默。 “茯苓,如果荒佑彻底放弃皇位,是不是墨堂就不会再杀他?” “他不会放弃。” “如果你不想他死,就一定要让他放弃。” 第三十二章 强抢良家妇男 太宗二十年。 荒陵国。扬州青石镇。 正午时分,街上的行人渐渐散去。巷子口的树下,落叶缤纷,旁边有一小摊,立有一张写着“江湖郎中医百病,医不好人不要钱”的白色长条幅。有一位男子靠坐在树下休憩,他身穿白色衣裳,一对深紫色的瞳仁深邃如不见底的深渊,闪烁着溢彩流光。 他侧了侧头,闭上了眼睛。正是风口上,凉爽的秋风涌进巷子里来,几缕黑发滑下他的肩,垂在脸颊边,在风中轻轻飘摇。 他倚着树干,静静享受这宁静的时光。因为上天给他的生命实在短暂,他格外珍惜。 如今的他自封心脉及附近几处要穴,以减缓血液流动的速度,从而减缓剧毒对五脏六腑的侵蚀。 因为心脉被封住的关系,他的体温极低,心跳也极为缓慢。然而,纵使是这样,他的眼睛也因为剧毒侵蚀的关系而变成了深紫色。 十八岁的时候曾有大夫说他活不过二十岁,现在,他已经二十岁了。 回到荒陵已经有大半年的时间,他以江湖郎中的身份在荒陵大大小小的城镇游荡,不想,竟也闯出了点名气。其实在江湖里闯荡,想要出名真的很容易,像他,无意中治好了几种疑难杂症,偏偏几位患者都是地方上小有名气的,把他的“精湛”的医术拿到地方上一夸,神仙般的人物形象也就在江湖中传开了。只不过,形象太完美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姑娘家见着他就尖叫晕倒也就算了,可是时不时就有人上门要给他说亲,有些强悍一点甚至准备了轿子要抬回去直接洞房。哎哎,大家评评理,这都是啥世道?招个女婿,搞得跟强抢良家妇男似的。 想到这儿,他勾起一边嘴角,笑得痞痞地,却带了些冷意。 随着心跳的减缓,和体温的渐低,似乎连带这性子也不由变得冷淡起来。整天端着一副冷眼看世界的表情,连自己看了都想扇自己两耳光! 我是那种厌世的人么?我很热爱生活的好不好!妈的,说不定就是跟茯苓待在一起久了的原故。俗话说得好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哎哎。 不过这样也好,心如止水,说不定还可以多活几年。 这时,空寂的大街上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并正往巷子口过来。 他仍是闭着眼,却微微皱了眉。就是有些人特爱打破别人的宁静。 杂乱的脚步声在巷子口停了下来,有人粗声叫道:“睡觉的,起来。” 他这才睁开眼,伸了个懒腰,揉揉眼睛,懒洋洋地站起来。 “你就是那个江湖郎中洞庭洛?” “是啊,在下正是洞庭洛。” 见他们着装一致,手持长木棍,洞庭洛猜想是镇上哪个有钱人家的家丁。心道:不是吧!难道又被哪家的千金小姐给看上了? “郎中,你的运气可真是忒好啊!居然被我家小姐看上了!老爷特命我等前来接你回去做他的乘龙快婿!” 妈的!猜中了。 “呵呵。是啊,这运气实在是,好得有些过分了。请问贵府小姐是哪家千金啊?” 说话的那家丁拍拍胸脯,得意道:“西城王家!江湖上有名的快刀王靖就是我家老爷!小姐可是老爷的掌上明珠!娶了她,荣华富贵是近在眼前,哪像你现在这样风餐露宿走街串巷的?真不知道你祖上积的什么德!哎,别磨蹭了,快跟我走!” 王小姐?谁啊?完全没印象! 倒是那个什么“快刀王靖”有所耳闻,听说他自恃武艺高强,在青石镇只手遮天,常常任由手下强取豪夺,弄得青石镇百姓苦不堪言。今日一见,果然所闻不虚。 “在下好像——并没有答应娶你家小姐吧。” 闻言,家丁脸色一变。“什么?我家小姐看上你,你就该去庙里烧高香了,竟然还敢不答应?哼!少罗嗦!快快跟我走!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洞庭洛悠闲地靠在树干上,笑道:“在下拒绝。” 几名家丁一听此言,纷纷举起手中木棍。 “不过一个小小郎中,居然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是你自找的,莫要怪我手中的木棍不吃素!”说完便举棍冲过来。 眼看着木棍就要当头砸下来,洞庭洛在心里考虑着:是用麻药把他们麻倒呢,还是用迷药把他们迷晕呢?算了,麻药没剩下多少了,而且配起来比较麻烦,还是用大众一点地迷药好了。 正在这时,几枚类似暗器的东西不知从何处射出,几乎同打在几名家丁的手腕处,家丁手中的木棍 “劈啪”落地。家丁们一惊,低头去看地上散落的暗器,竟是几块精致的糕点!顺着“暗器”来时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停着一辆枣红色的马车,却不见驾车的车夫,车前矫健的枣红马悠闲地打着响鼻。 “明人不做暗事!是哪个爱管闲事的?快快现身!”家丁们大声叫嚣着。 这时,车帘被从里面掀开,一人从里面探出身,下了马车。 这人一身暗红的长衫,头上冠着同色纶巾,面目清朗,眸色炯炯有神,丰润的唇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颇为风流。这个人一身读书人打扮,气质却明显非同一般。而最让洞庭洛疑惑的一点,这人的神情,怎么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呢? “想嫁女儿?叫你们家老爷亲自来不是显得更有诚意?” 来人下车后只淡淡说了这么一句话,但是那周身散发的凉意却让家丁后背一阵冷汗直冒。 “你、你是谁?居然、居然敢在王家的地盘上多、多管闲事!” “哈,这世间还没有我不敢管的闲事!王家?给我提鞋都不配!”这时,来人话中已有了明显的怒意。 问话的那家丁的手瞬间抖得厉害,但是他觉得还是应该放了狠话再跑。 “你、你等着!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的!”于是招招手,“兄弟们,我们走!” 不过一句话就被吓到了,这些人也太好解决了吧! 男子没有阻止,任由他们飞快地跑掉。 旁边洞庭洛冲着他们跑走的方向喊道:“喂喂!木棍!忘拿木棍啦!” 笑呵呵地转过头去看自己的“救命恩人”,却发现那人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他看! 洞庭洛挑了挑眉,跟他对看。忽然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像,洞庭洛瞬间想起这人是谁。妈的,是不是走到哪儿都可以遇到熟人啊? 当下摊子也不收了,提起药箱闪人。谁想那男的见他要跑,一个箭步冲上来要拦住他,不过洞庭洛一向最擅长的就是闪人这一招了,那人伸出手只来得及拽住洞庭洛的药箱带子。洞庭洛心里一虚,埋着脑袋可劲儿拽带子,想把箱子拽回来。 “你干嘛!你干嘛!我告你抢劫!”又去掰那人的手,最后连掐带抓,把那人抓得血肉模糊,嗷嗷直叫。可偏偏那人疼死都不放手,反而拽得更紧了。 “喂!啊疼!你属老虎的啊你!” 洞庭洛见挣不开,于是猛地一松手,那人就连人带箱摔了个四脚朝天。 洞庭洛一扬眉,打了个响指。“哦哟,这一跤摔得有型!不陪你玩了,我闪人!” 于是转身就跑,没跑两步,就听身后那人道:“哎!等一下!你别走!等一下!嘿,我说——” “咚!”身后两块糕饼迅猛飞来,洞庭洛被狠狠砸中腿弯,非常狼狈地扑倒在地。 洞庭洛郁闷了:妈的!赶明儿一定要让墨堂去查一查这到底是哪家饼店做的饼?!做这么硬是要干嘛!难道是专门用来做暗器的不成? 一双华贵的靴子出现在洞庭洛视线内,洞庭洛就着趴着的姿势慢慢抬起头。 “你家钱多,你爹从小教你把糕饼当暗器使?” 靴子主人撇撇嘴。“都让你站住了!是你自己不听!”又道,“景洛,你果真在这儿!” 洞庭洛从地上爬起来,漫不经心地拍拍衣服上的灰尘,“谁是景洛?”又抬眼看了看他。“你谁啊?” 男子一愣。“你忘了?胖子啊!喂,扬州翦家经常欺负你的纨绔子弟翦渊啊,你不记得了?” 洞庭洛上下打量男子一番,道:“就你这身材也能叫胖子?那咱家猪圈里的老母猪岂不是都没脸活下去了?” 居然拿老母猪跟他堂堂翦大公子做对比!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洞庭洛摇摇头:“不记得了。” 男子忍不住双手叉腰。“我翦渊啊!我们说过要一辈子做好兄弟的啊!” 洞庭洛望着他,表情很无辜。 男子深吸一口气,忽做西子捧心状。“哦,洛啊,你居然把我忘了!我的心就像水晶碎成了一片一片,再也拾不起来——” “噗!”洞庭洛终于忍不住笑场。知道今天是躲不过这人了,只好无奈摇头,道,“别拿骗女人的那套把戏来对付我!我说,你就不能装做不认识我?” 那人白他一眼。“就是专门来找你的,费了那么多功夫,怎么能让你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又道,“你不是说不记得我了?” 洞庭洛哈哈一笑。“翦家那个总是对着女人流口水的死胖子嘛!从小就好色的人物,我还就见过这么一个,你说,我怎么会不记得?” 翦渊,洞庭洛小时候不打不相识的同龄好友。从小就圆滚滚的,没想到如今身材这么修长。不过俗话说得好,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扬州翦家的大公子可是出了名的风流,坊间流传的他与各地名妓的风流韵事更是层出不穷,简直可以收集整理成册,编成一部《翦大公子花间集》。 “阿洛,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大家,都很想你。” 自从“洞庭洛”这个名字在江湖中传开,他们就一直追着他的踪迹寻访,却似乎总是要晚上那么一步。后来听说洞庭洛在青石镇暂时住下了,翦渊不及通知景浩然,便急忙赶了过来,生怕又迟了。终于,时隔七年之久,终于找到了他。 洞庭洛摇摇头,道:“我现在已不是景洛,景洛早就已经死了。我是江湖郎中洞庭洛。” 闻言,翦渊有些无奈。“你知不知道景伯父到处打听你的消息,还收养了两个跟你一起生活过的朋友,不过,他一直都找不到你。这些年,他老了很多。” 景浩然怎样,洞庭洛没有兴趣听。于是拍拍翦渊的肩。 “喜逢故人,当须浊酒一壶酣然痛饮!走!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聚聚。” 正说着,忽听身后一阵疾风。空气中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喝:“想走,没那么容易!” 第三十三章 要生了 正说着,忽听身后一阵疾风。空气中传来中气十足的怒喝:“想走,没那么容易!” 语毕之际,来人已经站在洞庭洛和翦渊身后五步远的地方。 洞庭洛转过身,见眼前的人约摸五十来岁,一身镶金边的挑染白绸紧身衣,四肢健壮有力,持着雕龙金刀的右手青筋突起,黝黑的脸线条分明,怒气冲天。 这位大叔定是王靖了吧。看他这样子,应该不弱。只是……洞庭洛摇摇头,在心底叹息,本是天生练武奇才,却有点那个啥,嗯,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你就是洞庭洛?!” “正是晚辈。”洞庭洛态度谦恭,略微颔首。 “哼!既然知道自己是晚辈,那为何还不乖乖做我女婿?” “唔,是晚辈就得做你女婿?那前辈的女婿可真是太多了,也不差我这一个嘛!”洞庭洛笑嘻嘻的,颇像个有礼貌有教养的社会青年。 然而王靖却被洞庭洛的笑容惹得怒火熊熊燃烧。“既然这样,就让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见识见识我王靖的快刀!”说着飞身跃起,挥起金刀就猛砍了过来。 “看刀!”只见金光一闪,刀锋直逼洞庭洛和翦渊的头顶。 这一刀来势凶猛,翦渊拉住洞庭洛的手臂一带,两道人影一晃,轻松躲过这“灭顶之灾”,站到了王靖的身后。 而王靖刀势不止,直直砍入巷口那棵水桶般粗大的树干之中,“哗哗”地一路滑下直至大树露出地面的根部,方才止住。 “这……”王靖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很少有人能躲过这一招“势如破竹”的,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让两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如此轻松地躲过,而且其中一个还不会武功。 翦渊纳闷,对洞庭洛道:“我记得你是学过武的,怎么现在就像是被废了武功的人一样?” 洞庭洛点头:“唔,对哦,的确像是被废了武功的。” 翦渊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说:我在等你的下文。 洞庭洛干笑:“嘿嘿,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我以后再慢慢跟你解释。” 王靖见两个年轻人完全无视自己的存在,顿时怒火再次高涨,狠狠拔出金刀。只听“哗嚓”一声,水桶般粗的树干硬是像劈柴一样被劈成了两半倒在地上。 洞庭洛见那树干切口整齐而光滑,不禁拍手叫好。“不错嘛,又快又狠,还砍得这么‘精致’!‘快刀王靖’,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本是洞庭洛由衷的赞叹,可是听在王靖的耳里,却是尖刻的讽刺——咳,好吧,既是赞叹,也是讽刺。 王靖看了翦渊一眼,冷笑道:“哼!年轻人,别太得意,刚才不过是运气,这一招你们若能接住,我王靖甘拜下风!” 接着一招“横扫千军”迎面击来。 翦渊见这招刚猛有力,又不容易躲过,于是手往腰间一探,一条金红相间的长鞭瞬间从腰间探出,将王靖的金刀一缠一拉。只听“啵”地一声,金刀便脱离王靖之手,飞插入倒在地上的半边树干上。 看着那柄入木三分的金刀,王靖当场呆掉。他叱咤江湖多年的绝迹,就这么简单地被个年轻人给破解了?望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年轻人,王靖依然不愿相信这个事实。刚才,当他的金刀与长鞭相碰时,他本可以转动刀身,躲开长鞭,可是,金刀像是被长鞭粘上了一样,无法转动,同时有一股精纯的力量由长鞭注入金刀,让他如被雷电击中一般,右手登时一阵麻痛,回过神来时,金刀已经□了树干,而他的右手还在阵阵作痛。 难以想象,这个年轻人的内力,已经深到怎样的程度了呢? 难道真的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么? 王靖倒也是条爽快汉子,当即双拳一抱,道:“佩服!我快刀王靖自出师以来,还从未有对手打落过我手中的金刀,如今却被少侠你用区区长鞭轻易打落,王某甘拜下风!” “那前辈还要晚辈娶令千金吗?”洞庭洛借机道,那样子整个一狐假虎威。 洞庭洛这么一说,王靖反倒尴尬起来。“不用不用。洞庭大夫是这位少侠的朋友嘛。这样吧,若是两位不嫌弃,还请到寒舍小住几日,以表王某歉意。” 翦渊道:“我家中尚有些事要处理,必须尽快离开青石镇的。”又转头对洞庭洛戏谑道:“你呢?没事的话去住几天?或许还真就做了前辈的女婿……” 翦渊一句话立马让王靖脸上显出了期盼的神色。 洞庭洛暗暗咬牙,伸手在翦渊背后脊骨某处一戳,疼得翦渊额上冷汗三秒立现。 “呵呵,不了!晚辈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到前辈府上叨扰了,呵呵。” “可是……”王靖还是不甘心,本想趁此机会跟这样的高手切磋切磋的,错过了如此大好的机会,岂不遗憾? “真的不用了,前辈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说对不对啊,翦大公子?” 翦渊忙点头,剧烈的疼痛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假。“呵呵,是啊,心领了,心领了。” 王靖见实在挽留不住,只好作罢。“既然如此,我也不好再强留。少侠的武艺王某甘拜下风,我王某是真心实意想结交你这个朋友!当然,少侠的朋友自然也是王某的朋友!日后二位若有什么差遣,王某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二位所托!” “多谢!” 洞庭洛犹豫了一下,对王靖说道:“前辈,晚辈虽乃区区江湖郎中,却想告诉前辈,武由心生,重意而不重形。前辈刀法快、狠、准,江湖上大多数人都无法躲过您的刀锋,可是一遇上高手中的高手,却可以轻易地被破解。晚辈猜测,多年来,您的功力大概也没有大的进景吧。那是因为前辈的刀法中刚劲单调有余,阴柔变数不足。戾气太重,以致刀落。晚辈斗胆一言,还望前辈细细体会。我们后会有期。” 王靖略一思量,拱手谢过。 待王靖走后,洞庭洛道:“翦渊,你刚才好像说了你妹妹什么的,难道云裳也在这儿?” “啊,差点忘了。”翦渊说着,忙走到马车边,拉开车帘。“云裳快出来吧。找到你景大哥了。亏你在马车里坐得住!” “我看你们两个聊得那么开心,怎忍心打扰?”车上下来一名少女,声音清脆温婉,一身橘色衣裙,腰间宽宽系着暗红的绫罗。待得抬起头来,那含情双目,细致肌肤,竟是说不出的清丽。 “洞庭大哥!”少女笑意盈盈。 奇?翦渊听她称呼“洞庭大哥”,心中暗道:这小妮子倒是心细,刚才在车中听到他与洞庭洛的对话,定是听出洞庭洛忌讳“景洛”二字。刚才他这个做哥哥的一时粗心说错了话,她倒是不动声色改了过来。 书?“这是云裳?你不是一直有些婴儿肥的么?” 网?翦云裳没想到洞庭洛见到她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一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你也知道那是‘婴儿肥’啊!我现在早不是婴儿了好不好!” 正说着,前面巷子口忽然急急奔过来一位大叔,边跑边冲着洞庭洛喊:“郎中,快、快回去!你媳妇要生了!” 翦渊和翦云裳被毫无防备地震惊到了,两人嘴巴张得刚好可以塞进去一只老鼠。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已经成亲了?! 第三十四章 逃 正说着,前面巷子口忽然急急奔过来一位大叔,边跑边冲着洞庭洛喊:“郎中,快、快回去!你媳妇要生了!” 翦渊和翦云裳被毫无防备地震惊到了,两人嘴巴张得刚好可以塞进去一只老鼠。 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已经成亲了?!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抢着要他做丈夫做女婿的?这让天下无数娶不到媳妇儿的饥渴汉子们如何自处! 洞庭洛也没那闲工夫去理会这两兄妹此时的心理活动,跟着大叔就往家的方向走。 翦渊和翦云裳对视一眼,跟上?跟上! 洞庭洛的家离他的药摊子并不远,穿过一条小巷,过一座桥,再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推开门,就见大叔的妻子正端着一盆热水往卧室里进,看见洞庭洛回来,便道:“放心,稳婆已经来了,在里面呢!你安心在外面等着,男人进产房不吉利!” 洞庭洛点点头,便招呼翦渊兄妹到客厅里坐。 三个人在客厅里坐着,翦渊兄妹有些紧张。想想即将降临人世的小生命,而且这个小生命还是自家兄弟的孩子,简直兴奋到不行。 “哥,你猜是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翦渊的双眼瞬间发出可疑的亮光。“女孩儿!” 云裳无力。“我就知道。” “知道你还问!” “哥啊,什么时候你才能给我找个嫂嫂啊!你可不可以认认真真谈一场恋爱呢?” 翦渊眨眨眼。“可是,哥对待每一场恋爱都很认真啊!” 云裳再次无力。 翦家兄妹很兴奋,可是反观洞庭洛优哉游哉地喝着盖碗茶,这位准爹爹似乎冷静过了头。 翦渊不觉有些疑心。“洞庭,你都不觉得很兴奋很期待吗?” 洞庭洛喝了一口茶,道:“我为什么要很兴奋很期待?” “呃?那个,你是不是跟孩子他娘之间,有点不和谐啊?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 洞庭洛很爽快地否认。“哪有这等事!我们非常和谐。再说了,我们连基本的交谈都很少,怎么可能吵架!” “呃——哈哈,这样啊。”翦渊可以肯定,他的兄弟陷入了一段问题婚姻,而更加悲惨的是,他自己却不知道!难道是童年阴影给他带来了极大地伤害,造成他对感情的处理方式有些问题? 这时,翦云裳轻轻碰了碰翦渊,道:“你听?” 只听产房里稳婆带着用力的情绪喊着“用力——嗯——再用力——嗯——”,但是奇怪的是,没有听见一声孕妇的呻吟叫喊。不是都说生孩子是最疼的吗?还听说女人生孩子的时候都是哭喊得声嘶力竭的。难道,这位嫂子其实是个哑巴?这样倒可以解释洞庭洛说两人基本不交谈。 洞庭洛见二人皆露出奇怪的表情,便道:“不用担心,她平时疼习惯了,这点痛,她受得了。” “什、什么?!”翦渊瞪大了眼睛,脑子里很不纯洁地蹦出了几幅应该被和谐掉的画面。(我们不应该责怪翦渊是一个不纯洁的小孩,实在是,他出入的地方都太不纯洁了。所以,原谅他吧。) 翦渊欲开口说话,转眼瞥见妹妹在旁边,于是拉着洞庭洛到角落里说话。 “干嘛?” “洞庭,你,竟是喜欢玩重口味的么?” 洞庭洛眨眨眼,望着他。 翦渊叹道:“天哪!我翦渊混了那么多年都没搞过重口味!你居然!!我记得你小时候挺正直的啊!怎么——洞庭啊,女人是需要男人疼惜呵护的你知道么,你要怜香惜玉,这才是真男人!” 洞庭洛莫名其妙。“重口味?” “你不知道?就是,绳子,蜡烛,烙——” “我当然知道重口味是绳子蜡烛烙铁!我是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喜欢重口味?” “不是你说,嫂子她平时疼习惯了么?”嫂子真可怜啊。嫂子,我替我兄弟给您赔罪! “等等!我什么时候跟你说她是你嫂子的?” 翦渊一愣。“她不是你媳妇?” 洞庭洛无语问苍天。“不是!她只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是孩子他干爹!” “刚才那大叔说是你媳妇。”翦渊眼一眯,“你不会是把人家姑娘家肚子搞大了不承认吧?” “胖子,你是不是觉得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风流?” 翦渊从袖子里拿出一把檀香扇,“哗”地一声打开,装模作样地摇:“哈,我翦渊风流归风流,可不会随便搞大姑娘家的肚子!” 洞庭洛看他那臭屁模样,暗暗握紧了双拳,心里直想扑过去把翦渊那脖子“咔”地一声折断了。 呼——不行不行,我要淡定,我要淡定。 可是,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以为?比如大叔大婶,都解释过跟茯苓不是夫妻了,他们偏偏不相信,还说什么“你们一看就有夫妻相!”洞庭洛想不通:我有那么冷漠吗?如此几次之后,洞庭洛也懒得解释了,误会就误会吧,又不会少块肉。 “出来了!出来了!”只听产房里稳婆和大婶兴奋地叫起来,紧接着就是婴孩“哇——”地一声哭出来。 洞庭洛几人忙冲进产房,稳婆用布裹了清洗干净的新生儿,抱到洞庭洛面前。“恭喜洞庭大夫,是个少爷!” 洞庭洛小心翼翼将婴儿抱在怀里,小东西就像个小老头,皱着一张脸,一时分辨不出是像茯苓多一点,还是像荒佑多一点,或许——洞庭洛的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诡异的念头,诡异得他头皮一阵发麻:这孩子,不会像我吧? 洞庭洛把婴儿抱到茯苓床前,茯苓脸上都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淋淋地贴在额上。她安静地看着婴儿,也不知此刻她心中在想些什么。 洞庭洛道:“为孩子想好名字了么?不会是胖大海吧?” 茯苓摇摇头。“公子说过要做他的干爹,名字,就由公子取吧。” 洞庭洛想了想,道:“人世间那么多人都在追逐权贵荣华,却没有多少人能明白,人的一生真正值得努力追逐的,不过是咫尺那一人。不如,就叫残影吧,希望他的父亲早日明白,他费尽心力追求的,只是些孤光残影。” 茯苓望着那孩子,轻轻念了一声:“残影。” 已经是晚饭的时候,在青石镇的这段时间,洞庭洛跟隔壁大婶学做菜,手艺见长,于是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招待翦渊兄妹。 你问为什么不是茯苓这个做奴隶的人做菜? 答案很简单:因为她刚生了小孩嘛! 不过,洞庭洛想说的是,就算她现在可以飞檐走壁,他也坚决不要她做饭。 不要以为只要是女人就会做菜,至少茯苓就不会,她那双手拿惯了杀人的凶器,反而搞不定切肉的菜刀,更遑论盐多盐少、生与熟的问题,这实在是太难为这位首席杀手了。以前在本草园的时候,洞庭洛每日的饭菜都是茯苓到墨堂的大厨房里端回来的。 隔壁大婶见洞庭洛一个大男人每日心甘情愿地为自己的女人下厨,就特羡慕茯苓的好福气,回头总是把大叔骂得狗血淋头。所以,洞庭洛只要发现大叔用鄙视的眼神看着自己,洞庭洛就知道,他刚刚一定又被老婆骂了。洞庭洛觉得很冤,他很想跟大婶说:是的,我的确是心甘情愿下厨的,不过那是因为茯苓做的东西真的真的不能吃啊,而且,大婶,我求你了,茯苓真的不是我的女人!我也更加没有弄大她的肚子,你一直这样说,我好怕荒佑会派人来暗杀我! 茯苓身体还比较虚弱,洞庭洛乘了饭菜给茯苓端进卧房。 于是三个人坐上饭桌。 “刚才是谁一脸豪气干云地说要‘浊酒一壶,酣然痛饮’的?” 饭桌上翦渊独自端着一杯酒,一脸忿然。 洞庭洛嘿嘿一笑,端起茶杯与他碰了碰。“对不起嘛。刚才看见你我高兴不是,一时忘了自己不能喝酒,所以……哎呀,喝茶也一样啊,来来来,我们干杯!” 翦渊有些无语,云裳则在一旁低着头笑。 “你那毒就真的没办法治?” 洞庭洛不置可否。 翦渊道:“我见过你的那三个朋友。我听殇歌说,你曾经在与人打斗的时候发狂,是不是也跟这毒有关?” 洞庭洛点点头。“应该是的。不过,只要我注意使用内力的限度,再发作的机率应该不大,你看,我现在都当自己是没武功的人。” 翦渊张了张嘴,却似乎有些犹豫。洞庭洛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要我回枫血山庄,绝对不可能。这毒是荒雪下的,我娘是荒雪害死的,我就是即刻死,也绝不会让她替我解毒。翦渊,你要记住,景洛已经死了。七年前,景浩然已经把我和娘的死讯告知天下,你不是不知道吧。” 翦渊心道:你就是在怪景伯父纵容荒雪,没有替你和荫心伯母报仇嘛! 望着洞庭洛深紫色的瞳孔,翦渊的担心溢于言表,却实在没有勇气问他还能坚持活多久。 景伯父有提过,他曾在幽城找到过一位给洞庭洛诊断过的老大夫,那个大夫曾经断言,洞庭洛活不过二十岁。算算年月,今年,洞庭洛正好满二十岁。 真的想不明白,荒雪当初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要毒害洞庭洛和荫心伯母?难道真的是出于女人的嫉妒吗?若真是如此,景伯父又为何会放过荒雪?难道仅仅是因为荒雪是公主的身份? “你今天说你要离开青石镇?”翦渊问。 “嗯。我从不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太久。如果不是茯苓快生了,你以为你会这么容易就找到我?” “哼!这世上可没有如果!既然被我找到你了,嘿嘿,你就乖乖认栽了吧。” “渊,有件事,我希望你答应我。” “你希望我暂时不要告诉景伯父你的下落?” “正是这件事。我真的不想见他,所以——” “呃——对不起啊,刚刚你做饭的时候,我放了一只信鸽。” 闻言,洞庭洛腾地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旋风般地往内室里冲。 翦渊故作奇怪,道:“洞庭洛,你干嘛啊?” 内室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当然,还有洞庭洛气急败坏的怒吼:“还能干什么!收拾行李!翦渊!你给我等着!下次再找你算账!” 翦渊已经走过来斜靠在门边,一副闲闲无事做的表情。“你不是说你要淡定的么?吼这么大声,也不怕吵了你干儿子睡觉?” 又道:“其实你不用这么急,伯父之前在扬州,从扬州赶到这青石镇,快马加鞭也要两个时辰么。” “他在扬州?两个时辰?!”妈的,从开始做饭到现在,算算已经超过一个时辰了!“翦渊,你相不相信有一天我会把你揍回以前圆滚滚的样子?” “哈哈,你尽管试!反正从小,都是我欺负你多一点。就像你说的,我是纨绔子弟嘛!” 洞庭洛收拾好行李,走出来的时候冷不防一拳打在翦渊的肚子上,然后径直往茯苓睡的那间卧室走去。身后翦渊捂着肚子弯下腰欲呕:“洞庭洛!我刚吃过饭!” “茯苓,我必须马上离开。你和残影就待在这里,我会拜托隔壁大婶帮忙照顾你。等你身体好一些了,就按照我们的计划行事。扬州这一带是荒佑做庶人这些年经常出没的地方,一定有很多线索,你仔细一些。” “是。” “你放心,我已经跟耶律杭谈好,只要我能够阻止荒佑做皇帝,他就不取荒佑的性命。所以,你一定要想尽办法摸清朝野之中到底有哪些人是支持荒佑的,哪些人的立场还在摇摆,还有,几位已成年的皇子中,哪些很可能是他的竞争对手,能力、势力又如何。另外就是荒佑的消息网,这个很重要,一定要打听清楚,记住,只需要弄清楚就好,等我回来再行动,我们不可以打草惊蛇,懂吗?” “茯苓明白。公子小心。” “嗯,我知道,你也是。” “公子,陛下同意你的要求,是不是有条件?” 洞庭洛笑了笑。“这个不用你操心,你只要听令行事便可。” “公子,茯苓谢谢你。” “唔,茯苓,做了娘,变感性了不少嘛!” 把事情都交代完毕,洞庭洛背着包袱从后门走,结果看见翦渊兄妹驾着马车堵在后门等着他。 洞庭洛眉一皱:“翦渊——” “诶,先别开口骂我。我可不是来阻止你的。” 洞庭洛一挑眉。“哦?” “你不是说你现在都不用武功?我把马车借给你用怎么样?跑也跑得快一些啊。” “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啊?” 翦渊呵呵地笑。“什么打鬼主意?说得我翦渊好像个阴险小人。你又不是不了解我,你自己说,从小到大我翦渊是不是最挺你的兄弟?” “是啊,你最挺我,把我的行踪告诉景浩然这叫挺我?” 翦渊眨眨眼。“我什么时候说过把你的行踪告诉伯父了?” 旁边云裳又开始低着头笑了。这小妮子喜欢窃笑,总有一天要得内伤。 “你刚才说你放了一只信——”话说了一半,洞庭洛反应过来。“你耍我?” “哈哈!反应过来了?别怪我哦,谁叫你之前让我误会茯苓是我嫂子啊?”又道,“我的确没有告诉景伯父,不过我急急忙忙赶来青石镇的事景伯父迟早会知道的,所以,若你真的不想见他,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那你还废话什么?快走!” “你想去哪儿?” “扬州。” “哈?” 第三十五章 月娘 扬州。 扬州翦氏世代经商,与京城枫血山庄是世交,号称江南第一户,在荒陵有句话叫“北有枫血剑扫江湖,南有前羽挥金若土”,“北有枫血”说的是东京郊外的枫血山庄,这“南有前羽”,自然是说扬州翦氏。 景家和翦家是世交,洞庭洛幼时多次到翦家玩耍,如此才认识了翦家兄妹。 “今晚准备住哪儿啊?” “自然是客栈啊,难不成住你家啊!” “客栈?在扬州,你想要找一家跟我家没半点关系的客栈可是很有难度的。” “这个我自然知道。不过,有翦渊你这个最挺我的好兄弟嘛!会泄露行踪这种小事,我自然不用担心,你说是吧?” 翦渊眼角微微抽搐,嘿嘿干笑两声。“你这是以退为进威胁我么?” 洞庭洛坦然:“是啊。” 于是当天晚上三人便在翦家的荣轩客栈住下。 天刚刚黑下来,翦渊就拉着洞庭洛去喝花酒。一进花街,洞庭洛就明显地感觉到整条花街沸腾了。 “快看快看,翦公子来了!” “姐妹们,快出来啊!翦公子来了!” “嘻嘻,妹妹,前儿还念着他呢!诺,还不快去跟他说说话!” “莲姐姐你取笑人家,人家不依啦!” 街道两边妓院楼上楼下有妓()女故意地娇声笑闹以引起注意,至于是要引起谁的注意,答案自然不必多说,除了身边的这位花花公子还会有谁这么受妓()女的欢迎? “霓虹妹妹你快看,翦公子身边的那个白衣公子!” “啊!彩晴姐姐,他好俊啊!是翦公子的朋友吗?怎么以前没见过?哇,气质也好好哦!” “妹妹,怎么光是看看人家,你的小脸儿就红啦?羞羞羞!” “哪有!还说人家,你不是也一样啦!” “我可没有,我的芳心啊,早就许了人啦!” “谁啊?谁啊?你不跟我说我也知道,翦公子嘛!” “死丫头,知道你还问!看我不打你!” 翦渊摇着檀香木扇子,全身上下都冒着股股风流味儿,他笑嘻嘻地跟楼上楼下的美丽的、娇艳的、可爱的,总之就是各种类型的女人们打招呼。 “轻舞,昨晚上我还梦见你!没想到今天就看见了你,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暗示?” “梦莲,你今晚真美!” “啊,凝香,那瓶波斯丹蔻可用完了?前几日波斯那边又有货回来,明日我就命人送些过来。” “锦烟,那只金丝雀儿可还好?” 洞庭洛心道:这么多女人,亏他记得住! 走了好一会儿,翦渊终于选了一家叫做蓝月楼的妓院,那老鸨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却显然是在风月场上混了很多年的人,很懂看人脸色,一见翦渊露出一点点要进来的意思,连忙出来挽住翦渊手臂,里面的妓()女们也跟着立马涌了出来,拥着翦渊和洞庭洛往里走。 老鸨从刚才就注意到翦渊身边这位俊美的白衣公子,这时候便问:“翦公子,这位公子看着气质不俗啊,是翦公子的朋友?怎么之前没见来玩过?” 翦渊在老鸨风韵犹存的脸蛋上摸了一把,道:“月娘,你这双眼睛,当真是通透得跟西湖的水一样,难怪你这蓝月楼的姑娘最是对我胃口!” 月娘媚眼一扫,道:“是嘛,翦公子只是喜欢我这蓝月楼的姑娘嘛!像月娘这种年老色衰的老女人,翦公子怎么会喜欢?” 翦渊搂住月娘细柳般的腰身,委屈道:“月娘你真是一点都不懂我的心!我喜欢蓝月楼的姑娘,还不都是因为蓝月楼有你月娘。以你曾经扬州第一名妓的姿色,难道还比不上那些没发育全的小丫头?” “谁知道!你们这些男人啊,就好小丫头这口!”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翦渊呵呵一笑,顺手在月娘腰腹上揉捏。“谁说的?别人我不知道,至少我翦渊就好月娘你这口!” 月娘纤纤玉手按在翦渊胸口上,软绵绵地把他推开。“我要是信了你,我月娘就枉自混了这么些年!” 翦渊也不辩驳,笑呵呵地又去拉她手腕。“我库里刚到了一批蜀锦,我让人选了几匹给你做裙子,等做好了就给你送过来。” “哟,这个可比你翦大公子的甜言蜜语实在,月娘我喜欢!” “就是知道你喜欢实在的!”于是终于想起一直站在一旁,以一种郁卒的心情观赏他“调戏老鸨”戏码的洞庭洛。“这我朋友,第一次来,好好照顾着。” 月娘眼睛睁大了些,表情看起来颇为惊讶。 “第一次?”她又略微打量了一下洞庭洛,转头轻声对翦渊道:“真没想到我们的风流公子还有这号朋友,放心,待会儿我挑两个熟点儿的,定然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 翦渊听月娘这样说,知道月娘是误会他的意思了,却也不说破,嗯嗯两声,于是熟门熟路地拉着洞庭洛往楼上包厢去。忽然感觉到一道冷冷的目光,转过头去,见洞庭洛正半眯着眼瞪他,翦渊嘿嘿干笑两声。 “误会,是误会。”又想到什么,凑近洞庭洛,道,“你不会,当真还是个那个啥吧?” 洞庭洛瞪他的眼神又冷了一分。“你认为呢?” 翦渊又是嘿嘿一笑,道:“到底是不是呢我们就不说了,反正是与不是都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嘿嘿!快走吧,月娘叫了两个‘熟点儿’的在上面等着你呢!” 月娘叫来的两个姑娘很漂亮,无论是身材还是样貌,都是万中挑一。可惜洞庭洛跟她们玩了一会儿划拳就没了兴致,自己端了一盏盖碗茶到角落里喝,那边翦渊却兴致正高,已经开始作词唱曲了。 其实妓院对洞庭洛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因为他以前有好长一段时间在妓院里做过打杂的小工。有时候妓院不招小工,为了吃饭,他逼不得已还要男扮女装,做做丫鬟,想当年他还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做小花。 现在他最不想要进的地方就是妓院,一进去就浑身不自在。不为别的什么原因,就是有点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只要一看见有客人进来,他就会有一种冲动想迎上去说“某某公子,我们某某姑娘正望着您呐!”只要一看见某姑娘妆残了,或是发髻松了,他就会有一种冲动想冲上去帮她补补妆,梳梳头什么的。 职业病啊这就是。别人进妓院都是兴奋得红光满面的,比如翦渊这种,他进妓院却跟刚吃了黄连一样郁卒。真真是同人不同命。 见翦渊正在兴头上,洞庭洛也就没去打扰他,自己出了房间。下楼的时候,正好撞见月娘。是的,是“撞见”的,月娘正低头提着裙摆上楼,没有注意到楼上有人下来,一撞之下就要往后仰倒,眼看就要栽到楼下去,洞庭洛眼疾手快,一把搂住她腰身,将她救了起来。 月娘见是洞庭洛,道:“哟,公子这是要走了?莫不是那两个丫头伺候得不好?” “不是。我有事要先走。翦渊还在里面,等会儿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我先回去了。” “既然公子决意要走,月娘就不留公子了,不过,公子可不要忘了我这蓝月楼啊,月娘可是等着公子下一次再来呢!” 洞庭洛笑。“一定会再来的。因为,这里有你月娘嘛!” 月娘仰头笑得妖娆。“这可是公子说的,月娘可记住公子这话了。”于是将洞庭洛送到蓝月楼大门外,朝着洞庭洛扬了扬手里的绢子,这才回了身忙自己的事。 洞庭洛走了两步,回过头去看月娘窈窕妖娆的背影。很快月娘的背影就消失在楼道拐角,洞庭洛转过身,往荣轩客栈的方向走去。 回了客栈,云裳自然是已经睡了。洞庭洛一向少眠,洗漱好了,便在房里看书,一直看到后半夜,将将要去睡一会儿,就见一只画眉从打开的窗口飞进来。 那画眉在他手心啄了两下,又在他身边转两圈,然后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洞庭洛皱了皱眉。 墨堂在找我?会是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除夕哦! 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能够找到这一生真正属于自己的人、事、物,在这纷纷扰扰的大千世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片净土,不会再感到寂寞。 当然,也希望《一生寂寞何所思》能让更多的人看到并喜欢,小说中各色人物的故事也能够感动更多的人。 第三十六章 信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洞庭洛忽然睁开眼睛,见床边站着一人,长着一张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大众脸,一身客栈伙计的打扮。那人见他醒了,与他验明身份,便将一封信和一个密封的纸卷交给他,然后转身推门出去了。 洞庭洛先打开信,上面的内容让他眉头紧皱。耶律杭在信上说,祈莲派暗楼的杀手杀枫血山庄庄主景浩然,希望洞庭洛能够保证景浩然的安全。 暗楼,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不太被世人了解,它神秘到人们甚至不知道这个组织地处何处。暗楼和墨堂本是同源,很多东西,比如杀人手法、暗器、毒药都很相似,但是,人们知道墨堂是烈国皇室的御用杀手团,却很少有人知道,暗楼,其实是祈莲部族创立,为祈莲氏所支配,有很多人都误会暗楼也是属于耶律氏。祈莲派暗楼杀手杀景浩然,至少有两个目的:第一,景浩然是荒陵上下敬仰的大侠,若是景浩然一死,荒陵将全民激愤;第二,暗楼与墨堂杀人手法很像,荒陵会误认为景浩然是被墨堂所杀,如此,荒陵与烈国之间将更加紧张,战争更将一触即发。 烈国大概是还没有准备好与荒陵的大战,耶律杭虽不怕与荒陵大战一场,却也绝不打没有准备的战争,无论是惨胜还是惨败,都不是他愿意看到的。而盟友祈莲明显是给耶律杭吃哑巴亏,急于让荒陵和烈国开战,好趁机叛乱,脱离荒陵的统治。 利益,可令征伐,可谋合作,只看谁的脸皮厚。洞庭洛深觉耶律杭此话说得精辟。国与国之间,永远不会有真正的友谊,关系好与坏,不过是利益驱使。即使是盟友,也要时刻防备它背后放冷箭,而表面上还要保持微笑说什么“继续保持和平友好关系”。 又打开那个密封的纸卷,上面是景浩然的最新行踪。景浩然昨日果然去了青石镇,但是因为没有找到洞庭洛,又得到翦渊已经回扬州的消息,于是在今日清晨的时候回扬州,截止消息送出,景浩然离扬州还有一个时辰的路程,期间已经被袭击一次。估计下一次,暗楼将在扬州动手。 保护景浩然么?从来没有想过,景浩然也会有生命受到威胁的一天,记忆中,他是那么的强大,强大到威震武林,睥睨天下。洞庭洛想:如果哪一天景浩然死了,我是否还是会因为他的死而感到悲伤? 这时,云裳在外面轻轻敲了敲门,叫他下楼吃早饭。 翦渊是刚从外面回来没多久,喝了一整夜的花酒居然也没见他有精神萎靡的症状,也算他本事了。 这个家里有钱过了头的纨绔子弟一边责问洞庭洛中途为何离开,一边点了一大桌让洞庭洛叫不出名字的早点,是的,只是早点,一大桌各式各样的早点。 洞庭洛心道:这叫铺张浪费啊!难怪人家要说“南有前羽挥金若土”!这挥的分明不是金,是寂寞。是天下第一有钱人的寂寞。 正吃着,忽听店小二惊喜道:“景大侠!” 洞庭洛猛地一震。抬头见门外进来一个人,只见那人身材挺拔颀长,浓眉深目,气质豪迈,然而容色却颇为憔悴,束起在脑后的长发夹杂着缕缕白发。 景伯父?!翦渊和云裳互望一眼,很有默契地压低了脑袋。 这时其他桌的客人纷纷起身拱手问候。 “景大侠!” “景大侠!” “景大侠您又来扬州了啊!上次我那口子还说,要是再见到您,一定要请您到我家里去坐坐呢!” “景大侠,这次来扬州应该会多住几天吧!” 景浩然一一拱手回应,不时问着对方家里近况,又因人们的回话而满意地笑着。 “您要吃点什么?”店小二依旧殷勤,脸上还带了几分明显的激动。 景浩然在洞庭洛身后的饭桌旁坐下。 “就来四个馒头吧!” “好咧!四个馒头——” 不一会儿,掌柜的亲自端了盘子出来。 景浩然忙起身接过盘子。“哪能劳烦掌柜亲自上菜。” 掌柜的脸因为激动的心情而有些发红,搓着手道:“景大侠您能来我们小店,是我们小店的荣幸啊!怎么会是劳烦不劳烦的?” 景浩然摆摆手,携掌柜的一齐坐下。“诶!景某也不过是个普通人,你们不用待我客气。” “景大侠怎么会是普通人!全荒陵的人都知道,您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恩德厚重啊!哪个富家公子强抢民女有您教训,谁家缺米断粮有您救济,远的不说,就说这去年临近的浙县发大水,当地官员按下灾情拒不上报,您不仅及时派人上报陛下,还亲自领着百姓们修复加固堤坝。上面拨下的赈灾银两被官府层层贪污,也是您把剑比在他们脖子上才迫他们乖乖把银子交出来的。陛下有您在我们百姓身边走动,可比派些所谓的钦差大臣好太多了啊!” 洞庭洛在后面听着,不觉暗自冷笑。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受百姓爱戴!谁又知道,对百姓爱护有加的一代大侠,对自己的妻儿却是无心照顾,致使妻子被毒害,亲儿身负致命毒血,在外流亡长达七年!他甚至,都不敢杀了荒雪为妻儿报仇! 这样的大侠,到底是当得成功,还是失败呢? 正如此作想,一股杀气从身后正对门的茶楼上直射而来。洞庭洛和翦渊迅速对视一眼,翦渊点点头,护着云裳快速闪开。 景浩然自然也察觉了,杀气是冲他而来的。可是,他却没有躲开。身后似乎是坐着几位年轻人,若是他闪开了,被袭击的将是他们。 看似毫无章法的金属暗器急速射来,景浩然手中两根筷子飞旋而出,只听“叮叮叮”数声,暗器被一一打落。随后,又是几发暗器,却是一字排开,不及看清,已是近在眼前。而暗器的目标,竟然是冲着坐在景浩然身边的掌柜的而来。 那掌柜的从刚才就被吓得动弹不得,如今暗器近在咫尺,更是腿软无力,脑袋空白。忽然,他觉得自己在空中一阵晃荡,然后轻飘飘地坐在了一把椅子上。回过神来时,只见景大侠右臂上钉着三颗铁钉,那伤处的血已是黑色。 一切都只是几秒钟的事情,店内众人被这一瞬间的变故吓呆了,待看见景浩然手臂上渐渐流出了黑色血迹,顿时神智全回来了,都惊慌大叫起来。 掌柜的心惊肉跳,那暗器上,竟是淬了剧毒的!如果刚才不是景大侠舍身相救,只怕是…… “渊!帮我抓住那两个人。”洞庭洛道。 翦渊随即应声飞身而出,手一扬,金红相间的长鞭直逼对面茶楼上正起身离开的两人,其中一人见势将另一人推开,欲助他逃走。见状,翦渊手肘一沉,长鞭软软绕过那人,只听“轰”的一声,长鞭倏然掀翻茶楼楼顶,轻飘飘缠向已经跃上屋顶的那人,翦渊再运气轻轻一拉,“哗啦”一声,便连带着那茶楼的楼顶和栏杆一起将两人拉了下来。 见此情景,洞庭洛不禁暗叹:果然是纨绔子弟的性子。打个架都要耍帅,还破坏公物,如此打一场架得赔多少银子啊! 这时,景浩然强撑着盘腿,运起内功欲化解臂上毒素,怎料非但没有化解,反而加速了毒性的发作,疼痛难当,登时“哇”的吐出一口黑血,眼前一片漆黑,软倒在地。半昏半醒之间,景浩然思绪飞转,心中暗惊:此毒绝非荒陵所有之物,难道又有他国图谋不轨,欲再引纷争? 洞庭洛淡淡看了一眼地上那口黑血,低声问那两人:“解药?” 其中一人哈哈大笑,有鲜血自他口中涌出。“既然要杀他,又怎会把解药带在身上!” 洞庭洛走过去摸他脉息,眉一皱:“你自断经脉?” 那人撇嘴冷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洞庭洛看向另一人。“不用问,你也自断经脉了?” 那人咬咬牙,鲜血从两排牙齿的缝隙间流出。“敢问两位大侠尊姓大名?” “抓住你们的是个纨绔子弟,姓翦名渊。”不甩翦渊投来的不爽的眼神,洞庭洛又道:“在下么……大侠不敢当,在下平生最烦的就是什么侠的!江湖郎中洞庭洛就是在下啦!” 洞庭洛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店内众人一阵不小的骚动,却没有人注意到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景浩然努力挣扎了几下,想从地上起来,却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第三十七章 “暗矢” 洞庭洛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店内众人一阵不小的骚动,却没有人注意到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景浩然努力挣扎了几下,想从地上起来,却是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你会这么问,难道是还有同伙在这附近?问出名字,好回去查我们的底细?” 那人没有回答,翻了翻眼珠,便再也没有动一下。 翦渊“唰”一声收回长鞭,那两人便轰然倒地。 洞庭洛慢慢走到景浩然身边,见他的脸已经有些发黑浮肿。想起刚才他明明可以闪开,却为了护住身后“素不相识”的自己而稳坐不动。 “对素不相识的人你都那么关心,可是你的至亲骨肉呢?你有没有真正关心过呢?” 店里众人见他脸色不善,不禁担心。难道洞庭大夫和景大侠有宿怨?可是又不像,否则刚才他就不会问那二人要解药了! 这时,店门口也聚集了不少人。 “洞庭大夫,您帮景大侠看看吧!” “洞庭大夫,麻烦您了!景大侠是个大好人啊!” 洞庭洛冷冷一扫周围厚厚的一圈人墙,道:“吵死了。你们的景大侠死不了。” 广大群众被他的冷眼冻得不敢再发出什么声音。有人心中叹道:果然!都说学医的人脾性颇为古怪。 这时洞庭洛已经上前点住景浩然几处大穴,护住他心脉,撩起他的袖子为他把脉。 这毒,名为“暗矢”,少为人知,常淬于暗器之上。洞庭洛知道烈国墨堂就有这种毒药。 伸出手指蘸了景浩然手臂上流出的黑血放进嘴里细尝。周围登时响起一片抽气声,翦渊和云裳虽然知道洞庭洛是百毒不侵的,也是瞪直了眼睛。 分量下得如此之重,暗楼当真是想至他于死地。时间紧迫,已经容不得他慢慢配解药了。 于是取了一根银针在右手食指尖上刺了个小口,登时一颗浅紫色的血珠便冒了出来。这次周围没有了抽气声,却是看得完全呆住了。 洞、洞庭大夫的血……竟然是紫色的?! 洞庭洛将这滴血纳入景浩然口中,并从他背心送入真气,助紫血在他体内运转以化解毒素,同时引导紫血,防止其剧毒对心肺的伤害。在这过程中,所有人都默默地守在一旁,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当然有惧怕洞庭洛冷眼的原因,但更多的,是害怕哪怕是一点声响也会影响到洞庭大夫为景大侠疗伤。 大概一刻钟后,景浩然的脸色已经恢复正常。洞庭洛再为他把脉,确定毒素已经全部清除。 “掌柜的。” “是!小人在!” “给他找个安静暖和的房间,再另找三间房给我们住,要在景浩然房间的附近。” 掌柜的连连点头,口里答着“是是是!”,忙着张罗去了。 洞庭洛又伸手往景浩然怀里一探,再伸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鼓鼓的钱袋。 “小二。” “是!” “我开个方子给你,你去抓药,要最好的。”于是到柜台上拿了纸笔迅速写了药方,又从那钱袋里挑了两锭银子交给店小二,剩下的,洞庭洛面不改色地揣自己怀里。 小二接过银子和药方小跑着出去了。攥着手中的那两锭银子,小二边跑边想:这洞庭大夫是不是有点缺钱啊? 翦家的人办事就是利落,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掌柜的已经将景浩然安顿好了。 “洞庭大夫,房间安排好了,我已经让伙计把您和少主小姐的行李搬进去了。您看还有什么吩咐没有,我这就去办了。” “暂时没什么事了。你先忙你的吧。” 翦渊道:“怎么?决定留下来照顾景伯父了?” “他不是刚中了毒么,作为一名大夫,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再说,他现在被暗楼盯上了,这次刺杀没有成功,对方一定会一而再,再而三。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抵挡不住这种接二连三的刺杀。” 翦渊撇撇嘴,心道:说了这么一大串,还不就是放心不下你爹嘛!何必自欺欺人!咦?被暗楼盯上? “你的意思是说,那些杀手是暗楼派来的?” 忽见洞庭洛皱着眉,额上直冒冷汗,嘴唇也发紫了。 “洞庭?!” 云裳也察觉到洞庭洛不对劲。 “洞庭大哥!洞庭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不过是有点疼,一会儿就会好。” “难道是因为刚才你运功给景伯父疗伤?”脑中一个念头闪过,翦渊道,“这就是你现在不使用武功的原因?” 洞庭洛并不否认。“我体内的毒素早已和血液融为一体,血液流动速度越快,毒素对我五脏六腑的侵蚀就越快。我封住各大心脉要穴,就是为了减缓血液流动速度,像酒这类能加速血液流动的烈性之物是不能碰的,至于武功内力,更是不到紧要关头绝对不会用的。所以啊,我现在虽然是一身武功,却是形同普通百姓。” “那刚才……”不经意间又瞥见了他深紫色的眼睛,云裳红了眼眶。 这七年来,洞庭大哥一定每时每刻都在忍受着五脏六腑被侵蚀的痛苦吧。 洞庭洛笑道:“刚才就是紧要关头啊!他不是大侠么?怎么能够就这样莫名其妙的死掉呢?再说,当时那么多人在场,若是不救他,那以后我还怎么在江湖上混啊?云裳你也不希望你洞庭大哥失业吧?” “可是运功那事可以让我们来,你就不会——” “傻丫头!你以为那只是运功那么简单啊!” 拍拍云裳的肩,洞庭洛忍着痛,心中却另有计较。 西北祈莲曾是游耕民族,居住着大小十几个部落,其中以祈莲最强。初,祈莲想要建立自己的国家,但因能力不足,成为荒陵和烈两大国家争夺的对象。最终,祈莲称王,归顺荒陵。然而,祈莲人从未放弃过独立的决心。经过长期的称王割据,如今的祈莲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俨然国中之国。 如今祈莲想要用景浩然的死来加速荒陵与烈国之间的战争。虽然已经不想再与景浩然或是枫血山庄有任何瓜葛,但是,如果景浩然当真有什么事,就比如今天这种情况,洞庭洛扪心自问,知道自己还是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无论如何,景浩然不能有事。 看来这次去祈莲,还有很多事要做。 “你要去祈莲?” “嗯。”洞庭洛道。 “你怀疑祈莲想要杀景伯父?” 洞庭洛挑挑眉,很惊讶翦渊的敏锐。看来这花花公子并不只是成天泡妞嘛!不过,翦渊仅仅以为是祈莲托暗楼刺杀景浩然,却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暗楼是被祈莲控制的。 “我原本就是要到祈莲去看一个朋友的,关景浩然什么事?”会到扬州来,不过是因为从青石镇到祈莲,扬州是必经之路。 翦渊无奈:“是啊是啊,你一点都不担心景伯父。”又道,“你不是说毒已经解了么?这都几天了,景伯父一点醒过来的迹象都没有,你不会是在药里加了迷药吧?” “什、什么啊?我是那种没有医德的大夫吗?他自己身体不好醒不过来我有什么办法!再说,他缺乏睡眠,体弱气虚,我给他弄点安神的药物调养一下有什么不对?我说翦渊,到底你是大夫还是我是大夫啊!” “嗯嗯,你是,你是。” “我一看你这表情我就知道你不相信我。我懒得跟你解释!那个,总之呢,景浩然就交给你们照顾了。暗楼杀人一向穷追不舍,至今从未有过失败,所以,你们一定要加倍警惕。等我走后,你们就通知翦伯父,有翦伯父看着,要刺杀景浩然就困难多了。” “哦?这么说,你今天是来辞行的?” “对。” “你确定你要去祈莲?” “是啊。” “我跟你一起去。” 洞庭洛皱眉。“不用了。” 翦渊摸摸下巴作思考状。“如果我回家后,父亲问我‘急急忙忙赶到青石镇去干什么?又为什么回了扬州,不回家住,却要住在客栈’,你说我该怎么回答呢?哎,我真的害怕自己会忍不住告诉他老人家‘见到你’的喜讯……到时候,他对我严刑拷打,逼问我你去了哪里……” “……” “哎!一边,是我该尽孝道的年迈的父亲,一边,是我多年未见、两肋插刀的好兄弟……哎哎!好难选择啊!人家都说忠义两难全,我翦渊,却是孝义两难全啊,我怎么就这么——” “渊,我求求你,陪我一起去祈莲吧!” 翦渊一掌“啪”地拍在洞庭洛肩上。“诶!这才是好兄弟嘛!云裳,景伯父被刺杀的消息爹应该已经知道,我想这两天他就会赶回来了,你在这里等爹回来。记得照顾好景伯父!” 云裳点点头。“嗯。云裳知道。哥哥、洞庭大哥一路顺风!” 洞庭洛瞪着这对兄妹一眼,咬咬牙,内心极度郁闷。心道:要不是因为景浩然,我洞庭洛会被你们两个耍得团团转,任由你们两个死胖子摆布么? 忽然又想起一事,于是对云裳道:“我走之后,那天我开的药方可以不用了。我会另外写个方子给你。” 翦渊暗自汗了一把。果然还是加了迷药!心道:洞庭洛,我还不了解你么?你定然是怕景伯父醒过来,面对他会尴尬吧。 第三十八章 荒雪 荒陵东京郊外。 枫血山庄。 在枫血山的深处,有一座宅院,安安静静地隐在鲜为人知的小山谷里。 正是枫叶火红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深浅不一的红色,秋风吹过,就如同跳动的火焰,仿佛要映红整个天空。穿过一片繁密的枫树林,踏着山谷里厚厚的五彩落叶,雪园便近在眼前。跃过无人看守的门墙,穿过宽敞干燥的天井和走廊,来到一间屋子前,透过一扇镂空的雕花窗格子,看见屋子里有一个肤白盛雪、容貌妍丽的女子,她乌黑的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有一缕黑发自然垂于鬓角。她正低头研究放在书案上的几种药材,不时提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偶尔抬头看看窗外茂密的枫树林,只见满眼的血红,耀眼而温暖,有一种很惨烈的美感。于是怔怔地出神了,半天回过神来,又低头继续写着。 “啪嗒!”女子手中的笔忽然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 于是守候在窗外的夜澄知道,她痛苦的时候开始了。 从七年前开始,每到深秋季节,她就会全身无力,疼痛难忍,那种痛并非是肌肤的疼痛,而是深植骨髓之中的疼痛,仿佛是全身上下每一条骨骼都被人捏得快要粉碎了。这种疼痛,会在每年的深秋开始发作,一直持续到冬至的来临。 随着疼痛的逐渐加剧,女子已经满脸的冷汗,软倒在书案上。 夜澄推开门进去,走到书案边,将她轻轻抱起来,转身绕过屏风,将她平放在床上。 夜澄侧坐在床沿,轻轻为她拭去额上细密的汗珠。 荒雪的表情越来越痛苦,两道细细的眉紧皱着。但是,她的意识是清楚的,在整个深秋,她都会意识极度清楚地感受着身上极致的疼痛。 荒雪望着床头的夜澄,满眼复杂的情绪。 夜澄无法面对荒雪似怨似恨的眼神,只能紧紧拥住荒雪。 夜澄说:“公主殿下,请不要害怕。夜澄会永远守护公主殿下。” 与此同时,在枫血山庄的另一个角落,一个年轻男子咬着一根甘草,闭着眼睛、枕着手臂仰躺在草地上晒夕阳,看神情倒是悠哉游哉。仔细看那模样,不是庄主的两个义子之一,现跟着庄主夫人学医的淡桐是谁? 说起来,淡桐和黯枫跟景浩然相遇的情节很有些戏剧性。那是在阿洛刚走没多久,赤城就来了一个大人物,听说是枫血山庄的庄主景浩然。 话说,景大侠可是淡桐和黯枫心中仰慕已久的大英雄,然而久闻其名,却不曾见过他的真面目。于是发生了件乌龙事。 当时两人正蹲墙角乞讨。不远处走过来一个高高大大、一脸颓然的中年男子。那男子看到他们,忽然就红了眼圈,很大方地放了两锭银子在他们的破碗里,还又叹气又摇头,这才走开。 淡桐说:“这人长得倒是顺眼,不过你看他刚才那个呆样,啧啧,这种肥羊,不宰简直是对不起自己!” ——后来与义父谈起此事,义父说:那时是因为看见你们一头乱发,满脸污垢,穿的是污黑的破布条,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全身上下最干净的地方就是你们的眼睛,清澈明亮,就那么眼巴巴、泪汪汪(叹气,又一个被淡桐桃花眼欺骗的善心人)地望着我。我就想啊,若是洛儿也沦为乞丐该怎么办?一想到会有这种可能我就心疼…… 咳,继续—— 于是黯枫运起阿洛教他的轻功,冲上前去就想抢那人的钱袋。不想那人是个高人,一把将黯枫擒住,黯枫心下惶急,急于挣脱钳制,挣扎间,阿洛临走留下的红玉从衣领间滑落出来。那人就像突然被雷击中一样,瞬间激动了,泪流满面地把黯枫箍在怀里,口中喊着“洛儿!洛儿!爹爹就知道你没有死!洛儿!爹爹让你受苦了,爹爹来接你回家了!”引得大街上人人侧目,当时他那个汗啊! 于是两人费了好大力气让那人冷静下来,又花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让双方把事情弄清楚。 原来眼前此人就是景浩然。而他们朝夕相处的阿洛,竟然是早已被宣布死亡的枫血山庄少庄主——景洛。阿洛所遭遇的事,简单来说,就是景浩然的正室荒雪公主,因为种种原因,毒杀了阿洛和他做二房的母亲。母亲死了,阿洛却活了下来。他从山庄逃出来后,还受到追杀。 “那么,事情发生的时候,景大侠为什么不阻止?难道是因为荒雪的公主身份?” 景浩然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叹了一口气,道:“我常年在外,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山庄了。我得到消息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荒雪说他们死了,还把骨灰给我看,我却知道他们还活着,因为我找不到这块玉,也找不到寒心剑……”寒心剑他们是知道的,据说是阿洛母亲的配剑,阿洛平时宝贝得很,绝不轻易示人。 景浩然说到这里,喉咙里哽了一下,因为现在他已经知道,其实只有阿洛一个人活下来,阿洛的母亲,已经死了。 两个少年默然。天下人都知道,景浩然是荒陵国百姓心中的神。他带领枫血山庄维护整个江湖的稳定,又与当今圣上交好,常年在外奔波,什么地方发了大水,哪个郡县出了贪官,百姓有什么难处,他都可以直接报告给陛下。可以说,景浩然是当今圣上默认的“钦差大臣”。 毫无置疑,景浩然是一代大侠,他的德才仁义,足以载入史册、鞭策后人。然而,作为一个丈夫和父亲呢?不仅平日里疏于对妻儿的照顾,甚至妻儿被杀,他都无法杀了那个凶手为妻儿报仇,因为那个人是公主,是皇帝派到他身边的监视器,杀了她,整个枫血山庄也就完蛋了。咳,当然,这些也只不过是寒萧和淡桐的推测,至于真实的原因,自然是无法知道的。 望着眼前一脸悲痛的男人,想起此刻不知身在何处的阿洛,两人心中惆怅唏嘘,同时,却又更加钦佩起眼前的男人。 家与天下,景浩然选择了后者。这世上能够做到如此的人,还有几个? 后来,景浩然认他们作义子,并将他们带回了传说中的枫血山庄。 淡桐心中正回忆起以前的事,远处走来一个妙龄少女,悄悄蹲到淡桐脑袋的上方,冷不防将淡桐嘴里的甘草扯了出来。 淡桐吃痛,边睁眼边道 :“谁啊!” “咯咯咯!”少女忍不住笑了,脸颊边有浅浅的酒窝。“淡桐哥哥,是我啦!” “哈!原来是殇歌啊!你这个调皮捣蛋的丫头!”淡桐爬起来就在殇歌光洁的额头上弹了一下,看见殇歌抱着脑袋“哎唷”叫疼的可爱模样,又哈哈笑着替她揉揉已经发红的地方。 三年前,他和黯枫在幽城救治了曾中过“炼玉”之毒的殇歌,原本他们以为终于找到了一种可以对抗剧毒的更强大的剧毒,但是,当殇歌醒来,殇歌却告诉他们,她身上的毒正是被阿洛的毒血所解。当时他们由狂喜骤然转为失望的心情,真的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原来,他们曾与阿洛离得那么近,那么近。 也许,在他为殇歌针灸的时候,阿洛就在窗外默默地看着他们。 黯枫曾回忆说,在幽城他报仇失败受伤那天,有一个人在跟他说话,还背他回房间。淡桐自己也回忆过那天情形。那天,他是听见敲门声才去开门的,打开门时,黯枫已经不省人事,很明显,是有人送他回来。可是当时他只顾着替黯枫疗伤,不及多想。事后回想起来,或许那人就是阿洛。 殇歌跟着坐到草地上。“我是来告诉淡桐哥哥一个消息的。” 淡桐眼睛一亮。“又有阿洛的消息啦?” “嗯。刚才接到义父的消息,说哥哥去了祈莲。” “祈莲?他去祈莲干什么?” 殇歌摇摇头:“不知道,云裳说,很可能跟义父这次被刺杀有关。哥哥好像怀疑是祈莲干的。” “那义父呢?他不会也跟着去祈莲吧?” “嗯,我想应该是的,有哥哥的消息,义父哪坐得住啊!前几天庄里几个功夫好的弟子都下了山,应该是去保护义父的。” “哎,希望这次能找到他。”找到之后就和黯枫一起轮流揍他,揍到他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为止。 殇歌忧喜参半。之前一直得不到他的消息,最近半年,他突然在江湖上现身,却总是行踪飘忽,每次得到他的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他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不知又去了哪里,就好像,就好像是在故意躲着他们。有时候殇歌会很后悔,如果当时没有离开他就好了。她宁愿病死在他的怀里,也不愿忍受这种希望反复落空的折磨。 在枫血山庄的这几年,殇歌终于了解到洞庭洛的过去。她也见到了洞庭洛的杀母仇人。 犹记得当荒雪第一眼看到殇歌的时候,竟然似失了神志一般,怔怔地望着她,“师姐?” 殇歌不知所措,荒雪却又像是瞬间回了神志,淡淡一笑,“你不是师姐。小妹妹,你是谁?” 殇歌道:“我叫殇歌。” 荒雪细细端详着她的脸,依然是淡淡的口气:“啊,你是淡桐说的那个,洛儿认的干妹妹?” “是的。” “洛儿有没有告诉你,你长得很像他娘?” “没有。” “是吗。小妹妹,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从下一秒开始,不要再让我见到你的脸。” 淡桐的手在殇歌眼前一晃,将殇歌从“恐怖”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怎么?看你脸色这么白,又想起义母‘恐吓’你的事了吗?” “她如何对我,其实我无所谓,而且,我知道她并不是针对我,她只是不想看到我这张脸。我只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哥哥和哥哥的娘。我很清楚,哥哥一直都过得很辛苦,虽然他表面上总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过得一天是一天的样子,可是我知道,他心里其实很苦,我总是听见他晚上睡觉的时候喊娘、喊报仇,我一想起这些,我就、我就好难过。” “哎,自从义母知道洞庭洛还活着,她就一直在研究解毒的方法,我看得出来,义母其实并不希望阿洛死。可是她亲口承认毒害阿洛母子之事,实在令人费解。不管怎样,义父也说了,过去的事追究也无用,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找到阿洛。” 殇歌揉揉眼睛:“我相信义父一定会找到哥哥的。” “嗯!对了,你看见黯枫了没?” “我过来的时候看见他在练剑。” “又在练剑?他当真要赴那个两年之约?” “嗯。那天我给他送点心的时候他还跟我说,他一定会打赢那个黑衣人。” “什么?你给黯枫那个闷骚男送点心?!!殇歌你也太偏心了吧!淡桐哥哥对你那么好那么温柔,你都不给淡桐哥哥送!我、我太伤心了!我的人生就是一出悲剧!” 殇歌咬着唇皱着眉,慌乱失措。“谁、谁叫你整天待在义母那儿嘛!我、我怎么敢到她那儿去啊!” 然而景浩然并没有像大家期望的那样启程前往祈莲寻找他失散多年的儿子,因为当他正准备启程的时候,接到了皇帝的急召,要他立刻赶回京城。 在景浩然的心目中,到底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其实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清楚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 家与天下,他永远都会把后者摆在第一位。他保全了所有人心目中对“英雄”的完美念想和精神崇拜,却永远无法弥补他对家人的亏欠。 他最幸运的是,他最爱的人,一直到死,都没有恨过他。 第三十九章 梦(上) 夏日橘红的傍晚,她赤脚踩进清凉的幽水,阳光被流水搅碎了洒在宽阔的水面,幽水徐徐东流。她把手伸进水里,任由那沁人的凉意带着温润的阳光从她的指缝间流过。 “离,你又在玩水了!”身后年轻妇人的斥责带了点无奈和宠溺,夹杂在此起彼伏的捣衣声中,朴实而温暖。 她回过头调皮的朝着那妇人笑。夕阳下,她依然可以很清楚地看见妇人眉心如血般鲜红的朱砂痣。 “娘,你也来嘛!好凉快哦!” 幽水边,一个小小的村落,她在那里长大。她没有爹,但是,她从不觉得她缺少了什么,娘带着她,在这里平凡温馨地生活着…… 一直到十四岁那年。 依旧是夏日,整个村落,还有村落边的幽水,全都笼罩在一片梦幻般的橘红里。她独自坐在水边的大石上,望着湖面粼粼波光出神。 一只船缓缓驶过,船头上有一人翩翩而立,面如冠玉,双目沉郁。她不禁多看了一眼,那人抬眼看见她,微微一笑,朝她点了点头。 “噗通”一声,那人系在腰间玉箫滑入水中。 她从石上站起来,又是“噗通”一声,她如鱼入水,玩耍了十四年的幽水在她周身浮动,如天边一片片洁白的云。 跃出水面的时候,水声哗啦作响,她立在幽水之中、他的船下,双手捧上他的玉箫,橘红的夕阳在她雪白的脸颊上晒出淡淡的红晕。 “我叫戚孤湟,你呢?” “离,我叫离。” 那是一个开始,只是一个开始—— 娘生病了,她到镇上的药铺为娘买药。 药铺的大夫说:“这几种药材已经卖完了。不过我这里有种药丸,专治你娘那病,价格也不贵,你要不要?” 她说:“我要。” 那药丸果然有效,娘的病很快好了。可是,娘开始依赖那药丸,几天不吃便会全身难受。药铺的大夫说这是吃了药后的正常反应。 “离,娘好难受,快给娘吃药。”娘说这话时,脸色苍白,眉心的朱砂红艳艳的。 药丸没有了,她只好再去镇上买。药铺的大夫说价钱涨了,她考虑了会儿,还是买了。 药丸吃得越多,娘对药丸的依赖就越大。药丸的价钱涨得很厉害,没钱买药丸的时候,娘就蜷缩在墙角,抓着身体。她知道,娘那是全身都痛痒难当。她终于确定这药有问题。 娘再让她去买药的时候,她没有答应。娘歇斯底里地跟她吵架,她不想吵架,转身出了门。 她坐在幽水边,想着这些天娘病情的变化,心中涌起抑制不住的恐惧。一双温和有力的手掌从背后蒙住了她的眼睛,她心惊地扯下手掌回头去看,见那天玉箫的主人,正那么温柔地笑着,那么温柔地,凝视着她。她放纵自己沐浴在他的温柔之中,忘了什么是恐惧。 可是有一天她洗衣服回来时,她看见母亲很难得地香甜地睡着,旁边桌上倒着一个已经空了的药瓶,衣柜里面娘最珍惜的那件用金丝绣着凤凰的嫁衣从此消失了。 不久,娘总是把各种各样的男人带回家里来,一关上房门就是半个多时辰。而自此,娘都不再感到全身痛痒难当了,可是她觉得,娘有时候有些神志不清。 走在路上,开始有很多人指着她交头接耳。甚至有一次一个妇人揪住她的头发,使劲掐她的脸,口里骂着她无法理解的话语。 什么是“狐狸精”?为什么我娘是“狐狸精”?为什么我是“野种”?为什么我将来也会和我娘一样是个“贱货”? 她无法理解。 有一天半夜她忽然醒来,听见娘站在院子里的那棵皂荚树下低低地哭泣。她愣了一会儿,默默到她身边。 娘偏头看了她一眼,晶莹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 “离,记得这棵皂荚树下埋着什么吗?两坛女儿红呢!娘为你而埋,娘一直在想,你出嫁的时候,穿上娘那件鲜红的嫁衣,该是多么的美丽……你的肤色雪白,比起娘有过之而无不及,红色是那么地衬你……到了那时候,娘就把这两坛女儿红挖出来,请全村的人来喝,让他们都来祝福你……” 娘忽然抱住她,抚着她的后脑哭泣。 “离,这样下去不行……这样下去不行,我只剩下你了啊……离……离……离……” 那一夜之后不久,娘开始干呕。娘怀孕了,却不知道孩子的爹是谁。她的脑中忽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我的爹,娘知道是谁吗? 娘不愿买药打胎,她宁愿把钱用在买那个药丸上。 娘的肚子越来越大,家里再没有男人进进出出,而娘也没有了药钱的来源。 娘的神智越来越不清楚了,总是闪烁着美丽光泽的大眼睛变得浑浊不堪。她现在瘦得只剩皮包骨,却还挺着硕大的肚子,躺在床板上的时候连翻个身也极为困难。 有那么一个炎热的午后,她挑着两桶水回来,光洁的额头上是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擦了擦。 院子里挺直地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就那么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额上也是细密的汗珠。看见她,那个人倏然瞪大了双目,紧闭的双唇不自然地蠕动,似是想开口说什么,喉间发出细微的“呜呜”声。那瞪大的双目里,有喜悦,有激动,有悲哀,有恐惧……是那么复杂,那么复杂的感情…… “大叔不进去么?我娘应该在的。”她不懂他眼中的感情,只当他和之前那些男人一样,是来找她娘的。 见他不答话,她也不再多问,放下水桶,便径自往屋里走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那个在幽水之畔落箫入水的人。他就那么沉静地坐在她家摇摇欲坠的桌边,看见她进门来,一边唇角便勾起浅浅的笑纹。 娘吃力地从桌子另一边站起来,哆哆嗦嗦地伸手抱起桌上的一大包银子一样的东西。 “离……好好……伺候这位公子……娘、娘出去一趟……” 她猛地瞪大眼睛,不相信娘会说出这样的话。 “娘!” 她想追出去,却被他拉住右手。她回头瞪他。 “你娘把你的初夜卖给了我,你不知道么?整整一千两黄金,我可是毫不犹豫。” 门外忽然传来锁门的声音,娘断断续续的话从门缝透了过来,她听着,只觉得那是末日时刻索命女鬼咬向她颈间动脉的尖牙,让她动弹不得,让她挣扎不得,让她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离……相信娘……就这一次,这一次后,娘就有足够的钱买药了……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一千两黄金……够了……够了……” 他笑得残酷。“你听吧,我没有骗你吧?一千两黄金,不晓得值不值呢?” 他紧紧搂住她,咬向她颈间。她使劲挣扎着,却被他一把按到墙上。“嗤”的一声,她身上的麻布衣衫被扯得稀烂。她不停的挣扎哭叫着,推拒着他的身体。 “娘!娘!你救救我啊!娘你不可以这样对我啊!娘——” “我求求你!娘!我求求你!娘你开门啊——” “娘……我会赚好多好多钱,全部给你买药好不好?娘!求求你!求求你!娘——我求求你——啊——!!!” 当他进入她的身体的时候,她痛叫了一声,便再没有发出任何哭叫的声音。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却开始涣散,失了焦距,再没有往日明媚璀璨的光泽,就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你娘是个狐狸精! 你是个不知道爹是谁的野种! 你长大后也和你娘一样,是一个人尽可夫的贱货! 贱货…… 人尽可夫的贱货…… 你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货…… 背部一下又一下撞向粗糙的墙面,热辣辣的疼痛,闷热的午后,冷汗一滴滴顺着睫毛落下,在颈间流淌,随着震动四处飞溅…… “我……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贱货?” 第四十章 梦(下) “我……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贱货?” 她干裂的双唇微微动了动。 压在身上的他一愣,停止了动作,她失了支撑,软软滑下墙面,地面上被血水和汗水打湿的尘土沾染上她雪白的肌肤。 他站在她面前,俯视她的样子是那么的高高在上。窗外有模糊的光洒在他如冠玉的脸上,院子里皂荚树的影子微微晃动,在他的侧脸上映出时明时暗的光影。 他慢慢俯下身,黑影笼罩住她光裸的躯体,干燥的手指温柔地理着她黏贴在颊边的汗湿的发丝。 “我叫祈莲湟,你,叫祈莲离,我说的对不对?” 他抱起她,走至门口时,他伸出长腿重重一踹,两扇门板应声倒地。 门外,娘和刚才站在院子里的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神情呆滞。一千两黄灿灿的金子散落一地。那个中年男人的站姿像是一直没有变过,本来满脸痛心地望着娘,看见祈莲湟抱着赤身裸体的她出来,早已血红的双眼瞪得像是要裂开了。 “你想说话?好,我就让你说。”他抱着她上前在男人身上点了两下。 “你这个违背人伦猪狗不如的畜生!你是个畜生……”男人的声音嘶哑悲愤,刚才房间里的声音,他怕是都听见了吧。 “如果我是畜生,那生了我这个畜生的你又是什么呢?畜生的爹,不也是畜生吗?” “你!你这个大逆不道的忤逆子!” 娘神情呆滞,枯瘦的手缓缓向前伸了出去,脚下却似有千斤重,无法向前迈出半步。 “…………傲……傲,是你吗?傲,那是你吗?” “琮姬,是我,是我祈莲傲啊!你终于认出我了!” 娘笑了,笑容却有些悲戚,如同一朵再也无法盛开的蔷薇。 “……傲,你来了!你找到我了!终于找到我了!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的……离,离,快来见你爹,你爹来找我们了……离,你到哪儿去了,快来见你爹啊。” 她被祈莲湟抱在怀里不说话,只是有一股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涌出。祈莲湟不顾祈莲傲高声斥骂,低头细细吮吸她带血的唇。 他在她的唇边轻声说:“你娘已经疯了,你知不知道?不过我很惊讶,她竟然还能认出我爹。对了,我爹,也是你爹。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一定没有想到吧?就连我,也没有想到呢。原来那日在幽水上并非你我第一次见面。在你还是婴孩之时,我就已经见过你。” 娘忽然捂住硕大的肚子摔倒在地上,汩汩鲜血自她身下缓缓流出,浸湿了衣裳,染红了满院的黄土。 “……离……离……” 祈莲湟抱着她靠近娘。娘右手胡乱一抓,竟抓住了她无力垂下的手腕。 “……离,娘刚才梦见你爹了!他终于找到我们了!他终于找到我们了!他一点都没变,还是那么高大,那么英俊……离,可是娘……离……离……” “快给她找产婆!湟儿!离儿!快去找产婆!否则她会死的!”祈莲傲急得涨红了英气的脸庞。 “要找产婆吗?”祈莲湟低头问她。 她只是睁着大而空洞的眼睛,望着那个倒在地上狼狈挣扎的人,看着她痛苦呻吟,看着她奋力挣扎,看着她张着发白的嘴唇用破碎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唤她的名字。 “……离……离……离……” 血似是怎么也流不完,第一次知道,人的身体里竟然装着这么多的血。鲜红的泥土裹了她一身,像是披了一件破碎的嫁衣,而她眉心的那粒朱砂,是那么,那么的黯淡。她抱着硕大的肚子蜷缩着,抽搐着,然后在祈莲傲嘶哑的悲鸣声中慢慢安静下来,再也无法动一下…… 院子里是那么的安静。以前总会有夏虫吵嚷不休,可是这一天,似乎是所有的生命,都在这一天死去了…… 祈莲湟又在祈莲傲身上点了两下,祈莲傲“噗通”一声软倒在地,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走了几步,跪坐在娘的身边。天色渐渐暗下来,高大的皂荚树把所有人都拢进了它黑暗的阴影。 “爹,你应该已经猜到了吧,琮姬会这样,全都是我设计的。那个让她迷失心智的药丸,不就是我们祈莲的奇药——失心丸吗?我就是要她成为□□!我要让她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我要让她亲手抛弃她所有的尊严还有她作为一个母亲的资格!”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她害死我娘!” “你娘是自杀!”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出现,我娘怎么会失宠!怎么会精神失常!又怎么会自杀!” “……我和琮姬是两情相悦!” “屁话!你还曾将祈莲部族独有的定情弯刀亲手送给我娘,答应她会爱护她一生一世,永不变心!可是后来呢!我娘用你送她的弯刀,刺进她自己的胸口!爹!我也是男人,男人一时的甜言蜜语能相信么?你又何必拿这种话来蒙我?” “湟儿……” “我一直都记得娘自杀的时候那双血红的充满着恨意和不甘的眼睛。爹,你说娘那时候到底有多恨呢?你亲口承诺了她的一生,情真意切,却不过几年时间,她已成了旧人。在她死后,你只到她的灵堂来看过一次,就再没有出现。下人们都说,你和琮姬外出游玩了!呵呵——讽刺的是,因为我娘的死,琮姬成为我外公的眼中钉,你最终迫于外公的势力,把琮姬和刚满周岁的离赶出了我们部族。谁又能想到,曾经艳绝天下、受尽万般宠爱的琮姬,最后竟落得这么个下场!” “你以为你外公那时只是为了替你娘报仇么?他是借琮姬打击我和首领在族中的势力,他是要夺首领的权杖啊!你说,我祈莲傲怎么可以为了自己的女人而坏了兄弟的大事!送走琮姬不过是权宜之计。我以为过两年就可以接她们母女回去,谁知这其中变故重重,她们母女更是流落到了中原。湟儿,我承认,对你娘,我和琮姬亏欠太多,可是为什么你要把离……你也知道那时她不过刚满周岁,她最是无辜!你这样做,是害了她的一生!” 祈莲湟摇摇头,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爹,你还不明白吗?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啊!娘会自杀,是因为你变心!琮姬会成为暗娼,会发疯,会卖掉亲生女儿,会难产而死,离会被我这个亲哥哥侵犯,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我不择手段地报仇,做了这些你所谓的禽兽不如之事,这么几个月让你躲在这附近看着你心爱的女人□的样子,让你站在门外听你的亲生儿子□你的亲生女儿,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你痛苦!都只是为了让你痛苦啊!爹,难道你都没发觉吗?难道,这几个月,你都不会感到痛不欲生吗?难道,你不想杀了我杀了你自己吗?” “你疯了!” “对!我是疯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疯?我会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你害了你的妻子,害了你的儿子,害了你的女儿,你害了这么多人,你居然还有脸活下去,我真的很佩服你!可是爹,你能走出这个院子吗?你能走出这个院子,但是你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院子的阴影,永远也走不出……” 祈莲湟抱着她离开的脚步很沉,一步一步,周围明明是月光下宁静的村庄,他却似走在地狱之境。她任由祈莲湟抱着,住进了一座名为戚府的庄园。在荒陵国的幽城,他是个商人,对外称自己戚孤湟。 