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亲王府的贝勒要出嫁》

作者：廉贞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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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亲王和贝勒 【修】

墨色罩顶、夜风拂面，四月的泥土夹杂着芬芳，空气中氤氲着春来的姣好。如斯良辰，扬州城十里开外的营地里，兵卒们却鞍不离马，甲不离将的候着命。

营外土坡上肃立两骑，静静遥望扬州城。那份悠然倒是与不远处营地里的萧杀格格不相入，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对着话。

“额其客（满语叔叔）我们这么耗着，是个什么事儿？为什么不直接攻城！”

说话的留着满清标准的金钱鼠尾，大半个头几乎剃得光可鉴物，身后长辫垂穗，发黑如墨。

他面带疑惑、凤眼炯瞪，俏鼻下抿着花瓣一般饱满娇艳的唇，若不是瘦弱的脸庞太尖削，整个就像是一尊瓷娃娃。虽英姿飒爽的穿着缺襟袍，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娇态。那坠在单耳上的小金球、俏皮可爱，又似乎让他带着汉人的痕迹。旁人看来，这个马背上的翩翩儿郎如迷一般奇异。

察觉到主人的毛躁，跨下大枣马不安分的打了几个鼻响，摇头晃脑的拔了拔蹄。少年一收马缰，迫得它仰起了头，听得马儿服气的嘶叫了一声，一切又都静了下来。

旁边一骑豪放的一笑：“莪儿何必着急，你阿玛命我挥师南下，这扬州城定是本王志得之物，但怎么个得法，可是急不来的”

“别提了，若不是额其客帮侄儿求情，这次怕是来不了！亏得圣母皇太后力举侄儿晋封多罗贝勒，阿玛倒好！让侄儿生生弄了个空名头！带不了兵打不了仗吗，爵位有什么用？！”

“哈哈哈哈！莪儿糊涂啊！你阿玛不让你出征不都是因为疼爱你吗！你较什么劲儿啊？！再说了、你和别人不一样！将来会怎么着、还指不准呢！”

说话之人正值壮年，举手投足间透着不凡的贵气。他的行袍前胸绣着暗纹团龙、两臂各绣行龙两条，其显赫的身份已在和硕亲王之列。

那一身轻便的装束，似乎和军营扯不上干系，却见他豪气干云的凌驾于披铠战马之上，再见那藏于眉宇中的暴戾之气，不禁让人联想到打盹的老虎，就怕他陡然醒来，天下就会大乱————这就是满清开国功臣豫亲王多铎。

与之并骑的是摄政王多尔衮唯一的女儿————东莪格格。各位看官无须质疑，那位蓄金钱鼠尾的清朗少年确实是位格格。

忽然听得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近，多铎轻调马头转过身来。来人是镶白旗下的一名侍卫，他疾步上前打了个千禀告到：“奴才叩见王爷，贝勒爷。京城八百里密函到”

闻言多铎翻身下马，四面开禊的袍子在夜色中撒开，他稳立在地接过了函件。余光扫到东莪俯在马背上，脑袋几乎要搁在自己肩头上偷窥，顿时头痛的翻了翻眼帘：“喇布，带贝勒爷回营安歇”

听罢此言，东莪“嚯”的坐直了身子，大失所望的瘪了瘪嘴，不甘心的瞪视着叔叔。

侍卫将豫王一瞄，又瞥了瞥气不打一出来的小主，顿时为这苦差犯了难，恍惚间的犹豫，惊觉豫王不耐的眯起了眼，他赶紧叩下首去领了命。

“贝勒爷，奴才给您领路，天黑夜凉，回营歇息去吧”唯恐蛮横的小主迁怒于人，侍卫那神情甚是凛畏。

马背上的“爷”大大不悦的“哼”了一声，侍卫心下一松，只管是当她应许了，赶紧牵了马缰离去了。

待二人走远，多铎不着痕迹的轻舒了口气，密函是哥哥勒令攻城之前将东莪送回京城的，若被她知道了恐怕又会闹腾个不休吧。娇惯孩子是这位豫亲王的硬伤，得罪不起东莪的岂只有区区侍卫。

他勾起了嘴角苦笑着。岁月铸造的成熟之美浮现在那英俊的面孔上，这“叔侄”二人颇为神似，被戏谑为清宗的“两大美男”。作为亲叔叔，他何尝不希望这美誉能名副其实。只可惜、天意弄人，她终究是个女儿家，袭不了爵也上不了战场。

东莪的性情容貌和他多有相似，他给出的疼爱已超过了对待亲身儿子，因为这个血液里沸腾着女真人精髓的侄女，太像当年的他了。

本希望东莪能在出嫁之前，真正触摸到她梦寐以求的沙场，不过为了遵照哥哥的旨意，他只好重新拟定计划：再给史可法三日招降，攻城的计划，放在东莪安全撤离之后。

******

营帐内灯火通明，一个小太监大力的在一方桌案边磨着墨。他时不时抬起眼帘偷瞄着主子，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开了口“格格——”

“我说小德子......怎么车轱辘话来回说也不见你长个记性，不是让你别这么叫吗！”如假包换的一个大爷们儿仰翻茬躺在榻上，纹丝不动的拉长着尾音责怪道。

“爷啊，奴才不是记不住，奴才是害怕啊！侧福晋说了，私底下要时常提醒您，格格终究是格格，不能助着您怎么高兴怎么来！不然就要打奴才的板子啊！”

“…怕什么，我不是从小就这么过来的嘛。额娘她不懂！做女儿哪有做男儿好！唉、我说——好你个奴才，什么都听额娘的，白白疼你来着！”

说话中东莪一个激灵翻身而起，一撩袍摆迈步走来。小德子机灵的抬眼一瞧、心里踏实了：看来今儿的天气是放晴了。

他敏捷的弹了下袖头、打了个千儿：“爷，您可算是起来了，回爷的话，奴才心里自然是向着您的！不过侧福晋发起狠来当真是要打人板子的呀！奴才哪敢造次.......”

“喔？”东莪一愣，转而大笑起来，一抬手让他起身：“哈哈，你傻啊！现在咱们同额娘相隔千里、她哪能打得着你，在她跟前你别乱喊不就得了.....哈哈哈”主仆二人说笑着归位。

摄政王戎马一生中年得女，将这个千金娇惯得一塌糊涂，不过，表面上他总是绷着一张臭脸，装着不苟言笑的严父。致使东莪历来和叔叔多铎更为亲近。

虽说性子上，摄政王纵着她海阔天空任其发展，但对她的培养倒是毫不含糊，文赋韬略、骑射布库、满蒙汉文一样都没落下过。

顺治元年小皇帝入主中原在北京登基，圣母皇太后力举时年十三的东莪晋封“多罗贝勒”，虽在年龄上破了例，却也历经马射、步射和满语三项的考试。

成绩全优的东莪当之无愧的做起了她的贝勒爷。这“三项全优”讪然堵住了摄政王的嘴，他只好苦笑着暂别了对女儿“车行正轨”的期盼。不过那“三项全优”，倒是给他争了回脸，很是让他高兴了段时日。

“爷，墨磨好了，您是要写什么啊？”小德子侯在桌旁迷糊的问，也不知这夜半三更的荒郊中主子要纸墨来做啥。

东莪嘴一瘪端坐于桌前，满不在乎的说“还能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古人不是说抄书一百自成其文嘛！待我将那兵家六韬抄个滚瓜烂熟，将来这领兵出征的指不准就是小爷我啦，哈哈哈！”

小德子闻言暗自高兴：得！抄书奴才不怕！就怕主子逮不着人时拉自己来摔布库，前儿被她给撂在草丛中，现在屁股都还痛呢！

军营里的士卒将领，但逢“挑战”都拼命躲避推脱，唯恐伤到了主子，这些人真是狡猾！可怜他伤不到主子，却是很受伤！眼下看来，崇文好过崇武！纵然又要熬夜，捣腾一宿。也好过受那皮肉之苦！

******

两日后豫亲王多铎，假东莪格格额娘侧福晋李氏抱恙之由，命旗下侍卫护送侄女回京。

东莪软磨硬泡最后败在多铎一句“若儿劳心、扰之夺城是对国不忠！若儿涉险、难报平安是对兄不孝！”中。愤愤然翻身上马，随着队伍浩浩荡荡的班师回朝了。

此后几日多铎又数次派人招降明军统帅史可法，均遭拒绝。顺治二年四月二十五日，多铎下令用红衣大炮攻城，摧毁了城内军民的顽强抵抗，俘获史可法，再次劝降遭拒后，便斩了史可法，下令屠城。

随后大军挟着血洗扬州的威焰，乘势渡过长江，五月初八占领了镇江，五月十四大军前锋抵达南京城下；五月十五，多铎率大军开进南京城，南明弘光小朝廷就此覆灭。借着扬州屠城的威胁所至，也因事先将招降安民告示遍挂通衢。大军进入南京时，南明的大批官僚，冒着滂沱大雨跪在道边迎降。

次日，南明的文武各官，争趋朝贺，呈报自己职名的红帖堆了十数堆，每堆高达五尺。

七日，摄政王多尔衮慰以大兵日久劳苦，命多罗贝勒勒克德浑及洪承畴前往替代驻守江南。十月十五日，多铎班师还京。

多尔衮及小皇帝率诸王贝勒、文武群臣到南郊迎接，并赐金五千两、银五万两，又加封多铎为和硕德豫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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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亲：豹子这厢有礼！

对于扬州十日素来众说纷纭，不少人认为多铎嗜血残忍令“扬州十日”变成世界上都瞩目的一场大屠杀，对于历史事实豹子不得不认同，但是我们中华民族本是个多民族的国家，一些国人始终认为是满族人侵略了“中华”、满族人犯下了滔天罪行等等等，在下确实无法苟同。怎奈：“每个王朝都是建立在流血和杀戮之下的”，但这好歹是我们国家的家事，豹子不认为应该用到“侵略中华”这种词汇。满族入主中原毕竟和外国人入侵是两回事。衷心希望祖国五十六个民族的人民团结友好，共创未来！

感谢前辈“菀丛归”对豹子此番认知的批评和分析，谨此修改措辞，谨此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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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睿王府之宴 【修】

入夜，府邸门外人语马嘶热闹非凡，应睿亲王多尔衮之邀的王公贵胄继而车马盈门的赴约来府。

一个个灯笼透射出诺大的“睿府”二字，璀璨映照整个王府大院。喧嚣的笑语烘托着喜庆的氛围，睿亲王府庄严的大殿被光线映衬得越发巍峨。那屏风、宝座、意气风发爽朗大笑的王爷、竟让人有片刻的恍惚，犹如身临紫禁之城…

由远及近的听得一个个回事太监接替着肃穆禀报：

“礼亲王到…恭请礼亲王－－－－－－”

“郑亲王到…恭请郑亲王－－－－－－”

见得一位位显贵临府，听得一声声恭贺的祝词，多尔衮这位拥幼帝、破山海关、入主中原迁都北京的摄政王泰然矗立于正殿，此时他只需微笑着接受朝贺，权倾一时的身份让他免去了繁复的礼仪。

他完成的是女真人无数代致力追求的理想，展现在皇室面前的是那蜿蜒万里的锦绣山河，他——于众人心中已然和皇帝相差无几。

只见他那棱角分明的脸上；眼有神而鼻悬胆，薄唇紧抿面带威仪。其铮铮铁骨的一身气势将那袭明黄的吉服穿出了一代帝王的风范。

王府管事大太监疾步踩着汉白玉过道跑向大殿，肃立在台基处高声喊“皇上驾到，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驾到。恭迎圣驾——”

扶榻上雕花小案而起，多尔衮从容的抬眼一扫、继而微微蹙了眉头，他的宝贝女儿居然至今尚未出现。在众人簇拥中，他压下怒气，抬手撩起袍摆、大步跨出了厅去。

相伴他左右的兄弟多铎、心念一转放慢了脚步，继而一招手唤来了他的随行太监魏子恭。

“王爷有何吩咐？”

“去瞧瞧东莪小主在哪儿转悠！”

“蔗！

主仆二人低声耳语，奴才领命而去，主子带着莫可奈何的苦笑，快步奔向府门。

府门内满地伏着人，喧闹的睿亲王府顿时鸦雀无声，只听闻渐近的车轱辘声越来越大。门前的嘈杂同府邸内的静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随着马蹄声“咔哒”停了下来。转轴声随即嘎然而止。

在回事太监的肃穆通传中，众人齐声呼喊参拜圣尊，多尔衮稳居于前躬身施礼，迎来了两宫太后及小皇帝的驾临。

听得多尔衮朗声一笑和母后皇太后寒喧起来，跪地叩首的人陆续起了身，王府渐渐又恢复了笑语喧哗。

曾作为正宫皇后的母后皇太后，当年受托于太宗在后金汗王太祖驾崩后照顾年少的多尔衮和多铎兄弟直至二人成年分府。对于他兄弟二人来说这个嫂子当得尽心尽职绝非虚名。

谈笑中一行人悠闲的朝着王府内走去，唯有目光深邃的圣母皇太后，那少言寡语的谨慎与其喜庆的氛围不太相符，在她轻锁眉头的制止中不敢造次的小皇帝也连带沉闷起来。

传菜的使唤丫头川流不息的在王府中穿行，个个都面带喜色，步履轻盈。晚宴设在王府议事厅睿德斋。想来皇帝年纪尚小，不然当他跨进这平时十四叔批改奏折、独揽大权的睿德斋时，恐怕是高兴不起来的吧。

厅中此时已济济一堂，大婚不久尚未离京的八格格图雅及夫家的蒙古八旗贵戚也在其中。蒙古人做派豪放，见人已到齐便开怀向多尔衮一拢手道“摄政王好海派的园子好海派的厅！就是不知道王爷的酒量是不是一样的海派”话还未落音，多尔衮、多铎兄弟及众人皆开怀大笑起来。

说起豪放，满人丝毫不见逊色。多尔衮豪爽一笑，抬手对管事太监喊到“把府里珍藏的好酒统统给我们满蒙的巴图鲁抬上来。今儿为了双喜临门，咱们要喝个尽兴。一为豫亲王捷报归来，二为我们满蒙一家亲，永世交好！”

此言令欢呼声乍起，氛围陡然奔向了高潮。最为响应的莫过于刚才发话的蒙古小王爷。此人是额驸巴雅斯护朗的兄弟：泰博儿奇。

其父土谢图亲王凛冽的扫了他一眼，提示着这个野马一样的儿子，切不要横冲直闯的锋芒毕露，无奈那边厢正在兴头上，根本就没注意到老爹的神情。

王爷伤神的摇了摇头，和大儿子对视了一眼，在他四平八稳的微笑中，寻求到了一丝心理安慰。

多尔衮稍事停顿后，神色和悦的又开了口：“今儿府上设了堂会，也在别苑升起了篝火！席散之后敬请各位尽兴而为！不醉不归！”

“好！”

“好啊！”

“哈哈哈”

随着齐齐喊好的热闹劲儿，两宫太后和皇上也沾染了这轻松的喜气，伴着推杯碰盏的热闹劲儿动起筷子来。

******

别苑是睿亲王府的小书房，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王府素来有大小书房之分，大书房乃亲王读书休憩之地，小书房则是各府的阿哥格格们学习的地方。

入关后，上书房的太师、太傅、一品文臣轮流入府给多尔博和东莪授课，除吉庆大典和春节“封玺”外从不曾间断过。

同时这里也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布库房，兄妹二人背书背得头昏眼花之时，总要哄着先生让他们放下书本过几招解解乏。

这曾本着王爷多子多福的美意，而特地扩建过的小书房，因人丁单薄而显得荒凉了些，倒是适合今日之用。

此时的别苑里喧闹无比，高潮迭起的响着鼓噪。席散到此消遣的蒙古贵客们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成一个圈，不住朝里面的两人呼喊叫嚣。

额驸的弟弟泰博儿奇懒散的两手后撑坐在地上，失笑的开口问到：“侥幸胜出还不知收敛？这位爷，您大概不懂什么叫‘见好就收’吧！”

“哈哈哈哈！这都算满蒙第一，那小爷我不就成了满蒙超一吗？还敢不敢来呀！”东莪抖着肩膀、筛糠一般大笑起来。

“嗤”泰博儿奇白了她一眼，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你以为是爵位啊？一品前头还有超品”。

依泰博儿奇看来，这个小子肤如凝脂、身形瘦小，怎么看都象是嗜好断袖的败家子，如此一来竟一时大意，被他的肩摔给撂倒了。

“你敢‘嗤’我！小德子！”

“奴才在”

“家伙！”

小德子不敢苟同的瞄了主子一眼，但见这势头上哪里还敢打她的岔，回头哈着腰把她的弓箭拿了过来双手呈上：“爷！您的家伙来了！”

东莪拽过弓箭意气风发的对着泰博儿奇说：“满蒙第一手下败将，布库输了不打紧，再给你个机会，射箭来不来！”

“不来！”

“——为什么不来？”

“无聊！”

“什么？？”

“——啪”

手下败将竟敢出言不逊，东莪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根干柴朝他扔了过去，正好打在人家脑门上。

泰博儿奇恼怒的箭步上前、单手一拎，抓着东莪胸前的衣襟把她给拽了起来。

双脚离地的东莪大惊，还未来得及挣扎，泰博儿奇却像是被烫了手一样，抡圆了眼睛一愣，手一挥、扔废品一样又把她给丢了出去。

东莪“哎呀”大叫一声，跌坐在地。围观的众人哄堂大笑起来。

刚走到别苑月亮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东莪那不依不饶的骂声，多尔衮脸一沉，撩起袍摆加快了步子朝里头走去。

多铎心一凉：怪不得魏子恭找不着她，结果这祖宗躲这儿了！真是要命，铁了心的跟自己的屁股蛋儿过不去不是，要躲就躲到底嘛！

四阿哥叶布舒紧跟而上：“十四叔，侄儿和东莪本来在别苑读书，后来小福子通报让去接驾，侄儿慌忙中自顾自赶往了府门，所以..”

“所以里面就成现在这样子了？”多尔衮拧着眉心打断了他：“叶布舒你别护着她，李福顺都瞧见你找了她一下午了，我还不知道？！”

说完、多尔衮瞥了一眼侯在一旁的管事大太监李福顺。李福顺赶紧低头不语，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叶布舒见着谎话穿了帮，泄气的收了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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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冤家要聚头【修】

“莪儿！”

众人见摄政王带着凶巴巴的表情而来，立即鸦雀无声的朝四周一散，把倒霉的东莪旗杆儿一样，凸显在园子正中。小德子瞄了眼王爷那张夹带怒气的脸，双脚打起颤来....

东莪头皮发麻的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保持着既有的姿势，如长江之水滔滔不决的悔恨拍打在心头：糊涂！糊涂！敢情这就叫自投罗网？早知如此何必从书斋里爬起来多管闲事！任谁呼喊他是满蒙第一都无所谓，谁爱当谁当去！现在好了，美梦被叨扰不说，今天必定是死翘翘了....

“你既没有穿戴整齐来府邸大门处恭迎圣驾、也没到睿德斋向太后皇上叩头谢罪，阿玛想听听你的解释！”

“阿玛！儿臣....儿臣....身子不爽，头昏眼花起不了炕啊！”

“是吗？那是哪位‘太医’妙手回春，晃眼功夫就把你给治好了？”多尔衮听得她那荒诞可笑的借口，脸色更为难看了。

东莪哀怨至极的缓缓转过了身来，下意识瞄了眼祸害千年的“罪魁祸首”，多尔衮即刻敏锐的经由她的“指引”，唰唰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的泰博儿奇。

面带阴霾的多尔衮恍然失笑：是吗？这就是华佗再世的“神医”？他挑高眉梢，打量起了那个年轻人。

他是土谢图亲王的次子泰博儿奇，只见他膀阔腰圆、体格高大，不加饰厉而龙章凤姿。缺襟袍下稳扎的步子颇有站如松的豪迈和稳健。坚毅硬朗的神情透着年少轻狂、桀骜不驯。

再见这少年两刀阔眉之下，竟然生了副炯炯的蓝瞳。多尔衮愕然的一愣。博尔济吉特氏本是蒙古英雄成吉思汗的直系后代，这个姓氏是由成吉思汗的姓“孛儿只斤氏”演化过来的。

“孛儿只斤”蒙语的意思是“蓝眼睛的人”。这个姓原本有高加索血统，成吉思汗的眼睛就是蓝色的。没想到经历了无数代的洗礼，今时今日还能在蒙古王的后裔身上看到这一奇貌。

带着陡然而生的好奇心，多尔衮不禁仔细瞧了瞧他，那黝黑的肤色，钢傲的神情，让他浑身上下透着塞外游牧民族的特征。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就像是在无声的宣告：沸腾在我身体里的，是历代蒙古勇士的血液！

虽然他和其兄巴雅斯护朗的贝勒、贝子之爵，均为圣母皇太后力举所赐。但此时多尔衮相信，加以打磨，他绝对能成为一块好料。

泰博儿奇芒刺在背的局促起来，不知道摄政王出神的怔视着自己，到底是在探究些什么。他惴惴不安的鼓起勇气，看向了多尔衮。意外对上了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眸，多尔衮及时醒了神儿，他整理着凌乱的思绪，转而定睛看向了自己的女儿。

东莪慌乱的一震，急忙“咚”的一声跪下，认起错来：“儿臣未着我大清吉服恭迎圣驾，实属不敬！虽因身子抱恙，却着实坏了礼数、惹了阿玛生气！儿臣愿受阿玛责罚！”

多铎两手抱胸，咧嘴笑着。这篇耳熟能详的忏悔，让他放下了心。虽然内容经常变动，不过好在一早把框架给她定得不错。看来这一关，她是能顺利通过了。

“既然如此、听你似有痛改前非之意，若不好好惩罚你，怎么对得起你的孝顺！”多尔衮微微一敛，瞥了一眼身后的多铎，没好气的继续说“就罚你闭门思过半月不许出门！取消护送八格格出关的行程！”

“啊！”

“什么——”

多尔衮这招秒，把叔侄俩都给收拾了。顷刻让“助纣为虐”的叔和古宁精怪的侄都耷拉起了头。

情急之下智力等于零的东莪急切的说“不行啊！阿玛！您－您－您换其他的罚吧！”

“什么？”

闻声一瞥——老爹怒睁双目。东莪立即改口说：“不是！这个——阿玛！莪儿是说，您还可以罚抄书、面壁、打板子等等等很多选择！是······吧········”在那吹胡子瞪眼的神情中，她渐渐声如蚊呐，最后终于闭紧了嘴巴，不敢聒噪了。

“罚你抄书？那不是正合了你的意，你抄的兵书都可以订定成本发布天下了！一个女儿家，抄这些来何用！将你从扬州召回来、你便跟阿玛杠上了不是？这些日子以来，你是越来越放肆！今日胆敢拒不入宴、避不接驾！简直没把阿玛放在眼里！你好大的胆子！你说、你还有没有选择的余地！！”

摄政王严厉的责备，落入众人耳里，立刻成了骇人听闻！“女儿家”？这——这英姿勃勃，大马金刀的阿哥，居然是位“女儿家”，这也太离谱了吧！！

唯有刚刚跟东莪交过手的泰博儿奇，重重松了口气。他一边摸着头上的瘀伤，一边暗叹到：哦！原来是一个假小子。怪不得瘦瘦小小的，结果是个姑娘。

“阿玛！您让莪儿去吧！阿玛您就原谅莪儿吧！”

东莪瘪着嘴，咕哝着，眨巴着眼，挤着眼泪。那一路上的历练见闻，悠游自在眼看就要被扼杀在老爹的一句话里。她哪里甘心。

平素里必然开口帮腔的四阿哥，竟然好整以暇的待在一旁观战，东莪偷偷瞄了瞄他，只见他面带淑人君子之像、昂藏七尺俊逸之躯，心安理得的端立在旁，一点没有想要帮腔的意思。

她急切的转起了脑筋，冲他挤眉弄眼了半饷，他却毫无反应的傻看着天际。万念俱灰的东莪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垂下眼帘一思量，只好“呜呜”了几声，转而搬出了重装武器，对向了老爹。

多尔衮瞪了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儿，似乎也感到好像是差了点什么，目光深邃的扫视过众人，他暗叹着苦笑了起来：叶布舒竟然没开口帮东莪求情，看样子不让东莪出远门，倒是意外的迎合了他的心意啊。

叶布舒乃太宗四子、属庶妃颜扎氏所出。在诸多皇子当中，他算是屈指一数的才子。不过他的性情温良、与世无争，那倚马千言的才情，似乎让他孤高寡傲。

他对东莪的那点心思，多尔衮心知肚明，也切身的有所感悟。在缺乏人情味的深宫长大、冰冷的皇族家庭带给皇子的，只有那无尽的阴暗和潮湿。

纵然东莪的男儿身和坏脾气吓跑了所有人，却没能轰得走他。多尔衮在感动之余也做过最坏的猜测，他这个侄子指不准是个内心阴郁的人，否则为何执拗于一抹艳阳天，死活不肯放手呢？！

叶布舒频频的抗婚曾引来他的侧目，感动之余他这个当爹、当叔叔的，却颇多顾忌、并不乐观。他将选择的权利悄悄放到女儿手里，不过、看来他这个女儿，离开窍还很早。

叶布舒在宫中没有什么影响力，似乎也不屑于拉党结派的扩张自己的势力，不管是对他的九弟——顺治帝，还是对他的大哥——肃亲王豪格，亦或是对他这个十四叔，他都四平八稳的泰然处之，既不亲近也不疏离。他到底是太笨还是太聪明？多尔衮感到摸不透他，也不愿轻易将赌注下到他身上。

作为摄政王的女婿，必须是鼎立一方的王侯，在权势上能占一席之地。就皇上和太后而言，亦或能与其分庭抗争，亦或利益上与其牵扯限制。否则，他多尔衮一旦遭难，他的女儿谁来保护！

多尔衮正神游着太虚，被一声轻咳拉回了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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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贝勒变格格【修】

“王爷抚定疆陲、定国开基，其谋勇兼备名享关内外。臣巴达礼有幸受邀于王爷的家宴，真是诚惶诚恐三生有幸！王爷的千金秉承了女真人的豪迈大气，如果王爷能成全格格的美意，护送我们博尔济吉特氏出关，不但是我巴达礼的荣耀也是我们科尔沁人的荣誉啊！”

这忽然传来的沉稳男声，将多尔衮诧异的目光锁定在了土谢图亲王的身上。他的神情分明带着洞察一切的慧黠。

多尔衮暗自感叹：看来他已瞧出了端倪，否则他是不会开这个口的吧。是不是为人父亲的人多少都明了呢。这顺水人情做得正中下怀！他的出发点仅仅只是因为理解做父亲的不容易吗？或者也是想借此表明是友非敌的立场？

众人皆看向土谢图亲王，为他忐忑不安的捏了把汗。东莪感激涕零的抹了抹一塌糊涂的脸，暗自念叨起来：土谢图老头儿，你的好意，我东莪是一辈子记下了，以后只要咱有机会一起带兵打仗，你这把老骨头肯定是包在我东莪身上了！你那胳膊啊、腿儿啊什么的，一样少不了！我拼了命也得保你怎么去就怎么回来！不过！眼下多说无益！你不了解我阿玛啊，他哪里是那么好说话的人，你今天可是要被甩脸子了！

没想到不了解多尔衮的人，正是她自己。听得沉默了片刻后，多尔衮爽朗笑了起来：“哈哈哈....巴达礼、承蒙你这么看得起东莪，这迎亲的是你博尔济吉特氏，送亲的自然由你定！既然你开口要东莪去，我这个做阿玛的怎么好推辞呢，只能说是脸上有光啊！哈哈哈”

说罢多尔衮抬眼瞧了瞧女儿，旦见在那瞬间的愕然之后，她已迅速挂起了灿烂的笑。心头重重一叹，他只得立刻沉下脸来瞪了瞪她，惹得那边厢讪然僵了笑容，立马识时务的瘪了瘪嘴、眨巴着眼睛装起可怜来。

失笑的眯了眯那凛冽的双目，多尔衮随即厉声对她说“莪儿，你就别给阿玛装了！该乐则乐吧！既然土谢图亲王跟我要人，我只好姑息你这一次了。你得好好感激王爷的好意，尽执宾主之礼、不得再生事端！把你自个儿那得瑟的劲儿给我收敛着点！知道了吗！？”

“知道了！知道了！儿臣谢阿玛恩典！谢王爷好意说情！”地上的花脸猫左右开工抹了两把眼泪，乐滋滋的蹦了起来。

做爹的蹙眉瞄了她一眼，感到猴儿太得意，实在不妥！于是开口压了她一把：“但闭门思过免不了，今儿酒席散了之后你就到睿德斋的园子里去给我待着，不到公主额驸启程不得出来半步！！”

“啊——哦！儿臣遵命！阿玛慈爱宽厚、惩罚分明！阿玛英明！”有效受到打压的东莪立即丧气的搬出了常用词汇谢恩，不过对“面壁思过”早已习以为常的她片刻之后便将此抛诸了脑后。多尔衮苦笑着摇了摇头，招呼众宾客于篝火旁围坐了下来。

那高高燃起的篝火合着羊肉的焦香将思念家园的蒙古人带入了愉悦的意境，众人纷纷对酒当歌的豪饮起来。

在王府别苑这酒香四溢、烤肉爽口的招待中，他们继而纷纷自得其乐的将“那达慕大会”搬到了这里，只见诺大的院子里众人兴致高昂的各自摔跤、射箭取着乐。东莪渐渐被勾引得按耐不住，终于撩起袍子起身来发了话。

“阿玛，蒙古人有‘那达慕大会’、咱们满人有‘秋季围猎’，既然有朋来自远方，哪有让客人自个儿取乐的道理啊！不如让咱们满蒙亲友相互竞技一番，也好交流交流啊！”

多尔衮哈哈一笑，不答东莪，却将头扭向土谢图亲王，神色中夹带着为人父亲的骄傲：“巴达礼，说到骑射、布库，我这个格格可是一点不比阿哥差啊。你们蒙古人素来以弯弓射雕的豪迈著称，今天让我这个格格同你的儿子们比试比试、如何！”说完两人都开怀的笑了起来。

土谢图亲王自然恭敬的额首附和，轻轻抬了下巴使出了他的“杀手锏”来。高大威武的泰博儿奇明目皓齿的一笑，领命起身施礼：“格格请！”

一见对手是他，东莪可是大大的舒展了一下身姿、颇有意气风发如愿以偿的得意之情。

见她神色怪异，泰博儿奇失笑的端详了她一番：半光头、鼠尾辨、四面开禊的缺襟袍用纽扣绾上左前襟，左手微藏于身后，右手向外摊开煞有介事的回了自己一个请的姿势。这像貌，不是英姿勃勃的男儿是什么。

他兴致盎然的在心里找着各种词汇形容她：眉目仿如画，凤眼似丹飞，鼻挺若悬胆，肤白如玉砌。这“瓷娃娃”一旦恢复了女儿身，该是个让人害怕碎掉的美人吧。

没想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儿都让自己给遇上了，他那玩世不恭笑脸竟然多了几分认真。看她右手那个“请”的姿势不变却似乎等得不耐烦的故作凶态瞪了瞪眼，示意对手快就位。

抿嘴一笑、他赶紧礼让人不让的往前一站，逼得东莪不得不退了两步。不过，她眉头一皱，倒是没有发作，闷声往后一挪，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接过弓箭，他全神贯注的满弓一瞄，竟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嗖嗖嗖”连射三箭。这样迅猛得好似儿戏一般的步射可让东莪愕然得掉落了下巴，待那三箭一出她赶紧定睛看向鹄心。三箭虽然都没中鹄心，但却连成了一个半圆牢牢把鹄心围在中央，仅离鹄心一寸左右。

“好！”众人拍起手来，且有越来越热烈的势头。这势如追风，目如流电，满开弓，紧放箭的势头不难看出蒙古人精通马射的强悍！虽然未中鹄心，却能在战场上迅速的攻敌制胜。这也是引得多尔衮和多铎这对骁勇善战的兄弟大声叫好的缘由！

泰博儿奇洋洋洒洒的咧嘴一笑，朝着父亲和叔辈欠身施礼归了座。似乎不太重视那成败得失，却又似乎是无心跟一个女娃娃较真。

哼，一箭都没中鹄心，有什么了不起！东莪的好胜心被他那不以为然的神态扇点出了火花。

“箭”她左手握弓，右手摊开。小德子赶紧将新的箭呈上“爷，您的箭！”他那正经八百的称呼惹得众人哈哈一笑。连多尔衮都大乐起来，见他站起身来酒袋一扬沉声说到：“莪儿。好好射，射中鹄心，阿玛重重有赏！”本来给大家的笑搞得莫名冒火的东莪不得不憋气儿的回到“儿臣遵命！”

只见她于吞吐有序中缓缓展臂拉弓、心无旁骛的定睛瞄向那鹄心，莞尔屏气凝神的将弦一放，势如破竹的箭离弦而去，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错过了好戏。只听“嗖！”的一声，尘埃落定。远处的人连忙从篝火旁站起身来探头张望，只听小德子那得意洋洋的声音飞扬了起来“中啦！中鹄心啦！”

“哈哈哈哈”多尔衮开怀的一笑，众人喝彩声起。满心得意的东莪佯装谦虚的抿嘴一笑，蛮温柔的眨了眨浓密睫毛遮盖着的丹凤眼。

叶布舒心安理得的悠然喝了口酒，将那得意之情尽收眼底，忍不住暗暗好笑：好你个东莪、步射是你的强项，你倒是毫不客气的就拿出来招待贵客了！哈哈哈！

多尔衮起身说到“莪儿射得好！阿玛赏你织锦多格梳妆盒你意下如何啊。”听了这句话叶布舒不禁朝多尔衮投来感激的一瞥。复而再扫了东莪那光闪闪的头一眼，他乏力的闭了闭眼，即刻感到“英明”二字不足以诠释自己对十四叔的敬仰之情。

正在喝酒的多铎倒是一愣，念想着哥哥给侄女的这赏赐：这东西赏得可是意味深长啊，难道是时候到了吗？

东莪意外的一愣，眨巴了两下眼，郁闷了：我？梳妆盒？八竿子打不着啊？她悻步走近篝火，一屁股坐到多铎身边，老大不高兴的说“这算什么赏赐啊，是阿玛根本不想赏我，胡乱搪塞的！”

“哈哈哈哈”众人被她的神情逗乐，转而也纳闷起来：也是啊，明明格格喜欢当儿郎，送她梳妆盒她能高兴吗。

多尔衮责备到：“有你额其客在，你永远都没大没小，就是他把你给宠坏了，梳妆盒有什么不好，前半生做了阿玛的好儿子，后半世试着做个好女儿不是挺好么！”

接着他温和的一笑，复而抬头郑重说道：“我大清入关以来平乱的征战不断、在开国之初尚且不容松懈和乐观。能借今儿这喜庆之日同诸位欢聚一堂，也实属不易！本王即借此机会宣布：我多尔衮已奏请皇上恩准宗人府入册备案；睿亲王府多尔博为嫡长子，将来世袭本王爵位。睿亲王府长女东莪，择日摒‘多罗贝勒’之爵更为‘和硕格格’待将来出嫁之时享‘和硕公主’之俸。”

众人微微讶异的静默片刻之后，都额手称庆的恭贺起来。多尔衮大笑着与兄弟多铎意味深长的交换着目光。

多铎感触良多的感激哥哥对多尔博的重视和认可，世袭父爵这样的待遇，只有嫡福晋所出的长子有此殊荣，哥哥正值壮年依旧有机会生得子嗣。他能这样做实在让自己深深动容。

相比多铎的澎湃和感激，美目圆睁深受打击的东莪可就不那么好受了。她几次欲开口嚷嚷着反对，却都被多铎拽着手臂给制止了。

郁闷之极的她只好压低声音冲多铎发着牢骚：“阿玛吃错药了，要我变女儿。”“呸！什么吃错药了，待会又该罚你了”多铎点着她的脑门把她摇头晃脑的推开了去。叔侄俩可很有好哥们儿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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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四阿哥垂青【修】

宴席三日后睿亲王府别苑小书房

刚进别苑的厢房，一本厚书“嗖”的一声飞了过来，叶布舒一惊，敏捷的偏身闪过。

旦见东莪抱着一大摞书意犹未尽的样子，他沉下了脸：“你这是干嘛！谁招惹你了？”

收拾残局的小德子，闻声抬起了头，急忙打了个千儿：“小德子给四爷请安”

“起来吧！这都是怎么一回事啊？”

“回四爷的话，格格正在为——”

“要你多嘴！待一边儿去！”

“呵！还不让人知道？！”

扫视着她主仆二人，叶布舒愕然的一愣，跨过地上的书籍朝东莪走去：“十四叔不过是希望你能回归女儿身，过正常的生活，这有什么不对！值得你这么光火吗？”

“得！这话我听得多了，烦！你知道什么啊？一桩接一桩的倒霉事让人憋得慌！读了这么多年的兵书，敢情是屁用没有！到头来还不如大字都不识！”

话音刚落，“哗啦”一声，书籍又惨烈的腾空而起，顷刻间“片片凋零”在眼前，眼见着她转身又抽出了书架上的书，叶布舒心生疑窦，一手将她拽到了跟前：“到底是什么事儿！说给我听听！”

“说了有个屁用！！读万卷书有个屁用！！”东莪一个踉跄差点扎进他的怀里，随即恼怒的站直了身，抬头大喊到。

娇俏的鼻尖划过他的下巴，她的气息吹得他心乱如麻。两人的距离太近，他甚至能感到她紧裹在袍子内的峰峦，微微压迫着自己的心房。

他大退了一步，在面红耳赤的呆滞中，助涨了她继续撒野的气焰，更多的“书雨”倾盆而下。

一本厚书抛物线坠落，落在了他的小腿上。他闷声一哼，跳了起来。三分罪恶感被砸得烟消云散，不过七分心悸却仍然在，他冲着不知名的地方重重白了一眼，不敢和始作俑者对视。

“四爷，砸到哪儿了！？让奴才瞧瞧吧！”

“怎么啦？砸着了？让我来——”

那边厢的主子，颇带愧色的停了手，一挥手遣退了倾身而上的奴才，大跨步走过去蹲下了身子：“砸着腿了？”

“恩.....”

“痛吗？”

“当然。”

“生气吗？”

“........”

“真生气了？？小德子——给四爷安置个座儿！”

“蔗！”小德子应声搬来了椅子，将二位主子一瞅，感到气氛有点微妙，便眨巴着眼哈腰退下了。

叶布舒别过头去，不坐也不言语，看起来像是在生闷气。东莪忽闪着黑白分明的眸子审视着他，呼了口气指着椅子说：“坐下！”

“你干嘛？”

“快坐下！！”

“你干嘛呀？喂——喂喂！你别！干嘛？？”

掀起了他的袍子，东莪眼明手快一手握住了脚踝，叶布舒惊愕的一退，身后的椅子挡住了去路，他重心一歪，落坐了下来：“你做什么？！不要！！”

这边厢充耳不闻，“噔噔噔”三下五除二脱掉了他的靴子，惹得他瞪大了眼目，窘迫得不行。

叶布舒时年十九，早已不再是小嘎子（满语小男孩）了，宗室里的皇兄皇弟都已经娶妻纳妾，子嗣成群。纵然他执意等着东莪回归女儿身，不曾放纵过自己，不过年岁已到不懂也不成！

可怜他一个让皇室跌破眼镜的老处男，处处受人猎奇的侧目，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一干长辈、兄弟问起来，瞎蒙也要能蒙几句吧！为了安抚诸多无聊人士，他绞尽脑汁杜撰的通房丫头都能数出好几个了........

不过这种白痴才会相信的神话，怎么逃得过太后的法眼。府邸内的丫头就那几个，人家都有名有姓的记录在案。你那宠婢；什么春儿、杏儿啊，从哪儿来、打哪儿去的呀！？

太后乐此不疲的“逼婚”早在去年就歇了势，皇子十五岁就该成婚，逼了他几年，每次都被他抬出“身子抱恙，行不了人事”抵挡。太后也乏了，随他去吧。大老爷们儿谁愿意告诉人家自己“不行”啊！可他就能，那还能拿他怎么办......

这一对活宝凑在一起，也真是“天造地设”，东莪时年十四，按满清宫廷的标准，早两年间就该赐婚出嫁。若不是她情况特殊，府上的嬷嬷早就着手教会她男女之事了。但她现在这种状况，摄政王只要一日不开口，嬷嬷们就只能一日干着急。这小主到底是“龙”、是“凤”啊？！

好歹摄政王宣布了要让格格“名副其实”回归女儿身，不过至那以后，他除了责令所有人，不得再对格格施以男性化的称呼外，也没见有什么大动静。奴才们只好做观望状，担心这事儿会不了了之。

做了十四载男儿的东莪，由心而发的喜欢这个角色。她既能作为兄弟肆无忌惮的跟“四哥”厮混，又能骑马围猎享尽男人才有的特权，这样不受约束的生活，在她眼里，比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得劲儿多了。

况且她的喜好多变、好奇心颇盛，时常随之而兴起、转而又随之陨落，若是让她关门闭户的在家绣花，恐怕会闷得她气绝身亡。

有一年范文程送了个汉人用的鱼竿给她，她便愣是赖在雨儿胡同的四阿哥府，十天半月没肯走，把人家碧潭里的锦鲤钓了个干净，这才喜滋滋的打道回府。

叶布舒不但得忍痛割爱，还得替她打发一拨又一拨上门来“劝归”的奴仆。他潭里珍藏的昂贵鱼种，统统被“一网打尽”，连红顶虎头和玉印头都难逃一劫。好在那股热乎劲儿一过，那鱼竿便再也没用过了。

叶布舒对她如此的宠溺和放纵，她哪里还容他说个“不”字，此时她自然是有恃无恐的向他展开了“攻势”。满清人穿的长裤，用带子将裤脚在髁骨处扎紧。她径直扔掉他的靴子，将带子一拉，松开了裤脚将他的腿露了出来。

仔细瞅着“毛乎乎”的小腿，看不清楚哪里有淤青和红肿，她咋舌的想起了自己光洁如玉的腿来，惋叹自己的“男人味”实在太差！

莞尔、青葱白玉的十指搭上了他的小腿，左摸摸右掐掐的询问起来：“痛不痛？这里呢？不痛？痛？到底痛不痛？！怎么又摇头又点头的，是痛还是不痛嘛？？”

叶布舒汗毛竖立、心如死灰的开口说到：“得！姑奶奶你别瞎折腾了，没病也快让你弄出病来了，不痛了、一点儿也不痛了！”

“是吗？我怎么折腾你了啊！这不关心你吗！”

“算我怕了你，甭关心了！听话，饶了我吧！”

说话中，他往回收了收脚，东莪莫名一愣，立即用了力道不肯放松，他的局促让她感到一成不变的事忽然起了质变，需要重新估量。她扑捉着内心的异样，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格格——还是让四爷穿戴整齐了说话吧。不然——”

“‘格格’？？谁让你瞎喊的！”突兀的被打断，她没好气的挑起了刺儿，若隐若现的感觉陡然消散了。

“这个.....可是.......爷...咱还是让四爷将靴子穿上吧....不然要是撞见了王爷——”夹缝中的小德子神情愁苦的破了戒，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害怕王爷忽然从哪个拐角冒出来，罚他挨上五十大板。

不过他的话倒是提醒了东莪，她终于翻了翻白眼，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起身将自己丢进了硕大的椅中。

小德子赶紧上前伺候四阿哥穿靴，叶布舒恨不得立即打赏他五两纹银，以示褒表！

两脚登在皂靴中，带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他坐到了东莪身边，抹了把脑门的汗珠，示意小德子退去。室内静谧无声，口干舌燥的他端起茶杯轻轻将茶末一吹：“你还没说呢，到底出了什么事儿？”

东莪把玩着自己的辫梢，神色黯然的瞄了他一眼，终于打开了话匣子：“阿玛说了，母后皇太后想要给我指婚呢，就等我穿回女装了，真不得劲儿！皇额娘也太心急了吧！这不还当着大老爷们儿吗！怎么‘嗖’的一下就窜到嫁人上头去了.........”

刚喝进嘴里的茶“扑哧”全喷出来了，叶布舒气急败坏的抡圆了眼睛：“什么！指婚？？之前没听太后说过呀？”

“是啊，我这不也觉得突然吗！我问过阿玛了‘是要我给人家做福晋呢？还是娶个福晋回来呢？’他听了居然还哈哈大笑，气死我了！你说说看，这是个什么事儿啊！我这不....这不还光着脑门吗！怎么嫁人啊？！”

叶布舒哑言的愣在了一旁，眼帘一扫转起了心思：两宫太后近年已不再频繁逼迫自己大婚，一是抗婚战役已打了很多年，她们也多少明白了其中的隐情；二是皇阿玛过世之后，自己更是被不冷不热的闲在了一边儿。

不过每年十月各部上报适龄的嫡亲子弟名单时，两宫皇太后仍旧会召见自己，呈长的数落一番。

为此，前不久才被召进了宫，可她们只是一味催促自己大婚，却绝口不提将东莪也纳入了待嫁格格的范畴。若是为了“行不了人事”一说，那也太离谱了。任谁也知道那根本是自己的托辞。

精明的圣母皇太后怎么会轻易相信那种谬论！合着小时候不慎从马背摔落，就摔得命根子也不能用了？？就算她们想不明白，问问当年奉旨给自己诊治的太医不就一清二楚了吗！

按理说抗了这么多年的婚，两宫皇太后早就该明白自己的心意，这在宗室里近乎是个公开的秘密。为什么如今她们倒装起傻来了？！她们是故意视而不见，还是当真糊涂得一无所知？

东莪怔怔的瞅着他，感到他凝重得过了头，让人不禁迷惑起来：太后逼我呢，干卿何事？

叶布舒回过神来开口问到：“十四叔怎么说？”

“阿玛说得给我点时间，现在不急，且也没有合适的人选，还说——”

“怎么没合适的人选？！”

“............谁啊？”

“得、你接着说，十四叔还说什么了？”

“阿玛还说——将来要让我和额驸在睿亲王府住上三两年才能搬离。”

“说到这份上了，是真有其事了？”

“......难不成你以为我在跟你闹着玩儿？！我用得着找这晦气吗！”

“啪”茶杯跺在桌上，发出了闷闷的声音。东莪一震，莫名其妙望着叶布舒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她抖着睫毛顾盼了一番，混混沌沌看着他一脚跨出了门槛，撞了邪一般径直走了。迷糊半天，她跟着追了出去。

“叶布舒——叶布舒——叶、四哥！四哥——”

气喘吁吁的沿着鹅卵石小径追去，前头的人头也不回的迈着大步，任她换着花样儿、喊爹喊娘也不搭腔。

转而上了东厢回廊，她骨碌转着眼珠大叫了一声：“我肚子痛！别跑了！”前头那个人一愣，终于僵僵的停住了步伐。

“你上哪儿去？说走就走了！我没得罪你吧？在说要给我指婚呢，你使什么性子？说话啊——你倒是说啊！”

“我想去问问十四叔是怎么看待你这个事儿的，谁使性子了，这不都是为了你吗。”

东莪连跑带问的冲将上来，推搡着他。叶布舒渐渐冷静了下来，半真半假的答到，没有表情的面孔让人窥见不到他内心的翻覆。

他已习惯掩饰自己的情绪，习惯将一切都藏在心底。若不是她的拦截，他恐怕今天是会冲动一次，或许会冲进睿德斋问一问十四叔，他理想中的女婿到底是什么样子。

不过，冲动的热血一旦冷却，理智将他的勇气掩埋，他怔怔望着那欲飞的丹凤眼，被里头的漩涡溺毙。她还不懂得运用“妩媚”，但已足够让他弥足深陷。可惜、他在险恶的深宫能生存下来，靠的不是勇气，而是掩藏，他很难再突破自己。

“真的？”

“恩——”

“那你跑个什么劲儿，我不是在后头喊你来着吗！你也不理人！！”

“——你喊我了吗？身后‘哇哇’的聒噪，我还以为是乌鸦.......”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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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__^*)豹子有礼了！

关于爱新觉罗叶布舒：史记——辅国公叶布舒，是皇太极的四子。生母为皇太极的庶妃颜扎氏。天聪元年（1627）。初封镇国将军。

豹子个人是比较喜欢这个人物的，因为在他身上也充满了神秘的色彩，比他年长的哥哥只有大阿哥豪格一人，二、三阿哥都早夭。但他的年纪较长却爵位较低。历史上对他功绩的记录都少之又少，这是很多史学家及爱好者都比较感兴趣的问题，也是豹子觉得很神秘的所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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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八格格出关【修】

秋风过耳带来阵阵的金桂飘香，气候爽朗得给人一种云淡风轻的悠然感。

护送八格格出关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行径于途中。一辆由八匹棕色军马拉动着的宫制马车里，袅袅飘着淡淡熏香。

东莪愁眉苦脸的蜷缩成一团，手里百无聊奈的把玩着一方小小的香薰炉。

旁边坐着的是头戴凤冠，珠帘掩面的八格格图雅，随着马车的颠簸，那凤冠下的珠帘有节奏的一摇一晃，煞是好看。

帘后的佳人白了东莪一眼，清了清喉咙“姐姐就要远嫁他乡了，也不见你说说知心话！你这妹妹当得也太蹩脚了吧！臭着脸干嘛？再要这样，我可要生气了。”说罢生气的侧了侧身子背过脸去。

闻言东莪谨慎的瞄了她一眼，悻悻然的扇了扇睫毛。怕了图雅彪悍的骂功，她微微坐直了身子，琢磨着怎么开口。

这一对姐俩说得好听叫“心性相投”，说难听点叫“臭味相同”。同样顶着显赫的身份，却也同样把老祖宗定的规矩、礼数揉得跟宣纸一样皱。两人私下便奉行直来直去的原则，有话说话、急了就吵架！

她二人倒是在难得的坦诚中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却苦了身边一干宦官和宫女。错愕不已的掉落了下巴之后，还得闷声不吭的自个儿捡起来，且心惊胆寒的替主子们担忧不已。

东莪还算伶俐的口才，在图雅不依不饶的“妙语连珠”下，相形显拙。多年来，她已明白了什么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该装聋子就装聋子，该装哑巴就装哑巴。

当年体弱多病的东莪，被母后皇太后接进宫去亲自照顾，其疼爱和重视胜似己出，虽然曾让小小的图雅吃过醋，不过在经年累月的时间洗礼后，好歹缔造出了难得的姐妹情。

母皇皇太后费这一番周折，为的是保住小叔子唯一的嫡亲血脉，却也在朝夕给予的关爱下，赢得了东莪的敬爱。入宫时还在蹒跚学步的小丫头五年后送回王府时，已俨然变了虎头虎脑的小嘎子（满语小男孩）。至此，母后皇太后的仁德、慈善，塑造了这位“贝勒爷”最初的人格趋向。

东莪和图雅可谓是一个金窝窝里飞出的凤凰！虽然眼下看来，她是龙是凤还有待查证，不过她单方面的抗议在长辈面前比蚊呐还微弱，当爹的已呈上了奏折，指不准一眨眼金凤就得飞上天。

思索了半天，她壮士成仁的开口说：“图雅姐姐，东莪不是不想陪你！可是你让我坐着马车赶路，简直是在扼杀我的天性嘛！你看——”

嘴撅得老高的她，一手掀起车帘指着大枣马说“大老爷们儿的自然该骑马，怎么能一直躲在马车里啊！”说罢，她悻悻的翻了翻眼帘，嘀咕着放下了车帘。

“胡说——”

图雅伸出指头将她那光光的前额一点：“十四叔都当众宣布了，你还敢造次不成？你以为你这里还能光多久！把你当男儿养育是为了保你那小命儿！倒成全你了不是？死咬着不放啊？！”

见东莪闷闷的冲车顶丢着白眼，她抿嘴一笑，接着使起坏来：“再说了，当年献策给两宫太后的大萨满怎么说的呀‘格格命里有煞不宜为女却宜为妇！’现在我们的东莪豆蔻年华春半桃花，完全可以为他人妇了嘛！哪里还需要驭马执鞭做爷们儿。”

“我才不要！府里人丁单薄，我还指望着多娶几房福晋回来给咱睿亲王府这一支生很多子嗣呢！”东莪终于忍不住出口反抗，浑身不自在的挪了挪身子。

“哈哈、‘爷’的志气真是高啊！还好皇额娘没听着你这话，不然你该惹得她哭笑不得咯！”图雅被这话逗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哈大笑起来。

旦见车帘轻轻被掀起，一个温文尔雅的声音送入耳中：“沉闷了这么久，终于听得车内笑声盈盈，东莪格格功劳不小啊！还劳格格一路上多陪陪公主以慰离家千里的不舍之心。”

刚才还伶牙俐齿消遣东莪的图雅格格立即变了个人似的，凌威正坐的端庄起来，她拿捏得当的露出了一丝羞涩和感激：“图雅不过是从一个‘家’搬到另一个‘家’里，心里上纵是不舍也不至于那么严重，额驸不必挂心！”

虽然习惯了她人前人后两个样，东莪还是忍不住替她汗颜了一把。再见那一手扶着车帘，一手拉着马缰的额驸——鼻高嘴阔，浓眉大眼、容貌中颇有高加索人的异域特征，不折不扣的被划入了美男的范畴。

虽然与其弟泰博儿奇相貌相似，不过却与他的粗狂和奔放不同，带着翩翩君子的风仪。

想到那个乌漆麻黑的二贝子泰博儿奇，东莪不自觉的嘴角一撇，“哼”了一声。杞人忧天的替土谢图老头可惜起来：大儿子如此文雅，小儿子却吊儿郎当、粗俗可恶！

听了图雅温婉的回话，巴雅斯护朗的脸上浮起满意和幸福的一丝笑意，随即对着车内二位轻轻额首，放下车帘来。

手扶胸口轻呼一口气，图雅碰了碰发愣的东莪问道：“傻丫头，发什么愣呢！你看我的这位表兄如何？给姐姐唠一唠”

“什么‘表兄’？”

“就是皇额娘指给我的额驸啊！要命，你的心思在那去了！”

图雅秀眉一挑，似乎要叨絮人了，东莪急忙说：“当然很好，翩翩儿郎、玉树临风、风liu倜傥、潇洒君子.....淑女好逑！”

“——哈哈哈！我的好东莪，你语无伦次说的些什么啊？你要笑死我了！什么‘潇洒君子淑女好逑’。虽说沾亲带故，我却是并不了解他，谁知道他是不是真君子啊？”

东莪瞄了一眼，见她心情大好，有恃无恐的损了她一把：“那不尽然！‘真’君子得配‘真’淑女！额驸若人前人后都君子了，怎么配得起咱变化莫测的八格格！”语落车内一片笑闹。

日落映红了半边天，眼看着暮色就要降临了。骑马走在队伍最前端的多铎看了看天色，同二贝子泰博儿奇商议在此扎营。随即、达成共识的两人分头行动，多铎命士兵安营搭帐，泰博儿奇策马奔去，将消息告知父兄。

浩浩荡荡的队伍见首不见尾，由豫亲王多铎、世子多尔博、二贝子泰博儿奇领头。土谢图亲王的官车压尾，额驸巴雅斯护朗巡骑在中。

马车四周有四品骑都尉护驾随行，这十六骑以额驸和公主的安全为首任，直至抵达科尔沁草原方可返回，不随豫亲王多铎等人关口折返。

除博尔济吉特氏的家丁家奴四十人外，另有蒙古八旗的士兵五百八十人；奉旨送亲的豫亲王多铎镶白旗下士兵二百一十人；世子多尔博领正白旗士兵一百五十人。

这近千人的大军浩浩荡荡的出紫禁、游京城、穿城门而过，踏官道而行。如今离关口渐近，数日下来已车怠马烦的科尔沁草原汉子们，闻到了牧草气息，精神也抖擞起来。

八格格图雅乘坐的金顶宫车，是皇家公主出阁时专用的马车，车身宽大轻盈；轿身精美华贵。

轿顶一方玲珑尖塔在中，围绕四条缕空金凤攀附其上，顶四角有金镶玉神兽坐四方，车帘黄底金线绣着龙凤呈祥吉图，并缀珠片若干，其富丽堂皇，烘托出了公主尊贵的身份。

金顶婚车前后紧挨着两辆宫制的小型马车，一辆坐着随公主出阁的嬷嬷、妈子、贴身丫头。车旁跟随格格府里各司管事的太监。另一辆，满载了公主出嫁的陪嫁品。

多铎和多尔博驭马而立，指挥着士兵扎营。夕阳映照在“叔侄”二人身上，晕出了温馨的光圈。多尔博发号施令的英武和有条不紊的沉稳，都让多铎浮起了笑意：儿子既有沉着内敛的一面，又透着魁伟英挺，可谓生父养父都对得起了。

眼见将要扎营，被公主召见的东莪还未骑着她的大枣马出现，多尔博哈哈一笑道：“额其客，莪儿还没被‘放’出来啊！可怜她盼着出来放放风，结果放到车里去了！”

多铎闻言眉梢一扬，绽出一抹笑意道：“是啊，东莪小爷这会儿该不会在车里对着公主哭鼻子吧”

“哈哈哈哈”

－－－－－－－

(*^__^*)豹子有礼了！

关于皇太极第八女：史记——：固伦长公主。其母为皇太极孝端文皇后博尔济吉待氏哲哲。许配给蒙古科尔沁部土谢图亲王额驸博尔济吉特氏巴达礼之长子巴雅斯护朗,时年59岁。赐谥端贞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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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科尔沁草原【修】

出关，分手在即。对图雅来说，娘家人在此与蒙古人分道而行，标志着真正的离别。

清朝律令限制固伦公主十年方可回京探亲一次，每次待的时间不能长过六十天。若非奉旨宣谕，不得随意来京，今日这一别，不出意外，十年后方可再见家人。

“有劳十五叔和世子一路护送！本宫在此谢别！诸多不舍，只待十年相会再慰藉吧....！”图雅的声音行云流水般从车内传来，淡淡流泻出的伤感，徒增了离情。

多铎带头拢手回道：“臣等岂敢言谢！十年渺茫、公主要多加保重！”

车内静谧了一会儿，图雅似乎在整理着情绪，稍稍一顿接着说：“东莪你上车来吧，姐姐还想看看你.......”

东莪鼻中一酸，打了个千儿撩起袍摆，登步上了车去。姐俩噙泪相望，图雅朝着她一伸手，滚落出了一滴热泪。东莪急忙倾身而前，握住了她的手：“姐姐别伤心，将来还是有机会相见的！”

图雅勉强一笑，感慨的握紧了她的手：“东莪，咱们这一别，想再见是不容易了，这‘有机会’至少得十年啊！姐姐真不舍得”

这话引得东莪伤感的一顿，陷入了追思。幼时在宫中的那些往事，一一浮现在眼前。感触和酸涩一并涌上了她的心头。

图雅揽着她的背欲言又止的犹豫了半晌，终于向那些越聚越多的不舍低了头：“如若姐姐想你再送我一程，你可愿意？”

怔神儿的东莪抖着睫毛将她一望，眨巴着眼笑了：“好主意啊，既可缓解姐姐的不舍之情，又可让东莪再在外头疯两天”

“好！既是这样，那让我同十五叔说说这个事儿去”图雅破涕为笑。

*****

一阵欢快的歌声扬起，那喜悦的欢呼声时起彼伏，周遭渐渐喧闹起来。东莪迷茫的撩起车帘，瞬间惊呆了。

众多身穿节日盛装的科尔沁人额手称庆的欢歌着，将诺大的一片地挤了个水泄不通。

夕阳映射下厚重的云团被阳光勾上了粗狂的金边，好似就要迎面压下一样，稠得那么美那么不真实。

深褐的绿和金秋的黄争相在那无边无际的大地上抢占着鳌头，空气中飘渺起了让人奔放的草香。远在天边的地方似乎隐隐仰躺着一条河流，让人感到一切都是梦境，都是臆想。

那些豪放的游牧民族自发而来，高唱着欢歌载歌载舞的拦起了驾。泰博儿奇骑着他那匹全身洁白无暇的高头大马由队伍后方驰骋而来。

当威风凛凛的他闯入科尔沁人的视线时，那欢歌便顿时转为了虔诚的颂唱，嘹亮的蒙语齐声穿破天穹，带着圣洁虔诚，如圣徒圣灵一般柔和自然，天经地义。

颂歌中的泰博儿奇中拉着马缰四处一望，清朗的蓝眸蕴起了一汪薄雾。他的心就要冲出胸膛、策马抚慰科尔沁每一棵牧草；他的身体急切的想霸占科尔沁的每一寸阳光。

莞尔、他的唇边绽放出一朵无比真切和幸福的笑容：“科尔沁！我们回家啦！哈哈哈哈”听那兴奋的一声高喊，胯下大白马长嘶一声、前脚一抬站了起来。

这一喊不打紧，所有蒙古人都喊了起来，欢呼声乍起。平日里自认为豪放不羁是条好汉的东莪哪里见过这架势，嘴巴微微张成“O”傻在那儿了。

“——格格，给憋坏了吧！这下你能如愿了！草原的媳妇是要自己策马小跑到夫家去的，公主现在要换乘马了！哈哈哈”

循声而望，朗声而笑的居然是巴雅斯护朗，东莪抡圆了眼睛，咋舌起来：好似回了家的蒙古人都喝醉了酒一样，草原对他们来说就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不知是因为额驸的好消息，还是因为科尔沁人的感染力，她忽然有放声呼喊的畅快感！在莫名的兴奋中，她不知所措的骑上了她的大枣马。

好不容易驱散了密集的人群，大军得以继续行进，朝着亲王府走去。土谢图亲王府建在查干淖尔湖边，妙音寺旁。那片湖泊是号称养育了科尔沁人的第一大美湖！其烟波浩渺一望无垠，占地竟广达数百亩。

神奇的草原将她最浑厚的风景，渐渐展露在了东莪面前，听着蒙古人骄傲的介绍，她惊艳的一笑，痴痴的赞叹了起来。爱极了这样的科尔沁，爱极了这样的氛围，她一时兴起，马缰一松朝着前方疾驰了出去。

落日下沉，红蓝相融的天空，交汇处似有一群水鸟飞起盘顶而旋，初秋的风徐徐的吹，一片片及膝的草波浪一样滚动，飞驰的马匹载着东莪好似要升空一般的捷奔，在景物快速倒退中她的意识混淆起来，天上、人间？美好得分不清楚，在她眼里这俨然是一方圣地。

合上眼眸迎面感受着草原之风带来的牧草气息，她的心遗失在了这茫茫无际的科尔沁。

“飕——”的一声，突然从后方冲出一骑，英姿勃勃的疾驰掠过，惊了大枣马也惊了她！抬眼一瞧、那一骑蓝袍白马，身壮马肥，正在前方不远蛇形撒野。东莪顿生恼怒：还敢卖弄！！难道又是他？！

狠狠踢了马肚一脚，马儿长嘶一声载着她追了上去。马蹄声和风声扇点着情绪，她紧紧咬着那身影追了一盏茶功夫，却始终近不了身。额头上冒起了汗颜的毛毛汗，四周的景物已起了变化，她无暇顾及。

平坦广阔的大地上出现了一些丘陵，零星的树木稀稀拉拉分布在四周，似乎一切都和牧区的景致不太相同了。蓝袍白马之人翻过了一座小丘，消失在了视线之内。

莞尔，待她纵马越过小丘后，却错愕发现苍茫一片，不见了那一骑的踪迹。远处隐隐显露秋叶金黄的憧憧影影，她眨巴着眼一愣：科尔沁还有山啊！

不曾想到她一路穷追，跑离了大军行径的官道，闯进了蒙古人的圣山“蒙葛汗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一抹血红残存在天际，眼前有大片平坦草地，草地深处矗立着一座半圆型环抱大地的山峦。

东莪收紧了马缰原地打着转，不甘心的掂量着这片未知而神秘的土地，眼前绿草平坦，藏匿不了人，除非....“那个人”进了山！

这个念头一生，头脑发热的她，“啪啪”抽响了马鞭，再度箭如离弦的冲了出去。

马蹄下的草地，显露出了郁郁葱葱的一片生机，让人感到莫名的不安。东莪被大片的绿包围着，心里敲起了小鼓：刚进科尔沁的时候，草好像是黄色的！

胯下的马儿拔足狂奔，丝毫未感异样。一些细小的水珠被马蹄溅飞了起来。土地松软得将蹄声吸收，东莪渐渐心升了一股慌乱。

“——啊——”

身子猛然往下一落，东莪惊愕的大叫了一声，陷入了泥泞中。她刷的吓白了脸：这是怎么回事！？

泥土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马儿在身边疯狂的挣扎着，刚没到腰肢的泥水因此而陡然没了胸口，一朵怒放得过了头的野花出现在视线内，那么清晰，巨大，甚至、、呈现出养料充足的肥美！

下沉的势头越来越强，东莪害怕的打着哆嗦，难道自己就要这么一直沉，一直沉，直到——“不！不要！救命啊、、、、、、、、、、、”她冲着天际绝望的嘶喊起来。

“救命——救命——救命！”空旷的草原漪出了一阵阵回声，像是在提醒她的孤独。恐惧扼住了她的喉咙，泥水像千万个死人的手拽拉着她一样，将她的身体，她的希翼都朝死亡拖去。

黄昏的草原气温骤降，浑身泡在冰冷泥潭里的东莪又冷又怕，大枣马已不再挣扎，拼命昂起马首苟延残喘的打着鼻响。

瞄了大枣马一眼，东莪歉疚的掉下泪来，因为自己的鲁莽，将“忠仆”陷入了绝境。泥潭深陷这个词，还有比用在这个时候更恰当的吗？两滴热泪滚落，她感到自己逐渐的沉了下去。

“完了、完了、要死在这里了吗？我不想死、我还没娶福晋给咱这一支生子嗣、、、、、、、我不想死、、、阿玛、、、阿玛、、、东莪不想死、、、、、”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喃喃声如摇戈在风中的残烛，泥土快要将她整个吞噬了。

她未曾想过，平日畏惧得紧的阿玛，竟是她生命之火熄灭前所有的念想。原来，父亲给过那么多的爱和安全感给自己，原来，父亲一直是自己最信赖和崇拜的人！

一阵马蹄势如破竹般滚滚而来，恍惚中竟然让人听不出，来人到底是一群还是单枪匹马的一骑。窒息和寒冷折磨得她精疲力竭，但求生的yu望还是让她张开了眼睛。

马蹄声越来越大了，朝着那个方向，她竭尽全力喊了一声“救——命！”

“别动！！”一把熟悉的声音传来。是他！东莪心下一松，晕厥了过去。

一浪一浪的颠簸让头痛欲裂的东莪更加难受起来：“好冷，好冷、救命、、、救命”

冰冷的身体抖动得厉害，她努力的朝着温暖的地方靠了靠，手触到一团暖暖的东西，顿感又暖又柔好不舒服，她胡乱的往里钻了钻，继而整个身子都努力的靠了靠。

这是在哪儿？我在做梦吗？生病了吗？为什么这么的痛苦，这么冷、、、、不断呓语着，她又沉沉的睡了过去。

银月如镜，将那柔柔白光洒满了大地，茫茫浩渺中，两人共乘一骑迎着圆月的方向而去。

草原的夜寒气逼人，泰博儿奇用袍子将东莪严严实实的包裹起来，横抱她于鞍上。埋首在他温暖的胸膛，东莪还时不时的喃喃着‘救命’。

身上只剩了一件内衫的泰博儿奇，瑟瑟发抖的咬紧了牙关。本已痛苦异常，不料怀里这个不男不女的千金格格，连做梦都还要再占一把他的便宜。她那冰冷冰冷的手“嚯”的钻进了他的衣襟口，在那鼓起的胸膛上，手心手背的给她自己取着暖。

难道她以为她摸到的是睿亲王府的暖手炉不成！泰博儿奇七窍生烟的黑着脸：遇到她真是倒了大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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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惊梦夜扰人【修】

竭力撑开眼皮，大片的红和大片的釉蓝色画栋从眼缝中挤进了她的视线，疑惑随之涌了上来：这是哪儿啊？？

铆足了劲儿扭了扭脖子，东莪努力的和困顿做着斗争。身侧一张大大的脸部特写闯入了眼帘：居然有个男人在她身旁熟睡！

“啊——！”她大叫了一声，霎时清醒的从床榻上弹坐起来。绵羊毛毯随之滑落，她下意识低头一瞧，一件男人的袍子套在自己身上。

“啊！”她突兀再次尖叫起来。特写脸的主人被惊醒后，混混沌沌的为之一怔，跟着也坐了起来，呆在一旁研究怪物一样瞪着她。

“你？？”

“——我？”面对东莪简短而莫名的问语，这边厢愕然的用手指头点了点自己的胸口，眨巴着眼等待下文。

不过那边厢昏睡了不少时日，显然脑筋有些不够用，她自以为问句很完整，也等待起了他的下文。怔怔的点头，意思是：对。我问的就是你！

这边厢迷茫了半饷，明白过来。起了捉弄她的“歹心”。他抿嘴憋着笑意郑重其事的也冲她点了点头。房内气氛有点诡秘，持续的沉默让东莪终于按耐不住发了火：“泰博儿奇你点什么头呀？我在问你呢！你怎么会在我房里？？！”

“你问我了吗？”

“我当然问了啊！！”

“你怎么问的呀？”

“我——我——”

“哐啷”一声门响，打断了东莪语塞的窘迫，泰博儿奇洋溢着一丝快意，好整以暇的走到屋子一侧的矮桌边坐了下来。

涌入房内的多尔博和小德子转移了东莪的注意力。她抖了抖睫毛反应有些迟钝的看着他们。门房丫头见状立即向主子通报喜讯去了。

稍事片刻后，亲王府的主人便领着一干家眷急冲冲迈入了房内。众人都一涌而上，关切的慰问铺天盖地的向她落下。安静的室内陡然掀起人声的浪潮，东莪一时间适应不了傻神儿了。

“东莪！你傻了！？不认得我们了吗！”图雅坐在床沿用力摇了摇了她的肩，怕是高烧将她的脑子烧坏了。

“我——当然认得！不过——他？”她抬手朝红柱后指了指本想问“他怎么大刺刺睡在我旁边”却愣是没说得出口。大家顺着她的目光齐刷刷一看：泰博儿奇。

图雅哑然失笑，放下了心来：“还好！脑子还清醒！！”说罢，她抬手将裘皮围毯披上了东莪的背，捏了捏她的鼻子又说到：“你忘了吗，是泰博儿奇把你从沼泽里救起来的！干嘛瞪着人家啊！”

土谢图亲王大为松了口气：“格格要是在科尔沁出了什么事，臣怎么担待得起哦！好在昏睡了几天几夜，终是醒过来了。”

他紧蹙起眉头沉默了片刻接着说：“格格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啊，那沼泽地之后是我们蒙古人的圣山，因为地势险要而让人望而却步，为了确保科尔沁人的安全，多年前臣便下令禁止擅入圣山。泰博儿奇倒是和圣山的神灵有缘，自幼便来去自如。如今征前或远归的拜神仪式都由他在负责！臣已经严厉的责罚了他！他任由格格尾随于后却不加以制止！！等格格身体好些了，想怎么惩治他！臣断然不敢阻挡！”

东莪眨巴着眼睛，听明白了几分，她抬起眼帘看了看图雅，那边厢抿嘴笑着，似乎暗示她应该见好就收，不能“恩将仇报”。轻轻鼓着腮帮子垂下了头，她又将眼光偷偷飞向了角落里的——恩人。

泰博儿奇自从父亲和哥哥跨进门后，就恭敬的站起了身，不过却狡猾的并不迎上前来自讨没趣。他很识时务的站在角落中，既不出声也不争辩。对上东莪的视线后，他两手一摊，瘪着嘴苦笑起来。

东莪被他的滑稽引发了笑意，在土谢图亲王叨叨絮絮的安抚和告慰中，跑神关注起恩人来，至于王爷到底说了些什么，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格格——”

“·········恩？？”

“这个·······臣的提议，格格不满意？”

“什么提议？？”

“········”“鬼丫头，心思跑哪里去了！公公的意思是让你多住几日，养好了身子再启程返京！”

“哦哦·······成啊！成·······”东莪心不在焉的答道，角落里轻轻传来了“噗”的一声失笑。王爷瞪了小儿子一眼，话别了东莪和大儿子转身离去了。

发现土谢图亲王居然没带走小儿子，东莪抡圆了眼睛朝泰博儿奇抬了抬下颚，示意他快跟上老爹的步伐。不料他却勾起嘴角一笑，一屁股坐下了。

“出门儿就跟你说好了，让你悠着点！你怎么就没往心里去过！车轱辘话来回说你尽当耳旁风，你、你这要是当时身旁儿没个人的话、、、”

乍然传来一阵臭骂，还颇带戏剧性的以哽咽收尾，东莪被吓了一大跳，她收回目光对了对焦，顿时心凉了大半截：得！敢情还在顾别人呢，自个儿的稀饭都没吹冷！

多尔博怒目炯瞪的发着飙，一看便知道已经忍耐了很久了。图雅和小德子很不仗义的只张了张嘴，居然什么声儿都没出。东莪挤眉弄眼的示意小德子出口营救，多尔博将她狠狠一瞪，令得她讪然耷拉起了头。

顾盼了半天，她干脆一头埋进了图雅的怀中，寻求庇护。图雅却忍着笑意，眨巴着眼示意多尔博骂得好！这猴儿太调皮，好在有惊无险啊。

“怎么变没嘴葫芦了，知道错了吧！”多尔博得到鼓励，更加起劲儿了。

他一旦离开了马匹和弓箭，便神经大条起来。东莪对他的总结是：天生是打仗的料，要论过日子、八成要把别人气跑。他疼爱人的方式便是发挥老爹的凶悍，以及老娘的唠叨。

眼见着他就要声情并茂的将自己的罪状钉上鹄心横竖猛射一通，东莪倚在图雅的肩头忍不住出口顶撞：“闭了眼听这些话，还以为飞回睿亲王府了呢！躲到科尔沁都没躲得掉阿玛的训斥。大的是躲过了，小的可又来了！”

“你——”

“扑哧”图雅的一声轻笑打断了多尔博，他悻悻然的扭过头去没了言语。

“得！就你会贫！长兄为父，多尔博教训得好！免得你一脱离了十四叔的视线那猴儿脚就蹬上天了！”图雅说着公道话，扶她躺下了身子。随即朝着多尔博一笑：“你这个妹妹呀，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儿，不懂你这叫心疼人！我们散了去吧，几天几夜的没睡个好觉了，这下可放心睡了！”

东莪闻言撑起身子来大声抗议到：“谁说我不知道了，我跟他闹着玩儿呢！多尔博，你说是不是！”她讨喜的扯起嘴角，却得来多尔博大大的一个白眼，自讨了个没趣儿的她“哼”的一声又躺下了身去，用毯子蒙上了头。

图雅招呼着众人准备离去，泰博儿奇撩起袍子起了身，尾随于后。图雅赫然发现他的的身影，莫名审视着他一脸的愉悦，心下感到有趣：这位小叔，敢情刚欣赏完堂会？

“这几天也真辛苦你了！要不是有你守着她，咱都别想合眼。”

“嫂嫂言重了，格格在科尔沁出了事，臣弟自然应该担负其责，特别是·····是····她是因为——”

“得、咱一家人也不说两家话吧，嫂嫂我太了解这个妹妹了，要说有错，也不能怪罪于你一个，你看眼下她刚醒过来，你能不能·······”

东莪从毯子中钻出头来偷窥，不明白图雅为什么要拦住泰博儿奇，床榻上的动静引得图雅侧目，她立刻紧紧闭上眼睛，佯装睡着了。

“嫂嫂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让你再费费心，我怕——”图雅压低了嗓音低声说到：“这次沼泽遇险引发她的老毛病，小时候为了治好她的昏病，没少让皇额娘操心啊！这几天她天天在梦魇里吼叫，情形太糟了，我不放心！”

“哦——”

瞄了床榻上的人一眼，图雅放大的音量坦然的说：“什么时候能摘下她耳垂上的‘福寿球’啊，咱们就不用操心了！到时候自然有人接替咱们，如今还得仰仗着兄弟姐妹不是，你救了她的命，能将她安抚得下来，就帮帮嫂子吧！”

“是！臣弟明白了，嫂嫂放心！”泰博儿奇自然懵懵懂懂不明白什么“昏病”和摘下“福寿球”有什么关系，不过既然嫂嫂吩咐了，他打从内心也并不想离开，便一口应承了下来。

房内又安静了下来，他合上房门，有了片刻疑惑：为什么我并不想离开，几天几夜没睡了，难道这个臭小子醒来之后，我还需要在这里赎罪守着“她”吗？

他转身望了望床榻上的人，叹了口气自认倒霉的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因为她是因自己而遭遇的险情，男人大丈夫当然应该负起责任来，非能善始便要善终。

估量着后半夜还要被这个不男不女的妖怪折磨，他俯视着她的睡颜怔了片刻，坐下身来一抬腿，两手抱胸闭眼假寐起来。

身旁一沉，他竟然上chuang呼呼大睡起来，东莪按耐不住“嚯”的坐起了身：“喂！你怎么跑到我床上来了？”

泰博儿奇翻了翻眼帘，没什么好气：“你没听你姐姐说吗！我是你的恩人，你这是对恩人的态度吗？”

“我——我怎么——”东莪语塞的吞吐了半天，终于想到了一个好词：“恩人怎么样！男女授受不亲！”

“噗——”

“你笑什么？？”

“你到底是男是女？”

“我——我在马背上就是男人，上了床当然是女人！”

“是吗？”泰博儿奇翻身而起，玩味的打量着她：“规矩学得不好啊！说话怎么口无遮拦的！”

“我用得着学规矩吗！能骑马打仗就是好汉！”

“哟——这会儿又变男人了？敢情你是哪头都把着不放啊！”

“········”

东莪汗颜的瞪着他，自己也感到有点迷糊，怎么一席话搅来搅去把她自己都给闹糊涂了。

“怎么不说话了？”

“没什么好说的！反正你救了我，是我的恩人，我得感谢你！不过，你还是不能睡我的床！”

“你的床？这是我的床好不好！”

“你的？？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你看这像是客厢吗？”

东莪听罢他的话，晃荡着脑袋四处看起来。这屋子修造得跟王府的神庙一样，空高柱粗，肃穆圣洁。

举目望去是鲜红的墙体和釉蓝的彩绘。硕大的红柱子鼎立在房内，有序而庄严。

一条马鞭和套马棍挂在进门边。床榻在对门的地方，从旁有一方矮桌和几张矮凳。整个房间都铺着充满民族色彩的蒙古地毯，羔毛簇拥在床榻下，长过寸许，让人感到无比的温暖。

床榻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牛角弓，给这个本就充满了阳刚气的房间更增添了一分浓烈的英气。

屋内的每一条信息都透射着圣洁和空灵，更带着阳刚之气。想起泰博儿奇在颂歌声中庄重神情。

东莪讪然起来：不会吧！土谢图那老头那么看不起我东莪，让我来和他的小儿子挤着住？这是什么待客之道啊！

“这个——这是你的寝居？”

“恩、如果你愿意可以称呼它为‘敬尔堂’！”

“这个·······你们府上没有客厢？”

“有啊！”

“有？那是为什么·······”

“因为你在昏迷的时候仍然闹腾得厉害，所以······”

“所以我在这儿就会安静下来是吧？”

“啧！自以为是！怎么打断人家的话啊，规矩学得真差！”

“你——”东莪抡圆了眼想要发作，却又顾及着他“恩人”的身份，咽下了气恼：“那是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吗？”

“恩——是很特殊！”

“是什么呀！你怎么慢吞吞的呀！”

“你聒噪个什么劲儿！好了好了，告诉你也罢。”

“说呀——”

“因为我在其他地方住不惯！”

“什——么！！？”东莪眨巴着眼睛打量着他，脑门儿上的青筋弱弱的蹦。

泰博儿奇若无其事的瞄了她一眼：“干嘛？没见过男人啊！”

“我——我们说的是一回事吗？！”

“是啊！”

“那你住不住得惯，管我屁事啊！！！”虎牙展露的面露凶相，东莪拉高了声线，泰博儿奇毫不示弱的吼了回去：“有什么办法啊！我离开一会儿你就跟杀猪一样嚎着喊‘救命’，怪谁呀！！”

两个“男人”坐在床上大吼大叫，乍一看实在让人感到迷糊。东莪语塞的将辫子甩到身后，摸了摸脑门儿：“不会吧！你八成在埋汰人！我都昏迷了还能瞎嚷嚷啊？”

泰博儿奇啼笑皆非的瞅了瞅她，想学学她的豪爽也摸摸脑门，却发现自己不曾剃头，学不像，便只好作罢：“我用得着吗？你不信可以问我阿玛，才把你弄回来的时候，我把你交给了下人，是阿玛半夜来叫的我，你差点害得阿玛想宰了我！还埋汰你呢，找晦气！”

“我·····我····这么严重呀？”

“那当然！”

“我都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喊救命呗！”

“那你怎么安抚我的呢？”

“我啊——”

“恩？”

“我就说”

“什么？快说啊！！”

“你性子怎么这么急嘛！！比我还毛躁！”

“你倒底是怎么说的呀？”

“我就说——我在、我在！”

“········鬼话连篇！‘救命’和‘我在’搭得上线吗！？”

“谁让你可怜巴巴喊我的名字了！！”

“——不会吧！我可怜巴巴的·······喊你的名字？？”

“恩·····”

对上那双施以同情的蓝瞳，东莪绝望的翻了翻眼帘，感到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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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断袖的错觉

眼窝被不明暗器击中，金星缭绕的胀痛起来，泰博儿奇勃然大怒伸手还击。脸上大刺刺的搁着一只纤足，他握着脚踝没好气的坐起了身：“你还让不让人活命了？？”

那边厢回应他的是规律的呼吸。他瞪视了半饷，终是窝囊的轻轻放下了她的脚，揉着眼眶又躺下了。自认倒霉的叹了口气，悔不当初没及时制止她，如今惹出了这么多后患，想拂袖而去又于心不忍，除了欲哭无泪的咬牙挺着，还能怎么办呢。

生完闷气，他放心不下的爬起身来，小心将她的手脚都放入毯子中盖好。沉睡中的瓷娃娃安静得像是一副画。

他忍不住两手托腮的爬在她身边端详起她来。饱满的唇瓣泛着桃色的光泽，就像诱人的樱桃，引人采摘。细白的肌肤像是粘稠的马奶透着香气，他不禁凑拢轻轻一嗅，笑了：还真像带着奶香的宝宝一样。

蹙着眉头翻了个身，她似乎被他的鼻息打扰了睡梦。心下一惊，泰博儿奇赶紧退了开来，唯恐被她发现自己猎奇的举动。

心里扑扑直跳，他骤然感到一丝沦陷正在向内心渗透。扫视着她的后背，那鼠尾辨扎眼的刺入眼帘，他倒抽一口凉气，闭上了眼：妈的！她到底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沦陷个屁！难不成让别人笑话我断袖？！

莫名的情绪正鞭笞着他的，东莪的身体神经质的抽了抽，他赫然一震，有了心理准备：后半夜了，也不知道如今不再昏迷的假小子还会不会发噩梦！

念想还在心头打转，她的呓语便微弱的传来：“救救我——”

倾身上前注视着她，她喃喃了一会儿又安静了下来，正庆幸她被梦魇困扰的情形似乎好转了很多，房内乍然响起了她的惊呼声：“泰博儿奇——”

这一惊差点没让他丢了三魂七魄，在逐渐放松的心态中陡然被推入了精神紧绷的巅峰，他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扇出房去。

可惜，这个很过瘾的念头只是在脑海里一闪，便快速沉沦了。他急切的将她揽进了怀中，紧张兮兮的安慰到：“我在、我在！！”

伴着冷汗淋漓，东莪在他的怀中无意识挣扎起来，低如耳语的呓语不断从口中流泻而出：我看到了·········是他··········是他···········救命······

不知道她幼时所患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昏病，不过泰博儿奇深深相信，她此时一定很痛苦很痛苦，既然他的父亲和嫂嫂都不惜突破礼数的限制，把她交给自己照顾，那至少说明她幼时的病，应该很严重也很轰动，说不定朝中有地位的人，都清楚摄政王的女儿那一段病史。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陷入了谜一样的意境中：她到底曾患过什么样的病呢？怀中的人呼吸急促的涨红了脸，他低头焦虑起来，除了干巴巴的对她说：我在。他无计可施。

他用冰凉的下巴为她火烫的面颊降着温，忽然感到心悸的一震，漏掉了一拍心跳。他的手掌托着她的背，用了力道朝胸前拢了拢，被柔软的峰峦撩起了一丝邪恶的澎湃。

少年的自制力薄如宣纸，他带着十成十的罪恶感，和十成十的好奇心，手一抬向着她的胸脯靠近。

不过，他的拥抱太过紧密，让东莪娇喘不已的感到窒息，她下意识的推着他的胸膛，在梦中就如泥沼淹没了她的胸口，让她感到溺毙的威胁在向她靠近。

他的内衫口滚着小羊羔的绒毛，柔软无比，突兀的触摸到这似曾相识的柔和，带给了东莪无比的安慰，她依样画葫芦手一伸，就像当初一般，摸到了他温热的身体。

错愕的收起了自己的邪念，泰博儿奇苦笑起来，庆幸还好她先发制人，“轻薄”了自己，不然恐怕会被自己轻薄了。

为那一丝邪念心存愧疚，他竭尽全力的抵御着艰巨的考验。她的柔荑抵着鼓起的胸膛，哪怕一动不动也能让人一触即发。他默默恳请着她，希望她不要再有任何撩拨的动作。

好像她听到了他的恳求，手渐渐放松着从他的胸口滑落，温热的肌肤逐渐滚烫起来，贴着他的腰肢，她环抱着让人心安的大树，老实的不动了。

可是他却并没有得到救赎，反而越发的狂躁起来。努力看着她光光的额头，提醒自己她的诡秘，借以驱赶内心的那些欲念。

皇太后对他们兄弟俩的婚配很重视，铁了心要让他们娶皇室的公主，没有适龄的公主可娶嫁，泰博儿奇的婚事因此被耽误。通房丫头他不是没有过，也不止一房，不过总是稍纵即逝便厌倦了。

蒙古男人征服女人的yu望就像渴望一匹汗血宝马，这种匹配不是满足身体上的yu望就能达到的。他们都是冲动强悍的动物，靠着骑兵手里的弓箭就能远征陌生的大陆；靠着勤劳的双手和繁衍后代的女人，就能在荒芜的贫瘠，生生不息的延续。

他们会渴求一个让他们感到尊重和挚爱的女人，而不是成群麻木的妻妾。因为茫茫广阔的草原，需要灵魂的伴侣而不仅仅是一具肉体。

他不知道倒底是因为她的独特让他沉迷，还是因为冥冥中的引领而心动。他很喜欢熟睡的她，因为至少她睡着了，便不会拍她的脑门。

不过他显然要失望了，东莪抖着睫毛，醒来了。迷迷糊糊的揉了揉眼睛，她猛然发现两人的距离太近：“啊——”

耷拉下头瞄了她一眼，泰博儿奇立即松开了怀抱：“别吵！是我”

“是你又怎么样！！大老爷们儿的搂在一块儿，你不嫌恶心啊？？！”

“你以为我想啊！谁大声嚷嚷救命来着？”

忽然他就没了好气，眉宇间透着失意，听听她的气口：大老爷们儿······

“我——那你怎么不摇醒我？？”

“··········”

愕然的看了看她，泰博儿奇感到她一语点醒了梦中人：“是啊！？怎么没人告诉我这一点呢？”

黑白分明的眸子里倒影出了他认真的表情，东莪忽然释然了：“也不是，我只是说说而已，强推醒梦魇里的人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时日长了也是恶性循环，会导致夜不能寐的。”

泰博儿奇很难看到她一本正经的表情，不禁端详起她来：“是吗？这么说你很有经验咯？小时候就有这个毛病？”

“恩。”

“你阿玛是摄政王，他没让最好的太医给你诊治吗？”

东莪失笑，灿烂得如百花齐放：“你傻呀！我阿玛入关后才做的摄政王，从前的皇帝是你的姑父——太宗皇帝”

泰博儿奇尴尬的陪笑着：“哦········我都忘了，不过他贵为亲王也该有法子医治你吧？”

“我当着大老爷们儿就不会再害病了！”

“什么？原来你穿男装是这个原因？？”

“是呀！”

“那····那一辈子都得这样？”

“不尽然吧——”

“怎么讲？”

“据说我有两个选择，一、是当男儿，二、是嫁人。反正就是不能做姑娘。”

泰博儿奇专注的望着她，咀嚼着她话里的意思，平白白的扯起嘴角笑了：“这样啊！你的命运很神奇，有意思！”

“有什么意思啊，闹得大家人仰马翻不停围着我打转，我小时候不知道多郁闷！”

“是吗？”

“恩！”

“我嫂子说的‘福寿球’是什么意思？”

“那是皇额娘送给我的，是效仿汉人保佑儿子的方式特制的。上面有字呢，雕着‘福’和‘寿’——喏，给你瞧瞧。”

夜深人静的静谧，让人放下了一切警惕和面具，东莪凑近他，侧面展露着圆滚滚的耳环。一阵香气袭来，泰博儿奇匆忙仰起了头：“恩！真漂亮！嫂子说有一天把它摘下，就有人接替她了？？”

“嗨——”东莪心情大好，大力的拍了拍他的肩，很有好哥们的架势：“这都不明白！汉人家的小嘎子单耳戴坠能长寿，好养育！嫁了人不就得将福寿球摘下改戴一对一对儿的了吗！！她话里有话，在催我嫁人呢！甭理她！”

肩头一沉，让她拍得生疼，泰博儿奇又好气又好笑的白了她一眼：“嫁人？还是不要了吧，你······这副模样，谁要？”

“啪”的一声脆响，泰博儿奇愕然的抬起眼帘，东莪相见恨晚的拍着脑门冲他笑了起来：“说得好！要是我阿玛和皇额娘跟你一条心，我可就省心了！！”

忽然感到情绪有点低落，此次此刻她就差没长胡子，活脱脱一个纯爷们儿坐在他的床榻上，他淡淡的想要打击打击她，以求自己的平衡。

“有你这样的大老爷们儿吗？”

“怎么了？”

“做了噩梦就往人家怀里钻，不嫌丢人啊？”

“我哪有？”

“没有吗？你刚醒来的时候不是紧紧搂着我的腰吗？？”

“我——我——”

东莪涨红了脸庞，在语塞中渐渐升腾起了恼怒。她感到对方带着恶意的调侃，似乎故意想让自己难堪。

“没话说了？我看你还是做大姑娘好了！至少没人笑话你害怕做噩梦！做爷们儿嘛····轻薄人你倒是不用教，其他就差远了！你不会想只是做个色鬼吧？”

“——我怎么轻薄你了！你说、我还对你干嘛了？？”

“嘿？说了你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要对我负责？”

“我怎么不能负责了？你要是一个娘们儿我就能将你娶回家！！”

“你——你还能娶媳妇？？——荒唐！！！”

泰博儿奇沉下脸来，翻身下床朝着大门走去。他燎着莫名的火气，愤然“砰”的一声甩上了门，拂袖而去。

东莪跌坐在床榻上，眨巴着眼睛，一丝“惆怅”游弋上了心头，她紧紧蹙着眉头，拼命回顾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却始终想不明白，只是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从来不属于她的词汇，描述自己的心情——惆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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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有女初长成

两个月之后睿亲王府拱月阁

“额娘！快看莪儿带什么来了”

“看把你高兴得，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啊。”李氏在丫头搀扶下从里间儿走了出来。

她带着笑意端坐椅中，接过丫头递上的茶杯，就着才沏好的香浓浅尝了一口。

东莪跨进房来，麻利的弹了弹箭袖，冬日里的朝服华丽质硬，发出“哗哗”的声响，合着她朗朗的请安声，将虎虎生风的男儿英姿展露。

“儿臣叩见额娘，祝额娘福体安康！”

李氏笑容有些僵，她放下茶杯抬了抬手：“起吧！什么时候你才能用屈膝礼给额娘问个安呢？！”

“嗨——那不是、不是迟早的事儿吗！将来再说吧！”东莪站起身来悻悻然说到，在李氏若有所思的神情中忐忑起来。

李氏的顾虑绝非多余，她担心女儿会被这种特殊的情形耽误了人生。自打科尔沁一行归来，皇上的圣旨已下，从名义上来说“贝勒爷”已被“和硕格格”取代，但东莪仍旧长袍马褂，缨帽皂靴不曾换装。

若要让“和硕格格”名副其实，必须要她自己肯配合。十四载毕竟是一个漫长的岁月，如果没有内因的支持，一切都皆是空谈。这一项浩大的工程，仅凭外因的强迫是无法达成的。

李氏一抬眼帘将女儿得瑟的神情尽收眼底，她失笑的猜起了她的来意：“过来让额娘看看，今儿咱格格怎么这么高兴啊？”

东莪闻言来了精神，一挥手令小德子将物件搬上了桌。李氏端详了一番，被这份神秘感逗乐了——物件的外面包裹着一层红布，看来是件“贵重”的礼物。她琢磨着微微一笑：“是什么啊？”

东莪抿嘴笑着揭开了红布：一个象牙质地的鸟笼赫然展露，其方正的框架，扇贝的点缀，使得此物透出了一股外域风情。

“哟！真漂亮！莪儿那里得来的！”那边厢顿时一乐，仔细端详摆弄起这独特的礼物来。

李氏素来有养鸟的嗜好，前些日子儒教国的使者特地为她捎来了一对家乡的翠鸟，欣喜之余却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鸟笼饲养，想不到东莪将这事儿放在了心上，她此时的欣喜可谓是双重的。

东莪瞄了瞄喜形于色的老娘，既为尽了孝心感到高兴，又为争取到一个绝佳的机会而感到兴奋。

“有心之人当然能得奇物了！儿臣对额娘的事儿，可是一点也不敢疏忽！这朝中贡品哪是女儿家能力所及的！”

“呵，那额娘不是赚了吗？生了个既有女儿细心，又有儿子卓为的好孩子！”李氏的戏谑让东莪绽开了笑颜，母女二人都为此浮起了感慨。东莪是乐在其中，将那“夸耀”照单全收。而李氏却犹如苦中作乐一般，却上了眉头。

末了她整了整高耸的立领，温柔一笑：“莪儿是有什么事跟额娘说吗？有话说话，趁额娘现在正高兴呢，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地儿了！”

想不到老娘一眼识破了她的小伎俩，且摆明了是要成全她一把，东莪眨巴着眼，挨着李氏一屁股坐下身来，讨好的凑近脸庞说到：“额娘，莪儿听说，阿玛和您有意思的是，近日就让莪儿穿女儿装？”

李氏没想到她会说这码子事，错愕的抬起眼帘来，将众人扫视：“哪个奴才这么会嚼舌根！传话传得这么快！”

奴才们见势，顷刻都垂下头去望着自己的脚尖，不敢搭腔。房内一时间没了声响，气氛有点紧张。

李氏乃儒教国金林郡公李开音之女，在本国贵为公主。当年她虽以“藩属国”的战俘之卑入府，却愣是在众多妻妾中站住了脚。不管夜阑人静时她偷偷掉了多少眼泪，好歹也是个厉害的角儿。在有了东莪后，多尔衮对她的态度不断加温，算是苦尽甘来了。

她是一个骨子里颇为钢傲的人，既不会轻易向困境低头，更不对女儿隐瞒她的过去，因着她的坦然和教导，也得来了一个不卑不亢得过了头，近乎我行我素的女儿。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这位英明的母亲，为她的女儿搭了一部人生的升降机，让她在顺境和逆境中，行云流水般进退自如，可上可下。为她大起大落的人生打下了坚实的根基。

东莪深知额娘的脾性——对人温婉，对事却严厉。怕奴才们为此而遭殃，更怕李氏对“泄密“之事刨根问底，她便急忙说到：“怎么会是奴才们说的，给他们十个胆儿也不敢嚼主子的舌根。不是前些日子母后皇太后说要给莪儿指婚嘛？所以，就这么猜想着······是不是有这回事啊，额娘？”

李氏深深看了她一眼，倒也无心追究淡然说到：“莪儿，既然你都问到头上来了，额娘也不想同你兜圈子了。如今你年纪尚小，扭转起来会容易些，把这事儿给拖着始终也不是个办法！腊月过了就把头发蓄起来吧，好歹给母后皇太后一个交代啊！她老人家为你操的心不少！”

闻言东莪眨了眨眼，似乎也并不惊异。透过随侍处的索昆，不得到了不少“情报”。虽然“收编”索昆是年生久远的事儿，但因掏鸟窝子得来的崇敬，延续至今倒还是热乎的！

“额娘，听阿玛说来年有几场大仗要打！硕塞和叶布舒指不准都得上战场······莪儿这不也想去吗！所以······这节骨眼上能不能缓一缓再穿女装啊——”

“不行！”东莪话还没说完，李氏脸一沉，站起了身来：“额娘从前不该任由多铎带着你到处疯跑，把你的性子越养越野了！你以为打仗是上驷院骑马射箭吗？你以为女人的力量，真是穿上一身男装就和男人一样了吗？刀剑无眼，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对额娘的话颇为不赞同，东莪按耐不住的出口顶撞到：“莪儿不要谁保护！怕死怎么领兵出征！况且、死在战场上是无尚的荣耀，不足惧也！”

“啪！”

李氏惊起一巴掌，扇得母女俩都懵了。屋内顷刻间鸦雀无声，奴才们大气不敢出。伶俐的大丫头韵哥儿见状悄悄召唤了众人与她一道退下了。

东莪桀骜的偏着头，吸了吸鼻子：“莪儿不明白说错了什么话，要挨打？”李氏一顿悲凉了起来：“莪儿是个好孩子，错的都是额娘！”

懵懂的傻了眼，东莪扭过头来端详起了老娘：“额娘？？您这是——”

“额娘知道你不怕死！额娘只恨自己没能把你生成儿子，也恨这诺大的睿亲王府人丁太单薄。”李氏对自己的一时冲动追悔莫及，抬手抚了抚女儿红肿的脸庞：“痛吗？”

“不痛！”东莪全神贯注的看着李氏，渐渐释然了。那边厢拉着她的手，娘俩坐下了身来：“你的阿玛戎马一生，他这前半辈子几乎是在马背上过来的，这大清朝是在他手里崛起的。这睿字头一系却未必能在他手里开枝散叶。老天爷对他太不公平了！”

李氏轻蹙起了秀眉，遥望着窗外的景致，心思飘渺了起来。东莪吁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安慰，李氏却又幽幽的开了口：“额娘怀着你的时候你阿玛高兴极了，一准儿认定是个儿子，合着老天爷也不会就这么的吝啬、独苗苗总要给他一根吧！终究也得有人袭他的爵位啊。”

冲着神情萧瑟的李氏，东莪怔怔的点了点头，这些故事她并不是没听过，不过从额娘口中吐露却是头一遭。

李氏那微不可闻的叹息，拨弄着东莪的神经，让她一点点走入了母亲那悲凉的心境。

“是咱娘俩没能给他争气啊！不过，你阿玛对你的疼爱不亚于对一个他期盼了半辈子的儿子。你幼时所患之疾，几乎让他愁白了头！好不容易盼着你长大成人了，你怎么能动辄就要死要活呢！？这话要是让你阿玛听了去，他指不准会几天几夜睡不着觉啊！”

“额娘，莪儿并不是这个意思——莪儿知道您和阿玛的苦，是莪儿不争气，当不了阿玛的好儿子，跟额娘没关系。”东莪鼻子一酸，合着挨了打憋在心里没发的委屈，一并噗噗的落下泪来。

李氏被她的言论惹得失笑的轻轻抿起了嘴：“傻孩子，怎么能跟额娘没关系，合着你还真是个猴儿，蹦出来的不成！是额娘把你给生下来的，当然和额娘有关系了！”

东莪似懂非懂的瘪了瘪嘴，将头倚在了李氏肩上：“莪儿不孝，今后再也不胡说了！”

李氏拍了拍她的头安慰的笑了：“额娘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你要知道你没有自私的权利，你的生命不再是你一个人的事，作为府邸里唯一的血脉，你必须得好好活着！将来为睿系开枝散叶、传承血脉！不管爵位谁来袭，血缘不能断！”

李氏的话说得铿锵，东莪听得仔细。她不由得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当年在科尔沁遇险，死亡扼住喉咙的一瞬间，让她看清了父亲在自己心里的份量。

这沉甸甸的父女之情，是父亲多年来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骑马射箭、文赋韬略，哪一样少得了父亲对她的栽培，又有哪一样少得了父亲夹着遗憾的疼爱。

他不遗余力的疼爱和给予，丝毫未因求龙得凤而削减，反而增添了只有对女儿才会有的溺爱和纵容。

她一直以来，活得太潇洒太自我了，征战沙场、建功立业这些专属于男子的理想，那么强烈的吸引着她。可毕竟这些理想离她太遥远了。

一个女儿家能为父母做的，恐怕也只得“好好活着、传承血脉”这八个字了吧。那些热腾腾的血，今生怕是没有机会洒落战场了！谁让她成为了摄政王唯一的女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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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窈窕蹩格格【修】

“奴才给格格请安！格格吉祥！格格，您可让奴才好找啊！”

“讲——”躺椅上的美丽女子，眼都没睁一睁，懒洋洋的冒出了一个字。

“蔗！四爷下朝了正在舒云阁换常服呢，听说您来了立即差了奴才寻您过去，此时正在跨院候着您呢！”小福子撅着屁股哈了哈腰，满脸讨喜的神色。

“乏味的时候不见人影，找着舒心的地儿想合合眼吧，他便是又冒出来了！”她怪可惜的瘪了瘪嘴，眼帘极不淑女的一翻，不知该称作睁眼，还是该当做翻白眼。萦绕了一身的千金之气，顿时了无踪影。

溜了溜眼珠，她没好气的坐直了身：“小德子——”

“奴才在！”听闻传唤，哧溜从后面又窜上前来一个小太监，一抬手摆好了架势扶主子起身。

女子“嚯”的一下站起了身来，马蹄袖里伸出两指来豪气的并拢，随意一指说道：“罢了，他能上朝，咱就只有在一边眼馋的份儿！回来了就回来了吧！咱去见见四爷去！走咯！”

一旁的小德子忍俊不禁的大大喊了一声“蔗”！一行人朝着舒云阁走去。

半道上这位做主子的斜眼偷瞄了奴才好几眼，终于忍不住问：“小德子你笑什么？”

那边厢笑意一收，却忍不住抖着肩回到：“格格！您刚才那模样要是被王爷和侧福晋看到了，怕是又要让您顶着书在园子里兜圈子了！”

“怎么会啊！我不是好好的吗！坐着没岔腿儿起身也没撩袍摆啊！”

“可是格格，您的‘金刚指’又出招儿了啊！”“啊、、、、、”奴才夹带笑意的提点，终于让主子发现了自己露出的破绽，她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的抬了抬眉梢。

穿过水上回廊，左边厢是书房，往后有一片苍翠的小竹林，其后便是四阿哥的寝居舒云阁了。不紧不慢的走在回廊上，欣赏着这熟悉而雅致的景色，不多一会儿一行人便下了回廊与舒云阁隔林相望了。

“东莪！你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儿！等那么久，又不得劲儿了吧”叶布舒迎了出来，边说边系着常服的盘扣，不知是佳人翩然至让他迫不及待，还是天兵天将从天落，让他唯恐稍有怠慢，便会惹来拆房之灾。

今日的东莪格格已蓄起了乌黑如丝的长发，她规规矩矩的梳着旗头，别着玳瑁扁方。一袭满地印花的旗服极为合体的裹在她身上。那银铃一般的笑声婉转流泻，合着配饰清脆的碰撞，她抢人视听的来到了叶布舒身旁。

“听阿玛说，你就要随肃亲王出征四川了，可真有此事！？”她兴致盎然的神情，让叶布舒讪然一愣，生生将满肚子的话堵了回去：“开口闭口都是打仗，你就没点别的可说？”

“一样样儿来嘛！先说说征四川的事儿！”东莪咧嘴一笑，垫起脚尖巴着他的肩头，套起了近乎。

叶布舒失笑的皱了皱眉头：“想不到十四叔依旧将朝廷政事讲与你知道，瞎搅和！快把手放下来！像什么话。”

“哈哈——”东莪花枝乱颤的一笑，发髻旁垂下的数道珠帘欢快的摇戈起来：“放就放！黏糊你还嫌弃来着！我自然是借着关心你的名义，问问阿玛你在朝中的情况这样晓得的。”

“什么，你关心我是假，套取‘军情’才是真？”叶布舒脚步一停，沉下了脸来。

“干嘛？！怎么突然变小气了的！？”东莪抖了抖睫毛，凑上前去仔细瞧了瞧他，叶布舒将脸一别，拉高了下颚抱怨到：“我小气？！有理说不清！”

“这还不算小气啊？得！咱哥儿谁跟谁呀！算我错了还不成吗！？走走走！进屋去！”

“还在‘哥儿’呢？不开窍！如今你是姐儿啦！”叶布舒啼笑皆非的白了她一眼，终于又抿起了嘴。

“这不换汤不换药吗！还是一个我呀！”东莪兴高采烈的两手扶着他的肩，推着他步进起来。叶布舒安然的眨了眨眼，念想着她的话摇了摇头，随她胡闹去了。

两人坐进了舒云阁前院的凉亭，在蔓藤覆盖的亭中悠闲唠嗑起来。近日就要开战的这几场战事，成了东莪不厌其烦探讨的话题。

叶布舒也乐得听她聒噪，时而认真应答，时而戏弄戏弄她，比起同其他女孩子相处，倒是惬意多了。不过，他暗藏于心的郁结总是止不住偷偷溜出来撒野，害得东莪好几次被凉在一边，叨絮了半饷也没人理。

不曾想到终于得来的出征机会，竟是师从肃亲王豪格。虽然对于他来说，不存在党派之分，可是他心上沉甸甸的挂着东莪，下意识就会关注他的十四叔会怎么看待他。既然他没能成为豫亲王麾下一员，是不是代表了十四叔的不认可呢？

枉上月初二朝会上初次谈到这几场战事时，他还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女真入主中原靠的是马背上得天下。清初皇族尚武不尚文。没有立下赫赫功绩的皇室、宗室，无不挂着一个个空爵，除了岁奉分文不少，丝毫没有更大的意义。

他频繁的抗婚惹来不小的争议，若是隆先帝护佑打个胜仗回朝，兴许还有机会开口向太后讨要赐婚，除此之外，如何自圆其说开这个口？！

“在想什么呢？喂——喂！！”“恩？”“你干嘛呢？！怎么老是跑神儿呐？”东莪眯着眼表情不善的看着他，没好气的问到。

叶布舒抬眼一瞧，那花容月貌之颜，却露着瞄准鹄心之态，顿时嚷嚷了起来：“得得得！你那是什么神情？！我是獐子还是狍子？！你瞄什么呀？”

“噗——”东莪没心没肺的拍着掌大乐：“四爷既不是獐子也不是狍子，是熊瞎子！！哈哈哈”

“屁！我怎么是熊瞎子了？”

“你不是傻乎乎的吗？那不是熊瞎子是什么！？”

“去！没正经的。”叶布舒失笑的弯起了嘴角，在面容上拉出了一道好看的弧线，那一瞬间的笑意却稍纵即逝，转而又黯然了。东莪这十四载走得潇潇洒洒，他却越来越感到疲乏。她会比他成长得慢，这谁都知道，不过他倒是没想到，会慢得这么厉害。怎么就跟个缺心眼似的，老是长不大！

他不愿再无止境的等下去，就算要等她长大，他也希望先将她娶回家。虽然一直没勇气问问她的意思，不过他却始终抱着希翼，毕竟有这么多年的感情垫着底，他想不出来有什么理由让她抗拒他。

他这个不太精通情爱的老处男，因为拿不出那个勇气大张旗鼓跟她谈这些话题，也只好侥幸的安慰自己了。

叶布舒修长的手指抚着拧紧的眉心，他止不住在这个问题上打转，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那边厢无聊之极的人，立刻抓住契机，将他的肩头一拍神秘问到：“犯难呐？为伐四川？？”

“什么？”叶布舒错愕的一抬头，旦见东莪一副有话要说的神色，顿时翻了翻白眼，由她去发挥：“恩——”

“平定四川是困难重重，想你和大阿哥从未涉及过四川，古人更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说法，但是有这个大好的机会，能把你精通的六韬弄上战场去试试，也挺好嘛！再说大阿哥有丰富的经验，胜算是很大的啊！”东莪慷慨激扬的说了一通，临了还挤眉弄眼的眨了眨眼睛。

叶布舒斜眼看了看她，忍俊不禁的乐了：“好你个东莪，穿着女儿家的衣裳，敢如此不端庄，我要到十四叔那里去告发你！”

“什么？你——你！你敢告我的状，看我不把你的阿哥府给拆了！”东莪美目一瞪，倾身上前捂住他的口。温香软玉扑怀而来，细腻的手指紧贴上了他的唇，他心绪大乱“腾”的红了脸，可惜东莪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拿出了和他较量布库的架势：“错了没？认输吗？”

“认输个屁！又不是摔布库！”叶布舒大喝一声，站起了身来，就像一个红灯笼飘起来了一般。他陡然起身，将怀中的人一掀，东莪一个没站稳，懵懂中踉跄了一下，旗鞋一摇朝后倒去：“妈呀——”

叶布舒瞪大眼一瞧！她这身打扮，摔下去还得了！情急中手臂一伸，将她稳稳拉了回来。东莪眨巴着眼跌入了他的怀中，两手死死的勾起他的脖子娇喘不已：“我的妈呀！这一摔下去，还不成个狗吃屎啊····”

“瞎说——”叶布舒苦不堪言的抬高了下颚，气若游丝的说到。那一袭她独特的香味直冲他鼻中而去，于理让他避之不及，于情却又使他澎湃不已，矛盾和复杂的心情席卷而来，他不知不觉就抬起了手臂，揽住了她的腰。

“臭男人”天生就带着男人味，当女人近距离和他们靠近时，它就会越发的浓烈起来，东莪耸了耸鼻子，平白白一阵局促。突然之间隐隐感到不妥，她急忙放下了两臂，一手整着发髻上垂下的珠帘，一手推了推叶布舒的胸口。不想那边厢陷入了意乱情迷的呆滞中，两手扶得稳稳的，东莪那一推，竟然未能将他唤醒。

渐渐犹感呼吸不畅，东莪咋舌起来：这便是嬷嬷和额娘讲的“男女授受不亲”吗？

她乍然将凤目圆睁大声唤道：“叶布舒！”

“啊！！”叶布舒懵然惊醒吓得撒手俯视着她：“怎么了？”

“恩····这个·····也没什么·····恩·····现在没什么了···”东莪急忙抽身而退，侧过脸去尴尬的说到。两人似乎都有些悻悻然，默不作声的各自坐在了石凳上。

东莪飞快的游走着心思，竭力思索着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不过她想来想去，也得不出个结论来，便只好放弃了。

此时此刻，她莫名其妙的想起了查干淖尔湖，也想起了湖边住着的那个人，他的神态、他的言语，还有他的“敬尔堂”，甚至还有他暖暖的胸膛。

这一想不打紧，她顿时气结，感到呼吸困难起来。叶布舒稍事片刻恢复了平静，偏着头打量起她来：“你怎么跟个猴儿似的？”

“我——我吗？”东莪快速抖了抖睫毛，愕然的问。

“是啊？”

“我没动啊，怎么像猴儿了？”

“我说的是——猴子屁股！”叶布舒泰然自若的向她颔首说到，就像君子在称赞窈窕淑女的美貌一般郑重其事。

“你——”东莪那乱糟糟的心，给他突然这么一搅合，没了谱。懵懂的乐章顿时停了。她站起身来和他追打起来。

******

顺治三年，多尔衮命豪格为靖远大将军，偕四皇子叶布舒、贝勒尼堪等西征。师自西安分兵进击，陕西平。同年，入四川，张献忠据西充，遣巴牙喇昂邦鳌拜先发，师继进，抵西充，大破之，豪格亲射献忠，殪，平其垒百三十馀所，斩首数万级。捷闻，上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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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君为儿郎狂【修】

朗朗皎月映照下的“百麒林”里，传来了摄政王和诸王贝勒的阵阵谈笑。

浩然正坐于此的泰博儿奇，绷着脸故作沉稳，却忍不住心思飘渺，一颗心砰砰直跳。

那个曾经扰乱他心绪的“多罗贝勒”，她还好吗？她还记得在科尔沁驰骋的野马为了她整夜不成眠的守候吗？她会不会早就将他抛到了九霄云外呢？！

泰博儿奇陷入了纷乱的思绪中，像一尊轮廓分明的雕像，为这浮华人世平添着沉寂的美感。

园子外笑语渐近，旦闻其声，他身子一震，极不自然的觉醒了过来。睿亲王府的女眷翩然而至，那旗装、旗头、氅衣绫罗顷刻间让他的视觉拥堵，无暇细看，只在其中切切寻觅起光着脑门的“异类”来。

可惜顾盼中，一众女眷已纷纷走到摄政王面前矮身行礼，未曾见到虎虎生风的小子出现。他黯然的一愣，拧起眉头傻了眼。

似乎这个小子有可能调皮的挂在树上一般，他无意识的盯着树梢，万千念想转了起来：她该不会是又蹦跶到什么地方躲起来了吧？！这念头一冒出来，他顿感泄气。这样的猜测太符合逻辑了。她极有可能“大逆不道”的缺席！女眷们的请安声悠然飘入耳畔，他不耐烦的闭上眼眸，从鼻子里重重呼出一口气。

“臣妾博尔济吉特尼叶赫给王爷请安，祝王爷和各位大人福体安康！”

“臣妾佟佳木兰吉给王爷请安！”

“臣妾博尔济吉特舒兰给王爷请安！”

“臣妾博尔济吉特乌苏拉给王爷请安！”

“臣妾李金珠给王爷请安！”

“女儿东莪给阿玛请安！阿玛吉祥！”

“侄女博尔济吉特宁古塔给姨父请安！”

“嘣儿”的一声灵光闪现，他陡然张大了眼：什么什么！？刚才谁请安来着！一石激起千层浪，他不可置信的猛然站起身来，寻声而望。

多尔衮身旁端立了一位粉妆玉琢的俏格格，似乎在和老爹瞎掰着什么，王爷脸上那极为宠溺和神色，除了对他的宝贝女儿，还会向谁展露？！

他眨巴了眨巴眼睛以为自己在做梦，怎么可能呢！那个大马金刀的假小子如今穿上了女装，做起了正经八百的千金格格！

她纹丝不乱的梳着“一字头”，一朵娇艳的白牡丹饰中央，粉色和白色的珠花簪簇两边，发髻的右边垂着白色丝涤，随着她活泼，在姣好的脸庞边不住飘荡。

那袭缀有滚边的印花氅衣，窄窄直直的衬着她的“营养不良”，其耦臂上花枝招展的裹着三两幅假袖，她边说边比划，将她老爹的眼神儿舞弄得昏花。

泰博儿奇啼笑皆非的远远看着她，一抹笑意渐渐爬上了脸庞。

东莪正和老爹胡搅蛮缠要求从此以后皂靴配旗装，多尔衮大为伤神感到自己今日也做了一回秀才，遇到了那歪带缨帽的兵！

父女俩叽叽呱呱僵持不下，忽然间东莪一愣，感到芒刺在背，似乎有人在偷窥她。她“嚯”的转过身来，扫视四方，刹那间下巴跌落，露出了白痴相。

那位时常让她想起查干淖尔湖的人正顶天立地的站在远处，向她凝望。

他缎靴白袍宽肩窄腰，腰间还挎了把蒙古弯刀，虽然依旧未曾剃头，却老老实实将头发结成了辫儿，垂在脑后。比起去年的他，野性少多了，也更精神了。

她抖着睫毛目不转睛，多尔衮莫名迎来了片刻的安宁，不禁皱起眉头望了望女儿，正要顺势打量源头，东莪立即扭回来头眨巴着眼说：“阿玛！咱们刚才说到哪儿了！！？”

席间谈的都是最近的时局和战事，平日里对此充满兴趣的东莪，竟完全不明白大家在聒噪些什么。偶尔抬头晃一眼，旦见一群缺氧的鱼，吧唧吧唧张嘴闭嘴争夺着空气，她迷茫的一怔，急忙又埋下了头去。

终于明白什么叫“形同嚼蜡”，她胡乱塞了些食物在嘴里，也不知道吃了些什么，除了惋叹自己暴殄天物，她更埋怨起了那道灼热的目光。

酣畅之际，多尔衮举杯说到：“诸位即将领兵出征，本王预祝你们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一众人等群起回敬，多尔衮仰头饮尽。他唇边带笑，摸了摸头顶说道：“巴达礼，此次本王将你部的贝勒贝子都派遣出征，你可有什么顾虑啊。”

巴达礼双手一拢说到：“他们能有机会出征，是我部的荣耀，臣不曾有何顾虑！”说罢他微微侧过头来，示意儿子们起身敬酒。

巴雅斯护朗心领神会，斟酒站起了身。他一番得体的“宣言”让巴达礼安然额首。多尔衮豪迈的朗朗一笑，满意于他的表现，摆了摆手让他坐下了。

泰博儿奇正神游太虚，被哥哥一把掐痛了大腿，他陡然起立懵懂了几秒，多尔衮莫名一愣，有些失笑：这孩子的心思在哪里去了？

在父亲悄然无声的瞪视和兄长隐晦的提示里，他终于明白过来，端起酒杯朗朗说到：“我们蒙古人，隆国恩独厚，札萨克（蒙古语：执政官）下二十四部，四十九旗，凡有大征伐，必以兵从！王爷！臣先干为敬！！”

多尔衮笑意一收，震撼不已。这短短几句话，声势浩大，像是出自蒙古八旗的汗王之口，怎么也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所说。

他立刻高举着酒杯说到：“今日殒身不恤，他日你就能成为新的扎萨克！”

泰博儿奇微微一愣，终是宠辱不惊的带着淡淡笑意，喝干了杯中之酒。

父兄面容上带起了安然的表情，他偷偷扫视了一眼，为自己侥幸过关感到咋舌不已。至于摄政王的赞许，父子三人竟都将其当做了他心情大好的“祝酒词”。

东莪充耳不闻的大块朵颐着，将山珍海味当成了枯草。愣是智力退化得没弄明白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此时多尔衮却扭头朝她开了口，听他的腔调他似乎很高兴：“莪儿，去年不是土谢图亲王为你开口求情，阿玛是铁定不会让你去送八格格了，更别说科尔沁一行，你不应该敬一敬王爷的酒吗？”

嘴里塞着食物，东莪扭头看了老爹一眼，那边厢旦见她鼓着腮帮子，一副狼吞虎咽之相，一团小小的乌云立即罩在了那本来高兴的脸上。

东莪大彻大悟，翻着白眼，硬把吃食全部吞了下去。她胡乱抹了抹嘴，站起身来朝土谢图亲王举杯说到：“王爷！您的心如同抚育了科尔沁人的悠悠碧湖一般宽阔温厚，你的招待好像马奶酒一般热烈烫贴！东莪谢王爷的成全和厚待！”

说完她豪气干云的一仰头，“嗤”的一声把酒喝光了。土谢图亲王被如此隆重的谢词感动，他面带笑容饮尽了杯中的酒，并抬手举起了空杯，以示尊重。

多尔衮轻轻的咳了两声，提醒女儿她的言行已超过了女性的尺度，直飙挨罚的最后底线。

东莪循声望去，瞥了一眼脸臭臭的老爹，再往李氏那边儿一扫视，旦见老娘也秀眉高挑、面色难看的瞪起了眼，她顿时心慌慌的用旗帕掩嘴，温婉无比的坐下身来，临了还顾盼四周的一笑。

“噗——”的一声轻笑，关注着她的泰博儿奇忍俊不禁，身旁的巴雅斯护朗和他对视了一眼，也抿起了嘴。

“大贝勒、二贝子，宁古塔代睿亲王府的女眷们敬你们一杯，二位大人即要征战沙场，咱们这些帮不上忙的妇孺，只好在此向你们表表敬意拉！”

闻言众人朝着起身的女子望去，只见一位温柔可人的少女怯怯的端着杯子立在席桌一方，看来她应该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或者说是身旁的长辈给了她鼓励。

巴雅斯护朗和泰博儿奇起身回敬，二人齐齐双手握杯，一高举二额首三饮尽，这一威武一睿智的兄弟英姿勃勃，煞是引人侧目。

席间轻轻发出赞叹之声。听得那个温婉的声音复而再道：“二贝子，姨夫如此器重你，希望你别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宁古塔再敬你一杯！”

一撩袍摆坐下身来的巴雅斯护朗见弟弟也大大咧咧的坐下来，便着急的用肘子碰了碰他轻声说：“人家格格给你敬酒你坐下来干嘛？！”泰博儿奇懵然无措的扭头看了哥哥一眼问：“不是敬过了么！谁？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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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清月映东方

席散暮祥阁

“福晋，宁格格插上了门栓不让奴才们进呢？这粥~~”一个丫头端着肉粥不知所措的请示着嫡福晋尼叶赫。

尼叶赫的脸上浮起隐隐明了的神色，怔了怔之后说到：“先放一放吧，待会我亲自给格格拿去。”

说罢她轻轻摆了摆手，将一众奴仆遣退了下去。只留下了贴身的大丫头：“王爷今儿是上哪位福晋那儿了？怎么席一散便人影都没了？”

“回福晋的话，听内院当差的太监说，王爷散席后并没回跨院歇息，直接奔书房去了。听说是政务缠身得不了闲。”

大丫头附耳回话，虽谨慎却也未将声音压得太低。毕竟在自家主子的院落中，也无需过分的避讳。

怎料多尔博正好一脚迈入了院门，将此话听了个大概，他伤神的闭了闭眼，叹了口气着走了进去。

“儿子给额娘请安！额娘万福安康！”

“儿子，你怎么来了？！”尼叶赫诧异的一顿，随即欣然的扬起了眉梢。

“奴婢给世子爷请安——”大丫头有些慌乱，急忙矮了矮身。不过却是被多尔博没好气的打断了：“得！下去吧！”

旦见多尔博神情阴霾，尼叶赫也愣了愣。赶紧悄悄做了个手势，让大丫头退下了。

“这是怎么啦？臭着一张脸？让母狼瞧见了，该把你这个不会笑的嘎子（满语：小男孩）叼回去喂狼崽子了！”尼叶赫瞅了瞅儿子，这么高大威风的一个儿子，她是横竖瞧着都舒心，便心情大好逗起他来。那口气就好似多尔博还是个半大的嘎子一般。

“额娘——您别用这种口气给儿子说话！”多尔博顿时痛苦的拧紧了眉头抗议起来。

“得得得！如今你是大人了，额娘保证再也不用这故事来吓唬人了，啊！说说，是什么风把咱的好儿子给吹来了？！”尼叶赫拍了拍多尔博的肩，抿嘴笑道。

听罢这保证了无数次的无效保证，多尔博不自觉的就带起了小孩子闹情绪的表情，悻悻然的翻了翻白眼。平日那大老爷们的架势荡然无存。

他从幼时入府起，便被多尔衮交给了嫡福晋尼叶赫抚养。从未生过孩子的嫡福晋将这个儿子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将他捧在手里、含在嘴里，横竖是比亲生的还疼爱。

十二岁那年，多尔博搬离了暮祥阁。住进了独立院落。为此尼叶赫大为失落，同多尔衮闹了好长段时间的别扭。

不过她闹腾也是白搭，多尔衮对子女的要求很严格，希望他们能尽早独立。对多尔博如此，对东莪亦然。府邸的三个孩子，除了宁古塔多尔衮不便过分干预之外。都是年满十二便得了自己的院落，开始了独立生活。

“阿玛让儿子来请额娘过前殿书房去呢，怕是有事要商量吧！”老大不高兴的怔了半饷，多尔博这才开口说到。

“啊？”尼叶赫惊喜的一愣，随即眨巴着眼问到：“你阿玛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刚才散席的时候怎么不说？”

“别管这么多了，阿玛最近政务缠身，整夜批阅奏折。额娘该多关心关心阿玛才是，咱们赶紧去吧！”多尔博念想了片刻，若有所指的催促起来。不过他的暗示显然不够明白，那一句“应该多关心阿玛才是”哪里能让尼叶赫听出什么端倪，不过是觉得儿子孝顺而已。

“得！儿子说得有理！额娘记得啦！不过——你阿玛整天不见个人影儿，额娘想关心他也没辙啊！”

多尔博上下打量着老娘，很快发现他的暗示完全是白搭，一时间颇为泄气的耷拉起头来：“那个——也是，唉！罢了，咱还是先过去再说吧，待会让阿玛等急了，又该数落儿子的不是了！”

尼叶赫一听，儿子要被数落，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事，立即召了掌灯的太监来领路，母子俩匆匆奔前殿的睿德斋而去。

俗语说得好：吃哪家的饭，长给哪家看。多尔博不但神韵与其养父颇为相似，就连那大条的神经，也多少来源于养母的影响。他本是个不善言谈的人，再遇上个神经大条的鼻祖，这母子俩想意会个什么事儿，怕是比登天还难。

书房中灯火通明，一干内院太监，正忙碌的替王爷分类呈递着奏折，忽然间“啪”的一声响。一本奏折被恼怒的摔到了地上，奴才们哆嗦着抬眼一瞧，旦见王爷怒不可遏的紧蹙起了眉头，顿时心里没底儿，都哈腰发起愣来。

李福顺见势赶紧递了个眼色，让小太监快些拾起奏折来，交到了他的手上。他落下眼帘一瞧，多少猜到了几分，便硬起头皮来到多尔衮身旁，低声劝慰到：“王爷连夜批改奏折，心力交瘁！奴才看着不忍啊，还是歇一歇吧！”

“千叮万嘱折子要精简扼要阐明大意，繁琐呈长的罗嗦话统统不要写，这索尼是干什么吃的！呈上来的折子上写的全是避重就轻的泛泛而谈，现在朝廷即将出兵征战，本王拿些不着边际的情报来就能打胜仗了嘛！混账！亏他执掌着内务府，属八大臣之首！”

“王爷——”李福顺正要开口劝王爷息怒，却听得多尔衮唤他大名，即刻耳提面命的喊到“奴才在！”

“差人寻索尼来府见我！”

“王爷？现在？”

“即刻！”

“蔗！”

急急忙忙的跨出睿德斋，李福顺亲自往随侍处走出，准备挑个办事利索的人出府去给王爷办事，王爷正在气头上，一点都闪失不得。还是扭着老胳膊老腿儿的盯着这些小的们办事儿吧。

多尔衮抬手遣退了一干奴仆，疲惫的搓了搓脸。此时他全无心情再批阅奏折，按着鼻梁上的穴位，闭目养起来神。

“阿玛！”

“爷！”

多尔博和尼叶赫一脚踏进这睿德斋，便见着了多尔衮这孤灯乏影的情形，两人心下发紧，顿时不约而同的开了口。

“来啦？坐！”多尔衮缓缓张开了双眸，尽量收拾着情绪。应对起不比政事轻松的家务事儿来。

“尼叶赫，我猜，就算今儿我没找你来，你也会寻了机会找我商量某件事吧？！”两人刚坐定，多尔衮便抬起头来，扫视了母子俩一眼，神色柔和的说

尼叶赫心里一乐，看来这二十几年的夫妻没白做呀！兴许是心有灵犀吧！有了这个念头在心里垫底，她顿时带起了轻松的笑意：“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爷啊！不管是朝堂上的，还是家里的，可都是在咱爷的眼里看着，心里合计着呢！”

