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忆凉辰》 作者:落落大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引子 ... 明月如霜,好风如水,清景无限。 又近年关,这时日最是冷。 她往他怀里靠了些,两人都不发一语。 夜有些深,只闻见轻摇的橹声。 隔着几缕幽雾,江面上缓缓漂过来座画舫,轻寒的罗幕下隐约可见舞女婀娜的身姿。有倩影抱着琵琶,歌声袅袅:“柳荫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她漫不经心地半睁了眼,船公仍立在舟尾划桨,水声缠绵,清得像十七岁时的午梦。她索性从他怀里起了身,望着秦淮河上悬着的那轮满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 他知她怕冷,便一手环着她的肩,纤长的手指浅浅地梳着她柔软的青丝,就着弧度滑下来,将她的长发都拂至一边,露出皓颈红丝。 轻轻一扯,那截短短的玉笙便落在了手里,还余着她和暖的温度。 她也一把扯了回来,丝毫不让人般,仍是塞进衣襟里,笑得有几分示威的意味:“这可是师傅给我的,没你的份。” 他略一扬眉,神色不置可否:“那次就是这玩意儿带你上山的?” 她重重地靠回他肩上,似是被提起了伤心事,面色有些阴郁,半晌,她幽幽道:“你要知道,不管你在哪处,带着它,我总是能找到你的。” 他望着她微蹙的眉,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将她环得更紧,眼神弥散在空濛的江面上。 她片刻也好了,面色又明润如初,在他肩上舒服地蹭了几下,似是无限回味:“晚上的梁溪脆膳真好吃。” 画舫远远地漂去了别处,这偌大的金陵,这千尺秦淮,像是只余着这一叶扁舟,静静地泛。 一个和满的清梦,任谁也不能扰。 寂寂的夜里,他吹起了埙,曲声渺远地洒上了舟下的凌波素练。 她靠在他肩上,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还在袅云山上的日子。 她又在白玉台上极没有耐心地写那几个字,下了大气力却总显得潦草,像鸡爪卷着狂风,一地的狼藉,她把毛笔一丢,真是远没有打架来得爽快! 他教了她好多遍,她的字还是这样惨不忍睹,他终于忍不住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两下,笑里是七分玩味,三分好奇:“苏锦凉,你脑子里装着的是浆糊么!” 她白他一眼,满脸的不愿争辩,指着自己的脑门:“你见过这么牢固的浆糊么!” 他又笑,是十分的玩味,两个指头捏住她的下巴使劲地摇晃,想看看是不是真的粘这么牢。 檀放抱着药筛子出来,见着自己师兄偷香窃玉的这么一幕,又小跑回去给师傅汇报消息:“师傅啊师傅,临予哥哥又下毒手了!” 她想着想着就笑了,嘴角咧开,极其无赖的笑容。 那时在山上,有花开不败的白玉兰,她和他闲谈,他说最喜谢梦春的字,只可惜为人孤高,性情怪癖,传作甚少,只有在幼年时有幸得见过他的真迹。 南府画郎谢梦春,一笔银钩黯星辰。 她嘴角轻轻撅了一下,似是有些不屑,为人孤高么,刚才还不是和他们一起吃了饭?三个人加上他的书童坐在一起打了圈牌,姓谢的还输掉了七根胡子。 她有一搭没一搭凌乱地想着,靠在他的肩上,他仍在吹着埙,这样苍凉的器乐竟被他吹出了缠绵缱绻的意味。 江上的风有些大,她微眯着眼。 此刻,他就在身边,好好地,伴着她。 而那时,她却只得远远地望着。 他站在白玉台上,背影挺拔又孤清,总像是留不住一样,随时哪一刻就要走。 她闭了眼睛,再不想什么,只是静静地听他吹。 经历了这么多,他能如此刻这般在身边,伸手可触,她知是多难得。 平江烟面,这独一的幽曲缭得格外的空旷寂远。 他伴着她,在这一叶扁舟上,泛过了乌衣巷、朱雀桥、桃叶渡。 她轻阖着眼,像是看到了华灯灿烂,金粉楼台,美人歌舞,画舫凌波。 他伴着她,阅过了这两岸的清绵与繁盛。 一路顺流而下,他们却始终是在这秦淮中央。 朗月就在天上。 但愿人长久,天涯共此时。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一切又恢复了最初的寂静。 只有她,和他,还有船公在后边摇得愈发缠绵的桨声。 半晌,她终于张了张嘴,嘴角似是往下拉,有些不高兴般,声音却是无比的平静。 净月清风,她的声音比这秦淮的江水还要清澈。 “……顾临予,一辈子那么长。” 作者有话要说:背景音乐是故乡的原风景。 一般都是陶笛的版本,也能差不多有那个意思。 但还是觉得埙的会贴切些。 2 2、楔子 ... 我出生在太阳燎原般燃烧的七月。 我小时候裹着毯子举着衣撑,脖子上套着高压锅的橡皮圈,眉间点上红痣,说我是叱咤风云的红孩儿。 我五岁那年一不小心就烧了人家的新房子,火光红红的像孙悟空卷着五彩祥云驾到一样。 我一直是乐坪路上降妖除魔无法无天的小霸王。 我总是在晚上偷偷溜出来背着整个孤儿院熟睡的孩子们还有宿管大妈和沉然一起去买四方街的梭罗。 我大概还没有喜欢过的男生。 我今年16岁。 我叫苏锦凉。 作者有话要说:啊,变态的我就是要弄两个楔子。接下来的文就会正常了。不会再这么短短的两章! 3 3、第一章 夜来幽梦还锦乡 ... 作者有话要说:前边有7万字的一人称,是初写文时的一念之差。 如果看不惯我这一人称的筒子们,可以直接跳去第十五章 都忘却旧题诗处(三)。不要X掉。全文风格参照引子。 以后有机会一定重修~ 恩,看吧~ 我最好的朋友夏之失踪了,整整三天。 而这三天里我一直在做一个一样的梦: 我又回到了那个飘着大雪的冬天,一打开酒吧的门,就看见沉然站在外边垠垠的雪地上。我飞快地跑到他的面前,哆嗦着双脚在雪上不停地跺,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沉然好冷啊。” 沉然笑咪咪的说:“谁叫你今天晚上还要去唱。” 我嬉皮笑脸瞪着他:“今天晚上的钱才多啊!” 沉然没有接我的话,拉着我踩着厚厚的雪往家走。 我抬起头,看见深沉沉的天空飘下来大片大片灰色的雪,开心地深吸了一口气,空气冷冰冰的,我却觉得无比的幸福。 “锦凉~新年快乐~!” 我转过头,看见松松站在门口朝我用力挥手,吉他男站在他身后也轻轻地摆摆手。 “HAPPY NEWYEAR~!”我大声的喊。 门复又推开,剩下的一干牛鬼蛇神也相继走出来,佩佩看到我开心地卷起了长长的围巾挥手示意。沉然转过头微笑着看了一下,继续拉着我往前走了。 路上的人都有说有笑稀稀落落地走着,我跟在沉然后边,心里闹哄哄的却怎么也不肯静下来。 四方街那条路总是特别的脏,还有一个又一个的污水坑,我们踩着脏兮兮的雪往那条漆黑的巷子走。 除夕夜,各家窗户都贴上了火红的“福”字,到处都热热闹闹的。 两旁卖年货的阿姨们也开始把一罐罐的花生瓜子收起来,准备回家围着火炉看本山的相声过年。 我把右手举到鼻子前,隔着手套满足的嗅了嗅。这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啊。 “苏锦凉!这么大还怕走夜路啊,还叫沉然带你走!”赵胖子在后边大声地喊。 “去死!老子天不怕地不怕,这整条街我最大!”我扭过头冲着看不见人的路上大吼一声。 然后沉然伸手就给我敲了一记栗子,我摸摸头不敢再做声了。 沉然拉着我左拐右拐地进了邹伯伯的面摊,我一下跨上长板凳在上边摇来摇去,开心地敲着桌子等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桌,兴奋地像三岁小孩一样坐立不安。 沉然皱了皱眉:“锦凉不要敲了,说过很多次了,这样不好。” 我努了努嘴,“真的饿了嘛,唱歌是个体力活。” “来啦~”邹伯伯笑呵呵地把热气腾腾的面端上了桌。 黄澄澄的面条,翠绿的葱花,晕黄的灯光照耀下闪着光圈的那碗阳春面。 我深深地嗅了一口:“好香!” 二话没说,掰开筷子马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这么多年,这碗面的香味真的一点也没有变过。 “你慢点吃,又没有人和你抢。”沉然没好气地坐在桌对面笑着说道。 “沉然,你还是不来一碗?”邹伯伯在白色的围布上搓着双手笑呵呵的问。 “不用了,谢谢邹伯伯。”沉然笑着有礼貌地说,“最近生意还好么?” “好什么呀,现在的人也都不爱吃老面条喽,只有小锦还爱吃,你看她吃得那么香。”邹伯伯笑眯眯的看着我。 我把脸埋在热气腾腾的碗上一边吃一边微笑着和他们示意,我想我那个样子一定特别的傻X。 “哎,行,你们吃着,我去收拾收拾也回家过年啦,就等着你们来吃这碗面的嘞。”邹伯伯笑着理了理围布,“早些回去啊,一大伙人围着也挺热闹的,小锦不要又欺负赵胖子啊!”邹伯伯躬着腰拍了拍我的头就进厨房去了。 小小的厅堂里,我坐在桌前,贪婪地吃着那碗面条,而沉然在对面微笑地看着我。 隐隐预感到的结局就要来了,我放慢了吃面的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吃着,也不敢抬起头。 沉然一直没有说话,我把脸死死地埋在碗上,被热腾腾的蒸汽蒙上了一层潮湿。 徒劳地动了动筷子,手再也没力气卷起面条,于是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头顶昏黄的灯光照在沉然的脸上,他的神色似有些犹豫,有些悲戚,却仍是很镇定地张开嘴。 光芒越来越强烈,我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夏之站在我面前,她的脸色很不好,又紧张又伤心地。 四周是一片蓝紫色的夜空,还有幽幽的萤火虫四处飞着,稀落的芦苇轻轻地摇摆。 夏之俯□来,看着我。 她的身后是一大片的火光,一整片恢弘的宫殿都沉浸在那片冲天的火光中。 夏之睁大了眼睛,哀伤又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她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脑海里: “锦凉啊,如果你……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比如时空出了什么差错之类的,你千万不要怪我啊。都是我对不住你……”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我连续三天以这样的方式睁开了眼睛。 我隐隐地觉得有些不对,夏之在梦里说的话让我完全不安了起来。夏之一向都是镇定自若的人,怎么会用那样的表情看我? 这几天她也没去上课,去哪了? 我掏出手机拨了夏之的号码,已经三天了,她的电话一直是关机。我去她家的时候,管家老伯伯只是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小姐有事出门了,过阵子才会回来,就连杨安烨那个讨厌鬼也不知道。我心想这下奇了,姓杨的不是一向将他家夏之看得死死的么? 夏之在梦里伤心地对我说的神秘的话又飘了出来,难道是当神仙去了么?转换时空? 一直是关机……夏之到底去哪了? 我叹了口气,伸出拇指摩挲了一下手机凝白的机身。 这是十四岁时候沉然送的生日礼物,那时候我一边打童工,一边又要躲避那些检查的警察。沉然说服不了我固执地想要独立挣钱的念头,只好依从,买了手机方便联系,却依旧每晚都会来接送。 我从小就很清楚自己一定要做一个独立坚强的人,我要让自己成为别人的依靠。 那样就可以无时无刻都对沉然,夏之,还有我那一大票朋友露出我无赖的笑容。 我是孤儿,所以我比你们都要清楚自己需要的是什么。 我需要的只是实实在在的关怀,是所有能够抓在手心里的东西,比如,一碗阳春面。 那天是除夕,我五岁,天上刮着大风,我扬着脏扑扑的脸一直跑一直跑,四处都好热闹,我肚子空空的,看见街上漂亮的小孩一路放着烟花尖叫,开心地捂起耳朵。 而我一直惊慌地,疯跑着往最黑的巷子里去。 真的太饿了……我坐在那条巷子里的老槐树下摸着肚子,眼睛直勾勾得瞪着前边面摊里和我一般大的一个小孩,老板见他可怜,施舍饿了三天的他一碗面条吃。 那真是我见过最诱人的面条,热气飘起来飘得老高老高的,我饿得说不出话来,摸索着站起身,朝那碗面走去。 四周都是鞭炮声,欢笑声。在脑子里闹哄哄的,可我就像只看到那碗面似的,径直走到他面前。 我怔怔地盯着面条上大片大片的葱花,一声不吭。 他看了看面条,又看了看我。半响,他把面条推到了我面前,轻声说:“吃吧。” 我飞快地把碗扒了过来,一大口一大口迫不及待地吞咽,面条滚烫滚烫,把我的心里都焙得暖暖,我潦草飞快地吃着,很快就把面条吃的干干净净。 他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我:“好吃么?” 我使劲地点点头,满足地舔了舔嘴巴。 他说:“我也觉得顶好吃的。”说着,把那碗面端了过来,大口大口,咕噜咕噜把汤喝了,他不舍地放下碗,舌头羞怯地扫了一圈嘴角,然后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其实我吃饱了的,我只是不记得它的味道了。” 我呆呆地坐在他对面,看见外面的天上突然急匆匆地卷起了大雪,灰蒙蒙的一片。 无论过了多少年,我总是一直记得这个冬天,第一个给过我温暖的人,第一个让我那样想抓住,攥在手心里的东西。 后来,我知道他叫沉然,和我一样是没有爸妈的孩子。 后来,沉然带我进了孤儿院,我有了很多很多伙伴,有了一个至少我认为欢乐明媚的童年。 后来,每年的除夕,沉然都会带我去邹伯伯的面摊吃一碗阳春面,我吃面,他喝汤。 而15岁那年的除夕,我一个人光秃秃地坐在大榕树下看着邹伯伯的面摊没有进去。 沉然在我14岁那年摇身一变成了有爸妈的人,离开了我们窄窄矮小的院子去了南京。我坐在大槐树下觉得很没意思——人家保不准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在吃着面条呢! 想着我就起身拍拍灰恶狠狠地回家了。 我家很小,沉然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搬出来住了。 赚钱真是一件很伤感的事情。 我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愤愤地想,最近我怎么穷想这些个费神的事。 我决定找些事情给自己做。 今天是单周,面包店不用打工。 去武道馆好了,哎呀,脑袋这么晕,我送过去给别人打的么? 思索再三,还是去乐队好了。 我扛起吉他,背上包就出了门。 我烦躁地挠挠头发,每到夏天头发就像野草似的疯长,前几天索性一把把他剪了,现在只到脖颈。 我在路上走得像个旋风女金刚,喷出的火气能把人烧着。 夏之的话又跑出来进了我的脑子,“锦凉啊,如果你……你身上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比如,比如时空出了什么差错之类的,你千万不要怪我啊。都是我对不住你……” 夏之,如果真能转换时空我一定谢你大爷,这天天玩深沉真他妈的不适合我! 城市很小,不用转多久就能到目的地。 我一脚踢开乐室大门,小禾正举着他那把贝斯呱啦呱啦的划,整个房子都闹哄哄的,我没好气地指着他:“你快点把你的乌鸦给停了。” 我大势地走过去跨过凳子坐下,趴在桌子上生闷气。 松松拿着鼓锤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直戳我的脑门:“你最近这几天是怎么了,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怎么都不像那个天天发神经的你了。” 我实在是无力得很,也懒的和他争辩,索性戴起耳机睡了起来。 睡觉真是抵御心情失落的必备良方,我琢磨着这几天该把一辈子的觉都给睡完了。 这一睡又不知是耗了多久。 “锦凉,你回去吧,好好休息休息,这几天你是怎么了,表情这么造孽。” 我摘下耳机,惺忪地睁开眼,瞧见吉他男拉开我的书包,装了三条烟进去。又顺手丢了一套黑漆漆的衣服。“明天有演出,你把这些都带给小连,他好几天没来过了。” 我瞪大了眼睛:“这么多烟,你想让小连成烟鬼么!” 吉他男把我送到门口,随便招呼了我几句又开始搞他的排练了。 我站在乐室的门口抬起头看白花花的太阳,又沉默地低头看看有没有白花花的银子。 夏之,你到底去哪里了啊,我堵得好厉害啊,有好多话想要和你说啊。 脑袋昏昏沉沉的,难不成中暑了?那个梦又凭空在我脑海里浮了上来…… 小小的厅堂里,我坐在桌前,贪婪地吃着那碗面条,而沉然在对面微笑地看着我。 我大口大口的吃着,在14岁的冬天,我有沉然还有夏之,突然觉得生活是这么的美满。 沉然在对面轻轻的叫我:“小锦。” “恩?”我抬起头看着他,白茫茫的热气隔在我们中间,我有些看不清沉然的脸。 每次沉然叫我小锦的时候心里就会没来由的警觉。 面摊里暗暗的,头顶昏黄的灯光照在沉然的脸上,他的神色似有些犹豫,有些悲戚,却仍是很镇定地向我张开嘴:“小锦,刘阿姨跟我说,我的..亲生父母有消息了..在南京那边……” 我怔怔地望着他,望着窗外茫茫的雪,沉然说什么我也都听不见。 我脑海里只有那一片大雪。 我动了动筷子,手再也没力气卷起面条。 我们就这么沉默地坐了十分钟,面条也没有热气了,冰冷冰冷的。 沉然把碗挪了过去,就像九年来我们一直重复着的一样自然。 他把面绞了起来,一口一口慢慢地吃。 最后,他把碗端起来,我看着沉然的喉结一下一下的翻动出了神。 然后沉然把喝得光光的碗放了下来,朝我伸出手。 沉然的眼睛在黑夜里也异常的明亮,他轻声说: “回家吧。” 我迷糊糊地在大夏天的太阳下走,沉默地想,还要多久才到冬天呢? 夏之,我也真的很希望转换时空,如果 3、第一章 夜来幽梦还锦乡 ... 是那样的话,我就不要在5岁那年的冬天跑出来。 我宁肯永远在那个嫌弃我是捡来的醉鬼爸爸家呆着,没有那碗阳春面,没有那个少年。 我意识涣散地想着这些,终于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我似乎还感觉到了我不知来路的风。 我有一种预感,我会做一个很长的梦…… 4 4、第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 环顾四周,确定除了树还是树,放眼一片茫茫绿色。 我倒吸一口冷气,到底是怎么到这个鸡不拉屎的原始森林来的? 一低头,刚吸进的冷气又被硬生生的卡在喉口。 我正坐在一棵参天巨树上。 心下顿时凉了一大截,这么高,至少有二十米。 我乐坪路小霸王虽然从小打打闹闹征战无数,但是爬树这事我还真没干过,每次我都是指挥着我手下的小子们冲上去占领最高的据点。 我仰着脖子看见他们全都躲进了森森的树叶中,于是我得意的跑向蹲在角落里赶蚯蚓的赵胖子,拍拍他:“赵胖子,你看那棵树疯了。” 赵胖子哼哼唧唧擤着鼻涕把头抬起来,盯着我身后剧烈舞动着的树枝树叶,眼神由呆滞转为惊恐,他举着那张肿得和柿子似的脸花容失色乱叫着跑开了。 所以说我出现在哪都不会在树上的,可这是怎么上来的? 于是我突兀地高耸在树上开始思考起这个严峻的问题来。是了!本来是从乐室出来走在大街上的,然后呢? 我心里骇了老大一跳,难道说是被铁路中学那群坏小子给暗算了么! 我气愤地在树上来回踱动,想透过那些蓬勃的绿色发现图谋不轨的影子,一阵徒劳后被闪亮亮的阳光弄花了眼。好吧,还是先下去再说。 我慢慢直起身子站起来,“啪”,吉他飞速的栽下去了,shit! 我咬咬牙,心里暗自期盼不要有和吉他一样的命运。“呼”,把书包背牢了些,撩起袖子,开始慢慢地往下爬。 5分钟,我终于爬过了那根最肥壮的树杈。 10分钟,离亲爱的大地不是太远了。 看来我爬树还是有点天分的嘛。我得意地探出脚,手心一滑,整个人终于失重地栽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我听见一声闷哼,我知道我是砸到东西了。 好吧,我还是承认没有天赋好了。 ********* “你是什么人?”少年双手环臂握剑,警惕地看着我。 “你又是什么人啊?”我揉着被树枝刮得生疼的脸没好气的问他。穿成这样,你以为你释小龙么?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少年瞪着眼睛望着我。 “那我又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你,女的?”少年皱着眉头疑惑地望着我。 “废话!我至少比李宇春好认吧!”我被这句话刺激到了,直直地望向他。 少年背着阳光站在树下,载了一身阴影,似具时光滔尽后遗下的浮雕。 长发潦草地在脑后束起,面上若有似无两抹脏痕。 少年皱着眉,凌厉地看着我。 啊,这不是夏之心心念念的axler么,还是长发版的,除了脑子不太好使,还真是秀色可餐,夏之看到一定会疯的。 激动归激动,身为乐坪路一姐的我还是得撑起台面的。不管内心是如何的汹涌澎湃,面上依旧是岿然不动的平静。 我淡定地挪开步子去寻那把寻短见跳楼的吉他,没走开两步,一把窄窄的剑就笔直的搭上了我的肩,少年从身后一步一步慢慢地踱到我面前,肩上的剑悠悠地转了个向逼上我的颈。 “你到底是从哪来的?”少年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加了一句恐吓,“不说我就杀了你!” Axler的弟弟原来这么暴力的?原来夏之好这口?真没看出来。 我嘴角配合地抽了两下。 “笑什么!”少年恼怒的瞪着我,“还是,你想我现在就杀了你!” 我赶忙收了声,还是先稳住这个美少年再说,我脑袋飞速转了转,笑嘻嘻地:“不要这样嘛,我们有话好好说。” 我边说边把包打开,拿出吉他男放在这的骄子,毕恭毕敬地递给他。 少年狐疑地看着我,脖子上的剑更逼紧了一分,厉声问道:“这是什么玩意,你又想玩什么花样!” 恩?看来中毒不轻,axler的保护工作做得真不错,连香烟都不认识,想来一定也没受黄色书籍的荼毒。恩,好物种!得替夏之圈养起来做她的新宠,把那个该死的杨安烨给甩了。 我笑嘻嘻的哄着他: “你没见过么。这可是你哥哥爸爸都会抽的烟啊……” 我熟练地掏出打火机,飞快地燃了烟,火光明灭,深深地吸了一口,陶醉地悠悠吐了个烟圈出来。 少年呆呆地看着我,被满脸的烟雾弄的神志不清,终于,他放下剑定定地看着我,然后伸出手。 “把那东西,也给我一个。” 于是我成功的贿赂了axler的弟弟,我们两个愉快的坐在大榆树下吞云吐雾,我也试探地想看看他到底中毒有多深,还有没有机会能成为我麾下大将。长成这么帅的我手下可没有,他们都是像三毛一样满脸懵懂被青春痘荼毒着的孩子。 美少年被烟呛的东倒西歪却仍欲罢不能的一口口的吸着,我在旁边看着好笑。 可不是谁都像我一样对吸烟有天赋的。以前为了和沉然成为黑风双煞,我总和他蹲在孤儿院的水沟边抽烟。 那时候我觉得一个个的烟圈真漂亮呀,可大了以后我就再也没抽过。 当然,除了偶尔要满足一下我小霸王形象在一群混混中装模作样的抽两口,以表明我也是一那牛逼闪闪人物。 十分钟后,我沮丧地起身准备走,天色也不早了,这几天我脑子直不太正常,这会可算好点了,得快些回去把东西给小连,再说说明天演出的事情。 我把剩下的烟藏掖着,拿着盒子里装的所剩不多的和少年晃荡:“我可没有多少了啊,都被你抽完了,我走了。” 少年还飘飘欲仙地沉醉在他的香烟里,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你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建邺城可买得到?” “在哪都买的到。”我并不打算搭理他,一个傻子,再帅也不能为我所用,不然怎么对抗铁路中学的那帮混蛋小子。等等,“建邺城?”我顿住脚步回头看住他。 少年心满意足的深吸口气站起来,抖抖身上的灰,倨傲地看着我:“看你这样子,想是没听说过?难道你一直住在这深山老林里?”他笑笑,“难怪,穿得这么少,也不知羞。” 我看着少年熟练老成握着的剑,还有那精锐的目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傻子。我心中一惊,开口问道:“从这里到建邺要多久?” “你嘛,没十天半个月的肯定到不了,至于我……”,少年得意的笑笑,“想去还不是半柱香的功夫。” 我心中被刨开一个大大的洞,有一种不知名的恐惧慢慢地填涌进来,我颤悠悠问他:“现在是几几年啊?” “何为几几年?” “哎,就是……就是年号!年号你总知道吧!” 少年瞪大了眼睛:“自然是昌平十七年,你傻么!” 我脚下软软的,心中的恐惧果断地被证实了,我估计我不是遇到一个傻子那么简单的事了。 夏之那一番神秘的话准确地击中了我,恐慌大厦将倾般压下来。 我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喂,你没反应,我走了啊。”少年把剑扛上肩,转身欲走。 我猛然回过神,忙上前拉住他。看他也不坏,这里又没别的人,万一待会出来一恶霸,比我还牛逼的,我一世英名不是毁于一旦了么! 我当机立断地决定抓住这棵救命稻草。 “哎,我不知怎么的到了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我有的那几根烟也被你抽的差不多了,我又没东西吃也没地方去,你带上我嘛……”我堆着笑地望着他。 少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你给我之前怎么不说你是有目的的,我可是有事要做的人,怎么能带上你!” “就一小段……”我的笑堆的更浓了,感化他哪怕一点点也好,“到了人多的地方,我就不缠着你了。” 少年沉吟片刻,剑眉轻挑,旋即,一把抓住我的手腾空而起。 我的心里一阵惊悚,这算是碰到传说中的武林高手了么? 我转头看向美少年,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他。 他脸上脏扑扑的,眼睛专注的看着前方,他的眉眼鼻唇都像是不经意被雕削出来的,却是那么的无可挑剔。 我怔怔地望着身下苍翠的树木。 整片树林在我们身下飞速地离去,我也不知道我们究竟是拔高了多少英尺,只是一瞬间,我想起了载着ET飞过高高月球的美好单车少年。 幸福得举世无双。 恩?难道我是ET? 作者有话要说:哎。开头写得很小白。以后要重修。 亲们见谅呀。 5 5、第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 “好了,我们就此别过了啊。”单车少年有些忧心地看着怔怔发愣的我。 我绝对没见过这样一条路。 5月的时候,我和夏之牵着手走在凤凰飘摇的风雨里,我轻轻地拥抱她,看着面前碧绿婉转的江水,舒心地笑:“夏之,真安静啊,好想一闭上眼睛,我就真的梦回唐朝。” 夏之不说话,只是淡淡笑着帮我撂了撂头发。 那时候我还留着长发,不说话只是笑的时候你一不小心也会以为我是像夏之一样的文静少女。 而眼前的这条,我眼神又黯淡了一重,不算宽广的道路旁有稀落的酒肆、面庄。门口挂着老气横秋的红灯笼,戴着宫帽的小二哥在店门口将包子笼盖上又打开,白白的热气在黄昏的夜里腾起来。吆喝声一声一声地漫开,晕黄的光已经点起了一盏又一盏。推着货郎车的小哥从我身边路过打量着衣着怪异的我。 是啊,我在满眼的素色长衫,淡雅罗裙中穿着T恤短裤和高帮靴是多么的不和谐啊。 我终于肯定了我心中那个一早就猜到只是不愿意承认的想法,在我看到那个神经病少年,在我一早就感觉到和我所在的世界不一样的氛围,在我落下这条街道,心里夏之的话又悠悠飘出来的时候,我就确定了,确定一定以及一切肯定。 我是回到古代了,荒谬地,就这样回到古代了。 而夏之,沉然哥哥,一个都不在我的身边。 他们街上的人都在用一种打量怪物的眼神看着我,我很有冲动拿出我小霸王的魄力大吼一句“看什么看,没看过大姑娘穿短裤啊”,但是注意我的用词,是“他们街上”不是“我的街上”,在别人的地盘还是低调点好。 我在心里没底气地想着这些,焦躁不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有一种小时候在四方街的巷子里呆晚了,天黑了急急恐慌的想出去的感觉。 喉咙堵堵的。 夏之一早就知道的么?她说的转换时空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夏之自己又在哪里? 我心里强鼓起来的勇气终于在这个当口一泻而光,脑袋里一阵炸开锅的喧闹, 我在心里一遍一遍无力地喊:怎么办!怎么办。 ******* “我把你带到这儿了,我也有事。”少年看我的表情又犹豫了几分,“就先走了……” 我随便的点着头,也不晓得往哪边乱七八糟地走,本来想开口再继续求求他让他带着我,但毕竟他和我也不是一世界的人,带着把剑,有事要忙吧,看上去那么不情愿的样子。最主要的是,我现在根本就提不起半分的力气和人讲话。心头重重的失力感将整个人席卷一空。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六神无主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少年已经背着剑走远了。 我转过身继续走,天色暗暗的像是要下雨,心头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我抬手迅速地抹掉,真是鄙视自己这个狼狈的样子。 印象里很久都没有哭过了,上一次哭就是沉然走的时候,他拍拍我的头说:“小锦不用难过,然哥哥以后还会回来看你的。”我怔怔地望着沉然,想要将他看牢一点。 我当时真想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妈的,你有爸妈了就马上去吃香的喝辣的,还惦记着我干嘛!我和你十年的感情就抵不上你那面都没见过的爸妈么!我难过个P!我才不难过! 我愤愤地走过去抱住沉然,心里怨恨又委屈,沉然的拥抱不算高大,也不算香,只是有很淡很淡的清新的味道,只要一抱着就觉得特别的安稳。 我把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胸前,咬牙切齿地低着头,努力地忍着终于没有哭出声来,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我大大的鞋头上,很快就淡去蒸发了,开不了口说挽留的话。我贪婪地维持着这个拥抱,深深地呼吸,想把这个味道记得再清楚一点。 沉然轻轻地摸了摸我的头:“小锦一直很懂事,今后也要这样。”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松开手,站直了身子。好吧,我承认我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家有爸妈当然了不起,是要回去找的。 我扬起脸对沉然露了一个120分的笑容:“那你没事的时候要写信给我的哈。” 我停下来,抬头看着巷子里狭隘的天,身边有举着轻荷伞路过指着我讥笑的少女,淡淡的香味和着雨水的气味向我浇过来。 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地在巷子边坐了下来,也顾不得满地的雨水,我坐在地上脑子里空空的,只知道流眼泪。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反正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然后一双笔直的腿在我面前停了下来,顿住了好一会儿,没有走。 我慢慢失神地抬起头看他,黑暗中一把被潦草扎高的头发,一柄剑被环在胸前的手握住。 我看不清楚他的脸,就又低下了头去。 一小会,他叹了口气,悠悠地说:“你跟我走吧。” ******* 我不知道古人在下雨天是这样有意思的一件事情,有什么都不披,举着一本书在道上笃定走过,嘴里还深情念着的;有头上顶着簸箕飞快小跑过去的;有为了能偶尔在那断断续续的屋檐下遮挡住一小会雨而忽上忽下灵动如变形金刚的;还有明明已经两个人都被淋得半死还要朗声假意寒暄到:“修文公,已用过饭了?” 我靠在楼上的窗户旁看着这些轻笑出声。 房里的少年乌里哇啦地叫起来“你这具干尸可总算有反应了,我怎么叫你也不理会。” 我转过头望着他,房里已经点起了暗暗的烛火,他尚未脱尽稚气的表情有些懊恼地高声嚷道。 是的,自他两个小时前将我带回着客栈开始,我就一句话也没说过。 或者,我该自觉地转换为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他在旁边叽里呱啦地跟我嚷嚷了不知道有多少,我从未搭理过他。 后来他垂头丧气的坐在油灯旁用剑柄一下一下的敲,开始自言自语: “你到底从哪来的啊?” “穿的那么奇怪,还一头的短发,你是个女的没错,可哪有姑娘家这样的?” “你叫什么啊?” “香莲?冬梅?小花?刘翠菊?” “哎,你武功还是有两下子啊,懂得凌空之术,还能以指生火,怎么做到的啊,那个难道就是失传的一阳指么?” “哎,你是天上落下来的,我就叫你落落好了!” “哈哈哈,不是挺像那么回事的么,我就这么叫你了。” …… 他就这样一直自言自语着直到我笑了出来。 我张张嘴,声音有些干哑,“谁叫落落了,那么别扭的名字,我有名有姓的。”我淡淡地笑了笑,看着少年清澈的眼睛,“我叫苏锦凉。” 少年有些不屑地扬起眉:“原来有名字的么,我道是没有。”少年转而又笑开了,把手中的剑往桌上一放,说:“我叫陆翌凡。” 很久以后再回头想这我最初试着接受这个陌生的世界时还算温情的一幕,窗外下着不算太大的雨,有些掩盖掉了屋里说话的声音,但都还是听得清楚的。如豆的灯光忽明又忽暗地烘着少年的脸,少年似炬的目光繁星闪闪般和我自报家门后,突地表情一转,兴奋却又有些羞涩地说: “哎,开始那个烟,能再给我根么?” 我的表情迅速的冷了下去。 于是,我的古人生涯在满脸黑线中开始了。 在很多年以后,陆翌凡俨然成为了一个烟鬼的时候,老道的说起第一次见我的事,他精辟的用了一个词来形容我:克星。 那日,他正准备杀一个不算太棘手的中年男人,好不容易占了先机,突然听得头顶大树一声巨响,他以为有人偷袭,就抽了那么点神观察了一会,不料却被那贼人夺了空当。在他经过一番苦战终于要下手时,又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后来才知道是唤做吉他从天而降,他心中一抖,硬生生下去的剑已被对方格回。待他好不容易割了对方咽喉,想去将那吉他一探究竟的时候,我仙女下凡,陆翌凡终于被偷袭了。 “克星啊!”陆翌凡总是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想起自己从未那么丢脸过的时刻,掸了掸烟灰这样说。 而我也终于晓得,陆翌凡那日又绕回来并不是良心发现,而是心里实在把我那两根吞云吐雾的烟惦记得紧,想厚着脸皮再来和我要一根,不想看见了哭的过于凄惨的我,顺便慈悲了一把。 不过不管怎么说,我对这个落满阳光的下午的相遇始终还是充满感激的。 作者有话要说:一直搞不定突然就被扔回古代的错愕震惊心情。 含辛茹苦地终于掂完了。 6 6、第四章 萍水相逢寄浮生 ... “喂!”我迷迷蒙蒙地睁开眼睛,只见陆翌凡趾高气昂地站在我面前,拿着他的剑捅我的被子。 “你怎么穿得这么奇怪?”我还没睡醒,意识模糊地问他。 “你才穿得奇怪!”陆翌凡火冒三丈的瞪着我,“哪有姑娘家像你这样的。” 说着,陆翌凡又陶醉在了自己的温柔乡里,一脸沉醉地说:“你该去看看芙蓉巷的姑娘,模样可真美,特别是飘飘,哎……”陆翌凡嫌恶地看我一眼,“你看你,头发都没几根!” 我慢条斯理地坐了起来,每天早晨我的脑袋总是特别的迟钝,一时间没有想起自己是在古代,是应该要穿古装的。 我甩甩头发,望着他:“陆翌凡,你们这的人都像你这么没礼貌么?” “我不和你争辩,今儿个我有事要做,你就呆在屋里哪也别去,你这么个野女人跑街上去,伤风败俗!” “什么事啊!”我瞪着他,很好奇这些古人的生活都有些什么,一时也忘了和他计较。 “自然是大事。”陆翌凡得意的笑笑,“所以你哪也不用去,不多功夫我就回来了。” “我也要去!”我觉得我正在积极又迅速地融入这个不和谐的社会。 “我有任务在身,哪能带你这么个累赘?”陆翌凡拿了就剑准备走。 “陆翌凡!”我得意洋洋地拿出了我的制胜法宝,“不想要烟了么!” 所以说香烟是魔鬼啊,你看陆翌凡就是一活生生的例子,三番两次的因为这个败在了我的手里。 “不是我不想带你,做任务是有风险的,你又没什么用。”陆翌凡垂涎着烟又不敢要,生怕因此担上了一条人命。 “你小看我么!”我睥睨着眼睛,转眼扫到床边的窗户,一个后旋踢,窗棂眨眼间被击得粉碎。 我通晓跆拳道,好歹还是有两手的。 陆翌凡直瞪着眼睛看着我,我得意洋洋地等着听他的崇拜。 陆翌凡眨巴了两下眼睛,突然在我耳边大吼一声,我耳朵差点没被震聋过去。 “你这个蠢货!怎么能踢窗户!我可是要赔钱的!” 我由此深深地感受到了陆翌凡是一个无风度无大脑无追求的三无选手。 你看他脑袋里只有那块已经腐朽的窗棂,没有我这块武学界新发现的瑰宝。 再比如,他这次接的任务是要设法拿到某大户小姐所带的一封书信,他竟然打算大摇大摆地拦路抢劫。 还好遇到了我这个救世主啊,我得意得粘好嘴巴上的那一排胡茬,扶正了瘪瘪的帽子,拍了拍手出门去。 既然只是偷封信,就没必要那么明目张胆嘛,陆翌凡就是不懂与人为善的道理。 我跨出客房门,外边人声喧闹,楼梯上下人来人往,看来生意挺不错。 走廊上一个美女正倚着栏杆阴着脸看我,她头戴一朵硕大的红花,穿着粗布碎花的衣裙,肚子隆地高高的。咦,这不是杨二车娜姆么? 我乐呵呵的迎过去,清咳一声:“好一个俊俏的小娘子啊。”说着伸出手去在她的脸上摸了一把。 她的脸更阴了,我估摸着她大概是要发飙,马上又伸手抚了抚她的肚子:“肚子这样尖,看来是个男娃,哥哥一会赏你两根烟抽。” 她一听是两根,眼神突然就明亮了,什么啰嗦话也没有的拉着我往前走。 我在后边看着陆翌凡腆着大大的肚子,心里不由得觉得好笑。 之前陆翌凡说那任务只是要偷到信,并不要伤害人其他什么的,我便骂他笨,你要是大摇大摆地杀人灭口那还叫偷么! 于是就帮他想了这一法子,假扮孕妇博取同情。 那信是由一个独孤小姐带着的,叫独孤宛菡,是西燮独孤大将军的女儿,这次去邻国东齐探亲,带了无数的礼箱,浩浩荡荡的往东边建邺去。 既然是大家闺秀,面对一个要临盆的可怜孕妇,这么一点点同情心总要有的吧。更何况陆翌凡说起她来是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 陆翌凡本想趁机给我灌输一下这个时代的格局好来藐视一下无知的我,我一听都是我所不知晓的国家,便摆摆手叫他打住。我幽怨地想,想来我是真如夏之所说到了不同的时空了。要不我还能动动我丰富的历史知识,颇有先见之明地傍一个潜力股。 其实孕妇本来是我扮的,可我实在是穿不来这古代的罗裙,棉布塞得肚子怎么也挂不住,老往下掉,陆翌凡急得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最后,只好陆翌凡变成了孕妇,其实他本来打死都不愿意的,后来我伏在他耳边悄悄说:“你的独孤小姐既是那样美丽标致的人物,说不定到时候见你可怜邀你共乘一轿呢,你可别舍不得出来了。” 我绝对看到陆翌凡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然后他二话不说拿着布包就进房去了。 我得意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暗暗地骂这些古代人的大脑结构真简单。 * 古代的空气其实还真不错,我伏在路边的草地上,见路上还没有点要经过大队人马的样子,索性躺了下来,舒舒服服地择了个姿势,看着天,问陆翌凡:“哎,你是干什么的啊,为什么要偷人家信啊。” “杀手。”陆翌凡淡淡地说,眼睛一直盯着蜿蜒至远方的小路。 “切,哪有杀手来偷信的。”我扯下一根狗尾巴草,开始在脑海里浮现出要离,聂政踮着脚轻轻的跑进某小姐闺房,偷偷的扯出一封信的样子,再狠狠的打上了一把叉。 “拿钱就办事,哪管是干什么。”陆翌凡声音扬高了些许,继续道:“天天杀,哪有那么多人好杀。” 也是,不过哪有人出钱只是叫人偷封信的,我不由得在脑袋里放肆的意淫了一把:一个年轻貌美的将军家的小姐,带着一封信。啧啧,情书吧,难道说是婚外情!丈夫雇了神秘侦探来探查这件事! 是了,想来我以前在学校的时候还时常收到神秘短信:包跟踪,包搜集婚外情证据,妻子出轨资料。请联系XXXXX。 我为自己这个香艳的猜测大大的赞许,在脑海里迅速的打上了一个勾。 想到这里,我扯了扯陆翌凡的袖子:“哎,你有没有女朋友啊。” “何谓女朋友?”陆翌凡对这个陌生的词大为不解。 “就是和你相好的姑娘。” 这会子陆翌凡像阵飓风迅速地卷了下来,靠在我身边,再也不管他的侦查了,开始掰着指头和我说他的飘飘,笼翠,流香。 我两眼一翻望着天,索性不再理他。 我百无聊赖地在心里盘算着夏之高深的话,她莫不是个神仙,知道转换时空?我在脑海里翻来覆去的想着这一不寻常的事,深深地皱起眉头。 突然陆翌凡在我身旁跳了起来,一把拍了我,“来啦。” 我把夏之神婆在脑海里一扫而空,急匆匆地爬起来,心想这是我来古代干的第一件事,一定不能有失我小霸王的风范。我迅速地爬上坡,然后我傻眼了。 陆翌凡躺在路边,扭动着身子,像一条丰韵的水蛇,他忘情地喊着:“哎哟,哎哟,疼死我了。” 我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心想陆翌凡怎么入戏如此之快,就像吃了春药似地。 陆翌凡抬眼狠狠瞪了我一下,“还不快去!”说罢,又开始哎哟哎哟地在地上扭了起来。 我一愣,马上想到我该是一称职的演员,也不枉和陆翌凡搭戏一场。 我撒开腿往前边跑,路上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朝这边行过来。 说实话,我心里还真有些胆怯,没见过这么多古代人,生怕一不小心就露馅了。最前边的那个侍卫高头大马的,也不晓得陆翌凡那功夫是不是三脚猫,我可不要一过来就死于非命。 眼看着那大队人马就到了跟前,侍卫小哥一扬手,队伍就停了下来。 “拦路者何人!”侍卫厉声问到。 我心里打了一个激灵,话到了嘴边就变成断断续续的了。“这位大哥,我家…我家妹子有身孕,就快要临盆,不知可否…可否行个方便,载我们一程…到了前边的镇子…我们便,不敢…不敢再劳烦。”我心想妈的这古代人说话真拗口,是不是这么说的啊,别露馅了才好。 侍卫一扬眉:“我们将军府岂是……” “天佑。”轿子内一个温柔的声音软软地泻出来,“找个轿子安置了他们罢,既然我们也无事。” “是!”侍卫一颔首,抬头看着我。 我心里不由咯噔了一大跳,多谢多谢地连声应道,接着立马转身跑向陆翌凡,“成啦成啦,你看我多聪明。”我一边小声地和他得意说道,一边把他一把扶了起来。 陆翌凡仍然是投入地演出着,他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我的身上,几乎是不省人事般地倚着我。我吃力地拖着他,无奈前边黑压压的一群人令我不好发作,我只好默默地在心里将他的祖宗们操得千转百回。 行至轿子前,陆翌凡突然还魂过来了,他一下站直了身子。但左臂仍是搭在我的肩上,他盈盈地作了个万福,我腿一软差点没栽下去,陆翌凡你这样简直就是个荡妇! “多谢小姐相助,贱妇这厢有礼了。”我隔着他厚实的身体都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澎湃热潮。其实我心里也对那帘子内的小姐特别好奇,来了古代我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美女呢,结果轿子内的美人楞是一点反应没有。 陆翌凡执着地在原地等了几秒钟,树林里安安静静的,我只能听到陆翌凡内心忘情的呐喊。 天佑不耐烦地勒着马来回踱着:“快些到后边去吧,莫要耽误了小姐的行程。” 他的话无情地将陆翌凡心里共乘一轿的缠绵美梦给剿灭了, 我能感觉到陆翌凡灼灼的目光就要把轿帘烧出洞来,迅速哈了个腰拉着他退到后边去了。 之后陆小姐一直坐在我对面,时而气鼓鼓的,时而又叹气,时而掀开轿帘深深地凝视着前边那顶浅粉色的轿子。 我在他对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我说陆翌凡你也有点出息好不好。” 陆翌凡恶狠狠地瞪着我说:“你还说!如果不是你,我早直接冲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哪用得着在这里扮个孕妇。”说罢,他又深深地往外边看了一眼:“可怜佳人不能见我玉树临风的俊样。” 我由内而外自下而上地打了一个激灵,于是决定不再理会这个发情的雄性动物。 我也掀开帘子往外边看,真茂盛的树林啊,这些个行走的小哥们真是意气风发目不斜视。 我看了一会便索然无味地缩回来,靠着轿子闭目养神。心烦意乱地又想起了我这时空的事情,好一阵也没个头绪。这轿子也走了老大一会了,我睁开眼睛见陆翌凡仍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我说,陆翌凡,你就一直这么发呆么,你还不找个时机下手去偷你的宝贝信。”我愤愤地提醒他。 陆翌凡大叫着一拍脑门:“险些忘了!”他掀开帘子往外探了一眼又迅速放下“坏了!就快到建邺了,这可如何是好。” 我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概念,反正我知道是情况不妙。 正当我们大眼瞪小眼的时候,轿子悠悠地停下来了。 陆翌凡眉毛紧蹙,握紧了藏在腰间的短刀。 我不知道是什么事,没来由地紧张起来,也不敢再倚在轿壁上,坐直了身子。 轿帘被撩开,一个长着青春痘的小哥把头探了进来,看了看我们,偏着脑袋说:“扎营休息,你们下来吧。” 陆翌凡握在腰间的手放开了,转而扶着肚子又哎哟了起来,陆翌凡的表情扭曲得厉害,小哥和我都是面色一寒,我讪讪地伏了陆翌凡下轿去了。 想着不晕车不晕船不晕机的良好素质的我竟然也会有点晕轿子,我迷迷糊糊地撑着轿子站定,只见前边有一婀娜女子,面容姣好。我眯起眼睛,莫不就是那独孤小姐么? 只见独孤宛菡一头轻云鬓发,在耳旁轻轻束结,长发齐至腰间,秀丽地散下来。她抬起头,转过脸来,一张标致的鹅蛋脸,微尖的下巴,最动人的是那一双杏仁眼,若有似无地随意打量着。 我不用看也知道身边陆翌凡一脸死相的表情。 “那信是在独孤小姐那么?”我小声问。 陆翌凡收回视线笑眯眯地回答我“应该是的。” 我被他这个惊悚的表情吓了一跳,我定定神:“那就好办,东西不在轿子上就一定是在她身上。我去烧了那的轿子,若是没有反应的话,那就一定在她身上,一会再去她身上偷就是。” 陆翌凡点头称是,旋即又抬头说:“可我没带火折子。” “我不是会以指 6、第四章 萍水相逢寄浮生 ... 生火的嘛。”我假惺惺地比对了个白娘子施法的动作。 陆翌凡赞许地点点头:“那你快去吧。” “恩,你要记得见机行事,如果真在轿子里那就一定会被拿出来,到时候你就分散别人的注意,我好去偷。”我仔细地叮嘱道。 “恩恩。”也不知道陆翌凡是感动于我的大义凛然,还是根本就只想到时候自己直接去取独孤小姐的贴身之物,反正他是爽快的答应了。 我抬头望着那顶轿子,离这儿还有一小段距离呢,我若是直接去把他烧着不是太明显了么,我皱了皱眉头望着不远处的独孤小姐,沉思片刻,起身向她走去。 侍卫们见我信步向小姐走去,都有些警觉地看着我,我边走边顺手扯了根野草在手上熟练地编织了起来。 这些个小把戏自小沉然就带我弄得如鱼得水,我三下两下,一只翩翩蝴蝶已经跃然于指上。 我走至独孤小姐身边,不大好意思地给她作了个揖,伸出手去把那只蝴蝶递给她。 近距离地看,我还是不由得要称赞这果真是个美人。 美人淡淡地笑了笑,微一侧头:“玉池。” 身边秀气的婢女上前来将我的蝴蝶取走了,最终我的蝴蝶连美人的手指头都没有碰到。 这只能说明当年的我还太年轻,太容易相信别人,没有料到这随手胡扯的一个破玩意儿也能成为日后被要挟的把柄。 我朝她哈了个腰,低头却见陆翌凡风姿绰约地扭了过来,我真想提醒他一句,你个孕妇就不怕闪了腰! 我心头又是一怒,不是叫你沉住气的给我打掩护的么,怎么没出息地过来了! 突然意识到我弯下腰这么久没点反应有些失态,赶忙作揖道:“多谢小姐搭救,前边也快到建邺,一路上多有打扰了。” 独孤小姐仍是淡淡地笑,徐徐道:“听公子口音似不是东齐之人,敢问公子是从何处来?” 这下我傻眼了,结巴着站在原地。 风情万种的陆翌凡转眼已经扭到了我们面前,笑盈盈地说:“小姐莫见怪,我这大哥脑袋不太灵光,是个傻子。”陆翌凡抱歉地对独孤小姐朝我的方向笑了笑。 我张嘴就想骂他,还是沉下气来,陆翌凡揶揄着推耸我到一边去了。 我见他笑着一张脸和独孤小姐调情心里满是愤愤,明明是我和她说话呢,你过来干什么!我瞄着机会想把话勇猛地插回去,结果陆翌凡和独孤小姐聊得实在是太如鱼得水了,我干站了一会,只好悻悻地往回走,在心底对陆翌凡狠狠地竖起了中指。 走到轿子跟前,一把掏出打火机。 大家都看着那美艳的少妇和小姐,没人有空注意到我。 我倏地把轿帘点燃了,心里愤愤地想陆翌凡我烧死你!点完后心里立马暗爽了一把,觉得陆翌凡就和那孙猴子一样在炼丹炉里跳着向我求饶,我干笑了两声,继而又恢复了平静的表情。 大概2秒钟,有人在身后一声大喊,“不好啦,走水啦!走水啦!” 我这时走到了那座轿前,也转过身装模作样地露出惊悚的表情。 不远处陆翌凡的甜蜜一刻被我无情的打断了。 我幸灾乐祸地看着慌成一团的他们,特别是还没有把调戏切入正题的陆翌凡。 我欢乐地想着,只听见独孤小姐冷静地高声道:“天佑,包袱。” 我还没看清呢,那侍卫就飞身进了轿子,一会又飞出来了。 真是彼得潘。我看得目瞪口呆的。 “东西可有妨碍?” “禀小姐,无大碍。” “包袱放在安全的地方,其余人等把火灭即可。”独孤小姐镇定地吩咐道。 “是!” 天佑顺手把包裹挂在我身边轿子的轿沿上,我心中大喜,真是顺和心意啊,准备挑个时机就下手。我正暗自打量着,却突然瞥见独孤小姐轻移莲步,朝这边走了过来。 妈的!防范意识还挺高!我愤愤地骂了一声,打掩护的死哪去了! 我眼睛瞪得圆圆地望着陆翌凡,他突然也意识到了,一仰脖子就哎哟了起来。 果然独孤小姐停住了,转过身看住他。 天佑楞了一下,便也快步也过去了。 陆翌凡实在是叫得太可怜了,除了急着灭火的那几个,其余的人都团团围了上去。 我飞快地扫了一眼,没有人在看我。我哆嗦着伸手一摸,飞快地把包袱取下来了。 我把包袱藏在车轴后边,一面心急火燎地在里面摸索,一面焦急地打望,生怕哪个恶鬼突然就转过头盯住了我。 终于,我摸到了一个薄薄硬硬的东西,抽出一看,果然是信笺。 心中一阵狂喜,马上又把包袱挂上去,冷静地再一次确认了没有人在看我。 我这一切做得异常的迅速,我觉得我这样子就像一只生猛的跳蚤。 终于可以功成身退了!我兴奋的望向陆翌凡,想要给他打个成功的信号,结果我是着实被眼前的景致给雷到了。陆翌凡仍然在地上忘情地扭动着,嘴巴还一刻不停地喊:“哎哟,疼死我啦,莫不是要生了!疼死我啦!” 陆翌凡的肚子平平坦坦的,而那假肚子早不知何时歪到了一边,趴在地上像一个焉巴了的柿子。两旁的侍卫都举起了刀,满面狐疑地对望着。 我心下大惊,喉咙一紧,焦急地高声喊道:“陆~小凤!”我悔不该喊出了这么个风流大侠的名字,“你快跑,露馅了!” 这下,全体的侍卫都齐刷刷地看向了我。 我在原地楞了两秒,马上撒丫子飞快地跑了起来。 我说的飞快,是因为我真的觉得再快就飞起来了。 我只感觉身后阴风阵阵,我心想完了,人家不是有轻功的么? 我眼一闭心一横,不要命地往前飞跑。 我知道我死定了,栽在这王八羔子手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 我来小小剧透一下。 这个独孤小姐以后是有戏的…… 那个青阳XX今后也是有戏的…… 那个天佑……是没戏的…… 7 7、第五章 游园惊梦只因君 ... 我几乎能感觉到那刀是贴着我耳朵过去的。 身体一倾躲开这凌风一刀转过头来,急急又刺来的一下已是让我避无可避。 本能地一脚前踢,那人手一软,刀就直挺挺地掉了下来。 我赶忙顺势去接,生怕扎伤了脚。 我吓得哆哆嗦嗦地握住刀,如狼豺虎豹般地盯着前边那几个大义凛然的侍卫。 妈的,这样子真是狼狈! 两个侍卫顿了一下,刀锋一闪马上又攻了上来。 我勉强地招架着那疾劲的刀式,吓得声音没有经过喉管似地大声喊到:“陆小凤,你倒是快来呀!” 大脑彻彻底底一片空白,除了那刀剑相撞的“当当”声之外什么也听不见。 我一退三四步地勉强抵挡着,攻势突然停止了,正惊魂未定地站在原地,忽见陆大侠一手持刀架在宛菡小姐白瓷一般的脖颈上,另一只手如愿以偿地擒住了她的玉臂,笑嘻嘻一脸邪恶地走了出来。 他头上别着的那朵壮硕的花开得特别的鲜艳,我一下就看到了生的希望。 陆大侠扫视众人,得意洋洋地说:“谁若动她,我一刀把你们主子杀了。” 陆翌凡终于恢复了他的男儿本色,我就差没喜极而泣了。他推着独孤小姐慢慢地走到我跟前,两边的侍卫们都面面相觑地让开了一条路。 “成了!”我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独孤小姐冷着一张脸,也无半分畏惧的神色,看得我心底直发毛。陆翌凡笑盈盈看着独孤,就像刚才只是和她讨了个糖吃一样,“今日多谢小姐,他日有缘再会了。” 说罢,一掌将她推开,一旁的天佑吓得马上飞身向前接住,陆大侠乘机施展他的轻功一把抓起我跑路了。 我这才算是意识到陆翌凡还真有两下子,我看到他一刀过去,那几个追上来的侍卫就倒下了。身后的树林被他的刀刮得哗哗直响。 单车少年这回开的是摩托,我们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几分钟后,我们回到最开始藏匿的地方,我紧绷的神经终于舒坦了下来。 陆翌凡丢下从侍卫那抢来的刀,拾起了自己的剑,骄傲地摆弄了一会,满意地扬起了他的嘴角,伸出了另一只手,“信呢?我看看。” 我在太阳底下,高高地把信举起来,想透过那些亮光瞧见些什么暧昧的话,素色的信笺被照出一股透明的亮光,我什么也没瞧见。 我把信放下来,信函上笔锋浑厚地写着“青阳将军亲启”,陆翌凡凑过来了他黑漆漆的脑袋。 我不怀好意地笑:“这是独孤小姐自己写给情郎的,你没戏了。” 陆翌凡一把拍了我的头,已然是对她失去了兴趣似地懒得和我争辩:“蠢货,走了啦。” 一路上陆翌凡又和我吹嘘他刚才是多么的神勇,那飞起来使出去的一刀简直是帅呆了。我好心地提醒他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的无知,我们本来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全身而退,还有他那个苦命的肚子,我做出一副惨不忍睹的样子。 陆翌凡于是发挥出他血战到底的精神,想要证明今天他才是最牛B的人,我和他闹了一会觉得没有意思便岔开了话题:“哎,我们接下来去干什么?还有任务么?”我兴奋地望着他。 陆翌凡还正闹在兴头上,被我一问便突然噤了声,神采奕奕的眉毛焉巴了下来,再也不吹嘘他神勇难挡了,一路无话地到了客栈。 昏暗的房间里,陆翌凡再次替我清点好了银两,干粮,一套干净的衣服。做完这些,他叹了口气有些忧虑地看着我:“我说的你可都清楚了?” 我脑袋里还想着晚饭那两张难嚼的饼子,随意地说:“清楚了。” 陆翌凡欲言又止,顿了顿,说:“那我走了啊。” “好啊。” 陆翌凡迟疑地看了我一眼,推开门,出去了。 我也跟了上去。 跟着走出了客栈的门。 跟着走进了酒酿飘香的巷子。 跟着走过了打铁铮然的店铺。 陆翌凡终于停下来,忍无可忍地看着我:“你为什么老跟着我啊?” 我耸了耸肩:“我只是恰好也走这一条而已啊。” 其实我一直都是个要面子的人,也从来没有这么死皮赖脸的赖过别人,可我觉得反正这陆翌凡也是个没脸没皮的,想到这里我就身心舒畅地准备继续赖定了他。 陆翌凡深吸一口气,本来想骂我,又强忍住:“那好,我继续走我的路了。”说着,他就准备施轻功逃跑。 “呼~”我重重地吐出一口白雾,指着他挑衅地说:“你舍得这根烟就走啊!” 陆同学终于忍无可忍地冲我吼了起来:“苏锦凉我还没和你说清楚么,我们组织是有规矩的,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少拿这东西诱惑我!” “你不带我试试怎么知道人家不要我?”没说出来的是,你以为人家都和你一样不识货么?“谁叫你自己要吃我这一套啊!” “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试炼都过不了就死了!”陆翌凡好看的眉毛绞在了一起,“能进组织的人哪个不是从小就开始训练的?” “你带我去试试,人家不要我再说啊,我说不定运气好能过的呢!”我挤眉弄眼地鼓动陆翌凡,然后七分假三分真地低低地说了句:“而且,我已经拿你当朋友了的。” 陆翌凡在黄昏里复杂地看着我,其实我很想说就你那破脑袋是想不出利弊来的,带我去了再说吧。 过了一会儿,陆翌凡悠悠地开口了:“其实我们还是很辛苦的,会吃苦会受伤,会杀人,还会被人杀。“他顿了顿,抬起眼看我,陆翌凡的睫毛很长,遮蔽住了眼睛里光亮的颜色,他目光低暗地看着我:“你,要想清楚。” “恩,我清楚。”我答应得很干脆,可是心里还是打起了退堂鼓,我心想在古代杀人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么?劫富济贫一代大侠,我又是那乐坪路上的一条好汉!而且陆大侠你不是武功盖世能罩我的么? 但是这些都是我已经走在和陆翌凡去组织的路上所想的自我安慰的话,我当时大部分原因只是因为不想流露出胆怯的一面,倔着性子接过他的话就答了“恩,我清楚。” 陆翌凡在黄昏里看着我想了很久,最后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那走吧。” 我开心地跑上前去熟络地挽住他的手臂,拖着寒气十足的他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那个”,我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我的包袱还在客栈里。” “……” 到了所谓的组织的时候,黄昏还剩下最后一口气。 “快来呀。”陆翌凡在前边回过头叫我。 “来啦。”我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我心里很轻松,一点也不紧张地和陆翌凡迈进了园子,也许是趁着还没完全黑的夜色辨认清楚了匾额上的“沉香苑”,因为那个沉字感到没来由的亲切,就笑盈盈地和他进去了。 但走在里边的时候还是有一丝惊讶,我想象中的杀手组织应该都是机关林立,诡异小黑屋不断的吧。而这里边就和大户人家的院子无一般不同,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假山流水,百合高树。 我不禁咂舌道:“陆翌凡你没认错路吧?还是把我骗来给某个高官做小媳妇了,沉香苑,哪是杀人的地啊,明明是销魂居。” 陆翌凡忧愁地看了我一眼:“你是挺销魂的。” 我二话没说一拳就过去了,陆翌凡也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 于是又是一场恶斗。 “小翌。”余辉里有人喊道。 陆翌凡马上不闹了,停下来,望着前边的黑衣人,陆翌凡收拾起了玩笑的神色,“我任务完成了,寰照。” “她是谁?”寰照并不接他的话,声音冷冰冰的。 陆翌凡看了我一眼,走上前去和他小声说话,我在后边看着陆翌凡背上的剑,心里满满的气一下就泄光了,连个底儿都不留。一会人家真刀真枪的和我打,我还保不准真没命出去呢,开始应该问清楚陆翌凡是不是有权有势一人物! 一小会后,黑衣人回头扫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便往前走了,陆翌凡偏偏头示意跟上,一路上我们再没有打闹,我甚至连话都没敢和他说,只一个劲在寰照后面和陆翌凡使眼色,以寄托对前途叵测的未来的担忧。 园子真的很大,跟着寰照绕来绕去都没个尽头,我暗暗地想:一会被赶出去了也好,免得我个路痴到时候天天在里边迷路。 我眯着眼睛四处打量着,绿绿的草坪,曲折的回廊,妖娆的西府海棠。游离的视线被迎面而来的岔路给阻断了,我抬起头见陆翌凡他们往右边走,便赶忙跟上,又回头往那另一条路看了一眼。 回廊很短,尽头是一个园子,夕阳西下,被院门遮掩住大半的池塘泛着的金光闪闪地刺了眼,一只兔子蹦跶蹦跶地欢快地跳跃着,然后,突然瘫死在地上一动不动。 “啊。”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指令,脚已经先迈出一步地朝兔子走去。 “站住!”身后寰照的声音突然冒了出来吓了一大跳。 我转过身,陆翌凡快步走到跟前,皱眉恼怒地看着我:“你乱跑做什么?” “跟好点,别乱走。” 我刚想说看下那只死了的兔子,见寰照淡淡地拧了一下眉,便只得收声。 “这里不是所有的地方你都能去的。”他又恢复了冷冰冰的神色继续不做停顿地往前走。 “噢。”我低声应道。 陆翌凡也应景地回头恶狠狠瞪我一眼。 “小八子,你又跑不动了啊,哎,没用没用。” 啊,原来没死啊,我回过头,一个扎着两个小鬏的小丫头正抱住那只兔子一下一下地抚摸,“哎,今后不喂你白菜吃了,你这样懒。”说着就蹦蹦跳跳地跑开了,真是跳得比兔子还欢快。 我脑海里突然就冒出了邻居这个词,原来杀手组织还有这样有趣的邻居啊。我乐了,嘿嘿地就傻笑出了声,陆翌凡又回头瞪了我一眼,这下子那眼神已经长出了尖刀,我浑身打了个激灵就真的不敢再说话了,目不斜视地跟着他们走,生怕待会又犯了什么大不敬。 “小八,过来。”身后突然响起疏落的声响,是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妖娆婉转,像隔着千重的雾气,远远地扑上来,怎样都听不真切。 我回过头,只能见着在那潋滟池塘边一丛茂盛的藤萝,低落着要垂进水影里,美不胜收。 到后来,到我在沉香苑呆过的一年光景里,以及无数个偷偷重回沉香苑的深夜,我总是会凭着记忆里青草的香气,闭着眼睛就能寻过去。 靠在那蔓藤萝下,遥想许多许多惘然发生的事情。 而此时的我只记得隐约的那抹辽远的声音,带着甜馨的香气。还有回头望见的,天边那抹绚烂到极致的残阳。却竟从未想过要探究那繁茂背后,是否也伫着一个妖冶如藤萝般倾城的身影,会在未来我漫长又单薄的岁月里,赠予我无人可给的温暖,以及丰沛的回忆。 一直压抑着穿过了长长的庭廊。 我们进了大堂。 * 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过这么强的压迫感,但还是把头扬得好好的,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 大堂很简单,最上头的座位披了张看上去蓬松又柔软的狐裘,我迅速的在脑海里给他打了个宝座的logo,下头又并排放了几把上好的桦木靠背椅,只是旁边的桌子上摆的是铃兰而不是火盆让我和电视中这种地方的样子一下没对上号,我又扫了一圈,居然还挂了一张雪霁寒梅图。 就算加上我和陆翌凡,这大厅里也就七个人,可我还是觉得那种压抑的感觉从每一个角落都渗了出来。 在我研究着这个组织是否正规的当口,一女的已迅速地闪到了我们面前,一把推了陆翌凡的肩:“好小子,才回来,上哪逍遥去了?”她双目神采奕奕,扫了一眼身边的我,又笑得更加奸诈地靠近了陆翌凡:“终于带妹妹回来了啊?” “你看她像妹妹么?”陆翌凡气结得冲她喊道。 “不像。”那女的楞了一下,“我还以为是个刚还俗的女尼姑呢,头发那么短。我说呢,你这个有色心没色胆的,怎么会真带妹妹回来。”说完夸张地笑了。 我在旁边很是郁闷,这组织真的正规么,杀手好像都是走冷清路线的,怎么到处都是陆翌凡一样的傻子? “重砂。”上头寰照清咳了一声。 那个叫重砂的女的回头意味深长地用笑容调戏了陆翌凡一把,又坐回座位上便不说话了。 寰照起身,一步两步,沿着台阶慢慢走了下来,大厅里只有他沉闷的脚步声,刚跑散的压抑感一下子又全涌了回来。 “直接开门见山吧,翌凡说这次任务多亏你帮忙,说你有勇有谋。”我复杂地向陆大侠看了一眼,陆翌凡的表情显然有些挂不住,“我们虽然是个拿钱办事的地儿,但也有我们的规矩,你想进来就得 7、第五章 游园惊梦只因君 ... 亮出真本事。”寰照不愠不火地说着。 我面上还是一副我最牛B我怕谁,你们在座的都不入我法眼的样子,波澜不惊地点点头,心里却着实被他那句真本事给凉着了。虽然我跆拳道黑带也算个高手了,但是和陆大侠那一刀比起来还真是花拳绣腿啊。 “寰照,锦凉不是从小习武之人,走撒星阵会不会太难了?她从前学了些强身健体的功夫,打法..也很是奇怪,有很多新奇招式,底子还是很好的。”陆同学恳切的说着,我心中大快,一会一定发烟谢谢兄弟你! “撒星阵是门规,岂能擅意改之,自然是要照着规矩来。”边上一细长脸的鬼魅男人幸灾乐祸地挑着他的凤目望着我,慢悠悠地说。 “玄夜你什么意思啊!你不就是看我不顺眼不是走阵法进来的么,有意见直接冲老娘来,别在那指桑骂槐的!”重砂腾的一下就从座位上跳起来了。 玄烨,我一下被这个名字给噎着了,这个火爆脾气的女的也着实帮我出了一口气,我仔细地打量她,怎么看都前卫得很,像我那个时代的太妹。 “重砂,脾气别这么冲,口无遮拦的迟早捅篓子,门主责罚下来你让寰照怎么交代?”玄夜换了个姿势倚在门柱上笑意更浓了。 “你爷爷的……” “好了。”寰照疾步走了下来,“如果真有底子,花些功夫栽培倒也是不成问题,”寰照不咸不淡地往门柱那扫了一眼,“我收个人进来的权力总还是有的。” “今儿个人也没来齐,就简单点,你若能在我手下走过十招,我便当你过了。”寰照淡淡说道。 “让我来,好久没有新鲜玩意儿来和我过过招了。”太妹马上忘了那凤眼男人兴奋地招呼道。 陆翌凡的表情也像是险山恶水突然绝处逢生了一样,我想我有戏。 玄夜旁边的男人轻哼了一声,我朝他看了一眼,他蒙着一只眼跟强盗似的,表情拽得二五八万。 “还是我来吧,重砂你下手太没分寸了。”寰照随手把头发扎起,便信步走到庭中的院子里去了。 我站在大堂中间忧心忡忡地看着陆翌凡,一脸我死不出去的表情,陆翌凡的表情也和送葬似的惨不忍睹。僵持再三,我终于放下书包和吉他磨磨蹭蹭地出去了。 ******** 水泥四方坪,杀气九重天。 “挑样兵器吧。” 我往旁边的架子上扫了一眼,都是刀剑枪戟,没有一样熟悉的。 “我不用。” 我在原地站稳了,摆好姿势。好久没练过手刀了,都不知道还切得利不利索,一会还是应该主要招架住才是,反正也只要走过10招的嘛。 寰照笑了笑:“这么狂?轻敌可是兵家大忌。” “不是我狂,是没一样会的。”我顿了顿,眯起眼睛看清楚他站的方位,“我武器就是手呢,来吧。” 寰照可能觉得有些意思,索性也把刀开放了,空手站在原地侧身看着我。 陆翌凡在旁边表情扭曲紧张地快要不行了,他旁边的太妹倒是很兴奋,在原地不停的变换着站姿,眼睛熠熠生光。 那几个不怀好意的人也从房里走了出来,大概是被我这奇怪的姿势给吸引了,站住不动,饶有趣味地看着我们,那感觉就像我以前和沉然站在大排档门口,幸灾乐祸地看着里边的非主流们为了争女人抢地盘撂袖子打架似的。 我趁着还没开始的当儿,抬头看了下天,马上就要完全暗得看不出来了。我想要快些解决了这事才好,扫地出门也得在天黑前给我找个落脚地不是? 男人突然正色,沉声道:“我来了。” 说罢便驱身向前。 那是一股气场直接就来了,席卷了庭院里所有的风。 我也大喊一声,手就架起来了。 说实话以前从没有喊得这样中气十足,也没有这么如临大敌过。 一招,我后悔之前将这事想得太轻松。 两招,我屈膝抵住寰照劈来一掌。 三招,一记前踢被寰照伸手随意格回,我腿落下竟是连站稳的力气也没有。 之前在心里温习的最狠的攻击之势一招也没有用上,只剩下了勉强招架的能力。 寰照每一招都让我毫无还手之力,我在脑子里数着招数竟是乱成一团数了个空。 十招突然在脑海里是那么遥不可及。 我堪堪避开寰照向我袭来的一击,突地感觉有一股压力笔直地向我左脸袭来。 我本能将头往后一仰。 一阵疾风几乎就是贴着脸皮擦了过去,我已感觉到了火辣摩擦的味道。 “叮!”一枚飞镖直直地钉在了对面的门梁上。 我向着飞镖来的方向撇过头,寰照的一掌已是重重地拍在了我的肩上,我闷哼了一声,支撑不住地连连退了好多步。 “啊!”一旁的太妹叫出了出来。 陆翌凡迅速过来将我扶住了。 我靠在陆翌凡身上,感觉胸口一阵沉闷地剧痛,也不知道那究竟是多大的力道。我转头向那飞镖袭来的方向看去,天色暗暗的,我只能勉强看见那边的亭子里一个人点了点头,俯身跟身边矮小的身影说了些什么,然后转身离开了。 身形高大而修长,离开时背影卷动轻粉的帷幔,兀自踏下阶去。 亭子里那个矮小的影子蹦跶蹦跶地跳了过来。妈妈的,居然暗算我!还好我机灵。 陆翌凡在我旁边唠叨:“都六招了,再撑四招不就好了么。”他将我的身子扶直了些,又叹了口气,低声道,“早说了叫你别来,就你那两下子是过不了的,那一掌碍不碍事啊?”我靠在陆翌凡怀里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大着嘴吃力地喘气。我心里悲戚的想,果真无论在哪都是被扫地出门。 “八姑娘。”寰照恭敬地喊道。 这不是之前那个兔女郎么?那个小影子转眼已【奇】经来到了眼前,我有气无力地【书】抬头看了一眼,原来不是【网】邻居啊。 兔姑娘走过来俯□仔仔细细地看我,我心里别扭地想:看我干嘛,你那只半身不遂的兔子又不是我害的。 天色已经黑了,我也看不出来那小姑娘是什么表情,我只是看着趴在她肩头的那只肥肥的兔子随着她这么大幅度的倾斜,险险地就要掉下来。 我正想伸手去接,小姑娘一下子把身子收了回去,跳到寰照的面前,朝我的方向昂了昂头,趾高气昂尖声道: “我喜欢她,让她留下来吧!” 寰照低头应了一声,那样子就跟一太监应了声“喳”一样,小姑娘又看也不看我一眼地跳走了。 真拽,我暗暗地想。 天色真的已经全黑了,寰照的脸我完全看不见了。 “今后你就跟着重砂学吧。”寰照转过头道。 “八姑娘那话是说真的么!”陆翌凡惊喜地说道,我心下也是一疑,那小丫头说的话还真管用啊。 “废话那么多干嘛!”太妹高兴地过来拍了一下陆翌凡的肩膀,鬼魅地使了个眼色。 啊,那看来我住处是真有着落了,我虽然也是有那么一点绝处逢生的感觉,但是以后都要跟着这个太妹,心里头还是觉得她有些可怕,心虚地望向陆翌凡。 陆翌凡情投意合地和太妹对视着,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 “反应还不错。”前边寰照的笑柔和了几分,“不过力度还不够,就和你学暗杀吧,也让你过过教人的瘾。” 重砂不满地努了努嘴。 寰照又笑了笑,“招数是挺奇怪的,有点意思。” 那几个在旁边看戏的别扭男人见此情景也没说什么,笑了笑,跟在寰照后面走了。 我在朗朗升起来的月光下抬起头,胸前闷着一口气顺不过来。 我想着我这算不算是暂且有一个归宿了,却突地有一种说不清楚的空虚感。 陆翌凡扶我回大厅收拾行李。 我艰难地迈上台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重砂摆弄着我的吉他和书包,抬起头惊奇地问我:“这是什么玩意儿?”,我虚弱地笑笑:“家乡的一些小东西,以后有空说给你听。” 走出大厅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不洗铅华的月光满满当当地洒在庭院里。 空地上,草坪上,还有那一树海棠上,都是淡淡的银灰。 后来不管有多久,只要是在沉香苑的晚上,月光总是像这天的一样好。 我抬起头,不知怎的就想起了但愿人长久。 心里涌起一阵失落,想起今天晚上本来是我们乐队的演出的,不知道主唱不见了他们会怎么样。 我也累得没有力气再想这些,摇摇头避开陆翌凡询问的目光继而走下台阶往后院去了。 房间还算宽敞,重砂跳来跳去地替我铺床,一边还念叨着:“我早就希望有妹妹来陪我一起睡了,一个人睡怪无趣的。” 陆翌凡阴阳怪气道:“你不是有寰照陪着么?” 重砂放下被单,妩媚地回头说:“是呀,他的身子我都睡腻了,改明儿换你来给我尝尝鲜?” 陆翌凡拿剑指着她,一副好男不和女斗的表情:“我发誓这世界上除了寰照没人敢要你了。” “咳咳,说什么呢。”门外那黑衣男子走了进来。 重砂复又将被单抱起,一脸戏谑道:“你倒是问问他,以前有多少人想要我?” 重砂得意地笑着转过身继续铺床单了,寰照没有接重砂这个验证自己身价的话题,放了一个包袱在干净的方桌上,对我说:“今儿个你暂时和重砂睡,等明天把房子收拾好了再过东厢去。” 我点点头。 “就住在西厢不成么?”陆翌凡开口道。 什么东厢西厢的,有地方给我住不就行了,你瞎掺和什么!我胸口还堵着一口闷气,便觉得陆翌凡格外的刺眼。 见寰照没有开口说话,陆翌凡又低声道:“她才来没多久,住在东厢我不放心,好歹先在西厢住一阵吧。” “这儿住不下了,自然是要去东厢的。” “那我搬过去,锦凉住这吧。”陆翌凡转过身来看着寰照。 我听他们这么说着,暗暗的在心中将那东厢临摹成了一个险象丛生机关算尽的地方。 “哎呀,你搬什么搬,小丫头和我睡就成了。”重砂坐在自己铺好的床上,得意地审视着:“寰照,我铺的不也挺那么回事的么?以后我自己铺床得了。”说罢便又满意地拍了拍床板。 “这么久了还学不会一点戒心?”寰照微皱着眉看着重砂,“你几时见着院里有人同住了?今儿这样也是不得已。” “我不也时常和你同住么?”重砂一脸的无所谓,“好啦,过几天我抽空把以前搁东西的那间屋子收拾了让她过去住就行了,你也不看看陆翌凡,哪里舍得把她送给东厢那几头狼,再说。”她一扬眉,“我们的人哪能随便住他们的地儿?” 我也不知道这女的是怎么这么神速的把我归为了“我们的人”,陆翌凡已经在一旁乌里哇啦的怪叫起来,和重砂争辩他之所以留我下来不是她想的那样,而是因为我是个实在太没大脑千载难逢的白痴。 我也没有力气加入他们这场战斗,转过身把摆在桌上的包袱打开,里边是几套干净的衣服,还有一个黑漆红花的小盒子,我一边端起来一边把窗户撑开,揭开盖子,一股药味,想来是给我疗伤的。 寰照已经在他们吵架的当口走了出去,这让我住在西厢的事也算是不了了之地默认了。我撑在窗口向外望去,凉凉的夜风吹得我的脖颈冷飕飕的,外面是一大片的竹林,在黑夜中温柔地颤抖。我坐下来伏在木桌上闭了眼睛,木头清晰的纹路多少给了我一些真实的质感,我太累了,就在迎面吹进来的竹子的清香中沉沉地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猜谜时间到。 游园惊梦只因君 君是何人? 这是二版,所以这个猜谜已经木有了悬念,但还是留着,纪念一下。 8 8、第六章 纳兰心事几人知? ... 他又来了。 满地的积雪,他却像没看到似的,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衣,俯身坐了下来。 他倚着玉竹,转过头来,轻轻地看着我,笑。 青色琉璃八角宫灯悬在空中,光很黯淡,像要咽气一样。 斜飞入鬓的眉毛微蹙,长发在后边轻轻地束了,整齐地散下来。发丝微微有些挡住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像一潭深得连倒影都没有的湖水,直直地望到了我的心底。 他轻轻坐直了身子,伸出手来抚摸了我的脸。笑容愈加地柔和,可嘴角却淡淡地把弧度拉了下来,一个温柔却牵强的笑容。 风淡淡地吹,没有束住的发丝轻轻地飘扬。 他仍然是笑着,笑容更加温暖,也更加的勉强。 絮团一般的花摇摇地被吹开,弥散在空中,似一个轻轻浅浅迷迷蒙蒙的梦。 他隔着白絮的笑,飞扬的发丝,眼角眉梢淡淡的清冷,在我的意识里被划成了很慢很慢的镜头。 一帧一帧迟缓地播放。 我很想伸出手去抚平他的眉头。 我很想轻轻地拥住他在冰天雪地的寒风里。 然后我睁开了眼睛。 我果断地鉴定为这是一个春梦。 我躺在床上迟迟不愿起来,大脑意识涣散地神游着,完完全全沦陷在开始梦到的那个仙男迷人的微笑里了。 没想到我苏锦凉也有做春梦的时候,这都梦第2次了,再这样下去都要成梦中情人了。 果然古人的思想很□,把我都给感染得靡烂了。 不过多梦梦也好啊,平时没人养眼,做梦的时候怡情养性也不错啊。 我胡乱地想着,坐起身,把被子再卷紧了些,撑开窗子,趴在冰冷的窗棂上把头探了出去。 “哎。”我又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据手机显示,现在是12月24日12:27分。 来古代5个多月了,现在是真有些冷了呢。 我眯着眼,凉凉的风还是无孔不入地窜了进来,窗户外边的绿色在眼里揉成了模糊一片,我索性把眼睛闭上了,那张美轮美奂的容颜又飘了出来。 拣尽寒枝不肯栖,我想起了这句话。 我甜蜜蜜地就把嘴角给勾起来了,真是帅啊。 我乐淘淘地想着,正准备一头扎进对仙男的幻想里,突地听见门外有一阵细碎的声音。 心念一紧,抓起棉絮内侧的峨眉刺,一个翻身,从窗口轻轻跃地。 好歹当了5个月的杀手,我已经很警觉了。 我隐在窗户后边,向屋内望去。 一双缠满绑带的腿在门边高脚茶几旁停了下来。 “啊。” 我腾地起身,快步推开门就进去了。 “重砂!你妈妈的怎么就回来了啊。” “姓刘的府上松得很,杀个人就一会的事,你,怎么这样就出来了?”重砂愣愣地指着只穿着一件单薄睡衣的我。 “还不是你,以前嗓门不是大得很么?人还没来就叫开了,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还当是有人来暗算我了。”我哆哆嗦嗦地又跑回床上,裹紧了被子,“冷死我了。” 重砂跟进房,靠在门边,拈起吊兰一只脚在手指上绕来绕去:“你现在怎么防谁都和防贼似的,一点声响也大惊小怪的。” “我不是以为你们都不在的么,谁会来打量我?”我打了个哈欠,“再说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感觉到了就自动提防的。”这话我可真没唬人,寰照前阵子和我过招时,招招还未出手我在心里就已经隐隐有了感觉,虽然我仍然是打不过他,可是也料得先机,招架得游刃有余。寰照笑笑说我脑后还长了一只眼睛,头上还多了一只耳朵,身体里也不知道多了多少的触角,非一般灵敏。 “不错嘛,绝影杀练得怎么样了。”重砂把花捻了下来,放在掌中左右手抛来抛去。 “第7层了。”我昂着头得意地说。 “行嘛,小丫头长进啦!”重砂也一下跨过来,坐上了床就直摇我的肩。 “是吧,你家寰照也夸我呢!对了!”我从被子中伸出一只手,探进棉絮里抽出一封信递给她,“你家大人给你的。” 重砂夹过来,飞快地打开。 我蜷在被子里像个不倒翁一样地左右晃着,偷偷观察重砂的表情,小俩口一个月没见面,重砂的表情居然连一点牵挂都没有,挺沉得住气的嘛。 “他们还有多少日子回来?”重砂把信叠好,收了进去。 “去了半月了,快了吧,你想他了啊?”我坏坏地笑。 “谁有那闲工夫?”重砂眉毛一挑,“今儿下午有事没有,跟我走一趟。” 我一抱拳,裹着的被子就掉了下来:“任女侠差遣。” 建邺的集市每到月初总是热闹非凡,街边撑起油布伞,底下锦衣绣裙的姑娘腰肢一扭,手上拿着精巧的饰品就叫卖开了,路两旁买卖的人总是络绎不绝,建邺的路因此看上去总是有些窄。我虽然戴不来古代那些繁杂的首饰,但是以前还是很喜欢和夏之去学校边上的精品店看些发卡皮筋什么的,哎,也不知道夏之现在怎么样。 关于夏之神秘的话我想了许久,一直都没有什么结果,我也无法在心里将它当做是一个巧合,索性就不想了,反正在古代过的也还挺好,就是想到沉然和夏之鼻子还是酸酸的。我把耳机带紧了些,Morrissey粗糙的声音给面前莺歌笑语的少女们来了次美妙的配音,我继续目不斜视跟着重砂往前走。 重砂这个野女人,不是话很多像个话痨就是好长一阵都不做声,这次又是默不作声地在前面走。我认真地打量重砂,重砂的眼睛很大,如果在兴奋的时候里边放出来的光简直堪比X射线能弄死人,而今天却敛了所有的光芒。如果这是我第一次见她,说不定我还真以为她是个冷面杀手。 冷面杀手没有任何要和我热烈攀谈的意思,我掏出手机换了一首歌,继续跟着她走。手机来古代以后对我来说就只有两个作用:一个听歌,一个照相。 照相功能是被陆翌凡给发扬光大的,陆翌凡此生有两个爱好,一是抽烟,这是认识我以后才被挖掘的,另一个伴随了他17年的就是看美女。在陆翌凡的眼中,但凡是个稍微入眼的女的,都能被他归为美女。每次他出完任务回来,总是会一脸神往地和我说他今天又瞧见了多少多少模样标致的姑娘,我如果不信,他就会拿出纸笔有模有样地把姑娘给画下来。每每重砂都瘪着嘴说丑死了,好不容易陆翌凡画出一个稍稍动人些的,重砂就会说是陆翌凡杜撰出来的,实在是因为大家都不能苟同陆大侠的审美。 于是我为了平息喋喋不休的陆翌凡,慷慨地把手机给拿了出来。我记得当时是晚上,房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我蹲在地上摸了半天将手机从包里摸了出来,房子里顿时亮起一道白光。他们几个都傻了眼睛,重砂把手机拿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手机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白呲呲像鬼,“这是什么?怎的比我从前在菫城王富商家偷的那颗夜明珠还要亮?” 后来,陆翌凡开始拿起我的手机当上了街拍一族,一看到姑娘就要拿出来拍,还好我以前因为忙完打工就要唱歌,连充电的时间都没有才买的太阳能充电器,我那时候还和沉然抱怨说这个用的我好不顺畅,现在想想也算是因祸得福呀。 有一次陆同学和我去扬州,刚巧碰上皇帝在选秀女,漂亮的姑娘真多啊,还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连我都看花了眼。陆翌凡脸上的桃花顿时就开了,我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呢,陆翌凡已经一把冲到队伍的最前头去了。我见他在前边眉飞色舞地和拿着毛笔的画师说了几句话,然后一把把手机掏了出来,画师的嘴巴就再也没有合上过,他们后头站的几个侍卫也都围了上来,好奇地探出了头,然后画师被一把推开了,陆翌凡坐了上去。 陆大侠坐在椅子上得意洋洋地笑着招呼着后边成排成排的美少女,一个一个地给她们照相,见我走了过来,又一把把我按上了椅子,然后自己去和姑娘们合影了,我看着镜头里笑得无法无天的陆翌凡和满脸红霞的少女,无奈地“卡嚓”又“卡嚓”。 武松打虎照,鲁智深倒拔垂杨柳,蜡笔小新大战假面超人。陆翌凡什么样的狗血造型都摆了出来,真是可怜了身边那些个花枝招展的少女。 我琢磨着陆翌凡那天把一生的桃花都给采完了,日后他对美女的要求突然高了起来,也会正儿八经地和我说那个姑娘不错,只是鼻孔大了点。 后来我的手机没能满足得了陆翌凡的兽欲,在关键时刻没电了,陆翌凡道貌岸然地和那几个侍卫还有已经被炒了鱿鱼的画师说要去把这几张画像弄出来,然后就拉着我没有了踪影,那个可怜的画师估计后来补画像要补到死,哎,要是仓促之间没画出哪位姑娘的神韵而致她深锁后宫也怪可怜的。 而陆大侠如意地将皇上的后宫佳丽尽数收于掌中,也算是得意事一桩。 由于陆翌凡时不时要拿他的美人们出来秀一秀风采,渐渐地我手机不也仅仅只满足于陆翌凡自己中饱私囊,更是成为了我们整个组织的镇门之宝,以前接任务时只凭一张肖像无法辨认目标,经常干一杀好几个的赔本生意。据说最夸张的一次是东厢的玄夜提了五个人头回来复命,他把脚往椅子上一踏,剑一放,头丢了出去,直直地滚向前,玄夜喝了口茶,把杯子“砰”地往桌上一摆,气愤地粗声道:“这些人里可有杀对的?” 可自从我的手机现于江湖之后,就再没有过杀错人的事情发生,倒是重砂对任务变得格外热情起来,每每看到模样俊俏的小哥就会主动请命,因此寰照曾经暗示过我还是将手机雪藏了的好。 哦,为了映衬我如此英明神武的手机,我给他改头换面叫大哥大。 * “到了。” 我抬起头,一大片葱郁的竹林,比我们屋外头那一片开得还要好,再前边点有一座清雅别致的小筑。 我摘下耳机:“这次任务怎么出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几时说是任务?”重砂转过身,愣愣地看着我,复又不屑道:“你啊,岂能把大好光阴全给了那园子?总还有些闲暇时间能自己打发不是?” 我哼哼两声全当是应了,一听到不是任务我整个人都闲了下来,百无聊赖地边走边打量,一个小竹楼却别出心裁得做成了吊脚楼的样子,真是诗情画意。 走上台阶,重砂别过头,玩笑的神色又全回来了,“如果真是任务,又怎么会带你来啊?”我扬手做了一个找打的手势,重砂已经笑着推门进去了。 阳光透过半撑的窗子洒进来,屋内一片淡绿柔和地泛起微光。 一方矮桌前,一男子闻声转过头来,面容清俊,眉宇干净,竟像是不沾一分尘气似的,风骨仙姿。 他看到推门而入的重砂,只是微微一怔,就把书放下,转身掀了帘子进去了。 呀,金屋藏娇!我心里顿时就冒出来了这个想法,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住着一个模样标致的单身男人。我贼贼地笑了,然后又迅速地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实在是火爆狂放的重砂和这个斯斯文文的男子太不和谐了。 我果断的决定不做声当一个透明人来好好观察一下,好给寰照通风报信。 重砂随意地坐在桌前,拿起一个木雕随意地摆弄,表情上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一会儿,屋内那人一掀帘子又出来了,端了一套看起来无比专业的茶具,一拂衣袖坐下,不急不慢地摆杯具,放茶叶。重砂则看着那个木雕,两人一直无话。 真诡异啊,进来以后两个人都还没说过话呢,这是传说中的默契么? 我被他们的默契弄得很尴尬,百无聊赖地四处打量,屋壁旁都摆着书架,架子上放满了书,下层还有些竹简,我一本一本地看过去,《饮水词》?呀!这不是容若的么? “弱水,这是几时雕的?”重砂把木雕端起了些,拿远了看着说道。 “弱水?”我好奇地看了看他,他伸手舀起一勺清水,徐徐倒入茶壶。“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我淡淡地笑了一下,这真是一句好话。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把茶壶盖上了。 我手还停在书脊上,想到这些个世外高人的脾气多少有些孤僻,随便动他东西说不定要遭责怪,我偏偏头:“我能看看么?” 水汩汩坠入杯底的声音很是好听,他抬起头淡淡地笑笑:“姑娘自便。” 我把书抽出来,走去桌边坐下,打开书,一股墨水的清香,有一种久违熟悉的感觉。 想我从前是很 8、第六章 纳兰心事几人知? ... 喜欢看书的,如果没事可以在书店坐一整个下午,看小说或是看诗词,整个人都看得神经恍惚,什么声音也听不见,等到看完还书的时候才发现外边的天都已经黑了。来到这个时空,我想我好歹也是个满腹经纶的人,在古代这么久耳濡目染得我也忍不住要吟诗作赋一把,每次我一念叨,重砂和陆翌凡那两个没文化的就会叫我打住,说我念的是什么鬼东西,我好不容易才文艺起来的一把就被他们扼杀了,于是又和他们投入了无止境的疯癫中。 我想着微微有些惆怅,真是好久没有看过书了。 “哟,今天你还真赏脸,这么隆重地给我斟茶?”重砂终于把那个可怜的木雕放了下来。 “待客之道。”弱水端起一杯茶给我,另一杯给重砂。 重砂接过来,一口下去,杯子就空了:“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待过客的。”重砂伸了个懒腰,“你这么折腾弄倒给她喝,她也尝不出有什么不同的。” “世人岂非皆与你相同?”弱水笑笑,又好脾气地替重砂把杯子重新斟满了。 “她说得对,我真不会品茶,喝着都觉得是水。”我苦笑着小抿一口,“不过这茶清凉香醇,像雨露一样,是好茶吧?” 弱水也不接我的话,他拿了一个小锦囊递给重砂。 “都在里面了?”重砂看也没看就收了起来。 “恩。” 这两个人真是长期把我当空气啊,我愤懑地低下头继续看书,决心再不开口。 我粗粗翻了翻,并没有见着哪篇是容若的,原来只是叫同一个名字而已啊,便又把书摆正,认真地看了起来。 同是饮水词,不知哪本更好? 指尖在页脚处停顿,轻轻拈起,再翻开。 “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秦楼月,年年柳色,灞桥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我的心思就像回到了4年前的那个午后,天气阴阴的,很潮湿,我怕要下雨就一路小跑地进了图书馆,转到角落里看见了那本书,便就此坐了一个下午,坐了四年。 而这本饮水词,写得没有容若那样句句悲切,为之落泪。它是清醒的,他不像容若那样沉溺在那些无法追溯的往事中,夜夜怀缅。他写得冷静,残酷,像是清楚的知晓这是一杯冰寒之至的水,却仍甘心将它一饮而尽一般。从未触笔写悲伤之事,我却已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彻心凉意。 我把书放下,一个人,把什么都看得那样透,那样清楚,为什么仍然甘心沉溺呢?为什么明明知道那是一条孤灭无人的前路,却仍执意前行呢? 我重重地叹了口气,不舍地抚了抚书藏蓝的封底。一书阅尽,我这才发现阳光已经从桌子爬上了书架,呀,这是过了多久了? 我转身看看,并不见了重砂的影子,也没见着那个叫弱水的。 我一定是看书看得太过入神了。 “重砂?”我喊了两声,并没有人应我,我有些紧张,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门“吱悠”地开了,明晃晃的阳光不期而遇了我,一片金色潋滟在竹叶上。 我走下楼梯,四周一片青翠的绿色,弱水一身淡青衣衫微躬着背在打理花草。 说是花草,也就单单一株而已,他那一袭青衫却也笼在金色里泛起了温柔的光晕。 这样安静的景色,我的心也慢慢静了下来,我泛起笑容,缓步向弱水走去。 弱水面色很平和,像是风怎么也吹不起来的一池春水。不对,春水太暖了,最多也就是一湖秋水吧。 望穿秋水,我想着就笑出了声。 弱水转过身,见着我礼貌地笑了笑:“方才她有事先走了,你看书入神,叫你未有答应。” 我当场就楞了:“那,怎么办,一会我自己回去么?”重砂这个放鸽子女王,难道不记得我是个路痴么! “只是有些许事情要办,待办完后就回来。”弱水拂了拂纤柔的花枝。 我吃了一颗定心丸,便将悬着的心给放了下来。“不好意思呀,是我看的太过入神了。”想起那本书,我又有些说不清的念想,不禁感慨道,“那人写得真好,字字句句决绝得半分余地都不留,你还在想是否真的要用这样狠的一个词,一句话,但却真的是这样呢。” 我怔怔地想着:“明明是那样让人心碎的事情,他却说得那么随意,又不留痕迹,像只是一个午觉被人闹醒,一转身就能继续睡一样。” 弱水淡淡地笑笑,“卡嚓”剪掉一截败枝:“姑娘此言,像是大有真意。”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心里泛起一阵渺茫的难过,“他当真是自知,可他究竟是有多少刻骨铭心的伤心事呢?想来,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我静静地说。 弱水转过头,凝神看着我。 我眼前漫起图书馆那本《饮水词》素白的封面,摆在楼梯下边左面那排架子的最上层,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看得一阵唏嘘感慨。 “昏鸦尽,小立恨因谁?急雪乍翻香阁絮,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成灰。” 我轻轻叹口气,意识弥散在那个潮湿的午后,不禁念起这首我当时看了又看,感慨再三的《梦江南》,怅然地笑了一下。 我回过神,才发现弱水一直迷失焦距的眼神这一次终于定定地看住了我。 他沉默了一阵,突然又淡淡地对我笑了,这一次却像春水一样温暖。 “《饮水》是弱水旧友所作,他日再见,定将姑娘此番话转赠于他。” 他转头看向荫翳的竹林,“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他的笑容突然敛了一分,似是有些淡淡的凉意,“如此看来,也并不是只有自知了。” 后来,我和弱水在那盆茶花前说了许久的话,那时候那盆茶花还年幼,没有开出后来那样灼灼的白肤胜雪的花朵。 弱水的话不多,只是一直安静地听我讲,偶尔会说几句让我感慨良多的话,有时候就只是专注地看着我。 我来古代后也从来没有认真地说过这么多知心话,和陆翌凡他们也只是天天谩天谩地乱谈,并没有敞开心扉地说过心底的事。而弱水他像是什么都懂,却从来不点破,只是随意地就说中了我一直模糊却从未确定的东西。 一个下午就这样很快地过去了,后来重砂回来看到我们聊得这样欢畅还很是震惊,她指着弱水愣愣的不可置信:“你竟然也能和一个陌生人说这么多话啊?” 弱水什么也没说,只是在走的时候叫住了我。 “锦凉。”弱水逆着那已经不再强盛的日光,和那卷茶花站在一起,柔和地笑,“日后必常备清水一瓢,静候佳音。” 我也偏头笑了,示意他我懂。 重砂拉了我的手,大喊一声:“弱水你真小气,就一瓢水!我们走啦!” 回去的时候,黄昏已经落了下来,醇美的夕阳酝酿了整条街道,我还一直在想着这个安静美好的下午,那个清凉若水的少年。 “重砂,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我心里很好奇,弱水那样子不像是喜欢和人打交道的,成天住在那林子里,重砂那成天只知道玩乐的又怎么会和他交好呢? 重砂略一扬眉,嘴唇张合,稍作迟疑,终于说道:“昌平三年,我在战乱中逃难,是他救了我。” 重砂的表情在夕阳下有些模糊,甚至有些我不相信她会有的悲伤的神色。 “我和他不过萍水相逢,他也就是个五岁的孩子,却让我带着我娘的尸首上了车,一路行到了京口,那里没有战火,我才终于肯把娘放下来。” 重砂的脸像是蒙上了一层迷蒙的雾气,她微微地眯起了眼睛:“是他陪我在那棵柳树下葬了我娘,旁边就有流水,等不打仗了,也能带娘回家乡。” 我沉默地看着重砂,什么也没有说。 “后来,他和同行的师傅上山了,我一路漂泊来了建邺,不想后来在他下山时又遇见了。我认得他,因为只有他有那样澄澈若水的眼睛。”重砂撇过头看我,淡淡地笑了。 “上回你说的那流星镖要改的点子,也是给他提了,他改的。”重砂又浮起了会心的笑容,“他当真是个有能耐的人,什么都懂,只要你和他说,没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我怔了一怔,想刚刚学使暗器的时候,我因为拿捏不准使它的力度,就怪是那镖不好,没事的时候就琢磨起它来,这个流星镖四角平滑,我若是力小的话就经常不能命中目标,我想起那时候在电视上见的暗器都是棱角尖锐,而且在边角还有许多的棱刺,我把这想法和重砂说了,不过几天,她就拿回了一整套的流星镖,形状各异。 有四角的,有八角的,有十二棱的。迎风一面铸满倒刺,遇血封喉,手持一面却有微小凹槽,能持拿得更稳。用玄铁重新淬过,攻势更加凌厉。 日后这套流星镖被我们沉香苑的人使得出神入化,在江湖上绝冠暗器之首,众人都夸我心思巧妙,我却在心里暗暗地感叹做它之人的精妙,想的精细,远非我所能及,没想到竟然就是他啊。 天已经几乎黑了下来,重砂和我走在沉香苑软软的草上。 “弱水平素都不近生人,今日对你的态度已算很好,还说得那么投缘。”重砂舒心地笑了,“你这个疯丫头还真有点本事啊,连弱水都这般待你非常。” 我见重砂又了无心事的样子,也拉着她的手说:“我也觉得和他说话特别投缘,今后我能常去么?” “你还想常去?怎么?想抢我的蓝颜知己啊?”重砂趾高气昂地看着我,迈进了西厢满院的清香中。 我跟着踏进去,刚想争辩,一抬头,我当下就楞了。 虽然天已经黑了,我还是仍然能够看清前边的草坪,梨花树下,有一个男的,身形挺拔,轻轻地倚在树旁,修长的身子和着梨树被裁出一个漂亮的剪影,他戴着墨镜,黑得像只苍蝇,身穿一套现代黑色紧身的衣服,肩上背着一个黑色的漆皮书包,正一脸冷酷看着我。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本人实在是诗词功力很差呀。 不得不借用一下青莲大仙的《忆秦娥》。 本来想尝试自己写的,还是放弃了。 哎。大家谅解哈。 9 9、第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我心头打了一个激灵,混杂了喜悦,激动,我踮起脚飞快地跑下台阶,朝他跑去。 “王八蛋,你怎么才死回来!”我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陆翌凡一手撑着梨花树,一手慢慢地把墨镜摘了下来,他一甩头,酷酷地斜了眼睛,目光直射向我,眼神夹着冷冷的光芒和挑逗:“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 “你妈的又拍黑客帝国啊!来来去去就记住了这么一句台词!” 我对陆翌凡这身打扮早已经见怪不怪了,那时候我从重砂房里搬出来,住在最西头的置物房里。一打开窗户就能看见缓缓转悠的水车。 我和陆翌凡趴在床上翻我现代带的那本《看电影》,也让他见识一下高科技时代打造出来的帅哥美女们。我指着铜版纸上axler那张大幅的海报,一下一下地戳:“看看,看看,陆翌凡看看你哥哥有多帅。” Axler那张照片是仿黑客帝国的造型,他低着头,一脸的冷酷,衣襟开到了胸口,身上的水珠泛起冷冷的光芒,陆翌凡一看之下简直惊为天人,长长久久地说不出话来,大概没想到他自己也能如此之帅。 后来我那本《看电影》在组织里惊起了轩然大波,从西厢传到了东厢,最后出了我们封颦楼,去了锁月居,再到后来那本杂志已经在沉香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据说我的杂志被经手的人一页一页地撕了下来,成为枕边销魂的宝典。 莫文蔚风华绝代的大腿,范冰冰娇嗔的表情,宋慧乔□的香肩。 我听说以后真后悔没把小禾的《男人装》带来,一定会让这些男人们欲仙欲死,欲罢不能,到时候寰照一定不能维持他那张不兴波澜的冷面,也会在无数个没有重砂陪的夜晚,掏出一张来填补寂寞。 据说玄夜一个人霸占了安吉丽娜朱莉的三点式,收在了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后来,他见着我还装模作样的说:“那妞不好看,嘴巴大得像只猪蹄,我早扔了。” 只有陆翌凡同学虔诚地把axler那张照片撕了下来,挂在床头,从此作为身心榜样,努力向他看齐,我自然也是全力支持他的,从包里把小连的那套演出服翻了出来,再把墨镜给他戴上。 我一直劝陆翌凡把头发给剪了,那一头长发真不和谐,可陆翌凡却说什么也不肯,他说这样甩起来更有味道,于是我也只好作罢,再送了他一句台词:“有飘影,更自信。” 自信的陆翌凡受了我的教诲和熏陶,在很多个太阳就要落下去,月儿就要爬上来的黄昏出门了。他带着墨镜,走得摇曳多姿,我说:“陆翌凡,走路得有范知道吗!你得走得衣摆生风!”陆翌凡觉得凡是我说的这种打造他黑客帝国形象的东西都是金科玉律,他极富动感地走向了站在客栈门口的娇羞少女,熟练地掏出一根烟。此时的陆翌凡抽烟的技巧已经炉火纯青了,早早地超越了只会吐圆形烟圈的我,他已经能将爱心烟圈吞吐自如了。 陆翌凡在无数个这样的黄昏潇洒走一回,他撑在客栈斑驳的木门上,“呼”随意地吐出一个爱心烟圈,低下眼透过墨镜的镜沿挑逗地看着对面被吓得目光呆滞的姑娘。勾起嘴角,然后说了我教他的台词:“姑娘,一个人吗?” 后来陆翌凡嫌他说来说去只有这么一句话,而且不够直接,不够有气势,于是我想了句新的:“姑娘,喝杯白酒,交个朋友。” 我每次都是同着他去,在他锁定目标后,我就躲在幽深的巷子口看他是如何的倾倒众生,我每次都笑到直不起身,然后琢磨着陆翌凡其实应该走古惑仔路线更合适,以后要好好地帮他打造打造。 ******** 已是快入深冬的天气,院内的海棠叶子倦倦地凋了大半。 我站在窗前,捞起袖子,一边想着寰照晚上做的那盘神仙蛋,一边叹气,慢腾腾地洗着碗。 真好吃啊,蛋皮酥软,蛋白滑嫩,里边的肉羹,哇嘞,那叫一个鲜香啊。我想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了,下次一定得叫寰照再在里边加些芝麻球,下口肯定更酥脆……我想得整个人都飘飘欲仙了。 寰照真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好媳妇,重砂没娶错。 “想什么呢,洗得这么慢,天已经很凉了。”大厨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旁,他一撂袖子,抄起只碗就洗了起来。 “哎呀,我自己洗就可以啦,你和重砂那么久没见,还不去甜蜜一下啊?” “有的是时间,哪急了这会子?” “哎,我叫陆翌凡就行啦,你还是去陪她吧,我私自霸占你会被重砂打的!” “好了!”寰照把碗往桌上重重地一放,“你少说两句不就很快洗完了么!” 我转过头,老实地洗起碗来。 如果寰照的结束语就是“好了”就意味着那事情没有商量的余地了。 我认认真真地洗了三分钟的碗,又失去了热情,捅了捅寰照的腰:“哎,你们不是应该还要一阵子才完的么?怎么提前回来了?” 寰照微一皱眉:“我们去的前一天,童将军拔营走了,那东西该是随身带着的。”寰照抹干了手上的水,“只有等他仗打完了再去一次了。” 所以说寰照真是贤内助,三下两下就把碗洗完了,这会已经迈出门向东头去了。 我心里一阵窃喜,吃饭之前,我在重砂的房里鼓捣了好半天,弄得那盘神仙蛋都快凉了,陆翌凡还粗声粗气地问我们干嘛去了,弄得那么久。 殊不知我等的就是这么一刻啊! 俗话说小别胜新婚,可是对于这么没有情趣的重砂和不解风情的寰照,我只好当仁不让地当一把他们俩的阿拉伯神油。 就在寰照在厨房里忙得如火如荼的时候,我坐在床上拿着狼毫笔,对着脱得光光的重砂下笔如有神。我说重砂你趴好了,下面我要来给你画海棠春睡图了。 重砂一直听话地纹丝不动地趴在床上,舒展着她线条分明的背。 其实我是真想照着窗外花都还没开出来的海棠发挥一下灵感的,偏生又是我不熟的毛笔,画到动情处又碰上了重砂背上暗藏的肌肉!我的毛笔生生的败下阵来,于是我索性拿手指头沾了墨画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呀?”重砂扭过头问我。 “你躺着别动就是,改了改了,现在画十二罗汉群英图了。”我压压手失意重砂继续趴好。 “群英图?那玩意儿有用么!” “哎呀,所以我说你,目光短浅!”我沾了一把墨去划她的脸,“你想啊,你哪能是一般女人啊,你好歹也是个豪气万千的女侠不是,整那些个没意思的花花草草干什么?再说了,寰照哪是那么俗的人,他要是看见这么多英雄肯定更激动,你就安心睡好了吧!” 重砂想想有道理,于是又趴下了,我在她背后忙碌了半天,把我能画的都画了上去。 兔斯基,飞天小女警,三毛,多啦A梦,葫芦娃,我提起指头不知道画什么了,于是我挨个的把大娃画到了七娃。数数还差一个,我又把樱桃小丸子加了上去,哎,让他们七兄弟分去吧。 大功告成,是十二个没错。 我拍拍重砂琳琅满目的背,她一下就弹了起来,“成啦?” “成了!”我满意地点头,“前边还要画吗?” 重砂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平整的胸脯,请注意,是平整的胸脯! 她抬起头,爽快地说:“不用了。” 重砂昂首挺胸地坐好,得意洋洋地伸开双臂,扭动了一圈腰肢,回头示意我:“还不错吧。” “不错不错。”我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走吧,趴着这么久不动,老娘真是把命都给搭上了。”重砂风火雷霆地穿上了衣服。 这就是我告诉重砂的催情宝典,人体彩绘,在晚上对着摇曳的烛光,阔别许久的爱人,这旖旎的彩绘一定能更添惊喜,情到浓时,自然更加风流缱绻。 其实我也只是随口说说,可是重砂却两眼一亮把我当壮丁抓去了她的房里。 我想着也是时候该去验收一下我的葫芦七兄弟威力如何了,于是便出门搜索不知在哪个旮旯呆着的陆翌凡。 也不知道他们是已经结束了对我大作的点评直接步入了正题,还是我的人体彩绘真起到了居功至伟的催情作用,我到的时候,房里两个人显然已经开始做剧烈运动,“嘿咻嘿咻”了。 我们侧耳倾听了一会发觉没有意思便顺势在屋外的台阶上坐下来,房内的两个人正玩得风生水起,房外的我们吹着凉凉的夜风,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陆翌凡一换回正常装束,人就变得如往常般不正常起来,拿着把剑在我面前比划过来比划过去的,一会对着前边的竹林指指点点,一会又对着东边的院门指手画脚的,我也就当他从小就得了多动症,不和他计较。 “诶,你不是说想吃梨子的么?”陆翌凡指着门口那株尚算挺拔的梨树,“他这该死的怎么还不长出来?” 沉香苑里最多的就是海棠,妖娆的西府海棠几乎是随处可见,有一日我突然想起苏东坡那个老淫棍写的“一树梨花压海棠”,我一直对这句话其中的内涵很不得要领,便以想吃梨子为名怂恿大伙给我栽了一株在海棠边上,也期待着他千树万树梨花开的样子,来揣测一下苏先生高深的意境。 想当初我们背着寰照去锁钥居把那株梨子树偷过来移栽的场景都还历历在目,现在翻的新土都看不出来了,时间过的真快啊。 “不急吧,过几个月就开花了,再过阵就该结果了。”我在冷风里微眯了眼,梨树结实的枝干在黑夜里有一种旁逸斜出的美,“出几次任务,回来就该能吃到了。” “嘿,这次你们去了那么久,我还真的挺想你们的。”我转过头,看着陆翌凡认真的说。 “嗤。”陆翌凡的鼻子里发出了某种不屑的气息。 切,我也把头转了过来。妈妈的,我好不容易想来抒下情,你竟然那么一脸死相的,我真该相信重砂说的对牛弹琴这回事。 我们坐在夜风侵袭的当口,谁也不理谁。我真想把陆翌凡变作一个大炮仗,“嘭”地一声给放掉。 “送给你的。”一个黑漆漆的小盒子突兀地横在我眼前。 我别过脸去,你不是拽得很么,送什么东西给我呀。 “疯婆子,你到底要不要啊!”陆翌凡的嗓门极其之大。 “谁疯婆子了!”我一下子跳了起来,指着他,“王八蛋,你以前一直叫我疯丫头就算了,我刚才可什么话都没说,安静得很,你居然还叫我疯婆子!” “我一激动说错了,好啦。”陆翌凡拉着我坐了下来,“我叫你疯丫头成了吧。” “我不疯不行啊!”我堵着一口气地把盒子打开,里边空空的什么也没有,我愣了一下,陆翌凡,我发誓我现在一定不把你变成个炮仗,我得把你变成个屁,再恶狠狠地放掉。 我抓起盒子就往陆翌凡头上重重一敲:“你妈妈的又耍我是吧,什么都没有。” 陆翌凡一下子腾空,站得笔直,他揉着脑袋恶狠狠地瞪着我:“你说你,自己不识货,打什么人啊!我送你的是这个盒子,盒子里哪能有东西!” “你说你不是耍我是什么!你见着谁送人东西光送个盒子的!” “这是妆奁盒!就知道你不是个姑娘家。”陆翌凡笑的阴阳怪气地蹲了下来,意味深长地扭头看我,“一般姑娘家谁不是首饰成堆的,也难怪你连妆奁盒都没见过。”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你既知道我不是个姑娘家,没有首饰,还送我这个干什么。”我一把把盒子丢进他怀里,“拿着,找个是姑娘的送了去,人家才认识你的盒子。”我被气大了,看都不看他一眼。 “你!”陆翌凡腾地站起来,拿着剑指着我,“你!好,你不要就算了。”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门“嘭”地被打开了,重砂吊着嗓子嚷道。 陆翌凡什么也没说,往自己房间那边去了。 我见他走了,这才把气给收回来转过头去,结果我一下给噎着了。 重砂在这个12月天穿的极其少的就出来了,当然身体好穿得少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实在是太少了,重砂姐上身就光秃秃地戴了一个胸罩。 我目瞪口呆的,一时间憋在心里的气也都给重砂吓跑了。 “我说你,穿得这么少的就出来了?”我直勾勾地瞪着重砂平坦的胸前高耸着的极不和谐的胸罩。 “这不是被你们吓的,以为怎么了就出来了么?这不是重点,你们到底怎么了啊?” “我们好得很,没什么,你这才是重点。”我的手指更近了一步,语带揣测地问:“陆翌凡,刚刚也见着你这样了啊?” “你不废话嘛,我这么大一人就站在这。”重砂费解地望着我,忽然表情 9、第七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 又茅塞顿开了一般,“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这有什么好看的!反正我胸前这两块肉跟鸡胸脯一样少得很,不就是略结实了些,跟陆翌凡他差不多!再说了,该挡的不有你这好东西挡着的么!”重砂骄傲地往胸脯上一拍。 我楞了一下,然后立马笑翻了,“跟陆翌凡他差不多”,“哈哈哈……” 我蹲在地上笑的直不起身来,寰照这会才跟出来给重砂披了件衣服,把他的爱妻给扶进去了,动作倒也利索,穿的挺工整的。 “哈哈哈哈”,我一见到寰照更乐了,“寰照,你怎么穿得这么多,该叫重砂的脸往哪搁…哈哈…你们俩,到底谁是小媳妇啊!” 门又“嘭”地给关上了。 整个院子里都是我猖狂的笑声,我觉着如果没有人来扶我一把我就该快笑的不省人事了。 “你以后能不能别这个样就往外跑,自己好歹也是个女的,也不能…,你,你背上这是何物?” “锦凉给画的啊,说是…,你才看到啊!” 重砂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好多分,屋顶都快给掀翻了:“你竟然才看到!我道你方才那般用力是为何呢!你竟然才看到!寰照!哪有你这样不用心的!我当初就不该跟了你!” “你在说些什么?怎的越发没有道理了!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给洗了去,妖魔鬼怪的,好好的怎么弄些这个!” 我笑得全身的力气去了八分,挣扎着趴在柱子上想着重砂那性感的造型。 重砂竟然还真的把胸罩给戴上了啊,我记得那时候重砂还一脸惊奇地指着我说:“你这又是什么新奇玩意儿,莫不是能让它变大的?” 我哑然失笑,“什么啊,你不觉得每次出任务的时候整天飞来飞去的,胸前动荡不安地很不舒服么,戴着这个就好多了嘛。噢。”我体恤地望了重砂一眼,“我忘了你是不会有感觉的了。” 我记得重砂当时还若有所思地赞同我的点了点头,没想到这也真的自己去做了个来戴上了,她那么粗枝大叶也不像是会做的样子,我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那套流星镖,该不是,该不是又是弱水给帮着做的吧。 “哈哈哈哈。”黑夜里迸发出巨大的笑声,我彻底笑瘫在地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我要颠覆神经大条妹妹没胸的潜规则。 我的小小苏其实是有胸的~ 我真为我的男主们着想。。 我果然是亲妈。 10 10、第八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 ... 近来沉香苑的生意有愈做愈大的趋势,杀人买卖都揽到宫里来了。 陆翌凡一手捂住徐公公的嘴,一手抽出准确地扎在他心口上的匕首,顺势一推,老太监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陆大侠就算穿着太监服也还是这么大侠,他迅速从怀中掏出冰魄粉,熟练地抖落,我恶狠狠地拔掉了钉在庭柱上的流星镖。 妈妈的,真是怎么都练不好,寰照见着了一定又会阴着脸说苏锦凉你这样不但杀不了人还会留下痕迹的。 我转过身,那徐公公的尸身已是血肉模糊,现出来的是森森白骨,顷刻间,就只余一滩血水了。 我低下头拿布把流星镖细细地擦拭干净,回去一定得好好练练不能偷懒了,下次再没有命中的话说不定死的就是我了。 陆翌凡蹲下来清理余下的残局,我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把镖收进衣襟里,过去帮他的忙。 不要看《鹿鼎记》里韦小宝这一招用起来是多么的得心应手,屡试不爽。自己干的时候才知道心有余力不足,腐臭刺鼻的气味直灌进来,即便应对过已经很多次了,我还是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我来就行了。”陆翌凡面无表情地包起了一大块血肉模糊的衣襟。 我也不再推辞,走出门去替他把风。 我站在高高的门槛前看着皇宫绿树红墙的一隅,虽说只是个偏殿就这样的富丽堂皇,果真无论是在什么时代,身份差异都是这样悬殊的。 皇帝宫殿数千座,我却无论是在现代还是如今,都是寄人篱下。以前还好,和房东太太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现在我可是连自己在替谁卖命都不知道。所谓的家,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我把脖子缩进了短薄的衣领里,穿堂风当真是很冷。如今任务接的倒也奇怪,杀人都杀到宫里来了,原来太监也干□掳掠的勾当啊,都是下半身残疾的人了也不知道他们凭什么。皇帝老子真是抠!我暗骂道,把薄薄的太监服裹紧了些,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衣服弄厚点会死啊!我要是他,不干事光拿着这几千幢房子炒地皮都发财了,多给手下点福利带着他们打两圈麻将自己也落得自在啊。 我回过头,陆翌凡佝偻着背蹲在地上,那样子还真像一个忙碌的太监。 我眯起眼睛,心头微微有些感动。其实这么久以来陆翌凡都很照顾我,虽然替我做了一点点屁大的事比如说帮我挨了谁谁一掌啊,帮我洗了个碗啊,就能和我念叨一个晚上,说他是何其的有良心,我该好好报答他。我虽然每次嘴上都和他耍赖,但是心里知道他当真还是很好的。 因为他的请求,我从来没有单独出过任务,每次都有人替我善后,他也都会抢在我前头把人给杀了,然后嘲笑我不行,炫耀他自己是如何的神勇,其实我知道是因为他看见了我出手时的犹豫。 当杀手这么久,却都还没有杀过人。 我轻轻笑了,把头抵在朱红的门柱上,如果抛开他幼稚,小心眼,死要面子,喜欢装B,没大脑,没眼光,没风度以外,还是勉强能算是个好人的。 被我在心里批判得一塌糊涂的陆翌凡站起身,见我这么直勾勾地瞪着他,吓得顿了一顿,然后什么话也没说就走出去了。 对了!还有记仇,不就是因为我嫌弃了你那个黑漆漆的盒子么,还在和我别扭,果真陆翌凡是祖宗,需要伺候的! 我颇有太监风范地甩了甩袖子跟了上去,等候陆翌凡吊着嗓子给我喊声“小凉子”下达他的哀家懿旨。 “嗖”我迎着风两指利落地夹住了侧面袭来的飞镖。 谁! 我心里咯噔漏了一拍,难道是被发现了?我迅速扫视四周,并没有谁的影子,再一抬头,宫墙这样高,怎么走! 陆翌凡也是神色紧张,警惕地看着周围,伸手摸向了腰间。 我们高度戒备地站在这高高宫墙中间,观察着可能存在的每一点风吹草动。 对面开得甚好的什样锦边走过来了两个太监,他们低着头,慢慢地朝我们走了过来。 陆翌凡的腰间已经隐约被他握出了匕首的轮廓,我也再次拿好了我搞不定的流星镖。 越来越近,帽子完全遮盖住了他们的脸,我的心也跟着他们摆动的帽穗一下一下狂跳不已。 右边的太监突然抬头了,瞪着我,咧开嘴,一个极其无赖的笑容。 另一个也略带微笑地抬起头来。 丫的,我飞速过去就赏了重砂一脚。 重砂笑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哈哈哈,耍你们真是太好玩了。” 我可着实是被重砂吓到了,要是被发现了,在皇宫里还真不知道怎么逃,我想到这里气得又是一拳,重砂笑得太过于专心了也不出手还击我,弄得我像个恼羞成怒的小媳妇。 “好了。”寰照低声道,“注意分寸,宫里耳目众多。” 我识相的罢了手:“你们怎么来了啊。”站回了我太监的德行。 “临时接了个任务,来取个折子,想你们也在就直接来了,看有没有帮得上忙的。别站在这了,引人注目,先走吧。”寰照扶正了帽子。 陆翌凡听了就直接往前面走了。 重砂捅了捅我:“还闹着别扭呢?” “太小心眼了,我很无奈。”我看着陆大侠的背影,“回头再哄哄他呗,虚心认个错。” “恩,他好哄得很,没事,哎,我发觉你越来越不错了嘛,寰照的镖你都能接住了。” “那是。”我满面春风的走着,就像一被主子赏了桂花羹的头牌太监,“你穿着这衣服还真不错哈,我该带着手机来给你拍两张的,你准是那监草。” “监草是什么?”重砂好奇地看着我。重砂本来就生得浓眉大眼的,再加上那豪爽的性格,整个人都显得特别的英气,要知道这在太监里实在是难得啊!我赞许地看着这在一干太监中极富有竞争力的重砂,正准备跟他好好说说这监草是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站住!” 他们三个都倏地停了下来,转过身去,我在脑海里仔细盘算了一遍,实在不会有第二个重砂再蹦出来了,这回真是碰上正主了,我倒吸了一口气,也万般无奈地转过了身。 “你们几个鬼鬼祟祟的在这里干什么?”一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尖着嗓子走了过来,眉毛都拧巴在了一起,对着我们指手画脚的。 “回公主的话…” “本公主问你了吗!见了主子也不下跪!” 原来是公主啊,我们四个被她一唬马上就下去了,我趴在地上心里觉得好笑极了,第一次见寰照挨训啊,还让他跪下了,真想回头看看寰照那俯首称臣的样子,公主干得好! 我们行了礼起身,规规矩矩地站在她面前,这公主千万别刁难我们的才是,我们可是来做贼的呢。 “你!告诉本公主,在哪个殿当差?”公主趾高气昂地仰着头,翡翠坠子被甩得一晃一晃的。 “我…”重砂睁大了眼睛,这个没大脑的显是没想到公主会突然问她。 “我…”重砂意识到了自己该是个男的,声音便又粗了一分。 “我…”重砂最终觉悟了自己是一个太监,声音便又恢复了自己的本色——不男不女。 “你什么你,话都说不清,怎么当奴才的!”公主睁圆了眼睛瞪着一脸痴呆的重砂。 果然当监草是有风险的,枪打出头鸟嘛,我被重砂那一波三折的声线给笑到了,低下头努力憋着,不能给这公主火上浇油,可无奈实在是自控力太差,肩膀已经开始剧烈地抖动。 “你!”公主扬着叮当作响的手指着我,“你说。” “我…”我一下被噎着了,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哈哈哈。”重砂迸发出了一阵笑声,突然意识到不对,马上又收了声,低下头去。 “哪有这么没有规矩的奴才,你们…”公主脸色一变,手突然抓向了重砂的□,重砂脖子一缩,嘴巴一张跟塞了个鸡蛋似的,我被重砂那白痴的表情给逗乐了,公主手又是一探。 我也被抓了。 我当时就懵在那里,憋着一肚的惊吓和火气。平白无故被人抓档,我脸都红到了脖子根,丫的,老子要不是看你是公主真揍你!那里是你随便能抓的吗!有这样的恶嗜好,还好意思当公主! “真是阉人,本公主还以为又是宫外的小毛贼混进来假扮的。”公主把她粉嫩的脸盘贴近了我,恶狠狠地说:“那我就一定要把他抓去再阉一遍。” 我听见身后陆翌凡如释重负的吐气声。 心又跳了几拍,原来遭怀疑了,我把头垂得更低了些,生怕被她看出破绽来,虽然说我是不太姑娘,但也不至于长得像陆翌凡跟一爷们似的,就算是太监也还是低调点的好。我把头低得死死的,佛祖保佑这公主别再折腾我了,一会要真被发现了可死得早了。 “公主好雅兴。“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由远及近,转眼就到了跟前,声音略带了些挑逗的笑意,缓缓道:“公主这是在赏花,还是在扑蝶呢?” 我才稍一抬头,马上意识到我这是在潜伏,又急匆匆低下头去。 “自…自是在扑蝶,本公主的事,你有何资格过问!”小公主趾高气昂的。 “臣下不敢,只是这大冬天的,腊八将近,御花园里哪来的蝴蝶啊?”笑意像是和着浓稠的花蜜,芳香袭人,满满得要溢出来般,把公主的傲气给浇透了。 “你…你竟然冒犯本公主,我…我要告诉三哥,打你的板子!”公主慌张道。真是刁蛮,脸上被人抢白了就要打板子。 那人轻笑出声,“三殿下可没闲心顾我,倒是我。”他换了个调子继而懒洋洋道,“我若将公主在课政之时在宫里闲逛的事告诉殿下,挨训的,可说不准就是公主了。” 我垂着头,那人穿着一身绛红的袍子,上边印着些似游龙潜蛟般的纹路,原本平整的衣服竟被漾得风潮暗涌,他宽大的衣摆尽是狐裘一类温暖的素白毛边,似雪无暇,我看见只觉得更冷了,又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大人多心了……,本公主只是来散散心,稍许就要回去温书的。”公主扬着她没底气的声音顽抗着。 “哦?”那人声音里戏谑的笑意更浓了,“何以堂堂的静宁公主散心竟然连个奴才都不带?”静宁?我脑海里飞速闪出了建宁公主那张刁蛮的脸,跟前这位好公主和她比起来只怕也不遑多让,是不是名字叫得越端庄闺秀的人就越不正常?那我一定要改名叫苏夜叉。 静宁公主扬手指向了我,我怕她又突然发难,人都被吓得一抖;“谁说的!他们…他们就是我带着的奴才!” “素来听闻静宁公主嫌恶阉人,身边只有婢女,不要太监伺候,没想到今日还带着四个。”这人挑逗的意味也太过明显了一点吧,就这么想看公主出洋相啊,我抿嘴一笑,也不敢抬头看他,我觉得我肩膀应该又不识趣地抖了两抖。我怕一会真笑出声了那可死得早。 我微低着头,他的腰可真细呀,我有种想伸出手去摸摸自己的腰比对的冲动,居然还是个男人!我愤愤地盯着他的纤腰,他腰间的玉佩通体光泽明润,像是双鱼环绕的图案,又不是太像,要是抢了卖了就好了,带上哥们几个去望江楼大吃一顿。 “本公主高兴。”小公主怕是觉得自己的谎已经圆不下去了,声音小得和苍蝇似的。 “既是这样,就不搅公主雅兴了。”那人纤长的手指顺着自己垂至腰间的长发一拂,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虽没见着他的脸却也感觉这个动作真是无比的妖娆,“只是臣下好心提醒公主,今日的文章可是三殿下点明了要亲自看的,公主可不要想又去藏书阁里抄一篇才是,殿下博览群书,想是没有哪篇没看过的。” 那人轻笑一声,“臣下告退了。”说罢也不等公主开口,一拂他盈风满袖的衣摆,自行走了。 真狂,我暗暗地想,你还臣下呢,我看你那架势都快赶上你们说的那个什么三皇子了。 “气死我啦!”静宁公主两脚顿了个震天雷,扯着嗓子就是一声咆哮。 我被这小主子吓得赶忙抬起头,她满脸涨得通红,愤愤然地望着刚刚那人离去的背影,那人一身绛红翩然离去的背影衬着那怒放的什样锦竟成了副美不胜收的卷图,我看得微微一怔,继而好笑地嘟囔了句:“公主,人家可没走远呢,您这般大的火气还不叫他听了去,该是更得意了。” 公主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揣着满肚子的火一甩头就走了,没走开两步停下来冲着仍是站在原地的我们说:“会不会当奴才啊!” 我们四个马上点头哈腰地上去了,辛勤得就像赶着屎球的屎壳郎。 公主一个人气呼呼地在前边走着,嘴巴里还一直絮絮叨叨地暗 10、第八章 等闲识得东风面 ... 骂,无非也就是些我咒你祖宗十八代之类的鬼东西,我一路这样走着,只觉得更冷了,刺骨的寒风直往衣领里灌,我一路走一路打冷战,寰照走上几步,跟在我身后,小声道:“很冷吗?”我顺畅了一下堵塞的鼻子,用力地点头。 “你和小翌先回去,事情我和重砂去办就是了。”寰照又退了下去,我听见他小声嘱咐道,“一会你带锦凉先回去。” 我真是太冷了,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我倒是也想走啊,可这要命的公主哪有点要放我走的意思啊,我忍不住打断了她一直在进行着的亢奋诅咒:“公主,您这是去哪儿呢?” “藏书阁。”她迅速的就回了我,突的脚下刹了车,我们也跟着急匆匆停了下来,险些就站不稳,“你们这些狗奴才,如今一个个都骑到本公主头上来了!本公主去哪儿你们做奴才的跟着就是了,何时轮到你们过问了?”看来她打算把开始在那个血色狂魔那所受的挫都报复到我们身上来了。 “刚才那位大人不是才说了让公主不去藏书阁的么?”重砂这只瞎眼鸟真是铁了心要往枪口上撞。 静宁公主的脸色已经从怒红变到铁青了:“你们谁再多一句嘴,我就把你们通通送去内事房,把你们舌头割了。”小霸王被这么不专业的四个太监搞疯了,咬牙切齿地甩了我们一眼,“跟我走!” “喳。”我高声应道,紧跟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静宁公主的怒火被我这一罐汽油给点燃了,她恶狠狠地连连指着我:“看来今儿个不治你是不成了,从哪个不干不净角落染的病,害了本公主的金躯,你等着掉祖上八代的脑袋吧!” “我把病传染给公主,公主就不用读书了,公主不谢我,反要杀我,这是哪门子道理啊!”我又是一个喷嚏。 公主一怔,原本震怒的脸蛋突然放晴了,两个眼睛灵光地咕噜了一圈乍然放出光芒看定了我,估计听不懂传染也明白我其中精髓了,她兴奋地抓了我的膀子,“你这法子真妙,这下三哥可不能为难我了!” 静宁公主欢天喜地一把抓了我的手就走了,忙又回头吩咐,“你们在哪当差就回哪去吧,本公主准退了。” 我没搞清这是哪儿跟哪儿的被这个小姑娘抓着走,急忙一回头,寰照有些忧心地对陆翌凡使了个颜色,我被公主飞快的步伐拉出了个踉跄,便不敢再回头,好好走眼前路了。 之后我被带到了一个偏僻得不能再偏僻,我怀疑都要成冷宫了的殿堂。静宁公主终于彻底的变成了建宁公主,她张牙舞爪用尽一切办法希望我能把风寒过继给她,她和我换衣服穿,同喝了十杯水,让我对着她不停地说话,一会儿又自己穿着那太监服满屋子乱跳,就差没让我和她脱光了衣服运功了。 我也实在是被她折腾得够呛,再则也怕被她发现了身份不得不牵引她的注意力,我开始给满屋子乱飞的她讲故事,从《长袜子皮皮》讲到《爱丽丝梦游》,她倒是不蹦跶了,在我对面安安静静坐了下来眨巴着纯情的大眼睛。我被满屋子冷风吹得动弹不得,我觉得我喉咙在冒烟,额头也和火烧云要出来了似的,我看着这兴致越来越高的公主,心想我一会该怎么摆脱啊,还是我一辈子都跟着这个小恶霸了,那也要找个机会跟她说明我其实是个宫女啊! 我大脑的意识更加涣散了,讲着讲着就从《爱丽丝梦游》里的那只戴礼帽的兔子不小心给绕去了兔八哥身上,我吃力地说着,觉得眼皮都要合上了:“后来啊,兔八哥和萨姆…。” 眼前画面一滞,静宁公主突然栽了下去,陆翌凡英俊的脸出现了,他的面容卷着冬天的寒气,过来一把拉了我就走。 我神志不清地含糊不清地问:“你对她干了什么?”事后我想起来这真像是我心爱的女人被欺负了,我找恶霸质问,替她出头的样子。 “点了个穴,一会就醒。”陆翌凡急匆匆地拉着我往前走。 我软软地点了点头,然后眼睛一闭,身子就坠坠地往下栽。 火烧云终于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给大家重温一下童话故事呀~ 兔八哥大家肯定都是知道的。 萨姆就是那个肥肥胖胖拿把猎枪 总是和兔八哥对着干的娃呀 不是萨达姆哟~ 11 11、第九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一) ... “昌平元年,颐华宫甄妃孕,十月十二,诞下皇子,龙颜大悦,大赦天下,举国欢庆。昌平二年五月初六,甄妃突神志不清,似妖魔附体,竟折其子脖颈,龙子夭折。帝震怒,甄妃入冷宫。十月二九,帝子发丧,藏于未陵。……” 我合上绦着金边的锦缎折子往重砂身上一丢,还以为劳我们大家兴师动众去偷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折子呢,我拿被子蒙住头,整个人都缩了进去闷声闷气地说:“这就叫在宫里勾心斗角多了会神志不清的,真无聊,还好叫你们费神去偷呢……我睡了,没事别叫我。”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领情呢,我不是看你闷得慌才拿来给你解闷的么!” “我没力了,实在是被那个公主折腾够了,你说她那么小一小姑娘也能是公主?”我有气无力地回她的话。 重砂“哧”地笑了:“你哪儿的话呀,公主就只能是十八的姑娘一枝花么?不也是从小不点长大的。” 我大脑已经深沉沉地陷下去了,没有再搭重砂的腔,我感觉像是很多层的棉花都塞进了我的脑子里一般,堵堵的。 重砂替我掖了掖被子,“一会吃药的时候再叫你,睡吧。” 我垂死挣扎的大脑终于得了准令,直直地掉进了漆黑的无底洞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长一会,才有幽幽的光亮起来,幽蓝幽蓝的,光芒到了我的眼前我才看清,那是提着晶亮灯笼的小精灵,翅膀似竹叶般纤细,凝着透明的光亮。 他的长发绞着风飞扬,敛了气息坐下来。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天上明月最单薄的样子,却比明月盈满的时候更明亮几分。 天下有情物,明月最相思。 他嘴角延伸的曲线是最柔和的弧度,让人甘心溺死在湖底。 他伸出的手能够驱散最凛冽的寒风,我无边的凉意终是被一点点地融化了。 而他穿着的永远那样轻薄,让人在冰天雪地里只想颤抖地拥抱。 不想睁开眼睛,我知道我这是在做梦,全身一会觉得冷得可怕,一会又觉得热得吓人,燎着一把火的喉头真想发出一点点什么声音,让他久留一点,多给我些温暖,我的病就会好了。 “吱悠”,门被推开了。 沉稳的步子。 哗啦啦的水声。 颈后一轻,上身被托了起来靠在床头。 额头突然有了丝丝凉意,一股暖流撬开双唇流进了喉管。 我吃力地睁开眼睛,陆翌凡斜坐在床边端着个朱红的碗以奇丑的姿势拿着勺子杵在我面前,那苦大仇深的架势跟在灌我敌敌畏似的。 陆翌凡见我醒了,起身把碗往旁边桌上一放,“自己把药吃了,待会就凉了。”然后一把摘下我额上的毛巾丢进盆里,水溅得哗啦啦的,他端起盆子就走了。 我从被子里拿出一包烟狠狠砸中了他的脖颈,继续软软地滑进了深深的被子,闷声道:“昨天的事对不起了,不过你心眼真小。” 瘪了一天的陆翌凡终于在这时恢复了真元,他乌烟瘴气的声音又炸了出来:“疯丫头你不是说那是最后一包了吗!原来还藏着!还有没有,快给我交出来!” “没了没了,真是最后一包了。”我心下觉得好笑,这样的陆翌凡才对嘛,冷着脸不说话哪像他啊,果真烟是致命杀手,我一定要把余下的给藏好。 刚进组织的那会,我为了贿赂陆翌凡成为我的心腹,慷慨地一连拿了好几包烟给他,一向爱显摆的陆翌凡竟然也像香港黑社会里边的那些混混一样,拿着包烟见人就发,一副大家都是好兄弟我吃香的你们也绝对有辣的喝的架势,一时间我们整个沉香苑里都是乌烟瘴气的,花边树下池塘前,到处都是吞云吐雾的佝偻着背的猥琐男人。后来大家都中了香烟的毒纷纷跑来和他再续前缘的时候,陆翌凡捂着腰间那为数不多的烟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就是不肯交出来。 我在被子里想着就笑开了,陆翌凡在外边踢我,哇啦乱叫:“起来起来,把你这难闻的药给喝了。” “别烦我,拿着你的烟自个乐去吧,别跟我眼前煞风景。”我憋着笑意,冷着声音回他。 “起来,喝药!你不喝不好,到时候寰照又让我给你煎,你这不是害我么!” 妈呀,原来药是你煎的啊,那我更不能喝了,说不定真是敌敌畏,我铁了心地闭上眼。 一开始陆翌凡还是一副不到南墙终不回的架势,过了一小会他的声音就软了下去:“那…一会我叫重砂来喂你。” 然后陆翌凡就急不可耐地出去了。 然后直到我睡醒,外边的明月已经升过了竹林也再没有人进来。 我坐起来,端起那碗冰凉的药恶狠狠地一饮而尽,愤声骂道:“陆翌凡你真是个孙子!” 就认得你的烟!没良心!以后休想再让我给你了! 冬天在我的印象里无一例外的很扫兴,冷得人连半分开玩笑的力气都没了。 陆翌凡他们开始了年前加班,每天都昼伏夜出地,也不知道在那些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结果了多少人的性命,让多少的美娇娘们独守空闺。每回陆翌凡来总是要和我扼腕叹息一下,我一擤鼻涕,端起从弱水那借来的书继续看不理他。 这场病来势真凶,寰照象征性地带头来慰问了我,富有领导般关怀地说锦凉啊,身子不好就歇着,事情我们会多担待的。 我总是满眼泪光地点点头想问问他我的工资还有没有发。 重砂秘书站在旁边极有涵养地矜持地点点头。 我当时真希望我就是一平地惊雷好把她给炸了! 东厢的玄夜他们也来看过我一回,还兜了一袖子的橘子,这是在我意料之外的。玄夜坐在我对面,真的和重病监护似的,他阴阳怪气地说:“锦凉你这病也来得好,我和御总觉着你该病那么一场。”最后他还关怀地按了按我的被子。 我于是愈发地觉得东厢的人脑子都不太好使。 而陆翌凡那个孙子却是成天成夜地不见人影,偶尔来了一回也是和我说漂亮姑娘,我想这儿子大了果真不是自己的。 好在还有弱水,这阵子我光明正大地请着公假有事没事地就往弱水那窜,时间一长我发现弱水这个没有七情六欲的人讲冷笑话倒是有一手。 我们两个游手好闲的人成天看看书喝喝茶下下跳子棋什么的,我还嫌弃弱水这硬邦邦的竹凳不好坐,鼓捣他给我整了把摇摇乐,从此以后这就成了我的至尊宝座,我每天都在上面颐指气使地让弱水给我做着做那。我就像那胡汉三,弱水就是苦命的潘冬子,而弱水是永远不可能翻身农奴把歌唱的。 弱水当真是什么都知道,我从前也只以为是重砂没见过世面随便说说,可至今凡是我问的,弱水都知道。就连我向他炫耀人类知识的文明,说了那个让无数个科学家抛头颅洒热血的敏感话题:地球是什么形状的?弱水深奥的话跟我说了一大堆,我一句也没听懂,总之最后他说的那句圆的让我很伤感。 我觉得弱水就像百度,百度一下,你就知道。 弱水一下,你就明了。 * “那你岂非连门主是谁也不知?” “管他什么门主,我劳心劳力地给他精良组织里的装备他还没给我加工资呢,谁管他死活啊,组长倒是就住我隔壁。”我打了个哈欠,“好了没有?” “好了。”弱水隔着袅香的茶壶把峨眉刺递给我,我细细地抚了上面的纹路,咧开嘴:“从今儿个起,你得改名叫锦凉刺了。” 弱水气定神闲地斟了杯茶给我;“看看可否满意。” “满意满意,你就是我的科研中心了。”我完全就是把弱水这当成了科学实验所,把我们组织所有的武器暗器都改造了个遍。如果是出凶险点的大任务,我也会去替陆翌凡讨个精妙的法子。让他游刃有余得回来给我分红。 我简直在弱水的大脑里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钞票,这就算不是绩优股也绝对是支超额的潜力股了。 我对我这一发财致富的想法很满意,起身把《饮水》放下。每次回去我都会席卷他一麻袋的书,但是走之前,总要将那本《饮水》拿出来翻一翻。 就算是不看,也要翻一翻。这才觉得是完成了,安心了,可以走了。 我端起茶笑盈盈地说:“那过年的事就这么说定啦,到时候我可把陆翌凡他们都给带过来了,你同意了啊?” 弱水淡淡地笑了笑:“你问我作甚么,哪回但凡你想做的事不要做成的?” 我满意地点点头,完全符合我山大王的形象。我一甩头,扬长而去。 除夕那天很快就到了,我们在弱水家的厨房里鼓捣来鼓捣去的,信誓旦旦地说要放寰照大厨的假,寰照神色揣测地扫视了我们几眼,然后被重砂推出去和弱水一块坐了。 其间寰照总是不安地打量那藏青的门帘,生怕我们把厨房里边弄成了惨绝人寰的样子。弱水倒是处变不惊地坐在他的方桌前不急不慢地宽慰道,他们阵亡了我们再上来收尸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整个做菜的过程中我们里边都伴随着刀枪相碰的声音,寰照心惊肉跳地跑进来探视过好几次,无一例外地都被重砂举着菜刀给轰回去了:“看什么看啊,老娘做菜你还不放心么!” 我笑得东倒西歪地切着莲藕,一边招呼陆翌凡:“王八蛋,好了没有啊?” “王八蛋!辣椒!你切好了没有啊!”我侧过头,声音又拔了个八度。 “哎。”我无奈地放下菜刀,抹了抹手,这些打下手的人可真不怎么样,什么事都还得人要你自己亲力亲为。 我叹着一口气转过身,可哪知陆翌凡就站在身后,他正弯着腰放那那盆红艳艳的辣椒,回旋之间我已是半分余地都没有地对上了他的唇。 陆翌凡眼睛顿时就亮了,像声控的闭路电灯。他身形一闪弹开三丈远,两手在胸前架了个十字一脸戒备地看着我,弄得我和个生机勃勃的女色狼似的。 陆翌凡俊脸涨得通红,眼睛里也泪汪汪的,他怔恼地看着我,估计脑袋里还在琢磨着用什么样精准的措辞来进行讨伐,我被他这委屈的模样给气到了,把围裙一解恶狠狠地指着他说:“王八蛋你一大男人这样干嘛啊,吃亏的人是我好不好!是我一豆蔻少女被你糟蹋了,你弄得比我还激动!” 重砂抱着一个巨型的萝卜笑弯了腰:“锦凉你也别怪他,这可是他初吻。” “初吻!”我当时就惊着了,干笑了两声,“我说陆翌凡你平时那功夫虽然比不上采花贼,但是调戏良家妇女的工作你是做全了的啊,怎么这么没出息,初吻都还没出去啊?”然后我乐了,笑得七荤八素的,“哎,你的飘飘,笼翠,流香呢?怎么这么久一点进展都没有啊!哈哈!” “我不是早和你说过了么,他是个有贼心没贼胆的,哈哈哈哈。”重砂抱着那颗萝卜笑的璀璨生辉。 我本来心里还因着那莫名其妙的一吻而有点忧伤,好歹也算半个初吻呢。这会子我被陆翌凡给喜了,欢天喜地觉着我真是一血色女狂魔,辣手摧花,毒害了这建邺城里最纯情的一朵采花贼。 陆翌凡大约是被我们这样说得脸上无光,作为一个男人!还是一个贪慕女色的男人!长到18岁了初吻都没出去!再对比下寰照多能干,如果不是因为身负重任而实行晚婚晚育,估计这会娃儿都有了。陆翌凡大概是想到这一点更郁闷了,他面色铁青地走过来抢了重砂的萝卜,站在案台前切得叮叮作响。 离了萝卜的重砂光芒一落千丈,我立马不笑了,自知是揭了陆翌凡的伤疤,也装模作样地凑过去。陆翌凡面色铁青但是又泫然欲泣的表情真是妙不可言,我觉得这样的两种表情同时出现实在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我搡了搡正发愤图强切萝卜的他:“诶,其实没什么的,你不用太在意。” 陆翌凡还是恶狠狠地切着萝卜,我发誓陆翌凡一定把萝卜当成了我。为了让我的尸体也稍微地规整好看些,我又小心翼翼地安慰道:“其实你初吻还是有的呢,夏之跟我说那样不算呢,要……” “苏锦凉!”陆翌凡手一挥,那一堆的萝卜被他全拂到了地上,“你能不能不说了!你自己好歹也是个姑娘家,光天化日之下和男人干了此等有伤风化的事,你都不知廉耻的么!” 我被陆翌凡突然高起来的文学造诣给惊着了,不仅说得铿锵有力,还用了三个成语!激昂得和讨伐武则天似的。 光天化日之下和男人干了此等有伤风化的事,我默默地在心里模拟了一遍陆翌凡给我营造的情景,恩,是还蛮丢脸的,况且还是当着重砂的面。于是我不辩驳了,盯着地上我那 11、第九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一) ... 七零八落的凄惨的尸体小声地说,“好,我不说了,但是你也不要哭了嘛,我看你那眼泪都要下来了。” 陆翌凡菜刀一扔,咬牙切齿地把脸凑到了我的面前,指着自己热泪盈眶的双眼大喊:“辣椒,是辣椒!” 这样的后果就是陆翌凡负气而去,而重砂将这等妙事说给他的好相公听去了。我一个人悲苦地站在案台前撕完了最后一片白菜,又恶狠狠地洒了无数的辣椒,暗骂道一会我一定要把你们都给辣死! 我阴谋得逞心情畅快地端着锅子走出去。外边的草地上他们已经将桌子摆好了,也生起火,就等着我这一锅精粹上桌了。 弱水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微笑着看着我。 寰照匆匆起身来接了我的班,估计是想看看这个神奇的火锅有没有能吃的可能,不然他去厨房里拣些剩菜过个不算太凄惨的年还是可行的。 火锅诱人的香气漫上了整片青葱的竹林,就连陆翌凡也暂且放下了刚才的恩怨一脸期待地望着在月光下被照得流光溢彩的火锅。 我志得意满地笑笑,向月光下的他们走过去。 月亮很大,挂在天边,万里的清辉。 那一刻,我的心里突然出现了很多的声音:我们乐队在风雪交加的夜晚挤在小酒馆里开心地喊“干杯”,我和夏之牵着手在日光强盛的林荫道上奔跑大喊的声音。还有沉然骑车载着我驶过长青路风来去自由的声音。 我微笑地朝着吵吵闹闹的他们走过去,弱水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一身素青的衣裳在月光下漾得清凉如水,他微笑地看着我,笑容似是关怀和安慰。 我了解他的所有意思,便什么也不再想,一个跨步坐上来,揽着正被一片土豆烫得合不拢嘴的陆翌凡,笑嘻嘻地问:“怎么样,好吃吧!” 作者有话要说:额。。关于初吻问题这里说一下。 其实也只是碰了一下,可能也就碰了个边边,应该不算吻吧~~ 邪恶的我飘过~ 12 12、第十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二) ... “他奶奶的,还说是什么岭南第一杀手呢,还不是给我一刀斩了1重砂豪气万千地在我们当中指手画脚地说着她的光荣战史。 我和陆翌凡面面相觑,寰照满脸黑线地低头苦吃,边吃边无奈地看我们两眼,像是在说这不是我媳妇,你们谁爱拐了谁带走。 只有弱水一个人淡笑着慢条斯理地边听边吃,偶尔还和这位说书姑娘搭上两句话。 重砂仍浑然不觉地将她的情史娓娓道来,我想是我的错,不该给她吃这么劲爆的火锅。 “我告诉你们,不要以为我不知道,其实以前玄夜也是打过老娘主意的。只不过这事……啊1重砂突然迅速伸手把弱水的筷子给打飞了,几滴红油溅在他素净的衣衫上。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重砂那奋不顾身的样子就像是我给他的好情郎下毒而她在最后一秒挺身而出坏了我的奸计一样。我愣愣地坐在那儿还不明就里,弱水显然也是楞了,问道:“怎么了?” 重砂的面色骤然就降了下来:“我昨儿个又做那个梦了。” “还是一样么?”弱水的面色也沉了一分。 “恩。”重砂点点头。 “什么梦啊?”我好奇了插了一句,他们二人却完全没有搭理我的意思,弄得这么神秘,难道是春梦么?不过就算是春梦依着重砂的性子也该是对我知无不言的呀。 弱水的脸色显是有些不易见的严肃,叫寰照把手伸过来。 不是重砂的梦么,怎么扯上寰照了?我更狐疑了,把脑袋凑了过去。 寰照的手很大,月光下,他掌中缠绵的线条载满了我勘不破的命运。 弱水的面色凝了片刻,又展开了,“没事的,你毋须担心。”他松开寰照的手,浮了浅笑,“九曲朝龙,将星之才。重砂,你有福气了。” “埃”重砂估计是没有料到这么个飞来横财,被将星这大大的来头给惊到了,扯过寰照的来细细打量:“真的假的啊?”她又伸出了自己的手来比对,“也没什么不同的嘛。” “快帮我也看看1重砂显然全忘了先前梦的不愉快,像个财大气粗的女地主等着听弱水说她下半辈子是如何的荣华富贵,好歹也是个将军夫人呢。 我忍不住给她添了句堵:“你别看了,你那火爆脾气一定是寰照成名路上的绊脚石,没什么好结果的,还是安心和我混吧。” 弱水看了重砂那纷杂的手心,忍俊不禁,马上又正色道:“锦凉那话没说错,重砂你的命确是很硬。” 重砂楞住了,显然是没发现这么一句夸赞她的话和我先前的乌鸦嘴有什么可比性。 我这张乌鸦嘴忍不住又晦气了她一把:“命硬的女人克夫。” “哈哈哈哈。”包括寰照在内的我们都笑了。 整片草地上都是重砂彪悍的勒令声:“谁再笑老娘阉了他1 结果是除了寰照谁都不笑了,我也莫名其妙地跟着闭了嘴,明明和我没关系的嘛。 兴致高涨的我和陆翌凡也凑了个热闹让大仙给算上一手,结果一个是为情所困,一个是为情所累。总之就是没什么好下常 我说弱水这是偏心,给他们算的那么好,到了我就凄惨成这样。 重砂立马叫起来:“惨!你有老娘惨吗!老娘克夫呢1 于是笑声又起来了,我们一圈世俗子弟围着大仙给我们算命,一边吃着辣腾腾的火锅。 我和重砂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陆翌凡吃得涕泗横流,寰照显然也是被辣着了,原本沉稳的脸上也是一副被辣得欲罢不能的样子。 只有弱水仍然冷静沉着面色不改,我都已经有些抵挡不住这辣味,但看见弱水也只好把面子做足,害人终害己啊!我隐隐有了追悔莫及的感觉。 最后是陆翌凡扯着我的袖子哀求道:“锦凉,把火灭了吧,别吃了。”边说还边吸了两口冷气。我真是被陆翌凡这个狼狈的样子给笑晕了,爽快地把筷子一丢。 “好,不吃了,大年三十晚上咱也不能这么没出息,一群人围着算命算得和真的似的。”我满意地打了一个嗝,“接下来干什么?” 弱水替我把袖口上那块红油拭了,笑道:“你不是说今儿个要给大家伙长见识的么,才招待了顿饭就忘了正事?” 我一拍脑门,马上起身向屋里跑去。 可不忘记正事了么?为了让这个年过得闹腾些,我把看家法宝都给拿出来了! 今早陆翌凡见我在鼓捣吉他的时候就说:“你这凶器终于要重现江湖了埃” 我也不理睬他,把灰细细地擦拭干净了,许久没弹这音跑得还有点多。 记得刚来的时候陆翌凡被这琴吓了老大一跳,吉他上头缠的铁丝扎破了袋子在面子龇得面目狰狞,陆翌凡见我气势汹汹地扛了进来,立马把剑举得老高地质问我:“你这是什么凶器?这般大!快些收好1 想起陆翌凡滑稽的样子我又乐了,把吉他架起来随便弹了个小调热热手。 陆翌凡一脸疑云的表情终于散了:“我还当你这是什么凶器呢,原来……,再来一曲,挺好听的。” “晚上再让你听个够。”好歹我也要卖个关子,我背起琴扯过他的袖子,“快走吧,重砂他们还在等着呢。” “恩。”陆翌凡顺从地跟了上来,一脸钦佩地说,“锦凉你练琴一定很刻苦吧,你看你把那琵琶都弹肿了。” 我人硬生生地卡在门口望向一本正经的陆翌凡,心里凄惨地想他就是这么和飘飘谈情说爱的? 我拿着吉他走下楼的时候,他们也都把桌子收拾好了,大家围了个圈坐在那里搞的像邪教信徒聚会。 “想听什么歌啊?”我拨了一串音,把琴抱好,笑眯眯地望着他们。 他们面面相觑了一番,陆翌凡昂头道:“你随便弹吧,我们也不知道有些什么曲,不过就是个琵琶嘛……,你随便弹就是了。” “琵琶1重砂的声音顿时拔了几个八度,“寰照,琵琶不是上回我们在东玉阁见的那牛二爹用的么,那不是拉的么1 寰照低着脸扯了扯自家媳妇好心提点道:“那是二胡。” 我完全无视他们笑盈盈地望着弱水:“今天我算是把吉他带来了,就好好地弹给你听,叫那些没见识的人听他的琵琶去。” 余光里我见着陆翌凡的脸黑了。 弱水也含着笑点点头:“早听你说过那么多回,今儿个好容易才长了见识,也该认真赠首曲子给我才是。” 我一顿,被弱水这题给难住了,你那么飘飘欲仙的一个人我哪想得出什么歌送你埃 我垂着头无意识地刮了几个音,眼前浮现的总是弱水淡然的脸,素青的衣裳,流年静好,与世无争。 我抬起头看着他浮了个浅浅的笑,下意识地就唱了那首安静的《可风》。极单纯的旋律,极朴素的歌词。就连陆翌凡他们也不闹了,静下来安心地听我唱。 那是一幅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画面,我侧着头认真地唱歌,弱水善解人意的微笑,陆翌凡怔怔的表情,重砂的大眼睛还有寰照平缓的眉头。 很多年以后我再想起这个晚上也总是觉得很美,一切都自然得恰到好处,我心无杂念地唱着简单的歌,而你们都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我。 我闭着眼睛唱完最后那一句,重砂热烈的掌声就起来了:“锦凉你唱得真好,比那个啥,飘飘强远了1 我听见陆翌凡鼻子里又发出了某种不明的气体,脸扬得比天还高。 我看见陆翌凡那样子心里不由好笑,决定调笑他一把,我一把推了他正色道:“陆大侠,小女子这么久以来没缺胳膊没缺腿的算是蒙你照顾,这也送首歌给你聊表心意啊,我自知没有你飘飘姑娘唱得好,你就将就着听吧。” 陆翌凡又是余光不明地哼了两声。 你就拽吧,看你听了还能不能这么冷静自持! 我轻快地拨了琴弦,自己给自己报了个幕:“女生小独唱~《美人》1 我看见陆翌凡的表情明显地被梗了一把,我还来不及笑就侧头看着他唱了起来: “对你的爱让我变得单纯 你看我的心越来越真 雨后窗外羞涩的花蕾 像你那样迷人 沉香苑小路漫步的清晨 优雅跳舞温暖黄昏 河边树下玩耍的孩子 像你那么天真。” 陆翌凡被我□裸的歌词给堵住了,一张脸腾地又红了。我见他这样也愈发唱得正经,索性把整个身子都侧过来认真地凝视着他,还面带微笑,眼带流连。陆翌凡的面子已全然挂不住了,一生中估计没有哪个姑娘这样□裸地和他表白,他匆匆端起杯茶来解羞。 “不要问是谁辜负了我们的青春 我对你的爱比海还深 在无尽黑夜刺痛我的灵魂 是你轻轻一吻 是你我的美人。” 陆翌凡喝进去的那一口水彻底地喷了出来,我在众人面前又一次揭了陆大侠的伤心事,便再也忍不住得把琴一丢,笑瘫在了地上,有气无力得摆手道:“不唱了不唱了,没力了。” 陆翌凡举着剑气汹汹地瞪着我:“苏锦凉,你当真是活得不耐烦啦?” 我却已是笑得不成人形地倚在重砂身上。 后来为了打发怒火中烧的陆翌凡和百折不饶地跟我讨歌的重砂,我索性把手机丢给了他们,爱听什么听什么去。 我躺在草地上看着璀璨的星空,听见重砂他们在拿那首《死了都要爱》翻来覆去的放。 真是激情的小男女,听歌都听得这么激情。 我扯了扯弱水的袖子,于是他也顺势躺了下来。 冬天的风轻轻地打个旋儿又自己飘远了,空气中还是清冷清冷的味道。 我们看着苍茫星空谁也没有说话。 古代的天空一整片都是星星,你不需要运气好到中彩票也能看流星。 有时候我也会假装真诚地许个愿:让我回到现代吧。但是许完后想起陆翌凡单纯倔强的脸又偷偷地想如果不灵也没关系。 自己本来就是没有根的人,在哪儿不是一样呢?如今也有新的给我温暖的人,有我想要握在手心里的东西了。 我近乎赌气地暗暗地想:我现在很好,然哥哥你又过得好不好呢? 夜里很静,就算重砂他们在那边鬼喊鬼叫我仍然是能听见自己简单的心跳声。 我撇过头去看弱水,弱水的脸很秀气很干净,澄澈的双眼静静地望着天空,眼光流转,他突地启了薄薄的唇轻轻念道:“故人早晚上高台,赠我江南春色、一枝梅。” 我“哧”地笑了,复又淡淡道:“我没说想家。” 弱水坐起来,拍了拍衣衫:“没想自是最好,那便不要再躺着也不说话,夜深露重,你又想染了风寒落得清闲?” 我枕着头,伸手把他背上粘着的草给摘了,嘀咕道:“也不知道得你这么一个太懂我心思的人,我是该谢你呢还是该怨你。” 弱水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半晌,他终于柔和了眼神:“我也不知道你是该谢我还是如何,只求到了后来你莫要怨我就是了。” 我撑着地坐起来,忙和了一天也没力气再揣测他高深的话,抱过琴,拨了琴弦。 天空很清朗,没有一点点要下雪的影子。 这是我过的第16个除夕夜,永远这么安静。 “january sky like a slate wiped clean And stillness of air where nothing has been Wait for your word as if to say。” 也不知道是手机没电了,还是陆翌凡他们安下心来听这些他们从未听过的语言,整片草地上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带着冬天特有的温热的白气弥散在空气中,静静的唱arco的《happy new year》。 “Happy new year The world just keeps turning Day into night, night into day Holding on tight, millions all hoping something like love will light up the way。” 我知道是幻觉,总感觉在冬天凄寒的夜里听见了夏日孤儿院里躁鸣的蝉声。 陆翌凡他们收拾了东西在身后静静地站着示意我是时候该回去了。我拿着琴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 恩,是个我满意的除夕夜。 弱水一路送我们到了竹林外头,我笑着打趣道:“你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好宅男埃”弱水替我把琴背好了些,嘱咐道:“快些回去吧,路上也莫再闹腾了。” 我爽快地应了,和他们往回走,没走开两步忽地想起大事又转过头来。 我知道我笑得一脸欠扁,但仍是嘻嘻哈哈地靠近了他:“弱水啊,今天你可把我们的命都看遍了,也该给我们瞧瞧你的,让我们知道你会不会大富大贵也好提早做好巴结的准备埃” 弱水怔了一下,笑了,也不推辞,伸出手来缓缓地摊开了他的掌心。 月光不是太明亮,我却也是分明看清楚了的。 弱水的掌心干干净净,空空白白,什么也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过年总是一年比一年没有意思,今年的年更是10点不到就早早上床睡觉了 好想念小时候那些鞭炮哄哄 嬉闹要糖 收了一大口袋红包的除夕夜。 不知道大家是不是也是一样呢。 13 13、第十一章 梨花开后却匆匆 ... 三月走了一大半的时候,院里的那株梨树终于开花了。 纯白的花绽在满院开始拔尖的绿意里,偶尔有几片花瓣就着残余些许凉意的微风在空中轻轻飞扬。 我托着腮看迷了眼:“陆翌凡,他别结梨子了就这么一直把花给开着吧。挺好的。” 陆翌凡来我身边坐下,嘟囔道:“也不知道你这疯丫头心里是怎么想的,当初可是你吵着要吃梨的。” 我倾着身子撑在膝上,目光更痴了一分:“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 我兴奋地转头对着他:“王八蛋,不如我们在院里再开个池塘栽几株垂柳吧。” 陆翌凡当机立断拿剑敲了我:“你当真以为自己是卖来当小媳妇的啊,挖池塘,你打算以后都练轻功水上漂么1 没生活情趣,一定会早衰!我白了他一眼继续悠闲地看我的梨花。天天口口声声念叨着练功,也不知是谁最近身手迟钝了那么多,都快被我赶超了。 “诶,你生辰快了吧。”陆翌凡漫不经心地说。 “早呢,还有4个月。” “那也快了嘛,过来,这个送你。”陆翌凡粗声道。 陆翌凡的手攥得紧紧的,我压根就看不清里边是什么。 “你头抬这么高我怎么给你插啊,是根簪子。”陆翌凡指手画脚的,“会不会当姑娘家啊1 我本来一口气想骂回去的,但因着上次妆奁匣那事又忍气吞声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到时候可没烟再贿赂了。 我微微垂了头,瞧见白清如雪的梨花也簌簌地落下来,在柔软的草地上轻巧地驻足。 陆翌凡靠过来,他一直都穿得很单薄,隐约能显现出少年青涩的骨架。他伸出手,替我簪上那根簪子。 我闷声闷气地又开口了:“王八蛋你别是簪子买得太丑了,不好意思给我瞧见了才心虚地要帮我簪吧。” “铛1陆翌凡插花未果,簪子稳稳地掉在了地上,意料之中,陆翌凡又发飙了。 我对陆翌凡的河东狮吼早就习以为常了,也不顾他,自己把簪子拾起来:朱红的漆身,舒服的质感,带着木头隐隐的清芬。 陆翌凡怒火中烧地到了警戒的边缘,我笑眯眯地好言相劝道:“和你说笑的呢,这簪子好看,你这个王八蛋这次总算没瞎眼睛哈。” “废话,我买的东西能不好看么1陆翌凡表情稍稍和缓了些,但仍满脸不屑地哼了一声,“你自己簪去吧,我是好心见你不知怎么当姑娘才帮你一把。” 说罢,他起身拿着剑就走了。 “王八蛋!明天下午你要按时到啊,别叫我又等你。”我冲着陆翌凡离去的背影大声喊,陆翌凡潇洒的摆摆手示意他知道了。 “呼。”我握着朱红的簪子看着那一树的梨花深深地叹了口气,月亮还是稳当当地悬在天上。“这天杀的任务何时是个头啊1我仰天长啸。还是生病的那些日子自在。 我一个人闲闲地坐了一会觉得没有意思便回房了,房间里昏昏暗暗的,就算点了烛台也还是照不亮。我瞧见铜镜里我高耸的马尾辫就咧开嘴笑了。 连我都知道簪簪子好歹也先要盘个头,难怪陆翌凡簪不稳。 我伸手把头发解了下来,也不知道陆翌凡和飘飘他们交往的时候都干些啥,连簪簪子的入门基础都没学会。 我把梳子随手放下,却见铜镜边一个黑漆盒子静静地摆在那儿。我一愣,伸手拿了过来。 近了看,才发现上边都是镂空的花纹,纹路细腻,花式灵巧。檀木过了漆,光滑的质感。 我想起先前陆翌凡拿它送我时气恼的样子便笑了,打开盒子,把簪子好好地放了进去。 三月天,温度还没完全暖过来,我贪恋温热的被窝便早早地上床睡了。 ******** 昨晚还余着冬日的寒风,今天下午就已全暖了过来,太阳的金光细碎地落满了整个树林。我们快刀斩乱麻地完成了任务,想快些把残局收拾了好回苑子里晒个日光裕 “方才你说这是几皇子啊?”我勾了勾传说中皇子的下巴,姿色平平嘛,哎,看你已经死了,还是不调戏你好了。 “四皇子吧。”陆翌凡例行公事地检查完了那几个人的尸体,“令符拿到了就走,几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 “我在想……我们上回弄晕了公主,这次又杀了皇子,下次要是寰照接个任务说是把皇帝杀了,那皇后该是重砂。”我浑身都打了个哆嗦,“这个国家太可怕了1 陆翌凡一步没走稳,回过头来吼道:“大白天的你吓什么人啊!再说了,要真杀了,皇帝也该是门主!哪关重砂的事埃” 好,重点出来了!我靠近了些,眼神狡黠:“诶,门主是谁啊,我来沉香苑都半年了也没露个脸让我给他磕个头1眼神一转,“不然的话我去勾引他,到时候皇后的重任就落到我肩上了,你们也好放心嘛。” 我看见陆翌凡的腿明显地软了一下,他转过头来忧愁地看我:“苏锦凉你就给你自己留些脸吧,再说了,门主哪是你想见就见的,我来了七年了不是也没见过他么……”他语气散漫地讽刺够了,撇过头见我目光凶狠地瞪着他,马上又宽慰道:“好了好啦,这又不是真的四皇子,真的那个早死了,这些都出来冒充的,不然该好好呆在宫里的嘛。” 我仍然目如寒冰,恶狠狠地看着他:你就是我爬上皇后位置的第一个障碍! “还不走?”陆翌凡一挑眉,望着天,“还不走你今天那顿望江楼没了。” 我两眼一亮,脸色那叫忽如一夜春风来,我一把抓了他的袖子:“你做东啊?” 陆翌凡含义不明地哼了两声,我欢天喜地拖着他就往前走。 哇塞,望江楼诶,该点些什么好呢?烩三鲜、酱泼肉,啊,反正是陆翌凡做东,那就再来个黄焖鸡吧。 黄昏就要落了,我走在路上欢乐地想着,人都要扑腾起来了,我觉得那太阳就像黄焖鸡一样,金光闪闪,油而不腻。还有那笋干,是放二两好呢还是三两?我转过头想咨询一下老东家的意见,陆翌凡的眉头突地皱了起来,手腕一紧,拉着我停住了。 “怎么了?”我心里的黄焖鸡骤然回到了陆翌凡的脸上。 “嘘。”陆翌凡的剑三分出鞘,“有人。” 我心里一紧,刚才只顾着想吃的了,这会也听见了轻微的声响。 我转过身扫了一眼静谧的林子,高声道:“出来吧。” 不多一会,树上落下来了十来个人。陆翌凡眯起了眼睛,剑握得更紧了一分,是太大意了,居然藏了这么多人都没有发现。 “搅了二位的雅兴真是不好意思。”对面的人堆里走出来了一个约摸四十的男人,面色灰黄,目光深狭,他摸着自己纤长的手指,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们,“不如把东西留下,呆会我做东,请二位小酌一番,可好?” 陆翌凡轻笑一声,朝我一撇头:“落落,来了几条拦路狗,你就再多饿会吧。” 我无奈地耸耸肩,走去树下靠着看陆小凤速战速决,我还等着我的黄焖鸡呢。 男人朗笑道:“陆大侠何必叫得如此生分,苏姑娘又不是外人。” 我皱了皱眉头,看来真是疏忽大意了,他们一定是一开始就埋伏好了的。每次凡是出任务总会用代号,我懒得取就随陆翌凡落落落落地叫了,陆翌凡对陆小凤的名号也很是满意,而寰照和重砂被我洗心革面地称了蓝皮鼠和大脸猫。这会暴露了姓名,看来你们是非死不可了。我打了个哈欠:“陆翌凡你快点,我真的饿了。” 陆翌凡点了头就出招了,男人虚晃一下避开,轻一点足,就着陆翌凡的剑势也迎了上去。我眯了眼睛,看来还有两下子。 两人交手,虽说陆翌凡游刃有余地占了上风,但剑招使得较之往常要生硬得多,几个回合后,男人招架不住匆匆落地,身后那几个跟班一步向前全攻了上来。 阴险!我皱了眉头。反正也闲着无事,我就上去帮帮你。 我纵身向着那个男人去了,他只得诡异地一笑,往后一步,两个壮硕的汉子面目森严地挡在了前面,真是胆小鬼。我一招湖心探月避开迎面劈来的寒刀,好大的力道!看来主子不怎么样,手下还是有点本事的。 对面的死胖子笑得极其无赖,一把大刀舞得密不透风根本无法近身,我一撇头,两个人已经倒下了,陆翌凡夹在剩下的三人当中显然是有些吃力。我把双刺横握,好,我看是你快还是我快!我乘风向前,玉女穿梭将双刺舞得眼花缭乱,胖子被晃得连连招架,我瞧见他下盘不稳的空当,一记鹊揽尾,他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嘭”,沉闷的声响。 没有定神的功夫,另一个又攻了上来,力道同样大得惊人,每次招架都耗费太多力气,我打着只觉得愈发吃力,就着步子退至陆翌凡身边。 陆翌凡左手持剑,咬着牙目光凛凛地瞪着对面,我心里一惊,低声问道:“你右手怎么了?” 陆翌凡没有搭腔,一个剑花又攻了上去,我看着陆翌凡的身法慢了许多,定是也快招架不住了,还是要尽快想办法速战速决才是。我胸腔憋着口气摸出流星镖,扫视着下手的空当,一定要一发即中。 “嗖”,一阵银光,陆翌凡肩头一震,剑锋闪了道银弧,退了下来,迅速伸手封住了左臂的血脉。 糟糕,我心念一紧,把镖又摸了回去,快步迎至陆翌凡身边。 “陆大侠,还是快些把东西交出来吧,你身中剧毒,再打下去只怕难回九天了。”男人收回自己修长的双手,满是轻佻的笑容。 我脑子霎时被轰了,上前扶住他,陆翌凡咬着牙,面色沉黯,我心里更是漏了一拍。 陆翌凡一把将令符塞进我怀里,低声道:“你拿着先走。”说罢推开我就攻了上去,我不假迟疑也驱身向前。我怎么可能走,你一个人只有死路一条。 陆翌凡应着招架不迭的剑势见我仍没走,一剑震退了几个大汉,回头冲我吼道:“你个八婆楞着干嘛!还不快滚1话音未落,却是已死死捂住自己心口。 “陆大侠,剑莫使得那般快,毒血运走全身,死得更早。”男人的话里仍是荡着不怀好意的笑。 我被他的话搅得心慌意乱,也不知几分真几分假,只得慌忙不迭得应付着刀式。 不过就是一个死了的皇子的令符,何以至于引来这样的争抢,这当中一定有蹊跷! 我一个翻身格开对方的攻击,退了下来。 不行,这样我们两个只能死无全尸!一定要速战速决! 我瞄了男人的位置,踏着迎面的刀锋就势直挺而入。 “锦凉1陆翌凡一声大喊,扼着我的左腕回身落了下来,整个身子护住了我,他面色一沉,我听见银针扎进血肉的声音,陆翌凡咬了牙,吐出两个字:“快走。” 我从没见过陆翌凡的脸色那样难看过,心知一定是毒血已经运行了便再无心恋战,匆匆协了他走。 “想走?只怕二位要把命留下了1男人恶狠狠道,“沉香苑多管闲事也就罢了,竟然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给我杀1 陆翌凡在身后勉强地招架着刀锋,整个人都沉沉地,连施轻功的力都没有了。他卯足了气力可还是没憋住,喷出一口鲜血。我被这抹殷红惊得魂不守舍,喉头紧绷,用力协着他,陆翌凡压在我后背,语气显是不行了:“你……先走。”话还没落,我这次听见的是刀生生扎进后背的声音。陆翌凡的手腕虚弱地一转,勉强使了最后一个剑花,“哐当”,剑就落了。 我已是六神难定,一把背稳了他想再快些,可无奈太沉,怎么也快不起来。 我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陆翌凡在我耳边神智涣散道:“快走……”又是刀锋划开衣服的声音,我从怀里摸出流星镖使了出去,入夜了,也不知中了还是没中。 林子太大,我只觉得整个林子都是森然的猛兽,不知是怎样避开了那些刀锋逃了出来。 出了林子那一瞬,我再也支撑不住地膝头一软,整个人都重重地栽了下来。陆翌凡的身子倾倒在了地上,满身的血。 我惊慌地马上起来,不敢再停留,疾步向前,可轻功是再也使不出了。 身后簌簌的声响越来越近,没有办法了。我从怀里摸了白玉符丢了出去,蓄力翻身落进了迎面的高墙里。 我撑着墙沿艰难地挪动,身子一软,抱紧陆翌凡,勉强藏进了假山后面,心里紧张得像有千万面鼓在擂,千万别追来,千万别追来! “他们进青阳将军府了,怎么办,追不追?” “东西拿到了,何必再惹一身骚,反正中了我的毒也是必死无疑。”语气一滞,“你不是早想瞧瞧青阳家的二小姐么,大好的机会还不去?”男人鬼魅地笑了,“完事了记得放出风声说有刺客,我看他们怎么活着走出青阳府,我们走1 我紧紧攥着陆翌凡的手终于松开了,哆嗦着扶正他的身子,使劲地摇晃,陆翌凡的眉头微微皱着却已是没有半点反应了,月光下,他满身都是血,我身上,地上,到处都是。我摸索着在背上找到他的伤口,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我吓得张大嘴却哭不出任何的声音,眼泪一个劲地往外流。 我抱紧陆翌凡,他的身子已经渐渐失去了温度。咬着牙站起身把他背在背上,一定要快点回去,一定要快点回去才能救陆翌凡的命。 我只感觉背上的少年正在慢慢冷却,血淌得我背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我攥紧他的手却也只能虚无地握一握。 我背着他快步地走,终还是走不动了,跪倒在地。 陆翌凡沉睡的脸耷拉在我的肩上,了无生气,胳膊无力地垂晃,月光下他长长的睫毛覆盖出一片安静的阴影,我拖着哭腔使劲地摇他:“王八蛋,王八蛋你醒醒埃”他没有应我,我知道他不可能应我。 