她再没有见过祈莲傲,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自杀了,祈莲湟派人给了他一把金光闪闪的弯刀;有人说,他把娘的尸体埋在了院子里,然后坐在坟前,再没有走出过那座院子…… 祈莲湟说,他永远也走不出去…… “乌衣,你终于醒了?” 乌衣睁开眼,看见的便是一双熟悉的晶莹剔透的银色瞳仁。 “似乎是做了个冗长的梦呢。又梦见哥哥了?”银色瞳仁的主人二十二岁年纪,有着墨黑的长发,淡定的笑容。 乌衣从床榻上坐起身来穿衣服,那人也不回避,靠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里,耐心等待。 “你来多久了?”乌衣问。 “嗯……来了有一会儿了,见你在睡,就没有让侍女叫醒你。咦?不知不觉天已经黑了。” 乌衣一笑:“每当曦有什么事需要乌衣去做的时候,耐心总会好得有些过分。” “哦?是这样吗?好吧。我承认总可以了吧。” “这几年你已经很少有事情需要我帮忙了,我也落得清净,专心帮你管理暗楼里的杂事。不知这一次所为何事?” 祈莲曦沉吟片刻,道:“我们暗楼刺杀景浩然的计划失败了,这事你知道吗?” 乌衣点点头。“我虽只管杂务,行动方面一向由暗无掌管,但这件事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的。景浩然本已中了‘暗矢’之毒,就算我们派去的人死了,他也是活不成的,可是,竟然有人用一滴血便解了‘暗矢’之毒,实在难以置信。” “据查那人是最近半年才出现在人们视线之中的江湖郎中,名叫洞庭洛。” “洞庭洛?” “对。洞庭世家的那个‘洞庭’。不过他是否是洞庭氏的后人,却不得而知。看你的表情——怎么,你认识他?” “乌衣在两年多前去往烈国的途中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是个内力深厚、轻功了得之人。不过当时他易了容,乌衣无法窥得他真面目。我倒是听王妃提到过他的样貌,说是他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嗯,的确如此,据说,就连他的血液,也是紫色。” “哦?这么神奇?这次你们有没有查到他的背景?当年我曾查过,不过没有查到他的出身。” 闻言,祈莲曦的眼中兴味十足。“没有。只知道之前在烈国呆过两年的时间,与我们的王妃耶律襄汝交好。之后就是这大半年的做江湖郎中的经历。” 又道:“我得到消息洞庭洛已经在来祈莲的路上。他这个人神秘莫测,若是能为我所用,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乌衣,你要做好准备应对,他很可能是为了景浩然被刺之事而来。我推测洞庭洛跟景浩然之间的关系不一般,暗楼已经停止暗杀景浩然,我要先看看事情发展再说。这个,是他所有能够查到的资料,你拿去好好看看。” “洞庭洛的确是个不能小看的人物。当年烈国的国君可是想尽办法都要把他留在烈国。曦,若是乌衣无法说服他效忠祈莲,需要让他消失吗?” 祈莲曦抿了一口茶,笑道:“如果到时候你想杀,我不会反对。” 第四十一章 夏州 北青山上,两个年轻人一边走,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洞庭,你经常被人强迫拜天地进洞房的吗?”问话的是一身书生打扮的翦渊。 想起小时候的洞庭洛,虽然五官清秀,那模样却不能说得上是惊为天人,没想到长大后,五官没怎么变,气质却是大不相同。也许是从小经历的缘故,在他的身上,似乎可以看到阳光与冰雪的完美结合,他的心里,似乎总是装了太多的东西,有时候翦渊会有些看不透这个曾经无话不谈的朋友。毕竟已经过了七年的时间,洞庭洛在这七年之中经历了些什么,翦渊永远无法感同身受。 “如果你说的‘经常’是指一个月大概十次的话,我想我的答案是肯定的。” “你还一点都不谦虚!” “这是事实!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过分的谦虚不叫谦虚,叫虚伪!” 翦渊扶额,七年时间里,洞庭洛最大的改变就是性格,翦渊无比怀念以前那个从小就立志要当“为国为民之大侠”的正直少年。 “你就没想过要易易容?”翦渊随手打落两颗黄澄澄的野果,擦了擦,递了一个给洞庭洛。 洞庭洛接过狠狠咬了一大口,唔,味道还不错。“怎么会没想过?我还专门做了一张比较透气的面具。不过戴着面具总是不舒服的,所以不常戴。其实我这张脸很管用的,我以前没钱吃饭,就经常靠它吃霸王餐,吃饱了,你跟他们笑一笑,他们没准还心甘情愿让你把剩下的打包带走。” 翦渊先汗一个。“不过,既然你是来祈莲调查暗杀景伯父之事的,我觉得还是尽量不要惹人注意的好。” 洞庭洛点点头。“一进祈莲地界,我就把面具戴上。” 翻过北青山,便是祈莲地界。 祈莲,本是西北一个强大部族的姓氏。这个部族管辖着周边好几个部落,其所辖地域涵盖了整个西北,东至祈莲山,与烈国相邻。西至昆仑,南边则与荒陵接壤。世人把这一大片土地以祈莲部族的姓氏代替,称之为祈莲。 荒陵建国之初,正是祈莲衰落之期,祈莲不堪荒陵强大,归附荒陵,俯首称臣,成为了荒陵的一部分。可是谁都知道,祈莲族人并不甘心。他们不断招兵买马,努力强大自己的实力。久而久之,割据一方,成为荒陵一大隐患。 如今的祈莲氏,由祈莲庭和祈莲傲两兄弟执政,不过,几年前,弟弟祈莲傲和他的儿子祈莲湟离开了祈莲,不知所踪。祈莲庭独掌大局,身边有独子祈莲曦辅助。半年前,烈国国主耶律隆绪把妹妹襄汝公主嫁给祈莲庭,如今,祈莲的割据势力已非同日而语。 走了好一段路,来到了一个边界小镇。 此时天色渐晚,街上零星的有几个行人。正想找人打听打听附近的客栈,远处有一个老人大步走来。见着洞庭几人便拱手笑道:“公子可是洞庭洛大夫?”老人说的是荒陵的官话。其实祈莲有自己的语言,但是,因为是被荒陵统治,所以通用荒陵的官话。 洞庭洛暗疑。道:“正是在下。请问阁下是……” 来人慌忙摆摆手,道:“不敢当,不敢当。老仆不过是奉主人之命,来这里迎接几位贵客。” “哦?主人之命?敢问阁下的主人是?” “呵呵,贵客到了夏州自会知道。老仆已经为几位安排了住处,还请两位贵客不要嫌弃舍下简陋。” 洞庭洛道:“好,那就多谢老伯了!” 见洞庭洛这么爽快就答应了,翦渊忙出声制止。 “洞庭!” 洞庭洛拍拍翦渊的肩,道:“不收钱的,不住白不住。”说完便跟在老人身后。 汗,根本不是收不收钱的问题嘛! 翦渊无奈,不过想想也没什么好怕的,便也大步跟了上去。 自此,从祈莲边城到祈莲氏势力中心所在地——夏州,这一路上,总有人为他们安排上好的住处。而这些人都自称是奉主人之命。 这个神秘的主人,到底是敌是友呢? 夏州城郊的一处别院内,洞庭和翦渊悠闲坐于庭院之中。当然,这座别院,依然是那位神秘的主人为他们准备的。 此时已是冬天,祈莲地处西北,冬季一向来得早。翦渊衣着没有什么变化,还是一身暗红色的长衫,洞庭洛却已经穿上了厚厚的银白色冬衣,外面还裹着一身白色狐裘。 “你不是要来看一个朋友的么?” “不急。” “我们的行踪一直被盯着,可不是什么好事。”翦渊低声道。 洞庭洛无所谓地笑了笑。“只要不是被枫血山庄的人盯着,其他的,我不在乎。” “连我也不在乎么?洞庭洛!”一道属于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 洞庭、翦渊二人闻声朝声音的方向望去,见月洞门外,站着个一身祈莲贵族打扮的女子,正微微扬着下巴望着洞庭洛,唇角勾着淡淡的甜笑。 洞庭洛一挑眉。“若是不在乎你襄汝公主,洞庭洛会出现在这儿?” 襄汝嘟了嘟嘴。“看你的样子,似乎一点也不意外是我。”说着走进庭院来。 “那是自然。在祈莲地界,能够替我找房子住,对我洞庭洛这么好的人,除了你,还会有谁?” 襄汝笑道:“你倒是知道我对你好啊!” “当然,我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么?不过有一点我很疑惑啊,你怎么知道我这几天会来祈莲?” “是我在祈莲的一位好朋友告诉我的,有机会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 “哎?你又把面具戴上啦?你那样子就那么见不得人么?” “笑话!谁不知道我洞庭洛玉树临风、貌比潘安!多少姑娘家一哭二闹三上吊地非要嫁给我——诶?你干嘛?” 襄汝走近洞庭洛,姣好的面庞慢慢凑近洞庭洛眼前,仔细端详洞庭洛深紫色的瞳孔,下一瞬,她脸上的笑容却有些勉强。 “颜色似乎更明显了些呢。洞庭洛,你好笨,竟然还没找到解毒的办法!” 于是又拉过洞庭的手,为他把脉。哪知一碰触到他的手,襄汝就被他的体温吓了一跳。 洞庭洛忙挣脱。“喂!你又不懂切脉,能知道我现在身体如何?” 襄汝也不硬拉着,任他挣脱。“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记得,以前没有这么凉的。” “呵呵,我只是把几处心脉封住了,这样可以减缓毒性,你放心,我没什么事。” “洞庭洛,今年你二十岁了么。” “唔,对啊。” “我记得,那时你说,要在二十岁以前找到那个女子的。你……找到她了吗?” 洞庭洛摇摇头。“还没有。听你哥说她很可能在祈莲,我就过来找找看。” 襄汝点点头。“是这样。对啦,我哥和我娘还好吗?” 闻言,洞庭洛撇撇嘴,道:“耶律杭那小子可好得很呢,寿终正寝绝对没有问题!至于你娘,你也知道,有韩丞相在,她会不好?你担心她还不如担心韩丞相的‘惧内’之症是否更加严重!” 襄汝被洞庭洛逗笑了,两人好一阵说笑,襄汝看看天色,道:“好啦,我还有事,要走了,下次再来,说好要喝酒的,记得啊。” “嗯,记得啦!我这不就是专程来找你喝酒的么!” “洞庭洛,你要保证,在我下次看到你之前,一定要好好的。” 洞庭洛一听苦了一张俊脸。“不是吧,又来。记得上次要我保证是在一年前你出嫁的时候吧!当时当着那么多的人——”瞥见襄汝脸色不对,洞庭洛连忙配合,“好啦好啦!我保证,在襄汝长公主下次见到我之前,一定好好地活着,决不食言。这样行了吧?” 送走襄汝,洞庭洛回过头,见翦渊坐在石桌边喝茶,不觉讶然:“你还在这儿?” 翦渊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从刚才那个什么公主进来一直到现在,我似乎一直被忽略着吧!”耻辱啊!谁会相信,他翦渊风流倜傥了十几年(小时候太胖了不算),居然也有被美女当成空气的一天,甚至这位公主都不曾把视线往他身上移一点!如果让他的那些红颜知己知道他被这样对待,一定心疼都来不及! 洞庭洛很没心没肺地笑了。“哈哈!翦渊,没想到你也有今天啊!” 翦渊心里委屈,默默飞了洞庭洛一个眼刀。 当晚,洞庭洛睡不着,起身到屋顶上吹冷风。 低下头,入眼的,是庭院里光秃秃的树干。西北风掠过的时候,树梢被动地摇晃着。它已经再没有枯叶可以拿给风刮走了。 身后有脚步声,洞庭洛回头去看,见是翦渊。 “怎么也上来了?你也睡不着?” “我可是睡眠充足,倒是你,究竟有哪一天晚上是真正睡着了的?”翦渊道。 “我不过是睡得少一点么。” “那今晚怎么一点都没睡?在想今天那个襄汝公主?你喜欢她?”等不及洞庭洛回答,翦渊的脑海中已经瞬间编织出了一个缠绵凄美的爱情故事。呜呜呜,故事的主人公洞庭洛好可怜哦! “怎么可能!” “那一定是她喜欢你!”呜呜呜,公主更可怜! 洞庭洛深吸一口气。“死胖子!你可不可以停止你满脑子的桃色思想?” “不不不,只能暂停,无法停止。咳,好吧,我不说了,不要再瞪我啦!我问你,这襄汝公主可是烈国皇帝的同母妹妹,你怎么会和她相熟?” 洞庭洛心道:自然不可能告诉你我和她是在烈国墨堂认识的。便道:“我曾在烈国住过一段时间,偶然遇见她的。” “烈国?” “是啊。”洞庭洛道。 翦渊皱皱眉,有些事他很是疑惑,但是,既然洞庭洛似乎是不想让他知道,那么,他也就不问了。翦渊相信,洞庭洛觉得应该让他知道的时候,就一定会跟他坦白。 洞庭洛忽然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翦渊。 “渊,正如你所说,从小到大,就你这个兄弟最挺我。但是,渊,我们有七年没见了,七年的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东西,七年的时间可以让一个人变成跟以前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人,现在的你,可还会像以前一样挺我?” “废话!既然当初跟你做了兄弟,就一辈子是兄弟!既然是兄弟,我这两肋还就等着为你插刀!” “呵呵,是吗?那若是以后我做了什么事是你理智上不能接受的,你还当我是你兄弟?” 闻言,翦渊也认真起来,他看着洞庭洛,慢慢道:“我相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你自己的理由。”想了想,又道:“就算你要做的事我无法接受,那你还是我兄弟。我说了,既然当初跟你做了兄弟,就一辈子是兄弟。” 洞庭洛淡淡笑了一下。“我明白了。” 于是两人勾肩搭背地坐在屋顶上观赏黑黢黢的天空。(哎,两个寂寞的男人啊。) “对了,洞庭啊,那个襄汝公主说你想要找一个女子,是谁啊?” “她叫离。我一直在找她。”洞庭洛低头笑了一下,“可是我甚至不能确定她是否当真还活着。” 第四十二章 画像 翌日,洞庭洛与翦渊决定探探这座祈莲心脏城市的基本情况,两人分头行事。 洞庭洛在夏州城的大街上游荡,这边看看,那边看看,偶尔看见杂耍卖艺的还跟着围观的群众起哄,倒是清闲。 一路从荒陵走来,发现祈莲大多数的百姓还是过着游牧生活,逐草而居。可是到了夏州,却是另一番不同景象,夏州城里街道宽阔,居住区与商市区是分开的。百姓住的多是木质结构的屋舍,其中不乏精致的两层小楼。酒店饭馆、旅社商店样样俱全,甚至有一整条街都是勾栏烟花之所。不愧是祈莲氏势力中心,虽然远远不及荒陵都城,但祈莲的日渐繁荣,已经显而易见。 天色渐暗的时候,洞庭洛到那条花街上去逛了逛。 就算这夏州再怎么繁荣,拥有如此大规模的勾栏场所,实在是不太好,这祈莲王是怎么想的?洞庭洛的直觉告诉他,这花街有古怪。 这条街实在是热闹,满街都是或清醒或迷醉的人,满眼金红艳红的霓虹色彩,耳边不断有娇嗔调笑声飘过来。洞庭洛无视那些招徕生意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艳女子,悠哉游哉地往前走。 终于,他在一家妓院的门口停下了。 “乌衣巷?” 这家妓院是这整条花街最大最贵的一家,光看那雕梁画栋而又不失风雅的门面,就可以想象这乌衣巷里的姑娘一定是一个赛过一个——咳,想多了,想多了。 让洞庭洛停下脚步的原因其实并不是乌衣巷里的美艳姑娘。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几年前碰到的那个叫乌衣的神秘女子,她的诡异莫测频频让他和耶律杭头皮发麻。同时另一段回忆浮现脑中—— “知道这使者是谁吗?就是去年我们在幽城遇到的那个女人。” “是她?你不是说她是沬国人?” “咳,我之前估计错了不行吗?” “祈莲派人来烈国,莫非——是想借烈国的力量对抗荒陵?” 乌衣是祈莲人,且深受祈莲的重视。耶律杭说过她是祈莲的名妓,如果这个乌衣巷就是乌衣所在的妓院,那么—— “这位公子,里面请!” 眼前一名身着五色彩衣,容貌妍丽的少女指指身后洞开的“乌衣巷”大门,巧笑倩兮地望着他。 洞庭洛从善如流,跟在少女身后,跨进了乌衣巷的大门,穿过宽敞热闹的大厅,踩着高高的阶梯,绕过一段走廊,来到一间雅致的厢房。 马上有人送来茶水糕点,少女动作轻灵,为他倒上一杯茶,盈盈奉到面前。 “小女子蝶衣,不知公子怎么称呼呢?” 洞庭洛接过茶水,道:“在下姓陈。” “哦,陈公子。蝶衣看着公子眼生,公子是第一次来我们乌衣巷吗?” “实不相瞒,在下初到贵地,今日游玩至此,有一疑问,着实好奇,还要向姑娘请教。” “请教不敢当。公子有什么疑问,尽管问蝶衣便是。” “在下很好奇,这园子为什么会叫做‘乌衣巷’呢?难道是出自前朝王维“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绝句?” “陈公子真是好学问!不过,据蝶衣所知,这园子本不叫‘乌衣巷’,是因为几年前,园子里出了一个叫做乌衣的姑娘,美艳聪慧,无人企及。我们祈莲的曦王子对她宠爱有加,就差没有纳她做妾,让我们这些姐妹们好生羡慕。曦王子还特别买下这园子送给她,于是这园子就更名为‘乌衣巷’,大门外的那块匾就是曦王子亲笔写的!” “那么,你说的那个乌衣,现在还在这里挂牌子吗?” “是的。” “曦王子都不会介意的吗?” 蝶衣笑着摇摇头。“曦王子并不介意。毕竟,乌衣姐姐并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接见的。” “那么,在下可有荣幸一睹乌衣姑娘的芳容?” “姐姐愿不愿意见公子蝶衣可不知道,不过,至少今日要让陈公子失望了。今日下午的时候曦王子邀姐姐外出游玩,还没有回来。” “那……我就在这里等她。若是她回来了,麻烦姑娘告诉我一声。”说着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 蝶衣接过银子,道:“好的。需要蝶衣再叫些姑娘来服侍公子么?” “不用了。我一个人在这里等着便好。” 蝶衣也不再多说什么,又让人送上来一些水果糕点,便盈盈告退了。 午夜过去,洞庭洛在“乌衣巷”等候三个时辰之后,终是没有见到那个叫做乌衣的女子。 洞庭洛终于决定不等了,出了乌衣巷的大门,心里思考着要不要让墨堂帮忙查一查乌衣的资料。 回到住处的时候,发现翦渊已经回来了,正靠在窗边逗着一只小鸟玩。 “洞庭,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多时了。” “看样子,你已经查到了。” “那当然,祈莲这地方也有我们翦家的势力嘛!商家向来是无孔不入的,哪里有钱赚我们就往哪里钻。”翦渊说这话的时候,洞庭洛似乎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铜臭味从翦渊身上冒着烟散发出来。“我查到祈莲的军队这几年成倍增长,耶律襄汝嫁入祈莲之后,祈莲与烈国基本上结成联盟,经济上来往颇为频繁,其中以兵器、马匹、粮草的暗中贸易最为突出。不过,好像祈莲内部个别部落有叛乱迹象,所以祈莲庭常年住在军营里,不时带着军队在各地巡查。详细的贸易数据和军备情况我已经做成明细表,喏,你拿去看看吧。” 又道:“另外,襄汝公主所说的她的好朋友,名字叫乌衣,在城西经营一家名为乌衣巷的妓院。因为是祈莲曦的女人,便与襄汝公主认识了。后母和红粉知己是闺中密友,奇怪的关系。” 洞庭洛抬眼:“乌衣?” “嗯。这个女人我以前也知道一些。”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慕名来过夏州,花了不少银子才见到她一面,不过翦渊觉得那一面值得他花那么多银子。“她四年前卖身,仅用一年时间,乌衣艳名就遍闻天下。她不仅容貌动人心魄,智计谋略也是世间少有。传闻当年烈国会愿意与祈莲联姻,就是因为这个乌衣不知用什么方法说服了耶律隆绪。诶,你说这乌衣不会是色()诱了耶律隆绪吧?咳,别瞪我,我说正经的了——那个,可以说,祈莲的逐渐强大,她的功劳不小。” “我曾与乌衣有过一面之缘。的确是个诡秘难测的女子。”洞庭洛思考了一会儿,忽然心中一动。 暗楼究竟在何处?洞庭洛已经大概猜到。 洞庭洛敢肯定,乌衣与祈莲王室的关系绝对不会浅,而她所经营的妓院乌衣巷,很可能就是神秘的暗楼所在。甚至,那一整条花街,都处在暗楼的控制之下。 现在,她借着襄汝的名义掌握洞庭洛的行踪,看来经过景浩然被刺事件,洞庭洛已经引起了暗楼的注意。 洞庭洛心道:他们对我,一定很好奇吧。 “对啦!”翦渊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一卷帛画。“我在黑市买的,名妓乌衣的画像,价钱被炒得可以买座房子了。” 听见是乌衣的画像,洞庭洛想起几年前在幽城看到的她的样子,那时候大家都易了容,互相都不知道对方长相。 帛画打开了,洞庭洛看着画像,整个人难得地僵硬了。 “……为了买到这张画,我可是把发型都挤乱了!晚上定要你请我吃——洞庭?洞庭你怎么了?难道心脏又开始痛了?”翦渊见洞庭洛不对劲,忙走过去看他的脸色。 只见洞庭洛望着画中之人,淡色的唇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小心翼翼地扇着。 那帛画上的人,菱唇微张,嘴角微扬,半闭的眸子斜斜睨过来,长长的乌黑卷发散落一肩,说不出的妩媚风情。 “是她。” 翦渊忙问:“谁?” “她果然,还活着……” 第四十三章 相见 祈莲王府内一处僻静的园子,木质结构的屋舍雕着精致的纹样,屋内陈设极其精美,各种饰物彰显着屋子主人不同寻常的身份和地位。 有两个女子斜坐在矮几边下棋。 “着。王妃又输了,乌衣承让。”说话的女子声音有一种天生的透着凉意的妩媚。一身雪白罗裙,长长的乌黑卷发披散在肩背上,顺着她的坐姿,在朱红的地板上蜿蜒出一片墨色来。她本是半低着头,看不清楚她的样子的。说话时偶一抬头,面上笑容冷冷的,却又带了点慵懒,如此美艳天姿,正是名妓乌衣。和她对弈的,自然是这个园子的主人——祈莲王妃,耶律襄汝。 襄汝气恼,嘟嘟嘴,道:“乌衣,你的棋艺又长进啦!我想我是再没机会赢你了!”想当初,下围棋的规矩还是她教乌衣的呢!没想到才短短一年。乌衣就超过她这个“师父”了! 乌衣站起身来,随手抚平裙裾上的褶皱。 “听说昨日王妃去看了洞庭洛。” 襄汝抿抿嘴。“……是啊。我一年没见到他了嘛。现在人都到祈莲来了,我怎么可能忍得住嘛!” 乌衣听了一阵好笑,道:“虽然首领常年住在军营里,你就不怕哪天他知道你在外面‘偷吃’?” 襄汝一听急了。“我可没有‘偷吃’,不过是看看他而已。再说,祈莲可不像中原那么多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 “你,就真的那么喜欢他,仅仅是看他几眼便心满意足?” 襄汝怔了片刻,笑容里有不常出现在她脸上的伤感。 “不然还能怎么办?我都嫁人了,首领待我极好,我也尊敬他,我不可能背叛他,也更加不可能背叛我的国家。再说,就算我想红杏出墙,那也要洞庭洛愿意啊!”又道:“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当初哥哥骂我,说我会后悔。可是,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后悔过!知道他还活着,知道他现在那么自由自在,我很开心。” 乌衣侧着头默默听着。“他说要找的那个女子,还没有找到么?” 襄汝摇摇头。“我真羡慕那个女子,真的。” 乌衣伸手过去顺顺襄汝耳际的头发。“傻瓜……” 从襄汝那里出来的时候,正是明月当空。天气虽冷,却是格外晴朗。 坐在摇摇晃晃的轿子里,乌衣发着呆。 想起刚才襄汝说的那些话,乌衣忽然发现,原来自己是这么地寂寞。 襄汝作为一名远嫁的公主,背负着维护烈国和祈莲友好关系的使命。她有自己喜欢的男人,有自己嫉妒的女人。她可以祈祷上苍保佑她喜欢的男人长命百岁,幸福自由。得知他要来祈莲,她可以天天数着日子,暗暗高兴着还有多少天就可以看见他…… 襄汝,那个女人有什么好值得你去羡慕的呢?你,才是那个应该被羡慕的人! 乌衣在心里问自己:我喜欢什么呢?我又嫉妒什么?我的愿望是什么?我希望得到什么? 乌衣在心里回答自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想起曾经有人跟她说:有时候活着,就是为了活着。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 当年,在那场大火里,就是因为想起这么一句话,她忽然就生出了想要继续活下去的念头,一直潜藏在她体内的奇特力量在这一刻苏醒,保护着她从那场大火中逃了出来,逃出来,她又转身冲进大火中去,把戚孤湟的尸体背了出来。 那时候,她都不知道自己原来有这么大的力气,又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个问题,她后来花了很多时间去想答案。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没有答案的。是与非,爱与恨,谁又能真正划清界限? 只不过在那个时候,她把戚孤湟从火里背出来放在地上,她坐在他冰冷的尸体旁边,忽然就想起了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的情景,那时候,幽河的水那么凉,他的眼神,是那么温柔。她怔怔地坐在那儿,看着他此时祥和宁静的脸,她忽然发现,她找不到以后的方向了,她迷失在这场大火之中。一切,都已经没有了,不管是爱是恨,都已经随着戚孤湟的死而变得模糊不清。然后她看见了曦,湟的堂弟。他带着她和戚孤湟的尸体回到祈莲,这片戚孤湟口中所说的,她出生的地方。 曦说,离,我要你帮我管理暗楼,我希望,你可以爱上这片土地。 曦说,以后,如果你找到了你的方向,就告诉我…… 轿子如往常停在了衣巷后门,有丫鬟在外面打了帘子,乌衣从轿子里面出来。雪白的罗裙外面披了一件墨色披风,月光如水银般洒在她及地的卷发上,光泽动人。 这个时辰,正是衣巷莺歌燕舞、纸醉金迷之时。 “姐姐,你可回来了。”蝶衣看见她回来,忙快步走了过来。 “蝶衣,出了什么事么?” “倒不是什么大事。你还记得昨晚我跟你说的那个等了你三个时辰的‘陈公子’么?今晚上又来了,我告诉他你到祈莲府去了,于是他又在厢房等了快两个时辰了。”见乌衣没有要说话的意思,蝶衣试探着问,“姐姐要见他吗?” 乌衣想了一下,道:“你带他到我房间去吧。” 这个所谓的“陈公子”,想要做什么呢? 这是一间再简单不过的屋子,一张沉香木床,一幅绣着蓝天雪山的白玉屏风,一张梳妆台,一面铜镜。所有的家具摆设没有任何多余的雕饰。只是在房间里,有那一缕一缕的、淡淡的玉兰冷香,是乌衣的味道。 离的身上也有玉兰冷香,不过是还要淡一些,以自己的嗅觉,也要靠得很近才可以闻到。 望着握在手中的一只小木瓶。那是当初在戚府,他买给她治伤的。里面的药已经没有了,可是这个瓶子,还被她放在梳妆镜前。 为什么就没有想到呢?在幽城闻到乌衣身上的香气时,就应该想到的啊! 原来,乌衣就是离,离,就是乌衣。 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洞庭洛突然就紧张起来,于是鬼使神差地把手中的小木瓶塞进了袖袋里。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最近开始更新《荒陵旧事之断琴弦》了,所以以后每章字数会相对少一些,不过,我会保证质量的。 大家尽量多提意见哦。 第四十四章 男人心,海底针 后院很是寂静,乌衣轻轻推开门,“吱呀”一声,有一种空旷的错觉。 屋子中间静静站着一个男人。高高的个子,墨色的长发,明明一副很平凡的相貌,却有一双不同寻常的深紫色瞳仁,深邃如不见底的深渊,闪烁着溢彩流光。 “小女子乌衣,让公子久等了。” 对面的男人没有说话。乌衣回身关了门,向男人走去。 “传闻洞庭公子容貌不凡,无奈公子却总是不愿以真面目示人。” 洞庭洛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慢慢走近自己的乌衣。 “听说公子不仅医术了得,而且容貌俊美,一双紫色的瞳孔不知夺走了多少姑娘的芳心。乌衣早就对公子心向往之。” 洞庭洛道:“你是祈莲曦的人?” “乌衣只是有幸蒙王子殿下怜爱而已。” “……” 乌衣眸光一转。“公子如此神情,难道说,公子竟是爱上乌衣了么?” 洞庭洛唇角一弯。“若是当真爱上你,又有何不可?” 乌衣露齿一笑。“公子好生会说话。” “姑娘可知道我为何会来祈莲?” “乌衣知道,洞庭公子与王妃之间有一个约定,每年冬天的时候,你都会来祈莲看望她。” 洞庭洛摇摇头。“然而我这一次来并非只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还有另外两个目的。” “哦?” 眼尾略微一扫,洞庭洛不经意间看见屏风旁边的一只凳子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外袍。洞庭洛眸色一黯。话说这衣服的料子和做工还真是不错,是那个曦王子的么? “这两个目的的其中一个,是关于景浩然的。” “景浩然?枫血山庄的庄主?” 乌衣心道:曦果然没有猜错,洞庭洛跟景浩然,或者说跟枫血山庄的关系,非比寻常。 “说实话,祈莲想不想叛乱,要不要脱离荒陵,是不是要建立自己的国家,我一点都不在乎。祈莲结合烈国的力量想要打击荒陵,我也一点都不关心。但是,我很遗憾地告诉你,祈莲犯了一个大错,那就是选错了点火的对象。” 乌衣不解。“公子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乌衣一点也听不懂?” 洞庭洛看着她。“我到底在说什么,姑娘你心里边儿可是清楚得很。” 乌衣也看着他,似乎是在思量洞庭洛知道多少事。 “不知景庄主与洞庭公子是什么关系?公子似乎对景庄主特别关心。” 洞庭洛冷笑。“哼,是吗?” 洞庭洛的情绪前后差别实在很大。乌衣明显地感觉到洞庭洛的情绪变化了。如果说最开始洞庭洛的情绪可以用奇怪来形容,那么现在,他竟然是有些恼怒的。乌衣在想前面的对话中是否有什么地方无意中惹怒了他。想了想,乌衣觉得应该是在提及景浩然的时候。 让乌衣感到棘手的是,她完全摸不清洞庭洛的思维方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乌衣完全猜不到。这种情况,在过去的几年里,还从未遇到过。洞庭洛那双看似温柔的紫色瞳孔,乌衣觉得更像是冰冷的泥沼,陷进去了,便再难出来。 “乌衣曾听人说,学医的人脾气最是古怪。以前乌衣还不相信,现在看来,果真是不假。”顿了顿,乌衣看着洞庭洛的眼睛,道:“乌衣不管洞庭公子和景庄主到底是什么关系,祈莲想要打击枫血山庄,就凭公子一个人的力量与我们抗衡,似乎有些太勉强了。” 洞庭洛冷哼一声。“那倒不一定。姑娘,你可知道暗楼在何处?与祈莲又是什么关系?” 乌衣一震,却没有说话。 “呵,很明显,你知道。”洞庭洛走到桌边坐下,气定神闲地倒了杯茶送到嘴边,沉吟片刻,道:“暗楼,杀人组织,分诛、御、信三门。诛,负责杀人行动,现任门主名叫暗无;御,负责设计制造暗器,前任门主已死,现由你暂时代任;信,则专门搜集各种消息,并以乌衣巷为中心,用妓院旅社掩人耳目,打探消息,藏匿杀手,现任门主,就是你乌衣。”洞庭洛顿了顿,看着乌衣的眼睛,又道:“从之前暗楼的行动来看,都是间接、甚至是直接对祈莲有利的。暗楼,其实就是祈莲王室一手建立起来的一个杀人工具。乌衣姑娘,你说,我说得对吗?” 被洞庭洛深邃的眼睛盯着,乌衣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你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虽说墨堂与暗楼是同源,但是双方都很有默契地保护对方的秘密,只有继任的暗楼和墨堂主人才知道。这样做的目的,表面上是在保护对方,但实际上,却是保护自己。所以,就算洞庭洛入了墨堂,耶律隆绪也不可能把暗楼的资料甚至是是所在位置告诉他。 “虽然你派人跟踪我,但是,请不要以为我只是在夏州城里无所事事地游荡。也不要以为我不过是在这妓院里空坐了几个时辰。坐在那里,整个乌衣巷每隔多远设一个暗哨,附近的守卫每隔多久换一次班,脂粉味之中夹杂的是毒药、伤药,还是迷药,调笑声之间暗藏的是放荡、淫靡,还是杀气,我都可以听到、闻到、感觉到——” 乌衣勉强深吸一口气,挺直的背脊却是一阵阵地发凉。 这个男人…… “——暗楼的一切,只要我想知道,就一定可以知道。我既然有能力知道,也同样有能力,可以毁掉。告诉你的男人,有些人,是惹不得的!” 这个男人…… 她……惹不起…… 洞庭洛走了。乌衣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看着刚才洞庭洛用过的茶杯发呆。 “吱呀!”隔壁屋子的门打开了,一串轻微的脚步声之后,乌衣房间的门也“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了。 乌衣转头去看来人。“曦,什么时候过来的?” “接到你的消息,我自然就来了。” “那你都听到了。乌衣虽然还不知道他和景浩然之间的关系,但可以肯定,洞庭洛绝对不可能成为我们的人。” 祈莲曦慢慢走近乌衣,弯下腰靠近她的脸庞,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颔,满目晶莹剔透的温柔。 “我怎么觉得,我的乌衣有些沮丧呢?” 乌衣摇摇头。 “……不是沮丧。”乌衣看着祈莲曦,“是害怕。” “害怕?” “对。是害怕。我已经……很久没有害怕过了……” 刚走出乌衣巷大门没几步,洞庭洛忽然触到袖袋里的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发现是刚才慌乱之间被他塞进去的小木瓶。 洞庭洛只觉背上冷汗瞬间全部冒了出来。 妈的,我怎么就把这个给拿出来了啊!难道当真是以前顺手牵羊惯了么?这下好了,怎么还回去?刚刚才在别人面前放了狠话,难道现在又要跑回去跟人家道歉说“哎呀姑娘对不起啊,我刚一不小心偷了你的东西”?哎,算了,下次找个机会偷偷放回去吧。希望她暂时不要发现才好。 不过很遗憾的是,当天晚上,乌衣就发现她的小木瓶不见了。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是不希望它发生,它就越是要发生。 作者有话要说:嗯,上榜了,加油更,我不要被关尽后宫小黑屋。。。。 第四十五章 美人入帐 刚走出乌衣巷大门没几步,洞庭洛忽然触到袖袋里的一个硬物,掏出来一看,发现是刚才慌乱之间被他塞进去的小木瓶。 洞庭洛只觉背上冷汗瞬间全部冒了出来。 妈的,我怎么就把这个给拿出来了啊!难道当真是以前顺手牵羊惯了么?这下好了,怎么还回去?刚刚才在别人面前放了狠话,难道现在又要跑回去跟人家道歉说“哎呀姑娘对不起啊,我刚一不小心偷了你的东西”?哎,算了,下次找个机会偷偷放回去吧。希望她暂时不要发现才好。 不过很遗憾的是,当天晚上,乌衣就发现她的小木瓶不见了。这世间的事就是这样,你越是不希望它发生,它就越是要发生。 “唔,翦渊?你怎么在这儿?” 翦渊站在乌衣巷外的街边,闲闲摇着扇子,满脸得意。“哈,我来逛妓院难道很奇怪么?” 洞庭洛完全不想甩他,心道:大冬天的还装风流摇扇子,你以为你是诸葛亮啊? 翦渊道:“我刚听说有一家饭馆的烤全羊很有特色,走,我们去尝尝!” 于是二人来到翦渊说的那家饭馆,看来的确是颇有些名气的,已经是大晚上了,居然还有很多人。 “嗯,这烤全羊味道的确不错!”能让他翦大公子说“不错”的菜肴,当今世上还真的不多。抬头见洞庭对着碗筷发呆,忍不住叹口气。 “怎么啦?知道人家还活着你高兴,想到人家已经是别人的女人,你又不爽!”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爽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啦!哼,真不够义气,要跟大美人见面,都不带上我。” 洞庭洛瞪他一眼。“我说翦大公子,你不但是个□狂,还是个跟踪狂!” 翦渊很委屈。“我这不是担心你么!自从昨日你看了大美人的画像之后,就一直奇奇怪怪的。那,吃饭的时候把鸡骨头扔菜汤里,今天出门的时候居然还撞到门上,我就想了,万一你再把自己扔粪堆里了怎么办?你说,做兄弟的,我能不跟着你嘛!” 洞庭洛脖子一杠,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夸张,我就是、我就是一个不留神,这是人之常情!” “是啊是啊,人之常情,你喜欢那乌衣姑娘嘛,这的确是人之常情!我理解的,我理解的!”无视洞庭洛的拳头捏的嘎嘎响,翦渊又道:“其实你喜欢她,你就让她知道嘛!吃了醋,光憋心里,是得不到美人的,只能得内伤哦!你下次再见她,你就直接跟她表白,知道吗?听我的,准不会错的!” “我什么时候告诉你,我在吃醋?” “哈,还不承认?我可是躲在屋顶上听得一清二楚。什么‘你真的是祈莲曦的女人?’什么‘告诉你的男人,有些人可是惹不得的’,你干嘛老是强调这句‘你的男人他的女人’?明明见到她的时候那个激动啊,结果最后为什么会那么气冲冲地闹别扭啊?” 洞庭洛无语望天,额角一阵一阵地抽痛着。这个□狂!跟踪狂!偷窥狂!我洞庭洛为什么会有你这样没品的兄弟!(悄悄的,因为物以类聚。) 当天晚上。 别院里静悄悄的,黑暗笼罩了它,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在庭院里洒出片片荧光。 洞庭洛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却没有半点睡意。【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将从乌衣那里偷回来的小木瓶举到眼前,看着上面光滑细腻的纹路,回忆,就像是在这些年走过的道路上倒退着飞奔,一路上的人与事在他眼前快速地闪过,翦渊,云裳,韩德让的愧与爱,阿览达和萧狐的恨与悲,茯苓的淡漠,墨怅的张狂,耶律襄汝的明媚,还有耶律杭的突然出现,殇歌的离开,柳布的鲜血,所有的这一切,全部在他眼前飞速掠过,然后画面突然一个急刹,定格在了那一瞬,初见离的那一瞬。洞庭洛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瞬,他躲在房梁上,她倚靠在戚孤湟的怀里,她不经意间仰起头,他便不小心望进了她大而空洞的双眼。他和她,就在那一瞬不经意地视线相交—— 曾听人说过这么一个词,叫做一眼情深。 有时候,洞庭洛会觉得自己很没有出息,不过是一个眼神,仅仅是一个眼神,但是,却已经足够让他沉溺其中…… 已经是后半夜的时候了,窗外的月光懒懒地照进来,屋子里黑朦朦的。忽然,洞庭洛房间的门无风自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又悄无声息地自己关上。下一瞬,房间里凭空出现了一名女子,一头乌黑浓密的卷曲长发几乎曳地。 是乌衣。 只见乌衣右手一挥,洞庭洛的床边便出现了一道银白色的光,闪了一下,又迅速消失。 这是一个结界,外面的人可以将里面看得一清二楚,但是里面的人,却无法看到外面。 接着,乌衣迅速把房间里所有的抽屉、柜子、箱子甚至是洞庭洛放在床边的衣服全都翻了个遍。当所有可以放东西的地方都被她翻遍了之后,乌衣微微蹙起了眉尖。 再次环视整个房间一周,乌衣在思考,在这间屋子里,到底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放东西?忽然,她的目光停驻在洞庭洛所在的床上。 听襄汝说,洞庭洛为了减缓血液侵蚀五脏六腑,封住了几大心脉,所以心跳极为缓慢。怪不得,从刚才进来一直到现在,她也没有听见他的呼吸声。不过,看他动都没动一下,应该是睡得很熟吧。 乌衣慢慢走到床前,隔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借着模糊地月光看结界里侧躺着的那个人。总是听襄汝描述,却一直没有见过真人,乌衣多少是有些好奇的。 睡觉时候的洞庭洛自然没有易容,也没有戴面具。他的脸部轮廓很深刻,在这光线模糊的房间里,就算看不见他的五官,也可以大致看见他完美的侧脸和挺直的鼻梁。顺着他披散在枕头上的墨色长发,乌衣终于看到了她想要找的东西——一个小木瓶。它正安安静静地躺在洞庭洛的枕边。 洞庭洛依然在睡,睡得一脸毫无防备。乌衣小心翼翼将一只手伸进结界里,摸向洞庭洛枕边的小木瓶。 就在这时,洞庭洛猛地睁开眼睛,乌衣瞳孔一张,就要把手收回来,然而已经来不及了,洞庭洛迅速抓住乌衣伸进结界的手腕,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发生在刹那之间的一连串动作,让乌衣根本来不及出声,已经被洞庭洛一个利落的翻身压在了身下。 “就知道是你!说!为什么在我床上设结界?!”在乌衣还没有进来的时候,洞庭洛就已经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玉兰冷香。 手腕被他扣在脑袋两侧,乌衣完全无法施力。 “放开我。”乌衣的声音有些凉,却依然妩媚不减,使得这样的三个字在此情此景之下,竟是多了些勾人的味道。 洞庭洛与她脸对着脸,没有说话,只是将乌衣扣得更紧了。 于是两人冷冷对视僵持着。 随着时间的渐渐流逝,黑暗中,这种压在身上无法挣脱、无法反抗的力量让乌衣再也平静不下来,慌乱、害怕、绝望、悲哀,种种心绪连带着回忆如同腥咸的海水一样,不断向她涌过来,似乎立刻就要漫过她的口鼻眼耳,令她濒临窒息。 ……离,好好伺候这位公子…… ……我……是个……人尽可夫的……贱……贱货? ……我爹,也是你爹。我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一定没有想到吧? ……如果不是因为琮姬的出现,我娘怎么会失宠!怎么会精神失常!又怎么会自杀! ……你能走出这个院子,但是你永远也走不出这个院子的阴影,永远也走不出…… ……离,你曾属于我,完完全全的属于我,对不对? 洞庭洛发现身下的人已经睁大了一双空洞的眼睛,晶莹的眼泪不断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落,有淡淡的玉兰冷香掠过他的鼻尖。 洞庭洛不觉放开她的手腕,用手指去抹掉她的眼泪。 洞庭洛的手指是冰冷的,乌衣脑海中忽然涌现的画面因着这冰冷的温度而平复,慢慢淡去,回到它们原来被封藏的地方。模糊的黑夜中,乌衣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孔,还有那双熟悉而陌生的深紫色的瞳孔—— “洞庭洛,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拿走我的东西?” 洞庭洛眼神一闪,明显是被揭穿了偷窃行为后的尴尬。咳,这么快就被发现了,真是时运不济。 洞庭洛拾起放在枕边的小木瓶,问:“这个东西,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洞庭洛,你到底是谁?” 洞庭洛望着她。“我到底是谁?你心里,觉得我会是谁?” “……” 洞庭洛把小木瓶塞进她的手心,一个翻身从她身上起来,坐到床的一边。 乌衣随即坐起身,右手一挥,床沿边又是银光一闪,结界消失了。乌衣下了床,随手拨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慢慢往门外走,忽然又转过身问道:“今日在乌衣巷的时候,你说你来祈莲另有两个目的,其一,是警告暗楼不要再动景浩然。那么,其二呢?” “其二?你想知道?” “洞庭公子可以选择不说。” 洞庭洛看着乌衣,那眼神,竟然是有些温柔的。 “我曾问过一个姑娘,若是我能带她离开,她是否愿意跟我走。但是她拒绝了我。于是我告诉她,我会再问她一次。”洞庭洛定定地望着乌衣,道:“我这一次来祈莲,就是想,找到她,再问她一次,是不是愿意,跟我走。”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十六章 朱砂 洞庭洛定定地望着乌衣,道:“我这一次来祈莲,就是想,找到她,再问她一次,是不是愿意,跟我走。” 月色慢慢照进黑暗的屋子里来,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远远对望着,周围很静,却不是完全的静,有树叶被风吹动沙沙的声音。乌衣不觉捏紧了手中的小木瓶。 “这是公子的私事,公子原本可以选择不说。” 洞庭洛望着她轻轻笑了一下,“是吗。其实我应该想到的,那姑娘第一次都已经拒绝我了,这一次,也没有理由会答应吧。” “……今夜是乌衣唐突,打搅了公子安寝,还请公子见谅。”于是转身走出房间。 洞庭洛也没有要再说什么的意思,只是看着乌衣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浓浓夜色之中。兀自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忽然直愣愣地往翦渊的房间走去。 “干嘛啊你?”翦渊赤着半个身子,一脸不爽地抱着被子趴在地上揉眼睛。 大冬天的被人用脚从温暖的被窝里踹出来,是人都会不爽。更何况翦渊这种一向是在软玉温香中一觉睡到自然醒的“贵”公子? “你不是说听你的准行么?根本就不行。” 翦渊使劲眨眨还有些惺忪的眼睛,惊讶道:“你跟大美人表白了?”什么时候的事?刚刚还不承认吃醋呢,洞庭洛这小子动作也忒快了! “呃,算是吧。” “被拒绝了?” “算是吧。” 翦渊翻了个白眼,道:“什么叫‘算是吧’?我说你不会只是发了一场春梦吧?” “……也许吧。” 翦渊被洞庭洛气得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于是指着房间门口冲着洞庭洛大吼:“洞庭洛你给我滚出去!没有回魂之前,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洞庭洛竟然也不像往常一样跟翦渊对吼,只是一脸委屈的样子,游魂似的往门外飘,半夜三更的,他又穿着一身白衣服,看着瘆人得慌。走到门边的时候,“游魂“忽然停下来,转过头对着翦渊呵呵地笑,两个肩膀还一耸一耸的。翦渊看他那模样,头皮瞬间发麻。 “我说洞庭啊,你,不会是要崩溃了吧?” 洞庭洛猛地止住笑,扔给翦渊一个鄙视的眼神,道:“什么崩溃!我像是那种连这么一点小小的打击都受不了的人吗?” “那,你鬼笑什么?” 洞庭洛叹了口气,望天。“我只是在想,其实,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足够了,我之前不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她一直保存着我给她的药瓶子,是不是说明,我在她的心中还是有些位置的?” 翦渊听他这么说,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洞庭啊,我跟你说实话吧,像大美人这样的女人,真的不好追啊!你确定,你就认定她了?” 耶?翦渊这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洞庭洛想了想,道:“我没想过要追。我只是想再问一问她,她同意,我们就在一起,若是她不同意,我也算是了了一个念想。” “洞庭洛,这我就要批评你了,作为一个男人,你太不主动了。我跟你讲,女人都喜欢男人追,男人宠。你这样随便问一问就算了,会让人觉得你并非真心诚意你知道吗!” “什么随便问问!我是发自肺腑地问。我表现得那么诚恳,她不会看不出来。”又撇撇嘴,道,“主动?像我这种半死不活的人,太主动了,怕是不好吧。你说,我连自己都顾不好了,将来怎么顾好她。更何况,她现在已经有了宠她的祈莲曦,我想——” “你想怎样?” “我想,就这样吧。” “什么叫‘就这样吧’,我说你这是太自卑还是怎的?那你以后都不准备见她了?” 洞庭洛眼一瞪:“废话!当然要见,还要尽量地见。这花儿摘不到,还不要我看啊?” ……我曾问过一个姑娘,若是我能带她离开,她是否愿意跟我走。但是她拒绝了我。于是我告诉她,我会再问她一次。 ……若是有一个人,可以助你离开,你会跟他走吗? ……我会再问一次的,到那时,请姑娘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这一次来祈莲,就是想,找到她,再问她一次,是不是愿意,跟我走…… ……他说,他要在二十岁之前找到那个女孩,因为,他害怕他活不过二十岁…… ……我到底是谁?你心里,觉得我会是谁? 周围是热闹的集市,涌动的人群。 乌衣的内心世界就像寂静的山谷,然而有一个人的声音却像是回荡在山谷中的风,停不了,止不住。 “乌衣姐姐?”身旁的蝶衣忽然唤她。 “什么?” “前面,好像发生了什么事……” 乌衣顺着蝶衣所指的方向,看见不远处围着一堆人,正议论纷纷。乌衣走过去,那群人看见她,瞬间发出一片高高低低的惊叹声,随即又安静下来,纷纷让出一条道来,露出了中间一片空地。 那空地上,躺着一个美丽女子。 一个,眉间有一粒朱砂痣的美丽女子。 那女子本是痛苦地闭着眼,似乎是感觉到周围不同于刚才的气氛,虚弱地睁开眼睛,正好看见站在一米之外,正低头凝视她的乌衣。 她的眼睛里忽然就发出了一丝喜悦的光,轻轻动了动干裂的唇:“琮……琮姑……姑……” 她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到,然而乌衣却为之一震。 “你,说什么?”乌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不由自主地颤抖。 “……琮姑姑……我终于……找到你了……” 乌衣巷内。 “大夫,她得的是什么病?” 那大夫苦着脸摇头。“乌衣姑娘,那位姑娘的脉象实在紊乱怪异,老夫无能无力。” “劳烦大夫了。”乌衣着人带大夫去账房领诊金。 已经是第六个大夫了,其中不乏暗楼自己的医家高手。然而,都说她的脉象很怪异,无法治疗。 转身走回屋中,看着此刻床上陷入昏迷的女子。细细端详了她眉间的那粒朱砂痣,又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果然不是痣,而是像浸在肌肤里的一滴鲜血。 这个女子,到底是谁? 救,还是不救? 又找谁救? 脑海中有一个人的样子清晰地浮现而出。然而几天前,那个晚上的事,却让乌衣犹豫了。 这时,那女子又在喃喃地说胡话了,依旧是“琮姑姑,琮姑姑”地念,两只手也胡乱地在空气中抓,说是“抓”,其实并没有什么力气。 乌衣伸了手到她手边,任她抓在手里。 “蝶衣。” 蝶衣听见乌衣在叫她,便应了一声,从外面进来。 “姐姐,什么事?” “准备马车,我们去找洞庭洛。” 第四十七章 茕姬 “笃笃笃。” “……” “笃笃笃。” “洞庭洛,有人敲门。” 其实这个园子里本是有下人的,但是洞庭洛说不惯身边有这么多人晃来晃去,便都给打发走了,只留了个扫地的老伯。不巧的是,在有人敲门之前,翦渊刚好看见老伯往厕所的方向走了。 “嗯。”洞庭洛翘着腿,懒懒地喝了一口茶。今日难得出太阳,洞庭洛搬了个躺椅到院子里晒太阳。 “去开门啊。”同样仰躺着晒太阳的翦渊道。 “为什么是我?你怎么不去?” “我忙着养精蓄锐,晚上好去玩通宵,哪有那个空闲去开门!” “唔,我也很忙的,我还没从被拒绝的打击中缓过来,我需要静养。哎哎,你看,才说了几句话就头晕。” “我看我们装作屋里没人好了。” “嗯,这个办法好。”然后一脸鄙视地道:“翦渊你太不正直了。” “你正直你去开!” “唔,我有说过我正直吗?没有吧?” “笃笃笃。”又是三下敲门声。门外的人也忒有耐心的,主人家这么久没应门,居然也不焦不躁,至少从敲门的声音上听不出来。不过,屋外的人不烦,并不代表屋里的人也不烦。 “这人也太执着了。”洞庭洛道:“渊,快去开门。” “说了不去就不去。”我翦渊也是一个执着的人!话说,那个扫地的老伯是不是便秘啊,怎么去厕所这么久了还不出来? “咳,说不定是襄汝那丫头来了呢?那可是小美人一个呐!” 翦渊咬咬牙,本是不想输给洞庭洛的,但是双腿已经率先败在了“小美人”三个字上,只好被自己的双腿拖着直直往大门走去。 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地开了门,然而心里终究还是盼着看见所谓的“小美人”的,翦渊张着一双风流桃花眼,就见乌衣一身墨色披风,静静立在门外,身后蝶衣垂首站在台阶下。 “乌衣姑娘?”没想到襄汝小美人没见着,倒是见到了乌衣大美人和蝶衣小美人!真真赚到了! 乌衣看见是他,便扬起嘴角笑了。“是翦公子?” “哦?姑娘还记得翦渊?” “几年前公子曾邀乌衣游湖,公子气度非凡,乌衣怎会忘记。” “姑娘今日亲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乌衣想见见洞庭公子,有一事相求。” “你找我?” “吓!”背后突然钻出来一个声音,把翦渊吓得头发都差点立起来了。“你什么时候跑出来的?不是说要静养的么?” 洞庭洛尴尬地咳了一声。 “静养?”乌衣看了看洞庭洛脸色,道:“公子病了?” 翦渊连连点头。“是啊是啊,似乎——还病得不轻!”说着还朝洞庭洛挤挤眼睛。 洞庭洛无奈,又一次使了绝杀一招,在翦渊脊骨上某一点狠狠一戳,成功地让他闭上了嘴。 乌衣道:“若公子身体抱恙,乌衣可以改天再来。” 洞庭洛摇摇头,只道:“不用。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乌衣一指停在身后的一辆马车。“乌衣想请公子帮我看一个病人。” “在马车里?” 乌衣点点头,听洞庭洛的意思,似乎是答应了。于是忙回身拉开马车帘子,探身进去想把里面躺着的人抱出来,蝶衣也跟着在一边帮忙。 洞庭洛皱了皱眉,几步走过去,轻松将里面那人抱了出来。 那人的头从洞庭洛怀里滑了出来,无力地仰在臂弯处。 那人虽痛苦地闭着眼,脸色唇色都极为苍白,可是依然可以看出,她是一个怎样美丽的女子。尤其是她眉间的那一粒火红朱砂,更让她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美艳。 原本闲闲站在门边看戏的翦渊脸色突然一变,几步赶上来,瞪大双眼,仔细看那女子。 “茕姬?竟然是你?!” 乌衣看着翦渊,问道。“翦公子,你知道她是谁?” 女子中了一种蛊,名叫连理枝。 这种蛊类似于很多常见的情人蛊。在沬国,女子种情人蛊是很常见的。所谓情人蛊,就是女子在自己和情人身上分别种上母蛊和子蛊,以示爱情忠贞。若是情人背叛了女子,那女子以母蛊催动子蛊,情人便会被蛊虫蚕食。 但是连理枝有一点和情人蛊不一样。中蛊双方若是在一定时间内没有行房,母蛊和子蛊长时间不能相遇,母蛊就会焦躁不安,而在寄生体内四处游蹿,这对寄生体来说是很痛苦的。时间长了,寄生体便会有性命之虞。 这女子,就是因为极度痛苦,而陷入昏迷。 像这种蛊术,《洞庭全录》里有一册专门讲怎么解蛊,所以,对洞庭洛来说,这个不算太难,就是要耗些力气了。在以蒸汽催动女子体内蛊虫之后,洞庭洛需要用银针牵引,将蛊虫导出女子体外。这步骤倒是简单,做起来,却颇为费神费力。 屋外。 乌衣沉默,倚在廊檐下发呆。 犹记得三年前在幽城,兴王慕泓高高坐在马上,微眯着眼俯视她的眉眼。 他问:“琮姬是你什么人?” 他说,她来自沬国。 沬国吗?那个孤立一隅,向来以诡异莫测著称的国家? 其实,一直以来,在她的身上都有很多疑问等待解答,比如,为什么她会忽然之间拥有那些奇怪的能力?又为什么这个叫茕姬的女子眉心也有一粒朱砂,跟母亲的一模一样? 自己和沬国,到底有什么关系? 另一边,翦渊也沉默,表情十分婉约。洞庭洛从房间里出来,就见翦渊这么一副表情,怎么看怎么别扭。 “怎么样?解了吗?”看见洞庭洛出来,翦渊问。 “解了。”看了看翦渊,洞庭洛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你以前跟我说,你是不会随便搞大女人肚子的,是吧?” 虽然不知道洞庭洛想说什么,但是翦渊还是点点头。“那是自然。” “那——里面那个,你怎么解释?” 翦渊一愣。“解释什么?” “她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第四十八章 翦渊的白茶花 “那——里面那个,你怎么解释?” 翦渊一愣。“解释什么?” “她肚子里已经有一个四个月大的孩子。” “你说什么?!!” 看翦渊这么惊讶,洞庭洛道:“你不知道?” “我怎么会知道?那孩子不是我的!” 见洞庭洛一脸不相信的表情,翦渊又道:“真不是我的。我和茕姬,根本连一个开始都没有,又怎么可能会有孩子——” 翦渊忽然想到什么,眼中瞬地爆出一束冷厉的光,随即满目的心疼和怜惜。 “她会弄成这样,我想,应该是因为那个男人吧。” “那个男人?你的情敌?”翦渊,原来你也有情场失意的时候么? “情敌?不算。我那时根本就不知道有他的存在。” 洞庭洛暗自汗了一个。翦渊你真自信啊! 翦渊又指了指关着房门的屋子,道:“她叫茕姬。是沬国人——” 翦渊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在旁边发呆的乌衣眼神闪了闪。 “——我认识她,是在一年前,父亲派我到沬国的翦氏商号各分号查账。我不过是看见她赤着脚在一片白茶花地里跑,就喜欢上了她。你也知道我是个纨绔子弟,从来游戏花丛,整日里没个正经,我爹都不敢替我定亲,怕我误了人家姑娘,我也乐得没有婚事的压力。我常跟云裳说,我只不过是还没有找到一个真正适合我的人。可是那天我看见茕姬,我忽然想,如果是她,如果我成亲的对象是她,就算她并不适合我,我也想要这一生只守着她一人。 “唔,为了一朵纯白的山茶花,放弃整座花园么?” 洞庭洛这话让翦渊呵呵笑了起来,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尴尬。 又道:“我千方百计打听她的身份。好不容易打听到,却发现,她竟是沬国国师。” “沬国国师?” 沬国国师,同国主一样,一般由女子担任。并且历任国师都出自一个神秘古老的上巫家族。上巫家族拥有常人无法理解的神秘力量。族人体质不同,则力量不同,力量显现的时间也会不同,有的族人一出生便拥有强大的力量,有的族人直到死亡前一刻才显现出来。 能成为沬国国师之人,定是家族年轻一代中能力最强、最有潜力之人。 然而,据说在上巫族,因为要保持血统的纯正,所以,族人不可与外族通婚。作为族中能力最强大的国师,与外族通婚更是禁忌中的禁忌。 “你也知道我这脾气,越是什么禁忌的,我就越是心痒。我当时想,她是沬国国师也好,是沬国国主也罢,我既然喜欢上她,怎样也不能就这么放弃。所以我特意在国师府旁边买了座园子住下来。” 哎哎,有钱人追女人就是方便。你想,那国师府所在的土地定然是寸土寸金啊,这要是别的什么人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那也要有钱能买得起一个楼台啊。像翦渊这种有钱到天怒人怨的,买个楼台算什么?人家买的是整座园子! “我原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可是,当我还在努力制造机会亲近她的时候,她其实早已经和那个男人在一起了。而我所做的一切,就是一个丑角在演一出笑话。为了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她不惜辞去国师之职,接受封印的惩罚。” “封印?”乌衣忽然开口,提出疑惑。 “是的,封印。你们也都看到她眉间那颗朱砂痣了吧。你们以为那是颗痣,其实,那是一个封印。她要离开她的家族跟外族男人离开,谈何容易。家族的力量不能流向外界,就算族里的姑娘要嫁人,也是男子入赘。所以,她请求封印她的力量,并保证,就算以后有了后代,也一定带回去由族中长老行封印之术。 我不知道封印是不是很痛苦,可是那天,我看她被那个男人抱回国师府时虚弱的模样,我想定是难过之极的吧。她为了那个男人,竟然愿意作如此牺牲,我觉得,我对她的爱,远远比不上她对那个男人的爱。所谓君子不夺人所爱,所以我放弃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她会变成这样,不仅怀着孩子流落到祈莲来不说,还被自己种的蛊折磨得生不如死?” 翦渊扶着门框,透过虚掩的门往屋里望。那个他曾一心一意想要追求的女子,就躺在里面—— “我不知道,我原以为,她会幸福。” 因为茕姬的身体已经被蛊虫折磨得极度虚弱,实在不适宜再移动,再加上方便洞庭洛随时观察她的状况,乌衣同意将茕姬安置在这里,自己则先回乌衣巷。 当然,洞庭洛表面上说得是冠冕堂皇,实际上,还不是为了有个理由可以见乌衣。翦渊自然知道洞庭洛心里打的小算盘,不过,关系到他和茕姬相处的时间多与少的问题,自然不会说破。 不过,之后好几天,乌衣没有再来。洞庭洛原以为茕姬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人,不然也不会急急找上门来要他医治。 这些天茕姬一直没有醒过来,翦渊就在卧室外间守着,话少了很多。洞庭洛从没见过翦渊这般模样,却只能在心中暗暗叹息。 大概过了四天的时候,乌衣终于来了。 这个时候洞庭洛正在厨房里煎药,乌衣见他忙得额上都是汗,便道:“需要乌衣帮忙吗?” 洞庭洛道:“这煎药的事,马虎不得,你不懂。” 怕乌衣这就要走了,便又道:“你会熬粥吧?我这忙了一上午,都没空弄吃的,你帮忙熬些清粥如何?” 乌衣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洞庭洛会突然叫她做饭。 “我很久没有做过了。” 洞庭洛转过头看了看她,又低头顾着药炉子。心里忽然莫名地畅快起来,她刚才一瞬间的惊讶,洞庭洛把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在眼里。她其实很可爱,不是吗? “姑娘不会又是在间接地拒绝我吧?” 于是,在这个冬日午后的厨房里,两人一个煎药,一个熬粥,气氛十分和谐。这情景要是被翦渊看见了,定是要八卦的,只可惜他现在满心都是他的那朵白茶花,没空理会闲杂人等。汗,什么时候,肝胆相照的兄弟竟然也沦落为‘闲杂人等’了? 乌衣生火很熟练,火苗一会儿便串了上来,锅里的水渐渐呼噜噜地滚起来。乌衣看着飘向空中的白烟,眼神有些迷蒙,不知道在想什么。 洞庭洛问:“怎么这么多天都没有来看茕姬?” 乌衣笑道:“她还没有醒,不是吗?” “唔,其实,你并不太想见到她吧。你讨厌她?” “公子说笑了。乌衣与茕姬并不相识,谈何讨厌?” “那么,是因为她让你想起不好的事情?” 乌衣浓密的睫毛轻轻一颤。 洞庭洛道:“被我猜中了?其实,我也有不想见的人。”他看着乌衣,“你知道吗?那个人,我一直在躲他,因为他会让我想起我不愿想起的过去。在所有人的眼中,包括他,包括翦渊,我都还是以前的我,他们觉得,什么事情都可以弥补回来,我们大家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在一起,可是在我看来,以前的我,早已经死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想要简简单单做个江湖郎中,走街串巷卖卖药什么的。” “公子是个洒脱之人。” “哈哈,那可不一定。很多时候心里想的是一套,当真去做,却是另外一番光景。我虽看得透,却放不开。” 乌衣用木勺慢慢搅着粥,耳中听洞庭洛那“放不开”三字,似乎是话中有话。这时洞庭洛说了一声:“唔,药煎好了。”又沥了汤药倒进碗里,道:“我先端过去。” “嗯。” 作者有话要说:榜单任务完成,休息,休息一下。 第四十九章 过客 茕姬还没有醒,翦渊的下巴已经长出青青的胡茬。美男就是不一样,别人几天不刮胡子看着就跟叫花子一般,翦渊不刮胡子,反而生生从一个翩翩佳公子转化为深沉颓废男,看着眉眼间居然还有了点忧郁气质。不过,有句话必须郑重其事广而告之——看事情永远不能只看表面的。 洞庭洛把药碗递到翦渊面前时,翦渊的眼睛立马放出光来。 “到喝药的时间了?” “这么兴奋做什么?” 翦渊正色道:“我哪有兴奋?” “别当我是白痴。你这大色狼是怎么给茕姬喂药的你以为我会不知道?” “呃——她不是、不是昏迷了嘛!我直接喂,能把药给她灌进去?” 洞庭洛睨他一眼,“我管你怎么喂。就怕你一时没控制住,冲动了干坏事。” 翦渊不以为然。“切!我的红颜知己们都说我是难得一见的君子,堪称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洞庭洛一挑眉。“君子?怕是嫖客中的君子吧!” 不等翦渊反驳,洞庭洛直接把药碗塞到翦渊手中。“那,好好享受喂药的美好时光吧。我出去了。”于是转身推门出去。 出了门,见乌衣正端了盘子过来。粥已经熬好了。 洞庭洛接过盘子放在门边,见旁边乌衣疑惑看他,笑嘻嘻地道:“翦渊现在可没多余的一张嘴吃饭。” 乌衣何等心思,略一想,便知道翦渊在里面干什么。 乌衣对洞庭洛道:“公子也还没吃饭吧,乌衣替公子盛了一碗。” 闻言,洞庭洛转过头见院子里石桌上放着一只碗,碗里冒着白烟。心中有一股暖意,就像那白烟一般,无声无息地往外冒。 “正好,我已经饿很久了。” 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上,洞庭洛不紧不慢地喝粥,乌衣则坐在旁边的石凳上,望着石桌光洁的表面出神,雪白的裙裾落在地上也不自知。 其实,她还是和以前一样,眼神总是空洞的,没有什么神采。只不过现如今,她原本大大的眼睛常常半眯着,笑起来的时候,别人就会觉得特别妩媚。然而洞庭洛却透过她妩媚的表象,517Ζ看见了和以前一模一样的,空洞的眼睛。 谁会相信,没有神采的眼睛,也可以让一个人看了一眼之后,便再也舍不得挪开视线? 这时,茕姬的房间门忽然被打开,翦渊从里面冲出来。“洞庭,快!茕姬醒了!” 洞庭洛一挑眉,看见翦渊嘴角上还留着汤药的残迹。“这么快就醒了?你不会被逮了个正着吧?” “怎么可能被逮到?她要醒了,我会没有察觉的么?” 洞庭洛拍怕他肩膀。“唔,不错,干得好!不过,我说兄弟,你是不是应该先把偷吃的证据擦一擦呢?” 茕姬确实醒了,洞庭洛为她把了脉,觉得除了身体过于虚弱了些,便没有什么其他的问题了。不过她一醒来,便要找“琮姑姑”。 乌衣本是站在门外,听见茕姬的呼唤,犹豫了一下,这才进了屋来。 走至床边,茕姬吃力地拉住了乌衣的手,待到细看乌衣容貌,才发现,眼前这位美艳的女子并不是她以为的“琮姑姑”。 “你不是琮姑姑?!” “我的确不是。” “可是,你和她很像,莫非,你是她和祈莲傲的女儿?” 乌衣并没有回答琮姬的问题,只是问:“琮姬是你姑姑?” 茕姬同样没有回答乌衣的问题,只固执地追问:“告诉我,你是不是她的女儿?” 乌衣的睫毛扇了扇。“我是琮姬的女儿。” 不知为什么,乌衣的声音此时有些变了,具体怎么个变法,说不出来。只是洞庭洛听了,觉得有些心疼。 “那就好。”茕姬笑意朦胧,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一起握住乌衣的手。“那么,告诉我,你们一家,幸福吗?” “……” “求你告诉我。”茕姬的双眼里充满了迷蒙而近乎癫狂的期盼。“求你告诉我,你们很幸福。告诉我,我和你娘选择的路,并没有错,求求你……” 然而没有等到乌衣回答,她再次陷入昏迷,双手却还紧紧抓着乌衣的手。 翦渊急急唤她。 洞庭洛安慰翦渊。“放心啦,这是正常的晕厥。再等几个时辰就会醒过来了。”翦渊这才放下心来。 洞庭洛又去看乌衣脸色,问道:“你还好吧?” “嗯。” “若是你不愿再见茕姬,便不要见。” 乌衣摇摇头。“她想要知道答案,我告诉她,又有何妨?” 正如洞庭洛所说,茕姬很快会再次醒过来。 在天黑尽的时候,茕姬果然醒了。 睁开眼,隔着一扇半打开的屏风,她看见外间的书案前坐着一个人—— 这时的翦渊正坐在卧室外间的椅子上认真整理账本,他并没有注意到茕姬已经醒了。 翦氏商号开遍天南地北。这次跟着洞庭洛到祈莲来,他也顺便整顿一下这边的分号。不过可悲的是,刚才洞庭洛见翦氏商号在祈莲的几个管事送账本来给他过目,便也扔给他几本册子,说是荒陵朝中一些官员的账册的抄本。 “这种东西你怎么弄来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时机到了自会跟你说明白。你先帮我看看其中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你不能自己看吗?”翦渊扬扬下巴示意洞庭洛看堆在书案上的翦家账册,“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你又不是不知道,从小一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我就头晕,若是想让我多活几天,就帮我看账本!”见翦渊一脸不爽,又补充道:“其实很简单的,花不了多少时间。反正你都在看账册,就顺便一起看了啊!” 简单?简单你会扔给我看?翦渊腹诽。 于是,翦渊书案上的账本又高了一尺。 ——屏风后面,离床尾不远的地方,有一只炭炉“噼啪噼啪”地响着,火光将整个里间映照出温暖的橘红色。 茕姬微侧过头,默默凝视着那个一脸认真的男人。 烛火轻轻地摇,在他的侧脸上忽闪出明与暗的模糊的界限。他的眉毛很英挺,偶尔会皱起来,他的嘴唇丰润,微微有些上翘,似笑非笑。不过,有时也会不开心地抿起来。 茕姬忽然想起,这个男人,她似乎是见过的。 那是她还是沬国国师的时候。国师府旁边的一座大园子忽然被一个荒陵国的商人买下来。附近的人说,那个商人很特别,大家都很少见他进出那座园子。可是有好几次,她远远便看见他从那扇大门里走出来,在与她擦肩而过的时候,对她礼貌地点头一笑,又或是正缓缓推开泛了些铜绿的大门,留给她一个神秘的背影。 后来,不知为什么,他消失了,如同一个转瞬即逝的魂灵,一个谜一样的匆匆过客。 炭火快烧尽的时候,翦渊悄悄进来,轻手轻脚加了木炭。里间又恢复温暖。他小心翼翼坐在床沿,见茕姬依旧昏睡着,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光洁苍白的脸蛋,似有若无地叹息。 翦渊又悄悄出去了,继续刚才未完成的工作。偶尔账目上会有些小纰漏让他皱皱眉,抿抿唇。 茕姬闭了眼睛,在心里想,为什么以前她会觉得,他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呢? 心中如此想着,不觉轻轻叹出一口气来,惊动了伏案查账的翦渊。 “你醒了?”翦渊走到她的床边,俯下身来抚她的额头。“还感觉难受吗?” 茕姬摇摇头。 “我想再见见白日里的那个女子。” “她就在房外,我去请她进来。” 不一会儿,乌衣进来了,翦渊知道茕姬想要和乌衣单独说话,便主动出去了。 乌衣坐在茕姬的床边,道:“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茕姬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很苍白,精神倒还不错。 茕姬摇摇头。“其实,什么都不用问了。看你当时的表情,我就知道答案了,可我却固执着不愿面对现实。是我太自私,太任性。” “你辛苦来到祈莲,就只是为了证明你的选择没有错?” “可能你已经猜到,我和琮姑姑,就是你娘琮姬,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当年,祈莲傲只能给你娘爱情,而不能给她一个名分,可是她却愿意为了祈莲傲,辞去国师之职,忍受封印之痛,义无反顾离开沬国。我钦佩这样的女子。所以,当我也爱上一个外族男人的时候,我也做了和她一样的选择。可是到头来……” “那个男人,变了心?” “不。”茕姬叹息,笑得痛苦又无奈。“我现在倒希望他是变了心的。他的心其实从来就没有变过。因为,他心里面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第五十章 酒 “那个男人,变了心?” “不。”茕姬叹息,笑得痛苦又无奈。“我现在倒希望他是变了心的。他的心其实从来就没有变过。因为,他心里面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 ——他本是有一个妻子,他们立誓携手白头,妻子却身患恶疾,命在旦夕,只有她茕姬珍藏多年的遗恨草,可以救其性命。所以,他不远千里来到沬国求药。他对她百般疼宠,万分怜惜,只为以赤诚之心打动她,求得草药。她情不自禁爱上了他,很自然地以为他对她如此态度,也一定是爱她的。于是,他顺水推舟,成为她热恋的情人。 她问:“你是真的爱我?” 他答:“真的,我真的爱你。” “那——我要在你身上种连理枝,以后你若是背叛我,我啊,就要你被蛊虫吃得一点都不剩!” “好,我心甘情愿。” 那时候的玩笑话,不过是想吓吓他,要他不敢变心,可是当时他一脸认真的表情,让她愣了一下,便如同着了魔一般真的在他身上种下了连理枝。 后来,她辞去国师之职,跟着他离开了沬国。 然后在一天晚上,他带着她的遗恨草偷偷走了。 一个月后,他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他的眼睛里,满满的是对死亡的认知。他跟她说,谢谢你,救了我的妻子。他还说,对不起,我是来领死的。 她虽受封印,但因为天赋极高,催蛊之术还剩了三成。然而,她左手的无名指颤抖着曲起,又松开,再曲起,又再松开,却始终没有催动蛊术—— “现在想来,他当时说‘心甘情愿’,是说的真话。为了他至爱的妻子,他心甘情愿被我下蛊。 他走后,我就想起了琮姑姑,我忽然很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我想要证明我当初的选择并没有错,证明我所付出的都是值得的。所以,我到祈莲来找她。 可是刚才,我看到你的表情,我明白了一切,忽然那些一直想不通的事情,就都想通了。证明了又如何呢?就算你们一家很幸福的生活着,那也根本不可能让我得到救赎,不是吗?爱上他,得到这样的结果,我心里有恨,有痛苦,有无奈,有悲哀,却没有后悔。三个人的爱情,本来就是两人幸福,一人痛苦。我不过刚好,是痛苦的那人罢了……” “茕姬,你觉得,我娘后悔吗?” 茕姬看着她。“我不知道你娘有没有后悔。我只是记得,那一年她离开沬国,还是小孩子的我死死抱着她的腿,哭着不要她走。然后她跟我说,‘茕儿,姑姑爱的人不在这儿,姑姑要去找他。明年这个时候你若看见院子里的白茶花开了,你便知道,姑姑已经找到了他,若是白茶年年盛开,你便知道,姑姑一直很幸福地活着。’你可知,自她走后,院子里的白茶花年年盛开,于是我相信,她一定过得很幸福。” 洞庭洛抄着手臂抱在胸前,斜斜靠在房间外的廊柱上。房间的门忽然被打开了,乌衣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乌衣,洞庭洛微微调整了站姿。 正想与乌衣说话,这时蝶衣过来,道:“姐姐,曦王子在找你。” 乌衣点点头,对洞庭洛道:“可否劳烦公子照顾茕姬,改日茕姬身体好些了,乌衣定会来接她。” 洞庭洛道:“呵呵,照顾茕姬的人可不是我,这话你要去跟翦渊说。” “公子过谦了。”乌衣盈盈福了一礼,道:“乌衣有事先告辞了。” 洞庭洛送乌衣出门,看着她上了马车,看着她掀了帘子跟他浅笑挥手,看着她的马车一荡一荡地往前跑。 离,其实就这样看着你,守着你,也不错,对吧? “听说,你救了一个叫茕姬的女人。”祈莲曦背对着乌衣,站在窗前看不远处衣巷里喧闹的风景。 “这么快就得到消息了?我真怀疑,曦你派人跟踪我。” “我这么做,还不是因为在乎你。怎么?认了茕姬那个表姐,就不要我这个堂哥了?” “为何一直让暗楼阻碍我查上巫族?”自从两年前在幽城慕泓说她是沬国上巫族的人,她就一直在查上巫族,但是,却无法查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我以为,你不想再提起你娘,便没有跟你说有关沬国的事。” 乌衣笑道:“曦,你没有跟我说的事,又何止这一件?” “咦?” “为什么不跟我说,洞庭洛,就是当年的阿洛?你其实早就知道了吧。” “哦?你已经发现了么?”祈莲曦的眼睛里闪烁着有趣的光芒。“谁让你太聪明,几乎所有的事都在你意料之中,我不过是想看看你惊讶心慌的模样罢了。” 乌衣默了半晌,道:“那天你看到我害怕的样子了,满意吗?” 祈莲曦的眼睛晶莹剔透,如同盛满了温柔的冰雪融水。 “不,真正看到的时候,反而不忍心了。” 祈莲曦抚着乌衣的发。 “乌衣,你还记得吗?我曾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了你的方向,便告诉我……” “我没有方向。我累了,这一生,我哪儿也不想去。” “真的?” “真的。” “乌衣,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 “留在我身边。乌衣,我需要你帮我。” “好。曦,”乌衣看着祈莲曦,“我帮你。” 祈莲曦看着乌衣,好一会儿,忽然幽幽吐出一句话来。 “乌衣,有时候,我真希望你可以忘了哥哥。” 可是偏偏,哥哥是把你留下来的,唯一的理由。 这几天,忽然连着下了几场鹅毛大雪,整个夏州都一片雪白,远远地可以看见祈莲最有名的祈莲山堆满了雪,如同一座圣洁的仙山。对于崇尚银白色的民族,这样的雪景无疑感动着每一个祈莲人。然而洞庭洛有些吃不消这么冷的天气,他的体温已经很低了,若是再冷些,恐怕全身血液都要凝固了吧。 这种天气在祈莲大概还要持续两到三个月,而且会越来越冷。所以,洞庭洛打算近日就启程回荒陵。再说,荒陵那边,还有事等着他去做。 这几日都没有见到襄汝,听说是到军营看望祈莲庭了,算算日子,大概已经快回来了。正这样想着,襄汝已经派人送了信函来,邀他到王府一叙。 哈,这小姑娘定是酒瘾犯得厉害了。又想,唔,现在已经不是小姑娘,而是少妇了。 收到洞庭洛的信,耶律杭派墨堂的人送来了整整一车烈酒。 还记得襄汝出嫁的时候,答应过她每年都要到祈莲来看她,给她带烈国最烈的酒。这么整整一车的酒,够她喝一年的了。 于是洞庭洛独自驾着满满一马车烈酒前往祈莲王府。 脚下的积雪被车辙压得嘎吱嘎吱响,忽然想起襄汝出嫁那天也是在冬季。不过并没有下雪,只有干冷的风,吹卷着漫天飞舞的鲜花和鼓动的旗。 没曾想时间过得那么快,襄汝已经嫁人整整一年了,洞庭洛不禁唏嘘。 到了祈莲府,襄汝已经在一座亭子里摆了几道配酒的小菜。然而坐在亭子里的人,却不只襄汝一个人。 “洞庭洛!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在祈莲最好的朋友乌衣!我说过要介绍给你认识的。今天就借这个机会啦!” 乌衣半眯着一双魅惑人心的眼睛,笑道:“王妃,你有所不知,我与洞庭公子前几天就认识了。” “咦?”襄汝转头去看洞庭洛,“已经认识了?” 洞庭洛看了乌衣一眼,对襄汝道:“是这样,几天前呢乌衣姑娘带过一个病人到我那儿治。” “这么巧!看来你们两个很有缘哦!” “王妃说的哪里话!乌衣不过一青楼女子,有幸得见洞庭公子,是乌衣莫大的福气!” 闻言,襄汝不满意了,嘟了嘟嘴,道:“你又说胡话!” 这时下人从马车里搬了两坛酒上来,封泥已经被拍开,一时间酒香四溢。 烈国的酒其实说不上有多么的醇,但是却有一种独特的辣劲,光是闻着,就似乎已经醉了三分。洞庭洛一向认为,不同地方的人,酿出的酒都会带上不同地方的特色。烈酒,就是烈国最形象最直观的代言。每次一闻到烈酒,洞庭洛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萧狐,她的爽辣,她的军事才华,她的敢爱敢恨,在在都让洞庭洛印象深刻。 闻到酒香,襄汝兴奋地忙拉着乌衣坐下。毕竟已经离开家乡整整一年了,襄汝闻到酒香如见亲人般,两个眼圈就像是被酒香熏了一般红红的。 “洞庭洛!快给本公主倒酒!” 洞庭洛嘴角抽了抽,看了看站在旁边面无表情、无动于衷的侍女,只好站起来为两位美女倒酒。 汗!这位美丽的侍女摆在这里是干什么用的呢?难道是专门用来当花瓶?好吧,我理解,谁叫我不是花瓶呢? 襄汝对乌衣道:“这就是我跟你说的我们烈国最有名的酒。很香吧?记得以前在烈国,每次我不开心的时候,就会喝这个酒,喝了睡一觉,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乌衣不以为然,笑:“乌衣记得有句诗叫做‘抽刀断水水更流,借酒消愁愁更愁’。酒我可是喝得多了,这世上,哪有把烦恼喝没的酒?” 乌衣的话让襄汝愣了一下,道:“乌衣,你太扫兴啦!”又道:“今日我可是兴致正高,那,我耶律襄汝先干为敬!” 襄汝仰头,灌进口中的酒夹带着一股辛辣浓烈的味道涌进喉中,烧得她的咽喉火辣辣的疼。 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感觉。 俯仰之间,似乎那片镶嵌着苏璧湖的大草原就在她的眼前。 其实,她好想家,好想回到烈国,好想骑上烈国最矫健的马儿沿着静静的白音戈洛河飞奔。 真的好想。 但是,眼前这人依然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他深紫色瞳仁依然温柔地注视着她,这样就足够了。 襄汝又为乌衣倒了酒。“乌衣,来尝尝我们烈国的烈酒!” “好。今日王妃开心。乌衣陪王妃一起开心。” “好!干了!” “干。” “喂!洞庭洛!你做什么!你不能喝酒的你忘记啦?!”发现洞庭洛为自己倒酒的行为,襄汝连忙抢过洞庭洛手中的碗。 洞庭洛一抬手又夺回那只碗。“既然今天大家都这么开心,洞庭洛自然是要奉陪的!” “可是你——” “仅此一次,不会有事的。放心,我有分寸。” 于是倒了酒,举碗对襄汝道:“当初在烈国,多蒙你照顾,洞庭洛早该谢你。” “你要谢我,喝茶便是,何需酒呢?” “呵呵,酒可以代茶,茶却不可以代酒。这碗酒,洞庭洛先干为敬!” 多年不曾喝酒,忽然一大碗酒尽数灌进口中,平常人多少会觉得不适应,洞庭洛却只觉得,这些年从没有哪一刻这么爽快过。 其实人的一生很短暂,所以,应该趁还活着的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要做什么事、泡什么妞,尽管放胆去做,潇潇洒洒,一世放荡。 但是,人的生命中,总有那么一些人事物是放不下的,宁愿放弃那份痛快潇洒,去换生命的长久,去守生命中的那些挂怀牵念的东西。 其实,人生哪来那么多的痛苦?还不都是人自找的,甘愿的。 “喂!你慢点喝!喂!洞庭洛!” “这碗酒,我敬你。”洞庭洛端着酒,望着眼前的乌衣,乌衣也望着他,唇边依然带着一抹淡淡的冷艳笑容。“今日,就当是我们正式认识吧。乌衣姑娘,我敬你。” 第五十一章 条件 “这碗酒,我敬你。”洞庭洛端着酒,望着眼前的乌衣,乌衣也望着他,唇边依然带着一抹淡淡的冷艳笑容。“今日,就当是我们正式认识吧。乌衣姑娘,我敬你。” 又是一大碗灌下去。 襄汝看他如此,心里越发难过起来。“洞庭洛!你到底怎么了!” 乌衣什么话也没说,手中一碗酒也一饮而尽。 “姑娘真是爽快!” 襄汝道:“爽快什么!乌衣,别跟他一起闹,你不知道,他不能喝酒的!” 