这不合适宜的恭维让多尔衮无奈的一笑，当中无不饱含了一丝疲惫的苦涩在里头。他轻锁着眉头，抬手摆了摆，将尼叶赫那意犹未尽的赞许，打上了封条。

他的嫡妻是个什么样的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了。她不会察言观色，也不是一个明达聪慧的女人，其生性比较简单粗糙，不过倒也算得上善良忠厚，这一点颇得他了的珍惜和尊重。

除了极不高明的对他的行踪加以关注之外，尼叶赫这几十年来可谓本本分分，不曾出过什么差错。较之那些闹腾得后院不得安宁的命妇，已经算是很贤惠的大夫人了。

要说到这位大夫人的优势，她端庄和善的容貌是其一，那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情分是其二，安分守己的性情是其三。若说劣恐吧，恐怕就在于她太为平庸的性情上了。

容颜总会衰退，智慧才是一切的源泉。不过，不论怎样都好，多尔衮对这位嫡妻非常尊重，尼叶赫对他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角色。就从世子的抚养权来看，她对多尔衮就意味着安定的大后方。

“宁古塔的事，我另外会做安排，不考虑蒙古贝子泰博儿奇！”多尔衮揉了揉太阳穴，突兀的切入了正题。

听罢此言，尼叶赫的笑容立即全线撤离了脸庞，她万万没想到当家的会说出这么句话来。不但准确无误猜中了她的心事，更是一竿子就捅破了她的希望。

连一旁老实坐着的多尔博都懵了：阿玛和额娘唱的是哪一出啊？怎么嗖的一下就转到宁古塔和泰博儿奇身上去了？

“去年图雅大婚正好赶上每年十月各部上报适龄的嫡亲子弟名单，泰博儿奇亲随父兄进宫，不但有名有姓收入了理藩院备案，两宫太后也见着了这个长大成人的宗亲——她们对他是相当的喜爱，有意将来让他娶公主，亲定他为‘备指额驸’。”

话及一半，多尔衮手扶前额，沉默了半饷后，斟酌该如何断了她的念想，片刻之后再度开口说到：“你该知道‘备指额驸’是针对公主储备的人选，妹夫以镇国公一爵阵亡，死后也没有追封，宁古塔充其量只是一位‘格格’达不到指婚的标准。”

“——爷就不能封个公主给宁古塔做做吗！？”尼叶赫耐着性子好容易听完了这番话，犹豫了片刻，终是将那要命的话说出了口。

多尔衮不禁头痛的定睛看了看她，且见那坦荡荡的表情，不明就里的疑惑，还真是装不出来的。一旦涉及到下一代的事，她就越发的执着起来！

“尼叶赫，你当真以为这大清朝是本王的？”淡淡的丢出话来，多尔衮感到自己真是有些累了，他挥了挥手让儿子陪着他那脸色煞白的额娘退下了。

静谧的书房内，安静得掉根针也能清晰可闻。他站起身来踱步走到了窗边，望着天上那一轮弯月陷入了沉思。

也许不能怪尼叶赫鲁莽，她说得不无道理，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能力，足以满足她的愿望。是私心作祟让天枰倾斜，所有砝码都挤到了另一边，他无法应承她的要求！

带着些许自责，多尔衮长叹了一声，凝视起了那弯弯的月牙。心绪飘到了多年以前他赐名为“拱月阁”的园子里。

新生儿的降生、喜悦的满月酒、初为人父那种恨不得普天同庆的雀跃，如此清晰的在记忆里荡漾。

虽然连他唯一的孩子，也无法袭他的爵，却好歹能传承他的血脉。他有充分的理由，向老天爷抱怨。可是他却一次次将那些话吞下了肚去。因为那唯一的女儿，是他的宝贝也是他的弱点，让他不敢得罪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天。

他这个女儿是那样的坚强，那样的倔强。跟他当年一般热衷骑马围猎、弯弓射箭。更在他的熏陶下熟知兵法韬略，不比男儿差。都说儿子传承的不止是父亲的血脉，还有他的精神。这样的女儿虽然不能袭爵，却彻头彻尾的让他感受到了生命被延续的快乐。

他能在女儿的身上看到当年的自己，当年的兄弟，亦有当年的精神。青春本已渐渐走远，却陡然回头，注入了他的血液。看到她就好比自己重活了一次一样，他诚惶诚恐害怕失去，也唯恐老天爷将这唯一的宝贝夺去，他虔诚的祈祷，不计前嫌的膜拜，请求上天让她平安幸福，结结实实的长大成人。

正因为他过于在乎，以至于字典里从没有“失败、退路、后事”诸如此类词汇的摄政王，因为这块硬伤不得不反复推敲起这些生僻的词语来。

在这无人叨扰的静夜中，他怅然的仰天而望。此时他不再是独揽大权的摄政王，也不再是万人敬仰的英雄，不过是个平常人；一位儿子、父亲、家人，仅此而已。

他对神灵的凄厉诉说，就像是一首悲戚的挽歌，萦绕在那满目疮痍的心里，只敢在深夜回顾：老天爷，你待我不善。不但夺走了我的父汉，我心目中的英雄。夺走了我的额娘，我们兄弟三人温暖的后方。更夺走了本属于我的江山。

你甚至用‘战争’和‘勤政’夺走了我的健康。最后还残忍的连一个儿子都没给我留下。你对我何其冷酷，何其刻薄。我都不敢怨恨你。因为我亲爱的女儿还需要你的庇护。我不怨恨你，不辱骂你，不唾弃你。但请你把我没得到的一切幸福都给她吧，如果这样的话，我们总算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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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情倾半面妆【大修】

燕赤阁

两个丫头正笑吟吟的给东莪拆着发髻上的饰物，房内一片嬉笑。锦儿和绣儿从前都是侧福晋李氏身边的丫头。自从小主恢复了女儿身，王爷好歹是松了口，允许她们转到了小主园子里来伺候着。

锦儿年约二十三四，在丫头中算是年岁较大的了。因为她的聪慧伶俐，当年被李氏看中，将她从门房丫头提拔起来，照顾起了从宫中回府不久的东莪。

一晃眼小主年满十二，搬进了王爷赐给她的院落——燕赤阁，锦儿也因照顾有功，获得了李氏的认可，一跃而上做了侧福晋园子里的左右手。她对小主不敢说有娘对孩子的牵挂，却深深有忠仆孝主的疼惜和姐妹相融的亲爱。

锦儿正一边细心的为东莪拆着头饰，一边跟绣儿讲着伺候主子卸妆的诸多要素，忽然之间，东莪警惕的抬起了手，示意她们——安静。

两个丫头立刻收声，并投来了不解的一瞥，旦见东莪食指轻竖，做了个“嘘”的姿势，紧接着她“噔”的站起身来，神情戒备的仔细凝听。临了，一个鲤鱼跳龙门，闪身从窗户越了出去。

锦儿心下一惊，难不成园子里进了贼？可这似乎又不大可能，王府戒备森严，如何能轻易闯入！——闹出动静的，怕是哪位主子安插的眼线吧？

这念头一起，锦儿有些懵了，不敢吭气的悄悄在房内踱起了步。若是真有这种事，家丑且不可外扬，声张出去只会给自己的主子惹祸。

翻滚了小半圈的东莪，脚尖着地的蹲立了下来，她机敏的扫视了一番，缓缓起身蹑手蹑脚走向后院。

王府里有些什么门门道道，东莪是心知肚明。老爹的女人太多，凑台戏还嫌多余，从前倒还清静，自从锦绣二人进了她的园儿，关注额娘动向的人，对燕赤阁里的闲聊，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她合计着大姨娘是不会到她这儿来捣腾的，剩下那些就不必给太多面子，今儿便是有心要逮住一个，杀一儆百，挫挫始作俑者的锐气。

溜着眼珠四下环顾，她紧绷的身子灵敏的在夜色中穿步。正在这时，头顶上方传来了“哧！”的一声轻笑。

“谁！”

猛然抬头中，旦见袍摆翻飞，从天散开。那人从梁上跳下，端端正正的立在了她的身后。

没看得清此人的脸庞，东莪心里一慌，身形一晃，转身大喝道：“狗奴才好大的胆子！”

说时迟那时快，她使了个虚招，让对手以为她要攻击其左肋，在对方极为诧异的躲避中，两腋露空，下盘不稳，东莪看准了时机，一个肩摔将他给撂倒在地。

那人没料到她会动手，失去重心败局已定，只可惜他不知是何方妖孽，如此痞气，竟然出手拉住她的手腕往怀里一绕，想要破釜沉舟和她同归于尽。东莪感到力道强劲，心里一惊，两人已扭成一团，重重的跌了下去。

“——唉！！你真重！”一声从喉间发出的埋怨声，诡秘的升腾了起来。垫底那位显然被压得惨烈，闷声闷气的咕哝，就像是从被子里发出来的一样。

东莪一听这声音，三魂跑了七窍，来不急爬起身来，顺势抬头一看——见鬼！真是他，泰博儿奇！

“你——你鬼鬼祟祟的，这是要干嘛！”

“我，我不过是想来看看你！！你凶什么？”

本想喝叱几句，以求虚张声势的掩饰下窘迫之情，哪料泰博儿奇回答得直来直去，也不嫌难为情！东莪那仅存的一点志气都“嗖——”的一下没了踪影，羞愤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格格——我——我能起来说话吗？”

“啊——什——什么——我见你的鬼！”东莪忙不迭的爬起了身来，恼羞成怒的一边跺脚一边骂咧着！一张俏脸红得跟柿子似的。

“我只是，想来确定一下，格格是不是曾经去过科尔沁的那位贝勒爷。”泰博儿奇拍了拍袍子上的尘土，好整以暇的含笑望着她说。

“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听了他的话，东莪的气不打一出来，这不是和尚头上找虱子，明摆着的事吗！

“格格的肩摔炉火纯青，两次都让我吃了亏，现在我相信格格就是我认识的那位贝勒爷了！”

泰博儿奇瘪嘴一笑，有些玩味的挑高了眉梢。沉吟了片刻之后，他却又收起了戏虐之情，带着些许彷徨和认真放低了音量：“本来我这次随阿玛和哥哥来府上赴宴，以为会见到一位贝勒爷，不曾想到见着的是一位格格。不过不管你穿什么样衣裳，顶什么样的头衔，你就是你，我想假装不在乎都不行！”

东莪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小子他要说什么？？为什么他能这么轻易的引起她的气息不均、呼吸不畅？！为什么他平平淡淡一席话，就能将她的心提到嗓子眼来堵得她发慌？？这个蒙古野人，一年不见，可恶之处倒是不减也不变！！

她呆愣愣的睁大一双美目，生怕他下一步就要变成妖怪一般，万分紧张。

“这一年来，我都在拼命整理，想要理出头绪。我曾经以为自己陷入了龌龊的怪癖········我·····”泰博儿奇一时语塞，耳根通红。

“龌龊的怪癖？？”东莪懵懂的一愣，眨巴起眼来。

“不不不，我知道这样说很奇怪，但是，我是想说，你当时男不男，女不女——不是不是，我是想说，我当时分不清你是男是女——唉！不是不是，我——”

泰博儿奇急于解释，却前言不搭后语，他愁眉苦脸的饶舌了半天，不但把东莪说得晕头转向，连带也将自己说得糊涂了。他憋了一年，该不会就是想来告诉她：我曾觉得你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吧？！

“你是想说，我是个男不男女不女的妖怪？！”

咱们的东莪格格可是非常有悟性的，此时她冷冽的眯起了凤眼，恶狠狠的质问起了夜闯之人。那些羞怯、惶惑、还有朦胧的心悸，统统都抛到了一边去。

“不是！！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泰博儿奇抡圆了眼一愣，随即露出了六月飞雪的冤屈之情。

“那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是想说——”面对东莪戒备的眼神，泰博儿奇急于澄清，不由得眉心紧皱，心一横起了话头：“你明明是个女人，却穿戴男装、受封爵位、甚至还津津乐道的以男人自居！你让我陷入了矛盾和迷茫中，也让我以为自己沾染上了断袖之癖！我——”

“得！停停停！”那“断袖之癖”一出口，惹得东莪浑身一抖，慌乱起来。不管是多迟钝的人，也不可能笨到这个地步。“断袖”指的是男人喜欢男人，那么，他的意思是——

分析完毕，一口黑锅砸在她头上，她重伤不治的陷入了恐慌中，立刻后悔起对他的追问来！

这个男人太可恶了，千里迢迢从科尔沁跑到北京来找她的麻烦！！简直是万恶到了极致！！

“怎么了？！我并不是想埋汰你，我只是在这一年里，经常想起把你丢在房里率性离去的那一天，还有许许多多关于你的片段。”泰博儿奇不明就里的定睛看着她，面带示好的微笑。似乎是想要告诉她：我真的没将你当成妖怪。

这笑容在东莪眼中如此可怕，她莫名其妙感到心惊肉跳，转即开口下了逐客令：“你不用经常想起我，真的！！你还是快走吧！让阿玛看到你在这儿就糟了，闹不好你得挨他的板子了！！”

泰博儿奇微微偏着脑袋，看着这个搬出老爹来吓唬人的小孩儿，顿时感到啼笑皆非。看来他这个表白对象比他还要紧张很多倍！“敌我力量”如此悬殊，让他霎时坦然了起来：“可是我没说完呐？我就这么走了，怎么睡得着？！”

“你——你睡不睡得着，管我屁事！！”东莪颇为吃惊的瞪着他，这小子想耍赖啊？！

“我就说一句”泰博儿奇淡定的抿嘴一笑，鼓励的冲她眨了眨眼。

“不许说！”东莪慌忙落下眼帘，回避着那摄人心魄的注视。

“就一句！”那边厢态度温文，可是却带着让人讨厌的执拗。

“不许！”东莪拒不对视，也不容商量。

“一句！！”泰博儿奇近乎赖皮的带起了迷人的微笑。

“说了不——”东莪大为恼火，不禁拉高了声音。

“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上了你。”

这句要命的话如同滚落在湖畔中的巨石，“咚”的一声溅得水花四溢。

趁着东莪呆若木鸡的傻了眼，泰博儿奇悠悠的接着说了下去：“在这近一年的时间里，我总算是想明白了。既然你本是女儿身，我为什么要为喜欢你感到痛苦？！我为什么不能听从心的安排，而要和自己做无谓的斗争？！我想了这么久，终于决定向你袒露，因为我希望有一天能摘下你耳际的‘福寿球’”

对于东莪来说，形容有十口锅砸在头上也不为过。迎着泰博儿奇缓缓靠近的身影，她终于猛然醒了神，下意识退起了步子：“你别过来啊！！”

“你懂我在说什么吗？”泰博儿奇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她，一双深邃的瞳孔画出了波澜。

东莪瞥了他一眼，立刻被那炯炯的双眸摄了魂，她一时间忘记了躲开，反而抡圆眼死死的瞪着他，大口喘息了起来：“你看着我干嘛！！”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泰博儿奇懵懂的眨了眨眼，口气颇为委屈。

“你——”东莪一时语塞，胡乱朝他摆了摆手：“离我远点！！别靠这么近，害得我喘！！”

泰博儿奇难得的顺从，立刻抿嘴退到了离她数丈开外的大树下。一撩袍子，坐在了石凳上。

东莪娇喘吁吁调整着呼吸，她一手抚着胸口，一手擦着额头的汗，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

偷偷瞄着端坐如钟的泰博儿奇，旦见那边厢毫无动静，不再开口折腾人了，她那高悬在心间的大石，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末了，她低头对着墙壁自言自语的嘀咕到：“府里的姨娘们想要生个孩子果真不容易！”

“你说什么？”泰博儿奇愕然的站起了身来，一副震晕的表情。她到底听明白那一通表白没有！怎么扯到生孩子去了。

“我说——生孩子——太不容易了！！”好似偏要和他作对似的，东莪手扶墙壁，极力调整着刚刚顺畅起来的呼吸，以求达到抑扬顿挫的效果，一字一句斩钉截铁重复到。

终于可以发表歪理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表情不善的端直了脊梁，煞有介事的微微晃起了脑袋：“嬷嬷说过了，福晋娶回家来，放着看是生不出孩子的！还要郎情妾意、男欢女爱才行！我听你说了半天算是明白了，你是想告诉我，你不介意我曾做过儿郎，准备同我郎情妾意是吧？！你看做爷们多好，捣腾了半天你屁事没有，可把我喘得不行！”

“你——”泰博儿奇欲哭无泪的拧紧了眉头，气结的发起愣来。

这下轮到他苦不堪言了。一个姑娘家，怎么开口就是郎情妾意，男男女女的？！若不好好教训她，将来怎么得了？！念想至此，他迈开大步朝她走去。

听得一声哀鸣，东莪发出了惊马一般的声音，抬手指着他说：“你别过来啊！别又害我喘得厉害！我还没想好！别过来！让我想想清楚，要不要和你好。”

泰博儿奇重重的翻了个白眼，真想将这个不及格的女子一把掐死算了。她说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唉！竟然把她给看上了！真是家门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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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本大修，感谢亲们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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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倾心不知心【大修】

“格格——格格——格、、”

“——啊？！”

“、、格格，等着您传膳呢——”小德子蛮紧张的瞄了东莪一眼低低的说。只见东莪两手浸在铜盆里终于回过神来的“哗啦”湿嗒嗒抬起手来让绣儿给她擦干双手，一旁的锦儿笑着白她一眼俯下身去说：“格格洗手都洗了半个时辰，传膳——怕又得先呆上半个时辰，等到吃进嘴里，恐怕太阳都西沉了吧”说罢屋内的人都憋足了气儿笑开了。

知道他们不怀好意，东莪瞪大美目作着凶态倾着身子挨着挨着指着他们说：“待我吃饱了肚子再来和你们计较！哼~传——膳！”

“蔗！燕赤阁主子——传——膳！”小德子忍不出笑出了声，临了被暴力的主子“啪”的拍在后脑勺，慌忙溜到门口大声传膳。

精致丰盛的膳食无法引起东莪的关注，她脑子里乱糟糟的，顾忌的全是她千金难换的面子。

香手托腮的念想了片刻，她“啪嗒”放下筷子，神情严峻的开了口：“这个！眼下世道还不大太平，咱燕赤阁的安全，你们可得上点心，不要让我一个人操心嘛！看吧！昨天——昨天－就让那个贼、给跑了！唉”

说罢她带着忧患之情，夸张的摇了摇头，末了却听得屋内过于安静，别说附和声了，连吭气儿的人都没有。悄悄抬眼一看，奴才们都仰着下巴，眼帘翻上了天，一副拆台的表情。

心知西洋镜被拆穿，她不由得大为窘迫，高吼起来：“什么意思嘛！你们都要反了是不是！”

房内笑声还未止，门外一阵脚步声近，听得小太监恭敬的喊：“格格，二贝子差人送了个物件来，说是格格昨儿院子里落下的。”

“——”东莪闻言腾的红了脸。一口气噎在喉咙半天没顺得下来。偷窥之中发现奴才们均露出了做作的疑惑之情，她即刻伤神的耷拉起了头，好半天才鼓起勇气，豁了出去：“小德子，去给本格格呈上来。”

转即，她便愁眉苦脸的低声咕隆起来：“哪跟哪啊，真是坏事成双！”

小德子飞也似的拿了物件转来了，三颗脑袋凑在一起盯着他捧在手里的物件。

“格格！您的福寿球啊！”

“哎呀！”

“怎么会给二贝子捡了去的呢”

东莪定睛望着那精巧玲珑的福寿球，赶紧悄悄往脖子处一摸。糟糕，真的丢了。

自从穿回了女装，母后皇太后送的这个福寿球就被戴到了脖子上，从不曾取过。看来是昨儿动静太大，竟然把这个宝贝弄掉了。

颤颤巍巍的接过小德子手里的福寿球，她痛苦万状的瞟了三人一眼，差点没想哭出声来，他们那是什么表情嘛！太过分了吧！

******

点点日光洒在身上，虽然不太暖和却让这个午后显得怡人而讨喜。总算用了那一顿痛苦的膳，东莪沿着百麒林的小径悠闲的散着步。小德子怀抱着她的斗篷埋头跟随。

深秋的季节让她忍不住想起了科尔沁，想起了图雅姐姐和额其客，还有——他。最后这个人闯入念头，不禁让她抿嘴一笑，脸上带起了两朵红霞。

一丛丛挂着秋叶的树木密集的分布在道路两旁。阵阵微风袭来，引得叶子抽离枝干，在空中轻舞打转。

放慢了脚步仰望漫天秋叶，东莪的眼神迷离了起来。为什么心境会起如此变化？为什么今时今日会觉得连落叶也跟吸引和追随有关。

忽然模糊听到一阵话语声，她抖了抖睫毛，因那熟悉的腔调竖起了耳朵。隐约听到有两人在对话，最后一句！好像是他说的“我还是送格格回房去吧。”

猛然间呆滞，她忽然感到一丝乏力。可是至于为什么乏力，她却在那短短的几秒里，运转了脑海千百次，也百思不得其解。尾随在后的小德子心不在焉，冷不丁一头撞上了她的后背。

“哎呀！”被小德子这么冒冒失失的一撞，东莪失声而出，踉跄了一步。林子里顿时传来了动静，看来是已经发现了她的“入侵”。东莪莫名的心慌，捂着嘴赶紧扭头就走。

“格格！怎么了啊！格格——”小德子左顾右盼以求搞清楚状况，不过主子已经转而离去，他懵懵懂懂的眨了眨眼，随之追随。

此时，林子里快步跑出一个魁梧的身影，从他身旁“哗”的一声带风而过，奔东莪的背影而去。

“——喂——？怎么回事？！”小德子板郎鼓一般摇晃着脑袋，主子和貌似贝子爷的两人已经迅速从眼前隐去了，他一头雾水，赶紧屁颠颠的跟在了后头。

东莪大步大步跨着步子，心跳得又快又乱。那轮廓应该是他和她。可他们俩怎么会在林子里？他们说了些什么？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她的心头堵得慌。为什么她要逃走？

“东莪！东莪——你别走！”

“格格——您等一等啊！”

“东莪！你跑什么啊——”

“格格——您等等奴才啊——格格——”

追在泰博儿奇身后的小德子，发出了尖利而凄惨的呼唤，那刺耳的声音，让人心烦不已，听起来像是在跟他较劲儿似的。

泰博儿奇没好气的停下了步子，手一抬将他拦了下来：“你搅合什么呀！？在这里候着吧，我去就得了！！”一席话落音，他已箭步而行，将小德子傻傻的定在了原地。

“东莪——”泰博儿奇甩开了大步紧追，不多一会儿东莪的背影已近在咫尺，他加紧了步子窜上前，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身形一闪挡在了她的面前。

一片阴影笼罩了下来，东莪愣了半饷，怔怔的抬头瞄了瞄他：“这么巧？你也散步啊？呵呵——”

这笑容实在是难看，泰博儿奇紧蹙着眉头，定睛望向她：“我在后头追着你喊，你现在说你以为咱们‘偶遇’？”

“是吗！我——我怎么没听见你喊我？”东莪目光游移，立即抽出了胳膊，侧身躲避他的注视。

“你没去过百麒林？”泰博儿奇将她转回了身来，偏着头认真的审视她。

“——当然没有！我用过了膳在园子附近走走而已····”

“哦·····一夜之间燕赤阁搬到伙房来了？”泰博儿奇哑言的翻了翻眼帘，两手抱胸的抬了抬下颚，示意她自己好好看看周遭的环境。

余光瞟到他驾定的动作，东莪慌忙抬起眼帘观察。天呐！这果然是伙房附近！要命！

“东莪，你听我说——”

“——司房还有不少账目要我去看呢，我先走了！”

“东莪——东莪！——”

泰博儿奇追上前来，拉住了她的胳膊，却被她执拗的撇了开来。径直丢下他迈步离去了。不过是几秒钟的时间里，她便有些后悔了。他是来向她解释的吗？那她听一听又何妨呢？！

可是面子重于泰山，既然已经走了，又怎么能回头。东莪哭丧着脸，哀怨的扇下了睫毛，挡着眼底那呼之欲出的悔恨。他为什么不追来呢？

太多复杂的情绪充斥在她的心里，她懵懂得找不到出口解救自己。为什么好端端的情绪可以陡然糟糕？为什么一句问语便可得到解释的疑问，却想问不敢问，以至于纠结得一逃再逃？！

不知不觉真的走到了司房的大门处。她重重呼出口气来。心底的失落那么重，这种感觉太难熬了，空洞洞的将额头靠上了司房的门，她愣了好半天没动静。

拼命整理着情绪，她终是抬起了手来，“吱呀”一声推开了门。慵懒的午后让人无心做事，可是她却为此时还能给自己找点事做，而感到高兴。席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着账本，她心思不知道飞向了哪里。

王府每月大大小小的开支，包括所有人的月俸都从这里出，曾经这账簿是交由嫡福晋掌管的。怎奈嫡福晋并不爱好管理这些让她头痛的数字，却苦于无人敢接，这烫手的山芋，她是死活也抛不出去。

自从东莪恢复了女儿身，日子越发单调平庸。憋闷得发慌的她，蹭去暮祥阁一番甜言蜜语，横竖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消磨。

嫡福晋最是经不起晚辈哄，又最是恨着这差事。赶紧双手捧上交由了她打理。不知情的人还当摄政王太偏心女儿，将大夫人手里的权限都逾越了。殊不知多尔衮起初都不知道这回事。

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她的脑海里闪现着零星的片段，思维却毫无条理根本无法将“点”组织成“线”。这茫茫然不着边际的瞎想，竟然消磨了整个下午。

抬起柔荑懒懒的一望，她不禁浮起了苦笑。一本正经磨了一下午的墨，字是一个都没写，倒是弄了一手的墨汁。眼见着快要掌灯了，京城的深秋黑夜来得特别早，就如同现在她的心一样，黑黑的，沉沉的。

收拾了一下缓缓起身离去。长了这么大，生龙活虎的做过了贝勒爷，又娇娇滴滴的做回了俏格格。心境从来未曾这样难受过，要如何排解，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急于想知道，她为什么会这么难受，是为了他吗？可能吗？

燕赤阁的园子在暮色里被镶起了金边，念想着那帮厉害的家奴，不知道在小德子唾沫横飞的渲染之下会以什么眼光瞧她。她该怎么掩饰才能逃过他们的“法眼”呢？！

鼓起勇气跨进园子里，旦见锦儿迎了出来，挂着让人安心的微笑，东莪莫名的酸了鼻子。锦儿难得粗心，倒是没注意到她的异常，只是拽起她的胳膊，神神秘秘的附耳埋怨着：“二贝子坐了一下午了！您跑哪里去了？！”

“什么——！”

******

东莪哭笑不得的看着那端坐椅中的泰博儿奇。他那威严的气势，倒让人觉得他才是燕赤阁的主人一般。

“你回来了！”

“恩。”

“账簿都看完了？”

“恩。”

“饿了吗？要不要传膳？”

“恩。”

“——小德子，传膳！”

愕然的抬头看了他一眼，难不成他真当自己是主人了。东莪愣愣的眨了眨眼，眼神儿跟着他打转。他使唤着她的奴才，差遣着他们办事。这帮吃里爬外的家伙倒是配合得很，主仆一派和谐。

莞尔，连她自己都迷糊了起来，到底是她走错了地方还是在做梦？？

绣儿应了吩咐打了一盆温热的清水，泰博儿奇站起身来，将痴愣的东莪按进了椅中，随即无比自然的卷起她了的袖子、退去了首饰，有模有样伺候起她洗手来。

东莪不敢相信的顾盼四周，不断悄然瞄着眼前的人。这是什么状况？！

当那微热的水抚过细嫩的手心，那被弓箭磨得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柔荑。墨汁层层晕散，在水盆中画出了独特的风景。东莪的眼眶，莫名浮起了泪，好似冰山经不起暖阳照射，融化成溪。

“怎么哭了！不会是给饿哭的吧！”泰博儿奇狡黠的瞅着她，忍不住调侃。那明朗的笑意荡漾在他的唇边，他抬手往袍子上一擦，不拘小节的抚去了她眼角的泪滴。

“泰博儿奇——”

听见东莪叫他，泰博儿奇意味深长的注视着她。做好了准备等她开口问话。

“食指这里、还有一点墨汁，没洗干净！”

这出乎意料的话将他一震，转而令他苦笑了起来。做过了哄她入睡的嬷嬷，又做起了为她净手的奴才。她倒是使唤得利索！

面对这个迟钝的格格，他恐怕还得明示才成，念想至此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以为——你会开口问我什么了。”

“哪有！我只是很饿，等着净手用膳”

此言让人心底生寒，敢情东莪格格是回魂了啊！那副逐渐在温情里复苏的俏脸，让泰博儿奇自危的眨巴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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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君心似我心

“东莪、、围魏救赵？”

“当然！共敌不如分敌，敌阳敌阴是也！”

“好！避实就虚，攻敌所必救，以解除敌军的围困，哈哈哈！棋逢敌手，快意恩仇！哈哈哈”

听得室内传来二贝子清亮的笑声，锦儿抿嘴一笑，端着一盘吃食轻轻掀起了里间的门帘。眼见着泰博儿奇兴高采烈的和东莪杀着棋，两人专注得竟然不察觉有人进入，锦儿挂着欣慰的笑容悄悄放下点心退了出去。

虽然东莪的棋路和叔叔多铎的大相径庭，多铎讲求：快、狠、准。东莪的讲求：防、策、守。可情绪反常时她也会依样画葫芦学着叔叔的路子穷追猛打着对手。

和兄弟分府独立之后的多尔衮唯恐永久的失去了这份乐趣，手把手教女儿下棋，资质不错的东莪九岁便可以侥幸胜出，如今多尔衮渐渐已能重温起和多铎杀棋时那痛快淋漓的感觉、东莪传承的这棋路——学的是下棋，也是学的皇家里的生存之道吧。

不知道为何今天的棋路这样的激进强势，步步紧逼着泰博儿奇，每当吃掉他一颗子儿，心里便快意一番。没想到他也不含糊，见招拆招的几乎和自己下了个平局。东莪轻轻抚弄着手里的棋子，一时间走了神。

“东莪——东莪？想什么？你快输了。”泰博儿奇带着柔柔的笑意凑近她的小脸说。

忽然一阵微热的气息吹到脸庞，一抬头，炕桌那一边的人前倾着身子望着自己。幽幽的蓝瞳很深很深，不见底一般的让人害怕失足。身子一缩挂起一副不屑说：“怎么会！局都布好了，等着你来呢！”说罢得意的低头看向棋盘。

“啊！怎么可能呢！——不算！”

“东莪！落棋不悔真君子啊！”

“知道！可我不是君子啊！”

“喂————”泰博儿奇愕然的瞪视着东莪大刺刺的将棋子放回原位，转即苦笑着认了，谁让自己得罪她了呢！她不但合着三十六计的棋路杀得自己满头大汗还外加悔棋，这是什么世道啊！

为什么这么倔呢，不开口问他也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是不是也能让自己侥幸的以为她心里还是有他这个人的，否则为何要介意？不过看她的模样，她自己并不认为介意是正常的，所以才隐藏着情绪吧。难道两个人要一直这样兜着圈子绕下去！？

一时冲动，想要结束这种令人痛苦的对持：“东莪，我对你说的那番话，你认真琢磨过没有！”，这话脱口而出但见东莪僵了身子，心底顿生悔意，不是怕吓到了她，是怕她会说出伤人的答案。

“恩——你也，你也可以不急着回答，我只是随便问问——”看她嚅嗫了几下声音低得跟蚊子一样一副要开口的样子，泰博儿奇赶紧说到。

不想东莪却已鼓起勇气说出了声儿来：“你、你是不是今天也问宁古塔要不要和你‘郎情妾意’了？”

这话一劈来差点没让他重伤不治，却也谢天谢地她终于用了这么蹩脚的方式把憋在心中的疑问说出来了。陪着她憋了一天的他带着一丝恼怒说：“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认为我来跟你表白了之后还没得到你的答案就寻觅下一个猎物？你是觉得我色还是觉得我蠢！”

“可是你们在百麒林园、、”

“前些日子进京面圣，皇上御赐了一把前明太子的剑给我，来府这几日闲来无事便请教汉军旗里的将军赐教了几招，我在那里练剑而已！”

“那宁古塔——”

“宁格格是路过啊！我是客她算主，我难道见了她不同她寒喧？！”

不知道为什么听着他急切的不断打断自己的话头抢着解释，却一点也没因为他的不礼貌而生气。感觉心里堵了一天的那堵墙轰然倒塌的畅快。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东莪一眨眼睛认真凝视着他说：“那为什么在林子里？！”这下泰博儿奇语塞了，连他自己都纳闷为什么宁格格一副文雅柔弱的样子却兴致高昂的要看自己舞剑，不得不承认她的行径很是奇怪，甚至他并不敢保证只是偶遇到她而已。“为什么不说话——”忽闪忽闪的眼睛中刚刚退去的疑虑又回来了。

“东莪，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因为那毕竟是你的姐姐，难道你愿意听到对她不敬的猜测，我只能告诉你：我一心一意等着你给我回信儿，没想过其他人。为什么你不相信我？”

“我相不相信很重要吗？”东莪听到他的解释并不满意的撅起嘴。

“当然重要！”

“是因为我相信了之后就会和你‘郎情妾意’了？！”

“你——该挨板子！可不可以不要用那个词！”泰博儿奇快被气死的瞪了她一眼。

“那要怎么说！？还是做爷们儿好，不用这么麻烦了。”东莪垂下眼帘悻悻的说。

“胡说！”

“我哪有胡说！爷们说什么都不会错！没人来挑剔，爷们可以有很多福晋，可福晋却只有一位爷！”

“胡说！你——胡搅蛮缠越说越离谱！”

“胡说？如果你要同我‘郎情妾意’我以后可以不止你一位爷？”

泰博儿奇忍无可忍的站起身来一把将这个如假包换的糊涂虫拉进怀里，抬起她小小的下巴咬牙切齿的说：“你！实在太让人放心不下，你的脑瓜里都乱七八糟装了些什么概念！我已经不敢再耐心的等你的答案，这个答案我现在就要要！”

说罢，在东莪惊恐的瞪视中泰博儿奇一手环住了她的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不容反抗的吻上了她的唇。

只感到“嗡”的一声耳鸣，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东莪自以为全力挣扎了一下，却感到浑身乏力，轻得如同棉花。两人的脸颊滚烫，体温攀升，仿佛下一秒就会化成沸水融成一体。

东莪心悸的偷瞄了他一眼，旦见他陶醉的合着眼眸，她满脸红霞的抖了抖睫毛，立刻羞怯的也闭上了眼。渐渐地，便臣服在了这足以打破她所有疑虑的解释里。

泰博儿奇炙热的索取着回应，用滚烫的唇向她袒露着他的热烈和钟情，他试着做一个儒雅的君子，可是却败给了这个蹩脚的格格。

他已经管不了她接受还是不接受，心里有他还是没他，都不管了。他不需要她的答案，因为他的心容不得任何人阻拦，要定了他想要的结果。

“这熟悉的味道一点也没有变，就像是小犊子的味道，泛着婴儿的奶香········如今竟然还未被脂粉味遮盖，真好。”轻轻放开她的唇，他合眸低语，平复着内心的狂潮。

“什么婴儿！”东莪在天旋地转中猛的刹住了车，惊恐万状的仰视着他。泰博儿奇被她忽然的动作吓得一愣：“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婴儿！糟糕、、、郎情妾意、男欢女爱、、、、然后、、、、然后就——你，你怎么能对我干这个事！我阿玛会给气死的！”

“什——什么！”泰博儿奇莫名其妙的看着东莪，她那姣好的五官被焦虑揪成了团。

想了老大半天，他总算明白过来了。无言的朝着老天丢了个白眼，他再度将她拉进了怀里：“到底是哪位嬷嬷教的你？！我现在是真的想会一会她了！她们没有告诉你，这样子是不会有‘婴儿’的吗？如果这样都可以有婴儿，那睿亲王府怎么会只有你一个嫡亲的宝贝？”

这话虽然有效的让东莪静了下来，可是他却感到她身子一抖，顷刻黯然了下来。想要弥补的改口已经来不及了，东莪垂着眼帘，静静不言不语。他口拙的不知道怎么安慰，恨不得抄起拳头朝自己猛砸几下。

片刻之后却听到东莪那有些低落的声音：“阿玛太不容易了。连你都这么想，外面还不知道会多少闲话。”这边厢一听急了：“东莪——”

“泰博儿奇”东莪抬起头来打断了他，眨了眨眼鼓起勇气说道：“这些天我想了好多事，从科尔沁回来之后，我觉得自己带回了一丝怅然，也带回了一种新感知·······我······我想多少和你有着关系。听了你说了那番话，我的心里乱糟糟的，但是也挺——挺高兴。不过······我从来没想过以后要离开睿亲王府，因为阿玛只有我一个孩子，我不希望他孤独。”

这样的话虽然好似像是委婉的拒绝，但终于亲口听到她对自己的感情有那么一丁点的认可，泰博儿奇忽然被这莫大的突来的幸福感包围着，恨不得将她一把掳上马背带着她疾驰大地，把他心底的快乐告诉给每一座山峦每一条河流。

他紧紧揽着她欣然而笑：“摄政王有你这个女儿，胜过了十个不争气的儿子，你永远都不用牺牲什么！一切努力都由我来做。如果能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将来我势必会在京城有自己府邸，这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不用再纠结？或者······还有什么，你告诉我你的顾虑，我都可以去努力。”

一阵沉默袭来，泰博儿奇有着咋慌，他慌忙低下头来审视，却对上一双浮着薄雾的美目

“怎么了啊？不乐意吗？”他不明就里的蹙起眉头。

“不是。我只是·········曾经亲眼看到你内心的翅膀，在科尔沁的上空展开，你就像鹰一样需要翱翔，草原是游牧民族的灵魂，你不该放弃········”太多太多不能诠释的感觉，渐渐在东莪的心里堆积。有一种摆脱不了的情绪将她紧紧缠绕，她自己也不能分辨，那是爱还是感激。

泰博儿奇怔怔的一笑，松了口气：“有你的天空，我的翅膀也能打开。世上只此你一个独揽风光的占据着我的热情，你就是上天赐给我的宝，需要我好好珍惜。你不必为我考虑，我希望成为你的依靠，而不是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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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人散两依依

嘴角挂起甜甜的笑意，东莪轻轻抚mo着马厩里新来的这匹雪白的乌珠穆沁马，绽放的快乐竟像阳光的光晕般一圈一圈往外扩张起来。

断断续续回忆起跟他在一起时的那些情景，他的温柔、他的粗暴、还有他的炙热，他甚至连科尔沁都为自己而放弃了，这诚挚的感情漾起了她内心的波澜，也揭开了雾里看花的迷茫。

没想到这个粗中有细的人还念着她在科尔沁失去爱马，为她挑了这膘肥体健的“新宠”，千里迢迢的带来了京城。端详这正中下怀的厚礼，携着被他铭记于心的窃喜，蜜一样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真聪明，他怎么知道我会独独缺一匹好马呢？京城里那么多的千里良驹我不会找阿玛讨一匹来骑吗！”不由自主的摸着马鼻子喃喃的说道。

“格格，这理儿是人都知道啊，您的坐骑是在科尔沁丢的，自然科尔沁送一匹来最能了你的心结了！”被这煞风景的话一岔，东莪丢了个白眼到天上再愤愤的瞪了小德子一眼说：“就你能，人都知道了，我不是人，我不知道！”

“哎哟，主子！奴才可不是这意思啊、、、”小德子偷笑着哈着腰不住的认错。

“得得得，别捣鼓了，跟捣葱一样，煞风景！”说完东莪扭过头故意不去看小德子那狡黠的笑脸，不多一会却又忽闪忽闪着长长的睫毛靠着马匹发起愣来。

小德子跟在主子屁股后头踮起脚尖从旁张望着她那笑眯眯的脸心头不禁扪心一乐，还没见过主子这模样啊！看来二贝子还真有能耐啊，把咱家这位“爷”都打动拉！

“呀！好漂亮的马呀，妹妹那里得来的呀？”一个柔柔弱弱的声音从后面飘了过来，东莪赶紧一收满脸的花痴相转过身去，不想会在马圈这样的地方看到她愣了一愣，ｑǐsǔü心里“咯噔”了一下后立刻挂起笑容冲她一笑说到：“是宁古塔姐姐呀！你怎么过西马圈来了啊”

“听姨妈说你得了匹马高兴着呢，过来看看”只见宁格格梳着大大小小一头俏丽的发辫，两侧的发棒上缀着穿有玛瑙和宝石的链坠，伴着宁格格温婉的性子老老实实的垂在辫旁，再见那一袭色彩鲜艳的长袍上精致的镶着卷草纹绣边，盈盈一握的细腰上还挂着个五彩斑斓的杏花纹荷包。

“哎呀，真真儿一个美人啊！宁古塔姐姐真是漂亮！”东莪一如既往的称赞着她，却不知不觉中含了一份自感不如的讪然在里头，宁格格羞涩的一笑轻轻说“真是拿你没办法，小时候还吵着闹着要娶我呢，也不瞧瞧咱府里长得舒心的人儿怕是姐姐当不了头一名吧，这不面前就一个吗！”说完似是溺爱的白了她一眼去，举手投足之间那柔枝嫩条的妩媚除了她一身蒙古族打扮外竟是一点也没有蒙古女人的大方豪迈，倒像是江南水乡的娇小姐。

嘿嘿干笑了两声东莪努力将心底的那一丝芥蒂扫走，一边暗自责备着自己的小心眼，一边又忍不住依旧微微的带着不安偷瞟着宁古塔恬静的笑脸，愣是沮丧的看不出她有无异于往日的神色。

“是土谢图亲王送的吗？好漂亮的乌珠穆沁马，但是这种马好像不适宜送给女孩子吧？我们蒙古骑兵的战马多是选的体魄强壮的乌珠穆沁马啊！”

“宁格格好眼力！”随着这清朗豪迈的声音，泰博儿奇悠然的跨进了西马圈的院们来。方才还在一来一去搭话的两人顿时呆滞起来，宁格格脸色一变，垂下眼帘急速游移着眼光，面颊上顿时浮起两朵红云来，继而好似尴尬得多待一秒也是煎熬般对着泰博儿奇低低说了句：“二贝子来了，东莪、你们聊聊吧，园子里还有事我先走一步了”话完便快步朝门口走去。眼看就要跨出院门，

一直紧锁眉头打量着她的东莪这才回过神来，压下心头的纠结大喊了一声：“宁古塔姐姐，你怎么了！干嘛走了啊！”

见着宁古塔娇弱的身影好像逃命一样，东莪心中迅速燃起了不解和怜悯。心底一乱，迟疑片刻之后亲情终于站了上风，脚一跺，撕烂心中所有的介怀追了上去。

刚走到门口，一只有力的臂膀直愣愣一抬，拽着她的胳膊，往后一拽便是将她拉了回来。

“你——别拉着我！”

东莪情绪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挣扎了一下又朝前走去。不留神被她身形一带，泰博儿奇拉着她胳膊的手顺势滑落到了那柔软的手心上，这边厢微微一顿便十指紧扣的将那小手用力一握，那边厢一惊，呆在哪里了。两人紧紧握着手，泰博儿奇不放，东莪也愣了神。

随着他轻轻一拉，两人面对着站定了，彼此感觉得到温热的气息吹在脸上。沉寂的片刻里只闻不稳的气息声萦绕着二人撩动着情绪，却不见有人言语。

这样纷乱的情景连泰博儿奇也在头痛着，害怕又触碰到了东莪那敏锐的神经，不由得俯视着她姣好的容貌试着将自己那一贯硬邦邦的腔调好好处理了一番温和的说：“别去，我猜想着，你追上去问她只会让她更难堪”

“为什么？”东莪忽闪着眼睛仰起头来专注的揣摩着他的神情。

“因为，她很聪明的感觉到了我们三人中她是多余的”泰博儿奇蹙着眉，迎接着东莪的查探平静的说。没办法，这个曾经运筹帷幄临朝听政的假小子可不好骗，只好对不起宁格格的面子了。

“可是——”

“咱别说她了好吗，也许你我都无法解开她的郁结，而你我都会尊重她这样一位家人亦或——朋友，只这样、其实对她来说也很好。”

“但我——”

“东莪，你在乎的家人将会一直在你身边，而我——”泰博儿奇打断她，继而神色黯然的落寞下来，挣扎半天还是说出口来：“而我即将启程离开，你就不想和我说说什么，你没想过万一我回不来了呢。”

“啪！”东莪怒瞪着双眼一掌拍在他的额头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泰博儿奇摸着额头不依的朝她嚷嚷起来：“干嘛啊，你太不可爱了，你到底在乎过我没有——”

还没嚷完东莪噙着泪一头埋进了他的怀里，两手圈住他的腰紧紧扣了起来生气的说：“呸、呸、呸！谁让你胡说八道，哪个准你说这些出征最忌讳的话！我可告诉你，你时时记得好好给我回来！”

愕然的承接着她厚重的情义，继而咬紧了牙关，泰博儿奇喉咙一紧竟是被她的举动惹得浮起了满眼的雾气。临了徒劳的深深闭上眼率性的让那包含着不舍、担忧、感动的眼泪滚烫滚烫的宣泄了出来。

“——我懂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我一定会来见你”

“恩！”

斜阳微红的晕染着睿亲王府的琉璃瓦，日映池花别样红的碧潭边微风悠悠的抚着他俩的脸，是命运吗，把这查干淖尔的儿子送到了她的身边，带这么醉人的情义和抛开一切的炙热，霸道的驻扎进了她的心里。

“看我给你闹得差点忘了，知道为什么送你这匹马吗？”莞尔，泰博儿奇温柔的拉起东莪的小手低声说到。

“为什么啊”东莪抬头对上那对情深意切的眸子，浮起了幸福的笑意来。

“因为这匹马不但威猛高贵有王者之风，好歹配得上咱们曾经的‘多罗贝勒’，而且它是围栏里的儿马，曾经吃着上好的饲料带着成群的妻妾不折不扣的过着当马皇帝的干瘾”

说到这，见东莪已高兴得红咚咚的仰着一张小脸不住的抚mo着马鼻。泰博儿奇情不禁的用食指轻曲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柔柔的摩挲着她细滑的肌肤深情的说：“况且——我的坐骑曾经是它的妻子，它们曾一同在围栏里恩爱有加生儿育女。这匹马曾经出名的高傲但性子却并不烈，自从我在围栏中带走了它的爱侣之后，它性情大变狂躁不已，从此不肯再好好的同其他母马配种，无奈之下只好不再用它做儿马了。这样一匹有灵性有脾气的马可不是随便让人骑的，为了让它老老实实的伺候你，我跟它可是对持较劲了数月啊！否则别说摸了，生人近了它都会发脾气呢！”

说完怔怔的注视着东莪那挂着幸福和满足的脸，片刻之后，怀中的人儿荡漾着感激和甜蜜的笑意，睫毛一垂再次一头埋进了自己的胸膛。泰博儿奇的俊脸上漾起了草原汉子淳朴的笑意继而紧紧的交合双臂将她拥进了怀里，坚定的告诫自己：泰博儿奇你不能死在战场上，你一定要活着回来见她。

顺治三年蒙古科尔沁部贝勒巴雅斯护朗、贝子泰博儿奇师从豫亲王讨伐背叛清廷并投靠喀尔喀蒙古的苏尼特部；大军连败苏尼特部，追至克鲁伦河和土拉河。喀尔喀蒙古土谢图汗派二万人援助苏尼特部，也被击败。这次远征，扬威边陲，为清王朝把外蒙古全部纳入版图，起到了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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豹子有礼了(*^__^*)

关于豫王征讨叛逃蒙古苏尼特部腾机思的战役为情节需要被豹子妄改了时间，推后了五－六个月（秋末起兵——次年上旬结束），为了不影响对历史非常认真痴迷的朋友观阅小说，文中不提及详细的月份。

史记：公元1646年(顺治三年)五月，多铎封授为扬威大将军，统领大军出征蒙古苏尼特部腾机思等，得胜回师。九月，多尔衮出边至兀蓝诺尔地方亲自迎接多铎。十月，多铎回京，帝亲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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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皇家忧扰多

“臣巴达礼叩见母后皇太后！”

“哥哥何必多礼，又不是在朝堂之中。若你来了还要拘礼，就真变成孤家寡人了，起来说话吧”

随着那马蹄袖帛裹的手轻轻一抬，母后皇太后和土谢图亲王都面露着轻松如寻常人家的兄妹一般坐了下来。见那母后皇太后螓首蛾眉端庄威仪，正是文人口中的‘贤者所怀虚若谷，圣人之气静于兰’，她的笑容恰似融了天下般的宽厚，真是不折不扣的母仪天下。

此时太后轻轻一挥手，将奴才们都遣退了下去。巴达礼见她如此谨慎，便暗自揣度一言不发的静待聆听。莞尔母后皇太后带着微微的笑容说到“十四弟昨儿进宫来对我提了个事儿，我思前想后这么一琢磨，若真是能如他所想这般，那可太好了。不过听他的口气多半此事还在酝酿中应该不曾向你提及吧？”巴达礼一头雾水谨慎的问道：“太后所说此事竟与臣有关！？”“恩！”“究竟摄政王所提何事竟和臣相关联啊？”颇有些紧张的倾了倾身巴达礼不明就里的问道。

“哟！巴达礼伯伯来了！什么有关无关的啊，姑姑宣了伯伯进宫也不告诉我一声儿，差点都凑不了这个热闹了”二人闻声看去见到圣母皇太后布木布泰在太监的搀扶下锦衣皇袍的走了进来，见到两位亲人都在便露出了满面春风的喜色。巴达礼赶紧起身参拜却被她伸手一阻说：“伯伯快起，布木布泰还想好好一家人话话家常呢，这些繁复的礼节就放一放吧！”说罢笑着落了座，看了姑姑这偌大的慈宁宫前殿里空无一人的架势，心细如她不着痕迹的一摆手把奴才们也遣退了下去。

既而久未相聚的三人一番寒暄问候了之后母后皇太后又神色轻松的拾起先前的话头说了起来“哥哥，昨儿我听十四弟所说之话怕是有意与你结亲家，难为他先来问了问我的意思，恐怕咱们对泰博儿奇的大婚另有安排，况且也还未同你商量，所以他说的时候也就是这么一提，但我细细想来，这样的联姻亲上加亲，何尝不好！十四弟的女儿东莪可是我从襁褓里一手一脚带大的，那个孩子的命苦，唉！总之是曾让我操心透了。就是不知道你的意思是？”巴达礼惊异的抬头望了二位太后一眼随后加重语气的朝母后皇太后一拢手说到：“若真有此事，那不但是臣的荣耀，也是泰博儿奇的荣耀啊！”

母后皇太后听完开怀的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差理藩院的将泰博儿奇的名册呈上择日就可指婚！”

此时自从听了二人对话后面色便逐渐严峻的布木布泰微微偏着珠翠环绕的旗头沉吟着，那风华正貌的容颜，明眸善睐如无底深潭，望得穿秋水却望不断江山，柔美的眼睛下方那紧抿的唇，你不细细思量怎能察觉那一抹身在帝王家就不能有太多情的清醒和决绝。

继而她开口道：“好固然是好，但泰博儿奇与巴雅斯护朗都师从豫亲王在征讨叛逃的蒙古苏尼特部腾机思啊！现在指婚恐怕不合适吧，好歹等人回来了再说尚妥吧。”

母后皇太后闻言一怔笑着说：“唉！瞧吧！我比人家做阿玛的还急，都把这事给忘了。那这样吧哥哥，既然是十四弟提出来的，你也没有异议，就等泰博儿奇回来再说吧。眼见着到年尾了，下月十五我要去昭陵为太宗扫墓吃斋，你便随我一道吧，好歹咱兄妹也难得见上一回。”巴达礼会意的一笑掩不住喜悦之情的拢手说：“蒙太后隆恩，臣诚惶诚恐，恭敬不如从命！”语毕两人悠然的笑了起来。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近，说笑着的三人不禁轻侧了身子闻声望去。“奴才叩见母后皇太后、圣母皇太后”

“苏摩尔？我不是让你盯着福临午憩吗！你怎么来了？”布木布泰见自己的贴身丫头来了不禁面色一沉感到多半没什么好事，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来朝着她走去。随步荡漾的东珠耳环，左右各三的“嚓嚓”相碰，是尊贵地位的标显却也露寻常人家的焦躁。

“禀告圣母皇太后、恕奴才没用！、您走后不久十阿哥同十一阿哥便结伴来找皇上玩耍，皇上一看他们来了哪里还愿意午憩，奴才拗不过只好让他起来了。期间两位小阿哥嬉笑谈起御书房里先生教的诗句，一来一往吟诗颂背，皇上听闻御书房如此有趣便吵闹着明日同两位阿哥一同前往，奴才、奴才”容貌姣好的苏摩尔欲言又止的游移着眼光额头冒出汗来。

“讲！”母后皇太后见苏摩尔这样焦急不由也站起了身来面色严峻的说。“奴才遵命！奴才见皇上吵闹得厉害，就对皇上说，等到合适的时候摄政王会安排皇上去御书房读书的、、、结果、、结果皇上就吵闹着要去找摄政王，末了竟趁奴才一个没注意跑出了永福宫去！”苏摩尔说完瞄了自己主子一眼随即又懊恼的垂下了头。

“你——糊涂！”

“什么”

“啊！”三人一惊，小皇帝负气的跑出了永福宫那还得了，他还是个八九岁的孩子而已，可出不得什么纰漏出啊。最着急的恐怕还算不得布木布泰这个做皇额娘的，而是母后皇太后哲哲，只见她无以复加的心怀焦虑来回在房里踱着步，不住的埋怨着苏摩尔：“我说你好好的，干嘛要提摄政王！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前些日子福临才吵闹着问为什么他十四叔不让他学汉语，真是怪事，十四弟也并没说一准儿就不让他学啊，这孩子却执拗的总是吵着要让我去帮他给说说情！你个奴才倒好！皇帝刚把这事儿淡忘了吧，你又来了。你就不知道说到其他人头上去！”

苏摩尔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轻轻抽泣起来。刚听得巴达礼劝慰住了母后皇太后，却听布木布泰面露责难的对苏摩尔说：“苏摩尔，你做事还未出过什么娄子，怎么说话做事这么不分轻重场合！很多话说的时候不对就全错了！”听着这意味深长又充满恼怒的指责苏摩尔的泪更多了一个头叩下去深深自责的说：“主子！奴才一时措辞不当，万万该死啊！”见此混乱的状况巴达礼再次开口劝说到：“太后不必着急，快让公公们和乾清宫的御前侍卫四处寻找皇上才是啊！”

“不用了！我知道皇帝在哪！姑姑你们不必着急布木布泰这就去将皇帝找来！”说罢圣母皇太后眼神怔怔的望着前方，威仪平淡的对跪着的苏摩尔说：“苏摩尔你起来吧，伺候我换常服、我要去武英殿，就当我是偶然凑巧逛去那里的吧。差回事太监都回避不许声张！”

“布木布泰——”

“姑姑放心，布木布泰知道该怎么办！”布木布泰说罢轻叹了口气带着苏摩尔走出了慈宁宫。

一直以来她并不是每一步都知道该怎么走，因为这些路当中，尚含有该走的和愿走的之分，这“该”却不一定就是她“愿”。当一个青葱少女经过了岁月和权斗的洗礼，哪怕她的手是干净的心却早已不能再单纯如初的干净了。况且这用鲜血筑起的王位要让一个几岁的孩子坐稳，作为皇额娘的她，连双手怕也不得不沾染上龌龊的痕迹吧。女人在没有孩子的时候或许会觉得丈夫或者爱慕的男人是最重要的，但当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毫无疑问内心里的首席第一位一定是她的孩子。祖宗遗留的训诫，一脉传承的保守思想还有心爱的儿子，他的未来和前途。这一切叠加在一起已经太沉重了，曾泾渭分明的“该”和“愿”早已仲伯难分。如今也只能漠视那些她心里的“愿”而继续狠心做那些“该”的事了吧。谁让他们都生在了这可悲的帝王家呢。

武英殿的黄琉璃瓦歇山顶在阳光下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芒来，这巍峨庄严的宫殿是前明帝王斋居、召见大臣的地方。只叹前明那些昏庸腐败的帝王在布木布泰心目中，怎比得起如今这位夙兴夜寐于朝堂，殒身不恤于征途的摄政王呢。

这武英殿、这紫禁城、这繁华的京城、这江山天下本应是他的。若没有他，也不会有现在这一切，可是命运却对他不公的决定了他屈居人下的结局，是捉弄、是命、却也是他为了一统天下的大业亲手将自己的帝王路斩断。

他选择了一条高瞻远瞩托起大清朝走向辉煌的大道，他对得起列祖列宗对得起父亲、兄长、侄子，却独独对不起自己。已不记得已经多久没有和他单独见面，刻意的回避着他那双蕴含失意和落寞的眼神，或者说是要刻意回避自己掩饰不了的情绪吧，这样一位开国元勋，这样一位曾经爱慕过的人，为了祖训为了福临只能愧对他了。无法选择的将他遗弃在高翘着的天枰一端，不管心底对他有多少情多少愧，这大清的江山都只能是爱新觉罗福临的！

走在武英门后那长长的甬路上，布木布泰渐渐感到后悔，座围汉白玉石栏中的就是武英殿了，越是靠近心里的波澜就越潮涌，两旁无花无木的秃显着阳光倒影下的身影，记得迁都京城时曾经这里枝繁叶茂绿树成荫，每到清晨鸟鸣啼翠让人心旷神怡，不想他入主之后命人将其所有树木砍伐，为的竟然就是将那怡情怡景的所有心思都禁锢，心无旁骛的专心勤政。布木布泰闭上眼摇了摇头，禁止自己再胡思乱想。紧紧捏了捏旗帕换上一副冷漠威仪的模样跨上了武英殿的大殿台阶。

人还未进大殿就听到了福临的声音：“十四叔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不能和博果儿他们去御书房，韬塞他们都笑我，笑我看不懂汉文笑我不会对对子！十四叔！你告诉我啊！”

“皇帝——”

“福临！”

一袭明黄蟒袍的多尔衮揪着眉心望着皇帝正要开口劝说，布木布泰一脚跨进了正殿来，听得她严厉的一声喝，八岁的小皇帝立即收敛了一些的撅起嘴，拽着多尔衮衣襟的手却是没有停，依旧讪讪的摇着，企盼能得到答案。

多尔衮讶异的闻声望去惊异下迅速的闪过一丝喜悦，却见布木布泰认真的瞪着皇帝，瞟都未瞟他一眼的专注，转即便沉寂了下来，眼底重又迅速被那抹疲倦和淡漠占满。他一转身登上坐榻，撩了袍子扶膝正坐一言不发的看着面前的娘俩。

“福临，不该问的事不要问，不该做的事自然现在做不得，皇额娘没告诉过你吗！你十四叔整日有看不完的奏折办不完的公事你怎么能跑来吵闹！”

“我为什么不能问！博果儿和韬塞他们都可以做的事为什么我就不能做！皇额娘，你为什么不让我问十四叔！”好像终于爆发的皇帝忽然涨红着脸在明显对圣母皇太后的惧怕下放声大吼，似乎终于需要发泄，似乎依旧臣服在皇额娘的威严下但又忍无可忍必须不顾一切的搏一搏，于是他反复的说着这几句，一次比一次大声，好似声音越大就越能给自己鼓劲儿抗拒胆怯一样。多尔衮终于站起身来走向情绪及不稳定的皇帝，布木布泰抬起眼帘疑惑而不安的看着他，不知道他会拿皇帝怎么办。只见多尔衮大手一抬温厚的重重的放在皇帝肩上，使了力道却不乏温情的一压。皇帝讶异的一回头却对上多尔衮一双写满了明了的眼睛听到他说：“皇帝，各人自有各人的轨迹，博果儿和韬塞扮演着臣的角色，他们不能不勤奋学习以求将来为皇帝所用，但皇帝扮演着君的角色，你只需要知道怎么看人，怎么用人，将能人智士尽收朝中为你的抱负和天下效尽犬马之劳，你怎么能拿自己和他们比？”

当多尔衮那番慈父教子的话语重心长的响彻大殿，当皇帝看着他那双似乎对他说“道理我说了，但你的憋屈我懂”的眼睛，竟然就安静了下来，却依然手握拳头犟脾气的站在大殿中央。布木布泰的眼底已浮起了雾气，是她对不起他吧，他把福临当成自己的儿子，但是自己却在拼命制造他们的矛盾。是，多尔衮并没有强调不让福临上御书房，也并没有强调不允许他学习汉文，仅仅是和母后皇太后闲聊时说起不要让小皇帝太早接触那些深奥的事物，想起他自己九岁就掌旗，虽然外人看来风光无限，但对他来说也许这种充满压力和惶惑的记忆并不美好，他像疼爱亲身儿子一样，希望福临能有一个稍稍接近正常孩子的童年，却被自己私下和皇帝相处时用来大做文章。

“可是、、可是如果我很想读书学习呢，如果我并不愿意只做一个使唤他人做事，自己却庸碌无能的人呢！”皇帝嚅嗫的垂着头说，情绪已经大致稳定下来了，却又不甘心的朝着多尔衮问道。“哈哈哈，那是好事啊，如果你想——”

“福临！你十四叔还有很多政事要办，上御书房的事，皇额娘好好同你十四叔商议下再说吧”布木布泰轻移着步子走向皇帝，也将手压在了他另一侧的肩膀上放柔声音说到。多尔衮抬眼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却又咽下了。其实，当皇帝冲将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始作俑者到底是谁吧，可这又怨谁呢，路是自己选的。当他选择了这条辅政的路时他就非常的明白，自己永远都会处于被提防甚至被歪曲丑化的位置上，谁叫他们都在帝王家，谁让这不能容他人酣睡的宝座上只能有一人呢！

布木布泰，这个曾拨动了少年心弦的科尔沁姑娘，这个心无城府温柔美丽的女人，这个他曾经一心想迎娶的爱人，已经变得太多了！

牵了皇帝的手，娘俩走远了。留下多尔衮一人望着他们的背影重重的孤单的坐在了坐榻上。

多尔衮，我布木布泰欠你的，来世一定好好偿还你，今生怕是只有一路亏欠到底了。年幼的福临在你充满父爱的关怀下难保不会将君臣的界限模糊，难免仁义亲情束缚住他的抱负，未来的事我们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让任何人有觊觎王位的机会，也不允许任何的闪失，所以我只有不断制造你们的矛盾，不断拉开你们的距离，不断的做伤害你的事，甚至哪怕是你的女儿，哪怕只是一个预言，我也只能宁信其有！原谅我吧。

圣母皇太后跨出大殿一滴晶莹的眼泪，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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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尔衮入关之初在宫里议事的地方“武英殿”（原文：清兵入关之初，摄政王多尔衮先行抵京，以武英殿作为理事之所。）

关于把故宫三大殿不种树借用到这里来的；（原文：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清时期均不种树，其原由是绿荫宜人，小鸟鸣叫，那将会破坏朝廷的威严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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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八百里加急

“莪儿！这是什么？”多尔衮沉着脸端坐睿德斋的坐榻上，手里捏着张薄薄的函件。

“阿玛、、、、”

“胡闹！‘京城八百里加急’是你这模样的！？”

“阿玛，莪儿知道错了！”东莪嘴一瘪，晶莹晶莹的含着泪花，对付阿玛的重装武器快就位了。

“把镶白旗里的谁给买通了？给我说！你以为做回了女儿家阿玛便舍不得打你板子了！？不好好说今天可非得挨板子！”多尔衮气得吹胡子瞪眼，一概不想再饶恕这个调皮得过了头的女儿。

“不行啊阿玛，人家上有老下有小的，我不能卖了他，若是您一时生气把他逐出八旗军了人家可怎么办啊！”

“你倒是挺义气的呀！逐出八旗！可没这么容易，这定当按军法处置！重者该凌迟处死！”多尔衮“啪”的拍案而起，吓得李福顺在一旁胖墩墩的一抖。谁知这一说倒好了，跪在地上的东莪只唰唰的掉着眼泪，一声都不再吭了。

“好啊！你要讲义气是不是！难道你不说阿玛就没办法知道了吗！苏克萨哈！”“奴才在！”多尔衮的贴身侍卫苏克萨哈上前一步打了个千。

“把格格以前当贝勒爷时那些旧部下名单拿来！”“王爷”“王爷！”苏克萨哈一愣抬起头来和李福顺同时开口欲劝说多尔衮。只见东莪一抹泪大声哭起来，一边抽泣一边说：“阿玛！女儿以前只有爵位尚未掌旗，那里来的旧部下啊！您就饶了他吧！”多尔衮见一干奴才又冒出来拦住他责罚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顿时气不打一出来的大吼一声：“我不管你有没有掌管旗务！听你差遣为你马首是瞻的一律当做你的部下处理！苏克萨哈！拿出来给我念！一经本王发现有可疑人物即刻军法处置！”

苏克萨哈见多尔衮发了这么大脾气是不敢再阻拦了，悄悄别过头看了东莪一眼心一横走向睿德斋放宗卷的地方。李福顺一抹头顶的汗颤颤巍巍的壮着胆子“咚”的跪下来俯身在地恭恭敬敬的说：“王爷，您先别着急啊，不然仅凭猜测冤枉了人可有失王爷在军中的威望的，还是让格格想想吧，也许格格想一想也就明白了啊”说罢跪在地上偷偷扭过头去老鼻子老眼的对着东莪挤弄。东莪瞄了一眼李福顺，泪眼昏花没看得清楚赶紧一抹眼泪瞪大了凤眼朝他看了一看，立刻会意的急忙垂下头来大声说：“唉！给我想想，给我想想！好像有点印象了！阿玛您给我再想想！”心里大声祷告着阿玛能忽然善心大发放过她，继而又垂头丧气的哀叹：结果连自己以前和正镶两白旗里哪些人交好阿玛都一清二楚，真是没想到啊，阿玛真是太厉害了，唉！

“那好！就这里想！想明白了就在这里说！”多尔衮一看这架势，好吧！忠仆孝主都归顺到自己的调皮丫头那去了，也算她颇有人缘收服人心大有一套，不错！就给她个机会好了。说罢好整以暇的往椅背上一靠看她今天还要跟自己怎么耍花样。

东莪跪在地上着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阿玛的话都说出口了，若是不招定当收不了场，可若是招了那不害惨人家了吗！怎么办啊！？都怪自己自以为聪明的想了这么个要命的办法来传家书。怎么办啊！想着想着心里一阵焦急，眼泪就真的大滴大滴掉下来了。若是最后终于惹恼了阿玛，他拿着名单一个个排查断然也是能查出来的呀！若是害得人家丢了差倒罢了，看阿玛那么生气弄不好人家就得丢命啊！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现在不止东莪，连帮着说话的李福顺都焦急起来，不住的抹着汗。

余光感觉到多尔衮不耐的扫视了自己好几眼，终于东莪豁出去的一闭眼，忽然抬头大声说：“阿玛！莪儿知道自己千不该万不该把私事参合到那么重要的战事里！论受罚，东莪是愿意受一千次一万次的罚，可是阿玛既然死活都是罚，难道您不想看看女儿有什么话要告诉给额其客吗？”

多尔衮意外的看着女儿，万万没想到她开口会说这些话，本以为以她的性子要么就打死不开口，要么就死皮赖脸继续跟他耗着时间。她不这样说自己倒是未想到，到底她要和多铎说什么呢，想出了这么个混账的办法来。听闻这话的多尔衮倒是有了兴致，淡淡的白了她一眼，一抬手拿起桌上的信函来递给了李福顺说：“好！本王看看你们叔侄到底有什么火烧眉毛的事需要用这种下下策来传递书信！李福顺，念！”李福顺双手一接大声道：“蔗！”

东莪死的心都有了，想到信里跟多铎说了那么多对着阿玛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的话她便心里一哆嗦，多铎一个人看便罢了，拿出来念可真是掉鸡皮疙瘩啊！哎，真可悲啊，现在就期望着这些肉麻的话能打动打动阿玛那颗盛怒的心，挽救挽救局面啊！紧紧揪起眉头闭着眼，双手握拳的给自己鼓着劲：若是这样都没能救到那个帮她带信的人，那就不算她东莪不义气了啊，她可把自己都卖了啊！

只听到李福顺那平铺直叙中也犹带着女人韵味的声音抑扬顿挫一字一句念到：“额其客，想不到科尔沁一别竟是一年有余未曾见面，朝廷真的有这么多堆积如山的奏折要批、这么多打也打不完的仗吗？额娘曾说过阿玛他戎马一生是沙场上真正的英雄，莪儿最近看到阿玛整夜整夜的在睿德斋批阅奏折，那焦头烂额一刻不敢停歇的样子真是让人心疼啊，莪儿真恨自己不是儿子，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什么也帮不了阿玛。入关以来繁重的政事几乎拖垮了阿玛的身体，近年来阿玛竟已渐生银丝，当年那头带了很多安全感给莪儿的狮子独自咆哮在山林中已经太久了、、”

“等等！”听到这里多尔衮失神的抬起手来，拦截了尚保持读信姿势的李福顺。随即接过了他递过来的信函，一手抚着额头一手展着信纸沉浸在了这封写至大军前锋营里的家书来。“莪儿感激您一直以来这样无间的陪伴着阿玛，陪伴着莪儿，陪伴着我们这萧瑟的睿亲王府，若不是想到有您出征参政的给阿玛分担着这沉重的负担，莪儿断然不甘就此做回这无用的女儿家来，额其客，在莪儿心目中，您和阿玛都是不折不扣的巴图鲁，是咱们大清国的开国元勋！您一直征战塞外久未归家，莪儿很多事没办法告于你知，好似憋闷了几百年那么愁苦！额其客，莪儿想要告诉您一件事，不过还要卖个关子，好让你时时想着快快打个胜仗凯旋归来听一听莪儿这需要跟您分享的大秘密。附：一定帮莪儿好好看着正黄旗固山贝子泰博儿奇。

——侄女东莪”

不知不觉中叱咤风云的摄政王喉中那绿豆大小的硬块逐渐滚雪球一样膨胀开来，撑得喉间满满的，生生作痛。对于他这样一个孤独的人来说，江山不是他的江山，爱人成不了自己的爱人，除了这个女儿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他还真正拥有过什么呢！想来做父母的都不求儿女的回报，可是又有哪一位做父母的不是切切盼着儿女的回报的呢。这写信的人，本来将会看到信的人，以及现在正在看信的人，都被如今这假冒的“京城八百里加急”紧紧融在了一起。多尔衮依旧手抚额头轻侧着头，藏着那潮湿的眼眸，很想此时把远在征途的兄弟和近在咫尺的女儿都拥在一起。

睿德斋的大殿里悄无声息，包括一直期待着这信的内容能缓和阿玛怒气的东莪，当她隐隐感到阿玛真的情难禁之后，竟是深深的为自己羞愧起来，沉浸在她营造给阿玛，如今阿玛的动容又回执给她的氛围中，一声不吭的数着落到地上的泪。莞尔多尔衮轻轻张着虎口将脸往手里埋了一埋，继而站起身来威风凛凛的喊了一声：“苏克萨哈！”“奴才在！”“差王府随侍处二等辖将此函更名为‘京城八百里家书’火速送往豫亲王征叛前锋营！即刻启程！”“蔗！”

“阿玛！”东莪没想到父亲会这样做，又哭又笑的从地上蹦了起来，嘴瘪瘪的感动得说不出其他话。

“死罪免了活罪难逃！你的那位‘旧部下’格布里、假传军令罚俸禄减半一年；你！于这睿德斋面壁思过三日！”

“阿玛，原来您早知道啦！”

“你的阿玛打过没准备的仗吗？”

“阿玛，您赏罚分明仁德慈爱，罚得东莪心服口服！“

“哈哈哈哈哈”

“得了！动听的歌就别唱了，你欠阿玛一个解释，自己琢磨着什么时候来跟我说吧！”

“什么解释啊、、、阿玛？”

“为什么单单就要多铎看着正黄旗固山贝子泰博儿奇，不奇怪吗！阿玛是老多了，可是还没到老得糊涂啊！”

“阿玛————”

“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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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小皇帝指婚

“格格！格格！不好了！”小德子扯着喉咙边跑边喊，一头冲进别苑小书房但见东莪莫名其妙的瞅了他一眼，回头继续整理着书架上的书说到：“什么不好啊！大惊小怪的”

“格格！不好了啊！四爷班师回朝了！”

东莪“嚯”的转过身来，神色中颇多惊喜的问：“叶布舒回来了啦！好个奴才！四爷平时待你不薄，怎么叫‘不好了’！”

“唉！不是啊！格格！听说皇上在朝会上宣布，把您指给四爷了！”

哐啷一声东莪满头大汗的推开了睿德斋的正殿大门却只见到一干奴才在井然有序的整理着各部上呈的奏折，慌忙一抹额头的汗大声问道：“李福顺！我阿玛下朝了没有回府吗？！”，“格格，随侍处的伺候着王爷上范文程大人府上了！”，“范大人府上？那他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没有啊，出什么事儿了啊格格！”，“唉！没事，差人备轿，我要去四阿哥府！”

寝居里的东莪气急败坏的一脚蹬掉旗鞋，冲着锦儿绣儿嚷嚷着：“别管那件好看，只管那件好穿，我急着出府！”

“格格——格格——回事太监禀报说——四爷登门上府了！”小德子喘气跑进燕赤阁哈腰站在寝居门外小心的禀报着。这一报可好，东莪发热的头脑顿时如一桶雪水倒下来，冷静了。

燕赤阁的园子里素来树多花少，每到冬日里满园的银装素裹将那些树木点缀得玉树琼枝别有一番风味。凌威正坐的东莪穿着皮毛外翻的狐狸毛坎肩手握着暖手炉，一张娇俏的小脸却冷若冰霜毫无暖意的泛着苍白。

不长不短的一年时间里，曾经那个蹩脚的格格，如今也渐渐像模像样有了千金格格的味道，只是真正让她成长和改变的怕不是府上那些差劲的嬷嬷而是秋水伊人良人未归的相思苦吧。

随着门帘被掀起，一个似曾熟悉却又陌生的身影跨步走了进来。没有以往人未至声先到的热情，也不见透着温柔的笑意挂在唇边。东莪心里一惊，这个人是叶布舒吗；虽然翩翩君子的儒雅依然在，血肉里的脊柱却冷铁一样坚硬，结实的身躯紧紧撑着那袭华丽的朝服。这个带着干练和魄力之气的男人是叶布舒？东莪轻轻一闭眼。不知是皇上的指婚让她终于看清叶布舒不止是她的好兄弟，更是一个男人。还是战争的洗礼让这个心无城府的青年变成了面前这个成熟内敛的男人。

没想到东莪会一言不发的瞅着自己，叶布舒呆立门边怔了一怔，难道宫里发生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望着她标致的脸瘦削的肩，心底的疼惜泛滥了起来，体质不太好的她，现在身子骨硬朗些了吗？

室内干燥温暖的炭火将一路带来的冷空气柔柔的扑灭，身子一暖叶布舒终于浮现起了东莪所熟悉的温柔笑脸来。举手一挥遣退了一干奴才，叶布舒一撩袍摆端坐在她身侧的椅中，想说什么却又被那炭火暖不了的冷淡表情所阻，静了下来。

在这寒气逼人的氛围中僵坐了半盏茶功夫，两人的脑子都乱糟糟的，想开口却又都欲言又止的只那么微微一张嘴，便凝固在了唇边，不知道从何下口的哑在了那里。

任何的洗礼都变更不了内心那温厚的感情，叶布舒忍无可忍的开了口：“东莪——为何见了我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还是有什么疙瘩？”东莪抬起眼帘来睫毛一扫看向他，揣摩着他到底是不是始作俑者缓缓开了口：“四爷，皇上指婚的事，你知不知情？”看着那温柔的笑意退却得了无踪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启齿的焦躁和哑言，一丝丝的怒气汇聚了起来

叶布舒眉头紧蹙。这说话的口气都不一样了，自己走了这一年多发生什么事儿了，没想到指婚的事这么快就传到了她耳朵里。为了怕她心生什么误会，下朝之后他一刻都没耽误立即就赶了过来，想不到还是慢了一步。

其实说起来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自己都稀里糊涂的，自从顺治四年末班师回朝后才发现短短一年里朝廷中的变化太大了，辅政大臣济尔哈郎被罢，十五叔多铎和十四叔同听政务执掌了朝纲。不知是否同此事有关，皇上的性情大变，总让人感到他眼底流露出的叛逆和冷漠像变了个人一样，虽然他年纪尚幼无法理朝，口气里却充满了“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的感觉。想到这里叶布舒不禁懊恼的轻叹了口气，早知道皇上的变化会促使他做出这么率性的事，自己绝不会轻易的开这个口。

皇上竟然毫无预兆的在朝会上当着所有文武大臣的面指了婚。那略显稚嫩的声音，铿锵的字句如今犹在耳边：“皇兄叶布舒为太宗皇四子，仁德忠厚，督兵有功。指皇叔摄政王长女东莪格格为嫡妻，择日完婚！”。待他不敢相信的抬头看去，皇上面带着和他年龄不相符的沉着面无表情的俯视众卿，这还是曾经那个天真无邪的小皇帝么！

鸦雀无声的朝堂上顿时嘈杂声起，众臣的恭贺声，自己愕然的谢恩声，合着皇上的哈哈大笑声，亦真亦假的撞击着耳膜。唯一没有声息的怕只有十四叔了。只见他端坐皇上身边的身子一僵，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十四叔那张威严摄魄的脸忽显疲惫，想来他不曾料想到皇上会这么做吧。

此时，面对冷若冰霜的东莪，再想起朝堂上的十四叔，似乎连自己都感到自己成了罪大恶极的坏人。炭火啪啪的炸着响，室内又陷入了沉闷，空气中弥漫着尴尬和紧张，从前的轻松惬意荡然无存。

“四爷，你到底知还是不知——”抬眼看了看他，东莪的耐性已渐渐撤离。

“我——知道”他说得这样的没底气，好似犯了罪一样。

“啪”的一声东莪拍着炕桌站了起来。那强加于己的隐忍，在听到了这肯定的答复后，被骤起的怒火烧成了灰

“你知道！你别告诉我说就是你干的好事儿！”

“我没想到皇上会这么快就决定，更没想到竟然在朝会时就宣布了！可是，东莪！我求皇上把你指给我，就那么让你生气吗？”叶布舒一急也站起了身来。

被忽然而至的一片阴影笼罩，东莪心里一怔，面前这个男人赫然起立居然会带给她一丝心怯。没想到啊，曾经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情义，在皇上的指婚中轰然倒塌。他们共携小手偷跑到御花园游戏时，想过今天吗？他们逐鹿射雕淋漓竞技时，想过今天吗？他们举杯畅饮笑谈六韬时，想过今天吗？一切都结束了，他们的兄弟情义，至此终结。

“叶布舒，初听到这件事我恼怒过，可我后来听说你亲自来了。我想，你应该也是无辜的，蒙在鼓里的。我能稳稳当当坐在这里不言语，是因为我想听你说，你对指婚的事并不知情。若真是如此，也许小皇上未经思索下的决定还可请太后做主重新考量”东莪搓揉着内心的疼痛，压着怒气一字一句说到。“可是你竟然现在告诉我，是你去求的皇上。你要我怎么去挽回这定局。是让你去抗旨，牵连你四阿哥府的人。还是我去抗旨，牵连我睿亲王府的人？！但若应承了皇上的指婚，我问你——你问过我的意思吗？！”

“难道在你心里嫁给我做福晋竟有这般不堪？”叶布舒伤心的揪起了眉头，却见她并不言语的瞪视着自己，不禁深深的闭上眼重重的呼出一口气。想过她会吵闹，想过她会惊异甚至会责怪，就是不曾想到她会露出这种生疏和决裂的表情：“我承认，这样的大事我没有同你商量是我不对。可我只是以为你也会乐意这样的安排，毕竟你男儿妆扮一路——”

“你以为？！”东莪冷冷将他打断不可置信的怒视着他：“你以为我没有机会接触到值得爱慕的人，更不会有人爱慕我！你以为我舞刀弄枪有辱斯文不像个大家闺秀千金格格，所以没人肯要我，你以为你怜悯了我，同情了我，接纳了我，我就会乐意，我就会接受，你以为你天神下凡一样解决了我这样一个不男不女的难题，是值得颂扬、值得钦佩、值得我痛哭流涕的感激的——是吗！”

“别说了！别说了！别再说了！我没有怜悯你！我不是——我没有，没有——”眼泪掉下来，叶布舒青筋暴突的朝着东莪大喊。临了跌坐在椅上将额头深深埋进了掌中。奔腾的眼泪倾泻在他的脸上，同时却也倾泻在东莪脸上。这对青梅竹马肝胆相照的兄弟也会失足走到这一步，只能怨世事太难料，结局太残忍。

莞尔，一阵衣袍的悉索声，听他灰心的说了一句：“既然这样我断然不会强娶你做福晋，东莪不必难过了，待我求皇上收回成命吧！”站起身来叶布舒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眼眶里翻涌着泪花的东莪一别头手扶炕桌坐了下来。为自己也为了这个曾经和她亲密无间的兄弟暗自神伤。她不是傻子也不是瞎子，他心上的痛都写在脸上强烈得无处归置溢了出来，如果现在他们依旧是一对好兄弟该多好，她一定会忍不住擦干他的眼泪安慰他别伤心，可是现在，都晚了，永远也不可能了。

东莪闭上了眼睛，哀怨的叹气：到底我是做错了什么，老天要这样惩罚我！瞬间让我失去了自由之身，兄弟之情，甚至我已经看到那刻骨铭心的爱情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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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最是踌躇苦

“格格——”随着四阿哥挂着泪痕的离开，担心不已的锦儿轻轻掀起了门帘。见锦儿侧身进了屋，东莪便急忙别过脸去胡乱擦了擦眼泪。锦儿叹了口气蹙着眉说：“格格，天大的事还有王爷给您顶着呢，别伤心了，让奴才见了心里发慌，小德子让福儿过来捎了个信儿，王爷回来了格格快过去见见吧！难为他又不是那边当差的不敢进门去等，这么大冷的天愣是站在园子里一直侯着，知道您急着见王爷啊。”

见东莪呆滞的点了点头，锦儿温柔一笑将斗篷拿起走向她，扎扎实实的披裹在她身上：“天寒了可大意不得，不然你这身子骨该受不了了，得尽量保着暖，绣儿把格格的暖手炉拿来”说罢接过绣儿递来的暖手炉放到东莪手里，充满疼爱的看了看她轻轻拍了拍那冰凉的小手。鼻子一酸躲着那越发让人软弱的温情，东莪瘪了瘪嘴比哭还难看的笑了笑，迈步走了出去。

若是没有这干身份低微的奴才们，怕是更要无处话凄凉了。眼下至少还有他们知道她的心思她的难处，在为她团团忙活着。人呐，都是相对重要的吧，哪怕是主子和奴才。

披着滚貂毛边的厚斗篷，神情萧瑟的缓缓行走于积雪之上，天下尽剩她一个般的清冷，燕赤阁这座十二岁时阿玛赐予她的院落是府里所有家眷居住的院落中离睿德斋最近的一座。阿玛笑说为着方便她做了错事时来睿德斋面壁思过，其实是阿玛太疼爱了的缘故吧，巴不得离他越近越好。

这不长的一条路上东莪走得好艰辛好缓慢，她毕竟曾做了十四年的男儿，此后又掌管着睿王府的司房账务，对人对事的见地已不再是寻常女子所能及的，孰重孰轻、孰是孰非心里自然是清朗明了得很。发热的头脑被冷冽的北风吹得生痛却也吹得清醒，步伐也越来越沉重。

眼见着睿德斋的琉璃瓦上覆盖着的厚厚积雪在夕阳映照下被晕染成了浅浅的红色。不知道为什么步子再也迈不动了，眼泪掉了下来。已不记得在这睿德斋里面过多少次壁，恐怕多得数不清了吧，现在想起来，曾经那么痛恨的惩罚竟然变成了最美好的记忆，因为有这样的处罚才使得自己成了王府中除了奏折以外和阿玛相处时间最多的一个人。

深深望着恢弘的王府大院，庄严肃穆的睿德斋。想象着阿玛被堆积成山的奏折淹没在桌案后的身影，更多的泪又下来了。自己在干嘛呢？是不顾一切的想找阿玛问个清楚还是潜意识里认为只要阿玛在，一切噩梦都会过去。如今皇上当着众臣的面指了婚，就算阿玛是摄政王又能怎么样的？难不成要让阿玛去抗旨、甚至——造反？！东莪无助的闭上了眼睛愧疚的问自己：你到底想做什么东莪！你到底想你的阿玛怎么做！

深吸了一口气，冷风灌入喉中干涩得让人作呕，擦去眼泪，东莪努力的在嘴角扯起一丝笑来，鼓励自己的紧紧一握拳，极不淑女的迈开大步走去。

“阿玛”

“——来拉”多尔衮料想到东莪会来，却没想到这么快，几乎爷俩一前一后相差不过半盏茶功夫。莞尔一丝苦笑，想不到自己现在用在女儿身上的那些词藻依旧当她是儿子，谁能知道此时此刻他的心里有多么希望东莪真的是个儿子呢，竟是从来未这样强烈过。

“阿玛——瞧着很乏的样子，可不能只顾着朝廷的政事拖累了身体！”

“你倒是关心得适宜，阿玛是真的累了，累得迷糊了，到底是在为谁忙活为谁累”多尔衮微微一苦笑从坐榻里站起身来走向东莪，魁梧的身躯裹在朝服中挺拔得如松如柏。轻轻抚了抚东莪的头和蔼的问：“莪儿找阿玛就是来关心下阿玛的？若是有事问阿玛——”

“阿玛今天下朝之后去了范大人府上？”东莪眼神一游移，心里乱糟糟的回避了多尔衮询问的眼神。提到了范大人多尔衮微微一怔，脸色沉重了下来。本来准备好的那番话堵在了口中。回转身背起手来陷入了沉思。

范文程是太宗最信任的一位文臣，太宗在世时凡重大决议均要问上一句：“范章京对此有何见地？”多尔衮摄政以来切身体会到范文程的才赋韬略，不禁延续了太宗的这份厚爱于他。此时被东莪这么一提，范文程苦口婆心劝告了一下午的话重新又灌入了脑中。

“王爷，皇上再小也是皇上。再是没有亲政，他也是大清朝的真龙天子，他说了的话您可千万不能随即就推翻啊。当初您拥立幼帝大战山海关，不但巩固了新的统治秩序，也让大清国在您大获全胜的战役中挺进了北京。您这么多年来苦心付出的一切，难道不就是为了大清朝的将来吗。王爷恕臣说句该掉脑袋的话，太宗驾崩时八旗陷入混战，为了拥立新帝的事各旗主不惜刀刃相向。虽然您的英明决策即时的控制了时局，但是王爷，事态是平息了可其中的隐患您也应该看到了。八旗旗主偃旗息鼓是因为立幼帝让他们都无话可说，但并不代表他们的团结和对您的忠诚。若是执意反对皇上当众宣布的决定，好事者就会重新瞅准机会肇事。王爷啊！墙倒众人推的道理您还不明白么！入关以来起义不断，前明余党，农民军残支，甚至还有蒙古叛逃部落未收服。若真是旧事重演，内忧外患里外一夹击，唯恐得来不易的天下座不稳啊！现在起内讧，恐怕比入关前危害更大。这么大一个国家必须在您的执政下正常运作，千万不能出岔子啊！臣恳请您三思而行！千万三思！”

“唉”多尔衮想到这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见愣神多时的阿玛终于有了反应，东莪倒是不忍心继续追问什么，阿玛为难的程度已经深深展现在了额头的皱纹上。叱咤风云的摄政王几时这样彷徨过，自己已经不争气的无法为他分担政务，若还要不断加重他的负担和他的烦恼，那实在太不孝了。

世事无两全，心里一阵酸楚却涌了上来，难道要她当做从没认识过他，也不曾感受过查干淖尔湖的儿子带来的不顾一切的爱吗。这念头乍起，泪便上来了。东莪小口的呼着气，平息着胸口的绞痛，甚至怀疑为了报复她这个念头，那把挂在他腰间的蒙古弯刀，已出鞘插进了心窝里。深深合上眼眸，念着不知谁说过那句话：伤人者，必自伤。真是精辟之言啊。是不是这样的选择必会让未出鞘的刀剑带来了血肉模糊的伤害。那该怎么办呢？没有伤害的完美结局？会有可能吗？泰博儿奇这个名字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充盈脑中，东莪昏昏沉沉的怔视着不知名的地方，涣散的瞳孔失了焦点。

“莪儿——莪儿——莪—”

“阿玛！”

多尔衮眉头一皱，深深看了一眼回过神来的东莪，轻轻一伸手揽住她的肩头。父亲有力的臂弯和充满慈爱的神情如沐春风的抚慰了她的心，不管岁月流逝多无情，不管父亲是年轻还是衰老，带给她的安全感和疼爱却是未曾变过。东莪一抬眼，认真沉吟一番后吸了吸鼻子开口说到：“阿玛，其实你我都明白，莪儿是为什么事而来。莪儿只想告诉阿玛一句话，从出生那一天起，莪儿承载了阿玛太多的疼爱和希翼，恢复女儿身以来，莪儿就知道虽然自己不能在战场和朝纲中为阿玛分忧，但莪儿未来的命运却是和咱们王府相紧连的，莪儿不会做出任何危及到阿玛和睿亲王府的事。只要您好了，睿王府好了，莪儿就会好，就会幸福”

竭力说完这番话，低下头去努力的睁大双眼徒劳想要吞下那些泪来，却被多尔衮一手捏起下巴轻轻一抬，凝重的俯视她的小脸，听他神色严峻的终于将那番堵在口中的话说了出来：“我多尔衮的女儿，必然是有这大智慧大气魄的！但是，我的女儿也必然不需要牺牲自己，委曲求全！如果我连自己的女儿都保护不了，还做这摄政王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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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多尔衮之计

“小德子”

“主子——主子！！您可终于开门了，主子！您可担心死奴才了！饿了吧？得，让我想想，莲子羹性温，还是先——”

“你有完没有！还让不让人说话了，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手扶在门边，东莪昏昏沉沉的听他絮叨了半天，终于提起一口气儿来打断了他。

“蔗——回主子的话，当然您是主子啊，您都几天不吃不喝了，您——”

“得！叫你进来是有话问你，别絮絮叨叨了！”心头堵得慌的东莪那里还有耐心跟他多言语，一回头坐了下来，拂了下袍面儿，闭目养神的徐徐问道：“我问你，昨儿夜深尚且听闻车马人声扰得我心神不宁，是不是府里出了什么事儿！”

“格格您是三两日未出这别苑的门了，府里这几日人来人往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朝纲出了什么纰漏啊？”小德子恭敬的哈腰禀报着，临了左顾右盼的一顿，凑近她压低声音说：“豫王爷和英王爷昨儿在睿德斋同王爷耗了一宿，把奴才们都遣退了，谨慎得紧啊！今儿一早索昆伺候英王爷出府，怪啊！李福顺这送客的愣是没领英王爷走正门，从那侧门直接在西马圈里就上了轿！”

“你说什么！”东莪“哗”的站起了身子，眼睛怔怔的望着他，把小德子吓了一大跳。“英亲王来年要出征天津镇压抗清武装，不是人都已经在军中整装待发了吗！怎么可能待在京里！”那一丝不安急速的在心头扩大、蔓延开来，东莪隐隐感到手轻微的抖着，不由自主的两手用力交握。

这位亲大伯她可了解得很，鲁莽冲动，暴躁易怒，虽然与豫亲王同属自己最亲的叔叔，自己却一直惧怕他得很，从小就没亲热的称呼过他“额其客”，他战功显赫爵位攀升，倒粗大得乐于东莪恭恭敬敬从“英郡王”称呼他到“英亲王”。虽说叔侄少来往，他对东莪的喜爱可不比多铎少，但凡远征归来稀奇古怪玲珑讨喜的战利品没少给东莪捎回来过。

英亲王临战返京这事可蹊跷了，阿玛这个人一向内敛谨慎，朝中大事一般都同范文程大人商议在前，群臣共议在后。断然不会和英亲王这个武夫关门议事。难道说、、、、

“小德子！”

“奴才在”

“差随侍处备轿！我要去豫亲王府！”

“啊！格格！您这样怎么出去啊，还是先——！”

东莪朝他手一摆示意他别说了，乏力的合上眼来，临了久未听闻离去的脚步声，眼一睁大喝一声：“还不快去！”

“蔗！”小德子欲言又止的张了张嘴，无奈哈腰退了出去。

隆冬的街道白茫茫一片素银，端坐轿中的东莪被京城热闹的吆喝声一浪一浪冲击着耳膜“馍馍——香馍馍——”，“会仙居的炒肝儿嘞——”，这一阵阵叫卖声和香气四溢的点心味道刺激得东莪饥肠辘辘，却也将她忐忑的心扰得越发慌乱起来。

“睿亲王府东莪格格到——”

“莪儿？！”多铎听得回事太监禀报，心下一紧皱起了眉头。未等他回话门帘子却是被大力的一掀，东莪人已经进了厅来。

“好在您在府！莪儿有事问您！”

东莪那火燎上身的性子容不得半点迟疑的开口便说：“英亲王返京了！朝中有多大的事，竟然要他从军中回来！？”

多铎站起身来，沉着脸朝魏子恭一抬下颚，会意的魏子恭哈腰领着一干奴才退出了厅去。

沉吟了好一会儿，多铎面色凝重的扶了东莪的肩认真望着她说道：“莪儿，你只要明白一点，你阿玛也好，我也好，英亲王也好，都是你最亲的人，不论我们做什么都是为了你好！”

“要命！”东莪喉头一紧，嘴里蹦出没头没脑的两个字。继而眼圈一红说：“我最是怕的这一点啊！你们到底要做什么！天大的事都没有你们在我心目中重要！怎么听着您说的话越发让人咋慌起来！”

轻叹了一口气，多铎揽了她的背安抚她落坐说：“胡乱猜测长辈们的事可不好。况且仅凭猜测就下结论，这也太不像咱曾经的贝勒爷了！”

“您别哄着我！到底阿玛和你们琢磨什么事来着！”

“能给你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你现在是个大人了，不能再这么胡搅蛮缠，更不要为莫须有的事烦恼！”

“不行！我不想你们出事，您快告诉我，现在就说！”心急如焚的东莪忍不住伸手拽住了多铎的手臂，几日下来未进食带来的晕眩感越来越强，多铎正焦虑如麻的不知该怎么应付，却感手臂上的力道一松，人已晕厥了过去。

没想到多尔衮亲自半夜就赶来了豫亲王府，多铎听得通报急忙迎了哥哥进府来。“莪儿怎么样了？”兄弟两一打照面忧心忡忡的多尔衮便蹙眉问到。

“哥哥放心，太医瞧过了，说是——给饿的。”多铎快步跟着多尔衮焦急的步伐走在王府甬道上，忽然一顿足，多尔衮侧过脸来看了他一眼说：“饿的？！”“恩，太医说东莪好几天没进食了”“胡闹！”多尔衮皱眉一声低吼，迈开大步朝着府内走去。

“阿玛，您怎么来了”听得门房声，东莪虚弱的一扭头竟看到多尔衮那张蕴含焦急和担忧的脸，心下大喊糟糕，低了头怯弱的问。正在喂东莪吃燕窝粥的丫头福了福身伶俐的退下了。

“我怎么来了！你能让人放下心来吗？阿玛最近政务繁忙，一个没把你盯紧，你竟然连饭都不好好吃了！说吧，在家胡闹完了又跑到你额其客这里来胡闹了些什么？”多尔衮自认为的大声责骂，却发出低了八度的腔调，自知铁定是装不出严父的模样了，他“唉！”的一声轻叹坐在了床榻边。一旁的多铎沉寂的安置了张独凳含胸拔背端坐哥哥身旁。

闷了半天东莪终于神情担忧的说到“阿玛，您从不会和英亲王关门议事，这次竟然将他从军中召回，这么多年了还从未见你们三位一起彻夜议过事，难道不奇怪吗！”

看了看东莪那疑惑的表情，多尔衮深深闭上了眼，不能将她当做普通的女儿看待啊，好歹那几大箩筐手抄的兵书可不是假的，熏陶也熏陶出半个谋臣智士了。

“其实阿玛没打算瞒你，因为要瞒一个女儿太容易了，但想要瞒过一位曾经的儿子却是太难了，况且你在阿玛的眼皮子底下，阿玛的事，你再清楚不过。你以为阿玛要造反，所以为阿玛和你的额其客们担心了是吗？莪儿不用焦急，阿玛和你额其客绝没有造反之心。”

东莪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望着多尔衮，没想到阿玛那么直言不讳又开诚布公的开了口，难道是自己猜错了吗。

“阿玛只是想让你暂时离开京城，你额其客会派镶白旗的骑兵护送你南下湖广，等你见着了你想见的人，你会知道阿玛的安排是对的。”

“阿玛要莪儿去湖广前锋营去找多尔博？”东莪大惊。

“不！是蒙古贝子泰博儿奇”

“什么——”瞅着多尔衮严肃的神情，迷惑不已的东莪实在无法明白阿玛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阿玛希望泰博儿奇能将你私藏军中，等事态可控之时再另做打算，若不幸东窗事发，牵扯到泰博儿奇也算是反将了一军，阿玛倒想看看皇帝背后的人会怎么处置这位母后皇太后的亲侄子，圣母皇太后的堂兄弟。”

多尔衮四平八稳的双手扶膝缓缓说道，见东莪中途几次欲开口打断的样子，一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切听完这前前后后的因果缘由。话说至此多尔衮稍稍一顿，继而面露懊恼之意的摇了摇头继续说到：“其实，都是朝廷眼下战事连连的局势把事给耽误了，蒙古征叛战后阿玛不该下令命泰博儿奇兄弟整装军中待命出征，若让他们同多铎一同班师回朝，说不定你和泰博儿奇都已经完婚了！”

说罢摸了摸头顶若有所思的看向不知名的地方好似陷入回忆一般自顾自继续说到：“不想这一待命倒真的又迎来了一场大战，平南大将军孔有德军于三月攻占长沙，继而占领湖南，并进军广西。五月大肆进攻桂林，却被南明守军击败，这一战，兵马粮草损失不计更是大挫了士卒的锐气。增援湖广迫在眉睫，阿玛对泰博儿奇兄弟在蒙古征叛战中的表现非常满意，于是急调他二人南下援救湖广战场。毕竟此次还有多尔博师从孔有德，让阿玛私心作祟恨不得将锐不可挡的蒙古骑兵天兵天将一样顷刻降落到湖广。这些你多少也在旁敲侧击的打听中已经知道得不少了吧——”临了多尔衮突兀的冒出了句虚话，了然于心的看着女儿。

东莪一怔，想起自己数次缠着阿玛追问关于泰博儿奇的情况不禁面燥的眼珠咕隆一转垂下睫毛来。“唉——可阿玛万万没想到，皇帝的变化会那么大，来不及等泰博儿奇返朝，他竟然将你指给了叶布舒！”多尔衮瞅了她一眼无奈的叹息又起。

“阿玛！您把莪儿说糊涂了！难道阿玛曾想把莪儿嫁给泰博儿奇？但如今我俩毕竟还不曾什么大的瓜葛，阿玛怎么会想到将莪儿送往他所在的湖广前线去呢，若是泰博儿奇不答应呢！”

东莪无法言喻内心的惊异，听阿玛的意思，是曾有意将自己嫁给泰博儿奇的，缘由却是因为泰博儿奇同两宫太后非凡的关系，眼下虽婚事未成，倒有意把他拉下水以防万一，那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和泰博儿奇两情相悦的心意呢，这样算是成全她的爱情吗？可这样做阿玛不担心泰博儿奇不接受吗。

带着疑问的表情东莪眼睛瞟向多铎看了一眼，不料正好同多铎的眼光撞了个正着，只见多铎微微将眼闭了闭，心下明白过来的东莪撅起嘴偷偷白了他一眼。看来自己同他讲的那些关于泰博儿奇的事，阿玛多少都知道一些了。所以才会有恃无恐的下这样的决定吧。

“说到底，这也是现在最让阿玛担忧的事。我已派人前往军中送密函给他，希望他的回复能让我满意吧。虽然没有绝对的把握，但阿玛对此还是充满了信心的，就你于信中附带的那一句嘱托，阿玛就自认为我多尔衮的女儿是不会一厢情愿的。”说罢，多尔衮于多铎交换了下眼神，多铎含笑额首，多尔衮则安心闭了闭眼接着说：“泰博儿奇的阿玛土谢图亲王巴达礼是母后皇太后的亲哥哥，圣母皇太后的亲大伯，没有人比泰博儿奇更能让我放心的将你托付，阿玛已向太后提过了此事，本以为皆大欢喜只等他返京之后即可指婚，哪里想到居然皇帝会做这么任性的事。不过阿玛倒是未曾想到，这样的权宜之计倒是挺满你的意的。不愧咱们父女一场啊。”这紧张的时刻里依旧有心情开玩笑的，怕也只有多尔衮这样惊涛骇浪一路走来的人了。

只见东莪不自觉的微微红了脸，嘴角也隐隐有了一丝笑容。不由得感激着阿玛曾经为自己想得这样周到，也不由得想起了泰博儿奇那张俊朗桀骜的脸。可转即一思量，阿玛这样的考虑并非其它，更多是因为需要凭借泰博儿奇来牵制两宫皇太后，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在皇上率性指婚之前阿玛已经感到威胁了吗？以至于需安置她的归宿，以求在不得已的时候保全她的性命？作为当朝摄政王，阿玛的境地有这样的危险？

这一想她更是急了，脑中一乱开口说到：“阿玛，如果我平白白就失踪了，哪怕您是摄政王，可这是皇上指的婚，如若追究起来也是要掉脑袋的啊！”语毕一怔，茅塞顿开的她忽然心生了个可怕的念头：“等等——阿玛，我明白了，您绝不会没考虑到这一点！您让英亲王回来，是以防万一的，您想到当年八旗剑拔弩张的局势，所以顾虑心怀叵测的人趁机向您发难，于是将英亲王召了回来，蓄势待发应变不测！您甚至把征战在外的勒克德浑也调遣了回来。阿玛，如果您都做了这个准备了，那离造反还有多远呢！这将要牵扯到多少人，多少条命啊，这个风险太大了，这行不通！莪儿不答应！”

多尔衮意外的一愣，回头看了多铎一眼，两人都没了言语。没想到啊，自己虽然没能生出儿子，这个女儿倒是真的被他培养得不比儿子差，料想着泰博儿奇这个名字，挣脱婚约的自由，还有父辈泰然无事的结局，爱情幸福和家人三全的计划会让她高兴的忽略到那些高深的细节和后果，可还是被她看穿了。

“阿玛——”脑袋里乱乱的，父辈们为她做的这一切，这都是冒着生命之忧而不计后果的险招。眼泪噗噗的掉了下来：“莪儿曾经想到过死，这样做堪称两全，活有人死见尸，跟所有人都无关。莪儿也不会再有烦恼。”

“胡闹！”不等她说完，多尔衮和多铎便难得有默契的对她责骂出声。

“可是，这一死若是更激起了您的仇恨和怒火，那——那结局就不堪设想，阿玛！摄政王再大，却没有众人拾柴燃起的火焰大，莪儿真是不敢啊！万一事情真的到了那一步，莪儿拿什么脸面在泉下去见祖宗呢！”

多尔衮将东莪的小手合握在一起沉默着，半饷才说出了一句：“莪儿，阿玛谢天谢地你能这么想，你必须得给阿玛好好的活着，不能有任何闪失！”

“阿玛——”

“好了，阿玛心里有数了，你先好好休息吧，阿玛还是有事要和你额其客说，修养几日身子骨硬朗些了阿玛会派人来接你回去的。”

望着父亲和叔叔离去的背影，心头的不安却一点也没有因他袒露的计划和他给予的安慰而减少。不知道为何，心底深处像有个声音幽幽的唤着她，想要仔细聆听却又静止，想要合眼睡去，恍惚中那声音又悲凉的放大了起来，像极了凛冽的风哮穿过锈渍斑斑的盔甲带来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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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寒风啸锈盔

“哥，东莪情绪这样不稳定，咱们该怎么办？”多铎瞅了大哥英亲王一眼，起身靠近多尔衮低声说，他们这个大哥冲动鲁莽，很多事到了他眼里立刻就简单得“哗啦”一声刀出鞘就能解决，若被他知道好好的计划如今遭到了东莪痛哭流涕的反对，那还不如干脆反了，省的让侄女伤心兄弟为难。

没想到多尔衮毫不避讳的转过身来就朗朗说：“东莪如果真嫁给了叶布舒，一旦我有什么不测，她就变相的成为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本来只是隐隐担忧豪格一党人，现在竟然又加上了皇帝，势必更让我放心不下。”

“多尔衮！我这几日细细想了，将东莪藏来藏去的，不嫌麻烦么！堂堂当朝摄政王，还需要这样避讳皇帝？加上多铎如今取代辅政大臣济尔哈郎与你共听政务，那还有什么好顾忌的！这样藏着掖着真是天大的笑话！你当年就——”

“大哥，你就少说几句吧，越搅越乱了。”多铎没好气的赶紧打断英亲王，他后面要说什么他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搅乱！本来就是，顺治元年不是多尔衮发动规模巨大的两个战役，令我俩督兵出征进攻西北击溃了李自成随即又拿下南明政权。有他小嘎子今天的天下！？期间无数的大仗小仗都还暂不叨絮了——”英亲王阿济格身材魁梧，眼神里透出令人望而生畏的暴戾，此时在兄弟面前讪讪嚷嚷的他倒是让人感到不合外表的滑稽。

“大哥，既然这次将你从军中召回，我定是有我的想法。平日里我虽在高处却也是在明处，若失足跌个小跟头也不是坏事，我倒是想看看隐藏在暗地里的敌人会有什么样的动作。况且我会对外宣称东莪失踪，这并不算当面驳回了皇帝，也没人能证明东莪是被送走的，想来不至于让好事者掀起八旗混战的浪头。至多是一些不伤元气的较量，你和多铎的骑兵几日来已趁夜扎营在了京城郊外，可算解除了我的后顾之忧。只是涉及到了莪儿，不得不让我慎重！还是需等着我的人从湖广营地里捎了回信儿再说！”多尔衮一挥手，兄弟三人都落坐了下来。英亲王阿济格“唉”的一声长叹，不情不愿的端起茶杯堵住自己的口。

“哥，最近我在宫中的人禀报说皇帝近日的行径越发跋扈离谱，这恐怕会越演越厉，我在想——”

“你想——皇帝背后的人一定费尽了心机促使皇帝内心的矛盾不断加深，他到底有何用意，他到底是谁？”多尔衮抬头看了多铎一眼拾过了他的话头，似乎是表明两人所想略同又似乎是为了终止他后面的话。多尔衮这不愿谈及也不想追究的态度，统统写到了脸上。看了个仔细的多铎微微合起半张着的口，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明里暗里的已记不清提醒了哥哥多少次，多说无益吧。

肃穆的睿德斋里，品茗不知茗香的三人形态各异的沉闷了起来。漫长的冬季，好似唯独这一夜，特别冷特别长。

并不比盛京暖的京城冬夜，此时更在低落的心境中平添了萧瑟，只剩猩红的碳和微弱的灯尚一明一暗的呼应着彼此，燕赤阁洗尽铅华的沉睡了。蜷缩在床榻上的娇人儿却在游弋的思绪中难以成眠，瞅着不远处那个精雕龙凤铜盆发愣。

泰博儿奇端坐椅中反客为主的样子浮现脑海中，想起他大大咧咧的使唤着她的奴才，温温柔柔的伺候她洗手，临了再轰轰烈烈的吻上她的唇。画面定格于此，一抿嘴轻轻漾开了笑意，红霞掩在昏暗的烛光中，只有那燥热的耳根证明它们来过。

在那面铜盆中曾经盛满了暖在心头的爱意，流转指尖的温润打湿了她的眼眶，掀起的涟漪，漾在盆中也漾进了心里。想起他粗糙的手掌摩挲得她心跳加速，忍不住双手交握的念想起那份感觉来。此时此刻的他在营地里做什么呢？是不是也会这样的想念着她呢？曾经每日每时盼着他归来，如今——如今也盼着，但也怕着。

东莪重重的叹了口气，越发没了睡意。他的影子如影随形无处不在。一刻都不放过的紧紧咬着她不放。曾经那些辗转反侧的思念，是痛苦却也甜蜜，而眼下却生生沉沦在了“今非昔比”的苦涩中。

毕竟，阿玛将素来不理政事的英亲王都纳入了计划，难道阿玛这样精明的人不怕英亲王的冲动鲁莽坏事吗！说不定阿玛现在要的就是这份只管冲锋不管后果的愚勇，此事已经不再简单。一着走错便满盘皆输，她最亲的人几乎都被拉扯了进来。理智趋势她竭力的反对，可束缚不了的心却早已飞走了。此时那纷乱的情绪又挟着没顶的势头朝她淹没过来。

“哗”的扯掉披肩，她再也坐不住了，再这样胡思乱想下去恐怕真会令人疯狂。拿起厚厚的斗篷蹑手蹑脚的朝着大门走去。眼见就要闪身出门了，听得锦儿迷糊中夹杂着一丝紧张的声音：“格格，半夜三更的要出哪？！”扭头一看，大冷的天锦儿披了条薄被半卧在前厅的躺椅里浅睡，一直以来锦儿都要等到自己熄灯睡熟后才肯休息。心中一暖不禁柔声说到：“你歇着吧，别在这儿睡了，待会受了寒可糟了。我横竖睡不着出去走走”东莪努力的朝她笑了一笑，却僵硬得连自己都感到尴尬。说罢回过头去快步走向大门，生怕被这个似姐姐又似乳娘的丫头给唤住，只听身后传来一声低呼：“这么寒天冻地的上哪逛去！”“吱呀”反手合上了房门她咧嘴一笑置之不理的逃了出来。

室外的寒冷出乎意料的让她浑身一抖，几乎要后悔大半夜跑出来瞎逛了。整了整斗篷呼出一口腾腾热气来暖了暖手，望着那白茫茫的天地，还是迈开了步子朝着园子外走去。

失神想着心事深一步浅一步的移着步子。任那洋洋洒洒的雪打着小滚儿飘落到脸上的，虽时不时让她打起一个寒战，却也怡景抒情好过憋在四面墙中的郁结。脚下的路渐渐好走了，路面宽敞起来，诧异的抬头看去，竟然不知不觉的走到了睿德斋来。想不到天地素白间还有微黄的暖色烛光风雪中摇戈，阿玛竟然还未睡，心头莫名升起一股自己并不孤单的幸福感，静静朝着窗边凑近了脑袋。阿玛这是在忙什么呢，又在批阅奏折吗！

想不到关严的窗户连一丝缝隙都没有。只能微微听到里头的谈话声，却半点也瞧不清殿里的情形。东莪顿感失望的撅了撅嘴，偷听可就算了，她没那个爱好。正要转身离开，一个由远处疾步走来的身影让她下意识往树丛后一闪，躲在了一颗被雪压得耷拉着枝桠的树后，来人身着正白旗的盔甲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匆忙走进了睿德斋。

思量着这大半夜的怎会还有阿玛正白旗的士兵进府，转身迈了几步打算沿着大道离开的东莪心念微微一动，鬼使神差的停下了脚步，回转身去倚着树桠倾听起里面的动静来，那士兵倒是一刻都没耽误，只听“哐啷”一声合起了殿门，随即听得士兵恭敬的声音：“奴才叩见三位王爷！湖广前锋营密报”。东莪的心突突的跳了几下，湖广前锋营密报？阿玛派出去的人已经回来了？泰博儿奇会怎么回复阿玛呢？心中一阵悸动明明什么也看不见，却手扶冰枝垫脚张望起里头来。“王爷吩咐奴才办的事儿恕奴才无能。这是王爷让奴才带去的信函，奴才没能交到正黄旗固山贝子泰博儿奇手中”此言一出多尔衮的声音乍起：“噢！这是为何！”

顿生疑窦的东莪心下一紧数着漏了的那一拍心跳，身子僵了起来。不想那句让人永远都忘不了的话“嗡”一声乍响，如烧红的铁丝穿过耳道：“回王爷的话，贝子爷于全州战役失利退守湖南时——阵亡！”

紧绷的脚踝乏力的一松，鹿皮靴“咕”的轻轻发出踩压在雪地上的声音，带着沉重不堪的身子平落了下来。一口凉气抽来憋到快要窒息时发现在自己竟然忘记了呼气，“哗啦”拽紧了身前那条挂满冰针的树枝，刺骨的疼痛慢慢从手心爬了上来，这生生的痛不是在发噩梦吧！慢慢咀嚼着士兵禀告的消息，大脑终于能重新转动。急不可待的想跨步冲进去问个明白，刚迈了一步一口激气冲了上来，眼前一黑，倒在了那颗摇摇欲坠的树桠上。

“什么！怎么可能！”多尔衮猛一抬头，瞪圆了双眼惊异的从坐榻上跨步上前大声问到。“孔有德多次上呈军情，未曾提及过此事！”

“回王爷的话：在前不久平南将军大败于全州那次征战中，固山贝子泰博儿奇奉命接应大军退回湖南，途中遭南明军前后夹击，而后生死未卜下落不明，平南将军数月来派出人马搜索固山贝子尸首未果，故而也不敢轻易宣告贝子爷阵亡。”

多尔衮恼怒的手握成拳上前一步大声质问：“既是如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为何妄断固山贝子阵亡！”。阿济格一听此言，终于在不可置信的震撼里醒了转来大喝一声：“蒙古骑兵骁勇善战说阵亡就阵亡吗！孔有德真他妈混账！打南明那个杂碎军，要骑兵冲锋在前步兵伏击在后，他把步兵派出去打头阵骑兵留守后方接应，他真他妈的糊涂！”“大哥——”多铎见势立即一把按住阿济格的肩头迫他住口，虽然阿济格务政不行，打仗他可是横扫千军毫不含糊，短短几句已经把平南将军吃败仗的缘由说得明明白白了，可现在不是分析战况的时候。

多尔衮朝着被阿济格那声大喝吓得一怔的士兵抬了抬下颚，士兵急忙整理情绪低头肃立继续说：“启禀王爷，奴才不敢妄断，据言大军被夹击的战场上尸横遍野惨不忍睹，反复搜索均无生还迹象，也无法在血肉模糊的残肢断臂中判别出身份，只找到了固山贝子的扳指一枚，平南将军孔有德搜寻几月未果，现已将贝子爷阵亡的消息和遗物一并差人急发京中。”

挥挥手遣退了士兵，多尔衮久久未从这噩耗中回过神来，孔有德竟敢隐瞒军情秘而不报！上呈的军情上只寥寥数语称其“全州失利退守湖南”，固山贝子下落不明居然只字未提！恼怒的捏响了指节，却又生生的暗自将愤恨吞了下去。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孔有德忠心督兵不能单为了这个过失就严惩于他。毕竟谁都不愿意吃败仗，却也不是谁都能打胜仗的。

泰博儿奇一阵亡！不但所有的计划都无法再进行了，更让他失了托付东莪的人选，一想到女儿的未来又重新绑定在了自己身上，不禁让他怒火中烧的失声而叹。一旁的多铎蹙紧了眉头正要开口，只听阿济格那豪爽的声音又起：“这下完了，没这个垫背的，咱东莪丫头这么办？”伴着他的这一声问话，窗外“咚”的一声传来。多铎大吼了一声：“谁！”三人心下一沉跨步冲向发出声响的窗户。

“嘎”的一声猛推开窗，北风呜咽着徘徊在空无一人的通道上，多铎倾身出窗四下张望，临了朝下一看，顿时惊呼乍起：“哥！是东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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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生死两茫茫（上）

“启禀王爷：格格头上的伤已无大碍，只是她晕厥之后尚被树桠阻挡没有跌倒，等那树桠不堪重负断裂，格格已在风雪之中不下半个时辰，寒渗入骨加之七情过盛又令得寒热转化使其气血失常，大意不得！奴才已配好药方只等王爷过目即可差人煎药！”

“眼下还走什么过场，李福顺！”

“奴才在！”

“赶紧给我亲自守着伙房的煎药！”

“蔗！”

多尔衮紧锁眉头正想遣退了太医却见他两手交握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顿时心下一沉：“林太医——不用顾虑，但说无妨！”

“王爷——”林太医微微一愣随即跪了下去叩首在地踌躇了半天，终于在多铎急不可耐的那一声“还不快讲！”的催促中说到：“王爷，奴才伺候了睿亲王府的家眷几十年，从格格出生奴才无力为王爷分忧，眼见着格格被送入宫中由当朝一品御医一手调养诊治，到格格生龙活虎的痊愈归来，奴才虽然无状未能医治好格格，但却是最熟悉她病况的人。不是奴才为自己找理由，很多事儿还是宁可信其有啊，格格幼时气虚体弱、邪正盛衰，毫无病由却时发晕厥昏睡之疾，御医称为‘邪之所凑，其气必虚’于是竭力给格格大肆进补，哪知更是适得其反，病情加重。幸有大萨满谏言献策破了格格命中劫煞”

“这些我们还不知道吗！说了半天等于没说！”阿济格跺着脚大声说，早就听得不耐烦的他真是不明白，怎么好好一句话有点学问的人偏要卖弄似的，绕过去绕过来的兜圈子。粗糙如他那里明了三位焦头烂额的王爷会带给小小的四品太医多大的压力。若不做好铺垫后面的“直言不讳”那里还敢出口。从旁冒出这么大声的埋怨，始料未及的林太医微微一抖。多尔衮阴沉的声音已响起：“林太医，你是想告诉本王，最好让格格重新穿回男装？”“王爷——萨满教福佑着满清皇族世代恩泽，当年大萨满所说之话既能保住格格的命，如今也能——。格格如今的情形，多发晕厥附带昏睡，恐怕顽症欲要卷土重来，奴才恳请王爷；其一让格格重做回男儿，其二让格格举行大婚。若选其三怕是——”

“好了，本王知道了。林太医近日劳顿，稍事片刻随总管李福顺到司房领点例银吧！”多尔衮抬起手来遣退了太医，难压心头郁结的大力撩起袍摆坐在床榻边，阿济格和多铎随着他的动作不由自主的看向了昏睡在病榻的东莪，都没了言语。

“多尔衮！如今我们该怎么办！”阿济格“啪”的将发亮的头顶一拍再也不想装哑巴，大刺刺将问题抛给了多尔衮。

“待东莪醒过来再议吧”多尔衮深深闭上了双目，这双曾让政敌望之退怯顾盼躲避的眼睛失了那份那夺魄心惊的威慑力。是老天吧，那才是真正的赢家，真正的无所不能的王。不管他多尔衮如何运筹帷幄费尽心机，老天爷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则可让他兵败如山倒。一切都是为了女儿，可如今女儿已人事不省，这是不是太讽刺了一些。

“待？咱们等过去待过来是为了个什么！一会儿等湖广营地的回信儿，一会儿等东莪丫头醒来！多尔衮、我实在等不下去了！不是什么为难的大事，早年我和多铎便一心支持你称帝，是你自己坚持不肯！事到如今咱哥仨若依旧能一条心，天下就是你多尔衮的！只要先钳制住皇上，两黄旗的人还敢哼个屁！代善哥哥年迈多病如今更是卧床不起、济尔哈郎被罢、豪格我只当他是个屁！且他还在四川尚未回朝，如今这完全一边倒的情势下再不动手，怕对不起阿玛当年的遗愿！多尔衮！你别忘了这帝王的坐榻，本是你的！”

“够了！”阿济格越说越冲动，好似恨不得立即就杀将进宫挟天子令诸侯。多尔衮一声大喝让他极不爽快的一拍桌子坐了下来。但见一直未开口的多铎忽然撩起袍子朝着多尔衮一跪拢手说：“哥！大哥所说不无道理，如今这情势不失为一个好时机。若是当年没有你，现在福临还在额娘跟前儿撒娇逗乐，谈什么当今皇上！如今他任性妄为将东莪的终身大事潦草待之，这是什么‘隆恩浩荡’？他这恩将仇报的势头必将越演越烈直至收拾不了。哥哥、你不能再骗自己，福临不值得你视如己出！布木布泰更不值得你姑息！她一直在利用你！”

“够了！够了！都给我住口！”没想到多铎也参合进来的多尔衮，在听到多铎那含愤激昂的最后一句时终于忍不住的大吼起来。

“别——吵——了，你们别吵——阿—玛”

气若游丝的喃喃低不可闻的从病榻上传来，却丝毫不差的落入三人耳中，顷刻中三人便忘记了争执围拢在了床榻前。“莪儿！你醒了！来人——来人！”见到东莪真的抖着睫毛张开了眼睛，多尔衮欣喜的大声差遣着奴才：“小德子——快去将煎好的药送来。！”候在外边儿的小德子飞奔进来闷声往地上一跪随即振奋的瞄了床榻上醒来的东莪一眼，高兴得大声回了句：“蔗！”便一溜烟跑了出去。

床榻上的东莪嚅嗫了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话未说泪先落。“东莪丫头别哭，咱不是再吵架！咱是在商量事儿！”多尔衮闻声望了一眼挤在床榻边的阿济格不禁深深的后悔将他卷了进来。以他那种不管事情对不对只看人亲不亲的粗坯性情，事情不到这一步都难。想当初多铎跟他相比可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冲动、易怒、被阿玛娇惯得跋扈、任性、恣意妄为。这么多年来自己悉心打着造他，岁月也残酷的历练着他，如今好歹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扛起了和自己同朝执政的重任。虽然这里头有着对政敌济尔哈郎的刻意打压和偏袒于兄弟的扶持。但若不凭借他自身的努力，自己又哪里将他扶得起来呢。没想到阿济格倒是厉害，只轻轻一“勾引”便把他本性里的暴戾和冲动唤醒了。眼见阿济格已经很让他头痛了，多铎也跳出来叫板儿，唉——

心里一阵叹息，手中握着的小手却似乎用了些力道动了动，多尔衮定睛望着女儿急切的问：“莪儿想做什么？”“阿—玛”东莪羸弱的声音细微得如同耳语般，三人都屏住呼吸等她开口。却见她轻轻侧过脸来望了望阿济格：“英亲王”“丫头！本王在此！想要如何？说话便是！”，美目顾盼一扫，瘪了瘪嘴隐忍的一咬下唇东莪又瞧向了多铎：“额其客——”“莪儿想要什么，吃什么，咱都依你，说吧”在多铎宠溺的眼神中溃败下阵的她终于忍不住抽泣着滚落起了更多的眼泪。不等父辈们开口询问，深吸了口气的她紧紧捏着多尔衮的手开了口：“阿玛，你们别干傻事，若真是为了东莪一人搅得朝野上下不得安宁，怕是让东莪无颜见列祖列宗。千万不要！阿玛——”“莪儿放心，你担心的事绝不会发生，阿玛同你保证，只要阿玛在，就一定不会发生。”

多尔衮隐隐红了眼圈，女儿在担心着他们，这个小事调皮捣蛋让他伤透脑筋的女儿却在大事上毫不含糊的将他放在首位，心无旁骛的为他考虑着。她因偷听到泰博儿奇的死讯而晕厥，却在他们的喧哗中醒来后，忙着劝阻头脑发热的父辈们，至今未提过这个人。抚着她额头那在窗框上磕碰的伤，多尔衮锥心的为她疼痛起来。很想告诉她：我多尔衮的女儿现在不再需要大智慧大气魄，只需要她像以前那个小嘎子一样开心就笑，伤心就痛痛快快的哭吧。可是他什么都还来不及说便听到那压着哭腔的声音铿锵吐出四个字来：“阿玛，我嫁”

“嗨——”多铎闻言重重叹了口气，烦闷的在屋中央来回的踱着步，没想到这个曾经调皮捣蛋的小嘎子真是不一样了，为了阻止父辈的疯狂行为不惜摧眉折腰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或者更多的是泰博儿奇阵亡的消息残忍的断了她的念想，此时还有什么理由抗旨呢。自持爱新觉罗这一代人中的情种，多铎合上眼就能想象到那种心如死灰、了无牵挂的绝望。对他这个历经世事的大老爷们来说天人两隔尚且太残忍，何况情窦初开的侄女东莪呢。

“莪儿，先不急着这事儿吧，等你身子好起来再说”多尔衮太了解自己的女儿了，扶着她的肩不禁温厚的用了力道，好似想将自己的力量通过这双手延绵不绝的传递给女儿，那瘦弱的肩膀竟然铮铮透着刚毅，多尔衮不知道该喜还是悲，这是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将才”，当真不让须眉。

曾经这个多罗贝勒继承了女真人勇猛无畏好勇斗狠的特性，随着年岁的增长，耳濡目染的熏陶，她那长于计谋、明达聪慧的韬赋也渐渐崭露头角，曾让自己暗地千百次的赞叹女儿不愧出自名将之后。但这样的她，一心想着督兵征战，对流血受伤甚至死亡抱着那种蔑视或应称为渴望的态度曾经让自己焦头烂额。说到底这是他急于让她改回女儿身的重要原因吧。讽刺的是，眼下却正因为这些她和常人不一般的种种带给了他安心的感觉，至少命陨于战场才是她认同的真英雄，轻生这样的事且不符她的心性，也不符她对自己的支持和孝顺。

寻常女儿家承受不起的打击，她那深入骨髓的刚强能助她咬紧牙关挺过来，寻常女儿家选择逃避、遁世来解决问题，可她却能够非常男性化的顺应时局的变化，甚至牺牲自己成全大局。多尔衮的热泪上来了，是不是父母身体力行的教育会给子女带来至深的影响从而贯穿他们的一生，这样的女儿，让他看到了自己，两次和王位失之交臂，第一次是年少无奈、而第二次呢？那是为了眼下和女儿同样的考虑而做出的牺牲吧。

“东莪丫头——”阿济格在难耐的沉默中终于压低了他那震耳欲聋的声调，不太会表达感情的他那张凶恶的脸上挂满了痛惜，这诡异的形态让他驾驭不了表情的僵了肌肉，莞尔再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他“咚”的一声握拳击向床沿，起身背对着所有人。为着侄女对他们的情义动容，也含着多尔衮对此作出的保证让他反驳不了的语塞，双手握拳沉默了。

“阿玛——英亲王——额其客！你们都别说了，曾经莪儿面前放着两条路，一、挂帅出征；二、奉旨大婚。眼下前一种是断然没可能了，既然瞬息万变的战场和朝堂一样令人感到危机重重，那如今莪儿愿意应承了皇上的指婚，平息不必要的风波，阿玛——您说，莪儿这样做，对吗？”