我要快些回去,一定要快些回去,可是快些回去有什么用呢, 13、第十一章 梨花开后却匆匆 ... 任务没有完成回去一样也是死。我的心里仓惶得连个底也没有,只感觉背上的少年那样单薄,像纸人一样,随时都能被风刮走,可我连背载一个纸人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洪水,一个劲地往外冒,可又不敢发出声音惊扰了院里的人。 我咬着牙抱紧了陆翌凡,失神地念:怎么办,怎么办埃 “什么人?”身后是警惕的质问声。 我迅速抓起刺往身后刺去,心下一片绝望,看来今天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我转过身,手上盈满的力突地虚掉了。 那张脸…… 那分明是…… 大脑在那一刻轰地空白掉了,天与地就像从未存在过似的。 我知道我的眼泪已经流到了最大的极限,可是在那一瞬间我还是感觉到了心头涌起的那股难挡的酸涩,我喉头一紧,刺跌在了柔软的草地上。 “然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刚在这里写了我要吃黄焖鸡。 晚上好姐妹去桂林人聚餐的时候就看见了这道菜。 于是我当机立断地点了,一个人吃得落落寡欢,热泪盈眶 众人问我怎么了。我包含深情地说这是小凡凡和小小苏本来要去吃的菜。 结果小凡凡来不及吃就去了~ 众人无语凝噎…… 14 14、第十二章 犹错入、春风词笔 ... 就像是一只手,将狂跳不已的心脏一把抓住,紧紧地,没有任何搏动的余地。 那一刻,世界也窒息掉了,没有声音。 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梦境,月亮仍然在天上挂得好好的,光朗沐人。 可是却连呼吸也失了力气,只轻轻一动便有成串的眼泪落下来。 巨大的肺叶充斥着酸涩的气体,痛楚微小地爬动,延伸至所有经络的根部,混凝土一般牢牢拴住狭小的胸腔,喉头被利刃割断,哽咽了所有的语言。 每一寸肌肤都被打上了寒霜,抖不掉,动不了,只能呆在原地。 他的双目是浓得太丰沛的墨,就像是结得过于饱满的杨梅,终于在雨露未干的清晨在六月朦朦的烟雨里坠了墨池,卷了一身清香,却还余着昨夜骤雨的味道。 他目光凌厉地看着我,可那眸子太柔和,却是怎样也伤不了人。 十步开外的地方,一袭白衣生生地晃了人眼。 嘴唇已经僵硬掉了,却还是勉强扯了一个简陋的笑容:“你怎么才来……”弧度太单薄,终于载不起,又自己耷拉了下去,一同落下的还有本身就几不可闻的声音,“我等了你好久……” 他皱着眉头,一言不发。 很冷,冰凉的衣服贴着汗涔涔的后背,硬的像要结冰,我把陆翌凡搂过来,满怀都是血的粘稠,笨拙地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头发,眼睛还是安然地闭着,像一个少不更事的孩童,满手的血和污痕花了他的脸。黑夜中,陆翌凡的脸更脏了,我攥出一小片衣袖,可衣袖也是这样脏。 他站了良久,终于“啪”把扇子一收,快步走过来。 庭院生风。 他就在我身边,那样近,伸出手探了陆翌凡的鼻息。 所有的画面都涌了回来,寒风中的,黑夜中的,大雪中的,明净窗前的,不变的只有安定的温暖。 真的等得太久了,额头轻轻地靠上他的肩膀,利落的弧线颤了一下又归于平直,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深深地呼吸。 那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气味,近在咫尺,轻易地塞满了五脏六腑,嗅着不够,用手掬捧也不够,非得就这样牢牢抱着,再不放开。 我轻轻地倚着他的肩膀,脸蹭过光滑的缎子,真切得感觉得到下边暖人的温度,恍惚了所有的心绪,喃喃地念道:“然哥哥,你在就好了,有你在,小锦就不怕了……” 我直起身子,手却仍不愿放开,他利落地封了陆翌凡的血脉,摸出一颗丹药喂了,侧脸似刀工深谨的白玉。 好梦惊回,太短,一切都太短,府院里鼎沸着缉拿刺客的声音像青天白日里的一道利芒霎时耀了我漆黑虚空的心底。钝珠崩盘,电掣雷惊。 是!我们还没有脱离危险,我们还在这里!我一定要赶快回去! 我撑着站起来,把陆翌凡背牢,我是苏锦凉,是乐坪路小霸王,我天不怕地不怕,怎么能这样就放弃! 膝骨僵得太久,起来的瞬间竟是重心不稳,他急忙扶住我,只是片刻的犹豫,迈开了匆忙的步子。 “跟我走。” 我伸出手紧紧地拽住他的袖子,他只轻挣了一下便也疾步带着我走了。 他的步子很快,锦袍被扯得猎猎作响。 我低着头都能感觉到满院的火光。 到处都在高喊着抓刺客的声音,闹着我的心神,可我也不慌了,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无意识地匆匆被他拉着走,他的步子更快了,疾步穿了一个又一个的园子。 “大少爷,这……” “祁连,带他们走别院出去,莫被人发现。” 我抬起头,见着一个黑衣少年。 他就着袖子把我的手渡到祁连那边,我仍是怔怔地拽着不愿放开,他神色犹豫了一下,反握着我的手轻轻用力,我被他这样一握,本不哭了的双眼此刻眼泪又像断了线似地落了下来。 他皱眉对祁连嘱咐道:“快走吧。” “是。”祁连接过陆翌凡,我的手还和陆翌凡紧紧攥在一起,便也带着一起走了。 我怔怔地回过头看他,那一瞬间竟像是时间的洪荒被一只巨大的手推着急速离去,他孤身站在原地,宽大的白色袖摆留下了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我失魂落魄地跟着走,可仍是一动不动地回头望着他。 他一直在原地望着我们的方向,天色太暗,我却已是看不清他的脸了。 “别动,有人。”祁连在我身边轻声道,转身拉着我藏在了巨大的古树后边。 我转过头去看刚才的少年,远远地,他的身影被火把照出一个微黄的剪影,身形挺拔,像寒风里缀着温暖的玉树。他轻拂了自己带血的袖子,撑开扇子,和来人说着些什么,末了,淡淡地往我们的方向看了一眼。 尽管天色已经全都黑了,我还是能感觉到他的目光,直直地,越了肆掠的寒风。 照入我的眼底。 画面只是一瞬间,便被曲折的围墙阻断了。 祁连打开侧门让我出去:“公子快走吧,在下就不送了。” 门外萧索的寒气涌了进来,我背紧陆翌凡,仰着脸恳请道:“你告诉然哥哥,一定要来找我,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 祁连一怔,继而说道:“我家少爷不认识公子,公子怕是找错人了。” 陆翌凡在背上睡得越来越沉,非走不可了,我上前用力地握了他的手,忍着眼泪道:“你告诉他,沉香苑……让他一定要来找我。”我咽下胸腔里激荡难平的情绪,望了眼来的方向,眼神满是怅然:“我等了他好久……” 祁连愣愣地看着我,我已经没有再犹豫的功夫了,背紧陆翌凡下了台阶,快步向前走。 建邺城的晚上很冷清,夜色也很黑,路人都没有看出什么异常,我匆匆地走,想快点,再快一点。 身后祁连望了我一阵,把厚重的木门合上了,铜环发出沉闷的撞击。 我的心里一片旷然,我不慌!我不能慌!然哥哥不在了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去哪?组织是一定不能回的,任务没完成就回去只有死。 找弱水,对!弱水什么都会的,他一定有办法救陆翌凡的! 我一把抹掉眼泪,陆翌凡你不会有事的,老子是苏锦凉,天不怕地不怕,阎王不敢要你的命…… 我不记得那一路是怎么走回去的,只觉得路途太长太长,腿像不是自己的,一直拼命地往前跑,连停下来的力气都没有。 把陆翌凡交给弱水的那一瞬,一颗颠簸的心脏终于被放对了地方,释然地闭上了眼睛。再醒来时已不见半点天光,就连月亮也进了云里,一切静得可怕。 半刻也坐不住,快步过去,掀开布帘。 陆翌凡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扎满了银针,幽暗的烛火摇得他沉睡的面庞忽明忽暗。我知道不应该出声以免影响弱水施针,可鼻腔就像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怎么也拧不上,喉咙紧得厉害。我死死地捂住嘴,眼泪还是就这样流进了张得大大的口腔,酸涩难挡。 陆翌凡就睡在那里,一动不动,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昨天他还举着剑指着我粗声粗气地喊:“有你这样当姑娘家的么1 他还只是一个十七的少年,褪去了衣服显得比往日更加单薄,抱都抱不紧的样子。藏青的布帘被我无意识地攥得褶皱难平,我突然很怕靠近那间房子,很怕靠近陆翌凡,我不知道死亡会埋伏在什么样的地方,将我们硬生生地隔开。 “锦凉。”寰照疾步推门而入,快速走过来,看见了房内的光景颤了一下,拉着我走至桌边,沉声问道:“怎么回事?” 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些将这一切复述给他听,寰照的眉头皱得紧紧的,我的声音也跌宕得厉害。 “你方才说的施毒之人长什么样子?” “大概四十岁,这里有道疤。”我从鼻翼划到眼角。 寰照的瞳孔瞬间放大:“难道是……” “是柳仲兰。”房内,弱水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被这个陌生的名字惊得心头一颤,快步和寰照走了进去。 “当真是他……?” “银针三分入,六魄九斗散,是他。” “柳仲兰怎会插手……” “那陆翌凡还有救么1我无暇顾虑他们谈及的陌生话题,心下只有陆翌凡的生死,手用力地握紧床沿,定目看着弱水,心被一把高高吊起攥得密不透风。 弱水静静地看着我,神色里看不出悲喜,他这个人一直是这样,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样子,无论是生是死,都轻淡得毋须为之拧一下眉头。 我已然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朦朦的烛光,忍不住,眨一下,饱满眼泪落了下来,终于又重新看清眼前的光景,寰照担忧地望着我:“锦凉……” 手悬在空中不知道该在哪个地方落下,我看着陆翌凡,他就这样躺着,□着上身,才三月……这样一定很冷的罢…… 就连一点点醒来的征兆也没有……我伏□子,好想轻轻地抱抱他,或者,只是握着他的手……可他全身都是伤,我连碰,都不知道能触碰哪里。 陆翌凡的右臂上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口子,也不是新伤,许有大半个月了,可那口子还是深得可怕,轻轻触碰,烙铁般灼人,心下顿然明白为什么近来陆翌凡的剑法总使得生硬。 “前阵子你病了,小翌一个人出任务时候伤的……没告诉你?” 我勉强摇摇头,眼泪都是好大的一颗。 陆翌凡的嘴紧紧闭着,抿成一条薄薄的线,脸上很干净,印象里他的脸似乎从未这样干净过。我拨开他额前耷下来的头发,如果在往常,陆翌凡的双眼一定是很明亮的,少年气盛地看着你,他的鼻子很高,当得起这个年纪该有的所有飞扬跋扈。 从前我总是一个人懒洋洋地趴在栏杆上看着陆翌凡在空坪上练剑招,那时候的阳光很好,陆翌凡也和那阳光一样看得人无法直视地眯起眼,每回他都练得额上鼻尖泛起细小的汗珠,收了剑走向我,脸上光芒一片。我看着他走过来,总是在心里想这个男孩子怎么会生得这样好看,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的,都那么精致,但是为什么又感觉那么粗糙呢?就像一块浑然天成的旷世美玉却没有人打磨,他是应该生在那种钟鸣鼎食之家的,过着优渥的生活,青丝高束,金鞭扬,青骢马,长安踏尽赏琼花。 “他右臂的血络及时封了,迷榖之毒尚未运走,服了缓毒的丹药,略好些,但后背的毒窜流全身。毒性极烈,我知的只有一品红、玉玲珑、南天竹,尚未获悉所有,根本无从下手,况且他失血过多……”弱水的气息沉了一分,“锦凉你应该心里有数。” 我凄惶地伸出手抚摩陆翌凡的脸,他的脸冰凉冰凉,没有半点温度能够回应我,突然哽咽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得紧紧攥住他的手,伏着床沿埋下头。 我忍得很用力,可肩膀还是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不应该是这样的,怎么会是这样…… 弱水的话无情地给陆翌凡判了死刑,可电视里不是男女主角到了生死关头,在说了死亡宣判的那句话以后总是会有一句“不过……”么,不是到了最后都是皆大欢喜的么? 我就算这样用力地握着他的手也没有半点的反应。 陆翌凡,你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你还没有尝我们一起栽的梨,还没有看遍天下美女,你还欠我一顿望江楼…… “不过……”弱水的声音在对面不咸不淡地响起。 “你要死啊1我猛地抬起头,惯性地一拳挥了过去,破涕为笑地看着他,“老娘等你这句话好久了!怎么现在才说1 弱水和寰照都是被我弄得面色一滞,大概是没有料到我的反应前后差距这么大。 只有我自己才知道,那一刻心里祈盼太久的终于有了回音,就像被押着头浸在水中就快失了听觉意识窒息的时候突地有了一线生机,于是一个猛地抬头…… “只是可能。”弱水淡淡道,眼神又飘忽了起来,“有两个人可能能救他的命……” “谁?”我握紧拳头,陆翌凡,我就知道有我罩着你,你小子没这么容易死! 弱水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是我不懂的忧虑:“锦凉……你当真非救他不可么?” “你这是什么话!当然了1我不觉有些气恼。 弱水眼神的焦点已是全然散开了,他站起身子淡淡道:“那好,你快些收拾东西,现在就走,有两日的车程,他身子太虚,撑不过三日。” 我终于得了准音,欢天喜地站起来准备收拾启程,突地想起又打住,问道:“去哪?” 弱水掀帘的手停在那儿,淡淡吐出几个字:“袅云山,找我师父。”语罢,掀帘而出。 我楞在那儿,不晓得为什么会突地涌起一股我无法言明的宿命感,把握不住,也无法确切地知晓具体的感觉,只是好像很熟悉很熟悉,就像千百年前……就在那等着了一样…… 寰照轻轻拍上我的肩:“我收了弱水的飞鸽传书马上来的,还留着重砂一个人在出任务,得尽快赶回去,就不送你了……” 思绪被拉回来,转过身看着他,心下大惊:“重砂一个人会不会有事……那你快走吧。” “不知道……只望一切平安就好。”寰照的眉头皱了起来,眼里满是忧虑,“方才你跟我说的可有遗漏?柳仲兰一行还余几人?”奇[﹕]书[﹕]网 “五人……” 寰照沉声道:“我会尽快收拾了残局,结果如何会传书告予你们知道,若是……若是没有音讯,你就走的越远越好,不要再回建邺城。”他担忧地看了眼陆翌凡,“小翌的伤当真是很重,倘若……你也当想开些,人生在世,不过一场浮萍,毋须太执念。” 我摇摇头:“陆翌凡不会有事的,弱水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的。” 寰照叹了气:“这般最好,望事情会有些转机,你们这次非但未完成任务,还走漏了沉香苑的风声,我是决计保不住的,只看这次能不能收场了……不然,此次 14、第十二章 犹错入、春风词笔 ... 一别,可能再无相见了。” 我忍着眼泪,低着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对了,那青阳将军一向治家严明,铁纪无私,既知入了刺客又怎会放你们走?” 此时我也已清醒过来,心知当时一定是太怕才出现的幻觉,沉然怎么可能会到这来呢?而且那人说话行事也和沉然完全不一样,一定是我自己弄错了。 我平稳了心绪,轻声道:“听人唤他作大少爷,想来是青阳家的大公子吧……” “怎会……青阳父子不是上月就率兵攻柔然了么?”寰照深锁了眉头。 我刚刚才在心里说服自己相信的事情此刻又被寰照的话给打乱了,心绪顿然纷杂了起来,一颗心狂跳不已。 不是他……难道真是…… “看来事情没这么简单……”寰照紧紧地皱着眉,“事不宜迟,我走了,你记着我的话,若没有消息告知,你便再也不要回来。”他顿了顿,继而道,“你们就这么走了,上边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日后遇着追杀的定要见机行事,不要硬拼,江湖险恶,你自求多福。”他凝重地看了我一眼,迅速离去了。 我心下一片挫然,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其中变数太多已是无法捉摸,我怔怔地转过身,陆翌凡躺在床上,烛火摇晃得很厉害,映得陆翌凡的脸忽明忽暗。 我猛地回过神来,上前扶起陆翌凡。 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只要带上陆翌凡就可以走了。 我留恋地环视了屋子,心下一片怅然。 上个月我们都还坐在一起把酒言欢,如今一走,可能以后再不能有这样的日子了。 我叹了口气,连重砂的面都没有见到…… ******** 也许天就快要亮了,星星已经黯淡了不少,挣扎着挂在天边幽暗着光芒。 弱水站在那一片青翠的草地上,仰头看着天。 三月的风本不该这般大,把人的思绪都吹乱了。 弱水望着那星罗密布的苍穹,卜了最后一卦。 然后是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仰了太久的头终于放下来,眼神里是满是复杂寂寥的神色,低黯的光芒却像是能把空气中不安的尘埃都照亮。 “一切都是注定的么?怎样,也改变不了么……” 三月很快就要走完了。 如果只是弦歌的一场变音,未免来得迟了些。 可这是宿命。 如果要找出那只翻云覆雨的手最早无情涂抹的一笔,今夜一定就是开端,无论之前有多少处心积虑的伏笔,在今夜,终将一切都拉开了序幕。 今后无论是醉人的甜蜜、深切的难过、忘我的幸福还是彻骨的痛苦,都只能坦然地接受。 你可能会说来得太快,或者是来得太迟,还是你仍然茫然地站在原地对一切浑然不知。 可你知道,他是真的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看出来了,这是一慢热文了吧~细煨慢热出来才想,引玉需抛砖。 这样,故事落幕的时候能多一些能够回忆的东西,与波澜壮阔无关,与命运变迁无关。 就是最简单真挚的小平淡,如同高中时打铃前略有欣喜的等待一样。 下一章。男主登场…… 15 15、第十三章 都忘却、旧题诗处(一) ... 作者有话要说:从这一章开始故事开始真正地进入正题。转回第三人称。 这两章不是直接落成,是从第一人称改过来的,有些许硬伤,两章后即是天然良品。 实在是太难改了,很伤感,希望大家体谅下哈。 溪桥柳细,风帘翠幕,春天终是懒懒地来了,满目绿意。 走了近两日,不知这袅云山何时才到。 苏锦凉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陆翌凡的额头,他的面容很安稳,如果不是体温冰冷,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弱水在对面轻阖着眼,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走轻微地摇晃。 苏锦凉掀帘无心地望了一眼春色,把陆翌凡好好地枕在腿上,靠着车壁闭了眼。 可也仅仅只是闭了眼而已,脑海里还总闪现出陆翌凡鲜血淋漓的样子,还有寰照和重砂,那样凶险的任务一个人去做,也不知能不能全身而退…… 睡不着……苏锦凉心烦意乱地坐直了身子,五味杂陈间,那晚的那袭锦服又浮了上来。 他走路带起的风声,轻摇的玉扇,微蹙的眉还有他柔和的眸子。 他的身影和沉然的摆在一起,渐渐趋于融合却又怎么也对不起来,想再将他看清楚些可却是不能了。 一个模糊的影子……苏锦凉摸上了突然莫名绞痛的心口。 “锦凉。”对面弱水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 “恩?” “再一个时辰就该到了,你自己上山须多加小心,山上虽无猛禽但也万不能大意……我就不再陪你了。” “……为什么?”苏锦凉虽是早就看出弱水有些忧虑的难言之隐,但此时他眼中的揣测更深了。 “师门规矩……,下山弟子是不能再返门的。”弱水递过两封书信,“若能得见师傅就将信给他,我已在其中言明一切,他应当会鼎力相助……另一封交由我师弟顾临予,不过事态如何,还看你见机行事了。” 苏锦凉点点头,抚了信封上陌生的名字,眼神失了焦距,心底突然泛起生死渺茫不为所控的感觉。 “我在山下等你三日,若是还不能找到登顶之路也该应难返回,切勿执迷不悔。” “怎么会!那山有这么高么,三天都不能走完!”苏锦凉大惊。 “不是高……”弱水轻摇了头,“是你找不到上山的路……” 果然苏锦凉是路痴的事实已经深入人心,连个申诉的机会都不给就被一棒子打死了。 苏锦凉极度郁闷地接了弱水递来的东西,摊开看,是整座烟蒸霞绕的袅云山,工笔细腻,右上角还画了朵清雅淡秀的茶花。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又猛地抬起头:“不是说……有两个人可以救他的命么?那为什么不干脆找那另一个?” “找他,你便只有死路一条。”弱水的语气淡淡的,却是陡然令人心惊。 “明儿是二十吧……”弱水望着窗外弥散了眼神,“你一定要在辰时前到了落酣泉,那样他才有救。” 苏锦凉在纸上摸索了好久才找到落酣泉的位置,半山腰往上的地方,又粗粗地将图扫了一遍,收在了怀中,心中满是疑惑,既是明天清早就要到了山大半的地方,那登顶为什么还要三天呢? 弱水又闭上了眼睛,苏锦凉什么也没有再问,已经什么都想不清了,索性不想了。 怀中陆翌凡轻微动了身子,锦凉俯下脸。 他皱着眉,又是喃喃道:“快走……” 黄昏无情地落了下来。 弱水站在迷蒙的春色里凝视着锦凉背着陆翌凡奋力攀爬的背影,片刻,转身上了马车。 她走的时候仰着脸笑:“弱水大仙,再给我算一卦吧,看我能不能救陆翌凡这条小命呢?” 她表情是那样的决绝,容不得自己半分的挽留,心念一动,弱水低低地吐出几个字:“要看你们缘分如何了……” 天黑得很快,再过半晌她便会看不清上山的路。 弱水把车帘放了下来,眼前还是锦凉背着陆翌凡的一幕,显得人分外的单薄瘦弱,肩膀的线条被遮去了大半,隐隐现出来的些许,肩胛用力得像再一施压就会碎掉般。 他平了心气。要来的自是该来,自己要放宽了心来看待,切勿以为自己能观了他人命运,就妄图操纵生死,须知一切都有定数。师傅的教诲浮了上来,跳得略快些的心此刻也静了。 自下山以来,弱水的心还从未如此波动过。 每月二十,顾临予总会去落酣泉……终于还是把他们推向了这一步……接下来一切如何,自己也只有静观其变了。 从前在那白玉台上因怜他是太过骄傲独立的人,别人的好意不用多看一眼,自己的好意也不必多说一句,今后的种种难免唯有自知,过于清苦,便看了他的命,果不其然是要为情感困阻拖累的。 白玉台上的风很大,他的头发都被吹得飞扬起来,随意说道:“累就累吧……” 弱水低声道:“不是她……” 那天白玉台的风似是格外的大,一会儿,他转过脸来,眼神永远是那样无惧无疑,直入人心,“你信命么,我不信。” 弱水从那时起就知道,顾临予是天生的强者,是要自己掌控所有不会为他人而改变的。 弱水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了点点白色,很快又松释,摊开自己空白的掌心:“命么……我也不信。” 弱水坐定,纤长的眉终于回复了往常波澜不兴的样子,闭着眼睛如画般安静。 近日来心绪起伏太大了,不似往前,须待好好调整才是,弱水拿出书简,昨日是看到的第八十三卦——天王主命宫。 “天王主命宫,倚外物而动……”弱水凝了眼神,“锦凉,我只能帮你这么多了……” ******** Shit!怎么才到陌桑亭!锦凉收好弱水给的图,无奈地叹口气。 其实整座袅云山连条多余的岔路都没有,也不知道弱水给张地图是何用意。 “不管了,弱神仙的话一定是真理!”锦凉拍了拍放着地图的胸口,咧开嘴笑了。 她小心地把陆翌凡放了下来,靠着石壁喝水。 阳光很大,她转过头看见陆翌凡纹丝不动的睡颜,摸出一小截袖口细心地擦了擦他的鼻尖,又仰起头“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口。 阳光照在她白皙的脖颈上,和着山间的微风,像所有盛夏里最普通不过的心情。 她腾出一只手敲腿,骨头怎么绷得这么紧?估计以后再别想挺直腰杆做人了,她一嘟囔就骂出了声:“狗 日的陆翌凡长这么高干什么,害人害己!”于是又伸手敲了他一下。 昨夜风紧得厉害,天上没有一丝亮光,苏锦凉背着比自己重了不知多少倍的陆翌凡,咬着牙竟也上来了。 高峻的山谷里,总是能听见石子滚落山崖,敲击石壁的声音。 “哐啷……当……骨碌骨碌……咚……”长久的回音。 苏锦凉吓得六神都震在原地,猛地拔了腿就往前小跑,好像是有恶鬼在身后追似的,赶忙将陆翌凡背得更紧些。 苏锦凉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就是畏高,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要临着高地,身后就会像有一双手,将她推下去。 粉身碎骨。 于是,天亮以后苏同学就更是寸步难行,万丈深渊就这样眼睁睁地横在脚边,简直就是在凌迟她的心,不过好歹,也算是上来了。 只是片刻的休息,苏锦凉又架起陆翌凡迈开了步子。 云影重叠,山谷里不知从何处突然飘来清越的笛声,空谷幽兰一般,荡出隐隐叠重的山峦,让悬浮着的尘埃都耀出光芒。 锦凉闻着笛声就楞了,旋即又是更快的步子:有人!快些到了问他那落酣泉还有多久! 这一路便是心无旁骛的一往无前,那笛音也犹如吟赏烟霞般婉转动人,可越近,苏锦凉就觉得愈发被笛声牵扯着心肠。 这样好听的笛声她是断没有听过的,可是就像是一只手轻轻一拉,那些熟悉又模糊的画面软软地都飘了出来。 不仅仅只有飘渺灵蕴的笛音,一定还有什么,潜藏在音律之下的……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苏锦凉不知怎地就想起了这样的句子。 离笛声愈近,她的心里就愈紧张,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想快些,再快些。 她再也顾不得任何地,奔跑了起来,陆翌凡的头轻轻地在她的肩头跌宕。 转过这层山壁,突然传来巨大的涛声,迎面的是坠崖的泉水扬起的清凉大风和着潭水的甘甜。 落酣泉。 风很大,吹得人有些恍了神,泉水溅起的层层的凉意透了衣服湿了肌肤,可是却不冷。 苏锦凉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银瀑高悬,涛卷霜雪,一袭白衣在这风雨中被掠得飞鼓翩舞,他上身轻倚着白石,玉笛横握,笛口指尖在太阳下泛出晶莹的光亮,发丝如缎,纷乱地飞扬,只是一个修长的侧影,却让她如五雷轰顶一般呆在原地。 心底不为人知的,是什么…… 怔了好一会才回过神,她平了自己心□错的气息,前了几步,沙石在步子下发出细腻的声响,她努力地扬起头:“请问……” 笛声停止了,冰雪般白皙的手指凌空,山谷里萦绕着的只有落酣泉的涛声,他发丝飞扬、白衣鼓动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苏锦凉的心不知何故突然跳得这般快。 玉笛放下来,他转过头。 然后苏锦凉真的被五雷轰顶了,她甚至在那一瞬间听见了雷当空炸下来的声音。 她疑心这是梦。 她见到了梦里的人。 是只有在梦里才见过的人呵。 是他,苏锦凉再一次确认,自己不用闭眼都能临摹出他所有的样子。 他的眉,他的眼,他一身的清冷,他化不开的温暖…… 恩?怎么回事?这人貌似没感觉到温暖,难道是个A货? 于是,顾临予回过头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苏锦凉。 她躬着身子,肩上趴着一个受了重伤的少年。 头发在后边潦草扎起来,额前鬓角,碎发软软地贴在面上,汗水涔涔地滑下来,沾着落酣泉的露。 滑下来。 绕过耳边柔顺的弧度,顺着下颌尖,淌过一段白皙的脖颈,流进了微开的领口。 因是躬着背,稍稍能显现少女美好的胸脯。 她仰着脸,眼神明亮却有些怔怔地望着自己,有些凌乱,甚至于是狼狈。 ……不认识,那么定位为打扰了。 顾临予在心里皱起了眉,但仍是维持了最基本的礼节:“什么事?” “什么事?”语气是最低限度的礼貌,眉毛虽是没有皱却感觉到了皱的意思,一双深潭般的眼睛没有任何游离直接照了过来,连倒影都没有。 “我……”苏锦凉慌忙低下头去掏她的地图,脸瞬间烧了起来,梦里的人就这样站在面前……太突然了。 老半天才摸到,胡乱地翻开,匆匆指着山顶上的大殿递给他,脸却始终不好意思抬起来,苏锦凉心里的小鼓擂得砰砰响:每次见你都是在梦里,只有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还是慢慢来,别转变得太快……丑媳妇见公婆也得有个适应过程的…… “你要上山?”顾临予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地图,视线却落在那盏淡素的茶花上,抬起眼问她。 已然丧失掉大脑思维的苏锦凉慌忙不迭地点头。 顾临予又垂了眼,纤长的手指抚过白茶:弱水居然也学着给人找麻烦了。 意识到眼前这个烂摊子是躲不掉的,顾临予于是走上前去,伸出手探了陆翌凡的脉象。 若是没救了,速速打发了他们下山去,也好乘兴致还没败光再在这落酣泉边躺一躺。 扫兴的是,还吊着最后一口气。 苏锦凉的心又应景地狂跳了起来,以前看得见摸不着的人此刻就站在面前,这么近,几乎都能嗅到他身上初沾的雨水味道。苏锦凉爽快地在心里赏了自己两耳光。心虚什么,没出息!不过就是梦了几次嘛,没干什么正事,他也不知道有这么一出! 于是她果断地装腔作势扬起脸,一副我自胸中清风拂,明月照大江的磊落模样。 顾临予指尖一绕,玉笛又跃于手上,转眼间,山谷里再次萦绕着动人的笛声。 可怜的苏锦凉短短的时间里真是呆了好多次,刚蓄的气势立马没了,只得呆呆地望着他,他的发丝染上了细细的水珠,衣服也像她梦里的一样轻薄,身后的水潭腾起的淡淡雾气弥漫开来,锦凉恍惚地就想起了梦里他轻倚着玉竹的样子。 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为什么却能感觉到那些潜藏的情绪呢。 不过好歹苏锦凉也是威震乐坪路的女一号,失神了这么久终于力挽狂澜地记起了正事,准备再次敲敲他:喂,帅哥,不要一个人吹着笛子太来劲了,我们这还一条人命呢。 一匹银鹿咯噔着蹄子飞快地跑了过来,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一身的银光在太阳下耀了人的眼睛,它在山泉边踱着蹄子来来去去,然后亲昵地蹭了顾临予的衣角。 “过来。”顾临予单手抚着鹿的颈圈,白皙的手指绕过鹿颈温柔的曲线,看着她。 苏锦凉被那眼神惊得在心里起了不小的波澜,那双眼睛竟是直接对 15、第十三章 都忘却、旧题诗处(一) ... 着人的眼睛看,像要把你看透了似的,她皱了皱眉头,老大的不情愿,身体却不听使唤地自己就前去了。 顾临予把陆翌凡扶到鹿背上,又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鹿的眼睛很湿,睫毛很长,发出了一小声呦呦的应答,一扬蹄子又像来也时飞快地往山上去了。 顾临予迈开了步子跟了上去。 苏锦凉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这是拦路抢劫,不对,连路都没拦! 想也没想,声音就破喉而出:“你把他带哪去!”然后又从善如流地加上了自己从前在小操场上教训张牙舞爪的混混少年的镇场之语,“你知道我是谁吗!” 那双目里分明是气愤,声音掷地有声,还是唬得住人的。 往往那些小混混们在这时也都纷纷抖抖衣袖哈哈腰,“老大,我错了。” 可走在前边的是顾临予,他只稍稍侧了个身子,淡淡看了她一眼:“你要上山不是要带他疗伤?” 继而是整个身子转了过来,玉笛利落地转了一圈倚在左臂上,目光重了些,却仍是不咸不淡地:“他撑不过晌午,你若是要背他走,现在就可以回了。” 顾临予淡淡然地看着怒火中烧站在原地的苏锦凉,一,二,三,好,没反应,转回身继续向前走了。 咬碎了牙齿往肚里吞,苏锦凉这时深深地懂了这个道理。作威作福的小霸王形象受到了面对面的挑战,为了陆翌凡,我忍了!苏锦凉憋了一口气,终于极不情愿地挪了脚。 可心里却总归还是不甘的,硬憋着没有和顾临予吵起来是因为听出了他的语气里命令般不容质疑的口吻还有那股你给我一万块钱我都不想跟你多说一句话的意思。 她一个劲地暗骂道:你不爱帮人吧就别揽雷锋的活,我最多骂骂这世风日下也就没事了,你偏生管了老娘的闲事还要甩脸色给我看,我要不是为了陆翌凡那条命,早拍桌子走人了! 苏锦凉气势汹汹地想着这些,是因为她心里很清楚地知道眼下是不会有张桌子给她拍的。 最后她气够了,来了个稍稍有建设性一点的总结:丫的,一会要是你那基因变异的鹿把陆翌凡给弄丢了,我一定让你知道谁是孙子谁是爷! 太阳迟缓地向着午时爬过去。 顾临予在前边步履生风地走着。 身后跟着一个面目狰狞,正对着他欲千刀万剐的苏锦凉,苏锦凉一面气势汹汹地瞪着他一面又不停地打量着就快升顶的太阳,心里一把柴火烧到了心窝口:要是那男的说的话是真的,陆翌凡撑不过午时可怎么办才好! 顾临予在前边还是没有任何要搭腔的意思,悠然地走。 苏锦凉简直想拔了刺就叫前边那人指条近路好快些到了山顶。 她想得太过于专神,以至于无暇顾及到路边的风景悄然发生的变化,待反应过来时,眼前不知哪来的雾,四面八方蒙了视线。 雾气愈来愈浓,只少顷,周遭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再也没了顾临予的影子。 迷蒙的雾气像潜藏的猛兽,将她包裹了起来。 苏锦凉站在汹涌的雾气里乱了方寸。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16 16、第十四章 都忘却、旧题诗处(二) ... 哪来这么浓的雾?就算是山里水汽重些也不至于这么大,这么久都散不开。 糟糕!什么都看不见了,难道是被人暗算了? 苏锦凉就着手上的刺乱挥一气,死男人上哪去了,没了他上哪去找陆翌凡啊! “喂~”苏锦凉再顾不得面子,一面唤着他一面心急如焚地探出步子胡乱摸索。 一步,两步,三步,额头猛地撞上一个坚实的身躯,接着就是整个人都惯性地扑了上去,双手就着势环住他的腰,方才落酣泉雨水的气味混着似曾相识的味道直灌入肺腑。 “别乱动”,头顶传来冰冷的声音,她觉得那语气甚至有些恶狠狠的,“摔死了没人替你收尸。” 苏锦凉尴尬地直起身子,碎着步子退远了些距离,努力眨了眨眼也看不见他半分影子,缓了缓,又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衣袖。 人在黑暗中总是自觉寻求安定和温暖。 顾临予连象征性不悦的挣动也没有,继续向前走了。 苏锦凉在后边跟着,一边觉得这大雾着实的诡异,担心有埋伏,手拿着刺挥来舞去地防身,一面对顾临予的愤恨又在心里又卷土重来,而且一波比一波汹涌:真不想承他的情,哪来那么拽的人!可又因着拿这大雾没半点办法,不得不巴巴得将那截衣袖抓得更紧。 顾临予在前边走,只觉得身后阴风阵阵,搭在自己袖子上的那只爪子忽紧忽松,忽张忽弛,还好有雾气,不然叫他看见了苏锦凉那张咬牙切齿的脸后果会更惨烈,他皱了皱眉,力道顺着袖子就出去了。 苏锦凉本来就心里有鬼,这一震弄得她将刺乱舞一气,不想石子一滚,一脚滑了出去竟是踏了个空。 身子猛然地下坠,是彻彻底底的失重感,最后的关头被一只手抓住了,悬在崖口,整个人都没在石壁下边,不多不少,刚刚好。 苏锦凉的身子贴在冰冷的石壁上,尖峭得硌人,但深深的恐惧还是源于脚下,那看不见却能感觉到的凛冽大风,以及下面不知道多少英尺的高度。 心跳到了喉咙口,眼泪都要灌出来了。 抓住她的那只手很有力,带着救命的温度,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却迟迟没有拉她上去,像是就要这样一直吊着她一般。 四处都是雾,白茫茫的一片,而她的身子就悬空中摇晃,她吃力地伸出另一只手抓住他,连吐气都困难。 大脑里充盈着血液嗡嗡的鸣响,呼吸也在颤抖。 “不想困在这里等死就好生跟着。”冰冷的声音又开腔了,冷得像压在她身上的一道催命符。 她张开嘴,可喉咙紧得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只手顿了一会,将她拉上去了。 劫后余生的感觉,就是这样。 之后的那段时间,苏锦凉就像在后边蒸发掉了似的,没有声音,也没有动作,就这么安静地跟着他走。 师傅的迷雾阵,这回像是走得格外的久。 另一只手放了上来,这一次是轻轻地握住了手臂,透过衣衫,顾临予感觉到薄薄的温度。 开始她摔下去也算是自己害的,顾临予想,于是将步子稍稍地放慢了些。 好长的一会,顾临予才听见她在身后幽幽地说了句“谢谢。” 声音很轻,很虚弱,刚说出口就被卷走了。 顾临予的心就这样平白地动了一下。 很长的那一段时间里,苏锦凉的心都还在那个烈风嚣扬的山口。 她有些怔怔的,大脑空白了一大块,没有回过神来。 不是她胆小,而是生来对高的那种畏惧,是一种极度缺乏的安全感。 只要在高地一站,就能将心脏全部掏空。 虽然就只有短短的一瞬,却像好长好长的时间,自己已经在那里死过了一次。 可她不知道,今后自己还要这样死上千百次。 感觉像是穿过了浓密的树丛,有树叶的窸窣声,也不知谁的衣角被挂裂了,“哗啦”声在空寂的林子里特别的分明。 有花清芬的香气,如果拨开浓雾能看见的话,那花一定也是清怡不浓郁的。 沾着露水的台阶,他踏过了,她再踏上去。 山泉汩汩地流动,很轻很轻,像微弱的脉搏,在石头的罅隙中缠绵地流淌,似清似浅,似有似无。 苏锦凉是在这样安静的步子里回过神来的。 待她回过神来,已经全然忘记了对顾临予的所有不悦,她张张口,刚才因为紧张,嘴唇都干裂掉了,可还是清晰地发出了一个“谢谢。” 慢慢地,雾气好像淡了些,隐约能见着阳光的影子。 苏锦凉眯着眼,瞧见一段横亘在面前的窄短的阶梯,再往前,是一片巨大的空坪,隔着残余隐约未散的雾气,方才的那匹银鹿来回踱着蹄子,在阳光下耀着光芒,背上却没了陆翌凡的影子,那空地上似是还站着两个人…… 雾气终于全散去了,苏锦凉的眼前只剩下那一袭就像快要化羽的白衣…… *********** “檀儿莫要急,你看你临予哥哥这不是回来了么?”老者略带笑意的沉稳声音。 临予?他就是那顾临予?锦凉心里一惊,睁开眼,已然跟着顾临予到了空坪上。 坪上站着一位目光矍铄的老者,虽是眉慈目善的普通模样,可却气质绝尘。身旁俏生生地立着一十七姑娘,乌青的长发在耳畔软软地束了个结垂在一边,手指轻轻地梳拈着,温柔的面容略带了些羞赧。 “檀儿只是见玲珑驮回来的少年伤得颇重,想是临予哥哥遣来的,才急着问师傅的。”少女的脸像是抹上了傍晚的霞光,她轻柔地抚着鹿的头,鹿也乖巧地垂了头踏动着蹄子,她的声音像是在夕阳里酿出的美酒,染上了甜蜜的味道,“师傅倒来取笑我……” 苏锦凉顺着话打量过去,见不远的石台上好好地平放着一个少年,正是陆翌凡,这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呵呵……”老者意指模糊地笑了起来,“你临予哥哥可不会有这等好心……” “师傅。”顾临予对自己老不正经的师傅这种言语调戏早就习惯了,完全无视地开口道:“那少年是弱水师兄托了来的,我在山腰遇着了便自行揣度师傅的意思送上来了,还望师傅莫怪。” 原来他一早就知道!苏锦凉的心“咯噔”一下,霎时明白了弱水所有的意图。 难怪要给那张指路无用的地图,难怪要在辰时前上了落酣泉,难怪说我找不到上山的路…… 原来真的不是活雷锋,只是卖了故人一个面子!苏锦凉望了目光不在自己身上的顾临予一眼,不知怎么地有了一点失落。 “呵呵……”那老头摸着胡子又笑了起来,“送便送了,怎么还送上来了一个女娃儿……手还抓得那般紧,可别叫我们檀儿吃味喽……呵呵呵呵……”老头又好死不死地笑了起来。 苏锦凉的脸“蹭”的一下就红了,赶忙松了手走到前边,顾临予想你终于舍得松了啊,轻晃了袖子也徐步立到一旁。 苏锦凉从怀里掏出弱水给的书信,也来不及看谁是谁的,全都给了老者,“师傅,这是弱水托我给你的。”话才一出口就后悔了,心里暗骂道:我哪能叫他师傅啊,他又不是我师傅,弱水向来办事细心,怎么忘了说他的名号呢!她挠了挠头焦躁地站在原地。 “这女娃儿有意思,亲还没订呢就急着叫我师傅了……呵呵。”老头一边笑着一边抖开了信纸,顾临予则一脸的云淡风轻,虽是陪站在一旁,目光却全然不是在这上面的,视线飘渺地不知望着何处。 苏锦凉尴尬地陪着笑,心里想哪来你这么滑的老头,再笑就给你一拳! 老者视线在信纸上游离了一番,眼神突然有了不仅仅是玩味的意思,甚至有些严肃,抬起头来看了苏锦凉。 就像两个指头用不小的力道把她的心脏给捏住了,苏锦凉有些慌,弱水并没有给提过那书信半分,难道是说了什么严重的事情? 师傅抬起脸,将信递至顾临予面前,“给你的。” 在场的三人都是面色一寒,老头乐呵呵地大笑了起来,顾临予接过信想着自己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倒霉师傅。苏锦凉更是无语了,平白无故被他害的紧张了一把。 老头自顾自地笑着解去尴尬,拆开了给自己的那封信,顾临予单手拈着信纸,薄薄的纸笺被微风荡得起了波澜,就像要飞走似的,隐隐能看见弱水工秀的字迹,信纸铺陈在他面前,他的眉斜飞入鬓,像黛青的远山般俊逸,隐隐地没在雾气后边。很快地,他就扫完了内容,抬起头淡淡地看了苏锦凉一眼。 “女娃儿你叫什么?和那受伤的少年是什么关系啊?“老者终于将自己的信看完了,抬起头笑眯眯地望着她。 啊,正事来了!锦凉心想,该怎么说才能劝得这老不死的救陆翌凡呢!弱水先前嘱咐过:师傅人虽好却万不能有半点的欺瞒,他向来不过问尘事,就算问及沉香苑之事也大可以放心相告。 脑海里骤然就闪现过了《真情》一类的节目上边哭得凄凄惨惨的脸。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将姓名、芳龄,家住哪里,什么工作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又绘声绘色地说了那陆翌凡从小是如何的孤苦无依,不幸遭了贼人暗算性命未果,可怜家乡还有一个姑娘等着他回去成亲…… 在场的人均是听得一脸菜色,檀放站在师傅后面抹着眼泪,直想着这孩子实在是太可怜了。 最后锦凉“哇”地一声拜倒在他面前:“老人家,求求你救救他吧1一哭二闹三上吊这个道理好歹她还是懂的。 老者衣摆一挥,即时拦住了她下坠的双膝,苏锦凉抱住师傅伸过来的手,顺势将眼泪鼻涕全擦在上边。 “你这毛丫头,我只问你和那男娃儿是什么关系,哪来这么多话。”师傅将袖子收在背后,可怜檀放又有得好洗了。 “关系……”苏锦凉眨巴了两下眼睛,“自然是朋友关系埃” 师傅乐呵呵地笑了起来,满意地点了点头,捋着花白的胡子朝着陆翌凡走去,“好好!那我便帮你救他了,呵呵呵。” 苏锦凉大喜,快步跟了过去。 檀放在后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师傅今天怎么这般爱笑呢?继而也跟了过去。 于是场景切换至石台上平躺着的陆翌凡。 上边围了四颗脑袋,尤为突出的是那颗花白的,细细入神地诊断着,时不时发出些玄妙莫测的声音。 “恩。~恩?~~~恩。” 苏锦凉心里捏着汗,这究竟有没有得救啊,不行!没救也得给我救了! “毛丫头1师傅突然抬起头叫了她。 “啊?”难道真是没救了么…… “你还没论婚嫁吧。”老头笑眯眯地望着她。 “我十七都没有,怎么可能搞对象啊1苏锦凉显是还没反应过来,你这不在看病的么。 “好啊1师傅端起苏锦凉的手,就像毛朱会晤时那激动的一握,还在她的手背上关爱地拍了拍,“我这徒弟跟了我这么多年,年纪不小了,也算是半个儿子了,你就给我做了儿媳吧1 在场的三人都觉得今天的天气有些冷。 苏锦凉想你这老头难道是没见过女人么,张了嘴还没出声就又被师傅把话给夺过去了。 “我这两个徒儿你喜欢哪一个呀?我看两个都挺标致,不错!那你就跟了弱水把,临予还是配给我们檀儿。”从头到尾师傅都一个人自娱自乐地说着,完全没给苏锦凉插嘴的机会,他又端起了锦凉的手,爱抚道,“弱水这孩子啊,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淡了,总觉着对什么事都不上心,这回子肯为了你的事这般挂念,看来也是待你不凡埃” “恩,不错,待我哪天选个好日子就把事情给办了……哎,这么多年了……“师傅应景地搵了两把泪。 苏锦凉忧愁地望着老头,心想你这是操的哪门子心啊,你那两个英俊潇洒一表人才的徒弟还愁嫁不出去么,用你来帮忙讨老婆? 师傅还是恋恋不舍地抓着锦凉的手。 一旁的顾临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自家师傅不正经他是知道的,可今天也跑得太远了,他开了口,沉声道:“师傅,毒气已经过命门了。” 于是推推搡搡中又切回了正题。 “女娃子,你这小兄弟的命可不好救碍…”其实师傅是个老江湖。 苏锦凉又“哇”地一声拜倒,胡言乱语地说了些叩谢重恩,子孙积德之类的鬼话,泪眼汪汪地望着他。 “这样碍…”师傅摸了摸胡子,装模作样地上下打量了陆翌凡几番,口中又头头是道地恩了几句,叹了口气,“那我便尽力试他一试吧。” 顾临予深感时运不济,再也看不下去了,便踱着步子去别处了。 那出老江湖诈骗小游侠,外加一个呆头鹅看热闹的好戏仍在上演。 “女娃子,这命我拼尽全力尚可替你保全,可这条手臂……”老头提起陆翌凡虚弱的右臂摇晃了两下,“毒血已入骨髓,这只手怕是要废了哟1 陆翌凡的右臂果然血色已和往常大有不同。 苏锦凉急得眼泪一下就出来了,“怎么行!不行啊,陆翌凡一向惜剑如命,没了手他可怎么使剑啊1那眼泪争先恐后地往外涌着,“不行的……” “不行……恩……要留着这只手。”老头若有所思地又审度了一番,伸出手在陆翌凡的骨节上敲了两下,檀放的目光也跟随着那动作移动,她歪着脑袋牵挂着陆翌凡的安危,可不能没手啊!家乡还有个可怜的姑娘等着他回去成亲呢。 快上钩了,老头想。 最后他抬起头,露出老奸巨猾的笑容。 “毛丫头,打个商量吧。”老头看着伤心欲绝的苏锦凉,“在我替他疗伤的时日里,你若任我差遣,我便替你保住他这只手。” 苏锦凉用力一抱拳,几乎都没有思考便决绝得应允了,她当真是很想救陆翌凡,哪怕是赴汤蹈火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他们还有那么多事要一起去做的, 16、第十四章 都忘却、旧题诗处(二) ... 说好以后攒够钱了就去游山玩水,若是兴致好的话就一起去当大侠,如果哪天时空一错乱又回到了现代,那她一定要牢牢地抓着他,把他一起带过去,到时候她一定给他买好多好多的烟…… 师傅看着被自己弄得伤心惨淡的苏锦凉多少有些于心不忍,他一挥袖子,陆翌凡的身子就稳稳当当地悬了起来,在空中也像是在床榻上一般安稳,被那股真气护着出了空坪往殿里去了。 苏锦凉追出了几步,下巴张得老大,惊讶得合不上,这可是神功呀!陆翌凡一定有救了! 她终于释然地笑了起来,抹了两把眼泪。 顾临予在白玉台上回过身,这袅云山总是十天九阴,而那天的阳光却是出奇的大,阳光底下的三人都仰着头看那空中的少年,最前面的那个姑娘,她的笑容甜甜地,盈溢了希望和满足,她目不转睛地挂着那个少年,脸上还余着清澈的泪痕,在阳光下跃着光芒…… 作者有话要说:苏锦凉和顾临予在雾气里的那一段的背景音乐: 神思者的走过花丛的男孩。 题词题词: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17 17、第十五章 都忘却、旧题诗处(三) ... 苏锦凉看着师傅进了密室,仍是不放心地跟了进去,吵吵闹闹的,死皮赖脸要留下来。 师傅奈她不何,最后唬着脸训她:“你一个女孩子家家,一会我运功可是要给那男娃脱衣服的,你如何看得1 “我如何看不得1苏锦凉正吵在势头上,一句话倒也接过去了,顺顺当当。 师傅想着这么狂野的徒媳将来有得烦,便再不客气地把她打发出去了,还好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地带来密室疗伤,正好防她这个女色狼。 “毛丫头,不要再叫我老人家,这话我可不爱听,还是叫师傅的好1语罢,石门便缓缓合上了。 门才一合上,师傅马上变了脸色,一脸苦瓜像,自己在椅上坐下,招着手:“檀儿檀儿……咳咳……” 檀放双眉若蹙,走过来抚着师傅的背,嗔怪道:“师傅方才又逞强,这会损了真气苦的还不是自己。” 师傅老泪纵横,有苦说不出,在徒弟媳妇面前要把门面撑起来啊! “舒服舒服,檀儿再往上点……对对!就是这里1 苏锦凉在门外捶擂了一番也无半点反应,她一耸肩,总归老头答应我了的。想着唇角就勾起来了,一个心无芥蒂的笑:他功力那么高,陆翌凡一定会没事的! 和众多相同年纪的女孩一样,她总是自我安慰一番很快就能高兴起来。 苏锦凉欢腾地跳了几步,突然“呀”地怪叫了一声停了下来。 自己刚才答应了那老头什么?任他差遣?苏锦凉站在原地越想越不对劲,那老头处处都像是在绕着圈子地带自己中招。 苏锦凉狐疑地缓缓迈出步子:如果陆翌凡的命真是那么难救,怎么会自己答应任他差遣就能救了呢? 用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这句话来形容苏锦凉真是一点都不为过。 一分钟后,苏锦凉终于顿悟了自己是着了那老头的套了,她开始想着“任他差遣”的可怕后果性,思维画面从身世悲苦的种田郎到了沦落风尘的卖笑女,最后想起老头慈父般为着徒弟的终身大事忧心忡忡的模样。 心下大惊,不会是想抓着自己当童养媳吧! 这话就真是高估自己了,哪有这么老的童养媳。 还好还好,苏锦凉敏锐的钻了空子,是在替陆翌凡疗伤期间,伤好了他自是留她不住的。 苏锦凉的面色稍稍宽慰了些。 “啊1随即是更凄厉的一声惨叫。 万一那老头急不可待地抓着她先把喜事办了可怎么办! 坏了坏了!苏锦凉深感人生无望地往门外走去,自己英明一世就这么被这老头给算计了。 还未走至门外,就听见了刀枪相碰的“呯嘭”声,势疾如雨,似是一场恶斗,苏锦凉心下大惊,难道是柳仲兰那几人追杀至此不给他们一条生路么! 她摸出刺快步跑向门口,望见外边的光景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步子。 这下她算是明白谁是孙子谁是爷了,钦佩地站在原地。 袅云顶的空坪上,四个手持利刃的黑衣人攻势凌厉地进行着围袭,速度极快,身法诡异,忽左忽右,虚实难料,而在他们中间,那袭白衣竟是没有丝毫的狼狈,一手剑法使得行云流水,从容不迫地一一应对,被四个高手围袭却仍是不落下风。 苏锦凉楞了那么一会,用力地提起刺,纵身向前,你是爷咱也不能是那孙子! 苏锦凉用力地捂着脚,很疼,方才黑衣人砍来的那一刀狗日的怎么这么不留情,揭开一看,果然在靠着脚踝处有好大一道口子,不过经过这几天非人般的折磨,身子都麻木掉了,这会子竟也没那么疼了。 苏锦凉看着顾临予两步踏上颀长的树干,隔开了与黑衣人的距离,一记漂亮的回杀,最后一个也应声倒地了。 她在心内暗暗赞叹道:真是漂亮的剑法,干净利落,一点也不脱泥带水,速度极快。 方才他一路引着他们来这林子,借着茂密的树木错开了间隙,避免了被围袭的尴尬,然后疾如雷电地将他们一个个地解决了。 苏锦凉撑着腿站起来,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晕:“那个什么柳仲兰也太过分了,皇子我也替他杀了,令符我也给了,还不放过我们。” 顾临予并不理会她的自言自语,轻飘飘地从树上落下来,拿剑挑开黑衣人的蒙面,剑锋顺着一路往下,在腰间处碰到硬物停滞,划开衣服,将它挑了出来,掂在手里,微微皱了眉头。 事情解决了就走,顾临予把剑一收,并未多做停留。 “诶,你能走慢点么1苏锦凉因着刚才的伤,跛着步子,速度极慢,小声嘟囔道:“走那么快,赶着去上厕所么……” 能这么说,证明苏锦凉已经对他心无芥蒂了。 顾临予停下步子,已经不知道是第多少回等她。 他回过头,苏锦凉的脸惨白得有些出乎意料——很好,中毒了。 ——而且还很深,说不定一条命就这么玩完了,送人来治病倒把自己的命给赔上了。 如果是在往常,碰上了这种闲事,顾临予一定是跟什么事也没有一样继续走他的路。 就连在向她迈出步子的时候,顾临予也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到了她面前,视线扫了一遍,锁在她不敢用力站的脚上。 “坐下。”永远是那种不容辩驳的语气。 苏锦凉虽是不明就理还是坐下了,以为他是要和自己促膝长谈,好好忏悔一下他不该甩张扑克脸给她瞧,现在我们来诚心做朋友。 可才刚一坐下,就被他把脚给抬了起来,还卷开了裤腿。 苏锦凉想着那句电影台词就脱口而出:“赐予你本国最高荣誉,亲吻我的右脚1话音未落,自己就“哈哈哈”弯腰笑岔了气。 那人却是未变半分颜色,仍是端着她的腿细细地看。 口子很深,恐怕还伤到了骨头,隔着模糊的伤口能隐隐看到里边森然的白,血的颜色与之一般也并无太大不同,不过略深些,可却都凝了起来。 她的腿,她的手,还有她的脸,都是如冷月一般的惨白。 顾临予再清楚不过,这是凝霜,凝霜毒。 等那一阵晕眩过去以后,便是彻骨的寒冷,直至窒息。 就算现在将她带回去,勉强保住了性命,这条腿是断不可能留住了。 一个无关紧要的旁人的命运向来是入不了他眼的。 “呀1苏锦凉突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我怎么给忘了!快点回去!姓柳的派了人来追杀,陆翌凡他们会不会有危险1 他突然觉得,她今后可能不会是一个旁人那么简单。 把腿端高些,伏身,吮出冰寒之至的血,啐掉。 他的动作异常的迅速,迅速到苏锦凉都没有反应过来。 果真是说吻就吻啊!苏锦凉愕然了,这孩子真懂礼貌! 顾临予纤长的手指凝着真气触上了她白皙的小腿,顺着那薄薄淡青的血管一路往下,她的腿很瘦,他握在手中的脚踝更像是再用力些就会碎了般。 方才引出了那口寒血,总算能凭着真气将毒逼出来稍许了。 “喂!快点回去,别玩了1虽然终于发现他是个有意思的人,可现在陆翌凡的安危无疑才是最大的问题,苏锦凉抓着顾临予踉跄着站起来,全身却突然袭来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禁不住,抖了一下。 “拿着。” 苏锦凉刚拿住顾临予塞进怀里的剑,下一刻已被揽过一只手地背起。 她被吓了一跳,刚想夸赞他真是礼数周到,服务到家,又一股袭来的寒意却是比刚才更冷,汹涌地卷进她的五脏六腑。 她冷极了,腊八的大雪天都没有这样冷。 像是血液里的每一寸温度都在快速地流失,唯一的暖意就是背着她的身躯。 她颤抖着伏□,左手持着剑环过他的脖颈,牢牢地箍住,脸贴在他的背上向他索求那些源源不断的温暖。 “好冷碍…”苏锦凉觉得自己说出的话都会凝成冰,可明明这已是四月天,是一年中最好的季节。 她是最怕冷的,体质像是极热,受不了一点点的严寒。 她半分顾忌也没有地,紧紧贴着他的背。 他的背很宽,靠在上边很安心。 他背着她上了山坡,下了台阶,甚至还跨过了极窄的一弯小溪。 可她在他的背上却丝毫感觉不到这些动荡,只觉得他是在走一条坦途,一条宽广平坦得连人都没有的坦途。 她无意识地靠着他更紧了。 真的好冷,冷得她下一秒就能立刻睡去。 她看到的是一大片泛着寒光的冰原。 无边的雪,浩渺的白。 可是在前方却有着炙红的梅,或者是耀目的火。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她只觉得他温暖,想要走过去,他牵引着她走过去。 他牵引着她…… 慢慢地…… 就要触到的温暖…… ********* 苏锦凉醒过来的时候,被唬了老大一跳,全身都被脱得光光地趴在床上。 第一个反应就是遇着传说中的色狼了,可那人胆子也太大了吧,她都敢劫! 她匆匆地扒过被子盖上来遮羞。 “啊!别动1 苏锦凉听见一大声惊呼,就算是这样唐突的语气也掩不了话音里那股如水般的温柔,一团人影小跑过来按下她就要直起的身子。 “别动,我弄了老半天的呢。” 原来有人啊,苏锦凉又慌忙地被按下了,“我衣服是你脱的么1 “当然了,山上可就我一个女的呢,不过也只有临予哥哥一个男的……” 苏锦凉心想你把我和你师傅当成什么了,还没开口呢,檀放又扶正了她的身子,“趴好一点,从临予哥哥送你回来起你就一直在乱动,不过毒解了就好些了,怎么这会又动起来了?” 扑克牌送我回来的?我还中毒了?苏锦凉回想了一下,好像是有这么一出,刚才也怪冷的,扑克牌好像还蛮搞笑的,很入戏!其实也不怎么扑克,苏锦凉傻笑了一下。 “你在干啥?”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扒光了衣服地任人摆布,还摆布了老半天!苏锦凉实在觉得这实在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一会你就知道了1檀放狡黠地朝她笑了,像一只乖巧的猫咪。 苏锦凉百无聊赖地趴着,看着檀放鼓捣着手里七七八八的罐子,手里的木杵上都是些深色的东西。 苏锦凉突然想起了那次给重砂画人体彩绘的事,扫了一眼檀放,确认她没有自己这么出类拔萃才继续放心地趴着。 可实在是太无聊,就这么光秃秃地看着檀放忙碌的背影。 她和她搭话:“诶,陆翌凡的伤怎么样了埃” “你就放心吧,师傅一定能治好的!只是要久些时日,毒需一味一味地解的,都进了五脏六腑了,得慢慢地把他逼出来……哎呀,你别担心了,师傅说能治好一定没事的1檀放鼓捣着罐子,回头温柔地笑了。 苏锦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以前在电视上看见那些无良的大夫摇头叹气地说:“太迟了,毒已侵入五脏六腑了。”然后某个配角就光荣地挂掉了,其实还是自己没实力啊! 看来弱水说得没错,陆翌凡当真是毒得很重,那个老头不愧有两把刷子。 “檀放呀,你师傅名号叫什么?” “名号?”檀放清澈的眼睛里浮起了疑惑。 “对呀,像他们这种仙人都有个什么神乎其神的名号吧,什么白眉鹰王,灭绝师太的……” “不知道……师傅……就叫师傅啊1檀放眼里的疑惑更深了。 苏锦凉当时心想这哪有这样的事,可日后就连问了顾临予也没有答案,苏锦凉在心里深深地怀疑起那个老头是否来路不正,连个户口都没有。 她们又闲闲地聊了一会,可檀放只醉心于自己手头的事业,对她的话题一直没什么兴趣。 苏锦凉终于明白了当日重砂在她身下趴了那么久任她摆布的悲哀。 等了好久,她再也忍不住地一拍床榻腾了起来,吓得檀放手中的罐子没握稳地抖了出去。 苏锦凉指着她大喝一声:“檀放!你还让我趴着我就把你的衣服也给扒了1 她说得那般中气十足,好像她们是一对迫不及待就要点燃的干柴烈火。 日后苏锦凉抚着自己光滑无暇的背,再没了以前出任务时的留下的那几道疤痕,不由得啧啧称奇,夸赞檀放真是一双妙手,比21世纪那些个蓝顿去疤霜还管用。 最初那几天她总是耐不住寂寞地折下床,一瘸一拐地跑去空坪里玩。 顾临予每次走过来都冷着脸看她,面无表情地说:“加油跑,下半辈子就快能柱上拐杖了。” 她脸一下拉得好长,老不高兴地瘸回床上养伤。 檀放每天被苏锦凉和陆翌凡折腾得两边跑,怎么山上突然就多了俩病号呢? 虽是有些累,但是对这热闹起来的生活也感到很惬意。 师傅关在那密室里半步不出却总还是会问临予哥哥和苏锦凉有没有什么新动向。 其实不过就是一个困在床上看书,一个照旧过他的清闲日子嘛。 师傅无趣地摇摇头,低头快速地扒了几口饭,自从上次临予背着毛丫头回来以后就没有什么新进展了,真是没有意思啊! 他速速地递了些换洗的衣服将檀放打发出去了,自己又拧着胡子对付陆翌凡这个老大的难题。 苏锦凉的难题却是这怎么都不好的腿,她天天都只能困在床上,不咸不淡地翻几本书,都是顾临予的,他看的很杂,什么样的书都看,有些自己看得很投入,一天就过去了,有些却是很没意思,看都看不懂。 苏锦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偏头靠在窗子上。 远远的,顾临予站在白玉台上,背影挺拔又孤清,总像是留不住一样,随时哪一刻就要走。 苏锦凉一头栽倒在床上,摇头晃脑地念:“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她的肚子又饿了,捶胸顿足地等着檀放送饭来。 远远地,顾临予能听见苏锦凉悲愤的一声高喊:“陆翌凡啊!你还欠我一顿望江楼 17、第十五章 都忘却、旧题诗处(三) ... 啊! 作者有话要说:一对狗男女要勾搭上还是很快的。 嘿嘿嘿。 哪有我这么说自己子女的…… 悔过悔过…… 18 18、第十六章 白玉台上白玉兰 ... 那些日子就像是袅云山上的那几寸日光,极短,却又无比的悠长。 和煦温暖,伸手可掬的幸福。 他们坐在大殿前矮矮的台阶上给玲珑串铃铛,挂在脖颈上,蹄子上,玲珑总是温顺地低着头,偎在檀放身边,苏锦凉串着串着就串来自己身上了,挂着一手的铃铛在日光下死命地摇,笑声却比铃声还要清脆,顾临予也只是淡淡地笑笑,不说话。 有时候苏锦凉也会去扎几个风筝,遇着拧不断顺不好的竹篾就请顾临予帮忙,他总是轻轻一弄就理出了风筝轻韵的骨架,不管有风没风,苏锦凉都会拖着线去坪上跑一圈,多半时候是飞不起来的,檀放举着风筝跟苏锦凉一起跑,她们大声地喊“飞啊飞氨,本来是很期冀的语气却能被苏锦凉喊出上阵杀敌的气势,可风筝却总是没腾过头顶就软软地栽了下来。 顾临予只坐在一边,如果天气好就在旁极有耐心地做一件陶,苏锦凉看着他手中的粘土转啊转的就被蛊惑了心神,凑在他旁边学起艺来,他做的是极好看的,壁润体滑,盈盈地立着,而她的却总是没成型就自己焉巴掉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手捧出来的东西被转动的轱辘绞倒,绞灭,再平静地转动。 不过顾临予的陶也没有什么好下场,袅云山上极少有太阳,还来不及烧制成型就被雨水刷得不复存在了。 下雨的时候,苏锦凉趴在房里湿漉漉的窗棂上怔怔地看着顾临予亲手做出来的陶被雨水一点点冲刷,洗磨,雨滴不停地溅起,最后只在潮湿的地上留下一抹淡淡的黄。 苏锦凉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有一点伤心,就一点点,好像什么东西突然自己流走了。 她想起以前顾临予做它们的时候是极专注的,眸子只望着手中的东西,深若寒潭,半分光芒也不转,冷逸的侧颜像是被削出来的一样,带上了平时玩笑时从不会有的专注。就算她在旁边因为不专业地溅了自己一身泥巴而发出的一声怪叫,他也不会有丝毫的波澜。 平静地,一圈一圈,一遍一遍。 那深毅、坚定却又带着稍许柔和的目光,像是在倾注着自己所有的心绪。 脱出手中无暇的陶。 那是苏锦凉从未见过的专注。 苏锦凉能这样趴在窗边看着雨水和陶打架的游戏看上一整个下午。 顾临予就在自己的房里,漫不经心地倚在床上,单手卷着一本书,一目十行地看,外面的雨声很响,偶尔听见他翻书的声音。 而那件半成品的陶孤零零地倚在墙角,一个苏锦凉和顾临予都能看到的墙角。 每次苏锦凉都是探着脑袋看整整一个下午。 而另外一扇窗却是闭得紧紧的,屋里的人偶尔看到得心的句子,略扬一下眉,面色却是没有一丝的波动。 那件陶,像是和他脱了任何关系般,牵动不了他哪怕一点点的心绪。 昨天还捧在手里染上了温度,今天就被雨水侵蚀了。 而他只是为了将它做出来。 另一边,某个白发苍苍的师傅深深地懂得了有人欢喜有人愁的道理。 他每天都为着陆翌凡的伤辛勤地忙碌着,还要防着那个随时准备冲进来刺探敌情的苏锦凉。 这样的例子真是不胜枚举:有一次师傅摸着肚子感慨着这才已时,要午时檀儿才会送饭来了,无比幽怨地准备继续投入工作,门外却响起了檀放的声音,虽然听上去是有那么一点奇怪,但是因着对吃的渴望,师傅还是很爽快地应了去开门。 迎来的就是大喝一声直往前冲的苏锦凉,还没跑进门就被师傅一掌轰出去了,上阵杀敌的呐喊声顿时就焉巴了。 师傅气得直摇头:还这样胡闹,就不撮合她和临予了!还不如留给自家檀儿呢! 檀放曾经也颇为不解地问过师傅:“师傅为何对临予哥哥和锦凉妹妹的事儿这么上心呢?” 师傅意味深长地笑了。 倘若没有看到弱水给顾临予的信,他兴许也不会对那个孤身上山的毛丫头给予过多的注意。 可是,看了……那便不会再一样了。 “檀儿啊,你只知道你弱水哥哥神机妙算,却忘了你伯父我是他师傅碍…”师傅老奸巨猾地笑了起来。 檀放恍然大悟,忙探问师傅算出了什么天机。 师傅笑而不语,继而又正色问她:“叫毛丫头做的诗可好了?” 于是檀放这个间谍又偏着脑袋汇报起情况来。 其实一个月前师傅把苏锦凉吓得不轻的“任他差遣”不过就是些让她做做诗之类的把戏。 自家徒弟是怎样一等一的人物?想要做他的徒媳还是得有点本事的,不能光靠命这东西说了算。 好在迄今为止苏锦凉送来的诗都让他很满意,意境不俗,词格高涵,一看就是心中有丘壑之人,师傅得意地想自己看准的丫头果然不错。 当然,师傅刻意忽略掉了那比鸡爪还丑的字。 得寸进尺的师傅继而有想把苏锦凉包装成才女的想法。 叫她作了几副画,结果好好的大殿被她画得和个茅厕似的。 叫她作个曲儿来听,结果送进来个白色的石头,还说叫他自己琢磨着听去吧。师傅摆弄了半天发现它不过略有光泽些,归根到底还是块石头。 师傅气得把它往墙角一丢,胡子都歪了。 于是晚上女大盗又在外边狂擂着门劫色了,不过这次她倒是理直气壮地:“我不见陆翌凡,你把老子手机还给我1 苏锦凉在心里偷偷想过会不会是师傅一不小心把陆翌凡给弄死了没脸见她,躲密室里不肯出来了,由此更加快了擂门的频率和力度。 在苏锦凉第二十七次攻城失败后,顾临予看不下去,把她给领走了。 回自己房里安心呆着吧,你那谁谁死不了的,就别跟着丢人现眼了。 女色魔当真乖乖的回房了,师傅从此过上了安宁的日子, 顾临予发话了,这事应该就有谱了,他说话总是很有君无戏言的意思的。 一个月的时间,苏锦凉已经渐渐地知晓了顾临予的性子。 起初他很冷淡,可自从那次背着中毒的她回来,就放下了那一层薄薄的隔阂,站在她碰得到的地方。 她才知道原来他也是很好的,也能亲近,也会笑,不过和梦中那种沉溺的温柔不同,他的笑多少还是带了些疏离感。 就是这样,疏离感。 上一刻还和她笑得无隙无间,下一刻也许就不说话了,敛了笑意。 他从来不说,也不会流露出别的意思,就是空气中浮起的一层淡淡的疏离。 悬在他的周围。 隔绝了所有人过分亲密的靠近。 苏锦凉会觉得顾临予是一个特别的存在,私自在心底将他划在了不一样的地方。 她几乎可以明确地知道他突然淡漠起来的时刻,静静地看着他一个人走上白玉台,被风吹得几欲离去的背影。 她看着他,也不跟上去,也不说话。 她曾经轻轻问过檀放:“他以前一直都是这个样子么?” 檀放又偏了偏脑袋:“什么样子啊,临予哥哥一直都挺好的呀,看不出什么不同来。” 苏锦凉总是挪不开在他身上的视线,从看着他走上白玉台的那一瞬间开始,她的心也会莫名地失落起来。 从那时候起,苏锦凉会觉得她懂他,懂他不曾吐露给外界的世界。 他从来不说,可苏锦凉觉得,她就是懂。 一个月的时间,不长也不短,苏锦凉的心里就这样多出了一个人。 他会陪着她上山去采给陆翌凡治病的药,他告诉她:这是一见喜,那是夏枯草,而那边开得艳丽的叫千日红。 林间漏下一点细碎的阳光,这些陌生的名字在她脑袋里打了个圈又自己飘走了,苏锦凉只能隐约地记得名字很好听,以及那一团朦朦的绿色。 她只是很喜欢跟着他,听他说话,清冷的声音总能被她听出暖意来。 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跟着他。 跟着他就很好。 她在落酣泉里替玲珑洗澡,泼着水大笑,玲珑甩甩身子,跃着光芒的水珠湿了她全身。 顾临予靠在一旁的石头上握着玉笛笑着看她,等她好了带她回去,平日里他其实是不吹笛的,笛音太清脆,可每逢来落酣泉却总要带上。 玲珑两三步跨上了岸,又去蹭顾临予的衣角,他单薄的衣服顿时湿了大半。 苏锦凉站在潭里就哈哈大笑了起来,大拇指对着玲珑,“好样的。” 夕阳缓缓地沉下去,山间仍然荡着舒心的风。 苏锦凉坐在玲珑背上,卷起裤脚,露出白皙的小腿和脚丫,不住地摇晃,借着这习习凉风将它吹干。 她撂开被风吹舞的鬓角,眯起眼睛看这山间美景,唱着轻悠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她唱得清舒明澈,就像只是卷了一点点透明空气的流动。 顾临予在前边引着她走,白衣纤尘不染。 山间的黄昏水汽总是蒸发得很快,本来湿却的衣服差不多已经干了,被微风吹得浅浅流动。 她在玲珑背上摇着满手的铃铛,像是山里一个自在的牧童,快意地念: “牛得自由骑,春风细雨飞,青山青草里,一笛一蓑衣。” 有时候,在檀放因着陆翌凡的病忙的时日里,苏锦凉和顾临予面对面地坐着就像两个食宿不能自理的单身汉。 苏锦凉饿得沉不住气了,见檀放还没有一点要回来做饭的意思,便自告奋勇地去了。 最后上桌的就是两盘黑漆漆的看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的东西。 还有一个很丑的名字:臭豆腐。 顾临予象征性地动了动筷子,深思熟虑觉得还是不放进嘴里的好,异常无奈地进了厨房。 一会功夫,一盘腾着热气的青菜就上桌了,绿得喜人。 “吃。”顾临予放下来,满意地招呼她。 苏锦凉大喜地尝了一口,便把自己那两盘完全失去了基本意义的臭豆腐抛在了脑后。 她心满意足地吃,觉着这味道真不错,以后不用再过等着檀放回来的日子了,多巴结巴结顾临予就好。 第二天上桌的还是青菜,苏锦凉楞了一下,见着顾临予你敢挑剔等于找死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巴巴地吃了。 第三天还是青菜。 苏锦凉于是又去密室外边哭天抢地地擂门了:“我真的不要陆翌凡了,你把檀放还给我1 这样的日子很多,密密地填满了袅云山晴淡的天空。 让苏锦凉永远也忘不了的却是那天。 看得出顾临予心情好,苏锦凉和他一起上了白玉台。 凭栏而立,苍茫的云海。 风很柔和,淡淡地吹,她的头发长了些,细细的鬓发被吹得扬起来,苏锦凉觉得头发若是披下来也应该过肩膀了。 她转过头,顾临予身后的一株高树夺了她所有的注意。 花白如玉,清香似兰,挂满了枝头。 苏锦凉忍不住出声:“这是什么树?” “白玉兰。”顾临予微侧了头,淡淡答到。 苏锦凉有些怔,从前孤儿院后边栽了两株广玉兰,她啧啧称赞那花真大,真好看。 沉然眯眯笑,“这有什么好看的,你以后要是见了白玉兰,那才叫好看呢。” 那时候苏锦凉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然是美得脱俗。 “晨夕目赏白玉兰,暮年老区乃春时。”苏锦凉仰着头想把这些美丽都看进眼里,唯恐再不多久就谢了,“它的花会开多久呢?” “别处的至多开十日。”顾临予淡笑,“这白玉台上的玉兰花……是不谢的。” 苏锦凉惊讶得失去了呼吸,纯白的花像是太高洁,她仰望着就觉得很美好。 “锦凉妹妹……”檀放抱着药筛子小跑过来,垂在耳畔的头发浅浅地摇动,“师傅今日叫你随兴写首什么诗都成呢1 “真的呀,那个老变态居然不刁难我了1苏锦凉有些意外,老头叫她写诗,从来就不懂随性而至的道理,总是在取材上给她百般的刁难。什么写春色,但是不能写花鸟鱼虫,天光云影。写生离死别却不能看出一点点悲意。还有一次居然叫她好好揣摩一下他的心态,替他做首诗,苏锦凉郁闷地想,你一把老骨头能想些什么,难道我给你写首老夫聊发少年狂么! 所以这次叫她随着性子写,也难怪她惊讶了。 檀放“哧”地笑了,眼睛漏出些许狡黠的光:“师傅说,随你写什么,只是字要写得好看,若还像往前那般丑,会瞎了他的眼睛的,他可不要再看了。” 身后顾临予朗声笑了起来,听得分明。 苏锦凉气恼得拍了檀放,这丫头怎么不懂在人前替她留两分面子呢,又怕她再说出更丢脸的事,连声应着知道了将她打发走了。 顾临予立在一旁饶有趣味地想见识一下她的字是哪般的丑,连眼睛都能看瞎了。 苏锦凉焦躁地走至石桌旁,摊开纸,因着有风,怎么抚都不平。 一只手轻轻地按住一角:“我替你压着,你写就是了。”他就立在她身旁,偏着头笑着看着她。 苏锦凉明显地感觉到了那笑里边的不怀好意,专等着瞧她出丑的! 苏锦凉挠挠头,拿起用了很久仍没成为朋友的毛笔,蘸了蘸墨。 真要她放开去写,反倒不知写什么了。 抬起头,入眼的是一树清芬,低头,纸上便多了“减字木兰花”几个字。 想了好久也不知道写哪一首,旁边顾临予一直看着的目光又弄得自己不安生,硬着头皮写上了“天涯旧恨”。 苏锦凉也不敢抬头去看顾临予,自己的字当真是丑,他一定是看笑了,该把眼睛看瞎了才好! 苏锦凉飞快地写着,这么丢脸的时刻还是快点结束了,早死早超生。 歪歪扭扭的字在薄薄的宣纸上浸开,很不搭调。 “天涯旧恨,独自凄凉人不问。欲见回肠,断尽金炉小篆香”。 “其实也不算太丑。”顾临予的声音里显是带着笑意,“看着很喜庆。” “喜庆1苏锦凉扬起毛笔冲他喊,“你没看出来我写的诗有多悲伤吗1 18、第十六章 白玉台上白玉兰 ... 她指着那几个旧恨,凄凉,面目狰狞。 喜庆!分明是取笑她。 顾临予也的确是笑得很欢乐,压了压手,笑意却完全没有敛去的意思:“好,悲伤悲伤,你继续写。” 苏锦凉不满地弯下腰,手悬空总是不住地抖,落笔的字怎么也写不稳。 她很焦躁,时不时伸出左手撂开被风吹乱的鬓发。 “黛蛾长敛,任是东风吹不展。困倚危楼,过尽飞鸿字字愁”。 终于写完了,苏锦凉急急地去写落款。 一只手环过来,有力地握住了她的手。 “字应该这样写。”声音低沉,再无半分玩笑的意思,分明是严肃认真的样子。 他握着她的手,狼毫滑过轻柔的宣纸,俊骨藏锋的一横。 “笔不要执太低,腕要平。”她的手腕不听自己的操控,随着他的臂一齐摆动,纸上静静地呈着一个漂亮的“苏”字,风姿飘逸,铁画银钩。 她俨然是呆掉了,大脑空白地听着他在后边说些什么。 他的左手压在案台上,右手握住她的手。 他在她的身后,圈出一小方天地。 笔锋一转,藏锋处微露锋芒,露锋处亦显含蓄。 风突的大了些,将纸卷动了起来,发出薄薄的声响。 他在身后,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 他轻轻地,贴着她。 耳边充盈着的是衣袂翩飞的声音,她的,还有他的。 “写字的时候,切记不要浮躁。”他的气息吐在她的颈侧,声音近得像在耳畔旁。 伸手可摘。 白玉台上滚落下来几片花瓣,在纸上蹁跹着去了,不肯走的留下来淡淡地染上清香的墨,和着白玉兰的芳香,人心都醉了。 垂露收笔处戛然而止。 一个稍显端秀的“锦”字,却力透纸背,锋芒毕露。 “把笔无定法,要使虚而宽,手腕要会用力。”声音是清风拂过绵绵的竹海,久不停歇的回音。 她的心突然就动了,白玉台上清凉的风全都争先恐后地涌了进去。 沉甸甸的,从此再无法像往常一般轻盈起来。 苏锦凉微侧过头,看见他专注的深若寒潭的双眼。 那么近,她的眼里映满的是他让她屏住呼吸的脸,只有巧夺天工的刀艺才能削出这样凛冽的弧度。 她的整颗心都盈着他滚烫的气息。 一撇、一点,他握着她冰冷的手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凉”字。 手上突地松了。 “可都明白了?”声音淡淡的,波澜不惊。 苏锦凉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点头。 时间那么长,长得让她几乎忘记了所有。 她的心在那天下午被白玉台的风吹乱了,许是去了那里,许是去了更远的地方。 却是不在她这里了。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一章…… 很散,都是小段子,我想在与世无争的山上有的就是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生活吧。 像散文行诗一样,恬淡自舒。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 大概锦凉对那种细水长流的平淡生活的向往就是从这里来的。 19 19、第十七章 白玉兰下白玉台 ... 师傅端着送来的纸,前面的鬼画符一眼都没看,对着后边那漂亮得不像话的“苏锦凉”三个字喜笑颜开。 这样的锋芒也只有顾临予才写得出。 好好好!终于勾搭上了! 老谋深算的师傅屈指在陆翌凡的胸膛上敲了敲。 “笃笃。” 顾临予打开门,苏锦凉笑盈盈地立在外边:“今天天气好,我们去后山玩吧。” 顾临予抬眼,柔盛的日光漫照着四方空坪,他略垂头,淡笑:“好。” 他们三个往着后山那条路上走,林子很浓密,走了老长一段才稀疏了些。 顾临予在身边静静地走,苏锦凉却有些不敢搭话了。 自那次以后,见着他的心情就不一样了。 往常总是无惧地迎接他直直照过来的目光,任他投入心底,可现在却总是接上了,没两秒就掠开。 心里有鬼。苏锦凉暗自的确诊。 虽是以前没有喜欢过谁,却也能明显地知道自己的心思了。 不敢像从前一样和他开玩笑,有时候说了些话也会悄悄脸红。 “锦凉妹妹,就这里吧。”檀放轻柔的声音将苏锦凉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怔了怔,忙把手机掏出来。 因着这山上很少有太阳,手机也总是没电的,好不容易有了于是就拉着他们来照相。 苏锦凉有些钝钝的,手机不停地在“卡嚓”,可却没有一张是进了脑子里的。 “锦凉妹妹,我要和你一起入了那画里呢1 苏锦凉闻言,扬起脸笑,皓齿白肤:“好呀。” 她两步跑至顾临予身边,搡搡他,七七八八地给他传授了若干这手机是如何用的,怎么照相。 她口若悬河谆谆教诲地说,完全没有注意到顾临予斜过来的眼神,像是鄙夷地问:你以为我像你那么蠢么! 待她看到了,马上识趣地噤了声,跑回去攀着檀放的肩,露了一个招牌的笑容,龇牙咧嘴的。 又觉得有些不好,笑容收敛了点,却怎么也不自然,总想能在他面前笑得好看些。 最后就是一个傻傻呆呆的定格。 然后又响起了檀放依旧温柔的声音:“临予哥哥。” 檀放很美,日光下发穗摇摆,笑靥如花。 林间的风都吹不散她的温柔。 檀放拉着顾临予照合照,挽着他的手臂,荡漾着舒心的笑容。 苏锦凉盯着屏幕,笑得开心,大声嚷着:“顾临予,照相是要笑的!我又没欠你钱,不要板着脸1 屏幕里,顾临予闻言后也不推辞,笑了,淡淡的,像林间的日光一样和煦。 苏锦凉盯着屏幕里的他,没有平日里心虚的回避,无忌地看。 白衣胜雪,青丝如墨。 幽深的双目照亮了寂静的树林。 柔软了她的心。 苏锦凉记得这一刻。 她按下“卡嚓。” 林子很大,阳光耀得青翠的树木有些柔黄的光晕。 苏锦凉一直举着相机若无其事地拍,其实却都是在拍他。 他走路的背影,他低了头,他举手摘了伶仃果,他看着远方不说话。 她一直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一直用心看着屏幕里的他。 她的心事突然这样的多,却全和他有关。 她也很想开口像檀放那样以亲昵的语气叫他:“顾临予。” 她也想和他站在一起照一张相,像模像样的,挽着他的手臂。 可是却一直开不了口。 意兴阑珊地在林子里兜了几圈就回去了。 檀放倒是很高兴,和她讨了手机喜滋滋地找了个角落去看。 苏锦凉的心里有些闷闷地,却又说不上个为什么来,走至门前和顾临予道别,想回屋里睡上个好觉。 顾临予的手抚上了她额头,“近来风大,睡时注意些。”见着她额上的温度没有异样,又将手放了下来,笑:“今天没精神?” 苏锦凉扬起脸展了个笑容:“是有点累了,我回去睡会。” 顾临予走后,她却是迟迟没走,自己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坐了下来,没精打采地想:为什么夏之想起杨安烨总是一脸的幸福,我想起他却是闷闷的呢。 苏锦凉一直没有和顾临予说,倒不完全是因为女孩子家面子的问题,而是顾临予本身就有着这样的一种气场,让她开不了口。 再来就是苏锦凉心里很清楚,这袅云山不是什么正经门派,不过就是那个师傅带着几个贴身弟子,传授些东西耳,曾经有过几个弟子也早在前几年就下山了,现在真正算得上弟子的也就只有一个顾临予,檀放不过是师傅的侄女,贴身在旁帮忙做些捣药的活,因着和山上的师兄弟们关系好,才随着叫师傅的。 而且这师傅定了一个破门规:决意下山的弟子是不能再返门的。 先前苏锦凉问过顾临予有没有想下山的意向,他似是没有,也就是说,等陆翌凡的伤好了,可能他们就再无相见的机会了。 不过就能留恋片刻在山里的日子而已。 苏锦凉越想越丧气了,埋头伏在膝盖上闷不做声。 “咕咕……咕咕咕”,鸽子的叫声和着翅膀的扑腾声。 苏锦凉抬起头,她认得,那是弱水的信鸽,她轻轻“氨了一声,快步过去将它抱了起来。 她一手抱着鸽子,一手展开纸条。 寰照沉稳的字迹现于眼前。 苏锦凉快速地扫视着,没精神的细眉笑意越来越浓,最后浅浅地弯了起来。 她迸发出舒心的笑声,攥着信纸就一路往大殿里跑。 那只被她抛开的鸽子在空中扑腾着翅膀,扬起明媚的灰尘。 她气喘吁吁地跑到密室前,“笃笃笃”。 “我找陆翌凡1她的语气既光明正大又满载笑意。 “他没空见你1师傅的回答千篇一律的没有新意。 她也不理会,自顾自高兴地说:“寰照刚刚来信了,我就知道我们寰照厉害,果然把姓柳的那队人给解决了,哈哈哈,这下我们又可以回沉香苑了,好久没见重砂了,没人陪她疯,她一定好无聊,你快点好了我们陪她回去打牌啊1 “人家自己打不过么!还用你帮忙1师傅没好气地接道。 苏锦凉还是没听到一般,又敲了敲门,整个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容:“我们快些回去吃梨呀,肯定都已经长出来了,再不吃等会被玄夜他们偷了1 “梨子要八月才结……”某师傅无奈的声音。 “陆翌凡,我告诉你,其实我还有一包烟呢1她故意将“一包烟”说得特别的重,她知道陆翌凡听了一定会两腿一蹬,马上就醒来抓着她念:“什么!你个王八羔子,居然还藏着烟,快点给我1 可是没有半点反应,安安静静的。 就连房里那个老和她叫板的师傅都不做声了,其实他是已经没有气力再和这个自顾自的话痨苏搭腔了。 “陆翌凡……”她轻轻地锤了锤门,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怎么还不好……都这么久了,寰照做的金元包子都要发霉了……” 她的眼圈倏地红了。 她突然忘记了陆翌凡的伤好了就要下山,再也见不到顾临予的这回事,一心一意地只希望陆翌凡能快点好起来。 她很想他,就算是知道他最后一定会没事的,却还是会时不时地担忧。 真的很想他。 这么久没见,不知道他有没有长高些,醒来后会不会还和以前一样吵。 苏锦凉站在厚厚的石门面前,很想像往常一样摸摸陆翌凡乱乱的头发,笑眯眯地露出白白的牙齿,爽快地叫他一声“王八蛋。” 他不会还嘴,但是会从善如流地对一句,“疯丫头。” 契合无比,默契天成。 伤感只是一瞬即逝,她又扬起笑脸对着门里大声喊,嗓门大得让师傅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可怜之心迅速地灭了。 “王八蛋,你先睡着,我又饿了,吃饭去了哈1 她喜滋滋地往回走,把宝贝得紧的纸条掏出来,好好的再看一遍。 果然刚才是太开心了没看仔细,有好事必然也要伴着麻烦的。 闲散了这么久,已然忘掉了自己是有工作的人。 苏锦凉在原地呆了一呆,回房了。 望着镜子里自己重新高扎起来的马尾辫感觉有些怪怪的,苏锦凉甩了甩头,自嘲地笑,过了阵这种和姑娘家沾边的日子,不打打杀杀的,现在变回去竟然有些不习惯了。 她摸起放在床侧的刺,朝顾临予的房走去。 考虑过要不要叫顾临予陪自己一起去的,但想起他的性子本来就是不爱管与自己无关之事的,便有些心灰地作罢了,毕竟这也是组织内部的事,该是自己去解决的。 她稳稳心绪,敲了他的门。 “请进。”沉静如他的声音。 她推门而入,顾临予半倚在榻上,闲散地支着头,见她进来便放下手中的书,抬起眼看她。 “我一会要下山,你能不能带带我呢,你知道那个老变态弄的迷雾阵我是走不出去的。”苏锦凉无奈地耸耸肩。 “一个人去?”顾临予瞧见她的装扮,也知道她是要去干什么了,开口问道。 苏锦凉怔了会明白他所指,开口道:“是呀,原本是叫我和陆翌凡一块去的,可你知道他伤还没好的嘛,不过我一个人也能搞定的啦。”苏大侠又恢复了自己志得意满的样子。 顾临予浅浅地皱了皱眉,不久前才适逢那些来路不明的人,越了那不可能越过的迷雾阵闯上山来,这会下山真不是个好时机。 饶是这样,顾临予还是直起了身子,似缎的青丝随着身子轻晃,直直地垂在胸前,清润如墨。 “我随你去吧。” 这是苏锦凉没有料到的回答。 “今儿个不早了,你且回去休息,明日一早便动身。” 那晚苏锦凉失眠了,迟迟地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 眼前总是他的样子,或面若寒冰,或笑如清风。 初次在落酣泉边见到他,惊为天人。 还有那次,她拉着他在雾气里长久地行走,像是走了一生。 更有这一个多月以来相处的一切。 “哎”,苏锦凉轻轻叹了口气,坐了起来,颓唐着背,垂着头。 窗外月光淡淡的清辉洒进来,照亮了这一室的淡雅。 那个梦…… 苏锦凉望着天上的满月失了神。 梦里的他和他一模一样,虽是不尽相同的感觉,却有着同样的暖意。 那真的只单单是个梦么…… 只是个巧合么…… 窗外忽地响起乐声,在这样安静的夜里。 夜已经很深了,是谁在吹? 苏锦凉怔住了,缓缓推开窗。 又是那一抹背影,伫在白玉台上,素银的月光衬得他更显孤清。 那一树的风姿此刻却像琼枝玉树一般,剔透生光,瑶池仙品。 他在吹,曲声渺远,乐骨苍茫。 她推窗的手顿在那儿,木窗被月华照得流光溢彩,摇摇地转开。 她没有听过这样的乐声,像低低的呜咽,却厚重苍凉,响在袅云顶空旷的晚上。 很像风的哭声,掠过满荒原的野草,向着未知的尽头奔过去,急急地滚起千层波浪。 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埙。 顾临予在一个如血残阳的黄昏烧出来的埙。 她坐在冷清的床榻上望着他。 隔着无声的月光。 她原本以为自己懂他,可在那一刻,她才觉得,他的世界从未有人走近过。 他永远是像这样,站在别人碰不到的地方,收起自己所有的悲喜,不显山露水。 她听着他吹,只觉得心都被这苍茫的乐曲撞碎了。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载着多少的心事,却永远是一副神色淡然的样子。 她不知道,她此刻爱着的他,心里是否像她一样的悲伤。 作者有话要说:写这一章的当天,悦正好赠了个埙与我。 我很欢乐地坐在KFC里鼓捣了很久,终于吹响了以压扁那些看死我吹不出的人! 新年大吉的我坐在这样蓬勃的地方吹埙。。真是对不住。 20 20、第十八章 情思暗生心难描(一) ... “哥哥,我要吃那个……”一个约摸十六七岁的小姑娘,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清新的灵动之气,她眨巴着明亮的双眼,拽着身边男子的手臂撒娇地摇晃,甜甜地唤道。 货郎李看着她不觉心里多了几分欢喜,自家闺女没嫁人的话也该是这般乖巧,绕在身边,清甜地唤“爹爹”。 “老板。”那男子冷着一张脸递过来几文钱,脸色似不是不佳。 货郎李伸出的手怔在当场,这年轻男子生得讶人的好看,眉宇气度均是不凡,周身漫出一股逼人的氛围让他的心都虚了一下,片刻,他马上回过神收了钱,摘了一串最大的糖葫芦递给小姑娘,“小姑娘……” 货郎李正想笑眯眯地摸摸她的头跟她说说自家手艺,她当真是像自己那已出嫁的闺女,可话还没收完,小姑娘甜暖的笑容瞬间全收拾了起来,拉着那位冷逸男子迅速走了。 “走这么快,你赶着去嫁人啊?”顾临予斜着眼看苏锦凉拽着他的手风风火火的挤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堆,这丫头倒也算尽忠职守,做任务时候的认真样子倒与在山里的百无聊赖判若两人。 “还不快点跟不上了1苏锦凉小声回头焦急道,忙又继续搜索转瞬即逝的跟踪目标。 “无所谓。”顾临予破罐子破摔一般,“反正你弄得这么隆重,他也早发现了。” “这叫转移视线,模拟群众情景混淆视线,是战术!你懂么1苏锦凉拉着顾临予在当铺大大的招牌后停了下来。 顾临予乐了,饶有趣味地看着她:“这么大个人,用那种语气说话,你还当自己是十二岁小姑娘呢……够突兀了,还混淆……”顾临予低笑了两声。 “你不知道正经姑娘都流行装嫩么1苏锦凉回头恶狠狠地低吼了一句,虽然她不是个正经姑娘,但正经姑娘都是用这种腻死人的语气说话的。 顾临予直起身子,已然是对正在进行的跟踪不抱半点希望了:“你倒是说说,你这一身装扮,哪点像正经姑娘。” 苏锦凉飞快地扫了自己一眼,一身短打,分明是习武之人。 心下大呼糟糕,回过头看已是没了那人半分影子,苏锦凉也自暴自弃地直起身子,一声大吼,“你为什么不早提醒我1 顾临予被这出笑话逗乐了好久,苏锦凉恼羞成怒地瞪着他要发飙。 蓦地,他拉过她的手,身形巧妙一绕便晃开层层人群,进了幽深的巷子。 “他跑不掉。”顾临予的话似是势在必得。 苏锦凉腕上一沉,被他带着上了屋顶,没了人群的阻碍,就算是在屋顶上也比在地下快上几倍。 苏锦凉碎着步子飞快向前,耳边都是“呼呼”的风声,她焦急着视线在下边的人群中搜索着,一览无余。 “在那1她眼前一亮,指着远处人头攒动的方向。 顾临予闻声停下来,眯着眼望过去,那人在聚福楼门口四下环视片刻,迈步而入。 没有片刻的迟疑,二人立刻腾空跃过毗邻的屋檐,向着聚福楼的方向。 ******** “二位客官,要些什么?”小二搭着毛巾热情地招呼。 苏锦凉一个箭步就跨了上去凑着脑袋细细盘问店里都有些什么好吃的,顾临予随在后边,扫视了一圈大堂,楼狭庭窄,若要在这里动手实为下策。 “老板!炒杏仁、双笋丝、辣子鸡,把你所有的辣椒都放上,越辣越好1苏锦凉强调了好多遍,在山上过了一个多月不知辣味的生活已经浑身都不自在了,她喜滋滋地想着终于有顿畅快淋漓的饭可以吃了,回身拍了顾临予,“你多担待啊1 顾临予气定神闲地坐下来,视线却是半分不离跟踪那人,约摸而立之年的样子,总有些贼头鼠目的意味。 他状若无意地端起杯盏至唇边——茶水没有问题,应是规矩酒楼了。视线一转扫到那没用的跟班,不禁脸色一暗,只见苏锦凉一脸的畅快,随手将包袱往桌上一甩,就自顾自地拿起檀放做的糕点吃将起来。顾临予手握的杯转了一圈,也不看她,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薄笑调侃道:“我们山上真那么委屈你了?倒像是闹饥荒逃出来的。” 旁边路过一个上菜的小哥停下来瞪大了眼睛瞧着苏锦凉摊出来的东西,发光的手机屏幕,线条流畅的打火机。 顾临予微皱了眉,“东西收好点,山上还有人等着你回去救命。” 苏锦凉又大呼一声,把摊开的东西一把全揽了回来,用手护着遮掩牢实,回头冲小哥说:“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石头。” 包里放着玄癸冢,可不能丢了。陆翌凡的病到了关键的阶段却陡生变故,需这一味剂来疏引,这次出来也不能久留,得在明日午时前回去方可保陆翌凡平安,因此任务也再拖不得了,务必要在这一顿饭的功夫内拿到密函,好在日落前往回赶。 小二还探着脑袋想再窥些秘密,苏锦凉忙甩着手将他打发走了,一脸的诚恳:“都是石头!我没骗你1苏锦凉将那一圈的零碎东西围得死死的。 顾临予对苏锦凉那防贼的样子十分无语,索性挪回神继续盯梢,那布衣男子眼神闪烁,不住地往门口瞟,似是在等人。 小二风风火火地小跑至噼噼啪啪拨算盘的老先生那里,“掌柜的掌柜的1 他的眼睛像刚被上油擦过一般,雪亮雪亮:“来了两个贵人!贵人啊1 小二使劲地咽了口口水,“我可是亲眼见的,那边那桌。”他指着苏锦凉和顾临予的方向,“桌上摆着这么大一块的夜明石,凿成夜明珠的话可是价值连城呀1他卖力地比对着苏锦凉手机的大小,“还有,那姑娘随身带着的不知是什么玉石,就那光泽,我敢打赌也是举世无双的呀1 老板哆嗦着粗短的手指,承聚福楼三代也没遇到过此等贵客,他小跑进厨房,那一盘辣子鸡正要出炉,老板一把将掌厨的手按了回去:“张元,多放点辣椒,那姑娘说了,往死里放!放七宝辣椒1 小二靠在门口,觉得自己老板真是个见钱眼开的主,刚才人家要辣椒他还舍不得多出几个,现在连典藏多年的七宝辣椒也肯拿出来了。 胖老板亲自端着菜上桌,苏锦凉见着满目的红色眼前一亮,伸了筷子就要夹,顾临予压住她的手腕,动弹不得半分,提醒道:“这就要吃了?” 苏锦凉心知他是要验菜,恋恋不舍地收回筷子。 “这位小姐,你尝尝这辣子鸡,鲜美香辣,定合您的口味。” 苏锦凉幽怨地摆摆手:“你别说了,那男的不准我先吃,他要抢第一口,等会你收钱记着跟他要。” “吃吧,饿死鬼。”顾临予收回手,轻轻掷下一句。 苏锦凉如飓风般摘了筷子就吃,边吃边含糊地问:“你验了?这么快,我都没见你动。” “你以为验毒都像你们从头上拔根银针下来么?” “小姐……”掌柜的见苏锦凉吃得狼吞虎咽,不由得进一步推销自己的菜肴,“小姐觉得如何呢?” “辣!爽1苏锦凉豪放地对着老板的肩头一记重拍。 “小姐好眼力,我们这辣椒可是圣上赐名的‘七宝辣椒’,在上届的试菜大赛上得圣上嘉奖的1 “哇,你们皇帝也喜欢吃辣啊,他湖南人啊!那是我老乡1苏锦凉惊讶地望着他,手上却是不停夹菜的功夫。 两人形成热烈攀谈的局势。 顾临予真是由衷地佩服苏锦凉无论和谁都能扯出一锅话的本事,忽而瞥见门口走进来一少年,身形修长,步伐沉稳。 他心知这是目标出现了,仍不动声色地端坐着,那少年果然走至盯梢那人桌旁坐下了。 顾临予放上一锭银子,推至老板面前,面无表情地:“我二人进膳,望老板借个清闲。” 老板顿时心领神会,自己怎么一时糊涂了,看这年纪,他们定是来谈情说爱的,自己倒不识趣地坐下来搅局了,他起身哈了几个腰致歉,拿了赏钱速速走了。 苏锦凉被辣得喝了好大一口凉茶,放下来还用手飞速地扇着解辣:“哇,你怎么这么快就付钱了,我之前开玩笑的,说了这顿我请的嘛1 她垂下头,小声问了句:“那边怎么多出一个人,是一伙的吗?” 顾临予轻轻应了一声,浅抿了一口茶——重了,毛尖还是三月的最好,浓醇明清。 那厢里,二人虽是坐在一处,可言行举止却是没半点的交流,也只是坐着,无别的异样。 最后一盘杏仁也上了上来,苏锦凉想着反正干等也是等,何必委屈自己,还不如先吃着,伸手就夹了一粒。 顾临予的手探过来,轻轻握住她的,移至自己面前。 他薄唇轻启,将苏锦凉持着的筷箸间那颗饱满的杏仁咬进了嘴里。 顾临予单手靠在桌上,微支着头,另一只手伸出来替苏锦凉拭了嘴角,淡笑着看着她,略一扬眉:“这个算今天的饭钱了。” 苏锦凉被顾临予这一大异于往常的举动给吓到了,楞在当下,动弹不得。 一边的掌柜搡了搡小二:“我说的没错吧,果然是相好,还好我走了,免得惹得贵客不快。”说着满意地擦了擦刚刚得赏的那锭银子。 苏锦凉张了嘴想说点什么,却见顾临予又直起了身子,前了些,伸出手替她撂开额前搭下来的碎发,眼神里也收起了往日的锋利,一潭的柔和。 苏锦凉的脸浮起些微红意。 “不要看他们,不要吃杏仁,有毒。”顾临予靠得她很近,气息都浅浅地扑了上去,他的声音很轻,却仍是面不改色地淡笑着望着她。 苏锦凉骤然明白了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迅速地定了心,却又是陡然一惊,还未问出口,顾临予已是压下了她的手,轻柔地握住:“不用担心,我没事,不这样他们不会放下戒心,没时间等了。” 旋即,他又笑了,三分笑意,七分狡黠:“以后一个人在外,不要再点杏仁了。” 他这样亲昵地看着她,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 苏锦凉的心跳得很快,像漏斗飞快地陷落了下去。顾临予从未做过这样亲密的举动,虽是逢场作戏,他自然是没什么,可自己是有心事的人,无法像他一般坦荡,连忙低下头来一气乱吃,方不过于失态。 掌柜的抱着算盘连连艳羡的表情,叹道:现在的小年轻埃 苏锦凉低着头胡乱地吃着,脑子里都是一团乱麻,一口气吃了好多的辣椒,眼泪都被辣了出来,急急地找水吃。 才一仰头,身边突然一轻,待回神顾临予已经出手了,拈起桌上杏仁发过去,在对方接挡的当纵身至前,一把剑利落搭上了对方的脖颈,另一少年待反应过来想跑路时,也已是被随后而至的苏锦凉给拦住了。 苏锦凉被辣的那一口气还没缓过来,端起他桌上的茶杯一口就干了,完了,依旧大义凛然地盯着对方,气势丝毫不减当初,完全不懂拿人家手短的道理。 顾临予看都不看一眼这个给他丢脸的跟班,剑一紧,眼里的锋芒再无半点敛意,尽寸毕显。 “烦请阁下借一步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家苏苏还是不错的,众人赞同否…… 21 21、第十九章 情思暗生心难描(二) ... 店里原本坐着的一干青壮老小在此刻全都步调一致井然有序地逃离了现场。 顾临予持剑逼着对方走在前边,竟似对这酒楼的布局十分熟悉般,在有些促狭的酒楼里穿梭深入。 “奥特曼,你以前来过这啊?这么熟悉。” “……我叫顾临予。” 苏锦凉吐了吐舌头:“我不是怕你泄露了身份,被人追杀的么?” “想杀我的人多了,也不差这一两个。” 一行人走进了后院。 掌柜的和小二对这一场横生的变故显是没反应过来,也不敢出言阻碍,直愣愣地看着他们走了过去。 掌柜又呆呆地伸出了手指:“他怎么会这么清楚我们有个院子……” 小二同样傻傻地摇摇头:“掌柜的,以后你要换个地方藏辣椒了。” “喂!快点把东西给我!”苏锦凉趾高气昂的。 那布衣男子轻哼一声,并不答她。 “想活命就快拿来!”苏锦凉学着重砂的语气大喝道,一本正经的。 “废话什么?”顾临予神色淡淡的,“有那功夫说话你不会自己拿么?” “直接这么搜不太好吧,你知道有种叫人身自主权的东西……” “搜吧,看你能不能再多摸几两银子出来一起带走。” 苏锦凉对着二人上下其手后,终于将信笺拿到了手里,迅速地拆开,却也不忙看,反倒忙活起找东西来了。 寰照信上说,这干人极其的狡猾,经常以假混淆,若以火烘之能显字迹且有潜龙印纹者才为真品。 也就等于是假钞和真钞有一个水印的区别。 苏锦凉满包地找打火机,开始在大堂里翻得太起劲了,这会倒不知放哪去了。 顾临予看不下去了:“好汉你能快点么,时辰也不早了。” 苏锦凉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还早的嘛,十二点都没。” 躲在柱子后边的小二终于逮着了平反被恶掌柜克扣工资的翻身机会:“看,夜明石,掌柜的,我没骗你吧。” 掌柜的果然也两眼发亮,暂且忘掉了跑走满楼客人的伤痛。 “OH,it's here!”苏锦凉又一把掏出打火机。 远远的,这边的二人看见突然亮起的一阵耀眼光芒顿时抽了一口冷气。 “你看见了吧……” “我看见了……” 那两个俘虏跟看怪物一样地瞧着苏锦凉,那些东西还有她的言行举止简直就是天外来客。 明火微烘,潜游的盘龙图案缓缓显现了出来,继而浮出几行墨迹: “垄头草,微风袅,仙人李子尧,满月出仙岛。” “什么鬼意思……”苏锦凉嘟囔了一声,却也没心思细看,拿到了就成,回去给寰照交差。 可将信纸本无意查看的那一面翻过来,分明还是楞住了。 “二十七,王楼观,蓝皮鼠大脸猫,伏而诛之。” “谁给你的!”苏锦凉激动得一把抓住那男子的前襟,那人脖子被带得逼上剑锋划出一道血痕,她松了手,却仍是扬着那信纸,大声质问道,“给你信的那人现在在哪?” “可能是落魄了想卖宝贝,嫌他们钱出得少,那丫头不干了。”掌柜的若有所思地斟酌着,盯着苏锦凉手上的信纸,远远的看上去倒像是银票。 他转了圈眼睛,一把推了小二:“快去问魏爷,这夜明石他要不要,出价多少。”说着他自己也向账房走去,找刘大查查底。 前儿听许相公说城北的魏大爷搜罗天下奇珍异宝,出价再高也定求巧物,只是鲜少有他看得上眼的。 掌柜的加快了脚上的步子,倒不如自己先花大血本买下,以后再去坑他! 顾临予将她手上的信纸拿了过来。 仙人李子尧,满月出仙岛……连李子尧都请出山了么?顾临予浅浅地皱了下眉。 信纸翻过来,顾临予看了突地笑出声,继而正色赞许了苏锦凉,“你这名字取得别致,比奥特曼好。” 苏锦凉心急如焚,没有半分玩笑的心思,蓝皮鼠大脸猫分明是她以前给寰照和重砂取的化名,这次有人竟想伏袭,他们一定还身处危难而不自知。 她神色紧张,厉声问道:“这命令是谁派的!谁去执行!人在哪!” 那人只是轻哼一声:“姑娘想替人善后,直去便可,问我作甚。” “那便不问你了。”顾临予淡淡说道,剑光一闪,布衣男子当即倒了下去,血痕极浅,却已然是命归黄泉了。 苏锦凉没立即反应过来。 “你怎么……”她带着难抑的怒气,却没将草菅人命那几个字说出口。 “他不是注定死路一条的么?况且……”顾临予眼神冷冷的,剑转了个方向,逼上定在一旁的少年惨白的脸,“这里还留着个人答你的话。” 少年虽是面色惨白,却很快也凛了表情:“恐阁下在我这也问不出什么究竟,恕无可奉告了。” 顾临予闻言只是略扬了眉,瞟了苏锦凉一眼,像是在说看见了? 他把剑一收,又有些漫不经心,背身走去一旁:“你自己问吧,只得片刻,问不出来也走。” 苏锦凉仍强抑着心头难抒的怒气,紧皱着眉,并不看他一眼,转过首问起那少年来。 顾临予靠在一旁看着她,苏锦凉仰着头,面色焦急,不住地对着那人询问。 她还太小,什么都不懂,一颗心那样坦诚,什么都叫别人瞧了去,没有一丝的防备,今后怎么能不被别人算计? 连一个人都舍不得杀,无论是那次在树林,还是今天。 顾临予浅浅地皱了眉,既是这样单纯的人就本不该参杂到这样的事里来。 “顾临予。”苏锦凉解下包袱走过来递给他,眉头还没解开,也不多看他,想是对刚才的事还有怨气,语气有些闷,“我不能和你一道走了,这个你带回去给他疗伤,我留下来帮他们的忙,” 顾临予不接,眼神转了个方向:“他和我是什么关系,我为何要帮他?” 苏锦凉忍不住了,重重地把包砸给他:“一条人命!”她努力压抑自己的语气,却仍是怒气难平,“在你看来就不算什么吗!” “你说对了。”顾临予语气淡淡的,“确是不算什么。” 苏锦凉突然涌起一阵失望,失去了愤怒的力气。 她像是没有了气力,声音软软的,没了往日舒心的温度:“包里有梅花酒,檀放说是师傅喜欢吃的,我见着就捎上了,你替你师傅带东西都不成么?” “成。”顾临予盯着她,应了。 苏锦凉面无表情地把包塞给他,神色似有些倦,背过身向少年走去。 “你和我一起走。”顾临予仍在身后盯着她。 苏锦凉摇摇头:“我还有事。”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淡淡道,语气平静,“对你不算什么,对我算什么。” 顾临予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他开腔,语气有些狠:“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以为就你那两下子能活着走出燕归楼?” 她讶异地回过头,一同的还有那边少年突地放大的双瞳。 他径直走过去,捏住少年的下颚,语气冷得像要结冰:“你现在知我清楚你们的底细,就该知道我要找出你们平时集散在哪并非难事,若你直接告诉我省了心神,兴许会给你个爽快些的死法。” 少年面色铁青,片刻,吐出两字:“休想。” 他也不恼,只是随手就给他塞了一粒丸子,伸手解开他的穴,料定他不会走似的,自己走远了两步,神情冷淡地看着他,看你想不想。 顾临予手微微一动,少年当即俯身倒了下去,痛得肝肠寸断,竟像是生不如死。 手再一抬,那少年涌出一口鲜血,直不起身来。 苏锦凉看得面色发白,颤抖地问他:“这是什么?” 顾临予不答她的话,只是漫不经心地问少年:“想不想说了?” 院外传来一声马嘶,然后是猝然停下来而发出的沉闷的箱子撞击声。 后院处于陋巷,实在不是个适合装栽货物的地方。 少年眼神里闪过一丝逃避,还是叫顾临予看见了。 顾临予一扬眉,浮起些许笑意,走近了看他:“抱歉,叫你白受这辛苦了。” 少年面色冰寒,瞬间泄了大半的底气,合眼稳下心绪。 “你想怎么样?” 不多功夫后,待掌柜再回来想找苏锦凉谈谈生意时,那一行人已完全消了踪迹。 院落里空荡荡的,半分影子也没有。 掌柜的一声怒喝斥了小二去找人,刚刚才从魏大爷那得了准信,这会反倒是自己交不出东西来了。 况且依着魏大爷那至宝必得的个性,锱铢必较的度量,定会以为是在耍着他玩,不仅赚不到银子,说不定还得罪了贵人惹来横祸。 掌柜的气得胡子都飘起来了,他一声高喊:“李全!你不把那丫头给我找出来,莫说这月的工钱,就是下月的你也别想拿一个子!” 作者有话要说:又是剧透时间…… 这一对倒霉掌柜和店小二,以后也是有戏的…… 22 22、第二十章 情思暗生心难描(三) ... 马车在途经不稳的路面时颠簸得厉害。 她定不稳,身子倾地就倒了上去,伸手抓住他,顿觉尴尬又松开。 虽说在外边看上去挺大的箱子,真要在里边藏下两个人,说勉强都是过分。 几乎是没有半分能伸展的空间,两个人委曲求全地蜷在里边,贴得过度的近,鼻息相对。 苏锦凉的眼对着的就是他的肩,整个人差不多就是在他怀里,就连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都听得分明。 平白地热了起来。 又颠了一下,她晃了晃身子,抓住他,仍是积着满怀的怨愤,很快就松开。 他笑了,声音有些调笑的意味:“扶便扶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那么在意干什么?” 她听他这么一说,更是赌气般狠狠抓牢了他,不松了。 马车像是经过了一小段闹市,鼎沸的人声,很快又安静了。 苏锦凉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问了声:“那人的毒……” “盏茶蛊,半个时辰就退了的效力。”他似是不喜这个话题,语气极淡。 苏锦凉的心略安了些,有了几分劝慰,对顾临予树起的浓浓敌意消了许多,他其实并未多为难那少年,就连此刻的寻仇,也磊落得叫少年先报了消息,不算是偷袭。 车轱辘转啊转,跌宕的声音如她的心鼓一样。 贴得这样近,难免有些不安,放在他臂上的手像是在抓着烧的生红的烙。 不安稳。 半晌,他又淡淡道:“他的生死我不管,你要放他走,待回了情报,你朋友的性命便自己管吧。” 苏锦凉低头一阵沉默,脸近得几乎就要贴到他的颈上,他因着呼吸浅浅浮动的皮肤,像初春的白雪,透着滚烫的意味。 马车渐渐慢了步子。 “到了。”他的声音是突然树起的警觉。 “一会你在一旁自保便可。”他快速地嘱咐到,身势起来了些,末了又补充了句,似有淡淡的嘲讽,“反正你也舍不得杀人。” 苏锦凉陡然对他生起一股恨意。 不是对他,是对自己的。 这话虽然说得讽刺,让她心有不甘,可却是个事实。是她一面怪他杀人不仁却又带着他来继续,自己反倒是一副磊落光明的样子,对他人怨赧。 假慈悲。 苏锦凉这样想。 门“轰”地打开,顾临予提着剑阔步走了进去。 这是一座早已破败了的酒楼,大堂很宽敞,稀落地摆了两张桌子,还有落满了灰的大酒罐。 四方桌前,几个男人坐着喝酒,一般的侠客模样,把酒喝得豪气万千,见有人来者不善地闯了进来,为首的那个重重地把杯盏一放,睥睨着眼睛扫向门口。 外边的太阳耀目,在门推开的瞬间卷起了飞舞的尘埃,光芒万丈。 闯进来的人白衣翩然,气度非凡,自然地带入了一种逼紧的氛围,那几个平时杀惯了人的刀客们也只得这么冷冷地瞟一眼,并不能及时发一语。 接着进来的是一个小姑娘,一身简单的短打,面容清秀,虽然看起来是初出茅庐的样子,可是眸子里透出的那股不让人的倔强骨气同样也是无法轻视的,她昂起下巴:“我们是蓝皮鼠,大脸猫,谁要杀我们的,有种就过来1 这本来是一句很喜剧的话,在座的都笑了,那种气冲霄汉的豪笑,因着这大厅里还有临迫的氛围,片刻就停了。 为首那人一把拿起刀,甩开凳子就站了起来,胸膛上还淌着刚才意兴高涨时畅饮的酒水。 “既是刚才已经知会过了,你们该早做好死的准备了,也不存在死不瞑目的道理,那就不废话了,动手吧。”顾临予漫不经心道。 余下的六个跟班对着这么一句挑衅的话,全一齐站了起来,“刷刷”地倒了一排凳子。 “呸1有人啐了口口水,“好大的口气,让爷爷来教你死字怎么写1 没人看清顾临予是怎么出手的,总之待回过神来,屋内的人已经打开了。 真正的高手对战,是从不需要倚借外界帮助的,最好的场地就是空坪,越空越好,能将所有的震慑发挥得淋漓尽致。 而顾临予无疑是高手中的高手。 他的剑法虽说不上是诡异莫变,但绝对是剑走偏锋,从不依循着常理。 快,准,狠。 剑随心走,杀得外围的一圈人根本无法近身。 下盘一扫,卷起漫天尘埃,刀光剑影晃得眼睛都睁不开。 “轰”地粉碎了桌子,倒下的人如浆糊般一败涂地。 苏锦凉的功夫显是还没到登堂入室的地步,顾临予从不离她太远,牵制着她身边的压迫,免于过分吃紧。 整座小楼里都是刀剑相交的声音。 一双纤纤小脚缓缓踏上空凌的木板,本经了久远的年代,人只要轻轻一踩就会发出很大的声音,可这次却半丝声响也没有。 她略微浮了丝笑意,这敛神诀真是练到家了,竟没人觉察。 那抹笑是不可见的,就算是摘下了面纱,她那永若寒冰的脸也不可能出现一丝笑意。 脚步慢慢地到了栏杆边,下边激烈的打斗情景现于眼前。 她站定扫了一眼,缓缓搭起弓,拉满。 那白衣男子剑势凌厉,招招夺人性命,才一会功夫已是倒下了两人,许久没有见过这样厉害的人物了,再打下去必定不利。 她凝神瞧着他,将箭瞄准,冰冷的眸子泛着慑人的光芒。 他剑若游龙,身似惊鸿,眉目里尽是凛冽,气宇是不肯让人半分。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就像是在眼前。 她的箭突然转了个方向,对着另一边的姑娘射了出去。 “啊1苏锦凉没有提料到这暗箭伤人,抬眼望向那人,左手捂住胸口,是深入骨髓的痛。 只在心口上半分的距离,若不是刚才那记七星踏沉了步子,现在恐已没有性命了。 来人当然不可能放弃这大好时机,加大了攻势,力道更劲地砍了下来。 她忙伸出右手招架,可究竟是挡不住的,右臂被挂出好大一道口子。 顾临予一剑破开对方的招势,快速护在苏锦凉身边,视线却是一直注视着楼上那黑衣女子,目光冷得要杀人。 那女子见着他这样的迫视,手上的动作并不停半分,搭箭,再发,这次是两根。 顾临予随手格开,箭却不饶人般,纷纷继续落了下来,绵密如雨,发得很快,一时间他们竟陷入了尴尬的局地。 苏锦凉抬手就斩断了箭羽,咬着牙,面色没有半分的气馁,仍然拼劲全力地抵挡。 箭上有毒,要速战速决。 顾临予扫了一眼那黑衣女子的位置,一般的暗杀哪会派弓箭手这样防御力太低的角色,太不划算。 眼光流转,很快就发现了这蹊跷。 他一步移至苏锦凉身边,护着她削断那些飞射的箭雨,引着她一路退至门梁边上。 这里是那黑衣女子的视线空白区。 他突然飞身向上,一脚踏动了那些看似失落已久满是灰尘的摇铃,再速然退下。 一时间满堂都是密不透风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过来。 顾临予拉着苏锦凉藏在木板后边,伸手点了她的经脉:“别动,我去收拾,你中了毒。” 苏锦凉咬着牙,脸色很不好。 那些纷落的箭雨密密地射落了下来,就连这死角也不能幸免,木板太小,遮掩不全,他伸手将她护在怀里。 薄薄的木板斜斜地插上了几根箭矢。 “还忍得住?”他皱着眉问她。 “恩。”她勉强应了声。 外边的箭雨停了,他翩身飞了上去,立在窄窄的栏杆上,速度极快,不待她做出反应,剑就笔直地搭上了那黑衣女子的颈。 他背对着楼下众人,看都不看一眼,像是也不怕那些暗地里的偷袭。 经过刚才那一番箭雨,剩下的五人里只余下三人,也都已是身受几箭,倒下的更是被插成了箭人。 他剑一轻挑,抖落了那女子的面纱,她眼里突地射出憎恨的光芒,像是恨不得吃了他。 底下的三人都发出倒吸冷气的声音。 那女子很美,惊人的美,可惜却太冷,一点温度也没有,傲视一切似地望着。 他跳下栏杆,绕去她后边,剑转了个方向,逼得更紧。 “解药拿出来。” 那女子不答话,面色如初。 “那我自己拿了。” 白给的一个耍流氓的机会,没道理不接。 她的眸子更冷了,像要把他吞噬干净一般,冷冷道:“没有解药,你就等着替她收尸吧1 她的声音是冰霜天里最冷的一段冰鞘。 他当即不摸了,笑着看她,戏谑地用剑挑起她的下巴:“多谢,本来我还只是猜测是不是白蒙甲,承你提点了。” 她的脸色微微变了些,恼恨地盯着他。 底下的汉子一脚腾空,想上了这楼阁来。 顾临予剑微微一抹,嫣红的血丝就蜿蜒地绕着她白皙的脖颈流了下来。 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的道理。 可那山野鲁夫倒像是懂,吃了口大气退回地上。 心中的猜测被证实了,他勾起一抹薄笑。 “撤了缉杀令,我便放了她。”他像是丝毫也不急,饶有兴致地谈着生意。 “哼1那大汉轻哼一声,“令不是我等能做主,与我说有何用?” “留你一条命,就是要你这张嘴回去说的。”他有些不耐烦,见着大汉犹豫的神色,没有时间慢慢逗他玩,苏锦凉的伤还等着他去救,“你放心,用她的命来换,你们主子一定答应。” 他笃信他的猜测十有八九是真的,寻常任务会派弓箭手已是大大的反常,还会下这样的大气力,用这般精妙的机关来保护,那女子定非一般人物。 加上方才挑下她面纱的那一瞬间底下一干人的反常,想是从来没有见过她真面目的。 这筹码,足够重。 那大汉仍是犹豫难决的样子,顾临予的眉皱了起来,补充了句:“你安心回去禀了你主子,他上边暂且还需要他这么个人,不会为了这小小两个杀手闹不快。” 那大汉惊在原地,那话里像是清楚比他更多的内情。 那黑衣女子的脸色也显然是有些难看。 大汉在下边沉吟片刻,终于一咬牙应允了,这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交易他当真干得狼狈。 他上前接过顾临予推下来的人,可那女子却不让他碰半分,又蒙上了面纱,气势汹涌地向门口走去。 后边的人忙步履匆匆地跟上去。 满场皆寒。 “你记着1顾临予的声音在后边掷地有声,“我记得你长什么模样,若日后再见着缉杀令,我总会先将你杀了1 她走至门口,闻声回首望他。 他高高地站在楼上,栏杆旁,不染尘埃,居高临下。 她冷冰冰地盯着他,绝美的双目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寒冷得像要把他恨进骨子里。 不会再有下次。 若有下次,她定要将他挫骨扬灰! 一行人匆匆离开了。 顾临予翻身落了下来,焦急地寻至苏锦凉身边扶起她。 她无力地靠在他怀里,咬着唇,是苍白的颜色。 他最终还是帮了她,救了不相干的人,挽了他不在意的命。 她心中汹涌起来的情潮突地搅动了神魄,不可抑制般地想对他说些什么。 她望着他俊美的面庞,淡淡笑了,缓缓吐出二字:“谢谢……” 作者有话要说:众人说我的顾临予看上去很像个色狼~为何会这样…… 好吧,就是个色狼。 23 23、第二十一章 月昏哽咽梦中语 ... “呼啦。”他撕下她大片衣襟,露出如雪的肩,瘦削的锁骨,还有…… “这是什么……”他指的是她肩上那根看不出材质的带子。 苏锦凉的脸刷地就红了,大叫一声:“啊!我自己来自己来。”手乱了方寸胡乱地推开他。 顾临予一把抓住她拔箭的手,皱眉道:“乱动什么。” 他的指尖触上她的皮肤,她几不可觉的一丝颤抖。 他的手指很凉,若即若离地触着她。 “这是白蒙甲,无毒,只是若依着往日惯例当即拔箭便会血流不止而死。”他语气淡淡地,细细查看她的伤口,“都受伤了还能叫得这么大声……”话里多了分戏谑的笑意。 她抬眼看着他,他的表情那样专注,双目幽深如潭。 她的心潮湿地动了一下。 “你在这等着,我去找白灼草替你拔箭。”他起身就走。 她拉住他的手:“要很久么?来不及了吧,天快黑了,得在明天正午前赶回去给陆翌凡送药啊。” 他回过首,外边的天真的已经快黑了,隔着破败的纸糊窗户射进来几缕酒红色的阳光。 昏沉如海的夕阳。 她的肩膀一大半都□在外边,被阳光镀成蒙黄色,她仰着头,面色焦急地望着他。 他看着她,突然有一丝心疼。 “若要回去再医,就难保周全了。”他的语气淡淡的,低黯了一分。 “没事的,走吧。”她爽快地站了起来,手轻压着自己的肩。 她背着光,纸糊窗户在身后迷蒙了焦点。 她的眸子闪烁着亮芒,是坚定,是欢欣,就这样坦诚地望着他: “我相信你。” 他看着她,突然很想教她其实可以不用总记挂着其他的人,自己才是最容易死的那个。 或者,不要太轻易相信别人,比如他,其实是可以很坏的。 可他什么也没说,随手解下自己的外衣,一扬嘴角:“信我你就完了。” 他走近一步,轻轻替她披上。 整片天空垂死的夕阳漫过薄薄的窗户将他们蒸得微红。 他替她披好衣服,轻得像云。 她有些羞怯,象征性地推辞了一下。 他半玩笑半命令地:“你不穿,这么出去更像女色魔。” 苏锦凉扬起脸,顾临予正低着头耐心地替她系一个结。 软软地,垂在胸前。 他微微笑,顾临予的表情是极少有微笑的。 平日里笑得淡淡的,象征性一般,你识趣地就会觉得他这是笑过了。 又或者,是看了出极好笑的笑话,和她无隙无间的朗笑。 可此刻,他却是一个没有戒备,没有城府的笑。 以最单纯的方式呈在她面前。 或许是夕阳太过缠绵,烘着他轻垂的脸,那个笑容甚至看上去有些温柔,有些宠溺。 在黄昏下长久驻留的一幕。 他的手指轻轻一挑,拉好了最后一个结。 “走吧,找死的。” ******* 万里扬尘道。 顾临予策马一路疾驰,马背很颠簸,苏锦凉被震得气血不断地上涌。 她死死地抓着马鬣,不让自己被翻涌的气血激晕过去。 她有些如梦似幻,努力地支着自己的身子,天边那些云黄的流涌似锦,红的繁绣如虹。 苏锦凉觉得时间一下子被拖得好长,胸口硬邦邦的,像不是自己的。 她张着嘴,吃力地呼吸,只想陷入那霞光中去。 顾临予知她现在一定难受得紧,没有拔出的箭随着颠簸搅着伤口,因着白蒙甲的毒,气血更翻涌。 他稍稍慢了些,又想到苏锦凉的性子,就算拼却了命也要保陆翌凡一个平安。 他一扬鞭,御马驰得更快。 苏锦凉在马背上摇晃,神智因着气血的奔腾显是已经不太清醒了。 他伸手将她揽在怀里,靠在自己身上,定力稳住,好缓去马背的颠簸。 他坚实的胸膛像是这暴雨潮汐的小舟上最平稳的一块甲板,只要用力抱着,她总能渡到彼岸。 到了山顶的时候,日光刚刚斜过三竿。 檀放一直站在坪里焦急地视望,见着顾临予竟然是御马上来的,吃了大大一惊,袅云山的路那样窄,骑马上来该有多险啊。 她急急地迎上去,临予哥哥做事一向说到做到,可这次回来得这样迟还是让她翻来覆去地担心了一把。 “啊……”檀放捂着嘴,瞧见顾临予衣衫不整地御在马上,苏锦凉披着他的衣服靠在他怀里,脸色很不好,胸前插着一根箭鞘,还隐约可见一抹殷红。 她看着苏锦凉吊着半口气的样子,眼泪一下就出来了,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顾临予没有时间停下来解释,甩手把包袱抛给她:“快拿去。” “锦凉妹妹她……” “没事,你快去。” 袅云顶的客房里,他轻轻唤她:“锦凉。” 她已然是昏了过去,脑袋无力地耷拉着。 罢了,拔箭那样疼,还是不叫醒她了。 顾临予将苏锦凉的身子扶正,解开她披着的衣服,胸口中箭的那块红了好大一片。 他皱眉,说了坚持要先回来是找死,气血窜流得这么厉害,到时候急血攻心看谁救你! 想虽是这样想,顾临予还是拿过纱布细细地敷上了白灼草,苏锦凉一失去支撑又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 他备好了一切,准备替她拔箭,突然觉得她胸前余着的那块布很碍眼。 手停在那里,象征性地迟疑了一下。 不知会一下就擅自脱人家衣服不太好吧,可穿成这样药没法绑嘛,檀放进去救人了,他若是还不快刀斩乱麻,她这条小命就真的要归西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脸:“苏锦凉。” 没反应。 他于是爽快地伸手将那块布扯掉了。 顾临予的心态本来真是很君子的,想着以平常心对待也没什么,可解开一层没想到里边居然还有一层,而且式样挺奇特,不是肚兜,也不知道是什么。 女子防狼术做得很到位!顾临予如是评价,嘴角勾了起来。 他一手环过苏锦凉的颈稳住她,一手持着纱布的另一端,一定要在箭拔出的刹那以白灼草敷住伤口平息窜流的气血。 可这样一来,能担以拔箭重任的就只有嘴了。 顾临予以这样极其怪异的姿势看了看靠在自己怀里很性感的苏锦凉,一时间没太明白这是在干什么。 真的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救人。 他又细看了一遍苏锦凉的伤口,确认这样做不会有危险。 奔腾的血液窜流得她很不舒服,她觉得胸口像有一把火在燎,呼吸起伏得很是厉害。 顾临予的注意力难免会被分散一点。 广大的看客们都知道,胸罩这种对撩拨□作用更甚的东西实际上是起不到什么遮挡效果的,反倒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意思。 也难免顾临予分了一小会神。 他不禁感叹道,外表看上去挺瘦小的,没想到还很丰满…… 接着又是一声暗骂:这丫头真是越来越会挑地方了! 他伏下脸,离她丰盈的胸部靠得很近,他略感尴尬地咬住了那段被削断后并不太长的箭鞘。 她滚烫的温度隔着短短的距离在空气中漫漫浮入他的鼻息。 有点香…… 很香。 “恩……”她在他怀里不悦地轻哼了一声,因着箭被拔出的痛楚。 血渐渐地湿红了纱布,透出来,层层尽染。 定格成一朵血红的蔷薇。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缓了臂上的力,任她软软地靠在怀里。 这丫头,命很大。 他略有些欣慰,伸手探了她的额。 仍是很烫,要快些替她降了淤火才好。 他替她披上自己那件单衣,她那块破布不成样子了,还是扔了的干净。 他扶着她好好躺下,转身去帮她打水拧毛巾敷额。 又是一个黄昏沉下去,一轮弯月升起来。 顾临予的水换了一盆又一盆,他坐在苏锦凉床边,替她轻轻抹着额头。 他望着窗外,漫不经心地想一些事情。 觉得手里的毛巾没那么热了,垂下脸,摸了摸她的额。 烧终于退了。 他看了她一会。 她的脸很小,不知道怎么会载下那么多稀奇古怪的表情。 额头很饱满,像那些意气风发的青春。 双眉若纤纤的春风,淡淡地扫过去。 鼻尖小巧,嘴唇又恢复了樱桃的颜色。 他欣慰似地一笑,替她盖好被子,把毛巾往水里一丢,起身也准备回房了。 这两天,很累很累。 她突然拉住了他的手。 “顾临予……” 他回过头,苏锦凉靠在床上,双眉微蹙,似有些焦躁,眼睛也是紧紧闭着。 她模糊地呢喃着他的名字。 拉住他的手。 她仍是在睡梦中,只是不知道那梦好不好,若是好,为何如此不安,若是不好,为什么会唤着他的名字…… 顾临予安静地看着她。轻轻的月光下,她拉住他的手,很紧,像是留恋温存一般不肯让他离去。 她此刻的表情就像年幼尚不能独立的孩童,倦倦地睡着,睡得很沉,却不安得像随时哪刻就会醒来。 他又坐了下来,她的手因为突然得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面上松缓了稍许,竟浮现出了几分安然的面容。 月光很清明,婉长若流水。 银窗朱户,里边有两个安静的人儿。 那时候,他们都没有想过,是从何时起,他们会慢慢走得这样近。 慢慢地,走到以后再也分不开。 作者有话要说:框框里是情欲- - 为什么连情欲都要被和谐- - 24 24、第二十二章 忽忽枕前蝴蝶梦 ... 苏锦凉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和顾临予站在袅云顶上画画,举着刷子画满了整片袅云顶的苍穹。 那些火红艳丽的牡丹像是要将天空都烧起来,风吹欲去的姿态,很大的一朵,是她的好多倍。 整片天空都是这般锦绣的样子。 梦里,顾临予一直牵着她的手,他们站在那儿画啊画啊……苏锦凉就笑了起来。 他夸她很温柔,很漂亮,比这天空还要美。 苏锦凉傻笑着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顾临予在她面前。 他拉着她的手,坐在凳上,闭着眼睛安睡。 像是一个被实现了的梦境,喜不自禁。 她睁大着眼看他,很贪心地,连眨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的眼闭着,看不见里边的锋芒,凛冽的弧度都被柔和掉了,干净得不食人间烟火。 苏锦凉想这样多好,不睁眼还是很像梦中人的,一睁眼又变得像审问犯人。 在她这样想的下一秒,顾临予就睁开了眼,往日眼神中的锋利又瞬间回复。 直直地看着她。 他松开手,淡淡道:“醒了?” “恩。”苏锦凉静静地看着他。 “好好休息吧,伤还没好。”他起身没有任何留恋地就走了出去。 窗外很安静,是袅云顶上阴凉的天。 苏锦凉缩在被子里,半信半疑,是又回到山上了么? 感觉那些美好恬淡的日子离开很久了,突然又流了回来,有些不能质信。 她翻了个身,幸福地蜷进柔软的被子里,嘴角弯得能扬上天。 “啊!”突地一声鬼叫,她翻身下床,脚不着地快步追了出去。 “顾临予!”她隔了老远就喊住他,跑近了问道,“那药有没有及时送到?陆翌凡有没有事?!” “他没事。”顾临予回过脸,表情显是被梗了一下,片刻又好了,嘴角扬起,抱了肘戏谑地看着她,“你呢?穿这样跑出来,献身来的?” 苏锦凉闻言低头,爆发出更巨大的一声惨叫,一路抱胸狂奔回房了。 在苏锦凉不堪回首的一生里,是干过很多比这更丢脸的事的,而她都豪爽地一挥手抛诸脑后,唯独这件,让她苏大王闭门在房里咬牙切齿地恼恨了好久,并且长久地无法释怀,从此以后都不敢挺起胸脯在顾临予面前做人。 苏锦凉在房里元气大伤地自我调理了好些日子,终于重拾自信卷土重来。 她还想好了再见顾临予被问及此事的对答,当时真是太丢脸了,一点也没有她的风范,他要是再问,她一定要很爽快地答:“是啊,来吧!” 然后他们干柴烈火,欲火焚身,生米煮成熟饭。 苏锦凉想到这里就很大义凛然,壮志踌躇地走到顾临予面前叫他,好像前几天被看光的人是他一样。 顾临予正坐在白玉台上看书,早就习惯了苏锦凉这三天两头的抽风,也并不看她,随意地应了一句。 苏锦凉想敢情身价掉得这么快,他已经拿她当昨日黄花,送上门的都不要了? 顾临予低头看了会书,见着苏锦凉没动静便抬起头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随意束着,衣服也是乱七八糟地挂在身上,他不知道苏锦凉近日因为复杂的心理斗争造成的困顿劳苦,只当她是一个太过潦草的姑娘。 他皱眉,把书一丢:“过来。” 苏锦凉慢腾腾地走过去,被顾临予按下来坐在他面前。 他解开她的头发,替她理了两下:“头发怎么这样短?”他问道。 苏锦凉任身后顾临予随意摆布,心不在焉地应他:“小时候家里穷没钱养,营养不良的后果。” 顾临予全然没将她的贫嘴放在心上,在后边极有耐心地替她打理那一堆乱哄哄的头发,真是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子,他皱了皱眉,开口道:“苏锦凉你到底是男是女?” 苏锦凉对着空气做了个鬼脸。 她的脑袋总是被他正梳理着的辫子带得一动一动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倍感无聊,随手拿起顾临予放在白玉桌上的书来。 “破书一本,你不必瞧,还不若你写的好。”顾临予在身后淡淡说道。 苏锦凉对他这句勉强的夸赞来了兴趣,一扭头:“真的?那你觉得我哪首最好?”她在心里压根没当那些诗是自己写的,所以也问得心安理得,只是想看看是否知音难觅,志趣相投。 顾临予有些不耐烦地把这颗躁动的头转了回去,敷衍一般:“都挺好的。” “总有稍稍喜欢些的吧……” “……《梦江南》吧”顾临予思忖了一会,淡淡道。 “哪首《梦江南》啊?”实在《梦江南》这个词牌的诗很多,一时半会她也想不起究竟是抄的哪首。 “心字灰。”顾临予将她一绺头发盘了上去,“我喜欢那首。” “啊啊啊……我也最喜欢那首!”苏锦凉激动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轻风吹到胆瓶梅,心字已……等一下,我什么时候有写过那首诗?” “……弱水在信里提的。”顾临予纤长的手指已经理出了头发灵巧的纹路,“有没有簪子?” 苏锦凉匆匆在怀里摸出陆翌凡送的那根红木簪,都快十七岁的姑娘了,也唯独就有这么一根而已。 苏锦凉心中塞满了疑惑,并没有时间去细想这些,开口问道:“弱水好端端的怎么给你提这个……” 她突地收了声,像是猛然被轰了心口,片刻,她低低问道:“那《饮水词》是你写的么?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恩,还是许久前作的了。”他淡淡地回答。 苏锦凉突然就觉得自己兜了好大的一个圈子。 心里有什么地方被人碰到了,冰凉凉的一片。 原来她觉得自己懂他,并不只是她固执的臆想,原来她觉得他的疏离,也是真的存在的。 有些可笑,有些欣喜,还有些不可置信。 她没有转过头去看他,心里还恍恍地想着这就是传说中的那种默契么? 她突然觉得从梦到他开始,再到遇见他,爱上他……甚至于这莫名其妙地回到了古代,都是命中注定的。 她就是为了他而来。 她曾经觉得很滑稽,为什么古时候那些人,见了一首诗词,或是闻了一首赋,就能和对方倾心相许,生死相随。 如今她懂了,这样短短的几个音节已经足够了解到他的呼吸,他的思想,他皮肤下深深的脉搏。 足够触碰到一个孤独的灵魂。 她爱上他,不过是这样顺理成章的事情。 脑袋上突然轻了,是前所未有的轻盈,风吹过脖颈后边,浅浅的凉意。 “把自己弄得像个姑娘家些有什么不好,成天打打杀杀的。”他松了手,淡淡说道。 苏锦凉垂下头,白玉桌上模糊映着的是她。 或者不是她。 那姑娘梳了一个很简单的法式,脸蛋极小,瘦削地露出尖俏的下颌,轻盈得似一阵风。 细细的鬓发垂下来,微微浮动。 她伸手摸住那根簪子,它正插在头上,稳稳的,是笃定的质感。 她觉得很安心,一切像是早就安排好的,而她终于等到了他。 她朝白玉桌上映着的那个有些陌生的姑娘微微笑,摸着自己柔顺的头发,暗暗地想其实这样也挺好。 那天下午,苏锦凉做了两个决定,一个是要蓄长头发,再也不剪了。 还有另一个……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住大家,用一个这么引人遐想的简介。 其实我也很想让他们欲火焚身的直接了了的~ 但是毕竟苏苏还小,还是羞涩的~ 25 25、第二十三章 算未抵、人间离别(一) ... 春天剩了最后一小截尾巴的时候,苏锦凉要走了。 檀放在室里累了三天三夜出来,倦倦地告诉她,陆翌凡过不多日便会好了,晚上去放天灯祈福吧。 苏锦凉眼眶微微红了,真的好久了,陆翌凡终于要好了,又能变回那个活蹦乱跳哇哇乱叫的少年了。 天灯,其实就是孔明灯,不一样的叫法而已。 放天灯能消灾解难,放掉以前的晦气,苏锦凉想一定要助陆翌凡走上正道。 晚上的风很大,吹得薄纸呼呼地响,她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灯也吹破了一个又一个。 檀放在旁边帮着扎,两个人手忙脚乱的。 顾临予望着漆黑的夜空没有说话,这种过于自信要强的人总是不屑做什么低头求人之事的,即使对方是老天爷。 天很暗,一颗星子也没有,明天一定又是阴天。 “这么大风,不待放起就会烧着的。”他的视线不知是落在哪片幽黑后边,淡道。 苏锦凉像是没有听见,仍就固执地糊着纸,风太大,一下没抓稳,大片的白纸就被风刮得飘走了,荡出白玉台,卷向未知的远方,似一具无依的孤魂。 而她今夜像是格外的固执,总是不肯停手上的活。 “风会静的,等等吧。”顾临予转过头,白玉桌上独一的烛台半烘着他的脸。 她终于停下来,就地抱膝坐着,不看他,也没有半分想说话的意思,神色模糊。 檀放一个人像只叽喳的小鸟,不停地念叨,无非也就是些琐碎事,师傅今天又闹了什么笑话,后山上的白千芷开了,再或者就是锦凉妹妹那个《天空之城》实在是太感人了,什么时候再拿给她瞧瞧。 往常最闹腾的她却是无比的安静,一句话也没有。 过了一个时辰,风终于渐渐平了。 苏锦凉把天灯一个个地拿过来,挨个写。 祝陆翌凡出院快乐。 祝陆大侠寻得佳偶,早日成亲,请我吃饭。 希望上帝给陆翌凡换颗好使些的脑袋。 …… 之类云云,一干没有营养的话,多得能将陆翌凡祖坟上的晦气都扫完。 还剩下最后一个,苏锦凉抓起它端放在桌上,漫不经心地想:该写些什么好呢…… 她无意识地将灯转了个圈,触碰它总有脆脆的声音,一捅就破。 她的心里很空,没有心思想太多的事。 辗转,提起笔,写下“但愿人长久。” 鬼使神差来的一句话,之后便没了,不知道再写些什么。 檀放抱着一个压低着头卖力地写,上边密密麻麻写了好多,什么望明天师傅能恩准我下山玩玩,望玲珑能生小玲珑,望头发还能再长长,之类之类。 苏锦凉也想学着啰嗦一点东西,饶有兴致地想了许多以前和夏之讨论的事情,最后还是收了笔,径自将天灯抱了起来。 此时的她倒是一点也不怕顾临予会说她字丑,大大方方地蹲下来点了火。 摇曳的火光突然映亮了那五个字,不算太丑,但很单薄,轻轻地描在上边,像一个许得不太用力的愿。 他看见了,认真地瞧着,似是要看进心里去,却也没有说话。 檀放已经站了起来,将她贪心的满版愿望都放掉了。 飘起来,升至空中,缓缓地远离。 天上的耶稣看到檀放这一长串很鸡婆的问题,还有那一大堆关于单身汉陆翌凡的种种求助,肯定会被烦死。 待放出去了,檀放才“呀”了一句,写得太多太重了,飞不起来就糟了。 果然檀放的天灯只腾了一会,便再不升空,缓缓沉下去,形单影只。 檀放惨兮兮地撅嘴:就知道想下山是没指望的,害得玲珑也陪着倒霉当剩女。 苏锦凉抱着手里的天灯,她的愿望很少,就这一个而已。 她又举在手里,认真看了一会,托起来放了。 平平稳稳地升起来,飘出去,没有悬念。 突然起的风,将火吹得东摇西晃,急急向一边纸壁吹过去,忽明忽暗。 远处已经被掀翻了几个,燃烧着迅速坠下去了,比陨落的流星还耀眼。 估计是某个祝陆翌凡嫁入豪门的宏愿被毁于一旦了。 苏锦凉整个心都悬在那颗单薄的纸灯上,生怕它出了一丁点的意外。 只不过是一个迷信的东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那样在意。 风吹了一瞬,片刻又静了,摇曳着回复了烛心沉稳的燃烧。 升高,再升高。 天上没有月亮和星星,这些被放飞的希冀点亮了袅云顶的夜空。 三个人都仰头看着,那亮光照得他们有些不真切。 山上的夜晚总还是有点凉,就算快是入夏。 苏锦凉张了张嘴,轻得透明般的声音就淌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她唱得很轻,很淡,音才出口便止了,留着一截余韵断在空气里,有些音节甚至暗哑得没有声音。 不似往常唱得婉转,每一句都要饱满到感情最大的延伸。 她只是仰着头淡淡地唱,望着那盏灯,好似不在唱。 昏黄的万丈光芒渐渐高飞着远离,不知道最后会去什么地方。 春天的末尾她只有这样一个心愿。 但愿人长久。 ******** 师傅说,袅云顶上出了大太阳就一定有好事。 冗长的过道里缓缓走出一个人,陷在阴影里,还看不真切,步子有些迟疑,似在一遍遍地确认,不肯定。 走至门口,瞬间就亮了,是个身形修长的清瘦少年。 头发高高束起,手环在胸前,略有些尴尬地又放下来。 他微眯起眼,像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太阳。 这个世界有些陌生,没什么熟悉的东西。 视线游离一番,锁定在她的身上。 有些不像,但是是她,气息总是一样的,明媚、自由。 绣衫罗裙衬着她如雪肌肤,垂下几绺碎发,余下的简单地挽了个髻,好好地插上了一根簪子,不是什么名贵首饰,却红得良醇。 她垂着头不知在干什么,太阳耀得她发光。 他突然想起那次和她去荣城。 他们追了对方三天三夜,一路追去了冰天雪地绝迹人烟的地方。 他是少心眼的,早早就将干粮给吃光了,她幸灾乐祸地笑,说要看他怎么饿死在这荒原里喂狼吃。 他听了立马两眼发光,狼来了他一定吃狼! 可一直没有狼的影子,也没有追杀那人的影子,他饿得不行,觊觎着她的干粮,她也很能吃,身上只剩下最后几个馒头。 他无赖地和她做交易:我帮你拾柴,你给我两个馒头。 她狡猾地摇了摇手上的东西,不着他的道:“我有打火机!” 然后他悲苦地坐在火堆旁,想着能将早几日不该吃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就好了。 隔半晌,她于心不忍地分了他一个,嘴上却是不软,狠狠地训他:“你看你太没用了,追人都追到冬天了还没得手!” 他全然听不进去,狼吞虎咽地吞那个冷冰冰的馒头。 一小会,苍蓝布巾上就只余剩下了一个。 她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子:“没饱。” 其实他也没饱。 生了火,她却还是冷得缩成一团。 她拈起那个馒头,在手里捏了捏,然后掰下一半给他:“诺,这是最后一个,再没有了,所以你要破釜沉舟快点把任务结了哈!” 她咬了老大一口,嚼着满嘴东西笑眯眯地看他。 火光摇着她的脸,耀着光芒,很温暖,像此刻一样。 虽是早知道陆翌凡会在这几日里伤愈出院,却还是没想到这样快。 苏锦凉看见门口突然出现的那人,喉咙紧得发不出一点声音,急急摔了手里在编的篓子,疾步向他跑去。 一把用力抱住,紧紧地,密不透风。 她整个脸都伏在他肩上,深深地埋进去,用力吸了一大口。 她的声音闷闷地出来,有些哽咽:“王八蛋……” 他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搂得有些不好意思,紧紧地,没有半分隔阂地贴着他,包括他从未感受过的弧度。 他有些手足无措,尴尬地不知道干什么好。 伸出手,笨拙地在她头上快速地抹了两下。 她头上簪着的那根红木簪近在眼前,分外醒目。 他脸几不可见地红了。 “我好想你……”她的声音很低,拖着哭腔,是她对他说过的最真挚的一句话。 他尝试着想学她的语气,深情且煽情地答上一句什么,脑袋飞快地胡乱思忖。 他的视线向前延伸,截获了一名挺拔男子,白衣翩然,目光深幽,直直地,淡淡地望着他,锋芒和柔和绞在一起。 怀抱突然松了,她恋恋不舍地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他又突然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小瘪三表情,嫌弃地在胸前把双手一插,斜着眼看她:“苏锦凉你给我解释一下,你这一身乱七八糟的穿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陆翌凡重出江湖。 我很欣慰。 亲妈不好当啊,虐待了他这么久。 喝茶喝茶…… 26 26、第二十四章 算未抵、人间离别(二) ... “檀放,好了没有?” “好了好了。”檀放细细地描了她的眉,又认真地审视了一下。 很美的眉,像三月的细柳,就是有些淡,画过以后终于多了烟雨中的那一点墨色,清新怡人。 “来,把胭脂抿上就好了。”檀放笑盈盈地把红纸递给她。 “这个也要啊……喝口水不就没了么,又不是防水口红……”苏锦凉嘟囔了一声,还是接了过来。 今天要和顾临予一起下山,苏锦凉老早就起来就央着檀放帮自己打扮。 要走了,姑娘家的心思,总是希望自己能美一点,多留伫一些他的目光的。 昨儿晚饭的时候苏锦凉见着陆翌凡的脸色仍不太好,想是气血失了太多没有恢复过来的缘故,便自告奋勇地说要给陆翌凡弄当归煮鸡蛋。 檀放脑袋一歪:“山上可没有鸡蛋啊……”她认真地思忖了一下,“玲珑也不生蛋。” 某个好事的师傅立马插话:“呵呵,叫临予陪你下山去买,这个好办。” 陆翌凡夹着菜,随意嚷嚷:“买鸡蛋这么小的事,我跟你去就成了,小题大做干什么。” 师傅唬下脸,正是他们感情突飞猛进的时刻,怎能容人打扰! 他拉长了脸,说得很权威的样子:“臭小子!你伤没好,若要妄加运动,会六脉俱断,七窍流血,八魂尽散,九魄升天……” 一言蔽之,这病就不该好,好了承受的风险更大,不得善终。 陆翌凡脸色极难看地动了动筷子,我只说我要去买个鸡蛋,你至于这样咒我?半晌,他才吐出一句话:“那你今天还带我打太极?” 师傅气得胡子都飘了起来:“我那是神功!岂可相提并论?!” 陆翌凡继续低头吃菜,不就是买个鸡蛋嘛,不去就不去,搭上条性命不划算。 苏锦凉目睹了这起一个鸡蛋引发的血案后,努力平复了心气,抬头问坐在对面的顾临予:“那你明天和我去么?” 顾临予看了她一眼,淡淡“恩”了一句。 师傅狡猾地笑了,老谋深算地想,之前在密室里忙得没空管你们这对小男女的事,现在他被放出来了,一定要大展宏图! “毛丫头啊,这菜多吃点啊,是临予最爱吃的。”其实顾临予整晚都没碰过那碗沿子。 …… “毛丫头啊,下山后可以和临予多玩玩啊,去梅江划个船啊,去孔林听听雀儿啊,不急着回来啊……” “孔林啊……师傅,我也要去。”檀放还惦记着她毁于一旦的愿望,现在听着这些个浪漫的东西更是忍不住了,撒娇般地要求着。 “你喜欢啊?那我带你去啊,孔林不好玩的,只有那些个老家伙才喜欢去,我带你去凤凰山,那里才漂亮呢,现在去正好,有好多……”陆翌凡在哪都爱拐骗美女,并且表情非常的磊落,一脸我是好人的样子。 “好啊好啊!”檀放的心都飞了起来。 师傅忍无可忍地拍了桌子,这个陆翌凡真是色胆包天!企图拐走一个又一个!师傅重重地丢了口菜到他碗里,面目狰狞:“臭小子!话说太多,会气血逆行,暴毙而死!安心吃你的饭!” 陆翌凡深感今天是个诸事不宜的大凶之日,不说话了,认真地瞧了瞧碗里的青菜,看有没有异样,按这种态势发展下去,吃饭也是能死人的。 师傅终于摆平了他,又笑眯眯地跟苏锦凉联络感情。 “毛丫头……” 凡是今天晚上对苏锦凉说的话,总是离不开临予二字的。 苏锦凉实在沉不住气地想跟他说一句,求求您行行好,别再跟我说了,我这边一切OK,您该去跟他推销: “临予啊,毛丫头她挺好的,别看她平时疯疯癫癫,这样的女人才安全,没人和你抢!” “临予啊,其实你勉强一下,还是能和她过下去的……” “临予啊……” 总之,他就是弄错了方向。 正当苏锦凉听得头痛的时候,顾临予的手伸了过来,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完全无视师傅的存在,面无表情地:“吃你的,别管他。” 苏锦凉会心地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吃饭。 师傅被自家徒弟弄得讪讪的,也不好意思地收了声,大家终于得以吃一顿清闲饭。 皆大欢喜。 可陆翌凡毕竟是话痨出身,这么艺术的氛围实在不适合他,他又支起筷子敲了敲她的碗。 苏锦凉露出两只眼睛在碗沿上看他。 “你方才说的那啥?当归煮鸡蛋是干嘛的?奇怪得很,怎么以前没听说过这种弄法?” “呃……”苏锦凉的脑海里浮现出从前夏之的谆谆教诲,‘吃了这个就不疼了,补血调经……’她当然不能和陆翌凡说这么深奥的女性生理问题,梗了梗,有些心虚道,“是以前学的个土方……” “哇!真的假的,你学的土方……那估计是毒药吧!”陆翌凡大惊小怪的功夫做到家了,连筷子都顺手丢掉了。 苏锦凉恶狠狠地瞪着他:“就是毒药!你等着死吧!” 苏锦凉伸手推开门,又缩了回来,站在门口不安地理了理头发和裙子。 “檀放,真的没问题么?” 她紧张得脸微微有些红,像玲珑一样羞怯。 她很好,头发梳的不是现在少女时兴的发式,但是却很衬她,秀美非常。 一身淡蓝色的衣裳,干干净净,上面有零星素净的小花,腰肢束紧,纤细的身段。 怎么看都很好。 檀放学着苏锦凉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她也红着脸开心地点了头,推门出去了。 空坪上,一老一少穿着白衣在打太极。 一个大西瓜,一刀分两半 ,一半送给你,你不要我收回来…… 老的在前,少的在后。 在这样一来一去的缓慢推移中,师傅身上竟然慢慢浮起了金光,那金光好似幻影,一会若大鹏展翅,霎时又如猛虎下山,看似极静,却蕴藏着无限的动机。 高出人形几丈,随着身势一齐流动。 陆翌凡的悟性极高,不出多时也领会了其中的要领。 一时间袅云顶上便腾着两条昂龙,绕天而游。 一条龙突然焉巴掉了,死不瞑目。始作俑者陆翌凡怔在原地,一脸惊吓地瞪着苏锦凉:“你今天又怎么想不开了,穿成这个吓人样!” 陆翌凡今日因为跟着师傅修内功,身穿了件白色的宽松褂子,面上也干干净净的,如果没有刚才那句话,还是很像一个温文尔雅的少年郎的。 苏锦凉一把冲上去拧着他的衣襟:“叫什么叫啊,你自己还不是穿得吓人!老子不是女人么!穿个裙子怎么了!”彪完了,她扭过头跟顾临予解释,全然忘了在刚才那一瞬间自己辛苦经营的形象早已毁于一旦,赔笑道,“你别见怪啊,他脑子不大好使的。” 顾临予一扬眉:“你也差不多。” 陆翌凡当即就大笑起来,一副马上就要撒手人寰的样子。 苏锦凉怒气冲天地站在原地,今天打扮了一个时辰,也不知是给谁看的!罢了!大不了她又做回她的五尺男儿! 师傅站在一旁好歹是要起些作用的,他见事态不妙赶忙出手:“临予啊,快些带锦凉下山吧,巳时了。”然后他又飞快转过身,把这导火索给挪开:“臭小子,偷什么懒,学我的内功是你修来几世的福气,还不快继续!” 语毕,师傅两腿一扎,又念念有词道:“一个大西瓜,一刀分两半 ,一半送给你,你不要我收回来……” 接着陆翌凡的声音懒洋洋跟着响起来:“一个大西瓜,一刀分两半 ,一半……” 山里的空气很清香,可以洗涤尽肺腑里所有的浑浊。 顾临予在前边下了楼梯,平静地往前走,楼梯鲜有人经过,薄薄地附了层青苔。 她匆忙地提起裙角,也快步跟了上去。 迈开的小小步子总显得有些笨拙。 快要入夏,山里的鸟雀多了起来,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吵吵闹闹地不知道是在说着谁的心事。 他俊朗得可以是这山间任意一缕清风。 她明媚得可以是这世上最纯洁的花。 这其实很像一个约会。 作者有话要说:二次猜谜: 陆翌凡和檀放有没有小九九~~~ 27 27、第二十五章 夜如庭燎夜未央 ... “老板,你说怎么办吧!”苏锦凉叉着腰语气冷淡地看着老板,一脸你不把这事给我结了就自己看着办吧的架势。 这个架势她很熟,一般是以前打架的开场白,说完了,识相的就道歉了事走人,碰上了不识相的,身后的小弟们就该冲上去,总之是没自己什么事了。 老板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小姐,真是对不住您了!” “对不起就完了么?老板,你这叫侵犯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不尊重一个公民的人身自由!简单点说就是强抢民女。”苏锦凉仍然熟门熟路地排演着她的乐坪路一姐的台词,这门艺术的精髓就在于危言耸听。 “我赔我赔!”老板的头点得很勤快,不停地抹汗。 “你赔?你赔得起吗!”苏锦凉朝地上一指,“这是我娘亲手打点给我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苏锦凉换了一套表情,面色凄惶欲绝,似有无限伤心不堪回首的往事。 为了那魂牵梦萦的七宝辣椒,我拼了!她掩面而泣,袖下是一张咬牙切齿的脸。 “我赔两倍……”老板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整店的客人都看着呢,坏了聚福楼的名声可得不偿失,本来祖上三代的产业到了自己手上就已经很潦倒了。 苏锦凉仍然不为所动地卖力演出。 老板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会子真弄得像强抢民女了。 他万般无奈地转向那位与苏锦凉同行的白衣男子,从事情发生开始他就一直不为所动地坐在桌旁喝茶,连看都不看一眼,仿佛此事与他无关一般,可老板实在是没辙了,只好向他作揖哀求道:“公子,求您给个法子,劝劝这位小姐吧,让她想开些,小二也是无心之过,我让他好生道个歉……李全,过来……” “法子倒是有。”顾临予端起茶盏,轻描淡写了一句,“见官吧。” 苏锦凉听了“扑哧”一声就笑了,戏演得好好的突然黄了自然是不能继续了,她勉强恢复自己一本正经的表情:“罢了,我见老板你是耿直人便不为难你了,你把我的鸡蛋赔给我,再给我一坛辣椒我就息事宁人。” “好好好。”老板喜极而泣地连连应了,复又抬起头,“为什么是辣椒……” “谁要你那一般辣椒了,我要七宝辣椒……什么!你不给……我……”苏锦凉的表情直转急下,又抬起了袖子。 “好好好……”老板见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咬牙切齿地答应了。 苏锦凉得意洋洋地拍着双手坐了下来,极其高兴地在凳子上折腾了两下,眼里再没有地上那摊被小二碰碎了的鸡蛋。 顾临予似笑非笑地端起茶:“你再多练练,可以去和街上的道人一起卖灵药了。” 他指的是那种贴块狗皮膏药在脸上,卖50两一颗包治百病、长命百岁、快活似神仙的灵药的老不死。 苏锦凉非常感谢他的嘉奖,一把拍了他:“刚才多仰仗你的支持啊,不如以后我们搭档一起去卖吧,效果一定很好。” “多谢好意了,以后生意做不成你会反咬我强抢民女的。”顾临予的目光很长远。 “哎,刚才弄得还不太像……”苏锦凉认真地思忖着,“应该要衣服一解就扑上去……” 顾临予到今天才算是见识到了苏锦凉可以为了一罐辣椒不择手段到如此地步。 “你……你,你这个月月钱没了!”偏房里,老板气得人都在哆嗦,没想到换了个地方藏辣椒,还是摆脱不了此等厄运。 “掌柜的……你已经扣了我两月了。”李全装着辣椒,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没的商量!我叫你去探探那丫头有没有将宝贝带在身上,你怎么把人家包袱给砸了!那丫头倒是也伶牙俐齿!气煞我也!” “可不是,我见着上次他们来还没这次这般亲密,那位公子是那等品格的人物,定是叫那姑娘花言巧语给迷惑了……不过她这次来比上次打扮得像姑娘了不少,倒有几分模样……” “够了!还嫌我赔得不够多么!”老板提着李全的手将那罐子里的辣椒抖回去了些,“好了,给那丫头送过去……” 掌柜的在后边望着李全小跑的背影,暗叹家门不幸:“真不知道这些小二都是怎么做事的……” 吃着日思夜想的辣椒的苏锦凉简直有如神助,低头一阵狂风扫落叶,完全忘记了自己今天这一身打扮肩负着当淑女的使命。 低头饕餮的过程中,间或有一两声低语传入耳帘: “雪婧,这次乞巧你准备的什么精致玩意儿?”一名男子的低语,带着浓浓的爱意。 “待那时你自然便知道了,这会子急什么……”女子娇羞的声音。 “我只是怕你做的好宝贝被别的男人抢了去……你莫急,待万盏华灯之时,我便上门提亲……” “恩……我等你,寒哥哥……”这才是真正的淑女,娇羞无限。 苏锦凉看着她心里觉得很高兴:“那个姑娘长得蛮好看的。” 顾临予淡淡望了一眼:“你也好看。” 苏锦凉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推辞:“真的啊……” “假的。”顾临予半分情面也没有留,似笑非笑。 苏锦凉的热情迅速冷了,继而告诫自己和顾临予说话一定要处处小心,一不留神便会着了他的道,她百无聊赖地敲着筷子,转移话题:“那个万盏华灯,是什么东西?” 顾临予夹起一片什锦豆腐,今日他的心情真还算不错,没有无视掉她的八卦,竟然极有耐心地向她解释起来:“明日是乞巧节,待嫁的姑娘都会于门庭前呈上自己做的奇巧之物,哪家的姑娘东西做得好,便会有男子上门提亲,定下婚约的佳侣会在晚上携手出户,约定终身,届时便会有万盏华灯……” “哇,那岂不是很适合檀放……” “是啊,跟你就没什么关系了。” 苏锦凉丝毫没有为他嘲讽的话有半点恼怒,着迷地想着那万盏华灯该是怎样的景象:“好看么……万盏华灯?” 顾临予凝神想了会:“建邺城的很好看,这里的我就不知了。” 他回首见着苏锦凉呆呆的样子,笑着问她:“想去?” 第二日,二人出现在建邺城华灯初上的傍晚。 满城的红丝萦绕,月满冰轮,灯烧陆海,人踏春阳。 一个个的姑娘都打扮得很漂亮,身边跟着儒雅有礼的青年,或低首交语,或顾盼生情,均是一片郎情妾意的景象。 苏锦凉怔怔地瞧着他们,一定是在乞巧节上定了终身的男女出来约会吧,这样的柔情蜜意。 个个都那么漂亮,果然是女为悦己者容。 苏锦凉低头看了看自己,自己也不差,打扮得有模有样的。 她想到自己的动机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继续俯□耐心地询问老板,青丝碎碎地垂下来:“这是青梅酒么?那这个呢……” 很好看的土泥色罐子,上面封着红布,一一等她探寻。 顾临予站在她身后,笑容淡淡的,他看着她,心里就像有清泉淌过,是一种无法言说的舒心, 他本不是这样的人,却鬼使神差地带她来了,只因她说想看这万盏华灯。 建邺城,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回来了,明明还没到时候…… 顾临予回过头,身后是一片莺声燕语,雕梁画栋的楼阁,扁上题着软玉楼三字。 建邺城里最出名的青楼。 大红灯笼高高挂,底下站着一个个仙姿佳貌的姑娘,香肩微露,冰肌玉骨,远远地见着了他这样出众的人物,手中的帕子愈发舞得勤快,柔声地唤道:“公子,来啊……” 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顾临予凝神瞧着那块匾,朱红的底,金灿的字,里边的脂粉香气隔着远远的街道就能扑上来。 苏锦凉选好了酒回过身,见着顾临予一瞬不瞬地望着妓院,心下顿时了然。 果然男人都是这样的天性啊! 她有些不高兴,咳了咳,奸诈地望着他:“你是要跟我喝酒,还是要去那里潇洒啊?” 顾临予闻声转回首,接过两坛酒,唇角一勾:“我先把你卖去那儿,再找你潇洒……” 苏锦凉一吐舌头:“你把我卖去再潇洒是要花钱的。不如现在直接上吧,免费。”反正说不过他,不如先下手为强。 顾临予的神色突然冰了,瞬间收起了所有的暖意,那层冷漠的疏离悬满了周身。 他一言不发径自向前走了,步子很快。 苏锦凉楞了一下,连忙抱着酒坛子快步跟上去。 她知道他的世界里有很多禁忌,可她不知道她究竟是踩到了哪一步。 她很怕他冷冰冰不理人的样子,只想快些追上他,什么也不说,陪在他身边就好,可裙子太窄,步子怎么也跑不快。 她撞开层层的人群,胡乱地说着对不起,满面焦急,一回头他的身影就被人流藏得淡了影子。 “顾临予!”她大声地叫他,看见了,他却没有停下来等她,她只好更快地追上去。 “庭燎大人,你在看什么,快点走了啦。”一个八岁小童扎着两个小鬏,表情似是有些不喜,伸出手摇他的袖子。 那人目不转睛地望着方才来时的方向,面若桃花的脸,让人转不开半分的视线,而他却不自觉一般,只凝神望着,那抹白色深深地刺了眼睛。 他狭长的双目闪过一分凌厉,随即又浮起了往日里漫不经心的慵懒,唇角轻轻勾起来。 倾城绝艳,妖娆万分。 “我在看……这建邺城里要有有趣的事了。”他伸出手,宽大的袖摆下露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小丫头肩上的兔子下巴,复又站直了身子。 “我要去找危楼姐姐,你去不去啊……”男子的声音柔和下来,宠溺地逗着小孩,却像是有着慑人心魄的魔力,搅乱了这平和的空气。 “啊!庭燎大人你又去逛妓院~”小丫头睁大了眼睛。 “哎呀~不要说得这么直接嘛。”原来男子的笑容也是可以用娇嗔来形容的。 “你又让我一个人回去吃糖葫芦!”小丫头气鼓鼓的,“那地方有什么好去的,每次都围了一圈女人在身边耍流氓。” “那是他们瞧你家主子长得美。”庭燎笑得有两分不屑,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你放心,主子我总是要流氓回去的。” 他又回首望了望刚才的方向,那抹白色在人群中清晰可见,身后一个淡蓝色的身影一直在紧紧地追着。 如影相随。 万盏华灯渐次亮了起来,建邺城又要热闹了。 他向着软玉楼走过去,那些候在门口的姑娘们见了他,脸都要红醉了,一个个娇羞地围了上去。 而他在当中,却是比这一干女子都要美上万分,平兀地让她们失了色,被拥着进了软玉楼。 庭燎漫不经心地笑,周身都漫着一股惑人心神的味道。 你总归是来了。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作者有话要说:燎哥燎哥…… 巨型撒花…… 28 28、第二十六章 欢情离恨此宵中(一) ... “哈哈,你输了你赖皮……” “你才赖皮……” 一群总角孩童嬉笑着跑过去了,头上还扎着淡黄的小野花。 苏锦凉坐在江边闻声轻轻笑了一下,抱着酒坛子浅抿了一口,低头笑道:“我小时候也总被人说赖皮的。” 从坐在这里开始,顾临予就一直没有同她说话,可她还是自顾自地有什么话都愿意说予他听。 顾临予单手靠着倚坐在江边的台阶上,一手提着酒坛子转了一圈,面色终于像是缓了下来,表情淡淡的:“你方才在那里挑了那么久,还是选的青梅?” 苏锦凉听见他说话,讶异地回过头,他表情淡淡的,单手提着坛子喝酒,她知道他是好了,微微笑了一下,捧起酒坛子,露出白白的牙齿:“错了,还有一坛桂花酿!” 秦淮河上漂着许多盏花灯,柔美的光晕在江面上闪烁不定。 “就要走了,你以后干什么,还当杀手么?”他望着远方的高树。 “……不知道,是吧,也不一定,不当了不知道去哪……”她自嘲般地笑了一下。 “你那个杀手不当也罢,完全跟那瞎搅和。”他淡淡地笑了,夜色衬得他很静。 苏锦凉也笑了,她一努嘴,问道:“那你呢?以后一直都呆在山上么?” “是吧……不在山上也不知道能去哪。” 他们都笑了,爽朗的笑声能在江面上荡出很远。 他们开心地说着话,以前从来没有说过这样多,后来她像是有些醉了,靠在他肩上仰头望着天。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他抬起头,漫天的河汉银灰万里。 她或者是伸出手,对着岸边的杨柳乱指一气,又颓唐地垂下来,靠在他肩上,恍惚地念:“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可月亮明明在天上挂得好好的,满得不能再满。 顾临予拎起她的酒坛子,竟然全空了,他笑,第一次喝酒也能喝得这么多。 他仰头喝了老大一口,神智有些恍惚。 都说开心的时候喝酒是很容易醉的,如果是不开心就算是想醉也醉不了。 可他究竟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顾临予……你知不知道你每次一冷着脸,我就怕是我哪里说错了话,其实我知道……你那个人,别人做什么都与你无关,都是影响不了你的……”她真的醉了,靠在他肩上含糊不清。 “顾临予,我从来没有试着喜欢过一个人……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啊……” “诶,我告诉你啊,其实今天你去开房的时候,我好希望老板说:不好意思,客官,只剩一间了……哈哈,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你不知道开房是什么意思吧……” 有些人喝醉酒耍酒疯,有些人喝醉酒很安静,苏锦凉喝醉了酒就成了话痨,往日里无论藏得多深,藏得多好的东西全被她一股脑地抖了出来。 “我跟你说,我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哭惨了……最后还是沉然帮我换的卫生巾。” “我其实也是有过爸爸的呢……不过我拿他的套套吹气球玩被他发现了,他把我的脸打肿了,小朋友们都说我丑,我一直都不敢出门……” 她开心地拿着酒坛子往地上一滚,“骨碌碌”地转出好远,她像个孩子一样笑了:“好想再去吃李阿婆的糖油粑粑,真的很好吃。” 顾临予也笑着看她,他一定也是有些醉了,不然语气怎么会这么温柔:“你就惦记着吃,除了吃还有什么是你上心的。” “还有你啊!”她扬起头,用力地和他争辩,就像这是一个铁证如山的事实,容不得他辩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从我不认识你之前就喜欢你了!” 她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坛子,里边还剩下最后一口。 “你不知道吧,今天是我的生日,往年的这个时候老早就夏天了,好热好热的,今年不知道为什么这样晚……大概是我不想走他就不来了吧。” 她嘻嘻哈哈地笑了,抬起脸认真地望着他。 她的眼里有一层朦朦的亮光,天真地笑起来,嘴角扬得不诚恳,有些委屈:“顾临予,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望着她,她的眉眼那样无辜,问他:“我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的思绪摇晃回三年前的那个黄昏,她站在他面前,一脸的平静:“顾临予,我要走了。” 他的心突然痛了起来,那么久,他以为他不会再痛了。 以后都不会了。 她仍仰着头望着他,像在固执地要一个答案,“我可不可以不要走……” “不要走……”他喃喃地念着,俯下首靠近她,轻轻吻上她的唇。 她的唇很柔软,像是再用力一些就会化了。 “砰!”远处的小孩放了一个炮仗,她吓得动了一下,坛里的酒不安地晃了起来。 他环过她的头,五指浅浅地探入发里。 这句话,他迟说了三年,他后悔了,他其实舍不得让她走。 就算那是她选择的生活,他也不想,宁愿把她禁锢在自己身边,她会恨他。 他用力地吻着她,想要将她吻碎了,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被他好好地收起来。 她满口都是桂花的清芬,就像那个九月的黄昏。 他手紧了一分,眼眶里是汹涌的湿热。 远处的小孩们见着这羞人的一幕,怪叫着轰跑开了。 小道上很安静,柳叶垂垂,燕子斜飞。 风淡淡地,将他们的温度都融在一起。 她的手被这醉人的甜蜜软掉了力气,握不紧半分,那口青梅酒还没有喝完,坛子就急不可待地滚进了秦淮河的江水里。 坠入了这一湖明镜,惊了满江的鱼儿。 坛子灌了秦淮河的碧水,缓缓地沉下去。 青梅的味道漾出来,整条江都醉了。 ****** 苏锦凉醒来的时候,正躺在客栈的床上,太阳在外边明晃晃的。 她摸摸额头,脑子里空空的,隐约地记得昨天晚上和顾临予坐在江边喝了好多酒,后来他不生气了,他们说了许多话。 头还有些疼,她扶着额快步寻出门,顾临予靠在客房外的栏杆旁,像是一直在等着她,可看见她了,却是什么话也没有,只冷冰冰地一句:“收拾好东西,走了。” “噢。”苏锦凉低低承了一句,挠挠头,昨天不是后来好了么?怎么还是这么冷冰冰的?难道真是自己喝太多了? 从到聚福楼拿包袱再到袅云山,顾临予一直都一言不发,不论苏锦凉在旁边多么热烈地开发话题,他都不为所动。 苏锦凉意识到他这不是一般的耍酷,问题比较严重了,无措地跟在后边不知如何是好,最后也只能心情幽闷地默不作声。 袅云山那一段陡峭的山路他也不曾停下来等她,总是转过山壁就不见人了,苏锦凉踮着那些尖峭的石子快步追上去,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恐惧不看高崖一眼。 他像是铁了心的不打算理会她的任何事情,只走他一个人的路。 在迷雾阵前他突然牵起她的手,没有过问一句,自行牵了过来。 突然给的温暖,让她失落的心顿时明润了。 白茫茫的雾气扑过来,瞬间将他们包围。 苏锦凉被那只温暖的手牵着,就这样碰到了幸福。 她突然很想对他说爱,就算他说他不下山,今后他们不能再见,她只想勇敢地告诉他,好让这一刻的温暖是真的。 话在喉咙里梗了很久,迟迟没有说出口。 爱情,像是被丢在苍山之外,离她很远的地方。 她知道,他对她,是没有爱的。若有,不会像此刻一样不闻不问,不听不理。 她只是一个比旁人略亲近些的人,高兴了,与她话些人生长短,不高兴了,又回自己的世界。 她攥紧胸前的包袱带子,微微有些羞耻,她打扮得这么奇怪,梳着奇怪的头,簪着奇怪的花。 还有一身这么不搭调的衣裙。 她假装欢欣地把他们挂在身上,自以为很美丽地在他面前招摇过市,而他尽数将她的笑话看进眼里。 就算她再怎么努力地让自己像模像样起来,她始终是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丫头。 难怪他不爱她。 可那些温暖是真实存在过的,像袅云顶上偶尔有却灿烂的日光,他也曾对她笑得无隙无间,也曾为了护她将她拥在怀里。 就算此刻离得这样远,她至少曾经触到过。 她渐渐热了起来,鼻尖上浮起细细的汗,夏天是来了,她如果不说出口,就真的只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暗恋,连下一季也捱不过。 她对他,连一个石子打起的波澜也没有,夏天一过,他便会将她忘了,也许不用那么久,一场雨就够了,就像他悉心做出来的陶,不过无声地死在那场忽来的大雨里。 还是说吧,趁着现在雾大,什么也看不见,他不会看到她的狼狈和羞耻,他也不会甩开她的手如往日里冷冰冰地走掉。 至少会给一个挽留些颜面的机会。 “顾临予……”她终于鼓起勇气低低地唤他。 雾气散开来,是袅云顶熟悉的空坪。 有些事情,注定是要无疾而终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才是真正的初吻呀~ 不容易不容易。。 29 29、第二十七章 欢情离恨此宵中(二) ... “哟!毛丫头回来啦,怎么去了这么多天啊……跟师傅说说都去什么好地方玩啦?”师傅觉得自己的如意算盘打得很好,他们这两天一定是缠绵缱绻,进展神速,心里不由得乐开了花。 苏锦凉强打起个笑脸,也正是想绘声绘色地描述一下建邺的乞巧夜有多热闹。 “路上有事耽搁了。”顾临予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冷冰冰的,没有一点温度。 苏锦凉的话就这样被他堵了回去,轻轻低下首,再不发一语。 “哇!你竟然舍得回来了啊!我还以为你们私奔了,买个鸡蛋去了这么久!”