洞庭洛伸手一把揽住襄汝的肩,道:“襄汝,不用担心,我什么事都没有。” “洞庭洛你心里是不是在难过?” 洞庭洛笑嘻嘻地望着襄汝。“你怎么就看出来我难过了?公主殿下就那么希望我难过啊?”又道:“来,我替你倒酒。乌衣姑娘,你也再来一碗?”边说着就把已经倒满的酒碗递给襄汝。 襄汝默默看了洞庭洛一会儿,仰起头,也把那碗酒喝得一干二净。 洞庭洛,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当你难过的时候,有一个人,比你还要难过。 洞庭洛,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两坛酒喝完,夜色已浓。 好不容易说服襄汝不用派人送,洞庭洛和乌衣从祈莲府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此刻已经很晚,大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寂静得可怕。 因为喝了酒,虽不至于左右摇晃走路不稳,再加上街道上积了雪,两人还是放慢了步子。洞庭洛手里提着一个颇为精致的灯笼,为乌衣照亮前面的路。两人都沉默地走着,身后,厚厚的雪地上留下了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没走多远,前面出现了一个岔路口。乌衣巷在左岔路,别院在右岔路。 两人同时停住脚步。 “乌衣听说,公子活不过二十岁?” “唔,的确是有这么一说,不过,在下今年正好二十,乌衣姑娘看我是否像是油尽灯枯了?” “公子曾说,你要找到那个女子,带她走,这话,可是真心?” 洞庭洛心头一震,面上却笑得温和。“当然字字真心。” 心道:难道她要答应我了? “那如果——那个女子希望你留下来呢?”乌衣望着洞庭洛,“留在这儿,留在祈莲,留在暗楼,你愿意吗?” 乌衣一双勾人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洞庭洛的眼睛。那双眸子,明明没有施半分粉黛,偏偏让人觉得那么地浓艳。 雪又开始下了。寂静的大街上,黑黢黢,阴森森。只有一盏灯笼散出一团淡橘色的光晕,笼罩在洞庭洛和乌衣的身周,可以看见纷纷扬扬的白雪从黑暗的上空飘下来。 乌衣半眯着眼睛,淡橘色的光晕中,她的眼尾拉得很长。洞庭洛情不自禁抬起手去触碰那双眼睛。 四年前,这双眼睛空洞绝望,没有对生的渴望,亦没有对死的欲求。四年后,这双眼睛依然空洞,多出来的,是掩盖空洞的妩媚和冷艳。 乌衣的长睫因为洞庭洛的触碰微微颤抖。洞庭洛的手指顺着她的眼尾,轻轻抚过她细致的脸颊,还有…… 因为喝了酒而更加湿润殷红的菱唇…… 洞庭洛觉得自己的血液在慢慢地变得温热。乌衣望着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眼底的念想,于是微微抬起头,殷红的唇向着洞庭洛的唇靠得更近了些,洞庭洛慢慢低下头,鼻尖是混合着淡淡酒味的冰玉兰冷香…… 眼前人俊美无双的脸慢慢靠近,乌衣定定地望着洞庭洛深紫色的瞳孔,眼神逐渐变得有些失了焦距…… 洞庭洛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在发抖?” “……” “名妓乌衣,居然在跟人接吻的时候发抖?跟祈莲曦在一起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么?还是——只是因为跟你接吻的人是我?你厌恶我?” 乌衣笑道:“公子之俊美,天下皆知,乌衣怎会厌恶公子?” 望着乌衣的笑容,洞庭洛觉得,自己拿眼前这个女人一点办法也没有。 “你还爱着戚孤湟吗?还是,你已经把对戚孤湟的爱,转移到他堂弟祈莲曦的身上?” 乌衣一只绵软的手轻轻抚上洞庭洛的胸膛。“若公子愿意留在祈莲,乌衣愿意留在公子身边。” 看了一眼乌衣按在他胸口上的手,洞庭洛道:“是祈莲曦叫你这样做的?” 乌衣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轻轻地笑。“公子为什么这么不自信?” 洞庭洛心道:别人都说我自信得都有些自恋了,遇上你,我还真不敢随便自信。 良久,洞庭洛吐出一声叹息,忽然伸手握住了乌衣的手腕,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拥住。 “……离……” 突然听到这个久违的名字,乌衣在洞庭洛怀里微微颤了两下。 “……离,你明白吗?知道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我很高兴。真的。 当初在戚府的那场大火里,为什么我就没有找到你? 在幽城城门口的时候,我明明觉得你给我的感觉是那么熟悉,为什么我就没有认出是你? 你以真面目出使烈国,我明明就在皇宫里,耶律杭还跟我提过,为什么我就没有想过要去见见你? 寒冷寂静的雪地之中,乌衣的身体柔软而温暖,洞庭洛觉得,周围的一切似乎在渐渐变得模糊,他所有的感官都变得不如以往灵光,只余下唯一的触觉,让他拥紧怀里的柔软触感。 “离,你记住,洞庭洛想要守着你,这个念头,到死都不会变。但是,洞庭洛不想为祈莲氏效力,这个想法,也是到死都不会变。” “当初公子会答应加入墨堂的条件是什么?耶律隆绪给公子的,祈莲愿出十倍。” 洞庭洛看了乌衣一眼,忽然呵呵地笑起来。 “洞庭洛求的并不多,但是祈莲却给不了。” 把灯笼塞进乌衣手中,洞庭洛转身往右边的岔道走去。 洞庭洛的身影很快淹没在黑暗中,雪地里噶吱嘎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乌衣提着灯笼,静静立在雪地里,片片白雪落满她一头乌黑的长卷发。 “原来——” 身后忽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你就是他一直想要找的那个人!” 第五十二章 非缘 ……到了…… ……终于……到了…… 洞庭洛再也支撑不住,“啪叽”一声,倒在庭院的雪地里。 “洞庭?你回来了?” 是翦渊的声音。 “洞庭!你怎么了?你喝酒了?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事?” 洞庭洛睁开眼,眼前是翦渊朦胧晃动的紫色影子,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 心的地方,好痛。 这里,心口这里,好像被人揪着,死也不肯放手…… 从昏睡中醒来,头痛,眼涩,浑身无力…… 有关昨晚的记忆渐渐回笼—— 洞庭洛的反应是给自己一个嘲讽的笑容。 喝什么酒啊!头脑一发热,简直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洞庭洛勉强起了床,穿好衣服。在打开门之前,拿了镜子看自己的模样。那双眼睛里的紫色变得更加明显了,甚至连嘴唇的颜色也似乎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淡紫。 打开门,见屋檐之下,翦渊靠在墙边,一身暗红色长衫,头戴纶巾,再加上朗眉俊目,丰唇微翘,俨然翩翩富家公子。 “你醒啦?” “唔。” “我说你也帮帮忙好吧?我这儿已经有个病人要照顾了,你还来参一脚!” “我叫你照顾我了?不就是喝醉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翦渊翻翻白眼。“是啊是啊,不就是吐了点血,停了会儿呼吸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洞庭洛眼一瞪。“吐血?那血倒哪儿了?” “废话!我当然不会笨得随便乱倒,自然是用布浸了到野地里烧掉了。” 洞庭洛这才放了心。 翦渊道:“知道自己这么麻烦,以后就不要乱激动嘛!” “我没激动。” 翦渊也不跟他辩,道:“你这又是何苦?” “什么何苦?” “洞庭,你既然深知自己命不长久,为什么就不能趁现在,顺着你自己的心,为着你自己,痛痛快快地活一次呢?” “……” “人生在世,及时行乐。总是担心着还没有发生的事,何苦?” 洞庭洛不紧不慢从翦渊身边走过去。 “我看你还是先解决自己的问题吧。茕姬如此状况,你待如何?” 洞庭洛一句话把翦渊哽住了。 是啊,马上就要动身回荒陵了,茕姬,翦渊想,茕姬,你会愿意跟我走吗?你不会,也像乌衣拒绝洞庭洛一样,拒绝我吧? “原来,你就是他一直想要找的那个人!” 乌衣闻声转过身去,见身后,襄汝抱着两把伞,黑暗中,乌衣看不清她到底是怎样的表情。 “王妃。” “原来,你就是我一直羡慕的那个女子。” “王妃。你误会了。 襄汝的声音闷闷的。“误会?我明明看见你们抱在一起!我还听见他说他想守着你,一直到死都守着你。” “王妃,男人一时的甜言蜜语,怎么能轻易相信?” “不!洞庭洛可以对很多人说甜言蜜语,却惟独只对心上那人说真心话。” “王妃,你很了解他。” “你——”襄汝还想说什么,忽然感觉到空气中有种诡异的气息在慢慢逼近,不觉陡然住了嘴。突然间,乌衣朝她抬起手,右手屈指如爪,襄汝只觉自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就要往前栽倒似的,眨眼间她已经被乌衣拉到身边。下一秒,一道蓝色的闪电“轰隆”一声打在刚才她站过的地方。不过有些奇怪的是,她之前抱着的那两把伞不小心落在地上,被闪电打到,却没有燃烧起来。 襄汝被突然的状况吓到,半张着嘴瞪着被闪电打过的地方。忽然,襄汝感觉到身体周围卷起了一股劲风,吹得雪花呼呼狂舞。襄汝偏头去看身边的乌衣,只见乌衣墨黑的长发疯狂的翻卷着,黑色的狐裘灌满了风,脸上的神情是襄汝从未见过的。 襄汝刚想开口问乌衣怎么了。空气中某一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离,不用如此防备。刚才只是幻术,我们并不想伤害这位可爱的王妃,不过吓吓她罢了。” 乌衣抬头看向空中,却只看到漆黑一片。 “你们是谁?” 为什么她会感觉到一种熟悉的气息?这种熟悉的气息非但没有让她感到亲切,反而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就好像一扇常年紧锁的门,她一直想要知道门的里面有些什么。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诉她,他要打开这扇门,让她看看里面的东西。她期待着,却又不可抑止地对即将揭晓的答案心生畏惧。 这时,另一个冷冷的声音道:“我们和你一样,都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话音未落,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空,乌衣和襄汝所站的那半条街瞬间亮如白昼。眼前几步远的地方出现了两个年轻女子。她们都身穿湛蓝色的异族服饰,大冬天的,却身着短衣短裙,露出白玉般的手臂和小腿,头上、颈上、手腕、脚踝上都戴着精致的银饰。 这两个人是沬国人?!襄汝心道。 襄汝以前在墨堂读过的书不少,对各国风土人情都有一定的了解。据载,沬国人就爱穿成这样,喜欢佩戴各种样式的银饰,沬国女子还擅长蛊术,手段行为都邪门毒辣得很,在荒陵和烈国,人们都称她们是妖女。 眼前两人如此打扮,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其中一人嘻嘻一笑,模样煞是可人。 “离,你知道我们是从哪里来的,对不对?” 另一人面如幽兰,冷若冰霜。 “小艾,不得嬉闹!” 见小艾做乖顺状,那人才对乌衣道:“我叫非缘,她叫小艾,算起来我们是同辈。我们都是沬国上巫族的人。以前是你不知道,如今茕姬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你,你还要逃避吗?” “我没有逃避。”乌衣慢慢平息了自己卷起的劲风,一脸平静道。 “那好。你可知我二人为何找你?” “为了封印我的能力。” 茕姬早已告诉过她,嫁去外族的上巫族的女人都要受封印之苦,以免家族的神秘力量外泄。其后代若为女子,也要送回沬国封印,否则,将受到上巫族的倾力追杀。 “封印你的能力只是迫不得已之时而为之。其实,我们更希望你可以跟我们一起回去。” “去沬国?做什么?莫非我的能力对你们还有利用价值?” 非缘点点头。“的确。” “哦?那么,是怎样的价值呢?” “离,除了过不了情关,你的母亲琮姬是一位伟大的国师,在她离开沬国之前,她是我们所有人敬畏的对象,是整个上巫家族的骄傲。你继承了你母亲的能力,只不过那些能力在你身上潜伏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四年前,我们才感觉到你第一次使用能力。也是那时,我们才知道你的存在。” 非缘一直记得那一天自己的反应。当她感觉到在遥远的东北方向有一种强大的爆发之力时,自己第一次头皮发麻,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作为护法的她,可以清楚地感觉到,这力量是来源于一瞬间的对生命的强烈的渴求。上巫家族的能力,原本就是依靠意念而挥发的。那么,到底是怎样强烈的求生意念,让那个人在一瞬间唤醒了沉睡多年的潜能?对于这个问题,非缘一直很好奇,很想见见她。 从这一年起,族里开始派人到处寻找她,非缘和小艾是其中之二。然而,非缘再没有感应到她。偶尔有些小动向,却又很快隐匿。她把自己隐藏得很好。 四年后,茕姬步琮姬后尘。巧的是,非缘和小艾在祈莲寻人时,恰好看见茕姬与乌衣在大街上相遇,也由此得知,两个曾经为爱执着的人都落了同样一个凄惨下场。 终于,茫茫寻觅了四年的人就在眼前。 非缘之前一直好奇的问题却没有得到解答。经过几天的观察,非缘完全无法把乌衣和当年那个爆发出强烈求生意念的人等同。 不能不说,非缘有些失望。 “你知道,茕姬辞去了国师之职,上巫家族年轻的一代除了茕姬,你的能力应该算是最强大的,只是你不知道如何运用自如。所以,我们希望你可以回去,担任国师之职。” “国师?不知沬国的国师平日里都做些什么?” 闻言,小艾在一旁忍不住撇撇嘴。“有点无聊。” 非缘淡淡斥责。“小艾!” 于是小艾连忙补充道:“呃——其实还是有很多有趣的事可以做。比如辅助国主处理政务,祭祀,制乐,研究蛊术之类的。” 乌衣和襄汝脑中同时闪过一个念头:果然很无聊。 听说沬国人很少接触外界,不知道是不是也会单纯一些呢?乌衣蹙眉,表情略带了些苦恼,道:“我不想受那什么封印之苦。” 非缘道:“那你是同意跟我们回沬国了?” “想来二位已经离开家乡寻乌衣多年,定然是希望早日返回家乡。但是,此事对乌衣来说实属突然,乌衣希望二位能够给乌衣一些时间好好考虑一下。到时候,是回沬国还是接受封印,乌衣自会给二位一个准确的答案。” 非缘沉默。 小艾道:“非缘,我觉得是应该给离一些时间。这封不封印是大事,的确得好好考虑一下。再说,都找了四年了,也不急于这一时,你说呢?” 于是非缘道:“你需要多长时间考虑?” “半年。” 非缘皱了眉。“半年太长。就以三月为期,离,我们三月之后再见。” 下一瞬,空荡荡的街道像是吹灭蜡烛后的屋子,突然恢复了它应有的黑暗。非缘和小艾凭空消失,就像她们凭空出现一样。街道恢复寂静。 襄汝和乌衣静立在原地,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襄汝往前走了几步,捡起落在地上的两把伞,又把其中一把递给乌衣。 “看见又下雪了。所以拿了伞追出来,想让你们撑着回去的。” “谢谢。” “我回去了。已经很晚了,你也快些回去。”说着转身就要走。 “王妃。” “嗯?” “王妃,乌衣从没想过要骗你,乌衣也是前几天才知道,洞庭洛和我是旧识。所以,请王妃不要误会。” “不,真正误会的人是你。”襄汝犹豫了一下,道:“其实我想问你,你们好不容易重逢,为什么不在一起?” 乌衣摇摇头。“不,王妃,乌衣和洞庭洛的关系并非你想的那样——” “可是洞庭洛他喜欢你!” “他喜欢我,我就应该和他在一起吗?” “难道你不喜欢他?” “……王妃,你知道吗,当初遇见他的时候,我们甚至连朋友都算不上。现在,我们已经成为敌人了。王妃,你会看到这样的一天,我与他,水火不容,他对我,恨之入骨。”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在准备开新坑,所以以后会更得慢一点。 不过今天来,发现没人工榜,没自动榜,我这冷文居然也涨了收,一激动,就更了。啧啧,这就是动力啊! 不过,貌似评价和点击依然没怎么涨。。。5555~~~ 第五十三章 有情还做无情别 “乌衣,我听说,你要去沬国?” 祈莲曦靠坐在一把椅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清茶,一脸的淡定从容。可以说,从认识祈莲曦以来,乌衣还从没有在祈莲曦的脸上看到过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仿佛什么事情,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曦,你又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不过这次可不准,乌衣只不过暂时拖住那两个人罢了。” “这么说,你并不想去沬国?” “乌衣答应过你,要留在你身边帮你。” 祈莲曦淡淡笑了一下,垂下眼帘,用茶杯盖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浮在水面的青绿色茶叶。 “乌衣。” “嗯?” “为什么不答应跟洞庭洛走?”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哥哥死之前曾跟我说,是洞庭洛让你的眼中重新有了光泽。这些年,你都留着那个丑得要命的瓶子,我以为,你喜欢他。” 乌衣笑道:“或许是喜欢的。” “喜欢,却不愿跟他在一起,是吗?” 祈莲曦淡淡的语气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乌衣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没有发现祈莲曦的表情有什么变化。 “乌衣,其实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 “什么?” “祈莲曦在你心中,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没有料到祈莲曦会问这样的问题,乌衣有些惊讶,抬头望着祈莲曦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如既往地晶莹剔透,那里面的温柔如同即将融化的冰雪。 “哥哥。” 祈莲曦眨了下眼睛,这是乌衣第一次唤他哥哥,忽然又反应过来,这是乌衣给他的答案。 “曦,你是乌衣的哥哥,跟你在一起,我很安心。” 祈莲曦摇头叹笑。“乌衣,作为正值壮年的男人,被女人说待在一起感觉很安心,这可不是什么好的赞誉。” “乌衣不过实话实说。” “想来,你也说不出什么好的赞美之词,不贬低我,便是万幸。”又道:“乌衣,我们与荒陵已经开始一些小规模的交战,下个月,首领将率兵直接开往边境,你也准备动身吧。” “乌衣知道。” 祈莲曦点点头。“暗楼那边,我看蝶衣那丫头不错,你走之前跟她交代一下,暂时由她管理乌衣巷的事务。” “好。” 乌衣走后,整整一个下午,祈莲曦都靠在椅子里没有动,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里端着的茶杯也早就不再冒热气了。 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祈莲曦一惊,抬眼一看,是下人捧着烛台进来掌灯。 原来,已经天黑了。 祈莲曦把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 黑暗中突然发出的茶盏碰撞的声音惊吓了下人,于是慌忙拿着烛台朝这边照了照。 “呀!王子,原来您在屋里啊!” 祈莲曦点点头,紧闭着唇,起身大步走出房间。 洞庭洛走的那天,襄汝赶来送别。 翦渊进屋去跟茕姬道别,洞庭洛则正把行李装在马背上。 “洞庭洛!还好赶上了!呼——” 襄汝从马上跳下来,长舒了一口气。 今日早晨一早她便出门了,中午回去时,管家告诉她洞庭洛来过,是来辞行的,见她不在,坐着等了一会儿,便走了。 洞庭洛过去帮她牵了马,道:“不用这么急!我知道你会来送我,哪敢不等你!” 又道:“在这边好好过,别让自己受了委屈,别让你哥担心。” “嗯。洞庭洛,你也要保证,答应我的事一定要做到。” 洞庭洛一笑。“好,我保证。决不食言!明年,我一定还来看你。” “对了?那个茕姬呢?乌衣来不了,让我帮忙接她回去。” 这时,翦渊忽然从屋子里面冲出来。“你、你们看见茕姬了么?” 洞庭洛和襄汝整齐划一地摇摇头。“没有看见。” 翦渊便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看来,她是真的走了。” 襄汝一惊:“走了?” 洞庭洛道:“你不会是跟她说了什么,让她不得不走吧?” 翦渊一怒:“我说什么啦!那天我不过是跟她表白,问她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然后……” “然后怎样?” “然、然后,她说她不愿意。” “噗!”接收到翦渊的怒目,洞庭洛捂着嘴,摆摆手。“对不起,我没忍住。” 旁边翦渊一脸郁闷。“我就不明白了,拒绝就拒绝了嘛!干嘛还要走啊?就算铁了心要走,不打声招呼,留个字条都行啊!” “咳!翦渊啊,我很好奇,你是怎么跟她表白的。” “洞庭洛!你现在幸灾乐祸了是不?” “诶,你说对了,我现在一扫往日阴霾,心情极佳!好兄弟共患难的感觉真的很不错!” “洞庭洛我诅咒你!” “哎,好啦!人都走了,你在这儿跟我急也没用!天色已不早,快把你的马牵了,我们尽快上路。” 翦渊这才慢吞吞地牵了马。 见时辰差不多了,洞庭洛对襄汝道:“那,洞庭洛就告辞了。” “嗯。路上小心。” “知道!驾!” “驾!” 两匹骏马八蹄飞踏,溅起一串尘沙。 襄汝站在园子门外,远远看见洞庭洛骑在马上,忽然回过头来,遥遥望向路的另一头。 忍住了没有问我乌衣为什么来不了,却终究忍不住频频回头期待她来送别吧? 洞庭洛,你一定是害怕再也没有机会见到她了,对吗? 洞庭洛,我也好害怕,你可知道? 通往荒陵的官道上,两骑飞奔的速度渐渐慢了一些。 “翦渊,在想什么?怎么不说话?” “洞庭洛,你说,这次我和茕姬的重逢是不是神明冥冥之中特意的安排?” “是吧,如果真有神明这种东西的话。”说着,洞庭洛朝天上望了望,似乎是想看看有没有哪个吃饱了没事干的神仙躲在云朵后面偷窥。 “那么,这一次,我是不是不应该再放弃了?” “嗯,是吧。” 翦渊忽然神色一凛,“吁”地一声急急勒了缰绳,见状,洞庭洛也跟着勒了缰绳,引得两匹马儿的前蹄高高抬起。 “你要干嘛!” “我决定了!我要去追茕姬,我就不相信,我翦渊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搞不定!” 不等洞庭洛说话,翦渊已经转了马头,策马往来时的方向而去。 洞庭洛在后面叫道:“你就那么肯定她还留在祈莲?” 翦渊头也不回,“不肯定!我回去找线索!驾!” “那我祝你好运了!” 这就叫什么来着?唔,见色忘友啊!之前还死皮赖脸地要跟着我,生怕我就又不见了。 此时,荒陵东京城。 景浩然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自然是面见皇帝。进入皇城,穿过一座座朱红的宫墙,跨过一道道宽阔的宫门,从崇元殿到岚丰殿,这一路上的人事物,景浩然虽已看过千百遍,却始终不习惯,荒翼在这里生活了五十八年,不知是如何忍受下来的。 荒翼听太监通报景浩然已到,便从床上坐起。 景浩然大步进入荒翼寝宫,见荒翼一脸病容,便皱了眉。 “我听秦公公说,你早年的箭伤又复发了?” 秦公公名叫秦生,前朝便是太祖身边的贴身太监,到了这一朝,已经算得上是荒翼心腹。 “秦生真是多嘴。”荒翼口中骂道,却也不见多少怒意。“不过是些旧伤,不妨事。” “不妨事你会连着两封急诏把我从扬州召回来?” 荒翼无奈地摇摇头。“好兄弟,还是瞒不过你。我听说你中了奇毒,差点死掉,看你现在这精神头,想来是没什么大碍了。”顿了一下,又道:“浩然啊,我跟你说,我这箭伤已经很多年没有复发了,这段时间却频频发作,药石无用。浩然,我想,我的大限……怕是快到了吧。” 景浩然皱眉:“你胡乱咒自己做什么?” “诶!我自己的身体,难道我自己还不知道?更何况,连小雪都帮我看过了,治不了。” “陛下……”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咳咳……我把你找回来,是要跟你说个事儿。”见景浩然认真在听他讲话,荒翼道:“我荒翼这一生,最不想得到的就是江山,可是,命运弄人,我偏偏把几乎一生的时间都花在了这个上面。我不择手段得到帝位、巩固帝位,如今想来,却完全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只是因为这深宫太过寂寞,除了绕着皇位转,我再无事可做。” 景浩然明白荒翼在说什么。这些年荒翼的心里在想些什么,景浩然再明白不过。 当年太祖猝死,荒翼身为太祖的弟弟,本没有资格登上帝王宝座,可是他却兄终弟及,成为荒陵国第二任帝王。 子承父业,毕竟是自古正道。荒翼的皇位自然名不正、言不顺,京中更有传闻,说是他害死了自己的哥哥,谋朝篡位。 为了巩固自己的帝位,他逼死两个弟弟和侄儿,所有对他的皇位有威胁的人,他都铲除得一干二净。据说长子荒佑因为无法忍受父亲残忍的手段,只好装疯卖傻,纵火烧毁宫殿,以求被贬为庶人,离开皇宫过宁静的生活。 “浩然啊,我准备把皇位传给元儿。” “陛下要立三皇子为太子?” 荒翼道:“我共有九个儿子,最喜爱的大儿子已经被我贬为庶民,次子本已被我立为太子,却死于非命。剩下的也只有老三较合我意。我把这事定下了之后,便没什么好操心的了,只一件事,我还总是放心不下。” 景浩然听这语气,大概是要跟他交代什么事情了,当下心中悲伤,却也没有表露出来。 “霭儿虽不是我的亲子,但他从小就失聪,我疼他怜他更甚于我的那些亲生儿子。儿子们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们早在心里怨我呢!这其中,尤以老三为最。记得他们小时候在御花园打架,我冲过去就在老三脸上掴了一巴掌,那时老三捂着脸看我的眼神,我是怎么也忘不了。我实在担心,以后我不在了,老三会把气出在霭儿身上……” 荒翼的话说到这儿,景浩然也知道荒翼的意思了。 “陛下,我一定会保护好霭皇子的。” “那就好,那就好,有浩然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于是慢慢站了起来,秦生要过来扶他,被他挥开,只道:“秦生,你去准备马车。” “是,陛下。”秦生弯着腰退出去了。 景浩然不解。“陛下要出去?” 荒翼从床头边上的箱子里取出一把裹着素白琴囊的琴。那琴景浩然认得,是霭的亲爹准备送给霭的亲娘的礼物,这礼物,还是荒翼帮忙挑选的。天意弄人,当时的他们又怎会知道,后来竟会是如此结果。 “浩然啊,你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久都没去看看了。说不定,他已经在那里等着我了。” 荒翼要去的地方是霭的亲爹遆煜住过的府邸——违命侯府。 十几年了,那里已经成为一个废园。园子里并不是杂草丛生,因为隔壁不远处的园子就是霭的府邸,他时常会过来打扫,可是,因为无人居住,这里没有半点人气,苍凉至极。空气中始终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云惨淡,站在这园子里,就会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悲哀,一层一层地压紧在胸口。 当年,遆煜就是在这座园子,写下了他的最后一首词,喝下了荒翼赐给他的牵机毒酒。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园子里有两棵梧桐树,一棵被齐齐砍断,只在地面上露出一个光秃秃的树桩,另外一棵外面看起来好好的,其实树干里面早已经腐烂。 荒翼拿了一把小锄头,在树桩前面挖了一个坑,将抱来的琴连着素白的琴囊一起放了进去,默默看了会儿,便把挖出来的土一层层撒在上面。 煜,十八年过去了,我今年已经五十八岁,如果我现在下去,你还认得出我吗? 我现在才知道,死亡,是那么快乐的事情,一个人独自活着,实在痛苦。怪不得,你服下毒药的时候,会笑…… 景浩然默默站在荒翼身后,只觉眼眶一阵热烫。 千百年后,世人也许会骂他弑兄篡位,也许会责他残暴不仁,但是,或许永远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曾经孤独地跪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桩前,一抔土一抔土地埋葬一把古琴,如同埋葬他自己的魂灵…… 作者有话要说:嗯,第二卷到这里就完了。555~~我承认这是一篇超级慢热的文,写了十几万字了,离和洞庭洛之间竟然只是再次遇见了而已,都没发生什么让人狼血沸腾的事。好!决定下一卷正式开虐! 嗯,这一周又上榜了,要更一万五千字。。。我要速度码字。。。 PS:这章后面应该是有一个番外的,讲的是皇帝荒翼的故事。 这个番外对我来说很重要,它写于《美人何事入我帐(一生寂寞何所思)》之前,正是因为有了这个故事,才想要写故事中其他人的故事,结果一发不可收拾,竟然衍生出长长十多万字,想想觉得很是感慨。 这个番外叫《虞美人》,分上下两章,带BL向,我已经把它放在我的另一篇文《荒陵旧事之茕茕流影》里面了,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也把它放到这边来,因为没有它,就没有这篇文,缺了它,这篇文就不完整。我会注明这两章带BL向,不喜欢的,可以不用看,它跟大体的剧情没有关系。 番外——虞美人(上) 公元962年太祖三年 帐外丝雨绵绵。 “报——遆煜派人请求我军缓师!” “哼,这整个天下都是我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朕今天就是要灭了他金陵!” 这时,帐外走进一个华服男子,眉宇间有着一抹淡淡的愁思。“皇兄。”他开口,瘦削的脸庞藏不住他的英气,也显露了他的虚弱。 “荒翼?!你怎的来了?不是叫你好生歇着吗?”荒野关切地轻斥他。最近,弟弟荒翼感染伤寒,大夫说不能再让他见风。可是现在,他却冒雨前来。 “皇兄,听说遆煜乞缓?”接过荒野皱着眉递过来的丝帛,粗略地拭了拭发上的雨水。 “是啊,不过,如今我荒陵大军已经兵临金陵城下,朕又怎会放过这大好时机!”荒野慧黠的双眸闪过一道光。 荒翼自然看见了这道光。 “皇兄要统一天下,无可厚非。只是,请皇兄不要杀他。” 闻言,荒野放下手中公文,凝视他片刻,道,“你不顾伤寒冒雨前来,只是想说不要杀他?” “……皇兄……” 帐内陷入沉默,只听见帐外的雨开始下大了,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着帐篷。 “咳……咳咳……”一阵隐忍的咳嗽声打破了沉默。 “荒翼……”荒野忙上前轻捶弟弟微颤的背。“他值得你这样吗?” 荒翼不答。 “哎——荒翼,我答应你。” 违命侯府 遆煜提着酒瓶,摇摇晃晃走上阁楼,忆起了那个他永不能忘记的画面。 那天,剑啸刀鸣,雨中混战。 他竭尽全力,但是,他还是败了。 他一个人走在长长的街道上,大雨倾盆,地上溅起轰轰烈烈的水花。街道两旁七倒八歪地躺着饿死的百姓尸体。雨水打在他们已经被浸泡得发白浮肿的脸上。耳边响起刚才侍卫悲哀绝望的报告。 “陛下!大将军、大将军自刎殉国了!” 雨越下越大,大到他快听不见人声,只听见“哗哗”的雨声。雨水打落在他身上,让他清醒而疼痛。他想,此刻,为何无酒,让他醉,让他不要醒来。 “臣服于我!”他隐约听见荒野冰冷桀骜的话语。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来人高高坐于战马上,雨水遮住了他的视线,可是他还是知道那是谁。 他长长的睫毛缓缓眨了一下。“不可能。” “我会杀了你。” 他微微勾起唇角,闭眼仰头,露出修长的颈项。 荒野手中长刀举起又放下。“不过,我不能杀你。” 他始料未及,怔了片刻,睁开眼,“为什么?” “你无须知道。”接着,荒野拍拍手,身后侍从拖过一个已然昏迷的女人,雨水使她散乱的长发紧贴着脸颊。 满意地看见他脸色陡然一变,荒野冷笑一声,“好像叫颜虞是吧?你若是想亲眼见证她的死亡,我可以成全你。不仅是她,还有你爱护多年的整个金陵的百姓,我都可以成全你……” 他心里一紧,微眯了一下眼睛,“你很卑鄙!” “不然,你以为我如何能够登上九五之尊?我可不像你,生来便在帝王之家。” “……荒野,希望你言而有信!” 他还是降了。 那一天,他打开那座对荒陵军来说形同虚设的城门,肉袒而出,臣服于荒野的脚下。 四十年来家国,三千里地山河。 凤阁龙楼连霄汉,玉树琼枝作烟萝。几曾识干戈? 一旦归为臣虏,沈腰潘鬓消磨。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他躺倒在阁楼的地板上,迷蒙的双眼渐渐合上,梦中,他看见了他与虞姬的青梅竹马,他与她的良辰美梦…… 梦中,他流着泪,却笑出了声…… 虞姬啊虞姬……现如今,你又在哪里? 荒翼还是来了。 “遆煜……”他望着眼前,这个醉倒在阁楼地板上的男人。不久之前,他还是个清新儒雅的帝王,可如今…… 是他害了他啊。 忽然,他听见一声如小兽低吼的轻笑,他俯下身仔细一瞧,是了,他在笑,他,是做了什么好梦吧,梦见了什么呢? 他再次看了一眼,却发现,一滴泪正流出眼角,缓缓滑进鬓发之内。 原来,即便是美梦,也是会让人哭的。 遆煜缓缓睁开眼睛,宿醉让他头痛欲裂,只是,哪比得上心里的疼痛。 “你醒了。” 遆煜愣了愣,抬起头,见阁楼外长长的回廊上,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华服男子,他双手环抱胸前,背对着阳光,让初醒的遆煜看不清来人的容貌。 “你是谁?” 那人慢慢走近,光与影在他身后闪烁不息。“煜,别来无恙。” “你……赵靖兄弟?”看清来人长相,遆煜大惑,“你怎的在这儿?” “为什么不?这里,不是荒氏天下吗?” “……难道你……” 那人背过身,轻轻说道,“煜,我原名荒翼,我哥,就是亡你国的荒陵皇帝荒野,懂吗?” “为什么那天……” “那天,是奉我哥之命,设计与你结识,混入你宫中查探虚实,行离间你君臣之计。” 遆煜愣了半晌,慢慢笑出了声。 “呵呵…… 呵…… 哈哈…… 哈哈哈…… ” 原来,呵呵,是他自己引狼入室呵!亡国,怪不得别人了!哈哈…… “煜……” “你来这里,是想看我如今的狼狈样吗?金陵被灭,王爷功不可没呢!”他扬起唇自嘲。 “不,我只是…” 只是不想再欺骗你了!想告诉你所有的事,所有的心情,再也不想瞒着你…… “我只是,想看看你需要什么,好让宫女置备。” “不用。” “煜——” “还请王爷不要如此称呼罪臣。” 荒翼望着他,一动不动。许久,久到遆煜以为荒翼就这样站着睡着了时,他听见了荒翼冷如千年寒冰的话语。 “记得虞姬吗?她如今是我的侍妾。” “什么?荒野居然失信于我!”遆煜的脸在瞬间苍白。 “我哥只答应你不会杀她。作为俘奴,没去当军妓就已经很给你面子。”荒翼的话如寒风,毫无半点感情。 “你…有没有对她怎样?”遆煜的声音近乎绝望。 “她怀孕了。” “什么!你居然……” “我还没说完,孩子…是你的。” “……” “可是…”他刻意一顿,不出所料地看到遆煜一闪而过的惊慌,“孩子已经流掉了,真的很遗憾呢。” 流掉?!“……” 荒翼望着遆煜一喜一悲的脸,不觉眯起眼,散发出危险的眸光。只有那个女人,才可以带动他的情绪吗? “那,虞姬呢?她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对不对?” “我为何要告诉你?” “……荒翼,就算,就算我求你。” 闻言,荒翼的脸猛然一搐,咬牙低声吐出话来,“为了一个女人,你居然求我?!” 是不是只有为了这个女人,你才肯求我? 荒翼转过身,快步走向回廊另一头,行至拐角处,他停下,狠狠吸入一口气,闷声道,“如你所愿,她还活着。”说完,便疾步离开。 凉亭之内,荒翼一坛一坛地猛灌烈酒,刚好的伤寒因着酒,又有些回复。 荒野从远处走来,挥退侍从宫女,抬手拿走弟弟手中的酒坛子,道,“荒翼,酒若是能解决问题,哥哥我就不用四处征战了,喏,光喝酒不就得了?” “皇兄……”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大哥果然还是没什么幽默感。 “荒翼,有些事,本就强求不来,何况……” “呵——”他苦笑,“这我知道。皇兄你别太担心,我没事,不过是想尝尝醉酒的滋味,以前,都没有醉过呢……” 荒野无奈,只好心疼一笑,“好吧,哥哥今天就陪你喝个痛快!说来,咱兄弟俩已经好久没拼酒了,这次看看谁会嬴啊。” …… 不知时间过去多少,望着醉倒之后仍眉心紧皱的弟弟,荒野轻声叹息,“荒翼,你留下那女人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你心里会好受吗?{奇}你是在自虐么?{书}怪自己害了遆煜?{网}哎,当初真不该让你去金陵啊。从小,你就是很固执的孩子呢,可是,现在的你已不是小孩子了,该放手的时候,就要学会放手,懂吗?” 有些东西,在合宜的条件下,可以得到,如江山; 可有些东西,再如何强求,也得不到,如感情…… 荒翼,你好自为之。 并没有真正醉去的荒翼紧闭着双眼,听着皇兄的叹息,心中顿时万分苦涩。 皇兄,有些东西,很轻易地便可放手,如江山; 可有些东西,想放却怎么也放不掉,如感情…… 所以,我别无选择。 番外——虞美人(下) 公元976年太宗元年 夕阳西下之时,金色的斜晖中,瘦削却依旧清新儒雅的他站在铺满厚厚梧桐树叶的庭院里,仰头凝望面前光秃秃的梧桐树。 似乎听见身后踏着干枯梧桐树叶的脚步声,他轻轻闭上眼睛,他知道,是那个人,来了。这些年,每隔一段时间他都会来一次。只是,他遆煜早已忘记岁月为何物,如今,又过了几个春夏秋冬? “今天我登基了你知道吗?” “……” “你有什么要求?或许……我今天心情好会答应也说不定!” 遆煜不说话,依旧仰望着面前的梧桐。 荒翼站在遆煜身后,凝视他消瘦的背影,沉默。 遆煜早已习惯了他的沉默,因为几乎每次他来到这里,大多数的时间,都用在了沉默上。 “如果我册封虞姬为妃,你认为如何?” 遆煜单薄的身躯一颤,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你爱她吗?” “……你说呢?” 遆煜沉默不语,忽然转身进屋,不多时捧出一个用白色丝绸包裹着的长形物体。“一直想送她的,却未及送出。如今,就算是我送她的嫁妆吧。毕竟,她还是我表妹……” 荒翼缓缓伸出手,接过包裹,冷然道,“那我可得替她谢谢你了,‘表哥’。”转身走至门外,对候在那里的侍从道,“今日之内,找人把庭院里的那棵梧桐砍了,懂吗?” “属下遵旨,陛下。”侍从嘴里应着,心道:新帝发怒了!可怜那梧桐好端端被迁怒,何其无辜。 公元978年太宗三年 今日是七夕,他原是不知道,是荒翼告诉他的。荒翼来贺他四十二岁寿辰,荒翼还告诉他,虞姬死了。他说,“虞姬死了,就在今日,你知道么?” 她死了! 遆煜僵立半晌,忽然哈哈大笑。空荡荡的庭院内,没有梧桐,没有落叶,遆煜仰天大笑,却觉天旋地转,喉间一丝腥甜久久不散。 呵呵,几年?他在这华贵而耻辱的金色囚笼里几年了?为了她,他孤寂而痛苦的活了几年?他数不清了。而如今,她却死了! 呵呵,梧桐已断,凄惶之时,再也不会有一片枯黄的梧桐树叶为他幽幽而落。 是夜,他叫来歌姬,“唱吧,唱这首词,我要让整个天下,都听见你美丽的声音。”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今夜他在做什么?睡了吗?”虞姬死了,他会怎样呢? “回陛下,违命侯命人唱他写的词,宫里人大多都会唱了。” “哦?兴致这么好?什么词?”不能否认,遆煜的词,天下闻名。 “叫……‘虞美人’……” ……虞? 荒翼听着词的内容,怒气渐渐涌上心口。“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呵呵,你还是放不下她吗?她都已经死了,你还不愿回头看看我吗?那么,如果我让你死,你会求我放过你吗?煜,我们再赌一次吧,以前打赌都是你输,这一次,你会赢吗? 赌注是……永远失去你…… “传朕旨意,违命侯受赐御酒一壶……” 那酒中掺着的,是牵机毒药…… 呵呵,从古至今,皇帝赐的御酒,没有掺毒的有几回? 呵呵,他终于可以死去了,不是吗?再无牵挂…… 七夕之日呵,既然人间相聚无期,黄泉碧落定能如愿吧。遆煜端起毒酒,仰脖一饮而尽…… 恍惚间,他看见荒翼从门外冲进来,脸上激动疯狂的表情是他未曾见过的,眼泪滑过脸颊,如同一道道晶莹的伤痕。 荒翼搂着他已然无力的肩拼命地摇晃,“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也不肯求我!为什么你始终不曾开口!为什么!我…我会放你回金陵的,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求我啊!” 遆煜忽然有一种无力到心痛的酸涩感觉,牵机药发作,他单薄的躯体慢慢僵硬,向内弯曲,如同一张牵紧的织布机弓。 “赵靖兄弟……对一个人痴心,就只能对另一个人狠心,我……别无选择,你……懂吗?” 同样是酒呵,只是这杯,可以让他永远醉着,当他梦见他与虞姬的过往之时,便再也不会因为害怕醒来,而笑着流泪…… 再次打开遆煜要送给虞姬的长形包裹。里面,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白玉琴。那还是在金陵的时候,虞姬生辰,遆煜请他帮忙想想,要送什么礼物给她才好。当时,为了取得遆煜的信任,讨得遆煜的欢心,他可是煞费苦心,几经周折才得到这把集美玉与名匠于一体的古琴。犹记得当时他对遆煜说,这把千年古琴可表大哥对虞妃的永恒之情谊。呵呵,如今想来,真是自掘坟墓,讽刺至极。 他低头轻抚琴身,感觉那冰凉的触感浸入他的指骨,让他感到些许的疼痛。 轻轻抱起古琴,他独自提着灯,缓步走向皇宫的另一边。“吱呀”一声推开门,一个清瘦少年被夜色笼罩,正坐在窗前发呆。见状,他默默将手中宫灯放在桌上,顿时一室清冷烛光。少年若有所觉,缓缓转过头来,看见是他,忙起身迎向他,轻声唤道,“父皇。” 光影晃动间,他望着少年那张与遆煜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孔,许久说不出话来,“霭儿,今后,便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啦,懂吗?” 少年凝视他,艰难地读着唇语,半晌才摇摇头。 “霭儿,你已长大,很多事,该懂了。” 恍然觉的,这句话,曾经有一个人跟他讲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荒翼,你留下那女人看着她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你心里会好受吗?你是在自虐么?怪自己害了遆煜?哎,当初真不该让你去金陵啊。从小,你就是很固执的孩子呢,可是,现在的你已不是小孩子了,该放手的时候,就要学会放手,懂吗? 皇兄到死都在自责,怪自己害他掉进了一个永不可能逃开的深渊,在那个深渊里,有他永不可能得到的人,或是,感情…… 直到现在,他也没有学会放手,他只是输了一场赌局,仅仅输了一场,却似是输掉了全部,皇兄…会怪他吗?或许,只会心疼地说他太笨了吧…… 是了,他留下了她,让她安稳地生下遆煜的儿子。只是,因着当年战场上的倾盆大雨,让这个小生命变得残缺,他,没有听觉…… 荒翼从没见过像虞姬这般坚韧的女子。她忍辱负重,独自生活在深宫一隅,挺过流产的危险时期,生下了霭。荒翼犹记得霭刚出生时,她抱着霭笑,泪却涌出眼角,滑进鬓发之内。那种笑,荒翼见过。 虞姬一心一意教霭说话,教他读唇语。她总是在笑,很灿烂,却同样凄凉。直至今日,霭儿束发,她笑着将一把剪刀刺进胸口,当时,他就在门边,他听见她说,“煜,终于……你终于自由了……” 而今日,是七夕…… 他把她抱上床,拉过薄被替她盖上,然后传来太医,宣布她染疾而死。 他望着她的含笑遗容,喃喃低语,“你,便是他爱的女人呵。” 他终究还是输给了这个坚韧而美丽的女子。 他,终究比不过她…… 那,虞姬呢?她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对不对? 我为何要告诉你? 荒翼,就算……就算我求你…… …… 今天我登基了你知道吗? 如果我册封虞姬为妃,你认为如何? ……你爱她吗? ……你说呢? …… 今天是七夕呢。 虞姬死了,就在今日,你知道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死也不肯求我!为什么你始终不曾开口!为什么!我…我会放你回金陵的,你知不知道?只要你开口求我啊! 赵靖兄弟……对一个人痴心,就只能对另一个人狠心,我……别无选择,你……懂吗? …… 这十几年来,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两个内容,关于虞姬,以及大段大段的沉默。其实我并不奢求什么的,我知道有些事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却无论如何也放不了手啊,我想,就一次吧,只要你求我一次,求我放过你,我一定会放你回金陵的。你看似文弱,却比任何人都有骨气,所以,如果你能求我一次,在你的心中,我的分量一定不算轻吧,若是如此,我还有什么好奢望的?可是,你唯一一次求我,竟只是为了想确认她还活着…… 呵呵,我真的输得很彻底吧,你在天上,一定在笑我了吧,否则,月光怎的如此灿烂呢…… 对一个人痴心,就必须对另一个人狠心? 呵呵,煜,其实你明白的,对不对?我早该想到,如谪仙般的人物,又如何会不明白? 可是煜,这么多年了,你其实还是不懂啊。如今,连我,也开始不懂了…… 到底是你的固执,还是我的任性,才得到今日这般结局…… 他抱霭儿在膝头,淡淡述说那些过往,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却再也不会褪色的疼痛过往…… “父皇,疼吗?” “疼。” “在哪?” “心里……” 有些东西,很轻易地便可放手,如江山; 可有的东西,想放却怎么也放不掉,如感情…… 所以,他别无选择…… 荒翼和遆煜,到底哪里出了错?荒翼错了吗?遆煜错了吗? 明明不知道哪里出了错,结局,却从一开始就注定惨淡。 很多年后,霭抚着琴身,冰冷的触感浸入他的指骨,让他感到些许疼痛。很多年前,荒翼便是这样抚着它,在七夕夜里,静静埋葬自己的爱情。闭上眼,就仿佛看到了荒翼抱着琴,提着灯,夜风中,发丝凌乱。他,游走在阁楼外的回廊上,痛苦而执着地希冀,希冀遆煜的轻声呼唤,赵靖兄弟,你来了……… 第五十四章 思念 扬州。翦府。 “裳儿,你在做什么?” 精致的江南园林,一名年过四十的男子从假山后面走出来,脸上满是慈爱。 这里是扬州翦家。扬州翦氏世代经商,与京城枫血山庄是世交,号称江南第一户,在荒陵国的商界、官场,甚至武林都颇有些势力。现任当家的正是刚才那位男子——翦承轩。 莲花池那边的水榭上有一个少女,穿着一身橘色衣裙,腰间宽宽系着暗红的绫罗。听见翦承轩的声音,忙合上手中拿着的一卷书,待得抬起头来,那含情双目,细致肌肤,竟是说不出的清丽。这少女就是翦承轩的千金,翦渊的妹妹,翦云裳。 “爹!” “在看什么书啊,看得那么入神?”问这话的时候,翦承轩已经过了临水的石拱桥,站在水榭的柱子下面。 翦云裳神色一慌,忙把手中的书藏在身后。 “不过是些没名气的闲书罢了。” 翦承轩眉一挑,手一摊,道:“闲书?给我看看。” 翦云裳震慑于父亲不怒而威的气场,乖乖交出了藏在身后的书。 翦承轩接过,一晃书名,眉毛便皱了起来。“《虞美人》?谁给你看的?” 翦云裳低下头。“我、我自己去买的。” 翦承轩眼一瞪:“你自己去买的?你到哪家书社买的?花了几文钱?” “呃……” 于是翦承轩气不打一处来。“是翦渊给你的?不说话?摇头?哼!我就知道是翦渊这小子!整天到勾栏院花天酒地,尽带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回来!自己不学好就算了,还要带坏妹妹!等他从祈莲回来,看我不好好收拾他!” “爹,不是这样的。这书,是我趁哥哥不在从他书房里翻出来的。” “你还敢解释!这书我收了,你绣的江山美人图呢?给爹看看!” 云裳忙拦了翦承轩,道:“哎别,云裳偷偷借哥哥的书已是不对,若是再借而无还——爹您可别给我收了,害我做个无信之人!” “哦?倒是成爹害了你了?”翦承轩见她一脸乖巧中透着狡黠的模样儿,忍不住把书一卷,在翦云裳的额头敲了一记,道:“你这个小狐狸!下不为例啊!”于是把书还给了云裳,又道:“差点忘了正事,过几天我要进京一趟,你皇帝叔叔说想看看你,让我把你也带去。” 察觉到父亲脸色细微的变化,翦云裳道:“爹,你在担忧?” 翦承轩点点头。“裳儿,你自小敏慧,今次可猜得出爹在担忧什么?” 翦云裳想了想,道:“爹是在担忧皇帝叔叔会给裳儿指婚?” 翦承轩微微颔首,示意翦云裳继续说下去。 翦云裳又道:“凭翦家在荒陵的地位,还有爹和皇帝叔叔的结义之情,定是要我嫁给皇子的。如今众多皇子中与我年龄相合的只有三皇子和霭皇子。” 翦承轩问:“裳儿对这两个皇子有什么看法?” “嗯——三皇子个性偏激,裳儿早有耳闻。不过,在几位皇子之中,他继承皇位的可能性最大,裳儿若嫁给他,翦氏必力保他做皇帝,以后裳儿也必定是身份显贵。霭皇子虽是皇帝叔叔的义子,但是,他不仅先天耳朵失聪,而且作为前金陵国的世子,在朝堂上无权无势,受人排挤,前途堪忧,裳儿若是嫁给他,日后必定坎坷重重。” “裳儿,若果真要嫁与两位皇子其中一个,你会选择谁?” 云裳抬头望着翦承轩。“爹,你是希望我嫁给三皇子的吧?” 翦承轩叹气。“三皇子偏激狭隘,谁人不知?裳儿你若嫁给他,只怕受委屈是免不了的。但是,若要你嫁给霭皇子,爹爹却是更加放心不下。哎,虽说当年我与陛下,还有你景伯父一起结为异姓兄弟,但是现在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指婚这事,爹是无论如何也推拒不的。” “爹,若当真推拒不了,您烦恼又有何用?裳儿不愿看见爹愁眉苦脸的,裳儿要爹永远开开心心的。” 翦承轩一愣,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 “裳儿,爹也愿你永远开开心心的。” 那《虞美人》还捏在手中,翦云裳墨黑的眼珠子一转,道:“爹,这本书——您看过吧?” 翦承轩只觉一口口水没咽下去,噎在了气管里。“咳,咳!小丫头胡乱说话!爹怎么会看这种书!” “若是没看过,爹怎么只是看了眼书名,就知道这书是什么书?” “呃……”他可以说这是男人的直觉么?“那个,爹还有事,先走了。那个江山美人图,啊,记得绣!爹改天过来检查!” 云裳看了看手中的话本,道:“爹!” 翦承轩紧张回头。“嗯?裳儿还有事?” “爹,哥哥说,这书里的人都是真实存在过的,那么这书里的故事,也是真的吗?” “这种坊间流传的故事,就像野史,你信,便自然是真。” 从祈莲到荒陵东京城,洞庭洛快马独行,不过七天时间。 找到与茯苓约好的客栈,已经是后半夜。茯苓不在,大概是出去探消息了,这天晚上正是月黑风高,探消息,最合适不过。 于是到客栈后院井里打了一桶水,也不烧热,大冬天的直接洗了个冷水澡,换了身干净里衣,然后躺在床上稍作休息,准备等茯苓回来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枕着双臂,睁着两只眼睛看床顶有些灰黄的床帐,忽然就想起了在祈莲的那天晚上,乌衣伸进帐来的手。 转眼去看几步之外的房门,房门紧紧闭着,没有半点将被推开的迹象。 心中一阵烦躁,洞庭洛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色,灰蒙蒙的,已经近清晨了,索性穿了衣服,到街上走走,顺便寻个小吃摊吃点东西。 清晨的东京城很宁静,却不是全然的静。早起的商贩已经挑着扁担、推着货车,踩着积雪吱嘎吱嘎地往市集走。也能听见有些房子里传出女人轻轻的咳嗽声,男人沉沉的鼾声,婴儿嘤嘤的哭泣声。沿街的商家稀稀疏疏地搬开了门板,各自扫着自家店门前的积雪。 其实,洞庭洛很享受这样的宁静,人不多,却能够清晰地感知这个世界,感觉自己与这个世界同在。洞庭洛并不喜欢热闹。太过热闹,反而寂寞。 街上的人渐渐多了。有些路边小摊的小贩已经吆喝起来。洞庭洛四处走走看看,颇为悠闲。很久没有逛过京城的市集了,虽说半年前曾回过京城,但那时却全然没有游玩的心情。 经过一家包子铺,看着那老板特别眼熟,还在想是否曾见过,脚下已经自发自动地走了过去,在摊子边的小桌子旁坐下。这时天还早,小摊里只有洞庭洛一个客人。 老板一边揭开蒸笼一边招呼洞庭洛。“客官吃点什么?” “能介绍下你这儿的包子么?” 老板笑得爽朗,嘴边的小胡子一抖一抖的。“哈!客官怕是外地来的吧!您来我这儿可是来对了。别看我这包子铺没个响亮的招牌,可是——”老板拍拍胸脯,“我包子李这个人就是个活招牌啊!这东京城里,谁不知道我包子李的叉烧包是京城一绝。客官要不尝尝?保管您下次来了,还进我这铺子,还要吃我包子李的叉烧包!” “唔?真有这么厉害?那好!就给我来两个叉烧包!” “好嘞!您稍等啊!” 老板捡包子的动作很独特,他是把蒸笼掀开一点,□的手臂直接伸进蒸笼里取包子,似乎一点也不怕被蒸笼里的蒸汽烫伤。 然后洞庭洛想起来了,这个老板,他的确是见过的。小时候,他特别喜欢吃这里的叉烧包。他还曾问老板,说:“叔叔,你不怕烫的么?”那时老板总是弯下腰来对着他笑:“这是功夫。”洞庭洛觉得老板的笑容特神秘,也曾回家揣摩“功夫”之技巧,并实践之,多次烫伤手掌及手臂,最后以被勒令禁止靠近蒸笼而告终。 这时,老板端了包子来。洞庭洛指指蒸笼,问:“老板,你都不怕烫的么?” 老板哈哈一笑,“哪有人不怕烫的?”于是伸了手臂给洞庭洛看,那手臂和手掌上有成片的白色伤疤,可能是时间已经过很久了,伤疤已经很淡了,不凑近了瞧,还真看不出来。“客官您瞧,这就是年轻时候烫的。后来皮糙了,也就不怕烫了。我年轻时是跟着别人杂耍卖艺的,要吃饭,就得练功夫,就得天天把手伸热水里烫。说起来我们外地人到京城里来做生意,当真是不容易,当年要不是练就了这么个绝活,我是万万不能在东京城这地方站住脚的。” 洞庭洛心里郁闷了。 同样的问题,老板给小时的自己和成年的自己的答案却不一样。想起小时候因为多次烫伤而受的罪,洞庭洛拿起桌上的叉烧包狠狠啃了两口。 老板完全不能理解洞庭洛此刻的心情,还嘿嘿地笑:“好吃吧!客官别噎着了,我给您倒碗热茶——哟!这位客官要吃点啥?” “找人。”这人声音淡漠,表情也十足的淡漠,大清早的,老板的热情被泼了一瓢冷水。 洞庭洛转过头去,看见那人,嘿嘿一笑。“茯苓,来,刚出笼的叉烧包!味道不错!” 茯苓走过来做到洞庭洛旁边的位置。 洞庭洛让老板再上两个包子。 “残影呢?” “青石镇。邻居大婶照顾着。” 洞庭洛忽然醒起一事,道:“你说,我们两个先后走了,她不会以为我们不要孩子吧?” 茯苓点点头。“她是这样以为。她还说公子是负心汉。” “啊?我是负心汉?你,没跟她解释?” 茯苓摇摇头。“没有。”又道:“没用。” 于是洞庭洛感同身受。“是啊是啊,解释了也没用。大叔大婶的想象力太强悍了!” 吃完包子,两人往回走,一路上便将各自查到的东西大概理了一遍。 “你是说,朝中有些官员表面上是三皇子派,实则暗中支持荒佑?” “是的。昨晚探到消息,他们要力捧三皇子,以期引皇帝对三皇子不满。另外,公子,有一个人很重要。” “谁?” “当今皇后。” “唔,当今皇后么?” “嗯。皇后已经把皇帝的病情告知荒佑。” “这样看来,荒佑很快就会到京城来了。” 大皇子荒佑和三皇子荒元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记得小时候两兄弟关系还挺不错,经常在一起打闹,然而说来奇怪,当今皇后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却更加喜欢大儿子一些。 荒翼自知活不太久了,太子之位已经到了不得不确立的时候。这种微妙时刻,那位深宫里的皇后会怎么做呢? 哈哈,不会是篡改圣旨吧!咦?我怎么就那么肯定荒翼要传位于三皇子荒元呢?哎,低调,低调。 “茯苓,可以开始破坏荒佑的消息网了。那些个饭馆、当铺,表面上都是正正当当做生意的,掩盖得甚好,你知道要怎么做吗?” 茯苓点头。“不求一一破除,只需破除最主要的几个。不自己动手,而是制造麻烦让官府解决,这样,可推迟被荒佑察觉异样的时间。还有,尽量不杀人。” “唔,就这样做。茯苓,你休整一下便行动吧。” “不用,茯苓可以立即起程。” “好!那么,我也该去探望探望那位荒陵天子了。茯苓,你猜,他还想不想继续活下去呢?” 第五十五章 帝王之心 太宗二十年的腊月,荒翼正式颁下诏书,册立三皇子荒元为太子,大赦天下。一时间满朝一片赞声,不少官员额手相庆,叩谢陛下明断。京师中人人都在传:“元太子当真是真龙天子!社稷之主!” 然而这话听在荒翼耳中,却甚不是滋味。 自古皇家,子侄逼宫篡位之事,数不胜数,史不绝书。就拿前朝玄宗为例,史上著名的“安史之乱”,玄宗流亡蜀地,其子在京都长安遥拜玄宗为太上皇,自己登上皇帝宝座。被自己的亲生儿子设套,想必莫名其妙就丢了皇位的玄宗,心中滋味绝不好受。 “自古皇家无亲情”,此话虽是说得绝了点,却是一句大实话。想当初,荒翼又是如何得到皇位的?民间有“斧光烛影”之传说(这个传说与此文无甚大关系,这里就不赘述了。如果有亲相信这个文里的故事,那么,摆渡一下,你就知道),虽无法证实,然而空穴来风,自有其道理。 所以,对有着“篡位”之嫌的荒翼来说,“篡位”二字,是很敏感的。而对于“篡位”之前会有的征兆,更是敏感得有些近乎神经质了。 荒翼会想:不过就是立个太子,立了还可以废!需要如此轰动么?朕这个皇帝还没死呢!太子却如此深得人心,莫不是朝野认为朕不如太子?又或者,太子想要逼宫篡位? 也许,如今的荒翼对皇位已经不再像以前那么执着,但是,堂堂一个皇帝,被自己儿子篡了位,始终是件不光彩的事。荒翼大概也绝对不想要这种事情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这一日晚,御书房。 荒陵唯一的异姓王——兴王慕泓被诏进皇宫。 “兴王,如今太子新立,朝野相庆,你待如何看?” “陛下,太子册立,天下民心大定,陛下为何面带疑虑?” 其实慕泓早已猜到荒翼心中疑虑为何,此时说这话,是故意装了糊涂,要荒翼自己把话吐出来。 荒翼眯着一双凤眼审视慕泓。慕氏虽是一门武将,能够在官场上稳立不倒,自是有其为官之道。然其对荒陵之忠心,是毫无疑问的。而慕泓,虽然小了荒翼一辈,却是荒翼为数不多的信任的人,有什么心里话,总会把他叫到跟前说一说,听听他的意见。 荒翼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陛下有什么疑虑,微臣愿为陛下分忧。” “哎。兴王,如今四海心属太子,欲置朕于何地?。” 慕泓面上一醒。“陛下是担心太子他——” 荒翼看了慕泓一眼。“兴王你说,朕,是否当真不如太子?” 慕泓在心底小小声地笑了一笑。这皇帝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子一样。但是,要真说他是个老小孩,却又不是,该精明的时候,他比谁都精明。 其实说起来,三皇子荒元并非是最适合的皇帝人选,但是,在目前的几位皇子之中,荒元算是不错的,又是嫡子,被立为太子,是理所当然,名正言顺。日后,荒元若果真做了皇帝,对荒陵,益处或许不会大,却并不会出什么大的乱子。再说,这也是日后的事。 慕泓心道:现在姑且如此,待几年之后,几位年幼的皇子长大些了,指不定有可塑之才。到那时,太子是否废掉,相信陛下自有决断。 在册立太子之事上,不同于其他大臣,慕泓向来没有私心,谁有能力,他就属意谁,谁能稳固荒陵江山,强盛荒陵社稷,他就拥戴谁。 但是慕泓万万没有想到,荒翼会在几个月之后驾崩。 人事,向来抵不过天意。 “陛下,您将天之神器托付于太子,是为稳固荒氏江山,造荒陵万世之福,朝野深味陛下良苦用心。臣民拥戴陛下所选,既是拥戴陛下。” “你也认为太子是最佳人选。” “微臣以为,太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不错?”荒翼一双凤眼盯着慕泓脸,“不错,却不是最佳。难道在兴王的眼中,还有最佳的人选?” 慕泓抬头直视荒翼的眼睛。“微臣拥戴陛下所立之人。微臣相信陛下定会为荒陵选择最好的未来。” 荒翼咳了两声,有些怅然。“其实,我知道你心中最认可的人是谁。可惜——这一晃,就过了这么多年……” 慕泓心下也是一阵涩意。慕泓知道荒翼说的是谁。曾经受朝野拥护、百姓爱戴的大皇子荒佑,谁能忘记他曾经是如何的春风得意,少年意气! “陛下,如果想大皇子了,微臣可以派人找他回来。” 荒翼笑了一下。“他要是想回来了,自会回来,你相不相信?” 相不相信?这是,什么意思?慕泓觉得荒翼的笑容里面,有别的意味在里面,似乎,有什么事,就要发生了。 心里的事多少跟慕泓这么一说,荒翼的心下似乎放下了些什么,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今日早朝你说的那事儿,朕准备派曹将军去。” 慕泓一愣。“陛下,臣在奏折上说了,臣自荐前往祈莲攻打祈莲叛军。”又道:“这次祈莲叛乱似乎是预谋已久,且似有些诡异之象。据报,我荒陵洛苑使护送辎重至灵州,祈莲庭不知设了什么阵法,将我军困在苦水河一带,用尽办法也只是在原地打转,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待我军困乏惊惧之时,强攻而入,不亡一兵一卒大败我军,四十万石粮草,全被劫走。” 荒翼脸一沉:“哼!祈莲庭还是改不了他的戎狄匪气,咳,咳咳——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总之,微臣觉得这次的事大有蹊跷,微臣想亲自过去看看。” 荒翼摇头。“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设阵法的人跟沬国那女子有关?不过,这次就让曹将军去,他对祈莲那边的情况也熟悉。你,朕另有事情交给你。” “哦?什么事?” “到时你自会知道。” 既然如此,慕泓也不多问了,又道:“这次平祈莲之乱,曹将军是主将,那副将呢?陛下有人选了么?” “朕决定派元儿去。” “太子?”慕泓皱眉。“陛下,如今太子新立,此时让太子前往凶险之地,怕是会招来杀身之祸。” 荒翼淡淡道:“想做皇帝,哪有没点风险的。再说,若是有曹将军的保护,还依然保不住他的命,那就是上天注定他没做皇帝的运气。” 荒翼此话实在玩味。其一,这是存心对太子的最后试炼;其二,荒翼心中终究还是有些舍不得,所以,准备让曹将军好生保护太子,若是太子出事,曹将军怕是逃不过一劫了。;其三,若是太子真的在此行中丧生,那也是上天注定荒元没有当皇帝的命了。 那么谁又有那个命呢?慕泓在心中暗道:怕是终究还是给了自己最疼爱的大儿子荒佑最后一次机会吧。若是荒佑还有做皇帝的心思,就会趁此机会把荒元杀了。 虽是见惯了荒翼的这等心思,慕泓却依然感到心惊肉跳。虎毒尚且不食子,荒翼却是既期待又痛苦地设计着令儿子们自相残杀的局。 荒翼是个矛盾的人,慕泓早已知道,却依然不时的为他的残忍而叹惋,因为荒翼的残忍不仅是对别人的残忍,也是对他自己的残忍。 夜已深沉,慕泓告退。荒翼一个人在偌大的御书房里审阅奏折,整个御书房安安静静,只有奏折被翻阅的声音,和荒翼偶尔捂着嘴轻轻咳嗽的声音,灯火不时飘摇一下,照出明灭的光影。 “原来,你知道荒佑要回来争夺皇位。” 黑暗中,忽然有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响了起来,突兀得生生让荒翼手中的朱笔在干净整洁的奏折上划下一道血红的痕迹。 荒翼抬起头,却没有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出处,只是凤眼略略一扫,冷然道:“你是谁?” 荒翼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荡了两圈之后,书房里又静了下来。刚才的那个声音没有做出回应,而一直守在门外的侍卫和总管太监秦生,也没有在听见荒翼的声音之后冲进来。 荒翼不动声色,手却悄悄伸到案下,去摸藏在案下的一把见血封喉的匕首。 这时,只听一阵轻轻地悉悉索索的声音,靠近窗户那边的一处阴影里,“嚓”地一声,亮起了一簇火苗,那是一个被起燃的火折子,有一个身穿白色衣裳的人正拿着这个火折子,悠悠然将窗边一盏烛台的半透明的罩子揭了,点了蜡烛,又把罩子罩回去。 那人回头对着荒翼笑,道:“你的灯灭了,我帮你点上。” 说着随手摇了摇手中的火折子,把火灭了,又一边把火折子揣进怀里,一边慢慢走近荒翼的书案,橘红的光影照出他一双紫色的眼睛,那其中的溢彩流光,在这不算明亮的书房里,竟让人有种炫目之感。 荒翼蓦地睁大了双眼。 “是你?!” 那人垂手一笑。“看来,洞庭洛给陛下的印象的确是深刻至极,不过是半年前匆匆一面,陛下却能一眼就认出是我。” 第五十六章 幸福 荒翼蓦地睁大了双眼。 “是你?!” 那人垂手一笑。“看来,洞庭洛给陛下的印象的确是深刻至极,不过是半年前匆匆一面,陛下却能一眼就认出是我。” 荒翼一双凤眼里顿时射出两道凌厉的冷光。“你这双眼睛,朕是想忘都忘不掉!” 洞庭洛一愣,抬手摸了摸眼皮。“唔,原来是这双眼睛出卖了我。” “不过,朕倒是真没有料到你还敢来见朕!难道说,你嫌朕活得太长,今晚,就是来彻底了结朕的性命的吗?” 洞庭洛叹了一口气。“陛下,洞庭洛从未想过要你的性命。” 荒翼冷笑。“笑话!你在朕身上下毒,让朕旧日箭伤复发,伤口溃烂不愈,无药可治,朕如今已是时日无多。然而时隔半年,你却跑来跟朕说你从未想过要朕的性命?!哼,你父亲一生为国为民,没想到竟然会有你这样人面兽心的儿子!” 洞庭洛眼色一沉。“我父亲?” “洞庭洛,不要以为朕深居皇宫便什么都不知道。景浩然一直在寻找的那个有着紫色眼睛的江湖郎中,就是你吧。”荒翼冷冷地看着洞庭洛,“你给朕下毒,朕却没有派人追捕你,洞庭洛,你莫不是以为朕无能?你既然是景浩然的儿子,朕,不过就是给景浩然一个面子。没想到,你倒是自以为是,公然再度夜闯皇宫,在朕的面前装模作样,故弄玄虚!” 荒翼一席说话,引起心口上的箭伤隐隐发痛,于是皱着眉捂住伤处。 洞庭洛眨了一眼睛,忽然想起小时候,荒翼曾经将自己高高举起来,说,哟,小家伙,又重了?你娘都拿什么给你吃啊? “其实,我倒是希望你会派人追捕我。” “什么意思?” 洞庭洛淡淡一笑。“洞庭洛也不过是听命令行事,我说了,我从未想过要你的性命。” “你做了杀手?” 洞庭洛一挑眉,道:“算是。” 又道:“我接到命令,要你在一年之内死去。” “我想,你一定不会说是谁派你来的,对吗?” “陛下,如果我说,我给你下毒,只为争取一些时间救你大儿子的性命,你信吗?” “佑儿?”荒翼脸一沉,“你是说,有人想要佑儿的性命?难道,跟那次的女杀手是同一路?” 洞庭洛不否认也不肯定,只道:“想要大皇子性命的人,何止一路。大皇子当年故意触怒陛下而被贬为庶民,怕是只为保住性命吧。” “哼,你说得好笑。既然那时都保住了性命,为何现在反而保不住了?还需要以朕的性命换佑儿的性命?况且,佑儿到底做了什么,你们要一次又一次的加害于他?” “陛下,你一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真真有点考验我。不过呢,我洞庭洛别的不行,就是记性好。那么,我就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回答你。 第一个问题,因为那时的荒佑刚被贬为庶人,无权无势;现在,他在外面培养自己的势力,就是为了能够重新回到这里,登上原该属于他的位置。 第二个问题,我原本是被派去杀荒佑的。但是,因为一个朋友的关系,我无法下手杀他,所以,我请求宽限一年,在这一年之内,若我能让荒佑永远放弃皇位,那么,他将再不会有性命之忧;但若是我无法做到,即使我不杀他,也会有其他人杀他,而且绝不手软。我能够申请到这宽限的一年,条件就是,给陛下您下毒,让你在一年之内死亡,他们是将你作为这一年计算时间的沙漏了。 第三个问题,有句话叫做‘怀璧其罪’,而荒佑,不仅颇有帝王之气,且极富野心,若是日后有荒佑做了天子,必是荒陵之大幸,但是,对他国来说,却是大大之不幸。 陛下,洞庭洛话说到这里,你心中算是有个数了。陛下到底是要你最疼爱的儿子轰轰烈烈死在通往皇帝宝座的路上,还是要他平平安安过平淡的一生,陛下自己选择吧。” 洞庭洛一番话讲完,荒翼整个人似是僵住了。好半天,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如果荒佑不做皇帝,你想要谁做?” “呵呵,除了荒元,我暂时找不到第二个人选。” 荒翼冷冷道:“荒元于国绝对不会有甚大作为。” “然而至少不会是祸国殃民的昏君,而且,可保住荒佑一条性命。” “哼,此等国家大事,你倒是轻率得很。” “我洞庭洛从不关心什么国家社稷、天下苍生,你说我目光短浅也好,说我胸无大志也罢,我洞庭洛在乎的,不过是身边人的幸福而已。呵呵,我知道,在你看来,这些人的幸福跟皇位,跟社稷比起来,根本是微不足道。可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陛下。有些人,只要一些微小的幸福就够了。” 又道:“对了,是否要派荒元去祈莲送死,陛下还是早做决定的好。” “你今天来,就是为了把这其中的厉害关系说给朕听?” 洞庭洛摇头:“其实洞庭洛今日来,最主要的目的,是为给陛下送解药。” 荒翼沉默了。半晌,道:“这毒,不用你解了,你走吧。” “陛下不信洞庭?” “不。是朕不想治了。” 荒翼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御书房里回荡,沉郁绵长。洞庭洛第一次认认真真去看荒翼的眉眼,忽然发现刚才还散发着凌厉光芒的眼睛此时已经变得黯淡。 到底是怎样的心情,让这位君王决定就此慢慢死去呢? 洞庭洛不欲去追究,只是从怀里掏出一瓶药。 “这是解药,温水送服,一次一粒,一日三次,用完为止。总之解药已经给了陛下,陛下想不想解毒,是陛下自己的事。”洞庭洛把药瓶放在旁边一张矮桌上,然后打开正门,走出御书房,房外直挺挺站着一个太监和一排侍卫宫女,洞庭洛将他们身上插着的银针一一去了,也不管他们因全身酸麻接二连三软倒在地,径直跳上屋顶,眨眼间消失在浓浓月色中。 其实,洞庭洛很想告诉荒翼,他有一个孙子,叫做残影。 但是,终究没有说出口。茯苓一定只想残影做个平凡的人吧。于是又想起萧狐和阿览达的儿子寒萧,不知那个小家伙怎么样了,这时候,应该已经会走路了吧。唔?小孩子一般多大能学会说话啊?寒萧现在会喊爹喊娘了么? 洞庭洛走后,荒翼依然待在御书房,想起洞庭洛刚才说,在他的眼中,幸福和皇位、社稷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其实,谁不想要得到幸福,谁又真正想要孤零零地坐在这个冷冰冰的皇帝宝座上?如果可以得到幸福,这个皇位于他有何用处? 总之,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他荒翼已经不想再理会这一方天下。他的一生,甚至他的幸福,全都赔给了荒陵,现在,他累了,他再也不想管了。剩下的,交给元儿吧…… 站在一处窄巷子的阴影里,茯苓望着前面不远处的地方,在那儿,有一座茶楼正被熊熊燃烧的大火吞噬。 解决掉到这个茶楼,荒佑在这一片的消息网算是基本上破了。 纵火犯观看完自己的杰作,便要默默退场了。但是茯苓在转身的那一刹那,瞥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静静地站在茶楼的大门前,冷淡地看着她。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看起来不足周岁的婴儿。 是荒佑,还有,残影。 “这个,是你跟那个郎中的孩子?” “不是。” “不是?我可是有证人的。不过茯苓,我相信你,你是不会骗我的。所以,就是那两个老家伙骗我,我这就命人去杀了他们。” “不。他们没有骗你。” “所以,这的确是你和郎中的孩子?” “……嗯。” 残影被荒佑抱在怀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黑亮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荒佑。荒佑忍不住拿手指去逗他,偏偏他都不像其他的小孩一样哭闹。 “茯苓,这孩子真像你。”荒佑看着茯苓,“怎么样,为了这个孩子,到我身边来,如何?” 茯苓没有说话。 “怎么?在心里权衡我到底会不会伤害这个孩子?茯苓,你真的很令我失望,总是算计我。我都不追究你破坏我的消息网,威胁我在朝中的人脉了。我不过只是想要你跟我在一起,有那么困难么?” “这个孩子,你不能杀。” “我知道,你很喜欢他嘛。但是,茯苓,我不喜欢他。我无法忍受他是我最爱的女人跟别人生的小孩。” 正是僵持的时候,忽听有人叫:“公子!啊——!”之后就是一声木头打在肉上的闷响。荒佑听这声音,不自觉分了心,不料茯苓瞬间就站到了离自己只有半寸距离的地方,下一刻,茯苓已经把婴儿抢了回去,消失在黑漆漆的窄巷子里。 荒佑叹气,这次差一点就可以把茯苓留下来了,哎! 找到刚才发出声音的地方,见蕊儿正被一根燃烧着的柱子压在下面,衣服已经被火苗烧到了。蕊儿看见荒佑,叫道:“公子快救救蕊儿!” 荒佑连忙上去用袖子裹了双手把柱子搬开,又迅速把蕊儿身上的火苗扑灭了。 “不是叫你在一旁好好待着么?” “我是好好待着啊!可是谁知道这柱子跟长了眼睛似的直往我身上倒!我又有什么办法嘛!” “有烧到身上么?” “好像背上有一块。呀!好疼!” “走,我带你回去敷药。” “嗯!对了,公子,你明明知道残影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装作误会了呢?” 荒佑白了她一眼。“不这样做,茯苓不就知道我舍不得杀影儿了么?那我还能用什么借口把她留下来?” “公子,你真聪明!可是啊,也很傻!嘻嘻!” 茯苓抱着残影,躲在窄巷子里,听见荒佑和蕊儿的对话,在心里默默道:蕊儿,谢谢你。 第五十七章 荒霭 翦云裳跟随父亲翦渊从扬州来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这一年最末的几天了。宫里宫外到处张灯结彩,一片红彤彤的喜庆。 云裳感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皇帝叔叔了,他苍老了很多,他和爹坐在软椅上喝茶聊天的时候,翦云裳乖巧地站在爹身后,发现他黑发里隐藏着银丝。 其实,这一年入冬以来,荒翼很忙碌,除非身体实在受不住,他一般都呆在御书房,手中批奏折的朱笔就没有停过。 这年冬天,东北边的烈国多有小队人马在荒陵边境进行试探性的进攻,虽威胁性不大,边境百姓不堪其扰,损失也不少。另外,不久之前,洛苑使一行护送辎重至祈莲灵州地界,遭遇伏击,四十万石粮食全部被劫。这个算是很严重的事情了。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呢? 荒陵现任国主为旧伤所萦,又新立了太子,荒陵朝局表面如常,然暗中,有哪个大臣不是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 下一任君主究竟会是谁?是刚刚册立的太子荒元,还是“韬光养晦”、远离朝堂风暴中心的大皇子荒佑?自己又有没有什么地方曾经得罪过他们?他或者是他即位之后,会不会重用自己?自己在官场上的地位会不会改变?怎样改变? 荒陵如此蒙昧不明的朝局,实在是祈莲叛乱的好机会。烈国表面上虽是作壁上观,暗地里做了些什么,谁又知道? 这些明里暗里的意思,精明如荒翼,自是分析得一清二楚。连着几道圣旨颁了下去,从圣旨的内容上可以看出,荒翼在平患的同时,还有意利用这次机会锻炼一些年轻将领。 比如,名将曹彬的三公子曹子林被拔为副将跟随父亲赶赴西北边境。 太子新立,日后辅助他的人应该开始选拔了吧。 荒翼见了云裳,很是高兴,直夸女大十八变。他这样说的时候,细长的丹凤眼微微眯着,扬起眼角的一条优雅的纹路。他叫来太子,吩咐太子陪着她到处逛逛。太子恭恭敬敬地应了,引着云裳往御花园赏花。云裳心里明白,皇帝叔叔这是要她熟悉太子。难道皇帝叔叔都没给她选择的余地,直接要把她许给太子?云裳与父亲对望一眼,跟在太子身后出门去了。 如今已经是冬末,御花园堆着白雪,却依然百花争艳,还有很多名贵的花种。京城地处北边,能做到如此实属难得。看起来,太子很喜欢这个园子,他为云裳介绍各个品种的名字、由来和特色。云裳在一旁很认真地听他讲,心里却已经听得有些厌了。她家在江南,园子里一年四季最不缺的就是花。要赏花,守着家门就可以,又何必要大老远跑到这寒冷的北方来。 听说太子今年二十八岁,虽然还没有娶太子妃,府上姬妾倒是不少。翦云裳想,以后做了皇帝,怕是真的会有后宫三千呢! 哎,元太子,真不好意思,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没办法喜欢你。以后若当真嫁给了你,我们就相敬如“宾”吧。 “翦姑娘对我的话不感兴趣吗?” 翦云裳正在暗自嘀咕,不料被荒元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了一跳。 “咦?”你怎么知道我不感兴趣?我明明掩饰得很好啊。 荒元轻轻一笑。“你刚才不小心叹了一口气,我听着感觉你似乎很无奈。” “呃——”这个——她要怎么解释一下呢?得罪了太子爷可不是好玩儿的。 然而荒元似乎并不是很介意。“看来是我怠慢翦姑娘了。不如这样,翦姑娘想去哪里玩?” 云裳心道:这个元太子实在是会做人,端的是一派儒雅君子的风度,可心里究竟如何作想,却是不得而知。 “太子言重了,是云裳太不懂事。” “翦姑娘知书达理,何来不懂事之说。姑娘想玩什么,这京城之内,我还是熟悉的。” 翦云裳想了想:“嗯——云裳听说北邙山就在这京城郊外不远,不知是也不是?” “北邙山?的确不远。怎么?姑娘想要去那儿?” “云裳对北邙山一直很好奇,总想着有机会到京城一定要去看看。不知太子可愿意陪云裳一起去?” “自是乐意奉陪。” 北邙山上树木郁郁葱葱,即使到了冬天,也同样苍翠若云,所以,北邙山又有一称,叫“翠云山”。荒元陪着云裳行走在浓绿的丛林间,身后远远跟着几个侍从。 “古人说,‘北邙山头少闲土,尽是洛阳人旧墓’,翦姑娘为什么要到这个满是历代王侯公卿墓冢的地方来呢?” 翦云裳抬头看了荒元一眼,心里犹豫了一下,道:“敢问太子,金陵国最后一位皇帝遆煜和他的妻子虞姬是埋在这座山上吧?” 荒元脸色一变。“莫非,你是特地来看他们的坟墓的?” 云裳心下暗疑,道:“云裳只是好奇而已。谁知这山这么大,又有这么多墓,一时间根本找不出他们的。” “我知道在哪儿,走吧,带你去。” 山上堆着厚厚的积雪,山路并不好走,荒元很有君子之风,脚步放得很慢,小心护着云裳,似是怕她滑倒。 “快到了。前面不远便是。” 那是翦云裳第一次见到荒霭。 远远的,看见他坐在两座朴素干净的墓旁,头枕着墓碑,眼睛轻轻地闭着,睫毛在脸上落下两扇暗色的阴影,淡色的唇不时微微翕张着,似乎是在呢喃着什么。走得近了,听见他在说:“娘……我今天……练习说话……” 竟是睡着了,说的梦话。 地上尚有积雪,只不过被他扫出了一块空地,他竟然就这样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睡着,有雪沾湿了他衣摆一角。 荒元走上前在他肩上拍了拍:“荒霭。” 云裳惊讶:原来,他就是遆煜和虞姬的儿子!皇帝叔叔认的义子! 荒霭还没有醒,好像睡得有些沉。 荒元不耐,皱着眉,就在荒霭的肩上大力推了一把。“荒霭,起来。” 云裳怀疑荒元原本是想用脚踢的。不知为何,荒元一见到荒霭,所有的君子风度都跑得无影无踪。看得出来,荒元对荒霭很是厌恶,甚至是带着恨的。 荒霭明显被荒元吓了一跳,猛的睁开眼睛看见近在眼前的太子,又眨了眨眼,于是站起来。 “太子。” 荒元点点头,算是回应了。又退后一步,让出身后的翦云裳。 “这是扬州翦家的大小姐,云裳姑娘。” 翦云裳按礼数侧身行礼。“云裳见过霭皇子。” 荒霭也回礼,道:“翦姑娘多礼了。翦姑娘来北邙山玩吗?”转头看了看荒元,道:“太子亲自陪着定能尽兴。荒霭还有些要紧事,便不陪姑娘了。”说着转身欲走。 荒元笑了一下,道:“皇弟,你还有什么事会重要过翦家小姐?” 荒霭只是淡淡笑了一下,也不辩驳,拱手道:“荒霭告辞。” 翦云裳望着荒霭下山的身影,忘记了还站在身边的荒元,怔怔地发起呆来。 原来,不是她没有选择,而是那个人,他不愿让她选。 将翦云裳送回翦家在京城的别院,荒元这才回了太子府。这个时候,天已经黑尽了。 门口侍卫跟他行礼,他径直走进去,管家见他一脸阴沉,犹豫了一下,还是迎上来。 “太子殿下,今日——” “别跟我说话!走开!” “那个——” “我叫你走开你听不见么?如果你已经老到跟荒霭一样成了聋子,不如自请告老还乡如何?” 管家不敢再说什么,躬着身子默默退下了。能让太子殿下火气如此之大的人,这世间,怕是只有那么一个了。想来,太子殿下今日一定是遇到霭皇子了。 荒元看着管家佝偻的背影,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心道:今日谁都别来招惹我,逮谁骂谁! 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是吗?没想到荒霭那个聋子居然用这么卑鄙的手段跟我抢女人! 