多尔衮对上女儿那双透亮的剪水双瞳，心下不禁一个奇怪的念头升起，也许这个不乏自我牺牲成全大局的“将才”并不比城府极深的布木布泰差。也许自己担心的事根本就是多余，说不定这个丫头在经过岁月的检阅后，更会从“将才”走向“谋士”，一丝安心的笑意悄悄爬上了他的面容，如果是这样，她还需要谁来保护，他多尔衮的女儿爱新觉罗东莪自身就是一张不易撼动的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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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生死两茫茫（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摄政王之女爱新觉罗东莪与太宗四子镇国将军叶布舒夙缘作合、礼册尔为和硕公主于顺治五年元月十九行礼大婚，除免去镇国将军午门恭迎九九大礼外，大婚前后三礼均遵照公主礼仪行之！今赐和硕公主熏貂朝冠一顶、片金缘朝褂一件，片金海龙缘朝袍、披领各一、片金海龙缘朝裙一条、镂金领约一件、珊瑚朝珠一盘，蜜珀朝珠二盘，金云衔珠耳饰各三；此用以大婚行礼之日，另隆母后皇太后仁德慈爱赐珍珠、伽楠香扁方各一、玳瑁镂金手镯一对、金嵌翠蝴簪一对、东海珍珠二九十八粒、金镶玉送子佛像一尊。钦此——”

“臣妾东莪叩谢皇上恩典、母后皇太后仁爱！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天前字字钻心的痛还在心头，麻木不仁的谢恩仍回响耳边。这十天好像瞬间便流逝了。在一干命妇嬷嬷的折腾中终于把厚重的朝服和繁复的装扮层层裹在了她的身上。东莪抖着睫毛环视着大殿，就要离开这里了，没想到“出阁”二字如此沉重，包含了如此多的不舍，现在才能体味到图雅那份酸涩的离情。可毕竟她是幸运的，金顶宫车里承接她不舍的还有对未来的期望，而她东莪呢？还会有期望吗？不会了吧，所有的希翼都随着泰博儿奇阵亡的消息埋入了黄土。切把未来的一切都生生当做是血肉模糊的战场吧，不然怎么安置大婚当天这殒身不恤的心境。

行定礼那一天，见过了皇上和两宫太后。还有，也见到了憔悴了不少的叶布舒。紫禁城中一片喜气，大红的帷幔，大红的喜字，还有大红的吉祥烛，耳畔哄闹的是那张扬的喧哗，合上眼便是黑沉沉的绝望。这张扬的火红和死灰一般的绝望，无处藏身的将她的心固定在了众矢之的的鹄心，射了个稀烂。那呜咽的风啸又萦萦围绕，似不依不饶的咬住那袭石青的朝袍不放，也似不即不离的哀叹远观。那一天是怎么过来的，东莪至今恍惚。

保和殿的皇上、慈宁宫的太后、还有武英殿的阿玛，在叶布舒这个连呼吸都无声的雕塑陪同下一一叩拜谢恩。机械的完成一件又一件必须的任务，心痛到麻木。

武英殿中威严的阿玛，他的眼神烙印一样刻在脑中，挥之不去。那眼神就像是主帅在大战来临前和将领饱含深意的最后一望。这一望让她读到了阿玛的担忧、读到了阿玛的不舍，软弱的泪在眼眶打转。可这一望也让她读到了阿玛送儿子出征的那种割舍和期望，那双眼睛反复的对她说：别认输，好好活、别认输，好好活。从武英殿出来，脚步终于不再沉重得好似上了脚镣一般，算是阿玛第二次赋予了生命给自己吧；心可随着泰博儿奇的阵亡而埋葬，生活却得继续，睿亲王府唯一的后代这沉重的桂冠扣在头上，爱新觉罗东莪的心可以死身却只能好好活着。阿玛既然“送她出征”，必定也翘首企盼她能毫发无伤的归来，她只能将那死了的心好好用绫罗绸缎裹藏，把那个潇潇洒洒生龙活虎的女儿送回到阿玛面前。

“吉时到——恭请公主上轿——”

“吱呀”一声，殿门打开。多尔衮跨进了这睿德斋。作为母后皇太后亲手抚养过的和硕公主，本可在宫中出阁。没想到东莪义无反顾的面见圣上，要求从睿亲王府出阁。皇帝不悦的讪然了半天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这个女儿啊，性子里揉着自己的睿智和隐忍却也逃不开的带着叔叔们的果敢冲动，这是为什么那两个大老爷们从小就宝贝着她的原因吧，没想到自己的后代子嗣都无法如此真切的传承，却在东莪身上淋漓尽致的体现了。

“莪儿——”

“阿玛，女儿要——走了，您要多保重。相隔这么近，您千万别挂念，女儿会时常回来——阿玛”

“好孩子，别说了——”拥了东莪进怀，父女第一次将泪不可抑制的在众人面前洒落。

皇家公主御用的香轿四平八稳的行径在京城大道，咬紧牙关忍耐着那些想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起驾前那一幕怎么挥也挥不去：额娘挂着泪痕矗立在府邸大门口摇着的手，好似永远不舍得放下；各园的姨娘们或真或假的抽泣着，抑扬顿挫时高时低，仿佛合奏着送宾曲；阿玛意味深长的看着叶布舒，说不清道不明，这一对叔侄本无交集，从此却也恩怨情仇分割不开了；李福顺领着一干各处各院的奴才跪了一地，难为他一把老骨头了，雪地了跪着抬不起头来，老鼻子老眼的不好意思在小的们面前掉泪吧，他也算是看着东莪长大的老家奴了，忠心耿耿的在多尔衮身边伺候了一辈子，不容易啊。

“东莪，午门快到了——”叶布舒撩起了轿帘，东莪一怔呆呆望向他岁月雕刻过的脸带着一股男人的气息展露眼前。这情形，怎么那么熟悉，思绪飞掠中揪心的痛浮了上来，何必想起，何必纠缠。莞尔，在叶布舒那担心的眼神中，东莪抖了抖睫毛回过了神。那八格格的金顶宫车，那让人无法忘怀的科尔沁，还有那关于泰博儿奇的一切记忆，都收起来吧。

眼神一触而离，两人眼里有太多彼此不想看到的东西，自古冰火不相容，何苦这样捉弄。黯然的将车帘放下，叶布舒深深吸了口气，望着那“凹”字形的子午门越来越近，感受着磅礴的它带来的压抑感，迎上前去，于城门下拉着马缰单手高举。

“是四爷接了新娘子进宫拉！”只听城门上一阵雀跃，即刻便听守城的正黄旗士兵大声喊到：“打开城门！将军和公主进宫拉——”正楼两侧的钟鼓亭里顿时钟鼓齐鸣，伴着“嘎呀”的一声重响，西侧门打开了。入关以来除了小皇帝登基，还未如此隆重的在午门鸣过钟鼓，此时那令人沸腾的轰天声鸣令得东莪撩起了窗帘。含胸拔背稳驾于马的叶布舒那陌生而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曾经人未到声先至，阳光一样明朗的他，居然不言语的“叫”开了城门。东莪想象着他不言不语举手示意官兵开门的样子，眼神慢慢移到了城楼上方广阔的天空，老天就是这样玩弄他们于鼓掌的，每个人都会变，叶布舒变了，自己变了，甚至他们的关系也变了。

墩台两侧的马道夹着“明三暗五”的城门，这巍峨耸立的午门正静候宗室成员鱼贯从西侧门通过。守城士兵均从马道急下，打了个千恭迎一干人等入宫。放下窗帘闭上了眼，香轿有节奏的摇戈而前，叶布舒的马蹄声“咔哒、咔哒、”的合着身后那又一声重重的“嘎呀——”伴在轿边，这对宗室的新人进入紫禁了。

“跪——一叩首——兴！

跪——再叩首——兴！

跪——三叩首——兴！”

鸣赞官肃立慈宁宫前殿，庄严的大声赞礼，在两宫太后雍容华贵的笑容中东莪头昏眼花的行着六肃三跪三叩礼，最后一叩首俯下身去，临了起身感觉头重脚轻的昏眩，身旁的手悄悄将她一扶，微微摇了摇昏沉沉的头，滑过眼神将他一白，悄悄用了力道一挣，两人都不着痕迹的站来起来。

“莪儿，快过来让我好好瞧瞧。”母后皇太后盈着满眶的泪，看着这个她从襁褓里拉扯大的俊人儿，本来皆大欢喜的将成为自己的侄媳妇，如今——哎！“太后——”看到两宫太后，不自觉就想到阿玛曾经为自己做的那些打算，不自觉的想起了再也无法归来的泰博儿奇，继而裹在大婚朝袍下的身子不自觉的颤抖起来，为这转眼堂而皇之的“背叛”心如刀绞。

见两人就要抱头痛哭似的酝酿了太多悲情在空气中。一直将目光落在东莪身上的圣母皇太后轻蹙起了眉头。同样因东莪的大婚而痛心的想起了阵亡的亲人，不论自己心里愿不愿意，姑姑原本那么期待将这两个同样被她疼爱着的年轻人凑成一对。布木布泰并不好受的心里理智的一怔，收拾好情绪笑意浮上面容：“瞧吧，娘俩激动得言语都没了，把我也给忘了，小东莪‘庄妃娘娘’从前可没少疼爱你，好容易看着你长大成人欢欢喜喜的出嫁了，倒是把我给忘了个干净。”“庄—圣母皇太后，莪儿可不敢忘了您！不是当年您传召大萨满为莪儿祈福救治，怕是莪儿早就没了——”“尽瞎说！今天可是你的好日子，怎么老是口没遮拦的跟个小嘎子似的！要记得以后可真真儿就成大人了，还这么轻一句儿重一句儿的，皇额娘不答应了啊！”母后皇太后慌忙沉着脸打断她，失去了侄子如半个惊弓之鸟的她再也不愿听到任何不吉利的话从东莪口里蹦出来。

布木布泰漾着笑意深深看了姑姑和东莪一眼，一丝不安游弋上了心头。姑姑太宠爱东莪，因着这份宠爱生生将她苦心安排好的计划一个个打乱。自己册封了爵位给东莪，就是想好好鼓励她继续做这个不男不女的“爷”，没想到多尔衮跟姑姑一商量没费什么周折便把东莪变成了“和硕格格”。自己竟然被蒙在鼓里，等到自己从承德摆驾回宫，正好赶上多铎回朝多尔衮在睿王府摆宴，那时都木已成舟大局已定只差诏告天下了。

虽然自己并不希望她变回女儿家更不希望她被指婚，不过好歹是嫁给了能让自己稍稍安心的四阿哥。这同在京城又尚且称为关系密切的一家人，眼皮子底下的事自然好过相隔千里难求呼应。正想到这，布木布泰下意识一抬眼，心里一惊。见东莪面带一丝估量轻轻掉转了定格在她身上的目光，重又顽童一般天真起来。

暗暗蹙眉游移着深邃的眸子，再度抬头观察和姑姑话着家常的东莪，虽然微微笑着却不难看出她并不开心，其他倒也平常无奇，难道是自己看错了。

鸣赞官悠扬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沉思“吉时到，公主额驸摆驾离宫——升舆出宫”新人叩首一拜，命妇搀扶着东莪一步三回头的跨出了慈宁宫，留下忍不住悲喜交加掉下泪来的母后皇太后和轻锁眉头疑虑不已的圣母皇太后各据一方，了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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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夜阑红烛泪（上）

盖头下有限的天地展现了一方猩红，却张扬得这样刺眼。偶有丫头推门进来设着坐褥和张罗宴桌上的吃食，时而听得门“嘎”的开了，时而又“吱呀”的合上。端坐在喜床边的东莪在最初听得门响的惊扰中平静了下来。床前挂起的“百子帐”垂得太低，在她遮着盖头的头顶上不轻不重的搁着，不由得朝床中央移了一移，缩着脖子躲着讨厌的侵扰。枯坐良久后门外一对结发侍卫夫妇字正腔圆的用满语唱起了《交祝歌》，高亢的男声和婉转的女声揉在一起，竟然和在科尔沁听到的颂歌有那么一两分的相似。

失神的侧耳倾听、任由伤感渐渐扼住了喉咙，那一方刺眼的猩红，顿时弥漫起了一股血腥味来。风吹得门窗“呀呀”的响，好像哭泣的游魂冲撞着想涌进这新房来一般不依不饶，用力吸了吸鼻子东莪心痛的闭上了眼。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起，微启的眸子一掠，一双皂靴赫然映入眼底。心里一惊，头顶上让人心烦意乱的帷帐却是已被来人拉高，重新束好。东莪来不及反映，只觉得眼前一亮，朝服上让人眼乱花缭乱的饰纹突兀映入眼帘。毫无心理准备的她微怒的睁大美目顺着挺拔的朝服往上游移着目光，这不太慎重的动作将她心里的忐忑转化成了恼火，她倒要是要看看这个温文尔雅的叶布舒被血肉横飞的征战变成了怎样一个粗俗冷硬的莽夫。

讶异的微张着嘴——他那炙热的眼，冷漠的脸，爱理不理的表情，萦绕着淡淡酒气显示着他的微醺。身边一沉，叶布舒一屁股坐了下来，却是稳当得很，丝毫没有摇晃的两手将膝一扶，看也不看她的喊了声：“来人——行礼！”东莪不可置信的扇了扇睫毛将眼珠溜向身旁的他，他喝酒了？醉了？清醒？

随着那一声召唤，丫头鱼贯而入，将一面铜盆放在了他俩端坐的喜床上又以圆盒盛了“子孙饽饽”呈上，叶布舒望着一个个精致的类似水饺一般的点心，只微微一迟疑便拿起一个放入口中，优雅的细嚼慢咽吃了下去。临了开口：“福晋，把子孙——把这个吃了”说完接过丫头递上的擦手帕仔细擦着手。东莪听到他改口称呼自己为“福晋”浑身长刺一般别扭，不住扫动着睫毛偷瞄着他，却无论如何也不敢去碰那个祝福新人多子多孙的点心。

终于，叶布舒侧过了脸，怔怔的望着好像被点了穴道的东莪，听得他平心静气的声音夹着一丝冷淡的说：“后面要行的礼还很多，免不了大半夜折腾、让福晋吃个点心也为难？”不等她鼓起劲儿来说话却听他阴沉的对着丫头说：“撤了——”“等等，我吃。”东莪朗声将已转身离去的丫头唤住，朝着丫头回呈的圆盒随手拿起一个放入口中，继而白了他一眼，挥手遣退了呈食盒的丫头。叶布舒暗自松了口气，好在她还有爱唱反调这个缺口，不然她那固若金汤的城池怕真是不好攻。

新房西窗的桌前列有像征夫妻合宴而餐的豆、笾、簋、篮、俎。一对晶莹剔透的青玉杯和满席的吃食静侯着新人行合宴礼和合卺礼。东莪抬头环视了这为了大婚而置备得富丽堂皇红光映辉的舒云阁，曾经那么熟悉的景物现在陌生得好似第一次涉足一样，那座通连大炕背后的墙上粘金的双喜字扎眼的发射着金光，炕桌上放着皇上和太后赐的瓷瓶、宝器。东莪怔怔的望着那炕桌啼笑皆非的抿起一丝苦笑，曾经在这张桌上下棋喝酒叨絮唠嗑的兄弟俩，竟然变成了夫妻。

如今他们端坐在这母后皇太后恩赐的喜床上，却貌合神离的各自神伤，如果这大婚是让她视死如归的沙场，自己被迫迎战，对手是谁呢？赢家又是谁呢？是身旁这个看起来并不比她好过的叶布舒？轻轻抬高下颚打量这重重叠叠挂着数层床帷的喜床，这样规格的喜床，跟皇上大婚用的相差无几，看来皇上太后还真是重视着他们的大婚。目光停留在刚刚侵扰着自己的“百子帐”上，其上巧夺天工的绣了百来个神态各异的孩童；这些孩童或嬉笑、或玩闹、或乖巧的将婚床的三面都围了个结实，只差就寝时将床前的帷幔一放下，里头的人便被传宗接代早生贵子的祝福严严实实的关了个牢实。东莪心里一怔，打了个寒战，肩膀轻轻一颤不由自主的恐慌起来。

察觉到她竟然发起抖来，叶布舒的脸越发的阴沉。“福晋，你在发抖？”

“你其实可以依然称呼我的名字——四爷”

“今天是我们大婚的好日子，你本已成为了将军府的嫡福晋，我称呼你福晋不对吗？”

“你——”

“福晋，起身随我行礼。”叶布舒站起了身来，微微欠身将手递给东莪示意她起身。

“叶布舒，你变了。”

“每个人都会变，只是变的原因不同，程度也不同。如果福晋试过疼爱一个人十七年却换回冷眼和鄙夷，你就会明白人的变化会有多彻底。”

“你！你语无伦次胡说八道，我做了十四年男儿你怎么可能疼爱了我十七年！”“你做男儿的时候我待你不好？我没疼爱你？”拽起哑口无言的东莪，叶布舒领着她走向了宴桌。琳琅的食物在双喜桌灯的映照中泽泽诱人的勾引着人的食欲。平静的看了东莪一眼，显然她还陷在自己最后那句话里，软弱无力的愣着神。抬手夹了一夹菜给她淡淡的说：“合宴礼来源于民间，预示一对新人‘以后吃一锅饭’的意思，福晋今天劳累了，多吃点”，被他这一席话唤回了神的东莪顿时没好气的瞪了瞪眼说：“你能不能别叫我‘福晋’”。“不能！我现在只是称呼福晋而已，福晋便消受不了，倘若我要福晋行使作为妻子的义务——那该怎么办？”“你——”好似偏要和她作对一样，叶布舒不紧不慢的吃着菜，嘴里蹦出的“福晋”两个字更多了，东莪气结的瞪了他半天却始终不敢开口辩驳什么，临了站起身来好似急着躲避什么似的大声冲着他喊了句：“四爷、我累了，后面的礼就别行了吧，你还是先回房去歇息着吧！”

抬头看了她一眼，那轻锁的眉，娇俏的鼻，还有微微欲飞的凤眼，不论她是生气还是高兴总透着一股刚柔并济的美，不论她给过多少打击和伤害给自己，只这一眼他便明白为她沉沦的心永远都得不了解放。带着莫名的一丝恼怒，叶布舒沉下脸说：“是吗？那好，这可是福晋你说的。我让丫头进来伺候我们更衣”东莪瞪大双眼咋慌的大声说：“什么叫‘我们’是‘我’！”叶布舒继续心安理得的吃着菜，面无表情冷冷说到：“好歹我为了求皇上收回成命差点丢了爵，怎么福晋忘了吗？说起来我要还要感谢福晋，是你亲口应承了婚事才有了今天的大婚，也保住了我的爵位，虽然作为皇子阿哥，我的爵位已经不能再低了，我也不太稀罕。你别告诉我你天真到以为我今天会从这舒云阁走出去！”说罢在东莪惊慌失措的表情中面无表情的站起身来推开房门大喊：“来人，更衣”应声而入四个丫头，自分为二的簇拥了两人分别进到左右耳房里。而后侍卫夫妻进房撤走了喜床上的铜盆，又将绣有石榴喻意多子多福的荷包放入枕下，归置好后静静退出了房去。

独坐左侧耳房里的叶布舒蹙眉望着墙角的那盆炭火怔怔出神，她更衣要比他繁复得多，摘卸满头满身的首饰怕也得耗费上不少的功夫，不曾想过这么早就突兀的迎来了这一步，自己也一直还在踌躇和矛盾着，不知道该怎么对待这新过门的福晋。如今倒也乐得她更衣的时间越长越好，那纷乱的思绪炸满了头，他需要时间来好好整理。

想起在燕赤阁里她愤慨的那一席话“你以为我没有机会接触到爱慕的人，也没有人爱慕我，你以为我舞刀弄枪有辱斯文不像大家闺秀千金格格、、、、”继而再想起她行定礼时那犹带湿润的眼眶和幽怨的情绪，还有今天在慈宁宫母后皇太后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居然带着一丝莫奈何的遗憾。叶布舒将脸重重的埋入了掌中。这种种的种种都将他引向了一种猜测：东莪心里极有可能早已有了人，但这个人是不是太后所中意的人那就难猜了，不过至少从太后的神情中不难看出自己不但不是东莪心里的人，更甚也不是太后心里满意的人选。那为什么圣母皇太后要给自己支招，让自己去求皇上？难道他们姑侄不是从来都是连成一气的吗！？

拿下四川后至今肃亲王豪格未回朝，证明后续剿逃的小战役还在继续，自己腥风血雨的拼了一年多。临到头被一纸诏书称：‘母妃暴疾速班师回朝以尽孝道’诏了回来，等自己心急火燎的换乘一匹又一匹快马回到京城，母妃竟然只是偶感了风寒，虽病发势急曾卧床休养了几日，但御医诊治之后也表明没有大碍。愕然中面见了皇上，皇上居然并不知道下了诏勒令自己回朝，那这该死的诏书是谁下的？

皇上赐的那无数金无数银又能怎么样，难道作为皇子阿哥他还缺银两花吗！到底干这事儿的人是什么用意，思前想后有能力办到这件事的只有十四叔。除了他还有谁敢以皇上的口气下诏书。唯恐这件事是十四叔为了打压他，不给他在完胜的情况下回朝晋爵，迫使他听信圣母皇太后给他支的招，在万念俱灰只求携爱人之手共度余生的心境下去求了那个变得离了谱的皇上。

被这些纷扰的思绪围困得找不到出口的他“嚯”的站起了身来，隐隐作痛的心逐渐被愤怒烤焦。深深闭了闭眼，莞尔迈开了步子走了出去。

“四爷、福晋睡下了”丫头们面露喜色的福了福身一一退了出去关紧了房门。叶布舒愣在静谧的屋中央呆滞了半饷，末了还是举步走向了密不透风的喜床，迟疑了半天终于心一横，撩起了床帏。不想东莪带给他的意外瞬间令无数凌乱的设想嘎然而止。只见宽大的喜床上穿着薄纱内衫的东莪手握自己的佩刀摆好了架势在等着他。“你做什么？”“我在帮四爷好好想想这四——这将军府里还有没有可去的地方”定睛望着她颇有些得意的神情，叶布舒失神的抿了嘴，想不到活蹦乱跳舞刀弄枪的她比起柔弱啼哭的她更能让自己心动，都不知道是不是走火入了魔。“东莪，别忘了刀剑可是你的弱项，不过我在想如果屋内有张弓，你是不是就会将我当成鹄心一箭射穿！”说罢叶布舒俯身上前一把扣住了东莪拿刀的手，两手配合的一扣一弹，佩刀闷声掉在了“百子被”上。继而手一收将她拉了过来，倾身而上重重的压了她在身下，随手将佩刀丢出喜床。

那“哐啷”一声顿时让目瞪口呆的东莪回了魂儿：“你做什么？”“想不到啊，福晋、这么快我就把这句问话还给你了！”看着他眼眸中燎起了火焰，心中一阵慌乱，在他身下奋力一挣扎，东莪抽出被压着的手一击重拳打在了叶布舒的下巴上。见他避闪不及的头往后一仰急于脱身的东莪又一击重拳打在了他左肩胛的下方，没想到这一拳打过去，叶布舒顿时手捂肩胛好半天都没缓过气儿来，莞尔他缓缓的放下手来，拧紧的眉毛下双目寒光的俯视着身下的东莪，在那眼神中感到威胁袭来的东莪不由得深深打了个寒战。眼见着曾经温文尔雅的叶布舒终于发了狂，他面露狰狞的端直了身子骑坐在东莪的腿上“咔嚓”的将胸前的内衫撕开，带着不能抑制的愤怒朝她吼道：“你打吧！你看看这是什么？是刀伤，这是什么？是箭伤！再看看这里是什么伤！这里是心伤！”东莪没想到这个曾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叶布舒竟然变得跟野兽一样凶悍，随着他一手在裸露的胸前戳点，一手用力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跟着自己的指点一样一样的欣赏着他身上的伤痕。左肩胛下银锭大一块几近溃烂的伤口赫然闯入眼帘。最后当他的手指颤抖着戳向自己的心脏，一颗隐忍不住的泪垂落，从那硬朗的面孔顺势滴落在胸膛上凄凉的下滑。他身上有这么重的伤怎么从来都没听他提起过？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痛传染到了自己，东莪自问心上的伤不比他的轻，只可惜不是为了他，可这个自己几乎认识了一辈子的人却也可以轻易的挑起她的任何情绪，鼻子一酸剪水双目中已是泪满眶。“你哭什么——你不是在痛打着我吗！为什么要停手——我早已不在乎还会不会有更多的伤口。全都不在乎了！你曾经说我怕死！我告诉你东莪，我叶布舒从十四岁便请命出征，可是有没有人搭理过我！皇阿玛、十四叔、十五叔、他们理会过我吗！为什么要漠视我的存在！为什么让我像个废人一样待在宫中！”叶布舒的面孔上奔泻着决堤的泪，合着他张狂的嘶吼，这样凄厉的揉在一起宣泄他窝了一辈子的愤怒。

任那郁郁不得志的憋屈合着热泪洒落。闭上眼怔怔了好半天，他松开东莪的手，胡乱在脸上一抹。临了，俯下了身来将东莪牢牢控制在两臂之中，蹙紧眉头咬牙切齿的质问着泪流满面的她：“我一直在问你！你哭个什么劲儿！为什么不回答我！你有什么好哭的，你被众星拱月的捧在手心长大！要什么有什么，关爱，重视，陪伴，你什么都有了！哈——真可笑，是我自己太可笑，还要再锦上添花的把自己也给搭进来。从把你当弟弟，当挚友，当家人，到把你当成我唯一想要共度一生的女人，这十七年你走得潇潇洒洒我却活得糊糊涂涂，是我自己太可笑！你第一次学骑术是谁抱你上马的，你第一次引弓射箭是谁为你拉开那沉重的弦，甚至连你的自己名字，都是我教你写的，你不觉得你曾经对我说的那些话太残忍了吗”闹腾累了的叶布舒重重喘着粗气撑着的两臂乏力的一松，催人泪下的耳语送入了东莪的耳中，伤心的泪都流进了东莪的颈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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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夜阑红烛泪（下）

四更时分，香软的喜床上四平八稳的托着沉沉睡去的叶布舒，他是真的累了，干透的泪痕携着淡淡的盐份把他所有的伤心凝结在俊雅的脸上。

独坐西窗下的宴桌前，就着点亮的双喜桌灯一杯接一杯若有所思的喝着酒，深深靠着椅背失神。望着高束的“百子帐”内的叶布舒，东莪的心沉到了谷底。莞尔望着手中的酒杯愣神？曾经潇洒做男儿，几时这么惆怅的举杯伤怀过。男儿的认知中人生简单得天地一叶的显而易见，为什么女儿家的天地却剪不断理还乱？

叶布舒带了太多的震撼和复杂的情绪给她，他的伤，他的泪，还有他的控诉。这是曾经那个明朗温厚的叶布舒吗，难道说是因为他一直的屈忍克制，才让人无法窥见他那谦谦君子后的另的一面。忽然为这个曾经的兄长感到难过。显赫的身世，不受重视的际遇，凌驾于皇家宗室的高高云头，却被“若有可无”四个字一脚踢下来，落差千里，那还不粉身碎骨？

以为他们仍然能够回到从前，在那滚烫滚烫的泪蓄满颈窝时，伸出手来环上他的背，安慰的拍了拍他。哪知道那双紧箍着自己身体的双臂却因此而越收越紧，好像从那整齐叠好的朝服上“嗖嗖”窜出几条听命于他的大蟒，紧紧的爬上了她的身体，缠mian得她虚弱的透不过气却也凶悍的不给她脱逃的机会。这绵长的力道伴着气息不稳的吻轻点在颈边，薄如蝉翼的内衫挡不住她的柔软和他的坚硬。心一惊，猛的奋力一侧身将他从身上推开来。他们回不到从前了，叶布舒不再只是一个兄长，他现在更是自己的丈夫。一个自己当了十七年兄长的丈夫，这混乱的感觉像是乱伦一般，更像是罪不可赦的背叛了某人一般，将她陷入无地自容的羞愧。

只感到身旁的人身子一僵，爆发过后的火山岩一般，一点一点退却了触手可熔的温度变成了冰冷的石头。就着那被推下去的姿势一动也不动的闭上眼沉吟了一会儿，竟然传来了他轻轻的鼾声。

更房值夜的太监鸣着更，也许是身上的伤作祟，也或许是他真的很久没这样沉沉的睡过了。那一觉黯然睡去，竟然不察觉东莪悄悄的摸下了床去。从三更天一直到了四更。

“你在做什么——”

随着一声压低了的喝叱，神游太虚的东莪被忽然坐起身来远远朝她蹙眉的叶布舒吓了一大跳。来不及等她反应，叶布舒起身跨步冲到宴桌前“呼”的吹熄了桌灯，一把抓起她的手腕连拖带拽的将她丢上了喜床。

“你疯了？！”东莪抡圆了眼睛抓着胸口的衣襟警惕的看着他。“你才疯了，新婚之夜你大刺刺的坐着喝酒，你倒真是像位‘爷’浅尝回味着春xiao良辰，我倒变成蒙你宠幸的妻妾，完事老老实实躺在床上。可外头的人却不会这样看，八成即要满城风雨‘四爷半夜醉酒，娇妻哀怨枯守’。你居然把灯也点亮了，还敢问我是不是疯了？”

“什么春xiao、什么枯守！我凭什么不能点灯喝酒——”东莪“腾”的红了脸，恼火的将他手一摔，撑起身子要下床去。不想叶布舒毫不客气的用力抓住她的手腕往跟前一拽，手腕一阵疼痛传来，人已经失去平衡的滚到他的怀里：“你到底要干什——”忽然东莪不自觉的住了口，愕然的侧耳倾听门外走廊传来隐隐的动静，抬起眼帘扫了他一眼，透过房外甬道射进来的星星亮光，见他含胸拔背坐在那里冷漠而气恼的俯视着自己，眼神中有“你是一头猪”的鄙夷表情。不敢再过多言语和挣扎，老老实实看他伸出手去将床帏放了下来。

忽然一片漆黑的被笼罩在了不安中，东莪急忙用力抽出了手来，轻轻揉着被他用力过度弄痛的手腕。沉默了良久黑暗中的叶布舒毫无动作，似乎也在侧耳倾听着房外的动静。渐渐放松了一些的东莪顿感失笑，想不到敌我都开始交锋了，还有第三方军来查探军情，自己打的到底是场什么仗？

曾经以为“大婚”这个词离自己遥不可及，也曾经将这个词和泰博儿奇的名字相连，还曾经面红耳赤的想要知道，大婚这一夜究竟是怎么造就子嗣后代的。数着日子等泰博儿奇回来，等着和他大婚，等着他来告诉自己这个谜底。却等来了这样冰冷的消息和如今这惨淡的境地。若不是天意弄人、恣意更换了她生命中的‘爷’，恐怕此刻泰博儿奇已经暖暖的拥着她入眠了吧。

眼见着那没顶的心痛又鬼魅一般摸爬上了她的心房，帐内流动的紧张气氛却及时的将她拉扯回了现实，久久紧绷的身子让她感到酸涩难耐，敏锐的触角告诉她似乎人已经撤离了甬道，但黑暗中尚保持着警戒的叶布舒却仍是一动未动，不禁出口低声问到“走了没？”，“走不了，退到侧面厢房去了”叶布舒低沉着嗓音淡定的说。

这情景，两人此时只差没给蒙上面，再保持形态原封不动的搬到屋顶上一搁，暗夜双侠便要横空出世了。这同仇敌忾的架势和身体上的安全距离，不禁令东莪不再顽石一样的抵触着他，心境一放松，顿时感到寒气冻人、瑟瑟发抖。

想起自己的厚斗篷被他抓扯时落在了屋中央的地上，只好摸索着拉过“百子被”盖住冰凉冰凉的光脚，再想拉高些却感觉到被子给坐在上面的人重重的压着，悄悄拽了几下，纹丝不动，不想开口惊动他打算作罢的东莪却在下一秒惊得差点叫出了声。身一抬被压着的“百子被”给叶布舒从身下抽了出来，暖暖和和的将她围了个严实，转眼间那双冰凉的小脚已被他的手掌握着放到了自己的怀里，用那温热的手掌使了些力道却温柔的捂在手心里轻轻摩挲着给她取着暖。

花容失色的东莪急忙往后用力的缩了缩脚却感到他僵硬了身子加大力度固定住她乱动的脚压低的嗓子夹着克制的沙哑：“别动！不听话，后果自负！”他竟然敢威胁自己，东莪在黑暗中朝着他坐的地方瞪了半天才泄气的发现漆黑一片，他那里知道自己在瞪他。领教了他疯狂的一面，气焰一灭垂头丧气的屈了就。痴坐的两人一个被厚棉被和隔着薄衫的温润体温烘托着越来越暖，一个却在寒冷的冬夜，在大喜的这一夜，单薄到最后一丝余温都慢慢抽离了身体。

逐渐感到不对劲的东莪不由得倾身上前摸索着抬手一摸，冰凉！心里一怔，竟然忘记了他从床上突兀的坐起时也只穿着薄薄的内衫，怪不得温热的手渐渐冰冷了起来。“福晋？你干嘛摸我？”这诡异的婚夜，他俩这样的诡异的提防着隔墙的耳，又传来他这诡异的愕然。东莪顿时缩回了手，同时趁他此刻的那一丝呆愣，用力抽回了自己的脚。没想到他一愣，依旧压着嗓音充满自嘲的说：“是爷不够暖了，福晋嫌弃了，呵——”顷刻被扔在脸上的棉被堵住了嘴，连那声“呵”都被堵得闷声闷气。东莪估摸着是扔得太高蒙着了他的脸，这可怪不得她了，已经很哥们的把棉被分了一半给他，乌漆麻黑的谁知道他的准确坐标在那。虽然眼下的他变得如此离谱如此充满了攻击性，可毕竟不能眼看着他带着这么重的伤坐在充满喜气的婚床上给冻死。

似乎心头一热，那边的人安静下来了，再没有嘲讽和自嘲的声音，老实的拢了拢被子尽量不触碰到她。不言不语的凌威正坐，等着隔墙的耳目撤离。

一阵鸡鸣合着更声传来，五更了。一夜中最黑最冷的时候到来了，天也就快要放亮。寒气袭来，叶布舒拧了拧眉毛暗叫不好，伤寒伤寒有伤在身的人最怕受寒，东莪“馈于”的那一半棉被怕是来得晚了点。此时，随着屋内的炭火渐尽森冷的五更来临，顿时在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痛中体会到了俗语的厉害。好像那些闲杂人等倒是合乎见不得光的鬼怪逻辑消失在了鸡鸣声中。他心一松，将身子轻轻一舒展躺倒了下来：“差不多干净了，福晋安心睡会儿吧。”这没头没脑的话轻声一丢来，东莪大张了嘴刚想反驳，随即又神经质的唯恐这将军府中还有什么其他比隔墙的耳目更诡异的机关，即刻收敛起来，依样画圈的比着他声调的尺度轻声怒骂：“你睡在这里我能安心吗！既是差不多‘干净了’，你干嘛说话还鬼鬼祟祟的”。“我鬼鬼祟祟？合着外头那‘耳朵’是我给弄来的！不小心点行吗？说不准都是冲我一个人来的。”“冲你一个人来的？怕是冲着这新婚之夜来的吧？”东莪不可置信的说到，极力的思考着以盼寻得答案。好像叶布舒正等着她这句话一般，径直说到：“好在福晋也是个聪明绝顶的女人，倒是省得兜圈子。更衣的那几个丫头全是内务府专门备置这些宗室喜宴的，她们听命于总管大太监赵清奎赵公公，至于赵公公再听命于谁不用我来告诉你吧。唱《交祝歌》的结发侍卫夫妇，知道是隶属那个旗的吗？正白旗！为什么不用我正黄旗里的人？那你要回去问一问你的阿玛。虽然我不知道外头的‘耳朵’到底是隶属那一派的，不过我府邸中除他们外，可再没了外人！”

“你胡说八道！”

“我——好，我胡说八道，信不信是福晋的事，该说不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琢磨着吧，我困得紧、得躺会儿。”

“你给我起来——起来呀——哎呀，你怎么周身火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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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舒云阁云卷

没想到叶布舒从四川战场上带回来的伤竟然有这么重，东莪看着太医沉重的摇了摇头，心头不知不觉一紧，怨恨归怨恨，罪不至死。无法形容那份对死亡的恐慌和抵触，东莪的不安扩大了起来。

凡是跟战场扯上关系的事，总能轻易的拨动她胸中的隐痛。如同被蛇咬痛了手指一般，隐隐的后怕着，隐隐神经质着。仿佛一耸鼻，就能闻到死亡披着散发腐败气味的斗篷凶残的降临，又好像凝神中就能听到死亡正蹑手蹑脚寻找着下手的机会。这个人她也许要隐隐恨着一辈子，却也不见得不共戴天需要执锐毁灭，不管他做了多错的事，他都不能现在死去。

“何大人——”

“福晋，恕奴才直言，四爷这个伤带在身上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依奴才拙见至少有三两月之久，倘若负伤时就即时医治恐怕现在都应伤好痊愈了。奴才实在不明白随军的太医怎么会这么大意。如今腐肉烂至肩骨，怕是难治了啊”

“何大人，皇上和后宫的家眷都在您二十年如一日的尽心侍奉中载风顺水的一路走来！如今叶——如今四爷重伤而归，还请何大人给我一个明白话，他这伤到底如何归置？能不能治好？”

何克勤一哈腰恭敬说到：“福晋！难为您刚行了大婚，便要操心四爷的伤势，奴才一定知无不言，给福晋一个安心。四爷这个伤也并不是无药可治，不过——需切开伤口放出脓血，尚需效仿‘关云长刮骨疗毒’将那污蚀腐肉尽数清除，但这样的话其治疗中的痛苦那是可想而知，常人难当啊！”

心头长吁一口气的东莪听了此话放下心来，忘乎所以的一拢手说到：“何大人真乃华佗再世！四爷能仰仗着你的妙手，东莪终可放下心来了。至于痛不痛苦，何大人不必担心，施治时我会差人来把四爷按住，你只管下刀便是。”眼见着何克勤抡圆了眼睛仿佛怕听错了一般微微倾身上前，这像是一个新婚才一天的新媳妇说的话么。“咳、咳”恭恭敬敬哈腰站在东莪身后的小福子忍无可忍的咳嗽了两声，面色悲愤的瞄了她一眼。东莪及时醒神，泄气的瞟向自己那好整以暇抱成拳的两手，顿时放了下来。重重翻了翻白眼，非得听到事关他家主子死活才显山露水的出来哼哈。早干嘛去，讨厌！也不知道他假咳是提醒自己不该抱拳行礼还是提醒自己可别这么玩命儿折腾他家主子。

不由得念想起小德子和锦儿绣儿的好来。心下合计着等九日行了回门礼后，一定要快快将自己的一干奴才安置过来，到时候省了这些碍眼的在面前晃悠。

随着叶布舒府上的总管太监焦承惠焦公公得体的领着道送走了何太医，讪然安排着奴才们煎药加炭的东莪找准机会义正言辞的朝着奴才们说到：“好好伺候着爷，我去伙房看看他的膳食备好了没！”话落转身便跨出门去，心中欢喜终于脱身。却感到宽敞的甬道变窄了不少？余光一扫，黑压压的一片，猛然抬头，微张着嘴愣了。

“福晋吉祥，奴才恭儿给福晋请安，祝福晋福体安康。”

“福晋吉祥，奴才灵哥儿给福晋请安，祝福晋福体安康。”

“福晋吉祥，奴才哈岱给福晋请安，祝福晋早生贵子”

“福晋吉祥，奴才扎布给福晋请安。祝福晋子嗣满堂”

“福晋吉祥，随侍处护军参领额里叩见福晋，听候福晋差遣！”

“福晋吉祥，庄园处副骁骑参领扎昆叩见福晋，听候福晋差遣！”

目瞪口呆了半天，抬起下巴左右一扫，除了这些她本熟悉得很的奴才，还有一堆生分的小太监在送客转来的焦承惠带领下急急的走了过来，心中不禁大力的翻了翻白眼，却不得不扯起一丝仪态端庄的笑，对着一干请安的奴才频频点头。眼见着焦承惠走拢，箭袖一弹跪了下去，重新拉开了呈长拜见的帷幕。东莪微微将头一偏耷拉了下来，余光瞟见小福子异样的眼神，立即又打起精神挂起假笑合着奴才的请安声点头示意。心头不禁暗暗庆幸这更名将军府的四阿哥府邸上，受府邸规格的限制人员配备并不太多。上上下下不过五六十来号人，要是像如今的睿府那样一两百号人一一报上名来叩见，那还不一直耗到她气绝身亡。

不过这将军府里用的人却是经过了仔细的挑选，东莪百无聊赖的以新的眼光打量着那些她熟悉的奴才，渐渐感到以前很多没发现的事儿，看来颜扎氏和叶布舒这对母子虽低调却也谨慎，府中的下人竟然大部分都是老奴亲信，连轿夫领头都千丝万缕的和二人有着一定渊源关系，绝没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奴才待在这看似舒气高雅却固若金汤的府邸。

随侍处和庄园处这两个对外较多的部门都启用了正三品和正四品的武官领头，他俩幼年都曾进宫当过皇子阿哥们的陪读，更是叶布舒授爵之后亲自提拔起来的亲信、总管焦承惠曾是颜扎氏早年的心腹，虽无品级，内务宦官却一直官不在品在权，从盛京到北京、深宫行走几十年，不论资历阅历还是资格人情那都不是一般人能达到的，随着叶布舒成年分府自立了门户，颜扎氏毫不迟疑的将焦承惠安排了进来。哈岱嬷嬷不但曾是颜扎氏的贴身丫头，也是叶布舒的奶娘，圆圆的面容上总是挂着谦卑温和的笑，主仆二人感情甚深，相当于半个母子。

想来颜扎氏将自己身边最亲信的人都送进了叶布舒的府邸，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她又何尝考虑过自己那不尴不尬的境地才更是需要贴心的人呢。重新估量着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简单的二人，时间倒也打发得快，眼见着这五六十来号人的“聚众”请安活动接近了尾声，便清清喉咙开口说到：“好了，都起来吧。这几日也够大家忙活的，我和大家也并不生疏，不用这样拘礼。昨儿值了夜的该休息则休息，今儿负责爷膳食汤药的该谨慎的则谨慎。都散了吧！”说完瞄了一眼甬道右边通向园子的路大跨了一步准备开溜。却听得焦承惠说：“福晋，府邸给小阿哥小格格准备的小书房整理出来了，奴才带您去瞧瞧吧，看有什么不满意的，奴才好及时整改”

一口凉气抽了上来，不错啊叶布舒，你的奴才可真是厉害，大婚才一天小书房都备好了。僵着身子扭回头俯视着哈腰低头的焦承惠，东莪几乎就要冲口而出：不用置备小书房，咱可用不上！开口却变成：“恩——也好，反正我也、也想看看布置得合不合意、、、、”

背舒云阁面湖而望，雪压枝头的银装下是一片镜面薄覆的清爽，和大书房风语轩两相对望的便是经过改良的小书房。焦承惠站定一哈腰：“福晋，随奴才进园子查看”说罢手一推，倚门而立。随着东莪款款落步左右环视的档恭敬的说：“四爷赐名‘上林苑’的小书房有房五间，左右各带耳房一间，中间儿这块地开春欲种竹、喻意着小阿哥们能凌霜傲雨才德兼备将来为君子之一、也喻意小格格们出落得婷婷玉立、婀娜多——”“停停停！”实在是受不了了的东莪高举着手，连说三个“停”。见焦承惠一副莫名其妙的模样东莪指了指园子中间的地问到：“焦承惠、这到底是你的意思，还是四爷的意思？”以为东莪责怪他办差不利焦承惠急忙说到：“这当然是四爷的意思，奴才怎么敢赐名号给院落！福晋觉得那里不满意还请明示啊！”“不是说名号，是说这竹啊，喻啊，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莪说了半天自己也觉得说不清楚的烦闷，只好囫囵而过。“回福晋的话，种竹自然也是四爷的意思，至于这喻意那是爱竹之人对竹的称颂，流传至今自然变成了竹的代表意义了”虽然东莪说得不明不白，焦承惠倒是听了个明白，不差分毫的冲着她的提问娓娓道来。

“得！就这样，回吧”东莪全无继续演戏的心情，随性而起转身离去。焦承惠急忙加快了步子跟了上去。“福晋，还有司房的账务，从前一直是奴才看着，四爷吩咐了、福晋长于理帐等您过来了要交到您手上。”一顿足东莪转过身来压着性子没好气的说：“四爷可真是抬爱了，事事都准备得周全，难为他了。”听她的口气不善焦承惠不再多话，哈了两下腰，只紧紧跟着再没了言语，也不敢再提到司房看账簿之事，一路从上林苑出来跟着东莪走到了风语轩。

见东莪站立门口想要推门而入的样子，焦承惠立即上前一步率先推开了房门说：“福晋请——府邸重要的院落都在置备大婚的时候重新整修过，有些物件换了新的，还有些是皇上太后赐的，另外摆放的位置做了些调整，福晋看看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奴才会一一记下加紧置办”

东莪脸一沉说到：“焦承惠、我不用你侯着，你还是赶紧回去伺候着四爷吧，这儿我不比你生分，丢不了。”焦承惠一抬头见东莪面色难看，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蔗”了一声却迟迟哈着腰没有退出去。刚要开口发难外头传来了小福子的声音：“福晋——福晋——四爷醒拉！差奴才请福晋过去呢”眼见着可偷得半日闲的清静又泡了汤，东莪重重的一蹙眉，大挽袖一甩愤愤然走了出去。

“你们都下去吧”

“蔗”

“奴婢告退”

看着奴才们一个个退出了房去，个个面露喜色的偷瞄她，东莪心头升腾的恼怒不由得更多。冲着躺在床上的叶布舒白了一眼，扭头远远的在西窗坐下没好气的说：“爷还好吧，怎么不再多睡会”“我不是一直昏睡着吗，恐怕府里都期望着我醒，只有福晋盼我继续昏着。”叶布舒的声音淡淡的，不恼火但也不愉悦。“昏迷是昏迷，睡觉是睡觉！我、我是说你昏迷完之后可以好好休息下”“没什么区别，我懂——坐那么远干嘛！过来。”

东莪“嚯”的起立：“我为什么要过来！来看看你算不错了！我现在要走了，四爷、你好好休息！”

“你问我为什么？就凭我称你一声‘福晋’，你今天敢踏出这个门！明天我就把你退回睿王府去！”

“你——你敢！”

“最多莫过十四叔将我发配边疆，不见得就比现在差，我有什么不敢！过来！”叶布舒赫然坐起，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脸色苍白的象个死人的他，连嘴唇都泛着紫色的死气。

先被他卑鄙的威胁震撼，想不到此时他的儒雅都如蹂躏得不成样子的宣纸一样做了废。再被他吓人的模样惊了一惊，昨天行礼时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这样了。东莪愣了一愣，还是憋着气朝他走了过去。

“坐到我跟前来！”叶布舒丝毫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东莪怔怔俯视着他，被莞尔等得不耐烦的叶布舒撑起身来一把拽住胳膊拉了下来。“你到底要干什么！”摔开他的手来，东莪拧紧了眉毛，生痛的胳膊让她顿时后悔鬼使神差的靠近他，正要站起身来却被一股竭尽全力的力道拉入了怀里，所有的挣扎冻结在他那句咬牙切齿的话里：“你嫁给我并不是为了我，那你就要记得，为了你的理由好好尽一个妻子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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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舒云阁伤怀

眼见阴沉的天越来越暗，舒云阁门前贴金的双喜红灯笼亮了起来。随着更多的喜字灯笼被点亮，将军府的舒云阁传膳了。奴才们掌灯的忙着掌灯，给主子传菜的忙着传菜，人头涌动却并不喧哗。大婚的喜庆夹杂着对四爷恶疾的担忧，怪异的烘托出了一份黯然的喜气。

恭儿灵巧的为东莪摆好了碗筷，见她望着一桌的菜发呆，关切的俯下身来看了看她问到：“不合胃口吗？这都是福晋从前爱吃呀！四爷一早就吩咐了伙房的奴才们今后都得挑着福晋爱吃的做。”

是吗，他有这么好心，东莪没好气的心里嘀咕着。连笑容都懒得牵起的托起下巴，应付的拿起了筷子来，戳戳点点在满桌美食中做着样子，捣鼓了半天却一夹也没放得进嘴里。恭儿不知所措的顿了顿，深知这位脾气火爆的主儿不好惹，福了福身退了出去，莞尔“嘎”的一声房门又被推开了。

抬起睫毛扫了一眼。还是恭儿，带着呈食盒的小丫头，朝着这边福了福身便径直奔喜床而去，临了低头恭敬的说：“四爷，用膳吧，是何大人给的食疗方子，一准儿对您的伤好处大着呢！”

白了喜床一眼，东莪收回了眼光，继续拿着筷子泄愤的在一只酥麻白油鸡上狠狠戳着洞。却听得床上的人生硬的说：“让福晋过来伺候我用膳”合着话落，东莪“啪”的甩了筷子，转过身来正对着喜床的方向，金刚指一抬张开的嘴却哑在那里哽了半天，在两个丫头愕然的注视中终于吞吐的说：“让、让我来吧！”

拂了袍面坐下身来，接过丫头呈上的食盒，秋风扫落叶的朝着叶布舒一嚷：“爷！用膳了！”

“可笑，让我躺着用？”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你至少得扶我起来！”叶布舒毫不示弱的朝她嚷了回去。恭儿即刻上前一步说到：“都是奴才猪脑子不好使！怎么能让爷躺着呢！灵哥儿快来咱把四爷给扶起来”

“你们下去，让福晋来”听得叶布舒冷冰冰的说完这话，这样明显的为难让东莪头脑一热的放下了食盒，涨红着脸站起身来大步跨出了房去。这个混蛋，让你吃，你去死好了！“哐”的一声反剪上门，靠在门上闭上了眼睛。

以为他们虽回不到从前，但至少可以井水不犯河水的相安无事。没想到他变得太离谱，阴晴不定的性子夹着故意为难她的报复，这样的日子怎么过。

甬道寂寥的吹来森冷的风，鼻子一酸忍也忍不住就念想起那盛满了温情的热水和那粗糙却温柔的手。忍不住在心头嚎啕骂着老天爷：你怎么能让他死去，你怎么能这么残忍的安排我和他的结局！委屈的眼泪掉下来。

门被突兀的推开，始料不及的东莪被迫踉跄了一大步，好容易站稳了来，恭儿一把将她扶住慌张的说：“没事儿吧福晋！您怎么哭了！奴才以为、、、所以出来追您、、没事吧，伤到哪儿没？”

“谁说我哭了”东莪尴尬的一抬手将恭儿的手挣脱，深深吸了吸鼻子佯装着平静。“她走了没有？要走便走！谁也不许留！”叶布舒恼怒的喝声从房内传了出来。恭儿担心的倾身上前小声说：“福晋别介意，四爷从四川回来都好好的，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可能是伤口痛得厉害吧，等四爷好了，肯定会像从前一样什么都由着福晋，什么都听您的——”“别说了，你们下去吧，待会差人来收拾便是”不想听那些毫无意义的话，打断了恭儿的安慰，理智复苏的东莪硬着头皮迈步走进房去。恭儿抬眼一看高兴的福了福身带着小丫头退下了。

合上房门，抬头凛畏的看了喜床一眼，一步蹭一步的走了过去。食盒已被安放到从旁一张小几上，规规矩矩的碗碟俱全的放着。抬起睫毛偷瞄了一眼，发现叶布舒正目不转睛的正打量着自己。急忙垂下眼帘来遮住了那抹慌乱，心一横坐到了床沿上。到底丫头们还是将他扶起了身来，为了不和他有眼神上的接触东莪只好死死盯住他的衣襟。可衣襟上淡淡印着从伤口渗出来的脓血痕渍。眉头一蹙，不知道到底该把眼光放在哪里才安全。临了只好低低望着他被“百子被”盖住的腹部。

“把背给我垫高”说话的人平淡无常的口气，让人猜不出他的心思。那命令的口吻却很是让东莪恼火，只得自我安慰着，恐怕是以前欺负他太多，他冲着自己报仇来了，既是如此也不算太亏，至少他曾被修理过。

从床上抱起两个喜枕，看着他半躺着的身子犯了愁，愣了半天终于听得他不耐烦的说：“你抱着枕头想，它们就能飞到我身后来吗？坐到我跟前来！”。

深深吸了口气，东莪紧张得抱着喜枕的手都酸痛了。丝毫不敢放松、好似那是可以保护她的盔甲一般，紧紧抱着坐了过去。

一只滚烫的手臂揽上了她的肩头，将她拉入了那半躺着的怀里，她的心就要跳出口来，睁大眼睛庆幸自己“穿着盔甲”却在半饷后听得他冒火的声音：“你不准备将我拉起来？”

回过了神来，急忙手扶床头连带着他坐直了身。虽然隔着喜枕却依然能感受到他炙热的身体火燎般滚烫，东莪战战兢兢的愣了神。

“你在想些什么？不把枕头放到背后去？”

深深闭了闭眼，东莪苦闷的骂着自己真是白痴，还以为他又要做什么奇怪的事，心里七上八下的打着鼓，结果他只是想坐起身来让她将枕头塞到背后去。急忙抽出一个喜枕来，放到了他后背，临了抖了抖睫毛抱着剩下那个喜枕皱起眉头迟疑了，如果这个枕头也拿开，那、那就。

“还有一个呢？”叶布舒终于在她这癞蛤蟆戳一下才跳一下的“服侍”中恼怒得越发大声起来。暗自重重叹息了一声，痛苦的将这个枕头也从怀中抽了出来，只觉得顿时他火烫的身体携着充满威胁的男性气体扑怀而来。

“好了，四爷！”慌乱中竟然屏住呼吸，不让那充满攻击性的气味侵蚀到自己，胡乱将喜枕塞到了他的背后，发觉这番折腾竟让自己出了一身汗。

“恩”松开她来，叶布舒好整以暇的靠着枕头轻轻吁了口气，点点细微的汗爬上了额头。

没想到受了寒伤口恶化得这么快，东莪瞄了一眼他额头渗出的毛毛汗，却极不厚道的升起一丝快意：活该！

端起食盒放到他盖着被子的腿上放好，还没做下一步就听到他不高兴的问：“你怎么把食盒放在我身上！”

“那不然要怎样！你怎么要求那么多！”东莪眼睛一瞪没了好气。

“我要求多？你见过谁这样对待病人？”

“别人我不知道，我就这样儿！这是我的极限了！四爷若这样都不满意，就把我给退回去得了！”说罢东莪头一偏，摆出了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来，似乎下一步就要不管不顾的起身走人。

沉默了良久，意外的听到叶布舒低低的说：“得、就这么吃吧。”闻声不可思议的溜过了眼珠快速瞟了他一眼。为今天终于意外扭转回一局得了得意。

拿起食盒里的筷子先生讲课一样指了指里头问：“先喝汤？先吃菜？还是盛饭？”

“喝汤！”

“瞧吧，放在面前多好，你自己能看到，可以有选择。”

低头盛汤的东莪在那一丝得意中微微找到点平衡，口气也轻松了一些。一抬眼帘、看到叶布舒面容上浮起的温柔笑意，一时间让她忘了言语。

“端这么高干嘛？难道只让我看？”稍纵即逝，从前那个人又无影无踪了。

一勺一勺舀着汤送到他嘴边，东莪在这香味四溢的勾引下，终于饥肠辘辘的升腾起了难耐的饥饿感来。却不得不一鼓作气的将他服侍到底。偏他又一碗汤喝了大半天，明明不烫非要吹了又吹，东莪实在怀疑他是不是故意在整她。不言不语的两个人一个心安理得的享受着，一个暗骂连连的痛苦不堪。

“为什么不用膳？”终于良心发现，这个福晋还在饿肚子。叶布舒平淡的扫了一眼满桌的佳肴：“你喜欢的厨子都没换，不会跑味儿”临了见东莪不言语，叶布舒再不开口，一副你爱吃不吃的模样，继续心安理得被伺候着用膳。两个人一来一往的一个喂一个吃，不知情的见了倒也不乏和谐。

“刚才为什么哭了？”心情逐渐在祭了五脏庙之后好了不少，叶布舒仿若不经意的闲聊般，瞄着她的脸淡淡的问。只是那平淡的问话却僵了东莪的身子，半饷没听她出声，叶布舒认真看了她一眼又说“是因为我对你不好、还是因为其他——什么事”“都不是，我根本没哭过”，“是吗？”

东莪感到那眼神好像拨开了她的心房，将她心底的秘密窥见了个干净。“我以为是我虐待你，让你想起了某个人的好。”霎时空气凝固成冰，将他俩都封在里头憋闷得窒息起来。

肺叶尖的疼痛又袭来，东莪想要大口呼吸，却又害怕那痛楚万劫不复的将她毁灭。手中的碗放了下来，雾气浮上了眼眶，别过头去，躲着那灼热的目光。不明白为什么叶布舒要像一个侩子手凌迟罪人一样折磨自己，那些害怕想起的事，不能触碰的事，他却偏偏要提起、偏偏要拨开。他带着恶意刺探的口气和挑衅的痞气将那句话说得如此轻飘和无所谓，却有效的重重戳痛了她的心。难道只有这样，他才能感到高兴和满意吗？

叶布舒平复的情绪渐渐又燃起了一丝苗头，随着东莪晶莹的泪从轻侧着的面颊滑落，他的的胸口明显起伏了起来：“是我猜对了？”

“四爷、你多心了”沉默了好长一会儿，艰难的撒了这个弥天大谎，眼泪却像断线的珠一颗颗落下，也一颗颗打在叶布舒的心头，滴水穿石的将心穿出了无数窟窿。这个谎撒得太差劲了。

“不－是－就－好”闭上眼睛任那万箭穿心，身体里还剩一丝力气没来得及撤离，竟然艰难的坐直了身子拿走隔挡着他们的食盒，小小心心的把她拉进了怀里，怔怔再说：“不是就好。”

天知道他有多后悔自己这样愚蠢的问话，却在疯狂的嫉妒中刹不住车的一问到底；天知道他有多害怕她会说‘是的、你说对了’，不管她的谎话有多荒谬多苍白，此时都美妙如天籁，切让这层伤心的窗户纸别被捅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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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舒云阁错爱

“别动、伤口很痛、很痛，让我缓口气儿、就一会儿”

大雪凛寒的夜里，俩人都已闹不清这“伤口很痛”到底指的是身体的伤还是心头的伤，暂时放下了彼此的坚盾和利器，慰藉着彼此不一样的伤口。或许，他们都心知肚明，各自对对方的亏欠都已铸成了铁一般的事实，再多的歉疚都于事无补。无法抗拒的御旨婚约，是他欠她的；无法忘记，是她欠他的。

那个谎撒得如此糟糕如此差劲，东莪讶异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的自欺。只为泰博儿奇而生的伤怀中竟然分裂出了新芽，十七年的疼爱太沉重，那些无法磨灭的往事深刻的记载着他的付出，自己的人生能这样丰厚，不乏他如影随形的填补了所有阿玛无暇顾及的点滴时光。这种歉疚，不激烈却不容易消亡。它会隐藏在心的转弯处，虽时不时被怨恨淹没却又能在任何雨顺土肥之时重新崭露头角。

倚在他肩头愣神的望着红烛泪滴滴滚落，思绪纷乱的飞跨在这十几年间。爱、被爱、都没错，错的是瞎眼的老天。她的爱早已交付心也随之死去，任那黄土深埋任那岁月腐蚀，如今这个明知道得不到她爱的人，却要为她死灰的心陪葬。渐渐感到他久坐的身体轻微晃了晃，一抬头，却正好不期而遇他低下头来注视，分毫不差的碰上了滚烫干裂的唇。如果说枯木逢春需要漫长四季的更替，干chai烈火需要碰撞的星火燎燃，那么这瞬间复苏的枯木和无需点燃却喷发的火焰该如何解释。

怀中这个人是他的妻，是他的爱，却也是他的痛。她到底把心遗失在了哪里？那密集的布满了她整个人生的爱，是在什么地方什么环节出的差错？为什么他想破了头都痛苦的想不出来。叶布舒紧紧的蹙起了眉头，这个吻不是为了证明爱，而是为了证明存在。

惊魂未定的抡圆了透亮的美目，东莪挣扎的朝他胸前一推，只见叶布舒眉心一拧身子痉挛的一震，却丝毫没有松手的依旧紧紧环抱紧紧噙唇。这不要命的、不管不顾的强吻让她恐惧、生气，却也为他如此颤颤巍巍小小心心的吻心生怜悯。没有沉重的呼吸，没有流转百长的舌探，他只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气息重了会吹散她一样，将那炙热的唇重重压在她的唇上，不舍得放开，也不敢再探索。

莞尔终于承受不住窒息感灭顶的袭来，叶布舒放开了她大口的喘着气，怀中人儿僵着身子，在她惊异的眼神中垂下眼帘望着她，那一丝冷漠和自嘲又慢慢占据了面孔：“你见鬼一样的看着我做什么？因为我的吻太差劲？因为你又由此想起了某人醉人的亲昵？”

微微动容的心霎时僵硬，他现在是个疯子，不值得怜悯和同情。东莪用尽全力的一挣跳了起来，远远立在床边恼怒的看着他：“爷早点休息吧，臣妾告退了！”说罢自己也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的大步走向房门。“吱呀”一声用力拉开房门，却听到身后传来了焦急的声音。

“福晋、、、、东莪、、你别走，我、我不知道是怎么了，你别走。”那祈求的声音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悲凉。东莪停下了脚步，却拼命提醒自己：他并不值得你原谅，他是个疯子，他不是叶布舒，他是个疯子。就这样僵持的背对着他。不想看到他那张俊秀苍白转即却又疯狂狰狞的脸。

“你别走、我并不想伤害你，我只是一直一直将所有感情放到你的身上，这么多年了，我自己也计算不清到底放了多少感情在你那里，你忽然的、忽然的拒绝我，告诉我是我错了，你那么厌恶成为我的福晋，你的话语如此决裂，你甚至用你断线的珠泪将我轰出了仅剩的遐想，我的爱忽然被你丢了出来，满地都是，收拾不了，我收拾不了！”

听得他嗓音里的哽咽和痛苦，东莪不由自主的转回身来，感觉这个可恨可悲的疯子就快用他的痛苦和矛盾把自己也变成一个疯子。一步步回到了床前倚沿而坐，怔怔望着他含泪的双眼，无法言语。“留下来，我保证不再说伤害你的话，不做伤害你的事，我不会再碰你，不会再吻你，相信我，别走。”苦闷的眼中酝着雾气，见她望着自己不出声，他微微牵起一丝苦笑来继而说到：“就算我想强求你，我也无能为力了。其实我死了会更好，如果那个‘他’还在等你，我可以完璧归赵将你还给他了”

“不可能了——”两股大风挟着强烈的悲哀袭来，就要将她的心掏空。感觉自己就要分裂的东莪重重的哽咽起来。是为叶布舒？还是为了泰博儿奇？或者只是为了他说的话永远无法成为现实。

夜阑静谧，宽大的喜床上两人分被而卧。枕着胳膊侧望安心熟睡的叶布舒，规律的呼吸，舒展的眉心，他终是满足的睡着了。印着星星点点洒落进室的月光，翻身平躺下来，见那“百子帐”的帐顶上千奇百态的孩童笑望着她，纷乱袭来，重重合上眼，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的睡去。

清晨爽朗冷冽的空气令得东莪那郁结的心稍稍舒展开来，蜿蜒的回廊下是薄冰覆盖的一片素白。望而怔怔出神，查干淖尔湖如今是不是也凝结成冰了?

“福晋——福晋！原来您在这儿啊，焦公公差奴才们四处找您呢！”小福子边跑边嚷的朝回廊上的东莪奔将了过来，跑到跟前打了个千：“小福子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两宫太后赐的陪嫁都已送来了，在西门侯着等福晋前去点收呢！”

“噢？焦公公不是在那儿吗，清点了不就得了！”微微一愣，东莪提不起兴趣的转而推脱。“不成啊福晋！爷一早就交代了、以后这些内院的事儿都得听您的！没您亲自点收，奴才们都不敢接啊！”

一早一早，到底有多早？！什么都是一早就吩咐了，合着他准备得挺充分啊。东莪顿时没了好气儿的翻了翻白眼，却不得不在小福子谦恭却执拗的等候下站起身来，将手紧紧缩在貂毛护手中不耐烦的说：“得，去看看吧！”

将军府的格局紧凑，亭台楼阁山水相携，蜿蜒的水上回廊横跨人工湖连接着前庭和内院，由湖而分的前*院竭善的保证了正殿、随侍处、庄园处、司房的公务性和内院书房寝居的私密性。

轻轻呼出了一口白气，东莪出神的看着这景色，曾经她是这里最重要的贵客，很多地方的整改都多少含着她的意愿，那知是老天爷早就在此埋下了伏笔，想不到如今摇身一变，她竟成了这儿的女主人，心头无奈的重重叹息，这世间的事太难料了。下了回廊往西尽头处的西门旁便是西马圈了。随着冰枝素裹傲立凛冬的四季园映入眼帘，回廊和园子接壤处横岔的东西大道便近了。走下回廊由小福子在前头引着，擦肩四季园和正殿的后墙两人转而踏上了西大道。

一路上不禁暗暗感到奇怪，本来应该给两宫太后请安行过回门礼后才恩赐这些嫁妆，怎么眼下就给送来府里了？难道是叶布舒伤势严重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宫里，两宫太后估摸着几日后的回门礼怕是行不成了，于是才这样安排的？这倒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何克勤是朝中一品御医，也是内院御用的太医之首，惊动了他必然也就惊动了太后。

隐隐传来的鼻响声将东莪拉回了现实，西马圈近在眼前了。将军府无东西马圈之分，主子和侍卫的马匹同圈养在西马圈里。但因为只此一个马圈规模倒是不小。跨进院里一眼便看到了罗列得整整齐齐的陪嫁物连带婢女横向一字排开。焦承惠立即打了个千：“奴才叩见福晋！福晋吉祥！”合着他领的头，一干奴才也请了安。东莪轻轻一扫两宫太后赐给她的两个婢女：“都起来吧，焦承惠替我好好招呼宫里来的公公。”“蔗！”焦承惠一哈腰将陪嫁单子递给了东莪，继而领着宫里办差的公公到司房领打赏去了。

这两个陪侍的婢女一个是母后皇太后身边管字画等杂物的女官，名叫香儿，对这位太后身边的红人儿东莪可是熟知得很。她进宫晚爬得倒是挺快，因她聪慧善言外加轮廓上竟有几分和自己相似，很得母后皇太后的喜爱，不多时日便从一众丫头里挤身而上做了管事的女官。再看另一个较年长的丫头祝玉，和锦儿差不多的年纪，却显本分沉稳，也比香儿少了几分精明，倒是同哈岱嬷嬷一样有面善可亲的相貌。她是个老宫女了，估摸伺候圣母皇太后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吧，圣母皇太后怎么舍得将她送了过来？她这个年纪已经到了出宫的岁数了，就算太后要割爱也该是让她出宫嫁人了呀。没道理将她作为陪侍送进府来吧！心下这样一想，不禁多瞧了她几眼，一丝疑虑浮上面容。

捏着手里的清单，东莪对那些“死”物毫无兴趣，随手递给小福子差他代办，小福子煞有介事的接过清单从马厩里的马匹开始大声清点起来：“赐和硕公主出阁陪嫁列下：马九匹、香轿一顶、雕花马车一辆、银碗碟一十九个、银扁壶九个、古杉木立柜一口、古杉木桌椅一套、古杉木架床一张、随侍婢女二人、、、、”合着小福子一样一样报着名目的声音，东莪那若有似无的眼光总是在洒落在两个婢女身上，秀眉轻锁暗自思量。

“福晋！都点好啦！您瞧着如何归置吧！”小福子报完明细，走到跟前来低头哈腰的等着指示，东莪回神瞄了他一眼说：“恩，先让香儿和祝玉去东苑哈岱嬷嬷那儿吧，让嬷嬷安置她们的住处，至于这些物件嘛，除了车、马、轿以外，剩下的都先拿到储物库放着，等回门礼的日子过了再归置吧吧！”

“蔗！”小福子回头吩咐几个小太监合力将陪嫁的物件都搬出了西马圈。正想迈步离开，西门外传来一阵车马喧闹声，东莪停下了脚步，回头稍事等候但见套着笼头的马匹已出现在门边，见那笼头上的徽记不禁心头一愣，宫中的人？驾车的太监跳下车来，一撩车帘，何克勤佝着身子下得了马车，整整衣襟抬脚跨进马圈来。

“何大人！”

“福晋？您怎么在西马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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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舒云阁云舒

“去拿张绒布来”

“你要干嘛——”

“福晋！我不是关云长、但我也不想大呼小叫的让你害怕”

在叶布舒森冷的眼光中，丝毫体会不到他话中的体贴，不以为然的一撇嘴转身差灵哥儿去拿条新的绒布来。

“四爷，还是请福晋先回避一下吧”何克勤眼见着即要施治，东莪却一直没有要走的意思，不由得为难的开口征求叶布舒的意思。

叶布舒重重朝着她站的位置白了一眼，这伤口碰都不能碰，稍微牵扯都会让他痛得冒汗，现在要割开来刮去腐肉，他自己心里都七上八下的，怎么会愿意将她留在这里“观刑”。可无奈这个福晋太不懂事，他为了支开她一会儿让她拿这样，一会儿让她拿那样，可她不是差奴才去办就是晃神儿功夫便又进来侯着不走了。

“福晋，你先出去！”实在没有办法叶布舒只好明明白白将她请出房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

“你在这里待着干嘛——”

“我没见过刮骨疗伤，不能看看吗？”

“你——”

何克勤焦急的抹了抹额头的汗，看着这对新婚夫妇在这里僵持。这房内搁置的五六盆炭火上全部架着铁架，用铜壶烧着沸水，他的徒弟尚泰和以及府里的两个武职领头还有一干打杂的太监都等着这唯一的女流之辈一出房去就要个就其位的准备施治，却一直迟迟被东莪拖着，眼见着众人在这密不透风又燃着多盆炭火的舒云阁里渗出了汗，却都不好开口。哪知道终于等四爷自己开口了吧，福晋竟然直截了当就拒绝了。这可怎么是好。

叶布舒披着厚棉常服靠在椅背上大喝一声：“焦承惠！”

“奴才在！”焦承惠应声而入。

“把福晋带出去！”

“四爷、这——”焦承惠瞄了毫无去意的东莪一眼，兜回眼光焦虑的看着叶布舒，左右为难的淌着汗。

“东莪——你给我出去！”随着叶布舒忍无可忍的一声大喝，东莪讪讪然的终于轻轻白了众人一眼，随着如释重负的焦承惠走出了房去。

见一干奴才堵在门口进进出出，灵哥儿慌忙拿着绒布递给了在里头的太监，杜尔顺和小福子用烟熏在室内消着毒，侍卫们端着一盘盘纱布搁置在房中备用。大家都很忙只有她很闲的样子。东莪心不在焉的走来走去好一阵子，本想看看东汉末期的英雄关云长到底是怎么刮骨疗伤的，这么好个活范本上哪找去，竟然给不得劲的赶出来了，真小气！

只见外头的人终于在“吱呀”一声合上门后挂着担忧散去了。又倾听了半饷，里头没什么声响，怪无聊的。一转身迈起步子朝园子里走去。反正何太医说他死不了自己就放心了，至于他痛不痛她现在可没功夫为他担心，还是趁着脱离他魔爪的这个空档躲到书房去看看书吧。

风语轩中藏书丰富，上至天文下至地理，兵法韬略奇门遁甲无奇不有。这曾经是叶布舒这个不一样的皇子阿哥的标致：博才君子。如今倒让东莪感到讽刺，是不是随着他越发的癫狂和变态风语轩就要更名为“疯语轩”了。莞尔一甩头，好不容易有这点闲时，她可不想老是被叶布舒困扰着情绪，上次进来还没来得及好好打量便被扫兴的打断，眼下无人叨扰终可清清静静的在这整修一新的书房中待上一会儿了。环视四周只见从前的旧书架都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三面倚墙鼎立的大书架上，其上密密麻麻的罗列着各种各样的书籍。手痒的走上前去竟不知从何下手的愣了愣，顾盼美目一一浏览，临了顿足凝视，伸手抽出了《三十六计》。

睿亲王府别苑里的《三十六计》不知道被东莪翻烂了多少套，以至于后来根本不用再差人去购置，闭上眼东莪都能凭记忆临摹下来、后来这部书几乎未再整套出现在别苑过。此时摸到粘金书皮的精装本霎时兴起，会见老朋友一样抱着这合订版坐在炕上翻起来。翻了几页后紧密挤着的小篆字引起了她的注意，拿到面前仔细一看，呆了。

顺治元年九月二十“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此为瞒天过海将小东莪杀了个片甲不留，不过她的棋技已大增加以时日便不容小视，今日撅起小嘴要换布库较量的情形将来不会太多了。她的睫毛真密，皇额娘什么时候让她不再剃头呢？唉、今日她又差人给她刮了头，亮闪闪的，真受不了。

顺治二年五月初九“敌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想不到啊，这安插全局的声东击西真是妙，好在可以自我安慰：可谓名师出高徒是也，哈哈哈。被十五叔遣回京让她的心情持续低落，可她好歹作为女儿家也看到了扬州城的城门是什么样子，我呢？

顺治二年冬月三十“示之以动，利其静而有主。益动而巽”那么轻易就被我暗度了陈仓？从科尔沁回来好像掉了魂儿的她到底是怎么了？听说十四叔要带她临朝旁听了，弄不明白十四叔想些什么，他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啪”的合上书来，心里翻江倒海平静不下来。几乎都要忘记了这位师傅，当自己无法将阿玛的“防、策、守”合理运用，老是棋差一着的被阿玛哈哈大笑着打败时，是叶布舒教自己把兵法用在下棋上。阿玛给了她一匹绝世好马，叶布舒送了她一个好鞍。

“啊————”愣神的东莪“嚯”的站起了身来，是叶布舒！心下大惊疾步朝着大门走去，临了手扶上门却停了下来。不干我的事，何太医说了，他死不了。皱了皱眉，手放下了。转身走回书架心烦意乱的望着那些书，急切的想抽出一本来让自己一头扎进去，却觉得一干书本乱哄哄的凌乱不堪，全无起先的罗列有序。来回在屋中踱步，手又不自觉的大大咧咧背在了身后，若不是穿着旗鞋恐怕就要穿起武旦的大步了。

应该没事的，如果有事焦承惠一定会派人来叫自己，没事的，没事的。“哎呀！”随着她神经质的叫出了声，回头朝着书房大门跑去。要命、没人知道她去哪儿了。气喘吁吁的一路跑回舒云阁，还未走进甬道却听得阵阵哭声，心里一紧脚软的倚着墙停了下来，不会吧，何大人说过没有性命之忧的啊！呆滞了半饷，聚集起来一股力量不顾一切的拖着乏力的腿冲到了门前，门外没人？哭声是从里头传来的？施治完了？奴才们都进去跪地哭泣了？不会吧，她才离开了半盏茶功夫啊！深深吸了一口气，却忍不住翻腾上一阵焦虑引起的恶心，干呕了好几下，也不知是干呕引起的眼泪还是担心和恐惧太大，两行清泪一挂“哐啷”猛的将门大大推开。

在一干人愕然的眼神中，东莪见到叶布舒满头大汗的端坐在火盆边，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到处都是染满血迹的纱布，额里和扎昆左右护法一样站在他身旁，何太医停下清理伤口的手下巴掉落的看着她愣神，尴尬的再一扫视，哭泣的是在一旁用热水拧纱布的哈岱嬷嬷。叶布舒抬起眼帘看着她，在最初的意外后，一丝温柔爬上了他的面容，临了却脸一黑蹙眉朝着她嚷到：“施治还没完，你冲进来做什么！”

“我——我——”

“我什么，还不快出去”

“哦哦！”

“四爷，腐肉烂得最深的地方都清理了，剩下的几乎都是善后的清创和上药，眼下让福晋进来替换嬷嬷未尝不好！”何克勤哈腰请示着，实在是被哈岱嬷嬷的哭声折磨到不行的他急于把这个哭哭啼啼的妇人给弄出去。也不知道怎么就让她端着铜盆冲将了进来，唉、真是头痛。

“恩、好吧。嬷嬷您没事儿吧——”叶布舒担忧的朝着哈岱嬷嬷喊了声，但见痛在儿身疼在娘心的哈岱嬷嬷擦了擦泪安慰的朝他点点头说：“福晋来了奴才就放心了，四爷奴才告退了。”说罢朝他二人福了福身走出了房去。

门又合上了，东莪颤颤巍巍走到了叶布舒身旁，瞄了一眼他的左肩胛，顿时头皮一阵发麻。婴儿粉拳大小的血洞张着大口凶恶的和她对视，来不及晕眩一只手握住了她的纤纤素手。低头一看叶布舒的右手紧紧将自己的小手捏在手心里。紧张的舔了舔唇，望着何太医赞许的一笑转而回头继续清理着叶布舒的伤口，本来想问问他需要自己做些什么以便逃脱这众目睽睽亲昵拉着她的手，却见何太医满脸写着“福晋你什么都不用干只要静静待着就成”，只好哽了半天没了言语。

“坐”叶布舒依旧惜字如金，看了眼他坐着的通连大炕，侍卫们也没有为她另外安置椅子的意思，都眼观鼻鼻观心的将注意力放在叶布舒身上，只好倚着他身旁坐了下来。

眉头重重一皱，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来，何太医敏感的停了手“四爷、奴才要把为数不少的药棉纱布塞进伤口里去，因现在创伤已成空洞必须防止继续相互粘连恶化，必须用药棉止血消毒隔离开来。”

“恩，何太医只管下手，不必介怀。”

“蔗！”

吃惊的看着何克勤和尙太和两位太医不停歇的在叶布舒伤口里塞药棉，难道要让这些药棉都缝合在伤口里？那怎么成！

“何太医，将药棉塞进伤口里不怕生在肉里吗？难道不再拿出来？”

“呵呵，福晋不必担心，怎么可能让它们生进肉里，今后每隔一日必须清洗一次伤口换一次药，尙太和以后会按时到府上为四爷换药洗伤口，福晋放一百个心，半月之后奴才会再次登门为四爷缝合伤口，之后便剩疗养了！”

若有所思却依旧不太明白的“哦”了一声，迷糊不已的东莪下意识转过来看了叶布舒一眼，心里一惊。他那样看着自己做什么！深邃的瞳孔一圈圈不见底的掀着涟漪。抖着睫毛收回目光，手里却被重重的一握，再回目他头上的汗又来了，一旁的扎昆急忙用热毛巾蘸着他的额头，焦急的再望望两位太医，到底这酷刑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还没塞得完吗？

终于何克勤抹着汗面容上浮起了欣慰：“四爷，施治很顺利，因为准备充分，四爷又钢精铁寒泰然无畏令奴才毫无顾虑，如今腐肉全数清除只看四爷身体自身的愈合能力了，一日三餐食疗汤药千万不可含糊，少吃一餐少喝一碗都不行，这个嘛就得看福晋的了”说罢微微一笑看向了东莪。

心里正不以为然的嗤之以鼻：哼、他那也叫钢精铁寒！叫那么大声恐怕整个内院都能听到他的“狼嚎”，还泰然个屁！却见一干人等都在何太医的明示下望着她，急忙站起身来拢手对何克勤说到：“好说、好说！何大人神医再世真是妙手回春！何大人辛苦了请到偏厢休息。四爷的膳食汤药我会差人从精从善的伺候着，大人请——”说完单手伸出做了个请的姿势。

半天没声，扭头一看，大家都看着她没了言语，何克勤啼笑皆非的摇了摇头：“福晋啊，您还是和从前一摸一样啊！给母后皇太后见了，恐怕她老人家又得头痛咯！”说着眯着眼睛一笑合着大家的偷笑和尙太和收拾起医具来。

猛的收起不伦不类的姿势、脸红了半天愤愤然的握了握拳，怎么在家好好的，在他这里老是露出马脚来！再瞄一眼叶布舒，很久很久没见过他这样温柔的笑意了。是不是这个比多尔博还宠爱她的大哥终于回魂了呢。若是被他知道了，自己心里七上八下担心的只是一个疼爱了她十七年的哥哥，甚至半个父亲，不知道他会不会又狰狞的变回魔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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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将军府耳目

疾驰的马匹载着她狂奔，咔哒咔哒的马蹄飞溅着覆盖大地的积雪，寒风肆虐的刮着她的耳光、也蜂拥袭击着马蹄袖遮挡下的柔荑；继而昏眩中彷如钻进甬道般，被两旁连成一气的景物混淆着视听，这到底是一棵棵凌乱分布的树还是两座夹着她的冰墙在迷惑着她的脚步，重重喘着粗气，眼泪在身后追着遗弃它们的主人，随风而逝。

科尔沁、蒙葛汗山、查干淖尔湖、敬尔堂、像从头到脚淋下的雪水般，让那刺骨的痛整个将她浇湿，瑟瑟发着抖却无处取暖，只能妄图凛冽的寒风将它们统统风干。深深闭上被风吹痛的双目：泰博儿奇、如果能让你活着，我愿意用一切来和老天交换，哪怕永远也不能得到你的原谅，永远和你不再有交集，我都愿意。

“格格——四爷找您来着——您等等奴才啊——”小德子骑着马远远的追了上来。这夹着娘们尖利腔调的叫声霎时将东莪从痛苦的梦魇中拉了回来。一拉马缰，听那白马一声长嘶停了下来。但马上的人儿却只是呆滞的牵回马首毫无表情，仿佛三魂七魄仍飘忽着一时半刻回不了神。

“福晋还没回来？差人去找了吗？”

“回四爷的话，两位公公都分道出去找啦！瞧着也该回来了吧”

“恩——你下——”

“哐啷——”合着叶布舒未说完的话，东莪惨白着脸应门声而入。

“四爷在找臣妾？”

“恩、上哪去了？”

“骑马——”

“上哪骑马去了？”叶布舒提高了声音，他已经很宽容了，这几天几乎就要回到从前一般的对她好，虽然表面上依旧冷若冰霜，可不论她想做什么都由着她，甚至违背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等新婚夫妇一起行过回门礼便由着她一个人回了娘家，不但如此她居然还自作主张把燕赤阁的一干奴才统统都给弄进了将军府来。

他不但为了她而允许、也为了她而不得不默许，难道这一切都无法让她有一点点的动容吗！？看看她现在这副假笑都懒得牵起的模样吧，还谈什么动容！简直活像个行尸走肉一样！

她心里还有没有他这个丈夫？或者是说她从来都没把他当成丈夫，而是像几天前自己听到的那通混账话一样，她把自己当成哥哥，甚至半个父亲，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让她哭丧着脸吧，该哭的可是倒霉的自己。天！他真想劈开她的脑瓜，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只见新进府的丫头香儿被那提高的声线怔了一怔，急忙开口说：“四爷身上还有伤呢，可别动了怒、如今福晋都回来了，也不见得是走了多远，说不准就只是在后山林子里逛了逛呢。”说罢递了个眼色给东莪。

浓浓的睫毛扇了一扇，这李福顺专用的戏码被新的角儿演绎起来，感觉还不错，冰凉的心暖了一暖，心中不禁对香儿有了几分好感。也不知道是感激香儿的暗中协助不想让奴才为难，还是婚后就一直畏惧叶布舒时不时的变态，她慢慢的回了魂儿，抬了抬下巴示意香儿出去，轻移着步子走到床前。

合着“吱呀”的关门声，在叶布舒微怒的眼神中坐在了床沿边：“我——就在后山溜了溜”

“说说，这几天怎么回事儿！自从让你回了趟睿亲王府便魂儿都跑没了！看来我不该这么纵容你，不该由着你独自回娘家，我简直蠢到家了，竟然犯下‘放虎归山’的大错！十四叔跟你说什么了？”

“你别那么说！阿玛让我好好跟你过！”提起父亲，东莪顿时气结。他这是什么态度，难道他们睿亲王府的人还不止她一个亏欠了他，全家都亏欠他了吗！

“是吗？”叶布舒嗤之以鼻的一冷笑“我还以为他让你来告诉我，因为我娶了摄政王的女儿所以我得放下我的尊严我的府邸做个上门女婿，原来不是这么回事儿啊！”

“没有！阿玛说我出入将军府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说不准睿亲王府的肃穆还没这儿的雅致适合我，阿玛说我在这儿比在哪都让他放心。”鼻子酸酸的、雾气又不争气的浮上来，阿玛还说了很多话，都不可能告诉叶布舒，但是却深深让她动容。想不到不过短短半月未见，阿玛竟然老了那么多。不知道是人老了都容易认命还是阿玛太宝贝她，希望她能过得幸福舒心，竟然反复嘱咐她既然如今已经嫁了，就要好好的过，其他都别想了，想太多都是和自己过不去。

谁知道到了这个混蛋眼里，他们父女一见面便好像要策划什么谋害他的诡计一样可恨，什么叫‘放虎归山’！看他那愤愤然的神情，和那充满怀疑的阴霾、他真是个混蛋。

她现在怎么这么容易就掉眼泪呢？叶布舒心烦意乱的蹙了蹙眉，对她的话将信将疑的挣扎了半天，临了还是收起了疑虑，不想再折磨自己的拿起好果子品尝了起来。倾身而前两指拂面的沉着脸凝视：“是吗？那是我错怪十四、、阿玛了，我道歉。”

“啪”的打开他的手，东莪没好气的吸了吸鼻子，不想跟他多言语，他倒是收放自如。不管他疯得多厉害，自己都还正常着，没法像他那么时高时低的疯跑着情绪。

听他微微叹息了一声却是没有再发难的低低说：“我合计着十四、、阿玛他想让你回睿亲王府待过婚后头三年，于你当然会是求之不得的事，但于我可不然。你不知道让你一个人回去我有多矛盾，虽然若是阿玛有这个意思，我也根本阻止不了。但是，呵——是我自己太可笑，我陪着你回去又能怎么样？只是不用受猜测的煎熬而已！我在阿玛眼里不过是个战役还没打得完就跑回家看额娘的小嘎子，哼——”

“谁说的，干你什么事儿、天有不测风云，事有如此凑巧。仅此而已！孝道和功绩一样重要，你额娘只得你一个儿子，难道不值得你重视吗？朝廷有打不完的仗，可额娘只得一个！”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克制不住的为他的落寞和自嘲心痛，本想由着他去，却管不住的就开了口。

余光扫到他愣了一愣，随即一条手臂的阴影朝她逼来，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该不是他又要用他的感动来非礼她了吧。身子缩了缩微眯起了眼，却感头顶一重，那手臂柔柔下落抚上她的头顶，一阵摩挲。抬眼窥视，他的眼神很温柔很宁静，心头舒了口气也轻轻抿了抿嘴，是不是依赖父亲的女儿总是喜欢年长的男性都像父亲一样疼爱宠溺着自己，包括无法抗拒的为此而动容。

“福晋，听焦承惠说已经带你去小书房看过了，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告诉我，我好差人整改。”但见他心情愉悦的牵起嘴角露出了好看的笑容。

刚刚还在痴心妄想做一对模范名义夫妻，免费享受父爱的东莪立即从云端跌落，摔得青痛的她心里一阵哆嗦，看来天下没有白吃白喝的事。他不过是个披着伪善羊皮的狼，转念一想又觉得实在不妥，可恶的他几乎就要把他的极端传染给自己了。应该说虽然他不是狼，但也不会是小绵羊，想起大婚那天晚上他紧箍着自己落下的那些吻，他那坚硬滚烫的身体，还有他咬牙切齿的告诉自己，要她好好尽一个妻子应尽的责任。越想越觉得可怕、身子微微筛起糠来。

“你干嘛——”叶布舒两手将她的肩一扶，不可置信的望着她问“小书房有鬼？让你怕得发抖？”

“不、不是、、是你心里的鬼，让、、让我怕得发抖”不知道为什么就凑上了这句词来，说不准只是她慌不择言，只见此时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变起花样来，活像是中了邪一样。

心里嘀咕了半天叶布舒算是明白了，扶着她肩的两手一摔，靠着枕头往后惬意的一躺淡然的说：“设置小书房叫‘我心里有鬼’？那你我是什么？你是摄政王心怀鬼胎创造出来的，我是太宗皇帝心怀鬼胎创造出来的？！”

“别瞎说！”东莪不明白怎么现在的他跟个市井痞子一样，什么话都可以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这样大不敬的话给宫里的人听了还不轻者坐爵重者砍头啊！

“本来就是，照你说的意思推敲开来不就这么回事儿么！”叶布舒毫不在意那大逆不道的话会给他带来什么恶果继续“豪言壮语”。

“别说了，你不是、、不是唯恐系分两派有人暗暗窥视我们吗！那你怎么大声干什么！”想不到曾经需要别人来提醒自己的东莪，现在倒成了压低声音谨慎提醒别人的人。

叶布舒倒也不含糊，坐起身子凑近了她，神秘的小声说：“福晋，我已经卑微得不可再卑微，没人在乎我说了些什么，难道聪明如你看不出来么，那些若有似无的监视，在乎的是我们俩干了什么，说白点，我们俩感情好不好，小书房用不用得上，才是人家的目标，就比如现在——”

说罢他神态自若的又靠了回去，留下感觉被他耍了的东莪涨红着脸怒瞪着他。什么感情好不好，小书房用不用得上，简直是下流的一派胡言！恼怒下甚至让她忽略了他半真半假的话中那意味深长的提醒。

“再说了”叶布舒一顿，声量大了起来“福晋若能给我生个儿子，那不是皆大欢喜的事吗！不止孝顺了阿玛、额娘，更是孝顺了两宫太后啊！”随着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说的话越来越露骨，东莪不禁恼羞成怒扑身上前捂住了他的嘴巴

“你嚷嚷什么啊——你给我闭嘴！”霎时叶布舒却抬手握紧了她来，轻松的神态中有了一丝的认真，继续大声说到：“可别说，你当真生了女儿，我也不会介意，自己的孩子都一样。”

“你疯了——”东莪那红得跟灯笼一样的脸皱成一团，站起身来就想走。身后的叶布舒毫不迟疑的将她拉了回来，在她挣扎前食指轻竖做了个“嘘”的动作来。

用力眨了眨眼睛，他不会再耍自己吧，“耳朵”又来了？不会吧为什么自己丝毫没察觉？

用了力道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叶布舒附耳轻喃：“福晋，你从娘家回来后魂不守舍很多功能都退化了，难道你听不到有人在附近吗？”心头一惊侧过脸来想正视他，却因相隔太近贴上了他的面颊。立即往回一缩却是惨不忍睹的又让这个混蛋开了口，听得他好像被这个动作激发灵感似的瞄了她一眼大声说：“大白天的，还是等晚上吧，啊——听话！”

毛骨悚然的立起了汗毛，东莪感到一口铁锅重重砸在了头上，切听自己牙缝中蹦出的低骂：“叶布舒，你去死好了！”

淡淡的一笑，叶布舒微微额首，也不知道他是想说：那我去死好了；还是想说：你生气的样子太可笑了。

在他的提点下，东莪果然也聆听到了门外甬道上细微的声响，回味着他先前对自己的提示，暗骂自己的大意。不禁皱起了眉头轻如耳语的问：“叶——四爷，府邸如今没有外人，难道问题在两宫太后送来的人身上？那就完全排除我阿玛的可能性了？”

“好个聪慧的福晋，不过前一个问题尚且算对，后一个不免掺杂了太多个人感情，不值得采纳”

“你——”

“嘘，别激动，如果你今日转述阿玛那番话是真的，那我可以完全采纳你的意见了！”

“当然是真的！”

“得，想来阿玛心目中的我庸碌无能，断然也无法虐待你，说不准他一直安心于将你放在将军府中作威作福，全然不会担心你会被我欺负，这样说来阿玛完全毫无道理让人监视我们。其实一早我也偏袒阿玛来着，不过！感情用事对判断事物的准确性可是百无一利啊！”

叶布舒的轻声自嘲得来了东莪大大一个白眼，却无暇顾及更多，压着声音继续说“那到底是哪位太后的人呢？”其实东莪心里一早有了怀疑的对象，只是找不到她监视他们的理由，就算是这个人一直被自己警惕的提防，但她派人监视自己有什么用意呢？此时的东莪倒是很想听一听叶布舒的看法。

“福晋心中所想是哪一位？”叶布舒将她揽进怀中耳语问道，却被她的挣扎碰到了伤口，要命的疼痛令得他蹙着眉瞪了她一眼，依然蛮横的将她搂进了怀里。唯恐他的喜怒无常会在一来一往的“斗争”中被激发出来，不想破坏这交流军情的机会，东莪闷声一叹只好姑息他不算太离谱的撒野，倚着他肩头朝他一望，轻轻比了个心的手势放在心口上，但见他微微一摇头悄声说：“怎么那么笨，不会是疼爱你的母后皇太后”感觉他中了自己的招，东莪低下头得意的抿了嘴，看来他想的和自己一样。

他们的目标是同一个人，但是她监视他们的原因是什么呢？心下这样一想又抬起头来望了望他，见他垂下眼帘看了自己一眼，不等她发话便微微闭了闭眼摇头不语。想不到他们之间无法擦出爱火，倒是很有默契和灵犀，她还没问，他便知道她的意思继而也告知了她：我也不知道！

忽然惊异的发现，“外患”来临时，他们的“内忧”便神奇的不见了。看来只有第三方军的参战，能缓解他们两军对垒的厮杀。那到底这第三方军乐于见到这结果吗？这到底是她的本意亦或是让她意外的失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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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多尔博返京

“四哥一直在卧床养伤？如今这伤势怎么样了？”

“快好了，难为何克勤三番两次违反律例，私下来给我这个已自立门户的阿哥登门诊治，如今拜他妙手所赐，好歹再养一段时日也就没有大碍了！”

“啊、、私下传召何太医？该不会又是东莪出的馊主意吧！”

“哈哈——多尔博到底是不一样，东莪那些花招都逃不过你的眼啊。”

“四哥别太纵着她、不然这将军府中哪里还有约束她的规矩在。”

叶布舒抿着嘴一笑，微微眯起的眼神失意的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看来他们爱新觉罗的男人都逃不开常年征战给生活带来的脱节和空白，他与东莪之间那变质的感情和发酵的爱早已疯狂的将他们都改变，多尔博却安心的将他们摆在以前的记忆中。

自从顺治四年三月他师从孔有德攻占长沙起，至今离开京城也差不多一年了，想不到湖广战场失利令得阿玛将他急调回京，这样的重视和疼爱分量很重啊。但对于一个督兵出征的男人来说，这样的重视和疼爱未免太独断专制，一场未完结的战役会带给军人多么深的遗憾，阿玛他仔细想过吗？

一阵急切的脚步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管是她的脚步、还是叹息、亦或抽泣、甚至情绪的漩涡，他都那么敏感和熟悉。真是悲哀，微微叹了口气，这一生最大的劫数就是爱上了这个并不爱他的人，娶了这个并不想嫁他的妻吧。

“多尔博！”

“东莪——”

“真的是你回来了！这么大的事、阿玛怎么也不先支个声儿！”

“阿玛可能、、也觉得没必要跟你说吧，毕竟、、、、、得！先不说这些，让我好好看看你！想不到啊——我离开了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咱们的东莪‘小爷’都嫁为人妇了！哈哈哈，好啊，这下我和阿玛都能放心了！”

“多尔博...还好你平安回来了！”

这样的相见，用治不愈的疼痛和诉不尽的喜悦将她生拉活扯的撕成了两半。一个是岁岁相伴的哥哥，一个是秒秒相思的爱人，望着这翘首盼回来的哥哥，想起了再也盼不回来的爱人。可恨的老天太狡猾，用这样的方式钝刀割肉的切碎了咒骂他的嘴。

耸着鼻子嘴一瘪、嚎啕大哭的前奏响起了，见那两手一抬、分毫不差的吊上了多尔博的脖子，弯月倒挂的嘴越瘪越厉害，听得她“哇——”的一声便是响亮的哭开了。

这“狼号鬼哭”让叶布舒啼笑皆非牵起一丝苦笑来，看来多尔博这个“真”哥哥，可比自己这个“假”哥哥要得人心多了，眼见窈窕形象全毁的小嘎子痛快的撒着泼，也只有对着自己的哥哥她才会露出这么具有毁灭性的哭相吧。继而心里一愣，是吗？那为什么她面对自己的时候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得、得、你别、、、别啊、、哭嘛？！别哭，丑死了，别吊着我脖子，让你家‘爷’见了还不得打你屁股”多尔博绽放着温情的笑，用力拍着她的背安抚着情绪激动的人，嘴上是嬉笑怒骂了，眼中却重重朦胧着水雾。

他是世袭阿玛爵位的继承人，却不是阿玛亲身的儿子，谁愿意当一个众矢之的的鹄心？可他没有选择。阿玛是怎样一位父亲，额娘是怎样一位母亲，东莪是怎样一位妹妹他都无法选择，但他却得到了世上最珍贵的亲情之爱。

没有人会相信他的童年和少年是平静幸福的，可他得到了，于是他也回馈了。阿玛是他的天，额娘是他的地，东莪就是他竭力保护的瑰宝。只要他活着一秒，就会将那些爱全心全意回报。

此时他的心情，他眼眶中浮现的泪、都可用“喜极而泣”来形容，这个让人头痛的问题格格终于潇洒出阁，了却了他心头的一件大事。只是欣慰如他那里知道高兴的只有他这个和生活脱了节的人。

这持续不停的雷雨轰鸣，让叶布舒不得不想起自己回朝时她那番“接待”，苦笑着摇了摇头，心里更是就着五味杂陈下起酒来。却听得多尔博老气横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哎呀，我说祖宗你消停消停，老长不大的嘎子似的，不叫人笑话吗！千倾地一根苗，还巴望着你能出息呢！你这不越活越回去了吗！别哭啦！我的衣裳都给眼泪鼻涕浇湿了！”

“我还不够给你挣脸呐！平日里都憋着没往外撒过，把得紧着呢！”

东莪这声合着重重鼻音的申辩终于让苦笑的叶布舒“哧”的轻笑出了声，只要多尔博在和东莪同时出现，就比请了角儿来唱堂会好看。

再好看的堂会也得歇歇气儿，叶布舒收敛笑容站了起来：“福晋，多尔博连夜回京，听说错过了咱们大婚惋惜不已，气都还没喘匀便登门探望，你也别老是啼哭个没完啊？你不差人备夜宵好好招待你这位哥哥嘛！”

“哎呀——”东莪听得此话瓢泼大雨顷刻停的挂着眼泪鼻涕愣了一愣，转即又委屈的瘪了瘪嘴，轻轻抽了抽抬手抹了一把，瞄一眼叶布舒又兜回来瞄一眼多尔博，继而吸着鼻子两手往脸上左右开工一抹生生的把啼哭给刹住了车：“多尔博，瞧我这当儿吧都顾着哭去了，你等着啊、宵了夜再走！”说罢又抬手抹了抹泪朝着门口走去，却听多尔博唤住了她：“别、阿玛还在府里等着我呢，我就来看看你坐会儿得走了！”

“怎么就走了呢”东莪回转身嘴又不自觉的瘪了起来。

“唉！别、你可别再哭了，你把我的心都哭得乱哄哄的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四哥虐待了你呢！”多尔博蹙眉扶着她的肩，逗了个不合时宜的乐。这边的两人都微微一愣，为这无心的取笑却上心头。

“哪能啊！自打我嫁过来整天胡吃闷睡的不知道过得多惬意！嘿—好着呢！”心里酸酸的怔了怔，东莪急忙拉着多尔博的手臂晃了两晃，梨花带雨的牵起一丝灿烂的笑脸来。叶布舒意外的瞄了她一眼，没想到啊，还真懂事儿，生怕哥哥担心吧，为什么她对父亲和哥哥这般的体恤这般的好，却丝毫也不愿意将这些好放一点点在自己身上呢，不是她亲口说的吗，将自己当成她的哥哥甚至半个父亲。

看她用的那些词儿吧，也只能糊弄糊弄神经大条的多尔博，什么叫“胡吃闷睡”，天！养猪吗！再听多尔博接下来充满欣慰的回话，叶布舒顿时承受不了的一屁股坐下了。

“胡吃闷睡也不成！那得存食啊！还是多活动点——啊！”说罢又似乎想起什么来一般打量了东莪几眼若有所思的说：“听阿玛说你嫁过来也就三两个月，没这么快吧？”

“什么啊！得、得！你别看了，看得我毛骨悚然的”东莪顿时大窘的跳开了来，躲着多尔博的眼光大声抗议。

“好啦！别躲了，我这就回府了，你平时悠着点、别尽欺负四哥！听到没！”多尔博俊逸的面容挂起和多铎神似的笑容来挺哥们儿气的“啪”一声拍在她的肩上嘱咐到，临了抱拳朝着叶布舒一拢：“四哥，多尔博告辞了，阿玛还在等我禀报湖广前锋的军情，今年的战事势必不会比去年的轻松，我欲随援军再下湖广，不过还不知道阿玛是什么意思，心里搁置此事也难安心叙旧，待公务办完再好好登门相聚吧！”

叶布舒稍一迟疑随即抱拳回礼说：“多尔博好走！且替我带一句话给阿玛，湖广援战我叶布舒愿以兵从！”

“四哥豪气峥嵘多尔博必为相传！”

“多尔博，见着阿玛告诉他，我很好——还有！你得空的时候记得来看我啊！”

“得！小嘎子，哥走了。”

手扶门框目送多尔博走远，感觉房内的温情都随着他矫健的步子抽离了，就这么手扶着门的东莪，搞不清是舍不下哥哥还是怕回头与叶布舒对视，就这么怔怔的睁大了凤眼盯着空无一人的甬道一动不动。

身后脚步近了，一双手扶上两肩来，继而被轻轻往后一拉靠着了那温暖的胸膛，扶肩的手滑下了腰肢，被她抗拒的伸手一挡，却激起他的兴趣般两手环抱的将她的腰肢牢牢锁在了臂膀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听着那冷冷的腔调，实在猜不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如果我身边有这样一个哥哥，我的人生也不至于这样灰暗，多尔博这个哥哥当得好。但我自问也不比他待你薄，为什么你不能回馈这样的爱给我？”

“无聊！多尔博是我哥哥，你是我的爷，怎么能相提并论，你有毛病”

“哦——原来你还是把我当成了你的爷的，怎么我都没看出来呢？”

“你——混蛋”顿时发现中了他的奸计，东莪没好气的用力挣脱着他的钳制。谁知他倒是不再执着，轻轻放开她来转身坐到了桌旁，把玩着空杯沉吟不语。

意外的偷窥了他一眼，随即心一松也坐了下来，斟满一杯香茶品起茗来：“你、、你想去援战湖广？”

“恩，福晋有何高见？”

“没什么高见，反正你又不会带着我。哼——打仗，都是男人的事儿，太不得劲儿了！”

“是吗？若是我愿意带着你呢？”

“什么？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八字都还没一撇呢，我又不是第一次请愿了，你以为是我想去便去得成的吗？”

“让我去给阿玛说说不就——”

“别！你可别去给我丢人！”

“什么丢人？我怎么不——”

“得、别跟我争，闹心！”

东莪嘴撅得老高的白了他一眼，什么德行这是？哼！有什么了不起的，瞧他那眉心紧锁的模样，乍起乍落的使着性子，真让人感到讨厌。临了听他淡然的又开了口。

“先说若是我去得了，我便带你去。”

“真的呀！”这边厢顿时不计前嫌的凑上身去生怕听错了一样，尖起耳朵仔细听他发落。

“不过...”

“什么？”

“女眷随军我还没爬到那份儿，不够格、得你自己去跟阿玛说。”

“行！行啊！”这边厢鸡啄米一样大力的点着头。

“给你支个招，千万别说想观战之类的浑话”

“恩恩恩，那怎么说？”

“你得说你同我感情甚佳，焦不离孟难以割舍，愿随军侍寝，请阿玛恩准”

“什么——”这边厢听得这番怪恶心的话，看他深藏着一丝笑意的脸带着一本正经的淡定，渐渐感觉不太对了。在耍我？不会吧！

“这是后话，我能不能去都打个大大的问号呢，招我是支给你了，福晋自己琢磨吧，愿说不说。夜深了，还宵夜吗？”

“吃不下！”

“好端端的又使什么性子？得，不宵夜咱就睡吧，这伤口坐久了还是不行。”叶布舒瞄了她气鼓鼓的脸一眼，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恶作剧得逞的偷着乐：东莪啊你真是聪明一时又糊涂一时，阿玛把多尔博这领兵冲锋的都给弄回来了，还会把你这大后方的宝贝送到前线去让人担惊受怕？唉！猪脑子，没救了。不管我去不去得了，你断然都是没可能随军的，还是好好享受爱新觉罗的男人打下的天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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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阳春三月行

冰雪消融的初春、纵使给了人赏心悦目的阳光，也不见得施舍更多暖意。不知是因为他的伤太重还是他骨子里依旧残留谦谦君子的品性，yu望情愫的涌动总是被扼杀在她婴儿一样安稳的睡相中，辗转反侧的煎熬最后成就的也总是疼惜的拥眠。

如若不是每天清晨上演着和东莪的低声争吵。他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了。周而复始听她压低了嗓子抗议着在他怀里醒来，至少他还能安慰自己：是她反对得太激烈，不是他有毛病。

翠芽抖着身姿在并不暖的三月努力证明着春来的痕迹，京城终于迎来了初春，冻结的疼痛随着消融的坚冰越发被扒拉开来，这样的阳春三月真不好过，好不容易缠着他应许了出门散散心，雀跃的心还没飞得起来，便被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给终结了：福晋好雅兴，即是如此我便陪而同之。

回忆着他出门时那得意的神情，东莪无精打采的将头耷拉到手臂上，不得劲的趴着窗台望着楼下街道过往的行人，不住的在心里咒骂着他。

这“悠茗居”是叶布舒在京城的产业之一，入关后直系宗室分到的租地本来就比一般宗室的多，｛奇｝焦承惠那个精明的奴才还｛书｝协助着他不断在京城里置办产业｛网｝，这看似雅致的品茗茶楼只是其中之一。

“悠茗居”几乎没有厅堂，从一楼到三楼全是大大小小的雅间，这自然是冲着接待王公贵胄的暴利来的。没想到郁郁不得志的他被窝在京城，爵位是难以在建功立勋中攀升，银子可是赚了不少，真是有得必有失啊！百无聊赖中扇着睫毛重重的翻了个白眼，这算什么散心？！自己简直像个带着镣铐出来放风的犯人！

“福晋，你怎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回去？”

“高兴？我还高兴得起来吗！？是不是就寝就得在‘舒云阁’，踏春就得在‘四季园’，骑马最远只能走到后山，上街逛逛吧~~~喝茶就得在‘悠茗居’，吃饭就得在‘四德楼’、找个地儿小憩吧只能去‘裕丰台’、那跟圈禁有什么分别！爷怎么不再开个青楼，把所有京城的生意都给收揽完咯！”

“喂！‘圈禁’可是不能乱讲的！”叶布舒皱起了眉头，刚才的悠闲一扫而光，继而微微一顿，失笑的两手抱头仰躺在宽大的椅中：“福晋不愧为睿亲王府的‘司房’先生啊！有头脑！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开个青楼想必生意会相当不错，咱们满人可比汉人风liu多了，哈哈哈！好提议、待我和焦承惠商议商议再定夺，当真开起来，算福晋的胭脂地儿，分三层给福晋如何？”

“屁！开个妓院算我的胭脂地儿，这算个什么事儿，不要”

“我不说谁知道，你只管管账簿临了拿那三层的银子就是！”

“哼...一点自由都没有跟圈禁似的，拿银子来也没地方花——”

“不是让你别瞎说吗！跟你说话怎么都不见你往心里去？！”哗啦一声甩了袍摆站起身来，叶布舒阴霾的黑着脸，好像根本不曾同她嬉笑过一般双眼冒着火。

僵了半天，东莪扭过头来“啪啪”炸着怒火的瞪着他：“我—讨—厌—你！”

怔了半饷，面色渐渐缓和下来叶布舒颇为尴尬的一撩袍子又重新坐了下去讪然说：“我知道”。沉默片刻还是忍不住开了口：“福晋其他事都精明着，怎么偏偏在有些事上呆滞得跟个笨鹅一样？”

“什么——你骂我是鹅！你才呆滞，你才是鹅！”东莪转回身来一起一伏着胸脯宣告她正式发起了怒。

“京里发生这么大的事儿，不见你上心，不像你啊？肃亲王捷胜回朝竟然被圈禁至死！你知道满城风雨闹得多僵嘛！你左一个圈禁，右一个圈禁含在嘴里，被人听去了回怎么说！？”

“谁说我不上心了，我这不郁结得紧心里难受吗，不然出来散什么心！可爷倒好，亦步亦趋的跟着一道，那不是圈——是什么？”听他提及肃亲王的事东莪的恼火顿时退了潮，回转了身重重趴在窗框上轻轻翻着白眼心头嘀咕：混蛋，言下之意都是我阿玛的错，且不说谁对谁错，试想若是豪格做了这‘摄政王’我阿玛一样没好日子过，这是权利争斗，难道他以为是办家家酒！纵使豪格的死让作为弟弟的他痛心，可皇子阿哥的他难道不明白，血淋淋的斗争并不止在战场上，不管阿玛是对是错，作为儿女的自己只能选择支持他。至于女婿支不支持嘛、呸！不强求。

“如今的京城人心惶惶、我放心让你一个人出来？你太高估我的承受能力了！”

“难道爷怕有人要向我行刺！”

“你——你给我闭嘴！”

“我说对了？”

“得、得、我怕你了，咱换个话题吧”

叶布舒气结的终止了她没心没肺的追问。她以为肃亲王豪格亲掌的正蓝旗是假的？现在豪格不明不白在阿玛“所赐”的幽禁中死去，谁知道正蓝旗的人会不会干什么离谱的事儿。除此之外还有正镶两黄旗的人由始至终对豪格的支持！就算他费尽心机的在平复自己执掌官兵的情绪，但相对整整三个旗来说，也是九牛一毛杯水车薪。阿玛做这件事必然大失人心，损人不见得利己啊，阿玛是怎么想的呀！？

互不搭理的两个人都没什么好气儿的沉寂了下来，却隐隐听到东莪那讶异的喃喃送入了耳中：“不会吧——”看她佝着身子两肘撑起似乎想跳楼一般激动起来，叶布舒箭步上前从后头拎住了她的马鞍领：“你疯啦！想逃狱也不是你这么个逃法的吧！”

“别吵！嘘嘘——多尔博——”

“啊？那里？什么！百香楼？！”

猛的回转身来捂住他的嘴，这午后时分不太喧哗的街道稀稀拉拉的只得三两个路人而已，就算眼下他俩在街对面的二楼上，可他这么大吵大闹的不引起下面多尔博的注意才怪。

“你干嘛啊，大惊小怪的，还捂着我的嘴。多尔博这么大个人了偶尔逛逛烟花地也很正常嘛！”

“阿玛对他严厉着呢！怎么可能让他沾染这些坏习气！”

“逛烟花地叫坏习气！那拒不行使夫妻义务的叫什么！叫好习气？”

“——乱扯——看吧，丢了！他到底进去没也没看清”一回头已不见了多尔博的身影，东莪瞪大了美目嚷嚷起来。

瞄了懊恼的东莪一眼，叶布舒将她从窗台上拎了下来“小题大做！大清律例没规定男人都得像我这么不近女色吧”。

摆脱他拎猫一样的手臂东莪撅起嘴来：“不近女色？哼！也不嫌丢人。都是四爷你在一旁叨扰给闹的，你得赔给我！！”

“我赔你！怎么赔你？合着还要让我领着你冲进去把多尔博找出来！”叶布舒没好气的瞪了她一眼。

“啊！好主意啊！爷就带我去吧，只进去瞄一眼，瞄一眼就好！”

“那怎么成，你姑娘家家的跑去妓院成何体统！不成！”

“你差人去给我在西大胡同的苏泰纺购置一身行头不就得了、、让我去嘛，让我去嘛、、、”

“恩...让我想想，你这..能不能叫撒娇呢..让我想想..想想”

一阵沉默，见他若有所思的抬头眨眨眼，莞尔又似乎为难的低下头来轻轻一摇，心急如焚的东莪被他搞到最后一丝耐心都跑光了：“喂！你在这当儿磨蹭什么啊！麻利儿点呀，待会让多尔博给走了还去个屁呀，想好了没啊！”

随着叶布舒得意的一笑，捉弄了半天也痛快了不少，见好就收的差了人置办了男装，不多一会这两位“贵客”便悠然的坐在了百香楼的“夏园”雅间中，有钱能使鬼推磨啊，几两碎银子便让他们稳稳当当坐在了多尔博坐的隔壁房里。

见东莪正经八百的穿着对襟平袖、罩在袍衫外的常服褂，头戴遮住青丝的小圆帽，煞有介事的扶膝而坐，叶布舒暗笑的抿了嘴。别说，十四年的男儿身垫着低，还真有这份。

老鸨满脸堆笑的推门而入、张罗着身后的姑娘鱼贯进入让公子哥挑选，却被叶布舒沉着脸手一招唤了过来：“老鸨子，你这里不止是温香软玉啊，怕是藏龙卧虎吧！今儿爷难得来捧捧场吧，怎么没见着你的诚意啊！”说罢露出不屑的神情瞅了进来的姑娘们一眼、继而开口说：“你这妈妈当得可不怎么样，你的姑娘们太普通了吧！我们、、、我们瞧着刚才进隔壁房里的那位姑娘可不是这般逊色的啊？是你刻意怠慢吧！”

东莪闻言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望着他，没看出来啊，他倒是溜溜顺口的哗啦哗啦跟老鸨打着交道，合着熟练得很呐！白了他一眼听得老鸨子诚惶诚恐的说：“啊——这、、这是哪儿的话啊！刚才那位爷、、、进得‘春园’都半盏茶功夫了，二位爷、、、是怎么瞧见姑娘的啊！？”

这下轮到叶布舒语塞了，听得他“这、、这”了半天，末了心一横打着哈哈提高声调不爽的说：“得！反正就是见着了，咱就得要隔壁那位姑娘进来伺候着！”

东莪一阵偷笑，暗叫：不错！哥们儿行啊！顷刻又嘴一撇凉了下来，怎么能给“敌军”喝彩，糊涂、糊涂！

却见老鸨子神神秘秘的走近了两步，遮着嘴抡圆了眼睛哈腰说到：“二位爷，可别这么大声，虽然我看着二位也非富即贵绝非普通人，但是隔壁这位爷来头可大了，不是我不愿做二位的生意啊，确实是我得罪不起啊！他呀——”说罢老鸨子要把眼珠逼出来似的，睁大眼眶低声说：“是九王的世子！不是我老鸨子势力眼，可真是为两位爷着想啊，千万别去触这霉头！得吧~~多说无益我还想多活几年赚够了银子回家养老呢，可别把命都丢在京里了....二位爷啊，给换一位吧！”

“嚯”的一声，东莪失态的站起身来。阿玛崇德元年被晋封为睿亲王,曾被称为“台星可汗九王、墨尔根王”，民间历来爱称呼他“九王”，难道多尔博这荒唐事还是顶着世子的真实身份来的！太离谱了吧！叶布舒不动声色的伸手将她重新又拉回了座位，阴霾的朝老鸨子说：“老鸨子，你知道乱嚼九王的舌根，是什么后果？你满口胡言就不怕飞来横祸！”东莪回过神来大力的瘪嘴从旁点着头。

“哎呀！二位爷息怒啊！老奴我可不敢瞎说啊，这事儿九王可知道呢！心里肯定是窝火得紧、但也得顾忌着世子的情思儿啊！就这么一个儿子能不疼吗！只得睁眼闭眼的就过去了呗，接又不能接回去，放在这儿吧，人来人往的，不得已的时候不说明咯，能行吗！九王的大管家每月都把包身银亲自送到老奴手上呢，这京城里逛烟花地儿的王孙公子谁不知道‘百香楼’的头牌‘百合’是动不得的呀！不算秘密啦！二位爷不像是外乡人吧，怎么会不知道呢？怪咯！”

“什么！阿——九王知道！还是李——还是大管家送银子来？”东莪忍不住又站起了身来，却见叶布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手拽着她的衣襟拉回她的身子，一手朝着老鸨子一挥：“得，那让爷坐坐再说吧，张罗酒菜去——”

“好！好！二位爷，您呐！稍侯片刻！这就来！”随着老鸨子如释重负的退出了房去。叶布舒没好气的转过身来对着东莪说：“你能不能别这么冲动，几乎就要说穿帮了！”

“我能不激动吗！她满口胡说八道，我阿玛怎么可能默许多尔博流连烟花地，再说了、司房的账目可是我管啊，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笔？！”

“你激动有什么用！司房你管，人家租地你管不管得了！男人逛烟花地儿算什么，屁大点事就你认死理儿！去听听隔壁有什么动静没有吧，闹心！”说话中两人都靠近了墙壁附耳倾听这隔壁的动静，那鬼祟的架势真比蹲房顶的梁上君更专注。

只怨那木板纸窗的隔挡，拦得住端坐厅堂的正人君子，可却经不起这么耳贴面门的聆听。犹听隔壁房中一阵阵神女会襄王的燕语喃喃，霎时令得两人表情诡异的缩回脸来对望，无独有偶的又回头望了暧mei垂着珠帘的耳厢一眼，终于反映过来的叶布舒倒抽着凉气拎起她的后襟跳了开来。

这名义“夫妇”也纯情得太离谱了一点.....双双额头冒汗的再一对视，肠子都悔青了，做什么不好，要去做这“隔墙的耳”，心下一起感叹：看来将军府里监视他们的都是过来人，不然一准没这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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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又见风波起

“别忙活了，我小憩会就得走”

“爷不多待会儿？这就走了？”

“恩”

“我让小丫头们备些酒菜，用了晚膳走吧——”

“不了，府里还有事”

“.....合着你就是来这画堂绣阁里雨意云情来了！”

两手枕着头闭目养神的多尔博顿时无辜的张开了眼睛，不解的瞄向坐起身来穿衬衣的娇人儿，想了半天实在无辜到顶了，牛头不对马嘴的说：“我..我不是只有你一个么...难道找别人？？”

“哧..”的一声轻笑从佳人口中传了出来，转回身来认真的看着他、眼神里柔得滴出了水：“爷啊！虽然你能把人气死，但是你也有这能耐再把她给弄活过来！”

“什么死啊活啊的，听着别扭！你得给我好好的。”见她笑颜逐开，哪还想得起刚才的惶惑，多尔博幸福的一笑将她揽进了胸膛，又安心的闭上眼来。

有将近一年没见着她了吧，可没少担心啊。还好他的租地都暂由李福顺代管着，每月的包身银也嘱咐了只能多不能少的往妈妈脑门子上砸。唉！否则他怎么能安心打仗啊。这样一想不禁惭愧的皱起眉头来，遭遇儿女情长便能使得英雄气短。但都到这份上了也只能自我宽慰着：也许就如阿玛说的，怪不得他一人，也怪血缘的遗传吧！真要命、传承什么不好把亲阿玛的风liu传承了。

软香细指抚上了他的眉心来，柔柔抚平了蹙着的眉：“爷、你在愁什么？”“我、我在想什么时候我们才是个头啊。把你放在这儿，我实在放心不下来，可阿玛是绝对不会允许我另建私宅将你金屋藏娇的，况且我也不能做这样的事儿。”

“百合可从来没有埋怨过什么啊，爷不用担心。妈妈拿了包身银使不出什么坏来，再说她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儿啊”

“如今也只能这么着了，走一步看一步吧。等我..等我..等我大婚之后兴许阿玛便不会阻拦我接你进府了。”

长久没人言语，多尔博着急坐起了身，抬起靠着他胸膛的俏脸：“怎么了啊”，“爷、你别忘了百合是汉人，就算你大婚有了嫡福晋九王也断不会许你讨个汉人做侧室，再说这个汉人还是京城青楼的头牌，你让九王怎么答应？！”

“唉！”这么复杂的问题提及头痛想及伤神，多尔博将百合搂进了怀里，埋首在她细滑的颈窝中发起愁来。

“爷别愁了，现在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将来再说吧。”轻柔的抚了抚他的背，百合将他推了开来，嘴角牵起一丝安慰的笑意：“百合伺候爷更衣吧，爷不是还得回府吗！”

将军府四季园

“小德子”

“奴才在！”

“给你们仨捎的会仙居炒肝！”

“哎呀！奴才谢格——福晋赏赐！”

在小德子叩首在地的谢恩中悠然的坐在了铺着软垫的石凳上，抬眼不经意的一扫、但见小福子哀怨的正瞅着小德子手里的赏赐，东莪顿时只得没好气的说：“得！小福子也尝尝吧！平日屁颠屁颠跟着爷，有赏赐哪能忘了你！”小福子听了立即振奋的咧开嘴来大大一笑：“蔗！奴才谢福晋赏赐！”

叶布舒腿软的瞪了他们一眼坐下身来，感情她快要把将军府这些奴才都变成没上没下吃吃喝喝的猴儿了。不过看她自从把燕赤阁的奴才们弄进了府，倒是越发的自在了起来，眼下也只好忍了。他痛苦的闭了闭眼大喊：“都傻愣着干嘛！传膳！”

“蔗！主子传膳咯——今日四季园儿——用膳——！”小福子嘻嘻乐着喊起来。眼见那笑容满面的“德”、“福”二位公公离开园子张罗晚膳去了，东莪急忙开口道：“四爷，你说咱回府再说你倒是说啊，多尔博都到...到那份上了，怎么办啊？”

“你急什么，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阿玛都视而不见难不成你这个做妹妹的还要去插上一脚！”

“我怎么能不急啊，这京城都传开了多丢睿亲王府的面子啊....”

“面子、面子、面子值几两银子？学什么不好，学汉人的迂腐！人家郎情妾意的有那点得罪你了！”

愣神瞪着叶布舒，好久没用过这个词的东莪眨巴了几下眼睛，伤感又上来了。还以为她被自己给唬住了，叶布舒不以为然的又开口说：“眼下你就别掺和了，多尔博已经够被动了，我可告诉你，你别去恐吓人家百合楼的那位姑娘！”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我白在你身上耗费十几年功夫了？”

“你——！”

“我什么我，看你这副模样，真是可怜多尔博白白疼你来着，你不帮着想法子，尽想怎么棒打鸳鸯！你知道吗，人家情投意合多不容易。”叶布舒气不打一出来的将这番话说出了口，惹得两人都莫名其妙的一愣：干卿何事？

传菜的奴才陆陆续续进了园子，两人都默不作声的住了口。不多一会儿就着满桌腾腾冒着热气的佳肴，两人一如既往带着时不时偷瞄一眼对方表情的诡秘动起了筷子。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慢慢下沉消失了踪迹。初春的夜来得依然那么不近人情，写意的“春园晚膳”眼见被乌漆麻黑的帷幔谢了幕，叶布舒催促着心不在焉的东莪快吃快吃，却见她总也慢悠慢悠的东点点西戳戳。

再看那一片被她“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美食，就算她大条的还吃得下口，他也没法再忍受这观赏肢解的折磨。夜风飕飕的吹了过来，“啪啦”夺过她手里的筷子扔在桌上，拽起瞪大眼睛茫然无措的她就走，一干奴才困惑的朝他们望了眼只听那淡然的吩咐从他甩着大步的身影传来：“掌灯回内院。”一干人等这才会意过来，立即收拾的收拾，掌灯领路的慌忙拎着灯笼跑到了前头。

“干嘛！往哪走？”

“舒云阁啊！”

“....爷先回去歇着吧，臣妾可没你那么好的福气吃了就睡，眼下得转悠转悠”

“得，你去吧，今儿说那个事就到此为止吧。你也别多想了，闹心”

“.......”