陆翌凡跳了过来,惊奇地看着她。 苏锦凉不知哪来的火气,把包袱一解大力砸到他身上:“拿着你的鸡蛋!” 当即就碰碎了好多,都是之前被她用心护着绑在身上的。蛋清蛋黄流出来湿了布巾,陆翌凡怪叫了一声,本能地想甩了丢掉却又拿在手上不知道如何是好。 师傅看见这二人的脸色,当即明白定是出了什么问题,连忙打着圆场:“好了好了,檀儿已经把饭烧上了,大家先去吃饭吧……我这把老骨头可是等不及了哟!” 语罢,他一手拉着一个地进去了。 满桌精致的饭菜,香气四溢,她努力想收拾好自己难堪的心态,拿起筷子。 “师傅,弟子要去月出谷静思,五谷混浊,不宜修炼,就不陪您进膳了。”顾临予并未入席,只立在一旁说道。 他的语气又恢复到了第一次见她时,最基本的礼貌。 师傅高兴张罗的手顿在那儿,拉下脸,装作不喜地训道:“哪会子去不好,怎生这一刻就要去,连饭都顾不得吃了,毛丫头过几日便要走了,你陪着耍耍再去也不迟嘛。” 苏锦凉强撑出一个笑脸,想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用平日里的语气赖一赖:是啊,晚点去会死呀,我过几天就要走啦。 “不必了,前几日看的套心法还未领会,须尽快参悟,分别之事,平常有之,毋须特别。” “临予你这是什么话……进了月出谷就一月的光景,先送送毛丫头,也不急这……” “不用了。”苏锦凉突然打断了师傅的话,直直地望着顾临予,语气平静,“反正我们明天也要走了。” “明天就走?!”陆翌凡吃得好好的饭被梗了一大口。 “也好,那我就在此别过了。”顾临予同样也是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恩。”苏锦凉努力镇定着自己的语气,定定地望着他。 是她熟悉的那张脸,冰冷冰冷,一点留恋也没有。她终于还是忍不住,转了视线,不再看他。 “那我先行告辞了。”顾临予径自朝厅外走去。 “临予!临予!……哎呀,这孩子脾气倔得。”师傅望着深沉夜色里那抹白色叹了口气,转过头,又是堆上满脸的笑,“没事,我们先吃啊……毛丫头……” 苏锦凉已经是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一边不停手上夹菜的功夫,碗里堆得老高。 “诶,疯丫头,真的明天就要走啊,反正组织里也还没事,再多呆呆呗,我还没和檀放玩够……”陆翌凡拿筷子敲了敲她的脑袋。 “你想呆就自己呆着啊!”苏锦凉把碗重重一放,冲着陆翌凡吼道,泪水涌上来,视线一片模糊,她喊得很大声,“我走我的!你爱和谁玩!玩多久!你自己高兴就是了!” 她又端起碗,大口大口地扒饭,眼泪噼里啪啦地掉下来,全砸进香白的饭里。 桌上的三人都被吓到了,特别是檀放,连气也不敢出。 “你怎么了……”陆翌凡有些慌乱,胡乱地放下碗想安慰她,“听你的,明天回去就是了……好好的你怎么哭了……” 苏锦凉推开他的手,眼泪更汹涌地冲了上来,她难堪极了,在这厅堂里怎么也坐不下去,终于把碗一放,快步跑了出去。 “疯丫头……”陆翌凡当即就站起来要追出去,师傅一把按住他,拍了拍肩。 很大的月亮,就挂在面前。 苏锦凉坐在白玉台上,头顶是那棵白玉兰,他说的,花开不败。 是他在这里,柔和地握着她的手教她:“字要这样写。” 也是他,替她簪上那根红木簪,淡淡地责怪:“把自己弄得像个姑娘家些有什么不好,成天打打杀杀的。” 她为他在房里乱七八糟地练字练了一屋的废纸,她为他试着做一个乖巧的姑娘。 可他却说,分别之事,平常有之,毋须特别。 到头来,他原来还是只拿她当一个旁人而已。 苏锦凉的眼泪怎么也忍不住,白玉台上汹涌的风将泪水掀得更烈。 “毛丫头……”师傅和蔼的声音传过来,轻轻扶上她的肩。 苏锦凉别过身子,咬着牙想忍住不哭,可究竟还是有声音的。 “想哭就哭吧……”师傅轻轻地拍着她的肩,“师傅知道你心里苦。” 这一柔声的宽慰终于冲垮了她所有强撑起来的坚强,她忍不住“哇“地哭出声来,伏在师傅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很大的声音,整个袅云顶都能听见。 “好孩子……师傅知道你是好孩子,没事的啊……”师傅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地哄着,像在哄一个刚满月的婴孩,“临予这孩子心眼是好的,你不要太往心里去……你再多给他些时间,他心里的事太多了……” 苏锦凉抱着师傅,放声大哭,要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掏出来,留在这里被风吹垮,一丁点儿也不带走。 她只闭目放声大哭,在这里的日子每一幕都绞上来。 落酣泉,小树林。 他背着她,她逗笑了他。 陶和埙,箭与酒。 还有至今存在她手机里的,他安静幽深的笑容,照亮了她不曾为谁打开的心。 “疯丫头……”陆翌凡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静静地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她。 他的语气轻轻的,是伤心和无措。 苏锦凉靠在师傅肩头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她的泪水怎么会这样多,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好想叫她不要再哭了,她哭得那样伤心,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他从来不知道,他眼里那个无法无天的那个疯丫头,原来也是能哭得这么无助的。 他伤心地望着她。 她也伤心地望着他。 那天晚上白玉兰的花瓣落了好多,似是下了一场清秋雨。 ***** “师傅,那我走了啊,您自己要保重身体。”苏锦凉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檀放,我走了啊,要是你不好玩,下山来找我就是了,上次我说带你去凤凰山玩,还算数的!”陆翌凡大力邀请。 檀放摸着玲珑的头,温柔地应了。 苏锦凉一脚踢了他:“你要死啊,就只惦记着美女,师傅你不用谢谢么!” 于是陆翌凡又胡乱地道谢了一番。 苏锦凉往后边望了一眼,白茫茫的雾横亘在那里,他是不会来了。 师傅看出来了,笑着拍拍她安慰道:“来,毛丫头,师傅送你件东西。” 他掏出一截短短的玉笙,只有一根手指那么长,通体碧绿,晶莹透亮。 他拎着红线替她戴上,慈爱地摸了摸她的头:“毛丫头,今后你要是真有心上来,它会带着你来的。” 苏锦凉摸着那截短短的玉笙,勉强地笑了一下,袅云山,也许她都不会再来了吧,可她还是甜甜地应了:“谢谢师傅。” 她和他们道了别,下山去了,玲珑在后边不安地踏动了蹄子,发出一两声“呦呦”的鸣叫。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师傅仍然站在路口那里目送她,看到她,招了招手,满目的慈祥。 檀放也还是那么温柔,秀发柔软地束着垂至一边。 那些日子就像是刻在心里,终于要抛掉了,还是会疼。 “舍不得走就再呆两日呗。”陆翌凡在一边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没有剑,他只好将两只手扣在脑后。 苏锦凉又换回了来时的打扮,头发一把扎起,习武人最普通的打扮。 这才是她,袅云山的日子就是一场太美的梦,梦醒了,她总是要做回自己的。 “我说真的。”陆翌凡见她没有搭腔,又说道,“你要是想再呆几天我陪你就是了,其实我看他人还不错,我找他说说呀……” “瞎说。”苏锦凉看着他笑,“谁说我还想呆了?” 她一把将陆翌凡的手拽下来,好好挽着:“我想回沉香苑,老早就想回了,我想重砂和寰照,还有门口那棵梨树,哎呀,它该结了多少梨子呀!” “对了!”苏锦凉突然拉着陆翌凡停了下来,“我记起来了!你还欠我一顿望江楼,哈哈哈,你别想赖账!” 陆翌凡两眼一瞪,都几个月了她怎么还会记得,他又摆开了满脸无赖相的阵仗准备赖账了。 苏锦凉和他吵吵闹闹地下了袅云山。 她的笑几不可见地收了起来,脚下的步子每一步都数得很清楚。 顾临予,我曾经很想问你我可不可以不要走,可我已经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哼哼。顾临予你这么放她走,是会后悔的! 30 30、第二十八章 品南楼、月下西厢(一) ... “师傅啊,锦凉妹妹他们就这么走了么?” “是啊,碰上了你那个倒霉师兄。”师傅望着远方怅然地叹了口气,真是委屈锦凉这孩子了。 “那你还说临予哥哥会和她有一腿……”檀放轻轻抱着玲珑,温柔地抚摸。 “你莫急啊……”师傅狡猾地笑了,会有一腿的,会有很多腿…… “他们两个的情脉错综复杂,注定是要纠葛在一起的,往后有苦头要吃喽……不过虽有感情缘,却没夫妻格啊……哎……也要看天意了……” “啊……好复杂,听不懂。” “你这个傻丫头要懂做什么,以后不要总再粘着临予哥哥啦,也不要想着那个臭小子……多陪陪师傅,师傅待你多好呀,你不用嫁人了,就好好在师傅身边呆着吧。”师傅企图拐骗一个没大脑的长期饭票。 饭票竟然也欣然点头了。 月出谷,在袅云山的最深处。 阳光照不进来,谷里悬着轮大大的夜明石,就像满月一样。 顾临予握着玉笛靠在谷口,夜明石的素辉照得他愈发清冷。 谷口刚好能远远地望见一小截山路,他们嬉闹着跑了下去,她又穿回了那一身简单的黑衣。 她本该就是这样自由的,无忧无虑,她们都是。 三年前,她那么决绝地走了,连一声再见也没有说。 她是他心里最深的一根刺,迟迟没有人来替他掉,他也不愿拔掉。 长在心里,霸占着最柔软的地方。 那天晚上苏锦凉说的话他都记得,他恍惚地失了常做了不该的事。 他选择不告诉她,她是无邪的人,他不要平白地给她添这一缕愁。 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淡掉了,可那晚她的味道却如同此刻她远远的身影一样,深深地种在了心里。 想忘掉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顾临予心里挥之不去。 ***** 海棠,水车,回廊,竹林。 苏锦凉的步子很快,心里激动得不能平静,终于回来了,在这个这个阴差阳错落入的世界里,沉香苑就是她唯一的根,只离开了短短几月,她竟然会如此的想念,倒让自己先前坚定的念头又迟疑了几分。 进了西厢的院门,苏锦凉再不可抑制地跑了起来。 “哎呀,你慢点,你都要飞起来啦!”陆翌凡被她拽得踉跄。 “重砂!”苏锦凉一脚踢开她的房门,“没人……出任务去了么?” “可能是终于想通了,生孩子去了……” “是哪个混蛋在叫老娘啊……是不是那两个不要脸的啊!”重砂的声音远远地从厨房里震了出来。 “重砂!”二人都是很激动地往厨房里跑。 进去后就来了一个热情的会晤,又发现有些不对,一思索才发现重砂正举着两把菜刀在做菜。 陆翌凡把肚子都笑疼了:“哈哈哈,寰照怎么想不开了,竟然会让你来做菜,能吃吗?” “臭小子你找死啊!”重砂举着菜刀就要砍,看来真是立志洗心革面要做家庭主妇,崇高的地位不允许别人撼动。 “寰照还没回来呀?”苏锦凉马上拉开二人的战局。 “一会要回来的,我可想死你啦,咱们晚上好好聚一聚,我多做几个菜!”重砂很开心,大眼睛炯炯有神。 “害人也要点到即止!”陆翌凡仍是没从这笑话里解脱出来,“你还是等寰照回来再做吧,我吃得放心。” “你爷爷的!”重砂指着陆翌凡向苏锦凉示意,“锦凉你就不该把他这条烂命拣回来!” 这两个人真是一碰面就要吵,苏锦凉深感无奈,还是快些脱身比较好:“诶,我去找下弱水啊,回来了总要和他说一声的。” “不忙去。”重砂正和陆翌凡扭打在一团,菜刀被推来搡去地看得她心惊肉跳,“他出门替人办事了,要几日才会回来。” 弱水会替人办事?她不是在听笑话吧……平时连个多余的人都懒得认识,哪来替人办事之说? “是小翌和锦凉回来了吗?”寰照沉稳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重砂一甩手:“快找你的好哥哥去,别再烦着老娘做菜。” 陆苏二人闻声均是溢满喜悦地迎了过去,故人重逢的心情总是很激动的。 “我要问问寰照,他是在怎么管媳妇的,怎么会让……” 陆翌凡跳跃的声音突然噤了,呆在当下。方才还喧闹无比的院子一时间显得分外的突兀。 跟着跑出来的苏锦凉亦是刚走出两步就顿住了,心头被猛烈地撞了一下,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他们会沦落到让重砂来做饭的份。 栏杆前的那株梨树长得盛了些,结出了还不够饱满的果子。 寰照立在一旁,面色沉毅,见到久违的他们浮起了淡淡的笑容,像一棵永远也不会倒的松柏。 他右手握着剑,夕阳的余辉里,清风轻轻地吹着他左臂空空的袖管。 好长的时间里,他们都没有人说话,直愣愣地呆在那儿,想说,又不知怎么开口。 重砂从门里斜出半个身子,就着菜刀随意地吆喝了一下:“寰照快点进来帮我的忙啊,累死了。” “来了。”寰照笑了一下,进去了,经过苏锦凉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泪水满溢的她。 那顿饭他们吃得很安静,一直只有寰照和重砂在说话,重砂还是大嗓门,肆无忌惮地东西胡扯,口无遮拦,寰照依旧也是好脾气地替她夹菜,笑着顺和她。 往日里积极热情的另外两个人不知是什么滋味地扒着饭,再也不出言挑剔重砂做的饭难吃了。 苏锦凉不知道他们为何会这么坦然,寰照只是轻描淡写地一两句话就带过了那日他独战柳仲兰一干人时身中剧毒、当即削臂的险况。 “没什么,只是一只手,右手还在,能使剑。”寰照随意地岔开了话题,“重砂,添点饭。” 苏锦凉坐在那儿,手有些不听使唤地扒着筷子,他们此刻平安无事地坐在这儿竟是寰照用了一条臂换来的。 她一直搅着饭,却是一粒没吃,那个念头又上来了,是她想了好久的,此刻闹得愈发的强烈。 她想起那些他们奉命追杀的人,想到陆翌凡受伤,寰照断臂,那残忍的一幕幕都让她的道德和感情饱经了这么久的考验,她知道自己不能在这条路上佯装无事地走下去了。 晚饭后,她去找了寰照。 寰照坐在烛灯下擦剑,一只手拭得剑身摇摇晃晃的,“哐当”一声,剑就从桌上掉了下去。 “我来。“苏锦凉马上跑上前去拣了起来,替他拿绢布好好抹了,她强忍着眼泪,知道寰照作出一副这么轻松无事的样子就是希望让他们不要过于伤心自责,可这毕竟是太令人心酸的光景,她的眼泪还是砸了下来,潋起剑的寒辉,想说的话那么多,她也只能低低吐一句“对不起。” “没事的,大家能好好在一起相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强,我这点不算什么……”寰照把剑拿了过来,惜爱地看了一遍,似是怕苏锦凉再在这话题上伤心,赶忙岔开,“对了,有个任务,本不应该派给你的,但实在是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你看看……能不能接了?” 苏锦凉想起自己的来意,楞了一下,却还是答道:“你说。” “这任务不用你动手,只须在那里侯着,盯着几个人,交换些情报即可,只是可能要久些日子,而且……”寰照露出些难色,“那地方是在软玉楼……锦凉你可以吗?” 软玉楼……苏锦凉在脑子里搜索了一番才想起那是什么地方,正是在那天她与顾临予买酒的摊子对面,建邺城最大的青楼。 想起顾临予,她不觉又有几分黯然,但马上又回过神来,爽快地应了:“好,我去!什么时候?” “锦凉,那不是寻常地方,你一个女儿家……” “没事的。”苏锦凉干脆地打断了他,“我一这样的货色也没人会打我主意,倒是别人要小心我反客为主才是!”苏锦凉朝寰照做了个鬼脸。 寰照笑她鬼马精灵,道了句“谢谢。” “谢什么?我要谢你才是。”苏锦凉笑,笑容渐渐收了起来,良久,她轻轻问他,“寰照,你有没有想过……不呆在沉香苑了?” “什么意思?”寰照目不转睛的望着她。 苏锦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说出了自己压在心底这么久的话:“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不要呆在这里了,不当杀手,出去闯荡江湖也好,一起做小生意开店也好,总之不用过这种搭上性命的日子,我们四个可以一起平平常常地过普通日子啊。” 寰照楞了半晌,继而笑了:“锦凉,这是不可能的……” “怎么不可能?”苏锦凉急急打断他,“我们一起走,我们可以……” “锦凉!”寰照认真地看着她,“你来的那一天我就告诉过你了,你要进来了,就不是那么容易出去的,我们这儿是有规矩的……” “我要走!”苏锦凉望着他,斩钉截铁道,略觉得有些尴尬地别过头,“我不管这规矩,规矩是人定的,我不能为了这死的规矩放弃活的生命。” “早没有生命一说了,从你进来的那天起,你的命就已经是沉香苑的了。” “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不是谁的!”她有些生气,硬生生道,“我要带陆翌凡走,我不要平白被绑在这里!” “他不会跟你走的。”寰照平静地说,稳下自己激动的情绪。 “他十岁的时候就在这里了,他所接受的世界也都在这里,你让他跟你走,抛开他过去所认知的一切,过一种新的目标的生活,他是不可能接受的!况且……”寰照顿了顿,缓缓道,“小翌这条命是永叔拣回来的,没有他,他早死在那场大雪里了,他一直视永叔为父,永叔让他为沉香苑效忠,他必然会恪守承诺的。” “那你呢!重砂呢!你们又是为什么走不了!”苏锦凉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我是有责任的,锦凉……”寰照静静地望着她,“沉香苑给我的,我必以十倍还之,我已经把命交给他了。” 苏锦凉低着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寰照在哪,重砂必然就是在哪的。 她低着头站在那儿,烛光很昏暗,她的话在心里堵了很久,最终还是幽幽道,“我想走不是怕死,这条命在我看来并不算什么……我只不想再看见你们再出事……” 寰照宽慰地笑:“我知道,锦凉你一直是很善良的。”他的表情突然又似有些凝重,“……你是不应该来的,这里本与你无关,所以我当初才会……” “没事呢,寰照。”苏锦凉笑着应他,“我不后悔的,能认识你,认识重砂,还有陆翌凡……在沉香苑的这些日子很开心,我真的很满足,所以我从来也不后悔。” “我只是不能再接受再当杀手,无论是谁的生命都不可以随意凌踏的……一有机会的话,我还是要走的。”她认真地告诉他。 寰照看着她,这个女孩子眼里的坚强和倔强有些超乎他的想象,这种人,她认定的,就是不可能再改变了的。 他笑:“你总是有你自己的想法。” 苏锦凉亦是笑了,露出白白的牙齿:“那我回去了,你早点休息呀。” 她推开门,是沉香苑安静的夜晚,海棠的妖娆伴着竹子的清香,天上挂着清月,看似静好无忧。 “锦凉……”寰照在身后叫住她。 “今天的事,暂且不要告诉小翌知道。”寰照静静地看着她。 苏锦凉楞了一下,继而偏着头笑了,她扶着门,月光照在她无邪的脸上。 “好。” 作者有话要说:寰照断臂实属无奈~ 以后会补偿的~哪位贡献义肢一枚,我一定替他安上~ 31 31、第二十九章 品南楼、月下西厢(二) ... 在沉香苑呆着,又没有任务做的时候,好像就只剩下了…… 吃饭。 今天的晚饭是苏锦凉和重砂一起做的,苏锦凉从弱水那里走了一趟回来剥削了很多的笋子。 “重砂……”苏锦凉一边切着笋子一边叫她。 “啊?”重砂正在研究葱和蒜苗到底有什么区别。 “弱水说我今天会有大事发生,会改变一生的命运……”苏锦凉想着弱水说这话的样子,微微有些发愣。 “有没有这么神啊……啊,好像蒜苗要比葱粗一点。”重砂真是个天才。 弱水占的卦向来是很神的,说苏锦凉今天会发横财,她立马就会在回家路上捡到几个铜板,说她会有艳遇,下个任务肯定就有一个美男要香消玉殒。 所以弱水今天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会有意外发生,并且会改变她一生的命运。这话是在她心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的。 她就吊着这颗七上八下的心到了饭桌上,自己做的菜也没心思多吃几口。 “锦凉明天就要去了吧,准备好了么?”独臂大侠寰照问道。 “准备好了,一定要招摇撞骗,财色双收。”苏锦凉漫不经心地回答。 “毕竟是姑娘家,还是小心为上。”寰照不放心地又添了一句。 “别听他的。”陆翌凡靠过来小声说,“他是舍不得自家娘子羊入虎口才拉你当替死鬼的。” “你找死呀!”重砂一掌拍过来,“我和他没成亲没洞房的,谁是他娘子了?” “差不多,反正你们每天都是新婚之夜,激情四射……” “对了,你们为什么还不成亲啊?都这么久了”苏锦凉扒着饭,笑道,“也该请我们喝喜酒了呀。” “干我们这一行的,不知道哪天命就丢了,我才不要给他守活寡。”重砂一脸的不在乎,“老娘要俊俏风流到六十!” 陆翌凡闻言大笑,上气不接下气,苏锦凉听了却只想到了那晚和寰照说的话,看向他,眼神一黯。 寰照似是察觉到了,忙笑着岔开,“锦凉年纪也不小了,到嫁人的年纪了啊,是不是也该行笄礼了……” “哼,那个劳什子我早给她弄过了!”陆翌凡一脸的不屑。 寰照被呛了一大口:“胡闹!这事你怎么能随便自己做主,笄礼须待德高望重的女子才能主事,好歹也该叫重砂来……” “笄礼是什么呀?”苏锦凉全然不顾寰照用德高望重来形容重砂,直奔主题。 寰照看着她,耐心解释道:“姑娘长到十五、六岁,就要行笄礼,在仪式上簪上簪子,就是待嫁姑娘了。” “懂了。”苏锦凉一颔首,转向陆翌凡,“你那个哪里算了,簪都没簪稳,我的第一次怎么能毁在你手里……”这话说得还是很能令人联想的。 “怎么不算了……” 陆翌凡他们还在身边吵吵闹闹地嚷嚷,苏锦凉却已经再也听不进去半个字。 笄礼她确然已经算是行过了,那根簪子就好好地在她怀里收着。 那天的每一个动作她都能清晰地回放出来。 在白玉台的风里,他冰凉的手有意无意地总是划过她蜿蜒的脖颈。 罢了,只是他的无心之举,她何必要记得这样清楚。 捧着一碗饭却实在是难以下咽,苏锦凉称有些累了便早早退席了。 一身的疲惫,她准备去洗个澡缓缓神。 后山有温泉,是苏锦凉偶然发现的,她拉着重砂一同去过几次,后来重砂因寰照管得严便不去了,她只好一人成行。 沉香苑的规矩特别多,有一条死规便是园子里不能随意擅闯,别的小组还好,闯过去了至多和他们的手下干几架,打不赢翻个墙爬回来站在这边往那边扔鞋子照样能张牙舞爪。可若是闯了禁地,便就是一个死字,比如别院,比如文阁。 这后山隐约似乎也是被划在禁地里的,苏锦凉记不清了,只是见去了几次也没出半点差池她便放心大胆的继续了,古时候洗澡是一件很麻烦的事,可若有了温泉那便是比浴缸还要舒服。 苏锦凉三两下就脱了衣服,赤条条地踏了进去。 其实如果真做一个女儿家打扮的话,苏锦凉的身子应该还是很玲珑有段的,白天被那些粗糙的衣服束得看不出来,这会解了以无暇的姿态呈现在眼前,很能令人心神荡漾一番,像轻柔的杨柳,沾着露伏进潋滟的水影里。 氤氲的热气在池子里悠悠地腾起来,她有些恍惚,红木簪子在手里攥得生疼。 不想想,可那些光景却使唤不住地自己跑出来。 她闭上眼,好像这样那些画面就不会再出现了一样,微微启唇,吟出轻润的声音: “将军百战身名裂。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易水萧萧西风冷,满座衣冠似雪。正壮士、悲歌未彻。 啼鸟还知如许恨,料不啼清泪长啼血,谁共我,醉明月……” 谁共我……醉明月。 突然来的一阵心悸,她潜进水里,眉头皱成解不散的样子,温热的泉水灌进耳口鼻息,妄图将他的音容笑貌都洗涤干净。 青丝在水中缠绕成还不够繁茂的海藻,不足以将她溺死。 她猛地仰起身子,靠在壁上大口大口的呼吸。 摊开手,那根红木簪还在那儿,手心太过用力攥成了苍白色。 她忘不掉他…… 她放下簪子,爽快地站起身来,月光像薄纱,轻轻披在她柔美的身子上。 圆润的肩头,丰盈的胸部,娉婷的身段。 她站在池子里,像一株亭亭玉立的水仙。 忘不掉便暂且记在心里吧,总有一天会忘掉的。 她伏□,随意扑着水,快些洗干净了回去休息,明天又要卖苦力了。 她哼哼唧唧地唱起歌来——这样坦荡的人总是不会为了一件沉闷的事情记挂得太久的,夜空里飘着的全是她的声音:“葫芦娃,葫芦娃,一根藤上七朵花……” 她欢欣鼓舞地在池子里踏来踏去,想着明天要如何将那些美女尽收其手,若是碰上了陆翌凡的飘飘,一定要好好美言几句。 池子被她踏得水滴四溅,远远地望着,就像一只搅局的小野猫。 果真是上不了大场面的人,该把先前对她的引人遐想的形容词都撤了。 他在林子后边勾起唇,一缕薄薄的笑,这样想道,脚下一步,踏到一截枯枝。 “谁!”苏锦凉一把抓过衣服披在身上,松松垮垮地刚好垂至大腿,还余下光洁的一大半凌在水上,另一只手横握着刺,目光警惕地盯着树林。 片刻沉寂后,林子里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隐隐走出一个小小的身影,半晌才走至面前,像是被人一把推出来只好硬着头皮上场似的,老大的不情愿。 苏锦凉的表情从警惕至疑惑再至恍然大悟。 “你是……兔女郎?”她紧握着刺的手松下来,张大了嘴巴问道。 小小的身子,两个小鬏,稚气却傲气的面容,再加上怀里那只半身不遂的兔子,正是那日助她进沉香苑的小丫头。 “谁是兔女郎了!”小丫头气愤得冲她喊,一扬脸,又是满面的傲气,“叫我八姑娘。” 苏锦凉轻笑了一下,小丫头一个,名堂还真多。 “你笑什么!没大没小!”她极其嚣张地指着池子,语气和那张脸和年龄极度不符,“谁让你擅自上这来的!这是我的地方!” “呀,原来是你的啊!我还当是什么机密地方呢……既然是你的就好办啦,让我来一两次有什么关系呀!别那么小气嘛,我不过洗个澡而已,以后我带好吃的给你啊!”苏锦凉以为人人都和她一样眼里只有吃的。 “说了不让就不让!”小丫头极度不满,扬首就走了,突然又停下来,回头望着她,表情有点愤恨,尖声尖气的,“以后不要再穿得这么暴露,你想勾引我吗!” 苏锦凉站在那里哑然失笑,这是一什么小破孩啊? 苏锦凉心情畅快地穿好衣服回房,高兴地想着:你说不让我来我就不来了?我以后一定还要常来! 清风阵阵,在园子里飘荡西东,她一手轻甩着头发想将它快些弄干,步伐轻快地踏过了沉香苑软软的青草。 弱水还说今天会有大事发生,不是平平安安的什么也没有嘛,原来神仙也会有失算的时候。 苏锦凉轻笑,一把推开门。 她忽地想起了什么急急按向胸口,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根红木簪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些无感……大家原谅我。速速努力找回状态。 32 32、第三十章 今夕方遇此良人(一) ... 软玉楼的名声果真不是盖的,美人巷,芙蓉窝,一个个娇俏的姑娘以弱柳扶风之态脚不着地地在大厅里飘来飘去,软若无骨的样子,苏锦凉总是很有冲动上去扶一把。 她这次的身份就是一个杂役丫鬟,由于稍稍有些姿色的姑娘都被抓去卖笑了,剩下来打杂的就只有一干猥琐男人,她突兀地立在其中显得有些势单力薄。 这几天她都很闲,第一件事早办成了,在鲜少有人去的杂物房不起眼的一角摆上个蜀锦盒子,只等有人来取,再将他制服即可。 另一件却是迟迟办不成,这是因为她的观察对象——建邺城里艳声大炽的名妓杜危楼,在她来的前一天陪王员外游湖时染了风寒,闭门谢客了,这几日都在闺阁里呆着,连个影子都没露,看得出老鸨还是很体恤下属的,不过分压榨劳动力。 “你说这杜姑娘怎么还不出来?”每日厅里总是侯着很多仰慕杜危楼艳名的青年,弄得苏锦凉都有了几分好奇,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美艳的人物,让这么多男人魂牵梦萦。 “可能真是病得很重吧,那王员外不是染病不起,今早去了吗?” “你信那胡说,我看哪,是年事太高,无力消受这大好春光……” 然后是两个男人的低头淫 笑。 苏锦凉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了,她随便在边上找个位置蹲点,马上就能目睹一对狗男女眉来眼去,迅速敲定产生奸 情,携手踏上楼去的全过程。 每每她才只坐了小会,就会有一只大脚踢来,老鸨插着腰颐指气使地站在面前,凶神恶煞地:“你这死丫头还不快去干活!偷懒!再偷懒老娘才不管送你来的人出了多少银子,照样给我卖身去!” 于是苏锦凉只好极不情愿地提了水壶,近距离地从不同角度看情 色电影的全程直播。 短短几天时间,她就学来了一套火辣辣的情话可以调戏陆翌凡,听得他大骂她下流。 都是倒茶时在那些男人身边学的,他们说话时近得能贴到姑娘面上去,一手搂着她坐在怀里,另一只手就极不安分地姑娘身上爬来爬去,爬遍了所有能爬的地方。 有些姑娘显然还是新手,在猥琐男人怀里推三阻四地坐立不安,这娇羞的样子非但没有丝毫的防御功效,反而让对方把一张臭脸凑得更近。 苏锦凉看不下去,倒完茶走的时候顺手将他的裤腰带也扯了。 于是片刻,等男人终于调戏够了要带姑娘上楼办正事的时候,就会听见一声惊叫,然后是强忍着笑的娇羞语气:“公子,你裤子掉了……” 这件事做顺手了的后果就是苏锦凉心情一好便随意出去扯人家裤腰带,于是,大厅里能掉很多的裤子。 建邺城里对软玉楼长盛不衰的奥妙又有了一个新探究:软玉楼的姑娘功夫要比别家的好些,你看,裤子都掉得那么快…… 在陆翌凡听说了这事的始作俑者是苏锦凉后,他也扮成一另一个杂役和她一起扯裤子,偶尔他还会传授一点男人系裤子的小癖好,于是他们扯得更加得心应手。 那日他们照旧二人搭档准备扯尽天下裤衩,没义气的陆翌凡忽一声“啊!有个美女!”便没了影子。孤军奋战的苏锦凉顿觉没有意思,索性藏到了一个不会被老鸨抓到的偏僻角落偷懒。 坐了半盏茶的功夫,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人,身材高挑,一袭黑衣,戴着斗笠,压得极低地在厅内扫视。 苏锦凉当即站了起来,知道这绝对不是一般人物,穿得也太招摇了些。 杜危楼这几日闭门谢客应该不是去找她的了,那么便是去取锦盒的!苏锦凉当即就往过道里走,一边暗骂道:该死的陆翌凡看个美女怎么还没回来!难道要自己一个人打么?要迅速制服对方还不引起别人的注意好像有点难度。 她飞快地走到埋伏地点,心里胡乱地想着对策,事出突然她有点应对不过来,好在陆翌凡终于回来了,突然出现在了身旁,她一把拉住他推开暗门藏在里边。 这暗门是寰照之前就嘱咐过的,是过杂物房的必经之路,只须在这里埋伏好,待那人取了东西出来之时趁其不备破门而出将他制服即可。 暗门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苏锦凉藏在里边大气也不敢出,屏息候着,陆翌凡亦是在旁边很安静, 苏锦凉的肚子突然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不太合时宜。 她突然想到那黑衣人要找到这里来也要大半会,怎么这么早就进来了,果然是太性急的脾气,弄得这会反倒不好出去了。 她从怀里掏出打火机,黑鼓隆冬呆在里边怪难受的,肚子又叫了一遍,她被饿惨了。 火“蹭”地打亮了。 “陆翌凡……”她轻轻地叫他,转过头,当即呆在原地。 那人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薄薄的唇翼勾起一抹浓浓的戏谑之意,像是看了她一出大大的笑话。 他的双目像江南烟雨中最浓醇的一抹清墨,能画出世上所能想到的至为动人的山水。 火光轻轻地映亮了他的脸,是突然夺走了所有呼吸的光彩。 线条柔和地延伸至耳侧。 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这不是……是那日误入青阳将军府遇到的“然哥哥”么…… 不,不是然哥哥,这时看才发现完全不一样,不知那日为何会将他误认为是沉然。 他就这样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她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思维已经空掉了,她呆呆地松开手,不能自主地说出了刚才没说完的最后几个字。 “你吃了没有……” 那人闻声当即笑了,苏锦凉这时才从恍神中反应过来,猛地熄了火,打火机燃得太久,滚烫的温度灼得她本能地一丢,却也顾不得去捡,赶忙“嘘”了一声。 她又一把抓住他的手,是怕他推门而出坏了她的事,狠话她到底还是学不太像,好似小孩偷了大人的裙子来穿一般的不搭调:“不准动!不然我就杀了你!” 说完后,想起方才看见的是那样一张温润纯善的脸,苏锦凉顿时底气不足,马上心虚地连连点头哈腰:“对不起对不起,求求你不要做声,等一下就好……等下我请你吃饭!” 那人又笑了,比上一次还要大声,像是这个笑话升级了一般。 苏锦凉急得双手合十,连连拜他,小声念道:“求求你啦,求求你啦!” 他终于敛了声音,却还是笑得意犹未尽似的,戏谑地瞧着她。 苏锦凉连忙聚神听着外边的动静,生怕错过半分。 安安静静,还没有人经过。 她又轻轻抓上他的手,总归还是不放心,执行任务还是谨慎点的好。 慢慢地,双目终于是能适应这黑暗,可辨一些光景。 他就静静地立在一旁,果然不发出任何的声响,只好像是一直在看着她,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 其实她也很想看他,心里好奇地想把方才那张好看的脸再看一遍,究竟当初是怎么鬼使神差地将他当成沉然的?可是却怎么也不好意思,只得就这样装出一副很正经专业的样子凝神听着外边的动静。 过去了不知道有多久,苏锦凉觉得那人就算是把青楼翻个遍也该找到这里来了吧……难道是已经进去过了?不可能啊,众人都说她灵觉非常,没理由有人经过她都感觉不到。 暗门里安静得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苏锦凉明白自己一定是错过什么了,卸下全身戒备,推开门…… 杂物室的门已经被人打开了。 苏锦凉的心都空了一下,急忙跑进去,在那个落满灰尘的架子下边,原本她放在那里的蜀锦盒子,不见了…… 她心下大惊,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有人经过了她都没有感觉到…… 要避开她的灵觉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不!有一个! “有一种功夫叫敛神诀,练成了便会无声无息。”身后传来沉静如水的声音。 苏锦凉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和顾临予在那个破败酒楼里遇着的那个黑衣蒙面女子。 他走至身边,伸手递过来她方才掉了的打火机:“你的东西。” 苏锦凉回过身,却忘了接。 他轻摇着玉扇,一身锦衣华服,身形颀长,眉宇间是难掩的清华雅逸。 他站在黄昏的金辉里,像临世的谪仙,点亮了世间光芒。 他微笑着,朝她伸出手。 作者有话要说:让我来看看。你们究竟有多少人悄悄的霸王了我。举手! 33 33、第三十一章 今夕方遇此良人(二) ... “谢谢……”苏锦凉接过东西就连忙往外跑,得快些找到陆翌凡把这事跟他说了才行。 “姑娘方才说……还欠在下一顿饭的。”略带笑意的声音,她还没跑出两步远,就停了下来。 苏锦凉回过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瞧着她,如玉般隽秀的脸,似笑非笑。 她笑,点点头:“我说话算数的,你等等啊。”语罢,又像只兔子似的飞快地跑了。 他也不以为意,微笑着瞧她跑远了,慢悠悠地踱到方才她站的地方。 落满灰尘的架子,只有盒子大小的一块地方被余辉照亮了,露出黑木本身的颜色。 清润的手指触上去,淡淡一抹。 这个味道…… 幼时骑射师傅教箭术时曾提过,一般人均是一发一箭,鲜少有一发多矢的,因须极高的《奇》速度和耐力,非一般人《书》能承受,不过其实要做到《网》也并非不可能,只要从小以双手浸泡坠香油…… 这个味道似乎就是……不过还多了一点……是女子的脂粉香气。 用箭高手,还是女人…… 他一扬嘴角,很有意思…… 苏锦凉气喘吁吁地跑回门口,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瞧着他。 “那个……那个,我没带钱。”她的肚子响亮地叫了一圈,两个人都听见了,她没有因此不好意思,反倒磊落了起来,“不如你先借给我,还是我请你吃,下次再还你呀!” 他收回手,笑容更甚,还是头一次听见这样请人吃饭的。 她怕他不信,又赶忙补充道:“不要以为我是坑你呀!我在这里上班,你天天都可以来找我要钱的!” “上班?”他疑道。 “哎呀,就是……就是……我也忘了用你们的话是怎么说了,反正你来这找我,我一定在就是了!”她笑着看他,露出整齐的牙齿。 他微侧首:“好巧,我以为今晚的饭有着落了,也没带银子。”那表情无比的诚实。 “不是吧……”苏锦凉睁大了眼睛,“哪有嫖客上妓院不带银子的!” 真是第一次见这样说话的姑娘,他忍俊不禁,笑容一次比一次显山露水,侧着头问她:“我只看看,看看也要付银子?” 你看看就想再干干的……苏锦凉小声嘀咕,在这里摸爬滚打了这么久,好歹也洞察到这些顾客的心思了。 “那怎么办啊……我真的饿死了。”苏锦凉极其可怜地摸了摸肚子。 他却只一副,我不知道,反正我是赖定你了的表情。 门口突然飞快地闪过一个身影,又闪回来。 “大少爷。” 一黑衣男子径直越过苏锦凉走至那人面前:“大少爷方才是去哪了?属下还以为出了什么岔子……” “没事,就耽搁了一下。”他撑开扇子,笑着扫了苏锦凉一眼,苏锦凉正低着头惶惶不安。 这个不是那天带她和陆翌凡出将军府的侍卫么……果然是不能做亏心事,到哪都怕被人认出来,不能抬头做人。 “祁连,带银子了没有?” 苏锦凉听到钱迅速地抬起头来,两眼放光。 “少爷要买什么?我去便是。” “不是。”他饶有兴致地瞧着苏锦凉,“是有人要请我吃饭。” 祁连听见这奇怪的回答,没明白这和要钱有什么关系,顺着视线回过头,这才注意到她,“少爷是要和这位姑娘去用膳么,那董小姐那边……” 看来没有认出她来,苏锦凉暗暗松了口气。 “不去了。”他的表情似是有几分不悦,“本来也没答应要去的。” 他接过银子朝苏锦凉走来,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就回了炎说让他一个人去吧。”说着笑意浓了一分,“他还更乐意。” 苏锦凉仍傻傻地站在那里,他走到面前,笑着问她:“还不走?不吃了?” 苏锦凉大喜过望,连忙应着出门去了。 她欢天喜地地走在大街上,想到吃的就要流口水,兴奋的样子弄得她身边的人很无奈,一回头才发现祁连还在后边跟着,果然是恪忠职守。 “你先回去吧,我自己逛逛。”他吩咐道。 “大少爷……” “哎呀,你不用担心你家少爷啦!”苏锦凉一拍胸脯,很老道的样子,“有什么危险我会保护他的!” 祁连被这句话梗得说不出来,人家担心的危险就是你。 他却只笑着注视着她,像是突然发现了失落已久的珍宝,柔声道:“走吧。” 醉仙居估计是建邺城里最好的酒楼了,苏锦凉在这上好的楠木凳子上简直是如坐针毡,悄悄地掰了掰手指——不知道得花掉她多少的银子。 平时苏锦凉去个望江楼都要对陆翌凡趁火打劫一番,现在好了,报应果然是来得很快的,现世报!来了一个更会打劫的。 不过之前已经夸下海口了,苏锦凉还是很爽快地说:“你高兴吃什么,自己随便点吧,反正都算我的。” 他估计是看出了她话里的底气不足,扇子一展,面带微笑:“既是我带姑娘来的,还是我请吧,也没有平白就让你出钱的道理。” 苏锦凉一听心里马上就乐开了花,但还是虚情假意故作正经地推辞了一番。 几个回合下来,她终于以真面目示人,大方地一耸肩:“好吧,被你看出来了,我果然没钱请。” 他听了舒心地笑:“要吃什么?” “一笼包子!”她很肯定。 “还有呢?” “就一笼包子!”她一口咬定,绝不反悔。 一分钟后…… “那个……我可不可以再要一笼?”她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实力。 而他仿佛早就料到这结果似的笑着看她。 又一笼包子下肚,苏锦凉摸了摸肚子,抬起头,看着他,三分羞怯七分试探。 他已经彻底地不相信她的话了,直接将小二叫了过来。 “店里有什么菜,都上一份。”他淡淡道。 苏锦凉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不需要这么多的。”其实心里已经对即将到来的饕餮掀起了一股难言喜悦的惊涛骇浪。 “你放心吃吧,反正是我请客。”这人真是大方得无耻。 苏锦凉做了个鬼脸:“你不要太嚣张,我会把你吃穷的。” “试试?”他一扬眉。 果然无耻,苏锦凉鉴定完毕,再也不给他半分面子,只等菜一上桌就狂吃。 一盘祥龙双飞端了上来,他附首轻声对小二说:“菜上慢点。” 根据出席各种宴会场所,见了各色小姐的丰富经验,姑娘家吃饭总是很慢的,上太快菜就凉了。 声音很小,还是叫她听见了,她轻哼一声,想道:原来是想泡妹妹,菜上慢点时间就长了。 真是不要脸的想法。 苏锦凉低头一阵风卷残云,丝毫不顾忌任何形象,很快两条龙就只剩下了空架子。 对面那人刚举起筷子,见着此情此情也不由得放了下来,已然是完全被她征服了,赶忙把小二又叫了回来,一脸惨不忍睹不能再看她一眼似的表情,摆摆手:“你还是一次都上了吧。” 苏锦凉顿时觉得自己又悉获了他的内心:一定是见她吃得太没有气质,打消了泡妞念头,想快点抽身走人了。 她想到这一点更加的得意,就像慧眼识英雄一般勘破了他的奸计,吃得愈发地张狂。 他已经完全放弃了还要吃饭的念头,放下筷子看着她。 苏锦凉一边吃一边指点一二: “这个店子好小气啊,菜都这么小一份,你下次还是别来了。” “这个龙井竹荪的碗真好看……” “啊!鱼香肉丝里怎么没有鱼?” 她吃得过于投入和开心,半天才想起对面的他一直没有动筷子,连忙抬起头问他:“你都不吃么?很好吃的呢!” “你叫什么名字?”他实在好奇哪来这样古灵精怪的女孩子。 “不是都告诉过你了么,我叫落落。”她吐吐舌头,继续吃。 “我诚心请你吃饭,你至少也该编个像样些的来骗我吧。”他摇着扇子,笑道。 苏锦凉咬下一大块鸡翅,想着你哪里诚心了!还跟我说你姓卫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青阳家的大公子。 当然她不可能这么蠢地自动暴露目标,对方看上去都已经完全不记得那档子事了。 她抬起头,一脸坦荡地望着他:“好吧,我叫落汤鸡。” 鬼才会相信有人敢叫这样的名字。 她又低下头去继续吃,大好的机会还是要好好把握的,下次又有只能没出息地蹭陆翌凡的饭了。 苏锦凉先发制人地补充了一句:“好了,你看我告诉你了,你也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她得意洋洋地想:你就编吧,难道你跟我说你叫卫生巾么! 他坐在对面,笑着望着她,心里像是照进了从未有过的阳光。 看着她风卷残云,很开心。 看着她耍赖皮,很开心。 这似乎是生平第一次陪女孩子吃饭没有感觉到厌倦和不耐烦的,坐在这里,看着她吃,就好像很舒心很满足一样。 所以,在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何没有如往日里一般隐瞒自己的身份,只是微微笑着,如煦阳般温暖,自然地答她:“我叫卫灼然。” 无比真诚的语气,让人挑不出一点的岔子。 苏锦凉随意地动了两下筷子,抬头对上他温暖的笑,如墨的瞳。 原来还真有一个然字…… “哎呀……好饱。”苏锦凉下了酒楼,站在已经沉下来的夜色里,满意地拍了拍肚子,随意坑了他一句,“走不动了,被你害的。” “听说天香楼的蟹粉小笼很不错,我请你去吃吧。” “好啊好啊!”苏锦凉狂点头。 果真是不用试探都会自己上当的人。 苏锦凉吃饱喝足后又满意地抒了声情,大义凛然地拍了拍卫灼然:“谢谢你的热情款待呀!改天我会把钱还给你的!” “不用,说了是我请。”卫灼然笑着答道。 “哎呀,这个不算,完全是我白吃嘛,你看你都没动筷子,改天……啊!完了!我忘了正事了!”苏锦凉猛地一顿足,脸色大变,转身就要跑。 “可是要找那取盒之人?”卫灼然笑着,一瞬不瞬地望着她,他着一身白底金边的锦服,在黑夜里也分外耀眼。 苏锦凉讶异地停下来,听这话像是另有玄机,知道其中隐情一般,她不由得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是个女子,擅箭术,能一箭多矢。”卫灼然摇着扇子,似是十分的肯定。 苏锦凉瞪大了眼睛,才刚一开口想问个究竟,突地远处一声大喝“姓苏的!” 苏锦凉闻声望过去,黑暗中站了一个清瘦的少年,一身黑衣,潦草的束发,正是陆翌凡。 “你死哪去了!我找了你好久!”苏锦凉冲他喊道。 陆翌凡没答话,气势汹汹地走过来,狠狠看了卫灼然一眼,一把抓了她的手就走。 “你干什么呀!”苏锦凉被他拽得踉跄,不知道他又是抽的哪门子的风,“不要走那么快呀!” 陆翌凡像是没听见一样,面色铁青地拉着她向前走,黑暗里看上去像是生了一场很大的气。 苏锦凉想起什么,赶忙回过头,向卫灼然摆摆手:“再见。” 卫灼然侧身站在那儿,轻摇着玉扇,亦微笑着点点头。 她被拉得东倒西歪的,步子很快,表情连一个笑也无暇顾得周全就转过身去了。 一个太过潦草的告别。 这个应当就是那日她一直背着的重伤少年吧,伤得如斯重,竟然还能救回一条命,健朗如常人,不知是遇到了怎样厉害的人物。 卫灼然想着,迈开了脚下的步子。 “你要死啦!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啊!我都还没怪你去看美女就没影子了呢!” 远远地,都还能听见他们争吵的声音。 那个少年蓦地停下来,狠狠打了一下她的头:“那你呢!你和一个男人都跑得没影了,还有脸来说我!” 卫灼然轻笑,“啪”地收了扇子。 已经是盛夏的季节,入夜了还是有丝丝凉意。 今天的事情有些多,就这样当散心慢慢走回去也很好。 那夜,建邺城的晚上连星星也没有,却有很多的人都在问,是从何处来了一个这样华美隽秀,风度翩翩的公子,仿若无旁人一般地闲庭信步。 他面上挂着舒心的微笑,也不知是在想着什么样的妙事,就这样凭空让黑夜也明亮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从前边开始就一直很无感,原谅我毁了我最爱的灼然哥的出场。。 泪奔~ 以后有机会 一定会大修的。 34 34、第三十二章 今夕方遇此良人(三) ... 苏锦凉第二天再回青楼的时候被老鸨丽娘骂得很惨,她一边悲苦地擦着桌子一边默默地接受丽娘说她夜不归宿在外偷汉子的骂名。 只能自认倒霉了,谁叫昨天一时糊涂就跟着陆翌凡回沉香苑了呢? 要说起昨晚还真是一场激战,主题同样是围绕苏锦凉外出偷汉子没能顺利完成任务展开的,指控人是陆翌凡,他宣称自己只是出去盯梢了一个可疑人物,耽搁了一会,没想到在回来的路上正好碰到了那个窃盒之人,和他过了几招,因为担心苏锦凉的安危便无心恋战,匆匆收场,并且翻来覆去地找了她一个时辰,谁知道她正和一无耻狂徒打情骂俏,完全忘了任务这回事。 苏锦凉立即果断地骂他不要脸: 一、你明明是出去看美女,所以才让无耻狂徒有机可乘! 二、你明明是打不过人家,别企图拿担心我来当挡箭牌! 三、你就是见不得人家比你有钱比你帅,居然诬赖人家是无耻狂徒! 陆翌凡当即就被气到了一个巅峰,一拳过去,二人立刻掐架,重砂在一旁呐喊助威,鼓动寰照下注。寰照劝架无能,二人仍是打得不可开交,最后他终于凭借自己是残疾人士这一弱势身份博取了同情,平息了战祸。 尽管没有顺利完成任务,但好歹勘破了那人身份,苏锦凉跟寰照汇报了这一猜测后,这事也算是告一段落,并未受到什么惩罚,只多加派了个任务来抵过。 听上去还是很轻松的,在初三与十五那天做一个情报的交接工作即可。 所以苏锦凉算是有惊无险地离开了沉香苑,还心满意足地吃了很多的梨子。 只是没想到第二天却因为擅自夜不归宿挨了丽娘的狠批,丽娘本翘着个生财五指手骂得正在气头上,突然瞥见门口光景,陡然收了声,踢了她一脚,低声道:“接客去!”然后面上的表情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陪着笑脸朝门口迎了过去。 苏锦凉怔了一会才明白她所指的接客是什么,并没有某种不好的含义,便也慢吞吞地跟上去了。 “哟!这不是青阳公子嘛~今儿个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呀!” 苏锦凉陡然一惊抬起头,这才算是见到了正版的青阳君。 那人正是青阳家的三公子青阳炎,他身着淡紫的衣裳,华贵天成,丰神俊朗的模样,一双眼睛不算太大,却十分的有灵气,一看便是心灵剔透之人。 他的眉目虽说不上是多么的俊美绝伦,可聚在一起便是天生一派风流,让在场众人均不能从他谈笑风生的面上转开半分。 他身子微微一侧,身后现出另一个人儿,那突然华溢的光彩更是让满座的呼吸都顿时屏去大半。 英挺隽秀,润如美玉,形容宛如三月的春风,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苏锦凉顿时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卫灼然,怎么又是你!” 青阳炎诧异地回过头望着他,一副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和外边的小妞有一腿的表情。 卫灼然只得苦笑,有些后悔直接把自己的名讳告诉这么冒失的姑娘,果真她不假思索地就说出来了,这下可好,不出半日,天下人都会知道他卫灼然来东齐了,来的还是东齐的妓院。 丽娘听了顿时两眼一亮,回首啐了苏锦凉一句:“死丫头!卫公子的名讳也是你能直呼的?!”语罢又摇着帕子迎了上去,她当然知道卫灼然是谁,所以更是卯足了功夫,笑得比那春花还要灿烂,“卫公子啊,今日您们二位大驾光临可真是要折煞我们软玉楼的姑娘们喽,姑娘们……” 她话还没说完,顿时整楼的姑娘便满面红光地蜂拥而至,看得苏锦凉心里一阵疙瘩。 那青阳公子却忽一扬手,满场的女子皆未入目一般,朗声道:“我只想找杜姑娘,不知杜姑娘在否?” 丽娘笑得九曲十八弯地陪道:“青阳公子,可不巧了,危楼这几日身子不好,怕招待不周,怠慢了您……我们这还有霏霏,柔儿……” “不必了。”青阳炎闻言当即就转身欲走,皱眉道,“扫兴。” 卫灼然却一副无所谓去留的样子,依旧摇着他的冰骨玉扇。 “青阳公子!”丽娘连忙拉住这一摇钱树,又是笑得一脸谄媚,“我突然想着危楼这几日身子养得也差不多了,丽娘现在就叫人去唤她梳妆打扮一番,好好招待公子,公子请……” 青阳炎听到这里才略一扬眉,朝着厅堂一角的四方桌走过去。 在场的男人们都大喜了,今日终于能得借青阳公子的面子见上这名动天下的美人——杜危楼了。 卫灼然回首看了苏锦凉一眼,像是在幸灾乐祸地笑她,她不卑不亢地瞪回去,却还是身不由己地提着茶壶地过去了。 软玉楼里不知道被迷倒了多少的姑娘。 女人酒水一律都被青阳炎回绝了,只余着苏锦凉一个倒水小童,倒像是特意为卫灼然准备着似的。 苏锦凉没精打采地提着壶子,随意道:“二位公子,西湖龙井。”一看就不是在诚心当丫鬟。 卫灼然笑着问她:“昨晚我可是没招待好你?今日这么没精神的样子。” 苏锦凉也不看他,像是自言自语:“还不是和你偷情被抓了,死都死惨了,怎么还会有精神。”这是政治压迫久了的后果,条件反射了。 青阳炎正喝着水,听见这话猛地被呛了一口,连连咳着问卫灼然:“原来你们都发展到这份上了?” 苏锦凉经过陆翌凡和丽娘的轮番轰炸,已然是屈从了罪行一般,又接过话答道:“是啊是啊,就差没捉奸在床了。”她想到这一连串的屈辱更是气得一掷壶子,指着卫灼然怒道:“都是你干的好事!逼良为娼!” 众人的目光本来就都在这一桌上,现在这么大动静弄得所有人都听到了,大家顿时觉悟,原来名满天下的卫大公子骨子里也是这种人啊! 流言的速度总是很快的,不出一天便会飞满全城。 卫灼然知道自己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什么了,扇子一展,自暴自弃一般笑得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额上写着我就是奸夫! 青阳炎乐了,终于发现了一个可以逮住卫灼然把柄的棋子,他招呼着苏锦凉过去,亲切地拍着她的肩:“没事,姑娘,我替你扶正,你只消告诉我他这负心汉都干了什么好事。” 卫灼然瞟了他一眼,淡道:“你就那点出息。” 青阳炎识相地收声了,又吊儿郎当地喝着他的西湖龙井。 众人见他们那一桌的桃色事件并没有再继续升级,便各回各座,各戏各妞了,只有那些姑娘仍望眼欲穿地看着他们,恨不得能立刻前去一亲芳泽。 苏锦凉奉完茶水后觉得没自己事了,准备哪凉快哪呆着去,青阳炎招招手,仍没死心,装着极正经道:“你别走了,就留下来续茶吧。” 卫灼然完全了然青阳炎的意思,却也只嫌他无聊,仍旧是一派清风的样子。 苏锦凉思考了一下,反正自己也是去偷懒的,那么大树底下好乘凉,贵人在旁,丽娘踢不到,于是她便懒懒地坐下了,没精打采地伏在桌上小憩。 那二人聊的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进了她耳。 “你从西燮过来也这么些日子了,什么时候回去?” “快了,最后那点事情收了尾就起程。”卫灼然淡道。 苏锦凉转了个面,仍然是趴在桌上,眨巴着眼睛问他:“原来你不是这里的人啊。” 卫灼然笑道:“是啊。” 青阳炎奇了,低下头问她:“你难道没听说过他么?”他忽然转了个表情,面带狡猾,“那你一定知道我吧!” 苏锦凉点点头,脸在黑木桌子上蹭了两下:“我知道你。” 青阳炎得意地起身拍了拍卫灼然:“看来在自己的地盘上还是有点好处的,终于赢了你卫大公子一把,赚回些面子。” 卫灼然懒得看他,只轻轻摇着扇子笑道:“哪的话,谁不知道你青阳炎四处蛊惑少女芳心。” 青阳炎笑开了脸地俯下来,问苏锦凉:“你真不知道他?那你该回去好好恶补了,买本少女小册看看,他常年在榜首的。” “原来你是专程过来调戏妹妹的。”苏锦凉脸稍稍向上扬了些,好看见他,她看着他认真的说,“那他们该把你当奸细抓起来!” 卫灼然实在是被这样没头没脑的话雷得不轻,青阳炎听了顿时大笑起来。苏锦凉看了他们两眼,又索然无味地扭过头,继续闭目养神。 二人笑了一会,又岔回先前的话题闲聊起来,苏锦凉漫不经心地听了几句,实在觉得这青阳炎就是一个成日想着美女的人,该把陆翌凡介绍给他认识认识。 “话说回来,我近儿很是想念宛菡妹妹,不知有没有更美些。”说这话的正是十句有八句离不开美女的青阳炎。 宛菡?这名字好熟,苏锦凉想起什么,又扭过头去:“你说的是独孤宛菡么?” 苏锦凉想起来了,在才刚刚误入这世界,初识陆翌凡的时候,他们曾携手偷了一美人写给情郎的信,那人正是独孤宛菡。那信……不就是写给青阳某某的吗! 苏锦凉顿时眼前一亮,敏锐地捕捉到了他们之间微妙的关系。 这下轮到卫灼然奇了:“你认识她?” 苏锦凉当然不能把那么不光彩的事说出来,坐起了身子,却仍颓唐着背,摇摇头:“我怎么会认识她,只是她很美,我听说过罢了。” 青阳炎又是笑得一脸叵测地看着卫灼然:“你不行啊,未婚妻倒比你出名了。” 苏锦凉顿时被这话惊得直了身子:“未婚妻!你的?!” 卫灼然淡淡地应了,问道:“有何不对?” 青阳炎拍了拍她的肩,悉获了她想法似的安慰道:“没事,你别急,男人嘛,做了事就得负责,我会想办法替你争取一个小妾的。” 苏锦凉瞪着卫灼然,在心里缕着这几个人纠结不清的男女关系:卫灼然和青阳炎是挚友,青阳炎和独孤宛菡有一腿,独孤宛菡是卫灼然的未婚妻…… 苏锦凉在心里默默叹道:哎,卫灼然,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了,你还问我有何不对! 她表情幽怨地摇了摇头,在心里深深地同情起这位世佳公子来。 青阳炎仍然积极地做着一切可能让卫灼然难堪的事,假意安慰苏锦凉道:“你放心,宛菡是我堂妹,我替你说几句好话,她不会计较你们二女共事一夫的。” 苏锦凉这下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堂妹……这属于…… 很好很和谐的一家,写成剧本该是雷雨一样的虐恋情深。 苏锦凉还在投入地想着把它再加工拍出来的可行性,突地听见人声炸开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一时间大厅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青阳炎的目光顿时就亮了,视线高出她好多,远远地望过去,再不管方才还讨论得火热的话题。 卫灼然的目光亦是亮了一分,淡淡地扫着那处。 苏锦凉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楼梯正上方那扇镂花朱门被一只玉手轻轻推开,侧出半段曼妙的身子。 她抬起头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灼然哥真是我的爱,最近太无感把他糟蹋得无以复加,深感歉意 再次拜倒谢罪。 可怜的锦凉从顾临予那里虐回来,也该有人对她好了。 今夕何夕,得此良人。 35 35、第三十三章 隔江人在风雨中 ... 那日是苏锦凉第一次见到杜危楼。 楼梯上款款走下来一人,步步生莲,婀娜多姿。 艳惊四座这种词便是为她而生的,原本鼎沸的大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不能发一语,静得连呼吸都闻不见,因为已没有了呼吸。 她着一身榴红的缕金挑线纱裙,薄绡轻笼着莹润剔透的玉肌,扑蝶团扇半掩,春色下是檀红的樱唇,芳息微吐,娇艳欲滴。 她稍稍拈起裙摆一角,似是没瞧见这满庭炽热的目光,妖娆自放一般轻轻踏下楼来。 云鬓稍散,正是应证了前几日对她憔悴生病的传言,轻拢碎发,白玉一般的手腕露出袖口,上边余着因消瘦而宽褪的丝线勒痕,人见皆生怜。 罗裙摇曳间,她已是步入了这大厅中央,抬起眼来,凤目潋滟,转瞬即绽了一个风情万种的笑:“这不是李太守么?可是好久没上危楼这来了……” 方才还有些疏离清冷,这会已全然是妖冶倾城的模样。 她嗔怪道,声音像是有魔力,将人的骨子都软掉了。 那李太守已是眼神迷离,随意应和,伸出手欲唤她近身,岂料美人秋波一转,迎上了另一道炽热目光,轻颦浅笑:“吴将军……” 原来这里还埋伏了这么多高官啊,苏锦凉暗暗想道。 青阳炎突地就站起了身子,面容专注,目光一瞬不瞬紧紧锁在她身上。 卫灼然闻着这动静,淡笑起来,像是料到会有好戏发生,端起杯盏浅抿一口。 杜危楼转了个身子,整好也是看见了他,漫不经心地迎上他的目光,笑容微敛,略显清傲之色,少了一分妩媚,多了一分妖娆。 青阳炎神色微澜,站了片刻,径自向她走过去。 “这么快就被勾引上了啊……”苏锦凉感叹道,名妓不愧是名妓。 卫灼然只瞧着那背影笑,有两分莫测的味道:炎这次许是要动真情了。 这个念头完了以后,卫灼然紧接着想的便是自己要遭殃了。 一楼能围的姑娘都围了上去,像是垂涎已久终于忍不住向他伸出咸猪手,苏锦凉识相地赶紧撤离了原地,只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瞧着。 卫灼然在一干美人中间端坐着,面上仍维持着彬彬有礼的微笑,偶尔应和几句,玉扇轻掩,稍稍隔开些距离,看似游刃有余。 可半晌过去,那群唐朝豪放女的动作开始愈发的狂野,上下其手,撩拨勾引,无所不用其极。 苏锦凉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一双双玉手在卫灼然宽阔的胸膛上东突西奔,把他好好的一身锦服抚得波澜万千,卫灼然的脸色显然开始有些扛不住,在那些个香帕青丝的拨弄下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 他眼神间总是有意无意地对苏锦凉传达某种信息:识相的就该捞他一把,好歹也是昨天请你吃饭的,不能这么见死不救。 苏锦凉只全当没看见,人总是有些喜看同类出丑的劣根性,苏锦凉更是此癖好的集大成者,她饶有趣味地比较着哪个妹妹的姿态更魅惑撩人,谁又能更大胆地取得突破性的进展,扒个衣服什么的。 一双酥手轻轻撂开卫灼然颈后青丝,芙蓉面贴上去,气若游丝地:“卫公子~” 卫灼然被寒得不轻,却又不能因为这个就和一干女子发火,未免也太失了风度,他扇子一展,扇得飞快,扬首对苏锦凉道:“我前儿吩咐你的事办妥没有?” 苏锦凉笃定地装傻:“什么事呀?” 就料定了你会赖账。卫灼然稍一侧首:“你且过来。” 苏锦凉慢吞吞走过去,半天才挤开那一堆脂粉到他面前,懒洋洋一脸无辜地:“公子有何贵干呀。” 本不想如此,可见了她那没心没肺的样儿,卫灼然面上忽闪过狡黠之色,一把拉过她的手腕带力将她揽了过来。 她提着的小银壶因着这力道,水全花啦花啦地灌出来,湿了他光洁的袖子。 卫灼然只像是没看到,俯□瞧着她,笑意连连:“你说我想干什么?” 极暧昧的语气,大庭广众之下,逼得她腰脊发麻。 她像鱼儿一样就势就要弹起来,奈何那只手却力道不小地紧紧扼着她,分明只有单手,却比她这个练武的还要力大,她挣不脱,扬眉怒道:“卫灼然!你昨天害我背上不守妇道的骂名就算了!今日还要害我名节不保?!” 这一桌的桃色顿时又更添香艳,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过来,身后那些如花似玉的姑娘们更是乱了方寸:卫公子莫不是眼神不好?怎的跟这种货色的姑娘行苟且之事? 卫灼然的食指有意无意地划过她柔滑的腮,如玉的面庞贴上去,在她耳畔轻吐:“名节不保?待我将你呆在这里的目的告诉丽娘,你名节不保倒是小事……可如何向上边交代呢?” 他分明笑得一脸纯善,她却看得咬牙切齿,怎能老是被他抓住把柄! 身后又有姑娘耐不住了,娇嗔道:“卫公子,你的衣衫湿了,跟霏霏上楼去换一件吧……” 柔声款款,邀他共赴芙蓉帐底。 卫灼然仍看着怒目相对的她,眸子里满盛笑意,在她面上拍了两拍:“怎么样?干是不干?” 气归气,孰重孰轻苏锦凉还是分得清的。 她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站在庭中,落落大方,朗声开口:“卫公子,你叫我替你寻的干净茅房寻好了,随我来吧。” 你有暗箭,我有阴刀! 在座众人皆被梗了,梗得最严重的那一位飞快起身,极勉强地赞同:“这事确是拖不得……” 二人狼狈为奸迅速出门了,卫灼然快得甚至来不及回头再看一眼。 青阳炎正美人在旁,春风得意,望着那华白的背影也只能叹句:卫兄你自求多福。 楼外车流马走,闹声迭起。 苏锦凉气鼓鼓的,脸上贴着闲人勿近的告示,卫灼然若无其事地摇着扇子:“干净茅房在哪呢?” 苏锦凉转过头去,恨恨地瞪着他,一字一顿:“卫灼然你记得!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我记得了。”他随意应道,合了扇子在她额上轻轻敲了下,又添了句,“叫我卫公子。” “臭美。”苏锦凉不屑瞧他。 “臭美公子请吃饭了啊,速速把握机会。”卫灼然看着前方,仍旧假惺惺地摇着扇子。 “吃什么呀?”果然吃是镇住苏锦凉的制胜法宝,她顿露喜色。 卫灼然偏首想了会:“西府衙子口那家碧瑶斋的桂花圆子还不错,要不要去?” “真腐败!”苏锦凉如是点评,话音不落,她又满意一笑:“我就喜欢你腐败!” 于是二人成行,共踏食色之旅。 苏锦凉深感近来日子过得颇好,滋补得要把自己前半辈子的悲怆都填平,不禁叹道:“难怪大家都想要傍大款。” “什么?”卫灼然没懂苏锦凉从哪蹦出来这么多的怪词。 “我说,天天跟你后边吃香的喝辣的,你小心有一天甩不掉我!我会……” 胸口被猛地撞了一下,冷风像利箭,穿膛而过。 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本能地伸出手,拨开层层人群,飞快地匿身其中。 羽白衣衫,惊鸿身姿,疏离的气息在人群中淡淡一现,还是叫她看见了。 她推开层层人群,死命地向前赶。 是你……竟然是你…… 苏锦凉再耐不住这重重的阻挡,踮起脚努力地四下张望。 众里寻他千百度,蓬山此去,难觅萍踪。 视线通扫,一无所获,苏锦凉决绝地翻身上檐,耳边全是呼呼的风声。 这一招还是他教的,你站得高,总是会看得远些,他便跑不掉了。 屋瓦在脚下倍显单薄,她辗转着四处看了,闹市花灯,独不见他。 站得高,你也总是在更高的地方。 她徒收了满腔孤冷的风声,郁郁寡欢地坐下来。 闹市离她很远,轻轻浅浅地撞着微薄的心房。 他应当还是在那袅云山上,白玉台的风里,闲来无事看书听雨,心情得好与师傅弈两盘棋。 总之是不会出现在这建邺城,扰他清闲。 苏锦凉对自己这反复都不能将他放下的样子很是郁结,太不像她,她该还是如往常一样洒脱,吃喝玩乐,作威作福。 她坐在屋顶上,双手拢着膝,底下围了几个中年妇女圈圈点点:谁家的闺女这么没规矩,当真是不想嫁人了。 她脚下一动,面不改色踢落一片青瓦,看戏众人顿时作鸟兽散。她静静地坐在上面,面色沉黯,不发一语,也懒得下去。 好半晌,卫灼然才慢慢踱过来,依旧摇着他的扇子,于屋下站定,仰头看她,笑得温和:“你的桂花圆子,还吃不吃了?” 苏锦凉低头望着他,一脸幽怨:“今天不小心撞了鬼,元气大伤,一碗怕是填不饱了。”说着,脚下一滑,又是坠了一片青瓦。 卫灼然急道:“你先下来。” 下边街上人来人往,都回头瞧着他们远距离的对话。 苏锦凉又闷闷地开了口,声音无比的可怜:“可能要吃三碗才有救了。” 赖饭这种事情是要靠见机行事的。 卫灼然扇子一收,入眼的全是他挺拔的身姿,笑如初阳:“就三碗。”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写文写得好无感,明天去西安找感觉。希望回来的时候感觉就都回来了。还大家一个好好的灼然哥,不是近来这样无神气,把他都糟蹋了。 啊。如果我没回来。说明我是在爬华山的时候一闪神就穿越了~ 注:最近这几章真的写得很糟糕,拜谢大家的体谅啦~ 另:赠诗一首予危楼:吴梦窗的《踏莎行》 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叠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 36 36、第三十四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一) ... 西府衙子对街的那条路极窄,并行两辆马车都是勉强,二人吃了清香四溢的桂花圆子出来,心情大好,准备就这样绕着河堤慢慢行回去。 走着走着,就到了那日同顾临予喝酒的地方。 “坐坐。”苏锦凉回头笑道,明眸皓齿,径自两步向前在台阶上坐下了。 卫灼然慢慢跟过来,依旧是徐徐摇着扇子,立在江边,玉树临风的模样。 “坐坐有什么大不了的啊,不会毁你形象的,衣服回去换一身就是了呀,反正也湿了。”苏锦凉托着腮,头也不回地说。 卫灼然闻言,笑了一下,亦是靠着坐下来,缠绵的堤岸似是立刻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肩挨着肩,空间被压得很小。 坐下来的此刻,卫灼然方感受到江面的开阔,平宽入眼,浩渺无边。一下子被洞开了心,清风鱼贯而入。 苏锦凉折了条柳在水面上挠了两下,又丢了,柳条在水面上悠悠转着圈愈飘愈远,荡上过舟的船沿。 “为什么我总觉得江水有青梅酒的味道呢?”苏锦凉撑着首百无聊赖地想。 “难不成刚才还没吃够?掌柜的都说没见过比你更能吃的了。”卫灼然转过头瞧着她笑,不自觉地带了两分宠溺的味道,抬手就将她颊上余着的小片桂花拭了,依旧好好地看着她,“你说说,上辈子是干嘛的,怎生这样能吃?” 苏锦凉一下子没适应这样亲密的举动,含糊地在自己面上擦了两下,回首指着对面瞎胡扯了一句:“呀!好多人,看看在干嘛!”蹬地就起来跑过去了。 卫灼然瞧着那个兔子一般落荒而逃的背影,不由得好笑,亦随着起身,江面有风,衣袂被吹折得款款,他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负手踱过去。 近了才发觉那真围着很多人,里三圈外三圈的,苏锦凉站在外边,好奇地探着脑袋,如是告诉他:“是在拍卖剑呢。”回过头又自己嘟囔了句,“也不知道是不是好剑,好的话我也想买。” 卫灼然顺着凝神望了,剑骨轻出尘,剑锋凝如水,他略一扬眉:“还不错。” 苏锦凉登时就兴奋起来,在周身胡乱摸了也没搜出来半个子,却也不以为然地拍了拍卫灼然的肩:“我知道你有钱,借我啊。” 说着就把手高高地举了起来,摇了摇,示意加入逐价大军。 所谓狗仗人势,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卫灼然悄俯□对着正在兴头上的她轻道:“我可什么都没说,待会没钱付别怨我。” “卫灼然……”苏锦凉扬起头,一脸咱们哥俩好的表情,“助人为快乐之本,这个道理你不可能不懂的嘛!” “叫我卫公子。”卫灼然一把折扇摇得风生水起,眼神也不知是落在哪处,“反正助了你你也是见死不救。” “卫灼然!干净茅房在……” 这一厉声高喊还未吐完全就夭折了,卫灼然一手捂着苏锦凉张狂的嘴,腾出另一只仿若无事地支着扇子,越过众人奇怪的目光,泰然自若地接过价,“一百两。” 自古以来,钱就是欺压良民的巧物,果然这高价一开,跟价的人立即就少了。 苏锦凉偷偷踢了他一脚:“你要死啦,喊得这么高,我没钱还不卖身的!” “这还由得你?”卫灼然一挑眉,不望她一眼,喊得愈发中气十足:“三百两。” 众人皆惊,回首望着是谁如此的花钱不要命。 苏锦凉垂着头,简直就要潸然泪下:没想到这人外表看上去挺正经,骨子里竟是如此邪恶,这下卖身都还不起了。 本以为这样高的价钱,买剑之事便可一锤定音了,岂料却有一清丽声音娓娓折进来:“五百两……” 苏锦凉当场就懵了,扬眉怒道:五百两,这还让不让老子活了! 顺声望去,只见柳叶柔柔下一袭淡绿的衣裳,身边站着几个同样打扮的侍女,谦恭地立在一蓝衣公子身后。 那公子只安静坐着,看不清楚面容表情。 貌似很有钱的样子,还是不要浴血奋战到底了,为了陆翌凡搭上自己后半生太不划算。苏锦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原来苏锦凉凑这热闹来买剑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为了陆翌凡。 自打认识陆翌凡起,他就是剑不离身,惜剑如命的。他虽是不说,可只要看见他平时里拭剑时那爱惜的表情也能知道他是有多重视,自从那次与柳仲兰一战丢了佩剑后,就一直没有寻到合心意的利器。 苏锦凉嘴上总和他怄气,却是看在眼里了的:陆翌凡有个习惯,总是像个小瘪三一样双手一环在胸前抱着剑,万分神气的样子,现在没有了,两手总有些无所适从似的,游离在身侧,脑后,她每每看着总有点不是滋味。 可既然价钱这么高还是不要算了,反正有剑没剑他都是小瘪三。苏锦凉迅速地做出了明智的决断。 “哎,那个什么剑,我不要了……”苏锦凉悄悄扯了扯正竞价竞得一往无前的卫灼然,万般嫌弃地对着前边一指,“你看那剑骨轻飘飘的,没点气势。” “那不是很配你落汤鸡?”卫灼然显然没打算给她留半分面子。 “卫公子啊,我是替你着想啊……”苏锦凉说得十分语重心长,“万一那价钱弄得上千两,你上哪去找我还啊?” “承蒙提点了,我一定会记得让你留个欠条的。”卫灼然非常爽快地又将价钱推上了另一个风口。 在围观着的男女老少多是生活缺乏情趣的宅男宅女们,好不容易在饭后散步时碰上这样用银子砸人的精彩场景,纷纷在旁边守着,看这一块破铁能换来多少银子,自己也好回去试试靠大炼钢来发财致富的可能性。 被银子砸中的那一位最为兴奋,这价钱高得有些出乎意料了。 轻水剑本是桐城骆大侠的遗物,早几年还颇有些名气,可时代就是这样,更替左右快得连昙花一现都够不上就迅速陨落了,如今还能记得轻水之名的恐怕也寥寥无几。 马老板卖这剑时也没抱着多大期望,就比一般佩剑稍高些,五十两银子的起价,不过略赚了骆倾城那孤身杀寒影的威名。 所以这七百两的价钱真算是一笔大大的飞来横财。 横财果然迅速地滚到了一千两,砸爽了马老板,砸惨了苏锦凉。 一直不肯收手的就是那绿衣侍女,主子在前边坐着,颇沉得住气的样子,卫灼然亦是笑容淡淡,自信满满。 一场砸银子的拉锯战,不管谁赢,苏锦凉都输得很惨。 苏锦凉幽怨地想劝劝卫灼然,咱们还是要懂见好就收这个道理,说不定你家的银子哪一日就要被你败光了,到时候你就得因着皮相不错的优势求我去青楼替你寻个活,哪还有心思在这里比阔。 话还未开口,那边的蓝衣公子突然动了,荫荫柳树下,侧身对身后粉裳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一颔首,径直向这边走了过来。 稍顷便到了面前,少女款款施了个礼,柔声道:“卫公子,我家主子知你定也是惜宝之人,只是这轻水剑并不是主子为自己所求,是取以赠人,望公子有成人之美,若有失礼之处,是小婢失了分寸,还请公子见谅。” 卫灼然悉获来意,展扇一笑,抱有些许歉意:“君子当有成人之美,只是在下也并非为己求剑,言诺既出,必将轻水双手奉上,恕难从命了。” 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在座众人皆听得分明。 苏锦凉本就畏这高价而对宝剑心声怯意,这会见着大好的台阶立马想拉着卫灼然下,谁知他如此的不上道,苏锦凉痛心疾首得想打人。 那厢里,蓝衣公子突然起了身,被几侍女拥着行了过来,面前那粉衣少女忙回身迎上去:“公子……” 他只一抬手,便断了她余下的话,苏锦凉这会才算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 并不算太出彩的面庞,甚至有些普通,却是不知怎样一股特殊的气度,让人顿觉骤雨初歇后的清逸出尘。 他淡淡一笑,温雅之致:“早闻西燮卫大公子清风朗月,气宇无双,今日得见,果所言非虚。” 卫灼然目光淡然一扫,像是告诉站在一旁的苏锦凉,看见你做的好事了吧?面上却仍是不改初色,徐徐道:“兄台过誉,卫某只是一介凡人,阁下气度不俗,定非寻常人物,何必谦虚。” 那人只会心一笑,像是了然他话里的意思:“卫公子果是明白,既是与在下一般不愿舍剑,不若就你我二人间做个取舍,好过白白便宜那不识宝的商贩。” “如此甚好。”卫灼然淡笑颔首,“自古相争不过拼却文武二字,既是同为轻水,还应当落在这个武字才是。” 蓝衣公子亦是略笑赞同,转首即走去一旁空地。 那绿衣侍女急出声道:“公子,不若让霓裳代公子……” “不必。”那人的神色骤然静了下来,微眯着眼,望着不知哪一段迷蒙的往事,喃喃念道,“是轻水,便还是要我自己来取的……” “你们这是要干什么啊?”苏锦凉扯了扯卫灼然的袖子,有些迷茫。 “这你都不明白?打架啊。”卫灼然深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一门艺术。 苏锦凉望了一眼那蓝衣公子,只觉深不可测,顿生怯意,忙摆手:“算了算了,我们犯不着为了一把剑把命搭上,你看他就不是什么好鸟,我八成是打不过他的……” “你是十成的打不过他。”卫灼然轻笑,又拍拍她,“好生在这等着吧,一会我便替你将剑取来了。” “你去?”苏锦凉瞪大了眼睛,“你连打架的东西都没一把。” 卫灼然合了扇子在她额上又是一敲:“它打你不是挺利索的么?” 玩笑够了,他又突然正了颜色,定定地看着她:“什么东西,若是喜欢就该取了来,这样白白放了,今后不觉得可惜?” 他会意地摸摸她的额,方才敲过的地方发丝有些乱,潦草得不成章法,他转身收了扇子朝那人迎了上去。 苏锦凉楞在原地,方才他说的那句话来回地敲着她薄得剔透的心。 “什么东西,若是喜欢就该取了来,这样白白放了,今后不觉得可惜?” 其实她一直都笃信自己要的是什么,不论是在以前的世界,还是如今的三千红尘。 可也仅仅是笃信而已,若是没遇见有心人替她双手奉上,她定不会主动去取。 说到底还是自身的怯懦,无论披着怎样坚强无畏的架子,可以昂首对着那些艰难险阻,只要是遇上柔软的感情,她总是会举步维艰。 那是太珍贵的东西,给她一滴她必以涌泉相报。 从一出生,被丢弃在炎炎夏日肮脏的街头起,她就与这世上唯一天经地义的爱失之交臂,从此承的每一份情都必要用心力来还。 承不起的,也不奢求,只远远望着就好,譬如顾临予。 可就这样白白放了,会不会可惜…… 苏锦凉咬着唇,盛夏的季节,就算入了傍晚湖边还是燥热难挡。 卫灼然在前边的身影,挺拔得像一株不消剪裁的玉树。 凡人的世界,来来去去也总绕不出那几个谁都懂的道理,只是当时身在其中不自觉,再想起时难免唏嘘。 也许只要过短短的几年,总有人想起这轻描淡写的一幕会觉出些许苦涩。 当时的他把话说得太轻松,而她,也想得太简单。 作者有话要说:在努力恢复状态中~写得奇慢,从晚上一直坐到早上6点才憋出来2000字~ 一定要速速恢复到日写八千的境界! PS:华山真是很好玩啊,我这个向来不能爬山的人都像动力火车一样一下就开到了山顶,还走了那啥长空栈道,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去一下啊~怎么说得我好像在打广告- - 37 37、第三十五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二) ... 剑贯长虹,扇凌疾风。 苏锦凉觉得如果还要在这江湖混下去的话,得先回去闭门修炼看人这门艺术,不然今后一定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卫灼然无疑就是让她顿悟这个道理的引路人:不是只有拿剑的才叫高手,拿扇的都叫公子,偶尔也会出一个变形金刚的。 明明是一身华贵锦服,却能随着招式流展自如,不受羁绊。 一把衬景折扇也能成利器,逼得宝剑三寸都无颜色。 他从容不迫,扇面一挽即隔开凌厉剑招,袖摆横拂,冷风如箭雨,就着扇子的力道破防而入。 看客们都被夺去了神志,高手过招自古就是赏心悦目的事情,如此缭乱的扇势更是难能一见。 宝剑迎势而上,破空直来,他面不改色,不闪不避,执扇而入,扇骨套上利刃,是火光电石相撞一般的声响,一路就势而上,扇面急扬,十八根扇骨凌厉地扼上来人的喉头。 当下骤然响起一阵倒抽冷气声。 蓝衣人表情倒也磊落,怅然转瞬即逝,继而浮起礼貌的笑:“是我败了。” 卫灼然从剑上撤下扇来,同样抱以礼节一笑:“承让了。” 苏锦凉一番眼花缭乱后终于定了神,上前偷偷扯他袖子:“你好牛B啊……我看你天天都要带一保镖,还以为你不中用呢……” 这话就算听不懂光看语气也知道是句好话,卫灼然志得意满也悄声嘱咐了句:“别拆台,你剑还没到手。” 苏锦凉喜滋滋地拽着他袖子,从小浸淫在黑社会氛围浓厚的环境里,她信奉着义气至上,面子最大的教条,完全忘了自己即将成为这一千两银子的冤大头,只对着卫灼然笑得不成人形。 “唰”,剑拔出鞘的声音,绿衣侍女持剑快步踏上。 苏锦凉见此情景,一步横跨在卫灼然面前,陡然也是亮出双刺,柳眉怒扬,一脸戒备。 是女人,她才不怕! “霓裳!”那蓝衣人一个翻身落地,伸手推剑回鞘。 霓裳满面焦急,大步向前:“公子!我们此行就是为了轻水,岂能……” “罢了。”蓝衣公子轻声掷地,眼神微敛,是轻易便可察觉的失落,“只当我是违誓了……” 月上黄昏,他的语气平白让人心都凉了起来。 苏锦凉听得手势一松,不自觉开口问道:“你一定要这剑,是不是有什么缘由?” 那蓝衣人闻言淡笑回首,却也不是在看她,只是望着远处迷柔的柳色:“故人之约,七年之誓,我只是自欺欺人,强拼一个补偿……” “公子……”霓裳的声音不觉有些哽咽,蒸阳黄昏里添了好多酸涩味道。 那蓝衣人淡笑一下,似是自我宽慰:“也是时该回去了……走吧。” 衣摆卷了话音,转身欲去。 “等等……”苏锦凉不知怎么开了口,方才他的神色一丝不差地落入眼,是难言的落寞,“这剑对你这么重要的话,那你拿去吧。” 蓝衣公子闻言当即停下来,转首看着她。 苏锦凉绽了个笑容,清澈如泉:“一个人能碰上件重要的东西不容易,我怎么能夺人所爱呀,只能说明它与我无缘喽。”她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那人全然回过了身子,认真地凝视着她,半晌,才一字一顿地:“在下宿愿便是能得轻水,在此亦不言推辞之语,只承此一恩,定还一报,他日若姑娘有劳,在下必为奔走。” 诚挚的双目,是无杂蒂的感激。 言谈间,霓裳已将轻水呈至面前,沉甸甸的分量,被他用力地握在手里。 他是寡淡的人,也不多言,道谢后便去了,一行人在傍晚里被笼得如梦似幻。 “你倒是挺会借花献佛的。”卫灼然扇子一展,又恢复了往日里略显玩味的笑容。 苏锦凉瞧着他们走远了,才回过头吐吐舌头:“哎呀,都这么熟了,还和我计较什么,我这是替你积德!”她抬肘非常兄弟义气地搡他。 卫灼然扬眉望了望,黄昏里,神色有些不置可否:“给他李子尧,我尚算甘愿。” “李子尧?原来你知道他,刚才怎么不说?”苏锦凉随口接道,觉得这名字像是在哪听过。 “我没你爱揭人家底的诟病。”卫灼然转过身看着她笑,“不过自己的嘴倒是守得挺严,还打算和我说你叫落汤鸡?” 苏锦凉正被这耳熟的名字羁绊着,也无暇争辩,搜索枯肠,脑子里终于浮现出那日在聚福楼后院截获的密令。 “仙人李子尧,满月出仙岛……” 那时因关心着寰照重砂的生死,对这人的印象倒只有浅浅的几分,现在想起来,确然是他没错! “仙人李子尧?”卫灼然玉扇虚顿,复又舒缓地摇起来,笑言,“仙人这两字倒也配他,不过还是衬弱水更佳。今日有幸得见子尧,若他日能仰瞻弱水出尘,此次东齐之行倒也无憾。” “弱水?!”苏锦凉被唬了一跳,弹开三丈远,“你说的哪个弱水?” “弱水仙风凌玉宇,子尧高节斗千山。你们东齐就这两位高人,还能说的是哪一个?”卫灼然说得十分理所当然。 苏锦凉怔了老大一会,终于反应过来,迸发巨笑:“哈哈哈哈……弱水这宅男,原来在外被吹捧得这么厉害啊……”苏锦凉笑得直抹眼泪,“你别听那胡扯,弱水哪还有仙风?天天跟家里帮重砂做胸罩……” 卫灼然万分无言地听苏锦凉细数弱水的生活种种,只觉传说中那个气出玉宇、飘然欲仙的高人一下子被贬谪成一带着奶娃娃,成天辗转于换尿布等琐事的山野大妈。 最后苏锦凉的抹黑活动终于罢手了,很爽快地承诺:“想见弱水我随时能带你去呀,他那臭脾气,也就骗骗外行人,我可以让你们零距离接触!” “不用了……”卫灼然觉得她口中的弱水简直就是……惨不忍睹。 苏锦凉正想得欢乐,一并幸灾乐祸地牵连去了李子尧头上:“听你那话,弱水是和李子尧齐名的?难道他俩都这么闷骚,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 “不全是吧……二人同为传诵是因其隐士之风。”卫灼然勉强答道,“弱水为人称道的是他的博学广闻,无所不知,更有言他能未卜先知,参透世事无常。” “这个是实话,弱水是百度来的。”苏锦凉点头鉴定。 “李子尧……其人乃前朝顺亲王后裔,王孙子弟却无贵胄之气,隐于世外,传人高风亮节,今日得见,也非虚言。浮名于世,更是因他拥兵八千为帝王所忌惮。” “八千?那不少啊,皇帝怎么也不采取些动作?”陈圆圆和吴三桂的爱情故事苏锦凉还是没少看的,对自古亲王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状况也能摸得清几分。 “李子尧久居孤岛,占尽地利人和,真要使其归顺定要耗大气力……不过传言李子尧数年前丧发妻,亦无心参政,不问世事,倒也不成心患……只是今日竟现于世,恐将有波澜了……”卫灼然摇着扇子,却也说得不以为意。 苏锦凉听得只觉一阵不安,偌大的沉香苑自己接手的任务只是千分之一,却也能和这些事情扯上关联,顿有深不可测,危机四伏之感。 她定定心,不管了,反正自己是要走的,这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多想无益。 她一抬头,笑道:“这李子尧看上去就像一有故事的人,没想到这么痴情。” “谁人没故事?只是故事还是顺其自然些好,若和痴缠搅上,就无趣了。”卫灼然说得云淡风轻。 “卫灼然,人家有人家的执着,你何必诋毁?”苏锦凉说得头头是道,“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你活得洒脱,也要放深情不寿的一条生路啊!”她简直说得声泪俱下。 “好,我不说了,不然你又说我逼良为娼。”此人顿悟识时务者为俊杰。 苏锦凉不屑地哼哼了两声。 “那剑就这么拱手让人了,你当真不可惜?”卫灼然转话题转得和摇扇子一样自然。 “不是你说的执着无趣么!”苏锦凉瞪他一眼,又转了个调调,“剑我是想替朋友买……他天天手无寸铁地上街,劫色随意,被劫财的话我要亏的。” 原来不是为自己,卫灼然不觉有些恼,怎么不早说,弄得他刚才打架还打得和真的似的。 “你倒是挺阔绰,送人送得这么大手笔。”这话开腔得阴阳怪气。 苏锦凉无所谓地耸耸肩:“银子总是要花掉的嘛,如果真的能买到柄合他心意的好剑,他一定高兴,我做朋友的也看着开心呀,钱嘛……以后总是有机会坑他的。” 苏锦凉心无城府地笑了,简单得像是没有任何心事。 卫灼然微眯着眼看她,有些东西,初获时总难以想到日后会骤得的诸多惊喜。 他就这样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只愈觉尝其芳醇,看累了,又懒懒地摇起扇子,露了个如春水般的笑容:“今日心情好,就赠你份厚礼。” 作者有话要说:近日写文都写通宵~我是不是敬业好作者! 38 38、番外——星座闲谈一期 ... 由于落落是星座迷,见着谁就喜欢想想他是什么星座的。 下面就剧中人物的星座来做一个剧透,按人物正式出场顺序来,也算是对人物性格的一个窥探嘛,不喜欢的亲们可绕过,继续观文: 苏锦凉:巨蟹座。 开篇就说了小锦是出生在艳阳高照的七月,最热的季节,偏生她那么怕冷。 锦凉应该属于非典型性巨蟹座,没有一般的巨蟹姑娘那么温婉可人,不过真正这样的巨蟹姑娘也还是很少的。 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疯疯癫癫的,但是其实还是一个心思细腻,心思灵巧的女孩子啊。 虽然平时很开朗,但是难免也有那么一点的小情绪。 很重感情,也很依赖感情,是一个可以为了朋友、爱人付出一切的人。 一碗阳春面可以温暖一生,一句随口的承诺也可以被她永远铭记心间,时时挂念。 重情重义,世间万般,除却情字皆能舍,当真是能与之肝胆相照的姑娘。 恩,不管怎么的不像,总而言之,小锦就是一个巨蟹姑娘。 沉然:处女座。 说到沉然,就想起那种无尽墨绿树荫下穿着白衬衫安静站着的美好少年。 干净、温和、善良、体贴、会照顾人。 沉然虽然在剧中就是一个过客一般的角色,但是因为前半生在锦凉的生命里太重要,也影响了她很多,她的感情方式,思维方式,处世方式。 所以沉然始终像一个追随的影子伴着锦凉始终。 他是她的然哥哥,她永远放在心里最安静美好角落的人。 一个任谁也无法取代的存在。 他只是匆匆地走过,却浓墨厚彩地留下了她记忆中深深镌刻的十年。 于夏之:摩羯座。 不得不说一下夏之这个傻姑娘呀。 怎么看都是一个优秀得无可挑剔的姑娘。 长得美,性格好,举止大方,只是和一般热情的摩羯姑娘不同,她的性子反倒有些冷淡,对不熟悉的人是划分了自己很明显的界限的。 她原则性很强,像一般的摩羯座一样能没有纰漏地干好每一件事。 如果和她不熟,怎么看都觉得她是个八面玲珑、优秀出挑的人物。 但是其实她对感情却很迟钝,在爱上总是后知后觉,身在其中而不自知。 咳咳,我好像说得有点多了,不急不急,大家差不多在第二卷就能见到她啦……到时候再验身说法吧~ 陆翌凡:射手座。 这应该是再标准不过的射手座呀。 孩子脾气,贪玩,没什么上进心,又花心(不是那种花心啊!) 你看和苏锦凉斗气也从来没什么绅士风度,每天在组织里也就是混混日子,也没想过要把寰照给踢下去自己坐上那把交椅,这就叫不思进取呀! 还喜欢看各路美女,见一个忘一个,就连他心心念念着的飘飘也不知道是不是李村前的虎妞。 曾经他与锦凉漫不经心地躺在沉香苑的青草上,有水车,有竹香,有无芳的海棠,还有含苞的梨花。 陆翌凡依旧是用平时半吊子的声音叫她:“疯丫头,反正你以后也嫁不出去,不如等攒够了钱,我们就一起出去游山玩水当大侠啊。”他的声音懒洋洋却又兴奋异常,“啊~话说回来,不知道眉山上有没有漂亮姑娘……” 他的话总是说得随意之至,让人不知道究竟是玩笑还是认真,或许这样就是他,生命里不会有天塌下来的事,喜乐打闹地就能走掉一辈子。 只要有朋友,有剑,有江湖,就能无忧地踏遍天涯。 独孤宛菡:处女座 这个人……大家是不是都忘记她是谁了,就是之前锦凉和陆翌凡一起偷信时遇到的那个将军府的小姐。 也是卫灼然的未婚妻。 像一般的处女座一样,她有些清高,甚是洁身自好,很难和他人走得很近,予以交付。但一旦认定了,便是确定了,不管是怎样无回报的付出她都不计较得失。 或许喜欢上了不爱自己的人是一个悲剧,或许宛菡以后出场也不会很讨大家喜,但是她这样一个坚强,执着,认准自己所要便无悔付出的姑娘,我还是很钦佩的。 算是提前打个招呼~下次见面就是朋友!(我说得好江湖豪情……) 寰照:摩羯座 很多人都和我说,寰照真是好男人哇。 的确,摩羯座的男人都是很好的,平日里看上去有些沉默,但真的是顶好的人,总是会替别人考虑得很周到,这样的人不管谁来看,也总是无微词的。 寰照对朋友好到无话可说,披肝沥胆,两肋插刀。 寰照对沉香苑,同样是尽忠职守,无半分懈怠。 寰照对重砂,亦是在用生命去维系。他对她,不需要怎样深刻的诺言,不需要长相厮守的陪伴,在一起便是笃信,没有任何怀疑地走下去。 无论对谁,只可能多一分好,不可能少一分责,他能看淡生死,寡漠功名,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地。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 磊落的一生,无惧的行者。 重砂:白羊座 哎哎,还有比重砂更闹腾的姑娘么~~连苏锦凉都要叹为观止吧。 丑事挂勋章,丢脸话家常,胸罩化身金钟罩,刀枪不入得犹如葫芦娃。 大大咧咧到鲁莽,赤诚得容不下任何人龌龊的猜忌,脾气很火爆,直来直往的性子。 永远是乐观着的,就算是说到那样沉重的身世,她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 一夜光景,自己的爱人断掉了臂膀,也不会一直悲戚,因她知道,她会永远陪着他,她就是他的臂膀,他的依靠。 她可以是他的依靠。 白羊和摩羯本是最不搭调的一对,但是因着他们对对方无人可比的信任,笃定地能相持走过一生。 坦荡的未来是一马平川,他们的路那样长,全都握在自己的手里。 弱水:水瓶双鱼。 弱水之所以为弱水,是因出生在雨水那天,雨水丰沛,露水正浓,才生出这样的男子。 雨水那日,水瓶与双鱼交界。 弱水其人,剔透安静,纤尘不染,似涓涓流水,与世无争。乍一看,确是很像双鱼的男子,似乎都没什么脾气,可以静静地对你好。 然窃以为会更像水瓶多一点,水瓶多生异类,看上去再普通的瓶子也能觉出与常人的不同来,他们往往特立独行,有着自己固执的生活方式与价值观。 弱水就是这样,浅浅地看似乎是随和无求的人,其实有那样强大内心。 天下俊杰王者谁人不想请他出山划策,他依旧能安然端坐于自己竹楼之中,煮茶听雨。 参破世间所有的无常,仍能淡定观之,不为悲喜,实非常人。 弱水三千,独此一瓢。 顾临予:…… 小锦问顾临予生日的时候,还是在袅云山淡淡的风里。 他说得不以为意:“生辰早忘了。” 她是想了解记住对方每一寸好用心对待的人。他却是不在意的东西什么都能挥手就舍去。 他有着自己的不能进入的世界,所有人都被生生划在三尺之外。没人能窥探到他具体的内心,就连她也不行, 过于疏离的人总是会孤独的,就算他骄傲到不屑一顾。 关于生辰许是真不记得了,许是不想说,顾临予大概就如白玉台上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涌动的风一样捉摸不定。 捕风人有兴趣,可以来猜一猜是什么星座的,以后落落会揭晓。 师傅:天秤座。 师傅这只老狐狸,真是集虚伪、胡诌、信口开河、乱点鸳鸯谱点死不负责于一身啊。 比如,就算前一天偷偷潜进厨房吃了檀放做给顾临予的点心,第二天依旧可以堂而皇之大义凛然地声称自己昨夜在卧房里练心法练得融会贯通,大日如来,光宗耀祖。 再比如:在苏锦凉还没出现之前,顾临予长期成为他调侃檀放芳心的工具,他看着人家小姑娘春心萌动,自己也很乐呵,完全丧失人生最基本的趣味。 当然当然,师傅之所以是天秤座,最重要的就是擅长天秤必备的八面来风打太极。 尽管如此的无良老不正经,还是不得不说这是世上最最好的师傅。 檀放:双鱼座。 说到檀放,不禁要厉声夸赞:好! 温柔,贤淑,恬静,清婉。 白璧无暇,冰肌莹彻,淡雅脱俗,含娇细语,长眉连娟,微睇绵藐。 黛眉开娇横远岫,绿鬓淳浓染春烟。经珠不动凝两眉,铅华销尽见天真。 好吧,我是一看到檀放就激动地失语了……以上大串都能概括成一句:长的美! 双鱼的姑娘总是很温柔似水的,像是声音都不能大半分,怕惊扰了旁人。 单纯天真到有些犯傻的地步,檀放是其中翘楚:很傻很天真。 心地善良的姑娘,可惜被一十恶不赦的老头绑在山上了。 如果能走下山,一看江南烟雨,大漠风光,或者只是和陆翌凡一起去一趟凤凰山。 看看市集热闹,商舍矮矮,古道凉茶,瘦树清花。 这样的姑娘当也是灵动无暇,世间奇珍。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星座闲谈第一期,初步打算会有三期,慢慢来。大家想看什么番外都能跟我说,以后会丢很多番外的。 落落想让这个故事更加的饱满,好在完结的时候不会有遗憾。 PS:半夜了,还是把这章丢上来,承诺了要隔日更,延迟了几个小时真是不好意思。 最近有考试,有点忙,但是一定不会懈怠写文,让大家久等的。 39 39、第三十六章 长沟流月去无声(三) ... 那日后来,卫灼然赠剑一把予苏锦凉,那是真正的宝剑,不似轻水几十年就败掉了盛名,它始终盘踞在剑史的巅峰。 再后来,苏锦凉将它转交到陆翌凡手上,想起忘了问卫灼然这剑的名字,便随口胡诌“你的剑。”——一把绝世好剑就这样被个潦草的称呼给埋汰了。 后来的后来,这把剑伴着陆翌凡踏遍千山,终究还是没做成年少时快意江湖尽恩仇的梦。苏锦凉曾说陆翌凡这人福薄,守不住宝,此剑却是始终纤灰不落地陪在身边。 最后的最后,“你的剑”又回到了卫府的剑阁,自此尘埃落定,再无人重拾。 当然,这些都还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此时的苏锦凉刚从青阳府得了宝剑出来,雀跃地走过长串柳荫,在大片碧绿下反复将剑拔出又收回,看着潋滟如水的剑辉喜不自禁,想快些交给陆翌凡,忍不住一路小跑起来。 你对我好,我也当你是最亲密的人。今后若真不能一起走,希望它能替我陪你,仗剑天涯。 偌大的金陵城,她有期许的目的便能很快地穿过繁冗的巷子,心无旁骛地行到沉香苑。 ******** “王八蛋!”一声鬼叫如平地惊雷,她大步跨下台阶,青草沾了露,在夏夜里散出幽香。 “别叫啦,屋顶都要被你掀下来啦。”少年推开门,黑暗中倚在门柱上的身影被烛影摇得幢幢。 苏锦凉爽快地把剑丢过去,满脸得意:“送你的。” 陆翌凡一把接住,云纹护环撞出清厚的声响,是颇为沉重的分量。 剑鞘光华夺目,上边并未镶嵌任何宝石玛瑙,却是那通体的素辉让人讶异万分,沉静如水,便是只弃置一隅也无法忽视的旷世奇珍。 陆翌凡楞了一下,拔出剑。 白虹时切玉,紫气夜干星。锷上芙蓉动,鞘中霜雪明。 有那么半晌,他张张嘴,声音带些许干涩:“给我的?” “是啊!以后出门不怕女色狼了吧!” 他举起剑前后看了,拔出又收回,如同她初拿到剑时的动作一样,只不过镇定非常,像是在一遍遍不厌其烦的确认,熟悉。 “刷。”他一把将剑推回鞘,张狂地扬眉:“哪偷来的?” “偷?!”苏锦凉这次是要将房梁也抖下来,“你姐姐我花了好几百两银子买来的!陆翌凡,不带你这么青天白日诬赖人的。” “你哪来的几百两!”陆翌凡的嗓门也不小,手指着外边,“你看看,果然是晚上。” 苏锦凉伸手就拍了他的头:“你以为白送的?跟我一起还债!我这可是拿我的清白打的欠条。” “锦凉!”一声当空厉喝生生切断了二人的打闹,苏锦凉讶异地罢了刚擂出去的拳头,回头见着寰照硬挺的身姿,出声问道:怎么了?” “你上哪去了?怎么不在软玉楼呆着?”寰照快步走过来,表情异常的严肃,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陆翌凡望望手里的剑,又探了眼苏锦凉做贼心虚的表情,顿时瞪大了眼睛:“你该不会又和那无耻狂徒……” “好了,事不宜迟,你快回去。”寰照今日是铁了心的不让陆翌凡把话说完,又果断地出声相阻,看着她,满目焦急,“有任务等你。” 苏锦凉愕然,旋即又正色动身:“那我这就走。” “等等。还是做些准备。”寰照的表情似是有两分担忧,“这次的任务有些许不同,是要……杀一个人。” “这有什么好准备的,直接去就是了。”陆翌凡如今得了剑,简直就有斗战胜佛的气质,说得慷慨无畏。 苏锦凉没有动,只定定地看着寰照,听他的语气,她便知,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寰照担忧地看着她,清晰道:“锦凉……这次不比往常,你要一个人去。” 这本不是一个突兀的要求,可话一出口便是两个人都惊了。 大家都知道苏锦凉从不杀人,但凡有任务也总是替她万般的担待,为了尽量避免与人命扯上关系,才时常派给她窃取东西一类的任务。 寰照镇定地说完,却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话语焦急:“锦凉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在何处见过门主,还是被他发现了什么纰漏?他为何点明指定要你独去?” “门主?”进门一年了她可是连门主的影子都没摸到过呀……苏锦凉想也不用想,确信地摇摇头,不仅是答他这个问题,还有方才的那个,“我不去,杀人,我下不了手。” “锦凉,你当知道,这没有你能回绝的余地。”寰照说得十分笃定,话锋一转,又藏了半斗玄机,“况且……这次你若办成了,上回你跟我说的事,兴许……有转折的可能。” 苏锦凉闻言猛地欣喜抬头,又陡然低黯了光芒,果断道:“要拿别人的命来换……我不干。”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怎么完全不知道?”陆翌凡看着苏锦凉,那满怀心事的样子是他没有见过的。 寰照深深地叹口气:“我就知道……” 他淡淡地笑了,笑容有些勉强,伸手招呼苏锦凉:“你且过来。” 陆翌凡瞧着那二人在不远处悄声说着什么,月水笼下来,苏锦凉的表情有些模糊,看不真切,只觉得她昂着头的样子,会离他特别的远。 ******* “记清楚了么?你只须稳着心性去,就你下手的分寸,再重的伤我也能替你医活过来。” “不懂你们这是唱得哪出……既然不让人家死为何还要我去跑一趟。”苏锦凉万分无语,却也没多言,接过了刺就准备动身,寰照已经催了老半天了。 “等等……这个带上。”寰照递来两颗黑色石球,“万一打不过,不要硬拼,性命最重要。” 苏锦凉乐了,笑得茅塞顿开一般:“咱组织什么啥时候这么善解人意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好了,不要玩笑了,你记得我嘱咐过,出任务时是不可懈怠的。”寰照笑容亦有半分松释。 苏锦凉点点头,转身就去了,在月夜里漾起一阵轻波。 “喂……”陆翌凡见苏锦凉当真独自走了,赶忙快步跟上去。 寰照单手拦下他:“让她自己去,这事你插不了手。” “那你就让那个没脑筋的去送死啊……她从来没有……” “小翌!”寰照厉声阻断,“你也不能事事护着她,总会有顾不到的一天……” 寰照抬眼望向苏锦凉走的方向,院门空空落落,他平直的眉头在黑夜里皱得曲折: 锦凉,这次若你有命回来,恐不是不能走,而是非走不可了。 *******  回去的一路出奇顺利,在门口不凑巧撞见丽娘,她竟也未盘问去哪了,只是颐指气使地叫她快些端了清洗的水到杜姑娘房里去。 苏锦凉闻言心里大喜,二话不说马上照做,完全没有平日里懒散的样子。 寰照先前说要杀的人便是她在软玉楼里侯了好久的,与杜危楼交往甚密之人。只是那时说让她好生观察着便是了,不知为何这次要让她来动手,真是古怪得蹊跷。 况且,连她这个盯梢的都没觉察出目标是谁,也不知寰照是从哪得来的消息…… 不过丽娘这一差遣倒是帮了大忙,都不用再想如何摸索进她房里的法子,顺水推舟。 苏锦凉藏好刺,端起清水就往楼上走。满楼的肥男拥着艳女,挤得她绕不开身。 她心里略微还是有些惶惶无底,就连耳边颇为好笑的浪语都听不进去,在心里擂着小鼓。 自己一个人去……那人到底厉不厉害?你倒是没打算真下手去杀他,可万一被人杀了怎么好。 “你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以为就你那两下子能活着走出燕归楼?” 她突然想起那日他在背后凌空抛给她的话,脚下的步子一个不稳,水泼出去半瓢。 直到现在,她都还心存侥幸地认为那里边是有在乎。 步子笃定地踏上沉黑的木板,走廊里,房门总是间或被打开,里边是暧昧不清的潮红色。 她端着水盆,神思恍惚地走过去,像是没听见里边的嬉闹。 “把自己弄得像个姑娘家些有什么不好,成天打打杀杀的。” 现如今,我只差这最后一件事情,也许就能如你所说做一个安分的姑娘家。 只要别一不小心死了,还是能去普通市巷里聊度些时日,他日有缘再见,我亦能笑得端庄娴雅,流水飞花。 苏锦凉定在那扇檀红的镂花木门前,人来人往,她的命运被冲挤得很小。 她抬手叩了叩门,稳下音绪:“杜姑娘,丽娘叫我替姑娘打水洗漱,侍候姑娘就寝。” 心突然跳得很快,是对未知危险本能的紧张。 顾临予,不知道此刻外边的星辰是不是像乞巧夜那晚一样好? 沉寂了半晌,门内终于响起倦怠清冷的声音:“进来吧。”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握紧铜盆,打散所有与今夜无关的念头,推开门……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看见玉树的灾情很揪心。 想着寒假的时候去青海,百无聊赖地在西宁筹划去哪,因为一直记得玉树的星空很美想去,后因交通不便太远做罢,现在想起总有些不是滋味。 只愿那些灵魂能好好走,我们也仅能绵薄地送上一声祝福…… 40 40、第三十七章 小楼吹彻玉笙寒(一) ... 窗户微敞,顺着望出去,夜色里只模糊可辨一株高树,旁的什么也没有。 杜危楼坐在妆台前,褪了外衣,着一件白锦银丝轻衫,上边的片片春红好似血痕,红得料峭。 怎么没有别人?苏锦凉端着水走进去,心中暗疑,却仍是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听着一切可能有的动静。 只要没那变态的敛神诀,常人的鼻息她自信还是探得出来的。 铜镜里,杜危楼面庞犹如皎月,比平日里多了一分清冷,少了一丝明艳。 她细细地梳着乌娟的长发,眼神落在窗外,动作似是无意识的,只一下,又一下。 苏锦凉悄然慢着步子,淡定地扫过每一个可能藏匿人的角落,停至妆台前。 视线瞥过铜镜,头顶的光景便也一目了然——并无梁上君子。 夜风涌进来,细薄的清凉。 完全没有任何的动静,难道那人还没来么……苏锦凉在心里捏了把汗。 如果是还没来,待会出现时他该先睥到她,占得先机,这对她可是大大的不利,真是置自己于险境啊。 “搁这吧。”杜危楼淡淡道,眼神却仍是落在黑寂的夜色里,并不看她一眼。 苏锦凉应声放下水,摇晃的清波中映着一双皓腕。 隔近了才发现杜危楼是这样白,近乎一种苍白色。 她右腕上系着一根红丝绦,残败不全,只看着像是有个结,却又不太像,灵巧地扭了几个圈就夭折了,看不出究竟来。 苏锦凉站在后边叹气,你好好一美女放着金链子玉镯子不带,玩什么非主流?还是抽象派的。 胭粉香气被风吹得弥散满室,琳琅满桌的妆奁盒,个个精巧非常,一看便知价格不菲。 苏锦凉想起陆翌凡送的摆在自己桌角的那个,黑咕隆咚像个地雷,在心里笑得神魂颠倒。 地雷好,很衬她! 杜危楼伸手将木窗全部推开,夜风飒飒地吹,争先恐后地涌进来,那棵树在黑夜里烦躁地摇摆。 苏锦凉被这乍起的涌动惊得抬起头,只觉得眼前的她像是变了个人。白天的妩媚妖娆是袭完美的戏袍,褪下来,不过是一个清冷幽独的女子。 眼神寂凉却执着,无半分弱态,静静凝着窗外,像要将什么看破,看透。 苏锦凉心生好奇,又跟着往夜色里望了望,除却一棵发疯的树还是什么也没有。 杜危楼就这样一直静静地望着,也不出声,看得她心底不由生了几分莫名的怜叹:这就是青楼女子不得自已的悲哀么? 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那些只存于旧纸上的伤情此刻呈于眼前,苏锦凉方才感觉到那种切肤的痛。 她忍不住开了腔:“姑娘,水要凉了。” 杜危楼唇微微动了一下,秋水潋瞳里淌过小段伤心,很快就逝了。 美人伤心,最是伤心,世间一切色彩都像是为她凋了。 半晌,她终于伸手褪下那根丝绦,长发在风里舞得凌乱无章。 她紧紧攥在手里,松开,良久看了,又握紧。 青丝胡乱地抽迭着她如冰雪的素臂。 水真的已经全凉了,一丝热气也没有。 杜危楼拿过铜镜下的匣子,檀木雕花,镌得奇美灵动,竟像是真的一样,只不过式样普通,猛一看倒有点像她的地雷,苏锦凉咋咋呼呼地想。 纤长凝指细细地探着纹路,一一抚过去,划至匣口,才恋恋不舍地打开。 红丝绦孤零零地摆在里边,像一个来不及实现的承诺。 杜危楼移过水盆,轻撂起袖口,顿露小截丝线勒痕,这勒痕……竟是时时有的,难道她每日都带在腕上么? 苏锦凉心中又生一阵怜惜,忙出声——真真切切的关心:“姑娘,水凉了,我替姑娘换一道来吧。” 杜危楼抬起眼凝着她,真是美得太无可挑剔的脸,苏锦凉终于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公子哥愿为她一掷千金,千金亦难买一笑。 “宛儿呢?”她直盯着苏锦凉,无半分弱态,仿佛刚才伤神的人不是她一样。 苏锦凉忙开口道:“丽娘说,宛儿染了风寒,怕误了姑娘的身子,所以唤我来了,我叫落落。” 杜危楼闻言,淡然收回手,垂下衣袖:“那你去吧。” 清冷孤高,不屑与他人多吐一字。 苏锦凉也不以为意,当真端起水盆就出去了,只想快些替她将水打来:那样的苍白憔悴,必须得好好休息了。 ******** 苏锦凉心急火燎地端着水“噔噔噔”跑上楼,溅起的水花惹得姑娘们一阵乱叫。 噼噼啪啪,灵动如珍珠。 左看右看,顶着丫鬟头的苏锦凉都完全是一死心塌地的狗奴才。 狗奴才飞步行至门前,想快些把水端给杜危楼。 才一伸手,门里隐约飘出半缕声音,让她当即就顿住了。 “我都已经来了,你就别想了……” 极度勾人的语气,可分明却是个男人的声音。 苏锦凉怔在原地,纸糊窗户上隐约漫出几抹黄晕,她贴近了细听,那绵绵摄魂之音就像是在耳畔旁,娓娓传来: “每回说起这事你就给我这脸色……别乱动……你呀,莫再等了。” 苏锦凉这时才幡然醒悟了自己此行的正事!可不是给人家端茶送水的! 寰照先前只交代了目标是个男人,可这都进闺房了,肯定关系非同寻常,不用确认,是他没错了! 苏锦凉一激动就甩了手中盆子,倾盆烫雨落下去,炸起四下惊叫。 盆子准确地扣在大厅中最胖最多金的郭太傅头上,周围陪了很多的落汤鸡。 一个落汤鸡倒下去,千万个落汤鸡站起来! 苏锦凉想到这一点,便毫无牵挂视死如归地破门而入。 翻身纵跃,双刺现于手上,苏锦凉在翻腾的瞬间瞥见房内光景。 很好!这对狗男女都到床上去了,一前一后地坐着,杜危楼的衣服居然都被脱了一半! 她走了才多久的功夫?!这男人简直猴急到令人发指!一定要为民除害!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苏锦凉正义感作祟,斗志愈发昂扬,双刺横握,腿才一落地便蓄了力,单刀直入。 可只刚抬头便呆掉了……一位是她钦叹的绝世之姿,另一位……苏锦凉足上虚了一下,底气悄散。 面前这男人……到底是不是男人? 鼻若峻峰眉似黛,唇齿桃花面如风。 他霎是整好亦抬眼望她,狭长的双目潋滟如画屏,像是要漾出水,呈着不以为然。 呆掉了,便是脚下都不用刹车,人就自觉停了下来。 不是没见过美人!是没见过这么美的! 不能杀错人!不能重蹈玄夜提五个人头回去复命的覆辙!或许“他”只是生下来不小心长了一喉结,说话低沉了些,说不定还是个货真价实的姑娘!苏锦凉在心内一再地嘱咐。 大敌当前,苏锦凉突然临阵收兵,昂头问他:“你男的女的?” 他听了,原本就悠释的面容愈发的慵懒,索性靠下来,侧身半卧在榻上,衣襟就势微开,露出小段锁骨勾人的曲线。 他显了半抹笑,是浓浓的戏谑与把玩。 “摸摸不就知道了?” 千转百回,犹如玉酿初入喉。 摸摸?!这人豪放程度简直堪比重砂!那姿势!那眼神! 比重砂还销魂! 很好,爷就爱你这一款的! 苏锦凉大方向前,准备亲身实践探个究竟。 手才刚一出便被他二指格回。 苏锦凉一心想看“她”的胸会不会比重砂略有可塑性,好趁机绑住,在她落魄不得生还的时候替她谋一条生路。 她双手取探,恨不得连双脚都一并用上,可这人只悠闲地凭着一只手,便让她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近身。 她简直忍无可忍!山路不通走水路!上面不行下边行! 她手忽改了个方向,向下袭去。 果然好远见!成功得手了,可是感觉……好像有点不大对呀? 苏锦凉像是碰到了烙铁,突兀地缩回手,扬起脸来。 那人凝着秋瞳,笑里挂着二分啼笑皆非,三分怒喜交加,剩下的…… 苏锦凉已全然顾不得那笑里还剩下些什么,急于给刚才的铁证如山再加一道防伪标志。 她伸手扯开了他本就不整的衣襟。 “哗”…… 完美若雕像一般的轮廓,宽阔坚实的胸膛,肤白若脂,欺压千霜。 还有……微微的起势。 很好,比重砂出色。 苏锦凉刚老怀安慰地罢了手,扬起头就对上那双如画的眸子。 宛若桃花的面贴得她很近,近在眼前。 气息浅浅,潺潺若风,狭长双目,满眼风流。 他直直地盯着她,那绝世姿容中竟透出先前未发觉的俊气来,的确是只有男人才会有的味道。 他半倚在榻上,绛红的袍子垮下来大半,曝出毓秀的肩,大片辽广的胸膛…… 苏锦凉的视野对上他,顿时被缩得无限小,似是只能容下这一抹笑颜。 心里顿漏了好大一拍,像把自己扔进了无底的渊,深不可测。甚至于那一瞬间都没有想起自己是在哪,是在干嘛。 大脑一片空垠,思维里就只余下这张倾城的脸。 “怎么样?摸出来没有?”他语笑盈盈地看着她。 苏锦凉这才反应过来,突地收回手,连连退下几步。 那厢里,杜危楼本欲直接将苏锦凉解决了事,岂料倒她先和庭燎搅和上了。庭燎那玩笑不正的性子她是再清楚不过,若自己不出手,任由他先调戏够了,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耽误了正事。 杜危楼果断出招,只手横扫,反握一只银簪,胁上她的颈,往前逼了一寸:“谁让你来的?” 目光冷若寒霜,厉声问斥,竟是透出几分利落狠绝。 苏锦凉心下纷乱,杜危楼出手这般干脆,一看便是有武功之人,说不定还在她之上。 那男的就更不用说了,单手都能对付她。 这下怎么好,寰照可没说她死了一定能把她救活啊。 她心里胡乱打着算盘,一抬眼瞥到杜危楼的肩,不禁讶异出声:“啊……你受伤了?” 杜危楼衣衫方才匆忙遮蔽好,凌乱不整的可见刚刚包扎过的余迹,还残着些许血痕。 原来初见她衣裳上的片红真是血迹。 苏锦凉忍不住开口:“你那是箭伤吧,怎么包扎过了还会流血,不要乱动啊,快好好坐下来。” 杜危楼未出声,却是那人笑了起来,妖娆地侧卧在榻上,单手枕着腮,辗转着看她:“小傻呀小傻。” 苏锦凉嘴角一抽一抽的:“你说谁呢……还有……既然你是一男的就把衣服穿整齐点,坐直点,弄成那样,勾引谁呢?” 他闻言起了身,随手将衣服挽上来,还是未到工整,胸前欲说还休地敞着小段深狭的肌肤。 那袭绛红的袍子红艳得炽人,他踏下床沿,腰间麦穗轻曳,鱼纹玉佩溢彩流光。 苏锦凉瞧着那块通透的玉,总觉得有些眼熟…… 庭燎走至她面前,优雅劝慰地摘掉杜危楼的手——咱们慢慢来,这么早就把她弄死了多没意思啊? “那你自己动手。”杜危楼冷冷抛下话,转身扶着肩步去一旁。 庭燎像是没听见,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苏锦凉面上,盯得她不好意思地脸漫晚霞。 他轻轻挑起她的下巴,认真地寻思着,良久,才开了腔: “啊,刚才哪都让你摸了,我定是要摸回来的。可你这张脸……”他拈着她下巴左右转了,再次细看,探究得异常苦恼,“到底要不要摸好呢……” 苏锦凉闻言,当即暴怒,甩手就打,被他毫无悬念地反手抓住,另一只顺势就着下巴滑下来探进她的衣襟,随手扯开…… 苏锦凉唬得连忙挣脱,那人却是不待她反抗,自己就撤了下来,只盯着她的胸前:“哇……没看出来……” 神色狡黠,像发现了瑰宝,点头称赞。 苏锦凉胡乱拉住胸口,又羞又恼,气不打一处来,只想立即和这淫贼拼命,却又不知从何处下手,狂躁得像只怒火中烧的雄狮,口齿并用地就要扑上去。 杜危楼却突然从旁快步迎上来,一把扯过她衣襟带向前,神色间瞬间失了镇定:“谁!谁给你的……” 苏锦凉闻言低头,见着走时师傅送的那截玉笙露了出来,被红线强拽着挂在自己胸前。 摇摇晃晃,孤单失落,如同那天下山时的情景。 杜危楼的眉目里满是慌乱,镇定全被打碎,她握住那段凝绿,手指有些微颤抖,与方才的冷颜无波判若两人,失神喃喃地念:“碧落笙……谁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啊,写两大美人争奇斗艳,真是会折寿啊。 写了一通宵+大半个晚上…… PS:话说,我从来没说过顾临予就是男主的事……结局不NP,但跟谁不一定,大家可自由组团,随意掐架。。 41 41、第三十八章 小楼吹彻玉笙寒(二) ... 杜危楼用力地捏着那段玉笙,像是要将它渗进骨髓里,神色凄惶,几乎打破苏锦凉之前对她的所有印象。 她脑海中的杜危楼无论人前妩媚人后孤高,骨子那股坚强无畏的独立感是从未消减过的,当下竟脆弱至此,不知是被勾起了怎样深切的往事。 “危楼,一根破萧也那么上心?”庭燎闲懒地立在一旁,手指有意无意地绕过漆黑如墨的垂发,“哪日我心情得好寻几根来取悦你。” 杜危楼长睫忽闪,抬起美目,一潭秋泓又平静如昔:“早些日子,听陈太史提过,今日碰巧见了……”一语毕落,视线却扔是挂在那笙上移不开半寸。 苏锦凉抬手摸了一下,还余着她的残温,心中暗疑:师傅是世外高人,每日都窝在那山上当大王,他的东西怎会传出来?” “危楼,你又想别的男人……想也没有用,还是乖乖跟着我吧。”庭燎漫不经心地开了腔,笑容愈发的闲适,“来,先把办正事办了,这二傻我玩够了,你动手吧。” “我怎么又成二傻了!”苏锦凉瞪大了眼睛。 庭燎纤指朝杜危楼隐晦一指,狡黠地笑:“还不逃?大傻要杀你了……” 苏锦凉恍然大悟:寰照啊寰照,我对不住你了,反正也没打算来杀人,最重要的是杀不过呀!你就留我一条小命吧! 苏锦凉迅猛地从兜里掏出先前寰照给的黑色石球想借它跑路,斗志昂扬地举在手上准备发功,然后楞了一下,神情错愕:“怎么用?” “举起来,砸下去。”庭燎笑得露出雪白的牙齿,良善无比,“不用谢我。” 苏锦凉茅塞顿开,立即效法。 火光电石间,有人出了手,那两颗石球被大力击飞破出纸糊窗户直捣夜空。 神思还未缓过来,庭燎的五指已扼上了她的喉,不知是以怎样快的速度到她面前,笑得一脸无辜,另一只手若有似无地流连于她的粉颊:“二傻呀,下次不要这般傻,都被你捉奸在床了……怎么可能放你走?” 他笑得愈发妖娆,贴近了些细细看她,语气暧昧之至:“方才看了你那儿……还有点舍不得你死,哎~你若是生得稍入眼些,说不定我就舍不得杀你了。” 苏锦凉被扼着喉说不出半字,眼睛里火焰嚣张地蹦出一句:还摸?!还摸老子杀你全家! 他毫不在意,脸贴着她的,蹭着滑上去,细小温热地能感觉到血液缠绵的流淌,他闭眼在她鼻尖上方深深嗅了一口,复又睁开,双眸灿若星子:“我记住这味道了,你可以死而无憾啦。” 他语笑盈盈地看着她,左手力道突地加紧,虎口骤收,扼着她的颈向后折去。 苏锦凉只觉呼吸乃至生命都被急遽收小,心脏紧蜷到窒息,吊着小撮气拼劲全力睁开眼,朦胧间发觉杜危楼出了手,一根银簪几欲逼上那男人的脸。 他一掌带力,重重袭上她胸口,苏锦凉感觉自己天外飞仙一般地滚了出去,震落身后花瓶,碎片一地。 “戳哪都行,不许戳脸。”他说得十分认真。 “不能杀她。”杜危楼低声道,只手一探,却被庭燎顺势带去颈后,二人招式斗得骑虎难下。 庭燎笑得极不正经,偏着头瞧她:“危楼总胳膊肘往外拐,为了不相干的人同我过不去。” 杜危楼转首瞧了一眼,那姑娘倒在地上,单手吃力地支着胸口,几欲不省人事的样子。她柳眉一蹙,转头盯着他,“你还欠我一件事。” 庭燎正了笑,认真地凝着她,与方才的妖娆态像判若两人,只剩一身凛冽锋利的味道,沉声开口:“你是否总要这样为他?!” 冷风破过纸糊窗户灌进来,掠过室中二人衣襟,长发扰乱眼前视线也无人顾忌,只相持这水火不容的姿势,四目铮然相对。 “嗖。”有利器穿堂而过,庭燎抽手相阻,岂料杜危楼亦拼尽相护,搅拦却阻。 “啪。”砸在墙上,满室顿漫起浓浓白雾。 呼呼风声飞速掠过,又没于窗外,只余满室寂凉。 “停下吧。”庭燎冷冷道。 杜危楼利落地罢了手,退□子,二人在迷蒙中静静立着,不发一语。 半晌,白雾终于散去,庭燎在对面瞧着她,面色玄冰,漂亮的面上没有一丝温度,紧紧地盯着,像要将她看出洞来。 她亦扬首迎上,无半分退却,无怨无悔。 屋内早没了苏锦凉的影子。 他冷冰冰地盯着她,像是这世上最无情的男人。 “杜危楼,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为谁心软,我定先杀了他!” 庭燎决绝抛下一语,拂袖推门而去。 ******* 少年抱着她在黑夜里奔出许久,回首望过去,那更漏的黄光隐在树梢背后淡漠得几不见影。 他这才松了一大口气,停下来将她翻过身,拍了拍脸,低声唤道:“锦凉。” 她唇角还挂了小淌血,蜿蜒过脖颈,被月光照得触目惊心。 他急得一把将剑弃在地上,另只手扶住她的颈,摇了摇:“锦凉!” 她眉毛皱着动了,吃力地睁开眼,干咳了两声,迷蒙看见是他,才哑道:“那狗男人,力气他妈的居然比重砂还大。” 虽是说得极度勉强,却是底气十足。 他气得只想将她丢下去,骂一声“蠢猪!” 陆翌凡弯腰拾起剑,一手抱紧她,匆匆迈开步子:“抓好了,我带你回去疗伤。” 她有气无力地应他,那一掌太重,击在胸口上,觉得五脏都碎了,只得软在他怀里,说不出话,也动不了身。 那天晚上的月亮好大,却是没有星星,朗朗的光一直也能照着他们回去。 八月天,少年的背上紧张得沁出汗来。 他一路不做停顿急急扫过疏落的巷子,青石板路起了薄雾,还有露水,焦急地踏过去,会有流连的声音。 苏锦凉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像是看见了第一次与他下扬州时见到的动人山水,迷惘地开口:“陆翌凡,我们什么时候去眉山?” “你说什么时候去,日子还长。”他的心思不在这上边,只顾及着沉香苑还有多远。 “我总想着要和你去……其实也不长了,都说了好久了。”她昏沉沉地就要睡过去。 “那明日就去……不,等你伤好了,再去。”他一手握住她的,把她抱紧些,加快了步子。 她的手冰凉,脸贴着他滚烫的颈,在月光下面容安醇。 从软玉楼到沉香苑,沉香苑到软玉楼。陆翌凡数过很多次,晚饭后或是午觉前,他都有走,一共578步。 那天晚上不知是数漏了,还是掉了路程,平白地少了50步。 可陆翌凡还觉得,那条路好像被谁的手拉长了,走了那样久。 他一心只想快点推开西厢的院门,去药房里翻那些乱七八糟他认不熟的罐子。 而她迷蒙地却只惦念着眉山的景致,有山有水有人家,白云或像骏马或像鎏狮,榕树能长开很多很多的枝丫。 有姑娘,是那种比她有女人味多的真正的姑娘,会吊在下边荡秋千。 而她快乐得就像一阵风。 她没有去过眉山,也没有听过关于眉山的任何,可固执地在脑海里认为,眉山,就是那样。 ******** 陆翌凡,我这一辈子遗憾不多,有一件就是没能和你去眉山,当大侠。我是一直都惦念着要去的,可是后来事情多了,你不提,我也忘了。 现在想来,若当时能一起去看看那山水,是不是像我想象的一样美,也不枉我和你磊落相交这几载。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笙箫问题:其实是箫,因笙箫常同现,故代称一下。恩~箫~有点那啥。 回家那段路的背景音乐: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 42 42、第三十九章 惜春长怕花早开(一) ... “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怎么还擅自去?” “我不去她今天就死在那儿了!” 不要吵啦……难得有清闲觉睡,最近大清早的就要起来替丽娘抹桌子哪…… “小翌!你在苑子里呆的时日也不短了,怎生连规矩都不记得?” “规矩!规矩能当饭吃么!” 饭!中午吃什么饭啊?蟹粉小笼还是柳叶饺啊……好饿呀。 “好啦!”重砂一声不悦的大喝,随手往下用力一掷,毛巾似烂泥巴一般软趴趴地糊住苏锦凉的脸。 她觉得面上一片冰凉,顿时一惊,挣扎着从昏沉中醒了过来,皱了皱眉,毛巾就势滑了下去,跌在地板上。 “陆翌凡,你怎么逮谁和谁吵架?你就不能学着我,消停点?” 苏锦凉一睁眼,就见着重砂极不要脸的自我吹捧。 “锦凉要是知道你这么不争气,一定气得活过来抽你两鞭子!”重砂对陆翌凡简直就是恨铁不成钢,正痛心疾首地育子成才。 “我还没死哪!”哑得瘆人的话音悠悠飘过来。 重砂转过首,发觉苏锦凉正直勾勾地盯着她,那发黑又有神的眼圈,真是很有鬼的风姿。 “锦凉你醒啦。”重砂大惊小怪地扑过来,上下左右地打量她,看有没有缺胳膊少腿,“那牛头马面怎么没拉你多聊会?” “舍不得你重砂大美人!我识相地滚回来啦!”苏锦凉自暴自弃地叹道,抬起眼望着陆翌凡有些担忧的眼神,很白痴地咧开嘴笑了一下。 “重砂。”寰照兀地开了腔,表情沉默而严肃。 重砂立即会意,弯腰捞了毛巾起身,捅捅陆翌凡的肩:“走。” 陆翌凡双手抱着剑,表情倔强,固执地盯着一个点,不动半步。 “你还来劲了!”重砂扬手就势要打。 “小翌。”寰照转身面向他,“我有些事要和锦凉说,你们先出去。” “你又要说什么?”陆翌凡持剑下肘,很大的动静,怒眉问道,“又有什么事情要让她去送死?” 重砂听不下去了,甩手扇了陆翌凡的头:“你是不是死脑筋啊!知不知道有意外啊!怎么还拧着这个问题不放呢,寰照要是有心送锦凉去死,我第一个杀了他,好了……快走吧。” 陆翌凡看样子气得不是一般的大,皱着眉站在那像一尊如来,没人搬得动他。 “王八蛋。”苏锦凉开了口,嗓子哑掉了一大半,像一只深情款款的鸭子,“没事的,你快出去吧。” 她特意用了舒缓一些的语气,笑得轻朗。 他站在原地踌躇了一下,挪开步子去了,推开门,外边还是黑压压的天,有蝉无知的鸣叫。 “几更天了?”苏锦凉看着窗外问道。 寰照俯身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五更了。” 苏锦凉转回头,也不看他,百无聊赖地低头瞅着被子上的纹理,花鸟鱼虫,绣得很细致。 良久,他开了口:“锦凉,其实今天的意外,我有料到的……” 最不想听的话题,还是提起来了…… “你知道……” “寰照。”苏锦凉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你不需要跟我解释,这些跟我无关的事情我也不想知道得太详细,知道了也没有意思……我相信我自己看到就是了,我知道你是真心待我们好……” 寰照闻言亦不知说什么。有时候面着一颗磊落坦荡的心,会不由自主地藏不住事情。 长久的没有人说话,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空气里悬着不安的因子,需要人来打破。 “我今天办岔了这么大一件事,你都不问问我,不像你的风格呀。”苏锦凉偏着头看着他笑。 寰照也笑了一下,有些勉强,接过话问道:“那你说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于是苏锦凉又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嗓子不好,间或还要咳几下,房门外边的鸟雀全吓得扑腾走了。 “……事情就是这样啦,哎,我觉得那个杜危楼肯定不简单,深藏不露呀,居然那么好的功夫……”苏锦凉把故事的发展从头到尾地罗列了一遍。当然,刻意模糊掉了自己几近“失身”的段子,把自己塑造得像一可歌可泣,为民除害的民族英雄。 寰照只若有所思了片刻,旋即又开口:“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 苏锦凉刚说完一长串,正歇着呢,听见寰照这一吆喝,不禁悲从中来,差点没背过气去。 “那个死男人啊!”苏锦凉说得咬牙切齿,声音愈发的凄厉,“他简直就不像个人!” 她竭尽所能地对他进行一切可能的抹黑,最后徒劳地发现黑出来以后还是美得吓人。 她只好转战投诉的方向:“他啊,穿一身红得要死人的衣服,你见过什么正常人穿那么风骚的颜色么……对了,他还挂了块玉佩,长得……” 大脑里忽地闪了一下。 “公主好雅兴……公主这是在赏花,还是在扑蝶呢?”声音慵懒之致,倨傲无双。 记忆中的那个腊八天,他们入宫去偷折子,什样锦开得特别好。 四个“太监”撞上了一倒霉公主,中途就被这个嚣张臣子打劫了。 当时,她低着头,入眼的就只有那一片绛红,还有……那块鱼纹玉佩。 “我知道他是谁了!”苏锦凉兴奋地抬起头。 寰照此刻在心里已经完全了然苏锦凉是碰上了谁,当得起这样一番形容的人并不出几个。他只觉悸吓又欣喜,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是好。 “果真是冤家路窄啊……”苏锦凉咬牙切齿,“上次要不是他刁难了那小气公主,她何以至于找我泄愤,拖去冷宫里反复折腾!” “锦凉,你休息一下,天亮后几个时辰你就立即回软玉楼去。”寰照想到了应对的法子,立即出声嘱咐。 “回去?!!!”苏锦凉眼睛都要瞪出来,“我都这样了你还让我回去!” “你听我说。”寰照冷静地劝慰,“首先,我们的情报还需要你去交接,这事耽搁不得,再者,你昨日闹了这么大的阵仗突然就没影了,怎会不令人生疑?好歹也要等这事的风头过去了。” “这我倒是可以。”苏锦凉显是还没从这镇愕中缓过劲,两手一摊,一副你看我还不够惨吗的样子,“可那对狗男女可是守着要杀我哪!” “这个你放心。”寰照说得十分笃定,“我会替你解决。” 他见着苏锦凉的表情一片狐疑,不!不仅是狐疑,是完全的藐视!寰照立马改口,一手指着她,像是握住了什么不得了的把柄,“你方才说了相信我的。” 苏锦凉瞪大了眼睛,明白过来自己这是在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不仅感叹寰照空手套白狼的功夫真是高超。 她两眼一黑倒在床上,哇哇乱叫:“寰照啊!我总有一天会被你害死啊!!!” 她在床上徒劳地扭曲了几下,发现没有什么用,于是睁开眼睛郑重其事地来捞最后一勺羹:“那你要分我一笼金元包子!” 夏季,天稍稍有一丝光芒变会亮得很快。 寰照替苏锦凉又看了会伤势,催着她先休息一阵。 那一掌真是下的太重了,主要是碰上了这样一个出掌人。 寰照替苏锦凉掖了掖被子,今日拼却自己二成功力才护住她心脉,门主的武功当真是深不可测。 他看着苏锦凉沉沉睡去的面容,心里有几分不是滋味:这样重的伤当是要好好休息的,就算是配好了缓伤的药,不多加调理还是会落下病根。 不过她想走……也只有这样一个办法了。 寰照想着有些出神,从苏锦凉踏进这院子的那个黄昏想起,一直到现在,恍然过去好久了。 他想着平日里那些不易觉的细小,从其中觉出暖意来。 外边已经天光大亮了。 苏锦凉在鸟雀的叽喳声中困倦地睁开眼,瞧了外边,迷茫问道:“几点了?” 每早醒过来,总还是不能与这古人的生活水乳交融。 好在寰照明白,宽慰地笑着拍了拍被子:“还可以再睡会。” 苏锦凉在床上歪歪扭扭地撑了个懒腰,终于挣扎着弹起来,痛下决心道:“不睡了,长痛不如短痛,走吧!” * 那日日光很好,明朗地要蒸出这金陵城的许多快乐的事情。 苏锦凉觉得这是个好兆头。 寰照是一路送着她去的,觉得她身子太弱,总归不放心,送到去软玉楼的岔路口,又耐心地把那些药的吃法,服药时辰好好地跟她说了一遍。 “一定得记着,别误了吃!身子不比其他,是大事。” 苏锦凉连连点头,将他打发走了,回头望了眼雕梁画栋的软玉楼,在心里挣扎了好一会,终于视死如归地迈开了步子。 她一边走一边捂上自己心口,这伤也疗了,药也吃了,怎么还疼得这么闹心呢? 苏锦凉走得有些吃力,撑在墙上大喘了两口气。 狗日的!呆会还要见到杜危楼和那男人,寰照怎么会突然这样有把握,打包票说没事呢?真把自己当神仙么…… 她就这样一路骂骂咧咧跌跌撞撞地摔进了软玉楼的大门。 丽娘眼尖,老远就叫起来:“你这死丫头,怎么走路的?有没有规矩!”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向这个异物扫过去,她也没工夫理会,反正脸皮是比天还厚的,继续她醉汉的步伐十步九不稳地荡进去。 腿无半分讲究地扫倒了一排凳子,“垮胯~”最后一下自己腿也被勾到了,重心不稳地向前栽去。 还未跌开两寸就被一双坚实的臂扶住了——上好的华白锦缎袖子,绦着金边。 她省心又省力,想着这是投怀送抱,干脆连站立的劲都免了,一头栽了进去。 白芷的清芬沁漫鼻息,直抵胸腔的空谷。 怀抱柔软又有力,可以埋葬一生。 “昨晚可是上哪去偷了酒?今日还没解馋?”他的气息浅浅地覆在她头顶,声音清润如水,沉静好听。 作者有话要说:明日要考计算机,我成天在鼓捣这文还只字未看~这是一个杯具。。 大家保佑我吧~~ 43 43、第四十章 惜春长怕花早开(二) ... “昨晚可是上哪去偷了酒?今日还没解馋?”他的气息浅浅地覆在她头顶。 苏锦凉倏地抬起头,见着眉宇若清风朗月一般的他,眸子带着沉沉笑意,柔和地望过来。 苏锦凉尴尬地直起身子,想随便说点什么搪塞过去,慌忙间,瞥见那边茶桌上,杜危楼柔媚地倚在青阳炎身边,一双凤目,正风情万种地看着她。 苏锦凉被唬了老大一跳,埋头又飞快扎进卫灼然怀里,小声道:“借一下,不是故意占你便宜。” 声音沙哑,与平日里灵动无畏的样子极不相衬。 卫灼然听出那话音里的异样,急声扶起看她:“你怎么了?” 丽娘三寸金莲施展凌波微步飞快地飘过来,叉腰指着她,厉声骂道:“你这死丫头越发没规矩了,卫公子身上也是随便靠的?!昨晚又是和哪个野男人鬼混去了,还嫌上次没罚够?看我怎么收拾你……” 她因心里记恨着那晚苏锦凉从楼上甩下的水盆,烫伤了贵人,怎么骂都不解气,一语连珠,冒出来大串。 “她昨晚和我在一起。”卫灼然从苏锦凉额上撤下手,淡淡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因探到那骇人的温度,表情突地严肃, 一动不动地看着苏锦凉,“怎么弄的?” “我……” “卫公子啊……你看我,这……”丽娘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赶紧赔笑,一面在心内呸道:他妈的现在的公子少爷都是什么眼光,越来越难捉摸市场了。 卫灼然看都不看她一眼,只拉着苏锦凉就往桌边走:“来,我替你瞧瞧。” 苏锦凉吓得立马拽着他停下来:就是看你武功高强才想赖你身边避避难的,你怎么反倒把我往贼窝里送呢? 她忙抬起头冲卫灼然道:“卫公子,没事,真没事。” 卫灼然只厉然盯着她,等她不打自招:声音都成这样了,还没事? “好吧。”苏锦凉被这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只得垂头道,“你要真想帮我,就陪我出去走走,我这人就是欠闹腾,一热闹就什么病都好了。” 这显然是苏锦凉来不及细想,瞎胡扯出来的理由:不想现在就和杜危楼交锋也只有跑路了,自己说要走,丽娘肯定不让,只能又拉卫灼然当挡箭牌。 卫灼然低头凝了她片刻,回首朝着茶桌方向偏头示意了一下:“炎。” 青阳炎看着他,一脸你小子有了媳妇忘了娘的表情,笑得意味深长,连连挥手:去吧去吧。 苏锦凉见得了首肯立马拉着卫灼然往门外奔,半秒都等不得,感觉再迟了一刻杜危楼就要杀上来了。 她拉着他气喘吁吁地在大街上走了好久才停下来,因伤势颇重,气缓不及,整个身子都撑在腿上歇息,一边不住地回头望那母夜叉有没有追上来。 卫灼然扶住她的肩,看着她憔悴的样子,语气带着两分心疼,皱眉道:“受了伤就好好歇着,怕谁怕成这样,都躲街上来了。” 苏锦凉猛抬起头,略感尴尬,没想到自己那点小心思一下就被看穿了,却还是垂死挣扎道:“没,没……” 卫灼然见她逃避的样子,也懒得再与她纠缠,索性直接将她手拉过来,自己探那脉象。还未碰到,她就急急将手抽了回去,强打起精神,昂首挺胸,急于证明给他看自己体魄健全一般:“卫灼然,我真没事,你看!” 卫灼然凝着她,心内三分怜惜,两分恼意,终混杂着归于平静。 他静静看着她,眼神愈发柔和起来,不自觉伸手在她发上抚了两下,那一刻,整条喧闹的街都像是一齐安静了下来,就连心也一同柔软了,他看着她,轻声道:“落落,不如……我赎你出来吧。” “……啊,啊?”虽然说落落这代名也跟了她大半载了,突兀地冒出来,苏锦凉还是有些错愕,“你……怎么突然会想到这个?” “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呆的。”卫灼然静静地看着她,手流连在她漆黑的发上,眸子漫出柔和的光芒,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这样,只像是着了魔一般继声道,“我赎你出来……天下那么大,你大可以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苏锦凉咬咬牙,这淡然的一句话不偏不倚,刚好敲中了她。 天下那么大,她却目光短浅,只要手畔旁舒指即触的幸福。 曾经想就一直呆在孤儿院里,一碗阳春面,一个少年郎。 再到沉香苑,到袅云山。一路辗转,她以为每一次遇见都可成为永恒。 可遇见多了,错过也就多了。 天下何其广,她却竟抛却了时空也未能找到一个安定的栖身之所。 如今她只是一心一意地想逃离这为他人卖命,两手血腥的日子,可走了以后,要怎样的生活,她却压根都没有想过。 她竟不知自己想要怎样的生活。 苏锦凉张了张嘴,轻然道:“其实在这里……也挺好的。”话音落在纷闹的街道上,突然不哑了,透亮起来。 她不待卫灼然搭腔,自己又扬起头笑嘻嘻的:“你看,这不是挺好的么,连我病都好了……吃饭去吧,我请客。” 她转过身,笑容就迅速不见了,只身忙碌地在街上奔走,可是就连一个寻找的方向也没有。 苏锦凉底气不足时岔开话题永远只能想到吃饭,就像心情不好时,只要一吃饭就立即能填满内心的悲怆。 卫灼然沉默地瞧着前边拉着他走的姑娘,身骨单薄,却像是有着怎样都拧不碎的力量,在人群里一直穿梭向前。 他终于还是将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只反手将她的手握住,在掌心里用力地捏了一下。 感情的滋生,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 大半柱香的功夫,苏锦凉才恍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拉着卫灼然漫无目的地走了老半天,卫灼然也一直不出声提醒,让她这个心里有事的人暴走得不可收拾了。 急忙停下来时,发现正站在永乐坊前,直面着建邺城里最宽敞的那条马路,此刻路上却人堆人,都围到路中央来了。 “那边是怎么回事?”苏锦凉好奇地张望。 卫灼然顺着望过去,人头攒动的中心是一幢横梁走凤的高楼,器宇轩昂,围栏上滚满了大红的绸缎,缎子垂下来,在风里飒飒地舞。 卫灼然微眯眼,奇怪地发觉那匾额同样是被红绸裹着,连名字都瞧不见。 “啊,我知道了!”苏锦凉一声低呼,终于恍然大悟:这大概就是传说中六王爷出资包办的那间酒楼吧。 前一阵,她赖着陆翌凡兑现望江楼之诺时,陆翌凡笑她没有见识,说那望江楼已经不算什么了,就连上回卫灼然请她去的醉仙居都不是最好的了。 有传言说,城里出手最阔绰的六王爷花了大手笔包了秦淮河畔风光最为旖旎的一段,修了幢极其奢华的酒楼。里边富丽堂皇,格调高雅,随便一件装饰古董就是一户普通人家几辈子的开支,菜肴更是只有宫里人才能尝到的珍馐。 其实没有这么夸张,只是任何东西一跟皇室扯上了关系,总能掀起满城风雨。 可苏锦凉是没有脑筋的人,特别是碰上了吃的东西。所以当时自然是迅速地沦陷了,兴奋地猛摇陆翌凡:“真的?那你快请我去,我可以替你摊半吊钱。” 她至今都记得陆翌凡当时是用了一种怎样鄙夷的眼神瞧她,鼻子里不屑哼出的气听得一清二楚:“孤陋寡闻!那楼还没开张哪,若是开张了建邺城里早闹腾了……” 他复又一脸费解地叹道:“啊,听说那六王爷吃饱了饭没事做,要在开张那天请城里没用的男人都挤过去聊天,最能侃的那个免费请他吃饭,你说他这不是给自己添堵么?” 这段话翻译成官方版本便是:六王爷安陵昌,惜才若宝,礼诚天下俊才,于酒楼开业那日邀天下名士、风流人物齐聚于堂,一抒文才,畅留墨宝,传承佳话为世人传诵。才学最斗者,将届日恭请上座,叙请小酌一番。 苏锦凉顿悟了是这么一回事后,便拉着卫灼然继续暴走,这种与自己无关的高雅事情,她也没兴趣凑热闹。 “六王爷说,今日若谁能得了合王爷心意的诗,就赠上这副谢梦春的传世孤品,聊表王爷惜才之意……诗之取材就以这画卷着眼,各位随意……”一声中气十足的话语间或飘进苏锦凉耳里。 谢梦春? 她停下步子,顺声望过去。 远远的,那画轴似是摘了翅膀一般,被风漾得翩翩欲飞。 “……是南府画郎谢梦春么?”苏锦凉半转首问道,目光却仍是半分不转锁在那画上。 “是,谢梦春书画双绝,当世独此一人。” 苏锦凉眯着眼睛望过去,透过那如画山水好像看见了顾临予说起谢梦春之时悠远的神色。 山色再空濛,也敌不过他不载一物的神情。 她望着,思忖了好久,突地轻笑出声,顿露狡黠之色,转首对卫灼然笑得志得意满:“卫公子,你有福了,姐姐我今儿请带你吃大餐。” 她笑容舒朗,不待他出声,便拉着他小跑过去,一路挤进人群,害得他翩翩公子也衣衫褶皱,跟着狼狈。 不多会功夫,二人就挤到了人群跟前,终于找着落脚的地方。 卫灼然瞧着苏锦凉那信心十足的样子,不由觉得好笑。 这是在干什么他知道,六王爷的帖子一早就送到青阳府上来了。 只是他向来觉得这派穷酸文人聚在一起,惺惺相惜的样子,也折腾不出什么好东西来,一直不以为意,没想到今日却转过来了。 “你这是要干什么?”卫灼然抽回手,展开扇子,笑着问她。 “请你吃饭啊……”苏锦凉正探头探脑地听着前边的人在说什么,无暇顾他,随口敷衍道。 “银子没还上,你倒先请我吃饭了。”卫灼然嘴角勾得不自然,分明就是在取笑。 苏锦凉此时一门心思只想听清这比赛规则,好替顾临予将那副画给争过来,完全没有搭腔,一双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前边。 卫灼然淡然一笑,小丫头还是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文人无聊就无才了,没点墨水就敢来搅和。罢了,她高兴陪她玩玩就是了,万一出了洋相还有他顶着。 卫灼然想到这,便也舒心地摇着扇子准备看这场好戏。 此人在世十九余年,最大的劣根性就是爱看人笑话,且看得不动声色,装出一副我是援手,专诚你排忧解难的样子。 “一天秋色冷晴湾,无数峰峦远近间。”人群中一白衣青年脱颖而现,峨冠博带,扬首沉吟。 得了一句好诗,立即引来周遭一片真心赞叹。 “郭兄,好诗。” “郭兄果然好文才。” 那白衣男子亦是载笑作揖,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卫灼然唇畔漾浮浅笑,看来六王爷的号召力真是非同一般,这俗不可耐的文人集会倒也不乏略有些才华之人,郭姓人士,以前貌未听闻过,果然东齐藏龙卧虎。 他仍旧不发一语,继续摇着扇子静观事态,看能否多现几个惊世之才。 “郭公子果然好才学,乃我大齐才子典范……只是这画上山峦清秋虽美,点睛之笔还是这弯寂月,恐兄台的诗还是有些差强人意啊。”说这话的正是城东富家子薛贵,一脸道貌岸然、幸灾乐祸的表情。 苏锦凉顺着薛贵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悬垂画卷上山峦若显,青葱颜色带着掩不去的肃杀之气,天上挂着半盏孤月,关河冷落。 诗是好诗,但确也有些偏颇了。 薛贵瞧见那帷帐里,六王爷并未出声,不由的愈发得意,笑得趾高气昂,扬首也吟了句:“冷月照青山,孤清是人间。” 众人立刻鼓掌称是,连连称赞,此番听来却总显得有些敷衍的虚情假意。 “真乃好诗,意境高远。” “不错不错,薛公子高才果然名不虚传。” 先前吟诗那男子姓郭名白衣,从小志在苦读诗书,报效朝廷。寒窗十年才得今日一近出头之期,眼看有了眉目却被人平故打压。 他被气得面色玄青,无奈却迫于薛贵权势,不得做声,只能憋着气。 卫灼然面上虽仍是微笑着不动声色,心下却从里至外打量起这薛贵来,早听说城东薛贵博学广才,今日一见不仅诗吟得不怎么样,心胸也狭窄非常,徒有虚名。 他眼神一扫,便从这浪荡浮浅之人神上移开视线,一垂眼,瞧见苏锦凉仍旧目不转睛望着那画出神,心下顿生调逗之意,俯身轻笑道:“还没想出来?人家都要定音了。” 苏锦凉只定定地望着那弯月亮,手指着,神色痴痴道:“卫灼然,你说……那月亮,像什么?” 卫灼然抬眼顺着望过去,牙月半盏,悬于当空,素辉万里,满是孤清,可要说像什么……卫灼然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你说……它像不像,一个人的眼睛……”苏锦凉喃喃道,双眼目不转睛地视着,神色迷蒙。 43、第四十章 惜春长怕花早开(二) ... 是那双眼睛,明亮又幽深,可以洞开她心内所有,尘封的,未开启的,所有。 卫灼然瞧着苏锦凉失神的样子,心里忽觉出不一样的味道,像谁的手,突然碰倒了焚香炉,满室幽香后,会余下一地寂寥的灰烬。 他眼中的苏锦凉一直是勇敢无畏,机灵古怪的闹腾样子,藏不住任何的心事。 可这眼神……就好像是绊住了很多很多的牵挂,全陈在眼前,明知牵绊在那里,却还是挪不开。 苏锦凉仍醉在恍神间,忽听见一旁掌柜扯开中气十足的嗓子朗声道:“六王爷说,今日才子齐集,好诗迭起不穷,以薛贵薛公子……” “慢着!哪能就出结果!我还没说呢!”苏锦凉回过神来大声嚷嚷。 她不惧众人投过来的惊诧目光,昂首迎回去,不满地盯着前边肥得雍容华贵的掌柜,“就那样的破诗也好么。” 后边那半句是小声嘟囔的,还是叫薛大少听见了。 薛贵今日此行全不为那什么谢梦春的画,只求能得六王爷赏识,好替日后平步青云奠石。一路顺风顺水倒也让他十分快活,打算一会给那些叫场助兴的托打赏些银子。不料此刻突然被人搅了局,他顿觉怒气难挡,寻那出声之人。 在人群中百般寻觅瞥见了,更是气不来一处,一黄毛丫头竟然敢说他薛大才子的是破诗? 他小声嘱咐身边随从,叫他们把这野丫头轰出去,哪凉快哪呆着去。 “姑娘,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么?”那胖掌柜倒也还算和善,一个抱拳向着帷帐的方向,“今儿可是六王爷亲主的舞文集会,在座的都是文人雅士,姑娘还是快些回房绣花,不要……” “我知道!”苏锦凉本想耐着性子听他说完的,无奈这话揶揄之味太重,她是听不下去。 你既看不起我,我又何必要给你面子。她一昂首,朗声道,“可是你们那诗也写得太破,叫我这个过路的都听不下去。” 卫灼然诡秘一笑,笑里半分幸灾乐祸,半分尴尬无奈。 身后有鬼祟的手偷偷扳上苏锦凉的肩,还未碰到就被卫灼然一把玉扇扣了手臂。 苏锦凉一步向前,不待那掌柜口出怒言,便先发制人,朗声诵道:“万里浮云卷碧山,青天中道流孤月。” 她神色坚定,掷地有声,不卑不亢地视着众人,不待众人答话又朗声继道:“男儿家写诗就该磊落铮然,这样好的一卷画,被吟的那样小气,还好意思夸赞么?” 她也不知道突然哪来那样重的火气,或许只是见了这文人间无趣的揶揄,或许,只是为了维护她根本不熟知,只是是他仰慕的高人的字画。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她话语一出,便如绝响掷地,在座当时无人能出一语,皆被那诗的磅礴气概和她诵时的气魄所震慑。 卫灼然心里忽惊了一下,是惊。 像一泓无波的静潭,被人丢了一颗实石,满湖的涟漪。 他收回手,扇子一展,眯眼瞧她。 她就站在前边,还是以前的那袭衣衫,那身骨架,可却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似地,光芒不可掩。【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到底,要看错她多少面,多少次以为这就是真相,才能曲折地探到她的内心。 帷帐轻轻掀起一角,现出华贵的紫色流云织锦长袍下摆。 人群登时一阵骚动。 主角终于要现身,好戏也该上演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学校网络瘫痪,未能及时更文,真是万分抱歉,90度深度鞠躬! 落落一定会加油把拖欠的补上,再次深度鞠躬!!今天发章长的。算是对大家的点点补偿吧。默默流泪。 计算机考完了,真是如释重负。。 44 44、第四十一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一) ... 帷帐半揭,掩在座口,欲卷还休,顿了半响,又垂了下去。 众人一阵唏嘘,被吊起来的性子顿时冷了大半。 真属于变相调戏,苏锦凉想,还调了这么一大帮子人。 正待想着,忽听见帷帐里的人开了腔,声音低沉醇厚,含着隐隐愠怒:“本王还不知是哪家小姐这般胆大?是本王相中的才子学识不济还是如何,胆敢出言诋毁?” 仅管大家都觉得这答案昭然若揭,却无一人敢开口搭腔,皆是噤若寒蝉的样子,只得在心内暗叹这姑娘时运不济。 “王爷此言差矣,全因六王爷礼待墨客,贤名远播,才有这人才济济之势,连一届女流亦能有才情若此,金陵果真人杰地灵,卫某叹服。”卫灼然踱至苏锦凉身后静立,面带微笑,朗声开口,尔雅之至。 卫姓人士?非金陵地籍?帘内人拇指抚过墨绿龙纹的扳指,暗自思忖。 “瞎胡扯。”苏锦凉白了卫灼然一眼,丝毫不卖他半分面子,转首拆台拆得光明磊落,“我只是实话实说,小气便是小气,糟糕便是糟糕了,你一堂堂王爷还不让我说么?” 卫灼然扇子还未扇利落就被苏锦凉一句话给堵了,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她。 虽说就这么平白被人抢白有些面上无光,但幸灾乐祸的念头一冒出来,卫灼然只更觉高兴。 替她解围没用是没用的,煽风点火才是正道。 “大胆!”那薛贵突地从人群里冒了出来,焉巴掉的神气霎时全回了身上,“哪家的野丫头这般胡闹,王爷圣名岂是你能菲薄的?” “我说的是你,不干那王爷的事。”苏锦凉叉腰看着薛贵,一脸嫌弃,“自己无才还想拉别人来遮腥,你以为大家眼神都不好使么?” 有人低笑出了声,大叹这姑娘说话实在解气,一圈人兴致又起了来,皆是拭目以待的样子,好像当中站的是蜡笔小新和假面超人。 “你……”那薛贵被气得原形毕露,袖子一撂就要上去,身旁书童赶忙拉住他,窃声道,“公子,风度……正事……” 薛贵咳了两声,面色极其不好,才装作一本正经道:“小姐……” “别叫我小姐,我穷人一个,没钱没房也没不良职业,和小姐搭不上半点边。”苏锦凉不耐烦地看着他。 “咳咳……姑娘,今日在座的都是出名的文采俊士……” “你说我没文化?” “在下并非此意,只是……” “好!你就说我没文化!”苏锦凉视死如归地瞪着他,“你叫薛贵是吧,今天老子就扮一回文化人给你瞧瞧,你那套文里吧唧的我也会说。” …… 忍!一定要忍!今日终有幸近邻最爱俊才的六王爷,定得展露毕生修养才学,不能在这黄毛丫头手上毁于一旦。 薛贵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出纰漏,平生第一次如此有风度,受了气还雅涵广量地柔声开口:“姑娘既出此番高见,不知以为王爷圣名如何?” 薛贵果然奸诈,拿王爷之名下手,苏锦凉若回答得一个差池便小命不保了。 苏锦凉听着他那话的语气,落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双瞳一扫他谄媚之气,不屑道,“朱门酒……” 话音刚出,想起嘴上还是积点德,别太狠毒。 她站在那里,神情抑郁了半天,终于没有任何感情地念道,“列宅紫宫里,飞宇若云浮。 峨峨高门内,蔼蔼皆王侯。” 卫灼然一挑眉,这姑娘关键时刻脑子还是不犯热的,一番话绕了个大圈子就是没落在王爷身上,抓着皇家之气形容了一番,看不出感情态度,不卑不亢。对仗整齐,形容雅正浑融,很见功力。 这场戏,兴许还真有些意思。 周遭响起低暗的纷议之声,那些所谓的才子闻了这样工整的一句诗,竟又是出自那位女子之口,或讶异或不屑或钦佩。大抵都是读书人各自的心思。 薛贵见苏锦凉没上自己的道,转而继续问道:“王爷自然雅鉴,是不才愚俗了,不知姑娘以为在下又如何?” 孺子不可教也!这是你上门找丢脸,不干我事了。 苏锦凉一展笑颜,声音清澈如水,看着他和颜悦色道:“你呀,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袴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最后一句说得掷地有声,调子扬得要唱起歌来。 众人登时哄笑出声,文人的酸味顿散一空,皆觉得这姑娘是真性情,大快人心,再无讽嫉之意。 那薛贵登时气得狼烟直起,哪管什么风度温度的,撂了袖子手脚并用地就要上去打人,口中还气喘不迭:“你……好你个死丫头……” 那一旁的伴童也只惦着这主子的好笑话,一时竟忘了拉,竟任由他冲了过去。 卫灼然对着气喘如牛冲来那人,抬肘一叩,扇骨阻上他面门,只手扯过衣襟,唇角一扬,亦是好颜劝道,声音若清风拂竹:“薛兄何必动气,既有此等家财,也可一行书不读,身封万户侯。挂念他人无心之言作甚?” 这话看似夸赞,实则挖苦更极,可卫灼然一脸和善的表情让薛贵窘迫得无处发火,扯回衣襟,胡乱抚平,心焦气躁地怒目相对。 苏锦凉与卫灼然相视而笑,都觉整人之趣妙不可言。 “若依姑娘之见,座中皆不能得此画意旨,你又有何高见?”帘内之人突然开了口,蕴静的声音震慑满场喧哗。 话题兜转了一圈,又被扯回了正题。 苏锦凉从嬉笑中撤回神,望向轿帘,亦正色无澜。 早不就给你高见过了么?你这王爷存心想刁难我? 苏锦凉面色镇了半刻又笑得疏朗如初,半分玩笑半认真的神情,偏首道:“道是梨花不是,道是杏花不是。 白白与红红,别是东风情味。” 卫灼然会心一笑,玉扇轻摇,日光掩耀下,白玉似的脸庞俊逸无双。 这回答答得巧妙,看似与问无关,实则告诉众人:你爱看他是山便是山,是水便是水,美美丑丑,喜喜乐乐,人各有玩味,岂有定法? 众人皆是忖思,有些不得其要旨。 帘内静了片刻,继又沉声道:“若依此言,何解孤月悬中天?”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自古而然,何须赘解?”她朗声答道。 “那为何山凄水绕天,奔流不复回?” 卫灼然皱眉,扇子不悦一收——好刁钻的问题。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苏锦凉昂首自然接道。 在座无人答话,无人出声,想着这段话的意思,反复咀嚼,深意倍显不可尽。 先前那脱颖受阻的郭白衣听了,眼神里渐流复杂神色。 卫灼然听着,心内忽生一疑,这番话并不是随便摘手即能来的感悟,须要经过些年月的沉淀才可得,何以她能答得如此轻松? “姑娘以为,何谓人生恨事?”帘内人并不打算罢休,继而咄咄逼问。 恨事?苏锦凉偏头想了会,人生很好,没啥恨事哪。 她辗转想了老半天,只得敷衍答道:“……鲋鱼多骨,金橘多酸,莼菜性冷,海棠无香。” 众人又是哄然大笑,这次释然又轻松,觉这姑娘真是古灵精怪。 卫灼然万分无奈地看着她,扇子都不自觉顿住了,她还真是只挂念着吃哪。 顿了片刻,复又摇得款款浴风。 他神色慰然地瞧着她,眼神有些迷朦:海棠无香……她竟会心细至此,怜海棠无香么? 这言谈间的战局并为停止,帘内人不给她半分思考的功夫,追问道:“何又为喜?” 喜? 心内突然有泉涌出,漫着喜不自胜的味道。 是在山上捏陶,市镇闲逛,亦或是他领着她走过农人篱笆矮矮的院子,她停下来驻足了好久。 那一刻,那好多刻,她都是喜的。 “豆棚瓜架雨如丝,爱听秋坟鬼唱诗……” 她说起这话时,神色美好又天真,还带着未脱尽稚气的调皮,一点点,没有粘人的讨厌。 她说完后,有些后悔,好像答非所问了,总觉的突然丢了脸,尴尬地站在那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但那些时刻,她心内的确是欢喜又满足的啊…… 江南阡陌,瓜棚豆架,雨绵如丝,心潮若皎石。 闹时一起去田埂地头,他指着路边孤坟吓她,表情狰狞夸张得虚假,她不以为然,气焰嚣张,仰脸大声说她素来和鬼亲近。 她并不是偏爱农家生活,亦对锄头深井无半分好感。她只是觉得那样的地方,天地会显得愈发的大,山野旷达,只有他们二人,可无拘畅游。 众人听戏听了大半出,都已习惯了这姑娘是不按理出牌之人,答问至今,回的都像是打着擦边球过去,乍听不觉有什么,要辗转细想了,才能觉其蕴意。 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会的,比如先前被奚落得惨的薛大少,就一脸不屑。 “何又为怒?”帘内人继声问道,那话音里却已是柔和了许多,像是渐熟的好友,探听对方的喜好。 苏锦凉被这问题从悠远的思绪里拉回来,几乎没有片刻思考,扬首即坚声回答: “孤臣霜发三千丈,每岁烟花一万重。” 哗……星棋纷砸入局,乱声纷入耳。 “她怎么敢这样说……” “完了,这姑娘看着伶俐,实则还是无脑啊,怎能这样顶撞王爷……” “哎……命不久矣啊。” 卫灼然望着苏锦凉,俊眉紧锁,心下沉紧:她怎么会提这个? 说得好!郭白衣在心内暗自呐喊,却奈于身份卑微,不敢说出口。 薛痞子笑得一脸无赖,你个小丫头不等我收拾你就玩火自焚了吧。 苏锦凉只昂首望着,无半分怯意,面色慷慨无惧。 早在以前,她还只在书上读到这句子时就觉悲愤难言,怒无可抒。如今亲落入这世界,虽说所见不多,却也曾听重砂说过战乱颠沛的事,也亲眼目睹过皇宫的奢华腐败,亲手……喂过骨瘦如柴的孩子一个馒头。 也许是生来的贫穷,骨子里会对这些过于富贵悬殊的人心生抵触。 可要说怒的,首当其冲想起来的就只有这么一样。 卫灼然当然不知道苏锦凉这是脑子一热迸出的想法,只皱眉掂量着,这话的火候是过了头,万一触怒了六王爷要怎样替她收场才能保周全。 帘内人一直没有搭腔,众人由刚初的喧杂淀下声来,皆望着场中傲首视着的姑娘,心内暗自替她捏汗。 苏锦凉依旧无惧地视着那淡黄绦金的帷帐,谁叫你要问我!你问了就得听我说! 帘内人一直没有出声,许久未开腔的胖掌柜站在一旁,抖着袖子抹了圈汗。 街上突然静得有些可怕。 作者有话要说:深夜和朋友拼文的产物。很好玩。 我一小时920,楂楂849,蒙蒙521。 筱筱突然跳出来说他写了2200. 众人无语凝噎。 呼呼~刚刚写完,新鲜出炉。马上奉上。天亮啦~睡觉去。 45 45、第四十二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二) ... “啪。” 什么东西突然被大力掷碎的声音。 帷帐里的人猝然起身,几步向前:“大胆!本王念你一介弱质女流,替你留几分颜面,你竟不识好歹,狂妄至此!来人!” 声音厉寒,如平地惊雷。 “你身为王爷怎么这点肚量都没有?”苏锦凉昂首看着他,丝毫不为涌过来的侍卫惊惮,心里腾地起了火,言辞分厘不让,“只有好话能入耳,就不许不中听的实话么?” “屡教不改!蛊惑民心!”帷幔层层,隐约见里边的人愤然地一拂袖摆,“拿下收押,听候发落。” 众侍卫听了,粗手粗脚地架起绳子就来五花大绑。 “王爷息怒!”卫灼然一步向前,举袖急劝道,“王爷请细看这诗,岂有亵渎圣名之意?!” “此等胡言哪堪细看!辱我大齐国威!” “王爷!”卫灼然恳切道,“这姑娘吟的分明是前朝旧都之事,贬古扬今,实乃对当朝的夸赞!”卫灼然见帘内人并为出声,继而沉声缓言:“孤臣霜发三千丈……王爷请想,东齐朝野上下,不论文武,可有白发之人?” 众人深思,一时无言。 “大齐人才济济,多青年才俊,在朝为官者,年龄最长的刘开山刘将军也只刚过天命,正当壮年;若要论地方……”卫灼然折扇一展,众人目光均是聚在他谈笑风生的面上,被那言笑间刚好合度的自信所吸引,挪不开半分。 “江州知府卢之郊上月初三刚贺耳顺之期,是大齐在籍官员中最寿者,亦是精神矍铄,无半丝霜发,王爷明鉴,此诗岂有妄指?”卫灼然玉扇虚顿,复又款道,“反观前朝,满野沉沓之气。著有贺融将军激战楼兰,八百里加急快报只因昏帝彻夜荒淫,弃之不处,酿就险困若羌之难,贺将军从此一夜白头,此等激怒之事也是天下皆知。” 这一席话说得滴水不漏,乾坤骤然扭转,在座皆为叹服,凝神继续听他接下来将如何分解。 郭白衣双眉一皱:此人是谁,既不是我大齐臣子,怎对在户官员如此了解,连一小小知府的生辰都记得一清二楚。 卫灼然复又开口,依旧是笑若萤玉,不急不慌:“每岁烟花一万重……” 卫灼然折扇轻掩,笑得几分莫测地望着苏锦凉。 苏锦凉被押着双臂,同样是眨巴着眼睛望回去:你牛逼,真能瞎掰。 “江南烟花柳巷最是多,扬州更是重重街市栉比而开。”卫灼然折扇摇得缓而又缓,扇面上笔锋遒劲的泼墨大字深烙入眼,“一个姑娘家,总有些少女情思,因此事生怒……是再平常不过了,王爷又何必如此动气?” 卫灼然语罢,又微笑着摇着扇子看她,净白的扇面衬得他如玉面庞好似皎月。 “我道贤侄是舒淡之人,今日怎生这样沉不住气?”一阵清朗之音传来,紫袖掀帘,金冠璎珞,丰神俊朗,王者气派华彩顿溢。 “王爷万福……”众人见此情景,齐齐拱袖,头都不敢妄抬,毕恭毕敬。 安陵昌拾阶而下,大步走至庭中静立的翩翩公子。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气度非凡,华彩难抑,形若玉树临风,容似霁雪荧光。 “王爷。”卫灼然颔首举袖。 “平日里只闻世侄倾世名风,我还道是不信,今日总算服了,卫丞相果是教子有方!”安陵昌轻拍卫灼然的肩,语调缓了半分,“多年不见,世侄已这般大了,可是连心上人都有了……” 卫灼然也不辩解,只温润一笑:“灼然来东齐好些时日了,总也想寻个光景拜谒王爷,只是闻得王爷近来总煮酒烹茶会天下俊才,便未上门叨扰雅兴。怠慢之处,望王爷见谅。” 霎时间,四下热议声如滚汤沸壶,一经炸开便不可止。 这便是那才遏四海,名满天下的西燮卫公子么? 传言他不仅赋得传世名诗,能为人人吟诵,更有帷幄之才,军政奇略。近年西燮朝廷大刀阔斧的革新政变就有大半就是出自他之胸腑。 郭白衣心内高浪迭起,还道是谁……难怪……原来是卫公子。 他只暗暗叹服,方才还觉这姑娘才情惊人,吟得神来之诗,现竟又得见了卫大公子,今日真是几番际遇,此生无憾。 “既是一场误会,王爷雅量,就不同她计较了吧……”卫灼然浅笑谦言。 “你卫世子把话都圆到这份上了,我岂能不成人之美?”安陵昌拂袖一挥。 绳子一解,苏锦凉就被推着歪了出去,卫灼然上前一环抱住:“有没有事?” 他的领口怀中都是白芷的香气,温暖又清舒,稳当温柔地抱住她,没有半分差池。 “我要是这样就有事了,还不被你玩死?”苏锦凉站直身子,气结郁胸地瞪他,“你真能装啊,早告诉我就找你开后门啦,还在这傻拼命。” “你也不差。”卫灼然笑着看她,“我还当真是没有看出来……” 他看着她,眸子深处有隐耀的光芒。 “丫头。”安陵昌转首看着苏锦凉,一扫之前假装的严厉之气,笑得随和,“你给本王说说,怎会为烟花之事而怒,我贤侄难道是此等人?” 安陵昌笑得很道貌岸然。 “怎么不是?”苏锦凉斜着眼睛瞧卫灼然,“你问问你的好侄子,我们是在哪认识的?每次碰面都是在青楼哪!” 卫灼然干咳了两声,今日真是被拆台无数。 “男儿风流是常事,况且是世侄这般出众的人物……可丫头你为何常在青楼?那可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啊。”安陵昌疑道。 “我是……” “王爷。”卫灼然迅速出声打断了苏锦凉的话,转首向安陵昌道,“我二人今日是为梦春之画而来,既是技才略胜一筹,还请王爷慨赠此画,以圆长憾。” 苏锦凉听了,也立即忘了争辩,兴奋得直点头。 “画?”安陵昌闻言扬眉,一抬手拂袖,身后高楼的匾额上,滚着绣球的红绸就应声落了下来。 上好的金华檀木,却是只字未题。 安陵昌一拂衣摆,在来人奉上的椅上坐下,笑得闲适地抬头望着苏锦凉:“今日既是你逼得我金陵男儿无颜色,拔得头筹,这扁就由你执笔,替本王赋文一篇。” “啊?”苏锦凉为难出声,“开始可没说有这规矩啊?” 安陵昌不悦扬眉:“你还与本王谈条件?” “你不会写赋么?”卫灼然见着苏锦凉犯难的神情,附过首轻声问道。 “恩,这个有点手生,不常玩。”苏锦凉认真点头。 “没事,这些东西都是举一反三的。”卫灼然领着她走至桌前,白花花的宣纸铺得和三尺白绫似的。 苏锦凉神情迷茫地望着那几尺素白,脑子里搜索枯肠地什么也想不起来。 卫灼然见着她困顿的神情,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得柔和:“好啦,快写,赋就是胡扯些没意思的东西,把简单的东西说复杂就是了……你平日里瞎胡扯的本事不是挺有一套的。” “……你见过我对着一楼瞎胡扯么?” 卫灼然执笔蘸墨,垂首笑颜犹如三月清晨时时徐来的春风,和沐清朗。 他悬肘抬笔,一手托着衣袖,看着苏锦凉笑道:“别贫,得了就念,我替你写。” 他复又绽了个如初阳般和暖的笑,脉脉似潺泉的温柔,声音轻舒:“好好想,不急的。” 好好想,不急的…… 这一暖心的话突然赠予了她莫大劝慰,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想起以前背过一叫《滕王阁序》的东西,草草地梳了一遍,竟还全记得。 她如释重负,轻然一笑:“我有了,你写吧。” 众人见她自信满满的样子,皆前了一步,想瞧瞧诵出那样好诗的姑娘又得一篇怎样好文。 “这么快?”卫灼然笑着蘸了蘸墨,悬肘于纸上,亦是等她开口吟诵。 “豫章……”她话才出口,突然停了下来。 卫灼然本提笔欲写,见没了下文,转头看她。 苏锦凉柳眉微蹙,兀自沉思。 他知她定是遇了什么难,也不催她,就静静立着等。 有些东西,就算当时看上去万分的寻常,日后回想,也总能觉出暖意。 四周文人等得有些焦躁,无聊地产了些微词。 安陵昌悠然坐在椅上,端着来人奉上的茶盏,浅浅吹开一口,腾起温热馨香。 苏锦凉站在这焦点中央,心内狂躁无比。 要念了才发现这《滕王阁序》全是用典,时空不同,他们听上去一定和胡言乱语一样。 可赋她读过的实在少之又少,一时间实在是想不起别的来。 该死的!怎么就挑了首赋呢? 苏锦凉胡乱在心内思忖了一番,草草过滤,好像《滕王阁序》中有那么三段是纯粹写景的,没牵扯什么乱七八糟的典故,只是没头没尾的…… 不管了,本来也就是应付应付,拿了画就走人。 她一扬头,朗声诵道:“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周遭顿时静了,话音一出即抹去所有的浮躁,瑰奇绚丽的一句,半掩着开头,接下来一定是如玉酿般精絮的文章。 作者有话要说:哎,本来昨晚是在好好写的,结果巴萨输球了,我一时悲愤! 于是当天的稿子废了,这又是今夜重新奋战的产物。 46 46、第四十三章 千金纵买相如赋(三) ... “潦水尽而寒潭清,烟光凝而暮山紫。” 他闻言,悬着的肘顿了一下,狼毫才落下素白的宣纸。 轻云流水一般的下笔,行文俊隽蓄锋,气势壮阔,其字亦雕如联璧。 好漂亮的字!真真一手墨宝。 卫灼然着一身华白绦金边锦服,端束一根月白发绦,余下的青丝静好地垂下来。 他立于桌前,身势微倾,持笔之手随意自然,侧颜是说不出的专注。 苏锦凉不知怎的,看着他突然就失了神。 那眉目,那眼神,还有高峻的鼻梁,薄软的唇。 苏锦凉突然觉得……他很好看。 那么好看。 、奇、卫灼然悬着笔在那儿等了半晌,见没了下文,抬起首望她:“怎么不说了?” 、书、苏锦凉慌忙移开视线,正偷窥得失神呢,突然就四目相对了。 、网、她十分不好意思,一个劲地挠头,吞吐念着:“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 她闪躲着不看他,心里却因为方才忽然对上的那双墨瞳有一丝纷乱,念起来也底气不足。 苏锦凉其实生平算是对美色无太大兴趣,青天白日的,也就犯过这样两次花痴,一次给了庭燎,一次给了卫灼然,再没有了。 这种过分少女情怀的事情很是损她小霸王的形象,她往往做了一次便没有勇气再来下一次。 她很快地将心里的尴尬扫荡一空,继续背诗。 她念,他写。 这样的画卷很是美好。 原本围着看的众人更是上前了好多步,大有人头攒动之势,好将文章听得仔细些,将字迹看得真切些。 《滕王阁序》本就是一篇华丽之致的赋文,那些绵密雕琢又不乏气势的工整句子,很有替人洗脑的效果,让人听了赞不绝口,叹为观止。 卫灼然一路听着写下来,心内愈惊愈叹,这些句子太漂亮,让他怎能相信她只是偶然得之,且还不擅长? 当他听到那千古名句“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终于讶异地抬起头看她,神色里满是惊艳。 她立在那儿,满身都是澄澈,还未来得及染上一点尘埃。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怀帝阍而不见,奉宣室以何年?” 