其实,荒元如此想法,完全是习惯性迁怒。 他当然明白,今日在北邙山上,荒霭的表现已经明确表示他不欲与他争夺翦家势力。但是,翦云裳对荒霭的态度,却让荒元心中不愤。 荒元想:无论如何,翦家势力,我是要定了! “哈哈,区区翦家势力,又何须太子殿下发如此大的火气?”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荒元循声抬头一看,只见前方廊下站着一个人,白衣甚雪,风姿翩翩。 荒元一凛:“你是谁?” 心道:管家在哪儿啊?府里多了这么个大活人,都不知道的么?你这个管家是怎么当的?(管家很委屈:老奴刚才就想跟太子殿下说的,是太子殿下不要老奴说。) 那人一双紫色眼睛里满是笑意。“太子殿下,洞庭洛等你多时了。” 作者有话要说:距离乌衣出来大概还需要几章的过渡,接下来的几章应该会死很多人,在第二卷埋下的伏笔和一些有故事的配角也会一一拉出来示众,个人觉得虽然暂时没有女主,也还是挺精彩的。。。捂脸。。我知道我这是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哈哈,不过还是希望大家喜欢,并耐心等待女主的出现~~鞠躬~~~ 大家有空的话就去串串门吧!路过围观、扔花扔砖通通都接受哦~~~ 第五十八章 传奇 这个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平淡无味,或轰轰烈烈,或坎坷悲苦,或顺遂无忧。但是,无论是哪一种,其实都可以写成一部人生的传奇。因为,能够来到这个世上,就已经是奇迹,因为在你降生之前,你永远不可能知道你会成为谁。 云裳并不觉得她的人生是一部传奇。她生活在繁华如梦的扬州,她是荒陵第一富商的千金,她有着不俗的容貌,她还有敏慧的心智,但是,这都不足以成为传奇。作为一个女人,她随时做好准备,准备着有一天会嫁给一个陌生人,她会慢慢学会和那个人相处,学会融入他的世界。云裳觉得,这是女人的命中注定,并没有什么好郁卒的。但是云裳也这样想:只要心是自由的便好。 云裳看过很多写才子佳人的话本。和很多待字闺中的女子一样,云裳羡慕那样的故事,云裳也希望,自己的故事也将是一个传奇。 但是,若无法成为传奇,那也无所谓。她翦云裳,还是翦云裳。 然而,人生最传奇的地方,就是你永远不会知道在下一刻,你会遇到什么人。也许就在前面一处毫不起眼的地方,改变你一生的那个人,就那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你的生命里了,从此,你的人生,便成了一个传奇。 所以,就是那一刻,北邙山上,雪地墓碑,毫无预期的相遇,还有那个人头也不回的擦肩而过,注定了云裳的一生。 云裳想:到底怎样才算是传奇?是否一定要轰轰烈烈? 云裳想:其实传奇很简单。当你遇到那个人的时候,那便是传奇。 元旦之夜,皇帝荒翼在长宁苑设宴,召几个儿子以及翦云裳宴饮。 这场宴席算是一次家宴,荒翼不仅召了儿子们,还让分属平民的翦云裳也参加到这场家宴之中,这不仅仅说明了翦家在荒陵的地位,还证明了最近大家都在传的事,那就是,荒翼要让翦云裳做太子妃。当然,到现在为止,荒翼还没有明确表态,但是,就从今日这座次,也足以说明一切。想来日后太子得到了翦家的势力,这个太子之位,怕是会越坐越稳了。 此时,荒翼肃然坐在上首,几个晚辈分坐左右两旁,后边站着各自带来的侍卫和奴婢。云裳右边坐着太子荒元,左边坐着一个略带稚气的皇子。对面最下首,那天在北邙山上遇见的人,荒霭,他一身素净的袍子,正盘腿坐在那儿,来时裹在身上的披风柔软地搭在他的腿边。他坐得很端正,却并不让人觉得僵硬。他脸上的表情很淡然,那种恬静的感觉,让人看着,自己便也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云裳淡淡扫了他一眼,心道:这般谪仙似的的人物,如何会生在皇家? 虽然没有听觉,但荒霭还是很敏感地感觉有人在看他。 云裳见荒霭忽然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方向,心知荒霭发现了自己在悄悄观察他,却也不惊慌,而是抿着嘴朝荒霭友好地笑了笑。然而荒霭就像是没有看见云裳的笑容一般,若无其事地把眼光移到了别处。 云裳好歹是翦家的千金大小姐,哪里受过这样的忽视?她脸上甜美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有些尴尬。今日进宫,本是很兴奋的,因为只要一想到可以再次见到那个人,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明明是晚上的宴会,她却从清晨起来就开始梳洗打扮,那时,她看着菱花镜中自己的影子,心想:原来,真的是女为悦己者容。 可是现在,云裳的心情低落起来。她想:哪里是为“悦己”者容,自己,分明只是为“己悦”者容罢了。 为何,他都不看我一眼呢?哪怕只是一眼呢?还是我翦云裳有哪点不好,让他不喜欢,所以才连看都懒得去看? 云裳暗暗咬了下唇,心道: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要跟你问个明白——可是,要怎么问呢? 坐在云裳旁边的荒元看看云裳,又看看依然一脸淡然、与世无争的荒霭,冷冷哼了一声。 这时,荒翼见大家都已坐定,便宣布宴席开始,宫人们踩着碎步、捧着食盘盈盈而来。 众皇子齐声道:“谢父皇赐膳!” 荒翼向来没什么笑容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慈父般的笑容。 几个儿子们一个个看过去,荒翼心中有些伤感。养了这么多儿子,却找不到真正适合做皇帝的料。但同时又感到一些安慰,不是做皇帝的料,如果再没有做皇帝的野心,他们的一生,应该会福寿双修吧。单纯地从一个父亲的角度来看,这何尝不值得高兴? “今日家宴,就不用那么多规矩了,大家随意,就当是寻常百姓家元旦佳节的团圆饭吧。” “是。”虽是这样答了,不过荒翼没有动筷子的意思,大家都矜持着。 有些皇子心中暗道:这莫不是父皇假意试探吧?不知这次又设了什么套等着人去钻。 荒翼看看左右,见大家半晌都不动筷子,心中明白这是什么原因,苦涩地笑了一下,拿起银筷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大家这才纷纷动了筷子。 荒翼放下筷子,想说些什么,见座下除了荒霭和翦云裳还拿着筷子,其他的人也已经跟着自己放下了筷子,荒翼忽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到底是什么时候呢?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儿子们之间的关系,竟然变得连陌生人都不如。他们怕他,他们防着他,时时刻刻地怕他、防着他,不敢有丝毫逾越。 人都说,君是君,臣是臣。但是,当君与臣、父与子这两种关系结合在一起的时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种悲剧。 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上一次与儿子们在这长宁苑宴饮,是在好几年前,具体几年,荒翼已经记不清了。那时候,佑儿还没有被贬为庶民,他还在自己身边,想见他了,他做错什么事想对着他大骂一通了,总是可以很快把他召进宫。 记得那时候,因为刺客的事,自己整整冷落了他两年,元旦的时候召儿子们宴饮,他不仅没有赴宴,反而在第二天冲进宫里来一把火烧了这长宁苑。 至此,他便成了庶人。 如今长宁苑已经重建好了多年,佑儿,却再没有回来过。 想至此,荒翼再没了兴致,草草吃了两口,交代说“你们兄弟几个好好聚聚吧”,便由秦公公扶着起身离席了。 众皇子们纷纷站起来恭送父皇,心中无不暗暗吁了一口气,然而不知为什么,却总觉得心里闷闷的、沉沉的,压得人不舒服。 荒翼走了,此刻宴席上最大的,自然是刚被封为太子不久的荒元。众皇子们纷纷端了酒杯,笑眯眯地恭贺他登上太子之位,有的还开着玩笑说“以后啊三哥你可要多照顾着弟弟我啊!”不过,他们心中真正的想法,谁又知道呢?此刻,他们没准儿正在心里祖咒他呢! 荒霭也端了酒杯过来敬酒,荒元冷冷看他一眼,还是跟他喝了,又跟他低声说了一句话,不过声音太小,大家都没有听见。 热闹的气氛没有持续多久,大家很快便没什么话说了,于是有人起身告退,没过多久,这席也就散了。倒是有一两个感情较好的相约着到谁家继续喝酒。 如此一顿饭,竟然吃了一个时辰都不到。 “翦姑娘。” 听见有人唤她名字,翦云裳茫茫然抬起头,见荒元正笑望着她。 “翦姑娘,我送你回府吧。” 整个宴席上,云裳一直在暗暗纠结荒霭的事,没想到这宴席不知不觉就散了。 正要答太子的话,忽然瞥见荒霭起身抖了抖披风,裹到身上,往长宁苑外走了。当下“啊”了一声,也不做多想,猛地从席上站起来,追着荒霭的方向而去。身后侍婢见自家小姐竟然对当朝太子无礼至此,心里又是惊又是怕,眼见太子脸色难看得跟什么似的,连忙告罪了几句,躬着身子快步退下,去追翦云裳了。 荒元望着翦云裳消失在长宁苑大门的身影,恨得咬牙切齿。忍了忍,还是没有忍住这口气,于是抬脚要跟去把翦云裳从荒霭身边夺回来,谁想忽然有一只手搭在他肩上,这手看似没有用什么劲,却正好是按在他肩部的痛穴上,叫他疼得瞬间动弹不得。 回过头去,见身后一双紫色的眼睛正戏谑地看着他。 荒元正在气头上,怒道:“洞庭洛!你做什么!不要以为你帮我,就可以不懂规矩!把你的手从本太子的肩上挪开!” 洞庭洛眉一挑,从善如流,收回了手,道:“洞庭洛似乎跟太子说过,这种时候,太子的心力不应该浪费在不该浪费的事情上。啊,还是——太子喜欢上翦云裳——” 荒元眼一瞪,怒吼道:“怎么可能!” 唔?反应这么激烈?太子,你也太纯情了吧。 “既然太子并不喜欢她,而她又喜欢霭皇子,太子何不成人之美呢?” “哼!我为什么要便宜那个聋子?!” “咳!太子,你不觉得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么?” “还有什么事?你不是说,大哥暂时还不会到京城里来么?” 洞庭洛一笑:“除了你大哥,难道就没有其他的人对太子你的皇位虎视眈眈?刚才那几个相约着去喝酒的人,你以为,他们当真只是去喝酒这么简单?” “你是说——” “他们到底在谋划些什么,太子最好派人打探打探,早些揭破了他们的谋划,太子也有更多的精力去对付大皇子不是?” “洞庭洛,虽然我不知道为何区区一个郎中竟然有如此心机,不过,你对我,真的很有用。若是日后,我荒元果真做了皇帝,我希望你可以继续留在我身边帮我。” “呵呵,洞庭洛的去留,等太子真的做了皇帝再说吧。”又道,“不过,洞庭洛要奉劝太子一句:不要再派杀手行刺荒佑。” 荒元一惊,派杀手这件事他做得已经够隐秘了,没想到,洞庭洛竟然知道! 第五十九章 蕊儿之死 荒元一惊,派杀手这件事他做得已经够隐秘了,没想到,洞庭洛竟然知道! “荒佑的身边有人保护着,你能够杀掉他的几率太低了,反而适得其反,引起他的戒心。这次是第一次,就算了。下次若太子再做如此行为,别怪洞庭洛不帮你。” 荒元脸色一黯,道:“但是,我不杀他,他便要杀我。若是我先杀了他,他便杀不了我了。” 洞庭洛一愣,忽觉荒元着实可怜。 说实话,这世间还有哪个人像他这样,爹不疼,娘不爱,从小缺奶,长大缺爱,小时候就一直被同胞兄长荒佑的光芒遮挡住了,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太子的位置,还要忍受残酷而无奈的兄弟相残? 也许,就是这样的经历,让他变得既别扭又矛盾,怎么看怎么不讨喜,但是相处久了,又觉得,他其实并不是那么不可理喻。比如说他府上的那些下人们,无论他们的主子发起脾气来的时候说话多恶劣,他们都会当做耳边风,吹吹就过了,从不会记在心里。 太子府的管家就曾跟洞庭洛说过这样的话:太子其实是个很好的主子,洞庭公子你看,他总说要老奴告老还乡,但是都说了这么多年了,还没哪一次是当了真的。 想至此,洞庭洛看着荒元的眼睛,道:“请太子放心,在太子登上皇帝宝座之前,洞庭洛一定竭尽所能保护太子。所以,也请太子不要再做将来会后悔的事。” ……我恨你,我要把你杀死,看父皇还怎么疼你! 小时候,被父皇扇了一巴掌的荒元捂着肿起的脸朝他大吼,原本清脆的童音被他吼得那么嘶哑刺耳。 ……太子,我敬你一杯。 ……皇弟,你最好多喝一杯,说不定,以后就没机会喝了。 刚才在宴会上,他这样跟他说。 也许,越是柔软的心灵,越是容易受到伤害。那时候那么小的孩子,却得不到父爱。荒元啊荒元,你原本应该是个心地柔软的孩子吧,不然,怎会被父皇伤得这么深? 荒霭独自一人走在长长的甬道里,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上墙下都堆着积雪。 这时,面前忽然出现了一个人,挡在他面前。他有些猝不及防,后退了半步,借着银色的月光,看清了眼前的人。她穿着一身橘色衣裙,腰间宽宽系着一条暗红的绫罗,一双含情的双目带着莫名的情绪望着他。 “原来是翦姑娘。”见前路被她挡着,又道,“翦姑娘找荒霭有什么事么?” 云裳面上不觉一红,迅速低下头去,想了想,又鼓起勇气迅速抬起头来。 “那个,霭皇子,我的侍婢忽然不见了,这宫里又大又黑,我怕迷路,想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荒霭认真地读着她的唇,正要答话,忽听有丫鬟在身后大喊:“小姐,呼、呼,小姐,总算找到你了!” 云裳瞬间只想一头撞死在宫墙上,这丫头,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她说谎的时候来呢?这下糗大了!诶?不对!荒霭他是听不见的,现在,只要趁他还没看见那丫头的时候,把她支走,那就好了! 于是暗暗在身后跟丫鬟比手势,那丫鬟也机灵,在最初地莫名其妙之后,迅速了解了她家小姐的意思,便又跑回这条甬道的那一头,跑之前,还回过头中气十足地道:“小姐,加油!阿扬支持你!加油!” 汗!这分明是欺负荒霭他听不见嘛!居然敢欺负我的心上人,看我回去不收拾你! 这时忽见荒霭抬起手掩住嘴,那表情,还有那眼神,似乎是在偷笑。 偷笑?难道他刚才看见那丫头了?! “你、你在笑什么啊?” 荒霭摇摇头,连连咳了几声。“笑?姑娘误会了,我只是着了凉,有些咳嗽罢了。” 呼——!云裳松了一口气:我就说嘛,怎么可能在偷笑!他又听不见! 荒霭兀自“欣赏”了一会儿云裳脸上生动的表情,道:“翦姑娘,走吧,荒霭送你回家。” “嗯!”没想到他竟然答应了,云裳很开心,低下头去的时候,没有看见荒霭微微弯起的唇角。 与此同时,在离京城不算太远的一个小镇上,曾经的大皇子、现在的庶民荒佑,正半倚在客栈二楼的栏杆上喝酒。这天很晴朗,可以看见银色的月亮挂在天上,唯一不足的是,这月亮并不是满月。 “公子!公子!哎呀!公子!你在这儿啊!”蕊儿转过了回廊,终于看见了她家公子。“公子,要喝酒也别在这儿喝啊!你要是有个什么万一,可叫蕊儿怎么活?” 荒佑看了蕊儿一眼,想起上次她被燃起的柱子倒下来砸到,便问:“你的伤好些了?” 蕊儿立马热泪盈眶。“公子,你真关心蕊儿!蕊儿要一生一世跟着你!一辈子都不离不弃!” 荒佑皱眉。“你到哪儿去学了这一堆肉麻话?” 蕊儿委屈极了。“戏文里不都这样唱么!怎么,公子不喜欢?” 荒佑白了她一眼,懒得再理她,继续喝他的酒。 “公子,为什么这些年,每到元旦的时候,你都不开心呢?” 荒佑一连往喉咙里灌了半坛酒。 “蕊儿,你可知我离开皇宫的原因是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陛下没有召公子进宫饮宴,公子一气之下就烧了长宁苑?” “哼!那只是表象而已。我火烧长宁苑,此举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蕊儿,你知道么,事先,我并不知道有设宴一事,我的二弟荒佐,在参加完宴会之后,来拜访我,说是拜访,不过是来看我笑话,他还故意要用言语激怒我,让我愤恨父皇。他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觉得如今各方都在针对我,形势对我实在不利,再加上与父皇的关系始终没有好转,于是我决定顺着荒佐的意思,将计就计,一把火烧了长宁苑。” 荒佑将后脑勺靠在廊柱上,望着天边的月亮,想了想道:“那天,也是元旦,似乎,也有这么个模样的月亮。我后来想,如果当时父皇能够召见我,说不定,我会更有勇气继续待在宫里,只可惜……后来,我查到当年其实父皇是召见了我的,只不过,被荒佐动了手脚。所以,我找了个机会,把他杀了。” “哎唷,公子,今日元旦佳节,就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了嘛!要开心,开心一点啊!” 荒佑忍不住笑了一下。“蕊儿,为什么你总能活得如此没心没肺呢?” 蕊儿吐吐舌头。“蕊儿哪里没心没肺了?!蕊儿若是没心没肺,那不就是死人一个了么!” 荒佑哈哈笑了两声,随手将空空如也的酒坛子扔到楼下去,没一会儿,就听见楼下发出“啪”地坠地碎裂的声音。 “我去睡了,蕊儿,你收拾收拾,也去睡吧。” “是!公子!” 这一晚,荒佑睡得很不安稳。他梦见了很多事,很多人。他梦见父皇坐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教他念《三字经》,梦见秦淮河上灯影憧憧之中的那一抹淡淡的笑,梦见父皇站在空旷的大殿里怒斥他“为色所迷,难成大器!”还梦见二弟和三弟举着长剑,扭曲着脸要把那冰冷的剑尖扎进他的心脏…… 忽听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荒佑挣扎着从梦魇中醒来,只见卧房里有两个人在打斗。一个身穿浅绿色裙装的女子正与一个黑衣人酣战,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模样,但是,那个女子的身形却极为熟悉。 那黑衣人眼尖,看见荒佑醒了,一个轻巧的旋身,迅速冲到荒佑床前。荒佑躲避不及,眼见就要被那黑衣人手中的剑刺中,忽听那穿浅绿色衣裙的女子大叫一声“公子!”下一瞬,剑尖便刺了下来,却不是刺中的荒佑,而是挡在他身前的那女子。 黑衣人一愣,那女子忍痛咬牙,袖中匕首一转,反手扎进了黑衣人的咽喉—— “原来,这些年,我每每化险为夷,都是你在保护我。”荒佑坐到地板上,扶蕊儿靠在自己怀里。 蕊儿捂着胸口的伤处,剑已经□了,荒佑帮她上了止血的药,然而血却止不住地流,并且变得越来越黑。她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尸体,加上那个被插喉咙的人,总共六个人。哈哈,她这个武功平平的信门探子,终于破记录了,看来,她还是有些潜力的么,哪有师父说的那么笨。 “公子,蕊儿答应过一个人,蕊儿答应过她,要保护你不受政敌所害。公子,蕊儿做得很好吧,你都是到现在才发现。” “是啊,你做得很好。荒佑有蕊儿这样的贴身丫头,何其有幸!” “公子你之前还说我没心没肺啦!” “那只是玩笑话,你都信?” “那你以前还用鞭子打我呢!” “……那是荒佑对你不起。” 蕊儿望着荒佑没心没肺地笑了,嘴里有黑色的血顺着嘴角流下来。 “……公子,蕊儿想求你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 “公子你知道么,我跟茯苓,从小,都只是一个人……后来长大了,我们还是一个人……后来,我们都遇见了公子你……可是,我没有茯苓坚强,我做不到她那样,去背叛一生注定要效忠的人……所以我想,我一定要帮茯苓,如果她成功了,那么,我这辈子便再无遗憾……公子,公子,茯苓真的好可怜,她从没有真正开心过,她甚至……她甚至都不会笑,直到,遇见了公子……所以,请公子不要再让茯苓一个人,好不好……蕊儿,蕊儿怕她寂寞……” 从未见过这样的蕊儿,荒佑只觉眼睛热辣辣地疼。 他把蕊儿抱紧了些。“好,蕊儿,我答应你,我荒佑这一生,决不会抛下茯苓。如果她死了,我就到下面去陪她,我不会再让她一个人。” “……公子说话……可算数?” “算数。若是有所违背,你便来杀了我。” 蕊儿终于放下心来,抬起头深深看了荒佑一眼,然后慢慢将头靠在他温热的胸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公子……蕊儿说,要一生一世跟着你,不离不弃……这句话……是真的……可惜……” 第六十章 云裳出嫁 过了元旦,便是开春,京城里连着好几日都是晴朗的天气,阳光暖洋洋地,洒遍了京城的大地。 这一日,霭皇子府上有人拜访,拜访者自称“江湖郎中洞庭洛”。荒霭听了管家方四的禀告,忙去府门口把洞庭洛迎了进来。 “什么时候回的京城,怎么我都不知道?” “我是秘密回来的,你怎会知道?若是连你都知道了,全京城的人恐怕都已经传遍了。” “半年前你回来探我,我都认不出你,小时候你哪是这么吊儿郎当的样子?” “人总是要变的么。不过说实话,霭,你倒是没怎么变。记得小时候一起读书,你就总是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啊,对了,我在京城没地儿住,就在你府上叨扰两日,如何?顺便把你那耳朵再治治,上次我赶时间,只治了右耳朵,今次给你把左耳朵也治了吧。” “呵呵,其实治不治无所谓,这么多年,我都习惯了,现在我虽能听见一些,但是还是习惯去读唇语。所以,你不用浪费精力在我身上。” “什么啊!当初看医书的时候看到治失聪那几章的时候,我有多认真你知道么?我就是想学会了好回来给你治!诶,我说荒霭,你小时候因为失聪所受的欺负你还嫌不够啊!” 荒霭笑:“洛,你以前那正直的脾性其实也没怎么变么!” 于是,洞庭洛在荒霭府中住了下来。 荒霭名义上是皇子,挂名翰林学士,其实没有半点职权。所以下午的时候,两个大闲人便相携着出府四处转悠转悠,不想洞庭洛却在旁边那座废弃多年的“违命侯府”停了下来。 明明阳光那么温暖人心,隔着道门墙,洞庭洛却清楚地感觉到门墙的那一边丝丝缕缕的阴冷和抑郁。 “这里面,一定有故事吧。”洞庭洛问。 荒霭面色平静柔和,微微笑道:“是啊,我也只当那是个故事。要进去看看吗?” 洞庭洛摇摇头。“不用了吧。这园子还是安静些好。” 于是绕着这附近的小道走了一圈。道两旁不时会有府邸矗立着,有光鲜华丽的,也有荒废凋敝的。一座座府邸无声地向世人展示着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事实上,洞庭洛的一生大多颠沛流离,荒霭纵然是他幼时同学,曾与他抵□心,引为知己,但在成年之后,也不过只有数面之缘。然而纵使是很多年以后,荒霭依然清晰地记得洞庭洛望着一座座荒废的府邸对他说:“你看,都一样,这世间万物都是一样,总会有个尽头,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荒霭,平静地活着,自得其乐,那就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然后,他又转过头,说:“不过,若是你爱上一个人,那个人也爱你,那么,你们两个在一起,那才是最幸福的事,纵然是最后死了,你们两个也必不会后悔。” 回府后,刚坐下没一会儿,荒霭的管家方四捧上一封信。 荒霭接过看了一眼,忙拆开来细细看了,抬头看见洞庭洛正玩味地看着他,于是不自然地扬了扬手中的信笺。 “翦家小姐寄来的,没写什么。” 洞庭洛道:“我可没问你那信上面写了些什么啊。不过你这么一说,我还真好奇上面写了些什么。” 荒霭不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便往书房里走。“我去回信。你先坐会儿,一会儿吃饭的时候让方四叫我便是。” “喂喂,你不是吧!”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回京城一趟的,你居然就因为一封情书而抛弃我!为什么我总是跟一群见色忘友的人做朋友?(悄悄地再说一遍,有个成语叫“物以类聚”) 听见主子提到自己的名字,方四忙从外面跑了进来,却已看不见主子的踪影。洞庭洛给他讲了刚才自家主子的反应之后,他就“嗤嗤”笑开了。 “洞庭公子,您说我该不该出去跟大伙儿说,咱终于要有女主子啦?!” 洞庭洛这时也跟着方四邪恶地笑。唔,这个方四的名字还真就没取错,连自家主子的玩笑都敢开,实在是“放肆”得很呐! “去吧去吧,最好闹得连皇帝都知道!” 这一年芳草萋萋的三月,皇帝荒翼下旨赐婚,要江南翦家的千金翦云裳嫁与皇子霭,并且即日成婚。 这道圣旨出乎全京城的意料,但是,又似乎是理所当然。因为最开始,大家都觉得陛下会把翦家小姐指给太子,让太子可以得翦家势力的辅佐。但是后来,翦家小姐和霭皇子的绯闻闹得满城皆知,有一次两人一起走在大街上被人认了出来,顿时引来无数人争相驻足围观。 有人评价,此为太宗二十一年京城最壮观的场面之一。 后来陛下听说了此事,找两人进宫询问了一番,没过多久,便下了这道圣旨。 翦家上下对这桩婚事喜忧参半。喜的是,荒霭是云裳喜欢的人,这在翦承轩看来是很重要的,因为这关系到云裳下半辈子的幸福。忧的,却是荒霭的身世,以及太子对他的态度。 荒霭是金陵国皇族的后裔,金陵投降荒陵后,他爹遆煜成为俘虏,被软禁在皇城边的园子里,后被荒翼毒死。荒霭被荒翼收为养子。 朝中一直有传言说他们一族复国之心不死,许多大臣都曾上奏希望可以斩草除根、永绝后患,陛下疼宠霭皇子,对此多次驳回。可是,谁敢保证,太子即位之后,荒霭还能保住性命呢? 云裳嫁过去,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不过圣旨已下,云裳不嫁是绝对不可能的。 于是,京城迎来了一个盛况空前的婚礼。先不说荒霭是皇子,按照的是皇室的标准迎娶皇子妃,单单就只说翦家嫁女儿的排场。作为“江南第一户”的翦家,这嫁妆之丰富、之贵重,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光是把单子上的名目念完,就要花两个时辰。翦府上下为了帮他们的大小姐准备婚礼,个个是手忙脚乱。真正的主角翦云裳却闲得要命,画好了妆,盖上了喜帕,坐在闺房里就只等着上花轿了。 这时有丫鬟进来。“小姐,这是大少爷托人送来的贺礼,还有一封信。” 云裳忙拆开信,信上说:听闻小妹即日出嫁,兄措手不及,原该速速赶回,然汝之未来嫂嫂不慎与兄失散(咳!翦渊,你确定你跟茕姬是“失散”?),且汝之未来嫂嫂怀胎已六月有余,兄甚忧,四处寻找,誓要将她寻回。妹勿怪,来日定携妻、子登门赔罪。另提,小妹出嫁,兄千挑万选,择一礼物赠汝。小妹若仔细研读之,相信对小妹及妹夫定然大有裨益。 未来嫂嫂?而且都已经怀孕六个多月了?天呐!哥哥不动作则已,一动作,这动作也忒快了点吧?不过,好高兴,哥哥终于找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又看了看放在梳妆台上的礼盒,她直觉这不会是什么严肃的贺礼。 不过,云裳还是忍不住好奇心,打开了礼盒,只见里面平平整整地躺着一本红皮书,书名叫做—— 什么?《房中驭夫八十一术》!! “翦渊!你!给!我!去!死!” 某处,翦渊一边骑着马一边打喷嚏。 “哈哈,莫非是云裳收到我的贺礼了?啊欠!啊欠!哈哈!为兄这份贺礼很特别吧!” 翦云裳的花轿进入城门的时候,京城万人空巷。荒霭骑着高头大马,在城门口迎她。翦云裳永远都记得她当时坐在花轿里的心情,隔着一层薄薄的帘子,她知道,他就在她的花轿前面。 “云裳,你做好准备了吗?”想起上轿的时候,父亲曾这样问她。 “嗯!” 云裳在心里跟自己说,以后的日子,不管是生是死,她都会和荒霭一起面对。 她这样想着,然后花轿停了,喜红的帘子被掀开,一只瘦长的手伸到她垂着喜帕的眼前,那只手的指尖略尖,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微微透着粉色。 她抿着嘴笑了,伸出右手任由他托着,走近他的生命。 “云裳,我爱你。”他低头,在她的耳边说话,一股温热的气息隔着喜帕烫红她的耳根。 她微微掀开喜帕,掂起脚,也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他听不见,但是,她知道,他感觉得到。 “霭,我也爱你。” 这日风冷雨冷,毕竟是春寒料峭,暖不了几日,便又冷得人直打哆嗦。 岚丰殿内,寂静无声,荒陵的国君静静地躺在龙榻之上,似是睡着了。李皇后守在旁边,不时往屏风外面张望,面带焦急之色。 这时,只见外面匆匆跑进来一个小太监。“娘娘,王公公到了。” 李皇后忙站起来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吩咐那小太监:“好生照顾着陛下。” “是。” 到了外殿,看见王公公,李皇后忙问:“王公公,可是有佑儿的消息了?” 王公公摇摇头。“娘娘,不知在何时,我们跟大皇子殿下的联系就中断了。宫里的消息传不出去,殿下的消息也传不进来——” “什么?!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到现在才发现?佑儿、佑儿他会不会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娘娘请放心,奴才已经派了几个人分不同的方向寻找殿下,殿下也会留下暗号,相信过不了多久,就能联系上殿下了。娘娘,陛下病重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现在朝上都在争论到底是让太子即位还是让流落在外的大殿下即位,娘娘,我们的人占多数啊。” “嗯。” 忽听殿外有人轻声问:“王公公可在这里?” 王公公与李皇后对视一眼,走到殿外,见是自己亲信,便道:“我在,什么事?” 那人将手中的盒子捧到王公公面前。“这是一个宫女发现的,小的不敢擅自处置,特来交给公公。” 王公公感觉不妙,小心翼翼打开盒子,只见盒子里放着一颗血淋淋的人头,那两只眼睛充着血往外凸起,似乎立马就要爆开了。 王公公一抖,差点将盒子摔到地上。 第六十一章 春寒 王公公一抖,差点将盒子摔到地上。这盒子里的人头,正是自己派出去寻找殿下的人之一! 李皇后见了那盒子里的人头,也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那个宫女呢?”王公公低声问。 “公公放心,已经处理好了。” “嗯,非常时期,凡事注意一些,不要坏了殿下的大事,否则——”王公公压低了声音,做了个“灭口”的动作。 那人脸色一白。“是是,小的一定谨慎。” 王公公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正想叫他下去,就听守在内殿的小太监跑出来,说是陛下要召见兴王慕泓。 皇后皱眉。“这时候召见兴王,陛下到底是想立谁?” 王公公道:“兴王并不是我们的人,但也不见得是大殿下的人。不过,我们还是小心一些。”便对送盒子来的那人道:“你去请兴王,等他来见了陛下后,你便跟着他,明白么?” “是,小的明白。” “去吧。” 皇后忧心忡忡。“王公公,本宫这心里总觉得不安。” “娘娘多虑了,最近,奴才查到京城里多了很多外来商贩,数量加在一起,非常可观,相信一定是殿下的兵马乔装改扮而来。如此说来,殿下一定就在京城附近,娘娘安心,奴才保证,一定会联系上殿下的。” 李皇后略微安心一些,看了看内殿,道:“哎,不知陛下还能撑多久?” 王公公点点头,悄声道:“是啊,陛下时好时坏,殿下又没有消息,这起事的时间不好把握啊。娘娘,您要多费心了。” “本宫明白。” 于是走进内殿去,在荒翼的床边慢慢坐下来,为他理了理锦被,默默看了他一阵。 这么多年了,他老了很多,又似乎模样并没有怎么变,还是最初看见他时的那样。 陛下,你可知我有多恨那个人?他抢了我的男人,连死了,都不还给我。 如今,你就要去陪他了,我只剩下佑儿,所以,如果你不是立佑儿为帝,就不要怪我做了错事,好么?你不回答,你不回答的话,就表示你同意,嗯? 李皇后这样想着,轻轻靠在荒翼的手臂边上,可以感觉到他手臂上微凉的温度。已经有很久了吧,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待在他的身边。就是像这样,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仅仅待在他身边,看着他的样子,感觉他的温度,只是这样,就很满足。 可是偏偏,身为一国之母、享受着女人最高地位和尊荣的她,宫中漫漫几十年的岁月,待在自己所爱的男人身边的时间,却不足三年。 荒翼的手臂忽然轻轻动了动,皇后抬起头,见她的陛下正微笑着看她,他的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是那么温柔,他抬起手,抚上她的发,又抚上她的脸颊。 他淡淡地笑:“哭什么?朕又不是这就崩了。” 皇后哽咽了一下,欲说话,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 荒翼叹了一声。“皇后,朕有一句话,一直藏在心里,朕一直想跟你说,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皇后平复了一下情绪,道:“陛下若是有什么话,别闷在心里,臣妾听得。” 荒翼为皇后抹了泪,轻轻地道:“皇后,朕知道你一直都是最懂事的,这些年,尽管朕冷落你,你也不恨朕,反而把后宫打理《奇》得井井有条。整个《书》后宫,也只有皇《网》后你,是真心地为朕着想,时时刻刻挂着朕,这些,朕都知道,都放在心上。可是,朕还是辜负了你,朕这辈子,是注定要对不住你了……” 荒翼一句“辜负”,一句“对不住”,皇后的眼泪止不住的落。 “……皇后,朕就想问问你,若是当真有下辈子,你可还愿遇到朕,让朕补偿你?” 皇后愣了一下。“臣妾以为,下辈子,陛下想要和他在一起。” 荒翼淡笑着摇头。“不,下辈子,朕想跟你在一起,朕要好好地爱你,疼你,宠你,把今生欠你的一切,都还给你。皇后,你可愿意?” “陛下!” 荒翼张开双臂,“既然愿意,过来让朕抱一下,如何?” 皇后笑着抹泪,轻轻倚在荒翼宽阔的胸膛。 荒翼搂紧怀里的皇后,微微地笑,有一滴清泪划过脸庞。 煜,下辈子,我不想再这么痛苦。我要做一个平常人,我只要一个妻子,一双儿女,我们一家,相亲相爱,白首不离。 这时,外面有人进来报:“陛下,兴王到!” “让他进来。皇后,你先下去吧。”又对旁边伺候的宫人们道:“你们也下去。” 慕泓大步走进来,瞥见错身而过的李皇后双眼红肿,心道:看来的确不是谣传,陛下当真病得严重。 “陛下,臣慕泓叩见陛下。” “不用行礼了,朕的时间不多,别浪费了。兴王,你上前来。” 荒翼如此说话,使得慕泓心中一片沉重。靠近荒翼床头,荒翼小声道:“等会儿离开后,直接出东华门,去找一个紫色眼睛、叫做洞庭洛的郎中,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明白么?” 虽然不太明白其中玄机,慕泓还是肃然领命。 “兴王,日后,新帝就托你辅佐了。” “陛下!” “下去吧。” 荒翼让人不要进卧房打扰他,他想要睡一会儿。不过,留皇后在一边守着。 说是要睡一会儿,事实上,荒翼是不敢睡的,因为,他知道他的时间已经不多,若是当真睡了,怕是再也醒不来了。他只是闭着眼睛而已,他要为慕泓和洞庭洛争取一点时间。 慕泓出了岚丰殿,过了嘉肃门,前面再走一段路,便会到陛下所说的东华门,然而就在这时,慕泓陡然停住了脚步,一个转身直扑,便锁住了身后跟踪自己的人的喉管。 “说!谁派你来的?” 这个人,一身普通侍卫的打扮,五官也很普通。正是那个送盒子给王公公的人。他是奉王公公的命来跟踪慕泓的。 被慕泓掐着喉咙,稍有不慎,就是颈骨被折断的命,那人却笑嘻嘻的,一脸痞相。 “王爷虽说是一代名将,但是,未免也太粗暴了吧。” 说着,忽然抬手捏住慕泓掐住他喉咙的右手,不知他是捏住了哪个穴位,慕泓手一软,竟然就此松开了手。 那人迅速退开一些距离,依然笑嘻嘻地看着慕泓,慕泓心生警惕。 眼前这人看着这么不起眼,却是狠角色! “王爷,陛下不是让你去东华门么?再不去,怕是时间不够用了。” 慕泓皱眉。陛下交代他事情的时候,内殿里就只有自己和陛下,这个人怎么会知道?或者,这人只是随便猜的,想套他话? “王爷,你是否疑心在下套你的话?哈哈!怎么会呢?在下不仅知道你要去东华门,在下还知道,你要去找一个叫做洞庭洛的郎中,王爷,在下说得可对?” “你是谁?到底是谁派你来的?” “唔,在下就是洞庭洛啊,而且,也没有人派在下来,在下是不请自来!” 慕泓看着眼前笑嘻嘻的人,没有说话。 “不信?哎哎,在下要怎么证明在下就是在下呢?真是苦恼。”那人皱着眉想了想,摸摸自己的脸,随后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子,倒了一颗药丸放进嘴里。又用药水将脸拍湿了,从脸上撕下一层皮来。再抬起头时,慕泓只见一个有着紫色眼睛的俊美公子正得意地看着自己。 “‘江湖郎中洞庭洛’,王爷可曾听过?” “听过。” “传说他有一双销魂的紫色眼睛,长得那是玉树临风、风度翩翩、俊美无双,是也不是?” “……” “我说王爷,你不会连这个都没听说过吧?” 慕泓看他一眼。“长得如何本王没怎么听说,倒是常有传闻说那叫洞庭洛的江湖郎中是个极其自恋的主儿,如此看来,公子的确就是洞庭洛。” 洞庭洛皱眉。“王爷,虽然成功地让你相信在下就是洞庭洛,但是为什么在下这心里这么别扭?” “是么?正常。说吧,陛下要本王来找你,是要做什么?” 慕泓很快进入正题,洞庭洛也没再继续嬉皮笑脸,正色道:“陛下可是要王爷一切听在下的吩咐?” “陛下的确这样说过。” “那好!在下要你立刻秘密撤出你在皇城的所有兵力!” “什么?!” 洞庭洛笑得神秘。 “今晚,将是一个人的战争!”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荒翼慢慢睁开眼睛,看见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雨还在下,能够听见雨水从檐上落到石板上的声音。风拉扯着殿内轻薄的帘幕,哗哗的响声,使原本就宽阔的岚丰殿显得更加空旷。 “……皇后……” “陛下,您醒了?” “……皇后,召元儿和丞相进宫……” 皇后一愣,抬起头看了看荒翼。“……陛下?” “……快……召元儿和丞相进宫……” “是。”皇后低低应了一声,便往外走,对守在外面的小太监小声道:“王公公呢?” 小太监道:“刚才有人来把王公公叫出去了。” 正说着,王公公便从大殿之外快步走进来,看见皇后,便道:“娘娘,娘娘,找到殿下了!” 皇后喜道:“真的?他现在可在京城?” “娘娘放心!殿下几日之前便已经到京城了,只是怕身份暴露,又碍于消息网被破坏,便没有急于给娘娘报平安!” “上苍保佑!上苍保佑!王公公,刚才陛下让本宫召元儿和丞相进宫,你看是不是——” 王公公想了想,道:“看来是陛下自知时日不多,要下遗诏了。娘娘,奴才这就派殿前都指挥使李大人带兵去接应殿下。参知政事胡大人应该马上就会赶过来了,奴才已经将遗诏的事给他交代清楚,娘娘不必担心,有胡大人在,圣旨上写着的,必定是大殿下的名字!” 皇后点点头,却终究有些心虚。 王公公见她神情,道:“娘娘,您犹豫了?” 皇后垂了眼帘,又转身去看了一眼睡在榻上的荒翼,深吸一口气,道:“不,佑儿已经苦了这么多年,本宫不能让他苦一辈子!” 于是冷下心来,对王公公道:“元儿和丞相那边可有人守着?” “嗯,奴才早就派人看着!只要一有动静,会立即来报!” “好。只要他们不来,今晚大事便成!” 第六十二章 一个人的战争 殿外,雨依然淅淅沥沥地下,半分没有停下的意思。李皇后守在荒翼床边,心跳得很快,手也在发抖。荒翼微微睁开眼,将皇后的手握在手里,又闭上眼假寐。皇后身子一震,非但没有因为荒翼的温柔而得到安慰,反而更加紧张。 这时,王公公又进来了,脸色有些难看,轻轻叫了一声“娘娘”。皇后原是要站起身跟王公公到外殿说话,无奈荒翼握着皇后的手,皇后只好隐晦地问道:“殿下可是来了?” 荒翼听见皇后问话,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却什么话也没说。 王公公的声音已经有些抖了。“……娘娘,那个,太子殿下和丞相到了。” “什么?!” “不知是不是下官的错觉,娘娘听见我们到来的消息,似乎很是震惊呐!” 李皇后一颤,循声望去,见秦公公正领着太子荒元和丞相吕端走进来。刚才那话,正是丞相吕端所说。 王公公连忙下跪拜见太子。荒元看也不看跪在面前的王公公,只是冷冷地看着李皇后。太子没有让起来,王公公便只能继续跪着。 吕端哈哈笑着,捋了捋花白的胡须,道:“王公公,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太子和吕某明明已经在这儿了,那太子府和丞相府里的,那两个被你派去的狗奴才看守着的人,又是谁呢?王公公,你难道不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叫做易容的东西?啊,对了,胡大人和朝中的几位大人现在都在各自家中照顾妻儿,怕是来不了了,至于李大人,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这时,秦生走到荒翼床前。“陛下,太子殿下和丞相,奴才已经安全带到。” “嗯,让他们过来吧,秦生,去准备笔墨。” “是,陛下。” 皇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荒翼,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你不是说秦生去北邙山为遆煜修墓了么? 荒翼也看着皇后,表情淡淡的:不这样说,其他的理由你会相信? “……皇后,对不起,这辈子,我始终要负你。” 皇后半晌才轻叹一口气,“……陛下没有对不起臣妾。是臣妾,对不起陛下。只是,只是陛下既然早就料到,为什么不早一些揭穿臣妾?” “早一点揭穿,你会死心?” “……” 见皇后不说话,荒翼笑了笑。“皇后,朕还是了解你的,对吧?” 荒元和吕端已经走到荒翼榻下。 “儿臣拜见父皇。” “吾皇万岁!” 荒翼将荒元叫到床前,细细看了他的模样,道:“元儿,你此刻心中,是否甚是悲伤?” 荒元看了李皇后一眼,低下头去。“儿臣只是心疼父皇。” 荒翼忍不住笑,胸口一震,喘了一下气。“你心里在想些什么,你以为父皇会不知道?元儿,不要恨你母后。你母后在这宫中这么多年,真的不容易,你要理解她。她,也会理解你。” 李皇后闻言落泪,忙用手帕去拭泪。 荒元红了眼眶,点点头。“父皇,儿臣明白。不管母后如何对儿臣,她都是儿臣的娘。儿臣相信,她这样对儿臣,自有她的理由。” 可是,这个理由,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我和大哥都是母后你生的,为什么你要厚此薄彼?难道我当真就那么地令你厌恶? “元儿,父皇知道,你从小就是个孝顺孩子,众兄弟中,你是最省心的一个。父皇这一辈子,从没要求过你做什么事,现在,父皇想要你给父皇两个承诺,你可愿意?” “父皇,只要儿臣能够做到,儿臣一定答应您!” “……咳咳,这第一个承诺,我要你答应我,好好照顾你母后和大哥。” “父皇,我一定会孝顺母后,至于大哥,父皇,我答应你,只要他不反我,我定会好好待他。” 荒翼看了荒元一眼,道:“好,好,只要他不反你。若是他要谋朝篡位,你杀他,父皇决不怪你。”又道:“这第二个承诺,父皇要你立誓,在你有生之年,决不伤害荒霭半分!” 奇~!荒元倒吸一口气,他万万想不到父皇在临终之前心里最惦记的,还是那个孽种! 书~!“这个承诺,恕儿臣不能答应!” 网~!荒翼淡淡道:“在你来之前,父皇已经暗自立过誓,若是不能让你答应,父皇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荒元瞳孔一张。“父皇,你在逼儿臣?” “朕没有逼你,元儿,你可以选择不答应。” 荒元狠狠地瞪着荒翼,荒翼淡淡地看着荒元。内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绷起来,但是殿里的所有人都能够预见,陛下和太子,谁会是赢家。 只见太子荒元缓缓竖起三根手指,做出立誓的手势,眼睛却依然瞪着荒翼,那眼神,绝望而悲伤。 母后不喜欢我,一定是我不够好,比不上大哥—— “我,荒元立誓,在我有生之年,决不伤害荒霭半分!” 但是—— 荒翼补充道:“否则,朕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说吧。” 但是,为什么—— “……否则,否则父皇,父皇就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为什么我竟然连那个聋子,连那个一生下来就该杀掉的孽种都比不上?为什么在父皇的心目中,我什么都不是? 荒翼终于松了一口气,将丞相吕端叫过来。秦生捧了圣旨和笔墨放在一边的矮几上。 “丞相,你来写诏书吧。” “遵旨。” “夫世道迭兴,承天统运,朕惟祖宗肇造区宇,奄有四方,文治武功,二十余年于此矣……太子元,孝贤仁长,人品贵重,博施济众,兼济民生,实可为天下主……赖我远近宗族、中外文武,同心协力,诞告多方,体予至意!” 从南薰门,到朱雀门,马蹄声在淅淅沥沥的雨夜溅起片片水花,震得人一阵发怵,隐隐地感觉着,在这个雨夜,似乎有什么大事情,就要发生了。 然而,如此大队人马横行皇城,一路上,竟然没有遇到半个上来阻拦的人,反而是有人见着,便上前来问:“马上之人可是大皇子殿下?” 荒佑虽满心疑虑,仍是不咸不淡地答:“正是。” “啊,陛下正等着召见殿下,殿下快快上殿吧!” 于是,欲图皇位的荒佑,便光明正大地骑着高头大马在皇城里率兵穿行。 想起刚刚才收到的消息,说是父皇已经下旨让兴王撤出在京城的所有兵力,荒元以及荒元的亲信都被紧密地看守着,现在,又有人跟自己说,父皇等着召见他。 这些消息有真有假,漏洞百出。但是,放出这些消息的人,似乎根本就没想过要瞒天过海,反而像是故意要他看出破绽。因为越是这样,反而越是让人搞不清楚真实的情况是如何。 但是,至少,荒佑已经知道,前路一定有什么正静静地等着他,荒佑能够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场从前方涌过来,他即将与它对决,成与败,就在此一决。 所以,这些真假消息也算是一个警告吧。如果他愿意就此放弃,那么—— 只可惜,偏偏他荒佑向来是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会想方设法得到。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放弃?怎么可能!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在阻碍我的道路! 前面就是左掖门了,如果一切正常,殿前都指挥使李大人会在那儿接应。但是,如今情况诡异难测,李大人怕是凶多吉少。 荒佑正这样想着,忽听城门发出沉重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慢慢的,打开了一条缝。 有手下道:“殿下,城门打开了!看,那是李大人的信号!是李大人在接应我们!” 荒佑皱眉,但看城楼上亮起的信号灯笼,又的确是李大人的暗号。此时,城门已经半开。 “进去吧!大家谨慎点,谨防有诈!” “是!” 于是引马前驱,有走在前面的步兵已经入了城门。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就在下一瞬,城门里传来一连串凄厉的惨叫,在这雨夜的皇城里,甚是骇人。跟在后面的步兵就像是看见城门后面有鬼一样,颤抖着身子持着兵器,慢慢地向后退。 荒佑见这状况,眯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扇半开的城门,这时,忽见城楼上坠下一个暗色的东西,不及看清那是何物,那东西已经“嘭”地一声摔在城楼前积着水的硬地上,溅起一地脏污的水花,一时间,有红色的液体顺着落地的雨水在地上晕染开来。 “我的妈呀!是个人!” 那东西就坠落在一队步兵的面前,步兵们原本就被城门后的东西吓到了,现在又有个这个东西毫无预警地落到眼前,更是引起一阵骚乱。有几个冷静点的,仔细辨了辨,发现这东西竟然是个人,只是,已经被摔得血肉模糊,活像一大团血淋淋的动物内脏。 荒佑身边一人也去看了,回来道:“殿下料得不错,的确是李大人的尸体。” 这时,忽见城门大开,有一个模糊的人影提着银色的剑,抱着一团用布裹着的东西,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借着城楼上几个灯笼发出的昏暗的光,荒佑渐渐看清那人的模样。 靛蓝色的身影,利落的碎发,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漠的神情—— ……茯苓,果真是你。 “进此门者,死。” 第六十三章 死人 借着城楼上几个灯笼发出的昏暗的光,荒佑渐渐看清那人的模样。 靛蓝色的身影,利落的碎发,平静无波的眼睛,淡漠的神情—— ……茯苓,果真是你。 “进此门者,死。” 茯苓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偏偏,城门外所有的人都能够听见。那声音里毫无修饰的淡漠,就像是一个死神正凑近你的脸,面无表情地望着你,跟你说,你就快要死了。 茯苓低下头看了看单手抱着的那团用布裹的东西,那裹着的,是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儿。然后,茯苓抬起头盯着远处骑在马上的荒佑,那双无波的眼睛似乎是有很多话要说,却最终是那么一句 。 进此门者,死。 荒佑深吸一口气,道:“茯苓,为何你总要与我站在对立的一面?为何我们两个就不能携手打造属于我们的天下?” “你会死。” “茯苓,我说过,我是名正言顺的皇长子,我比谁都有资格继承皇位!这是我该得的,为什么我就要因为贪生怕死,而将我自己的东西拱手相让?!”(这世间那么多人争权夺利,到底是贪心,还是不甘心?说到底,不过是争一口气罢了。) 茯苓看着荒佑,手中的剑横在身前。 “你可以试试。今日,进此门者,死。” 荒佑看了一眼她手中的襁褓。“你要抱着残影杀人么?” 茯苓垂下眼帘,又迅速抬起头望着荒佑。 “要死,一起死。” 荒佑摇摇头。“茯苓,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还固执。但是茯苓,你太高估自己了。你觉得,皇位和你,我会选哪一个?” 茯苓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能明显感觉到她周身气氛冷了几分。 荒佑忽然觉得很无奈。为什么呢,茯苓。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像寻常的女子一般,乖乖待在夫君的身边,什么事都不管,什么事都不问,只要相夫教子便好? 但是,若你果真是那般女子,当初我又如何会对你感到好奇,进而对你心心念念,一直到后来,这么多年都忘不了,放不下? 荒佑这样想着,终于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一时间所有步兵举着兵器一起往茯苓冲去。茯苓左手抱着残影,只得一只右手持剑,却是挥洒自如,几千步兵涌到门口,竟然没有一人可以活着走进那道城门。渐渐地,城门口竟然堆起了一米多高的尸体,茯苓高高站在尸体堆上,满身满脸的血,雨还在下,不时把她脸上头发上的血迹冲洗了一些,过不了多久,又会被刚刚削去的半个脑袋里飙出来的温热的鲜血和脑浆喷得满脸都是。襁褓中的残影自然也不能幸免,浑然像是刚在鲜血里浸泡过的,然而奇的是,他竟然连一声哭闹都没有,他只是用一双淡漠的乌黑的眼睛看着眼前飞溅的鲜血,骨碌碌滚下地去的人头,还有他们死之前或狰狞或恐惧的表情。 这对母子简直就像是浴血的魔物! “那个小孩儿!” “大家杀了那小孩儿!” 有人杀得眼红了,冷不丁提起长矛就往残影身上刺,茯苓抱着残影左挡右避,身上几处被刺伤,鲜血涌出来,混合着别人喷到身上的血,便分不出来了。如此又杀了几个人,大家知道残影是茯苓的弱点,之前碍着那孩子是荒佑的亲生儿子,现在眼见茯苓杀了那么多兄弟,一时间什么都顾不上了,众人齐声狂吼,一起拿着长矛往残影刺过去,茯苓见躲不过,情急之下,竟然背过身子护着残影,任他们刺自己后背。 在这一瞬间,茯苓紧紧抱着怀里的残影,她能感觉到有滑腻粘稠的液体渗出襁褓,顺着她的指缝流出来。茯苓闭紧了双目,等待着被十几支长矛穿透的感觉。 这一次,应该是真的结束了吧,她想。因为,上次救她的那个人,这次要舍了她,去救他的皇位…… 他说,你太高估自己了…… “住手!” 茯苓一怔,睁开眼,慢慢转过身去,只见士兵们还举着长矛对准她,然而在不远的前方,荒佑驱马缓缓而来。借着昏暗的光,空气中充斥着浓浓的血的味道,恍然间,茯苓想起了第一次见到荒佑的场景。 那是在一艘画舫的船舱里,那时,他打开舱门,逆着光向她走来,她看不清他的样子,但是她听见了他的声音,感觉到了他的气息—— 而此刻,他高高坐在马上,看着浴血站在尸体堆上的她,眼神很是复杂。他看了她很久,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你赢了,茯苓。” 茯苓怔怔地看着荒佑,看着他下马向她走来。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赢了。你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不就是要赌一赌,在我荒佑的心目中,你和皇位,哪一个更重要么?现在我告诉你,茯苓,你赢了,你比皇位重要,重要很多很多。” “……真的?” “真的。” “……” 茯苓站在那儿,只觉眼眶有些发热。 荒佑有些失神,好一会儿才喃喃道:“……真好,又看见你笑了。” 茯苓愣了一下,是么?她刚才,又笑了么? 长久以来,一直梗在心里的事终于放下了,茯苓的心一松,只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她再也站不住,抱着残影滚下了血淋淋的尸体堆,然后,似乎有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将她紧紧护在怀里,连同他们的孩子一起。 隐隐约约的,似乎有钟鼓之声从宫里传来,乐声拍打在厚重的城墙上,又远远地回荡开去。那是皇帝驾崩,新帝即位的礼乐。 然后,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轻轻地绕:“茯苓,我们永远在一起,我们买一条渔船,我捕鱼,你补渔网,你说,这样的生活,可好?” 茯苓微微弯了唇角,想跟说话那人说好,然而一阵黑暗袭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这就是你说的一个人的战争?” 躲在城楼上围观了整个“战争”过程的洞庭洛和慕泓终于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靠在高高的石砌的城墙边吹风。洞庭洛伸了手出去,哟,这雨什么时候停的? “是啊。这是茯苓一个人的战争,她赢了这场战争,从今以后,她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而是两个,唔,不对,是三个。哎呀,我竟然忽略了我的干儿子!” 慕泓道:“你怎么就那么肯定,到最后大殿下会舍弃皇位,选择茯苓呢?” “在下并不肯定啊。” “……” 见慕泓一副被雷劈中的表情,洞庭洛挑挑眉,暗暗好笑。 低头看看,城下满地横尸,荒佑坐于其中,紧紧抱着茯苓和茯苓怀中的残影,洞庭洛道:“其实,我也不敢确定荒佑到底有多爱茯苓,我只是想,若是到时候,他果真舍了茯苓,我决不会让他多活一个时辰。” 慕泓上下扫了洞庭洛两眼。“你这文文弱弱的身板儿,杀得了人?” “喂喂!瘦是瘦,有肌肉!我这身材,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又道:“再说了,就算我果真杀不了,不是还有王爷你么?我特意叫你把兵都撤出去,难道是撤着玩儿的?” 慕泓听他此言,哈哈笑了两声。“洞庭洛,你很不错,心思够细够深,是个人才!只可惜,你这性子,朝堂怕是留你不住啊!” 洞庭洛也跟着哈哈大笑。“王爷知我!” 又道:“王爷,洞庭洛有一事,想要问问王爷。” “你说。” “王爷是不是认识沬国上巫族的女子?” 闻言,慕泓神色一变。 “你问这做什么?” “因为,我认识一个女子,她叫离,她是上巫族的前国师琮姬和祈莲傲的女儿。”眼见慕泓脸色又是一变,洞庭洛继续道:“若是王爷不介意,能跟我说说琮姬的事么?” 慕泓看了洞庭洛一眼,也不问他是如何知道自己与琮姬有瓜葛的,只道:“你为什么想要知道她的事?” “因为,我想更了解她的女儿离,我想更懂离,更懂离的心。” 慕泓笑了笑。“是么?” “是啊。” 慕泓望着远处某个地方,微微有些失神,似乎是想起了许久没有想起的往事。良久,终于叹了一口气,对洞庭洛摆摆手。 “那些旧事,我看还是不提的好。不过,洞庭洛,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上巫族的女子,一向很极端,他们对待自己爱上的男人,不是极爱,就是极恨。你见过有中原女子把自己培养成毒蛊的吗?我见过,琮姬曾经带我去看过,那个女子把自己关在一间满是奇形怪状的毒虫的屋子里,任它们啃噬她的肌肤,半月之后,她从屋子里出来,肌肤已经完全溃烂,不成人形,就像是一个腐烂的厉鬼,无论什么活物,被她一碰,很快就会化为一滩血水。琮姬说,她是要去杀了那个负心的男人。” 顿了顿,慕泓继续道:“其实她有很多办法可以报仇,比如直接给那个男人下毒,你知道,她们沬国的毒物可不是一般的多。但是,她却选择用这种折磨自己的方式,她杀了那个男人,没过三天,便也死了。你看,多极端的恨,恨到不想给那个男人一个全尸,非要把他化为血水,恨到必须要疯狂地折磨自己,一直折磨到死。” “那如果,她恨那个男人,然而那个男人又为了她而死了呢?” 这个“她”指的是?慕泓听出些意思,转过头来看着洞庭洛。 “洞庭洛,其实对任何人来说,活人永远都比不上死人。就算她之前恨他,但是他死了,还是为她而死,那么以前的恨,还有那么重要吗?更何况,我想她与他之间,不仅仅只有恨吧。” 洞庭洛只觉一阵无力—— 一直都不懂,为什么你明明那么恨戚孤湟,现在却反而会留在祈莲为祈莲曦做事。 一直都以为,你把对戚孤湟的爱转移到了祈莲曦的身上,却原来,你从来都没有忘记过戚孤湟。 他死了,你反而连恨,都不恨了。你只是在做戚孤湟没有做完的事,呵呵,你是不是把你自己当做了未亡人?离,你想要完成“夫君”的遗愿,是不是? 那么,就算你一直留着那个小木瓶,就算我在你心中有那么一些位置,但是,那又怎样? 活人,能赢得过死人吗? “王爷啊,你说,我要不要也去服毒自杀一次啊?” “服毒自杀?你死得了?我可是听说洞庭洛的血本身就是厉害的毒药啊。” 宫中,钟鼓之声还在继续,远处,已经有几个大臣闻讯赶了过来。 慕泓看看城下的情况,然后同情地拍拍洞庭洛的肩,道:“我先进宫了,这么大变故,我还真怕新帝应付不来!洞庭洛,好自为之吧。”于是大步下了城楼。 洞庭洛看着慕泓的背影,发了一会儿呆。 荒佑已经带着茯苓还有他的大队兵马离开了,大臣们伴着钟鼓声疾步进宫上朝,见着城门口堆积的尸体,有抖如筛糠的,有强作镇定的,有视若无睹的。 黎明未至,天空依然一片漆黑,洞庭洛忽觉心中一片寂寞,不知缘何。 太宗二十一年,荒陵的第二任皇帝,历史上的太宗皇帝——荒翼,因箭伤难愈而驾崩,享年五十八岁,葬于永熙陵。 同年三月,太子荒元继承帝位,史称真宗。 夕阳西下,白日里繁忙的汴河河道渐渐安静下来,宽阔的河面上,悠悠飘着一叶半旧的渔舟,渔舟顺流南下,船夫不紧不慢地摇着船橹,不时高唱两句渔歌。 “浪花有意千重雪,桃李无言一队春。一壶酒,一竿纶,世上如侬有几人?哈哈!世上如侬有几人?” 船头立着一对夫妻,女的冷如镜湖,男的笑若暖阳,他怀里抱着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那小东西,正一脸淡漠地玩着父亲的头发。 “茯苓,这孩子,真的很像你,都不会笑!” “他没有笑,但是他很开心。” “咦?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是娘。” “我还是他老子呢!不行,我一定要想办法让他笑给我看!” 船夫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船头那对夫妻,取了一罐米酒,仰头喝了一大口,咂咂嘴,又捋了两下嘴边不算太长的胡须,继续唱着刚才没有唱完的渔歌。 “一棹春风一叶舟,一纶茧缕一轻钩。花满渚,酒满瓯,万顷波中得自由!哈哈!万顷波中得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洞庭洛“卷入荒陵政治”的部分结束。 女主就要出来了。嗯。。。。想要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 接下来,我是继续用洞庭洛的视觉来写,还是从离的角度来写呢? 或者,两者兼之? 哎,个人认为,写男主文有一个最大弊病,就是不能写太多风花雪月、整天伤春悲秋的情节,否则,男主会显得很小白脸,没有太多man的感觉。(咳,你们不会说”洞庭洛本来就不man”吧?) 所以,请快快给我一些意见吧,这些天我好纠结,需要大家的指点啊。 第六十四章 冷香 洞庭洛赶到李太后(荒元即位之后,册封李皇后为太后)的寝宫时,就见门外跪了一地太医打扮的官员,荒元穿着一身龙袍坐在地上,神情有些奇怪,他直直地望着前方,脸上的表情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洞庭洛顺着荒元的视线看去,见李太后身着华丽繁复的宫装,睁着眼睛躺在地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却淌着血,血色发黑,面色乌青。 “陛下,洞庭洛到了。”有太监道。 荒元猛地转过头,眼神有些空洞,嘴里喃喃道:“洞庭洛,洞庭洛你来了。快去看看母后,帮我看看好不好?她服毒了,还吐血,我、我救不了她,你帮帮我,你帮我救她好不好……” 洞庭洛看着荒元的眼神,那样空洞的眼神,似曾相识。 “陛下,恕洞庭洛无能为力。” “你胡说,你的血可以解毒,洞庭洛,你帮我,只要你帮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一定要帮我……” 洞庭洛低头望着荒元。 “你心里很清楚,洞庭洛再有本事,也不可能把死人救活。”洞庭洛轻声道,“陛下,太后已经死了。” 荒元一愣,抬头看着洞庭洛,眼神迷茫而无助。 “……洞庭洛,母后跟我说,我不是她的儿子,我只是她为了争宠,从其他妃子那儿抢来的。她说,她这一生,只有一个丈夫,一个儿子,你知道吗,她说,她只有一个儿子……那,我是什么?我叫她娘,从小叫到大,这算什么?” “……陛下。” “她跟我说这些话,我不想听,要走,可是我刚一转身,就听见她倒地的声音,我跑回来看,她就这样躺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我笑,她说,她丈夫死了,儿子没了,不如死了什么都干净了。洞庭洛,她竟然是在见我之前就服了毒的,她想死,还想我看着她死,她到底当我是什么?当我是什么?洞庭洛,你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荒元这样说着,声音又轻又哑,像是要哭出来,却偏偏流不出眼泪。 洞庭洛看他这样,心中颇有些触动。 当年的离,是否也是这样问过?她是不是也问过,她是什么?在最亲最爱的人心目中,她到底算什么?为什么她捧出真心,换来的却是最致命的伤害? 不同的是,荒元可以对着别人大声的质问,离,她只是沉默着在心里一遍一遍的问自己,折磨别人,也折磨自己。 洞庭洛蹲在荒元面前,轻声道:“陛下到底是什么,洞庭洛无法给出答案。但是洞庭洛答应你,洞庭洛一定会帮你,帮你守住这荒陵江山,让你有一天可以跟你的父皇母后说,他们都错了,你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你是他们最值得骄傲的儿子。陛下,你相信有这样的一天吗?” 荒元定定地看着洞庭洛,洞庭洛紫色的眼睛依然是那么的深邃,甚至有些蛊惑人心,但是在这一刻,它让荒元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我相信。”顿了顿,道,“洞庭洛,朕相信,你不会让朕失望。” 洞庭洛笑了笑。 这样的语气,才真正是一个帝王。 这日天朗气清,淡桐背着药篓子下山出诊。没办法,总是有人慕名求医,当然,他们慕的是荒雪的名气,然而义母一向冷淡,心情好便治,心情不好,直接赶下山去,几年下来也不过只医治了四五个病人,且都是中了剧毒的。这些年,义母一直都在潜心研究毒物,想来,跟阿洛大有关系。淡桐不忍心看那些病患的家人失望而归,于是便答应他们下山看看。那些人虽然知道他是荒雪的关门弟子,但是见他年纪轻轻,不大放心,不过又不好拒绝。如此一来二回,倒也闯出了些名气。 说起来,荒雪和淡桐这对师徒都是从小习医的,然而似乎荒雪学医并不是为了救死扶伤,淡桐则不一样,他从小就立志成为一名有医德的名医,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救人。记得以前还在赤城的时候,他就爱捡些生病的阿猫阿狗回来治,黯枫和阿洛饿得急了,说要宰了它们煮肉汤喝,他抱着它们往外跑,黯枫和阿洛就在后面追,那时候阿洛说,人都吃不饱了,你还捡阿猫阿狗回来,我们怎么养活它们啊。 现在,他们可以吃得饱,穿得暖,他们可以养很多很多的阿猫阿狗,可是阿洛呢,你在哪儿?为什么没有半点音讯? 这样想着,淡桐重重叹了一口气。 却在这时听见附近某处传来怪异的风声和闪电声,以及女子说话的声音,仔细一听,似乎是三个女子,一个清脆,一个冰冷,还有一个,声音也是冷冷的,却怎么听怎么妩媚。 这种天气,怎么会有闪电?还是局部闪电?难道说,他淡桐这么好运遇到仙女了?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淡桐循着声音,撅着屁股慢慢靠近,扒开茂密的灌木丛,正好看见两个身着湛蓝色短衣短裙的女子同时挥出两道闪电一样的东西,将一个披着墨色斗篷的白衣女子击翻在地。那白衣女子被震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噗”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离,你不该骗我们。”那两个湛蓝色衣裙女子中的一个冷冷地道,“三月之期已过,离,不要以为区区几个阵法就能困住我们,虽然你的身体里蕴藏着强大的力量,但是到目前为止,你还不是我和小艾其中任何一人的对手。” 那个叫离的女子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白色衣裙和墨色斗篷无风自动,如同一只灵动展翅的飞燕。 她轻轻笑了一下,唇角挂着一缕鲜血,隔得有些远,淡桐看不清楚她的模样,却觉得那抹笑容甚是冷艳。 “我需要这些能力,非缘,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离,你明知道祈莲的气数时断时续,注定无法长久,你又何必白白浪费精力?” 离摇摇头。“你不懂。这世上的事,越是知道没有结局,就越是想要去争取。”她看着非缘,道,“曦他很努力,我想帮他。”【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旁叫做小艾的女子声音很是清脆,她皱皱眉,有些不解:“我不懂啊,离,你到底爱谁啊?或者,啊,难不成,你谁都不爱?” 离道:“若果真谁都不爱,那便好了。小艾,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不爱曦。不过,曦他很特别,他就像是哥哥一样。你知道吗?真正的哥哥,我唯一的亲人,我永远不用担心他会和戚孤湟一样。” 小艾很感兴趣地追问道:“那,那个叫洞庭洛的美男子呢?你对他是什么感觉啊?” 洞庭洛?!!淡桐一惊,这个叫做离的女人跟阿洛有关系?言语如此暧昧,难道说,自己这次下山竟然巧遇嫂子了?那么,阿洛应该也在附近吧? 离明显一怔,想了想,道:“他是难得的好人,我希望,他能得到这世间最好的东西,娶一个这世间最完美最善解人意的妻子。” 咦?阿洛跟嫂子之间好像有什么误会啊。嫂子居然想要阿洛娶别的女人! “你说谎!”小艾右手凭空一抓,一只小木瓶“咔嗒”一声便从离的身上掉了下来。小艾努努嘴,道:“你看吧。洞庭洛若当真娶了个‘最完美最善解人意’的妻子,你心里会开心?” 离把小木瓶捡起来,捏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道:“不开心,又怎样呢?”于是又仔细把小木瓶收进衣服里。 非缘一脸寒霜,道:“情爱向来不是什么好的事物,离,它会害你,就像它曾害了琮姬和茕姬一样。你是沬国人,你有属于你自己的使命。跟我们回去吧。” 离跟非缘和小艾对视了良久,忽然,她的斗篷和衣裙不再飘动,轻飘飘地垂落下来。 她低低咳了两声,道:“看来今日果真是逃不过了。”然后,她闭上了眼睛,道:“你们封印我吧。” 非缘和小艾对视一眼,走到离的面前。从非缘的表情来看,她觉得有些可惜。 “你当真下定决心了?” “嗯。” 非缘接过小艾递过来的东西。从非缘拿那东西的手势来看,应该是一个细长的东西,淡桐穷极目力,发现那是一根几近透明的银针。银针啊,要磨到透明,那是要磨多久? 不对,她要做什么?难道,她是要把那根针插到嫂子的脑袋里面去吗?(是眉心,眉心!) 非缘牵引银针的手掌心紫光骤然闪烁,一瞬间,满地落叶翻飞,离的衣裙和卷曲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非缘和小艾身上的银饰“叮铃”作响。 眼见银针就要刺入离的眉心,非缘忽然“啊”地叫出声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银针落到地上,风倏地停了。 离睁开眼,见一背着药篓、作郎中打扮的人正死死抱住非缘暴露在空气中的雪白大腿。他转过头,对着她大叫:“嫂子!我来救你,你快跑!” 离一愣,不过很快反应过来,虽然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叫她嫂子,但是很显然,这是她逃走的好机会。抬头看看非缘,这时候,非缘已经完全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紧紧抱住她大腿的人吓住了。话说沬国的服饰裙子普遍很短,那人双手抱住她大腿,整个脑袋就都探进了她裙摆的下面。 一旁的小艾伸着食指颤抖地指着他,难得结巴。 “你、你、你,竟然摸、摸、摸非缘的大腿?!!” 见此状况,离感激地看了那人一眼,捂住隐隐发疼的胸口,急急退了两步,接着转身就跑。 终于还是上了枫血山。 如今正值春季,山上已经草长莺飞,一派□。 然而,在一片背光阴冷的枫树林里,洞庭洛静静跪在一个长满灌木、堆满枯叶的小土堆前,膝下,是厚厚软软的陈腐潮湿的树叶。 “娘,孩儿不孝,这么久了才来看您。” 当年娘带他逃出枫血山庄,还没有来得及下山,便毒发身亡。那个时候,正是枫血山枫叶最红的季节,母亲一身耀眼的火红衣裳,静静躺在落叶里,似乎与这片枫树林融为了一体。 他把娘的尸体掩埋在这里,却连个墓碑都不敢立,因为他害怕会被荒雪发现。 多年过去,如今,娘的葬身之所,已经成了荒坟。 “小洛,你果真回来了。”身后,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洞庭洛心中一震,猛然转过身去,只见前面不远一棵枫树之下站着一个人,狭长的凤眼,雪白的肌肤,朱红的嘴唇。 ……荒……雪…… 当这个尘封的名字被默默念出,洞庭洛觉得心中有一种情绪,在慢慢复苏,又慢慢崩溃,反反复复,无休无止。 她慢慢走近他,看着他的眼神,就如同一名长者该有的温柔。洞庭洛可以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这个味道,在很小的时候,便已经极为熟悉了吧。 犹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荒雪待他是极好的。她和娘总是以师姐妹相称,亲近得犹如亲姐妹,甚至两人住的屋子都一模一样,就连窗户,也都是朝着枫树林。那时候,洞庭洛总爱跑到她的屋子里去玩耍,因为那里有很多稀奇的花花草草,有很好闻的药草的香味。那时候,荒雪总是轻轻刮一下洞庭洛的鼻尖,说,“小洛好可爱,不愧是姐姐的乖儿子!” 洞庭洛喜欢这个动作,温温柔柔,带了点戏谑,带了点狡黠,却让人满满地感到被疼爱。 那时候,洞庭洛以为,荒雪是喜欢他的。可是忽然有一天,她把一只巴掌大的、满身古怪花纹的蜘蛛捣碎,生生灌进他的嘴里。那时候,洞庭洛在荒雪的眼睛里看不到半点疼爱,有的,只是狠,只是毒。洞庭洛从没想象过,那双眼角微微上扬的丹凤眼里,会染上那样狠绝的色泽。 从那以后,各种各样的毒物,以各种各样的形式植入他的体内。 爹常年在外,娘的武功不知在何时被荒雪废掉了。荒雪贵为公主,身边又有神出鬼没的贴身侍卫,庄里的人都不敢轻举妄动,他被毒物折磨得生不如死,娘却只能独自伤心流泪。直到他十二岁那年,娘用亲手研制的毒药毒倒了荒雪,带他逃离山庄,却因为临走前中了荒雪恶意报复的剧毒,死在了枫树林,她甚至没有撑到下山,就死在了枫树林,那片她和景浩然许下终身的枫树林。 荒雪依然淡淡地笑。“皇兄中毒,我便知是你。小洛,你长大了。” 洞庭洛眼角微微抽了一下,没有说话,一时间,他也不知道要说什么。荒雪的出现,并不在他的计划之内,虽然当年答应过母亲,今生决不报仇,但是,这样的杀母之仇,又岂是说放下,便能放下的。这些年,洞庭洛能做到的,不过是尽量不去听不去想“荒雪”这个名字。 荒雪注意到洞庭洛捏紧的拳头,眼神有些哀伤。 “为什么不报仇?我以为,待你长大,你便会回来找我报仇。” 洞庭洛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要问你。希望你能回答我。” 荒雪点点头。“你问。” “你为什么要毒杀我和我娘?为什么,你明明该被我千刀万剐,我娘却不要我找你报仇,说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你,回答我。” 荒雪一怔。“……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她不要你报仇。她到死,都没恨过我。这世间对我好的,真真只有她一人。” 这时,树林的那一头忽然急急奔来一个人,上一刻还只是一个模糊的人影,一眨眼,已经近在眼前。 那是一个中年人,身材挺拔颀长,浓眉深目,气质豪迈,是枫血山庄庄主景浩然。他一脸兴奋地望着洞庭洛,仔细端详着洞庭洛的脸。 “小洛!你、你是小洛吗?” 洞庭洛瞬间有些呆滞:我、我好像不是回来认亲的吧!为什么会遇到这些完全不想见到的人! 景浩然见洞庭洛如此神情,原本兴奋的表情瞬间黯淡下来。 “小洛,你,还是不愿意认爹吗?你,还在恨我,对不对?” 洞庭洛完全不知道怎么面对景浩然,他忽觉有些悲哀,虽然小时候和景浩然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多,但是那时候他们是一对亲密的父子。但是现在,时间带走了太多的东西,对洞庭洛来说,与景浩然之间的隔阂已经太深,而对景浩然来说,洞庭洛也已经不再是当年坐在他膝头撒娇的小洛,洞庭洛这个人,实在太过陌生。 正是尴尬的时候,忽听“咔嚓”一声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洞庭洛心生警惕,循声走过去看,没走几步,竟然闻到一缕淡淡的玉兰冷香—— 这是! 洞庭洛大步跑过去,扒开及人高的荒草,正见心中一直挂着的那女子捂着胸口往地上倒去,洞庭洛忙将她拦腰抱住。她睁开眼,看见他,带血的唇勾起一抹笑,看着,却是那般苦涩。 “……洞庭洛,你是景浩然的儿子么……”果然…… 作者有话要说:纠结得有些久啊这次。中和了大家在上一章给我提的建议(谢谢大家~~),终于在昨晚上把新的一章赶出来了(整整5000字呢!),今天上来看,发现好多虫。 关于离和洛之间的感情,大家有意见有建议尽管提啊,这儿我要自爆其短了,就是我对描写男女恋爱的情节很不擅长(旁边有朋友说“不用曝了,别人早看出来了”,= =)。。。悲叹。。。不过,我会努力改进的!你们信我么?信我吧!我就知道! 第六十五章 守护 迷迷糊糊感觉有一双手解开她的衣带,拉开她的衣襟,春风微拂,透着凉意,离原本昏沉的脑袋稍微清醒了一些,挣扎着睁开眼睛,伸手拉住停在胸口上的那只手,触手的冰凉感觉引得她一阵打颤。怎么会,明明浑身滚烫,却像是冻在冰窖里一般冷? 那只手毫不费劲地拉开她的手,一个声音有些戏谑,却带着明显的温柔在耳边响起。 “你肋骨断了,不脱衣服,怎么帮你接骨?” 话音刚落,离只觉突然一阵剧痛,便就此昏了过去。 也不知昏迷了几天,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中途冷得发抖的时候,有一双温暖的臂膀紧紧抱住自己。 耳边传来鸟的叫声,有翅膀扑打在木格子窗上的声音。 离睁开眼,入眼的,是近在咫尺的属于男人的胸膛,白色的里衣随意地挂在身上,露出胸口一大片麦色的肌肤。因为距离太近,甚至可以看见肌肤细致的纹理,呼吸喷在裸()露的胸口,能感觉到一股湿湿热热的蒸汽。 离直觉把脑袋往后移,想要拉开一些距离,然而胸膛的主人在睡梦中轻轻哼了一声,原本就环在她腰上的手臂忽的收紧,手掌罩上她的后脑勺,将她的脑袋以及整个身子更加紧密无缝地扣进怀里。 脸颊贴上他胸膛的那一瞬间,离的呼吸停滞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与他挨得这么近,近得没有缝。她可以感受到他温热的体温,可以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草的味道,可以听见他规律的心跳,绵长的呼吸,甚至是他沉睡之中吞咽唾液时,喉结发出的轻响。 离轻轻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享受这样的静谧时刻。忽然,她猛的睁开眼—— 不对!体温、心跳,还有呼吸! 他不是一直都将自己的体温降到最低么?襄汝曾告诉她,他为了减缓毒血对五脏六腑的侵蚀,封住了身上几处大穴,以致连呼吸都变得微乎其微…… 一时间,离觉得自己的整个身子都在颤,颤得连背脊都有些发疼。 似乎感觉到她的颤抖,身边的人动了一下,带着睡意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还觉得冷?”,摸摸她的额头,便将她抱得更紧了。 离任由他抱着,感觉他身上的温度又升高了一些,想起他说:离,洞庭洛想要守着你,这个念头,到死都不会变。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洞庭洛睁开眼睛。“谁?” “洛少爷,公主想见你。” 洞庭洛皱眉。“我说过,谁都不见,待离病好,我便走。” 这时,离轻轻动了一下,洞庭洛见吵到她睡觉,便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披了衣服打开门走出去,又关上门。离闭着眼睛,听见屋外模模糊糊的几句简单的对话。 “是你?” “洛少爷,我说过,我们还会见面。” “荒雪发现你并没有杀我,竟然没有处置你,想来,你不只是个侍卫那么简单。” “……” 过了一会儿,门外没了说话声音,似乎是洞庭洛终于愿意去见荒雪了。 之后大概半盏茶的功夫,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一个声音低低地道:“夜澄见过门主。”听声音是刚才那个唤洞庭洛“洛少爷”的人。 离睁开眼,见一俊朗的男子挺着笔直的背脊跪在床前。 离不紧不慢坐起来,淡淡吐出一句话来,声音清冷而妩媚。 “你,就是夜澄?” 枫血山深处的一座宅院,荒雪端坐在一把梨木椅上。洞庭洛双手环胸站在离门最近的地方,似乎是一刻也不愿多待,因为幼时的记忆,洞庭洛至今对这座宅院潜意识的恐惧。当年,他就是被关在隔壁的一间屋子里…… 荒雪道:“小洛,可以让我号号脉么?” 洞庭洛笑得嘲讽。“下毒的是你,怎么,我还要巴望着你来为我解毒?” “这是我唯一能为师姐做的事,可是,就算你愿意,我也不一定解得了。当初下毒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要给你解毒。我以为,你是一定得死的。” “我今日会站在这里,只是想听你的回答。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要毒杀我和我娘。” 这时,门口有个声音蓦然道:“这个答案,我也一直想知道。” 荒雪回头去看,见景浩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门口。 洞庭洛视线盯着别处,背脊有些僵硬。 景浩然见失散多年的儿子如此生疏,心底一阵凉意。不过,他还是按照规矩向荒雪行礼道:“浩然拜见公主。” 荒雪微微笑了一下,点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 “景大哥,你都不肯杀我,又何必要知道答案。知道了,又如何呢?” 又对洞庭洛道:“我原本是不想说的,但是,如果你愿意让我给你把脉,我就把你想知道的,全都告诉你,如何?” 洞庭洛皱皱眉,心道:让你把一下脉又不会掉块肉。 于是走过去,撩起袖子,将手腕伸到荒雪面前。 荒雪拿出脉枕,放在桌上,见洞庭洛依然站着,笑了一下。 “为什么不坐下?难不成,怕我又跟你下毒?” 洞庭洛笑道:“只怕你如今再想毒我,已经毒不死我了。” 