“瞪我干嘛？散了吧，夜凉别多逛，我先回了，喂！走这么快干嘛，不是说要去转悠转悠嘛？”

怒气冲冲的东莪和神清气爽得意洋洋的叶布舒一前一后朝着舒云阁走去，苦了拿着灯笼领路的小德子，只有追两步等两步一张脸愁苦得左右为难。

锦儿端上两杯参茶若有所思的望了气鼓鼓的东莪一眼，轻轻拽了下她的衣襟朝她蹙眉摇了摇头，东莪撅着嘴不以为然看了她一眼依然故我。

见主子根本不理会她的示意，锦儿又急忙抬眼瞄向叶布舒，好在姑爷并没有不高兴的意思，只微微手一抬遣她退下，回过头来朝着东莪用力眨了眨眼，却见她依然耷拉着眼皮不看自己，轻轻一叹息锦儿只得忧心的退下了。“吱呀”一声拉开门和呈奶子酥的香儿不期而遇，两个丫头抬头一对视都伶俐得体的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见香儿进来了叶布舒微微皱了皱眉头，他从来没有习惯用完膳立即就吃点心，既然锦儿入府后都知道了他膳后习惯喝参茶，她为什么自作主张送点心来。却见她一番张罗后也并无异样的福了福身退了出去，心头的疑虑稍稍减轻了几分。

这奶子酥虽没讨到他的好，倒是成了东莪泄愤的工具，见她愤愤的一口一个吃着，活像对待不共戴天的仇人一样奋力“消灭”着它们，叶布舒抿嘴笑了起来差点忘了这可是她最爱吃的点心啊。看来母后皇太后身边的奴才自然是冲着伺候“和硕公主”来的。撩了袍摆起身朝她走去，她这么个吃法估计得撑成个大胖子、唉、难怪她会觉得自己像她半个父亲，忽然连自己都讨厌起自己的婆妈来，却仍是抑制不住将她送入小嘴的半个点心抢了下来径直扔进了自己口中说：“别瞎撑了！你快成猪了。”嚼了几下，怎么味道怪怪的，这口味奶香这么重，不是将军府的手艺，心下沉了沉。却见东莪“腾”的跳了起来朝他嚷到：“又不是没有了，干嘛抢我的！”

轻轻将她白了眼，顿时没好气的一屁股坐上她空出来的椅子，叶布舒示威的偏头和她对视：“难道府里的东西不都是爷的？！”

“...好哇！爷要明着欺负臣妾了！有什么大不了的！臣妾明天...明天差人从睿亲王府里搬家什物件来用！”说罢愤然的瞪着被他坐了的椅子，莫名其妙的就大大委屈起来了，眼中盈起一片薄薄的雾来。

“别、可别啊！不然阿玛一准以为我欺负你了，该责罚我了”心里偷笑着跟她打着哈哈，叶布舒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一抬头却发现她要命的又要哭鼻子了，心下顿时迷糊起来，将她用力一拉拽进了怀中问：“你搞什么啊！坐坐你的椅子也值得伤心，真像多尔博说的越活越回去了。”

被针扎痛了似的东莪老高的跳了起来，用力摆脱了他的怀抱涨红着脸说：“本来就是，吃你的，用你的，多稀罕似的！过了这么久了早该分院落给我你也不分，就、就、就挤在这舒云阁里，一点气儿都不给人透！我在睿亲王府里吃的用的比这儿好多了，没见阿玛跟我说个好歹！”

笑意一点一点消失在叶布舒脸上，渐渐阴沉下来的脸把房内的空气都染灰了。东莪只感到芒刺在背风雨骤起，侧对着他的脸竟然怯于转过去瞄一瞄他的神情。果然，听得重重“啪”的一声响，他拍案而起吼了起来：“折腾了半天，我还以为是多尔博的事跟你玩笑开过了头，原来是因为我庙太小供不起你这尊了不得的吉祥天尊！我告诉你！分院落？没门儿！在我纳妾之前你都得给我乖乖待在舒云阁里！至于我纳不纳妾，那得看我高不高兴！兴许明天就纳！兴许永远都不！你就求神拜佛祈祷着我快些娶侧福晋过门吧！”

“哐啷”一声惊得东莪心里一跳的摔门声冲进耳道，耳膜被冲击得刺痛刺痛的，叶布舒带着滚滚怒火离去，却把余火依然留在了房内“啪啪”的继续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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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腐朽的永垂

这已经是在风语轩待的第三个晚上了。躺在太后赐的古杉木架床上远远望着窗外舒云阁里摇戈的灯火，想不到三更时分她也还亮着灯，想不到这闲置的架床在这样的境况下派上了用场，更想不到自己竟是再也没有勇气踏进有她在的舒云阁。

只怪她太有能耐，那灭顶的疼痛，灭顶的窒息，合着叫不出口的困兽哀鸣，重重将他打倒，是她太残忍，还是真相太不堪？

前夜她从舒云阁里夺门而逃，在哭，很伤。担心和后悔就要将他撕裂，亦步亦趋的策马尾随，却意想不到她并不是逃回娘家。几天来无数次想起都免不了痛恨，她为什么不像他预想中的一样一路狂奔冲回睿府。为什么要在后山不要命的疯跑，为什么要嚎啕得天地震撼，为什么要喊那个名字，问什么。

春夜里鹅毛大雪飘零，片片坠落在他的肩头，渐渐冰冷得无法动弹，也许就这样矗立着变成一尊雕像会更好，拉着马缰管他腐朽的永垂，还是完美的死去，只要很痛的心能遁逃。

叶布舒疲惫的合上眼来，将虎口大张的手掌遮上了那害怕光线和真相的脸。如今甚至连入夜的浅睡都变成了痛苦的煎熬，害怕再梦到她尖利的喊着那个名字将他从清梦中连滚带爬踢醒。

“四爷！您睡下了吗？您的药熬好了”门外香儿恭敬的叩门将他拖拉出了不堪的回忆，他坐起了身来、两手扶着床沿低沉的说：“进来吧，我醒着。”随着“吱呀“的推门声，香儿应声而入托盘上除了盛放着汤药，还盛放着一壶酒。抬头一看微微讶异的怔了怔，仰了下颚示意她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爷！香儿给您烫了一壶酒，虽然何太医说了尽量得少喝，但香儿瞧着爷这两天里烦闷不堪...所以..想来少喝无妨吧，入睡要安稳些。”说罢微微带笑的福了福身回头朝着门口走去。

“香儿”

“是，爷还有什么吩咐吗？”

“第一，你得称呼我‘四爷’，而不是‘爷’。第二，以后别梳这福晋穿常服时爱梳的两把头....”在他的“一”、“二”里僵了笑容的香儿脸色变了又变，不过看他的样子恐怕还有“三”、“四”香儿委屈的蹙起了秀眉来。

“第三，这烧酒还是烫得不错。没事了、你下去吧”

稍稍吁了口气的香儿顾盼着眼波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再次福了福身退下了。叶布舒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逐渐面色凝重起来，下意识拿过了酒壶轻轻一嗅，香醇烫贴暖暖的盈盈一握正适合此时他的孤冷，酒暖肠，醉暖心，喝吧！这一辈子他都在用心的演戏，唯有喝醉了才能卸下戏衣、摆脱一切的痛苦吧。

二哥、三哥的早夭曾经让额娘惶惶不可终日，她不遗余力的挥洒着大把银两，贿赂照顾自己的奴才们，在仅有的节日和祭坛中相见，额娘嘱咐他的话始终是八个字：甘居人下，安之若素。也许是这八个字保住了他的命吧，却让他不得不面对权利的争斗演了一场横跨二十二年哗众取宠的大戏混淆众人的视听。

如今，面对她难道再演一场横跨下半辈子的悲剧？阵阵心痛的闭上眼来，那不正是她期盼的吗，两具无心的行尸一起唱一出叩头谢恩的悲喜剧。

痛痛快快的仰头喝光了酒壶中的酒，愣愣望着窗外等着醉意快快的来。呆坐床沿枉然那烫贴的热酒下肚却那么快就冷在了怀中，很凉很凉。竟然是毫无睡意的强迫自己躺下了。

明日要复始上早朝了，睡吧！莞尔又失笑。朝堂、战场、府邸、还有他的容身之处吗？也许演戏演得太久连自己都觉得失去了yu望，无所谓了吧。

随着众人缓缓步出朝堂，龙椅上的弟弟和端坐在他身旁的岳父，整个夺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以至于伤好后上朝的第一天到底讨论了些什么政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貌合神离的表情、剑拔弩张的暗流，竟然这么明显的流动在两人之间。无法再去探究是什么改变了这一对曾经犹如半个父子的叔侄，事实摆在他的面前，他所在的正黄旗和镶黄旗作为皇帝的亲军几乎可说是永远和摄政王、豫亲王所掌的正镶白旗势不两立了。

不论他们以前发生了什么，如今这对叔侄在一来一往的较量中正式拉开了暗战的帷幕，如果说皇上率性的指婚措手不及的伤害了阿玛，那么大哥豪格的死，不论阿玛的出发点是什么，都已狠狠一个耳光回敬在了皇上稚嫩却张扬的面颊上。

他还有选择吗？也许有，也许早就没了。

“阿玛——阿玛”

“叶布舒，退朝了没回府去？”

“阿玛、儿臣侯在武英殿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噢？身子骨儿怎么样了，还行吧！撑不住可得吭声啊！哈哈，即然来了陪阿玛聊聊吧，阿玛最近忙于公务也把你们给疏忽了。——来人，奉茶！”

端详着阿玛的脸，忽然乏力得厉害，那炯炯有神的眼，高挺的鼻还有那带着思量的神韵太像他现在害怕去想起的人。努力压下纷乱的情绪，他必须暂时抛开这些痛苦的记忆，竭力为自己争取躲开她的机会。

“阿玛，听说湖广战场失利朝廷会再派援军，不知道...多尔博将我的意愿转达给阿玛没有——”

“哦！那个事啊。”多尔衮微微一笑收起了疑虑轻松的说：“多尔博当然将你的意思转达给我了，可是——叶布舒，湖广战场情势太恶劣，近段时间内我并不打算再让多尔博亦或是你督兵南下。”

没想到阿玛这么直白，那一抹失望不可抑制的浮上了叶布舒的脸庞。可阿玛说得很明白，甚至可说表述得毫无忌讳的浅显易懂：眼下儿子女婿他都不会送去湖广冒险了。

是什么让言辞高深莫测的摄政王这样的松懈起来？暗暗讶异中他对上了多尔衮泰然的双目。短短几秒的接触之后两人都微微笑着一额首转回了头，这类似父子之间对望的几秒，将所有意见和感情都已交流。叶布舒浮浮沉沉着一颗心轻抿着嘴端起了茶杯来，多尔衮侧过脸来饱含思量的暗自观察着他，既而面颊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临了长叹一声摸着头顶靠向了椅背。

品茗中抬起眼帘怔怔将目光无谓洒落正前方，心中感慨万千。想不到冲着请命出征而来，虽未能如愿却是得了这意外的收获。如今在多尔衮心中，他不再是“太宗四子”，而是“女婿”。不论瞬息万变的朝权会往那边倾倒，从此他叶布舒再没了选择的余地。这意外的收获到底是福是祸尚且难下定义，不过摆在眼前的路陡然只剩下了一条。既然摄政王选择了将自己当成半子，可想而知皇上的心里自己成了什么，摄政王多了个儿子皇上不也多了个敌人！？这恐怕是年纪尚幼的皇上在率性指婚时根本无暇考量的吧。

多尔衮的认可给了他莫大的鼓励，让他想知道一直压在心底的疑问，只犹豫了片刻，叶布舒便开口说到：“阿玛，儿臣心里一直有件事不明白。”

“噢？什么事，你说。”

“儿臣在四川接到的诏书是不是阿玛下的？”

“是！”

对这个答案他并不感到意外，意外的是多尔衮的爽快和坦然。两人对望着、一丝疑惑写在叶布舒的面容上：“可是阿玛，诏书上说儿臣的额娘恶疾，来势凶猛唯恐性命之忧....”后面的话乍然被他收了回去，暗暗骂着自己的轻率。

不想多尔衮却神色严峻的站起了身来，来回走了几步闭着眼微微沉吟着，临了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说到：“叶布舒你该知道，后宫的事阿玛这个摄政王可是根本无法插手的....”不上不下的说到这儿，多尔衮重新又闭上眼来含胸轻轻一叹，这一轻叹不但给他未完的那句话画上了句号，也让叶布舒卸下了久压心中的包袱。

堂堂摄政王如果真想找个借口欲盖弥彰那简直易如反掌，绝不齿于推到执掌后宫的太后头上。况且后宫的两位太后都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恩怨，他曾被皇阿玛托付给母后皇太后照顾直至成年分府，也曾被盛传和圣母皇太后有不耻私情，不论后者孰真孰假，至少母后皇太后首当其冲的就能杜绝掉那种假设。

那么这话应该绝对没假吧！可阿玛为什么要告诉他实情呢？就算是因为他太疼爱东莪以至于害怕自己揣着这个心结将愤恨和不满发泄到她身上，也可以另外找个借口将此事一笔带过啊；或者阿玛早就发现这件事不对劲儿，正趁着自己向他开了口的时机在提醒自己？

原来不是诏书有问题，而是有人向他禀报的信息有问题。有人夸大额娘的病情将自己诏回了京？为什么？自己从来低调内敛不至于构成威胁，况且皇上已端坐龙椅，还有什么需要忌讳？这恐怕不止是阻止自己捷胜晋爵了吧。

两个男人不期而遇的对上一双疑虑的眼，在那包含深意的对视中两人眼中的疑惑转而成为忧虑再慢慢演化成了交付。不过多尔衮最后失望的垂下了眼帘，他满以为这个钟情了自己女儿多年的侄子会在他交付的眼神中郑重的接手，没想到却看到了他眼底的伤痛和犹豫。他们两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是不开窍的莪儿还念着....亦或他已经都知道了？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真切的为这个“半子”伤怀起来，指婚的事他太明白了，怪不得他。可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女人，这种痛他太明白了，太能理解了。是莪儿辜负了他的爱吧。垂下头来多尔衮伤神的皱起了眉头。

“阿玛——”

多尔衮抬手阻止了他将要出口的解释和安慰，转而抬起头来缓缓带起一丝笑来：“叶布舒，东莪将来在皇家玉谍上缀的是你名后，不是阿玛的名后，你们俩个人的事，阿玛不会插手。你自己好好把握吧，不论你怎么对待她，只要你在心里记得一件事：她是你的福晋，你是她的天，天是不能塌的，就够了。好了，你也该回府了吧，别让她等..”愣了一愣，多尔衮语塞的停了下来，心头的叹息尤为沉重，自己那个宝贝女儿会翘首盼着人家回府吗？唉！

临了却见叶布舒不动声色的把那句话笑纳了：“是！阿玛、儿臣告退了，您多注意身体，等过些时日，我们..我们空闲下来，定个日子恭请阿玛到府上小叙！”

“去吧”

回府的这条路想不到这么短，好像刚还在乞求慢一点起轿，转眼已无法阻挡的稳稳停在了将军府的大门。不知道是害怕面对伤口，还是害怕面对被踩碎的自尊，或许对男人来说，它们都一样可怕。想不到伤心的窗户纸还是被捅破了，想不到那个人他如此的熟知，他甚至不再给他公平竞争的机会便永垂不朽的阵亡了。那这局棋不是输定了是什么！

撩起袍摆跨步下轿，一抬头顿感倾盆的凉水从头淋下，她竟然端立府邸门前，虽然笑容僵僵的，但那不是在努力牵起一丝笑容等着自己是什么？见她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整整四天不敢相见叶布舒听到她的莲步踩在了如履薄冰的心上发出的清脆声音，听她开口喊了声：“爷，你回来了！”顿时不堪重负的心一块块掉落在了地上。

“你赐的院落臣妾见着了，臣妾谢爷的恩赐！”

咫尺之遥，萦绕在属于她独特的香味中，还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微微抿着嘴，一副憨憨的样子，既然她把自己当成半个父亲，想来应该在如愿以偿下“不计前嫌”了吧。多好的事，多好的结局，呵——父亲，女儿。可他办不到。

收回眼光扔下一句：“福晋满意就好！”大跨着步子逃进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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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将军府家宴

将军府的嫡福晋娥眉微蹙的痴坐镜前，窗外是那翠叶满枝的春绿，合着婉转清脆的雀叫生动的将那幅*盎然的画卷点缀得鲜活起来。两个丫头忙活着为她梳发髻带珠花，夹带着意见不统一的争论，越发的把这个五月的下午渲染得暖乎起来。

如今叶布舒正经八百的赐了院落给东莪，曾在最初的欣喜之后，也让东莪忐忑了一段日子，生怕叶布舒堂而皇之的将他俩的战场从舒云阁搬到新赐给她的院落来。

没想到，这院落一赐，两人竟是难得见着面了。偶尔在府中相遇，叶布舒居然像见了鬼一样，恨不得招呼都不跟她打仰着头就走。念想到这儿，只见那不可置信的迷糊浮上了她的面庞：不至于吧！虽然从来没去仔细研究过自己的相貌如何，但总之是离女鬼有很长一段距离的吧！

不自觉的轻叹了一声，东莪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变成了这样？如果说他还在为两个多月前的事情生气，那也太离谱了。乱脾气的人好像是他吧！欺负人的也好像是他吧！他那乍起乍落让人摸不清头脑的性子恣意在春夜里打起炸雷来，那还不带来六月飘雪的冤愤？从前不可能忍的事，她忍了。从前不可能做的事，她也做了。如今他倒还端起架子来，这也太不知好歹了吧？

想着自己带着那份委屈和冤愤冲进马厩，却只是策马在后山兜了几圈便摧眉折腰的回了这该死的将军府，东莪的面部表情丰富的换起花样来，好似叶布舒就在她面听候她的发落一样，一会儿目露凶光，一会儿又嚅嗫有词似乎是在骂人。

莞尔又丧气的沉寂了。跟他斗惯了嘴，乍一清静了倒是让人憋得慌。自从他大闹一场，晃眼两个多月过去了，下朝回府后他几乎足不出户的躲在风语轩，夜半三更才听得到他醉醺醺嚷嚷着回舒云阁就寝的声音。

好端端的他竟然还学会了酗酒，真是没得救了。眼见着多尔博的事情也就被凉在一边。东莪的不爽又上来了，看她念念有词的嚅嗫着，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在心里咒骂着叶布舒：纵使是我的哥哥，也算是同你一起玩到大的兄弟吧！叶布舒你是个混蛋！你置若罔闻的过着云里雾里的生活，你怎么不让酒给醉死！

好像同叽叽喳喳的丫头们并存在两个空间里，奴才们忙活得热火朝天脸色却平和喜悦；再见东莪，身子静若处子的端坐，脸色却五花八门变来变去。这两个世界里的人井水不犯河水的各自跑着自己的轨，兴许都忙得很啊。

美目顾盼的打量着这玲珑雅致的“苏勒居”，终于见得东莪嘴角带起了一丝笑意：有了独立的院落，不用再和他一朝一夕的相对，真是本年度最大的喜事了！听他赐的这名字，是在夸她聪明吗？还是效仿阿玛赐名给多尔博的“额木斋”、用府邸里唯一满语的命名表示独一无二的尊宠？

瘪了瘪嘴凭空白了一眼，眼下也管不了他是怎么想的了，他这么难缠又变得暴躁小气、如今互不搭理也好，清清静静过一辈子得了，就当在燕赤阁当格格一样。想到燕赤阁、睿亲王府、还有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潇洒，东莪又恼怒的扯起凶悍的表情来:最不能原谅的是分婢女时自己明明指名点姓要香儿，那个混蛋竟然不由分说的将香儿留在了他的舒云阁里，却把祝玉推给了自己。他难道不知道祝玉是圣母皇太后身边的人吗！活昏了头了吧！真是太可恨了，什么都要和她对着干。

正烦闷的在心里骂着他，脖子却不堪重负的酸痛起来，这才感到头上似乎挂了二十两银子般沉重，耷拉下头来伸手一摸，什么鬼东西横七竖八扎了一头都是！余光瞟到锦绣二人对她此举非常不满的叽喳聒噪着，微微弯下腰来手拿珠花追着她的头。醒神过来的瞪着她们，东莪痛苦得想晕过去的大叫起来：“锦儿啊，你们就饶了我吧，别再我头上胡插乱缀了，重死了！”

想不到坐在窗前愣神这功夫里，两个丫头拼命换着花样在她头上摆弄，如今乍然发现二人还在争论下一步到底用扁方还是发簪，一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彻底崩溃的东莪身子即刻不老实的扭起来。

“祖宗啊！你别动啊！你嫁过来这么久了，四爷头一次在府里宴客你可不能含含糊糊就出去见人啊。别动啊...别动！！”锦儿蹙眉跺脚的拿起银蝶珠花簪绕来绕去的追着东莪晃荡的脑袋下不了手。

“哎呀，有什么大不了的，除了他的额娘就是宫里一干阿哥、格格的，再说了阿玛和多尔博都是自家人，有什么必要嘛！”

“怎么会没必要，再是熟络的面孔也随着身份的变化不同于从前了嘛！好歹你这媳妇要见婆婆了啊！”

“福晋，储物库的管事将太后赐的陪嫁衣裳都送过来拉，来试试吧！”门被推开，祝玉抱着一大摞新崭崭的袍子衣物进了房来，满面温润的挂着笑。

瞄了她一眼，东莪立即停止了和两个丫头的追击战，神色淡然起来，虽然祝玉看着倒还厚道可亲，但人又哪里是能貌相的。

“恩，放那吧，我待会再试，你先出去吧”

闻言祝玉抬眼将她仔细一瞧，不可置信的愣了愣，脸色颇有些尴尬。没想到刚进屋来就被撵了出去，眉梢一落祝玉无奈的福了福身放下衣物退了出去。

锦儿不解的看了东莪一眼语重心长的说：“格格，你怎么能这么对人家，她好歹也贴心贴肺的伺候着你，算忠厚的人儿了！”

“唉，得吧、指不准‘耳朵’就是她，你呀就别瞎掺和了！”

“什么‘耳朵’？”

“得、得，好姐姐眼下就算是我刻薄了人，算我不对，别说了。快给我梳头更衣吧，那些乱七八糟的珠花簪能省就省省吧！待会怠慢了‘婆婆’你又该叨絮我了！”

见东莪打着哈哈，锦儿白了她一眼抿起了嘴。得！先应付眼下这一关吧，让她老老实实坐着还真不容易，这个好机会啊，可浪费不得。

在将军府铺着厚厚地毯的正殿里，张灯结彩的挂起了灯笼，叶布舒好洁净，早在三天前焦承惠便奉命大开着殿门，为这平日紧锁的正殿敞风通气。几日下来经过散差太监中规中矩的打扫和张罗，如今的正殿竟如新建府邸大殿一般泽泽生辉。

东莪端立台基处恭迎齐妃娘娘等人的驾临。大红琵琶襟的旗装辉映着身后喜气盈盈的灯火，让人不禁沾染上那份喜气。叶布舒面无表情的撩起袍摆走向府门，媳妇是冠着“和硕公主”的头衔嫁进来的，品级甚至已经高于了作为庶妃的额娘，倒是撮合了他远远的逃开她独自接驾。

远远听得一阵阵喧哗，多尔衮那独有的爽朗大笑合着一把女性温婉沉着的笑声渐渐朝着正殿飘来。东莪眼睛一亮：是阿玛来了！端立的身姿再也“端”不住的从台基上噔噔噔跑了下来，沿着青玉石的通道向外跑去。

“阿玛——阿玛！”

“哈哈哈——莪儿——怎么这么没规矩，跑什么啊！见了齐妃娘娘也不问安！”

“啊——齐—额娘吉祥，臣妾给额娘请安！”愕然的愣了愣，东莪慌忙福了福身，心下叫苦连连：光顾着阿玛去了，居然没细想那温婉的女声是谁发出来的。原来是婆婆大人驾到了，没想到啊叶布舒这一接驾，将娘家婆家的人都接了进来。

凛畏的抬头瞄了一眼，齐妃娘娘温柔的带着笑容，伸手将她扶起来止不住喜悦的打量着说：“快快起来，好一个俏人儿啊，莪儿出落得越发标致了！真是咱们老四的福气啊！”

“哈哈哈，齐妃娘娘太抬举她拉！她可是一点也听不得赞扬的呀！”口不对心的多尔衮欣喜的揽着东莪的肩，一行人在叶布舒恭敬的带领下向正殿走去。

东莪偷偷瞄了叶布舒一眼，很久没见他笑过了，此时的他礼貌而含蓄的扬起一丝微笑和长辈唠嗑着家常，忽然感到心里很安稳。反正调皮捣蛋的一直都是她，中规中矩的一直是他，今日的这出戏里，他们算是穿起了本我的戏服，唱起了自己的曲来。可惜，若是脱下戏服呢？他们的本我去了哪里？

“阿玛，多尔博怎么没来？”

“噢——多尔博稍迟会过来吧，庄园处有点事给耽误了。”见多尔衮面色变了变，东莪心下一沉立即挽紧了他的胳膊灿烂的一笑：“是吗！看来睿府没了我，多尔博可惨多了！庄园处收回来的税金谁帮他理啊！”

“哈哈哈，才说了不能夸你吧，你就来了”被及时挽救了好心情的多尔衮大笑着曲起食指刮了东莪的鼻梁一下，父女俩合着母子俩的笑声洋溢在了府邸上空。孰真孰假的让某些人安心，某些人痛心。

随着五阿哥硕塞、六阿哥高塞、七阿哥常舒、九格格十格格陆陆续续的到来府邸里热闹起来。

兄弟几人朗朗一笑抱拳问候，叶布舒洋溢起让人迷茫的喜悦一抬手领着兄弟和妹妹入席说到：“哥儿几个好久没聚了，今日定要畅快的一醉方休啊！哈哈哈”

听得九格格细声细气的回到：“四哥娶了媳妇真是不一样了，从前可没这么豪爽过啊，定是四嫂把四哥纵容得厉害吧。”

众人齐声嬉笑的一乐，入了座。东莪不置可否的讪笑着背上冒起了毛毛汗，想不到自己当了十四年的“爷”，这些个阿哥格格倒是灵巧的转换得飞快，好似她从来都是温柔女儿家一般，概不提从前她的“飞扬跋扈，持强凌弱”。好像小时候还把九格格欺负哭过吧，她倒是忘了个干净。

如今已晋封亲王的五阿哥曾经独立特行的走着自己的仕途，在所有宗室人员中，他是最早领兵出征的皇子。从大破李自成军率师入关，到击破明福王由崧，再复征喀尔喀、一路狼烟袅雾，让他顺顺畅畅的从郡王做到了亲王。

曾经仕途坦荡年少得志的他并不如众人想象中的冷傲孤高，兴许只有他自己明白他只是找寻了一条更危险的道路而已，何尝有四哥睿智低调的做个坐拥财富美人的将军好。

兄弟二人各怀感慨的一起端起了酒杯：“敬咱们大清朝的明天！敬咱哥儿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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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似是故人回

叶布舒却上眉头的一笑，好一句惯用的祝词。望着这个平步青云的兄弟，心头释然的一松，仰头酒已尽。思绪止不住飞奔至顺治元年。当年福临于北京登基，皇室曾大封宗室及功臣，同自己一样无尺寸之功时年十七的老五却受封承泽郡王。相比这年龄和自己相当的兄弟，两人的际遇怕是差太多了吧，心中讪笑一声，为自己由始至终的“镇国将军”也为了老五眼中的艳羡。

余光感到灼热的视线扫上身来，叶布舒放下酒杯轻轻一览，东莪？却见她立即转开了目光不悦的沉着脸，如果自己猜得没错应该是在对他嗜酒豪饮的行为颇有微词吧，深深痴望了片刻，疼痛的心却尖锐的提醒着他收起目光来。

心烦意乱的再斟起一杯酒，朝着多尔衮沉着高举：“儿臣敬阿玛一杯，感激..感激阿玛将这么可人的女儿嫁予儿臣！”

众人皆笑望着他，为他凝重的一本正经感到好笑。多尔衮深意的将他一望，站起身来眉心轻蹙，微微动容的拿起了杯来：“叶布舒、阿玛得感谢你，你包容这个顽劣的丫头太多了。”

说罢两个男人愁上心来，各自伤怀的一饮而尽。九格格、十格格不知内情的额手起哄着：“十四叔你太偏心了吧！尽知道夸女婿好！”随着多尔衮苦笑着迎合了侄女的哄声，一阵哈哈打过去，巧令言辞引得众人又笑起来。叶布舒一屁股坐了下来，怔怔的闭上了眼，唱戏唱得出神入化了，谁来给他的疼痛的心安置归属。

旦闻高塞和常舒合着笑闹行起酒令来，也亏了有他俩这一清雅好静的老六和一嬉笑好动的老七气氛才不至于冷下来吧。失神的抬起眼帘却见额娘一双夹带思量的眼静静停在自己的身上，那一抹急于掩饰的惊慌刚升起，顾盼中又意外瞥见老五玩味的将东莪细细观察。这一夹击，叶布舒顿时打起精神的端直了背脊应付起来。不得不瞄一眼东莪，看那个笨得要死的女人到底在干什么，人家这样恣意的打量她，她都不知道吗！

硕塞敏锐的察觉到了叶布舒的不悦，收回眼光充满狡黠的一笑拢手说到：“四哥、想不到这跟着你掏鸟窝射狍子的‘贝勒爷’穿回了女装不但妍姿俏丽更带着她独特的俊逸潇洒啊，四哥真是好福气！”

藏好心中的不爽叶布舒诚然一笑：“老五哪里的话，若不是听闻弟妹身体不适不好强求，怕是弟妹的倾城妙颜才能成为今日家宴上的焦点吧！”

多尔衮微微挑起浓眉看他兄弟二人对话，不禁感到有趣。入关后圣母皇太后布木布泰做的第一个大决定便是力推硕塞晋爵为郡王，并将轻车都尉费扬古的爱女那拉氏指给了硕塞，这不是刻意笼络并加以操控是什么？那就是她翻天覆地的起着变化的开初。

硕塞这孩子际遇起起伏伏动荡不安，其母的地位高于叶布舒、常舒等皇子的母妃，却在生下硕塞不久后就被太宗赐给了他的重臣，至于这到底是为什么，恐怕已随着太宗沉入了仙冥永不可得知了。孤苦伶仃在宫中长大的硕塞可想而知成长环境的恶劣。也许是同自己类似的命运让坚硬的心动容，也许是乍然面对故人的畸变跟她铆上了劲。多尔衮应承了小皇帝的意愿从此将硕塞推向了狼烟四起的第一线，同时也将他辉煌的推向了晋爵高升的首位。

听得叶布舒的恭维，硕塞脸色微微一沉随即扬起笑意的斟酒高举：“四哥见笑了！贱妾能得四哥褒表实在是她的殊荣啊！哈哈哈”说罢两人杯起酒尽笑望对方一眼坐下身来。

好一对出自宗室家庭的兄弟，纵使还有一丝兄弟情义是真，但那些话里有话的恭维和笑而纳之的回应都是假吧。多尔衮抬眼各将他俩一一掂量，这些侄子们都不容易啊。一个是娶了不想娶的人，拜太后所赐的政治婚姻倒是让年纪轻轻的他成了几个孩子的阿玛；一个是娶了想娶的人，皇上率性的儿戏却让饱含深情的人得回一个不爱他的女人。这恐怕不能再怨天意弄人，而是玩弄权术之人生生将皇家子嗣的幸福都牺牲掉了吧。

莞尔多尔衮微微浮起一丝苦笑：想不到叶布舒并非自己想象中那样与世无争温厚软弱啊，硕塞不过是看了东莪几眼就迫使他开口戳亲兄弟的痛处，以此来提醒他家有贤妻非礼勿视。呵呵，想不到啊。想来在他心里东莪应该比人人趋之若狂的权利重要吧。这一丝念头慢慢将多尔衮的苦笑转化成欣慰的笑来，见他抬起了头炯炯有神的看向自己的女婿，更多的推翻了以前一切对他不利的看法，重新估量起他来。

听得五阿哥的夸奖，东莪带着照单全收的笑意额首回着礼，心头自然是有几分得意的：哼，不是有人把自己当成女鬼吗！原来全然不见得啊！想到这个“有人”自然而然的将目光洒向叶布舒坐着的位置，却见他超脱两个多月以来的漠视定睛瞪着自己，面露凶光。意外的她被吓了好大一跳：难道月圆之夜他就要变身么！白白的瞪人，又没招惹他？眨了眨眼，东莪讪讪然将脸别了过去，不再搭理他。

月上树梢斑斓投射着枝叶的影子，酒醇膳美的宴席上众人嬉笑言谈各自作乐，东莪努力压抑着升腾起来的乏味感，乖巧的陪着齐妃娘娘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家常，时不时还不忘贴心的夹着满满一筷子的菜砸在多尔衮的碗里，被多尔衮皱眉瞪视后，又讪讪的夹起菜来带着孝顺恭敬的笑意放到“婆婆”碗中。硕塞和叶布舒倒是痛快的一杯接一杯不知道什么事值得这么高兴的对饮着。气氛在哥儿几个的酒令声和杯碰碗盏的互敬对饮中越发高昂起来。

回事太监疾步而停，恭立台基高喊：“睿亲王府世子到——”

忽然预感不好的多尔衮眉头深深一拧，站起了身来。儿子这个时候冲将进来，怕是超出了自己的估计，原以为他没这么快就将事情办妥，哪想正好在这氛围高涨的时候迎来了他。自己这个神经大条的儿子某些方面跟他亲阿玛年轻的时候太像，时不时就会在热烈的场合里少根筋。

多尔衮心中一急，却是还没迎得出去，只听东莪高兴的欢呼了一声：“多尔博来了啊！”儿子那英姿飒爽的身影已出现在了正殿大门处。多尔衮顿时后悔一直犹犹豫豫没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跟他讲个明白，慌忙高举着手臂朝他示意，却不容他出口的，多尔博那率直浑厚的声音已响彻了大殿：“阿玛！原来正黄旗的贝子爷真的还活着！按行程再过三日后就可回京拉！”说完他还带着为家宴喜上添喜的高兴劲儿朝着父亲一望。

“哐啷”一声，碗碎。

“啪”一声，杯裂。

所有喧哗都停了，众人望了望多尔博，转而又望向发出声音的东莪和叶布舒，大殿内静得诡秘。

多尔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溜走目光，最后定格在父亲悔不当初的神情上，讶异的忘了言语，这是什么情况？

倒是女人在面对尴尬时比男人应急能力更强，只见齐妃娘娘压下疑惑站起身来温和的一笑，朝着叶布舒加重语气提醒着：“老四，多尔博来了也不见你迎了去，真是娶到了人家的妹妹就不用顾及做了半辈子的兄弟了么”

叶布舒在母亲的提示下藏起了被碎片割破的手掌缓缓站起身来，定睛望向多尔博抱拳一拢：“好兄弟——你来迟了！四哥可要罚你喝酒了——！”多尔博对上那阴沉深邃却又好似绽放着光彩的眼睛心头微微一愣，这是种什么眼神？

扫了父亲妹妹一眼，看来他们有事瞒着自己，且因此恐怕让自己搞砸了件了不得的大事。多尔博暗自懊恼的一顿、随即抬起头来朗朗接下话头：“四哥所言极是！多尔博自罚三杯！”见他走近席桌的魁伟而立，稳稳当当斟酒高举，环视众人豪爽带笑连喝三杯。期间将众人的神情一览无遗。看来这搞砸了的事，是他们睿亲王府的家事，同宫里的各位阿哥、格格无关。感情就是自己刚才禀报的那个事引来了巨大的暗流和风波？可那件事再大，也和他们的家事扯不上关系啊，为什么谈之变色的全是家里的人？疑惑中瞄向父亲，只见多尔衮伤神的悄悄一摆手，示意他先坐下，收回眼光笑看着陪他连喝三杯的叶布舒一眼，两人互为敬意的轻轻一额首，一干人等均落座下来。

宗室的家庭里哪有不会察言观色的人，眼看宴席就要在东莪打碎的碗和叶布舒捏破的酒杯中凉下去。终于七阿哥似乎不太懂事的大喊了一声：“多尔博哥哥、你以为三杯酒就了得事了么？那是四哥罚你的，眼下弟弟也要罚一罚迟来的人了！来人啊——给世子斟酒”

“哈哈！好你个老七，欺负起我来了，好啊！就让哥哥来教教你，男人的酒是怎么个喝法！你和老六那些怪七八糟的酒令都别来啊！斟酒！”多尔博对上一双人小鬼大的眼，心领神会的一笑。两人一来一往的豪饮起来，气氛终于缓和了。

一干奴才这才慌忙掺和进来，尽量低调的处理着主子打碎的残渣碎片。小福子早就眼尖的看到叶布舒渗血珠的手，却一直不敢贸然上前，只见宴席氛围又起，主子们又复始各自寒喧的敬酒吃菜，这才急急忙忙差小太监拿来药棉绷带，示意主子垂下手来就着宴桌的掩护，小小心心给他处理着伤口。

好似奴才们清理的伤口不在自己身上一般，叶布舒心无旁骛的定睛望着东莪，那毫无表情的面容不知是被酒精还是被莫名其妙的兴奋渲染得微微泛着红光，犀利的眼神一层层将东莪的面纱剥去，直抵她乏力继续伪装的面孔。

事已至此多尔衮不得不担忧的频繁看向女儿，虽是安心她那跑马灯一样激变的脸色终于缓缓静止了下来，却又为她痴傻了一般毫无表情的呆瞪着眼前的空碗焦虑的担忧起来，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啊，怎么看起来如同痴傻了一般让人放不下心来。转而一抬眼帘对上多尔博同样担忧的眼神，父子俩怔了怔双双懊恼的收回了目光来。

混混沌沌的耗着时间，感觉过了几个世纪一般长，为什么好像总也吃不完这顿饭一样的拖拉，东莪感觉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从身体里抽离了；他活着！他还活着！日复一日祈求着上天放他一条生路，哪怕用一生的误解作为代价，只要能让他活着……真的灵验了？他回来了！？

可是她用什么来面对他？将军府的嫡福晋？呵——太可笑了！不！是太可怕了！那就是说一切真的如祈祷的一样应验在了她的身上，或许她付出的代价就是永远得不到他的原谅。念想至此泪雾缭绕着攀爬上眼眶，她自己何尝又能原谅自己呢？自己尚且姑息不了，如何强求他人释怀。这纷扰的情绪，令人乏力的心痛，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澎湃让她不敢看阿玛，不敢看多尔博，不敢看任何人，更更不敢看叶布舒。

奇怪的是心很痛很痛，也很乱很乱，更是被很多大大小小的问号充盈了脑海。却还来得及顾虑：千万不要让他看出来了吧，他会很伤很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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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爷住苏勒居！

眼见着多尔衮的贴身侍卫苏克萨哈登步上马招呼着轿夫准备起轿，不知道是叶布舒阴沉着脸守在一旁的缘故，还是多尔衮眼神中的决绝提醒了她：如今你不再是睿亲王府的格格，而是将军府的福晋，不比得从前能任意妄为，更不能将你心里的情绪轻易流露！东莪雕塑般一动不动的听着苏克萨哈高喊：“起轿——王爷、世子回府咯——”那颗被焦躁烤干的心却无力再勃动，甚至连最后一滴眼泪都被烘干了。

好个叶布舒，他寸步不离的守在身旁，让拖拉到最后才离开的父亲和哥哥莫奈何的没有找到任何机会跟自己私下交流一句，哪怕是一句啊！目送父亲和哥哥一前一后的两顶官轿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内。东莪缄默不语却也没有转身进府的意思，那直楞楞端立着的身子里包裹着噼啪烧得整个胸腔呛痛的怒火。

叶布舒又带着行定礼时那呼吸都无声的漠然来，沉默的拉锯战擦着火花无声的将府邸大门熏染起了一股火yao味。余光扫过去，瞥见他的影子孤单的矗立在身旁，比她的更显得落寞，却不乏执拗的坚持，看那架势今晚他是铁了心同自己耗下去了，东莪闭了闭眼不知道该怎么诅咒他才解气。

“福晋想要在这里站到天亮？”

意外的，东莪乍然听到叶布舒带着按耐不住的调侃开了口。怎么？难道他不是该聚压着比她更多的怒火吗！像他如今这样的多疑和小气，还不为了那打破的碗而大发雷霆！？

不可置信的僵着脖子扭了一扭。竟然瞄到他带着轻松的笑意。怪了！东莪心里七上八下的敲起鼓来，他该不会是气疯了吧！难道他守了自己一晚上，就是为了等宾客散尽之时放下脸面来讨好讨好自己？再次瞄了他一眼：一切指数正常！怪哉！

“爷，守了我一晚上了，恐怕也不在乎再多几个时辰了吧！”眼见他非常的正常，没有发脾气和癫狂的迹象，东莪反倒生出了失望。挑衅的问了他一句，背对他的身子一动不动，没有转过身来面对面说话的意思。

“得、咱别闹了，明儿我还得上朝，再暖的春也经不起二更夜里的凉啊，咱回吧！”只见叶布舒脸皮超厚的一伸整整老实了六十多天的狼爪，搭在了她的肩头，东莪瞪大了眼睛瞄着他：完了，感情他病得不轻啊！

这样的他比轰鸣大作的发脾气更让人感到可怕，不知道他下一步到底会做什么，东莪拼命的在脑海里转悠着对策，身子被他给揽着朝府内走去。可怜门口的侍卫终于吁了口气的合上了大门来。

时刻准备在他的勃然大怒中跟他拼了的东莪此时死的心都有了。不闹腾怎么有机会跑回娘家！

眼见着位于府邸东北方的苏勒居越来越近，他却好整以暇的揽着她的肩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心下一沉，东莪站定了：“爷，臣妾自己回园子得了，你回吧。”

“恩”答应了一声，叶布舒好像没听懂她的话一样继续往前走着。

“爷！”

“恩？”

“舒云阁在对面”东莪凤眼炯炯透着恼火，压着性子很好心的抬手把舒云阁的位置指给这个酒鬼看。也不知道他今天是不是喝得太多上了头，这么胡走瞎逛的。

“我知道、今天我上苏勒居住！”

“——什么——”东莪挣脱开他的手来，准备跟他干架一般故意踩在比他高一级的台阶上平视着他大声吼道。

“福晋不乐意?”但见叶布舒沉下了脸来，东莪注视着他的表情预感离胜利大逃亡近了。急忙面露不知死活的鄙夷重重点了两下头。正等着听他的咆哮，却听到他安然的说：“不乐意也没办法，阿玛可时常提醒我，不能由着你的性子来，再说了，这新院落爷还没来过，太对不住你了。”说罢在东莪下巴掉落的愕然中继续揽着她的肩头走向了苏勒居。

不由分说的“嘎”的一声推开宅子的院门，锦儿听得动静立即迎了出来，一见两人亲亲热热的一起回来了，顿时喜上眉梢的福了福身说到：“奴婢给四爷、福晋请安！回来啦——绣儿快去备热水！”“是！来了”绣儿那鬼丫头也从耳房里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了出来，笑盈盈的忙着张罗去了。

东莪见这干胳膊肘往外拐的奴才这般的“趋炎附势”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的鼓起了腮帮子，金刚指空戳了半天却被叶布舒拎着后领轻轻一带给扔进了房。

心情大好的叶布舒一边松着马褂的盘扣一边来回的踱着步环顾着房内的陈设，嘴里还轻轻的“啧啧”有声：“焦承惠真不错，合着爷怎么跟他说的他都怎么有模有样按着爷心里的意思给归置妥当咯！”

一人说话两人听，领会的意思就大不相同。东莪缩着身子愣在角落里警惕的望着他心里犯了嘀咕：感情他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卷土重来，怪不得置备物件时焦承惠跑上跑下的愣是没让她操过心！

今时不同往日，哪里耐得下性子慢慢跟他瞎搅和，只求快快惹毛了他好找个借口回娘家。心下一急东莪脑袋一片空白的冷冷说“爷！还是回舒云阁吧！臣妾怕你乍一过来住要认床，耽误明儿的早朝可不好。”

“恩？有福晋在怎么会认床.....”叶布舒若有所思的一屁股坐在了床上说。

东莪哀怨的看了他一眼，明着赶他走也不生气？怎么今天脾气那么好！？接下来该怎么刺激他才好？左右溜走着眼珠，绞尽脑汁的回忆从前把他惹毛的档案，心一横清了清喉咙说：“况且，这里屁大点地方一人住倒还合适，两人在里头转悠还真嫌挤鼻子撞眼儿的窄得厉害，哪像我在家里的时候......”话到这儿，心里还是胆怯的只递上了个话头，后面的没敢讲完，不过他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后面的意思是什么。

听得室内静了静，又紧张又兴奋的感觉涌了上来，不知道他会怎么发脾气，不过根据经验来说总不至于打人吧。东莪抬起眼帘偷偷看了他一眼。这一看差点没让她晕过去，叶布舒单手枕头的已经斜斜靠在靠枕上睡着了。

“锦儿、绣儿！”

“来了，——福晋怎么了？热水来了，等急了吧，都怪——”

“得、不是为那事儿”

两个丫头听得她大呼小叫，还以为是动作不够麻利她又要叨絮人了，一起挤进屋来却见姑爷小嘎子似的偏在枕头上就呼噜呼噜睡着了，面色潮红潮红的怕是酒劲儿上了头，东莪恶狠狠的站在屋中央金刚指端头向床，张着嘴后面没音儿，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两人仔细注视着她听候她差遣。

东莪一口恶气堵在胸口，唤她二人进来是想说：“把这个酒鬼给我抬出去扔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一是不敢再是也不忍，且说她们两人也抬不动，但是大大的不甘在折磨着她，此时她面色变幻的时而想招呼小太监们进房来将叶布舒抬出去，既然他醉了是不是可以合计着溜回睿府去问个究竟呢？时而又怕叶布舒这个相对自己来说“老奸巨猾”老狐狸根本是在装睡，要是被他发现自己偷偷跑回娘家，以他现在无赖得可以的德行，要是在阿玛哪里闹腾起来，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听得她痛苦万状的大叹一声：“唉——快去舒云阁把这个酒——把四爷的被子抱来，我让他睡！就知道喝酒，喝了便是跟摊泥一样！”

“啊，可是福晋、咱们这儿有多的被子啊、要不要”绣儿迷糊的望着东莪，原来吓了她们一跳的召唤，就是为了一床被子啊。

“拿他自己的好了，省的沾些酒味在我被子上，快去快去。”看东莪焦虑的将两撇秀眉拧得跟麻花一样，绣儿只好福福身赶紧回转身奔舒云阁而去。

锦儿伶俐的定睛看了看她，走近床榻招呼了她一声说：“福晋快来，咱们先把四爷扶上chuang，安置他睡下了再说吧，奴婢给四爷泡的参茶怕是今儿白白泡了、唉！”说罢动手解起叶布舒马褂上剩下那些他自己还没来得及松开的盘扣来。

没好气的瓮声一哼，东莪讪然上前同锦儿一起推起叶布舒的身子，刮羊皮一样没好气的将解了扣的马褂胡乱从他后背给扒了下来。临了往床边上一扔不愿再动的耍赖瞅了瞅锦儿。

回头一看主子站在一旁观战，似乎带着下面的就交给你了的神情，锦儿立即不依的朝她一努嘴说：“福晋快来啊，你现在可不只是在燕赤阁里当格格了，你得学会伺候着你家的爷啊！快来！”

翻了翻白眼，东莪闷声走上前去，仰头闭气的躲着那股酒味，活像伙房打理死鸡死鸭一般狠狠给他的长袍解着扣。

递上一杯热参茶，锦儿似有长篇大论般给自己安置了张独凳倚在主子坐的炕头坐了下来。“格格、奴婢早就想和你聊聊了，咱过来将军府之后还愣是没寻着合宜的时候，一晃眼你嫁过来都快半年了.....”

东莪被锦儿拽到偏厢，看她那模样怕是唐僧要念经了，只得“咔”的转而将茶杯往炕桌上一撂，单手撑头的摆好了抵御念叨的架势。

“今儿的事，小德子回来都说了，格格心里的苦咱都明白。”话出锦儿眼圈红了。东莪看了她一眼，意外中伤感随之而来。

“可是格格啊，就算贝子爷没经过这番周折，皇上指的婚格格也得嫁啊！倒是老天爷怜惜着格格吧，四爷对格格那个好啊，让奴才们心里都暖乎。吃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呀！再说他对格格好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了，从前格格又是个嘎子样儿，不容易啊！”

“得、合着你变成他的说客了！”抛出这句话东莪没好气的扭过了头去。

“奴婢怎么会变成四爷的说客了！自打格格从宫里回了府，奴婢对格格有过二心吗！得吧！现在格格长大了、奴婢就变成讨人嫌的说客了！”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你学什么不好，把八格格那一套学到手了，我都怀疑她是不是偷偷教过你！”无奈又扭回了脑袋，东莪痛苦的瞪了锦儿一眼，真是恨不得立即跟叶布舒一样倒头睡过去。

冲着东莪一笑，锦儿紧紧握了东莪的手说“格格，奴婢心里担心你会出什么大事儿，你可千万拿捏稳当！断不能随着性子来，这贝子爷的事你得放下了，别打听、别相见、别犯傻！知道吗！大清律令摆在这儿，嫡妻嫁过来就是一辈子的事儿，就算四爷不在了格格也不能改嫁，得守着这嫡福晋的名分一辈子啊！”

“谁说我想让他没咯！”东莪猛的吃了一惊放大音量说，临了眨了眨眼在锦儿莫名的神情中侧过脸去，心里还在为锦儿无心的假设突突直跳，面容却干冷干冷的僵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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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血腥黑衣人

一个酒鬼睡在旁边感觉真是非常不好，萦绕在淡淡酒气中东莪几乎一夜没睡着。眼见着迎来了一丝睡意吧，天都蒙蒙亮了。值夜的太监合着更声吆喝报着时辰，旦见耸着被子呼呼大睡的叶布舒平躺了身子缓缓张开惺忪的眼来，东莪心中一阵烦闷。得！又被他缠上真够倒霉的，爷是天妇是地、如今他身体康复每日要赶早朝，怕是得起来伺候着他更衣吧。

心中不爽到了极点，东莪从床上弹座了起来，眼睛愣愣的张得滚圆，朝着床帏无意识的瞪了半天缓过劲儿来，一把掀了被子准备从他身上小心爬过去穿鞋，却见他警惕的看着自己一点不像还没睡醒的样子。

“你干嘛瞪着我，吓死人了！”东莪心里一哆嗦，他那是什么表情，中邪了吗？说罢气恼的重重放松了身体一屁股坐在他的被子上滚下了床。

“哎呀——你就不能轻点！是谁吓死人？！黑沉沉的早上你突兀的坐起身来发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诈尸了！”

“爷得上朝，臣妾哪里敢怠慢”

“得、就为这啊？你多睡会儿吧，不用你伺候。”

呵——暗暗冷哼，东莪不以为然的瘪了瘪嘴，半年多的训练让她学会了随时为风云突变准备一把伞，不随便搭理他的“好意”就是最有效的保护伞了。

下得床来披了件开襟的袍子在身上，继而扫过眼去认真的打量着他。见得他坐起了身两手搓了搓面颊，似乎带着宿醉的不适，想起昨日他好运气的倒头睡着了，犹豫着要不要分秒必争的继续昨天未完成的事业。

叶布舒手扶床沿闭眼摇了摇昏沉沉的头，心里催促着这晕乎劲儿赶快过去。打量了他半饷东莪终于选择明智的暂且放过他，总不能让他怒气冲天的去上朝吧，不说耽不耽误他的前程，就说为了瞒着阿玛也不能干这傻事儿！

小福子倒是利索，手捧叶布舒的补服规规矩矩站在门口早就侯好了，东莪开门便看到他姑娘家一般喜滋滋的脸来。心里咒骂着这主仆二人没个正经、一把拽过了他手里的官衣合上了房门。

轻轻放在鼻下一嗅，浆洗过的官衣上依旧顽固的余留着男人的味道，东莪耸着鼻子急忙拿了开来。矗立了半天叶布舒好歹是抬起了头来、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说：“放一边把，不是说了爷自个来么，你再睡会儿吧！”

“不了，臣妾既然都起身了，也再睡不安稳，还是伺候爷更衣吧。”

不可置信的一愣，这也太不像她了！不知道是规矩学得挺到家、还是真如贤妻般重视他的公事。叶布舒复而再瞧了她几眼站起了身来，心里意外得很。新婚头几个月他都在养伤愣是没给过她机会表现，后两个月嘛....念想飘到这儿，心头又绞痛起来，沉着脸提醒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千万别发作！缓和了半天算是吁出一口气来。

几乎没真正享受过娶了媳妇的好处，叶布舒仔细瞧着高举着耦臂给他整理领子的东莪。一丝不苟的表情，夹带着挑剔细节的重视，心里好笑起来。眼看随意披在肩头的开襟袍子就要滑落，他便轻轻抬手给她拢了拢。

脑子里一刻不停的问着为什么？转即在她紧抿的唇上看到了她以前的影子，顿时明白了过来。他这位福晋做了十四年铮铮铁骨的男子，不但作为旁听进出朝堂更是热烈的向往着有朝一日正式参加每日听政议事的朝会。所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实在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但若“己所欲”呢？！那就不一样咯。

如此一想叶布舒便好整以暇的仰起下颚任凭她摆弄起来。合着两人一来一往的“互相帮忙”居然给人温暖贴心的感觉。东莪倒没功夫去注意叶布舒什么表情，头一次伺候别人穿衣服，还真是手忙脚乱。她自己的袍子衣物都得由锦绣二人伺候着穿呢，不过好在补服精干简要，穿上身一点也不复杂。整理着领子、袖子、目光被抢眼的花纹吸引到了宽阔胸膛的补子上。

想不到以前从来没细瞧过叶布舒，他穿着这一品大员的麒麟补服还真是英挺好看。带着点羡慕和欣赏愣愣看着那补子上活灵活现的麒麟图，东莪就要愣神过去了。

“福晋痴迷青睐的是爷的衣服还是爷的人？”

“青——睐？臣、臣妾嫌爷的爵位低才是！人家肃亲王生前那是超品！穿蟒袍上朝，用得着跟大臣一样穿补服嘛”急于掩饰情绪的满口嚷嚷，却感到他已经没了言语，心怯的顿时收了声。为什么努力想要激起他的怒气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不想要惹他生气时，却偏偏就能出口成伤的让气氛紧张起来！？

“皇子宗室都可以着蟒袍上朝，爷不愿意而已。镇国将军之爵不过就是官属一品的武将，不如实贴点好。再说了大哥那‘生前’的威风也值得福晋艳羡啊？若是爷赴了大哥后尘福晋的下半辈子就没人管了。”想不到一愣之后，叶布舒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面带宠爱的捏了捏她的下巴。

惶恐中凛畏的抬眼瞄了瞄叶布舒，东莪越发感觉到最近他的精神不大正常，换做平日早就火，那里会笑眯眯的，顺带还有心情来轻薄她。不过心头倒是顿时卸下了大大的石头，提心吊胆的生活结束了吗？那感情是件好事，虽然她以前不曾想过要安稳的和他笑看庭前花开花落，现在更是无心管他云卷还是云舒。不过总之是很怪异的感到迎来了曙光。如果他又重新做回以前那个人，不是一切都很好吗？可是到底跟她多大干系呢？！她自己也说不清。

思绪走远的东莪忽然感到面前一黑，闷头闷脑的失了焦距，努力别过脸来呼了口气：完了，这个人真的疯了！

僵持了两个多月互不搭理。忽然来个急转弯；不但死皮赖脸下榻赐给她的院落，忍耐无数挑衅之后还要来个深深的拥抱。东莪抬手抹了把脸，大清早的还没梳头就忙着先伺候他更衣出门，如今又被一头拉拽了怀里，披头散发越扰越乱，顿时感到女鬼的形象离她不远了。

小德子的声音弱弱的从外头飘了进来：“四爷！时候不早了，该出府了”

“知道了，差随侍处的备轿”

“蔗——”

缓缓放开她来叶布舒好似自己也不太习惯一大清早的亲昵，瞄都没再瞄她一眼，带好两眼花翎的顶戴抚顺了胸前的朝珠跨出门去。

房里一下安静了下来，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矗在屋中央，东莪眨巴了两下眼睛，心里空荡荡的。今天起得也太早了点，本该破例睡它个日上三竿的，不是说睡觉和醉酒都是逃避现实最好的方法么，虽然也是最消极的方法，可若是简单有效谁管它消极还是积极，这样一想似乎心里有根神经轻轻被拉动了一下，刻意想去扑捉，却又失了那份感觉了。

抖了抖睫毛耷拉下了头。终于没人守着她了，却让人憋闷的丧气。既然叶布舒上朝去了，多尔博和阿玛又怎么会在府里，“唉！”的一声叹息，她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心头涌上一股抽刀断不了的愁来。

那些被叶布舒气势充足的气场镇压着的思绪潺潺冒出脑海，“死而复生”这个词疯了一般攻击她脆弱的神经，特别是在人最迷糊也是最空白的清晨，封印一旦被打开，兴许整个一天都失魂落魄了。

鬼使神差的朝着西马圈走去，如果不出去走走恐怕她会疯吧，只简简单单交代了锦儿几句，安抚着她大惊小怪的情绪答应一会儿就回来用午膳，临了瞄了一眼和绣儿一起换着门帘的祝玉，火红的日出映照着她淳厚的笑容，怪了，都说相由心生，这高级探子装得还真好。扭回头东莪大步冲着自己的蒙古马走去。念想着如今和叶布舒关系缓和了下来，一定得找个机会告诉他，把香儿和祝玉调换调换。

五月的四季园鸟语花香，若不是有泰博儿奇这个人，不是有这段刻骨铭心的情，跟叶布舒一起生活应该是很幸福的吧，东莪走在连接东西门的大道上，有意无意的将两个人在心里比较着。得出了这可笑的结论，真是可笑，就仅仅因为无意瞥见了满园栽种着她只提过一次的虞美人。

抬起眼帘质问着天：你该不会真让爷们的劣根性残留在我端庄的面具下吧。

渐渐听得马厩里的马嘶时起时落。东莪皱了眉头：闹腾得这么厉害，比你家主子还了不得？哼！推门见到一干奴才都还勤快，添饲料的添饲料、刷马匹的刷马匹，诺大的西马圈里井井有条的迎接着晨曦。“奴才安贵儿叩见福晋！给福晋请安！”负责西马圈的安贵儿意外瞥见主子一大清早的来了马圈急忙打了个千。

“恩、淖尔喂了没有？”

“回福晋的话，四爷交代了奴才一定得好好照顾福晋的马，淖尔日子过得好着呢、从来都是先喂它，先给它刷毛。”

“哦、是吗！？把淖尔牵出来，我要出府溜溜。”

“蔗！”

快马加鞭的宣泄着情绪，后山这片树林记载着她多少秘密，承载着她多少迷茫和痛苦。淖尔在主人驾驭下马踏飞燕的凌云飞驰，稍稍带着一丝狂躁和不安将那景物飞速撂在身后。

东莪那袭月牙白的常服褂上大朵饰纹的云头翻滚，急奔中与洁白的淖尔混成一片，蛟蛟玉龙好似仰躺在云海，就要升空的失重感飘飘而至。狂奔在科尔沁的梦魇又来了，是不是再不停下来，前方未知的沼泽就会伺机将她吞噬？不等她被疯狂的臆想绊住步伐，淖尔重重打着鼻响长嘶一声，前蹄高抬乍停了下来。

眼见就要被摔出马背，情急之下只得丢人的紧紧手脚并用将淖尔牢牢抱住。怎么会惊马？东莪冲出了梦魇吓出一身汗来。紧紧收在手里的马缰渐渐在淖尔平复的情绪下松了松，端坐在马背的她一牵马首顾盼四周。坐骑和猎狗一样感知敏锐、听觉和嗅觉都超出了人类很多倍，平白白的怎么会惊马！这靠近繁华京城的树林绝不会有狼出没，更别说其他猛兽，那会是什么让淖尔受了惊？

安静的树林中，好像虫鸟都忽然哑言的用绝对的静谧渲染着诡异的气氛，原地慌乱的转着圈，东莪和淖尔都咋慌起来，感到危险越来越近不能再坐以待毙，觉醒的东莪终于大喝了一声“淖尔，咱们走——”掉转了马首竭力朝着回府的路奔去。

电光火石的瞬间，耳边“嗖”的一声，心还没来得及一沉，肩头已经被重重的一箭扎了进去。若是刚才没有掉头就走，恐怕会被早就瞄了半天的箭要了命，到底是什么人想要她的命？丝毫不敢停歇，东莪俯身贴在马背上任由淖尔载着她狂奔，耳畔又传来了“嗖嗖嗖”的箭声，合着单枪匹马的马蹄和尖啸的战马长嘶。到底是什么人！？竟然紧追着不放的一路索命！？

肩头阵阵剧痛，滚烫滚烫的血粘着杀戮的张狂灼烧着东莪的皮肤，若一路逃命放过转头看一看对手的机会，哪怕是保住了小命也会让自己这骨子里藏着女真精髓的将门之后抱憾终身，拼命抵御着昏眩，狠狠咬着下唇嘎然掉转马头往回冲去。

想不到这竟然是经过了策划的行刺、见射箭的人全身漆黑的蒙着面，不想她会掉头冲过来，顿时放下了正在瞄的弓箭愣了神。

到底是谁埋伏在府邸后山准备索她的命！血腥味的刺激让东莪所有好战的细胞都要撑破身体呼之欲出了，视野从来没有这般清晰过，体内的能量从来没这般强大过。

她大喝了一声：“鬼祟小人——胆敢行刺本宫——报上名来！”淖尔在主人吼声的刺激下发狠朝着敌人冲了过去。

黑衣人被这出乎意料的结果震住了心神，一个娇弱女人挨了一箭居然能带着千军万马的势头席卷而来，好像就算手无寸铁仅凭利齿也要将敌军嘶烂咬碎一般，又好像她似乎安于周旋并在那一声喝叱中隐藏着招唤侍从的意思。慌乱的将弓往身上一挂那支还没射出的箭被随意丢在草丛中，黑衣人急忙牵过马首掉头就跑。

“别跑——”追了几步，脸色惨白的东莪眼神涣散的扯起一丝得意的笑来，急急勒了马缰掉头逃命回府。比母语满文还精通的三十六计可是没白研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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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嫡福晋遇刺

“福晋怎么会一个人跑出府去的！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叶布舒翻身下马，冲着府邸门前跪了一地的侍卫怒火冲天的嚷嚷：“都给我起来！跪着有什么用！传太医了吗？”

“回四爷的话，善太医已经到了！”侯在府门边的焦承惠急忙上前一步哈腰说到。

兼随侍处头等的护军参领额里牵过主子和自己的马匹，谨守在主子身旁拧紧了眉头：想不到四爷早朝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府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到底是什么人胆敢行刺福晋？巨大的不安和疑虑笼罩在了众人的上空，旦听叶布舒透着恼怒的喊了他一声，额里急忙振奋了精神听候差遣。

“额里——”

“奴才在！”

“通传你护军营管辖士兵入府待命！另速前往睿亲王府请摄政王和世子来府！”

“蔗！”

“杜尔顺”

“奴才在！“

“速请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来府！“

“蔗！”

“扎昆”

“奴才在！”

“通传你骁骑营管辖士兵入府待命！另传右翼前锋营参领铎尔库，令他加派护军来府严守！”

“蔗！”

眉毛拧成一气的叶布舒那滔天的怒火吓傻了侍卫们，四爷还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想来福晋遇刺恐怕已将他所剩无几的君子面具撕成了碎片吧。焦承惠担忧的站起身来望了望他心急火燎的背影，不得不开口提醒道：“四爷！这事儿动用了皇上的前锋营亲军，难道不先禀报皇上？！”

叶布舒吩咐完侍卫急切的撩起袍摆闷头朝着府邸内冲，刚进得府门被焦承惠这颤颤巍巍的提示拉住了脚步，他僵着身子微侧着头一番沉吟后说到：“右翼参领本属我执掌官兵，调遣入府作为巡护应该不碍事！且等我和王爷、世子商议后再禀报皇上！”

既然是妻子出了事，那他只得选择将岳父作为毫无疑虑的同盟。除了东莪的父亲和哥哥此时他无法再对皇室宗室里的任何人心生信赖。

“蔗！”焦承惠深深哈下腰去。府邸门前不闻人语只闻马嘶，众人笼罩在如临大敌的阴沉中得令纵马而去。

庄园处四等侍卫莫林和那丹紧紧追着主子的步子寸步不离的左右护卫。余光瞄到二人脚跟脚的追随着自己，叶布舒没好气的左右摆头将他二人一指：“跟着我做什么！整列出府，给我严搜后山！指派府内侍卫把后山给我翻个遍！旦有任何线索火速禀告！”

二人被他喝叱得一愣，随即打了个千大声回到:“蔗！”

“奴才叩见四爷！”

苏勒居院门警卫的蓝翎侍卫见叶布舒燎着一身的火气走来，急忙打了个千半天不敢抬头。

“哐”的一声只见叶布舒心无旁骛冲着园子而去，推门而入扫视了一眼后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一干妇差围在园子里做什么！？.........哈岱嬷嬷您先带着她们退出去”本想大发雷霆的叶布舒，一眼瞥见迎上前来的嬷嬷顿时压了压火气。

“四爷啊！您可算是回来啦，太医来了半天了，没法下手啊！”哈岱嬷嬷急得两手搭上叶布舒的手臂，好似终于在汪洋中等来了掌舵的人一般焦急的说。

“什么！？那老大半天了都干了些什么？园子里的妇差都跟着嬷嬷退出去候命，锦儿、绣儿、还有祝玉留下；内院太监福、德、长贵三位公公留下，其余退出去听候焦总管差遣，侍卫严加防守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岗！”

“蔗！奴才遵命！”

“是！奴婢遵命！”

随着叶布凛寒着脸的吩咐，乱成一团的苏勒居终于退的退守的守，各行其位各司其责的跑上了正轨。听得园子里的大动静，叶布舒府邸的专属太医善继诚急忙迎了出来，一抹头顶的汗说到：“四爷！福晋的伤在右肩、箭头深插入内若不退去衣物怕是难以施治啊！奴才——奴才——”

“合着你随咱清皇族入关什么都没学到，就把汉人的迂腐学了个精通！若是福晋有个三长两短，还要那名节来做什么？！给我立即施治！！”

“蔗！”

满以为东莪早已人事不省，不想她却清清醒醒的满头挂着豆大的汗珠趴在床上眨巴眼睛。叶布舒冲进房内顿时愣了神：“福晋？！”

“爷——您...这一回府，闹腾得可是天翻地覆啊......”

想不到她还有心调侃自己，叶布舒那高高端在喉咙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善太医快快准备施治，别再磨蹭了”。说话中善继诚急忙点点头蘸着额头的汗吩咐婢女们熏烧起苍术、白芷、艾叶等草药来。

眼下真是要施治了，叶布舒又忽然心头不是滋味的小心翼翼坐在了床沿，若是要不得已退去东莪的部分衣物，岂有不好好把关的道理，虽然善继诚给他看了一辈子的病算是半个老家奴了，但不管他是不是自己人也不管他是不是五六十岁的老头子，好歹他是个男人嘛。心下觉得自己简直不可理喻，叶布舒重重的甩了甩头，管他合不合情理，反正就是得把好关。

眼见着叶布舒毫不客气的遮住了自己的光线，东莪顿时对他不分场合的霸道心生恼怒：“爷..眼下还要欺负臣妾.怕.怕是太说不过去了吧...？”听到她声如蚊呐的抗议叶布舒深深翻了个白眼，看来这一箭纵使威吓到了自己也威吓到了众人，却是没有真正威吓到这“铁血巾帼”的福晋啊，看她把仅剩的力气都用到了抗议男权之上，哪里像是才受过大惊吓的人。

“福晋，善太医即要给你拔出箭头处理伤口，得退去部分衣物且过程也很痛苦，爷要好好守着你免得你又羞又痛怕是情急之下危及太医安全！”

善继诚犹感此话诡异的瞄了这宗室夫妇一眼，感情都够会侃的，身负重伤的福晋奄奄一息了，两人还要一来一往的斗嘴，真是开了眼界。微微摇了摇头，四皇子是他看着长大的，怎么从来没发现他谦谦君子下有这么另类的一面。

在善太医的示意下，叶布舒将东莪趴着的身子轻轻抬起放到自己怀里，整背的血渍清晰闯入眼中，那外露的箭身泛着新嫩的色泽携着淡淡血腥味朝他叫着嚣。紧闭上了双目、被触目心惊的一幕扯得心房生痛起来。谁这么黑心的想要她的命？

那入木三分的箭头不难看出刺客是带着夺命的决心而来的。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摆脱这势在必得的暗杀的，忽然心底涌起无以复加的怜惜，叶布舒被那些情绪漫过了头顶顿时呼吸困难起来。

“..干什么啊...痛..”

“别动，不将福晋身子抬高善太医如何施治！趴好别动！”说完叶布舒继而虚脱的深深吸了口气，接过太医递上的银制剪子小心的就着太医缓缓倒下的药剂揭起凝固的衣物一点点剪开。

自以为大动干戈的挣扎了一番，却只是全身乏力的扭了两扭，除了那越来越明显的痛楚钻心的从肩头扩撒开来，东莪怀疑自己还有没有其他的感知。侧脸贴着叶布舒裹在补服下的腿部熟悉的味道幽幽安抚着她的情绪。

努力翻起眼皮也只能看到他胸前那团麒麟生龙活虎的冲她瞪着眼儿，想不到抬抬眼皮也会这么累人，本来还想好好看看那个混蛋是什么表情的，会不会像自己对待重伤的他那样，不厚道的心里叫着好，却是疲乏得厉害，转即只得垂下了眼帘来。嘴上仍不想饶人的嚅嗫着说：“连..官衣上的麒麟..都..都要欺负臣妾..不就是欺负臣妾..没得补服穿嘛...！”

“别说话！真不让人省心！补服还少得了你的，怪谁啊？谁把自己的补服剪了个稀烂？！眼下杭州织造加紧在赶了，福晋的补服织工复杂些，但是怕也出不了半月便能抵京了，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气性！感情比爷还委屈！”叶布舒没好气的一边仔细剪着她肩头的衣物一边答着她的话。

“......啊！？”惊异的微微一愣、原来他都知道了？想起自己两月前的“剪衣”事件东莪虚弱的扯起嘴角笑了笑，随即心里一惊：那半夜三更策马回府后的闹剧不是嘱咐了自家奴才们别让他知道么！那他从哪里得知的？他不是躲在风语轩中睡了个大天亮吗！？肩头一阵疼痛袭来打断了她的思虑，呲牙咧嘴的呼着痛，蚊子一样嗡嗡了几声。

肩头至手臂凉嗖嗖的，感情是衣物已被剪开了，说不定就是叶布舒使剪子时不小心碰到了箭身，心中没好气的骂着他的粗心，乏力感却强烈起来，不会是要晕了吧？东莪暗暗提醒着自己：可别晕，别晕别晕，不然这个混蛋把衣裳到底剪成什么样子了都不知道，那还得了！别晕啊....

不过东莪的担心可是多余的，连叶布舒自己都在发愁，当然是越多保留她的衣物越好，可是也不能影响施治啊！拿着银剪子横过去竖过来的比划，把善继诚的汗都给急出来了。

“四爷啊..您到底还是下不了手啊！这可怎么是好？”

“胡——胡说，爷可没那么迂腐！当剪则剪，一切....一切以伤情为重！”说罢为了表示自己坚决支持正当治疗的决心叶布舒悲情的手起“刀”落，咔嚓咔嚓剪了两下。被药剂泡软了的衣服经过他横一刀竖一刀的打理，再随着他横了心闭了眼的一撩，便花开见蕊的将东莪大片白皙的背部露了出来。

痛的有些麻木的背上顿时一凉，东莪的白眼抛上了天....

“要命！”

“啊——”

听得那一虚弱一惊呼的叫唤，又见叶布舒欲遮又怕碰着了箭身，不遮又似乎对不起自己一般的进退两难，善继诚顿时愁苦起来恨不得立即好好处理了嫡福晋的伤势赶紧撤退：“四爷！您做得够好了，剩下的就看奴才的吧！快快按着福晋的手臂防止她乱动，奴才要把箭头了！”

东莪听了此话，心里还是畏惧的抖了抖。不想叶布舒立即安抚的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好似阿玛拍他那些矜贵的猎犬一般，充满了鼓励和信赖。再度深深凭空白了白，却感到这安抚倒是非常奏效的令自己的心稳了下来。

叶布舒一抬下颚遣退了锦儿这干泪花盈盈的婢女，那按着东莪两臂的掌心沁出了汗，恐怕他才是最经受不起看着她“受刑”的人吧，此刻却不得不心惊胆寒的站在刑场的头排。善太医用药酒洗了手、并点燃了酒精让那冒着蓝苗的火团略在手中停当了一会儿。

叶布舒定睛望了望他，心头稍微有了一丝底气，善太医年轻的时候跟随祖父太祖南征北战，可说是正宗军医出生，前后伺奉了三代皇室和宗室的成员。他的医术在诊治后宫家眷的富贵病上成绩平平，却在治疗外伤方面很有自己的一套。

曾经在自己受伤的时候，反复跟东莪强调以善太医处理外伤的经验来说对于那小小的箭伤完全绰绰有余，却哪里劝得住这个偶尔跟多尔博一样一根筋的福晋，愣是铤而走险非把何太医一次次给弄进了府、唉！

思绪至此一颗心放了下来，叶布舒充满信任的望了善继诚这位老太医一眼，正好不期而遇两人对视了一下。充盈在叶布舒眼中的绝对信赖让善继诚颇感意外，倒是很受鼓舞的更加挺了挺胸膛，一切各就各位了。

“啊————”随着箭头拔出东莪被剧烈的痛楚狠狠抽了一鞭禁不住大喊了一声，却立即又想起自己曾鄙视过叶布舒的“狼嚎”，当下就生生咬住牙关给住了口。紧紧咬着的牙齿“磕磕”的上下挤在一起发出了让人崩溃的磨合声。善太医有条有序的处理着伤口，东莪的叫声和溅出的鲜血丝毫没有影响到他那从容不迫一环扣一环的步骤。

对善继诚充满信心的叶布舒丝毫不担心他的医术却在听到“磕磕磕磕”的声音越来越大时大喝出了声：“你在干什么！想把牙齿都崩断吗！！别咬着牙——要叫就叫出来——叫啊！——叫啊！”

东莪将头埋在他怀里拒不听劝的两拳紧握，能动的那只胳膊死命箍住他的身体依旧紧咬着牙关。

门外的奴才听得叶布舒的大喝顿时不明就里的咋起慌来，来回踱步的踱步，跳身张望的张望，连院门口守着的侍卫都想进不敢进的探头看向园子里的房门。

“磕磕磕磕”的折磨还在继续，叶布舒感觉自己要被她弄疯了，他实在不想以后整日面对一个春伴桃花却满口无牙的媳妇，只见他心一横将自己的拳头用力塞进了她嘴里。

“磕磕”的声音停了。

随之而来一阵哀鸣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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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权斗的危机

“四爷——四爷——王爷和世子到了——四爷？”

莫名传来主子的叫声，额里不由得一边扯着喉咙高声通报一边加快了步伐冲进了苏勒居。怎奈院落中还响彻着叶布舒拖长了尾羽的哀嚎，哪里得空来回应他。紧跟在额里身后的两人心惊肉跳的一愣，随即撇开了他“哐当”推开房门冲了进去。

善继诚抬起眼帘处变不惊的额首施礼，继而又一心一意低头处理起东莪的伤口来。

父子二人满以为会看到让人胆寒的血腥场面，心里都为东莪大大捏了把汗。不想，这场面是够血腥，不过倒是担心错了人。三个男人对望着；有惊愕、有同情、还有悲愤.......

“阿玛——”

“莪儿！”

“东莪！”

“阿玛——多尔博——你们总算来了！”

东莪见到父亲心头一激动，乌鸦嘴里的肉总算掉落了，只不过喉咙里发出的并不是歌声，而是哼着嘤嘤的哭腔。叶布舒揉了揉镶嵌着牙印的手掌，没想到多尔衮父子二人能带给他这样如沐春风的感觉，顿时感慨的也喊出了声来。

“是什么人狗胆包天！敢刺杀我多尔衮的女儿！？叶布舒你府中的侍从难道不跟着福晋出行？！”

“阿玛——我——”

“..阿玛，不管他的事...是莪儿自己任性跑出去的....”

低头瞄了眼面色惨白的东莪，叶布舒不曾想到她会维护自己，更感内疚的垂下了头，握着她手臂的手掌稍稍动容的加重了力度。

多尔衮也不再责难，只是背着手怒气冲天的走来走去。临了无奈的长叹一声说：“叶布舒你好好陪着莪儿、待会太医施治结束后咱们再详谈！”眼见那猩红的药棉一团团簇扔在床边堆起老厚一层，此时他还能再说什么？！

心痛的闭起眼来自责着。若不是他这个做父亲的站在风口浪尖，女儿又怎么会平白被当成众矢之的，如今还有资格去责怪别人吗？！

抬手碰了碰神情凛严的儿子示意先退出去等待，如今女儿已嫁为人妇此时这状况怕是除了不得已的太医和她那面带悲愤却绝不肯挪动分毫的丈夫，其他人久待房中也有失礼数。

唉！儿女大了父母就不顶用咯！五味陈杂的蹙眉摇了摇头多尔衮拽了儿子的手臂，鼓励的朝着东莪点了点头继而跨步走出了房去。

“阿玛，到底是谁竟然会拿东莪开刀？这刺客到底是冲什么来的？您心里有什么想法吗？”

听得此话，多尔衮收回了凝重望向寝居窗户的眼光，回过头来朝着儿子一望：“儿子的心里可有想法？”

“阿玛！儿子怀疑是——”说罢多尔博撩起袍摆指了指身上青蓝缎地的蟒袍。不等二人有更多交流，焦承惠跨步进来打了个千说到：“奴才叩见王爷、世子！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索洛大人和右翼前锋营参领铎尔库大人求见”

“噢？叶布舒通传了他二人来府议事？”多尔衮眉梢一扬，意外的愣了愣。焦承惠正要回话便听得多尔衮不紧不慢的又开了口：“请来了也好...你且去告诉他二人，此事虚惊一场福晋安然无恙，让他二人概不可宣扬！回吧！”

“啊——”焦承惠猛一抬头，对摄政王的吩咐不可置信、该不会是自己听错了吧！

“啊什么啊！还不快去！”多尔博虽然不明白阿玛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却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支持。

“蔗！”焦承惠迷茫的哈了哈腰急忙退了下去。

“阿玛？”

“别急，咱们守在这里也是干着急，还是到叶布舒的书房去说话吧！——来人！领本王去你家四爷的书房！”

“蔗！”

来回踱着步，多尔衮将那千丝万缕的利害关系一点点理着头绪。从最初的愤怒中清醒了过来，此时搁置在他心中的头等大事并不是怎么抓住刺客严惩解愤，而是反复回顾近期朝中发生的事情以期寻获端倪。这个时候太多人介入恐怕无益，不过从叶布舒的角度来考虑，这决定倒是下得雷厉风行出乎他意料的迅速。沉重的浮起一丝笑意，看来不得已将女儿嫁给了他，老天尚且没让自己这盘棋不堪入目，胜算依旧是有的呀。

“阿玛！儿子怀疑是肃亲王正蓝旗的余党作祟，不知道阿玛是怎么看的？”眼下只有父子二人，多尔博压低了声音询问起来。

“有这种可能。”多尔衮不置可否

“那——还有其他可能？”多尔博似乎感到父亲并不是太倾向于这种猜测。

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近了，父子二人抬起了头，都估计着怕是叶布舒来了。果然，片刻之后恭敬的一阵敲门声响起，叶布舒那干净的声线轻扬门外：“让阿玛久等了，儿臣叶布舒请见阿玛！”

“四哥别这么拘礼了，快快进来！”多尔博性急的不等父亲发话便急忙走过去“嘎”的一声拉开房门迎了叶布舒进来。

“莪儿怎么样了？”多尔衮眉头紧蹙的端详着他，叶布舒立即拢手回到：“回阿玛的话，托阿玛的福、太医已处理好福晋的伤口，眼下福晋已经服了药睡下了！”紧张的心放了下来，多尔衮失笑的暗暗叹息：这个叶布舒啊，看似温文有礼却处处把东莪把得很紧啊，听他一口一个‘福晋’，是不断的在提醒自己如今他已堂而皇之的成为了东莪的第一负责人，自己这个阿玛是得退而次之的作为第二咯！不错，这样藏而不露的强势不正是同某些时候的自己很像吗！？多尔衮郑重带上了认可的表情一抬手让儿子和女婿都落了座。既是这样家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密不可宣的会议便能不负所望的有个好结论吧？！

“叶布舒、提督九门步军统领及右翼参领我已差他们不可对外宣扬此事，并且未亲自面议便遣退了他们，想必你的总管已告诉了你吧？”

“是！儿臣已经得知了。”

叶布舒不是没有疑虑，不过他的性格却是比多尔博深沉太多，多尔衮细细将他看来，丝毫没在他平淡从容的脸上发现任何情绪，只能从他的眼中能看到他没有刻意隐藏的询问，再次认可的一笑多尔衮开了口：“叶布舒，想不到把东莪嫁给你竟带给我这么大的安心。”

“.........”

“.........”

多尔博和叶布舒哑言的一愣莫名望向了多尔衮，感情这跳跃的弧度也太大了吧，是从哪个山头蹦过去的？

“呵呵.....”多尔衮失笑的闭了闭眼，继而开口说到：“我思前想后，近期朝中风平浪静，各党各派均安常守分，若说是肃亲王的余党——”做岳父的稍稍一顿，定睛看向自己的女婿，只见他若有所思的侧耳凝听丝毫没有浮现尴尬之情便继续说到：“也并不是没可能，只是可能性不大。毕竟这样大的风浪很难为一个死人而掀....”

叶布舒一动不敢动的愣了，岳父太直白了，这是对他的信任还是考验？“各党各派”？难道目前不是只有皇上能和他称为旗鼓相当的对手了吗？还能有什么党派敢出来同摄政王叫板？！“风浪不会为死人掀”？！那为活人而掀的风波，难道不是暗指此事同皇上有关？

多尔博已经按耐不住的穿起了大步来回的走，透过他魁伟的身影，若隐若现的观察着多尔衮的神情，叶布舒心里没了底。

多尔衮瞄了二人一眼，心绪缭绕了起来：自己一直以来做出的这些不断让步，到底是为了大清的将来，还是为了一个女人？或者他的后路已被斩断，只能一直往下走？就如大哥阿济格所说自己断不该走上辅政这条道路，也如范大人所说，到了今天若再引起八旗的混战恐怕危及的就是新建立这个帝国的稳固，较之从前的危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多尔衮伤神的闭上了眼。如今他只盼福临快快长大才能结束这骑虎难下的辅政之路，可是他的那位故人也是他最强劲的对手是绝不会安分的等着他双手将皇权奉还的，是不是女人都小肚鸡肠且多疑狭隘？为什么不能相信他？

儿子女婿都不敢轻易接话茬，斟酌一番后多尔衮还是单刀直入的将自己的看法毫无顾忌的说了出口：“前些日子婉拒了内大臣和太后加封我为‘皇父摄政王’的提议，我想多少和这个事扯不开干系”

“怎么可能，阿玛拒绝了这封号是礼让谦和之举，何以引来....”多尔博紧紧拧起了眉头转过身来不解的看向父亲。

“阿玛、您想让儿臣怎么做？”叶布舒凝重的抬起了头，不明白多尔衮到底想告诉他俩什么。

“第一、叶布舒你得加强府邸的防御，咱们的猜测始终只是猜测，并不能绝对的排除其他可能，所以若是放松警惕那是百害无利！”

“儿臣遵命！”

“第二、多尔博负责追查缉凶、记得千万不要惊动任何朝中官员。”

“儿子遵命！”

“好了，剩下的也只有我来做了，但是哪怕那个小刺客只是一个卒子，我现在也急于将他揪出来杀一儆百，所以多尔博、你的任务很紧迫啊！”

“阿玛放心！儿子必然尽快给阿玛一个交代！”

“好！防守和追击本来也属你二人的长项，我终究是心里安稳的！”

说完闭眼沉吟了一会儿，多尔衮复而抬起眼帘看了他二人一眼，朝着儿子抬抬手说到：“多尔博你去帮我瞧瞧莪儿醒来没有，我还想好好同她说说话呢。”

听得父亲的这一句吩咐多尔博意外的看了看父亲：阿玛要和四哥说什么？连自己也不能在场？不过那丝疑虑只稍纵即逝便陨落了下去，多尔博站起身来恭顺应承了一声转而离去。

门又重新合了上来，见多尔衮的神情充满了谨慎和沉重，叶布舒压着内心的不安静等着他开口，不明白他想单独和自己谈什么？

“叶布舒、这么多年以来我随你皇玛法和皇阿玛驰骋疆场南征百战，今天这江山是咱们满清无数巴图鲁的鲜血换来的，如今你和硕塞也披坚执锐的走向了沙场，未来的路并不平坦啊！三代人都在马背上挥洒热血峥嵘走过，这江山实在是得来不易！”感慨万千的说完这番话，多尔衮好似沉浸在了回忆中，眼神虚无飘渺起来，那英雄气概却是薄雾显峰的在不经意中散发了出来。

叶布舒凝视着他，忽然感受到了他的沧桑、也感受到了他的疲惫。心底涌起了一股真正属于儿子对父亲的敬重和疼惜：他为了大清江山戎马一生，到底得到公平的回馈了么？

“安国之后疆场的征战势必会逐渐平息，那巍峨的朝堂才是真正臭气熏天杀戮四起的战场。历朝历代这样的事屡见不鲜见怪不怪！阿玛只恨一点，如今还没到那国富民强无忧无患的地步，剿叛平乱的战役还在狼烟滚滚的进行着，好弄权术之人便迫不及待的荼毒起了巍巍朝堂。这大清的江山，是你皇阿玛的、当今皇上的、却也是我自幼随军和你皇玛法一起打下来的。在我的心目中你皇玛法的祖业就是我一生的事业，可以用生命去捍卫！看来，对手是早就摸清了我这个软肋，看准了我的顾虑，于是才敢这样一次又一次的逼迫着我吧！”

情绪颇有些激动起来，多尔衮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忽然阴霾的望了望叶布舒说：“若是这江山我想要，易如反掌。调动所有军队的兵符军权都在我手里，济尔哈郎被罢、豪格已死、你代善叔叔病危，难道夺权还不是我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

乍一对上多尔衮那双狂野的眸子，叶布舒心头微微一惊，转而却平复了下来。对于他来说，无论谁坐上了那高高在上的坐榻兴许他都能淡然处之，谁让命运安排他整整演了二十二年的戏呢，他这个宗室里的高级戏子，很多事都看得比别人透也看得比别人淡。

多尔衮暗自讶异的一愣，继而恢复了平常的神情自嘲的笑了笑，闭上眼来叹了口气说到：“可是四面楚歌的战况不允许我这么做，我不能让新建立的国家背腹受击。江山是我们爱新觉罗的男人打下的，若是也丢在了爱新觉罗的男人手里，那不是自己扩自己耳光么！那我还有什么颜面去见你的皇玛法！？”

“阿玛，您的苦衷儿臣都明白，大清江山事关爱新觉罗家的每个男人，阿玛并不是孤军奋战。”

“哈哈哈！说得好！”多尔衮豪爽的一笑眼神柔和的拍着叶布舒的肩头，继而却渐渐的又沉寂了下来。一丝落寞浮上了那刚毅的面颊，莞尔他低沉的望着女婿说到：“叶布舒，这恐怕是咱爷俩第一次倾心交谈也是最后一次了。”

“阿玛？何来此言？”

“东莪遇刺这件事不论我们如何低调处理，也必定是纸包不住火的大事，从我今日踏出这府邸大门起，你就要记得是这件事让我二人心生芥蒂从而反目。在今后的日子里，除非我顺利的辅佐皇上直至归还皇权，否则咱们这‘反目’就得一直延续下去！”

“阿玛是想和儿臣——演戏？”

多尔衮微微苦笑了一下，不答叶布舒的话自顾自站了起来走到了窗边，窗外那一丛丛苍翠的竹生机勃勃的簇拥在一起，似乎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沉默片刻听得他若有所思的说：“皇上近日提议要加封你为辅国公，我会竭力的反对，希望你能理解阿玛的一片苦心，阿玛郑重在此向你道歉，也郑重在此将东莪托付予你，善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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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别问‘为什么’

“阿玛...莪儿见着那刺客一身黑衣..这行刺绝非偶然！”

“噢？莪儿见得刺客穿着黑衣？难道你和刺客对持过？”

“..恩...”

“福晋不会是冲着刺客用了‘树上开花’才得以逃脱追杀的吧？”叶布舒望着东莪忽然若有所思的说到。

“这个嘛..差不多吧....”

三个男人傻眼的一愣，继而都微微相视而笑。看来当年大萨满的话还真是不假！女穿男装将东莪当成小嘎子养育，果然对这个千金格格百利无害啊。叶布舒更是欣慰的朝着东莪眨了眨眼睛，虽然只得来她不以为然的白眼，却让他看到了那张虚弱的小脸上展露出了久违的得意之情。

这招用得好啊！树上本是无花可开的，这三十六计之二十九要的就是将那无花的树妆扮得琳琅满目混淆视听。将弱小兵力布成强大的气势、无中生有的震住敌人使其敌不敢妄动，虽然她是没有机会领兵大破敌阵却是完美的借机脱逃了，多尔衮欣慰的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多尔博朗笑上前俯身刮了东莪一个鼻梁说到：“不错！想不到这‘男儿身’学到的本事还当真派上了大用场！哥哥得好好表彰表彰你！等你身体康复了秋季带你围猎如何啊！”

“啊——真的啊.....哎呀....”东莪欢天喜地的想额手称庆却拉扯到了伤口顿时脸皱成一团的呼起痛来。

听得多尔衮急忙蹙眉责难着自己，继而又见三人忍俊不禁的笑了起来。东莪趴在床榻上侧脸望着屋内的一干人：父亲、哥哥、丈夫。若不是这个丈夫并不是她所爱的人，此时她该是世上最幸福的人了。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厚福；此时这千金难换的温馨不知是不是拜这俗语所赐？！

这样想来目光淡淡洒向了她唯一的遗憾——叶布舒。

这个她不愿嫁也并不爱的男人，居然那么自然而然的同她的父亲兄长一起构成了面前这幅让人心生暖意的画卷。父亲刚毅的脸，哥哥威风的形还有他俊朗的笑好像自盘古开初就被早早编排在了一起，竟是这般的和谐、这般的融洽更是如此这般的让人感到窝心，仿佛天生就是一家人般让人找不着画卷上的瑕疵。至此嘴角带起了不置可否的苦笑，是吗？他天生就像一家人！？那又何苦捉弄的让泰博儿奇半道冲撞了进来？命运到底是怎么安排他们的？

想到泰博儿奇，东莪的眉梢无力的落了下来。好险、差一点就要再次和他失之交臂天人相隔了，而这一次遇险的换成了自己。眼下有惊无险的捡回一条命无论如何还有机会亲口对他说一句：对不起！转即又却上眉头的鼻子一酸，说一句对不起又怎么样？

雾气挡着了她的视线，接着感到眼前一黑有人坐在了床沿俯身在望着她，努力的睁大了眼挽留满眶的眼泪，那些泪却还是调皮的纷纷涌向了平滑的面颊。

温暖的拇指抚上那些泪来，轻轻一抹、都擦去。一丝熟悉的味道沁入鼻中，不等他的声音响起，东莪便猜到了是他，心又乱乱的慌张起来。

“福晋怎么忽然又感伤起来了？”

“没有啊...没有...”

“得！四哥、咱们让东莪先休息吧，我实在怕了她的嚎啕大哭了，看样子再多待会儿小嘎子又快撒泼了！”

“叶布舒你好好照顾莪儿吧，记得阿玛今天跟你讲的话！我和多尔博该回府了！”听到儿子的提醒，想到还有诸多需要他操心的事在等着他，多尔衮随即也正色说到，说话中两人深深用眼神交汇了一番。用力拍了拍女婿的肩头多尔衮苦笑着坐到了床沿摸了摸东莪的头说到：“莪儿，阿玛和多尔博该走了，你好好养伤，缉拿刺客的任务阿玛交给你哥哥了！不过保护你的任务阿玛现在是没法担任咯！叶布舒会好好照顾你的，你只记住一点：今后不论遭遇何事别执拗于‘为什么’，切切的信任你的‘爷’遵从敬爱他，过好你俩的日子得了！这样阿玛也就放心了，知道了吗！？”

“阿玛？”

“对了，还有！以后你也别问阿玛‘为什么’只需要一如既往信赖阿玛就好！记得了吗？”

东莪一头雾水，这是什么话，谁都不许问那不是变相的将她排开在外了么！他们到底今天商议了些什么？瞄了多尔博一眼，只见多尔博无奈的露出了“我哪里晓得”的表情。继而又看了看叶布舒，他居然轻轻垂着头好似心情很沉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生疑窦的她再一抬头对上父亲那慈爱却威严的脸庞，想要追问的那些话莫名被堵在了父亲凝重的注视里，怔怔点了点头目送着欣慰的父亲和哥哥走出了房去。

听得门响，估摸是送走父亲和哥哥的叶布舒回来了，东莪立即不太想搭理他的闭上了眼睛。

似乎她已睡着了？叶布舒眯着眼打量了她半饷，莞尔小心翼翼坐在了床榻。生怕吵醒了她，叶布舒轻手轻脚的执起她的手放入被子中，又屏住呼吸为她掖了掖后背的被子，做完这些之后他便茫然的痴痴看着她发起愣来。

毫无睡意的东莪哪里会想到这个人会一直将目光定格在自己身上，听得房内一点声响都没，禁不住偷偷张开眼来扫了一眼，却顿时尴尬的被诧异的他逮了个正着。

“福晋原来在装睡？？”

“啊....哪有...”

“哪有？那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这个..刚才是睡着了...现在醒了...”

“....”

慌乱的溜了溜眼珠，复而再瞄向叶布舒，发现他已经没话说的挑高了眉毛凝视着自己，东莪心里一沉努力争辩到：“本..本来也有可能嘛....难道只许人睡着..就不许人醒来...”

“着急什么，爷可什么都没说。”叶布舒收回眼光，没好气的坐直了身子两手扶着膝，枉他刚才做贼一样鬼鬼祟祟的给她掖被子，结果她醒着！

感到空气中很多干巴巴的讪然，混身不对劲的东莪灵光一现说到：“对了、有个事儿忘了给爷说。”

“什么事？”叶布舒淡然的凭空翻了翻眼皮说。

“我怀疑有个人同行刺的事有关！”

“谁？”猛的回过头来，叶布舒的轻松劲儿顿时烟消云散。

“祝玉！因为..看着我出的门的奴才中值得怀疑的只有她....！”

“哦....”失望的转回了身子，叶布舒不置可否的又凉了下来，东莪对他这表情不满到了极点急忙用她那蚊子般的声音“吼叫”起来：“哦什么？爷难道一点都不上心....”

“不可能是她！”

“爷可有根据！”

“当然...没有...”

“那不就结了...对了！我——臣妾想让爷将香儿和祝玉调换下”

“不行！”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为什么啊？为什么、为什么？”

“闹心..这么重的伤都没能让你消停消停？”

“你——”

心头怒火一起借着自己现在受伤，天大地大伤员最大的气势，东莪很想撑起身子来跟他大吵一架。刚动了动便被肩头上那撕裂的痛楚生生打败了。只见她呲牙咧嘴的老老实实躺了回去悄悄豁着嘴呼痛。余光瞟到她的异样叶布舒顿时更没了好气，转回身冲她嚷嚷到：“不是让你别乱动吗！阿玛在的时候好好的，感情阿玛一走你就要翻天了！”

“好哇！你要恶人先告状！我还没说你呢！你反倒先说起我来了，谁在阿玛面前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佯装好人的，我...我...我...”

生起气来哪里还管他是“爷”自己是“臣妾”，东莪“你你我我”的申诉了半天，眼见着人在伤痛中脆弱的神经很是经不起折腾的就快要哭鼻子了。

“别！别！得了，我错了！别哭啊！”叶布舒伤神的摇了摇头，急忙拍着她的身子难得的认着错，“爷”也只好暂时别做了吧，唉！命不好啊。

好说歹说一阵安抚，忽然见得东莪停止了激动的抽泣愣愣睁大一双美目瞪着自己，叶布舒一怔抬手就要抚上她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还正常。东莪目不转睛的望着他开了口：“喔！臣妾明白了，爷是不是已经把香儿收成通房了？”

听她非常正常的恢复了有礼有节的称呼，却说出那非常昏庸的话，叶布舒顿时叹了口气：是不是她一定得用这样的角度去考虑问题？阿玛好像夸过她聪慧睿智吧，怎么不觉得呢！痛苦的闭了闭眼，一口气激在胸口叶布舒扭过头去定睛望着东莪说：“爷的兄弟们哪个不是十三四岁就大婚十五六岁就当上了阿玛，爷二十二岁才大婚就得了你这么个媳妇，难道收个通房很过分吗！？”

咕噜着眼珠望着他，迷糊了半天东莪竟然嘴角扯起了一丝笑来：“当然....不过分”

“当真”叶布舒望着她似笑非笑的俏脸丝毫不肯放过任何细节的打量着她。

“...当真...”似乎有点吃力的感觉，东莪深深呼出口气来，加重语气说到。

“那..”叶布舒渐渐有些生气了，那股犟劲也上来了“既然福晋没有意见，看什么时候合适把她升成媵妾吧，好歹她也是母后皇太后身边的红人，得给太后一个交代”

“.....”

“怎么不说话？”

“恩，爷想得真周到，就按爷的意思办吧，等臣妾伤势好些了就着手去——”

“不用等福晋伤好，如果福晋没什么异议，那就这么定了！差焦承惠去宗人府跑一趟就成，不过是将名册送去备个案，福晋意下如何？”

“....”东莪眨巴了眨巴眼睛，望着面前这个急着给通房丫头名分的男人，好像有一丝怒火在不知名的地方扑腾了几下，却又捉摸不到的继而灭了下去。

看了她半饷，好歹她是有了一丝犹豫，叶布舒见好就收的立即刹了车。若要跟她拼到底，自己哪里会是她的对手，看她一副迷迷糊糊搞不清状况的模样，恐怕再多说几次她就会没心没肺的扯起笑容来说“好”。

两人没了言语叶布舒如履薄冰的沉浸在那一点点得胜的雀跃中，可怜啊，只是为了她一些些的犹豫。听得自己很得意的说：“算了，福晋刚刚受了重伤，若真是赶在这当纳妾太不合适了，还是等福晋好了再说吧。”

沉默了半天东莪终于开了口：“这事儿交给爷来定夺不就得了！眼下臣妾饿得慌，爷给传膳吧！”

叶布舒冷汗冒起的看了她一眼，她肚子饿了?她刚才愣了那么久难道是一心一意念想晚膳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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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别说‘你爱我’

一个月后苏勒居

“不许吃生烤狍肉！”

“...那要挂炉山鸡”

“也不许吃挂炉山鸡”

“你到底要怎么样嘛？！

“福晋！要记得称呼‘爷’怎么老是不长记性！”

“....爷这不许吃那不许吃，臣妾还用什么晚膳？！”

“小福子！”

“奴才在！”

“你告诉伙房的今后再被我发现他们将烤制的吃食送来苏勒居我就将他们轰出府去！”

“蔗！”

“...爷故意和臣妾过不去是不是！”

“怎么会！？爷是在悉心照料福晋！”

叶布舒优雅的打开折扇轻轻摇了两摇，神情中颇有主人对宠物的溺爱，看她最近气色渐好，在一堆补品和食疗的重火力攻势下不但伤势好得迅速，也连带珠圆玉润起来，看那尖削的下巴不再棱角分明的扎眼有了两分圆润的感觉，他的心情顿时大好起来，成就感啊！

小福子轻轻咳了一声，唤醒了得意洋洋观赏收成的农夫。叶布舒收回了目光清了清喉咙说：“小福子传话下去，今儿晚膳备‘绣球乾贝’、‘炒珍珠鸡’、‘奶汁鱼片’饽饽备：‘如意卷’、‘奶子酥’膳汤备：‘一品官燕’。得！就这样，其他配菜一律清淡为主让伙房大厨子自己看着办好了，你下去吧！”

“蔗！”抬头瞄了主子一眼，见两人正在争执的当小福子赶紧哈了哈腰溜了出去。

“什么都不让吃那还用屁个膳！”东莪鼓起腮帮子没好气的靠在靠枕上说。

“谁说什么都不让吃了，合着差人备那些御膳都是假的？！福晋身上有伤，怎么能由着性子瞎吃一通，那烤肉能让带伤的人吃吗？”

“清淡、清淡！老是清淡谁吃得下！御膳怎么样？谁稀罕！”

“怎么说话的？知道福晋吃的用的得花爷多少银子吗！”

听闻他痞气十足的撂出这话，东莪不可置信的抬眼看了看这个混蛋，怎么最近越发市井起来，他还记不记得自己是个皇子！？就算是受了刺激吧，晋爵不成难道就破罐破摔了？

溜走着乌溜溜的眼珠明智的选择了及时住口。跟他的相处之道就是：话还是少说为妙。否则说着说着一不小心就又踩着某人的尾巴了。

近来这一个多月里仗着有伤在身，东莪很是“持弱凌强”的逍遥了一把，不过自从朝中盛传身为岳父的多尔衮极力反对女婿晋升，最终遭致他晋爵不成后，东莪很识时务的低调了起来。虽然并不曾见他发脾气，不过想来也最好别招惹他。

这个事实在很蹊跷，阿玛怎么会反对叶布舒晋爵呢？东莪的心反复在这个问题上被堵截，可遭遇她和阿玛“君子协议”的压迫，每次相见又将话咽了下去。这让人憋气儿得厉害的感觉不禁让东莪对自己点头答应的事万分后悔起来，唉！看来是上了阿玛的当啊！好歹是当过“君子”的人，岂能随便将自己点头应承的事草草推翻，阿玛居然利用对自己的了解下了这么大个套给自己。眼下没见什么大风浪，也只好愣头装傻，胡吃闷睡的混日子了呗。

抬眼瞄了瞄他，只见他好整以暇的望着自己，东莪立即不自在的扭了扭脖子转过了脸去，不愿接他的话茬。

“福晋没话说了？好！咱不说了，爷得去瞧瞧香....瞧瞧四季园新栽种的苗子裕贵儿料理得怎么样了”

这是什么德行啊！东莪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吊儿郎当的跨出房门，恨不得一个茶杯飞在他后脑上。

合着他一会变成了经过血雨腥风洗礼的莽夫，一会儿变成了被挤兑的落魄宗室公子哥儿，怎么变来变去只让人感到离最初那个好端端的四阿哥越来越八竿子打不着了？！气不打一处来的“哼”了一声，东莪用力往后一靠，却早忘了自己肩头的伤，顿时痛得哀嚎了一声：“哎呀！”

六月天，孩子的脸，当真说变就变了。瞧这淅沥沥的雨吧，“噗噗”的打在苏勒居歇山顶的筒子瓦上。欢快的蛙鸣呱呱点缀其间，雨滴蒸发着留有余温的大地，初夏的味道升腾起来了。再瞧瞧那一去不复返的人吧，就着昏暗的烛光不得劲儿的趴在床榻上，东莪耸着鼻梁白了一眼，下堂妇的味道升腾起来了。

忽然打了个寒颤：不会吧！不是一直盼着能摆脱他吗！怎么会感到自己像下堂妇？呸！呸！呸！急忙连连“呸”了三声镇定的告诉自己：这一定是幻觉！

想不到叶布舒这个混蛋晚膳都没回苏勒居用，只让焦承惠过来通传了她一声，说公事繁忙脱不开身就不过来用膳了，还交代让她自个儿好好用膳！夜里要记得早些歇息！

挪了挪趴得麻木的身子，没人给她念书，没人给她斗嘴，奴才们也都生怕得罪姑爷的不敢叨扰养伤的主子各自安歇了，太不得劲儿了！东莪翻了翻白眼：公事？他能有什么公事！不过就是窝在舒云阁跟通房丫头胡闹嘛！龌龊！

门外沙沙响起了一阵轻微的动静，心中打了个激灵侧耳聆听起来：难道是闹腾完了？做爷们还真好！那头都把得住！东莪面带不屑的笑了笑。

“吱”的一声，门被极轻极轻的推了开来，好似凌波微步一般轻盈的脚步慢慢朝床榻靠近了。

本来不太想搭理人，可这自知理亏的鬼祟劲给她鼓舞了士气，让她忍不住想开口洗刷洗刷他：“爷闹腾完了....晚膳都没吃...可别走不动啊！”说完得意的抿了抿嘴：让你平日拿我开刷！哼。

既而听得脚步顿时停了下来，似乎被她的话震撼了一般凝固在了屋中央，分秒的沉默居然让空气冻结了起来。

东莪顿时心生疑窦：这是怎么了？恼羞成怒？还是疯病又要发了？得！你发吧！你敢发疯，我就敢借机跑回娘家去！让你自个儿得瑟去吧！可随着时间的推移，分分秒秒过去了，依然不见得他有任何的动静，若不是清清楚楚听得他进了房，怕是料想不到此时房里还有其他人！

再怎么着轻微的呼吸声该有吧？思绪至此东莪忽然就大大的紧张了起来，这呼吸是经过了刻意处理的！来人恐怕不会是叶布舒？！难道是进了刺客....？？！

她猛的坐起了身来朝着屋中央望去，受伤的肩头被扯得生痛生痛。来不及呼喊，眼前黑影晃过将她笼罩在了大片阴影里，转瞬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嘴。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在一明一暗摇戈的烛光中一双湛蓝的眸子跳入眼帘，窒息感排山倒海而来：是他！？

他带来的气息压抑的挤走了室内所有的空气，连带也挤走了她肺里剩余的气泡。东莪忘记了呼吸、窒息感就要将她击毙，最初的惊愕被渐渐弥漫起来的伤感取而代之，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来见她，酸胀的鼻腔击痛了她的泪腺，合着初夏的雨痛快淋漓在了她的脸庞。

查干淖尔湖的儿子来了，他是来祭奠消亡的爱情还是来讨伐背叛的爱人？或者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故人、想要回头来看一眼过往的云烟。

很多尘封的记忆蜂拥而至：故人、过往、科尔沁、还有她拜他所赐的“再生”，只可惜如今那一切都只是云烟早已散去了。

更多更多的眼泪顺着木讷的脸滑落，滴滴湿了衣襟也湿了他的手背，只为了念头中最后那两个字——云烟。是云烟总是要散去的，不是吗。

那对湛蓝的眸子里噙着薄雾，幽蓝幽蓝的控诉溶化在了她的哀伤中，终于释然的滚落出了英雄泪。捂着她嘴的手渐渐松了开来。温热的捧起了她娇小的脸庞，蹙眉擦去那些让他迷茫的泪，似乎不能确定她依旧为他保留了那么多的伤感。

经过了依依惜别、经过了翘首等待、经过了噩耗袭来、也经过了将心陪葬，当最后迎来“死而复生”时东莪曾暗自感伤，想不到那么多“经过”之后他的任何消息依旧能刹那间让自己所有细胞都惊跳起来。

直愣愣的对上他的眸子，那些滚烫滚烫的眼泪像涨潮的海一样黑沉沉的暗藏着风浪，随即潮起潮涌已将她拉入了漩涡。感谢这黑夜的掩护，否则她那里敢面对他。感谢烛光的摇戈，让她看不清他眼中的凛冽。

想不到他一开口，再多的掩体都瞬间崩塌了：“你竟然已经嫁了半年之久了？！”不等她惶惑不安的发出任何声音，已被重重的拉进了怀里。合着她呼痛的哀鸣听得他说：“你不觉得这样对我太残忍了吗？！”

猛的松开了怀抱他仔细借着光线观察起她来：“怪不得这将军府守卫森严，你的...他又寸步不离你身边，原来传言都是真的？你受伤了？？”

东莪被他那句似曾相识的话兜着圈子绕得头昏眼花，根本无暇顾及他的问话：我残忍？我对叶布舒说的话让他感到残忍、我对你泰博儿奇做的事也让你感到残忍？是吗？是我太残忍还是老天爷对我太残忍？

没有力气去将那句话说出口，深深闭上了双眼：如果能让我重新选择，我会毫不犹豫选择一开始便躲开你！

“为什么不说话！？”泰博儿奇小心翼翼的复而又拥了她入怀。不管她现在是谁的福晋，他只知道在他出征之前，这个女人还是他的爱人。

“好像你和他感情很好？你刚才以为是他回来了？”见她依然沉默泰博儿奇心酸的又低声问了她一句。

“恩.....不.....恩....”听到他提及叶布舒，东莪忽然心乱如麻的手足无措，伸手抵着他的胸膛就想要推开他来。

“你没有给‘阵亡’的我余留分毫的缅怀便嫁了？”泰博儿奇纹丝不动的搂紧了她的腰肢喃喃问到。

“泰博儿奇，对不起。”被他犀利的问话戳痛了心房，东莪竭力推开他来认真的望着他，把心里这句一直一直想对他说的话，哽咽出声的吐露了出来。颈后被手掌一托诧异的迎来了他狂热的吻，滚烫的面颊、滚烫的唇还有他滚烫的泪把东莪稀里糊涂的又带上了云端。

他轻含她的唇瓣用舌撬开了她固若金汤的防御，品尝着已不再属于他的芳香，男人的动物性就要迫使他想即刻圈地为界，将这已不属于他的地域染指夺回。

对于草原上的男人来说女人是用来征服的，就像是草原的烈马一样让男人们充满了驯服的yu望。可是他并没想过要征服她，没想过要驯化她，只是想很好很好的爱着她。而如今她却早已成了别人的福晋，这种伤害和打击，要他用什么去抵抗？

他的胸膛很健壮很宽厚，他的拥抱很温柔却也很强势，他的吻充满了掠夺和铁蹄踏过的张狂，仿佛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将她烧成灰烬。这予取予求的索取竟然莫名其妙的让东莪想起了叶布舒战战兢兢的吻来，忽然突兀的大喊了一声：“你放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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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夜闯将军府

“你快走吧...我怕待会..待会儿他要回来了..”

“....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想赶我走？”

“都不是..···都不是...··你走吧..··快走..”扑腾乱跳的心让她迷茫，那些疼痛的感觉到底是为了谁。

可怜巴巴的央求着他快走，顾盼中却被稳稳托住了下巴，挺直的鼻梁又摩挲在了细滑的面颊上，他的唇又印了上来。重重的乏力感让东莪昏昏沉沉起来，莞尔听到他不能自持的压着嗓子说：“让我带你走。”

带我走？怎么走？走到哪里去？东莪睫毛一抖惊醒了过来，努力别过脸去躲避他的亲吻，他愣了一愣随即意乱情迷的追逐起了那尝过便难忘的芬芳，终于被她倔强的僵硬惹火，将手探向她的腰间轻轻一拉缕带松开，内衫顿时惨不忍睹的敞开了，俯下头亲吻着胸前嫩滑的肌肤泰博儿奇感觉自己快要停不下来了。

“你到底要干什么！”急忙推了他一把拢紧胸前的衣襟遮挡着那乍泄的*，怎奈能活动的胳膊只得一条顾此即会失彼，眼见泰博儿奇又贴了上来两手一揽把衣衫不整的自己迎进了怀里，东莪带着一丝怒气左右为难的“唉！”了一声，继而只好又放开衣襟伸手奋力朝他推去，没想到泰博儿奇纹丝不动反倒是她自己给那股力道推向了床榻，肩头的伤口钻心的痛起来。

“....痛.....”不知道是伤口太痛还是心里太焦虑，大滴的眼泪从她眼中滚了出来。

泰博儿奇听得她呼痛，终于收起了眼里让人感到害怕的yu望将她扶起身来软玉温香的轻轻搂进怀里，一边轻声的道歉，一边撩起绷带查看她的伤口。

“我错了..别哭啊...”回了魂似的，泰博儿奇温柔了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只是....不能忍受....你已经是别人的了...我也不知道这样能挣回什么，我只是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心绪混乱的东莪抽泣出了声，紧紧的拽着松散的衣襟口闷声将泪都洒在了他的胸膛，谁知道是为了这轻薄委屈还是为那耳熟的道歉伤神。

扶她好好躺下拉过薄被遮住那引人喷血的*，泰博儿奇轻轻将她两鬓调皮的发丝拢了拢，继而深深凝视着她，指头顺着面颊抚下。

余光扫到好像不对，东莪眉头轻轻一皱从薄被中伸出手来一把握着了他的手，缓缓将那有力的大手移到眼前，一口凉气抽来：“你的拇指呢？”

“没了”

“怎么会没了？！”

“再正常不过了，那是战争，不是绣花”

说完两人都震撼的沉默了，东莪望了他一眼。看来战争真的可以让人改变，既然温文尔雅的叶布舒可以变成莽夫，可想而知天生性烈的泰博儿奇会被变成什么样子。他说的话是没错，可他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变了，不止粗糙，更让人感到冷血。

泰博儿奇似乎有一些尴尬看了看她愣神的脸用力反握住她的手说：“你别理我，我这大半年都没开口说过话，眼下都忘了该怎么说话了....”

睁大了眼睛望向他，东莪惊异的问：“怎么会呢？你半年多没说话”？只见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让人琢磨不透的苦笑低声的诉说起来：“退守湖南时军队受到了夹击、在那狭长地带的山坳前后受堵，骑兵根本施展不开平南将军带的步兵又乱成一团，为了掩护大将军撤退我被敌军弓箭手一箭射落了马，落马后敌军步兵的乱刀在眼前一晃，我只听到很多人在嘶吼，接着见到副将哈尔德在眼前一晃便失去了知觉。等我醒来已经是好几天后了，没想到是潜进战墟里拾荒的汉人救了我，因为蒙古八旗子弟蒙隆恩浩荡不用剃头，所以不识字的祖孙俩没能从破烂不堪的盔甲上识别出我的身份。我们蒙古贵族同宫里的阿哥一样在十二岁便开始学满语，十四岁则开始学汉语，满文和汉文我都学得不错只是汉语说得不好，所以只好拒不开口说话，祖孙俩人倒是善良人，只当我是可怜的哑巴被南明军强抓去充数当的兵，尽心的照料着我。但是我身上的伤太重，加上他们因为圈地的政策失去了赖以生存的田地，自身维持生计已是相当困难，所以拖到前不久我才大致复了原”

“怎么可能呢，你长得那么与众不同，他们难道不怀疑你的蓝色瞳孔？”泰博儿奇话音刚落，东莪便不可置信的带着疑虑开了口。意外的斜眼看了看她，泰博儿奇露出了久违的潇洒一笑：“东莪格格就是不一样啊，‘贝勒爷’的心思真是敏捷！”

忽然之间他就不分场合的调侃起人来了，东莪没好气的急着问：“别打哈哈呀，我急着想听下文呢！”

“哪里还有什么下文！也许得感激你们满人里没有生着蓝瞳的人吧，至少他们不认为我是满人便好！！或者也许是.....”

“是什么？？”

“没什么，也许是人与人之间也看缘分吧，其实最初我也从他们的眼中看到过顾虑和怀疑，但是汉族是受儒家熏陶很深的民族，也许他们的仁德之心才是真正融入了血肉的大仁爱大广阔吧”

他的眼神似乎顿时很温柔，让人不禁被他的温情感染，东莪注视着他却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感觉：好像这温柔并不是为她而生的，却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给了充满愧疚的她丁点安慰。继而感到了混乱和复杂，轻轻眨了眨眼将思绪驱散开去。沉静的望着他说：“既然头发变相的救了你那为什么又将头发剃了？”

泰博儿奇收起了弥漫眉宇的温柔英气蓬勃的朝她一笑：“皇上将我召回了京，官任一品领侍卫内大臣，今后在京里走动还是得谨慎对待啊。只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如今能不能入京任职已经不重要了。”

“......”忽然发现自己傻得可以的触碰到了两人的伤疤，东莪心悸的哑言了。

“我...你.....难道不想告诉我你发生了什么吗？”打破了沉默，泰博儿奇苦涩的抚mo着那藕臂喃喃自语的说：“你不能想象我回到京城听说....”

“别！别说了，我能想象！”东莪急忙惶恐的朝他摇了摇头，她最害怕的就是去想象他的痛苦和伤心，更害怕亲耳听到他说。

泰博儿奇柔柔抚着她的脸颊充满疼爱的说“好！都听你的不提了。我...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为什么嫁给了四阿哥，是因为....还是什么...”鼓起勇气想问个明白，却依旧胆怯于伤害到自己那颗摇摇欲坠的心，不清不楚的说了一半，东莪怔怔接了他的话头：“一是因为皇上指了婚，二是因为我跟他青梅竹马有了感情。”

语落两人都吃了一惊，东莪微微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口型忘了收，转而心酸的为自己喝彩：有时候善意的欺骗如果能挽救三个人甚至更多人，也是值得和必要的吧。眼泪却真实的泄露了心里的秘密，淅沥沥的打开了阀子宣泄起来。

“真的？”泰博儿奇的脸渐渐僵了起来

“恩....是真的...”

“为什么转过脸去？为什么不看我？”他不想要这个答案。纵使心里的疑虑再强大，也从来没怀疑过她的“不得已”，若不是这样，他这些日子怎么走得过来。

“我...我...”