一路跌宕地写完全赋,在座众人只觉品了一场饕餮盛宴,味蕾厚重的刺激,缓不过劲来。 连才高若他者,也只觉衷心的叹服。 落款的时候,他笑着问她:“这下你总该告诉我你的名字了吧,总不至于还让我写个落汤鸡?” “有什么不行,你不要剥夺一只鸡想成人的权利!”苏锦凉说得理直气壮。 卫灼然看着她,只淡然一笑,摇摇头,万般无奈的样子,提笔而书。 “好了?给本王瞧瞧。” 安陵昌放下手中茶盏,抬眼望向来人在面前展开的素净宣纸。 得认真看看都写了些什么,居然叫那一圈人围着等了那么久。 苏锦凉见着那一长卷白纸在面前展开。 文章的末尾,苏锦凉三个字静静地呈在那里。 她错愕抬头,卫灼然正摇着扇子看她,笑得一脸坏水。 “你怎么知道的……”她呆呆问他。 “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今后怎可让你放心托付?”他吟着笑答道。 她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满船的星辉,万里的霞光。 “好!写得太好了!”安陵昌激动得站起身来,前踱了几步,喜不自胜,“丫头,你竟有才若此,倘是男儿身,我定荐你为官!” “你想,我还不想呢……”苏锦凉小声嘟囔了句。 “虽不能为官,但可为本王的文士!”安陵昌没有听见,喜得眉飞色舞,“本王就破例收你这个女门客,你意下如何?” 举座皆是一片哗然:他们今日齐聚于此就是为了这个,岂料却被一女子捷足先登。 女子为门客,可是闻所未闻,惊世骇俗。 然而接下来苏锦凉昂首答了更惊世骇俗的一句:“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卫灼然闻了,生怕她又触怒王爷,双手扶上她的肩,亦是好声解道:“王爷勿怪,小锦是平素野惯了的人,恐干不来这样的差事,辜负了王爷好意。” 某王爷仍不死心,连哄带骗地拐她:“真不想?随了本王,保你一生金银珠宝,享用不尽。” 这话听起来真有歧义。 苏锦凉今日一定是被那些诗诗词词的串了脑袋,竟然二话不说地接了一句:“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说完以后才发觉说错了话,乌里哇啦地乱叫了一通说那不是她说的,她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卫灼然脸上闪过一丝诡秘的笑。 安陵昌一脸恍然大悟地直起身子,负手瞧着他们,像是彻底看透了二人奸情:“既是这样……我也只好罢了,灼然是我的好侄儿,为叔的也只有成全……” 卫灼然全然不顾苏锦凉在身旁几欲抓狂的样子,也不解释,微笑颔首:“谢王爷。” 苏锦凉突然就觉得搭自己肩上的那对爪子很碍眼,很想将他丢掉。 玩笑了一番后,安陵昌终于叫人将谢梦春的《月冷山河》取过来,笑着赠予苏锦凉:“丫头,给你,一物换一物。” 苏锦凉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将那卷轴好好地抱在怀里。 这是他说的,他最喜的字画大家,只是性子孤高,作品传世甚少,而今日,她终有幸得了一副,来的还是有些不易的。 她抱着那薄薄的卷轴,心突然开心地就要飘起来,想一路欢快地蹦回去。 她笑得满足又灿烂,仰脸拉卫灼然的袖子:“好啦,这下功德圆满了,我们走吧。” 卫灼然低头望着她明媚的笑颜,心里被碰到了什么柔软的地方:“好。” “本王的宴席还没上呢,就要走了?”安陵昌望着那欲携手离去的二人,笑问道。 “啊!对!忙得我把这事都忘了!”苏锦凉像是拣了一笔横财,笑得神魂颠倒,连连拍手“太好了太好了,今天真是尽兴!” “德全,备好了么?” “回王爷的话,备好了,在楼上雅间。” “我就不扰你们雅兴了。”安陵昌回头说道,笑得风流潇洒,极其的有王者派头,“滕王阁第一佳肴摆上了,二位请吧。” 安陵昌瞧着卫灼然挺拔背影旁蹦跶地要脱臼的苏锦凉,慰心一笑:虽不是自古称颂的一般才子佳人,但这样的相伴,未免也不是一种令人艳羡的幸福。 他想着,突然就开了口:“丫头!” 苏锦凉停下来回头望他。 “想起来,方才少问了你一样。”他眯着眼,沉声问道,“与你而言,何为愁?” 苏锦凉站在楼前,想了好久。 当真是好久。 傍晚的清风吹过她浅浅的鬓发,过了老半晌,她才淡淡启唇,神色里看不出悲喜。 “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 苏锦凉推开窗,满室的清风,清凉甘甜,畅爽舒心的味道。 她望着窗外的飞梁高阁,绵绵流水,还有因风乍起的柳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长叹一声:“真美。” 卫灼然站在屋内,正是天色快暗要点灯的时候,房里有些昏浊,而她站在窗口被衬的特别明亮。 他朝她踱过去,心中不知道为何突然就充斥了这样多的情愫。 是过去十九年里都未曾有过的。 他今日见了她太多太多,太弥足珍贵的,他只想好好捧在手心里,每一寸都极尽珍惜。 她鬼灵精怪,她灵动天真,她也会突然地黯然说一句完全不似她的,深沉的话。 他知道,她是他偶获的,今后将不断骤得的诸多欣喜。 “卫灼然,小时候有人告诉我,柳絮都是没有父母的,他们因风而起,自由自在,虽然散落天涯,却可以四海为家。”她大半个身子都伏出窗外,不知他就在身后,只自顾自欣喜地四下探视,“所以,就算我没有父母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啊,呐,你看,它们一旦认准了地方,落脚了,以后一定也会是一树柳荫。” 突然咬上心头的一阵细痛,他忍不住伸手将窗拉回来,淡道:“你受了伤,不要吹风。” 苏锦凉心情大好,也懒得在他面前再掩饰,只大大咧咧地将窗推回去:“没事,我金刚不坏!” 卫灼然的手阻在那里,按着窗沿,她推却不动。 “你先前问我,为什么想要赎你出来?”他突然出声。 “恩?”她有些不明所以。 卫灼然望着那半开半掩的朱窗下半段缱绻的流水,淡淡开口。 “我想……大概是因为我有点喜欢你吧……” 她被这突来的话吓了一跳,有一点心惊,心脏突突地跳,本想辩驳两句,却不知怎的也开不了口,只得愣愣望着窗棂。 他松开手,扶上她的肩,声音如柳荫下清浅的流水:“小锦……无价宝我想给你,那个……也是。” 心突然被人捏了一下,她看见窗外骤起的,漫天的飞絮。 风破窗而入,将朱窗彻底洞开,扑面直涌,呼呼作响,吹得他们衣襟头发都飘动起来。 他伸手环住她的肩,将她搂在怀里。 风很凉,他的怀抱很暖。 她睁大着眼睛,想起好久好久以前,也有个人是这样温暖,温暖地叫她:“小锦。” 温暖地牵着她,走一条长长的路回家。 好久好久了,她差一点就要想不起来。 他温热的呼吸轻轻地碰上来,她脖子一痒,很是无措。 有絮团被风卷得高入窗阁,她眼睛都被吹得有些睁不开。 满天都是飞絮,又高又远,缀在无垠的绿野上。 好半天,她才指着窗外,顿顿地说了一句:“夏天了。” 他顺着她所指望出去。 远处,一群渡鸟正滑翔着白色的翅膀结伴飞离。 夕阳渐落天涯。 作者有话要说:整整一个通宵再加奋战到早上10点。大脑都已经混乱掉了。连作者的话都木有力气说了。 两更的代价好沉重~ 哎。还不睡觉脑子就要废了。晚安呐。大家~ PS:筒子们,有朋自远方来看我,容我出去玩两天,回来再卖力更- -。。不要拍我- -..随榜一万5的字,我一定会奉上的。 HOHO.大家五一快乐~吃好玩好,吃嘛嘛香~ 47 47、第四十四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一) ... “宛宛~,那罐子西湖龙井我上次放哪了?”苏锦凉弓着腰在矮架上翻来倒去。 宛儿坐在长凳上看她,她这会正脸贴在地上,用尽一切手段在柜底摸索,那忙碌狼狈的样子就像一只笨拙刨洞的兔子。 宛儿“噗”地笑出声:“你别找啦,只要是你沏的,不管是什么劳什子,卫公子都乐意喝的!” 苏锦凉灰头土脸地拿着罐子起身,拍了拍额上的灰,面无表情地:“宛宛你继续说,下次就换我告诉杜姑娘,你把青阳公子送她的金钏子偷走了。” 宛儿刷地变了脸色,从凳上跳下来拖住苏锦凉的手:“好锦凉,别……别……,我真不是贪图那几个银子,只是……只是……” 宛儿低下头,脸红得像个要爆炸的番茄。 苏锦凉依旧是铁面无私的样子:“这我不管,我只告诉杜姑娘,要不要报官就是她的事了。” 宛儿急得几要哭出来,连声央道:“我……我真不是……往日里公子大人们送的东西,姑娘收了也总不搭理随意搁的,许不多日子就丢了……我只是……” “骗你的啦。”苏锦凉不忍再逗这个可怜巴巴的姑娘,端着托盘撞了她一下,“我不说。” 她不待宛儿反应过来便直往厅外走,回首笑得狡黠。 如果要说苏锦凉在软玉楼呆了两月有什么质的转变的话:一是丽娘再不敢颐指气使地叫她做这做那,把她当活佛一般地供着。二便是与杜危楼关系的陡变。 一开始,苏锦凉也只是逃无可逃终于硬着头皮去见杜危楼,心中还盘算着关键时刻如何逃命跑路。可讶异的是,杜危楼好像竟全然忘了那晚发生的事情一般,甚至于,就从来没有见过苏锦凉这个人。 不取她性命不说,连半点麻烦也不找,平日里依旧是对人笑得一脸妩媚多姿又有些心不在焉,与那晚凄楚无助,冷清孤高的样子相去甚远。 后来因着卫灼然与青阳炎的关系,四人总也在一起混混,一来二去的,便熟了。 那天晚上的刀剑相交似是被两个人都淡忘了一般,如今的关系倒也勉强称得上是交好。 于杜危楼不知,苏锦凉心里却一定是拿她当朋友了的。 “明日我再陪你去一趟,这事就该妥了,日后你多留个心眼,也不难办。”这个是温柔攻——卫灼然。 “头疼了好久,这事可算缓了,得想个什么法子来假惺惺感激会儿你。”这个是风流受——青阳炎。 其实说不定也可以互攻,实力很不相伯仲。 苏锦凉想着,端起盘上的杯盏。 “啊,有了,叫小锦姑娘好好陪你三日,该干的事都拣着干了。”青阳炎笑嘻嘻的,很自觉就伸手来接。 “这个不是你的。”苏锦凉端起另一盏茶放他面前,一脸无视的表情,“陪你个头,你当我是三陪?” 青阳炎连连摇头,看着自己遭人嫌弃的样子都没了喝茶的欲望:“再不能和你们一起处了,待遇差距太明显了,连茶都不给一样的。” 卫灼然低头浅笑,端起茶盏,虚一揭盖,扑面的清香。 他见着是同样的一盏碧绿,疑道:“既皆为龙井,有何不同?” 苏锦凉坐下来,笑眯眯地托着下巴,腾出另只手将卫灼然手上的杯子转了个圈,戳了戳:“呐,莲花,你不是喜欢莲花么?” 青花淡雅的茶杯上,一池芙蕖,欲乘风去。 卫灼然闻言,怔了一下,即笑得和暖如风。 青阳炎在一旁很是看不下去, 凑过去揽住卫灼然的肩,低声道:“你别信她的,跟杯子没半点关系,她是在里边下了媚药。” 卫灼然微倾茶盏,浅抿了一口,醇和甘郁,还有雨后的清香。 苏锦凉怒不可遏地一拍桌子:“媚药!你真当老子是三陪?” 她这一掌拍得十分大力,瓷沿杯口都被震的嗡嗡作响,手亦是麻了几分。 卫灼然全然不顾她的浮躁,摘过她的腕来,五指虚握,面色清润如水。 片刻,他放开手,笑容宽慰:“搁了这么多时日,你这伤总算是好了。” 苏锦凉开心地一收手,将袖子放下来,笑得露出白白的牙齿:“是呀,完全好了,多谢你的灵药啦!” 能不好么?他和寰照完全就是在比着当药王,三天两头地送药来,把她当林黛玉似的养,她左青龙右白虎地乱吃一气,慢慢把身子也调整过来了。 青阳炎看不下去他二人柔情蜜意的样子,琢磨着不做这电灯泡了,敲了敲苏锦凉:“把你那大哥大拿出来看一下,什么时辰了?” “酉时一刻。”苏锦凉握着手机,在脑子里换算了很久。 青阳炎站起来,僵了很久的身子骨随意地舒了一下,顿时又意气风发:“到点了,接我家小楼儿去。” 接?难道杜危楼还在和郑将军来往么?苏锦凉暗惊。 虽然苏锦凉知道杜危楼绝不是寻常青楼女子,却还是不明她的想法。 一般的姑娘误入风尘,谁不是出于无奈?只期有一天能被良人眷顾,远离这不洁之地。若是遇上了青阳炎这般家世与品格的,就更该烧香叩谢神恩,然后收拾好东西就可以开开心心傍大款走了。 可杜危楼,苏锦凉真是看不出她想要什么,好像她就是习惯每日混迹于烟花场所一般,游走于每一个高官权贵身边,举手投足皆为欢场女子一般的代客之道,只不过最为风情万种。 几乎看不出她想从其中得到什么,钱财珠宝,或是未来。 对每个人都如此,甚至于青阳炎,也只是她同时陪着的,几个客人之一。 可这毕竟是人家的私事,就算苏锦凉心里有很多小九九,还是不方便说出来的。 她在心内挣扎了半天,只好旁敲侧击地希望青阳炎能主动些,好促成一段良缘,她咂着嘴道:“你天天念着人家杜姑娘,就没见你有点诚意,喜欢她就把她娶回去呗。” 青阳炎一皱眉:“娶?玩乐消遣之事也用得着这般当真?” “搞半天你耗在这里这么久!就是来玩乐消遣的?!”苏锦凉火得又是一拍桌子。 在古代这么久,她还是不能接受这种把风花雪月弄得堂而皇之的事情,她觉得:在一起便是要有爱。 玩乐消遣?天大的笑话。 “小锦妹妹,你还小,这种事是再平常不过了……就连你的卫哥哥都没有说要娶你回去呀。”青阳炎笑得十分不怀好意,教导幼孩一般揉了揉苏锦凉的头。 “你自己的风流账理不清也就罢了,为何扯我身上来?”卫灼然摇着扇子,笑里看不出具体意思。 “小锦妹妹想不通这世间俗事,我开导开导她,你居然这么不上道。”青阳炎欲把苏锦凉原本就不够工整的头发再接再厉抓成一个鸡窝。 “你倒是问问她,替她赎身都不让呢,还嫁人?”卫灼然瞧着苏锦凉笑得意味深长。 “看看……”青阳炎指着卫灼然朝苏锦凉连连点道,一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的表情。 苏锦凉烦闷地摘掉青阳炎的手,实在是被他折腾的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不住地挥手:“你快走吧,接你的小楼儿去。” 此人还是眼不见为净的好。 “我和你一道。”卫灼然亦起身,整了整衣襟,收拾起了玩笑的意思,“要去李大人府上走一趟,商酌些事情。” 青阳炎点头:“如此甚好,我先出去瞧瞧齐仲将车子赶来了没有。” 薄情男终于走了,苏锦凉顿时心下都宽敞了。 “锦凉。”卫灼然伸手整了整她的衣襟,手里淌过一段如绢青丝,淡笑,“今日有事,就先走了,虽说你身子好了,药还是别耽误吃,再用两剂看看。” 苏锦凉连连应道:“知道啦,你去吧。” 苏锦凉望着卫灼然华白的背影,门口斜下来的三丈金光将他裁出一段修长的荫翳。 认识他也有两月了,他对她的好她全看在心里。 他的心意虽自那次以后就再也没提过,可她也是清楚的。 她只是一直不知如何回应他,好在,他也不急着向她要一个回应,好像只要每日在她身边伴她几段光景,与她言笑,予她关心就足够一般。 像伸手可触的一段温泉,清舒柔适,不急湍不烫人,细水长流。 这是苏锦凉从未期冀过的事情,且不论心里想要怎样对待,她都觉得这是美好真诚的。 这样,也能是玩乐消遣么? 她想得微微有些楞,回过神时卫灼然已走了老半天了。 她无所事事地枕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事情,从卫灼然到青阳炎,再从青阳炎到杜危楼。 啊!对了!苏锦凉猛一抬头,前阵子找人帮杜危楼做的那件高叉浓绿旗袍做好了,都忘了给她送过去。 苏锦凉一下就从凳上腾了起来,百无聊赖地终于算找到了一消遣的活,心里激动万分。 她飞快取了旗袍“噔噔”跑上楼,兴奋地拿在手中它反复摆弄。真的很好看,锦绣绸缎,绿如春水,风情浓丽,她穿上一定会很合衬。 况且她从未见过这种样式的衣服,定会很高兴吧。 苏锦凉想得愈发的有成就感,决定先将旗袍偷偷放进她闺房,届时便能给她一个惊喜。 她推开门,杜危楼的房间里有一种清淡幽香,萦绕久久不散。 她小心地将旗袍放在妆奁台上,乍一眼望过去特别显眼,各彩胭脂中漂亮的一抹浓绿。 苏锦凉往桌上扫了一眼,宛儿说的果然没错,早些天她还在青阳哥手上见过的玛瑙串子,现在正了无生气地被弃在桌子一角。 还有这个郭太史,那个秦大人的…… 满桌都是随意弃置的首饰,没有半点特殊的存在。 不,有一个。 苏锦凉瞧见摆在最上头的檀木雕花匣子,是杜危楼那晚反复流连不舍的那个。 她想起杜危楼凄惶无依的样子心里不知怎的就漏了一下,抬手将它拿下来。 盒子很轻,拿在手上却像有着沉甸甸的分量。苏锦凉踌躇了片刻,轻轻将它打开。 “我说这是谁呢?又见面了,小傻……”低倦缱绻的语气,在空气里拖出一段长长的芳泽,突兀地响在她本以为无人的屋里。 苏锦凉心里突地惊了一大跳,手中匣子吓得坠了下来,仓惶地转过头。 是那晚那人,依旧是那张倾国又倾城的脸,依旧是一身红到烫目的袍子。 他妖妖娆娆地侧卧在床榻上,只手枕头,唇角微勾,正漫不经心地看着她。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有些无趣- -我知道- -..哎哎。。 五一节过得好惨淡啊,吃了好多难吃的东西,心里很伤感。不知道大家的过得如何啊…… HOHO。不过能和好朋友一起做这种惨淡的事,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48 48、第四十五章 多情只有春庭月(二) ... “我说这是谁呢?又见面了,小傻……” 苏锦凉闻着这乍响的话音整个人俱为一颤,仓惶地回过头,隔着牡丹画屏,瞧见红暖的芙蓉帐里的眼波流转。 那人望着她,慵懒一笑,缓缓起身:“小傻可是像我一样对那晚念念不忘,又寻我来了?” 苏锦凉咽喉间一片冰凉,那晚他的夺命之招似仍在眼前,式式取她性命。她本能地想拔腿就跑,可不知怎的见着他妖娆里带着冷意暗芒的眼神,只得定定地站在原地。 她无措之至,飞快回过身,哆嗦着去拾那檀香木盒掩却紧张。 仓促间瞧见那抹绛红下了床榻,悠闲万分地踱过来……愈来愈近。 她再也镇定不住,骇得一弃匣子就跑。 腿才刚一迈开,就被他一把拽住带入怀里。 “哗。”漆木屏风被大力撞倒,漫起一旷灰尘。 她方才闻见的清淡幽香此刻愈显浓烈,娓娓地漫过来。 他的手环在她腰上,搂得十分到位,在耳边低声调笑:“怎么就急着走?既然来了,该好生陪陪我呀……” 苏锦凉被那紧紧贴着的身子烙得十分不适,心里更是又惊又气,一个劲地告诫自己:不能慌不能慌!发狂打架是斗不过他的,得冷静!杜危楼都不记得那档子事了,她装傻充楞还是能混过去的! 苏锦凉憋了半天才把心气给顺下来,强作镇定地开口,话音异常不稳,不住地结巴:“爷……爷,我替爷寻个姑……姑娘来好……好侍奉,我只是个丫鬟……配不……” 话音不落,她突然觉得自己胸前被人摸了一下,那人探究地盯着那块起伏绵延的山地,好奇地感叹:“难道是那晚我打错了地方……怎么没受内伤反倒结巴了?” 苏锦凉怔了一下,随即大恼,极力地扭打挣脱想甩手就给他来俩耳光,身后那人一搂一握硬是弄得她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苏锦凉一张脸涨得通红,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你他妈的还不放开我,我就让你这辈子都别想再玩女人!” 那人听了,笑得愈发得意,伸出手在她脸上抹了一把,靠的更近,声音低柔缱绻:“可我已经玩上瘾了……放不开了呢。” 苏锦凉怒不可遏,脚上蓄了大力向后勾去,他顺手一拦,将她整个人都凌空抱起。 “小傻就这点我喜欢,总是投怀送抱。”他粲然一笑,无比纯良,额头满意地抵着她的蹭了一下。 苏锦凉的怒火蓄在风口浪尖上正待发飙,门突然被推开了。 杜危楼站在那儿,略显疲惫。 她见了屋内光景怔了一下,随即又波澜不惊地合上门,声音冰冷:“放开她。” 杜危楼径自走去妆台前,拾起匣子,小心地拍去上边的灰尘。 庭燎仍就以极尽暧昧的姿势横抱着苏锦凉,没有半点要放手的意思。 铜镜里映着杜危楼那张绝美的脸,她眼神冷冷,一字一吐:“你莫要忘了那日说好的事情。” 庭燎好像没有看见她一般,仍低头对苏锦凉笑道:“你说得在理,一个小丫鬟太不适合了,那我就等你变成姑娘了再来找你吧……” 他俯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和她走得太近……不然终有一日你要后悔。” 他看着她,眼神里是深不可测的诡笑。 语罢,他爽快地将她放下来,狡黠地眨了眨眼睛。 苏锦凉从内到外彻底打了个哆嗦,这男人犹如鬼魅一般,上次欲置她于死地,这次又说这样玄乎的话。 她心里漫起一股浓浓的恐惧。 “锦凉,你走。”杜危楼依旧端坐在铜镜前,散下如瀑青丝,一点一点地卸妆。 苏锦凉回过神来,仓惶地推门而逃。 “原来你叫锦凉。”身后传来他饶有兴致的话音。 苏锦凉只来得及在合上门的间隙里望他一眼,他站在那里,笑意沉沉,泰然笃定。 ******** 她慌忙不迭地跑回房,简直是要疯了,怎么又见着那个变态! 这没上战场没见刀剑的,可却比真刀真枪的还恐怖。 她的心里简直有万千疑问:方才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呢?何以他和杜危楼的关系会那么亲密,连青阳炎都没有被许入过她闺阁…… 他难道也是什么高官权臣么?是了,那次在宫中他敢公主面前那般张狂,官职一定不低,那又为何平日里从未见他在大堂出现过,至今连他的名讳也未有耳闻。 她惊惶地回了房里,一把将门合上才缓过气来。 他们是有私情么……那青阳炎怎么办? 还是不要管他们的事了……苏锦凉焦躁地走至桌前大口喝水,平复自己的心气。青阳炎自己都说只是玩乐消遣,杜危楼就更是了,既然你情我愿,那她瞎操哪门子心……还是多想想自己的命才是。 苏锦凉心烦意乱地颓坐在凳上想着对策,一定得想个办法解决,这样下去得没完没了,那男人太可怕了。 她思忖了好久觉得还是离开这个是非地才是上策,反正她在这也只是隔三差五的传个情报,这事谁都干得了,找个家底干净的能比她强多了。 她决定等后日寰照从晋城回来了就去找他说清楚,谁料到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了第二日她才发现这次是她骑虎难下,想走都走不了了。 这事还得从前两月她在滕王阁前大出风头的那次说起,据宛儿天花乱坠的形容,以及陆脑残支离破碎的复述,苏锦凉很迷茫地看到了这样一出场景: 在一个金光满天的下午,阳光灿烂得和文曲星出世似的。有一奇女子,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畏权贵,舌灿莲花,一口好文章说得在座众人荡气回肠,声泪俱下。从此吊儿郎当的回去发奋成才,成才了的回去削尖了脑袋成天才。 更夸张的是他们说西燮的卫公子当场就为此女子倾倒,恨不能立即就一尽欢爱,不仅为了她大打出手,更因此触犯了当朝王爷。谁料到那王爷竟也看上了那美女,有把她纳入府邸恩宠豢养之意,当场就将这偌大的滕王阁挥手赠美人。 总之……那就是一名又学富五车,又性感勾人,还心高气傲的御姐,如今把住了美男还腰缠万贯,反正就是跟每日潦倒度日的苏锦凉没有任何关系。 估计是因为那天的事实在是太神乎其神,听了的众人起初都是半信半疑,一齐涌进滕王阁里一探究竟。 一近滕王阁,见着楼前匾额上的墨宝——好字!卫公子真是为这女子拼了命了! 再一进去!好辉煌!这王爷真是下了血本来笼获美人芳心! 最后一深入!见着挂在大厅中央受万人膜拜的《滕王阁序》,不得了!众人终于激动地相信了这个传奇。 至此,建邺出了一奇女子的消息广播东齐四海,由此对苏锦凉其人展开了一场浩大的人肉搜索,耗费人力物力无数,关于此人的消息却没有一点点的眉目。 最后他们只好从她的几个男人身上下手,几经辗转在卫灼然的少女粉丝团伤心的口述中获悉了他近日流连于青楼的种种香艳传言,终于锁定了目标。 作为时尚先锋,把握各种潮流动态的丽娘敏锐地捕捉到了苏锦凉和这位神乎其神的奇女子之间微妙的关系,当机立断地施展了她的生财神功,把卖身契往苏锦凉面前一丢:阿姨叫你是丫鬟就是丫鬟,是姑娘就是姑娘,洗干净了接客去吧。 不管苏锦凉如何反抗挣扎,这卖身契就是铁证,她奈何不得半分。 古代也有衙门法庭的,不然哪来的窦娥? 苏锦凉山穷水尽,万般无奈之际,只好又请出卫灼然这位天神,他听得十分体恤民情的样子,又是点头又是颔首的,到关键处还微一蹙眉。 苏锦凉激动地和他用力一握:就知道最后只有你靠得住。 卫灼然同样报以会意一笑:“届时我一定会来捧场,让你一举夺魁。” 你不是不让我赎你吗?那爷就把你捧红! 苏锦凉这次算是□裸地见识到了卫灼然的劣根性,太劣了! 她顿觉人生黑暗无望,女性当自强!还得靠自己! 她反复琢磨:逃跑是没指望了,有丽娘,寰照,卫灼然三座大山压着,是不可能翻身农奴把歌唱的。 她自暴自弃地被逼着每日和软玉仙姑霏霏学烟视媚行,和玉绣牡丹悠悠学摄魄魔音,更有曾经响彻芙蓉巷的名妓一姐丽娘亲自传授房中术。 苏锦凉学得十分在理,觉得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好多知识都可以回去传授给重砂,一定比以前的人体彩绘管用,不会再吓着寰照了。 丽娘对没什么造诣的苏锦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知道她有卫公子撑门面不怕倒不出货,便也不管她学得如何的金蛇狂舞不在道上,只嘱咐她备好三天后的金宵夜就好。 “金宵夜是什么?”苏锦凉以为是要和哪个姐姐学厨艺,宵夜……她最喜欢了。 丽娘一脸春情地抖了抖帕子:“你呀……姑娘的第一次总是要赚些银子的嘛。” 丽娘满意地拈起被改造后的苏锦凉的下巴,“其实你这丫头底子也不差,到时候记好阿姨说的功夫了……让卫公子开心开心,再忘不掉你……可就一生荣华富贵了。” 她说得极度暧昧婉转还一脸向往,恨不能自己就是那十八的黄花大闺女,代苏锦凉上阵大战卫灼然。 苏锦凉私下里偶尔也和霏霏交流交流感情,当听说悠悠的初夜居然竞了伍佰两银子!她惊得一下就从床上弹了起来!多发财致富啊!若是在现代有修复手术的话,这钱滚得就和中彩票似的。 苏锦凉的脑子里丝毫没有万一被一肥男拍走了,或者是碰上了一□虐待狂一类的念头,只不争气地想着这些不相干的事。 金宵夜转眼就要到了。 丽娘在临走前嘱咐了她诸多明日要注意的事情,明儿一早就得起来,今儿千万要早睡。 苏锦凉在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却丝毫没有半点紧张和怯意,因为早就想好了对策。 她还是费解那条发财致富的捷径,反复地想:一层膜真就那么值钱么? 好半天也没有结果,她翻了个身就睡了,没有心事的夜里,她很快就能沉沉入眠。 朦朦胧胧间,她觉得好像有人在轻轻拍她的脸,有隐隐清幽的香气,吸入肺腑方觉其浓烈。 那人轻轻笑她,语气低倦缱绻,温热的气息扑上面来,像梦一样悠长:“小傻,等你是姑娘了……我再来找你玩。” 她翻了个身,窗外大大的冰轮挂在树梢上,像一个纸糊的黄灯笼,再一低落就会被捅破。 “好……我等你,你要记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 怕拖沓。还是写快了点,自己觉得有些奇怪。。 以后再修修~~ 49 49、第四十六章 尽日绵绵惹飞絮(一) ... “你确定来对地方了么?我怎么觉得锦凉和他们都不是一路人?”说话那人浓眉大眼,十分英气,浓密的胡须倍显其阳刚。他着一身月白长衫,神情焦躁,不住地四下打量那一个个穿着暴露,扭得像水蛇的姑娘。如果不仔细看,是看不出这男人是……重砂的。 “所以才叫你来,要不整场下来都没一个人为她叫价岂不是太丢脸?”陆翌凡嘴上说得十分冠冕堂皇,虽然也有百分之八十是这样想,但其实心里还是有些担心万一哪个男人一时眼神不好把她点了去,会坏了她的清白。 “也对。”重砂完全同意陆翌凡的一语中的,“不过……” 她指了指对边衣服少得都要迸出胸来的舞女:“锦凉会不会学了这两下子威力大增?我一女人都看得心里痒痒的……” 陆翌凡扫了一眼,飞快鉴定:“不会……人家那是女人,你们不是。” 重砂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恩。” 半晌,大堂中央突炸起一平地惊雷:“陆翌凡!” “咚!”一记大力擂鼓,红绸顿洒,淹没了重砂那声张狂的大喝。 纤腰玉面芙蓉笑,美人帐下莲花舞。 暧昧之息,满溢的淫奢之气。 丽娘穿金戴银地在一干美女拥簇下闪亮登场,媚眼抛得倾倒众生,来了个极富有建设性的开场:“各位大人、公子,今夜花好月圆,惠风和畅……” “少废话!快叫锦姑娘出来……”台柱下立了几个年轻气盛的少年,自恃甚高,对此等烟花场所并无流连之意,只想一睹那色艺双绝的才女风姿。 “丽娘这还没开场呢……便有公子等不及了……”丽娘捂帕而笑,“咯咯”得像只母鸡,虽已年过三十,仍然媚眼入丝,宝刀未老! 今日她有镇山之宝在手,自然中气十足!她扬了二分调子:“丽娘我是爽快人,既大家都是慕锦姑娘芳名而来,自要听丽娘我的安排,一两银子一分货,像锦姑娘这等……” 卫灼然坐在一侧偏角半明半暗的地方,手拈着杯盖间或一轮轻拂杯口,心不在焉地听着丽娘说些勾人的套词,或说到隐晦下流处,在场一片浪笑。 他微一蹙眉,手中瓷器碰出清脆声响:也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对的…… “不是叫我来陪你看好戏,怎么自己倒先败了兴致?”青阳炎笑得半分试探,“你那丫头今日备了什么好节目来抬高身价赚你的银子?” “抬高?”卫灼然微一挑眉,只手端起杯盏,唇角勾起抹戏谑之笑:“她何曾有过这等本事?” 忽的在座掌声雷动,鲜花彩绸同落,铺开的大红地毯上满是金末。 这是一条血淋淋被处子鲜血染红的路啊! 今日在场的多是年轻公子学士,里三圈外三圈的,房梁上都坐了人,全是慕名来膜拜心中偶像的,见着这势头锦姑娘要登场了,不由得都直了腰板。 首排那座里有一花甲爷爷激动得伸长了脖子,气没顺过来咳晕了过去。 重砂不耐烦的挠头张望:“锦凉啥时候变得这么磨蹭!还不出来!” 凤箫声动,衣踞翩翩舞开,歌女手捧银盘,踏阶而下。 有暗香浮动,美人将至。 众人还没看清楚,就见着一团青色的身影歪歪扭扭地蹭了上来。 众人瞪大了眼睛:这哪里是个人!分明是条龙! 不对!龙哪有这么短的!分明是条虫! 大家都被骇到了,一时不能做声。方才晕过去的爷爷挣扎着从座底爬起来。 苏锦凉转过身来,听见底下一齐发出的抽气声。 她狰狞一笑,觉得自己满脸油彩的印第安妆一定很不错。 苏锦凉在台上左扭右扭地跳了一圈,最后定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造型,一扯嗓子:“我头上有只角!” “只角!”银盘歌女齐齐甩头,附声唱道。 “我身后有尾巴!”苏锦凉一撅屁股。 “尾巴!”歌女齐指她那条壮硕的尾巴,笑靥如花。 陆翌凡瞪大了眼睛,重砂的嘴自苏锦凉出场以来就没有合过。 花甲爷爷挣扎着坐起来,见着此情此景又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我是一条小青龙!” “(小青龙!小青龙!)” “我有许多小秘密!” “(小秘密!小秘密!)” 张生瞧着他前阵最喜欢的柔儿,此刻也跟着一齐扭成了妖怪的模样,手一松,伤心欲绝地摔下了顶梁柱。 “我有许多的秘密,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就不告诉你!” 一干歌女以众星捧月式簇拥着苏锦凉辉煌谢幕,她转着眼睛在人群里搜索了一圈,冲着侧边偏角做了个鬼脸。那张乌七八糟的脸嵌在其中像一轮黑心的向日葵。 笑得稀巴烂。 卫灼然盯着台上的她哑然失笑:知道她能折腾,但真不知道她能折腾到这么人仰马翻的份上。 周遭万籁俱寂。 “啪啪。”青阳炎带头鼓掌打破这尴尬,一脸的大义凛然。 门口陆翌凡和重砂闻了,立马也兴高采烈地跟着鼓起来。 兴奋的只有他们自己,整个大厅听上去是特别的稀稀落落。 除了这几个非同常人的,还有那群□舞罢尚未退去的歌女,以及那个一昏再昏命悬一线的爷爷。其余的都元气大伤,四下逃散,被雷得连质问丽娘是不是把锦才女调包了的力气都没了。 原本光彩四溢的大厅登时一片狼藉,丽娘站在其中憋了满腔的火不能发,得顾全大局先把这烂篓子收拾了。 她一咬牙,伸手大喝:“十两!” 前脚迈出门的残兵败将们生生被她吓住,卡在当口。 丽娘一抖帕子,视死如归的表情:“今日是丽娘表舅子的生辰,在座诸位也都是老熟人了,就给个图彩头的便宜价,让诚心之士有机一近锦姑娘身畔,一亲芳泽。” 在场众人都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十两!就十两!”丽娘疾呼出口,生怕连最后这点命根子都走光了,她的心一个劲地滴血:原本定的是五十两啊! 底下还是无一人出声,苏锦凉乐了,得意地摸了摸宛儿和霏霏帮忙做的这套“小龙人”之服,琢磨着等这事完了就请她们…… “好货色!果真名不虚传,我要了!十一两!”陆翌凡豪气地往长凳上一踏,一张脸扬得意气风发,那气势!就像自己掷出去的是千两黄金。 苏锦凉错愕地望着陆翌凡,完全的不明所以。 丽娘本正横着心想:算了,怎么赔都是赔,不如喷血大甩卖五两银子丢出去吧! 所以当听到陆翌凡这突一要价时她简直喜得要眼冒金星,笑容还没绽完呢,听见那个11两就又焉巴下去了。 “我出十二两!大爷我就喜欢这个味儿的丫头!”重砂昂首大喝,一排胡须虎虎生威。 苏锦凉看她的表情由惊恐到疑惑再到低头忍笑。 “十三两!爷我有的是银子!” “你今日和大爷我杠上了吗!那我就奉陪到底!十四两!” “十五两!锦凉姑娘一定是我的!” 众人目瞪口呆,丽娘嘴角很不淡定地抽了抽,终于有气无力道:“每次至少五两起……” “十六……”重砂正爽在兴头上,突如其来的一声打断让她梗了一下,旋即又是毫不迟疑地大喝,“那二十两!” 俗话说得好,做人得做得有尊严,这两人没钱竞就算了,严重的是!一两银子的事情!他们居然你来我去说得如此的豪气万千!气吞山河! 陆翌凡不愧是默契搭档,迅速地接过价来:“你还有多少本事尽管拿出来!我出二十五两!今日不把你比下去爷我不走了!”此人真是算数精准,五两银子,一分不差。 “三十两!我看你……” “一百两。”清润的声音,沾了两分无奈,于大厅偏角委折直入,响彻于堂。 真不想现在就出手的,只是实在看不下去了。 众人无语凝噎之际突地听见这一被打破的和谐,纷纷回过头去: 角落里光线黯淡,可依旧可清晰辨出那坐着的手执玉扇之人,目若辰星,吟着淡笑,光芒不可掩。 他身旁还有另一个,同样是衣着华贵,笑得极不自然地端起茶杯,似是忍得很辛苦。 陆翌凡捕捉到那一袭华白,眼中愤然生钉,真真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居然又是这个无耻狂徒! 陆翌凡憋了一口气,输谁也不能输你!他一转头,向着大堂愤然喊道:“105两!” 重砂迅速跟上他的脚步:“110两!” 陆翌凡伸手就敲了她:“你傻啦!还跟!价钱够高了,她不值这么多的。” 重砂摸摸头,觉着他说得在理。 “五百两。”卫灼然一展扇子,虚靠在椅背上,笑得饶有兴致。 陆翌凡下半句骂重砂的话还没吐完,就被这天价生生地给噎到了,站在那儿拳头攥得死死,愤然盯着他。 卫灼然只云淡风轻的,目光若有似无地带过去,也不作停留。 陆翌凡憋着一口气扭过头问重砂:“你带了多少银子?” “全带上啦,二百五十两!” 陆翌凡心内剧烈地来回挣扎,反复掂量,老半天才卯足了一口气昂起头,俊脸被憋得通红。 “五百五十两!” 此乃陆翌凡最有骨气的一次,竟然直接磊了五十两银子。 他的话音还未冷,方才那厢里的清润之音复又响起:“一千两。” 陆翌凡面色一滞,彻底不说话了,站在那里,神色古怪得紧,低着头,身子不自然的轻震。 重砂戳了戳他:“怎么不继续跟了?我帮你叫啊。” 陆翌凡一抬眼,恶狠狠得像狼。 苏锦凉站在台上视线忽左忽右,一会这边的观众,一会又是那边,她看着陆翌凡那竞价的样子很是想笑,又知他也是为了她好,只得憋着。 隐忍间瞧见卫灼然投过来的目光,意味深长,捉摸不透。 苏锦凉幽怨地想:都是自家人你掺和什么热闹啊,分明便宜了丽娘!为什么每次他都喜欢和竞价这种事情杠上呢? 丽娘笑得花枝乱颤地前了几步,方才的险象真是山路十八弯啊……卫公子果然沉得住气,真是好魄力!都被糟蹋成这样了还敢要。 丽娘又笑得春风得意地抖开帕子:“一千两第一次。” 她已经在心里开心地数起银子了。 “一千两第二次……” 青阳炎饮了一口龙井,慢悠悠地坐直身子,淡笑着放下杯盏,仰头懒散道:“两千两。” 卫灼然亦是垂首浅笑。 此时,卫灼然先前计算好的抬身价大戏才真正上演。 这绝对是属于飞来横财!丽娘激动得差点没背过气去,想着可以直接拿银子走人了。 苏锦凉眨着眼睛愣愣地看着他们,没明白这是要干嘛。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卫灼然微一启唇,还未出声,楼阁之上忽地飘出一靡靡之音。 “小傻果然好信用,你既是应了我的诺,我也要依言把你要过来的……” 苏锦凉由背脊至颈项地陡生凉意,虎背一颤。 那花厅粉帘轻扑,香气透过夜风漫入厅堂,举座众人皆是望着那纸窗上淡淡的轮廓,似幻影一般的不真实。 “八千两。”他说得极似一个玩笑,且玩得心不在焉。 卫灼然闻声望着,皱了眉头,极似不悦。 这次第,是所有的看客,就连丽娘都楞了,并不是因着这愈发厚重的横财,只暗自生疑:这人怎么这样不循常理,漫天开价呢? 青阳炎笑得愈发的开心,一脸落井下石的样子端起杯盏。 陆翌凡抬头望着那柔暖花厅,额前碎发遮住他澄澈的眼睛。 他立于中庭,面色沉凝,紧抿薄唇,绞眉如绞心。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第一更~~~~~~~~~~~~~ 小龙人~~大家都会唱吧~~呜哈哈。 PS:我承认这个8千两真的是有点吓人了,但是燎哥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型的。 50 50、第四十七章 尽日绵绵惹飞絮(二) ... “一万两。”他平视前方,面不改色端起茶盏,淡然接道。 青阳炎赏识地望着身边之人,大有此君今日长进不少之色。 苏锦凉脑子里闹哄哄地,全然听不进那些碎碎议论之声。 一万两……她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银子,不知道价钱还要被续到什么时候,这一连串的数字听得她心烦意乱,脚下的地都不像是真实踩着的。 她突然有些生气。 “没意思,这么较真……不玩了。”楼上传来那人半分困倦的声音,慵懒又随意之至,像不在意满座任何一人,自己高兴来去。 半晌,红烛拉长了身影,在纸糊窗户上摇曳了片刻,便彻底灭了。 众人等了一会,楼上再无半点声音。 难道是……被耍了? 那那人的胆子也太大了点吧?居然敢拿这么大一笔钱开玩笑,他怎么就笃定那公子一定会接价呢…… 青阳炎确定了卫灼然是被耍了之后,暗笑升级为明目张胆的耻笑。 卫灼然仍旧不以为意,只淡淡凝着苏锦凉,嘴角薄笑缱绻又温柔。 丽娘见此大好时机,生怕又多事端,连忙上前收了尾,说了一堆诸如价高者得多谢捧场之类的鬼话,只不过她今日说得格外不利索,估计是被这天价吓到了。 送客语既出,疏疏落落的看戏诸人眨眼便散了。 闲人走了,接下来就要干正事了。 “绿竹,你带锦姑娘上去好生沐浴更衣,莫要太慢了,卫公子会等不及的……”丽娘掩帕笑得很销魂。 卫灼然今日已然是修炼到家了,无论听到什么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 苏锦凉有几分恍惚地跟着绿竹上楼,身后繁扰的软玉楼似是一下就和她拉开了距离。 这算什么?脱离变态男的危险了?现在归卫灼然了? 她迷茫地想着这是哪出跟哪出啊,她今天明明穿得如此人不人鬼不鬼。 她还正想在入神处,忽的身边卷来一人,匆匆抓了她手臂就要一齐跳下那栏杆。 “陆翌凡,你干什么啊?”苏锦凉拽着他停下来,满脸的疑惑。 本来就对他今日出现在这里而感到意外,此刻面对他突然抽风就更为不解了。 “走!我带你走!姑娘家是要清白的!”陆翌凡满面焦急。 苏锦凉看着他,楞了半晌才明白所指,哈哈大笑了老半天,直抹眼泪,拍拍他:“没事的,卫灼然是好人。” “你每回都这样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骨子里是什么!衣冠禽兽!”陆翌凡气愤得拔剑一扬,复又想到要大局为上,努力缓下脾气好言劝道,“你放心,我们杀出去,不怕打不过!” 青阳炎探究地看了卫灼然一眼。 卫灼然仍旧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无视这一切——反正今日已被这言语整死了,也不在乎给画成一色狼然后再死。 “陆翌凡!”苏锦凉笑着看他,“真没有事的!别瞎操心了!” “是啊!你瞎搅和什么啊!”重砂站在厅里大声开口,“我看那小兄弟也不是坏人,多好的人啊,一万两银子你舍得拿么?再说啊,要真有什么也不亏啊,反正给谁都是要给的……” 陆翌凡全然不管重砂,只怒火中烧地看着苏锦凉:“你跟不跟我走?还不走就没时间了!” 苏锦凉望着他,陆翌凡的眼睛很亮很亮,是少年澄澈未染的眸子,她伸出手不太像样子地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真的……” 不待她说完,陆翌凡突然推开她的手就径自下了楼梯。 “笃笃笃。”过道上卷起了一阵小飓风。 “还站这干什么?丢人现脸么!”陆翌凡经过重砂身边时恶狠狠丢下一语,不待她回答,自己已是先隐于夜色。 陆翌凡……苏锦凉望着他的背影,笑得无奈又舒心:他这个牛脾气是怎么也改不掉呢…… 她看了空落落的门庭半晌,回过首对绿竹道:“走吧。” ****** 苏锦凉在房内翻来翻去地找有没有合身衣服,这一身太性感了,穿得跟透明似的。 可翻箱倒柜后居然连件完整的布料都没找见,苏锦凉气得顺手就扔飞了一个枕头。 卫灼然轻合上门,淡笑道:“你这是跟谁发脾气呢?” 苏锦凉闻着吓了一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赶忙紧了紧身上单薄如蝉翼的衣衫,有些心虚:“找……找衣服,天冷。” 卫灼然径直走至桌边坐下,悠然闲适,自己替自己斟了杯茶,虽是并未看她,可笑得愈发的显山露水。 他不急不忙地斟满了一杯,菊花茶,不是他喜欢的味道。 他抬起眼帘,见着苏锦凉仍在浑身不自在地自我折腾,唇角自然地扬了起来,伸手解去胸前盘扣。 “呼。”锦衣似流云涌过。 他替她披上衣服,二人挨得特别近,他垂首望着她,低声取笑:“怎么……方才给丽娘出了那么大笔银子,她连件衣服也舍不得予你穿?” 苏锦凉如今终得衣蔽体便也顿时恢复了平日里的磊落样子,把长长的衣袖卷了两卷,耷在腕上:“谁叫你要出钱的?我可不会领你的情!” 她确是有两分不高兴,沉下面色又补了句:“我知道我没什么资格说你,是你的银子,爱怎么花都是自己随意,只是我看着心里有些堵,真的有必要这样么?” “那要怎样?”卫灼然也不恼,笑着回望她。 他内着一件月白褂子,因此就算是脱了外衣,也还是很工整的。 “若我不接那人的价,你就陪他去么?你不是怕他得紧?”卫灼然笑着像要看透她,墨瞳里的亮光好似萤雪映玉。 苏锦凉突地被人窥见了秘密,底气不足地低下头,嗫嚅着辩解道:“你一开始就不该……” 这话终究还是站不住脚跟地没说下去。 “好了……”卫灼然顺着岔开话题,“我们也该干正事了,时辰不早了。”这话说得十分轻描淡写。 “说得对!”苏锦凉对着卫灼然就是一记重拍,表情很江湖豪情,“姐知道你是厚道人,不喜欢玩那些个俗气的东西!” 这叫先发制人,虽说她知道卫灼然绝对是个君子,不会做什么越距之事的,但是此刻这氛围环境实在是暧昧又风光旖旎,怎么都有些心虚。 她不待卫灼然回答,马上又是另一记重拍:“但是你厚道!姐不能不厚道!” 卫灼然被这话雷了,不知道这姑娘又抽风的要干嘛。 苏锦凉朝他粲然一笑,热情招呼:“我去找好玩的带你玩呀,对了!上次和宛宛下的跳棋我还收着呢,这样一晚上就好打发了!” 她想着立即就蹦跶了出去,哼着小曲上书架去翻跳棋。 她竟然连基本的,礼貌的,甚至于客套地意思一下都没有,就直接将那事忽略过去,晚上活动自行安排了? “放在哪了呢?”苏锦凉皱着眉头将脚踮高了些,“啊~找到……” 一双手环上她的腰,话还未完就被生生掐断在了空气里,那盘跳棋被这一惊抖得失了平衡,倾着砸下绵密珠雨,在地上“砰”得心惊胆战。 那双手紧了一分,她感觉,她贴上了一个温热的身子,有她抗拒的滚烫的气息,是有浓烈的男人标记的味道,她从未嗅过的,尽管如此干净,还是恐慌。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玩那些俗事?”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多一寸的距离都没有,近得可怕。 她觉到脖颈上突来的一片细腻的冰凉,辗转沿着曲线一直铺陈至耳后。 她被吓得动弹不得,不知该作何反应。 其实她平日里也就是纸老虎,无论对着谁都作威作福,实则一捅就破。 若是碰上了这种她无半点涉猎的事情,便就只当张纸片,一个哈欠就能将她吹远了。 她实在禁不住,动了一下,妄图离开两寸怀抱。 他将她身子转过来,抵在壁上,温热的呼吸一寸一寸,一点一点,都极尽所能地扑上来。 她低声央道:“卫灼然,我们能不能换个姿势说话……这样,很热。” 纤指绕过她缎般乌发,栖在颈后小段温暖的腹地上,他握着她的颈向他靠近了些,轻笑:“就你名堂多……” 他的左手顺着颈后经络滑下来,指腹温柔又有力,轻轻一动,他方才替她披好的衣衫便落在了地上。 苏锦凉的脸迅速地烧了起来,她身上仅存的一身轻纱几乎等于没有,滚烫得与他无任何隔阂。 她感觉他的脸离她愈来愈近,几乎就要碰上来,她什么都顾不了,自暴自弃地猛一捂住嘴,直瞪着他声音含糊不清,:“不许亲嘴……还有初吻……” 卫灼然好勉强才将戏演到这个份上,见够了她狼狈的窘态,此刻再忍不住,低笑出声,手上暧昧的力道顿时松了,只轻轻地环着她的肩,下巴虚枕在她发上,一下一下地轻抚:“傻瓜……” 苏锦凉仍死死捂着嘴,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的是他月白褂子领口小块白玉一般的肌肤。 隐约地,还可以感觉到那种细腻温热的质感。 “卫灼然……”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揽着她,出言打断,下巴轻轻在她头顶蹭了一下,择了个舒服的姿势,“为什么你先前来找我帮你的时候,我要背你的意思?今晚,还要故意接这样高的价钱?” 苏锦凉不接话,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我觉得,这样……你会比当丫头要安全。”他轻轻道。 她捂着的手放了下来,突然就嗅到了清檬的空气。 他一蓄力,将她揽进怀里,微叹口气:“我不多日子就要走了……总不能一直陪着你的,这样……也能安心一点。” 她在他怀里有些支支吾吾:“我有什么不安全的,我有功夫……” 他把她抱紧了几分,不给她继续出声的机会,淡笑着道:“我不提你就真当我忘了么?那日晚上在青阳府里,你说……等了我好久。” 苏锦凉突地睁大了眼睛:原来他记得……她以为,她那日潦草狼狈成那样,他是不会记得她的。 “那日晚上,我也不知为何要信你……许是你的眼神,或是你唤我作然哥哥……”他轻轻在她发上吻了半寸,面上是淡淡的微笑,“其实现在想来,那时候是没有原因的,我就只是很想带你走……” 她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水汽,突地蒙上了眼睛,那个紧张得几近窒息的夜晚,除了大大的月亮,别的什么都像死掉了。 是逢了他,她才突地又闻到了生命。 她亦不知道是为何,那一瞬间,突然就什么都不怕了,很放心的,所有都能交予他。 作者有话要说:呼呼。。这是今日第二更~~拿来讨好大家~今日有三拜!大家务必要阅!!!!! 首先!落落要一拜大家:感谢大家追文至今,接下来小顾也快要再出场了,和夏之也快要重逢了。伏笔也埋到尾声了~不容易啊。这么长! 二拜!希望大家能继续看下去呀~前期平静种田的日子快要完了。。HOHO。后边啥的啥的跌宕起伏就来了。 三拜!我要猛叩头!真是羞于启齿呀。那啥落落大学虚度光阴,现在大二了四级都还木有过,我一定要拼死拼活的把他过了。好心无旁骛地来写文!所以最近都要备战考试。可能更得很缓慢。。我流泪。等完了我一定加倍更新! 亲们难等,可以先坑着,哪日闲了再来一次溜个够,但是千万不要弃我啊!!最近真是悲催了。 哎哎。。最后再叩首!!!考试完了我一定神速码字!绝不弃坑!!大拜谢!! 51 51、第四十八章 楼高休去倚危栏(一) ... 西风遽起,月朗星疏,树影娑娑。 卫灼然靠在桌边,手里卷着一本书,却是一直未看,只静静地瞧着她。 风捣开窗户涌进来,糊纸鼓鼓作响。他起身过去掩上,在夜里无意识地眯了眼,风间或吹起几缕墨发。 是快要入秋了吧,只着单衣已觉透骨凉意了。 苏锦凉在床榻上翻了个身,锦被被压住大半个角,余的松松垮垮垂曳至地上。 卫灼然刚转过身瞧见了,自是又去替她掖好了被子,扶正了枕,手拂过她柔滑的雪腮时,顿了顿,索性坐了下来。 他扯出一缕笑,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她的脸,温热地,又带着两丝冰凉,像被上好缎子裹着的芙蓉玉。 她睡得很香,面上半分猜忌提防都没有。 他是一活生生的男人啊!正当如饥似渴的年纪,她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 他低笑,拇指顺着她低伏的颧骨摩过去,日子像水一样的淌过心底。 对她身世背景的探寻到了沉香苑就打止了,像一截被扯断的线头,再深入的都被掩在了神秘的宅子里,他亦不打算再追寻溯源,线在他的手里,他可以自己推开院门,随心所至,发现那些早就等着他的,将获的惊喜。 他阅人无数,一眼便知她言辞闪烁里的真真假假,他知晓她在做的是天下任何一个良善的姑娘都不应该做的事,可她是一张白纸…… 她是一张白纸,他一早就知道。 只有心无邪,才会有那样无惧澄澈的眼神,才会坚定勇敢,给爱予人。 他捏住她的手,睡着的苏锦凉没有半点白天张牙舞爪的闹腾样子,马马虎虎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占个大便宜。 睡前她热情大胆地招呼他来同床共枕,他替她盖好被子笑她不懂吃一堑长一智,苏锦凉只不以为意地躺下去随意地嘟囔几句,全然不将他放在眼里。 卫灼然玩笑一上来,按着她伏□去,鼻几乎碰上鼻,低声道:“你不要太过得意,现在还是金宵夜,我干什么都当是合理的。” 许是他笑得太过淫 荡逼真,她不得已拉上被子只露两只眼睛眨巴眨巴地看他。 半晌,他才起身摸摸她的头,笑容宠溺:“睡吧,反正买下来便是我的了,也不急着这一天就和你讨来。” 自小他便认定,人生在世,生尽欢死无憾,不求功名浮华,只愿得一心人,行云荏苒,有好梦分诉。辗转至如今,终是寻得。 只是相逢总恨晚,现如今,他与宛菡的一纸婚约又当如何…… 窗外的风吹得直卷九霄,整个夏季的温度都褪了下来,屋内仍是一室温绵,暖不可散。 他将她的手放回锦被,好好掖妥了,继而起身至桌边看方才那本书。 眉平直入鬓,他信手翻阅,目光如水,字句淡然入心。 来日方长,不争朝夕,及至良辰佳期相知后,共守岁月静好,山远水阔。 雨露深重,这一年刚入秋稠李的叶子就纷纷坠了不少,少年握剑在树下踱了很久,骨节用力按在剑柄上,抬头望丛叶间的一室昏黄,反反复复,神色在黑夜中模糊不可辨。 黑色单衣似是不惧夜风,只身在长夜里徘徊,久不离去,腰间束带被风来回牵扯得黯然寂寥。 ******* 苏锦凉这日大清早下楼来时,虽不说艳惊四座,却还是惹来些许骚动的。 譬如金宵夜那晚来了的客们此刻便懊悔不已,望着她连连感叹自己当初不该被假象蒙蔽,得出手竞价的,再一想,也没有一万两银子能出不是…… 苏锦凉径自走去桌边,又是一个跨步坐下,桌上的三人很有三缺一等她一来立即开搓的架势。 卫灼然望着她,眼神微亮,笑意沉沉,还未开口就被青阳炎抢先笑道:“没想到你这姑娘收拾收拾也能出落成这样?早知我昨日不该为他人做嫁衣裳。” 今日苏锦凉清早一被唤醒,四五个丫头立即来来去去为她描眉更衣的,连连夸她长得美,难怪引来昨夜闻所未闻的万两豪掷,真真是“每岁烟花一万重”了。 苏锦凉听着直打哆嗦,觉得这夸赞才是闻所未闻的。 “本姑娘我向来如此风姿绰约!”苏锦凉摆了个鬼脸,突然想起什么又转头向卫灼然轻道,“你今早什么时候起的,我都不知道。” “恩,早起了,见你睡得沉,没叫你。”卫灼然今日换了身月白锦服,愈显清华雅逸,望着她,淡笑如水。 青阳炎看着两人,笑得一脸□,这二人平日里授受不亲的,没想到碰上这种事竟能如此一拍即合。 他悠然一笑,伸手揽过杜危楼,异常有流氓的神韵,心满意足叹道:“还是我的危楼美。”他挑起杜危楼的下巴小调戏了一下,“可惜早不识危楼,不然怎能让金宵夜这等佳事落他人囊中。” 杜危楼倦倦一笑,半推却起身:“丽娘对危楼怜爱十分,自入阁来一般事都随危楼依着性子,金宵夜也是未强求的。” 苏锦凉正喝着茶,闻着此话顿了一下,想起今早丫头们的闲聊,心中大为不解:丽娘会怜人多过怜财?打死她都不信! 但这事确是真的,丫头们说杜姑娘初入楼时不过十六年纪,来时那日,天色暗沉,像是要下场好雨,她孤身站在庭中竟是前所未见的天姿国色,艳破霁云,天上翻滚的乌色都要透出亮来。 她当时轻启薄唇,神色淡然,就只说了一句:“若一心扶我,不出半年,软玉楼必成金陵胜鼎。” 天下女子皆恐累入红尘,只她竟像是自己寻着来的。 丽娘那时的生财五指尚未修炼到如今境界,但看着这气度样貌也知是上上品,二话不说立即迎她上楼。 那几日软玉楼只在晚上才开门迎客,白天里闭门空庭,一干人皆是为着杜危楼的金宵夜之备来回忙活,她在大厅内将瑶琴玉笏一一抚过去,十指是不沾阳春水的娇嫩,红缎一扯,扬袖便在厅内舞了起来。 昏暗的厅室霎那间从尘埃中都耀出光芒,绚烂好似天边漫烧的红霞,因着垂死,才更美艳妖娆,众人皆惊,不能语。 原本大家心绪难平地均是候着三日之后的金宵夜将何其精彩,岂料晨午一度,突然就有消息说,丽娘做主将这金宵夜撤了,说是今后只让危楼姑娘卖艺,旁的事情均毋须过问。 众人哗然一片,只觉白将这辛苦付诸东流。 那日,杜危楼在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都未出阁。 宛儿绘声绘色地说着,连连叹道:“锦凉……锦姑娘,你是不知道,我们姑娘当真是什么都会,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要我说,就是那些官家小姐,也定是比不过的……” 苏锦凉心里来回思忖,盯着杜危楼的芙蓉面,不知怎的就想起那夜里她中得煞是不轻的箭伤,终于还是放下杯盏,一字未问。 苏锦凉坐在其中,心不在焉地把玩着茶杯,这牌没有打起来,倒是卫灼然同青阳炎有模有样地谈起了国家大事,她听得有一句没一句的,只觉了个大概。 说来真是很惭愧,她都已经来古代一年多了,竟到了今时今日才清楚这世界格局。 摒去周边小国不说,中原正土有两大国就是东齐西燮,十几年来均呈鼎立之势,实力相当。 东齐圣主英明,其下皇子除却四皇子幼时因母妃突疯折颈灌毒,不幸早夭,余下长成的一共五位,其中以三皇子安陵甫最为出挑,在皇位继承上可看出些眉目。青阳炎说得漫不经心,只笑言对朝堂之事实在了无兴趣,还好将军府一早就确定是要将担子交给他大哥的,他可以乐得自在继续游手好闲。 西燮那边,不知是苏锦凉没听进去,还是卫灼然有些一笔带过,她只记得那是与东齐一样的国力雄壮,两国邦交友好,长年贸易商榷往来,无纷争。 为何关系会如此之好她是听清了的,十七年前,这两国本还是一朝,也就是说,现如今的不论这各自君主还是当朝高官,都曾共为前朝臣子。 传言前朝昏帝微生角荒淫度日,残暴无度,一朝臣子皆不能忍,终于在一个雪飘金宫的子夜拔军而入,号言“清君侧”。 事后,因各自党权利益,将前朝瓜分为如今两国。 所以说,不论是这皇帝还是臣子,曾经都在一起共事过,各自都熟悉清楚那些底细来历,关系自然是很好的。 苏锦凉听了大半天,终于忍不住推说枯燥乏味,叫谈些有趣的事情,青阳炎诡秘一笑,端起茶盏,也不推辞,顺势徐徐乐道起前朝昏帝的荒淫野史,苏锦凉扑眨着眼睛竟也是听得十分入神。 卫灼然举拳轻咳,玉扇一展,笑得不动声色:“炎你既已有危楼此等佳人相伴,莫不是还要对野史漫谈念念不忘。” 青阳炎闻了,会心而笑,缓言道:“好逑淑女,君子常情。” 苏锦凉听得一头雾水,卫灼然替她拢过额前碎发,笑着解释道:“前朝皇室一脉,上下其人均是倾城之姿,容貌绝丽非凡,你知道他的那点德行……” 青阳炎亦看着她,笑得一脸无赖。 苏锦凉终于顿悟,原来这人打着国家大事的幌子实则还是脱不了骨子里那些下流东西,她连连指着,想叫杜危楼看清这人是多么没有出息,快些离了才好。 却见杜危楼浅笑扶鬓,慵懒淡然,笑对青阳炎道:“公子若要再说些前朝美人当朝才女之事,可是要赶不及赴彭大人的喜宴了。” 作者有话要说:太久没更掉收。。。这是一个自找的杯具。。我默哀。。 52 52、第四十九章 楼高休去倚危栏(二) ... 苏锦凉自做姑娘起,就搬入了楼上的阁子里,卫灼然特意叫安排了处僻静的,离这些红粉鸾凤的稍稍远些,每日推开窗便风好水好,丫头时常来换些插花,她沾在这些香气里倒是添了几分女人味。 卫灼然亦有事要忙,总不能时时来寻她,但也无别人烦扰。 闲来无事苏锦凉就找宛儿聊天或是去杜危楼那处串串门子,却也是极少,一来人家当红,是很忙的,二来怕再见了那红衣妖男,是自己寻短见。 实在到无聊透顶了,便蹲在床上掰手指数脚趾的,看寰照什么时候能把她从这里撤了,好回去和陆翌凡重砂撒泼耍野,疯癫度日,复又想起那日寰照说的话,说不准哪一日就真走了,今后漂泊无个定数,心里更像是搅了锅酸辣汤,不是滋味,索性仰天长啸瘫死在床上,把丫头精心梳好的头发砸个稀巴烂。 但偶有些日子还是很开心的,卫灼然与青阳炎都是会玩之人,见着城里有什么热闹事便带着她一道去,半月下来,什么小吃民巷、庙会弄子的还真没少逛,一干人夜里站在红灯笼下对着热气吃得龇牙咧嘴的,她能笑得很开心,卫灼然总是笑意沉沉地看着她便好了,若碰上她胡搅蛮缠抓着他吃些色相欠佳的,倒是也不推辞。 只是这一路声色之旅,杜危楼极少去,推说累乏了,或是要待客不易出阁,苏锦凉是被默认包养了的,倒也是个特例,但凡有了机会就跟着往外跑,亦无人过问。 这一日,杜危楼说身子有些倦,许是受了寒,亦未同行。三人无聊出门也不知从哪寻来了一江湖盟主的妹子比武招亲,看笑了回来,青阳炎揶揄了卫灼然一路,说是若不愿当人家的快婿就该藏好别被人姑娘瞧见,弄得人家倾心相许了,倒害他白白错失了泡妞的机会。 卫灼然笑得一脸无奈,如果不是拜苏锦凉所赐,这招亲本是跟他无半点关系的,这下弄得好像他青天白日的糟蹋了人家黄花大闺女。 罪魁祸首苏锦凉只在一旁听着,听到得意处,便笑得像个张狂的妖魔。 三人一齐笑毕,青阳炎忽而淡了些许笑意,眯起眼睛,神色被身后灌汤小笼摊腾起的热气蒸得有些迷蒙,淡然开口:“其实玩乐久了,依你所言找一女子相伴,度此一生也不是坏事……” 卫灼然递过两热气腾腾的包子给苏锦凉,唇角是几不可觉的淡笑,像是一早就看透了他的心思,也不接话,只好好替苏锦凉拭了咬得满嘴都是的汤渍,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只是不知她愿是不愿……平日里处得很好,却也不全只对我一人,总觉得她记挂着别的什么人的……”青阳炎视线投入远处喧闹的锣鼓,舞狮红绸踏街而过。 苏锦凉一口咬下去,被烫得不轻,连连咂舌挥手直扇,一面忙不迭惊喜道:“我没听错吧!你是认真的!你居然认真了!” “玩笑话,随便说说罢了。”青阳炎闻言有些尴尬,大抵是觉得与往日风流作风太不相符,笑得有两分不自然,推脱着转过首去。 苏锦凉不死心,大惊小怪地追了他一路,连连嚷嚷,要问他讨个答案。 一路又追又赶,绕出了纷街入了条幽静的巷子,青阳炎终于是半认真的许了。 苏锦凉高兴得连连拍手:“现在总算是有你把柄了,你嘴上再缺德我就找危楼治你。” 青阳炎亦笑得很是开心,笑里分明有自然的幸福。 卫灼然跟上来,淡笑着拍拍他的肩:“既是真心,就予她真心的样子,找到一个喜欢的人不容易……” 青阳炎笑着颔首,眉目里已满是认真,喜色难掩,一路欣然而行,又拐过了条弄子,二人送苏锦凉回楼。 路上很静,因是怕闹腾特意挑了从条鲜少有人经的小巷走,言笑间问及详情,青阳炎春风释然,笑应道:“改日和她说了,就一并去回了爹,也不急。” “还说不急!就想着带去见爹了。”苏锦凉取笑他,亦是释然开心,扬声回他,“我们危楼脾气傲,你就这么随便敷衍,是做妻还是做妾呢!” 青阳炎盈笑开口,刚要出声,突地俊眉一锁,停了下来。 街上很静,在那一瞬间,似是真正灌了入秋的萧索,似冷风卷着败叶,一路荡街而过。 “危楼。” 苏锦凉觉得方才咽下的灌汤小笼滚烫的味道又漫上来,满喉的灼人。 对前巷口有一人翻身落下,匆匆提步快行,着紧身黑衣,在夜里透着利落狠绝,蒙面还未来得及拉上,似是万分仓促。 “危楼。” 苏锦凉记得,那一声轻唤,像是刚掬捧起的满腔欢喜突然被人敲碎了,碎片还未来得及坠下去。 她身形顿了一下,停在黑夜里,片刻,也不躲掩,转过头来。 是杜危楼没有错,看高挑窈窕的身形就知道,可她才说今日身子不适,就不一同出行了…… 她转过头来,又是那夜凌厉的表情,半分闪躲也无,直直看过来,月光斜照了一身,挂满了言不明的寂寞。 她左手缠着绑带,五指修长有力地拽着一方黑色的布袋,血层层漫出来,一滴一滴地落下去,砸在墨色的石阶上。 青阳炎就这样望了良久,定了一下,还是迈开步子,迎了上去。 苏锦凉脚下一动就势要跟,还未开步就被卫灼然轻轻拦住了手。他皱眉摇了摇头,顺着望过去,神色在夜里捉摸不定。 苏锦凉望着,看青阳炎向她走过去,衣衫被风鼓得蹁跹而断肠,满腔的欢欣被欺骗一步步踏碎,他走向她,距离愈显山水迢迢。 那日之后,苏锦凉好像再也没有听过类似于小楼儿、楼美人一类的称呼,是只有青阳炎才叫得出的,带着万般的挑逗嬉戏,而在那之下,却亦有真实的爱。 苏锦凉那晚被卫灼然拉走了,不知他们究竟是说了些什么,只是当即就隐隐觉到了那些动荡与不安。 像是自那晚起,软玉楼里就再不见青阳炎的影子。 苏锦凉没有问个中缘由,事已至此,她不说完全清楚也是猜了个大概。 杜危楼每日依旧色不改初,仍是软玉楼的头牌,追捧的公子哥里少了一个青阳炎,还余着一大把,怎么抓都不嫌少。 苏锦凉每每看着心里很是空落,却也什么都不能说,知杜危楼面上虽是言笑如常,心里也有自己的苦,只每日饭后茶前地去探探她,予一点温暖也是好的。 而她至今日也总算看清楚,杜危楼窗前,只要推开便能看到的,是白玉兰。 有些事情不是不提,是时候未到,平静地搁着,总会酿就今后的惊涛骇浪。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苏锦凉觉得软玉楼里少了一位光彩照人的公子像是暗淡了不少,连近来,早前就筹备要举来一鸣惊人的百花宴也迫在眉睫,丽娘为了放长线钓大鱼,舍不得又在白日里关了几天门,私下里调 教姑娘搞培训,务必要真正的百花齐放,让这软玉楼成秦淮河畔永盛的温柔乡。 因着这月是东齐皇帝的龙诞,各地官员乃至西燮诸使都远赴而来,齐聚金陵,连高傲若杜危楼者亦不放过这出头的大好机会,很是下了功夫筹备着。 苏锦凉想到先前端的主意——教杜危楼与青阳炎来曲如火探戈。那一舞仍尤在心,浓艳撩人,精彩绝伦,比起如今的物是人非不觉有萧索之感。 物是人非……那年她尚且年少,未堪受今后那样多的风雨,能由只是有着打不死小强精神见长的丫头出落成真正坚强无畏的女子。 现如今面对这些聚散无依,缘起缘分,总是平添多缕莫名的愁。 原本默契无比的四人行如今寥落得只剩卫灼然与苏锦凉二人对酌同饮,很是唏嘘。 只是她未想到,命运总是很不留颜面,无情又无义,他与她的离别,会仓促地夹在这样近的地方…… 那日,楼里照旧关门谢客,来排演苏锦凉没安好心操演的钢管舞,一群姑娘抱着庭中圆柱扭得销魂万分。 卫灼然因着身份尊贵又已是老熟人,便成了唯一的座上客被好好奉着坐在一侧静观。 他坐在一旁,或想些私事,或是看两眼,苏锦凉极有宗师的派头,站在庭中叉腰指挥:“左边扭,右踢腿,甩头,很好,蹲下,起~” 一群歌女齐齐以水蛇状抱柱匍匐而起,丽娘看了,虽是心中甚为惊喜,却仍觉这舞有些过于刺激,不敢冒昧拼此一搏。 她一转眼望见正微倚在桌上,轻敲杯盏的卫灼然,帕子一抖,笑颜相迎问他有何高见。 卫灼然坐直身子,玉扇一展,正色笑言答道:“此舞媚而不妖,艳而不惑,身法玲珑若……” 卫灼然胡诌的本领是出了的好,面带微笑地空口说白话更是连想都不想,听得丽娘喜上眉梢,当即敲定那夜就以此舞开场。 艺术总监苏锦凉终于得以休息生还,光荣退场,忙挤去卫灼然身边偷他一口水喝。 “慢些,不急。”他一面轻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一面低首取笑,“以后别再折腾这些东西来害人了,你不知道看着有多吓人。” 苏锦凉一扬眉,还未搭腔,忽而门口卷进来一人,步履匆急,转眼就到了面前,却是那祁连! 门口守着的小哥见他是卫灼然的近侍,也未敢作何阻拦,任由他进了来。 他三步并两步,快步行过来:“大少爷。” “什么事?”卫灼然见祁连神色如此失常,双眉不悦一蹙,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大少爷。”祁连满目焦急,忙将书信呈给他,手捏紧腰间佩剑,“府里加急快递,说是……夫人……夫人出事了……” 卫灼然疾立而起,迅速把纸抖开,一目十行。 苏锦凉在一旁看着,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只瞧着卫灼然皱得愈来愈近的眉头,心中也捏着一把汗,很是担心。 “怎么回事?走时娘的身子不是才见大好!”卫灼然攥着信纸猝然一扬,厉声问道,再扬起脸时已是愠怒焦急,神色动荡。 作者有话要说:写了一宿,脑子都硬邦邦了。啊啊啊!我是多么的勤奋啊! 53 53、第五十章 去后桃花春水深 ... 卫灼然那日走得很仓促,只给青阳府留个信,当晚就动了身,差祁连叫了辆马车在巷口侯着,只身行过去。 他一定是很急,步子走得这样快都来不及等她,苏锦凉亦是步履匆匆地跟着,恨透了这一身绊脚的锦衣罗裙。 她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往日里他总是只手就能蔽去所有的风雨。 仓促间,她握住他的手,是夜风中能点燃所有寂寥的温暖。 他手上一滞,发现自己的疏忽,慢下步子好好牵住她,尽量沉稳些的走。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不要太担心了。”她的声音清澈如泉,淌过他不安的心。 他略略一笑:“我知道。” 她似是感觉到了自己言语里的笨拙,焦躁地挠挠头,努力换了套说辞:“卫灼然你人这么好,娘一定也是吉人自有天相,你现在急着赶回去,说不定什么事都没有。” 街上很静,不远处传来小阵驿马毫无耐心的踏蹄。 他转过首看她,笑容淡淡,眸子似九天星辰:“我知道。” “你要真知道就好啦……”苏锦凉无奈地抱怨,“你就总是一副你全都知道的样子,其实你知道什么呀……” 他嘴角淡淡一扬,似是隐着无言的寂寥:“我知道……” 她一愣,竟不知再怎样开口。 他笑起来,终于像是释然了几分的样子,摸摸她的脸:“我娘常念着个心愿。”他神色渺远,手指温柔地拭,“想见我早日成亲……” 她脸红了一下,不自觉退了步:“那回去就赶紧成了呀,未婚妻又不会跟人跑。” 他执起她的手,笑意沉沉,声音笃定:“锦凉,我不信你不清楚我的心意。” 不待她答话,他又出声笃言,一字一顿:“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她的回答是他意料中的,但还是出乎意料的快。他只轻轻一笑,也不多言,单手替她整了衣襟,手停在冰凉的耳后:“就知道你是这个性子。” 他一扬嘴角,又是平日里只对着她才显露的有两分坏水的笑:“但我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我会回来找你。” 她亦是笑,眉眼一开便想同他说下次再来时一定带他去哪呀哪的,好喝好玩。 她在风里盛开的笑容,他穷极一生都会记得,像簇簇的铃兰,喜悦能开到心里。 他张了张嘴,话还未出,突听见街道口响起的沉沉马蹄,疾奔急驰,一路踏着清脆的石板路过来。 卫灼然回头,那晚有蒙蒙的小雨,马蹄踏起的水花,每一点他都记得很清楚。 他记得,再一次展开卫府的加急快报时,纸抖开的声音。 他震了一下,差一点就不能够站稳,那张薄薄的信笺攥在手里,似是千斤重,却只一阵风就能吹远。 心头是那样多的情愫,痛、彻骨,如海深的不舍,还有像蜜一样粘稠的,五岁时娘亲亲手替他束好发,靠在紫桦靠背上,娴柔地望着他微笑:“我们然儿真真是个男子汉。” 那样多的搅在一起冲冠而来,他却竟连一滴泪都流不出。 五指深深凿刻进纸里,父亲提笔写下的家书似每一画都镌刻在骨肉中,血液流淌间还能感觉到落笔的刺痛。 “吾儿灼然,汝娘仙逝,望速归。——父。” 关于卫夫人,苏锦凉只隐约听卫灼然提过几句,无非就是如一般贤良的古代女子般,相夫教子,蕙质兰心,虽贵为丞相夫人,端庄大方却是无一点派头,只心念着膝下儿女的福祉,倒像是普通布衣人家的女人。 他说娘亲身子有些病根,老重不轻的,多亏有义妹,不仅医术无双且情深意重,这些年才见了大好。 苏锦凉看着他,一时间不知是该安慰还是如何,只得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薄薄的雨飘下来,覆在他如墨的发上,他的睫上是一阵湿润,静静站在这来去无阻的路中。 他再大也只十九,还是需要娘亲疼的年纪,就算平日里怎样手揽风云色不改,到底,回自家中他也只是和笑着奉上茶的儿,一家人,母贤子孝,天伦无限。 苏锦凉无措地在心里极力找寻安慰的话,她未曾有过母亲,只知这是极痛极痛的,却不知到底有多深切,只怕一不小心会伤得他更深,踌躇着开不了口。 后来,倒是他先开了,信纸在夜风里突然一轻,他细折了收进袖里,面蒙细水,是风雨里飘来的冰凉,声音轻而远:“娘在世时常言做男儿的道理予我听……男儿膝下有黄金,男儿有泪不轻弹,一诺千金,出言必守……娘总期我能为真正有担当的男儿。” “你是……”苏锦凉喉口紧收,心头一酸,落下泪来。 他望着不远处杏篷的马车,如玉的面上浮起淡淡的微笑:“娘亲……当真是很好的。” 苏锦凉不记得那晚到底是谁在伤心,只记得自己流了很多的眼泪,全都砸进了石板路清凉的低凹里。 后来卫灼然抱着她,在她耳边说他要走了,她要知道好好待自己,不要拿自己的命开玩笑,该是安安稳稳地找处地方过生活。 他说已经替她赎了身,契条放在炎那里,她想走马上便能走,若有什么事也都可找他,不要什么都想揽上身。 他还说叫她等他,可能有些久,但不会太久的,宛菡的事,他知道怎么做。 他的怀抱永远这样安稳又有力,温柔地抱着,天下都像是在其中。她忙不迭地点头,把什么都应了,她在那雨里尝到一丝腥甜,闭上眼,像是听见了水汽坠入寒潭,氤氲开的声音。 最后他们告别,她追着马车跑出去一小段路:“如果下次你回来我不在了,就去弱水家找我啊,我带你去过的,那片竹林,你知道……” 他在车内看她,笑容淡淡,悠远寂寥。 “我会回来。” 她停下来看他,站在原地望着车轴辗水而过,余一地空寂。 为什么交付了真心与欢喜的人总是要反复离开? 我会回来。 今日她承他一句,后日她亦还了他一句。 两句一样的承诺,是他们一生中怎样都不能忘的誓言。 ********* 苏锦凉离开软玉楼的那日天色很暗,像要下大雨,倾盆而落的那种,要将压抑了许久,埋在暗处的所有都冲洗掉。 她走的那日,是要去赴一场生死决斗,之前就与寰照说好的,如今她终于有筹码交换,只是她没有想到会被逼到如此惨烈的地步。 生,就走。 死,便做沉香苑里的一抔枯骨。 她走时因要掩了声势,亦是谁也未道别,匆匆地换回来时的装扮,无一人认出她来,低着头就出了软玉楼。 关于软玉楼名妓骤然消失的种种传言,她在时没兴趣听,走后亦无幸听到。 她只出门前回望了一眼,突然很想看看后院那株白玉兰。 这些日子过得很是压抑,一个人在房里或看书,或想事。 想了很多,前十六年与这一年。她枕在床上,觉得一年比十六年还要长。 她亦是反复地想,她无论去哪里都只是想要留下来,可在哪,都留不下来。 她只是想要一个家,不大没事,温暖就好。 本是有了,沉香苑的海棠夜夜乘风入梦,可现在,却是她自己宁愿舍弃一切也要离开。 她翻身而起,直愣愣地坐在床上。 她从前那么确信自己要的是什么,如今,她还能确信么? 她低头匆匆地出了门,街上人声喧闹而压抑,头顶雷声滚滚。 一抬头,四面八风的风灌满了当街的铺子,雕花窗子一排被呼啦拉吹开,酒旗生生地掀起,像要从中裂开。 她忽然觉得这一日的情形,很像刚来那日时,也是在这条街上,人来人往,她是一抹入错的孤魂。 山雨欲来,风满楼。 她收紧衣服,腰间的刺冰凉冰凉,她目不斜视,提快了步子往沉香苑走。 一路,秋风泠泠,她想起自己喜欢过的人,如今还是喜欢。 她在软玉楼上又梦到过他几次,却已不是不识他时的心情,每日醒来后也只得埋头抱着膝,半日都不能说一句话。 她摸了摸头发,是危楼教的一个简单发式,说很衬她,会很好看。 她把这些都记在心里,觉得一一去做了,会离他所言的样子接近一些。 如今,她亲赴这生死之约,要拼到生死一掷的份上,是为自己,还是为他,苏锦凉真的说不清了。 她站在沉香苑外看着那块扁,同她来时那日并无两样,可心情却已是落花流水分两处。 她咬咬牙,还是进去了。 铺满青草的路,这一次格外的远。 天很暗,像是要下雨。 作者有话要说:我要和我的筒子们说句话: 你们最近很不自觉呐!都不出来慰问一下我!不知道我写得很寂寞么!要考试写文兼顾。我天天要通宵到上午10点呐! 太不像话呐! 在这个灼然哥暂时离开,顾临予即将凯旋归来的时刻,你们难道不应该夹道欢迎或欢送一下么!! PS:本来青楼还有点事要交代的,见大家等不及顾帅哥,我只好把他做个番外以后再丢了!看我这么亲妈!还不犒劳两句么! 54 54、第五十一章 雨湿落红飞不起 ... 陆翌凡。 恩? 你为什么问都不问就帮我。 啊?这个需要要问吗……只要是你想做的,我陪你到底啊。 当初是我赖着你说要进来,现在又是我坚持要走。你……会不会怪我? 我们是朋友啊……无论你在哪都是,又不会变,人活着就就该做自己开心的事,我为什么要怪你。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一起走? 我立过誓,不能走。 …… 哈哈,你不要一脸掉了银子的表情,放心,在哪我都来找你,我们还说要去眉山的啊! ……恩,去眉山。 这是承诺,所以我一辈子都记得,我们是挚友,托付生死,患难与共。 笑红尘,做大侠,上眉山。 ****** “疯丫头,寰照说的是真的么?”陆翌凡挡在面前,双目漆黑隐光,讶声问她。 她顿一顿,不知该怎样回,闪了身形往院里走。 “疯丫头……” “妈啊,不会是真的吧,看那样子,我还和玄夜赌了钱呢,完了……” 苏锦凉快步向前,身后陆翌凡和重砂的唤声一声接一声。 不敢答,觉得自己像一个逃兵,可再不能佯装无事地继续下去了。 “疯丫头。”陆翌凡拉上她的臂,一把带转过身,眉弯风吹不散,焦声问道,“究竟你是不是要走,给我个准信啊!” 她顿了好久,终于深吸口气,缓缓吐道:“陆翌凡,我不是想离开你们,我要走是因为……” “跟我走。”陆翌凡根本不关心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只匆匆携了她提步快行,自顾自念,“还不走就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寰照忽横身拦于前,在昏黑的下午卷起一阵萧索,双眉紧凝,“人都在照月坪候着了……” “寰照,你先拖着,我带……” “王八蛋。”苏锦凉轻轻摇摇他的手,悄声道,“别让寰照为难……” “你瞎想什么啊,我们是朋友啊。”陆翌凡一把拍她脑门,不以为意,“能看着你就这么没出息的死了么?” “小翌。”寰照的声音笃定若铁,面色坚毅,“为友可刀山火海,在所不辞,但在这之前,我先是封颦楼楼主。” 陆翌凡刚迈出去的步子停下来,顿在空气里,抬头看他,剑眉星目,敛芒无声。 苏锦凉忙出声劝道:“王八蛋,这事是我求寰照帮忙的,他帮我找了个机会而已,你别这样。” 秋风寥然,冷且刺骨。 “寰照,我以前认识的你,不是这样的。”陆翌凡盯着他,掷言落地,目光中是坚定的光芒。 “喂,你别怪寰照,是你想的太丧气了吧,”重砂远立于一旁,打破这沉寂。她表情闲散,抱肘朗言道, “逃跑这般没种事,哪能是我们干的……别跟着废话了,打不过再说,生死有我们一起闯,怕什么?” 话音破空而来,陆翌凡怔了一下,似乎也是没想明白刚才自己的举动,放下手,突然就释然地笑了。 苏锦凉也笑了,近而笑得前俯后仰。一时间,青草上都是笑声。 “好,生死我们一起闯。”少年的眸子是世间最亮的光芒。 寰照淡笑,伸手攀住苏锦凉的肩,她回过头,看见雷声滚滚,倾雨欲落。 “沉香苑十二楼,苏锦凉只一个……你这次要败的对手,是我。” 她看着,突然就微笑了起来。 人活于世,得友至此,死又何惧? ******** 沉香苑自立来已十载,从来只有青草冢下凄白骨,无一人能在世时离开,后来,寰照告诉她,这是因为沉香苑背了太多秘密,既深且重,连他都不知道。 可若是要走便只能留下命来交换,守住秘密。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苏锦凉会有此生死一搏的特例之机,且从沉香苑立苑直至消无都只有过这一次。 那日沉香苑中稍稍有点性子看热闹的都去了,却还是不多,只十来耳耳,都来闲睹这答案昭然若揭的徒举——不会有人能活着走出沉香苑。 照月坪,她与寰照对局而站。 入门那日也是这样,周旁立人而观,他们一决高下定去留。 一载光阴,她改变初衷,收获了无人可敌的笃定友谊,此行再无遗憾。 “来吧。”苏锦凉架起双手,笑意盈然,不是当年的青涩莽勇,她有独一无二的锦凉刺。 寰照唇畔淡笑,横手操长刀,侧身而立。 惊雷暗涌,天际又划利芒一霎。 忽有清音似银铃,跃空而来:“寰照楼主好闲情,此等小事怎劳您亲自动手?” 寰照长刀虚晃一下,铮顿于地。 苏锦凉心疑回首,瞧见院落拱门里走出一高挑女子,衣着暗紫,姿颜倾城,只容色沉冰,出声之人却不是她。 紫踞刚入,一粉色轻藕般的身影继落于院中,苏锦凉眯眼望去,只见她面容娇俏,身段姣好,腰下翩裙岔曳旋舞,行走间偶见白如羊脂的肌肤,大腿丰润盈光,小腿光裸,脚系银铃,赤足而入,嘴上继而接话,正是刚才那清丽的音色:“门主吩咐我二人来瞧瞧,嘱咐说不能怠慢了堂堂封颦楼楼主,此等小事还是我等二人来代劳。” 转眼,她二人就到了面前。 紫衣女人只神色冷淡,并不瞧她,那粉裳的上下将她打量了,换步间银铃轻响,柳眉轻扬,似不满撅嘴道:“是你?” 苏锦凉一怔,楞声答道:“是我。” 她转首背行,像是顿时失去了兴趣,只抛下话来:“和谁比,你挑一个吧。” “红萝。”寰照皱眉沉吟。 红萝?苏锦凉心讶望去,她就晏红萝? 早些时候,这就是她经常跑去隔壁闹事串门子的锁钥居的楼主晏红萝?怎么……是这么个不够成熟的样子。 “你别叫我。”红萝狡黠地一眨眼,转首朝后院高亭上一指,“门主在那看着呢。” 苏锦凉心猝然一惊,回头望去,只见天色暗沉翻雷,粉幔汹涌,隐约若现里边的模糊身影,临席而坐,案上茶水蒸香萦绕。 寰照皱了皱眉,低言道:“红萝今日不是玩笑而来?门主与我可是有诺在前。” “不信我?门主的心思你几时猜透过,莫不是叫我变个口谕出来给你瞧么?”她笑容粲然,芙蓉酥手撩上寰照坚实的胸膛,笑得暧昧婉转,低声道,“门主知道你总心疼人……可就不见来心疼心疼我……” “晏红萝!把你那捣粪手给老娘我挪开!”重砂大怒一喝,当空直劈。 红萝闻言也不羞恼,巧笑在寰照胸上一点:“管好你家小娘子,火气怎还是那样大呢?” 她轻然转身,漾水双目灵动流彩,望着苏锦凉随意催道:“丫头,快挑个人比了,横竖都是死,背叛沉香苑,活着走出去可是连我红萝的脸都给丢了。” “你……”陆翌凡闻言气极,身下一动,扬剑直指,身下玄夜阻却拦下,附手轻轻拍了拍,好容易才强压下怒气。 “快些呀。”红萝像是没瞧见陆翌凡的越矩,轻笑出言,她扬首看了看天,忽蹙起柳眉,轻嚷了句:“要下雨了,真讨厌。” 苏锦凉皱眉在当下站着,秋风扫了一地的败叶,这一秋海棠的叶都落了。 她忽而想到西厢里他们一起亲手移栽下的梨树,该是结果了罢,她都忘了要摘一个尝一尝。 她是真心感激这一度年月,他们花前月下,把酒言欢,清风修竹,海棠飘香,多少个水车悠转的夜晚,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很长很长。 沉香梦好,只可惜她是个来错的过客。 苏锦凉一咬牙,忽转身抱拳向那远处高亭,秋风拂发,翩飞乱了视线,她昂首高声朗言,声音坚定有力,响彻苑宇:“门主在上,属下有一恩要谢,一罪欲请,一愿还求!” 雷声轰响,轰起院中惊鸟,斜雨骤然泻下来,满地落花。 苏锦凉见高阁之上无人出声,扬声继言:“属下谢门主收容之恩,栽培之情,此恩此德,必倾尽所有为报,生死铭记自己为苑中人,非没齿不能忘!” 闪电破空,天上流云急水。 “罪属苏锦凉,志与苑相背,恐不能再效力走马,其难言之隐,不求门主宽谅,但求明迹于心,绝无叛离之意,实属衷情无奈。” 惊燕回巢,疾风摧劲树,幼鸟悲啼难绝。 “罪属自离门后,所有关苑内种种定绝口不提,葬秘于肚,若有食言必自谢黄泉,只请门主放我离门。” 她凝目而视,高亭之上粉幔沉沉,惊秋急雨乱入暖阁,茶水馨香旷空弥来,痒乱鼻息。 四下除却雨声,静无微波。 苏锦凉收回视线,面色沉静,她看向院中之人,一一看过来,认识的、不认识的。 她无惧目光最后驻在那紫衣女子身上,忽而紧了心下所有,低首沉言道:“魏楼主,有请了。” 昔日与寰照言谈时听他说过,沉香苑十二楼有一楼主,性素寡淡,喜穿紫衣,因生得倾城牡丹,唤名魏紫,擅鞭法,一手骨鞭抽得密绝飞水,绝情至极,她性子狠绝,不喜生人,若碰上了定要避开的好,免生无妄之灾。 苏锦凉只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咬牙也要战她,自己武功身法并不出色,只身姿敏捷高他人稍许,鞭乃柔敏之物,可避去她刚力不足的弱势,避短抒长。反观那红萝,虽是看上去要良善稍许,却也是实心难测,又不明身法,指不定更险。 魏紫长鞭一甩,也不多言,地上惊水簇簇,她神色寡淡,冷眼望过来。 苏锦凉心下慌乱少顷,亦是飞快定下来,面色沉绝,双刺横握,昂首相对。 高风正烈,今秋的风袭涛乱了整条秦淮河。 恩情与亏欠她都已言明,当下心中磊落无惧,只此生死一搏,背水一战,但求无愧于心,从今可昂首笑言,无愧于天地。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筒子们~近来的留言看得我异常欢欣!码字劲头高涨!希望筒子们再接再厉,与我这个话痨闲聊几句,告慰我通宵达旦码字苍老的小心肝! 55 55、第五十二章 最难风雨故人来 ... 其实有时候,生死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 避开第一鞭,还有下一鞭。 她咬着牙在倾盆大雨里伏身飞跃,像是被骨鞭缠上了,怎么避都离不开近旁两寸。 哪里都是伤,臂上,身上,面上。 没有眼泪,再痛都要咬牙,是自己选择的就要坚持下去,她是苏锦凉,认准一条路便一往无前,认定一个人就永不言悔。 骨鞭在雨里甩开的风势,带着极劲凌厉的力道穿空而来,雨水被击碎,袭钉透骨。 她使的是刺,要近身制敌,魏紫是鞭,长风一甩便将她隔开三丈外。 她不看陆翌凡慌张的表情,冷冷吐掉一口鲜血,水洼里像开了一捧渐放的蔷薇。 面无表情地反手抹掉,她站直了身子:“再来。” “唰。”长鞭一回,魏紫冷然掷地:“不留命便断舌折手。” 腕间一动,苑里又显破空长虹。 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眼里没有陆翌凡,没有重砂,她的目光只聚在那道长鞭上,要比她快,要快,才会赢。 她只有这一个念头:要赢,要赢,要赢。 “卅。”鞭锋直袭面门,苏锦凉轻然一避,反手勒住,带力卷身掠起,魏紫回鞭游龙摆尾,欲把她将甩直出。她见状迎势踏鞭抵跃,脚足在骨鞭上点开三寸水花,脚下一漏,索性单手缠住就其势而袭。 她顺着骨鞭在风中掠开一道凛冽的弧度,“哗”,魏紫腰间深深惊现一道血痕。 魏紫手上一松,苏锦凉便就势在地上滚了出去。 雨水灌浸嘴里,苦涩夹着血的腥甜,她想起自己尚年幼时,与沉然枕在孤儿院陈年的老木桌上,听那些瓢泼的声音愈显天真,雨水中有灰尘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莫名的好闻。 “紫儿手上再缓些力,可是要叫这丫头把衣服都给解了。”红萝轻笑,撑着纸伞站在一旁,声音如银铃般悦耳。 魏紫冷颜又是长鞭一甩,她惊觉欲起,可手下怎样都使不上力,生生趴砸在地上,背是碎骨一般的剧痛。 重砂飞至身边将她扶起,仰头就骂,满腔怒意直劈:“你奶奶的有什么脸偷袭!” 陆翌凡亦快步追至,伸手探她,五指还未碰到就软了力。全是血,淋淋的一身。 他心头冰凉,出声低求,几欲落泪:“锦凉,别再打了……” 苏锦凉虚晃一下在雨中站稳了,单手将他们推开,仰起脸。 “再来。” 再来。 雨下得倾山倒城,陆翌凡看着,五指用力得几乎要将剑柄都捏断,他看着她咬牙在风雨一次次被抽迭洒血,心也似一齐挨了那骨鞭碎石的力道。 他不明白她为何坚持要走,哪怕撘进去的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苏锦凉算着招数,倒腰掷刺出旋,岂料魏紫亦灵敏非常,轻一勾尾便荡开了方向,刺在风中直掠着跌转出去,斜斜钉在青泥软草上。 魏紫手上并不松势,继力而来,九曲回折,似游龙吟啸,破空,划水。 她要近身,近身才可赢。 她沉心咬牙,不避不闪,魏紫骨鞭直袭腰间,一口鲜血还未来得及落在鞭上已是被缠着卷了过去,她反手一勾,欲逼其颈,腰间却骨鞭骤收,力似车裂般,手上稍软,已是错失良机,偏着在魏紫面上划了过去。 陆翌凡再忍不出,拔剑而出,一把搂过她推给重砂:“接住。” 剑锋骤然对上鞭骨,“钉”“铮”“铛” 霎时耀起冷芒一漏,不知是碎雨还是铁光。 魏紫面上是方才被刺割出来的一道深深血痕,她怒一甩鞭,看向陆翌凡:“找死?” “我替她死。”陆翌凡盯着她,目光炬然如剑,“不过你要先死。” 陆翌凡是少年心气,又焦又浮,心下还记挂着苏锦凉的安慰,剑招更是乱了章法,魏紫本就是个中高手,他堪堪应对,也不过勉强招架,不能危逼。 眼看就要破防,重砂夺刀八尺,咬牙横起,扫空而来。 先前说好的,生死有我们一起闯。 魏紫挥鞭隔霄汉,昂首怒言,眼中冷芒更甚,扬眉怒道:“助纣为虐,叛徒,一齐死了罢!” 倾雨中一切都像是乱了,谁在和谁打,又是谁受了伤。苏锦凉只觉眼前一片模糊,刚才那一击太重,她要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抬眼望向高亭,那粉色帷幔的楼台似是仙境之阁,茶水的香气掀帘高飘,欲上九重天。 “手下的人不懂规矩就罢了,寰照楼主这会子可是去哪了?”红萝的声音清脆得像初褪嫩衣的竹笋,如局外人一般安然自在。 苏锦凉茫然地绕着视线扫一圈,到处都是雨,不见了寰照的影子。 那边三人愈斗愈烈,周遭众人欲上前相助,红萝一扬手,轻笑道:“寰照的家内事,我们休要越矩。” 她换手持伞,笑意盎然地看那三人生死相搏。 陆翌凡刀尖一挑,转着逼上魏紫的颈,她折肘一击,剑穿入鞭,呈拉锯之势。 红萝巧笑轻言:“你们二位若再不停手,就莫怪我代寰照清理门户了。” “代他?真以为你摸了他就是他相好了!”重砂喝得中气十足,大刀一斩,“谁停谁是孙子!” 那一瞬间没人觉清红萝是怎样夺了身边人的细剑,就手透伞而过。 苏锦凉看见那一把载着许多江南少女轻软好梦的油纸伞在自己胸前绽开,她看见,伞面上的矮矮房梁,悠长的石板路,屋檐飞着水,有燕巢轻巧的挂在白纸糊的木窗旁。 她低头看着,觉得自己的梦其实与一般的江南少女并无两样。 她好像还听见了剑穿过血肉,透骨的沉闷身响。 有一小片伞壁破了,飘飘曳至地上,是一盏红得良醇的灯笼,听谁说过,提着它一直走,总会遇到命里的良人。 伞盛放在胸前,剑在背后拔节,冰凉的剑身还绽着初破土时的嫣红。 “呀,都湿了,真讨厌。”红萝大惊小怪地出了声。 “哐。”陆翌凡手一松,直将剑弃入雨里,锋芒忽闪过他的脸,耀亮了那刻的面无表情。 骨鞭没了阻碍直击上右肩,那一记声响听得当下触目惊心。 心忽然就只余一地死灰,陆翌凡在倾盆大雨中面无表情,任那剑跌进凄风冷雨:“住手……” ******** 后来是玄夜一步接住了她,苏锦凉才不至于潦草地带着这样美的画倒下去。 陆翌凡抱住她的时候,已经不想再打了,怎样都不要了。 她浑身是血,浑身,都是。 他曾经听她玩笑时谈起过那次自己重伤时的事情,她说:“陆翌凡你可真沉呐,睡得像头死猪,我一路都在琢磨着怎么把你丢下去。” 他抱紧她,用力地搂在怀里,如今换她一身是血,他却只觉她轻得像风,他快要留她不住。 重砂傻呆呆地站在雨里。 那天的雨,落得像要吹垮金陵城。 寰照怎样赶,都还是晚了这一步,他看着跪抱在雨里的两个人,心头如遭钝击。 拼尽了心力,却还是护不得周全。 两个泥人,在雨中愈洗愈薄。 他忽然觉得这样无力,手上却还是虚虚一举:“门主有令,腰牌为证,苏锦凉革务留名,除任留责,带罪逐苑。” 他放下手,看见陆翌凡朝自己望过来,一张脸面无表情,全是水,湿淋淋地紧紧抱着她。 他望着他,忽然跌跌撞撞地站起来,抱着她跨步行了出去。 重砂眼泪一涌,亦是上前扶住他,托臂一路护行。 魏紫身形向前欲追,寰照横臂直挡,厉喝:“门主有令!” 一行人被这一声厉喝怔住,皆不能动,举目任他们出门一路向外。 寰照手中的腰牌在雨中洗迭,冰凉顺着纹路流下来,直流进他心里。 粉幔舒阁,静雅不似人间。 那日,西厢的梨全被骤雨捣落在地上,残果败枝,她再也,没能尝过。 ****** 是不是承了情就必要现还,一刻都等不得? 去年是她背着他独自咬牙奔走在寂静的街道上,今日换他抱她一路淋漓。 他的脑子很简单,事情一多便会乱,搅在一起就要想不清楚,他与重砂在雨里不停的奔跑,两个人,紧张慌乱得都忘了要使轻功。 如果这一次是他不想看到的结果,他宁肯那日就是自己死了。 承着她的情永远的死去,再不想偿还这件事情。 其实苏锦凉还有意识,能感觉到重砂是在哭,这是她第一次见重砂哭,声音落在雨里叫她分辨不清。 雨打得很痛,落在哪都痛,她听见陆翌凡一直在喋喋不休:“不怕……疯丫头……就到了,一会就到了……我们还要去眉山,人都说眉山好风光……” 她知道自己终于是赢了,她又向他迈近了一步。恍惚间就浮了一畔微笑。 做一个姑娘,不打打杀杀,梳一式干净的头发,写手漂亮的字,在安静的一处过寻常生活。 不是为他,是为自己,她想这样活着,听他说着,就很想。 风大雨大,卷得整片竹林都要拔地而起,远远的,看见弱水家碧绿的竹楼,似醉在湖心欲沉忽然傍上孤舟。 重砂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竹林中哑得撕心裂肺:“弱水滚出来!你快滚出来!” 门匆匆被推开,急雨乘风扑入,淡青的衣裳被曳荡得步履艰难。 弱水匆匆迈出后,又继现一袭羽白,在倾雨中风吹欲去,怔然片刻,速踏阶而来。 所有的语言都太苍白,感知不够丰富,她心中的欢喜尚不能如尽诉说,只能挣扎着握紧他。 是他的温度,清冷中也能被她尝出暖意来。 她落入那个怀抱,悉获到那抹魂牵梦萦的味道。她只觉得肺腑太小,怎样,都容纳不了。 没有力气睁开眼,她反复试了都是徒劳。 可那又如何,她只要一触到,不,只要嗅着,就知道是他。 “怎么回事……” 她听到他的声音,像从沉沉风雨中穿越而来,就在耳畔。 是不是离得太久,她快要听不真切,竟像在那话音里觉到一丝颤抖。 她忽然从心底里开出好多好多的花,哪怕方才才被一剑洞穿,冷风穿膛。 她不知自己竟会有如此多的喜悦,漫上来,争先又恐后,哪一样,都开不了口予他听。 他抱着她,抱紧她,觉得方才所遭受的,这一路所遭受的都只是为了再遇到他。 “顾临予……”眼中都是泪水,混在雨里也辨不清,可以恣意的流。 若是在此刻死去,还有什么好遗憾? *********** 顾临予……你看,我拼尽所有只求一往无前,终归还是能等到你。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这一卷完了!多不容易啊! 下一卷的线路近日决定小整改,容我缓两日。 剧透一下:重逢夏之,男主交锋,还有…………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以及@#¥%……&*。 HOHOHO~ 56 56、青楼番外·情迷探戈 ... 留 的 位 子 , 以 后 上 番 外 , 大 家 请 往 后 翻 。 57 57、入V公告 ... 首先,给每一位看我文的筒子深深鞠一躬,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对入V给大家造成的困扰落落感到很抱歉。 写文以来,因为有大家的支持,才可以一直热情高涨,虽然交流得不多,但是对很多筒子落落都已经有很深的感情,看到你们说喜欢,催更,看到你们的鼓励和支持,还有对落落的关心。真的真的,落落都非常感动,希望以后也能还看到大家。 V文是要配合编编的工作,其实也不贵,1000字3分钱,看完的话也就几块钱。如果留言25字就能送分。落落知道可能大家并不是不想买,就是没弄过不会弄,其实很简单,也很方便,用电话啊网银都可以,海外的筒子可以用paypai。落落自己也是才学的,一学就会,如果大家不知道怎么充的话,+落落的群,落落一定手把手的把你们教会。 真的很希望继续看到大家,大家都很可爱…… 哎~~真的虚弱鸟,大家不管留不留下来..都给我打个招呼吧………… 58 58、53 竹外疏花香瑶席(一) ... 竹香和风。 她像是陷入了一沓碧绿里,缀着朦胧的色调,光柔且轻。 她又梦到他许多次,每次都是他一个人来。 有时是在天上的冷翠竹林,他是寂寞高九重的神仙,笑容温柔缱绻,舒着一截手指拭她的脸。 有时便是在白玉台的风里,落酣泉的雨里,再或者是后山难见的小片阳光里, 他孤身走在前边,神色冷淡,不定的衣袂她总抓不住。 她记得,袅云山上老是阴天,师傅说十日九阴,她念着他的心,也是十日九阴,但,只要有一晴,就足够了。 很多时候她都看他不见,周身陷入了大片浓雾里,她也不喊不闹,就站在原地闭眼等他,她知道,不定什么时候他就会过来牵起她的手,她只消安定地跟着,跟着他走到的地方便是光明。 偶尔她会听见他说话,声音清敛,从她牵着的前方传来。 “你这样子,比起前日来要好上许多……” “诸多好词,我最中意的还是你那首《心字灰》。” “你想去哪?……我也不回山上了,想去哪我陪你走走。” 她跟在他身后,好高兴好得意,雀跃着脚步,满腔都是欢喜,全然忘记了那个于高阁之下慨言对诗的自己,在倾雨里拼尽所有一往无前的自己。 她想说:触到了你,我一往,便再无前路。 她还想说:不论是哪,我只要跟着你就很好。 可她说不出口,她太过于高兴,高兴得只记得去欢喜。直到走出好远,踏过芳香沁脾的路,绕过漫漫爬膝的花,他在前边的手忽地一滞,声音清且冷。 “聚散终有期,送你至此,前路难酬,我们就此别过吧。” 她还来不及开腔挽留,他便在茫茫白雾里失了踪影。 她永陷迷惘,终究还是没碰到光明。 满腔的欢欣还那样热,都来不及冷却。 苏锦凉睁开眼。 竹香和风。 她像是陷入了一沓碧绿里,缀着朦胧的色调,光柔且轻。 胸口很痛,似压千斤巨石。 她的眼泪一下就流了出来。 湿睫颤抖着合上了,一行清泪滑下来,渗进温床之中。 她知道,这是他的味道。 哪怕竹息绕鼻,熏香满室,只要他在,她便知道。 他的味道,清冷中总能被她觉出暖意来。 反复挣扎,上身似是被压住了,腿软得像与身体无半点关系,怎样都坐不起来。 她又慌又急,一经气恼,眼泪更是止也止不住,争先恐后地全冒了出来。 她真气啊,真气自己,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竟然就这样没用地躺在床上,明明和他已经这样近,就快要能触到,就快要,一往,再无前路了。 “咚。”她从榻上狼狈滚了下来,硌在生硬的步阶上,不顾满身剧痛,挣扎扶撑着着床沿站起来,匆忙迈开步子。 这不是梦,不是,她不要一遭辛苦至此,始终和他一步之遥。 她的心跳得很快,牵引着的一个方向告诉她:就在那里,你快过去。 撑着书架走过去,步子不稳,堕下了几本,灰尘飘着光,她的心紧张得像要再死一次。 颤抖着的手,虚弱又有力,急不可耐地推开竹门。 心突然被人偷了,不在自己这里…… 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 她轻轻收回手,再不前行,扶着碧绿的竹壁,食指略有些用力地扣屈着。 还好不是梦…… 她看见他,在那丛青草之上,有一缕热气飘着悠悠升高,他站在那儿,白衣惊鸿,背影挺拔又孤清,像是留不住一样,随时哪一刻就要走。 她略浮了欣喜的微笑,反手抹掉眼泪。 留不住很好,留不住她便和他一起走。 苏锦凉下了台阶,步子尽量走得沉稳,她听见青草在脚下柔软开来的声音,她和他一步步接近。 顾临予回过头。 她瘦了许多…… 头发还是和往日一样潦草,脸是一纸苍白,他记得,他识她时,她还是一个闹腾不歇的丫头。 他想起那个风大雨大的晚上,竹林要拔地而起,他在风吼声中替她看伤。 衣服揭开,哪都是伤,有一个洞,血肉模糊,狰狞可怖。 他一时间又和那次替她拔箭一样,不知从何处下手。 “怎么回事?”他皱眉问道,伸手将绢布浸在水里。 “早些时日,锦凉来找我说想要走,我慰她言,不论在哪总免不了身不由己,她只说想走,那神色倒是固执得很。” 他听着弱水的话,轻轻拧干水,“花花”的声音溅起,手心有些冰凉。 他一点一点地替她拭,尽量不碰到伤口上药的地方,无可避免地碰到了,她也是昏睡沉死一般,连痛都觉不到。 “恩,她是这样的,固执得很。”他淡淡道。 日光柔软,只一点,多的都藏匿在了厚厚的云层后边,空气略显稀薄,能嗅出些入肺的凉意。 “好久不见。”他又转过头去,继续扇着那罐药,药香一缕悠转着飘高,他淡淡道。 “怎么不进去……外边冷……”她轻轻回他,也不敢抬眼看,努力让语气自然些,太久没有开腔,声音干涩发紧,忙轻咳几声,将眼泪都塞了回去。 “这药气味重。”顾临予放下扇子将盖子揭开,满腾的热气冒了上来,还是覆不住他一身的清冷,他微微一视复又盖上,“你伤得重,进去歇着吧。” 她最怕听得这样的话,慌忙拿起他放在小架上的扇子接手扇药,匆忙局促,只想着寻得一个活干他便赶她不走了,在他身边徒留一刻是一刻。 “没事,外边空气好,透透气,好得快。”她忙不迭答到,扇风扇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他知道她的脾气,便也就看着她,不说话,任由她拼命地扇着,落下的眼泪都看在心里。 “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他忽然开口,语气冷淡不似关怀,却仍是叫她心下一慌。 她一时不知怎样去答,学他伸手去揭那药罐子,不想是这般烫,甩手弃了,乒乒乓乓一阵狼狈,急忙又弯腰去拾,胸口一阵剧痛直欲栽倒。 顾临予忙伸手抱住她,皱眉责道:“你这伤再不好生调理就留不住命了!还在这站着!” 苏锦凉回头看着他,这么久以来终于又能好好地看着他,俊眉紧蹙,目若寒潭,直直地视着,似要看到心里去。 好久好久,她终于,又能这样近地看着他。 真的不想再哭了,好狼狈,为何只要一见到他便是这般的狼狈。 顾临予看着她良久,终于,眉头舒缓下来,又似远山般俊逸,他禁不住隐忍出声,语气终于柔软稍许:“我不走……你进去歇着吧。” **** 苏锦凉是带着一定要快些好的心思入睡的。 尽管贪恋着他的三寸余温,尽管舍不得松开手,生怕咫尺又天涯。 但她知道,只有快些好,才可能追上他的脚步,他不会停下来等她,她只有快点,再快点。 等再睁开眼时,她觉得自己真的好了,一伸腿便能下床,一展手便是个若无其事的哈欠,似乎只要她一高兴,翻身又能上梁揭瓦的。 苏锦凉脚下静不住,翩身飞了出去,开心大喊:“顾临予!” 停下来,觉得还是矜持些的好,立即假惺惺地跟了句:“顾临予你知道弱水去哪了么?” 没有人应她,四下转了也不见人影。 苏锦凉不恼也不急,顾临予说不走就一定不会走的,他言出必行,定是有事去忙了吧。 她心情舒畅地转回房内想着该做些什么准备,这次定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了,要把成功转型的自己给他看,开场已经被搞砸了,接下来的不能再有差池。 整床都被翻乱了,苏锦凉站在其中兴奋地想,是先梳头呢还是寻身好看衣裳呢……对了! 她忽然猛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跑,怎么能把这个忘了!谢梦春的画啊! 她只要一想到这里,就兴奋得喜意直窜,脚下的步子半刻也没有慢。 顾临予如果看到了谢梦春的画该多么高兴啊……他很少提过喜欢什么,全靠她自己猜,唯一说过的便只这一样。 苏锦凉一路小跑,穿过早市上攘攘的人群,心下欢跃似雀。 沉香苑她是断然不能再回去了,可是画也要拿到的,今日是初五,寰照总要在巳时末刻出门,去城东汝陵院取情报,因着那是极重要的情报,是必要他亲去的。 苏锦凉侯在沉香苑对面的小弄子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大门,眸子漆黑发亮。 还是清晨,天气很冷,晨雾尚未散却,她搓着手,不住地来回跺脚,心内欣喜不安。 离巳时末刻还有整整两个时辰,可她怕,万一寰照有事要先行,或者又有什么意外,总归就是不能心安。就连在赶来的路上也舍不得慢了半分,一路飞快寻来,等这下盯着那朱红的苑门才算好了。 晨曦时的金陵城,街上卖着喷香的包子,白扑扑好大的一个,热气和雾气织在一起,看得人很是欢喜。 她就这样一直站着,风很冷,她很欢喜。 苏锦凉觉得自己这是在做一件很幸福的事情,等着将东西交至顾临予手上,看他禁不住喜悦的模样。 她又跺了跺脚,笑意盈然。 靠着冰凉的石壁久了,寒气复涌了上来,她这才觉得自己的身子其实没大好,不是她想的那样金刚无敌的。 她不住地咳嗽,手举着都疼了,眼睛却仍是盯着朱门半分不挪,偶有撑着花伞的姑娘锦绣罗裙地走了过去,她就被带开了两寸神。 粗粗地往自己身上扫一眼,才觉到狼狈与不妥帖。 真是大意啊!还说自己已经转型了呢,幸好没就这样被顾临予瞧见,待会拿了画一定不急着回去,先好好收拾一番,把危楼和宛儿教的都用上,她会比她们都好看。 她高兴地想着,忽见那朱门终于开了,巳时末刻,分毫不差,寰照正身走了出来,面色沉毅。 “寰照……”她小声地叫他。 寰照没有听见,苏锦凉探头探脑地四下望了,确定周围没有苑内中人,忙鬼鬼祟祟地小跑了过去。 “寰照!”苏锦凉开心地一拍他肩膀,寰照回身拔剑,见着是她,才缓了手劲,剑还未收半寸,已是双瞳放大,惊声问道:“锦凉,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伤怎么样了?弱水呢?” “停停停!”苏锦凉本来被这冷风吹久了,脑子就有些犯晕,听他这么一咄咄逼人更是扛不住了,忙出声阻断,“寰照,我伤好差不多了,弱水知道我出来的,我来取个东西就回去,收在陆翌凡那阁子里边,左边第二层黄色匣子里的就是。” 她生怕寰照又再问些话,忙又拿话塞他:“快去吧,拿了我就回去,我都快被冷死啦!” 寰照皱眉,似有话不能语,思了片刻将手中包袱给她:“里边有衣服,你先披上,我去替你拿。” “好,你快去,我在那边巷子等你!”苏锦凉指着那一处幽暗,便又快步藏了过去。 一路都在咳嗽,好不容易才穿过人群到了,她连忙撑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紧紧按住胸口,那里的一块似乎被人用力攥紧了,怎么都透不过气来。 她撑在墙上觉得难受极了,也没力气腾手披衣服,只希望寰照能快些来。 “竟然是你!”幽暗巷子里响起一声厉喝。 苏锦凉惊觉抬头,面前那人蒙着黑纱,一身紫衣,眼神凛利地视着她。 她不由惊了一下,仍是大口地喘着气。 这人……真是像极了从前和顾临予在燕归楼遇上的那个蒙面持箭女子,如果不是她着一身紫衣,如果不是在这沉香苑外,她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又碰到了她。 “刷!”魏紫抽出长鞭,目光凌厉:“天送你来死……” 这日本是有两寸微光,这会都藏匿没了影子。 魏紫举鞭一折,目光恨然,似下一秒就要将她撕碎:“你就用命来偿我一道疤!” 苏锦凉惊得退了两步,急急摸向腰间,完了!可是连刺都没有带。这真是飞来横祸,她又忙回头望向那朱门,沉香苑那么大,一个来回,再快也要20分钟,怎么办……等不及寰照来,就要被这个变态女弄死了。 苏锦凉慌乱地想着应对之策,手摸着凹凸不平,粗糙硌人的石壁一路后退,心焦之间,只觉肺腑翻滚,竟又是涌出一口鲜血。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我阔别顾哥太久,被卫哥迷惑了神志,万一有些地方不尽到位的,筒子们谅解,我会尽快找回神韵。。 59 59、54 竹外疏花香瑶席(二) ... 已近晌午,金陵城铺子都大开了,贩郎叫卖,有油车缓缓地压着石板路推过来。 “哼。”魏紫冷笑一声,咄咄逼人地压下一块阴影,“你这伤也活不长时日了,整好让我来成全你个干净的死法。” 苏锦凉反手一抹,血淌下来,脏了她晨起时着的那身碎花衣裳,急急去擦,想着脏了要太不好看,手下一滞,却探到一个东西。 苏锦凉仰脸笑道:“魏姑娘,人要开心自在才活得长,你总这样两手血腥,只怕不长命的是你。” 魏紫闻言面色一变,扬鞭就挥了过来,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被触怒至此,直接将满腔愤恨都揉在了鞭上。 苏锦凉偏身一躲,顺势滚藏在那油车壁后,听得一计沉闷鞭响,赶忙反手一挥,摘过小只油罐子,余下的整块都被奋手推翻。 沉闷的木桶咕噜咕噜地滚开来,清油泼得一地都是,推车的牛二只正待发飙,见着眼前光景却是呆了。 一瘦削姑娘,面色苍白若纸,站在这三尺湿地之外,胸前层红渐染,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啪。” 牛二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功夫,手指轻轻一动便能生出火光来。 那姑娘虽是苍白病态,气势上却上半分不输人,只冷静看着前方:“你来啊。” 待牛二再看向另一边却已是心中大骇,这样恨意凌然的表情,竟源自一女子…… 那女子着紫衣高挑而立,浑身都被方才的油水浇透,她蒙着面,可那狠绝还是透着目光刺骨直来。 牛二知道大事不妙,撒手弃车就跑,连回头都不敢,一路踉跄跌撞着逃了。 苏锦凉不待魏紫出手,果决撕下小片衣襟。 青天白日,原本幽暗小巷顿时烈焰如潮,风掀火,火烧风,愈战愈猛。 那茫茫火海之后已看不见魏紫的影子,什么叫鞭长莫及,这就是。 苏锦凉不顾那突响的满城喧闹,也不回头看,径自弯腰抱起先前留下的那罐木桶,走至沉香苑门前立着了。 胸口很疼,刚才那一闪一避地牵动了伤口,现在好像都能听见血不要命直冒的声音。 孱弱的姑娘抱着大木桶在这当街口绕了个圈,一点点将油浇下来,比例很不搭衬,样子十分古怪。 来往路人皆被突起火势吸引着围了过去,站在巷口或惊或嚷,还有几个高声叫着提来了大水桶,也无人注意到苏锦凉的怪异举动。 待大功告成站在那湿地圆囹之中时,苏锦凉连将木桶放下的力气都没有了,看向自己,衣服破的破,脏的脏,又是一身狼狈。 也只有等得那大火拖延些时间,魏紫要绕路要灭火都需半盏茶功夫。 苏锦凉心焦地望向朱红大门,已全然放弃了逃跑的机会,仗着自己命大在这苑门口堂而皇之地立着,横心赌他一赌,寰照会及时将画取过来。 好端端的一个金陵正午就这样被扰乱了。 灭火的势头才刚降下去稍许,苏锦凉忽又听见满街躁动,转头望去,只见那丈高烈火上突腾起一人,长鞭勾住巷口飞窗,纵身斜落,稳稳降在狱火之外。 苏锦凉也不急,覆掌一劈,木桶匝环就蹦着滚出了好远,她手执一块,平静看着,等着魏紫来。 片刻功夫,魏紫便到了眼前,一把将蓑衣弃在地上,冷冷抽鞭:“真不知道你怎么有胆子一而再,再而三。” 苏锦凉刚将点燃的火把触至地上,方圆两米内霎时即沿线燃起熊熊烈焰。 沉沉跳跃的血色看得人触目惊心,似天坠流陨。 那对街的人群见了,惊骇之余皆是赶忙抚胸□:还好赶来凑热闹逃过一劫,不然此刻就引火上身了。 “我也是被逼迫至此,不得已而为之。”苏锦凉站在那烈火囹圄之中,静然开口,隔着漫漫火光,面色依旧苍白若霜。 魏紫轻一挑,将那蓑衣覆在手上,抖鞭直入,厉声喝道:“那也不是每次都会有此等好运。” “刷。”骨鞭径直挥了进来,灵如游蛇,缠绕不休。 苏锦凉尽力去避了,努力躲开攻势,却也不想着强抗,只求多拖延些时间,身子被逼得疼痛不堪。 魏紫因着这火亦不敢过于靠近,站在外围欲强攻不得十分恼怒,四下一顾,忽断然回鞭横扫,卷起苑墙静置的臂粗竹杆直蓄力而旋,荡击而来。 破风的速度迸袭胸口,苏锦凉无力扭转,被逼得连连退步,然那竹竿却更快,卷着重压直捣那一片嫣红。 那是一抹惊鸿之白忽掠拔天火光而入,沉闷撞痛被一个意料之外的安定身躯庇护周全,带着扑面的清冷之意,降下了这烈焰怒啸之中的恐慌。 他坚身挡在前边,分毫不差,寸发无损。 顾临予抬手即摘下那破空劲竹,就势震力一持向前,半寸抬高反旋一握向那来人,目光泠若寒潭,霎时逼退她所有傲气。他右臂一揽将苏锦凉护在怀里,见着她胸前渗出的血色斑然不由俊眉一皱,抬手即封了她气涌之血,用臂尽心护着,左手仍呈决然之势,凌厉尽显。 苏锦凉枕在那缕入鼻的清冽之气中,忽得安稳,不见周身三尺火光,伤口也似不再痛了,喉中一腥,很想抬手抱住他。 “伤走不走得了?”她听见他的沉声询问。 “能……但是还不能走。” “是你?”魏紫挑眉,神色似有几分惊诧,“你是顾临予?” 顾临予望上来人,似曾相识那蒙面傲然之色,却也只是淡然一扫,眉目里即有了两分不耐之意,冷声开口:“有何贵干?” 魏紫卷鞭回握,眼里隐现戏谑之态:“来得倒也逢时,送你们一道归天!” 长鞭锁金龙,绕风卷然而袭,顾临予沉身而立,不闪不动,单臂举杆相迎,鞭节绕上空心之竹,上力一锁。 “砰”,只听得爆裂一声,竹尾膨散分尾,与鞭怒烈而绝。 “你不用管我……”苏锦凉急切出声。 “别说话。”顾临予右臂一锁,只将她环得更紧,左臂略持高稍许,攻势凌厉可惮,“还要留下来干什么?” 苏锦凉抬眼只能见他双目幽深若潭,神色沉静淡然,丝毫不惧,心中顿觉一慰,低声答道:“等一样东西。” 劲风又袭,顾临予依旧是单臂相迎。苏锦凉知他是挂念着自己伤势愈烈,不宜牵动,才不肯放手去搏,侧臂护她,为保她安稳周全连身势都不动半分。她虽确是觉不到丝毫动荡,可这样受束的比斗,顾临予难免会招架吃力难挡。 苏锦凉生怕他受分毫伤害,急忙出声,因伤势颇重,声音轻悬无力:“她身上湿的是油,怕火。” 顾临予闻言扬眉,横杆挑过街边一茶色葫芦,揭盖一浇,甩手即弃,扫竿卷过近旁烈焰,长竹即燃势汹汹。 魏紫闪过恼憎之意,却也是不肯输人,鞭势半分不停又袭。 火光电石,长鞭劲竹再次相交,张裂的竹尾卷着煞风缠住鞭节,环环相锁。本是千斤破空的力道,可因着顾临予的定力相护,苏锦凉在其怀中竟是半分动荡也不觉。 “住手!”朱门前忽现一玄色衣衫,男子颀长而立。 “来了。”苏锦凉欣喜低呼起身。 顾临予见状卷袖而收,魏紫不甘愈追,寰照抬手便袭出两颗碎钉。 “魏姑娘!”寰照的话音极似不喜,愠怒开口,“魏姑娘在这大庭广众,可是莫忘了自己身份!” 这话蕴着的扣竹玄机,是叫她莫忘了自己是苑内中人,低调行事的分寸。 魏紫听得这话目光更是凌然,却又逼迫不得发,只怒然举鞭一扬。 顾临予轻一扬眉,折竹推手即出,长鞭被迫节节缠上,于空中困锁金龙。 “嘭”,壮竹悉段尽爆。 魏紫被这力道震退两步,眉目满憎,却也再是无怒可抒,愤然甩袖离去。 寰照抬手挥起苑墙水缸,推空而过,顾临予举手摘下了,信手一绕,环身的火圈顿时浇熄大半。 方才喧闹终得片刻安宁。 大难不死,苏锦凉欣喜地离了他怀抱,迎向那卷淡黄画轴。 “谁让你出来的?” 步子还没迈开几分,她听见身后顾临予冷然出声,蕴着强压的怒意,声音锐然刺骨。 苏锦凉知他定是动气了,却仍装作没听见,只仰脸对着寰照强笑问道:“画呢?” 寰照抬眼一扫,早前就听陆翌凡说过顾临予,对他二人之事也略晓几分,见此情此景亦是了然,心下动了一动,却仍是忍住没说,只将那画轴递给她:“东西在此,我有事须要先行,你自己万事小心。” 苏锦凉欣然应了,小心翼翼地将画卷接了过来,攥着袖口轻轻拭了拭,似得了珍宝一般开心旋身而回。 “给你。”苏锦凉轻步迎至面前,笑盈盈双手将画一呈,毕恭毕敬地递给他。 有片刻的死寂,就算当于闹街,她也能听见自己喷薄欲出的心跳。 “你说要等的就是这个?”顾临予见此情此情,再怒意难忍,愠怒出声,“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么?!” 寰照背首走着,抬手抚了抚剑骨,听得那声响,微叹口气,眉目里看不出喜忧,扬首转步向西边去了。 苏锦凉仍是笑意盈盈,强装出什么事都没有一般,双手再向前一呈,好声劝道:“你打开看看呀。” 寂静无声,静澜无波表象下的涛拍阵阵。 那一双深潭锁着她,目光里是寻常人都不敢直视的凌厉,他直直看着,怒意半分掩盖也无,她却只全当没有看见,笑颜以对。 顾临予抬手冷冷将那画卷摘了过来,潦草带力将束于腰封的红带解开。他虽是气怒,可却仍知当下关键是尽快带苏锦凉回去疗伤,保她周全,她那个倔脾气是不会迁就一分的,只得自己让步。 他将画轴潦草展开,随意卷开半寸。忽而,那握着画轴的手绷住了,生生停在那半尺之境动不得半分。 片刻,缓缓地,缓缓地,霜雪般的长指将卷轴一点点拉开。 穷街陋巷,似是突现了溢彩华光。 苏锦凉那一刻连呼吸也不敢有,只专注地望着他,望着他忽地舒开的眉头,忽而渺远了的神色,以及那一泓她永望不穿的深瞳。 她很想从中看出一点端倪,就算不是惊喜,不是欣喜,至少,有一点点的喜色……是为她。 顾临予举着画卷怔了好片刻,双目凝若长风扫岚,悠远间,忽得将画卷一收而束,横手抱过苏锦凉,直护上身,转首即走。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是她没料到的,苏锦凉一时间不知所措,只得惊惶地望向他的眉眼,那面色沉如霜雾,探不出半分玄机。 她不知自己是对是错,还是惹恼了他哪处,亦或是,会错了意思。 她已全然连他意中喜怒都料不到,一时间,心中慌张得如疾雨落盘,喉头骤紧,想开口却怕更为失足,抑郁反复不能语。 “以后……” 忽而有清敛之音似朦雨而来,洒在那沓长路脚步之后。 顾临予抱着她穿过攘攘人群,一身清冽之气无人敢阻,路人竟是纷纷让开。 心头似千般复杂,什么都搅在一起排山而来,有气有怒还有…… 他知她有千丝缱绻之意,一早便知道,可却真未料到她竟可为他舍命至此,只为将一幅画,双手奉上…… 翻沉的万缕杂丝在心中荡然不定,他试着将他们都理顺抚平,好心平气和地话予她听。 “以后如果要走,告诉我知道……我陪你一起去。” 白羽衣踞迈过小丛垂死燃烧的余焰,他的声音似浮涌的海水,虽为清冷却带着无边的暖意,一层层漫涌,将她围裹起来。 她闻声惊觉而起,偏头看他。 还是那张脸,面色沉如霜,双目寒如潭,视着前方,半分不转,只稳步而行。 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觉到那些不安的动荡。 他抱着她,一路向前。 她心头一酸,忽而就丢掉了之前在他面前砌起来的诸多伪装,伸手环住他温热的脖颈。 埋进去。 埋进深深的颈项,她贪婪地吸了一口,酸涩得眼泪都要落下来。 她又想起那个梦,他走在前边,好好地牵着她的手。 白雾绕山,路漫远无期,他的话一字一句都落在她的心上。 “你想去哪?……我也不回山上了,想去哪我陪你走走。” 涌起的一片湿热,她努力藏了回去,不让她们湿了那一片衣襟。 正午的金陵城,路边腾着热气的包子铺,香飘四溢的糖油粑粑,若换在平常,她定要停下来买他一个。 可此刻,她只贴着那片温热不肯放手,忽而觉得自己心里是那样的小气,不想再试着装一个如何磊落又独立,干脆又坚强的姑娘。 她闭眼嗅着,这真实的气息就在眼前,全是他的。 她只想强打起来的坚强无畏一路至今,她也可稍稍软弱一会,只此一回。 59、54 竹外疏花香瑶席(二) ... 就算日后被耻笑,自己会为此刻而后悔,她还是忍不住,忍不住要问他一句。 “是不是……去哪里都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这些一场接一场的打架真是要我的命啊!数数…………好像好久不要打架了。。我总算老怀安慰。 嗷嗷。。最近寝室晚上老断电。。阻拦我码字。。对不住筒子们了………… 60 60、55 竹外疏花香瑶席(三) ... 要怎样,一颗心会从柔软到坚硬? 过于残酷的际遇?注定无果却仍是义无反顾要爱上的情?还是,一次又一次地理智放开,那些明明还心有留恋的东西。 那么,要多久?十年够不够?二十年? 对于此时的顾临予,一定是不够的。一条孤独的路走到底,会不会有一处太美的风景能让他忘却前行的方向。 或许,一直以来,从最初到最后,他的心其实从未真正的坚硬过。 ***** 手覆在她单薄的背上,顾临予抱住那孱弱的身子,能感觉到微弱的,渐响的心跳。 他听见她的声音,故作镇定却语带颤抖,低轻地问。 “是不是……去哪里都可以?” 心轻轻被敲了一下,他双臂环紧,深瞳抬高了一寸视线——车水马龙,回去还有很久。 “恩。”温热清凉的内力透着衣衫度进去,他的神色如往常一般疏离寂远,看不出喜悲。 良久,他淡淡补了一句:“哪里都可以。” 苏锦凉偎在怀中,面色安然静淡,舒倦地蹭了一下,似是深溺的满足,闭着眼继声开口:“听说江研钱塘一处,丽花似火,绿水浮萍……如果得闲,很想去看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同他说话,好似忽而就揽得了他诸多宠爱,应承得无比自然。 他的声音在金陵城最是繁闹的软玉楼前落下来,却半点纷扰也不能掩盖,清楚地入了她心里。 “若你伤好得早……我便同你去看看。” 顾临予直视着前方,目光抛在长路之后,未有丝毫分心,径自沉走。 那高阁之上,雕花飞檐中,有一抹榴红忽而颤了身影。 金步摇,玉花簪,尽数随着那失常紧迈的两步又归于无声,终只得静怔地立着,望着那挺拔的羽白背影,悄然渐远。 妍丽的帕子绣着料峭寒梅被秋风卷着飘曳至空中。 这日,有阳光温软,清浅地照着,似耀得满街都暗香浮涌。 那缕芳魂载了这城里多少金冠玉带郎的香柔好梦,最后还是落坠冷泥,马车飞轴辗碾而过。 零落成泥碾作尘,香飘依旧否?粉瘢新褪红丝腕,风雨隔江人。 飞马香车骤奔而过。 这是金陵城最宽最广的马路,直通皇城,每日都有各地要进贡献俸,八国来朝的车流不断。 顾临予索性停了下来,直立迎风等车尽再行,此刻的端阳门前,鬃马华车,纷至沓来不绝。 偶过飞驰掠起的长风曳得衣袂翩飞不定,顾临予静立于擦身而过的不歇车流前,忽而开口,声音清敛缓沉:“其实漠北孤烟,秦中山岳,天下之大,美景不是只江南一处……若你想去,都可一道看看。” 万里扬尘,最后一路绸马之车踏着飞铃浩荡进城。 做了那么多关于他的梦,好在有一个终于实现了。 ****** 那日回去,苏锦凉烧了好些天,想要飞快好起来去跋山涉水的强大信念也不能挽救她数十日来的昏昏沉沉,旧伤太重又添新痕的代价是很惨痛的。 给她清理伤口的是质朴农家姑娘,这是顾临予的意思,花了些心思寻来的,两个大男人总不好老替她脱衣抹药的,手上唯一的现成货是重砂,可用她的后果未免有些惨不忍睹,还不如自己来。 可能是那伤口太过可怖吓人,姑娘每次干活都要汗如雨下,完了出门见到两个貌美的单身汉又久旱逢雨般的花枝乱颤。 除却擦身换药一类的活,别的都是顾临予亲为,探烧煎药,许久都没有做过这样琐碎的事情。 苏锦凉偶或醒来时,气色仍不见大好,又不许得下床,就自己枕在榻上看《饮水》,一首首反复咀嚼他的心思,或叹或喜皆因身子还虚,一会便沉沉睡去。 于是只要每次顾临予出门稍久,回来便会看见她枕边雷打不动卷散着一本藏蓝册子,素腕耷在一旁,苏锦凉已酣香入梦,被子都来不及盖好。 至此以后,顾临予再出门便会算好着时间,她醒来时他总在,把煎好的药递给她。苏锦凉也不学那些个电视里的矫情少女心思要人一勺勺喂,爽快地端过来,小口小口开心地喝,苦药都觉得甜。 她一边喝药,一边笑眯眯地听顾临予说天下的峻秀山川,因着“上辈子”也不宽裕,没游过什么风景名胜,听他说起来很是津津有味,诸多奇独的地方都异常神往:比若滇南之境,秀美不似人间,然多有烟瘴,幽深丛林间悄漫游浮着的湿热雾气。 她讶问这不是和袅云山的迷雾阵很像么,顾临予不动声色丢给她张帕子叫她管管自己那张药汤横流的脸,淡淡答道:“蛮景烟瘴,人兽触之,轻则病疟,重者则亡。”她哆嗦一下,继续听下一个段子。 弱水在门外间或闻得几句,淡笑仰脸,日光碎影浮竹,俊美不似凡人。 这样神谲的东西苏锦凉记得很多,都是顾临予告诉她的,比如蜀地的南阳帝珠,传说那是天界之物,天帝嫡传之子的印宝,后不知何事天子暴怒,弃珠堕凡,天帝永失承位之子,再不继立。故天帝只一位,千秋万代永世长袭,而人间之帝称天子,更替兴衰无人永主,就是因为失了这南阳帝珠。说的极度神乎其神。 不过顾临予最后总结这些其实都是瞎扯淡,就算得了那珠也不会有人永世长存,但是南阳帝珠有一样传说让苏锦凉很是神往,久久不能忘怀。 传说蜀地诡毒奇医无数,技艺如神,皆供奉一至宝,就是这明珠,如果将它捣成粉末研食可治愈百病,起死回生,因为珍贵难寻,它有真假□七十二颗,散藏灵山四百八十三洞,至今无人寻得。 可能是从前看多了寻宝盗墓的故事,苏锦凉觉得这架构绝对很有至宝的派头,心中极其神往,要是偷了来一夜暴富,还了卫灼然银子后余得的还能供自己好吃好喝,天下游遍。 她想着傻乐,碗里余下的汤抖了一被子。 顾临予看都不想再看她,起身出门叫弱水进来洗被子。 可怜的弱水,不仅屋子被恶人强占,自己一男人要避嫌外住,还要包干些如此不体面的活计,幸亏当世狗仔队不发达,他又隐居得甚好,在外界的传闻里仍保持着飘然欲仙,不食人间烟火的形象。 所以,盛名之下,其实难副,神仙弱水实际上天天都在卖身替人做洗衣打杂。 如此折腾了半月光景,苏锦凉的身子终于渐渐见好了,那俩操劳的男人也就稍稍宽慰些,省去些心力。 顾临予开始时常不见人影,经常好几日才来。弱水只说他是有些事情要忙,苏锦凉听了嗤之以鼻,一刚从荒山上下来的无业游民能有啥事情好忙的。 不过她的确是陷入了何日君再来的苦思之中,一日能将那竹丛外野望上好几遍,有时左等右等等他不来,便旁敲侧击地叫弱水帮她算卦,若是卜得哪一日桃花甚好,傍晚昏阳之际,定会有白衣踏草穿竹而来。 这种时日久了,便也就习惯了。 两月的疗养光阴里自是少不了陆翌凡和重砂的身影,不定哪日便会一路咆哮破空而来,那俩人心里都挂不久事情,见了她便闹腾不休,全然忘了那天是谁在大雨里哭成了泪人。奇﹕书﹕网 重砂说寰照最近有些忙,不然也是要来看她的,陆翌凡极不要脸,趾高气昂地说自己也很忙,下了永放山一趟,和当地人尝了种呛人烟草,很有她给的香烟的感觉,决定下次去偷它十几担,自己卷着吃。 苏锦凉臭味相投,立即出了个馊主意——要做就做大!有出息的得发展出一圈烟鬼来,她可以给他介绍志同道合的客户,比如青阳炎就很有潜力。 她迅速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一张开厂设窑,钱财滚滚的致富之道,顿时忘了远在蜀川的南阳帝珠,与陆翌凡一拍即合。 有时他们闹得太凶,整个都要成了现代的迪厅,迪厅老板弱水很有将此房转售出租的意思。 身子再好些时,苏锦凉便和他们下了房前空地去玩,闲时又练练刺法,三人小打一架,打着打着就变成了陆翌凡和重砂的决斗,苏锦凉体力不济败下阵来,往那深深竹苑外翘首一望。 也有悠闲舒适的小些段落,陆翌凡把吉他给取了来,日照若好,他们便歪瓜裂枣地倒在草地上嚼一根草筋,听她唱些听不懂的歌,她抱着吉他的样子,总是神色悠远,或是怅然或是失神,总归看不透心思。 顾临予也听过几回,那认真沉吟着的面色若长空皓月,一曲唱罢亦颔首说好听。 这些开心的时日忽得一下就抹平了前日里所受的诸多蒙难,一时间又像初入沉香苑时般欢喜。 悠长若流水,看似不经意地淌,转眼就匆匆过去好多天。可苏锦凉记得,她和他,还有一个约定。 约定共赴万里河山。 那日天光大好,苏锦凉起了早床,一身潦草也无暇打理,想着顾临予是断然不会来的,无所事事地便走至桌前练字,提笔就能将饮水倒背如流地写下来。 “我的诗怎叫你写得这般丑?”耳边附来一语轻言,她惊异转首,见着他戏谑而笑的眸子,一时间神情错愕,提笔的手不知怎样是好。 因为是太过熟悉的气味吧,她竟然连他何时进来的都没有发现。 顾临予见着她懵了的样子,也不多言调笑,摘下她的笔,顺了那一蓬乱糟糟的头发,正言道:“身子未好,也写不出好字来,你先好生休息着。” 她不齿地一扬眉,又吹嘘她昨日和陆翌凡修了一套怎样妖魔鬼怪的神功,打得整片竹林都暗无天日。 这一说便没得停了,她啰嗦了半天才想起要问顾临予这么早来找她是什么事。 顾临予靠在椅上看书,见着她终于唠叨完了,将书随手一置,扬眉淡道:“不是前些日子说要出去走走么?” 走走,真的是走走。 身子没全好,便从这半里竹林走起,穿过乌衣巷,泛了桃叶渡,再下千尺秦淮。 她与他从袅云山伊始,滇南至漠北,踏遍万里河山。 苏锦凉的算盘打得很好,可顾临予是不会让她就此如愿的。 想走?还是得先在这金陵城里练练法。 趁着日光大好,苏锦凉回屋精心打扮了一番便同他出了门。 其实他不会陪人逛街,只是在她前边走,连伴在身边都不会,她偶见了欢喜的巧物停下来看,他便立在一旁等她,淡然疏离的样子,似不该随入这千万人流。 花簪银镯,她难得会被这样的东西吸引,也只是装腔作势地学着一般的姑娘,沾染些灵气,混在那堆锦绣罗裙里心不在焉地挑拣着簪子。 “锦凉……” 她忽然听见熟悉的清润之音,渺远似幻,拨开层层人群,轻舒入耳。 惊觉回头,她看到人流之中安然伫立着的那身缎白,锦衣华服,玉树临风,他摇着流光玉扇,笑意沉暖,目光直越人群,静然地看着她。 “卫灼然!”她惊叫一声,立马扔了那手中的破铜烂铁直扑过去。 飞快地越了千重人群,她纵身向前,紧紧地抱住他。 几月光景不见,他竟还如往日一般笑如初阳,那次之别,她不小心见了他黯然的样子,以为会再不见他暖煦面容。 真好……他还在,一切都没有变。 “锦凉……” 她又听到一声细语轻唤,这简单的一声,饱含了太多太难言明的情愫。 苏锦凉这才觉到面前立了一清丽端庄的姑娘。 她望着她,笑容恬淡怅然,眉目里似是欣喜难言,又若忧伤难状,两行清泪轻轻滑下来,蒸阳浅酿,轻风慢摇,那笑容像是离了她千万光阴如梭,百丈山水迢迢。 那样子……好熟悉好熟悉,可却又叫她认不出来。 苏锦凉看着那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惑然松开怀抱起身,指着她迷茫问道:“卫灼然,这人是谁啊?怎么一脸和我失散多年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整整一夜写到现在。。。我觉得我的脑子要成活化石。。。。 61 61、56 忽有故人心上过 ... 苏锦凉指着那姑娘一脸迷茫:“卫灼然,这人是谁啊?怎么一脸和我失散多年的样子?” 卫灼然听了勾起一抹淡笑,不禁伸手抚上她的脸,是太久没见的缘故么?为何瘦了这么多…… 他轻轻地拭,望着她久违的一直挂念着的眉眼,神思渺远。 如今这温度终于又掬捧在手中,心下忽而漫起许多柔软的情感,动作里带了两分怜惜。手顺着腮滑下来,又自然一收,展扇笑道:“我可是将故人千里迢迢地领了来,倒是你,反倒不识了。”他微眯着眼,笑容和煦温暖,柔声道,“好生认认,当真是不认识么?” 苏锦凉抬眼望去,那姑娘生了张极标致的鹅蛋小脸,眉细如柳,唇红如画,她站在那儿,端庄娟丽,兀自就散出一种沉静出尘的味道来。 故人?苏锦凉想自己这一年来来叱咤江湖,腥风血雨,身边有的是强盗土匪地痞流氓,与这种美若天仙的贤淑少女可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呀。 可是那双眼睛…… 她一定是认识,一定是记得,那泓秋瞳里有她太熟悉的温暖与坚定,轻易地就能照入心里去,一时间,好像许多漫长的岁月都变得无声,她的面前只剩下她。 “喂,卫灼然,这就是你找的那个小三?长得还没宛菡一半漂亮啊,你退哪门子亲?” “小三?!”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一句,苏锦凉听了怒火中烧,转头就要开骂,竟然说姑奶奶我是小三?! 苏锦凉循声望去,只见方才那妙龄少女旁站了一高俊少年,着着浅黄轻衫,目若璨星,朝气昂然。长得倒是标致俊气,可那表情神气得跟自己就是天皇老子一样。 苏锦凉袖子一撂,阵势就出来了,冷颜昂首,教训小弟一般:“这地方我是老大,你是老二,小三我还真没听说过,谁是小三?” 话音不落,她忽似想起了什么,惊悚道:“见鬼了,你怎么知道什么是小三,小三发明那会你还没生出来吧……” 她忽而怔住了,霎时有厉芒闪过脑际,飞快回头望方才那姑娘。 那姑娘已是不哭了,只笑容浅浅,紧紧地视着她,笑容如十四岁她们初识时一样的美好:“锦凉……” 苏锦凉偏着头,语气小心翼翼带着不确定:“你是……”她轻轻蹙了一下眉,试探浅问,“夏之?” 她看见她的笑容如春水桃花一般地漾开来,又有清泪滑下,那柔静的注视真真实实,就在眼前。 少女点了点头,有些不好意思般又忽地轻笑出声,抬手抹了眼泪,抬起头,认真地看着她:“苏锦凉,是我。你是齐天大圣,无法无天。我是观音大士,降妖除魔。” 是突然排山倒海冲袭来的惊喜与惊诧,太过不可置信,她怎能相信,怎能去相信。 最后她只剩下力气用力地捂住嘴,不知道哪来的眼泪,忽然一下子就全涌了出来,明明是这样的天大喜事,她为何觉得胸腔被那些茂盛蓬勃的喜悦与兴奋充斥溢满,燃烧着,高涨着就要把她冲垮。 她在原地不敢相信一般地连连叹首,终再忍不住,冲上去用力抱紧她。 惊喜着拥抱确认,毫不留情面的互相拆台,那一声声,一下下因为兴奋着的冲天喜悦而喷薄出的高笑与踩跳,终被最后苏锦凉的失声痛哭所取缔。 她紧紧地抱住她,放声大哭,这一路走来的人生太不像真的,她原本真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她,失去那明夏妍冬里最温暖真挚的手。 那年初夏,绿叶繁茂明亮,她扫荡四方街,训了一群不良青年回来,踢折了腿还要装作牛逼不倒般潇洒离去,直至出了巷子门,攀上等候已久的夏之的肩,才龇牙咧嘴地痛喊出声。 夏之从小和外公学医,技法高明了得,两下就缓了她些许伤势,跌跌跛跛地搀扶着,居然也能走了。 那一路,她又好了伤疤忘了疼地高声昂言,整条乐坪路都是她惊悚的声音:“老子是齐天大圣,天不怕地不怕,你们这些毛头小妖,还敢……” 夏之再也听不下去,手一松,就站在一旁事不关己。 她本是脾气极好的人,平日里迟钝到连个性子都不会耍,此刻竟也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举动,想来是被苏锦凉逼到了怎样走投无路的境地。 苏锦凉甚懂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倒在地上笑得一脸讨好:“我是齐天大圣,无法无天,但你是观音大士,降妖除魔。” 夏之听了没忍住,嗤笑出声,又走过来一把将她拉起。 那日下午,长路悠净,温风舒畅,绿叶繁荫,她们搀扶着一直走下去。 两个背影,一个秀静婉美,安和如画,一个跌跌跳跳,疯癫似堕魔。 安静的画卷铺陈出去二十米,长路又响起妖魔之声,余下的皆染上了诡异的气息。 那卷画一直卷好收在她心里,至今,长街仍净,未扫秋风落叶。 卫灼然摇着扇子,淡笑视着她们,这其中的原委夏之早已尽诉与他听过。 起初他只觉惊愕不能信,这等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事真是闻所未闻,后复摇扇想来,苏锦凉那样奇诡的人确也是当世不能得。 他告予夏之之际,还讶异平日静澜无波的她怎也会有这样情绪跌宕的时刻,只见她欣喜难耐,患得患失,与往日里端庄沉静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可今日见了…… 卫灼然淡笑望着那伏首大哭的身影,弄得夏之都略感尴尬,好言轻拍劝慰。 他见她惊声鬼叫,引来路人纷纷侧目,一会又见她两指掂着夏之的衣服:“你怎么穿成这副鬼样子,我都没认出来。”再见她,喜意连连,泪涌如泉,嚎啕大哭似孩童,他将她的真挚与简诚悉数全装尽胸腔,融成一片柔软温甜。 卫灼然折扇一收,笑着走过去,想好好抚抚她,来日方长,这次他们就是特意寻她来的,以后相处的日子多的是,不必要现在这般不舍,找一处僻静,娓娓一一叙来,不是更佳? 他刚迈出两步,忽见身边一袭羽白擦过,眉飞入鬓,气敛寒秋,那人直走向她,静立于前,淡然开口:“锦凉,时辰不早了,晚上桥边风大,不若改日再去。” ******* 当日昏晚,客栈厢房里点了一盏油灯,烛心燃意沉沉,跳着柔暖的光。 她俩坐在床上,笑了哭,哭了笑,反复探摸碰触,还是不敢相信是真的。 从何处说起,从别后的这一年光景说起。 夏之只微叹口气,说自己已在这世界过了十八年,从婴儿到少女,她又重生了一次,有义兄卫灼然荫待,在卫府过得倒也安稳无忧。她见苏锦凉惊吓错愕,忙摆手示意她好生听她继续说。 原来,那最后一别,夏之失踪了整整三日,是遇了车祸,去鬼门关走了一遭。 原来,真的有鬼门关。 苏锦凉听着她说,只觉得似志怪奇谈,可她们如今的生活,不本就是么? 夏之说,她进了地府,本是要生死轮回投胎,不想因阴差阳错,误改了锦凉的生死簿,将她拖去了不知哪个时空,心焦慌乱却是无力补救,只得在投胎前借石镜托梦告诉她。 这十八年来每每想起便心绪难定,不知她如今在哪,可因那失足一改误了一生……现在想来,原来她竟是来了自己出世的十六年之后。 夏之说亏得幸没有喝那口孟婆汤,不然定不能再见她。 夏之一席话毕,红着眼拉住她的手低声问,自己害她有家不得返,是不是很怪她? 苏锦凉猛点头,笑言说老子如今背井离乡全怪你,尔后突想起什么又摇摇头,只望着房角窗棂,淡淡开口:“前生,今世……反正在哪,都是没有家的……” 她神色怅然,转瞬即逝,复又回了视线,真心回握夏之突然用力的手,笑如微风:“不过在这世过的一栽倒也不差,遇到好多人,一起玩闹倒也真心,改日一定挨个介绍给你认识。” 夏之了然一笑:“不用介绍了,真心人嘛,我就认识一个,还熟得很,可是天天都在心里念着你呀……” 苏锦凉见夏之笑得一脸狡黠,不由脸蹭然一红,复又惊讶出声:“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不老实,难道跟那黄毛小子混多了,沾了邪气不成?” 黄毛小子,说的便是今天辱她作小三的人,是卫灼然的表亲,唤作宇煊,这次随着他们一起来,也是平日里游手好闲凑热闹。 话音不落,忽而闻见门口有细微的声响,苏锦凉灵觉非常,立刻就觉到了,怕是什么不轨之徒意欲不纯,忙示意夏之噤声,转手取了刺,屏气凝神,悄步向那门口踱过去。 她蹑手蹑脚地行至门口,刺上势在手,定要杀得他跪地求饶。 门口的确是有两个不轨之徒:卫灼然和宇煊。两个人心绪不宁地度了大半个晚上,终于还是耐不住寻来了。 卫灼然本就数月不见苏锦凉,心中甚是想念,想着今日终于能一诉衷情,聊解相思之苦。岂料把好姐妹给她带来了,她倒好,竟然连一起吃个饭的功夫都没有了,关门就和夏之聊得天昏地暗。 这就算了,今天下午凭空生出来的男人是谁? 桥边风大?改日再去? 卫灼然忽而觉得自己不在的这些时日里,苏锦凉日日都在与别人风花雪月,灞桥风雪。 他一想到,她看着那男人时,异于平日里豪放不羁的柔情眼神,就由里到外的打了个哆嗦,惊悚过后顿生煮熟的鸭子要飞之感,整个晚上都是坐立不安。 房子里还有另外一个患着相思苦的小伙,两人很是同病相怜。 面面相觑之际,卫灼然忽而折扇一展,假意问道:“方才想起来,我有些事要同夏之说,你去不去?” 那无精打采瘫在凳上的宇煊突地腾起来活力四射,从他这句假话里得了灵感,连忙附声:“对对!今天那个女的,苏……啥啥的,挺有意思的,我去找她玩玩。” 志同道合,各自心怀鬼胎,二人一齐出门直奔相思之地。 “呼啦。”苏锦凉大力将门打开,还未出手便楞了,哪有淫贼恶人,只有翩翩公子卫灼然。 只见卫灼然笑得异常春风拂面,气场委实诡异,他收扇附手一击,笑意盎然地看着她:“啊!我有事来找夏之妹妹。” 语毕,也不推辞,直接就大步跨了进去,迎向神情错愕的于夏之。 狡猾奸诈地抛下站在门口的难兄难弟——宇煊。 苏锦凉显是也有些茫然,门外那人只呆呆地站着,没有要进来的意思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门开着,也不知是关还是怎么,只好开口问道:“那你呢?也来找夏之么?” 可怜的宇煊连苏锦凉的名字都叫不全,更是不好意思就此承认自己是来找于夏之的,站在门口神情堵塞,变幻莫测犹如入厕前夕。 两人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写起来,实在是太困扰了。关于夏之,前世,如何穿越一类的东西交代得有些潦草,因为这是姊妹篇,过多的赘述也没啥意思,大家要详细了解,移步文案里的《花间梦夏之》啊,都有很清楚的交代~是本文的姊妹篇,两个故事有所交集,是很好看的故事哦O(∩_∩)O。 通过这章,我可以预感到接下来一路都会写得异常抓发,接着的十来章,发展脉络有好几条,梳来梳去的,有些小细节还是想不完善,因为人物有些多,又都很重要,让落落想得异常的困扰,可能要再弄弄。这周可能更得慢些。三日一更?也不一定,如果快的话,应该很快就梳好了。等文的大人可以不用每天来看O(∩_∩)O。 哎,梳理一期的结果就是……又有几场打戏。。。我以为我要告别打架很久了。。难过…… 62 62、57 脉脉此情谁人诉 ... 房内的气氛着实有些诡异。 于夏之微靠在床楹上,因刚才和苏锦凉夜话知心,衣服亦解了少许地躺着,这会只好随手披了件坐起来。另一位更衣衫不整的却极度不羁地坐上了茶案,晃悠着双腿,很像个引诱人犯罪的女流氓。协同作案者卫灼然站在室厅中央,举扇而谈,笑得一脸坏水。 某个被遗忘的角落里,宇煊小哥别扭地抱肘倚窗,神情堵塞而幽怨。 极度不合衬的四个人齐聚一堂,真是……令人忧伤的画面。 “明日可有何打算?”卫灼然又摇着扇子虚情假意地问道。 于夏之异常迷茫,认识此人五年,从未哪一次能问上这么多不切主旨的问题,自己一一认真答了,他也似心不在此般,却又要继声问下一个,倒是那边窗下的小子时不时气焰嚣张地顶上一句嘴,神情不屑却又斗得没完没了,弄得都不知道是在和谁说话了。 她深感这对话继续得很有难度,但还是思忖少顷又认真回他。 “方才锦凉说,近来无想寺有场庙会,明日打算一起去看看。” “啪。”卫灼然合扇一击,双目微眯,笑得意欲不良:问了这么多问题,你个木头总算开窍了。 他展扇轻摇,终于看向苏锦凉,故作正经道:“你也要去无想寺?” 案几一旁点着线香,暗芬袅袅,苏锦凉坐在这端百无聊赖地盯着瞧了好久,终于见着有人问自己话了,闻声抬头对上他如墨双瞳,亦是笑应道:“是啊,早前宛宛就跟我提过好次,说可热闹啦,我也带夏之去瞧瞧。” 苏锦凉说着,回头对于夏之笑得一脸姐妹情深。 “真巧,宇煊也才同我说想去无想寺看看。”卫灼然望着那窗下的可怜人,笑容里隐约有诸多暗示。 “我何时说……” “你说早闻无想寺盛名,香火灵验。”卫灼然扬调两分,抢过话来,忽又折扇轻点,言语里添了两分诡秘,“听闻那无想寺里有座月老祠,善男信女若是有了心上人都要去那求签许愿,请月老渡引迷津,饶是有再难的心结,月老都能一一解了。” “若不知心中所属,情字何解的,都要去求上一卦。”卫灼然说得煞有其事,那宇煊引项聆听,似是被抓住了心结,卫灼然瞥见他的反应,悠然一笑,忽而倍增加重了语气,“特别是遇上了番邦他地,异国情缘……” “我要去!”那宇煊忽地一声大喊,抖直了身子踏向前来,望着于夏之,满脸激愤。 卫灼然再不管这残局,只笑得水到渠成,看向苏锦凉:“我们也要去,不若一道同行?” 果真苏锦凉想也不想就点了头,目光闪亮地兴奋出声:“原来还有月老祠,好玩!我还以为只是有好吃好喝的。” 说到这里,苏锦凉忽然摸了摸肚子,一脸幽怨:“真不该说这个话题,一说起来,我又饿了。” “想吃什么?”卫灼然看着她,笑得一脸柔和。 “柳叶饺!”苏锦凉忽弹起身,将那线香都震翻在地,喜悦出声。 卫灼然对她这点德行再了然不过,微笑展扇,轻一扬眉:“走。” 一时间,又像回到了数月前两人携手吃遍金陵城的样子,总是她想吃什么,他就陪她去,喜乐而行,满踏春阳。 苏锦凉跳上床,跪撅着身子翻来覆去地找衣服穿上,时而把被子掀得翻天覆地,嘴上嚷着:“你们有没有谁要吃什么让带的啊?”夏之尴尬地敛着被子连连打发她:“带什么呀,你以为和现代一样有塑料袋装外卖么?快出去吃你的吧!” 那宇煊估计是没见过这样狂放的妞,一时间也忘了跟于夏之愤气,只盯着苏锦凉目瞪口呆。 卫灼然尴尬地背过身去,原来丑媳妇见公婆是这么个感觉…… 片刻功夫苏锦凉便收拾好了,喜意连连地迎上去,一把抢过卫灼然的扇子来玩,才一入手便讶异出声:“你这扇子怎么这么凉!”她那一握险些没稳,又补了句,“还这么沉!” 卫灼然伸手将她那没理顺的衣襟整了,笑容高深而得意:“我身体好。” 苏锦凉不以为然地瘪瘪嘴,和他向门口行过去,走着拿扇子胡乱一气地学着摇了摇,心下费解他平日是怎么能拿这么沉冰的扇子当纸扇,还摇得那般潇洒的。 “真臭美。“苏锦凉扮了个鬼脸推开门,一手将扇子塞进要笑出内伤的卫灼然怀里,大步跨了出去。 这厢玩闹还未止,苏锦凉一步既出就看见了倚栏而立的顾临予,他轻靠在厢房外的栏杆上,静静视着她,俊眉微蹙,白衣不染尘。 苏锦凉愣了愣,不由顿步,讶异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卫灼然也看到了,便收了步子,兴致忽然被扫掉了一些,扇子绕指转了一圈又握住了。 顾临予并未接话,只淡淡看着她,眉目里沁着两分寒意:“有事同你讲。” 苏锦凉微微一怔,思忖片刻,回头对卫灼然抱歉一笑:“我突然又觉得不饿了,不用去买了,不然……你和夏之他们去玩吧,我有些事……” 卫灼然抬头看了顾临予一眼,淡然掠过那潭寒秋,尔后,复低头凝着苏锦凉:“也好。” 他伸手替她紧了紧衣衫,笑容温暖:“那你自己小心。” ****** 深夜,长街,所有的铺子都关门了,卖柳叶饺的也关门了。 她和顾临予并肩走着,这是第一次,他们并肩而行。 一条长街走到底,她还是没想好要如何答他。 “明日我手上的事情便完了,早前你说要去天下各处走走的,还去不去?”他的话把她的心撞了许多次,撞多了,现下都似能听见那回音。 还去不去? 去!她是等了多久才等到的这一天,才从很远的后边赶上他的近旁,在梦里,她与他千百次地踏上锦绣江山,她甚至不用想都能描出自己欣喜的样子。 可夏之才刚携满腔期待而来,这空白的一年里,她们有那么多未诉的因由与思念,她怎么可能跟她说:喂,亲爱的,我要和心上人出去游山玩水了,拜拜了您哪…… 苏锦凉在心里反侧了许久,终于在深寂的夜里开了腔,低低地答:“你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我在家乡那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么?就是夏之……” “无妨。”顾临予似乎已了然她要说什么,不消听下去便淡淡说道,“人活于世,总要遇上许多,再抛却许多,取舍而已,平常之至,你毋须向我解释。” “我只是不能现在……”她依旧急言出声想要辩解,可抬眼触到他淡然的表情,又骤然停了下来。 这道理他懂,她也懂的,多么平常,就像从前和乐队朋友早早就约定好要去看的一场满怀期待的演出却撞上了面包店临时安排的换班工作,心中纵是有多么的不甘放弃,也只堆满歉意地和朋友说sorry,然后笑称是自己时运不济,无福消受。 只是这一次,搅上了这样多的期待,这样多的辛苦,还有一句,好不容易等来的,他的承诺。 却想不到,最后失约之人竟然是她。 她苦笑一下,此事古难全,一路至今,也早懂这便是人生。 她故作轻松地笑着:“也好,反正你不回山上了,来日方长,以后再去也可以的。” 看似轻松的语气,她却是捧着一颗忐忑紧张的心,等着他的回答。 “先回去服药吧。” 她紧捏着手,听见他淡淡的语气,心中仍吊着一线希望。绽着笑容的脸,是强造出来的氛围,相信会听到臆想之中的话。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紧攥的手忽地松开,许多借来的欣喜一下子泄尽流光,空气有点凉,一口便全入了肺里。 她抬头看他,那眉眼在夜色里又复为一径寒潭,淡静无痕。 之前听来那样不真实的期冀,果真是场黄梁好梦。 她又笑着扬起头,这一次纯粹是给自己砌门面,不至于让那失落太过于明显:“那你等等我,开始忘了要吃药这回事了,出门时也没跟夏之说,明天大早我们要一起去无想寺的,我回去给她留个话。” “明日你要去无想寺?”顾临予微讶蹙眉。 “是啊,去逛庙会,怎么了?” “无事。”顾临予的面容有些模糊,混着黑夜她有点看他不清。 “你去吧,我等你。” ****** 那一路去客栈传话,苏锦凉都郁郁难抒,心口像压着块大石,很是闷塞,想着自己这不喜庆的样子也不要上去找夏之了,省得她又忧心来问,平白添堵。 苏锦凉索性在大厅里挥手招来掌柜的要了纸笔,字迹丑陋地一笔而下,说今晚有事要忙,就不回来宿了,托小二送了上去,便甩袖出门了。 也亏得是这样,才避开了一场腥风血雨,据说晚上卫灼然那番图谋不轨的话点爆了宇煊的小宇宙,在她走后,房内当即掀起了一场惊涛骇浪,于夏之说起这事时,强调是幸亏她不在,自己是个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随他撒撒野也就罢了,可若她在,定要顶风作案,火上浇油,这个后果就比较的2012,不太能扛得住了。 这一环险象最初是卫灼然告诉她的,那日清早顾临予将她送至客栈楼下,说今日有事,拒了她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的同行之邀,便独自去了,苏锦凉在楼下小伫了会,便也“噔噔噔”地上了楼。 行过卫灼然的厢房,门正好也是“呼啦”地开了,卫灼然推门欲出,看见她神色不由一怔,转而又笑了,背身合上门,转首间,笑容淡淡,有两分涩意。 他今日穿得很好看,墨发用一根月白缎带系得很工整,玉服修身,金带束腰,挺拔而立,手上仍握着那柄扇子,却也不打开像往日里摇得风度翩翩,只静静握着。 “昨晚出了什么要紧事么?”他合好门,又转过身淡笑着问道。 “一点小事,忙完困了,就没回来,直接睡下了。”苏锦凉笑应道,认真看着他,那眉目,虽是丰神俊朗,却仍有一两丝还未抚平的疲惫。 她喉咙动了动,很想问一问他娘亲,家里,或是别的什么,随意问些什么都好,这一重逢自己都只记得高兴,忽略了他不言的隐己之事。 “那昨晚睡得好么?”他不待她出声,又轻声问道,拢过她垂落的碎发,手却仍不离去,轻轻留在那面上。 客栈里人来人往,这回廊上却独他二人,鼻息相对。 “好呀,想着今天要吃好玩好,连身都没翻就天亮了。”她话语里扬着两分喜调,高兴答他。 “那这些时日呢……过得好么?”他仍旧低低地问,手轻轻地抚着她意觉瘦削了的脸,丝毫未染她那话里的一点喜庆之意,苏锦凉不小心竟然尝出几分低涩。 她心下一酸,却还是笑着答道:“也很好呀,用你的银子赎了身,再用从你那赚的银子吃喝玩乐,怎么过得不好?” 卫灼然闻声笑了一下,举起扇子敲了她的头,淡笑道:“进去吧,昨夜可是有人被闹得没睡好。” 苏锦凉点头应了推门进去,回头望见他看过来的笑容,总觉不似往日神采,有些勉强怅淡,却仍是一个好看的微笑。 “回来了?”于夏之闻声抬头,清晨阳光浅浅,她已梳洗完毕,穿戴整齐,坐在榻上叠整被子。 苏锦凉楞了一下,继而笑得嘴歪神痞地走过去:“回来了,叫家中小娘子久等了。”她伸出手在于夏之明淑的脸上抹了一把,笑嘻嘻道,“你打扮成这个样子,我还真有些不习惯,看久了只怕我也要动心了。” 于夏之被子一放,不理她的玩笑:“吃你的柳叶饺去,别一早回来就拿我开刷,怎么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是本性难移呐?” 苏锦凉环视一圈,拈起那凳上那笼柳叶饺的一截白皮就丢进了嘴里。“冷的!”她学小孩奶声嚷了一句。 “在这里呀!”于夏之端起小案上的那笼热的递过来,神色里是半分无奈半分轻恼。 “那笼是昨天晚上买的,你看没有袋子,人家都能替你弄外卖来,你倒好,都不兴回来了。” 苏锦凉嚼了两口,咽下去,只觉那吞柳叶饺填得心内冰凉。 “昨夜灼然买来了在这等你,见着冷了还想替你出去再寻一家来,我正劝他外边铺子都该关门了不好找,你就叫人送信来了,他那神色忽然就……这话我听了都扫兴啊。”于夏之看着苏锦凉一脸失神,仍忍不住道,“今天一早就又替你买来了,还一连来过好几次,看你回来了没有……” “你啊……”她忍不住轻声责备。 苏锦凉拈起一只饺子塞进于夏之嘴里,胡乱敷衍:“今天的饺子好香!你尝尝!” 她匆忙转过身假意去妆台上随意翻拣,不知是在逃避些什么,心下纷乱似潮。 作者有话要说:血崩的我,带着TJ的惊涛骇浪两通宵才写完的这章,效率比较低,对不住筒子们了~ 实在是。。。这个痛一来…………就什么感觉都没了。 哎,落落今天特别的倒霉,特别特别特别的倒霉……具体怎么个倒霉法真的没脸说了,大家虎摸一下我吧。。 经小奥同志提醒才想起今天是六一儿童节……亲爱滴各位小盆友,中盆友,和大盆友们~我们11岁快乐~~ 63 63、58 此中反复相思字(一) ... 无想寺外一路长街,锣鼓喧闹,笑嚷沸耳。耍中幡的,踩高跷的,围观的小孩姑娘们皆是拍手跺脚着叫好。 热闹金陵的一角小摊,有俩年轻气盛的正埋头苦干,淡蓝衣裳的姑娘手一挥,又放倒了一碗,随手抹了嘴巴,豪气高声:“老板,再上两碗!” 张扬意气的少年塞着满嘴凉糕粉,也跟着大喊出声:“三碗!他不让人般瞧着苏锦凉,星目里满是神气。” 卫灼然盯着苏锦凉已有意微凸的肚子,擦了袖冷汗,转首塞给已经乘凉糕粉乘哆嗦了的老板几两银子,暗示这点已经够他赚好些天了,快推说脱销了回家休息去,别跟这害人了。 片刻功夫被扫地出门后,两人皆捧着肚子在街上走得恋恋不舍,苏锦凉打了个响亮的嗝,赞许地拍拍宇煊的肩:“好同志,没看出来,你吃得简直和我一样可怕!” “这有什么?”宇煊虽也是个快胀肚而死的人,却仍满脸得意,“我在宫里的时候……” “宫里?”宇煊那句话虽未吐完,苏锦凉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惊讶得睁大了眼睛,“……难不成你是太监?!” 宇煊全然不顾于夏之方才扯衣袖的善意提点,调子更是上跑了几分:“太监?!真是瞎了你的狗眼,我可是堂堂……” “锦凉!你看那是什么……好香呀……”于夏之随手指着前边一锅热气岔声道。 苏锦凉眼前一亮,立马忘了刚才的话题又飞着腿过去了,宇煊紧随其后,两人迅速坐定拉开架势,准备干上新的一场。 卫灼然当场就想砸扇子,这一个一个店地吃过来,烂摊子收拾得没完没了了! 然心有余而力不足,再气球的肚子也有会爆的一天。终于,那俩人在拼得神魂颠倒之际被卫灼然和于夏之一人拉一个地拖走了。 兴许是吃得太饱,没吃饱的也看饱了的缘故,一路上再见着抖空竹耍火棍的,摆着奇巧玩意的小摊,都败了心思挤上前去看,一行人,慢悠悠地行到无想寺去。 ****** 踏入寺门,顿时绝了外边大半的吵嚷之气,一种道家自有的清净扑面而来,偶闻得一两声撞钟,皆是抚去肺腑浊气。 寺里走着许多人,却是不吵,低首小声交谈着。这边四个闲闲转转地,随刻就踏入一片嫣红。 摇曳垂绦的红丝满树,树冠粗壮,枝头绽满粉红的桃花,碎蕊扑落,风中满是温香。 秋日早不是桃花竞放之期,许是因这月老祠乃天下桃花灵蕴集聚之地,每每至此,总是落花满径。 “既然来了,不进去求一签?”卫灼然噙着笑,缓缓摇扇,视着在门外踌躇不前的苏锦凉。 她轻轻视着,祠内月老塑像高放,手持红绳,笑得一脸慈祥。座下蒲团前,一对年轻男女伴跪着摇签,沉甸甸的签筒,竹签争先恐后地摇晃,指不准是哪一根要跳出来。不知怎的,她突有些心慌,忙转身背着昂头傲称:“我不信这些,两个人在一起,不全靠缘分说了算。” 卫灼然只会意地盯着她笑,弄得她心里毛毛的,四处打望,便朝着那桃花雨林踱过去。 径旁都是千年古树,长得甚为荣茂,华盖的翠叶似琼玉,笼得饱满好看,近旁树下立了个小孩,手持长长竹挑开口招呼:“姑娘姑娘,这老桃树是成精了的,上边的红绳可都是灵幡,挑一条中意的系着,能解你不解情惑。” 苏锦凉并未理会他,只觉在秋景里能看见这样美的桃林而欣喜难耐,禁不住留下来,在这荡垂红丝下不忍离去,闭眼长吸,满腔都是甘甜的幽香。 卫灼然立在一旁轻轻摇着扇子,见着她这天真沉醉的样子,心中说不上来,只觉动了一动。 那边的小孩急了,跑近前来拉她的衣袖:“姐姐姐姐……扯一根吧,神谕明示,参破玄机,天上神仙,人间月老,一定会佑你和这位公子白首不离,百年好合的!” 苏锦凉听乐了,俯□勾了他鼻子:“小鬼头,话说得挺熟络的嘛,从哪学来的?” 调戏小孩间,忽见一金边锦缎衣摆递过来几颗碎银子,那鬼机灵立刻抓过银子就跑了。 卫灼然直起身子,叫给一起的四人一人扯一根,说是图个彩头。 “没看出来你也信这个。”苏锦凉望着高树到处打量,不知该挑哪根好,撅嘴道。 “他那话说得我爱听。”卫灼然唇畔浮了抹不易察觉的浅笑,抬手随意一指,“那根。” 小孩轻轻一挑,红带便落了下来,卫灼然单手展开,随意笑着看了一眼。 苏锦凉好奇地凑过首去,红带上写着: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南有佳人,顾盼望兮。 她咂舌连连点评:“说得还挺像你的嘛,果然神谕呀,哈哈哈。” 卫灼然单手卷了,淡笑着不以为然,只轻轻勾了嘴角:“随便哪个男的都能这样说。” 那边于夏之也和宇煊行了过来,随便挑了根展了,红底金字:静女其姝,在彼中河,汉水永矣,步虚叹岸。 “步虚叹岸?这算什么玄机?”苏锦凉不解地托腮思忖,于夏之只淡笑着收了,“谁知道呢,反正我也不信。” 苏锦凉不以为然,扬头继续望着那满树红绳,只觉哪一根都看不入眼,寻摸了好久才指着华盖顶端摇曳着的一段下了杀手。 小孩个子矮,伸长了胳膊拿着竹竿晃也够不着,苏锦凉索性抢了来自己勾,小孩便在一旁嚷嚷着指挥。 只见桃树下起了大雨,娇红扑扑地全落了下来。此情此景,他终于哭丧着脸央她:“姐姐,咱们换一个吧,其实哪根都一样的。” 苏锦凉偏就不信这邪,誓死要打倒老树精,举着杆子张牙舞爪的,看得路人都纷纷避开,生怕惨遭当头一棒。 白芷清芬的长臂环过来,握着她的手轻轻举高,随手一勾,那段不定的红丝便飘飘坠了,苏锦凉怪叫一声,忙跑过去。 一地青草落英,红色静呈其中,不忍拾碰,仿似本就该在此。 她轻直起腰,慢慢展开,心里对着错落便归她的命运还是有些紧张,哪怕只是扯淡。 可一展开却是楞了,红缎上,瘦金体的九个字:家住吴门,久作长安旅。 青草,阳光,暖风,飘红,和美得可以比过她在电影上看的任意一处风光。 苏锦凉将那红缎反复看了好几次,跟百年好合一类的话八竿子打不着,可确实是这句没错。 她又仰头用眼神将这古树里外翻了个遍,挠了挠头:真是从这树上掉下来的么?怎么和那俩人的一比,这么不伦不类呀。 忽然从屋檐远角涌来一阵急风,汹汹吹入林中,碧叶飒飒,红绸摇舞不定,苏锦凉颈上一凉,猛地打了个喷嚏,手上微松,远风就乘乱将它偷了,在空中一路飘卷沉浮 宇煊跑出老远替她弯腰拾起来,不想才屈腰一捞,耳边即响来清透之声:“……公子留步。” 宇煊讶异转身,只见那碧草粉花间摆了一阶小案,案前尊坐一女子,约摸三十出头的年纪,普通打扮,普通模样,只头上插了支黛蓝簪子分外耀眼,宇煊顺手将红绸打了个圈攥紧,不耐地挑眉:“何事?” “妾身好相人……”女子拂袖放笔,那笔架山玲珑翡翠,分外精致。身边一树瘦桃,还未长得茂密,残花扑案,坠了一片至墨里,女子淡笑抬头,声音不高不低,全听入耳,“公子龙凤之姿,天日之表,乃是罕有帝王之相,妾身斗胆问一句……公子可是皇家之人?” 宇煊一怔,随即哈哈笑道:“见过骗吃骗喝的糟老头道士,却没见过信口开河的年轻女人。这位夫人,谁都有可能当皇帝,我是绝不可能的,莫说当不当,就是白给我当,我也不要。” 那女子淡笑开口,声音似有摄魄之力,明明不大却全扣入耳内:“紫微当空,碧落归云……” “这位夫人。”卫灼然接踵随至,按下宇煊的手阻他继声之言,向前一步,举扇作揖道,“夫人相术卓尔,只是我等有事须先行,无心领教,叨扰告退了。”说着,就欲领众人离去。 “公子莫急,妾身赌公子听我三言,就算有天大的事也愿搁下。”清透笃定之音融风掷地,苏锦凉那三人均是好奇驻足,话已至此,卫灼然也只好回身稍停,侧头淡笑,“夫人请讲。” 女子起身,缓缓踏入青草,烟黛的朴质罗裙,穿在她身上倒显了两分脱俗,她视着卫灼然沉心一笑,依旧是笃定开口:“公子常思,却寻不得久念之物,公子多情,却寻不得长情之物,公子有心,却寻不得心爱之物,敢问公子,可是一直在寻这三物?” 卫灼然微微一怔,似是被敲中了什么,苦笑一下:看来不用三言,一言就够了。他正了身诚心作揖:“洗耳恭听。” 那女子爽心一笑,眉目间显出些岁月的痕迹:“其实我这话说得不对,公子这三物已经寻到了,只是费了好些心神,可是用了近二十载。” 卫灼然也不辩驳,轻摇着扇淡笑回她:“夫人怎知,我寻得之物便是我所求之物,怎知不如那前二十栽般,不得久念,不得长情。” “公子心中既已有答案,何苦多此一问?”女子双目巧弯,了然一笑,瞧着卫灼然正色道,“妾身阅尽天下之人,‘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当得起此般形容的也真独公子一人,若要论公子此生前二十载,倒也所言非虚。” “莫非夫人还可料知在下今后荆途?”卫灼然只悠悠摇着扇子,淡笑里是全然不将那话放在心上。 “妾身知公子向来自诩洒脱潇然,也不敢有何妄言,只是……”女子抬头直视着他,目光锐决,如瀑乌发上的黛蓝雀簪耀烁璀光,她只视了片刻又淡笑着柔转开视线,“念执易损,情深不寿……公子记着妾身这句话,将来可是大有益处……” 林间有风,林中人衣袂轻扬,卫灼然眉间一动,轻涌稍纵即逝,淡笑着回了礼:“受教了。” 苏锦凉听得云里雾里,一时没懂他们到底是在说些什么玄妙的东西,琢磨着这一来二去的话,百思不得其解。 那女子收袖回座,又拾起了轻细短小的画笔,笑得自信满满,像是料定他们不会再走一般朗道:“天下人的命批都在我这里,若有好奇的,不甘心的,猜忌的,今日都开外让你们瞧瞧。” “啊!那给我瞧瞧!苏锦凉果然是没有半点城府之人,闻声心中一动即脱口而出。 女子一双素腕似是洗练过多重风雨,在长纸上轻描细钩,皓腕转沉间,苍石之后脱现一枝赤梅,隐在座烟蒸霞绕的青山之上,点睛洗云,逸美超俗。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卡得好销魂~~~传说JJ代码今日异常。。。如果见了畸形的地方。。一定是他抽了。 给大家说一喜乐的事:最近晚上老想着剧情睡觉,可能想得太累,导致总做噩梦,一梦到危险要死的地方,我就在梦里用意念强行高呼顾哥救我,然后危险消除了,危险再杀回马枪,我又再次高呼,灼然哥救我!于是灼然哥从天而降,不管梦的是什么,古代现代,在什么地方跟什么干啥,他们总是随叫随到,于是我从此做梦梦得好安稳,碰上危险也不怕死,完全符合女主不死定律。哇哈哈! 64 64、59 此中反复相思字(二) ... “我这没有你的。”女子点完腊梅的最后一抹妍红,抬头笑道。 苏锦凉迈出的步子卡在当下,楞道:“不是说天下人的命批都被你收着么?” “你是这天下之人么?”女子沉吟浅笑,眉间戏谑。 苏锦凉猛然抬头,这话……她究竟是谁? “虽是没收着,但现瞧一个也可以,你且过来。”女子置下画笔,抬眼看她,苏锦凉点点头,三步并两步地就跑过去了,很自觉的,配合“上辈子”在街边看的瞎眼爷爷算命的架势,一屁股跪坐在地上,把手一伸…… 女子看了轻声发笑,也不当场就奚落她,扬手向于夏之招了招:“你也过来。” 于夏之微微一愣,却也还是过去了,步子小而浅,温静娴雅。亦附着苏锦凉,轻轻盘膝在这青草上坐下了。 女子淡笑着将她二人认真打量了番,一个静雅端庄,一个灵动无邪,视着她的双眼,一双坚定,一双勇敢。 “手给我。”她向于夏之伸出手。 明日高空,这天林中桃花飘香,风舒人和,她将她俩的双手叠握在一起,沉静开口。 “你们记着,我这里没有你们的命批,也无人有,你们的命在自己手里。” 那一双叠握的手细软白净,是再寻常不过的少女纤手,轻轻合在一起,谁会料到今后左右天下的力量。 “你二人须记着,定要相互扶持,不离不弃,万不能生背离之心。你们的路很长,很难,不比常人,要坚守相伴才可一路无惧,不然,前路凄风冷雨,看你们如何堪受。”女子轻笑一声,眉目里瞬间飞扬了神采,那样子竟似十七少女一般。 苏锦凉握着于夏之的手一用力,昂头向那女子朗声道:“我和夏之才不比那些小丫头,若夏之有难,我定当以命相护,夏之也是,我们之间的情义是铁打的,哪来的背离啊!” 于夏之转头看苏锦凉坚定赤诚的双眼,无畏的侧颜,像望见了从前一起携手走过的漫漫明夏:干净,温暖,可成永恒。她手心一用力,握住那涌起的许多感动,向着女子颔首道:“夫人放心,我二人定当无怨相伴,不离不弃。” “这样自是最好。”女子笑着分执起她二人的手,“那我赠你们两句话,你们以后都要记住,要知道思量。” 两人认真点头。 女子视着于夏之姣好的面容,那双目沉静若水却无半点软弱意味,这姑娘平时虽看上去脑子木心眼实,可当真是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女子握住她的手认真开口:“你要记着:放下与放不下。” “你……”女子也不多言解释,又转过头去瞧着望向自己的明亮眼神,淡淡一笑,“你记住,求得与求不得。” “求得与求不得?”苏锦凉疑惑出声,想了想,又问,“啥意思?” “有时,求得不一定就是好事,求不得……兴许会更好……”女子喃喃念道,望着那落雨桃林后的一抹娇俏身影,那身段玲珑小巧,偎在儒静男子身边,执手相伴。 “那这个……”苏锦凉焦躁地挠挠头,仍不懂其中玄妙,“是我的命呐还是情呐?” “原来你这丫头是想问情?”女子一挑柳眉,唇畔笑容七分不纯,“你方才不是才求得红绳,已经说过了么?” 她见着苏锦凉支支吾吾的羞涩样子,朗笑出声:“罢了罢了,你且将红绳拿来,我替你解解。” “那东西不是都骗人的么……”苏锦凉嘴上虽是嘟囔,却还是将红绳解下来递给她。 “骗人?你没听见那小男娃说的,千年古桃蕴神谕?”女子拿眼瞧着她,手上不停功夫,将红绳展开。 寺宇院内黑瓦飞檐,白壁素窗,屋舍俨然,干干净净的,好风好水。 “久作长安旅……”女子笑着扬起飞舞红缎,“你这情事不都解清楚了么?” 音落片刻,宇煊笑了,于夏之笑了,笑得最为满意的那一位,摇着扇子站在后边,唇扬目弯,似是已着手盘算带她旅回长安去。 苏锦凉刚想问些什么抬起头,目光就倏地被虏了视线,直直越过女子平削的肩,看入一人。风摇落花下阶,他从解签室里走出来,沐于门口的三线日光中,身覆微光,白衣涌动。 “顾临予!”她随心脱口而出,抬臂晃了晃,笑容明亮。 女子闻声回望:“呀……” 她又笑着转过头,笑容与这安宁寺院融在一起,唇角噙着几分不明的玩味之意:“这下不清楚了……” ******* “你这丫头胆子真大。”女子不再看正沉步行过来的那人,又笑着将苏锦凉打量了一番,视线扫到后边似玉树挺拔的修身,话吐到了嘴边收了回去,便从软袖里掏出个牙黄香囊,拈起落在画中翠峰上的那朵桃花嗅了,闭眼真心实意地赞了一句:“今日这花,可是比往年哪一日的都要醉人……” 纤指拈起落红丢入香囊里索好,她抬眼望着那一排而归的南飞雁,眼神闪动:“这下可是终于齐了……那一日,也不远了罢……”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吗?”苏锦凉已全神都被夺去了注意,未来得及问那女子话中玄机,只定定地瞧着顾临予。 “当当当!”女子似是一下变了性情,忽就笑得松畅地拿起那一尺纸镇在桌上敲了几下,阻了顾临予欲出之言,微抬两寸下颚,朝苏锦凉笑道,“你不是要听我解情,怎生耐不急先谈情了?” 她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随口的一句话就让对面那两人的脸色有些难看,她倒也不看,只扬脸向身旁顾临予道:“你来得正好,一起过来听。”她又抬眼看向卫灼然,“你也过来。” 苏锦凉对自己骤然被包围的局势感到有些紧张,奶奶的,解自己的情事,这么拖儿带女的是干什么? “这签我解不了,得你自己来。”女子无视欲发飙的众人,兰指在红缎上一划,自然道,“从这里到这里,你自己走一遍,就明了了。” 顾临予闻声微抬了眼神,整好对上卫灼然扬目一望,只是转瞬,深潭对墨瞳,目光绞上的刹那,许多不言就已心中了然。 苏锦凉满心疑惑地端起那红缎,又仔细看了遍依旧不明所以,试探问她:“吴门到长安?……我自己走一遍?” “不,是你们,你们一起走一遍。”女子说得极度简单又极度确信,“反正你不是也有个远行之约么?不过多捎上几个人罢了。” “你怎么知道?!”苏锦凉惊愕抬头,又怕夏之他们不清楚这个中缘由而多心,忙吞吐岔话道,“那事早不作数了……” “怎么不作数?人家都没说不作数呢!”女子斜目瞧了顾临予一眼,又轻视着看她,“你这丫头怎么也这么不爽快,你问问,你要走,这里哪一个不跟你走?……哦,除了那边站着的小皇帝,那你也不用担心,他自然也是要跟着你的人走的。” 宇煊听了这话刷地就觉得面子没法搁了,奈何怒气又无处可抒,只好站那憋着,于夏之也不敢回头去看,心中想着果然苏锦凉是祸害,无论在哪都要殃及池鱼。 “夫人此意何解?”顾临予蹙眉淡道,双目锁在苏锦凉素手中的那段绯红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顾公子不会连这点肚量都没有吧?”女子唇角高扬,笑得风生水起,手中画笔在墨砚上蹁伏不定。 闻言片刻,顾临予舒展长眉,也不看那边同样挺拔长立的身影,淡笑道:“好说。” 苏锦凉握着红绳直哆嗦:这女人……简直神了。 她在心中狠狠膜拜了几下,想着再多套几句大神的话,拿着红缎殷勤地靠过去:“姐姐再多和我说点吧,你看我今日的脑子也不大好使……” “不光是你,你们都是,一起用心去走走,用心去看看,不论是情还是命,都是要用心去会的……”女子又望向那长空,此刻已无归鸟,空余一碧晴痕,她慰自地虚笑一下,“这问题和他争了那么多年,今日似是懂一些了……” 女子片刻便回了神,又看着众人正色道:“天阔地广,你们伴着一起去走走,趁着这好年岁,山高望其深,海练人豁达,一起走走看看,见得人之真心,才知道是不是要携手长行……这天下之大,世事无常,今日看得命紧不舍的,怎知他日还是?