洞庭洛坐到荒雪的对面,荒雪把他的手腕放在脉枕上,凝神捏脉,却见荒雪细细的眉皱得越来越紧,到后来,居然脸色一白,倏地松开了洞庭洛的手。 景浩然在一旁看着,脸色也跟着一白。 洞庭洛一点也不意外荒雪的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收回了手。 荒雪望着他的眼睛,好一会儿叹了口气,道:“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最是清楚。只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洞庭洛不管她到底是感到遗憾还是可惜,只道:“如你所愿诊过脉了,现在,该是你告诉我答案了吧。” 荒雪点点头。“那是自然。”她闭着眼睛,像是在回忆着什么,然后她睁开了眼睛,眼睛里似是蒙了一层雾。“我很小的时候,便被皇兄送出了宫,那时候不理解,皇兄为什么不要我了。我记得我哭了很久,旁人劝也劝不住。然后,马车停了。我被送到了一个开满桃花的地方,我就是在那里,遇到了师姐,她站在桃花树下对着我笑,她说,小雪,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好姐妹,一辈子不分开的好姐妹。她说,她绝对不会像皇兄一样,离开我,不要我。你们知道么?师姐,她是我这一生中,最最重要的人。为了师姐,我可以做任何事,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但是——”荒雪的眼中忽然闪出一道冷光,“但是她不该骗我。” “她骗你?” “她说过,她说要一辈子和我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她说小雪对她而言,也是最最重要的人……”荒雪忽然转过头冷冷地盯着景浩然,“可是她却遇见了你!景浩然!她说她要陪在你身边,她要和你在一起,她跟我说,‘对不起,小雪,我要嫁到枫血山庄去了,以后,你要自己照顾自己了。’为什么呢?为什么又是这句话,‘自己照顾自己’!当初皇兄送我出宫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句话!明明是做不到的事,为什么当初还要轻易许下承诺,让我充满期待呢?景大哥,你可知道,我恨你,但是,我更恨师姐!所以当我知道皇兄把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很开心,那时候,我一心想要看师姐痛苦不堪的模样,可是,她却一直是那般甜蜜幸福的善人模样。所以,当她生下小洛,我就想,如果我折磨她最爱的儿子,她是不是就不会忽视我的痛苦,她是不是就会陪着我一起痛苦?” 荒雪说到这儿,洞庭洛的拳头已经捏得紧紧的,骨节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荒雪望着洞庭洛,眼神中多了一点像是挑衅的东西。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拼了命地救你,小洛。母爱,果真是伟大的,不是吗?” 荒雪此话话音刚落,只听“哗”地一声,洞庭洛已经拔出了缠在腰间的寒心剑,寒光一闪,剑尖已经逼近荒雪的咽喉,荒雪淡淡地笑,朱红的嘴唇,宛如带血的桃花—— 剑尖刺入身体里,鲜血染红了冰冷的剑刃。 洞庭洛却是一震,抬起头,只见那个叫夜澄的侍卫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挡在了荒雪面前,剑尖有一寸刺进了他的身体。 剑刃被一只手紧紧地握着,鲜血滴答滴答地往下落,手的主人,却是景浩然。 洞庭洛看着景浩然,声音有些抖。“……为什么?” 景浩然一双深目从未如此悲伤和绝望,因为他知道,当他毫不犹豫地握住这把寒心剑的时候,他和他的小洛,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从前了。 “……杀了她,朝廷和江湖二十几年的平静将功亏一篑,百姓又将——” “我就知道。”洞庭洛点点头,嘴角带着笑,“我就知道……” 他盯着那握着剑刃的手,道:“放手。” 景浩然放开了握着剑刃的手,因为刚才握得紧了,伤口太深,血不断地流,止也止不住。 洞庭洛轻轻一抽,将剑刃抽离了夜澄的身体,夜澄眉都没皱一下,手法娴熟地点了身上几处穴道止血。 洞庭洛再没说一句话,提着剑,慢慢往院子外面走。 景浩然在身后唤了他一声。 “小洛,你是再也不会原谅爹了,对吧?” 洞庭洛顿了一下脚步,打开院门走出去,消失在枫林深处。 这时,只听荒雪轻声道:“景大哥,这世间所有的人事物都在变,时间,总能使物是人非。只有景大哥你,永远都是最初那般,从未变过,也不知这样是好,还是不好。” 景浩然道:“为何要编这么个谎话,为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然不肯告诉我真相?” “景大哥,你不信我?” “我就是信你,才不信你会这么做。” 荒雪轻叹一口气。“景大哥,你就当这是真的吧。我宁愿我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你们要恨我,要杀我,我都无所谓。因为,我欠师姐的,总要还她奇Qīsūu.сom书,不是么?” 景浩然摇摇头。“你知道,我不会杀你。”他再没什么话说,拱了手,道,“浩然告退。” 荒雪目送景浩然离开,心道:小洛,景大哥,我是想要你们恨我啊,如此,至少我心里会好受一些。师姐,我是宁愿自己死了,也不愿你死,可是,你却是死在我的手里。 此时,夜澄已经不见了,地上空留了几滴血。 荒雪怔怔地望着那地上的血迹,对着空气道:“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你不用替我挡着了。” 屋里很是寂静,过了好一会儿,房间里某个阴影处有个声音轻轻地响。 “……公主想死?” “……你也想死?” “……夜澄要保护公主。公主活着,夜澄就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呼——努力存稿中。。。。更新可能会有些慢,大家见谅,鞠躬~~~ 第六十六章 请求 手里提着带血的剑,从荒雪的住处出来,洞庭洛的脚步有些踉跄,他想:唔,这山路也太不好走了,小时候就经常会绊倒,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道修一下。 前方树林里,有铿锵的金属声传来,隐隐带着锐利的剑气。洞庭洛歪着脑袋想了一下,走过去看。 有一个人正在练剑,只听“铿——!”的一声,他手中的剑脱手而出,一连穿过三棵树干,终于稳稳钉在了第四棵树干里。 唔,内力不错! 这时,忽见一女子提着一个篮子,从树林的另一边走过来。女子有着一双清澈的眼睛,笑起来,脸颊上便露出一对浅浅的酒窝。 洞庭洛短暂地失神,这般模样,活脱脱就是娘年轻时候的样子。可惜,她不是娘。 会在枫血山庄出现的貌似娘的年轻女子,除了当年的殇歌,还会有谁? “黯枫哥哥!休息一会儿吧。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吃的!” 黯枫收了剑,对着她笑了笑,道:“见到阿洛了么?他还是不愿出来见人?” 殇歌有些丧气地摇摇头。“他倒是出来了,可是,他又到义母那儿去了,人家想跟着去都不敢。”殇歌是谈“雪”色变的。 黯枫道:“等下我去义母那儿看看。对了,淡桐呢?那小子不是一向都呆在义母那边的么?阿洛去了那儿,他也不跟我们捎个信。” “嘻嘻,淡桐哥哥下山出诊了,哥哥回来的事,他都还不知道呢!” 黯枫见殇歌笑得很是得意,眼神一黯,但很快就隐藏了起来,道:“阿洛回来,最高兴的,除了义父,大概就数你了。等下你把你的那件红衣裳穿上,我把阿洛叫出来,让他好好看看你。” “嗯!”殇歌很开心,满脸的期待,“我好想哥哥!” 黯枫忽道:“殇歌,你说,他会杀了义母为他娘报仇吗?” “我觉得不会,虽然哥哥在梦里经常说要报仇的梦话,可是,哥哥他一直在努力忘掉仇恨,想要每天都活得开开心心。” 黯枫摇摇头:“仇恨是不可能忘掉的,既然忘不掉,也就无所谓开心不开心。” 殇歌听他此话,支支吾吾好半天才道:“黯枫哥哥,你,为什么就不能放弃报仇呢?” “要我放弃报仇,除非是耶律隆绪死了,或者,是我死了。”他看着殇歌,道,“与黑衣人的两年之约,还剩下最后几个月了。这几个月,我会专心备战……” 对了,还有跟黯枫的两年之约。洞庭洛差点忘了。 黯枫啊黯枫,我曾劝你放下仇恨,过自己的生活。我原以为,你可以跟我一样,试着去忘掉仇恨,可是就在刚才,我的整个心思满满的都是想要杀了荒雪。黯枫,我有什么资格阻止你报仇? 离独自坐在院子里的石凳子上,看远处一座山头上,圆日渐渐落下去,太阳的余晖在慢慢消散,逐渐被黑色掩盖。 洞庭洛已经出去了一整天,一直到现在,也还没有回来。 这座院子似乎是洞庭洛幼时的住所。胸口绑着绷带,依然隐隐的有些疼痛,但是不知为什么,这一天,离有些闲不住了。她将这座院子里里外外看了个遍,在一间堆满旧物和灰尘的屋子里,她发现了一些属于小孩子的玩物:陀螺、铁环、木马……想来,洞庭洛小时候一定淘气得很。离还在其中发现了一把雕刻得颇为精致的木剑,剑尾吊着原本火红色的穗子,如今那颜色和着灰,已经成了黑红色。剑柄刻着几个字,虽小,却很是苍劲。字迹已经被磨得模糊不清。离想,洞庭洛小时候练剑一定是极为勤奋的。离把覆盖在木剑上厚厚的一层灰擦干净了,仔细辨认了一下,终于认出那剑柄上刻着的是这样几个字:长生厚福,赠吾儿洛。 这里,在这些灰尘和蛛网之下,珍藏着洞庭洛的过去。 一整天,离都沉浸在这些过去里:转陀螺的绳子已经找不到,那时候不晓得收拣的洞庭洛一定是把它随手扔到什么地方去了;铁环有一处向里面凹,于是离知道,洞庭洛一定是曾经滚着这个铁环撞在了山路边的尖石上;木马有一只脚断了,身上还有很多擦痕,离想,连着这木马一齐摔在地上,不知是有多疼呢…… 离这样想着,就觉得前面阳光灿烂的地方,有一个小小身子的洞庭洛,正一颠一颠地向自己奔过来。 是啊,阳光灿烂。每一次,只要洞庭洛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就觉得,周身都被温暖的阳光笼罩着。然而他一离开,她便又再次陷入阴冷与黑暗。 离想起那天,洞庭洛离开夏州的时候,她立在那附近的小山上,默默看他骑着马离开。那时候的心情是怎样的,离说不清楚,只是看见对面山头上,太阳在迅速地往下沉。 有人说,人是离不开阳光的,就像鱼儿离不开水一样。但是对她来说,阳光,实在奢侈。就算阳光愿意给她温暖,她如何舍得享用呢? 这时,有山庄的下人送来饭菜,一一摆在离面前的石桌上。 “少庄主夫人,请用饭菜。”这送饭菜的下人看起来是个颇为乖巧的丫头。 离本来在发呆,听见“少庄主夫人”这么个称呼,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抬起头愣愣地把那丫头盯着。 那丫头以为离生气了,有些胆怯。“少、少庄主夫人,我、我说错话了?” “我不是你们少庄主的夫人。” “咦?不是吗?可、可是,你们睡在一起啊!我娘跟我说,只有夫妻才能同床共枕呢!” 离笑而不语,心道:现如今,这么单纯的小丫头还真不多见。 “而且,我还看见少庄主亲你呐!”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还有啊,少庄主出去的时候跟我说,夫人是他最重要的女人,要我好生照顾来着!少庄主还说,夫人不喜欢吃蒜,要我跟厨房说做菜的时候不要放蒜。” “……” 不爱吃蒜么?以前在幽城戚府的时候,他负责每日三次送饭菜给她,自然要熟知她的饮食习惯。只是没想到,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他还记得。 “夫人,少庄主对您真好!你被少庄主抱过来的时候,据说是断了肋骨,骨头还插()进肺里了呢!我们少庄主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夫人好几天!我娘跟我说,嫁相公,就要嫁像少庄主这样的相公!” 这丫头还越说越起劲了,离正想再次声明自己“不是洞庭洛的夫人”,忽见院门外立着一个中年男人,浓眉深目,气质豪迈。离的心中微微一凛。 那人见离看见了他,于是大方走进院子里来,淡淡地笑。 “离姑娘,打扰了。” “景庄主。”离跟他行了礼,轻启菱唇,道:“小女子因伤暂借贵庄,是小女子叨扰了。原该小女子前去拜见庄主和庄主夫人的,不想庄主却纡尊探望。” 那送饭的丫头也算机灵,见着景浩然,默默行了礼,快步退下了。 离收了石桌上的饭菜,请景浩然坐下,又倒了两杯茶,双手将其中一杯递到景浩然面前。 景浩然接过浅啜了一口,四下里张望了一下,叹道:“他果真还没有回来。” “庄主是指,洞庭洛?” 景浩然看着离,道:“不知离姑娘和我儿是几时认识的?” “大概五年前。” 景浩然点点头,略一沉吟,忽然话题一转,道:“祈莲的乌衣姑娘,离姑娘你可认识?” 离冷静抬头直视景浩然的眼睛。景浩然的眼睛其实与洞庭洛的眼睛很像,一样的深邃,一样的看不清,摸不透。看着这双眼睛,离有一瞬间的错觉,像是看到五年前初遇时洞庭洛的眼睛,那时候,洞庭洛的眼睛还是黑色的。 “景庄主何等英明,应该早就猜到小女子就是乌衣,又何必多此一问呢?” 景浩然道:“祈莲欲杀我,姑娘与祈莲氏关系不浅,竟然在这时候只身上山,姑娘胆识,果非寻常女子,也难怪小洛对姑娘情有独钟。” “既然庄主知道乌衣的身份和来意,为何不除掉乌衣以绝后患?” 景浩然哈哈一笑,道:“我枫血山庄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毁了的。姑娘既是我儿心上人,我又怎么忍心杀你?我欠小洛的,已经很多了。” “那么,景庄主的来意到底是?” “我想要你陪伴在小洛的身边,”景浩然盯着离的眼睛,一字一顿吐出一句话,“直到他死。” 离一震。景浩然这话的意思是什么?是不是意味着洞庭洛的生命—— 景浩然将今晨在荒雪那里发生的事跟离说了一遍。 “公主说,小洛身上的毒已经解不了了,最多只能再撑半年的时间。我知道他恨我,要他留在山庄,他是决计不肯的。他一定又要到江湖上到处漂,不愿见到我。所以我希望姑娘能陪在他身边照顾他。离姑娘,我看得出来,小洛很爱你,若是能得你陪着他过最后一段日子,他一定很高兴。” “……” “离姑娘,你能答应我这个请求吗?” 离怔怔地望着景浩然,问他:“洞庭洛他,真的只剩下半年的时间?” “公主跟我提过,原本小洛是用封住血脉的方法减缓毒性蔓延,然而最近不知为何,他忽然解开了穴道,造成毒性加速侵蚀五脏六腑,按照这样的速度来算,小洛的确只剩下半年的时间了。” 原来,是因为我。 洞庭洛,你真的是傻。不过是断了几根肋骨,受了些内伤,多休养些时日也就好了,断骨插()进肺里又怎样呢?就算是落下什么病根,总不至于危急生命,你又何必赔上自己的性命来治我? 洞庭洛,你真的是傻。 “离姑娘,这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唯一能补偿他的,离姑娘,你答应我吧。” 离低着头,半晌才抬起头,对景浩然轻轻一笑。 “景庄主,你这般诚心待我,你就那么肯定我会领你的情?”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我继续面电脑屏幕边思过边码字,争取再码一章。 第六十七章 三月离 枫血山,以其漫山遍野的枫树而得名。每到秋季,连绵十几里,皆是如鲜血般红艳,让人远远望着,便觉得甚是温暖。 然而这个季节,枫血山没有火红的枫叶。夜色已深,离独自提着一盏琉璃灯,在黑暗阴冷的枫树林中小心翼翼地走,脚下是沙沙的树叶的声音,柔软而脆弱,泛着腐烂味道的湿气。 透过林子远远望去,身着白色裙裾的离,分明像是黑夜里飘荡在这林中的一缕美丽的幽魂。 ……你为什么要毒杀我和我娘?为什么,你明明该被我千刀万剐,我娘却不要我找你报仇,说你有你自己的理由?你,回答我。 那天,洞庭洛立在他娘的荒坟前,这样问那个叫做荒雪的女子。 景浩然说,今日,洞庭洛被荒雪故意刺激,终于忍不住心中的愤恨,差点将荒雪一剑刺死。 这么晚了,他还没有回来。他会躲到哪里去? 离的脚步忽然停下来了。她的眼睛望着前面某一处地方,那个地方,默默立着一座荒坟。荒坟原本没有碑,然而现在,有人为它立了一块墓碑,银色的月光穿过茂盛的枫树林,照在那墓碑上,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上面几个黑色的大字:亡母洞庭氏荫心之墓。 荒坟上的那些灌木丛已经被清理过了,在淡淡的月光下,显得朴素而干净。旁边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有模糊的影子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动也不动。 原来,就算是阳光,也会有被黑暗包裹住的时候。洞庭洛,你其实,也有软弱的时候。 离提着琉璃灯,向着那团孤独的黑影走去,琉璃灯昏暗的光慢慢将那团黑影照亮,映出一张寂寞的侧脸。 “洞庭洛。” “……你来了。” “嗯。” 洞庭洛呵呵笑了两声,道:“怎么办,让你看见我软弱的时候了。” “为什么要躲起来?你觉得躲在这里,就没有人发现你的软弱了吗?” “离,你说,这世上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爹呢?”洞庭洛转过头来,仰起头望着立在他面前的离,“其实,比起荒雪来,我更恨的,是景浩然啊。” 洞庭洛伸手抚着母亲的墓碑,道:“小时候我很崇拜他的,我甚至立下志愿,想要做跟他一样的为国为民的大侠。可是后来我发现,他对天下百姓的无私,是对我,和我娘的残忍。无论是发生什么事,天下社稷,总是摆在最前面,只要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我们的死活,他都无所谓,就算是有一点点愧疚,那对我们又有什么用?我娘,我娘她已经死了,死了很多年了,说什么对不起,说什么补偿,这些有个屁用,有个屁用啊!” “……” “我只是希望,他能够像寻常的父亲一样多一点对家人的关心,就这么微不足道的要求,就那么难做到?” 离静静听洞庭洛跟他倾诉。说起来,这还是洞庭洛第一次跟她这么直白地倾诉心里的话。这样的洞庭洛,就像是一个要不到糖的孩子,那般委屈,却倔强着不愿流泪。其实洞庭洛很喜欢他父亲吧,就像他说的,曾经他是那么地崇拜他。 景浩然要走的时候,她跟他说,“景庄主,乌衣觉得您是个很好的父亲。”景浩然笑得很苦涩,他说,“如果小洛也这样认为,我就是立刻死了,也绝无遗憾。” 其实景浩然真的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他知道她来枫血山庄的目的,却没有利用这一点来威胁她答应他的请求,而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他不会杀她,因为她是他儿子珍惜的女人。 洞庭洛说,他恨景浩然,但是,如果景浩然死了,洞庭洛恨的人,会是谁? “离,你知道我最想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么?” “是什么样的生活?” “我想在洞庭湖边盖一座茅屋,屋前种两棵桑树,屋后栽些草药,平日里替人问诊,闲来无事就戴着斗笠提着竹篓到湖边捉鱼……”洞庭洛眼神飘忽,似乎在面前一片黑暗中看到了想象中的那样闲淡的生活画面,“我最想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简简单单。我不要做什么大侠,不要什么天下百姓敬仰的虚名,我仅仅是想要平淡地活着而已。” “墨堂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平淡地活着。” “我知道。” “既然知道,当初又为何要加入墨堂?如今荒陵与烈国,你会选择谁?” 洞庭洛看着离,道:“你又为何要加入暗楼?最终,戚孤湟和洞庭洛,你会选择谁?” 洞庭洛此话直击离的内心,她持着琉璃灯的手轻轻地颤抖,引得两人被灯照映出来的光影一阵剧烈地摇动。 是啊,当初,她是为什么会加入暗楼?洞庭洛很清楚,是因为戚孤湟。因为戚孤湟死了,她坐在他的尸体旁边的时候,只觉得她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楼宇,顷刻间便坍塌粉碎,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她还恋着这个楼宇,属于他和她的楼宇,然而她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她只能看着他紧闭的双眼,心中的爱与恨,早已经分不清,道不明……然后,曦告诉她,原来戚孤湟并没有完全带走他的一切,在这世间,还有他珍贵的东西。这个东西,叫做祈莲。 洞庭洛接过离的琉璃灯,支在一旁,伸手握住她细腻的手腕,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离,我们在一起,好么?” “洞庭洛?”洞庭洛这话很是突兀,离有些措手不及。 “其实戚孤湟与洞庭洛这两个人,你毋须一定要做出选择。我知道,戚孤湟已经死了,我再如何,也不可能赢过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我只是想要你给我三个月的时间,这三个月的时间,我们在一起,好么?” “……洞庭洛?” 洞庭洛的“三个月”这几个字一出,离已经明白了洞庭洛心中所想。 景庄主说,洞庭洛只剩下半年的生命。然而他却只跟她要三个月,那么,剩下的三个月呢?洞庭洛,剩下的三个月,你要躲到哪里去呢? “……只要三个月就好,这三个月,我们都不要管什么暗楼墨堂、祈莲荒陵,我们离开东京,过三个月平平淡淡的日子,三个月之后,我们永不相见,好么?” 三个月之后,我们永不相见…… 我们永不相见,好么…… “好。”离轻轻吐出了这样一个字。 洞庭洛一怔,忽然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刚才,是不是说‘好’?” 离望着洞庭洛,说话的声音依然是轻轻的。 “洞庭洛,我们在一起吧,我们在一起——” 离话音未落,洞庭洛已经一把将离拉进怀里紧紧抱着,那力道带起一阵清风,扬起离卷曲的墨色长发。 “离,谢谢你。” 离被他抱着,脸颊挨着他温热的颈窝,眼前是被琉璃灯的光照不到的黑乎乎的一片,眼睛里有泪在簌簌的落,不过幸好,洞庭洛看不到。 “离,你在哭?”洞庭洛感觉到颈窝湿湿热热。 “洞庭洛,答应我,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不要再像今日这般躲起来,好么?” “如果我躲起来,你会像今天这样找到我吗?” “我会。” 洞庭洛,我一定会。 在这一年温暖的四月,洞庭洛终于得偿所愿,和离一起,不声不响离开了荒陵的东京城,那个他出生的地方,他仅仅停留了不到半月。就像景浩然说的,他将继续到江湖上去游荡,走到哪里,算哪里。但是,这一次不一样了,洞庭洛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他的身边,多了一个离。 离开东京之前,洞庭洛拉着离到城里的市集去买了一辆马车。 “应该再多准备一些平日经常要用的东西吧?”洞庭洛问离。 离道:“需要的时候再买吧?” “既然都来集市了,不如一次买完。” 离点点头,说好,问:“你钱带得多不多?” 于是两人将马车寄放在店里,一起到街上到处逛。 离负责挑东西,洞庭洛负责付钱和负重。没一会儿,洞庭洛就弄明白了刚才离为什么要问他钱带够没。其实天下的女人都一样,虽说一开始说不需要买什么,但是只要她真正开始投入买东西的情绪,你会发现,她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活力,她就像是来巡察市集的女王,所有的商贩,包括跟在她身后负责给钱的自己,全都成为她裙下卑躬屈膝的奴隶。当然,商贩的卑躬屈膝和洞庭洛的卑躬屈膝在本质上是不一样的。洞庭洛是被抱在怀里的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压的,而那些商贩——洞庭洛撇撇嘴,觉得很是不平衡,不都说给钱的才是大爷么?明明给钱的是他,那些商贩却对着她笑得那么谄媚。 “洞庭洛,这个药舂好看么?” 离扬扬手里拿着的药舂,对着洞庭洛微微地笑。 洞庭洛望着离的笑脸,喃喃道:“好看!真好看!” “那就买一个?” “啊?买一个?你说药舂?哦,我已经有一个了。” “那就买个新的吧。” “……额,好,好吧。” 离笑容一敛,放下手中的药舂,道:“算了,还是不买了,我们这就回去。” 洞庭洛忙道:“咦?怎么不买了?买!一定得买!你继续,你继续!” “我怕你钱不够。” “切,我洞庭洛在这街上随便逮个人都能给他诊出点毛病来,何愁没钱给你花。” “我怕你拿不动。” “笑话,这点儿东西,这点儿重量,你太小看我了。” “那我继续了?” “你继续,你继续,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不买我跟你急。” 离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笑了出来。 “觉得累了就跟我说。”又道:“还有整整三个月呢,看你怎么养得起我。”说完朝着洞庭洛勾唇一笑,转身继续往前面的店铺走去,那个店铺的老板早已经自觉地站在门口,恭候“女王”的大驾光临。话说洞庭洛和离这两个俊男美女一起在市集上闲逛,回头率颇高,早就引得许多商贩和来往赶集的行人频频注目。 洞庭洛还在回味离给他的那个销魂的笑容,旁边卖药舂的小贩已经在问:“这位相公,这药舂你到底是买还是不买啊?” 洞庭洛回过神,忙接过药舂,道:“买!当然要买了!” 洞庭洛正要腾出手来付钱,小贩忽然悄悄附耳,神神秘秘道:“这位相公,我理解你。” “咦?”洞庭洛一头雾水。理解什么? 小贩转头看了一眼离,见她并没有注意到这边,于是一脸同病相怜的表情,道:“这位相公,做妻奴的滋味当真不好受,我是深有体会呀!今日可让我碰着难兄难弟了!” 妻奴?!难、难兄难弟? “咳!难道你夫人——” “哎哎!她总是打我,只要我稍有不顺她心意,她就抽鸡毛掸子打我,哎,这日子,难过啊!今日见着相公,发现原来还有跟我一样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心里很是激动啊,相公,这药舂,我就送你了吧。” “啊?!”这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事?“那可真谢谢了!” “不谢,与君共勉!”小贩意味深长地拍拍洞庭洛的肩。 “嗯嗯,好,共勉,共勉。” 告别这位怕老婆的小贩,洞庭洛的心里因为小贩的“妻奴”二字,而感到神清气爽。 哈哈,在别人的眼里,我和离一定是很有夫妻相的啦!(翻白眼,当初也有人一口咬定你和茯苓有夫妻相嘞,可见夫妻相这种事,是做不得准的。) 洞庭洛想:唔,若当真能与离结为夫妻,做她的奴隶,又有何妨? 这样想着,洞庭洛无法抑制地弯了嘴角,抬头间,却见离站在一间铺子外,望着里面的东西出神,有人从铺子里出来,不小心撞了她一下,她都没有反应。 那是一间卖乐器的铺子,让离出神的东西,是挂在墙上的一只莹白的玉箫。 玉箫,离与戚孤湟的相遇,就是因为一只落水的玉箫。戚孤湟曾说,那玉箫是她和他的媒人。在幽城的幽水之畔,戚孤湟曾手把手教她该如何吹奏。 “老板,这玉箫多少钱?”洞庭洛走过去,指着玉箫问店铺的老板。 离听见洞庭洛的声音,转过头来,道:“我不买箫。” “喜欢的话,就买下吧。”这话一说完,洞庭洛就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妈的!这种时候装什么大度啊! 离看了他一眼,道:“好啊,那就买下吧。” “额……”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离啊,我看这琴也不错,你看看喜欢不?” “琴?嗯,的确不错,不过,你还搬得动么?” “这个——” 旁边店铺的老板生怕失了这生意,忙道:“这个不是问题,二位可以将住处告诉小店,小店可以送货上门的!” 听见老板的话,洞庭洛拿眼神巴巴地看着离。 离问:“箫和琴,如果只能买一个的话,你希望我买哪一个?” 洞庭洛这次不敢再装大度了,道:“当然是琴啦,我以前就学过弹琴,没学过吹箫。” 于是离对着老板露齿一笑:“老板,我买这把琴。” 买了琴,离终于决定就此作罢,看天色也不早了,两人回卖马车的店铺把马车牵出来,没过一会儿,乐器店铺的老板就派人把琴送过来了。收拾好行李,洞庭洛鞭子一扬,马车便一颠一颠地往东京城门的方向跑去,而离,就安安静静地坐在他的身边。 “离,你有想要去的地方么?” “你呢?你想要去哪里?” 洞庭洛想了想,道:“我想去洞庭湖,离,我们在那儿找个屋子住下来,你说可好?” 离转过头看着洞庭洛的眼睛,轻声道:“洞庭洛,去那里之前,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幽城。” 作者有话要说:我晕,抽了,抽得太厉害了,我昨晚上更新的时候才发现原来我的整个文章都被抽没了,只能看到“作者有话”和读者评论,估计这种状况持续有一些时间了,我居然现在才发现!!! 555555~~~好不容易更了离和洞庭洛在一起的情节的。。。。。 第六十八章 上药 离转过头看着洞庭洛的眼睛,轻声道:“洞庭洛,去那里之前,你可不可以陪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幽城。” 洞庭洛执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原本飞扬的心瞬时跌落下来。 “我以为幽城那地方,你是一辈子都不想再回去了。” “事实上,我曾回去过一次,你知道的,我们还在城门口遇到了。” 洞庭洛一时不知说什么。他一直装作毫不在意离的过去,他也一直以为他不在意,可是,只要离一提到跟戚孤湟有关的事,他便总觉得不爽。 哈!什么时候,我洞庭洛也变得这么心胸狭隘?但是,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愿意自己心爱的女人心中的那个人是别的男人? 所以,我只是心里不爽,应该不算太过分吧? 洞庭洛这样想着,旁边的离双手挽上了他的右手臂,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 “洞庭洛,你在生我气?” “……没有。”只是心里小小的不爽而已。不过,你这样软绵绵地靠着我,我还有多余的心思不爽? 离仿佛是能听见洞庭洛的腹诽一般,靠在洞庭洛的肩上轻轻笑了两声。 “我回幽城,只是想要取一样东西,所以,洞庭洛,不要生我气了。” 离这话的语气若是出自别人之口,自然没什么特别,但是出自离的口中,配着她妩媚如丝的声线,竟然有些撒娇的意味。 离会跟他撒娇?洞庭洛是想都没想过的。 其实,离很独立,她完全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只是深深陷在了过去里,难以自拔。人最悲剧的是,永远活在当下,迷失在过去。戚孤湟是离的过去,是离永远抹不去的印记,而洞庭洛,他是离的当下。洞庭洛时常想,再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是离的过去,那么,他会不会,也成为离永远抹不去的印记? 不管会与不会,至少现在,离就坐在他身边,自然而然地挽着他的手臂,跟他“撒娇”,跟他解释她的行为,以期得到他的谅解,他们之间的感觉不再是朦胧的,而是真实的,可以触碰,可以紧紧握在手里,抱在怀里的,这样,应该就够了吧。就算她只是为了兑现“三个月”的承诺,对于他这样的将死之人来说,这样真的就应该足够了吧? “洞庭洛,还在生气?” 洞庭洛转过头来看着离,离抬起头,见洞庭洛望着她的眼神很是温柔,却隐隐透着一丝霸道。 “离,其他时候我不会管,但是这三个月,我希望你能一心一意地和我在一起。” 不知不觉,马车已经驶出了东京南城门,洞庭洛调了马头,向位于荒陵东北方向的幽城驶去。这个时候,夕阳将前路染成了醉人的橘红,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跑,遇到路上有些凹凸不平的地方,还会晃得更厉害些,离与洞庭洛肩并肩坐于马车前,倚靠在他的肩臂上,听他随口不着边际的胡扯,心里忽然升起一种踏实之感。离想起洞庭洛说的,想要过平淡的日子。在这一刻,离的心中有了跟洞庭洛同样的愿望。 如果,马车就这样一直向着夕阳往前跑,夕阳永远不散,马车永远不停,她就一直这样,与洞庭洛肩并肩坐着,如果是这样,那该多好。 夸父追日啊,离脑中浮现出这样一句成语。离忽然有些理解夸父的心情,也许,夸父仅仅只是想要留住太阳,不愿它离开,他害怕没有了阳光之后的黑暗。 离忽然轻声道:“洞庭洛,不要恨我。” 洞庭洛不解:“我为什么要恨你?”又一想,大概离是在说,她心里最重要的人,不是他洞庭洛,而是戚孤湟。意识到离话里的这个意思,洞庭洛心下一黯,面上苦涩地笑了一下,道:“离,我只要知道你心里有我,那便好了。” 离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只是将洞庭洛的手臂抓得紧了些。好一会儿,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洞庭洛,你怎么就喜欢上我了呢?” 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上一刻还是艳阳高照,下一刻,却是疾风骤雨。这天,洞庭洛与离驾着马车,堪堪行至一片小树林,雨点便啪嗒啪嗒地落了下来,而且这雨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的了。 “离,快把伞拿出来,我加紧赶路,前面不远就是一个小镇了。”雨势颇大,尽管洞庭洛尽量放大音量,依然被雨声盖过去了。 离钻进马车里翻翻找找好一会儿,又空着手钻出来。 “伞呢?” “……忘了买。” 洞庭洛只觉一口气没上来,“你什么都买了,连挠痒痒的痒痒挠都买了,怎么偏偏就没买雨伞呢?” 没办法,现在只好快马加鞭了,要尽快赶到小镇上去,离的伤还未痊愈,又是内伤,受不得寒气。 “离,你先进车厢里去,我们一会儿就到镇上去给你换药。”洞庭洛说着话,脸朝着前方,注意着路况,手上的缰绳加快了速度,只是这雨也忒重了,打在脸上,一阵阵生疼,眼睛都不大睁得开。 这时,忽觉额前被一双温柔的手遮住,挡去了一部分雨水,眼睛终于可以顺利地睁开。洞庭洛回头去看,见离半跪在他身后,雨水已经打湿了雪白的衣裳,湿漉漉的卷发狼狈地贴在脸上、搭在胸前,雨打在她不施脂粉的光洁的脸上,化作一串串晶莹的珠子,顺着脸颊颈项滚落下来,滑进衣襟里。她也是被雨打得不大能睁开眼睛,见他回头来看她,便半眯着眼睛对着他绽开一抹笑容。 “我为你挡着,快走吧。” 洞庭洛望着她,也笑了,雨水流进嘴里,竟是清甜清甜的。 然后,他转回头,“驾!”手中缰绳一拍,马儿撒开蹄子就往前跑,跑得无比欢乐,溅起水花无数。 以后,离的那抹笑容,洞庭洛一直记得,因为这是第一次,离对着他笑得那么纯净,毫无杂质,从前的浓艳,就像是被这场忽来的雨洗去了,洗得干干净净。 他一直记得,她说:我为你挡着…… 在这个时候,洞庭洛的心情很飞扬,然而古语有云:“乐极生悲。”在洞庭洛他们的马车后面,有一匹毛色混杂的马急急从后面冲了出来,经过洞庭洛的马车的时候,旁边正好有一大片臭烘烘的泥水洼,马蹄子一踩,溅起的泥水全部喷在洞庭洛和离的身上。 “哇!我操!”灵敏的鼻子闻着身上臭烘烘的味道,洞庭洛原本的好心情瞬间化为泡影,只想指着那骑马的人骂。然而那人似乎是有什么急事,根本不甩洞庭洛,头也不回地连甩了好几下马鞭,没一会儿,已经消失在林子的那一边。 碰到这么没素质的人,洞庭洛也自认倒霉,心想:反正这身衣服也该洗了。不过—— 为什么他感觉到额前为他遮雨的双手在奇怪地颤抖呢?洞庭洛回头去看,只见离正竭力忍着笑,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是那分明是满脸满眼的笑意,笑得双肩一抖一抖的。 洞庭洛眼一瞪。“笑什么!” 离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好臭。” “啊?你说什么?雨太大我听不见!” 离半跪在他身后,对着他耳朵大声道:“我说,你!好!臭!” “什么?说我臭?你又香又臭,更臭!” “呵呵,你说什么啊?雨太大我听不见啊!” 终于到了洞庭洛所说的那个小镇,两人的衣服随手一拧,就可以哗啦呼啦拧出水来。 找了一家最近的客栈住下,停马车的时候,却发现了旁边拴着一匹毛色混杂的马。这马真眼熟啊,想了想,不正是之前溅了他和离一身泥的那匹马吗?哟,可真是巧了!那个人居然也住这家客栈! 拉着离快步进了客栈,对迎面招呼的店小二道:“要两间客房,再打桶热水上来。” “好嘞!两位客官跟我来!” 穿过大堂的时候,正好看见之前骑马那人坐在一张桌子旁边吃饭,看来他到了有一会儿了,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碧青色衣服。 那人这时候也注意到他们了,眼睛不经意扫过来,却在看见洞庭洛的紫色瞳孔时瞬间定住了,张了张嘴,脚下动了动,似乎是在犹豫着要不要过去跟洞庭洛说话。 洞庭洛见他这副表情,心道:难道这人认识我?于是又仔细看了那人一眼,那人除了眉毛比较浓,眼睛比较大一点,也没什么特色,这人,洞庭洛想了想,确定自己并不认识。 跟着店小二上了楼上客房,这时候,离已经冷得发起抖来,胸口肋骨断裂的伤处隐隐地发疼。洞庭洛让离先在床边坐下,抱了棉被将她裹好,见她依然抖个不停,又隔着被子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等会儿店小二抬了热水上来,我用药水给你泡一泡就好了。” “嗯。” 正说着,店小二已经搬了一个木桶上来,放在屏风后面,身后还跟着一个提着热水的伙计。 “客官,水不够再叫我啊。”店小二往木桶里兑好热水,觉得水温差不多合适了,便交代了一番,出去了。 洞庭洛对离道:“我去车里拿药,你先进去泡着。” “嗯。” 待洞庭洛拿着药回来,屋子里静静的,隔着屏风,可以隐约看到里面雾气蒸腾,听见轻轻的荡漾的水声。洞庭洛原本是没有过半分邪念的,但是心里被这雾气、这水声一撩拨,脑中不自觉得浮现出一些极不和谐的画面。洞庭洛想:我好歹也是个正常的男人!之前在枫血山庄为离疗伤的时候就已经忍得好辛苦了,可怜我只能学翦渊那个淫()魔,在喂药的时候解解馋。 可是现在离已经醒了,要想再偷袭,实在是不太好办。 于是洞庭洛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走到了屏风后面。离背对着他坐在浴桶里,乌黑的卷发拧成一束放在左肩上,露出雪白细腻的背部肌肤,有水珠从肌肤上滑落。洞庭洛瞬间口干舌燥,遥想当年自己曾帮全身赤()裸的她穿衣服,都是脸不红气不喘,最多心跳快了几分罢了,现在只不过是看见她的一片背部肌肤,就已经——哎,可叹当年自己太过纯洁。 这时,离微微侧头,道:“你拿药回来了?” “嗯,拿回来了。”洞庭洛终于走过去,将药草放进浴桶里,正要习惯性地伸手进去搅一搅,却立马触电一般将已经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咳,热水够不够,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提。” “嗯。”隔着弥漫的雾气,离的声音妩媚如丝,轻轻的,幽幽的送进洞庭洛的耳朵。洞庭洛猛地一震,疾步走了出去,脚步有些狼狈。又提了一桶水来,放在浴桶旁边后,洞庭洛就出来在外间边看书边等着,只是不知为什么,洞庭洛今天的阅读速度特别的慢。 大概半个时辰后,洞庭洛听见离从浴桶里站起来的“哗啦”的水声,不一会儿,就见离披了白色的里衣出来,头发还在滴着水,浸湿了肩上胸口一大片。 洞庭洛暗自替自己叹息,让离坐在床边,拿了干布帮她把头发擦干。 离见洞庭洛握着她头发使劲儿擦,让她有一种错觉,觉得自己的头发跟洞庭洛有仇。 “其实可以不用擦干的。” 洞庭洛一愣,又埋头继续擦。“咳,擦干比较好,你受不得湿气。” “可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它自然干。” 洞庭洛抬起头,恨恨地瞪着离,道:“我是大夫我说了算,不只是这次要擦干,以后都要擦干,知道么!” 离微微蹙眉,搞不懂洞庭洛在“恨”什么。哎哎,她一向是搞不懂他的想法的。算了,懒得跟他计较,擦干就擦干罢。 只不过,她这么长的头发,要擦到什么时候啊? 帮离擦好头发,洞庭洛拿来两个药瓶,一个内服,一个外用。 待离将内服的药丸吃了,洞庭洛道:“咳,那个,把衣服拉开一些,我给你上药。”(汗,你现在是在尴尬什么?之前离昏迷的时候,你脱人家衣服不是很痞很大胆的么?) 离只是犹豫了一下,便解了系带,将上衣拉了下来,挂在两个臂弯上。洞庭洛尽量忍住不让自己去看不该看的地方,从药瓶里倒了些药膏在手心里,在离胸口的几处呈青紫色的伤处轻轻的抹。 触及伤处,离觉得有丝丝疼痛由胸腔骨骼深处一直疼到肌理,嘴里不觉轻轻哼了两声。 洞庭洛手一顿,哑着声音道:“很疼?” 离咬着下唇,轻轻摇摇头。 药膏凉凉的,洞庭洛的手指不知为何也是凉凉的,他明明已经没有封住穴道,这时候手却还是凉凉的。离因着这凉意有些微微发抖。 洞庭洛察觉到离在发抖,问:“很冷?” 离一双天生妩媚的眼近距离地望着他,轻轻摇摇头,又轻轻点点头。 洞庭洛像是被那双眼牵引着,定定地望进了那双眼睛里,就像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对上视线那般,不同的,是空气中漂浮着的不清不楚的暧昧情愫。 洞庭洛的一只手轻轻抚上离光()裸的肩,指尖是冰冷的,掌心却是滚烫的,熨帖着离带着凉意和水汽的肌肤,引得离一阵微微战栗。离只觉心跳渐渐加快,望着洞庭洛深邃的紫色瞳孔,一时竟忘了该如何呼吸,胸脯不规律地起起伏伏。她听见洞庭洛的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呼出的温热的鼻息混合着她的鼻息,扰乱着她的心神。 他哑着声音唤了一声:“……离……” 她微启朱唇,喃喃念着他的名字。“……洞庭洛——” 下一瞬,他已经微微侧了头,吻住她微微张开的唇,将她还未说完的半个“洛”字封在了两人的唇间,化作缠绵的呢喃。 洞庭洛……洞庭洛……洞庭洛……洞庭洛…… 她反反复复地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仿佛少念一次,洞庭洛这个人就会在她眼前消失……洞庭洛,洞庭洛,你不要消失,好不好……我,才真的应该消失……早该消失…… 这样想着,离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来,染上她和他的唇。 洞庭洛本是迷蒙的眼睛因这眼泪瞬时清明,他两手搭上离的肩,拉开两人的距离,急急喘了两下粗气,努力平复自己汹涌澎湃的欲望。 看见离眼泪一直落,慌乱地连连去抹。“离,对不起。” 洞庭洛突然的退开,离一时有些懵,见他一脸心疼地为她抹眼泪,于是知道他是误会了。然而心中甚为悲伤,也无法跟他解释她为何而流泪。 “离,是我不好,不要哭了,是我不好。” 离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勉强笑道:“洞庭大夫,你还上不上药啊?” 见她如此笑容,洞庭洛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静下心来继续替她上药,又取了干净的绷带缠在她肩背胸口。一切完毕,离这才将衣裳拉上来系好。 两人却一时无话。正是尴尬之际,忽听外面有人敲门。洞庭洛往门口看了一眼,回头对离道:“你先躺下睡会儿吧,吃饭的时候,我来叫你。” 打开门,洞庭洛见门外站着之前那个骑马的人,那人看见洞庭洛出来,眼睛瞬时变得贼亮贼亮。 “你是洞庭洛大夫,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汗。。终于让他俩吻上了。。。撒花~~~ 不知各位看官满意否啊? 第六十九章 贞节牌坊 那人一身青碧色衣裳,看见洞庭洛开门出来,眼睛立马变得贼亮贼亮,露出一口白牙冲洞庭洛笑。 “你是洞庭洛大夫,是不是?” 洞庭洛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近看之下,发现这人其实挺年轻,就是脸黑了一些。 “在下正是洞庭洛,请问阁下是?” “我叫尹继伦,家住临近浚仪镇!” 汗,我管你家住哪儿!洞庭洛暗自在心里翻白眼。 “不知尹公子找洞庭洛有何事?” 尹继伦道:“我想请洞庭大夫为我爷爷看诊!” “看诊?”洞庭洛皱皱眉,“你说你家住浚仪?” “是啊是啊!” “不顺路。” “哈?” “浚仪镇跟在下要去的地方不顺路,这桩生意,请恕在下不接。”想了想,洞庭洛又道,“唔,如果你能在明日正午之前将你爷爷送到我面前,我就为他看诊,怎么样?” 尹继伦一愣,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传闻中的洞庭洛竟然是这样的。医者,难道不应该是以救死扶伤为己任的吗?更何况,是洞庭洛这样有名的大夫! 明日正午之前?不说现在大雨落个不停,现如今,爷爷已经是风烛残年,要他明日正午之前到这里来,根本就无法做到!作为一个大夫,为救病人多花点时间多走两步路,有那么难吗?抬眼见洞庭洛脸上还挂着痞痞的笑,尹继伦心中一股火腾地就起来了,偏偏理智告诉他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要冷静。 尹继伦咬咬牙,微微低头道:“可是,爷爷他时间不多了,我希望洞庭大夫——” “我的时间也不多了。”洞庭洛打断尹继伦的话,轻声道,“我不想再浪费我的时间。尹公子,我是认真的,明日正午我便会离开这里,如果你能在正午之前送你爷爷过来,我一定竭尽全力救治。据我所知,浚仪离这儿有一天的路程,抓紧一点,应该来得及,对吧?” “你!” 见尹继伦眼睛瞪得大大的,一根食指颤抖着指着自己,洞庭洛淡淡笑了一下,越过他往楼梯口走。却听背后忽然“扑通”一声,似乎是有人跪下了。洞庭洛顿了一下脚步,又继续往前走,“咚咚咚“地下楼梯。 身后尹继伦不顾客栈众人好奇的眼神,大声道:“洞庭大夫,我爷爷已经活不了几日了,只希望在死之前能见到一个人,这些天,我一直在外奔走希望寻到爷爷要见的那人,可是现在我还没有找到。洞庭大夫,求求你,我只要爷爷多活几日,我一定可以找到那个人,让爷爷得以了却心愿!” 尹继伦如此一番话,终于让洞庭洛停下了脚步。 见洞庭洛似乎是心软了,尹继伦再接再厉。 “洞庭大夫,求求你,你不会忍心见到一个古稀老人含恨而终吧!” 洞庭洛转身,见这个浓眉大眼的大男人端端正正跪在楼梯口,一双亮晶晶的黑眼睛巴巴地望着自己,终于无奈叹气。往大门外看了看,见雨势稍微小了一些,便道:“待雨止住了,我们就上路。” 尹继伦睁大眼睛道:“洞庭大夫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桩生意,我接了。” 于是,待雨停了,洞庭洛将离唤起来吃了饭,三人便上了马车上了马,急急往浚仪镇赶去。 话说尹继伦第一次看见离(算是第一次看见,之前离进客栈的时候一身狼狈,尹继伦又只注意到洞庭洛的眼睛)的时候,嘴巴都合不拢了,这般模样的女子,不是仙女,就定然是妖精了!洞庭洛只好一脸黑线地将一顶蒙了黑纱的斗笠扣在离的头上。 尹继伦的脸刷地红了,很是尴尬。 离在黑纱后面轻轻笑道:“尹公子,我很好奇,你要找的人是谁?是什么样的人,你爷爷一定要在死之前见他一面才甘心?” 没想到这般美丽的女子竟然是在跟自己说话,尹继伦顿时受宠若惊,手不自然地抓抓后脑勺,支吾了一阵,这才顺利说出话来。 “爷爷和那人之间的事,我都是小时候听大人断断续续地说起过——” 那人名叫唐莹,跟尹继伦的爷爷尹三是青梅竹马的爱侣。当时,正是社稷动荡的时候,整个中原四分五裂,国与国之间互相征伐,年年征兵,尹三也被征入伍。尹三走之前,唐莹去送尹三,送给他一张袖着尹三名字的手帕,说要等着他回来娶她。 尹三在名将曹彬手下做前锋,为太祖皇帝打江山,中间有一次被敌军困于峡谷,据说当时整支军队几乎全军覆没。此后一年,有同乡的人回来说,尹三已经死了,尸体被人砍成好几段,血肉模糊,认不清脸,只能从他随身带着的手帕认出是他。消息在镇上传开了,唐莹听说后当场就晕了过去,之后没多久,唐家为唐莹定了一门亲,吹吹打打出嫁了。谁也没有想到,几年之后,太祖皇帝改天换地,建立荒陵王朝,尹三居然带着一身的荣誉活着回来,据说朝廷原本要封他做将军,然而尹三已经厌倦了那种打打杀杀的日子,他只想回来,将那个他枕戈待旦的时候都在想念的人娶进门。 尹三一回来就着手准备聘礼,说是要到唐家提亲,却被告知,唐莹早已他嫁。 尹三起初不相信,到唐家去问,这才知是真的,又打听到唐莹是嫁到了崔桥镇,不过,她的丈夫已经死了有五年了,且无子无女。于是尹三到崔桥镇去找她,隔着一扇破败的门板,跟她说要照顾她下半辈子,然而任凭尹三怎么说,唐莹都不肯点头,甚至连门也不开。 尹三是个铁汉子,以前面对如人间地狱般的战争场面时,都不曾流过一滴眼泪,这时候,对着一扇一拳就可以打破的门板,却流泪了。他对门内的唐莹说,当初被人砍得骨头都露了出来,在沼泽地里爬了七天七夜,拼了命也要活着,就是为了回来娶她。 后来,唐莹终于将门打开了,她带尹三去镇子外看一座贞节牌坊,那是崔桥镇的人为她立的。于是尹三懂了唐莹的意思,只身回到浚仪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日,没多久,尹三就娶了妻,一年之后,生了尹继伦的爹。 此后,一直到现在,尹三和唐莹再没有见过面。 说到这里,尹继伦叹了一口气,又道,“家里人都以为他放下了,可怜如今他病卧在床,嘴里‘阿莹阿莹’地念,我们才知道他从来就没有忘记过她。幸好我奶奶已经去世了,不然,这醋可够她喝的了。我这次出来,就是到崔桥镇找她,但是,附近邻居都说好些年没见过她了,她又没有子女,哎,我只好又回浚仪去,想要从她在浚仪的堂兄表弟处打听点消息,走到半途,偏偏这雨又下下来了,哎哎,洞庭大夫,我真怕找不到她,若当真找不到她,爷爷可怎么办?” 这尹继伦当真是个孝顺的娃!洞庭洛心中这样想,手上尽量加快马车行驶的速度,嘴上却道:“你最好快点把那个叫唐莹的女人找出来,否则到时候求我也没用。” 从尹继伦家的房子来看,尹家在当地算得上是颇有些名望的了。据尹继伦讲,他们尹家从他爷爷那辈起,都是行伍出身,功勋卓著。当然,在战场上死了的人也不少,尹继伦的父亲和三个叔叔都已经战死沙场。尹家现在就剩下他这一根独苗。 进门的时候,有老管家出来迎接,身后跟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尹继伦亲切地管她叫张妈。张妈笑呵呵地接过尹继伦的包袱,拍拍上面的灰尘。 尹继伦跟管家大致介绍了一下洞庭洛和离,管家和张妈听见眼前这年轻人竟然就是洞庭洛,顿时一脸欣喜,忙着要为他们准备上好的客房。 尹继伦道:“洞庭大夫,要不您和离姑娘先到客房休息一下?” 洞庭洛自然知道尹继伦巴不得他立马去给他爷爷看诊,便道:“我先去看看你爷爷吧。” 尹继伦一喜,“啊!好,好好!我这就带你去!” 尹继伦带着洞庭洛和离往主屋的方向走,刚刚跨进院门,就见一丫鬟慌慌张张从主屋里跑出来,见着尹继伦,忙道:“小少爷,太爷、太爷他……” 那丫鬟一时间说不清话,虽不知爷爷到底怎么了,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尹继伦神色一凛,二话不说,飞跑着往屋里冲。洞庭洛和离也跟着跑进去了。 只见屋内床榻上躺着一个老人,老人很瘦,可以看见手臂上满是老年斑的皮肤很松弛,皱巴巴地挂在骨头上。老人此时正急急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却是入气多,出气少。 尹继伦手忙脚乱地帮他顺气,口里喊着:“爷爷!爷爷!” 洞庭洛走过去,见老人眼睛大睁着,瞳孔已经有些放大趋势。于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药瓶,倒了一粒药丸,塞进老人嘴里,助他咽下。 没过多久,老人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不过还是非常微弱。洞庭洛坐在旁边为他把脉。这时候,老管家已经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红通通的。 又过了一会儿,门外有人敲门,是张妈端着一碗药站在门口。老管家忙走过去接过药碗。洞庭洛听见两人之间轻声的对话。 “怎么样了?” “差点就……哎……” 张妈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没再说什么。 管家端了药到尹三床前。 “太爷?太爷?” 老人微微睁开眼,又疲惫地闭上,管家道:“太爷,起来喝药了。” 好半天,老人才又微微睁开眼,连着呼吸了两下,动了动嘴,声音模模糊糊的。 大家听了好半天,终于明白,老人是要到一个叫做还阳渡的渡口去。 管家想要他先把药喝了,他却固执得很,不愿意喝。 洞庭洛道:“不喝也罢,那药对他没什么大用处了,刚才我喂他服了一粒药,能让他撑得一时。” 尹继伦想了想,叹了一口气,道:“既然爷爷想要去还阳渡,孙儿一定要爷爷如愿。” 很快,管家准备好轮椅和毯子。尹继伦轻而易举地把老人抱到轮椅上,用毯子将他紧紧裹着。坐在轮椅上,老人看起来更加地枯瘦了。 尹继伦推着轮椅往大门外走,管家、洞庭洛和离在他身后跟着,走出大门的时候,离不经意间,看见张妈站在门柱后面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嘿嘿。 第七十章 还阳渡 尹继伦推着轮椅往大门外走,管家、洞庭洛和离在他身后跟着,走出大门的时候,离不经意间,看见张妈站在门柱后面望着他们。 离想了想,问尹继伦:“尹公子,那个张妈是府上什么人啊?” 闻言,管家转过脸来看了离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尹继伦心情很是沉重,但美人问话,实在不好不答,便指指身边的管家,道:“是老管家的远房亲戚,十多年前家里出了事,便来投奔老管家,我父亲见她可怜,便让她在后院做些简单的打扫之事,在尹家住下了。张妈人很好的,从我小时候起就很疼我。” 离点点头:“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洞庭洛眉峰一挑,凑到离耳边,轻声道:“怎么看出来的?” 离抿着嘴笑。“女人的直觉。” “那,要跟尹继伦说吗?” “还是算了吧,这种事,要她自愿才好。” 洞庭洛点点头,表示认同。 没有走多远的路,已经到了还阳渡。不知是因为到了这个地方,还是因为洞庭洛的药起了效果,老人的精神好了很多,连说话,都清楚了。 “爷爷,为什么想要到这里来?” “那年……我去投军……她便是在这里送我……”老人喘了一下气,又道;“以后很多年……她也一定常常站在这里……等着我回来……可是我回来了……她已经不见了……” “爷爷,我一定可以帮你找到她!爷爷,你要等着我!” 老人摇摇头。“我等不了了……等不了了……” 老管家在一旁看着,眼泪止不住地流,然后他咬咬牙,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对老人道:“太爷,老奴知道她在哪儿,老奴知道她在哪儿,老奴这就帮你去把她找回来,这就去……” 老管家说完就往来路跑,跑了几步,却停住了,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正迈着蹒跚的步子向这边走来。 是张妈。 不,也许该说,是唐莹。 在场的几个人看见她,出于各种原因,竟然都没有说话,在这还阳渡,只有流水在“哗哗”作响。 唐莹走到尹三的轮椅前,慢慢蹲下。 尹三看见她,抖着干瘪的唇。 “你、你是谁?” 唐莹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三郎……” 尹三一颤,一只枯瘦的手慢慢抚上唐莹满是皱纹和老年斑的脸。 “……阿莹……你是阿莹……” 唐莹握着尹三紧贴在她脸上的手。 “是啊,我是阿莹。你看,这么多年过去了,你都认不出我了……我们……都是要踏进棺材里的人了……” “我认得你,我认得你……我只是不知道……你长了皱纹是什么样儿……” “现在知道了?” “嗯,知道了……”尹三哽咽着,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唐莹也早已是泣不成声。 尹三为她理了理鬓角散开的白发。 “……阿莹啊……我投军那会儿……你……还记得……可还记得?” “……嗯……” “……我上船……你送我上船……” “……嗯……” “我说……我一定会回来……就是死了,也要还了阳回来……就跟这渡口的名字一样……” “我记得,我都记得……一直都记得……” “为什么……你不等我回来……你若是……一直等着我……那就好了……” 尹三这样说完,半张着嘴,仰在轮椅上,再没有动弹。 “三郎!” “爷爷!” “太爷!” 尹三,就这样死了。人都说,心愿已了,死而无憾。尹三死的时候,的确是了了心愿,但是,他真的无憾吗? 还阳渡的水依然“哗哗”地流,渡口的船只依然每日里迎来送往,世间悲欢离合,它看尽了多少? 尹三下葬那天,尹继伦去唐莹房里唤她,却发现,唐莹躺在床上,像是在睡梦之中,却已经没了气息。 两天之后,洞庭洛和离告别尹继伦,往幽城而去。 沿途经过很多村镇,可以看见许多贞节牌坊高高立于街口。 洞庭洛叹道:“看见这些贞节牌坊,我就想起烈国,烈国的女子,对丈夫不满可以休夫,休夫或是亡夫之后可以再嫁,再嫁不满意之后又可以再休,啧啧,比我们中原的女子自由多了。” 烈国的女子懂得如何去争取,中原的女子,在别人给她上枷锁的时候,她自己已经把自己给牢牢锁住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到达幽水的时候,洞庭洛和离改坐船,顺着幽水往下,只需一日,就可以到幽城了。 距离幽城越近,离的情绪越不稳定。她站在船舷边,看船下被划开的水痕,洞庭洛在旁边陪着她一起看,没一会儿就有些头晕了。 “离,为什么,你一定要回到这里?” 离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有些东西,一定要去面对才行。你不是说要我一心一意跟你在一起吗?我想回到这里,把该放下的东西,都放下。” 对于离来说,幽城,是她永远的噩梦,这个噩梦曾经伴随着她很多年,然而虽说是噩梦,离的内心深处却贪恋着这个噩梦,这一点,颇有些上巫族人喜欢自虐的个性。 现在,因为洞庭洛,离终于想要放下这个噩梦了,这次回到幽城,说不定,这个噩梦就不再是噩梦,而仅仅是一个遥远的回忆。 但是,要放下,真的不容易。当天晚上,离便又梦到了那座幽水河畔的小村庄,梦见了娘眉心鲜红如血的朱砂痣,梦见了那只落水的玉箫。 她知道这是梦,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却怎么也醒不过来。然后她听见洞庭洛的声音,听见洞庭洛说,不要怕,离,不要怕,我在这里……于是,她终于睁开了眼睛。此时,她已是满身的冷汗,洞庭洛握着她的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离,不要怕,醒过来就好了,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离两眼无神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听洞庭洛在耳边温柔地低喃,离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洞庭洛见她好一些了,便道:“我去打盆水来给你擦把脸,你脸上全是汗。” 刚要往外走,离忽然叫了他一声。 “洞庭洛。” “嗯?什么?”他转过头去看她。 离却低着头,好一会儿不说话,昏黄的烛光之中,可以看见她轻轻咬了下唇,终于抬起头了看着洞庭洛。 “离?”洞庭洛被她这样看着,不知不觉中心跳加快了些。 离从床上下来,走到洞庭洛面前,她的手轻轻抚上洞庭洛温热的胸膛,然后她闭上眼,仰起头,吻上了洞庭洛的唇。 洞庭洛震惊了,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什么情况! 这时离的身体慢慢贴了上来,她身上穿着的白色里衣被汗水浸湿了,贴在她的肌肤上,她身上的香气混合着汗水的味道,使得洞庭洛情不自禁搂上她纤细的腰身,试探着回应她的吻。 空气瞬间变得燥热起来。 洞庭洛努力地控制自己,哑着嗓子道:“离,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离睁开满是妩媚之色的眼,湿润的菱唇微微一勾,白玉般的手指将洞庭洛里衣的系带轻轻一拉,再次仰头吻住洞庭洛的唇。 洞庭洛瞬间受不了了,心想:离都这么主动了,我再含蓄,就太虚伪了!唔,忍了这么久,也该是时候了! 于是弯腰一把将离横抱起来,一边低头吻着她,一边把她轻轻放倒在床上。 衣衫尽褪,烛光照人,洞庭洛滚烫的身躯附上离的时候,离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洞庭洛一怔,他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是离心中的阴影…… 洞庭洛将手臂撑在她耳边,喘着粗气,道:“……你若是不愿意……我可以——唔!” 洞庭洛话未说完,离已经紧紧环住他的脖子,把殷红的唇和光()裸的身躯都贴了上去。 “……洞庭洛……我愿意……” 清晨,洞庭洛是被心口的一阵疼痛痛醒的,想来昨晚那么“激动”,毒血不加速流动才怪。 捂着胸口,洞庭洛看看安然睡在身边的离,伸手理了一下离散落在脸上的乱发,满脸都是宠溺的笑。 不是都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么?只这三个月,挥霍一下生命,很值得,不是么? 看看时辰还早,洞庭洛决定搂着离再睡一会儿,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便与离眼对眼,鼻对鼻地盯着离看。正看得津津有味,离忽然睁开了眼睛,一点也不委婉地看着他,洞庭洛一时间尴尬得不行。 “咳!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离见他那般尴尬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刚才在看什么?” “自然是在看你啊。” 这时,船家在外面吼着幽城到了,离的身子又是一颤,面上却对洞庭洛笑道:“到幽城了,快起床收拾吧。”说着起身穿衣。 洞庭洛深知她心里定是十分害怕慌乱的,于是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离,不要害怕,你现在有我。” 离停了穿衣的动作。 “洞庭洛,若没有你,我是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再更一章,尹三和唐莹的故事源自以前看过的一个寻人节目,当时很感动,印象很深。然后就是关于中国“贞节牌坊”的事情,这个酿成过很多悲剧的。 另外,也埋了一个伏笔,后面可能会写。 PS:这一章里,洞庭洛终于不用再忍了。本来想写得更详细一点的,但碍于和谐,我还是放弃了。 然后,忽然想起前文已经有一个跑龙套的叫“尹三”了,我囧~~~有空我想个名字改一改 或者 叫尹二? 第七十一章 归去 有时候,生命中总是会发生一些让你措手不及的事,即使你已经预想过万般种的可能,但是总有一种可能,是你没有想到的。 离想的是,船行至渡口,她便和洞庭洛到早已荒废的戚府去看看。但是,离没有想到,幽水的河道不知在何时已经改了,戚府曾经那一大片引自幽水的人工湖,已经成为幽水河道的一部分,船缓缓自人工湖上驶过,两座相隔甚远的楼阁建筑群依然伫立在水中,只是色彩已不及那时鲜明,落满烟尘,隐隐雾气之中,透着一种苍凉阴郁之感。这种感觉,竟然跟戚孤湟很像,他死在这里,他的尸体被带回了祈莲,但是,也许他某部分的灵魂还在这里,与这楼阁,与这幽水融为一体。 也许,他一直都在这里,等着她回来。 “曦没有跟我说,他将这里改作了河道。” “祈莲曦其人,我虽没有见过,却知他是个城府极深之人。” “嗯,他的确很有野心,不过,我很喜欢跟他呆在一起的感觉,很安心。” “哦?当真?” “呵呵,洞庭洛,曦跟戚孤湟不一样,我当他是哥哥,他也只当我是妹妹,就这样,很安心。” “离,我只要你觉得安心。” 船在西兑阁边停下了,洞庭洛牵着离踩着石梯上了西兑阁。离曾经住过的屋子的门紧紧地闭着,猛一推开,顿时尘土飞扬,屋内陈旧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鼻子喉咙一阵发痒。 这里的气息更加苍凉阴郁,似乎是有一团无形的气聚集在这里,让人甫一接近,已是感同身受,胸口压抑的很。回忆很是鲜明,曾经每日里来这里为离送饭的画面,一幕幕在洞庭洛的脑海里浮现。 离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黑蒙蒙的屋子里,不知在想什么,但见她身子又开始在发抖了,便知她想的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好一会儿,离抬手理了一下落在鬓角的一缕黑发,抬脚踏了进去,将屋子里所有的镂花窗户一扇一扇地打开,窗外的阳光渐渐照进屋子里来,像是将屋子里陈旧的摆设镀了一层黄金。之前的苍凉阴郁之气,竟然不知不觉间消散不见。 离拾起倒扣在梳妆台上的菱花镜,擦了擦蛛网灰尘,歪着头看了看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这才端端正正将镜子摆放在镜架上,然后,她从衣袖里抽出一只莹光流转的玉箫,轻轻放在菱花镜的边上。 她转头对一直站在门口看她的洞庭洛笑了一下。 “我和他之间,谁也不欠谁了。” 洞庭洛张开双臂,将向他走来的离拥进怀里。 “那么,现在我们去哪儿?” 离神秘一笑。“我要去挖一件宝贝。” 船继续顺着河道往下游行,洞庭洛隐隐知道离将要去的地方是哪里。 站在船舷边,离问:“洞庭洛,你还恨着你爹?” 洞庭洛默了一下,拉起离的手把玩。“为什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洞庭洛,你知道么?我早就不恨我娘了。”离将视线转向远处雾气弥漫的河岸。“当初,为了一千两黄金,她把我卖给戚孤湟,那时我真的好恨她,她快死的时候,我哼都没哼一声,我,是睁大眼睛看着她在我眼前死去的,她死时候的样子,我一辈子都记得。我原以为我也会恨她一辈子,可是现在,我已经不恨她了,不知为什么不恨,总之,就是不恨了,像你说的,也许一切,都过去了。” “不恨了么?这样很好,其实恨一个人,很累。” 离忽然转过头来望着他。 “所以,你还恨着你爹么?” 洞庭洛低头看着离,两人对视良久,在洞庭洛给出回答之前,离看见前面一处河岸,妩媚一笑。 “洞庭洛,我们到了。” 这里,是一个沿河的小村子,是离长大的地方。洞庭洛知道,她曾与她的母亲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 有妇人三三两两地在河岸边浣洗衣物,她们的小孩,则在一边玩水、捉鱼,嘻笑打闹着,甚是开心。 “你想在这里挖什么宝贝?” “呵呵,一会儿,你便知道。” 洞庭洛和离相携着往村子里走,两个相貌不凡的人忽然出现在村子里,很快引起了村民的注意。河边洗衣服的妇人们也放下了手中的衣物,偷偷在洞庭洛和离背后指指点点。 “那个女的,好像在哪儿见过啊!” “对对!我刚才也这么觉得呐!真的好生面熟啊!” “我记得……上次见过这般模样的人,是在……” “狗蛋她娘,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村里也有个这般俊俏的人儿?” “什么!他七婶儿,你不会是在说……她吧?” 于是,当年“那个女人”的女娃子回来了的消息,很快在村子里传开了,当离带着洞庭洛来到她和母亲住过的小院门前时,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已经跟了好些村民。 “离,他们——” “洞庭洛,不要在意他们。” “唔,那是自然,离,我只在意你。” “你现在说起情话来,真是一点都不会脸红。” 两人说话间,相视一笑,旁人看了,不觉得两人有多么的甜蜜,多么的热恋,却能感觉到有一种温情和默契,在两人之间萦绕。 却只听村民中有一个尖锐的女声,刺破了那脉脉柔情。 “小伙子,你被骗啦!她可不是什么好人家的闺女啊!” 又有更多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似乎刚才那个尖锐的女声是一个信号,一个引发众人同仇敌忾的信号。 “她娘勾引男人!” “后来她娘怀上了,做不得了,她就接她娘的班!真真是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闺女” “她老早就是只破瓶儿啦!” “啧啧!她们两母女啊,没有男人就活不下去呢!” “……” 不知什么时候,村民们已经围了过来,对着她指指点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指责她和琮姬的话语也越来越难听,又有更多的男人女人漠然站在包围圈外围观。 这时,忽然有一个妇人站出来,用尖利的食指指着离,说话的声音竟然盖过了周围所有的声音。 “小伙子!你还不知道吧!当年,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我亲眼看见的,她和她娘勾搭上了城里一个姓戚的富商,那天呐,我还听见——” “你听见了什么?”离的眼神冷冷地。 妇人眼一瞪。“怎么,怕人说啊?怕人说当初就不要做啊!我早就说过,你娘是贱货,将来你也是贱货!” 妇人的话,让离不觉用力咬住了下唇,她想起来了,当初扯着她头发骂娘是“狐狸精”、骂她是“野种”的妇人,不就是眼前这人么?她还在为当年的事而耿耿于怀么? 那天,她到底听见了什么?呵呵,这可真是多此一问。她还能听见什么? 离望望周围的人,他们的表情是何其相似,他们的脸上,似乎都写着同样的字:那天的事,我们都知道。 而他们一定在她的脸上只看见了两个字,那两个字,叫做“淫()乱”。 “大娘,当年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代我娘,给您赔罪。” 那妇人听见她提起当年的事,原本一双充血的眼睛,这时更是燃着熊熊怒火。 她冲到离的面前,尖声怒骂:“赔罪?一句赔罪,我的孩子、我孩子的爹就能从黄泉路上回来了吗!你娘害得我家破人亡!害得我年纪轻轻就守寡!害得我被娘家笑,被婆家嫌!这都是一句赔罪就好了的?!” 当年,她偶然得知自己丈夫与琮姬有染,一气之下,与丈夫大吵一架,因丈夫不愿回心转意,她便假意要跳井威胁,幼儿得知哭闹着前来阻止,拉扯之间,幼儿竟不慎落井,丈夫慌忙去拉,不想也一同跌了进去,她哭喊着找人来救,捞上来,已经是一大一小两具发白肿胀的尸体。 离看着眼前因想起往事而泪流满面的妇人,心下凄然。虽说这样的悲剧并非是娘当初想要的,可是,的的确确是因为娘的关系,她的家被毁了。 “你不会知道,我究竟有多恨你娘!我恨不得抽她的筋,扒她的皮,恨不得将她切成一块一块拿到山上去喂狗!我真的很恨她,所以,那天,我经过你家院子的时候,我听见你在哭,我看见,你光着身子被一个男人抱着,像是要死了一般,你可知道我有多开心?”那妇人脸上愤怒的表情这时有些变了,她看着离,咧着嘴笑,那笑容诡异得让人发毛。“你知道吗?你娘难产快死的时候,我要费多大的劲儿才能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说到这儿,那妇人的表情又是一变,满眼都是怨毒之色。 “可是,为什么你还可以这么幸福?你娘作了孽,就该由你来还!上天为什么不长眼,你这个贱人,应该受尽折磨永不超生——” 激动间,那妇人冷不防伸出一双粗糙的手来,就要用尖利的指甲往离的脸上划。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了,轻巧一推,已经将妇人推倒在地。 那妇人头发散乱,狼狈地坐在地上,仰头望着离身旁的白衣公子,良久,忽然嘎嘎怪笑起来。 “你这么宝贝她?少年郎,她可曾告诉过你她的过去?” 洞庭洛皱着眉。“没有。” “哈哈,果然不知道么?好好好,那就让我来告诉你!”妇人怨毒地瞪了离一眼,道,“她娘是个暗娼,二十多年前从外地搬来这里,不知道勾引了多少男人。她,是个野种,恐怕,就连她娘都不知道她爹是谁吧?哈哈,后来她娘怀了不知道谁的种,不能做了,她就开始接她娘的班了,勾搭上一个城里的富商,青天白日的居然就做起那种见不得人的事,你看,她早就不是什么黄花大闺女了,可笑你居然这么宝贝她,实在是太可笑了!” 感觉到身后的离因为妇人的话而拽紧了自己的袖袍,洞庭洛一挑眉。 “你要说的所谓‘过去’,就是这些?” “你,什么意思?” 洞庭洛冷笑一声,道:“你说的这些,我早就知道。离的确从未跟我提过她的过去,不过,这好像并不妨碍我喜欢她吧。这位夫人,你刚才说,你恨琮姬,是因为她害死了你丈夫和儿子,我却觉得,你恨琮姬,是因为她抢走了你丈夫的心,你恨她让你成为一个留不住丈夫的可怜女人,你恨她那样的女人死后居然还有一个男人愿意与她共赴黄泉,你更恨她女儿的这张脸,让你多年之后如堕噩梦,恨她能得有情人陪伴左右,衬得你凄惶悲苦。夫人,你恨的,岂止是琮姬,你恨天下,所有被爱着的女子。夫人,我说对了吗?” 洞庭洛一席话,那妇人已是睁大了眼,泪流满面,洞庭洛最后那句“夫人,我说对了吗”话音落了半晌,那妇人忽然“啊”的一声仰天凄吼,常年压抑在心中的悲苦伴随着苍凉的风,回绕在村子的上空。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我说过我要尽量日更的,我发誓我真的做到“尽量”了,可还是没有做到日更。 上天为了惩罚我,让我掉了一个收,我本来就少得可怜的收啊~~~~ 第七十二章 喜酒 “你怎么会知道那些事?”院子里一个高大的皂荚树旁,立着一块碑,碑上用祈莲文字写着几个模糊的字,拨开杂草尘土,离看见上面写的是:祈莲傲与爱妻琮姬同穴于此。离轻轻抚着碑文,道:“还知道他最后和娘死在了一块儿。” “当年为了找你,我查了很多关于你的事,自然查到了这里,当时我就想,若是那时候我就遇见了你,我一定不会让你受到任何的伤害。” 离手下一顿,转过头来看立在身后的洞庭洛。 “洞庭洛,我从没告诉过你,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吧?” 洞庭洛摸着下巴想了想,道:“唔,的确没有。不过话又说回来,离,你这话,是不是在间接地跟我表白啊?” 离笑而不应,只道:“还记得当年你冒死进戚府救殇歌么?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是殇歌就好了,你一定会保护我。” “……” 洞庭洛没有料到离会说这样的话,更加没有料到的是,当年的离竟然有这般的想法。 “其实,我跟殇歌的经历很像,只是,她遇见了你。” “……离,你是在羡慕殇歌吗?离,你根本不用羡慕任何人。虽然迟了一点,但是,你终究是遇见我了,不是吗?你不用是殇歌,不用是任何人,我都会保护你,我洞庭洛这一生要保护的那个人,就是你。” 离仰头望着洞庭洛,眼角有些微微发红。 “洞庭洛,你会后悔吗?” “你觉得呢?” 离望着洞庭洛半晌,终于低下头去,看向皂荚树下一片长满青苔的泥地。 “洞庭洛,我们去把那块地挖开,我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块地底下。” 洞庭洛点点头,四下里张望了一下,不一会儿,不知从什么犄角旮旯找了一把铲子。洞庭洛动手挖土,离站在一边看。 没过多久,铲子便“叮当”一声响,想来是挖到离说的那个东西了。继续往下挖,很快,洞庭洛从土坑里抱出了两个坛子。 “这是——” “没错,就是寻常的酒坛子。”离走过来,将坛子上的残土稍微清理了一下,“里面装的,可是二十多年的陈酿哦。” “哦?你特意跑来这里,就是为了请我喝这‘二十多年’的陈酿?” “呵呵,谁说要给你喝了?你不是不能喝酒的么?” “诶,这话就不对了,只要是离请我喝酒,洞庭洛哪有拒绝的道理?” 离见他一脸痞相,觉得好笑,无奈摇头道:“都说了,不是给你喝的,你的身体重要。” 说话间,离拍开了坛口上的封泥,一时间破旧荒芜的院子里酒香四溢。离抱了一坛酒,走到祈莲傲和琮姬的坟前,立了一会儿,便将手中的酒坛一倾,香醇的酒尽数洒在墓碑前。 “二十多年了,这酒的滋味,你终于尝到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又站了会儿,回身将另一坛酒的封泥也拍开了,犹豫了一下,捧起就要倒在地上,却被洞庭洛手快制止了。 “这么好的酒,哪有你这样浪费的?” “怎么?你还是想喝么?” “怎么会!你不要我喝,我自然要乖乖听话啦!”洞庭洛转头,见院子外面依然有好事者在偷偷看他和离,便嘿嘿一笑,道:“看我的。” 于是进屋子里找了一些土瓷碗洗刷干净,一手提了酒坛子一手牵着离走到院外,院外的人见他们忽然走出来,一时尴尬纷纷后退闪避。 “大家不用避我。我们出来,是为请大家喝酒。” “喝酒?”村民们面面相觑。 洞庭洛将酒坛子提到面前,道:“大家都是这个村子里的村民,应该都知道这坛酒的意义吧?” 闻言,离猛地一抬头,睁大了眼睛看洞庭洛。 “在这个村子里,女儿出生的时候,母亲为了祝福女儿一生幸福,会在家中院子里埋下两坛酒,待到女儿出嫁那日,便将这酒挖出来,请全村的人喝,让全村的人都为自己的女儿祝福。”顿了顿,洞庭洛低头,满眼温柔地看了一眼离,又道,“今日,在下身边的这位离姑娘终于答应嫁给在下了,可叹在下苦恋她五年有余,其中辛苦自是难言,如今终于能抱得美人归,在下希望各位能够赏光,喝了这坛喜酒。” 众人听他这番说话,有人摇头叹息,道:“公子说,你追她追了五年啦?哎哎,这丫头有什么好?她娘是——” “就算是琮姬从前有过错,但是常言道,死者为大,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那些陈年往事,大家也该放下了吧。况且,这坛酒,是琮姬为女儿埋下的,琮姬虽不是你们本村的人,但是,她当初埋下这坛酒的时候,一定满心都是对女儿的祝福,就像你们为自己女儿埋酒的时候的心情一样。”洞庭洛低头看着离,“她那时,一定是希望她的女儿能够一生幸福。作为母亲,大家都是一样的,对吧?” 村人听见这话,不管男女老少,一时间,都唏嘘不已。 “好,公子的喜酒,我喝了。”人群中忽然有一人这样道。接着,又有人接二连三答应着。 洞庭洛大笑着连声道谢,冲离眨眨眼,又连忙抱了酒坛子往瓷碗里倒酒。 “怎么样?我厉害吧?” 要喝酒的人越来越多,离也过来帮忙倒酒。 “你好像,什么事都知道。” “你错了,是你的事,只有你的事,我都知道。” “……” “你不告诉我这坛酒的意义,是为什么?” “我怕你当真娶了我,日后会后悔。洞庭洛,我只要心里知道,我嫁给了你,那就足够了。” “离,你其实早就嫁给我了,当你答应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已经嫁给我了。” 正当洞庭洛和离准备离开幽城,前往洞庭湖的时候,洞庭洛收到了翦渊的一封信。 “翦公子怎么会知道我们的行踪?” “哎哎,一路上吃喝用度,都是到他家钱庄取的银子,他能不知道我们的行踪?” “这信上说的是什么?” “呵呵,翦渊这小子说他已经找到茕姬,带她回扬州了,近日就要成亲,让我去喝喜酒。” “那你去吗?” “唔,翦家大公子成亲那可是大事,到时定然热闹非凡,枫血山庄跟翦家世代交好,定然是要参加的,我原本不愿去,不过,翦渊这小子辛苦寻找茕姬,如今好不容易要成亲了,我这个做兄弟如果不去,就太说不过去。” 离笑道:“洞庭公子如此说了半天,不知到底意欲何为?” “嗯,我是想,这婚礼,我们自然要去,却不是光明正大的去跟景浩然坐同一桌喜宴,我们到扬州跟翦渊和茕姬道贺一下便走,你说可好?” 闻言,离垂下眼睑,让人看不见她深藏在眼底的东西。 “好。” 第七十三章 春宵一刻 洞庭洛料得不错,翦渊的婚事的确非同一般,整个扬州城一番前所未有的忙碌景象,似乎整个城的地面都被那些兴奋的人们踩得震动不已。除了少了些皇亲国戚的门面,翦渊的婚礼,简直能跟前些日子翦家小姐翦云裳的皇家婚礼相媲美了。 话说,翦氏当真是会做生意,光是翦家大公子的婚礼,就有意无意地带动了扬州的经济更上一层楼,与此同时,翦家更是趁机打造翦家下一任家主——翦渊的良好形象,将翦氏商号的名气打得更加响亮,啧啧,这般手段,也难怪翦氏号称“江南第一户”了。 整个扬州城似乎都沉浸的忙碌与喜悦之中,不过,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喜悦的,因为这个要成亲的人是多金又多情的翦渊,多少姑娘或哭天抢地,或含泪饮泣,实在令人闻之叹惋,见之痛心。 洞庭洛和离到达翦府院墙之外的时候,茕姬的花轿刚刚抬到翦府门前,翦渊看见新娘子下轿,笑得一口白牙在阳光下甚是碍眼。正要将新娘子迎进门,却忽然瞥见洞庭洛和离闲闲立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笑望着自己。 翦渊张口要叫洞庭洛,却见洞庭洛跟他轻轻摆了摆手,翦渊撇撇嘴,隔着红布在新娘子耳边说了两句话,新娘子似是有些激动,欲掀起盖头往洞庭洛和离所在方向看去,翦渊忙阻止她,又跟她说了两句话,新娘子这才点点头,在媒婆的搀扶下,跟着翦渊进了翦家的大门。 