“如果你跟他一早有了感情，我算什么？”呼吸深沉了起来，泰博儿奇穷追猛打着她。

“眼下一切都成事实了，咱能不能别说了。”东莪抬起布满水雾的眸子央求他。

那些眼泪泄露了她的秘密，心头一阵抽痛泰博儿奇拧起了英挺的眉毛沉默了半饷开口说：“不行、我得去问一问这个四阿哥，他凭什么夺我的女人！他也是领兵出征的人，难道就不怕报应，不怕有一天他征战在外时被别人挖了墙角！？”随着他越来越激动的拉高了声线，东莪紧张的撑起身来，用力捂着他的嘴：“你别这么大声啊！”

“我为什么不能大声，我就是要告诉他，如果他还想在仕途上走得顺畅就必定会再次披坚执锐的出征沙场，可我不一样，如今我回了京城任皇上身边的一品领侍卫内大臣，我可以长待京中！他当时是怎么夺了属于我的女人，将来我就要怎么夺回来！哪怕是一匹走失的马我也会追到草原深处带它回圈，更别说是我的女人！东莪！今天我来只是确定一件事：你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人？”

呆滞的望着面前这个野蛮人，东莪渐渐感到今后的日子很难熬，身边已经有一个疯子，现在又来一个蛮子，这就是老天爷给她安排的人生？老天爷是不是喝高了上了头就胡乱编排了一番充数？

长叹了一声东莪虚弱的放松了紧绷的身体靠向背后的靠枕，对上那幽深的眸子淡淡的说：“你难道不介意我已经.....已经是他的人了么？”

“.....不........不...介...意！”

“可我介意，我的阿玛也会介意。你走吧！难道你们俩个人的前程加起来还比不上一个‘我’重要吗？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们在人前都抬不起头来，‘当朝一品大员共享一妻’传出去多难听？何况真有这样的流言也会让我阿玛抬不起头来，你让他这个摄政王怎么面对文武群臣？”

望着忽然理智得可以的东莪泰博儿奇哑言的愣了神，她这模样让他想起了几年前在科尔沁时信誓旦旦以爷们自居的她，虽然愤怒的很想敲她的头大吼：你顾及了所有人，但你顾及了你自己吗？你顾及我的感情了吗？却意外的傻傻笑起来：难道不正是她的这些特别在最初的相识中吸引到了自己吗！

瞄到他居然笑了东莪胆寒起来，他不会也疯了吧？继而见他深情的望着自己沉吟说到：“不管怎么样，东莪！你的眼泪出卖你太多了，我想要的答案已拿到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会在，在你愿意回头爱我的时候，我也会在，永远都在。我得走了！下月十五皇上会赐府邸给我，等你好了之后我会借大摆筵席宴之时递请柬给叶布舒，至少这样一来在你想找我的时候才知道路...哈哈”说罢他那不羁的笑声扬了起来，东莪眉头一皱再一次捂上了他的嘴，眼底全是悲愤和无奈。

倾身一吻轻轻点在那樱唇上辗转流连了片刻，直到东莪回过神来躲闪，泰博儿奇复而深深看了她一眼，着缺襟袍的身子敏捷的窜出了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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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夺爱的较量

“贝子爷在我福晋房里待得可够久的，您打我将军府的主意不是一天两天了，如今终于见到了我的福晋，都如愿以偿的说了些什么啊？”

行至匆匆的潜入四季园寻路出府，被雨浇得泥泞的园子里却乍然发出了这不紧不慢的声音，泰博儿奇顿时屏气停了脚步深沉的拧紧了眉头，转而心念一松舒展了开来：看来自己早给败露了行踪，说不准今天这松懈的警卫就是为自己设好的套！？好你个四阿哥！我没奔你寻仇、你倒设套活捉起我来了！？

“叶布舒你真够卑鄙的，你故意撤走东北翼的侍卫引君入瓮！还派人监视东莪？”

“有吗？是我‘请君入瓮’还是你觊觎已久趁夜潜入？再说我的福晋可不是一般的女人，有人监视她，她会不知道？”

“哼！是吗？没监视她？那你连我待了多久都一清二楚？！”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泰博儿奇一字一句从牙缝中蹦出质问。

雨后的四季园清透怡人；初夏的雨后凉风习习，带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和绿草的甘甜若有若无的拂面而过；虫鸣欢|奇|悦的讴歌着甘霖|书|的降临，引得露珠轻缀在枝头聆听籁音，夏季空气中独有的骚动和夜色的暧mei混在一起，让人惋叹两个大男人对持在这样的氛围中太浪费大自然的表情。

叶布舒端坐在凉亭中轻摇着扇，若不是月光映现出他一脸的阴霾，不禁让人以为他是在悠闲的赏月。见泰博儿奇缓缓走近，他竟然凛冽的扯起一丝笑意来，收了折扇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说：“贝子爷请上座，可惜花旗参茶都凉了，唉！”

“四阿哥好雅兴，不过在下可没得那么雅致的情趣，你请君入瓮到底想做什么？！”在凉亭外站定了脚步泰博儿奇深沉的望着他说。

“贝子爷无尺寸之功竟然受封贝子爵位，其顶戴花翎、岁奉、官爵都比我高，虽然此次大败湖广不过想必这小小的挫折对于平步青云的你也不足挂齿。怎么能让你屈称‘在下’，再说这他人府邸贝子爷是说来便来说走便走，又哪里会是一个自称‘在下’的人做的事呢，贝子爷也太谦虚了吧？！”叶布舒站起身来走向了泰博儿奇，月光透过树叶将影子斑斓透射到两人身上，面对面的站定后他目不转睛的望着泰博儿奇冷冷说到。

“四阿哥想讨论的恐怕不是在下的爵位吧，摄政王跟你不愧是一家人，他已经先于你一步想到这个问题了，在下的爵位已经被王爷奏请皇上责令宗人府降为‘子爵’，四阿哥不会不知道这个事儿吧？在下的‘贝子’爵位不是与四阿哥夭折的‘辅国公’一起消亡了么？！”泰博儿奇不曾想到叶布舒会拿他回京后的这个第二大痛处来说事，顿感恼怒口气也随之冷硬起来。心头翻涌起的怒火眼见着渐渐吞噬那段不长的引线，朝着他‘被夺所爱’这绑在雷子上的硬伤奔去。本想借力打力的反将他一军，也戳戳他的痛处，不想叶布舒居然若有所思的一愣接着笑出了声来。

“哈哈哈、感谢子爵大人的提醒我想起来了！看来是同属天涯沦落人，不过晋升不成和降爵减俸还是有很大差异的，唉！可惜可惜”

“别在这儿埋汰人，你到底想说什么？”泰博儿奇怒不可遏的喝叱出了声。

男人这一生追求的是什么！？高官厚禄？窈窕美人？粗略的来说这八个字足以诠释男人奋力拼搏的原因，可他为了这满族人的天下差点把命都丢了，如今他得到什么了？

叶布舒冷冷扫了他一眼，阴沉了下来。好像他的优雅都是夜间那昙花一现般顿时了无踪影：“你现在是以私闯我府邸侵入者的身份在跟我讲话！可别那么激动，如果惊动了我的侍卫被当成刺客一箭射死，下至提督上至皇上都没话好说！”

“惊动？咱们别兜圈子了，恐怕是你故意引我入的局吧？我就是在纳闷、这蚊子都飞不进来的将军府今夜怎么畅通无阻！况且你一反常态的夜不归宿，怕是故意留个空子让我钻进来吧？”泰博儿奇眯着眼凝视着他，神情中没有丝毫的慌张却充满了鄙夷：“你也真够面儿的，把自己的福晋留给别人温存！”

“你说什么！”叶布舒猛的一抬头怒吼出了声，一抬手稳稳掐住了他的脖子。

想不到对手不屑的瞄了他一眼，泰然站立的身子丝毫没动说：“用力啊！为什么你不动手？不想杀了我吗？我刚刚才一亲芳泽轻薄过你的福晋”

两人眼中的火势激增，啪啪乍响的烧出了眼眶渐渐向全身扩展开去。看着自己的杰作泰博儿奇非常满意的笑了，只等着叶布舒手上力道一重便跟他拼个死活。谁知生生见得他眼中的烈火一点点熄灭最后连火苗子都看不见了。听得他复而悠然平淡的说到：“动手？开什么玩笑！我怎么可能让你死去！特别是死在我手里！我长得哪一点像那种蠢货？”说罢叶布舒收回了手来冷冷的看了看他继续说：“我得让你活着。”

“什么意思？”听得此话泰博儿奇愕然的一愣，不假思索的问到。对他的问话不置可否，叶布舒微微侧过了身去并不搭理他。

深邃的望着叶布舒的侧面，泰博儿奇揣测着他的心思继而豁然开朗的一怔，讶异和欣喜随之而来：难道说东莪深深的眷念着‘阵亡’的自己以至于让叶布舒发现了她心底的秘密？或者说是东莪根本不屑于瞒他已经合盘托出的跟他摊过牌了？这样说来不但将东莪之前那番脆弱的谎言击了个粉碎！更证明了东莪下嫁于他是因为局势的不得已。说什么青梅竹马之情、完全是在混淆他一早对事物正确的判断！

意外的在对手这里得到了肯定的答案，泰博儿奇感到不虚此行，见他悲喜交加怒从中来的说到：“你是怕我一旦丧命便有可能永远活在了东莪的心里？看来你已经发现你娶的这个女人只不过是个空壳！这是你的报应！你抢了我的女人、竟然就在我‘阵亡’后不久堂而皇之的娶了她做福晋！你活该忍受那些折磨和煎熬！都是你自作孽、不可活！”

“你的女人？我几乎认识了她一辈子，我怎么不知道她曾是你的女人？”

听到叶布舒挑衅的话，有了底气的泰博儿奇顿时莫名高涨起了震怒：这个卑鄙的人利用局势来迫使东莪下嫁，真是卑鄙到家了！听他说话的口气难不成我倒真变成横刀夺爱中间插进一脚的人来？感到他欲将“夺人所爱”的罪名反扣到自己头上，泰博儿奇那坚硬的拳头顿时紧紧的握了起来，怒激攻心的说到：“当年在科尔沁，东莪住的可是我的院落，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对于她.....我比你更清楚！别以为只有你伟大的包容了她女穿男装的怪异，她甚至在还没恢复女儿装的时候就是我的女人了！”

“你说什么————”叶布舒被他夹着一丝得意的话轰隆击在头顶，身子不由自主的愤怒得颤抖起来。所有伪装都被扔在了脚下，一把抓起泰博儿奇的衣襟两人顿时分外眼红的扭打起来。

就算他有撒谎的嫌疑，可是东莪当年的科尔沁之行也太让人疑惑了，延迟归期不说回来后神不守舍得跟掉了魂儿一样，而且不但她守口如瓶连多尔博都支支吾吾避而不谈，这不是太可疑了吗？

满脑子都是震惊、愤怒、当然也充满了疑虑。“砰”的再一拳击中泰博儿奇的喉部顿时让落于下风的他占到了有利的位置，泰博儿奇脸色一变干呕了几下铁一样坚硬的拳锋力道弱了起来。面对这个高大健硕的蒙古人硬碰硬肉搏自己哪里是他的对手，见他着一身玄青色的缺襟袍子正是适合骑马搏斗的装扮，再见他高过自己半个头、肩宽胸阔、膀粗腰圆，不凭借巧取怕是要吃大亏。趁着泰博儿奇乏力的当叶布舒伸手朝着他的腋下一锁，拽住他的胳膊借着自己的背部把他给撂了出去。

泰博儿奇心里一惊：糟糕！肩摔！压着喉头的巨痛，落地后两人复而扭打在了一起。新仇旧恨一并涌上了头顶，随着那两拳对脆弱喉部的至深打击，不断翻覆的疼痛感和令人作呕的不适点燃了他的怒火，胳膊用力一收将叶布舒的脖子紧紧勒了起来。

拼力道叶布舒完全不是他的对手，面色逐渐由通红走向了酱紫。眼见着灭顶的窒息就会要了他的命。府邸内灯火四起人头济济的响起了侍从的脚步。

“有刺客——”额里率先领着杜尔顺冲进了园子，竟然见到大胆的刺客和主子扭打在一起，落了下风的主子被死死勒住了脖子命在旦夕，红了眼的他大喝了一声朝着两人所在的位置奔去：“四爷——”

“别过来！谁敢过来我就要他的命！”泰博儿奇见一干侍从冲进了园子，放松了致人死地的力道却抽出匕首威胁着众人。

“弓箭手就位！”叶布舒终于呼出了口大气，哪里还管得了自己的初衷是什么，只想将这个可恶的情敌一箭射穿！

身后紧紧钳制着他的泰博儿奇眼帘一落扫了眼身前这个被自己控制着的四阿哥：想和我同归于尽？哼！好，够爷们儿！不过也够疯狂，难道皇子阿哥不都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吗？满以为他会在这殒命的威胁下放自己走，想不到硬碰硬的遇到了对手。

“四爷——”额里拧紧了眉头不敢盲从的大声唤了他一声。

“愣着干嘛！违抗军令！？弓箭手就位！”叶布舒疯狂的嘶吼起来涨红着的脸在通畅的呼吸中渐渐恢复了平常。

只见府邸里的蓝领侍卫为难的一阵顾盼，继而万般无奈的沙沙沙移着步子扇形排开引弓搭箭的摆好了阵势，将刺客和主子一起固定在了众矢之的目标中。

“放箭！”

“四爷！？？”

“放箭！听到没有！”

“四爷——”额里眼泪都要出来了，急忙抬手示意弓箭手千万别妄动，急切的倾身上前面如死灰的央求着：“四爷！这箭放不得！刺客用四爷充当掩体当真放箭恐怕四爷的性命有忧！”

“我还不知道吗！若再不听令便军法处置！逐出府去！给我放箭！”叶布舒的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冲着额里大声责骂。泰博儿奇皱起了眉头再次瞄向了他：这是当初在睿亲王府宴席上那个谦谦儒雅的四阿哥吗？这根本就是个疯子！他此刻恐怕不止是想要和自己同归于尽了吧，难道是他用的计策？他在逼自己放弃挟持？但若不是一个疯狂得彻底的人，又怎么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他那不成功就成仁的命令下得那么决绝，让人感到死亡和受伤对他来说好似无所谓，是因为他活得并不愉快？？

换做任何真正的刺客，恐怕都没机会跟这样谨慎又疯狂的主人对持吧。这近半个多月来自己竟然没能找到固若金汤的将军府有任何疏于防范的弱点，不是他今日有心请君入瓮恐怕自己是无法进入的，泰博儿奇阴沉的脸渐渐浮起了一丝英雄惜英雄的怜悯。如果他的变化是因为没能得到东莪的心，那么尚且他也是个失意的真心人吧，思绪正在飘忽忽然感到不远处的人群中一阵骚动，泰博儿奇警惕的用力紧了紧对身前叶布舒的钳制，两人都重重喘着粗气僵硬的身子暗自较着劲儿、人群中却让人意外的冲出了一个人来。

“泰博儿奇！你到底想要做什么！你放开叶布舒！”

两人顿时大张着口愣神了，是东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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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三人的对持

“你怎么跑出来了？！快给我回去！一干奴才都是怎么伺候福晋的？怎么能让她跌跌撞撞跑出来？！”叶布舒心急如焚的撑起身子怒吼，身后的泰博儿奇立即将手中的匕首用力顶着他的后背提示他别轻举妄动。

“东莪！这里没你的事你快回去！”余光扫到东莪佝着身子蹲了下去，泰博儿奇不得不将注意力从叶布舒身上收回端直了背脊大声的朝她喊到。

自从泰博儿奇走出苏勒居东莪就被越聚越多的不安没过了头顶，隐隐感到恐怕会出什么大事，不料女人的直觉真的那么灵。辗转反侧中听到外面传来的骚动心里阵阵发慌顾不得疼痛的肩膀她咬紧下唇夺门而出！经过那竭尽全力的一声嘶吼之后她乏力的蹲下了身子，左手轻轻捂着渗出血丝的伤口轻喘着气。

松软的草坪上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明晃晃的倒映着无数个残破的月影，那光芒刺眼的扰乱着她的心神。闭上了眼睛躲避着纷扰，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思绪塞满了她的脑袋；很痛的伤口、很乏力的身体、还有很迷乱的心，谁来告诉她如何结束这出闹剧。叶布舒是将泰博儿奇当成了刺客还是两人已面对面的摊了牌？不管怎么样，随着自己的介入再笨的人也该看出点端倪了，何况是叶布舒这样一个聪明绝顶的才子。那么他都知道了吗？那么今天这场闹剧会不会演变成一出悲剧？

“恕奴才失职！奴才真是该死！”

“都是奴才没用！请四爷责罚！”

一干侍从和太监听得叶布舒的喝叱都诚惶诚恐的叩地请罪。这诺大的将军府最大的雷区怕就是福晋的苏勒居了，踩了雷子的后果通常都很严重！

心乱如麻的东莪头痛欲裂的昏眩起来。抬起头来怔怔望着几丈开外的两人，伴随着全身的不适感那一颗焦躁的心被一刀劈成两半，血淋淋的抽痛起来。

“都给我起来！把福晋给我扶回房去！别跪了听到没有！”叶布舒那张英俊的脸被急躁的情绪扭得可怕起来。随着他情绪激动的坐直了身体，身后钳制着他的泰博儿奇顿时感到两人体内的暗流较上了劲儿。

见他一再无视自己存在泰博儿奇恼怒的开了口：“叶布舒就凭你现在的处境还有什么资格去顾及东莪！想想你自己吧！”

叶布舒的心思都在东莪身上，无暇顾及他的威胁和警告，只见他厌恶的甩身一挣泰博儿奇一时大意差点让他脱离了挟持，这一勺油添在火上即刻将泰博儿奇最后的耐心和理智都烧成了灰烬，激愤中他手握匕首“嚓”的一声将叶布舒胸前的袍子深深划出了一条口子来、鲜血顿时喷涌而出，随着那条长长的刀痕在夜空中升起了一道血红的珠帘。

“不要！泰博儿奇你快放开他！如果你伤害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那血红的珠帘刺激着东莪的神经，终于让她冲出了痛苦的纠结欲站起身冲过去却腿一软的跌倒在地。唯有那悲戚的喊声划破了长空惊了自己也震住了那两个男人。

趁着泰博儿奇不可置信的呆愣那一瞬间叶布舒抬起手肘朝着身后用力击去，泰博儿奇右肋吃痛勒住叶布舒的胳膊一松转瞬便让叶布舒钻了空子脱离的他的钳制。

见主子顺利脱险额里毫不犹豫的抬手示意弓箭手就位，扎昆和杜尔顺手握佩刀的上前捉拿刺客。见这架势今夜泰博儿奇是凶多吉少怕走不出将军府了，东莪那颗被剖成两半的心惊恐的狂跳起来：难道他要再死一次么？难道这一次竟然是因为自己？

推开扶起自己的小德子冲着泰博儿奇奔去，她绝对不允许他再死一次，更不能让他因自己而死，如果真有乱箭齐射那么就让她来这个惹起事端的人来接受惩罚吧。

泰博儿奇此时已敏捷的翻身而起全神戒备的准备和府邸内的侍从拼命，迎着走近的扎昆和杜尔顺他扣好了缺襟袍的左前襟手一抬摆好了架势，余光却瞄到东莪奋力朝自己奔过来的身影，紧蹙着眉头他大喊了一声：“东莪，别过来！”

叶布舒却已迎上前去将踉跄的东莪搂进了怀，不等东莪开口说话他淡然的吩咐到：“都给我住手！这不过是一场误会！所有人都退下，扎昆你和杜尔顺送子爵大人出府，你们都给我听着，今天的事不许任何人外泄，否则军法处置！”在众人的惊异中叶布舒扭头看向泰博儿奇低沉的说：“子爵大人今日的拜会就到此为止吧，咱们同在京中行走来日方长改日再聚！请吧”

东莪两手扶着叶布舒的胸讶异的抬头望着他，这出乎意料的结局让她半天没回过神来。为什么叶布舒会这样做？在自己赶来之前他们两说了些什么？不管是刺客也好，情敌也罢，以他现在疯得可以的性情来看他是不可能放过泰博儿奇的，继而她又伤神的垂下了头昏沉沉的理不清头绪。

泰博儿奇怔怔的矗立着，充满疑问和惊异的心却忽然被闯入眼帘的景象刺痛。他愣神的感受着相依的两人带来的那份那彷如天成的和谐，不可置信的疼痛起来。

“子爵大人还舍不得走？”感到身后的人呆滞的没有反应，面前的侍从似乎又不知所措的盯着自己犯难，叶布舒复而又侧过了脸去冷冷问了一句。这一声没能提醒到那个还沉浸在痛苦中的泰博儿奇倒是惊醒了东莪，只见她倚着叶布舒的身子一震急忙大声说：“泰博儿奇你还愣着干嘛！走啊！走啊！”透过叶布舒的肩头瞥见了那双湛蓝眸子中的伤怀，没想到如今他们两两相望时中间竟然大刺刺的隔着一个男人。这一堵难以推翻的高墙恐怕今生都会阻隔着他们，这种哀怨随着时间的洗礼它会越来越淡，但是因为有‘不甘’躲在暗处推波助澜却让它永远也不会消失。

静静的把眼泪滴在叶布舒的肩头，不知道那些为另一个男人伤心的眼泪穿过衣物后会不会腐蚀叶布舒的皮肉呢？他会疼痛吗？会吧？！老天爷这样安排他们三人真是太不负责太糟糕了。

要不是叶布舒轻轻扶着那摇摇欲坠的身子，恐怕在这样激烈的刺激下她早就瘫倒在地了。这样的僵持中似乎叶布舒作为府邸的主人和名正言顺拥着佳人的丈夫应该是得志的一方，但造物主太不公平的将他那修长挺拔的身形刚好控制在让东莪得以窥见泰博儿奇的高度上。流转在凄怨对视的两人之间那爱恨情仇的纠结却那么深的讽刺着他这个“得志”的人所得到的一切。

东莪胡思乱想起来：要是此时调换他俩的角色，自己倚着人若是泰博儿奇那恐怕想看一看叶布舒离去的身影都不能如愿吧？一丝凄凉涌上了心头有一些不知名的疼痛袭来。忽然心头猛的一沉：我这是在做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伤心？？难道爷们的劣根性真的在我身子里扎根了？

来不及更多的审视自己的内心，抖着睫毛看到泰博儿奇收起了所有复杂的情绪深深望了自己一眼继而再狠狠瞪了瞪叶布舒的背影，转身迈开了步子大步离去，扎昆和杜尔顺轻轻朝着叶布舒一额首立即半护送半监视的跟上了泰博儿奇。东莪的心里长吁出了一口气来：他终是得以平安离去了！

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中乍然想起了那一段飘逝的爱她悲从中来的闭上了眼，那刚刚沉下去的疑惑又蜂拥升腾了起来：我是怎么了？鬼迷了心窍？！

偷偷抹了把眼泪，若是被叶布舒看到可能又会追问个没完没了吧。东莪擦了擦脸上的泪却感觉手上粘糊糊的泛出腥味，抬手一看惊呼出了声：“啊！好多血！”

东莪那一声惊呼引来一干内院太监的喧哗。眼下“外患”解除，排解“内忧”的太监们立即上前搀扶着叶布舒，今夜的将军府恐怕又是个不眠夜了。

“四爷！您怎么样了？！”

“爷！你没事吧？”

“都别嚷嚷了，爷好着呢！死不了。”

“长贵儿快去请善太医来府！”

“蔗！”听得福晋的吩咐长贵儿打了个千朝西马圈疾步奔去。

东莪肩上的伤阵阵抽痛自顾不暇哪里扶得动他这个受了伤的大男人，见小福子和焦承惠都疾步上前便想腾出位置来让他二人搀扶叶布舒。不料叶布舒搂着她腰肢的手臂僵僵的死活不松，使了力道护着她跨出了步子。这执拗的行径引得她不以为然的抬起眼帘瞄了他一眼：他又要发什么疯了？难道他不知道两个人身上都带着不轻的伤吗！

再见得他满面的阴霾东莪心里一沉：他这是什么表情！？脸上就写着两个字——还钱！

“回内院苏勒居！”听着他平铺直叙的腔调窝在他的臂弯中竟然相当轻松的被轻轻推着走了起来，东莪偷瞄他好几眼实在难以猜测他的心思最后也只得放弃了。

“蔗！”小福子看主子丝毫不愿将右边胳膊搂着的美人换成自己这干瘪瘪的奴才只好拎起灯笼走在了前头，焦承惠扶着叶布舒的左臂，苏勒居的一干侍从和公公尾随在后一行人都没了言语闷声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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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受困于心魔

整整折腾了将近一夜，终于在天即将蒙蒙亮时府邸里又静了下来。两人静静躺着身体里都翻涌着潺潺的激流。

善太医的到来不仅妥当的处理好了叶布舒的伤口，也一席话安了众人的心：四爷所受之伤未伤及筋骨清洗敷药之后稍事休养就会痊愈。但随后一席话又将众人刚放下的心复而提了起来：福晋的旧伤受外力拉扯绽裂开来，导致那恢复得不错的伤势前功尽弃，况且若不善加调养在这样反复的折腾下还可能留下消退不了的疤痕。

东莪自己倒是并不太介意什么疤不疤痕，反正那伤又不是在脸上尚且被衣物遮挡住，就算是有疤痕留下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叶布舒却毫无睡意的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善太医说的那些话，连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到底是害怕东莪留下难看的疤痕还是在为其他什么事烦心。

他的辗转反侧显然影响到了背靠而卧的东莪，蜷了蜷身子东莪大气都不敢出的忽闪着眼睛猜测着身旁的他为何这样毛躁。

养伤这段日子里被助涨起来的气焰在“晋爵不成”中已经悄悄泯灭，现在又遭遇了“三人对持”时带来的暧mei不清，两人一旦关起门来面对绝对的私密，那一丝唯恐他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惶恐便紧紧咬着她的神经不松口了。

“福晋——”压着性子尽量温婉的喊了她一声叶布舒转过了身来伸手扶着她的肩，继而又被烫了手一般缩了缩害怕弄痛了她，小心绕过她的伤处搂紧了她的腹部叶布舒感到她混身一震。

此时感到身后温热的体温靠拢，她乍然睁开了微微欲飞的美目，眼前朦胧的夜色同她下沉的心一般混混沌沌：他想问我什么？

“睡了么？”

“恩”

“........睡了你还‘恩’什么？”

“........臣妾的意思是快要睡着了”

“爷有事想跟福晋说”

“有话等爷下了朝再说吧，臣妾劝爷今天别去上朝了爷又不听，睡不了多久又该起身了，爷还是赶紧眯会儿眼吧！”慌乱中东莪庆幸自己竟然能口齿灵敏的跟他打着哈哈，快言快语的一席话将他搪塞了过去。

说完她甚至紧紧闭上眼睛表示自己困乏得厉害无心交谈，却转而又丧气的发现明明背对着他房内又黑沉沉的一片他哪里看得见呢。不料叶布舒倒是不再执拗于交谈，沉默中紧贴在腹部的手却不安分的柔柔抚mo起来，那缓缓游走的手掌刺激着东莪脆弱的神经，忽然想起了泰博儿奇那予取予求的亲吻，这仿佛还留有余温的记忆顿时一记重磅敲在她的后脑勺，被敲痛了的她又怒又羞不禁瞬间窜起了火气：恐怕爷们儿的爱多少都掺杂着这些龌龊的东西！他们两个都去死好了！随着迸发而出的抵触感她拉高声线问到：“爷到底是想跟臣妾说什么还是想和臣妾做什么？”

叶布舒手一僵温柔的抚mo顿时停了，很久没爆发过的他压抑着那一触即发的恼火字字森寒的附在她的耳边说：“福晋就这么厌恶爷的亲昵？你要庆幸咱们是满人而不是汉人，否则爷可以即刻将你绑了石头沉湖！”

“爷是什么意思！”耳边吹来了阴冷阴冷的风，东莪的心被一点一点的冻结了起来。她突兀的坐起了身，虽然得以摆脱了他的怀抱却也狠狠的拉扯到了肩头的伤口，紧咬着唇的她不禁哀鸣出了声。

那一声哀鸣顿时令叶布舒抑制不住恼怒起来，他“嚯”的跟着坐了起来，用让他自己也讶异的吼声劈头盖脸的朝她责骂到：“什么意思！？你自己做过了什么难道还要爷来提醒你！？你给爷小心养着身子别一天稀里糊涂老跟自己过不去，爷还指望着你生下子嗣免得祖宗责怪爷不孝！”

听到那歇斯底里的咆哮黑暗中东莪转过头去找不到焦距的怔怔望着他，是因为光线太暗还是泪眼太朦胧，她竟然什么都看不清楚：他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沉湖？什么自己做的事？什么不孝？

他的这一声怒吼顿时让园子里亮起了灯，想来奴才们刚安歇不久都还没睡得沉，好端端的房内又传出了主子盛怒的吼声，哪里有心安理得不起身问问好歹的道理。两人对持中门外响起了焦虑的叩门声，锦儿和祝玉的声音同时响了起来：“四爷出什么事儿了啊？”

“都给我滚远点，滚！”

“四爷.....若是福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还请四爷宽恕着福晋啊！”门外沉寂的一怔继而传来锦儿隔着门板的哀求声。东莪被那维护的话语闹得鼻子一酸顿时落下了泪来。

“爷的家事奴才也敢来过问，是不是不想在府里待了，不想待了就都给爷滚！”叶布舒勃然大怒的翻身下了床出了厢房朝着厅堂的大门走去。

见他竟然怒火滔天的已出了厢房，东莪咋慌的立即跳下床跟了上去情急下一把从后头抱住了他的身子高声喊到：“锦儿快退下去，我没事！没事！”稍事片刻后似乎是祝玉劝慰着锦儿终于退下了，寂静中东莪的心一松骤然被那莫名的委屈鞭笞着抽泣出了声。

胸膛起伏的尚在余怒中徘徊，叶布舒重重的闭上了眼睛。她颤抖着的抽泣那么有效的拉扯着自己内心的柔软，为什么事已至此还是对她狠不下心来，就算那么重的疑虑折磨着自己也无法完全对她硬起心肠来，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矛盾的挣扎了半天还是抬手握紧了那只揽在自己腰上的小手，他迷茫的选择了向内心的柔软低头。

转回身去温存的拥抱着她，想不到那低低抽泣的声音却渐渐有恃无恐的放大了起来。无助的望着天花板摇了摇头：我叶布舒到底前世做了什么亏心事？明明不是我的错却每次都要让我来道歉收场！听得自己的声音犹如惧内的窝囊废一样温言细语的说：“别哭了，我错了，以后不乱发脾气了”此刻叶布舒那绝望的情绪被渲染到了极致。

撑起身子侧卧在床榻上，室内的陈设被薄薄的一层曦照勾出了模糊的边，低头看向安静侧卧着东莪，她那又密又长的睫毛上还粘着刚才的泪珠，不过看来神经比较大条的她哭闹了一场后倒是真的有了困顿的感觉。倾听着她渐渐规律的呼吸，叶布舒变态的感到极度的不平衡，率性的伸手摇了摇她的身子：“福晋，上次阿玛来探望咱们说什么来着？”

迷迷糊糊的听到问话东莪撑起打架的眼皮说：“哪次啊....”语落呼噜呼噜的又睡了过去。

“是不是问了...福晋怎么嫁过来这么久了......还没动静？”叶布舒白了她一眼又推了她一下。

嘴里咕隆着放平了身子东莪被他扰得不胜其烦的答应了一句：“恩...是吧...”。

“阿玛是担心福晋身体有问题！过会子就要让何太医来府给福晋诊断！福晋忘了吗！”叶布舒放大了声音朝着她的耳朵说到，东莪顿时被惊醒摸不到魂头的喊了起来：“什么——何太医来了？！他怎么会来的！不是善太医刚走吗？？”

看到恶作剧成功，叶布舒非常满意的为她拉了拉薄被好整以暇的说：“福晋，快睡吧！天要亮了！等你身上的伤好了咱们再谈其他的吧，现在不急！啊！”

“什么呀？不是你说何太医来了吗？那么大声贴着人家耳朵说话吓死人了！”东莪撑起了身子来不高兴的说，继而却对上了一双深邃的眼眸，他那认真的表情仿佛不像是仅仅捉弄捉弄自己而已。努力回顾刚才迷迷糊糊听到的那些话，东莪心头一紧立即将视线飘移开来。

“福晋不觉得咱们过的日子很不正常么？”叶布舒的问话怔怔的钻入耳道，东莪躺下身来不安的闭上眼睛祈求自己能瞬间睡着。抖着睫毛紧张了半饷再没听到叶布舒说什么，她悄悄张开了眼来朝身旁一瞄，却看到他眼睛睁得大大的凝视着自己。心头惋叹晨曦来的也太快了，否则就着黑暗的掩护谁也看不清谁该多好，在那挑起眉毛的注视下她只好结结巴巴的说：“不觉得啊，臣妾觉得挺正常的。”

“是吗？等你伤好了爷告诉你什么样的生活才是正常的！”说完叶布舒伸了个懒腰坐起了身来。

“别！臣妾觉得现在挺好的！”

“那可由不得福晋了！爷觉得不正常就是不正常！不过也都是以后的事儿了、眼下福晋就安心睡吧！将来再说。”

“爷不是有通房丫头嘛，怎么不正常了，爷们儿该有的爷都有了！”东莪急切起来，他抛下那么让人心惊的话就想全身而退的拂袖而去，留下惶恐的自己还怎么睡得着，他好意思说让她安心睡！？

叶布舒沉下脸来看了她一眼：才闹腾了一场这一大清早的难不成又想吵架？没了好气的叶布舒不再搭理她径直下床走到了厅堂拉开房门大喊了一声：“来人！更衣！”

“蔗！”小福子恭敬的声音响起，接着是祝玉的请安声，从东莪受伤起叶布舒住苏勒居的时候便都是由祝玉一早伺候着他更衣出门。此时她接过衣物推门进了厅堂来。

东莪闷声一哼用被子蒙上了头，拒绝听到外面衣物悉悉索索的穿戴声，噼里啪啦在心里痛骂着叶布舒，拼命将脑子里那些他带来的惊恐统统扫地出门却力不从心的感到越来越慌，看来这觉是铁定睡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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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扑朔迷离

“福晋、舒云阁的香儿来给福晋请安了。”祝玉走近床榻福了福。

抬眼看了看她东莪轻蹙起了眉头：锦儿绣儿干嘛去了，不是明明知道自己看她不对眼吗，怎么让她逮着空缺近了身？！

祝玉见主子愣愣的小心提醒了句：“福晋、香儿请安来了”给她这么一提示东莪的脸色更难看了：先是祝玉再是香儿，今儿是什么日子？燥热的天气、软绵绵的午后，还嫌她不够烦闷吗！

“让她进来吧。”想起自己曾经对香儿有那么一些好感，东莪暗自尴尬了一把：不是觉得她挺贴心的么，怎么现在对她不感冒起来，难不成真是吃醋了！

正在为这浮上心头的“吃醋”二字翻江倒海的恶心着，香儿那甜甜的声音响了起来：“奴婢香儿给福晋请安，福晋吉祥。”

身子往后一靠东莪打量起她来，粉绿的婢女服饰被她那姣好的身段凹凸有致的衬出了韵味。平日转来转去看到同样的服饰怎么穿在她身上就不同了呢。暗叹着皇额娘的眼光真不错，她老人家身边的人就是不一样，却忽然想起另一个人也很有眼光的将她收成了通房，顿时所有褒表魂飞魄散只剩下叶布舒那食色性也的模样来。

屋内尴尬的沉寂着，香儿不由得抬起了头来窥视东莪的表情，秋波流转的眼睛里装满了疑惑，四目相对东莪立刻清了清喉咙：“起来吧，有些日子没见上了还怪想念的。别这么拘礼。”说罢露出了干瘪瘪的笑来。心头却在不住的为那双妩媚的眼睛感叹：唉！亏得自己给当成儿子养了十四年，虽然如今做回了女儿家却是能体会到大老爷们儿的不容易！若是爷们儿对上那一对盈盈秋波的眸子哪还能把持得住？！罢了、罢了！把她收成通房丫头对爷们儿来说实在是上上策，换做她来做这个“爷”恐怕也会这么做吧。

再说了要是没这么个人儿来绊住叶布舒的心思他哪里可能跟自己做这么久的挂名夫妻，自我调剂一番后东莪顿时秀眉舒展有了好脸色：“这会子天气热起来了，你也别老是在舒云阁里憋着，得空的时候过来和锦儿绣儿她们唠嗑唠嗑吧，那边除了你和恭儿都是一帮爷们儿你们也怪闷的吧。”

虽然好听的话她是说了好事她却不想做。听她说的那些话吧：得空的时候过来和锦儿绣儿她们唠嗑唠嗑。听着好像是妻妾之间盛情的邀请实则是把人家推给了自己的家奴，人家一细想也会感到这话只中听不中用。福晋还没把自个儿当成府里的妾室呢，不过就是若有若无的高看一点态度友善一点，但无非是对待一个得宠的丫头而已。

东莪倒是自我感觉良好的端起参茶来仪态万千的喝了两口，感情自己也谦和大度的和“妇德”两字靠上了边嘛。不曾想她跟多尔博面壁挨板子的在睿亲王府里打着滚长大，兄妹俩倒真是像，多少都带了点缺心眼！摄政王那高智商的遗传落在了这低情商的格格身上令她非常宿命的在聪慧中带了点二二的感觉。

可是香儿却不那么小心眼，只见她笑颜如花的露出了感恩戴德的笑容急忙福了福身说到：“福晋这么看得起香儿真是香儿天大的福气，香儿作为陪侍进了府却没机会好好伺候福晋，一直都感到有愧于母后皇太后的厚望呢！今儿香儿做了福晋爱吃的奶子酥给福晋送过来，福晋尝尝吧！”

抬眼看到香儿兴高采烈的从厅堂端了吃食进来，东莪瘪着嘴严肃的点着头：恩！不错，比睿亲王府里某些蹬鼻子上脸的姨娘好多了！

再说香儿提到皇额娘很是得了她的心，自然加分就更多了一些。很久没尝到香儿做的奶子酥了，东莪顾盼着装了半天淑女临了还是忍不住抱起食盒一口一个吃将起来。

香儿在一旁笑眯眯的看着她，好像观赏世间奇珍一样充满了兴致和愉悦，东莪嘴里塞着糕点嘟囔着说：“坐吧、不用这么拘礼。”

“不了，福晋身上还有伤呢怕是要多休息才好得快啊，香儿就不再叨扰了，福晋多注意身体！香儿告退了！”

东莪意外的看了看她，怎么送了吃食来就走了？难道她不是来讨好自己并且探听下自己什么时候升她做妾室的吗？还没切入正题就走了？这是什么道理？不过她想是想嘴上却没停、吧嗒吧嗒的吃得很欢也就顾不上太多的朝她点了点头算是应许了，香儿微微一笑福了福退了下去。

七月的北京对于满人来说热得也太痛苦了点，在这烈日当头的午后毒辣辣的艳阳更是惹得园子里蝉噪树苍苍的一片聒噪。

两宫皇天后都经受不起老天爷这样的折腾一起躲到承德避暑去了。下诏陪侍的媳妇中本来有东莪，却被叶布舒回禀太后以她伤势未好婉拒了。临行前母后皇太后不但赐了一堆野参、雪莲之类的补品还再三叮嘱了叶布舒一番这才放下了心。

不过她的这番疼爱一点没讨好到东莪，几乎已被药膳高汤扰得不胜其烦的东莪看到这些恩赐时差点没晕过去。心里直悲壮的流泪：皇额娘您太不了解叶布舒了，您不知道他窝在京城里拼命赚着银子吗！将军府的储物库里这些万恶的东西多的是，莪儿是奋力拼搏也吃不完啊！眼下您老人家又恩赐了这么大一堆，简直是要了莪儿的命啊！

如今东莪遇刺的事在宫里已成了公开的秘密。众人心照不宣却都不敢趟这滩浑水的保持着绝对的缄默，唯有两宫皇太后亲自向多尔衮悉心询问过，不过也在多尔衮避重就轻的说辞中一带而过。想来这大权在握的摄政王自己必定会有所动作，两宫太后表示了一番心意后也不再过多的提及此事。只是恩赐的药品补品堆起了老高，让叶布舒这个趋于市井的商人甚至都想开个药铺了。

多尔博来府上看过东莪几次，不过很让人纳闷的是缉拿刺客一事他似乎早已办妥，又似乎是高悬在了一边。总之是迟迟不见摄政王多尔衮将刺客严惩示警，这件闹得朝中人心惶惶的大事被这么刻意的一压自然而然落下势来。叶布舒谨守着当初和多尔衮的约定，两人概不私下会面更无任何信息上的流通，因此他和东莪知道的情况一样少得可怜。但从多尔博隐晦的暗示中，叶布舒心惊的察觉到他在暗示自己将军府中的人有问题。这大部分由几十年的老家奴组成的奴才班子会有什么问题？如果问题在新进人员的身上，范围自然缩小很多，不过这样武断的判断似乎对查明问题的真相一点好处都没有，所以叶布舒只好全神戒备的加强了警戒，并没有刻意将范围缩小到某个人头上，只是苦了他心底做着惊弓之鸟表面上还得泰然自若的面对东莪。

“奴才给四爷请安！”

“奴婢给四爷请安，四爷吉祥！”

听得园子里传来了奴才们请安的声音，东莪拍了拍手掌上的渣沫探头朝厢房的帘子望了望心里没什么好气：下了朝也不见他和皇兄皇弟们玩玩径直就回府，他这个人还真不得劲儿，整天就在眼前晃！念想中帘子一抬叶布舒已经迈了进来：“今儿感觉好些了吗？吃什么呢？让爷瞧瞧。”

东莪急忙两臂护了护身前抱着的食盒生怕他跟她抢似的：“臣妾能吃什么好的，都是些茶坊丫头们做的点心而已。”

叶布舒解着补服上的纽扣瞄了她一眼失笑的说：“呵！还怕爷抢你的吃食啊！福晋太小气了吧，茶坊丫头做的？灵哥儿今儿来了苏勒居？”

“不是，是你的通房丫头送来的”

“什么——”

“怎么了？只许她伺候爷，就不许她来孝敬下臣妾？”

“她什么时候来的？”

“就刚才啊，才走不多一会儿。”

叶布舒走近了床榻，面对东莪充满茫然的神情霸道的拿起了食盒来凑近鼻下轻嗅。东莪一见当真抢起她的点心来了立即嚷了起来：“干嘛啊？爷想吃还不简单让她天天做不就得了！”

蹙眉嗅了嗅没什么特别的，又拿起一个来丢进嘴里细嚼慢咽的吃了起来，叶布舒自顾自的游走着思绪根本当嚷嚷的东莪不存在一样。

一把拽着他的衣襟东莪就要火了：怎么跟他说话他一点反应都不给！

“她对福晋说什么了吗？”终于发现有人用怨恨的目光瞪着自己，叶布舒随意将食盒丢在了小几上坐下了身。

“她能说什么啊？不过就是来讨好讨好臣妾，看看臣妾什么时候把她给升成名正言顺的妾室嘛！”东莪手一伸将床边小几上的食盒又夺了过来抱在身上没好气的说。

“怎么可能嘛！”叶布舒白了她一眼，又把食盒从她怀里抢了出来，这次他站起了身走到了窗边的桌前“啪嗒”丢在了桌上。

“................”他这样跟自己过不去，东莪鼓起腮帮子两手一操别过了头去，生气了。

“待会晚膳有桃仁山鸡丁和参芪炖白凤，这些对身体没什么好处的面疙瘩就别吃了！”叶布舒坐回了床沿说到。

“整天都是鸡、人参、补品、烦不烦呀！让爷整天吃这些爷能高兴吗？”

“怎么说话的呀！爷怎么没吃啊？不都陪着福晋一块儿遭罪吗！”说完感到失言的叶布舒顿时讪讪的笑了起来，这脱口而出的“实话”闹得东莪也心生了笑意不过介于自己正在生气，她瘪着嘴生生的把笑意吞了下去。

“看看福晋好得多快，没爷这么精心的照顾着福晋能有今天吗！”

“...爷又没查看伤口怎么就知道伤好得快啊？”

“福晋不是都两手抱胸活动自如了嘛，如果肩伤疼痛怎么经得起手臂这样的拉扯！”叶布舒瞪大了眼睛指着她的胳膊说。

东莪脸一红惶惑的放下了手来说：“不会啊！臣妾刚才还觉得疼痛难忍来着！”

这糟糕的谎话令得叶布舒将她狠狠一瞪，却见她已垂下了眼帘躲着有可能撞上的对视，他无奈转回了身情绪恶劣的耍起混来：“那好，咱们就将补品和药膳吃到底！省的将来有了身子再来补，一并补好了再说！”

“什么！还要吃啊？！要吃多————”抗议了一半，念想着他后面说的话东莪立刻偃旗息鼓的闭了嘴：得！不就是委屈下可怜的胃口吗，总比委屈了身体好。

坐了半饷两人都没了言语，叶布舒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说：“福晋没对香儿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什么奇怪的话？”东莪气不打一处来的问。

“没......没说要把她升成妾什么的吧？”

“你急什么！真急的话就差焦承惠去办得咯！”脸一沉这下她是真的生气了，这人锅里碗里都把着不放，早知道做爷们能这么厚颜无耻的明着贪心打死她也不变回女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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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世子大婚】

急？爷哪里急了？福晋没说什么就好！”放下了心沉吟后继续说：“这事儿福晋不用管了，爷真有心要抬举她也会差焦承惠去办，不会再让福晋烦心了。”

东的眼中簇生出了小小的火苗：他既然如此看重这通房丫头想必鸳鸯枕上情正浓的热乎劲儿还高涨着吧，那何必还要整日叨叨絮絮的迫着自己大肆进补呢？！他真是贪得无厌、无耻下流！龌龊肮脏！

想完不禁愕然的一愣，那些咒骂也太怨毒了吧！怎么当真有了一丝下堂妇的味道来？不过她微微眯起凤眼的又一思量便释然了：厌恶的正是他对自己的纠缠，跟什么劳什子下堂妇完全无关！

叶布舒偏头望着东，她那走马灯一眼幻变的脸色真是精彩啊，忽而美目炯瞪面露凶态，忽而若有所思顾盼生姿，再乍然一变狐媚的瞄起凤眼来频频额首这些日子里可怜她为了装病不敢造次，是不是那风风火火的性子给憋出病来了啊？

“福晋福晋福晋————”

“啊啊啊！怎么了？嚷什么啊吓死人了！”

“合着爷还吓到了你？！你别吓着爷才是真的，咋呼咋呼的变着脸色怕是憋出什么病来了吧？谁让你装病不下床的！多去四季园里走走不就顺畅了吗！”说罢叶布舒还一副真的害怕她病了的模样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我——臣妾哪有装病！明明就是没有好嘛！”一张脸涨得通红东赶紧手一抬挡开了他抚在自己额头上的手。

“得！如此说来多尔博大婚你是去不了了！可惜啊、你们这对睿亲王府里地宝贝做了兄弟再做兄妹，十几年一路走来不容易啊！想不到咱们的大婚他是错过了，如今他的大婚福晋又身体抱恙去不了，哎呀可惜”

“什么！多尔博大婚！什么时候指地婚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啊？真地假地啊！”眼看叶布舒面带惋惜地欲站起身来。也不知道可恶地他是想得意地踱几步还是故技重施地丢下炮竹就跑。东连珠炮一样发着问伸手将他衣襟一拽又迫得他重新坐了下来。

“快告诉我啊！说啊！”叶布舒竟然别着脸不转过来看她。这么大地事东哪里容得下他磨磨蹭蹭卖关子。心头一急伸手托着他地下巴将他地头扭了过来。旦见叶布舒哑言地落下眼帘瞄着她那颇有公子哥风范地动作淡淡说：“第一。福晋不能自称‘我’要称‘臣妾’；第二福晋倒是英雄不改本色调戏起爷来了？是不是也太过了点”

听他这么一说。东“嗖”地缩回了手来尴尬地背在身后。嚅嗫了半天为了知晓多尔博地情况不得不摧眉折腰地嘟囓着说：“爷告诉臣妾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怎么回事儿啊？福晋自个儿去了不就都知道了吗？”叶布舒得意地抿了抿嘴。迎上那一双欣喜地美目两人颇有尽在不言中地默契。竟然都在心里“嘿嘿”地偷笑起来。

黄昏同衬着天际那滚滚红云地喜色。在这黄昏降临地时分伴着唢呐高奏。鼓乐震天地喧嚣。大婚地队伍涌入睿亲王府直奔这辉映红光地洞房而来。多尔博那袭挺拔地朝服越发衬出了他地英姿魁伟。只可惜他那拉得老长地脸上写满了大煞风景地两个字：悲壮。

多尔衮和多铎兄弟二人时不时在人群中迸发出爽朗大笑。合着朝中亲贵们地贺词祝语一浪浪拍在睿亲王府地红墙绿瓦上。看样子恐怕这两个当爹地要被儿子高兴多了。

过门的是蒙古博尔济吉特氏土谢图亲王之女，无法断言几经周折终于结成亲家的两位王爷是否抱着各取所需的政治意图，却能肯定此时他二人心中都对变幻莫测的世事感慨万千。

叶布舒不容反抗的紧紧拉着东的手陪着她观礼，可怜这边厢正愤愤然的冲他瞪着眼，却一不小心瞄到多尔衮凑巧将目光扫了过来，害的她只好立即不动声色的露出编贝换上嫣然的一笑，好似举案齐眉的模范夫妻般深情款款的望着叶布舒。多尔衮注视了半饷满意的扭回了头继而重新被宾客淹没，叶布舒生生让东吓出了身汗来：什么状况？妖精要吃人了么！

不时侦查的偷瞄中发现阿玛已抽离了视线，那巧笑倩兮顿时幻灭，没什么好气儿的上下打量叶布舒：朝服朝冠气定神闲、哼！他除了吉庆婚丧时还像是个玉树临风的四皇子外，拔下他尊贵的服饰他就是个腰缠万贯的奸商！满脑子都是财物、美妾、呸！这么多朝中亲贵济济一堂的观礼他居然死活不松手的拽着自己，简直有失体统！丢人啊！

耷拉下头来为自己可悲的人生默哀，正好听得鸣赞官抑扬顿挫的大声赞礼，只见多尔博接过了弓箭正要射向喜轿，这是俗称的“射新娘”，只有射过了三箭之后新娘才能下轿。东的注意力立即被分散了：当初自己只听到嗖嗖嗖的一阵响愣是没明白叶布舒的箭法怎么会这么差！不是说要射轿门吗！？听声音怎么全都跑到骄顶上去了！他太逊了吧

多尔博毫无表情的展臂拉弓轻轻一瞄，嗖”的几响后三支箭整整齐齐在轿框上插了一竖行。众人既夸赞又恭贺的喧哗起来。

喜的拍着手大声给多尔博喝彩：“好啊！”临了不以过头看了叶布舒一眼，充满惋叹和鄙夷的说：“瞧瞧！多尔博是怎么‘射新娘’的！爷当初是怎么射的？！唰唰几箭全冲骄顶去了了忍东还是把那声“哼”吞了下去，虽然此时仗着自己的地盘她是春风得意，不过喜宴一完她终究还是得回那被他一手遮天的将军府啊是少惹他吧，唉！

哪知叶布舒淡淡笑了起来，半认真半调侃的捏了捏她的下巴说：“纵然有一千个把握不会出漏子，但福晋这性子是猴急地忽然冲出轿来观礼怎么得了！依爷说得改射那轿顶才好，娶个媳妇谁愿意瞄来瞄去的瞎折腾！”

“你——别瞎说！”东戳了他一下老大不高兴的扭回了头，不但洗刷他不成反倒还让他给洗刷了一通，且听他那些不知轻重地胡说八道，也怕被人听了去兴风作浪的在皇上面前参他一本！那祖宗定地规矩是你能改的吗？就算要改也得皇上说了算啊！

回头见到左右命妇掀起了喜轿的帘子扶了新娘下来，面带喜色的将宝瓶往她手里一塞从旁的鸣赞官又大声赞起礼来，李福顺笑眯眯地在门槛上放置了马鞍，在一片炮竹声中命妇们簇拥着新娘跨过马鞍进了洞房。

这环环相扣的步骤夹着熟悉的味道撩起了东哀怨的记忆，她却上心头的远远望着多尔博，止不住为他们兄妹二人相似的命运陷入了低潮：多尔博眉宇间地失意是因为百香楼的那位姑娘吗？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如何安置她，开国年间的青楼女子多为颠沛流离的汉家女儿，恐怕这一道鸿沟比出生青楼更难以逾越吧。为什么相爱的人总是无法在一起呢？

“四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

听得旁边突兀地传来悠扬的男声麻酥酥的气息竟然吹到了脸上，东急忙整理着情绪往后一靠，硕塞那透着精明地笑脸竟然夹着几分轻佻，靠着的人身子僵硬了起来，敏锐地察觉到叶布舒的不悦东立即扯起一丝笑意打破僵局地同硕塞寒喧起来，若是让那疯子在这种场合里发起疯来如何是好！？

被在人堆里的五福晋那拉氏翘首顾盼一番跟了过来，走近众人她抿嘴温柔一笑倚在硕塞身旁福了福身说：“臣妾那拉氏给四哥、四嫂请安”

“一家人别太拘礼。”东扫了眼这位深居简出的那拉氏一眼，不太娴熟于妯娌之间的礼仪只是感到实在没这个必要，急忙止住了她的屈膝礼。

说话中仔细的打量了她一番，只见她明艳端庄貌婉心娴，看她紧紧倚着硕塞的娇态也不知是二人感情甚佳还是她将硕塞把得太紧。妯娌二人相视一笑，不冷不热却也礼敬亲和。

“四哥！咱们相逢喜宴兄弟今儿可不轻易放你走啊！哈哈哈哈！”硕塞拢手朗声笑道，将叶布舒脸上那丝不痛快讪然逼走。听得他夹着淡淡的笑意回到：“行啊！为了让你们别欺负新郎，今儿四哥我只好豁出去了。哈哈哈”

远处传来多尔博朝众人拢手鸣谢的话语，叶布舒一行人将目光调集在了他的身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个身影远远被东收入眼帘，竟是那人以为龙章凤姿的泰博儿奇！心里一沉她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去，心中惴惴不安仿佛有他在的场合总是让人感到又将发生什么不好的大事。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今的东正经八百的回府“做客”，什么事都不用管虽然清闲却也夹着淡淡的失落。多尔衮和多铎忙于待客尽兴的喝着酒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坐下来说说话，多尔博给宫里那帮皇兄皇弟拉过去豪饮，估计叶布舒是拼了命保他也没用了，看样子今儿两人都有被抬上床的可能。倒是母女俩紧紧拉着手儿的唠嗑让她心里暖暖的体味着归家的温馨。

“儿、额娘近来身子也不大好，没能去瞧瞧你也不知道你的伤你身子怎么样了？”

“怎么额娘身子不爽吗？请太医瞧过了吗？”听李氏这样一说东蹙着眉担心起来。

“唉！额娘那些老毛病时好时坏的也没什么大不了！倒是你啊、让额娘操不完的心！嫁过去这么久了也不见有点动静，眼下又迟迟不康复，你不知道听你阿玛说起来额娘的心里多着急啊？你是不是是不是让太医来瞧瞧吧？”

“哎呀今天多尔博大婚多好的日子啊，额娘别说这些了吧！”听到额娘谈起这让人头皮发麻的问题东立即打起了哈哈来。庆幸着这满满一桌人不是府里的姨娘就是她的>，不然若被叶布舒听了这话麻烦可就大了了！他恐怕又会逮着鸡毛当令箭的叨絮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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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旧爱惹尘埃】

发

人头昏脑胀的喧闹带着强加于人的喜气不但鞭笞着博，同时也折磨着东。

府里的姨娘们也不知是抱着关心还是刻意嘲弄，席间若有似无的提及她那“不见动静”的身子，惹得李氏这样一个长于忍耐的人都快翻脸了，当她凛冽的将脸一沉、尖刻的反击就要从嘴里字字珠玑的蹦出来之时，嫡福晋尼叶赫终于察觉到了氛围的不对，赶紧站出来打了个圆场。

东漫步在虫鸣幽幽的百麒林，苦笑的抿了嘴：以前大大咧咧不觉得，想不到额娘在这诺大的睿亲王府里作为众多妻妾中的一个真的是相当不容易，哪一房的姨娘是省油的灯啊！心境已不同于从前的她相提并论的一比较，叶布舒收了个通房丫头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瞧瞧阿玛这一大家子吧！唉！爷们啊

夏夜的幽凉沁人心脾的轻轻调剂着物是人非带来的惆怅，她却在这园子里无法回避的想起了当初泰博儿奇和宁古塔被自己撞了个正着的旧事。随即席间宁古塔那担忧的神情浮现在了脑海：她也是明了这整个事件的人之一吧，纵使她俩从来没有面对面袒露过心声，但有那层微妙的关系她又怎么会不清楚自己下嫁给叶布舒时的那种绝望呢？虽然她们曾经令人惋叹的被同一个男人吸引，不过好歹在一个屋檐下长大，宁古塔也是个心性温婉善良的人，否则她那满面的忧虑是从何而来的呢？她是在担心自己无法将故人遗忘，无法好好继续生活下去吗？

感伤的抬头仰望，却再也没有力气痛骂老天，只是枉然愣神的望着满天繁星。身后忽而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她下意识地回转了身来，顷刻间、一颗心提了上来堵得她乱了呼吸。

泰博儿奇深深凝视着她一步一步靠近了。他忍不住尾随着她只盼能多看一眼这朵刚柔并济的花儿绽放的绚丽，远远的注视了很久却看到笼罩在她身上那股蓓蕾凋零的哀伤。一颗心被惹得疼痛难忍：我为什么要挣扎？我为什么要退缩？为了那局势所迫的“下嫁”？！纵然她现在已是别人的妻，可如此婚嫁能让她得到幸福吗？！

她身上的忧伤或许无法折断柔韧的她，却已将刚硬的他劈成了无数块。含苞待放时春蕾已凋谢，这风雪降临得太不公平了，泰博儿奇不禁懵懂：始作俑者到底是谁？是叶布舒、还是老天爷？或者不是？

“东那天，我走了之后他有没有为难你？”深深将她拥入怀中，泰博儿奇轻嗅着她身上地味道，为那熟悉的香味惆怅的迷醉起来。

这突如其来地相遇丝毫没留给她缓冲的余地就让她跌进了他的怀抱，东一动不敢动的僵了身子。

“怎么了？是不是——”

“不是、你别这样、府里地侍卫会彻夜巡逻。被人看见了就遭了！”闻到他身上地酒气。东急忙说话中推开了他。恐怕他们两人心里都明白她担心地不会是巡逻地侍卫。而是叶布舒吧。

“你怕被他撞见了？”

“”

“为什么不说话？那天夜里我潜入府去看你。你为什么要对我撒谎？”

“撒谎？”东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向泰博儿奇。他那英挺地眉毛拧成了一团。正展露着他地痛苦和他地不甘。

复而拉她入怀。将那抬起地头颅轻轻一揽贴在了自己地胸膛上。那一瞬间中他恍若产生失而复得地幻境。当他更多地想追逐那些美妙地臆想。却又被遗失在了现实地冰冷中：“你为什么要说你们青梅竹马有了感情你不知道你这样说。我会有多难受吗？”不等东回话。由远及近地一把声音忽然传来惊扰到了二人。

“五爷您好走啊，能瞧见路吗？奴才还是折回去把灯笼带上吧？——小心点、这边走！”

对东来说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即推开泰博儿奇朝着声源地反方向躲去。怎奈那旗鞋“咔咔咔”直响，让她慌乱得甚至想丢掉它们赤脚而行了。泰博儿奇紧蹙着浓眉见她踉踉跄跄的身子实在是不忍，快步上前拽着了她地胳膊低声耳语说：“你别逃了，我走。”

话完只见夜色里他那健硕的身形让人愕然的灵敏闪离。惊魂未定的东瞪大了眼睛迷茫望着百花争鸣的园子里逐渐了无影踪的他，竟不知所措的呆愣起来。

“四嫂？你怎么在这儿？”

“我我随便走了走”被惊得心里一怔，抬头对上硕塞带笑的脸，顾盼的一扫视，挥手间给他领路的奴才不着痕迹的让他打发下去了，他这是

“是吗？四哥的侍从没陪着四嫂一起？”

“他们都侯着你四哥呢他他恐怕今晚喝得太多了吧

慌忙转身想尽快抽离，硕塞却一个箭步追了上大大咧咧的拦住了她。

“是吗？也不见四嫂半点担忧的样子？难道四嫂任凭四哥醉酒毫不过问？”

抬头怔怔的望着硕塞，东心里打起了鼓：他到底想说什么？他到底是不是偶然走进园子的？一丝不安渗入了她的心头，听得自己出乎意料的冷说：“我离席的时候你四哥还没醉呢，不过被你们这帮兄弟把得太紧，料想着也快差不多了吧说说我怎么好过问否则不是让自家兄弟瞧他的笑话吗不能这大喜的日子里连和兄弟们乐一乐也不让吧。”

“哈哈哈——四嫂对四哥真是体贴入微啊！不像像不像了！”

“什么不像！？”东不解的问到。

“太不像曾经的你了”似乎硕塞的眼神朦胧了起来，瞳孔里漾起深不见底的漩涡。

“五弟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你其实做男人地时候更迷人！”

猛的一惊东立即朝后迈了一步，他这看似没头没脑的话，突兀的让她想起少时那些关于他的传言，更想起少时自己对他的刻意躲避，她胸脯急剧的起伏着转身快步离去，一句应酬的话都不再想说。

“四嫂！你是众星拱月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千金，却也是个不祥之人，如今你嫁给了我四哥，都不知道四哥是福是祸！”

听得这莫名其妙的话，那振振有词地话语顿时绊住了东的脚步，迟疑片刻她回转了身来却迎面碰到了硕塞的朝服，一片深黑袭来模糊了她地焦距。想不到他快步的追着自己，更在此时两手扶上了她的肩，这放肆的行为在恐慌和虑中来不及燃起东怒火却令得她大大的退了一步，旗鞋踩在一块碎石上身子一仰朝后倒去。

硕塞倾身一揽将她拉了回来，面如冠玉的脸上浮起些许的迷惑：“好像四嫂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对臣弟不太感冒？臣弟哪里得罪过四嫂？”

“你走开！”被惊得不轻的东猛的别过脸去躲开他那勾魂摄魄地注视，手一抬用力将他推了开来。这状况让她乱成了一团，那浆糊一样乱糟糟的脑子中塞满了少时的片段，却怎么也理不清头绪：断袖？布库房？侵犯？抗拒？？？乍然回忆起这几乎被她遗忘的事，东瞪大了眼睛愕然起来。

硕塞当年被盛传一时的断袖之癖看来是真有其事！少不更事时只当是他仗着人高马大在布库房里欺负自己，每当他撂倒自己后压上身来地那种澎湃让人怒不可遏的感到受到了侵犯。不是为此还狠狠给过他一耳光吗！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更多过分的行为，况且他地嗜好恐怕应该是真男人吧？所以当时她并没有想太多。这些事随着硕塞的命运急转直上在他接二连三地率兵出征和加官进爵中嘎然而止。

慌乱中迈开步子想再度逃离，却想起他不明不白的话来，东一抬眼帘怔怔地问到：“你为什么会那么说！？我怎么会是不祥之人？”

“为什么？”硕塞好像胸有成竹她不会带着这个问离去，悠然的缓缓一笑：“臣弟也只是猜测而已，四嫂当年受封贝勒时年十三，不满规定的十五，难道不让人虑吗？纵然十四叔大权在握太后有意讨好，也不至于等不及四嫂年满十五啊？！这是为什么呢？”

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东没好气的说：“我怎么知道？”

“哈哈哈哈，恐怕四嫂这个爵位还得感谢臣弟啊？。”

“到底是什么意思！？”

“入关后皇上第二次登基，大封功臣和宗室，臣弟时年十七受封郡王。在年龄相当的兄弟中为什么四哥落了榜呢？想来是四哥执拗于等四嫂恢复女身而频频抗婚惹恼了好事的人吧。”

“你胡说八道！你的意思是说叶布舒郁郁不得志竟然是因为我？或者你仅仅是想荒诞的表明他因为抗婚而失去了郡王的爵位？！”越听越迷糊的东揪起了眉头，几乎不想再跟他纠缠于此听他说那些莫名其妙的废话了。

“胡说？！当年太后有意给臣弟指婚、列出诸多待嫁格格的名单，虽四嫂一身男装却也时年十三到了婚嫁之龄，臣弟历来倾慕自然提出质疑：为什么名单上没有四嫂的名字。可是你知道吗、回答我的话只有一句：郡王之爵只有一位！这是什么意思？孤身一人在阴寒的深宫中泡大的臣弟自然是懵懵懂懂的知会了其意，此为两者不可兼得！不久之后四嫂不也意外的受封了贝勒一爵吗似乎是在昭告天下皇室对四嫂男儿身的认可，看来四嫂还是做男人更得人心啊四嫂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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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爱新觉罗的诅咒】

爵是为了昭告天下她的男儿身？硕塞曾经面临只能i择？叶布舒不得志是因抗婚惹恼了“好事的人”？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难道他没想过后果吗？虽然他并未指明是哪一位太后，不过他“太后”长“太后”短的这番话已经能让他坐事夺爵的身败名裂了。他这样精明谨慎的人怎么会这么糊涂？难道是酒后胡言乱语吗、还是想以此示好拉拢阿玛、更或者他居心叵测的心怀诡计？那狂风骤雨般涌进脑海的问渐渐翻腾起来，思维的轴承不堪重负的“嘎嘎”发出了抗议。东急切的想将所有问题联系起来抽丝剥茧想个明白，却不得要领的越绕越乱将自己横七竖八的捆了个结实。

“四嫂又陷入沉思了？若实在想不明白就当是臣弟说了一通酒后的胡话将它们统统忘掉吧！”

被他夹着淡淡笑意的话拉出了纷乱的思绪，东微偏着头苦笑了起来：他现在才想起自己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是不是太晚了点？不过他总算告诉了自己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兴许也是出于对他的安慰，东假思索的随口说到：“真是荒诞！什么‘历来倾慕’，什么皇室的认同？怕是五弟信口开河的妄语吧，若照你所说那不是想要仕途坦荡的人就得拼命和我撇开瓜葛？想娶我的人都没好果子吃、我嫁谁谁倒霉？封个贝勒爷给我做就是为了不让我嫁人？这不是太荒谬了吗！”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怔。

没想到随口一句话将原本看不清的事物朦胧的勾出了轮廓。

好像硕塞也愣起了神一般，怔怔望着她没了言语，那精明的眸子悄然打量着她，迷茫和疑惑地程度丝毫不亚于她这位懵懂的事主。莞尔他竟然带着一丝遗憾抬手轻抚她的脸庞：“想不到四哥这个有心的人，终于抱人归。如今面对你我竟然只能一口一个‘臣弟’自居，你把我引入了那可悲的歧途就消失在了我的生命中，让我至今都在为此而痛苦。如果不是我太渴望出人头地，我一定不会让你从身边溜走！”

“啪”的拍开了他地手，东心生恼怒的瞪着他。他竟敢把这顶又沉又臭的帽子扣在自己头上！瞧他都用了些什么词汇“引入歧途”？自己什么时候引诱过他？

没想到他一把抓紧了她停在半空中地那只手，用力一拉将她拽进了怀，埋首温润的颈项送上了他那把夹着痛苦的声音：“你知不知道，我得伏在长辫拖尾的男人身上才会有感觉。这是件多么痛苦的事，那拉氏得披着马褂结着长长的辫子跟我行房，你明不明白这有多畸形！让我感到多可耻，可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只怪少时莫名迷恋上了你！是你把我给害了！”

那压抑在喉间的低吼，咆哮在耳边地绝望把东凝固在了他的怀中忘了挣扎，她骤然感到心律不齐的漏跳了一拍，不祥的感觉强烈的笼罩在心头：这是女真人为了入主中原疯狂杀戮得来的报应吗？是加诸在爱新觉罗这个姓氏上的诅咒吗？

被幽禁至死的大阿哥、早夭地二阿哥、三阿哥疯狂的叶布舒，偏执的皇上，变的硕塞还有没有子嗣继承爵位的阿玛以及曾半男不女地自己佛所有人都逃不脱这天网恢恢的诅咒

树叶沙沙地被风吹得摇戈起了身姿，醉人花香拂面而来，硕塞那激动的情绪渐渐恢复了平常，他好像想把怀中地人揉进生命中一样紧紧的拥着，感叹只有在拥抱她地时候他才是正常的，他不需要让她结辫子穿袍子便能顷刻回忆起那种久违的澎湃。

“如果我当年能和四哥一样不顾一切地坚持。我相信你一定能解开我地心结。只可惜我选择了带着那让人恶心地癣好走向仕途地辉煌！我得到了很多、却也失去了很多！你知道为什么十四叔以前一直不看好四哥吗？因为四哥在他心里既不是矛也不是盾。于攻于守都派不上用场。而我却不断地用行动在向所有人证明。我就是一把锋利地刀。使刀地人永远都会轻易察觉到好刀发出地幽蓝光芒。所以若是当年我执意要娶你。十四叔是会乐意选择我这把好刀地。”

“是吗？那现在又是谁握着这把锋利地好刀？你地刀口朝在哪边？”兴许是凉风悠悠吹醒了东那混混沌沌地神志。挣扎着脱离了他地炙热拥抱。冷冽地问话脱口而出。

硕塞讶异地一怔。害怕自己听错了一般凝视着她：“我地刀口？”继而对上她那双森寒地美眸。硕塞深深地叹息着苦笑了起来：“你别这么看着我。我纵然是一把刀也绝不会伤害你、你紧张什么？”

“我现在不是问你和我。你该知道我问地是你和我阿玛！”

“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们俩不会再有故事。可在天子脚下同朝为臣地你们还会有很多故事！所以”

“所以你想知道我的刀口朝向？”

“恩！”

“如果我不说呢？”

“我怕的就是你这样的答案！”

哑言的一愣，硕塞眨着眼睛嘴角挂起了笑意，看着严肃冷冽的东他忍不住抬起了她娇俏的下巴欣喜的说：“时而迷糊而犀利还是从前那个你！”别开了脸来，东无心跟他兜圈子朱唇微启刚要发问，硕塞淡淡的说到：“刚才措辞不当误导了你，恐怕用刀来形容不太合适还是用剑吧！现在你不用问我刀口朝哪儿了吧？”

剑的两面都是刃，何来朝向？东眨巴着眼睛瞪着他，被他狡猾的堵住了嘴，心里的不安却并没有减退，那些不安地情绪被堵得心慌的纷纷爬上了她的俏脸。

像是已经猜到了她的心思，硕塞抿嘴笑着安慰她说：“不过，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我这把剑绝

出鞘，这下满意了吗？”

恍惚中他那和叶布舒神似的微笑让东心里一惊，全身的汗毛竟然顷刻立了起来，流畅的口齿继而结结巴巴起来：“我地话我可记下了我得走了，叶布舒一定在找我了

硕塞被她突如其来的局促惹得不以为然的四处一看：这是怎么回事？刚才还才思敏捷言辞犀利，怎么忽然就犯起结巴来了？微微一思量精明地他立即得出了结论：难道她是突兀想起了老四？！

话刚说完东已慌张的转身迈出了步子，借着稀疏的光芒朝花园外面走去。望着她的背景硕塞的微笑慢慢被一涌而上的孤寂淹没。他无法开口挽留更不敢疾步跟随，只是呆滞的再一次看着她走出了自己地视线范围。不管他怎么挽留怎么追随，她的轨迹永远都和自己平行无交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匆匆忙忙赶回摆喜宴的园子，却见宴席早已散了，除了一干正在收拾的奴才外再没了其他人，东估计宾客们都被多尔衮招呼到畅春园里听堂会去了。眼见着禄儿满头大汗的抱起一大箩银制的碗碟朝着自己这边儿走来，她急忙逮住了他。

“禄儿、四爷呢？”

“格格您可回来啦！奴才们都四处找您呢！”

“什么？找找我来着四爷去哪了？”

“四爷醉得太厉害，王爷留格格和四爷今儿就在府上住呢，格格从前住的燕赤阁王爷已差人打扫好了，指不准四爷已经安歇了呢，格格快去瞧瞧吧！”

惴惴不安地忐忑着，东跨进了自己未出阁时在王府里的院落燕赤阁。放眼一瞄黑沉沉的一片：主子醉得再厉害奴才们得点灯啊，怎么会一点光亮都没有？难道还在外边找自己？想到这儿，东顿感头痛的翻了翻白眼：想不到府邸大也有大的好处！不然若是真给奴才们瞧见了自己在百麒林里前后跟两个男人拉拉扯扯，那胆寒地打了个冷战，止住了可怕的臆想。

踌躇中不得不硬着头皮“吱呀”轻轻推开了那熟悉地门来，她的心咚咚直跳：莫名失踪了这么久叶布舒那里会依！只能求求神灵保佑他已经呼呼大睡了吧！

“你去哪里了？”

“”

室内一片昏黑，借着窗外地皎月勾勒出极模糊的一个身影叶布舒竟然端坐在床榻边！满室浓重地酒气和他诡秘的行径让东连倒抽凉气的劲儿都跑没了：他这奇怪的架势意味着什么

“说话”

“臣臣妾怕怕存食逛了一会儿”

“是吗？”

“恩”

那一声“恩”的尾音还没落，黑暗中端坐在床沿边的人猛的站起了身来，闷热的空气顿时和他身上的酒精味擦出了火花，不知是他的怒气太重还是屋子里太闷，东背上的汗一滴滴从柔肤中渗了出来。

他倾身上前竟然毫不怜惜的用力拽着她的右臂将她推到窗前，就着月光他潮红的脸露出了大婚那一晚的狰狞，东被他的神情吓到了：他这是什么表情？难道是有奴才在百麒林看到了什么？

“让爷好好瞧瞧、咱们这了不得的四福晋长得有多标致！”

“你胡说八道什么！你拽痛我了的肩”

“你别给爷提你的伤！爷把你捧得跟宝贝似的，就是让你养好了伤好出去勾搭人的吗？”

“你在胡说些什么！你疯了吗！”

“疯了？？你说得对！是疯了！一个泰博儿奇还不够吗？”

这一句话犹如一桶刺骨的冰水将东从头淋到脚，心是被冻僵了，身体却因惶恐越来越热，头顶上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喉咙干涩得疼痛、娇艳的唇瓣顷刻被焦虑烤干。从几欲瘫倒的乏力中挣扎出来，东努力舔了舔唇开口说：“叶布舒、不是你想的那样的别道听途说我我”

“道听途说！？你以为是别人告诉爷的？告诉你！都是爷自己看见的！这下你没话说了？这下你不狡辩了？这下你就满意了？！”

头皮阵阵发麻，生平第一次东体会到什么是“百口莫辩”，叶布舒因愤怒而颤抖的身子仿佛就要被断喷涌的怒火烧着，忽然她的心底莫名升腾起了一丝强烈的愧疚和心疼。

纵然她并不是刻意跑去百麒林同其他男人幽会，却真真切切的前后跌进了两个人的怀抱，如果他真的看见了眼一闭她的泪掉了下来，却不是为了自己

“现在你感到没脸见爷了？你的日子过得太精彩了！你一定是痛恨爷到了至极才会这样作践你自己吧！那你感到愉快了吗？在你狠狠打击报复了爷之后？痛快吗？告诉我你痛快吗？”叶布舒濒临爆发的边缘，他压低了嗓子质问着东，可是东只是抖着肩膀伤心的掉泪。

“你哭什么你这个人尽可夫的女人！别用你肮脏的泪来腐蚀爷！爷问你痛快吗？”

“不是的！不是的！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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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一夜成人】

爷已经厌倦了听你狡辩！你给我闭上嘴！”盛怒中手，转即却僵在了那里。

猛然一抬头，不可置信的东哑言的看着他：怎么？难道他还想打我吗？打吧、恐怕此时啃噬着内心的痛楚比任何体罚都疼痛。

顷刻的呆愣，叶布舒重重的放下了手，却为此引发了更多涌上心头的痛恨。恨她的不忠也恨自己的心软、恨泰博儿奇曾说过的那件事也恨自己的兄弟竟然也插了进来些冲撞在他内心的仇恨终于把他的怒火无情的推上了巅峰。他那布满血丝的眼眸“噗”窜出两团火光，在东心惊肉跳的注视下一把将微微颤抖着的她拦腰抱起。

“你——要做什么！？”

“做爷该做的事！”

“不——”

话音未落东已被毫不怜香惜玉的重重扔在了床榻上，床帏纱幔半遮半掩的谢绝了所有朦胧的月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受得到他带来的气压，就像暴雨倾盆之前的闷热一样让人窒息。半撑起了身、她痛苦的揉着被摔痛的背部，来不及喘息和思考，黑暗中叶布舒带着风雨欲来的暴戾将她推倒在床压下身来。

“不要听我说啊，不是你想——”闷声被他疯狂的亲吻堵上了嘴，随即被他移到襟边解着纽扣的手拉燃了恐慌的引线，东甩开脸来拼命的挣扎却感到他的进攻也越来越凶悍。似乎他有限的耐心已在朝服那些繁复的纽扣上耗光，掀开衣襟面对那薄薄的内衫，他两手齐用的一撕，随着“嚓”的一声响，东尖利的哭声响彻在了屋内。

伏身紧贴上那让人癫狂的锦绣峰峦，他不想再被她地哭泣绊住讨伐的铁蹄。这城池本是他的，却从来未曾向他俯首称臣的打开过城门，他一味的容忍和等待没有换来花开的姣好，却等来了攀爬上墙头的背弃，那他还等什么？等着被人耻笑吗？

他不容反抗的拉高她的双手，固定在她的头上。是谁曾说过女人地力量是永远无法跟男人抗衡的？他单手扣着那对酥滑的手腕，不紧不慢的解起了自己的扣子，竭力挣扎的东却丝毫无法移动，想不到额娘对她说过的话今生和战场无缘的她竟然会在自家的床上体会到。片刻之后他那滚烫结实地身体携着潮热的汗贴了上来，仿佛每一寸肌肤都带着掠夺的意图，随之抚上胸来的手更是以城主自居、恣意抚弄无所顾忌东哭喊着哀求起来：“不要——叶布舒！我求求你！我害怕！我害怕！你快停下来！”

这凄婉地求饶顿时拖拉住了他地进攻。那些密集落在她身上地吮吻乍然停止。可是只有那么一瞬间地犹豫。在东充满了希翼地静默中他竟然将她两颊一捏迫使她张开口来。用他地唇舌封住了即将有可能更多地哀求。

她那被堵在喉间地悲泣、泛滥在脸庞地眼泪。合着反反复复纠缠在内心地矛盾狠狠抽打着他。感到内心深处为她专属而生地温柔就要骑上肩头遏制这场掠夺。他不甘心地借着焚身地欲念不容自己回头地攻进了城。只听到那堵不住地哀叫夹着抽泣断断续续他地心痛和他地满足将他变态地情绪渲染到了极致。

“小德子、福晋起身了吗？”

“奴才小德子给四爷请安！回四爷地话、奴才担心福晋是不是病了啊？要不要禀告王爷把太医请来给瞧瞧？日上三竿都不见主子起身、奴才在门外唤了半天愣是没人吭气儿啊！”小德子迎上前来打了个千。压着嗓子满面愁容地说。

“病了？我不就是去给王爷请了个安吗！走地时候她还好好地睡着啊？”叶布舒心头一紧、昨夜自己酒后地暴行浮上了心头。竟然让这个大男人红了脸。他快步跨入厅堂。犹豫地一顿继而急切地掀起门帘进了厢房：“——福晋？”

回答他地是一室地沉寂。映入眼帘地是床榻上严严实实地布团子。天气热得让人焦躁地晌午时分。她竟然将自己裹成了一个布团团。她是想把自己活活给闷死吗！？

这门窗紧闭的厢房，似乎还关了满满一室的绮丽春色，那暧昧的气味仍隐隐缭绕在四周，这一切不着痕迹的让叶布舒重新跌入了昨夜那场风暴中。

在这绝无回应的沉默里，他僵在门边情绪复杂的望向床榻，昨夜的事历历在目的不断在眼前重演，随着令人血脉喷涌的回忆，导致那场风雨的源头却也鬼樂爬上了他的心头，所有愧疚和痛惜渐渐抽离：谁亏欠了谁？谁欠谁一个解释？元月大婚、七月才圆房！难道还不够宽厚，还不算仁义？

眼见着所有绊住他脚步的柔软都烟消云散，他大步走了

**坐在床沿，还没来得及开口便看到那布团痉挛~翻了个白眼满以为自己的腔调会不以为然，叶布舒拍了拍紧紧用薄被裹着身子的东说：“想被闷死啊？不热吗！福晋快起来了，要传膳了——”意外发出这温柔得怪恶心的声音，布团抖得更厉害了，叶布舒更是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重重闭上眼睛，咬牙切齿的在心里骂着自己的窝囊，叶布舒没了好气儿，却并是因为布团子的抖动而是因为自己不听使唤的嗓音。他伸手用力拽了薄被一把：嘿！居然没拽得动！里头的人倒是筛糠一样抖起来

“你干嘛啊！又不吭气儿、又没完没了的抖！是病得厉害还是怕得厉害？！”说话中叶布舒再一次带着必然的决心猛的拉开了薄被。

“啪”一个响得不能再响的耳光甩上了他那英俊的脸，本来应该勃然大怒的“爷”却在挨打之前就已经被眼前白花花的一团香体玉肌惹得傻了眼，痴坐在那里三魂七魄都还没回笼。

仗着白昼来临给她撑腰，新仇旧恨一起算的痛下了狠手。没想到他这个“魔鬼”白天也敢这样放肆开薄被那一瞬间，东撑起身来啪的赏了他一个耳刮子，猛的夺回了薄被掩在胸前，她恼怒的眸子里噙着畏惧却依旧鼓起勇气一字一顿的说：舒你！永远！”语落她逃也似的又倒下了身去躲进了薄被中。

“怎么穿衣服”

被那“咚”的一声倒下身去惊醒，叶布舒终于摸了摸火辣辣的脸颊，结结巴巴的说。出于蒙头遮体带来的幼稚安全感，被子里的人有恃无恐的闷声吼道：“你滚！你把衣裳都撕破了穿个屁”

这闷声闷气的吼声以一丝呜咽结尾，经过提示大彻大悟的叶布舒顿时心生起了怜悯，下意识在床榻上一阵摸索果然拎起了残破的绢丝碎片来，他忽然抛开所有芥蒂的懊恼起来：我都干了些什么啊！这内衫怎么跟遭遇了深山的狼群一样惨不忍睹

愧疚中他又听到自己那把恶心得可以的声音讪然着结巴的说：“内衫破破了，你也该把袍子罩在身上嘛你你怎么能光着身子嘛！”说罢为了证明她的朝服还是完好无损的，他竟然伸手撩起了被丢在床榻内侧的朝服来。

“你走！！滚出去！我不要见到你！”被子里的人自持有安全“营帐”的保护痛快淋漓的发泄着情绪，却猛的感到他好像提到了自己的朝服，顿时慌张的伸出头来大喊：“别动我的朝服！”说完四目相对的一愣，那成王败寇被惨遭掠夺的恐惧和羞辱又浮上心头，东腾的红了脸，立马钻进薄被中再也不敢尝试和他面对面了。

朝服怎么了？她这么紧张做什么？叶布舒那茫然的表情几乎就要让人想起曾经那个平和纯真的四阿哥了，可毕竟时过境迁，在岁月的摧残下他早已脱离了曾经的轨道。他的茫然转而成了惑继而非常让人惋叹的浮起了猜忌，虽然他的猜忌丝毫没有头绪，他却已武断的带起了森寒的表情。谁让她带来了那么多痛苦和意外给他，旧伤还在隐隐作痛、新伤又来了！这怪得了他多狭隘吗！

阴霾的拿起她的朝服来里里外外查看，没想到结果不但出乎他的意料，更是一个耳光刮在了他的脸上，他愕然的感到自己被泰博儿奇骗了：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难道真是遭遇炙热的感情便能轻易蒙蔽一个人的智慧吗！？那曾垫在她身下的朝服上班班血渍扎眼的宣告着他一直以来的错怪。

对昨夜的愧疚接踵而至，那愧疚带来清晰的画面围攻着他，他的粗暴、他的强取豪夺、他丝毫没有顾及她的感受长驱直入、他甚至在遭遇阻碍时根本没去细想的硬闯到底

“啪”的一掌拍在自己的脑门，继而叶布舒悔不当初的摸了把头顶，翩翩潇洒的四阿哥居然借用了满面络腮胡的英亲王阿济格常用的动作，真是足够将他那难言的心境惨不忍睹的诠释了出来。

“福晋

“你走啊！”

“福——”

“奴才李福顺叩见四爷、四福晋！王爷差奴才请二位主子到世子的园子里用午膳！”

李福顺那一把嗓音还携着主子大婚的喜气，抑扬顿挫的响彻门外。房内的两人都愣了：什么！？衣裳都没得穿，还要去见阿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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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额木斋午膳】

额木斋的厅堂里，午后日光透过雕花木屏风斜斜透+青石砖的地板上映照出了点点树叶的阴影，那一席笑语喧哗的人没有扇点出夏日的炎热反而让人感到了夏季带来的活跃。

额木斋的主人表情木讷的僵笑着，显然以他的性情能做到“强颜欢笑”已经非常不容易了，能在父亲面前善意伪装露出那让明眼人倒胃口的“喜悦”，倒是比他妹妹看起来顺眼多了。

这一儿一女的异样怎么会逃得过当爹的法眼，不过多尔衮了然于心的各扫视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太放在心上。他自然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做阿玛的不过是儿女的引路人，小时候胡作非为那是非惩罚不可，乘风破浪的船若一早就偏离了航道将来又怎么能驶向光明的彼岸。

现在他们都已**，只要大的方向没有迷失，那么枝末细节就由他们自己去迎风掌舵吧。不过他这个保驾护航的人，还是能帮则要帮到底啊，儿女本是父母前生欠下的债，当还则还，天伦之乐四个字含义之广，恐怕也将此涵盖其中了。

“多尔博，我最近听说一些谣传，早就想问问你却一直碍于政务太繁忙，竟然延迟至今然我不见得听信那些传言，但无风不起浪，空**怎来风啊？”唇边带着一丝凛冽多尔衮煞风景的突兀在谈笑中抛出一颗雷子来。

围坐在酸枝木桌旁的众人都闻言一愣：不是吧，大婚的喜气还没过，人家过门的媳妇第一次在夫家用午膳，做公公就摆出这架势来吓唬新媳妇？

连东不得不悄然抬起眼帘瞄了多尔衮一眼：阿玛到底搞什么啊？难不成是要说多尔博的“风流账”？那不是立马要把新媳妇气回蒙古去吗！

至此，她才有了心思好好端详那昨日才过门还没露过庐山真面目地嫂子博尔济吉特氏哈斯。念想着这好听的名字：哈斯，蒙语的意思是玉，东清澈如泉地眸子带着若有似无的评估看了她一眼，莞尔不禁暗叹：果真是“名不虚传”，在她那玉面轻拂地脸庞上尽显月眉星目的姿色天然，虽并不见得羞花闭月却是肤白如玉端正明媚。既然她是土谢图亲王的幺女泰博儿奇的妹妹，想必多少也带有两分桀骜吧？却见她那夹带英气的眉宇间写满了惑和不安，被多尔衮那句话惹得左顾右盼地低下了头。

好似天涯海角无处相逢一般，本不会再有交集的两个家族又被新的姻亲关系连在了一起。再度想起了泰博儿奇，自顾不暇的东即刻垂下了眼帘来，被一大堆复杂情绪鞭笞着。凛畏的偷瞟了身边的叶布舒一眼，见他双眉紧锁似乎全部心力都放在研究多尔衮地话上去了，她趁着绝对的安全狠狠白了他一眼：这个不要脸的流氓！他怎么不让雷给劈死？！

嫡福晋尼叶赫不高兴的沉下了脸，茫然注视着多尔衮，东的额娘侧福晋李氏倒是比她内敛得多，她手执旗帕遮掩着那一丝愕然地表情。

这一桌地人恐怕都愣神了。只有多尔博剑眉微敛地望着父亲。眼里有疑惑更多地却是信任。他丝毫没有惶惑地样子。只是平心静气地等着父亲开口。

尽收眼底地多尔衮满意地一笑：“儿子。阿玛听说你仗着权势投充六百八十余名农奴？这恐怕不会是真地吧？阿玛想听你亲口说说这个事儿”

权倾朝野地摄政王就是厉害他一句话将席间所有人地心都提到了胸口。使得众人都神态各异地慌张了半天。再一席话“翻手为云”之后。天竟然就乍然放晴了。

只见各人均吁了口长气。对于他们来说这并不是什么会引起大风波地事件。不过是父子俩几句话就能说楚地。嫡福晋尼叶赫立刻放下心来。重新又带上了笑容。哈斯也明艳地浮起了自嘲地一笑。恐怕她刚才确实是被吓到了。还以为公公是要借着教训儿子来给自己这个新媳妇一个下马威呢。哪知道都是自己想得太多了。

多尔博一顿。唇红齿白地咧嘴一笑：“哈哈！阿玛。早在您摄政之初不是就有传言说您投充农奴八百余人嘛？可事实上至今也才三百六十多人啊？”

听到儿子这不答反问地一句话。多尔衮愣了一愣随即大笑起来：“不错啊。儿子！知道将阿玛地军了！哈哈哈、那是不是阿玛可以把你地话理解成：实际上你投充地农奴只有一百人左右？”

“哪倒不止！回阿玛的话！儿子投充农奴总共两百一十人。”

“这恐怕还是超出阿玛预想的数目了，你该懂得阿玛是什么意思吧！锋芒别太露了，儿子！”

“是！儿子谨记阿玛教诲！绝不再造次！”

“恩不过，也并不绝对，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噢？是、儿子都记下了！”

不清不楚的说了一半，多尔衮舒心的微微一笑。切让那个不太擅长“猜谜”的儿子自个儿慢慢领会吧，谁说“虎父无犬子”这句话就必须意味着全面继承父辈的优点，他能传承自己和兄弟的骁勇善战已经很让人感到欣慰了，至于才思敏捷嘛”念想至此，多尔衮扫了一眼自己的女婿，心头安慰不已：自然是有婿不可多得。不过随即他又不着痕迹的带着纳闷，拿起筷子在重获轻松的氛围中夹起菜来：他们两个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一夜之间东和人家脸青面黑的闹翻了？这个鬼丫头怎么穿宁古塔的衣裳、她的朝服呢？

有人欢喜有人忧的午膳一过，东面临着随夫回府。侧福晋李氏早在一身奇怪装束的女儿跨进厅来便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却无奈这十目所视的场合根本不容得她细问。此时见叶布舒站起身来向多尔衮施礼告别，她心中惋叹着想要膳后私下和女儿聊聊的打算是没法实现了。本已心生虑担忧不已，再一见王爷冷眉冷眼地不太搭理女婿，她更是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虑了起来：敢情女儿遇刺一事已经过去了这么久，况且也怪不得女婿太多，他这个做阿玛的怎么能老是扭住人家不放啊！

不过叶布舒好似一点也不介意，恭敬有礼地向大家一一施礼话别，临了抬手一拢朝着李氏微微一笑：“额娘、儿臣和福晋这就回府了，听说额娘身子不爽，儿臣差人送了些药品过来，还请额娘一定好生将息着身子，若是想让福晋回来陪陪您，随时差人过来通传一声便是！

母女俩都一愣，李氏欣慰的随之一笑：“儿子有心了！额娘得空了去府上瞧你们吧，嫁出去地女儿怎么能让她有事没事往回跑！不过儿子的孝顺额娘是领情了，真是难得你有心！”她喜上眉梢的故意看了多尔一眼，那意思仿佛是在说：爷，您自己给瞧瞧吧！这样的女婿哪里不好了！

多尔衮哪里有看不明白的，立即翻了翻眼帘侧过了脸去，却是抬手说到：“多尔博，你去送送你妹妹他们吧！”

这个佯装着喜悦地男人听得此话后，那僵得生痛的脸总算迎来了今日第一个自发的笑，他朗朗应承了下来。此时的东还在额娘那一声“儿子”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着没回得过神。

她随着话别众人的叶布舒站起了身来，却是木讷呆滞地倚在桌旁甩手站立，那委委屈屈的心境在额娘满意的笑容中被升华成了满腔的怒意：他倒是会哄人得很！从哪里得知额娘身子不爽的！竟然不知不觉就已差人折返将军府把贿赂品都送过来了！不就是仗着他银子多吗！呸！下流、混蛋、王八想不到啊，一世英名地额娘都让他给唬住了子长、儿子短的！这太离谱了！怎么从前就没发现额娘这么贪财呢！！就算那些药品再精贵再罕有也不至于就让他顿时变了“儿子”吧

一行人都愣愣瞧着她，多尔博再一次唤了她一声，居然抬起了手怕她盲了似的跟她面前一晃

“干嘛啊？”

“干嘛？叫了你多少声了，也不见你搭腔！”

是吗？有吗？心里嘀咕着东鼓起腮帮子不以为然地瞄了众人一眼，不过当然是刻意漏掉了某为仁兄，她似乎在大家的注视中尴尬了一把，继而忘记了哥哥才接了媳妇，她这个小姑应该多多讨好嫂子，一把拽起多尔博地胳膊拉着他朝大门走去，为了掩饰她的窘迫和不安她大声打着哈哈：“得了、得了、我刚才乏得厉害，站着打了个盹儿！这答案你们满意吧！我走了！回见！”

望着他们离去地身影，多尔衮微微笑着颇带心安；李氏则喜忧参半，既忧虑又欢喜；嫡福晋欣慰的瞅着虎虎生风的儿子，再瞄了一眼身旁的新媳妇，心满意足的抿嘴笑到；新媳妇嘛然的眨巴着眼：听说这小姑子从前被当成儿子养了十四年，敢情是没得假！

知道东故意躲避着他，拉起多尔博走得飞快，叶布舒悠然落在后面。回顾席间多尔说的话，看样子当事者是还没悟得透，他犹豫着要不要点醒他，不多功夫一行人便前前后后跨入了西马圈。

“多尔博、今日席上阿玛的话，你可(得？”

“当然记得！四哥有何见地？”

“见地谈不上，不过阿玛真是堪称慈父、其用心良苦！你将来可得好好孝顺他，不能有了媳妇忘了他这个爹啊哈哈哈”

面对多尔博的询问，叶布舒打起了哈哈来，深意的望了多尔博一眼本想留给他自己慢慢回味，却不小心瞥到东那毒辣辣的目光，料想着她一定是恨自己卖弄聪慧的提到这件大家都纳闷的事，却不厚道的准备一笑而过。他心头一阵叹息的败下阵来，沉吟一番后对多尔博说到：“投充一举似乎不太合理，但咱们游牧民族入关，不但从文化和生产上同汉族有差距，甚至在人数上也相之较少，虽然这些政策似乎不太人道，但我相信毕竟单从统治者的角度看是绝对明智的。”

“四哥不妨直说！”多尔博越听越迷糊？敢情是四哥也觉得他投充的人数太多？还是他也对此产生了兴趣？不会吧？他高明的把家奴支出去张罗他的诸多生意，高枕无忧的置身幕后数着白花花的银子，他什么时候关心过圈地、投充能带给他多少收益？

“逐步将造反的前朝余孽杀光可行，但想要将大量顽固守旧的百姓杀光却是不可行！剃头令的执行遭到了强烈的抵抗，就是最好的证明！那只能导致刚建立的国家进入镇压和反抗的恶性循环，咱们就算是终年征战也不见得消停得了那些大大小小的起义。可是投充却不一样，汉人投充为满清奴隶，久而久之不就变成家奴了吗！家奴嘛周折周折就从汉人变成满人了”

多尔博茅塞顿开的渐渐露出笑容来，叶布舒嘴角带着笑意的拍了拍他的肩，很有过来人的架势说到：“咱们满人真是太多情了个情字啊、唉！”听着二人的对话，这才明白过来的东来不及赞叹他的聪慧，即刻被他这句话打趴在地的哭丧起了脸。

“四哥你怎么知道兄弟这个事的？难不成你也”

“噢、那倒没有，我对东还是挺上心的，暂时对那些个好，没什么兴趣。”

重重低下头去东要泪流满面这人太不要脸了。却听得多尔博哈哈一笑也大力拍了拍叶布舒的肩头说：“四哥是以为多尔博频频流连烟花地才会认识那位姑娘的吧！”说罢，他立即又发现自己音量过大，昨日才行礼大婚，今天就在西马圈扯起喉咙大谈青楼艳事恐怕也太那个了点，只见他调整了一番压低了声音说：“这‘火海’兄弟只是为了她一人跳下去的哈哈！这个说来话长，恐怕只得将来有机会再跟四哥倾诉了！四哥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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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各位的支持，豹子在此同亲们分享愉悦！

昨日看了大片2012真是惊心动魄，强力推荐各位亲到剧院观看，

别要吝于慰劳奋战在赚取面包第一线的自己哦！

因为豹子对自己太好，出去过了个周末于是只好开夜车了，

唉～又是一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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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好一对真夫妇回府】

多尔博我还有一事相告！”

“四哥你但说无妨！”

“既然阿玛松了口，想来他对你的疼爱不是一般啊，你可别捅出什么娄子来让他后悔这么提示过你！”

“四哥放心！多尔博自然一切以阿玛为重，绝不敢胡来！这事儿既然阿玛为我考虑周全，我必然给他老人家一个安安稳稳的结局，且先将她投充名下来年再做打算吧！”

“恩！那我就放心了，另外、阿玛心里对我有气，还请兄弟替我多多美言几句，我叶布舒定当铭记在心！”

“这个哥，你放心！阿玛恐怕也是在气头上、过上段时日也许就消散了！倒是咱们都纳闷着，他他怎么——”

“得！关乎到东的性命，人之常情！我能理解。你回吧，四哥的事就拜托给你了！

“多尔博、你可要记得常常过来瞧瞧我啊，别有了媳妇就把咱们全给抛一边了！“

“去你的！什么时候敢把你给落下了！磨磨蹭蹭的、快上轿去！”兄妹俩一来一往，面上都终于带起了笑。看着妹妹上了轿，他不禁惑的扫视了一眼，非但没发现另一顶轿和轿夫，倒是看到叶布舒的侍从牵了他的马来。

“四哥骑马？”

“怎么了？”

“你是皇子、可以和皇子福晋两轿出行呀？”

“皇子？”叶布舒自嘲地一笑。翻身上马冲着多尔博摇了摇头说到：“太宗驾崩那一天起。我便不再是‘皇子’了。两轿出行太张扬、武将骑马正常得很嘛！再说你四哥我是乐得伴着佳人香轿行啊！兄弟你多珍重。四哥告辞了！”

“四哥好走！咱们兄弟来日再聚！”

额里见主子登步上了马。便大声吆喝着差一行轿夫起了轿。叶布舒和多尔博再次拢手笑别。将军府地人鱼贯出了睿亲王府地西马圈奔归途而去。

午后蝉鸣懒洋洋。白花花地大地给顶头高照地日光惹得越发晃眼。东摇摇晃晃地坐在轿中。在这小小地一方天地里止不住泛滥起了让人胆寒和愤怒地回忆。听到叶布舒隔着窗轻声唤她。她那一对粉拳顿时捏紧。好似想在他展露身影之时便狠狠一拳将他俊逸出尘地脸打开花。

“福晋？”

莞尔，不见他带着声音中的虑掀起帘子，倒是听得一阵“咔哒咔哒”的马蹄声远去了。

端坐轿中的人一愣：他跑了？这是什么道理？哼！难不成他也自觉无颜见人，逃逸而去！？

本来只是胡思乱想了一番，可轿内闷热不堪，良久之后竟然再无马蹄折回来的声音，东无端端心里发慌、一抬手“哗啦”掀起了帘子探头向外张望：这人死到哪里去了？

“额里，四爷呢？”

“回福晋的话、四爷说要离开一会儿。福晋有何吩咐？”

“离开一会儿？？没事！”

“哗”的一声，东没好气的放下了轿帘来。他居然半道跑了？这个混蛋真是越来越离谱，从睿亲王府出来还正正经经地，怎么眨眼功夫又发起疯来了？他上哪里逍遥去了？

一阵马蹄拔地的声音近了，听闻这动静，恐怕是某位仁兄疯病发完折了回来。东刚瘪了瘪嘴咒骂地话还没出口旦见轿帘便被掀起了一角，两包油腻腻的东西塞了进来。她愕然的美目圆睁瞪着那两包东西迷糊不已。

叶布舒终于不耐烦的探头进来看向她：“怎么不接？”，唐突的面对面，东茫然扫了他一眼之后，立刻转过脸去不搭腔。

“福晋确定不要，那爷只好赏给头等和二等辖了？”

“是什么嘛？”东讪讪然地扭着头，萦绕轿中的是那让人垂涎三尺地熟悉香味，她却仍旧逃不开矛盾的情绪在心里唾骂自己：我干嘛要搭理他？

居！炒肝！”话完叶布舒没好气的“啪”一声用力将两包油腻得一塌糊涂的纸袋扔到了她身旁，白了她一眼放下帘子来。听他那没好气的声音抑扬顿挫的响彻骄外：“福晋夜受苦了爷给慰劳慰劳！”

“你！你怎么不去死！”

在一群轿夫下巴掉落地怒骂声中，这对宗室夫妻总算无风无波的离将军府越来越近了。眼泪婆娑地狠狠啃着炒肝，东那莫名其妙的矛盾情绪疯狂啃食着她。不过佛为一炷香，人为一口饭，昨夜深受了重创、晌午又没心思好好用膳、眼下胃部地鸣奏曲都快唱到台面上来了，有得吃就吃吧！哪里有皇子福晋被活活饿死的道理！

一阵策马加速地蹄声从耳畔飘过，杜尔顺的声音在前头响起。闻声便知府邸就在眼前，二等辖的通报有效的止住了她狠狠泄愤的啃咬：到了？怎么办，这下要怎么躲才躲得开？

容不得她更多的为自己张罗，轿已稳稳被放平在地。叶布舒的那罪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杜尔顺，你去请善太医来府。”

“四爷？善太医？可是

“让你去你就去！”

“蔗！”

东怀抱着炒肝，紧紧盯着轿帘。不明白这个疯子请太医要做什么？！更畏惧着走出轿去光天化日的和他面对面。

“福晋走不动了？”带着一丝询问，叶布舒终于掀起了轿帘：“要不要爷抱你进去？”

东诧异的抬起头来，转而狠狠瞪了他一眼。看他蛮认真的神情一点没有轻浮的样子，不过不管他现在看起来有多正经，他的恶劣行径都已铸成事实，他全身上下都带着暴的味道，既可怕又可恨。

扇着两排黑黝黝的睫毛，东撇开他的搀扶径直下了轿。怀里当然还抱着她的炒肝。在睿亲王府那唯恐被家人瞧出端倪的环境里死撑着的意志，竟然在面对这将军府的大门前轰然倒塌了。紧紧蹙眉咬着下唇，望着里头那一片生机勃勃的花红景绿，东竟然有嚎啕大哭地冲动，她自己也不禁纳闷：这是什么道理啊，在家的时候不曾爆发，回了这让暴一手遮天的将军府倒是想要撒野了。

“福晋？”

“你走开！”

“爷是想提醒福晋，你别这么抱着油纸袋！宁格格的衣裳可全完了啊！”

“啊——你怎么不早说啊！”

“我得了，小德子把吃食给福晋拿着，大热的天咱们别在门前磨蹭了！”说罢叶布舒将东怀中的油纸袋接过来递给了小德子，继而竟然拦腰将她一抱、在她惊恐的瞪视中迈步走进了府邸大门。

“你要干什么啊！快放我下来！”

“再让你这么磨蹭下去，咱们连人带马都快让日照烤成干货了！”

“你放我下来！”

“快到了，别吵！闹心”

看他沉下了脸，东凛畏的住了口，却不得不用手遮着自己地额头躲避奴才们面带喜色的取笑：他去死吧！大白天也来欺负人了！都怪自己从前瞎了眼，这样地暴徒也能被称为“谦谦君子”？他哪里像君子了？！早知道，从前连兄弟也不跟他做！

环抱佳人，叶布舒轻轻抬腿一踢，苏勒居的院门开了。锦儿听了声响迎上了前来，却被眼前的景象惹得一愣，随即喜笑颜开的给主子请了安。不等东开口，叶布舒稳稳将她放了下来淡然吩咐到：“锦儿，去准备木桶，福晋要沐浴。”

猛然抬头瞪着他，东心里颤巍巍的打了个激灵：他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却见他好整以暇地又差人备了些吃食，悠哉的躺在树荫下地凉椅上说：“额里、你去府邸大门候着，善太医来了领他上苏勒居来！”

怔怔望着额里领命而去的身影，东这才迷迷糊糊的搞明白，原来这太医是给她请来的！念想一转她的脸又绯红绯红的唱起大戏来，感情他也知道自己干了件蛮横地暴行，眼下害怕出什么纰漏，竟然大张旗鼓的请太医来诊治，那不是活生生地丢她的人吗！他简直混蛋得可以。

扫视着院落，瞥见他正两手抱头望着自己，那色迷迷地眼神让人全身直起鸡皮疙瘩，东愤愤然的瞪了他一眼随着婢女们进了房去。

紧闭着偏厢大门，东遣退了婢女们将自己浸泡在温润地热水中，那淡雅清香的花瓣柔柔的飘渺在室内，让人终于松了紧绷的神经感到一丝安然。想到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亏，却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她那悲愤的情绪便被扇点得滚烫灼人。不但受了伤害，还得小心遮掩着不能让人发现，这是不是也太屈了点！可是不瞒着能怎么办呢？告诉阿玛、自己被强暴了？被那个已嫁了半年之久的“爷”？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她两臂趴在桶沿上，耷拉着脑袋委屈不堪一颗心被憋得生生作痛。轻轻两声叩门声，叶布舒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又响起了：“福晋——”

“你别进来啊！”

“爷进来干嘛？！你紧张什么！”

“我我”

“善太医来了，你别磨蹭啊，快让锦儿绣儿给你更衣！太医在厅堂等着呢”

那短暂的美妙独处就这样被扼杀了，在她的骂骂咧咧中锦儿和绣儿小心推门而入。锦儿笑意盈盈的替她擦干了身体、将嫣红的一袭常服披上了她的背：“格格、四爷请太医来做什么？难道格格回家去吃坏了肚子”说罢她带着轻松的笑意，朝着东眨了眨眼。

听罢此话，心境凄凉的东嘴撅得老高，瞄了她一眼鼻子酸酸的浮起了泪花：“当然不是！你们都胳膊肘往外拐，我着说着，那眼泪就如断线的珠子掉了下来，把锦儿和绣儿都吓了一大跳，绣儿立刻愕然的抬眼看了看锦儿，两人懵懂的相望着摇了摇头，随即她收起了笑容问到：“格格怎么了啊？咱们哪能不向着您啊！”

“没事！别问了。”

“格格，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回了家四爷还敢欺负你不成？”锦儿担心的偏着头询问着，手上不忘利索的为她系着盘扣，哪知道这句话一问出口，东随即呜咽着嘤嘤抽泣了起来。

闹了半天，不论二人怎么安慰东却依旧只是哼哼着掉眼泪，半个字也没说。让她怎么说得出口啊！恐怕说出来不但没人相信，也没人会站在她这边，真是倒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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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膳食危机】

忑不安的望着折返而回的叶布舒，东右为难的挣扎：我要不要问他呢？太医到底瞧出什么了吗？自顾自的沉浸在矛盾的情绪中，叶布舒已合上房门走了进来。

“福晋？你捏着拳头做什么？想和爷拼个你死我活、还是准备跟自己决一死战？”

“我”

“得了！怎么又你你你、我我我的，不是告诉了你——”

“喂！是谁谁犯了罪！是谁施了暴！？你怎么能好像没事一样！我凭什么就不能正常的说话了！”

“犯罪？施暴？正常？”叶布舒凛冽的一抬头，已没了好脸色。东讪然眨巴着眼睛转过身去，不再开口。

缓缓步近东端坐的床榻，叶布舒不太确定自己还能否忍耐，他恼火不已的被她的话困扰着：犯罪？如果我那叫犯罪，那她这攀爬上枝头的红杏算不算是犯罪？施暴？和自己的福晋圆个房，也闹得跟强暴一样，走到这一步难道是我一个人的错？！

瞄到他一步一步靠近的身影，东背脊僵直的竖立起了汗毛：这个暴徒又要做什么了？

努力咽下心头的气恼，叶布舒一**坐在了东面前，俯身上前稳稳托住了她的下巴，将那正欲转开的脸庞轻轻抬起：“福晋、爷告诉过你，咱们的生活不正常，爷也告诉过你，等你伤好了要让咱们地生活走向正常！记得吗？！”东胆战心惊的被迫点了点头。叶布舒缓缓将她揽入了怀中喃喃的说：“记得就好！那不是犯罪、也不是施暴，那才是正常的夫妻要做的事！爷给你保证，以后都不会这么粗暴的对待你了，爷一定温柔小心，好好疼爱你！”

“什么！还有以后！”东如同被踩到了尾巴地猫一样哀嚎着惊跳了起来。被碰痛了下巴的叶布舒怀中忽然一空，保持着既有姿势的他立刻感到这朽木不可雕也的福晋真是可恶，他揉了揉下巴瞪着她说：“怎么！？难道你当真以为那是犯罪，至此爷就会被五花大绑的押送官府，从此永世不得翻身，好让你趁机乐得回归潇洒自由身！？”

“不是是！！”

“什么不是但是。若你当真认为爷那叫犯了罪。今儿一早你怎么不去阿玛哪里告爷地状啊！好歹这事儿还出在睿亲王府里！爷可没在自己府邸中对你下狠手怪。也得怪你自己红杏出墙！勾三搭四！”

“你胡说！昨儿就跟你说了没那回事。可你就是不信！我没有！我没有！！”

“没有？那你是去做什么？那爷看到地又算是什么？两个人搂搂抱抱地是在搞什么名堂？别跟我说你和硕塞是在夜观星象。不小心滑了脚！”

“对！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你——”

看着叶布舒恼怒的气得一张脸惨白惨白，东的心底浮起了一丝报复地快感，不过她得意了没多一会便感到了不太对劲：不是我在声讨他吗？怎么变成他来控诉我了！合着他还委屈至极，他这个暴徒还变成受害者了？

抬眼将那天色一瞄，外头漆黑一片估计奴才们都已睡了，此时是最危险的时候，还是先将他赶走再说吧。

念想至此东沉默的动起脑筋来，渴盼自己能组织出一句精辟的话语，最好是出口就能将他堵得哑口无言，继而让他滚蛋！哪知道，叶布舒这个倚马千言的才子也不是白得来的美誉，他扫了东一眼悻悻然的结束了两人的争执，淡然的说到：“都过了地事了，你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来跟爷交代清楚也就罢了，爷还是愿意相信你的别是特别是昨夜之后眼下就先安歇吧！明儿一早还得早起呢！”说完他竟然赖皮的直愣愣就躺下了身子。

东那被众人称赞的“聪敏过人”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混蛋面前就相形见拙的矮小起来，她反应慢半拍的瞪了他半天终于撒泼的吼出了声

我——滚！”

哪知道她完全低估了他“乍起乍落”的能力，只见他那莽夫的本色顿时如一桶脏水自他头顶泼下般，全身无一幸免的让他沾染了暴戾之气：“东我告诉你！爷元月大婚、七月才圆房，这已是仁至义尽！爷一切都忍了，只是为了你而已，你别跟爷大呼小叫地！惹恼了爷、就算是爷天天要你侍寝也没人敢说个好歹！现在马上躺下安心睡觉，你若再敢呼喊，爷就立即要了你！”

东茫然的瞪着他，太阳**突突的蹦着青筋，他说得慷慨激昂咬牙切齿也见得青筋直冒，倒是害得她全身所有能跳地细胞都狂跳着胆寒了一把。在他杀气腾腾的注视中，泪眼朦胧地东终于回过了神来，合衣往后一倒、“哗”的拉过薄被来躲了进去，复而她恨得心痒痒地听到自己恭敬的说：“爷、臣妾睡着了！”

“是睡了！不是睡着了！睁着眼都要骗人，更别说爷不在你跟前地时候！坏毛病！”

臣妾睡了！”

叶布舒愣愣的望着她颤颤巍巍躲在薄被里的身子，那癫狂的情绪缓缓退了潮，独坐了良久，他努力平

情绪的带来的余波，莞尔终于长吁出了一口气躺

薄被中的人感到床榻往下一沉，不禁瑟瑟的一抖、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忽儿被搂紧、更是惹得她紧张的一震、却听到叶布舒的腔调夹带着低吼之后的沙哑淡然的说：“你担心太医瞧出了什么端倪，又唯恐丢了你那千金难换地面子是吧，太医诊治需望切，若是欠缺了某一项也难以精准，你就别担心了。他问了半天你什么都没说，纵然让他瞧出了什么端倪来，也猜不到那上头去。他只是说你气虚脉弱需要好好调养，还说了恐怕你只是经血虚滞他都没说！”

“是吗？”又被猜中了心事，东微红着脸探出了头来，侧望着面前这个平静如湖的男人，似乎他刚才那一通恶狠狠的威胁只是危言耸听而已，瞧他现在这么宁静淡然，让人根本就无法将前后两个人联系得起来。

起初不堪忍受的她如今早已习惯，见怪不怪了。她那清澈的眸子带着些微的考量扫视着他慵懒地脸庞，他什么都猜得到，真是神奇。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心底攀爬了上来，却说不清也道不明。

“当然、爷什么时候骗过福晋了？！只有福晋骗爷的，爷从来没骗过福晋！”声音微不可闻的渐渐低沉，他似乎是疲乏得厉害，眼皮打着架却依旧努力抬起眼帘来对着她最后说了一句：“睡吧，明儿让伙房给福晋多做些好吃的！”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被他催眠了吧，昨夜才经历了人生最大一场劫难的东，在他沉沉闭上眼之后安然合上了盈盈双目，她甚至相信，如果不是泰博儿奇和硕塞前后出现在百麒林中跟自己暧昧不清，他昨夜一定不会那么做，就算他喝再多的酒，也不会。

那让人心烦的蝉鸣丝毫不肯放过夏季的每一个时刻，被粘糊糊的汗泡得浑身难受，沉沉地眼皮依旧不愿张开，却被一阵阵响彻耳边的蝉叫惹得终于心烦意乱的睁开眼来，东抬手遮着刺眼的光，撑起了身子来：什么时辰了？他上朝去了？

伸展着两臂打着呵欠，东起身唤了锦儿去打水伺候她沐浴，在这让人抓狂的夏季里，除了冰凉冰凉的井水还能有什么更美好呢。听得锦儿回话说水已备好，东跨出了厅堂却无意识的偏头望向了舒云阁的房顶，它在府邸西北角静雅矗立，与这东北方的苏勒居两两相望。恍然之间，半年前刚嫁进府时发生地那些事，都如梦如幻的飘渺而过，如今不算时过境迁、很多事却已改变：比如已真正成为妇人的自己，比如意料之外被收成通房的香儿，还比如那记载着兄弟二人欢声笑语的舒云阁，现在已有了等待名分的妾室暂住在那里，恐怕一旦名正言顺，她也该搬离舒云阁住进新院落了吧。

失神的倚着门框，东的心思不知在何处伤感了起来，连她自己也没发现，她是伤感了。或许是她一直都不愿意发现有一些爱和有一些伤感。因为爱也是要讲先来后到的，不是吗！

“格格？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了吗？”

“啊——没啊，水打好了吗？”

“恩，早好了，奴婢侯在里头半天啦，以为你复而又睡过去了呢！”锦儿微微一笑，搀了她往偏厢走去：“四爷交代了这几日要好好照顾着格格、若是格格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就得赶紧请太医来给瞧瞧、可不能马虎！”

“是吗？”东收起了那丝伤感，自然而然的带起了抵触地情绪。总之“叶布舒”这个名字代表的就是“敌人”，这固有的模式已成习惯，倒不让人觉得难受了，反正就是讨厌他，从他求皇上指婚地那一天起！

“哗啦”沉浸在凉悠悠的水中，她心情渐渐舒爽地抿起了嘴角，锦儿缓缓用勺给她浇着背，沉吟半饷她犹豫着开口说到：“格格，最近发生了一件事儿有点怪，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什么当不当的，没人地时候你也别奴婢奴婢的，听起来真是别扭，说吧，什么事？”

“祝玉——”

“她怎么了？！”

“祝玉好像在膳食送来之后，悄悄地将每一样都亲口尝了尝！这是什么道理？若说是口馋那恐怕也太过了点吧！”

“什么！她私自享用主子的膳食！”

“格格别这么大声啊！我也只是偶然间碰到过这么一两次，不过也并不太确定。”

“等等是说，她像是唯恐有人下毒？”

“格格，这个可不能妄下断言，不过我是觉得她这个人其实心里挺向着你的，不过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是讨不了你的好！”

“唉个说来话长，咱还是先把眼下的事给闹明白吧。”

“格格也别太往心里去，兴许也只是我看错了呢？”

东凝重的蹙起了眉来，祝玉担忧有人在膳食里下毒吗？若真是这样，那恐怕她算是忠仆孝主的典范了，说不过去啊？！圣母皇太后身边的人会效忠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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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爷得好好活着！”】

格格格格”

“恩，没事。我心里有数了，你平日里帮我多盯着点，另外要记得别走漏了风声，免得打草惊蛇。”

“格格放心，奴婢会有分寸的。”

换上一袭滚牙子的月色常服，端坐镜前的东止不住将心思盘旋在“祝玉”和“膳食”这两者之上：看似毫无联系的两件事，却被祝玉诡秘的行径惹得越发让人慌张起来。难不成府邸中有人想害自己？

竹儿文静的推门而入，见主子痴愣着、便轻轻咳了一声，身子一矮请了安。东心不在焉的抬了抬手，那巨大的疑虑并没被打断，她手托香腮的回到了思索中。

竹儿熟练的给子梳起了两把头，期间赞不绝口的夸耀着主子柔顺的发丝和最近越发娇艳起来的容貌。在锦儿乐呵呵的随声附和中，被频繁打断思路的东没好气的翻着白眼，她二人竟是越说越起劲。最后、她只得败下阵来，收起了那些思索。不过这些赞叹，渐渐引发了她“今非昔比”的哀伤：越发娇艳？都满目疮痍、不堪入目了，还娇艳个屁。

望着镜中愁眉苦脸的自，那“今非昔比”四个字又将她的思绪拉向了更久远的从前，恍惚间那蓄鼠尾辨的清朗少年正在镜的那一端与之对望。尘封的往事立即带着记忆的袅袅烟火、升腾了起来。

如果真如叶舒所说，他钟情了自己“一辈子”，那他当初是哪根筋搭错了线呢？他曾经默默的守护，不张扬却也很固执。也许他骨子里本就是个执拗和极端的人，只是那个时候，他被淑人君子的风仪伪装了起来，让人难以窥视到他的真面目。或许这才是他变得那么离谱的原因，而非战争、而非失意，只是因为他的本性如此：一个莽夫、一个偏执、易怒、情绪不稳定的莽夫！

他强取豪夺的行为，只让人更畏惧他、讨厌他而已。不会有人向他俯首称臣，他不过从一个莽夫急升成了暴徒。可是、他夺的难道不本就是属于他的吗？东伤神的闭上了眼眸：心是我的，我爱谁他管不了。可身体呢，不是早就因那荒唐的指婚“属于”他了吗？

这分裂的感觉，实在不好。东努力挣扎着从割据她的案板上爬了起来，缅怀着曾经无忧的岁月，唏嘘不已。只可惜潇洒做儿郎时也不见得绝对的纯净无忧。硕塞那通荒唐之极的告白跳出脑海、大笔一挥将那画卷毁坏。无处藏身的东立即一震，醒了神。

爱新觉罗这个姓氏代表地不止是室、宗室地高贵。更有入侵、杀戮带来地诅咒。那诅咒恐怕会在不断地铁蹄征伐中越来越怨毒、更会让皇室和宗室地悲剧越演越厉。满人地多婚制、用闭塞混乱地婚配习俗将关系越绕越乱。几乎没有机会理清这一本烂帐。千丝万偻地关系缠紧了这个家族。加速推动了悲剧地演化。

两宫皇太后是姑侄一对、她却共伺一夫；英亲王阿济格娶了过世地十叔德格类之妻；而皇玛法曾经想将皇妈妈（妈妈：满语奶奶）托付给代善叔叔。虽然关于后者地说法曾惹起过争议。但总是逃不脱大部分人对此肯定地猜测。因为在满族地传统和婚制里这不算什么。

后世人在入关后受到了一定汉文化地影响。唯恐此事落入汉民众眼中。成为笑柄。于是将那段历史遮掩了。如此一来、虽然父亡子娶妾地陋习被尘封在了关外地历史中。但兄亡弟娶嫂地习俗却仍旧在。这荒唐地婚配制度。难道是合理地？

手里把玩地珠花簪“啪”地掉落在地。东“嚯”地站起身来。吓得竹儿一愣。正做着针线活计地锦儿也跟着一怔：“格格、怎么了啊！？”

“没什么！没什么”两眼空洞地睁着。东意识到自己地失态。继而缓缓地坐下了身来。竹儿担忧地望了她一眼。俯身捡起了地上地珠花簪惋惜地说：“唉！多好地‘鸳鸯戏水’啊！还是四爷差人从番禹捎回来地呢！都给摔得断了脖子”

这不经意地一句话。顿时让东复而再站起了身来。两个丫头茫然地望着她：“格格？”

“什么时辰了！？四爷怎么还不回来？”

“格格，今儿是怎么了啊？四爷该回来了吧，要不要去府邸大门迎一迎？”

本来锦儿也只是随口那么一说，自从主子嫁过来之后，只有搬进这苏勒居时去迎过姑爷一次，素日里她是能躲则躲没给过姑爷好脸色，哪里还敢奢望她去大门迎候。

再说她昨日那不明不白的悲泣，直让人心生窦担忧不已，恐怕二位主子那别扭是闹得不轻，不会这么快就和好如初了吧？

没想到东站起身来丢下一句话便跨出了门去：“我去府门迎他，你们可别让人跟着我、我有话要对他说！”

“格格！格格怎

就走了啊！”

四平八稳的停了轿，叶布舒掀了帘子跨步而出，意外的瞥见东裹着嫩生生的一身素雅朝他跑了过来，他的愕然的微张着口，迎来了她满头大汗的俏脸。

只见那官轿一停，叶布舒修长的手指刚拨开了轿帘，东便急不可耐的歪歪扭扭踩着旗鞋奔将了过来。

“爷！”

“福晋？”

抢完了发言权，一的两个人，却又愣了愣都住了口。叶布舒轻轻抬手挥了挥，示意额里等人退下，茫茫然的牵了她的手朝府内走去。

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也知道倒底是谁比较紧张。这暴行后的第二天，竟然意外得到了“受害者”的迎接，叶布舒被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一脚踢进了惶惑的土坑，恐怕那些不安的汗都是他的吧：她做什么？要跟自己坦白她的“不忠”了吗？她这先礼后兵，好酒好菜的招待之后，会不会将自己凌迟处死？

这样的忐忑不由自主的收紧了手掌，东被捏得生痛，立即停下了脚步：“爷！咱们是要上哪去？臣妾有话要说！”

她这么急切是要说什？叶布舒几乎要武断的为这番谈话下定义了。难不成，她青葱的岁月中，前有泰博儿奇那个插足者，后有硕塞这个终结者，而自己就是她死活看不上眼的失败者？她会不会充满惋惜的告诉自己：叶布舒、我对不起你，我忘不了泰博儿奇的旧爱，也拒绝不了硕塞的倾慕，你给的温情太鸡婆太琐碎，我看不上！你还是放过我，让我独自沉沦吧

两人在回廊上呆立着，一个心急如焚的不知道怎么开口，一个失落悲愤的自我折磨。

“爷！？”

“得了，今儿事务繁杂，还是改天再说，我得上庄园处去一趟、、、”说完叶布舒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朝外院走去。他蹙紧了眉头，一如既往的消极应对，只要他不面对，一切都不会发生，不是吗！

他甚至恨过自己为什么要随着她进了百麒林。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丈夫，在看到自己的女人投入别人的怀抱时，居然一次又一次的忍耐了下来，这难道不可悲吗？是他不敢上前，是他害怕面对她维护别人的神情，更害怕她在东窗事发后破罐子破摔的投入别人的怀抱。于是他只好卑鄙的选择了断了她的后路和臆想。爱都是自私的，却不见得是卑鄙的。

可是他选择卑鄙的走了这步棋，因为这盘棋既然在泰博儿奇“死而复生”的转机中重新有了搏一搏的胜算，那么他就不允许自己输。

“不行！臣妾的事情很紧急，爷必须先听臣妾说！”东纳闷的看着他大步流星走远的身影，追上前去拽着了他的胳膊。

“你难道就不能消停消停！”僵了身子，叶布舒低吼出声，他不想回头、也不想看到她那满面的焦虑。沉默了良久，东挽着他胳膊的手终于松了，却不肯放弃的走到了他的面前。

疑虑不已的打量着他，东实在不明白，他有什么值得生气的。她暂时放下了私人恩怨，跑到府邸大门恭迎他的大驾，只是为了好意的提醒他。他摆什么谱呢？

“爷！你别走！臣妾就说一句话！爷的性命对臣妾很重要，就算臣妾会恨爷一辈子，也希望爷能好好的活着，因为臣妾不想落入不堪的境地！不能容忍他人继承财物一样将臣妾收纳成妾！爷明白吗？”

茫然的缓缓低下头来，叶布舒对上那一双剪水双眸。心里惑不已：今天是什么日子，折腾得人懵懵懂懂、大起大落？！她不是来跟自己摊牌的？她不是想要将自己一顿饱饭打发后凌迟处死？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福晋”叶布舒扶上了她的肩，僵直的身子渐渐柔软了下来，面容上挂着掩饰不了的动容。

“爷从今以后，得重视自己的膳食！爷明白了吗？”

“不明白！”

“”

“福晋说得不清不楚，爷怎么能明白？”

“爷不是聪明绝顶吗！难道不会自己揣摩！？”

“可咱们是夫妻，不用这么周折啊！”

“你”

“福晋到底想说什么？！”

“爷的事务繁忙，晚点再说吧，臣妾先告退了”

这么明显的提示，他居然不明白？！难道是故意的！东心里不满的泛起了嘀咕，迈开步子准备撤退。好人她是做了，虽然是为了她自己，不过她到底也暂时放下了仇恨啊！这样也足够了吧！

“你给我回来！”叶布舒拉高声线叫住了她。继而上前轻握了她的手，深意的瞄了她一眼说：“咱们去伙房瞧瞧，今儿晚膳都备了些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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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血！血！血！】

悄移开手中的书卷，叶布舒将目光投向了踮起脚尖在的东，一抹温柔的笑意浮上了他的脸庞。

她有多久没来这风语轩了？自从她受伤以来、便再没有踏入过这书房。随着她身体的渐渐康复，以她对书籍的兴趣来说，不是该泡在里头打发沉闷的时光吗？她为什么不来？难道是因为她忌讳靠近舒云阁？

“啪”的一声，架子高层的书重重落了下来。叶布舒笑意一收：“你怎么搞的嘛？”说着他立即起身走了过来，一副读书人心疼书的样子，惋惜的捡起地上的书。

“”回头瞪了瞪他，东不痛快的眨着眼，悻悻然的暗骂着：不就是碰掉了一本书吗！有什么了不起！

复而又是“啪”的一声传来，东循声望去，旦见叶布舒不以为然的将那本《春秋左传》摔在桌子上。瞄了一眼他的侧面，她不禁犯了嘀咕：这样的小事一桩，他不至于也要发脾气吧？

不料狼爪已搭的肩来，气息痒酥酥的拂过她的脸庞，不等她逃开他已收起了轻嗅，揽着她的肩朗声说：“高处的书都晦涩难懂，福晋不会喜欢，何必舍近求远！？爷早给你整理好了，你喜欢的书都在下面，捣鼓着什么劲儿啊！砸到了怎么得了！”

说罢他轻轻拢了她一把，意她自己看。东不可置信的抬起眼帘看向了书架。莞尔、她意外的愣了愣：别说，还真是没注意！他什么时候把风语轩的藏书全部重新整理罗列过了？

扫视着触手及的几层书架，竟然全是她喜欢的类别。这样微妙的排列，没有他亲自在场，奴才们怎么可能独自完成？那毕竟都是她爱看的书啊！在藏书万卷的风语轩是多么浩大的一项工程

看着她的小嘴微微张着个“O”，久久不回来。叶布舒满意的笑了他倚在书架边出神的望着她，很多平日里拼命遮掩的爱意都悄悄流泻了出来。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亲:到伙房监督膳食的准备，她那紧张的神情，让人妄想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丁点只需要一丁点的爱着他。

本以为他们如履:冰地关系。会在那一夜地侵略中无法修补地崩塌。可竟然“第三方军”地参战再一次挽救了他们频临决裂地关系。叶布舒纳闷地单手抱胸以支撑着抚弄下巴地手：听她地意思。第三方军是冲自己来地？而且还来势汹汹、动辄下毒？可是这完全没道理啊！？要加害他用得着等到现在吗？何况。他如今在朝中地境地。不上不下尴尬不已离让人眼红嫉妒简直相差十万八千里。那么是什么让她产生了这样地猜测呢？

问外响起了叩门声。打断了他地思。听得香儿地声音传了进来。他地眉头重重一皱。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奴婢香儿给四爷、福晋请安。”

“哟、是香儿啊”东收起了失神地呆愣。扯起一丝笑意朝她抬了抬手。瞥见她带来地吃食馋猫地心情渐渐雀跃：**酥、杏仁露、还有一样是什么？没看清楚不过。待会儿吃进嘴里总清楚得很了。被药膳折磨了这么久甜可口地点心早变成了支持她地中流砥柱

香儿偷看了叶布舒一眼。站起身来朝着桌子走去刚把托盘上地汤碗端了起来。叶布舒凛冽地扫了她地背影一眼终于发起了脾气：“不是告诉了你们别来打扰吗？难道还要我车轱辘话来回说！？谁让你送点心来地？”

香儿颤巍巍地一震。呆住了。别说是她。连东吓了一跳：这人怎么回事啊？好歹。这也是他地通房丫头？翻脸不认人啊？男人地心也太黑了吧？！

“爷、依臣妾看，兴许香儿是”

“你给我闭嘴！”

听罢他恶狠狠的将自己打断，东怒气上升的狠狠将他一瞪，自己低眉顺眼好意来说情，他倒是一竿子将整船的人都掀下了水，合着他发脾气的时候，谁都不认？

香儿埋头抽泣了两声，只将那已拿到了半空中的杏仁露放了下来，托起托盘梨花带雨的福了福身快步退了出去。

“爷、这到底算个什么事啊！她可是爷的通房丫头，不是前一段儿还老想着要把她升成妾的吗？怎么爷对她越发狠起来？”

“瞎操心！顾你自己吧，不是现在还没升她做妾吗，爷不急你倒几了？”

“那爷到底要不要将她升成妾呢！？”

“嘿我说，你怎么死脑筋啊？合着你一心想借她脱离苦海来着？你把爷当成什么人了？你把你自己当成什么人了？难道爷有羊肉吃，就要那猪了？”

“你你才是猪”

“没规矩，不但失礼、还要骂人、该打**！”

随着香儿的离开，叶布舒竟然渐渐恢复了笑意，继而还给她开起了玩笑，东眨巴着眼睛，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始终说不上来。他就是这么对待“宠妾”的？香儿跟了他也太冤了，说变就变，没人情味！

不想门外竟然又传来了叩门声，叶布舒没好气的挑高眉毛望向大门：“今儿到底怎么了？谁啊？进来说话！”

“蔗！奴才焦承惠叩见四爷！”

“怎么你也来凑热闹？不是让你们别进来打扰吗，有什么事你先办了不就！”

“四爷、不是奴才不愿意代劳，实在是奴才办不了这事儿！领侍卫内大臣亲自送请柬来府，奴才以为四爷该亲自见一见他”焦承惠抬起头来看了叶布舒一眼，复而低下头去说到。

“哪位领侍卫内大臣？”

“子爵大人泰博儿奇”

“哐”

听得声响，叶布舒和焦承惠都朝着书桌望去，旦见东煞白着脸手足无措的面对着滑落到桌上的汤碗。叶布舒神情阴冷了起来，淡淡的挥了挥说说到：“我这就来先奉茶吧”

“蔗！”

焦承惠暗暗摇了摇头，退出了书房从小看着主子长大，怎么会不明了主子对福晋的一往情深，可这个福晋啊的心思都

么上头了？

叶布舒踱步走到了东身旁，若有所思的看了她半饷。临了、他手一抬，将滚动不已的汤碗摆正的对她说：“跟我去见他吧、人家既然光明磊落来了，咱们也得有礼有节啊。”

东由自主的一震，下意识舔了舔唇：还是甜的。可有谁知道她现在的心境有多苦涩呢。她清了清喉咙怔怔的说：“别、臣妾累了回房安歇了。”

“不！客人都来了，先见一见再说！”叶布舒不温不火的抛下一句话，不容分说拉起了她的手。

惊愕的瞟了他一眼，东读不懂他眼里的内容从他手上的力度领会了他的心念：不容违抗！

庄园处西厅，平于叶布舒会客，只要是朝中同僚登门拜见，或是军中下属入府领命，都会在这里得到接见。除了正殿、神殿，这里应该是将军府里最严肃慎重的地方。

小福子在前头拎着灯笼明东被叶布舒紧紧拽着手缓缓步行于后。在水上回廊蜿蜒的路径上，充盈耳间的蛙鸣受到了闯入者的惊吓着“扑通”的遁逃声于近处消失了，继而蛙鸣阵阵又响在了别处。

恨不得永远也走不完这弯来拐去的回廊东渴望着能跟那些自由自在没有烦恼蛙们一起逃开。

侍卫房、西马圈、随侍处，擦肩而过的这些院子渐渐被甩在了身后园处越来越近了，东似乎感到浑身烫，肚子阵阵抽痛，难道精神上的折磨已经超出了思想能承担的负荷，继而统统转移到了身体上吗？她娇喘不已、额头上渗出了点点汗珠

感到她的步伐越来越沉重，叶布舒的心也越来越沉重，他头也不回的用力拽了拽她的手，好她是自己牵着的一匹马一般，连催促都难得出口。

“爷”

“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转过身去，没想到她竟然佝偻着身子，渐渐的蹲下了身去。叶布舒的脸阴云密布：她又要装病了吗？因害怕面对？她害怕在自己面前泄露了对他的爱意吗？

这猜测和疑虑重重刺痛了他，让他感到乏力得厉害。小福子拎着灯笼折回来查看：“四爷茫然中却见到主子直愣愣的站立着，漠然的俯视那蹲下身来的福晋，俩人一站一蹲，好像凝固了一样，在夜色中让人感到说不出的诡异。

“爷痛痛”

“爷问你到底怕什么！既然你私下能见他，为什么就不能光明正大的和爷一起会一会她？！”

庄园处的西厅近在眼前，叶布舒拉高的声线，终于让端坐于此的泰博儿心生疑窦的站起了身来，他垂下眼帘一思量，急忙撩起袍摆朝着声源疾步走去。

跨出西厅大门，走了没几步，借着前方的光亮，泰博儿奇远远的看到叶布舒正厉声质问着蹲在地上的东，他怒不可遏的被这景象震撼了：“叶布舒！你个混账，你在干什么！”

“我干什么？我在请我的福晋跟我一道，来见见这位不辞辛劳亲自送柬的朋友！”

“东！你怎么了啊？”泰博儿奇无暇顾及他的冷嘲热讽，蹲下身去扶着东的肩。

“泰博儿奇”不知道是真的痛得厉害，还是心里的委屈大到无边，东那带着哭腔的一声轻唤脱口而出，这一声拧痛了泰博儿奇的心，也重重拧痛了叶布舒的心。

本来只是想努力的跟她一起面对她的过去，不管她爱过谁，有多爱，那都是过去的事，真正解决问题的方式并不是堵塞，而是疏通。这大禹治水的道理，平常人尚且懂得，何况是他这样一个有悟性的人呢。

可是她那一惊一乍的态度，避之不及的怯弱，以及不惜佯装生病的伎俩，都无法避免的让他后悔起来。看来他低估了他们曾经的那份感情，也高估了自己的度量。在她终于不肯再走，低下身去的一瞬间，怒火便窜了起来。此时，他更是“啪啪”将拳头捏出了声响，不确定自己还能装多久的君子。

“血叶布舒，你该下地狱！”

在泰博儿奇的一声惊呼后，合着他的咒骂，重重的一拳砸在了叶布舒的左脸颊，踉跄着往后猛退了几步，叶布舒无心恋战，被他那句话中的“血”字惹得茫然无措！他扶了墙一把，冲了过来。

小福子惊叫起来：“二位爷、别打了，福晋流了好多血啊！”

叶布舒急切的俯身蹲立，他用力推开了泰博儿奇，两手扶着东的肩膀大声喊到：“福晋！你怎么会流血的？”

“那要问你！你刚才对她做了什么？”

“我能对她干什么？！你闭嘴！小福子快去请善太医！”

“蔗！”

“慢着！把灯笼给我留下！”

“蔗”

借着光亮，东那苍白的脸，盈泪的眼，还有那流了一袍子的血心惊胆寒的映入了两个人的眼帘，泰博儿奇一把扭住了叶布舒的衣襟，忍不住就又想狠狠揍他。

无心恋战的叶布舒被巨大的惑包围着，东乏力的瘫倒在地，她倚着的人是她的旧爱泰博儿奇，这个可恶的情敌不但喧宾夺主的搂着自己的女人，甚至还揪起了自己的衣襟准备再度撒野。可现在她在谁怀里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这么会平白白的流血？！

“你们别再打了”东微弱的声音传来，终于惊醒了他们，泰博儿奇伸手准备将她抱起身来。叶布舒却将灯笼塞给了他：“你给我走开！拿着灯笼，让我来！”

“这将军府、我并不比你陌生多少，你忘了我曾觊觎过很久吗！？”说罢泰博儿奇手上力道一使，已抱起了东来。

“你”叶布舒火冒三丈的怒视着他，却扫视到东那忧虑的脸庞，和袍子上那刺眼的殷红，他狠狠的在心间唾骂了一句，捡起地上的灯笼快步走到了前头：“看着路！摔死你倒是好，别摔到了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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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夭折的子嗣】

发

善太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四爷——”

叶布舒闻声抬起眼帘，却见善继诚欲言又止，忌讳的扫视了房内的人一眼。他的沉重和谨慎，顿时让叶布舒升腾起了不祥的预感。急于知晓内情，他走向床榻、俯紧吻向东的额头，低声对她说：“福晋，你好好休息，爷和善太医到偏厢说话去。”

“爷——”

“恩？”

“得把你听到诉臣妾——”

“恩！知道了，快闭上眼好好息。”

东蹙紧了头，房内的气氛被太医的凝重渲染得压抑起来，她扫视了一眼，泰博儿奇紧紧盯着善太医，满面的焦虑和惑，看他的神情，一点也不像是个“外来者”，他流露出的担忧甚至已超过了看似镇静的叶布舒，似乎他才是那个名正言顺的丈夫。

叶布舒有礼的将右臂一抬，一前后和善继诚出了厢房。即刻尾随而行的泰博儿奇来不及多看东一眼，已随着二人步入了园子里。

“你跟来做什么？这是的家事！”

“如果我不亲耳听到太医地诊断。怎能确定此事和你无关！如果是你地虐待遭致了她受伤。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你放心吧。我绝对没有伤过—她”叶布舒义正言辞地一席话。却在“伤害”两个字蹦出口时。失了底气。不确定地拖长了尾音。

恍惚间他愣起了神来：伤害？不会吧！时隔一月有余。难不成是那一夜地粗暴给她埋下了病根？

见他失神地散了焦距。泰博儿奇立刻咬牙切齿地说：“没伤害过她？？那你迟疑什么？你若执意阻挠我。便是做贼心虚！”

面对质问。叶布舒醒了神。不想浪费时间纠缠于此抬头询问地望了善太医一眼。只见善太医正迷惑不已地打量着泰博儿奇。想来、这二位天皇亲贵在此时争执不休。很是让人感到叵测。

对上叶布舒询问地目光。善继诚立刻释然了：既然四爷能询问自己有无禁忌。则代表了他地默许。这深夜来访地子爵大人。必然与其千丝万偻、渊源甚深。虽不见得是朋友。却一定不会是“敌人”。

他立即欠身说到：“此事非同小可才恳请二位大人借一步说话，容奴才详细将福晋的病情禀明！”

泰博儿奇闻言，狠狠将手一甩开了叶布舒。一行人忧心忡忡的走向了偏厢。

“四爷！福晋有了身子，您不知道？”

“你说什么——”