总有许多是你们今后料不到的……”她看着苏锦凉已听痴掉了的眉目,轻浅一笑,执起她的手,柔声道,“好孩子,你走这一遭,便知这情字何解了,家住吴门却久旅长安……你可分得清这家旅二地,辨得明游留之别?……情长命不长,总不能一世待你徘徊。长伴之人与所属之人是不一样的,你认定的许也不是一定的……这道理你一时半会不明白不奇怪,有些人可是要耗上一辈子才看清自己的心呢……” 清风浅吹,碧草之上,晴苍之下,无心人倍感唏嘘,有心人心会不语。 一卷落英因风起,似红尘,飞浮不定,女子的话长入她心里。 “你不要管这家在哪,留在哪。”女子清虚浅叹,轻一盈握,淡笑视她:“心在哪,你人就在哪。” 心在哪,人就在哪。 顾临予闻声扬头看苏锦凉,她双目已近痴意,扑面的迷茫,只呆呆地听着那女子的话出神。 其实他见过她许多样子,或天真或顽劣,偶也会正经危言地看着他,丝毫不让。可他知道,她心中其实是那样简单,简单到一有纷杂扰乱澄澈便会看不清前路,把不住方向。 “那……我沿着这条路走一遍……便会认清我的心了么?”苏锦凉紧捏着那条红绳,看着对方的眼神有些迷茫,有些无助,是未勘世事的模样。 卫灼然收扇扶住她的肩,抑下那丝心疼,轻道:“我们陪你一道去走走,路长日子也长,你自然会慢慢想清楚的。” “对,不急。”于夏之轻轻握住苏锦凉的手,柔和地笑,“我们都在你身边,前路一起走。” 顾临予轻抬起头,那日桃花漫天,风吹高飘,落满金陵城。他蹙眉视那一寸日光,在浮云流涌下渐渐舒展开了眉头。 风清浅,人和满,许多的事情若是还抛不掉就先放下,跟着心走,心在哪,人就在哪。 离开无想寺时也算功德圆满,一人牵了一条红绳,领了条批命地回去,不,除了一个人——顾临予。 苏锦凉自然也是记着要吵那女子给顾临予批一条的,岂料她柳眉一扬,神色倨傲:“长风道长的弟子,我可不敢妄批。” 苏锦凉当即长大了嘴,下巴都要脱臼:原来那老不正经的师傅真是有两下子,这么名声在外!居然!不叫师傅!还有一响亮的名号:长风道长! 苏锦凉托腮沉思,连连摇头,这老头太不厚道了,连檀放亲侄女都蒙。 走时,夕阳还未浮远山,那女子留住顾临予在桃花树下说些话。 苏锦凉静静地看着他,桃花扑扑地,落满了他肩头。 他静立在树下,微低着头,眉目清舒,敛去平日里许多的凛冷,神色平静安和,略有谦恭之意地听那女子说话。 不知是听到了什么,他忽的眉头紧蹙了一下,目深似雾潭,她的心也跟着皱了一下。 卫灼然轻轻环住她的肩,在骤起的一阵西风里轻声问她:“冷不冷?” 她看见风里有许多绯红的,透明的,闪耀的,流涌的,都汇着这风一道上了高天,她摇摇头,视着他笑了一下,又回转过去,忐忑地看着,两段素指不安生地绞在一起。 女子从发上将那黛蓝簪子拔下来,放入顾临予掌中,推合着让他握实了,笑了一下,柔和且暖,轻轻拍了拍他肩,拂去那些落花。又暖容叮嘱了些什么,那神色……应是在说亲近的话吧。 她看见,顾临予面容渐渐缓开,最后竟然淡笑了起来。 她紧张地想,就算是有什么不好的,最后,都是好的罢? 后来,话说完了,她看见顾临予竟然继吟着那笑抬首走过来,目光在风中融了柔软的温度。 静淡的目光,可在他身上,就显得柔软。 跨出寺门的时候,他托住她的臂附在耳边轻道了句:“我那日诺你时可没算上这么多人。” 苏锦凉惊觉回头,见着脸旁他若有似无的笑,无措道:“那……还一起去么……” 清风十里,有人于斜阳里回目一望。 顾临予直起身,目光在熏风中有些辨不明,但看得出,那是好的,是笑着的。 “先走着吧……先走走看看。” 他在明澄的下午眯起双目,也不知是将这话说给谁听。 当晚,滕王阁楼上,众人围圆桌坐下,桂枝鱼,翡翠酒,蓉花碗,白玉饭。大家笑谈许多,从这滕王阁的趣事说起,苏锦凉大言不惭谈起自己当日神气,于夏之不信,卫灼然摇扇淡笑:当日她确实神气。 后来,宇煊认了个错,他其实不叫宇煊,是复姓宇文名沂煊,乃堂堂西燮六皇子。他话音还没落全就急着辩解他不是有意要瞒,全怪于夏之和卫灼然一人拉一把地叫他隐着些的好,他还说虽然他是个皇子但也只是个挂牌的,那些个什么皇帝的事都归他那几个有出息的哥哥争,他不务正业的早就该出宫和他们游山玩水。 那天晚上大家在楼上雅阁都笑得特别开心,卫 64、59 此中反复相思字(二) ... 灼然说了好些天下见闻,比若洛北府川一地,都是男人比女人矮,女人比男人壮,真真是个女儿国。还有那西河杜州,传其民有翼,乘风可飞天,宇文沂煊扬声说这怎么可能,见过猪在地上跑,可没见过猪在天上飞。于夏之闻声呛了口饭,忙皱眉数落他口无遮拦,怎能拿人和猪比。卫灼然清咳一声,又缓缓摇着那扇子,舒远了神色说自己也只是闻着传言,上次路过时因大雪封山,未能前去一看。 苏锦凉听着果觉得世间之大,好些地方都该去走走,认真地听着,也不忘要扒两口饭。 她端着精致的瓷碗,听到精彩处或紧张屏息或朗声大笑,但总不忘要看他。 今晚他似有些心事,总停箸沉吟,衬着窗外一寂月色,眉目里神思渺远。 闻得举酒同饮便轻扬珍杯,一饮而尽。 她有些想问,还是没问,知他喜欢将事情放在心里。那就任他放着吧,她只消静静陪着他就好。 卫灼然和煦的目光偶照过来,她又微笑着捧起碗认真听他说。 长水浩烟,阡陌红尘,她像是看见他们一行,走过一行疏柳,站在江边望着那淡渺波面喜笑言谈,卫灼然又举着扇子敲了她头,她扬拳打回去,却因忽见顾临予站在那突起的大风里曳动的衣襟,忘了手下动作,兀地失了心神。 若是下了雪,他们便一起进那蓬屋里煨一壶暖酒,摸一圈牌九,窗外红泥碎雪,风大景和。大晴天,就一起去湖上泛舟,踏野寻花。 走过许多地方,见过许多人,历过许多情,就这样,懂得了许多事。 一起,沐长风,醉明月。他们一直笑,微笑,欢笑,长笑,大笑,每一刻都成隽永。 她好想好想,现在就起程,拉着他们的手,心中对着这一场浩荡盛大的出游感到莫名的兴奋与期待。 最后他们说,不如第二日就走,黄历都不用看,一定是个好日子。 翌日清早,苏锦凉欲上马车时听得一个消息,昨天下午他们前脚刚出无想寺,后脚就有禁军将那寺院里里外外地围了起来,搜了一番后,听说抓走了什么人。 于夏之笑,说这是大家好福气,没被这横祸殃及着,今日大晴,长空无云,果然是个好日子。 苏锦凉顿了一下,觉得说得在理,便也不多想,笑着跨上车,兴致勃勃地,似下一刻就要跳起来,许是那样子太张牙舞爪,静伫的驿马忽平白受了惊,嘶鸣着前蹄高扬,苏锦凉一个踉跄向前栽去,摔得奋不顾身,就连顾临予托臂去扶也还是未能幸免于难。 “公子,可有妨碍?”祁连勒住惊马,回望向车内,只见自家公子正长臂轻环,半搂着一纤纤娇躯,美人在怀,春风得意。只是那美人……恩,好吧,还是有点美的…… 祁连不知自己为什么就有那么点看不下去,回头抚了抚马鬣,觉得还是这马比较亲切。 “无碍。”卫灼然望着怀里被轿门磕得眼冒金星的苏锦凉,唇角一扬,摘下她的手,换自己的贴上去。 “还疼不疼?”声音似潺湲流水,掌心轻轻地抚,微薄凉意一点点顺着红肿沁进去。 祁连抬头,无语问苍天:苍天啊!什么时候公子才能顺利嫁出去,自己好不昧着良心替他制造这种机会啊! 轿帘一掀,车外那人躬身走了进来,一眼没看挡在门口搂搂抱抱的那对男女,面无表情地径直在对面坐下了,一展衣摆,便静自坐着,再无动作。 车内余下的几个都识趣地噤了声,纵观这局势不太妙,还是明哲保身当个瞎子好。 马动车行,一路车轱辘飞转,沿着康庄大道向着金陵城外跑去。 有太多期待的旅途,当远行的风吹开车帘涌进来,方才残余的不快都作烟消,胸内只余一涤清新。 风扬额发鬓角,苏锦凉趴在窗沿上眯着眼,将这金秋红叶,满地黄花都看入眼里,还有秋日高阳下的一江长水,闪着璀光耀了目,便是放下帘子心满意足地移视回车内。 车里很大,坐着大家,还有晨起初识的金发洋鬼子,祁连就在外边驾车。 恢弘高嵯的城墙随着一路奔腾渐渐远了,暂别金陵,眼下是山阔水广,路远好梦长。 卫灼然靠过来问她:“先去哪?” “江研。”她静视着对面的他微笑,继而咧开嘴笑。 他在对面,闻声轻轻看她,也是笑。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给每一位看我文的筒子深深鞠一躬,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对入V给大家造成的困扰落落感到很抱歉。 写文以来,因为有大家的支持,才可以一直热情高涨,虽然交流得不多,但是对很多筒子落落都已经有很深的感情,看到你们说喜欢,催更,看到你们的鼓励和支持,还有对落落的关心。真的真的,落落都非常感动,希望以后也能还看到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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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的苏锦凉已困意全消了,喜滋滋地穿着衣服,完全无视已经鸡飞狗跳的房间一隅,只想这个早上真是喜庆热闹,不错!连出远门要放炮仗的银子都省了! 临行在即,争执不休之际,苏锦凉批示道:像鱿鱼这样拉风的人是一定要带上的!于是宇文沂煊失去了最后一个支持他的同僚,在于夏之淡淡一瞥后,只好负气上车,愤然不语。 鱿鱼同志十分有风度地又拉起苏锦凉的手印下轻轻一吻,霎时间,苏锦凉觉得自己身后寒气逼人,也不敢回头去看那二人反应,只管快些赶他们上车。 几经周折,苏锦凉和于夏之终于带上了各自的如花美眷,在车内一半明刀明枪,一半暗涌汹汹的诡异氛围下,踏上了去江研的路。 ************* 碧云天,黄花地,秋风紧曳一林红,车行马蹄欢。 有道是,天南地北,能相聚就是缘分。车已行出金陵城许久,照眼下情形看,共行数月是水到渠成的事,车内坐着的心怀鬼胎的人们,就算再不情愿想把谁谁踢下车解决了也得承认今日起便要同分一羹粥的事实,既是这样,不论里子怎样狰狞,面子上还是要做足的。 几个人,无论虚情假意,勉强还是聊上了,谩天谩地谈着,就又谈回了昨日算命那奇女子身上。 “哼。”宇文沂煊身随车行浅摆,抱肘轻嗤,许是还没忘掉方才的怨气,只不屑道,“什么奇女子啊,我看她都是在瞎扯淡,不是说昨日那禁军抓走了什么人么?我看就是她疯言……” 车帘猛然一荡,宇文沂煊那话还未完就一个踉跄栽了出去,苏锦凉亦是大力向前一倾,好在被卫灼然环臂护住了,她抓住那臂抬头讶声问道:“怎么了?” “回锦姑娘,没什么事,方才行过一水凹遏了车轴。”帘外传来祁连沉稳的声音。 “慢些行,稳着走。”卫灼然扬声向外道了句。 “是,公子。”祁连扬鞭,马背上落下两点灰泥,祁连仰头无语二问苍天:苍天在上!我方才真不是有意而为,只是碰巧为之!公子啊公子,你万不能负我一番苦心!” 车内光景续了片刻,苏锦凉有些尴尬地动了动身子,卫灼然这才放开环着的手,展扇续言方才的话题:“那女子有些蹊跷,似是对我等一行备足了功夫,想必那签也是早作了文章,的确不可妄信。” 苏锦凉只低头听着,有些莫名的心虚不敢抬头看对面那人,在促狭的空间里端坐着,总想离卫灼然稍远两寸以表自己清白。 果然,少顷功夫,顾临予就起了身,表情虽无异样却明显能感到一身寒气,视了她片刻,淡然道了句“我出去坐坐”便掀帘而出了。 车帘掀开的瞬间,祁连顿感脊背一凉,再不敢有何小动作,只在心内暗叹自家公子这回是真遇上强敌了,便举鞭高扬,驱车长奔。 顾临予一走,不论这车内的话题如何精彩纷呈,苏锦凉都觉得自己听不进去,时不时就要朝那槐黄布帘望上一眼,卫灼然将话题绕了两绕也没见她回心,便有些不是滋味,刚想执起她手说些什么,忽而一声马啸,车又是猝不及防地停了下来。 这次就连端庄静坐的于夏之都没稳,一倾就往利奥西斯身上栽去了,宇文沂煊火气腾地上来,怒声站起来:“又遇上水坑了还是怎么!还这样老子自己下去走好了!” 卫灼然拥着亦是狼狈骤倒的苏锦凉不悦蹙眉:“祁连,何事?” 很静,只听见几缕风的呜咽。 片刻,祁连才压了嗓子低答道:“公子,有些麻烦,您在里边不要出来。” 苏锦凉心下一惊,这会好像才隐约听见外边“丁当”的刀剑相碰声,片刻也坐不得,立刻起身奔出去了,卫灼然连拦却的时间都无,也只好快步随出去。 车帘刚掀,眼前那一地光景就烙入眼里:风卷红叶西飘,满地憔悴,顾临予斜指长剑,白衣在风中荡出凛冽味道,冷目看那来人。 来人有六个,黑衣蒙面,呈连横曲围之势,各自站定一角,四面八方,断了他所有退路。 苏锦凉心中一冰,就势要纵身帮他。 “别动,你去只能添乱。”卫灼然按住她的手,双目却仍半分不转锁在眼前秋地上,墨瞳专注。 忽而卷过一阵寒风,她听见卫灼然在耳边轻声道:“他被连云阵困住了。” 又是一练长风,顾临予在这当下出了手,霎时如电掣雷惊,风起云涌,一招出,满盘动。 战局之内,刀枪相碰声不绝于耳,招架繁复缭乱,辨不清来势。 那一声声迸出铁光的碰撞听得她心下焦热不安,目光紧紧随着他白衣流涌而动,颤抖出声:“那怎么办?” 卫灼然墨瞳不移,全神凝着,笃信一字一顿:“他会赢。” 六人交错连腾,呈连云之势相继压刀而逼,顾临予一个轻避,翻旋落地,抬手举剑直迎纷砸而下的不断刀光。 “当当当当!”白衣在强压之下连连震退七步,所过之处,满地红叶起,他面色一变,遽显寒狠之色,沉踏而定,单手在劲风中回力一挡,硬逼上那寒光三尺。静峙一瞬,猛然推节剧震,周身白衣翻涌之际好似掀起整秋的风,秋叶萧萧而下,六人竟未挡住那力道,节节败退,狼狈回落于地。 卫灼然看了展扇一笑:“风起云涌,风卷云散,这样便破阵了。”他说着,回过头瞧见苏锦凉一脸焦急,合上扇子敲了那颗脑袋,笑着视她,“看见了没有,不是只能拼鼓傻劲,如遇上阵法,最重要的是要眼观八方,找出阵中至弱一环予以力击,一时的落败也是权宜之计。” 苏锦凉没有半点反应,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双目紧张得像要溢出泪,嘴唇微白,轻微地颤抖。 卫灼然怔了一怔,便也收回扇子,静望前方,眉目寥远,再不多语。 长秋伊始,便冷至如此,催人觉衫薄凉意。 帘又一掀,宇文沂煊弓腰起身,掩不住的满脸兴奋:“这是哪来的小鬼,待我去收拾他们!” 于夏之快步跟出拉住他,双目也是被眼前战局夺了视线,只皱眉责道:“你好生站着吧,那点功夫,别去添乱。” 利奥西斯站在旁边瞅了一眼: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又掀帘回去了。 红叶一片孤旋,因方才剑气余啸所逼,此刻才缓缓曳至地上。 “这么多年,你们主子还学不会安守本分这个道理,总要多此一举?”顾临予挑剑轻握,话语凌然,淡淡地看着。 那六人一语不答,败阵后继又踏步而开,举刀起势,整齐划一,绕着他周身快行,穿梭变幻不定。 卫灼然眉间一滞,玉扇疾扣,脱口而出:“这是……” “什么?”苏锦凉闻出他话中变数,回首急问出声。 “星罡阵。”卫灼然凝着那身法诡谲的黑衣六人,蹙眉答道,“以星宿为局而布,星无永驻,阵无定规,视来人身法而变……” 苏锦凉隐约捕捉到了那不详,低低问道:“那又怎样……” “时时而变,机不待人,没有弱点。” 忽然肆掠而起的大风,因着那星罡阵内的剧变力格而起,卷了一地枯叶汹涌袭向篷车。 车帘急卷,车头人衣袂急扬,苏锦凉在劲风中大声喊些什么,他听不见,手中紧紧捏着那柄玉扇,脑中飞速而过的是从前翻的无数本孤僻的阵法简谱,太多了,太快了……应对之法全然捕捉不到。 卫灼然凝神视那红叶疾风,黑衣六袭如黑子围白子,脑中竟赫然呈一星罗棋盘:眼前层层困锁现绝杀之势,此等劣局不可飞挂,不可冲棋,就连以挡护空都无退路,落子走棋变数太多,要一步制胜过于急进,绝非良策。卫灼然紧视那棋局突变,眉间眼中一色棋局匆匆滤过,忽而灵光毕显。 如今此局再技艺精湛的高手也无力回天,不若用以愚力:下小尖!(OH,亲爱的各位,我居然也会有用上注释的一天:飞挂,冲棋,挡,护空都是围棋招式,小尖是围棋最基础简单的招式下法。O(∩_∩)O) “工剑逼,步步疾杀,上角袭!”卫灼然在劲风中高声扬言,字字铮然有力,苏锦凉惊措回望,见他在风里发带翩飞,眼中锋芒毕现,气凌压人。 顾临予闻言眉间厉光一闪,直跃高起,伏击而下,穿、压、劈、挂,皆是最普通的招式,形健骨遒,端庄势整,招招绵密而来,一路直下,应对间陡现生机。 黑衣人忽似心有灵犀一般,避其锋芒,纷纷回旋身至其后,急步而退。 这是……行军布阵的绝杀之法:欲擒故纵!何以竟用于此,且步伐如此一致,不是训练多年不可能有此等默契!究竟来者何人!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卫灼然继高声出言:“避其袭顶,以退为进!” 黑衣人退至十步开外,忽而一齐踏树节而起,齐笼空直袭,顾临予倒腰一避,双手举薄剑一柄应上破空六刀。 苏锦凉一步踏前,木板在风里激荡起尘埃,轻眉紧锁,面色凝如秋霜。 卫灼然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在冷风中异常温暖,他却是不分神,依旧视着那角牛之局,面色沉毅,扬声继道:“游剑分力,一一退之!” 白衣惊鸿而动,恣意挥舞,乍徐还疾,如醉酒随心所至。游刃于利芒之下,却应对有余,以醉非醉。 阵局已全被打乱,全凭顾临予信手游剑而来,卫灼然继目续扫,只见招招势势快得目不暇接,黑衣人布局刚落便被顾临予游刃化解,自己也只能观见起势,寻不清其中变数。 苏锦凉手心冰凉,被卫灼然温暖地握着仍不可遏止心中惶恐,只能死死望着那一地枯草红叶在林中飒飒翻涌,而他在其中,白衣惊鸿,剑游龙,势伏虎,气吞象。 只见那黑衣人或叠一而袭,或环力包抄,都被顾临予酣畅淋漓的剑锋一一破解,那行剑之风,流畅无滞,挥攉潇洒,忽往复收。点抹回旋之间突作下盘疾扫,惊起层层红叶环笼而起,一时间,只见空中丈高迭起的绯红,在那林间肃风中蹁跹流涌,环环疾转而升,若绚美到极致的红蝶,凌厉似他般飞舞。 寒风之中,苏锦凉忽地被搅动动了心魄,眼里只有他的面若玄冰,眼中锋芒,手中游剑,身白似羽。 林中骤作冷风直掠,枝丫狰狞摇舞得可怖,那一圈红蝶乱了方向,被六只黑色鹞鸽翻身飞跃,环力架刀,聚顶直袭。 苏锦凉忽感到手上一紧,惊回首,望见卫灼然蹙紧的俊眉。 那一环红蝶忽而全成了碎片,纷纷垂落在一地枯黄上,绚美得还未到极尽就已支离破碎。 顾临予站在其中,单手执剑,一臂素衣上是更为绚美的红,一点一点,渐渐在白衣上漫开来。 “啪!”有一滴,垂至剑锋再落至地上,满地的破碎被风卷得堪看不清,尽数飞扬,她在那急掠而过的长风里嗅到了血的腥甜,还有,他的味道。 苏锦凉还来不及有何盲目的判断,就只听见身旁卫灼然低沉轻道:“死阵。” 作者有话要说:我V文了。。。一时间这个作者有话说都不知道该说个啥。。。 好吧。。就让我来深深的鞠躬一下,再来慢慢想跟你们说啥。。 66 66、61 欲语还休情怯近 ... 风卷残红,那静伫的六袭黑衣似是死士,不言不语,只有一次比一次更为狠绝的攻势。 顾临予静立其中,扬首直望过来,对上她的急目,沉声定言:“你们先走。” 苏锦凉望着他,心里忽而就狠沉下来,猛然甩开卫灼然的手踏马而起,纤身在空中一路飞跃,轻轻落于阵中,和他并肩而立。 马受了那惊扬蹄高踏,一阵撕裂的悲鸣,于夏之与宇文沂煊皆是不能站稳,跌步轻倒撞在车门上,宇文沂煊全然不记得那疼,眼中兴奋之余还有惊叹,脸上分明写着:哇靠,你个小妞居然这么牛逼,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只是三脚猫。 “锦凉!回来!你帮不了他!”卫灼然疾步向前,高呼出声,眼中满是急切。 “你回去,我一个人就够了。”顾临予侧身持剑,蹙眉淡道。 此生,凡是有与他并肩的机会,苏锦凉从未放弃过,这次也是。 她已然全心断了自己的退路,只求同他共进退。 苏锦凉面色泠然地望着那几个简直如出一辙的黑衣人,想起在沉香苑时,有一项重要之至的武修便是阵法,沉香苑中武功向来是个人修为,高低全靠自己努力,独这一样会由十二楼楼主领首集训,唯女子可免,所以每次到了集训之期,陆翌凡就会由其羡慕在房里翘着二郎腿剥橘子的重砂和幸灾乐祸蹦跳不止的苏锦凉,临行出门,只能愤言一句:“不跟我去学,你们一定会后悔!” 苏锦凉心中飞快闪过一丝恼恨,但勉强还是记得寰照教冥顽不灵的陆翌凡时说过一句:“万一不记得破阵要领,你就只要记着将阵局打乱,乱了自然会露出马脚。” 苏锦凉沉心举刺而握,她不懂这些高深的阵法,但是一身蛮力她有,她可以为他拼到死。 “要走一起走。”苏锦凉说了生死存亡关头最俗的一句台词。 话音不落,便出了手,身轻如燕,在那红叶里往复穿梭。 卫灼然远望着,只觉她招招疾逼的都是他,再不堪忍耐,回身嘱咐祁连:“你留在这里,保护殿下小姐。”音还未落全,便急不可耐地直奔了过去,祁连一心护主,亦随着追出去许多,却顾忌着吩咐本分,不敢落于阵中,只站在近旁,静观其变。 宇文沂煊凑这热闹,也纵身欲追,被于夏之大力拉住,怒颜斥道:“你看那样子!还想着去玩吗?!” 他那身子跃到一半又扫兴地落了下来,只好在心中模拟一遍自己是如何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的。 林中有疾风,风中有死阵,阵中有三人。 顾临予纵身挡在苏锦凉前面,剑身沉吟清啸,破风劲划,逼退那来袭之人,他大力一把拉过苏锦凉,带至面前,蹙眉怒容,厉声问道:“你疯了吗?伤还没好就想着来送死?!” 卫灼然闻声惊起回头,受了伤?他的目光紧锁在他觉得她单薄许多的身子上,眉目被严风逼得堪看不清。 他看见她,仰着头,望着另外一人,那是对他时从未有过的神色:决绝,冷静,一往无前。 她坚定地凝着那人,只凝着他:“那点伤不算什么。” 顾临予怒颜转首向卫灼然,一把将苏锦凉推过去:“你带她走。” “凭什么!我……” 话还未完,顾临予劈掌在她脑后一击,苏锦凉便软软地倒在了他怀里,他半分犹豫也没有,举剑一挡,看向卫灼然:“带她走!” 卫灼然忙接抱过她,她的身子又轻又软,眉目安和如画,他有许多丝心疼,不知她是受了多少他不知的委屈。 “祁连!”此等危急关头,心下是不能有太多流连犹豫的,卫灼然高声把祁连唤来近旁,小心翼翼将苏锦凉护至他怀里,视线半分不离她,却仍是冷静嘱咐道:“你护他们先行,我随后就到。” 祁连心急欲语,却深知自家公子的脾气,只好沉声应了,将佩剑留给他。 卫灼然接剑长立,亦是一脸决然,看着这围阵之人,静然开口:“我留下来帮你。” 顾临予也不是拖泥带水之人,俊眉微动,便当承了,长剑一指,望着那黑衣人道:“算你们主子还有点气节,不趁人之危。” 他凝着那槐黄马车行远了,才算安了心,手下一动,二人出剑直袭,卷云蔽日。 ************ 苏锦凉醒来时,抬眼就望见晴如初洗的天,瓦蓝瓦蓝的,还有漂亮的海鸟,展着白色的翅膀飞过去。稍一仰头,便是高耸入天的椰子树。 她望见硕大的椰子就乐了,想着这风再大些就好了,砸一个下来接着喝。 傻乐了小会,她才突然想起这是在哪呢?刚刚……刚刚! 苏锦凉猛然弹起身来,回头却只望见利奥西斯一人,他单腿屈膝坐在这沙滩之上,金发耀目,随风而舞。 “亲爱的锦凉,你醒啦?”利奥西斯笑得彬彬有礼。 “他们呢?那两个男的,我们怎么会在这里?夏之呢……还有……”苏锦凉紧张得语顺不清。 “你的朋友不会有事的,他们很厉害,就让我们先逃跑了,夏之他们去乞讨住的地方,你先好好休息,他们一会便过来了。”利奥西斯笑得一点瑕疵也没有。 逃跑……乞讨,苏锦凉哑然失笑,心里担忧着他们的情形却也无可奈何,挣扎两下后复又在沙滩上躺了下来,海风很舒畅,她轻闭着眼,听见海鸟的叫声,由远及近,由近及远…… 她记得以前听沉然说过:海鸥的叫声是很凄凉的,因为远行的水手很孤独。苏锦凉躺在阳光之下,认真地听,却没有觉出半点苍凉意味,只觉得那声音很明亮,像稚气小孩的叫声,可能境由心生,就是这么个道理吧。 躺了半晌,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也听不出悲喜:“奥利奥,你喜欢夏之什么呢?” “我喜欢她,喜欢她的一切。”利奥西斯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苏锦凉微睁开眼,瞧见大大的骄阳,就像春天一样,她小眯了一会,又闭上了,悠悠开口:“那你要好好待她。” 她想了会,又补了一句:“你还要说好汉语,要有文化,夏之不喜欢成绩不好的人。” “成绩是什么?”利奥西斯不耻下问。 苏锦凉正想反正等着也没结果,就来和你这个洋鬼子玩玩吧,才开口呢,就听见他又高兴地喊了起来:“夏之,你回来啦?” 苏锦凉心中一紧,立刻弹了起来,一把拉住俯□来的于夏之,像看到了救星:“夏之,他们……” “你放心,灼然和顾公子绝非等闲之辈,一定不会有事的。”于夏之拉着她的手,柔声劝慰。 “对,锦姑娘,我家公子武功超群,计谋非凡,仪表堂堂……”祁连望了一眼众人眼色,又将余下的话吞了回去,“我一路都留有卫府暗香,公子只要将事办完便会很快寻过来,不会找不到你的。” 所以说,卫灼然带这个手下带得还是很不错的,无论什么时候都不忘要在他心上人面前替他贴贴金。 “怎么会找不到?”苏锦凉疑惑地四下打量了一番,这才幡然发现,“这里不是江研?” “是,方才一路赶得太急,上错路了。”于夏之露显两分无奈。 于是苏锦凉又瘫倒在沙滩上,顿觉人生无望。 ******** 骄阳沉山没海之际,有人踏着最后一抹残照而来。 苏锦凉从沙滩上起身回望,只见那白衣染上檬黄,温暖得像归家时永侯的灯。 她快步爬站起来,匆匆追过去。 这日傍晚,顾临予与卫灼然同行而来,两人走得不远不近,从那山丘行下来出现之际,据说是一副非常诡异,引人遐想的画面。 还未行到坡口,苏锦凉就已快步追了过来,径直到他面前,眼中隐隐有些泪光,急声问道:“你有没有事?” 顾临予袖上的血迹已不见踪迹,他淡笑一下:“无碍。”顿了片刻,又补了句,“多亏有卫公子相助。” 苏锦凉回头望他,此时落金已融海,卫灼然的面色在夜里辨明不清。 其实很多时候,看一个人的心,只瞧她的第一反应便好了。于是很多东西,在方才那一刻就已言明。 她是无心而为,实属随心所至,却这样轻又狠地在他心上刺了一下。 苏锦凉发觉了自己的不妥,不安地满怀歉意看他:“卫灼然,谢谢你。” 这一刺,便更重。 卫灼然淡笑一下,在黑夜里也看不出来:“谢我做什么,不谢。” 暖意随着落日一同销海,直至晚风垂落,深蓝笼雾的岸边锁了几条小船,一行人坐在沙滩上围了个圈生起篝火,烤方才从海里捕来的鱼。 暮色四合,众人的面色都模糊不清,唯见手中香飘阵阵。于夏之很会弄,苏锦凉就不行了,因为一心只想着吃,总等不及要先咬上一口,顾临予递过一根给她,接着又拿起另一根。 苏锦凉笑眯眯地接了吃得很起劲,觉得顾临予这趟回来有些变化,可究竟是哪变了也说不上来。 宇文沂煊在一边吵吵地嫌弃这地方又穷又荒还满是刁民的,但咬了口满香烤鱼后,亦真心实意地赞了句:“不过倒比在宫里要实在快活许多。” 苏锦凉报赞同一笑,本是要去江研却不想迷路到此,还是个委实有些奇怪的渔村。 别处早已秋风扫叶,这里却依旧是温暖如春的模样,依山傍海,暖风熏熏很有世外桃源的味道。 要说怪,最怪的还是此地的居民,刚来时于夏之一行就挨户去寻落脚的住处,照理说,渔村这种地方民风是很淳朴的,可此处的却很有传说中刁临潼的意思,多半都是闭门不见,偶有开门了的,不是白眼相见就是白眼完了再“砰”地关门,宇文沂煊为此憋了满腔的火。 众人走投无路之际,只好使出杀手锏卫灼然,翩翩公子在月下轻轻敲开一户大家早就盯好的少女芳门,当即就展扇报了个倾倒众生的微笑,大家伙远远地偷看,笑成一团。 只见卫灼然一身锦衣华服,也不知是对人姑娘说了什么,一会抬扇指了指天上明月,一会又低首笑得更为迷人,片刻功夫就见芳门大开了。 众人皆是叹服,俯首称臣拜卫灼然为古往今来把妹第一人,连刁钻如此的姑娘都能收服。 姑娘家里有一处平日闲置小舟、干货的别院,就让他们暂住下了,但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能动静太大,如果惊动了她父母,那就保不住了。 苏锦凉远远瞧着卫灼然熏灯之下的笑容,心中暖暖的,像是被碰到了什么,她想着笑得这么好看难怪人家姑娘要开门吧,换了自己……自己人好,哭脸她都开! 海边晚上会起薄雾,被风浅浅地吹开,顾临予见苏锦凉已三条肥鱼下肚,便收了手,转头问她借来的民居里可有生火的地方。 苏锦凉拍拍身边卫灼然,笑道:“卫大公子如此迷人,你就是要借放火的地方也有啊。” 顾临予淡笑,也不多语,便指指前边,示意自己先过去了。 一番风卷残云,大家差不多都饱了,便各自去海边玩玩,只有苏锦凉这个前世的饿死鬼还意犹未尽地坐在火旁舔指头。 卫灼然只是沉默地伴着她,一棍一棍鱼地烤好了地递到她手上,他今日下午刚归便马上去换了身牙黄锦服,苏锦凉笑他是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一点都怠慢不得,他也不辩解,这会亦是随着众人一起坐在沙地之上。 穿得极其工整却这样潦草地坐着,苏锦凉看了不由觉得好笑。 “我饱了,不用烤了,你也去玩吧。”苏锦凉笑着招呼他。 话虽是这么说,但卫灼然再递过来一棍的时候,她还是稳当地又接了,塞了满嘴鱼傻笑地看他。 天上有一盏弯月,还有满天的星辉,风飕飕吹过篝火,“嘭”地爆开一点星子,她坐在风里,发丝被吹得凌乱不堪,笑容纯真又傻气,眼神明亮,比头顶的星辰还要明亮。 他抬袖轻轻拭了她嘴角,轻声在风里听着有些凉:“你看你……” 他的表情模糊得有些寂寥,轻轻地,认真地擦了,看着她同样模糊不清的表情,淡笑了一下。 明明已经没人能看清了,却还是淡笑了一下。 “你看你,吃鱼都吃到脸上去了。” ****** 一颗心往复经来,能载住很多段情,可能满腔装在心里的人……只一个。 苏锦凉总记挂着顾临予下午那场恶斗的伤势,吃完了没多久就悄悄寻过来,踩着一地的银屑,轻轻推开门,满室馨黄便泻入一缕月的清辉。 顾临予也不回头,揭开罐子舀了尝,又洒了一勺糖,淡道:“吃鱼吃够了?” 苏锦凉笑,走至近旁弓腰看那赭色罐子:“你在弄什么呀,不是没吃饱要来开小灶吧?” “你们捕鱼时我四处转了转,找到几种可以下药的草。”顾临予淡淡说着,就拿药钵斟了,浅黄的汤水汩汩跌进碗里,他端递给她,“后边林里找到一处长了灵矶草的泉,水很暖,你体性畏寒也不怕,喝了以后去泡一泡,回来再喝一碗,好得快。” 苏锦凉楞了一下:“不是都好得差不多了么… 66、61 欲语还休情怯近 ... …” “是啊,可你今天偏偏想不开要找死,我寻点药总比下次替你收尸方便。”顾临予眼神冷冷,把药递给她。 “我没什么,你今天才是受了伤,重不重啊?”苏锦凉忙道明来意,抬眼见了顾临予那寒冰面色,只好悻悻立刻接过碗来。 她老老实实地将汤药喝干净,才听见顾临予淡淡道:“一点小伤,早没事了。” 火燃得很稳,烘着那盅药,顾临予放了扇子,转身看她:“现在就去吧,那泉就在林子里边,也没什么虫蛇的。” “就我一个人吗?”苏锦凉想入非非,以为是很多人一起鸳鸯戏水。 “难不成你泡澡也想叫我陪你?”顾临予笑得两分不怀好意。 苏锦凉腾地脸红了,连连摆手:“没……没,我自己……自己去……马上去……” 他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碰到她烧得绯红的面,食指微微一触,那冰凉就走了全身,柔软的指尖轻轻擦过去,撂起垂下的一缕轻发,手往后一环,将她带入怀里。 那一刻,苏锦凉整个人都僵了,什么,都不知道说,在他怀里也不敢用力靠,就这样僵着身子,脸轻轻贴在他肩上,身子唯独能感觉到薄薄一层温度。 柴火沉稳地燃烧,她死死盯着那跳动的橘黄。 “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的声音清清淡淡。 苏锦凉用力地“恩”了一句,死死地看着,整个人仍是个傻的。 “我十几年的功夫,平常人伤不到我,以后不要这么没脑子,看见什么就往前冲。” 苏锦凉依旧没脑子地“恩”了一句。 “以后……我会尽我所能,在你身边护你,不让你受伤。”他说的极是轻淡,却有力。 到此刻,她的心才终于柔软开,涌进许多明媚,许多暖春。 她依旧用力地,应了一句:“好。” 窗外起了风,海边入夜总是特别凉,屋内却是一室馨暖。烛台一盏,稳稳燃烧,草药一盅,味催人眠。 “我上次诺你要同你跋山涉水,四处看看,现已在途中……我答应的事,还是很算数的。”顾临予轻拥着她,淡淡说道。 苏锦凉努力抑着喉里走形的音调,艰难仍旧有力地应他:“我知道。” 药罐里的汤沸了出来,坠进燃得跳跃不止的火里,“滋滋”地响,甘甜的药味溢了满室,平添许多滚烫。 而她什么都像听不见,闻不见,看不见,独独掬获的一捧心跳是他们的,闻见了一缕清香,是落酣泉初雨后的味道。她额贴着的,他颈项的温暖,她牵一次以后就再也没能忘掉,她不敢看他,不敢多嗅他,更不敢开口再要求什么。 这样远远地抱着,就恍然如梦。 “哗”,沸汤又一次跳了盖子,这次溢出来老大半,而他们谁也没有动。 窗外,夜凉风起,冷意刚入就被化了,从破窗外往里看,可瞧见柔黄的一室,白衣似羽,棠红若画,轻轻拥在一起,人静不语,温暖如春。 卫灼然站在门外仰头望那一剪残月,风涌而过,吹起他上好的袍子,翻飞的衣襟与墨发卷了整秋萧索,万点星辉落入眼中,也未能点亮那些黯淡的光芒。 月铺银川霄汉路,寂寞沙洲冷。 作者有话要说:哎。。小顾的心……要放下再拿起……不容易啊…… PS:我发现这个V文以后字看起来好密啊..好不舒服..看来我要改改空格了。。 67 67、62 菱歌泛夜暖晴川 ... 她轻轻踩过芳径香泥的路,偶有两截败枝,在脚下声音清脆。 有人在后边跟着,跨过生脆的乌枝,悄然无声。 前方的小丛灌木,被人用剑劈开了,径直走过也不扎身,穿过去就看见了脉脉暖意的潺泉,白水轻烟。 她随意踢掉鞋子,踮脚沾了一下水温就咧嘴笑了,心满意足地撂起袖子挽头发,白皙的颈上现出一道可怖的鞭痕。 跳着踢掉另一只,她开始伶俐地解衣服,三下两下,就一地软衣。 挽着衣摆褪至腰间,现出纤不盈握的一段,她忽猛地陡然转身,薄衣轻落,“谁!” 林丛间一片黑暗,寥落的月光洒下一点,照亮他牙黄的袍子,淡淡地抹上了一层银。 苏锦凉眉间一动,松了口气,随即又单手紧裹轻薄的领口,尴尬退了两步,轻踩上柔暖的泉:“你……怎么来了。” 他大步径直走到面前,面无表情,沉寒冰冷,一字一顿:“何时之事!” 苏锦凉一愣:“什么?” 卫灼然抓起她的臂,紧紧视着她的眼,声音粗而怒:“何时之事!” 轻薄的衣袖垂下来,露出小段莲臂,或深或浅,深红或淤黑的鞭痕,粗糙又丑陋。 她尴尬地抽回手,避着往一边挪了身子:“好早以前了。” “早?!能有多早!”卫灼然大怒拽住她的手带过身子向前,“能比你们相识早?!” 苏锦凉视着他满面怒容,与平日判若两人,一时不知从何回答。 “他说要护你周全,就是这样护的?!”卫灼然逼面质问,眉目里汹涌着暴怒,“他说不让你受伤害!” “那这是什么!” “嘶”,他一把扯掉她轻薄的单衣,露出雪白的香肩,柔巧的弧度,净滑的肤,还有横亘在那里的许多许多条鞭痕:锁骨至胸前,腰身至背后,还有两条手臂……到处都是。 他早有准备,可亲眼所见时却还是眉间一震,瞬间墨瞳就淌出极心痛的神色。 苏锦凉恼羞退了几步,单手遮拦着忽就只剩亵衣的身子,又是狼狈又是莫名,还有愠怒。 她扬头怒道:“那又怎样?关你何事!” 猝不及防,滚烫的唇带着怒意撞上来,他一手扼住她的下颚,一手拽过她的臂。 她从来不知道嘴唇也会是这么坚硬的东西,能碰得人这样疼,他的呼吸里全是急促的愤怒,带着她的唇舌也一同汹涌,她本能地去推,却被他牵臂的手大力往腰间一带。 怀抱也是坚硬的,贴得紧紧推不开,唇舌在打架,牙磕上齿是生生的疼,就这样笨拙而粗鲁地,好像吻到了更深的地方。 他的掌用力压在她的背上不让她反抗,唇舌间的怒意似暴风骤雨,她挣扎着,再不堪忍受这口中乃至肺腑的燥热,拼尽全力推开他。 有一种被羞辱的挫败感,她狼狈地抬臂抹嘴,扬眼愤怒看他,乌黑的发不知是何时散了下来,躁乱地洒了一肩。 她唇上都是血,他也是。 卫灼然面上怒气似是缓了些,有些心疼地伸手想拭她的唇,她抬手就将那臂推掉。 抓上的瞬间,他轻挣了一下,眉间涌过隐痛的神色。 苏锦凉怔了怔,忙又拉过那臂:“你受伤了?” 他不答,苏锦凉仰脸看他,只能瞧见那远山俊眉后藏着的一抹忧伤。 “给我看看。”苏锦凉轻轻摇那臂。 “给我看看啊!”她心中又是烦躁又是恼怒,禁不住他的毫无反应,愤怒出声。 “看了又怎样?你会放在心上么?”他的语气冷冷,像心一样冷。 她心头一酸,落下簌簌的泪,抓着那臂也不敢太用力,轻轻地摇了摇,声音涩而哑:“给我看看……” 他终究还是心软,滞了一下便缓缓掀开袖子。 缠了好几层纱布的臂,此刻仍有血漫出来。 她以为他是养尊处优的大少爷,锦衣华服,干净衣裳一刻不能离身,她以为他平日被人顺承惯了,就见不得别人背他的意思,脾气上来便能为所欲为。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理所当然地就这样以为,忘记了他平日在他面前是怎样的温润清风,连眉头都舍不得皱一下。 她心里有好多的愧疚和酸涩,手伸出去却不敢碰,只能隔着那段距离觉到伤口滚烫的温度,她掉下眼泪:“今天我笑你,要换衣服、公子脾气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以前你很细心,记得我喜欢莲花,端茶的时候就会将那杯给我,知道我喜欢龙井,从来都叫别人不要沏铁观音。” 她仰头,泪眼朦胧地望见他眉目里的隐痛。 “其实你现在还是很细心。”他本不想说,可望着她却怎样也忍不住,转过头淡道,“只是那心不是对我。” 她什么也不知道答,只能落着泪说“对不起”。 “你不必对不起,你喜欢别人我不怪你,你心里没我也不打紧。”他抬手轻柔地抹掉她的眼泪,话语隐着心疼与心酸,“只是你为什么要瞒我……” “我问你过得好不好,你说好,我问你可有不顺心的事,你也说没有……为什么你伤成这样都不愿告予我……” “你不想我寻仇,不想我生事我都可以,只是你起码要让我知道……他可以替你熬药疗伤,知你畏寒惧冷,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什么都不能做……” “难道我的心意,真的全不当数么……” 他说的每一句,她都答不上来。 林间天上的一剪冷月,像被撞破了的心,孤零零,残缺地挂着,这样勉强洒下的清辉,也是伤心。 “我是不是……真的这么不可交付?”他看着她,蹙眉轻问。 她猛地摇头,一下还嫌不够,又忙摇了好多下。 他笑,轻松而自嘲:“我也想我好歹有些名风口碑,不至于狼藉至此。” “你很好……很好,真的……是我……” “疼不疼?”他垂睑看她肩上的缕缕伤痕,手悬在微碰的地方,怎么也不敢落下去。 她看见他满目心疼,利落地连连摇头,急于想证实给他看,就抬手往自己肩上拍,被他当即一手抓住。 他原本怒气滔天地想问是谁伤的,他定要他十倍还她。 可亲见了,却什么也问不出口,很是无措,不知能从何处下手,从何处碰她,每一道伤都触目惊心。 他拂开她的发,轻颤着俯□亲吻那狰狞,好像这样才是最温柔的对待。他小心翼翼,一点力都不敢有,越吻越是心酸,不知她这样单薄的身子怎能载起那样的残酷。 温柔的唇流连过一道道浅凸的山峦,偶尔有余附的发丝,那便是河流,他轻轻地吻,若清风拂峦,月照柔江,从肩胛到脖颈到胸口,他想极尽所能地温柔地待她,好抚平那些疼,那些她平白蒙受的他不知的疼。 苏锦凉经不住这样温存地触碰,□的背曝在月光下禁不住一阵颤抖:“灼然……不疼了,你不要这样……真的。” 他直起身子看她,月笼之下,容貌静好无双,他眼神灼灼,似是迷醉,鼻息温热地覆上来,唇间滚烫的味道全被她嗅进肺里,还未触碰就已感到那烫人。 “那这里呢?”他轻碰了一下那芳唇,还余着刚刚激烈暴怒后的血痕,“这里疼不疼?” 他唇间吐出的热气让她有一丝迷乱,许也是月色太迷乱。 轻轻覆上来,柔软的触碰。 他轻揽住她的腰,她迎向的是最温柔的怀抱,思想里充斥着的都是他白芷的清芬,干净又舒和,唇上细腻的柔软,舌尖缠绵的流淌,她被那温度一点点填满,填满心里那些细小酸涩的疼。 月凉如水,她的背光滑如缎,被他轻轻地触碰便禁不住颤抖,他的手是最灵巧的裁缝,温柔抚摸之处便能披上一件和暖的衣裳,轻轻攀援往上是一根纤细的带子,轻颤着再往上,就摩挲到粗糙的硌人。 酸涩与心疼迫得他动作要更温柔。一点,都不许弄疼她,他轻抬起一只手,捧住她的脸。 银辉满地,泉水潋滟,她禁不住脚下一动,方才褪下的香软轻衣就坠进了腾雾袅袅的池子,缓缓沉下去,林间忽然漫起了幽香。 一时的迷乱她便推开了他,抿唇别过头去,不知该说什么,单薄的身子还余着方才的滚烫,□的大片肌肤在月光下很是尴尬。 他亦回了神,两人在清光中有小片沉默。 半晌,他抬手抚了抚她脸,又是平日里最习惯的姿势:“你浴泉疗伤吧,我在那边等你。” 他笑了,笑如初阳,刮了她小巧的鼻:“我不看。” ****** 回去的时候,苏锦凉的衣服全坠了暖池,只好又是披着卫灼然的回去,□的身子这样直接地覆上他的温度,心里总有些异样。 卫灼然轻轻拉着她的手在林间走,也不敢用力了,总还忌惮着那骇人的伤。 沉默地走了好久,他才停下来看她,眼神在夜里璀璨若星。 “以后有什么都要告诉我,今天这样的话说一次就够了……说来还真不习惯。”他想起自己那时的反应便略感尴尬,神色古怪。 苏锦凉“哧”地笑了,抬脸正色:“好。” 他又笑得近了些地看她:“今天的事,我也不想向你道歉,若他不能好好待你,我迟早是要将你抢过来。” 苏锦凉有些尴尬地别过头:“瞎说什么,我跟他根本就没有……” “那是最好。”卫灼然笑着又牵起她手走,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 风穿过去,从他们身后而来,去往前方很远。 他轻笑着和她说话,似玩笑也真心。 “你的心不要那么快就给人了,先替我留留。” ************* 那日以后的许多天,苏锦凉穿得极其暴露地在海边招摇过市,看得宇文沂煊“蹭”地脸红又不好说什么,利奥西斯倒还是泰然处之,连连点头评价:恩,身材还不错……还算大,就是瘦了点。 这其中缘故就是当晚卫灼然回去立即叫于夏之替苏锦凉看伤,于夏之看得止不住地心痛,一直念着是怎么弄的,好好的姑娘家满身都是疤怎么得了。 苏锦凉习惯地想死皮赖脸回一句:有疤才好!铁血真汉子!话还没嚣张出口,抬眼望见卫灼然铁青的脸色便又识相噤声了。 后来,于夏之像檀放一样鼓捣来了黑漆漆的药替她敷上,嘱咐她要通风透气才好得快,苏锦凉索性就把现代那身短衣短裤给翻出来穿上,神神气气地跑出门去,看得卫灼然倒吸一口冷气地背过身去,将那扇子扇得飞快。 顾临予是最后一个见到的,他见了她只轻微一怔便轻挑俊眉,意犹未尽地笑看她:“果然是女色狼。” 因着要疗伤,就在这渔村多呆上了几天,这里气候宜暖,适她畏寒的体性。 顾临予说:此地地势低凹,落于谷中,又是近海傍山,才避去秋寒,温暖如春。 果然是世外桃源。 那百无聊赖的几天,苏锦凉就坐在沙滩上晒晒太阳,以性感女流氓的造型大摇大摆地坐着,卫灼然连连摇扇说你一姑娘家怎么这么不知羞,苏锦凉无奈地一耸肩,指着顾临予报复道:谁叫他不许我去游泳。 “你敢?!”两个男人齐刷刷的声音。 苏锦凉一摊手,你看吧……然后就瘫倒在了沙滩上。 海边的风很大,但吹得很温柔很舒服,她高兴了就又弹地坐起来,看着前方海里缓缓沉游的于夏之,笑着对身边两个男人说:“我念首诗给你们听好不好呀?” “你念。”卫灼然笑着应她。 柔风吹过,她的声音静放在空气里。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她一皱眉,“这话说得不对,我今天就挺幸福的。” 顾临予闻了,也不看她,瞧着海上隐现的海岛笑道:“你现在作诗长进了,连鉴赏的功夫都替人省了。” 苏锦凉露不齿的表情,索性躺下来继续念:“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那是顾临予和卫灼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诗,平如白话,不讲究工整和音律,可以说毫无美感,糟粕之至,可被她明澈的声音念出来,那些幸福就像是酿在风里,所有的,都甜了。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傍晚的时候,苏锦凉背着吉他走在前边,风不暖不凉,吹得人心欢畅,低伏的山峦在远处缠绵地流淌,海浪轻吻脚踝是最美的温存。 她披着满身伤痕,却笑得明媚轻朗,一摇一摆地踏浪而歌:“椰风挑动银浪,夕阳躲云偷看,看见金色的沙滩上,独坐一位美丽的姑娘。” 一排人亦是跟在她身后攀着肩走,暗暗的天色下隐约可见不断涌起的白色海浪和一群妖魔鬼怪的齐齐踏步,他们跟着附和:“啊~南海姑娘~” 她曾经笑着说,觉得好多好开心的画面都可以用手机拍下来成为永远。 顾临予没有,但他有心。 他沐着长风,听见她的声音像青天流云上泻下的银泉,一点一点漾进心里。 她念着时候的温度,语调, 67、62 菱歌泛夜暖晴川 ... 速度,还有结束后一句调皮的长叹,在他日后长长的一段无人可诉的孤独里被反复地吟诵。 他看着远方淡笑,突然很想要带她走,去远方,跋山涉水,过树穿花。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而我只愿和你一起,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我把灼然哥的初吻献出去了! 我终于实现了我连更三章的诺言!仰天长啸!!! 下一站~江研~ 68 68、62 月下共饮成三人 ... 两行疏柳,一丝残照,万点鸦栖。 马伫在昏暗里吃草,抖踩两下蹄子,天光就彻底灭了,很快地,沉沉倦意漫上来,黑水河把脸伏进水底休憩,荒野的深夜里只剩它静谧的呼吸。 苏锦凉在梦里被饿醒来,掀开衣服,一件、蜀锦的,一件、织锦的,一件、云锦的,她全不认识,只知道都是卫灼然的,嘟囔一声,从自己身上胡乱掀开,伸出一根指头戳了戳身边的人。 卫灼然隐隐皱了皱眉,惺忪地睁开眼。 “卫灼然,我好饿,我们去找东西吃吧。” 被沉沉倦意锁住的眉轻轻动了,抬头望了望黑漆漆的天,只有两颗惨淡的星子,连月亮也没有,卫灼然还未从那睡意里清醒过来,又困倦地答她:“这么晚,什么都看不见,上哪里找吃的……睡吧,明天赶早走,找个邻近的镇带你吃好的。” “饿得要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苏锦凉哭丧着脸。 “睡吧……忍忍……”卫灼然意识涣散地替她拾起衣服盖好,拍了拍,又闭上眼沉沉睡过去。 苏锦凉枕在那丛枯草之上,连萧索的味道闻着都饿,扭头碾过去四处看了,大家都睡得很香,利奥西斯的手还放在夏之腰上,第二天一早宇文沂煊肯定又是要发飙。 她努力地闭上眼,想着梦里有烤鸭大烧鹅,快睡快睡……闭了不到一会又烦躁睁开,空中冷冷的气流打着卷儿地飘过去。 都怪那来路不明的黑衣刺客!如果不是他们早就顺利到江研了,怎么会在外乱转这么多天,还露宿荒郊的!苏锦凉安抚着胃里的饿死鬼,悲哀地想着怎么自己洗手不干了还是这么背时! “你很饿吗?”顾临予的声音在寂冷的夜里响起。 苏锦凉转过头,对上他逸远俊眉下深幽的双目,用力点了点头。 “来。”他向她伸出手。 天上没有光,地下自是也没有,侧躺休憩的卫灼然忽睁开了眸子,在黑夜里特别的亮,身旁的草方才被重压过,还未能恢复柔软的直立,残余的暖温在空气里漫漫扑上面来,他的目光闪烁不明。 ******* “恩……呀……啊啊……” …… “怎么了?” “我太HI了,踢到马肚子了。” “……马就吃点草你也要嫉妒?” …… “……我们去吃什么?” “找找,这里只有河,你又不吃鱼。” “……别说鱼,一说我又要吐了,都吐了三天了。” …… “早知道我把打火机带出来了,什么都看不见,真的找得到吃的么?” “那回去吧。” …… “冷不冷?” “有点。” “过来。” “嚓”,身后突然亮起一片光芒,苏锦凉半偎在顾临予怀里扭过脸,卫灼然举着个火折子站在面前,脸被烘得特别温暖,他笑得有两分无奈:“反正也睡不着了,索性陪你这个混世魔王找了吃的吧。” 苏锦凉嘴咧得大大地,把另只手向他一摊。 山长水冷,隐约见着萧索的枝丫茂盛地生长,向着高天龇牙咧嘴,狰狞可怖。对面山上映了三个大大的黑影,像横跨天地的巨人,旁边两个行得沉稳,似天降的神,中间那个摇来摆去的,是个不矜持的妖怪。 三人牵着手走,当是神刚刚收服了妖怪。 走着走着,妖怪的影子忽猛地矮了一截。 “小心!”两边及时拽紧了她的臂。 世风日下,神竟与妖为伍,同流合污。 苏锦凉笑嘻嘻地站直了身子:“我就是想着吃的有点激动……我看着点走,不会滑了。” 右边的人握紧她的手,左边的人伏□来笑:“一会你看见吃的更激动,整个人都要扑上去。” 一直没有将食物扑倒的机会,他们在夜里盲目地走了好久。不知是不是要入冬,连只兔子也没有,苏锦凉异常沮丧,咬牙切齿地拧着卫灼然的手:“要不是打不过你,好想将你的手剁下来吃了。” “……你果真饿疯了,饥不择食到如此田地。”顾临予隐笑。 卫灼然闻了这意指不明的话,挑眉看他一眼,又俯身向苏锦凉笑道:“我近来吃多了鱼,你吃我的肉也会吐。” 苏锦凉一阵反胃,就势又要吐。 “……找到了。” 苏锦凉跳着回过头,看见顾临予立在一棵枯树下面色沉凝。也不知那是什么树,枝条生脆,桠上挂着许多垂蕊。 “这是什么?”夜里响起清润之音。 苏锦凉奇了,扭过头看卫灼然:“原来还有你不知道的?” “卫公子锦衣玉食,当然不知道这是什么……”顾临予拈起一根放至鼻前嗅,有几分失神,他凝了好久,直至苏锦凉饿得都要跺脚,才取了些转身向旁空地走 ,“……近来未下雨,可以烤着吃。” 像是一个鸡蛋被打碎在了火里,红融融的火心如同刚流渗出来的蛋黄。 苏锦凉学着顾临予的样子拾一根至鼻前轻轻嗅了,清清淡淡的味道,她将信将疑地移至火上一烘,“砰”,瞬间就爆开了一圈。 “好香啊。”苏锦凉嚼得生脆响,怂恿卫灼然也烤一根试试看,“以前在我们那里,有种叫红薯粉的东西,和这个挺像的,不过没它香。” 卫灼然亦是将信将疑地尝了尝。长眉一挑,有些意外。 后来让着吃变成抢着吃,两个人烤着吃着笑成一团。有些条蕊太短,苏锦凉拈着经不住那火烫,倏地松了手捏住耳朵哈气,一开始卫灼然还会飞快地替她拈出来,后来被烧多了,也就不干这火中取栗的活,索性重烧一根,任那条蕊在火中慢慢膨胀直至弯曲再至黑灰的余烬。 一直,顾临予都似局外人,或站在那树前拾取新的,徒留给那欢腾一个寥淡的背影,或是在那火前沉默地替她烘。 他很是沉默,方才一起来时都还挂着浅淡的笑意,此刻只一直盯着那红跳的火苗,也不怕那会耀花了眼。 他索性直接将一大束都塞进了火里。 “嘭。”那大把藤蕊瞬间全部爆开,跳起许多纷舞的星子。 苏锦凉笑着回过头,瞬间就呆掉了。 她看见举在自己面前的,是世上最浪漫的花束。 ********* 盛传江研的江花很是好看,四月天,烂漫地开满河边柳下。 苏锦凉一行人到的时候很不凑巧,已入了深秋,石板路铺着青霜,屋檐有飞水的味道,再美的江花都谢了。 卫灼然听说是要来江研时就笑了,说真是凑巧,青阳炎在此有处大宅子,一行人住下刚刚好。 这兄弟做得……好像除了女人之外,什么都能同享了,其实女人嘛……跟他说说,青阳炎兴许真的能同意。 宇文沂煊在路边见着当街擀面的老人,惊奇地拉着于夏之停下来看,卫灼然笑笑,说那他们先过去落了住处。 行至院子门口,有小列兵士排着队跑过去,顾临予隐隐皱了下眉头。 苏锦凉奇了:“不是说江研是个安静小镇么,怎么还有军队在这煞风景,敢情是来义务除暴安良的?” 卫灼然笑,伸出手时发现没拿扇子,有些不自然,屈指在她脑门上敲了两敲:“知道我们在渔村时,海上面常见的那岛是哪么?” 苏锦凉摇头。 “李子尧的仙岛。” “他的地盘?”苏锦凉也有些诧异,“好巧。” 顾临予闻了,有些讶异地挑眉看她。 “巧么?”卫灼然笑,笑里愈添了两分诡秘得意,“那你知道这里是哪么?” “哪?” 江研初添了一场新雨,木门上还有些水,贴着的那张门神符卷了一角,黑木也沾些许红。卫灼然举起色泽暗沉的铜环叩了叩,坠了两滴清亮的至地上的低凹里。 “江研是李子尧长大的地方,是初遇他心爱女子的地方,也是……那佳人仙逝的地方。” ******** 来江研后的几天一直在下雨,或大或小。有雨,人便不爱出门,天天缩在厅房里作打牌吃饭的消遣。 院子很别致,三面围合,有一方天井,房璧门窗均是江南的烟雨白色,屋瓦墨得很清净。院里放着好些盆栽,多是兰草,寡淡清新。还有一株高树,植在西北边的一角,是株白榆。 夜里来风,屋内他们掷色子斗牌,苏锦凉一个人往院中走,围着长长的院围绕个圈,在凉桌上趴坐下了,有些漫不经心地听那余水的滴答声,空气中是兰草的芳香。 手旁就是那株白榆,顾临予夜里常坐在树下吹埙,背对着吵嚷的屋室,向着天上的明月。 苏锦凉能感觉到他有心事,可除却独自在树下的这刻,白天大家一起时还是挂着笑容,看上去就与平日里并无两样。 苏锦凉仰头看那盏月亮,前些天还是细细的一剪,今日看着就快要圆了,阴晴圆缺,捉摸不定。 “一个人坐着?”卫灼然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照旧穿得一身清雅,他俯身摆下一托小案,上边精致的小碟小碗盛着翠玉豆糕、蝴蝶暇卷、一盅官燕,一杯狮峰龙井,还有一壶白玉细颈瓶。” 苏锦凉笑嘻嘻地拈起一个蝴蝶卷就扔进嘴里,吃完了还意犹未尽地在嘴上粘巴了几下:“好不容易我也学着清净一下,你又拿吃的来祸害我。” 卫灼然笑着把折扇放下,摆开两只杯子,提起那玲珑玉壶。 苏锦凉见他摆着的不是先前常拿的那把冰骨玉扇,便好奇地取过来,“刷”地展了,左右反复看了看:“你这又换扇子了……我怎么没发现这把有什么稀奇特别的地方,难道又是我眼拙不识宝?” “就是普通扇子一把,不过不凉了,你大可以随意玩。”他斟满了两杯,放下玉壶,笑着看她。 苏锦凉楞了小楞,又装作啥也不懂地举扇在耳边摇了起来:“这把好啊,又轻又上手的,改明儿我扮个男装也去街上学你勾搭勾搭小姑娘。” “本来还想这镇小,没挑上好的先随便拣把,既然你说好那就不换了。”卫灼然笑得和煦地静视着她。 苏锦凉故意不视那目光,只仔细端详着这柄扇子,漆黑的扇骨,白带浅黄的扇面,轻轻展开,简单大方,只是那面上什么也没有,有些空落。 “你可以在上边自己题几个字啊,再盖个章啊,名人效应的一来就不是普通扇子啦……”苏锦凉笑嘻嘻地把扇子还归原处,又拈起小块豆糕,细软的粉末一捏就扑落下好多,她托着手吃得满脸狼狈,但乐在其中。 “顾兄。”卫灼然忽举目轻唤。 苏锦凉回首望过去,见顾临予刚踏月而归,肩上还蒙着小片细雨。 “回来啦,一起来吃啊。”苏锦凉亦笑眯眯地招呼他。 顾临予走至近旁抬手轻抹了她嘴边那小片翠绿,扬眉道:“晚上和他们海吃胡喝了那么久还撑得下?” “顾兄不若一同坐下来,小酌几杯,尝尝小菜,都是江研的精巧式样。”卫灼然展着清水白扇,在月光下笑得自然真诚,挑不出瑕疵。 顾临予扬眉:“多谢。”一拂衣摆,竟也在凉凳上坐下了。 卫灼然唤来祁连,叫添份酒水碗筷,三个人好好聊聊。 夜风清凉,白榆繁茂,三人坐着,平和安然地交谈,面上均是挂着淡笑。 “这院子真的挺不错的,干净别致还很小巧,还不出来青阳炎平日里那么风流成性的也会这么细心啊。”苏锦凉举着筷子敲了敲,叮叮当当的很好听,她很喜欢这清亮的声音,无论“上辈子”还是这世都改不掉的习惯。 “他平日的确是玩乐成性,但若认真起来,其实还是很能托付的。”卫灼然夹了块糕给苏锦凉阻了她手上的闹腾,笑言,“这次他替青阳将军去治盐城水患,你知道那场天灾死了不少人,民心不定,他过去严肃军威,缓慰民情,做得干脆利落无可挑剔。” 上了道新菜:明珠豆腐,苏锦凉小尝了口,觉得挺和顾临予的清淡胃口,便夹块给他:“恩,我知道,他平时和危楼姐姐一起时总漫不经心的随意样子,其实我知道他还是很当真的。” 顾临予眉间轻轻动了一下,味道淡了,便停了那白玉筷子。 “他和危楼姐姐……真的没可能了么?” 风吹得白榆飒飒地摇,叶摆声似惊起满秋风雨。 卫灼然轻摇头:“他有他的事,也不愿与我多说,但我看得出,他对杜危楼情是真,奈何那颗心却不在他身上。” 他说完,淡笑了一下,举杯饮了那酒,有些苦涩。 顾临予亦举杯同饮,确是有些苦。 空气里突然就浮了很多涩意,和着青叶一起浅浅地摇。 苏锦凉想打破这压抑的氛围,拎起壶子晃了晃,还余着小半壶,她笑嘻嘻道:“我们来一起喝一杯啊。” “你不是不饮酒?”顾临予淡淡看她。 “今天高兴嘛……来,就祝,就祝……”苏锦凉忽悠着那二 68、62 月下共饮成三人 ... 人举起了杯盏,又没了下文。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顾临予淡笑一下,抵着杯盏碰上了那两只白玉。 清浅一碰,各自饮下那琼浆玉酿。 此刻的三人对饮日后可会作花间独酌? 饮毕仰头望见天上明月之时,苏锦凉想起一句诗。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今晚的世界杯!我拼了!写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通宵!!! 阿根廷加油!!!有木有和我一样志同道合的朋友啊!!!携手同观啊! 69 69、63 天涯心事少人知 ... 雨一直未停,在江研逗留了好些时日,也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 苏锦凉困在房里和于夏之学针线,一面打发时间,一面想着万一能绣出点名堂就送给大家一人一个。 针总是扎到手,她平时架打多了也不觉得疼,只咋呼呼地吮着指头叹气:“我不指望我这辈子能抱上娃了,连根针也收拾不了。” 于夏之被她这没头脑的话弄笑了,转腕就绣出一朵红莲,咬断线,拍拍递给她:“拿去……你只要生出来我就替你带着,什么都不用操心,孩子认我做妈。” “想得美!”苏锦凉甩了个鬼脸,又把那莲花帕子丢回给她,“你自己送吧,他一定打死都不相信是我绣的。” 苏锦凉这才坐下半刻钟就像捱了整天似的,撑地伸了个懒腰,她指指外边,“我出去走走。” 于夏之亦站了起来,一脸头痛:“我也去瞧瞧他们在干什么,别又打起来才好。” 还在下雨,门口斜立了把伞,水顺着伞尖淌至地上汇流。 苏锦凉上午举着它出去无所事事地晃了圈,没有目的亦没有收获,只是想着江研是自己期冀了那么久的地方,这趟来什么欣喜也没有,不过培养了几个在屋里斗牌成瘾的赌鬼而已,就这样走了未免有些可惜。 要再挣扎着出去走走么……也不过就是假慰一下自己的不甘罢了,苏锦凉靠着门檐,额头一下一下地轻敲,好像这样就能想出结果似的。 一只白袖伸出屋檐,手清淡地觉了觉细雨。 “要不要出去转转,明天就走了。”他放下手,转过头看她。 苏锦凉兀地站直了身子,喜上眉梢,心想事成。 “好呀。” 河道清窄,乌篷船静泊在一镜碎月上,屋榭飞瓦逐水排开。桥或拱或平,均是干净无尘,他与她走过了许多座。 飘着点小雨,刚好蒙湿一层细发,苏锦凉觉得连这雨都是恰到好处,脚下不自觉就步子轻快,踢起一层清水顽皮地洒在鞋尖上。她想如果是卫灼然在这的话,一定又要责她为何不记得打伞吧,下意识就吐了吐舌头。 街上的人很少,青瓦垂柳在蒙蒙烟雨里看来最为安静动人。 “来江研好多天了,今天才是真正的开心。”苏锦凉停在凝翠碧柳下真心地咧开嘴笑,随意指着近旁的石阶河道,“你看这里像不像那次万盏华灯时我们喝酒的地方?” 顾临予的眉轻轻动了动:“恩。” “那天晚上真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好开心好开心。”苏锦凉又下意识地去拍肚子,偏头遥想,“还记得那青梅酒的味道……奇怪了,我明明喝的是桂花酿,怎么满脑袋都是那酸梅子……” “锦凉。” 他忽然打断她的话,双眉在夜里隐隐蹙了起来,静视着水面烟波,“这一程行完后,可有想过要去做什么?” 苏锦凉怔了一怔:“想这个干嘛?我还真没想过。” “难道你以为……” “我知道!我知道……”她急急打断他的话,低下头有些黯然,“我走了这么久,也懂不是世事都能如意,大家在一起时快活,走完这程自然是要各自散了的,只是……” 她咬咬下唇,终于视着前方缓缓划过去的小舟努力说道:“只是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想着你去哪,我便跟去哪,我跟着你走。” 她怕被他打断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又抢着说道:“我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喜欢和别人交代……正好我也不需要知道,我就只喜欢跟着你,什么地方如果你在……我就会很安心。” 舟行水漾,划出一圈圈水纹,层层波荡开击上船沿,风月无边。 “那如果我是去杀人呢?”顾临予转过头视她,“如果我是去杀人,你也和我一道?你费尽心机伤痕累累地从那离开,又要再绕回去吗?” 苏锦凉听着这话楞了,连连摇头:“我不知道……”她扭过头,仔细想了想,认真地答,“我会想你做这事的原因……其实也不用原因,我信你……本来人生路有很多就是兜兜转转的。”她慰自地笑了一下。 “我不需要你这样!”顾临予的声音有些愠怒,视着她的眸子不复之前的平静无澜,“你若要这样便跟他一道走,他权势在手,可护你一世周全,那次来杀我的人你也见到了,以后多的是这样的,你又何苦要随我走这尘路!” 雨不下了,空气依旧潮湿,燕子斜飞点过河床,扰乱了那水心又很快飞走。 夜晚的江研,水是黯蓝色,沉沉的,没有止境地向着续砌的桥洞,永不回头。 “我五岁以前有过一个爹,他很穷,是个酒鬼。” 柳条绿得惹喜,被风吹迭着同她的发一起飞,苏锦凉瞧着对岸素窗里稳稳燃着的黄晕,轻轻嗅一口能嗅到温暖。 “他有一年去街上捡酒瓶子喝剩酒,那天运气好,拣了很多,他不小心喝高了就把我拣了回去。” 顾临予转过头看她,她的脸在夜里被柔光笼的半明半暗。 道上的人忽然多了起来,有年轻姑娘有小孩,添了许多平和安好的味道。 “人醉酒了总要犯糊涂事,他这辈子糊涂事做多了也不差这一件,女人被抢了,丢了活计,成天懒在家里又只爱喝酒,还带了我这么个拖油瓶。”苏锦凉眯着眼笑了起来,“所以我说我命硬,跟着这样的爹不也长大了么?” “可他不是我爹,才三岁我就知道了。” 她说得很平静,根本不像说自己的事情。 “我两岁才会的走路,三岁才能跑,那时候我就天天跟着他出门。他醉醺醺地走在前边拣酒瓶子,我就满头大汗地跑在后边跟着他拣酒瓶子。他喝酒,我也喝酒。”她又笑,嘴咧的大大地看他,“所以你看看,虽然我不喝酒,但是我喝起酒来还是很少醉的,只有开心的时候才醉。” “我和他缩在街边喝酒,我们两个的衣服都很破,我很冷,就努力往他身上靠。” 有一群小孩突然举着风车笑着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撞得人东倒西歪的,顾临予忙伸手拉住她。 “没事。”她挥挥手,继续说,“我看见对面街上也有个爹,抱着个干净的小男孩站在摊前看老爷爷捏糖人,那爷爷捏得可漂亮了,孙悟空、猪八戒、哪吒,他什么都会。”她说到这里顿了一顿,回头笑着和他解释,“孙悟空是我们那里的一个大英雄,他降妖除魔,无所不能。” 顾临予看着她,淡笑:“我知道,和你一样。” “对对!跟我一样。”苏锦凉笑地得意地回过头,“继续说啊……那个爹用好温柔好温暖的语气问那个小男孩,‘你喜欢哪个呀?喜欢哪个爸爸给你买……都要啊?都要不好,吃多了会坏牙齿的。’” 苏锦凉认真学着那爸爸的样子软着声音说话,顾临予心里一动,轻轻握紧她的手。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爹和人家不一样了,人家的爹爹会抱抱,人家的爹爹会温柔地讲话,会买糖人,会把他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爹只会丢瓶子粗声粗气地骂我是个哑巴,晦气!迟早哪天把我丢了就能发大财。我从小要强,就自己走了。”她缓了缓,又继续说,“我走的那天是除夕,特别冷,家里除了酒什么也没有,我喝了半瓶,胃烧得厉害,就把他丢在邻居家新砌好的房子上。” “那天烧了好大的火,照得人一点都不冷,可能是我小时候碰上的最温暖的事了。” “不不,这才是最温暖的,那碗阳春面。”苏锦凉嘴角一勾,眼睛里隐隐有些泪光,“那天晚上我一出来就转了运,碰上了一个好漂亮的小男孩,他给我一碗面条吃。” “那是我第一次吃面条,我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很快就吃完了。” “可我吃完以后才知道,那也是他第一次吃面条。他饿了整整三天,却把那碗面推给了我……我把香喷喷的面条和葱花都吃了,他却只喝了那碗汤……” 眼泪成串地落了下来,她嘴角在黑暗里拉得有些委屈:“他把碗舔干净以后,特别不好意思地看着我说‘其实我吃饱了的,我只是不记得他的味道了。” “顾临予,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苏锦凉拉着嘴角问他,那委屈的样子就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 他眉头一蹙,伸手将她揽在怀里,她身上有淡淡的香气,同她的笑容一样纯真美好。 他轻轻拉着她沿着河堤走,杨柳摆,人声闹,路潮心湿,天上开了巨大璀璨的花。 “你知道吗?那天也是这样,天上有很漂亮的烟花。“她轻轻地说。 “啪!”那一记响亮突然炸开,顾临予向来沉定的心平白惊了一跳。 “他教我说话,教我认字,我才知道我原来不是个哑巴,我也可以像别人一样聪明,我们一起伴着长大,虽然很穷,但是一点也不苦。” 路上的小孩笑得很开心,举着焰火到处闹,淘气的声音从这条巷子穿到那条巷子。 “我那个爹没说错,我走以后他果真转了运,我十岁那年他中了奖,有好几百万吧,在你们这可以买上几座大宅子,一辈子吃穿不愁了。沉然叫我回去,说能吃好穿好,不用跟着他受苦。” “我那时候还小,特沉不住气,眼泪什么都流出来凶他,我说‘你别想撵我走!就是你以后穷得只剩下一碗面,一碗阳春面,我也要跟你走!’” 他们在风月桥前停下来,有许多盏莲花灯在水上漂过去,远远近近,灯影绰绰,柔美似幻。 顾临予买了一盏,那莲瓣轻红,寓意美好,和满,团圆。 “真正对你好的人总是会在的。”他看着她,淡淡道。 她使劲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可他还是走了,他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带我吃阳春面。” “锦凉,你要知道,一辈子那么长,总不会有人一直陪着你走下去,你自己的路,自己要坚强,往昔美好只是为了让你记住,好在风雨路上无惧前行,一条路有人来有人走,不是离了谁就走不下去的。” “总会有的!”她扭头急声辩驳,那水光潋滟晃在他的脸上,明暗不定。 他面色沉静,直直视着她。 她心虚地低下头,“我相信总会有的……” 我相信总会有的,比如你,我走了几千年,几万里路,穿越了多少的时空才来到你身边,我想和你一起走很远很长。 顾临予没有说话,淡淡将写好的红纸乘在莲灯上,躬身放了。 红莲和美,顺着清波澈水泛了,能漂得很远,很长。 “有这样的念想也好。”顾临予望着汇入灯海的那一盏跳动,眼神渺远,“只望你能一直坚持自己的初衷,不会被左右改变。” “我不会,我一直都会是我。”她飞快地回答。 “那你……也一直会是你么?” 顾临予回头看她,她映在那一片黑暗里,目光试探,眼神明亮。 他视了她半晌,又转过脸去,淡淡道:“我一直在自己路上,自然会是我。” 苏锦凉笑了,挂着些许释然,忽而又轻撅了嘴,叹道:“哎呀……不知道你爹娘是什么样的人呐,能把你脾气生得这么倔。” “我爹?”顾临予轻皱了眉,很快又舒开,淡淡道,“我爹是全天下最倔的人。” 苏锦凉哑了哑,有些意外,只是随口扯扯,没想到他真的会说,这好像……是第一次听见顾临予说自己的事吧。 “我爹为了我娘,抛了所有一切,执意将她从别人手上抢了过来。” 苏锦凉又哑了,没想到他爹是这么冲动狂野的人啊,她呆了一下马上说:“那很好啊,虽然这做法是有那么点小不道德,但是自己真心喜欢的就该争取啊!” “抢来以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 苏锦凉这会彻底哑了,她呆了好久,只能喃喃念:“怎么会……” 顾临予望着流水长桥,淡淡开口:“有时候,爱也会是一种伤害。” 苏锦凉愣愣地将这话反复思量,好久才勉强却坚定地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若爱他就要对他好,十倍百倍,一点伤也不许他受得……” “好了。”顾临予忽然回了笑拍她的头,“随便说说你还较真了,走吧,淋了一身雨,再站就要着凉了。” 苏锦凉傻愣愣地被他拉着走,半天都未回过神来:终于能在一起却再也没见过面……怎么会这样……不对啊,他不是说爹娘是在商州做小生意么…… 这夜的江研特别热闹,没有四月烂漫的江花,天上却满放了灿烂的烟华。 倾尽冷艳,无痛无伤不成章。 苏锦凉只顾着跟他走,忘了要回头看,她只记得那些“砰砰”的声音,像心跳的声音。 像心动的声音。 他们坐在津渡桥旁的小酒楼里,顾临予点了一碗姜汤,端上来时自己先拿了,蹙眉吹了一吹,觉得不烫了才端给她。 她头发有些湿,但是一点也不狼狈,轻巧的鬓发贴着清秀的脸,很美。 他端给她:“喝了。” 她听话地咕噜咕噜喝了一大半,抬手 69、63 天涯心事少人知 ... 抹了嘴巴,又端给他:“喝了。” 他皱了皱眉,复而笑了,接过来一饮而尽。 这里是江研,这里有无边江花,有轻梦乌篷,有莲桨残荷,是她念了好久,要同他一起来的地方。 有许多许多都未来得及如她先前所想一一去看看,可她还是觉得实现了。 跟着他走,便实现了。 他牵着她在回去路上走了好久,她才想起来问。 “顾临予,你开始在莲花灯上写的什么?” 顾临予抬头望见了那照人的清辉,微启了薄唇:“你看,月又快要圆了。” 苏锦凉亦仰头看,地上拖了两条长长的影子,静静叠在一起。 “良辰,美景,佳期。”顾临予收回视线,神色微微变了变,继续笃定向前走,“我写的那句话你很熟。” “恩?” “但愿人长久。” 顾临予,很久以后我都会反复想这天晚上你念这话时的语气:平静,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既成的事实,没有波澜。 那时候的我听得满心欢喜,喜得什么……都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我差点就要以为一切都能这么顺其自然地长久下去,你,我,我们。 我太欢喜,欢喜得忘了在长久前面还有一个但愿。 ********* 快行到院门的白墙时,苏锦凉才看见那门开了,院里露出两点灯光,烘亮门口立着的那人,一身华白,清水折扇,身形修长。 她被顾临予牵着,忽然有点心虚,轻挣了一下,他却没有要放手的意思。 “今晚江研镇上很热闹。”卫灼然摇着折扇,笑意沉沉道。 苏锦凉点头:“我们也刚从外边回来。” “不早了,卫兄也早些歇息吧,明日还要赶早。”顾临予经过时颔首轻道,也未多作停留,片刻就拉着苏锦凉进院了。 榆树影在白墙上投下哗啦啦的斑驳,他们站在那一丛摇晃的阴影里。 “自己换身衣服,头发擦干,早些睡。”顾临予立在门口,视着苏锦凉道。 “恩。”她顺从地点头应了。 顾临予心里动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有些湿的脑袋,轻声道:“今后若是一直都很好……就一起走。” 她惊异抬头,话还未出声就被他打断。 “进去吧。” 她紧合上门,靠在那树影婆娑的纸糊门窗上,睁大了眼睛,轻张着嘴,胸腔起伏不定。 他在门外静立了片刻,微敛了眉,转身下阶回房。 “顾兄留步。” 风淌过庭院,除了冷意未留下半点痕迹。 顾临予停下步子,转身,看着他淡道:“何事?” 卫灼然收了折扇,清润淡笑:“有一二事叨扰,烦请顾兄借一步说话。” 水洼低聚,燕巢泥暖,木门上那张红彤彤的门神符今夜被雨洗到了地上。 这一夜,千里潇湘葡萄涨,人解扁舟欲去。 两道修身颀然对立,映着清水潮潮,长影静默。 远角寒楼,有幽幽的笳声间或入耳,和着一两下拍板,长路凄静。 他沉声在对面质问:“禁军围缉,暗刺布阵,劳驾这般大的阵仗,敢问顾兄究竟是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真是卡得我太销魂了………… 下章亲爱的燎哥华丽丽要登场了…… 70 70、64 事如春梦了无痕 ... 晨光熹微,清波江面上撑开一蒿,细线水纹浅浅,离人渐远。 江研蒙在薄淡的雾里,悠静小镇还未来得及苏醒。 卫灼然坐在篷中于众人谈笑间回望,看见一洞深幽外的明亮天光,她湖蓝的背影与白墙青瓦融在一起。 苏锦凉立在舟尾眯着眼睛,心中有一份言不明的惆怅与难舍,顾临予替她披上一件衣裳,语气轻和:“还早,天凉。” 她回笑一下,复又续凝着,白云低浮,清幽大宅渐远不见,只隐约眺得白榆一顶翠华。 她忽然很想最后亲近会这小镇,俯身蹲了下来,舟随水摇晃,有小阵晕眩。 她和水挨得那样近,清楚地看见白雾漫开来,水底枕着千年好梦。 他们也是一个梦,吴门到长安,这梦走了一半。 尝过云山上的清茶,睡过许多张质地不一的床,她在那些不同的床上自己也会做一个梦。 她又梦见他们睡在渔村简陋的仓房里,有海风和墨鱼的腥气。枕在满丛稻草上闻,竟然会觉得香,她透过枯暖的稻草,满目都溶着温甜的黄,披着几件锦衣便能沉沉睡过去。 梦里有人附在耳边说话,声音清远:你走了这么久,可知情字何解了?要与谁携手长行呢?另外那人又当如何…… 她心里压了好多的话想要答她,却不知怎地通通说不出口。 心绪不宁间,有只手轻轻环上来,放在她的腰间…… ***** 这日苏锦凉难得起得早,神清气爽地洗漱完了,从枕下抽出弱水给的“每日运势宝鉴”,于夏之还未清醒,睡眼惺忪地瞧见苏锦凉又喜滋滋地捧着那小袋子看来看去的,她不禁出声:“今日是又要撞桃花还是要拣钱呐?” 苏锦凉回过头来的神色有些琢磨:“是要碰故人。” 于夏之困倦双眼登时亮了:“难道又是alexr?” 上一次捏到这张白色签纸时是在婺源,他们在满目黄黄绿绿的田里走,风吹得人心舒畅,走着走着,就见到前边扛着把剑走得极其浪荡不羁的身影。 苏锦凉眼睛一眯一亮,脱口而出:“王八蛋!” 黑色身影一滞,扛着剑极其江湖派头地慢慢转过身来,低下些许头,露出两只眼睛在墨镜上沿看她:“你叫我呐?” 一只拳头毫不客气地挥了出去,墨镜又回到了苏锦凉脸上。 此时的陆翌凡由于天天烧香膜拜那张海报,已是修炼得有七八分alexr的真传,手一挥脸上就写着“我是古惑仔”,眼神轻挑就是“老子是旺角一哥”,这下就了不得了,于夏之上辈子可是alexr的泣血粉丝,这一来激动得异常不淡定,以为偶像也跟着穿越过来了,一时激动又失语。 她的两大护法只见过她木讷不解风情的样子,不知道原来她对着别的男人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脸上阵红阵绿的。 陆翌凡向来就爱美女,可惜美女一直对他不主动,这会桃花从天而降,他表情难得地娇羞了一把。 苏锦凉戴着墨镜左右扭头观摩这几团黑影,不由乐呵出声。 陆翌凡恼了,劈头对着她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语气:“笑什么笑!这么好的货色怎么也不早点介绍给我!” 于是那边两个红绿配顿时变成了黑白搭档,向来窝里反的他们齐心协力地把陆翌凡给收拾了一顿。 田野间,乌云蔽日,禽鸟奔飞。 事后卫灼然摇着扇子,表情有些许痛苦地告诉她:“那架势,很像几个人兴致来了,直接在田里野合。” 顾临予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是三个男人。” 那次也是碰巧,陆翌凡说是有任务要去蜀川的那些个洞子里寻什么宝的,他那话说得……就像是要去逛窑子似的,苏锦凉一行也是要往那边走,便说一起结伴去逛窑子。 于是这一路上的战局越来越腥风血雨:每天不是宇文沂煊同陆翌凡打架,就是陆翌凡同苏锦凉打架,再或者就是宇文沂煊和苏锦凉一起同陆翌凡打架。 在这一来二去的恶斗里,苏锦凉迅速和宇文沂煊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情,从此有事没事就会在于夏之耳边替他吹个风,宇文沂煊激动得为了报答,也学着没事在卫灼然耳边吹风,这弄不清楚状况的风吹多了,卫大少爷终于忍无可忍地一扇子打了回去。 场面异常的混乱,每天都闹得没日没夜,一群人就跟真住进了窑子似的。 苏锦凉回想起那时的画面就禁不住一阵哆嗦,把白纸丢进香囊里收好,想着如果是陆翌凡再来,一定要自插双目:眼不见为净! 但是不对呀……他要去蜀川,他们要去长安,刚入湘南就分开了啊…… 懒得想了,只要不是陆翌凡就好,苏锦凉畅快地把“运势宝鉴”又丢回枕头下边,拉着期待见到偶像而迅速洗漱完毕的于夏之出门了。 *** 洞庭湖上起了大风,已是入冬时节,那风便有些刺骨冷意。 船公摘了渔帽躬身进舱,两鬓斑斑的,都快有风烛残年的味道了,他重咳了几声,操着一口地方腔商量,说是这风大,船不好走,几位公子小姐不若先在岸边歇着,风停了再快些划,不耽误赶路。他说得非常憔悴,似下一刻就要撒手人寰。 卫灼然不想这船还没走就出条人命,忙合了扇子应了,叫老人家不如也一同进来坐坐,外边冷。 岸边芦苇枯摇,偶能见鱼懒惰地在浅水下缓游,大家坐在舱里,手上没牌没麻将的,又玩起了前阵子陆翌凡还在时留的后遗症:真心话大冒险。 一开始玩得还挺正常,想着有个老爷爷在还是矜持些,但越玩越HI就收不住了,话题从在座的还有几个处男具体到了体位上,老爷爷听得挺入神,到了关键处一掷帽子,又操着那语带泡沫星子的方言给在座的小年轻说法:“俺是过来人!俺年轻的时候一夜能来九次那可不是吹的!俺家隔壁的牛都没俺能干,年轻人,爹爹告诉你们一个诀窍……” 在座年轻力壮的男人们都不由得伸了些脖子,苏锦凉也跟着伸了,想着偷听点诀窍回去好告诉陆翌凡怎么带媳妇。 于夏之一个人正直地坐在那儿,直愣愣地看着,觉得这爷爷神采飞扬的样子简直是正当如虎壮年,再武功高强的刁妇他都能训得服服帖帖的,随随便便就能大战三百回合! 最后还是祁连清咳一声,提醒卫灼然:媳妇在跟前,公子你还是收敛些的好,别太投入了。 卫灼然醒悟过来,将扇子摇得飞快,笑得一脸装腔作势地示意大家散了散了。 这一散,就又不知道干什么了,外边的大风吹得水波一阵一阵的,静了片刻,宇文沂煊说那真心话不行就大冒险吧。 爷爷以为是亮真功夫的时候到了,哆嗦着就站了起来,激动得问:“好好!哪个姑娘来?” 卫灼然吓得扇子差点没拿稳,忙把爷爷塞回座上,叫他安心坐着,这里能办事的多得是。 顾临予笑得都要不成人形了,苏锦凉一甩头,凶神恶煞地瞪他:“笑什么笑!还笑我霸王硬上弓!” 顾临予不笑了,望着她,一挑眉,满脸轻蔑:“你上啊。” 舟外大风吹过,满湖波纹,满船春光。 无论在座的怎么想扭转乾坤,今日这主题是注定猥琐了。 被顾临予盛气凌人的勾引打败的苏锦凉,卯足了气瞪了他老半天,最后还是软了下来,弱弱地答了句:“我……我无能……” 于是,苏锦凉成为了今日第一个大冒险的炮灰。 幸灾乐祸的宇文沂煊拉着苏锦凉跳上舟头,想着要冒个什么险好才不辜负今日这曼妙的食色本性,他危险地眯起眼睛将洞庭湖上下左右打量,忽明地睁开:“啊!有了!” 风吹得冷飕飕的,苏锦凉颈后一冰,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见那边船头站的人没……”宇文沂煊拉住苏锦凉指着前边泊着的舟,舟上有人背身长立,远远地望着,只能看见一抹模糊的红。 “来,给你个霸王硬上弓的机会,证明你还是行的……呃……也不用真上……我是说意思一下就可以了……你懂吧……好,你懂的……去吧……拿下他,你再征服船里那个就容易了!” 苏锦凉原本还想辩解什么,但回头望见顾临予一脸玩味的表情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风萧萧兮易水寒,大有慷慨赴死的神韵。 宇文沂煊兴致勃勃地挑了个点坐下来,准备看苏锦凉如何母猪上树。 天广水阔,苏锦凉想着这都回到家乡了风水怎么还是这么背。 她一个人在岸边默默往前走,越想越想不通,自己平时气势挺足,和身边小鸡头们都是说来就来的,怎么一和顾临予杠上就要铩羽而归。 今日这风吹得人显憔悴,苏锦凉只想长啸一声投湖自尽,好化作巫山神女,骤得云雨神功,待到那时,就算有十七八个顾临予,又奈我何?! 她舒心了,得意地哈哈大笑,跳上船板,陡然就添了许多神力一般,啥也不怕地向着前边那人伸出手,用着小流氓的语气:“小伙子……” 所谓时运不济,风水不好再怎么烧香也是没用。 苏锦凉一看到那人四肢就迅速僵掉了,笑容凝在脸上都来不及撤。 她抽了两抽,猛然意识到这在洞庭湖,当不成神女只能做屈原。 面前那一身绛红的袍子分外烙眼,更为烙眼的是他转过头来那勾得魅惑罔邪的笑容,潺潺若风的双目流连地将她上下都扫了一遍,连根骨头都不留。 尔后,他懒懒地,又换了个姿势看她。 那神态,很。撩。人。 苏锦凉使劲地咽了一口口水。 “你来啦?”庭燎笑眯眯地看着她,柔情蜜意地,拉住她的手用她的袖子替她擦了圈冷汗。 “来……来了。”苏锦凉心里直虚,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在哪都能碰着。 “来了就好,我等你好久啦。”庭燎依旧笑眯眯地,顺势带着她的手往自己肩上一放。 他微微侧头,向着对面那舟看过去,太远,什么都看得模糊,但立于其中的一袭羽白还是深烙入眼,分毫不差。 顾临予立在风里,眉头隐隐皱了一下。 宇文沂煊看着对面搂搂抱抱的两人目瞪口呆:“她这树上得挺快的啊。”卫灼然不觉扇子也顿住了,一时没弄明白这局势,两男女要苟合也不是这么个速度吧。 “我……我还是走吧……”苏锦凉看着他的笑,心里有些发虚。 “风这么大……你要走去哪啊?”他软语说着,忽然目光狠利地扭头向那孤舟直望过去,腕上一用力,回首就吻住了跌入怀中的苏锦凉。 卫灼然霎时面色遽变,折扇骤收飞身直前,却早已有人先一步掠身踏水而过。 苏锦凉整个人都懵了,惊愕张大的嘴是为了更好地让他趁虚而入。 他闭着眼,看不见风流双目,独见那两扇长睫,一削美颊。 他匆忙却毫不含糊,眨眼功夫,灵巧的舌便将她稚嫩的口腹舔舐得一干二净。 苏锦凉这才反应过来要推开他,手上脚上都用了功夫,奈何身子贴得这样近,力气都无从施起。她恼羞成怒要咬他,他便吻得更深,让她只能被迫接受他的吻。 她的舌尖有细小的甜意,他的舌长滑地舐过她的上颚,一片柔软。 他带着她的一起绕了个转,不错,很灵巧,多加训练日后一定很是销魂。 庭燎匆匆从那一地丰沛潮湿中撤退时还不忘要细细品尝她那排贝齿。 而自他的舌扫荡刮尽终于又回到自己口中时,他好像尝到了方才在她牙上汲获的茶香。 是碧螺春,他仔细尝了尝确认。 他忽然就有了好好调教她的冲动,好让她日后有足供他游戏的实力。 这一日的洞庭湖当真是春光无限。 庭燎不待苏锦凉发飙,抢在那直掠水而来的二人登船前,粲然一笑抵上苏锦凉的额,双目潋滟如画屏,漾满邪气。 他近近地贴视着她,在她耳垂畔轻轻吐息:“我说过……你就这点我最喜欢,总是投怀送抱。” 话落,他诡秘一笑,双手在她软胸上一用力,直直将她推入那洞庭湖里。 “哗”,水面被凿开一个大洞,苏锦凉直挺挺地跌了进去。 十二月,水冷似冰。 庭燎满意地收了手,再不看水里扑腾的那人,又挑目一视那羽白,掀帘入舱。 作者有话要说:陆少年崽消失了很久了,我这个亲妈很想他。 燎哥是坏蛋!是坏蛋!是坏蛋! 我觉得我在这一章变身得异常WS。。都拜燎哥所赐。。 71 71、65 事如春梦了无痕(二) ... “说啊。”卫灼然坐在床的另一头,语气冷淡,眼神莫测地看着她。 苏锦凉使劲咽了一口。 “交代清楚。”于夏之的表情看上去也有些阴森,旁边还站了一个严肃点头表示寒刀相逼的宇文沂煊。 苏锦凉又忙把被子往身上提了一点,更使劲地,再吞了一口。 这样冰冷的眼神她方才也看到过,是在洞庭湖上。 冻得快死掉时被顾临予捞了起来,她哆嗦着仰头望,瞧见顾临予冰得杀人的眼神,要将那船帘炬出洞来。 她上齿下齿都在打架,一时忘了要诅咒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 被交至卫灼然怀里的时候还在抖,简直要把卫大少爷的小心肝都给抖散了,他那一腔怒气顿作散了,只想着快些找个地方替她换了衣服,暖了身子。 苏锦凉冻得不省人事前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顾临予一身滔天的寒气,直逼得洞庭湖上起了大风,她冷得瑟缩,更往卫灼然怀里钻了些。 顾临予骤掀帘抛,直进了船舱。 小舟片刻摇晃,又缓定了下来,浪拍水,水击沿,那一卷寒帘还在余在风里不安地飞浮。 可刚才那两人的眼刀都是向着那黑心人的,这会…… 苏锦凉眼神凄楚,想着现在还只有一个卫灼然,顾临予貌似仍在小舟上未归,要是待会那个重口味的回来了……OMG。 苏锦凉浑身打了个激灵,猛地一个哈欠。 “还冷?”卫灼然被这巨响吓到了,“不计前嫌”,紧紧一把将她搂在怀里。 这一来是着实心疼,二来也是对她的“畏寒”无底,方才目中冷意顿散,眉头紧蹙起来,语气急软地看着她。 于夏之窃笑了一下,岔道:“我去看看鸡汤炖好了没。”说着一把推了看得目瞪口呆的宇文沂煊,“你来帮我的忙。” 宇文沂煊被推着出门还不望要回头看一眼旁若无人、泰然处之的卫灼然,果真哥哥就是哥哥!自己还真没这个功力。 感叹钦佩之余终于明白为何自己这么久了没有一点进展,反倒让卷毛狗抢了先机。 门“呼啦”关上了,苏锦凉礼拒地推开他,缩回被子里,深吸一口气,终于痛心疾首地将碰上这晦星的起因经过一五一十地给说了一遍。 卫灼然的面色极是不悦,听到那晚与自己竞价之人便是他时,更是狠狠皱了眉。 苏锦凉说完了,心虚地往被子里一缩,只敢露两只眼睛看他。 “苏锦凉。”卫灼然皱着眉头,一脸撞见了天灾人祸的表情,“你怎么老招惹这种人?” “哪有老是!”苏锦凉激动得从棉被里弹起来,对上他的脸,“碰上这种人,是我祖坟被挖了才修来的晦气啊!”——反正没祖,可以随意诅咒。 这一刺激,苏锦凉心里还未泄的火忽然腾地就重燃了起来,,这明明倒霉的是她,怎么弄得跟她侵犯了别人一样! 她又恼又羞又气,先是没有申辩机会地被卫灼然里里外外地亲了个遍,这一次就更莫名其妙了! 她醒悟到这奇耻大辱却无处可抒,一肚子怨气只能全加在手上,使劲砸那床板:“这是什么道理什么道理!事不过三啊!都两次了,身为一个良家女子!你们怎么能这样毁了我的清白!” 她痛心疾首的语气神态,像极了恨铁不成钢,在儿子面前摔镯子砸钏子的阿婆。 话音不毕,苏锦凉忽然感觉到额上喷来的一股热气,下意识地就放肘倒了小半身子。 卫灼然的脸贴上来,双目微眯,眼神危险。 “你方才说……两次?……你们?”卫灼然靠得更近了些,语气奸巨,“清白?……” 苏锦凉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崩溃得全倒在了床上。 眼看那温热的唇又要覆上来,苏锦凉猛地别过头去,吸了口气,吐道:“以后,还是不要拿这种事开玩笑了。” 那压迫忽然轻了,覆上来的,也像没有刚才那样烫。 清凉的手将她的脸抚转过来,她被迫对上一双淡润沉静的眸子。 他直直视着她,先前的玩笑气息消失殆尽,只专注静视着,不强求也不低委,平无微澜。 这样的他,她有些不敢看。 “你说,我是在开玩笑?”他看着她的双眼。 她凝着屋角的檀木柜子,回过头解释:“我是说……” “我知道!”卫灼然阻了她继出之语,右肘在她肩侧撑着,左手一点一点拂开她额前碎发,“我知道……” 他要看清完整的她,看清她。 “那你还!”她急声答到一半又软了下去,“还这样……” 不敢视他的眼睛,视线只好驻在他胸前那块锦服上,暗纹华美,可惜却皱了,他也未曾想要去抚平它。 “可我不是在开玩笑。”他语气坚笃,继而将她耳畔颈侧的乌发也一点一点拂开,他的动作认真且一丝不苟,“一直以来,我从未对你开过玩笑。” “我一直认真待你,用心护你。” 她的发不算很长,却是很多,他拂了好久才看见她冰洁小巧的耳垂,他的语气很轻很轻,像怕碰到了什么:“我心里独你一人。” 她很怕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对话,这样的他会让她什么都答不上来。 她的心跳得很快很不安,只好扭过头去不看他。 温热靠在脸旁轻捏着耳垂,沿着颈侧曲线一直下来,越下她愈觉得凉,他轻拂的手中碰到的是因局促而愈加线条分明的白颈,是她不安的呼吸。 “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也不敢许你很长,可自我识你,从始至终,心里就唯有你一人。” “可我那次已经和你说过了。”她很怕他会接着说出更心慌的话来,忙出言阻断,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檀木柜子上的一枝春条,一只杜鹃,漂亮丰美的颜色。 “那可以成为理由么?”他又将她的脸转过来,她的发已全被拂开,露出饱满的额头,耳垂至锁骨白皙柔软的一段。 他终于看清她。 “如果换他是世子,他家大业大,你还会当着他堂而皇之说那番话么?”他紧紧看着她,“还是,你不相信我可以不纳三妻四妾,不让你受委屈,以此一生,爱你一人。” “卫灼然!”苏锦凉心里忽涌上一阵烦闷,回头恼视着他,“你莫名其妙!你有未婚妻,为什么要来对我说这些!” “我退了亲。” “说退就退,是不是男人啊,你让人家姑娘怎么想啊!”苏锦凉更恼了,声调都跑上去几分,也用力视着他,“我们才相识多久啊,你就把亲事都毁了,你的从始至终能长得到哪去!” 他直眉蹙了一下,目光里有两分隐忍,却仍视着她,笃定道:“不确定的事我不会对你承诺,但我知道我一心对你,会很长。” “你蛮不讲理!”苏锦凉看着他,气急败坏,“她的心一直在你身上,你为何不对她!” “那我的心在你身上,你为何不对我!”他愠怒低吼。 她视着他暗涌汹汹的墨瞳,一阵愕然。 他忽然松开手,从她身上起身,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究竟是怎么了,为何最近总是情绪失控。 卫灼然闭眼蹙眉,努力理清胸腔内奔走的烦躁。 是一直想好的,要好好待她,不逼她不给她压力,让她跟着自己的心走,他只要好好伴她护她就好,为何最近总是会忍不住,忍不住要问她一个究竟。 忍不住想要知道,在她心里究竟会有他多少的位置。 苏锦凉看着卫灼然呼吸起伏的侧影,知道是自己的话说重了,想出声抱歉,可话到了嘴边上,忍忍又回去了。 心里很难过很抱歉,可,今日不说,明日也是要说的,若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心安理得地承接,就是自己太自私了。 卫灼然转过头来,忽然笑了,单手撑在榻上,闲适看她:“果然还是脑子简单啊,说不是开玩笑你就信了?” 他说得很逼真,笑得也很自然,好像真的什么事也没有。 苏锦凉楞了小楞:“你到底在不在开玩笑?” “你说是不是开玩笑。”他两指夹住她的鼻尖摇了摇,“以后的事那么长,我怎么敢这么早就跟你一口咬定。” “那退亲的事……” “那不是玩笑。”卫灼然蹙了眉,片刻又舒开看她,“那亲本就不是我定的,我只是替我自己退了而已。” “你不用顾忌这么多,我现在喜欢你……”他又拂起她额前的头发,语气忽然轻了下来,像落在很远的地方,“指不定过一阵就又不喜欢了呢……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是说,不要看得太重……一辈子那么长,谁也说不定,之前的好多年,不也都这么过来了么……” 他终于又看清楚她,为什么总像是要看不清,一会不看,便看不清。 他就这样,忽然不想放手。 “真的吗?”她露着大块额头,傻愣愣地看着他。 “真的。”他笑着轻轻地答。 真的,一直这样简单地爱着很好,不给你压力,你也不要有抱歉和包袱,跟着心走。若是有一天,你终于转过头看见我,那眼神也要像现在一样简单明亮,不要是有愧疚,不要有疲惫。 他的手覆在她的额上,有些用力,她垮着小块肩膀,有一两分颓唐。 她坐着,他也坐着。 红彤彤的锦被在他们中间,窗外一方天光,明亮且刺目。 他们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固执,简单,幼稚。 她忽然低了些头,神色有些低黯,似不大相信,他忙撤了手,笑着说:“就是想看看你这傻妞有多清白,事不过三嘛,已经快不怎么白了。” 苏锦凉闻了这话就豁然开朗,猛地跟他嚷了起来,脸上顿时又来了神采。 她说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见。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他突然又伸手将她推倒在床上,一个吻,落下去,轻轻的。 只碰到了唇,柔软的一片。 窗外的光坠入屋子,刚好照亮她的脸,她的眼落在清光里,澄澈美好。 她总是会让他心动得无可救药。 卫灼然敛了一下呼吸,抬起脸来,语气轻佻,笑容满是玩笑。 “那最后的清白,也给我吧。” 她看着他明亮的眼睛,心跳得飞快。 “哗”,门被大力推开了。 光线明亮刺目,映燃门口突然卷起的一旷尘埃,和立于其中的一袭羽白。 光照进来,阴影里的两个人也半明半暗的,身上都笼着一层微光,他伏在她身上,很近很近,近的几乎要贴上去。 顾临予背光立着,什么表情也看不清,独身边弥漫的洒满金光的灰尘清晰得毫厘毕显。 卫灼然起了身,苏锦凉这才觉到自己脸上的滚烫。 “我有话要对锦凉说,还请卫兄先去忙自己的事。”顾临予覆在强光里,依旧看不清表情。 卫灼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下摆,襟上的小块褶皱也终于妥帖了,他扬起头,看着他,这表情看得见,却仍是面无表情:“顾兄但说无妨,我整好也无事要忙。” 顾临予径自走了过来,从那阴影中毕寸脱出,来榻边坐下。 苏锦凉略有无措地视着,不知如何是好。 她终于看清他此刻的面色,很。不。好。 “自然是要说些卫兄听不得的话,卫公子何苦在这无趣。”顾临予执过她的手紧握着,也不看他,只是字字冰冷,掷地铮然。 “巧了,我亦有话要对小锦说,方才已经说了好久了,可还没说完呢。”卫灼然摇开扇子,笑得润如清风。 “卫公子不愧文武双全,话多功夫也多。” “临予……”苏锦凉皱眉摇了摇他手,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卫灼然看着沐在阳光里皱眉为难的她,忍了忍,将那话收了回去,转而合扇浮了自己熟练得不能再熟练的如常微笑:“顾兄既是有急事就先说,我那点话,随便什么时候找小锦也不迟。” 他看着苏锦凉笑了一下,温暖自然,也不多言,转首出门了。 门要合上的最后,他看见门缝里她轻垂的头,身覆微光,却黯然落寂。 他心里动了一下,还是关上了。 廊外是洞庭的湖光山色,天高,水广,磊落无束。 他曾经以为自己也一样,一点羁绊也不会有,高兴来去,随意所至。 他聊笑一下,拂袖下了长廊。 “你和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什么关系。”卫灼然刚走,顾临予就直视着她坚声问道。 他面色还未静,看得出仍有满腔的怒气。 苏锦凉楞了楞:“不是说过了么,朋友啊,4个月……” “不是说他!”顾临予面色似是更怒了,直直盯着她,“是他!” 苏锦凉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说那个红衣妖男,又只好将先前和卫灼然说过的向他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她暗自揣测顾临予为何这么生气,心里隐隐地感觉却不敢确定,看他严肃愠怒的样子不敢玩笑,本本分分地认真答了他。 她说了好久 71、65 事如春梦了无痕(二) ... ,直到都在说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了,他才出言打断她。 “只是这样?” 她兀地停下来,楞:“是啊。” 他面上的怒容终于扫去许多,但忽地,又蹙了起来。 他伸手抱住她,一言不发。 她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仰头趴在他肩上轻声问他:“是出了什么事么?” “没有。”他的声音低敛,短短两个字。 他忽然又补充:“日后如若再遇上他,不要和他打交道。” “恩。”苏锦凉顺从应了,心里想着下次再遇上他一定撒腿就跑,架都不打还打交道! 她这样愤愤地想着,忽然想起自己落水后,顾临予是去找他算账了,猛地直起身子,想听听是如何出气的,好大快人心:“后来你是进去找他了吗?有没有把他收拾得很惨!” “恩。”他不让她起身,又将她抱进怀里,淡道,“他日后不会再找你了。” 苏锦凉听见这个天大的喜讯,顿时心花都开了,得意洋洋地:“我就知道你厉害,那个小东西……” 她忽然不做声了,她听见顾临予的呼吸,他的心跳,还有他散发的味道。 她知道他有心事。 她一只手轻轻环上他的背,试探地问:“是有什么事么?是不是不好?” “无事。”他仍是这样两个字,语气却没有当初那样镇定,强敛了心绪,又淡淡补了句,“你毋须担心。” “如果有事,你要让我知道,不管好不好。”她另一只手也攀上他的肩,在他耳边轻轻告诉他。 他心中荡了许多的情绪,直至全部都尘埃落定了,才缓缓答了她一句:“好。” 她知道有不好的事情,他一开口她就知道了。 尽管他说得无比的沉定自然,她还是听到了颤抖。 他轻轻的抱着她,似有些犹豫,紧,又不够紧,忽然像是又要松了。 她很怕他就这样放手,忙自己用力环紧他。 她知道他不需要她说什么,却仍忍不住在心里不停念,希望他能听到。 顾临予,没事,什么事都不会有,你担心什么我都会在,我永远陪着你。 你的路再长也不会只有你一个人,我会和你,一直走。 “锦凉。” “啊?” “不管什么事,都一定要坚强。”他的手放在她顺滑的发上,视着她方才枕过的枕头,青花的纹路,安宁静好,“不管路上有谁,谁陪你一起走,自己都要勇敢,无惧前行。” “好。” 你什么也不说,我便什么也不问,你什么都要自己一个人扛,我便答应你所有的事,反正我们会一直走同一条路,走到底,走到死。 不分开。 她心里忽而很开心,很快乐,什么也不怕,心安理得地抱紧他。 她越过他的肩膀,看见窗外枝上不知从哪处落了一只杜鹃,漂亮丰美的颜色,和方才她在檀木柜子上看见的一模一样。 世间万般险象环涌,唯真心相伴,才可得一世平安。 ******* 阳光灼耀,冬日里很少会有这样大的太阳。 一路从洞庭行到湘西,苏锦凉都未经常出门折腾,总是听夏之和宇文跑回来跟她说今天玩了什么好玩的,比武招亲,绿林好汉云云。 苏锦凉靠在床上懒洋洋地告诉宇文沂煊:“你不就是想学两式武功嘛,等姐姐我心情好了就来教你,包你打败卷毛狗。” 原本宇文沂煊是心高气傲一脸不屑的,但听到打败卷毛狗立马就忘了面子,连连点头。 于夏之不和他一起贫,只笑着摸摸她的额,探探那温度看还烧不烧,忧心道:“你成天闷在屋子里好不好玩啊,要不我们不出去了,陪你乐乐。” “不用不用,我感冒得就只想睡,你们在这我也没精神。”苏锦凉连连摆手。 其实她的感冒虽然一直犯着,但真是不重,若换了她平日里的性子,照样是能飞天入地无所不能的。 可她知道顾临予有事,一定有。 他不说,她便只能沉心下来自己发现,玩闹多了心便会散,于是她就成天静养在屋子里,等他来找她。 他来,也不算常来,来时笑得和往日一样自然,也摸摸她的额,皱眉问她为什么还不好,是不是没精神。 她照旧说睡睡就好了,笑得也和往日一样自然。 她安静地等,总有一天,事情发生的时候她一定知道,不会让他抛下她,一个人走自己的路。 这日刚到湘西,太阳太毒,一车人都渴了,祁连说看到个茶寮,话音未落,车内就不淡定地说快停了,下去歇歇。 茶寮坐在座小峰下边,简单的棚子,几张败落桌子,酒旗一举,萧条冷落。 老板是个中年男子,四十来岁,有些病缟的样子。 顾临予扶着她至桌前,扫了一袖灰,扶着坐下了。 马伫在夕阳里开始吃草。 宇文沂煊不知哪根筋不对,忽然又觉得斟茶这事挺好玩,咋呼着一人给倒了一杯。 卫灼然笑他,说他这是富贵日子过多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看着什么都稀奇。 苏锦凉挑眉看她:“你还不是一样,五十步笑百步。” 卫灼然笑了,合了扇子照旧敲她的头,也不管周围人是什么眼神,俯□笑着看她:“你不要太得意,我能干的俗事可比你多得多。” 他笑着端起茶盏至唇边,忽然双眉动了一下,又笑着地放下了:“比如这杯茶……我能喝,你就不能喝。” 作者有话要说:卡了三天文,结果阿根廷昨晚打爽了!我就HI了!然后就更出来了! 好精彩好精彩的比赛。梅西的无私和精彩让我感动得内牛满面。 我们在麦当劳里看比赛。一大群不认识的人一起喊阿根廷阿根廷。梅西梅西。感觉真的很好。。 OH。我又想起了不争气的国足。叹气。 72 72、66 此恨不关风与月(一) ... 暮色四合,斜阳余照里光景还是辨得清,森木葱幽,空气很好。 卫灼然悠然笑着放下杯盏,泰然视前方:“比如这杯茶……我能喝,你就不能喝。” 苏锦凉还未来得及奇,就听见那厢里“嘭”的一声,宇文沂煊整个人直挺挺地摔下了凳子,于夏之慌急站起来却也是个不稳,扶额微晃,身形一软就被利奥西斯抱住了。 家门不幸,宇文沂煊的殿外一定什么都栽了,就是没栽桃花。 事已至此,苏锦凉再马虎也醒悟过来是被下了药,有埋伏,手往包袱里一抽就双刺在握,警备立着。 卫灼然淡笑着拉拉她的臂:“急什么,有人要请见我们自然一会要来的,你且坐下安心侯着。” 他见苏锦凉仍紧张得眼观八方,便也不劝她,随她站那里自顾自地龙马精神,略觉好笑地勾了唇角。 祁连七手八脚地将瘫死的宇文沂煊扶起来,天一下就阴了,层云卷走毒辣的太阳。 厚影压下来,背山上响了大动静,整林高树华盖齐齐向着山下排涌,疾风荡跌山峰汹滚直下,满地枯叶翻腾着陡然拔起酒旗,直卷砸向马身,急惊的一嘶马鸣,褐马高蹄踏扬,拖着缰绳马车生生奔出去两米。 苏锦凉心中一漏,难道顾临予近日心中记挂之事就是这件? 她不由将刺握紧了些,嗅着汹汹杀气,想着一会便是千军万马的厉害角色,一脸视死如归。 寒风刺骨且猛,顾临予衣衫发带翻扬,在风中直身坐着,腰背如傲霜寒松,他稳端起茶盏,面无异色淡淡抿了一口。 人的一生总是要撞几个乌龙,苏锦凉今日就很荣幸地碰了一个。 万马千军没来,就光秃秃来了三汉子。 大刀明晃晃地冲上来,小碎步连桌跟前都没跑到,看清她就生生停住了。 四个人大眼瞪小眼地互瞪了一会,风中凄凉地卷过一片败叶,个子最小那个才十一二岁的年纪,生的勉强能算清秀,他虚瞪了一会败下阵来,怯生生结巴巴地哆嗦了一句:“老……老大……” 苏锦凉只觉眼前黑了一下,卫灼然的低笑都作充耳不闻,颤声哆嗦回去:“怎么是你们?” 最大的那个已有三十好几,圆头瓜肚的,也是楞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掷了刀憨声问道:“老大,你咋地来了,俺……俺”,他说着捅了身旁那瘦子一肘子,“二猛子,我们这可是又劫错人了?” 二猛子面色饥黄,头发也作要中年谢顶的形容,面色考究极为认真地答:“劫了老大,自然是劫错了,不过这里也不尽全是老大,我们大可来劫他一劫,不若你先掩护小结巴,我取……” 苏锦凉顿散了元气地跌回座上,双目无神:“方才那杀气……” 顾临予兀地勾了唇角,勉强未耻笑出声。 这三个人,还要从苏锦凉在软玉楼的时候说起。 众所周知,人一出名就总要惹些麻烦,苏锦凉那阵子的风头也的确出多了些,加之和卫灼然的名号搅在一起,流言更是风滚雪一般,东齐西燮均闻得这才情卓越、姿色倾城的名魁,传言其人不仅风流,更是媚功了得,迷得卫大公子日日夜宿温柔。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更何况苏锦凉本身也不靠谱,和这些鬼扯出来的流言没半点关系。 三条汉子平日在深山里被关久了,好不容易放出来溜一回就听见了天花乱坠的浪/女奇史,当机立断决定去释放一下男儿本性。 当然作为土匪是决计不能给银子的,那么便是去劫色了,但在青楼这种地方喊劫色未免太玷污楼里姐妹的职业操守,那就暂且称作砸场吧。 那些日子砸场的小青年多了,捧着首诗啊赋啊的就蹭上门来说要和锦姑娘比一比。每值日上三竿,苏锦凉揉着脖子从房里出来,看见底下攥动的人头,摇头晃脑、密密麻麻的,很是恐怖。 起先苏锦凉还很有乐趣和他们斗斗,时间长了,被砸啊砸地也就习惯了。 那日阳光正好,苏锦凉端着杯茶坐在桌前,置耳不闻楼下大堂的吵嚷,想今日一定要将媛姐姐的一代浪女情史读完,读着读着就听见什么“老子”“大刀”“上了你”一类的字眼,她合上书在封皮上拍了拍,歪头皱着细眉:来砸场的都是有素质的好青年,怎么今日的这么不靠谱?她琢磨了一下,看书终归是纸上谈兵,不如出去看看那位叫嚷着要来实战的,还可以活络活络筋骨,便丢了书端杯茶悠悠然出门了。 十分钟后,大厅的人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苏锦凉在当中飞上飞下的,和三个土匪打得很鸳鸯戏水。 她打得倒是很欢畅,可怜了卫灼然那一路连扇子都忘了拿,锁眉疾行,只心念着丫鬟火急火燎的话:“卫公子,你快去救救我们姑娘吧,不知哪来的三个恶汉把她缠上调戏了,这会只怕身子都要不保了!” 他冲跨进门英雄救美之时只看到苏锦凉悠闲地坐在桦木靠背上,端盏茶翘着个小腿,樱唇微开,细眉轻舒,得意洋洋地看弃刀拜倒在她面前的三个汉子,装腔作势地训话:“上了我?……谁还要说上了我啊?” 齐齐响起的一阵歪瓜裂枣之音:“不敢不敢,没人敢上了您……” “恩……”苏锦凉极为满意地轮了一轮茶盏,点头道,“今后别再让我听见这样的鬼话,谁有胆上老子?只有我上你们的分……” 卫灼然楞了一下,继释然笑了,暗嘲自己方才失态。拂了不整的衣襟信步走进庭去。 这样的丫头能出什么事,到哪都是个欺男霸女的主。 于是那三个土匪就这样被苏锦凉征服了,领头的大虎当即就极有英雄气概地报上了自己的名号:老子是湘西匪寨霸子。如果老大你来,保证方圆数百里的弟兄都对你俯首称臣。 苏锦凉心里听得挺乐呵,想着从现代到古代,自己这混混的生意是越做越大,手一挥便说允了!暗喜以后行走江湖也可以说是领着湘西十万枭匪啊! 直至踏入那传说中的寨子的前一刻苏锦凉仍这样得意想着,她虽料到了这三个土匪确是不太中用,却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湘西第一匪帮会山寨到此等田地。 斜阳欲下,她站在小土丘上看了又看,甚至还伸出虎拳揉了揉眼,才彻底鉴定了自己破灭的混混梦。 故作镇定地翻过黄草芨芨的山头,苏锦凉慢悠悠踱至篱笆跟前,葱兰小指在木桩上悠闲地轮敲下一抖细灰。 垂阳轻巧地别在矮篱上,她的手被满满烘了一酿酒红。 “大虎,你说的山头遍野的酒旗山风……”苏锦凉眯着眼,状若随意地指了指面前颇有几分建树的茅草屋舍,“就是这个?” 大虎是个爽快人,乐呵呵响亮地应了:“是啊!” “那面大鼓呢,你说威风凛凛,方圆百里都能听得见擂鸣的压寨大鼓?”苏锦凉试探地问。 “哦,你说那鼓啊,我借给山拐拐的李二家打更了。”大虎一拍胸膛,满脸磊落。二猛子倏地捅了大虎一肘子,丢了个眼色过去。 “恩……”苏锦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里不动声色地暗骂:呸!打更!你就不怕落一辈子枕! 她最后自暴自弃地指着脚边啄米啄得很欢畅的小鸡崽,“你说的方圆百里俯首称臣的弟兄们就是这些小鸡头吧?” 大虎试探地瞟了二猛一眼,迟疑道:“是……吧……” 苏锦凉那张脸已全然哀莫大于心死的模样,点点头进屋了,嘴上聊以□地嘀咕:“好歹还是有些小鸡头,也算做回老本行……” 大虎仍有几分呆楞地站在原地,二猛子和小结巴已是被苏锦凉那副我心已死的样子吓了一出冷汗,抖着袖子面面相觑。 夕阳缓沉,林间轻浮几缕炊烟,山头上一行人勒着马车随着她缓缓行进了篱郭院落。 ***** 这寨子说是土匪窝,倒不如说是农家大院来得合适,据小结巴吞吐不清的描述,这寨子曾经确也是辉煌过的,八百里酒旗山风还真不是吹的。 只是早些年,众土匪不是迷的被女人迷走,就是改行去了白道——进镖局混饭。再有去年山背边二当家的老小高中了榜眼,便把整窝都端了接进京城,美酒宅子地好生供养。 如今这偌大的会阴山就只剩下他们兄弟三个颇有志气地留驻,守住一点气短的英雄命。 苏锦凉甚为伤感地听完一代匪帮的没落,再次叹首感慨了自己真是生不逢时,不做大哥好多年,便心如死灰的回房坐禅了。 就这样晃悠悠过了大半个时辰,门轻然被推开,师太坐在轻光里头也不回,有气无力道:“说了不用再送东西来了,我真不生气啦。” 桌上摆着两个大匣子,装满了珠钗首饰,搁在这样一个民风粗犷的匪寨里看起来异常突兀。 都是那三个汉子拣着送过来的,知道自己犯了错便忙挑了好东西来负荆请罪,也难怪苏锦凉要爱理不理,本就生得不爱这些个红粉靓妆的,送来的还这般丑,全是大红大绿,俗得比丽娘头上戴的还要富贵,简直拿她当招财进宝的猪来供奉。 大虎仍不死心,拉着兄弟两个说一定要把这会阴山都翻个遍,死也要给老大找件称心如意的宝贝,二猛子听了这话一拍脑门,恍然大悟道:“大哥!宝贝!那个呀!” 大虎眼睛登时也亮了,一双铜铃眼炯炯发光:“对啊!俺咋没想起那宝贝!”他说着一推小结巴,“走!取宝贝去!” 苏锦凉无奈地望了望满布灰尘的天花板,听着那兄弟几个咋呼拥走的声响,想着他们口中的宝贝别是只大花猪才好。 她想着,再闻见这开门的动静,就颇感不妙地背过身去。 “还生气?”来人话语里带着两分低笑,拢上门就径直向着镜台走过来。 苏锦凉诧异往镜子里看了一眼,又背过身继续烦躁地梳头,一把梳子怎么也理不清青丝,没好气地应了句:“你就爱看我笑话是吧。” 顾临予只垂首淡笑,执过她躁乱手上的梳子,轻轻一顺,乌发就畅然洒了下来:“我以为你早会自己梳头了。” 声音轻轻坠在地上,室宇四壁都似荡起尘埃,她闻声看镜里那人,镜光轻敛,他低垂的眉眼安然如若三月静好的莲,苏锦凉又转过头去重新看他,眼中涌入的复为十一月的凛冽寒风。 她回过头微微勾了唇角,看见镜中自己的长发被他熟练地分开,作了个鬼脸:“就这样看你很好,这样的你看起来没有臭脾气。” 顾临予抬眼向镜中看她,她嘴咧得大大的,还是少不更事的模样,顾临予亦笑了一笑,轻轻拍她脑门:“簪子呢?” 簪子?她一想起便有几分恼意地低下头,心虚道,“簪子弄丢了。”她偷偷看他一眼,又轻轻补道,“我不是故意的。” 顾临予似没有察觉,只随口应道:“丢了便丢了,这里不是还有一大把?”他顺手在旁边的匣子里翻了翻,拣了支看上去稍稍素净些的替她簪上。 苏锦凉呆呆看着镜中横亘在发上的那一抹淡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是啊……他怎么会在意,她心心惦着的是那根他亲手替她插上的红木簪。那日白玉台上的风,他手中的温度,每一点她都记得。而他想着的却只是那普通匣子里的任意一根,可以是大红带着珠花的,也可以是点翠镶着凤羽的。 她拿它当作第一次记得很久很牢,却不知那是不是只是他的任意一次。 她心里忽然荡了许多失落,却全不能说,他看见的苏锦凉应当是无畏坚强的,可以独立地跟着他,不给他平添一丁点麻烦。 她很怕,很怕她满腔的热情终也会变作他的不经意,随手就能被撇下,她可以不计险阻地跟着他,风雨也好,坎坷也好,可他就是不能撇下她,自始至终,由生到死,都得让她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忽然扯过他的手紧紧握住,徒洗的四壁反复碰撞着她心底的呐喊,喉头里涌动了好久,最后却只得隐约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一直都会是苏锦凉,你也一定要永远是顾临予。” 她失了分寸,紧紧念着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汹涌视着他,眼泪都要滚下来。 屋子很大很空,摆设家具没有一点儿讲究,胡乱拼堆着,顾临予静立了半晌,忽轻舒了眉淡笑,顺手扯过来一张跛腿凳子,俯身在她面前坐下来。 凳子伫站不稳,他坐得也不尽安生,一只手被她用力握着,就只得腾出另一只,淡笑着,一寸一寸,从她的额头开始,一点点轻轻地抚摩。 他看见她,强忍着眼泪,努力维持一脸的平静,可那表情早已不好看,只有她自己全然不觉。 他眼中的她就是这样,永远都一副看似洒脱磊落其实却敏感到一点委屈也受不得的样子。 顾临予轻淡一笑,似全尽了然,从眉间,到脸颊,他的温暖毫不吝啬地落下来,他的手是一阵风,她的每一寸他都可以探触。 苏锦凉的眼泪全不作数地匆匆忙滚下来。 他总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就碰到她心底所有的柔软。 “晚饭后,来林子里找我……”他 72、66 此恨不关风与月(一) ... 的声音轻轻的,拇指轻轻摩过她似柳的眉骨,双目专注地凝着她。 她好像陷进了一泓清柔的深潭,甚至能在那倒影里看清自己的沉沦,他的温热一点一点扑上来,眼睛暖得都要打不开。 “来林子里找我,我有话对你说……” ******* 林间有清月,圆圆满满,光皎洁似纱,轻轻挂在天上。 她拨开连翘孱弱的枝条,屏吸跨了过去,林中很静,她不敢有半分惊扰。 到底是要对她说什么……要在这里才能说?她提起裙踞跨过一段横木,白洁的脚踝被窥探的月光照亮。 她下意识地将手中的匣子抱紧了些,风无声地穿过去,带着她的鬓发一同蹁跹。 不管他要对她说什么,她现在有话要对他说,是很要紧的话。 苏锦凉坐立不安终于捱到晚饭后,急急忙就出了门往西头的林子里去,还未走出篱笆就被小结巴拦下来了:“老……老大,我们……我们……我们有……” 苏锦凉一心赴约,不由烦闷地推阻这拦路的小东西:“有什么快说!别结巴结巴的。” “我们有宝贝要送你!”大虎在身后字字坚声,稳持锦盒,“啪!”玉扣一挑,锦盒猛然被打开。 苏锦凉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亮芒,下意识地就抬手拦住眼。 “这是……” 冬天的林子有很多冻死的树,高耸入天,俊寒寂寥,每一株都孤独笔直地伫立,到死都没有谁懂得去躬身索求一个不甚温暖的怀抱。 他就像这些树一般,永是这样,挺拔又孤清地站在所有人都碰不到的地方,一个人安静地越过所有严寒。 她想要说的是,今后,他不要再是这些白杨或是桦树,他应当是孤儿院里那棵大大的老榕树,或者,是江研清风细雨里的那棵白榆,枝繁叶茂,可以收获许多的温暖。 如果他嫌这些都不够神气,那么木棉也可以,梧桐也可以,至少有温柔的叶可以触碰,有缠绵的根可以流连。 有那么多的温暖,都可以让我分给你。 还是,就让你作一株白玉兰,不是白玉台上的,千年盛放,千年孤独。你只是普通路边的普通一棵,安静地开,而我在你身边,亦是普通的开放。 你看得到的风景,都有我陪你。 “二猛子,你说老大到底是稀罕不稀罕咱们这宝贝?”大虎望着苏锦凉未留只言片语匆匆离去的背影,有些丈二和尚摸不清头脑。 “小结巴,你说老大心中惦着的究竟是楼里那个俊公子还是今日新添的那个俊哑巴?”二猛子一向精明的脑瓜今日也有些转不灵光,敲着长指扣自己就快秃完全的脑门。 “唔……唔……”小结巴咬牙切齿地憋了好久,奶奶的,自己怎么就生成了个结巴?! “呼啦”,她的衣襟被黄刺梅狠狠拽掉了一大截,她顾不上,步子愈来愈快地往前跑。 她按捺不住啊,她有好多话要对他说,现在就要说,一刻也等不得。 顾临予,我这人就是死心眼,那根红木簪丢了,我就永远也不想再有第二根,不过你今天说的也对,丢了便丢了,不是还有一大把?恩,我改改,你也改改,我不死磕着这一根,日后你天天替我梳头,再丑的我也戴。 她脚下跑得飞快,透过摇晃的树影,隐约能看见前边浮着一层微光的羽白。 有许多话,今日不想再藏着掖着,不再拐弯抹角,清清楚楚地让你知道,那么你也是一样,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回答。 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现在才想要放下好像有点难,那么你就顺水推舟地跟我走好了。 以后我不这么无赖,你也不要这么闷骚,我们继续游手好闲着,没钱抢钱,没房就跟地上干躺着,没有车,我们就自己走着去丈量每一寸山河。 其实我知道你也是想的,一定是的,对不对?那我们今日就来把话都说明白,你有什么心意都让我知道,我们,一步错过都不要有。 你不是担心会连累我?现在我们有了这件宝贝就什么都不怕了,我把它送给你,你跟我走,你说好不好? “顾临予!”她隔了老远就亟不可待地叫他,林间月下,他转过身来,朗月照亮一身的清辉,他的笑容清舒又柔暖,美好得不真实。 她三步并两步地跑到跟前,俯□上气不接下气,粗喘着摆手示意:“让我……缓缓,一会……和你说……” “怎么跑这么快?”他笑着摸摸她的头,眼眸里都是跳动的光芒,“话说成这样,我还以为来的是小结巴。” 月照当空,松鼠抱着果子躲在丛丫后边闪亮着眼睛偷看。 “以后一个人在外,不要再点杏仁了。” “这些日子,你过得怎样?” “其实漠北孤烟,秦中山岳,天下之大,美景不是只江南一处……若你想去,都可一道看看。” “今后若是一直都很好……就一起走。” “顾临予,这个送你!然后你先听我说了你再说!”苏锦凉站直身子将锦盒双手奉上,笑盈盈却语气笃定,不容争辩地看着他。 顾临予挑眉淡笑:“是不是收了礼我就要斟酌着答你话了?”他一手来接,一手将先前执着的东西收进衣襟里。 “那是什么?”苏锦凉瞧见他手中极力藏掩的那抹绯红,好奇出声。 “良辰,美景,佳期。”…… “我写的那句话你很熟。” “恩?” “但愿人长久。”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脑中是被轰过一样,空白盲目地往前跑。满林的鸟雀都吵嚷着齐飞起来,撼动整林桦树。 “哗啦啦”“哗啦啦”。 她跑出好远,才勉强俯在一株白桦上大口地喘气,觉得树太灼人,又倏地松了手,低就抓住黄刺梅粗粝的手臂。 她还是狼狈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能见到高天上黑压压飞起的惊鸟,把月亮都给遮蔽。 传说一点也没错,这南阳帝珠果真是好宝贝,他说那南阳帝珠啊,要比一千颗夜明珠还要明亮,没有鸟雀可以忍受它的光芒,所以他们得飞得很高很高,飞到月亮上去,才能够躲避那刺人的亮。 她喘着粗气,却怎样也平复不下来,努力地压制下去,片刻,胸腔又是剧烈的起伏。 双手抬起来,感觉不到刺痛也嗅不到甜腥,漏下的月光照得手中隐隐约约,是粗粝的树皮与妍丽的血红。 “那是……”苏锦凉看见他手中那抹绯红,心中好像被应证了什么,满腔喜悦都突作散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脏一下一下沉空的跳动。 “没什么……”他仍旧淡笑着伸手来接,笑容看不出一点瑕疵,岔话道,“你送的这是什么?” “原来……是你……和危楼姐姐……”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这话问出口的,只觉得那粗低的声音不是自己的,缓重的心跳也不是自己的。 原本不甚牢固的薄纸终被冷风捅破,顾临予忽双眉紧蹙,长指生生凝亘在鹅黄的锦盒上,猝然打断她,眼神凌厉,声音冰冷:“这是我的事,你不要管!” 脑子里全是翻了天的浆糊,滚烫滚烫,仅有的一个念头,是还好没将那些话说出口,还好没有那样毫无一点颜面地自取其辱。 跨过这一丛连翘,前边就是篱笆院落,就可以回去掩盖住所有的狼狈。 可她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握紧这丛粗粝的黄刺梅,半步也向不了前。 你可知道同心结?同心结同心绾,生则同裘,死则同穴。 你可知道,两个人若是同心却不在一处,不妨可以把一颗心绞成两半,女子将红穗系在腕上,时时看见时时记起,男子便能将那一段长情揣在怀里,这样生生世世都会在心上。 你会不会兴许还知道,这一段同心里若不凑巧还站了另一个人,那么该将她摆在哪里? 哪里会有她一丁点的位置。 她的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两滴,很快又被反手抹掉。 有什么好哭,连一点点哭的资本都没有,没有被欺骗亦没有被辜负,那惺惺相惜的两颗心紧得没有一点罅隙,是她自己要硬热着心肠来淌这一路浑水。 原来他不是薄情,不是寡淡,心上一直都住了一个那么美那么好的人。 她忽然反手将头上那根簪子拔了下来,狠狠砸进地里,还嫌不够,又使劲在泥上反复碾踏,最后终于,松手软倒在那丛黄刺梅上。 他替她绾好的发披散下来,垂至没有一点香气的泥上,她空洞着眼睛痴痴地望天,月亮好大好圆。 明月几时有?千里共婵娟。 清辉半缕,影影绰绰地笼下来,顾临予躬身将急促滚落的明珠拣起,眉目里只得窥见一点冰冷,看不出半点表情。 他很少,会笑得像今日这样,撇去一身清敛,温暖无寒。可这样的笑容也只有一会,此刻就又谢了。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颗润珠举起来,举过头顶,静静地视着。 明光映亮他静好无双的脸,柔和了颚下所有凛冽的弧度,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忽略掉他所有的残忍。 深潭一般的双目,潮湿冰凉,没有一点温度,就这样静静地仰头看。 月又圆又亮,南阳帝珠也又圆又亮,它比月亮还要明亮。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这三个土匪的事情在上一卷就要写的,群众们纷纷表示等不及要顾哥出场,于是我就略过了,所以搁着显得有些乱,恩……我琢磨着改改。 下面,我正式地来谢罪,真的真的真的很抱歉,这么久没有更新,要杀要剐真的随你们了。 落落是碰上了考试周再碰上了生病再辗转着放假回家,所以延到了这个时候,从今天起正式进入暑假档,更新什么的都正常,绝对绝对不会像这次一样了…… 360度的大鞠躬,我包含着热泪拜谢大家的谅解和支持…… 73 73、67 此恨不关风与月(二) ... 雨下了整夜,滂沱大雨到了二日黄昏才有转小些的迹象,苏锦凉就一直躺在榻上,连个身也没有翻。 梦里一直睡不安稳,总有人来敲门,声音像是卫灼然的,一会又是于夏之的,偶尔有几次宇文沂煊的大嗓门差一点就要把她闹醒来。 可是梦魇太沉,压得她胸口重重的,怎么也挣不开,一会是杜危楼瞧见了碧落笙的失态模样,再眨眼,就是顾临予静伫在软玉楼前,紧锁长眉不展。 迷迷蒙蒙间,苏锦凉甚至还做了一出春梦,是她和他,在袅云顶他的房里。黑木的床,铺上一层柔絮,滚烫的身躯紧紧环抱在一起抵死缠绵,她面无表情地站在桌边,连一个要将他们分开的念头都没有。 她在噩梦里醒过来,空洞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蛛网,忽然想起大家以前真心话大冒险玩疯了的时候,她竟然问过在座还有没有处男这样的问题。 她究竟要自取其辱到什么样的份上。 苏锦凉起了身,慢腾腾走去窗边,纸糊窗户,轻轻一推便“呼啦”全开了,冷风猛地荡灌进来,还夹了一层薄雨,她一下子打不开眼睛。 冬雨绵绵的天气很讨厌,连雨里也要带一股酸涩的味道,苏锦凉这样想着去揉眼睛,越揉越用力,最后直至把眼泪都给揉了出来,眼睛里还是涩涩的。 自己好可笑,哪一样都可笑,竟然会他妈很傻很天真地以为能牵着他的手长长久久走下去。 她抽了抽鼻子,吸了一大口冷气,现在好了,把大家都弄到这样尴尬的境地,一会要怎么出去见他呢,是装作没事人一样的打招呼还是冷冰冰地不同他讲话呢? 冬雨冰凉冰凉,潮湿地覆在面上,她想不明白问题只好沉默地闭眼站着,窗外连一只啼鸟也没有,光秃秃,静悄悄的下雨天。 “锦凉?”有人在叩门。 “笃笃。”又是一阵敲门声,她仍像着了魔一般在原地一动不动,只倏地睁开眼,呆呆望着对面鸡圈里嗜睡埋头的一垛垛蓬松丰羽。 门外,卫灼然轻挨着潮木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还是举起手再敲了敲,声音低沉:“锦凉,你一天没有出来过了,新熬了桂花羹,不要尝尝么?” 门“刷”地打开,苏锦凉顶着一蓬乱发虎着脸站在面前,眼睛红红的。 卫灼然楞了一下,诧然腾出一只手去探她,苏锦凉下意识地闪避了身子,把门掩了大半,冷下声音来:“卫公子,男女有别,还是别失了分寸的好。” 他沉默不语,目不转睛地视着她没有半分退让的脸,半晌才低低地问:“你怎么了?” 苏锦凉不答,一把将门推过来就要继续合上,卫灼然反手去挡,门板力气失衡撞抖了瓷碗,泼了他一袖子的桂花羹,“他走了!”卫灼然挡住汹汹关来那门,脱口而出。 手中的力气突然失了,门“咚”地被洞开,在空室里激起一阵风。 “什么……”她还是不敢相信,直愣愣地低视着他的衣摆,又轻轻地问了一句。 卫灼然看着她失神的样子,隐隐皱眉,不忍地开口:“他走了……昨天夜里就走了。” 昨天夜里,在那一场雷鸣大雨还没下起来之前,二猛子下山去打了一更油回来,老惯例,他要在返山路口的那桩粗木上揭榜来看。 往日里,那上边总要花里胡哨地画些和他一般不堪入目的丑脸,不是被通缉就是要被斩首,每每都看得他颈后发凉,这日奇了,上边居然是个天仙一般的美人。 “刷”,闪电一道霎亮了手中薄纸,二猛子定睛一看,咦?这美人他认识,可不就是软玉楼的头牌杜危楼么!真是奇怪了,美人怎么也要被砍头呢? 豆大的雨点熙攘着争落下来,二猛子赶忙将那布告往怀里揣了揣,提摸着油飞快地翻山了。 布告上说杜危楼屡屡毒害大燮国的命官,行事毒辣,罪应当诛,其形作风尘女子掩人耳目,实为前朝余孽,罪加一等,当株连九族,不日即将于长安城中斩首行刑。 卫灼然说,顾临予听了这消息当即就面色遽变,什么也没顾得上,飞快出门跨马走了。他说话时总忍不住要担心地看她几眼。 “可不是,那公子当真也是艺高人胆大,下着那么大的雨,他策马下山倒是一点都不含糊。”大虎没头脑地应和了一声,被二猛子给狠狠踩了一脚,眼里还要偷偷瞟着苏锦凉。 苏锦凉脸色很平静,可就是太静了,只嘴唇微微有些发白。她在原地呆站了片刻,忽然快步向门口走去。 卫灼然反应过来,亦是起身抢前,举臂一横,低头看她:“你去哪。” “救人。”她头发蓬乱,眼睛红肿,咬着牙吐出这样两个字。 “救人?你救谁?”他的话里有几分挑衅,闷了片刻,终归还是不忍心又低声补了句:“他武功高强,用不着你救。” 苏锦凉抬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伸手就要去推,推不动,她就把整个身子都撞了上去。卫灼然依旧在面前纹丝不动,苏锦凉火大了,退了两步,双手将刺给抽了出来,扬头怒道:“卫灼然,你想打架?!” 那边桌上,宇文沂煊对打架一类的字眼十分敏感,听到这句倏地掷了筷子抬头,看见前边二人就要打起来的架势,啧啧奇道:“他们这是怎么了?” 于夏之虽是不知情,但看着从昨夜至今的种种情形也能估摸出个大概,她皱眉视着那二人的动静,只低声偏头阻了句:“你别管,别多嘴。” “我很忙,你要没事就让开。”苏锦凉拢了掉下来的头发,面无表情地,尽量心平气和同跟他说话。 “下这么大雨,你现在要走去哪?” 她像是没听见,大步就跨进了雨里。 “你要怎么走?你知道长安在哪?你知道要去何处找他?!”身后传来他的大喊质问。 她猛然停下来,动弹不得。 有人快步赶了上来,从背后将她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声音低柔:“等雨停了再走,这里到长安,快马加鞭只须两日,三日后才行刑,来得及的。” 她被雨浇得眼睛有些打不开,好半晌才轻轻地问:“现在就走不成么?……我怕他会有事。” 心里轻轻被咬了一下,他还是环紧她好声劝慰:“你还不了解他么……没有把握的事情他怎么会做,一定不会有事的。” 苏锦凉觉得自己湿漉漉的额发被人拨开了,他轻舒的声音被雨浇得湿哒哒的,热气紧紧贴在耳边一同变得粘稠:“你看你这样子……” 卫灼然环过她的腰握紧她纤瘦又冰凉的臂,他华白的袖子已全湿掉了,却还是极有耐心地将她乱蓬蓬的头发拨弄好,不疾不徐地哄她:“你去找他,她自然也是在的,你难道不应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怎么能这样狼狈地去呢?” 她像是受到了蛊惑,任由他从她手中将刺摘掉,丢兵弃甲地跟着他往房里走。 恩,是得好好收拾一下,顾临予不喜欢她狼狈不堪的样子……不能这样就输给她。 宇文沂煊傻傻地看着这俩人冲进雨里瞎折腾了一圈又什么事也没有地手拉着手回来,一时没明白这是在干嘛。 他傻摸了脑袋,想起苏锦凉曾经极有派头地在他面前翘个二郎腿教他要如何讨于夏之的欢心,其中“浪漫”两个字就曾被反复地提及,他头皮一阵发麻,转过头去问于夏之:“原来你们就喜欢这种玩意儿?这就叫浪漫?” 于夏之压根没打算再理他,白他一眼就转身去给那淋湿的两人熬汤了。 冬雨淅淅沥沥,苏锦凉愣愣地坐在窗前任由卫灼然替她把头发擦干,脑袋被摆布得左右晃荡的,每一下她都毫无反应,明光刺目地隔着窗子照进来,卫灼然将手巾掷在台上换拿了一把梳子,想替她理理这些躁乱的头发,可手还未碰到就被她极快地避开了。 她拢了好几下自己的头发,像是极宝贝的东西不让他碰。 她也不吭声,只是不厌其烦地用着手梳理表示对他的抗拒。 卫灼然顿了半晌,自嘲地笑了一下,又将梳子重新搁回窗台上了。 薄雨溅进梳齿的罅隙里,被剥得点点溅溅的。 他起身低头看她,风刮得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你早些休息吧,一觉过去雨就停了,休息好了,人才精神漂亮,在他面前才好看……” “这事你不要急,长安城里我好歹也算是个说得上话的人,有我在……他不会有事的……” 苏锦凉像是没听见,仍旧目不转睛地瞧着窗外的飞雨,沉默了片刻,卫灼然将空碗、手巾都收拾进托盘里,端上轻步走了。 “我没想要和她争……” 卫灼然听见身后她轻轻的声音,停下步子。 “我……我只是想去亲眼看看,如果他心里真的没我,我就走。” 他只顿了片刻,又推门出去了,门掩上的瞬间他的墨瞳又映入她的样子,她仍旧抱膝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薄雨,长发散下来,覆住臂,人堕在光里,半明半暗。 ****** 到长安城外的时候是昏晚,果如卫灼然所言,两日,不多也不少。 还飘着细雨,恢弘的城墙静伫在湿润里,青砖红旗,更被洗迭出一种威严。 卫灼然牵了马示意苏锦凉好生跟着,踏着潮湿的石板路信步走过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长安城外本最是热闹,小贩商人们总爱囤在城门口做些买卖,好赚些仰慕大燮国的外来客的银子,今日不知是何故,特别的静,哒哒的马蹄听得格外分明。 守城的兵士习惯地长枪一拦,看清来人才立忙收了,抱拳低首作揖:“世子。” 卫灼然轻一颔首示意受了,略环视了四周城墙挑眉问道:“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何故加了一成守兵?” “回世子的话,都是上边的吩咐,小的也不清楚。”守兵抱拳垂首,恭敬万分。 卫灼然轻一蹙眉:定是出什么大事了,连个小小兵士的口风都把得如斯之严,他虽是这样想,面上却还是温润淡笑,叫来人牵去饮马。 想来这怕也是卫灼然头一次作牵马的活计,因赶着来救人,就同苏锦凉先行一步,留下祁连护送宇文沂煊他们缓几日再过来。 “来。”卫灼然回身朝苏锦凉伸出手,淡笑道:“长安城里有些大,若不紧跟着我些,依你那不认路的性子定是要丢了的。” 风吹得人有点冷,苏锦凉仍旧微低着头站在原地,未多出半丝表情回应他微笑伸来的手,卫灼然也不恼,等了片刻,见她没有反应,便自行把手伸过去将她的牵住了。 “一会先带你回家,换身干净衣裳……”卫灼然极有耐心地柔声同她说话,不疾不徐地牵着她走,“这是你第一次来长安,我应要好好待你才是……你可以先在府里转转,我有个妹妹淘得很,唤作……” “哗”,一杆笔直的枪挡下来,红璎摇晃,兵士面色坚厉,大声喝言:“将军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冽风凛荡,卫灼然轻一挑眉,冷目视着来人:“几日不归,我竟不知这长安城是换了做主之人,几时连我也成闲杂人等了。” 小兵迅一收枪,俯身恭拜:“小的不敢,小的无意拦驾世子金尊,只是这位姑娘……” “放肆!”卫灼然修眉怒扬。 “世子息怒。”一语和声由远及近,转眼一名持剑配甲的青年男子便到了跟前。 “世子息怒。”他又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扬脸笑得八面玲珑。 “吴统兵,你手下的奴才是愈发没了个眼力了。”卫灼然也不看他,只视着前方,笑意冷冷。 吴敬瞟了一眼面前二人紧握着的手,忙了然于胸地打着哈哈:“世子说笑了,小的们这也是怕上边怪罪不是……”他一人干笑了半天,见着卫灼然依旧笑意冷[奇]冷的样子,不由干咳[书]了两声,举拳压低[网]了嗓子道,“不知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卫灼然隐一蹙眉,回身扶着苏锦凉的肩柔道了句“在这等我”,便拂袖同那吴敬过去了。 “卫世子,小的们当差也是苦啊……”还未行到那墙隅下,吴敬就倒起了苦水,“东齐那边来了个女刺客,一连将诸葛大人、申大人都给……哎……”吴敬悲恸地叹了口气,向着西边作了个揖。 “恩,此事我略有耳闻。”卫灼然淡淡道。 “那女贼是前朝余孽,世子知道圣上最忌惮这个……小的们难免要提防些,何况此事还是由独孤将军亲秉。”吴敬高一抱拳。 “独孤将军?”卫灼然心内一惊,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 “是啊,可见圣上将此事看得多紧要,竟然都劳驾到独孤将军了。”吴敬轻一瘪嘴,换了个玩味的调调,“好在明日就要去城外行刑了……兄弟们也可以缓口气……” 吴敬瞧见卫灼然正抬眼视着那边城门下同他一道行来的黄衫女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低猥:“那女贼人真是生了副倾国倾城的好样貌……听说性子倒是很刚烈……真是可惜了……” 卫灼然未理会他那一脸神往的淫/秽样子,展扇问道:“何故要在城外行刑?” “哦。”吴敬漫不经心地拂了拂袖甲:“玉莲公主 73、67 此恨不关风与月(二) ... 不日要嫁了镇远大将军,城里见不得血光。” 卫灼然作恍悟状,报了两声恭喜,摇着扇子又同他笑了笑,合扇击于掌,回了话题道 :“吴统兵与我绕了这般久的圈子,是以还未告诉我何故不能带贵客进城呢?” “这个……”吴敬一皱眉,思忖了半晌,终于还是凑近了些压低嗓子道:“宫里六殿下丢了,圣上正下令锁城寻人呢。” “哦……”卫灼然又摇起了他的扇子,扇子后边轻勾了唇角,想着宇文沂煊也的确是出来了好些日子,该回去了。 “世子这事若要紧得很,何不去找独孤大将军,此事也是由他老人家着手的。”吴敬这才同卫灼然说了几句话,便笑成了一脸很熟络的样子,“独孤将军可是世子的老丈人,世子有什么事只消与将军通个气,小的这边也好办呀……” 他还想要再多嘀咕几句,却见着卫灼然视线已全不在此,都挂在了那姑娘身上。 那姑娘低首站在城门下,也不与人说话,只兀自站着,偶尔抬头望一两眼城门,片刻,忽然转身向着城外走了,她这前脚还没迈,身边卫灼然后脚就已跟了出去。 吴敬忙来了个大恭拜:“世子既与佳人有约,小的就不多加叨扰,告退了。” 卫灼然随意点头应了,快步追了上去。 “你去哪?”卫灼然快步上前拉住她的臂。 “你们的城不让我进去,我就自己找路进去。”苏锦凉面无表情地朝那高墙上指了一指。 卫灼然低低一笑,拉着她走:“跟我来。” 反正今日哪儿的人都少,卫灼然就随意拣了条巷子领了她进去,低首视着她笃言道:“他不在城里。” 他不等她奇问,又接着道:“明日是在城外执法,城内又把守森严,你说他会在哪里?” ***** 是夜,高桥长街的尽头只立了一人,羽白的背影融在沉沉的黑夜里,除了风曳动的衣裳,半丝动静也没有。 不远的楼头上忽然翻下一人,黑夜里着着黑衣,快步踏夜而前,背身立着的那人却仍似没有闻到这动静,依旧站在那摇晃的灯笼下边,背影沉静。 黑衣人行到跟前,忽一步拜倒,举刀报道:“禀主子,事情都妥了。” 顾临予并未回头,只稍稍将视线移远了些,瞧见对街巷子口的一排疏柳,淡道:“人都齐了?” “齐了。” “那便回去吧。”顾临予只凝着远处那排垂柳民舍,简单却又动人,像一些天真到可笑的梦想。 “主子何日回……” “回去吧。”顾临予打断他,语气仍旧淡淡的,不过换上了无半点回旋余地的口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冬日里的空气最好,足够冷,足够让人清醒。 明日,在一些东西或要成定局之前,他想再看一看自己许多年都未碰过的真心。 烛灯,客栈,卫灼然坐在长凳上又合上了一张信笺。 “还是没有消息?”她面色焦紧,黄晕晕的光在她脸上跳得局促不安。 卫灼然微微叹口气,伸手叠在她的手背上:“你不要着急……” 他的话还未落完全,苏锦凉就抽手腾地站了起来往门外跑,卫灼然亦起身快步赶了上去。 “我不急……不急……”苏锦凉匆忙回头跟他解释,脚上却是不停步子,“我只是想着你的人找也是找,我也是找,多一个人总是要快些。” 她匆匆忙地往每一个亮着光的小店里看,绣花小鞋脚不着地地点,湿了一层鞋尖。 他心里不免有一层低黯,随在她身后,轻声道了句:“你这样心念着他,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安危……劫囚不是件轻巧的事,你明知道他和她……这又是何苦。” 苏锦凉停□转过头看他,认真道:“卫灼然,就算没有这事,我也定是要来的,危楼姐姐待我很好……”她说着轻低下头去,浅道,“她是个好人……” 空气里忽而满是涩意,他怕她这样想着是要再难过,忙岔话轻环着她:“好了好了,我答应你不会让你们有事便会做到的。”他想到了什么蹙起了眉,很快又舒开,“你若担心他得紧,我就同你一起去寻吧,多个人总是要快些。” 苏锦凉悄无声息礼拒地推开他,笑着扬起头:“好,走。” 他们走了许多条巷子,每一处点灯的房子,每一弄漆黑的角落,她都要里外三层地望上好几遍。 卫灼然安慰她的她都知道,都懂:他是个稳重有分寸的人,没把握的事一定不会去做,断然是不会只身涉险,将自己逼入穷途困境的。 可,她还是没来由地要惦念着他,要为他寝食难安。 或许喜欢一个人就是这样,哪怕他走的是康庄大道,你仍要担心那路上是否会冷不丁地盘出一峭荆棘。 杳无音信地从亥时奔走到了子夜,要在偌大的长安城外找到一个人简直就如同大海捞针,苏锦凉心急如焚,甚至进了几家赌坊,大冬天都有人打着赤膊热火朝天地掷骰子。 卫灼然领着她从那些杂乱的人里出来,大街上冷飕飕的,他很想抱抱她,替她暖暖手,暖暖身子,她很怕冷。 可她就像一阵风,眨眼又提腿向前去了。 行色匆匆间,苏锦凉被迎面来的一个醉汉撞倒,手里的酒坛泼了她一身。 她顾不得这么多,随手抹了抹又要向前走,酒? 酒!她忽然顿住了,片刻,返身快步向那醉汉扶起他:“你知不知道楼上楼在哪?!” 冬夜,一阵风可以畅游无阻地扫荡到很远。 她拉住他在夜里飞快地跑了起来:“卫灼然,带我去西郊!” 那时是在江研,河里有莲花灯,天上有七彩烟花,他强令她喝了一碗姜汤,她有些不满足,吵嚷着说要去喝酒。说今日开心,来个一醉方休。 他淡笑着不说话,只牵着她的手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 杨柳摆得很轻很轻,四处闹声迭起,他们却像是在走一条很安静的路。 “等去了长安,我带你去楼上楼……那是在长安城郊,是我爹认识我娘的地方。” “啪。”天上亮了朵烟花,好大好大。 “我爹同我娘喝了一坛百日醉,他们就爱上了……那是坛好酒,叫人生生醉了百日,百日过后,他们就谁也离不开谁。” “恩,是坛好酒……那我们也去喝,唔……不对,等我开心的时候再去,恩……我开心的时候,才会醉。” 她在夜里飞跑,鞋子都像要飘起来。 她相信他在那里,他一定在。 他有一坛百日醉,等着她来,她开心的时候,便会去找他。 然后他们醉了,就再也没分开。 红辣辣的一串灯笼,映亮了招牌上龙飞凤舞的三个大字:楼上楼。 卫灼然摇着扇子仰头在下边绕了一圈,苏锦凉小立在旁,微微有些发愣。 她跌踉踉地至栏边,扶着站稳:怎么会不在,怎么会。 她失神地扫过镜湖,目光越过平澜的水面照到对面的一行疏柳,一排民舍,还有……还有! 脚下生了风,她飞快地踏过高桥,朝他跑过去。 卫灼然随至巷尾,又向前了两步,他想到了什么,终于还是停住了。 垂柳下,他的手里提了一坛酒,衣衫是羽白色,地上是封泥好看的大红色,看着就觉得开心。 她飞快地跑至他身后,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却突然停住了,呼吸也不敢大有地,轻轻接近他。 夜风就这样轻而易举地送来了她的味道,百日醉是好酒,他终于听见了他久违的真心。 顾临予回过头来的时候,的的确还是楞了一下,他的呼吸忽然就有些凝重,心跳也有点快。 像是还没有准备好要怎么面对她,他又匆匆背回身去。 苏锦凉急了,连忙上前了几步劝他,全然忘记了自己昨夜的狼狈。 “你不要急,危楼姐姐不会有事的,我们都会来帮你,明日……” 她在喋喋不休地念,他觉得脑子里很乱很乱。 夜风承载不住沉默的力量。 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抱住她,另一只手直直地将坛子骤抛进了湖里。 “咚。” 卫灼然脚下猛然迈出两步,只两步,就又停下了,一同停下的还有手中的扇子,顿在刚要摇起来的当口。 他完完全全陷落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 顾临予将她抱得紧紧的,柳条拼命地舞,因刚才受了他抛坛的力道。 湖面上的水波还未静,她的话也还没停,一直在他耳边念着,叫他不要担心云云,众人齐心可断金,一定不会有事之类之类。 “锦凉!”他呼吸急促,出声打断她。 夜里长风,周遭所有都萦着催醉的味道,厚厚的一层,是下过雨的潮湿。 他将她抱得紧紧的,是前所未有过的紧,好像,好像稍稍松一点,就会将她失去了。 他竟然紧张得,连嘴唇都在颤抖。 他紧皱着眉,极力地想对她说什么,努力地,想要将什么告诉她知道。 他在心中激荡了好久,最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顾临予那天晚上什么也没有说。 他只急紧、深切,用尽所有力气唤了她一声“锦凉”。 作者有话要说:呼,太久没写,有些找不到感觉,上一章写得很糟糕,落落知道。。 在努力把状态找回来,一点一点地好。。 谢谢大家体谅了。。 无力的我又通宵达旦了………… 74 74、68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 ... 下了几日雨,总算是出了晴阳。 大晴天,是刽子手最喜欢的天气,阳气重,能将自己手上的经手命债洗薄些。 卫灼然立在书房的窗下,一忍再忍,终于还是没有出门。 苏锦凉知他权势通达,昨夜央着他定要替他们想想法子,护他们周全,她想着,这在现代不过就是官官相护,是挺常有的事,况且他的官还比他们的都大。 卫灼然几乎是没有思索地就答应她了,她开口的事,不论是什么,他总会毫不犹豫地答应的。 他嘱咐她说:你只消照顾好自己的周全,别的都有我,这次监斩布军恐会有些严密,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动手……杜危楼是前朝之人,将她斩首之事弄得如斯浩大,恐也是望引来她的同羽好一并制服,届时一定变数颇多,你定要小心。 室内袅袅盘起一绕烟线,卫灼然负手蹙眉,暗忖着独孤肃这老狐狸究竟想干什么?这次锁城怕也只是他拿六殿下失踪之事打个幌子,妄自为之。 锁城便锁了,哪有不让人进城的道理。 卫灼然心头满是烦闷,端起桌上的龙井大饮了一口。 原本搁上谁他自信都有脸面能和对方要个人下来,可这回是碰上了独孤肃! 前些日子才退了独孤宛菡的亲,这边他退亲的信文已经递了,那边却是半点动静都没有。独孤肃疼女儿是出了名的,逢上了这事定不会给他好过。 况且,况且现在还牵连到了苏锦凉,卫灼然不安地握紧了扇柄,以他和苏锦凉的那段风月传说,想是不用眼线,独孤肃也知道她是谁了。 卫灼然在窗下反复踱步,焦虑得修眉不展,忽而他猛的一拳重重砸在桌上,上好的青瓷溅起星水点点,黑桃木桌上深黯了一小块。 照晚端着盏燕窝进屋,瞧见自家公子出门数月,这一回来就摆着张如此坐立不安的脸,她不由不屑嗤道:“你果真还是别回来的好,也省了我们平日在家惦着你的心。” 她将燕窝有些用力地摆在他跟前,抖开帕子将桌上的水渍拭了,讽道:“难道真是像外边那些瞎眼睛传的,被烟花女子迷上了,作不得回来了?” “你瞎说什么!快过来帮我研墨。”卫灼然拂了衣摆端坐下来,展纸执笔一路而下,他边书边偏头嘱咐照晚,“一会你拿着信吩咐下去,说是八百里加急。” “什么事这么着紧?”照晚意识到此事非同一般玩笑,不由正了色,双手在裙布上抹干,看着卫灼然飞快地将那信提笔写就。 素白的信封,是他漂亮的行楷,写着:青阳炎亲启。 卫灼然掷了笔,快而郑重地将信递到她的手上:“记住,你要亲自吩咐下去。” 卫府里有许多的合欢树,高大又茂密,树影疏疏影影地投在他的窗上。 今日之事,他若露面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所以万不能亲去,但如若她有事,就算来人是天王老子,他也不会让她涉险分毫。 ****** 晴天,烈阳高悬,一点一点向着正午爬过去。 顾临予拉着苏锦凉匿在人群里,他抿着单薄的唇,望向台上那人,俊眉紧蹙,不发一语。 那就是独孤大将军独孤肃,着着宽大的武官玄色麾袍,正悠散地靠在黑木太师椅上,未带礼冠,只束一发髻,随意而不失庄重。 他高坐于台上,浑身散着一股常年浸淫沙场之中的威严与沧桑。脸面棱角线条分明,身形坚毅挺拔,还只是远远地,就凭空漫上来一股压迫感。但若是仔细地瞧,还能瞧见他脸上有少许如刀镌般的皱纹,鹰般犀利的双目在台下人群里随意扫拣。 苏锦凉轻轻拉了拉顾临予示意他敛去些锋芒,她怕他那样毫无顾忌地锐视会引起台上那只鹰的注意。 片刻,人群里忽然来了一阵骚动,苏锦凉顺着人头涌动的方向望去,见着囚车缓缓地推了过来。 再看清的那一瞬,她的心像是突然被丢进了冰窖,视着囚车里的人再动弹不得,那是杜危楼啊……是软玉楼里最骄傲的凤凰,永远那样光鲜亮丽,明艳无双,怎么可以…… 她心里很慌,匆忙扭过头去看顾临予,他静站在那儿,仍旧不发一语,只死死地凝着,视线随着囚车一同向那台上移动,一身寒气弥散开,双眉蹙得更紧。 苏锦凉都看在眼里,知道他此刻的心定如刀绞一般刺痛,她咬咬牙,用力握紧他的手:不用怕,怎么我都会在。 人群的闹意被嚷了起来,下头开始有些吵。起哄的,助兴的,有许多汉子看见台上这样一个绝色的美人正披散着长发跪在自己面前,双目兴奋地泛出红丝。 “记住我说的,不到最后一刻,你不要出来。” 苏锦凉连忙点头应了话,回头看他,顾临予只稍稍侧了些脸地叮嘱她,视线却是半分不离台上那一捧艳丽蔷薇,双目厉光如炬,狠而冷。 如鹰的男子直起了身子,堂而皇之地打了些官腔,他的声音犹如洪钟撞耳,苏锦凉却是一个字也没有听进,估摸着就是些我大燮威武,前朝荒淫,孽党死有余辜一类的鬼话。 执刀的汉子懒洋洋的走上台来,听着底下兴奋的叫嚷更是热血沸腾。 西燮臣民多的是游牧出身,民风淳朴而粗犷,这种杀人见血的事情最是爱看,且不论男女老少,小孩妇孺。 苏锦凉站在这兴奋的呼喊里很是无措,气愤惊惶,极忍不住要冲出去堵了谁的嘴巴。 顾临予只是静站在侧,坚定而坚决。 阳光耀在明晃晃的大刀上刺人的眼,执刀的汉子扬起宽刀啐了口口水,满意地拭了拭。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伸出肥肠粗指捏起杜危楼翡翠般精细的下巴,是个太难得的美人,他忍不住用那哈喇满布的手在她面上流连了一把。 这是致命的,杜危楼当即一个冷然目光钉过去,扭身就脱了压制住她的臂膀站起来,她虽是被背负着手,却一点也不含糊,下盘疾扫就将那大汉狠狠撂在地上,足尖轻一拨了他下坠的大刀,抬脚借力点住下一踏。 底下齐齐一片倒抽冷气之声,台上那美艳的女囚正单脚踏着刀柄,长刀用力地钉过大汉粗壮的肚脾,血流如注,蜿蜒直漫下台。 囚犯当台杀死侩子手这可是闻所未闻,史前未见的啊!大燮国的臣民登时被燃了热情,兴奋着高嚷。 一同变了走势的还有不知从哪个角落杀出来的黑衣人,齐齐落在台上,一个飞剑就穿了正欲擒住杜危楼之人的肩背。 台上顿时乱作了一台,看热闹的人亦觉得逃命要紧,登时全散了。 独孤肃这会才不慌不忙慢慢地从台上站了起来,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切般,轻一扬手,齐刷刷,门宇围墙后边,着着铠甲的兵士步伐划一地迈了出来。 是他说不到最后一刻不要出来的,可究竟还是忍不住,一个翻身就上去了,快得苏锦凉都没有感觉到手中他的挣脱。 苏锦凉只是下意识地也上去了,身边空掉的那一块像有魔力,驱使着她上去。 她好歹还是有些眼力,偶瞥见了那边黑衣人的几个招式像是沉香苑中谁使过的。 她没有闲工夫顾忌这么多,双刺一回掠就又隔开了来人扫下来的剑雨,匆一回头,见着那边顾临予已经揽住杜危楼欲功成身去了,自己便也收了攻势准备伺机撤退。 才刚一将双刺落下,苏锦凉就忽感觉身后一背压风袭来,本能地抬手去格,还未能迎上就被深深扼住了双臂 ,苏锦凉被迫压得俯身动弹不得,只能强扭着身子回头瞟看一眼:趾高气昂的一张脸,刻满风霜与霸气,正是那独孤肃。 “放开她!”顾临予护着杜危楼落至地上,扬首怒视独孤肃,踏前一步喝道。 “听见了没有?放开我啊,老东西!”苏锦凉回过头无奈地叹了一句,话音还未落,就听见自己腕骨清脆的“卡啦”。 “小姑娘,嘴上还是积点德,老夫也好对你手下留情。”独孤肃皮笑肉不笑地视着她,话说着,手上又给加了三分力道。 苏锦凉被疼得龇牙咧嘴的,但又怕这唬着顾临予了,他会不淡定地做出什么毁灭全局的好事来,她琢磨着装了一个看上去不痛不痒的神情,还颇为入戏地又回头骂了句:“老头,你再这样勒着我,我咒你一辈子性无能!” 这次是彻底清脆的“卡嚓”声,苏锦凉觉得好像有啥东西断了,好像……还长在自己的臂上。 “独孤肃!”顾临予大步向前,踏上台来,凛然怒视他,“你有何资格伤她!” “是于我地惩治前朝余孽罪党,当然死有余辜。”独孤肃衅然视着他,“年轻人,我提醒你,老夫官拜一品,乃西燮大将军,你见老夫当行三跪九叩之礼,以官爵恭称,是从何处得借了一条贱命,胆敢对老夫如此无礼?” “笑话!”顾临予轻蔑一笑,“我乃堂堂大齐子民,未进你长安城,未荫你燮国风,我何须管你是哪处老匹夫!”顾临予凌然直视着他,无半分怯意,朗声坚道,“你放开她,我东齐子民,你无权过问,今日这踏台的每一个人你都无权染指!” 独孤肃冷哼一声,足尖一挑,横在地上的一把生铁剑就握于手中。 到底还是老道的人,知道怎样扼住对手的致命处,以最快的速度达到目的。 苏锦凉忍不住瞪着他低骂:“老头你不过就是私下记恨我抢了你女儿的夫婿,借机要来捅我一刀是吧。” “哈哈哈哈!”独孤肃朗声笑了起来,笑了好半晌才低头视她,星炬般的目光威逼下来,压得她有些缓不过气:“笑话!我独孤肃的好女婿怎会看上你这种下三等的娃娃。” 他话音里狠狠加重了语气,一把捏紧苏锦凉的下颚,这下终于是疼得什么也话说不出,只能哇哇乱叫,整个嘴都像是要碎了。 “独孤肃!”顾临予的忍耐已经被逼到了极限上,怒目视着他,愠怒道,“你若胆敢再碰她一下,我定叫十万东齐铁骑踏平你长安城!” “一届刁民有何资格同老夫说话!”独孤肃并不多言语,抄起那细剑就要刺下去。 “住手!”人群中有公子着华白锦服,临危而至。 同时喊着“住手”的还有顾临予,只不过他用的是一道符。 顾临予定然举起右臂,白衣似羽,挺拔慨然,面无微波,立于其中朗声高言:“吾乃大齐皇帝第四子,白玉符在此,谁人敢扰我大齐子民!” 顾临予手持白玉符,视着独孤肃,目中危光寸显,慨然无惧,尽彰王者之风。 ****** 那一瞬间,苏锦凉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一样叫听觉的东西。 她只是直愣愣地盯着他手上持着的那块白玉符。 是叫白玉符,她记得,她曾经从一个死去的人手里抢了过来,又被别人抢走,却竟然只是一块假的。 而就是为了这块假的,曾经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把陆翌凡的命都给搭进去。 就是那天晚上,月亮都似要没有光芒,她走投无路地撞见了卫灼然,从此就欠下了他一份比海还要深的情债。 再然后,她背着陆翌凡上山,再遇上他,再万劫不复地爱上他。 而现在,那块白玉符就好好地握在他手里,白剔透亮,莹润有泽,是真的那一块,举世无双,仅此一块。 而握着白玉符的他,现在站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是东齐皇帝的第四子。 第四子?是,她记性足够好,记得第一次进宫同重砂与寰照去偷那本折子,里边不厌其烦地讲了一个母妃是如何失心发疯,亲手喂毒,掐死了自己的孩儿。对,那就是第四子,也就是那天,她像是遇上了魔,在开得妖妖娆娆的什样锦里撞见了那袭绛红,从此每每逢了他便会噩运连连。 这一切全部搅在一起,铺天盖地地打上她,打得她浑浑噩噩。 最后是他站出来,握着白玉符说: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她背负的不安,还不清的情债,还有离她那样近的,脆弱得差一点就要在她面前死掉的生命——都是因为他。 她觉得脑子乱极了,谁能给她一把梳子替她把思绪都理理清。 负在背后的手忽然释了,她软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左手的骨头大概是碎了吧,连人都撑扶不起。 轻绿的纱衣快步跑至她身边,苏锦凉抬眼茫然地视了她一眼,呆呆道:“夏之,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们有事,放心不下就也赶回来了。”于夏之搀着她站起来,关切地问,“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 有没有哪里疼? 苏锦凉听见这话,愣愣地看了顾临予一眼,他没有看她,苏锦凉觉得他是不敢看她。 她被扶着站了起来,卫灼然亦快步跟了上来,随至身边轻轻扶住她。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大脑空白了多久,只觉得一路辛苦走来的这些,像是被谁操控着的一个巨大的玩笑,她是其中最丑的一个小丑。 她迷迷糊糊什 74、68 曾经沧海难为水(一) ... 么也不记得地被他们搀着下了楼梯,隐约间好像听见顾临予又同独孤肃说了几句话,顾临予声音铮然,一身傲骨的样子,呵,真的挺像皇子的。 待她缓了良久,脑里那些温热的意识开始复苏,终于又将听觉、感觉、嗅觉都纳入自己思维里的时候,她看见的第一个画面,是他三步并两步地赶上她。 她哭了,她哭着甩开他的手,又被他一把揽住,全都紧紧拥入怀里,他紧紧地抱着她,全身都在颤抖。 他颤抖地抱着她,在她耳边紧张地唤她:“危危……” 作者有话要说:OH………………从昨天下午3天一直没睡地写到今天中午12点。我不行了要到底了。。已经辨别不清是不是有什么话写得神志不清………… 好吧筒子们……我像你们保证。。顾临予当他的伪皇子,我的文和啥啥的宫斗啥啥的没半点关系。。恩……尘世的美丽永在心中…… 75 75、69 曾经沧海难为水(二) ... 十八年前,前朝覆灭还未足两日,长安永乐宫兴安殿的檐梁飞灰在大火的滚烫里还未殆至冰凉,安陵广就亟不可待地于金陵城中称了帝,建大齐,国号昌平。 续日,长安宇文氏于长安旧址继立燮国,自此,东齐西燮呈鼎立之势,以太阴山为界,各霸一方业土。 昌平元年,十月十二,颐华宫甄妃诞下一子。 奇~!甄妃产了两日,直至二日亥时,颐华宫里端盆子等训的宫女太监们才沸腾起来,吵嚷着奔走至殿外,向在那时刻守着如普通父亲一般焦急的皇帝报喜:是个小皇子。 书~!这是新帝登基后所得第一子。 网~!那日还是深秋,天上却已悄悄地降霜飘雪,无声无息地覆住了整个颐华宫。 年轻的皇帝用明黄的襁褓裹着这初生的孩子,推开宫门,踏下玉阶去。 天上有明繁的星,托得整个天宇无限弘广,他静伫在这一场来得特别早的瑞雪里同孩子讲话,怀中的孩子似是能听懂,一直睁着明亮的眼睛望他。 究竟世上有没有明珠可以形容那样澄透的眸光?比夜明珠还要明亮。 吵嚷的太监丫鬟静下来,全拥在殿门口不敢上前去,就连皇帝身边的跟班太监也不敢妄自揣测圣意,只是觉得这样的画面有致命的吸引力,必要一直凝神看着,才知日后不会错过一段传奇。 颐华殿里侯生的七七四十九盏烛焰燃出盛灿的光将一地雪白烘成了微黄色,那对年轻的父子却远立在明光照不见的雪地,融陷在深深寂寂的黯蓝里,像这恢弘的宫,必要锁住心内许多最初最纯真的梦想。 安陵广面色平和而深敛,用平等的语气同这个才刚来世上的孩儿说话,身为皇子,有些事情必是一出生就要知道。 后来,安陵广从自己腰间解下了一块符令,通体圭白,色醇且沉。 四皇子安陵予与其他帝子标明身份的令符都不同,不是清一色的金牌令箭,而是一块上古的圭玉,虽未及金贵重,却能见出一份百里挑一的独特来,由此,朝野上下初初身为人臣的臣子们心里都有了些谱,知道以后该把着风往哪边吹。 可这风还未吹起来,四皇子就殁了。 ***** 而今,四皇子重现于世,端上的,就是这件动辄牵连两国交战的事。 要捏死一个无名小卒,往往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毋须有,拣着自己习惯的招式,怎么高兴怎么杀,但死的地方一定要选择慎重,比如前阵尧国和燕国开战,就只是因为在边境上,你国赶驴的把我国放羊的给撞了。 两国交兵,总是早早就在帐中运筹帷幄酿足,只欠一个出兵的借口。如今,苏锦凉成了这东风。 东风倒是来了,可要不要火烧赤壁,芭蕉扇还是握在他独孤肃手里。 两国相持鼎立从来就不能成为长久之势,必有一方要吞并另一方,独孤将军纵横沙场,从未打过怕的仗,从未遇过服的人,区区一个小皇子的震慑之言又何曾放在过眼里?若是忌惮,也只是忌惮这时机尚未成熟,西燮还有着些边国的隐患,东齐实力又不容小觑,两国看上去仍旧平和交好,皇帝并无征意。 说白了,有些君无意、臣有心的意思。 可独孤肃在听见顾临予自报身份时还是身形一震,手下稍松,苏锦凉就倒了下去。 他无暇顾忌这不相干的野民,只深深眯起那双猎鹰般的眼仔细地揣摩打量了对面的年轻人,二十左右的年纪,却已有了天赋异禀的气魄,特别是那双眼,如凛冽寒潭,勇危无惧,深幽沉敛。 毕竟还是老道的人,独孤肃漫不经心地卷了卷袖口,傲慢地开腔:“东齐四殿下被母妃迫饮鸩毒而薨,皇帝亲自讣告天下,举国哀悼,老夫虽不是齐国人,闻此等骇闻也是断不敢忘的,四殿下千秋至今已有十八年,期间从未听闻有何异谈,老夫凭甚要相信你?” “上古圭白玉将军总是认得。”顾临予淡淡道,放下臂来持着那枚玉符,直视着他的眼“如若不信就劳请将军过来一验吧。” 彼时,苏锦凉有些跌撞地被于夏之搀起来往台下走,卫灼然亦快步行过来一同扶住她,踌躇着融进前排的人群里,苏锦凉像普通百姓一般仰视着他 。 她直愣愣地瞧着台上他的举手投足,一言一行,是他,每一点都是,可为什么突然就感觉好陌生,一点也识不得。 独孤肃近探了那枚玉符,神色有些复杂,又复凝着顾临予好久,同他低语了些什么。 顾临予神色有些许不悦,淡淡道了一语,独孤肃闻言只顿了一瞬,便托着流云宽袖略作了揖,转身收兵回府了。 兵士一撤走,百姓也觉得这戏该没啥下文了,纷纷散退回家说书:今天这戏儿还挺精彩,刽子手没杀成人,倒叫杀人犯把他给杀了;头一回见着独孤将军亲自监斩,却拱手把犯人交给了劫囚的……奇得很,劫囚之人居然还是东齐那边死了好多年的皇子,当朝皇子救前朝孽党,啧啧,有趣了…… 人潮在谈笑间散去好多,本是黑压压的大片突然间就空了,土地城墙原本的色泽又显露了出来,四野顿时无垠旷达。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早先立于一旁的黑衣男子快步踏阶上台,摘掉蒙面,躬身拜问:“殿下,您怎么……” 他话还未吐完,就见顾临予出手拦言,未顾他半分的,匆匆下台追上那正欲离去的貌美女子。 她转身离开的背影似一只振翅翩翩的蝴蝶,顾临予飞快赶上拉她的手,被挣地甩开了,他再去拉,死死地。 杜危楼努力地想挣脱他,挣着挣着手上就自己失了力气,终于流下眼泪来,泪光里闪着许多的委屈和失神,她抬脸凄楚地问他:“为什么……” 他被她的眼泪撞碎了神魄,紧紧地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神色紧张,在她耳边颤抖着唤她:“危危……” 危危……危危……危危…… 她终于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样的画面其实很像电视里常见的:娴秀小姐与温柔公子分别数月,再相见时那一次和着眼泪、甜蜜与相思的缱绻相拥。 她本以为这样的表情是不会在那样骄傲的两个人面上出现的:失魂落魄,情难自禁,跌跌撞撞。真真就如相思苦短恨水长的才子佳人一般。 苏锦凉眼睛也不眨地凝了片刻,尔后伸出手,是好的那只,轻轻拉了拉卫灼然的袖口,仰脸问他:“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好不好?” ***** 长安较之建邺,日光要盛得许多,行到哪都是亮堂的一片,可暖意却不比金陵,它干燥,多风,冬天里凉意刺骨。 苏锦凉坐在大堂正门口,光满当当照着的地方,一碗一碗地吃饭。白花花的米饭,她可以不就什么菜地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她不流眼泪,也全无半点伤心的神色,只是对手中捧着的碗特别地贪婪,一碗接着一碗,卫灼然看着,手中的筷子也不觉停下来了。 他蹙眉看于夏之忙不迭地给苏锦凉夹菜,一筷子还没落下去碗里就又被她扒光了。于夏之轻柔地抚她的背:“吃慢点呀……这不没人和你抢么……” 卫灼然知她心里堵,便不劝拦,只叫小二把米饭给换成粥,好歹能消化得快一些。 可粥刚呈上来,她扬起脖子,“咕噜咕噜”,碗底又是干干净净。 小二看得瞠目结舌的:“卫公子,您这朋友……当真海量……海量!”他边上菜,边把手巾往肩上一搭,“不过贵小姐,饭食七分饱,瞧您这小身段,还是别吃太多的好。” 卫灼然皱了皱眉,把她继欲捧起的碗拦了下来:“锦凉……” “不能吃了吗?”苏锦凉抬起满是迷茫的脸,响亮地“嗝”了一声,意犹未尽地摸了摸肚子,“那好,不吃了。” 她“腾”地站起来,不知是不是吃太多了,人格外的精神,“蹭蹭蹭”地就往楼梯上跑。 卫灼然和于夏之皆没明白过来,对视一眼忙跟上去。 “你去哪?”卫灼然站在台阶上垂眼望她。 “开房睡觉呀……我不向来是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么?”苏锦凉抹了把嘴巴,好奇地看着他,“你干嘛这么看着我,跟我喝醉了似的……那粥里又没搀酒。” 她眨巴眨巴着眼睛,真诚又自然,看不出一点强打欢喜的模样。 卫灼然楞了片刻,继舒了笑拉她:“来了长安,哪还有叫你睡客栈的道理,跟我回去……卫府里那么多间屋子随意你睡哪间……” 她像条灵动的泥鳅,身形一动便跑了,消失在二楼的楼层之上。 他们跟着上去,却见小二领了银子出来,轻轻带上房门,卫灼然快步行过去接继推门而入,苏锦凉已经四仰八叉地倒床上了。 她随手扯来一张被子给自己盖上,困倦懒道:“我累啦,走不动去你府上了,就在这歇着了。” 简朴的室宇,唯一跳眼的是细颈瓶里的一束红梅,红得像要烧起来。 卫灼然在床边立了片刻,尔后俯□来替她把被子盖好,轻道:“也好,今日是累了,你早些休息,明日我一早来接你……” “卫灼然……”苏锦凉一个翻身坐起来,苍蓝的被褥软软地垂耷下床沿,她困倦地揉着额头叹了口气,“真是困了……不过还是今日把话都说清楚吧。” “你别打岔,听我一次说完,其实也不是今日才想起的,好早前就一直想着了。”苏锦凉低着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琢磨着我们最近走得也有些忒近了,实在是不合那些个礼数,比如现在……呐,好在有夏之,不然就是那啥的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了……我要这么长久以往地对着你,哪天没把持住自己把你给采了,那就太对不住独孤小姐了……” 她忙摆手示意他噤声,继续大大咧咧道:“所以以后还是好来往些的好,我知道你很忙,长安也不是我的地儿,随便玩玩就要走了……以后你就多保重呀,山远水长的,再见就难了……” “所以没啥事的就不要再见了……啊……不过你和独孤小姐的喜酒我还是要来喝的。”苏锦凉笑嘻嘻的。 房里很静,阳光不吝啬地照入长安城的每一处角落。 卫灼然一瞬不瞬地凝着她,好半天才垂首将拖曳了一角的被褥拾起,淡淡道:“今日你累糊涂了,我就权当没听见这诨话,明日再来找你……” “等等……我哪糊涂了,我说得多认真啊……” “没糊涂你为何要说这等无情无义的话?!”卫灼然怒视着她。 “你别激动……我说的实在话……夏之你拉卫少爷去那边凳上坐着,我这实在是没力气起身了。”苏锦凉跟没事人一样地招呼立在窗边脸色难看得紧的于夏之,“我真全是心平气和同你讲的,没一点玩笑意思……你看……我同你本来也就不是一类人,你们金枝玉叶、身世显赫的我也攀不起,本不该有啥交集,能一起伴着走这么长全靠缘分。” “可缘分也是有个数的是不是?” “继续说……”卫灼然一拂衣摆,俯身在靠椅上坐了下来,冷笑道,“这样三言两语便可以将我打发了?” “当然不……我还欠着你银子呐,当然得把钱给你还清了……不过八百两银子着实有些多,你有得等了。” “你几时欠了我银两?”卫灼然挑眉惑然。 “那把剑啊……以前在青阳炎家和你讨来送陆翌凡的,那时不是就说好先欠着的么……那个……那个初夜的钱就不还了啊,那是你自个抽风,和我没关系……”苏锦凉吐了吐舌头、 “初夜的钱?”于夏之一脸的惊愕,突然觉得面前两人顿时没了清白,且……途径也不大合法。 卫灼然想了好一会才算想起来自己何时曾放过苏锦凉的债,忙道:“我早忘了……一点小钱不用还了,那时也是因为于你尚不熟识,怕送这样一份礼给你定是要被推辞,才随口胡诌的……” “要还要还……拿人家手短呐……” “你以为还了银子便能将我撇干净了么?”