没一会儿,有翦府的小厮小跑着出来,跑到洞庭洛和离的跟前,道:“我家少爷说,公子尽管进去,枫血山庄的景庄主并没有来。” “哦?是吗。那枫血山庄可有派人来参加?” “有。派了一个管事和几名弟子前来。” “告诉你家少爷,待他拜完堂,我自会去跟他道贺。 “都跟你说景伯父没来了,你还是非得等我拜完堂才出现,还要这样偷偷摸摸,你小子就这么见不得人啊。”翦渊一手抱着一个裹着华丽丽的襁褓的婴孩,一手拉着已经揭了盖头的茕姬,往距离喜宴不远的一处僻静山石后面走来。 “乌衣姑娘,在下有礼了。” 翦渊的变脸速度非常人所及,刚才还对着洞庭洛骂骂咧咧,一看见离,立马就化身为他翩翩佳公子的情圣形象了。这使得洞庭洛很想一拳把他打成猪头,用洞庭洛的话说,就是把他打回原形。 “翦公子不必多礼。” 茕姬看见离,甚是高兴。 “乌衣!真没想到你也来了!刚才翦渊跟我说这事儿,我还不相信。” 离道:“你的大喜日子,我怎能不来?” 翦渊在一旁不满道:“什么‘翦渊’,还叫我翦渊,都成亲了,娘子啊,你要叫我‘相公’,知道么?” 茕姬一言不发,转过头面无表情盯着翦渊。 翦渊完全不被茕姬的眼神吓倒,笑眯眯地道:“当初可是说好的哦,第四章三十七条,亲亲娘子不记得的话,为夫不介意提醒一下下哦!” 洞庭洛在一旁听着,眉稍一挑,看见茕姬的嘴角有些微微的抽搐。 好半天,茕姬终于妥协,垂头丧气地叫了翦渊一声“相公”。 “咦?你刚才喊我什么?小攻?那是什么东西?你大声一点嘛,今天喜乐吹得这么响,你不大声一点,我怎么能听见呢?” 茕姬咬牙,眉心那粒朱砂顿时殷红殷红的。 “翦渊,你不要得寸进尺!” 洞庭洛暗自好笑,翦渊跟茕姬之间似乎有什么协议啊,感觉好像很有趣的样子。不过像翦渊这种从小就在商场上耳濡目染的奸商,茕姬能斗得过他? 看看这两人一个志在必得、一个忍气吞声的模样,最后的结局,已经不难猜到,不过,过程是美好的,所有的八卦,也都是美好的,唔,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套套翦渊的话,看看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好玩儿的协议。 “你成亲是翦家的大事,景浩然怎么会不来?” “哎,景伯父他啊多半又是跑到哪个有贪官或是发大水的小县城去了,我没联系到他。” “哼,他还是这样,总是一声不响就跑了,任谁也找不到他。” “哎哎,你看你,又来了。” 洞庭洛也不在这个问题多做纠结,下巴一指翦渊怀里抱着的婴儿,道:“这个婴儿难道是——” “哈哈!”翦渊大笑,道:“这是我儿子,少阳,翦少阳!这孩子特黏我,哈哈,要不是他,茕姬还不愿跟我回来呢!你说我说的可对?我的娘子?”说着,翦渊还一脸调戏良家妇女的表情,凑到茕姬的脸颊边,茕姬满脸通红,直拿一双含羞带怒的眼睛瞪他。 洞庭洛白他一眼。“这事儿,好像不值得你得意吧。” “哼,我就是得意,你要怎样?” 洞庭洛冷笑一声,便要去拉茕姬的手。 “茕姬,你是被这风流鬼强抢回来的吧?来,我带你走!” 茕姬还没反应过来,翦渊已经迅速拨开了洞庭洛伸向茕姬的“魔爪”。 “你今日难道是来抢婚的不成?” “哼,我就是抢婚,你要怎样?” “喂喂,你心里不是早就已经有乌衣姑娘了——呃?对啦,你们两个……现在的关系是?” 洞庭洛哈哈大笑,将离揽在身侧,道:“翦渊,还不快点叫嫂子?” 翦渊瞪大了眼睛,茕姬也吃惊得张大了嘴巴。 “你、你们成了?” “废话!”洞庭洛与离相视一笑。 见眼前一对璧人,想当初在祈莲,洞庭洛一番苦恋,翦渊忍不住感慨万千。 “真没想到,你居然快我一步。快我一步也就算了,怎么连碗喜酒都舍不得给我喝?” 正是两对新人相互感慨之际,忽听得一个柔媚绵软的声音道:“哟,翦公子,宴上那么多客人等着你去敬酒,你却是躲在这里跟新娘子亲热啦!” 四人转过头去,见一身着水蓝色绸缎衣裳的女子正款摆着细柳般的腰身,向这边盈盈走来。 “月娘?你什么时候来的啊,刚才都没看见你。” 听见翦渊这话,月娘顿时一副委屈的模样。 “翦公子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了,哪还看得见我们这些没名没分的人儿。” 茕姬问:“这位是?” “她是——” 月娘用帕绣掩口轻笑,道:“月娘见过新娘子,我是你相公的好朋友,除了是好朋友,其他的什么什么关系,可真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新娘子可别误会了才好。” 翦渊一听月娘这话,脸都黑了。这话,摆明了就是故意要“此地无银三百两”嘛! “喂,今天这日子,你是来搅局的不成?” 月娘听翦渊这样说话,顿时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什么搅局,人家好心好意来跟你道句恭喜,你居然这般误会我!” “当真只是来贺喜的?”按照往常的经验,月娘这话自然是不可信的。 “自然是当真,人家还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月娘笑得妖娆。 “什么大礼?”看见月娘这笑容,翦渊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自然是你最喜欢的。我啊,带了好一班姐妹一起来给你贺喜呢!不过,时间太过仓促,我只联络到了苏州、杭州,还有本地扬州的姐妹们,像霓虹、轻舞、梦莲、还有锦烟都来了哦……” 翦渊背上的冷汗已经在一颗一颗顺着背脊往下滑了。 “她、她们……都来了?” “当然啦,听说翦大公子你要成亲,她们可是吵着闹着要来呢,诺,都在门外边儿候着呢,要不要我现在就去叫她们进来?” 翦渊咬牙,道:“月娘,过两天,我让下面绸缎庄的伙计给你送新近的绸缎样品去,你看上什么就拿什么,要多少就拿多少,如何?” “当真?” 翦渊拼命点头,恨不得把脑袋当棒槌使,以表示自己的决心。 “自然是当真!” 月娘用帕子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翦公子这般说话,听在别人耳朵里,还以为我月娘今儿个是冲着那几匹布来的!不过,既然这是翦公子的心意,月娘岂有不受之理。” “既然如此,门外你的那些姐妹们,是不是可以——” “嘻嘻,哪有什么姐妹啊?月娘跟你说笑呢,哎呀,翦公子难道是当真了?” 翦渊瞬间有种想咬掉自己舌头的冲动。 月娘笑嘻嘻地走到茕姬面前,道:“妹妹今日大喜,月娘有份礼物要送给妹妹,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月姑娘,你不用——” “我都叫你妹妹了,你还叫我姑娘?莫不是月娘是个风尘女子,妹妹看不起我?” “不是,不是这样的!好吧,月姐姐。” “这才对了。”月娘拿出一个方形的首饰盒,递给茕姬,道:“这是我这些年收藏的所有首饰里,我最喜欢的一件,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这是你最喜欢的,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傻瓜,我都送给你了,怎么能称为‘夺’,打开来看看吧,不晓得你会不会喜欢。” 茕姬小心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蓝田玉镯子。 月娘道:“这对镯子通体冰寒,在夏日里,有消暑之功效。妹妹,你喜欢吗?” “月姐姐,这礼物太过贵重,我不能——” “这镯子,已经是你的了。”说着,一双风情万种的眼在翦渊身上转了一圈,又道,“日后翦大公子若是再到外面去风流快活,让你受了委屈,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月娘这话,惹得茕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翦渊则是满脸的黑线,心道:你收拾得了我? 月娘忽然附到茕姬耳边跟茕姬说了一句悄悄话,茕姬听了,眼神有些复杂地看了翦渊一眼,搞得翦渊莫名其妙。 事后离问洞庭洛,当时月娘说的是什么,洞庭洛道:“月娘说,‘其实你可以放心,能让翦渊定下来的,从以前,到现在,一直都只有你一个人而已’。” 这时,有小厮来找翦渊,说是翦老爷要翦渊去敬酒,茕姬则又被送回了洞房。一时间只剩下月娘和洞庭洛,还有离。 月娘跟洞庭洛行了礼,道:“不知洞庭公子什么时候能再来我们蓝月楼?你上次可是跟月娘说好的!” 洞庭洛笑道:“既然已经跟月娘说好了,洞庭洛就决不会食言。” 月娘这才满意,又细细打量了洞庭洛身边的离,那眼神非常之专业。“这位妹妹长得可真是好,好得没话说,是公子的?” 洞庭洛道:“是在下的娘子。离,这位是月姑娘。” 离微微一笑,“见过月姑娘。” “哎哎,妹妹跟洞庭公子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洞庭洛忽然道:“月娘,那边有个人好像一直在看你。”从刚才,他就注意到了。 月娘转头去看,见不远处挨着酒席的地方,一身穿翦家仆人服装的年轻男子正看着自己,那人长得很是普通,勉强算是清秀,看起来,应该是二十多的样子。这时候,他见月娘发现了他,措手不及之下忙低下头随便找了个方向就要走,却不知脚下被什么绊了一下,“咚”地一声扑进了旁边的池子里,溅起巨大的水花,这般动静,一时引得周围喝喜酒的人一阵大笑,喜宴之上的气氛也更加热烈。 月娘撇撇嘴,嘟囔了一句:“那个笨蛋!” 于是对洞庭洛和离道:“你们自是喝喜酒去,我过去看看那人。”说完又摇着柳腰朝那池子走去。这时,那个摔进池子的人已经从水里浮了起来,一头脏兮兮的水草,很是狼狈,看见月娘向他走来,一时愣在了原地,忘了要爬上岸去。 洞庭洛明显感觉那二人之间颇有些暧昧情愫,还想再看一会儿,翦渊却已经端着酒杯过来了。 此时的翦渊已经是双颊微红,微醺之下,再加上一身正红华贵的新郎装,竟是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风流潇洒之态。洞庭洛在心中暗叹,还真想不到这花花公子竟然也有成亲的一天,不知今晚是多少姑娘家的不眠之夜。 洞庭洛指指池子那边,道:“那人是你们府上的?” 翦渊往洞庭洛指的方向看了看,见月娘也在那儿,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忍不住哈哈笑了两声,道:“那人叫戴青山,是我们家绸缎庄的一个伙计,听说他对大他几岁的月娘是有那么些意思。” 这时,那边有一桌已经有些喝高的年轻人在敲着杯碗闹着要新郎官儿过去喝酒,翦渊便又笑骂着过去了。 走之前,翦渊道:“今晚别急着走,我已经让人给你们准备了客房,你们至少住上一晚再走吧。” 洞庭洛考虑了一下,答应下来。 待翦渊走了,两人便牵着手,绕着翦府偌大的花园乱逛,甚是悠闲。 离想起刚才闹着要新郎官儿喝酒的那些人,觉得好笑,道:“这婚礼倒是热闹,可苦了翦公子,那么多人要跟他喝酒,待会儿哪还有时间洞房?” “哈哈,洞房?离,你这是在为新娘子着急吗?” “你说的是什么话,这事儿怎么轮得到我着急?” 天色渐渐暗下来,两人之间不知不觉安静了下来。远处不时传来笑闹的人声,忽然,似乎有人出了什么洋相,远处忽然就爆出一阵起哄的狂笑声。 洞庭洛轻声道:“对不起,离,我无法给你一个这么热闹的婚礼。” 离笑道:“这么热闹的婚礼有什么好?都没时间洞房。” 洞庭洛停住脚步,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眸温柔得要化出水来。 “……离。” 离抬头看着洞庭洛的眼睛。 “洞庭洛,我只要有你就好了。” 洞庭洛猛地弯腰一把将离横抱起来,径直穿过花园,往客房奔去。 “莫使金樽空对月,春宵一刻值千金。娘子,我们现在就去洞房吧!”(= =||| 洞庭洛,你这两句诗,真的很穿越……) 在翦渊成亲的第二天,洞庭洛和离向翦渊辞行。翦渊原是想让他二人在翦家多住些日子,却被洞庭洛谢绝了,说是要跟离过过二人世界。翦渊觉得自己哥们儿好不容易终于盼到抱得美人归这一天了,便也不强留,只说要常书信联系,别再一失踪就是好几年找不到人(这一点,洞庭洛跟他爹还真是有得一拼,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洞庭洛笑说:“那是自然。”心中却清楚,自己再也不可能一失踪就好几年,因为他再没有那么多时间去玩那躲躲藏藏的游戏。对了,最多,他永远失踪得了。 刚刚出了扬州,洞庭洛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翦渊他跟茕姬之间的那个协议,于是郁闷了好一会儿。 从扬州走水路到洞庭湖,只需要四五天的时间。洞庭洛和离坐着船,沿途遍赏两岸如画风景,兴致一起,洞庭洛临水弹琴,离月下起舞,好不快活。洞庭洛想,那传说中的神仙眷侣,怕也不过如此了。只是心口的疼痛越来越频繁,每当这时,洞庭洛微微皱一下眉,忍着疼痛,将身边的离紧紧搂在怀里,抚着她柔软的发,闻着她淡淡的香,如此,似乎心口也就没那么疼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没有评????55555~~~我要评论我要评论我要评论~~~~~~~~~~~~~~ 第七十四章 夕阳无限 洞庭洛和离的船由湘阴北上,到达洞庭湖的时候,正是黄昏时分。夕阳金红的余晖将如镜的湖面染得由近到远深浅不一。湖面有点点白帆渔舟,渔夫撑着竹竿,唱着湘语渔歌归去。渔歌渐隐,夜色渐浓,皓月渐渐升上黛青色的天空,月光洒在镜湖之上,微风拂过,浮起粼粼皓白波光。舟楫欸乃一声,惊起成片沙鸥哗啦啦掠过水面,向着晚霞的方向飞去。 远远的,看见一座飞檐盔顶、金碧辉煌的楼阁,坐落在洞庭湖畔,如一只凌空欲飞的鲲鹏,俯瞰着八百里浩瀚洞庭烟波。早就听闻岳阳楼大名,今日得见,依然被其雄伟气势所震撼。正是赞叹之际,忽见与岳阳楼相对的方向现出了一座湖中岛屿,其形如一只碧螺。岛虽不大,却是怪石山峰林立,汀兰斑竹无数。 “离,你猜这岛叫做什么?” “君山。” “咦?你竟然知道?” “禹帝南巡去不还,二妃幽怨云水间。当时垂泪知多少,直到如今竹尚斑。”离道,“当年娥皇、女英在此恸哭而死,眼泪洒在竹子上,便有了斑竹,对吧?” “哈哈,的确如此。” “你想要住在君山么?” 洞庭洛摇头:“君山号称神仙洞府,我可不想做神仙,我呀,只想跟你一起,做一对凡人、俗人罢了。”洞庭洛兴冲冲拉了离走到船头,揽着她的肩,指着前面不远长满兰芷的岸边,“你看那边,我们就在那儿盖一座茅屋,你说可好?” “好。” 离甫一答应,洞庭洛的脑袋里已经满是跟离住在竹屋里面的幸福场景,脸上不觉绽开大大的笑容,牙齿在暮色中显得分外洁白。 “离,我们就快有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家啦!” 洞庭洛笑得很灿烂,像个充满期待的孩子。离想,这么多年来,洞庭洛怕是第一次这么地开心。三个月,似乎命中注定,洞庭洛一生该有的幸福都要聚集在这三个月,上天终于允许他在死前一享这人间红尘缱绻。 可是洞庭洛,你越是这般开心,我越是难过。 洞庭洛,原谅我笑得这般勉强。 “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洞庭洛埋首在她颈边,孩子般微微蹭着她乌黑的卷发。 “你姓洞庭的原因。” “哈?你要问的问题就是这个?”洞庭洛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失望。“我还以为你要问我究竟爱你有多深呢!” “谁要问你这种白痴的问题。” 洞庭洛立即反驳。“这个问题哪里白痴了?” 离懒得理他,继续刚才的问题,道:“你为什么会姓洞庭?还有你娘,我看见你给她立的墓碑上,写的是‘洞庭荫心’。莫非,你当真是洞庭氏后人?” “你都知道还问我。若不是洞庭氏的后人,我会那么厚脸皮地认别人做祖宗?”(咳,你脸皮厚不厚,大家见仁见智哈!) “这么说,当年洞庭世家被关天怅所灭的传言,是假的?” “不,洞庭世家的确为关天怅所灭。只不过,有两个,不,确切地说,是有三个洞庭族人活了下来。” “听你这般说,这其中似乎有些故事。” “呵呵,自然是有故事的,想听吗?” “嗯。” 于是洞庭洛装腔作势咳了一声,学着说书先生的模样,摇头晃脑道:“话说——当年——” 那模样惹得离忍不住一拳捶在洞庭洛胸口上。 两人玩笑一阵,洞庭洛这才正色道:“其实故事的开头很是俗套。在洞庭氏历代家主中,有一位家主在一次出诊的时候,偶遇一女子,二人皆生了情愫,没几日便行了周公之礼。然而那时,那位家主已是年近中年,家中有结发贤妻,且有弱冠小儿,家主碍于名誉,自然不会把那女子带回家去,却又舍不下那女子,如此拖延了一年光景,那女子诞下一子,家主一半欢喜,却是一半烦扰,那女子自然看在心里,终有一日,女子带着儿子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信,说是不忍见家主终日苦恼,便替他做主了,自此二人再无缘分。但儿子毕竟是家主血脉,若是有一天家主愿认他,便照着她留下的一个地址找他。” 听到这里,离面露欣赏,道:“比起那位懦弱的家主,这女子为人果决而不狠辣,用情至深而不沉溺,倒是颇令人赞赏。”又问,“后来呢?” “后来的事,发生在十多年后,这时候,家主的长子已经有了一个十六岁的女儿,叫做洞庭絮,生得细腻温婉,不失灵气,虽然年纪不大,医术却是族中上乘,是族中默认的未来家主人选。此时的家主终日缠绵病榻,纵使族中高手来诊,依然是药石无灵。家主自知时日无多,想起当年与那女子之事,又想起女子为他生的儿子,长年积郁在心的愧疚终于再藏不住,便跟长子说起当年之事,命他按着当年那女子给的地址去找,长子几经辗转,终于找到了。这个小孩,便是关天怅。” 这时,船已经靠岸,洞庭洛牵着离上了岸,一群萤火虫被他二人惊扰,纷纷从兰芷中幽幽然飘了起来,一时萤光萦绕,宛如梦境。离看的一阵恍惚,失了神。 洞庭洛笑得得意。“看来我这地方,算是选对啦!” 此时已是暮色渐沉,须得找个地方暂住。洞庭洛带着离没走多远,到了一所看起来像是宅院的地方,宅院还比较新,看得出只有几十年光景。这宅院有着高高的围墙,从这边一眼竟然望不到祠堂的另一头,看起来颇有些规模。绕过长长的围墙,面朝正南的正门上,挂着一块大大的牌匾,上书隶体的“洞庭祠”三个大字。 “洞庭祠?” 洞庭洛点点头,“这座祠堂是在洞庭氏的原址上建起来的,洞庭氏被灭族后,百姓感念洞庭氏世代行医的恩德,便建了这座祠堂。” 离注意到祠堂的墙角边上,还有黑黑的烧过的痕迹,几十年过去了,这痕迹依然如此清晰,抹都抹不掉,可以想象,当年的那场大火有多么惨烈。 “离,进来吧,今晚我们暂时住这里。” 祠堂里很是干净,看来是经常有人来打扫的,洞庭洛简单收拾出一个房间,找了盏油灯点上,继续刚才未讲完的故事。 “关天怅生性放荡不羁,为人处事从来单凭个人好恶,不理会世俗教条,年纪轻轻,已经在江湖上闯荡多年,其剑法干净利落、出神入化,且如影随形、招招致命,江湖人称‘剑妖’。当时那长子找到他,并转达了家主想见他最后一面的愿望,关天怅不知是出于什么想法,竟然答应了。而就是这一念之差,注定了他和洞庭絮的相遇。” “他和,洞庭絮?”离有些惊讶。 “不错。”洞庭洛道,“你可知道洞庭氏世代修纂的医书《洞庭全录》?” “听过。是一部能活人、亦能死人的绝世奇书,洞庭氏从不外传。但是据说此书也已经焚毁在当年那场大火中。” “世人都以为《洞庭全录》只有一部,事实上,《洞庭全录》还有一部副本。这一部,是由洞庭絮默写而成。” “默写?” 洞庭洛点头,道:“为了弥补对关天怅母子的亏欠,家主命洞庭絮另抄一部《洞庭全录》交给关天怅,如此,即使口头上没有承认,也算是默认关天怅是洞庭氏血脉。但是,以关天怅的性子,又怎么会在乎《洞庭全录》?在他眼里,这些世人眼中的无价之宝,不过是些纸张比上茅房用的草纸手感好一些的破书罢了。但是,就是在等待洞庭絮将《洞庭全录》抄完的过程中,这两个人相爱了。 这二人分属叔侄,洞庭絮不知道,关天怅知道,却不在乎。后来的事自然顺理成章,洞庭絮的父亲察觉到一些异样,却不知该如何了结。恰逢那年皇帝甄选秀女,他考虑再三之后,决定送自己女儿进宫。虽说关天怅与他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但是,他当真不了解关天怅的性格。如果他了解关天怅,也许,他就不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嗯。这个我听说过。据说,关天怅在宫门之前强行劫走了洞庭絮。” “强行?哈哈,不见得吧。关天怅铁了心要带洞庭絮走,洞庭絮自然也是铁了心要跟关天怅在一起。自此,二人找了一个地方隐居起来,倒是过了一阵恩爱逍遥的日子。直到后来,洞庭絮有了身孕之后没多久回了一趟家,从父亲口中得知了她和关天怅之间有叔侄关系。洞庭絮自然如逢晴天霹雳,然而当父亲以及族人要她打掉腹中胎儿之时,她却是怎么也不肯。于是洞庭絮被禁闭在洞庭府中,直至关天怅找上门来。自此,洞庭府便被毁了。 关天怅再一次带走了洞庭絮,但是这一次,他与洞庭絮,却再也无法回到从前。洞庭絮生下孩子之后,整日将自己关在一间屋子里,用了三年时间,凭着惊人的记忆,默出了整部《洞庭全录》。之后没多久,洞庭絮便死去了。” 听到这里,离有些感慨。“竟然是这样。”想了想又道,“洞庭絮生下的那个孩子,难道就是你娘?” “不错。但是,洞庭絮的死给关天怅很大的打击,也许,他是突然意识到,血缘伦理这些东西,在从小就接受正派教育的洞庭絮心中,有多么重要。当初他忽略了这一点,这就是悲剧的开始。所以,他不愿承认我娘是他的女儿,他甚至不要我娘叫他‘爹’。他将我娘送到一户姓韩的人家寄养,每年一个固定的时间,他会去看我娘,但是,只要我娘一开口叫他‘爹’,他立马转身就走。于是我娘学聪明了,他再来的时候,我娘便装作不认识他,叫他‘叔叔’,那一年,他还是走了,不过,他带走了我娘,收她做了徒弟。我娘说,她第一次叫他师父的时候,他仰天大笑,笑得整个林子的鸟儿呼啦啦全都飞到了天上。” “关天怅如今可还活着?” “唔,还活着。” “其实,活着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离默了半晌,轻轻倚在洞庭洛怀里,“洞庭洛,幸好,我有你。” “我想在洞庭湖边盖一座茅屋,屋前种两棵桑树,屋后栽些草药,平日里替人问诊,闲来无事就戴着斗笠提着竹篓到湖边捉鱼……我最想过的,就是这样的生活,简简单单。我不要做什么大侠,不要什么天下百姓敬仰的虚名,我仅仅是想要平淡地活着而已。” 洞庭洛曾这样跟她说。这是洞庭洛这一生的梦想,如今,算是实现了吧。 如果是在两个多月前,离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她和洞庭洛会有今日。也绝对想不到,她也可以像寻常女子一般,在傍晚时分做好饭菜,伴着绚烂夕阳,倚在篱笆门边等着丈夫出诊归来。 那天,洞庭洛跟她说谢谢,谢谢她给他这么多的幸福。但其实,要说谢谢的人,明明应该是她。 洞庭洛,跟你一起盖茅屋,一起开垦屋前的药田,一起在刚插好的篱笆下撒花种,被你拉着到湖边抓萤火虫,到湖里捉鱼,到湖中心追赶成群的白鸟,听你为我弹琴,吃我们一起做的剁椒鱼头,还有到湖边散步的时候,你随手摘给我的一束黄白不一的野花,甚至是,你的病人一句别扭朴实的“洞庭嫂”……这些,我都永远记得, 洞庭洛,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么多的幸福。 这些日子,离总是想,这世上所有的幸福都是有期限的。她和洞庭洛的幸福期限,只有三个月而已。是不是因为知道只有三个月,所以,他们才倍加地珍惜呢?是不是三个月之后,她和洞庭洛,就真的永不相见? 原来,永不相见,和天人永隔,竟是同样的意思。 然而关于“死”这个字,洞庭洛似乎并没想过要跟她提起,他不提,她也不问。就算前些日子,他把一篮子胡萝卜错看成是辣椒,她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偷偷到集市买了辣椒,将那篮子里的胡萝卜换了过来,于是那天,她炒了一大盘辣椒做晚饭。可是第二天,她却看见他蹲在厨房里,手里抓着两根胡萝卜发呆,她心中一震,站在门口叫了他一声,他转过头来,看见她,便露出他一贯的痞痞的笑容,随手把胡萝卜拿在手里上下抛着玩,说,今天吃胡萝卜么?红烧还是素炒啊? 从前的洞庭洛,五感超乎常人想象的敏锐。即使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也能将周围的人事物看得一清二楚,而如今,竟然将胡萝卜和辣椒这样两个完全不同的东西看错,就算看错,辣椒和胡萝卜味道的区别,放在以前,他也是在百步之外便可轻易嗅到的。 他的五感,正被毒物侵蚀以致逐渐失灵。洞庭洛知道,这是他生命正在一步步走向消亡的征兆。洞庭洛也知道,其实她什么都明白。但,已经没有提的必要,因为,他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而已,说这些,实在太过浪费生命。 洞庭洛向来是不喜浪费生命的,以前总觉得睡觉是一件很浪费生命的事情,所以总是睡得很少。现在,他睡得更少了,偶尔午夜梦回,离总能发现洞庭洛是醒着的,黑暗中一双深邃的紫色眼睛,越发地溢彩流光,注视她睡脸的眼神,也越发地温柔,有时候,还会被她捉住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悲伤和不舍。 想至此,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滴在手背上,离似是被自己的眼泪烫到一般,猛的一震,随即抬手欲将脸上的眼泪抹去。 “我以为,你很幸福。”一个熟悉的声音淡淡响起。 离抬起头,见栅栏门外的石子路上静静站着一个人,一双晶莹剔透的银色瞳仁,如同温暖阳光下快要融化的薄冰。 “曦,是你。” 祈莲曦慢慢向离走来。“是我。你以为是谁?洞庭洛?”见离没有答话,又道,“你心里难过,想哭还怕被他看见的么?” 离摇头,道:“若是被他看见,他一定比我还要难过。我不想他难过。” “乌衣,你当真过得幸福?” “嗯。” 离的眼神很肯定,脸上却还挂着泪,祈莲曦有些心疼,伸手为她抹掉泪痕。 “若是当真幸福,为什么会哭?” “曦,你不懂,有一种幸福,会让你想哭。” “真的?如果可以,我倒想试试这般滋味。” 祈莲曦的表情有一丝不信和茫然,离忍不住破涕为笑。 “曦,你确定你当真想尝这般滋味么?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你掉眼泪是什么样子。” 祈莲曦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难得的轻松笑容。印象中,乌衣是不会笑的,即使她魅惑人心的笑容天下闻名。 离问:“怎么了?” 祈莲曦看了她半晌,抬头看了看眼前简陋的茅屋和种满药草的院子,道,“你让下面的人传话给我,我听了,原本是不信的。” “所以,你才找来了这里?” 祈莲曦看着她,道:“乌衣,你真的已经决定了?不会再改了,是么?” “曦,枫血山庄之事,是我为你和戚孤湟做的最后一件事。” 祈莲曦抿紧了唇,道:“你对景浩然和枫血山庄做的事,洞庭洛若是知道了,会如何对你?你可曾想过?” “他会如何对我,是他的事。”离抬头望着祈莲曦,道,“曦,你曾跟我说,若是有一天,我找到我的方向,就跟你说。现在,我想告诉你,洞庭洛,就是我的方向。” “……就算是死?” “就算是死。” 祈莲曦愣了半晌,终于点点头,表情淡淡,道:“我明白了。”于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她。 “这个,你让他们帮你带的东西。我给你带来了。”祈莲曦笑了一下,忍不住摇头叹息,“总是听说上巫族人爱也极端,恨也极端,我算是当真见到了。乌衣,连自己腹中的骨肉都可以狠心杀死,你还要如何爱他?” 离不答,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道:“曦,枫血山庄那边还需你从中周旋,实在不宜在此多做停留。” 祈莲曦心知离是担心洞庭洛回来会撞见他,却也不说破。于是顺着她的意思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却又停了脚步。 “乌衣,今日,怕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吧。”祈莲曦顿了顿,道,“做哥哥的舍不得你,能给哥哥抱一下么?” 离笑着点头,祈莲曦走过去,将离揽进怀里,在她额头印下一个轻轻地吻。 离开乌衣和洞庭洛一起住的茅屋,祈莲曦沿着随意铺就的石子路,近乎僵硬地走着,心中不知是怎生的滋味。 “曦,你不懂,有一种幸福,会让你想哭。” 刚才,她这样对他说。 她说他不懂,可是她不知道,不是他不懂,而是,他根本没有机会去懂。从他以一个哥哥的身份将她带回祈莲的那天起,不,或许是,从她和戚孤湟相遇的那一天起,他就注定没有机会了。 她要的,只是哥哥而已。她要什么,他就给什么,如此而已。 这种想法,持续了好多年。他也以为,会一直持续下去,他相信,离会永远待在他的身边,因为没有人能够医治离的伤,包括他自己。可是,他忽略了一个人,或者说,他故意忽略了那个人。当那个自称可以医百病的江湖郎中出现在他的视野,他的想法开始变得矛盾,纠结一如当年的戚孤湟。 于是,他安排离跟洞庭洛见面,他将选择的权利亲手交到离的手中,然而,当离真的做出选择,他却不甘心了。 真的,很不甘心—— 祈莲曦抬起头,迎面走来一人,一身白衣,黑发紫眸。祈莲曦看着他,他也停下脚步来,微微眯着眼睛看他。 “洞庭洛。” “你是,祈莲曦。”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更了 6000多字!!!这一章前半部分是写洞庭洛的外公——关天怅的故事,后半段,算是第三卷高潮的前奏了。大家如果有什么想法和建议,赶快提,高潮前我还可以修改调整的。 另外,更新还是无法定时,老规矩,如果好几天无法更新,会一次更新5000字以上。 最后,鞠躬~~~谢谢一直追这篇文的读者,霸王也好,不霸王也好,只要还有人在看,我一定会坚持更下去。 第七十五章 黄泉碧落 祈莲曦抬起头,迎面走来一人,一身白衣,黑发紫眸。祈莲曦看着他,他也停下脚步来,微微眯着眼睛看他。 “洞庭洛。” “你是,祈莲曦。” “呵呵,没想到,我们从未见过面,你还能认出我。刚才,你都看到了?” 洞庭洛微微蹙眉,道:“暗楼势力果然强大,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洞庭洛,为什么你不认为,是乌衣自己告诉我的呢?” “听你这句话,我想我已经了解你来的目的了。不过,你这招未免也太过低级,实在不像你祈莲曦的一贯风格。啧啧,我还要赶着回家吃我老婆为我做的晚饭,曦王子,恕不奉陪了。” 说完,洞庭洛与祈莲曦擦肩而过。 “洞庭洛!” 洞庭洛眉梢一挑。“怎么?还有事?” “你难道就一点都不好奇,我交给乌衣的那包东西是什么?” 洞庭洛脚下一顿,转过身抬眼看着祈莲曦。 “我为什么要好奇?” “你可知乌衣已经怀了你的骨肉?呵,你并不惊讶,看来你已经知道了。你现在是不是在想,为什么乌衣没有告诉你,却告诉了我?”祈莲曦道,“乌衣根本不想有你的骨肉,洞庭洛,你真可悲。” 洞庭洛眼神一冷:“至少,她不会只当我是哥哥,祈莲曦,你觉得谁更可悲一点?” 熬药,从来就是一种漫长的煎熬,熬的是药,煎的,却是人心。 蹲在药炉边上,机械地摇着扇子,怔怔地看炉子上插着一根竹筷的药罐,轻飘飘地冒着白烟,药的味道渐渐由清苦变得浓郁。 药,其实熬起来,还是很快。 离随手扔了扇子,站起来,提了药罐,将罐子里的药汁顺着竹筷沥进碗里。端起碗的时候,离突然想起洞庭洛给她讲的那个故事。洞庭絮就算是背弃家族也要保住自己腹中的孩子,现在,她却要亲手杀了自己的孩子。 离的想法忽然有些奇异,她想,如果这孩子能出生,作为曾祖母的洞庭絮一定会很疼爱这个孩子。对了,不知道,他会有个什么样的名字? 这般想着,离便笑了。 这孩子,是不能出生的吧。没爹没娘的孩子,一定很可怜。 “离,你在做什么?” 这突兀而冰冷的声音使得离的手一抖,“当!”的一声,药碗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片,药汁溅到脚背上,有些疼。 “你今日出诊,这么早回来?” 洞庭洛不说话,走过来拿起炉子上的药罐查看里面的药渣。离的手伸了伸,终究没有勇气阻止洞庭洛。 “红花?”放下药罐,洞庭洛的脸色更加难看,“你想做什么?” 面对着洞庭洛冷冽的眼神,离一时说不出话来。 洞庭洛的目光移到离的腹部,咬牙道:“从一开始,你就不想要我们的孩子,是么?所以你根本就没打算告诉我,是么?” “……你,都知道?” “不要以为我当真就是聋子瞎子,那天你跟祈莲曦见面,你以为我不知道?哈哈,我真是傻,竟然还等着你给我一个惊喜。” 离微微蹙眉,轻轻咬着下唇。“……洞庭洛……” 洞庭洛低声道:“离,告诉我,你是一定不要这孩子了,是么?” 如果你说“是”,我—— “是。”离抬起眼眸,平静地注视着洞庭洛,“洞庭洛,我不想要这个孩子。” 离话音一落,整个屋子瞬间死寂,空气似乎被一股强大的气场凝结了。洞庭洛瞪大了一双紫色的眼睛,眼前离的面容模糊而清晰。她依然平静地看着他,无畏,无惧。 忽听“啪!”地一声,炉上药罐已经被洞庭洛拂落在地,摔了个稀烂,里面剩余的药渣散了一地。离被洞庭洛这突如其来的暴烈举动惊得退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再抬起头时,已然不见了洞庭洛的身影。 三天,离在药炉旁的凳子上默默坐了三天,洞庭洛都没有再回来。离想,这一次,恐怕是当真伤了他的心了。他一定以为,她不愿为他生孩子。但是,她不想要这个孩子,这是事实。 满地的碎片药渣还没有收拾,离蹲下去,一片一片将碎片捡起来,将药渣收进簸箕里。曦送来的药还剩下一半没有用,但是,她已经没有勇气再熬一次。 离慢慢站起来,摸摸依然平坦的腹部,表情有一丝母性的温柔。 “孩子,我们一起去找你爹,好么?” 洞庭洛是被全身上下、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给痛醒的。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但其实,是他低估了疼痛的极限。 甫一睁开眼,听见的是一个柔媚绵软的声音。 “哟,洞庭公子,你可终于醒了!你要是再不醒,月娘我可就当真没辙了。” 洞庭洛忍着疼痛循声看去,见床边侧坐着一个美艳女人,晚妆半残,发髻微松,微微打着哈欠,慵懒中带着无限妩媚风情。洞庭洛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离的模样,离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皆是妩媚,然而离的妩媚,却与眼前这位完全不同。 洞庭洛有些茫然。“月娘?我,怎么会在你这儿?” “你还说,身子不舒服就好好养病嘛,亏你还是大夫呐!要不是那天我到渡口去送一个姐妹,看见船家把已经昏迷不醒的你抬上岸,我看啊,你就等着死在岸边上吧!” 于是回忆渐渐回笼,那天与离吵架(你们那也叫吵架?)之后,他一路强行运功狂奔,不知怎么的,就到了一个渡口边上,那湖里停了一条船,他想也不想,当即跳了上去,船家问他去哪儿,他说,不知道,船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之后没过多久,他便因身体的疼痛而晕了过去。想来,船家发现他晕过去的时候,正好到了扬州,将他抬到岸上时,又正好碰见了认识他的月娘,这才被带回了月娘的蓝月楼。 “呵呵,之前我说会再到你的蓝月楼来,如今,当真来了。” 有时候,洞庭洛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当真妙不可言。曾经萍水相逢的人,也许再也见不到,也许,在你知道或者不知道的时候,还会在你的生命中出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就像他和月娘,就像他和,离。 “你在想什么?想你的离姑娘?” “咦?你怎么——?” 月娘乐不可支,将左手抬起来给洞庭洛看,洞庭洛这才发现他居然一直都紧紧抓着月娘的手不放,洞庭洛干笑两声,讪讪地松了手,可以清楚地看见月娘的手上有几道乌青的手指印。 洞庭洛有些歉意,月娘却满不在乎。 “呵呵,你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谁叫你在睡梦里一边抓我的手,一边喊着离妹妹的名字的?怎么?跟离妹妹吵架了?” 洞庭洛坐起来,撇撇嘴,道:“你又知道了?” “呵呵,我怎么不知道,人家妹妹都找到我这里来啦!” 洞庭洛一惊,“什么?你是说——” 月娘玉指往外一指,“就在楼下坐着呢!已经两天了,我是怎么劝也劝不走——喂喂!你做什么啊!都好几天没进食了,你走慢一点啊!”眼见洞庭洛急急掀了被子站起来,月娘忙上前去扶。 洞庭洛走到窗边,小心打开一条缝,往楼下看去,正见楼下厅堂处,身着白衣的离静静坐着。现下正是晚上,正是蓝月楼生意正好的时候,大厅里各色人等来来往往、进进出出,看见她,皆是惊为天人,很多人忍不住放开依偎在身边的美艳花娘,驻足在离面前,渐渐的,离的身边围了好一群人。 月娘很是委屈:“洞庭公子啊,为了我这蓝月楼的生意着想,你就快点跟离妹妹和好吧,不然,我这蓝月楼怕是要毁在她手里啦!” 这时,已经有些人上前搭讪,但是,无论是彬彬有礼的邀请,还是一脸谄媚的讨好,都被她冷淡的表情所拒。她一言不发,却已经足够让人知难而退。其实,离一直都是这样,看似妩媚妖娆,却偏偏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让人寤寐求之,而求之不得。洞庭洛时常想,他何德何能,不仅得到了她的人,还得到了她的心? ——却不知这对他二人而言,到底是劫,还是缘…… 这世间偏偏就有不识好歹的人。正当洞庭洛神思飘忽之际,一喝得醉醺醺的男子拨开人群,摇摇晃晃挤到离的面前,一张酒后又红又油的脸凑到离的面前,不知在说些什么,离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动。那人见她没有拒意,回头颇为得意地冲身后的人群嘿嘿笑两声,接着轻佻地撩了撩衣袖,想要得寸进尺去抓离放在腿上的手。 “嗒!”洞庭洛的手紧紧扣在了窗棂上。 月娘在旁边见了,道:“既然心里不爽,为什么不大方走出去阻止?” “……那人还伤不了她。” “呵呵,那倒也是,之前也有过类似的状况,不过,只要他们一碰她身体,就会被她身上一股不知名的力量弹出去。那般场景,当真让我月娘叹为观止呢!果然,翦大公子的朋友,绝不是一般人。” 的确,这些人,根本就伤不了离。但如果—— 下面那人的手已经摸到了离的腰上,油腻腻的嘴也已经往离嘴上凑了过去,离冷冷看着他,却依然一动不动。 无辜的窗棂已经被洞庭洛捏出了深深的指印,“咯吱咯吱”地响。 离!你到底想怎样! 这时,离忽然抬起了头,视线向洞庭洛所在的这间房间扫过来。洞庭洛所站的位置是窗户的死角,从离的方向看过来,是决计看不到他的,但是洞庭洛却有一种被强烈注视到的感觉。 该死!你知道我在窗户后面是么?你知道我会忍不住是么?妈的!不带这样耍心机的! 当那个酒鬼油腻腻的嘴唇就要贴上离殷红的菱唇,只听“哗嚓”一声,一道白影破窗而出,从二楼直坠而下,众人还未看清他是什么时候出的手,那个满以为可以一亲芳泽的醉鬼已经被一脚踢飞,倒挂在二楼栏杆上。群众哗然! 洞庭洛皱着眉:“你来这儿做什么?” 离多日不见洞庭洛,见他面色苍白,形容消瘦,不觉轻轻垂了一下眼睑。 “找你。” 洞庭洛哈哈大笑。“来找我做什么?我在这儿逍遥得很,用不着你费心吧!月娘,你说是吧?” “啊?啊!是是是!”本来津津有味看热闹的,忽然被无辜点名,月娘不得已只好一脸炮灰样地从楼上下来。“哈哈,妹妹你不用担心啦!你家相公被我们蓝月楼伺候得好得很,整日里都舒舒服服躺床上,拉着月娘我的手不放呢!”说着还拉了袖子,既委屈又甜蜜地“展示”手腕上被洞庭洛捏出的青印子。 洞庭洛只觉脑门上一滴汗就这么滴了下来。这就是所谓说谎的最高境界啊! 离看了看月娘,又望着洞庭洛,好一会儿才道:“洞庭洛,不要生我气了,我没有打掉孩子。” 以前,离也说过类似的话,用她冰凉妩媚的声音唤他的名,叫他不要再生她的气。那时,他立马就气消,甚至责怪自己太过小心眼。但是现在,他心中却猛地冒了一股火出来。 “孩子关我屁事!你想打掉就打掉吧!随便你!要不要我给你抓点药?!帮你熬好了喂你喝?!” 离的眼眶瞬间红了。“洞庭洛,你在发什么疯?” 旁边月娘有些看不下去了,走过来去拉洞庭洛袖子,示意他少说两句。 洞庭洛吸了一口气,胸口因吸气的动作而疼痛。 “我是说真的。你若当真不要那孩子,那就不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没有半点意见。”他望着离的眼,“从此以后,黄泉碧落,我们永不相见。” 第七十六章 放手 自洞庭洛说出“从此以后,黄泉碧落,我们永不相见”那日起,已是过了七日,离没有走,被月娘偷偷安置在他房间的隔壁,月娘还以为他不知道,哼! 这七日,除了偶尔会亲自做些点心放在他房门外,她最常做的事,就是坐在二楼临街的窗栏边上,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当然,因为有了身孕,她也常常孕吐不止。月娘帮不小心怀孕的年轻姑娘打胎的经验那是相当的丰富,但是照顾孕妇这种事,却是平生头一遭,以至于常常力不从心、手忙脚乱。到了洞庭洛面前,月娘便忍不住故意刺激洞庭洛,说生孩子真真是麻烦之极,不如趁早打掉的好。洞庭洛懒得理她,默默写了调理身子的药膳方子,要月娘照着这上面的做给离吃。于是月娘哎哎直叹,说,既然人家妹妹都不想打掉孩子了,巴巴地等着你,你还气什么啊? 月娘捧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膳端到离面前的桌上,离道了一声谢。 月娘叹气,“你们总是这样也不是办法啊!” 离有些无奈,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第一次见他这么生气。他不愿再见我,那就不见罢。但我放心不下,只好待在他近处,却是叨扰姐姐了。” “妹妹说的是哪里话,你住在这儿陪我说说话,我是巴不得呢!哎,我也问过他到底是在气什么,他却怎么都不肯说。你们吵架不是因为孩子么?现在孩子没事了,应该和好了呀?” 离摇摇头,道:“他是在气我。” “气你什么?” “……他气我想跟他一起死。他以为,有了孩子,我便不忍心死了。” 离的话让月娘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眼前这个美到惊心动魄的女子,她与洞庭洛之间的故事,月娘曾从翦渊口中听说过一些。自然大多是洞庭洛的苦恋情节。印象中,洞庭洛对离的爱,要比离对洞庭洛的爱,多太多,甚至有时候,月娘会觉得离对洞庭洛的感情,不太像是爱。 但是,不知在什么时候,在连洞庭洛都不曾察觉的时候,这个冷媚的女子,已经不动声色地,把她的全部都交了出去,包括生命。 这世间,每个人得到的爱情不一样,每个人能付出爱情的多少,也不一样。月娘自问,无法做到和离一样。 这时,已过黄昏,蓝月楼里的人开始繁忙起来,为接下来一整晚的纸醉金迷做准备,月娘往楼下看了一眼,笑道:“哟,今儿个这么早就有生意上门了!妹妹,我先下去了。”又指指桌上那碗药膳,道,“那,这碗东西可是你的洞庭洛亲自开的药方哦!你可别浪费啦!” “嗯。” 得到离的回答,月娘这才放心下楼顾她的“生意”了。 离将药膳喝了,想起洞庭洛今晚还没有吃饭,便到后面厨房熬些稀粥。如今洞庭洛整日疼痛缠身,自然是吃不下饭的,喝些稀粥会容易些。 刚刚把稀粥熬好了端出来,就听到外面厅堂一阵喧闹。当然,像蓝月楼这种地方,不喧闹那就不正常了,不过,今日的喧闹,似乎不太寻常。 只见月娘双手环胸,挺直着背坐在一把椅子上,大门外除了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群众,还停了一辆牛拉的板车,一年轻男子正将板车上的四个陶罐搬到大堂里来。 离仔细辨了辨,认出这男子正是之前在翦府看见的,那个据说暗恋月娘的戴青山。 看他这般架势,难道是—— 这时,一身着暗红长衫,头带同色纶巾的男子摇着扇子,从门外大步跨进大门来。这人面目清朗,眸色炯炯有神,丰润的唇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颇为风流,不是翦家大公子翦渊是谁? 翦渊见着大堂里的状况,对着月娘嘿嘿地笑。 “嘿嘿,听说今个儿你这蓝月楼有好戏唱,我便顺道来瞧瞧。” 月娘柳眉一竖,道:“我就知道你也有份!怎么,翦大公子就这么想看月娘我出丑?” “哎哎,怎么能叫出丑,这是好事嘛!小戴啊,你说是吧?” 戴青山满脸通红,将四个陶罐放到月娘面前,打开罐口,露出里面满满当当的碎银和铜钱,又从怀里摸出七张一百两的银票,放到月娘跟前的桌子上。 月娘目光一扫,转到戴青山脸上,直勾勾盯着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要到我蓝月楼找姑娘玩儿,也用不着带这么多银子吧!”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这时戴青山的脸更红了,像煮过似的,却大着胆子跟月娘对视。 “月姑娘,嫁给我吧。” 戴青山此话一出,顿时引得周围一片哄笑声。 “你之前跟我说这话,我还以为你是在说笑。” 戴青山似是豁出去了,虽然周围人都是一脸嘲笑,他却因着这嘲笑而镇定了。 “我是认真的。我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的银子都带来,就是想告诉你我是认真的,我一直,一直都是认真的。蓝月,嫁给我!” 月娘皱眉,道:“你可知我月娘曾经发过什么誓?” “知道。” “呵呵,那么,你说来听听。” “月姑娘的誓言有三。其一,只嫁平民;其二,不嫁有妇之夫,且一生只许有你一个妻子;其三,所嫁之人必须有能力买下整个蓝月楼。” “说得好。戴公子记性不错,月娘我多年前的誓言,自己都快忘了,你还记得清楚。” 翦渊在一边不以为然。“当初我就说你这誓言太过矛盾,又要是平民,又要能够买下蓝月楼,怎么可能!” 月娘甩他一个白眼,对戴青山道:“戴公子,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你这些银子,根本不够买下我这蓝月楼。” “是的,我很清楚。” “那你还来跟我提亲?” “我只是不想再看你强颜欢笑。” 月娘眼一抬。“你什么意思?” 戴青山看着她,道:“蓝月,我只想给你一个家,这个家,就算只有几块砖几片瓦,下雨的时候,也能为你挡风挡雨。只是这样而已。” 月娘一震,忽然间有些恍惚。“……你……” ……你说,如果我们有家多好,就算只有几块砖几片瓦,下雨的时候,也能为我们挡风挡雨…… ……姐姐,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一个家…… 一直以来,我就只想要给你一个家,蓝月。即使你忘记了,这个想法也从未变过,蓝月,我只想做你的几块砖,几片瓦,为你挡风挡雨。 月娘蹙眉沉思,戴青山说的这句话,似乎在哪里听过,但是,却不知被她丢在记忆的哪个角落,想不起来了。然而不可否认,戴青山的话,正中她的内心。“家”这个想法,已经太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久到连她自己都忘了,每日里笑脸迎人,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以为,她笑得真诚。 “戴青山,你走吧。” 戴青山眼神一暗。“月姑娘?” 翦渊在旁边道:“月娘,这次你还不答应,我估计啊你是再也嫁不出去啦!” 月娘听他这话,不怒反笑:“你那么想我嫁出去,我偏偏不嫁,你待怎样?” 翦渊吐吐舌头,拍拍戴青山的肩,意思是:自己保重吧,我帮不了你了。 月娘也不管戴青山此时的心情,道:“这些罐子银票什么的,你带回去吧,别放这儿挡路。”一边转身走掉,一边还嘀咕着“哎哎,今日生意是做不成啦!”惹得身后翦渊大呼:“小戴,这种女人,不要也罢啊!走!哥带你泡妞去!” 月娘脚下一顿,转过身来,轻飘飘一句话飘到翦渊耳边去,哽得翦大公子半天吐不出一句话来。 “翦大公子,今日到这花街柳巷来串门子,事先可有跟茕姬妹妹说一声?” 走到楼梯口,见着端着稀粥的离,月娘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想,我等的那个人,终于出现了。” “你是说,戴青山?” “知道我为什么会定那样的誓言么?” “说来听听。” “以前,刚做花娘的时候,我有一个梳头丫鬟,比我小几岁,我记得她叫做小花。呵呵,很俗的名字对不对?是她跟我说,以后如果要嫁人,一定要嫁一个愿意努力赚钱,只为赎我离开妓院的人,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真正地是用真心待我,爱护我,不嫌弃我。小花她比我小,不知为什么,我却出奇地依赖她。我相信她说的每一句话,就像是信仰一样。多年以后,周围姐妹们的经历,也证实,她当时说的话,实在是箴言。只可惜,当我真正懂得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我身边好多年。” “所以,你才定了那三条规矩?” “是啊。翦渊总说那誓言矛盾,其实一点都不矛盾,若是达官贵人,他要赎你,根本是轻而易举之事。唯有平民,做来才艰辛。其实,他是否能买下蓝月楼,根本不重要,我要的,只是他努力的过程。小花曾跟我说,磨难,才能出真心。这句话,我一直都信。” “既然如此,为何刚才不答应了他?” 月娘狡黠一笑:“得到得太容易,对男人不是一件好事。” 离忍不住笑了。“我相信,戴青山已经很不容易了。” 人生如戏,亦如梦。当戴青山离开,蓝月楼再度如往常一般喧闹起来,就好像刚才的事,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所有的人都以为,这个戴青山太过自不量力,竟然觊觎曾经的扬州第一名妓。但是离知道,戴青山,他成功了。 夜晚的蓝月楼灯火通明,又似乎是蒙着一层纱、几缕烟,让人看不清眼前的霓虹,人们的笑容暧昧而朦胧,弥漫着一种迷蒙的喧嚣和寂寞。 在这种喧嚣与寂寞中,离端着已经温热的稀粥,一步步往洞庭洛的房间走去。 将稀粥放在房门外,离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里面静静的,听不见半点声音,离轻轻咬了一下唇,转身下楼,却听屋里忽然“哐当”一声响,离心下一紧,连忙疾步回来,慌乱间踢翻了放在地上的粥。 推开洞庭洛的房门,只见洞庭洛坐在床下,蜷缩成一团,发丝凌乱,嘴里咬着被子的一角,不让疼痛的呻吟哼出声来,他的旁边,是被他不小心撞翻的椅子。 “洞庭洛!” “……滚出去!” “……你……” “……你不滚出去……我就杀了你……我、我说真的……” 离慢慢从门边走进来,蹲在洞庭洛面前,拨开盖在他眼前的发,直直看着他的眼睛。 “为什么每次你出事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躲起来,什么也不告诉我,什么也不要我管。我以为我们是夫妻,可以一起分担。” “……你懂什么……这种事怎么……怎么能分担!一起死吗?你是不是想死?你他妈活得好好的你想什么死!” 离不说话,抿着唇看着他。 洞庭洛皱紧了眉:“你……快出去……我疼得厉害……想……想杀人……” 这种想见血的疯狂冲动,以前就有过,其中一次,是在幽城的戚府,在那里,他杀了蓝哥。 离见他如此痛苦,心中百般滋味翻涌。 是啊,说什么要跟你一起分担,但是,除了死,我还可以帮你分担什么。你现在的痛,我一点都分担不了啊。 这样想着,离紧紧抱住蜷缩成一团的洞庭洛。洞庭洛急急想要推开离,却被离抱得更紧了。 “……你疯了吗!放手!” 洞庭洛还想再推,然而忽然间脖颈上点点滴滴温热的湿意,让他停了动作。 “洞庭洛,最不懂的人是你啊。如果不曾得到过,我怎样都无所谓,可是,只要我得到了,就再也不肯放手了,死也不肯放手,你懂么?” 离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她被洞庭洛点了穴道,之后便不省人事。醒来之后,月娘告诉她,洞庭洛已经走了。 他的确是走了,蓝月楼里,已经再没有他独特的气息。 “你要去找他?”月娘问。 “嗯。”离道,“他就算死,也要死在我眼前。” 离在扬州城里转了一圈,没有洞庭洛的半点音讯,正犹豫着要不要借助暗楼的势力,只听“嗖”的一声,一把长剑散发着冰冷的剑气,横在了她脖子上。 “乌衣。”身后一个声音冷冷吐出她曾经的名字,“找到你了。” 第七十七章 寒心出世 枫血山庄 殇歌提着装了点心的篮子往黯枫的屋子走。最近庄里似乎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整个山庄的气氛好像突然就变得紧绷压抑起来。一个月前,庄里派了好多人下山办事,黯枫也跟着去了,今日才风尘仆仆地回来,听说还带回了一个很重要的人。什么人殇歌倒是没见着,不过听说黯枫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殇歌便急急做了些黯枫平日里爱吃的点心,趁着他回屋换衣服的时候给他送去。 轻敲黯枫的房门,没人应。殇歌心道:不会这么快就又出去了吧? 推开门,四处看了看,发现房间里的确没有人。 殇歌嘟了嘟嘴,随手把篮子放在桌上,走了那么远的山路,殇歌有些累,便趴在桌子上,用双臂枕着下巴。 黯枫的屋子还是这么整洁,整洁到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似乎这屋子对他来说只是一个住的地方,而不是一个家。这两年来,黯枫的心中只有两个字:报仇。他每日里毫不间断的练剑,为的就是两年之后,与一个黑衣人比武,听黯枫说,当初不得已跟那黑衣人定下约定,只有打赢黑衣人,才能找耶律隆绪报仇。所以,这个两年之约,他必须要赢。 殇歌不知道黯枫能不能赢,黯枫很努力,听庄里年长的师傅们说,黯枫在武学方面也很有天赋,经过这两年的努力,黯枫虽还称不上顶尖的高手,但是,也称得上是庄里的佼佼者。看起来,黯枫赢的几率很大,但是不知为什么,眼看着两年之约将至,殇歌有时候会有一种奇异的想法,她好像,并不希望黯枫赢。 而近一个月,庄里的奇怪气氛,也使得黯枫没空专心练剑,而是在外奔波了整整一个月。到底,庄里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会让黯枫暂时抛开“报仇”二字? 忽然,殇歌眼角余光瞥见墙上钉着一把匕首。 黯枫是不用匕首的。 殇歌走过去把匕首拔下来查看,一低头,只见地上躺着一张纸,上面有一个被匕首穿过的痕迹。 殇歌心觉不妙,连忙捡起那张纸,见那上面写着:“你我两年之约将至,若还想报仇,今晚戌时小松峰见。” 是那个黑衣人?!不过,这字迹…… 殇歌忙奔到窗边看天色。糟了!已经戌时了! 今夜天气很好,风不算太大,黑漆漆的天空中还有一轮圆月,为小松峰洒下淡淡的月光。 在离自己十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个黑衣人,他依然一身黑衣,蒙着脸,让人猜不出他的年龄。 “我们,能否改日再战?” “唔?我以为,你等这一天等得都快不耐烦了。你不是,很想为你爹娘报仇么?”黑衣人的声音一如当初那样低哑,蒙着黑布的脸上一双紫色的眼睛夺人心魄。 虽说彩色的眼睛在烈国这种游牧民族中并不奇怪,但是黯枫一想到在这双眼睛下面是兔唇和朝天鼻,黯枫的表情就有些扭曲。 “我的确早就等得不耐烦了,但是今日有重要的事,我们改日再战!” 那人冷笑。“哼!我定的约,要改也只能由我来改,岂由你胡乱做主!小子,你不会是怕了吧?” 黯枫深吸一口气,道:“你不用说这种话来激我,既然你这么坚持,打也无妨!今日,我定要你输得心服口服!” “你觉得,现在的你能够打赢我了么?” “我可以。”黯枫握剑的手微微地抖了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激动。 他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了,确切的说,是整整两年。只要战胜了眼前的人,他就更有把握杀了耶律隆绪。 但事实上,黯枫心里又完全没有底,因为他没有跟黑衣人交过手,两年前只是凭直觉知道,他的武功比自己高出很多。而到底高多少,他无法估计。 “那么——动手吧!” 话音刚落,黑衣人从腰间拔出一把软剑,月光下,剑刃发出的光芒,如一束冰冷的流光。 黯枫随之亮出自己的武器。不是家族的长剑,而是一把普通长度的剑。上次闯皇宫的经验告诉他,在皇宫里打架,近身对打和群攻是最主要的。家族的长剑是无法适应近身攻击的。 黑衣人的速度很快,明明还站在离他十步远的地方,下一秒已经近在眼前。冰冷的剑尖直刺心口,黯枫慌忙一个侧身躲过,黑衣人接着剑刃一卷,直追黯枫后颈,黯枫一低头,持剑攻击黑衣人的下盘。黑衣人脚下一点,身体便轻飘飘离开地面,抬起脚就要往黯枫胸口上踢,黯枫掌心暴然发力,一掌打进黑衣人的脚心里。双方受到冲撞,各自向后退了几步。 黑衣人在面纱下冷笑。“进步了不少。” “我说过,我会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哈哈!想要让我心服口服?没那么容易!” 黑衣人手中的剑再次欺身而来,然而,这一次,黯枫感觉到极为凌厉的剑气,剑气带动冰冷的风,如薄薄的刀子向他射过来。黯枫甚至觉得,对方的剑在舞动的时候,如同不停变化着的夺目的月。 黑衣人的动作快得有些不像一个人应该会有的速度。几百个回合下来,黯枫以《枫血剑法》与之对打,只能勉强与对方打成平手。 随着时间的推移,黯枫渐渐发现,黑衣人的动作越来越快,似乎是在赶时间,想要尽快把自己解决了。 比武最忌焦躁。对方不会不懂。 难道对方的体力不足以支持长时间的战斗? 黯枫不能肯定这个猜测,不过他决定拖延时间试试看。 于是,黯枫保持体力,只守不攻。对方很快发现了黯枫战术的变化,双眼紧盯了黯枫一会儿,未待黯枫看清那眼神的意义,黑衣人已经一跃而起,在月下轻盈地翻了个身,手中握着的那束银白色的流光在天际划了一道完美的半圆弧线。黑衣人俯冲而下,那弧线似乎瞬间化作万道冰冷的月光,强势地笼罩黯枫,一时间黯枫几乎被迎头的那股强大内力制得无法动弹。关键时刻,黯枫腾空飞旋,迎面直上,手中的剑随着身体的旋转,刺破黑衣人的强势笼罩,黯枫随之一个大鹏展翅,使出《枫血剑法》中最轻巧凌厉的一招——“江南一叶”,一股内力横向喷薄而出,破了黑衣人强劲有力攻击。但是因为是悬身空中,又是半途发力,“江南一叶”的威力小了很多,黑衣人不过捂住心口倒退了数步。 黑衣人低笑:“‘江南一叶’么?” “怎么?怕了?” “呵呵。让我教你一招更厉害的!” 黑衣人手中剑一扬,剑刃竟然不再如刚才般柔软。随意舞出几道剑风,黯枫看那起式,竟然是《枫血剑法》里面最厉害的招术之一。 “悲秋风?!”黯枫皱眉,“你是什么人?竟敢偷学我枫血山庄的武功!” 黑衣人冷笑:“废话少说!有种你就接我这一招!” 瞬间,黑衣人卷起一股劲风,小松峰周围的树木被劲风刮得“哗哗”直响。黑衣人挟着劲风,凌空而来,直逼黯枫,手中的长剑连连刺出,劲道如秋风般爽利狠辣。黯枫自问无法拆解“悲秋风”,但凭着他两年来对武学的琢磨,居然勉强能够抵挡黑衣人连续不断的雷霆攻势,并暗暗寻找攻击的时机。义父说过,但凡剑招,都会有破绽,越是厉害的剑招,破绽就越是致命。而《枫血剑法》中所有的剑招,他都知道破绽在何处。 终于,当他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住的时候,对方现出了那个微不可察的破绽。黯枫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看准时机,出其不意,一剑刺出—— “不要——!!” 是殇歌的声音??她怎么会—— 眼下的情况的已经不及黯枫多想,因为黑衣人忽然身体一震,虽然是蒙着脸,黯枫仍然知道,黑衣人吐血了。 黯枫一个旋身,刺出的剑堪堪收回,内力迅速回笼,顿觉心血一阵翻腾。 黑衣人急点胸口的几处大穴,随即仰倒在地上。 “哥哥!” 殇歌已经从远处的一棵大树后奔了过来,跪倒在黑衣人的身边。 “哥哥!哥哥你怎么样啊!” 黯枫心中一震。 “殇歌,你,你说他是谁?” 殇歌转过脸来,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水。 “是哥哥!他是哥哥啊!是你的师父阿洛啊!” 黯枫震惊地瞪大了眼睛,手中握着的剑陡然落地。 “你竟然都没有认出来!你居然下得了这样的重手!” 黑衣人紧闭的眼忽然睁开。 “……殇歌。” 殇歌轻轻把他蒙在脸上的黑布揭开,时隔多年,再见到那张熟悉的脸,看见他嘴角染着紫色的血,殇歌的眼泪更是大颗大颗地往下落。 “哥,哥,痛不痛?是不是很痛?” 洞庭洛蹙着眉,却勾着嘴角,笑着摇头,摸摸殇歌的头,目光转到黯枫的脸上,此时明月隐在云后,洞庭洛眯了眼睛,眼前黯枫的脸依然很模糊。 黯枫望着洞庭洛,心中又是激动喜悦又是震惊自责。 “阿洛……师父!怎么会是你?” “呵呵,我今日原是想拼死也要打赢你的。谁知道……你小子,这两年的确长进了不少嘛!” “你是白痴吗?我要报仇,关你什么事啊!值得你这么拼命地阻止我?还是那个耶律隆绪当真是你保护的对象?” “切!耶律隆绪需要我这个……病秧子去保护?笑话!咳咳!我只是深知仇恨的害处罢了,黯枫,它会害你一生你知道么?”洞庭洛一边说,一边捂住嘴剧烈地咳嗽,紫色的血从指缝中溢了出来。 黯枫和殇歌见他如此,皆吓了一跳,知他正受毒性煎熬,然而两人都帮不上忙,一时间心如刀绞。 黯枫一把将洞庭洛背到背上就直往一个方向走。 “你带我去哪儿?” “我、我带你去义母那儿!她一定可以救你!一定可以!” “黯枫!你放我下来!” “不放!” “你听见没有!放我下来!我就是马上死……咳咳!我就是马上就死了,也不去她那儿!” “我不放!你口口声声要我放下仇恨,你自己呢?你自己都放不下,凭什么要求别人——唔!” “啪!”黯枫两眼一翻,背负着洞庭洛倒在地上。 旁边的殇歌还来不及叫出声,已被洞庭洛一个翻身爬起来,点住了穴道。 “好妹子,对不住了。” …奇…忽听身后一棵树后面有动静,洞庭洛沉声道:“谁在那儿?” …书…藏在树后那人运起轻功转身就想跑,然而洞庭洛已经闪到了他面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网…这人还很年轻,洞庭洛自幼离开枫血山庄,这人就算听过山庄曾有一个少庄主,却也不认识洞庭洛。如今见着,还以为是外敌来侵,心中惧怕,却又强作镇静。 洞庭洛看这人打扮,应该是山庄里负责传话的。想起刚才比武之前黯枫神色有异,便问:“今日庄里可有大事?” 那人紧闭着嘴,不肯回答。洞庭洛再三逼问,甚至捏他死穴,那人却越发倔强起来,瞪着洞庭洛的眼神少了恐惧,多了冰冷。 洞庭洛心道:当真是枫血山庄的人么!倒是有几分硬气! 于是不再逼问,点了他穴道,自行离开。 看来,庄里的确是出大事了。若是大事,要决议的话,应该是在议事堂吧。唔,去看看也好! 此时的洞庭洛的体力已经有些透支,疼痛,使得他全身冷汗淋漓。林间黑暗,月色朦胧,洞庭洛走得有些艰难,他忍不住再一次抱怨山庄的路修得太差。沿途遇到好几队巡山的人,洞庭洛都险险躲过。 议事堂还是老样子,洞庭洛远远地看见大一堆人在里面,模模糊糊地一片,分不清谁是谁。 趁着人多,洞庭洛做了简单的易容,悄悄潜入人群之中,正欲仔细看看堂中跪着的是何人,忽听一老师傅“噌“地拔出剑来,爆喝一声:“你说还是不说!” 洞庭洛一听这声音便知道这是曾经教过自己剑术的余师傅。余师傅在庄里是以性情火爆、执教严格著称,当年贪玩的洞庭洛没少被他罚蹲马步。洞庭洛心道:都这么多年了,余师傅的性格还是那么火爆啊! 这暗自好笑,那个跪在地上的人开口说话了。 “你们自己办事不利找不到你们庄主,就把责任推到我这个弱女子身上,小女子言语稍有不顺,便要拔剑相向,你们这么多人欺负我一个,呵呵,堂堂枫血山庄的大侠,原来都些欺善凌弱的伪君子!这要是传出去,江湖上不知要怎么笑话呢!哦,我忘了,你们若是把我杀了,这笑话,自然是传不成的!” 这声音,凉凉的,却又妩媚缠绵。这个女人—— 议事堂内。 离被反绑着双手,神情从容,讽笑道:“哦,小女子忘了,你们若是把我杀了,这笑话,自然是传不成的!” 自扬州城内被那个叫做黯枫的人抓住,离便被反绑了双手。离不曾想过要逃走,因为这被抓住的时间刚刚好,当初与曦定下的计划,正一步一步展开。只不过,双手被绑着,着实难受,然而无论她耍什么计策,都无法诱黯枫帮她把绳子撤去。 眼前这个被称作余师傅的人已经被她气得浑身发抖,他大吼一声,提起剑便刺了过来。 “妖女!你真当我余震不敢杀你!” 余师傅的剑很快,简直是快如闪电,他周围的几个师傅都不及拉住。 只听众人大叫:“不好!” 然而离却一抬头,望着那直刺而来的剑,笑得魅惑妖娆,余师傅被这眼神一惑,不知为何,丹田里聚集的气竟然忽然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余师傅的冷汗“刷”地便下来了。 这时,忽见一束冰冷流光一掠而过,随即听得“铿”地一声,余师傅的剑便脱手了,一把绽放着冰冷银光的软剑将它死死钉在了画壁上。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余师傅按紧微微发抖的右手,转头去看那剑,脸色陡然大变。 “这是,寒心剑?!” 第七十八章 枫血火海 众人惊得说不出话来,余师傅按紧微微发抖的右手,转头去看那剑,脸色陡然大变。 “这是,寒心剑?!” 离面上一白,瞪大了眼睛往门外看去。 只见洞庭洛一脸苍白,步履不稳跨进门来,通明烛光下,映出他一张俊美不凡的脸,尤其是那双异于常人的紫色眼睛,深不见底,此时正散发着冰冷妖冶的紫色眸光,他冷冷扫视一圈屋里众人,最后,他抬手一抹唇边残血,将目光定格在离的身上。 离微张着嘴,也同样望着他。这相互的一眼,就像是回到了两人最初的那一眼。 不同的是,这一次,离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为什么洞庭洛会出现在这里?她千算万算,却漏算了洞庭洛的出现。 这时,一个因激动而略有些发抖的声音道:“你……可是洞庭洛,我们枫血山庄的少庄主?” “在下的确是洞庭洛,却不是你们山庄的什么少庄主。”洞庭洛一边说,一边向离走过来,他看了一眼离,掏出一把匕首,将离身上的绳子割断,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侧,为她按摩早已麻痹的手臂。离一句话也没说,然而心中已是因洞庭洛的突然出现,而翻起惊涛骇浪。 原来,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洞庭洛的恨意。如果洞庭洛真的恨她了,他与她之间,会变成怎样呢?他还会这么温柔地对待她么? “这位是在下的妻子,不知与各位前辈有什么误会?” 几位师傅闻言,皆是震惊。 “……你说,这个妖女,是你的妻子?你们竟然成亲了!” 听见“妖女”二字,洞庭洛忍不住皱一下眉。 “若拙荆有什么不小心得罪前辈的地方,在下愿一力承担。” 余师傅眼一瞪:“承担?!你如何承担!你父亲从两个多月前便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皆是被这个妖女所害!你要如何承担!” “什么!你是说,景浩然他……”生死未卜? 见在场几位师傅皆神情凝重地点点头,洞庭洛一震,一口紫色的血“噗”地一声便喷了出来。离被洞庭洛这口血弄得心口一阵抽疼,咬咬牙,却忽然仰头大笑,笑声讽刺而妩媚。 “真是笑话!贵庄庄主离奇失踪,凭什么一口咬定是乌衣所为?乌衣不过是名弱女子,贵庄庄主却是鼎鼎大名的武学宗师,就算乌衣有心害他,怕是也没那个能力吧!” 余师傅冷笑两声,道:“妖女休要狡辩,我枫血山庄从不会无凭无据妄加断言!首先,西北祈莲氏不久前曾委托暗楼杀手刺杀庄主,你与祈莲王子曦关系非同寻常,这是众所周知之事,你要对我们枫血山庄不利,并不缺乏动机。另外,我们有人可以证明,你,是最后一个见到庄主的人。来人!把人带上来!” 这时,一模样乖巧的小丫头被人带了上来。离认得她,正是两个多月前,负责为她和洞庭洛送饭的那个小丫头。那小丫头抬头看看洞庭洛,又看看离,表情有些复杂,小小的她,还有很多事想不明白。 余师傅指着离问:“巧儿,你可认识此人?” 巧儿点点头:“巧儿认识。她是两个月多前,和少庄主一起回来的离姑娘。巧儿被安排照顾她和少庄主的饮食起居。” “你最后一次见到庄主是在什么时候?” “是在少庄主和离姑娘离开山庄的头一天,那天傍晚时分,庄主来找少庄主,但是少庄主不在,庄主就要跟离姑娘谈话,巧儿就退下了。后来巧儿看见庄主和离姑娘一起出了院子,往对面枫树林的方向去了。之后,就再没见过庄主。倒是当天晚上没多久,离姑娘跟少庄主一起回来了,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就下山了。” 洞庭洛没有说话,却微微眯了眼。 余震道:“妖女,巧儿所说,你可承认?” “巧儿说的,的确是实话。那天,我的确和景庄主一起进了枫树林。但是,我们走到中途便分开了,我是去荫心夫人坟前找洞庭洛,景庄主却是前往荒雪公主所住的院子——雪园。我记得当时景庄主说,他要再跟荒雪公主商量一下,洞庭洛身上的毒,还有什么办法可以解。所以,真正最后一个见到景庄主的人,应该是贵庄的庄主夫人!” “你可有证人?” “没有。”离眼波一转,“不过,你可以请庄主夫人前来与小女子对质。” “不用请了。”不知站在门外听了多久,荒雪这时踏进门来,身后跟着贴身侍卫夜澄。“我自己不请自来,乌衣姑娘有什么要与我对质的,就请问吧。” 离微微一笑。“好!乌衣若是有什么冒犯之处,还请公主恕罪。”见荒雪点头,便道:“请问公主,当天傍晚时分,景庄主是否到你的雪园去找过你?” “没有。那天我一直待在房内,没有出去过,除了我的侍卫夜澄,没有任何人来过。” “公主也许的确没有见到景庄主,但是,你的侍卫就不一定了。” “乌衣姑娘,依你的意思,是我指派夜澄暗害景浩然?” “呵,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想知道,那天傍晚,夜澄是否如常待在公主身边?” 荒雪一愣,转头看看身边面无表情的夜澄,随即道:“这是自然,夜澄是本公主的贴身侍卫,没有本公主的命令,怎敢擅自离开。” “当真?”离的视线转向夜澄,“夜澄侍卫,你主人说的话,可是句句属实?” 一直微微垂着头的夜澄,这时终于抬起头来,道:“不。景庄主最后见到的人,的确是公主。” 夜澄此言一出,语惊四座。荒雪僵直地站在原地,难以置信地望着夜澄。 离道:“公主,看来,你不太得人心呢!” 洞庭洛皱眉,这其中疑点重重,然而此刻他没有心思去追究,只道:“景浩然如今身在何处?” 夜澄道:“这两个多月,景庄主一直被禁锢在雪园。” 当所有人匆匆到达雪园,离趁人不注意,手腕轻轻一动,一间屋子内闪出一道微弱的银光。微弱到纵使有人看见了,也会以为是一时眼花。 却似有一道锐利的视线盯着她,她心下一颤,转过头去,见洞庭洛一双紫色的眼睛正看着她。她不觉咬着下唇,也望着他。半晌,洞庭洛终于移开了视线,不再看着她。 有人问夜澄:“庄主被关在哪一间屋子里?” 不等夜澄回答,洞庭洛已经往刚才发光的那间屋子走去。这间屋子,正是当年他被荒雪所禁锢的屋子。当双手触到门板,洞庭洛动作一滞,随即猛地推开门,只见屋子一角,景浩然盘腿端坐在地,双眼紧闭,毫无生气。众人见状,心下一凉,不禁大叫:“庄主!” 洞庭洛上前去探他鼻息,居然尚有微气,连忙从怀里掏了个药丸塞进他嘴里,为他运功提气。几个师傅也急忙冲了进来。 离心想:没想到,这景浩然被我以结界禁锢了两个多月,不吃不喝的情况下,竟然还有气息,当真不是寻常之辈。 这时,夜澄递了个眼神过来,意思是是否趁乱杀了他,以免待会儿他醒来乱说话。离想了一下,见洞庭洛不顾自己的伤势,一心只为景浩然疗伤,终是不忍,便暗示夜澄静观其变。 当洞庭洛的口中再次涌出血,景浩然猛地吸了一口气,终于幽幽醒转过来。他睁开眼睛,看见在背后撑着他的洞庭洛,便虚弱地笑了。 “洛儿。” 转眼看见面前围了一圈的师傅们,还有站在门边的离,景浩然道:“乌衣姑娘,请过来说话。” 余师傅看了一眼离,对景浩然道:“庄主,你说,到底是谁害你至此?” 景浩然不答,只是对走上前来的离道:“乌衣姑娘,还记得不久前我的请求吗?这个请求,到现在都没有变,希望你,能够答应我。” “……我以为,你会恨我。” “呵呵,江湖中人往往生不由己,景浩然自闯荡江湖,就没想过会寿终正寝……只不过,我什么样的死法都想到过……却没想过‘饿死’这一种。”景浩然看着离,道:“你也算是江湖中人,我知道,你也生不由己。” 景浩然这一席话无头无尾,听得在场一干老师傅云里雾里,然而听在离和洞庭洛耳里,却是再清楚不过。 “景庄主果然大仁大义,可是有一点你错了,我并非生不由己,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我自己心甘情愿做的。若你恨我,想杀我,我无话可说,不过引颈而待。”离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看了一眼洞庭洛,但是洞庭洛并没有看着她,只是垂着眼睑,让离看不见他眼底的情绪。 “呵呵……那也无妨。我说过,枫血山庄没有那么容易就毁了……” 这时,洞庭洛终于开口道:“你少说一点话吧。”却是对着景浩然说的。 景浩然吃力地靠到墙角,将洞庭洛拉到身前,道:“洛儿,你心中……依然当我是你爹,对么?” “……” “洛儿?” “若不当你是我爹,何必费那么大的劲救你?” “那,你叫我一声爹,像你小时候那样,行不?” “……爹。” “洛儿,如果我说,要是所有一切重新来过……我依然选择把天下苍生放在第一位,你……还愿意叫我这声爹么?” 洞庭洛俯身抱住景浩然,“爹,你永远都是我爹。不管我恨你也好,怨你也好,你都是我爹,我都是你儿子。永远也改变不了。” 景浩然的眼眶瞬间红了。 “好。好。你是我儿子,我是你爹……” 景浩然渐渐没有声音,抱着洞庭洛的手软软垂下来,洞庭洛依然紧紧抱着景浩然。有师傅红着眼轻声道:“少庄主,庄主已经去了。” 洞庭洛这才动了一下,低头见景浩然的嘴角仿佛还挂着一抹笑。 洞庭洛将景浩然横抱起来,往门外走去,众人纷纷让道。离站在原地,目送洞庭洛孤寂悲绝的背影。 景浩然的死给枫血山庄带了巨大的悲痛,却并没有带来太大的骚乱,因为早在一个月前,发现景浩然失踪的时候,庄里上下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是他们万万没有料到,就在景浩然死去的这天晚上,江湖中各门各派纷纷打着“杀公主,为盟主报仇”的旗号攻上了枫血山。 庄主刚死不久,之前失踪之事又一直保密,这些江湖中人到底是什么时候得到消息的?又是如何暗中结成联盟,约在这晚群起而攻?又是如何咬定公主就是杀庄主的凶手? 这一切,都似是早早就被安排好的。 须知公主代表的是朝廷,江湖中人要杀公主,就意味着要反朝廷。如此,庄主维护了几十年的和平将毁于一旦。而荒陵一旦陷入内乱,他国自然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原来,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枫血山庄,已经一步步落入别人设好的圈套里。这世间,竟然有如此心机深沉之人!如今回首细想,如何不令人心惊。 这个心机深沉之人自然不可能是公主,那么,就只有一个人,支撑在这个人背后的力量,来自一个狼子野心的部族——祈莲。 离和荒雪、夜澄一同被点了穴,关在议事堂,堂外有人看守。 要出去,其实很简单。离设法将外面看守的人引进来,当他们看着她时,注视着他们的眼睛,随即瞳孔一张,他们便像是被施了摄心术,自动走过来为离解开穴道。 离又让他们其中一人为夜澄解穴。夜澄揉揉肩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骨,又对着离跪了下去。 “夜澄多谢门主。” 离道:“夜澄,楼主说过,这件事之后,你便自由了。以后,我再不是你的门主,你也再不是暗楼的人。夜澄,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夜澄站起来,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荒雪,从之前开始,她便再没有说过一句话,此时,她被点了穴道,却用冰冷的眼神注视着他和离。 夜澄笑得涩然。“门主,你明明知道,夜澄做了这件事,就再也做不了我想做的事了。就像你明明知道,洞庭洛会恨你一样。” 离冷艳一笑,转身离开了议事堂。 此时,外面已是满天熊熊烈火,那些攻打枫血山庄的人,居然放火烧山。真不知是当真要为景浩然报仇,还是想要趁机灭了枫血山庄,自己做武林盟主。 江湖争斗,原来跟国与国的斗争一样,既暴力又血腥。如果景浩然知道他维护了几十年的和平是这么地不堪一击,会不会心痛?当这种和平的假面具被无情撕掉的时候,它丑恶的一面红果果地暴露在人们面前,该如何收敛这乱象?人们需要一个景浩然,去为这些丑恶盖上面具。 洞庭洛曾说,这世间尔虞我诈,数不胜数,防不胜防,但是,只要一回首,便能看见心爱之人温柔的眼神,便觉挣扎在这滚滚红尘一世,不过是为着身后望着自己的那双眼,牵着自己的那只手,吻着自己的那张唇…… 洞庭洛没有说,如果这个“心爱之人”也是个虞诈之人,他会如何。 大火还在蔓延,山庄本就树多,夜晚山风又大,大火呼呼地很快吞噬了整座枫山,并往周围其它山峰蔓延而去。 离为自己布了一圈结界,往洞庭洛母亲的葬身处走去。离可以肯定,洞庭洛抱着景浩然,是到那儿去了。 隔着一层结界,离依然可以感到结界外高热的温度。想起景浩然说,枫血山庄没那么容易毁掉。可是这一次,枫血山庄怕是当真要毁了。 路过小松峰,忽见一貌似黯枫的男子不顾身上燃起的火苗,急急往山上冲。离顺手拉住他。 黯枫看清拉住自己的人。“是你!” 离也不管他瞪着自己的眼里快要喷出火苗,只问:“这么大火,你还往山上冲?” 黯枫甩开她,一边拍了身上的火苗继续往山上冲,一边道:“殇歌还在山上!她说她要去拿一件重要的东西!都怪我,刚才应该拉住她的!” “殇歌?”离一怔,脑中浮现出当年喂自己吃饭的乖巧丫头,随即道:“我帮你找她。你到山下等着,我定然带她出来见你。” 黯枫一把推开她,道:“你这妖女!谁会信你!” 离蹙眉,抓住黯枫脑袋,拿一双魅惑的眼对着黯枫的眼。 “说,你信我这个妖女。” 黯枫双眼呆滞,面无表情点点头。 “我信你这个妖女。” 离在他身周划了一道结界,又道:“现在,到山下等我。” 黯枫乖乖转身下山。 离随即快步上山,找到殇歌的时候,殇歌已经昏迷了,手中紧紧抱着的是一个布包,布包没有包好,依稀可以看见里面似乎是一件红色的衣裳。 离背着殇歌,到山下与黯枫会合。黯枫依然一脸呆滞的表情,乖乖坐在地上玩草,离用食指在黯枫眉心一点,黯枫随即恢复神智。 见殇歌果然被离救了出来,黯枫表情有些尴尬。“你,干嘛救我们?” 离笑了笑,道:“洞庭洛说你是个别扭的人,果然不错。真是一点都不可爱。这种时候,你应该说谢谢吧。” “呃?” 离看了一眼殇歌,道:“好好照顾殇歌,洞庭洛一定希望你们都活得好好的。”说完转身要走。 “你去哪儿?” 离脚下一顿。“我曾答应过一个人,要陪他三个月,如今三月之期未到,我去履行我的诺言。” 于是一步步往熊熊大火中走去,不多时,离的身影消失在火海。 第七十九章 湛穹紫云 多年前,年幼的洞庭洛忍着眼泪将母亲葬在这里,多年后,他回到这里,就像回到了最初的那个起点,将父亲冰冷的尸体埋在了同一个地方。 洞庭洛静静站在坟前,离默默站在他身后,这一刻,似乎有什么东西凝固了,又似乎是时空交错,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两个多月前的场景,那个时候,有昏黄温暖的琉璃灯光映照洞庭洛寂寞的侧脸,那时候他说:离,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爹呢? 而此刻,熊熊烈火正嘶吼着吞噬整个枫山。 “什么时候?”洞庭洛忽然开口,却没有回头。 离怔愣一下,明白洞庭洛是在问什么,话到嘴边,却吐不出来。 “回答我,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向我爹下毒手的!” 洞庭洛的声音既沉而冷,离轻轻吸了一口气,道:“两个多月前。” “在什么地方?” “……就在此处。” 洞庭洛猛地转过身,一双紫色眼睛狠狠瞪着她,布满了紫色的血丝。 离继续道:“那天我会在这里找到你,其实是景庄主带我来的。而我趁他全部心思都放在你身上,便对他施了困术。” “你的意思是说,你先向他下毒手,然后心安理得地答应跟我在一起!你的意思是说,在我抱着你,觉得自己从没这么幸福过的时候,我爹就在旁边,而我却完全看不见他!我本可以救他,可是我却跑得远远的,跟害死他的女人过了两个月的所谓幸福生活!” 离咬着唇,“洞庭洛,若你要杀我,我便站在这里,等着你来杀。” 洞庭洛双目一张:“不要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伸手欲拔腰间“寒心”,一摸,空的,这才想起“寒心”还钉在议事堂的画壁上。忆及“寒心”为何会钉到画壁上,洞庭洛心口一阵血气翻涌,登时双目充血,额上青筋暴现,一股想要见血的冲动漫延四肢百骸,有一个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道:“杀了她!”眼前浮现的全是自己疯狂掐住她脖子、抓破她咽喉的血淋淋的画面…… 杀了她! 不可以! 杀了她—— 洞庭洛大吼一声,五指成爪,就要往离雪白的颈项抓去。离闭上眼,微微仰起头,等待着接下来剧烈而短暂的疼痛。 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滚!”离听见洞庭洛吼道。 离睁开眼,看见洞庭洛的眼神,疯狂中,暗藏着一丝痛苦的理智。