刚坐下身来，善继诚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叶布舒从椅子上惊得站起了身来。泰博儿奇重重拧紧了眉头，浓眉下的幽蓝湖面伤怀的冻结了。纵使定局如此，挣扎也是枉然，可他却难以接受这“秋收硕果”的事实。

“难道四爷不知道？”

可她没有任何征兆、、、怎么就——有了？”

叶布舒有口难言他怎么说？！难道让他悲愤的告诉太医，大婚以来，他这倒霉的四阿哥和那只能看不能动的福晋，仅仅同过一次房。虽然闹得惊天动地，可那却是她的第一次，也是他们俩唯一的一次么可能就有了呢！

他焦眉皱眼的背着手在房内徘徊起来。泰博儿奇忍受不了他晃来晃去的身影，大声喝到：“你能不能坐下！大老爷们的、你自己做的事什么好纠结的？”

眼见他们二人吹胡子瞪眼的几乎又要吵起来，善继诚无助的摇了摇头紧说到：“二位稍安勿躁，四爷、还请您先坐下奴才把话说完。”

叶布舒收回了对泰博儿奇的瞪视，莞尔伤神的重重一叹，坐了下来。他的心里七上八下，不好的预感也越来越强：如果东真的是有了身子，那她流了这么多的血恐怕

旦见善继诚，面带愧色的摇头惋叹后竟然“扑通”跪了下去，叶布舒心头一沉，心情紧张得手握成拳的抚向了额头。

“四爷、恕奴才无能，福晋腹中的胎儿恐怕是保不住了！兴许是福晋毫无害喜的征兆使得四爷大意。那有孕在身的人，怎么能服用麝香！就算是少量藏于荷包中带在身上，也可使其体弱之人流产、早产啊！”

“麝香？”

这一惊，两人都“嚯”的齐刷刷站起了身来，善继诚被面前这二位突兀起身的人吓得身子一震，立即垂下了头去。

叶布舒急转着眼珠思索起来，却被疯狂涌上头的震惊扰乱了思路，太医诊断的结果太出乎他的意料。那句充斥脑间的“胎儿不保”，死死咬着他不放，被折磨得混混沌沌的他，逐步力不从心的失去了思考能力。

漆黑一片的茫然中，只有“麝香”二字，因它的稀有而清晰明亮。这是一味贵重的药材，只有皇家储物库才有丰足的储备。怪不得东面色潮红、心悸气喘，原来是服用了让人亢奋的麝香！

可是他不曾记得府上的储物库里有这味药材，要知道雄麝在每年十一月才会产出优质的麝香。在深秋季节，参加狩猎的皇家子弟均以猎得体格健硕的雄麝为荣，就是因为采集麝香所受的季节限制，导致了上等麝香的精贵。

酷爱围猎的岳父，那饲养的上百只猎犬，不也在香包的训练下，于秋季倾巢出动，围捕雄麝吗！

如此说来，这非面粉、非草根的珍稀药品，何来“疏忽大意”中让东误服？！叶布舒深深拧紧了眉头，重重跌坐了下来，他那灵敏的思路被茫茫然大雾遮掩了道途，虑、悲愤、疼惜，很多情绪一涌而上，将他翻来覆去的鞭笞。

泰博儿奇硬朗的嗓音，打破了沉默：“麝香盛产东北关外，西北和云贵高原不泛有产出，在咱们蒙古、也当属上等麝香的原产地之一。太医想知道、你所说的麝香，产自什么地方？”

叶布舒愕然的抬头看了他一眼，看来“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这话不假，如今的自己还能谈什么才思敏捷，简直快江郎才尽，走投无路了。可是泰博儿奇却能冷静的寻找突破口。

他能在不知内情的情况下排除太医提出的质，对“疏忽大意”的误服一说置之不理么

也是一个对身边的事物充满警惕的人。难道这桩自还得由他牵头来帮自己理清头绪？念想中，叶布舒倒并不抵触的认同了他的思路而看向了善太医。

虽然确定了麝香的产地也是沧海一粟的渺茫，但至少，皇家的贡品多来源于四面八方而京中的权贵那有限的收藏则多来源于关外的长白山一代。只是凡夫俗子偷偷私卖的次等品，就五花八门难以寻根了。就算大海捞针，也不愧为迈出了第一步，总比自己举步维艰的原地打转好。叶布舒轻吁了口气于对这个情敌有了一丝好感。

不料，善太医叩首在地，心怀愧疚的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奴才只是通过望切，四诊合参的方法，断定四福晋曾服用过麝香至于药材产自何处，奴才实在不得而知个恐怕得请四爷问问府上的奴才们。”

泰博儿奇不动声色的看了叶布舒一眼，两人快速的交换了心底的虑快速达成了共识：这件事，不管是不是经过策划的阴谋不会是疏忽带来的“意外”。

抬手扶了善继诚起身，叶布舒面带黯然的说：“善太医一世忠诚、不必如此，快请起吧。”善继诚颤巍巍的站起了身，动容的说到：“奴才有幸侍奉四爷是奴才的福分，四爷宅心仁厚一定会很快再得贵子，奴才已将为四福晋开的药方交予焦公公打点，如四福晋按时服药、善加调养，不多时日即可再为四爷孕育子嗣！”

听得这番慰藉，布舒拍了拍善继诚的肩、以示感谢的朝他点了点头。继而手一抬、送他出了门。留下呆滞的泰博儿奇、沉浸在太医那那些话中，怔怔于房内品尝苦涩的滋味。

那一年的秋天，她才刚刚复了女儿身，不伦不类的措辞，不雅的比喻，曾把他气得眉毛倒竖。一转眼，死生门的闯荡中，她竟然却成了别人的妻、再一转眼，当他带着不顾一切的执念想再度走入她的生活，她却又先他一步，快成了孩子的娘了。

泰博儿奇掀了西厢的门帘，远远望着床榻上面如白玉的娇人儿，痛苦和不甘如影随形的结伴而来，在这他人的府邸、他人的厢房、他人的娇妻带来的落寞感和凄凉感中，将他的血肉一片片剥去，行刑用的刀具森寒锋利，脚下盛放残肢肉块的簸箕肮脏不堪。

血腥味飘溢在了鼻腔中，泰博儿迈进了房来。如果君子都选择循规蹈矩，带着一身伤痕逃逸。那么草莽的他，只能背道而驰的选择，决不放弃的直面痛苦，将凌迟进行到底。

深深的看着她的睡;神，泰博儿奇坐在床沿一动不动。若是不小心惊醒了她，她眼里的慌张，唯恐被叶布舒撞见的忧虑，还有开口则是哀求的：“你走——”，会立即将他的痛苦升级。不如让他一个人好好的静一静吧，用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场景，幻想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结局。

冥冥中的牵引作樂，东急速的抖着睫毛，似乎是要醒来，又似乎是正在做梦。她那露在薄被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转而全身淌起虚汗来。

见她似乎很痛苦的样子，儿奇伸手抹去了她额头渗出的汗珠，拧紧眉头焦虑起来：她的身子太虚了，难道叶布舒都不曾好好的照顾她吗？

那滚烫的额头让泰博儿奇缩了缩手，复而再抚上去怔怔的一摸：好烫！怎么会高热不退，太医不是说麝香的药效持续不了多久吗？她这是药物的反应，还是是小产引起了高烧？

可是现在太医已被送出了门，如何是好？泰博儿奇站起身来，几乎想拔足狂奔冲出房去将太医追回来，他左顾右盼了半天，终于放弃了这幼稚的念头。

无奈中只好拧来了一条凉毛巾。

轻轻将毛巾搭在她的额头上，情难自禁的抚着她的俏脸，却见到她的眼角有泪。也不知是她的梦境太悲戚、还是身子太难受，只见她秀眉紧蹙、微微摇摆着头，随着更多无声的泪涓涓流出，他失神的喃喃出了声：“怎么忽然就伤感起来了？是不是痛得厉害——”

回答他的，是她细如蚊呐的嚅嗫，和抖动得更厉害的睫毛，她似乎努力想从深不见底的水潭中浮出水面来，却只差咫尺的被疲乏和虚弱又用力拽了下去。

那心痛不已的吻，就要碰到她的唇，泰博儿奇茫然的纠结着，不知道自己是在抚慰她，还是想要抚慰自己。

“爷——”

这一声呓语，顿时冻结了住了只差寸许的距离，继而那黝黑的脸庞，拧成了痛苦的一团，带着他无边的怜爱，和他浓眉挺鼻的粗狂慢慢退开了。恐怕不能责怪东，只能怪老天将他们**得太过火，为什么老是让他们俩说相同的话呢！？

在滚烫滚烫的沸水中拼命逃匿，疼痛不已的身体，被烫起了大大小小的水泡，那痛苦的游弋似乎永远见不到彼岸的令人绝望。

揣测不出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身体传来阵阵异样的疼痛，所有的力量和生命的气息，都随着流出身体的那些血液消散了：如果这是梦，未免梦得也太残忍了！如果这不是梦，那我已经死了吗？这是地狱？

沉沦在幻真幻假的梦境里，她好像听到叶布舒在叫她：他说话了吗？是吧他问自己为什么忽然就伤感起来了。

失血带来的耳鸣轰隆隆的敲痛了她的耳膜，叶布舒的问话让她松了一口气：既然他还在身旁，那说明这可怕的景象，这滚烫的沸水、都是梦。可为什么这梦境如此真实，这让人难耐的火烫从何而来？

是因为自己受了伤吗？是吧！那该死的刺客差一点要了她的命，创伤带来了高热，失血害的她疲乏得厉害。阿玛和多尔博不是来了吗？他们怎么不说话，是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落泪，叶布舒脸色难看起来了？

他可别在阿玛和多尔博的面前摆谱啊！

昏昏沉沉中，她徒劳的挣扎着想清醒过来，手指抚过脸颊带来了一阵酥痒，轻轻抚慰着她的心：自己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不会轻易发脾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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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再度对持——真爱无价】

名的伤感涌动、止不住的眼泪漫延。她想忍耐，却是劫后余生带来的感慨，让她庆幸自己逃脱了刺杀，至少捡回了一条命，至少将来还有机会对泰博儿奇说一声，对不起。

这样的眼泪，自然该避讳着叶布舒，可是怎么才能逃得开？为什么沉沉的睁不开眼来呢？这是梦吗？为什么这样的模糊，却又似乎清晰的听到了他说话。

她努力的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努力的想扭动身子，却似乎被紧紧的钉在了床榻上，她感到心慌气闷，似乎有很多鬼樂的黑影压在她的胸口，一刻不停的催眠着她，它们阴霾的希望她睡过去，永远不能醒来。

梦魇降临，她畏惧起来，这自幼折磨着她的病态，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呢！她多希望叶布舒能在这个时候发发脾气，用他震耳欲聋的疯吼，将自己拉出这可怕的梦境。可是他不紧不慢的抚摸着自己的脸颊，似乎想这样不声不响的坐下去，一直坐到他皮肉腐蚀，枯骨成灰只要他的手指还未被风化，就会一直这样缓缓的抚着自己，直到海枯石烂，永不休

微微颤抖了起来，这个半梦半醒的梦，太可怕了。叶布舒骨肉外露的诡秘痴坐于眼前，东的呼吸急促了起来，恐惧游荡在她的身体里，她却连发抖的劲儿都没有。继而一切又都恢复了平常。他还是那个玉树临风，翩翩君子的他。

可是他的喜、怒、、乐变成了无数的脸谱飞速朝着自己投射而来东在那似醒非醒的梦境中，整个被他包围了：他是个疯子，他的爱太多、太浓、太细致，他不容抗拒的统统将那些爱，塞满了自己这颗充满抵触和仇恨的心。他用暴怒宣泄着他的浓情，也用屈忍表达着他的诚意。他在大婚那一晚，戳着胸膛让自己看他心上的伤，他的泪滴在了伤痕累累的胸口上，凄凉的下滑

无形中那一股无以复加悲戚，冲破了梦魇的魅惑。她终于能发出声音了：“爷——”

忽然间感所有温柔的抚摸，都不见了。实在迷糊得厉害，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她竭力张开眼来，却感到有千百万个六棱镜重叠在眼球上力的合了合眼。眼角一热，无数的镜子柔柔的流泻了一枕。

对焦、对焦、为什么模糊这么厉害么都看不清？东干裂的唇，破了口子，血的味道涌进了口。她努力的看向坐在床沿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为什么叶布舒呆如木鸡，他怎么了？他为什么不过来扶我一把呢？她怨恨起他的冷血来，喘了口气复而再次张开双眸：天！我还在做梦啊！泰博儿奇？

房“哐”的一声响了，叶布舒冷冽的声音从厅堂夹着怒气进了西厢房：“子爵大人！是谁请你随意闯入我福晋的卧室的！？”

泰博奇莫名地挂起一丝苦笑。面对“啪”地掀开门帘跨进房内地叶布舒缓缓站起了身来。毫无表情地对上了那双冒着火星地眸子。

“爷——你怎么从外面进来了？我——难道还在做梦？”东讶异地撑起了身来摇欲坠地打量着燎着火气地叶布舒。

“你难道糊涂到了这个地步！连谁是你男人都分不清了？我不从外面进来、难道从他地身体里蹦出来！？”

泰博儿奇不可置信地看着叶布舒：他就是这么对待东地？这样地人也值得东在梦境里唤他？陡然升起地怒意无声无息地兵分两路冲向了他地拳头。

那一对铜锤般坚硬如铁地硬拳。似乎专门是为这个敌人而生。瞧他脸颊上地淤青吧。多完美！看来他还需要更多拳头来伺候。泰博儿奇森寒地望着叶布舒。朝着他走去。

一股微弱地力量绊住了他。愕然地回头看去：东紧锁着眉头拉着他地袍子。

“你拽着他干嘛！”

耳旁风声一过，叶布舒快步冲上前来，却只是紧紧的拽起了他的领口，两人一触即发的愤然瞪视。对持中，泰博儿奇暗暗将那拽着他袍摆的手儿紧紧一握，继而撇了开来。

脱离牵绊的他，两手齐用的也紧抓起了叶布舒的领口，冷冷的问：“你为什么不动手！？”

“我福晋病重，我不想在她面前闹得鸡飞狗跳，她需要静养和休息！”叶布舒一字一句的从牙缝中蹦出话来，望着对方的脸，他们两人忽然搭成了瞬间的共识，就如同在偏厢讨论东的病情时一样，这一份共识，令们都松开了手。

凝视着拍了拍衣襟的泰博儿奇，叶布舒回顾着他眼神里的认同和退让，不禁升起了一丝尴尬：不久前、还暗暗感谢过他，转眼就将他钉在了众矢之的的鹄心，恨不得能万箭穿心的送他下地狱！这样的狂躁，这样的仇恨，太可怕了！

他今日作为客人、正大光明的登门拜访，在这灯火齐名的苏勒居里，他会做什么、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可是道理，他哪有不明白的，只是控制不了那颗嫉妒得发狂的心。

尴尬的两个男人，都没了言语，东糊涂的怔怔望着他们，那一颗焦虑的心，不敢轻易落回原位，不上不下的被搁置在了喉间，虽然庆幸他们没有打得起来，却被哽在喉头的忐忑惹出了泪，压抑的抽泣了一声，她急忙捂住了嘴。

两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定格在了她身上，叶布舒缓缓的走向床榻，凛冽的瞪视着泰博儿奇，将他欲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步伐凝固在了原地。

“哗”的一撩袍子，叶布舒坐在了床沿边收起了“视觉攻势”而凝视着东沉声问到：“哭什么？没出息！”

他这样硬邦邦的腔调，算是在安慰人吗！？不可芶同的泰博儿奇，来不及漫骂，却听到抽泣声渐渐大了。他不明就里的定睛一看，叶布舒竟然顷刻收起了冷硬，无助的摇了摇头，将东揽进了怀中说：“不是没打起来吗？有什么好哭的啊？你自个儿从前还打架呢！如今女儿家当久了吧！没出息的，哭个什么劲儿啊？”

可东置若罔闻的自顾自抽泣着，丝毫不理会他的劝慰。她伏在他的肩头上，曲着手指不停抹着泪。

灼热的注视她抬起了眼帘来。再一次、在这样的境地中，倚在叶布舒的怀里，望着面

的泰博儿奇，在他哀伤的眼神中割据成了两半，双眸度跌入迷雾。

泰博儿奇感到鼻腔酸涩，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东会在意识模糊中唤他。因为他忽然发现，叶布舒对东的爱不急却很绵长，那温厚如兄长的温柔，隐藏在他冷冷的面具下。恐怕他对东的感情，并不比自己少。

哀怨的面对这现实前的一切，真让人难以置信：他们相互那么了解么合拍，一个有恃无恐的责骂着个有恃无恐的宣泄着。泰博儿奇空空如也的站在哪里，感到受伤感到自己像是一个多余的人。

莞尔，他蓦然惊醒，是时候离开了。听得他开口说到：“叶布舒，你出来！我有话要给你说！”继而在东惊恐的注视里，他安抚的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叶布舒愣了一愣、冷冷的将他一望，站起身来抬手客套了一下，走到了他的身旁，却并不急于掀起帘子跨出房门，他亦步亦趋的侯着情敌，不肯落下丝毫让他单独接触东的机会。

哪知道，这个情在这一局里，早已被踢下了擂台，根本没有勇气近身同东道别。他朝着床榻上的人儿，努力扯起嘴角一笑，只是远远的欠了欠身。抬头中，他拼命忽视她眼中的那些复杂的情绪，转身迈出了厢房。

不过，疯子和蛮子总是有不完的劲儿，谁知道笑到最后的是谁呢。

“子爵大人想我说什么？”

“叶布舒、好好珍惜你现拥有的一切。”

平气的面对面，意外的听到这样的话。叶布舒满心准备迎接他的唇枪舌战，他愕然的面对这波澜不惊的忠告，千万个问号冒出了脑海。

“你——”

“不用虑，我并不想跟耍什么伎俩，也不屑这么做，真要较量咱们可以手上过。”

“好！泰博儿奇，东爱过你，不亏！”

“你？”

“你也同样不用顾虑，既然你要打天窗说亮话，我自然不会扭捏。我知道她爱过你，很爱！不过我得提醒你，她现在已经嫁人了，她是我的福晋，我绝对不会将她拱手让人的还给你，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天，我死了，唯一能让我将她放心托付的人，只有你！”

泰博儿奇上下打量着他：这话真像是一个父亲说的话，东在他的身边，恐怕时日一长，很难不动容。

他求皇上开了金口，迫得东下嫁，这看起来很自私的爱。却无私的将头号情敌排在了“继承”遗愿的首位。谁愿意在前景一片大好的青壮年设想自己的“后事”！可他想了，他能脱口而出，必然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他竟然连这一步都考虑在内，那他还是什么是没为东考虑到的？

泰博儿奇的注视，让叶布舒感到不自在起来。他自嘲的咧嘴一笑说：“你不会是现在就在思量，怎么能让我死得快一点了吧？”

“呵？？我还有锦绣的前程等着我去奔，毁在你手里了，不是太可惜了吗？”

说罢，两人竟然都微微笑了起来。这样微妙的时刻，不禁让他们都多少惋叹着：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爱上了同一个女人，恐怕世上会多一对英雄惜英雄的知己吧！

片刻中叶布舒惋叹了起来：这样率直、刚硬的男人，已经快在朝中绝迹了。放眼望去，除了父辈的那些英豪，竟然只有多尔博一个而已。难道他们爱新觉罗的男人，真是一辈不如一辈了吗？！

忽然而生的感慨，让他突兀的冒出了一句话：“那就先预祝你前程似锦！壮志凌云！”

语落、两人都怔在了哪里，一丝尴尬升腾了起来。继而泰博儿奇拢了拢手说到：“承蒙四阿哥金口玉牙，我泰博儿奇感激不尽！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你，你得好好的对待东，别欺负她，否则、我不会饶你！”

叶布舒失笑的望了望他，也抬手一拢说到：“想不到你叫我出来，是想跟我说这句话。你大可放心，我会对她很好！因为我不会忘了，身边还埋伏着你这样一个实力雄厚的情敌，随时在等待着她的回头！”

讶异的一愣，泰博儿奇审视着对手的表情：这话绝不可能是东告诉他的。看来“倚马千言”的美誉他是当之无愧了，不过既然自己无心遮掩，何必尴尬于被他看穿。释然中，他沉着的浮起了一丝笑意。

“你说得对，如果东愿意回头，我会接受她。

不管她的身份怎么变，可她依旧是她。这一点，我能做到，你不能！所以，你也有弱点不是吗！只是——可惜

“可惜什么？”就此想起了泰博儿奇，在这个敏感的问题上曾骗过自己，叶布舒渐渐又沉起了脸来。

“可惜、今天这一局，我是输了。她曾经在梦魇来袭时，呼喊我的名字。如今竟然换成了唤你”失意的苦笑着，泰博儿奇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告诉对手，这件他并不愿意吐露的事。

也许，是为了让他能对东好一点吧，他的那种方式吼大叫、冷漠应对、刻板绝情，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这一句话，再度让两人都沉默了起来，泰博儿奇莫名后悔，在这落寞的时分，两人若拢手一别，自己则要凄凄惨惨回那了无生趣的新府邸，他却能吵吵闹闹的继续过他的热乎日子Qī.shū.ωǎng.。低下头来望了一眼脚尖，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最后一句话说出了口：“你府邸的人，有问题！那麝香被东误服，绝对不是偶然。叶布舒，别怪我武断，若东在你府邸出了事，我找不着和尚、就只好拆了庙！”

这淡定的威胁一出口，叶布舒为他那句话动容的一震：‘府邸的人有问题’？多尔博也曾这样说过！看来排查人员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他两手抱拳朝泰博儿奇一拢，将他的威胁置之不理径直说到：“若我有消息，会派人到府上通知你，如果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还请鼎力相助，不要推辞！”

“那是自然！既然是为了东，只好万死不辞了！”

相惜的对望了一眼，这对把房顶都掀开了来，大说亮话的情敌，一个刚毅豪气、一个俊逸出尘。两两施礼一拜，转而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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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爱在转角处】

重新静谧下来的环境中，新的一丝困乏缠绕上身，着手掌，抵御那昏昏欲睡的浑沌。身体轻飘得如同棉花一般，感受不到躯体的存在、轻轻浮在床榻上。拼命祈祷着：他们俩、谁也别伤害到谁。

但是到底该让神灵庇佑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呢，她茫然了。继而越发昏沉的陷入了迷惑那腹中隐隐的抽痛又来了，蹙眉合上了眼，终于弃械投降的她，只得迎合了睡意，逃避身体带来的不适。

耳边轻轻传来“吱呀”的一声。在她快要入睡的瞬间，听到了叶布舒的喊声：“福晋——”

睡意顿时消散，她心底一松张开眼来。打量着缓缓走近的他，朦胧中他平心静气、毫发无损。一颗心，刚放下，另一丝忧虑又升起：是他们和平道别了，还是泰博儿奇受伤而归了？

东努力的想撑起身子来，却被叶布舒急切的按住了肩头，他坐在了床沿上，似乎有几百年都没这么温柔过，好像一切都回到了从前，他们依旧是兄弟，她这个“弟弟”依旧是主宰这段兄弟情的掌控者，他对她言听计从，事事都会为她着想

这感觉只好了么一瞬间，继而不太好的预感上了头：他为什么不发脾气，反而一副惋惜心痛的样子？他刚刚才和泰博儿奇对持过，为什么在他身上看不到恼怒？泰博儿奇平安的离开了吗们俩会有什么话好说？他一反常态的细语温言相待，会不会是因为自己的病情太严重，让他无暇顾及其他？难道是什么治不好的大病？太多问充斥在脑间，东急速的抖动起了睫毛，很多话、她想问。

叶布舒拿起床边的毛巾着她额头的汗，犹豫着该怎么开口心乱如麻的踌躇着，却被她抢了先。

走了吗？你们说什么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东被安笼罩着，不管他会否大发脾气，但终究她无法做到不提那个人，不顾那个人。是她在感情上亏欠了他。甚至、也包括他、是他们俩一起亏欠了他。在很多疑虑困扰她之时，她自然而然选择将重心放在了他的问题上，因为毕竟、他不管是夜闯者还是造访者，最后都只能凄怨的离开他的那份歉疚太沉重，早已超出了对自己的关注。

叶布舒却没有发脾气，他平心静气的回答到：“恩，他走了。你别担心。咱既没有打架，也没有说什么。他留下了请柬回府去了。”

“哦——是吗好”垂下了帘来，东怔怔的一字一句念叨着，继而瞄了他一眼，居然他丝毫没有发脾气，看来恐怕自己猜得没错许自己真是得了什么大病了吧，他为什么这样反常呢？

“福晋——”

起了个头。叶布舒哑了哪里。他现在顾不上东对泰博儿奇地在乎。没心思为此发脾气。因为他有更难地事要去面对。他怎么对东开这个口？

“怎么了？爷想说么？”料想着。他会告诉自己关于病情地事了。东深深吸了口气。凝视着他。

“——福晋次上次在”

这样地难以启齿禁加深了东心底地惑。她甚至越发地认为。是自己得了什么治愈不了地大病怕时日不多了。忐忑地猜测中。她再次焦虑地撑起了身来虚弱地脸庞。被急切染起了嫣红：“爷、怕是臣妾时日不多了吧？到底是什么可怕地病啊？”

没想到她会这样猜测布舒顿时急了。他不得心一横将她揽进了怀里润如水地怯怯说到：“不是、怎么可能呢！福晋。你想到哪里去了上次爷和福晋圆房。让福晋有了身子却、却是不幸没了”

“什么——”

软弱无力的靠在他怀中，那话让她感到迷惑，隔了老大半天她才惊呼了一声，终是反映了过来。他那通诡秘难懂的话，到底意味着什么，她竭力的将他推了开来。

东空洞的瞪着叶布舒，那一抹嫣红的脸色，逐渐通红起来。太多复杂的情绪涌入心头，她不知道该躲避哪一种，迎合哪一种，或者是该统统避开、统统接受。那羞怯、憎恨，在叶布舒担忧的神情下，越发有恃无恐的高涨了起来，她努力的忘记那回事，却无法避免的再次被惨烈的击中。

可同时，她也震惊和悲愤。原来，子嗣就是这样痛苦之后的产物，她不是曾经迷茫吗！她不是在嬷嬷和额娘隐晦的教导下莫名其妙吗，现在她懂得了，繁衍后代竟然是构建在那让人难堪和不耻之事上的。可是，就算她不情不愿的有了那个小小的“他”，也是很神奇、很微妙、很让人欣慰的事啊，就没了？

面对旁敲侧击催促她的父母，难道这不算是一个交代吗，面对人丁单薄的睿亲王府，难道这不算是一件喜事吗！可是，喜事和丧事竟然一并到来了。“他”竟然只是来再度提醒她所受的伤害而已，转即便消失了。

似乎她已灵魂出窍，迷失了自我。叶布舒心头一阵愧疚和酸涩，再度拥了她入怀：“福晋！你别这样，是爷不好，爷错了！爷不该这么对你，不该伤害你，更不该这么不小心，连你有了身子都还懵懂不知，将来还会再有的，别想了，快别想了。”

“你滚”埋在叶布舒的胸膛，东闷声一骂，止不住痛哭起来。这样繁复的情绪，让她这曾经简简单单的人承受不及的混乱到了极点。那些欲冲出胸口的疼痛因为痛失贞洁还是痛失腹中子？

她颤抖着肩膀的恸哭让叶布舒心如刀绞的自责起来，他紧紧将她揉在怀里，不住的自责道：“都是爷的错，爷对不住你，你想怎么着惩罚爷都成，爷都依你”

回答他的除了哭泣只有含糊不清的她现在已经迷茫透顶，分不清是恨他的暴行让她有了身子，还是恨自己的迷糊失去了这个众望所盼的孩子。

或许两者都有，让她既恨他，也恨自己。或者更多的是，被凄凉的现实刺痛：难道说将来还要行那芶且之事，才能再有子嗣？

被无限多的悲愤困扰，她终于求得一时爽快的拾起他的话头说“既是如此，你滚——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是要休了我也罢想将我遣退回娘家也好，怎么都好！我就是不想再见到你。”

她挣扎着推开了叶布舒，在她等待暴雨倾盆降临，跟他一起狂风大作好好发泄一通时，却看到他眼里蕴含的眼泪，他竟然没有大发雷霆，他竟然锁紧了眉头急切的揽着她的颈项，贴着她潮热的脸庞哀求：“不、你别走，如果连你也走了我便真是什么都没了，你不如一箭射死我，好过让我孤独终老的承受痛苦，你别走！”

他的热泪一滴滴打在了颈窝

然将东拉回了大婚的那一夜，他说的那些话，他留的伤。他很久没在她面前掉过泪了，他用暴躁遮掩着每一个让他伤心的瞬间，他很久没有这样低低的诉说和哀求过什么总是**武断的用命令，遏制那些能引起他心痛的拒绝。他不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吗？为什么自己会明白他，会懂得他会为此而动容？

他哭了，他很愧疚|悲痛。这个孩子并不只是她的，也是他的。他有充分的理由为此伤怀虽然他曾经犯下不可原谅的错误，但是当真是他一个人的错吗？他的兄弟们妻妾众多，子嗣成群。他呢、连硕塞都知道他执意的等待着自己恢复女身，这不是宗室里公开的秘密吗？他终于等到了，却等来了仇恨和对抗，以及可望不可即的空名。

爱一个人有错吗？那不爱一个人呢？如果他们都错了，是不是不应该只责罚他一个？晶莹的泪，第一次为了他，纯粹的掉落。藕臂环绕上了他的腰，这从来没环抱过的身体，居然刚好盈满两臂之中，容她扣住自己的手腕，满怀的温情牢牢的被关在了两人之间。

那边厢忽然一愣，继而摩挲着她细白的颈项，掩藏着他的动容，将更多涌出的热泪悄悄滴在了颈窝中：“你忘了曾答应过我的，别离开我。”

是啊，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她是曾经说过，却是早已忘了个干净。那兄弟之间相知相惜的话语，又怎么能照搬到夫妻间来呢。可是老天却让他们做完兄弟之后，正经八百的成为了夫妻，那一句承诺，还需要烙守吗？渐渐止住了悲泣，却渐渐的为他而伤感，纵使他知道很多事无法强求，却是痴痴守候，纵使他强取豪夺，却是夺的早已该属于他的权利。

在他温厚的外下，那一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坚持兴许是可怕的，但是，他本有追逐权力的能力、运筹帷幄的才智，可他的目标却并不是人人倾慕的权势。他的仕途颠簸不堪，充满荆棘，都是因为执意要爱这个不祥的自己。

他用他的坚持换来了一守护的机会。面对太后三番两次的指婚，他敢于借故推脱，不惜承受任何接踵而至的埋没和打压，他这么聪明的人，难道不自知吗？他应该多少心里都有数吧。他视而不见的执念于此，几人能做到？心头柔软的为他升起了怜悯，也为他不值：真的值得吗？为了一个半男不女的家伙失去锦绣的前程，继而为了这个不爱自己的人，装聋作哑的活在自欺中。

“爷——”

“恩。”

“你从没问过臣妾和泰博儿奇的事，你不想知道吗？”

“想，不过也。”

“为什么会害怕？”

“因为我不允许任何原来破坏我们，可我却只管得了自己，我管不住你。”

这相拥中，柔如耳语交谈，不再需要礼数，不再需要遮掩和彷徨，很亲密也很遥远，像是烽火弥漫的战场上，终于停战的两军在呜咽的风声里握手言和。也像是忘记喝孟婆汤的两个人，轻轻诉说着前世的旧事。

“爷”

“恩？”

“你甚至也不问，塞——是怎么一回事？”

“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吗？”

“恩——爷想先听那一段”

这样的选择题，立即让沉浸在温情中的叶布舒后悔不已，为什么要让她开口诉说？在这难得的片刻安宁里，又让那些讨厌的事将他埋葬？？不等他反悔，东已倚在他的怀中，带着一丝哭泣之后的沙哑，静静讲述着他曾经渴望知道，如今却害怕知道的往事。

“在给图雅姐姐送行的时候，臣妾在科尔沁遇到了沼泽，是泰博儿奇把臣妾给救了起来。臣妾幼时的昏病合着惊吓过度的晕厥让臣妾昏迷了很多天，这期间是是他在照顾臣妾

虽然已印证了东的处子之身，本不应再在此时心生紧张，可是叶布舒却下意识里用力揉了揉怀中的她，不知是想阻止她继续说，还是在催促她快往下说

感到他似乎情绪有了波动，东轻侧过头，却被放大的景象模糊了视线，距离隔得太近，什么也看不清。她暗叹一声，乏力的重新将沉重不堪的头颅靠在了他的肩头上：“臣妾因此耽误了行程，延迟了归期。为了避免阿玛盛怒下怪罪，临行前图雅恳请多尔博和臣妾不要将遇险的事告诉阿玛。这样的要求并不过分，图雅刚嫁过去，怎么能让她的夫家受到阿玛的责罚。所以，臣妾和多尔博另找了个理由，将延迟归期的事，一笔带了过去。害得阿玛以为又是臣妾贪玩好耍，连带着多尔博也遭受池鱼之殃，一起在睿德斋被罚面壁了三天

“怪不得你和多尔博神神秘秘的守口如瓶，多半阿玛并不是被你们糊弄过去的，是看你二人既已平安归来，就放你们一马吧”叶布舒失笑的松了一口气，想不到曾让他坐立难安的秘密，竟然如此单纯。

“哼——恐怕是吧，爷随时都洞察入微，臣妾不佩服都不行啊。”没好气的凭空白了一眼，东时常在他的“高大”面前自觉“渺小”，立即出口自嘲。

叶布舒一抿嘴，牵扯起了一丝好看的微笑，他拍着她的背轻声说：“福晋的聪慧叫‘大智若愚’比爷锋芒毕露的卖弄强多了。”

明明是哄小孩高兴的话，却让东的眨了眨眼，抿笑着转了转眼珠，很满意他的恭维，继而惬意的将头颅在他肩膀一阵摩挲，给自己调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说到：“臣妾回了京城没多久，就开始穿女装了。后来在爷出征四川前，百无聊赖的臣妾不是时常来找爷消磨时间嘛。”

“恩，‘坐不能岔腿儿、起身不能撩袍、金刚指不得出手’可把你给憋坏了，哈哈”

听叶布舒谈起她这趣事，感慨万千的东即刻忘形的嚷嚷着说：“哎呀，你还记得吗？我那个时候啊，快把你这里当成避难营了！阿玛和额娘简直是和我有仇一样，天天折磨得我想收拾包袱逃跑了算了！别苑的厚书哪一本没被我顶着走过路啊，那样的惩罚太可怕了！”

这一激动起来，你你我我的便又没个章法了，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失态，悻悻然的悄悄鼓起腮帮子呼了口气。却听到叶布舒那干净的声线，扬起了满室清朗的笑意，嘴一咧，她也偷偷笑了。

无形中，那“一家人”的温暖亲情将他们包围。虽然家人和爱人是两回事，可是又有几个爱人能做到让自己心爱的另一半，切切体会到生如同根、死愿同**的执着和亲切呢。那种与生俱来的和谐，融入血肉的信任，还有相互在怀抱中找到的安宁，是汹涌澎湃的热恋，永远也无法触及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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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福晋、说说老五吧”】

福晋、你睡中唤过爷、是吗？你”

“有吗？谁告诉爷的？泰博儿奇？”

“——恩、你到什么可怕的景象了？”被自己这句没志气的话，惹得想撞墙而死，叶布舒痛苦的闭了闭眼：太没出息了，难道她在睡梦中唤了自己，就一定是做了恶梦？！

“他怎么恐怕是臣妾做了恶梦吧”

“哦苦不堪言的拖长尾音回了她一句，叶布舒没有勇气再问了。若继续问下去，这曾击退了情敌的“杀手锏”，恐怕最后就会反过来把自己给击倒。

东眨巴着眼回顾着之前发生的事。继而尴尬的想起，之前在恍惚中错乱了场景。她长吁了口气说到：“臣妾当时神志不太清醒，似乎回到了遇刺那一次，爷就在身边如上次一般轻轻抚着臣妾的脸，可转即爷就变得好可怕、好悲戚的样子

“好了、别说了，是爷疏忽大没把你照顾好，一次再一次的让你受伤害，是爷做得不好，都是爷的错——”果然中标，自己竟然成了她梦中的恶魔，又连带他自责的想起发生在她身上接踵而至的“悲剧”，他赶紧低声喃喃着打断了她的回忆，也结束了她带来的煎熬。

东顺从了下来，两人没了言语，好似都陷入了沉思。叶布舒浮起了一丝苦笑。原来情敌如此颓丧的退去，竟是被“假象”蒙蔽了。呵——真可笑、也真可悲。难道她都不能在梦境里，留一点美好的余地给自己吗！？

也许事实上并不如他想中的那么不堪，可是惯性的思维不允许他太乐观。下意识里，内心的不平衡又开始作祟，一股抑制不了的冲动让他挪步走向了平日里最畏惧的险峰迟了一会儿开口问到：“福晋，你为什么会爱上了他？”

悄悄瞄了一眼他的下巴，不知道他样问到底是什么用意，东置疑着瞬间迷茫着：我到底是为什么爱上了他呢？舔了舔唇，她困惑的缓缓说：“这个—恐怕臣妾自己也不明白，也许，是因为他是最先走进臣妾生活中的男人吧。”

“最先！？那爷呢？把从没走出过你生活地人放到哪里去了？！”

“可你没告诉臣妾你很——钟情我嘛！”

“是吗——爷没说过？”

“没有！”

“当真？”

轻轻推了一推。抬头瞄了一眼他充满讶异地神情。不像捉弄人地样子。东没好气地撅起了嘴：什么当不当真。难道他想耍赖。他是没说过嘛！似乎叶布舒揽着她地手臂拢了一拢。提示她快说只好复而倒进了他地怀中翻着白眼说：“爷是没说过嘛。”

听到他若有所思的喃喃自语，乱七八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东仰起头来问到：“爷在念叨些什么啊？”

“念叨什么！早知道要被别人插上一脚，不如早点就开这个口，管他会不会被阿玛或者太后拒绝，至少有还有一线生机是爷自己糊涂，给拖成今天这个样子了！”叶布舒因她绝对出乎意料的答案，惹出了绝对多的郁结，恨自己畏首畏尾耽误了时机。

“什么‘一线生机’真夸张！就算是爷早早跟太后提了这个事，天后也不会同意！况且，臣妾也不见得就会毫无选择的跟了爷嘛！难道没遇到泰博儿奇臣妾就只能嫁给爷？”

“哪里夸张了，难道现在爷不是失去‘一线生机’，被你打入‘冷宫’了吗？！你怎么知道太后不会同意！不嫁给爷，你嫁谁去！光着个头撒丫子乱跑的嘎子，谁要你？”

“你胡说——”缠在腰上的手一松一掌拍在了他的胸口，眼中娇嗔的冒着火星子。

转即两人却不谋而合的因他那番话而陷入了沉思。很煞风景的一起想起了一个人来：硕塞。

“福晋下来是不是该说说老五的事了？”叶布舒眼神空洞的怔怔的说到，漆黑如墨的眸子深沉了起来。

他——他少时断袖——”

“什么？”

被叶布舒翩然推开人凝视着对方，面对他突兀的动作东畏惧的眨巴了眼睛。

“别、、没事，继续说，爷不会再打你的岔了。”叶布舒愕然的顿了顿，倾身上前搂紧了她，安抚的拍了拍她的背。心思即刻转了起来：硕塞断袖是真？那他少时对东感兴趣是因为东穿男装？？这是什么道理？既然他要断袖就应该倾慕真男人啊？

“难道作为兄长，你从来没听说过关于他的那些传言吗？”

“当然听过，不过、这似乎对爷当时的生活没有丝毫的影响，爷何必去纠缠？”

这言下之意的意思就是：不管我的事！我则无心过问！

东抖了抖睫毛，为他一直以来的“冷漠和乏味”翻了个白眼。他自己不说倒罢，一旦谈及，细细想来似乎他一直都是如此：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闲话不说、闲事不管。除了对他的额娘和她这个“兄弟”上心，他对谁上过心呢？！

咬了咬下唇，东感到接下来要说的事，似乎难以启齿，她将手指送到了口中，下意识的啃咬起来。叶布舒低头一看，眉毛一皱说到：“多大的人了，还要啃指头，不害臊！”说罢竟然强行就将她的手拉了下来，继而不要脸的重新围在自己的腰间。

复而两手紧扣的拢了拢她的背，简洁和顺的说：“接着讲”

失去了慰藉自己的“工具”东满的抬高眉毛瞄了瞄他，愤愤然耸着鼻子暗骂了他一句，再度感到他用力的拢了自己一把，催促着自己快讲，她只好嚅嗫着说：恐怕断袖和——臣妾关，他似乎是因为时一些莫名的情思陷入了歧途。”

感到叶布舒一

而低下来扫视了自己一眼，东立即往下缩了缩了然的一般淡定的说：“继续说”

“说完了啊，硕塞恐怕少时无聊之极，于是他——无所事事的将臣妾当做了一个异于平常格格的怪物，放了——放了些莫名其妙的情绪在臣妾身上，接着、接着就开始喜欢男人了——就、就是这样的。”

她这席吞吞吐吐的话，叶布舒听得明明白白，他空空如也的茫然望着前方，淡然的开了口：“爷懂了、别这么说他，也别这么说你自己。他不是无聊也不是怪物。还有——”叶布舒迟疑了一秒，沉吟了半饷认真的说：“福晋以后不用去监督伙房的备膳了，硕塞、他不会！”

猛的一抬头，险些碰到他的下巴，东仰视着他，满眼震惊：“爷！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是福晋自己说的吗？你在伙房监督是为了什么？你怕的是爷一旦闭了眼、你就有可能下嫁给爷的宗室兄弟然宗室成员也不少，可第一、似乎硕塞对你不太一般；第二、‘妻寡嫂’的风俗多在亲兄弟之间。那自然只得硕塞一人，难不成你还有其他的倾慕者？”

东没好气的得不摇了摇头，她咕隆着眼珠回味着他的话：听他分析起来，似乎自己是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嘛、不过他脑筋转得也太快了吧，他前前后后把这些事都穿成了一串他凭什么会觉得硕塞不会？！

疑虑中听得他悠悠的继：“怪不得他少时看你的眼神很奇怪，他会刻意在爷面前隐藏，却也会刻意的避开爷邀约你去布库房和上驷院，原来他在跟爷争夺机会，他若真是断袖、应该倾慕男人才是。从前一直这样以为所以没怎么放在心上。原来他竟是因你而起的变化，那自然是解释了曾经让人迷惑不已的一切现象。硕塞少时命运不济他生存的环境太糟糕了，他不是无聊、他是孤寂和愤恨中走偏了道。连他身边的奴才都要暗地里对他额娘的事蜚短流长一番想想看他能好受吗。宫里同龄的阿哥、格格大多都瞧不上他，他不是老一个人坐在上驷院的马厩里发呆吗。所以——所以爷对这个兄弟算上心的了多事也都不大计较随他去了。不过正是因为命运的不济，才会让他对权力的**超过了一切，对他来说除了拼命往高处攀升，还有什么能改变他的命运？既然如今他已平步青云，走向了他期望的坦途，他断然不会铤而走险的做出危及自己前景的事。”

“是吗、他争机会？臣妾——怎么没发现呢！爷怎么知道，他当初就放弃了？”

“你——你除了吃乐，骑马箭，下棋摔跤，你还能发现什么事！”叶布舒没好气的说到，却心口不一的亲吻着她的额头，那一份溺爱，不着痕迹却也浓郁得化不开。东却无福消受的凭空白了一眼：简直是怪人一个，不可理喻。

怔怔的失神中，叶布舒继续说：“若是真要和爷争，恐怕爷的胜算不大，他和爷毕竟唱的不是同一出戏、他得高调、爷却得低调；试问摄政王的女婿，怎么能低调！可为什么他放弃了？奇Qīsūu.сom书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咱们兄弟二人给自己制定的未来相差太大，于是、顺理成章的终究各取所需了呢？”

这仿若自言:语的话，跟实情那么的贴切，东吐着舌头，虽然什么戏呀，调呀的，听起来有点迷糊，不过却暗暗赞叹着他的慧黠。原来他这个闷葫芦，从幼至今，都是宗室里的第一明白人，就算有被蒙在鼓里的时候，只要有人轻轻一点，他立即就会千丝万缕的联系前因后果，绝对靠近真相的揣测到其中之一二。

就要忘乎所以的为他鼓起来，东的心里奇怪的升起了一个诡异的念头：如果老天现在让她改嫁一个笨一点的“爷”，她会不会看不上人家啊！？

“恩——恐怕是看不上了”不自觉中她带着三分自省之心，声如蚊呐的自语到。

“啊？”

“没——没什么、臣妾什么都没说”

被叶布舒低头凝视着，她急忙溜走目光的遮掩着窘迫之心，这边厢却被那娇艳欲滴的唇瓣心神不定的引诱着，继而俯下了头来，小心翼翼索要了一个香吻。

没有回应，却也不再激烈的抗拒，东那瞪大的美目扑闪着异于平常的光芒，缓缓半闭了起来。微微讶异的一顿，叶布舒被那细微的变化鼓励着，心头似水柔情的一片温暖，他轻轻咬着她的下唇，迫得她娇嗔的开口责难，眼见“诡计”得逞门户轻启，他托起了她的的后颈深吻了下去。

夏夜的凉爽，在两人炙热的拥吻中弥漫起了热烈的气味，从来不曾享受过她的回应，却已满足于她的不抗拒，纵然她依旧微微躲闪，在那满口芳蜜的狭窄中，却已难逃阻截、频频败退。低低的呻吟了一声，败下阵来的她，被捕获了嫩滑舌尖，终是和他的纠缠在了一起。

除了那一夜的暴行、他触碰她的时候，永远都是温柔的，充满技巧和怜爱的，哪怕上一秒还在生涩，下一秒、他已竭尽全力的奉献着他所体验到的美好，那些让他感到美妙的感觉，他都一一重现给她。

这个吻，也许前十秒是被动的、后十秒是惶惑的、可再过十秒、再过十秒、继而再过一个十秒，忽然之间心潮澎湃，身体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这似乎和以往所有的亲吻都不能相提并论，这不是情窦初开的共游天际、也不是强取豪夺的畏惧心悸、这是什么？东轻锁起了眉头，感到全身的血液在奔流，她不自觉的抬手抵着他的胸口，这感觉让她感到陌生和害怕。她想要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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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我欲游水却浊】

莫名的悸动包围着，一阵阵**的感觉传遍了全身，失措的抵着叶布舒的胸口，想从这心悸中逃离。两人紧贴的身子分离出了空隙、他自然而然抬起手来，猝不及防的抚向那温香软玉。

背脊顿时撩起了一行竖立的汗毛，本应惊呼出声的人却在乏力的颤抖中婉转的在喉间哼出了呖呖莺声，随着他若有似无的扣动着心弦，她越发感到自己无力抵抗、渐渐瘫软如水的往下滑去。

不知是想稳住就要躺下的身子，还是浓情中一时忘形，她臂一抬缠上了他的脖子，那迷迷糊糊的呢喃声渐密，叶布舒猛然睁开眼来，一片殷红的醉色映入眼底：她的脸庞绯红如霞，此时正满面堆俏、颦眉难效的怒放着娇态。

仅剩的理智就要被这浓情蜜意的陈酿顷刻迷醉，趁着自己的意志还没被涌进的烈酒麻醉，他突兀的推开她来，对着星眸迷蒙的她气息不均的说：“福晋——太热了，爷去沐个冷水浴、就回来——”

“砰”的一声，他夺门而逃，东醉意盎然的醒过神来，却痴傻了一般呆坐在床榻，莞尔、她眨巴着眼睛陷入了无边无际的娇羞。

听的偏厢里“哗”一阵倾盆水响，羞怯不已的人跟着激灵灵打了个颤，她顿悟的抖了抖睫毛，立即躺倒在床、用薄被严严实实的将自己藏了起来。

房内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躲在窗外轻声鸣奏夜曲，不依不饶的渲染着夏夜的暧昧情节。

“嘎”的一声，稳健的脚步声起布舒带着湿漉漉的胸膛和滴着水的辫梢回了房。他掀起门帘来，却被那赫然映入眼帘的“布团”惹得一愣、继而啼笑皆非的咧开嘴来。

随手拿起小几上的毛巾合着辫子一拧了一把，他瞄了那布团一眼、转而吹熄了桌灯躺上了床。

“福晋、睡着了？”

“恩——”

“你又来了”

“——回爷地话、臣妾不是睡着了。是睡了！”

“恩、这才乖”说罢他满意地伸手揽了团子进怀。继而拉开了蒙在她头上地薄被：“这是干嘛啊——多大个人了。老是蒙头遮面地瞎折腾。这大热天地不难受吗！”

“干什呀！臣妾只是不想不想见人都不行吗！”东羞怯不已地出手抢回了薄被重新蒙在了头上闷声闷气地在里头嚷嚷。

“爷不是把桌灯都了吗。福晋不用‘见人’呐！”

“不行！不是这个‘见’，是另一种‘见’！”

“什么这个那个的们是夫妻哪有见不得人的，快别蒙着头了！”

“不要，臣妾又没影响爷，为什么事事都按爷的意思来？”

听她那声音，气鼓鼓的，估计是要恼羞成怒了，那一丝苦笑在他唇边漾了开来不得不叹着气说：“你蒙着头睡气息不畅，很容易陷入梦魇里！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心疼自己，你自个儿的毛病难道每次都要爷来提醒？！”

那边厢闻言哑了半天，终于缓缓的伸出了头来。四周黑漆漆的一片，果然是不用“见人”！黑暗中她战战兢兢的松了口气。

叶布舒凑近了身子将她揽入怀中，让刚刚放松的她又紧张起来：“爷要干嘛？别过来臣妾害怕”

“好端端的害怕做什么？哦——合着你还害怕爷欺负你？你别欺负爷就成！如狼似虎的”

“胡说什么啊，谁如狼似虎了——”合着那一声娇嗔，“啪”的一声响东摸索着准确无误的拍上了他的脑门，听得叶布舒哀呼一声用力将手臂一收，惩罚一般勒得她腰肢生痛，他故作凶恶的说：“福晋别趁身子抱恙欺负爷，不然哪怕你是只大老虎也能把你给驯成猫！”说罢、他渐渐又放松了力道，温柔的拢了拢她不再言语了。

两颊滚烫起来回味着他的话，东恨不得立即找个地洞钻进去。无以复加的窘迫之情扰得她睡意全无窝在他的臂膀中，一颗心砰砰直跳。他倒是好吃好睡多一会儿便传来了他规律的呼吸声，竟然已经心安理得的睡去了。

那沉沉的韵律和微微湿润着的辫梢都让她心里涌起了一丝动容，他及时的从**中抽身而出，保证了她的全身而退。他能将箭在弦上的澎湃遏制，也能心无旁骛的片刻之后沉睡，这不是任何人都能做到的。

他给人的那些感动，有时很博大、有时很细微，它们总是密集的埋伏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里。眼看着自己慢慢为他动容，接受了他的专横、习惯了有他在身旁、说不定下一步就是——爱上他？！

心里一惊，东已没了好气：这就是所谓的“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呸！恐怕是他太狡猾！说不定他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有恃无恐的小火煨汤，炖着她这糊涂虫，想将他浑沌的爱都给渗入到自己的骨子里去！这个坏蛋真是比狐狸还狡猾。黑暗中忽而圆睁凤眼，忽而唏嘘瘪嘴，东附耳贴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暗暗说着他的坏话。无意识的用食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圈。

睡意渐渐浓了，她那画着圈圈的食指软成泥一样，手掌大大咧咧松散开来，覆盖着那平缓勃动的心房。鼻中轻轻氤氲着属于他的气味，手下是暖暖的一片温馨，虽然这胸膛不是最强健的，却是最亲切的，无力再计较他的“狡猾”，东困乏的抖了抖睫毛，快要睡着了。

睡意像慢慢加速转动的陀螺般，越来越快的飞转了起来，许多模糊的画面残缺不全的在脑海里翻动，身体越来越轻沉重的合上了眼皮，仅剩最后一丝意识拖着步子还没走远。

安详的沉睡只隔咫尺却来不及抵达，一股疼痛却顷刻而至：鬼祟的声音轻轻呢喃：这依偎着的胸膛是谁的？是那个为你拉开绮丽画卷的人吗？他失去了一切，你竟这么残忍，将他弃之不顾了吗

猛然惊醒，她突兀的睁大了眼，一口气堵在胸口久久没缓得过来。这

夜色映入眼帘、熟悉的气味涌入鼻腔、熟悉的煎熬还的纠缠不休，一切都在提醒她：你在叶布舒身边永远得不到安宁！因为你欠了泰博儿奇太多。

她失神的微张着口身子僵硬了起来。看来老天并没打算放过她，他准备将她丢进一个永远处于分裂、也永远处于游弋状态的痛苦人生。

属于泰博儿奇独有的那一抹幽蓝色，纷纷从他的眼眸中哀伤的溢出不知名的地方腾空跃起，渐渐涌入了这静谧温馨的西厢房。

叶布舒深沉安宁的呼吸越发衬出了她的焦躁，东惶惑的无声呐喊：为什么他不能及时的醒来，大喝一声赶跑这猖獗至极的“梦魇”呢！

或许是那交换过承诺的初恋，已经化作了心魔驻扎进了身体，它随时都能呼之欲出的来袭。除了她自己，或者——泰博儿奇也解不开这个封印。

纵然承诺已随飞逝，它却永远都能居高临下的俯视所有后来者。永远能瞬间扼杀任何崭露头角的情思。

那个既高傲又卑微的人，天生的傲气先被“背叛”鞭挞得血肉模糊，继而被哀怨的苦守拔除了脊梁，他的傲气已惨不忍睹的变成了卑贱。他一日守候，她就会一日愧疚，他只要流露伤怀，她就能先他一步体会到疼痛。

他曾充满气着滚滚草原烈风而来，却在征战沙场中失去了拇指也失去了爱人，甚至在那场错不在他的败仗中，被连降数级官爵，几乎被逐出了蒙古亲贵的范畴。如今他的爵位是朝廷用来推恩外戚的军功民爵本和蒙古贵族沾不上边

命运安排他卷着浓烈的伤怀和失意，难道就是想要看他狂风大作的演一出盛大的悲剧给百无聊赖的众神解闷儿？

曾经炙热的爱恋、“背叛”而生的愧疚、无法回馈于他的苦守生生拖住了任何有可能迈出的脚步。热泪滚滚而下，泰博儿奇总是有办法让她落泪叶布舒也总是有能力让她从高处落下，跌个粉身碎骨。

悲戚东忍不住咒骂他们：我恨你们俩！也恨我自己！我甚至恨皇上！为什么要扼杀我本宁静祥和的人生？

这暗骂于心间滑瞬间让她惊寒。后怕不已的责怪着自己的“妄言”，却不安的感到：似乎太后和皇上这对母子，跟阿玛同自己这对父女，将会难泯恩仇、纠缠不休。

莞尔，她莫名的心一沉，不可理喻的微微心怯着。她能察觉得到涌动在父亲和太后只间那一股纠缠不休的情结，这是她为什么会忌讳太后的缘由，因为做为一个女儿来说，她微妙的感到父亲处于弱势的一方，正在任人鱼肉！

或许他们曾有过情，如今却只剩下了争斗和防备，就算还有放不下的情思，也必然是父亲单方面的。曾经无法洞察到这一切的她，在步入了和叶布舒那深刻而病变的婚姻后，就渐渐的就明白了。真是很讽刺，甜蜜的爱并不能带来什么感悟和成长，它只是单纯的热烈而已。而疼痛纠结的爱，却能让人领悟出很多东西，也能让人急速的走向成熟。

父亲眼里的愁，太浓了。如真是要斗，必然输。或者，他已经输了，只是在等待宣告败北的那一刻到来，也许从拥福临为帝的那一天起，他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不知道此时他还有没有机会回头。东的鼻腔酸了，这个她最在乎的人，看似叱咤风云的高高在上，命运却并没掌握在他自己手里。

忧虑沉重的扩散开来、纷乱闪射。曾答应过父亲，在以后的日子里，不问“为什么”。可近来发生的事太多，她被挤压而生的诸多疑问压的喘不过气来。但是自古女儿不涉政，就算和父亲没有那个约定，恐怕她也无法得知真相。

此时此刻她不禁蹙紧了眉头，为父亲焦虑起来：阿玛为什么要这样做，对叶布舒是这样、对泰博儿奇也是这样！难道真如诽谤他的那些言论一般，在“代天摄政”的绝对集权中，他迷失了自我，失去了开国之前的那种英雄豪气，渐渐变成了一个浮沉在朝权中的政客了吗？他关心的事只剩权利了吗？阿玛是这样的人？

转而她乏力的闭上了眼来，她深深的明白，朝堂的巍峨下堆砌着腥臭难闻的争斗。不管父亲做出什么样的决定和选择，她都会无条件的支持他。因为她相信父亲也了解父亲；在战场上他勇猛无畏，在权斗中他却步步为营，唯恐局势因此而荡不安。也许他会残酷的反击，但是他绝不会凭空的掀起朝中的风浪。

在他摄政的这些年岁里，他兵权在握，随时可以发动政变。且有两位叔叔一心想要支持他称帝，可是他兵符在手，却没有这么打算过，那些对他阿谀奉承、溜须拍马的朝臣，他都严厉的制止过他们，让他们将“心思”和更多的尊重放在皇上的身上。他是真的想好好扶持皇上，将来等他长大了，能将国家井井有条的代入昌盛，不枉女真数代的的梦想得以成真，更不枉皇玛法十三副盔甲起家风云一世，为此戎马一生。

那么，是什么原因让父亲连叶布舒也不放过？那是他的女婿啊！他到底是因为自己遇刺而迁怒于叶布舒，还是因为“太宗四子”这个不可改变的出生，而刻意排挤他呢？

泰博儿奇呢？他曾经欣赏至极的一个年轻人，就因为现在用不上他了，就将他扔在一边了吗？连“台吉”都不给他做？将他排开在蒙古贵戚之外？东收紧了起了手指，焦虑得捏出而来汗，她感到迫在眉睫需要找个机会好好同父亲聊聊。对于她来说父亲太重要了，她不能允许自己默默看着他离他们越来越远。

父亲的变化，将他自己、女婿、曾经赏识的年轻人都牵扯了进来，他为什么而变？叶布舒他们为何受到父亲的压制？恐怕这已不仅仅是家族内部的问题，若是父亲执意走下去，会不会众叛亲离？！

【第六十四 乌云遮月】

前花开花落，云间月隐月现，好一个中秋翩然到来了

御花园里禁卫军森严，有序分布于四周，将那皇家威仪不着痕迹的展露。

花园中庭的酸枝木雕花椅上端坐着两宫皇太后，皇帝和东分坐她们的两端。倚在母后皇太后身旁的东，娥眉粉黛的耷拉着头，那俏丽的容貌和极不淑雅的坐姿合在一起，正是她的招牌特征。身后不远的叶布舒轻轻挑着眉毛，望着那无精打采的背影出神。

和风拂面的带着一丝凉意，让人叫苦不迭的盛夏终于拖拉着脚步离去了，树叶憧憧摇戈于风间，那星星点点的灯火撮合着树与影的同乐，令它们一起欢舞。满园子的花，怒张着脸庞冲人们炫耀着就快要消逝的瑰丽。

四福晋误服麝香痛失腹子的事竟然闹得满城风雨，东总算明白了那句俗语的厉害，果然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本来一直想同亲好好的聊一聊，却在这事儿不胫而走之后迎来了父亲和叶布舒彻底的决裂。郁结的耷拉着头，东的眉头几乎要拧成了麻花：阿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公然的宣布至此不许叶布舒踏入睿亲王府半步！现在这事儿已成了街头巷尾的热门谈资，京城上下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丢不丢人倒不说了吧、这样武断的迁怒于他也太不公平了啊。他已被自责和痛苦折磨得无以复加，那件事根本就不能怪他。想到这里她不禁叹息：孩子是没了，纠结却更多了，怎么平白白心疼起叶布舒这个混蛋来

听到笑语喧哗冉升，她乏的眨着眼心下暗暗叫苦：赏什么劳什子的月！？简直比血淋淋的鞭挞还残忍，所有能侃的人都聚在了一起；母后皇太后、额娘、大姨娘、甚至还有跟着一道前往的宁古塔转来转去都躲不过那些叨叨絮絮的关心和询问，简直不让人活命了！念叨了半天，她们倒是轻松了，却把自己逼得欲哭无泪恨不得能立即逃之夭夭。

本想偷偷离的避一避往前一抬眼——硕塞端坐在对面，悠哉的吹着茶末好整以暇的注视着她。急忙偏过头去、却又看到如今身为领侍卫内大臣的泰博儿奇就站在皇上身后。无处藏身的悲愤就要气得她鼻血长流！灰溜溜的想从后面溜了吧得！叶布舒稳如泰山的坐在后方，那紧绷成一条直线的唇，时刻提醒着她上一次的“提早离席”给自己带来了多么大的灾难！

此刻，除了如犯妇一般着头，倚在太后身边装聋作哑，她还能怎么办？东泪如泉涌，心如死灰给了局势

“儿——”

“”

“儿？”

“啊！！”

“想什？才说了要你放宽心吧。你怎么老是愁眉苦脸地跑神儿啊？！还在为个事憋得慌呐？不过、也是这么回事好容易有了身子却唉！”

“——没啊。皇额您别担心。过不了多久。儿就会被您赐地那些当归呀、野参呀什么地养得又白又胖。说不定很快就会再怀上”花团锦簇地朝着她甜甜一笑东低下头来冷汗直冒。

母后太后端庄娴雅地抿了嘴。握起她地手来怜爱地打量着她竟被那通话糊弄了过去。露出了欣然地神情来。

心里好似有一百个水桶在打着水，只见母后皇太后微微开启了朱唇，顿时桶全翻了，不料太后只是轻叹了一声，她却在惊慌中“全身湿透”。惧怕那些唠叨再度席卷耳畔赶紧顾左右而言其他的说到：“皇额娘、您给儿的婢女真是贴心，咱家叶布舒快要将她——”

“贴心？！”

废话还没吐得出口后惊愕的一句反问，将她木讷的定在那里疑惑的眨巴起了眼睛。

带着不可置信的神情，母后皇太后怔怔的看着她说：“你还不知道？前儿老四进宫来给哀家问安嗫了半饷才说出了口，听说香儿手脚不干净，被你们府上的大总管逮了个正着！他不是还想将她送交官府查办吗！这些内院的事难道你一点都不知道？老四没让你管家吗？唉——也罢！怕是如今你身子弱，他也不想这些琐事来惹你心烦吧！哀家是老糊涂了咯？怎么能让这样的人蒙了眼！她怎么能偷你陪嫁的金簪呢？！”

“什——么——！？”东愕然中“嚯”的站起了身来，那迷茫到顶的神情，仿佛是听见了世上最离谱的事一般。

怪不得叶布舒这两天书房都不让她去，原来他在家里“执行家法”！说不准香儿至今还被关在西北院，只是说不准倒底是“舒云阁”还是“风语轩”，她好歹是他的通房丫头，他怎么能直接捅到太后这里来了？甚至还想送交官府！！太狠了吧？就算是个普通的丫头，只要没犯太大的错，也不过就是逐出府去而已，哪有这么较真儿的？！再说了、她怎么可能偷东西呢？没道理啊！以她现在的境遇来看，拥有这些奢侈品只是时间问题，早迟少不了她的呀！

随着她突兀的起身，众人讶异的瞩目中，那绝对引人注目的金刚指在自顾自的思量下、摇晃着绕来绕去继而、绝对温柔的一把声音传来：“福晋、你这是做什么！太医不是让你别这么一惊一乍的吗，你就不能能淡定点？”叶布舒的及时上前，绊住了多尔衮欲起身的念头，他冷哼一声，重新端坐下来，转过了脸去。观察入微的圣母皇太后从容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欣然收起了目光。

东回头一看，叶布舒正深邃的“瞪”着她，她话还没说出口，便被重重的按下了身子，重新坐了回去。

“老四你——”

“儿臣恭请母后皇太后责罚！都怪儿臣没好好调教这‘顽劣’的媳妇，让太后受到惊扰了！”

听到他用了“顽劣

，太后“噗”的一声轻笑了出来：“老四啊，看来你福之人前哪里听你这么调侃过人啊，还是儿有本事，瞧瞧咱们的——“闷葫芦”都不闷了，哈哈哈”

东的肩膀被叶布舒捏得生痛，她有苦难言的讪讪干笑了几声，心里唰唰飞出剑来将叶布舒大卸了八块。

他倒是得了便宜卖乖的继续说：“人生包罗万象、各人追求不同，儿臣只愿常伴两位太后和皇上身边精忠侍奉，再携佳人柔荑静享百年恩遇臣此生无憾了。”话音一落，皇上背后矗立的泰博儿奇神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布舒抬起眼帘来和他碰了个正着，两人竟然蛮有默契的抿起一丝苦笑，转而调开了对视。

“哈哈哈、好个此生无憾呐！”一阵明媚的赞叹传来，一干人侧目望去，只见圣母皇太后雍容的轻抖着肩膀不住的笑声立刻引起了不少关注。她微微沉吟后面色和缓的说：“咱们老四娶了媳妇真是不一样了，怎么从前就没发现老四的嘴这么甜呢！这一席话、让大家都跟着你‘闲云野鹤’了一把啊且把咱们娘仨都给讨好到咯！真不愧是倚马千言的才子、皇帝——该好好向你四哥学学。”

被这么高调的一夸，从旁的母后皇太后笑了起来，皇上本来微微牵起嘴角露着笑，那知道听他皇额娘这么一说，顿时沉下脸来不再搭理众人，也不知道他那小脑瓜里到底想的是什么。

稍远处的多尔依旧心无旁骛的喝着自己的茶都没看他们一眼。苦了随他一道赴会的两房妻妾，干着急的瞪着他谋而合的在心里暗叹：好歹太后夸的是你的女婿，自家人何必这样计较！

东偏着头瞄了李氏一见额娘那秀丽的容貌给阿玛急得起了皱，她不禁也沾染上了那份忧虑父亲对叶布舒的成见愁上了头。不过，转即她倒研究起叶布舒忽然的“高调”来。从前在这种聚会里，他总是轻若空气般虚无，何时见过他这样出过众？

听他那些恶兮兮的示好，他本不是这样张扬的人，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过他故意稍稍扬高的声线，多少都让东洞察到了他的心思。恐怕他不是想说给母后皇太后一人听的吧！这番话到底是在向皇上表明的他的忠诚，还是想让圣母皇太后感到他的“平庸”呢？！不过看那对母子的样子，叶布舒的示好，似乎没有讨好到“儿子”倒是乐坏了“娘”。

香儿一事被抛在了脑，想要陪他唱好这出戏，东振奋了精神抡圆了俏目望着他，试图从他的眼神里获取一点提示，以此也好“夫唱妇随”一把嘛。哪知道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接着就向两宫太后和皇上请示了一番，在泰博儿奇塞满失意的冷眼中，牵起她的手将她浑浑沌沌的拉出了战区。

“爷、咱怎么就离席了啊，大家还在赏月呢！”

“爷害怕——”

“怕什么？”

“怕一不小又被自己的媳妇给弄丢了！”

“——你”

“怎么？道福晋忘了——”

“得——随爷怎么说，臣妾不言语就是！”

东急切的打断了他，狠狠在心里扇着他的耳光。叶布舒得意的抿了嘴，握着她的手缓步在百花丛中，皓月当空的夜色中，云朦胧、月清穹，真是好一个晴朗的中秋。叶布舒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天际，不知未来的路到底该怎么走，他轻锁起了眉头惶惑不已：看样子、皇上和太后不是一条心啊，这可难办了！到底该将赌注押在谁的身上呢？

这些时日里来发生了太多的事，他背着东亲自登门拜访过泰博儿奇，两个男人放下了恩怨，致力于解开“麝香”事件的谜团。想不到今时今日，能推心置腹的人，竟然是曾不共戴天的情敌。

呵——这就叫“世事难料”吧、他暗暗自嘲的挂起了一丝苦笑。虽然此时他和泰博儿奇看似已握手言和，不过将他们联系在一起的，是“大难临头”的东，倘若生活云淡风轻的重新步入了平静，恐怕他们又会再次跌入夺爱的战争吧。

想不到泰博儿奇的处事风格跟岳父竟有几分相似，凛冽、刚硬、甚至更为残酷。在任何威胁和假想敌面前，他们都不谋而合的选择了“宁肯错杀绝不姑息”，不同的是、岳父为的是江山社稷、泰博儿奇是为了佳人安危。

曾经在东养病的这段时间里，事无巨细的将所有点梳理了一次。也不知是在第几次的反复推敲中，几乎就要绝望的他猛然惊觉：东为了避免别人加害自己，整整在伙房坚守了一月有余，几乎完全排除了有人从膳食下手的可能。唯一的一次例外，就是东喝了那该死的杏仁露！

背上冒起了冷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前前后后的事恐怕都和她脱不了干系。早就怀疑香儿不太对劲，却始终找不到她的动机也抓到她的把柄。

最初的怀在她那些妩媚的眼神中慢慢被麻痹，以为她仅仅是一个妄想攀龙附凤的女人，她的那些异常逐渐都被自己当成了处心积虑的“勾引”，虽然依旧提防着她，却很难将母后皇太后身边的人，同多尔博和泰博儿奇口中的“问题之人”联系起来。

可是除了她端来的夜宵，所有膳食都是在东的眼皮底下烹制的，那不是她还会是谁？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喝下杏仁露的东腹痛难忍、痛失了胎儿。那不是麝香的药力发挥了作用还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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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们抱歉！！豹子最近太忙，更新慢了，太对不住大家！！！豹子今晚准备通宵，保证明日的准时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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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新纷扰粉墨登场】

香被“神农本草经”列为上品，它既是贵重的药材，精的原料。有兴奋呼吸、加速脉搏、升高血压和强心的作用，能治中风不醒、痰迷心窍、心腹暴痛，跌打损伤等症。

但是因为它能活血通经，止痛，催产，因此孕妇忌用。

为了秘而不宣的将“麝香”事件查个水落石出，不得不联合“敌人”的力量，放下一切芥蒂悉心合作，叶布舒和泰博儿奇这一对情敌，因此休了战。

当叶布舒提出了他对香儿的质时，泰博儿奇拍案而起，毫不迟的主张立即铲除“隐患”。他的那种态度让人感到他更倾向于秘密的“彻底清除”。

面对叶布舒怔怔的眼神，泰博儿奇冷笑一声说：“怎么，难道是这个丫头锲而不舍的引诱，让咱们的四阿哥动了心？你不舍得吗？”

听到这样的话，布舒一愣之后失笑的说：“你和东倒像是一对兄妹，不但一样的主观且也一样的偏激，好似只要你们往跟前儿一站，一切真理就在那一方乾坤阔嘴里！如此相似不是兄妹是什么？难怪今生无缘做夫妻！”

“别埋汰人了！说正事儿吧！”

听得泰博儿奇那充满恼的话语，叶布舒卑鄙的感到了快乐，终于有名有实的成了“胜利者”他将那轰轰烈烈的插足抛在了脑后。他欣赏着对手的“困兽斗”，片刻之后带着一丝俊逸的笑缓缓说：“我说的是实话，没有埋汰你的意思。你其实不了解她，所以你以为我在故意刺激你。不过你们真的是很像，甚至你和我的岳父睿亲王，也有颇为雷同的地方。看来你跟我福晋一家，前世应该有什么纠葛生难以轻易了断啊！我这样说，你总能接受了吧？”

被叶布舒开“岳父”、闭口“福晋”的那股子得瑟劲儿，搞得脸色逐渐难看起来，泰博儿奇“啪”的一声啪响桌子冷说：“有人说你是才子、我承认！可有人说你是君子！我真是怀到了极点！你这样的人也配称为君子！？废话就别再说了，你到底想怎么打算？是自己处置，还是我来处置？！”

讶异的一愣，叶布舒松眉头认真的望着泰博儿奇的心里微微感到愕然：他来处置？他怎样处置？一刀杀了她？若她凭空消失了，怎么给太后交代？他是想害得他们俩都坐事削爵吗？！既然局势不容乐观，那么行差踏错的结果必然就是引来灭顶之灾，他俩一旦身陷~+，岂不是渔翁得利便宜了硕塞！

一眼对上那双等得不耐烦地蓝瞳。再次发现他和东类似地地方——又浮又躁！“耐心”这个词好像跟他们绝缘！他不禁面带苦笑地暗叹：难道他们曾经就是因为“照镜子”地感觉。才走到了一起？这是什么爱恋？真是便宜了他走在了自己地前头。难道表白就真地那么重要？难道自己就输在了“闷”字上头！？

“泰博儿奇。既然们是‘盟友’。我没道理完全将你地提议置之不理是你也没理由一意孤行。既是如此咱们综合一下吧。我会着手将这隐患清除。不过你不能干涉、不能过问、也不能——。总之我要她活着。”

“好！你只有三天时间时恕难从！”

“——你地性格。确实跟我地福晋、很像！说不定你们前世就是兄妹”

******

清晰地记得句话之后泰博儿奇地神情更森冷了。似乎想扑上前来跟自己拼个你死我活。他那冷冽地脸庞还在眼前发出寒光。那波澜壮阔地蓝眸中还“嚓嚓”地闪着电火。一声欣喜地呼喊猛然将画面撕破。泰博儿奇地影像裂成了两半。从中挤出一个带着笑颜地面孔来：“四爷、你也逛园子来了？！今儿淑惠来晚了怕见不上你了呢！你从四川回来之后也不知道忙活些什么。差人请你来府小叙你总是推脱！不是今儿这场合恐怕还得不了一见吧？”

叶布舒的回忆忽然而至的淑惠猛然打断。他猝不及防的眨着眼，集中精力应付起来本想客套两句却已巧笑倩兮的倾身而上，眼见着就要“挂”上身来布舒面带唐僧怕妖精的恐惧，一连退了好多步，背脊上冷汗直冒的拼命回顾：她好像跟自己没这么熟络吧！这是一本什么人情帐啊？

不过淑惠郡主终于发现了一旁冷眼观望的四福晋东，那凑上前的身子和欢欣的言语，在那一份无声无息的漠然中讪然“退兵”了，她扫了东一眼下意识说了句：“呀四福晋也在呢！”。尴尬的气氛上扬，叶布舒没好气的看了淑惠一眼，为她无可救药的粗心暗自摇头：这么大个活人在一旁，难道看不见，别是故意的吧！？

沉闷中淑惠身子一矮，行了屈膝礼：“淑惠给四爷、四福晋请安，恭祝四爷、四福晋福体安康。”

听东淡淡的应声而答：“淑惠见外了，难得见一回，也别这么拘礼，你就好好同四爷聊聊吧，这一年半载的没见上面，也怪挂念的。”叶布舒意外的瞟了身旁的东一眼，冷啊！真冷！虽然她没有双目寒光，也没有冰冻三尺，不过她真的很“冷”，应该说她真的很冷静。她怎么可能说出这么知书达理，谦和忍让的话出来呢！这太奇怪了！这哪里像是那个风风火火毛毛躁躁的东？对淑惠过分亲昵的举动，她就算是

生气吧，也不至于“支持”啊？

复而再偷看她一眼，她安然静雅的俏面上带着若有所思的神情，又似乎雍容冷静有主持大局之风，总之不管她心里在想什么，看上去她就是很奇怪，让人忽然感到她很陌生，难道是蚕蛹要蜕变成蝶了？？

“福晋——”

“东！你们俩怎么跑到这儿来了，观景阁那边上科尔沁的克食了！姨让我来寻你们回去呢！”

叶布舒话未出口被堵在了喉头人都一顿，循声看向了走近的宁格格。温婉的宁古塔依旧独特的穿着一身蒙古长袍，好似一朵江南小花开在广阔草原之上。

缀在她两鬓发上的玛瑙珠宝，好听的相互碰撞着，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随着这些悉悉索索的碰撞声越来越近，东终于收起了她的“冷静”，一丝笑意挂上了脸定睛将宁古塔一望，快步上前拉起了她的手，姐妹俩人笑意盈盈的相互端详了一番后，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说：“宁古塔姐姐，上次——真亏得有你！”

宁古塔温柔一笑，轻轻拧把她的俏脸，同样凑近她的耳畔轻声说：“得！你还欠姐姐一个解释，你的衣裳到底怎么了？姐姐可盼着知晓！”

叶布舒看着妹二人温言细语的说着悄悄话，面容上浮起了一丝欣慰，她做了十四载的男儿、交好的都是一干哥们儿；睿王一系人丁单薄说姐妹，连兄弟也只得多尔博一个。宁古塔的母亲是嫡福晋的亲妹妹。

父母相继去世的她，七靠了姨妈姨父，好歹让东有了姐妹。

八格远嫁他方曾让东伤怀了很长时间毕竟只得图雅和宁古塔这两个姐妹而已。虽然如今她早已恢复女身好几年，却未曾去建立新的关系没有结交到相知的姐妹。在皇宫威赫的阴影下，皇上十岁尚且能带着扭曲的心境草率指婚，如今的四福晋还能再结识到能推心置腹的挚友吗？

那些女儿家的事她向谁说去呢？统统憋在心里，日积月累的该多难受啊！想到这里，见得姐妹俩抿笑着朝自己走来，他郁闷的发觉了自己的很鸡婆|自己的心太细，为她想得太多个老嬷嬷一样琐碎得让人痛心疾首啊！！

身侧的淑惠郡主，蹙眉瞄向叶布只见他一心一意关注着四福晋，顿时备感冷落。她不高兴的嘟囔着也不甘心就此走开，揉着手里的旗帕不住翻着白眼。

宁古塔看了她一眼，复而再看叶布舒，心中明了不少。她温和一笑朝他们挥了挥手说：“再不回去，怕是又要惹得姨父恼火了，咱们还是赶紧走吧，这位是淑惠郡主吧！上次见你还是除夕灯会的时候呢，如今出落得更是水灵了！咱们赶紧都回去吧！”

给了阳光自然会灿烂，淑惠笑面如花的颔首施礼，那一丝不悦被抛了开来，她一抬手挽着叶布舒的胳膊说：“四爷、听说今儿有上好的奶酪呢！咱们快回去瞧瞧吧！”

叶布舒愕然的愣了愣，见得复而“冷静”起来的东，不知为何她的那股子冷劲儿，给了他非常快意的感觉，本想抽出胳膊逃之夭夭的他抿了抿嘴，任凭淑惠拽着自己，好整以暇的翩然笑道：“福晋别介意，这难得见一回，爷得跟淑惠丫头好好聊聊！这一年半载没见上面，也怪挂念的！你也有些日子没见着宁格格了，你们姐俩多唠嗑唠嗑啊！”

说完，备受鼓励的淑惠不知道是真不懂事还是假不懂事，笑眯眯的冲着东住的点头，那意思似乎是说：对嘛！四福晋别小气哦，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再说了、宗室里都是沾亲带故的皇亲，也没什么可忌讳的呀！

两个莫名其妙的人就这么嬉笑怒骂的走远了，东眼波流动悄然追着他们的背影，眼底似乎有一丝困惑，她越发的冷静起来。宁古塔却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生起气来：听闻淑惠郡主仗着父亲和哥哥世代受宠于太宗而任性妄为，看来传言属实，果然不是空**不来风啊！

这样有失体统的赖着别人的丈夫，也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了，难道没人教过她什么是礼仪，什么是廉耻吗？曾经世代恩泽他们一家的太宗已经驾崩了！若没有她的哥哥勒克德浑殒身不恤的战功，她算个什么东西！念想至此，宁古塔一愣，自己居然用了这么恶劣的言辞来评价她！不知道是疼爱妹妹的心在作樂，还是对淑惠的行为太生气，以至于感到她天生就长了副让人讨厌的面孔。既而她又怨愤起妹夫让人意外的行为来，他怎么能把自己的媳妇扔在一边，跟别的女人亲亲热热的走了呢。可是她就是不明白，连自己这个好脾气的人都发了火，为什么妹妹能这么平静，好像不关她的事一样的？

姐妹俩各怀心思的走在路上，静静牵着手没了言语。回到了观景阁中庭，众人的表情烘托出了沉寂中的一片哗然，除了东依旧如故的冷静，所有人的神情都异样起来。泰博儿奇怒目圆睁的瞪完叶布舒之后，那充满关切和担忧的目光就再也没有从东身上移开过。

一声低吼传来，浑厚的男声携着压迫力响起：“淑惠！你给我滚过来！这是什么场合？！容不得你造次！快放开四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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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多婚制乱伦】

克德浑——和硕颖亲王萨哈的第二子，努尔哈赤~他的父亲萨哈骁勇善战而且长于智谋，深得太宗皇太极的信任。在萨哈英年早逝之后，太宗曾怮哭灵堂，并罢膳~朝三天，可见其感情非同一般呐。

后太宗驾崩，勒克德浑的兄弟阿达礼、伯父硕托因在皇权斗争中公开支持睿亲王多尔衮，结果被各方一致谴责，不久被勒克德浑的爷爷代善抓起来，以扰乱国政的罪名处死。

此后勒克德浑受到牵连，被削爵逐出宗室，贬为豪格门下的庶民。多尔这丢卒保帅的一系列政治措举，使得支持自己的侄子侄孙丧命的丧命、削爵的削爵，但他以此得来了安定的政局，也了“摄政王”的桂冠，不过，那沉重的心理包袱也随之压上了他的心头。

顺治元年，清军大举入关，趁福临在北京登基，多尔衮将因他而遭难的勒克德浑恢复了宗室，封“多罗贝勒”。

从此，在明清鼎革之际的南征北讨中，勒克德浑驰骋疆场，凭借遗传自父辈的骁勇善战和一雪前耻的强烈意愿，立下了一桩桩悍马功劳。

这这些岁月里，对多尔衮这个叔公到底是暗藏了怨愤还是充满了感激，恐怕连他自己也处在界限模糊的矛盾中，或许兄弟和伯父的死对他的伤害太大，他很难过自己这一关。于是这么多年以来，这对辈分远、年龄近的“爷孙俩”都不曾再私下交往过。

不过多尔衮但求良心好，似乎也乐于和这位受苦受难的侄孙保持距离，免得他心生压抑。虽然知道冷炭难生绵长火，但他对勒克德浑在军事上的培养和信任不亚于对世子多尔博。

也许是看过多权斗的风云年来勒克德浑也多少体谅到了叔公的不容易，他的态度渐渐豁达起来，只是没寻觅到机会一述衷肠。不过曾经的芥蒂都冰雪消融了。

他没想到爱慕叶布舒的妹妹不没有走出痴迷今还闹上了台面！这众目睽睽之下，她公然的纠缠和暧昧的态度会产生多糟糕的影响，她想过吗！将来谁敢要她？！虽然在满清多婚制的推崇下成了诸多辈分错乱的荒谬姻缘，叶布舒那叔叔的辈分不算什么，但如今他却是他们兄妹二人的堂姑丈摄政王多尔衮的女婿啊！她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忍无可忍的勒克德一声怒喝，将淑惠霎时心怯的定在了原地，既不敢再说笑，缠在叶布舒身上的手臂也悻悻然放了下来。众人大有舒了一口的感觉不是勒克德浑自己出面，除了皇上太后谁敢对摄政王的家事参言，就算再不成体统，毕竟宗室里都是“一家人”，想得开的人往那“叔侄”的关系上一套，不就是年纪轻轻的侄女缠着叔叔撒了个娇嘛！

这“事主”二人一个是摄政王女婿。一个是礼亲王代善地孙女愿意来趟这滩浑水呢。不偷着乐地就算厚道人了。

叶布舒快意朗笑。朝勒克德浑一拢手到：“勒克德浑、你太多虑了！淑惠不过是年纪小贪玩而已不得造次。再说福晋也说了、见面地机会不多。好歹一家人聚在一块儿过中秋多陪淑惠叙叙旧吧！”说罢他一扭头。笑着望了望东。示意她出来帮帮腔。

宁古塔樱唇紧抿。生气地瞪了妹夫一眼。拽着东地衣摆不放。谁知东也并不上前。咧开嘴来一笑。清清爽爽地说道：“爷、这些个小事儿不用臣妾点头应许吧。难得中秋佳节共聚一堂。一家人自然得唠嗑唠嗑！爷刚才尽顾着观月赏花。眼下也该有些乏了吧？眼下就快些领着淑惠入座吧。别耽误了大家品尝克食！”

这一席话。不但让宁古塔恨不得拂袖而去。更让众人掉落下巴地微微张开了嘴：东格是脱胎换骨了吗？那颇有妇德地大度。夫唱妇随地恭顺。简直和调皮捣蛋地她沾不上边！

兴许是差异太大。人们都下意识回忆起了曾经地那个她。记忆里那个虎虎生风地假小子能变成窈窕淑女已是奇迹。竟然再摇身一变。成了现在这副贤惠静雅地模样。真是让人无法置信。远远站着地泰博儿奇收紧了下巴侧目看着她。流动在眼眸中地担忧被惊异和惑取代了。

多尔衮两手扶膝地看着女儿。嘴角不着痕迹地隐藏着一丝笑：平时毛躁率性地女儿。为什么老是在某些场合里冷静内敛得让人想为她喝彩呢！而让人更为欣慰地是这“某些场合”只需要满足一个条件就成立了——有圣母皇太后地地方。虽然不知道她和叶布舒这算是唱地哪一出。不过她有这个意识就已经很不错了。

东说完那番话，不忘带上举案齐眉的神情将叶布舒深深一望，那边厢怔了神，瞬间隐约的有了感悟：在这之前她的冷静，虽然仍旧让人迷惑。但此时她的一席

图却非常明白——看来她已察觉到了自己想塑造一个形象给两宫太后，既然“闲云野鹤”已起了头，那她就不如借着这个机会，让它优哉游哉的飞个够。

她的眼中含笑，那一抹莫名的冷静依旧夹杂在眼中，叶布舒从她眼里读到了她的意图，却看不明白她的冷静。

圣母皇太后再次明朗的扬起了笑声，将他俩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叶布舒压下惑，聚精会神的看向了端坐中庭的太后。

“咱们的东格格真是长大懂事了，老四你真有福气！不过，你也太不心疼人了吧，怎么能将她丢在一边儿呢，这一大家子的聚在一块儿过中秋，该聊的得聊，该顾的得顾嘛！哀家早就听闻你的人缘好，今儿算是眼见为实了。你那日子过得也该是比谁都惬意吧，既有娇妻花前月下，又能呼朋唤友广结善缘，惹得哀家也艳羡啊、哈哈哈！”

“圣母皇太后折煞儿臣了，儿臣这浑沌日子怎敢让太后谈及一个倒是儿臣自己不才、感到有此人生足矣了。”叶布舒颔首而笑，毕恭毕敬的说到。

氛围在笑声里~了起来，母后皇太后站起身来一挥手，终于招呼众人都各自落了座，淑惠自然没了机会再缠着叶布舒，被脸青面黑的勒克德浑带离众人，隐没在了角落的一张桌旁。

不大不小的风波平息了来，在克食的美味和月色怡人的景致中逐渐被众人抛到了脑后。叶布舒携着一言不发的东浅酌着美酒，那考量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的身上：她既不生气也不高兴，好像点沮丧？

“福晋

“恩？”

“你今天真的奇怪。”

“臣妾不觉得。”

谈话被僵在她毫无语气助词的个字里，叶布舒担心是自己玩笑开得太大，无形中又让她觉得丢了面儿，沉吟半饷后他于桌下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问：“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谈话竟然又嘎然而了，败在她毫无表情的平淡中，叶布舒感到问题有点严重，他加重了手上的力度将她紧紧一握，却见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依旧散落焦距的双瞳空洞。她的异常让人感到一丝心慌，叶布舒顾不得十目所视，出手托起她的下巴将她的俏脸转了过来：“没有？那为什么呆得跟只笨头鹅一样？别这样、爷和淑惠没什么，她只是还小、不懂事而已！”

“都说没有了。”

“还没有？你刚才滔滔不绝的股子伶俐哪去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两个人一来一往的对白，平淡无奇也澜不惊。不过那托着下巴的手在一丝忧虑中，若有所思的轻轻摩挲起细滑的肌肤来：“你到底是怎么了？爷——我错了行不行？”

东眨了眨眼，一扫睫毛垂下了眼帘，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一句低声的认错好像终于让她回了魂。叶布舒凑上前去附耳说到：“你别这样，等回了府爷任凭你处罚！快笑一笑，有人看着咱们呢！”

听得此话，东立即懵然初醒的美目一睁，继而唇边漾出了浅笑，她懊恼着自己不到家的演技，没有勇气四下顾盼，就着叶布舒和自己亲密的姿势悄声询问：“这臣妾没露什么马脚吧？”

“当然没有、福晋怎么会生出‘马脚’，福晋的脚叫‘玉足’！”

“——你！”

发现自己被他耍了，东恼怒的一顿，伸手推向他贴上来的身子，却被他笑意盈盈的握住了手：“对了，这样才乖。别说爷没提醒你，你若真是一直呆下去，什么‘脚’都该被你露光了。你不是佯装着胸襟宽广的大夫人吗？那得投入点才成！不然你臭着张脸、爷怎么去营造‘纨绔子弟’的形象！”

他不多不少的猜到了七八分，东讶异的望着他，感到他提醒得及时说得也有理，更感到什么叫心有灵犀。他们涂上厚厚的油彩径直唱起了戏，却能看到花脸下的真实表情，真不容易！

其实她也迷惑着为什么叶布舒会“塑造”这样一个形象。软裘快马的浮夸子弟比比皆是，让皇上和太后觉得他是这样的人对他的仕途只会百害无利。加上众人都知道摄政王最痛恨的就是不务正业胸无大志的“败家子”，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的这个举动让东想起父亲曾千方百计的想利用泰博儿奇牵制太后的事，堂堂当朝摄政王尚且未雨绸缪的考虑着女儿的退路，他一个落魄的宗室阿哥出此这样的下策，难道仅仅是为了混淆皇室的视听，待将来大风大浪席卷之时，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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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湖广告急】

个心思正围绕着叶布舒打转，不知何方投来的一道东芒刺在背，她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面前俊逸的特写却扰乱了她的视线。不敢再四下顾盼，她急忙溜着眼珠，又垂下了眼帘。不料那张“特写脸”也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一把不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在瞄什么！？”

“没”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刚才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

她眼波流动的顾盼，被叶布舒尽收眼底，那揶揄人带来的好心情“嗖”的一声无影无踪，他霸道的将她脸庞一捧，两张面孔便眼对眼、鼻对鼻的凑得更近了。

东两眼昏花的对着焦，离斗鸡眼只差一步之遥。她扭着脖子挣扎了一下，却发现他挺黑心的用了力道，看来是不会轻而易举让她脱逃。

手一抬，她没好的掰起了他的手指，忍不住嘟囓着说：“没！没有、臣妾没有、回爷的话臣妾没有！臣妾东回爷的——”

得，瞎叨絮些什么，爷是白痴，有你这么寒碜人的吗！”叶布舒的便宜哪有这么好占，语落他惩罚式的两手一收，将东脖子拉得老长的点上一吻。

“干嘛呀！”

“嘘

东涨红了的抗议，引来了不少关注，周遭的人纷纷扭头一看：四阿哥深情的捧着四福晋的脸，两人一副你我的模样，怕是他正在慰藉刚才受了冷落的媳妇吧。带着调侃的笑容，他们又扭回了头去。东急转眼波，尴尬的陪着笑，眨巴着眼睛示意他快松手。

叶布舒慢悠悠地将手一松。却抬揽着她地肩。让她靠在了怀中。听她语无伦次地悄然咒骂着自己。他得意洋洋地乐起来。虽然两人坐得很近轻依偎不算“大动干戈”不过那一直追随着他们地目光却被这一幕灼痛了。

叶布舒好整以暇地抬眼帘准确无误地对上了那一道目光。夹带笑意地眼很清楚地告诉他：她是我地福晋。我来疼爱她。是天经地义。

从观景阁徐徐走出。多尔唤住了勒克德浑、两人在清风朗月下谈起了湖广战场。此时湖南、湖北地区地大顺农民军和南明抗清势力再度兴起。已在南明桂王部下任总督地何腾蛟由广西进入湖南。攻战靖州、州、全州、宝庆、常德、永州等数城。

民军李过、高一功部由湖北荆州、宜昌东进占湖南益阳、湘潭、湘乡、衡山等大片地区。

情势已到了迫在眉睫地危急之时。清廷必在短时间内派大军前往救援。身为叔公地多尔暗藏笑意。静静听着侄孙对湖广战役地独到见解。他地欣赏洋溢于表面。丝毫没有遮掩。在微妙地一瞬间里个重大地决定便在他地心头成了形。

“此次出师军情紧急。干系重要。即便战场上不可能有常胜将军势却不允许此次出征地失败。孔有德在湖广地失利。以及江西提督金声桓、广东提督李成栋、大同总兵姜壤等人地先后叛清归明。更振了南明声势！咱们陷入了巨大地被动啊！”

听到多尔衮长叹一声，勒克德浑垂下头来沉吟了半饷说到：“王爷不必忧心臣一直盼着督兵南下，再战南明的何腾蛟！”

多尔衮闻言深邃的看了他一眼，嘴角挂起了笑：“勒克德浑、你不像你阿玛，却也太像你的阿玛！”

“王爷的意思是”

“哈哈哈——不是我故弄玄虚，只怪你太独特。你阿玛长于智谋忠肝义胆，他通晓满、汉、蒙的古文掌管礼部多年且多次献上良策，忠心耿耿的辅佐太宗开创帝业”

“王爷——恕臣无状臣还是不明白”

“你继承了你阿玛的勇猛和智谋，但除此之外你太不像他了。他是循规蹈矩为了当朝皇帝而战。你不同！你是为了征战而战！好像生就狼烟鼎立于苍茫愧为咱们世代居于黑山白水的女真英豪！我真羡慕代善哥哥，他有这样一个孙子他的福气！”

没想到叔公会这样直白的夸奖自己，勒克德浑手足无措的停住了步伐，望着多尔衮的背影他感触良多的怔了神：或许叔公是个手段残忍的政治家，他不惜牺牲支持自己的侄子侄孙来稳定政局，可他也是一个殒身不恤驰骋疆场的英雄。他才是女真族最大的英豪。

“大义灭亲”的措举，几乎使得他众叛亲离，皇亲贵戚们都摧眉折腰的簇拥身旁，在表面上忠心耿耿的侍奉着他；背地里却对他心生畏惧、退避三舍，唯恐阿达礼和硕托的厄运降临

头上。他们甚至将经手此事的祖父完全淡出，把“推在了他的身上。

但是他大失人心的政治风暴并不是为了自己而掀，江山是别人的江山，腥臭的血却溅在了他的身上，名号再好听——“代天摄政”也仅仅是“代替”、“代表”的意思，他完全有能力将那个“代”字去掉，只要他敢于一搏，他却放弃了，他是害怕失败带来的死亡吗？谁相信呢！

江山是他打的、却不是他自己坐的，只此一点足以让很多事随风飞逝，了断了恩怨。勒克德浑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双手一拢颔首说到：“王爷抬爱了，臣愧不敢当！咱们既然从黑山白水的世外走入了繁华的中原，每一个爱新觉罗的男人都有义务去捍卫江山的稳固！臣为此而生、岂敢为己而战！”

“哈哈哈！好啊—勒克德浑！好！雄鹰既要冲向云霄，我决定送你一双翅膀！”

“王爷的厚爱，臣铭记在心，只是唯恐隆恩浩荡、臣担当不起。”

“错！我若是觉得当之无愧，你便该有此担当！不过那是送给你督兵征战的‘盔甲’，不是我现在谈及的翅膀！”

“——臣、惶惑”

“勒克德浑——明日朝会我会布晋升你为‘多罗顺承郡王’，于不久后辅佐主帅济尔哈郎南下、解湖广燃眉之急！此为赠予你的‘盔甲’！”

“臣勒克德浑王爷恩典！”

呆愣数秒后，勒克德浑终于醒过来打了个千，跪下身去谢恩。多尔欣然一笑，抬手扶他起身凝视着他的眼眸说：“至于送你的翅膀、左翼——叶布舒！右翼——多尔博！”

勒克德浑一惊，站直身开口便想问起究竟，很多问和一丝莫名的感动浮上心头：叔公准备将儿子女婿都送上湖广战场，但奖赏却先于功绩之前唯独封给了他一人。他动容的急于推辞，多尔衮拍着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勒克德浑你记得一点，不我认不认叶布舒这个女婿，他始终是爱新觉罗的一员，现在战局危急、大清国的疆土不能永远仰仗着父辈祖辈去捍卫，派遣他和多尔博随你出征，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上的纠葛，我将心爱的儿子和决裂的女婿一同放入军中，就是为了避免你有来自任何一方的顾虑，至此、你既不用拼命保全摄政王唯一的儿子，感到施展不开的承受着压力，也不必为失势的女婿入军而浪费心思揣度不已，我的苦心，你明白吗！？”

克德浑深深看了多尔衮一眼，郑重的说：“王爷对大清国的一片赤诚，天地可鉴！臣已然明白！”

在勒克德浑那带着一丝悲情的面容上，多尔衮欣慰的看到了他放下芥蒂的释然，他沉默着低下了头，暗暗将内心的澎湃都努力的平复了下来，那一场浩劫不但困扰着勒克德浑，更让他在无数个静谧的夜里黯然神伤。

如今、那从侄孙眼底满溢而出的崇敬，让他无可遁逃的感到了愧疚，但也感到了心灵的安慰。

稍事片刻之后，那心潮翻涌的浪涛终于缓缓的静了下来，他抬起眼帘拾起了先前的话头：“济尔哈郎虽然身经百战却已年过五旬，此次又是入关后他首次督兵出征，我必须派遣一个年轻善战的副将相助于他！你曾在湖南、湖北地区作战，并战胜过何腾蛟，应该是最合适的人选。但毕竟湖广战场的局势太为险要，你和奇儿哈郎初次合作，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尽最大努力将风险降低。多尔博的经验虽不多，但他尚且师从孔有德南下过湖广，对那边的地势和战情有一定了解。而叶布舒也堪称满腹韬略、长于智谋，他在四川战役中的表现，也曾受到肃亲王豪格的认可。命他二人助你南下征战湖广；一、为鼓舞你的士气，二、我相信他们不会让我失望！入军之后，他二人由你调遣，军中事务皆由你做主！”

“王爷——难道不让他们受封‘将军’出征吗？！”

“不！他二人此次出征，全算作师从你军的将领，其他的你就不用再过多的过问，我自有定夺！还有，你且要记得，我既然能将他俩作为‘翅膀’送入军中，必然是想让你南下之行得以如虎添翼，我不会强求他们都能平平安安的回来，你不要有任何的心里包袱。沙场无情、我比谁都明白！既然生在皇家，不管是我还是你亦或他们，都无法选择，有机会披荆斩棘的出征，是他们的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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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出征即—爱端倪】

刚蒙亮，载叶布舒上朝的官轿在一行随从的护卫中离夜憋着惑的东再也按耐不住的爬起身来，利索的穿戴好了衣物，推门而出。

许久没涉足过府邸的西北翼，迟的望着面前耸立的舒云阁，她将那一双素手扶上院门，心底竟升腾起了一丝兴奋和紧张。毕竟门内有可能藏着困扰了她一夜的谜底，同时也藏着她一直不愿面对的真实心境。

她刻意向所有人隐藏那一份介怀，但是却无法骗过自己，她到底是被他的“风流”若有若无刺痛了。曾以为他收了通房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妄想着从此能安然将“名义夫妻”继续做下去。随着时间的推移，心境却慢慢变了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感到不对劲儿的？她无数次问自己，却没有答案。忽视不了的失落和纠结，让她避之不及的痛苦起来，除了远远逃离这舒云阁，她该怎么面对——自己！？

一片寂静的氛围，随着“吱呀”一阵轻响被划破，不甘示弱的沉寂立即一涌而上填满了院子，吞了那门声的尾音，也吞了东的希望、舒云阁不但没有侍卫留守，更悄然无声，静谧得怕人，仿佛被遗漏在了时间的空隙中。

东失望透顶的转起了心思：香儿没被关在舒云阁？他到底怎么处置的香儿？不在舒云阁难道在书房？或者他已经将她送官了？？

她深深望了厅中的通连大炕一眼出身去合上了门，既然今日已趁他上朝的机会来了西北翼，怎么也该各个院落查看个清楚，眼下不去风语轩瞧瞧乎对不起彻夜难眠的自己。

甬道上传来细碎的脚步，东偏头一瞧：是恭儿。

舒云阁主事大丫头远远抬起下~来仔细一打量，不曾想到是“久违”的主子进了院，她欣喜的扬高眉梢、快步迎上前来请了安。东颇带尴尬的笑了笑：“许久没来爷的寝居了，还真有点挂念，我过来看看。”

“福晋哪里的话今这里已算不四爷的寝居了。自从福晋分了院落、四爷自然将苏勒居当做了寝居，倒把这舒云阁生生的闲置了！”恭儿抿嘴一笑，搀了东陪着她朝外走去。

东情不愿的被她着要推脱的话还没出口，便心生窦的愣住了：“闲置？怎么会闲置？香儿不是住在爷的舒云阁吗？”

恭儿抬眼仔细地看了看主子。莫名其地摇了摇头：“香儿？她一个丫头怎么可能住在主子地寝居里！！”

“她不被爷收成通房了吗？”

“没有吧？？！福晋是听哪个奴才乱嚼地舌根？？”

“当当然不是奴才说地是爷自己”

“不可能啊！第一、咱们都在四爷跟前打转。想瞒也瞒不住！第二、怕是四爷也跟福晋说了她偷东西地事儿气头上地当四爷还想将她送官地呢！若是四爷收了她、那好歹也是听宗人府来发落。怎么会将她送官！？”

“什么、爷真地将她送官了？？”

“这——回福晋的话，恭儿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香儿偷福晋的金簪被焦公公当场拿住，闹得咱们舒云阁的一干奴才都知晓了，前些日子四爷还让杜尔顺将她看押在小书房里了她一两次呢。不过、后来的事儿，奴婢就不清楚了”

懵懂的遣退了恭儿东越发迷糊起来，她混混沌沌的走上了回廊。廊下荷化衣、水波清粼尾红鲤相互追逐着嬉戏望着那一片怡然的景致，她倚着栏杆出了神：叶布舒竟然没有收过香儿？他为什么要骗自己呢？

且不说香儿在太后身边当差时权限比现在大从来没生出过这样的事端，如今说她偷盗财物实在有些让人迷惑不解。仅将此事简单分析：婢女犯事在前，主子惩治在后，那是再正常不过了。如此说来哪里还有所谓的谜团呢？这既不存在叶布舒狠心对待宠婢其中必有缘由，也不存在准妾室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便自毁前程的说不过去。

没想到“谜底”竟然是这样，东忽然感到心一松，不自觉的露出了一丝甜笑。转即她下意识的唯恐自己状如花痴，便急忙站直身子将脸一沉，严肃了起来。

抬眼看了看天色，淡蓝的幕布缀着素白的云团，她压抑着莫名的雀跃、故作平静的朝着四季园走去。九月的芙蓉冷，桂花香，满园的胜境携着芬芳。辗转了一夜，忽儿心境又松了下来，坐在咏春亭中不多一会儿，困顿便袭上头来。顺势躺倒在宽大的躺椅上，藤制的纹路轻轻印在了细嫩的皮肤上，她安详的睡了过去。很久没这么心安的小憩过了，自从嫁进将军府，天色一亮她竟难以入睡，苦了她这个时常在夜里受梦魇袭击、习惯白天有空便补休的人。日上枝头、晌午快到了，无惊无扰的酣睡中，似乎若隐若现梦到一串脚步声由远及近的站定了

“才起来多久，你又睡？加以时日该胖成猪了！”

一把声音扑面传来：东惺忪的睁开了眼睛，迷迷糊糊的抬手遮着光线，逆光而立的“黑影”似乎在剪影中颇有玉树临风的味道，她诧异的一愣：他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一丝惊喜淡然升起，她急忙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叶布舒俯身而下，猝不及防的偷了一个香吻：“别起来、爷说说而已就算你变了猪、爷也得要啊！还睡会儿吧，奴才们备膳去了，待会再叫你”

脑子里乱成一锅甜粥，糊糊的又隐约甜甜的她红着脸推开他：“罢了、臣妾哪敢再睡，起来得了。爷今儿回来得这么早？朝中出什么事儿了吗？”

“算是吧！”听了她这话，叶布舒温柔的神情冷了下来，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坐在了躺椅边上。

“什么叫？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事还是坏事？”

“——从前看是好事、现在看是坏事儿！”

“这、是什么话？”

“福晋——”

“恩？”

“阿玛”

“阿玛怎么了？！”

“爷恐怕即将远湖广，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什么！”

湖广二字将东猛的扎;，她几乎从躺椅上弹跳了起来，叶布舒从怔怔的低落中醒过神来，一把扶住她的肩，凝视了她一秒将她搂进了怀里：“你这么惊异在担心吗？或者只是湖广二字让你想起了——泰博儿奇？”

“我”东本想声的反驳，却一时哑在了哪里，她恨起叶布舒的狭隘来么话他都敢说出口，他也不考虑人家的感受。

“没关系，爷能理解”叶布舒嗅着她发香，悠悠的说得东憋屈的终于开了口：“爷从来不顾及臣妾的感受，就算臣妾想彻底将他忘记，但就凭爷这么有事没事的将他含在口里，臣妾靠怎么力量去将他淡忘！！”

叶布舒意外的一震，推仔细的打量着：“福晋刚才说的——是真心话？”

东没好气的抬手挡开他的手掌，扭头去不搭理他。叶布舒长叹一声将她的脸转来过来歉着：“我错了~别不搭理人、反正以后有你清静的时候——”

“谁说！打完仗爷不就回来了！不是照样得叨絮臣妾！别说这么丧气的话！”

“恩——”

“爷！你别这样，从前不是老想着要出征吗！现在有了机会怎么——”

“从前和现在不同！现在爷的顾虑太多！”

“爷是在顾忌泰博儿奇！？”

“”

“是不是？”

“是！”

“你——、罢了臣妾想知道，此次出征谁挂帅？”

“郑亲王济尔哈郎”

“副将是爷？”

“不是——”

“不是？那阿玛是怎么安排爷的？副将是谁？”

“勒克德浑儿朝会上阿玛晋封他为‘多罗顺承郡王’，既是表彰他前番出师立功之意为朝廷此次对他委以重任的褒奖。”

“那阿玛赐的什么名号给爷出征？是‘平南’还是‘镇南’或者——？”

“没有。爷并不是作为督兵的副将之一。此次出征副将只有勒克德浑一人”

“阿玛他——”

“好了，别老想这个事了，这些事爷都不在乎。”

“这次出征阿玛还派遣了谁？”

“多尔博”

“啊——”

面带忧虑的一路追问，此时此刻东才终于眨巴着眼睛，带着思量静了下来。叶布舒不由自主的摸了摸她的脸庞，有一些感动蔓延开来。她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她终于不再呱呱呱不停的聒噪，恐怕是多尔博的名字让她放下了心吧。

想来不知内情的她一定以为阿玛和自己的关系频临崩溃，于是才会狠心的一杆将自己支向险要的湖广战场。好在多尔博的同行立刻将她的顾虑打消了。叶布舒微微带着笑意凝视着她，本以为她会就此打住，不料她竟然穷追不舍的又拾起了话头。

“爷顾忌泰博儿奇是因为他眼下作为京官、不到万不得已朝廷不会再委派他出征！？这样样就留了很多机会给他来重拾旧梦？！”

叶布舒愕然的面对忽而严肃起来的东，她什么时候变得跟自己一样又直白又不顾及别人感受的？该不会是刚才就活学活用了吧？思量了一番，那迫在眉睫的分离迫使他敝开心扉将头郑重一点：“是！”

“爷带着这样的心态出征，怎么打得好仗？”

“这福晋——”

“爷！臣妾不会再再再想他了，上了战场不比得在家里，要全力以赴才能险中求胜，爷别顾及家里了，分心这么重，太危险！”

这一席话，开头艰难晦涩，她说的吞吞吐吐痛苦不堪，后面却情真意切滔滔不绝，两人都一愣，叶布舒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闪耀着无法置信的喜悦，他似乎升入云端一般轻飘起来，一切美好都来得太突然，太不真实。他将额头埋向了她的颈窝，孩子一样漾起笑意：“是吗！当真是福不是祸、是祸也躲不过。真不知道阿玛的决定是害了咱们俩还是救了咱们俩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怎么爷感到好像在做梦一样！？”

“当然是真的，只有爷骗臣妾的，没有臣妾骗爷的

“呵——厉害了，知道捡爷的话来用、跟爷交代交代，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要说？”

两人温言细语的靠着头颅低声轻喃，不**也不绚烂，但是很祥和也很温暖。东微微一笑，好像爱的真就在这一刻得到了诠释：她曾经拼命的抗拒他，因为他是后来者，她曾经恨他，因为他是卑鄙的掠夺者。但是她却越来越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太大的错，他作为兄长和半个父亲疼爱了自己十七年，那些爱是不是早已悄悄渗透进了心灵深处，慢慢的将两人紧联在了一起。

她未曾尝试过失去，所以也不懂得该如瑰宝一般珍惜。她未曾聆听心灵的呼唤，所以这个“家人”便一直被自己放在了“爱人”的概念之外。可是那些他给的温暖拥抱和小心亲吻，还有痛苦得找不到方向的眼泪，已经渐渐将她唤醒了。她甚至愧疚的感到，如果他先一步向自己表白，是不是根本不会有情窦初开爱上泰博儿奇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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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解开谜团】

爷怎么知道臣妾有话要说？”

“那还用问，你含沙射影的话里带话，爷哪里骗过福晋了？说来听听！”

捏了捏她娇俏的鼻子，叶布舒心情大好的露出了轻松的笑意。东想了想决定跟他讨个明白：“爷、香儿当真偷了臣妾的金簪吗？她从前管理着母后皇太后的字画，过手的名贵真迹也不少，怎么从未落下手脚不干净的话柄呢？”

叶布舒看了她一眼，淡然的垂下眼帘，一边整理着袍摆一边若无其事的说：“要说偷，也不尽然。”

“噢？爷的话、臣妾不明白。”

“她躲在房里，梳福晋爱梳的两把头，对镜自赏头上、大张旗鼓的插着那支金簪”

“啊——在下人房？”

“在舒云阁。”

“不－会－吧！”

东抡圆了眼睛，愕然得巴掉落，叶布舒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平静无波的说到：“怎么不会，不然她怎么会撞上焦承惠的！”

“但那也啊！”

“那可以不叫‘偷’、但也可以叫‘偷’。只爷觉得有必要！”

听罢此言。东渐渐蹙了眉头。她发现自己将问题看得太简单了。纵然叶布舒并没有将香儿收成通房。但也存在点、并不如所想那么单纯。她毕竟作为太后地女官在宫里待了多年理说也是见过大世面地。怎么会干出这么愚蠢地事。

她沉吟了片刻惑地问：“爷是什么意？怎么臣妾越听越迷糊了？”

本来算不露声色地将她瞒到底。不过出征在即。对留在家里地这条糊涂虫担心太多已容不得他再隐瞒下去。他悠然地一笑。打算多少透露一点信息给这个笨得可以地媳妇。也好让她提高些警惕：“爷有句话要还给福晋。福晋以后一定要注意自己地膳食、更要注意一些不同寻常地事。爷不在身边地这些日子。很多事就要靠福晋自己了白吗？”

“臣妾在和爷说香儿呢！怎么忽然就扯——”东依地嚷了一半。脑海里电光火石地一闪。继而严肃地说：“爷是说、咱们咱们臣妾失去地那个孩子和香儿”

“好好一句话改什么口！明明是咱们的孩子，你干嘛改口说是你一个人的！”

听到叶布舒孩子气的抗议，东没好气的重重白了他一眼：“这节骨眼上爷钻那字眼干嘛！”

“怎么说话的呀！那明明就是——”

“得！得了！臣妾说错了，爷！您就赶紧同臣妾说说正事吧！”

叶布舒老大不高兴的住了口知是不是东郑重的承诺让他不自觉的放宽了心，他们的相处模式有了一丝从前的味道，叶布舒既甜蜜又痛苦的挣扎着想要颠覆：怎么掌控权又跑到她那里去了？！

“说话啊！爷是说‘她’和臣妾——和咱们失去的那个孩子有关？”

“也不全是

“那倒底是什么嘛！你倒是一次说完啊！”

“你真是笨得可以，你那机灵的脑袋瓜难道在这将军府里就转不动了吗！府中根本就没储备过麝香，那说明‘误食’一说太为牵强，倒极有可能是有人恶意投放的！既然平常人家鲜少用得起这味名贵的药材那么不正符合了咱们对‘第三方军’显赫身份的猜测吗！福晋曾亲自监督备膳长达一月有余，心存歹意的人几乎没有机会下手香儿那晚端来的杏仁露却是来历不明！福晋食用之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麝香的药效便发作了难道不值得人怀吗！虽然这样推测无凭无据确实有些武断，但涉及到福晋的安危了力排点清除隐患，爷还能怎么办？！若此事当真是她所为，那将她逐出府去算是大大便宜了她，但如果她不幸蒙冤，那也只得自认倒霉！如今留得她一条命在，爷总算是仁至义尽了。”

东快速眨巴着眼睛，晕乎晕乎的跟着他的思路打转。不曾想到他果然会这么“听话”的一次将话说完了，她应接不暇的努力消化起那些话来，塞满脑子的问溢了一地，她低下头寻找着那些漏掉的重点。

叶布舒今日的痛快淋漓多少都和三日后的行程有关，他实在是放心不下这个糊涂虫，她以后要独自面对一切危险，如今他却不能肯定真正的危机到底消除与否，如不将自己所知的一切统统都告诉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怎么平复得下来呢。

见她傻乎乎的愣着神，他顿时更加着急起来，耐着性子等了片刻，他翻了翻白眼说：“福晋别在‘母后皇太后’这个身份上打转，那会将你越弄越糊涂，这是让我们迷惑不解的原因所在，它曾经深深困扰着爷，更让咱们一次次放松了警惕！”

“爷！你真聪明！你是怎么知道臣妾在想什么的？！”

“这不是聪明！是了解！你今天干了什么、现在想的什么，都在爷的面前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写着一般。”

“是吗？”

东那呆愣和惊异的神情，让叶布舒万念俱灰的耷拉下了头：这懵懂的傻瓜，居然振振有词的让自己放心上战场，她好意思出得出口。静谧无声的氛围盘踞，显然那边厢还在等待着自己搭话，他不得不抬头蹙眉说到：“那还会有假吗！？你今天是不是去舒云阁了？紧接着去了风语轩？有没有去小书房？还去哪里了？”

微微张开嘴来，一副痴呆相的看着他傻了半天东睫毛一扫，垂下眼帘沮丧的说：“没有！就去了舒云阁”

“这不就结了，你要做什么事，难道还能瞒得住爷吗？！”

东着嘴量起此话的份量，心中咋舌的担忧起来：他知道的事会不会还远远不止这一点，只是没说而已。正在心虚的冒着毛毛汗，叶布舒语气温柔的握住了她的手：“福晋、爷出征以后，你得打起一百二十万分的精神来保护自己，懂吗！？”

“爷、你别担心不在臣妾身边的时候，臣妾脑子够用得很！”

是吗？”叶布舒挑高眉毛看着神情颇为不满的东，思量不禁失笑：看来糊涂蛋的自尊心受到了致命打击要生气了。他长叹一声捏了她的脸颊一把说：“是、爷知道！有爷给你撑着，本该让你无忧无虑什么都不担心的，福晋笨得天经地义，笨得有理！不过福晋天生聪慧只要没有爷这颗乘凉的树，一定会心思细密的应对自如。”

这番话让东心里微微一颤，她似乎感到好受了些，又似乎隐约被他一语点破了迷津的思量起来：虽然他好像是为了抚慰自己随口那么一说，不过跟实情也多少沾了边，看来多年的相处让自己不知不觉的依赖他习惯了将问题都抛给他去操心，怪不得脑筋不再灵光果是久未转动给生了锈！

她解释不清那一股由此而生的动容，竟然让人意外的身子一倾埋头靠进了他的怀里然的叶布舒听着她嘟嘟囓囓的说了一句：“这树一直在该多好。”

长时间的沉默袭来，东一动不敢动的窘迫起来布舒生怕任何声响吵醒了他的美梦，两个人就这么凝固在了九月的艳阳下。

小德子不合时宜的一声禀告打破了宁静：“奴才小德子叩见四爷、福晋！午膳都备好了！”

东羞怯的立从叶布舒的怀中退了出来，她尴尬的拨弄着垂在发髻边的流苏，头也不抬的说：“得！传膳吧！”

小德子伸长下~瞄了一，欣慰的抿嘴一笑，应声而去。敢情主子渐渐的不再和姑爷没完没了闹腾，他们这帮娘家带来的奴才也不再心惊胆跳的跟着担心了。虽然心底里都惋叹主子那无疾而终的初恋陨落得太冤，却也感激老天好歹是让主子嫁给了疼爱她的四爷。

午后的慵懒，着祥和之意，翩然到来。东香手托腮的静静看着叶布舒的睡颜，光天化日下恣意的打量他，好像这还是第一次：他微带凤尾的眼睑、还有准头尖挺的鼻竟然和自己有三分神似，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刻意的嘲弄着他们，宗室亲贵之中，唯独他们这做了夫妻的堂兄妹二人，最为相似。他甚至在安宁的睡去时，唇红肤白的如傅粉何郎。从前看他、以兄弟的眼光；来后看他、以敌人的眼光，从来没有机会像今天这样，以一个——妻子的眼光，仔细端详。

莞尔她愣了神：是吗？以一个妻子眼光来看他？这是顾念着他快要出征的“施舍”吗？还是替阿玛的不公平努力的在“补偿”？转念她又收起了后一种的想法：多尔博不也只是师从主、副二将，没额外受封吗！阿玛就算再讨厌叶布舒，也不至于赔上多尔博吧！

疑惑笼罩中，她忍不住悄握了他的手，即将分离的心境，终于让她冲破了一切障碍，得以平静面对自己的真心。恐怕这一生，从里到外，是要将泰博儿奇辜负到底了。虽然心痛，也依旧哀戚，不过却是带着新的感悟——既羞愧又释然。

叶布舒忽然睁开眼来，眯成一条缝夹笑意的观望，只见东带着满面的温柔神游着太虚，不知在想什么，他手指一勾反握住了她的手：“福晋想什么，这么入神？”

东连抖了几下睫毛认真的说：“爷这么快就醒了？臣妾还敢想谁，自然是在想爷。”

原来出征不但能征讨敌军建功立业，还能让两个一直互相折磨的人，抛开纠结矛盾忽然变得直言不讳起来，叶布舒欣然失笑：他们俩人都不约而同的贯彻着“有话就说”的方针，那些话从她的口里吐露、哪怕一去不复返也值了。下意识中忧心顿起，他不安的抬起眼帘对上了那一双不再慌忙躲避的双眸。她似乎也不太习惯直愣愣的对视，却又忍不住将目光与他纠缠，一番摇摆、俩人深深的直视起了对方。叶布舒挣扎良久终于开了口：“福晋，爷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如果——爷是说如果，将来咱们俩会因这次出征发生大的变故，你——”

“爷怎么不听劝呢！不是让你别说丧气话吗！”

“不！你让爷好好将话说完吧、别闹~若是变故来临，福晋若依旧是摄政王的女儿，爷倒是得以安然闭眼了，让这么貌美的的媳妇背着‘嫡福晋’的称谓给爷守一辈子寡，说实话，爷挺高兴的！”说罢他得意的一笑，在东细雨密集一般的低骂中举手投了降。他微微一顿、神情严肃了起来：“但是，若变故超出了预计你明白爷的意思吗？倘若阿玛和爷都不在了，那么你有一个人可以相信，可以——投靠”

“爷到底今儿是怎么了，为什么老是要说一些让人难受的话呢！臣妾不愿去考虑这些莫名其妙的‘后事’！”

“别吵、听完它！爷要让福晋去投靠的人是——泰博儿奇！”

“——爷！”

“好了，爷这一生很少说过让自己后悔的话，也很少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不过在福晋身上爷总是感到无力抵抗那些反复徘徊的情绪。如真有那一天的到来，爷会不会后悔呢？”

“够了！够了够了！臣妾实在听不下去了，好端端的就安排起后事来了！难道爷不知道出征最忌讳的就是——”东恼火的站起身来冲他发起了脾气，一句话没说完便愣了。

她想起一个熟悉的场景，哪怕时过境迁却清晰得让人无法逃离，那一次让她说出这话的人是泰博儿奇。她猛然闭了闭眼，很多纠葛的情结都翻覆上了心头，她复而张开美目不给机会让自己犹豫，也不给机会让叶布舒猜忌中幻变脸色，迅速坐下身来倾身上前、点水一吻印在了他的颊边，他安排自己的后事所带给她的动容超过了对泰博儿奇的愧疚。

懵懂应接的叶布舒睁大双目一愣，随之红了眼圈将她拥进了怀中，心头不太厚道的生出了一个念头，也许他天生就适合做一个罩在君子光环中的小人吧，在这感天动地的时刻，他为之澎湃的心却坏坏的打起了鬼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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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良人征前慰痴心】

过晚膳之后，叶布舒差人给东置办了一身合体的男携手出了府门朝着熙熙攘攘的大街信步走去。

“爷，你这是要带臣妾上哪儿啊？！”

“也没个准儿，兴许就随便逛逛吧，怎么道福晋不乐意？”

“乐意啊！怎么会不乐意！高兴都来不及呢！”

“那不就结了，今儿就当是爷带你出来散散心吧”

“逛街有必要让妾穿男装吗”

“怎么没必要，省的街上的瞎瞅胡看！”

“小气”

“是！爷就是小！这事儿谁也大方不了！”

“得！臣妾不言语就是了。”

俩人叽叽喳喳地拌着。一路沿着雨儿胡同往北擦身旗衙门而过。人生沸鼎地闹市近了。

黄昏近。街道上充斥着归家地人。两旁地铺面热火朝天地做着未班生意。席坐在烧酒铺里地老人。抿着老白干酣畅地谈笑；坐落在大栅栏北地聚庆斋饽饽铺飘出了浓郁地面香。引得过往地行人纷纷回头顾念；位于市东胡同口地泰禾楼戏园子门口裳连袂地聚集着看热闹地人。有银子地自然潇洒入内。囊中羞涩地却也并不颓唐。嬉笑着三五成群地围在外边闲唠。

没想到叶是冲着戏园子来地。东眨巴着眼睛乐了：“爷。原来你是带臣妾——带兄弟看戏来了呀！？”

“算是吧！”

叶布舒爽朗地一笑。含含答了一句跨进了戏园子地大门。东心情雀跃地紧跟在他后头。

“福晋。若不是你一直和爷两军对垒地战火不休。咱们地日子不知道过得该多舒心！”随着人潮而入。两人在雅座中好整以暇地坐了下来。周遭一片喧嚣氤氲起了愉悦地氛围东听闻叶布舒故作腔调地惋叹。立刻扭回头来手拿折扇“啪”地打了他一下：“若不是爷节外生枝地求皇上赐婚。咱们兄弟俩地日子可比这劳什子夫妻过得好！要怪也得怪爷。怎么能怨臣妾！”

“嘘——是兄弟，臣什么妾，也不看看自己着的是什么行头！糊涂！”

“哦——对！大哥所言极是！今儿咱们是兄弟，哈哈！！”

东嬉笑着扬了扬眉梢，那一份重拾当年情的喜悦顿起，两人都有了好心情。胡琴幽鸣锵锵一阵锣鼓声起，座无虚席的堂子里安静了下来布舒将一块绿豆糕塞进东嘴里，点着她的鼻尖做了个“嘘”的手势，相视一笑东打开他的手聚精会神看向了戏台。

台上的旦角率先出场穿起了台步，开场那高亢的一腔鸣唱，引得刚静下来的众人纷纷喝彩兴致高昂的呼喝声群起乐坏了东，她兴奋的随着众人鼓起了掌。这一出唱的是贵妃醉酒的折子戏眼下最盛行的大戏码之一，很多有点名气的“先生”，都忙着穿梭于王公贵戚的府中唱堂会，反倒将戏园子荒在了一边，纵观京城有名的先生，就唯独这赵士芳还死守着戏园子的传统演绎方式不放迷们自然趋之若骛的赶来捧“赵先生”的场。

雅座两边围砌着花梨木落地罩，将左右厢隔开垂珠帘相隔过道。

东和叶布舒端坐于红檀木椅，其间横着一方小几上层叠搁置了三五碟茶点，四杯冒着香气的龙井淡淡飘着清香。

被叶布舒喂进口中的绿豆糕惹起了馋猫的兴致东埋头挑起点心来，那四杯茶突兀映入眼帘，她微微一愣，又拿起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中，啧啧有声的边吃边说：“大哥！咱是不是坐错了地儿啊？怎么桌上奉着四杯茶？”

“没错，人还没到齐呢。”叶布舒专心看着戏，唇边带笑的微微随着曲子摇头晃脑，一副乐在其中的模样不急不缓的说。吧唧着嘴的东一愣，拾了块糕点塞进他的嘴里说：“是吗？大哥还约了其他人？谁呀？”

叶布舒被那块硕大的柿饼塞得气闷的转过了头，他垂下眼帘瞄着这任谁都无法一口吞下的点心，本想大骂她不动脑筋，一抬眼却见她讨喜的眨巴着星眸，似乎是在邀功的问：爷啊，臣妾对你还行吧！便顿时只好悻悻然的“唔”了一声，轻轻一咬、将剩下那半糕点随手喂进了她的嘴里。

东迎面接纳了那一半柿饼，嘴里的绿豆糕和柿饼混合成了奇怪的味道，她翻着白眼含糊的说：“‘唔’是什么意思啊？到底是谁？”

“真是闹心，带你出来就知道没个清静，你就不能淡定点！一会儿来了不就知道了吗。”叶布舒口齿不清的边嚼边说，白了她一眼回过头去，似乎比豫亲王这个出了名的戏迷更执着，竟不再搭理东自顾自看起戏来。

鼓起腮帮子拽了拽他，见他毫无反应，东没劲的一甩手琢磨起来：难不成是请了额其客吗？说到邀人同赏戏曲，自然容易想起他来，只怨他年轻的时候纵情欢歌的名份太大，人人都知道“豫王爱戏’，不但如此他还因沉迷戏剧而耽误过大事，最后被降了爵呢！可是现在戏已开场，若真是请了他，作为铁杆戏迷他怎么会迟到？！东偏着头瞄向戏台，一边看戏一边嘀咕不已。

“哗啦啦”身后珠帘摇戈，压了音调的男声朗朗传来：“四哥！真是不好意思！多尔博来迟了”

东振奋的一回头，那一声高兴的欢呼还没出口，便愣在了哪里。叶布舒面带笑容的回转身来拢手说到：“多尔博，要是十五叔约了你，那你可得受罚咯！至于四哥我嘛，自然还没达到豫王爱戏的那个程度，‘戏友’迟来一点也不打紧！再说你携同了佳人，有此疏忽也是值得谅解的嘛！这就是‘弟妹’吧？久闻大名、咱们今日总算得以一见庐山真面目了，哈哈哈！”