卫灼然打断她的嘻嘻哈哈,直目视着她,静静地问。 阳光很暖,不知为何透过窗户照在心上却有些凉凉的。 他的声音敲在心上,亦是冷冰冰的,寒气四溢。 苏锦凉楞了片刻,突然倒□去,卷过被子盖上,面对墙,背着他闷闷道:“跟你这人说话……好没意思啊……” 声音堵塞,分明拖着一缕哭腔。 于夏之预感到这事态不妙,忙过来拉卫灼然的手,可他却不愿走,仍旧站在原地直直瞧着她蜷缩的背影,似是定要等她的回答。 好一会,才听见她抽抽搭搭的泣声,于夏之听见了忙皱着眉更大力地推他,示意他快些出去,跟这也只有添乱。 闻见她的哭声,卫灼然的眉拧得打不开,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面色凝郁地看了她好一会,才终于回转了身,缓缓地向门口走。 “不管你听没听进去……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苏锦凉赶着开了腔,声音又哑又委屈,大声朝他喊,“我今日和你好,说 75、69 曾经沧海难为水(二) ... 不定哪天就崩了……所以还是别走太近,免得以后失望……” 他听得心内一片冰凉,离开的背影被钉在当下动弹不得,手用力地扶着门框,骨节屈白,他背着身子冷声问她:“所以最后……我们的情分说起来,要结算的只有那点银子?” 她咬着唇,小声努力地答他:“你就让我还吧……至少这还还得清……”,话说到一半终于还是没抑制住,哭出声来,哭声一阵压过一阵:“我怕以后再对着你,什么都要还不清了……” “你快回去吧,今晚我在这陪着她睡……”于夏之见着卫灼然凝视那床榻的伤神样子,忙侧身掩去他大半视线,慌忙劝道:“你别气,锦凉那性子我再了解不过了……这会正是在了那难过的势头上,说的都是不当数的气话,让她缓缓就好了……” 她推着他向外走,岔开话题:“今日之事你一定也没少打点,这会怕也要给个交代,快些回去忙吧,别误了正事……” “我不气……”卫灼然摇头,“我就是听着那话……有些心凉……” 他声音轻轻的,于夏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我自然是不能同她计较,不将这胡话放在心上……”卫灼然微垂着眼,神色有些黯然,“只是再无所顾忌也禁不住她这样伤人的话……” 于夏之不知该说什么,只能闻着这客栈里的吵嚷,在他面前默默低头站着。 “好了……”卫灼然片刻便正了色,拂了拂衣襟,慰言她道,“那我回府了,你也早些休息,莫太过操劳,这一路赶来定也是累着了。” “你宽心,我没事。”于夏之淡然一笑。 她立在长廊上瞧见卫灼然挺拔的背影一步一步下了台阶,心里微微有些发酸。 这些年来自己一直同他兄妹相称,实则互引为知己。她以前见着的卫灼然从来都是潇洒无拘的。平日里像是没什么烦心的事,无论对着谁都是温润的笑,如沐春风般的舒心,如今……竟可以在他面上看到这样伤神黯然的神色。 于夏之叹了口气,回房轻轻掩上门:情之一字,果是伤人,可为什么就算是被伤害着……却还是放不下……她不懂他的,亦不懂自己的…… 于夏之轻轻走进屋,走近床榻,明晃晃的光耀得她的眼睛有些疼。 她在床边坐下来,瞧见苏锦凉蜷身面着壁睡着,有些声响,小而隐忍。 于夏之微微叹口气,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发,是湿漉漉的一片。 “……他走了?”她隐忍哽咽的声音。 “走了。”于夏之点头。 适才点完,旋即就听见如狼嚎一般的哭声,催天动地的,要将她的苦胆水都哭出来。 “真是好久没见你哭了……”于夏之摸摸她的头,将她湿漉漉的鬓发都拨开,拨弄到耳后去,淡淡地笑,“上一次哭得这样伤心还是沉然走的时候吧……” 作者有话要说:………………流年不利的事情净堆一起来。。 落落外婆生病了,很严重的病。。叹气。。更新有些不定时,但是一周会保证绝对更新量的,大家可以放心。。 76 76、70 曾经沧海难为水(三) ... “真是好久没见你哭了……”于夏之摸着她的头,将她湿漉漉的鬓发都拨弄到耳后,淡淡地笑,“上一次哭得这样伤心还是沉然走的时候吧……” 苏锦凉楞了片刻,突然“哇”地一声,哭得更猛了,一发不可收拾地,整个屋子里都是她惊天动地的哭声。 于夏之笑了,挺高兴地揉她的脑袋:“这样才对……我记得你那天也是这样,哭得像头小狼。” 苏锦凉上气不接下气,哭得一抽一抽地答她:“你这是……存心……不让我……好过……” 她卖力地哭着,正哭得起劲,忽然觉得身边被子轻了些,有个温热的身子睡了进来,伸出柔软的臂攀住她。凉滑肌肤贴上她潮湿的颈窝,痒痒的。 “这样的你好熟悉……好像以前那个吵吵闹闹无法无天的苏锦凉。”于夏之喃喃地念,搂住她会心一笑,安心地闭上眼,“哭吧……哭累了就睡,我一直在你身边陪着你……” 苏锦凉楞着哑了哑嗓子,继而又扯开了放声大哭,休息片刻,再起声奋战,如此循环往复,惊得走廊上来往的客人以为住进了鬼店,纷纷下楼退房,而于夏之始终抱着这厉鬼,唇畔笑意满满。 过了好几个时辰,房里已是静悄悄的,月亮碾上窗外的杏枝,一夜春风涌进窗来,还是彻骨的凉意。 于夏之轻轻扭过头,瞧见银辉烁在黑木的窗棂上,树影随着窗一起被风拨弄得微微浮漾,她琢磨着要不要去关窗,苏锦凉是很怕冷的。正欲起身,臂弯里的人儿就动了,扭转过身看她。 “夏之,你还没睡?”黑暗里她眨巴着明亮的眼睛。 “睡了的,才醒……”于夏之淡笑。 苏锦凉挪了两□子,终于择对了舒服的姿势,平躺望着床顶,好久,才间或眨一下。 “我睡不着。”她双眸晶亮,深处像有璀璨迷人的光,一直凝着床顶,缓缓地开口,“我总想着上午的事。” 于夏之亦将身子挪过去了些,同她一起望着床顶。 “我想我那时大概真是懵了,都没想着要气要难过,这会过了好久了,才开始觉得难受。”她专心地凝着,认真开口,“真挺难受的,想起来觉得心里被凿似的疼……” “其实……” “你是不了解他们不知道……”苏锦凉打断她的话,自顾自地想着那时的画面,试图描绘,“……我从没见过他们面上也能有那么丰富的表情,真就跟一大活人似的……” 于夏之“哧”地笑了,偏头挨上她的:“你这说的什么话,好歹顾公子也算和我们同行了几月,我见着有血有肉。” “没和你说笑,真的……我从前以为他当着别人不说话,惜字如金,能同我说笑已是很好,原来不是这样的……他也可以失了分寸,面色泫然,只是不是对我……”苏锦凉语气淡淡的,凉凉的,带着一丁点儿的寂寥。 声音轻轻浮上纱幔,周身好像绕着一潭如水的清凉。 “我以前同你说,他心里没我,全是我一厢情愿,追着他从山上到山下……其实不是,我那时还是自以为他有一点儿在乎我的,所以我每天拿热手去捂他的冷心,还捂得挺开心……” “你别这样想,我看未必。”于夏之忙劝慰她,端了些被褥替她盖好,在手臂侧旁细心掖了掖,“我平日里虽是钝了些,但还是能看出顾公子对你颇是上心的。” “你就鬼扯吧你!”苏锦凉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就你那榆木脑袋,自己身边俩男人对你有什么心思都看不出来,这会倒能看清我的了。” “我这不是学着安慰你么……”于夏之笑着往被子里挤了挤,两个人睡着挺暖和,这下就不用去关窗了。 她挨着她温热的身子,像想起了什么,语气正经了几分,贴耳对苏锦凉道:“不过我说真的,顾公子今天那般行径确也是人之常情……若杜姑娘真是前朝公主且对当朝重臣恨之入骨,那顾公子如今的身份不正该受她亡国之恨么……我看她今日震惶的表情,想来从前也是不清楚他真实身份的,顾公子恐也只是怕她听了这消息会怨他从前不告予她实情,生被欺之感,才忙着解释吧……” “不管怎么说,从前都曾相好过,如今……成了宿敌……”于夏之漂亮聪慧的双眸有些迷茫,“受到的震动应是很大,难免情绪有些失控吧……” “这些我都懂……久别重逢,旧情余热……我都懂的。”苏锦凉仍旧用力凝着素净的床幔,清淡的语气有了一点波动,像是喉颈深处卡了根粗勒的鱼刺,吃力地吐气,“是我太小气了……我老想着……老想着……当时我也在那儿啊……我也受了伤,受了欺侮,他怎么就没看见我呢……” 于夏之扭过头看她,很近很近,她嘴角委屈地向下拉着,有一流透亮的眼泪从她眼角滑了下来,渗进乌密的鬓发里。 于夏之素来语拙,也不知再如何作答,只得轻轻环着她。这样子,很像上一世在欧阳家,在大得可怖的冷清房间里,苏锦凉也这样用纤瘦却坚强的手臂一直紧紧抱着自己。 “我是不是忒没出息了?”苏锦凉咬牙切齿地往脸上用力一抹,“奶奶的!这眼泪流得没完,烦死了。” “是啊……以前的苏锦凉可是没人敢惹的小霸王,没人能让她哭鼻子。”于夏之抬手替她把眼泪拭了。 “嗳……我那都是瞎胡扯。”苏锦凉亦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抹了几把,抽了抽鼻子,冷冷的空气通进来,很快就不堵了。 她皱着眉头抱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奇怪……自己又不是没吃过苦的人,以前活成那样都不哭呢,怎么最近因为这么点小事就跟丢了魂似的……”【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想着不过就是个喜欢的人么,谈不上拉倒,再找一个就是了,挺简单一道理,我也想的明白,可为什么每次一见他就把什么都忘了。” “我也不懂……”于夏之长长地舒了口气,容色怅然,声音清丽,“上辈子和这一世,若叠算起来,我也活了三十几载了,可‘情’这个字真却还是一点也不懂……我眼见你们为它神伤,为它迷醉,我却全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本以为前世和安烨那就是真正的喜欢了,可去轮回司走了一遭,才发现好像什么也不是……” “你都不懂?”苏锦凉不以为然地摸了摸鼻尖,“我还以为夏之人又美,追的人又多,该是个大情圣才对。” “情圣?”于夏之笑了,“倒常有人说灼然是情圣,迷住那么多贵小姐还游刃有余的,可你看他……” 苏锦凉没有搭腔,房间里静静的。 “你当真……一点也不喜欢灼然?”于夏之试探地问她。 苏锦凉的视线终于从顶上的床帏落下来半寸,瞧住面前黝黑的壁,自顾自地说:“我今天对他说的话……是不是说重了?” 于夏之清淡一笑,也不急着答她,呼吸在夜里平缓地流淌。 “我并不是成心要对他说那样的狠话,只是突然就觉得……灰心极了。” “你还记不记得,那位给我们批命的夫人说的话?”于夏之有些答非所问,只是扭过头去,淡笑着问她。 清幽的香气乘风漫开来,是女儿家身上柔暖的味道。 苏锦凉点头:“记得,她要我记住,求得,与求不得。” “是啊……求得又如何,求不得又怎样,最后还不是要一道归了黄泉……”于夏之的眼圈微微有些发红, “人一旦入了轮回井,从前深爱的人……再刻骨铭心的感情,最后连个影儿都不会留下,你与其为他弄得这般辛苦,何不怜取眼前之人……” 手旁的臂轻轻震了一刹,于夏之握住她的手侧过身,枕着腮瞧她,轻轻叹气:“我并不是有心要偏袒他什么……只是你这么执着又是何苦……” 苏锦凉好艰难地闭着眼,如扇的湿睫止不住颤抖:“我不知道……也许真是我初历感情,还不够懂,总觉得只有对着他,那份情才是真的……退而求其次这种事,于我不愿,对卫灼然也不公平。”苏锦凉轻颤着睁开眼,努力平静地答她,“何况,他迟早也要同未婚妻成亲,我和他关系寡淡,是早晚的事。” “灼然是怎样的人我再了解不过,他说要退亲就定不会拖泥带水。”于夏之轻轻将她眼泪拭了,缓缓道,“早前他就同我说过他对独孤小姐无意,也并不是因你的缘故,你不必自责。那门亲事是父母之命,他并无选择的权力,其实退了也没什么不好……” 于夏之躺下来,陷在暖柔的被子里,她枕着高高的枕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竟也落了一滴泪:“我听照晚说,卫夫人临终前老念着的就两件事:一是念瑶不要再这样闹腾,叫人不省心。二就是然儿年纪不小了,什么时候能看着他早日和宛菡完婚……” 苏锦凉心里陷了一块,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我本以为他那样孝顺,人又温润和善,虽对独孤小姐无意,却也一直无意中人……婚事大约就是如此了,心中多少还有些遗憾。” 于夏之淡淡地说着,午夜的风涌进来,吹拂着舞动纱幔,她的声音轻得一如这流涌的凉风。 “没想到那日再见,已是在夫人的灵堂之上,灼然才从东齐赶回来,未能见上娘亲最后一面……他就那样一个人跪在灵柩前整整几个时辰不发一语,面上虽是无甚表情,可我知道他定是极伤心极伤心的……” “你知道么,那是我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你……他说遇上了一个很好的女孩,脱俗、特别、不似凡间,我当时只想着该是一个怎样清秀温婉的佳人能让灼然心动至此,却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你这个小痞子……”于夏之舒开唇角笑了,可笑容还没展露完全就又敛了回去,神色怅淡。 “他跪在夫人的灵柩前,郑重地向她娘亲承诺定今生非你不娶,那画面我毕生都记得……他原本沉黯的神色也只得那时,才忽而有了神采……” “别说了……”苏锦凉急促地打断她,复又小声喃喃地念,“别说了。” 清明的夜里,两个人有好长一阵的沉默,相互依偎着却什么也没说,只齐愣愣地盯着头顶的床帏,好像那里有满天星辰。 “夏之,我很想回家……”是苏锦凉先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有一小点酸涩,“可我想了好久也不知哪儿才是我家……” “从前没有家,现在就更没有了……”她咬着唇努力地同她说话,“我一直也没来得及想这个问题,觉得跟着他就好,想那么多干嘛……可现在,不能跟着他了,我才真正发现我其实无处可去。” 苏锦凉扭过头看她,一双清目在黑夜里怔怔的:“你说,我一个人要去哪儿呢……” “不然你和我……” “和你回卫府?”苏锦凉自嘲地笑了,“我当真永远都是寄人篱下……” 好半天,她摇了摇头,坚定道:“不管怎样落魄,都不能劳烦他的,我欠他的……已经够多了。” 于夏之只觉心口卷来一阵沉痛的酸涩,反身用力抱紧她,头埋进她深深的颈项里,声音哽咽而用力:“锦凉,无论如何,我都会永远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你要记得有我在。” “恩……”苏锦凉迟钝地点头,表情愣愣的,“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回孤儿院,院门口有大榕树,邹伯伯做的阳春面,还有赵胖子……他被我反复打都还不上手。” “我觉得……他们和我才是一类人,我该活在那样的世界里。”苏锦凉皱着眉,声音浮涌不清,闷在喉管里,好艰难才出来,“这样……好累……” 好累…… 苏锦凉就在这样的呓语中睡过去了,噩梦般的一天,她被缠绕得整日都没有合上眼。 可于夏之却再也睡不着,一直侧身瞧着着她熟睡的容颜,抚摩着她柔软的鬓发,几欲落下泪来。 她这一生最在意的朋友,上一世孤零零地长大,吃尽了苦头却永远都挂着坚强的微笑,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人把她捧在手心里关爱,偏偏她却承不了这份情。 她好气啊,好想代锦凉亲口问问顾临予,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把她摆在什么位置。 她握着苏锦凉的手用力地想:从前,是她蹦蹦跳跳地来到她身边,做了她十四年来第一个朋友,如今因为自己的一手之差,将她硬生生扯来了这个本不属于她的世界,历了这么多艰辛。 无论如何,无论是谁,从今往后她都不能让她再受这些莫名的委屈,她是那么好的姑娘,理应得到这世上最好的幸福。 于夏之靠着床棱不知坐了多久,脑海中一直想着从前与苏锦凉的点点滴滴,那些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如今想起来就像做梦一般。 迷迷蒙蒙间,她听见叩门的声音。 于夏之轻手轻脚地下了床,瞧了一眼苏锦凉熟睡的脸,把帷幔放下来,随手披了件衣服朝门口走过去。 “吱悠”,门开了,她愣住了。 是顾临予立在面前,面容清俊,神情淡然,瞧见是她微微颔首示意:“于姑娘。” 他听得里边一片安静,心知苏锦凉是在休憩,微敛了眉轻道:“我来找她……” 于夏之先前 76、70 曾经沧海难为水(三) ... 燎着的一把火“蹭”地旺了些,她回头瞧了一眼粉色的罗帐,苏锦凉还在里边睡得好好的,便把衣服勒紧了两寸,踏出走廊,将门轻轻合上。 适才合上门,转过身的她,顿时周身逼出两寸寒气,与平日的明淑端庄有些许出入。 于夏之瞥了顾临予一眼,起身向走廊那端走,头也不回地淡淡道:“夏之有些话要同顾公子说,烦请移驾少步了。” 作者有话要说:哎。。终于能抽出点笔墨。。写她俩的姐妹情了。。 两个死心眼的姑娘………… 晚点会有今日第二更。。。嘿嘿。 77 77、71 曾经沧海难为水(四) ... 苏锦凉醒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时分,窗外的杜鹃叫得甚欢,想是春天来了,比较亢奋。 于夏之靠着床头坐着,面上作有些发愣的形容,但一见着她醒来又马上恢复了一派自如的神色。 苏锦凉坐起来,撑地伸了个饱满的懒腰,笑眯眯地道了声响亮的“早!” 她看着她纯善的笑容,心底便暖了:这就是她认识的苏锦凉,无论前一夜是哪般伤心,一觉醒来又活泛得跟只小强似的,绝不会就此消沉。 于夏之瞧着她哼着小曲、边唱边扭穿着衣服的自在模样,不由得恶趣味横生了一把,声音淡淡,祥作无事道:“他今早来找你了。” 苏锦凉仍旧摇摆着随意“恩”了一句,忽猛然停了手里的动作,低声补问:“谁!” 果然……于夏之拍了拍被褥,将它叠起来,露出绣有兰花好看的一面:“他说他今日要回建邺了,过来接你,问你要不要和他一起回去。” 于夏之不动声色地瞟着她的反应,将叠好的被子推至床角。 苏锦凉那颗心“噗通噗通“地跳得床板都震了,人却仍旧愣愣地坐在床沿边不知该干嘛。 于夏之看不下去了,嫌弃地又拿起枕头拍了拍灰:“要不要走快点决定啊,人家在楼下等答复可从早上等到现在了。” “腾”地一声,旁边那人飞快地就跑至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眼还不信,又猛地把窗户打了个大开,完完全全把那人照入眼里才算甘心。 窗下榆树旁,一辆杏黄棚顶的马车静静伫立在长安城平常的街头,这一幕太平常,却青天白日地在她心里轰起千丈涟漪。 层层掩翳的绿影下边,他羽白的衣裳轻靠在驾车的前座,光影笼叠,侧影被这柔光衬勒得静好和满。 顾临予闻见这“呼啦”开窗的动静,抬起眼来。 有一只鹊鸟扑腾着翅膀惊飞远离。 他定定地将她望住,透过层层模糊朦胧的绿色。 是往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张脸,神色清淡又静敛,毫无保留地,将目光全落在她的身上。 苏锦凉飞快地合上窗户,心一下一下被砸得极响,像是瞥见了什么亏心事,撑在窗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在那一瞬迅速地落了滴泪,没敢叫于夏之瞧见。 是还没有准备好面对他么……还是在逃避,不敢面对什么…… 苏锦凉下意识地将指甲都抠进了木棱里,盯着那盏薄窗不敢动弹,好半天才低声问得一句:“他什么时候来的……” “七八点吧……”于夏之说得漫不经心,余光却总忍不住要瞟她两眼,语气不痛不痒的,“在底下站了好几个小时了。” 她瞥见苏锦凉那只手,颤巍巍向窗户伸过去,还未碰到就又顿住,收了回来。 试试探探,如此反复。 “想去就去啊,我又不会笑话你。”于夏之淡淡道。 苏锦凉低着头,也瞧不出什么神色来。 好久,才像下了大决心似的抬起头,语气小而嗫嚅:“不走的话……我也不知能去哪……” 于夏之笑起来,走上前去将她按坐在座位上:“去吧去吧……来帮你好好打扮打扮,可别叫他看了昨夜的笑话去,那该好得意了。” “夏之……” “今日这一走,怕是又要好久才能见了吧。”她的语气禁不住玩笑,不由得也有些酸涩。 苏锦凉飞快站起来,反身抱住她:“夏之,你要好好的,我……我不过多久,就来看你。” 于夏之笑着捏她的脸:“我能出什么事啊,你该说给自己听才是……快下去吧,人家等了很久了。” 光柔日好,苏锦凉重重地点了点头便往门前跑,没迈出两步又停下来回望她:“卫灼然……” “我替你说……”于夏之笑着瞧她,半玩笑半真的语气,“只好叫他伤心一阵了。” 苏锦凉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什么没说,点点头指着外边:“那我走了。” 走吧,也许我不该管这么多,你是风,注定是要追逐所爱之人的,只是但愿……但愿他不会叫你失望。 苏锦凉站在树下仰头向窗里的于夏之挥手告别,转过身的时候还是有些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 “上车。”他清敛的语气。 上车,掀开帘子,发现她也在。 苏锦凉楞了一下,笑得有些尴尬地踟蹰叫她:“好久不见。” 杜危楼倒是挺自然,淡笑着颔首:“确是好久了。” 坐进去,尴尬得一路无言。 马车慢悠悠行到了城郊,顾临予在前边驾车,留着她俩面对面坐在车厢里。 走着走着,苏锦凉心里边就越觉得这气氛有些诡异,她以前和杜危楼的关系不是还不错么,怎地这会子连句话也不吭气的,未免太做贼心虚了罢…… 她这样想着,便决心找写什么同杜危楼聊一聊,不然这路上的几天都要这般相对无言,自己也忒小气了一点。 况且,杜危楼说不定还不知道她喜欢顾临予的这档子事……恩,想到这一点,苏锦凉便底气十足地去擂杜危楼心扉的大门了。 如今,她得知了这事情的真相,言谈间就难免想从对方身上看出一点被他钟爱的影子来。 美丽,独立,坚强,还有和他一般的骄傲……苏锦凉窥着窥着就泄了三分底气。 马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是他清淡的侧脸:“才过了城郊,寻不着客栈,先下来在这茶寮将就喝些茶水罢。” 苏锦凉应了一声,与杜危楼一同往车外走,日光掩映,她突然很好奇自己在这一行三人里扮演的角色。 不是叫做小三吧……苏锦凉颇抬举自己地想着。 这一下车,才发现不远处黑压压侯着的一长沓军队,苏锦凉一不留神脚下没站稳,哆嗦着撞上了顾临予坚硬的脊背。 她的头也不软,顾临予有些难看的面色就是最好的证明。 苏锦凉揉着头异常尴尬地抱歉,一边凑过去小声地问:“这些人……不会全都是来杀你的吧……人太多了,有点搞不定。” 顾临予忧愁地瞧着她:“姑娘,若真是来打架的,我还会有心思带你喝茶?” 苏锦凉低低“哦”了一句,极没意思地揉着脑袋去对面桌上坐下了。 兵士着着铠甲在远处站着,并不上前来,他们三个优哉游哉地坐在茶寮里喝茶,林间竹叶轻摇,“哗啦啦”的一片声响。 当然,这只是看上去的假象,真正落到实处,气氛还是很尴尬的。 尴尬,尴尬,今日出镜率最高的便是尴尬,看来不要话钱的顺风车的的确不大好坐,特别是坐上一对正在热恋中的情侣的,好死不死,还撞了个头等大忌,居然是一堆久别重逢的热恋情侣。 苏锦凉摩挲着杯子,只等小二将那一壶热水送上来,自己就老老实实跟这喝茶,别的啥事也不要管。 “独孤肃倒是待你极好,这回程的阵仗礼数可是都尽了。”杜危楼冷笑道,言辞里有一两分讽意。 敢情她这还是在生气呐……哎,前尘恩怨什么的都是浮云,真心相爱才是王道啊姑娘!苏锦凉垂头暗暗地想着,忽然觉得自己很超脱。 “待出了燮国国境,我便遣他们回去。”顾临予蹙了眉,神似淡淡不悦,腰杆坐得笔直。 唔……看来小别胜新婚得不太顺利,也是……都四年了,也不是小别了。 三人一时无话,唯余林间清风阵阵。 果然是地方小,连茶寮都跟着没谱,过了好多盏茶的功夫,小二才慢悠悠地提着壶袅袅腾温的茶水过来。 苏锦凉终于找着救星,亲切地将它揽过来,右手轻轻触了一下又缩了回来,换左手吃力颤巍巍地将壶子提起来。 “手怎么了?”顾临予皱眉摘过她的手来。 “折了。”苏锦凉不以为然,泼泼洒洒地,终于也倒满了一杯茶。 “折了?!”顾临予将手仔细打量了一番,面色很是难看,蕴着怒气视她,“你这骨头就差没碎成粉了!……他们为何也不顾你!” 这一质问委实来得莫名其妙,苏锦凉瞪大了眼瞧他,你有脸来问我?还不是被你气的!哪有心思管谁的什么手啊! 顾临予复又小心端着她的手凝了凝,匆匆语道:“我去找东西替你把手定了。” “不用不用。”苏锦凉极为豁达地伸出那只烂手朝他摆了摆。 顾临予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感觉到那逼人的寒气,苏锦凉迅速将手放下了,在茶桌上搁得好好的,就跟搁在砧板上似的。 她漏出八颗小牙,朝他傻笑了一下。 果真是地方太小太拿不出手,顾临予去寻几块夹手的板子都寻了好半天。 苏锦凉以打通任督二脉为目的,先从杜危楼下手,变着花样找话题同她说话。这自然就又要说到昨日是如何脱险之事,为何劫了囚车便真大大方方放她走了。 这不是个好话题,杜危楼又是那调带着讽刺的语气,冷言道:“还不是他四殿下面子大,与独孤将军小酌一夜便可销去我所有罪名了。” 苏锦凉瞧着她那样子,心中亦有些不是滋味,她知道,那么亲近,惦念在心上的那个人,一夜之间竟成了宿敌,定是很不好受吧…… 厚云缓缓地压上竹林来,碧绿的修竹开始狂躁地舞动,茶寮老板抬头望了眼层云,自顾自念了句:“怕是要下雨……” 果然,顾临予回来的时候,天上已经打了好几声干雷,只是雨迟迟未有落下来。 顾临予执意要先替苏锦凉医手,一刻也等不得,苏锦凉眼见这倾盆大雨欲落,却又拗不过他,不知如何是好。 杜危楼坐在对面,淡淡开口:“你们车上去医,我来赶车便是。” “不用不用……一点小伤,回头再瞧也没事,你们……” “别动!”顾临予低叱着命令他,暗色里仍能瞧见他蹙起来的眉头,他轻轻扳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低声道,“我很快。” 没有半点拒绝余地地,他手上已开始动作起来,长指灵活又有力,缠绕的布条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可难免还是会迟缓片刻,失去了最流畅的节奏,是怕碰到那几处敏感的地方,会弄疼她。 他替她包扎的时候,她总忍不住要瞧他,哪怕正主就坐在对面,还是忍不住。 落大雨之前,总是要先起大风,她很怕冷,坐在风里不由有些瑟缩,好在他的手很温暖,轻轻触着她的,连带心里都暖了。 她的发被吹得凌乱不堪,他的也是。 她很冷,他手上的动作便又快了一分。 终于,在大雨下起来之前,苏锦凉多了一条丑陋的胳膊,不过顾临予说,这样会好得快。 整个林子里都呼啸着凉意,连带着竹林一起呜咽,天以不可想象的速度迅速黑下来,他们三个快步向马车行过去。 那是拔天掠地的大风,将茶寮的茅草顶都给掀了起来,在空中像是被炸开,满散着蓬草向四面八方胡乱飞舞。 他向她伸出手。 他在黑暗里回过头,向她伸出手。 “牵着我。”顾临予的眼眸在夜里一如既往的深,却是不可思议的明亮。 她懵懂地伸出手牵住那温暖,跌跌撞撞地同他一齐向前跑。 昏天暗地,短短的几十步像历了宇宙洪荒一般。 而手中的温暖,就那么牵着,怎么也不想放手。 满地劲草都被风拂弄着扫过她的脚踝,层层的浪,痒而温柔。 黑暗里,他扶抱着她上了车,他的气息在她耳边喷吐,有一些急促。 “顾临予……”她下意识地低唤了他。 “没事……很快就过去了……”他喘着气,搂过她,一下就又松开了,声音顺着下颚从她头顶上覆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在浩渺的大风里,苏锦凉觉得心底的感情像是要燃起来,把什么都烧着。 ***** 那个晚上,苏锦凉突然懂了许多,懂了顾临予过去的那段情,懂了,自己今后要怎样陪他走下去。 杜危楼坐在窗边,疾驰的马车和汹涌的风不断戏涌着杏黄的布帘,杜危楼一直正身坐在那儿,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她说,这段感情在当初放弃的时候,便没了任何回头的路。 顾临予坐在外边驾车,马车跑得飞快,在暴风里像发了疯,不管不顾地一直向前。 她说:锦凉你若真心地喜欢他,就把所有未来都交给他,让他带着你走,你要做的,就是坚定地跟着他走。 苏锦凉坐在四面来风里,不知为何听出了好多的凄楚。 一条不回头的路,她曾经也想和他一起走,可她太骄傲,她有那么多是放不下的,她终于是走上了另一条,也不能回头,她在那条路上愈走愈远,最后和他走成了敌手。 ***** 刚一入东齐国境,杜危楼就同他们告别了,一个人,什么包袱也没有的,只背着一把剑, 77、71 曾经沧海难为水(四) ... 只身一人,下车走了。 顾临予说,他送送她。 苏锦凉坐在窗边,掀开布帘瞧见她如蔷薇蝴蝶一般的背影。 风已经不刮了,一切平静地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她想起自己挽留她时,杜危楼面上怅淡的颜色,她摇摇头,淡淡道:“东齐亦有那么多人是死于我手,回去同样是一个死字……从今往后,唯有漂泊天涯。” 漂泊天涯,多么沉重的一句话,她一介女子,却这般清淡地就说出口。 那两个人行到了柳树古道的岔路口,护送的军队也早被顾临予遣走了。 小道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慢慢地走,顾临予牵着马,杜危楼在他身边,安好地就像这路程还未开始,他们要自此结伴同行一般。 最后,他们停在那株古柳前边,杜危楼“唰”地抽出剑,指在顾临予凛冽的下颚上。 苏锦凉的眼泪落了好大一滴,被她匆匆反手抹掉,一刻不离,瞪大眼睛凝神看着。 片刻,杜危楼收回剑,跨上马飞快走了,整片山林里都是她飒爽的策马声,只是不再轻盈。 顾临予在那扬尘小道上立了好一会,直至那些弥漫全都尘埃落定,才拔起步子回身往回走。 这一日,没有缠绵的夕阳,没有缱绻的流水,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 ***** “也许。”他直视着她的眼睛,平静无澜地告诉她。 她冷笑一声,手腕一动,抽回剑来:“顾临予,这是最后一次。” 她如是说。 “如果我做得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有点模糊。。重要的以后会交代…… 今日更了两章哦~大家不要漏看了! 78 78、番外·杜危楼·杜鹃啼血 ... 暖水轻拍舫沿,七月流火时节,昏晚的时候便觉得有些凉,该添上一件薄衫。 金陵城的软玉楼里却永像明春,一抹抹色泽妍丽又出挑,水的身段,蛇一般的腰肢,婀婀娜娜,娇柔娉婷。 百花丛里有一簇开得最为俏丽的蔷薇,是蔷薇,美艳、妩媚,还有分言不尽的妖娆,如她一般。 每日梳妆毕,华灯晚上时分,她便懒懒地从阁子里下了楼来,每一踏步子都踮在楼下仰视的客人心上,她慵懒一笑,灯笼挑出来的光把腮红晕开,像把什么都给醉了。 她是软玉楼里最美的一捧蔷薇,可从前,她却是一只杜鹃。 在她心上,住了一个让她啼血的人。 ***** 杜危楼遇见顾临予的那年,是六岁。 那日,她穿着件素青小袄,湘妃色绸鞋,缎面的。 鞋头上绣着只杜鹃,她一直低头看,看得很仔细,觉得刺眼,家乡满山的杜鹃花簇拥在一起都不及它刺眼。 娘亲拉着她到赶到袅云顶时,天上烧着绯红的火烧云,满天都是。 娘就是在那样绚烂的颜色里合了眼,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她都还牵着她的小手,温度未尽退却。 师傅轻轻唤她,她便听话地把手松开了,不哭也不闹。 她已经送走了好些人,直至此刻,她送走了自己的娘亲,这世上再没有让她扶行一程的人了。 这一年,她六岁。 小危楼在红得火辣辣的颜色里一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面,最后一眼都不愿抬起来看她。 好一会,师傅才说,这从今以后你就跟着为师了,为师多的规矩也没有,便是下了山就再不能返门。 小危楼想:那在这里是待不了多久了,我总是要下山的,我要下山,替吴伯报仇,替锦哥哥报仇,替娘报仇。 师傅指着师兄师姐给她认识,都是些小孩子,她想,只抬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了。 最后,师傅说:“临予,你领着师妹回房,就住你边上那间吧。” “不要葬了她?”男孩的语气淡淡的,视着静静躺在那里的妇人,像习以为常一般笃静。 要葬了她?小危楼心里大惊,抬起眼时望入一个小男孩,站得笔直,面色沉淡自若,腊八天气了却仍只穿件素白的单衣。 绯红的流云笼着他,眼皮都微微泛着红色。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并未看她一眼。 小危楼定定地看了他好一会,不知怎地,那句“还是小孩子”在心里竟怎么也吐不出来。 一年过去了,后山的花疏疏落落地全开了起来,檀放贪玩,时常要拉着两个师兄过去看。 她不去,她怕有杜鹃,家乡的杜鹃。 杜危楼出生在一个美丽的村落,娘说,是在逃命的时候生的她,来不及了便躲进了漫山遍野的杜鹃丛里。 她生得像娘一样美丽,像杜鹃一样美丽。她还有一个美丽的姓,娘说,这不是普通的姓,堇儿你要记牢了,你姓微生,这世上,真正的皇帝姓微生。 娘总是说着说着便会落下泪来,小危楼用小手替娘将眼泪都拭了,乖巧地答:娘不要哭,堇儿大了便替爹报仇,替锦哥哥报仇。 娘说,本来有很多哥哥姐姐可以陪自己玩闹新房,可是现在都不在了。 娘说了好多,可她却只记住了一个,因为那个哥哥也叫堇,在自己还未出生之时就隔着肚皮和自己打了招呼,他说堇儿你快些出来,锦哥哥带你去看世上最美的花。 可他终究还是没能够,她的小哥哥,死在了三天三夜的大火里,连一点灰都不留。 娘将锦哥哥本要亲手送给她的礼物转递给了她,她终于,还是看到了这世上最美的花——蔷薇花。 她本不懂娘口中所谓的仇恨,觉得身边有娘陪着,就很好。 可后来,便是无止境的逃亡,无之境的追杀,吴伯走了,慕容哥哥走了,最后,一直牵着她的娘也走了。 她突然想问她的小哥哥,死的时候会不会很疼,会不会很冷,小哥哥你去了天上,以后还能不能带堇儿去看蔷薇花。 六岁的孩子,第一次懂得了仇恨,冰凉从牵着死亡的手一直透到心底。 从那以后,杜危楼练功便特别刻苦,每日都要到月光洒了满身才肯回房,师傅只教些基本招式和心法,全靠自己领悟,师兄们平素也不常练功:弱水同师傅学些玄晦的功课,顾临予大多时候都一个人在房里看书,一套落英剑法她练了整整三月都无甚长进。 她心里很是苦闷,却从不多嘴,师兄们也不爱说话,饭桌上总是师傅一个人乐呵呵地说着,偶尔檀放会傻乎乎地应衬几句,倒显得师傅是小孩子,他们是大人。 而顾临予总会晚来些,他的身子像是不好,饭前总要吃许多味药。师傅招呼他时,他也只是淡淡道:“无妨,本也有许多菜是我要忌口,吃不得的。” 她退下席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端着碗,面色沉静,慢条斯理地动着筷子,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杜危楼想:真不像个小孩子。 整整一年里,杜危楼没有同顾临予说过一句话。 也并不是没有机会,虽然白日里鲜少碰面,可晚上却是频频相逢,她在袅云顶上练剑,总是听得门“吱悠”开的声音,他素白的身影便从光里走了出来。 他们这样打了一年的照面,每次顾临予神情都是淡淡的,见着她,看见了又像没看见,经过了也不停留,径自就去干自己的事,久而久之,杜危楼便习以为常地将这当做了他们招呼的方式。 第一次说话便是在一个这样的晚上,她的落英剑法练到第三成:染红初落,有了些长进,她心里挺高兴,咬咬牙,想快些将剑法练好了便下山。 她手上紧紧地挽了个剑花,身形一跃便刺了出去。 “太用力了,腕要松。” 她听见身后有声音,回头一看,瞧见那少年站在房内淌泄出的柔光里,腰身笔直,淡淡地看着她。 杜危楼顿了顿,亦站直了身子,柳眉一挑:“我凭什么信你?” 顾临予远远地点了点头:“我只是看着随便说说。” 语毕,便回身进房了。 杜危楼又在月下练了许久,后来,颇想不通地试着松了松腕。 那天晚上,三更天的时候,杜危楼将落英剑法练到了第五成。 第二日,顾临予刚起床,推开门,杜危楼便站在门外,娇小的身子,不甘示弱的表情,扬起头看他:“你教我练剑。” 那几年,顾临予就坐在门前的那方石床上看书,偶尔抬眼见了她几个招式,便指点几句,复又低下头去继续翻页。 他似乎,身子较之以前要好了些,经常也会同大家一起在饭桌上吃饭了,听见好笑的也会笑,逢了什么话题无人知道接答的也会言及一二,只是都是淡淡的,话仍旧不多。 那一年,杜危楼的落英剑法练到了第九成,她想着快了,快了,等练好了剑法,她便下山替娘报仇。 她迫不及待地想变强大,追杀的人却仍旧没有放过她,隔几月便会上山来见一场血光。 那一年,她十岁。纵然剑法再精妙,身躯却比不过来人的力道,尽管招架得吃力,索性身边一直有顾临予护着,未至受伤。 黄昏的时候,来人终于全被抹了脖子,顾临予却受了记极重的剑伤,右臂上,白森森的骨头都能瞧见。 彼时,檀放还是个糊涂的小丫头,眼泪鼻涕,手忙脚乱,扎药扎得他血愈发地流得猛,不要命似地往外冒,顾临予被人狠勒了几下胳膊,不由也紧皱了眉。 杜危楼歉疚地在一旁立了好久,瞧见他苍白的面色,终是看不过去,放了剑过去替他包扎。 她持着布小心地绕了绕,手环过他的胳膊,闻到清新的味道,扎了个结。 “好了。”她抬起桃花明眸近视着他的眼。 此役以后,师傅琢磨着几个孩子的功夫渐入佳境,不再需要这些定期便会自动送上们来替自己省功夫陪徒弟练剑的活靶子了,便拈了个诀,招来一卦迷雾阵,将袅云山锁了起来。 而那一伤之后,杜危楼就常去顾临予房里替他换药,她虽是头一遭做,却常见娘亲这样小心翼翼地给吴伯、慕容哥哥包扎。 她亦学着,每一次都动作轻盈,不会让他流血。 关系像是就这样微妙了起来,再以后,顾临予会陪杜危楼练练剑。 师傅说,多动动,伤好得快。 初夏的傍晚,顾临予同她练落英剑法第十式:锦绣天下。 他们一式一式地拆着剑招,很近的黄昏全蒙在他的脸上,杜危楼头一次散了心,神思跑去了他的面上。他的表情随意而专注,下巴和剑尖都是美好的颜色。 “唰”,他的剑轻易格掉她的,比上她的喉口,视线锋利而凛冽地直指入眼。 “当”,剑震落在地上,她心跳得像快要死一样,不能呼吸地凝着他。 顾临予松松地将剑收了回来,侧身凝着天边渐落的黄昏,随意道:“没上心?” 杜危楼回过神来,有些羞恼,抬头怨他:“为什么你说你平日里不练剑术,只修些防身功夫!” 云层渐渐厚了起来,掩了些本就不甚明亮的光线,顾临予拂了拂袖子,瞧了眼天色,迈下步子打算回房看书:“恩,我就练些防身功夫。” 杜危楼更恼:“那为何我练了五载,还是不成!” 顾临予回转过身瞧着她,竟像是淡淡勾了唇角,持起剑,冰凉的剑身在她漂亮的脸上轻轻拍了拍:“因为……你笨。” 他继转过身回房,身后却直直一记劲剑刺来,杜危楼拔剑而起,不甘示弱的盛颜,喝道:“再来!” 那天晚上,杜危楼终于练成了锦绣天下,落英剑法。 可是她却没有下山。 她爱上了一个人。 ****** 一晃再一载,山里的白玉兰长得愈发高直,不知是从哪一日起,他的花期竟是不谢了。 师傅说:山里的灵气好,这玉兰是汇灵成仙了。 此间的杜危楼已出落得愈发倾国倾城,柔美的身段就算穿着短打还是显得出来。 顾临予牵着她的手随便在四下逛逛。 一晃他已长成了高俊的少年,初见时的安和气息一直还在,只是多了几分闲散,经常梳着她的发同她开些玩笑。 他还是喜欢说她笨,他说起来的神情,自然又闲懒,还带了两分独我知晓的霸道。 他给她绾的发,亦总是很好看。 他们仍旧常在袅云顶上练剑,只没有从前那样拼命,黄昏的时候,顾临予会同她一起去落酣泉坐坐。 他有一只玉笛,可以吹起整山的林雀。 杜危楼很喜欢和他坐在一起,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 他依然是平日的语调,总是不太上心的样子随意同她讲话,那日,他问她为什么那么拼命地练剑。 她闭着眼,极似没有忧虑的样子,自然地答他:“因为有要做的事。” 半晌,她有些枕不安稳,抬起眼来看他。 落酣泉的水哗啦啦地全敲下来,他坐在身旁淡视着前方,俊美无匹。 她视着视着,不自觉将唇角勾了起来。 她很喜欢看他,总盯着他看,从俊眉到深目,再是削鼻薄唇,越看越是欢喜。 她想幸好自己也很美,当得起他。 骄傲的人,你怎样我便要怎样,半分都不能输给你。 杜危楼看着这近旁的侧颜,只觉动心不已,勾手揽住他,将柔软的唇覆了上去。 哗啦啦的泉水,还有大风,两个背负了无法言说的宿命的少年,在潭边大石上,第一次尝到了幸福的味道。 那时杜危楼还小,动了心便给了自己这段情。 她想,她在这世上已一无所有,将来也是要抛却一切去赴死的人。那么……给自己一段情。不过分吧。 在短暂的生命里,燃烧着去爱一场……不过分吧。 可后来才知道,情。是她一生都不要妄想染指的,最奢侈的东西。 ***** 果真,大半年过去,白玉兰的花仍旧没谢,确然是成仙了。 庭燎便是那一年入山的。 杜危楼进门后,师傅曾乐呵呵地说这就是关门弟子了。 可那一年,师傅云游四海归来,便带回了这个少年,凶冷,暴戾,不喜言辞。 师傅对着他,亦像变了个人,没有往日里那样爱玩,成日带着他修习剑法,每一招都极尽心力去教。 庭燎练剑比杜危楼还要拼命,没日没夜,她深夜醒来都能听见坪里挥剑的声音。 有一晚,她夜深梦醒,侧肘起身,盯着月光下的那个影子,微微有些发愣。 梦里,她又梦见了杜鹃花,满山满山的杜鹃花,红得要 78、番外·杜危楼·杜鹃啼血 ... 滴出血来。 她突然将手晃至床边,猛地拔出剑来。 “唰”,清亮的剑芒在黑夜里耀痛了眼睛。 “啪。”她砸下一滴泪。 第二日,杜危楼一推开门便看见顾临予和庭燎在比剑。 这一载里,庭燎练起功来就像玩命一样,他人性子暴戾,又冷漠寡淡,她也懒得寻思甚么机会同他说话。 只是深晚,她从榻上醒来,推开窗户看见那月下挥剑的人儿,心中就有些隐痛。 有什么东西,像蔓草一样,正在疯长…… 两人的剑势步步相逼,招招致命,檀放很紧张地在旁边呐喊助威,临予哥哥临予哥哥地唤。 庭燎一自入门,就格外好强,顾临予修为出挑,他便明里暗里,里子面子都要赢他。 杜危楼淡淡扫了一眼,便径自去干自己的了。她知道,顾临予总是会赢的。 可那一日,却是庭燎赢了顾临予,他赢了他,便收了剑,什么也没拿,果断下山。 袅云顶上总是阴天,十日九阴。 庭燎走的每一步都深深钉在她心上。 她要走,她应该走,她的小哥哥,她的娘亲,还有她故乡的大片大片的杜鹃花。 不,那不是她的故乡,她的故乡在长安城,她有这世上最崇高的姓。 她姓微生。 杜危楼被压得喘不过气来,方才比剑的铮铮铁声全碎在她心上,她扶着柱桩,大口大口地喘气。 那天晚上,杜危楼将身世告诉了顾临予。 他们躺在袅云顶上,身边摆着两把剑。 她尽数全告诉了她,身份,未来,以及她和他断了前路的路。 她说得很平静,很轻松,至少是听上去。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 她不敢回头看他,怕多望一眼便会犹豫,只好一直盯着天上的星星。 满天都是,璀璨明亮。 “看,等了九日,总算明日是晴天。”杜危楼笑。 “所以,你这么拼命,是为了复国?”他静静的声音。 杜危楼摇头:“我从未想过复什么国,皇位是谁的,我并不稀罕。” “只是那害了我至亲之人的,我定要一个一个将他们手刃。”杜危楼说得很用力,手指骨节攥得一片苍白。 袅云顶上好空旷,他们静躺在那儿,像宿命洪荒里的一叶扁舟,好渺小。 “第一次,是你告诉我要葬了娘。” “我知道人死了要入土为安,可我总来不及送他们,所以那时听起来,好惊愕……” “我的小哥哥死在大火里,灰飞烟灭,吴伯沉了衢水,慕容哥哥倒在了满山的杜鹃花丛,我都来不及……亲手给他们尽一抷土。” “他日我若死了,我想回袅云山,在白玉兰底下。若是……若是师傅不让我回门,你能不能把我葬在青山绿水的地方,干干净净就好,只是……千万……千万不要有杜鹃花。” ***** 杜危楼此生只见过两次那样大的火烧云,一次是来的时候,再一次,便是走。 她远远地站在黄昏里,握着一柄剑,竹绿的衣裳像要燃起来,她回过头看她,一脸的平静:“顾临予,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 火红的霞光透过纸糊窗子漫进来,眼皮上,薄唇上,还有她褪尽了衣裳,那一痕雪脯上。 红红的霞光,酿了她满身。 她有些颤抖,却坚定地走过去,走至他面前。 他的眼神难得有些闪躲,仔细看竟有些许红,别过脸去,抿唇蹙眉道:“你……不必这样。” 她仍旧有些颤抖,执过他的手环在自己腰上,伏□,靠住他的肩膀,偎在他怀里。 她努力抑制着不让自己流出泪来,努力,想把这气味屏息带入腑脏,一生都不会忘掉。 他坚实的胸膛,清淡的怀抱,温热的脖颈,还有轻轻环着的手。 一生都不要忘掉。 可她终于还是哭了,哽咽着低道:“我只是想……如果以后……我不想……被别人糟蹋……至少第一次……” 他滚烫的吻堵了上来,一同落下的还有她滚烫的眼泪。 她拼命地拥紧他,已忘了如何去吻,涌入的全是酸涩,排山倒海滚下喉口。 她好像,还哭出了声音。 顾临予抱起她,怀抱紧而有力。 袅云顶,整个袅云顶,整座袅云山,只差一点就要烧起来。 那一年,她十四岁。 他们就像两个笨拙的孩子,只知道拼命地要,用力地,想要在一起。 床是黑木的,滚烫滚烫,触在一起的肌肤,覆在身上的红霞,还有那落在锦被上如杜鹃啼血的一斑红,灼得人再也打不开眼睛。 他右臂上的疤痕烙入她眼里,她颤抖着去亲吻它,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 这是他为她留的伤,真好,这样,他一生都不能将她忘掉。 好久好久,世界才像是凉下来,袅云顶,终于静了。 杜危楼屏着息看他,他陷在黑暗里,他在梦中,紧蹙着眉。 她一点一点地触他,想替他将眉头抚平了,又怕弄醒了他。 这个男人,她曾经那么喜欢看他,越看心里越是欢喜。可现在,只觉怕再多流连一刻,以后便要恨他一世。 杜危楼走的时候,除了剑,只带走了一样东西。 顾临予贴身带着的东西只一样,他曾淡淡提过寥寥几句,是娘亲给的同心结。 杜危楼绞下来一半,带走了。 那夜,顾临予将她的手握得好紧好紧,她还是走了。 深秋的风,吹得透心凉。 杜危楼在下山路上落了好多的眼泪,在灌风里哭得声嘶力竭。 她为什么要看到红杜鹃,为什么要有一朵蔷薇花,为什么,要姓微生! 有那么一刻,她在心里想,如果顾临予许她一个未来,无论是什么样的未来,只要有他,她兴许便会留下来。 只一瞬,她便将那个念头熄灭了。 她是杜危楼,她不会因儿女情长忘掉她至亲的十几条生命。 所以,她要一个人走,谁也不能与她同行,就连顾临予也不行。 因为这是她一个人的事,只有她姓微生,是这世上最美丽的姓。 ***** 暖水轻拍舫沿,华灯晚上时分,她便懒懒地从阁子里下了楼来,每一踏步子都踮在楼下仰视的客人心上。 她对每一个客人都笑,送往迎来。 那只骄傲的杜鹃,死在了漫山遍野的火烧云下,再也,没能飞起来。 她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或美或丑,或胖或瘦,大多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偶尔,也会遇到几颗真心,比若青阳炎。 可她早早地,在十四岁那年,就将所有的爱都燃烧了。 她有一朵蔷薇,她将它别在发上,时时刻刻,都不会忘记她刃仇之恨。 她有一段红丝绦,她将它系在腕上,好知道自己曾经,也那样燃烧过。 她好想,和他永生永世都在那袅云顶上,闲云静日,一切都像落酣泉里的流水一样自然。 可她只有一颗心,一条路。 此去经年,一生一世,她与他再无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 你们就原谅顾哥哥吧………… 他其实……也是个可怜滴银……………… 79 79、72 讵有青马缄别句(一) ... 顾临予的面色似有两分隐忍,从扬尘的远道走回来,略低着头,直至近旁了才发觉苏锦凉迎了上来。 他抬手轻轻拭掉她的泪,蹙眉:“怎么又哭了?” “你怎么能就让她那么走了?”苏锦凉红着眼睛,哽咽着问他。 顾临予莫名地瞧了她一眼,想着这姑娘真奇怪,怎么成日琢磨着要把自己男人往别的女人怀里送。 他没有答,只撂开杏黄的布帘,两个字:“上车。” 苏锦凉没动,他就抱起她,将她送进了厢里,自己又坐在前座上,扬起鞭子。 她在车厢里总坐立不安,脑海中一直总浮现着方才杜危楼凄淡的神色,扬尘路上决然离去的萧瑟背影,坐不定,一只手扶着壁站起来。 马车颠簸得很厉害,她跌跌撞撞地掀开帘子。 “你为什么让她走?”她在风里低低地问。 苏锦凉,你到底成天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顾临予握紧缰绳,心里一阵烦闷,还是头也不回地吐了句:“她有她要做的事,我也有。” “可她是个女孩子啊,你怎么能让她一个人……” 顾临予飞快地转头怒视了她一眼,不及停地又继续扬鞭赶车:“我要跟她走了你怎么办?你不也是个女孩子?” “我……” 马车跑得飞快,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在变幻匆匆的绿意里忽而涌动得有些模糊。 苏锦凉低下头,轻轻道了句:“我也要走了……” 林中日光荫翳,绿色剥落在衣裳上点点斑斑。 顾临予猛地勒紧缰绳,一声马嘶,车骤然停了下来,扬起一漫黄尘。 他顿了好一会,双眉轻轻动了动,才问:“去哪?” “还没想好……但早晚要走的,先走着看看吧,应该也饿不死人的……”苏锦凉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没底,这个时代女人如果要打工,估摸着也就只有杀手和小姐了,两个都给她试过了,总不至于又做回老本行……其实还可以当老板娘,但是她要上哪去找个老板? 顾临予拈着缰绳在手中掂了掂,轻轻一驭,车轮又缓缓转了起来,行得极是慢。 他皱着眉头,好半天,才淡淡道:“先跟我回去,有了去处再说。” “你是……要回宫?”她低低问。 他极不情愿,也还是淡淡应了一句。 “那种地方……我去不大好吧……”她琢磨了好久,才摸着脑勺吞吐道。 顾临予没说话,双眉一直紧蹙着,马蹄悠闲而清脆的踱步声。 是……那不是她应该去的地方,墙太高,院太深……她所有的应该是薄雨稍洒的小巷,斜阳初落的旷野,是诸多他想陪她一起去的地方,总归……不是那冷冷几扇窗棂。 可如今他已……她一个人又能去哪呢,她在这世上没有一个家,没有一个可以长伴左右的人。 顾临予心中郁结盘亘不解,手下用力,将车赶快了些。 “我会替你寻一处干净宅子,你暂且先住下,闲时可遣了良友一同玩乐……以后的事,有了打算再说。” 他见着苏锦凉欲言又止的神色,头也不回地扬了马鞭,所有的不畅全泄在乘风的奔跑里,声音被刮得有些飘渺:“不必再推辞……外边风大,你先进去吧。” 她在身边踟蹰了好一会,他才听见布帘被掀开的声音。 顾临予双眉蹙成展不开的样子,“啪!”重重一鞭策下去,车被驭得飞快。 他心里很闷,风再大也不能将那些愁绪吹散。 有很多次,他都想将马车掉头。 不回金陵,不回那不属于他的偌大皇宫,他带她走,去江研,去漠北,去哪都好,他将他的心意尽数告诉她知道,他喜欢她,他想永远和她在一起。 可是他不能…… 他和她挨得这样近,不过五步的距离,隔着薄薄一层布帘,竟然会有这样多的想法没让她知道。 他喜欢她,不知是怎样开始,从何时开始,可自从心里有她起,就再没有过别人。 不是没有挣扎过,要放下从前那段感情并不容易,他的心紧闭在那里,可她还是进来了。 努力着抗拒过,自己的未来已成定局,将同他的父亲一样锁在冷冰冰的宫宇里,他不可能再让她像他的娘亲,短暂地爱过一场,便永守着黑暗凄清的冷宫,咫尺天涯。 他将对她的感情全部幽闭在他幼年恐惧的回忆之下,可那些柔软生了触角,一次一次地要将他的心脏捅破。 他的自制力不算差,师傅在他幼时就说过,临予冷静思考起来,真真不像个嫩娃娃。 可有些笑容,你见过一次就不能再忘掉,有些温暖,有过一次就习惯着不断索取。 有些人,牵过一次就不想再放开。 他听她说那些青山绿水,漠北江南,忽而像是受到了蛊惑。 不回去,什么金陵城,什么皇宫,他的身份已替他死去了十八年,如今他是新的,是空白的,他要带她去看万里河山。 情难自禁,他拥抱了她,一次,两次……很多次。 他终于下定决心要带她走,却仍旧不安地,只敢许她一个连自己都觉得飘渺的承诺。 他怕,一直都怕,这不安从始至终地存在着,让他不能敞开心扉、撇尽一切地去给她一个未来。 不安由自那日在船舱中与庭燎晤面所语变得强烈,终于,在囚场上为救苏锦凉性命而被迫道出自己身份的一刻起,成为了现实。 那一刻,他不敢看她,他害怕将她那样澄澈美好的笑颜同冰冷死寂的皇墙联系在一起。 那一刻,顾临予觉得什么都死掉了,洒满阳光的前路,他只有她的未来。 冰冷冰冷的。 可明明前几日,他还在林中树下满怀欣喜地等她,他有许多话,是一直没开口的,想要亲口告诉她。他并不擅长说这样的话,心中有几分不符他的紧张, 他想对她说:我一直都是我,这不会变,我喜欢你,也不会变。 顾临予面色沉如玄冰,将长鞭捏得死死的,扬起,落下,他湮天的怒气全挥在了骏马疯狂的奔跑里。 月老祠,桃花树下,批命的夫人将他的命全划在他的手心里。 前世,今生。 他将自己的未来,自己的一切看得透彻清晰,命早早没有选择地摆在了那里,他有什么不死心的。 可这样就要放弃了么,他们的万里河山……他不甘心。 “驾!” 那一记马鞭落下,苏锦凉在厢内惊起,听得触目惊心。 她当然不可能知道他心里有这样诸多的想法,她只觉得马车跑得飞快。 就隔着薄薄的一层布帘,他在外边,已被自己的内心快逼至疯狂。 他带着对她的秘密的爱在深寂长路上孤独地奔跑。 ***** 这样疯狂不知疲倦地策马行了好久,日头缓缓地滑过林梢。 顾临予望清眼前光景,忽而缰绳一勒,停了下来。 他凝了片刻,偏头向厢内轻道:“锦凉。” 喉口被凌风剐得层层尽尽,他的声音有些干哑。 “我在,你怎么了?”是她焦急的声音。 他心里一疼,像看见了世上最美丽的东西正在眼前死去。 “无事,你一会不要出来。”他淡淡道。 他又凝着杏黄的布帘看了好一会,像是能看见里边的她,好一会,他才转回身,驭动马车,缓缓地行。 林间碎日轻光,胭脂一样薄的黄昏,全抹在马蹄那一圈白毛上。 他将车停住,下车行步前去。 苏锦凉在厢内听见排山倒海的拜叩声“殿下千岁千千岁”。 她没料到,被这喊声吓得人身一颤,有一种在电视上看的鬼故事成真了的感觉。 余音久久才散,随后是他清淡的声音:“侄儿参见皇叔。” 安陵昌连连几步上前扶住顾临予躬身的双臂,他一手紧握着他的手,另一只稳稳扶住他的肩头。 久不得见,皆是激动不能语,好半天才闻得安陵昌吐一句:“予儿……受苦了。” 顾临予抬眼,将在队前列的众人通扫了一眼,又面不改色地将视线挪回了安陵昌的面上。 苏锦凉在厢内听着那声音总觉得耳熟,一时又不记得是在哪听过。 她紧挨着角落的墙壁坐着,生怕被谁发现了去一般,局促不安,一点声音也不敢有,盘算着一会自己该怎么逃。 她又零落听得几句话。 “殿下今日总算得归……皇上前些时日闻得喜讯,知帝子未丧,喜不自胜,一连几日都食寝不安,今日更是一早就遣了众殿下、百官在此侯驾。陛下本欲亲往,奈何身子……”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语带了几分欲言又止的伤神。 “六皇叔抬爱,侄儿惶受了……”顾临予淡淡的声音。 六王爷……原来是送她谢梦春画的那个王爷啊…… “四弟在路上盘桓许久,今日总算平安无事,待回宫后替你接风洗尘。”笃直硬磊的声音,硬邦邦,说得例行公事一般,并未听出多少感情。 “谢三哥。” 三皇子?就是宫里那个顽皮的小公主时常念着的很凶的三哥吧…… 苏锦凉一个人凝神在厢里听着,倒也听得挺起劲,忽然觉得在场的她都勉强算是认识,人也没有那么局促,缩在壁角的屁股往中间挪了挪。 再得一阵寒暄,大队人马以收买路钱的阵势横在路中间已很久了,当秘书的小官膝盖跪得失去知觉、再疼、再失去知觉已有好了几回,这才听见安陵昌于夕阳沉沦时的一句朗言:“摆驾回宫,圣上早设好洗尘之宴,贺迎殿下喜回。” 人肉仪仗队再次拜倒,声音震天震地:“吾皇英明,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史官在跪捧着的册子上飞快记了一笔。 苏锦凉翘着腿在车篷里听得心中好笑,这些人果真是能追捧,请自己儿子吃个饭也要说成英明。 她想得正是开心,整个人甚是不雅地躺在了座椅上,高高翘着二郎腿,听墙角听得进入状态了。 布帘“唰”地被拉开,她射箭般的速度“嗖”地从椅上了正了身子,端坐得贤良无比。 是顾临予淡笑着的脸,笑得有点勉强,向她伸出手:“下车。” “啊?下……下车?这么多人……不是不……” “别怕,没事……我也没想到接到了这里。”他瞧着苏锦凉局促不安的窘迫样子,复将手向前展了些,语调尽量地温柔,“来。” 其实那天来的人真的很多,一条长队洋洋洒洒地铺出去了好远。 太阳落山,都快辨不清什么光景,却硬生生被这群家伙华丽丽的衣服给耀亮。 苏锦凉飞快地扫了一眼,都不是什么好鸟……其实照她的性子是不怕这种场合的,大概是和顾临予扯上了关系,想着这就是他以后的亲戚、部下、勾心斗角的对象……等等等等,居然有这么一大班子人……苏锦凉想着,牙齿就清脆畅快地抖了起来。 再然后,她扫到人群里一抹刺眼的身影,小心肝颤了一颤还不够,又接着狂颤了三颤。 她把牙咬得快崩碎地小声问顾临予:“他……他怎么也在……是你……你的兄弟啊?” “不知,不是。”顾临予明她所指,手里轻轻用力握了握她的,抚道,“别怕,没事,我在。” 那身绛红很是得意地,仔细专注地盯着苏锦凉,漂亮的桃花眼朝她眨了眨。 她这下连脚趾头都抖了。 顾临予牵着她的手走向前来,跪拜的诸官也不敢有何纷议,只在心里估摸着行情。 倒是安陵昌看清她后先笑了:“丫头,怎么又是你?” 苏锦凉还在庭燎那噩梦般的倾城一笑里没缓过劲来,结巴着答他:“王……爷,爷。” 她说完才想起自己方才极为不妥,回过头尴尬地问顾临予:“是不是还要行个礼下个跪什么的?” 顾临予淡淡一笑,轻轻抚了抚她的顶发,让她安下心来,“无事。” 安陵予怕是自己看花了眼,又俯□仔细地瞧了瞧她:“本王还道是自己认错了人……怎么上次那般傲气,今日却只得副小媳妇模样?” “没……没有……”苏锦凉闪躲着低头,果然小结巴附体了。 “皇叔与她认识?”顾临予问。 “是啊……本王设的好好一个宴,被她把场砸得干干净净。”安陵昌笑得甚是玩味地低头瞧着她。 顾临予了然这是在说前阵传的颇为火热的滕王阁赋诗一事,知他全无恶意,便也笑了,笑毕侧首低道了句:“既是如此,还有一事烦请皇叔相助。” “予儿请讲。” 顾临予侧头好颜对苏锦凉道:“你先上车。” 便与安陵昌踱去路边繁茂的桑椹林,借一步说话。 “我听闻你早几日被那独孤肃邀至府中,可有刁难?”安陵昌忽变了声音,没那一口官腔,在僻静的树下低声问他。 “无事。”顾临予淡道,“只谈了些无甚紧要的。” “那 79、72 讵有青马缄别句(一) ... 便好……多的我也不便问,你父皇已在宫里等着了,只是我须告诉你,此番回来并不比早些年轻松,人事你都许提防……本还要再等上几载才妥当接你回来的,何以你……” “有些事迫不得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罢了。”顾临予淡淡道,“侄儿都懂,皇叔毋须太过操心。” 安陵昌颔首,想起什么才复问:“你方才说的所求之事?” 顾临予拱手作揖,诚恳道:“那位姑娘既是皇叔旧识,还请暂托于王爷府中……侄儿也安心。” 安陵昌笑道:“我还道何事……好说。” 他回头瞟了一眼苏锦凉,那丫头仍旧局促地在人堆里走得晃荡不安的:“你不打算让她进宫?” 顾临予皱眉。 “她确也不宜进宫……”安陵昌欲言又止,“不过你母妃之事……” 顾临予拧眉:“侄儿知道分寸,自然不会过分心急。” 安陵昌笑:“是我多虑了……那丫头就住我府上,我定好好待她。” 顾临予再次拱手,诚谢一二,复又嘱道:“还有几事须请皇叔记下,将她安置在西府我曾住过的那间暖阁里是最好,若是不得,也寻处避风日暖的,她身子畏寒。再来,还烦请皇叔花些心思,遣个信得过的大夫来看,最好不要是宫里的,她身子落了许多旧伤,如今手上又添了新的……” 顾临予一连串说了好多,直至方才才觉不妥,淡颔了首:“是侄儿考虑不周,只顾着说了……稍会详尽书于纸上,差人交由皇叔。” 安陵昌满意地笑:“我和你父皇还忧你从小背寡亲缘,会性子冷漠,看来是我们多虑了。” 顾临予颔首:“让皇叔见笑。” 安陵昌拂袖同他一起向长队行去,他想起什么又侧首问他:“可是你连这个都要瞒她知道?” 顾临予望了群山,眉目怅远,语气淡而寂寥:“既是前路未明,毋须过早强加忧虑于她。” 安陵昌淡笑,宽慰着拍了拍他的肩,再眺首望了望那个灵动的丫头。 苏锦凉脸烧得像个红心鸭蛋,不过饶是这样,也还是没有身边那笼绛红来得艳。 她逃命似地往前走,那人却信步从容,优雅随得寸步不离。 “你……你,这里人很多,你……别乱来。”苏锦凉咬着牙齿低头对庭燎道。 庭燎微微一笑,骨子里淌着坏水的调调再次让她的脚趾头抖了。 “小傻可是说那日之事?放心,今日闲杂人等太多,了无情趣,反正来日方长,我定于远日挑个时间与小傻一解相思。” 苏锦凉被这来日方长,一解相思惊得直抹汗,踉跄着跑了起来。 好死不死,他果真也追了上来,笑得体贴又周到地握住了她的手。 “哎呀……”苏锦凉吃痛地低叫了句。 “受伤了?”庭燎依旧笑眯眯的,“看来他没好好待你。” 苏锦凉吓得坏手也变成好的了,带力挣脱他,焦急四顾地往前走。 “小傻如此着急,可是有何处须我帮忙。” “没……有。”苏锦凉摇头很快又点头,声音颤着打了好几个弯地问,“我该坐的车在哪?” 庭燎指着不远处一顶绛红的轿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多谢。”苏锦凉像踩着风火轮,嗖地就没影了。 她一股脑钻进去,终于在轿里坐定,还惊魂未甫地气沉了两回丹田,想着这次总算及时逃脱魔爪,没被占什么便宜。 糟糕的念头只持续了两秒,轿帘被掀开了,和轿帘一样红的人躬身挤了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苏锦凉心里有些抖,奈何却安于一室,须臾间不敢妄动。 只见庭燎执起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摸了摸。 没摸够,又再摸了摸。 安然坐定了几秒,他笑:“其实挺像坐花轿的,就是挤了些,你说是不是?” 苏锦凉牙齿颤出声来,回头望他,一双美目,笑意盛得满满当当,潋滟流转地看她。 可她笑不出来,苏锦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硬朗些:“这不是我的轿子吗……难道你们还搞男女混合双打的?” 庭燎又笑着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是小傻还抵赖。” 他那笑容真真是纯善无害,叫一百个女人看也决计看不出什么坏心眼。 “我几时说过这是你的轿子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要很久很久以后。。才打算剖析顾哥哥心里的。。 奈何最近讨伐倒戈声让我把持不住了…… 我说…………你们真的都错怪他了……人家不三心二意呢…………………… 80 80、73 讵有青马缄别句(二) ... 苏锦凉在顺王府西苑的暖晴阁里落了脚,春天来了,余寒还未散,她变得很赖床。 一是这床委实舒服,挨着枕头闻见气味便能沉沉睡过去。二是近来事情确有些纷杂,人疲软了。三便是……实在没什么事情好干。 每天喝几味药,见几个大夫丫鬟,完了便只能在府里逛逛。苑子修得很漂亮,华美又不失婉约,流觞曲水,雕梁画栋,很是诗意的地方。 人说六王爷一生追慕文人雅风,不爱佳人,看来有几分道理。 照理说这样的日子挺好,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手没好,吃起东西不利索罢了。 但苏锦凉觉着还是颇不自在,许是没正儿八经住过什么“家”,也不知道什么是该干的,什么会冲了礼数,一切都奉行低调为上,不敢发疯撒野,三天不上房揭瓦骨头便痒了。 顾临予不来找她也就罢了,多年未归家,现下定有很多事是要忙的吧。 可竟连弱水那个专业宅男都空了竹楼,不知去向,自己又不敢回沉香苑,弄得陆翌凡他们也联系不上。 无聊到了极致人便会神思游走想许多事情,成天成日地想,今后该去哪呢,难不成真和陆翌凡一起打光棍了?俩人一起开个烟厂贩毒? 苏锦凉在脑子里构了一副极荒谬的图,又狠狠地批上了个叉。 未来想不出头绪,便倒回去想从前:这结伴而游的一路,宇文沂煊和洋鬼子谁能追到夏之呢……自己走得那么仓促,该把卫灼然气到了吧,也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再然后……便是他了…… 苏锦凉自己都被自己吓一大跳,怎么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心事,和从前……真是太不像了。 这日吃过晚饭,苏锦凉又照例绕府做圆规运动,心中盘算着顾临予如果还不给个信,老子就真卷铺盖走人了! 绕啊绕地就绕到一大片荷花池,春日还未有花,只得满塘翠萍,王府里多得是这种美景,也没什么好稀罕的,她不以为意地踏了水上石阶往亭子里行,再往前几步,巧了,碰上王爷了。 白玉阶,雕龙瑞祥云,吉鼓排开。 琉璃宫灯朱红的绦丝顺风轻摇,大红黄边纹龙长毯一泻而下、千里铺陈,一双织锦踏云靴沉稳步上。 杏黄的锦旗绣着山河日月,纹着华虫、宗彝的明黄袍子下摆翩翩,顾临予长发端整地绾起,束上金冠,信步踏上阶来。 他面色沉淡,这几日虽是一直忙碌劳累却见不得一点疲态,一路稳步向着永明宫去。 堆垒成山的事在脑子里飞速打着转,在踏进殿的前一刻,他还是想起了她。 这几日过得好不好?手上的伤怎么样了?吃饭一定不方便吧……这么多天闷着没人陪她闹一定要上房揭瓦了。 他这样想着步入殿内大厅,向那在床榻上坐躺着的,高高在上的皇帝,他的父亲,屈膝跪下。 “儿臣参见父皇。” “不必多礼。”安陵昌瞧了眼跟前的丫头,拍了拍身边的石凳,又漫不经心将视线扫去了别处,“知道你是什么性子的丫头,也毋须在本王面前强充礼数。” 苏锦凉愣了愣,也不推辞,只未落座于他身边,择了亭中一条长椅坐下,扬着唇角笑了笑:“大家说六王爷惜才若宝果真没错啊,一定是觉着我肚子里还有两点墨水才对我这般宽厚吧。” 安陵昌扬了扬眉:“丫头倒未比往日减几分伶俐,怎地前几日在我那侄儿身边徒得了副妇人模样?” 苏锦凉楞了楞,不自觉地将双腿盘上了长凳:“我以前是那样么……”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会,眼眺着回廊上的飞龙衔檐,一会,傻笑起来:“好像真是,上次那回是挺嚣张,我都忘了……” 安陵昌瞧着她憨憨地摸了摸自己脑勺的样子,端起桌上一盏碧螺春,轮盏略吹了吹,淡笑:“予儿说得没错,你这般随性,确是不宜进宫。” “宫里有什么好玩的……”苏锦凉随口跟了一句,片刻想起什么,回过头问道,“王爷,顾临予他这一辈子真就要锁在宫里了么?” “再过得几日他就要做太子了,你说他一辈子在哪?”安陵昌不以为然。 “你呈来的折子朕都看了,办得不错……长风道长果是未少花心思,将予儿栽培得如此出挑,父皇甚是欣慰。”安陵广遣退了四下侍从,合着衣从榻上下了座。 顾临予略颔着首,未发一语。 “父皇本还有些许忧虑,你此次返得仓促,许多未待准备妥当……这一来倒也安心了,太子一事便无须搁置了。” …… “父皇,此事可还有斟酌余地?” “……何意?你虽从小不在朕身边,但继位一事也是在书信里早早言明的,早该有所准备了。” “儿臣……志不在此。”顾临予垂首作揖,沉声应答。 “混账!”安陵广重一拍桌,震得瓷杯玉器低鸣不止,“你……” 他压低了声音怒道:“你此举将你母妃置于何处?!” 安陵广动了怒,原本染病沉沉的身子有些轻颤,握拳的臂膀因愠怒而震颤不止,片刻,更是猛然咳了起来。 顾临予忙一步上前扶住皇帝,护至榻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下,轻抚着他的背顺气。 好长的一会,安陵广的粗喘才渐渐缓下来,四下忽然有些静。 这一场突来的骤病拉近了生疏父子间的距离,安陵广觉得有些欣慰,心里涌起一股湿热,伸手欲轻轻拍拍儿子的手背。 顾临予冷冰冰的声音却突然毫无预兆地在殿内响起:“……父皇当初执意要娶娘,究竟是真心使然抑或只是利用?” “我知道,他是为了娘吧。”苏锦凉择了个舒服的姿势,枕着长椅扶手,眯着眼睛望着亭顶的壁画,“他说……他爹将娘抢了过来便再没见过面,兴许是发生了什么,才迫不得已让娘进了冷宫。所以……他只有当皇帝,才可以让娘再出来……” 苏锦凉喃喃地念着,凝神瞧着壁画里投水成仙的女子,好一会才回过神问安陵昌:“是这样么……” 安陵昌淡笑:“我怎知皇上的意思,只是……做一个皇帝绝不可能只是为了一个女子这般简单。” 苏锦凉淡淡嗤鼻:“那是为了什么……他又不是当皇帝的料。” “哦?”安陵昌生疑。 苏锦凉翻身从长椅上坐了起来,伸了个懒腰:“皇帝要胸怀天下,以苍生众责为己任……你看他,成天就只爱盯着自己感兴趣的东西瞧瞧。” “我侄儿原来是这这般模样?”安陵昌扬眉。 “是啊……他那个人,没劲得很呢……”苏锦凉侧过身,趴在亭椅靠背上。 池塘里下起了薄雨,轻轻点点的,是一会就停的春雨。 “所以……不要让他干这个了……”苏锦凉呆呆望着水中溅动的涟漪,“他志不在此,一生要就这么被关着的话……好没意思啊。” “这次就不多加责怪……朕当你是于宫外泊久了,天性无拘了些。”安陵广面色肃然,方才一番谈话想是耗了许多心力,额上沁了一层薄汗,起身想寻了茶来喝,“……你年纪也不小了,父皇是时考虑你的婚事,替你定定心。” “儿臣已有中意之人。” 安陵广披衣欲起,闻着此言顿住了,片刻又坐回去,俯眼视他:“是和你一起回来的那个丫头?” 顾临予抬头,面容坚定,声音掷地有声,一字一顿:“我要娶她。” “不知道他以后会娶什么样的姑娘……”苏锦凉伸出手觉了觉细雨,尔后闭着眼枕在臂上,“在那个位子上,今后定是要做许多身不由己的荒唐事吧。” 安陵昌闻得她一言一行笑了,轻放下杯盏:“丫头你就那么厌恶皇宫,将它说得同修罗炼狱一般。” “有么?”苏锦凉没意识道,想了想,又说,“是吧……我觉得到处都是墙,将心关着,挺可怕的,做什么事要思前想后的顾虑算计,带着目的……”她勉强地笑了笑,笑容纯真又美好,“许是我想多了吧。” “罢了,你有何想法便依着自己的来,既是有了喜欢的便娶了,父皇不多过问……只那事,无半点商量余地。”安陵广渐露疲态,裹着披衣起身,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下去吧。” 顾临予又在原地跪了片刻,才面无表情起身,“谢父皇。” 夜晚垂落下来,永明宫里当差的宫女都被安陵广遣退,还未来得及点上烛台,窗棱间漏下一点光,偌大的宫殿空空寂寂,幽幽暗暗的。 顾临予推门之际,闻得身后父亲沉声的低语:“你今日既会同朕提这样的请求,也该了然朕当年迎娶眉儿的心意。” 他只觉心口一阵难扼的悲怆,手上用了用力,推开门。 亭外的雨停了,安陵昌起身,掂了掂袖子:“时辰不早了,同你这丫头说话倒也打发得快。” 苏锦凉亦了然起身:“王爷可是又要去会门客?” 顺王府上圈着许多门客,多是才高八斗的,亦有下人嚼舌根子时说:王爷就是这些文人墨客的见得太多了,才至今都未婚娶。 安陵昌噙着笑敲了敲苏锦凉的脑袋瓜:“你这丫头若肯来,可把我养的那圈没用的都给比下去。” 夜幕从天际上扯落下来,已有些辨不清人的表情,可她的笑容还是在这夜里熠熠发光:“王爷说笑了,我也就会些小聪明,磨磨嘴皮子。” “小聪明好……本王走了。”安陵昌笑着开了步子,“你好些养伤,这几日予儿忙,等他得闲了就来看你,到时候别拖着个病手……那他该怨我这个做叔的没待好你了。” 他笑着还没走开两步,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对了……我听下人们说,你会摆弄种新巧的琴?” 苏锦凉楞了楞,想着应该是说她这几日闲来无事在房里弹的吉他,点头:“是啊。” 安陵昌笑了:“正好今日老三得了本新琴谱说要赠我,一会儿有人送过来,晚上我差人给你送去,你也弄个曲儿给本王听听开眼。” 苏锦凉点了点头,又忙招呼道:“好……王爷你快去吧,大家都早侯着你了。” 安陵昌走后,苏锦凉又一个人在亭子里坐了好一会。 方才同他的谈话让她想起了许多事,她是变了许多……变得不像她了。 从前只顾着要一直跟着他走,很久都没有停下来要看看自己,现在终于得一段清净时光,她却好像迷失了自己一般。 她跟着他走,却把自己弄丢了。 她有一搭没一搭凌乱地想着,又埋下头看塘里戏游萍的鱼,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瞧见。 “锦姑娘……锦姑娘。” 苏锦凉听见由远及近的叫唤,扭过头,胖管家歪歪扭扭地跑了过来。 他直喘着气地问她:“我方才……还见……王爷同姑娘在亭里说话,怎地……一晃就没影了?” “哦……王爷去见他的门客了,王管家可是有事?”苏锦凉忧心忡忡地瞧着来人的身材,想着能长这么胖也真是难为他了。 “没啥大事……就是王爷要的琴谱送来了,我想请示他搁哪间阁子比较好?” “琴谱?巧了,王爷才说晚上叫人给我送过来呢……那我去拿好了,省得人再辛苦跑一趟,正好也能提早琢磨琢磨弹给王爷听。”苏锦凉大大咧咧,不以为意地,“去哪拿呀?” “这……” 王管家其实是想告诉王爷,今日那琴谱是庭燎公子亲自送来的,王爷是否要前去礼待一番,可现下王爷既在礼贤,又不好怠慢了苏锦凉…… 胖管家陪着笑点了点头,满是歉意:“那有劳姑娘了,就在北边沁芳亭呢。” 苏锦凉点头应了就奔了过去,大概这是十几天来的头一桩差,她兴奋得竟然忘了自己是路痴的这回事。 在园子里绕来绕去折腾了大半个时辰的都没寻到,偏偏这会子又是下人们用膳的时候,她荡了好久才抓住一个活口将她领过去。 那边林里庭燎已是等得火冒三丈了,若要在自己地盘上定是直接把手下的桌子拍碎了走人。 他想着待会就算是安陵昌亲自来了都不给他什么好脸色看。 然后等啊等的,苏锦凉像个陀螺一般在梅林里晕头转向地挪进来了。 还隔着好远呢,她就开始点头哈腰,一口一个对不起,林子太大不认识路,让您等久了真是不好意思。 这一连串的抱歉到了跟前,抬眼一看是他,那两眼一翻,小身板抖了抖,就跟见了鬼似的。 庭燎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琴谱往苏锦凉身上一甩,转身就走。 他微敞的衣襟压不住他烦怒的火气,随手一扯便将它拉开了些,月亮也升起来了,像是为他而来,为窥探他胸前袒露着的那段深狭的肌肤。 苏锦凉在原地挣扎了许久,想着虽然这个男人害她前阵子脚趾发抖了整个晚上,但今日她也让他在亭里没女人消遣地等了一个时辰。 呃……苏锦凉寻思着还是开口叫了他:“喂……喂!” 庭燎大步流星的背影当真是生风,苏锦凉追得飞快才赶上,忙着解释去拉他的袖子。 这一拉便是轻薄,更难作解释了。 苏锦凉也瞠目结舌的,这男人的衣服怎么比女人的还好脱,轻轻一拉便要滑大片肩膀的。 她望着眼前雪 80、73 讵有青马缄别句(二) ... 一般柔滑的肤,剑锋般硬朗的轮廓——很是销魂的一块肩膀,使劲吞了吞口水,然后茫然地抬起脸:“我什么都没干……它自己掉的。” 庭燎不耐烦地拉起衣襟,瞧着她:“还有什么事?” 苏锦凉楞了楞,大概是没料到他这样的反应:“没……没。” 庭燎二话不说又转身走了,许是心里的火气太盛,没走开两步觉着这是决计压不下的,怎么都该泄泄愤,还没人敢叫他庭燎等上整整一个时辰呢。 他转回头去,果然那丫头还傻呆呆地站在原地,大概是又忘记回去的路了。 “喂。”庭燎生硬地拍了拍苏锦凉的肩,想起自己这样子不大和善,又堆了抹不甚自然的笑。 “啊?”苏锦凉茫然地转过头,月光下,他俊秀精致的脸铺上了一层好看的银灰,如扇的长睫下是一双潋滟的眸子,直直视着她,不知为什么,好像今天看上去没那么可怕。 庭燎惋惜地叹了口气:“无事……我就是想着有些可惜。” “啥?”苏锦凉挠了挠头。 庭燎执起她的手,目光恳切沉痛:“也不知这一事后……我俩还有没有一点缘分……” 苏锦凉这下要把头都挠烂了,没明白这厮这般深情的凝望是要干嘛。 “你知道……我是他的人,三殿下要干什么我是决计不能拦的……若你真有心于我也就罢了,好歹我能为了你拼一条命也算值得,可……”庭燎痛不欲生地别过脸去,泫然欲泣,“可你竟一心只念着那安陵予……” 苏锦凉看得一愣一愣的,好想问问他,自己究竟是造了什么孽害的他这般伤心。 “我也没别的话好说了……只期若这一夜是我活了下来,你好歹今后能给我一个重来的机会……若是……若是我死了……”庭燎假惺惺地抬起袖子拭了把泪。 苏锦凉瞪大了眼睛:兄弟……真哭了啊…… “我只求你记住……要杀他并非我本愿……实在……实在是身不由己。”庭燎以爱这土地爱得深沉的口吻握住苏锦凉的手抖了一抖,终于含恨而去。 天地良心,苏锦凉发誓绝对看到那男人的眼圈是红了的。 她半天才回过神来,颇感世界真奇妙地往回去的路上走,想着这男人真不简单,说风就是雨的。 他刚才生离死别地同她说的一堆到底是什么,还“要杀他并非我本愿呢”,这不是逼良为娼么。 苏锦凉干笑了两声地走着,忽然脑子“唰”地闪过一道利芒。 杀,三殿下,安陵予,太子…… 苏锦凉腿下发软地一连退了好几步,月光打在脸上,她的嘴唇和脸都是一片惨白。 她脑子里嗡嗡炸响,忽然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林外跑。 作者有话要说:我发现…………我把顾临予的内心一亮白…………他就像变了个人似地…… 难道他应该一直神秘着……被误会着……最后沦为一个渣男……我再给他立一块革命烈士墓么……………… 好悲壮的顾哥…… 81 81、74 讵有青马缄别句(三) ... “求求你……让我进去吧……”苏锦凉眼泪都急了出来,把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也掏了个干净,又抠了些在江研买的小玩意,七零八落地全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两个守门小兵看得一愣一愣地,但还是色厉内荏道:“姑娘,军令如山,闲杂人等不得入城。” 苏锦凉怒红了眼,把刺给抽了出来,奈何一只手又是废的。双刺跟着一起残废了,沮丧地暗骂了声:“妈的!” 她方才听了庭燎那席闪烁的话,便惊慌失措,一路跑出林子地路也不迷了,魂不守舍直至了安陵昌会客室外才定在原地。 不能找他!他是个王爷,三皇子也是他的侄子,顾临予也是,谁知道他的心偏着哪一边,弄不好反而会害了他! 苏锦凉想着又飞快地转身跑回去,一路小跑变为狂奔:还好……还好及时冷静了,未惊动他人,现在要怎么办……对……找他,这些人都不清楚底细,不可托付,自己要亲口告诉他!” 苏锦凉翻墙跃地,动作熟练得就像前日都还在做杀手,她飞快地往皇城方向赶,虽是不识路,却知道最宽的那条定是通往皇城的。 一路上倒也顺利,却在这门口被拦下了。 几位守门小哥估摸看着苏锦凉也不是什么恶人,单薄的身子哭得咬牙切齿的着实可怜,便有一位软了心肠,挠了挠头向她道:“姑娘,你别哭了,你要找谁,小的若认识进去帮你通报一声,叫他出来会你。” 苏锦凉楞了楞,那眼泪就跟断线的珠子似的落,自己这样残废着肯定也是打不过人家,可待他们这一趟跑下来,不知道会不会已经出事了……他妈的又没别的办法…… 苏锦凉的脸色很凄切,倏地松开手,抹了把眼泪。 “那好,我找你们四皇子,安陵予。”她换了套故作镇定的表情,不想叫别人看出什么破绽,打草惊蛇。 小哥的腿软了一下,这来头大了,他有些犯晕。 犯晕的小哥还是很好心肠的提着他的红缨枪往宫城里头跑了。 苏锦凉靠着永乐门,拳头不停地抖,黑砺的墙壁磕的背生生的疼,她全顾不上,只一直念着不要有事……不要有事…… “锦凉?” 像过去了漫长的时间,她才听得一声低唤,回头见他立在一挑灯笼下,面色好好的,他好好的。 她忽然激动得涌落了两滴泪,很快又定下神来,没事就好,没事现在想办法,不慌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上前紧握住他的手,声音有些抖:“你今晚要小心,有人……” “回去再说。”顾临予蹙眉,执紧她的手把她向怀里带了些,一路向宫里快行。 传话的小哥仍旧有些紧张地挠了挠头,脸都红了。 对面的那位身子站得笔直,视线却随着二人直飘进了宫里,“原来这就是近日传得厉害的四皇子啊,看来命不同,过得和平民一样也是不同,果真一表人才。” 他回过头,瞧见仍在跟前红着一张脸的张勇,吆喝着唬他:“嗨!咋的,脸红得和一孙子似的!” 小哥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没事……就觉得挺好……有个媳妇儿挺好。” ***** 行了好久,才到顾临予的偏安殿。 一路上她好多次都忍不住要开口,全被顾临予淡淡拧眉止了。 “隔墙有耳。” 实在忍不住,门一推开,她便脱口而出:“顾临予……今晚……” 顾临予挥手,示意四下仆从都退下,直至雕花的黑桃木门被轻轻合上了,他才淡淡视着苏锦凉。 “说。” 苏锦凉急匆匆地道了一遍原委,她太紧张,有些语无伦次,顾临予听得不甚明白。 他背着身子在书桌前倒了杯茶,银白绦金的发带轻轻垂下来,金色的腰封束着,显得人愈发挺拔。 他把茶端给她:“你方才说的……红得很不要脸的那个……是说庭燎?” “他叫庭燎?”苏锦凉气还没顺过来,没心思喝水,“我不知道……就是那个,我很不屑的……” …… “他说他要来杀我?”顾临予笑。 他面上半点急的样子也看不出,转身又向着书桌走过去坐下了,展开方才急急离开未看完的折子,看了片刻,想起了什么好笑的,又轻轻勾了唇角。 苏锦凉急得人都楞了,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问:“你果真就坐在这等着他来杀么?” 顾临予翻过一页,没抬头:“他是我的人。” 苏锦凉没领悟过来:“什么意思?” 顾临予抬头淡淡道:“你毋须管,若以后碰了他,那话爱听不听,爱信不信,别放在心上便是了。” 她还想再问,是他先出了声:“过来,看看你的手。” 她低应了一句走过去,心思却仍全不在上边,自己一个人想了好久,又问了句:“那现在是没事了么?” “恩,没事了。”他淡淡道, 她这才算回过神来,抬眼望他,发觉和他挨得很近。 他凝神瞧着她的手,样子熟悉又陌生地,她看了好一会才发觉他这是变了装束,往日随意散着的长发用银绦束起来了大半,穿的也不是旧来那般轻飘随意,是一身庄重的袍子。 苏锦凉仔细瞧了瞧:“顾临予,你这样子好奇怪。” 顾临予抬头,对上她认真的眼神,淡淡笑了笑:“我还是我,不过换了身衣裳,有什么奇怪的。” “奇怪的。”苏锦凉又认真点头。 他还是那副神情,淡淡笑了笑,有点勉强,想起什么,又抬手合了折子,看向她:“我还没吃饭,一起吃个饭吧。” 苏锦凉大惊小怪:“你怎么能还不吃饭,那不早饿死了?” 顾临予唤来丫鬟,差御膳房做几个清淡的菜送过来,再回头轻轻揉着脑侧,应付她的张牙舞爪。 其实他不饿,是琢磨着她一路担忧过来,照那好吃的性子一会该饿了。 只过了盏茶便上菜了,确是清淡,全是羹肴素果的,她瞧一眼,便不想动勺子,坐在他身边没精打采。 “不是说手全好了么,吃啊。”顾临予冷冷看着她。 苏锦凉知道露馅了,陪着笑,傻傻地“嘿嘿”。 他端起碗,舀了勺白玉膳肴羹,轻轻吹一口送至她面前,神色淡淡的,一个字:“喝。” 苏锦凉低头浅抿一口,想起了什么,不及吞咽就抬头含糊不清地问:“我听王爷说……你要做……太子啊?” 他只轻轻动了一下眉,又舀起一勺,面无表情地:“恩。” 她张口吞了,入喉丝丝甜甜,已全被吹凉了,又自然地问:“那你想么……” 他沉默地喂了她几勺羹,瓷勺撞碗的声音有些惊乍,舀起、吹凉,他耐心重复这动作好片刻,不看她的眼神,半晌才道:“是。” 短促、有力、不容置疑。 丝滑的羹溜进喉管,尝到些错愕的滚烫,看来还是未尽凉却。 苏锦凉不动声色地拭了拭嘴,本以为他定是不会情愿的,那她就要好好问问他,此事还有没有可以周转的余地,不然下半辈子得活生生地困在这儿了,可不想他竟…… 苏锦凉不觉有有些灰心,他若真是一直准备回宫接继这天下……那先前同她说的,一起踏遍万里河山,算什么…… 空白得长了就要叫人看出尴尬,苏锦凉心内沮丧便无心去想那说辞,只顺水推舟地接了句:“那以后当了皇帝,要娶很多老婆吧。” 顾临予楞了片刻,笑了,重重“恩”了一句,瞧着她的眸子十分玩味,不甚好意。 待她反应过来,先有得半刻羞恼,再果决地从他手上将碗抢了来,伏在桌上“扑哧扑哧”不顾形象地一通猛喝。 她将脸埋进碗里,满嘴都是碧透的羹丝,闷吃了好半会,才愤懑着自言自语:“多了好!累死你!” “什么?”他往她埋头的碟子前夹了几块豌豆黄,抬眼问她。 “我说……”苏锦凉深吸了口气道,“娶这么多老婆,你就不怕忙不过来,照顾不周?” 顾临予佯装自然地替她擦了嘴边一圈狼藉,忍着笑意道:“恩……这个,只要功夫好,别的都不是问题。” 他搁下筷子抬起眼,面前姑娘的脸,有趣地憋红了。 ***** 夜晚把宫墙描成了暗红色,“哗啦啦”“哗啦啦”的叶诉声低语着延绵不绝,阴影摇摇晃晃地覆下来,蓬松而柔软,将他们笼在里边。 像是一湾叶做的海水,光影交错,软浪拍耳。 起了风,有点凉,他伸手牵住她,安静地穿过那一层层的浪潮。 一条长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有很多次的欲言又止,呼吸在风里有些重,行了好久,眼前的光亮忽然盛了些,是永乐门的城墙上挑挂着的一长沓红灯笼。 顾临予停下步子,回头看她:“轿子在门外右拐五十步的古柳下侯着,你上去了直接回王府,不要再流连他处。” 她顺从地点点头,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问他,风轻轻从脚边卷了过去。 “是不是我今日走了,以后就难见到你了?” 她的眼神在黑暗里很明亮,跳着微光,看着他。 顾临予轻点了头:“不要常进宫来。” “恩,知道了。”她微低着头,是早就料到的回答,却仍有些黯然。踟蹰开步子,又稍偏回头补了一句,“不过我今天是翻墙出来的……没惊动府里的人,如果还是给你添了麻烦,我很抱歉。” 顾临予狠狠皱了眉,大步赶上拉住她,衣袍凛凛作响。 “哗啦啦”,又淌来一阵叶浪,他拉住她,声音急而低:“不,你今日能来……我很高兴。” 初春的风,说冷不冷,但吹在身上还是有些凉。 刘攀挲了挲袖子,想着这四更早打过了,怎么换班的人还不来,守城的差真难当,一抬眼,张勇那没出息的又在往宫里头望。 刘攀也跟着望了望,远远树影下的两人,抵首相对,瞧那缠绵的样子,定是在说什么温软的情话罢,早见怪不怪了,不知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往日里,三皇子、七殿下瞧上了哪家小姐,也是没几日就大红花轿地送进宫的,像这般宫里宫外的倒也有些稀奇。 “那你见了危楼姐姐还那么紧张……”原来是女的就要吃醋。 顾临予笑了笑:“我瞧着你见到卫灼然也挺欢喜的不是?” 苏锦凉扬眉就想辩驳,但想了想好像的确是那么回事,但又……不完全是那么回事,神色恹恹的,百口莫辩地焉巴了下来。 顾临予从腰间扯下那块白玉,叠置她掌心,同她的手一齐握住了:“以后直接拿这个来找我,无须请示他人。” “这东西不是很重要么……不能随便给人吧。”苏锦凉连忙推搡。 “一块破符罢了。”他轻皱了眉,淡淡地,让她宽心又补了句,“不过就是个表明身份的物什,现下我回来了还怕什么。” 苏锦凉觉得在理,便不推辞,拿在手中把玩了一会,想起从前一大群人为了块假的拼得头破血流,身首异处的样子,真也挺可笑。 她拿着白玉符扬了扬,那笑容像是提前渡了阳春三月:“你说我现在把这块真的给我们门主,他会不会赏我个小楼主当当?” 她嘴咧得大大的,唇边还余着小点豌豆黄,是太草莽无拘的姑娘。 顾临予抬起手轻轻拭了,或许,他就是中意她这份洒脱,灵动无双,只期要长久以往的如此才好。 不经意,碰到了她的唇,他亦不避开,指腹轻摩着她下唇的一殷娇红,温暖、潮湿、柔软。 她微启着唇,好像有清芬渐吐,是方才豌豆黄的味道,是江研风雨的味道,是……青梅酒的味道。 顾临予俯□,轻轻贴上那小片柔软。 “洒洒洒”,层层繁茂的叶,摩挲声温柔而细小,绵长得涌动不止。 他们像融在这叶的深海里,影子投在地上,被摇得细碎斑驳,却始终交叠。 苏锦凉从来没想过顾临予的吻是这样的,又清又凉,像风里飘来的落酣泉的水,和着初春冰透的空气,让她只想闭上眼睛。 可,如若不看着他,怎能知道这不是自己的臆想。 面前的人轻阖着双目,面容安好和静,这双眼如果闭上,是永远觉不出他周身的凛冽锋芒,就像一个玉兰般清淡的少年,还只是个少年,亦需要柔软的爱,温暖的对待。 她看见有清浅的花,一小簇一小簇,间或被风卷落下来,净白细小,在风中跌宕。 是什么花呢?苏锦凉想,到了二月才开……可好歹也终是开了。 顾临予一手牵着她,一手轻轻捧住她的脸。 深深的皇墙院落,他拥着她站在一隅,脚下是碧嫩的青草,她的唇比涧泉还要柔软,浅尝轻探,就尝到沐风的甘甜。 风泠然卷过湿地,他环住她的腰,往怀里带了些,避去那些凉意。 如若不是在这深宫多好,没有嵯峨的宫墙,威严的红黄,他们在白墙青 81、74 讵有青马缄别句(三) ... 瓦、菁菁院落里,似这般,轻轻地相拥,安静的亲吻。 温存间,他轻蹙眉撤离,凉风又淌过二人之间。 苏锦凉睁开眼,心脏一下一下就像跳在耳边,她直视着他,怔怔地问:“你喜欢我么?” 声音轻轻的,有一小点儿哑。 他的手未离开她的面,一点一点,极有耐心地轻摩她的眉,纤细如柳下是坚强的眉骨。 他凝着她开口,淡却肯定:“信我。” 信你……你要我信你什么呢? 苏锦凉三步一回望地往城外走,墙上的大红灯笼映的桥洞里幽幽的。 你从来都不说,什么都不告诉我知道,叫我信你什么呢?她这样想。 那么漫长的时光里,苏锦凉只能靠自己的猜忌,一点点地摸索感应他的心里,依此懵懂前行,单她又想,她一路尾随他至此,其实也是因信他,才不计较这脚下的路是走到了哪儿。 顾临予瞧见她一步三回头,背影被灯笼微微染出了红色,直至那身影看不见了,听见了起轿时,轿沿清脆的铃铛声,他才转身,轻拂了衣摆往回走。 落叶匆匆卷过履下。 他要她信他什么呢,他想,这样轻飘的一句承诺。 不过如今,他能给她的除了一颗滚烫的真心,还有什么是可以肯定的。 顾临予皱了眉,眉间轻轻涌动不平。 那是烛幽殿凄森的窗棂,一张又一张纷沓至地上的素纸,朱门永闭,里边只有一个人,一个声音。 是娘在反复念纸上的最后一句:与君百日醉,愿渡浮生闲。 娘的手凉得不能再凉,握住他的不厌其烦地说和爹的故事,那个年轻的男人亦是秉着真心说:眉儿,今后愿与你共守这锦绣天下。 锦绣,天下。却终只得徒壁三寸,暗室凄凄。 而他的爹,在门外步履匆匆地走过多少回,却不能够将这扇门推开,看一眼这位曾说要共度浮生、共守天下的女子。 顾临予匆匆踏过榴芳苑的碎石小道,步子有些急。 他决不能让她若他娘一般,她应当永远无拘,自由,像他们初识时一样美好。 可他也想留住她,在身边,寸步不离,这只是爱一个人时,最自私的念头。 顾临予推开偏安殿的门,月亮高高升起,将他的影子拖得好长好长,单薄而寂寥。 那“吱悠”——重门转开的声音,就像谁,极轻极轻的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实在是困了写不完了…… 啊啊。。这就当落落给大家的福利吧。。。补更的字是不要钱的。嘿嘿。。感谢大家的支持。mua~~~~~~ (已更完)mua~~~~~~~ 82 82、75 帝王旧迹今人赏(一) ... 三月阳春,建邺城里的排荫高树都添了一层新绿。 这一月,东齐发生了几件大事。 其一,前朝顺亲王后裔、拥兵久据碗灵岛的李子尧近日持军符入城,似有归顺之意,倘若此行得成,不仅剜去了东齐朝野上下的一块心病,更是为缓化今前两朝的恩怨因由积了一桩功德。 其二,当今圣上的旧疾愈显加重之势,已有几日不朝,皇子大臣举朝祭天,百姓焚衣洒酒,愿为陛下除却病魇。 焚衣洒酒乃是东齐民俗,烧掉一件陈年旧衣,除尽颓然之气,洒酒于门庭,可避浊秽,虽是无甚根据之举,但百姓能有此一心,已是难得。 其三,久悬不定的储君之位于这月初一终于归了主,是流于民间,身世坎坷又神秘的非官方人选四皇子安陵予。 立储那日,有踏青的年轻人瞧见埋没已久的柳陌古井上又腾起了紫烟瑞气,是个好兆头。于是不日便有传言流于市集坊间,当今太子是携寂世百年的南阳帝珠而归,帝珠重现,当世必得一位明君。 苏锦凉听弱水说完这些,颇感不踏街集三日便不知这市面上已沦落成了何种样貌。 一通牛饮,她掷了杯子,抹嘴向竹桌对面的青衣男子笑道:“重砂说得对,我果真总要糟蹋你的好茶。” 弱水轻淡一笑,拂袖又将茶盏满上,袅袅的馨香氤氲满室:“我知锦凉重的是那份人心情义,并不拘于此。” 苏锦凉巧颜一笑,忽又正了色:“我在做的这些,你不要告诉他哈……” 弱水颔首:“既已允诺,定当做到。” 苏锦凉摆弄着那只竹杯,愣愣地凝着自言自语道:“我也只是想帮帮他……哪怕一点也好……” 葱牙小指轻顺着竹杯上的纹路摩过去,她轻问了一句:“他近来很忙吧……” 弱水揭盖装盛茶叶的竹盒,和声道:“殿下既劳于政事又要挂心圣上病疾,自然智疲辛苦。” 苏锦凉连连摆手:“你别叫他殿下……我听着别扭。” “在其位便身尽其职,此般亦算自在。” “行行……你叫着……”苏锦凉嘟囔着站起来,“你那想法我向来是难以理解的。” 她拍了拍衣襟,又恢复神清气爽的样子:“那你快些把东西给他吧……也不知道急不急的,我去忙我的了,间谍真难当!” 她抱怨似地大大撑了个懒腰,低首一看,弱水又烹上了一竹好茶。 她好奇地盯着火苗瞧了瞧,突然冒出声来:“我瞧见那些风雅人士都爱集些新雪陈雪啥的来泡茶,怎没见你也弄弄。” 弱水淡笑:“原是有的,只是锦凉你体性畏寒,未摆来招待。” 苏锦凉楞了楞,展颜诚心笑道:“谢谢你,弱水。” 弱水依旧是淡若清风的浅笑,馨茶汩汩坠入杯底,茶叶在沸水中翻浮。 “我不期言谢,只求你将来莫要怨我便是好了。”冰润五指轻拈了一余新叶洒于水上,碧嫩与陈绿相映,又是一壶好茶。 这话弱水很早以前就已说过了,那时的她还远不是现在这模样。 苏锦凉笑了笑,推开竹门——弱水这些高深莫测的话,她是从来不会放在心上的。 她摸了摸门上丰圆的竹壁,喟叹道:“我是真喜欢你这竹楼,住在这里……什么都香了。” 她拍了拍碧竹:“走了。” 三月,煦阳明媚,苏锦凉走在竹径上,忽然感觉时间像过去了很久一般。可明明去年今日,她都还和陆翌凡在这草地上打过一架。 陆翌凡……前些日子听说他从外边回来了,近来忙得都没有时间去见见他。哎……还是先搁着吧,苏锦凉拨开一弄竹枝。 她抬手拦了拦强盛的日光,想起方才弱水同她说的争兵一事…… 李子尧……还是一年前有缘得以一见,那时他还许诺……罢了……连姓名都没留一个的,全作无名英雄了,他应当亦是不记得自己了。 也不知他此行究为何意,瞧着是个不错的人,但愿不要同那安陵昊有什么关系才好。 苏锦凉脚下深深浅浅地走着,心里不甚踏实,总觉得这事情有些蹊跷,会出什么岔子,思索再三,决定还是先去找庭燎问问,他也好久不来王府了。 想着,便折了个道,往三皇子安陵昊闲居之所行去。 这建邺城分三层守兵,把住各个城门,严督往来,将城里划为三区辖统。 第一层便是金陵的地界,城外还是通去各地的商道,城里便是灵杰宝地,百姓与高官同住,商人、文豪,还有蜿蜒而过的秦淮河里最多情的女儿,正是俗世雅韵并存的民生百态。 城中东南方再坐着一内城,沿城墙而行,一天不可尽,此为皇城。 皇城的把守虽亦严密,但只须持有通关的文牒,符令,便可通行,无须作人员往来的记录。各王爷府邸、他国来使,国子监,祭天坛便落于此。 每日,进奉宫中的巧物也是先送抵皇城进行甄选,再由宫中四司差人来取。这皇城里虽绝去市井民气,但亦热热闹闹的,各国来使风情,琳琅满目的贡品,品来也是另一般滋味。 入了皇城,往最深处走,愈见得路华叶茂,人声僻静,过了环兵严守的四门,便步入这金陵城中最后一城,也是最重一城——宫城。 当今圣上、六宫妃嫔、太子、及未封王的皇子、未婚嫁的公主便居于此,宫内幽静肃清,无半分吵嚷,行于其间,闻不得人声只入耳鞋履的匆匆,鸟雀的清鸣,御花园中偶听得几声出谷黄莺般的倩笑,是这东齐最美丽的女人们。 三皇子安陵昊虽未及封王,但太子已定,移居皇城也是早晚的事,况且安陵昊门客众多,平日里一般也是宿于皇城偏府的,庭燎便是这安陵昊诸多门客中的上座者,苏锦凉此刻形色恹恹地,就是向那皇城里行。 其实这三月对苏锦凉来说,亦有诸多变数。 情爱没谈上就不说了,和顾临予更是连面都没好好见过,只偶在宫中远远打过几个照面。好不容易有一次是六王爷的寿辰,他作为贤侄一名自是要来贺寿的,可这一来便齐刷刷地来了,众目睽睽之下,顾临予也不好有何妄举,两人只得隔着千万人地遥遥站着。 眉目传情这等需要风月情趣的事就更不指望他俩能干上了,于是便是金风玉露难相逢。 其实若单单只是如此也就罢了,苏锦凉等顾临予早也不是一两年的事了,偏偏她这会是一不在王府里闹腾,二不在人院子里撒泼的,正儿八经地干起了大事——当一名出色的女间谍。 怂恿她走上这条无间道的正是她从前的死对头——庭燎。 这事还得从那日沁芳亭之夜后说起,那日之后,庭燎时常会来王府教安陵昌抚琴,苏锦凉作为“精通音律”者,逼不得已也是要在席的。 一开始,她蹲旁边瞧着对面那倾城的脸总是坐立不安,但久了,她发现不知是这王爷的功效还是这琴的功效,庭燎那从来拧不直的脊椎骨这一道倒是挺得不错,坐在那儿如青松沐风似的,苏锦凉百无聊赖地也就跟着听了听他说琴。 烫金的焚香炉缓缓旋起一盘香雾,苏锦凉坐在对面听着他娓娓道来的沉音,瞧着那锦瑟朱弦上若蝴蝶翩飞一般的长指,不禁迷了眼,再抬起头时,见着那倾城之色,便似不识得眼前之人。 好像……这不是那躲在屏风后边敞衣坦胸,妖娆侧卧的狐媚男人,而是净身浴香,翩翩抚琴的儒雅公子一般,但,这绝对是幻觉!因每每苏锦凉想得入神之时,那厢里便会抛来一个一言难尽的甚为淫/荡的笑容,苏锦凉这半张脸还没明媚起来,迅速又黑了。 每次习琴毕,安陵昌总叫这琴艺超凡的两人多交流交流,尽管苏锦凉不知道吉他和古琴之间哪有半毛钱的关系。 于是她便担起了所有有关庭燎的送往迎来,比若送送公子出门,与公子一同去取个琴谱,就连给新琴上色都要陪着一同去选染木,服务周到得就差没送入洞房了。 两人同行的大部分时间里苏锦凉都是怕他的,底气不足地只肯跟在他后边,庭燎心情好便抓着她调戏一二,若无心便连个好脸色都不甩给她的,径自傲然拂袖离去。总之是不会有正常一日。 但渐渐地,苏锦凉也老爱往他身边贴了,因他时不时地会同她说些顾临予的新鲜事,比若立储那日的险事便是庭燎说的,苏锦凉听得顾临予在祖宗灵位前被自己的亲哥哥质疑血统之事,心里便怎么都不是滋味,禁不住问他“后来呢?” 后来,后来自然是高卢王子大战铁公鸡若干,将悖言一一驳回,以正其名。 那再后来呢…… 于是,为了很多个她想听的后来,她没出息地沦为了庭燎的走狗。 其实也全不是为此,庭燎那一大堆话里有几句是在理的。 他原是三皇子安陵昊府上最尊贵的门客,一路平步青云,但不知何故,私下里竟找到顾临予,将安陵昊的意图打算和盘突出,意下便是要转投了。 话说到这里,苏锦凉多少有些好奇,因为听得弱水说过,庭燎与顾临予虽然是同门师兄弟,但在山上时就无几日好脸色给对方看,下山后更是从未有过往来。庭燎争强好胜,最最不愿输负便是顾临予。 这一倒投撇开风险不说,照他那不服输的性子就有些难以理解。但,这事既是顾临予亲允了的,苏锦凉也不好怀疑什么。 既然秘密当上奸细了,身为安陵昊手下要员,自然盯着他的人也不少,要与顾临予通气委实是有些困难,这便需要有一个无甚嫌疑的搭档来玩这一出无间道。 庭燎曾在苏锦凉面前假意叹道:“若是有一信得过的女子便好了,也省去许多风险麻烦。” 苏锦凉自然上钩,呈天线宝宝状托腮询问:“为什么要是女子?” 庭燎俯身奸笑:“我那门里来了什么都是要查,唯独女人……” 他欲言又止,一副你应当懂得的神情,苏锦凉眨了眨眼,顿悟一副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她了然于胸地点头,然后问:“那你看我成么?” “你?”庭燎凝重地思考了一下此女子与他房里扫地的丫鬟之间的异同,最后神思渺远地追忆了一番,勉强道,“你若打扮得像个女人些,露个胳膊腿儿肚儿奶儿的……” 于是苏锦凉一个拳头飞了过去。 第二日,安陵昊的偏院里便走着一个烟视媚行得吓人的女人,那水蛇腰简直如同山间巨蟒,疯狂地抽搐,径直向着最西头的海棠苑里去了。 于是众门客纷纷感慨,庭燎公子的口味是越来越重了。 苏锦凉今日走得急,没能好好地打扮风骚一番,但走路的劲儿还是没少使,扭得风生水起的,这还没摆到海棠苑呢,忽然有人拧住了她的手腕给一把拽了下来。 苏锦凉的手还没全好,“哎哟”叫着就栽了,回头一看,见着庭燎肃气的面容。 “你走成这样,驱邪呢!”庭燎横着眉。 苏锦凉揉了揉手腕,扬头就骂:“你使这么大劲,手一会弄断了又要医,敢情你这拆了装装了拆的好玩啊!” 苏锦凉近日手好得快,确要感谢庭燎,他瞧见她半死不活的手腕,拿过来摆了摆,骂了几声庸医,再过几日来时便拆了她手上的夹板,从从未遮拦紧过的胸襟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布贴,硬给她粘上了。 苏锦凉狐疑地探着手腕嗅了嗅,还可以闻见略为呛鼻的味道。 庭燎妖娆地绕了绕垂发,侧卧下去软语道:“本公子的灵药不轻易给人的,你要好好珍惜哦~”再附上媚眼一个。 苏锦凉本能就哆嗦着想撕了丢掉,但想起弱水曾说:自己所擅不过观星窥命之术,习医唯略懂皮毛,檀放师妹虽专修于此,但天资有限,未能卓尔。几弟子间,有一医术超群,堪比师傅的,便是庭燎。其技法,要言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苏锦凉想了想,还是贴着吧,贴着,受一时之辱,等手好了,打起架来占得上风,大丈夫能屈能伸不是? 眼看着要好了,前几天因庭燎说顾临予坏话时打的那一架又给折了,修养了两日,今天又杯具了。 苏锦凉那个气啊……一腾火还没发上来,庭燎今日竟出奇的识趣,握着她的手就揉住了,陪着笑道:“凉子我错了,是为夫的不好。” 庭燎总爱随着自己性子叫她,今日小傻明日呆花的,叫一个忘一个,最近在她手机上看了动画,学着小日本叫凉子了,但叫得实在和娘子似的……这在外人眼中,是一副多么伉俪情深的画面啊…… 于是安陵昊又闻得消息,座下第一门客不再干招蜂引蝶、夜御数女的生活,谈起婚娶了,此乃府中第一奇事。 苏锦凉最怕庭燎这绵里金针的样子,立马把话题扯去了正事上,两人拣了个墙角说话。 “李子尧这次来朝,和安陵昊有什么暗通款曲么?” 庭燎听见是正事,才直了身子,但仍旧是不大正经的样子,懒懒地侧靠在墙上,漫不经心地:“他关心李子尧的事?” 苏锦凉扬眉:“别绕圈子,有是没有!” 庭燎轻离了墙,踱步漫道:“有是没有有何相干,他如今要在意的是青阳家的兵权最后 82、75 帝王旧迹今人赏(一) ... 落在谁手里,李子尧区区八千散兵成得了什么气候?” “这干青阳家什么事?青阳将军不是没有异心么?”苏锦凉奇道。 庭燎随意拈下一朵海棠,嗅了嗅,什么也没嗅着,随手丢了,回头道:“眼下是没有,待那皇帝归了西,青阳将军再效忠谁就不一定了,再来,青阳将军如今已如斯岁数,儿子青阳恪又雄武有谋,子承父业是迟早的事。” 庭燎曾说过,原本推灭前朝,安陵广应是在长安城称帝,尽掌天下的,不知何故,竟舍了半壁江山,来了这金陵偏都,当时朝堂重员大多未随他至此,唯独只有青阳策将军,抛家傍路,帅十万大军渡河南下,硬生生在这建邺城上建起了金陵胜景,说起来,若要论算这十八年来的昌平盛世,青阳将军当是居功至伟,这一段毕生追随的衷心,据说还是因四十年前一段不为人知的情谊。 “青阳恪同三殿下是拜把子的关系,你说这兵权若要落到了他的手里,再加上原本就挺着三殿下的郑将军,他顾临予哪还有一点点胜算?”庭燎又前行了几步,“如今他不就是凭得他老子的照拂,才可暂且无忧么?你看待皇帝死了,这宫里哪会留他一点说话的分量,赶紧逃命是紧,还做什么八千散兵的打算!” “庭燎!你怎么说话的!”苏锦凉听着他一口咒谁死,一口说顾临予没用的,甚是愤怒,简直想一巴掌轮上去给他砸扁了。 庭燎背着身子没瞧见她狰狞的表情,随手拈了片叶子,转着玩儿道:“所以,当下要紧的还是这青阳家的事儿,照我说,直接把青阳恪给杀了,让青阳将军只得把位子继给他们没用的老三,这样倒也方便了我们掌稳兵权。” 苏锦凉累了先前的气,再听得他这样中伤青阳炎,又草菅人命的,怒火中烧地上前狠踢了庭燎一脚。 庭燎回头见着苏锦凉是真生气了,才噤了声,拉着她手情意绵绵地摇:赔笑道:“凉子真生气啦?” 苏锦凉虽是嫌他那嘴贱,说话太没轻重,但字里行间的理据还是颇为真切的。 她一时面对这严峻的局面不知如何是好,又不好出声问他,以承认他方才说的都有理,只得憋过脸去,怒气沉沉道:“我就问你那李子尧和你上面的有没有勾搭。” 庭燎微笑:“有的。” 苏锦凉这心……“嗖”地就掉进了十二月的冰窖。 自古兵权才是硬道理,这茬儿她不上历史课也知道了,可这下一看来,竟没有哪一方是倒向顾临予的。就连青阳大将军都…… 她愈想愈慌,仰头骂起那安陵昊泄愤:“你说他什么居心啊,那位子是给他亲弟弟的,又不是别人,这样他也要加害么!” “说得好!”庭燎赞许一笑,偏头道,“你说,你毕生的理想与目标最后输在了自己亲弟弟手里,还是一个从未为此花过一分心思,只因父皇的一句话便允予了的亲弟弟,而那位独独只予了他的父皇,却是他们共同的父亲。” “你说……”庭燎近了些视她,笑容有几分狡猾,“是你,你将作何感想?” “况且,这也不是……”庭燎突然想起了什么,口中的话又止住了,浮起一抹更甚的调侃之意,捻着下巴琢磨道,“我看你对这顾临予当真是上心,他还安稳地在宫里呢,你就急成这样了……哎……不知道那远在战场的卫公子知道了,当作何想呢?” 苏锦凉正是慌神,听得他这一说还没立即放映过来那“卫公子”是谁,待得回神,已是一把抓住庭燎衣襟质问:“战场……他怎么会去战场!” 卫灼然上战场了……会不会有事……夏之呢…… 庭燎点头赞许:“果真两个情郎一般重,一个都不落下。” 他瞧着苏锦凉面色发白,嘴唇泛干的失神样子,分明是无心再同他调笑,不由眯起眼睛打量她:这丫头平日虽火气大了易恼了些,但勉强也算好玩,挂心的人多,又心眼简单,甚好利用……不错不错。 他正想着下一步该怎么玩,瞥见院墙晃过的一抹金黄,机会就来了。 庭燎忽作一把收紧苏锦凉的腰,将她推按至墙上,一双美目转瞬不移,鼻尖亦点上了她的。 苏锦凉早已被那些纷沓的消息搅乱了心神,一双大眼慌张地视着他:“你干嘛……” “三殿下驾到!”不远处,小厮高声朗道。 苏锦凉急乱地想脱身回头去看,却被庭燎箍得死死的。 庭燎笑嘻嘻的瞧着她:“你怕什么,演戏就当投入演像些。” 他将头埋进她的颈项,在衣襟微敞处深深嗅了一口,鼻尖顺着那玲珑曲线慢慢揉上来,直至她粉嫩白皙的小下巴。 这呼吸委实太过暧昧,喷在她的颊面鼻息,扰得人心愈发慌乱。 他贴得她紧紧地,似身上每一寸曲线都几欲相合,那一只手仍不嫌添乱地,顺着她的背摸索了上去。 庭燎的声音咬在她的耳垂畔,低沉而迷离:“我与女人们做这些事……殿下早已见惯不惯了……” “所以……”他凝着她饱满的小唇,转神不离,像着迷了一般,手顺着腰肢愈来愈上。 “所以……”他呢喃着,再不多语,俯身即含吮住那两瓣娇红。 作者有话要说:燎哥就是个色狼。见人就揩油。大家要习惯。。 杯具的小苏。。不就是摸摸亲亲嘛……回头叫顾哥哥好好补偿你。。节哀。。阿米豆腐。。 83 83、76 帝王旧迹今人赏(二) ... 奶奶的!你这才消停了几日,又来了! 苏锦凉屈膝狠狠顶向庭燎下腹,这一现代女子防狼术搁在古代可能多少还是有些新奇,庭燎始料未及,吃痛低吟一声,从她唇上撤了下来。苏锦凉趁此绝地反击,按下他的背一顿暴打。 拳头还没落下两点,就听得“卡嚓”一声,右手已被庭燎只手反旋擒住,压去了墙上。 苏锦凉对这只废手翻来覆去的痛已然麻木了,倒是面前那人疼得有几许隐忍,面似忍痛又无处可抒的样子,压着苏锦凉低骂道:“装装样子会死么!我若从不与你做点什么,他安陵昊怎不生疑?” 苏锦凉怒了,亦咬牙切齿地低骂回去:“你这也叫装样子?!” 转眼,安陵昊一行便已到了跟前那条小径,庭燎见爱情动作片演不成了,便拉着苏锦凉的手换了套剧本,装似不经意转过身来,见着来人,讶异地行了个礼:“殿下。” 苏锦凉怒冲冲地,亦跟着随便鞠了个躬。 安陵昊微颔首:“公子随意,毋须拘礼。”语毕,未多作停留,一行人又向着前行了。 “庭燎恭送殿下。”庭燎牵着一头隐欲发飙的女狮子,躬身送行。 园里的桃花开了苞,不多几日便该芳菲满林。 安陵昊沉步前行,身边谋士跟了上来,附声道:“殿下对庭燎公子当真是宽厚。” “有能者必当礼待。”安陵昊道。 一行人拐了个弯,向那西边去了。 “殿下……”许臾跟紧了些,继声道,“在下听得些传闻,说是庭燎公子近来颇为亲睐的女子与太子殿下有些瓜葛,很是亲厚。殿下……” 安陵昊扬眉,不悦阻断:“我知许臾何意,但我亦知公子为人,断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背叛于我。” 许臾面色有些讪讪的,却仍不死心,低补了句:“殿下果真是王者之风,待下士门客更是宽厚,明雅郡主之事连在下都为殿下……” “大胆许臾!”侍从怒然拔剑。 安陵昊皱眉出手阻了,看向那许臾道:“我说了,此事不许人再提。不过区区一个女人……怎能因此坏了我与公子的情谊。” 安陵昊停下步子,身后一小队人亦随着停了步子。 “诸位若有谁将情看得命紧不舍的,可听我一句劝。”他回首沉声向列队随从道,“太重情者不可成就大事!我安陵家从来就不是情种,才可得天下霸业,只有前朝微生角那样的废物……” 安陵昊冷笑一声,身后亦嚷嚷跟着附笑了起来。 “走!”安陵昊拂袖一摆,一行人又跟着向前行了。 庭燎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托腮沉思了好一会,探究道:“哎……三殿下对我真不错,又有真本事,我为什么要帮那安陵予呢?” 苏锦凉低骂一声:“谁知道你,我走了……”她匆匆行了两步又回头朝庭燎狠狠一指,硬声道,“警告你!不要再动青阳家什么歪念头,人家一代功臣的忠心不是这么给你随便践踏的!” ***** “既是如此,倒是苦了青阳将军了。”弱水垂袖立于桌前,淡淡道。 顾临予亦神色淡淡,手上半握着一本折子,没有说话。 桌上烛台一盏,烛心“嘭”地跳开,纷乱着燃了一会,又归于沉稳。 半个时辰前,兴庆殿里颁了一道秘旨,是给青阳策大将军的。 意旨很简单:诛郑坚。 再多一个字也没有了。当朝统兵七万的右翼大将军郑坚,权势显赫,一生荣耀,最后竟将死于一纸密令,而这密令上竟连一条敷衍的理由都无。 旨意是顾临予代颁的,不过他在颁这意旨的时候加了一语:于青阳府主厅朗宣圣旨。 由此,这便不再是一道只给青阳策的密旨。 弱水稍吟片刻,抬首淡道:“殿下此举可欠妥当?” 顾临予手中的折子在黑桃木桌上点了点,他深潭的双目里隐隐跳着些碎光,沉声笃言。 “我要用青阳炎。” ***** 这一局,初一落子便是好棋。 果然,青阳府当夜于正厅接了圣旨,跨马提长刀践令的便不再是青阳策大将军,而是他的长子——青阳恪。 丑时,有人提人头汹汹进宫面圣。 据说那颗血淋淋的人头便是平武八荒,名震天下的郑坚大将军。 青阳恪于皇上寝宫殿外长梯上久跪不起,称罪臣先斩后奏,藐越皇权,理应当诛,但——乱臣郑坚,密图谋反,臣觉其贼子之心,以为断不可恕,即将其挥斩于剑下,论罪如何,还请圣上定罚! 安陵广于寝宫内披衣惊起,步出殿外,那郑坚的颅血已是染地三尺,在昏沉沉的夜里刺目刺脾。 彼时,顾临予坐在书房内,听得外边安静的宫城忽地吵嚷了起来,推开朱窗,隐约可瞧得兴庆殿前的一盘火光。 顾临予淡淡望了片刻,又附手将那窗门合上了,回头道:“师兄。” 弱水从檀木华凳上站了起来,颔首行了个礼,亦是淡道:“恭喜殿下了。” 第二日早朝,朝堂上炸开锅了的便是这一耸人的骇闻。 虽然郑将军是死得太无凭无据,无一二点可以信服之处,但有太子、三殿下齐齐力保,再加之这犯事的是更位高权重的青阳将军府。 众大臣虽是有异议,却也无人敢提,只得皆望着那于阶下长跪不起的青阳恪,看圣上将如何定夺。 安陵昊虽已替青阳恪据理力争,但毕竟这先斩后奏又无甚凭据的事还是难以服众,皇上终是下令,青阳恪革职充军,发配塞北,五年。 青阳恪跪着叩谢圣恩,一拜再一拜。 而站在他身后的青阳策老将军,那一瞬间竟像是苍老了许多。 五年,青阳家的帅印怎么也只能落在游手好闲的青阳炎手上了,青阳将军麾下再并上如今落入手中的郑将军统令,整整二十万大军!如今竟全归于一人之手,闻来,怎么都是有些让帝王睡不着安稳觉的。 经此一夜,安陵昊最鼎力的支柱右翼郑坚覆灭。 青阳府亦再无可操控的希望。 三皇子安陵昊一夜火力尽丧,左臂右膀齐齐削断,势头大弱,再无与顾临予抗衡的筹码。 这一夜的棋,着落得险,但还是赢得大快人心。 ***** 弱水从棋盘上将黑子一颗一颗拾了下来,置于棋盒里,忽而想起什么,望了望外边天色:“青阳恪此刻该行到哪了?” 顾临予落下一子,又从棋盒里拈起一枚新的,视线却是不分不离面前棋局:“不管他行到哪里,总之三年后我会让他回来的。” “啪”,一子绝杀,这局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顾临予靠着椅背,看着弱水慢慢收拾残局,缓道:“这一步确是有愧于青阳将军……但三年换得二十万大军,朝野再无人出其右,还是划算。” 弱水淡笑:“殿下苦心,青阳将军父子当是明白,弱水只担心青阳炎能否胜任这一要职,就算代居其职,也当有镇住三军将领的气度。” “师兄以为我要这青阳炎只是为了扶一个傀儡?”顾临予扬眉。 顾临予从椅上直起了身子,尔后干脆起了身,缓步踱去窗前,眼神深远:“青阳炎至今二十有一,生平吃喝玩乐,处世不恭,却独独做过一件漂亮事儿……” “那场盐城水患灾情险峻,民情积怨,军心涣散……若不是青阳父子伐兵远征也定不会派他前去。”顾临予扣指在桦木朱窗沿栏上轻轻敲了敲,回过神来向弱水笃定道,“能将那事处理得干脆利落,其人必治军有方,行事雷霆,且……心细如尘明如镜。” 弱水闻言,亦是笑了笑:“既然如此,殿下果是眼神独到……是我多虑了。” 顾临予收袖走回来,俯身端起茶壶沏了两杯茶,淡笑:“既是私下里,师兄不必如此客气。” 弱水清笑:“习惯使之而已。” 棋面已被收拾干净,空落落的棋盘四四方方,像极了白玉台上的那一桌。顾临予放下杯盏,再抬起头来时已是改了两分神色:“她……近来还在为此事忙累?” 弱水颔首:“也就求个心安罢了……你毋须挂心,锦凉行事机灵亦有分寸,庭燎也未让她涉险。” 顾临予皱了皱眉:“我只怕她心思太简单……虽曾告诫过她,庭燎的话听一半抛一半的,但想来她该是全信了。” 弱水颔首附道:“锦凉就是这性子,但做起事来也是说一不二,倔得很……说起来我曾允过她不将此事告予你知道,这算是食言了。” 顾临予亦是笑了:“无妨,这事本也是我自己瞧见的,与师兄无关。” 殿外沉沉的夜色里,那一枝含苞的桃花像是要开了,顾临予往外瞧了瞧,回头向弱水道:“天色已晚,师兄今日辛苦了,早些休息罢。” 这房里一旦离了人,便显得很空。 宫城里一入夜便倍显安静。静悄悄地,就像一座死城。 顾临予负手站在窗边,瞧着天上那轮大大的月亮,想她现在该是在干嘛呢?应该不多时日便可接她进宫了罢……恩,等这局势定了,就接她进来。 这样的夜晚,他立在窗前,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万盏华灯的那天晚上,她抱着一坛桂花酿就像是捧着宝,喜重重地跑过许多条路。 顾临予想起她那面上神色就不由笑了,垂首更是淡笑出声来,一个人笑着笑着,忽然就很想见到她。 几更天了?她应当还没睡吧……顾临予想着便快步行去了门口。 门才一推开,当即就有丫鬟提着灯笼迎了过来——顾临予素来不喜欢房里有人侍候,都吩咐在门外,唤了方再进房。 “殿下这么晚了是要去哪?”丫鬟提着灯笼照着路,轻莲小脚飞快地跟着他的流行大步。 “出宫一趟。”顾临予淡淡道,月影枝丫,偶尔踩得一枝,生脆地响,他行得飞快。 “咚——咚——”安静沉睡的宫城里忽然骤响起浑厚撞钟声,顾临予脚下一滞,速然望向那钟鸣之处。 “咚——咚——”兴庆殿掌着的灯全亮起来了,紧接着,兴安殿、兴和殿、兴承殿、整个前殿、后宫……整座宫城都亮了。 丫鬟哆嗦着颤声问道:“殿下,殿下……这是……” 顾临予修眉骤锁,径直夺过丫鬟手上的灯笼,向着兴庆殿迅奔了过去。 这一夜,窗外枝上的桃花,勉勉强强,终于撑破了那嶙峋的骨朵,开出幽香来。 苏锦凉坐在窗下,痴痴地望着那渐放的桃花,想起明天便要去会那李子尧了,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自己,记不记得他欠她一件必为奔走之事呢…… 不管了,如果他不记得,死皮赖脸也得叫他给答应了。 苏锦凉想得信心十足,便咋咋呼呼地从桌前站了起来,想着今日还是早点睡吧,养精蓄锐地明日好谈判……可走到床边上了,往窗外一眺,不知怎地,突然又有些不甘心就这样睡下了…… 她神思游荡地,襟前盘口还没解得几颗,忽然就听见王府外边亮堂起来了,那些提灯摇摇晃晃地,跑得到处都是。 她正好奇,忽然听得远远的撞钟声“咚——咚——咚”,警醒惊觉,发人深梦。 苏锦凉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忙随手扣上那两粒扣子,跟出门去,一探究竟。 这一出门,不得了……整个王府的人怕是都半夜起来了,这里那里,全跑着人,慌张急乱的,苏锦凉随手抓了一个下来,正是在厨房做事的小牛哥。 “小牛哥,今晚这是怎么了呀?” 小伙子回头一看,瞧着是苏锦凉,脚下的步子便又迈开了,边行边同她道:“锦姑娘,快跟我去前厅……国丧这事非同小可,怠慢了要掉脑袋的!” 苏锦凉有些迷茫,被他拽着手腕带着向前行:“国丧?啥意思?” “嗨!你怎么这么糊涂,国丧都不明白啊!”小牛哥急得停了下来,气得一跺脚,生怕被别人听了去要落罪,附耳对苏锦凉小声道,“皇上归天啦……” 皇上……归天?! 苏锦凉看着满院的提灯,呆了。 作者有话要说:敬告大家!!!今日稍后会再更一章。为防盗章节实验版,并不是故事内容……呃……不会高科技的我只能实验实验摸索摸索了……所以大家先不要购买!!! 千万千万不要购买啊!!!!!!!!!!!!!!!!!!!!!!!!!!!!!!!!!! 等我打出已更完字样的时候。再购买…………阿弥陀佛。希望大家都看到了…… 84 84、77 帝王旧迹今人赏(三) ... 昌平十八年二月初二,天极晴,色淡如玉,云絮清绵。 顾临予抬头的时候浅浅地皱了眉,这样的朗的天气,无端叫他看出落雪前的阴霾来。 落雪,她站在太湖上,脚下结了层厚实的冰,死命踩了也没踏破,她转回身跺脚捏着耳朵朝他喊,哈出的大块白气把雪花都给融销了,眉眼还是弯弯地,龇牙又咧嘴:“好冷啊,顾临予,好冷啊……” “皇上……”安陵昌轻语,低颔首道。 顾临予闻声垂头,平了视线,片刻,正色敛眉,提衣摆上阶。 天子崩,新帝当立。 申时三刻,百官列队,高僧诵法,新天子拾千重长阶上祭天坛,焚香祭祖,诚心归灵,担天下之任。 天下,安陵广于寥寥无几中,最后一次握住顾临予的手,就轻易地将天下交予了他。 他说,父皇知你意不在此,但惟此才可保你一世平安无忧,还有你母妃……当年……朕逼不得已舍长安至于建邺,孤援立国,难免受制于人,往日之事,累你幼时受苦,是朕的错……至郑坚除,朝中已无大患,但你根基弱薄,遇事还须狠绝。 那个孩子……你若喜欢就将她留在身边……别的父皇相信你心里亦有计量,朕不多言,只这三件事…… 长钟清鸣,百官行恭拜跪礼,高僧焚香颂经,帝王青鼎坐于前,顾临予立于祭天坛上,着白素丧服。 而在他面前展开的,是一身明黄的绣着山河日月、腾龙祥瑞的皇袍。 顾临予舒臂静立,面无表情。 “只这三件事……” 其一,朕知你心不在此,不求你为千古明君,只期无愧于天下百姓。 其二,尽孝母妃,珍重自己。 其三,手刃…… “啪”青天白日升起一腾紫烟再陡然炸开,皇袍尚未加身,阶下忽有人踏前高喊:“且慢!” ***** 二月初二,寅时,安陵昊府内仍旧灯火通明,正厅里,谋士焦急踱步来回不止,安陵昊自宫中悼丧刚归,坐于椅上,面色凝然,一言不发。 庭燎立于柱旁,淡笑着,同样未发一语。 安陵昊沉坐了半柱香,面对众士一再追问,终是禁不住开口,看向庭燎:“敢问公子,我是否应该再战?” 庭燎轻颜一笑:“依殿下的性子,定是与其输个痛快,也不愿缴械投降,屈居人下罢。” “好!好!”安陵昊一连叹了几声好,从那座上走了下来,直至庭燎面前,闭目深吸口气,再睁眼时,又是透亮的两颗眸子,“公子果真懂我,那敢问公子,我现今可还有一二成扳回的机会?” 庭燎不看满座平庸颓然之色,踱步至于庭中,面上挂着春风杨柳的微笑:“只要殿下有意一战,何愁会无胜算?” “殿下请看。”庭燎指向大厅正中悬着的那阵山河阵图,展袖而谈。 只见着安陵昊的眉头深锁,忽作展露空明,最后竟显悬疑不决之色,这在向来行事果决的安陵昊面上,确是难得一见。 “公子之意,便是取这八千精兵直引入皇城?”安陵昊面色有些凝郁,抿唇深思片刻,道,“可……于祭天坛前行此举是否有欠妥当,此法无异于……逼宫。” 庭燎笑,随意道:“如此当然是大逆不道之行,但若那安陵予先行罔纪,殿下此行可就为替天行道了。” 安陵昊双目一亮,作揖道:“愿闻其详。” “只要安陵予不能如期登基,在下是指……因了他事耽误加冕,这在以后便是罔顾江山社稷,昏君所为,于祭天坛上更是为先帝祖宗看得一清二楚。”庭燎说得不紧不慢,娓娓道来,“殿下文韬武略,亦有凌云壮志,此番再一举而上,取而代之,不正是顺应天道?” “公子说得轻巧,可八千兵士进了宫,那是自投罗网,不成功便成仁的事,判罪下来,可是谋反!”周武立于一旁,冷眼插道。 “公子,恕我直言,此法听来确有些激进。”安陵昊忖道,“我安陵昊绝非贪慕皇位尊权一辈,实乃立志于此,并笃信吾能造福百姓,若此役不成,倒落得谋反的名声……” “殿下……”庭燎阻他继出之言,悠然一笑,上前了几步,“殿下何不同我赌一赌,那安陵予会自行离开?” “为何?” “为何?”庭燎不知想着什么,神思有些渺远,最后竟轻然一笑道,“恐怕要叫殿下失望了,实在无趣地紧,为的是一名女子……” 庭燎笃言称,那苏锦凉是安陵予命紧之人,若以其安危相要,安陵予必定让步,只不过平日她长居于王爷府上,且看护颇严,无甚下手之机,然,己已于今日申时将其约至无想寺,只须将寺内一干人众清毕,要如何处置那丫头便全凭殿下一语了。安陵予若闻了信,必然亲往,届时正处大典,这登基之事便就…… 安陵昊皱眉:“公子何以确信安陵予定会弃场离去?” 庭燎悠然踱步,至厅首案旁坐下,闲散端起一杯茶:“殿下除了信我,亦别无他法,不是么?” “大胆庭燎,竟敢同殿下这般说话!” 庭燎那姿态委实是傲慢了些,便有人看不过眼喝言出声。他自己却不以为然,只端起碧螺春浅浅抿了一口。 安陵昊立于原地,面色沉凝地忖度了好一阵,最后自嘲一笑:没想到他竟会沦落至利用区区一介女流的份上,但确如庭燎所言,已别无他法,区区八千散兵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抗衡之力。 百般无奈,终只得取其法,安陵昊与庭燎约定,一旦伏袭之人得手,便鸣放紫烟,引安陵予离开,再以八千精兵师出有名,取而代之。 庭燎颔首,称如此甚好,遂又交予安陵昊一信物,若是安陵予未能入瓮,便出其示之,他断然速速离去。 最后,一干人众又商议了这分兵、夺权之事,直至天明才作散。 安陵昊辗转再三,终是觉得将全盘押至一女子身上太过草率,又留下庭燎详谈一二,庭燎亦略透了些许其中原委。 “原来如此……”安陵昊叹道,“原来公子与那女子相交是早有计较,是鄙人浅薄,以为公子耽于女色。” “殿下谬赞。”庭燎正色回礼,心里却哗啦啦地酸了:就她那扭曲小样也能算是女色么,但面上还是装得颇为正道,“是殿下平日教导,成大事者不可拘于儿女情长,在下受教罢了。” ***** “皇兄何事?”顾临予未回头看那扰言者,只稍稍侧颜淡道。 于登基之刻出言妨碍,实乃大不敬,阶下众臣都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想着宫里这两殿下暗潮汹涌这么久,终于还是对上了,迂腐大臣们不由颤了两颤,生怕一会有何政变。 “也无甚要紧的。”安陵昊掂了掂袖口,大方沉言,“只是想起殿下有件事儿忘了办。” 一般历朝历代,若是先帝已故,大臣们会立即参拜储君,称其圣上,这其实就已经算是继位,只不过差个正式的仪式而已,而安陵昊此刻称的是殿下而不是陛下,来意是何就甚为明显了。 顾临予闻言,缓缓转过身来,淡淡看他一眼:“皇兄有何指教。“ “指教不敢当。”安陵昊向前走了几步,竟是兀自踏上了祭天坛,一步一步,在顾临予环身悠踱,缓言道,“不过念在手足情深,于情于理,我这个做哥哥的都应当提点一下皇弟,免得今后皇弟知道了,怨我的不是……” 他最后一句,语气虚了半分,眼却直直视着顾临予,一步踏在他近旁,尽是挑衅之意。 手足情深?天知道这是哪来的手足情深,在顾临予归祖立储那日,不知是哪位手足情深的好哥哥站出来,质指这十八年未归的弟弟不是皇上的嫡亲血脉,怎么听都是叫人心寒,如今未隔得几月,倒骨肉情深了。 底下大臣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交头接耳。 而安陵昊就这样肆无忌惮地盯着顾临予瞧,希望将那双淡敛的眸子看出波澜来。 直至阶下又有人发了话,笑叹着出了列队向前了两步:“三殿下与皇上兄弟情深,是我大齐之福,但殿下……”安陵昌笑得甚为熟稔,“这手足之情与国事不能混为一谈,殿下若有何要同皇上细说,大可另择他时、他地,上了这祭天坛……当算越矩无礼了。” 其实不应该这样堂皇地称其皇上,安陵昌作此称呼,也只是期望警醒安陵昊本分二字。 “啊!皇叔提点的是。”安陵昊作恍然大悟状,可那步子还一步未下又收了回去,看向顾临予,悠悠道,“只是这话晚了半刻不得,旁人听了不得,只能在此时此地说予我的好皇弟一个人听。” 安陵昊似笑非笑地盯着顾临予静视向前、淡然无澜的侧脸,忽然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啊,不过说起来,此事王爷兴许也能听听,毕竟是在王爷府上住着的人……” 顾临予长眉忽然皱了一下,听出他话中隐指,回头直视着安陵昊:“你究竟何事?” 安陵昊其实心中甚为紧张,总是不相信顾临予会为了区区一女子弃了全局,这才绕来绕去地说了诸多废话,此刻见着顾临予的神色,心中终于稍稍有了些谱,踏前一步视着他,低道:“我有样好东西拿给皇弟瞧瞧,只给瞧一次,皇弟可要瞧仔细了。” 说着,他便从袖中掏出那物,在顾临予眼前静然晃过。 这一来,竟是让顾临予面色大变,左手在袖下紧紧攥了个硬拳,骨节都脆出声响来,他强忍怒气,还是掩不平那些动荡,皱眉逼视着他,声音低怒:“你想怎样?” “怎样?”安陵昊背手转过身去,这样的做法亦是让自己都感不齿,他抬眼看了面前的祭天坛与龙袍,神色淡淡的,“我并未要皇弟如何,只是她既已在我手里,诸事就需皇弟自己权衡了。” 顾临予一把攥起安陵昊胸前衣襟,紧拉至面前,忍不住怒目低斥:“我当你是磊落之人!敬你兄长,不料竟卑鄙至此!” 底下群臣哪能料到如此变动,纷纷骚动不止,安陵昌亦是猜出了七八分,皱眉召来领事的公公,快声吩咐几句,自己上前欲先稳稳这情形。 面对眼前着要打起来的架势,周遭交头接耳不止。 顾临予顾临予,你果真还是不淡定啊……庭燎列于长队中,秋水长目里只烙着那张情绪失控的脸,那一只紧紧攥住对方衣襟的手。 往日里不管看了怎样的风云动荡也不会有半分波澜的人,此刻居然真给激怒了……唇角轻轻扬了个几不可见的浅弧,庭燎不动声色地笑了,尔后竟又有些失望:以为是一个颇有分量的对手,居然如斯简单就把软肋给找到了? 安陵昊感觉到面前汹汹的愠怒,闭目长吸了气,眉间涌起隐痛,最终却只得自嘲地勾了唇角,复又睁开眼来,一双透亮双眸,什么话也没有说。 “她在哪!”顾临予又急又低地怒问。 他的五指攥得紧绷用力,两张脸贴得很近,不一样的表情,其实还是能看出几分相似的。 安陵昊动了动眉,自己果真还是要用这样卑劣的手段来争取…… 他轻叹了口气,似万般无奈开口:“她在……” 话还未出,天际竟是又腾起一道紫烟,响亮地炸开,硬生生切断了他继出之语。 安陵昊回头,那烟依旧是在腾无想寺方向。他不由愣住,自己并未作何指令示意燃第二道紫烟,心下突生诸多不好预感。 庭燎瞧见自己目的已到,也该出来收个场,免得玩笑开大了,要把这事搞砸。 他落落大方地从列队中踱步而出,拾阶向前,群臣正值动乱,忽见有人似闲庭信步一般,阔步行在这无人长阶之中,面上挂着浅笑,不由纷议声更大,紧盯着他絮絮私语。 此时的庭燎还只是安陵昊府上的一位门客,无任何官品,只能作为未来参备居于长队之后,为臣下之臣。可自此,他一步一步,踏阶而上,自信满满,越过众人,行到了队伍的最前头。 这以后,庭燎便亦如今日一般,平步青云,满朝文武再无人处其右。 “三殿下。”庭燎言笑晏晏,径自行到了祭天坛下,与安陵昌平阶而立,停下步子视他,“想来是我疏忽,竟忘了告诉殿下一事,害得殿下多此一举……李公子前日说,想了想还是回他的仙岛,这俗事种种实在不是他一闲人能过问的,失敬的地方请殿下见谅了。” “你!”安陵昊楞了两秒才错愕出声,视着面前笑得坦荡之人,忽转将什么都明白了。 他脸色苍白,惨笑了两声,继又转为大笑,片刻,垂目视向庭燎,眸光锋利,正色厉言:“我以真心待公子,不料公子竟待我若此!” 庭燎恭敬颔首,依旧挂着彬彬有礼的微笑:“燎某择良木而栖。” “良木……”安陵昊冷笑,话音不落,忽地衣襟被人更大力地一扯。 顾临予已是不耐,怎再听得着二人碎言,大力拽着他,怒言出声:“说!人在何处!” 安陵昊一生虽不 84、77 帝王旧迹今人赏(三) ... 说多么的光明磊落,至少也是一堂堂男儿无愧天地,不想今日竟沦落至此等模样。 他立于祭天台上,向着朗朗乾坤,只觉天意难筹,实乃不公,不由纵声大笑。 “安陵予!你想救她?!”安陵昊笑毕,直目对着自己的亲弟弟,正色凛然,朗声高言,“十八年前,父皇为救他心爱的女子,经营一生,从未将我们当过他嫡亲之子!我天赋异禀、刻苦勤修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一场虚空!……真真可笑,他只当你一人是亲子,可不知谁才是那野种……可怜父皇,一生精明竟替别人养了好儿子……” 他话还未毕,忽然觉到喉上一阵骤然收紧的窒息,半个字也吐出不得,只能极力龇目,双手奋力摘掉擒住他的臂。 顾临予面色已是不好看,却竟出奇的冷静,只扼住他的喉,眸光冷冷地逼视,狠声道:“你若还有半句废话,今生休想再吐一字!” 安陵昊被大力推松开,踉跄了几步才至站稳,狼狈地粗喘着气,他抬目视着面前之人,又嘲讽笑了:“这又如何……父皇到最后还不是没能见她一面……” “嗯……”胸腔一记沉痛的穿刺,安陵昊隐忍出声。是顾临予没有半分迟疑地,抽出身旁侍从的佩剑,大步向前,径直狠狠刺入。 “安陵昊!朕最后问你一次!说是不说!”顾临予修眉怒扬,剑又刺深几许,朗声高喝。 天台上突然一片死寂。 纷议的群臣不出声了,六王爷欲上前去的身形怔住在场,就连冷笑的安陵昊亦是僵了表情。 之前的许多猜度在那一句高喝中顿作消弭,所有人皆被其震慑,只得视着他的怒言,不得出声。 所谓王者之风,大抵便是如此。 庭燎亦是震惊,他视着面前之人已全然暴怒的神色,未免大感出乎意料。 其实他此举只是试探,之前对安陵昊说顾临予定会为了苏锦凉而去的话只是自己随口胡扯。 他与顾临予同门四年,所认识的他从来不会轻易被人抓住软肋,陷为被动,亦不会为谁牵绊心神,一别至今,他虽是能感觉到他的些许变化,但仍旧不敢相信他竟会为了她动荡到如斯地步。 这样的失控,就连在对杜危楼时亦是没有的。 “不用去了,你救不了她……”安陵昊面露苦涩,低语道,“她中的是青衣之毒……” ***** 苏锦凉仰头,呆呆地盯着天上愈淡消弭的紫雾,心中暗暗地想:这算不算上是帮上了他一件事呢……哪怕,他已经夺了先机,占得了优势,这八千散兵已算不上什么了…… 她仰头望了好久,直至天空又恢复了一碧晴痕,才又垂下首来。 她想起昨夜,她扮成个小太监央着庭燎把她带进宫去,在兴庆殿见到的他隐忍低头的光景。 她隔着好多人瞧他,眼中只有他,耳边喃喃萦绕着听不懂的往生咒,哭泣声,低诉声……全部充盈在耳边,可她眼里就只烙着他低垂的眉眼,心被人攥得好紧好紧,涩得连呼吸都不能有。 他没有看见她,他不知道她在。 这没有关系,她只要远远地陪他站着,只期在他最难的岁月里,她可陪他一起走过,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小段……就好…… 可只得短短片刻,一圈太监便下去轮换来新的了,跨出门时她回望了一眼他的背影,匆匆地,就被拥挤层层的人群阻拦得只剩一个寥落的肩膀。 苏锦凉叹口气,蹲下来,凝着地上那一圈燃烧余下的灰烬。 说服李子尧成功的焰火已经放了,庭燎应当看到了吧。 本约今日与李子尧细细详谈,却不料皇上于昨晚驾崩,这事就显得燃眉之急,刻不容缓了。 庭燎勒令她:死皮赖脸都要把李子尧给拿下了。苏锦凉咬牙想这是自然。 但回想李子尧方才所言之事,那面上的神色,言语中的怅然,都还是有几分酸涩。 世间最叹惋的就是可惜二字,眼看要得到了,却又失去了……苏锦凉虽是伤怀却同时又用力地想,一定一定,要用力地握紧自己的幸福。 幸福……应该不远了吧,她想着想着就面露喜色,竟然还透了两分女儿家的不好意思来,渐渐地,也就松了方才的周身戒备,缓步踱去桃花树下。 城中的桃花今日是都开了,但这月老祠的桃花常年都开得这样好。 庭燎说,那李子尧是三殿下盯得紧的人物,你与他在青玉楼商谈,难免引人注意,怕有何不测,无想寺与青玉楼挨得近,事毕了就速去无想寺侯着,勿要四处乱走,我便去接你,以紫烟为信。 苏锦凉见着他如此关心自己的安危,心中还是有些感动,又不大情愿承认,就随口说了句:“那谢谢了啊。” 庭燎笑了,极其无赖:“我对凉子好吧……”然后又更无赖地贴过脸去,“那你亲我一下。” 苏锦凉想着就低骂了一句无耻,但还是又浅笑了起来。 她缓步在林间绕行,想这庭燎委实是淫/荡、风/骚、无赖,但好像……还是没那么坏的。 苏锦凉抬眼,又望见了满树红绦……好久没来了,上一次……还是大家一起,在这里求签祈福。卫灼然、夏之、宇文…… 她仰头静静视着,落红轻轻飘下来,像是过去了好久的时间。 那次她抽了一条好怪的红绳啊,不伦不类的,早就说不该信的,要不是那小孩……对了,苏锦凉警觉四下张望,那日寺里都还有好些人,为何今日安安静静的,连解签的和尚都不见了…… 她心中顿觉蹊跷,不由习惯地按向腰间双刺,这才发现因近日手受伤,使唤不上没把刺带出门,这下……苏锦凉紧张劲还没起来,突然又松了手,挠挠头,想自己这瞎担心什么,一会那风/骚燎就该来了。 于是,她便又开心地倚在桃花树下想起心事来。 走前,庭燎曾逮着她说,她这活干得漂亮的话,顾临予就该把她娶进宫当皇妃了。 她当时羞红了脸地骂他瞎说,但是自己一个人闲在府里的时候还是会偷偷地想:会不会呢……说不定会吧……那天,他都亲她了…… 他现在又在干什么呢……应该已经登基了吧……要穿龙袍么…… 虽然他穿得黄澄澄的是有些奇怪,但……还是蛮好看的。 绯红的桃花落下来,她的脸烧得像桃花一样红,想个傻丫头,一个人满足又惬意,在树下傻里傻气地笑个不停。 一只手,一张弓。 女子蒙着黑纱,于林后冷目视着树下那袭粉裳,不动声色地抽出一支箭。 缠紧黑带的手将弓拉满,对准右肩……片刻,又移向左肩。 十指因力而变得坚硬,将弓拉得更满,再陡然放空。 整个林间都是箭羽飕飕穿过的冷风声。 作者有话要说:我知道大家都不爱看政治神马的……其实我也不爱写。。太他妈费脑了。于是压缩成这三章,快快搞完,恩……接下来又是小年轻谈爱,多好啊…… 由于我过分压缩了……所以看上去是不是有点仓促呀~是不是有点快呀~其实时间段还是蛮长的。。有好几个月了咧…… 好吧。。为我终于把政治考完而欢呼! 85 85、78 行云荏苒事匆匆 ... 还在挣扎,不过手无寸铁,没有还手之力了。 姚黄于林后冷眼瞧着,出于多年的历练,她还是又抽出了一支箭。 不过致命的是这一次她放松了警惕,忘了敛去神息,这就叫苏锦凉听出了方向来,霎时出手。 姚黄弓还未拉满就中了镖,她低骂一声,抬手迅发一箭,这次力道极大,箭出之后,弓弦仍震鸣不止。 她瞥着那边已经倒地的身形,拉满弓从林中走出来。 苏锦凉左肩右膀均是中箭,摸了摸再没有力气使镖,只得咬牙切齿地横在地上。 卫灼然曾经说过,发箭者力大可碎骨,她惊悚地想着不会如此杯具吧,手还没好,肩又给废了。 姚黄持箭走至近旁,看清苏锦凉的脸,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震动,滞了步子。 竟然是她!那待会引来的人是…… 这厢里,苏锦凉觉得自己没带刺,输得很冤屈,况且这么倒着的确很丢脸,就一直不情愿看那来人。待行到了跟前才迫不得已抬起头,这一望,忽然瞪大了眼睛:“怎么又是你!” 姚黄皱眉,自己当初并未被她瞧见面容,怎会…… 苏锦凉随即又爆出一声怒斥:“魏紫!你如果要怪我给你脸上添了道疤,上次我也还了!你把我伤那么重,老子没吭半个字,你凭什么还缠着我不放!” 姚黄闻声,面上有半分波澜,片刻,又毫无表情地,松了弓,把面纱摘下来。 漂亮的脸,皮肤光洁无痕。 苏锦凉楞了一楞。 “我曾发誓,再见他定要将他挫骨扬灰,如此……便算你替他还了。” 风又轻又暖,姚黄语气淡淡地。 “什么意思?”苏锦凉没听明白。 姚黄长指动了动,收了弓回走,声音抛在身后,没有感情亦没有温度。 “你最好快些离开,我只接到在此侯他来的命令,不排除亦有他人伏袭。” 她背身出了寺门,寺中一院桃花开得俏丽,永远都似明春。 姚黄自负一生行事狠绝,从不手下留情,这是纵了头一次。 苏锦凉脑子里一片混乱,燕归楼、沉香苑、做过的任务千丝万缕地缠在了一起,一时竟像是结了一张巨大的网,她一路盲行至此,早就身在此局。 她似懂又不太懂,只知道自己中了套,要快些离开,不然会连累了顾临予。 苏锦凉努力爬起来,跌撞着前行,脑子愈来愈模糊,不出几步,就再没了意识地倒了下去。 桃花摇摇坠坠。 ***** 像是被九天惊雷轰了心。 顾临予握剑之手松了半寸,低道:“你说什么……” 青衣?!庭燎闻声亦是惊愕抬头,万分没有料到。 安陵昊闭上眼,显露疲惫之态:“你坐上这皇位又如何,今后亦是护不住她,还不如今日……”安陵昊隐着疼痛,身子却是支撑不住,嘴角涌出一抹鲜血,吃力道,“你也是一场空,安陵家的人……注定都是一场空……” “她在哪……”顾临予松开剑柄,袖口之下的五指因先前的用力,微微有些颤抖。 他的嘴唇有些白,声音又低又轻,像是什么被撞碎了,只得这样一句不甚有气力的话。 “我知道!”庭燎看向顾临予,急声出言。 像是一瞬间又回复了希望,顾临予径直踏下阶去,经过安陵昊身边时陡然抽出利剑,愤然击了他一拳,从那掌中将红木簪夺了过来,抛下一语:“押下去。” 他二人大步踏下汉白玉阶,直目向前,两道官员受着这汹汹之气,只得垂首噤声送行。 一尘不染的白玉阶,集天下清灵之气,今日却沾了鲜血、愤怨与哀愁。 安陵昊垂颓着首,胸前净是染红,唇角却还挂着笑,被人押送了下去。 “王爷,这……这现在该是如何?”丞相张公面露难色,作揖向安陵昌道。 安陵昌视着顾临予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亦是满面忧心,不知该如何作答。 众臣纷乱,弱水立于队末一侧,向着无想寺方向,轻轻拈指算了算,然后蹙了直眉,面色凝然不展。 ***** 其实如今之势,庭燎是当真没有料到的。 他以为安陵昊这种自大的,自诩只干大事的人,是决计不会对一个小姑娘下杀手。 这下栽了,好不容易抓到顾临予一个软肋,就这么给弄死了,今后哪还有半点利用之处? 他在路上赶得甚为焦急,脑中将各种利弊盘算万千,只恨不得将安陵昊千刀万剐。忽听得顾临予在前边稍撇过头,语气不重。 “青衣的毒,你有办法么?” 庭燎怔了片刻,吐道:“无。” 庭燎从前在山上,跟着师傅也算是把什么都学尽了,其中武学与医术最是了得,下山之后自己亦有修习,医术长进得天下无几人堪比,不过是害人的活做得比救人的多而已。 毒这一事,多为花草蛇虫提炼,一物生必有一物解,只不过有些难寻,有些已灭种,这样就有了几许甚为难解的毒,但总还是有办法。 只这青衣之毒,据传是一戏园女子欲与薄幸郎共赴黄泉,提粹天下百虫百草而成,物物相生相克,毒性至烈至极,中者必丧。 顾临予心中自是也清楚,什么都顾不得了地往这来,二人行得比尾随的车马列队要快上许多。 好在无想寺并不是很远,已远远瞥见了庙檐,顾临予心中慌乱,脚下勉强定住,踏进寺去。 庭燎疑生有伏,抽出软鞭尾随而入。 草色如碧,桃花与粉裳一般颜色,被风吹得片片坠坠,软软地飘下来。 她侧身倒在上边。胸前插着两支箭羽。肩胛是单薄的形状,被乌发轻轻覆住,贴在冰冷的地上。 许是因没有觉到杀气,庭燎一眼望见苏锦凉时,手上就松了戒备,心里跳了一下。 前几日还耀武扬威的丫头就这么了无生气地倒在地上,焉巴巴的,像是枯萎了。 她要死了么?庭燎好像不能相信,眼睁睁地望着她。 不知怎地觉得有点可惜。 他还在怔神,想走过去扶起她,顾临予已快步踏上碧草,将她一环拥起。 “锦凉……锦凉!”他长眉紧锁,用力地唤她。 庭燎这才回过神,快步行过去:“她现在神智不明……”庭燎手脚麻利地折断箭羽,最后一支的声音脆得有些心惊,他抬起眼看他,声音犹豫,“然后心脉收缩……而死。” 顾临予紧紧捏了一个拳头,急促站起来的身形晃了晃,肩膀有些颤抖。 他把她抱得紧紧,大步前行。 他那样子很急,很匆忙,像要立刻去到什么地方,半会也等不了。 庭燎也忙赶了上去,他不知道为何,自己心里亦有些空。 像是一件曾颇为钟情的玩物要送人了,苦修了大半年的秘籍翻到了最后一页,再或者……是沉香苑里见过的,最美的一朵海棠……要谢了。 到最后,他会有些舍不得。 他突然有些冲动,上去拍拍那丫头的脸蛋,叫她起来了,再抓着她闹闹、亲亲?不,其实他也不总是这个样子,到最后了,他可能只是想同她好好说上几句话。 他就是觉得,他该做点什么,不应该只是这样,让她被顾临予一个人紧紧抱在怀里,而他跟在后面。 青衣之毒,他也曾用过,下给他极恨的一个人。 那一年,他尚不熟识天下毒物,只知这是最致命的,会让人感觉全身紧束难忍,直至心脉收缩至死。 最后,他亲手刨开他的胸膛,想挖出那颗心脏来。 十二岁的少年冷冰冰地站在满地的血泊中,满手都是鲜血,面色阴郁。 他冷冷地看着地上,死去的那个肥胖的男人,身体已至扭曲,面目狰狞。 而他的心脏,变得只有一粒桑葚的大小。 她也会这样么? 他想起她美好纯真的笑容,露出八颗小牙。 “你来啦……”苏锦凉努力试了试也没张开眼,只贴着这温度,气味,迷迷糊糊地感觉是他,她扬着嘴角,笑出声。 “锦凉!”顾临予见她恢复了些意识,又是欣喜又是怕,一面紧紧握住她的手,脚下走得更快。 “我们要快些回去,给陆翌凡送药,我这点伤没什么……”她喃喃地念叨,吐字模糊。 她中了毒,神智不甚清明,恍惚地以为是还在袅云山的日子。 顾临予心里像被凿开一样的疼,用力亲吻她的顶发,喃喃念着的,是在安慰她,却更像安慰自己。 “别怕……没事……没事……” 他每一步都落不太稳,但仍走得飞快,满脑的混乱,所有呼吸都在颤抖。 他不该,他是真的后悔了。 他以为自己可以,父皇做不到的他可以做到,他足够为她撑起屏障,让她在里边依旧是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还妄谈,要给她自由,给她心中所想。全是屁话!他连她的安危都保护不了,竟然还曾信誓旦旦地向她承诺,要尽他所能,护她周全。 他就是自私,奢望把不该拥有的东西强留在身边! 顾临予用力得,忘记这样抱着她,会把她弄得很疼。 “等事情都完了以后……你再带我去看万盏华灯好吗……”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陷在他的怀抱里,喃喃地问。 她心满意足地蹭了蹭脑袋,脸贴得滚烫。 他的胸膛好暖,有他清舒的味道,还可以听见心跳,是有力的“砰砰”声。 “砰砰”。 “砰砰”。 许是这味道太安心了,她又往里蹭了蹭,自顾自地念:“我有点累……先睡会……” 这样天真自然的语气,还完全不知道,接下来会有怎样可怕的痛楚等着她。 可她却突然又转过头来,直愣愣地问他:我会死么?” “不会!”顾临予收紧双臂,抱着她更快地往前行。 你也是一场空,安陵家的人……注定都是一场空…… 顾临予拧眉视着前方,眼神冰冷狠绝,用尽了毕生气力咬牙道:“我不会让你死!” 苏锦凉点点头:“我信你。” 顾临予在那一刻,痛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我信你。 她还要有多傻? 一次一次为他受伤,只因为他随口的一语,他看得入眼的字画。 终于,终于这一次她把自己逼上了绝路,再也没有办法好起来了。 这不是在床上躺几个月,喝几碗她以为笑一笑就不会苦了的药便会好的了。 她几乎,都快要没有时间,剧痛过后,她会剩下一颗只有桑葚大小的心脏。 可就算在这样小的一颗心里,什么都容纳不下,她也记得她要信他。 要跟着他走。 顾临予脑中一片混乱地把她抱上车,周围的随侍七手八脚地涌了上来。 庭燎飞快翻身上马,驭动缰绳,匆匆回头:“我来赶。” 他已没有神思回答,他失去了所有的冷静。 紧紧搂住她坐在厢里,还怕失去了,要一遍一遍唤她的名字,抚摩她的臂,亲吻她的发,才像是真的。 而她已经沉沉睡了过去,这样奢侈的拥抱,这样甜美的梦境已维系不了多久。 然后是疼痛。 然后是死亡。 作者有话要说:姚黄魏紫:原指宋代洛阳两种名贵的牡丹品种。后泛指名贵的花卉。 这俩东西是一对,我懒得想名字就借过来用了。 PS:重大事情!杯具的我要被我爸丢回老家了,说你放假这么久都不回去看看爷爷奶奶么。。我想也是。。但杯具的重点是。。乡下没有电脑没有网。。我这一去…………好吧……会尽快回来的,要停更几天的。。就当我是采风了。 86 86、79 往事后期空记省 ... “弱水公子,皇上他……”陈海细声细气地,面露忧色,止不住地往门里望。 弱水亦凝眉望向房内,天还没亮,宫城的远天处是一片浑浑噩噩的黯蓝色,只有些微色调偷进窗户来,与夜明珠红烛一起,辉映华房。 他像是陷在黑暗里,臂枕在榻上握住她的手,头疲累地埋着,高修挺拔的身形置于矮凳之中,极不相称。 “哎……”陈海也知这其中为难,重重叹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又多了句嘴:“可兴庆殿那边……总也不是个事。” 弱水淡笑颔首:“有劳陈公公多担待了。” “公子折煞老奴……”陈海亦连连作揖拂尘,弓腰应道,“上次若不是公子提点,老奴早已人头落地了。” “公公且宽心……”弱水看向光影朦笼的房内,淡道,“若不声张,这南阳帝珠之事便独此中人知。” 陈海知又是自己多言,一揽浮尘,便噤声垂首,碎步退下去了。 红瓦琉檐,天将明未明,云被衬得黯黯的,卷得飞快。 弱水着一身素白的长衫,被天色笼得有几分青,他伸出手,将门推开了些。 “吱悠……” 顾临予眉轻皱了皱。 他醒了。 夜明珠的光泽本就生得有些冷,映在他的面上便更显寒意,侧脸一动不动,下颌凛冽的弧度。 她的手被他紧紧叠握着,身子安静地躺在那儿,亦是一动不动,连丝气也嗅不到,不知是活着还是死了。 弱水犹豫了片刻,侧头吩咐丫鬟端一碗参汤上来,自己拾起衫摆,步入殿里。 很安静,能听见风吹动轻纱帷幔的声音,薄而又薄。 可就在前两日,这屋子里还萦绕着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吓得连乖巧的丫鬟都不敢再留在房里。 她最喜欢的人就在身后紧紧地拥住她,哄她,容色同她一般难看,声音与她一样难过,她却全听不见。 她只能像个孩子一样哇哇大哭,挣扎着双臂喊痛,丧失了其他所有的感觉,顾临予在身后再安抚,再紧张地关切,也丝毫缓解不了一点点。 弱水就远远地站着,听着锦凉的哭声,看着顾临予紧蹙张惶的眉目、庭燎茫然的神情,看着自己早就料到的一切……心里有一丝不忍,终是背过身去。 不过几日的光景,忽而什么都像变了模样,那些欢愉、热情、生命,还来不及盛放就只余下一地冷冰冰。 弱水在榻前停下来,薄唇动了动,风把轻透的纱帐挑起来,顾临予坐在其间,眉目被曳帘间或掩,间或显。 话到嘴边,见了他的寥落,还是轻改道:“临予……” 那日,顾临予抱着苏锦凉从浩浩的午门进来,大步跨上玉阶,直奔寝宫,连太医都没宣,便头也不回地命人速将南阳帝珠取来。 庭燎尾随步阶的身形明显一滞,惊愕抬头,顾临予却早已疾步跨入寝宫了。 陈海吓得大惊失色,连连叫唤:兹事体大,事牵国运龙脉,这该如何是好。 弱水淡转头,出声止了那莽撞愚昧的太监,这才未将此事声张。 庭燎与弱水四目相对,均是静默。 他二人不是不知这其中利害,顾临予时至今日仍能站稳脚跟,不是靠他的高才,甚至不是因为先帝的册立,只是因为那一颗帝王珠。 安陵一族最忌惮的是什么,是弑君篡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的皇位,哪怕当朝太平清忧,前朝民生疾苦,烙进有心之人的眼里,便只能瞧见所谓“平庸”的血统。 一句闲言,能掀起满城风雨,扰得高榻之上的帝王都睡不安稳。 而南阳帝珠的现世,无疑是最有用的百忧解。 早在顾临予刚返朝,于庙堂中认祖归宗之际,安陵昊一干人就以血统身份为由,向顾临予发难,企图于伊始便将这等闲杂人等清扫出局。 顾临予却从容不迫,三炷香敬毕了才淡然转回身来,简短几句话就让原本的咄咄逼人全噤了声。 好像一瞬间,再注视大厅中的这个人,身上便落满光辉,没有人敢再妄加菲薄,便是这天下正统无疑了。 如果要说这些饱读诗书、胸有丘壑之人会相信一颗破珠真能有什么神力的话,那是扯淡。 但是自古,远征的兵士便相信嵯峨的宫墙里定有灵丹能让最骁勇的战士复活。 大臣们都会做着一个梦浃汗惊醒,梦中却只有一块还抵不过自家镇纸名贵的御玺。 金陵城里,所有最美丽最平庸或是最丑陋的所有女人们,都相信一定会有什么容颜不老、青春永驻的法子,总有一天会让自己得到。 而让帝王魂牵梦萦求之不得的,便是这一颗南阳帝珠。 任何一样普通的东西,若是被描画了太多灵力的色彩,灌注了太多的渴望、追捧、抢夺,他本身是否真正具有这种传说中的神力已不再重要。 他俨然已上升为一种信仰,只要存在便能受万人膜拜。 或许是这帝珠能带来的权势、荣耀太过煊赫,让许多人都忘掉在流世千年的传说中,他还有能解百毒、起死回生这么一说,就如同其他所有传说一样的平庸无奇,不可相信。 可他们要怎么劝拦顾临予去告诉他知道,他俨然已经失去所有的冷静了。 他们不可能对他说,她的毒是无药可解,你就算用了这明珠估计也是凶多吉少,何苦毁了它得不偿失,还不知道要招出什么祸来,皇位不保,天下大乱。 他们都知道,他就算是要倾尽一切,孤注一掷,也要救她。 “临予……”弱水轻声叫他,如师兄弟间最平常不过的称呼。 顾临予没有反应,这两日,他一直在榻前握着她的手,滴水未进,不眠不休。 “有起色么?”朱窗被银栓栓住,北风吹出低低的呜咽声。 “不知道。”顾临予语气轻淡,面容似有些疲累,目光仍半分不转,锁在她苍白的面上。 “你勿要过分忧心,那宝珠平统天下之说虽然荒诞,但灵丹救人却是有迹可循的,流言于世定有他几分道理,你且宽心。” 顾临予没有答话,只是轻握着她素白的小手,手腕白得像要透明,轻轻地,细摩过去。 “她不会死。”他突然开腔,神色清淡,话音简短有力。 他将她的手放回柔被里掖好,声音在夜色里又恢复了如常的冷静,静得可怕。 “四年后,她会走。” “你知道了?”弱水抬眼,是意料之外的,却也没太过惊讶。 “原是不知道的。”顾临予终于转过身来看他,面色平静,淡无波澜,“你知道早几月,我在无想寺遇到了谁?” 弱水清淡的眸子忽得一怔,奇道:“你见到她了?” 四年之期,原来顾临予一早就知道他们所能有的只有这短短四年。 苏锦凉原不是这世之人,因被于夏之误改了生死簿子,才篡来了这个时空,阴阳有司按期核查,那期换成人间时日刚好就是四年。 四年,时日一到,待被查出这误迁,苏锦凉就必然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就算他顾临予本事再大,也是奈何不了这神鬼之事的。 “你若早知道了,也是好。”弱水知道这其中残忍,也不愿多提,只又道,“轮回有司按期查册,若得闲,提前翻了簿子也是有可能,若是锦凉这次……多半便是因这事棘手,判官造了个劫,提前将她领回去了……你能想开些是最好。” 顾临予眉梢有丝低落,不是往日俊逸长展的样子,在被褥下探了探苏锦凉的脉象,似也没在意他的话,淡淡道:“叫庭燎过来。” 弱水知他心意所在,颔首应了往外走,想起什么却还是于门前停下来,回过身:“你若想清楚了,还是早些处理别的事,你父皇……” “我知道。”顾临予出声打断弱水的话,手却忍不住拂上她的额头,一点一点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细发,是苍白的肌肤,冰冰凉凉。 “再等等。”他自顾自地念,轻轻摸着她的额头,眉梢,眼角。 她总是没能把眼睛睁开。 面如苍雪,嘴唇也是苍白色,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他失了神,又像回到了他们自己的世界,轻轻抚着她的额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再等等……” ***** 苏锦凉很久没有梦到过这样的顾临予,她梦到的总是他平日里的样子,却将最早,她还不识得他时的几场“春梦”忘得一干二净。 这次,像是又来了,他穿回那身轻飘飘被风扬得老高的衣服,在天上的层烟冷竹里走,她看得迷迷蒙蒙,只觉得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只觉得,她好像不是她,他也不是顾临予,她只是在偷偷地跟着一个她要盲从的人。 梦里只有他一人,他在走,从这处到那处,她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她的视线一直挂在他身上,随他走了好多路。 后来,他踏进一缕紫雾,她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极不好极不好的预感,想要立刻拦下他,却不知他叫什么,情急之下,她只得大声喝他。 “顾临予!” 苏锦凉在一声惊天大喊中直挺挺地坐起身子,眼睛睁得老圆:“顾临予!” 轻粉的纱帐,摇摇曳曳,隐约间能瞧见对面的几案上摆着一盘铜镜,一盆矮海棠。 屋子里漫着一股好闻的香气,柔柔的,暖暖的,还有一小点儿清新,不甜腻。 有清脆的叮叮当当的声音,像雨后的无想寺,高塔飞檐下铃铛溅着露水的声音。 苏锦凉怔了好片刻才回过神来,转回头,抓住床边那人的手就是一顿猛摇。 “顾临予!顾临予!你看见顾临予去哪了吗!你叫他不要去!” 庭燎真是恨不得一巴掌把眼前的人拍晕,拍死才好! 瞎嚷嚷什么!衣服又给摇下来了。 苏锦凉倏地松了手,指着他光洁有力的胸膛,讪讪道:“是你自己没穿好,不怪我。” 庭燎不耐烦地把衣服挂上肩,极厌恶地瞅着她:“苏锦凉,你怎么没有死?” 苏锦凉没理会他的嘲讽,见他把衣服挂上身,又忘了刚才那事地摇他,锲而不舍:“他人呢?他在哪啊?” 庭燎心里突然腾起老大一把火,揪住她的衣领就炸了:“苏锦凉,你有没有眼睛?!我是谁!你对着我瞎嚷嚷别人名字干什么!” 庭燎生气地松开她的衣领,随便把人一推,就靠在椅背上冷着眼不看她了。 真是太可恶!他跟着破房子里陪她坐了一整天,人都没打理,也不知成什么邋遢样子了!她居然一醒来,就大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 她居然!只喊了别的男人的名字!居然!半个字也没有提到他! 庭燎气得简直想捶胸。 “庭燎。”苏锦凉像是才醒,脑子还不大好使,被他所逼,木木地喊了一句。 庭燎面色稍稍好看了点,人靠在椅上,手盘在胸前,装作不以为意地冷哼了一声。 谁知紧随其后,苏锦凉就很不识相地继续问他,声音有一二分试探:“那……那个,你知道顾临予在哪么……” 庭燎疯了,从椅上暴跳起来,勒住苏锦凉的脖子,一个劲地吼:“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没死啊!你把我的珠子还给我!还给我!!!” 苏锦凉被这突然成魔的妖怪吓到了,呛了半天才挣脱他,跌跌撞撞地跑下床,不知前两天是干了嘛,腿一个劲地发软。 苏锦凉挣扎着跑到门口,眼看着那疯魔又要扑上来,她终于没站稳,栽在了门口,嘴里大喊“救命啊!!!……” 殿外树梢上扑腾开两只喜鹊,飞亘了一圈又盘桓回来,伫在更上的一层梢头上,啾啾叫个不停。 有几个丫鬟梳着宫髻,捧着银盆,好奇地往殿里望了一眼,匆匆又走远了。 尘烟轻扬,经过了一场恶战,庭燎没好气地理整衣服,苏锦凉如丧母一般悲痛无力地瘫在床上。 庭燎笑得很有几分无耻,拢上衣服盖住最后一块香肩后,拈着苏锦凉的下巴阴阳怪气道:“知道自己多少斤两了么?不乖乖从了我,一会再把你的衣服扒了!” 苏锦凉下意识地收了收领口,形容畏缩。 庭燎颇为得意,松开她的下巴,懒散靠在椅背上审视着她。 果然女人是靠淫的,管你平时再嚣张再虎的姑娘,扯上这事了都要让你八分。 苏锦凉实在耐不住庭燎那样风情万种的眼神,蓦地垂下头,好半天人才清醒过来,想了想,道:“那天我说服李子尧之后碰上了一点小麻烦……我本来想自己离开的,后来……我知道我大概是晕了,谢谢你来救我……你没有什么事吧?” 庭燎轻哼一声:“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事。” 他却有两分心虚,说话间竟有些不敢看她,将目光投在案上那盆矮海棠上。 莺啼绕花,春光一片明媚大好,苏锦凉对那日之事记得有些模糊,那日之前的、之后的,都有些模糊。 庭燎见她不如往日一 86、79 往事后期空记省 ... 般闹腾,竟有几分安静地靠在榻上同他讲话,秉着那点歉意,庭燎亦头一遭好好答她,只是那话……就不太摸着良心。 鬼话的大意是这样的:庭燎我近日是委实的辛苦,不辞劳累衣不解带地照顾你,姓顾的混蛋显然不如我,连你的死活都不管,你不知道你当时病得可重了,差点就要死了,还好有我。 这一来,苏锦凉竟真真也觉得自己全身都疼,哪都疼,手上,腿上,心上。 她当时是差一点就要死了么……苏锦凉手心有些发虚。 她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绞着被子,被子质地真好啊,粉粉的还泛着华光,她于是又想,顾临予虽是没有来,心里还是待她极好的吧。 庭燎说得愈发起了兴致,站起来,在这明敞的屋子里踱来踱去,从前些时日的事情说起,到顾临予登基之事不了了之,再到今日青阳家的老三到位了,果然看上去是酒囊饭袋吊儿郎当一类的没用东西。 苏锦凉听他说着,渐渐也理清些思绪,那些纷杂模糊的事情逐渐没那么混沌了,脑中却反复映着那日芳菲的桃林,落英扑扑地像下了花雨,他疾步赶过来,眉头皱得展不开。 他穿的是一身白,像从前一样白,这样急匆匆地赶过来,是要带她走。 庭燎端着丫鬟刚奉上来的汤药时,见着苏锦凉病恹恹地靠在床上,眉目怔忪,不由扬了扬唇角,觉得这丫头今日看着格外的舒心顺眼。 他索性端着药碗坐了下来,今天爷高兴,就顺手喂你把药喝了吧。 庭燎私以为,像自己这般美的人亲手喂药,也是要修很多年才能修来的福气的,苏锦凉这是断了手,又搭着自己对不住她在先,才能有此美遇。 他忍不住又有些手痒,想上去调戏一二。 苏锦凉亦是自个想得入神,也没多计较,被他张罗着就傻傻迎上去喝了。 甫一入口,就倏地尽数全喷了出来。 苏锦凉飞快地扇着手,细眉紧蹙,断断续续囔:“烫……烫死了……” 庭燎才刚满起来的愉悦立马被这不识相的丫头扫得一干二净,还好他今日穿的是国丧间素白的丧服,若换了是平日最喜的那身绛袍,肯定就不止是扫兴这般简单了。 庭燎忍了忍,没发火,随便舀了一勺子极不耐烦地吹了吹。 真麻烦!女人真麻烦!喝个药还这么穷折腾! 他举了一勺子到她面前,声音失了平日里的风情,全是生硬:“喝!破药罐子!” 苏锦凉见着自己不受待见,也是恼,劈头回他:“谁叫你老动我的手!不然它早好了,你以为我情愿让你喂啊?!” 她看见庭燎烦躁地拭着自己衣襟,一副衣衫弄脏了很了不得的样子,不由又撇头补了句:“臭要美的!” “臭美也是要长得美才行啊。”庭燎又笑得妖妖娆娆地靠上华椅的扶手,他这人只要一提到姿色一类的话题便是万分的自信,怎样也激怒不了的,此刻正灼灼凝着苏锦凉,阴阳怪气道,“哪像你啊……宫里随便拣个洗衣的姑娘都要比你标致,也难怪别人不爱上你这来啦……” 这话戳到了苏锦凉的痛处,她果然不还嘴了,恹恹地耷着头,默不作声。 庭燎就欢喜看她这弱受的小样,不带一根刺的,服服帖帖,挺好。 他不由又腾上来些欢喜,细细舀起一羹微黄的药,徐徐吹了吹,口中却是不停冷嘲热讽之能事,将勺子递到她面前。 “他才没有将你搁在心上一点半点,你看你这病得差点就起不来了,也没见他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是我对你好啊?这么大一个美人成日守着你,还端茶送水的……” 苏锦凉不悦地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他本来就忙嘛,你反正是个闲人……” 庭燎笑得如花美眷一般的容色凝了片刻,猛然垮下来,镶金琉璃碗被“砰”地大力打碎,苏锦凉吓得肩都跳了一跳。 庭燎腾地站了起来,气得面色发青,一拂袖摆指着她大喝:“苏锦凉!” 琅翠是恰巧进门来通报事情的,不想突闻见了这摔碗的动静,吓得腿一软就跪倒在地,哆嗦着哭腔连连叩首:“奴婢该死……该死……” “何事?!”庭燎正在火头上,仍怒目盯着苏锦凉,也不看她一眼,只想叫这该死的丫鬟打哪来滚哪去,自己要把这不识趣的丫头片子给收拾了。 “奴婢……有两个人……弱水公子说是锦姑娘的朋友……在殿外……” 丫鬟说得吞吞吐吐,勉强才叫人听出了重点。 “我朋友?”苏锦凉全然没顾上庭燎在身旁那一窜旺盛的肝火,挠了挠脑袋:我还有什么朋友,弱水也知道的……难道是…… 苏锦凉突然双目一亮,喜悦打心底里冒出来:“是不是陆翌凡他们!快叫他们进来!” “你!”庭燎一步踏前,愠怒出声。 苏锦凉已然开心得昏了头,完完全全把庭燎撂在了一边,掀开被子就准备冲到门口去迎接故人。 “哐!” 苏锦凉下床的脚还没挨着地,忽闻见窗下的高脚圆几轰地被人拂倒了,上边的瓷器摔了个粉碎。 苏锦凉先前有注意到,那可是一碗大盘莲枝青瓷,流光溢彩的,一看就是上品。 这个庭燎还真是…… 苏锦凉在心里还没塞责完,庭燎已是汹汹夺门而出,那名唤作琅翠的丫鬟被吓瘫在地上动弹不得,门口晃荡进来的蹦跶身影更是不看路地撞了上来,被庭燎撞得个人仰马翻。 作者有话要说:算命的说我今年忌口角,忌小人。 我上半年过得顺风顺水,不缺银子,吃好玩好,写了一文也有人看,写得也挺顺畅,不卡。 结果起因是我大吵了一架。 然后我开始层出不穷的卡文。生病。一路状况不断,卡文生病一起,停更了一个月。 然后我又吵了一架,这次猛了点,我的银行卡搁机里没取走,被人挖掉了700,电脑坏了,去学校差两分钟没赶上火车,卧铺变成坐票,挤得连个站的地方都没有,好不容易到了学校了。又把手指给折了。不能直不能弯的……敲字敲得异常痛苦。 这又断更了一个月,绝非我本意。 到了前几天,蒙蒙才提醒我算命的说的金玉良言,我才幡然醒悟……但是……我要如何转运…… 87 87、80 风影不定人初静 ... 陆翌凡狼狈地挺直身子,一个劲捂着脑门,好半天才缓过神来,他回头望着庭燎拂袖远去的背影,恶狠狠道:“眼睛被狗吃啦!敢撞老子!” “嚷嚷啥呀!又没撞到命根子……大惊小怪!”重砂随口接过话,像个钝物般接继撞进房来,又把陆翌凡撞去了门柱上。 她浑圆透亮的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最后锁定苏锦凉欣喜难状的面上,嗓子一扯就吆喝开了,大惊小怪得比谁都厉害:“锦凉!你怎么瘦成这样啦?!” 陆翌凡一听,这才立刻从门上又挺直了身板,快步跟进房来。 两个人屁股还没坐定,恶爪就急着伸向她苍白的面上一通拍拍打打,苏锦凉一口气没顺过来,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打闹间,语气是真正的关切。 他们说,她中的当真是很要命的毒,简直都不相信还有人能活过来。 重砂听到消息的时候,腿都吓软了,多亏寰照在旁边搀了一把,而陆翌凡就像丢了魂一样,半天也没能蹦出句话来。 重砂现在说起来,仍旧很是带怒,眉毛扬得剑拔弩张:“那顾小子接你进宫不是要带你享福,称霸后宫的么?!奶奶的!怎么会让你中这么重的毒!” 她气冲霄汉地一拍床板,铮铮扬言道:“姓顾的以后要是再敢连累你,我就把他的屋子给拆了!” 苏锦凉笑话她,他屋子这么大,你要怎么拆呀。还没笑得几句,身子不好又咳了起来。 重砂手忙脚乱地:“这……这……不是说已经好了吗,怎么又咳上了……我去叫人来……” 重砂“嗖”地就冲出了门,苏锦凉一面咳得要背气,一面想着这女的真没救了,莽撞到这份上,伸手帮她顺顺气不就好了么! 苏锦凉咳得欲/仙/欲/死之际,背上突然得了些轻力,拍了两下,她摇天恸地的咳嗽终于停了下来。 苏锦凉仰起头,陆翌凡正弓着腰帮她拍背,脑袋都快垂到她的肩膀上来。 他穿的是亘永不变的黑衣,腰间的布条系得很紧,胸襟略有些潦草,束发倒是工整了不少,可怎么看,还是一个王八蛋。 好久没见过了,苏锦凉看着他笑了一下,白白的牙,亮亮的眼,就是脸色有些苍,不好看。 陆翌凡不晓得怎么,被那璀璨的笑容晃得眼睛都疼了一下,又匆匆坐回位上,尴尬地挠了挠头。 方才重砂说话的时候,陆翌凡一直坐在旁边不大敢插嘴,犹疑试探地反复看她。 苏锦凉的头发睡得很凌乱,一绺一绺不经打理地贴在面上,她目不转睛地听重砂说着话,看上去很憔悴消瘦。 苏锦凉见他没说话,就认真地盯着他瞧,重砂太闹腾,自他们进门以后,这才有机会把所有视线都挂在他一个人面上,看得陆翌凡有些不自在。 她真的清减了好多,本来以前就瘦,现在再去捏她的脸肯定更是捏不动了,陆翌凡这样想,手中下意识地去握剑柄,这才想起在进宫的时候,佩剑解下来交给漂亮的宫女妹妹了,手中怪空的,有点难受。 