离望着这样疯狂而理智的洞庭洛,轻轻地笑了,熊熊烈火之中,她的笑容依旧妖媚清冷,动人心魄,曾经大而空洞的双眼,此刻满满的,装着她对洞庭洛的情感。 她踏前一步靠近洞庭洛,踮起脚尖,吻上洞庭洛的唇,在洞庭洛措手不及怔愣的时候,咬破了他的唇。 洞庭洛一惊,猛地推开她,连带着自己体力不支重心不稳仰倒在地。 离慢慢走过来,坐到他身边,笑着看他:“原来,你的血也是咸的。” 洞庭洛挣扎着要爬起身,想要去查看离饮过毒血之后的状况,但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或者说,他的力气被离刚才的举动全部抽走了。他的血,只要沾上一滴,就足以致死,这一点,洞庭洛比谁都清楚。 “……离,告诉我,我该拿你怎么办?” 离俯下身去,以食指封缄洞庭洛的唇。洞庭洛的毒血似乎在她体内起作用了,她渐渐有些头晕目眩之感,便将头轻轻靠在洞庭洛的胸膛。 “洞庭洛,我将永远陪在你身边,你不开心么?” 洞庭洛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想说什么,却有汩汩紫色的血从口鼻眼耳处争先涌出,堵住了他想说的话。渐渐的,他闭上了眼。 离埋首在洞庭洛胸口,听着他越跳越慢的心跳,眼泪一颗颗落下来,浸湿洞庭洛的衣襟。然后,她也渐渐失去了知觉。 当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陌生的小屋。 “你醒了?”床边有人问,声音清脆得很。 离转过头去,见一少女正笑嘻嘻地看着她。这少女身着湛蓝色短衣短裙,头上身上皆佩戴着精致的银饰,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离认得她,她是上巫族的小艾。之前一直和非缘寻找自己的下落。 “我没死?” “嘻嘻,我们上巫族人的体质,哪是那么容易就被毒死的?洞庭洛的血的确厉害,我们的也不差呀!” 听到“洞庭洛”三字,离愣了半晌,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他,死了?” “他?你说洞庭洛?嘻嘻,你放心啦!他暂时还死不了,不过,也活不久啦!” 离听见这话,连忙从床上坐起来。“他现在在哪儿?” “就知道你一醒来就想去看他。”小艾将一捧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递给离,道,“他现在就在隔壁房间,不过一直昏迷着。哎呀你慢点走啦!我扶你过去!你刚喝过洞庭洛的毒血,身子还虚着呐!” 离被小艾扶着去洞庭洛的房间,打开门,正见一身着水墨襦衫的陌生男子,背对着她们,立在洞庭洛床前。 小艾杏眼一竖。喝道:“你是谁?” 那人转过身来,只见他一头银丝,修眉锐目,神采飞扬,落拓不羁。他的目光似乎直接把小艾当做是透明,掠过她的头顶,直扫到离得身上,有那么一瞬间,离觉得自己像是被这人锐利的目光给看了个通透,让她这样一个随时可以隐遁的人,第一次有了无处遁形之感。不过,依照离的个性,越是强势的对手,她便越是不会示弱。回想这些年来,她整个人最生动的时候,似乎就是在与人交锋之时。 那人见离明明被他看得很不自在,却微微扬着细致的下巴,毫不避讳地与他对视,于是关天怅仰起头笑了。 “你就是离?”那人笑够了,问。 离微微一笑:“前辈可是关天怅?” 那人眉峰一扬,道:“小丫头眼力不错。” 小艾捂嘴惊呼,道:“你就是那个‘剑妖’关天怅?” “哈哈,这世间难道还有第二个‘剑妖’关天怅?” 小艾连忙恭恭敬敬跟他行了礼,道:“小艾不知前辈到此,方才冒犯,还请恕罪。” 别看小艾平时从来笑嘻嘻的,很好说话的样子,跟她多打几次交道,便知她并非什么易与之辈。她这般敬畏一个人,离还是第一次见到。可见关天怅之名,就算是一向偏安一隅的沬国也要礼让三分。 关天怅一向不喜这些礼数,皱着眉摆摆手,道:“听说你们国主死了?” 小艾眨眨眼,眼圈一红。“前辈,原来你还是挂着我们国主的!呜呜呜,要是国主泉下有知,不晓得会多高兴呐!可惜……呜呜呜……” 离强迫自己一定要忍住不能笑出来,因为她依稀看见对面关天怅额角冒出了几根黑线。 “小丫头,不要逼我一掌拍死你。”关天怅很温柔地笑,眼睛眯成了两道弯。 小艾吐吐舌头,揉揉眼睛。“不知前辈到此是——?”瞟了一眼依然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洞庭洛,小艾道,“莫非,是与这位洞庭公子有关?” 闻言,离脑中忽有念头一闪,道:“前辈此时前来,莫非是有法子救他?” 关天怅看了离一眼,眼里透着一丝欣赏。 “我原是想借沬国的换血术一用,不过可惜,我来的路上听说她死了。” “换血术?!”小艾惊呼。离则疑惑地看着小艾。后来离知道,换血术是沬国国主代代相传的一门异术,也就是说,只有历任国主才懂得如何使用。 关天怅问:“你们新任的国主是哪个丫头啊?” “嘻嘻,是国主的侄孙女,叫做非缘。前辈你应该见过她的。” 关天怅皱着眉想了半天,道:“非缘?莫不是那个整天介跟个木头似的丫头?啧啧,她做了国主,这换血术,怕是难借。” “嘻嘻,再硬的木头,它也有软的时候。前辈,小艾有法子让非缘答应借你换血术!” “哦?” “不过——”小艾转过头笑眯眯地盯着离,“离,非缘会不会答应救你的洞庭洛,就看你啦!” “我?” “对!除了你,还有另外一个人!嘻嘻!他最好玩儿了!” 于是三个人,哦不,加上像个活死人的洞庭洛,一共四人即可启程前往沬国。关天怅强行静止了洞庭洛身上的血液流动,如果不知内情,洞庭洛看上去,真的跟死人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这种办法,最多也只能保持半个月,半个月之后,谁也不敢预想,毒血的反噬作用会让洞庭洛怎样痛苦地死去。 所以,他们必须在半个月之内赶到沬国,并让非缘答应出借换血术。 三人拉着一个活死人,从荒陵京郊,一路快马南下,并由小艾带着抄近路,横穿大片大片瘴气弥漫的诡秘沼泽,离尚且有孕在身,一路艰辛自不必说。途中小艾对关天怅身为“剑妖”却不带佩剑这件事非常好奇,于是不停追问。关天怅起先还看在小艾为他带路的份上忍了下来,后来实在忍不住,便对小艾说了一句“我的剑一出鞘就要见血,小丫头,你要不要尝尝滋味儿?”于是小艾再也不敢追问他了。 终于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到达沬国都城湛穹境内。 这是离第一次来到沬国。以前,常常会在心里想象,传说中神秘诡异的沬国到底是怎般的模样?那里的女子到底是怎生的“面若娇花,心如蛇蝎”,让天下男人既求之若渴,又避之不及?那个上巫族,又到底是怎样一个神秘的族群?如今,当真踏上了沬国的土地,离却没有心思去管曾经心中一个又一个的疑问。 因为,洞庭洛的生命,正像指缝间滑落的流沙,转眼将逝。 四人一到湛穹,片刻也不敢停滞,便立刻前往国主所在的宫殿——紫云宫。 紫云宫不华丽,也不宏大,然而无处不在的看不懂的雕花刻纹,以及各类建筑和草木奇怪的布局,让这座宫殿显得神秘和诡异。 小艾道:“旁人看了这些花纹和建筑布局多会迷失心智。不过,离是上巫族人,看这些只会激发你的潜能。”又对关天怅道,“前辈以前曾出入这里,怕也难不倒你吧!” 关天怅将原本躺在马车里的洞庭洛抱出来,背到背上。“要过甬道了,丫头,专心带路。” “嗯。你们要跟着我的脚步走哦!踏到机关上就完啦!”穿过甬道的时候,小艾走在前面提醒着。 这条甬道很是空旷,地板也不知是用什么石头铺上去的,脚踏上去,发出“涳涳涳”的声音,甬道的石壁又将这声音远远地传了出去。 接近甬道尽头的时候,隐隐有轰隆隆的水声,穿过甬道,迎面撞入视线的是一道气势恢宏的瀑布,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瑰丽的色彩。与刚才甬道中的阴冷两相对比,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瀑布下是一巨大的潭水,举目左右望望,竟不知岸在何处。潭水很清,可以看见潭底颗颗白色的石子,似乎潭水很浅,然而扔一块石头下去,许久都不见它落底,最后竟然“哧啦”一声化开了,连粉末都不剩了。于是知道,这潭水并不像它表面上这么清浅。 离想:这紫云宫当真不是常人能随便进出的地方。若不是有小艾带路,我们不知已经死了多少回。 小艾在甬道外墙一处拍了一下,不知按到了什么机关,潭水中出现了几根圆柱形晶石,慢慢旋转着露出水面。小艾率先踩上其中一根圆柱,这时候,水面上又有几根圆柱形晶石立了出来。小艾又踩上其中一根,回头对离和关天怅道:“一定要踩我踩过的柱子哦。” 顺着这些圆柱晶石,几个人终于上了岸。穿过一片种满奇花异草的园子,便到了一座竹楼前面。竹楼很简单,没有什么奇怪的装饰,也没有什么玄妙的机关,看起来不过是寻常的沬国百姓的民居。对比前面那些高深莫测的设计,这座朴素简单得过分的竹楼,显得出人意料。 小艾恭恭敬敬跪地行礼,道:“小艾拜见国主。” 里面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冷道:“小艾,为何带外人擅闯紫云宫?” 说话间,竹楼的门已从里面被人打开了。一名身着湛蓝色长裙的女子从里面走出来,站在半米高的楼台上注视着他们,那眼神跟她的声音一样的冰冷。 这女子面如幽兰,冷若冰霜,不是非缘是谁? 小艾看见非缘出来,不等她叫她起身,已经自行站起来,拍拍膝上的尘土,笑嘻嘻道:“非缘,不要这么严肃嘛!你仔细看看,她可是外人?” 非缘顺着小艾手指的方向看见了离。“原来是你。你愿意回来做国师?” 小艾连忙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一样。“她还没有做决定呢!她是来求你救她的洞庭洛呐!” 非缘皱眉。“求我?救洞庭洛?” 这时,关天怅将洞庭洛平放在地上,非缘注意到他,脸色瞬间一变。 “关天怅?是你!!!你害得我姑婆终身未嫁,还有脸出现在这里?!” 关天怅扬眉大笑。“非缘丫头,多年不见,难得你一眼就认出我,不枉你小时候关爷爷那么疼你。来来来,让关爷爷再抱抱!” 听见这话,非缘嘴角一阵抽搐。小时候被他当球一般抛上抛下地玩,是她非缘最恐怖的童年噩梦。 虽说非缘吃瘪的模样让离看了非常舒心,不过,还是救洞庭洛要紧。于是离上前一步,道:“国主,洞庭洛身中剧毒的事,你是知道的。如今他命在旦夕,只有换血一途才能救他性命。离此次前来,是希望国主用换血术救他。” “换血术乃是逆天之术,不到万不得已,决不轻易使用。我与洞庭洛非亲非故,离,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 离望着非缘,轻声道:“如果国主能救洞庭洛,离愿一生留在沬国,听凭国主处置。” 非缘冷冷看了她许久,道:“看来真被小艾猜对了,洞庭洛,果然是你最爱的人。” 旁边小艾笑眯眯地摊开一只手伸到非缘面前。“非缘,你赌输啦!乖乖给我十颗珍珠吧!” 小艾此话,让关天怅忍不住哈哈大笑,而离则是呆若木鸡。 完全无法想象,像非缘这般冷若冰霜的人,居然也会跟人打赌,而且还是拿“她到底最爱谁”这种无聊的问题来打赌。离承认自己被眼前这一冷一热的两个人给打败了。 非缘被小艾弄得一时形象全无,尴尬之下只好冷冷瞪小艾一眼,小艾委屈地缩回手,嘟嚷道:“做了国主就不认账啦!不带这样的啊!” 非缘闭了闭眼,道:“等会给你。”于是小艾立马笑逐颜开。 非缘继续刚才的话,道:“使用换血术,须得用至亲之人的血交换,可是据我所知,洞庭洛唯一的亲人景浩然已经死了。” 什么?须得用至亲之人的血……交换? ……也对,不然,如何叫做“换血术”呢? 离不动声色地看了关天怅一眼,而关天怅脸上毫无惊讶之色。 难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难道从一开始,他就准备……? 离暗暗咬了咬下唇,没吭声。 提到景浩然,关天怅就不爽了,表情骤然转冷,道:“谁说景浩然是他唯一的亲人。我关天怅还没那么早死呢!” 关天怅一向不爽景浩然,最初是看不惯他一脸名门正派、正气浩然的死样,后来大徒弟韩荫心不听他劝告,哭着喊着要嫁给景浩然,让关天怅对景浩然的感觉升级到厌恶。之后发生在韩荫心身上的一系列的事,更加让关天怅厌恶他厌恶到了极点。(但有一点很值得玩味,既然他这么厌恶景浩然,依照他的脾性,在韩荫心死后,为什么他却并没动手杀了景浩然再顺手灭了枫血山庄呢?) 非缘皱眉。“你是他的——?” “我是他外公!” “什么?你是他外公?”知道洞庭洛居然跟这个害苦了姑婆的变态老男人有血缘关系,非缘瞬间起了排斥之心。于是当下打定注意不救洞庭洛。 正要开口拒绝,忽有人来报:“国主,帝君又中毒了。” “什么?又中毒?救醒了没?” “醒了。” “立刻带他来见我!” “是。” 离心道:帝君?非缘什么时候成亲了?不知这个帝君是什么样的人物,居然让不相信爱情的非缘甘心下嫁。 一旁小艾捂着嘴偷偷笑,离觉得小艾笑得有些幸灾乐祸。“离,这个帝君啊你是见过的。不过不晓得你还记不记得。嘻嘻!”说完还给她递了一个“等着看好戏吧”的眼神。 正说着,见一下巴尖削,身着中原服饰的男子不情不愿地向这边走过来,身后两个宫人明显让他压力很大。 离初一看,觉得有些眼熟,再仔细一想,原来竟是当初在枫血山下,死死抱住非缘大腿,帮助自己逃走的那个人。真没想到,他后来居然跟非缘成亲了。 非缘,非缘,谁说当初那一抱不是缘分呢? 离这样想时,那人已到眼前。看见非缘,便心虚地自动低下头去。 非缘一见他这样就来气。“我告诉过你不要随便乱吃紫云宫里的花花草草,为什么你就是听不进去?” 那人依然低着头,辩解道:“我没有随便乱吃啦!” “那你是怎么吃的?” “我、我……”那人嗫嚅道,“我是专挑看起来很毒的花花草草来吃的。” “你!”非缘举起手就想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 那人连忙一边躲开,口中还一边道:“你看你看,你又想打人了!说好不准随便乱打人的!” “不是我随便乱打,是你太需要被打了!” 那人胡乱躲避,正好往关天怅这边来。关天怅趁机一把抓住他,两指掐在他咽喉,对非缘笑道:“虽说丫头你的家务事似乎非常有趣,但是你关爷爷今日来还有更重要的事。” 非缘眸光一冷,道:“你放开他。” “哈哈,丫头,你叫我放,我就放,这也太不符合你关爷爷的作风了。” 那人被关天怅掐住咽喉,倒是颇为淡定。又不是第一次出来混,那人自认心理素质还是非常过硬的。 他看看关天怅,又望望站在一边的离,看见离,他迟疑了一下,随即面上一喜,道:“嫂子?你怎么在这儿!” 作者有话要说:修改了一下,觉得之前的文字让人一看就知道我写的时候有些浮躁。 嗯,觉得还是要沉下心来,才能写出好的故事。否则连自己都不喜欢的文字,又怎么让别人喜欢。 只是照这样的速度,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完结啊啊啊啊啊!!! 第八十章 国师离姬 那人被关天怅掐住咽喉,倒是颇为淡定。又不是第一次出来混,那人自认心理素质还是非常过硬的。 他看看关天怅,又望望站在一边的离,看见离,他迟疑了一下,随即面上一喜,道:“嫂子?你怎么在这儿!”不等离答他,余光瞥见躺在地上的洞庭洛,那人连忙正眼去看,已是将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馒头。 “阿、阿洛?!”那人连忙想挣脱开关天怅,无奈手无缚鸡之力的他又怎么可能挣脱开关天怅的手。 “阿洛!竟然是阿洛!嫂子!阿洛怎么了?怎么会躺在这里,看起来好像、好像——” “好像死人,对不对?”关天怅帮他接下他不敢也不愿说出口的后半句。 那人转过头,盯着关天怅,抖着唇问:“难道他真的已经……” “不。他暂时还死不了。不过再等几天就难说了。现在唯一一个能够救他的人——” “是谁?!” 关天怅冷冷一笑,拿眼睛盯着非缘。“不过可惜,她似乎想见死不救。” 知道唯一一个能救洞庭洛的人居然就是自己老婆,那人倒抽一口气,随即明显一股怒气冲上来,对非缘大声吼道:“原来你有办法可以救阿洛!为什么不告诉我!好,你不愿救他,你不愿救他就算了,为什么还阻止我研制剧毒救阿洛!你是跟阿洛有仇还是怎么的?还是你根本就喜欢把别人踩在脚底下看别人痛苦的样子就像当初你对待我一样?!” “你!” “我什么?你又想打人?!” 小艾见这两人又要开打了,连忙将非缘拉到一边,小声道:“非缘,其实救了洞庭洛也没什么不好,不仅可以让离心甘情愿继任国师之职,而且帝君以后也不用再试吃毒物了,这不是一举两得么?” “我管他吃不吃毒物!毒死了最好!最好连骨头渣子都不要剩!!!” “呃,好吧。可是非缘,你从另一个角度想,若是先主还在世,定然不会拒绝救关天怅的外孙。你若救了洞庭洛,相信先主泉下有知,一定甚感欣慰。” 小艾这话,非缘思虑再三,觉得小艾说的的确很有道理。尤其是姑婆,若是姑婆还在世,关天怅来求换血术,姑婆一定二话不说便答应他。 暗暗为姑婆叹了一口气,非缘道:“关天怅,放了帝君吧,我答应你了。今晚你们就住在紫云宫里,明日黎明阴阳交替之时,我会去为你和洞庭洛施换血之术,你们做好准备吧。” 是夜,离静静守在洞庭洛床榻边。 床榻安放在窗户下。离用木棍将窗户支起来,窗外园子里,有一些不知名的植物散发着奇异瑰丽的光芒,在这静夜里,显得异常神秘。 洞庭洛的脸苍白得吓人,体温冰凉,全身上下没有半点生命迹象。不过半月的时间,他瘦了好多,两颊深深凹陷了进去,哪还有半点曾经神采飞扬的自恋痞样。他现在,真的好像已经死了。离想:幸好他没有死。离无法想象,如果洞庭洛真的死了,她还能这么冷静地坐在他尸体旁边,看他这张苍白的脸。 手指轻轻抚上洞庭洛修长浓密的眉,在他耸拉着的长睫暗影下划了一个淡淡的弧线,又顺着他挺直的鼻梁,点上他泛着淡紫色的唇。 指尖冰冷的触感,并不妨碍离享受这份静谧的缠绵。 忽有几只萤火虫从窗外飘了进来,淡淡的萤光不均匀地撒在洞庭洛脸上,竟让洞庭洛苍白的脸有些生动起来。 洞庭洛,我以前,从不觉得这世间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生与死,对我而言不具有任何意义。可是后来,我遇见了你。洞庭洛,是你告诉我,只要活着,就有希望。尽管那时候,我并不真的认为会有什么希望,却还是因为你这话,而选择了活下去。再后来,我再一次遇见了你。于是我明白了,原来我活着,原来当初我不顾一切从戚府的那场大火里逃出来,为的就是将来有一日,能再次和你相遇。 洞庭洛,原来,你就是我的希望,你可知道? 所以,你怎么可以死呢?在我终于愿意面对自己的感情之后,在我,奇迹般地成为你的妻子之后? “洞庭洛,你爱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只要你活着。” “哈哈,都说爱极生恨,这爱与恨,还不都是一回事。”静谧中,一个放荡不羁的声音很突兀地响起。 离转过头去,见关天怅抱臂环胸斜倚在门边,一双锐目闪着银光望着她。 “前辈。”抬头望望窗外天色,不知不觉,已是黎明将至。 关天怅走进来,坐到屋子中央的圆桌边,随手寻了个杯子,倒了茶壶里的茶,喝了一口,微微皱了眉,冷茶。 关天怅这一系列举止神态,真是像极了洞庭洛。 当真是爷孙俩。离想。 关天怅一扬眉,道:“怎么,在担心?丫头,你要对你们沬国的换血术有信心嘛!再加上我这个外公的血,他一定没事,再活个一二十年不是问题。” “一二十年?前辈你的意思的说,换血术并不能完全清楚洞庭洛身上的毒?” 关天怅摇摇头。“血液是不断再生的,他身上的毒早与血融合在一起,只要血液再生,毒液会跟着再生。换血术,不过是缓兵之计,但也是目前能救他的唯一办法了。” 见离一声不吭地望着他,关天怅觉得有些好笑。 “丫头,干嘛这么吃惊?怎么?你觉得,用我的一条命换他多活一二十年,不值得么?” 不值得么?自然是值得的。离想。只要洞庭洛活着。 离垂下眼睑,说话的声音有些清冷:“前辈换血给他的事,我不能跟他说,还请前辈谅解。” 若是洞庭洛知道自己的命是用他外公的命换回来的,一定会痛苦。离并不希望洞庭洛的后半生都在愧疚中度过。 关天怅听见此话,忍不住抚掌而笑。 “离丫头,你这性格,越来越对我胃口了!这般不婆妈的女人,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啦!” “……我曾听洞庭洛说起过前辈的故事,他说他的母亲最遗憾的事,就是无法叫前辈一声‘爹’。” 关天怅神色一黯,“事实上,我但愿与他们母子无半点干系。可是,有些羁绊是你永远无法逾越的。”关天怅勾起唇角自嘲地笑了笑,“荫心走的时候,我不知道,如今她儿子不死不活,我是再也无法坐视不理了。我是荫心的爹,是他外公,这是我逃避不了的事实。这个事实,枉我轻狂一世,却是最近才认清。” 他看了一眼洞庭洛苍白的脸,又道,“他这样,我不救他,谁救?你说是吧?” “……前辈,你后悔过么?” 关天怅被离问得一怔。他后悔过么?这些年,他是否后悔过? 他不愿承认荫心这个女儿,不愿听她叫她爹,故意走得远远地不想管任何关于她的事,直到她死,直到她的儿子流落市井。但是,他是不是真的后悔了呢? 关天怅微微眯了眼,忽然就想起了对洞庭絮的惊鸿一瞥。 在美丽的洞庭湖畔,她白色的裙摆和岸边嫩绿的柳枝一起,随着和煦的春风轻轻地飘。还有—— 在洞庭府高高的院墙外,他坐在银杏树上休息,墙里有年轻姑娘的笑闹声,他好奇站起来去看,正见她坐在秋千上,被两个丫头推着,荡得老高老高,她灿烂地笑着,就这样,第一次与他四目相对……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关天怅喃喃念了这么一句无头无尾词,随即冷冷笑了两声,面上的冷意连离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战。“我最后悔的,是没有早些杀了那群姓洞庭的,害我絮儿郁郁而终,害我们一家四散飘零,以致如今生死相隔。” 有句老话,叫做上天自有定数。 如果当初洞庭絮一直不知道她与关天怅之间有叔侄关系,他们一家三口就会在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过着世外桃源般的隐居生活; 如果关天怅在洞庭絮死后,能与韩荫心父女相依,韩荫心就不会遇上景浩然,韩荫心就不会死,而这世上,便不会出现一个叫做洞庭洛的街头混混。 如果,如果这世上没有洞庭洛…… 离想:原来,我与洞庭洛的相遇,早在关天怅遇见洞庭絮的时候,就已经被上天安排好了。 想到这里,顶着关天怅满脸的冷意,离偷偷弯了一下唇角。 “……前辈,其实洞庭洛一直希望有一天能与你相认,不过如今看来,是不可能了。离斗胆,想要代他叫你一声‘外公’。” “哈哈!离丫头,我早当你是我孙媳妇了。这声‘外公’,你早该叫啦!” 半月之后。 离像往常一样,端着一个水盆,轻轻推开洞庭洛房间的竹门。他依然沉睡着,静静地躺在靠窗边的床榻上。他的面色虽没什么血色,倒也不像半月前苍白。 似乎,他随时便可醒来。 离拧干一条布帛,将他额上一层虚汗擦去,正要拉开他衣襟,为他擦洗身体,却见那双紫色的眼睛猛地睁开了,正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她。 离心中一震,望着那双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就只是握着布帛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 离预想过很多种洞庭洛醒来时候的情景,但是她没有预料到,当洞庭洛醒来的时候,他和她会在清晨温凉的阳光里,凝视对方的眼,一个平静,一个怔忪。 当手中的布帛落到了地上,离终于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你醒了。”离捡起布帛,转身放回木盆里,重新淘洗了一遍,拧干。 见洞庭洛努力张嘴,想要说话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离道:“你现在还不能说话,四肢也无法动弹,不过我会每日给我按摩,相信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下地走动了。” 又道:“我知道你想问为什么你没有死,我也没有死。是沬国的国主救了我们,你知道,我是沬国上巫族的后代,与她也有一层亲属关系。我们现在就是在沬国的都城湛穹。哦,对了,国主虽然为你解了毒,可是你的身上还是残留着部分毒素,所以,以后你还是尽量不要动武的好。” 离一边跟他解释,一边褪去他衣裳,从前胸到后背,再到下身,一一仔细擦洗干净,而洞庭洛早已闭上眼睛,似乎是睡着了,但是从他并不算均匀的呼吸来看,他其实并没有睡着。 擦洗干净后,离从柜子里捧出一叠干净衣物为他换上。然后为他做例行的按摩,以促进他适当的血液循环,毕竟,关天怅的血不是他自己的血。 按摩完毕,离道:“等会儿我会做些汤粥过来,你已经很久没有进食了。”然后收拾好换洗下来的脏衣服,端了盆子出去了。 之后半月,离依旧日日都来,为他擦洗身体、更换衣物、按摩身体、喂他吃些进补的汤粥。然而离再没有对洞庭洛说过任何话,因为洞庭洛总是离来的时候闭上眼睛,这个动作也只有傻瓜才会不明白。 洞庭洛,他不想看见她。 可是那又怎样呢?离想。至少这段时日,就让我照顾你吧。 随着日子的不断推移,洞庭洛渐渐可以说话了,而离的小腹也开始凸显,算一算,这时候离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了。离常常会觉得累,觉得腰很酸,在照顾洞庭洛的时候,总是不得已要停下来稍作休息。 离不知道的是,每当这时,洞庭洛总会微微睁开眼睛,有些担心地看看她,然后在她转回身的时候,又重新闭上眼。 在这半个月期间,除了离每日里来照顾他,有一个人也经常来看望洞庭洛,那就是沬国的帝君——淡桐。洞庭洛在看到他的时候,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淡桐还是和以前一样啰嗦,话匣子一开便没完没了,从儿时三个小混混在赤城“打拼”,到后来到和黯枫进了枫血山庄,再到后来到处找洞庭洛,淡桐坐在洞庭洛床边,有时候兴奋激动得手舞足蹈,有时候又感慨叹惋得两眼通红。曾经相依为命的好兄弟,曾经不辞而别的好兄弟,曾经命在旦夕的好兄弟,如今就安安静静平平安安地躺在他眼前,淡桐觉得,这就好像是在做一场梦。他忍不住滔滔不绝地跟洞庭洛说话,似乎要把这些年没有说的,全部都补回来。 而当初一心想要在找到他之后,把他吊起来狠狠打一顿,质问他不讲义气不辞而别,现在看见他病怏怏的样子,就只化作一句“你醒了就好啦!” 洞庭洛从淡桐的话里知道,淡桐并不晓得景浩然已经亡故的事。多半是沬国国主压住了消息,没让他知道。只是当洞庭洛问及他怎么会一转眼就做了沬国帝君,说话连气都不喘一下的淡桐便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洞庭洛微微眯了眯眼,警觉地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正要抓住这个八卦的狐狸尾巴再三追问,却有紫云宫的宫人站在门外,说是天色晚了,国主“请”帝君尽快回宫。 淡桐显然非常之不爽,一边大声道:“要不是看在她救了阿洛,我才不买她帐呢!哼!”一边不情不愿向洞庭洛道别,乖乖跟着宫人回去了。 洞庭洛听见这话,心道:看来果真是沬国国主救的我。可是,她是用什么法子救我的? 这一日,离依然按照惯例为洞庭洛擦洗身体,擦到一半,忽见洞庭洛神色有异,低头一看,见洞庭洛下身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有了反应。 离面上微微一红,道:“看来你很快就可以动了。” 自己衣不蔽体地仰躺在床任人摆布,这女人却衣衫齐整地站在床边兀自观赏,洞庭洛觉得自己从没这么丢脸过。可恨他现在两只手都不能动,否则,他一定一只手捂脸,一只手捂…… 洞庭洛闭着眼,咬牙道:“你出去。” 屋子里静了一下,正当洞庭洛好奇想要睁开眼看看离在做什么的时候,忽觉唇上一热,离熟悉的红唇贴了上来,但是洞庭洛没有想到,与此同时,自己的下身竟然也一热,这温柔的触感,这微凉的温度,难道是、是离的手?!!! 洞庭洛猛地睁开眼睛,看见的,是近在咫尺的,离如羽扇一般浓密的睫毛—— …… …… …… 一刻钟后,离重新为洞庭洛擦洗好身体。 “这样对促进适当的血液循环很有帮助。”离随手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卷发,红着脸一本正经地道。 然后,她转身速度收拾好脏衣物脏床单(脏床单?!!!!),端着水盆子往门外走,也许是走得急了,我们的离大美人忘了关门。 虽说沬国四季暖如春,但是如今正值秋季,那秋风也暖不到哪儿去。可怜洞庭洛被这秋风吹得连打了两个喷嚏,鼻涕挂到嘴边,却连抬手去擦鼻涕的力气都没有。 于是洞庭洛两颊晕红,欲哭无泪。 ……为什么他有一种被离强()奸的感觉…… 第二日,洞庭洛奇迹般地发现,他的四肢居然可以活动了,他终于——可以抬手把已经干涸的鼻涕擦掉了。 难道当真是昨天的……那个,起了作用?促进了那个见鬼的血液循环? 额…… ……咳,既然那个这么有效,今日是不是—— “咚”地一声,洞庭洛一头撞到墙上,打住了自己猥琐的想法。 “你,撞墙做甚?”离端着盆子站在门边,顺便打量了一下门。这门怎么开着? “咳,没什么,好玩儿。” “……哦。” 这一日,两人各怀心思,风平浪静,相安无事。 此后连着四五日,两人之间的相处,又回到了之前无言以对的状况。 再后来,洞庭洛已经可以下地活动,可以在国师府的院子里走上好一会儿。 “你做了沬国的国师?” “嗯。” “以后,你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嗯。” “其实,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离听洞庭洛这样说,心忽然就一沉。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么? 当某一日,有府里的人气喘吁吁地跑来跟她说洞庭洛不见了的时候,她只是稍稍发了一会儿怔。 他果然是想要走的。她早已料到。 下人将一张信笺交给她,那上面是洞庭洛的笔迹,信上不过简单两句话: 我从不知恨一个人是这么难的事,离,如果我可以恨你,那该多好。我走了,你保重。 旁边小艾见了,道:“离姬,你真笨,早叫你给他下蛊了!哎哎,还是我去帮你把他追回来吧!他若是再想跑,就砍了他双脚,叫他永远都乖乖待你身边!” 离冷媚一笑,手腕一转,手中信笺便“扑”地一声燃起来,化作一只黑色蝴蝶,往远方飞去。 “算了,小艾。” “什么呀!你就甘心被他甩了?” “甘心?我怎么会甘心?” 洞庭洛,我说过,有些东西,如果不曾得到过,我怎样都无所谓,可是,只要我得到了,就再也不会放手。 洞庭洛,我怎么可能接受,这就是我与你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卷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按照第二卷的惯例,这一卷后面应该也有一个番外,不过汐魂现在非常想早日把离和洞庭洛的故事完结,所以,这一卷的番外就等到主体故事完结以后再写吧。 嗯,第四卷大结局,快了快了,泪目~~~~~第四卷我希望能把离写得鬼畜一点。。。一点点就好。。。。5555~~~~这本小说拖太长了,汐魂觉得好累。。。。。多半你们看得也累,我对不起大家!泪奔~~~~~~~~~ PS:顺便做个调查哈,大家比较想看哪个配角的故事呢? 第八十一章 昨夜西风 真宗七年 荒陵东京城郊外 枫血山庄 正是满月之夜,漆黑的苍穹,一轮皎洁明月悬挂在山崖之上,低低的,似乎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 一白衣男子静立在崖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是月光将他笼罩在银色的光圈里,整个人就像是在微微发着光,可以依稀看见他完美的侧脸轮廓。枫血山的山风一向狂乱,将他层层白衣云袖吹得呼呼作响,束发纶巾被风吹散,一头毫无杂色的银丝便逃了束缚。 叹这般风姿,所谓“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也不过如此罢。若不是他半垂着眼帘发呆的模样,还有危立崖边的侧影满是寂寞的味道,还当真以为他就是不沾烟火即将羽化的仙人。 “阿洛。” 那男子听见有人叫他,微微侧过头来,月光下一双紫色的瞳孔闪烁着奇异的光彩。看见来人,他便勾起一边唇角,笑得痞痞的。这般笑容,分明是本故事男主角洞庭洛的标志性笑容。 “黯枫?怎么还不睡?” “听说,你明日便要动身前往瀛洲?” “嗯。”洞庭洛点点头,“当年陛下即位的时候,我答应过要帮他。如今烈国与荒陵战事不断,荒陵又连连战败,正好我对烈国比较熟悉,那就帮帮他啦。”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越来越像义父了?” 洞庭洛扬扬眉梢,“是么?” 转眼去看山下被夜色笼罩着的、静谧沉睡着的东京城,这座城,是整个荒陵的心脏。 “呵呵,当初决定回来重建枫血山庄的时候,我就料到会变成这样。黯枫,我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那时候,爹一点都不担心枫血山庄会被毁掉,因为他知道,我绝对不会容许它毁掉。不得不承认,奇Qīsūu.сom书它不仅是荒陵百姓心中的一座圣碑,也是我的。” 所以,他回来了,回来一点点把山庄重新建起来,一点点清理对山庄不利的对手,一点点把山庄的江湖地位重新拉回来,然后像景浩然当年做的那样,广下战书,挑战群雄,终于成为继景浩然之后,又一位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 只是这头发,却不知在什么时候白了。 黯枫一见他这头银丝就觉心里难受,似有什么梗在心口上,憋闷得慌。 “枉我是你兄弟,做你徒弟,这些年见你四处奔波,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闻言,洞庭洛一拳捶在黯枫胸口上。 “谁说的?我整天在外面跑,这山庄还不是你在打理?更何况,再过些日子,你的武功便可至炉火纯青,到时候,这武林盟主的位子就该你来做了。唔,看你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愁白了头。” 黯枫一愣。“阿洛,你这话的意思是?” “呵呵,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我不会永远待在这里。我重建枫血山庄,并不是要它困住我。” 洞庭洛想要的生活,是没有权欲,是没有争斗,是自由自在,是无拘无束。无论现实如何变,无论他曾经做过什么,他这样的想法,从没变过。 “那么,离开这儿,你会去哪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不是应该回到她的身边。” 黯枫皱眉,道:“你是说,乌衣?” 洞庭洛转过来看着黯枫,“黯枫,我没有为爹报仇,是不是很不孝?” “我不是也没有为我爹娘报仇,照你这样说,我也很不孝?”当初,还是你不要我报仇的吧? “可是黯枫,我连恨都恨不起来。我甚至安慰自己,她决定这样做的时候,一定是还不够爱我。” 洞庭洛指指黑暗中的一处。“你看见这个没?” 黯枫瞪大眼睛用力看了好半天,才发现那处有一只黑色的蝴蝶,正扇着翅膀,黑暗中飘忽不定,却始终没有距离洞庭洛太远。 “你难道都没有发现,这五年来,我身边一直有这么一只黑色的蝴蝶么?” 黯枫略一惊讶,随即明白。“是她弄的?” “这五年来,她多半就靠着这只蝴蝶知道我在荒陵的一切吧。这蝴蝶最初我也没有发现,后来不经意间发现了,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便总看着它发呆,心里知道,她一直在等我。” 想她的时候,看着这蝴蝶,便想,她是不是也在想我?这蝴蝶,是不是能告诉她我在想她? 相思三千仞,少年华发生。 这白发,或许是这样来的也说不定。 黯枫无话可说。感情这种事,谁又能分说得清楚? 黯枫以前从不觉得乌衣爱洞庭洛,但是五年前枫血山庄的那场大火,她救他和殇歌,理由是“洞庭洛希望你们活着”。她跑进火里找阿洛,却是想要和阿洛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的爱情,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两个人轰轰烈烈,誓要感天动地、鬼哭神嚎。而乌衣做来,却仿佛平淡无奇,理所当然。 不论乌衣做了什么,谁能否认,她不爱洞庭洛? 这时候,洞庭洛从怀里掏出一块红色的玉,这便是枫血玉。年少时在赤城,洞庭洛不辞而别的时候,曾把这块玉放在黯枫枕头底下。五年前,当洞庭洛回到枫血山庄,黯枫将两样东西交还给他。一个是“寒心剑”,另一个,便是这块枫血玉。 “这块玉,本来是想要明日给你的。不过既然今晚你自己送上门来,姑且就此交给你了吧。” “阿洛?” “以后,你就是枫血山庄名副其实的庄主。” “不。我并没有资格继承庄主之位。” “谁说的?你是前任庄主景浩然的义子,又是现任庄主我的关门大弟子,且武功与我不相上下,人品也完全没话说,你没有资格,谁有资格?”说着将玉塞到黯枫手里,“来,拿着啊!再推我就不爽了哈!” 见黯枫终于乖乖收下,洞庭洛嘿嘿一笑,“对嘛!这才是我的乖徒弟嘛!” 黯枫脸一黑,徒弟就徒弟,为什么还要加个“乖”字? “乖徒弟啊,人家都说‘成家立业,成家立业’。你看,你现在都做庄主了,你跟我妹殇歌的事是不是也该办办啦?” 黯枫眼神一闪,“我、我跟殇歌能有什么事?” “什么事?!我眼睛现在虽然没以前好了,不过你对殇歌那点心思,瞎子都能看出来吧?” “……” “你看,不说话了吧?” “……阿洛,我的确是喜欢殇歌。可是殇歌对我,却并不是那么回事。” “哦?难道殇歌另外有喜欢的人?” “……她喜欢谁,对我来说其实并不重要。阿洛,我是真的喜欢她。所以我会一直等着她。”黯枫抬起头,注视着洞庭洛的眼,“就像当初你等乌衣,就像如今乌衣等你。”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的小标题和第四卷的卷标都叫做“昨夜西风”,取自晏殊《蝶恋花》中“昨夜西风凋碧树”句,寓“思念”之意。 本来想将整首词写到后文中,不过考虑到洞庭洛和离玩儿相思的时候,晏殊还是小屁孩儿一个,于是不得已放弃了。嗯,我是很尊重历史的小孩,霍霍~~ 第八十二章 泡澡 瀛州城下,荒陵与烈国正在酣战,双方人数都不算太多,其激烈程度倒是丝毫不减。 这般规模的战争,近几年在两国之间,已经发生过无数次,烈国秉承着他们的游牧作风,每每强攻入城,大肆劫掠,然后满载而逃,草原上的千里良驹自然将荒陵养尊处优的马儿甩得远远的,让荒陵的将士想追都追不上。几番下来,竟将荒陵军的气势打压得要多低有多低,跟被太阳晒恹的黄花儿菜一般。 不过,最近两次战役,双方皆未讨得好处,总算是帮荒陵拉回点面子。这般结果,对荒陵来说,实属难得。 距离瀛州三十里外,是烈国大军的营地。一大片望不到头的青碧草地,被大大小小的白色帐篷所占据,远远地,见那写着烈国文字、画着耶律氏图腾的彩色旌旗迎着长风飞舞,听那营地里不时粗声呼喝着叽叽咕咕的语言,还有声声良马的嘶鸣,如此情景,竟让人错以为这里并非荒陵境内。 但这里,的的确确是荒陵的国土。 正是埋锅造饭之时,营地上没去攻城的士兵开始做饭了,一时间到处炊烟袅袅。 萧绰一早命人在主营外的空地上铺了一条石子路,这时候,便扶着韩德让在这石子路上慢慢走。 韩德让眯起眼,遥遥望了望三十里外的瀛州城,表情看不出是喜是忧。 萧绰知他心思,便道:“韩大哥,这一次,我们一定可以让整个荒陵都成为我们的国土。” “我知道,这次我们的胜算非常大,吞并荒陵之日近在眼前。但是不知为什么,越是到这个时候,我心中越是不安。” “韩大哥?”听见韩德让如此说,萧绰止住脚步。“你为何会感到不安?” 韩德让也止住脚步,低头望着萧绰。 “阿燕,我们当真会有那一天吗?” 萧绰眼圈一红,一把环住韩德让的腰,将脸颊贴在他胸口上。 “有!一定有这一天!到那时,这世上再没有萧绰,只有阿燕,完完全全只属于你一个人的阿燕!韩大哥,这一天就快来了!” 这时,一兵士急急跑来。 “报——!我军夺取瀛州失败,损兵一万!” “什么?!”萧绰音调略一挑高。“损兵一万?怎么可能?” 那士兵道:“荒陵那边像是摸透了我们的作战手法,我们攻什么地方,他们早早就派人在那儿守着,我们往哪条路走,他们就在那路上放无数机关利器,我们损失的一万人,大多都是在这儿栽了跟头。” 萧绰跟韩德让对望一眼,皱了皱眉,问道:“陛下知道么?” 士兵道:“知道。陛下让太后和丞相先商量着,他即刻就到。” 韩德让道:“这次荒陵那边的主帅是谁?” 士兵道:“跟之前一样,主帅是荒陵的文官,参知政事李喜。主将则依然是慕泓。其余先锋等也都和之前一样。” 荒陵一向是由文官做主帅,这一点一直让烈国人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也时常拿来当笑话。打仗这种事,让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来指手画脚,这在烈国是不可想象的。再说,在烈国,无论文官、武官,皆能横刀跃马,溅血五步。 韩德让想了一想,挥手让那士兵退下。 萧绰道:“不可能。如果李喜依然是主帅,荒陵怎么会赢?慕泓虽强,但毕竟头上压了个狂妄自大、纸上谈兵的庸才,且李喜与慕泓素来有嫌隙,怎么可能……”萧绰脑中忽然念头一闪,“除非——” “除非,荒陵营中多了一个人。”韩德让接道。“这个人定然深得荒元的信任,所以才会连李喜也忌惮他三分,而且他还深谙兵家之术,更重要的是,他非常清楚我们的作战手法。” “还有一点,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他为什么要隐藏自己不让我们知道?为什么不光明正大站出来与我们对阵?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他的身份不能让我们知道。” “能得多疑成病的荒陵皇帝信任,这样的人可不多。” “能完全摸透我们烈国作战手法的外人,也没有几个。” “阿燕,你觉得这个人是——” 萧绰抬起头,墨绿色的眼里,透出一抹冰冷的杀气。 “韩大哥,当初就不应该让他活着!” 洞庭洛独自坐在瀛州城的城楼上,倚着背后漆红的圆柱,不远处,有一只黑色的蝴蝶在静静飞舞。 近来,他望着蝴蝶发呆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没什么战事的时候,他可以从早上一睁眼就一直望着,直到日上三竿,直到日落西山,直到月出东山……(= =|||) “洞庭公子好生兴致,城下尸横遍野,公子却坐在城上赏蝴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这声音原本算不得难听,但是此时听在洞庭洛耳里,却是刺耳得很。 洞庭洛吸了一口气,忍住想皱眉的冲动,抬起眼皮看了来人一眼。 “哦,原来是李喜李大人。” 这人也是该来了。这几年,李喜败在耶律氏手下不知多少回了,今次自己损了烈国一万骑兵,他怎么还坐得住? 李喜背着手,慢慢踱过来,在离洞庭洛还有几步远距离的时候便停了脚步。 他注意到洞庭洛的视线,便嘿嘿一笑。 “本帅怎么觉得这蝴蝶整天跟着洞庭公子,莫非公子在身上抹了什么异香?” 洞庭洛终于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若是以前,洞庭洛说不定还会因为太无聊而调侃戏耍于他,但是近日,洞庭洛实在没什么心情。 “李大人,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用拐弯抹角,洞庭洛这厢洗耳恭听着。” 说这话的时候,洞庭洛忽然记起以前耶律杭嘲讽荒陵文官,说他们太过拐弯抹角,喜欢用一堆一堆的华丽辞藻,把一份原该声色俱厉的斥责文书,搞得情深深,意绵绵,倒教人以为是写来道贺的。 想起当时,自己还设想过那个写文书的官员听见耶律杭这话狂吐血的情景。当然后来机缘巧合证实了,当年那份文书,好巧不巧,正是眼前这位趾高气昂的李大人所写。 想起这事,洞庭洛一张冷脸总算有所好转,于是抬起头拿一双写满笑意的眼看着李喜。 李喜自然不知道洞庭洛刚才在想什么,只是见他突然笑得这般诡异,心中既疑又怒。这小子,从半个月前来到这儿,就从没把他放在眼里。若这小子不是陛下秘派而来,他怎么可能忍到现在? 李喜一直觉得洞庭洛这个人的身上,有太多的谜团。洞庭洛这个名字,在洞庭洛还是个江湖郎中的时候,李喜曾略有耳闻。李喜从不觉得这辈子会跟洞庭洛其人沾上点关系。在李喜的想象中,洞庭洛是个全身发紫、一碰就会中毒死翘翘的丑八怪——尽管传说中,洞庭洛长得着实不赖。 李喜不会想到,突然有一天,洞庭洛摇身一变,变作景浩然死了多年的儿子,成了武林高手,做了枫血山庄的庄主,最后还打遍天下无敌手。 李喜更不会想到,有这么一天,洞庭洛会两眼发紫、白发苍苍地出现在他面前,这般模样,虽说跟想象中有些出入,但是对李喜而言,这点出入可以忽略不计。 李喜只是从此悟出了一个道理,那就是——你永远无法预知谁谁谁会成为你的敌人,就好像你永远无法预知下一次逛街的时候,哪个卖豆腐的西施会成为你的小妾。 是的,李喜将洞庭洛看做是敌人,因为洞庭洛来瀛州半月,李喜说往东,洞庭洛偏说要往西,李喜说要退,洞庭洛偏要说前进。把李喜气得频频跳脚,却完全拿洞庭洛没办法。更何况,自洞庭洛来之后,连着三次与烈国作战,荒陵一改往日颓势,这次更使对方损兵一万,这样的结果,让李喜面子往哪儿搁?这要是传到皇帝耳朵里,他李喜还要不要活? 所以,李喜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李喜想:待我抓到你的把柄,看你小子还能嚣张到几时? 李喜冷冷一笑,道:“本帅只是想问你,你怎么会那么了解烈国的作战手段?” 洞庭洛眉梢一挑:“李大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可是兵书上说的,怎么,李大人难道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李喜抖着一根食指,遥遥指着洞庭洛的鼻子,气得说不出话来。居然说他不懂兵书,他从小爱读书,兵家之书早在年幼之时便烂熟于心,而眼前这个江湖郎中居然质疑他的学养。“就算是知己知彼,也不可能连着三场战役都把对方的作战方式摸得透彻,就好像你自己就是烈国人一样!说!你是不是烈国派来的奸细!” 闻言,洞庭洛忍俊不禁。这李喜当真是个活宝,平时心情不错的时候,戏弄一番,保证能使心情好上加好。 耶律杭曾说,荒陵的大臣大多心机深沉、口蜜腹剑。然而比起耶律杭说的这些人来,李喜要可爱很多。李喜最厉害的地方不是心机,而是狐假虎威、无理取闹。这也是最让慕泓头痛的地方。 慕泓不怕腹黑的伪君子,最怕蛮横的真小人。 “李大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前两次我把烈国大军打退了,你不是说,‘有种就让烈国损失五千骑!’你看,我这次可是双倍完成任务啊!我以为你今日来,是要表扬我说我很有种的诶!” 洞庭洛这话一时把李喜憋得说不出话来。 憋了半天,李喜鼓着两只小眼睛道:“洞庭洛我告诉你,不要太嚣张!”于是转身气鼓鼓地走了。 “李大人慢走!有空再来啊!” 嚣张又咋了?我洞庭洛大难不死,难道还不准我嚣张? 从以前就想,人的一生真的很短暂,所以,就应该趁还活着的时候,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喝什么喝什么,想要做什么事、泡什么妞,尽管放胆去做,潇潇洒洒,一世放荡。 可是那时候,他固执地要自己一直活着,只为去守护一个人,不管这个人是不是活着,不管这个人是不是记得他,是不是爱着他。 现在呢? 当他终于等到两人能够相爱相守,他却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继续守护下去。 或许就这样吧。一只黑色的蝴蝶,让它告诉我,你想我,让它告诉你,我也想你。 剩下的日子,就让我洞庭洛,潇潇洒洒,半世放荡。 是夜。 正是月黑风高,最适合杀人越货。 洞庭洛正脱光了衣服坐在浴桶里泡澡,正在纠结要不要丢些花瓣进来——之所以会纠结,是因为不丢花瓣吧,这澡就泡得不华丽,丢吧,似乎又显得有点娘——这时一个颇为眼熟的身影破窗而入,没等洞庭洛捂住三点,那小小的身影已经飞扑过来,在洞庭洛的手心上印下一“吻”。 墨堂的画眉鸟? 洞庭洛皱了皱眉。 看来,耶律隆绪已经发现他了。 歪头想了想,洞庭洛又皱了皱眉。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早知道就不跟李喜打什么有种没种的赌。自己有种没种,难道自己不知道? 想来,终究还是不忍心看荒陵次次惨败啊! 于是——洞庭洛终于决定往浴桶里丢花瓣了。不知道还有没有泡澡的机会呐!唔,这次还是弄华丽些吧,娘一点也无所谓啦! 不知泡了多久,反正,当洞庭洛被一声轻微的响动吵醒的时候,浴桶里的水已经凉了。 洞庭洛抬起湿嗒嗒的手揉揉眼,又睁开湿嗒嗒的眼睛,看见一蒙面黑衣人正挺直了背脊站在浴桶前,一双犀利的眼睛让全()裸的洞庭洛感到很惭愧。 洞庭洛嘿嘿一笑:“嘿嘿,见笑了哈。要不,让我穿个裤衩先?” 却听那人道:“不用,说完就走。” “呃——好,好。”当真是墨堂训练出来的人呐!说话语气、用字都生硬得很。唔,突然就有点想茯苓了。 “洞庭洛,毒杀荒陵太宗皇帝的任务,做得很好。” 洞庭洛眉一挑。 那人又接着道“今次我们自损一万,瀛州定然得意松懈,你做好准备,今晚子时攻城。” 洞庭洛望着那人,半晌,道:“耶律杭这招,真他妈绝。” 那人眼睛依旧犀利,却没有半分人应该有的感情,就算是当年茯苓的眼睛也没有这么麻木。然后洞庭洛忽然想起,当初见到茯苓的时候,她已经不是最初的茯苓了。因为她的一生,在遇见荒佑的那一刻就已经改变了。 这时,只听“嘭”地一声巨响,洞庭洛赤条条坐在浴桶里,看见自己房间的门板遭遇了史上最悲催的命运,在它残破的身躯后面,站着喜怒交加的李喜,和看不出是什么表情的慕泓。 洞庭洛转头去看那黑衣蒙面犀利哥,当然,他早就不在案发现场了。 李喜抖着一根食指,遥遥指着洞庭洛的鼻子。 “洞庭洛!你还说你不是奸细!” “呃——李大人,要不,让我穿个裤衩先?” 作者有话要说:我对自己发誓,如果不在九十章左右完结,我就去shi~~~~ 只剩下写荒陵和烈国之间的那场战争了,等写了战争,这篇文也就终结了。 我承认我写得好累,尤其是最近几个月,因为工作的关系,因为读者越来越少的关系,因为个人浮躁的关系,总之,在这个多事之夏,我更文的速度一慢再慢,质量也常常无法保证,实在对不起一直给我鼓励的亲们。 对不起。 第八十三章 叛国 在这个夜黑风高的夜晚,洞庭洛被关进了瀛州府的大牢。当然,在被押走之前,李喜允许他把裤子穿上,否则,洞庭洛此番可丢大了。 四下打量了一下牢里的环境,洞庭洛伸了一个大懒腰,打着哈欠往后一倒,就着墙角一堆发霉潮湿的草堆,呼呼大睡起来。角落里有几只脏兮兮的老鼠,这时候滴溜着眼珠子,顺着墙边滑了过来,眼看就要爬进洞庭洛半敞着的领子里,却忽然停住脚,机警地缩缩鼻子,随后猛然“吱”地尖叫一声,掉头撒腿就跑,躲回来处,再不敢出来。 于是,洞庭洛此觉睡得着实安稳。 所以,慕泓来看洞庭洛的时候,见着他这副睡相,差点不忍心叫醒他。 不过慕泓终究叫醒了他。 “不愧是洞庭洛,如此境地,竟能安然入眠。” “哈哈,以前因为放不下,不曾好好睡过,如今自然要好生补上。” “怎么,如今的洞庭洛,对这世间一切都了无牵挂了?” 洞庭洛不置可否,道:“王爷来见我,是有何事?” “昨夜烈国并未夜袭。”慕泓道。 这是意料之中的。耶律杭派人来这边演戏,也只有李喜才会相信。当然,也只有李喜,才会笨得当场踢门而入。若是别的什么人,一定是不动声色,暗中调查、跟踪和防范的吧。 不过反过来想,也许李喜并不是真的相信,他要对付的只是洞庭洛这个人而已。当场抓住洞庭洛“里通外国”,旁边还有兴王做证人,李喜定然高兴坏了。 “我说王爷啊,当时你怎么就眼睁睁看他一文弱书生把门踢翻了呢?” “我怎么知道他一文弱书生腿脚那么麻利能把门都踢翻了!更何况……”慕泓话一顿,意味不明地看着洞庭洛。 洞庭洛看了慕泓一眼,道:“呵呵,更何况什么?王爷,你心里有什么疑问就说,洞庭洛一定直言不讳。” “那刺客说,先皇是被你毒杀的,你否认么?” 洞庭洛唇边一直挂着的笑容微微一滞。 “……我,不否认。” 慕泓瞳孔一张,压低声音吼道:“洞庭洛,先皇当真是被你害死的?!” “是。” “为什么!” “我自有我的理由。你现在瞪着我,我也没办法让先皇复活。王爷,先皇病逝,的确是被洞庭洛以药物毒害——” 洞庭洛话没说完,已经被慕泓一拳打在脸上,一时间嘴里满是铁锈味,不待他抹去嘴角血迹,慕泓又是狠狠一脚,踢在他腹部,因为力道太大,洞庭洛被踢得弹到墙壁上,落到地上,痛得缩成了一团。 “告诉我,为什么要杀害先皇?是受人指使还是……” 洞庭洛吃力地吐出一口血,从草堆里抬起头。 “杀害先皇的理由,一时之间我也跟王爷解释不清楚。但是有一点,希望王爷明白,洞庭洛从未想祸害荒陵。” 慕泓听见这话,哈哈大笑起来,讽道:“洞庭洛,你杀害先皇,竟然还说你从未想祸害荒陵?!洞庭洛,你到底是什么人?” “洞庭洛曾以为,我是王爷的朋友。” “朋友?与荒陵为敌的人,都是慕泓的敌人!” 荒陵西南边境某小镇 这个小镇是荒陵西南边境人口较为密集的地方,周围方圆几百里,皆是荒无人烟。 这日正是赶集的日子,集市上热闹得很。一家小饭馆生意极好,不大的堂子里满是吃吃喝喝的吆喝声,小二在厨房和各个饭桌间往来穿梭,忙得连气都来不及停下来喘一喘。饭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翻着账本拨着算盘,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有大事发生了你们知道吧?”有客官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什么大事啊?” “就京城里发生的那事儿啊?” “哦哦,你是说枫血山庄被禁军围起来的事啊?” “废话,除了这事儿,还有什么称得上是大事!” 这时,有别桌的人听见,便过来插嘴:“啧啧,我听说啊,那庄主洞庭洛是个叛国贼,还杀了先皇嘞!” “什么?这是真的假的啊?” 几个人正要好好听那人说说最新消息,忽觉门外阳光一黯,似被人挡了一下。 条件反射地转过头去看,只见灿烂阳光之中,一白衣女子自门外走了进来,裙裾丝带随着脚步轻轻浮动,带起缕缕清风,恍惚间,空气中仿佛有淡淡的玉兰冷香。 女子蒙着白色面纱,一头浓黑光泽的卷发倾泻而下,如同雪白宣纸上肆意渲染的浓墨。露在面纱外面的双眼未施脂粉,仍让人有浓艳之感,眸光流转,四下淡淡一扫,却有了几分凉意。 小镇上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不过美艳归美艳,偏偏让人生出一种惧意,不敢靠上去亲近,这是为何? 小饭馆里在最初的寂静之后,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这时,饭馆老板回过神来,亲自迎出来道:“姑娘里面坐!里面坐!” 待女子又走了几步,众人这才发现,原来她左手还牵了个粉雕玉琢的小娃。那小娃五岁左右,生得讨喜,被她牵着,圆乎乎的小脑袋却不闲着,一直转来转去,两只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正东张西望地四处瞧,模样机灵得很。 那女子牵着小娃坐到一张空桌边上。那桌子破旧,还泛着油光,看起来脏兮兮的,简直与她格格不入。 “姑……夫人要吃些什么?”看见那小娃,老板不确定眼前这位美女到底嫁人了没有。 “随便上几个菜,要快。”女子终于开了口,她的声音跟她的外表很像,一样是妩媚中透着丝丝凉意。 菜很快上桌,女子微微侧了头,对那小娃道:“还儿,快吃,我们还赶着救你爹。” 那叫做还儿的小娃为她布筷,道:“娘,你也吃。” 众人听见这话,目光偷偷瞟了过来。吃饭当然要把面纱摘了吃,那自然能见到这美艳女子到底长啥样了。 可这女子偏偏不如人意。 “娘不饿。” 还儿嘟着粉色的小嘴,道:“娘说谎。娘都好几天没吃饭了。那天知道爹有危险后,娘就没吃过饭了!” “……还儿乖,快吃。” 还儿把筷子放下,赌气道:“不,娘不吃,还儿也不吃。” 那女子见他这样,静了半晌,忽道:“不吃的话,就继续赶路吧。”说完便站起来要走。 还儿连忙跳下长凳子,颠颠地跑过去,胖乎乎的小手抓住那女子的裙裾,不要她走。 那女子止住脚步。 身后,还儿嗓音糯糯地唤了一声:“娘——” 女子这才回过头来,见还儿眼里闪着泪花,嘟着小嘴,委屈得跟只没人要的小狗一般。 “娘,还儿错了。” 女子心一软,牵着他的小手将他重新带回桌边。 “快吃吧,菜都凉了。” 饭馆里众人想见那女子真容的美好愿望就此幻灭。无奈之下,大家继续之前议论的话题。 “……你刚才说洞庭公子是叛国贼?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表舅的三姨婆的姑丈在京城做生意,昨日托人带信回来,说皇帝已经查出先皇是被洞庭洛下毒害死的。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吗?知道吗?” “不知道,为什么啊?” “因为他根本就是烈国墨堂的杀手啊!烈国的墨堂大家都是知道的吧?洞庭洛不仅杀了先皇,还卧底在皇帝身边,明里是辅佐皇帝,实际上啊,是要帮烈国吞并我们荒陵知道吗!你们看这次我们荒陵跟烈国打仗,是不是输的时候多啊?就是这个洞庭洛在里面搞鬼!” “可是,为什么他要帮着烈国人啊?他不是景大侠的儿子吗?他是荒陵人,没道理要帮烈国人啊?” “谁知道呢?不过我听说啊,洞庭洛的娘韩女侠当年突然病逝,实际上是被先皇的妹妹荒雪公主害死的。你说,这可是杀母之仇啊,岂能不报?如今荒雪公主在五年前枫血山庄的那场动乱中死了,洞庭洛当然把仇恨发泄给整个荒陵啦!” “哦,听你这么说,还真的有道理嘞!” “哎哎,我之前还觉得洞庭洛跟他爹一样,是个好人呐!” “是啊是啊,我以前也觉得他是个大侠。看来我们都被他骗啦!什么大侠,根本就是个叛国贼!” 仿佛传染一般,一时间饭馆里都在讨论这个话题,惟独那对母子安安静静的。 还儿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吃不下,抬头看着他娘。 “……娘?” 女子眼睛都没有眨一下。“还儿,吃你的饭。” “可是他们骂爹——” “别人说点儿难听的,你就静不下心了?” “哦。” 又吃了两口,还儿放下碗筷。“娘,还儿饱了。” “那我们走吧。”女子结了帐,牵着还儿的手走出了小饭馆。 没走几步,就听饭馆里一干人等纷纷惨叫起来。还儿听见这声音,双眼一亮,挣开女子的手,颠颠地跑回去看,见刚刚凡是骂过洞庭洛的人,全都卡着脖子涨红着脸在地上拼命打滚,许多人嘴唇舌头已经开始出现溃烂。老板恐急,直问他们怎么了,却没人能说得出话。 “还儿,这蛊你要怎么解?”女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还儿身后。 还儿好奇,“娘,你什么时候下的蛊啊?还儿怎么不知道?” “这说明还儿还不够厉害啊。” 看着饭馆里依然在地上惨叫打滚的人,小小年纪的还儿微微红了脸,那是兴奋所致。 “还儿,想要知道这是什么蛊,怎么解么?” “自然想啦!” “那,娘先行一步,你留在这里为他们解了蛊再来寻我,如何?” 还儿点点头,道:“好。” 女子拿出两粒赤色的药丸,与还儿一人一颗纳入口里。这种赤色的药丸,能帮助他们找到对方。 “小心一点。” “娘,你也是!” “嗯。娘走了。”女子弯下腰,在还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还儿,当你解开这些蛊的时候,或许,你便能见到你的父亲,又或许,一切都已经结束—— 还儿乖,再见…… 刚走出一段距离,似乎突然间察觉到周围气氛有什么异样,女子警觉地停了脚步,垂下眼帘,感知周围动静。 却有一个人不紧不慢走到她面前。她抬起眼,眼前是一双晶莹剔透、如冰如雪的眼。 那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便像是冰雪遇到了阳光,消融了。 “乌衣,好久不见。” “……曦?”她有些惊讶。 祈莲曦微微弯了唇角,那笑容暖如春风。 “我真怕,五年的时间,你已经把我忘了。” “怎么会呢。曦,你怎么会在这儿?” 祈莲曦扶着乌衣的肩,顺着肩臂滑下,握住乌衣的手腕,在乌衣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 “乌衣,我是来接你回祈莲的。” 乌衣瞳孔一张,直觉不对,待要推开祈莲曦,只觉腕上骤然剧痛,就此晕了过去。 自上次慕泓愤然离开之后,左上角的透气孔漏下了九次阳光。 之前被慕泓踢打的伤好得很快。 慕泓看似打得很重,实则并没有给他造成难愈的内伤。 洞庭洛无聊的时候,就把那堆潮湿的草堆铺开,拿到那漏下来的一缕阳光下面,一根一根地晒,几天下来,竟然晒干了一大半,这让洞庭洛颇有成就感。 期间李喜来过几次,说了很多废话,洞庭洛连个正眼也没给他,把他气得直跳脚。于是洞庭洛发现了,原来李喜有一个优点:他对那些千奇百怪的刑具颇有研究。 几天的严刑逼供,洞庭洛全身上下没一块完整的皮肤。 其实李喜在用刑的时候并没有要问出个什么,他只是在这个过程中享受把洞庭洛狠狠踩在脚下蹂躏的快感。 当第十次阳光漏下来的时候,慕泓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再一次来到这里。而洞庭洛躺在干燥温暖的草堆上,闭着眼,翘着二郎腿,悠然自得。若不是他此刻还穿着沾满斑斑血迹的狱服,任谁都会以为他是到这牢狱里来度假的。 慕泓见不得他这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相,眼角一抽,伸了长腿一脚把洞庭洛踹翻,踹在洞庭洛伤口上,痛得他嗷嗷直叫。 “洞庭洛,如果你肯夜袭烈国大营,并保证带回耶律隆绪首级,我们便不追究你之前所为,如何?” 洞庭洛并没有回答慕泓的问题,只是龇牙咧嘴地抚着伤口,道:“听王爷的口气,陛下已经知道这事儿了?李喜的动作倒是挺快。”又道,“怎么,陛下下令处决我?” 先皇一直是陛下最在意的人,当初先皇薨,陛下何其悲痛。如今既知先皇是被人毒杀,且这凶手竟然是洞庭洛,照着陛下的性子,怎不大怒? 洞庭洛不难想象,如今枫血山庄怕是已经被禁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不过,黯枫这几年处事稳重成熟了很多,有黯枫坐镇山庄,洞庭洛并不担心。 “你这事儿,陛下很受打击。你知道,这整个天下间,陛下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洞庭洛。” “我知道。说吧,他怎么判我的?” “如果你不愿取回耶律隆绪的首级,就将你以‘叛国罪’于军前斩首。” 洞庭洛半眯着眼笑了笑,道:“我不会杀耶律隆绪的。” 慕泓皱眉。“你有三日的时间考虑。” “不用考虑。我不会杀他。”洞庭洛抬头看着慕泓,“我与他曾是兄弟。” 闻言,慕泓讽道:“真是可笑,你当他是兄弟,他可当你是兄弟?若当你是兄弟,便绝不会陷你于不义!” “王爷,你错了。正因为他当我是兄弟,才会给我最后一次机会。他是要我在荒陵再也呆不下去,转而投奔烈国。”洞庭洛叹了一口气,道:“可惜,他这番心意,注定要被我浪费啦!” “你要浪费的,何止是耶律隆绪的心意。” “王爷此话的意思是——?” 慕泓摇摇头,道:“原本陛下盛怒之下是要将你即刻处死的,不过,先皇养子霭突然上殿,力劝陛下饶你一命,这才缓了下来,说,只要你能砍下耶律隆绪首级,便饶你不死。” 洞庭洛听慕泓这样说,慢慢皱起了眉头。 荒霭一向力求低调行事,如今为了他洞庭洛,竟然打破了“不与相争”的姿态,在大殿上当着群臣的面极力劝谏,让荒元无奈做出让步,这该是何等辩才? 荒霭的才能洞庭洛早就知道,但问题是,荒元以前并不知道。此次大殿争辩,荒元怕是知道了个透彻。 荒元向来多疑、敏感,荒元一定会想:荒霭为什么要故意放低自己?是否想效仿荒佑韬光养晦? 事实上,荒霭极力放低自己,不过是想求得一世安宁。 如今,怕是再不得安宁了。 想至此,洞庭洛长叹一口气,深觉自己害人不浅。 “洞庭洛,人的一生,能得霭皇子这样以命相救的朋友,实属难得。本王希望,你不要辜负了他的牺牲。” “王爷,用别人的命来救自己的命,洞庭洛做不到。既然无论如何也要辜负别人的心意,不如两个都一起辜负了吧。” “你的答案,我来的时候也大概猜到。好吧,既然你已经决定,行刑之日,我会亲自来送你上路。” “王爷待我如此好,不知是将洞庭洛看做是朋友还是敌人?” “洞庭洛,无论是做你朋友,还是做你敌人,都是极其麻烦的事,你不知道么?” 第八十四章 祈莲曦 很久没有梦见戚孤湟了。 时隔多年,他却再次进入她的梦境。还是那条清凉的幽水,他立在船头,持着玉箫,低头望着她微笑。又不知是怎么的,画面一转,他又突然出现在她背后,捂住她的眼睛,让她猜,他是谁? “离,我是谁?” “你是戚孤湟。” “不,你错了。”幽水之畔,冷风阴寒,他从身后搂着她,轻轻吻她的鬓发。冰凉的手指,冰凉的唇。“戚孤湟,已经死了。” 她扭头去看身后他的脸,却无论怎么努力都看不清,身后他的脸,黑糊糊的一片。梦中的她忽然想起,他死在当年的大火中。 “那么,你是谁?你还能是谁?” 她挣扎着转回身去看,眼前原本就晦暗的画面却突然变得扭曲,仿若时空转换,一转眼,已是戚府的《奇》虚弥离境。她浑浑噩《书》噩走过去,跨过高高《网》的门槛,模糊中见他坐在那儿,依然看不清他的脸,她却知道,他正冲着她笑。 “哈哈,真好。离,我已经死了,再也不用纠缠于爱恨之间……可是为什么?”他忽然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冲到她面前,死死抓住她的双臂,“为什么?为什么我只能做你哥哥?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就只能是你哥哥?” 她被他猛烈地摇晃弄得昏昏沉沉,她努力挣扎,他却抓得更紧,这个梦太沉,太涩,她挣扎着要醒来,却陷得更加深沉。 他还在问:“为什么?为什么在你眼里,我只能是你哥哥?你当初明明那么爱戚孤湟,为什么就不能爱我?” 她听见这话,猛一抬头,眼前的他,分明有张和曦一模一样的脸!!! “乌衣,你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眼前曦的脸,与梦中的那张脸重合,同样的银色瞳仁,同样有着淡定的笑容,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 “呵呵,似乎又做了个冗长的梦呢。这次梦见的又是谁呢?” 这般情景很是熟悉,此时她却觉得有些恍惚。 “怎么不说话?乌衣,你在生我气?” “……这里是什么地方?” “祈莲山。这屋子是我在这儿的别院,清净得很,你一定喜欢。” “为什么要带我来这儿?” 祈莲曦望着她,“这屋子盖好了,还没带你来看过。陪我在这儿住几天,可以么?” “曦,不是我不想陪你,只是眼下有更紧要——” “嘘——!别说话。乌衣,外面下雪了。你住在南方,一定很多年没见过雪了吧。等会儿雪停了,我带你出去看雪景,好么?” 见他要开门出去,她忙从床榻上坐起身来,却觉双腕酸软无力,想要凝聚心神,眼前立时一阵昏花。 她一阵心惊。 “曦,你对我做了什么?” “乌衣,对不起。传闻沬国的国师离姬术法出神入化,我只是有备而无患。”曦打开门,侧身对她微微一笑,“别担心,等会儿会有人进来服侍你更衣,待你洗漱过了,我带你去外面看雪景。” 祈莲的冬天总是很冷,祈莲山上的雪,则是终年不化。当风雪过后,阳光下的祈莲山反射着银色的光,远远看去,圣洁如待放的白莲。 离喜欢雪。因为路上的行人会在雪地里留下他们曾走过的、一直延伸到远方的足迹。因为这些足迹又会很快被大雪藏匿,不露半点痕迹。 人的一生,永远无法做到雪那样,在留下生命中那些过客足迹的同时,不留半点岁月的痕迹。 记得以前曦说过,要为她在祈莲山上盖一座别院,下雪的时候,便带她上来看雪。她以为他只是随便说说,没想到,他却是认真的。 离微微侧目看了看身边陪她迎风而立的人,离想,或许,她并不了解祈莲曦这个人。 “乌衣,你曾说,若能一辈子隐居在这祈莲雪山,看雪落了一年复一年,或许这纷扰红尘中的日子便能沉静下来。你说过这话的,你还记得么?” “记得。” “那时候我还说,这个心愿多好了却,只要在这山上盖座别院,你想住多久便住多久。呵呵,那时候我并不明白何为沉静。一个人看雪是孤寂,只有当身边有一个会陪着你年复一年看雪的人,那样的日子,才叫做沉静。”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曦,这不像你。” “你也觉得,这不像我?呵呵,我也觉得。以前的我,绝不会在这般紧要时刻拉着你跑到山上来看雪。以前的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完成我们祈莲人的复国大业。以前的我,只要无关祈莲的事,便绝不会放在心上,只要是对祈莲有利的事,就一定毫不犹豫的去做,哪怕违背我的本心,哪怕错过,我不愿意错过的人……”祈莲曦侧过头来望着离,晶莹剔透的银色瞳仁依然满是如冰雪消融般的温柔,“你走之后,我忽然心血来潮,在一个漫天风雪的冬日,独自到这山上来看雪,那些雪落在我脸上,风顺着我的呼吸灌进我的胸腔,发出呼呼的声音,就像是我的胸口破了一个洞,空荡荡,冷冰冰。那时我就想,为什么以前从未想过要陪你一起看雪呢?” “……” “你走之后,每年冬日,我都来看雪。我想,我是想你了。” 茫茫大漠,一小片白色军帐成为唯一的点缀。 这里,是祈莲西北大漠,祈莲王长年驻扎于此,防止祈莲其余各部叛乱。 而眼下,正值三大部落联合叛乱,大小对抗不断。 面对三支势力最强大的部落的联合进攻,祈莲部并无太大优势,几个月下来,双方死伤无数,却依然无法分出胜负。 在南方,祈莲曦谋划已久的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在这种时候,西北久久无法平息叛乱,显然对祈莲非常之不利。 刚刚结束一场酣战,大营外稀稀拉拉坐着一些疗伤的士兵。王帐外有一个被砍断了右手的伤兵正咬了绷带一端,用自己的左手包扎伤口,襄汝走过去,帮他包好,安抚了他几句,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掀了王帐的帘子,径直走进去。 帐内,随行军医正为祈莲首领祈莲庭拔除背后毒箭。 “王,我要拔箭了。”军医道。 祈莲庭□着古铜色的上身,盘腿坐在毛毯上。从侧面看,可以看见他忍痛而紧皱浓眉。 军医憋足一口气,握住箭杆,猛地往后一抽,祈莲庭轻轻哼了一声,背后纠结的块状肌肉一紧,顿时一股黑血喷薄而出,溅了军医一脸。 军医顾不上清理血渍,连忙为祈莲庭清毒止血。 “让我来吧。” 军医抬头一看,见是王妃耶律襄汝,忙躬身行礼。 “剩下的交给我吧。你到外面看看伤兵。” 军医看看祈莲庭,见祈莲庭点头,便躬身告退。 祈莲庭抬头冲她笑了笑,眼角漾起两条笑纹。 襄汝有意无意躲开祈莲庭的视线,拿了绷带仔细为他包扎伤口。祈莲庭见她如此,便也没说什么。 帐内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好半天,襄汝终于道:“谢谢大哥救我。” 祈莲庭不以为意,道:“谢什么?幸好替你挡了,这箭太狠,若当真射你身上,你受不了。” “其实,大哥用不着为襄汝挡箭。” “怎么用不着?你是我的王妃,保护你,天经地义。” “……” “怎么不说话,累了?” “没有,只是想起多年前的事。以前也有一个为襄汝挡箭的人,可是后来,她死了。” “哦,你怕我也死了?” “大哥待我,就像她待我一般好。” 祈莲庭仰头大笑,眼角笑纹更深了。 “哈哈哈哈,是么?” 大笑过后,祈莲庭忽又想起一事,便问襄汝:“曦儿那边有回音了么?” 襄汝摇摇头,道:“还没有。” 祈莲庭皱眉。 “曦儿是怎么了?这种时候,还在犹豫什么?如今荒陵跟烈国打仗,正是我们祈莲复国的大好时机,现在当务之急,就是要尽快平定西北各部落的叛乱!区区一个联姻,他需要考虑这么久?” 襄汝劝道:“再怎么紧急,毕竟是婚姻大事嘛!考虑一下也是理所应当的呀!” 虽是这么说,不过,在这种关系到祈莲复国大业的紧要关头,祈莲曦迟迟做不了决定,实在不像是他的一贯作风。 这时,帐外忽有人来报,祈莲庭负伤中毒消息走漏,西北部落联盟趁机再次发起攻击。 祈莲庭震怒:“可笑!一点小伤,他们还真当回事儿了!襄汝,拿我的铁枪来!” 一边说,一边就要站起来,不料扯动了背后的伤口,闷哼了一声,坐倒在床。 襄汝取了自己的马鞭,又将一把锋锐的马刀连同刀鞘一同别在腰间,道:“大哥,你好好养伤,这一仗,我去足够!” “那怎么行!”祈莲庭强忍疼痛站起来,自己取了铁枪,“哗”地一声掀开帐篷帘子,大步走了出去,外面已经有士兵牵了马过来。“这种时候,我若不去,他们恐怕是要当我已经死了!襄汝,来,上马,我们一起去宰了那些小兔崽子!” 襄汝本还有些担心,此时却被祈莲庭豪迈的王者之气所感染。旁边已经整装待发的士兵骑在马上,听闻他们的王要带伤应战,皆高举马刀,大喝三声。顿时全军士气大振! 见此情景,襄汝忽然想,同样都是“王者之气”,哥哥耶律隆绪的王者之气令人敬畏,令人心惊胆寒。祈莲庭的王者之气,却令人信服,令人亲近,令人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王命也许是上天注定,但其实,王与王,可以有很大的不同。 襄汝也跟着跨上战马,这时,又有侍卫来报,说是有一五岁左右的孩子要找王妃。 襄汝跟祈莲庭对看一眼,皆是一头雾水。 襄汝奇道:“有说找我什么事么?” “那小孩儿说,七日之后,是他父亲的死期,希望王妃能够看在往日情谊,为他父亲料理丧事。” 闻言,襄汝更奇了。 “哦?那孩子有没有说他父亲是谁?” “他说,他父亲姓洞庭,单名一个洛字——” 襄汝手中马鞭“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时间在大雪纷飞中迅速流逝。 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山之巅,忘记时间,似乎轻而易举。 然而离忘记不了。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三天。 还剩下三天。 三天之后,这世间将再没有洞庭洛这个人。 “吱呀“一声,曦推门而入,看见她,笑了。 “乌衣,今晚月圆,我带你去看。” 离坐在原处不动,好半天,她微微动了一下,轻声道:“你要我待在这里到何时?” “待在这里,不好么?” “你明知道,三日之后,洞庭洛就要死了。” “我的确知道,可是,与我何干?” 离一愣,她没有料到,祈莲曦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曦,放我走,可以吗?” “不可以。” “为什么?” “……乌衣,我想问你一句话。” “什么?” “我,可不可以就自私这一次?一次就好。可不可以?” 祈莲曦慢慢走过来,温暖的手掌心贴上离的脸颊,满眼温柔。 “一直以来,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不管我愿不愿意给。可是这一次,就这一次,我可不可以给你我想要给你的,不管你愿不愿意接受?” 他凝视着离的乌黑的眼,缓缓俯下身,掌心顺着脸颊滑下,抚上她修长的颈项,一低头,湿热的唇在她颈间锁骨游离。离被祈莲曦突如其来的举动震住,瞳孔一张,滞了呼吸。 乌衣,你想要一个哥哥,我就做你的哥哥; 你喜欢洞庭洛,我便设法引他与你重遇; 你想跟他一起死,我便为你送药,助你打掉腹中胎儿…… 可是,这一次,我可不可以自私一次? 乌衣,你告诉我,为什么我会爱上一个根本不懂我的女人? 为什么?告诉我……乌衣……你告诉我…… “……乌衣,忘了洞庭洛……做我的女人吧……” 第八十五章 劫囚 “……乌衣,忘了洞庭洛……做我的女人吧……” 不知何时,离的衣襟已经被扯开,露出胸前大片雪白细腻的肌肤,他狂乱地吻着,悲凉,却执着。他知道,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他已经毁灭了他之前人生中最珍视的两个东西:一个,是他的国家——祈莲;一个,是乌衣心中仅剩的亲人——哥哥。 不知是因为屋子里的炭火不声不响地灭了,还是因为这般情景,太像当年。离剧烈地颤抖,她紧闭着双眼,牙关紧紧咬着,却依然止不住满心冰寒的冷颤。 “好。”离道。 祈莲曦抬头。“你说什么?” “祈莲曦,我做你的女人。不过你得答应我,让我去瀛州,见洞庭洛最后一面。” “只剩下三天,你已经赶不及了。” “赶得及!” 祈莲曦望着她,她也望着他。两人都没有说话,空寂的房间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好一会儿,祈莲曦嘴角缓缓弯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赶得及?赶得及陪他一起死么?乌衣,你在想什么,我会不知道?” “既然知道,既然曦你这么了解我,为何,要这般对我?” “啪嗒!” 空寂的屋子,眼泪落下的声音,不知是谁的眼泪。是离的,还是祈莲曦的? 有一个属于他和她两个人的世界,崩塌了。 透过眼前朦胧水雾,她看见,一滴泪,如同融化后的冰雪,从祈莲曦的眼睛里落下来。 这是第一次,离看见祈莲曦流泪。 印象中,祈莲曦总是温柔地笑着,淡定地笑着,仿佛世间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那双晶莹剔透的银色瞳孔,就如同是阳光下一层薄薄的冰,冰冷而温暖。 此刻,他却流泪了。 仅仅一滴泪,已经涵盖了他心中所有的苦。 “那你呢,乌衣?你又为何,要这般对我?” 不等离回答,他自己已经摇头,不愿听到离的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为她整理凌乱的衣裳。 “乌衣,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进暗楼的事么?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我便手把手地教。你说,你一定会做好,因为这是你能为戚孤湟做的,唯一的一件事。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一定不要成为第二个戚孤湟。我以为,我给自己设了一道防线,却不知,当我这样想的时候,实际上,已经陷入了那道再也走不出去的深渊。 “乌衣,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为了这个目的,我可以杀掉所有阻止我的人!我可以放弃我所拥有的一切,包括这些年我为祈莲氏付出的所有心血!可是,到最后——呵呵,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我竟然是这么地爱你。爱到不忍心见你有一丝的痛苦;爱到说‘爱你’的时候,满心内疚;爱到,所有的欲望和执念,都在你流泪的顷刻间放弃……” “曦……” “是的,我放弃了。放弃让你成为我的女人。”他道,“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你走吧。” 他掏出一粒药丸,交给离。 “这是解药,服下之后一个时辰之内,可恢复你的术法。从今而后,你是生是死,我再不会关心。” 离没有半点犹豫,服下解药,径直往门外走去。走至门口,她略一顿步。 “曦,我爱你。但是这种爱,跟我对洞庭洛的爱不一样。可是那又怎样?你代替不了洞庭洛,洞庭洛更加代替不了你。曦,你懂么?” 说完,离再也没有停下她的脚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冰雪之城。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正好遇见还儿。 当日还儿目睹娘亲被祈莲曦带走,便至襄汝处搬救兵。 如今,襄汝已经马不停蹄赶往瀛洲救洞庭洛,而他,则带着襄汝给他的令牌,前来救娘亲。倒是没想到祈莲曦自己主动把他娘亲放了。 离一听襄汝已经赶往瀛洲,便放下心来。 “既然如此,还儿,我们也赶快动身吧!” 其实洞庭洛想过自己的很多种死法,病死、饿死、被人一刀捅死,再不济,像他这么倒霉的,喝水的时候一不小心呛死了也说不定。但是洞庭洛没有想过,有这么一天,他会以“刺杀先皇,通敌叛国”的罪名,被处以斩首之刑。 这日阳光依旧明媚。 当洞庭洛晒干最后一根稻草,狱卒来送饭,一大碗肉,一整只烧鸡,甚至还有一壶酒。 “香!真香!”洞庭洛搓搓脏兮兮的手,扯下一只鸡腿,大力啃了一口,就着酒壶的壶嘴灌了一大口,有几滴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颈项滑进胸口,引得身上伤口火辣辣地疼。 “哟!居然是竹叶青!‘金盆盛酒竹叶香,十杯五杯不解意。百杯之后始颠狂,一颠一狂多意气!’”咂咂嘴,洞庭洛自言自语道,“啧啧,想我洞庭洛一生之中也不过只饮过一次,且这唯一的一次还是偷来的,没想到死前竟能再喝一次。” “你以为是谁为你准备的?”一个冰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洞庭洛一顿,嘿嘿一笑。 “没想到陛下亲自来了。” “朕问你,父皇当真是被你所杀?” 洞庭洛转过身,望着牢门外负手而立的荒元。此时的荒元,一身便装,脸上是多日失眠所致的疲惫。 “是。” “为什么?” 望着荒元布满血丝的眼,洞庭洛轻轻吐出一口气。 “因为,我是墨堂的杀手。” “为什么?”荒元轻轻动了一下唇,又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为什么?” “……五年前,是你助我登上皇位!是你说,我会成为一个好皇帝!