多尔博挠了挠脑勺，大大咧咧的揽着身旁的百合替羞怯的她回到：“四哥说笑了，百合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礼数上有什么怠慢四哥千万别计较！”

“哈哈坐！什么礼数不礼数，我怎么会计较！福晋就是个最不爱讲礼的人，跟她在一起久了早习惯了！”

听到将自己搬出来做反衬，东终于回过神来反抗到：“兄弟我一语不发竟也惹来无妄之灾！大哥、你可真会寒颤人！”

说笑中，一行人安坐了下来，东咕隆着眼珠不住偷瞄起了这位终于得以见面的“嫂子”，只见她微施粉泽，在昏暗的光影中，晕红潮一线桃腮抱羞。那杏眼明仁、玲珑樱唇的娇艳之中带着一丝异于青楼女子的娴雅。惊艳二字在她眼中快速闪过，她咋舌感慨：多尔博这个“大老粗”艳福还真不浅呐！

叶布舒和多尔博对望了一眼她的神情看了个明白，两人暗自一笑随她去了。宽敝的雅间中，两个女眷端坐于中，不过却是一个圆帽罩顶、一个云鬓珠簪，叶布舒和多尔博一左一右的把着两头时他俩收回了对视，好整以暇的靠向椅背目光投向了台上。

这位传说中当四载男儿的“小姑”不住的瞄着自己，终于让百合悄然抬眼将她一看，只见“俊逸”的她已收起了注视，偏头把玩着折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并不如旁人以为的那般害羞胆小，百合柔声说到：“爷整天念叨着他那‘英姿飒爽’的妹妹，没想到世间果有这般奇事！格格如此雪肤花貌将这男身扮得出神入化，真是翩翩而立似儿郎目一笑俏娇娘！”

东意外的看向百合，不到她会主动开口攀谈一句话将自己的男身女身都恭维了个够，一丝笑意浮上面容为“嫂嫂”的夸赞、二为多尔博高兴，这个女子温雅慧黠，她姣好的容貌恐怕并不是吸引多尔博的唯一原因。

“嫂嫂言过其了！妹——兄弟当之有愧啊。”

“格格别折煞奴婢了，奴本不应这么厚颜跟格格和四爷并肩同坐的，不过既然爷将奴婢毫无顾忌的带来和你们相见，奴婢感激涕零之外，也只好尽力的做好自己的本分，回报爷的厚爱了！不过这声‘嫂嫂’奴婢真是无福消受啊！”

三人她低言软语的不停自称“奴婢”，顿时都不好受起来，却又不得不矛盾的为此感到高兴。满人官宦家的“奴才”、“奴婢”也不是这么容易当的，如今连朝堂上的汉臣，都没资格自称“奴才”，只能在皇上面前规规矩矩的自称“臣”，这满汉二字之间垒砌着一面无法轻易逾越的高墙，今时今日她能自称‘奴婢’，也是经过了不少周折的。

多尔衮爱心切，支了这个招给儿子，算是对儿子溺爱到顶了。此时三人都不约而同想起了他来，多尔博更是在心存感激中，渐渐释然了。至少在父亲的通融下，他和百合已冲破了满汉不能通婚的第一关。

台上全情投入的演绎，台掌声连连的喝彩，四人都放下了心事投入到了戏曲中。

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叶布舒似乎和多尔博还另有什么约定，他估摸着时候也不早了，便探头朝多尔博抬了抬下颚，两人会意的站起了身来，各自耳语着给妻妾交代了一番，鱼贯出了雅间。

这一去竟待到了戏终人散也不见二人归来，百合和东倒也不拘束，低声攀谈着从戏园子里徐步走出，不知内情的旁人不禁都暗叹起这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来！刚走到门口，多尔博和叶布舒并肩而行的身影便在视线内行至渐近了。百合眼眸灵动的一笑，迎着多尔博的怀抱倾身而入，她柔柔的抬手将落在他肩头的一片树叶拂去，两人浓情蜜意的还没来的及开口，东那老大不高兴的声音便已响起：“你们干什么去了呀！戏都唱完了才回来！真不得劲儿！”

叶布舒走到她的跟前将她的肩头一揽，让人愕然的“断袖”情结乍然流泻了一地，多尔博失笑的看着东窘迫的大力挣扎，听得叶布舒充满愉悦的声线扬起：“大哥中途离席实在对不住兄弟了！若是害得兄弟失了看戏的兴致，大哥现在赔给你便是！说吧、要听哪一出，尽管点戏！”说话中两人拉拉扯扯的朝前走去。

这夫妻二人的相处模式太为诡异，惹得百合懵懂的望了多尔博一眼，却见他笑而不语，只是拉起自己跟了上去，在前方一片清朗的笑声里她慢慢适应了过来，一丝羡慕的笑意挂上了她的脸庞：什么模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之间似乎流转着浓郁的爱意，显赫的皇家姻缘能造就这样的夫妻，真是奇迹。

这一晚愉快的“四人聚”恍若梦影、太不真实！它起始于泰禾楼戏园子，终止在这筹备中的“绫波纺”门外，东呆望着诺大的店门震惊不已：敢情他二人中途离席，是在忙活这档子事！？一旁的百合惊喜中两眼噙泪的沉默了。

叶布舒和多尔博这两个三日后即要南下远征的人，面带欣慰吁出了一口长气。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携手围起一个圈，将势单力薄的两人揉在一起，在他们不在身边的日子里能互相有个照应。多尔博和叶布舒一个出地出婢、一个出资出计，置办了“绫波纺”这个新产业——这是一间作女红的绣阁。

哑言了半饷，东拍着头顶的小圆帽，“嚯”的转过身来大声嚷到：“大哥！兄弟可是连补个衣裳都手抖啊！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让人匪夷所思的这句话一出口，诡异得让另外三人都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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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远征之前”种儿子”】

戈的烛光映照着镜前的娇颜，东摘下圆帽，瞄了一模糊的影子说：“爷，你和多尔博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个馊主意的？开什么铺子不好偏偏要开那竹房，要知道臣妾最恨的就是女红，也不嫌虚耗光阴、一针一线的倒腾个没完”

叶布舒正给她解着辫穗，听闻此话手中一停不高兴了：“好意思说！旧的本事丢了，新的也不学！福晋在爷身上留下过一针一线吗？！”

“嘿！谁说丢了？那骑马射箭学会了还丢得了？爷不信咱们马上试试！”

“得！怎么扯远了？如今福晋就算是射中一千次鹄心也没用，有能耐留个荷包在爷身上就得了，你那箭不用留在爷身上！爷还想多活两年看着咱儿子出世！”

东一愣，不语了。叶布舒抬眼瞄了瞄她也不多言，径直拆散了她的辫子拿起梳子梳起来。沉默了良久，不甘于此的东秀眉轻蹙的打起了主意。

“爷——”

“恩。”

“能不能换个生做呀？”

“不能！”

“为什么呀！？还不是你一句的事！”

“谁说地。遇到难地事儿。你就一脚将多尔博踢开了？真是枉费了他疼你。”

“哪有这么严重。反正不是开个小店让臣妾和百合时常能待在一块儿消磨时间嘛！”

“那你能做什么生意！？”

叶布舒没好地坐在了凳上不再温温柔柔地给她梳发。沉下脸来瞪着铜镜里地人问到。

发现他好有点生气了。东转过脸来瞅了瞅他不以为然地说：“爷能做地生意。臣妾都能做。难道爷还怀臣妾经营商铺地本事？诺大地睿亲王府上上下下一两百口人也让臣妾管得轻轻松松妥妥当当吗！”

叶布舒一听“啪”地将梳子放在桌上来了气：“且不说你那是给银子出去。经营商铺却得赚银子回来。根本性质都不同。再说——”

“怎么不同了，再说什么？”东见他似乎一本正经的“鄙视”起自己来，也生气的抬高了声线转过身来面对面质问他。

“再说开门迎客自然人多嘈杂，男男女女的拥堵一堂成什么话！绣纺多好，就算有爷们上门好歹也排除了那些下三滥的人！”

“哦——”东瞪着他半天总算反应了过来，她不可置信的使出了“金刚指”点着他说：“原来爷就是想画个圈圈将臣妾放在一群女人堆里头！爷曾经不是这么迂腐的呀！如今怎么变得这么狭隘了！？”

“爷——就是这么迂腐，你要怎么着？”

没想到他会撒泼东气结的望着他、鼓起腮帮子将手一收，转回了身去：“得！嫁给你，臣妾自认倒霉！”

“你说什么？”叶布舒恼火的放大了音量，抬手将她转了过来：“让你吃好、穿好、过好日子还对不住你了？说说看！爷怎么就让你倒霉了？”

“爷开口闭口都是这些庸俗之物，简直如市侩草民里还像个皇子阿哥？！难道臣妾不是倒了霉吗！”

“得！爷庸俗？爷市侩？你自个儿坐在井底看天，不知道那世态炎凉就罢了，还要强求爷也跟你一样天真？成年的皇子就只能凭官位领俸，一品武官多少岁俸？八十一两！加支才五百二十八两！够你用吗？给你从杭州运回来的补服就花了二十两！一年的俸禄算下来只够你做几件衣裳的，若真是靠着领俸度日，你还不早跑回娘家去了！”

东颇为吃惊的一愣的说：“不是吧，爷是还有庄园处在张罗着收租吗？”

“庄园处！？他们基本上都闲置了。”

“为什么啊？”

“得了们别说这些了，跟你说你也不明白！”

“爷不说怎么知道臣妾不明白？难道爷的租地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倒没有过租钱收得少”

谈到这事儿叶布舒好像有点闪烁其词不愿细说，东渐生窦的看了看他人的疑心病升腾了起来：“为什么呀？朝廷是有律令的呀？”

“哎呀，跟你说个事儿老是越扯越远，不说了！”

愕然的见叶布舒站起身来走开了，东更为纳闷的随即跟了上去：“爷—”

“好了好了，这些事儿不用福晋操心，你还是和从前一样该干嘛就干嘛，该花银子就花，其他事儿一律不用你担心，绫波纺的生意爷也不指望能赚钱，只是给福晋和百合姑娘开辟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小天地，福晋爱怎么经营都成，只管开心就好！啊！”

叶布舒一边解着盘扣一边说，一副尽快结束谈话的模样，东不住的猜测着却毫无头绪的迷茫起来，她顾盼一番，抬手帮他解起了扣，讨好的带着笑容试探他：“爷是不是投充的人数太少，所以租地也薄，以至于”

“差不多吧，也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爷的名下到底有多少投充农奴？”

“你怎么

消停消停？爷现在不缺那点银子，福晋何必追问这

“可是朝廷不是有律令在此吗，又不是什么——”

“福晋！朝廷是咱们满人的，不是汉人的。你觉得天经地义的事，对汉人来说却可谓是生生的‘暴行’。再说投充、圈地、~|发、逃人等等政策急剧的减少了汉人的数量，致使良田荒废生产停滞，长此以往最终受害的还是咱们满人！若不引起重视，必然是一大隐患。但是爷现在不想说这些事第一、这些开国措举都是通过阿玛颁布的，这么说是对阿玛的大不敬！第二、爷即要出征断不敢带着慈悲之心和姑息之意，因为福晋还在家里等着爷回来。如果当真有一日‘妻寡嫂’的恶俗落在你的身上，恐怕爷在泉下都闭不了眼！”

叶布舒双目紧蹙言辞激烈，东呆望着他一言不发的愣起了神虽然她也是个心怀慈悲的人，却未曾从他这个角度来看待问题。忽然感到叶布舒是个很复杂的人，他既暴躁又温柔，既残酷又善良。好像世上所有矛盾的性格都被揉在了他的体内，它们时而悄然并存互不干扰，时而又惊涛骇浪厮杀个够，所以他才会乍起乍落的这么善变。

“福晋？你傻乎乎的看着爷干嘛？爷给你说的话，你听明白了吗？”叶布舒两手扶肩怔怔的看向东，神色中有一丝忧虑。东抬起眼帘将他一望，深深凝视了他片刻入了他的怀中：“爷，不管是你的才智还是你的仁德，时常都让臣妾感到自己很愚钝、很矮小”

叶布舒闭上眼着她的发香，放下心来吁了一口气：“是吗？今天你说了太多让人意外的话差点将爷抛上了云霄，爷实在怀是不是在做梦！”

“你当然在做梦

“”

“连臣妾自己都不敢相信些话是臣妾对爷说的。”

“得，会埋汰人吓我一跳。”

“还不是你教的”

东睫毛一抖，埋首在怀里笑了。幸福感油然而生，宁静美好得没有一丝杂念。不过，叶布舒可不会这么“善良”两手环着他的腰际，忽略了他的“邪恶”。叶布舒眉心舒展的挂起了一丝笑意他低下头来吻了吻她的发际说：“福晋，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且后悔不已曾跟你说过那一通不吉利的话，你说爷该怎么办呢？”

“打仗不就回来了！爷指的是哪一通话？”

“就是——让福晋得已的时候去投靠泰博儿奇的话

“哦那不打臣妾没将这句话放在心上，爷不必顾虑了。”

“不行，爷办不到”

听他怔怔的说出这话，东抬头凝视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叶布舒趁势缓缓低下头来吻住了她的唇喃喃的说：“让爷留个放心的人在家陪着你”

**的气息拂面，心悸的感觉又来了，东浑沌的微微闭上了眼，一片茫然的问“谁——”

随着叶布舒突兀的将她抱起低声回到：“儿子”。眼一睁，东已被稳稳的托起，一步步朝着床榻靠近，她顿时无以复加的羞怯起来，心底迅速窜起了一丝慌乱，那一晚不好的记忆袭来，她陷入了极大的惶恐。

桌灯晕起的柔光，拉长了身影努力射向角落的床榻，叶布舒轻轻将东放下，伸手松开了床帏，一片昏黑中东自觉的捏住了衣襟口，她颤巍巍的打了个激灵说：“爷、你就不能换一个人么？”

容不得她再出口推搪，叶布舒俘获了她的唇瓣，热流从脚跟潺潺涌进了身体，她感到所有力气都已从身体中慢慢抽离。急切中她伸手按住了解着盘扣的手，下意识往床榻内侧躲了一躲。胸前却已一阵幽凉，衣带渐宽从肩头滑落，叶布舒气息不稳的在耳畔呢喃：“福晋，你的皮肤跟丝绸一样细滑”

伴着一丝气息吹向耳际，叶布舒将她身子一抬，把压在身下的衣物都轻轻除去，东两手护胸的颤抖起来，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畏惧：“爷，你别这样，会很痛

稍一迟疑，叶布舒温柔的笑了：“不会，爷保证！”话音未落他低头将她一吻，手自腰际抚了上来

东浑身一震，紧张得只有出气没有了进气，她的胸脯急剧的起伏起来，血液如万马奔腾在体内冲撞：“爷！臣妾还没准备好别啊”她抬手推着叶布舒压下来的身子，被他那同样滚烫的身体吓蒙了，恐惧让她想要挣扎，千尺浪头上的颠簸却昏沉的使她乏力起来。

密集在蓓蕾上的吮吻带着叶布舒沉默的回应将她整个淹没，微弱的抵抗逐步缴械投降，风帆已扬的扁舟被荡漾起了从未有过的**，她只剩随他乘风破浪的余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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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独居自有乾坤（1）】

治五年九月，清廷令定南王孔有德军于湖广积极动王济尔哈郎为定远大将军，同顺承郡王勒克德浑统兵往湖广，协孔有德部；命平西王吴三桂自锦州移镇汉中，活动于陕川，以为策应；命靖南王耿精忠、平南王尚可喜率所部兵各１万，往征广东；同时，命将分路征剿叛军。

勒克德浑晋升多罗顺承郡王后的第三天，叶布舒和多尔博各领左右翼前锋营将军为命，随主帅济尔哈郎出征，顺治帝福临和摄政王多尔衮携诸王贝勒相送。

铠甲上的铁泡钉相互摩擦发出了铿锵的声音，头戴盔帽的士兵浩浩荡荡在鸣号声中列队出行。泰博儿奇端立于皇帝身后默默注视着道别的人，东将不知名的物件交到了叶布舒手里，他微微蹙着眉头揣测那到底会是一样什么东西，并为他们之间微妙的变化感到心如刀绞的伤心。

叶布舒挑高眉梢瞪着手里的布团，在东心安理得的凝视中开了口：“福晋——这个布团子是什么东西？”

“怎么，爷看不明白么？这是臣妾给爷绣的荷包呀！”

“荷包？”

“是呀，这下爷该话说了吧？！”

东春生若景的将笑颜露，仰视着他的脸庞上带着一股催促他夸赞的劲儿，叶布舒低头瞄了所谓的荷包一眼，小心翼翼的问：“这个上面是竹的玄武？？”

“什么！？爷太了吧！你这不是寒颤人吗！这明明是对燕子，哪里像王八了！”

“喂，别乱讲，爷说的是玄武，怎么口没拦的！”

“武难道不就是王八！”

“当然不是了。玄武是神好不好！你这也能算是荷包？上面绣地乌漆麻黑一团是燕子？燕子哪有这么胖地？”

“它怎么不算荷包了？爷地眼太差！两只燕子当然会比一只大一些。不过是靠得太近了而已臣妾倒腾了一夜才竹出来地！爷真不知好歹。你爱要不要！”

东生气地出手想将布团子抢回来。叶布舒立刻往后一藏身地铜片发出了金属碰撞地声响：“原来福晋半夜偷偷爬起来是在做女红啊！爷真是感动啊”说罢他欲哭无泪地将她搂进了怀里。手里捏着那个让人惊为天人地“工艺品”。心潮澎湃中在她额头印上了一吻：“既然都给了爷。就是爷地东西了。想要回去、没门儿！”

被压在一片冷冰冰地盔甲中。东面色潮红地一愣。泰博儿奇痛苦地眼神斜斜地投射而来。将她笼罩在了那份伤怀里头。芒刺在背地她立刻推开了叶布舒。神情尴尬地嚅嗫着说：“爷瞧不上眼必强求。”

叶布舒敏感地瞄了她一眼。霸道地将她重新拉入怀中两臂紧拥：“谁说瞧不上了？爷高兴还来不及呢！福晋别不高兴了。爷也有东西送给你！”

东抬手撑着他的胸膛，冷冽的护心镜忽而让她感到一阵艳羡，率部出征曾是她梦寐以求的理想，想不到今日金戈铁马走上征途的是她的丈夫，她却只能作为依依惜别的妻子出城相送。这份羡慕提醒了她自己的身份和曾经对叶布舒做出的承诺重新集中起了精力抬头将他一望：“爷有什么要送给臣妾的？”

“爷送给你的东西一虚一实，虚的在福晋身上还要过上段时日才能见分晓，实的在苏勒居的厢房里，爷将它放在了枕下，福晋待会回去好好的琢磨它的意思，其他的事爷也不多交代了，只恳请福晋别忘了对爷说的话，老老实实等着爷回来！”

羞怯和惑并驾齐驱的袭来，东涨红了脸发起呆来边被突然印上一吻，有力的臂膀在号令中松开了。

她恍然看着叶布舒登步上马，阳光下的铠甲折射出了冰冷的光芒，深深的回头再一凝视，他带笑的唇边轻轻一嚅：别了。

枕下静静躺着的竟然是齐妃娘娘在大婚的时候送给她这个媳妇的珠玉手镯，东懵懂起来：叶布舒是什么意思？将送过的礼物再送一次？太吝啬了吧？！难道是有什么其他的意思吗

“格格、李公公来了”

门帘一掀，绣儿探进头来。东随手将手镯带在手上站起身来：“李公公？哪个李公公？”

“是咱们睿府的李公公啊！”

“啊——李福顺来了？快请！”

东跨出厢房坐在通连大炕上拂袍面儿端起了茶杯，惑不已的喝了口茶：李福顺怎么脚跟脚的登了门？难道是阿玛有什么事儿吗？

“奴才李福顺叩见四福晋！四福晋吉祥！”

念想中李福顺那胖墩墩的身子已然跪在了她的面前，毕恭毕敬的请了安。东瞄了他一眼，心底亲切感顿起，她一抬手说到：“李福顺还真是抱着礼数不放，锦儿绣儿他们私下都还称呼我格格呢你张口闭口的‘四福晋’规矩得让人感到好笑，快起来吧！是不是阿玛有什么事儿啊！？”

“蔗！奴才谢四福晋”李福顺笑眯眯的一如既往守着规矩不放站起身来哈着腰忍不住数落起来：“福晋也不曾责罚那些猴儿吗？怎么能在四爷府上胡乱称呼，既然福晋已嫁给了四爷自然是得改口了嘛！！哎呀！奴才真是惭愧呀，当初也没严厉的管教他们，恐怕要害得王爷丢脸咯！”

“罗嗦！娘家人自然有娘家人的称呼，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四爷跟前儿他们都还机灵着不曾造次不就得了吗！你这么急着登门求见，可是阿玛有什么事要通传？”

“回福晋的话，王爷念及福晋独自在家冷清孤独，特遣奴才请福晋回睿亲王府小聚！”

“噢？四爷刚才启程，我还不至于立刻就感到孤独冷清了吧？阿玛他”

“福晋有所不知，王爷疼惜女儿的心迫切，不一定能合情合理的推断”

福顺那狡黠的话语，东不禁轻笑出声，顿时心里>;温馨，她让李福顺回府复命诉父亲自己晚些时候便到。

焦承惠听闻传唤疾步跨入园子里，领命送李福顺出了府，折返的途中他猜测起了主子特地吩咐他亲自送睿府大总管出府的意图，苏勒居的院门近在眼前，容不得他再过多细想，跨步进园他恭候在厅堂门外大声复命：“奴才焦承惠叩见福晋，睿府大总管已送出府去，不知福晋还有何吩咐？”

东闻声抬起眼帘：“好！焦承惠你进来，我还有事要说。”焦承惠一愣随之进了厅堂在屋中央打了个千，跪下了。东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指着大炕一旁的椅子说：“坐！”

“这奴才不敢，福晋有何吩咐，奴才自然倾力承办，不敢造次！”

“得、不用这么拘束，我出入将军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在嫁入之前就是这府邸里的常客，跟你们也并不生疏虽然如今身份变了，不过人情还在嘛，你说呢？”

不知主子葫芦到底卖的什么药，竟然和奴才攀起了交情，似乎意不在此心意难测。四爷刚一走连炕都还是热的难道福晋就要“清理门户”收拾一帮老奴了吗？焦承惠诚惶诚恐的立即叩首在地：“福晋可别折煞奴才啊！奴才怎么敢跟福晋攀交情，若是福晋对奴才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还请福晋明示！”

东失笑的愣了愣，随即了身：“这是什么话？焦承惠、我只是让你别这么拘谨，你倒好，怎么越发的惶恐起来起来说话！”

眼看福晋要走到跟前，她一出手似乎要搀自己一把，焦承惠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冒了出来，赶紧站起身来埋着头抹了把汗：“奴才谢福晋的厚爱，谨听福晋的教诲、不拘谨、一点也不拘谨！！”

东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哈哈，承惠，平日有四爷主持大局还没机会跟你过多的接触，没想到你比李福顺还有趣！今日找你来是想把司房的账簿和庄园处的租地好好理一理，看看我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另外睿府今天宴客，我准备带你同往只此而已！你惶惑个什么劲儿啊？哈哈哈”

罢主子的话，再偷瞄了一眼她那坦荡的笑颜焦承惠顿时松了一口气，仿若回到了英姿飒爽的“贝勒爷”面前一颗感到自危的心彻彻底底的放了下来：似乎福晋对四爷的态度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又似乎没有四爷在身边让人感到她回归本我的带起了豪气和直率，同那些面善心黑阴险可怕的命妇真是有天差地别的不同！

司房位于正殿东边，从门而入正院的右边便是司房，与将军府的神殿隔道相望。焦承惠面带一丝喜色的恭立在旁，听主子边看账簿边颇有见地的分析近一年来府中的花销和进账。

“福晋不愧是睿亲王府的‘司管家’！奴才今儿是开了眼界，这厚厚的账簿，福晋只是翻看了半盏茶的功夫，便有了清晰的概念，奴才真是佩服！”

“别这么说，我该佩服你才是。没想到这些账目记得如此详细，几分几厘从那里进继而再由那里出，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四爷的府邸中有这样的大管家，是咱们做主子的福气，省心啊！”

听到福晋这样夸赞自己，虽然感到惶恐，却也因她诚挚的语气而激动。没想到这位自己并不看好的福晋，“明察秋毫”的将自己的忠诚不着痕迹的褒表，焦承惠暗暗惋叹四爷没能看到这让人欣慰的一幕：曾心猿意马的福晋开始展露她的聪慧安心管家了！

李福顺拍住小太监的肩头，亲自满面喜色的安放好脚凳，掀起门帘搀东下得马车，藏青色油布门帘上端正印着诺大的“睿”字。派遣随侍处驾车接女儿回府的多尔衮，欣慰的跨出了府门：“儿！坐自家的马车回娘家，感觉怎么样啊？”

“阿玛！儿谢阿玛的厚爱，感觉真是好极了！”随着东那喜悦的声音扬起，她“噔噔噔”提起袍摆冲多尔衮跑去，父女俩的拥抱让府邸门前的一行人都感到了亲情的暖意。

多尔衮揽着女儿的肩头爽朗笑着，一挥手领着一干侍从朝府内走去。

“儿，今儿咱们在‘百麒林’里用膳你意下如何？”

“好啊，金秋将近、咱们睿府的百麒林可谓晚景繁茂，值得一赏啊！”东咧嘴一笑，附和着父亲，赖着他的怀头享受难得的温情。

尾随在后的两府大总管各自埋头微笑，都被这一份天伦之乐感动，不过焦承惠的心里又微微掺杂着复杂的情绪，他作为将军府的老奴，自然是将自己的主子放在首位，此时他不禁酸楚起来：福晋自从嫁给主子，便失了和主子相知相惜的那份亲密感。从前那没心没肺的欢乐遗失在了新身份上头，主子几乎没有机会感受到她所带来的喜悦，承接的总是她的阴晴不定，继而被扰乱心绪的掀起狂风骤雨。虽然福晋终于有了转变，却将欢颜绽放在了主子出征后一步。这到底是该为主子欢喜，还是哀愁呢？他低头侯在东身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围坐在硕大的一张圆桌旁，多尔衮两旁一左一右坐着东和嫡福晋尼叶赫，李氏位于东的另一侧，宁古塔喜笑颜开难得的活跃在嫡福晋身侧，她的身边是多尔博过门不久的媳妇哈斯，除此便是多尔衮的一干妾室。

苏克萨哈依旧沉默不语的矗立在多尔衮身后，好似一段木桩似的没有感知。东满心高兴的看着家里的人，家里的一切，心情好得似乎连苏克萨哈这段“木头”都可爱起来。她大大咧咧的扫视着众人，笑颜如花的让人感到炫目。“木头”垂下眼帘遮掩，随着主子飘移开视线才复而抬起了眼来，尾随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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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独居自有乾坤（2）】

玛，儿待会儿想和您单独聊聊。”

“噢？儿有何心事？咱别急于一时、今儿阿玛设了堂会，你额其客一会儿也该到了。等散了再说吧。”多尔侧耳倾听东那细声细气的低语，注意力被席间的笑语喧哗吸引，只当女儿是想撒撒娇而已，不曾将她的话过多放在心上。

东瞄了父亲一眼，见他乐滋滋的沉浸在合家欢聚中，只好不再执着的闭了口。本来想趁着独自回娘家的机会，跟父亲好好的聊一聊，将憋在心里的问都释放出来，顺带再帮叶布舒旁敲侧击说说好话。不过看来父亲对自己的疼爱太甚，不但开了宴、设了堂会、还召来跟自己亲密的叔叔这一切安排恐怕都是担心自己适应不了突然而至的孤单吧。

叶布舒才刚离京，父亲便立刻重新担任起了“顺位第一保护人”，这份父爱泛出的切切温情，让东喉头微涩的浮起了泪意，她吸了吸鼻子、抬眼望向穹隆，心怀感激的被归宿感包围。

“哥——多铎来迟了，要怎么罚随你说！哈哈哈——哟！儿果然让你给接回府来了！这倒好、咱叔侄儿好久没畅快的喝过酒了，今儿可得乐上一乐”随着一把带着磁性的男声“飞扬跋扈”的迎面扑来，多铎着栗色常服的身影已来到席桌前。

“你就是孩子们头儿！没个正经的！这哪有什么‘侄儿’儿得本本分分的的做女儿家，她现在是你侄女！你别助涨她了，算我怕了你！”多尔衮立刻起身相迎，话里全是数落，面上却堆满笑意。兄弟俩人重重一拥，多尔随即扭头吩咐到：“苏克萨哈、给豫王设座在我身旁！”

“额其客！您辅助阿玛摄政来怕是给憋坏了吧！今儿这堂会看来是为你而设啊！儿是沾了您的光咯！”东曲起食指将眼角的湿润一拂颜如花的起身迎了上去，不料一时脚下不稳踩歪了旗鞋，身子往后倒去。

“格格——心呐！”苏克萨哈丢开椅子稳稳的接住了她，欲起身的多尔衮和慌忙伸出手去的多铎都为之吁了口气。

扶在腰际手好像传电一样，将东触得一震，她立刻扫了一眼这熟悉得能再熟悉的面孔，慌忙借力站直了身。虑中她不禁又偷瞄了身侧的“木桩”几眼，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头，却又说不上来。

多铎溺爱的捏了把她脸颊，笑意盈盈的将她肩头一按人都一同坐了下来。从旁数落声顿起：“我说老十五，你能不能收敛点！儿可是早已嫁为人妇、不再是小嘎子了，你这么胡揪乱捏的，让人家叶布舒的大总管看了怎么说！”

听到多尔心情大地搬出了兄弟间从前地称谓。一席人哄堂大笑。气氛越发地热闹起来。连焦承惠都泛起了笑意急忙垂下头去遮掩。多铎一拍脑门儿侧转身去朝着焦承惠大喊：“嗨！都给忘了个干净。焦公公你可别把这事儿一字不漏地告诉侄女婿啊！不然他该说我这个当叔叔地不给面儿了！”

听罢此言大家得更厉害了。焦承惠诚惶诚恐地低垂着头说：“再给奴才十个胆子才也不敢说豫王地闲话啊”语落众人一乐。转而和多铎寒喧起来。

多尔衮高声招呼“开席！”。随着香气四溢地菜肴一道道上桌。他抬手止住了喧哗正色说：“哈斯嫁入咱们睿亲王府以来烙守本分。克己尽孝。如今多尔博出征湖广。苦了新婚燕尔地两人分居两地。我考虑再三决定将府内地一些事物交由哈斯打理。哈斯。你从前在科尔沁应该是为你阿玛管着畜牧等产业吧？”

哈斯听到公公问话。抬起眼来大方一笑：“回阿玛地话。哈斯愚钝、只是辅佐哥哥泰博儿奇记录日常账目他牧场事务、商贸进出都是哥哥在打理。咱们地牧马在科尔沁是出了名地健硕善奔。被誉为‘科尔沁第一骑’呢！”说罢她面带骄傲地一笑提及哥哥感到自豪和高兴起来。

东一愣。痴在了一旁。多尔没想到话题会绕到泰博儿奇身上他尴尬地侧目望向多铎。继而两人一起扭头扫了一眼沉默不语地东心头担心起来。哈斯不明白为何气氛一下就僵了。她懵懂地顾盼了一番到了一丝惶惑。一把清亮地声音乍起。不但给她解了围。也让席间地“明白人”安了心。

“嫂嫂聪敏过人。其兄更是经营有方。看来那美誉是当之无愧旁人无及啊！让阿玛和大姨娘头痛地司房账簿看来是有合适地人选接手了！阿玛、您说是吗？”

这席话一出口，多尔衮一声大笑将僵硬的氛围缓和，众人明白的明白，糊涂的糊涂，都跟着他陪笑起来，多铎低头不语的叹了口气，不知此时是该赞她好，还是该疼她好。

“哈哈哈！儿说得在理，阿玛也正有此意，府内事务繁杂沉重，李福顺这把老骨头快要撑不住咯，是该让年轻人接手了！”

“奴才谢王爷的恩德和厚爱，为王爷效劳奴才责无旁贷！不过若是移交给世子福晋，那奴才自然是欣喜有加恭敬从命！”李福顺上前一步哈腰说到，圆脸上带着谦卑的笑。

“哈哈！好啊！哈斯——阿玛将王府司房账簿交由你打理，你作为世子福晋不但名正言顺，且也好借此打发那些沉闷孤寂的时光。你的小姑曾将司房账簿管到井井有条，你可不能落在她后面啊！若有什么难不解之处，或者遇到什么烦心的事，你大可上将军府找你的小姑唠一唠，你们>之间本应多为走动何况如今两个大爷们都远征在外，你们之间自然也多了不少共同话题！”

哈斯欣然一笑，急忙起身谢恩。

东愕然的傻了眼：阿玛居然不顾自己硬抗下相关泰博儿奇的话题，元气大伤的还在喘息，直接就把多尔博这档子破事丢给了自己！他心里怎么琢磨的，知情人都猜得到一二。既然多尔博一开始就愧对人家怎么都该给哈斯一个交代，不但要“委以重任”作为安抚，另外还要安插个探子在她身边，免得将来毫无预示就闹腾起来，搞得两个显赫家族的人都损伤不已

深夜，曲终人散，留宿娘家的东在睿德斋里，席坐于炕头和多尔下棋。她把玩着棋子闷闷的说：“阿玛，您今日对哈斯说的那些话可把儿害得不轻！”

多尔衮认真的研究着她的棋路，眯着眼搭腔：“怎么会呢不就是让她以后常常和你走动走动嘛！有什么害不害的，你这孩子，说话真没个轻重！待会让你嫂子听了去，那还不得让她伤心呐！”

“阿玛心里想什么儿还不！让儿去给多尔博当探子，阿玛也不嫌这么做太哈斯是泰博儿奇的妹妹，相处中难免不提及她引以为荣的哥哥，你让儿怎么面对她！”

多尔眨了眨眼，抬起头来看向她，手中的棋不忘稳稳落在了棋盘上掉了她的一颗棋子：“你今日那番话说得好极了！是阿玛对不住你，也知道怎么的，就将话题引到他身上去了，可你让阿玛大为意外啊！那落落大方的一席话好歹挽救了僵局！阿玛琢磨着，你多少都该比从前进了一步吧？再说你哥哥可没少疼你，如今你能帮衬他一把不也挺好的吗，将来若是阿玛闭了眼，还指望你们兄妹俩能相互照应呢！就眼下这点事也不乐意啊！那阿玛怎么放得下心！”

“哎呀！您胡说什么啊！什么闭了眼，呸、呸、呸！”听罢老爹大犯口忌，东嗔的一拍炕桌呸了几口了还从炕上跳下来，狠狠踩了几脚。

多尔衮一看，乐了：“这是干嘛啊！哪有姑娘家这么倒腾的！不像话！快上来坐好！阿玛快将你打败了专心。”

“阿玛！您不觉得这么做对哈斯不公平么，依我说这事一开始就不该纵着多尔博怪你们大老爷们一个鼻孔出气，连您都助涨着他儿真是没办法相信！这不是害了两个女人吗！”

“唉——怎么会是害个女人，是帮了两个女人！一个守着雷打不动的名份个守着江水为竭乃敢断的情义，那不是很好吗？你曾做过翩翩儿郎，多少该比女人家懂得爷们儿的心吧你口气老早就知道你哥哥这档子事了？给阿玛说说、是怎么回事啊？”

“这个嘛是阴差阳错的了巧值一提！阿玛，儿主要想要说，我和多尔博的那位青楼姑娘就是叫百合的那位有往来！哈斯是泰博儿奇的妹妹、如今又加上百合这回事儿，若是咱们走得太近，那恐怕不止是让儿触景伤情，还得露出什么马脚，将她推给儿这妥当吗？！”

“噢？”多终于坐直了身子，将所有注意力投放在了女儿身上：“你们有往来？是什么样的往来

“阿玛，叶布和多尔博合力开了一间绣房，让女儿和百合姑娘有个地方打发时光。您看吧、这样的情形下若是哈斯再掺和进来，那不是要弄得儿神经分裂吗！搞不好说漏了嘴，多尔博就惨了。”

“竹房你来经营？？三天之开起来的？谁的主意？”

“哎呀！阿玛、您现在说怎么都不捡重点的说呀，这种馊主意当然是叶布舒那混——想出来的！”东看父亲怔怔发起了愣，心下急了起来，对她来说哈斯就像一颗雷子一样危险，她实在不想生活被搅得太复杂。

“唉、真亏他想得:来，这亏本生意怕是只有他愿意做！三天就开了一间新店铺，这决策力和行动力不一般啊！若是他从商，应该富甲一方吧！”

“阿玛，您说正事儿吧！他已经富甲一方了，平日里市侩得很呢！不是他不想赚钱，是因为他太迂腐，还有比赚钱更让他上心的事儿”

“什么事儿？划地为界将你关在里头？”

没想到父亲这么厉害，东眨巴着眼睛点了点头，在父亲深邃的眼神中，渐渐发现自己愚笨得顾此失彼，不但忘了该帮叶布舒说说好话，还习惯性的将他贬了个够。

多尔思索着冷笑了起来：“哈哈，市侩？不！你不了解他，他不算市侩，他名下的投充人数最为众多，知道为什么吗？”

父亲意外的谈及这桩叶布舒不愿细说的事，东灵犀一闪开口道：“儿也曾问过他的投充农奴和租地的事，不过他闪烁其词的避开了。”

“哼——他还尚且知道应该避讳遮掩，也算他识趣吧！带着农田投充到他名下的农奴几乎‘安居乐业’，当然死心塌地跟着他，只进不逃的情形看涨，那还不人数攀升！更甚慕名而来的人曾踏破了他府邸庄园处的门槛！再看他的租地，他从不催租的行径将庄园处的一干人等几乎闲置了起来，风调雨顺的丰收年租金按律令减半，时节不景气时他不但不收租还大开粮仓救济佃户！这些年来，不是念在他谨慎小心没给我捅出什么大的娄子，我早就按律法处置他了！他这么一搞，不是戳了所有旗人的脊梁骨吗！合着就他一人心慈手软是好人，其他同根族人全是用来反衬他的伟大的？”多尔衮阴沉的将叶布舒的“罪状”一一数落，惹得东抡圆了眼睛，咋舌起来。

她忐忑不已的陷入了沉默，一为父亲的“神通广大”，二为叶布舒不为人知的“善举”。不知如何劝说父亲原谅叶布舒的“大逆不道”，东小心观察着多尔衮的神情，一时间后悔起将他扯进话题来。

本来父亲就对他心生恼怒，几乎算是将他逐出了家门，不料他惹父亲生气的事还远远不止那一两桩，眼下看来他恐怕是难有翻身的机会了。

虽然如此、东还是暗自为他喝了一把彩：他看起来漠然寡淡，却敢做出这任谁也不敢做的事——挑战摄政王颁布的律令。而且他铤而走险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是心怀慈悲的一片善举。

但阿玛也并不见得做错，他打下的这个江山，被汉人统治了几千年，明朝灭了历史上第一个由少数民族建立并统治全国的元朝，如今史诗洪流再次逆转，将明朝结束在了另一个少数民族的手里，这之中不乏前明的宿命论，却也不乏少数民族的宿命论！怎么避免走上元朝的老路，怎么统治那黑压压的众多汉民，曾经让刚入关的阿玛彻夜不眠的为之忧虑。

这样大的危机感和压力之下，他根本不可能自喻为一个悬壶济世的仁医来普度众生，既然败者为寇，那成者之王又怎么敢轻易用“仁德”二字来治理“匪寇”。

他拟定的这些政策虽然全是以旗人的利益为主，充斥着对汉人的剥削和压制，不过若是从良从善的施行，也不见得就“惨绝人寰”。可是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奸人太多，动辄将农奴打死、打残，掠人妻女、:意凌辱，逼得人家上吊、逃跑，甚至联合起来反抗闹事。

到了最后，“暴政”这桶脏水就泼到了阿玛一人身上，东思绪游走，回不了神的越想越远了。多尔等待了良久，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将她唤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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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独居自有乾坤（3）】

怎么？为你家叶布舒忐忑起来啦？别担心，阿玛看在上饶他这一回！不过，等他出征归来，你得敲打着他！别以救世主自居！他是太宗四子，该是咱们大清国的开国先锋！妇人之仁那一套就别来了！看着心烦！”

“阿玛——”

“好了！别尽说他的事，搅了阿玛的好心情！关于哈斯这个事儿，阿玛放在心上了，不过既然话已出口阿玛也收不回来了~若是哈斯不去找你也罢，阿玛是断不会‘怂恿’她了，不过！如果人家真找上门来，你可得好好的款待人家，不许怠慢！”

“是是是！那是肯定的嘛！阿玛放心好了，儿知道该怎么做。”

东听罢老爹应承了下来，眉心舒展的松了口气。她沉吟一番又开口说到：“对了，绣房的事，阿玛得保密啊！主要是百合的身份——”

“得吧！合着就你叶布舒明达聪慧，你阿玛我是个老糊涂？知道啦！”

“阿玛、儿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老和叶布舒过不去啊，以前那些事，也并不能怨他嘛”

“得！都说女生向吧，看来不假！别替他说好话，听着我更来气！好好一个闺女交给他，不是遇刺就是——唉！反正是让我失望透顶！不过话说回来——你现在能慢慢接纳他，甚至为他说说好话，阿玛心里其实也颇感欣慰，不管他是好是歹，你总算是开了窍不再执着。阿玛那七上八下的心，总算是落下一半了！其实阿玛曾经也觉得计划将你和泰博儿奇凑成一对，有棒打鸳鸯之嫌。毕竟看着你和叶布舒一起长大，他对你的情义玛的心里是太清楚不过了。不过想到泰博儿奇这小子先他一步得了你的青睐你这条情路走得是迂回曲折啊！把阿玛都给闹糊涂咯！”

“‘棒打鸳鸯’？阿玛、您也太张了吧。儿从前只是将叶布舒当成兄长而已，只是后来——”

“后发现他的整个心思都在你身上，所以便渐渐被感动了？”

“阿玛！跟您讲话真没意思。您么都知道了。那女儿还说什么劲儿？！”

“哈也罢！好歹阿玛不能比他这个倚马千言地女婿差呀。不灵便一点儿还瞧得上阿玛吗！接受便好！先安内后攘外。既然家里地事放平顺了。他也不小了、那该是全力以赴奔奔他自己地前程了！纵观朝中要员。年轻这一辈中。叶布舒和泰博儿奇这对一文一武地冤家早该抗起重任来。不过叶布舒有意地将自己埋没博儿奇又甘于谨守着护卫皇上那一点本分。不得不让人感到惋惜啊！”

“阿玛您也看出来了吗？儿正想跟您说说这个事。为什么你非但不重用他们微妙地给予打击呢？”

“噢？——微妙打击？哈哈哈。儿这个词用得好！不过玛是就事论事。不存在打击。儿多虑了！”

听得老爹打起了哈哈。东从旁瘪了瘪嘴思量起来：似乎阿玛并不愿跟自己开诚布公地谈论这个事。他到底在避讳什么呢？

“阿玛老了。江山是皇上地。未来是年轻人地。作为直系宗室和蒙古亲贵。他们以后地路该怎么走。那得取决于他们自己。而不是靠我来‘恩赐’！儿、阿玛这么说。你明白吗？”

好像是回答了她的问，却又好像是给了更多的问给她，多尔衮嘴角带笑的望着女儿，眼底流动的慧黠让东感到一阵暖意：那一丝柔和的神色，绝非一个打压朝臣的摄政王所能展露，唯有一位长辈和慈善的父亲才能发出。

“阿玛，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不论如何、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得了，至于他们的前途那该是由大老爷们自己去奔，不用你来操心。或许叶布舒埋没自己有他的道理，泰博儿奇谨守本分也不算做错。阿玛虽然一气之下将叶布舒扫地出门，却也改变不了他是你丈夫的这个事实，你只管尽心尽职的做好一个妻子份内的事，未来的路那么长，阿玛不能永远守护着你，纵使再不情愿，你将来生活得幸不幸福也只能仰仗着他了

“阿玛”听到父亲说出这么伤感的话，东鼻腔酸涩的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儿并不是只想着为叶布舒说好话，也并不是为了他的仕途而担忧，更多的是担心阿玛会一时糊涂走偏了道，特别是连泰博儿奇也牵扯了进来，让儿惶惑不已，不明白为什么阿玛的变化这么大！？”

“泰博儿奇的事是个万全之策，他现在过得不好，不代表永远都不好，至少他的后盾比叶布舒的强多了，你该多担心你的丈夫才是，他嘛，希望通过降爵这个事，能对他将来有帮助。阿玛曾向母后皇太后和巴达礼提过你们的亲事，这算是事后补救吧！”

东莫名其妙的听着父亲的一通“谬论”，眨巴着眼睛迷惑起来：这乱七八糟不符合逻辑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降了人家的爵对他将来还有帮助？？提议合亲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还需要事后补救？？泰博儿奇身后站着两宫皇太后，有必要这么捣腾吗！

“阿玛怎么会糊涂呢！撇开泰博儿奇这个外人不说，你是觉得叶布舒晋升‘辅国公’不成，后又被我扫地出门很奇怪，是吗？”

“恩！”东听到父亲主动拾起话头来，急忙振奋了精神抬眼看向他。

“皇上年幼，本不应一意孤行的行使赐婚、赐爵这些皇权，在他亲政之前，任何决议都要通过我和两宫太后进行商议，达成共识之后才能颁布以现阶段来说最终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他赐的婚能迫不得已的铸成事实，但他赐的爵却有今朝无明日，不一定能长久明白了吗！这些话我曾在武英殿跟叶布舒说过，不知道他听进去了没有。

不过他的表现上来看具悟性的他不应过多介怀此

他回来向你发了牢骚？？”

“不不不！没有，阿玛、儿也正是奇怪，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却不见他回来发泄怒气只是稍有懈怠于公事，原来是这么回事！”东恍然大悟的怔怔点着头到心底的结松开了一个。不过看样子父亲不再想说后面的问题，她不禁开口问到：“那后来呢，难道就是因为儿，阿玛就对他心生了厌恶，从此便不想跟他来往了？”

多尔衮本已重新拿起了棋子来，听罢她的问话一愣起眼帘带着不悦说：“那还用说，皇上爱江山雄爱美人，我多尔衮还不能爱爱自己的女儿？阿玛这一生疲于奔命在战场和朝堂之间虽然打下了这锦竹江山建立了大清朝，却也拖垮了身体恨终身，眼看着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能不上心嘛！你看叶布舒是怎么照顾你的！还不值得阿玛生气？？好了，这个事就到此为止了，阿玛今天说了太多的‘废话’，若不是你跟那些叽叽喳喳的女儿家不一样，阿玛才不会跟你说这些事呢！你记在心上就好，不许拿出去胡说八道！听到没有！”

“哦知道了”东鼓着腮帮子偷瞄了老爹两眼，见他吹胡子瞪眼的正在气头上，便讪讪然的住了口，将那些准备好的劝说都统统咽了下去。

自己曾经答应过父亲，从此不再开口问“为什么”，只本本分分的做那不问政事的女儿家，今日他确实已经破例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了，见好就收的东只得抛开虑，一本正经对付起“棋王”的攻略来。

在燕赤阁一觉:来，外面枝头上传来了莺啼声声，将清晨点缀得好不热闹。睡眼惺忪的伸了个懒腰，东朦胧的一笑：不管时间如何流逝，苏醒于燕赤阁的一瞬间里，总是让自己恍然回到了做姑娘家的时候。紧接着，在这熟悉的场景中，那逃不开的记忆，忽然让她想起了肆虐在此的狂风骤雨，她眉头一皱，叶布舒的音容笑貌扑面而来。

不知所谓的“又爱又恨”是是能诠释此时的矛盾，她躲在被中咬了大半天的指头，越来越浓烈的暧昧情结氤氲在房内，桃色的回忆编辫子一样，又加上了他出征前的那两股，渐渐形成了一根粗壮的长辫，鞭打得她心神不稳的荡漾起来。

她终于“嚯”的了身，重重吁出一口气，大喊：“今儿内院的值日大丫头是谁？差她进来给我更衣！”

“奴婢桃儿叩见四福晋，今儿起桃儿便全权负责燕赤阁的一切事务，不但要每日打扫，甚至房内的插花也得跟四福晋未出阁时一样，每日更换。以便四福晋回娘家时能住得舒心，就好像从未离开过一样！”

东诧异扭头看向她。这个小丫头好像有点面熟，似乎是额娘房里的吧？小丫头福了福身，低着头等东发话。

见她一副生疏紧张的样子失笑：“怎么，我只是偶尔回回娘家而已，阿玛不用专门派人守着这人去楼空的燕赤阁吧？各房的大丫头不是在轮班负责当日内院里的杂事吗，轮到谁就让她过来伺候着也罢，这不省事得多吗？！”

“那么成！夫人和王爷都交代了奴婢一定得按着四福晋出阁之前的规矩来办！奴婢不敢造次！”

“噢？”听她这么一说，东再次定睛一看、确认她就是额娘房里的那个小丫头了，她不禁扩大了笑意一伸手说：“哟！当年阿玛分了燕赤阁给我之后，你才被额娘要到她那儿去的吧，从前咱们见面儿少都不太有印象了，你以前好像老是躲着我吧？过然让我瞧瞧长这么大了。”

“回四福晋的话，桃儿十一岁进的拱月阁，四福晋那时已搬离了夫人院落在燕赤阁住了两年了。桃儿从前当四福晋是‘贝勒爷’，自然羞于亲近。夫人气恼桃儿的愚钝还曾责骂过桃儿呢！”说话中桃儿憨憨的一笑，拿起衣物来到床榻边为东更起衣来。

东一听，更乐了，她一边配合的将手笼进了袖子里，一边笑盈盈的说：“哈哈——是吗？我曾经就那么像个大老爷们儿吗，连婢女见了我也害羞？！有趣！你几岁进的府啊？”

“回四福晋的话，桃儿九岁进的府。”

“哦，那进拱月阁之前侍奉的哪房主子？”

“回四福晋的话，桃儿进府后在茶坊当差，不曾侍奉过其他主子。”

“哦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那时我还蓄着鼠尾辨儿呢，一有机会便打发索昆悄悄将大枣马牵出来，好让我出门儿闲逛，一旦回来晚了误了晚膳，就只好跑来茶坊胡乱吃上一通，偶尔也和你打得上照面吧，哈哈哈！时间一长，竟是不记得了，瞧我这记性啊。”

杏色的常服水烟若氤，粉嫩的色彩衬着大朵的云头，将东的肤色越发显出了白皙娇嫩。听到主子说起她小时候的趣事，桃儿也不再拘束咧嘴笑了起来：“不过四福晋，您还是做女儿家好！”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这些漂亮的衣裳，爷们儿那里用得上啊！”

“哈哈哈，就为这啊！”东啼笑皆非的大笑起来，心情一好应承到：“得！敢情姑娘大了也该有件儿得体的衣裳，虽然平日穿不着，但逢年过节，回家探亲还是能用得上嘛！我下次差人给你送一身来吧。”

“啊——四福晋使不得！奴婢怎么敢劳四福晋操心！”桃儿一惊，就要跪地，东眼明手快将她胳膊一扶：“不碍事，既然你是拱月阁的人，也算外人，小小年纪便孤身一人进了府，不容易啊。”

“四福晋——恕奴婢无状，奴婢并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个哥哥在世，尚且也在府内当差”

“噢？是吗？那是好事啊？他是谁？”

“王爷的贴身侍卫苏克萨哈。”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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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独居自有乾坤（4）】

承惠、你还是回府去，让随侍处的人过来接咱们还想去绫波纺瞧瞧，坐睿亲王府的马车招摇过市也不太好。”

“福晋心思细密、考虑周全，奴才这就去办！”焦承惠一哈腰，领命退去。

焦承惠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中，园子里一片初秋的爽洁。东仰头望了望蔚蓝的天穹，心情愉悦的舒展了一下身姿。头上轻盈简洁，不禁让她感到从“压迫”中解脱了出来，她颇带新鲜感的拢了拢发髻，为桃儿灵巧的手艺赞了声好。

那一头秀发绸缎一般泽泽生辉，仅仅挽了两环空心的圆髻在脑后，头顶处用乌黑的发丝作为底盘加以固定，这大胆的式样颇有汉族风情，唯有底盘上一掌宽的金镶玉扁方晕染出了旗头的味道，桃儿也是个伶俐的姑娘，为了避免招来异议，便在底盘发髻的左右各插上了一支金簪，簪上垂着金珠流苏，其形其状好歹是同“一字头”的感觉相差无几了，这些饰物都是多尔衮在东穿回女装起，一一为她购置的。曾经被闲置在一旁的它们，如今终是派上了用场，连东自感好笑：想不到豪迈的老爹有如此细心的一面，更想不到天生女儿家的自己，却是大大咧咧的完全对这些饰物没有兴趣。

无暇顾及哪种好看，只觉得较之从前要轻盈许多，她拂了把流苏、左右扭动着脖子，嘴角噙笑的体味着既新鲜又轻松的感觉。

平日里惯常让儿给自己梳两把头，反正变幻多姿的是那五花八门的饰物，一成不变的总是撑在头顶的发髻，久而久之也就乏味起来了，既而越来越耐不住久坐镜前带来的沉闷感。

“格格焦公公先行回将军去了？”

一把木讷声音传来，东心里一沉、循声望去是苏克萨哈？她带着七分坦然、三分掂量的神态朝他点了点头：“恩，有这么回事儿我让他回去的。”

“格格是想让将军府的人来接格回府？”那边厢垂着头，目光扫在东的脚踝处，中规中矩的询问。

“。”不知道为什么，东感到一阵局促，她淡淡的答了一句不想再开口，一转身坐在了园子里的石凳上，左右两侧的流苏晃动不已，引得旁人也即要跟着荡漾起来。

“格格王爷昨儿交代了。让奴才今日送格格回将军府。”那边厢地声调依旧平铺直叙。好像愚钝得没有发现主子地冷淡点也没有知趣退下地意思。虽然他并不曾抬眼。东却感到了芒刺在背。

她扫低线。由下而上地瞄了他一眼。心头泛起了嘀咕：苏克萨哈不是应该脚跟脚地待在阿玛跟前儿吗？他大清早地就跑来燕赤阁做什么？他怎么知道焦承惠回府去了？难不成他在府内还有耳目？

疑虑中她站起身来着那没有表情地“木桩”走去：“苏克萨哈。我阿玛让你送我。可他没让你监视我吧！！你怎么知道焦承惠回将军府了？”

她不急不缓地说到。言辞中充满了犀利地质问。苏克萨哈终于抬起了眼帘：“格格。奴才是在道上碰巧遇到了焦公公。”

闻言一愣。东窘迫起来。

一丝愧色浮上了她那姣好地容貌：苏克萨哈虽然木讷。不过在睿德斋面壁地那些日子里有他这个“木桩”默不作声地陪着。倒好过了独自一人地孤单。就算没有小德子和索昆那么贴心吧。仅凭时间地堆积也算是故人一位了。怎么乍一就抵触起他来了！？

苏克萨哈说完那句话又低下了头去周遭静得让人难堪，他却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眉头都没皱一下。东舔了舔，讪然说：“那你不早说！我我还是等将军府的轿吧不用送了，我去跟阿玛先回吧。”

说完东与他擦肩而过，径直朝外走去。身后沉着的脚步声起，不紧不慢的尾随着。刚刚才升起的一丝愧疚，被那份执拗一扫而光。她微微一顿、转回身来，腔调中充斥着不悦：“我说、苏克萨哈，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缠人啊？跟着我干嘛？！”

“格格、王爷上朝去了。”

“”

东呆若木鸡的傻了眼，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怎么连阿玛要早朝都忘记了！！她皱起眉头将脚一跺，近乎恼羞成怒的回了头。

见主子愤愤然的往回走去，苏克萨哈保持着恭敬的距离跟在她身后，待她坐下身来，便沉吟一番、终是开口说了一篇完整的话：“格格，还是让奴才送您吧、自打您出嫁以后，你那顶香轿便闲置了，王爷也不许其他主子使用，放在马圈都大半年了，好好一顶轿，白白放着腐朽，看着怪心疼的。今儿总算费了一早上给打理干净了，王爷特地让奴才留在府中办这个事，就是因为太看重，不放心”

他似乎很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东从心烦意乱中渐渐静了下来，听得那平铺直叙的一把声音，说着这一席颇具感**彩的话，突然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好像带着一个厚厚的

生活，在他木讷的外表下，似乎有着一个鲜活的灵得不愿意将那句“不放心交给别人”说完整，只说了一半儿便收了声，东扫了他一眼，态度柔和起来。

“也罢，阿玛总是这么不容拒绝。不过焦承惠已经走了老大半天，估计已经快要到将军府了我看这次就算”

“奴才骑马去追。”

“”

“格格容奴才去去就来。”

“你回来！”

“格格有何吩咐？”

“焦承惠已离开一会儿了！你能追得到吗？”

“这个格格不必担心，奴才马、日行千里。”

“日行千里？其辞吧？难不成比我阿玛的马还快？”

“奴才不敢妄语，在睿亲王府里属:才的马最快，甚至比王爷的马还快，因为奴才本来就只是王爷的‘腿’而已。不快不行！”

“！我话还没完，你又走？回来！”

“格格？”

“你认识将军府路吗？”

“走了不上百次了”

“什么？”

那段“木桩”似乎意识到不善言谈的自己泄露了天机，再也不肯逗留，一扭头快步离去。留下东一愣一愣的呆在原地迷惑不已。

没想到一炷香的时间里果然回来复了命、不过他人却是到了，焦承惠还不知在哪条街、哪个道上颠簸不已。只见苏克萨哈压抑着鼻息，胸脯起起伏伏，想来是一路捷奔分秒必争，东无奈之下只好翻了翻白眼，妥协的朝马圈走去。身后的人不着痕迹的露出了喜色，除了微微的喘息和稳健的脚步，再没发出过其他声音。

在马圈里看到曾经的“御用”香轿，东竟感谢起索克萨哈的执拗来，她亲切不已的抚摸着轿框感触流泻于心间：短短的一年不到，花开花谢物是人非，这曾标志着自己做回女儿家的香轿，承载了那么多的记忆和过去，如今它都旧了

李福顺跨进院来打了个千东扭头看了看他，不禁失笑。看来刻意不想惊动府内的人，却是逃得了“主子”，也躲不过“奴才”。

随着马圈外响起了“嘎达嘎达”的蹄声，焦承惠到了。他翻身下马急冲冲跨进了院门，叩拜禀报到：“奴才焦承惠办差不利，请福晋责罚！苏克萨哈大人传摄政王之意情护送福晋回府，奴才只好恭敬从命，半道折返而回，尾随大人身后，竟然比大人晚到了半柱香时间才惭愧啊！耽误了福晋的行程，奴才罪该万死！”

“罢了！咱就依苏克萨哈吧！今儿也没太多行程安排过是巡看自家产业，不碍事起来吧！”东一抬手，招呼了焦承惠起身。小小的马圈里除了一干小太监是两府大总管和摄政王的贴身侍卫，虽然都是奴才，却也莫名让她感到一丝诡异的压力，她不愿过多停留，即刻朝着李福顺挥了挥手：“回吧，李福顺你的事务还多着呢，去办你的差得了，我也该走了。”

李福顺领着马圈的一干奴才叩首在地，恭送主子出府。苏克萨哈闪身来到轿旁，一撩轿帘说到：“格格上轿吧！”

“语落，他那称呼惹得两府的大总管都向他投来侧目的一瞥。换做其他人李福顺老早就憋不住要数落人了，不过对苏克萨哈他却忌讳三分，有所保留。他二人鞍前马后侍奉着摄政王，一个主内一个主外，就权限来说不相上下，但就官位来说，他李福顺就差了十万八千里。

就算他作为大总管，将王府内大大小小的事务都一把抓，但是和苏克萨哈比起来，他就好像是“媳妇”一样，只有眼巴巴的等着主子回来，而苏克萨哈却如同“儿子”一般能跟在主子身旁。这样的比喻恰如其分的将他二人的地位诠释：纵然都是一个“亲”字，但媳妇只能料理家务，儿子却能护卫父亲左右，必要之时更能为父亲冲锋陷阵。

再说清政府谨记明朝宦官横行，祸乱朝纲的教训，不曾给太监高官做。李福顺官至五品即无品之意。都说太监官不在品、在权，连内务府的总管太监赵清奎也不过才官至五品，对于宦官来说，这已经到顶了。

而此时苏克萨哈已晋三等甲喇章京相当于正三品轻车都尉，且从郑亲王济尔哈郎围锦州、战有功，又跟随多尔衮多年、苦有劳。怎么看，都比他一个小小的五品宦官强。

此时此刻，李福顺很识时务的将话憋在了心头，没搭腔。焦承惠本颇有微辞希望李公公开口提点，却见李公公装聋作哑的仅仅白了苏克萨哈一眼，他顿时明白过来：看来“这位爷”他们俩都得罪不起！摄政王身边藏龙卧虎，还是别给自家主子惹麻烦吧！至此，他立即收回了注视，若无其事的看向了一旁。两府的总管在苏克萨哈左一个“格格”右一个“格格”的称呼下，相互额首道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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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独居自有乾坤（5）】

苏克萨哈”

“奴才在”

“走到哪儿了？”

“回格格的话，快进市东胡同口了。”

“恩，就在泰禾楼戏园子附近，别走错了啊！”

“格格放心，错不东大胡同绫波纺！”

苏克萨哈颔首放下了轿，勒了马缰往前疾驰而去。他成绣在胸的应承在先，心里没底的一探究竟在后，策马往东大胡同奔去。

莞尔，他的影出现在街口，朝着抬轿的一干轿夫手一挥，将他们召唤了过去。看来店铺位于好地势上，一点不难找。

焦承惠疾步跟在轿旁，骑马对他来简直是一种煎熬，不如步行来得轻巧。他靠近轿窗请示到：“福晋——让苏克萨哈大人知道了四爷给您开的这家绣房，可妥当？”

侧耳仔细聆听，掀起窗帘看了他一眼说到：“其他都不打紧，只是别提——”

“奴才明白！一切听福晋排！”焦承惠慧黠地接过话头。哈了哈腰。东满意地一笑。气定神闲地放下了窗帘。

轿一落地。不等焦承惠垂下遮挡着手背让东搀着下轿。苏克萨哈翻身下马。径直撩起了轿帘。东手已伸出。没想到是他。呆愣了几秒。车水马龙地街道上热闹喧嚣。容不得她静心思考。她只好突兀地一缩手。扶着轿框下了轿。

苏克萨哈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地瞄了她一眼。退开了。店铺地门头黑底烫金。在阳光下透出了崭新地色泽。从内迎出了一个丫头。怯生生地福了福身说：“奴婢秋月给四福晋请安！”

东一笑。瞅了瞅泽泽生辉地门头。乍然心情大好、她一抬手让婢女起了身。迈步朝店内走去。

店面内部地格局是个周正地四合院。外部是一间盈门待客地正厅。其上下两层；下迎普客。上待贵宾。靠楼梯一面地长条台上罗列着整齐地布匹。面对大门地正中央设有厚重地长形柜台。东打量着室内陈设。雀跃地走到柜台后。体味起了当老板地乐趣。

无意地扫视中、看见门外地苏克萨哈竟然目不转睛地正看着自己。店内店外地两人遥遥一瞥。视线纠葛地瞬间、火花“啪啪”一闪。将东灼痛。她落下眼帘心中惴惴不安地打起了问号：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感觉完全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有意回避着他，东一转身向店内走去。穿过通道，焦承惠和秋月脚跟脚的随她来到了天井。正前方是一间堂屋，左右有厢房两间可供住宿或者休憩。

院子两边是披屋；伙房、杂物间、绣阁都在此两旁之中。东穿梭在各个房间内，听着秋月低眉顺眼的详细介绍，在升腾起来的新奇感中，慢慢将刚才的尴尬抛诸了脑后。

这诺大的店铺中，好像只此秋月一人留守看店，东顾盼了一番终于唤了她近身低低的问到：“——你家主子呢？”

秋月一愣，附耳回到：“回四福晋的话子爷告诫奴婢只能称呼您为主子，至于——”，她又一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百合主子以后不会再叫这个名儿了，世子爷也没个说法，只交代咱们称呼她为小姐！”

“噢？”东抖着睫毛扫了她一眼，心里转悠起来：难道哥哥的意思是想将百合的从前一概抹去！？若是这样，那哥哥安排在绫波纺里的婢女应该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新人”，断然不会跟睿亲王府有什么瓜葛。她思量了一番，打量着眼前这个顶多十二三岁的婢女到她身上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卑微和江南水乡的清秀，她开口试探着问：“秋月，你是汉人？”

“回四福晋的话，奴婢属世子爷名下的投充农奴，绣房里的另一个婢女‘春凌’也和奴婢同出一辙，隆世子爷恩典得以在这绣房中为福晋效劳，春凌现在陪着小姐购置丝线去了临走交代了奴婢，若是四福晋来了，一定得让奴婢留您在店内用膳！”

“哦？呵呵——姐姐怎么知道我要来的。”

“小姐早就嘱咐过奴婢们，说四福晋这两天就会过来！让咱们都精神点、好给您一个好印象呢！”

说话中，东已来到了堂屋抬眼看到大厅上悬着一块匾，其上龙飞凤舞的四个烫金大字“自有乾坤”分外惹眼中设了酸枝茶几和椅子，茶具杯垫玲珑精致一一俱全抿嘴一笑，琢磨着匾上的四个字白白就确信此匾题词乃叶布舒所为，她揣摩着他的心意，忽然有点想他了。

灵巧的秋月福了福身，张罗茶点去了。焦承惠一声不吭的尾随在身后，见她有意落座，便上前一步将椅子

位置。东拂了拂袍面儿坐下身来，随即开口说到：你出去请苏克萨哈回吧，别等了。说准我要在这儿多待上一会儿，他老这么侯着在门口也不是个事儿，还是让他先回吧！”

“福晋英明，奴才也琢磨着，若是耽误了苏克萨哈大人的正事就不好了，奴才这就是去回了他！”焦承惠一阵高兴，哈着腰退了出去。

他那高兴的神色让东禁冲着他的背影白了一眼：敢情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瞧他的欣喜劲儿，一副恨不得帮叶布舒盯死自己的模样！真讨厌！看来叶布舒走前没少交代，他迂腐得这么离谱，说不定会指使手下的奴才们，将靠近自己的所有雄性动物都远远的打发了去。

猜测着他的“歹毒”，关于他的事统统扑面而来，那一股思念越发重了。她暗骂着叶布舒，不情不愿的被他的音容笑貌笼罩。外头传来了一阵声响，东得以解脱的站起身来，惑的朝外走去。唯恐是焦承惠和苏克萨哈起了争执，她加快了步伐。

“老板不在吗？怪了——你们这么多人堆在门口，怎么不见人张罗生意？！”

“焦承惠——出什么儿了！？”

“福晋、这、这位爷找老板”

“您——有什么事儿吗？我就是板！”

东迎上去，出乎意料的看到了一位陌生人，只见他一手抱着包袱一手拿着伞，也不知道是刚出了远门回来，还是要远行。听得焦承惠的禀告，东打量着来人旁的苏克萨哈已经徐徐踱步来到了陌生人身后。

“打开门做生意，怎么没个人来张罗罗啊！大爷我还急着回家呢！”

“位爷，真是对不住了，咱才刚开张，很多事儿还没理顺呢！您有什么事儿吗？”

“还能有什么事！你这儿没花酒喝，一匹匹绫罗绸缎罗列着，当然是冲着裁衣裳来的！”

东一愣，想不到这么快生就上了门，而且还让叶布舒大为失策，第一桩生意就遇到了一个大老爷们儿！而且他的样子头粉面的，怕是一个纨绔子弟。

开门红的第一桩就让自己给遇上了，东打起了精神来。虽然叶布舒再三交代，这绣房只能接绣活儿，不许做衣裳，不过她却为了讨个好彩头，依旧嘴角牵起笑意开了口：“咱们这儿主要是以刺绣为主，做衣裳嘛，暂时还没这个考虑，这些个布匹都是用以刺绣的。您要是想做衣裳可以去西大胡同那儿，咱的绣品将来也会送一些到那儿去加工成成品。不过、若是您想要竹品，那咱是应有尽有，您只管说要什么花样的便成！”她一边笑意盈盈的待客，一边趁客人环顾四周的档，冲他身后的苏克萨哈“吹胡子瞪眼”的摆手。

苏克萨哈早在这油头粉面的小子出言轻佻之时便没了好气。他阴靈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萧杀东的示意，视而不见，横眉冷眼的紧跟在粉面小子身后。那架势、好像是随时准备着一耳光将他扇在地上爬不起来一样。

“什么！绣房就只能做绣品吗！！爷还急着往家里赶呢！敢情又让爷折返到市西口去！！！不像话！会不会做生意啊！”粉面小子脸一沉，将手里的包袱“啪”的扔在了柜台上。

东愣了愣，安抚的话还没出口，一眼便扫到苏克萨哈面露狰狞的握紧了拳头，她凉气倒抽的抡圆了眼睛气急败坏的冲了过去，一把将他推到了一边儿。转瞬，冲客人一笑：“您别生气，您先说说是想做什么衣裳吧。马褂？坎肩儿？还是”

见老板气势汹汹的雷到跟前来，粉面小子身子一缩害怕她发起飙来要撒泼，没想到她娇颜一绽了。他愣愣的近距离一瞧，下巴掉落、气焰顿时灭了：美人啊！想不到这小小的店面中藏着这么标致的人儿！

他立即放低了音量结结巴巴的说：“这都不是！大爷我想做件儿花碟褂”

“啊！女褂啊这倒是能考虑考虑”东心里转悠着怎么促成这开门红的第一笔生意，不曾瞥见他口水长流的痴相。念想着叶布舒不许她接裁衣的生意只是为了限制她频繁接触三教九流的大老爷们，但如今这头一笔生意上门，推脱了不是太不吉利了吗！况且客人是做女装褂子，他应该不会有什么异议吧

自己给自己找着诸多的借口，一旁的焦承惠和苏克萨哈难得的穿起了连裆裤，他俩人围在一旁干瞪眼的恨不

个粉面小子扔到大街上去！

“福晋！四爷交代了，绫波纺不能接裁衣活儿啊！”焦承惠实在按耐不住，一拢手，哈腰说到。粉面小子一愣：“什么？福晋？四爷？哪个四爷？”

“哎呀焦承惠，你别来打岔！这位爷，咱们还是看看您有什么需求吧！您想要哪种颜色的布料做底？”东瞪了焦承惠一眼，逼得他不得不愁眉苦脸的退了下去。粉面小子却不依不饶的又开了口：“老板你是老板还是老板娘？这店是夫妻档啊？你家爷是谁啊？说出来让大爷听听，指不准和老爷子还是同僚呢！”

“这个”东一呆，迟疑了。敢情这小子一上来就刨根问底儿攀起交情来了，纵使做生意人脉是第一要素，不过她可不想这么张扬，好不容易能自由自在的过点舒心日子，若闹得人尽皆知了，还舒心个屁呀！

逮着她愣神的一瞬，苏克萨哈拎起粉面小子的后衣领朝外一撒手，丢了出去：“大爷还是换个地儿攀交情吧！咱家主子用不上！”

“喂！喂！好哇！你个奴才敢撒野！等老爷子回来了爷怎么跟你们算账！呸！哎呀——等等、等等！让我进去啊，我的包袱！”

随着粉面小子这么一闹，口已经聚集起了一帮子看热闹的人，东这才回过神来，愤愤然冲苏克萨哈一瞪眼，拿起包袱快步上前递给了粉面小子。

本想开口表歉意，顺带再挽回挽回。苏克萨哈却阴魂不散的站在门口，面目凶恶的瞪着人家不放。粉面小子“呸”了一声，不敢逗留，在一片骂骂咧咧的碎语中远了。

“你到底要干嘛呀！？你胆子还真大！这一闹我怎么做生意？”看着银子飘远，想到叶布舒“鄙视”的眼光，东气不打一出来的对苏克萨哈发起了脾气。

“:才该死，格格要责罚奴才，奴才没话说！”

“你——你赔给我！”东没想苏克萨哈一旦面对主子，就又恢复了那一副木讷的神情，既不解释不分辨，开口就是认罚，他这么一来反倒将了她一军，气憋在心头没了对白来发泄，她不禁撒起泼来。

“蔗！格格让世子福晋从奴才禄里扣出来吧，奴才下月亲自给格格送到府上去。”苏克萨哈说罢，一弹箭袖跪了下去。

“你——你！”东恼怒的俯视着他，心里的怒火越燃越旺，他既不道歉也不说个所以然虽然是一副认罚的口吻，却让人感到他理直气壮，带着不卑不亢的神情。东一时气结大声嚷嚷到：“凭什么要我等下个月！就这个月！”

苏克萨哈一愣，缓缓的抬起了头，神色黯然的看着她：“回格格的话，请格格宽限奴才一月，奴才这个月的俸禄都给先父办丧事了”

对上那一双隐含着悲戚的双眸东恍然住了口，心中陡升内疚。她不禁怨起自己的健忘来。前些日子父亲还曾提及过这个事，怎么都给忘了个干净呢！

苏克萨哈的父亲苏纳，正白旗人，叶赫贝勒金台什同族。随太祖初创业后崇德年间，又从伐明雕~、长安诸堡及昌平诸城。他这一生起起伏伏，合着战火纷飞、晋爵坐爵将峥嵘岁月流逝，最终得以平平淡淡的专管起了牛录事料就因病闭了眼。

东在哀悼中，忽然又想到了九岁便入府做婢女的桃儿，感到似乎有点不合情理。就算苏纳的一生起伏不定，也不至于将幼小的女儿送到别人的府上为奴为婢吧。她毕竟那时才九岁啊！

抬手将苏克萨哈扶了起来，两人都没了言语。东内疚的瞅了瞅他，只见他低头不语，面色凝重，那罪恶感便悄然袭上了心头，自己说的那些话太不近人情，恐怕已经伤了苏克萨哈的心。堂堂一个主子，咄咄逼人的要奴才赔银子给自己，这真是太欺负人了！

东紧锁起了眉头，想要道歉，却介于主仆的身份，和十目所视的大庭广众之下羞于启齿。她的心思不断在苏纳一家的身上徘徊。不禁暗自猜测到——可能是苏纳念及自己动荡不已的人生变数太大。这才将一双儿女都送到了大权在握的睿亲王身边，以求庇护吧。

这想法更增加了苏克萨哈身上的悲情感，东面带愧色的再次看了他一眼，不想那边厢正在怔怔的注视着自己，东心一沉，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哀怨、悲凉、还有野心？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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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皇父摄政王】

福晋！您怎么在门口站着啊！？”

一把柔美的声音传来，外人的介入让苏克萨哈恢复了刻板的神情，他醒悟的往后一靠。东也从怔神中抽身而出，她看向了来人——绫波纺的另一位老板：百合。

“姐姐，你可终于回来了！”

“四福晋可别这么称呼，奴婢不敢当！您——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呢？”百合一愣，微微局促起来。

东报以安慰的一笑：“怎么不敢当，何必这么拘礼！我刚才招呼了位客人，不想生意没做成，却是迎到了你，也不枉出来张罗了一阵吧！”说话中，两个女人对望了一眼，被属于她们的小秘密拉近了距离，惺惺相惜的笑了。

“奴婢春凌给四晋请安！四福晋吉祥！”跟在百合身边的小丫头身子一矮，不太熟练的行了礼。东闻声看去，只见她眉清目秀，面貌讨喜。东抬手让她起了身，暗地为哥哥感慨起来：想不到他这么一个大大咧咧的人，对百合的事却如此上心，连为她挑婢女都毫不含糊。

不但都选择了和她一样汉人。且年纪都还小，容易培养感情，加以时日她便也有了贴心人。再说这两个婢女一看就是善良本分的姑娘，将来就算不能知心，也断然不会生事。对百合来说，真是再适合不过了。

希望哥哥的心，能让绫波纺成为一方清净地，也如自己所盼的那样，没有太多的世事纷扰。东舒展了眉心，执起百合的手说笑着迈步朝店内走去。

苏克萨哈还恭立在一旁等待发。她走了两步乎想起了他来，侧目将他一瞥心软了：“苏克萨哈，你就留在这儿等我用了晚膳再送我回府吧！”

苏克萨哈意外的看了，欣喜之情被吞噬在那硬邦邦的面儿上，却展露在了眼中：“蔗！奴才遵命！至于俸银的事奴才下月一定——”

“罢了、罢了！全当我过吧！”

“这——可是、格格。奴才确是擅自妄为格地——”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都说当我没说过了！”

在百合莫名其妙地注视中。东抢过他地话头。径直拉起她迈开了步子。一干奴才尾随身后焦承惠埋首紧跟。平白地忧虑起来。本应为主子峰回路转地妥善处理叫好。却隐隐感到围绕在苏克萨哈身边那一股不祥地预兆。

晚膳之后。东准备打道回府。一行旁人在此百合也不便挽留只好寒喧了一番起身相送。趁着轿夫备轿地机会她将东拉到了一旁。颇带谨慎地附耳低语。

仔细倾听中。东突然将美目一瞪。快速地游移着眼光。呆了过去。百合未曾料到她地反应会这么大。唯恐引起旁人侧目只好拽了拽她地衣襟。将她从神游太虚中拉了回来。

东扇了扇睫毛带着一丝尴尬，匆匆别了百合钻进了香轿连客套话都说得语无伦次，苏克萨哈扫了两个女人一眼微蹙起了眉头，冷冽的高声喊到：“起轿——雨儿胡同、将军府！”

香轿在清冷的街道上朝着雨儿胡同奔去，东心潮起伏的摩挲着手腕上的饰物，念想着百合的那番话：爷托付的人，已有了回音儿，昨儿竹房接了第一宗买卖——给马褂绣云头。主子今后可以称奴婢马云了！

想不到哥哥对百合的一番苦心竟然无意中提醒了自己。好个马褂竹云头得来的“马云”！一桩生意尚且能让百合明白其中暗藏的喻意，可自己拿着一道两个字的题，却懵懂不知！

怪不得叶布舒会将齐妃娘娘送过了一次的东西再送了一次，这珠玉不就是影射的“祝玉”吗！原来他是想告诉自己祝玉是值得信赖的人！难不成祝玉和齐妃娘娘有至深的渊源！？

至此东才断断续续的拾起当初大婚时拜见齐妃娘娘的场景。婆婆亲手将这串珠玉手镯带上了媳妇的手，并说了一通意味深长的话：额娘这一生，车轱辘一样围着爱新觉罗的男人转悠，能安然给先皇送了终，又看着老四长大**，分府娶妻，额娘已经觉得很欣慰了。你们爱新觉罗的家事，若没有旁人染指，那断然好说，就怕——珠玉带在身边久了，是有灵性的！就盼着“它”能保佑你们俩啊！

******

五年十一月

顺治皇帝在南郊祭祀时，颁诏大赦天下。诏曰：“叔父摄政王治安天下，有大勋劳，宜加殊礼，以崇功德，尊为皇父摄政王。凡诏疏皆书之。”

公告天下之后，一时间，举国骚然。以前，在“叔父摄政王”前面加一个“皇”字、表示这位叔父是皇帝的叔父。如今，在“摄政王”前面加上“皇父”二字，在字面上理解，自然是表明这位摄政王是皇帝的父亲。这种情形，在几千年的历史上似乎还从来没有过。诸多圣母皇太后下嫁摄政王多尔衮的传言铺天盖地的袭来。

这些传言对子女的冲击之大可想而知。身为摄政王的女儿，东尚且能及时的向父亲讨要一个明白；可身为顺治帝的福临，却受限于叔叔开国便颁布的指令，一直和皇额娘各据一方，难得见上一面。诏书是他发布天下的，却不是他起草拟定的。面对众多的非议，他的狂躁将乾清宫“付之一炬”，几乎烧成了灰烬，闹得一众奴才人心惶惶，但他的怒火却不敢蔓延上朝堂。

顺治帝福

重人格，至此已经根深蒂固的流通在血脉中，在众目堂上，他雍容俨然，颇有人君气象，退朝回宫后，则骄纵易怒常横暴。他时常会失去控制，在暴怒中鞭打宦官和宫女们。这恐怕是圣母皇太后百般挑唆叔侄关系时万没考虑到的弊端。虽然如愿以偿的让皇帝和摄政王心生了芥蒂，破镜难以重圆。但也塑造了一个喜怒无常，情绪极端的皇帝，并也给她自己树立了一个劲敌——福临对她的痛恨，不亚于对叔叔多尔衮。

而此时“有了名分”的多尔衮是焦头烂额，感到深深的被笼上了套头，在一片舆论中有暗自烦恼。

“阿玛，儿是答应过您，从此不问朝政，不过、这恐怕不止是政事这么简单吧！难道这和‘家事’不也沾上了边儿吗！！儿实在不明白为什么大姨娘对此都不闻不问！她和两宫太后不是沾亲带故的亲戚吗，她若要开口问一问也并不为过吧？！为什么府内的姨娘们都闷不作声呢？？您和——圣母皇太后到底有—”

“好了，儿！既然你也知道包括你的大姨娘在内的所有人都保持着缄默，没有拿这个事儿来烦我，那你又何苦将阿玛逼得这么死呢！”

“可是阿玛、若说您的一干妻妾会有所顾忌，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着‘爷为天，妇为地’的观念您的绯闻，她们哪里敢说个好歹！？您一旦发起脾气来天王老子都得哆嗦着抖几抖，就算她们也感到匪夷所思怕出这个头吧。谁不指望有人主持大局啊！可偏就没人有这个胆儿！既然不曾危机到她们的地位，自然都想少生是非，观望着别人的动静呗！但是儿不能装聋作哑啊！若是对这种大事都视而不见，儿怎么能面对自己的良心和孝心？！”

“得！越说越离谱什么‘一干妻妾’！那不也包括了你的额娘吗！你怎么能这么说她？你的意思是，只要对她没影响，她便不顾及阿玛的死活了！？合着你没大没小的逼着阿玛要说法还有理了？这父辈的事，你——你问这么多干嘛！好好的过你的日子得了！！”

东自知理亏，乍然收了儿。没想到历经世事，冲动的性情却是依旧，情急中口不择言的冒犯了额娘，让她心生愧疚的陷入了沉默。对于她来说，父母都同等重要，不过在父亲“大难临头”之时，她哪里顾得上太多的措辞考究。

这件大事闹满城风雨，她心急如焚的跑回娘家，哪知道先在内院便吃了一通软钉子，各房姨娘包括额娘都不置可否，且让她安心归去！看样子，家眷中是没人敢出头问一问缘由！要知道这“皇父摄政王”的封号背后意味着什么！天下人都认可他是皇上的“父亲”又怎么样？天下都是皇上一人的！他现在被迫背起了“儿子”的名分，将来会善罢甘休？

早在皇上率性指婚的时候，便窥到了他满心的仇恨，看样子这诏书他是颁布得心不甘情不愿，倘若有一天他羽翼丰厚了，还能有父亲的好日子过吗？这皇权一旦交还，父亲何去何从！！

看父亲一副泰然，她更着急起来，压下那一份歉疚，两手一抬晃了晃父亲的手：“阿玛！儿不孝，冒犯了额娘！阿玛是想罚儿面壁也好，挨板子也好，怎么都行！眼下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是、是阿玛您的处境——很-尴－尬！儿不得不逼着您说个所以然！”

“‘面壁！’、‘挨板子’！你多了？你都快要当别人的额娘了，就算你现在想挨打，阿玛也不敢打你了！怎么都不见你懂点事儿呢！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

“‘别说’是吧？！儿知道您要说什么！今怎么都好，儿断然不会带着懵懂回去！阿玛要是——要是执意蛮着儿，那！那——那女儿都没做好，还做什么额娘！儿不要做了！”

“你——瞎胡闹！”

多尔衮一甩手，脸色都变了。东一愣，眨巴了眨巴眼睛，胆怯的住了口。也不知道自己是吃错了什么药，居然一错再错，先将自己的额娘合着老爹的妻妾统统贬了一通，接着再抬出了这码子父亲最最看重的事来要挟他，换做从前，恐怕早就挨打了。

没想到叶布舒还真厉害，居然临行前的两晚**，果然又让她有了身子，东又羞又怯的低下了头。悔恨不已的咋舌起来：这么羞人的事，也知道先前是怎么说出口的。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阿玛念在你曾经做过铮铮铁骨的好男儿，尚且知道厉害关系，便透露一点给你吧”多尔]苦闷不堪的沉吟了半饷，防线竟然在女儿的“威胁”中土崩瓦解了。他坐在了炕上，一挥手让东坐下了身。

东偷瞄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欣喜，急忙端坐了下来，好整以暇的竖起了耳朵。

“对于你遇刺，阿玛其实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早在那个时候，就将加封‘皇父摄政王’的事应承下来，兴许、就没那回事了！”

“噢？”

侧耳聆听中，等待着父亲的下文，不过良久之后，脖子都偏酸了的东不禁僵僵的瞅了父亲一眼：他竟然露出了一副话已讲完的神情，端起茶杯喝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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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情人？政敌！】

阿玛？”

“恩？”

“完了？”

“是啊！我说‘透露’一点给你而已，已经说得够多了！”

“可是阿玛——”

“好了、好了！该说该说的，阿玛都已经破例说了，你现在有了身子，该好好的养着、别尽想些纷扰的事！你的担心阿玛都明白，也自有分寸！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瞪着父亲的背影，东感被“老谋深算”的老爹忽悠了一把。他居然不明不白的说了一半就打住了！

多尔衮回避儿，径直走向大门，将苏克萨哈唤了进来：“苏克萨哈，你待会儿送四福晋回去！”

没想到老爹居然下了逐客令，东“嚯”的站起身来朝他走去：“阿玛！谁说女儿要走了？我不走！我要留在睿府用晚膳！”

听口气，女儿闹起了情绪，的扭过头去瞪了她一眼：“胡闹！快回将军府去！阿玛一会换了吉服还得进宫去赴宴，又没空陪你，你留在府里干嘛？”

“啊——有这档子事儿！？女儿怎么不知道？”

“——次不带家眷。只请了诸王贝勒！再说你这几日在安胎保疗。需要静养、难道还想瞎胡跑！阿玛让太医给你开地药膳方子一顿都别落下！再有差池。唯你是问！”

“阿玛！您太不近人情了！合着您地外孙还没出世将女儿给比下去了？”

“那还用说。你从小到大让阿玛省过心吗？小时候调皮捣蛋、惹是生非倒罢。现在居然还以下犯上、目无尊长！！你说说看。阿玛不把希望寄予在孙辈上该怎么办？？！”

“阿玛——”

苏克萨哈左右为难地僵在哪里。一句话都插不上口。也委实不敢插口。听着王爷那一通故意激将东地话。再看看她瘪了瘪嘴得快要掉泪地神情。他那刻板地面孔上闪过了一丝焦急。

恐怕孕妇的情绪都是很奇怪的，换做平时她怎么也该猜到父亲的心思。不过，此时有了身子的她横竖是感到伤心，两滴清泪一挂，她跺着脚“哼”了一声老爹之愿，拂袖而去。

多尔衮长吁了一口气，莫可奈何的摇了摇头苏克萨哈一挥手，示意他跟上去。苏克萨哈一弹箭袖跪地领命，继而默作声的尾随着东离开了。

女儿一走，书房又静了下来佛世上只剩他一人般的孤寂。她虽然出言不逊不过却不无道理。

自己的妻妾确实没有一人过问过此事，兴许是她们饱经世故，棱角已被磨平，也兴许是岁月让她们有了城府，总之她们都明智的选择了缄默。不过，女儿的一通话醒了他：她们并不是不想知道，只是在等待有谁按耐不住当那出头之鸟！

想到这儿，他苦笑起来。总以为自己置身变幻莫测的政局需步步为营，不料内院的女人们活得也并不轻松。不忍责备她们只感到自己亏欠太多。他一房接一房的将妾室娶进门，借以燕瘦环肥不同征貌的**不断刺激着自己所剩无几的**，可堆积如山的政事压得他踹不过气，即便是同床共枕也缺少那种兴致。

偶尔的宠幸，也时常是草草的发泄一通了事，搞不清倒底是打发她们还是在打发自己？这种情形近年尤甚，他甚至有时心不在焉，不知道身下的人到底是谁！男人的通病是习惯性的将排解压力的出口统一归咎到“女人”身上，殊不知心病还须心药医，纵欲并不能慰藉心灵。

除了以此发泄情绪，他更希望能有机会再得个一男半女。不知是老天捉弄还是命里子女缘太薄，一众妻妾竟然继李氏之后便再无了动静！

那些刁钻汉民形容大清国的开国王侯：嗜杀嗜色！多尔衮失笑的摸了把头顶，感到那些非议对自己来说颇具讽刺！纵然一众王侯都在“嗜色”中有了成群的子嗣，却惟独自己连亲身儿子也没有。

想到这儿，他自然又想起了关于“嗜杀”的评价。从顺治二年到五年的三年中，仅反清起义及清军攻击农民军的记录就高达一百二十条左右！诚恳的来说，他承认这其中不乏自己制定的某些政策失当，继而引起的起义和连年战乱。除了惋叹一代枭雄和“明君”之间尚且存在距离，他更渴望朝中没有内患，好让他将全副精力以用对付“外忧”。

要治理好一个泱泱大国，谈何容易！但此时的现况是，八旗各怀心思，朝中分党结派，新王朝的局势不容乐观，一些人却已**起了权势，祸害朝纲。内忧外患的夹击，让他感到孤军作战，疲惫不已。

在进行统一战争的同时，庞大的国家机构需要正常运转，关外时期那一套治理方式无法照搬。为了力图恢复正常，他接受了明王朝的现成制度，并且任用了所有明朝的叛将降臣。

中央机构中，仍以六部为重，但却实行满汉分任制度，启用汉人侍郎任汉尚书，虽然地位比满尚书低，但已是非常开明的措举。同时除原有的都察院之外，六科十三道也被他保留了下来，并一再鼓励官员犯颜直谏。

通过这一系列的政举，好歹让国家的框架稳固了下来。但是急于补缺，宽于任人的政策，又难免把明王朝的弊习带进了新王朝。于是，吏治的风暴又席卷起了大陆。为此他曾批示到：“衙役害民，从来积弊。如有巨奸，即加重治，严禁重蹈明朝故辙。”在这方面他不但加意整饬，同时也耗费了大量精力。

呈长的回顾，让多尔衮陷入了沉思。他羡慕不已的想起了父汗努尔哈赤。虽然他没能看到女真人挺进蜿蜒的长城内过他金戈铁马的一生，不乏忠心侍主的猛将，心无旁骛的追随。再看自己，除了多铎、阿济格这同胞兄弟二人，还有谁是值得完全信任的呢？再加上儿子和女婿来安慰自己吗？长叹一声，他乏力的挑起眉头，闭了闭眼。

人一旦被放在一个至高的地位上施以无法排解的压力，久而久之便有可能做出一些不太明智的事。除了那些弊政，更有让他悔恨终生的“逾越”。

顺治元年，多尔]出城迎福临进北京的前一晚。在胜利的巨大喜悦和“妻寡嫂”旧俗的自我开脱下，在通州城外五里处的行殿里，和圣母皇太后布木布泰有了私情。

这个曾经的故人满腔的柔情来回报他这献上锦绣江山的英雄。那建立在他大婚上的一见钟情，懵懵懂懂；爆发在次年她和皇太极大婚上的失意，凄凄怨怨。此时都蜂涌而至将所有理智连根拔起他顷刻便融化在了她的柔情蜜意里。

入主北京城之后，为了避免历代帝

的弊端，多尔衮分离了母子两，这本是为了爱新觉罗于落入外姓人的手里过却使得他们有了机会密切接触。可惜“好景不长”，她微妙的变化，让他惊梦乍醒。很多陈年旧事浮上了心头，他越发感到自己恐怕低估了她。

当年福临出生的前一晚，她便煞有介事的告诉皇太极，说是自己昨晚梦见一个神仙着一个男孩儿交给自己，说：“这是统一天下之主也。”

不久前才失去了襁褓中的八阿哥还徘徊在低落中的皇太极听罢自然是极其高兴，说：“这么奇异是子孙大庆之兆啊。”并赐名“福临”，其满文是“天生福人”的意思。

虽然后来皇太极对这个九阿哥也未曾表露出什么特殊的感情过却是委实听信了那一通“谬论”。并乐于一众朝臣和子民将其宣扬。

早在那个时候，多尔]就瞧出了一些苗头。历代此类围绕帝王将相、奇人异士的故事数不胜数，实则却多是在装神弄鬼，骗权骗利。古人就曾说过：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不过那个时候暗藏着对布木布泰的情意，不愿将问题想得太严重，且为她找了个借口，认为她只是希望福临能得到父亲的重视和疼爱而已。

经过入关后的一年，他渐从她的变化中感到了威胁。看来这个女人不一般。早在福临出生时，她便埋下了伏笔。她对权力的**丝毫不低于男人。

说定，他多衮只是她棋局上的一步棋而已。不管是太宗驾崩后她频繁的召见，还是她在越演越烈的皇权争斗中展露出对自己的支持，都是放长了线，在钓他这条大鱼。

多尔衮醒悟之初，立刻从那段~中抽身而去，纵使大局已定，于情于理都无法变更。他也只好本着父汗的意愿，将大清国的江山社稷作为唯一的寄托，硬着头皮走下去。但是那曾经让他感动的情义，已变成了枷锁，无处不在的提醒着他的失策和幼稚。他绝不允许自己再逾越雷池。

布木布泰自然很快便觉出了他的变化。诸多怀柔计策碰壁，她不但恼怒且也惶恐，福临尚幼根基还不牢靠，本想借以多尔衮的力量将这段时期安然过渡，她甚至不惜放下已尊为圣母皇太后的身份，委身于他。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有所戒备的翩然离去。

不斟酌对策，面对他冷硬的回避，她不得不凛然的和他断了私交，两人终是回到了各自的轨道。也不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是深是浅，至此、分道扬鏣再无了交集。多尔衮从此，越来越明显的感到了危机。他的这位故人，展露了极深的城府和心机，不着痕迹的干预朝政，随着福临一天天的长大，她更热衷于挑起小皇帝和自己之间的矛盾。让亲如父子的两人，最终彻底决裂。

作为一个女人，面对一个从少年起便流泻出对自己爱意的英雄，布木布泰很难不动心。她也挣扎过，更矛盾过。不过慢慢被埋没在了对皇权的至高膜拜里。她的儿孙如果能世代将这龙椅坐稳，她不但能生为太后，就算死，也能流芳百世。相比之下，名不正言不顺的情意算得了什么呢！

在多尔衮疏离了她之后，她却颇为心惊的发现，幼年丧父的福临，将叔叔当作了半个父亲。多尔]也极尽所能的给予他父爱作为“补偿”。就算福临根本听不懂朝堂上在说什么，却执意从他登基起，便让他一直随自己临朝听政。多尔]的这一行为曾得到范文程的认可，认为这种身体力行的教育，远远好过刻板的面对书本。

她在欣慰的同时，也痛心疾首的惋惜：只可惜，她和他此生无缘做夫妻；也可惜，他和他此生更不能其乐融融的成为父子。既然多尔衮能下令让母子分离，避免历代母姓侵权，控制幼帝的弊端。那她也能竭尽全力，利用有限的机会，暗地将这“父子”二人离间分离。这两个对福临的成长有重大影响的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的将小皇帝生拉活扯劈了开来。福临渐渐变成了一个“孤家寡人”，性情开始走向异变。

但是布木布泰重心放在大局上，加之和福临相处甚少，很难察觉到这些弊端。对于大局颇为满意的她，心安理得的看着多尔衮春蚕到死的为他人作着嫁衣，聪慧如她怎么会不明白，并非一个“爱”字，便能绊住多尔]争夺皇位的脚步。真正让他却步的，是对大金汗王努尔哈赤的绝对崇敬。

汗王的梦想是入主中原、建立一统全国的王朝，并将女真人入关执政的历史写入史书。多尔]一直将此当做毕生的追求，致力于完成父汗的遗愿。这父子二人深厚的感情，在皇室中堪称罕见，此时此刻、他哪怕是为了他们爱新觉罗家的家业，也只能将辅政这条路好好走下去。

至此，她也只好带着三分被“抛弃”的哀怨，和七分泰然的观望，退出了多尔衮的生命。两人都远远的避开了对方，力求用时间去冲淡那份尴尬的记忆。

对她的心思多尔]并非不知。豪格被圈禁至死后，不久便听闻太后有意加封自己为“皇父摄政王”。这其中暗藏的意思他当然是一清二楚。在漫长的帝国历史上，围绕皇位的争斗千奇百怪、血雨腥风，唯独还没有父亲抢夺儿子皇位的故事。不管自己怎么想，也不管阿济格、多铎如何不甘心，这条底线划出来之后，跨过它，就意味着开了一个恶劣的先例，也意味着遗臭万年的骂名。

多尔衮曾感到啼笑皆非，认为她无聊之极，对此更是不置可否。没想到，不久后女儿就遭遇了劫难，险些丢了性命。虽然他曾感到疑惑，布木布泰绝不会干出这么蠢的事，在福临尚未亲政时，惹恼大权在握的摄政王，对她母子二人有什么好处？那不是逼得只和王位一步之遥的自己篡权谋反吗！？

但女儿的遇险，让他心有余悸的对昔日的情人加大了防范力度。并且摧眉折腰的接受了她继而再次抛出的“套马绳”，到今天，他这匹本无心觊觎王位的野马，彻底被笼上了让布木布泰安心的套头，以此换取政局的稳定和女儿及家人的安全。

除了隐隐悔恨、隐隐愤怒、和隐隐郁结之外，他也隐隐感到了范文程不太值得他如皇太极一般将他倾力重用，因为布木布泰曾经拜范文程为师，学习汉文化典籍。入关五年的她——大明帝国的这个忠实学生，已经将帝国政治文化传统中的凶残基因，完整无误地继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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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苏克萨哈和硕塞杠上了？】

是让你别跟着我吗！？”

“格格奴才无状，王爷命奴才送——”

“知道！知道！是阿玛让你送我的！可我不用你送！！”

“格格、王爷说您有了身子，不能大动肝火”

“王爷、王爷！你张口闭口王爷，烦不烦啊！”

行至府门处，东气结的一转身，金刚指点着苏克萨哈的鼻子迫着他止了步。

此时去马圈传话的小德还没回来，身旁又再无他人，单独的相处让东更感局促。苏克萨哈垂眼不语，看来是铁了心不会走。

繁复华丽假袖层层裹着藕臂，让她想狠狠甩一甩手都难，瞪着呆滞的“木桩”壮士成仁的竖在一旁，那憋慌的情绪暴涨，砸了个白眼过去，她焦躁的踱起了步。

苏克萨哈被她的影子晃头昏眼花，神经紧张的害怕她平白跌了跟头。想要出口劝慰，又怕她会更为光火，只好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眼珠跟着她的步子来回溜动。

他的打量让东浑身长起了刺，一步、她再次发了“驱逐令”：“怎么还不走！？”

“格格——奴才得从王爷地意思。送格格回将军府！”那边厢谦卑有理。无懈可击。

“你——死心眼！！！”

抡圆了眼睛大吼一声。东红了脸。勃然大怒。苏克萨哈抬眼一看。立刻让步了：“奴才该死。格格千万别动怒。奴才退到格格看不见地地方去侯着吧！”说罢。他打了个千往后退了几步。不想。东更为光火地暴跳起来：“我让你走！不是让你躲！！你要走就走远点让我看见！！滚！！”

“格格！别跳！别跳！！奴才这就‘滚’！立即就‘滚’！！”苏克萨哈心惊胆寒地看她又是跺脚又是跳。背上冒起了毛毛汗。

“啪”气急败坏地蹦中。她腰际上地荷包掉了下来。苏克萨哈本已朝后退了几步。此时却一愣死了地上地物件。眉心一皱。迈步走来。

东愕然地瞪着他靠近地身影。不明白他到底想干嘛。却见他拾起荷包胆大妄为地放到鼻下一闻。神情严肃得好像九门提督办案：“格格——这里头放地什么？”

“管管你屁事！！还我！”

“奴才该死！”

东一把抢过荷包，横眉倒竖的喝叱着。若是将她换身行头，长辫垂后，便是和曾经的“贝勒爷”相差无几了。

苏克萨哈愕然的一愣，将荷包奉还着痕迹的抿了嘴：想当年，格格为此没少挨王爷和夫人的罚，想不到四阿哥一走，她的本性就渐渐又露出来了。

“你闻什么？”东拍了拍荷包上的灰，没好气的问。

“奴才奴才怕格格犯迷糊，放了麝——放了香料在里头。”

“这——这管你什么事四爷都不曾这般神神叨叨，你倒一惊一乍起来了！莫名其妙！！”

“——那是四爷根本就没对格格上心。”

“你说什么？？”正低头挂着荷包，他大为放肆的话惹得东一愣。

他公然胆大包天的说起了主子的好歹！就算他出身世家两代为将，且均出征过沙场。也不至于让他有恃无恐得连规矩都忘了吧？！

打量了他一番，想到他作为父亲的贴身侍卫，鞍前马后的跟老爹形影不离恐怕多少会受他的影响。

这些对叶布舒的抵触情绪，很有可能是从老爹那里得来的。她渐渐冷静了下来，再细细一想，老爹对叶布舒的偏见，还不都是因为心疼她这个宝贝女儿吗！

醒悟的抖了抖睫毛终于发现了老爹的心意，暗骂自己笨得可以！心情乍然平顺了。

“得、这些话不能乱说得传出去，对你对四爷都不好！

苏克萨哈抬起眼帘看了看她眼神深邃，不知死活的又冒出了一句：“格格被迫下嫁的苦才都知道，四爷从前对格格好，奴才没话说，可是接二连三的出事，奴才实在怀四爷对格格的爱——到底有几分诚意！”

不善言谈的苏克萨哈居然头头是道的数落起主子来，东惊异的皱起了眉头，实在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他口出说出的。

她扑闪着凤眼，僵在了那里，心中翻涌起了惑：他到底是那股神经搭错了线？叶布舒的爱有几分诚意，需要他来担心吗？他难道不怕这番话给自己带来麻烦？

苏克萨哈的视线扫过，似乎在掂量那番话在自己心里的重量，回过神来她厉声说：“主子的舌根也敢嚼！好大的胆子！闲话这么多也不怕惹祸上身？你别什么都听阿玛的！自己得有分寸！！”

“格格训斥得是！奴才该死！不过——”苏克萨哈顿了顿，低不可闻的淡淡补了一句：“果王爷当初肯采纳奴才的建议，格格根本不用受这些苦难，四爷——也不会有机会娶格格过门儿！！”

“够了！”东大喝了一声，气急败坏的左右一瞄：“你到底今儿是怎么了！阿玛好歹将你视为亲信、他待你不薄吧？！你建议过他什么？他没采纳过什么？这些话是能随便说的吗？？从今往后再不许提及此事！”

“蔗！奴才知罪、奴才以后永远不会再提这个事了。”

目不转睛的瞪着他，东感到了不安：他只是一名贴身的侍卫，他建议过阿玛什么？难道他有这个资格，开口建议阿玛谋权篡位吗？？阿玛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

一阵马蹄声骤起，府邸门外一片嘈杂，二等辖的通报声扬起：“承泽亲王到——”

苏克萨哈一愣，朝后退了一步，恭候在一旁，带起了

表情。东扭头看向府门。一顶官轿落定亲王监疾步上前，确认来人之后，快步朝书房走去。

轿帘一掀，硕塞弯腰跨出了轿那带着世故和精明的脸上，有着一股旁人难以窥见的谨慎，恐怕鲜少有人知道那一份谨慎，是由根深蒂固的自卑演化而来。若不是有“亲王”这个光环照耀，恐怕这一份“谨慎”就会变成让人笑话的“畏首畏尾”。

他的今天得来不易，所以他会加倍重视自己的仕途，不管能不能抹去母亲带来的那些屈辱，他的地位越高，聋子和瞎子就会越多！这一条定律早就摸透了。

东已来不及回避，只好落落大方的上前，在硕塞的惊喜中淡然的和他寒喧到：“五弟，你怎么来了？找阿玛有事儿吗？”

“臣弟跟四嫂真有缘，想不到你今天回了娘家。看来今天臣弟是不虚此行。”硕塞答非所问，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拍了拍袍子。

东尴尬的转过了脸去皮疙瘩掉了一地。恰好看到了后面还跟着一顶轿。看徽记应该也是他府上的轿，此时轿夫已将轿轻松的抬到墙边放好，至此，她才断定那只是一顶空轿而已。

她扫过眼看了看硕塞，心里打了个问号：他难道是来接阿玛进宫赴宴的？什么时候起他和阿玛走得这么近了？

“四嫂，臣弟是来接睿王进赴宴的可有异议？”

“我”不料，硕塞察言观色的功夫太到，立即就揣摩到了她的心思。东语塞的垂下睫毛，迟钝得不知说什么好。

“奴才苏克萨，叩见承泽亲王！”

苏克萨哈上前来打了个千东从窘迫中拉了出来。硕塞看了他一眼，复而看向东面色沉了沉：“得、起来吧！”

“主子——主子等急了吧！恕奴才无能、奴才该死！！奴才叩见主子、叩见承泽亲王！”

苏克萨哈刚起身，小德子满头大汗的跑了过来近跟前，被一大帮子人惹得懵懂的一愣即伶俐的认错在先，又捣起他那颗“葱”来。

东没好气的俯视着他：“得！得！瞎捣鼓什么呢！随侍处的人在磨蹭什么啊？不是让你催促着吗？人呢？轿呢？”

“回主子的话，轿顶无故内陷，轿夫们现在都忙着在补修！”

“啊？出府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是啊——可可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它它现在就——”

“唉！得！那怎么不先用睿府的轿呢？我以前那顶轿呢？！”

“是啊、主子！奴才见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好，这不先过来请示您吗！那？？”

“还‘那’什么啊！？我站得两腿都发软了、还不快去？！”

“蔗！！——奴才这就去！！”

“回来！”硕塞怔怔的看着主仆二人对话，冲小德子的背影喊了一声，将他叫了回来。他扫了苏克萨哈一眼，对着小德子说：“别去了，就让我的人送你家主子回府吧。也省得睿王担心。”

闻言苏克萨哈缓缓抬起了眼来，估量的看了看他，一欠身说到：“奴才奉命送格格回将军府，怎敢动用承泽王爷的官轿，还是就用睿府的轿吧。”

东看看右看看，被他们“二龙戏珠”的架势弄得郁闷了。硕塞也太狡猾了吧，没想到他直接拦住了自己的奴才，那自己哪里还好推翻他的话呢！那不是让“客人”丢面儿吗！况且他把阿玛也抬了出来，真是“计划”周密啊！

硕塞的狡猾，让她期期艾艾的想起了叶布舒，看来他们兄弟二人最相似的一点就是一样的——狡－猾！心底一丝酸涩飘过，她微蹙起了眉头：也不知道那个混蛋在湖广怎么样了？连封信都没有，心肠太狠了吧！

一众人都没了言语，气氛僵僵的，感到几道眼光唰唰投来，似乎是等待她开口选择。东收拾了情绪扫视了一眼。此时，她既不便当着外人的面让苏克萨哈下不了台，更无法回绝硕塞天衣无缝的好意。

听说有了身子的人，脑筋都不太够用，有的会傻上好几年。此时她是深有体会，傻乎乎的陷入了两难中。

小德子请示的眼神飘至，东翻了翻眼帘，立即递了个眼色给他。他转了转眼珠哈腰说到：“奴才替主子谢承泽王爷的好意，二位大人一个有命在身，一个盛情难却，奴才斗胆献计：主子就由苏克萨哈大人相送，乘王爷家的轿回府吧！”

“哈哈哈！四嫂、你可真会调教奴才，瞧瞧、多伶俐啊！这个计献得好！就这么办！”硕塞意味深长的扫视了众人一眼，扭头朝着他的家奴一挥手：“来呀！将四福晋送回雨儿胡同的将军府！路上谨慎点！快去快回！我逗留的时间不长，还等着和摄政王一同入宫赴宴呢！”

东干笑了两声，用眼神赞了小德子一把，随即却自己叫起苦来：这个计策当然献得好，既保住了客人的面子，又达成了家奴的任务！可是自己却落了个两面受夹；既欠了硕塞的人情，又给了苏克萨哈折磨自己脆弱神经的机会。谁来顾及顾及她呀？

抓住硕塞话里的缺儿，她开口做了最后一搏：“五弟，我看就算了吧，你和阿玛还急着入宫呢！别耽误了正事儿！”

“四嫂真见外！时候还早、那事儿耽误不了！既然臣弟都开了口，今儿必然是将四嫂送定了！想来睿王也不会责怪，他老人家对女儿的疼爱，那是出了名的呀——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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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欢喜冤家】

四福晋、您走好！”

东轻轻耷拉着头，丧气的瞄了硕塞的二等辖一眼，悻悻的干笑说：“得！快回吧！你家五爷还等着呢！替我谢谢你家主子！”

二等辖回了话，微微一欠身，招呼轿夫们离开了。冲着一干人等的背影，东这才露出了愤愤然的神情，为刚才被硕塞“设计”了一通，憋闷起来：好个硕塞，欺负自己脑子不灵光还是怎么的？一再堵上自己的嘴，让自己哑口无言不说，最后还把二等辖也支来。他眼中的估量分明是怀苏克萨哈和自己有什么不轨！！这二等辖怕是他用来一路跟随，探个究竟的吧？真恶心！

“你还不走？”扫了苏克萨哈一眼，东更没好气了。

“格格、奴才这就回了，您保重。”苏克萨哈不比她更舒坦，被硕塞的二等辖一路上侧目打量，惹得一肚子窝囊气。

听到他硬邦邦回话，再一看那黑沉沉的脸，东明白了几分，看来他们俩都被硕塞含着监视意图的行径弄得没了好气。不过，不过他苏克萨哈尚且有份让自己气结，此时便应送他两个字——活该！

一转身，东扔下句话，跨了府门：“回吧！你今儿横竖也完成了任务，不亏了”

身后的人僵的，好像有点受伤，不过东也管不了太多，扶着小德子的手臂头也不回的走了。倒是小德子感到主子对苏克萨哈的态度太恶劣，不由得频频回头挤眉弄眼安慰着他。

“福晋！您可回来了！奴才给福晋请！”

“承惠——你侯在苏勒居做什么？”

焦承惠快步从;门口迎上前来打了个千。一干婢女听闻动静也纷纷迎了出来：“福晋回来了、怎么去了这么久呢！奴婢还以为您要留在睿府用膳呢！”

锦儿念着和绣儿涌了出来。小德子便可怜巴巴地被挤开了。叽叽喳喳地聒噪乍起。顿时将东地郁结赶跑。祝玉缓缓走在最后。手上竟然端着热气腾腾地一碗汤：“福晋！您地乌鸡红枣汤咱给热了一次又一次！快进屋把汤喝了再说！”

焦承惠白了她们一眼。要禀报地话只好咽了下去。随着东进了厅堂。她拂了袍面坐上了炕过汤碗喝了一口：“得！你们别闹了。我不过是出去了一会儿。闹得跟班师回朝一样！你们先下去吧。焦公公有事要禀报呢！”

焦承惠抿嘴一乐：“福晋英明！奴才记得不曾提及有事禀报啊？”随着婢女们离去。他哈了哈腰将信函递了上去：“也不是怎么急事！不过奴才以为——福晋多少还是希望能尽快看到这封信地！”

“信——谁地？啊！信？四爷湖广营地来地？？”

“啪”地放下汤碗东抡圆了眼接过信函来。焦承惠识趣地欠了欠身退下了。房内静谧无声。东展着信纸地手竟有些发抖。一股冲鼻地酸涩在低头瞄到微微隆起地腹部时袭来。

“福晋，战局紧迫，耽误了爷书信报平安可曾挂记？也罢！兴许福晋乐得做自由自在的人，巴不得爷没有音讯。虽然如此，如今有了缓劲儿的机会，爷还是得来打扰福晋的宁静生活，家书是必然要写的！”

看到这里内心凄凉的琴声嘎然而止，眨巴着眼睛一愣，她蹙眉将炕桌拍得“啪啪”的响起来。他鬼话连篇说些什么啊！明明是他迟迟不见来信，害得自己担心，如今还好意思振振有词的挖苦！

“爷送给福晋的礼物，福晋带在身边了吗？玉可护身，就算不华贵也有它自己的价值说呢？另外有件事儿，爷得叨絮叨絮你！连你哥都知道你有了身子、爷却蒙在鼓里！你说、你这个福晋是不是当得太蹩脚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见你来信支个声儿，什么意思呐？”

翻了个白眼，东抖了抖手中的信纸叶布舒这通毫无文法可言的信，搞得失笑起来：这是才子写的信吗！尽是平日里说话的口吻他万恶的面貌挥之不去的展露在自己面前！

他显然还在担心自己没有悟出“珠玉”的道理，写信来提醒自己。不过怕是密封的家书，他也绝不肯直言不讳此看来，兴许他是故意弃文法不用，这样的小心谨慎不但能排除半道被**了信件的内容，也能排除他人模仿笔触撰写假的家书。

“自从听说你有了身子，爷终于可以放心了，至少三个人很难再花前月下吧！哈哈哈！爷还是不负众望啊！”

瞧他的得瑟劲儿！东刚接着看了两句，便看不下去了，红了耳根不住的暗骂着他：且告诫了他别再提及那个人他怎么就车轱辘话来回说呢！这近两个多月来，“那个人”也并没有趁着他出征做出什么逾越的事，甚至人家连照面都不曾和自己打过，他到底是聪明过头了还是怎么地！

莞尔，念及他的得瑟劲儿也是因为他这个一心一意守着自己的人，终于在二十好几的“高龄”有了做阿玛的机会，东抿嘴一笑，垂下睫毛看了下去。

“阿玛的军纪太严，爷可不敢随意使用‘六百里加急’传家书，想来这封信到福晋手里，至少得十天半月，那时天气恐怕也得转凉了，福晋别迷糊得跟个什么似的！厢房的火盆就放一个好了！别傻乎乎的差人搬好几个进来！觉得冷就把皮毛坎肩穿上！那一堆火盆闷在房里，是人待得下去的吗？”

不自觉的“恩”了一声，东慢慢喜欢上了这份信，虽然全无章法，却让人感到他就在身旁。想到叶布舒中规中矩连“六百里加急”都不敢用，再看看自己，曾经为了一句相关泰博儿奇的书信，混在军机处的密函中用“八百里加急”送至了前线，她吐了吐舌头，心里也微微的升起了一股说不清的难受和失意。

“有了身子，

意自己的膳食了！懂吗？！平日里有你的奴才们伺不太担心你的日常起居过就怕你自己犯迷糊，下些狗屁不通的指令！不管是受伤的人还是有了身子的人，烤肉是绝对不许吃！记得吗？！

如果护身玉带着有好处，能替主子挡挡灾，那也就不是什么坏事你别执拗也别介怀。这些个佩饰本就是用以护主的，就怕有些灾从表象上看算不得是灾，试也试不出来，但它的危害却着实不小！就像福晋上次一样，福晋自己得上心了，爷不在你身旁切靠自己！”

眨巴着眼睛，东终于明白，为什么祝玉会越来越“放肆”，在苏勒居里，她“试毒”的举动已不再避讳锦儿当然她也从自己的转变上看到一线契机，转而也太避讳自己，不过对包括绣儿和小德子等其他人在内，她依旧掖着，毕竟人多嘴杂，不得不顾忌。想来她是多少得了叶布舒的“委任”，这才有恃无恐做起了护主的前锋。

不过确如叶布舒所言‘有些灾从表象上看算不得是灾’，就如麝香事件一般，名贵的药材在特定的时候，也会生出可怕的事端。东整了整信纸，感到叶布舒的提醒将渐渐麻痹的自己又扎醒了。

“绫波纺的生意听说还不错、马姑娘的手艺颇得人心过福晋既然如今又有了身子，怕是该歇歇脚静下心来好好学一学了吧！你绣那个荷包十人见了九人笑！士卒纵是憋着不敢言诸王将军总敢调侃着爷乐一乐吧！你这个笨鹅，让爷面儿丢大了！

还有！连你哥都收到家书做什么去了？！就等着爷先来你后往啊？什么事儿啊？咱是夫妻用得着这么矜持吗？

得！就这么着吧！一会儿郑王还召集了诸将会晤军情，爷也说得够多了闹心！惹上你的事儿，就让爷罗嗦得跟个嬷嬷似的！

另外，你作子可要记得对爷的兄弟们担待着点，不过也不能纵着他们胡来！只要你把>之间的关系处好了，兴许做兄弟的也就没话说了！明白吗？！

顺治五年十月十五叶布舒”

错愕的瞪着信函，东傻眼了：什，他唠叨了一通，就这么就完了身在险要的湖广战场，如今局势怎么样、战况如何、自身情况一样都没说，却碎碎念叨絮了她半天。

算什么家书？除了大张旗鼓的轰击着她，告诉她叶布舒这个人还生龙活虎的存在着以外，他都说什么了？

“哗啦”垂手起了，手上的珠玉手镯碰撞在手腕上另一环缕金手镯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东来到书桌前，提笔写起了回信。

“爷、臣妾记爷的训示，不敢造次！爷说的话，臣妾都一字不漏一一记下了！望爷安心！亦望爷能平安！另外、唯恐爷班师回朝在后，子嗣降生在前，爷就先给他起个名字吧！一切安好，勿念！

顺治五年冬月二十八东”

得意的放下狼嚎，东顿感报复的快感：我让你闭口不提湖广的战局！闭口不提自己的近况！气死你！

“焦承惠——”嘴角带笑的审视着自己的“杰作”东开口召唤了大管家。

“奴才在！”焦承惠应声而入，哈腰瞄着她手里的薄纸一张，墨迹透过来才三两行字，顿时谦卑的笑僵了僵。

“替我将这封信送到驿站，差人四百里加急送至湖广！”说罢东眼观鼻鼻观心的将信折好，放进了信封中。

“蔗！福晋——就这几句话？四爷的来信恐怕不止这么点内容吧？”

“焦承惠，这你就不懂了，四爷的来信不但要报平安，还要提及湖广的一些情况，另外也得问候家人和府邸里的亲信啊！当然要多一些，不过咱的回信就简单多了，就冲着爷一个人去的，话自然没他这么多，再则将喜讯告知告知，也就这么着了！得、你快去吧！”东脸不红心不跳的编着故事，将焦承惠这个世故的老姜都给糊弄了过去。

“啊——是吗？这个这四爷的信里是怎么说说府邸内的亲信的呀？他没什么嘱咐的吗？”

“四爷说啊、这将军府里的事务也不简单，不能全由我一个女人家来主持，得仰仗着大管家你！说要你多担待点呢！他让我有什么拿不准的事，就找你商量好了，这么几十年了，不跟家人一样可靠吗！”

“啊敢当！不敢当啊！！四爷真这么说的！”焦承惠诚惶诚恐的瞪大了眼睛，一抹喜色爬上了脸。

东抿嘴一笑，心下感到有趣：焦承惠跟了齐妃娘娘一家几十年了，难道还不清楚自己的份量？！看来不管尊卑，人总是需要时常的肯定的，他忠心耿耿的也容啊。可恰恰碰到叶布舒这个心里明白嘴上不愿多费唇舌的“闷葫芦”，恐怕焦承惠是很久没得到这种直面的认可咯。

“当然！你忠心侍奉主子几十年了，难为你忠仆孝主的操守！不过四爷也已将你当做了一家人，你这些年的付出，没有白费啊！很多事儿，我还没你清楚呢！”

“福晋折煞老奴了！奴才侍奉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不敢邀功！奴才知晓的事也一定对福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焦承惠止不住抿了嘴，东感到自己这个故事编得不错！多笼络焦承惠绝没有坏处，若是把他收编成半个自己人，那他也不至于一心替叶布舒“监视”着自己，且也帮叶布舒巩固了人心，真是百利无害。

她挑着眉梢故作平静的说：“恩、皆大欢喜、皆大欢喜嘛！快去快回，待会儿我还想看看司房近日的支出！”

“蔗！奴才这就去给福晋办！”

焦承惠喜滋滋的接过信函退了出去，无暇思考那只写了小半张纸的家书，是不是也嫌太少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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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皇家阴谋——再失篇（1）】

月二十六日封玺，离除夕还有四天，清皇室按例俗春节。由八旗亲贵、诸王贝勒及命妇、公主等陪行。

多尔]风疾复发，留在了京城。派遣贴身侍卫苏克萨哈护卫大夫人尼叶赫等家眷前往。东请命留京照顾父亲未准，奉旨携侍从婢女随行。

盛京——入关前，其皇宫设在盛京，迁都北京后，这座皇宫被称作了“陪都宫殿”、“留都宫殿”。皇宫占地六万平方米，全部建筑一百多所、三百余间，东路为清太祖努尔哈赤时期建造的大政殿与十王亭。中路为清太宗皇太极时期续建的崇政殿、凤凰楼等宫殿。

两宫太后分别入住自己曾经的寝宫“清宁宫”和“永福宫”。顺治帝携领侍卫内大臣六人入住西所新健的行宫。

随行各公主、格格入住凤凰楼。这凤凰楼有三层楼高，是当时城内最高的建筑。曾是后妃们读书和宴饮的地方。随行贵妃入住“五宫”。庶妃和侧妃等入住近东西两宫的侧殿。

入夜，炮竹声炸，皇宫内随处可见的“福”字和大红的对联，合着鞭炮的喧嚣将新年的喜气重重的渲染了出来。东和睿府的女眷围坐在桌前，神态安详的听众人唠嗑。尼叶赫亲自盛了碗汤递给她：“东、自从你有了身子，是大不一样了，看来女人还要做过一次‘额娘’之后，才会成为真正的女人啊，你瞧瞧终是端庄文雅得像是那么回事儿了！大姨娘高兴啊！”

东端起碗来吹了吹，咧笑了：“大姨娘，您就别笑我了，还记得最初那几日翻天覆地的难受可没让我少发脾气，不是让阿玛都恼了吗”说罢，她喝了几口，眉头一皱又放了下来。

尼叶赫一笑，忙抬手迫她又端起碗来，看着她将汤喝光：“如今可不能再随着自己高兴了，补身子是为自己也更是为了孩子！”

“哟！姨妈您现在可是将有心力都放到东身上去了女都要吃醋咯！”宁古塔抿嘴笑道，虽细声细气却语带调侃，让大家都忍不住乐了。

尼赫故作嗔怒的看了看她：“竟胡说，东容易文静下来了吧，你又接上她的趟会嘴贫了不是！人家哈斯都没说个好歹，你还有什么不平的！”

听到婆婆提及自己斯灿烂一笑。起了酒杯来：“来来来！咱们干一杯吧！祝东顺顺利利生下子嗣。也祝咱们睿府这一系将来能儿孙满堂！”

闻言东抬眼细细打量着斯：明媚、磊落。浑身透出了一股似曾相识地英气。她不禁暗自赞许着。转而愧疚起来。

没想到哈斯这几月来都不曾“打扰”过自己虽百思不得其解但也乐得清闲。此时面对人家明朗诚挚地态度。多少让她讪然地脸红。

“承蒙嫂嫂地吉言！东心里踏实了不少！来！敬咱们睿府地未来！也也敬你和我哥地未来”带着三分愧疚和七分动容东似乎从这一刻开始。有点喜欢哈斯了。

“格格——您不可以喝酒！”

一把谦卑地声音邦邦地从后方传来。引得大家都一愣纷扭过头去查看。苏克萨哈毫无表情地躬着身子。眼睛盯着东手里地酒杯。尼叶赫顿时醒悟过来：“对呀！东怎么能喝酒。看咱们糊涂得快把杯子放下！”

东干笑着放下了杯子，下意识瞄了苏克萨哈一眼，不知道该骂他多管闲事好，还是感谢他及时的提醒好。

“大年三十这么热闹的日子，可惜十四叔不在！难得团圆呀他恐怕是欠缺这份福气哟，好可惜啊！”

一阵稚嫩的声音传来，皇上的话让席间的笑语喧哗嘎然而止。东立即敏锐的将视线投到了端坐正前方的皇上身上，心中隐隐感到了恼怒和不安：皇上对父亲用了“叔叔”这种亲密的称呼，却在话里藏着幸灾乐祸的味道，他小小年纪便懂得含沙射影的讥讽人，这变化大得让人吃惊也让人害怕。

、奇、皇上的话震惊了两宫太后，随着众人的沉默观望，让她们更感尴尬。皇上出言不逊暗示摄政王没有福气，这大逆不道的言论不是责骂两句能一笔带过的。但臣子面前又不好伤及皇上的面子，这可如何是好？此时太后们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蹙起眉头哑在了哪里。

、书、东脸色难看的扫视着皇上端坐的位置，泰博儿奇恭立在皇上身后，不入席也没被赐座，显然今晚是以“侍卫”的身份出现，他垂着眼帘，似乎故意不看任何人，麻木不仁的不带表情。

、网、他置身事外的态度让东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皇上、臣认为不一定！皇上和太后携我等回盛京过除夕，不就是摄政王眼里的‘团圆’和‘福气’吗！对于他来说，皇上太后的团圆就是最大的团圆啊！”

微不可闻的吁声悄悄片地开花，这句得体的“帮腔”传来，让一众人等都松了口气，东激灵灵的一震，将眼光定在了起身说话的人身上，她不可置信的转起了脑筋：怎么会是硕塞？！

皇帝冷冽的将硕塞一瞪，青葱的脸庞上浮起了阴霾。不过、莞尔便渐渐缓和了下来。他讪然一抬手：“五哥说得是，十四叔积劳成疾为的都是咱大清国，来呀——将今日食用的年糕和御膳都给摄政王备一份，快马回京给他老人家送去！让他也感受感受团年的喜庆吧！”

皇帝的侍从领命退下，硕塞端起酒杯高举过头恭敬了皇上一杯，随即悄然一叹皇上各自落了座。

东怔视着他，迷惑不已：硕塞是一个如此精明的人，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的做出对他自己毫无益处的蠢事呢！难道他是为了自己？忽然硕塞一抬眼帘，远远的看了过来，将东的窥视捕获了个正着。

急忙抖了抖睫毛低下头，她的心里起伏不已、拼命告诫着自己：硕塞不会这么荒唐，一个女人对他来说算什么呢！他的仕途和地位才是他最重视的东西，他不过是一如既往的忠于他自己所选的“官道”，不断向摄政王表示着他的忠诚而已。

那边厢的硕塞，难得的一本正经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含了很多难言的情绪，又收回了目光。圣母皇太后犀利的观望至此，眉

出了忧虑，她也转开了视线，心中有了答案。

睿府的一桌家眷没了先前的喜气静的动起了筷子。年饭之后，按风俗皇上先皇遗物分赐了一些给诸王贝勒又发了“如意荷包”给众人，年三十的喜庆迎来了一个新的**，所剩无几的阴霾被尽数驱散了。众人喜笑颜开的随着皇上和太后退出宴席前往日华楼看戏。

心里憋着一肚子火的东，悄悄撤离，独自朝着凤凰楼走去。登上楼顶，她托腮俯视着灯火璀璨的皇宫到了如梦如幻的瑰丽，也有了朝不保夕的危机感。远处的大清门又轰鸣起了炮竹声镶着金边的年三十在皇家的尊荣下，闹腾得更加起劲儿了。