他只好摸了摸鼻子,又粗声粗气的:“喂,你可真是见色忘义啊,遇上这种麻烦事都不会找我们帮忙吗!”奇﹕书﹕网 “怎么,你改掉见色忘义的毛病啦?好意思说我?”苏锦凉笑了一下,甚未放在心上的样子,伸手轻轻敲了敲他的头,“说说,这么久,到底是有没有把飘飘追到手,老早就听你在说了,也领给我看看呀?” 飘飘? 陆翌凡忽然觉得有点奇怪,什么都奇怪。 飘飘是谁?说起来应该是自己很熟悉很挂念的人,却早早连她的样子都忘光,只记得一个空荡荡的名字。还有,疯丫头怎么会这样笑,轻轻淡淡的,按往日里的脾气,她不该是一个拳头就抡上来了么……好像,她忽然就变成了和寰照他们一样稳重的人,关心着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 陆翌凡烦躁地挠了挠头:真是毫无意义,有意义的事不该就是在大日头下打两场酣畅淋漓的架,摘几个梨子解渴,再抽上一口烟么? 他想得甚是烦躁,甚不明白,可同时他也实在是懒,这么大一圈念头说起来得多费劲啊,于是陆翌凡往凳子上一靠,懒懒换了个话题:“上次在湘南分道的时候,你还挺得意的嘛,究竟是怎么落魄成这样的?” 苏锦凉只当陆翌凡是情路坎坷,有心逃避,也不深究,却不愿白白失了个这样调笑他的好机会,嬉皮笑脸道:“我这是因祸得福,那你呢,上次分手时你说要去蜀川的洞寨里寻宝,寻到了么?” 陆翌凡的脸顿时拉下来了,烧了圈火,愤愤道:“别说了!还不是怪你!” “怪我?”苏锦凉莫名其妙。 “那南阳帝珠在姓顾的那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害老子一顿好找!” “你要找的是南阳帝珠?!”苏锦凉大惊失色,“我……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了一定……那你有没有事!没完成任务有没有拿你怎么样……” 虽早不为沉香苑卖命,却好歹仍算是沉香苑的人,苑里的规矩苏锦凉是断不敢忘的:任务未完,便只有死路一条。 陆翌凡差一点就要撸袖管给她看了,但晃见她苍白的脸色,惊惶的面容,抬起来的手顺势在后脑勺上摸了摸,便哈哈笑道:“那帮小崽子才不敢拿我怎么样咧,寰照说,那劳什珠子只是个传说,就算门主亲自去找都不一定找得到,这事就算了呗。” 陆翌凡笑得极其夸张,难得扎整齐一回的头发又被他摸乱了。 其实后背还有些疼,在锁钥居领的七十道鞭子,疤都还没结全。 苏锦凉愤愤地敲了他的脑瓜顶,骂道:“算你命大!怎么!看我出了苑子,就拿我当外人,出什么任务都不告诉我了是吧!” “没……没……”苏锦凉冒起火来比重砂差不了多少,陆翌凡很是怕她,连连摆手辩解。 苏锦凉往床背上一靠,叹气道:“其实你要是告诉我,这事我真能帮你的。因为……那珠子,本来是我的……” 陆翌凡瞪大了眼睛。 关于南阳帝珠,苏锦凉从未对人提过这东西的来历,因着自己并不稀罕这些宝贝,只是因为顾临予主动对她提起过的东西实在少之又少,他挂在心上的东西亦少之又少,于是只要他窥得一物,她便会尽力替他寻来。 很难想象,这样浩壮的一件宝贝竟然会有这么荒唐的一个来历。 大虎说,那宝贝原本不在他三兄弟这儿,他们只是在山头上做了个春秋大梦,一切还要从十五年前的那个冬雨深夜说起。 那个晚上,小结巴还没有结巴,只能从襁褓中咿咿呀呀、断断续续的哭声中听出些结巴的苗头。 十七岁的大虎抱紧小结巴、牵着二猛子,一路踮着泥逃命,不停慌张回头,稍不留神就狠狠地摔了个结实。再起来时,眼前已提满了一排明晃晃白森森的大刀,绑着红绸,像血的颜色。 大虎说到这总是要摇摇头,叹自己曾年纪轻轻就领着湘西匪寨几千弟兄,何其的威风!加之湘境内走的镖总是要经过他们枭匪寨,通门路也比别的寨子要修得宽敞,那风光劲,就是拿天王老子跟他换都不愿!可谁知……哎…… 大虎说照理强盗就是做些打劫的勾当,结果他们祖上那辈却其实是伙农民,平日里干些锄地耕田的活计,因那时战乱,周边的强匪们都有些不安分,山头百姓的安全很是问题。于是山里几个有权望的凑到一起,想了个主意。 第二日,山头头上就用篱笆围圈了起来,插上威风凛凛的大旗,赫赫写着神气的三个大字“枭匪寨”——俨然一窝土匪的样子。 混这行的也都讲个道义,从不窝里反,一致抗外劫镖银。果真,山头就此得了清净,再没有毛手毛脚的小强盗来添堵了。 再后来,走镖的就要远远地绕了这山头,有些避无可避的来了,竟意外地发现这可怕的匪寨里住着的是和气的良民,于是,走商路上给两个银子,匪商友好往来,祖上的老爷爷面对此情此景,壮怀激烈地临山指点:“这即将是打通我大晋朝钱贸往来的一条茶马古道!” 有了这茶马古道,枭匪寨迅速一跃成为湘西第一匪帮,祖上的爷爷又如是说,这枭匪寨之所以能有今天的成就,全靠名字取得好。想当年有多少不谙世事的热血小青年一个猛子地扎上山来……眼见着这寨子愈发壮大,农民和匪绞在了一起,成了工农杂兵,倒有了几分抵御外敌的真本事。 苏锦凉听大虎说了半天愣是没听出个关键来,不过他这人说话向来就没有重点,苏锦凉也早就习惯了,于是便不催他,听他慢慢地讲。 过了好半个时辰,才叫她听出端倪来。 大抵,便是因为那几年连着晋朝覆灭,新朝当替,再接着便是齐燮瓜分天下,四海战乱,局势动荡,大家生活得很不景气,湘西这一块也跟着愈发复杂混乱了起来。 好几个寨子连着几月连吊钱都没进账。于是,为了活命,他们便串结起来,一齐把目标瞄向了最肥裕的山头,想虏得那条最吸金的山道。 在大虎凌乱不清的描述里,苏锦凉隔着年代也能感觉到那种切肤的恐惧,战争的残酷。 飞溅的血,成山成垛的尸身,连同着战火绵延的阵阵马蹄,他们逃下山来。 在最后一把银刀落地的时候,等待着一个救命的英雄。 大抵英雄总是怪诞而神秘,就像传说一样存在着的。如同重砂遇到古怪神奇的弱水,以淡定正太之姿在沂河边救下她,葬了她娘,而大虎遇到的就是那个白衣无名的男子。 年轻俊朗的男人一划剑气,放倒众人过后,转回身看向瑟瑟发抖但仍算残存意志的大虎,他只看了他一瞬,就收了宝剑,当即答应送他回到山头,保村寨平安,只要……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陆翌凡忍不住奇问,他满脑子的热血都沸腾了起来,大侠!这可是大侠啊!他憧憬并想成为的大侠啊! “回枭匪寨,守着一样宝贝,等那一个人来。” “什么?”陆翌凡不敢相信,“就这样?!” 苏锦凉两手一摊:“反正他是这么说的。” 大虎说,那个男人只收了剑,背身肯定地告诉他:“总会来那样一个人,只要他出现,你便知……就是他了。” 大虎抱着小泥巴跪在雨里,二猛子已彻底猛掉了,瘫在一旁说不出话来。而大虎却忽猛地拔腿站起来,连连追出去,大声喝问:“那要是俺不知道咋办!要是那个人没来咋办!” 亮光透过合拢的锦盒隐隐散出些微光,银亮无匹。大虎突然有种强烈的预感,这八荒的战乱,四海的动荡,会不会……会不会就是为了这锦盒中的宝贝。 他觉得很可怕,打了一个骤寒的哆嗦,那感觉就像看见了枭匪寨满山的尸身一样,从脚底怕到心里。 这样的宝贝,再稀罕他也不要。 白衣人的声音在冷夜里渺远地传过来:“他一定会来……兴许,就是一个像今晚这样的冬雨夜吧……” 他的身影像冬夜里随时能起的寒雾一样消逝得无影无踪,无迹可循,而这件不可思议的事却是实实在在地烙进了枭匪寨的命运里。 像是突然有如神助,战火烧不到,抢掠虏不到,就连经过那次可怕的永康之役过后,枭匪寨仍能平安无事。可同时,寨子里的人也正为了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一个一个地离开,不出几年功夫,偌大的山头就只剩下了他们兄弟三。 冥冥中,像是特意只要留下这兄弟三,为了守住这个宝贝而存在的——那个冬雨夜里的兄弟三。 陆翌凡挠挠头,想了想:“还有这等事?真是奇了!那……那那珠子最后怎么就落你手里了?” 苏锦凉瘪瘪嘴:“我也在想呢……大虎说他也没明白,原本他是个粗心思的人,想着等到冬天的雨夜,来了个什么看得顺眼的人,便把珠子给他好了,可奇就奇在这里……无论他之前想着要给第九十个来人也好,第九百个来人也好,到了跟前,他心里总像有个声音大声地喊:不是他!不是他!再等等!” 不是他……也不是他……那他究竟是谁?他还会不会来? 大虎会开始想他是不是已经死了,而他是不是还要信守诺言,报答救命之恩,在这山头上永远地等下去。 这一等,便是十五年。 十五年里,大虎只于仲夏时节出过一次门,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寻到那个人,把东西交给他。 而终于,在一个冬季的黄昏,苏锦凉一行人上了山。 大虎也不知道为什么,早早就觉得那天有事要发生,领了二猛子、小结巴提着大刀在山下埋伏。 那天山上起了大风,呼呼如猛虎下山般地扑,他心里的预感愈发强烈,那感觉驱使他要放下长刀,回到山上去,要亲手将守了十五年的锦盒交到她的手里。 尽管那时不是冬夜,也没有冬雨,大虎觉得就是她,一定是她! 一切就像隐喻一样不 87、80 风影不定人初静 ... 可思议。苏锦凉如是说。 陆翌凡听完后,傻楞了两秒,突然迸出巨大的笑声,上气不接下气地:“你说是人家白送你的……别臭美了……哈哈哈……就你长的那样!” 苏锦凉怒了,狠拍了陆翌凡脑门一巴掌:“笑什么笑!我可就告诉了你一人!爱信不信!” 还不解气,她又揪了他一辫子,撇过脸愤然暗骂:“头发长见识短!” 陆翌凡还在笑,直抹眼泪:“你也太蠢了,人家编个这个把戏也信,那那白衣大侠为什么不直接给你啊……还有,你不是说你不是这世的人吗!那十五年前这世上还没你呢!……哈哈哈……你也太好骗了,说不定是人家本来想勾搭你,结果见了你的真面目就立马断了念头,便想给你点好处快些打发你走了呢!” 苏锦凉暗暗觉得陆翌凡说得在理,可她怎么能承认这混小子的话会在理?!于是她还是负气地背着头不理他。 是啊……十五年前这世上还没她啊,怎么会……还是大虎给错了?等等…… 大虎说,大侠曾嘱咐过一定要对宝珠之事守口如瓶,不能向外人透露半分,特别是一个簪黛蓝簪子的年轻女子,遇着了便更要小心。 黛蓝簪子…… “天下人的命批都在我这儿……可你是这天下之人么?”桃花树下,一女子手持画笔,沉吟浅笑,戏谑地看她。松软云鬓上漫不经心地簪着一支雀羽簪。 黛蓝色的。 苏锦凉心里猛然沉了一下,眼皮突突地跳,她慌张从榻上爬起来,跌撞着扶住床沿站稳。 “你……你起来干什么……又发什么神经……”陆翌凡匆忙起身扶住急急往外走的她,“你要去干嘛?” “我要……” “锦姑娘……锦姑娘……” 方才那个冒失的丫鬟琅翠忽然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扑”地拜倒在地,慌乱急道:“锦姑娘,方才……方才同这位……公子一起来的姑娘……她……她被禁军抓起来了……她……她要行刺皇上……要砍头!” “什么?!”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刷刷刷……我要变勤劳……重庆的秋老虎来了,又是40度,好可怕…… 88 88、81 春迟院落阑干雨 ... 重砂这姑娘运气挺背,头一次大大方方地进宫做客,结果坐进牢里去了。 她甚是狂躁,在四面徒壁内擂窗锤墙地吆喝了半天,结果狱门一开,丢进来俩人。 重砂定睛一看,然后乐了。 苏锦凉早该料到放任重砂在宫里溜达必然要出事,她前脚刚踏出枕云殿,就被偌大的皇宫绕晕了,怎么找也没找见个像大夫的,脾气一来就随手推开扇门闯了进去。 然后她傻眼了……天地神仙……这屋子多豪华呀!沉香苑的宅子固然是精秀,可这一比……啧啧……这纹龙柱……这气派……再随手推开一扇朱门,香炉……金鼎……秘色瓷壶……美女妹妹…… 重砂流口水了,想起自己年幼无知出任务的时候曾屡屡顺手牵羊,顺走了多少的破铜烂铁!她竟也好意思诩为宝贝!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己从前真是瞎了狗眼。 重砂顿时深深地觉悟,功夫学得好,不如相公找得好,看看锦凉,多么出息能耐!这满屋的宝贝都是她的了! 既是她的,便也是自己的了!锦凉这丫头还是相当义气的!平日里,俩人好得胸罩都能换着穿!不过锦凉总嫌自己那个小,好吧……既然小,那就多塞点…… 重砂面不改色跳心不跳地往胸前塞了个玲珑金塔,低头看了看,唔……好尖……于是她又往右边也藏了个含苞莲台,这下圆了。 后果便是屋里的丫鬟被这不知从哪闯来的野人吓坏了,忙出门叫侍卫捉贼,重砂哪肯干,一群人打了半天,女侠纵然英武,却也不能以少敌多。招来式去中,怀中的碧玉莲摔下来砸了个粉碎,重砂收势落地,眼见那碎了的宝贝和自己暴露的假胸,心疼劲一上来,就被侍卫给拿下了。 胡乱被摸了一通,身上搜出来几个流星镖,这便更是百口莫辩。二话不说,判为刺客丢进天牢,听候发落。 苏锦凉前去救人,却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认为同羽,无辜连坐,这会正黑着脸盯住重砂,陆翌凡亦是黑着脸。 重砂这莽姑娘没看出一点端倪,还不知死活地拍了拍苏锦凉的肩:“怎么……你也被关进来了?这地儿不是你的山头么?” 苏锦凉忍了又忍,实在是因为体力不支才没骂她,好声道:“不是……我只是个啥也不算的小啰啰,原本有块符能说得上话……可是搁在王爷府里了。” “你啥也不算?!”重砂惊得跳了起来,“你这骗子!还说你们是一对!害得我跟那几个小兵说你是这宫里遮天的人物!得罪了我一定不得好死!难怪……难怪啊!他们说皇上才登基,在丧期,怎么可能有……难怪要把我当骗子抓起来!你你你!” 苏锦凉嘴角抽搐,预感极不好,抖声问她:“你说……我是什么人……” “我说你是苏贵妃,是祸水,把皇上迷个半死,然后说风就是雨的那种……” 苏锦凉听毕,再没把持住自己,一句震天吼就炸了出来,陆翌凡也没看下去,两人齐齐将重砂乱棍打死。 事毕,三人疲累地靠在墙角等人来救。 庭燎说顾临予进皇陵替先皇守陵,这几日都是在闭关,断不可能来的。和那侍卫交涉失败之时,她条件反射便想找庭燎弱水求助,但好歹还算冷静,想起凡在宫中,没眼力些的人全只认个官品,那二人尚未封官,不可能有能力把她从牢里放出来。思量过后,苏锦凉飞快地叫送信丫头去找六王爷。 总算,苏锦凉这牢坐得有底气,王爷一知道定会派人来救她的,委实不必动气,冷静地坐着等就是了。 天牢里很幽暗,只有点点亮光能从天窗里漏下来,稻草被地弄得潮潮的,坐久了觉得骨头有些凉。 陆翌凡同重砂三言两语的说着话,吵了吵便没了激情,苏锦凉一个人坐在中间,已不为这牢狱烦心,却是挂念着方才心悸之事。 “诶。”重砂捅了捅苏锦凉。 “恩?”苏锦凉正在想事,有些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啥……等咱出去以后,把那些瞎眼的都给做了!”重砂说得兴致勃勃,“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你又知道啦?”陆翌凡斜眼看她。 重砂哼了一声,说得理直气壮:“本来就是,那顾小子是因为在丧期……这种事最烦人了,他既然喜欢咱们锦凉,就肯定要娶她的!横竖都是个做妃子的命,说不定还能捞个皇后当当呢!“ “我看过不了几月啊……咱们锦凉就要嫁人啦!” “嫁人?”陆翌凡兀地愣住,脸上一片错愕,忽然又猛地哈哈大笑起来。 苏锦凉被笑得不自在,忍不住踹了他一脚:“有什么好笑的!老子就不能嫁人么?!” “锦凉!”重砂突然大惊小怪地抓住她的手,“以后可千万别这么说话!” “怎么?”苏锦凉被她那郑重的表情镇到了,陆翌凡亦是好奇。 “至少啊……在成亲之前可别这么说,成亲后,爱老子老子的随你!”重砂的声音低了半寸,“成亲前啊,你得先讨好他娘!” “娘?”苏锦凉讶然出声,和陆翌凡面面相觑。 苏锦凉以为成亲过日子这是两个人的事,自己乐意就好了,压根没想到还有这么一个娘要顾及。 重砂似很老道地往墙上一靠:“这什么娘的最烦人了!老子以前就是被寰照他娘给磨的!说我这里粗鲁那里不像话!听都听烦了!” 一举将罪状列下来,听上去是个恶婆婆斗勇媳妇的故事。 “所以你们才一直没成亲?”陆翌凡插了句嘴。 重砂压根没理,仍旧自顾自地说,那架势很像大姐大,就差没点上一根烟,苏锦凉听得心生恐惧,颤颤地问:“真有这么可怕?” 关于娘,苏锦凉不知该是什么样子,只觉得从前在歌儿里听着是极温柔极好的,却被重砂说得百般挑剔、恐怖。 “其实也没什么。”重砂总结了过后,觉得自己确实不像那一般人家的闺女,便安慰苏锦凉道,“当娘的都喜欢媳妇嘴巴甜,那一口一个娘叫得……你乖巧点,别乱嚷嚷,再把那些诗啊什么的给她来两段,保管她喜欢你……老子当年不就是吃了这个亏么!” 重砂见苏锦凉面色发白,只道是这傻丫头心里头怕,便又说了些好的安慰她,比若这嫁人后的好啦……锦凉你得瑟了,可别忘了我们……沉香苑好歹算半个娘家,顾小子是不是要多下点聘礼才行啊…… 一番话听得苏锦凉云里雾里,飘飘欲仙,三个人都意/淫得很是开心,完全忘了自己是身在何处。 陆翌凡起先还为自己的黄金搭档就要嫁人之事困惑了小会,这会儿亦是真心实意地替她高兴。 他想起自己鼓捣做的烟在金陵城里也赚了好些银子,可以给疯丫头买份像样的嫁妆,这次不送簪子盒子这一类小把戏,他要送份登得上台面的,送什么呢…… 看着苏锦凉的表情从不好意思到兴奋欣喜,他突然双目一亮,想起一件事情…… “有人来了。”重砂忽抬眼出声。 苏锦凉起身,往前了两步,听见长廊里响起的脚步声。 她闭上眼睛,仔细听了一会,地很潮湿,鞋履步在上边,声音有些粘稠。 “怎么,落魄了?”脚步声停在面前,很是轻佻的声音。 苏锦凉猛地睁开眼,面前那一双狭长美目正毫无游移地盯着自己。很近,甚至能感觉得到那温度,就隔着栏杆,嘲讽而得意。 “怎么是你?”苏锦凉讶然。 “怎么不是我?”庭燎轻蔑一笑,撇过头立刻换了副神色,居高临下道:“放人。” “大人恕罪,刺客入牢须经过……” “没听明白?”庭燎不耐挑眉,冷目瞧着他,“放人!” “小的……” 一声闷响,苏锦凉睁大了眼睛。 “好快……”重砂在身后低讶吐声。 那年轻的兵卫话还未出口,便倒在了地上,一丝气儿也没有,却也没有伤痕。 在廊边候着的兵卫见此情景,愣了半晌,才大声喊着余下的兵卫,提枪快步跑过来。 还没到跟前,庭燎手腕一动,不知是从何处抽出的软剑,“哗”地在他颈上缠出一条细细的血痕,“咚”,又倒下去了一个。 “你……你干什么?”苏锦凉惊惶无措。 庭燎没有答话,只是缓转回身来,漫不经心地拭了剑,抬眼看向来人,冷声道:“爷没工夫陪你们耗,放了人快滚!” 几个兵士竖着长枪,紧张得面面相觑,哆嗦着双腿,不敢向前,也不敢放人,不知如何是好。 刺客这等罪乃是要判死刑,要保人出去至少也得是个亲王,这人……虽常常在皇上身边见得,却诚无任何官阶,说放人就放人,将来肯定是要掉脑袋……可现在,他那出神入化的剑法,开罪了也定是死路一条。 好半天,为首的才哆哆嗦吞吐出声:“小的若是放了,皇上必要……” “蠢货!”庭燎一拂衣袖,指向黯淡的牢笼,怒声呵斥,“知道里面关的是谁吗!还以为你们能有活路?愚不可及!” 苏锦凉被惊得动了一下,平日里,庭燎虽然易怒,却也只是一般蛮横的模样,并不似今日这般可怕,像要置人于死地一样。 很久以后,当苏锦凉走近他,窥得他一些不为人常见的心思之时,才发现他是如此的敏感,任何一种轻蔑,猜忌、低看,都会让他竖起满身的防备,都会激起他致死的念头。 有些禁区,是他碰也不能碰的地方。 ***** “走啊……还看!”重砂搡了搡陆翌凡。 陆翌凡抱着刚完璧归赵的剑,俊朗的眉蹙得紧紧,他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声音有点不爽:“那男的凭什么抱着疯丫头!” “你管他呢……”重砂随意敷衍,只想着快点离开,“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什么贴身侍卫吧……出手这么快,怕是苑子里也没人是他的对手……哎,这宫里倒也周到,侍卫还能当人力轿子使唤,只是动不动要往牢里去一趟挺烦人……” 陆翌凡仍是犹豫,总觉得不像重砂说得那么简单,小宫娥又在近旁催了一道,他才勉强提起步子往宫外的方向走。 直到出了第二重宫门,陆翌凡才猛然想起怔下脚步:“我……我忘了一件事。” 说着他就要往回跑。 他忘了告诉她,他终于赚到了小笔银子,以前说过,要一起去眉山看看的,现在他终于可以带她去了,得问问她,什么时候能走…… “什么事儿?”重砂有点不耐烦,尔又猛然想起,“哦,眉山是吧!你还记着呐,人家都要嫁人了,要紧着呢,谁有功夫和你出去瞎晃呀!再说了,以后要去还有顾小子呢!没你的事!” 陆翌凡心里挺不服气,谁说的! 笑红尘,做大侠,上眉山!这都是疯丫头亲口说的话,相公那姓顾的能做!可这大侠,这笑傲江湖的事,一定得自己来。 可他想着想着就有些心虚,再然后,就不提了,跟着重砂往宫外头走,悄悄回头望了一眼。 恢弘的层檐,磅礴的黄昏矮矮地压下来,红与黄无声地被凝成一样的色调。 他忽然不知道她在哪儿,在哪条一样的路径上,在哪一扇镂花的门后边,在哪一户璧屋里。 好像有些远。 重砂见他漫不经心,便挥了个拳头上来,他揉了揉脑袋,便又什么都不记得,提着剑前跑了几步,开心地无任何心事,同她并肩而行。 ***** 苏锦凉只觉得很不自在,被人这样打横抱着,何况那人还是庭燎! 她悄悄抬头看了一眼,他漂亮的面上颜色还是很晦暗,不知是生什么气。 “你怎么了?”她轻声问了一句。 “他日,我不允再有一人将我看低。” 他的容色被朦暖的黄昏笼着,他在黄昏里,人有一种模糊的真实感,他自顾自地,说了一句不应该对她说的话。 那一刻,庭燎的面上隐忍而坚笃,没有半分玩笑,只是沉默地望着脚下的前路。 一时间,她竟不知做何反应。 庭燎却突然低下头,像初见时一样,额头亲昵地抵住她的,轻轻蹭了蹭,朝她狡黠一笑:“叫你听了不该听的话去……杀了你灭口又舍不得,只能做我心腹了。” 苏锦凉目瞪口呆的:“你压根没和我打商量!” 庭燎得意地笑了笑,俯身亲了她满嘴。 轻描淡写地,“我从不和你打商量。” 苏锦凉变成了瞠目结舌,半天才反应过来,扭打着要从他怀里蹦下来。 庭燎没那么好摆脱,仍旧稳稳地抱着她淡定地走,走了会儿,他才奸诈地扬起嘴角。 他俯身靠近她鬓发,附耳道:“闹了半天,这下我就是要放你下来走,你也走不动了罢……方才在牢里受了那么多寒气,怎么也不吭声?” 苏锦凉憋 88、81 春迟院落阑干雨 ... 了憋气,才道:“跟那两个没长脑子的说了有啥用啊……瞎担心。” 庭燎有点意外,一挑眉:“你对你的顾公子、卫公子的,也这样?” 苏锦凉随便哼哼了两句,懒得理他。 庭燎又俯头咬了口她鼻子,佯怒道:“今后你怎么待他们也要怎么待我!听见没有!” 苏锦凉再嚷嚷着什么,他都懒得听,自己一个人走得挺高兴,嘴角扬得漫不经心的真实。 苏锦凉抬起脸,只觉得庭燎似笑非笑,唇里像是模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楚。 “回头万里,故人长绝……满座衣冠似雪。” “谁共我……醉明月。” 作者有话要说:我恨秋老虎! 89 89、82 人如风后入江云(一) ... 苏锦凉住在枕云殿的小许时日里,一推开窗,总能见到干干净净的风水,秀美而端妍,碧白中抽出嫩芽的茉莉,跳跃不止的灰黑鸟儿。 身子没全好,废掉的手却总算是好转了过来,一切都会越来越好的样子。 苏锦凉凝着窗外发了片刻呆,起身来沏一壶茶。 那日之后,屋子里原本唤作琅翠的小丫鬟不知上哪个角落里去了,这样更好,自己不喜欢有人服侍,亲力亲为的最舒坦。 苏锦凉揭开青花小盖深深嗅了一口,然后咧开嘴笑了,庭燎的喜好真的是不错。 这些日子,时常来看她的人是庭燎。 一扇窗,一乘花香,一壶茶,两人的关系像是好了不少,庭燎没有那般恶趣味,苏锦凉亦少了些锋芒。极少时会闹上一闹,也仅仅只是停留在斗嘴的层面上,无伤大雅。 大多数事情都是庭燎告诉她的,比若卫灼然已从战场平安归来,未听闻受过什么伤。 西燮的皇帝莫名一夜暴毙,而排行第六的顽劣皇子宇文沂渲被草草扶上帝位,无任何征兆,甚是荒诞。 苏锦凉听到这里的时候,不知为何竟猛然心生一凉,满盏茶水倏地泼了下来,罗裙浇得透湿。 那日,无想寺批命的女子曾断言宇文乃帝王命,众人一笑置之,今日却一语成谶。那夏之呢,卫灼然呢…… 苏锦凉心头凛凛,蓦地想起那时暖风微熏,桃花树下,女子执着顾临予的手,推合着把那根黛蓝簪子给了他,他的眉头骤紧,再缓缓地舒开。 她心里有些极不好的预感,却又不敢确定,言谈间,神思已全不在这上边,三言两语地就把庭燎的兴致败了下去,推说自己困了,匆匆蜷进被里再不出声。 果然,只装睡了片刻,就听见庭燎起身走人的脚步声,房内甫静,她便倏地坐了起来。 窗外静悄悄的,偶有两声清脆的鸟啼,苏锦凉迟疑片刻,还是掀开华被步出殿去。 平日里若是碰上了自己不能解决的难题,苏锦凉总是会头一个想到弱水。 弱水现今暂宿在宫城西侧的采兰斋,离御书房颇近,顾临予入皇陵守孝,他便代为处理一些紧要政事,因这情况特殊,新帝初立,后宫尚无妃嫔,宫规什么的就放宽了些。 苏锦凉此刻正是紧了步子向西边走,皇宫极大,庄严恢弘,时而可见两三个宫婢太监碎步快行,苏锦凉不大认路,转了半天都没见到御书房的影子,有些焦躁,经过上回和重砂那一闹,尝到苦头,也不敢冒失行事。 她有些晕乎乎地在原地极目远眺,想搜出个御书房的影子,绕着殿墙脚跟一步一步向后退…… 与此同时,采兰斋里亦是响起一声清脆的“哐当”,弱水心无旁骛展开一本折子,并未抬头看上一眼。 粗心的丫鬟赶忙把碰倒的景泰蓝高脚瓶扶起来,理了理里边的东西,像是些黄签,质地纹路不俗的样子,架子上还落出来了一只,拾起一瞧,上边是歪扭极丑的几个字:苏大王每日运势一鉴。 反过来,描了个好有意思的哭脸,同样丑丑地写着:苏锦凉,你今日又造什么孽了…… 丫鬟忍不住“哧”地笑出声来,又怕惊动弱水务公,拿帕子悄悄拭过放回去了,心头还想着,没想到弱水公子平日里不喜言笑,却还有这样有意思的东西呢。 这厢里,弱水静淡的眉微皱了皱,狼毫悬而未落,抬起目来凝在那景泰蓝瓶上,片刻,把笔搁下了。 日光轻浮,苏锦凉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手慌乱地摆了摆,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大堆太监都跪在跟前,七手八脚地拾拣地上刚刚被她撞碎的一片狼藉,为首的携了柄大拂尘,眼巴巴地盯着,那痛心的表情就跟死了娘似的,站也不是,跪也不是,屈着身子不停地颤抖。 这小太监叫张士,今儿是头一天升官当领班,才接的第一手差呢,就遇上了这横祸,凄楚的泪花瞧着滚到眼眶边上了却硬是淌不下来。 苏锦凉看得小心肝都颤了两颤,于心不忍地安慰他:“你……你别这样……我赔给你……” 张士回过神,气得吹胡子瞪眼,“我我你你”地结巴了半天,兰花指都快抖散架了,才尖声厉气蹦出一句:“你赔……你十条命也陪不起!” 苏锦凉瞧着地上那堆碎片寻思了会,大约是进贡的什么稀罕物,顾临予应该也不会太在意,便又好声宽慰道:“你别急呀……有什么罪我来顶就好了……” “你……你以为你还能有命顶!一个小小宫婢……可我们……我们……”此刻,这太监姗姗来迟的眼泪才刷地落下来,举袖捂脸,嘤嘤地哭泣,“……可怜我们也要跟着掉脑袋了……” 地上那一群哑巴似的太监听见了,也才楞过神来,齐刷刷地丢了手中的碎片,全嘤嘤地跟着大哭起来。 苏锦凉觉得这尖声细气的哭声实在是要命,就像被丢进了新生儿产房里,一个头作两个大。 她在怀里掏了老半天,把东西掏出来往那太监面前一横:“别哭啦!你看这个,这是你们老大的贴身宝贝,他给我了,说明那是……呃,那是看得起我,自然也不会怪罪你们的!” 张士蓦地收住了哭,愣愣地探出指去,却也不敢碰,只得远远地隔着瞧。 白玉剔透莹润,似洗尘凝脂,这不是当今圣上的贴身袖宝,独一无二的白玉符么?一个小小宫婢怎生会有?难道…… 张士这才想起近来在换班闲暇时常听小太监们聊起的锦姑娘,说就是那女人把新帝的登基大典给搅了,这就算了,竟迷得圣上连先帝的灵堂都不去了,说得神乎其神,他还以为是个怎样销魂的女人……没想到…… 张士还是有些不信,又将一脸认真纯善的苏锦凉里外瞧了个遍,琢磨着万岁爷的审美大抵估摸就是如此可怜了,他定定心,突然哇地跪倒在地,大嚎道:“姑娘啊!您可得救救奴才啊!” 地上一群太监也匆忙起身,纷纷跟在他身后列队猛磕头。 苏锦凉满腔澎湃的英雄主义一股脑就出来了,扶起张士叫他有话好好说,天塌下来都有她罩着。 张士想着这是皇上的准女人,应该能保住命了,便顺顺气,把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这般那般又这般了一番,张士见无事,便欢天喜地地哈腰:“多谢姑娘,那奴才这就回了太后娘娘去,才奉懿旨从六王爷府上把宝贝请过来,可是太后她老人家仔细叮嘱不能出差错的……” 苏锦凉的脸白了一白,连声音都抖了:“你说这破玩意,是……是谁让你去请的?” “回姑娘,是太后娘娘。” 苏锦凉眼睛一黑,有些气短。 她扶着墙摸了摸胸口,大脑飞速奔腾,定了老半天神才勉强装腔作势道:“是这样的……小……小同志,回话这事我看不急,太……太后她日理万机,估计也不大想得起这么个小东西……不如咱等皇上从陵里出来了……再……再说……” 张士看见苏锦凉的手在自己跟前抖啊抖的,跟方才淡定的样子判若两人,心里霎然也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他先异常智勇地擒住了想开溜的苏锦凉,施展太极神功与她周旋,一面抛了个眼色给小跟班,那小的立马就跑往祥凤殿报信了。 待苏锦凉觉悟过来早为时已晚,那帮小太监以太后召见、懿旨难违为由,硬是推搡着就把她架到了祥凤殿门口。 清秀的宫女俏生生立在面前,执着软帕的手轻轻一引,笑盈盈道:“姑娘,请了……” 此时此刻,这等温声软玉也像是厉鬼催命,苏锦凉嘴皮颤抖了好久,结结巴巴硬是不敢跨入殿去,她飞快转回身攥着张士的衣领哆嗦:“你不懂……我是真的不能去……不能去啊!” 打死她也不能去!重砂说婆婆是难搞定的,你一定要贤淑温婉,娇俏可人,冷静自持,聪慧有礼,琴棋书画、诗赋经韬,上天入地无所不能,一点错事也不能做,一句错话都不能吭…… 她倒好,且不说能不能修炼到那样一个变形金刚的境界,这还没见面呢就捅了个大篓子,现在去不是黄继光堵枪口——找死么! 小太监紧张归紧张,脑袋还是很灵光,语气镇定不慌:“姑娘!别怕!太后娘娘惹不得,她的旨一定得遵,您只管先去顶着,奴才这就去求见皇上,皇上要是知道了还不心疼得十万火急赶来救您?吃不了亏的!” 苏锦凉还是不依,又唧唧歪歪地抖得他如筛糠。 张士已是裤子都快被吓湿了,他连请去见圣上这等骗人鬼话都说了还不能哄得苏锦凉进去,这么拖下去迟早大家完蛋,没办法了!张士眼一闭心一横,暗喝一声就把苏锦凉推进了殿去。 殿门有高槛,苏锦凉硬生生被推进去,绊过红木的门槛没找到重心,三步两步地就倒在了地上,揉着屁股“哎哟”了一声。 祥凤殿里有柔和的熏香,苏锦凉侧头望去,只见面前摆了一张巨大的屏风,上边绣着锦绣牡丹连天,凤凰翱羽金台。 丫头立在两旁,有两声低笑,透过屏风些许空白的锦缎隐约可见深深的后殿,有人坐在榻上,端起一杯茶,茶盖轻拂,一下、再一下。 殿外天光大好,一片明媚,殿内有小些昏暗,幽深不见底。苏锦凉不自觉咽了口口水,恶狠狠瞪着外边对着自己磕头赔礼的张士,抬起脸来那一脸惨兮兮,为了斯大林的忠贞表情。 被逼上梁山就是如此这般了,苏锦凉又凶狠地指着他摆弄了几个杀人的动作,终于,无奈地站起身来。 她今日穿着身素白罗裙,上边绣着琼花暗纹,伶俐干净,瞧不出哪好看,只能勉强不算失礼。 磨蹭了好久,苏锦凉退无可退,匆匆抹了裙摆,顺着宫女的指引硬着头皮走进内殿去。 此刻的祥凤殿是沉沉的寂静,殿外偶有一两声单微的鸟鸣跳下树枝,余下的便只有不甚安定的脚步和擂得砰砰作响的心跳。 步过一段深暗的过廊,房内突然开阔了许多,阳光大盛。苏锦凉下意识抬眼,只见一华服夫人端坐在榻上,匆匆一瞥,连脸都没瞧见就不敢再看,死命低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尴尬的气氛僵持了老半天,一旁的侍女终于看不下去,轻声斥道:“还不跪下。” 苏锦凉这才反应过来,“扑咚”一下跪得五体投地,“娘……太后娘娘……万岁……千岁……” 她低着头,表情扭曲得跟刚从滚筒洗衣机里捞出来的皱衣服一样,恨不得再给自己补上两个嘴巴。 清光朗朗,缕缕金线投在女孩微颤的背脊上,映得分外单薄。 甄眉突然觉得很失望,甚至还有一丝恼意。 她就这么看着跪在地上那个畏缩慌张的少女,心中本有的欣喜、期许、好奇一点点地冷了下去,甚至连叫她抬起头来的欲望都没有了。 那日,国丧的大钟敲响整座宫宇的时候,甄眉知道,这一天还是来了,她终于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她等了整整两日,就坐在那间昏黑的小屋里,如今的门庭若市却是昔不可比,因为她的儿子,现在已是皇帝了。 太监丫鬟端茶送水,瑰宝珍馐耀得小屋蓬荜生辉,八抬大轿在门外候着要迎她移驾祥凤殿,她却端坐在那张桃木小椅上,一动不动,坚持要等顾临予亲自来迎。 两日,太监终于怕担不住罪责,斗胆告诉她:“皇上为位姑娘耽搁了,这连灵堂都没去呢……怕是一时半会地来不了,还是让奴才先恭迎您出去吧……” 她面上竟连丝变化也没有,仍固执地坐着,天由亮转黑,她依旧一动不动。 他没做到的事,他们的儿子,一定要替他做到。 顾临予来的时候,天色看不出影调,一如既往地像这冷宫一样昏昏暗暗。 十八岁的儿子跪在自己面前,金冠龙袍,脊背挺得笔直,他垂着头,墨发轻垂在纹龙前襟,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缕强忍的哽咽:“娘……” 甄眉直至此刻才落下泪来,伸出的手止不住迟疑,好久,才落在他漆黑的发上。 膝上五指蓦地收紧,顾临予深吸了口气,缓缓吐出一语,隐忍了所有的悲喜:“孩儿不孝……让娘受苦了。” 甄眉闻言又是落下一行清泪,仍旧颤抖着轻抚,不能发一语。 顾临予骤抬起头,深潭双目就这样直直地望了进来,带着十八年的遥望,十八年的相思,十八年的孤独与寂寞。 霎时间,万水千山都在面前呼啸着闪过,夹着冰霜无情的削零,她在他的眼眸里又望见了那人的影子,他背身站在雪地里,白衫萧萧,万物苍茫,转过头来,眉眼温和沉淡,牵过她的手在皑皑的皓雪上走出一段长路,沉默而寡言。 有星点的灯光把雪地映亮,他走到了尽头,不舍地回转过身,大风夹着雪从两人中间呼啸而过,滚烫滚烫,他看着她,眼眸深沉如永寂的潭渊,隐隐有欲起的潮水,他吐出一口气,缓缓道出一语,隐忍了所有的重负、背叛,还有甘与天下为敌才换来的对未来的期许,静默道:“就是明天了……” 顾临予摒退了左右奴才,扶着甄眉在靠椅上坐 89、82 人如风后入江云(一) ... 下,长久未见,两人就在这闭门的昏屋里说话。 甄眉听着他说,从年少时的躲藏伪装、到入山的幽闭孤独,以及这十八年来从未中断过的刀光剑影,全被他轻描淡写地略带过去。甄眉湿着双眼细细凝着,时不时伸出手去替他拢那本就梳得端整无暇的墨发,顾临予的轮廓被阴影勾勒得深邃而凛冽,却带着安和安定的味道,稳握住自己的手。 他当真长成大男人了,而她,作为他的母亲,跳过了他的咿呀学语、竹马绕床,跳过了他青涩而美好的少年时光,一晃眼,立在自己面前的已是一个器宇轩昂,挺拔得当起天地的男儿。 顾临予一直带着静淡的微笑同母亲不徐不疾地说话,似生平都如他面上表情一般静好无忧、一帆风顺。甄眉想,他当真是像他的父亲,安陵广总是沉默坚毅地立在前方替她遮蔽掉所有的风雨,而他,则是翻手就轻描淡写地把那些乌云卷日换成碧空如洗。 甄眉只是一直静静地听,并不多话,顾临予以为她仍是因父亲的故去不能释怀,便想着法地说些高兴事情予她听。 甄眉自当了然自己儿子的意图,面上浮起丝柔和的笑,轻轻覆住顾临予清凉的手背,拍了拍:“娘都知道……娘从入这宫门第一刻起就料到了今日,没有什么是看不开的。” 顾临予视着前方,眉间轻蹙,紧抿薄唇,不发一语。 甄眉知他不能释怀,便又笑着动手整了整他的衣襟,儿子很高,就算是坐着,自己亦要把手抬高许多才能碰到了。 甄眉拂了拂他微皱的衣襟,淡笑起来,声音温柔似水:“倒是你,这些年娘没陪着你,你便有什么都瞒着娘了。” 顾临予回头凝着她,双目漆黑莹亮,笑容温和:“孩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未敢对娘有半句欺瞒。” 甄眉闻言也不恼,只了然一笑,阳光耀在她的眼角,冷宫多年萧索的环境给她添了许多风霜,可她仍旧这样美,举手投足间是难掩的绝代风华,端庄娴婉,一颦一笑都昭示着这个女子曾经艳动四海,将这天下一分为二的美丽。 她温柔地抚了抚顾临予的脸,轻笑道:“还未欺瞒?那为何连有了心上人这等大事都不告诉娘?我听陈海说,你可是为了她连你父皇都顶撞了,说非她不娶。” 甄眉轻覆住的手突然震动了一下,冰凉冰凉,顾临予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去,静视着前方,看似与方才无异,只是温和笑容已尽数收起,双目中动人的色泽也消失不见,只余下一脸面无表情,在阳光投射的阴影里,竟还有一分萧肃的严寒。 冷宫的小屋就算在如今这样金碧辉煌的辉映下还是会觉得冷,凉风透过每一寸窗棂逼进来,再温暖的心在这里都会尽寸变得凄寂。 而整座皇宫不过就是一个偌大的冷宫罢了,金砖玉阶,明宇轩廊,斥着形形色色的人,恭谨跪捧着红彤彤明艳艳的火盆,这些繁盛都不足以掩盖他景象下的满城凄骨。 在这里,再自由的心,终有一天也会重得飞不起来。 顾临予微眯着眼,静视前方,面色波澜不惊,像在陈述一个不容争辩的事实。 “那时是孩儿思虑不周,处事有欠妥当。她有伤在身,待伤愈后便送她出宫……从此相交寥寥,如此,便觉无甚必要告予娘了。”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没更。最近出了好多事,也不和大家说了。只能说我很抱歉……哎。 来个喜庆点的事。今天貌似是叶叶的生日哈,生日快乐哈,早日嫁人哈! 90 90、83 人如风后入江云(二) ... “那时是孩儿思虑不周,处事有欠妥当。她有伤在身,伤愈后便会送她出宫……从此相交寥寥,如此,便未告予娘了。” 甄眉一愣,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但很快,她便又莞尔一笑,轻轻拍了拍顾临予的手背:“说你两句还恼了?急什么,怎么都得先带给娘看看才是……” “娘……”顾临予不耐出声打断。 “你别说话。”甄眉忽而变了语调,转过首认真凝着他,仍旧是那样一张倾城之颜,可先前的温柔婉转已全不见,只有寻常女子身上没有的坚定,“你是我儿子,娘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思。” 顾临予没有出声。 “娘知道你一直都不认同你父皇的决定,怨他当年一意孤行,可娘从未后悔过,也从来没有……” “那不一样!”顾临予一拳震在桌上,青瓷杯盏被鸣得嗡嗡作响,他声音嘶哑,蕴着滔滔怒意,“就算他是为了护你!如何能将你弃在冷宫里十八年?!十八年来不闻不问?!” 顾临予的五指用力攥在一起,苍白的拳头过了好久才渐渐舒开。他面上的怒意被强压了下去,可仍旧闭着双目,俊眉微蹙,声音干涩:“你们的事孩儿不该过问……娘你识大体,聪慧坚韧,是女中英杰,可她不一样……她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 “我不知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只是这世上所有女人都一样,都只想陪在自己喜欢的人身边。”甄眉静静说着,静静看着他。 顾临予闻言一震,竟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娘自出生起,算计、名利、争权夺势,什么没见过?娘只想今后能远离这些过清净日子,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竟会自己心甘情愿地再走进去……女人,只要碰对了人,去做的事是什么,就不那么重要了……” 甄眉轻握住他的手,好言慰道:“娘其实一直担心……娘的事会让你心里有包袱,予儿……今时不同往日,你父皇已替你铺好了路,如今兵权在手就不必受制于人,政事上又有皇叔帮你,娘相信以你之能,定能护得自己心爱之物。” 顾临予静视着前方,神情淡淡的,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喜。 窗外的树梢上又卷过一阵大风,有嫩绿的叶儿抽了出来,他好久才开了口:“不是不能,实为不愿……” 顾临予凝着前方,似是自嘲地笑了笑,轻勾了唇角,淡淡的:“我冒不起这个险。” 顾临予起了身,修长挺拔的身姿遮住小窗投进来短寸阳光,把一大片阴影都抛在身后,平直的双肩像是能撑开一片天宇。 甄眉看着看着,就不觉朦了双眼。 不是不能,实为不愿。 因为不愿,所以不能让她涉险分毫,那些阴谋算计、勾心斗角,都不能让她染指。 顾临予“呼啦”将门拉开,太监侍女整整齐齐地跪在跟前,伏叩天威。 初春的风带着细微的凉意倏地涌了进来,他背身站在阳光里,袍裾翻滚,墨丝翩飞,声音轻淡,却笃定有力:“摆驾。” 顾临予侧转过头,下颚被阳光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今日母后定也累了,朕先迎母后回宫。” “再过几日,朕决定护先皇灵柩入皇陵,守陵数日,以尽孝道。” 他的语气虽轻,却是不容置喙的态度,眼神也是淡淡的,什么都看不透的样子。 甄眉还是忍不住,轻唤了他一句:“予儿……” 顾临予回过头,轻叶被风吹皱,有“沙沙”的层层低响。他又背过头去,声音平静无澜:“母后放心,朕是一国之君,自当知有所为,有所不为。” 他就负手立在烛幽殿门口,眯着眼静静瞧着,丛草,小虫,不甚茂密的树,萧索的一派景象,甚是荒芜。 奴才们置好御驾凤銮,皆是在寒风中有些瑟瑟的样子,想快些离去。 顾临予扶甄眉上轿时,又回头望了这儿时自己曾冒九死一生之险硬要闯来的烛幽殿,可到了以后,却也只能隔着春深草木往那纸糊陋窗里远远地望上一眼。 想起什么,又摇了摇头,风轻轻地曳动他柔软的鬓发。顾临予半眯着双目,像是在自言自语。 “她不一样,她很怕冷……宫里的冬天太冷了,留不住她……” ***** 甄眉那盅茶在手里端了大半个时辰,热气都快凉透了,丫鬟又端了盏新的上来,低首恭敬道:“太后娘娘,那盏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盅。” 甄眉扫了眼跟前,苏锦凉仍在那跪着,跪都跪得这么潦草,不像个样子……甄眉看了烦心,收回视线,淡淡“恩”了一声。 丫鬟一面奉茶,一面恭敬道:“这是刚从太湖进贡的碧螺春,才摘下来的新茶,是最鲜的时候……” 甄眉轻轻揭开盖子,果然幽香入鼻,沁人心腑。 “太后娘娘……春天不能喝绿茶。” 甄眉刚要饮,就听得座下蹦出脆生生一句话来,方才一直畏缩垂首的丫头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眉目清秀干净,说不上哪儿特别好看,但一双眼睛倒是很有灵气。 还是婢女先发了话,惑道:“绿茶?” 苏锦凉点点头,面上终于回了两分底气,不是方才畏缩的样子:“碧螺春、龙井、云雾这些都是绿茶,春天寒气还没散,喝绿茶对身子不好。” “什么绿茶红茶的……”丫鬟揉了揉帕子,嗔怪道。 苏锦凉竟也认真地点了点头:“是有红茶……茶分六种:绿白黄红黑乌龙。”她很快又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脑袋,腼腆地笑了笑,“不过这些我就不太清楚了,我平时只爱喝绿茶。” 甄眉轻轻把杯盏放在桌上,抬眼看她:“那本宫该喝什么茶?” “娘娘可以喝花茶,驱寒暖胃,宫里这么多花,很多泡茶都是很香的,百合、金盏……”苏锦凉一说就来了劲,眨巴着大眼睛,叽里呱啦地,压根就没管别人爱不爱听。 “夏天才喝绿茶,绿茶性凉,清火消暑,不过娘娘,不管什么茶,都不要图新鲜,一定要放上一个月才能喝,不然对身子不好的,有些茶啊是越新越好,但有些茶却是要陈的才香,像普洱、六堡啊就是这样……” 一旁的丫鬟是听傻了,心里有谱明天要去内事房领什么茶了。 一番滔滔不绝过后,苏大师关于茶文化的讲座终于告了段落。 “所以……秋天喝乌龙滋补,冬天喝红茶暖胃是么?”丫鬟偏着脑袋问她。 苏锦凉肯定地点了点头:“是的,像娘娘身子虚的话,还是多喝些红茶比较好。” “记下了。”婢女笑得明眸皓齿,点了点头。 这小丫头人心收买得倒是快……甄眉悄悄勾了唇角,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掂了掂帕子,淡淡道:“你从何处见得本宫身子虚。” 婢女不由面色大变,立在甄眉身后望着苏锦凉,一副大祸临头的样子。 苏锦凉浑然不觉,竟一板一眼地分析了起来:“娘娘身娇体柔的,这在我们习武之人看来就有点不够健朗…… 习武之人……这小子倒找了个跑江湖的…… 丫鬟听着连连拿帕子抹汗,想这姑娘说话也太不避讳了,万一触了个霉头可怎么得了……而苏锦凉这边是压根不知道自己已被太后娘娘给算计了,仍旧起劲地滔滔不绝。 “我听说娘娘之前是住在冷宫,阴阴冷冷的,一定受了寒气,您年纪也不轻了,要趁早保养才是……” 住在冷宫……年轻不轻了……很好,安陵予你小子真是能干,这么会揭短的都给我找回来了。 甄眉招了招手,丫鬟忙奉上早就换好的新茶,只是手抖的厉害,是被苏锦凉的话给吓的,甄眉揭开盖子,徐徐吹了一口,才淡淡道:“赐座。” 苏锦凉站起来时,不敢有大动作,悄悄舒展了一通筋骨才安分坐下。 甄眉浅抿一口,淡淡抬眼看她:“你倒是见识深,都跟谁学的?” 苏锦凉在心里琢磨,是问她那茶的事呢还是看人的事呢?茶有许多是以前打工的时候在店里学的,但也有很多是孤儿院里的人教的,不管了……反正她都不认识,苏锦凉便含含混混道:“都是家里人教的。” 还是大家闺秀?甄眉波澜不惊地拂了拂茶盖,不像……怎么看都不是名门教出来的闺女。 “太后娘娘……今天那事……是我不小心,您如果要责罚就怪我吧……我……会努力想办法赔给你……”苏锦凉到底还是坐立不安,屁股还没坐稳又忙站起来急声立志了。 甄眉依旧是不疾不徐地,看都没看她一眼,轻轻往茶杯里吹了口气,淡淡道:“恩。” 苏锦凉咬着牙想,这下自己麻烦可大了,重砂说婆婆都爱挑你的刺,可这位连刺都懒得挑了,是不是已经对自己绝望了…… 她沮丧地坐了下来,简直想扇自己两巴掌,那悔恨的泪水啊,花花地在心里流:谁叫你要碰坏东西的,谁叫刚才那么多嘴的……矜持!淑女!涵养!怎么全忘了! 苏锦凉不知道甄眉此刻已将自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看了个遍,连她骨头是几斤几两都给掂出来了,仍旧是自顾自地扎在自己思过的怨海里。 “你和皇上认识多久了?”甄眉淡淡看着她。 “皇上?”苏锦凉楞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你是说……顾临予啊?” 丫鬟立在后边又是不自在的一阵咳嗽。 “一年吧。”她摸摸头,暗想皇上这个称呼真是别扭又恶心。 甄眉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终于放下杯盏,面上浮起一丝浅笑看她:“在宫里这些时日还过得惯么?” 苏锦凉秉着积极热情好儿女的原则,连连点头,用力答道:“习惯的习惯的,宫里多好啊……又大又豪华,什么都有,宫里的人也挺好的,又漂亮又热心……” 其实苏锦凉就除了对宫里有钱有点兴趣,别的真没多大好感,但面子还是得替婆婆做足的。 甄眉又不咸不淡地问了些问题,有些是她自己的,有些是和顾临予一起的,苏锦凉都一一答了,说到高兴地方还会挥上两下子,丫鬟们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言谈间,她的一双眼睛终于渐渐恢复了顾盼的神采,亮晶晶的,澄澈莹灿。 祥凤殿里好像起了一场大风,吹进来了自由的味道。 甄眉就这么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可惜。 她透过她璀亮的眼睛像是能看到另外的岁月,她看见了一个少年孤零零地长大,在她本该陪伴着他的岁月里馈赠给他的只有一片空白,而这个姑娘,却用着自己最大的热情一点一点努力使他温暖起来。 她看见了另外一个顾临予,不总是这样凛冽着的,也会无防备地朗笑,偶尔温柔,有时还会开两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玩笑。 他好像突然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少年郎,畅游山水,白衣萧然,自由如风,没有背负上这些名誉、责任、使命。 甄眉心中有些酸涩,不知是为顾临予还是为眼前这丫头,再或者是别的什么。 她心下一动,伸手招了招:“丫头,过来。” 苏锦凉说在兴头上,正是一楞,还是不敢怠慢地走了过去。 甄眉从那软锦袖口下执过她的手,拉着在榻上坐下了,苏锦凉有些意外,惊惶得不知是站还是坐的,反复都不安稳。甄眉像没瞧见,只是皱着眉头细细拉了她领口,轻责道:“手这么凉怎么还穿这么少,燕儿,把我那件新披肩拿过来。” 燕儿脆生生地应了,回房就端了件藕色披风出来,上边绣着鲤戏红莲,荷叶绕天。 燕儿在一旁掩嘴偷笑:“娘娘您不知道,姑娘这样穿得少些啊……看着标致。 苏锦凉连连摆手推辞说她没那个意思,甄眉也不理会,披风一抖就替她系上了,轻轻把带子挑了个结,自言自语道:“这么冒冒失失地,以后一个人出了宫要怎么好……” “一个人出宫?”苏锦凉没听明白。 甄眉于心不忍,并未点破,只淡淡道:“之前听你说想去天下各处游历的……” “哦……这没什么啊!”苏锦凉了然一笑,拍了拍胸脯,“宫外多好啊,有山有水,自由自在,想干嘛就干嘛的……我从小就习惯了一个人闯荡,根本不算什么!况且,现在有……” 苏锦凉脸红了一红,声音明显地弱了下来:“……现在有了很多好朋友,就不会再孤单了。” 甄眉有些微恍神,迷蒙的面上现出几分普通女人常有的缱绻温柔来。曾几何时,她也和一个人有过这样的畅想。 “太后娘娘……”苏锦凉试探地望了她一眼,像是犹豫不决的样子,好久,才咬咬嘴唇道,“其实……如果顾临予不做皇帝了……我是说如果啊……其 90、83 人如风后入江云(二) ... 实也挺好的,每天轻轻松松,一觉醒来就是天亮,将来还可以带娘娘去天下各处逍遥……” “不做皇帝?”甄眉轻蹙了眉弯,她曾经又何尝不是这样想? 甄眉却什么都不能说,只能装作不知情的样子苦笑:“什么话……一国之君怎能有如果?” 祥凤殿里点了一盘线香,袅袅地燃着安神的味道。 甄眉抬头瞟了眼亦是怅然的苏锦凉,换了副神色道:“你这丫头现在倒是不怕我了?” 苏锦凉瞪大眼睛装傻。 甄眉继续斜着眼睛瞥她:“方才是谁一口一个宫里好,现在又恨不得快长双翅膀飞出去了?” 苏锦凉只好摸着后脑勺嘿嘿地傻笑:“太后娘娘,我说了你别生气……是这样的……我朋友说婆婆都很麻烦挑剔,只爱听好话……所以……嘿嘿,我不知道娘娘你是这么大度的人,不然我一定不会……” 婆婆? 甄眉又好气又好笑的:“那也没见你那张伶俐嘴说了我什么好话啊?” 窗外墙下,一株太平花在阵阵淌来的水银般的笑声里结出了细小白嫩的花苞,岁月静好,现世太平,从含苞到盛放再到凋零还有一段漫漫长路。 苏锦凉见屋里大家都笑得开心,便亦壮了胆子,跟着一同傻笑了起来,方才说了好多话,这会才觉得口干舌燥,随手端起先前摆在桌上甄眉不要了的那盏碧螺春就“咕噜噜”一饮而尽。 甄眉挥手怪道:“你这丫头,方才还叫我不要喝,怎地自己又喝上了。”忙吩咐丫鬟去沏杯新的来。 苏锦凉摆手,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不打紧,我不计较这些,能喝就成。” 甄眉亦笑着欲出言,忽而从屏风后走出个行色匆匆的年长丫鬟,附耳对甄眉道了些什么,甄眉眼神微漾了片刻,很快又归于平静,挥挥手叫她退下去了。 这厢里,苏锦凉刚接过燕儿端来的花茶,揭开盖子便是腾腾的热气,她果真是像个小孩子,一无所知的样子,捧着盏热茶就能乐呵呵了。 甄眉在旁凝着她,许久都未出声,她眼神一黯,还是正色道:“就算你和皇上交情好,日后见了还是要尊称皇上,不能亵渎圣威,知道么?”甄眉双目凝着她,又恢复了她太后的凤仪,“还有,你记住,皇上不姓顾……姓安陵。不要犯了大不敬。” 苏锦凉想,顾临予才不会计较这么多呢,她管他是谁,反正在她心里他是那个独一无二的顾临予就好了。她虽是这么想,表面上还是很乖地点了点头。 甄眉颔首,抿了绣帕清咳一声,神色轻淡道:“本宫有些累了,你退下吧。” 苏锦凉有些慌张,面对这皇家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阵势显然有些没适应,只得捣蒜般点头道谢,起身从榻上退了下来。 “丫头。” 苏锦凉匆忙回过头,只见甄眉着素白华服端坐在榻上,清怡华贵,仪态大方。她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却更添了端庄。 阳光很盛,照亮她脚边些许沉浮不定的尘埃。 “你既然把我当作婆婆,那婆婆有几句话想告诉你,你记着。” 苏锦凉一愣,点点头。 甄眉静静瞧着她未染尘埃的双眸,心酸地想着这其中辛苦,罢了……谁人没有一些遗憾呢? 她轻闭上眼,把心底所有的可惜可叹都揉进了寥寥的话语里,最后让语调也平静得端不出一丝波澜,“今后不管在哪,遇上了什么,都要会相信自己。身为女子……也要自强、骄傲地活着,不要沮丧。” 甄眉的语气很平和,就像在阐述一般人生虚空道理一样:“不要总是太执着……” 她微转过头,视线投向窗下那株娇白的太平花,语速极慢极慢:“……有时候,执着也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延续下去……” 苏锦凉听得不大明白:什么叫相信自己,又不要太执着呢?难道执着不应该就是相信自己么……她一头雾水,却也不敢多问,忙匆匆点头说知道了。 她又在跟前站了好一会,甄眉却只瞧着窗外一动不动,也不吩咐一语,苏锦凉心里犯着嘀咕,不知如何是好,胡思乱想间,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娘娘……今天我打碎的那个东西我还是想办法赔给您吧……不然我这……真是怎么都不安心的。” “不必了……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阳光将柔白的太平花苞抹成了鹅黄色,甄眉神色淡淡的,眼角的怅然一闪而过,“只是是予儿小时候亲手做的陶人说要送给我的,如今才得至我手罢了。” 苏锦凉一怔,才明白自己是闯了多大的祸,心里也跟着难受,却不知如何是好。 甄眉收回了视线,扶额撑在案上揉了揉,无力地挥了挥手,燕儿得了意思,立刻轻步走下来恭敬地把苏锦凉迎出去了。 苏锦凉道了谢,一个人往祥凤殿外走。 阳光大盛,她心里却空落落的,不仅仅是为自己打碎了那个十多年都没能让甄眉真正见上的陶人,更是为了那一对至亲骨肉却要生分两地的悲哀。 她心里沮丧却仍极力想着补救的办法,还好……还好历经辛苦,这母子二人终于可以共享天伦了。 她心里稍稍舒畅了些,于是脚下的步子也轻快了,风一样地迈出了祥凤殿的大门,想着改明儿等顾临予回来了就让他再做个新的陶人,他如今的捏陶技术肯定比从前高了许多,做个更漂亮的送给太后,让她高兴高兴。 苏锦凉想着就开心地笑了起来,小跑着穿过宫廊,手划过朱窗门柱的纹路,发出清笃的撞击声。 “皇上驾到~~”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苏锦凉身形猛然一僵,于长廊尽头猝然回过头,只见那深深的门庭如同一道幽暗的闾巷,宫婢太监齐齐拜倒在两旁,伏身叩首,而自那人出现的一瞬间,像是带来了世上所有的光芒华彩。 明黄的衣裾翩决欲飞,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姿挺拔如松,墨发被金冠束住,还是有余下的凌风翻涌。 长廊尽头被带起了一阵风,向着这一头延宕而抵。 他的眉目由深邃的轮廓逐渐被阳光勾勒得毫发毕现,远山峻眉微蹙,双目如幽潭,深不见底,英挺的削鼻下是紧抿的薄软嘴唇,他洁白的下巴被阳光耀得有些剔透,微微昂起,从前身上淡漠的疏离之气已尽数化作王者之风。 他走在最前边,身后是一片素白,而他的一身明黄像是世间唯一色彩,大步朝她走过来。 那一刻,苏锦凉沉睡了许久的心像是突然被人叫醒了,她喜极地站在长廊这头向他挥动着手臂,就像从前在袅云顶、在江研、在婺源,在无数次辛苦追随终于走到一起时那刻的欣喜一样。 她高声叫他。 “顾临予!” 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儿声响,整座宫城里都回绕着她年轻、自由、清亮的声音。 他们重逢的姿态就像从前无数次中的每一次一样默契自然。 顾临予大步向着长廊这头走过来,尔后,提裾跨进了祥凤殿。 可是,他却跨进了祥凤殿里。 他竟没有给予她一句问候,一个拥抱,一个留恋的眼神,他甚至,没有看到她。 弱水亦大步随在他身后,也跟着跨进殿里了,侧身的瞬间他转头看了她,目光闪动,神色复杂。 一队随众鱼贯而入,苏锦凉手举得僵硬了,才缓缓地放了下来。 长廊空了人,又从尽头荡过来一阵风,轻轻吹起她的鬓发,片刻,又静了。 作者有话要说:漫长的过度终于完了..这是从江湖到伪皇宫的一个必要过程嘛.. 好吧。。我发誓。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虐小苏了...以后...要虐也是虐别人了。 仰天长啸!!! 91 91、84 独立小桥风满袖(一) ... 是没有看到她吗?苏锦凉觉得心里有个角落像是悄悄地陷下去了一小块。 她回头往自己身后望了望了,不会啊……明明只有这一条路……只有她一个人。 是自己不够显眼么?苏锦凉低头瞧了瞧,太后亲手给她披的披风还覆在身上,上边绣着鲤戏红莲,荷叶连天。 不知道怎么地,苏锦凉心里倏地就塌陷了一大块。 四下的奴婢仍旧跪在那儿,不敢起身。 到处都安安静静的。 她呆站了好一会儿,风吹得面上硬硬的疼,她像是应证一般在柔袖下握了握拳头,怎么都还是不能相信,踌躇迈出步子,向着殿门走过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空荡荡地踩在心上,清脆而沉缓。 苏锦凉在祥凤殿门口停下来,转身望进殿里去。 凉风吹过来,将她的衣角掠了个卷儿,发丝有些纷乱,缭得眼睛不能完全睁开,苏锦凉半眯着往里瞧。 一鼎檀色的重铜香炉,袅幽的香徐徐升起来。 弱水立在后边,一身素衣被锦屏衬得愈发眉目如画,他静静地视着她,那双眸就如同往初所有的了然一般清澈。 苏锦凉很自然地向他走过去,扶住门楹,提起裙踞,一只绣兰小鞋跨进殿里。 弱水却忽的抬起了手,遥遥地阻住了她,尔后,向内殿里望去。 苏锦凉亦顺着望进去。 锦绣屏风,后面有模糊两个影子,一高一低,坐在榻上,中间一方矮几。 弱水忽然微皱了眉,回过头望住她,那目光似洞察一切般,寥着一小点儿可惜,他向她挥了挥手,示意:回去吧…… 青天白日,苏锦凉生就生生停在这祥凤殿门前,殿门高高的,她人小小的。 一尺的门槛,看上去也不是那么高,她轻松地迈了进去,可另一只脚却是怎么也进不来了。 硬生生被划成了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她隔着蒙蒙的熏香望着弱水。眼睛睁得大大的,像在求证什么一般。 弱水亦静静地望着她,什么也没有说。 那日,顾临予传,在祥凤殿用午膳。到了酉时,又说晚膳也一道在这用了,宴毕再召几个会唱曲的,陪太后消遣消遣。 苏锦凉一直在祥凤殿外徘徊,直至日穷时分,才终于蹰步,戴月而归。 ***** 匆匆日子又走过去了一月,这些光景里,苏锦凉每日都能瞧见顾临予匆匆的身影,从这处到那处。 可整整一个月,他们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没有说上过。 他总是被许多人簇拥着,永远都行色匆匆的样子。有时她在宫廊这头早早的等着,地点是和庭燎或者青阳炎旁敲侧击问的他下朝时必经之路。发式衣衫也无可挑剔,是在昨天夜里就精心准备好了的。 她总是提前大半个时辰就在那儿候着,在他经过的时候立在一旁努力扬起一个阳光明媚的笑容,可他每次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瞧上就匆匆走了。 还有几次,她埋伏在殿门的拐角或者门后,他经过时她便猛地跳出来吓他,大喝一声:“顾临予!” 他总是身形一震,很快又静下来,蹙眉渐渐归于平展,归于面无表情。 陈海被赶回家养老了,而那日打碎了东西的张士不知怎地就升官成了顾临予的跟班,年纪还小便不大懂事,见了苏锦凉在前边狰狞夸张的表情,也先是一吓,接着就和后边的宫女们忍不住低笑起来。 苏锦凉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傻笑。 她不是真想这样冲动,在众人面前拂逆顾临予的帝王尊严的,却是实在想他想得没有办法,只好用这样任性的方法赖住他,让他不得不直视她的胡闹,蛮横地要求他留下来。 她也会在心里强打起信心,理直气壮地想:这样又怎么了?不过就是任了个性么?古时候那些妃子还祸国呢……她不过为他们的私生活争取一点点空间罢了。 还在早前的好些时候,顾临予面对她这般模样若不是扬眉带笑地嘲上几句,便是一言不发地伸手将她揽在怀里。 可现在,顾临予却也只是将她看上一看,便又淡淡蹙了眉,抛下一句“朕还有事。” 留下她站在原地,方才面上挂着的夸张傻笑还没完全褪去,一行人便早不见踪影了。 更多的时候,便是她在宫中偶然见到一晃而过的身影,在千层台阶之上,在曲折的御花园中,她刚好也是匆匆,急着赶去某一个地方,却在见到他的一瞬,就忘记了所有的目的,停下来望住他。 他们之间或许隔了重重树枝掩蔽,或者是叠嶂的宫阁,可不变的是他永远步履匆匆的身影,她远远地将他望住,而他拐个弯儿就不见了。 她悄悄掉过两次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天上只有朗朗的月亮。 皇宫好大好清,她一个人坐在长廊下边觉得很寂寞。 可也没有人来安慰她,从前那些温暖的陪伴、安心的力量,笃定的前行,好像都走远了。 怎样都只有她一个人,吃饭、睡觉……她只能每天如一日地在这皇宫里游荡,没有人拦她,没有人问她要去哪,就连她要出宫,一亮白玉符,兵士便恭敬撤枪了。 她来去得太自如,就像一个过客,就像一个于谁都无关紧要的人。 好一点有人搭理的时候便是庭燎和青阳炎跟在顾临予身后一起匆匆的时候,顾临予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青阳炎回过头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一副“好巧,但是你怎么又来了”的神情。 庭燎呢……则是想也不用想,永远是那张臭脸,盯着你的眼神又奚落又自傲,要多讨厌有多讨厌。 可他们毕竟也是忙的,青阳炎就算再吊儿郎当如今也是大将军了,庭燎和弱水双双升官做大员,雷厉风行,威风得不得了,成了顾临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先行棋。 于是苏锦凉便想,大概顾临予也是很忙的吧…… 尽管弱水曾认真地告诉过她:顾临予现在的确很忙,□乏术。她亦在心里这样默念了,可怎么都还是不能完全相信。 会有多忙呢……忙到连见她一面,说上一句话的功夫都没有么…… 但是她却更不敢去想别的可能,于是便只好一厢情愿地以为……大概,真是挺忙的吧…… 春末的夜晚,她在顾临予的书房墙角远远地立过几次,看见他俊朗的轮廓贴在薄薄的白绢窗上。 她的心跳得像那融融的烛心一样快,却也同这初夏风一样,嗖嗖地冷。 一瞬间,她觉得好像又回到了袅云顶,她在自己的房里推开窗,眼巴巴地望着对面他的屋子,一望就是一个下午,想着他会不会什么时候推门走出来,就看到她。 这样想便有点可笑,她追着他兜兜转转走了一年,原来竟还是在原地。 十年一觉扬州梦,苏锦凉在月末顿悟了一个道理,宁做行动的矮子,不做思想的巨人! 她在这想什么都是白想,既然顾临予忙,那她便快些陪他一起将事情忙完,一切便又都好了的吧。 于是她便又满怀热情地投入她新认定的事业当中,回回如此,不知疲倦。 她一直都觉得他们彼此,是存在某种微妙的默契的,甚至连顾临予亦觉得,自己平时不愿显露的山水,苏锦凉会感受到那些低伏。 可在漫长的时光里,他们却始终如此,一个人一厢情愿地千里追随,不计辛苦,不问前路。另一个,自以为是地替她遮蔽掉所有风雨,不问所求,独自前行。 他们这样不闻不问地各自往前走,却竟保持了惊人的一致,在两条路上总是平行同步,不管分开有多远,总是如影相随。 如果在这场感情里,有一个人,首先存了一丁点儿私心,也许便不会走这样一条风雨难行的路。 ***** 三更天,采兰斋的雕花小案,一长沓宣纸铺开,上边堆满了奇形怪状的木头。 苏锦凉一脸考究地摆弄,时而又抬手描下几笔,弱水刚看完各地呈上来的折子,酌情分了类,端上几本紧急的就往外走。 一轮巨扇横在他面前,苏锦凉素白的脸从后边冒出来,两个眼圈有些发黑,她把木头往弱水手里一塞:“大师,再来帮我看看怎么把这些鬼东西拼到一起吧……” 说着,又从善如流地从弱水手里把折子抢了过来,两条腿翘上小案,随手拈了颗伶仃果,一边嚼一边翻开折子,皱了眉头。 “好酸。”她起身把盘子挪到一边,思索明天叫宫女别往顾临予那里送这批货了。 苏锦凉又左右翻了翻,青葱小指在明黄的锦折上敲了一轮,抬头看弱水:“这样很好呀,你就照你打算的先执行下去,明早再和他说吧,反正他也会同意的。”她瞧着窗外似是不满地撅了撅嘴,小声道,“也不看看这都什么时候了……” 弱水亦从那一堆杂物中抬头,不疾不徐:“这次新任命的一批官员名单需要定了,今晚还不披下明早董丞相就要……” “知道知道……所以才叫你们要曲线救国搞科举的嘛!”苏锦凉不耐烦地打断他,又翻开了那本折子。 这次新任命的一批官员不是丞相的门生就是太尉的裙带,看来顾临予初一继位就给弱水封的从一品,庭燎的正三品把这帮老骨头给憾到了,都急急忙忙要做些动作。 越看就越不对劲,苏锦凉眉间从郁结变为疑惑……越来越深。 前边是洋洋洒洒几页的新晋官员名单,后边极不相符缀了一长沓字体不一的:太子正字刘表,太子校书恭长河、太子内方典直吴敬…… 苏锦凉百思不得其解地翻到最后,看见上边龙飞凤舞的一个“燎”字,终于大彻大悟,猛地把折子往案上一砸,破口大骂:“庭燎他是想赚钱想疯了么!太子都还没出生呢!他就把这一堆鬼东西拿来卖钱啦?!” 弱水果是淡定,全然不顾苏锦凉的暴力行径,不动声色将折子拿了过来,翻到最前边几页:“这次百官联名引荐,不得不披……”他修长的食指划过奏折上沿,“但若披了这几个,皇权则实与架空无异了。” “我说你们这些人就没有一点变通的意识么……”苏锦凉嘟囔着弯腰,从案下把一大沓纸捞了出来,推到弱水面前,上边是歪瓜裂枣的一堆图谱,还有丑丑的字。 “既然是他们不遵守比赛规则,那我们不妨也黑哨一把。”苏锦凉咧开嘴笑,眼圈黑黑的,牙白白的。 这些日子,苏锦凉满脑子围绕着的都是顾临予的国家大事,乱七八糟的折子翻多了,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也升华到了如今的知根知底。 她知道顾临予现今最大的问题就是在朝中孤立无援,哪个皇帝不是从小在宫中长大,什么太子太傅太师一类的人生导师、保镖、幕僚就可以为他竖起一道坚实的屏障,如今顾临予虽大患已除,却毫无根基,对官僚互佑的关系网无从下手,长久以往必将闭目闭听,被官员所左右。 既然他们大牌动不了,那就改改游戏规则。 于是雄才伟略的苏锦凉参照大唐盛世的三省六部制,结合具体国情,制定了一套顾临予特色的行政方针。 简单的说,就是丞相仍旧决策他的国家大事,司空仍作他的监察,只不过……从此就仅限于此了。 将一分而统集中在权臣手中的政事分为六部:吏户礼兵刑工。权利一分散,丞相自然管起来便心有余而力不从,只能任由六部各司其职了,而顾临予要做的就是将重要部门握在自己手里。 庭燎从前就理些官员调配的事,他那种招蜂引蝶的个性,加之在三皇子府上做过幕僚,朝中亦有些人脉,调去户部管钱,就等于同时掌了吏户两脉。青阳炎坐拥帅印,兵部自然该听他统领。 有权有钱有兵,顾临予这皇帝就做得底气十足了。 政事方面,丞相仍做他的决策者,那就只好委屈弱水一点,做作顾临予的小秘书,直接授圣意拟旨,恩……皇帝的意思有几个人敢背呢,丞相敢不批也要掂量着点来。 这样一来,不管百官如何更迭,改改制度,实权都握在自己的手里。 弱水配上苏锦凉生动的讲解,艰难地将那一堆鬼画符辨认完,终于抬头,面色迟疑道:“言下之意……” “就是他们要当大官咱就让他当!加薪优待!那福都让他们享了……只好我们辛苦点为政事操劳了……”苏锦凉狡黠地眨眨眼,“总之一句话,不带他们玩了!” 弱水思虑片刻,释然一笑:“果然巧思……” 苏锦凉见他今晚不会去烦顾临予了,也松懈下来,做了个鬼脸:“都是老师教的,我拿来改了改而已……国家大事还得你们来……”她又低下头去摆弄那几个钝物,神色探究,“我现在啊……就关心怎么把我的风扇做出来,快大夏天了,他成天那么忙,到时候肯定会被热死……” “对了!”苏锦凉忽猛地抬起头来,“那个还不是完全的方案,政体这个东西得与时俱进,我写了一点,还没写详细……” 她的表情忽的黯了些,有些严肃,盯着前方也不知在想什么。 91、84 独立小桥风满袖(一) ... “庭燎这个人我总是有点不够放心……可能是因为三殿下的事在先,觉得不能完全相信吧……青阳炎多少还是有点傲气,顾临予既是走的这样一步险棋把他纳入麾下……”苏锦凉迟疑地敲了敲手中木头,表情怅淡,“我不确定他能不能心服口服地为他卖命。” “只有你,弱水。”苏锦凉回过头朝他笑了笑,真诚自然,“想来想去信得过的人就只有你了。” 弱水清淡一笑,合了折子,抬眼瞧着她:“同我说这些做什么。” “再过几年,科举选出来的人该有一批了,挑些可塑可用的分管六部,你们也不用那么累,几年时间,应该可以把那些权臣给完全架空了吧,你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替上去了……到时候不给六部过问政事的权利,你下达指令,让六部执行,庭燎在后边把关,若有异议,再叫顾临予来斟酌,……不过有你牵制着,谅他也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的。” 苏锦凉想着,面上终于露出些许欣慰之色:“这样,大家也能清闲一点,只好先辛苦这几年了……只是一定要快,再过三年,青阳恪就该回来了吧……” 当年因为扳倒三皇子,除郑坚,青阳恪替安陵家背了黑锅,去了塞北,安陵昊因谋反之罪处斩,不知青阳恪作何感想,他日归朝会不会有嫌隙? 曾听卫灼然说过,青阳家的大公子有勇有谋,本是执帅印的不二良将,若他归来,青阳炎还能否与他分庭抗礼呢? 苏锦凉想得有些头痛,这些国家大事,她从来是不懂的,如今勉强为之已经是拼了半条老命,可也仅仅是纸上谈兵,权当做了历史问答题罢了。 说到卫灼然,苏锦凉就更觉得头痛,若说东齐的政局叫麻烦的话,那西燮的就真不知道是什么了。 皇帝莫名其妙地死了,也不知道宇文沂煊是怎么窜上去的,他那个人,平时极度容易炸毛,游手好闲和她一般的不正经,哪有半分皇帝样? 苏锦凉在弱水那看了不少折子,也粗略了解一点,西燮最近因政局动荡,颇有想派使节来朝商榷邦交的意思。大约是宇文这个皇帝太不靠谱的缘故吧,底下的臣子们难免都跃跃欲试,其中最权霸一方的就是独孤肃大将军了。 苏锦凉一想到他就觉得顺不过气来,那样霸气的一个人,实在不是个好对手,也不知道宇文每天面对着那些权争暗涌、国事累累是怎么熬过来的……好在,有卫灼然会倾尽所有地帮他的吧…… 可卫灼然又有谁可以依靠呢…… 苏锦凉不敢再接着想,再想下去便是她无法回应的部分了。 自长安一别至今,苏锦凉一直抑制着自己不去想他,可有很多的细节却像是习惯一样,总在不经意间就会飘出来,他温润的双眼,初阳般的笑容,偶尔面对她时不怀好意微勾起的唇角。 她总是在想起他的时候,心底就蓦地会涌起一丝柔软的暖意,很快又被酸涩堵住了。 她知道他的心意,知他要毁了与独孤宛菡的一纸婚约不是儿戏,可她又能怎样呢? 这份爱越是丰沛,她便越无处藏身。她只能狼狈地逃逸,逃到哪算哪。 他滚烫的吻,炙灼的眼神差一点就要逼得她无路可退,她有时甚至会想,在那样温润平和的外表下怎么会有这样澎湃的一份情呢。 苏锦凉有些慌,忙闭上眼让自己赶快静下心来。 烛台上又添了一层新蜡,转眼天就要亮了。 弱水坐在对面静静瞧着苏锦凉,她轻闭着眼睛,面色有些苍,双眉微蹙,长睫不安地颤抖。 相交快二载了,她变了许多,可不该变的那些宝贵的东西,她总是在的。 弱水心下淌过一丝不忍,轻声唤她:“锦凉,去歇下吧,天要亮了。” 苏锦凉倏地睁开眼,清亮双眸里是深深的难过,可只有一瞬,便又换上了平日里毫不在意的神情,随手撑了一个懒腰:“也只能这样了……” 弱水瞧见她慢腾腾地往床榻走,青衣薄裙,都快消瘦得不成样子了。 这一月来,苏锦凉每日都要同他为了这些枯燥的事情忙到很晚,最后只能在窗前小榻上潦草睡下。 这样不计回报的付出,这样的辛苦,有几个姑娘家能做到呢…… 弱水想着竟有些失神。 苏锦凉慢腾腾地在前边走,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回头望住他:“弱水。” 她的鼻子微微皱起,像在想一个很难办的问题,想了好久,才惑然问道:“我变了么?” 弱水清淡视着她,面色如水沉静:“为什么这么问?” 苏锦凉微微一叹,偏着头想道:“我觉得我最近掺和你们这种大事掺和多了,自己也总疑神疑鬼的,算计完这个算计那个……” “你没变。”弱水打断她的话,静静直视着她。 他笼在微光里,面容被衬得愈发柔白,像竹楼后边的那株白茶,虽然沉静淡泊,可亦是傲骨铮铮。 他视着她的双眼,静静告诉她:“你只是太累了。” 苏锦凉听毕,松释一笑,又懒懒打了个哈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反正你总是最懂我的。” 她没走几步就倒去了榻上,随手把锦被扯上身来,面上是深深的疲惫,无意识地嘟囔:“快点把这些忙完了,我要好好睡一觉……一觉醒来又像以前一样开开心心的了。” 她翻了个身,择了个舒服的姿势就要沉沉睡过去,可她却又突然惊醒,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她像是在想什么很重大的事情,睁大眼睛想了好久,才终于得了确认般,浅浅一笑,朝着外堂大吼一声:“弱水明天辰时叫我!” 说罢倒头沾巾又睡。 弱水轻轻把纱窗都合上了,外面淅沥沥下了一层薄雨,起了些燥热的味道。 是夏天要来了。 弱水回过身视那轻纱帷帐,苏锦凉在里面又翻了个身,发丝被辗转得凌乱不堪,嘴里还喃喃地念叨:“辰时……顾临予在养心殿议事……” 作者有话要说:恩……预告一下,虐小苏的最后一把是要虐场大的,大家准备好…… 哎哟。写得我眼睛花了。睡觉去。mua~~~ 92 92、85 独立小桥风满袖(二) ... 苏锦凉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往曲折的林翳后眺了一眼,又靠回那株垂柳,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一会儿,面上好像痒痒的,像是柔软的柳枝在若有似无地挠,但是却温温的。苏锦凉极度不情愿地睁开眼,就看见庭燎那一双秋风画瞳正含着漾漾的笑意凑在自己面前,温热痒鼻的就是他风骚无比的呼吸。 苏锦凉没忍住,“阿嚏!”一声就喷了出来,空中软绵绵地震下几片轻叶,浮泊在清水池塘上。 “苏锦凉!!!” 顾临予一抬手,方才步履匆匆尾随着的一行人,都纷纷遏了步子,毕恭毕敬地候在原地。 这是一条林荫小道,叠着层茂滴翠的枝条,顾临予剑眉微蹙,双目深深地绞上了前方的一扶古柳。 张士瞟了一眼,见情况不太对,忙凑上前去,小声道:“皇上,巳时一刻您要同辅国议事,三刻要接见西燮使臣……” 张士未说完便识趣地噤了声,顾临予背身立在前边,像是没听见,一言不发。 他的眼眸深处似有不明的暗潮涌动,良久,才抬手拨开视线前方横亘着的一枝斜出,立在遮天绿荫下静静望过去。 “不好意思,不是故意的嘛……”苏锦凉陪着笑脸扯着袖子往庭燎胸口一阵乱抹,最后还不忘很好心地替他紧了紧衣襟。 庭燎盯着她的眼神要多鄙夷有多鄙夷,一时间都忘了被弄脏的是自己的衣裳,粗声问她:“苏锦凉,你脏不脏?” 苏锦凉一愣。 庭燎又嫌弃地掂着两根手指把她的手从他的胸膛上摘下来,继续咄咄道:“脏成这样就别来碰我,哪个姑娘家不拿香帕的,你竟然……罢了罢了,反正就要看不到你了,眼不见为净……” 苏锦凉知道他古怪的脾气便也未放在心上,只好奇道:“你要死啦?” 庭燎一怒:“你才要死了!” 他妖妖娆娆地倚上了那扶古柳,散发了一下自己不太男性的荷尔蒙,状若无意道:“柔然的仗打完了,再过半月,皇上派我去谈谈归附的问题。哎……”他扬起了自己的阳春指,啧啧称赞了一番,继声道,“柔然王生了个好女儿,肌肤似雪,吹弹可破,长得是一等一的标致……性子又刚烈倔强,难以驯服……” “好好好,你最美,全天下的女人都是你的……”苏锦凉知道接下来庭燎又要来他那一套了,便笑一笑,也不以为意,从怀里掏出个东西丢给他,“给你。” 庭燎皱着眉头,瞧着凭空砸来的脏东西,条件反射地想丢掉:“什么?” “平安符,你不是要出远门嘛,我听说柔然那地方挺冷的,民风又彪悍,给你一个保平安吧。”苏锦凉笑眯眯的。 庭燎一脸不屑地放在手里掂了掂,瞟她一眼:“你想骗我钱?” 苏锦凉怒了,一拳挥了过去:“老娘亲自去庙里特意替你求的!谁要你钱了?!” 庭燎将那破破烂烂的三角黄包翻了个身,瞧见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个燎字,心里像是嗖地被燃了一把火,暖暖的。 他又将她方才说的话翻出来想了一遍,那把火竟忽然大了,蹭蹭地窜了上来,他凝冰的面上燃过一丝红。 庭燎未曾有过这样的感觉,只觉得有些心虚,没来由想要掩饰,便又拽着那黄包不甚大方地往苏锦凉面前一伸:“什么破东西,本侍郎……” 话还未落苏锦凉就恼了,一把就想抓回来,庭燎飞快地又收回去了,极是不耐道:“好吧好吧,就给你这个面子。” 她说是她特意替他求的,她竟时时刻刻都惦着他。 庭燎心里喜滋滋的,还有些飘飘然,但他还是得说点什么话好搪塞过去,他又拿着这小黄包不厌其烦地打量了一番,才勉强挤出句话:“字真丑。” 苏锦凉看见他那副欠打的嘴脸来了一肚子火,决定从今以后再也不送庭燎东西。 这平安符是前几日求的,苏锦凉听说甄眉身子总不大好,便想着去西边宝塔山上替她烧柱安康香。 宝塔寺里的各种符很灵验,求子求婚,各种各样,苏锦凉也凑在一旁看了,有些想求又不好意思,最好只好磨磨蹭蹭地求了平安符,玩得好的一人一个,数了数,九个,那便再凑一个吧,十全十美,图个吉利,于是便把庭燎搭上了。 庭燎不知,还满心欢喜不致疲倦地端着它瞧。 哼,他就知道这丫头对她有坏心思,自己这么美,她怎么可能对他不动心。 平安符微微翘了个边角,庭燎认真抚平了,心里还在念叨:她也想得太轻松了,就这么一个破符,脏兮兮皱巴巴的,就想把他庭燎收买了?开玩笑……好歹她也要打扮得倾城样貌,祸水身段的…… “喂,你怎么还在这儿,还不走?”苏锦凉见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终于忍不住出声了。 “走去哪儿?”庭燎将符放进怀里收好,抬起头盯着她。 现在瞧着好像也没那么不堪入目了,脸蛋小小的,白里透红,细眉像这随风柳叶一般纤巧,还有嘴唇,娇嫩欲滴的,他低下头就想咬一口。 苏锦凉烦躁地推开他,想想时间差不多了,还和他闹就要坏事了,便扯开嗓子赶他:“你快走吧,我在这里等人呢。” 庭燎吃人未成,不能善罢甘休地端起她的下巴,摩了摩:“你等谁?老在宫里碰见你,原来你是故意的!” 他淫淫一笑,心里非常满意,再度想咬上去。 “庭燎。” 庭燎被坏好事,甚是恼怒,扭头一看,只见顾临予立在自己面前,声音冰冷,面色也不大好看。 后面一长沓丫鬟太监小碎步忙快跑了上来,张士擦了圈冷汗,明明刚才皇上还在面前的,怎么一眨眼就上这来了。 庭燎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感觉,就是不想太顺着顾临予的意思,便懒懒地给他行了个礼:“参见皇上。” 苏锦凉站在他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的,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这两月来的期盼与等待,到了嘴边竟化作了委屈,她觉得心里疼,鼻子酸,只能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后边张士装腔作势地咳了一声。 苏锦凉低头,声音小而生硬:“参见皇上。” 顾临予心头一震,这是苏锦凉头一回这样叫他,他转过头去看她,神色淡淡的,她紧抿着唇,微低着头,十分不服气的样子。 顾临予淡淡恩了一声,又回过头看着庭燎,冷冷道:“来御书房一趟。” 一行人便又匆匆走了。 庭燎望着顾临予离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转过首只见苏锦凉垂头丧气的,也不说话,神情低落的样子。 庭燎没来由的烦躁,冲她没好气道:“你不是要等他吗?他来了你怎么什么都不说!” 苏锦凉还是没说话,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方才看见他的一瞬间,心都凉了几寸,好像很多事情,并不是她想的那样。 庭燎见她不说话,心里更是火,拽起她的手就吼:“我在问你话!” 苏锦凉被拽得动了几步,却还只是摇摇头:“你快去吧,他找你有事。” “我不想去不去就是了!”庭燎皱眉,见她这样子,声音软下来几分,“你到底怎么了?” 好久,苏锦凉才低低吐出几个字,声音很轻:“……我们已经两个月没说过话了。” “没说话就没说话,有什么了不起的!”庭燎恼了,说完还不解气,又道,“这样的日子多的是!他以后还要纳妃,你以为他还有空搭理你这个丑八怪?!” “什么?”苏锦凉惊愕地抬起头,面色苍白,片刻,她又摇摇头,肯定道,“他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哪个男人不会?!”庭燎胸腔里像是旺着一团火,拖着苏锦凉就往前走,“我带你去问他会不会!” “你干什么?!”苏锦凉被他拖着一路向前,急忙甩开他的手,“你这样会打扰他的!我不用问,他肯定不会的!” “你就这么相信他?”他停下来,扼着她的腕,紧紧盯住她。 一双秋水长目冷冰冰的,里面不知是怒意还是什么,逼得寒气顿生。 他看着她深信不疑的面色,在心内冷笑,苏锦凉啊苏锦凉,你知不知道你喜欢上了怎样无情的一个男人,前一日还可以为了你奋不顾身,可一旦碰到了这权力的顶点,他便像所有人一样舍不得放手,嫌你是个累赘,丢之弃之了。 他想亲手把她丢到他面前,让她将现实看得清清楚楚,再来醒悟自己的幻想是有多可笑。 庭燎冷静下来,懒懒松开她的手,抱肘瞧着她:“我有办法带你去,不会打扰到他。” “什么?” “你要先答应听我的话,不准随便吭声,不给我添麻烦,不然我被怪罪下来,你可担不起。” “好,我要是给你添堵了任你处置。”苏锦凉一口咬定。 庭燎满意一笑,踱步绕着她走了一圈,上下打量,尔后,又倒回来,再走了一圈。 “你这品相打扮,不用化妆就跟丫鬟没什么两样了。”庭燎一勾唇角,忽然拉起苏锦凉就大步而行,“就这么去吧。凉子~” ***** 御书房对庭燎、弱水、青阳炎这几个近臣,向来是开放的,顾临予做皇帝没什么架子,除了朝堂上要摆出一副帝王威严,在他们几人面前便又变成了平素里漠不关心的样子,几个人聚在书房里,不必拘君臣礼节,有什么说什么,很快就把政事解决了。 然而庭燎却同苏锦凉把那儿描绘成一个纪律森严之地,着实是诓得她不轻。 庭燎拉着苏锦凉的手跨进殿里时,别的人都已到齐了,顾临予正坐在上边,单手枕着额,翻看待定的领兵名单。 弱水淡淡道:“这批人里,私以为寰照领兵最为合适,行事稳重大气,有担当。” 苏锦凉立在门口,心底一惊,寰照要领兵?什么时候的事?他进朝为官了么?沉香苑没道理放人啊…… 她被这个消息给镇住了,一时间忘了自己来的目的,倒是青阳炎微微一讶,看着他俩,举了举杯子。 庭燎挥挥手:“这是我娘子……” 青阳炎猛呛了口茶。 庭燎改口:“错了,是我新领的贴身丫鬟,叫凉子。”他拉着苏锦凉在自己席上坐下了,作全身酸疼状无奈地侧倚着案几,“最近肩疼得厉害,到哪都离不开凉子的一双巧手,凉子,快……” 他这一口一个凉子叫得那个熟稔脆生,顾临予坐在上首,虽未抬头,却是重重地掷了本折子,又拿起另一本。 青阳炎被那折子声震了一下,却也幸灾乐祸,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同庭燎打哈哈:“我说呢,燎兄这般风流人物,怎会这么早就娶了娘子,也要再多快活几载不是……你这小丫鬟不错啊,哪捞来的……我看着都想讨来了。” 青阳炎朝苏锦凉使坏地眨了眨眼睛,苏锦凉恶狠狠地瞪了回去,心里却还在想着那件事情:寰照怎么就参合进来了呢?不过也没什么,说不定是弱水引荐的呢,弱水早前就说过寰照是将星,真是神了……不过说实话,寰照之才绝对当了起领兵,沉香苑向来就有习兵书阵法之习惯,不是她吹……在苑子里随便拖一把人出来都能当个威风凛凛的将军,当然除了她和重砂、陆翌凡这等不务正业的。 苏锦凉越想越是得意,手上也按得起劲了些,这一帮兄弟终于有个人混出头来了,不用再做杀手的勾当,整天为性命担惊受怕了,寰照就是有出息! 庭燎被苏锦凉按得舒舒服服地,闭眼悠哉道:“我哪有青阳兄你潇洒,听说你明日又要新纳妾啦?” 青阳炎亦跟着笑了起来,两个男人笑得要多淫/荡有多淫/荡。 这二人往日虽没什么交集,但见面了却总有说不完的话,相互交流各自的风流经,庭燎昨夜又寻到了几个怎样极致的货色,青阳炎又瞧上了哪家好姑娘,要收回家做第几房小妾,交流起那档子事的两个人,总在一瞬间就拥有种说不出来的默契。 最后,新当上财政部长的庭燎财大气粗地一挥手:“近来国库宽裕,明日送份厚礼给青阳兄作压床喜礼了!” 青阳炎亦很不要脸地拱手:“那多谢燎兄美意了。” 苏锦凉看不下去这两个天天拿床第之私当孔孟之道在公共场合大肆谈论的无赖,在庭燎肩上用力拧了一下,庭燎这声哎哟还没叫出来,就听见“啪”地一声,顾临予将奏折重重地砸在了面前黑木长案上。 他面色沉寒,目光凌冷道:“你们领着俸禄,在朕的书房里就说些这个?” 庭燎装作没听明白,挥了挥手,示意苏锦凉不用按了,摇头晃脑地舒展了一下筋骨,懒散道:“臣下也是一番好意,皇上如今当朝已有数月,后宫空虚,为了我大齐龙脉昌盛,继往开来,皇上怕也要斟酌选妃之事了罢。” 苏锦凉饶是已有准备,听人这么说出来,心里还是咯噔跳了一下。 顾临予冷哼一声,翻开上手的折子,声音淡却是极度寒芒:“侍郎倒是有心。” 庭燎善解人意地报 92、85 独立小桥风满袖(二) ... 了个微笑:“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下只是尽分内之责罢了。” 顾临予一路将折子看下来,径直翻到了最后一页,面不改色道:“侍郎还是多想想今晚要去哪处寻花问柳,朕的事就不劳侍郎操心了。” 苏锦凉忽然在下边笑了出来,是如释重负的笑,真正的开心,她一巴掌拍了庭燎的肩膀,兴奋道:“我就说吧!你还不信我!我赢了!” 庭燎亦回过头,两只眼睛亮得像小孩一样,笑得比苏锦凉还开心,低头就在她唇上咬了一口:“你乱说话,你输了,以后每天都要给我亲一口!” 苏锦凉懵了,没反应过来,青阳炎瞪大了眼睛,也没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有弱水坐在对面默默地收起了所有的折子,好好叠起来放在一角。 顾临予将笔杆捏得死死的,骨节是苍白色,像再用力一些就会碎掉一样。 他放下笔,紧抿着唇,面色玄冰地看着庭燎。 没人看见他方才书的那一个奏字,笔锋失控地拖出去了老长。 顾临予紧紧地盯着他,那目光就像冰山撞碎在暗礁上,簌簌落下的尖刀全都深深扎入了冰海里。 苏锦凉坐在后边,突然不知自己双手该往哪搁,该作何反应,她心里突然闪过这样一丝念头,竟有点小小的高兴:好像头一回觉得被庭燎占了便宜……竟然不是坏事。 就当青阳炎认定了顾临予这火今日是发定了,得把御书房拆了,庭燎的皮扒了,自己赶快端杯茶来看好戏的时候,西燮来的使臣不偏不倚地搅了这局。 顾临予面色凌然地听完张士的通报,仍旧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庭燎,却还是吐出一个寒霜冻天的字:“传!” “传~~~” “传西燮卫世子!” 作者有话要说:OH。燎哥坠入情网了……OH。我好HI 生。 93 93、86、梦迟春深巫山远 ... 苏锦凉没有想到近来闹得沸沸扬扬西燮要来的使臣会是卫灼然,所以在他跨进殿门来的时候,苏锦凉就很傻地张大了嘴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完全忘了方才这房子里,两个男人的目光差一点就要泰坦尼克撞冰山。 他永远笑得这样好看,在步入殿来的第一瞬,就望住了她。 没有多么久违的深情,那目光也不够热烈,就只是像刚升起的煦阳,笼在身上,柔和温暖。 他一直笑意沉沉地凝着她,眼眸似九天星辰,唇畔温柔的弧度熟悉得就似昨日还在身边,从未走远过一样。 他一路径直步入了殿中,仪态大方磊落,举手投足,都代表了西燮的容仪,无可挑剔,却把这一路的目光都只给了她一个人。 卫灼然今日着一身庄重的锦服,白底金边,从身后望去,只觉得挺拔玉立,俊朗不凡,他立于庭中,微微躬身行礼,朗言有力:“西燮卫灼然,参见齐皇,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是他清疏的声音。 卫灼然抬起头,墨瞳对上他的深潭,两个人都沉默无语地静望着。 一别至今,当真是没有想过再见面时会是如斯姿态。 片刻,才闻见顾临予淡淡的声音:“卫世子一路辛苦了,赐座。” 清风淡淡地将夏花的香气送进来殿来,丫鬟们摆上了美酒佳肴,卫灼然就落坐在苏锦凉的上席,苏锦凉不知怎么地,不大敢看他。 她只能闻见耳边他们的对话,他好听的声音一点点地没入了心里,像从前许多个珍惜陪伴着的日夜一样,只要听见便会觉得心内有一湾温暖的潮水,一股一股地轻刷上来,有种安定的力量。 苏锦凉在折子上大致也了解他的近况,他带兵外出与吐鲁浑打过一仗后,便一直在辅佐宇文沂煊于汹汹权斗中立稳根基,其中最大的对头,便是他昔日的老丈人——独孤肃。 她偷偷瞟过他几眼,看上去气定神闲,安和无恙的样子,应当一切顺利,没受什么伤害吧。 她只敢偷看上几眼,好在他也没有看她,只是一直笑容温和地回答顾临予的问题。 苏锦凉觉得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氛围,着实有些诡异,自己不应该心头一热地就着了庭燎的道掺和进来。 思索了半天,她决定借机人有三急早些撤退了的好,来日方长,旧可以到时候再慢慢叙,她想着就附过首去,小声地把自己心思向他道明了一二。 庭燎听毕,悠然一笑,极其不买账地就握住了苏锦凉的手,扬声道:“凉子……你这么心急着走是干什么,也不多陪陪我……” 苏锦凉听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忙回过头,只见卫灼然正笑意盎然地盯着自己,眼眸里有玩味还有包容,她亦只好讪讪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卫灼然提起玉箸,笑着瞧了庭燎一眼,道:“我不知大人已娶妻了?” 庭燎假惺惺一叹,又把苏锦凉的手放在手心里摸了摸:“我哪有世子这等福气,能娶得独孤小姐那等如花美眷,燎某孤家寡人一个罢了。” 卫灼然瞧见苏锦凉极力抖掉庭燎的手的样子瞧得好笑,闻见他的话也不生气,只淡淡道:“大人谬赞了,卫某并无婚娶之约,更无福攀上独孤小姐,大人怕是听错了传闻。” 对面青阳炎极不兄弟义气地一阵猛咳,拆完台了还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一般,又拂了拂衣襟,正襟危坐,一脸大义凛然,你继续胡扯,我只当没听见一般的神情。 “哦?”庭燎扬眉,“既是如此,那我得和陛下好好说说了,卫世子一表人才,实在是难得佳婿,若能与哪位公主结亲,当真是齐燮两国的大喜事。” 卫灼然只清然一笑,淡道:“卫某已有意中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极轻极淡了看了苏锦凉一眼,目光仍旧如往日一般温和了然,就好像只是随意一望而已,并没有任何所指的负担。 苏锦凉觉得有一团火烧到了耳朵,狼狈低下头去,狠狠地,一把拧了庭燎的大腿,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庭燎见卫灼然这样一副淡然的样子,心中总有些不能甘心,要彻底试探一番才能作罢。他长袖一拂,琉璃玉杯就翻了下来,琼浆玉液全泼在苏锦凉轻粉的罗裙上。 苏锦凉不知他意图,只当他又是劣根性发作,气急败坏地站起来,急忙忙地抖了抖裙子,怒斥他:“你干什么啊?” “我干什么?”庭燎微眯了双目,枕着额,威慑地盯着她,“你弄翻了杯盏,弄湿了本大人的衣服,你问我干什么?” “你!” 一只手轻轻将苏锦凉拉至身边,卫灼然面上仍旧是温和有理,只是没有了先前的温润,他静静瞧着庭燎:“大人这是……” 庭燎亦是不喜,眼神好像小飞刀,嗖嗖地朝卫灼然镖过去,声音倨傲:“燎某不过教训一下丫鬟罢了,做奴才得有做奴才的样子,惊了世子,怠慢之处,还请见谅。” “丫鬟?”卫灼然冷冷挑眉盯着他,又回过首,朝着上席的顾临予静静望了一眼,目光泠然似冰。 片刻,他才终于回过头,将苏锦凉完全拉至自己身后,朝庭燎极冷极淡掷下一语。 “大人若是眼力不好,那便由我来告诉大人。”卫灼然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沉笃,不容回绝,“她是苏锦凉,不是你的什么丫鬟。” 那日,一向恶霸欺人的庭燎没能如愿以偿,他尖酸刻薄的话还没出来,顾临予就发话了。 他亦是冷冷地瞧着他,泠然道:“侍郎你今日的废话未免也太多了罢。” 而那日殿里最开心的人要数青阳炎,他目睹了三个男人都不约而同地化身冰山的故事,蔚然壮观,实在是一个下酒的好故事。 那宴饮毕,卫灼然执了苏锦凉的手离去,未给他人任何过问的机会。 顾临予从席上下来,也未多言,面色不大好看地,径自就回了寝宫,剩下的人都干嘛干嘛去了,只剩下庭燎一个人觉得心中郁结难抒,闷闷不乐地回了沉香苑。 他的苑子里有一弯池塘,晴天的时候便会耀着璀璨的金光,茫茫地花人眼睛。 庭燎倚在那树藤萝旁,妖冶的长枝垂曳下来,沉进冰凉的湖水里,他绛红的袍子被天边流云泼得绚烂无双。 苑子里,八姑娘又在满世界地追着小八子跑,到了庭燎脚边,他忽然没好气地踢了那肥兔子一脚,小八子眼前一黑,又瘫死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八姑娘不愧是恶萝莉,见此情景,叉腰尖嗓地就冲庭燎一顿乱吼,庭燎正在想心事,被人这么一打扰,只得不耐烦地又踢了踢那只肥兔子,果然它又识相地跳了起来,满苑子蹦跶了。 庭燎在漫漫藤萝下坐了一整个下午,觉得晚上与女人们共赴巫山的兴趣都没有了,他神色恹恹地,单手枕着额,直至红日就快没于远山,他起身时在那池金灿灿的池塘前看见了苏锦凉清澈的笑容,才恍然明白自己这一个下午魂不守舍的是在想什么。 他从怀里摸出那张泛黄的平安符,捏在手里是朴素的质感,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纹路上摩过去,夕阳将那个燎字熏得微红。 八姑娘抱着小八子走过来,瞧见自家主子从未有过的失神模样,不由好奇扬头:“庭燎大人,你怎么了?是还没想好今晚宠幸哪个女人吗?” 庭燎摇头:“比这个麻烦。” 八姑娘撑着小脑袋又用力想了想:“那是……是每一个都很难取舍,想要一起来吗?” 庭燎作挥泪状:“不是……主子我对她们都没有兴趣了……” 八姑娘实在费解,思索了好久才花容失色,抱紧小八子后退一步:“庭燎大人,难道你……你想对我们下毒手?!” 庭燎仰倒在青草之上,碧嫩的味道随着他胸腔的起伏一同沁入了肺腑,他的眼皮被这湖光夕阳潋滟得有些泛红,好久,他的声音才闷闷地出来:“主子突然只想对一个人好了……” 八姑娘惊愕地再后退了一步:“庭燎大人,我和小八子是要在一处的……” 清风轻轻吹动他的衣襟,露出白皙的颈口,他的面容沐在霞光中,褪去了往日的轻浮,竟像很是认真的样子。 “就像你眼里只有小八,小八眼里只有萝卜。”庭燎很费力地试图描绘那种陌生的情感,微微皱眉,眯着眼努力道,“主子突然也只想对一个人好了。” 八姑娘听到这里,突然仰头大哭起来:“庭燎大人,小八和小八子是生死分不开的啊,我们可以一同服侍大人……” “行了行了……”庭燎不耐地翻身坐了起来,他宽大的袖摆上还粘了两根软草,他一脸嫌弃地盯着小八,“你还要乱叫我就把你那只肥兔子丢出墙去,给红萝喂狗。” 庭燎倚在藤萝架上静静地想,她那张脸真是不够漂亮,举手投足也没有风韵,成天对着他瞎嚷嚷,凶得不得了,他究竟是看上了她哪一点呢。 他手里捏着那张平安符,就像是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满足,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将他的心填得满满的。 他嘴角不自觉地就勾了起来,轻风把他漆黑的长发吹开,拂过他精致的锁骨,他却忽然又皱了眉,想到今日宴上那讨厌的一幕,卫灼然把她拉在身后,好像她是他所有一般。 他心中烦闷,开口道:“小八,如果有人要和你抢小八子,你会怎么办?” “谁敢?!”八姑娘的眼睛瞪的像珍珠一样圆,“我天天都守着小八子,谁敢从我手上抢走?!不过……也不会有人和我抢小八的,它那么懒,离了窝边草就动不了了。” 也对……庭燎在最后一抹色彩中满意地闭上了双目,嘴角高高地扬起,是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 就她那个样儿,有谁会真的想要呢……就算有,他庭燎还怕谁来抢不成! 他不再说话了,夕阳沉下了山,他就躺在这青青的碧草之上,单手枕着头休息。 他好久没有像今日这样,撇下许多的重任与包袱,只想一些类似于小八喜欢小八子,小八子喜欢萝卜这样的问题。 黑夜沉了下来,满天的星光如银屑一般流泻了满地,他仍旧是躺在碧草上,夜凉如水,涌涌地袭了上来。 他胸口有一张平安符,便觉得前所未有的暖和,一个人,想着属于他的那根萝卜,在满是微香的藤萝架下睡着了。 作者有话要说:OH。我今日人品爆发了。更了两更。写得人好虚脱。 我爱大家!!!! 94 94、87、花重衣薄意阑珊 ... 庭燎单手枕着额,侧卧在一张黑木描金榻上,他微启了薄唇含入一颗美人亲喂的樱桃,唇色比樱桃还要娆红。 他稍一抬眼,才微蹙了眉头,身后两双玉手立刻移了羽扇,将烈日遮得半寸不留。庭燎索性不再往那江上看一眼,躺□来。 矮榻太窄,他只好单脚屈起,另一只懒懒踏至地上,曳了一垂红袍,像极一幅落拓邪美的画卷。 可就算闭上了眼,那讨厌嘈杂的吆喝声还是挥之不去。庭燎的胸膛起伏得有些焦躁。 顾临予那孙子肯定是故意的!从那宴以后,就再没让他有过清净日子,各式各样的公务,归他管的不归他管的,总有办法找上门,让他□乏术。 就好比今天,竟然叫他堂堂一个户部侍郎,跑来督查秦淮栈桥的建工进程! 庭燎越想越是怒气难抒,在心里把安陵家的祖坟上下里外地翻了个干净,终于掀袍而起。 美人在烈日头下捧了一整天的新鲜樱桃咕辘辘地滚进了秦淮河的江水里,绯红的颜色一瞬就没了影子,可庭燎却走得更快,这会儿,已是不见人了。 一炷香功夫,当庭燎第无数次来到枕云殿门口,第无数次听到丫鬟始终如一的回答后,终于忍不住指着人家姑娘鼻子怒斥:“下次那姓卫的再来!你就叫他打哪儿来滚哪儿回去!” 青天白日,卫大世子立在宫城的花荫小径上,突然没来由背脊一阵泛凉,举袖轻咳了起来。 苏锦凉停下手里的活,扭头看着他笑,神气地扬着嘴角:“怎么,心疼啦?” 卫灼然瞧着蹲在自己面前神采飞扬的少女,亦是收了折扇,眉眼稍融,笑容温和道:“本来就是送你的,只要你开心,怎样都好。” 苏锦凉点点头,又心满意足地回过首,继续掂着刷子在地上描,嘴里拖着软软的调子,不疾不徐地同他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会摆弄这些胭脂水粉的,送给我也是糟蹋……下次再有就都留给夏之吧……” 夏光粲然,细碎的灿阳晃过层层叶影投筛在苍地上,斑驳而美好,苏锦凉穿着鹅黄轻衫,端着紫檀小盒,将那些绚烂至极的颜色都描在地上,石路太粗糙,她便很有耐心地反复描上好几次。 她头顶有繁复的花荫:榴花、蔷薇、锦葵,都是最明媚的颜色,重重地压下来,在她单薄的背上覆下大片阴影。卫灼然立在她身后,瞧见她单纯而满足的样子,心内便无声地静了下来,天地一下变得特别小,好像只剩下这方花海绿影逼仄下的一方田地、她的影子,之前数月的疲惫与争斗都作烟消。 好久,苏锦凉终于站起身来,撑了个懒腰,拍拍手审视自己的得意之作:“啊……没想到这胭脂什么的画起画来还这么好看……” 她看了半晌回过神来,转头对卫灼然粲然一笑:“你没玩过这种吧……我教你。” “我见过你们这的小孩跳房子,和我们那儿的差不多。”苏锦凉四下搜罗趁手的石头,没瞧见合适的,便索性将发上的簪子拔了下来,在手上掂了掂,笑得舒畅开心,“但我们那啊,还有这样一种玩法……” “哐当。”是簪子丢出去的清脆声音,苏锦凉弓下腰去,长发解了束,尽数散下来,覆住肩膀,在阳光下微微有些泛黄,她学着老爷爷的模样,把簪子捞起来放在背上,躬身在那窄窄的格子里一步一步向前走,声音如水银般清亮:“丢到了驼背,所以就要像驼背那样走路啦!” 卫灼然瞧见她一本正经的滑稽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拂了袖摆,倾身上前细看。 只见那一道道长格如七彩虹霞般绚烂,她灵动的身姿翩然轻巧,乌发覆住薄衫,桃花削面上沁出些莹亮的汗珠,她的表情专注而开心,再精妙的工笔水墨也难言其美。 苏锦凉正玩在兴头上,一遍遍地往返重复,不厌其烦。卫灼然看了看,只见那地上歪扭画着的符号,勉强可辨认有驼背、鸭子、拐杖等等,还有两个,极像是水和火的样子。 他不禁展扇问道:“若选到了这两个,当做何解?” “你要是丢到了这个,不是被水淹死,就是被火烧死,当然就不能玩了得重来喽。”苏锦凉入戏极深,无比自然地回他,听得卫灼然哭笑不得。 “呀!”苏锦凉瞧着刚扔出去的簪子,皱了皱眉头,“没丢好,又是瞎子又是瘸子的,只好两个一起来啦。” 她用力闭上眼,细眉蹙得紧紧的,单屈一只腿,笨拙地跳了起来。 还没跳得几格,摇摇晃晃间,就被轻轻揽入了一个温和的怀抱,她闻见扑面而来的白芷清芬,舒心又自然,苏锦凉咧开嘴笑了,但还是没睁开眼,只自顾自道:“恩,瘸子也是该有根拐杖的。” 她能感觉到头顶沉沉的笑意,他握紧她的手,声音就像这七月的煦阳一样温暖:“来。” 他拥着她,充当一根有良好素养的拐杖,细心地告诉她下一步要怎样走,小心不要踩到线,苏锦凉觉得风凉凉的,他的呼吸温温的,满庭的花香缭上来,一个普通的跳房子游戏突然精彩得不可思议。 最后终于顺利过关,她开心得手舞足蹈,勾住他的脖子转了一圈,他亦笑容飞扬,不似往日里的寻常样子。 苏锦凉心满意足地瘫倒在地上,头枕着那些斑斓同他说话。 这些日子,他们虽时有见面,但她总因顾及着许多东西,并不能像往日那样肆无忌惮地对他,直至此刻,才像是放下了所有心结,坦然地面对一切。 卫灼然在她身旁俯身坐了下来,看着她闭着双目的满足模样,淡淡地笑。 “这玩意儿我其实玩得不多,没想到上手还挺快的。”苏锦凉得意地勾起唇角,“我也是小时候见别的小孩玩,心里痒痒的,但我们院子里大多是男孩儿,平时在一起都玩骑马打仗什么的,我也不好意思叫他们陪我玩这个……” 苏锦凉微眯着眼瞧头顶的繁盛,有些近乎赌气的认真:“总算现在都给补回来了……” 卫灼然听得心里有些难过,但仍旧什么也没说,只静静陪她坐着,两个人默默无语,在煦阳下度了好一会儿。 好久,才听得她低低的声音:“卫灼然……那次的事,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碰到什么,辗转了好久才说出口。 树影将浓郁抹在他缎白锦服、如玉之颜上,光影无声地淌过二人之间,他轻阖上眼,淡淡道:“我知道。” 她稍稍安了点心,仍旧小心翼翼地:“那次……我也不是故意要不辞而别。” “你若是已思虑清楚,在做你认定之事,便毋须向我解释。”卫灼然眉梢淡淡的,夏风微醺,轻柔了他的衣襟,吹动了一点儿情绪。 苏锦凉知自己再不能说什么,便复又闭上眼,静静地躺着,满足于这奢侈的一尺夏光。 刚出了汗,这会儿躺在地上好像有些凉。 不知是过了多久,她在沉沉的香气中睡去又醒了过来,她皱眉抬头,仍见卫灼然正襟坐在身旁,笑容清润,低头望着她。 苏锦凉揉揉眼,坐了起来,叹道:“真舒服,居然就这么睡着了,花好香好醉人。” 她把覆在身上的外衫取下来还给卫灼然,意犹未尽地打哈欠:“好奇怪……往常走这条路,都没觉得这样香过……”她仰起头,将头顶茂密的花荫仔细打量了一番,咂舌道,“奇了怪了,居然还闻到玉兰的香味了……” “是玉兰。”卫灼然淡笑颔首,回头望着她,“你说的……是这胭脂的味道。” “胭脂?” “那白色的就是玉兰,云台山上采的,香气清新怡人,别的亦都是由香花淬炼而来,故芳香袭人……绯色是大理的千瓣桃红,赫赤是洛阳的锦帐芙蓉,绛紫是云阳郡的朱藤……” 苏锦凉这才注意到那一地绚烂的色彩,笔笔都是惊艳不俗,她在现代将这些颜色见得寻常,却忘了在古代女子妆容的颜色其实是极少,这一盒胭脂该是有多珍贵,却这么被她信手涂鸦地给糟蹋了。 她腾地坐了起来,不安又愧疚,连连歉道:“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要是知道肯定……” 卫灼然抬手,淡淡笑着阻了她:“我说过,我送你只是想让你开心,看到你方才的样子,我还想幸好是没送错。” 苏锦凉愣愣地瞧着地上,半晌才使劲摇摇头:“还是不行的,我要早知道一定不会这样,一定好好收着,这多可惜啊……雨一冲就什么都没了,你没事干嘛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 卫灼然低头凝着她,目光清远,深处隐隐有不明的微光闪动,他瞧着她,还是有些不能相信:“你当真是不记得了?” 他直了身子,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枉我算着日子,日夜兼程地赶来,好歹没误了你的生辰……你竟是不记得了。” 苏锦凉亦是一怔,生辰?真是自己生辰?怎么会这么快……难道忙活忙到把自己生日都给忘了? 她忽然就明白了好多事情,总算知道了为何卫灼然会突然造访……原本以西燮如今的国情,他该是走不开身的,再加上之前打的那仗,一定也累了不少辛苦。 她心里有些震惊,有些不能相信,就愈发地不敢开口去回应什么,只觉得耳膜微微涨了起来,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却听得有些模糊。 “那时我诺过你,无论身在何方,何时何地,从今往后,这一天我都会不远万里,陪你共度。”他不知是想着什么,竟微微勾了唇角,淡笑起来,“不过挑礼物这事我是真的不在行,不知送什么给你才是好,还好……你尚算喜欢。” 他转过头看她,笑容温和:“我知你不喜胭脂水粉,这亦不是我本意,你好四方,期游历天下,踏遍河山……我想这也算是四海风物,精粹灵华罢。” “你既将它信手涂抹了,也没什么可惜,许多东西你总是要失去的,只要在拥有时开心过便足矣。”他视着她,目光灼灼,“锦凉……” 她脑子有些懵,她在面对他时总是不知该如何回绝,甚至连逃避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听由他将那些她不敢面对的事情一一娓娓道来。 “我一早便说过,他若是待你不好,我无论如何也会将你抢过来。” “我……他……没有……没……”苏锦凉忙不迭摆手,极力想要辩解。 卫灼然不予理会,只一把轻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道:“锦凉,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没有什么会是你放不下的,你最多像如今这样,只是有些可惜……有许多事情,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可以陪你去做……” 苏锦凉猛地站起身来,蹭到头顶的一枝蔷薇,繁茂的花朵全簌簌落了下来,一地的娇红。 她面色有些苍白,极是局促不安的样子,妍红的花瓣落在她乌黑的发丝上,点点缀缀,更显单薄。 她已是慌乱,甚至有些语无伦次,连一个像样的理由都想不出来,只匆匆道:“我……我还有事……天色不早了,下次再见……” 她急转过身,落荒而逃,狼狈得不敢再回头看一眼。 那一地的绚烂虹霞,那纷纷而落的轻花,满池的叶影夏光,还有那个始终静伫在她身后安静等待的人。 她不知她为什么会这么怕……她可以在一条路上走得一往无前,撞上南墙都誓不回,却在另一条路上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跑得很急,发丝被扰得凌乱不堪,焦躁地覆在肩背上。廊外仍是大好的天色,只是她已再无心欣赏。 她停下来,抚平自己鹅黄的轻衫,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 没事,回去后还有很多事情要等着她做,她的计划还没写完,还有很多的想法没有同弱水说……没事,不用想这些,不用…… 苏锦凉试着让自己静下心来,才刚拐过回廊,突然有人大力一把拽住她的臂,不容分说就将她推按去了墙上。 作者有话要说:OH。最近的剧情会有一小点儿激动,我要给我自己打两针鸡血! 感恩节,大家感恩一把吧!吃个火鸡儿! 95 95、88、少年听雨歌楼上(一) ... “说!你和他干了什么?!” 苏锦凉被撞得生生的疼,还来不及发飙就懵住了,伏袭自己的这人双目怒像要迸出火光来,她在这气势前没来由矮了大截,弱弱地问:“我干了什么……” 庭燎恨不得把她的肩膀都捏碎,咬牙切齿逼道:“还装?!苏锦凉我当真小看了你!” 苏锦凉感觉自己是突然被马锦涛给抖了一下,耳边都是他的暴怒:“光天化日,你和那姓卫的搂搂抱抱!真以为我不知道?!” “你……知道?”苏锦凉被小马哥震傻了。 “你有脸问我?!你看你的头发!看你这不守妇道的样子!”庭燎骂得极为铿锵,关键处一把大力将她推开,气极不想再管她的样子。 苏锦凉慢慢恢复了些神志,照他所说瞧了瞧自己,取了簪子的长发是松散得很乱,但自己不过和卫灼然跳了个房子,干的都是磊落之事,便也回了底气昂首不屈:“那又怎样?” 庭燎炸了,他没想到苏锦凉竟已不要脸到如斯田地,满腔的热血都沸上了头顶,一把拽住她,力道大得能把骨头捏碎:“今后不准再对别的男人这样!” “凭什么!”苏锦凉也怒了,一下子给他顶了回去,睁大眼睛瞪着他。 他气得一句话都说不上来,大力将她按倒在墙上,狠狠吻了下去,比哪一次都要重。 庭燎风流一世,万万没想到今日他被人戴了绿帽子后的第一念头不是一剑把那人给刺了,而是试图再把这帽子染红,这是何等奇耻大辱,更辱的是那人竟然还不买账! 他愈想愈气无可抒,眉头皱得像深渊一样,手上用了更大的力气,死死按住她的头,双臂钳住她的肩,恨不得将她嵌进这墙里,叫她再红杏出墙! 他把怒火尽数泄在她身上,唇暴戾地压下来,毫不留情地肆虐,她身上脂粉的香气沁进鼻息,愈是芬芳他愈觉得羞耻,只能尽数化作侵袭,将那涉世未深的柔软席卷得一干二净,似暴雨打过梨枝,一地的狼藉。 “你现在知道我凭什么!”他狠狠松开她,滚烫的鼻息喷上来,喘息不平。他双目隐着红丝,死死盯着她,像贪狼的星星。 苏锦凉尽全力推开他,连连退了几步,踉踉跄跄,实在忍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扶住廊柱蹲□来。 她肩背有些颤抖,想吐却又吐不出来。 方才好像就快被逼近窒息,她被压得死死的,长发被拽得切肤的疼,滚烫的欲望与掠夺急转直下,逼到了敏悸的喉口,是深深的压迫感,她不能呼吸,只能被迫接受他的滚烫。 苏锦凉不想再想,只觉得恶心极了,浑身都是另一个人的味道,挥之不去。 夏风吹在身上,突然变得特别凉。她打了个冷战,一眼都不想再看到他。 “怎么?没你的卫世子温柔体贴会疼人,受不了了?”庭燎目光冷冷,居高临下地盯着她。 好久,她才勉强平复下来,站起身子,仍有些颤抖。 她盯着庭燎,面色苍白,尽量抑制住心内的怒火,一字一顿:“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干什么?”庭燎冷哼一声,从怀里抹出那个熏黄的符包,在手上扬了扬,“你下次还敢这样不知廉耻,就拿着你的破东西勾引别人去!” 苏锦凉被气得嘴唇泛白,双手握了个拳头,止不住颤抖:“是!我不要脸,我瞎了眼才要送给你!” “我以后送谁都不会送给你!” 她掉头就走,廊外轻花被风吹得哗哗地落。 阳光在这下午变得分外刺眼,苏锦凉觉得心情糟糕透了。 庭燎立在回廊口,亦是被气得脸色发白。 他死死盯着她离开的背影,手中将那平安符捏到骨节发白,顷刻,再松手时,那熏黄已碎成了好几片,飘飘滚落至地上。 眨眼就被轻风飏上了高天,争先恐后地不见了。 ***** 庭燎失恋了。 庭燎一失恋,全世界都跟着倒霉。 各式各样的折子雪花般飞到了侍郎府上,等着粮钱赈灾的,安民平乱的,还有东齐选调官员的首次科举……然而正主却不见了人,像消失一般,谁也找不到。 他是又钻进了他沉香苑的四方庭院里,池光藤萝陪他一同没了生气,整个沉香苑也跟着焉巴了,浩浩荡荡死了一批人,比试没过的,任务没完成的,杀得比哪一年都要勤快。 起初他是很生气,气她红杏出墙,气她面对别的男人时竟是对他从未有过的温柔乖巧,他更气,气那天他疯狂地吻她,可她居然吐了! 他庭燎吻过那么多女人,哪一个不是神志飘飘,欲/仙/欲/死,她苏锦凉他妈怎么敢吐! 可现在,他却有了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他总是想起那日下午,她说完那句话掉头就走的样子,他竟然没有上前扼住她,让她把话说个清楚,让她低头,让她臣服。 他反复想起的那一幕,她凌乱的发丝被风层层拂起,露出单薄的肩膀,她背身走在明光里,突然好像一只随时都有可能飞走碎掉的纸鸢,可长线却不在自己手里。 庭燎想到这里便会觉得心里很闷很空很难受,他为自己的心情竟受到一个女人的摆布而沮丧,更为自己对苏锦凉变得复杂莫名的感情而迷茫。 他整日闭门在房内,虚枕着头,卧在榻上,一副神色懒懒,谁也不想搭理的样子。 他就这么看小八追兔子跑看了三天,颓废够了,准备重振雄风,临幸天下女人的时候,八姑娘突然一语惊醒梦中人。 她抱着肥兔子,煞有其事地跟自己陷入情网的主子分析养兔心得:“庭燎大人,小八子吃不到萝卜的时候也会吃窝边草的,他懒嘛,窝边草吃起来又方便简单。但是只要有萝卜的话,那些歪脖子草他是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庭燎瞬间顿悟了什么,想明白一定是自己近日忙得分/身乏术,苏锦凉才出于下策找上卫灼然这根歪脖子草。那些什么不要他只要别人的话都是气话,是浮云! 他终于醍醐灌顶,面色一凛就准备去把这些杂毛草都连根拔起,八姑娘却在关键时刻跳出身来,大喝一声:“错!” 从此八姑娘成了庭燎的兔头军事,以肥头兔子为参照,给他制定了一系列的萝卜战略。 第一步:没有萝卜,只有青草,幸福哪里找! 八姑娘说,庭燎大人你就是对那丫头太好,你几时这样待过谁?除了我!但不是谁都像小八我这样知恩图报的,你得狠狠折磨她才行。 折磨——这是一门庭燎深谙其道的艺术。 从此,庭燎每回在宫里见到她总是下巴扬到天上去,极度不屑的样子,冷哼一声,擦身就走,那神色中的鄙夷,好像再多看她一眼就会瞎掉一般。 但更多的时候,他却是沉心忙于政事,前几天心情欠奉,叫丫鬟把那些烦人的奏折都拿去当柴火烧了,这会又得辛苦地一个个补篓子,着实是累得不轻。 忙到疲惫不堪时,偶想起苏锦凉白天被他气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牵出一抹得意的笑,又趾高气昂地翻开下一本折子。 然而,庭燎这厮确实是又杯具了。 苏锦凉近日固然过得困扰,可和他是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自那日宴毕,苏锦凉就沉不住气了,就算她再相信与顾临予的那份情,但只要想起他对她时的态度,怎么看都知道是出了问题。 她反复寻思也没有结果,只好旁敲侧击地去问弱水,弱水不说,她就赖在他那儿,百无聊赖地帮他看折子,这一看,发现大问题了! 原来不止是庭燎!满朝的文武都存了坏心思,想向顾临予嫁女儿,苏锦凉翻着那堆垒如山的折子,心里又酸又气的。 顾临予一定压力也很大吧,所以才不能在这新立朝的节骨眼上站出来说要娶她,见了她也装成漠不关心的样子。 他这个人,总是做什么事都不让你知道,等将一切障碍都清毕了,才会出来轻描淡写地牵你的手,好像原本一切全都顺其自然一样。 她坐在弱水的水曲柳华椅上,心里幽怨地想:为何自己没有一个权贵靠山能上个折子推荐她呢……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所以为了公平起见,苏女侠当即就做了一个英武的决定,把这些相亲的折子全都偷了! 她又回去寻思了一遭,觉得只清除了弱水这里的小部分恶势力,心有不甘,反动的力量还是很大的。 于是,在某个夜黑风高的晚上,苏锦凉风风火火地冲到了内侍监,一脚踹开大门,目空一切地将那些衣不蔽体的非男人群扫了一番,也不脸红,大步跨进去,就将张士提了起来,一路拖出了内侍监。 可怜内侍监里的那群太监,虽已不是男人,但作为一群伪男人基本的尊严还是有,这会正大光明地被个毛丫头给看了人生最痛,纷纷都在里屋炸了锅。 张士立在幽暗的过道里,面对苏锦凉那双亮亮的眼睛羞红了面,他只穿了一条裤衩被提了出来,原本就底气不足,这会对上一个女人的霸气更是瑟缩。 “喂……你叫什么!”苏锦凉立在黑暗里,粗声粗气地跟他开口,这是她的惯用伎俩,要从一开始就在声势上压倒对方。 “张……张士。” “问你,你们皇上相亲的折子都放在哪儿?就是那些要给他介绍对象的!”苏锦凉的语气十分不耐,好像一个不顺眼就能把他给做了一样。 “什么……什么相亲……” “相亲你不懂吗?!信不信我杀了你!”苏锦凉炸毛了,一把拔出刺就逼上了他白嫩嫩的脖子。 张士吓得裤子立马湿了,哆嗦着把什么都招了:“都……都在皇上的书房,那些折子皇上看都不看,全叫奴才给丢到一边了……” 苏锦凉心里大喜,她就知道顾临予心里是只有她的,她手一摊,声音也高兴了几分:“那你给我偷出来!” 张士骇了大跳,怔怔道:“这怎么行……这是欺君……要杀头的……” 苏锦凉心急得再也装不下去了,一把搡了他,大喊道:“我不管!你这个柿子一定要给我偷出来!” 再后来的场景就比较混乱了,张士哭,苏锦凉闹的,直到整个内侍监的灯都要被他们吵得掌起来了,张士才在苏锦凉的淫威下被迫签订了不平等条约:他帮她偷折子,她教他讨顾临予的欢心。 关于顾临予,这简直是张士心中永远的痛,虽然他没有太多帝王的架子要求,但真没见过比他更难服侍的主,无论张士做了什么,他永远是一副冷淡不喜的神情,感觉再也不想见到他,让他有多远滚多远一般。 张士觉得自己让圣颜不悦了这么久,随时都有可能人头落地,所以横竖都是死,还不如搏一把。 第二天,张士就如约把反动折子都给偷了出来,两个人做贼似地躲在花丛后边,张士看着苏锦凉一边翻一边骂,腿直打哆嗦,只想找个借口快些回去。 忽然听见一声暴喝,苏锦凉“啪”地用奏折砸歪了一株绿香球,气得细眉怒拔:“他娘的!这庭燎真是活得不耐烦,跟我杠上了!纳妃纳妃!他怎么不给自个纳去!凭什么管别人的闲事!他……” 张士哆嗦着捂住苏锦凉的嘴,又被吓尿了裤子,决心以后找个更隐蔽的地方碰头,还得是离茅房近的。 因此待庭燎忙完了这一遭,想起苏锦凉这么个人来时,她已经和张士混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了,整日里走得颇近。 大抵是因为张士实在连根歪脖子草都算不上,庭燎的醋意才没发作,有天刚好撞见了,便逮着他问最近鬼鬼祟祟地和苏锦凉在一起都干些什么,当然,那语气又是极度不屑的。 张士最近平步青云得很爽,想是官运来了挡也挡不住,连一向最趾高气昂的燎侍郎都同他说话了,得意时,嘴上便说了不少好话。 当然,他是绝对不敢把苏锦凉看折子时骂他的那一通话拿出来说的,就只睁眼说瞎话地道锦姑娘平日里总不断地跟他说燎大人的好,燎大人的俊美不凡,慢慢地那一系列行径吹捧成了少女思春。 想起庭燎平日见她总不太高兴的样子,张士又见风使舵地补上了句:“不过她好像有些怕大人您,总说要是能得到大人垂青就好了……” 庭燎心里颇为臭屁得意,满足矜贵地想你个丫头果然是贱骨头,但面上还是一脸不屑地挥挥手,叫张士退散了。 是时候了!庭燎决定实施小八的萝卜计划第二步:尝遍天下青草,才知道萝卜的好! 第二天,枕云殿里摆了满满一排,六大箱珍宝,财政部长出手泡妞果然不一样,财大气粗,连个箱子都比别人贵气。 苏锦凉挨个打开,胭脂水粉,绫罗绸缎,发簪步摇,配套齐全得连古时的性感内衣都有。 苏锦凉捏着礼帖,倒吸了一口冷气,片刻,转身去侍郎府上敲门。 “笃笃笃”。 庭燎妖娆邪美地半卧在榻上,见她来了,抬眼懒懒 95、88、少年听雨歌楼上(一) ... 一瞧,仍旧是一副傲气样。心想着,自己一出手果然让她拜倒了,姓卫的那盒破胭脂算什么!没出息! 苏锦凉那日的火也没消,再加上这几天看了他进谗言的折子,新仇加旧恨,便连他的门都不想进,硬着脸,冷冰冰道:“你东西送错地方了。” 等了片刻,见他没反应,苏锦凉大步向前一把将帖子扔在他身旁小案上,转身就走。 庭燎急了,关键时刻想起小八说的:主子你在必要时要放下些身段,虚与委蛇一番。要知道,像小八子这样有气节的兔子,偶尔也会宁死不屈,不为一根萝卜折腰的。 他快步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房门大开着,阳光大把大把地泼洒进来,他们在门口被映得特别明亮。 他声音低低的:“那次不该跟你发火。” 作者有话要说:OH。持续打鸡血中,你们看!我让他们传说中的深喉吻了! 最近比较激动,我要激情四射。可能是星期五又到了的缘故,我总是特别勤奋。 96 96、89、少年听雨歌楼上(二) ... 他声音低低的:“那次不该跟你发火。” 实在说得太言不由衷,他是几乎是硬邦邦的一字一顿,怎么听怎么冷漠。 苏锦凉回头,破口大骂:“不该就完了吗!你每次都是这样!你什么时候有尊重过我!” 庭燎再忍,在心中咬牙切齿,看我今后不玩死你丫的,但面上仍冷冰冰,一字一顿道:“我错了。” 苏锦凉知他是自傲的人,几时见过他将姿态放低成这样,忙一半恐慌一半心软地说算了算了。 两个人又立在门口,庭燎虚情假意了一番后,大人有大量的苏锦凉冰释前嫌,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说东西还你,这次就不记仇了。 庭燎见苏锦凉不通晓世故的背影走远了,这才从嘴角牵出一抹冷笑来,想你个小东西和燎大爷我玩,还要回家练个百八十年。 再过了几日,大家都风平浪静的,庭燎继续上他的折子,苏锦凉继续偷她的折子,顾临予没事会会卫灼然,眉来眼去间敲定了齐燮友好邦交的事,一切看似皆大欢喜。 不知不觉,庭燎的萝卜计划已波澜不惊地行到了最后的收获阶段: 兔子明白了对萝卜的真爱,从此成了有贞烈操守的兔子,无论萝卜怎样虐待,它都忠贞不二。 庭燎要出行了,去会他美艳不可方物的柔然公主,他在走前有些舍不得他那只脏兮兮瘦寡寡的兔子。 但小八说,这是考验兔子对萝卜忠诚的关键时期,对此,自信心爆棚的庭燎向来是不会有任何怀疑的。 他眼睛都不眨地收了各阶品官员的喜礼,却谢绝了临行前夕的践行宴,颇为得意地想着把这个晚上留给那女人,她会不会激动得以身相许呢。 庭燎仰天大笑就出门下帖了,事情倒也顺利,苏锦凉爽快答应了,明日酉时三刻,惠风楼雅间。 明日,果然是明日,太阳极其艳丽,暖风吹得苏锦凉心花那个开。 刚从小柿子那刺探了敌情回来,一切都在她苏大王的运筹帷幄之中,苏锦凉哼着歌儿从顾临予书房背后跳了出来,一路拐着拐着地想回去补个觉,晚上再去会庭燎的约。 还没蹦跶到门口,她蓦地就停下来了。 枕云殿的高阶下,是一列清芬的茉莉,丛雪之上盛了一顶华盖,浅粉的花开得极好,扑扑坠下来,娇雪映霞,霎是好看。 那人就背身立在树下,背脊挺拔,月白的衣袂被柔风掠起,安静得同这绵长无尽的夏日一般。 见她来了,他回过头,嘴角噙着抹淡笑,手中展了一柄折扇,平淡无奇的样子,是在江研小镇买的。 有轻花落在那扇褶间,便添了几分不俗的安恬。 他将折扇收起,轻花簌簌地落去了脚下。 “等你好久了。” 苏锦凉张了张嘴,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自那日以后他们就没见过面,她虽有刻意的逃避,可他亦没再来找过她,她是怕麻烦的人,便也不去想其中细节,得过且过。 像是看出了她的犹豫,卫灼然轻涩一笑,淡道:“我明日便走了,想再见见你。” 阳光洒在他的眼角眉梢,柔和里有轻易不觉的忧伤,如这夏日微风一般,暖熏间不经意还淌着一丝凉。 苏锦凉心里一空,道:“就走?” 本就只是为了来见你一面,赴你之约,也该走了。卫灼然心内苦笑,却什么也没说,只扬扇淡道:“还有许多事要等我回去做。” 苏锦凉低下头,瞧着地上急匆匆爬过的一行蚂蚁:又要走了,明天果真是个出行的好日子。 见苏锦凉久不出声,卫灼然轻笑,自嘲道:“怎么?锦姑娘近日忙得连赏脸吃个饭的时间都没有了?” 苏锦凉回过神,知他是在拿自己开玩笑,忙摆手辩解:“没有没有,我这就回去换身衣服。” “不用。”卫灼然叫住转身欲走的她,轻轻摇着那把清水折扇,视着她淡笑,“我不介意那些,你这样就很好……” ***** 辰时三刻,醉仙居,窗外淌过一条大河,江水无声。 他们面对面坐着,相对无言。 他第一次请她吃饭也是在这里,那日阳光大好,他瞧着她风卷残云,虽未动筷子,心里就被塞得满满。 十九年,从未哪一日如那天一般阳光灿烂,他以为,他就此寻到了一生所爱。 苏锦凉坐在对面,埋着头,满桌可口的菜亦有些下不去手,只努力持着筷子在白米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圈。 短短一年,她竟也变了。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蓝天流云,飞花逐水,楼上人来人往,小二吆喝不绝,不知何故,今日生意特别的好。 她寥寥同他说了好些不相干的话,不住地问他夏之、宇文,甚至还问到了利奥西斯,独不问他。 她其实是想说的,问他能不能不要这么快走,她总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可是却开不了口。 他手中握着杯茶,古木苍劲的杯身,不知茶水的滋味。 他神色一直淡淡的,她说什么他都认真答了,也无多话。 他其实并不想走,他这次来,是日夜兼程,想她极深。 兵戈铁马,朝堂算计,愈是辛苦就愈想念她的无邪。 她心内无他,她不辞而别,她所有的辛苦遭逢全只为了另一人,可他还是踏上这不远千里,只为见她一面。 来的路上,他一直跟自己说,这次去,若见得她好,他便走,便放手。 见到了,她不好,受了许多伤,他心疼至至,却要装作毫不知情。 他亦有满腔怒火,对苏锦凉,为她的毫不自怜,更对顾临予,他将他所珍所爱割舍给他,却被他弃如草芥。 却好歹总算有寥寥一丝安慰,这样,或许他独自的坚持便有了一个继续的理由。 卫灼然静默无语,握着的茶水已徐徐凉尽。 他想等她开口留他,只要她一句话,他便会有留下来的借口。 卫灼然这样想着,忽然对面走过来一个穿着苍蓝破衫的醉汉,摇摇坠坠地撞上桌来,“哐当”,碎了好几叠佳肴,其中一盘宋嫂鱼羹更是尽数泼在了苏锦凉的粉裳上。 他微一蹙眉,立刻便起身过来替她擦拭裙摆,问她有没有事。 苏锦凉连连摆手说没关系,抬起头,只见那醉汉慢悠悠转过来看了她一眼,花白的胡须,是个糟老头,早已喝得满面红光,他飘然看她一眼,又不以为意地荡向前去了。 她瞧见卫灼然俯身替她擦拭脏兮兮的裙子,心里不觉有点焦躁,刚想出声叫他不用忙了,就听见前边那老头扯着嗓子的一声粝喊:“给我拿最好的池阳春来!” 老头已醉得扑倒在柜台上,还是徐徐竖起两根指头,熏熏道:“我要两坛……” “去去去!糟老头子!快滚出去!”伙计拿了掸子就来赶他,一脸厌恶,“我们醉仙居招待的都是贵客,你别在这浊了贵人的眼!” 苏锦凉隐隐皱了眉,她本对这老头心有不悦,但看见那伙计的嘴脸心里还是冒火,没钱又怎么了?!说话凭什么这么不尊重人! 她还未吭声,又听得那老头突然扬了调子,翻了个身仰倒在柜台上,仍旧是喝醉了的豪言乱语:“我有钱!给我拿最好的酒来!我是谢梦春!南府画郎……嗝……书画千金!” 这下,卫灼然亦是停下手里的活,转头朝他望了过去。 这空当,苏锦凉早已赶上柜前,一把扶住老头,惊喜问道:“你真是谢梦春?!” 老头抬头白了她一眼,一个响亮的嗝,喷了她满脸酒气,谩道:“关你何事?” 苏锦凉想起顾临予曾与她描述过此人一二,行径样貌倒也大体相符,她全顾不上这些,只艰难扶稳踉跄的他,急声道:“我请你喝酒,你把你的字画卖给我好不好?” 一双手臂稳稳扶住她,身后那人已快步随至,替她隔开些浑浊酒气。 谢老头豪迈不羁地一挥手,人都跳起来一丈,他不看她一眼,只高声喝道:“谁要你请我喝酒?!老夫是谢梦春!你算什么东西!” 卫灼然皱眉,横身将苏锦凉挡在身后,稳稳扶住谢老头,将他拉去了就近的干净方桌坐下。 苏锦凉看卫灼然面色有些不好,不知他意欲何为,紧随在身后,轻轻拉了拉他袖子,皱眉道:“我是真的想要……” 卫灼然淡淡回她,低道:“放心,我知道。” 他一拂衣摆,坐□来,不疾不徐地给谢梦春倒茶,随手端递给他:“谢前辈,池阳春已经差人去取了,上好的正快马加鞭从萧和郡送过来,您先喝这个润口。” 谢梦春眯着眼睛,一口饮了,咂嘴道:“什么破酒,味道也忒淡了……” 苏锦凉惴惴不安地在卫灼然身旁坐下来,担忧地看着泰然自若的他。 “谢前辈遍饮百酒,怎会不晓这是何珍酿?”卫灼然信手又倒了一流,递过去,“来,再饮一杯。” 一杯又一杯,谢酒鬼的酒气终于解了大半,可还是半醉半醒的,只微微通些世故。 卫灼然见他已有神志,便将酒杯推至一旁,敬然谈起正事:“谢前辈,我二人是真心想求墨迹一幅,还望您老人家不吝赐宝,若有所需,不论金银万载,斗酒千觞,定当双手奉上。” 谢老头怒了,拍案骂道:“什么金银!全是粪土!”随后又是一个嗝,浓浓的酒气卷过他的昏脑,复变得浑浑,“后生小儿……叫我给我就给,老夫不是太无面子!” 苏锦凉眼见这事要黄,情急之下忙摇醒他,连声歉道:“前辈前辈……是我们莽撞无礼了,我跟您赔罪,但我是真心想要求真迹一幅,您有什么要求只管提,我一定办到。” “哼!不自量力。”谢老头摇摇晃晃地,端起那玉壶就着杯嘴就饮了下去,转瞬,连那茶壶都空了。 他扑倒在桌上,忽而又兴奋得直挺起身来,哈哈大笑,指着卫灼然道:“我知道了!这是荆南的白玉泉是不是!” 苏锦凉扶住谢酒鬼,急声道:“前辈……” 谢梦春皱了眉,粗声粗气地甩开苏锦凉的手:“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识趣,扫老夫的兴?!” 他态度极是不好,冲苏锦凉咄咄道:“说了不给就不给!你不死心是不是?!那好!我要繁星为灯,河神下菜,佛光为衣,长风为马!你若给我寻了来,我便赐你墨宝一幅!” 谢梦春这一席话说得声音洪大,楼上各座均是听得清晰入耳,众人本就嫌他狂妄多话,忽然闻得这惊世一语,更是纷纷侧目。 苏锦凉皱眉沉思了好久,终于一咬牙,应声道:“好,我去替你找了来,你说话要算话。” “笑话!老夫还骗你这个奶娃娃?”谢老头又醉倒在了桌上,砸吧着嘴。 卫灼然俊眉紧蹙,握住她的手,阻了她的几欲离去:“锦凉……算了,他是有心刁难,我日后再替你想办法……” 苏锦凉摇摇头,轻然一笑:“没事,你放心,我有分寸。” 卫灼然凝着她,目光浓郁得像一泓吹不散的池水,好久,才转了淡,道:“那我去。” 苏锦凉刚想摇头,那谢老头就出声了,一把抓住卫灼然的袖口,晃悠着抬了头:“后生!你陪老夫喝酒!她说她要干!就让她去干!” 苏锦凉已不再犹豫,转身就“蹭蹭”下了楼,她早听说,这谢梦春脾气古怪,性子刁钻,字画是出了名的难求,今日这辛苦是少不了了。 她立在醉仙居门前,抬眼望见湛蓝的天,深吸了口气,便下定决心出发了。 卫灼然坐在上阁,瞧见窗下的她消失在丛丛人海里,单薄决绝的背影就像天边从不会为谁驻足的流云。 谢梦春晃着那玉瓶,闷声不悦:“后生,这酒怎么没了!来!再来!” 卫灼然提起一壶新茶替他斟满,神色淡淡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谢梦春醉得老夫聊发少年狂,嘻嘻哈哈地,醉眼朦胧间,瞧见卫灼然默然斟茶的样子,一把碰了他的杯子,悠道:“后生!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今朝有酒今朝醉!喝酒!” 卫灼然竟像是淡然默许了,只手端起杯盏送至唇边,他轻轻捏着这墨绿小杯,凝着窗外延沓排开的墨瓦市集,俊眉轻蹙不散。 “这一生,若能换得你此般为我,倒也无憾了……”他低涩一笑,抬头饮尽,唇角满是苦意,放下杯来。 谢梦春已是在对面倒头大睡,卫灼然静默无语,抬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窗外流云急卷,闹声迭起,他自斟自饮,竟也在那清茶里尝出了白玉泉的味道,几番下来,亦有些醉了。 ***** 整整过了四个时辰,才听见苏锦凉“蹭蹭”踏上楼的声音。 卫灼然心内骤紧,闻见那声音愈来愈近,她的脚步很重,一定是受了不少辛苦,那步子里又蕴着灵快轻巧,亦是急不可耐了。 谢梦春在对面怪里怪气地轻哼了 96、89、少年听雨歌楼上(二) ... 一声,抱肘望向窗外,布市的都陆续收摊了,再接下来就是夜市了。 这几个时辰里,谢梦春已醒了酒,知道自己是被个后生耍了,怎么都没有好脸色,对着卫灼然吹胡子瞪眼的,干坐到了现在。 苏锦凉才到面前,他就发火了,冲着她恶声恶气:“你这死丫头怎么才来!找来了没有!老夫要走了!” 卫灼然强压下心里的火气,尽量不予理会,只看向苏锦凉。 她一身狼狈,衣衫被勾得破破烂烂,面上也不甚干净,发结亦快散了。 卫灼然惊觉起身,上前连连问她是从何处累得这一身狼藉,有没有受伤?或是他人欺侮,受了委屈。 苏锦凉只咧嘴大笑,拍了拍胸脯说没事。 谢梦春此生最恨看小儿女在面前情长,胡须都要气飘了起来,瞪着苏锦凉怒声道:“东西在哪?!老夫可没工夫陪你磨蹭,我要走了!” “找到了找到了!”苏锦凉连连哄他,“马上就好了。” 话毕,她也不耐起来,仆仆风尘的小脸望向窗外,细眉皱了起来:“那家伙……怎么还不来啊?” “来了来了……”有人懒懒接过她的话,顷刻间,楼梯上现出一华服公子,青袍金云冠,松松负了手走来这桌边坐下,也不看他们一眼,伸手就给自己倒了杯茶,打了个哈欠,似还未睡醒的样子,兀自低语道,“两个人谈爱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青阳炎甫一落座没多久,楼梯上就响了大动静,不一会儿,浩浩荡荡的下人就抬着东西上楼来了。 苏锦凉眉梢一喜,忙迎上去清点。 一口大缸,一席长盒,还有一个华丽到叹为观止的大宝箱。 星星呢?河神呢?佛光清风又是在哪?谢梦春还没开口,就被身边那人抢了白。 “苏锦凉,你到底在耍什么把戏!今儿我府上被你折腾了一天,晚上我还新纳了妾呢!” 青阳炎这话还没说完,就闷哼了一声,卫灼然一记重扇狠狠敲在他胸口,他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冷冷道:“憋着!一晚死不了人。” 青阳炎摸着胸口,怪叫了几句“负心汉”,便也不再多语了。 苏锦凉瞧了瞧窗外,残阳还在垂死挣扎着最后一抹血色,便抱歉地笑了笑:“这会天还没黑,看繁星只有再等等了。” 谢梦春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屑地抚了抚长须。 苏锦凉见他不喜,忙赔礼道:“谢前辈您胸襟宽广,是道骨仙风的人物,繁星神明什么的想必也都不足为奇,后生就献丑了。” 这话是她故意说的,正中谢梦春下怀,顾临予曾言谢梦春常梦得神游四海,自己是仙姿飘然的神仙,掌星为灯,彩霞为衣,腾云而飞,好不快活!唯独却有一河神老跟他过不去,每每梦得春光大好,河神便怒涛而至,扰他的神仙梦。 谢梦春虽有心于天,无奈却醉于凡尘梦好,总离不开酒肉玩乐,一身的俗世味,此生头一次被赞仙风道骨,得意得又摸了两把胡须。 苏锦凉趁热打铁,投其所好,又夸赞了他两把:“前辈这把胡须真是神气极了,像是天上神仙才有的!” 青阳炎极不自在地猛咳了起来,卫灼然坐在一旁,虽是面色镇定如常,但仔细一看,还是有些内伤的。 谢梦春牛气得要飘到天上去,头都昂起来了,带劲地摸了摸:“那是自然!” “所以……”苏锦凉嘿嘿地傻笑了起来,带着点不好好意,她转身从那大水缸里抱出了一只摇头摆尾、几欲蹦下来的大肥鱼,强词夺理道,“这鲶鱼长了副长须,虽不及您一半神气,但做个小小河神,还是绰绰有余的啦……” 像是觉得自己底气不足,苏锦凉抱着那胖河神,笑得要多谄媚有多谄媚,看楞了坐在对面的三个人。 可怜的谢神仙,仙云还没驾起,就从云头上栽下来了。 半晌,卫灼然才忍不住一阵憋笑,青阳炎比较不给面子,是大声就笑了出来。 谢梦春一个糟老头默默地坐在桌角,心中的懑愤无处可抒,只死死盯着她,憋气道:“下一个!” 苏锦凉见自己蒙混过关便开心得笑了,转身将胖头鱼丢进缸里就想将那宝箱打开。 手都搭上箱盖了,她又忽然煞有其事地直起身转过头来,一脸正色道:“接下来的这个是佛光法袍,那可是光芒大盛的!若是忽然打开,怕是会刺坏了眼睛……还请三位先把眼闭上,待我取了出来,再缓缓……缓缓地睁开……” 苏锦凉说得神乎其神就跟变魔术似的,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就是没有人肯如她所言闭上眼睛。 片刻,倒是卫灼然先笑了,把扇子搁在桌上就大方闭上了眼睛。 他神色泰然,嘴角笑意勾得浓浓的。 他知道,她那副表情一看就没安好心,倒要看看她又玩了什么把戏。 谢老头见状,也因着对神仙梦的迫不及待,赶忙跟着闭上了,他面色堕在黑暗里,额上有几道深深的沟壑,花白长须随着呼吸在黑暗里紧张地起伏。 青阳炎左顾右盼,低低嘟囔了一句莫名其妙,最后还是心有不甘地闭上了。 楼上寥寥几桌坐客也跟着好奇,跃跃欲试闭上了眼,小二搭着手巾在肩,靠在庭柱上,紧闭双目。那表情既兴奋又不耐,想等会儿仔细擦亮了眼将稀世珍宝一睹为快。 整个楼阁忽然变得静谧莫测,夜幕落下来了,江上的清风徐徐吹进室来,清舒无比。 苏锦凉轻步走过去,挑下了金灿灿的搭环,将那华美无双的宝箱缓缓打开。 作者有话要说:OH。写得眼疼脖子酸,但是心里很HI生!我果然还是完成了两更啊! 啊哈哈哈!仰天长啸! 亲爱的们!我爱你们! 97 97、90、晚来风雨卷苍云(一) ... “好了。” 众人闻声,皆亟不可待地睁开双目,可定睛一看却是楞了。 只见苏锦凉笑盈盈地立在面前,表情里还带着十二万分的郑重,她手捧一托古檀华光匣,小心翼翼地护着,可匣盒里竟然什么都没有。 众人呆了片刻,还是谢老头先粗气出声,人都从靠椅上急起来了一寸:“袍子呢?!你个丫头耍我?!” 苏锦凉愣住,继作惊讶状,退后一步,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盒子又看了看谢梦春,屏息道:“你……你没看见么?!” 说着她又将那檀盒往前一送。 这下,整楼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纷纷交头接耳了起来。 苏锦凉未闻这嘈杂碎语,仍作沉思状,不能相信地望着那匣盒,连连探究地摇头,好半天,才猛地抬起首,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 “那仙人赠我法袍时曾说,这仙袍是钟四宇清明之气所聚,只有慧根善良之人才能识得,那些心地污秽、愚笨不堪的人皆被蒙蔽混沌不可得见……只可惜,我遇上那仙人时是作的男儿打扮,这法袍自然也是男款,不敢妄穿,怕亵渎了灵气,只好取来赠予有缘之人,可是……”苏锦凉作出一副很困扰的样子,“谢前辈你是此等高人,没道理看不见啊……” 卫灼然瞧见她那般装模作样,已隐隐现了笑意,忍得很是难受,青阳炎愣了片刻,转尔也扶额低首,双肩颤动了起来。 苏锦凉觉得做戏还是该做到家些,便将那盒子往卫灼然面前一递,诚心求证的样子:“卫公子,你能瞧见么?” 卫灼然亦作泰然无私状,“刷”地展开折扇,缓摇了起来:“自然是瞧见了,此袍果然仙气缭绕,这云霞腾飞的绣功真乃人间不可得。” 他说得极度义正言辞,装腔作势,然望着苏锦凉的眼神却是诡秘无比。 青阳炎也是耐不住的主,长喝一声就站了起来,走至苏锦凉面前将那袍子抖开,认真地端详,那掂、拿、抖、展的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看得苏锦凉目瞪口呆,一时都不知作何反应。 青阳炎端着那仙气逼人的袍子端详了好久,剑眉蹙起,一副沉思的样子,好久才缓缓吐了一句:“真是奇珍。”可他却又突然扬了个八度,惊道,“这袍子上怎么还会有条狗?!” 卫灼然立刻起了身,走去他身旁,紧紧扣住他一只手,将袍子扯过来了一些,亦是好奇:“是吗,在哪儿?我看看。” 苏锦凉感到很迷茫,她望了望谢梦春,谢老头坐在后边望着前面两个钻研袍子的高大背影,亦是很迷茫。 两人将那仙袍研究了半天,最终青阳炎的手不知何故青了一块,以“原来是尊瑞兽”作了结果。 无耻的苏锦凉趁热打铁,转身向满楼的人展示了这威风凛凛的袍子:“大家都瞧见了么?” 众人点头的动作整齐划一,以小二哥为代表,点头点得格外铿锵有力,外带一副陶醉惊艳的神情。 苏锦凉很满意,转身将这子虚乌有的仙袍呈到谢梦春面前,青阳炎体贴地拍了拍袍上落的灰,同卫灼然立在一起,三人呈拷问之势。 苏锦凉试探道:“谢前辈,您再好生瞧瞧,当真看不……” “啊!看见了看见了!”谢老头指着那袍子连连点到,“年纪大了,老眼花……啊,这瑞兽真是神气……” 苏锦凉又善解人意地道:“前辈既如此喜欢,不如现在换上,让我们大家都瞧瞧?” “不用了不用了!”谢梦春避之不及,连连摆手,“老夫很喜欢,天色不早了,快……下一个下一个罢!” 苏锦凉粲然一笑,偏头道:“接下来的长风为马得前辈亲自试了才知道。” 她望了望窗外,漆黑的天空亮起缭乱的星星,苏锦凉眼睛弯弯的,里边落满了星辉。 “正好也天黑了,就一起去把繁星灯看了罢。” 楼座很空,窗棂被风刮得微微晃了几晃,满室的人都跟着跑去看繁星灯长风马了,卫灼然和青阳炎坐在桌旁,一个沉默无语,一个懒散地玩着杯子。 金陵城的夜晚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夜幕落下来,整座城也像陷入了柔软低语的怀抱,偶有几声朗笑从下边开阔的江边传来,是年轻女孩纯净自由的,还有老翁不羁豪情的,混着江风吹入室里,将什么都揉在了一起。 卫灼然起身,走去对面的窗边立着,他很高,这样挺拔地站起来,整个楼座顿时显得逼仄。 窗下有一棵高树,栽在巨大的景泰蓝瓷盆里,周身用上好的锦缎挡住江风,周围围了大群啧啧称奇的人们。 那树看起来与一般并无两样,只是通体的茂叶都泛着幽蓝的光泽,远远地望着,像是海水燃了起来。 再远些的地方便能看见少女轻盈的衣摆追着长风奔跑,而谢梦春也不知是踏着什么,双手负在身后,不用动就真像滑翔起来了一般,四下都是他们爽朗的笑声。 卫灼然的衣袂发带在柔风里翩翩轻扬,江边的吵嚷远远地传过来,他的声音在晚风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以后但凡她的事,你多留个心眼。” 青阳炎漫不经心地应了,把另一只手也摆上桌来,继续玩那杯子:“我听皇上说你明日就走?” 卫灼然不言,俊眉微微蹙了起来,她这样他怎能放心走呢?沉默片刻,他微转了头问:“他还是未理会她?” “恩,两个月了,话都没说过。”青阳炎叹口气,也起了身,负首踱到窗边和他立在一起,顿时遮蔽了些许外边黯淡的天光。 他们曾是这天下最潇洒倜傥的公子哥,面上都是意气风发的笑容,还带着少年些许优越的傲气,后来,便与所有俗套的故事一样,在软玉楼为了红颜,渐渐将那些姿态磨成了另一种样子。 “我自幼时同你交好,少不得什么都要和你比,每每想到今后偕如花美眷笑谈风月,总想不出你钟情之人的模样,只知定不会是宛菡,不是寻常女子,我打小便执于此念,当真没想到是如她这般。”青阳炎抱肘笑笑,正了视线看他月白挺拔的背影,多少年的情谊,如今他们都已至要各守一方天地的年纪了。 “我倒是想到了你今日光景。”卫灼然微勾了唇,淡淡道。 青阳炎知他是在奚落,想起什么,神色里晃过一瞬悸动,很快又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吊儿郎当道:“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坐享齐人之福,和我的姑娘们恩爱得很,说起来,你还欠了我很多份喜礼。” 卫灼然笑了,转身拍拍他的肩:“先欠着,等青阳府装不下你的姑娘了,我再送座园子给你供着。” 楼下的繁星灯突然暴起一层莹蓝,像是噼里啪啦燃了一圈烟花,引得围人啧啧称奇。 卫灼然一扬眉,开口问道:“这些都是你帮她弄的?” “我就帮了点小忙。”青阳炎也走去窗边,俯身撑在窗棂上看稀奇,“她今儿急匆匆来我府上,什么也没说,就叫去玄武湖里捞条最大的鲶鱼,再准备一个要多富贵有多富贵的箱子……” 青阳炎笑了一下,不怀好意地勾了唇角:“她倒是挺会骗人……” 卫灼然亦是笑了,想到什么,还轻摇了摇头,很无奈的样子。 “后来她丢下张图纸,叫我找个精巧木匠替她将东西做出来,大概就是那长风马吧,这树我就真不知道她是从哪寻来的了……”青阳炎的表情在夜色里也有些看不清,声音低了两分,“我看她急匆匆的样子,也没多问,就派了几个武功高强的侍卫随着,她去了整整三个时辰,回来的时候一身衣服都破了,我问她她也只说没事……那几个侍卫都受了些轻伤,我估计她也有……回头你替她好好看看,女孩子家,别落下什么病患的。” 卫灼然只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就渐渐弱了,向着楼梯迎了过去,那一老一少的声音早就爽朗地飘进店来,这会已行到了楼上,谢老头怀里抱着一块木板,下边有四个轮子,是从没见过的稀罕东西。 卫灼然几步上前,展扇一笑,自然问道:“怎样,前辈是否尽兴?” “哈哈哈……”盏茶功夫,谢梦春已同苏锦凉成了至交一般,大力拍了拍她的肩,“今日开心!哈哈!女娃子有点本事……” “谢前辈,这都是跟别人学来的把戏,没什么稀奇。”苏锦凉也早就笑开了,喜上眉梢,神采奕奕地,“虽然世人都说神仙好,但其实当个凡人也没什么呀,吃喝玩乐,快活自在。” 谢梦春双目微眯,神色变了变,复又大笑起来:“哈哈,都好都好!纸笔伺候!” 青阳炎潇洒地一挥手,随从们就将上好的烫金暗纹华纸奉了上来,苏锦凉又仔仔细细将拼迭在一起的桌子里外擦了个干净,这才铺下。 天黑了,室里看不清,便摆上四座夜明珠,供上一尊上好池阳春,一切只等南府画郎提笔。 “我可不可以……”苏锦凉仍不死心,试图讨价还价。 “不行!说了一副就一副!这么随便给你坏了门槛,以后老夫还怎么骗银子!”谢老头提着那壶池阳春喝得醉醺醺的,又成了那戾声戾气的样子,“快说,要字还是要画!” 苏锦凉心里愤愤的:今天下午为了给你个死老头找灯笼树把整个红山林都翻遍了!居然多写一副都不干!气归气,苏锦凉末了还是好声好气道:“那就写副字吧。” 谢梦春熏熏然蘸了蘸墨,提笔作势:“要哪位大家的啊?” 苏锦凉微眯了眼,窗外蒙蒙的夜色里隐约可见绵延无边的黑瓦房舍,她好像听见了许多的风声,呼啦拉,把心底所有的窗户都洞开。 她张张嘴,声音有些嘶哑模糊,神色淡淡的:“写我的吧。” ***** 苏锦凉抱着卷轴功成身退时已近亥时,她立在醉仙居门口,有些愣愣的,与上一次得到画时的欣喜不同,这一次总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她又赶忙将卷轴展开,看到上边狂草的几个大字“但愿人长久”才安下心来。 青阳炎凑过来,再次鉴定“字真丑”,便甩甩袖子说回去了,身为一个好丈夫是不能冷落妻子的,何况他还有一屋。 卫灼然轻轻护在她身旁,同她一起在这夜市上走,金陵城的夜非一般热闹,时辰已晚都还有飞快的马蹄,小脚的挑担在石板路上来来去去。 苏锦凉这才想起今日的许多事情来,谢老头像个孩子一样踩在滑板上哈哈大笑,还摔了好些个跟头,他也不能免俗地对着苏轼那首《水调歌头》大肆褒赞了一番,末了,不知是醉着还是醒了,仍记恨着卫灼然白日里拿茶水骗他作酒的事情,埋怨了他好多句,叫苏锦凉不要找他作相好。 苏锦凉想到这里,才木讷地咧开嘴傻笑了起来,复又想起谢梦春跟她说的,“郎在桥下住,春水绕白堤,燕巢衔泥暖,细雨柳依依”。 他那么一把年纪了怎么也好意思自称郎啊,苏锦凉好笑地摇头。 她正想得入神,忽然被人一臂揽住护进怀里,转瞬就有踏马飞快地奔了过去。 卫灼然松开她,却没松手,牵着她继续徐徐往前走,转头看着她笑:“想什么那么入神,路都不看了?” 苏锦凉挠挠头:“没什么”又觉得被他这样牵着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挣开,便随口问了句:“去哪?” “随便走走。”卫灼然笑着看她,“好歹也要补偿一下。” 随便走走,便先去药店给苏锦凉下午伤了的手上药,又给她挑了身干净灵巧的衣裳换上,最后将这金陵城的一众小吃沿着街吃了下来,苏锦凉随便得很开心。 纵横的街道上有很多的商铺挂上了灯笼,红粉黄绿的,喜庆又好看,苏锦凉挑灯笼的时候和老板聊了一会儿,才知道这一年一度的万盏华灯又快要到了,她心里有些空落,但仍旧笑得疏朗地将灯笼一个个地把玩过去。 她虽看得投入,那画轴却不曾离手,一直牢牢握着,卫灼然便取了替她系在背上,苏锦凉不放心,自己又去紧了紧,然后抬头看他,笑得满足又傻气。 卫灼然见她那么宝贝的样子,心里突然就来了几分醋意,她上次为别人争剑,斗诗取画,这次又辛苦求字,以后会不会也这样对他。 他展了扇子,扇得不紧不慢,状若无意道:“其实我也喜欢一位高人的字画,可惜啊……他架子比谢梦春还大。”卫灼然甚为忧伤地叹了口气。 苏锦凉果然上道,好奇问他:“谁啊?没关系,下次我陪你去拿就好了。” 卫灼然心底一暖,嘴上却还在继续,又摇着他那把扇子,凑近了吓她:“那高人有个怪癖,好收集手指,一根指头一副字。” 苏锦凉人都颤了一下,表情木勒道:“那对不住不能帮你了,人还是比画重要的,如果是一把头发我还能考虑。” 卫灼然那小小的虚荣心终于得到了平衡满足,便没接下话去,只得意地笑了起来,苏锦凉被他笑得毛骨悚然,片刻,猛然醒悟过来自己受了骗,顿时暴起在大娘的灯笼摊前作势要打人。 卫灼然亦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任由苏锦凉拳打 97、90、晚来风雨卷苍云(一) ... 脚踢地发泄了,看得大娘都捂嘴笑了起来。 苏锦凉还没解气,暴力完了又开始进行言语上的暴力,指着他胡乱一通叽里呱啦。 卫灼然笑意缓了下来,回复绵长的呼吸,他凝着她,眼眸深处像亮起了光。 这个姑娘总是想着别人,记得陆翌凡要把剑,记得重砂喜欢吃什么,寰照说过一回想换个剑鞘她便一直惦念着要买了送他。她还说,如果见到绝版的书一定要给弱水带回去,而那种花就是檀放最喜欢的,在太阳下晒干了可以做成香囊,可惜不能回袅云山带给她。 她惦着的人那么多,也不知道懂不懂惦记着自己。 红艳艳的灯笼在他们面前挂了一排,亮着融融的灯,映得白肤都起了暖色,他在这沓温暖前一直深深地凝着她,目不转睛。 苏锦凉还在滔滔不绝,他突然就很想抱住她。 卫灼然伸出手拢了她细碎的鬓发,手还轻停在她的粉颊上,声音很低很低:“明日我走了,你……” “苏。锦。凉。” 他要说的话被生生掐断在这关口,她闻得极冷极冰的一声掷地唤名,心下预感不好,忙扭过头去看。 这一看,心咯噔就停跳了半拍——完了…… 她看见庭燎穿着一身绛袍,在黑夜里红得要烧起来,可他周身却又是那样严寒,一双冰厉长目冷冷地盯着,苏锦凉连半秒的直视都不敢有。 他桀骜地立在街角,衣摆被穿街的风凛凛扬起,七月的晴晚顿时变了天,风起云涌,疾扫落叶。 苏锦凉知道自己完了,千不该万不该忘了今晚要赴庭燎的约,明明下午去林子前还想到了的,怎么还是忘了…… 苏锦凉又是懊悔又是愧疚,刚想开口去跟庭燎解释,就闻见他又冷又狠掷下一语。 “你到底是和谁借了多大的胆子!敢叫我等?”他冷冷地盯着她,像要叫她下地狱一般,“真要脸,竟又和这野男人在一起。” “你说什么?!”卫灼然俊眉疾皱,一把将苏锦凉拉至身后,踏步上前冷颜看他。 庭燎缓缓从宽大袖摆里将那长鞭抖了出来,“飒”地击掷地上,他死死地盯住卫灼然紧牵着她的那只手,目光凌厉地昂首看他,“我叫你离她远点,有多远滚多远!” 苏锦凉完全没看清那两人是怎么打了起来,只知道四下的摊子觉到这强大的气场,全都在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一纵长街变得空空荡荡,只在远处的屋檐下还挂着盏黯淡的灯笼,一红一白两道身形在当街之中上下影动,纠缠难分,风呜咽地穿梭,空气里满是肃杀之气。 苏锦凉急了,在一旁大声地冲他们喊,大声地劝架,可两个人都是怒冲霄汉,哪里听得见她半个字。 庭燎的长鞭极是凌厉狠绝,此刻更是杀红了眼,招招要至卫灼然于死地,卫灼然只手持一把三文银子的普通折扇,面对庭燎如此杀势,只能步步格回应对。 两人招招势势如惊鸿游龙,黑蛟腾海,看得人眼花缭乱。 苏锦凉见卫灼然手无利器,一直没占得上风,生怕当真出了什么岔子,便再也顾不得拦臂阻了上去。 庭燎见状怒极,恨不能一鞭剜进她骨子里,却还是生生收了回来,一挥打碎在风上,厉声大喝:“苏锦凉!” 苏锦凉只张开双臂站在二人中间,她无视庭燎的怒意,大声地冲他喊:“你不要打了!你听我说……” 庭燎再也听不下去半个字,他眼里只有横臂挡在他面前的苏锦凉和对面那个修眉怒扬的卫灼然,这二人方才亲热的动作一点不落地全入了他眼里,此刻看来就更是刺人,庭燎的怒火已全然烧尽了理智,长鞭再不留半点情面,狠狠挥了上去,只想将这二人一同击碎。 卫灼然眼中利芒一闪,疾拉过苏锦凉,二话不说又迎了上去。 庭燎杀得愈来愈狠,苏锦凉心头旺着一把火不知如何是好,她心一横,想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去大家一起拼了算了,可她才刚有了个出招的起势,庭燎已是怒不能遏,一鞭子挥了过来。 卫灼然见势不好,拽住苏锦凉的腕就是一个回身旋落,密不透风地将她护在他的怀抱之内。 劲鞭凌过长风,倏地击上十八根扇骨,轻薄的扇面顷刻就被撕开了一道粗粝的伤口。 “刷”,庭燎的长鞭毫不留情地抽在卫灼然面上,眨眼间,那如玉之颜上就生生现出了一道三寸血痕。 作者有话要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好激动! 破相了破相了!!!好伤心! 我的美人卫哥哥啊...你被毁容了该如何是好啊,得叫小苏赔你终身啊!! 98 98、91、晚来风雨卷苍云(二) ... 卫灼然微微侧了脸,俊眉紧紧蹙着,面色极不好看。 苏锦凉惊慌失措地回过身,看见卫灼然面上那么长一道血痕,吓得人都呆了,她踮起脚扶住他的臂,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上他的脸,想碰又不敢碰,断断续续地吞吐,“我……我……” 她的眼睛一下就湿掉了。 卫灼然抬臂一抹,手背上尽是烫人的鲜红,他气无可抒,将那折扇狠狠掷在地上,扬起头瞪着庭燎,眸子里是喷薄欲起的怒火。 苏锦凉深深凝着,真是心都要碎了,又心疼又愧疚,轻轻摸着卫灼然的面不知如何是好。 庭燎已快被气疯了,他看见她那么紧地偎在他怀里,用那么深情心疼的眼神看他,她居然还伸手摸他! 庭燎一鞭子抽了下去,指着她怒吼:“苏锦凉你还不过来,我就把你的心上人再抽个十道八道!” “庭燎!”苏锦凉疾转过身就冲他咆哮,气得全身都在发抖,“你太过分了!” 卫灼然皱眉拉住了苏锦凉,可他亦在气头上,实在说不出什么好话安慰她,只紧抿着唇,面色难看地盯着庭燎。 “我过分?”庭燎冷笑,面色惨白,“到底谁过分?我明日便要走,只约你今晚共聚,你叫我在楼上等你几个时辰,自己却来和别的男人鬼混!你说我过分?!” 一句汹汹的质问被掷下地来,远处淌来几片败叶,在风中翻滚着扫过长街,他紧紧着盯着她的眼,像要望到最深的地方。 “这事是我不好,下次跟你解释。”苏锦凉微微低了头,额发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清表情,她拉紧卫灼然的手,声音冰凉,“先走了。” 她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挡住了去路,稍抬头,是庭燎雪色的胸膛,再仰起一点,就是他那张冰寒沉冷的脸。 “你走?”庭燎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谁来给我交代?” “那你打伤了人,谁来给我交代?”苏锦凉扬头怒视他。 庭燎一声冷哼,不屑道:“苏锦凉你果然没有半点教养,先来后到你不懂?” 卫灼然多年优秀的涵养今晚一再受到了挑衅,他实在遏不住心中的怒火,动身就要上前,苏锦凉急忙拦住了他,不住地劝:“灼然……灼然,没事。” 卫灼然望见她焦急的双目,勉强才努力镇定下来,可心里的怒气是怎样也消不了的,他紧紧盯着庭燎的眼,一字一顿:“你最好别做后悔事。” 庭燎冷笑一声:“卫世子好大口气,你……” 奇?“庭燎!”苏锦凉怒声打断,“你够了!” 书?风吹动她柔软的鬓发,苏锦凉的面上好像忽然卷了许多的疲惫,她未抬头看他,只冷漠开了口:“你要交代我就给你交代,只是我没什么家教,你最好别有太多指望。” 网?庭燎的表情霎时有了片刻晃动,很快又静下来,缓去许多厉色,看着她,淡淡道:“你过来。” 苏锦凉脚下刚迈,手就被人拉住了,她回过头瞧见卫灼然难看的脸色,心里愧疚难挡,转过身低低道:“我就过去一会,很快回来,晚上本来和他有约……我忘了,是我有错在先,我去解释一下。” 苏锦凉见握住自己的那只手仍旧紧紧的,一点不放,她抬起头,卫灼然正深深地望着自己,目光里是平日从未强加给过她的坚定。 她不敢去看,视线立刻低了半寸,落在他右颊上,她掂着袖口小心翼翼地替他拭了些血痕,又理了理方才争斗时挣乱的领口,她盯着他前襟的浅纹轻轻道:“就去一会儿……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扬起脸对他笑了一下,是他们初识时灿烂澄澈的笑容。他一下被晃了眼,手下意识就松了,再探出去时,只能虚无地握到她随他远去的背影。 庭燎占有般紧紧揽住她,他微侧过头,示威地扬起下颚看了卫灼然一眼,神色无比的轻蔑。 那一刻,卫灼然突然觉得起了前所未有的大风,把心里什么都吹走了,她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跟着他走了,就连他伸手去留她,她也未留下。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看着他拥住她向对街的巷子走过去。 这晚天上没有月亮,原本街市上挂着许多灯笼,便热热闹闹地,看不出一点颓色,这会所有的光芒都抽走了,才觉出萧索来。 苏锦凉沉默地跟着他走了好久,终于沉不住气粗声问他:“你到底要走去哪?” 庭燎回身看她,苏锦凉面上像凝云一样的沉,他想起她方才黯然的样子,心一下就软了,低头瞧她:“你生气了?” 苏锦凉扬头吼:“我怎么可能不生气!有你这样的人吗!话都不说一句就打人!” “我错了。”庭燎像变了个人似地,拉住她的小手,轻轻摇了摇。 苏锦凉不耐甩开,不看他一眼:“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你要说什么快说。” “凉子……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动手,不该惹你生气……”庭燎又去拉她的手,语气极度的可怜。 “你每次都来这一套,我不会再信你了。”苏锦凉仍旧背着身,语气冷冰冰的。 女人这一门艺术,庭燎绝对是属于无师自通且是其中翘楚,才几天功夫,他已经将如何哄得一个女人回心转意领悟得淋漓尽致。 他又拉着那只小手摇了摇,语气也很是黯然:“我今晚在惠风楼等了你两个时辰,怎么都不见你来,我以为你出事了,到处找你……” 这句话他说得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的确为了找她都快把整个金陵城翻过来了,假的便是他一早就咬定苏锦凉是去偷腥,他那出去寻人的气势简直是去杀人,等撞上了回府的青阳炎才卷了鞭子汹汹朝这处奔来。 苏锦凉最大的短处便是心软,听到这里心中当真起了许多歉意,回头看着他:“我……我没事,是下午有点忙就忘了……可是!”她一下子又拔高了语调,“就算这样这样你也不能打人啊!你还打的脸!庭燎你就是故意的!” 庭燎心想我就是故意的,把他打成丑八怪我看你以后还怎么找他偷腥,但嘴上还是很委屈:“刀剑无眼,不能怪我……” 苏锦凉真是被他梗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好不容易才把气憋下去,尽量心平气和地看着他:“那你到底要怎样啊?” 庭燎紧紧地盯着她的眼,目光深情而滚烫:“我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想你……” 苏锦凉看见他这副样子,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哆嗦,转身就走:“你既然没事那我先走了。” 她还来不及走就被拥进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他粗重的呼吸不怀好意地喷在她耳后,她的面也贴上了一片冰凉,是他那张倾城绝色的脸。 她听见他在她耳边轻喃的声音:“我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柔然又冷又荒凉,还没有你……我很想你,再陪陪我吧。” 庭燎动情地说着一句假话,可到了最后竟像是当了真。 他本来真是很生气的,燎大美人特意将自己收拾了一番才出门,他得意地坐在惠风楼上,从满腔春情化为了怒气。 他找了她整夜,都快把这金陵城给掀了,直到猛然撞见她和卫灼然在灯笼摊前的那一刻,他牵着她的手,捧着她的脸,两人深情对望的样子,庭燎的小宇宙就这样不可抑止地爆发了。 庭燎的火气虽大,却也来得快去得快,他见她乖乖听话过来了,便觉得自己是最后的胜利者,好不得意,况且这里还没有那个讨厌的卫灼然,庭燎心情大悦,低头说了许多好话哄她。 大概月亮就是听了他那一席话才羞进了云里,苏同学被糊弄了,只能傻傻地答,庭燎的表情深情又摄魄,紧紧凝着,柔软地和她说话。 调戏渐入佳境,气氛无比美妙,以庭燎多年的经验来看,这个时候就应该有一个甜蜜的吻来代替所有的语言,他轻俯下头,将她抵在巷壁上,衔住她柔软的唇。 七月的江南,空气中有一种烟雨的潮湿,墨色古老的屋檐坠下来一滴入夜的露水,砸在他微屈的脊背上,他心中一动,便吻得更深,似雪的五指探入发里,轻轻地揉摸。 她的小舌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却太过稚嫩,尽力去逃也无处藏身。 庭燎从未如此醉心于一个吻,好像世上所有的芬芳、甘甜和幸福都在于此,他将所有的身心都放了进来,竭尽所能地想给她一个温柔而甜蜜的亲吻。 他专心致志得就像一个孩童,第一次碰到了心爱的玩具,饱涨着热情与欢喜,却又要小心翼翼地,怕碰坏了什么地对待她。 幽窄的小巷,他将她抵在冰凉的壁上,他温热的怀里,卑微地俯□去索取一个绵长而芬芳的亲吻。 他明日就要走了,远离南国暖絮纷飞的夏日,远离她,去往落雪陌生的荒凉,他心中忽然一窒,像什么呼吸都不能有,只能用力吻住她,不让她动,不让这夏日远走,永远温柔地驻足。 后来,她推开他,神色慌乱而躲闪,粉颊添了许多红,庭燎看见她死死低着头,觉出许多娇俏,心中幸福而满足,俯身又要去吻她,苏锦凉这次下了大力气,死命地将他推开,胡乱地拒绝:“好了好了!我要走了!” 庭燎虎下脸:“吻别都不行?” 苏锦凉瞪着他:“那你刚刚在干嘛?” 说完她已是明显地脸红了。 苏锦凉再也呆不下去了,焦躁胡乱地叮嘱了他几句,什么路上小心啊,去了那边多穿点衣服,照顾自己之类云云…… 庭燎看着她笑得一脸淫/荡地一一应了,也是很甜蜜地叮嘱她,你也是喔,我不在的时候不准跟别的野男人跑了哟~ 苏锦凉狼狈地挣开他跑了,那落荒而逃的路上还作势要抽上自己几个耳光,庭燎看着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口,这才满足地转回了身去。 他的心情真是太好,居然还哼起了小曲,他回想起方才那个芳甜的亲吻,她的柔软被他完整地占为己有,还有那个告别,甜蜜地就像一对难舍难分的热恋夫妻。 这下他可以心无遗憾地去柔然了。 