是你说,有一天,我会证明给父皇和母后看,他们都错了,我会让他们承认,我才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荒元深吸一口去,“洞庭洛,你是这世上,我唯一信任的人。” 洞庭洛淡淡一笑。“洞庭洛谢过陛下厚爱。”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这世上,从来就不存在可以信任的人——洞庭洛,好好享受你人生最后一口美酒吧。” 说完,荒元转身离开。 洞庭洛一时有些恍惚。 他忽然想起当年太子府的管家跟他说过的一句话。他说,太子一直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很简单,他想要得到的,不过是他在乎的人的关心。但是,一直以来,他所在乎的人,都只是拿他做捏在手中的一颗棋子。 他的父皇如此,他的母后如此。 他洞庭洛,亦是如此。 临近正午时分,洞庭洛被押上了刑场,监斩的,是荒元。旁边一左一右,站着眉头紧皱的兴王慕泓,和喜形于色的李喜。 人生百态,或喜或悲,不过如此。 荒元手中斩令一抛,悬在头顶上的大刀,就这么落了下来。在等待“咔嚓”声的时候,洞庭洛的脑中奇异地联想到了切西瓜的情景。 却听“叮”地一声,身后刽子手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场的人皆脸色大变。洞庭洛回头去看,只见那虎背熊腰的刽子手大哥,双目圆睁,仰倒在地,额头上破了一个大洞,后脑勺有鲜血冒着白沫,汩汩的涌出来。 都说做刽子手这行的人,会不得好死。因为,在他们的身上,缠了太多的怨气。 哎哎,但也不至于死得这么惨呐。 洞庭洛正胡思乱想,猛然间被人一把拉了起来,挟在身侧。抬头一看,却是那日趁他洗澡的时候闯进来的黑衣人。黑衣人依旧蒙着脸,所以洞庭洛一下就认出来是他。(= =|||这什么理由!) 洞庭洛嘿嘿一笑,跟他打招呼。 “兄弟,又见面啦!” 黑衣人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种要命的时候,有心情跟人打招呼的,世上恐怕只有洞庭洛了。 这时,旁边几个侍卫已经提着剑冲将上来,照着黑衣人面上就是一剑。眼看就要刺中,黑衣人手上用劲一提,竟将洞庭洛抡起来当棒槌使,“一棒”拍飞一圈侍卫。 在空中转了几圈,洞庭洛原本就有内伤,现下更是双脚发颤,站都站不稳。 “我说,耶律杭派你来到底是要救我还是杀我?” 这时,忽听两个声音同时喝道:“放开他!” 洞庭洛和黑衣人循声望去,只见荒元一脸震怒,威立于案前。而另一边,一个鹅黄色的身影迅速掠过眼前,劲风一扫,马鞭已经缠在了黑衣人项上。 洞庭洛定睛一看,眼前一身游牧部落贵族打扮的夫人,竟然是多年未见的故人——耶律襄汝! 她远在祈莲,怎么会知道他出事? 黑衣人被粗粝的鞭子缠着要命的地方,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长公主,这是何意?” 襄汝细眉微微一皱,道:“你是墨堂的人?” “是的,长公主。” “我哥派你来做什么?” “陛下不过是想跟洞庭公子叙叙旧。” 襄汝看看洞庭洛,见他满身伤痕,满脸血污。此刻,他正微笑着望着她,紫色的眼依然深邃而温柔,只是,只是这头发,却是什么时候白了? 襄汝心里顿时一酸,但眼下情形却不容她软弱。 襄汝冷哼一声,道:“若当真是想叙旧,怎会事先陷人于不义!” “洞庭洛身为我墨堂之人,却擅自泄露烈国军事机密,为荒陵效力,此等不忠不义之人,陛下派我带他回去闻讯处置,理所应当。” “既然如此,本公主身为陛下亲妹妹,你将洞庭洛交予我处置,也是一样。”【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墨堂的人,只听命于陛下一人。还请长公主莫要为难。” 闻言,襄汝细眉一竖,手中鞭子一紧,道:“那你就莫怪我的鞭子无情!” “那就要看,是长公主你的鞭子快,还是我的暗器快。” 黑衣人指尖暗器一闪,他的声音依旧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就像是一碗寡淡无味的汤。 到底是鞭子快,还是暗器快? 其实答案已经不言而明。 很多时候,真正的杀人的不是武器本身,而是使用武器的人。 墨堂的人,是人造的、最精密的杀人武器。他们有着最冷静的头脑,最理智的判断,最残酷的手段,从而达到无人能及的出手速度。 心无所阻,方能迅若惊雷。 而襄汝的心,早已经乱了。 但是,乱了又如何?为了洞庭洛,她还有什么事是不能做、不敢做的?死,又有何惧? 正是打算鱼死网破之际,刑场下忽然纵身跃起七个身材魁梧的荒陵侍卫,身上的侍卫服一扯,露出里面属于游牧民族的粗犷打扮,他们抽出随身佩戴的马刀,迅速护在襄汝周围。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襄汝自己也没有料到。 “你们是来抓我回去的?”襄汝咬咬牙,道,“请告诉大王,襄汝擅离战场,罪不可恕。待襄汝救出洞庭洛,定然回去请罪。” 七人中的一人道:“王妃,我等奉命保护王妃周全。大王说,他等着你早日返回,与他并肩作战。” 黑衣人眼见形势不利于己,心念一转,道:“其实陛下并非绝情之人,若是担心洞庭洛安危,长公主何不跟我们一起回烈国?陛下和太后很想你。” 襄汝心生犹豫。 以太后的性子,洞庭洛的命,该是当下就没了。而事实上,黑衣人奉命要将洞庭洛带回去,说不定,是哥哥仍念旧日情分,不忍心杀他。 现在,洞庭洛在黑衣人手上,若是自己逼得紧了,黑衣人无法带洞庭洛回去,难保不会一剑结果了洞庭洛,毕竟,洞庭洛知道烈国太多军事秘密。记得以前哥哥就说过,洞庭洛只能是自己人,否则,将是烈国大患。 想至此,襄汝不甘不愿地收回了马鞭。 此时,刑场里里外外已经围了上千名荒陵士兵。 洞庭洛瞟了一眼黑衣人,暗自想:嘿,这下看你怎么解决这些麻烦的荒陵士兵! 却听荒元一声令下,上千个荒陵士兵如退潮一般,迅速退开,让出一条通道来。 “洞庭洛,朕给你两条路走,这两条路都是死,只不过,一条是死在荒陵,另一条,是死在烈国,洞庭洛,你选哪一条?” 隔着一段距离,荒元死死盯着他。那是他在荒元眼睛里看过的,最复杂的眼神。 这位性格别扭的天子,试图最后证明一次,洞庭洛并没有背叛他,和他的国家。 洞庭洛望着荒元,淡然一笑,拂拂皱巴巴的衣袖,转身走下刑场,身后跟着黑衣人、襄汝和那七个大汉。一行人旁若无人地穿过重重人墙,往烈国大营的方向大步走去。 “洞庭洛,我问你,为什么选择‘死在烈国’这条路啊?”襄汝扶着洞庭洛,心情很是低落。没有救出洞庭洛,反而让洞庭洛从虎口落入狼窝,襄汝满心自责。 “谁说我选择死在烈国了?” “咦?” “或许萧太后和韩丞相是恨不得杀我而后快,可是你哥,他不一定狠得下心杀我嘞!更何况,还有他的宝贝妹妹在嘛!相比之下,呆在烈国军营被你们保护,比呆在瀛州被李喜那个小人算计,要安全许多。” 草原的风有一股清新的草香,洞庭洛深吸一口气,伤痕累累的身体也轻松了很多。 “襄汝,离也来了么?” “嗯,算算时间,差不多快到了。”咦?他怎么知道离也来了?不晓得——他知不知道,他的儿子也来了? “你猜,她会用什么办法将我救出烈国军营?” “嘻嘻,自然是用洞庭洛你最想用的办法!” 洞庭洛微微一笑,心想:离,是宿命吗?我们,终于要见面了。 第八十六章 遥望 荒陵至高无上的天子回宫了,却将自己幽闭在寝宫,不见任何人,也没有说任何的话。边关传来一封又一封的告急文书,他充耳不闻;朝中文武百官告老的告老,还乡的还乡,偌大的京城笼罩着一片恐慌的阴云,仿佛下一刻,烈国的铁骑便要踏破这荒氏江山,他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像是在看一场戏。 或许,这根本就是一场戏,出生是开始,死亡是结局,不同的,只是戏中的曲曲折折。 荒元慢慢回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想要得到皇位。 他想起母后对大哥荒佑的偏爱,父皇对荒霭的疼惜,想起自己心中一点一点积累着嫉妒,想起自己狠狠扇了荒霭一耳光之后的痛快,想起大哥疯癫失宠之后,自己暗自高兴,想起父皇临死之前,要自己发誓不得伤害荒霭,想起母后在自己面前服毒自尽,说他不是她的儿子,想起洞庭洛用很笃定的语气,说,陛下,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证明给他们看…… 时间并没有过太久,烈国的铁骑以破竹之势,穿过宽阔的平原,越过浩荡的黄河,直抵皇城,不多时,整个皇城已经烽火连天,没有任何抵抗,东京就此沦陷,他茫茫然坐在金灿灿的龙椅上,眼下是空荡荡的大殿,殿外,是抱头鼠窜的宫女太监、文臣武将……他看见耶律隆绪昂首阔步,跨进殿来,提着沾血的长剑,一举手,将他的头颅斩下……他看见他的身子依然坐在那把龙椅上,血淋淋的头颅却骨碌骨碌地滚下台阶,转了几转,血便冷了……他看见耶律隆绪把他的头高悬在城门口,看见父皇痛心疾首,指着他的鼻尖怒斥道:“逆子!就知道我荒氏江山要毁在你手上!”看见母后冷笑道:“若是佑儿,定然不至如此。我早说,你不是我的儿子!” 他惊慌失措,连连后退:“不!朕不是逆子!朕是你们所有儿子中最值得骄傲的一个!朕说过,朕要证明给你们看!朕要你们承认!朕要你们后悔!后悔生前这般对朕!” “陛下要怎么证明呢?难道是——将自己关在寝宫,任由荒陵局势危急?” 忽然,一缕冰凉如水,却妩媚如丝的声线直直沁入脑海,方才的烽烟、血腥、耶律隆绪、父皇、母后,一瞬间,通通消散,眼神渐渐清明,他依然完好无损地待在自己的寝宫里,只是面前,多了一个女子。 一个,用任何词汇都无法形容的女子。 她就站在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冰冷的眼神,妩媚的笑容,卷曲的长发无风自扬,微微散发着乌黑的光泽。 荒元愣了好一会儿,这才醒过来。 斥道:“你是何人?竟敢擅自闯入朕的寝宫!” “陛下的寝宫,我并无兴趣,只不过,实在看不下去了,才略施了一点术法。” “术法?刚才的梦境,是你造的幻像?你会妖术?你到底是何人?” “我是何人,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刚刚陛下看到的幻像。”女子一双冷媚的眼望他,道:“难道陛下当真希望荒氏江山落在耶律隆绪手里?” “朕的母后将朕看做争宠的棋子,朕的父皇为保住别人的性命利用朕,朕最信任的朋友是敌国派来朕身边的细作……呵呵,朕为了什么,还要守住这片江山?” “为了什么?刚才的幻境中,陛下不是已经有答案了么?陛下想一想,当时,你说了什么?” 荒元一阵恍惚,依稀又看见父皇声色俱厉地斥责,还有母后冰冷不屑的笑容,他们说:“看吧!当初那么忽视你,是对的!” “……朕说,朕要证明给他们看!他们是错的!”荒元喃喃吐出这句话。 女子微微一笑。 “对。陛下,这就是你的答案。” “你到底是何人?”眼前这个女人,似乎能看穿他心里的一切。 “我是洞庭洛的妻子。我叫离。” 荒元听见“洞庭洛”三个字,立马一震,盛怒之下刚要张口,面前的女子轻轻摇头。 “陛下不用浪费力气了。还儿最近在练习布阵,我让他在陛下寝宫四周布了结界,外面的侍卫是听不到我们说话的。” 荒元一口气憋在胸口,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还儿又是谁?” 女子笑得妩媚,还似乎带了点捉弄人过后的得意。 “洞庭还,我和洞庭洛的孩子。” “你此番前来,到底有什么目的?难道你是来报复朕下令斩杀洞庭洛?哼!他一个烈国细作,杀害先皇在先,军前泄密在后,难道不该杀?” 女子叹息一声。 洞庭洛会成为墨堂杀手,说起来都是因为她的缘故。然而此时却没有时间解释。 “我来并非是想报复。而是想助陛下一臂之力,平息荒陵与烈国之间的战争。” “就凭你?” “对,就凭我。” “你的夫君是烈国细作,你却说要助我平息战争,你以为,我会相信你?” “我的夫君曾助陛下登上皇位,为何我就不能代替夫君,助你平息战争?”女子淡淡一笑,“洞庭洛曾跟我说过,这世上的战争,其实从没有赢家,输的,都是双方饱受战祸的百姓。他说,若果真有一天,荒陵和烈国开战,他会尽一切努力平息战争。我只不过,是帮他实现愿望。” 荒元一愣。“他……果真这样说过?” “陛下,洞庭洛体内余毒未清,为重建枫血山庄,挑战百余武林高手,可谓耗尽心力,如今的洞庭洛,说他是风中之烛也不为过。若他当真是烈国细作,又何必为保护陛下的江山,顶着枯竭之身,困守瀛州城?” 荒元思忖片刻,道:“你要如何助朕?” 离道:“如今烈国大军已经攻破瀛州,以破竹之势,穿过冀州平原,直抵黄河北岸的澶州城。” 荒元一惊。“什么!澶州城距离东京城根本不到三百里!” 荒元没有料到,自己不过浑噩数日,耶律隆绪已然近在咫尺。 离道:“澶州城是荒陵北方门户重城,若是烈国大军占领了澶州,其意义就等同于占领了东京城。值得庆幸的是,整个澶州城被黄河一分为二——北城和南城隔着一条浩荡黄河遥遥相望。耶律隆绪的大军驻扎在澶州北城城门外,要攻破北城、渡过黄河,到底需要些时日。” “不行,朕要赶快下旨,禁止黄河沿岸船只出航,澶州方圆至少五百里,树木必须焚毁!” 离蹙眉,道:“丛林化为焦土,此计不益于百姓,洞庭洛不会愿意看到。澶州暂时有兴王坐镇,禁止船只出航该是早就实行的,陛下倒不用担心。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军节节败退,士气低落。且有传闻说陛下早已弃国而逃,有些士兵也起了临阵脱逃之意,若不是兴王威望甚高,只怕耶律隆绪还未攻城,荒陵已经树倒猢狲散了。陛下,你要知道,你就是那棵不可以倒下的树。” “你的意思是——?” “我希望陛下能够御驾亲征,前往澶州,鼓我北城守军将士的士气,让将士们知道,他们的陛下能与他们共患社稷。” 闻言,荒元冷笑。 “耶律隆绪就在北城城下,你要朕跑到城楼上鼓舞士气,不是生生要城下的耶律隆绪看见?若是他飞个弩矢什么的过来,不需要共患社稷,朕直接就殉国了!” 不待离回答,殿外忽然传来一个脆生生的童音。 “陛下叔叔不要担心,有还儿给你布结界呐!绝对不会受伤的!” 离微微一弯唇角。 “看,还儿都给你保证了。” 荒元有些结巴。 “你、你说的这个还儿,几岁了?” “嘻嘻!陛下叔叔,过了年,还儿就五岁啦!还儿好开心,还儿不仅保护娘,保护爹,现在又保护陛下叔叔,还儿真能干!” 七日之后,天子御驾抵达澶州南城。 李喜和兴王慕泓,还有澶州的守城大将高琼闻讯迎驾。 陛下身边立着的一对母子很是引人注目。 慕泓摸摸还儿的头,悄声对离道:“没想到,你竟真能请得陛下御驾亲征。” 离道:“既然我赢了,当日你在牢里踢洞庭洛那一脚,什么时候还回来?” “呃……” 这个问题,慕泓决定暂时回避,于是转身对荒元道:“陛下,如今北城局势甚危,将士们士气低落,且正值冬季,再过几日,黄河便要开始结冰,烈国骑兵一旦攻破北城门,踏过黄河,将直取东京城。臣以为,陛下当务之急,是渡过黄河,到北城鼓舞士气。” 要到北城去,这个在来之前,离就已经跟荒元提过,荒元也答应了。但是真正到了澶州,一想到耶律隆绪的草原铁骑就在黄河对面的一墙之隔,一想到保护自己的是一个不到五岁的小奶娃,荒元的心悬之又悬。 一旁的高琼生性耿直,典型的武将性格,此时见荒元面露难色,扭扭捏捏,当下心中不快,便道:“陛下若是不去,我们北城将士跟死了爹娘没人要的娃有啥区别?” 不待荒元说话,李喜率先喝道:“高琼!有你这么跟陛下说话的?” 估计这些天来高琼对李喜已经是忍到极限了,这时听见李喜这话,顿时忍无可忍,脖子一粗,当着荒元的面就对李喜吼道:“我怎么跟陛下说话了?我说的有啥不对?不过认得几个字,有啥资格冲我嚷!这是在战场!说话文绉绉地管个屁用!你有种,冲耶律隆绪嚷去!” 李喜面红耳赤,想骂高琼,却碍于自己文臣的身份,正憋得难受,忽觉一阵钻心地疼痛漫过全身,似乎全身的肌肤下面有无数的小虫在蠕动、钻洞。 荒元离李喜较近,发现李喜皮肤里层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鼓一鼓地往外耸动,极其骇人,当下冷汗直飙,远远退开去,扶着矮墙大吐特吐。。 “李喜!你、你脸上什么玩意儿!” 李喜当然不可能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官服下摆被一双小手拉了拉,李喜忍痛低头一看,那个被唤作“还儿”的小娃捏着一条乳白色的不知道什么虫子的虫子,举到他面前。 “这个是解药!叔叔,你吃!” 难不成,是这小娃下的毒?什、什么?!要他吃这么恶心的虫子?! 小娃的母亲淡淡道:“你可以选择不吃。” 这毒,一定是这母子俩下的!疼痛愈加剧烈,李喜深吸一口气,捏起小虫,闭着眼,张嘴一口吞下。 刚刚吐完的荒元头昏眼晕地抬起头,正好看见这一幕,胃部一抽,又是一番狂吐。 离微微蹙眉,道:“这蛊真恶心。还儿,去洗洗手。”转眼看看荒元,笑道:“陛下,吐完了么?吐完我们就渡河吧。” 话说,天子仪仗一出,那华丽丽的九曲黄罗伞盖,那被西北风吹鼓得哗啦啦作响的杏黄旗,当真是不同反响。北城将士一见端坐于御撵之上的荒元,顿时山呼万岁之声,震耳欲聋,惊天动地。 荒元下了御撵,在众人陪护下,上了北城城楼,对守城将士们一番抚慰激励。还儿则紧守他的“职责”,布结界时严肃认真的模样可爱得紧。 离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城外不远处的烈国军营,心中猛然一震,只见在一座帐篷外,有一人身姿挺拔,满头霜雪,她望着他,他的脸似乎也是朝着她的方向。 傍晚,有侍卫来报,各地勤王军队已经陆续抵达澶州,集结兵力达到近三十万,而烈国最多十万。 荒元道:“耶律隆绪孤军深入,进军神速,沿途很多城池都没有占领。我们可分兵悄悄摸到他们后方,守住这些城池,堵住他们后路。这边只要死守住澶州,便能形成前后夹击之势,叫耶律隆绪进退不得。” 慕泓摇头:“话虽如此,但已目前的形势,要守住澶州并非易事。臣刚才接到急报,耶律休哥正率领一支十万大军支援耶律隆绪。” 荒元一惊。“什么?耶律休哥?那个从未打过败仗的耶律休哥?” 慕泓点点头。“是的。” 荒元暗道:这下惨了!朕是不是应该立太子了? 离道:“守住澶州的事,由我来想法子。” 荒元和慕泓齐齐转过头来望着离。 离道:“怎么?不信我?” 荒元和慕泓忙不迭点头表态。 “信!非常地信!” 那模样,仿佛生怕自己就莫名其妙地中了那种连下蛊的人都觉得恶心的蛊。 于此同时,澶州城守城将士高涨的士气惊动了驻扎在北城外不远处的烈国大军。 耶律隆绪背着手,半眯着墨绿色的眼,望着城楼上华丽丽的銮驾华盖。 “真没想到,荒元那小子竟然真敢御驾亲征!”耶律隆绪冷笑一声,道:“哼,看我一箭射死你!来人!取朕的弓箭!” 洞庭洛双手环胸,闲闲站在一旁,道:“耶律陛下,我敢打赌,你射不到他。” “你怀疑我的箭术?” 洞庭洛摇摇头。 “你仔细看看,站在荒元身边的是谁。” 耶律隆绪定睛细看之下,不觉瞳孔微张。 “是她!” 见着那人,耶律隆绪想要射死荒元的想法不得不作罢。 “不过也无所谓,既然他要御驾亲征鼓舞士气,我就让他的士气彻底灭了!” “哦?耶律陛下已经有所谋划?” “嘿嘿,等会给你看场好戏!”又道:“对了,你跟她到底是怎么回事?几年前我听说你跟她成亲了。后来没过多久,你又把人家甩了。对了,你为什么甩她?是因为你爹,还是因为你外公?” “我外公?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 洞庭洛侧头望着耶律隆绪。 “我应该知道什么?” 第八十七章 峰回路转 澶州北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将城中所有的粮草烧得干干净净。 荒元盛怒之下,冷笑道:“耶律隆绪以为我的粮草没有补给么!我中原大地多的是粮草,他烧得完?!” 慕泓吩咐完粮草补给的事宜,走进屋里来,道:“陛下,臣以为,依耶律隆绪和萧绰的心机,绝非单单烧我粮草这么简单。” “兴王是说——” “臣以为,烧粮草只是为了声东击西,他们真正的目的——” 慕泓话未说完,高琼便大呼着撞了进来。 “不好了!陛下,我六军将士不晓得中了啥奇怪的毒,全都四肢发软,倒地不起!” “什么!有多少中了毒?叫军医来了看了么?军医怎么说?”荒元问。 “中毒人数大概有六成。军医说,这个毒太奇怪,之前从没见过,眼下只有勉强试一试。可这毒性太烈,已经有一百多士兵扛不住,死了!” 荒元觉得自己已经怒不起来了。 粮草烧了还可以补,可是六军将士,还没开战就死了,这—— 这才是耶律隆绪和萧绰真正的目的吧! 可是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下的毒?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怕又是烈国墨堂的人下的手吧。 也不知是谁这么应景,城中忽起一阵幽怨的埙声,其呜呜声,空灵诡谲,如泣如诉,盘旋在澶州城上空。 荒元听见这乐声,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呆呆坐在椅子上。 高琼则是气不打一处来,叫来侍卫,道:“去查查是谁在吹这种扰乱军心的哀乐!给我押过来!” 这时,有一小兵奔到门口,在慕泓耳边说了几句,慕泓脸色微微一变。 “又怎么了?”荒元被接连的坏消息搞得心烦气躁,心想,就让坏消息来得跟猛烈些吧! 慕泓暗暗吸了口气,道:“耶律休哥的十万大军已在澶州城以北二百里处扎营。” 荒元一动不动,默了半晌,忽道:“兴王,趁现在还有时间,我们把太子人选定了吧。” 慕泓一听这话,知道陛下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准备了,又忆及先皇驾崩前,也问起自己立太子的事,心下一阵凄然。 “陛下,臣誓死守卫澶州,决不让耶律隆绪伤害陛下半分!” 高琼也是双拳一抱,凛然道:“高琼誓死守卫澶州!保护陛下!” “怎么?仗还没有开打,你们已经准备好殉国了?”离手里拿着一只暗红色的陶埙跨进门来。 高琼见着她手里的埙。 “原来刚刚是你在吹哀乐!你这不是存心在节骨眼上扰乱军心?!” 离将陶埙收进锦囊里,道:“我不过是在为你们的六军将士解毒,有错?” 闻言,也不管离到底是怎么用埙乐解毒的,三人皆是一喜:“你能解那种毒?” 离点点头。“将士们的毒已经解了,不过,由于毒性漫延太快,毒虽解了,三日之内,他们都无法上阵杀敌。” “什么!若是耶律隆绪在这时候攻城怎么办?” “耶律隆绪原本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如果我猜得没错,今晚,耶律隆绪就会联合二百里外的耶律休哥以车轮战轮番攻城。”顿了一下,离道:“不过不用太担心。我已经在城墙周围布下迷幻阵,一旦耶律隆绪起兵攻城,我会让他与耶律休哥的军队自相残杀。” 说完,又将一只黑色的木盒子交给高琼。 “派几个身手好的,尽量潜到烈国大营附近,将这盒子里的东西撒到土里掩好,我自有用途。” 高琼二话不说,捧了盒子便立马出去甄选人手。 傍晚,高琼回来复命,并带回一个无意间探到的消息,耶律隆绪的确是准备今夜攻城。 “咦?高将军,怎么脸色发青?”高琼的下属问。 “没什么。耶律隆绪今晚攻城,我担心。” “是这样。对了,高将军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盛——” “不要!”高琼打断下属的话,一脸厌恶,“三天之内,不要给我吃任何的东西!” 荒元、离等人站在城楼上,警惕注视着驻扎在城外一大片空地上的烈国大军。正是埋锅造饭之时,夕阳西下,炊烟袅袅,烈国的大营很平静。离想,若是洞庭洛在这儿,一定会吊儿郎当咧开嘴笑,不合时宜地念上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遗憾地是洞庭洛并不在这儿,所以大家都神情肃然,猎猎西风把城楼上明黄的龙旗刮得哗哗作响,气氛压抑得有些可怕。 天边已有一道朦胧弯月,淡淡的月光洒在冰冷坚固的城墙上,几多寂寥。对面旌旗飞扬,隐隐有骏马嘶鸣之声,似是正整装待发。 荒元手心全是汗。他有些焦躁,有些无法忍受这种波涛暗涌的平静。死神,仿佛上一刻还在百里之外,下一刻,已经近在咫尺。 他忍不住问离:“你的那个什么迷幻阵,没问题吧?” 离媚眼往荒元身上一转。 “陛下若是不信我,可以派兵应战,我不会有意见。” “咕噜!”荒元被离的眼神电得浑身一个激灵,使劲吞了一口唾沫。 “陛下,快看!” 高琼忽然指着敌军大营大叫。荒元顺着方向看过去,只见刚才还整装待发的烈国骑兵,竟突然骚动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原本抱着死战之心,没想到敌方大营却自乱阵脚,这是荒元没有想到的。 荒元问离:“难道是你的迷幻阵起作用了?” 离微微蹙了一下眉尖,摇摇头。 “他们还没有踏进我的阵里。” 这边正百思不得其解,没一会儿,却见敌军主帐帐帘一掀,走出几个人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走在前面的是个乌发红裘的妇人,观其神韵,应是烈国太后萧绰。紧随其后的两人,大概就是耶律隆绪和韩德让了。 又见北边有十几个烈国骑兵朝烈国大营急速奔来。跟在后面的,是好几万人的精锐骑兵。及至,萧绰和耶律隆绪竟疾步冲了上去,骑兵将马背上驮着的一具尸体放到草地上,萧绰猛地跪倒在地,抚着那具尸体,看样子极为悲痛,像是在哀泣。耶律隆绪和韩德让在旁劝慰。 到底是谁的尸体,能让烈国大营混乱如此?让萧太后悲痛如斯? 整个烈国,只有三个人——耶律隆绪,韩德让,还有,无败将军耶律休哥。 耶律隆绪和韩德让都没有死,那么—— 答案已经很明显,那具尸体,是耶律休哥的。 可是,耶律休哥明明就在二百里外等待着配合耶律隆绪一举攻破澶州,怎么会突然死了? 刚刚还为之心惊胆战的人物,突然间居然死了! 荒元愣了愣,短暂的措手不及之后,他的内心窜起一股类似于“劫后余生”的狂喜。 荒陵天子大手一挥,一脸豪迈:“快去查,那尸体到底是不是耶律休哥!” 去查探的人很快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人。 那人尚未打理一身血污,行过叩拜礼之后,起身抬头,见着离,张口惊呼。 “啊!洞庭夫人!” 荒元看看离,道:“你认识他?” 原来,这人竟然就是当年求洞庭洛为他爷爷延长性命的尹继伦。当年,他爷爷在临死之前,终于得以和青梅竹马的恋人唐莹相认。之后,他便离开家乡,入伍参军,如今是北境的都巡检使,负责巡视边境。 “朕听说,是你杀死了耶律休哥?” 尹继伦道:“不,是臣和臣手下的一千多兄弟合力杀死了耶律休哥!” “哦?怎么说?” 尹继伦一拱手,事情原委如实道来。 当日,尹继伦正带着手下一千多个弟兄巡视边境,却刚好跟耶律休哥的十万大军碰了个正着,尹继伦原本是抱定了必死的心,没想到耶律休哥竟然完全不把尹继伦的千人巡卫队放在眼里,马蹄子连个停顿都没,滔滔十万铁骑从尹继伦面前呼啸而过,趾高气昂地直奔澶州而去。呆立在马蹄子踏起的漫天黄尘中,尹继伦和他的巡卫队很悲愤。 他娘的太不把我们当盘菜了!尹继伦和他的巡卫队愤愤地想。 于是,小小的边境巡检使带着他的千人巡卫队,偷偷跟在耶律休哥的十万大军屁股后面,待其扎营造饭松懈之时偷袭,打了耶律休哥一个措手不及。 “当时那耶律休哥正在帐里拿着寸把长的小刀切烤全羊呢!臣和几个兄弟冲进去,上前一刀就结果了他!” “好!做得好!耶律休哥一死,烈国骑兵失了主心骨,定然士气低落!” “不一定。”慕泓手指往对面一指,只见萧太后亲自跨上战马,营中骑兵也纷纷跨上自己的战马,马刀出鞘。站在澶州城楼上虽听不到敌军大营的声音,但已经能够隐约感受到强大的气势汹涌而来。 死了耶律休哥,还有萧绰。而且,就某种意义上来讲,萧绰比耶律休哥更可怕! 荒元惶急之下,问离道:“如今之计为何?” 离道:“既然如此,不如我们速战速决!” 话音一落,离从锦囊之中取出那只暗红色的陶埙,放在唇边,纤指微动,如怨鬼夜哭、幽魂低泣的“呜呜”声轻飘飘地往敌军大营飘去,西风猎猎,随着乐声越发空灵湿冷,隐隐有细细的“沙沙”声,像是有密密麻麻的虫子在草丛中爬。 一旁的高琼听见这声音,脸色又是一阵发青,一个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荒元道:“高将军,怎么了?” “陛下,臣无事。”高琼满眼“幽怨”地偷偷瞪了离一眼,都是她盒子里那些虫子惹的祸!幸好有先见之明,没有进食,否则就御前失态了。 与此同时,敌军大营再次陷入混乱,这次,还多了一种心情——恐慌。 不待荒元等提出疑问,离道:“我交给高将军的那只盒子里,装着我的毒虫,之前我能为六军解毒就是靠的它们。现在,我将吸食了烈国剧毒的毒虫放入耶律隆绪营中,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可是,既然毒是耶律隆绪下的,他也能解开呀!” 离淡淡一笑。 “明日清晨,陛下自然知道,这毒,耶律隆绪到底还能不能解。”说完,离轻轻掩口打了个困倦的哈欠,道:“我累了,去睡了。” 说完,不等荒元叫住她,已经转身下了城楼。 烈国大营。 帐外一片混乱,洞庭洛独自坐于帐中,手里持着一卷书,就着飘忽的烛光,静心细读。偶尔咳嗽两声,心口便是一阵剧痛,身上各处的伤也随之发疼。或许是身体大不如前,在瀛州城的牢狱之中所受的伤,反反复复,一直不见好。若是在几年前,只需几天的功夫,他便能上窜房梁、下潜深水了。 五年前,因着外公的血,重新活过来的时候,离便告诉过他,毒并没有除尽,日后尽量不要动武。可那时候,正是重建枫血山庄的关键时期,且他自以为这条命是凭空捡回来的,便只想着随心所欲,在死前做尽一切他想做,却一直没有做的事。 他真傻啊!这世上,哪有命是白白捡的?不过是一命换一命。用外公的命,换自己的命。 “哗”地一声,帐帘被从外面掀开。 耶律隆绪走了进来。 “如今全军上下皆被毒虫所害,你倒有闲情在这儿看书?” 洞庭洛头也不抬,道:“为什么没有闲情,毒虫又没有来咬我。” 耶律隆绪一拂袖袍,冷哼一声,道:“也不知那女人使的什么妖术,这些毒虫身上带的毒明明就是我烈国墨堂的毒,却偏偏解不了。更奇怪的是,这些毒虫只在主营以外的地方活动,半步也不会踏进主营来。” “离的厉害,你不是早在多年前就领会了?” “洞庭洛,耶律休哥的死已经让军心不定,如今又为毒虫所害,全军将士之战心尽失,且朕得到消息,荒元已派朝中重臣驻守边境上的几个城池,这些城池都是烈国大军南下时没有来得及占领的。荒元此举,真真是断了朕的退路。”耶律隆绪一双墨绿的锐眼紧盯着洞庭洛,道,“你说,如此形势,朕该如何?” “这个问题,耶律陛下应该已经请教过太后了吧。” “呵呵,洞庭洛,你还是没有变,把什么事都看得这般透彻。” “太后怎么说?” “太后只说了四个字。” 耶律隆绪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喀嗒”一声,放在桌上。 “以你为质。” 第八十八章 澶渊血盟(大结局) “洞庭洛,还记得以前在墨堂本草园的日子么?” 洞庭洛微微眯着眼,“怎么不记得?那个时候,你的棋艺真是糟透了。那时的耶律兄,可谓洞庭洛的知己,只可惜……” “只可惜,那时的朕笨得很,以为那样就可以收买人心。”耶律隆绪道,“你终究无法成为朕的人。” “太后要陛下以我为质,陛下为何还不动手?” “太后或许了解你,却不了解祈莲离。我听说,五年前枫血山庄动乱,你毒血攻心,命将不保,祈莲离竟喝下你的毒血,意欲跟你同归于尽。照此看来,若我果真以你为质,迫她交出解药,只怕——” “只怕,她不但不会交出解药,还会变本加厉,让整个烈国为我陪葬。” “所以,太后此计,对任何人都可以,却万万不能用在祈莲离的身上。” “那么——耶律陛下要如何解当下之危呢?” “这便是我今日前来找你原因。洞庭洛,你一定有办法。” 洞庭洛望着耶律隆绪,似笑非笑,道:“办法的确有一个,耶律陛下却不见得会答应。就算陛下答应,太后也不会答应。” “什么办法,你尽管说给朕听。” “这办法说来简单,不过区区两个字。” “哪两个字?” 洞庭洛唇齿间轻轻一吐,道:“求和。” “求和?!”耶律隆绪眸中绿光一冷,“你知道烈国人的血性,绝不会容许这样的耻辱。” “如果陛下并不把这看做耻辱呢?求和求和,求的,是天下大和。耶律氏要进驻中原,不过是耶律氏一厢情愿。陛下扪心自问,烈国百姓当真愿意卷入这场绵延数十年的战争?” “你根本就不明白!”耶律隆绪道:“耶律先祖立国之初,便立下进驻中原的宏愿,为的是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的霸业之心?草原上气候酷寒、环境恶劣,百姓居无定所、朝不保夕,谁不想过过中原的安稳日子?当下的战争虽残酷,但为了子子孙孙的福祉,任何的残酷都是值得的。” 洞庭洛摇摇头,道:“陛下有没有想过,荒陵幅员辽阔、物产丰富,气候适宜人居住,如此优越的条件,却偏偏惧怕烈国的兵强马壮?无论荒陵的防御工事如何固若金汤,烈国铁骑挥师南下时,照样全盘瓦解,节节败退。陛下可曾想过这其中玄奥?”见耶律隆绪若有所思,洞庭洛继续道,“鱼儿因为生在水里,所以学会了潜游;雄鹰因为注定翱翔蓝天,所以学会了搏击长空。陛下,中原的安逸舒适只会娇养身心;草原的恶劣环境,却恰恰练就了烈国人驰骋天下的血性,练就了烈国人让中原人惧怕的数十万铁骑。如果陛下当真入主中原,锋锐的棱角终有一天,会被中原氤氲的水汽浸泡得温润如玉。也终有一天,烈国,会成为第二个荒陵。陛下——难道希望有这么一天?” “照你这么说,难道我烈国人就只能过此等苦寒生活?” “耶律氏想要入主中原,最终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就是要人民过上富庶的生活。但是,为什么一定要入主中原才能得享富庶?” “什么意思?” “兄长资助幼弟,是天经地义之事。若烈国能与荒陵结为兄弟国,每年领受些岁币,互市贸易,不出几年,烈国人照样能富裕起来。” 耶律隆绪沉默良久,颀长的双腿在帐内来回踱着。洞庭洛所提出来的这个问题,他从没有想过,甚至是耶律氏的先祖从没有想过的。他需要好好想想,好好想想。 洞庭洛也不急,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帐内复又安静下来,却是不同寻常的安静。两个国家的未来,两个国家百姓的命运,全在此时,这位少年登极的年轻帝王的,一念之间。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耶律隆绪终于停止了脚步。 “如你所说,就算是朕同意,太后也不会同意。” “我同意。”帐外忽起一道凛然女声。 随即“哗”地一声,帐帘再次被掀开,萧绰走了进来,丞相韩德让随其之后。 “太后。”耶律隆绪恭恭敬敬行了礼。 萧绰一双墨绿色瞳孔里的睿智,经过了几年,有增无减。她看了静坐不动的洞庭洛一眼,道:“虽然我恨不得立刻将洞庭洛斩于军前,但是不可否认,他方才所言,确有道理。况萧氏承血盟之诺,世代辅佐耶律氏之大业,值此形势,萧绰但听陛下的决定。” 澶州北城。 澶州太守为荒元设的临时“御书房”内,离、兴王慕泓、大将高琼、文官李喜,还有新立战功的尹继伦立于室中,静待陛下开口。 荒元支着额角,皱眉思索良久,终于问道:“耶律隆绪和萧绰派人来求和,我想听听各位的想法。” 性急的高琼看看左右,“咔嚓”一声跨前一步,双拳一抱,道:“还有啥想头!如今形势大逆转,烈国战前失了大将,战心已消,现又深受毒虫所害,毫无战力,此时,正是我荒陵大军大举反攻的最好时机。更何况耶律隆绪和萧绰都在营中,此战若能大捷,说不定可一举覆灭烈国,永绝北患!” 李喜不以为然,道:“将军说的确有几分道理,但是,将军是不是能够保证,此次大举反攻,一定能擒获耶律隆绪和萧绰?将军不要忘了,烈国有一个能人辈出的墨堂,就算耶律隆绪全军覆没,却大有可能全身而退。如此,无异于猛虎归山,以后携复仇之心而来,只怕——” 听到此处,荒元微微颔首,颇为认同。 看看慕泓和尹继伦,荒元又问:“王爷和尹爱卿是什么想法?” 刚才荒元有些认同李喜的话,慕泓便已经知道荒元的想法。然而慕泓想了想,道:“臣,主战。” 荒元眼神一敛,将视线转向尹继伦。 尹继伦神色凛然,抱拳道:“烈国欺我等久矣!臣和王爷一样,主战!” 荒元若有所思,看了看离,道:“你以为呢?” “离只问陛下一句话,陛下是想求荒陵十年的和平,还是百年的和平?” “自然是越长越好。” “既然如此,离主和。” “什么?!”闻言,在场几个文武官员纷纷侧目。李喜也觉惊讶,这女人居然同意他的想法。 早知众人的反应,离神色如常,继续道:“正如李大人所说,我们并能保证擒获耶律隆绪和萧绰,就算擒获,耶律氏多的是继承皇位之人,且烈国将人人心怀国恨,十年之后,其势不可估量。” 高琼听不下去,冒着可能被下蛊的危险,讽道:“只怕洞庭夫人是怕战争既起,烈国人愤怒之下,杀了洞庭洛吧!” 离不以为然,冷笑一声,道:“洞庭洛生,我便生;洞庭洛死,我便死。有什么好怕的?我不过是在做洞庭洛想做的事。” “洞庭洛也主和?”荒元道。 “陛下,还记得么?洞庭洛曾说过,这世上的战争,其实从没有赢家。输的,都是双方饱受战祸的百姓。若果真有一天,荒陵和烈国开战,他会尽一切努力平息战争。”离四顾在场几人,道:“这场战争,无论荒陵是否能赢,对双方百姓来说,都将是一场灾难。相反,若荒陵和烈国能达成某种盟约,双方至少能维持百年和平。” 闻言,高琼皱眉思索一阵,又道:“当下的形势,明明就是我荒陵更有优势,若软弱求和,岂不是让天下笑话!” 慕泓正仔细思量离的话,听见高琼如此说,便摇头道:“不,从长远来看,与烈国盟约,深得民心。百姓求的,无非是安居乐业。谁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他们就拥护谁。若能与烈国盟约,对稳固陛下的帝位大有裨益。” 慕泓此话中“稳固帝位”四字一出,荒元眼睛登时亮了亮。 高琼不料慕泓会突然改了主意,愣了一下,道:“王爷不主战了?” 离冷冷一笑,对高琼道:“高将军若果真要打,我便将烈国大军的毒解了,让高将军堂堂正正地打一场!” 此话言下之意,一则威胁,二则暗示此战即使赢了,也非光明正大,反倒徒惹天下人笑话。 至此,荒元轻咳了一声,道:“朕决定,同意烈国求和。他要多少岁币,朕给他就是。区区几个钱,若真能买国家安定,倒也值了。”说着,又仔细想了想,道,“嗯,就这么定下了。眼下,谁愿去和谈?” 闻言,李喜微微低下头回避。尹继伦上前一步,抱拳道:“臣愿前往。” “好!尹爱卿可即刻前往。岁币只要在一百万以下,都可接受。” “是!”尹继伦领命。 荒元这才略显疲累,挥手示意各自散去。待得几个人出了门,慕泓猛地拉住尹继伦,低声道:“陛下虽答应可给一百万,但若你谈的价钱超过了三十万,提头来见!” 尹继伦神色一凛,道:“王爷放心,三十万,只少不多!” 慕泓这才放心,点头放他离开。 然而尹继伦没走几步,见前方,洞庭夫人盈盈立着,看见他,嘴角挂上一抹笑,确是冰凉冰凉的。 “夫人在等继伦?” “烈国萧太后能言善辩,工于心计,这次尹将军前往烈国大营,应该也是与她商谈,不知尹将军想好要如何应付萧太后了么?” “这……” 离妩媚一笑,倾身与尹继伦耳语几句。 “如此,大事可定。” 据说,尹继伦是抬着棺材去烈国大营谈判的,身后,簇拥着爬了满地的毒虫,萧绰和韩德让并肩坐在中军主帐外一辆毡车上。 烈国大将耶律休哥是为尹继伦所杀,烈营上下望见尹继伦,既仇恨,又畏惧。 试想,耶律休哥一生驰骋沙场,从没输过一场仗,没想到,却阴沟里翻了船,死在这尹继伦千把来人的手上。想来,这尹继伦不仅有些运气,倒是有些真本事。此刻,烈营上下见他抬着棺材大摇大摆地来,也不由生出些敬畏。 据说,萧绰要求荒陵归还烈国被前周朝占领的瓦关桥以南十县,且要岁币两百万。尹继伦将棺材往萧绰面前一矗,厉声道:“前周朝占领的地儿跟荒陵有何关系?谁占了你的地儿你就该问谁要去!再说,瓦关桥十县是我太祖从周朝手里辛苦打下的江山,凭什么白白拱手送给烈国?我尹某今日诚心到此,本为求两国百姓共同的福祉。太后一开口就是此等无理要求,显然毫无半点诚意!既然如此,不谈也罢!尹某今日来时已经自备了棺材,太后要杀要剐,还请自便!只不过,尹某丧命之时,便是我荒陵百万大军反攻之日!” 又据说,就是尹继伦这一番慷慨陈词,震慑烈营全军上下。 至此,盟约初定,双方约为兄弟国,因荒元较耶律隆绪年长,便以荒陵为兄,烈国为弟。以边境外的白沟河为界,互换议书之后,各自撤兵,百年不战。另外,荒陵每年送给烈国白银十万两,绸缎二十万匹,开边境商城互市。 慕泓限定的“三十万”,不多不少,尹继伦圆满完成任务。 随后,尹继伦马不停蹄,匆匆赶回澶州。 待奔到皇帝下榻处,已经气喘吁吁,却赶不及缓一缓,连忙对守在门外的秦公公道:“秦……秦公公……继、继伦有要事禀告陛下……劳公、公公通报……” 秦公公知道这尹大人最近正得宠,不好得罪,却也为难,道:“尹大人,不是老奴不通报,今日陛下心情不太好,烦躁得很,刚刚有个小太监服侍得不顺心,还发了大火。现下终于稍稍平复了些,正用膳呢,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是跟陛下禀告和谈的结果!这可是大事,延误不得!否则出了事,秦公公负责?” “呃!这个……” “快快快!去通报!” 秦公公犹豫了一下,道:“大人可与老奴说说,老奴为大人转告陛下。” “公公这不是难为我?国家大事不得私议啊!” “不如这样,大人给老奴比划比划,这就不是‘议’了啊!” “啊!对对对!秦公公,姜还是老得辣啊!”于是伸了三根指头出来在秦公公面前比划了一下,“就这个,你速速进去禀告!” 秦公公躬着身子进去的时候,荒元正坐在饭桌前发呆,旁边有小太监战战兢兢地夹菜,生怕又踩进了陛下的雷池。 “陛下。” 荒元回了神,看见秦公公,略有些烦躁,道:“何事?说了任何人不得打扰!任何人!你不是人么?” “呃!”秦公公的冷汗已经下来了,“是这样的,尹大人回来了,说是要向陛下禀告和谈结果——” “他回来了?!他怎么说!” “尹大人什么都没说,只伸了三根手指给老奴看,要老奴进来禀告。” “三根手指!”荒元手中玉碗“啪”地一声掉地上,碎成了几瓣。“三百万!他竟然答应给烈国三百万!朕只答应给一百万!他竟然给朕答应了三百万!他尹继伦不想要脑袋了是不!” 荒元嘴里一边骂,一边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踱了一会儿,气过了,又道:“哎哎,也罢,三百万就三百万罢。朕又不是出不起这钱!秦生,去叫尹继伦进来。” 尹继伦得荒元召见,又听秦公公说,陛下因为他答应的价钱气得不行,当下脖子一凉。一进屋,便跪拜在地,连声道:“臣有负皇恩!陛下恕罪!” 荒元连连叹气。虽说荒陵富得流油,不缺这点儿钱,但是一想到每年要送人家三百万的压岁钱,心里那个疼啊! “算了算了!三百万就三百万罢。尹爱卿能完成和谈还是有些功劳。” “什么三百万!”尹继伦瞪圆了眼睛。 “你不是说的三百万?”荒元也瞪圆了眼睛。难不成,这三根手指头,说的不是三百万,而是三千万?!!!霎时间血气一阵上涌,荒元觉得自己有些撑不住了。 “不不不!”尹继伦连忙伸出他经典的三根手指,“是三百万!啊不不不!是……是三十万!三十万啊陛下!三十万!” “三十万!三十万你确定!” “臣确定!真的是三十万啊陛下!” 再三确定,荒元历经“大喜大悲”之后,“热泪盈眶”,连忙上前将尹继伦扶起来。 “如此,甚好。爱卿,大功一件啊!咳!只不过,以后禀告事情,还是准确点好!准确点好!啊!” 血盟,对烈国人来说,是最神圣的诺言。一旦约定,至死不休。 烈国年轻的帝王不曾料到,他的一念,成就了烈国与荒陵百余年的和平共处。也不曾料到,少年时对洞庭洛发下的誓言,会以兵不血刃的完美方式来诠释。 真宗七年十二月,黄河结冰。荒陵和烈国在澶州城下的黄河之畔,定下神圣血盟,从此百年不战,史称“澶渊血盟”。 西风劲烈刺骨,烈营上空的旌旗猎猎作响,像是要被西风刮走了一样。黄河彼岸,似有乐音隐隐传来,草地上随之“沙沙”作响,毒虫渐渐退去。 “洞庭洛!” “长公主,多日不见。想来这些天太后没有为难你。” “嗯。”襄汝望着洞庭洛,眼里千言万语,却无从吐诉。“洞庭洛,我要回祈莲了。” “听说祈莲此时正起内乱,情况严重么?” 说起这个,襄汝眼露担忧。“之前还好,本还指望以联姻解决此乱,可不知为何,曦王子久久没有回复,那边等不及,便率先发了兵,大王受了伤,我得赶紧回去!” “好。襄汝,万事小心。” 襄汝眼圈有些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道:“洞庭洛,今此一别,不知还能否再见。若你得空,便提了两坛烈酒,到祈莲来看看我。” “好!我一定去!” 襄汝笑了笑,那笑容,如当年出嫁时那般模样。不知为何,洞庭洛看着这笑容,心口忽起一股酸涩。 襄汝再没说什么,率先跨上马,身后几名壮汉随之迅速跨马,主仆几人扬鞭策马,再没回头。 就像襄汝所说,今此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事实上,襄汝此次回去,是抱定了要与夫君祈莲庭同生共死的决心。 与祈莲庭之间,襄汝到死也说不清是什么样的感情。 幼时曾于西北边境惊鸿一瞥,见着那横刀卧马的草原英雄。后嫁到祈莲,他尊重她,信任她,照顾她,比哥哥亲近,比夫君疏远。 后来,他为她挡了一箭,于是,她也为他挡了一箭。 千军万马之中,一片混乱,血雾飞溅。然而她一点也不怕。当那支致命的毒箭深深□她的胸口,眼前变幻了好几个画面:有哥哥向自己射箭时那双墨绿色的瞳孔,有母亲答应她出嫁时的无奈,有姑姑自杀时嘴角幸福的微笑……许多画面,在眼前一页页翻开,最终定格在那一晚,秋天的苏璧湖畔,营火憧憧之中,洞庭洛给予她的那点手心上的温暖,那双温柔的瞳孔,还有那抹淡淡的笑容。 于是她也淡淡地笑了。湛蓝的天空,似有美丽的白鹤掠过,带走最后一缕阳光。 耳边,隐隐传来祈莲庭悲戚之声。 “襄汝!不要死!我还等着你爱我!襄汝!你醒来!” ……对不起,大哥,襄汝终究……来不及爱你…… 襄汝死了,死在深爱着她的人的怀里。此后不久,叛乱平定,祈莲庭箭伤不愈,病死于祈莲雪山,与耶律襄汝合葬。祈莲曦即位。 当洞庭洛得知此消息,提着两坛烈酒到襄汝陵前拜祭,已是多年之后—— 而此时此刻,洞庭洛正目送襄汝策马远去。前方,黄河发源之地,一轮橘红的圆日缓缓西沉。此情此景,洞庭洛忽然忆起襄汝曾低低吟来:“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陶埙空灵的乐音如泣如诉,越来越清晰,似最动人的情话在耳侧低吟,又似冰凉的幽水,潺潺浸入心里—— 乐声陡然止住,洞庭洛蓦然回首,只见那人静静立在夕阳下,余晖将她乌黑的卷发和雪白的衣裳染上片片橘红的流光—— 作者有话要说:改结局了 这个就是最后大结局哈!!!嗯!最终还是按照我最初的想法,搞了个开放式的结局。 番外——洞庭湖畔有人家 陶埙空灵的乐音如泣如诉,越来越清晰,似最动人的情话在耳侧低吟,又似冰凉的幽水,潺潺浸入心里—— 乐声陡然止住,洞庭洛蓦然回首,只见那人静静立在夕阳下,余晖将她乌黑的卷发和雪白的衣裳染上片片橘红的流光。 她站在七步之外,望着他,微微地笑。 七步远的距离,是咫尺,抑或是天涯? 五年时间,她明艳依旧,他已华发如霜。 他早说过,相似三千仞,少年华发生。 心口一阵熟悉的剧痛,让他有些站不稳。 “爹爹!”忽起一道清脆童音。 洞庭洛低头一看,只见腿边站着一粉雕玉琢的娃儿,这娃儿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正抓着他衣服下摆,仰起一张小脸,笑嘻嘻地望着他。 “……你……” “爹爹!孩儿姓洞庭,单名一个‘还’字!爹爹叫我还儿就好啦!” 洞庭洛抬起头,苦涩一笑,道:“离,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离眼睑微微垂了一下,轻声道:“没有了,再没有了。” 洞庭洛凝视离的眼,良久,他点点头,道:“好,我信你。” 低头摸摸还儿的头,他道:“洞庭还,洞庭还……这五年,你一直盼着我回到你身边,是么?离,一直以来,我都感觉不到你到底有多爱我。然而每当我感觉到的时候,却总是太残酷……” 洞庭洛这般说着,只觉头重脚轻—— “洞庭洛!” “爹爹!” ——在天与地一阵剧烈地扭曲之后,他吃力地半睁开眼,看见湛蓝的天空,和那两张他至亲至爱的脸。 “离,洞庭洛这一生注定寂寞……最珍惜的东西……你其实再清楚不过。若……若我死后……你……自绝性命,或者……用还儿的血……换我的血……” 听到此处,离一震。原来,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若是如此……洞庭洛必受尽炼狱苦楚……永世……不得翻身……” 沬国湛穹。紫云宫。 地下冰窖的门“唰”地一声打开,小艾走了进来,一身银饰被她摇得叮当作响。 冰窖内有一具由千年不化的寒冰制成的棺椁,洞庭洛就安安静静地睡在棺内。一年前,差点命丧澶州,幸得翦渊和黯枫及时赶到,找来冰块封住洞庭洛血脉,又马不停蹄往湛穹赶来,沿途还不断更换新的冰块,终于暂时保住了洞庭洛一条性命。 仔细察看了棺内洞庭洛的状况,小艾对坐在角落里的离道:“依我看啊!还是这般封在冰块里好,免得你整日相思!” 离从刚才小艾进来,就没有抬过头,更没功夫跟她说这些无聊话。倒是站在一旁的还儿,看见小艾,便甜甜地叫了一声“艾姨”,惹得小艾抱住他,在他小脸蛋上狠亲了两口。 “现今如何了?” 离摇摇头,道:“毫无半点眉目。” “哎,离姬,我真佩服你。若是我,这么多年,怕是早早便放弃了。” 离磨药草的动作一顿,道:“其实,我有想过要放弃。小艾,你不了解,从我初遇他时起,他就像是一个活死人了。不可饮酒,不可食辣,不可大喜,更不可大悲,仅仅为了活着,却活得一点也不开心。既然这么痛苦,不如早早死去,那时候,我曾这样想。可是洞庭洛,他是那么地喜欢活着,那么地努力活着。他活下去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希望可以找到值得他珍惜的东西。后来,他找到了。他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一个家,他更加舍不得死去了。”离轻轻叹了一口气,道:“所以,我无法放弃,因为,我也舍不得。” “离姬,你今天说了很多话。” “或许是因为,我就快要撑不住了。” 看见这样的离,小艾心中不忍,只能安慰两句。 “离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沬国号称万毒之国,总会有一种毒可以解洞庭洛身上的剧毒。那,这棵七星荆棘草是我好不容易找到的,给你。” 不待离去接,还儿倒是好奇,伸手一把抓住了荆棘草,顿时,还儿手心鲜血淋漓,痛得他扁着嘴,眼泪包在小眼眶里,硬是忍住没哭出来。 还儿这般小模样,看的小艾心疼极了,忙掏了手绢要帮他包扎好。转眼见离正对着旁边矮几上,一只盛了洞庭洛毒血的小碗发呆。 “离姬,好歹你儿子受了伤,你也关心一下不是?这要别人看了,还以为还儿是我儿子呐!” 离不仅没听见小艾的话,还拉着小艾看那只碗里的血。 “你看,这碗里的血有什么不同?” 小艾见离神色有异,当即仔细察看碗里的血,只见原本是淡紫色的毒血,此时,竟然变成了正常的暗红色。又用食指沾了点放到嘴里尝了尝,顿时脸色大变。 “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没有毒了?” “刚才,还儿的血无意中滴进去了。”说这话的时候,离的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你的意思是说——” “为什么我早没有想到?”离紧握住还儿胖乎乎的手臂,眼圈因欣喜而泛红,“为什么我就没有想到,还儿的身体里,有我的血液,也有洞庭洛的血液。还儿的血液,比我和洞庭洛的血都要厉害!根本、根本就不需要什么换血术!还儿几滴血,就能解洞庭洛的毒!” “娘!还儿真的能救爹爹?”还儿睁大了眼睛。 “嗯!还儿,爹爹……爹爹很快就可以醒过来了……等他醒过来……我们一家人……我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还儿……还儿你真棒……你怎么这么棒……” 这是第一次,离喜极而泣。这一生,她都活在绝望的深渊,没有对生的渴望,也没有对死的欲求,冷冷清清地,竟已过了这许多年。 而现在,她将还儿紧紧抱在怀里,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生平第一次,她感谢上苍,感谢这冥冥中的定数。 真宗九年,春。 住在洞庭湖附近的人们发现,东面湖畔那座荒芜多年的茅屋在某一天突然焕然一新。住进去的是一家三口,那对夫妇颇为眼熟。 “小还儿,来来来,过来爹爹这儿!”阳光真不错。洞庭洛半眯着眼,窝在院子里的一把藤椅里,舒舒服服地晒太阳。 “什么事儿啊爹?”还儿撒着两条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洞庭洛面前。 “小还儿,你马上就要满七岁了,也是该教教你怎么追女孩子了!今天爹爹正好心情不错,就勉强教你两招! “爹爹,不用了!” “怎么?难道你觉得以你爹爹追你娘亲的经验,还不足以教教你?!” “不是啦!是因为还儿早就学会了!这追女孩子,其实就两招嘛!” “哦?那你说说,哪两招?” “这第一招是翦渊叔叔教我的,叫做连蒙带骗。如果遇到的是性情温和的女孩子,坑蒙拐骗可轮番上阵,总之先骗到手为止,翦渊叔叔说,反正来日方长,多的是磨合的时间。” “呃!那,第二招呢?” “第二招是艾姨教我的。” “艾姨?!她老姑婆一个,哪儿来的经验!” “艾姨说,这一招叫以毒攻心。如果遇到的是个性较强又会使毒的女孩子,就用各种毒物毒她,越是难解的毒,越是攻心。最后她解不了你下的毒,自然对你心服口服。艾姨说,非缘国主就是这样娶到淡桐帝君的。” “什么?!!”洞庭洛震惊了!多年前就想八卦一下的八卦,终于在多年后揭晓了谜底。只是没有想到,淡桐当年,竟然“嫁”得如此辛酸。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小还儿,他们都教得不对,千万别乱学!他们的经验都不正常!” “咦?爹爹,他们的都不正常,那你的呢?你的招数是什么?” 洞庭洛正要为儿子“授业解惑”,离端着两盘菜从屋里出来,放在院子里用木头桩子做的矮桌上,看见洞庭洛和还儿优哉游哉地坐着,当下冷冷一笑。 “二位少爷,若是还没饿,就不用吃了,晚上我给二位尝尝我新养的蝇血蛊,我想,味道应该会很不错——” 话音未落,洞庭洛和还儿迅速对看一眼,下一瞬,已经一溜烟冲进了厨房—— “爹爹!你还没告诉我追女孩子的招数呢!” “这个简单!只要你,能治好她的伤——” 作者有话要说:HE!一家三口,平凡中有小小的幸福,洞庭洛一直追求的东西,本后妈终于给他了。 采取了我家以前常常会有的一个小细节作为结尾,以此纪念我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番外——蓝月 十多年前,扬州第一名妓的头衔属于一个叫做蓝月的女子;当她失去这个头衔的时候,还不到双十年华。 清晨的阳光,最是冰清玉洁。 一夜纸醉金迷过后,蓝月常常倚坐在阁楼外靠窗的回廊边,静待清晨的阳光洗涤她象牙白的肌肤。 这一日,并不寻常。楼下有年轻的女人在低泣,只因有个叫做翦渊的人,要成亲了。 翦渊,扬州翦家的大公子,俊逸风流,谁人不识? 啊,不曾想,翦渊也会有成亲的一天。 与翦渊相识多年,蓝月深知其性情。他这般多情,怎可能一生就只守着那一个女子? 一生啊,那是多长的岁月?红尘中与人虚情假意游戏了十多年,她已觉长路漫漫,疲累不堪。 蓝月闭上眼,慢慢忆起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她还不识得翦渊。 十五岁,蓝月被选为承欢楼花魁,一千两银,某个男人买下了她的第一次。 她独自坐在阁子里,楼下人声鼎沸,反衬她此刻的恐惧。 当恐惧越来越浸入骨髓,蓝月咬了下唇,决定再逃一次。 蓝月曾经逃过很多次,从七岁逃到十岁,从未成功。十岁以后,她再没逃过,不是已经学乖了,而是为了等待那个逃跑的最好时机。但是现在,她一刻都等不了了。 站起来,将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缝,窗外楼下,是一片湖。正欲爬下去,却听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她一颗心陡然一沉,回过头去,见一丫头正鬼鬼祟祟反手将门关上。 “你是谁?为何擅自进来?” 那丫头下意识捂了捂胀鼓鼓的肚子,一边紧张地透过门缝瞄了一眼,一边对她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蓝月恍然大悟。 “啊,你偷东西!” 那丫头倒是古灵精怪,道:“若你告发我偷东西,我就去跟老鸨说你想逃跑!” 这时,门外老鸨带着护院,道:“月娘,开门。” “妈妈何事?我正换衣,不便开门。” “刚才可有人闯入这里?” “没有。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便好。月娘,今儿个是你的大日子,一会儿徐公子上来了,温顺点儿,别跟平时那般得理不饶人的,啊!” “妈妈放心吧。徐公子不就是喜欢我这副尖牙利嘴的?” 老鸨听见此话,又念叨了几句,听见里面没什么异样,这才放心,带着护院离开。 蓝月将自己这些年的积蓄都堆到那丫头面前。 “只要你愿意助我,这些全都归你。” 那丫头看见面前一堆的金银珠宝,眼睛亮得跟夜明珠似的,连连点头道好。 “每隔一阵,妈妈会派人来查看,你只需蒙了被子与她隔门应答便是。” 那丫头从腰间取出一根带爪勾的长绳,套在蓝月腰间,从窗口将她吊了下去。 蓝月游水而逃,快要上岸的时候,她回望身后喧嚣霓虹。 前路未卜,而一场急雨,已经哗哗地落下来。 蓝月爬上岸,一路狂奔。雨太急,路上行人纷纷撑起了油纸伞。圆白的伞盖,细腻的伞骨,一把伞,一处归宿。江南迷蒙烟雨中,一顶顶油纸伞从身边幽幽滑过,有哪一把愿意在她头上驻足片刻。 离开那喧嚣霓虹,她又迷失在这烟雨迷蒙中。 “啊呀!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前方有一小孩一脸惊喜地望着她。他也没有撑伞,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光洁的前额滑下,他抬起手臂往脸上使劲抹了两下。 “你是?” “姐姐。你还认不得我哩。今日我到你楼子里送绸子,刚好瞧见你在台上哩!没想到现在回家,又见着姐姐了!” 蓝月想说什么,那小孩已经冲过来拉住她手。 “姐姐,快走!这雨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哩!我知道前面不远有个破窑,我带你去避避!” “姐姐,你冷么?” “不,不冷。你呢?” “姐姐不冷,我也不冷!” 蓝月与那小孩蜷缩着,窝在破窑仅剩的几块砖墙下,冷雨依然不时地随风飘进来,引得两人一阵瑟瑟,但总比全无遮蔽的好。 “姐姐,你在那楼子里,是不是很不开心?” “为什么这样说?” “我听我家少爷这样说的。他说,你们脸上笑着,心里却在哭。” 蓝月默了会儿,问:“谁是你家少爷?” “翦渊。我家少爷叫翦渊。” 那小孩见蓝月多时未说话,便又道:“姐姐,你也是孤儿么?” 蓝月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你也是?” “嗯。我家太穷,爹娘养不起我,就……” “既然养不起,又何苦要你到这恶世走一遭?”蓝月仰起头,望着头顶上不断飘落的雨水,“你说,如果我们有家多好,就算只有几块砖几片瓦,下雨的时候,也能为我们挡风挡雨……” 那小孩儿歪着头,冲她嘻嘻一笑。 “姐姐,待我长大,我给你一个家!” 墙的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脚印!她躲在这儿!” 她猛地一震,却忽然侧过身,在那小孩儿唇上轻轻一吻。 她微微一笑。 “记住,我的第一次,是给的你。” 她还是被抓住了。 蓝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就好像这样的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此后第二年,她成为扬州第一名妓。 那个曾助她逃跑的丫头,不知为何,竟做了她的梳头丫鬟。丫头有一个俗气的名字,叫做小花。 小花古灵精怪,在某些时候,却出奇的怕羞。明明两人同为女子,每每服侍她沐浴时,小花总会面红。 那时节,楼里有姑娘从良,却是做的大户人家的小妾,没几个月,大街上遇见了,见她已是形销骨立,再没过几个月,便传来她投井的消息。 小花问:“蓝姐,你可想过将来?” “什么将来?” “蓝姐是扬州第一名妓,爱慕蓝姐的人自是数不胜数,蓝姐可想过有一天挑着个心爱之人赎身——” “呵,你倒想得多。似我这般,早就没有我挑人家的份儿。俗话说得好,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弃。我只要他待我好便行啦!” “蓝姐,这楼子里往来之人,虚情假意的多,真心诚意的少,蓝姐要如何看出谁是‘一心人’呢?” “这——” “不如,就此立下三道誓言。” “哦?哪三道?” 从此,蓝月的三道誓言流出坊间,让多少浪子望而却步。 而提出这三道誓言的人,那个古灵精怪的丫头,却突然间消失了,了然无踪,此生再没有重逢。 与翦渊的相遇,是在一个夜凉如水的夏夜,她斜靠在水榭的阑干上饮酒。 “美人独醉,何其寂寥,不如由在下作陪?” 她抬起有些迷蒙醉意的眼,望着这夏夜里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 “我是翦渊。” “翦渊?”她心中一动,“你就是翦渊?” 在这个夏夜,她与翦渊,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默默无言,却饮酒知心。 第二日清晨,她在一阵清脆的鸟语中醒来。睁开眼,才发现,竟与翦渊坐到了地上,睡着了。而此刻,他枕着她的腿,睡得很香,清晨透明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安详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孩。 到底是什么时候爱上翦渊的?蓝月其实说不清。也许是在这个有着透明阳光的清晨,也许是在那个夏夜,他一句风流的搭讪,也许,是在两年前的那个破窑,一个小孩口中提起的少爷。 但翦渊,并不是蓝月此生甘愿托付的人。 “原来,你就是那个立下三道誓言的蓝月。” 一夜贪欢之后,他才知道,她叫蓝月。 他笑了笑道:“当时听人说起你时,就一直想,立下如此三道誓言的蓝月,该是何等风华。翦渊还想问问,姑娘难道不觉得这三道誓言之间有些矛盾么?” 她笑而不答:“翦公子,你相不相信,蓝月一定可以等到这么一个人?” 翦渊摇着墨扇,笑得别有深意。 “好!既然如此,翦渊就将承欢楼买下来送给姑娘,当是提前贺姑娘得偿所愿!” 从此以后,承欢楼更名为蓝月楼。蓝月,也再不是天下第一名妓。 翦渊曾说:“蓝月,你其实应该试着去爱上一个人,否则,太过寂寞。” 翦渊不知道,她其实早就已经爱上了一个人,却比不爱还要寂寞。 她爱上的这个人,是个爱花之人,而她,不过是姹紫嫣红中淡淡的一抹。 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 “脸上在笑,心里在哭”。面对翦渊,她掩饰得极好。 只是偶尔到郊外放纸鸢,手中的线越放越长,纸鸢哗哗地震动着双翅越飞越高,她张张嘴,喃喃地念。 “渊。” “蓝姑娘,这是我家公子送给您的请柬。” 来人打断了蓝月的回忆。 一晃神,竟已至晌午。 当真是往事不堪回首,白白浪费时日。 蓝月接过请柬,怔怔地发了一会子呆,心道:也罢,去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人物,让你甘愿一生就只守着她一人罢。 但其实,那人并无甚特别之处。只是那双眼,出奇地清澈和纯粹。 忽然想起翦渊在自己面前曾这样形容过她:就好像是山涧溪水旁的一株白茶。 神秘的西南沬国就如不为人知的世外桃源,翦渊偶然路过,惊鸿一瞥,再难忘怀。 红尘中挣扎多年,她身上的世故圆滑、脂粉气息早就已经深入骨髓,再也洗不干净。而这株白茶—— 酒宴上,眼前一对璧人,蓝月走过去,掩口轻笑:“月娘见过新娘子,我是你相公的好朋友,除了是好朋友,其他的什么什么关系,可真真是一点儿都没有,新娘子可别误会了才好。” 又道:“妹妹今日大喜,月娘有份礼物要送给妹妹,还望妹妹不要嫌弃。” 于是拿出一个方形的首饰盒,递给新娘,道:“这是我这些年收藏的所有首饰里,我最喜欢的一件,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盒子里是一只蓝田玉镯子。是她十八岁生辰时,翦渊亲手戴在她腕上的。当时场景历历在目,而多情的翦渊早就忘记,这镯子是他所送。 新娘道:“这是你最喜欢的,我怎么能夺人所爱?” “傻瓜,我都送给你了,怎么能称为‘夺’?这镯子,已经是你的了。” 是啊,是我心甘情愿送给你的。你没有从我手里夺去过什么,我也不打算跟你争什么。因为翦渊,已经是你的了。 “日后翦大公子若是再到外面去风流快活,让你受了委屈,你就跟我说,我帮你收拾他。” 嘴上这般说,心中泛起一股悲凉,又似乎是因为那根牵着纸鸢的长线终于断了,而长长舒了一口气。 却忽见远处池边,有一人脚下一绊,“咚”地一声扑进池子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她走过去蹲在池边,那人从池子里浮起来,头上挂了几根脏兮兮的水草极为狼狈。抬眼见她就蹲在他面前,既惊喜,又尴尬。 他浑身都已湿透,有池水顺着他光洁的前额滑下,他红着脸,抬起手臂往脸上使劲抹了两下。 “总是见小哥来我楼里送绸缎,倒是不知道小哥叫甚名字?” “我、我叫青山。戴青山。”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个番外,应该会写荒雪和夜澄之间的故事。 番外——夜雪(上) 枫血山,以其深秋之时,满山如血的枫叶得名,但是今夜,漫山大火将枫血山的枫林吞噬殆尽,却比枫叶红遍之时,更加红艳。 周身都是让人喘不过气的热浪,枫叶被火引燃,随着滚滚热浪漫天飞舞,如片片燃烧的蝴蝶。荒雪独行其中,往枫树林最深处走去,却忽然停了脚步。 “还跟着我干什么?” 黑暗处一个黑影微微一晃,出现在荒雪身后,一脸淡漠的表情。 “如今山庄里全是要擒杀公主的人,夜澄需护卫公主安全。” “这些人,不都是你引来的么?” “夜澄的职责,是保护公主。”夜澄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没有半点波动。 荒雪呵呵地笑,声音中满是嘲讽和苦涩。 她笑了一会儿,道:“夜澄,你可还记得,多年前,你欠我一个答案。” 滚滚热浪中,她转过身,裙裾翻飞,发丝凌乱。 “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雪,从今日起,夜澄就是你的影卫,你活着,他便活着。” “四哥,我不需要。” “不,雪,你需要。” 四哥荒翼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说得那么笃定,他仿佛已经预见到,将来,大哥的皇位,他会取而代之。 骄傲任性的公主并不在意这突然出现的、有着一脸淡漠表情的陌生人。 以后的一年里,朝堂暗潮汹涌,波诡云谲,荒雪一无所知,而夜澄,当真就像是一个影子,无声无息地守护在她身边。 很多年以后,夜澄依然默默陪在她身边,但她却开始怀念最初的那一年。 人生若只如初见。 若她与夜澄能一直像当初一样,一个心如止水,一个冷漠淡然,那该多好。 “……今晚……动手……” 听闻四哥生病,荒雪前去探望,蹑手蹑脚地猫到四哥房门外,原是要给他一个惊喜,却听见屋内四哥这般说话。 四哥,要杀大哥。 她惊骇得连身子都挪不动,脑中只有这么一句话在反复的念。 不,不。不能让四哥杀了大哥!她猛然间醒过来。 而后,出乎意料的冷静,她一声不响,离开了王府。 待她冲进皇宫,夜已黑尽。寝宫、书房、御花园、嫔妃宿处,遍寻不着大哥踪迹,正是绝望之际,却在回廊拐角处撞见了大哥。 “雪,何事慌张?” “大哥——” 话未说完,却觉身侧一股劲风凌厉袭来。 “不要!”她冲上去,狠命将大哥推开,闭上眼,等待着随之而来的死亡。 但她并没有死,夜澄救了她。 那刺客见刺杀不成,当场咬舌。 “雪,你知道有人要杀朕?” “……” “你说,到底是谁要杀朕?!” 她目光呆滞,缓缓坐倒在地。任凭大哥如何问话,始终一句话也说不出。 之后的七天,她将自己关在映雪殿,不言不语,不哭不笑,任谁来也不见。 心里,在想着一个重要的抉择,却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终于,那个最应该来的人,姗姗来迟。 “雪,开门。四哥来看你了。” “……” 她抱着双膝,背靠着床沿,蜷缩在凌乱的墙角。 门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离开,他却再度开口,隔着门板,他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 “雪,四哥问你,你是站在大哥那一边的么?” “……为什么,一定要选一边?” “雪,众多兄弟姐妹中,你是最小的一个。我与大哥,最是疼你。若你选择大哥,输的人是四哥;若你选择四哥,输的人就是大哥。因为我和大哥,都舍不得杀你。” 她默默听着,眼圈渐渐红了,眼泪一颗一颗滴下来。 “雪,若你不忍心,就谁都不要选罢。以后无论发生任何事,你都不要管。我和大哥之间的事,与你没有任何关系。” 房门外的他说完这话便默默走了,却不知房门内,她的眼泪止不住往下落。 很多年后,一切尘埃落定,四哥终于坐上了他费尽心机得来的皇位。她问他,当初要她选择站在谁那一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只要他自己放下野心,便不会让她痛苦那么多年。她问他,这把龙椅,当真就这么重要? 多年后的他苦涩地笑,他说,雪,我是那么地尊敬大哥,但是,却止不住在心里越来越恨他。为了他的江山,我欺骗了这辈子,最不该欺骗的人。 “公主殿下……”暗影处,传来夜澄的安慰。 但这比往常少了些许冷淡的声音并没有安慰到她,却使她心中的悲伤化作愤怒,全部倾倒在他的头上。 “滚出去!你这细作!四哥叫你来我这儿,根本就是为了监视我!” 她蜷缩在墙角,愤然怒骂,却见夜澄竟然从暗影中走了出来。 “你给我滚出去!我不要看到你那张死人脸!我甚至连听到你的声音都想吐!你——” 他就好像没有听见她在骂他,靠近她,单膝跪在她面前。 “公主殿下,夜澄不是王爷的人。从来到公主身边的那天起,夜澄就是公主的人。夜澄要保护公主,公主活着,夜澄就活着。这是发过誓的。” 这是一年多以来,夜澄说过的最长的句子。她听着他用不咸不淡的语气说着以命相抵的誓言,郁积在心的那份难以抉择的苦楚,终于“哇”地一声,喷涌而出。 灰色的宫殿,她缩在墙角,紧紧抱着双膝,放声大哭,而夜澄,他单膝跪在她面前,默默无言。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番外会写到荒雪为什么要毒害洞庭洛母子,其实,我挺喜欢荒雪这个角色,可怜生在帝王家。 PS:评啊~~~~~跪求!!!为什么全都霸王我啊!!!!我可以不要收藏,不要点击,但是不能不给我评啊!!!!! 番外——夜雪(中) 很多年后,荒雪时常想,到底是什么时候,与夜澄之间开始变得不一样? 或许,就是从这日默默无言的守护开始。 以后的日子,主仆二人,常常无话,却似是有某种默契,这种默契,或许可以换一个词——暧昧。 人都说,暧昧,是天边蒙昧不明的晨光,是浩瀚沙漠中的甘泉,是握不紧的沙,抓不住的风,正因为它蒙昧、稀少、握不紧、抓不住,才倍显甜美。本来,人,偏就喜欢得不到的东西。 暧昧,让骄傲的公主注意在身边琐碎的小事,并为之暗暗欢喜。 夜澄会在她看书不经意睡着的时候,为她披上一件衣裳;会在她走路不小心滑倒的时候,稳稳扶住她;会在她难过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即使一句话不说,却倍觉安心;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想着暗处的他,心中常常会升起一丝静默的欣喜;面对一天比一天紧张的皇城局势,她心中不安,却又因身后有一堵坚实的墙,而感到踏实……荒雪忽然发现,原来夜澄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如影随形。 当她发现的时候,这影子,已经扯不开了,她,也不想扯开。 但毕竟,她的世界,不仅仅只有夜澄。 这个时候,大哥已经隐隐察觉到四哥的意图,并着手打压。而四哥,则加快了篡位的步伐。 荒雪无法想象,当四哥杀死大哥,或者大哥杀死四哥,那时候,她会怎样。 十六岁的荒雪,还不太懂得权力和死亡。但已经敏感的察觉到,往日兄妹间的温情,已经渐渐淡化,变得越来越生硬起来。大哥不信任的眼神,常常让她委屈和自责。 如此夹在两个哥哥之间,实在痛苦。 于是,她选择不闻不问,终日将自己关在映雪殿,暗自折磨。 “夜澄,为什么他们非要使我这般痛苦?”终有一日,她问。 回答她的,是如常的沉默,夜澄单膝跪在她面前,低着头,前额长长的刘海遮住了他的眼。 她捏紧了双手,晶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里。 “夜澄,为什么他们要我痛苦,我便非要痛苦?为什么一定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她猛地抬起头,“我可以选择的!既然无法阻止,至少我可以选择不去看!” “……” “夜澄。” “是,公主。” “我想离开东京城。” “……公主。” “夜澄,带我离开。” 夜澄怔了怔,终于抬起头。 “……公主可知,与夜澄离开,在他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她想了想,犹豫了一下,面上一红,终于轻声吐出了心中的那两个字:“你是说,私奔?” 却是在吐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心中有什么暗藏着的东西,豁然开朗。 “他人如何想,我管不着,也根本就不想管。便当真是私奔,那又如何?” 夜澄抬头望着她,那双如死水一般的眼竟然望着她,像是要确定她这番话到底是不是玩笑。 夜澄很少直视她的脸,想来,那句话,她说得平淡,却带给夜澄不小的震撼。 “不可。”他低下头,漠然的两个字扔在她面前。 她一怔,忽地站起来。 “有何不可!你的人原本就是属于我的!” 他只是低着头,默然无语。 她却恼羞至极,骄傲的公主,容不下“不”字! “你,你!”却终究骂不出半个字,只是一面要保护好自己公主的骄傲,一面仍是不甘心,还强要问:“你难道,你难道就……” 夜澄一低头,冷冷道:“夜澄是公主的人,公主却万万不能是夜澄的人。 “只要我愿意,没有人胆敢说三道四!” “可是,公主,夜澄不愿意。” 她被这话激得浑身一颤,微微张着唇,望着他。 好半天,喃喃道:“我、我以为……” 话未尽,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坐回软椅上,背后镂空的木窗格子有淡色的阳光漏进来,洒在她与夜澄之间。却独独将他们遗弃在灰暗里。 “夜澄,从今日起,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很多年后,枫血山庄燃起一场大火,她成为害死山庄庄主的的凶手,她才终于明白,夜澄不是不可以带她远走天涯,而是,他宁愿背叛她,也不愿背叛自己的国家。 此后,夜澄当真不再出现在荒雪面前。但是荒雪知道,他就在她身边某一处地方,她感觉得到。 一个月后,四哥决定送她出宫,拜入关天怅门下,借此远离宫中权力斗争一段时间。 识得师姐韩荫心,便是在这个时候。 多年之后,荒雪依然记得,落英缤纷的桃花林中,师姐一身红衣,笑盈盈地走过来迎她,那颊边浅浅的酒窝像是有什么魔力,惹她忍不住亲近。 师姐学剑,她学医,师父说,同门不可同技,以防日后同门相残。 那时候,她与师姐怎会料到,将来有那么一天,她会用自己研制的毒药毒死师姐? 十七岁那年,师姐爱上了一个男子。 比武擂台下的惊鸿一瞥,让她记住了一个身姿矫健、英气十足的男子,这个男子,叫做景浩然。 “小雪,你看他,多嚣张,竟要以一人之力,挑战江湖上众多武林高手!”却又道,“不过,这般人物,也算是英雄!小雪,你瞧,他的剑法,多凌厉!” 同是用剑的人,师姐便尤其注意景浩然的枫血剑法,将自己关在屋里细细研究了一番,不出几月,竟磨出一套专门克制《枫血剑法》的《月魄剑法》。 “《枫血剑法》用的是至阳内功,要想克制至阳,便要使出至阴的内功,我的《月魄剑法》便是如此。”师姐说,“待我去会会他。” 她约了景浩然比剑,没有输了剑,却输了心。 荒雪想:真好。两情相悦。 后来,四哥终于从大哥的手里夺取了帝位。大哥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她不知道。四哥不说,她也不问。 后来,景浩然带领着整个武林,欲与朝廷订立盟约,和平共处。于是,四哥下旨,将她嫁给景浩然。 她当时远离京城,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已是天下皆知。而师姐,已经好几天没有见着她了,怕是,她也不愿再见她。 “我要嫁给景浩然了。”她独自坐在房中,喃喃自语,又像是向人倾诉。她知道,房间的某一处,有一个人,在默默地听她说话。 “最后一次,带我离开。” 番外——夜雪(下) “最后一次,带我离开。” “……公主,夜澄说过,不可。” “事到如今,仍是不可。夜澄,你明明知道……”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夜澄,你当真是个无情之人。” 这一日,她终于问出了一直想要问的问题:“夜澄,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夜澄没有答,荒雪也不敢听。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个问题的答案,越藏越深,荒雪已经没有力气去挖掘。 后来,在景浩然的坚持下,她与师姐一同嫁入了枫血山庄。 夜澄的无情,让她赌气不去做任何的反抗。只是,苦了师姐。再见到师姐的时候,她一阵心虚,一句“对不起”在喉咙里滚了又滚,终究没有说出口。 然而师姐却心疼地抱住她,道:“小雪,委屈你了。” 荒雪眼圈一红,觉得再没有谁的拥抱,可以给她这样的温暖。或者,她有多久没有被人心疼地抱在怀里了?这种事,以前,向来是大哥做的事。 再后来,师姐病了。 《枫血剑法》是以至阳的内功所催动的,要克制这样的剑法,就必须要创出一套至阴的内功和剑法。所以,当年师姐创出了《月魄》。 但是,师姐的体质根本无法承受像《月魄》那样至阴的内功。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身体一天天耗损。荒雪几次三番要她把那阴寒的内功废了,她却说什么都不肯。她说,小雪,我想做能跟景大哥比肩同行的女人。 拖着这样的身体,本不适合生育,但为了给景浩然一个继承人,师姐硬是生下了小洛。 而期间的苦楚,景浩然根本不知道,师姐不让说。 这一生,师姐是唯一没有伤过她的人。荒雪想:我怎么可能眼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直至衰竭而死? 于是,她找了个机会废掉了师姐的武功。但是那个时候,师姐的五脏六腑已经伤得差不多了。 望着日渐衰竭的师姐,荒雪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保住师姐的性命。 或许,荒雪原本就是一个自私的人,她不允许最后一个疼爱她的人死去;或许,她本就有着帝王家与生俱来的残忍。 她想到了一个法子——用至亲之血炼药。所以,她找上了小洛。 这时候,师姐已经没有任何武功,自然阻止不了她。 可是她没有想到,师姐曾经也学过一段时间的毒术。 为了救小洛,师姐向她下了毒。这个毒,叫做“刻骨铭心”。 “小雪,我真心待你,却不知你竟如此狠毒,若你不死,我便救不出我的孩儿,小雪,原谅我吧。” 荒雪不曾料到,师姐竟然想要她死。 那一瞬间,她听见她的世界里,最后一片天,“轰隆”一声,坍塌了。 眼泪涌出来,却仰起头哈哈大笑。 既然如此,既然你恨我,既然我到死都救不了你,不如,就此一起死了吧,黄泉路上,总归有个伴。 这般想着,手腕一抬,已经给师姐下了致命的毒药。 但她万万没有料到,师姐给她下的“刻骨铭心”,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这种毒只会让人每年全身疼痛一次。 以后,每到初秋,我便会全身疼痛难忍,那种痛,痛至骨髓,当真是刻骨铭心。 师姐死后,她派夜澄追杀小洛。 不为别的,只因小洛身上的毒,早就已经超出她的控制,她不敢想象,以后会怎样。 没过多久,夜澄回来复命。 小洛已死,尸骨无存。 她的心,空了。以后很多年,一直到她死,也再没有什么东西能填补。 几年之后,江湖中又有了小洛的消息。 她问夜澄:“当初为何没有动手?” 夜澄道:“不忍心。” “夜澄,难道你真以为我不会杀了你?” “为公主而死,是夜澄的夙愿。” 枫山漫天大火,吞噬着山庄的一切,周围不断有树木倒下发出的沉闷的声响。师姐的坟静静地立在枫树林的深处,任凭大火裹卷。火舌跳跃着舔舐墓碑上的文字,仿佛师姐飞扬的火红裙裾。 夜澄依然陪在她身边,和从前一样,默然无语。 “夜澄,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 夜澄抬起头,死水一般的眼望着她的脸。这是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夜澄直视她。 “这些年,夜澄一直希望,可以为公主而死,如此,便来不及背叛。” 作者有话要说:好!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