月亮破开乌云浮了出来,静静画在天上,苏锦凉心中敲了面飞快的小鼓,一路狼狈地逃回去,她想庭燎这人真是不可接近,不是动手就是动口的,已经数不清是多少回被占便宜了。 狂奔到入街拐口时,她停下来,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些,不然卫灼然一定又要担心了,自己去了这么久,他一定着急了吧。 她猜得没错,卫灼然真的着急了,不仅如此,他也快被气疯了。 先是情话没说出口被人搅局,碰上庭燎这等来路不正的人,关于庭燎,卫灼然已看不爽很久了,算上那一次他对苏锦凉无理的事可谓新仇旧恨,这次见面便分外眼红,面对庭燎屡屡出言不逊,卫灼然纵是有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天雷勾地火!架就是这么打起来的。 卫灼然越想越来火,架打输了就算了,自己的女人居然还就这么跟人跑了,去了那么久到现在都没回来!他满腔怒火不知往何处发,抬手去擦那道血痕,又碰得刀割一般的痛。 二十年来英俊潇洒,被众多少女倾慕的脸就这样破相了啊! 卫灼然低骂一声,站在这长街当中,愤怒简直要烧到头顶。 他死死盯着那长街巷口,如果苏锦凉还不过来,他怕是他真要忍不住去一刀把东齐的户部侍郎给杀了。 可当苏锦凉出现在巷口的那一刻,卫灼然才发现他之前想的那些都无足轻重,一个念头就能抛下。 他看见她纤巧的身影出现在巷口,被乍然浮现的月光照亮,他心中就像有惊天的潮水,汹涌喷薄而起,要把什么都冲破。 他突然觉得,他好像就要这样失去她了,彻底的,他生命中唯一真实的色彩,一直捂在胸口的温暖。 他直至此刻才明白他今生怎样都不可能将她舍下,她已成为他自小从书中画里描摹出来的梦想,成为那些动人的山水,成为他无人可碰却要尽毕生之力抵达的地方,他已在不经意间将她深深镌刻进他的血脉里,不为人知地流淌。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好像要将这一切都失去了,有人要毫不留情地将她抢走。 苏锦凉快步走过来,一腔担忧还没问出来半个字,就被卫灼然一把抱入怀中。 卫灼然紧紧抱住她,耳边只有自己喷薄的心跳:“嫁给我!” 作者有话要说:恩,这算是求婚么,算是吧…… 99 99、92、今夜扁舟来诀汝(一) ... 空落的长街上挂着轮大大的月亮,他紧紧抱住她,失控出声。 “嫁给我。” 苏锦凉当场有些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卫灼然平日里是个很讲礼节的人,抱都很少抱她,亦鲜对她言喜欢一类的话,让她明白了心意后便不强加其他,只作温和的陪伴。 这次一把将她抱紧在怀里,说的不是我爱你,也不是跟我在一起之类的表白必须语,直接来了句“嫁给我”。 这阵仗有些大,苏锦凉反应不过来,果断地懵住了。 她紧紧贴在他胸膛上,感受到那些剧烈的起伏,她听见他飞快有力的心跳,清晰得就像要将耳膜震破。 她原本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缄口沉默,任由卫灼然这样抱着,和他静静站在长街中央。 卫灼然渐渐平静了下来,那些激动,愤怒和害怕失去的瞬间,都在将她紧拥入怀的安心里平复了下去,良久,他将那些澎湃冷却,轻轻松开她。 苏锦凉什么也没问,只是摸着他的脸仔细凝着,关切地柔声问他:“还疼么?” 卫灼然鲜少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候,从前和顾临予最多就是个心照不宣、貌合神离,这次面对庭燎的挑衅,不知为什么会这么失控,他紧抿着唇,让自己完全平静下来。 “对不起,方才是我唐突了。”他淡淡开口。 苏锦凉摇头,轻声道:“我们走吧,我给你上药。” ***** 她很笨拙,伤什么的她从来就不在意,小伤照旧蹦蹦跳跳,落了大伤连伤疤都没好就忘了疼,可这次伤在卫灼然身上,她竟有些不知所措。 客栈的窗户没关,烛火被风吹得明明灭灭,她额上沁出许多透亮的水珠,上药的手总是迟疑地不敢落下去,怕弄疼了他。 她不住地去看卫灼然的表情,小心翼翼,可他却一直是沉默的,面无表情的样子,她心里很没底,就不停地问他:“疼么?” 他总是说,不疼。 她心里一酸,就落下许多泪来,不住地小声愧疚:“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他握住她的手,温和地笑,告诉她没事,他不在意,调养得好是不会落疤的。 这道弧度牵扯了刺人的疼,他视着她的目光却还是一分差错都没有的温柔。 他不知道,他尽力笑出来的温和,在她眼里却那么地狰狞可怖,一道三寸长的伤口啊,那么深…… 苏锦凉哭得更厉害了,卫灼然无奈地叹气,拿下她手里的药罐子,轻轻拥住她,柔声地哄。他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习武骑射,摔了不知多少次,可他连一个伤口都没有落。 他总是对她笑,好让她安心,可她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卫灼然有些不知怎么办了。 到了四更天的时候,才勉强将她哄睡下,临睡前苏锦凉还反复叮嘱了万一她睡过头他一定要将她叫醒来给他换药,勤换点,说不定会好得快些。 卫灼然将她的泪痕拭干,她在睡梦中也紧紧皱着眉头,很不安心。 他背身立在迎风的窗口,良久,才抬手将她替他上的药抹去。 直接上金疮药,不留疤才怪……卫灼然叹口气,想起她这样懵懂总有些不能安心。 他从袖摆里掏出一瓶雪莹露,拧开盖子轻轻擦在伤口上,他不住有抽气的声音,又不断地忍了回去,怕惊扰苏锦凉休憩。 他在这样反复的动作里,想起她方才替他上药时的温柔,她离他很近很近,贴得不过几寸的距离,不断关切看他,她芬香的味道、清和的温度入了他滚烫的呼吸里,他在这刺人的疼痛里竟觉出了甜蜜来。 一番折腾,卫灼然放下药罐时已经天明,他瞧着天边隐隐露出的白色,回头瞧着苏锦凉,竟浮出了一抹笑意。 他想他大概找到留下来的借口了。 ***** 卫灼然第二日没有走,他说两国邦交,使臣回去若是被发现伤了颜面,指不准会出了什么岔子。 苏锦凉看着卫灼然凝重的面色,心里愈发地悔恨,忙说这不用他操心,他只管安心好好养伤,东齐这边她会想办法搞定,卫灼然一番斟酌便也允了,只是不能回青阳府,只好在这客栈中住下了。 这些时日,苏锦凉总是来替他上药,她虽很忙却不放心他人代劳,一定要自己亲自将那药抹上,这样才觉得卫灼然是在一天天地好起来,才能安心。 她不知道,每次她走了,卫灼然总还是要自己动手,再上一次。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顾临予了,每天忙完了必要的事就去了卫灼然那里,直到听见些风言风语,才猛然惊愕过来。 她向张士打听过许多次,张士每次都愁眉苦脸地说皇上很忙,真的很忙,每夜批折子不知要批到几点。 苏锦凉听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便拿出很多好处贿赂,叫他行个方便,找个无人的空子让她去看看他。 御书房她去过了好几回,每次回来都抱膝坐在床上,夜不能寐。 她渐渐有些泄气,像满怀欣喜地将一粒石子投进了深井,紧张地附耳倾听,只为听到那一声遥远的回音。 她等了许久都没有闻见动静,她想她大概是有些累了。 这天晚上当值的宫女身子抱恙,小柿子便很是忠心地前来知会她。彼时她正披着薄衣坐在案前依着习惯给于夏之写信,得了消息便去了,还带了一托伶仃果。 红艳艳的颜色,很是饱满,每一颗都是她亲手挑的,盛在碧色的莲荷润玉托盏里,是从前在袅云山上,他最喜欢吃的。 每一次的欣喜总是能扫去她心中的倦怠,她又如回回踏入这殿来的心情一样,欣喜、紧张、又怕惊扰了他的小心翼翼。 她轻轻将托盏放在案上,尽量不弄出一点儿声音。 顾临予飞快地批着奏折,她便静静立在一旁屏息看他。 她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疲惫,尽管全被他藏在眉宇之后,金冠束得好好的,墨发工整,神色也是漠然历练的样子,可还是被她一一收入了心里。 终于,她忍不住在他取折子的空当里叫住了他,将那玉盏托起,轻声道;“你休息一下再改吧。” 顾临予未看她一眼,飞快将折子展开,迅速扫下来,淡淡道:“不用了。” 苏锦凉顷刻慌了,将那托盏送出去些,急急出声:“你不是最爱吃了么?” 仍旧没有一丝波澜,他只吐了一个字:“酸。” 她又急声解释:“这不是前几天的那些,这是新的,很甜,不信你尝尝。” 顾临予没有出声,只静静地将折子翻过去一页、再一页。 他不曾看上她一眼,也没有表态要不要,只是继续地批折子,飞快地写下一个准奏,再拿起另一本,就像她不存在似的。 苏锦凉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她傻站了一小会儿,将伶仃果轻轻放下,顾临予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她搓了搓衣角,便悄悄地走下阶去了。 顾临予下批的手突然停了,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接着,复握紧笔又速行如初。 苏锦凉行到殿中时,张士突然进来了,他碎步谨慎地快行过来,抬头犹豫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办法,埋首恭敬禀报:“启禀皇上,徐监礼、刘侍郎等诸位大人命奴才启奏皇上选妃之事,事关国运龙脉,不可小觑。还望皇上无论如何斟酌一二。” 苏锦凉生生停了下来,她立在这大殿中央,眼睛睁得大大的,外边是磅礴皑皑数千座恢弘的殿宇,全部没入在夜色风里,她好像一下子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缓缓回过头,他亦正好在盯着她瞧,没有半分旁骛地看着她的眼睛,是这几个月来的头一次。 片刻,他又若无其事低下头去翻折子,她听见他平静的声音,就像他写下“准奏”时的自然一样。 “明日传董小姐进宫吧。” “喳!” 张士欢天喜地应了,董丞相的女儿,那立的第一个至少是贵妃了,国之大喜啊! 她听见张士高兴的声音,低头诺了便退出殿去,只余下她站在着空殿中央静静望着他。 她再也不舍得眨一下眼睛,哪怕视线已经很模糊,她也要凝注那个朦胧的影子,可他却再没抬起过头来。 她觉得,她好像再也不能看清他了,她已经不知道他每一种动作的意思,每一种表情是要说什么。 她离他只有几步的距离,几步,她便可以上阶将他问个清楚。 但是她好像已经没有一丁点力气了,方才那盘伶仃果已耗尽了她所有的欢喜,也许只要像从前一样过了今夜,她又变成了假装什么事都没有的苏锦凉,傻笑着将一颗真心双手奉上,可就在刚才,他亲手将她滚烫的真心撵弃进了冰水里,她所有的热情都被熄灭了,再也暖不起来。 什么东西掉了下来,她终于又将他看清楚,也将自己看清楚,她头也不回地跨出门去,抬手抹掉自己所有的软弱,余下一个坚强的背影给他,将别的所有都抛下在殿里。 夜深露重。 张士再次踏入殿来是子夜时分,他知道顾临予的习惯,如非必要不喜欢旁人在旁,他也是接得了侍卫几次消息,实在没办法了,才硬着头皮踏进门来。 他在殿外瞧见皇上一直悬着笔面对一本折子,迟迟未有落下,他知道皇上大概是碰上了什么难办的政事,心情一定不好,今儿这活罪是逃不了了,低首怯声道:“皇上……侍卫来报说,锦姑娘在引风台上,到现在还没下来……” 顾临予在苏锦凉入宫之时便派了亲卫暗中保护,不阻她的自由出入,只将她每日行踪禀告给他,张士不知他用意是何,但圣意,他是不敢妄加揣测的。 片刻,他才看见顾临予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冷声问他:“不知道找人送她回去吗?” 张士七魂被吓去了大半,低下头懦懦道:“侍卫说,锦姑娘好像喝了许多酒,没了意识,丫鬟怎么去劝都像没听不见,又不敢妄行,奴才斗胆……那引风台上寒气袭人,姑娘已上去了好几个时辰,若是……”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明黄的袍子在身边一闪而过,再抬头时那宝座上已空了人,只余一本奏折被风翻得纷乱。 他低叹一声不好,立马追了出去,身后带着浩浩荡荡一群太监丫鬟。 张士急匆匆追上去替皇上系上披风,被他一把拽了过来不耐随手系上了,脚下连半分步子也未停。 张士怎么赶也不能赶上他,心想皇上这次是真火大了,这锦姑娘也真是的,就不能少弄点事么,还嫌皇上不够烦么? 作者有话要说:周五果然是人品爆发日,我决定,连更三章! 等下还有一章。 唔,我大概,是要开虐了…… 100 100、93、今夜扁舟来诀汝(二) ... 顾临予一眼就望见了她,高台之上,她单薄的身影像要被风剪碎。 他一步也不敢停,飞快地踏了上去。 她的身子比他想象得还要凉,冷冰冰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他将她拥在怀里,她已经完全醉倒了,站都站不稳,还说着些没有人能听清的胡话。 他皱着眉头,紧得像凝固了一样:“怎么喝这么多酒?” 张士吓得立刻乱七八糟地回了一通,却发现顾临予压根没理睬他,他心里惴惴的,那话是在问他么? 苏锦凉很不给面子,一口吐了出来,全脏在他的腾龙披风上。 张士吓得脸色都白了,一群下人七手八脚地哆嗦了上去,想将那披风解下来。 顾临予随手松了带子,打横将她抱起,头也不回地大步下了阶,张士腿还发着软,又不得不赶忙追上去,将一捧新的披风奉上。 顾临予随手扯过来,覆在她身上,冷声掷地:“滚回去,别跟着。” 张士吓得一动不动,这台上风大得惊人,他周身被吹得冰凉。 他瞧着顾临予大步下阶,纹龙衣摆被高高地扬起,顷刻就入了辽远的广场。 空旷的地方风总是很大,他抱着她大步而行,她吐出来后像好了许多,这会已在他怀里沉沉睡去了。 他皱着眉,面色很是难看。 他想起在江研的那晚,天上开了漫漫芳华,她眼睛亮亮的,亮过所有头顶被耀亮的瞬间,她嘴咧得大大的看着他:“所以你看看,虽然我不喝酒,但是我喝起酒来还是很少醉的呀,只有开心的时候才醉!” 他心痛得不能自已,胡乱地推开枕云殿的门,大步跨了进去。 殿里没有点灯,异常的幽暗,丫鬟匆忙起身才看清来人,慌乱地全跪倒在地。 顾临予俯身将她轻放在榻上,低声斥道:“全都出去。” 夜凉如水,夏日里,被子是蚕丝薄薄的一层,她好久都未能暖起来,他便又将她扶起身,拥在怀里。 他的手比她的还要凉,却不自觉,只紧紧握着她。 她在他怀里了无生气地耷拉着头,侧脸苍白憔悴,顾临予看了好久好久,最后重重地叹气,极疲惫极寥落。 “你为什么不走呢?” 他的声音突然响在这清冷的殿里,极是干涩。 他拥紧她,让她昏睡的脑袋靠在他怀里,他低低地问她:“总是这么固执,难道真要我亲手赶你走么?”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被风吹乱的头发理好,冰凉的手指滑下来,触到她渐渐有了温度的面颊,他笑得很苦涩,一动不动地凝着她紧闭的双眼。 “我很自私,我做不到亲手把你推给别人。” 他紧紧闭上眼睛,长睫在夜色昏暗里止不住地轻颤。 “你知不知道她不是这世之人,轮回有司,天地有命,四年之期一到,她便要走?” “你知不知道你今后要为她怎样?” …… “若是不想,便要狠下心,绝情绝意。” 她将那根黛蓝簪子拔下来,推合着让他握住,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叹气道:“走吧……” 那时桃花高飘,日光晴好,他怎知,他今后会狠心不下,绝情不了。 他并未作他想,只愿陪她走过这余下两年,远远的,守她平安,护她自由。两年后,她回到她的世界,不要有无法割舍的牵挂。 他想做的不过如此简单,可每一下都像在心上凌迟,怎么下手都是错,怎样用力都会鲜血淋漓。 她在他怀里睡得无比安然,像一个浑然不知的孩童,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她一无所知。 不知道是过了多久,长夜应走去大半了罢,顾临予知道他该走了,再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会生出怎样的不舍来。 他替她掖紧被子,轻轻抚了抚她的脸,又仔细又小心。 天上有几颗缭乱的星子,像碎玉一样,光泽虽然黯淡,但已足够照亮一些东西了。 她大概是感觉到了那即将被抛下的恐惧,本能地在他离开之前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脸贴在他快要死去的心跳上,昏喃地叫他:“不要走……” 她每次只有在醉去或者昏睡时才敢开口留他。 第一次是在袅云顶,他替她拔了箭,扶她睡下,她突然拉住他欲去的手,呢喃着唤:“顾临予……” 他不知道为什么,竟就那样留下来,陪她坐了整夜。 第二次,秦淮河,她喝醉了,眼里有一层朦朦的亮光,天真地笑起来,嘴角扬得像小孩一样委屈:“顾临予,我真的好喜欢你……我可不可以不要走……” 他依旧不知道缘由,只是沉默地对着江风皓月,又陪她坐了一夜。 这一次,他终于知道了,可他却不能留下来了。 顾临予的手不可控制地颤了起来,握在她紧环住他的手上,怎么也用不下力去,他紧闭着眼,双眉蹙得如他再也无法释怀的牵挂一样。 他想起很多事,纷纷乱乱如大雪盲降。 那时他还穿着轻飘的白衣,靠在飞瀑溅潭的落酣泉边,握着一只笛口莹亮的玉笛,来去自由。 她背着一个重伤少年莽撞地闯进了视线里,头被压得抬不起来,怔怔地望着他,而他对今后发生一切浑然不觉,只不耐地皱着眉看她:“什么事?” 那日夕阳昏沉如海,她裸/露的肩膀被染着一片朦黄,他随手解下自己的外衣,“呼”地替她披上,在她胸前软软系了个结,一扬嘴角笑着看她:“信我你就完了。” 可那一次,却也是他自己一点一点抚摩她纤柳下坚强的眉骨,在安静的叶海里淡却肯定地告诉她:“信我。” 他曾经有许多次放手的机会,放手,离开,天涯海角总无关。 他记得最后一次是在江研,他诺她踏遍万水千山的江研,他愠怒汹汹地视着她:“你若要这样便跟他一道走,何苦随我走这尘路!” 她扬起头来,固执得就像他自始至终从未能改变过的一样,倔强看着他:“就是你以后穷得只剩下一碗面,一碗阳春面,我也要跟你走!” 顾临予看见了自己从前的许多样子,曾淡漠疏离,坚定不移,也有过要将她深深失去的恐惧慌张,可没有哪一次,他像这样无力过。 他觉得那个晚上就近在眼前。 寥寥几月前,他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年,昂然抬首,不信注定好的许多东西,他看见那时他的表情笃定而执着,望着天上的明月,立誓一般开口:“良辰、美景、佳期。” 他坚定地牵着她走,走上一条他再也无力回头的路,他是那样地坚信:平静、自然、既成事实般地告诉她:“但愿人长久。” 可他忘了在长久前面还有一个但愿。 他不死心地走了很远很远,直到亲手将那个曾踌躇满志的自己摔碎。 顾临予控制住自己的失态,按在她温热柔软的手上,沉沉的殿里陷入了一片永寂的黑暗,良久,他轻轻将环在自己腰间的温暖分开了。 多轻易的一个动作,他竟像是用了毕生力气。 他跨出殿时想回头去再看她一眼,他扶住壁立了良久,五指几欲将朱红抹去,还是头也不回地大步走掉了。 “我不会,我一直都会是我。”她的眼睛亮得他有些不敢看,出口的话几能将心捅破,“那你……也一直会是你么?” 他想他还是的,所以才要头也不回地走掉,像早应该做的那样西出阳关,就算现已不能天涯海角总无关,至少还能海角天涯,共望一色清辉。 顾临予在永明宫外立了一夜,凭栏的背影坚实挺拔,静望着这泱泱宫城由暗到明,从昏沉的夜色里漫漫辨出一些变化来。 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只红木簪,普普通通、平淡无奇,却让他在登基的当口,不顾一切地弃天下所有而去。 弱水来的时候,他没回头,只淡淡道:“师兄。” 弱水从他身后走至近旁,他沉默了许久,终还是开口:“昙花再短也有刹那芳华,亦醉美难忘,你不该这么早走。” 他轻笑了一下,极轻极淡,松开手,手心里是被木簪剜出的鲜红,他眯起眼,云淡风轻道:“昙花灵气芳泽,我煞气太重,迟迟不走,既扰了他人兴致也怕花还未开就先败了。” “你若是想,可叫她为你一人而开。”弱水的面色平静得没有一点波澜,“就算败了,退而求其次,至少可守得一枝柔翠。” “没有其次。”顾临予铮铮有力,不容回绝。 “我守她那么久,从含苞到待放,只为盛放时的芳华,若那不在了,我辛苦为何?”顾临予说得轻轻淡淡的,平静地同他描绘一枝夜昙的美丽,“她的灵气是她与生俱来的最宝贵的东西,纯真、剔透、美好,如今我已将她磨去了零星半点,你可以想象她今后,牵绊沉重得再轻盈不起来,被深宫打磨得平庸,善妒,怨艾……” 他语气里有许多遗憾,最终尽数化作了肯定:“不应该……她是风就要畅游山水,自由来去,不必为我而留。” 弱水沉默地立了很久,最后终于淡淡笑了,清和舒雅:“你总是一切都清楚,就像当年我于袅云顶上言你疏离独行,今后难免为情所累,你也只淡而又淡,一句‘累便累吧’便轻带过之,师傅未有言错,你当记得的。” 顾临予心中一震,复又静得没有波澜,他望着就要亮起的宫城,淡淡道:“找个日子,你让她出宫吧。” “只怕我说她不愿。”弱水长眉轻蹙。 “她会来找我的。”顾临予坚定地望着什么,眉目里满是磊落,“等那一天,你就送她走。” “你同意选妃了?”弱水诧然回头看他,“那她会不会……” “她不会的。”顾临予面上平静无澜,静道,“她很坚强。” ***** 苏锦凉再也没过问过顾临予种种,除了每日去给卫灼然上药外,如无必要,她不出枕云殿半步。 张士殷勤地来找她,主动上报皇上行踪,她只是自顾自地去架上抱来要找的书,一一翻了喃喃念道“也不是这些”便又抱了回去,小柿子随着她走来走去,却见她心不在焉的样子做着自己的事,他便也识趣得再不来了。 他曾在心里纠结要不要将那晚的事告诉她,还是不要吧……锦姑娘那么喜欢皇上,皇上那晚的公务被她搅了,整夜未眠,第二天也未多发一语,一定是被气得不得了,恨她至深……哎,算了,还是别说了,锦姑娘也是好人,免得她再伤心,这辛苦就自己替她扛着吧! 张士觉得自己是了不起的大好人,便心中宽慰而豪迈地走了。 弱水经常来看她,没空的时候便叫陆翌凡和重砂进宫来陪,他俩这一回得意了,威风神气,自己可是一品大人的座上客!特别是重砂,自己的夫君当领兵了……弱水说过,他将来可是要当大将军的!这还不够得意么?他们横行在宫里,两双眼睛简直就要长上脑袋顶。 枕云殿里总是吵吵闹闹的,被折腾得没有一点皇家的威严,丫鬟们路过时都神色匆匆,避之不及。 他们三个在一起总笑得很开心,特别是苏锦凉,哈哈大笑得眼泪都要出来,有时他们笑完了她还要好久才能停,揉着肚子说不行了不行了,真是太好笑了。 陆翌凡这时候就会有些愣愣地看着她。 他觉得疯丫头好像有点不一样了,虽然还是那么疯,可就有那么点儿不一样了,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陆翌凡同重砂说过几次,重砂每次都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他大惊小怪。 此时的重砂已浑然提前修炼出了将军夫人的派头,最常挂在嘴边的就是大惊小怪,她贵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身后的女人,什么风雨阵仗没见过?任何事情都是浮云! 不管什么她都轻轻然一挥手,无比熟稔地点评:“大惊小怪!” 往常这个时候陆翌凡总认真点头附和,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自己贵为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男人身后的另一个男人,什么浮云没见过! 可这次他觉得不一样了。 她往常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亮亮的,望着他的样子自由得像要飞起来,然后猛地一拍他,叽叽喳喳地吵:“我告诉你啊!那个谁……” 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开心不完的事。 现在有什么东西在她眼里好像黯下去了,她大笑完以后总是揉揉肚子,然后摆摆手说不行了,好久才能缓下来,再看着他们,神色期待地说继续。 那些不为人察觉的细小,全被最在意你的人镌刻进心里,成了一个恒永不变的模型,只要你变了,哪怕只有一点点,他在将你看进心里的时候,便会觉出异样来。 卫灼然不止一次地问过她,拉住她的手,用郑重不容逃避的目光看着她的眼睛。 她每次都满面愁容,抬起手轻轻碰他那道伤痕,皱眉道:“怎么还没有好?好像越来越深了,怎么办啊……” 卫灼然紧抿着唇,目光 100、93、今夜扁舟来诀汝(二) ... 依旧地锁着她。 她总能从善如流地应对下去,无比自然,无可挑剔。 苏锦凉想,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她太久没有想过诸多的事情,譬如今后一个人的话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她从前盲从地跟着一个人走了好久,认定了那便是前方,是终点,现在那个永远明亮的路标消失了,她需要一点时间好好地想清楚。 那日,她照旧心平气和地在她的枕云殿过她的小日子,研究一些东齐的风土人情,想要怎样才可以让政体比较亲民,她不太擅长这些,便多下了些功夫。 那日,是皇上立妃之日,恩泽董丞相之女,这买卖做得再自然不过。 她也自然不过,起床,撑了个懒腰,伶俐地刷牙,望着殿外那一丛雪白茉莉,想着今日天气不错,阳光明媚,是个好日子。苏锦凉鼓着一口饱满的水漱了,便潇洒地回了屋。 那天大家看她的面色都有些小心翼翼,叫不上名字的宫女像送葬一样地目送她,欲言又止的重砂被皱眉的陆翌凡按住了手,而他望着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关怀,苏锦凉吓得简直想上去敲诈。 弱水很沉默,卫灼然很凝重,只有张士最活泼,好几天不见,今日像猴子一样在她屋子里窜来窜去的,她便也乐得多了个帮手,每次他刚要开口讲话,她便以皇太后的口吻颐指气使:“那个谁……帮我把那个什么的……叫什么来着一下子忘了……就是第二层架子上右边那个……对,就是那个笔,拿过来……” 她拿过来就在琅琊郡的地标上又圆又润地画了个圈。 大家都是一副——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的神情。 她当然知道,今日是公历八月十六,换成东齐的时间她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问问顾临予,作为一国之君,他当然是知道自个家里过到了什么日子的。 不过很不巧,他今天要结婚,可能有点忙,估计没空理她了。 苏锦凉又在左边点的盐海郡上专心致志地划了个圈。 她在她的工作室里坐了整日,直到太阳也快要下班了,她决定,干完最后一手活,就和太阳公公一起休息,去吃饭,晚饭的内容她也想好了,两菜一汤,她一个人吃还是很丰盛的。 就在她抱着厚厚一垒书,吃力地想那个柿子现在怎么不滚过来帮手忙的时候,身边就多出了个人形,她艰难地挪出半个脑袋往外看,瞧见弱水那张处世不惊的面浸在重重的黄昏里,他淡淡看着她:“锦凉。” 什么叫人品好的话想什么就来什么,这就是!苏锦凉顿露喜色,赶忙招呼:“弱水啊!你来得正好,是不是算到我有难了?我搬得要死了,你快……” “我送你出宫吧。” 她突然不堪重荷,满手的书哗啦啦如倾山般全洒在地上。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叫你赶我走?” 弱水沉默地望着她,不置可否。 殿外的黄昏是一种不可调和的颜色,电影里那种再不能挽回的故事就总是发生在这样的情境里。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地吐出来,视着他静静道:“他有他要做的事情了,有他的前路了,便要一脚把我踢开,和他的女人结婚,生一群孩子,再派你来跟我这个拦路的说白白了您哪?” 沉默如普天而落的黄昏般不言而喻地压下苍茫大地。 她忽然用力视着他,斩钉截铁、一字一顿:“他不可能就这样将我撇下!” 苏锦凉拿了谢梦春的那副字就果断奔出门,她在那轮陷落的巨日里慷慨而行,就像一个奋不顾身,一往无前的战士。 她迷失了很久,逃避了很久,她以为时间会等她慢慢想清楚,却没想到要逼着自己往前走了。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勇敢,敢爱敢恨,慷慨磊落,何曾这样的软弱过?拿得起就要放得下,她这个样子,还敢不敢叫苏锦凉?! 她要去拦住他,亲口将他问个清楚,能就能,他便一心一意对她,叫那些莫名其妙的女人都滚蛋,他是她一个人的。不能的话自己就滚蛋,天下那么大,她不是离了一个他就走不下去的! 皇宫今日好热闹,宫女叽叽喳喳地走来走去,皇上好英俊,贵妃真美丽,太后今日难得一见地开心。 她自觉地过滤掉了所有的信息,只留住了那一句“皇上真是勤政爱民,今日纳妃都不忘政事,我刚刚还看见他领着张士向御书房走呢。” 御书房,宫里没有第三个人比她清楚那在哪儿,她有些不能按捺,在夕阳里跑了起来。 终于,她还是赶上了,他挺拔的背影只到了御书房那道长廊的拐角,她在夕色里大声唤他:“顾临予!” 他听见了,他轻震了一下,他没停。 苏锦凉站住,用命令般的语气掷地大喊:“顾!临!予!” 夕阳绵长浓墨地渲染了整片宫宇,天空在不经意间已由昏黄变作了漫天如血。 作者有话要说:自我是要不断突破的!三更鼓掌!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要说什么,只能说最近的剧情有点激动吧...哎... 101 101、94、死生从此各西东 ... 一队宫仆自觉地列了个道让开,只有小柿子站在边上不住地朝她使眼色,苏锦凉目不斜视地走过去,径直走到那背影前。 他沐在浓厚的夕色里,一身乾坤朗朗,背脊挺得笔直。他望着长天渺茫,眉眼淡漠而凝郁,缄口沉默地目送逐离他远去的不悔岁月,站成一种隽永不改的姿态。 她静静地问他:“你叫弱水送我出宫?” “是。” 那天下午,宫里好像有特别多的鸟群,一直在苍穹上盘旋,疾来疾往,伴着高桀的叫声,不知要飞去什么地方,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还是用那样平静的神色看着他,平静地问:“为什么?” “你伤已痊愈,自该让你过自己的生活。” “我的生活?!”她大步走到他面前,半分不转直直视着他,“你告诉我我的生活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淡地望着她,他在那双眸子里看见许多翻涌,一样也开不了口回应。 “你明明知道……”苏锦凉笑了一下,干涩的弧度能将人心掏空,她低下头,“在江研我就告诉过你,你全部知道……还是要我走。” 他沉默地低首看她,她柔软的发被夕阳笼出一片细小的躁乱,他很想伸手去抚平,很想揽过她单薄的肩头,拥抱她所有的脆弱。 末了,他只是抬起头,眯眼望着雁断归云,几不可觉地叹口气,收敛起所有的情愫,淡淡道:“走吧,去过你想过的日子,做你喜欢的……” “我喜欢你。”她突然抬头看他,下巴昂得高高的,一句话说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她心里没底,却又说得底气十足,好让大家都能深信不疑地相信,又或者,只是为了让自己深信不疑,她定定看着他:“顾临予,我喜欢你。我一直没说,可我相信你清楚……你让我走,是不是因为你有很多事还没处理好……可能有危险或者很复杂,你不想让我参与是不是?其实我可以和你一起进退……如果你不愿意,我也可以等你,多久都可以的。” 她双眼凝着微光目不转睛,姿态很是倔强,像用了自己毕生勇气来说这样一个事实。 顾临予听毕,笑了一下,摇摇头,很是无奈困扰的样子,回头嘱咐:“去告诉董妃,朕现在有点事,要迟些去了。” “皇上不是不……” “没听明白?”顾临予抬了视线静视他。 张士被吓得不轻,忙低首应了。皇上今日不是压根就没打算去董妃那么?何来晚去一说呢……但他已什么都不敢问,忙快步向揽芳宫跑过去了。 夕阳愈见胶着,顾临予回过头,继续看着她,嘴角噙着淡淡笑意:“你接着说。” 苏锦凉怔在那儿,一盆冷水从头到脚地浇下来,她鼓起那么大的热情与勇气说的一番话啊,却成了耽误他赶去与另一个女人欢好的绊脚石,而他看着她的神色,就像在看一个闻所未闻的笑话。 她不能置信地看着他,他陷在一片浓重的红色里,被浸染得看不清轮廓眉目。 “顾临予……你,是不是从来都没喜欢过我?”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稠郁吐出来,努力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他的眼角眉梢都极是淡,如在袅云山上初见时的样子。 “我不信!”她突然用力地喊了出来,五指捏着那柄卷轴直至苍白,她看着他,已不能控制自己情绪地激动起来, “你心里如果没我,为什么会答应带我走?你心里没我,为什么那日继位要来救我?!如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和杜危楼……” “因为你为我做了良多。”顾临予淡淡打断她,静视着告诉她一个事实,“我心里感激,以此为报。” 她不能自主地退了一步,轻莲软鞋踩到实地的时候才勉强收住了神。 像被人将魂魄抛进了炼狱再拉回来,看尽满目疮痍。 她视着他静淡无澜的双目,低问:“当真?” “绝无虚言。”他沉声笃言。 许多的鸟儿冲天戾起,黑压压飞过高树天宇,盘成一种决绝。 苏锦凉不能控制自己地笑了起来,干涩的两声,空空落落,轻轻响在长廊上。 顾临予身后一排胆小的侍女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看她,那个姑娘好瘦好瘦,面上一点颜色都没有,她好像很潦草,头发有点乱,一身都没有收拾,打扮也不像官家小姐,像从江湖市井里随便捞出来的一个,和这皇宫、皇上一点也不般配。 可她的眼里却满溢出了深深的失望,乃至绝望,直至要将她眼前的人望穿,将这红墙黑瓦望穿。 “我知道了。”她冷冷笑了起来,笑出许多凄凉,努力地摇着头,“是我傻,是我,自作多情。” 她抬头看他,笑意凉淡:“这么久,一直被我不知颜面地缠着,当真辛苦你了。” 他依旧沉默地看着她,面色沉静如水,轮廓弧度凛冽得像凌崖的坚石。 苏锦凉在震耳的振翅声中紧紧看了他最后一眼,他仍然平静得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眸子像幽潭一样深,把什么都陷了进去。 “我不会再缠着你,现在就走。”她神色淡淡的,像被抽取了所有的冷暖力气,可她迈开步子时,发现她竟还握着谢梦春的那卷题字。 她的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从前她将一卷画送给他,他答应陪她走天涯,她现今又将一副字双手奉上,却卑微到了这个样子,好可笑…… 苏锦凉抬起头时,面无表情,她一直都希望自己可以是坚强勇敢的样子,不为谁低头,可汹汹漫出的眼泪已出卖了她的软弱,好丢脸。 “这个给你。”她抬手将她曾经那么辛苦求的,那么宝贝的卷轴随意丢给他。 华白烫金的字卷撞上他明黄镶玉的腰封,最后如草芥般坠地,滚至脚边。 “这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新婚快乐。”她再没看他一眼,转过身去,低道,“珍重。” 苏锦凉匆匆下了千尺高台,整个宫城都铺开在她眼前,壮丽巍峨。广场空旷寂冷,有大风,浓稠艳丽的血色夕阳如送葬一般笼罩了她单薄决绝的背影。 她抬手抹掉自己的眼泪,再不哭了,面色在这浪潮里僵硬生冷。 她只想快些离开这个地方,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要到这儿来,为什么这样辛苦,她走得很快,一步一步飞快将身后的人抛下,抛下他和他的千座宫宇,从今以后,不管他在哪一扇门后,哪一座殿里,哪一个女人的身旁,都与她无关。 苏锦凉一路大步出了宫门,没有人拦,浩浩荡荡,昂首出了这最最恢弘威严的宫城。 看,自始自终,她于他都只是一个局外人,她曾经试图走近他,了解他所有的疏离,捂热他所有的淡漠,最后,她还是怎样来了又怎样走,可他却成了扎在心里的一根刺,再也不能将他拔掉。 苏锦凉突然很想问问他: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就死在他面前,他会不会也会为她有一丝难过,又或者,他平静无澜的表情会有一丝波动,甚至,只皱一下眉头。 她又站在这建邺城时,身后的恢恢城门“哑”地关上,面前人来人往,街市纵横,裹着红绸的招牌,张罗着小摊的姑娘,包子笼打开了又盖上,漫出热腾腾的白气。 她面上紧绷绷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又像刚落入这世界时一样的迷茫,一个人都不认识,一样物件都不熟悉,她不属于这处任何一隅,她不属于这儿。 她要去哪?沉香苑?袅云山?孤儿院?面摊?醉鬼的家,还是一出生时被丢弃在的肮脏街头? 苏锦凉从未如此慌张过,她失去了一条走下去的路,一条给她方向她便可以头也不回走下去的路。 从前她问他,我一直会是我,你也一直会是你么? 她以为,只要人没变,前路在,不论艰险,都可一往无前。 可他不再是那个孤清的少年,他是朕,是九五之尊,而她呢……她也不知道她是谁。 苏锦凉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打伤了人,抢走了马,自再有意识起眼前就只有扬尘古道,她勒住马,来回踱了一圈,脑子里是一片空白,离开,离开,去哪都好,只要再不回头。 ***** 落日融金,他长立在凄厉的颜色里,一动不动。她在他面前下了千尺高台,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好久好久,他才轻轻弯下腰,去拣她丢给他的那副字。 可才刚刚拉开了一个角,他就像不能控制自己般,失手将它掉了下去。 呼啦拉,白如凝雪的长卷刷地在地上铺开,龙飞凤舞、泼墨恣意的狂草一路汪洋,他死死站着,再也动弹不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张士赶紧上前帮忙,却被人抬手拦住了。 张士看见拦在自己身前那只明黄的袖袍,顾临予苍白无颜的侧脸,好久,才听见他低低道:“我自己来。” 张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胆真就让皇上亲手收了那卷字,许是被那个“我”字吓到了,又或者是被他的表情吓到了,他觉得皇上那样子,就像一个已生无可恋的人。 顾临予在浓重的夕阳里,沉沉躬□,他的头埋得很低,看不清面上的表情,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什么,都凝固了。 张士到了今天才觉得,兴许,皇上和锦姑娘不是他想象的那样。 皇上从前总问他,宫里还有几座殿亮着灯,他总说,还有锦姑娘的,他便会淡淡地皱一下眉头,然后叫他传弱水大人过来。 皇上总是在深晚,整个宫城都入了眠的时候,一个人去枕云殿的空坪,夜深露重,他便在殿外一圈一圈地徘徊,那时张士以为皇上是喜欢那几丛茉莉,因为在宫里别的地方,是看不见茉莉的,洁白静好,芬香无染。 他还记得,那时皇上总会将纳妃的事回绝得一干二净,有几次,太后娘娘亲自来劝,牵制朝臣的手段罢了,谁都懂,皇上却只是淡淡道,朕不会将此作为交换的筹码。可那晚,在锦姑娘面前,他竟半分犹豫都没有就允了。 张士突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不是想象的那样,皇上所有的辛苦与决绝,兴许,兴许只是为了一个人。 他看见皇上一个人握着那卷字轴进了枕云殿,沉默不语,他竟自作主张地回头叫那些宫婢都散了,尔后,自己悄悄地立在殿下远远的地方,他觉得,皇上此刻是不可接近的。 顾临予轻轻将那卷字轴好好地放在书架上,灰落不到的地方。 这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是他亲手挑选,亲手摆上去的,现在位置已全变了,本本都被她翻过。 他轻轻笑了一下,转身去榻上坐下。 对面有一盆矮海棠,清和的线香,纱帐是轻粉色,她曾经扬着头跟他凶:“谁说我不女人了!以后买了房子我一定要把什么都弄得粉粉的,看谁说我不女人!” 顾临予低笑了一下,仰头躺在床上。 铜镜是他特意摆的,她不喜欢照镜子,他就特意摆在了最显眼的地方,已经落灰了。 殿外开了茉莉,开了白芷,还有一丛高树,现在没有开花,今年才栽的,是白玉兰。 她适合清淡的地方,那些富贵的牡丹什锦他一早就叫人移走了。 顾临予四下看了一圈,什么都没变,都是自己从前亲手布置的样子。 那时他还是太子,心中对今后有着许多的期望,而她在王府,他怕将她卷入帝位的纷争里,便鲜少见她,联络寡淡。 那时,他在泱泱宫殿里看准了这一座,独处安静一隅,边上有祈福塔,每到傍晚就有清明的撞钟声,下雨天,有清脆的飞铃。 他将小殿按所想里里外外布置了一番,亲自题了殿名,亲自挑了将将进宫的最纯善的宫婢。 有几个晚上,他在这里过夜,看着窗外那株高高的玉兰,想象今后开出的洁白的花朵。 那时,他总是想着将来娶她的样子,她什么首饰都不要带,凤冠霞帔都不用,挑一身喜庆的颜色,自在地嫁了他便好。 他想在江研的清河里放千盏红莲,还有一托天灯,只愿,人长久。 这是他自江研起就有的梦想,一直延续到现在。 他曾经因为帝位,忤逆过父皇几次,他说他不愿,他已有了别的承诺,别的人生。 后来,父皇说起甄眉,说起他一生清苦的娘,若他不将最高的权力握在手里,他必永生受人追杀,而娘也必永不见天日。 况且,他还要杀了独孤肃,杀了西燮的独孤大将军,以证明娘的清白,证明娘对父亲那一腔真炽的独一无二的情。 他突然有了许多沉重的担子,他要背负起他们,再牵着她的手前行,去翻一座高山。 他挣扎了好久,冷宫、娘冰冷的手,沉缓的音调,还有多少次在门外匆匆走过却不能推门进来看上一眼的,他的父亲。 但他还是决定试一试,和她一起,他想,翻过去就好了,翻过去他至少还有和她一起的两年,他可以为她撑起一片天宇,和她一起前行。 可那次,她只差一点儿就要死了。 顾临予眼角渗落一滴冰凉,被他很快反手抹掉,他 101、94、死生从此各西东 ... 站起来,又是无畏挺拔的样子。 顾临予朝殿外走去。 从今往后,他将孤独地翻越这座高山,而将她留在永远温暖如春的腹地,自由自在。 天色渐渐凉暗下来,张士迎上前去低声请示:“皇上,方才您说晚些移驾揽芳宫,现已……” “等着吧,朕说晚些去,没说晚到何时。”顾临予神色淡淡的,张士当下便会了意,识趣地退下。 “张士。” 张士赶忙又停下来。 “姑娘平日是不是叫你小柿子?”顾临予看着他,淡淡地问。 张士楞了一楞,不知何意,赶忙说是。 顾临予又问:“她是不是叫你偷了朕许多折子?” 张士被吓得动弹不得,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只管告诉我实话,你做过什么,我不追究。”顾临予神色淡淡的,一掀衣摆,坐在上边,单脚踏上长廊,回头看他。 大抵是没有那个“朕”字,张士才来了两分胆,实话实说地,哆嗦着说:“是。” 顾临予淡淡笑了,眼神像落在很远的地方:“她是不是拿了把刀逼在你颈上,说若是不依便杀了你。” 张士愣住,想皇上真是神了,蓦地,才说:“是,不过姑娘拿的不是刀,是把刺。” 顾临予顾临予淡淡笑了,神色里有从未见过的温柔,他靠着廊柱,手轻轻枕在单屈的膝上,望着远方空濛低沉的天色,他眯着眼,不知在看什么,神色复杂的样子:“说说吧,说说姑娘的事情,任何都可。” 张士直至随了顾临予三年,渐渐摸清了他所有的喜好脾气,也没能在他面上见过那样复杂的神色,轻轻拧着眉头,目光里像看透了万水千山般却仍一意孤行。 那天他跟皇上说了锦姑娘的许多事情,都是小事,皇上听得很认真,但很少说话,有时他会问他:后来呢?有时他便像很了然一般,眯着眼睛,淡淡道:她是这个样子。 他说无可说退下去时,皇上和他要了两坛酒,他忙问是要御宴还是琼浆,皇上只是淡淡地抬了一下眉,目光涌动,望着远山轻声叹道:“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他听得云里雾里,不知如何是好时,皇上又道:“风影清似水,霜枝冷如玉。独占小山幽,不容凡鸟宿……” 张士百思不得其解,可见皇上那怅淡失神的样子又不敢造次,请教了弱水大人后终于恍然大悟,在宫外跑遍了摊贩市集才买到了这宫里都没有的酒。 今儿也很不巧,听说有人抢了马,惊马蹋坏了许多摊市,连东西都不好买,不过张士还是挺开心,皇上可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这么多话,还是这么平和的态度,他抱着一坛青梅酒,一坛桂花酿便快步回宫了。 后来,后来皇上就再没说过话。 张士远远地立在宫墙下边瞧着他自斟自饮的剪影,瞧着瞧着竟哭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年幼时被带他的老太监打断了腿,错过了做三皇子亲侍的机会,结果一直是受人欺侮的小太监,他恨了他很久,直至老太监死去多年,才有公公告诉他,那时三皇子性子脾气大,一个不顺心就将下人随意处死,他天资驽钝,不会察言观色,指不准也得去了。直至那时,他才想起那个总对他恶声恶气的公公,其实也会在每晚他务工回来时替他备上一碗冷饭。可他却只能很多年以后,枯井里已覆满了别人的骨灰,再对着空坟重重地磕上一个头。 张士哭得很伤心,像个小孩般直抹眼泪,他望着皇上寥落的身影,单脚屈起靠在那长廊之上,被一轮弘月映亮,时而抬手饮酒,时而就望着远方什么也不说。 他突然觉得皇上是那么的孤单,什么都是一个人,自饮自醉,独来独往,心中的话从来无人可诉。 而他今天下午的样子,根本就不像一个帝王,只是一个无人能走近的男子,沉默地守着自己的东西,疏离淡漠得不能让人走得太近。 顾临予单手揭开酒坛漂亮的封泥,神色淡淡地,扬首就饮了下去。 红彤彤的颜色喜庆大方,看得人很是欢喜。 他瞧着天上那轮月亮,大得有些恍惚,明日,明日便又是万盏华灯了罢。 他再不多想,只抬头将那苦酒一饮而尽,自斟自饮,他想他是有些醉了。 锦凉,若我已陷黑暗,你将独自前往光明与自由,我愿成为你前棘路上所有漫长的甬道,护你走过,佑你一世坦途。 若定要有黑暗,我来,若注定孤独,我受,只期你坚强勇敢,自由驰骋。两年后,你回到你的世界,也当如此生活下去,一直是自己,不为何而迷失。 我只期你能够记得我,不论喜憎忧恶、浓淡模糊,只要你生命中的一个投影,有我,足矣。 我愿永陷黑暗,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我想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顾临予辩白,写了很久也不能表尽我心中所想,我累了。 我不求大家能体谅他,只希望可以理解。 最近写得我好沉重,下章开始甜吧。。 102 102、95、凋敝烟花不堪剪 ... 人总要不断地踏上归途,就算不回头,兜兜转转地,也能走到最初的地方。 苏锦凉昨日策马一夜,今再坐到聚福楼纯属无心,她望着眼前一盆红艳艳的辣椒,好像受到了蛊惑。 小二和掌柜大概认识她,一直在念叨,一年过去可总算等到了,小姐能不能行行好把贴身宝贝卖给他们,多少银子都可以的。 她愣愣地将打火机拿出来,“啪。”温暖的火焰最后耀了一瞬,就离她远去了。 耳边都是掌柜和小二的痛哭流涕声:“谢天谢地,这么久总算拿到了,这下魏大爷不会要人命了,贪财害人贪财害人啊……姑娘,您可是咱救命恩人,今儿你吃多少辣椒都不收银子!” 她转过头,神色仍是木然,好久,才愣愣地:“老板,我要一盘杏仁。” 暖日铺在这座叫不出名字的小城上,金絮的日光,绵绵暖暖,她持起筷箸,轻轻夹了一颗。 甘甜的味道由舌尖蓓蕾触动了味觉,她终于恢复了所有的意识,觉到入喉的清苦,滚滚落下泪来。 掌柜的被吓到了,连连问她是不是菜不合口味,清炒杏仁是不能放辣椒的。 他还问:姑娘今日怎么是一个人来的,上次那位俊公子呢? 苏锦凉不知怎地,哭得更凶了,狼狈地捂住脸,不住摇头,滚烫的眼泪从指间溢出来,她的声音压抑着浓重的哭腔:“没事……我,我就是怕这杏仁有毒……” 掌柜的还在喋喋不休,这怎么会有毒呢,我们店…… 她很想失声痛哭一场,又不甘心这样软弱,希望能永远坚强。一个人对着那盘杏仁,隐忍着不哭,却时不时总坠下断续的泪。 他的温度近得像在昨天,轻轻握住她的手,拭了她狼狈的嘴角,淡笑着扬眉看她:“这个算今天的饭钱了……” 她怕被记忆欺骗,忙颤抖着将手机掏出来,每一张照片都带着刺眼的光,随着袅云山上簌簌落下的轻花一起,烫伤她的眼睛。 他的白衣在日光林间如云浮涌,回过头看她的样子,清冷中总能觉出一点暖意来,他的眸子很深很深,像要望到心里去,他告诉她: 这是一见喜,那是夏枯草,而那边开得艳丽的叫千日红。 原来那个少年不是假的,他在记忆里也曾有过真实的温度,温暖过她漫漫寒冬。 掌柜的和李全靠在柜台后边,瞧着苏锦凉哭哭停停,甚是苦情的样子,一致觉得这姑娘大概约摸是……被甩了吧。 掌柜精明地摸了一把算盘,也是,那公子是难得的一表人才,至今尤不能忘,这姑娘怎么看都还差着些火候,一杆秤两端不等是挑不起的,就好比自己今天这生意,千两银票也要旷世珍宝才能换。 他得意地擦亮打火机,看着顿悟的一阳指神功,自鸣得意。 还正乐着呢,店里忽然又蓬荜生辉地走进一位贵客,一身气度不凡,光华照人。 他的神色很是焦急,忽而望见了什么才像是安下心来,叹口气,朝一方简桌走过去。 他径直坐在那姑娘对面,也不说话,就这么一动不动地望着她,眉目里甚是担忧。 掌柜的在这艰难一年里学了些看人本事,便愈发觉得这姑娘非同一般,周围都是些天赋异禀的贵人,际遇不凡,便叫小二上一壶好茶,自己也识趣得不去叨扰了。 日影逡斜,卫灼然这一日奔波的牵挂到了她面前,才发现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眼睛红红的,是才哭过,此刻又作出无畏的样子,怕是不想在他面前露出软弱的样子来。 他正思虑着要怎么开口,苏锦凉就将一叠银票推过来了。 “欠你的钱,八百两,今日总算能还上了。”她看着他,像什么事都没发生,咧开嘴笑。 卫灼然看着那厚厚一叠,愣住:“哪来这么多银子?” “我把打火机卖了。”她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你卖了?!”卫灼然作势就要起身,被苏锦凉紧紧拉住了。 “锦凉,我不差你那点银子,你从前带过来的就这么几样东西,何其珍贵,该好好留着不要……” “再舍不得的东西,也总要放下的……”她看着他,淡淡道。 卫灼然一怔,竟不知说什么,不由自主坐下了。 沉默好久,他才沉沉吐一口气,缓道:“也好。” 他伸手将银票推给她,低道:“你收回去,我们之间,不做买卖。” 苏锦凉没有抬头,声音也很低很低:“有些东西,不该欠下的,总还是要还。” 卫灼然伸手给自己倒了杯茶,好久,想起什么有趣的事,便握着轻杯淡笑,缓缓开口:“其实有时觉得,被你欠着也是一件很好的事,你欠着我,就必然与我有了联系,你欠得越多,就越不可割舍。” “卫灼然!”她抬起头看他,汹汹出口,“你不明白吗?我真的不想……” “苏锦凉,我不想和你两清。”墨瞳紧紧视着她,声音笃定而有力。 她突然不知再说什么,她怕看见他那样坚定的神色。 苏锦凉急急起身,狼狈地向店外跑,卫灼然亦半分犹豫没有就追了出去。 一阵乒乓狼藉,厚厚一沓银票被毫不在意地弃在无人的空桌上,风吹得争先恐后,散落一地。 苏锦凉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在这小城的大街上,步履匆匆、盲目乱走,她只是出于本能地想要逃避。 而卫灼然就一直在身后不出五步的距离跟着她,她走了多远,他就跟了多远。 从下午到黄昏,直至这小城的华灯也初上了,千万盏明亮的颜色,苏锦凉才发现,原来不在金陵城,万盏华灯,也是很美的。 姑娘小孩,书生公子,全都挑着明晃晃的灯笼在街上走,檐廊下,屋角下,天幕下,到处都是,到处都那么亮,那么刺眼,到处都无处可逃。 苏锦凉慌乱起来,步子也变得匆忙浮躁,卫灼然急急去追,无奈人行接踵,步履维艰,一身华服被挤得失去了工整。 卫灼然俊眉深锁,视线里只有她,他走得太过焦急,忽然闻见刺耳的女童哭声,才低下头去,只见一童花小辔的丫头正提着红灯笼,哭花了脸地扯他的衣摆:“你弄坏了我的金鱼……坏蛋……” 他无措地安慰,一面匆忙抬头,可茫茫人海却已不再见她。 小丫头忽然不哭了,傻愣愣地张着嘴巴,拖着一沓鼻涕,她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人,他在面前低□来,锦衣玉带,眼睛亮得像星星一样,他颊侧有一道深深伤痕,那是哥哥说过的,只有真正的男人才会有的记号。 她的娘早已是红了脸,拉过丫头的小手柔声地哄:“囡囡乖,这位哥哥不是故意的…… “锦凉!”卫灼然抬头大声唤她,在人群中却全然不见了那个单薄的影子,他的面色刹那变得很是难看,匆匆扯下腰间玉佩,低道一句“抱歉”,便推开人群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灯烧陆海,人声漫天,卫灼然在人潮中四处环顾,都是陌生的衣裳,陌生的笑颜,深深的失望和恐惧漫上来,他站在这街市中央不知如何是好。 “锦凉!” “苏锦凉!” 各色行人路过时,总要对这位眉目焦急的俊公子望上一眼,他站在当中的失魂模样,像丢掉了生命里最珍贵的东西。 “苏锦凉!你休想再走!”卫灼然立在人群之中,已沉不住平日里的温润静淡,像一把破鞘的剑,蕴着汹汹之气,四下锁寻着那个无影无踪的身影怒声大喊,“我告诉你!我不会再放手!” “今生今世你都休想再离开!” 四下的人都盯着他看,可他过了好久才听见她的声音,从远远的前方传来。 “你为什么不让我走?!”苏锦凉拖着长长的哭腔,在浓夜里转过身,满天的灯笼照在她轻薄的衣衫上,像一个破败的娃娃,她满脸都是眼泪,朝着他喊,“你为什么不让我还给你……你好自私,你从没问过我想不想要……” 他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心痛得什么都说不出来,竭力推开重重的人群要最快地冲过去。 她站得远远的,哭得声嘶力竭,站都站不稳:“我欠着你怎么走得掉…… 你们都会走……到最后,每一个人都会走!” 她的视线不知落在怎样寥远的地方,“你们要我一个人怎么办……” 他终于一把将她紧抱在怀里,切声急唤:“锦凉,我不会走,我永远都不会走。” “你骗我……”她哭得像一头小狼,“你们每个人都这样说,每个人都走了!你说今后若是很好就一起走,你说过要我相信你的!” 她愤怒的声音就像在审判一个滔天的罪人,行人纷纷侧目指点,他只能紧紧将她埋在自己胸前,遮蔽掉那些伤害。 “你说以后每年过年都会陪我吃一碗阳春面,我吃面,你喝汤……”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清了,混在风中像一声声哽咽的低嚎,“你说无论贫贱富贵都不会抛下我!我那么相信你!可才十年!才十年!你一有他们的消息就走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过年我都要怎么办!你知不知道我还是一个人!那么多个十年都只剩下我一个人!永远都只有我一个人!” “锦凉……”他像是抱不住她,她的身体蕴着滚滚的力量,那些愤怒、憎恶、绝望与背叛要把身体都冲破,她一直在发抖,战栗得咬牙切齿。她举着一把匕首质问那些抛弃过她的人,却一刀一刀都扎在自己的心上。 他难过得几乎掉下泪来,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胡乱地抚着她的发,更紧地抱着她。 “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她终于耗掉了所有的力气,像个孩子一样竭声尽力地大哭,“我做错了什么你们不要我……每个人都有爹娘,你们如果不要我为什么还要把我生下来……为什么生下了我还要丢掉……” “锦凉,跟我走。”他也在颤抖,“我带你回长安。” “卫灼然……长安好远……”苏锦凉胡乱地摇头,“你知不知道我走了多远……你不知道,没有人可以去到我那么远的地方……” “那就哪都不去,就在这里……”他紧紧抱着她,觉得很冷,“我就在这抱着你,我一步也不会走。” 红红的灯笼层层围围,要把他们烧起来,周边站了许多人在看,热闹的华灯节被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打断了。 作者有话要说:龙套掌柜和小二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哈…… 痛经真是难受…… 103 103、96、轻雨伞下鬓私语 ... 疏影横斜,清水映日。 苏锦凉花了几十两银子在这小城的宅子中住下来,有清寡素芬的花开在墙头,衬着洗天流云,她试着让心轻朗起来。 那天晚上,卫灼然抱着她说了许多话,她只记得自己很伤心很伤心,掉下的眼泪全都沁到了心里。 他轻轻抚着她的脊背顶发,柔声哄她:“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你安心睡上一觉,明早起来就好了……” 他还说,就算天下人都不可相信,他也会永远陪着她。 苏锦凉仰在靠椅上深吸一口气,入鼻的全是清芬:她怎么可能再鼓起勇气,重新上路,去交付给一个新的人呢?她已将所有热情耗尽,只想远远走掉,一个人去往哪里都好。 她皱着眉头抚在心口上,入眼的全是同一个人的音容笑貌,满满当当的,一滴水也渗不下了。 苏锦凉缓缓起身,走去里屋里,倒一杯茶。 她记得那条水光潋滟的秦淮河,微澜水影全漾在他们的身上,卫灼然安慰了她好久也没见起色。 最后,他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微微叹了口气。 有一轮圆月、绵绵垂柳,他抱着她,语气轻叹而无奈。 他想要她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忘掉从前,去过另一种生活。 他的语气轻缓而认真,像在试图描绘一卷美好的长图,诱惑着她:“长安很大,美景与秦淮风月不同,你上次都未好好看看,灞桥风雪、骊山晚照、曲江流饮、雁塔晨钟,都是很美的……” “卫府虽在长安城中,却很清净,有许多合欢、菡萏,我屋子外边有一株流苏,每逢四月开花时便像下雪一样,你一定很喜欢。” “只要你愿意,我们也可不时时住在府里,同你继续游山玩水,若你不想过这种生活,与政事无干,我也可放下,本亦非我愿,只是还要一会,等沂渲的天下定了……” 他还说了很多,她只记得最后一句。 “锦凉,嫁给我,夫妻白首不离,我会一生一世对你好。” 秦淮河边的风席席凉凉卷上来,透过薄衫漫到心里去。 苏锦凉放下茶杯,随手散了发去房里睡觉。 她不知道自己还在想什么,在等什么。 苏锦凉,时至今日了你还不死心么?就算你再刻意拉近你们的距离,你还当他是顾临予,他已经姓高高在上的安陵了,你以为你们还像从前在迷雾阵里一前一后的距离,或是袅云顶的两间房,再或者只是山长水远的一路相随,不是这样了……你和他隔了千万重的巍巍台阶,千万座的飞檐精宫,你甚至不知他宿在何处,哪个女人的身旁,你曾经以为你和他只隔了一个杜危楼,其实已隔了千万人。 一直以来,其实都只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 苏锦凉在榻上翻了个身,一滴眼泪渗进木床的纹路里,她闭上眼睛。 五更天的时候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苏锦凉其实一直没睡着,她有些惊觉地起身,窗外细雨如帘,珠从檐落,月光染在夜色里,是一片寂亮的深蓝,芭蕉柔软轻拍在窗棂上,她突然被警醒。 那天,卫灼然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进了这座宅子,他说自己会在门外等她,无论多久,他会等着她打开门,给他一个答复。 现已三天了。 只是一个决定而已,有那么难么?放下从前,去过另一种生活。 忘掉他,再刻骨铭心的事情也总会忘掉,她或许只是缺少从前那种一往无前,断了所有退路的勇气。 苏锦凉直愣愣地看着窗外坠地的清凉,说不定那样也会很幸福,为什么她不能去试一试呢…… 苏锦凉心中淀下念想,下床,穿过清凉滴水的庭院,绿玉般的芭蕉叶擦湿她的衣袖,她将那张老木门打开。 卫灼然正立在外边举手欲敲,他握着一把红得泛白的油纸伞,忘了要撑开。 他看到她竟来了,有些惊讶,忙一把将伞撑开,连连说她自己怎么不知道打伞添衣,还好他恰逢来了,看到夜里起风,天气转冷,想来叫她不要着凉。 他好看的眉眼因为忧虑而失去了往日里的潇洒俊逸,只紧紧锁在她身上,担忧着一些添衣寒暖一类的琐事,他不再是那个一身贵气的世家公子,放下了所有的身段架子,像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一个真心牵挂着她的人。 他温暖的手紧紧握着她的。 他最为清润的脸上有一道伤痕,却是为她而留下的,那样炽热地爱着她的证据。 他总是静静地对她好,在最需要的时候出现,像起风天披上的一件衣裳,严寒中的一捧暖碳,像此刻他特意赶来为她撑开的一把油纸伞。 苏锦凉眼眶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湿热,她抬起头对他笑,想让自己也笑得尽量好看些。 雨噼里啪啦的,她的声音响在静院里,像一池寂水上起的清雾。 “卫灼然……四月雪几月开?我想去看看。” 他满腔担心蓦地愣住,怔怔地瞧着她。 满耳都是淅沥声,芭蕉被敲得溅起层层白水,轻盈的窗棂一曳一合,风在庭院里自由来去。 雨中的世界最显辽广,将什么都纳入了一片清明里,他们只立在门口,立在伞下这一方狭小天地里,雨水沿着伞角划下来,坠进清凉的低凹里,颜色被愈洗愈淡。 她乖俏地立在伞下,微笑着看他,柔软的乌发上覆着一层薄雨,衣衫干净暖妍,他撑着一把倾斜的油纸伞,锦衣玉带,挺拔的脊背早已被雨水打湿。 好久,他才笑起来,是平日里初阳般的笑容,温暖无双。 他伸出手拢了她睡乱的鬓发,轻轻覆在她冰凉的面上,眼睛里有亮亮的光芒,看着她。 “四月雪,你说几月开?” ***** 苏锦凉跨进卫府大门时已入了秋,他们在第一片黄叶落地时上车,至今已有半月了。 她有些犹豫着不敢进去,门里又是另一个她全然未知的世界。 卫灼然像往日般笑得暖煦地握住她的手,自然地牵着她迈过那道坎。 他温润的声音一直静静地响在耳边,教她认知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抬起头来,卫府里有许多的高树,郁郁葱葱,像是不知已入了秋,永是明夏。 卫灼然说,那叫合欢,合年欢好,她会在这里过得很开心。 卫府不似安陵昌的王府,华美婉约,雕梁画栋,诗意琅目,它更像一座大宅,像从前在电视里常见的——家。 绿树葱郁,房屋工整,府邸大气又亲和,偶见一池塘,满池菡萏已开了,席席凉风送来清芬。 来来往往的人看见了他们,都要停下来,高兴地喊“大少爷回来啦!” 卫灼然总是微笑着点头,牵着她一路继行。 她走在这样陌生的地方,看着那些陌生善意的微笑,竟跑散了之前的拘谨,渐渐起了暖意来。 卫灼然回过头来瞧着她笑,声音温和:“家里已经知道了我们的婚事,大家都在筹备,以后你会认识他们。” 苏锦凉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便浅浅点了头。 卫灼然笑着回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然哥哥!” 突闻一声大喊,她蓦地怔住了,像被击中了记忆中的什么。她也曾在落雪天这样大声地喊过一个人,那些事情都已经好远好远了,远到了另一个世界里,她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桃色衣衫的小姑娘像箭一般飞射过来,猛地扑上了卫灼然的身。 卫灼然笑着一把抱起小姑娘,另一只手仍旧又伸过来,好好地牵住了她。 头顶的合欢都被震落了,小姑娘的声音真是撒娇中的翘楚,还带着小小的任性:“然哥哥~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念瑶好想好想你呀……” 卫灼然显然是早习惯了这样的阵仗,也很自来熟地笑着哄她:“念瑶在家里有没有听爹的话,十二岁了,早不是小姑娘啦。” 一旁的丫鬟忙亦紧步随着走,笑着回答:“大少爷总算回来了,可叫二小姐想死了,二小姐和三少爷这些日子都很听老爷的话,就直念着您回来!” “听到没有!我才没有不听话!天天教其扬做功课,倒是爹老说然哥哥你心野了,不回来了,这次还说什么要和外边的野女人结婚,不要宛菡姐姐,把爹气死了!”卫念瑶在卫灼然怀里蹭够了,终于依依不舍地抬起头来,那甜腻腻的表情忽然大变,蹭地跳下来,哇哇大哭,“然哥哥,你脸!你脸上怎么了!” 卫灼然早已脸色骤变,忙回过头看苏锦凉,沉声解释:“锦凉,不是这样的,我已在信里和爹说清楚了,爹很高兴。” 苏锦凉只是微微笑,看着他:“没关系。” 一旁的丫鬟早已吓变了脸色地去拉那大小姐,可她不买账,一把拉过卫灼然的手,警惕地盯着他身后的苏锦凉:“你是谁!” 她乌黑晶亮的大眼睛转了一圈后,终于了然,扬着下巴看她:“我知道了!你就是爹说的那个野女人!我告诉你,然哥哥是不会娶你的!他和宛菡姐姐早有婚约了!” “念瑶!”卫灼然严声止了,紧目盯着她道,“不要乱说话。” 他轻轻拉过苏锦凉的手,淡笑着告诉卫念瑶:“这是苏姐姐,以后见了要有礼貌。” 卫念瑶双眼睁得大大的:“什么苏姐姐!我才不叫!她……” “从霜。”卫灼然转过头,向早已颜色大乱的丫鬟淡淡嘱咐,“带小姐下去。” “凭什么!然哥哥你……” 从霜一把捂住卫念瑶的嘴巴,吓得提步就走,小声絮念:“大小姐……那可是你未来嫂嫂,不要再乱说了!” 卫灼然见他的宝贝妹妹走远了,忙回首紧张看她,可他还没出声,苏锦凉就笑着摇摇头:“没关系,我没放在心上。” 她凝着那个被丫鬟一把拉走的闹腾背影,神色有些怅淡:“其实,我挺喜欢她的……” 卫灼然面色紧了片刻,复才缓了,笑道:“那就好,念瑶平日就是骄纵了些,性子还是好的。” 他虽是这么说,可再转过身前行时,面上分明已改了颜色,俊眉深深蹙起。 他确在动身之前就告知了卫丞相与苏锦凉成亲一事,起先,卫相是不悦的,自己家和独孤家是世交,与宛菡的亲事更是打小就订下了,但卫灼然的语气却极是决然,卫相一来是拗不过,二来是知道他做事有分寸,便勉强允了,只在末了淡淡地告诉他,给独孤府退亲的文书都送去半年了,还没有消息,叫他自己斟酌。 他正烦心地想着这些,一抬头,匾额上两个清雅小篆:幽兰,映入眼来,他的眉倏地就展了开,瞧着门口那株挺拔繁茂的四月雪,郁郁葱葱的样子,等待着春天里的一盛雪白。 他心底漫上来许多喜悦,又握紧她的手,穿过那一树绿影,牵着她进了屋。 终于实现了,在她踏进来的这一刻,终于把什么都点亮了。 卫灼然的幽兰确然不负其名,有他君子之风。 房里的摆设简单大方又不失贵气,一进门便看见满当当一排书架,苍蓝的封脊排得工工整整,窗户微开,窗边摆着一盆寒兰,叶姿俊秀清雅,香气醇远。 苏锦凉双目却忽地亮了,径直朝前方华光溢目的长架走了过去。 那是一方扇架,上边尊贵华美的名扇或展或合,全都好好地收在金樽玉架上,满满当,有半面墙之多。 “你到底是有多少把扇子啊……”苏锦凉啧啧称奇,取下一把墨骨金面,潇洒地学着他摇了摇。 卫灼然笑,缓缓地也踱步过来,到她身边:“还好,有许多收了起来,一共二百六十六把。” “二百六十六?!”苏锦凉吓了一跳,尔后也习以为常了,小心翼翼地收回架子上,“难怪以前见你一天换一把的,你可宝贝得很哪,都是些什么来头?” 卫灼然微微一笑:“不过就是些王孙贵胄送的,知我喜欢罢了……” 她随手摘了一把,缓缓展开,纯黑的扇骨,面上黛山清水,远梅料峭,她瞧着喜欢,在手中挽了个扇花,笑着问他:“这又是哪位王爷送的?” 沉默了片刻,才听得他低低的声音:“十岁那年,作了篇好文章,娘亲手送给我的。” 她忽然握不住这么沉的力量,急急地就要放回去,却在碰到那琉璃玉架前,极缓极缓,小心翼翼,才终于轻轻地搁在了上边。 她回过头抱歉地看他:“对不起……我……” 他淡笑着从身后拥住她,下巴枕在她柔软的发上,安抚她所有的不安,他的声音清舒和暖:“不用再和我抱歉……娘若是知道你来了,会很开心的。” 他的语气里还是凝着一抹长久不散的忧伤,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只能任他这样抱着。 卫灼然从袖口里掏出一柄清水折扇,好好展开,轻放在鎏金狮子架上,终于满足地淡笑起来:“二百六十七,再也一把不差了。” 苏锦凉愣愣地瞧着那把扇子,廉价得平淡无奇,都已掉漆了,在那晚和庭燎的恶战里,甚至被捅破了扇面 103、96、轻雨伞下鬓私语 ... ,破败不堪,却被他好好地摆在这一众华扇中最显眼的地方。 她低低地唤他:“灼然……” 他握住她的手,低下头来,柔软的唇贴着她清芬的鬓发,近得就像耳语:“锦凉,今后你就是这屋子里最珍贵的东西……” 寒兰的清香被微风送了过来,她觉得耳朵如火般在烧,他的唇若有似无地流连在她的发角耳畔,还有他滚烫的呼吸。 她有些慌乱,是还不知如何是好,忙岔话问他:“灼然,方才念瑶说的……” “恩?”他像是为那发间清芬迷醉,环在腰间的手不觉收紧,温和地握住她的手背,冰凉的吻三两点轻轻落在粉颊上,她本能地连忙撇过头去,小声道:“那个,退亲的事情……” 卫灼然终于直了些身子,轻轻搂着她,下巴虚枕在顶发上,好好地握住她的手。 他微微叹气,却坚定道:“锦凉,相信我,我娶你便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 苏锦凉乖乖点了头:“恩,我相信你。” 他又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凑得比方才更近,鼻尖碰到她躲闪的长睫:“你是故意的……” 他的唇近得要碰上来,声音低缓深沉:“再过两月就要成亲了,那时你就是我娘子……还这么害羞?” 苏锦凉觉得手心都在冒汗,她不知做何回答,只感觉他的唇循着眉间鼻翼的曲线下来,探到她微启的薄唇,愈往下愈灼人。 “大少爷!” 她轻轻挣开他的手,他也直起了身子,笑容里有两分意味不明,瞧着门口。 门口立着一二十上下的少女,着湖绿长衫,她喜出望外地推开门,见了这二人暧昧旖旎的模样,倏地愣住了。 卫灼然轻轻在身前小案上敲了敲,笑道:“我走了这么久,照晚没人侍候,忘了规矩了?” 照晚的面色霎时变得很是难看,快步上前,端起帕子看他的脸:“这是怎么回事!谁敢伤你……怎么会有这么大一道口子?” 卫灼然淡笑:“一点小伤,无妨。” “怎么会是小伤?!”照晚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你自己看看……” 卫灼然看出来苏锦凉在一旁内疚难过的模样,轻咳一声:“照晚。” 照晚这才会了意,将那泪花忍回去,瞧着苏锦凉笑起来,仍是有些难过,笑得勉强:“这是苏姑娘吧,常听少爷说起你,今日可总算见到了……” 苏锦凉不知如何应对,忙慌乱地点了头。 “照晚,何事?”卫灼然淡淡问她。 “老爷有事叫你。”照晚仍旧凝着那道伤痕,眉目含忧。 “知道了,一会就过去。” “还有……苏姑娘……”照晚试探低道。 作者有话要说:好久木有写过。。。这么甜的了。突然觉得好轻松。 今天实在痛经无力,就不两更了…… 104 104、97、人生自是有情痴(一) ... 丹桂飘香,卫景宏的书房外头落了一地的灿黄,他坐在书桌前望着立在自己面前的儿子,挺拔、坚定、已然长成了无愧天地的担当。 末了,他想想也罢了,灼然从小到大都鲜有与自己较真的事情,从来又极少疼他,他娘的事自己又……哎……罢了,如今有了喜欢的姑娘,便随他去吧。和独孤肃这么多年的交情,老脸还是到了不得不拉的时候啊。 卫景宏心里苦笑着,徐徐抿了一盏碧螺春,放下杯托,淡淡笑道:“把她带来看看吧,让我瞧瞧什么样的姑娘能让我们然儿这么上心。” 卫景宏就这样静静的看着他,卫灼然竟在那瞬间露出些与平日不符的无措来,期盼、欣喜还有紧张。 他还是不放心,又再叮嘱了一遍:她不是大户人家的女儿,没见过什么大排场,爹您说话的时候随和些,别太严厉了。 卫景宏听过许多关于苏锦凉的传闻:秦淮名妓,才情动五川,为人风流,与东齐的高官重臣甚至是皇帝,都曾有过不为人知的纠缠。可然儿却言她天性纯善无暇,不事雕琢,最为可贵。卫景宏也在心里想过她的品性,让然儿如此的思慕究竟是为何,亦或只是迷了心窍……极虑百思也未能得解,可当苏锦凉走进来时,卫景宏还是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太普通了……甚至还有一点小,一点青涩,骨子里几乎都挑不出太多特别来。一双眼睛看着他有几分的怯意,不敢长久直视,她缓步行到书桌前,微微低首,低声恭道了句:“卫大人……” 卫府今冬这喜事看来是办定了,管家自苏锦凉踏入老爷书房后就眼力极好地看了出来,很快的,整个卫府就真正地热闹了起来,净院洗尘的不说,吉时、婚帖、菜肴美酒什么都开始了细细的筹备。一炷香功夫,待苏锦凉从卫景宏书房里出来时,管家已将这长安城中最出众的裁缝进行过第二遍甄选了。 阳光和暖,卫灼然牵着苏锦凉小心地迈下阶来,苏锦凉神色一直是愣愣的,从见卫景宏开始便是这样,他牵着她走了几步,渐渐沉不住气了,回头轻轻地唤:“锦凉……” 可这一看竟是慌了,只见她死死埋着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噼里啪啦地全掉了下来。 “锦凉……怎么了?”卫灼然匆忙捧起她的脸,她紧闭着眼,很难受的样子,面上满是泪痕,他怎么拭也拭不尽,只能紧紧将她埋进怀里。 “怎么了?是不是爹的话说得太重了?”他焦急地问她,“爹素来严厉,说话一直如此,你别放在心上……” 他只能感觉苏锦凉在怀里使劲地摇了摇头,尔后,竟扯开嗓子大哭了起来。 他实在不知这是怎么回事,苏锦凉却哭得愈发起劲来,两只手环上他的背,哭得心无旁骛、专心致志。 她那哭声实在嘹亮,没多久,卫景宏也坐不住出来瞧了。 他瞧着未来儿媳妇被自己儿子宝贝得不行地拥在怀里,哭得惊天动地的,而儿子那神情……真是……卫景宏看不下去第二眼。 卫景宏颇想不通,自己究竟是说了什么过分话了?然儿反复叮嘱过,说话时自然就和气了许多,起码的一点儿冷淡,那也是得给儿媳一点丞相府的威严。 话里实在也没说什么,不过简单问了问情况,至多有那么一句“既进了我家的门,还是收收心,和然儿好好过”,卫景宏想这话说得也尚算委婉,难道儿媳胆子是这么小的? “锦凉……”卫灼然焦急地安抚她,锁眉不展,那眼神……俨然一副捧在手心里怕飞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模样。 原来儿子大了也不是自己养的,就没见他对谁这么好过,这么多年都白替别人疼了。卫景宏抚了抚胡须,想着等儿媳进门后,这在府里说一不二的大少爷终于有人治了,也让人知道谁才是这家真正的主。 于是卫老爷就很不厚道地笑了。 可这得意劲还没过呢,苏锦凉那哭腾声就愈发大了,一声盖过一声,像要把这天都叫下来才能甘心。 原来虎夫无犬妻,今后若不好好待这儿媳,儿子一定得把丞相府都给拆了。卫景宏突然感到肩上压力很大,立在那儿也一下不自在起来。 卫景宏很久以后才知道,当日他看似冷淡的寥寥几语,给了这个一生无根的孩子多大的温暖,像是在冰天雪地里忽然生起了一篝火,她终于不用再前行,再穷尽所有去寻找了。她终于有了一个会包容她,许她长驻的地方,好像叫作“家”,而那个在书房前踌躇着不知要不要前去安慰她的人,就叫父亲。 苏锦凉哭得很响亮,紧埋在卫灼然怀里,有一种酸涩未历的满足感。她一直记得卫景宏同她说那几句话的样子,第一次有人会站在那样的位置用那样的语气同她话,教她做那些事情。 她想起末了时,卫景宏放下杯盏,收起了自己所有的严厉,瞧着她和悦地笑:“今后是一家人了,还是改改口,叫我爹吧。” 她仰头更大地哭了一声,嗓子都哑七分了。 她想说从前她一直太骄傲,总告诉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沉然离开时,她赌气地想,爸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才不稀罕,送给她她都不要。可现在她知道,不是的……有爸爸真的是很美很了不起的一件事,有一个人你可以叫他爹,他会很和气地笑,告诉你:我们是一家人,永远都不会将你独自抛下。 她的哭声怎样也止不住,她想起那个久未谋面且永不可能再见的少年,当年是怎样离开了他们共同长大的四方街、孤儿院。她想告诉他,自己现在也是有爸爸的人了,可惜不能够让他知道了。她现在过得很好,不知道他又怎么样呢? 她还想说,当年那个不谙世事,凡事只会跟在他身后等着他替她解决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她会努力成为他从前教她要成为的懂事坚强的姑娘,会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得很好。 苏锦凉纵声大哭,抛却了所有的伪装。 这么多年来,她在前行的路上一直背着另一个人,好告诉自己不孤独,不害怕。而今天她终于可以将他放下,和他告别,独自大步前进了。她有点儿伤心,可更多的却是开心和满足,她觉得新的生活好像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台阶上,在她现在紧紧抱住的寸厘不分的怀抱里。 金桂的香气舒缓地在庭院里酿开,意觉甘甜温暖,整个卫府都在筹办着大喜事,欢庆不已,唯独这院落仍静得浑然不觉。 卫灼然肩头落着细小的娇黄,他紧抱着在他怀里哭得昏天暗地的苏锦凉,全然不知所起,卫景宏立在那咫尺台阶上,同样是茫然又忐忑。 他们皆不知她心中所想,只以为出了什么未计的差池,让她受了委屈,父子俩都是年纪不小的人了,却为了一个小姑娘的心思而反复猜度,面面相觑。 ***** 晚饭后卫灼然带着苏锦凉在府里各处走走,她虽是初入卫府却未觉得疏远,有些小摩擦,幸好没造成不开心,卫灼然希望她能尽快熟悉这个环境。 逛到一雅致草堂时,他突然说起幼时在此练字的事,一拂衣摆,便牵着她坐下了。 晚风微醺,他握着她的手一直安和温暖,将过往种种一一说予她听。 “那时还小,爹期我作好文章,便将最心爱的镇纸麒麟送给了我,我幼时淘气,亦无心功课,总对别的玩意儿折腾,没几日,那麒麟的一只眼睛就不知被卸去了什么地方,怎么都找不到。” “没看出来呀,原来你也有这么淘的时候,不过比我还是差远了。”苏锦凉笑笑,“然后呢,你有没有被打扁?” 卫灼然摇头,淡淡地笑:“我那时吓坏了,只想着被爹发现后得受怎样的皮肉之苦,连着的几天愈发无心功课。巧的是,过了三日,照晚竟说在草堂边的枯稻里找到了,也就有惊无险。” 苏锦凉知道有下文,便没说话,只静静听他说。 “后来过了很久,我也忘了到底多久了,娘亲有一日问起我功课时我才发现她总簪着的一枝榴红簪不见了,我问她,她只淡淡地说哪日游湖时落湖里了。我知道那是爹送给她的她最珍贵的东西。”卫灼然微眯着眼,神色渺远,缓缓道,“那时爹娶了二房,不常去娘那了,娘刚生了念瑶,受了许多辛苦委屈,身子便不大好,我亦是那时开始明晓事理,知道潜心功课,孝敬娘亲,照顾妹妹。” “那时年少气盛,我听了便差十舟的人去桐湖上捞,到了深晚,下人说严冬天雾气大不好找,明日再寻,我一气之下便自己潜了那桐湖……” “你疯啦?”苏锦凉惊道,“那么冷,你是不可能找到的!” “我知道。”卫灼然淡笑,“我那时许是对爹有怨气吧,怨他为何这般对娘,现在想来,那时的执意或许只是在告诉爹我的愤怨,却不知道那时候伤心落泪的,还是我娘……” “第二日我依旧因着意气要去,照晚怎么拉都拉不住,她才哭着告诉我,娘的簪子根本没落在桐湖里,只因那榴红簪的颜色和麒麟目一模一样,她才将它熔了做了一颗,镶上去竟与左目无异。” “娘怕我受苦又怕娇纵了我日后不能成材,只好出此下策,我却过了那么多年才发现。”卫灼然面色平静,缓缓道,“许是到那时我才真正地懂事,明白娘的辛苦。” 苏锦凉轻轻握住他的手,那手背有一点儿凉:“你现在这么懂事优秀,你娘也会很开心的。” 卫灼然回过头看着她笑,神色显然轻松了许多,并不低落:“娘有些事不说,我也渐渐懂了,她不期丈夫对她会有多好,却总是希望他是一心一意的。” 他将她的手反握住,拉近至身前,凝着她淡笑:“我亦是如此觉得……真心的人,一个就够了,只是我比娘想得还要更多,我想要对你很好。” 暮色低垂,他的眼睛在昏暗里很亮很亮,她轻轻看着,并不想开口说话。 “锦凉。” 她忽然在秋夜里听见她轻轻的声音,像沾了许多的疲惫,揉在这凉凉如水里,她回过头,于夏之着一身淡绿的儒裙,立在暖稻后边。她看着她,淡淡地笑,只是那笑容早不似往日轻盈,有许多西风吹不散的东西,就这样扎在她心里了。 苏锦凉走下亭去轻轻抱住她,什么话也没有说,晚风将柔衫曳得微微,她抬头望去,卫灼然立在亭沿前,神色低叹,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于夏之了然,亦什么也没有说,只轻轻抱着苏锦凉,淡淡笑了起来,良久,拍了拍她的背,轻轻笑道:“好快啊……你就要嫁人了。” 她不出声,就这样微微红眼了。 苏锦凉还在东齐时就一直与于夏之通信,不管她的语气怎样如常,苏锦凉总能在字间句后听出疲惫来,她一直装作不知道,只因她知道于夏之习惯将什么都收起来,不让人看见。 她那时因卫灼然去战场私下里也悄悄打听过许多事,大概知道这其中于夏之的关系,她只要对她心中有数便能略略安心,并不会要求她尽数相告。 苏锦凉知道于夏之坚强而迟钝,在痛苦未深重到不能自已的时候,她可以沉默地咽下所有,而等到有一天她不能承受了,她会来找她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到那时自己便放下一切来她身边,告诉她什么都不算什么,怎样都会有她在,永远坚强地保护她。 那天晚上,苏锦凉同她绕着湖堤走了好久,两个人都只是沉默相伴,并未多语,至夜深了,圆莲上滚了点层露水,她才在小舟边停下来,轻叹了口气,淡淡道:“他走了……” 第二日,于夏之便搬了回来与她同住,先前因为想清净段日子,便住在卫府的别院里,苏锦凉这次嫁得匆忙,于夏之怕她会受什么委屈,亦想带她在这府里多寻些归属感,便搬了回来,渐渐地,两个人都有活力了不少,不似日前那郁郁寡欢的模样。 卫灼然因之前去东齐去得太久,这次回来便也很忙,百忙之余抽出空来又要斟酌婚礼的许多事情,细到蜡烛对数,喜帖图纹都要一一过目,每日却总还是要来见上她一面才能安心。 于夏之这时候便会难得地笑话一回人,说这大少爷往日总取笑照晚思慕青阳公子,今日总算也叫她逮住把柄了,说着她便推推照晚,照晚却大约是被戳中了痛处,不似往日开起玩笑来那般精神了。 苏锦凉面子上亦觉得挂不住,有种一个巴掌拍不响,自己也同为帮凶作/奸犯科才能立罪的感觉,便顶回嘴去:“谁都没有你面子大呀!全天下想见都见不着的人天天巴巴地跑你跟前,”她盘腿在椅上笑得一肚坏水,“你每次都对人家爱理不理,好得意呀!” 苏锦凉说的人便是这西燮的老大宇文沂煊,苏锦凉每每想到此便觉得整个西燮都变成了一个莫大的黑帮或者是江湖再或者是某个不上道的武林门派,总之有宇文沂煊这样一个神奇的皇帝,整片西燮的土壤都开始不能为这尘世所理解。虽然说东齐的那位也的确不太正常,但还是比宇文略略靠谱那么一点点的。 苏锦凉哀天下之大不幸,西燮之民命不久矣时,也算时顿悟为何卫灼然会如此劳累了,从小一起看春宫图结下的兄弟情义,当然什么都得 104、97、人生自是有情痴(一) ... 一起担着了。 苏锦凉对宇文沂煊阴差阳错当上皇帝的事情也略略有所耳闻,猜想其中必然有许多隐情,只是自己究根是他国之人,左右不好探究太多,且这丧父之痛亦不宜言及,她便装成个马虎眼,什么都不说地同他照旧哈哈。 宇文沂煊又何尝不知道苏锦凉那几档子破事呢?同样也只是装个糊涂,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苏锦凉这么久时日到底还是看真切了宇文对于夏之的一颗真心,他是不计较一切地对她好,就算已身居顶权仍旧如往昔少年一般地待她,经常穿着便服、有时连龙袍都忘记换下就朝这卫府大院奔过来了,在庭中就远远地喊着“夏之!于夏之!” 卫府的家仆们都如打游击战一般随时准备扑倒,里外整日驻扎了国家一级保镖,苏锦凉感叹,这卫府都快成皇帝行宫了。 她偶尔想起同为皇帝的那个人,心里还是会有些黯然的。 卫府这两月来的事情实在太多,闹得鸡飞狗跳、鸡犬不宁的,卫灼然要好难得才会有同苏锦凉独处的机会,每到夜深露重,便觉金风玉露难相逢,此恨绵绵无绝期。 这一日,阳光晴好,柔风暖和,味道在空气里漾开极有春天的气息,猫儿蜷在花丛里也叫了两叫。 卫灼然难得今日无事,一大早弄了个英俊潇洒、倾倒众生的造型去敲苏小姐的门,可能那冥冥中感脚实在太浓重,照晚端了一篮清香的橘子送来她房里,却只见得睡眼惺忪的于夏之,不禁奇道:“一大早的,怎么两人都不见了?” 于夏之揉揉眼睛:“不知道,好像是去春游了吧。” 卫灼然打小就游走于天下少女,虏获一众芳心而游刃有余,对付苏锦凉此等纯情小妹自然不在话下,那举手投足间看似随意实则刻意的气质,那上至发带中至腰带下至鞋带都精心搭配过的俊朗,还有那天生一副好皮相连多了道伤痕都只能更帅不可能毁容的脸,苏小妹难得地瞎了一回狗眼。 她在画仙桥前不自觉地停了下来,轻摸着他的脸,皱眉道:“怎么夏之出手了都还是有印子呢,要多久才能完全消掉呀?” 卫灼然淡笑,凝着她的眼:“怕成亲那日丢脸?” 苏锦凉瞪着他:“要不要脸啊你!” 她又细心地瞧了瞧那道淡去许多的伤痕,突然微微红了面,自言自语道:“其实这样也挺好看的……” 卫灼然不厚道地笑了,那唇线勾得……极度地不怀好意。苏锦凉反应过来顿时心中焦躁,甩手就说“走啦走啦,玩了一天,累死人了!回去了……” 卫灼然拉住她,仍旧深深凝着她的眼:“锦凉,明日……你就要走了……” 那目光太勾魂了,苏锦凉很自觉地低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卫灼然见她如此被动,只好自己上前一步,肩膀轻轻挨到了她低垂的脑袋,那话语像是小心翼翼,连大气也不敢有,低声道:“下次再见……就要七日后了……” 苏锦凉干脆不说话了,将头埋得更低。 他的语气有一点急,像在解释什么:“沂渲要认你做妹妹是我的意思,也不是因为其他,爹很喜欢你,大家都是,你别多心……只是我希望,你嫁给我,就要风风光光的。” 苏锦凉轻声应了句“我知道”,就是死活不抬头。 “你不愿去宫里也无事,形式罢了,住在别院也可以的,夏之还能陪你,你觉得……怎样好?” 他轻轻地问她,她便轻轻地答,流水画桥,能听见潺潺脉脉的水声,她的心也随着一起柔软地流淌。 卫府里的大红灯笼,喜绸已渐渐挂起许多了,每一处都看得出要大喜热闹的景象。 他们立在这画仙桥前,静好无言。 从远处看,站成这样近的姿态很像是一种娇羞的依偎,旁人都退散得干干净净。 “锦凉……”他呼吸有些不平,像是想问她什么紧要的话。 “恩?”她终于抬起头,颊上是淡淡的红。 “大少爷……” 只能说卫灼然近日实在人品不佳。 他瞟了一眼立在对面,神色窘迫又焦急的祁连,心里缓缓地憋下了那口气,算了!看今日成就也有你往日功劳的份上,不发火! 卫灼然不动声色地挑了眉,波澜不惊道:“又怎么了?” 苏锦凉对卫灼然这个又字是颇有感悟的,祁连作为侍卫可谓忠心至至,从来寸步不离,可自卫灼然开始谈恋爱起,他便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嫌弃,卫灼然对他能避则避,只要他不死缠烂打,绝对不带着!好不容易上次去东齐,以离家太久,在家保护二小姐三少爷为由,将拖油瓶甩干净了,结果就出了破相那等大事。 从此,祁连就再也不会离卫灼然十步之遥了,吃饭就跟旁边站着,走路就在后边跟着,恋爱就在隐蔽处看着,有必要时出来一起谈着,还可以扮演红娘月老程咬金第三者等多功能角色。 苏锦凉于是也很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想看他今日唱的是哪一出。 从古至今,王子公主在即将快要相爱时,总会有那么一个风/骚的巫婆出来棒打鸳鸯。 只见祁连站在那儿,嗫嚅着吞吞吐吐才道了出来:“少爷……那个……那个来了,属下没拦住……她说一定要见您。” “哪个?”卫灼然不耐。 祁连努力瞪了瞪眼睛,那个啊!很巧妙地使了一个暗号。 卫灼然也努力瞪了瞪,哪个啊!你怎么每次暗号都一样! 苏锦凉也跟着瞪了瞪,到底哪个啊,怎么好像每次这表情都差不了多少啊…… 祁连不死心,又瞪了瞪,就是那个啊! 卫灼然怒了,喝他:“有话快说!” 祁连猛地一下就软了,扎下头去,一股脑飞快流利地报了出来:“禀告少爷,独孤小姐来了,说一定要见您,属下死活没拦住,她这会正往这边杀过来呢!”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忙着拍片子,更新得有点慢。。抱歉了,会努力补上的。。 放心。。巫婆什么的。。只有退散。。。 105 105、98、人生自是有情痴(二) ... 隔太远了,桥上那两人说的话连一个字也听不上。这种时候,又能说什么呢……苏锦凉趴在长廊的扶栏上,微叹口气,将视线转向了别处。 心情有异,就算相同景色也能瞧出异端来,此刻看卫府这蔽日绿荫,竟觉出些萧索憔悴,这才想起一年转逝,又近年关了。 好快,不知不觉来这世界已经两年多了,自己现在……竟然要嫁人了……苏锦凉像被这可怕的念头猛地吓住了,就要嫁人了? 她怔怔地转头去看桥上立着的,她要嫁的人。 “灼然!” 闻见一声急唤,清丽娇柔,隔着掩映的绯花,还能瞧见独孤宛菡凄楚的神色。 她似是不能相信一般紧紧拽着他的一截袖摆,卫灼然僵持不过,最后只得叹口气,回转过身,又低头歉道了句什么,那独孤宛菡面上一滞,凄楚竟更胜当前,簌簌落下泪来,半晌,怔怔把手松开了。 这世上总有些事叫人伤心刻骨却又无可奈何,有一件便是你深深爱着的人心里却念着别人,而那个人再好再温柔,对着你时,却总是无情的。 苏锦凉想到什么,微微有些迷惘,清亮的眸子也像失去了焦点,只傻愣愣地瞧着一旷浅草。 长廊里突然响起衣料簌簌的声音,苏锦凉刚回头就见着一袭碧色衣衫匆匆行过来。 “帕子。”她声音低而急,像怕被人听见看见,只死死埋着头。 苏锦凉怔了怔,忙满身地摸帕子。 “快……”独孤宛菡连声音都哽咽了,伸出纤白玉手,急不可待地催促,似下一刻就要仓惶地哭出声来。 苏锦凉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可能带帕子呢……连忙小声吐道:“对不起……我没有。” 独孤宛菡眼泪霎时就落了下来,太狼狈了……今日匆匆行来,心失魂落魄,不知被丢去了什么地方。他退亲的文书递了一年,她只装作毫不知情不闻不问,连爹都骂她恬不知耻,败了将军府的颜面,她还是不愿,不愿回应他只字片语。 她知道,打小那些小姐们就爱往他身边靠,打扮得动人夺目好叫他多看一眼。那么多女人,他动了心也是常情,但不管怎样,最好的情谊他总是留给她的,他待她,总是特别的,这次也会是一样。他兴许只是被哪个女人迷乱了心眼,等劲头过了,他还是会惦着她的好的。 可她未曾料到他今日决绝与绝情,无端叫卫府下人看去了笑话。独孤宛菡抬起头,一双明艳动人的杏仁眼已红肿得不像样子,她瞧见苏锦凉,神色由怔疑至追思再至了悟那一刻的泠泠。 她退后一步,与苏锦凉拉开了些距离,挑起下巴冷目看着她:“是你?” 苏锦凉刚想开口,就听见她轻嗤的笑声:“我还当是哪个不懂事的丫鬟。” 独孤宛菡系了篷淡青色的披风,莲花暗纹繁复,颈口是兜雪狐银毛,她立在那儿,顷刻就恢复了高傲高贵的仪态,与方才那个在风中走过来的清瘦女子判若两人。 苏锦凉因对她秉着许多愧意,倒也未动气,尴尬地点头问好:“我叫苏锦凉,是卫府于夏之的朋友。” “于夏之?”独孤宛菡大笑起来,原本清丽的声音笑得狂妄,听得分外刺耳。 “你怎么不说你是卫府大公子的朋友?世子夫人?!”她目光紧紧地绞着她,说那四个字时几乎一字一顿,字字碎齿。 苏锦凉有些慌张地上前一步辩解:“对不起,我并不是故意要……” “也对。”独孤宛菡又回了端妍无双的名门之态,微笑偏头看她,“你也就配有那样的朋友,鸡鸣狗盗之徒。” 苏锦凉面色一冷:“你说什么?” “不是么?”独孤宛菡又微扬起她骄傲完美的下巴,“当初在东齐城郊,你们一夫一妻唱的那出好戏我可还记得……” 她轻抚了华贵的披风,笑得更甜了:“姑娘七窍玲珑心,随手编只蝴蝶便能哄得人团团转,难怪世子被迷得判若两人呢……” 苏锦凉皱眉重声道:“独孤小姐,当日之事是我之过,有愧于你,若要责罚我都认了。但我和我朋友,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她毕竟还是想到了从前那些初初入世,不得已而为之的岁月,有些泄气。 独孤宛菡只轻轻一哼,似不愿再与她多话,提起裙踞便往前走去,行了几步,想起什么又停下来,上下扫了她一遍,最后凝在那双清亮的眼睛上,轻蔑自满地笑了:“爹说得没错,东齐的皇帝不可能会看上你。” 心被猛地撞了一下,苏锦凉愣愣抬头望着她扬长而去的背影,那身姿,多像一个满载而归的胜利者。 她太久没有听见这样的话,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忘了她曾那样恬不知耻地追逐过一个遥不可及的人,可现在,从一个毫不相干的人嘴里听见一个更不相干的人说出来,除了惊愕还是惊愕,一时间,她甚至都不能思考他们是怎么知道的,只能愣愣地站在那里,被击中。 “锦凉……”卫灼然快步迎过来,将一柄墨扇捏得入骨,担忧地看着她。 “对不起……”他低声抱歉,“让你受了委屈……” 苏锦凉摇摇头,抬起颜对他笑:“没事,她祝福我来着呢。” 没事……都过去了,七天后,她就要嫁人了。新的生活,在前边等着她。 她看见卫灼然依旧眉不能展,便自己去挽他臂,夸张道:“回去吧,外面好冷啊……” 她甚至在长廊上跺脚哈气,踩着薄霜快步小跑,跑出一段回头大声问他:“沂渲晚上还来不来啊?” “来。”他看见她毫无瑕疵的笑容,还是不能宽下心来。 罢了……他展开墨扇缓缓摇了摇,就快成亲了,他会倾尽所有地对她好,那些……她都会忘掉的。 ***** 昏月高悬,用过晚膳后于夏之还是不放心,说要再去看看有什么忘了打点的,宇文沂煊自然又在她身边东窜西窜地跟着去了,一点皇帝的样子都没有。 因要趁夜还没深提早去别院那边,苏锦凉也回房去收拾一点贴身东西。 “对了。”卫灼然靠在椅背上看她忙来忙去,拂了杯茶,“陆少侠他们已在路上,不消几日便到,别院小,怕吵着你休息,到时我安排他们在这边住下吧。” 她轻震了一下,复又收拾起来,淡淡道:“你决定就好。” 他叹了口气,走过去,从身后轻轻环住她:“锦凉,你不开心吗?” 苏锦凉刚想开口辩解,就见眼前浓黑的窗户被他一手推开,凉凉的风涌进来,沉默的夜色满满全是刺人的红色。他轻握住她的手,另一只仍旧好好环在她的腰上。 他的语气像夹着许多疲惫与寂倦,听来却更像在扪心自问:“大红灯笼,囍字红绸,你看了……不开心么?” 她静静视着那些缠绕在横梁檐柱上,满院都是的鲜红,像漫天的火光,把一切都点着了。 他叹气,极轻又极重,缭进耳廓里:“……我也是,美梦每每至此便醒,想到你……便再开心不起来。” 她语塞,忙去关那扇一切根源的窗户,急得声音都显仓惶:“小心着凉……别开着窗……” 他用力按住她的手,在那一尺棂台上。 “锦凉……” 他只叫了她一声,便没了下文,压低的声音像还有很多话,却全被吹入的风湮退,缄默着,她也懂了。 许久,他的手渐渐凉了。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滕王阁上,他向她表白时,她心底一慌便去推眼前那扇窗户,而他也是这样死死按住,让她正视他的心,原来她一直都这么喜欢逃避。 苏锦凉释然笑笑,轻轻挣开,伸手将窗合上了。 她转回身看他,笑成不觉的样子,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我哪有不高兴啊……只是觉得有些突然,好像太快了,我才十八岁呢。”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心口,无视她的佯装,蹙眉着看她,眼里全是担忧:“……答应我,试一试好吗?” “好。”她浅浅地笑。 他又凝了她半晌,微微叹口气,轻轻落下吻来在她柔软的额发上,眼皮上,颊侧。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麻木了,就连一丝悸动波澜都没有。 她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像一声叹息:“给我这一次机会……” 他吻得很轻,像触乱了一镜冰凉的水面,温柔的涟漪。 他稍稍离开她的唇,手上用了些力去感觉她平静的心跳,声音低得几乎像在哀求:“这里……别不让我进来……” 他重吻下去,在她樱唇上反复摩挲,苏锦凉睁大眼睛,瞧见他紧蹙的眉头,不自觉退了两步,他跟上来,伸手托住她的颈背,加深这个吻。 唇齿轻易地被打开,她依旧茫然,愣愣地睁大眼睛接受他的亲吻。 他的蹙眉展了开来,又似月朗清风的样子,双目轻轻阖着,长睫微翕,看不见那双好看的眸子,却无端能感到他近似沉沦一般的专注。 一切慢慢地有了温度,他的吻也越来越热烈,吮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呼吸也乱了,又烫又急,呢喃着叫她的名字。火热的吻顺着她冰凉的耳垂辗转下来。她终于感觉到血液的燃烧,感觉到他的唇齿在细细啃噬她紧绷的脖颈,又慌又痒。 他的手也不安分起来,隔着轻柔的衣料寸寸探抚,她紧张得像块木头,连动都不敢动了。 他还在唤她的名字,模糊不清,拉过她傻傻放在胸前的手揽至自己腰后,自己则更潜心地触探她的美好。 他的脸深埋进她的颈项里,削肩柔肤都是想不到的芬芳,苏锦凉的脑子彻底炸开了,神志涣散地想有没有理由可以推开他,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吻又再次堵上来,烫得吓人,一同被扯开的还有她腰间的衣带。 “哈哈,锦凉我告诉你个好消息!”银铃般的声音大笑着过来,门被“嘭”地推开了。 “姓苏的你别听她胡说!”另一个紧接着追上来,太用力了,门甚至被狠狠地撞在了墙上。 室里滚烫迷乱的温度倏地降了下去。 卫灼然不紧不慢地直起身子,甚至还徐徐拿起了搁在方架上的折扇,这才转过身去视门口打闹到一半,呆若木鸡的两个人。 苏锦凉在他背后,脸烧得能煮饭了。 “什么好消息,这么急着说啊?”卫灼然“唰”地展了扇子,气定神闲地摇着,斜着眼睛看那两人给个什么交代。 房里太静了,宇文沂煊便傻笑起来,摸着自己脑袋,嘿嘿了半天也没说出个话。 还是于夏之聪明,立马像什么也没看到般笑着说:“哦,这样的,沂渲说梁国的战事刚又传了大捷,一刻也等不及要和你分享呢!” “真的?!”宇文沂煊惊喜地瞧着于夏之,果断就被狠狠踩了一脚。 “哦~这样啊!”卫灼然笑意盎然地瞧着宇文沂煊,“又有捷报了啊……皇上。” 卫灼然特意将皇上那两个字念得千转百回,意味深长地瞧着他。 宇文沂煊干笑两声,一边状若随意踢着小腿:“呵呵,是啊……” 笑得那么没架子,真不知道谁是皇上。 “哎呀,你们两个男人就快出去谈政事吧!我还有话要和锦凉说呢!”于夏之一边将宇文沂煊往外推,一面合起扇门看着卫灼然,很自觉一副要送客的样子。 卫灼然笑笑,便也大大方方摇着扇子跨出门去了,一点也不像刚耍完流氓的人。 直到将门合上,房里才安静下来,苏锦凉整好凌乱的领口衣摆,认真看她:“夏之,谢谢。” 于夏之走过来,拢好她略乱的乌发,扶住她的肩叹道:“我也不能时时帮你……眼看着就要成亲了,你真的想好了么?” 苏锦凉惨淡地笑笑,摇头在椅上坐下来:“想不好又怎样呢,我总是要把过去抛下朝前走的,不能停下等我把一切都想清楚。” “夏之,你也是。”苏锦凉握住她冰凉的手,抬头看着她笑,笑容明亮,“朝前走,忘了他。” 作者有话要说:哎,老停更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了,但真的是因为挺忙的,真能厚着脸皮说抱歉了。 保证这段时间能连更……捂脸顶锅盖逃跑。 唔……今天太困了,明天来回欠着的留言…… 106 106、99、犹解飞花入洞房(一) ... 那日是腊八,至暮时分天上飘下一层薄雪,被火盆照成一种奇异朦胧的黄色,天空也像海一样深。 她被大红花轿抬着,喇叭唢呐吹得震天响,浩浩荡荡穿越了半个长安城。到处都在七嘴八舌地热烈讨论这场婚礼是如何盛大,好久都没见着这样的大喜事了,听说嫁给卫世子的是皇上最近新认的妹妹云阳公主,不知是怎样一位出众又幸运的女子。 而她对帘外的一切一无所知,正襟危坐在轿里,大脑一片空白。 下轿入府时,她还是怕了,僵硬地立在门口,听见满院的欢呼,踟蹰不前。 于夏之又来握她的手,低声哄她:“别怕,说好了今天我一直陪着你。” 她犹豫踟蹰着,还是跨过了丛丛的火盆,踩过的地上被洒满了花生干果,差点儿磕到脚,她听见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鼓掌声、喝彩声,四面八方都在响。她就像只闻风丧胆的兔子,惊得面色苍白,不能控制地轻颤。 好在她今日穿得很喜庆,大红喜袍和盖头,没人能发觉她的异样。 于夏之用力地握住她的手,一直小声地告诉她:“跨过去……往右边……抬脚、小心有台阶……” 她不能操控自己。 直到她听见他的声音,温柔地问她冷不冷,听见满堂的喝彩声“卫世子别小气,给我们瞧瞧夫人有多美啊……”他佯怒却掩不住喜悦地震慑:“吵什么!要看回家看自己老婆去!” 直到她牵着的不再是于夏之的手,而是一根没有温度的血色红绸,她才知道她怕的是什么。 她茫然地行着各种礼数,其间好像还听见了陆翌凡的声音:“疯丫头!是我!我在这里!” 她只是茫然地被拉着继续往前走,尔后又听见一巴掌脆响,是重砂的大嗓门:“吵什么!没看见人家在成亲啊,哪有功夫理你!不过话说回来,那丫头怎么会这么安静,也看不见个脸,不知道真的假的……” 她在众多嘈杂里捕获到这一丝熟悉,“扑哧”笑了出来,是今日第一次觉到喜色。 “锦凉?”他压低了声音叫她。 “恩?” “没事。”他安下心来,嘲笑自己的患得患失,用红绸引着她上前行礼,“是你就好了……” 她的心像被狠狠锥了一下,还未苏醒完全就跪下来给宇文沂渲行礼。 今日她很有面子,连皇帝都来观礼了,坐的还是右上首,她没有爹娘,宇文沂煊便代了她的家人。 她知道这也是于夏之和卫灼然的意思,怕她无权无势嫁进来会有闲人说风凉话,就给她找了座这么大的靠山。说起来今日她还算下嫁了,臣子迎娶公主得用一个“尚”字。 她的思绪一点一点被拉回这个热闹的大堂,直到喜娘将她引至大厅中央,要行三拜之礼时,她才确切地知道自己是在成亲。 礼官见新人站定,准备行交拜之礼,却突闻得门外一声高传。 “独孤大将军到!” 苏锦凉心底一惊,他来干什么……还未想出一二,浑厚的笑声就闯进厅来:“卫世子,恕老夫来迟了……” 不等卫灼然开口,他又朗笑着抢道:“小小薄礼,不成敬意,世子笑纳了。” 卫灼然看着院里被挑着鱼贯而入有如示威一般的红箱,拱手淡道:“谢将军厚意。” 苏锦凉心里预感不好,这独孤肃口气极大,一进来俨然就是喧宾夺主的样子,没把在座各位放在眼里,皇上还在上边坐着呢,他怎地像没看见似的连个礼都不行。 “世子,说句不该说的,老夫入府时瞥见礼帖上写着新娘子那边居然还有人送梨,哈哈哈哈……这不是笑话么!” 梨?!苏锦凉在喜帕下睁大了眼睛。 厅里亦有哄笑跟着起来,独孤肃重拍了卫灼然的肩:“卫世子,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怎地让新娘子这般寒酸……哈哈,寒酸些也就罢了,送梨,那不是离么!哈哈哈哈……” 这下,就再没人笑出声来,大厅里静悄悄的。 片刻,才听见陆翌凡怒不可遏的声音平地炸开:“你胡说!” 独孤肃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踏前一步就准备杀鸡儆猴,却被人无端伸臂阻住,卫灼然淡淡一笑,缓道:“将军谬解了。” “臣蒙皇上厚爱,今日得尚公主,公主赠臣以梨,是婉言一个‘礼’字,平日以夫妻之礼相待,不必拘于身份尊卑,公主之雅量,令臣动容。” 独孤肃未开腔,但已隐隐看出面色有些不好。 “皇恩浩荡,于内如此也就罢了,于外,臣亦当明何为君臣之礼。”卫灼然话锋忽地转了个调,抬眼锐利视他:“就好比今日将军见了公主,当行叩拜之礼,以将军之位,不必伏身,单膝即可。” 独孤肃立于厅中,面如尘色,卫灼然冷目相逼,他憋着满腔怒火无处可抒。 “独孤肃。”懒洋洋一声从后边传来,宇文沂煊神色睥睨地瞧着他,“你眼神也太不好了些,今日人多了点,朕又是坐着,你便看不见了不成?” 独孤肃忙作惊恐加恍然大悟状跪得五体投地:“臣老眼昏花,罪该万死!” 宇文沂煊特待细细将这捧茶品下,才漫不经心挥道:“起来吧……” “赐座!”宇文沂煊未朝独孤肃看上一眼,满是烦躁地盯着别处,“将军,今日大喜,不归你管的就少操些心,坐着观礼吧。”他挥挥手,“卫相……” “是。”卫景宏恭敬应了,朝礼官一允,于是乐声大作,婚礼继续。 卫灼然面色无澜地拜了天地,心里仍有疑思:独孤肃为何会来,若只是为了给他难堪,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不像他的作风。 卫灼然一直用余光注意着他,他刚挫了锐气,也是一脸臭相,狂妄地站在那儿,这老匹夫气焰越来越嚣张,真不当自个儿是臣子了,看来动作得再快,等不了了。 独孤肃自然也不买他们的账,丈高八尺地杵着,面色铁青四处打量,整个大厅都瞧过了也没瞧着,他正要发火,身边的小厮忙贴上耳来肯定地道了句什么,他才冷哼一声,掀开衣摆暂且坐下了。 他在等人。 卫灼然迅速知道了他今来的意图,抬头与宇文沂煊交换了个眼色,宇文正笑呵呵地接受苏锦凉的高堂拜礼,看了他一眼,示意知道了。 卫景宏则装作毫不知情,也笑呵呵地叫儿子起身了。 可他在等谁?谁还会来?卫灼然预感今日有事要发生。 “夫妻交拜……”礼官目含欢欣,大声宣读。 他思虑的心终于被拉了回来,静视对面安然立着的她,心里略有紧张与喜悦,这一拜之后,他们就是夫妻了。 外边的暮雪停了,天空又沉又亮,像打翻了满满一缸蓝草汁,薄雪上被一众人匆匆踩过,喀吱作响。 卫府迎来了今日最后一批客人。 “东齐青阳少将军到……” 卫灼然礼毕起身才发现她没有拜。是的,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听到那句传报,她就像呆住了一样。 卫灼然回头,隐隐皱眉去看暮沉天色里行过来的一众人,青阳炎在最前头,三步并两步地跨了进厅来,上前握住他的手,压低道:“有事耽搁了,日夜兼程赶过来,累死了十匹马,还好来得及。” 他抬手向宇文沂煊及一干重臣简略抱拳:“有礼了。” 在座的与青阳府都是老熟客,此刻也只是淡应了,并无多寒暄,大厅里静得出奇。 卫灼然眉皱得更深了,略抬头向院里一指:“怎么送这么多东西。” “够义气吧……没事,回头我还纳新的,你有机会还上。”他笑得十分自如,卫灼然看他的神色却越来越晦暗。 “好吧,边上那十箱是我的,别的都是……”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略沉了下来,“别的都是我家主子送给苏姑娘的。” 他没明说,但在座的也都知道能当得起他青阳炎的主子的是何人了。 卫灼然瞟了苏锦凉一眼,她仍旧安静立在那儿,像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院里已黑压压地摆满了礼箱,还没完,至此刻门外都还有下人一刻不停地挑着进来,记礼册的人手书得都快飞了起来。 “这么多?”卫灼然勉强扯了个不堪称上微笑的笑。 “啊哈哈……这位亲友可当真豪掷,这么多贺礼真是富可敌国了,想必同新娘的关系定非同一般罢!”礼官眼见着这行礼被打断了数次,急得不得了,忙跟上来想打个圆场引着新人将礼数行完了事,每拖一刻他便觉得要出岔子,肩上脑袋快不是自己的了。 青阳炎略略一笑,简道:“主子说,他待苏姑娘如亲生妹妹一般,这次若非要事缠身,定当亲至道贺,姑娘是他至亲至重之人,望世子能好生待她。” 卫灼然淡道:“自然。” “若今后姑娘受了什么委屈,他可是要唯你是问的!”青阳炎这句话特特说重了些,却是没看卫灼然,视线在大厅里随意扫了一圈。 独孤肃五指无声攥了起来,气得脸色发青,他当然知道指的是谁,可那青阳小子好歹是他侄子,怎么敢在大庭广众给他脸色看! “拿回去。” 是她突然开了口,声音从大红喜帕下传来,沉静清冽,“我不要。” 卫灼然有些担忧地瞧着苏锦凉,她仍旧背身立着,这么久没有一点动静已是不自然,此刻开口这般无澜更是让他心里无底。 “锦凉,你说的哪里话,千里迢迢带过来哪有拿回去的道理。”青阳炎最擅长嬉皮笑脸打哈哈,“再说那里也有我和弱水的一份子,虽然不多,哦,对了,弱水因为政事走不开,要我代道声恭喜。” 她沉默片刻,依旧是那样冷静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漠:“你们的我收下,他的,带回去。” 于夏之皱眉,上前来拉住苏锦凉的臂摇了摇,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可她如果不犟就不是苏锦凉,只依旧冷冰冰立在那儿,半分口都不松。 礼官立在一旁也很是茫然,一直跟卫相递眼色,想快寻个合适的机会把婚礼办完得了,可卫景宏这会正家门不幸呢,哪有功夫看他,于是卫相无助地求助皇上,一瞥头,宇文沂煊坐在那儿,已是不忍再往厅中看第二眼了。 青阳炎又哈哈大笑起来,响在静悄悄的厅里特别尴尬:“你就安心收下吧,反正那点银子对他也不算什么,你不必不好意思……哈哈哈……” “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总归是他的东西,我不能收。” 青阳炎还未笑完,就被这泼冷水倏地浇灭了。 于夏之叹口气,满面愁容地瞧着卫灼然。 “锦凉,你这不是让我难办吗?他吩咐的事我若没做成,怎么交代?”青阳炎压低了嗓子,严肃问她。 苏锦凉立在那儿,沉默了好久,明明是一身火红的颜色却无端看出了冰的严寒,然后她突然动了,转身走至跟前,递给他一块玉。 “那你把这个还给他,别的我收下。” 厅里鸦雀无声。 那块玉在座的都认得,白玉符,名动天下的白玉符,是他在永乐门亲手交给她的。 他放在她手心里,推合着让她握住,告诉她:信我。 那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今日上轿前,不知怎么,她竟鬼使神差地揣在了怀里,茫茫穿城的那一路,这好像就是唯一的寄托,用力地握在手心,灵魂才像也在,没有飘离。 青阳炎沉默了一会,只得伸手去接:“那好吧……我……” “拿回去。”凌然简短的声音,命令得不容质疑,将他们打断。 “唰”,盖头被急剧掀起,呼呼的风声。 龙凤呈祥的喜帕软趴趴落在地上,失去了所有动人光泽。 她终于知道,这厅里为何静得像死一样。 她本以为,此生都再没有机会见到他了。 一瞬间,好像什么都静止了。 她目不能移地盯着他,要将他望穿,他的神色也一如既往地泠然淡漠,一如既往地,一眼,就看到她心里去。 在听到他声音的刹那,她就像被九天惊雷劈中,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盖头就已被自己掀去了地上。 她的眼里谁也不剩了,只有孤零零一个他,着一身月白便服,立如直松,薄唇轻抿,目若寒潭,淡淡地看着她。 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目光锐然无声,他亦平静地看她,半分不移。 静悄悄的。 好久,她开口,声音端然正常,细听了才能发现那一小点儿沙哑。 “是这样,这东西是他从前放我这的,现在,我拿着不合适了,该物归原主。” 厅里静得像窒息了一样。 卫灼然立在旁边,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她今日很美,胭脂衬得她肤如映雪,眼若璨星,亮得不能直视,她的发盘得很整齐,簪满了亮丽的珠钗,唇也是一抹到极致的红,看上去特别朝然,她抬目静静视着对面 106、99、犹解飞花入洞房(一) ... 的人,像是什么都不能将她打倒。 顾临予看着她的眼睛,半分未转,用他惯用的口吻,淡却肯定道:“他说,送出去的东西便再无拿回来的道理,姑娘若不喜欢可自行处之,不必劳此一举了。” 片刻,他不等她回答,抬目看了眼礼官,淡道:“继续吧。” 礼官凭空得了这一旨有如得了大赦,顿时音乐奏响,整个大厅又回到了融融欢欣的样子,宾客们又说着祝词,大家笑眯眯地看着新人。 喜娘们迎上来给苏锦凉盖上新的喜帕,碎碎念了好多吉祥话避霉头,在未入洞房前掀盖头可是大忌讳。 喜帕落下来时,他们谁也没有动,甚至连表情也没有。只是一直静静地,眼都不眨地看着对方,直到眼前变成一片亘久的红色。 是她先输了,托住玉的手轻颤起来,片刻,只能颓然放下。 三拜过后,便是夫妻。 躬身的时候,她落下一滴薄泪,砸在绣着鸳鸯的殷红鞋头上,被欢天喜地的乐响掩去所有声息。 她被牵引着向洞房走,眼前只有刺目的红色,将身后的人抛却得一干二净。 那种痛,痛到了腑脏里。 她早就死心了,可独独只听到“东齐”两个字,她便紧得心脏都要跳出来。 她以为是他来了,他真的来了,她以为他要带她走。 她真傻,他的姿态、他的眼神、他的任何一样都足以让她清楚地知道,那些只是她可笑的臆想,可在他没说出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都仍旧这样天真地以为。 红烛静静地燃,新房里悄然无声,慢慢地,她的心也静了下来,直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地等待新婚之夜,等待她丈夫的到来。 她总是这样,神奇地治愈自己百般伤口。 途中陆翌凡和重砂来找过她一次,大约是因为今日在堂上的那个岔子,怎么都要来解释一番。喜娘本也是不让见的,但今日破的规矩已经够多了,又实在敌不过一个嚣张小哥和一个刁蛮婆子,便让苏锦凉出去见了。 陆翌凡憋得满脸通红,急得不知从何说起,可他还没开口,苏锦凉便轻松笑笑:“我知道,那是我们在西厢一起亲手栽的梨是不是,我都知道……” 陆翌凡心头一热,渐渐宽慰下来,呼吸归为平顺,尔后抬眉淡道:“你怎么嫁了他?” 苏锦凉屏住呼吸,缓缓吐气,笑着回答,他又马上插话,神情拽得二五八万:“你明知道我最讨厌他,衣冠禽兽……要我说,就算真离了,那也是好事!” 不等苏锦凉骂人,陆翌凡就被重砂打跑了,重砂盯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恨恨道:“锦凉你别听他瞎说,他上辈子一定是挖了卫家祖坟,八字不合,这两天我就光见着他和卫二小姐打架了。” 苏锦凉苦笑:“那他也比我能耐,还能打上架呢……那二小姐到现在都不拿正眼瞧我。” 重砂一挥手:“别扯,说正经的,姐姐可算等着你嫁人了,平日也没个人教你,今日我得把我毕生绝学都传授给你!” 苏锦凉瞪眼:“什么?” 于是重教主天花乱坠口若悬河地描述了她与寰照二人大战得出来的种种技巧经验,具体到了每一个细节,每一种攻势、还有各种战术,例如偶尔屈居人下、受迫于人也是权宜之计,不能总时时占得上风,每一次被压都是为了下次更好的反攻! “但是……”重砂如是总结道,“在床上,一定要占得主动权!记住!位置改变命运!” 授课完毕的重砂筋骨都舒坦了,拍拍苏锦凉的肩:“好好把握!寰照忙着打仗没来,这就算他的一点心意了,你二人修成正果之时可别忘了我们一份。” 苏锦凉被噎了一下,忙唯唯诺诺应了。 可怜的寰照,多么正直的一人,瞬间就在苏锦凉的脑里被扒得衣不蔽体,且生猛如虎。 同时被进行教育的还有卫大公子,青阳炎洋洋洒洒,万分自豪地将自己毕生修炼的一套房中术尽数传授给了这位好兄弟,一面以“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藐视他,一面又以“相信你是可以做到的”话语鼓舞他。 想他青阳炎娇妻如云,各种款式各种风情任君选择,无论那苏锦凉是哪类style,相信听过他这一番精讲后,卫灼然都能轻松胜任的。 青阳炎陷入了深深的自豪与满足中,从小同穿一条裤的男人今日终于能大展身手了,他真是打心眼里的欣慰! 他就这样欢快地意/淫着,直到卫灼然冷冷拿眼神鄙视他,没吃过猪肉难道还没见过猪跑么,别忘了第一本春宫是谁带你看的。青阳炎才识趣地不再做声,微笑目送他上了战场。 天上弯弯一剪月,清光洒在门口的“囍”字上。 卫灼然刚“吱呀”推开房门,房里各种吉利话、各种彩头、各种古老又美好的仪式就尽数全铺了开来。 他在门口淌泄出的暖黄柔光里立了好一会儿,才稳步走向她。她静静坐在榻上,穿着大红的嫁衣,是他的娘子。 他想他大概是喝得有点多,神思有些不清明,糊里糊涂地做了好多冗长繁杂的喜头。 终于,他几乎有些颤抖地揭开了她的喜帕,看见他朝思暮想的人儿。 她被红烛映着,脸上是柔和的粉色,灯影摇曳,眼光流转,她甚至抬起头朝他略笑了笑,将他的眼都晃花了。 喜娘端来下轿面,将一把生面条在开水里一沾,端给苏锦凉吃,问她:“生吗?” 苏锦凉不知,重而又重地应道:“生!” 房里全是婢女的哄笑,她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羞得红了。 卫灼然一直细细凝着她的一举一动,每一点微小的变化都被他悉获进眼里,他觉得幸福极了,那些细小将他一点一点充斥满足,他揽过苏锦凉,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 婢女们默契一笑,全悄然退出去了。 房里只剩下他和她,只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还有呼吸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哎,果然一写文。就要熬通宵。 啊!以后一定要努力白天写完,我要过健康的生活! 107 107、100、犹解飞花入洞房(二) ... 他伸手解下她繁杂的珠钗,将她的长发散了下来。 灯影朦胧,她低垂着眉眼,安静地在他面前,雪肤若瓷,娇唇沾香,乌发如云,美得像梦一样。 他心内如水般柔软,轻抚上她的桃花削面,将青丝都拂去颈后,脉脉地凝着她。 他怕她会紧张,就说了一会话:后来酒宴上的趣事,长辈亲友对他们的祝福。 她一直认真地听他说,有时还会很配合地轻笑起来,只是一直都垂着头,没有看他。 卫灼然迟疑了一会,还是开口低道:“他今日来……是有要事同沂渲相商,因事关重大,便未声张,我之前……也不知情。” “恩。”她依旧是方才应他的语气,一点波澜也没有。 他心内寥寥,有缕自己都道不明的忧愁,轻轻抚摩她的粉颈柔颊,神思却不知走去了什么地方。 卫灼然其实清楚,顾临予今日来不是这么简单的事情,独孤肃整场的视线从未离开过他,这样看来,关于顾临予那位风华绝代的娘的传言八成是真的了,朝中之事,日后会愈来愈棘手。 他更知道,顾临予日夜兼程,定要在今日亲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什么政事,什么商谈,都是借口,他若无心,换谁都可以,除非这里有他牵挂的人,他非来不可。 卫灼然承认,他几乎被骗住了,今时今日才知道自己看轻了这个对手,他曾鄙夷他没有责任担当,仗着苏锦凉爱他,便索予随欲,当她挡着他了,就绝情绝义,一脚踢开。 他没料到,他对她,其实情深似海。 他带来满院礼箱,金银万贯,不是为了简单的排场,是怕苏锦凉嫁入卫府,日后会受委屈。说白了,他就是不放心他卫灼然,定要自己亲来,用耀目的金钱、权势给在座诸人一个警告,若有异心,她的身后是整个东齐。 卫灼然有些挫败,这些本该是自己做的,本该自己去保护自己的妻子。可今日他的确让她委屈了,是顾临予站了出来,无人再敢有异议。 枉他一直称自己对苏锦凉呵护备至,可他究竟做了些什么?连起码的尊重都给不了,念瑶到现在还不肯拿正眼瞧她,自己却束手无策。 不止是挫败,他还有一丝羞耻。 是的,他知道,他知道这其中所有实情,却选择告诉她一个无情的假象,将她心中最后一点“他是为她而来的”希望都掐灭。 他简直像一个窃取爱情的卑鄙小人。 卫灼然压抑地想着这些,满腔都是苦涩。 他比不上他,顾临予可以在她要嫁给另一个男人时,仍千里赴约,只因担心她可能会有的委屈;顾临予可以默默地出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知道她平安就好,只因他的存在会给她带来太大的波动。 只要能将她送至安宁的地方,他甘心抹去所有的痕迹。 这种静默无私的付出,他自问他卫灼然,做不到。 晚宴的时候,他执酒,作春风自如的样子到顾临予面前:“顾兄。” 顾临予轻衣上沾了许多风霜,站起来,眉眼舒淡,端酒欲饮。 “江研之约至今已有一载。”卫灼然兀地开口,淡笑举杯视他。 “承让了。” 顾临予微怔,随即淡淡一笑,碰了他的杯盏:“百年好合。” 他未等他,就已先行将酒一饮而尽,滚烫的酒,灼得血液在烧。 他置下酒杯,略一抱拳:“告辞了。” 青阳炎起身欲跟,他拍拍他的肩,就一个人快步行了出去。 厅里一直是欢声笑语,吵嚷热闹,这会才注意到外边乍停的雪又下了起来,地上已铺满皑皑,比先前更大了。 整院的张灯结彩,红绸绑在落雪的天气里,衬得特别艳,特别好看。高高挑着的灯笼隐约映出一点雪的颜色。昏压压落下来,无声地把厅内的喧哗隔绝了开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匆匆,三两步上台阶,就跨出了卫府大门。 他就像从未来过一样,眨眼间,又是那空空的庭院,雪落无痕。 卫灼然静立于大厅中央,满室华彩都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眉目英隽,就算穿大红色也很好看。 可他只是长长久久地凝着寂寞无声的庭院,没有说话。 那个身影还在,白衣轻曳,雪落肩头,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寥落。他好像走在另一个世界里,独他一人,脊背挺得笔直,就这样义无反顾地一直往前,直至尽头。 良久,卫灼然也把杯放下了,酒水满满,还未来得及饮。 他知道自己输了,输的一塌糊涂。 而可悲的是,他现在甚至连这个游戏都玩不起,他不能磊落地将这一切告诉苏锦凉,她只要一旦知道,就会头也不回地走掉,追出去,去大雪苍茫里找那个同样头也不回的人。 他连一点能下注的本钱都没有,只要开口,她就不会再属于他了。 他怎么舍得呢?这么久,她才终于这样安静地坐在他对面,触手可及。 就在刚刚,她还因为他太久的沉默,抬头向他笑了一下,明媚得刺痛他的眼睛。 她那么美,那么好,他怎么舍得放手? 卫灼然感觉胸口渐渐热了起来,苏锦凉就在面前,一低头便能看见她颈项优美的弧度,金线的盘扣,被大红衣襟裹着的比羊脂白玉还诱人的柔肤。 “怎么了?”苏锦凉觉到卫灼然的异常,抬眼看他,她的眼睛很亮,有他不敢看的光芒。 他不能再思考了,哪一种选择他都无法承受,他只知道自己想要她。 就让他们错过吧,那个人已经走远了,现在,他才是她的男人。 他俯□去吻她,从来自如的他在这个既成的晚上竟有些急躁。 她柔缎般的颈,耳后的发香,呼吸的起伏……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所谓的磊落、风度、骄傲都变成了虚无,只有她,只有她是真实的。 显然她还没有准备好,对他突如其来的吻显得茫然又木讷,甚至眼睛都没有闭上,就被他放倒在了床上。 他伏□去,她的味道缭得更近了,再多一点,就会将心脏冲垮。 他忍不住解开她的衣襟,莹白的胸口就像雪砌出来的一样,贴着小缕乱发,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起漾不止。 他在白雪上印下一个个深吻,一个比一个热烈,她身体的美好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他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而在攫获住她胸前丰盈的刹那,他脑中就像要炸开了一样。 他只顾着亲吻她,抚摸她,所有身心都在于此,完全没注意到身下的她如置身事外一般的茫然。 他扯开她腰间的衣带,脱下她厚重的礼服。 “当……”那块白玉符从衣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他侧头看了一眼,又继续俯身吻她,匆匆解开她繁冗的礼服,亲吻她每一寸肌肤,愈发地狂热起来。 可她的脑子却乱了,那一声脆响像一声警钟,终于将魂不守舍的她带回了这里,这带回这张床上,她终于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有所知觉。 “锦凉……”卫灼然滚烫的吻覆了上来,她的面上都是他炙热的气息。 “这是我们的新婚之夜。”他断续地念着,不曾停下亲吻,啃噬她冰凉小巧的耳垂,“这一天……我等了好久……” 他埋进她温热的颈窝中,吮吸她的芳香。 “新婚之夜……”她默默重复他的话。 鬼使神差地,她竟又再次扭过头去看那块落在地上的白玉,他孤零零地躺在那儿,散发着柔冷的清光。 “锦凉,看着我!”他发现她的失神,扳过她的脸坚声命令。 他们近得只有毫厘,他甚至可以从她漆黑的眼瞳里看见自己的失控。 “你嫁了我!我是你丈夫!”他急声的陈述像在大声狡辩。 “我嫁了你……”她认真地重复他的话,可眼神却是空空的,“你是我丈夫……” 卫灼然半跪起身,强烈的不安席卷了上来,让他近乎疯狂地要印证这句话。 他是她丈夫,她是他的! 卫灼然看着床上只着雪锦单衣的她,血液涌上了头顶,全身都热了。 他匆匆解开自己的衣服,盘扣太多,他甚至等不及一一去解,带怒地将礼服大力扯开,纷乱的玉扣因为他的粗暴七零八落全坠在了地上,丁丁咚咚地响。 她被这声音吓到,惊得起了身,他不给她机会,一把揽起她的纤腰,掀开喜被,将她丢进床里。 她被吓坏了,惊惶错愕地看着他将最后一件单衣甩手扔掉,露出线条分明的□胸膛,他的眼里像燃起了一把火,甚至连片刻的迟疑都没有,再次俯□来吻住她。 她被他的重吻逼得动弹不得,口腔里全是他的味道,火热炙炎,还有浓郁的酒味,他有力的手指在她的发里,颈后,胸前,在每一处他碰得到的地方,甚至他的容颜都不是她认识的样子,意乱情迷得近乎疯狂。 她忽然有些怕,他伸手来解她的衣服被她本能地拦住。 “给我!”他几乎有些气急败坏,狠狠地分开她挡在胸前的莲臂,亟不可待地撕去了她最后的遮蔽。 “哗!”他呆住了,为眼前突现的惊人美好。 她因为紧张羞涩再次用纤细的双臂挡在丰盈的胸前,可这对一个已经被点燃了所有的男人来说,只能是徒劳。 他亲吻她的柔软,攫取她的芳香,他深深地沉醉其间不能自拔。 而她像是被吓住了,那句凶悍的“给我!”震慑住了她的意识,让她动弹不得。 不知怎么,她眼前缓缓浮出了另一个世界,是林间浮动的轻光,温暖煦黄的颜色,那个白衣翩然的少年从参天高树下走过,风曳动他的衣袂发梢。 他回过头凝着她的神色清淡,却无端让人觉得温柔,他静视着她的眼,伸出手:“来……” 她眼角一热,就有眼泪滑了下来。 她忽然觉得糟糕极了,所有的一切。 她怎么会把自己弄到这样的境地?她被她认定要厮守终生的男人远远抛下,此刻在她新婚的床上,她在同另一个男人欢好,是的,不是他,是别人。 苏锦凉完全清醒了,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因她而起的炙热欲望,她很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可是她还没准备好,她还怕,还不能这么快就完完全全地接纳他,就像此刻她裸/露在他面前,接受他肌肤相亲的抚摸和亲吻,她会觉得恐惧和羞耻。 但她想不出一个拒绝的理由,她没有理由拒绝,这是她的新婚之夜,洞房花烛。他在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他将拥有她的童贞,拥有她的全部。 她慌乱飞快地想着,有没有……有没有…… 而他却越来越炙热,越来越情不可遏,他迷乱的亲吻沿着她胸口的起伏一路往下,经过平坦的小腹,激起她全身的战栗,他竟也莫名地兴奋起来,有快要控制不住的渴望。 她还在想,飞快地想编造一个能救她一命的借口,当她的隐秘被陌生的灼热抵住的时候,她被吓得面色惨白,心跳也停止了。 下一秒,她不知怎么地,就大哭了起来。 他蓦地楞住,神志立刻被吓得清明过来,发现自己的失控。 他退下来慌乱地抹掉她的眼泪:“锦凉……怎么了?是不是我太心急了?” 她拼命地摇头,眼泪大颗大颗从紧闭的双眼里溢出来。 他慌乱地拂开她沾湿的发:“你不要哭……是我唐突……我都没有问过你……” 她还是摇头,努力了好久才艰难地断续道:“不……你可以的……是我……我有些没准备好……” 他在她身后躺下,搂住她的腰,将她揽在怀里,用力吻在她颤抖的青丝上: “没事……明天、后天……以后都是一样的,今天大家都累了,快睡吧……” 他柔声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是的,他终于在最后,在她的哭泣中觉到自己的失态,脊背有些发凉。 他是那样急躁粗鲁地想要占有他,他被嫉妒和可能会有的失去冲昏了头脑,借着酒力,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你怕什么?你是她的丈夫……卫灼然亲吻她的顶发,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今日他已失态了太多次,二十年来良好的涵养竟在今夜悉数毁于一旦,这太可怕,他要尽快让自己平复, 夜已深了,烛台上融了厚厚一层烛蜡,她在他怀中的啜泣渐渐安静了下来,归于静谧平和的呼吸,红烛爆开一点火星,又稳稳地燃了起来。 他将喜被扯高了些,盖住她瘦削的肩头。 红彤彤的喜被上绣着繁盛的明花,花蹊下是曲蜒的流水,两只绕颈的鸳鸯。 卫灼然已完全清醒,并知晓他要做什么。 他是输了,可他不会就这么认输,她现在就在他的怀里,他有一辈子的时间来争取。 他在她发间印下轻轻一吻,唇畔是一抹浅笑,他又变回了那个踌躇满志,清风朗月的卫灼然,慷慨磊落,无惧无忧。 107、100、犹解飞花入洞房(二) ... 弯月半悬,浮过一层薄云遮住清光,他眼睫微沉,半晌,也慢慢睡过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激情戏无能- -大家- - 将就着看- - 困困的……今天木有觉睡了,伤森…… 108 108、101、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 苏锦凉醒来时,一睁眼就瞧见满地落珠的狼藉,她怔了片刻,猛然坐起来,手在慌乱中摸到那块她寻不见的白玉,才略安了心。 是他拾起来替她放在枕边的,想到这里她眼眶略微泛疼,玉符攥紧了有些硌人。 昨晚什么也没有发生,她未着寸缕地坐在床上发愣。 白绢上没有落红,她也没有清早被叫起来给公公奉茶,甚至,连他都不见了。 他是有意回避不想她尴尬的……想到这里,就连心都疼了。 窗外很亮,不知是什么时辰,世界好像翻了个天般的陌生。 苏锦凉穿好衣服起身,等不及梳头就去开门。 “吱呀……” “少夫人……” “少夫人起来了……” “少夫人早……” 世界亮得她打不开眼睛,像胶片上曝光过度的明白,很久,才看见有丫鬟在修剪丛灌、扫雪、奉着点心来来去去。 卫灼然端坐在四月雪下,锦衣逸然,墨发工整,手上卷着本书,边上摆着盏茶,看见她出来,回过头视着她笑:“醒啦?” 她茫然了一会,轻轻点头,阳光耀上她白净的皮肤、凌乱的乌发,微微泛着暖黄的光,有种易碎的美好。 “大少爷说少夫人贪睡,一觉能到晌午,叫我们不要进去扰了睡头,我还道是少爷胡说……”照晚停下手里的剪子,拂了拂花儿,笑得别样灿烂,“没想到这会子果真都要用午膳了。” “好了,别贫,去侍候少夫人梳洗。”卫灼然放下书起身。他今日像心情很好,面上一直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那笑容,就似他们初识时,如煦阳一般。 “快去吧,一会我们去见爹。”墨瞳柔视着她,温暖催促。 大婚的第二日,苏锦凉不知自己是怎样浑浑噩噩地过掉的,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通通不记得,除了茫然还是茫然,唯一清楚的就是卫灼然一直在身边,温和地引导着她。 再眨眼,就到了晚膳的时候。 大厅里一张圆桌,卫景宏在上首,卫灼然领着媳妇在右边坐着,对面卫念瑶和卫其扬两个小朋友也坐得端正工整,一副我才不认你这个嫂嫂的拽拽表情,看得好笑。 卫其扬是府里的三公子,苏锦凉略见过两次,每次他都只是短促地点头行礼,当见过了就走,总有些怯弱的样子,照晚说,他生母林姨娘因做错了事,被撵去华山思过了,终生不得再见卫府中人。 于是这桌上,便只有卫景宏领着一干小辈进餐,他的一双夫人都不在了。宽广端丽的大厅里看着这般景象有些唏嘘。 卫景宏怕在这大喜的日子勾起几个孩子的伤心事,就不再去想,笑着给苏锦凉夹菜:“丫头,多吃点,新婚燕尔的,养好身体给爹生个乖孙子。” 她心内错愕,想到那块未染的白绢,不知答什么好。 “老徐,挑几盅上等血燕,一会送去少夫人房里。”他慈爱地看着苏锦凉,“这孩子,就是太瘦了……” “谢谢爹。”卫灼然笑应了,顺手替苏锦凉夹了块她爱吃的明珠豆腐,微笑看着她。 她动了动筷子,忽然什么也吃不下了。 自始至终,他都对昨天的事只字未提,像什么都没发生般温柔待她。 苏锦凉看着他初阳般的笑容,心里不住地酸楚。 她知道她昨日一定伤到他了。可那些发生得太过突然,她下意识地就做出了那样失态的举动。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平心而论,她是真的不喜欢顾临予,不再对他抱任何念想了,可为什么她不能开开心心地嫁给卫灼然,敞开所有地接受他呢……为什么,好像世界都是空空的,一片茫然,伸出手了也不知握到的是什么。 她到底想要什么……她又到底在干什么…… 卫灼然牵着她走在回房的路上,府里很安静,能听见落叶的声音,苏锦凉心里敲着飞快的鼓:是该来的,就算昨天逃掉了,今天的夜同样还是来得这么快。 他静静解开她的外衫,扶她躺下,她心跳得七凌八乱:明知是再顺理成章不过的事,却仍希望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卫灼然坐在床沿上,拂开她的额发,极有耐心地看她,墨瞳里柔和的光一点点渗进她的心。 苏锦凉想到即将发生又避无可避的一切,心内□,偏过头去不敢看。 房里只剩下不宁的呼吸。 良久,他将她的手放回被里掖好,温柔低道:“朝中有些事还没做完,我去书房一趟,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这话有些意外,她没多想,只觉惊喜,松了口气,看着他乖巧应了。 卫灼然俯身在她额上印下轻轻一吻,起身推门出去了。 月光朗朗,他面上仍噙着淡笑,只是变得有些寂凉。 他抬头怅望皎皎明月:明明是一早就决定好了的,可为什么在看到她紧张的神色、如闻大赦的表情时,还是会那么失落呢…… 日子悄然无息地淌过去。 苏锦凉没想到,第二日,第三日……她数不清到底有多久,卫灼然竟再没来过新房过夜。 他总说很忙,还会做出苦恼逼真的样子,让她原谅他的冷落,早些休息。 她每次都答不上话,低着头,想掉眼泪。 她知道卫灼然是在给她时间,等她将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她尽力去做了,将那块白玉锁进深箱,丢去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偶尔浮起那人的音容笑貌,下一刻便强行抹去所有痕迹。 临近新年时,宇文沂煊在宫中摆年宴,顺带为青阳少将军践行,她竟也可以心无波澜,微笑着静坐在卫灼然身边,替他布菜斟酒,像位贤良妻子了。 所有人都羡煞地赞叹:世子同夫人真是伉俪情深,如胶似漆。卫灼然都一一悦笑应了,而她听着,心里就像在滴血。 多少个夜晚,她想拉住他向她告辞的身形,多少次,她想哭着告诉他,不要让自己这么委屈。可每次她张嘴欲言,最后都会归于沉默。 除夕那个晚上,整院结满了彩灯,他握着她的手立在庭中,侧脸是那么温柔好看,她下了好大的决心开口叫他,冲天而起的烟花将什么都湮没了。 轰鸣声,小孩的尖叫拍手声,丫鬟的清笑声……甚至连他都回头指着灿烂高天惊喜喊她,神采飞扬的脸上挂着几分与他不符的稚气:“锦凉,快看啊!那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她仰头静望,巨大的烟花绽响在漆黑的夜里,是那么好看。 “你喜欢,我们可以看整整一夜,我让人从江南捎过来的,什么样式都有。”他专注地凝着苍穹,唇角高扬,烟火绽开的刹那将他的眼瞳映亮,像天神一样。 “然哥哥!帮我点,我要点!”卫念瑶举着火棍跺脚大喊。 “好!哥哥来帮念瑶点……”他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向满地的烟花。 整院都是轰响声,玩疯的人们躲着各种炮仗,到处追赶尖叫,天下乍灭乍明,美好融融。 她在庭中痴痴地望着他俊挺的身影,泪水滚滚而落:她还要开口说什么呢?他从来不辞为她做任何事,再难再辛苦……他要的,不过是她一点爱的馈赠,可她什么时候才能拿给他。 他和她走过了一个万紫千红的春天,大地回暖,他却依然只能牵到她冰凉的手。 卫景宏常想,就算是一块冰,这么久也该被捂化了吧。可到夜里,他立在门口看见卫灼然书房又准时亮起的灯,只能叹口气,负手走进房里。 这大概是全天下最相敬如宾的夫妻。 ***** 春暮的时候,夜色里浮涌起淡淡的香气,沁脾暖心。 苏锦凉推门进去时,卫灼然正伏在案上小睡,手边堆满了书卷公文,她心里微微一疼,去榻上取了件便衣替他披上。 “什么时辰了。”他睡得很浅,一点响动就醒了,坐直身子,轻揉眉心,低倦地问。 苏锦凉看着他紧闭双目,不展的眉,喉口没来由地窒紧,声音很轻还带了一点心疼的责备:“已经天黑了……” 卫灼然闻声看她,脸上即刻就绽开舒心的微笑,拉过她的手,先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只余满目惊喜:“你怎么来了?” “夏之过来了,叫我们去说说话……”苏锦凉蹙眉轻抚他的额头,想教那眉心永远不要再皱起来,“你累了,就别去了罢……” 他笑着站起来,牵着她就往外走:“那怎么行,我那好妹妹成天被人藏着,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去见见。” 他的声音很大很清朗,响在芳香馥郁的晚上,他牵着她大步前行,心像无一丝忧虑。 “沂渲也来了吗?”他觉到她轻蹙的烟眉,回头找话笑问她。 “没呢,他哪有空……”苏锦凉偏头,认真想了会,“不过我倒是看见念瑶在边上探头探脑的,一看见我就跑了。” “那丫头……下回见了好好训她。” “别……其实念瑶最近待我好多了,有时还同我搭几句话。”苏锦凉想到什么,轻笑起来,扬起的脸上漾满少女的得意,“说起来,我下回得好好感谢陆翌凡,多亏了他呀……卫二小姐才肯正眼瞧我了。” “你是说……”卫灼然怔地停下来,寻思了一会,忽地展眉笑了,“难怪念瑶那丫头最近也打扮起来了……” 虽说这是因苏锦凉成亲才得来的缘分,但也算不是冤家不聚头。陆翌凡还没走的那几天,老瞧见卫念瑶追着他满院撒泼,陆翌凡又是个小心眼的,急起来了还真还手,卫小姐被恼得下令全院追杀。可怜的陆大侠还想趁机在府里多结识几个相好,也只能连夜卷铺盖走人了。 可没过得几天,就听下人说卫二小姐这气不但没消,反而更大了,打打摔摔不得安宁,终于有一天,卫念瑶柳眉倒竖地出现在她面前,冷着脸喝问:“喂,你那个姓陆的朋友呢?什么时候再来?” 苏锦凉楞了片刻,随即会心笑了。 “不过啊,我看念瑶她要吃苦了,那小子可花心了……”苏锦凉认真地掰起手指头,“飘飘、流香、笼翠……唔……还有夏之……” “也好,我正好不可能把念瑶嫁给他。”卫灼然不以为然。 “为什么?!”苏锦凉瞪大眼睛。 卫灼然停下来,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我把妹妹嫁给他,让他带着去杀人越货,四处漂泊么?” 苏锦凉颇不服气,站直了身子跟他理论:“我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啊?!那你干嘛娶我!” 卫灼然展颜一笑,手指轻轻刮了她小巧的鼻尖:“我娶你我就会保护你啊……” 他唇角高扬,眉眼轻弯,两点柔光。 苏锦凉心里有点急,面上一红,就扭过身去:“你……破逻辑……那陆翌凡也可以啊,他说不定会为了念瑶不干这一行了呢……” 她想到这里眼前一亮,兴奋地回头看他:“对!夏之说人总会为了另一个人而改变的,只要我们努力去成为那个改变他的人……哈哈!我终于知道怎么让王八蛋洗手不干了,就是……” 她感觉到卫灼然的手轻轻松了开,轻垂的脸上满是自嘲的惨笑,他转过身缓步朝前。 风里飘来一句自言自语的低叹:“那我要怎样改变你呢……” 他的声音很轻,还是让她听见了。 苏锦凉目送着他走在夜色如水,晚风轻轻翻起银白的衣袂。从什么时候起,他意气风发的背影竟会变得如此寥落。 她胸腔里的情绪忽然再也控制不住,大步冲上去紧紧环住他的腰:“灼然……” 她急声喊了出来,不再让他走动半步。 卫灼然身形一滞,微叹口气,握住腰间她冰凉的手,低劝:“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心……” “再给我一点时间。”她着急打断他,泪水涟涟滑落,濡湿他脊背的锦衣。她努力将他抱得更紧,那些话像是从心口掏出来,那么用力,“相信我不要多久了……就一会,你再等等我……” 他心头一暖,淡笑起来,拍了拍她的手,轻轻道:“傻丫头,我不是在等你吗……” 她“哧”地笑出声,转瞬泪水却掉得更厉害了,固执地抱紧他,将脸深埋进去。 柔风绵绵地吹,有他的温度,所以一点儿也不冷。 半晌,他转过身,抬起她的脸,笑着将泪水都抹掉:“走吧,一会夏之见了你红眼睛,还以为我饿着你了。” 她破涕为笑,不带恼意地锤了他一拳,乖乖被他牵着走了。 和好朋友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眨眼就过去了一个钟头,苏锦凉好久没有这样开心无拘地同他们说话了,近来心里压着的事情太多,她闷得轻盈不起来。 “好……我今晚不回去了,在这陪着你。”于夏之被她赖得没有办法,只好答应下来,笑容如扬花一般好看,说着,她偏头瞧了瞧坐在对面的卫灼然,故作正经扬眉,“你这个当相公的不介意吧?” 卫灼然摇摇扇子,亦同她板着脸:“只借一晚,逾期叫你家那位把国库 108、101、为谁风露立中宵(一) ... 的银子捐出来。” 苏锦凉朝卫灼然虎了下脸,无视他的卑鄙,回头又跟于夏之笑得前俯后仰,搀在一团,嬉笑打闹得就像从前一样。 “二小姐,您……” 嬉笑间,门忽然被推了开来,只见混世魔王卫念瑶大步走在前边,身后亦步亦趋跟了个恭顺婢女。 苏锦凉心里一跳,下意识就抓紧了于夏之的手臂,于夏之很了然地拍拍她:别紧张,姐姐帮你摆平这丫头。 卫灼然今日心情好,没有立刻发火,慢悠悠地将折扇放下,抬眼看她:“这是谁家的小姐,这般不识礼啊?见了人也不请安……” 卫念瑶扬头一哼,头上的珠花被甩得琳琅响:“我今儿个就是来行礼的!” 说罢,她娇俏地向苏锦凉欠了个身,甜甜道:“念瑶给嫂嫂请安,给嫂嫂奉茶。” 这会苏锦凉整个人都抖了,死死地捏着于夏之的臂膀,像要拧掉几斤肉。 卫灼然也被这话吓呛了,里里外外将她看了个透,才皱眉道:“卫念瑶,你又想什么坏名堂。” “哎呀……然哥哥……”卫念瑶娇滴滴地扭了过去,不过她大摇大摆的身姿实在与声音不符,这淑女更是连片刻都没有当上,又成了让人闹心的小孩。 她使劲地摇着卫灼然的臂,竭尽所能地撒娇。 卫灼然斜眼看她:“又有事求我?” 不愧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观其神而知其意。 “哪有!”卫念瑶眉毛都竖起来了,“念瑶是真心给嫂嫂敬茶的。” 苏锦凉心里寒了一寒,虽然于夏之和卫灼然没少替这小姑娘做工作,再加上最近陆翌凡的卖身替她扳回了大片江山,可怎么看都还没到这么亲热喊嫂子的份上啊。 卫灼然仍旧冷眼看着她,往日里,这招最有用。 卫念瑶瞪着自己哥哥这般神色,忍不住大喊起来:“本来就是!以前我不喊你骂我,现在我喊了你又不相信我!哪有你这样的哥哥!你欺负我!我要告诉爹告诉娘!” 她说着说着哇哇大哭了,委屈得直抹眼泪。 于夏之赶忙过去,蹲下来抱住她哄:“好了好了,念瑶不哭了,夏之姐姐知道念瑶是好心,最近总跟姐姐说其实嫂嫂是好人,自己以前不懂事是不是……今天也是念瑶让夏之姐姐把哥哥嫂嫂喊过来,好让你敬茶的是不是……念瑶不哭了啊,是然哥哥错怪你了……” 卫念瑶一边哭得汹汹,一边恶狠狠朝卫灼然一指,抽噎道:“不行!让他给我道歉!” 卫灼然被这丫头迎面一指也怒了,猛地拍桌:“怎么了!说你两句还错了!以前是不是你自己不讲理!还敢把娘抬出来?!” “啪!”更响的一声拍桌,苏锦凉瞪着眼睛吼他,“卫灼然!你凶什么凶!本来就是你的错,欺负小孩子你要脸么!给我道歉!” 卫大公子被悍妻震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弱受地认罪了。 于夏之瞧这光景,实在憋不住笑,又怕被卫灼然迁怒,忙搡了搡卫念瑶:“还不快给嫂嫂敬茶。” 小姑娘一袖子抹掉眼泪,端过茶,恭恭敬敬地朝苏锦凉躬□,将杯盏举过头顶,甜甜道:“念瑶给嫂嫂敬茶,以前是念瑶不懂事,惹嫂嫂生气,今后念瑶一定不胡闹了,嫂嫂请喝茶。” 苏锦凉看着面前那捧恭敬奉着的杯盏,心中惊喜又感动,还有一种终于被认可的满足。 她微颤着接过茶饮下,开心非常,感激涕零地想这就算陆翌凡这小子再难办也一定把他办给你了! 卫灼然也很是高兴,看这小丫头今日这么听话,得好好赏赏她。谁知道,待礼毕之后,卫念瑶忽然东张西望坐立不安起来,在自己怀里没呆得几刻,就腾地起来说还有事要先告辞了。 她说着,又神色古怪地去拉于夏之,直吹那事要紧得不得了,一定要她帮忙。 最后,也不知到底是件什么天大的事儿,她竟把整屋的丫鬟都跟着拉出去了。 卫灼然看着她瞎胡闹的背影,笑着摇头:“这丫头,平时真是宠坏她了。” 苏锦凉因这乍空的屋子,变得有些不自在,也笑道:“小孩子嘛,宠宠没什么……” 宠宠没什么,于夏之此刻深深知道自己平时宠她真是宠出大事了。 行出好远了,卫念瑶才得意地搡她:“夏之姐姐,等大事成了,然哥哥感谢我的时候,我一定会记得告诉他这是教我的巧方!” 于夏之也笑着拧拧她的辫子:“念瑶又干什么大事啦!” “当然是大事啦!天大的事!”卫念瑶得意得都要跳起来了,“我一会就去告诉爹这个好消息,他就再也不用垂头丧气,大家也不用老是念叨然哥哥还没有圆房,怎么是好了!” “你个丫头,乱说什么!”于夏之有些好笑有些脸红地拍她的小脑袋瓜,忽然,她想到什么,吓得停住了。 片刻,她脸色惨白,不顾卫念瑶稚气的大喊,往回急跑。 她太大意了! 前阵子,卫念瑶忽然跑过来问她什么是圆房,她只当小孩子又在哪听了胡话,就随便搪塞了过去,哪知随后她又很认真地托腮抱怨,她养的两只狗到现在还没有生小狗,不知如何是好。 于是,一直秉着助人为乐精神,且有良好医学品德的于夏之被忽悠了,她立刻想到现代为了让濒危动物繁衍,有时会借助于催情剂的事情,随即就同卫念瑶投入了拯救不生崽儿的小狗的行动中来。 然后,苏锦凉今日确然是要完了。 她气喘吁吁地撞开门,瞧见苏锦凉已经软弱无力地瘫在了卫灼然怀里,卫灼然抱着面色潮红的她,还不明所以,慌张地探问。 “快……灼然……抱她去浴房……”于夏之撑着小腹,气喘连连。 “浴房?”卫灼然皱眉,忽然脸刷地红了。 他站起来,气得几乎将桌拍碎,震怒:“胡闹!这是怎么回事!” 于夏之焦急万分:“一时半会说不清……都怪我,念瑶那时问我她的两条狗生不了……” “两条狗?!”卫灼然几乎是在咆哮。 于夏之只想两眼一昏,什么都不要管了,她带着哭腔急急道:“你快抱她去吧!我去取清枫露,再说就来不及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新年快乐!拜年了拜年了! 新的一年大家都要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做更好的自己嗷! 相信我一定会应景得很欢乐的!阿门,我下手会很轻很轻很轻…… 还有……这个XX什么的……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拉~ 大家要吃好玩好!要给力嗷! 109 109、102、为谁风露立中宵(二) ...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各位,因为一些私人原因这一段时间,而且是比较长的一段时间都不能写文了,这个故事写了这么久都没有完,是我的错,落落很诚恳的向各位筒子道歉。 很抱歉将私人原因带入我的工作中来,抱歉对大家不够负责,连累的辛苦追文的朋友。 这篇文完了,但故事没有完,新的发展我会在调整好回来之后重新开坑,做下部继续写,只是短时间内不会了,如果有朋友想看的话,请关注作者专栏开坑消息吧。 我知道,那时候大家肯定已经对这个故事没兴趣了,但我还是会履行诺言写完的,这是我对你们的承诺。 只有请大家原谅了,如果有疑问可以+落落的群:108307165。 那么,有缘的话,今后再见吧。 他们慌张地替苏锦凉解去衣物,于夏之扶她下水,他却因她裸/露的白净肌肤不自在起来。 实际上,他还不是她的丈夫,这些,他还没有习惯。 卫灼然匆匆起身:“那我先走了……”他快步出门,不放心又略回过头,闪避视线低补了句,“有事叫我……” 门兀地关上,卫灼然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不到片刻,他陡瞬回过神,胸中怒火蹭地猛窜上来。 卫念瑶!我看你今日是真不想活了! 卫灼然气急败坏,大步行过回廊,每一步都似要将地踏裂:今天谁保她都没用!不好好教训一番让他颜面往哪搁?! 自己的老婆!居然还要用三教九流之术来占有?!更可恨的是,这竟是一个旁人——自己那连春药都不知为何物的妹妹下的手!到底这府里有多少张嘴在念他们夫妻的闲话!全他妈想被赶回家种田吗?! 卫灼然忍这团怒火忍得牙都快碎了,可恶!真以为他卫灼然这点本事都没有了吗?! 卫灼然只觉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奇耻大辱,他胸腔里的暴怒简直就快炸开,雷厉行风般到了后院,一脚将门踹开,疾风晃倒烛台,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可怕。 “卫!念!瑶!!!” 苏锦凉闻见老远外他的怒喊,惊得肩膀都颤了一下。 “锦凉,有些难受是不是?”于夏之忙安抚她,“你别急,这药不厉害,一会就好了的。” 苏锦凉摇摇头,嗓子因先前上火有些哑:“我好多了。” 服过药后她就已退去高温,此刻沐在凉水之中,更是清醒了大半。 于夏之叹口气,的确有些难以启齿:“念瑶年纪小,也是听了些闲话做了这糊涂事,你……别太怪她。” “夏之……”苏锦凉的声音犹豫,“我真的……这么过分吗?” “恩?”于夏之面对她的答非所问,有些不明所以。 “连念瑶……那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应该要……我……” “锦凉。”于夏之抓住苏锦凉的手,看住她慌乱的眸子,镇定劝道,“念瑶她只是胡闹,什么都不懂,况且这只是你们夫妻二人间的事,旁人怎么看都不重要。” “夏之,你告诉我实话吧……现在这世上,我能说真心话的就只有你一个了。”苏锦凉几乎是在哀求。 “我知道我很过分,草率地就同他成亲,害他悔婚、树敌,害他受风言风语、颜面扫地,成亲后,我也一直未拿真心待他。”苏锦凉痴痴地望着一处,无神的眼里间或掉下晶莹的泪水,“我以前总安慰自己,我只是需要时间,他再多等我一刻,今后我会真心爱他,待他好……可现在我才发现我有多自私,我总在等自己痊愈,却没想过等待着的每一分秒对他都是折磨……他是世子啊……优秀高贵,他有那么多的骄傲,现在却要一一因我贬进尘埃里……” “我虽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却也知道成亲这么久还未……”语不能述,她埋首在于夏之膝上,失声哭了起来,“知道那对一个男人来说是多大的羞辱……夏之,我要怎么办……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做不到……” 于夏之心疼地抚摸苏锦凉颤动的双肩,她心内怆然,一时也只顾着感慨,忘了说话。 室内依稀能听见远处卫灼然暴怒的声音,间或夹着,东西摔碎,女孩的哭声。 良久,她淡淡笑着,用舒和平静的语气告诉她:“你不是他,怎知那对他就是羞辱呢?他爱着你,便甘心了爱你的所有,不论是动人美好、还是煎熬辛苦,对他来说……都是甜蜜的。” 她摸了摸苏锦凉微湿的发,笑起来:“你啊,老是这个样子,胡思乱想,给自己添麻烦。” 苏锦凉摇摇头,没有听进去:“我不想给自己的自私找借口,夏之……这么久了,都这么久了,为什么我还不能……” “因为你在逃避。”于夏之直视着她的眼睛,字字锐利如刀,“你只是把心关上了,不念不想不爱不恨,你根本没有忘掉他!” 她一怔,像被巨斧劈中,愣愣地松开手,垂进冰冷的池里。 小绺湿发垂在眼前,往日里最是动人的明目,此刻变得红肿不堪,失去了所有光彩。 “锦凉,勇敢一点。”于夏之握住她的手,池水湿嗒嗒地轻响,“我好想念以前的你……不过是一次失败,你还可以幸福。” 苏锦凉默默地抬起眼,看见那双真诚恳切的眸子,半晌,心下微动,轻轻道:“那你呢?” 于夏之被这问题问住,不能言语,好久,她才惨然笑着摇了摇头,多是无奈。 “这件事,我一个人也没有说……”她握住苏锦凉的手放在自己微起的小腹上,连唇角都苍白了,“我想,这是命,生死我都躲不过去……” ***** 卫灼然进来的时候,她们都没有再说话了,像碰到了什么不能被提起的事情,静默得可怕。 卫灼然在担忧地立在门口,不知如何自处,于夏之见他来了,缓步起身过去,颔首低语:“已经没事了……” 她原本还想说什么,可最后也只能摇摇头,什么都没说,出去了。 卫灼然立在那一室静默,看见水池中独余她孤零零的背影,不知为什么,心中所有的怒火、羞愧还有那些准备好迫不及待的辩解,忽然全跑空了。 他微叹口气,轻步走过去。 室里很静,夜风鼓吹着白绢的窗,窸窣作响。 他掀袍下水,池水冰冷,他却一点也不觉得凉。 她背身坐在前面,以极防备的姿态紧紧抱膝,固执得不让他靠近半分。颈背是雪净的柔白,绸缎般光滑,让人不忍碰触,清水亘映于纤腰,她的倒影浅浅,薄如云。 松挽的青丝沾了水,湿嗒嗒了无生气地垂贴着后颈。她的颈很细很柔,可偏偏又倔强得不肯为任何人低头。 只有那一对肩胛,因她身体的过于紧绷而微微凸起,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卫灼然轻轻一笑,拿起池阶边的绸巾,沾湿了拭上去,她防备极深,陡然一颤,惊起花花的水声,本能将膝抱得更紧。 卫灼然仍旧只是淡笑着,徐缓替她擦拭颈背,他动作很轻,像面对着一捧香雪,大力便会将她化了。 室里只余下涟涟的水声,随着他的动作起落。 渐渐地,她也安宁下来,不再戒备,僵硬的身体开始有了柔美的弧度。 他抬手解开她的发,倏地全垂曳进清水里,他梳头时不禁哑然:“小锦的头发已经这么长了啊……” 她亦在心内喟叹:是啊……都这么长了,当初还不知是为谁而留的呢…… 四方浴池,红纱宫灯。低浮的香气随着轻吹的帘幔缓缓流涌,他们坐在冰凉的池里,他替她梳头。 时间真的好快,当初她还只是浑身沐血的少女,头发比男人还短,抱着重伤不省的少年傻傻往别人圈套里撞,可就是那个月夜下的惊惶一望,让他甘心栽了进去,再没出来。 他的心宁得如池水一般,撇去了所有的患得患失,无比坦然。 两个人,如此时这样,她安静地在他身边,他替她梳头,就很好。 他淡笑起来,觉得很幸福。 “好想看着你长大……”他轻轻擦过她如雪的肩背,淡淡笑着,像在自言自语,“从你还不会说话开始,到学会走路,学会对人好,在你还没受伤、来不及辩善恶之前,就在你的身边。” 绸巾坠入水中,缓缓沉至池底。 卫灼然环过她的纤腰,将她揽进自己怀里,惹出哗哗的水声。 她很顺从,面上有一小点怆然,像才哭过。 他把下巴枕在她柔软的发上,像在专注地想着什么事情,竟似初阳般笑了起来:“那样……便可陪着你长大了,让你的世界里一开始就只有我,来不及认识别人。” 星云更迭,朗月悬于天上,碧枝生翠。 他抱她出水,净身更衣。 在凉水里呆得太久,怕她着凉,他又给她裹了一席厚厚的猩红绒毯。 夜里很静,经过伊始的那场大闹,府中已没人再敢闲逛,都本分地呆在屋里。 他抱着她走过长廊,清澈的月光像被打碎的水银,顺着屋檐三两点滴在地上。 苏锦凉听见他安静的脚步声,不自主往他怀里偎近了些,他的心跳有力,呼吸绵长,她轻轻贴着,连一丝夜风都觉不到,很安心。 苏锦凉闭上眼,固执地圈紧他温热的颈项,藕粉的袖管轻垂下来,露出似雪的莲臂。 花木草深,他抱着她走过庭院,月光如传说般深沉隽秘,砌在秋千上,满地的霜华。 他的背影像用石膏刻出的雕塑,她在他怀里,墨发顺着猩红绒毯如瀑泄下,那么长,像相思一样长。 穿过庭院,就是幽兰,他的卧房。说起来,却更像是她的了,自己每每入此,都是匆匆。 卫灼然进门前抬头望了一眼,四月雪高伫在清夜里,沉默安静。 他想,就是这些日子,快要开花了罢。 他拨亮烛台,将她轻放在榻上,替她掖好锦被。 再熟悉不过的流程,他甚至不用迟疑就知道接下来自己要干什么。 他抚了抚她的脸,当做是告别,便起身离开。 可她却忽然拉住了他的手。 “你今天晚上仍有许多事么?” 这是今夜她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意外的开口,声音像涧泉般好听。 苏锦凉坐起了身子,拉住他的手,双目清亮有神,没有半分游疑地看着他。 卫灼然不明其意,侧回身子看她。 “如果不忙的话……可不可以留下来陪我。”她静静地问。 突然涌进心来的莫大惊喜,他忙坐下来,面上都是掩不住的喜色。 是太意外了吧……他竟在自己的卧房里会便得如此无所适从,不知该站还是坐,该在床沿还是对面的书桌旁,手是该放在榻上还是轻轻握住她的。 他还在胡思乱想,她却已静静地解开了他的衣襟。 卫灼然猛然明白过来她的意图,面色都变得苍白,他一把抓住她的手:“锦凉!” 她轻轻挣开,未抬头看他,只继续解下一粒盘扣,低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她的话很轻,却很用力,像只是说给自己,告诫自己。 “我是自愿的……” 她好像很紧张,嘴唇微微有些颤抖,褪下他的外衣后,她抬头看他,努力让自己镇定如常。 而他只是面色担忧地凝着她。 她决定闭上眼,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轻轻吻上他的唇,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 是的,从前,她总是沉默而被动,永远不敢伸手告诉你我要什么,她只会静静地站在一个亘永不变的地方,等着你来。 她太傻了,那会有多难等啊……要是你永远也不来了呢。 苏锦凉有些颤抖,只能紧紧抓住他的臂。 原来……嘴唇是这样的,温热柔软,还有好闻的香气。她青涩地亲吻他,笨拙地模仿,稚嫩的小舌僵硬地轻触他的齿,想像他从前那样温柔地待他。 这一次,她再也不要那么傻了,她要勇敢地握住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不就是一个能陪她在除夕夜吃阳春面,大雪天里能牵着她走的人么,不就是一个永远都不会将她抛下的人么?他就是啊,那她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她认真投入地做着这件事情,竭力回想卫灼然从前吻她的样子,也学着,轻轻捧住他的脸。 而他却像变了一个人,一动不动地僵在那里。 他感受着她笨拙好笑的吻,看着她竭力专注的神情,心里像刀扎一样的疼。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她愿意接受他了,他反而会更难受呢。 心口的疼一下比一下尖锐,他缓缓闭上眼,她认真专注的表情却好似一道魔障,闭上了,仍清晰地映在眼前。 他试着轻轻吻她,她初有些慌乱,很快就镇定了下来,也努力地回应他。 他的引导因她第一次有了回应而变得兴奋,拿下她的手,更深地亲吻她。 一切渐渐地有了温度,他扶住她的背,轻轻卧倒在床上。 衣衫褪尽,肌肤相亲。 他的吻再一次划过她的颈项、丰盈、腰肢时已不复上一次的热情似火,他轻缓地抚摸她,温柔地探触她,若她有一丝迟疑,他便马上停下来。 一直没有。他的吻一路往下,越来越烫。 她还太生涩,若要迎合,她显然还做不到,那么,顺从地接受他的爱抚亲吻,就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情。 他的手掌很烫,她柔滑的大腿因这爱抚起了细小的战栗,她有些退却,可身下的床单早已变得滚烫难耐。 当被灼热的坚硬抵到时,两个人都僵了一僵,他抑制着自己粗重的呼吸,抬眼看她。 墨瞳在摇烛下变得幽深难谙,因情潮而微微泛着红丝,他努 力恢复了一丝理智清明,探寻地看她,她亦已从惊惶中回过神来,咬唇轻撇过头,呼吸急促不平,表示默认。 情难再抑,他等不及她完全的首肯,俊眉紧皱,一沉身体,大力而入,将她烙上他的印记。 他已尽可能地温柔,可疼痛还是尖锐的。苏锦凉被那破体剧痛惊得猛然睁大眼睛,几乎失去知觉。 她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么疼,从没有人告诉她会有这么疼,比忘记一个人还疼。 她死死地攥紧身下的床单,远远不够,她又捏紧坚硬的床沿,指甲深深地凿进红木的纹路里。 他也是初经人事,并不熟练,面对她忍抑的神色不能完全狠下心来,一举一动总被她的情绪牵动,渐渐,他额上亦沁满细汗。 她的唇咬出了血,可疼痛却随着他更深的进入而加剧,终于,她因一记深撞再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尖锐的疼已远远超出了她所能承受的范围。 “锦凉……锦凉……”他慌乱地停下来,却什么都问不出口,只能心急地叫着她的名字。他的声音因隐忍的□而变得暗哑,艰难地看着她。 他额上的汗沁更密了,胸膛上也有,淌下来,滴在她胸前诱人的殷红上。 他艰难地咽下喉间的滚烫,轻轻拂开她的额发安抚她,她只是摇摇头,抬手拥住他滚烫的颈项,湿着眼角,在他耳边小声固执地说:“没事……只是……有一点儿疼。” 他尽量让自己缓慢些,温柔些,给她时间来适应他的介入。 直至他全部进入的那一刻,世界都痛得没有了声音,她咬紧牙关攥刻进他的背,完全顾忌不到她尖锐的指甲会不会弄疼了他。 他伏在她肩头的呼吸粗重浑浊,滚烫的唇吮吻过她的耳垂,下颚,颈项,缓解他带给她的疼痛。 □渐涨,他慢慢难抑心中情潮,动作不可自制地热烈起来。 她在他身下青丝散乱,面色潮红,双唇因鲜血而变得更加媚人,他握紧她的纤腿,她紧绷的足尖轻蹭在他湿漉的腰脊上,她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可美好的触感只能将他胸中的焰火点得更为高涨。 那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她微启的唇,颤动的丰盈,因疼痛而退缩轻扭的腰肢,她从未展现过的美好像一捧巨大的火苗,将他燃上了高天,他绽开来,盛浩难言的满足让他甘心夷为灰烬,因她的美丽只为他而放。 温热的潮水徐徐退下来,他轻握住她的纤腰,吻过她骤收的小腹,舔舐那白玉般的酥胸,她的香气在今夜是如此的真实,可掬可嗅,他轻咬住她胸前的殷红,细细啃噬。 长夜如水般安静,他轻吻了她的眼皮,拥住她,在身后满足睡去。 她就像做了一场梦,只有身下尖锐的疼提醒她这些都是真的。 苏锦凉睁大眼睛望着窗外的明月,高高在上,遥不可及,那一色清辉,最远,不知能照到哪里。 大概,如今我同你能共的,也就只有这一轮明月了吧。 迟来许久的泪水,此刻才滚滚如雨下。 她终于勇敢地迈出来,把所有都交付了。如今,她再没有了一点可以走上回头路的资本,那么疼,她一定可以忘掉他了吧! 苏锦凉紧紧地闭上眼,将滚滚热泪都埋进心里。 这永远是她最擅长的,她终于把自己逼上一条与他永世背离的绝路。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