她的心里很惶惑很愤怒。皇上言语中对父亲的不敬和圣母皇太后叵测的神情，都让她替父亲深感不值！这是她第一次强烈的有这种大不敬的念头：作为摄政王亲和王位只差一步，他放弃得不值！！连最基本的尊重，皇上都吝于给，对于把江山捧到他面前的摄政王来说，这样的结局情何以堪？！

现在，东终于明白了父亲曾经的那些担忧，她多少开始为将来有可能席卷而来的风暴，有了心理准备。

“在想什么？”

“谁？”

猛的转过身来，抡圆了眼大喝了一声。莞尔、面对来人，她失笑：还需要问吗？那把声音化成灰她都记得。

“当然是——我，难道还会是别？！”

“是你？你来做么？热热闹闹的过年三十，你怎么不去看戏？”

“你不也没去吗？东我件事一直想跟你说我我娶九格格—”

“你都是你的事，不必向我解释，我也没放在心上，我去不去看戏，好像并不关你的事，你应该陪在皇上身边。”

东转回了身，遥望着墨黑的天际:了眨眼，心中有了数：恐怕自己清静了好几个月，多少是因为圣母皇太后将九格格指给了他，让他自感尴尬吧。

“你变了”泰博儿奇黯然一顿，了闭眼。

“我变了？难道你没变？你现在心安理得做你的傀儡，可曾感到变化？没有吧？！”

“傀儡？你你还是在为九格格那个事——”

“我没有！我不是说那回事！”

“东—”

郁结的皱着眉头，他倾身上前从后面搂住了她、低头喃语着嗅了嗅她的发香：“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变了，我只知道自从听说你再次有了身子，我我便一时昏了头，丧气的遵照旨意娶了九格格，我曾经想要彻底的将你忘记，不再打扰你，也放过自己。但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的身上带着草的芬芳，和燎原的气势，闭上眼就能让人回到那浩瀚无边、气势磅礴的大草原，但此时此刻曾让她迷恋的这些特质，都无时不刻的提醒着她——他和太后是一家人，是博尔济吉特氏在朝中最年轻的重臣。不但如此，他对皇上的忠诚近乎于不问青红皂白的愚忠，他漠然的神情让人感到愤怒，他显然已在立场上和她诀别了。

她的背部被热烈的胸膛捂出了汗，他的两臂环绕着她的腰肢，紧紧绕过了蕴藏着生命的小腹。忽然，她惊觉的用力挣脱了他的怀抱，羞恼的娇颜上浮现了对父亲和丈夫的愧色。

“你做不到何妨？我能做到！你的未来繁花似锦，说不准就是下一代汗王，你的嫡妻贵为名副其实的公主，也是你博尔济吉特氏的荣耀！你有两宫太后未作坚实的后盾，还是皇上一手提拔栽培的重臣，你何苦来跟我攀上干系！！告诉你！！我是个不祥之人！！你最好离我远点！”

泰博儿奇错愕的看着东，有一股酸痛的热流刺激着鼻腔，好男儿何须为儿女情长愁苦，但他此时懵懂无措，恨不得用所拥有的一切去换取一个明白：她为什么变得这么离谱？她眼里没了爱和挣扎，没了情义，只剩埋怨和疏离，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怕不只是娶了九格格这么简单吧！

“哈哈哈，四嫂太言重了吧？你怎么会是‘不祥之人’呢！哟——子爵大人也在，俯览景观固然是皇阿玛建这‘凤凰楼’的美意，不过寒冬腊月的夜里恐怕什么都瞧不见吧！您这是——”

硕塞的介入，让两人大惊。好在东早一步推开了泰博儿奇，两人尚且站得规规矩矩。不过孤男寡女在夜色中仿佛也有幽会之嫌，加之硕塞话里的调侃，东心惊肉跳的局促起来。

她急速溜走着眼珠，睫毛抖动不已，一时尴尬得为之语塞。

“承泽王爷、您不也上了这凤凰楼吗？看来咱们是英雄所见略同啊！或者、您并不是来观景的？”泰博儿奇不悦的掂量着他话里的意思，临了勾起笑意朝他欠了欠身，也将了他一军。不过，他的面部线条太钢傲，很难跟硕塞的圆滑相提并论。

硕塞正要作答，夹在两人之中的东没好气的撂下句话，拂袖而去：“既然二位大人都有此雅兴，那便好好欣赏个够吧！东不作陪了！”

硕塞和泰博儿奇都吃了一惊，没想到会她会绝尘而去，既不敢追，又不便立即拢手告辞，只好心不甘情不愿的对望了一眼，呆在了那里。

凤凰楼下隐隐显出了模糊的影子，婀娜的渐渐走远，两人不约而同的俯视关注，却憋闷得谁也不便离开这凤凰楼。

突然，那娇影踉跄了几下，蜷下了身去，泰博儿奇紧锁着浓眉暗叫了一声：不好！顾不得塞会怎么想，闷头朝楼下冲去。

硕塞追着他的步伐跑了几步，停下了。转而回到楼廊俯视着下方，他两手紧握成拳，焦躁的敲着栏杆。终于见得泰博儿奇的身影出现在下方，抱起蜷缩的娇躯，匆忙离开。他重重闭上眼，松了口气。

顺治五年除夕这一天，新的一年还没到来，新的生命便消失了。东格格的子嗣再次夭折在了腹中，在清陪都宫殿的凤凰楼下，缘由还是让人心惊的——麝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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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皇家阴谋——再失篇（2）】

王之女东格格在盛京再失腹中子，两宫太后及位领侍卫内大臣查明此事缉拿真凶。众亲贵大臣人人自危，竞相面见太后和皇上，表明自己的清白。

东从凤凰楼搬离，入住母后皇太后的“清宁宫”调养。睿府大夫人被暂时软禁于寝宫，其他女眷均不得与其见面，此次陪同的一干亲贵都难逃“同犯”的嫌，成了排查对象。

喜庆的除夕被云笼罩，消息很快传回了北京，多尔衮从病榻上怒起，连夜赶往盛京，执掌刑部、律部、宗人府和提督九门步军巡捕营的诸王皆出城百里相迎，其诚惶诚恐之心无须多述。

多尔衮多年未动过大怒，诸王本已带着结果而来，却无一敢禀告。亏得多铎和阿济格尾随于后，将更大的“噩耗”带给了多尔衮。

离盛京皇宫三十里的行宫

“多尔衮！你知道临的猴崽子兵查出的真相有多可笑吗！！居然在—”

“大哥！你别说，我来跟哥哥！”

“还有什么事东再次涉嫌更难启齿的？？这次怪不了叶布舒了！你们俩这叔叔是怎么当的？！我要怪也得怪你们！怪不了别人！有什么说出口？给我说！”

“哥哥——我、、我对不住你！你的病情不，千万别动怒！”闻言多铎和阿济格都面带悲戚，自责的垂下了眼帘。

“好了好了！说！到底是什况！”

“哥、皇上地亲军在嫂子地内搜出了麝香。这是盛京里唯一找到麝香地地方。连存放着大量药材地储物库都没有这味药材。只有只有”

“么？尼叶赫？？怎么可能？看来传言都是真地咯？那东呢？她人怎么样了？你们将我拦在城外。就是为了说这个事？”

“当然！多尔衮。连我这个大老粗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地事。就怕你咽不下这口气。乱了方寸！东丫头现在由母后皇太后看着。咱们都见不了！不过听说没有性命之忧切安好。只是只是孩子又~若是你心里有什么不舒坦！说出来。咱兄弟三个合计合计！你想怎么办。随你！”阿济格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将自己地大腿拍得“啪啪”作响怒目圆睁地露出了凶态。

多尔衮一顿。阴沉地脸上浮起了略微地安心。他沉吟了片刻再次开了口：“这些我心里都有数。不必大动干戈将我拦在城外。更不必怕我会一怒之下生出什么冲动地念头——就算是为了父汗地遗愿也不至于此！除非——罢了！”

“哥！那你现在想怎么办？”

“是啊！多尔]。想必在来地路上你就略有所闻、听到了风声。你打算怎么‘处置’弟妹？”

“‘处置’？连你都知道‘不可能’还不知道么？早年多尔博入府作为嫡子时，她还痴痴抱着为我生下子嗣的希望，不也将他视如己出的拉扯大了吗！东有了身子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嘿！你和多铎说得一个样啊！咱哥儿几个不愧是兄弟！”说罢阿济格摸着脑袋抬了抬凌乱的粗眉，样子颇为滑稽。

多尔衮欣慰的扫了多铎一眼，那边厢无暇“抒情”正色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哥？现在有凭有据，按理说过了今晚嫂子就会被移交宗人府查办了？！还有东，为什么三番两次的有人对她下毒手，照你所说今你也应承了‘皇父摄政王’的封号，暂时该风平浪静了呀？”

“只要我没开口宗人府不敢对你嫂子做什么，这不打紧！看来下手的人对我府中的情况并不了解想将帽子扣在尼叶赫头上，只道大夫人对妾室赖以受宠的女儿下手乎合情合理，却不知他选的这个人物，漏洞百出，让咱们自家人一看就知道是栽赃嫁祸！”

“那哥的意思是让咱们明着查这背后的‘手’？”

“对！待会你二人先行回宫，将此意散布出去，就说‘摄政王明鉴，此事背后藏着隐情，需要重新翻查！任何新进宫超过三年的奴才全部逃不脱严厉的清查！’且让他的主子乱了阵脚再说。”

“好！那我和多铎就先走一步了，多尔衮、你这次可千万别再将事情不了了之了！不然我阿济格可再也看不下去了！你不敢反、我反！”

******

“姑姑您就让侄儿见一见东吧！哪怕就看一眼、姑姑”

“不行！泰博儿奇、你该明白这次事关重大，除了我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见她，这样做对她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如果你关心她，就应该理解！回吧！”

“姑姑——”

“承泽亲王求见！”

姑侄正僵持不下，回事太监的通报声打断了二人，母后皇太后一愣，拧起眉心挥了挥手：“让他回吧，我也该歇息了！泰博儿奇、你也该回了，顺带将我的意思告诉给硕塞，我——”

“儿臣叩见母后皇太后，恭祝太后福体安康，万寿无疆！”硕塞径直冲了进来，打了个千跪下了。没拦得住他的两个侍卫尾随在后，胆怯的看了太后一眼，低下了头。太后手一抬，没好气的将一众奴仆都遣退了下去。

泰博儿奇看了看硕塞、好整以暇退到了一边，估量着姑姑会怎么打发这擅闯进来的五爷。

“老五，你今儿怪了，难得执拗啊！哀家可未曾准许你觐见哦？人长大了，胆儿也跟着大了不是？”母后

眨了眨眼，言辞中颇多不悦，不过仍旧抬手扶了他

硕塞一笑：“太后有所不知，儿臣是心急如焚安生不了，这才冲撞了进来，实在是有要事禀告，如果儿臣冒犯了太后，请太后责罚！！”

硕塞历来会说话，颇讨喜面玲珑的性子让人生不起气来。太后将两个年轻人一看，有了片刻迷糊：这二人和东有这么深的关联吗？怎么以前没发现呢？他们对东这么上心，怕不单单是一般的关心所致吧？

她挑着眉梢思索了片刻，唤了一声：“来人，给王爷和爵爷奉茶！”婢女应声而入身子一矮领命退下了。

微微叹息着，她看了看两个面带喜色的年轻人，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领着他们朝厅堂走去：“你们两个——看东免了，有什么话、说了便赶紧回去安歇吧！”

随着三人落座。后沉吟了一番问起了话：“硕塞，你有什么要跟哀家说？别忌讳、泰博儿奇如今负责查明真相，如果有什么情况知晓了自然对查案更好！”

她这么说，兴许也是怕硕所言只是个噱头，其最终目的不过是软磨硬泡缠着要探望东。

不过硕塞眼~光一闪，毫不拘泥起身拢手便说：“太后所言极是！儿臣今日斗胆闯入虽不曾想到——子爵大人”说罢他意味深长的扭头看了泰博儿奇一眼，得来一个白眼后，微微带笑接着说“也恭候在此，不过，既然太后都这么说了，也免去了此后再传召子爵大人的周折！也好！”

“哦？老五！你到底要跟哀家说什么？”

“启禀太后儿臣所知，摄政王的夫人是您的堂姐妹是圣母皇太后的堂姑姑？”

“恩！是！怎么了？”

“那您应该非常了解她”

“非常了解谈不上，倒是对一般人知道得多！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该清楚她的为人香不可能是她放的！”

硕塞单刀直入，突兀的切入主题得母后皇太后和泰博儿奇都为之一愣，泰博儿奇忍不住开了口：“麝香是我的手下在大夫人房内搜出来的，承泽王爷有何高见？说来听听！”

“‘高见’？谈不上！恕我直言，睿王的大夫人是个安分的人，这一点只要稍和睿王有交情的人都知道，她曾为没能生下子嗣而深深自责，并将豫王的五子多尔博视为己出！除了太后疼爱东的美谈，就属这一桩佳话在宫中流传颇广了！”

适当的拍了个马屁，赢得母后皇太后温婉一笑，硕塞接着说了下去：“她是一个求神拜佛，希望睿王一系开枝散叶、儿孙满堂的人，怎么可能去害东的子嗣？

既然，多尔博被交由她来抚养，说明睿王对他这位大夫人的人品很信任。睿王既然以睿字头受封，他绝不是个糊涂人，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是经过了三思而后定的！所以仅从浅显的角度来分析，事情也不可能是她做的！”

“恩——有道理，从浅显的角度来讲是这么回事，那还有从深处来讲咯？”母后皇太后怔怔点了点头，追问到。

“从深入来讲，就需要问一问子爵大人了！”硕塞将问题抛给了泰博儿奇，迫他开口。

泰博儿奇瞪着他微微一愣，旦见母后皇太后将注意力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一副等着他开口的模样，他只好将还不成熟的想法说了出来：“姑姑，剩余药品质地劣等，应该不属于皇家贡品或诸王收藏，侄儿追查了它的来源，其药品中掺杂着大量杂质，应该是民间私下交易的劣货。”

“噢？即便是这样，也并不能说明和身份显赫的人无关啊，不是有混淆视的可能吗？！”

“太后、儿臣认为——”

“姑姑，侄儿的看法是——”

同时开口的两人对望了一眼，随之又同时住了口，泰博儿奇白了白硕塞，抬手示意他先说。

硕塞却是一乐，冲他拢手说到：“还是子爵大人说吧，这个事儿，你比我更有发言权！”

对爱新觉罗家的这些“兔崽子”没什么好感，从叶布舒到硕塞，似乎都稀奇古怪让人平白讨厌，泰博儿奇没好气的拧着眉头，调整了一番接着说：“侄儿认为故意用劣等药材是混淆视听之其一，这其二、下药的人必然有嫁祸的嫌。因为包麝香的油纸上透出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味，但细闻之下又带着一股馊味。

虽然这可看做是主人转手奴仆之状，但更有可能是这个人故意在油纸上涂上了脂粉味想嫁祸给某位女主。因为麝香本就能作为香料的配料，如果先由女主经手，那么脂粉味早就被吸收了。但是我们搜到的油纸包上香味却异常浓烈，人为痕迹太重。

那馊味虽然经过处理却逃不过蝼蚁，放置墙角半盏茶功夫便引来了一大群。这个人多少该和伙房有关系，这样拙劣的行径，又像是没什么经验的新人所为，恐怕——是有心人故意为今天所雇的一个‘生人’！

排查了大夫人身边所有的奴仆，均是家奴老奴，没有十年也有个七八年了，论资历阅历都不可能做得这么不干净，更不可能故意加害自己的主子，往纸包上涂脂粉味。”

太后渐渐凝重起来，她瞪大了眼睛：“泰博儿奇、你说得头头是道，不是硕塞闯入难道你还不想将此事一一向姑姑我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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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皇家阴谋——蒙冤篇】

姑姑、侄儿这些想法都还不成熟，此事事关重大，语，所以”

“唉！如果你是这么考虑的，倒也罢！不过硕塞尚且能直言不讳，你避讳个什么劲儿？！姑姑不见得口无遮拦的不知轻重吧！”

“侄儿侄儿谨记姑姑训示！”瞄了母后皇太后一眼，泰博儿奇有些悻悻然，对一旁咧嘴笑着的硕塞，更没了好气

硕塞倒是会做人，立刻拢手说到：“太后、子爵大人办差谨慎务实！该儿臣好好效仿学习才是！”

他的谦和之态引得太后欣慰的笑了，对这个姥姥不疼，爷爷不爱的五阿哥心生了疼惜：“老五啊、享俸的事，你十四叔是怎么跟你说的啊？”

本来泛着笑意硕塞愣了愣，眉宇间有了一丝失意，不过转而又超脱起来：“嗨！那个事不打紧！十四叔说了、皇玛法的老部众还多徘徊在‘贝勒’一爵之上，儿臣这个亲王算是额外开恩了！至于俸禄不得与和硕亲王等同，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先就这么着吧！将来再说，您别放心上，儿臣没在意过！”

母后皇太后游走着目光，:微尴尬的点了点头，她在这方面确实也只能“关心关心”后辈，帮不上什么忙，泰博儿奇闻言不禁对他刮目相看，颇为敬佩他的“潇洒”，也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相信，这个“兔崽子”打从心里就没把俸禄看得太重。

或许泰博儿的感觉是对的，硕塞虽然并不富裕是确实重官位不重财位。哪怕这个不上不下有点尴尬的“亲王”拿着和郡王一样的俸禄，不过权限却是大多了。他已经知足了。

两人行礼跪安，退出了宁宫。硕塞大步迈开，准备开溜博儿奇上前一步叫住了他：“承泽王爷！你今天这么做是什么意思？”

硕颇为迷惘的回头一望：“我做什么了？”

“做什么？你有话不自己说开口！还问我你做了什么？”

“呵个事啊？！子爵大人。做人做事要凭个良心。你明明瞧出了端倪。为什么不开口？虽然摄政王降过你地爵。不过他地夫人没得罪你”

“你你满口胡言乱语！查案地事且不可浮躁本尚未查明真相。怎么能突兀开口！这跟我地爵位有何干系？！”

“有没有干系你自己心里明白就好只是尽我地本分。”

“你地本分？好像你并不是领侍卫内大臣。也并未奉命查办此事。你尽地本分是什么本分？”

“我告诉你子爵大人。我不知道你和东是什么关系。但我想、也并不简单。我想问你为她做过什么？你知不知道她最在乎地是什么？我再问你。一个新王朝地核心支撑果坍塌了。会怎么样？于情于理都尽我地本分。只此而已！”

“你所说的一切跟‘感情’有关，说不定有‘爱’也有‘敬重’，但无一幸免被套上了感情的枷锁，如果你将来执掌刑部，恐怕冤假错案会堆得跟山一样高！我奉劝你一句，别太自以为是！各人自有各人做事的方法！我习惯不带感情的面对公事！”

“你可以不带感情的面对公事，难道也能不带感情的面对东？”

“你”

气结的一顿，泰博儿奇忽然为他二人的舌辩感到啼笑皆非，他们各自的妻室尚在寝宫等候，却在这里大谈对别人妻室的“感情”。深深吸了口气，他收起所有虑，也不再想进一步了解什么，转身准备离去。硕塞却意外的叫住了他。

“子爵大人、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跟东、哦！就是我的四嫂，关系可不一般啊！能说来听听吗？”

“我凭什么要说给你听？”

“谢谢、我多少明白了！子爵大人，走好！”

即便是背对着硕塞，泰博儿奇也能感到他恶作剧得逞一般“天真无邪”的笑容。既然不愿意说，那不就证明了关系真的不一般么！

不屑接话茬，他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博尔济吉特氏和爱新觉罗家的较量，其实是从他和东第一次见面摔布库开始的，没想到，从此之后便断断续续的不曾停过了。

恐怕除了马射、步射的硬斗硬，真要斗心眼、斗口舌，他这个被摄（奇）政王看好，默认为下一代汗王（书）的泰博儿奇，永远都不是爱新（网）觉罗兔崽子的对手。

摄政王多尔衮驾临盛京，严查所有人等，包括随行奴仆。在大金汗王努尔哈赤建的十王亭里，分别隔离着需要提讯的十个人，各人需在十王亭中待上三九个时辰，诸臣命妇在前以三为准、奴仆侍从在后以九为准。

此后再带至大政殿进行详细的询问，以此循环，走了旧的再补充新的，度过此关的人，无不腿软的松了口气。

宗人府从京城搬来了厚厚的卷宗，忙得不可开交的一一将所有人的详细情况呈上。硕塞和泰博儿奇分别面见了多尔衮之后，所有新进奴仆被作为了多尔衮的严查对象，需在十王亭隔离一日。

三天之后，人心惶惶的盛京，已经完全没了除夕的喜庆。第四天，皇上怒不可遏的强烈要求两宫太后起驾回北京，多尔衮得知此事后亲临皇上的行宫，将他大骂了一通。至此、叔侄俩第一次正面交锋，福临忍气吞声的败北了。

第七天，在正月初一便该在大典上重新“开玺”，恢复朝政的大清朝，其皇上、旗主和诸王贝勒统统被滞留在了沈阳的陪都宫殿，陪着摄政王“玩命儿”。好歹这整整七日之后，情况终于出现了转机，却是让人意外的结局。

隔离在十王亭中的一个新进奴仆舌自尽了。

宗人府上呈他的名册姓甚名谁、生辰八字、来龙去脉之后黑字白字写着：子爵泰博儿奇府邸闲散太监！

至此，此案有了新的定论，睿王的大夫人尼叶赫得以走出了禁锢了她的寝宫。泰博儿奇被移交宗人府，定案为“奴仆畏罪自尽、主谋择日再审”。众人虽跌破眼镜大为吃惊深感不可置信除了两宫太后和皇上急召多尔衮为泰博儿奇求情之外，其他人等均明哲保身的一片默然。

次日两宫太后及皇上起驾回北京。陪同人员无不松了口大气，以为惶惶不可终日的调查结束了。多尔衮亲自押送泰博儿奇、和带着镣铐的他，坐进了同一马车。

“王爷，您不必坐在

马车里沾染晦气过年的、您还是请吧！”

“你闷了大半天了，终于肯开口说话了？”

“王爷臣罪该万死”

“好了，我不是想听你说这些话的？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如果臣说，臣不知道，王爷会不会恼怒？”

“那要看你怎么法！”

“王爷此话怎讲？”

“本王知道、你绝不会是幕之人，所以你不知情那是很正常的事！”

“哦？？王爷真是么看的？那那为什么将臣”

“连豫王犯了事王都姑息过，且将他削爵收了财产，为的就是‘公平、服众’四个字众目睽睽之下，不将你绑了能平息得下来吗？”

“那爷要臣说什么？”

“这个奴仆是哪里来的？为什会带来他盛京是你的亲信？”

“他内务府在皇上赐府邸给臣时，拨给臣的奴才！并非亲信”

“赵清奎经的手？”

“应该是吧，赵公公是主事的大太监。”

“为什么带他来盛京？”

“是他竭力要求的，说是在盛京当过差，想要重返故里瞧一瞧，臣心想也无不可，便带了他前往。”

“好！我心里有数了，泰博儿奇、返京之后，本王定当还你一个清白！”

“王爷”

“什么？”

“难道您不怕罪臣糊弄你？”

“哈哈哈、若当真怀你，根本不会让你回北京！再说、能同时被本王父女两人看上的人，至今为止还不曾有他人！你说本王该不该信任你？”

“王爷难难道，臣和东的事，您都知”

“知不知道都已无所谓了，只可惜你们俩有缘无分，不过本王很明白，有情之人虽未能长相厮守，但也不至于反目成仇！你不会对东做出那些事。找上你的人，其心意叵测本王尚在揣度之中！不过、本王一定会追查到底！”

“内务府大总管赵清奎监管不利、有负皇恩！！今和硕公主痛失腹子一案已经查实、其歹人隶属内务府、赵清奎责无旁贷、翌日起撤职查办！”

宗人府宣读了指令，镣铐一上，赵清奎哭天抢地的被带走了。回到京城当日，本以为平息了风波能睡个好觉的众人，那刚刚落下的心，又让摄政王多尔提了起来。

泰博儿奇停职候审，回府待命。子爵府被正白旗的士兵密不透风的围了起来，那架势是圈禁无，旁人都估摸着、他怕是走不出那座府邸了。

多尔衮这两步走得又急又狠，动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一个是亲信、一个是亲贵。缉拿赵公公为的是让圣母皇太后着急，圈禁泰博儿奇是为了让皇上着急，从而以他极不稳定的性情给太后施加压力。

次日、在紫禁城武英殿，多尔衮如愿等来了意料之中的“母后皇太后”。

“老十四、儿还好吧？”

“蒙太后的福泽、儿身子骨恢复得不错，不过就是还虚，得好好养着！”

“唉！也难为你这个当阿玛的了，她是从小就没让人安生过！这孩子命苦啊！”

“有您百般的疼爱，她不算命苦了！太后难得来这武英殿啊，有什么急事儿要跟臣说吗？”

“也罢、老十四啊、你这次恐怕是动了真格，对于缉拿背后真凶，嫂我是没话好说。不过、既然咱是一家人，很多事也不必避讳，嫂有点自己的看法，就不知道十四弟愿不愿意听！”

“太后您这是什么话，臣恭请太后训诲！”

“好吧、我就开门见山吧！前一段儿刚出这个事儿的时候，泰博儿奇负责彻查此案，他将这桩案子的隐情分析给我听过，并表明你的大夫人是被人陷害的。如果他和这个事脱不开干系，那恐怕他当初应该顺水推舟才对吧？”

“哦？他给您分析过？照理说、他并不如表象上所见这么鲁莽，该是个非常慎重的人，这个案子当时尚且没有眉目，他怎么会”

“呵呵这个嘛、这些个嘎子长大了，总叫人摸不透。他会半道就吐露案情，都是让硕塞给逼的！这硕塞呀、愣是让我大吃一惊，他不是这么爱管闲事的人啊？深夜闯入内院，若按律法是会被坐爵的，冒的风险不小啊！我就纳闷了，他这么谨小慎微的一个孩子，怎么就不顾一切了呢？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吗？”

多尔衮闻言忧虑的皱起了眉头：“硕塞恐怕极有可能知道泰博儿奇在您寝宫，故意闯入的吧？”

“这我倒没想过，我只是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冲着给你的大夫人‘洗冤’来的，如他所说碰巧泰博儿奇也在，他便又迫着他也开了口。

这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的坦言，都是同一个指向，那就是阐明你大夫人的无辜，他们可都是好孩子啊！”

“太后、臣知道您今日的来意，虽然臣也愿意相信泰博儿奇是清白的，不过耗时七天才查出了这么个结果，臣必须得有所动作，才能平息风波。太后您就不必多言了，您放心、臣的心中有数！不会太难为他的。”

“可是老十四！”

“太后、臣想知道、您向来不放耳目在朝，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此事的？要知道这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领命办差的人都还没回来复命呢！是布木布泰、还是皇上？”

“这很重要吗？”

“当然、非常重要，如果您还将东为己出，如果您还想早日让泰博儿奇回复自由！”

“这我就不懂了十四弟、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嫂嫂、您是怎么知道的？”

母后皇太后一愣，多尔衮再三追问，且难得的叫了声“嫂嫂”，她有了片刻的迟。不过那一句双赢的说辞打动了她，如果简单的一句话，对东和泰博儿奇都有好处，那何须隐瞒。

在多尔衮犀利的注视下，她怔怔说：“不是谁刻意来给我说的，是福临在寝宫闹得太厉害，苏摩尔跑来找我去劝劝皇上！”

“苏摩尔？”多尔衮眨巴着眼睛，重重吸了口气，也不知是将心放下了，还是提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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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皇家阴谋——真相篇】

来了？”

“好像你知道我会来？”

“你来找我是迟早的事。不过、明日午时赵清奎就要被处以极刑，你今天才来见我，颇让人意外啊。”

“多尔衮、你不觉得这桩案子你查得不明不白、有草菅人命之嫌吗！！”

“‘草菅人命’？东接二连三的遭遇不测，她的命你在意过吗？！赵清奎容纳歹人、监管不利！我没将他诛灭九族，算是网开一面了！”

“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看来你铁了心要那拿他开刀、说再多也没用了？”

“拿他开刀的、是你！你的忠仆本打算以死效忠的，想听听——”

“罢了！我来武英殿找你，不单是因为赵清奎！”

“噢？那怪了、那你心急火燎跑来见我是为了什么？”

“多尔衮！别跟我绕圈子了。你不是打算要将泰博儿奇革职吗！这件事尚未查明、你为什么对一个晚辈这样决绝？！”

“你从哪里知道地？不会是范文程范大人告诉你地吧？不过你得到地消息恐怕还不够完整。我不但要将泰博儿奇革职查办。还要将他扁为宗室地奴隶。你是他地堂姐、替他合计合计吧、看他去哪位王爷府上当差合适！！”

“多尔衮！！泰博儿奇是姑姑最疼爱地侄子。你难道一点情面都不讲吗？！你从前也曾看好过他！为什么这么绝呢？对于你来说。他只是个孩子而已啊！况且那个奴才只是在他府上当差而已。并不是他地亲信！！”

“你怎么知道不是他地亲信？”

“因为——”

“因为、一年前、那个奴才是由你经手进地内务府。你最清楚不过了是吗？”

“——看来你下令对赵清奎用刑了？”

“宗人府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那可谓‘生不如死’！不过、你也该释然了，他本想咬舌自尽，做个了断的。不过我需要他当众被行刑、怎么会让他这样死去！”

“多尔衮你太狠了！赵清奎在宫中行走了三十年了！他曾忠心耿耿的侍奉着先帝、而后又尽心尽职的照料着福临，直到随咱们入了关才被提升为内务府的大总管。他侍奉了两朝皇帝，你竟然一点情面都不给！你是要他来背这个黑锅？”

“我太狠？害他的人是你！不让他来被这口黑锅难不成让你来？！”

“你！！”

“布木布泰、我从来没想过要争夺什么，更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和女人周旋上！我就是想不明白，东做错了什么，你要三番两次对她下手？我并不想和你斗个你死我活，只是以此警示你：做人要留余地，如果你将别人赶上绝境！别人也会这样‘回报’你！”

“你这是什么话？内务府的事由我经手再正常不过了！就凭这、你就将帽子扣在我头上、也不怕惹人笑话？！”

“你想要证据吗？你派苏摩尔去找嫂嫂，不过是将来自福临的压力转嫁给了她、迫使她来向我开这个口！你真以为天下人都跟嫂嫂一样傻、事事受你摆布？你以为凭着她对我兄弟二人的恩情，对这种‘殃及鱼池’的罪名，我好歹会网开一面，但你没想到嫂嫂竟然一点作用都没起到，所以迫在眉睫之时，便只好亲自来了！我说对了吗？！”

“你误会了、我让苏摩尔去找姑姑确实是因为福临闹腾得太厉害，没有其他意思！”

“误会！？你把自己的堂弟推到刀口上来，为自己做挡箭牌、这也是误会？！你以为如此一来，案件便彻查不下去了？你机关算尽以为万无一失；既能保全幕后的自己，又能保全被推出来的泰博儿奇？

你未免太天真了吧？出事的是我多尔衮唯一的一根苗！我一再忍让也没能换来她的平安，你觉得我会罢休吗？！她并不是你的绊脚石、你为什么不肯放过她？我看你是不想将这‘太后’千秋万代的做下去了！”

“够了！多尔衮、无凭无据你别胡说！”

“证据？如果不是我选择拥福临为帝，以此平息八旗的争斗、今天我就是王法！”

“路是你自己选的！你现在已身为皇上的‘父亲’，难道你想反悔么？”

“就算遗臭万年，我也不惜一试！就看你这个当‘母亲’的，怎么为儿子选择未来！是让他万人敬仰的高高在上、还是低贱的做他‘父亲’的奴隶！”

“多尔]、你疯了！”

“疯狂的恐怕是你吧！你养着多少黑手？他们不但训练有素、且甘愿一死保全幕后的主脑！你真厉害！多尔博围剿那个刺客时，他明明带着佩刀、作为武职竟然选择了咬舌自尽！

这些卒子不谋而合选择了同一种方式‘殉职’，我不得不佩服你严酷的‘军纪’！你要证据吗？我明确的告诉你，能作为证据的只有这些推断！但我现在要知道真相！泰博儿奇、福临、甚至大清朝的将来，都在你的一念之间！你给我考虑清楚！”

“多尔衮我没想到、你忍耐了这么多年，兵符在手也不曾动摇过，今天却为了你的女儿明目张胆告诉我，你要反了？”

“既然你知道我不曾动摇过，何苦搞这么多的事？”

“时间的洗礼是会改变一个人的，特别是当他大权在握时”

“就像时间和权力也改变了你一样？”

“我是为了福临——”

“错！你是为了你自己！”

“多尔衮、你体会过那种有

明日的惶恐吗？哪怕‘天龙降世’这个传说再美，福得到过特殊的待遇，先皇除了我姐姐海兰珠和她那个短命的儿子，谁也不在乎！他的早逝不乏为福临的一次新生，我怎么能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玄武门之变唐太宗杀了自己的兄弟，又逼得高宗退位，但在人们眼里，他依旧是伟大的一代君王！福临身为皇子，他的一生就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我不想他的尸首堆砌在王位下作他人的踏脚石！除了助他登上王位，我这个做皇额娘的，还能为他做什么？”

“哈——哈哈哈！玄武门、唐太宗范文程把你这个学生教得不错啊！帝国兴衰和权斗的玄妙你都掌握的炉火纯青了吧为此连名节都不要了，看来是学到了真功夫！”

这“名节”两字徒增了两人的尴尬，武英殿霎时沉寂起来。多尔衮追悔莫及的拧起了眉头。布木布泰心如废墟的僵直了身子，她的血液凝固了。在他的冷眼和憎恶中，她曾无数次想要脱口而出，告诉他那其实并非一个彻彻底底的陷阱，还掺杂着永远也无法被祝福的爱意。

莞尔，她平复了下来冷静的面对事实，既然永远也无法被祝福，那又何必平添烦恼。抵抗着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的憋屈，入主北京的前一夜不断闪现在她的眼前。

如今厉声威胁着她的这个男人，曾拜倒在她的裙下，从少年走到了青年、再走向了他人生的巅峰。不想、那让人感到璀璨的火花，终是渐渐被岁月的洪流淹没了。他们的人生或许还有交集，不过、却只剩下两个字—交锋！

他的不屑、和言语中的鄙夷。

忽然让她感到无以复加的委屈和愤怒，她冲动的想要用真相，来将他冷漠的脸撕裂。

“既然你不惜一切代价想要知道真相！那我告诉你！多尔衮——你的女儿是个不祥的人！她会给咱们大清朝带来灭亡！她的子嗣将会里通外敌，手刃兄弟、自立为王！”

“哗啦”胸前的朝珠碰撞出了清脆的声响，多尔衮抡圆了眼睛转过身来，他不可置信的瞪视着昔日故人，竭力的在她脸上搜寻着破绽。

可是她浑身颤抖着，双唇哆嗦，似乎比他更惶恐。她的胸脯剧烈的起伏，好像刚经历过一场人生的浩劫，她若不是在说谎，便是疯癫了！那些疯狂的言论，就像扼住喉咙的手，让人惊见死亡的灰黑。

“你说什么！？”

“你听不明白吗？还是根本不敢承认你听明白了！！你的女儿会带给咱们大清朝灭亡！！”

“你指望故技重施，用神神叨叨的言论愚弄我吗！你有何依据？”

“如你所言，你坚信你的推断，而我、也无据可依！我信奉老祖宗传给咱们的萨满教！”

“难道是当年那个大萨满说的？！既是关乎到王朝的命运，为何事情没有被宣扬出去？！”

“你以为皇太极会和你一样顾念兄弟之情吗？如果事情宣扬出去，东早没命了！为了让你的女儿活下去，我没让大萨满走出皇宫！他永远也没法开口向第二个人说了！”

巨大的虑冲击着脑海，多尔衮忽然坠入了迷雾之中，布木布泰是不是在耍手段？东怎么可能背负着怎么凶恶的诅咒。那疯狂的言论，将她陡然从仙子变为了妖魔，这怎么让人接受得了！

“你一定是在撒谎！你骗不了我、荒唐！太荒唐！！”

“我无须撒谎！当年我会念及你对我的情义，保下你唯一的血脉，今日你大权在握我更不会无端的对东痛下狠手！我请大萨满进宫，本是为了给体弱多病的东祈福。我如果要害她、何须等到现在！”

“如你所说，为了阻止预言得以应验、你就鼓励东继续做男子，不想让她出嫁？”

“哪怕是她的亲身母亲站在我这一角上，也不过如此了！我夹在皇朝和仁义之间，为她做得还不够吗？”

“你派刺客杀她，也能算是为了她？”

“那不是派出的刺客，只是想借以虚招逼你受封‘皇父摄政王’！”

“虚招？？她差点因此丧了命！！！”

“多尔衮、我知道事已至此，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再相信我，不过我恳切的告诉你，我没派人暗杀过东，传出的指令出了这么大的差错，至今我还为此胆寒！

本想召回经手的人、问过明白，不想多尔博已暗中捕获了他、现在死无对证，已无法获知真相。但我有什么理由做这种百害无利的事呢！？我曾感激过你为了局势的稳定而做出的忍让。虽然我知道你绝不会就此作罢，但你好歹还是以大局为重，平复了此事。

作为回报、我本应偃旗息鼓还你一个安宁、但我办不到！我咬着牙承受了十年梦魇，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避免王朝内部的分裂，如果当初不保下东，致使你怒起反之、那还谈什么今天的入主中原！

我做的这一切、多少能补偿她失去的那两个腹中子了吧？！不过、若你要我就此罢手、我无法应承你！这个孽种是绝对不能生下来的！”

“你——”多尔衮被“孽种”二字惹得青筋爆裂，那边厢冷静的望着他，眼底含带了一丝歉疚、更多的却是坦然。混乱的思绪堵塞满了多尔]的大脑，他陷入了内心的冲撞和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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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点金凤”】

多尔衮、你该以大局为重，你以为我想做这些事吗？”

“不管你为了什么、你不怕将一切告诉了我之后会更加激起我谋反的心吗？难道我会默许你一直用麝香将东折腾下去？”

“谋反？你以为东的子嗣称王，你便是太上皇？多尔衮、别这么天真，如果大萨满的预言是真的，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劫，新王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清朝将被颠覆，一切都不存在了！”

“那入关之后你为什么不对我吐露实情？如果真有那么可怕的预言、就算让她做一辈子男子、也好过现在不断受到摧残和伤害！”

“你给过我这个机会吗？我从承德起驾回宫时、你和姑姑已经安排好让东恢复女身了！”

“宣布东恢复身那一年，已是入关的次年！你还没糊涂到那份儿上元年咱们入主北京后，单独见面的机会很多、你为什么绝口不提”

“够了！多尔衮你别太过分！那段历史深深刻在我脑海里、不用你来提醒！”

谈话从激烈争执陡然降至沉默。满腔的怒气和不堪的过往让布木布泰失控的一声大吼、颤抖了起来。她乏力的闭了闭眼，一字一句从牙缝中挤出了话来：“我要怎么做才算仁至义尽？元年间你朝中劲敌众多、我怎敢用这种极具毁灭性的事来刺激你本已绷紧的神经！”

“呵”听到她凄怨的反问、尔衮重重蹙起眉头苦笑起来：“好个‘仁至义尽’？！你不会想要我歌你的伟大吧？东时年十三你便推举她封爵，若不是我加以阻拦，你下一步就打算将她一脚踢向南明军的战场吧！你是希望借此除掉她吗！”

“你这妄断！！我在你心目中就是个妖孽？你怎么不去问问你的好侄子们、在开国年间都忙了些什么？”

“你这是什意思？”多尔衮抬眼看了看她。揪起眉心回味起她地话来。

“一个四倒也罢了、再加上一个老五。你说我该怎么办？硕塞不是叶布舒、他不会等！我不用仕途让他做选择地话。他怎么会轻易放手！不让东受封爵位他能断了那念想吗？”

“硕塞？？”

“对！你意外吧？你曾认为是我为了拉拢他。才让他一跃而上地、是吗？你当时看我地那种眼光。我一辈子都记得。”

尘封旧事被人从箱底拖出。一股霉味氤氲而生多尔衮垂下眼帘愣了一愣、若有所思地说：“硕塞那小子。你举荐得好！我不曾怪过你。他地野心够野、忠诚够忠！你选得好！”

“很难听到你在我面前称赞谁。你会这么评价他太让人感到意外了。”布木布泰一扫眼帘。望向多尔地侧面。激动地情绪陡然降温。

多尔黯然一笑，眨着眼回过神来：“硕塞一直将自己当做一个‘臣’，而非宗室的皇亲。他效忠的是大清朝，是皇上，你我二人都不会是他的追随对象。以他的君臣观念看来，他将来会是福临的好帮手像勒克德浑的父亲颖亲王效忠皇太极一样，忠心不二！这样的臣子可遇不可求。我自然敢在你面前赞他好！”

多尔的神情很坦然也很平和许他是真的替福临感到高兴，也或许他还沉浸在对往事的回顾中。不过、瞬间浮上他面容的祥和之态，让人臆想眼前的一对男女，就像是在为儿子的将来做考量一样。布木布泰忽然坠入了迷雾，陡然从一个“太后”变回了一个“女人”她鬼使神差的为此感慨起来，虽然只有短短的几秒足够让她下新的决定了。

“多尔衮、其实东依然有做母亲的权利。只要你愿意配合，办法就一定有。”

再强悍的女人也难以逃脱偶尔的感性，当一个身处阴郁季节的人，收到暖春降临的讯息，多少会有“弃明投暗”的冲动。就如遭遇暖流的布木布泰，刹那间便为之柔软了起来。

“是吗？什么办法？”

“点金凤”

“‘点金凤’？什么意思？”

闻言多尔急切的跨步走近了她。在他从头到尾的疑虑中实不曾摆脱过对厄运二字的畏惧和抵触。此时的他宛如获得了一线生机。

“咱们蒙古人曾在铁木真时期，历经部落之间的战乱、人口极度稀缺。女人就像大地之母一样:凭借老天赋予的特性拯救频临毁灭的部族。萨满教为此配出了奇药，增加部族里女子的数量。据记载、尔后十一年羊马匹较多的富足人家，妻妾多大十几人。用这悲哀的方式族竟然真的缓过了气，得以生生不息的延续了下去。”

“铁木真时期？那是什么时候的事？这种方式难道不会导致男女比例的失衡吗？”

“传说中只有一次类似的记载。不曾引起过什么混乱！”

“布木布泰，你在跟我讲神话？？‘传说’？”

“唉！你能不能别急着发火？我想是打妄语的人吗？如果没有把握，我怎么会谈起这段奇谈？咱们博尔济吉特氏守着蒙古人的圣山。早在多年前，就在山中的神庙里发现了‘点金凤’的秘方。不过、此后便又

封在岁月中，几乎将它遗忘了。”

“几百年前传说中的秘方，你提议用在东身上？”

“怎么？难道你认为不可行？东尚且还有希望做母亲，这个消息不值得你高兴么？”

“来源于传说的东西风险太大！我不同意！”

“多尔衮你必须得同意！除此之外，你还能有更好的方法吗？如果传说二字让你感到不安，那么东现在这种境况就让你安心吗？！”

“这”

布木布泰拉高声线，面容上浮起了久违的真挚，多尔衮错愕的凝视了她片刻，极不自在的局促起来。他并不信任她、却又感到她的提议无懈可击。在他紧抿着唇踌躇不已时，她思量了片刻替他做出了决定：“别犹豫了、相信我，我绝不会做任何伤害东的事！你将泰博儿奇的禁令拆除。明日即刻派他启程回科尔沁取秘方，等叶布舒班师回朝你便可以让东尝试再做母亲大清朝的兵符做押、你何须忌讳呢？”

“为什么要他去？”

“因为进圣山的路，全是沼，只有他能活着出来。”

“你献这个计为了泰博儿奇？”

“不、是为了你！就当这是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吧！咱们这一生;天会怎么样，谁知道呢？”

东重吸了吸鼻子，揉皱了手里的信函，那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带着叶布舒对上一封回信的不满，和对未来的希翼刀子一样剜在她的心上。

“东、妹夫信说什么了？”

“他给子起了个名儿”

“啊！”

宁古塔愕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将那一声惊叹吞了回去。想出口安慰东却已身子一滑，躲进了被中。

这对奇异的夫妻走过了水火不相容的新婚、走过了迷惘和抗拒，好不容易迎来了微微的曙光，却再度遭到失去子嗣的打击。

该怎么跟他说呢？眼眶湿润的东蒙头躲在被中神经质的啃咬着拇指。倚着床沿坐下的宁古塔，犹犹豫豫了半饷、终于轻轻推了推她的身子：“好妹妹、别这样养好身子，咱将来再从长计议！”

“姐姐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我有些乏了”

“东”

裹在被中的人耸着肩蜷了起来，压抑的呜咽微不可闻，却越发让人感到若有若无的扎耳。宁古塔鼻子一酸，叹着气站起了身：“东、我去瞧瞧你的药膳准备得怎么样了，你先休息会儿吧，我一会儿再过来看你。”

“恩

脚步渐渐远了堂的门“吱呀”一声合了起来，梨花带雨的东探出头来怔望着床帏发愣。掌心里的纸团揉的不成样子，展开来字迹却清晰得让人绝望：爱新觉罗苏尔登。她看着那个名字发呆悲凉和焦虑膨胀起来：看来“他”是没有福气用这个好名儿了，怎么和“他”爹交代呢？？

一阵叩门声传来东下意识快速沉入了被子的掩护中，她现在不想听任何安慰的话，也不想见任何人。事发以来她便一直逃避着，任何的慰问和关心都像折磨一般，让人感到痛苦。

“嘎”的一声门被推开了，稳健的脚步从厅堂朝厢房靠近。她侧耳聆听，揣测着谁会擅闯她的“香闺”。

床沿沉了一沉，来人坐下了。莫名的安全感将她包围，已猜到了七八分的她，极不情愿的拉低了被子：“阿玛、你下朝了？”

“恩、吵着你了吗？阿玛还以为你睡着了。”

“女儿整天都躺着，哪里还睡得着，阿玛您怎么了？案子怎么样了？泰博儿奇他没事吧？您答应过我不会为难他的，他现在还没能洗清罪名吗？阿玛、他怎么可能害女儿呢，一定不会是”

“好了，别叨叨絮絮的了，你眼下该多顾顾自己！”

“阿玛”

“好了好了、你得少说话、多休息，别老是让人操心！”

“阿玛，女儿已经憋了好多天了，前些日子昏昏沉沉的也没顾得上！您怎么样才肯相信这个事根本和他无关呢！不管是大姨娘或者是泰博儿奇，都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我已经将他放了！”

“噢？！真的？”

“恩！”

“阿玛您不许骗人！！”

“你个小糊涂！阿玛怎么会骗你！你好好养好身子，准备将来真真正正做一次额娘吧！”

“阿玛您明知道提及这个事儿会让人难过，为什么偏要提起？”

“因为阿玛可以跟你保证，你以后绝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真的？为什么？您查出真相了吗？”

“难道你忘记答应过阿玛不再问‘为什么’吗！？你只需要知道，在阿玛有生之年，都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哪怕赌上一切阿玛都会保护你。不过，将来就要看叶布舒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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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噩耗、噩耗、噩耗！】

次日，泰博儿奇奉命与执掌宗人府的叶布舒共审嫌疑人。虽然此婢是皇太后赐予济度的，但是皇上对此事的态度依旧不乏强硬。他偏偏就是要走这个程序。

叶布舒和泰博儿奇这对冤家，相逢寒喧，看起来尚且交情不错。不过，叶布舒那悻悻然的笑容里，横竖带着点狭路相逢的郁闷之情。

臣子毕竟不能和皇上相比，皇上率性而为倒是无可厚非，皇太后就算气结，也拿他没办法。毕竟昨日皇上本人也在简亲王府赴宴，他谨慎对待嫌疑人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作为臣子，就得小心翼翼了。对皇太后身边的人，还是慎重待之才是上策。本着这个念头，叶布舒将审讯室设在了平日办公的地方。

招呼着泰博儿奇在自己那一张宽大的案桌后双双落了座，他甚至和颜悦色的，也给嫌疑人赐了个座。

泰博儿奇不着痕迹的偏过.头来，送了他一个硕大的白眼。那边厢坐定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翻阅起了卷宗，根本没发现身旁这位同僚的小动作。

“你的本支是瓜尔佳氏？？”

“回四爷的话，奴婢本支是世居讷殷江的瓜尔佳氏。”

“镶黄旗的？”

“回四爷的话，是的！”

“骑都尉安崇阿是你兄长？”

“回四爷的话——”

“得得得！”泰博儿奇打断了婢女的.话，忍无可忍的拍案而起：“这些卷宗上不都有吗？你看不就得了，怎么不问点实际的？！”

叶布舒沉着脸将身旁的泰博.儿奇一瞪，没好气的说到：“贝子爷，请坐下！这是我的本分，必须确认嫌疑人的身份！你急什么？”

说罢，他不再理会一旁气结不已的泰博儿奇，转回.头来朝婢女抬了抬手：“接着说！”

婢女眨了眨眼，有些惶惑的看了看意见不太统一.的这二位爷，顿了半饷才怯怯的说道：“回四爷的话，是的！”

“你入宫后不到一年就被选入了慈宁宫？”

“啪！”泰博儿奇再度拍响了桌子。一把将叶布舒手.里的卷宗抢了过来：“得！我来问。四爷，你休息下吧！”

叶布舒不可置.信的扭头看了他一眼，恼火起来：“贝子爷，你得知道这是什么地儿！！”

“我知道这是哪儿！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以你的风格折腾下去，刨根问祖，前因后果，荣辱兴衰，三天三夜都问不完！追溯到她三两岁都有可能！还是我来吧！”

泰博儿奇连面儿都懒得转过去，脖子僵僵的直视着前方。并拧着眉头凶巴巴的朝嫌疑人开口问到：“叫什么名儿！昨儿在后庭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什么？”

婢女让他这么一吓唬，瘪了瘪嘴似乎要哭了。叶布舒斜眼瞅着泰博儿奇，闭目kao在了椅背上，有些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不过转念想想，也罢，他要问就问吧。

“哭什么？说啊！”

“回——回贝子爷的话，奴婢叫——叫——”受嫌婢女心慌意乱的接不上话，看来是紧张得连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

“——青月”叶布舒实在听不下去，两眼紧闭的捏了捏鼻梁，提示着三魂飞了七魄的嫌疑人。

“哦，对对对，奴婢叫青月来着！”婢女恍然大悟一般，缩在椅子里连连点头。

“四爷，我问的是犯妇，不是你！”泰博儿奇手扶案桌的侧过了身子，抡圆了眼冲叶布舒抗议起来。

不过他那炯炯有神的蓝瞳，遭遇了一个闭门羹，叶布舒正面带安详的闭目养着神，连眼缝都没睁一条，不管对方的眼睛瞪得有多大，他都不会有感觉。且听那抑扬顿挫的语调，貌似悠闲得像是坐茶馆一样：“你现在知道问讯的时候有人cha嘴是多么讨厌了吗？我还得提醒你，注意你的措辞，她现在还不是‘犯妇’！”

泰博儿奇毫无意义的瞪了他半饷，悻悻然的转过头来继续开始了问讯：“青月，我问你！昨日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躲在后庭？”

“回——回贝子爷的话，奴婢本来是路过，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

青月那吞吞吐吐的话语，纠结不已的神情，让性子急躁的泰博儿奇大为光火，他几乎又想拍桌子了。旦见青月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似乎惊恐得厉害，他只好一忍再忍，暂且放过了那可怜的案桌。

“结果贝子爷就和四福晋——”青月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夹带哭腔的将话说了下去。

安详养神的人陡然睁眼，“腾”的坐直了身：“什么？！四福晋？”

“等等！等等等！！”泰博儿奇这下懵了，他不禁惶惑的眨了眨眼，立即起身走向了青月。

“站住！别kao近嫌疑人，她现在不过是受嫌而已，只能问讯，不能施刑！”叶布舒再没了耐心，不禁带着怒气低吼到。

“——谁说我要对她‘施刑’了？我不过是想——”泰博儿奇刚走到青月身边，还在解释，叶布舒旋风一般迅速起身，抬手拍住了他的肩膀，无不带着欲公报私仇的势头狠狠说到：“你在这宗人府就得听我的，我说不能kao近嫌犯，就是不能！我说你擅自对嫌犯施了刑，你就拖不了干系！”

泰博儿奇扭头打量着叶布舒，好半天之后才泄气的一把将肩头上的手重重拍开，俩人又重新坐回了椅中。

“说！你看见贝子爷和四——福晋都干了些什么！”刚坐下身来，叶布舒便咬牙切齿的开口问到。

青月早已在泰博儿奇朝她逼近时方寸大乱，吓得稀里哗啦掉起泪来，她抽泣着，凛畏的瞄了泰博儿奇一眼，旦见他正眼冒凶光的死死盯着她瞧，顿时便呜咽起来，泣不成声的说：“奴婢奴婢只是觉得主子在谈话不便打扰其实也没看见什么本想等主子们离去了再出来可是就”

“谈话？他们谈什么了？？！”

这下轮到叶布舒拍桌子了，他“啪啪”的将桌子拍响，被那断断续续的回话扰得不胜其烦。

泰博儿奇倒看似冷静了下来，但兴许也只是表面上的冷静罢了。他全神贯注的看着青月，每当她的嘴唇嚅嗫一下，他就更紧张一点，不知道她到底会将话说到一个什么程度。

虽然他和金珠只是不期而遇，也并没有说什么。不过他曾亲口答应过叶布舒，要把金珠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回忆昨日的情景，他似乎没有按照约定行事，此时不免浮起了愧色。

“奴婢不知道啊当时隔得太远了只是只是”

“好了好了！停！停停！”泰博儿奇感到自己的那脆弱的神经就快要崩弦了，忍不住打断了那磕磕巴巴的话。

“为什么停？你怕什么？给我继续说！”叶布舒侧过脸儿来瞪了他一眼，扭回头一抬手，示意青月接着说。

“我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无须怕什么！不过她情绪极不稳定，说得吞吞吐吐让人听着着急，不如稍事片刻之后，接着问也不迟！”

“我不觉得听着着急，不听才着急，接着说——”

青月惶恐至极的左右打量着二人，不知道该听谁的好。忽然之间一个侍卫在门外叩门喊到：“四爷，镶黄旗的安崇阿大人求见！”话音一落，叶布舒和泰博儿奇都安静了下来。

落下眼帘思索了一番，叶布舒拉高声线回到：“请他先回吧！我现在不方便见他，他应该知道规矩！不过，告诉他！他的妹妹在这儿会很安全，让他放心！”

“蔗——”侍卫领命离去。青月抬手擦了擦泪，低声说到：“是奴婢自己糊涂，处理不得当！将一件小事儿闹得不可开交！既耽误了二位大人的时间，又害得害得家人操心”说着，说着，她便又瘪了瘪嘴，似乎哭不够似的。

泰博儿奇一见，消受不了了，急忙厉声说道：“别！别哭了！只要你交代清楚前因后果，三日审核期之后，就能平安而出！”

“你怎么抢我的词儿！”叶布舒老大不高兴的翻了翻眼帘：“确切的说，你倘若交代清楚了，立即可以走出这宗人府！”

“宗人府不是要审核三日吗？”泰博儿奇错愕的问到。

“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叶布舒眼皮都懒得抬，低头喝茶。

“你不按规矩办事？”那边厢不依不饶。

“到底有完没完？你是主还是我是主？”叶布舒“哐啷”将杯盖合上，没好气的问。

“其他案子我管不了，这一桩是非问不可！你不按规矩行事，倘若有什么差池，皇上治罪时可别将我拖进去！”

“跟你共事简直是全天下最痛苦的事儿！！”叶布舒双眼冒出了两团小小的火苗，抬手指了指泰博儿奇的鼻子：“你如此不懂得变通，若我跟你一个德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他也不给泰博儿奇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正色对青月问到：“瓜尔佳.青月，你将事由从头至尾说一遍，若没有其他疑点。当日便可以回简亲王府！不过百日之内，不得擅自离京，对宗人府的传讯，要随传随到！听明白了吗？”

“回四爷的话，奴婢都听明白了！”青月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她低声回话，并轻轻的点了点头。

泰博儿奇从鼻腔中重重呼出了口气，莫可奈何的瞪了瞪叶布舒。旦闻青月颇为冷静的话语，似乎终于能顺畅的叙述了，他便也保持起了缄默，侧耳倾听。

“昨日我本是回跨院替王爷拿祭‘金麒麟’的香烛，结果刚走到凉亭那儿，便听到动静儿，奴婢扭头一看，发现是四福晋和贝子爷进了花园。奴婢瞧着吧，二位主子怎么也像要唠唠嗑的模样，若是倒回去请安，主子指不准会埋怨奴才不伶俐，或是怀疑奴婢一早就躲在花园里偷听主子谈话什么的，可是径直走掉，似乎又太失礼了。所以奴婢一时糊涂，就隐在凉亭后，准备打算让主子们散了之后再离开，可是哪知这就引起了贝子爷的警惕，以为奴婢”

“唠嗑？”叶布舒转过头来，收紧下颚紧紧盯着泰博儿奇：“有什么好唠的？不是都说好了么？”

青月以为在问她，惶惑的问到：“什——什——什么都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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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查干淖尔的波澜】

“四福晋国色天香，又带着玄妙的宗教色彩，我只是很仰慕、也很好奇，若是四爷心里不痛快，我道歉！”泰博儿奇颇为诚挚向叶布舒额首说到。

至此，青月才发现那一句问话，不是冲她来的，便长吁了一口气，浑身瘫软的放松了下来。

“罢了！也没什么不痛快！一回生二回熟，既然贝子爷好奇心这么重，欢迎常来府上坐！”叶布舒闭了闭眼。

这客套话虽然是挤出了牙缝，口气却不免牵强，再见那神色，更是离出神入化的好角儿有差距。不过他总算是将话弯圆了。

问讯结束后，俩人从房内鱼贯而出，叶布舒一直沉默不语，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俩人各怀心事的并肩穿过了宗人府的正堂。

眼见着快要将泰博儿奇送.出了大门。忽然间，叶布舒拍住了他的肩膀，附耳低语：“你在宫中行走，得替我刨刨她的根源！算是将功补过好了！”

“将功补过？！”泰博儿奇抡圆了眼，低.声吼道：“你倒是毫不客气！我不过是一时没拿捏好而已！”

“大老爷们儿出尔反尔，还大言.不惭说没拿捏好而已？！！我鄙视你！非常非常！”叶布舒恼怒的白了他一眼：“你给捅出的娄子，自己看着办吧！”

******

藏青色的软轿停在了位于东安门外的宗人府门.前。焦承惠小心翼翼的替主子xian开了轿帘，金珠探头张望了一番，低声询问：“四爷会不会已经回府了啊？”

听罢这颇为没底气的问话，焦承惠急忙露出了鼓.励的神色：“回福晋的话，就算四爷已经回府了也无碍，如今四爷已经允许福晋随意上街，若是四爷已经回了，那全当是福晋出来闲逛了一番吧！”

“恩——”金珠落下眼帘，微微踌躇了一番，再度探出头.去，望了望宗人府的大门，横下心来一脚跨出了轿。

如今重踏旧地，.那让人生畏的宗人府已经不能给她带来任何恐惧，倒是里头坐着的官爷，那喜怒无常的德行让她唯唯诺诺，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招来一场风波。

门前簇拥着不少人，分作了好几批，又是轿又是马的侯在门外。金珠扶着焦承惠的手背，徐徐朝内走去，不免侧目扫视，心下感叹，这不知又是哪几位犯了事的主子进去了，看门口这热闹的架势，怕是来头还不小。

“四福晋？！你怎么来了？”

听闻这熟悉的声音，金珠心下吃紧，收回了左顾右盼的目光，呆若木鸡的看向迎面走来的人。最不想见的人，却偏偏三番两次的碰个正着。还未来得及细想。此人身后追上来一条人影，带着不悦的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超到了来人前面：“你跑到东安门来干嘛？？！”

“臣——臣妾不过是想来——”金珠局促的看了看泰博儿奇，又看了看朝自己逼近的叶布舒，一时语塞起来。

正在此时，竟然又来了个凑热闹的人。宗人府的正厅里匆匆走出一个身影，直奔三人站定的院门而来：“四爷，这么快问讯就结束了？亏得我出来溜溜，否则还在偏厅等个没完呢！”

诧异不已的几人纷纷扭头回望。金珠懵懵懂懂，叶布舒和泰博儿奇倒是定睛将其打量了一番，露出了相熟的表情：这位镶黄旗的骑都尉竟然还没走？！

******

四德楼的雅间里坐着这么奇怪的几号人，看似客客气气围坐在一起，像是谁在做东宴请朋友来着。仔细一瞧，这其中有俩位又给人貌合神离的感觉。要说是“鸿门宴”吧，又算不上，若是爷们儿家有什么恩怨要了结，又怎么会带上女眷同行！这状况横竖是让旁人猜不透。

“四爷，本应该我请您喝酒，感谢您对小妹如此照应才是，哪知您——”

“你可别这么说，我没照应过谁，一切都是按程序办的事。不过女子本和男人不一样，细皮嫩肉经不起折腾。再说你妹妹不过是受嫌人，又没犯什么大的过失，理应区别对待！这件事儿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至于喝酒嘛——”

叶布舒淡淡一笑，抬起了杯：“正好今日贝子爷也在！碰巧我的福晋也来了，再则案子顺顺利利有了个结果，那不皆大欢喜吗！大家伙都走到东安门来了，自然该我做个东！”

安崇阿闻言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四人举杯轻碰，相继饮尽。不过泰博儿奇的神情是相当不以为然。早在听到叶布舒那一句“我没照应过谁”时，便露出了欲哭无泪，欲走不能的痛苦相。

他那还不叫照应？那怎么才算照应？！又是赐座，又是帮腔，顺带还坏了宗人府的规矩。当即就让济度的大管家来宗人府把人接走了。

金珠本做出一副仰头饮酒的豪迈架势，却在接收到叶布舒那警告的一瞥之后，僵僵的收回了抬高的下颚，抿了七八口才把那少得可怜的酒给喝下了肚。

不过叶布舒显然并不满意，他希望的是她能抿一小口就放下杯，哪料她倒是不比他嗜酒的名份小，愣是装模作样了半天，将酒喝光了。一连扔了好几个白眼给她，安崇阿再度拾起话头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四爷，这次亏得有您，若是五爷在——那怕是”

“若是五爷在，你妹妹进宗人府走一遭，也不见得有多可怕！”叶布舒突兀的沉下脸，自斟自饮了好几杯。安崇阿惶惑不已的眨了眨眼，心知恐怕是说错了话。

泰博儿奇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心情不错的连吃了好几夹菜。对于叶布舒和硕塞兄弟二人，他从来就没什么好感。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几兄弟也不会有太深的感情，深宫高墙内横竖是为了生存和出头，争得你死我活，有什么亲情可言？！如今叶布舒面露维护亡弟的神情，他觉得有点矫情！

当初硕塞坑了叶布舒一大笔银两，这事他可是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死活是弟弟给哥哥设了个套，让他非钻不可。就为了一句：黄河大灾是国家大事，捐点银两那是应该的。叶布舒可谓损失惨重。

硕塞闭了眼之后，皇上立刻找到了缺口，将一直欲提拔的叶布舒“嗖”的一声推向了一线。不但全盘接下了硕塞生前所有的职务，更让他顶替硕塞进了议政王之列。按理说，叶布舒应该是为此深感高兴的吧！

这么想着，不免觉得自己拆穿了叶布舒的“西洋镜”，有些自鸣得意。泰博儿奇“嘎嘣嘎嘣”的嚼起了花生米，并且还挺惬意的“嗤——嗤——”喝着陈酿好酒。

这刺耳的声音，颇有挑衅的味道。叶布舒本来心情就有点糟糕。顿时阴霾的抬起了眼皮：“贝子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哪里的话？！不过是难得吃你一顿，觉得还蛮踏实的罢了！”泰博儿奇瞄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又喝了一杯。

“是心里悠着快要出世的儿子给乐的吧？！”叶布舒的卑鄙劲儿又上来了，反正是逮不着他的把柄埋汰他，就得在金珠面前给他点难堪。

安崇阿是个武夫，战场上可谓勇猛难挡，可是回了京跟这些皇亲贵胄打交道他就有些跟不上趟了。此时不免露出了憨厚而迷糊的神情。这二位皇家的亲贵是在较劲呢还是在唠嗑啊？！

“爷，咱这‘四德楼’臣妾还是第一次来呢！想不到生意这般的好！”金珠溜走眼珠扫了一圈，暗叫不妙。眼见着这俩个冤家又快要干起来了，她赶紧cha话进来，打打圆场。

“四爷说得也不算错！不过法库是生儿生女如今还不得知，说我为了儿子高兴，怕是早了点吧！不过——也好！有得盼，比没得盼强！”

想不到泰博儿奇几经变幻的脸色，陡然镇定了下来，反将了叶布舒一军。只可惜，他还是不太擅长埋汰人。这不，将金珠拉下水了。那边厢顿时黯然了。

“什么有得盼，没得盼！你什么意思？！”叶布舒心慌的看了看自己的媳妇，沉不住气的发了火。敢公然埋汰起他女人来了，这还了得。

泰博儿奇自知说错了话，立刻悻悻然的嚅嗫到：“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咱穆丹就是个美人胚子，将来不嫁亲王也得嫁个郡王！四福晋有盼头！大有盼头！”

这补救的话不但非常蹩脚，且还非常之蹩脚的将话说亮了，叶布舒气不打一处来的瞪大了眼，可是人家说的是恭维话，恭维的又正好是他那宝贝得不行的女儿，好像又不能指责他什么，正在气结不已，金珠好容易开了口，却是丢了句话就离席了：“你们吃着吧，我去找账房的人对对近来的账！”

说罢，在三人面面相觑的呆愣中，她起身步出了雅间。听闻楼梯间那“噔噔噔”负气的下楼声，叶布舒顾不得一旁坐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安崇阿，“啪”的一声拍响了桌子，发作了。

“好你个了不得的准阿玛！敢埋汰我福晋生不出儿子不是！你给我起来！”

“我——我——”泰博儿奇气焰全无，眼巴巴的望着荡漾不已的门帘，老老实实的站起身来，回的话却让人哭笑不得：“谁让你说我的！我这不反击你吗？怎么——怎么就——将金珠也扯进来了？！”

“你混账！我就只得这么一个嫡福晋，你埋汰我生不出儿子，那不是指责她是什么！！”叶布舒横眉倒竖，绕过桌子粗鲁的揪起了泰博儿奇的衣襟。安崇阿慌忙起身劝阻，虽然他不是个伶俐的人，但好歹也懂了一件事儿：他们俩起争执是为了“儿子”。

情急之中他拖口而出：“没儿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四爷还这么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倘若心急，可以多娶几位侧室嘛！！”

本来他这话是非常诚挚的，套在谁身上或许都能起到安抚作用，可是显然此时用错了地方。那两个就要扭成一团的人，突然非常有默契的一愣，随即吼到：“放屁——娶你个头！”

语落，叶布舒错愕的发现骂错了人，讪然的正要安抚那目瞪口呆的安崇阿，泰博儿奇却一扫刚才的熊样儿，不依不饶的开了口：“就他那样儿，还敢娶侧福晋进门儿！别糟践了人家姑娘又害得枕边人伤了心！”

“我呸！我的家事要你管！就你能，满蒙汉娶了个遍，你得瑟吧！死活也就是匹蒙古种马而已！”叶布舒立即光火的跟挑衅者杠上了。

安崇阿被俩人丢在了一旁，想劝又不敢再劝，不劝吧，这吵得不可开交，可怎么办啊？！

“我是种马？”泰博儿奇拉高了声线，火气上来了：“就你是圣人？！朝中不是盛传你少时行不了人事吗？！这‘不行’也能称作圣人？！别让金珠跟着你守活寡！”

“你他娘的！”

陈年老事都给翻了出来，叶布舒火冒三丈冲泰博儿奇一拳打去。对方也不避让，迎着他就开了打。

安崇阿这下感到非劝不可了。倘若由着他们打起来，四爷这生意兴隆的“四德楼”怕是要遭殃！再说他这位想来宗人府“开开后门”的人，也不敢在京中闹腾！特别是两位负责他妹妹案子的要员和他同坐一桌，这传出去，怎么得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替叶布舒打理四德楼的一干家奴统统都闻讯赶来劝架了。在一片嘈杂声中，安崇阿两手一抬，一手拉着叶布舒，一手拉着泰博儿奇，沉声说到：“四爷！贝子爷！别打了！待会越闹越大，让皇上听到风声，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二位大人就请帮帮忙吧！”

不知道是安崇阿的力气太大，还是他说的话确实有理，或者两者都有吧。顷刻间俩人倒是真的安静了下来。不过那剑拔弩张的势头依旧未减，待一众奴仆散去了之后。三人又坐了下来。

安崇阿这位看似不善言谈的武夫，斟酒三杯，颇有主持大局的风范，率先举起了杯：“二位大人同是皇上身边的亲贵，你们俩位在人前不合，那是有利无害！不过因为这次的事儿，安崇阿是走了个偏道，不敢在京中闹出什么动静儿来！还请二位帮衬帮衬，就别闹了吧！在下感激不尽！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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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反目（1）】

好好一顿饭给毁了。若不是安崇阿诚恳的请求，恐怕这顿饭不止是“不欢而散”这么简单。那即将要大打出手的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只顾着发泄怒气，连那位黯然离去的四福晋，都让他们给抛到了脑后。

草草结束了饭局，叶布舒送别过同僚，径直朝四德楼的账房走去。此刻，他的妻才是最难受的人。毕竟在“男尊女卑”的大环境里，除了怀着偏袒情结的泰博儿奇之外，任谁来看，都会将生不出儿子的过失归咎到女方头上。当然也包括这位四福晋本人。

“福晋，账目还对吗？”他轻轻撩起门帘，走近背对着他的金珠。温言细语的从身后拥住了她僵僵的身子：“怎么了，绷得这么紧？”

“这么快就散了？”金珠埋着头，悻悻然的问到，也不知道心思到底在眼前的账簿上没有，反正是死活不抬眼，更别说转过身来了。

不过叶布舒并不介意，埋首在她的颈窝中低低的说到：“别人要怎么说都是别人的事儿，你计较得完吗？”

“爷还是给纳个妾吧！”金珠念.想了一番，终于转过了身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手圈住了他的腰。

“想跟你好好说说话，你怎么就消.停不了啊！扯哪儿去了？！”叶布舒一震，又没了好脸色，声音冷冽起来。

“让人说闲话也不嫌难听？”

他发脾气是见怪不怪的常事，.金珠正在心潮低落中，哪能顾得上这么多，就算他要发脾气也得将心里憋着的话都说出来。

“就那么一句福晋就受不了了？”叶布舒两手交合将.她紧紧一拥，询问的口气是很硬，不过怀抱还是依旧软。

“哪只一句啊！这不将爷少时的事儿都给揪出来了.吗？！”金珠低如蚊呐的咕哝着，感到挺对不起他的。

“呵！横竖你是听了个明白！那怎么没见你上来劝.架？泰博儿奇人高马大的，要论硬斗硬爷指定会吃亏，你这个心狠得啊——不好说！”叶布舒牵起嘴角一笑，逗起她来。

“安崇阿难道是.吃素的？！有他在上边儿，爷怎么会吃亏！这不都是冲着讨好爷来的吗，他能干瞪眼？！”金珠翻了翻眼帘，没什么好气儿。

“哈哈，还算瞧得明白！原来福晋没有给气糊涂啊？！”叶布舒听罢此言，不禁大笑起来。

这大笑让金珠更为气结了，她仰起头来不依的嚷嚷着：“笑什么啊！没心没肺的乐！这不在说严肃的事儿吗！”

“有什么严不严肃的！不就是个儿子吗！等多尔博将来再多几个儿子，咱便向他讨一个得了！”叶布舒神色轻松的揽着她，欲朝外走去。金珠一把拽着他的胳膊沉下脸说：“爷总不能像阿——像别人那样要个过继来的儿子吧！！”

“为什么？”叶布舒眨了眨眼，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别人’都能，爷为什么不能？！”说罢他用了力道将她往怀里一拉，愣是揽着她的肩头，将她带出了账房。

******

高潮迭起的颤抖在他勇猛的冲刺下越发的剧烈，意乱情迷的人忽然抬起两臂勾着他的脖子喃喃说：“爷的精力这么旺盛，若是娶两房侧室，怕是早就有儿子了！”

叶布舒陡然停下了律动，两手撑在床榻上，肩胛处鼓起了两块结实的肌肉。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没好气的瞪着他的妻，一字一句的说：“你一刻也不能消停？偏要在这个时候来煞风景？！”说罢，在那边厢沉默无语的鼻息声中，他一把将她拉起了身。随之往后一仰，让这个破坏了兴致的罪魁祸首坐在了他身上。

“儿子是这么好生的吗？！”他呆愣愣的望着头顶的床帏，沙哑的说到：“你横竖不放过爷是吧！动！这下半场就交给你了！”

“什——什么！”金珠惶惑的用被子掩了掩肩，随即便想“翻身下马”，可是却被两只有力的手给牢牢固定在了原位。

“不是让你动吗，你逃什么！”叶布舒抬手扶着她的腰，催促了一把。

“可——可——这不是有失体统吗！臣妾怎么能——动啊！”金珠惊恐不已的俯下了身去，死死的抓着他的肩头不放。

那波澜壮阔的柔软压得他心慌，还未撤退的**迅速在心头点燃。他抱着她的腰肢翻身而上，恢复了原位，嗓音哑得可怕：“知道难了吧——闭嘴——除了呻吟，不许发音！”

兴许是对这个不懂得何时该保持缄默的妻太没信心，他用火烫的唇撬开了那值得惩罚的樱唇，将那些有可能打扰他兴致的话语，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嘤鸣。

三日后，他们迎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算是一直以来“努力”的成果吧。四福晋有孕了。

金珠欢天喜地的开始制备婴儿的物品，无一例外都是给儿子用的。从穿的、带的、到玩的、用的，统统都打着同一个标签——此乃世子用品是也。

叶布舒虽然也满心高兴，却不像她这么一根筋。深知要她生儿子是没可能的，不过倒也不忍去破坏她的好心情。她爱怎么折腾都由着她去。

将军府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期待之情，除了有个人情绪低落之外，此时的将军府呈现出了前福晋怀第一胎时的那种欣荣之态。

“穆丹，今儿你是怎么啦？一个字写错了三次？屡教不改啊！！”金珠手拿戒尺敲了敲桌子，不过神色还算和气，不像是要体罚孩子的模样，倒像是将这戒尺变成了教鞭一般在使。

“回姨娘的话，穆丹今儿不想学习！”穆丹鼓着腮帮子悄声说到。

“嘿——真直白啊！说说，为什么不想！”金珠愕然的眨了眨眼，一屁股坐到了孩子身边儿。好整以暇的端起了茶杯来，不住偷瞄着女儿的表情，一边琢磨着孩子的心思，一边撇着茶末喝了口茶。

“就算穆丹的字写得再好，将来姨娘有了小dd也不会再搭理穆丹了！”

这颇为酸涩的话语，让金珠怔了怔，旋即便触碰到了心底最细敏温柔的神经。她很想很想捧起穆丹的脸，告诉她：你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搭理你！

可是当她果然温温柔柔的捧起了孩子的脸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嚅嗫了半饷才郑重其事的说：“姨娘给你保证，这种事儿，绝对不会发生！永远永远”

穆丹眨巴着眼，认真审视着她的表情，似乎想要从姨娘的脸上找寻答案，唯恐她在骗自己。挣扎了一番后，她终于选择暂时放过自己，嘴一咧，笑了：“真的吗？！”

“当然！咱们的君子协议上是怎么写的？骗人得受什么罚？！”金珠摸了摸女儿的头，春花绽放一般微笑着。

“面——壁！”穆丹陡然严肃，瘪着嘴说到。那神情就像是要替升堂的老爷喊“威——武”一般。

“对！”金珠也学着她的模样，严肃的瘪嘴说到：“咱犯不着！得说实话！”语落娘俩都松开眉头，笑了起来。

“原来你闹了好几天的别扭就是为这啊！”金珠一身轻松的站起了身来，一边替穆丹整理着那乱七八糟的案桌，一边笑话着她：“为什么不早点问姨娘呢？”

穆丹倒是挺识时务的，解决了心里上的大问题之后，很自觉的便开始一笔一画写起字来。她埋着头嘟囔着说：“这不害怕额娘伤心吗！”

“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金珠停了下来，偏头询问到：“穆丹说的谁？”

“额娘啊！穆丹的亲娘！”孩子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水汪汪的望着金珠，看样子，既不是说错了，也不是听错了，孩子说的就是她的亲娘，而且此时还很坦然，丝毫没打算掩饰什么。

金珠微微蹙眉坐了下来，缓缓开口问到：“为什么你额娘会伤心呢？”

“因为姨娘一过了门，穆丹和阿玛都很少再去看她了，如果这会儿穆丹还要和未出世的小dd争宠，那不是摆明将额娘忘了个干净吗！穆丹做了姨娘的‘党羽’，哪能还有额娘的份儿啊！她该伤心了吧！”

金珠出神的看着孩子，为前世的自己感到欣慰不已，穆丹连她的额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却竭力在心里为她保留着一片位置。

不过，她情绪复杂的感慨了半饷之后，对女儿不伦不类的措辞产生了兴趣。率先解决的，便是这件不能含糊的大事。

“‘党羽’——这是什么意思呢？穆丹是从谁的嘴里听到‘党羽’一词的？”金珠想了一想，故作糊涂的开口问到。

“皇阿玛和皇妈妈谈话时，就说过这个词儿！穆丹问了皇阿玛，这是啥意思啊！皇阿玛说了——党羽就是稀罕的人在一起！！”

穆丹得意洋洋的给“乡巴佬”解释到，边说还边安慰的握起了金珠的手。那意思恐怕是想告诉她：姨娘，只要有女儿我在，你会慢慢变得视野开阔的！这乡巴佬当不了多久了！

金珠啼笑皆非的怔了半饷，决定以后多给女儿开一门课——词汇大观。免得她被皇家这些善意的欺骗误导了，敢情她还奉若圣明呢！！哪跟哪啊！

用膳的时候，金珠特意照顾女儿，左一夹菜右一夹菜的往她碗里送，看得叶布舒都懵懂起来：“福晋！你把咱女儿的碗当成煮杂烩的锅了是怎么的！？啥都往里头送！”

“阿玛真小气”穆丹无不得意的将嘴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的说到：“赶明儿姨娘有了小dd，不就没机会这么疼穆丹了吗！您就让穆丹再得瑟几日嘛！”

“胡说！咱不是都说好了吗！”金珠故作生气的抬手点了点穆丹的额头。那边厢嘻嘻一笑，继续大快朵颐的埋头苦干。

叶布舒眨巴着眼有些茫然：“说好什么了？怎么最近越发觉得被你们俩排开在外了啊！啥好事儿没告诉阿玛！快说！”

说罢，他歪着头，和女儿看起了斗鸡眼。穆丹咯咯的笑起来，抬起小手将老爹的脸转了回去：“没啥没啥！用膳时小孩子不能说话！”

“呵——你姨娘把你给调教得不错啊！阿玛得奖赏她！”叶布舒咧嘴一笑，眼里都是满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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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反目（2）】

从顺治十三年九月起，郑成功率水师从厦门北驰连江沿海，已占领连江据守近一年之久，将连江作为了“抗清复明”的根据地。十三年九月初三，攻克闽安镇，并将壶江岛作为临时指挥部所在地。

顺治十四年六月，“左冲镇洪善守连江港，施琅（清福建总兵官）有书诱之。善原系郎属下，将（书）沉没不报，右营翁升知之，报闻。至藩（郑成功）到镇时，将洪善推出斩之，诸将劝免，捆责一百二十棍，革职。

连江自被郑军攻克后，一直坚守，清廷官兵屡攻不克，只得诱降洪善。洪善的被捆责与革职，也从侧面反映郑军军纪森严，赏罚分明，擢陟有方。郑军做为清廷当下最强而有力的对手，从作战实力和军规军纪来看，实为清廷相当棘手的一个难题。

顺治十四年，八月壬申，命敦拜为总管，驻防盛京。己丑，免山西荒地逃丁徭赋。丙申，郑成功犯台州，绍台道蔡琼枝叛，降於贼。

清廷再此于郑军交锋之际，遭遇叛臣降贼，顺治帝再也坐不住了，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若不是多尔博再次叩请迎战，挽回了朝堂上那风雨欲来的暴戾之气，顺治帝恐怕当即就要痛下杀手，过早的将矛头对准清算叛逃的命官。

然议政王议会上就多尔博.出征一事，叶布舒出乎意料的极力反对。顺治帝大为光火，议会中途被迫停议，叶布舒被召至乾清宫南书房受训。

于顺治帝来说，这个一向懂得察.言观色，适时站出来举双手赞成他提议的四哥，竟然会揣摩不到圣意，当着众议政王的面儿，反对他就出征一事下的决议，实在是有反常规，让他既意外又生气。

为了府邸改建一事，多尔博未.能及时出征，福临作为一国之君本已颇有悔意。不过于他来讲，也有他自己的道理，似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好在多尔博热血方刚再次请命，否则他哪有台阶可下。如今本是顺水推舟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是叶布舒却冒出来大力反对。这不是将梯子又给他一脚踹翻了吗！

叶布舒垂首恭立在通连大炕前，那驾定的神色明.显还在不知死活的坚持己见。斟酌辞令的福临怒目瞪视，越看越生气。情绪糟糕的他，一拍炕桌站起了身，止不住来回的踱起步来。

叶布舒这一次可谓带着绝对多的私心，故而也断.然不会轻易松口。君臣二人陷入了空前未有的僵持中。

郑军顽固难克，这在叶布舒心目中已经成了定.数，不管谁去迎战都好，成、败都是忠烈，生、死都是英豪。只要不叛逃便能为皇上力挽狂潮，赢回一线军心。

但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发现这件事有费力不讨好的嫌疑。倘若真要用阵亡去赢回荣誉，那么他宁愿多尔博不要这个荣誉。

再则数月来发生的一系列事，让他感到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廷又风雨欲来的势头，多尔博归不归宗无疑都是他最大的盟军。有他在京中不乏为多一个盟友。他当然不希望这个盟友被派遣到前途未卜的福建战场。

耳提面命的为皇上做了那么久的提线木偶，这一次，算是考验考验他做的那些努力和铺垫到底在皇上的心里有几斤几两重吧。

“叶布舒，你说的理由都不成其为理由！早在三两个月之前，朕便已经消除了疑虑，不再对多尔博的事有任何芥蒂，如今你将朕当初的气话抬出来否决多尔博出征的提议，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臣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多尔博改建府邸一事还未尘埃落定，这个时候让他去迎战郑军，恐怕不合适！”叶布舒眼帘下落，一副恭顺卑微的样子，可是口气却异常的坚决。

“你的意思是说连朕亲口对你说的话，你都有所怀疑咯！？”福临勃然大怒，重重的拧紧了眉头质问到。

“臣怎么敢质疑皇上的圣意，不过是尽忠职守，尽量为皇上考虑周全而已。‘睿亲王府’的改建图纸现今还在宗人府的卷宗房里备案，如不将这个事查个水落石出，臣怎么敢马虎大意！”

“你！”福临让他逼得一时语塞，怔了半饷之后“啪”的再次拍响了炕桌：“那张图纸来历不明，暂且忽略不计也可！！别留了，给朕烧了它！！”

叶布舒终于微微有了异动，他抬起眼帘悄悄打量着皇上，莞尔，两手一拢欠身回到：“皇上，请恕臣不能应承皇上，因为这——恐怕对皇上大为不利，毕竟图纸的根源未清，还是——”

“还是什么？？朕说的话你都敢不听了吗！！”福临不可置信的抬高了下颚，神情凛冽，腔调僵硬。叶布舒垂首不答，视线扫落在地，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反正是死活不松口。

僵持了良久，福临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一屁股跌坐在炕上，抬手抚着眉心说到：“也罢！念在你也是一片忠心，朕且告诉你！这份图纸是贝勒府的前任主人遗留下来的。想来，当时多尔衮名份太大，众人争相效仿，所以才会保留睿亲王府的改建图，以便借鉴。多尔博晋升以后对改建一事，相当松散。京城府邸的规制他不是不知道，却丝毫没放在心上。让朕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跺脚！”

说到这儿，福临面露纠结之情，踌躇了半饷，终是无奈的闭了闭眼，将话说了个明白。

“富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看样子是故意要让多尔博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他也不闻不问。他们俩有什么冤仇朕不想过问，不过既然朕已经察觉到了这苗头，怎么能袖手旁观。一旦府邸落成，朕想保多尔博都难，轻则罚俸，重则坐爵。你也知道朕的身边勋旧大臣众多，给朕治国之道造成了巨大的阻碍。多尔博闲置了这么多年，朕有意要用他，但他轻重不分，难当大任。

如此一来——朕只好佯装大怒，将图纸拿出来惩戒多尔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径。以期他能有所顿悟。算是为他重新步入朝廷接风吧！不过，这弯儿可是绕大了！害得朕不得不为了圆谎将他请战的要求压了下来。把朝廷的大事给耽搁了。不过，若是借此让一个血气方刚的武将，谨慎内敛，从此成为朕的有力臂膀，晚几个月出征，朕也觉得值得！叶布舒，你说，朕做错了么？！”

福临行云流水的吐露着本不愿示人的秘密，叶布舒暗自讶异，大为意外。他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可圈可点的传承了父辈的睿智。

他深谐用人之道，可说是继承了——前摄政王的衣钵。而对于巧妙处理臣子之间的恩怨和有效警示臣子的不足，又可谓有他自己的一套。

这样一来，他似乎无法再反驳皇上，也无法再阻止多尔博迎战郑成功。皇上语落后，带着被迫吐露心声的郁结之情，老大不高兴的扭头生着闷气。叶布舒矗立一旁，进行着严峻的内心争斗。

稍事片刻之后，叶布舒重新进行了调整，开口说到：“皇上英明，让臣敬仰万分，更是羞愧难当！国难当头，本应极力支持请命的将领。但是既然皇上没把臣当做外人，那么臣也就不妨直言。郑成功在南京失利，不得不撤出舟山和海门，他势必会卷土重来。皇上若是想对多尔博施以重用，那么最好是别让他出征福建。上上策是让他下江南，驻防江宁。”

“可是多尔博的长项并不是守城，为什么你会这么看？”福临面带疑惑，在叶布舒悉心为他出谋划策的态度中，脸色渐渐缓和了起来，抬手指了指大炕的一旁，令他坐下。

叶布舒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礼节，恭敬不如从命，一撩袍摆端坐于炕，紧接着开口说到：“皇上顾全大局是不错，但也应该为自己‘保存实力’。多尔博的出处虽然有些避讳，但不乏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在勒克德浑去世之后，皇上身边一直欠缺一个挑得起大梁的将军，如果能把多尔博加以培养，放在这个空缺中，岂不是好事儿！！”

“你的意思是让他迎战郑成功胜算不大咯？！”福临微微偏着头，在心头细细的咀嚼着叶布舒那席话的深意。

“皇上！胜算大不大尚且有个‘算’字，若是算得不好，皇上就少了麾下一员猛将，何苦要冒险呢。多尔博年纪尚轻，经验也并不是很足，面对如此凶猛的对手，风险是很大的！”

“——这样啊——让朕想一想，你先跪安吧！明日早朝之后，你先到朕这儿来一趟再回东安门好了！”福临眨了眨眼，怔怔的抬手一挥，将叶布舒遣退了。

******

顺治十四年，冬十月壬申，癸酉，命固山额真赵布泰、驻防江宁，附多罗贝勒多尔博协从。多尔博领此皇差，举家迁移，前往江宁。贝勒府及租地税金由留守于京的大管家打理。绫波纺在京的店面被交由叶布舒代劳。二娶福晋马云将作坊的必要用品置备了一整套，带往江宁，准备在新的地方开辟一番天地。

多尔博终究是离了京。这与叶布舒的初衷显然是大相径庭。不过好在能将他留守后方，免去了和劲敌接壤的危险，青山在，便不怕没柴烧，总有一天他能平安回来就好。于叶布舒来说，也算是为公为私求了个折中的平衡点吧。

冬十月、丙子，皇第四子生。顺治帝大赦天下，欲举国同欢。被皇太后责骂，更甚搬出了祖宗遗训，对其行为炮轰攻击。母子关系陷入僵局。

十一月壬寅，幸南苑。皇第五子常宁生。顺治帝了了待之。这极端的态度，又一次引发了皇太后的不满。母子再度爆发唇枪舌战。此后为平息这场风波，皇室不得不折中而为，为顺治十四年底，喜得两子，赦天下，庆之。

事情是过了，心间的芥蒂却已生。皇太后本就一直对董鄂妃心存不满，此时更是怨愤不已。认为皇帝的一切行为都是受其了唆使和迷惑。面对婆婆时不时的发难，董鄂妃的境地更加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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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反目（3）】

顺治十四年，十一月，皇太后因怒生恶疾。宣诸命妇进宫侍奉。镇国将军府的嫡福晋金珠哈舍利作为“福德”护法神的“转身佛”，奉命入宫，陪伴身子抱恙的皇太后。是为皇太后能尽快痊愈，讨个吉利。

慈宁宫的暖阁内斜躺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其体虚脉弱的病态并未消减她眼底洞察一切的犀利。听闻命妇金珠的请安声，她那悠然的目光顿时射出了万千银针，直奔跪地叩首的命妇而去，在看不清她的“尊容”时，内心的恐慌更是蜂涌而至，她不由得厉声命令到：“起身！抬头！让哀家瞧瞧！！”

金珠闻声抬头，在那激烈的内心冲撞下，竭尽全力的佯装怯弱。当两人的视线碰撞，那一瞬间里，火花四溅，一股从前世延续至今的狼烟，顿时在暖阁中升起。俩人的心头，都战鼓雷鸣。

金珠顿感不妙，心知是自己没有拿捏得好，一时间泄露了心底深处的恨意。她慌忙打了个激灵，垂下眼帘拼命调整着那被仇恨烧焦的情绪。

“听说——你来自西藏！”皇太后那起伏不已的胸脯渐渐趋于平静。她松开了撑在炕上的手肘，好整以暇的kao在枕上淡淡问到。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来自于.西藏，是现任班禅的俗家弟子，蒙皇恩浩荡有幸嫁入了宗室，为太宗皇四子的嫡妻！”金珠一口气将自己的来历现况统统禀报。

皇太后闻言稍有迟疑，此女虽然.面露怯弱，却回答得落落大方，有条不紊。这不值得怀疑吗？！一个长居偏远地区的女人能有这般的从容之举？

她抬眼看了看站立在炕前的.金珠，那边厢虽然站起了身，却仍旧微微垂着头，好似谦卑恭顺，不敢造次。即便神态陌生，可是体态音容却过份的相似，如何能轻易打消她巨大的疑虑？！念想了一番之后，她又丢出了话来：“那么在你作为班禅的俗家弟子之前呢？”

这问题显然已经将皇太后的疑虑表现得非常明.显了，金珠浑身一震，好半饷才平静了下来。她头不低，声不颤，反而微微抬高了下颚，带起淡淡笑意说：“臣妾历来便是班禅的俗家弟子，从臣妾懂事起便在班禅身边学习佛法了！”

“哦！？那么班禅一早便发现你是‘吉祥天’的依托体咯，.你是满人吧？！为什么会在西藏？！”皇太后再度撑起了身来，将苏摩尔召了进来。为她调好了kao枕，一副打算持久作战，想对金珠进行疲劳轰炸的模样。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的身世臣妾并不自知！从记.事起，臣妾便被班禅寄居在牧民家，除了学习佛法之外，便帮着年迈的老牧民放牧营生。老牧民过世后臣妾也曾在寺院里居住过一段时日，不过女人待在寺庙中多有不便，班禅便让臣妾住到了鄂齐尔亲王府上。这样才有了后来的事儿！”

“噢？老牧民举家.都过世了？”皇太后侧目打量着金珠，言语表疑，目光锐利。

“回皇太后的话，牧民是个孤老，没有其他的家人。他曾对臣妾的身世有过一些猜测，可惜没有论据支持，也不过是猜想罢了！”

“是吗？老牧民是怎么推敲你的身世的？”

“回皇太后的话，老牧民说满蒙通婚，不管在蒙古那个氏族里都很盛行。兴许臣妾是蒙古汗王麾下将领的后人也说不定。至于为何遗弃，就不得而知了。但从蒙古人和满人的体貌特征来看，班禅也认为臣妾跟满族更为接近。加之鄂齐尔亲王有意将臣妾送往北京后，更是大力推崇这个论点，所以在臣妾的出生名册上便写下了‘祖：女真’几字。”

“如此说来，就是信口开河咯！！”皇太后此时心里落下了大石。不为别的，只为金珠那一说一个笑容，一笑一份娇羞的神态，与其虎虎生风的爱新觉罗东莪简直大相径庭，完全无法比拟。不过她也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于是为难了她一把。

金珠懵然大惊，立刻叩首在地：“请皇太后开恩！若是皇太后有意责罚，就请罚臣妾一人吧！班禅对臣妾有养育和师恩，臣妾无论如何不能害他遭受牵连。再则鄂齐尔亲王与佛陀颇有善缘，对黄教维护有加，推崇备至。金珠若是连累了他，那黄教的信徒该怨愤臣妾了！”

“你愿意自己受罚？！”皇太后闻言，不禁牵起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道行不深的人，愣是瞧不出她到底是在冷笑还是在微笑。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甘愿受罚！”金珠愣了一愣，埋首在地，怔怔说到。

“哀家不过是说说而已！这有什么好罚的呢！好歹咱皇家有了如此吉祥的一个‘转身佛’，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峰回路转未免也转得太快了一点。只是眨眼功夫，皇太后的言语便亲切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喜悦之情。这是个什么道理？！金珠眨巴着眼睛，心里的疑惑膨胀起来。不过紧接着，皇太后便为她解开了这个谜底。看来她是要最后确认她的身份，再做定夺。

“既然哀家这段时日身子不爽，你来得也颇为时宜！这样吧，从今儿起，你斋戒三日，替哀家祈福吧！入夜你便来慈宁宫焚香沐浴，哀家让苏摩尔替你张罗张罗，如今你有了身子也不适宜诵念经书，沐浴之后戒斋即可！”

******

入夜，慈宁宫大佛堂。

苏摩尔嬷嬷面带和善的笑意，一边轻言细语和金珠寒喧着，一边手法娴熟的替她更衣。佛堂耳房内飘渺着药材的清香。硕大的木桶里还清幽幽的浮着菩提子。

苏摩尔搀着金珠一脚迈入了木桶中，体贴的说到：“四福晋置身在浴桶中，就不用这么拘谨了吧。奴婢这就为四福晋将衣物都退去。”

“不——不用了，我还是觉得别扭，嬷嬷，您先出去吧！”金珠慌忙说到，一抬手将苏摩尔嬷嬷搭在她香肩上的手给按住了。

苏摩尔脸色微微一变，不过莞尔便恢复了平常，安慰的冲她一笑：“真没想到四福晋如此腼腆！若是平日奴婢也就不再坚持了，可是如今四福晋有了身子，倘若有个什么闪失，那四爷还不得到宫里来找奴婢拼命啊！还是让奴婢侯着吧！”

说罢苏摩尔眼明手快，陡然将覆盖在金珠背部的内衫宽下了肩。突如其来的沉默犹如房梁下压一般，重重的砸在金珠的心房。她忐忑不已的僵着身子，一双美目瞪得硕大。连喘息都不均匀了。

“——四福晋！这——是什么？！”苏摩尔那难掩惊异的问句，拉响了金珠恐慌的引线。巨大的慌张还未爆破，便听得接下来让人长舒了一口气的赞叹。

“巧夺天工啊！这到底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人为的呢！！”

金珠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言语带笑的轻轻偏过了头来，和苏摩尔那震撼的视线碰了个头：“嬷嬷，我若生来便这般模样，那就不再是‘转身佛’而是吉祥天下凡了！”

这玩笑话得体又吉利，皇家倘若得的非只是一个依托体而是货真价实的护法佛，那不是更加讨喜了吗！

“那四福晋背上这整片的‘画’是怎么画上去的啊？！洗不掉吗？！”苏摩尔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连自己的本意是来做什么的都快忘记了。

“这幅‘吉祥天手持法器坐莲图’是用针刺上去的，不管水怎么洗都洗不掉！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就是为了让它终身不退！这是外域苦行僧的做法，被借鉴而来，以示依托体对‘吉祥天’的尊崇！”金珠微微放下心来，却是不敢久将背部对着苏摩尔。

虽然主仆有别，当毕竟苏摩尔在宫中行走了几十年，作为皇太后的亲信，她的身份和资历早已非同一般的奴才。倘若她甚为好奇，伸手抚摸“这幅”带着玄幻色彩的图，那一切可都前功尽弃了。

为了混淆视听，金珠的两肩和前胸，也色彩斑斓的绣着翻滚的云头和粉红的莲花。她刚刚将身子转了过来，苏摩尔果然带着讶异之情，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部。

但随即这位资历深厚的嬷嬷，便烫手一般缩回了手，不敢停留更不敢摩挲，大为局促的欠了欠身说：“哎呀！奴婢真是该死！！都怪奴婢见识甚少，被四福晋这精工秀美的‘画’给迷了心！！请四福晋责罚！”

“哪里，为这点小事儿，谈什么责怪。不过这个图确实不能随意抚摸。连四爷——”金珠说罢，露出了羞涩的一笑，故作亲密的对苏摩尔附耳低语到：“都得让我穿着上衣和他行房！”

“啊——”苏摩尔闻言大惊，委实惶惑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也没什么！嬷嬷不如跟我一起斋戒三日吧，以示忏悔！”在这紧要关头还有心捉弄人的，恐怕也只得这位童心未泯的四福晋了！她故意加重语气将“忏悔”二字突出。将这个精明了半辈子的嬷嬷，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退离了木桶两三步之远，讪笑着说：“好在四福晋懂得怎么补救，否则，奴婢可就闯祸了！”

“嬷嬷，让内务府再送一个浴桶来，咱们一块儿沐浴斋戒，也好有个伴儿，有何不可呢！”金珠止不住露出了笑意，｛奇｝这一次是会心的，｛书｝不用佯装。｛网｝只需要拿捏得当，别笑得太放肆就好。

“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毕竟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奴婢怎么能和主子一起——！”苏摩尔轻蹙起了眉头，有些犹豫。

这位“转身佛”和过世的东莪格格，长着如此相像，连声音都一模一样。且不说这视觉上的震撼！只看她入主将军府的过程，便让人感到此乃天意。

想当初，为了这个事，皇室的母子俩闹得不可开交。可皇上心意已决，死活就是不要这个“女菩萨”进宫。鬼使神差的将她硬塞给了四阿哥。

这其中的隐情，别人不知，皇太后还能不明白么？！皇上顾及的便是那朝思暮想的董鄂氏。为了营造一个一心一意迎娶她过门的氛围，他愣是生生将皇家的“吉祥物”送给了他的四哥。皇太后为此大发雷霆，从此对这位曾经的侄媳妇——董鄂氏，生出了更大的芥蒂。

早年，四阿哥执恋东莪格格，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大家表面上都不说个好歹，可是他愚蠢的痴心，早已成为了宗室子弟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皇太后头痛的一个难题。东莪一死，他的生活便完全陷入了无止境的颓丧中。连皇上也为此而头痛不已，却将这摊烂泥横竖也捧不起。

想不到，痴心的人自然有天照应。他前前后后历经了无数次抗婚的历程，最终的屈服却让他得了一个和东莪格格如此相似的“转身佛”！！这不是神奇到了极致吗！！

再则，这位“转身佛”身上这幅神奇的图画。是苏摩尔活了这么些年头以来，头一次观瞻到的奇景。这透着宗教色彩的画竟然是针刺在身体上的！若不是佛陀的依托体，哪能桩桩事都这么奇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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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良人归来**潮起】

即便是身份不一般的苏摩尔嬷嬷，也万万不敢怠慢天上的神仙和圣域的佛陀，奇景面前，她也难免落了个俗套：天大地大，翻手为云的神祇们才是最大。踌躇了半饷之后，她耳提面命的听从了金珠的提议，差人向内务府讨要浴桶去了。

金珠此时暗暗吁了口气：好在叶布舒早已替她扫清了障碍，否则要过这一关，怕是比登天还难！皇太后竟然连中间环节都省去了，直接抽了底牌来看。好险！

如今唯一让她担心的是，那送往班禅手里的信函，言语隐晦，暗藏奥妙，只此一句——如丝细滑，如佛座莲。班禅能不能明白呢！他若是明白了，在遭遇皇家对质时，愿不愿意帮忙呢？！

要说，他已经帮了她太多了，这没完没了的纷扰，只会给一个潜心修德的活佛带来麻烦和困扰，更让他屡次触犯了‘无妄语：言不为诈，心口相应’的戒条，他会应承此事吗？

虽然从北京到西藏路途遥远，少则半年，行程缓慢甚至有可能走上一年，但是如果皇太后心里有疑虑，派驿站八百里加急，辗转换马一路不停歇的赶赴，九个月就能走上个来回。这九个月会不会就是他们团聚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纷扰的情绪如波荡漾，渐渐.将金珠淹没。穆丹的笑脸，“世子”的降临，叶布舒那看似内敛却偶要率性而为的臭德性，让她无论如何也洒拖不起来。

回想起婆罗门来访将军府的当.日，拉玛尔那灵动的手指，唯美而残酷的在她身体上留下了这幅渗着血珠的图。如此庞大的工程，不管多坚强的女人都无法忍受一次完工。可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使拉玛尔得以一气呵成。

那一针一针的点戳，刺进皮肉.时，轻微的“嚓嚓”作响，为了上色均匀，密集而重复的刺同一个地方，每一针的痛楚都在提醒她：你是一个妻子，也是一个母亲，你必须忘记——前世的全部。

在那种让人晕眩的疼痛中，穆丹那瘦骨嶙峋的肩.头和叶布舒胡子拉碴的憨笑，一刻不停的为她层层带上留恋的枷锁，让她将牙关咬得紧紧的，不愿呼痛，更不愿喊“停”，在这种痛苦下，她感到离他们更近了，也感到离前世越来越远了。

叶布舒和硕塞最大的不同，便是对“杀人灭口”所持.的态度，什么秘密需要用“灭口”来保守，不止是取决于秘密的大小，更要看保守秘密的是谁。被称之为朋友的人，哪怕有再大的忌讳，也不能用灭口来阻止消息的外泄。否则，今时今日的金珠，是绝对不能认同的。

当时，在次日天快蒙蒙亮时，这幅泣血的“刺绣”终.于完成了。金珠不禁为拉玛尔捏了把汗。想起久远以前，夜闯男爵府的那些人，想必都是硕塞的亲信，他竟然一个都没留下。如此推测，此时的拉玛尔似乎境况很危险。

叶布舒总算没.让她失望，他有他自己的行事风格，拉玛尔也不是个平常的女人，她既然在印度地位高贵，为民众所追捧的上上等人——婆罗门，自然有她不凡的地方。她承诺没有新皇帝登基之前，绝不再踏国门，一对友人含笑道别，虽不知何时有佛缘再相聚，但散发在晨曦中的是心灵的安然，而非血腥味的暴戾，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浸泡在暖暖的热水中，金珠的思绪被渐渐拉远。既而，连眼神也迷离了起来。苏摩尔嬷嬷为自己备置好了浴桶，却未曾宽衣入浴。不管她在皇太后跟前有多得势，规矩毕竟是规矩。深宫里的定律是，人不犯事，事犯人。她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时间，清醒了过来，不敢造次。

金珠有孕在身，本不该坐浴，眼下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再泡下去恐怕对胎儿会有不良的影响。嬷嬷念想至，走近了浴桶，低声询问：“四福晋，您如今有了身子，泡浴的时间过长可不好啊！奴婢还是伺候您出浴吧！”

“噢？”金珠缓缓张开眼睛，老半天没回过神来。那搭在筒边的两臂和露出水面的前胸，仙云翻滚，莲花嫣然，衬得她懵懂的神态反倒显了几分神秘。横竖是让已经走入她“八卦阵”的嬷嬷有些晕眩。不禁小退了半步，恭顺的垂下了眼帘，回话说：“回四福晋的话，奴婢这方面很有经验，您一定得听奴婢的劝！别再泡了！”

“——当然了！嬷嬷在我心中不是个一般人，这慈眉善目，唇角带笑的面相，让人如沐春风，真是难得的善缘之相，我和嬷嬷一见如故，自然都听您的！”金珠回过了神来，狡黠的一笑。

苏摩尔诧异的露出了欣然之情：“四福晋好一张巧嘴！真是让奴婢受宠若惊！！若是皇太后身边儿有您这样一个媳妇，她老人家可就享福咯！”

“此言差矣！”接过苏摩尔呈上的毛巾，金珠轻轻擦了擦身上的水珠，站起了身：“我本来就是皇太后的媳妇啊！咱四爷不也是她的‘儿子’么！”

苏摩尔闻言咧开了嘴，一边忙不迭将内衫小心翼翼披在了金珠肩上，一边说到：“是是是！还是四福晋灵巧！奴婢是老糊涂咯！！”

金珠眨了眨眼，好整以暇的系起内衫的纽带来。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怎么，皇太后对她的媳妇有这么不满意吗？她贴身的奴才将这话说得如此顺口！那不就是公开的秘密咯？！

******

“臣妾金珠哈舍利，叩见皇太后，恭祝太后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好了好了，就你一个人话多，请个安也这么呈长罗嗦！！”皇太后轻轻蠕动着嘴皮子，唇边却露着一丝笑意：“起来吧！上次给哀家讲的‘菩萨戒’苏摩尔抄下来没有啊？”

金珠刚开启了朱唇，还未来得及回话，苏摩尔闻言带笑的回到：“回皇太后的话，奴婢一时忙晕了头，既然把这事儿给耽误了，好在四福晋今日将抄好的装订本都带来了！”

“噢？还装订好了？”皇太后讶异的从炕上坐起了身：“金珠，呈上来给哀家看看！”

接过金珠递上的册子，皇太后有些失笑：“金珠，这‘菩萨戒’的装订本怎么弄得跟宗人府的卷宗似的？！”

“回皇太后的话，金珠不才，也不知道该怎么装订才得体，所以就——”

“哈哈哈，不错。待哀家看看，昨儿是讲到哪儿了？怎么今儿一睁眼就给忘了下半段儿了！”说罢，皇太后自言自语的念叨着，打开了册子。一时间，却又拧起了眉头来。

金珠有些忐忑的关注着她的神情，不知她到底瞧出什么来了。听闻那边厢有些语重心长的口气，她顿时放下了心来。

“你这个字儿怕是写得太糟糕了吧！老四就任由他媳妇拿着这样的字出来丢人现眼啊！？”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换做从前金珠该摔脸子了。不过，此时倒是有几分高兴。第一她捣腾了半宿，好容易用左手握笔将“菩萨戒”给抄了下来，就是为了掩藏她那柔中带刚颇有特色的笔迹，第二皇太后似乎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反复审核后，认可了她的新身份，对她不再置疑。而且——显然是没将她当做外人！否则怎么会如此直白。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自知学识有限，字迹拙劣，所以一直都没敢献丑，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示人呢！”

皇太后微微一笑，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就算是“圣人”也有不足之处，就如她这位“媳妇一样。同样，就算是“圣人”也会经不起不着痕迹的“拍马屁”。既然这个“媳妇”自知拙劣，拼命掩藏她的缺点，那么如今的献丑，不就是一片孝心迫使的吗？！

早在听闻苏摩尔为金珠沐浴的当夜传回的消息后，皇太后的心里边就不自觉的浮起了一丝安然。要说当年东莪的死，虽然既突然又离奇，但也经过了皇家内内外外多个部门的确认。

人的视觉兴许会被蒙蔽，可是猎狗的鼻子是蒙蔽不了的！提督九门步军巡捕营不同于一般的巡捕营！生生就是皇家在京师的对外卫戎部队，全权负责着稽查、门禁、保甲、缉捕和审案。

都说九王多尔衮好饲猎犬，其精心训练的架势，不亚于培养正白旗的士兵。可是提督九门放出来的猎犬，可谓比九王家饲的犬只更为凶猛机敏，不可能会出错。

就算当时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可是从体态特征和犬只对其气味的判断上来说，就是爱新觉罗东莪无疑。为了确定她的身份，皇家甚至还让检尸官进行了详细的核查，该女尸分娩不久，且从骨骼和会阴多个方面复核，都证明此女子生前只此一胎。如此看来，死者就是九王的独生女——东莪。

此时，面对一个和东莪如此相似的“媳妇”，皇太后在初期的惶恐之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暗中摸查，所有的结论都将结果引向了一个方向——是她多虑了！

虽然这张面孔，让太后想起了不太愿想起的旧事，也曾勾起了她内心巨大的恐慌和疑虑，可是毕竟死人不会复生，那种离奇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人迹密集的京城。

所有不良的情绪，渐渐陨落在理智的分析里。尘埃落定后，本想客客气气打发她离去。以免那张面孔带来太多让人窒息的回忆。可是，这个“媳妇”倒是讨喜，愣是不顾有孕在身，执意要为这位“婆婆”祈福诵经。

拒绝人容易，拒绝佛陀却是不吉利。“诵经”二字让皇太后不情不愿的将此好意应承了下来，想不到这一听，竟是听上了瘾。看来这个从黄教发源地，千里迢迢赶赴来北京的“吉祥天”，果然不同凡响。在佛法上有她独到的见解和浅显易懂的诠释力。不止引人入胜，也颇让人心生顿悟，感到忧愁化去。

被皇帝近来的行径气得七窍生烟，皇太后也如同大部分婆婆一般，儿子不听话，就将气撒在了媳妇身上。殊不知这完全是跟自己过不去。儿子好歹是她自己生的，就算是大逆不道，生气也有个底线。可是若将这种怨恨丢在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媳妇身上，那就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了。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菩萨戒涵盖了七众戒，而又超胜了一切戒。因此，凡是佛的弟子，不论出家、在家，均可受持。其“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则人人皆可成为“菩萨”。

对于嗔怒中的皇太后，似乎非常受用。借此来缓解内心那无边无尽，欲除之而后快的怨愤之情。但她偏偏就是记不住那一句——“总摄一切诸善功德，修行一切善事。”

金珠为她留下手抄卷，本意在此。对于一位政治家，她怎么能轻松的记住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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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平淡也是爱】

“福晋——福晋——”

“恩？”

“怎么自从宫里回来之后，你就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握着那一方小小的暖手炉，金珠淡淡的答了一句，转而又陷入了沉默不语的呆滞中。叶布舒从书案后站起了身来，张望了窗外一眼，伸手将窗页合上，叨絮起来：“这么大冷的天儿，也不知道窗外有什么景致，偏要开着窗吹冷风！”

“还能有什么景致，不就是缅怀缅怀那春色绚烂的‘舒云阁’咯！”

“少来！顾左右言其他的堵爷的嘴吧！越来越不知羞了，张口闭口就‘春色’，也不知道春色在哪儿！”说罢，叶布舒朝着金珠走来。

这颇为委屈的话，让金珠“噗嗤”的笑出了声，总算回过了神：“爷急什么！开春不就有了么！”

“谁急了！你别念叨就好！哪壶.不开提哪壶！”叶布舒老大不高兴的坐在了她身边，抬手抚摸着她的肚子，煞有介事的抱怨到：“阿玛可让你给害惨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啊？！”

“去！什么‘害惨了’，大吉大利！！”

“不是么——”

“喂！爷，别说了，待会儿教坏了咱儿.子，生个色鬼怎么办！”金珠拍开了那覆盖在腹部的手，还觉得不够似的，急忙将身子转了个面儿，背对起了叶布舒。

叶布舒偷瞄了她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了。他站起身来好好的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罢了罢了，为了‘儿子’怎么也得忍了！”

“其实爷不用忍的，娶个侧室不就得了吗？！”金珠狡黠.的扬了扬眉梢。此时说这番话，她的心境已经不同。金凤凰也好，银凤凰也罢，能下蛋就是“好鸟”！再说她信心满满会生个儿子。老爷还用不用得着娶侧室，已经了有答案，这纯属是玩笑话一句。

“是吗！也好啊！今年娶进门儿，明年再生个儿子，多个.人争继承权，也好！热闹！”叶布舒斜斜的瞅了瞅她，瘪嘴说到。

“爷那爵位，再往下几代就没了，有什么好争的！”

俩人正在开玩笑，这不小心溜出口中的话，未免.也太煞风景了。看来“神经大条”这个毛病是不给人留面儿的，说来就来了！语落有些心有余悸，金珠赶紧看了看叶布舒的神情，那边厢唱大戏一样，陡然露出了哀怨得让人心疼的表情，一屁股跌坐在了椅中：“真的吗？”

“当然——不是真的！.臣妾——臣妾该掌嘴！！”金珠俯身凑近了他，摇了摇他的肩膀心急的补救到。

“福晋说得如此顺口，怕是——真的了！”叶布舒将头扭到了一边儿去，翘得老高，也不知道倒底是什么表情。

金珠几乎两肘撑在身旁的小几上，又朝他kao近了一些：“臣妾说错了还不行吗！！爷才三十多岁，将来有的是机会晋升！皇上如此重用爷，好歹也能给咱儿子留给贝子什么的爵位吧！”

“恩——横竖是现况很糟糕！”那边厢继续负气的仰着下颚，金珠心急如焚的张望，却横竖只能见到一条辫子，看不见那俊逸的脸庞。

“唉——不是那么回事儿！真是！臣妾掌嘴不行吗！”这嘎子还没出生，老爷倒变成小嘎子了，金珠哄了半饷也不见收效，手肘一收，想做做样子，哪知体态有点庞大，单手是支持不起的。听她惊呼一声，身子已经朝地上斜了过去。

叶布舒猛然回头抬手扶着了她。险情是排除了，不过脸上捉弄人的笑意却是没来得及收。金珠抡圆了眼，转念发现自己被整了：“好哇！爷是在捉弄臣妾吧！”

“哪儿啊？！这不让福晋气得脸都绿了吗！”叶布舒讪然眨了眨眼，再度偏过了头去，笑容还淡淡的挂在脸上，他也赖皮的不收了。

“是吗！？让臣妾看看！”金珠没好气的朝他伸出了手去。叶布舒立刻转回了身子，紧张的打量着她的身形：“姑奶奶，你说归说，别动手！给爷坐稳咯！”

金珠得意的一笑，往椅子里缩了缩，规规整整的坐好了：“瞧爷给紧张得！就冲爷这份儿情义，就算爷是个农夫也罢，臣妾也得跟着！”

“——”这表白有点突然，当然也很受用，叶布舒一时不能言语，心里滔滔翻腾着动容，却不愿去演绎。这份夫妻情分几经周折，贯穿了他的一生，此时已无须渲染什么，悉心收藏就好。眉宇间的感动，很快让他给吞下了肚，他一本正经的开口说到：“为了报答福晋这份真心，爷心里边有了主意！”

“啥！”金珠凑过来近距离嗅了嗅他散发出来的男人味，一展甜mi告白升华成深情拥吻的期待之情。

“别说福晋不能生儿子，就算福晋是只‘不下蛋的鸡’，爷也认了，得把鸡窝给你安置得比天宫还舒适，让你扑腾着在窝里幸福一辈子！”

耳畔悠然的乐曲嘎然而止，金珠眼睛一瞪，在那边厢忍俊不禁的神情中，忍不住大喊起来：“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叶布舒——我恨你！！你就咒吧！若真是生不出儿子，我跟你没完————”

******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次面对雪景，都会让她想起那些前尘旧事。睿德斋外偷听到的噩耗，燕赤阁里含泪离去的男子，巍峨素裹的午门，泪湿盖头的舒云阁，凤凰楼下的再失，父亲的离世，继踵而至的清算，藏身的子爵府、擅闯的宗人府、接下来的送走她前世的男爵府

那一切似乎无一列外，发生在让人感到萧瑟的冬季。如今的冬季，她已拖胎换骨，成了一个“新”的生命，本该庆幸劫难逃生。可是除了丈夫和女儿还在身边。她最爱的亲人都已经离她而去。白茫茫的大地，真是好凄厉，好干净！

忍不住就伤感起来，风语轩的窗户，再度被她大大打开。从她坐的这个位置，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内院的舒云阁——那个装满了她前半生的回忆之地。

挤在炕头听故事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赖在四爷府没完没了的捣腾，仿佛就在昨天。阿玛派来“劝归”的人一拨又一拨，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至今还在眼前晃。可是，那些家奴，除了苏克萨哈，也都不在人世了。

那位曾经权倾一时的王，调遣兵符，号令天下，尊贵得在天子面前免跪，特殊得在府邸接见朝臣，可是他却不敢将淘气的女儿绑回府去。

时至今日，才能偷偷揣测他的苦心。摄政王的女儿能有一个真心的朋友，真心的“兄弟”，对于这个深知高处不胜寒的王来说，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事。纵然腻得过了头，让他感到有失体统，却小心翼翼替女儿维护着这份情谊，不敢有过激的行为，唯恐将之破坏殆尽。

作为一位“王”，他无法看好叶布舒这个态度不明朗的“臣”，可是，为人父母的心，和“伯乐”的挑剔大相径庭。一旦木已成舟，当初那不被看好的“臣”就变成了半子。死活和他捆在了一起。于是他营造出了一个颇受争议的敌对氛围。用自己的孤独换来了下一代的一线生机。

静静的遥望舒云阁，就好像能听到李福顺那颤巍巍的请求，和看到父亲那张七窍生烟的脸庞，以及等待着她的——面壁。

睿德斋，此时已是一片废墟中的一角，龙椅稳架在瓦砾之上，母仪天下的歌颂，在废墟上空轰鸣，这一切多可笑！多可悲！多可恨！

忽然之间，内心的仇恨，战胜了她本性的善良，一丝邪恶的念头在心间盘旋。就像父亲饲养的三千大雕，黑压压的陡然腾空而起，将她的理智屏蔽。就算九王世家已经没落，要报仇难于登天，她也欲让祸首们，尝一尝什么叫做“疼痛”！

三日之后，为了尽一个做媳妇的本分，这位不太正宗的媳妇再次执拗的随着上朝的爷，早早起了身。前往紫禁城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看似淡然，不过却难掩藏在眼底的欣喜。她这个“皇额娘”难当，在宫里不是什么秘密，一句俗语——“费力不讨好”就能明明白白的将她近年来的境况诉请。

被废的皇后，确实如她儿子所说一般，骄横跋扈，难以相处。她为了帮这个博尔济吉特氏的正牌皇后，争取应有的权益和宠幸的机会，曾经和儿子闹得不可开交，使母子间的矛盾进一步加剧。

可是在儿子执意废后之后。这位被废为妃的皇后，连照面都不来跟她打了。颇有迁怒于她的架势。这么几个回合下来，儿子、媳妇都得罪了。她心里的凄苦，不说也罢。

未曾想到金珠会一个劲儿的往上凑。此时皇太后倒是感到这位“偏角”的媳妇挺傻气，也挺贴心的。敢情她是横竖没发现她的“婆婆”对她有点忌讳，这脑袋瓜似乎简单得很呐？！

皇太后那封冻已久的心底，倒也挺暖乎的，待金珠问了安之后，便让苏摩尔准备了不少补品，算是奖励奖励她的孝心。

临了，疑人多虑的太后“不经意”的问起了金珠爱吃什么点心，要不要尝尝嬷嬷拿手的“奶子酥”什么的。

金珠落落大方的一笑：“回皇太后的话，臣妾不太爱吃奶制品，这不心里闷得慌吗！若是太后不嫌媳妇嘴馋，臣妾倒是想讨盒梅子来尝！”

“噢？从来不爱吃奶制品？是有了身子才这样的吗？”皇太后似笑非笑的一抬手，召了苏摩尔过来。

“回太后的话儿，臣妾在西藏连酥油茶的味儿都受不了，应该是天生不爱这些闷人的味道吧！”金珠的神情无疑是回了娘家一般自在，跟皇太后对话，虽然有礼有节，却不乏亲热劲儿。

这位孤独的皇太后，若有若无的感到了一丝高兴，听罢她的回话，更是再次放宽了心：“苏摩尔，去将顺天府府尹上次送来的乌梅，给四福晋尝尝鲜！”

苏摩尔闻言，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临了又让皇太后给叫住了：“苏摩尔，这样吧！让储物库的再给四福晋多装几盒，待会好一并带回府去！”

“是！奴婢知道了！”

眼见着苏摩尔笑意盈盈的走远，金珠谢了恩之后，便关切的看了看皇太后，莞尔，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怪了，臣妾上次离宫时，皇太后的气色不是大有好转吗？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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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良人温**】

“怎么了？！难道哀家看起来脸色很糟糕？！”皇太后顿时有些懵懂的抬手抚了抚脸。

“不不不！是臣妾得意忘形，胡言乱语！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只会越来越好，这么能越来越糟！！”金珠呆头呆脑的言及于此，抡圆了眼睛一愣，随即抬手捂住了嘴，一副失言的模样。

皇太后轻蹙起了眉头，不耐烦的将手一摆，示意金珠宽心，也意在催促她继续说。想听一听看这个“笨媳妇”口里的实话。

皇室母子俩的关系，近来依旧僵持不下。福临又不知收敛的将董鄂氏捧上了天，再则董鄂氏生下了四皇子后，她那个糊涂儿子，更是摸不着北了，如此境况，皇太后自知气色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阿谀奉承听得厌倦了，倒是很在意别人眼中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要说这些纷扰，也是皇太后自找的，董鄂氏有心化解婆媳间的隔阂，时不时的来给她请请安，问候问候什么的。更甚两头着边儿，为母子俩在对方跟前儿说好话儿，很有一副贤媳的架势。可是皇太后偏就不领她的情。

兴许，是因为最初的印象一.旦形成，便很难再改变了。早在这个儿媳妇还是皇太后的侄媳妇时，皇太后便对董鄂氏没什么好感。如今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是枉然。

按宫里的规矩，命妇得轮流进宫.侍奉太后。自然而然也轮到了这位十一阿哥的侧福晋董鄂氏。谁料，她在宫里行走的日子不长，闹出的动静可得不小。皇太后渐渐有所察觉，继而胆战心惊的发现，她竟然将福临的魂儿都勾跑了。

皇家不怕有绯闻，也不怕绯闻.属实，说白点，事主是皇上，即使被抓jian在床，也得看那“抓jian的”是谁，若是皇太后、皇后，这不过就是个家事，最多数落数落他“伤风败俗”，不过寥寥。

但独独就怕一个“闹”字。事情一旦曝光，被宣扬了出.去。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皇室丑闻，再过上几百年，几千年，都是一个话柄。

显然皇太后打算由自己，来做这个“抓jian的人”，这对.她儿子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则，她作为一个母亲，一国的皇太后，无法在窥见到这个苗头后，听之任之。必然有所动作。

福临面对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娘，他无所遁形的.成为了那个翻不出五指山的猴儿。皇太后作为过来人定睛一瞧，一切都明白了。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福临这个跟头多半都栽定了。那流转在他眼中的爱恋，追随着董鄂氏的一举一动，收藏着她的一眸一笑，泄露了他自以为不为人知却显而易见的秘密。看来她这个“风流”儿子，并不是闹着玩儿的，这结果比料想的还糟糕，皇太后的心都凉了。

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过来人，她深知绯闻的厉害，早在多年以前，她便用女人一生中最后一线芳华，闹出了一段“情”，继而跌破众人眼镜的将其诏告天下。

这一份“情”，掺杂了多少政治意图不言而喻，更别说那“公告”含了多重的策略性，其最终目的，为的都是那至高无上的坐榻。可是，当福临坐稳这张椅子之后，她却沮丧的发现，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哪怕她花上毕生的精力，也不能将那一段历史抹去。

对多尔衮的清算，由她和济尔哈郎共同操刀，完成得可谓非常漂亮。既得了这位勋旧大臣的好感，又扫清了福临亲政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多尔衮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的丰功伟绩，跟他华丽的坟墓同出一辙，轰然倒塌。随着对其党羽的残酷打击，冤假错案堆积如山，政敌们一个个被株连九族，抄家法办。她无暇自省和愧疚，欣然的迎来了福临亲政的坦途。

朝臣们在明在暗都不敢再提及“多尔衮”以及任何与“多尔衮”三个字有关的事。可是，不管她怎么折腾，嘎然而止的仅限于皇宫内的闲言碎语，民间的打油诗，唱得仍旧热闹。她的名声就是一双面子光鲜，里子破败的小鞋，穿着舒不舒坦，脚被夹得多痛，只有她自己最明白。

从政治上来说，她成功了。从名誉上来说，除了宗人府消除了这段历史，为她保留了百年归去后的名节，她还挽回了些什么？

福临和董鄂氏这偏离航道的孽恋，让她心有余悸的想起了往事。当年的丑闻还历历在目，好似永远都消散不干净，如今福临又来凑热闹，这无疑是乱上添乱。将皇太后的生活埋葬在了烦恼的园地。

为了阻止事态发展，她当即打算取消命妇入宫的规定。想通过“隔离”来迫使俩人分离。不过她的这一项“英明”的决定，还没来得及出台，便被迅速恶化的事态，终止了。老十一听到了风声，赶来兴师问罪，继而

思绪扑腾到这儿，无边无尽的烦恼，蜂涌而至，再也无力继续下去。皇太后难掩她的疲惫，深深的吸了口气，抬手抚着眉心，闭上双眸调整那糟糕的情绪。

沉默了良久的金珠，好整以暇的仔细欣赏着她脸上的疲态。忍不住暗自讥讽：自作孽不可活，坏事做得多，我看你下半辈子怎么睡得着！

“金珠——”

“恩！”皇太后突然开口，把金珠给吓了一大跳。慌乱中，不禁拖口应答到，旦见皇太后还未睁眼，只是若有所思的唤了她一声，金珠快速的扇了扇睫毛，一颗心放稳了。

听罢金珠那不伦不类，没规没矩的回话，皇太后竟然怔怔的合目笑了，心里不免嘀咕起来：敢情叶布舒这个媳妇果然是有点傻，好端端的，怎么一惊一乍的。

皇家不怕媳妇傻，就怕媳妇精，皇太后心情颇好的开口说到：“行走在宫里的这些人吧，个个都是人精，难有说实话的主儿。今儿，你就给哀家好好说说实贴话，哀家是哪儿看着不对劲儿！”

说话间皇太后依旧未睁眼，她轻轻拧着眉头，将眼闭得更紧了。金珠扬起眉梢，偷偷一瞄。估摸这是太后唯恐自己眼露精光，让人不敢说“实话”吧？！

殊不知“实话”酝酿已久，从何而来的“不敢”！金珠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带着若有似无的担忧开了口：“这——这——”

“有什么好为难的，不过就当是娘俩私下唠唠而已，说吧！”皇太后单手撑着炕桌，支起微微偏着的头来，露出了一副准备唠唠家常的模样。

金珠垂下眼帘掂量了一番，火候看来也差不多了，再支吾下去，就会适得其反。带着一丝缺心眼的味道，她认认真真的开了口：“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瞧着吧，太后确实气色不佳，但吃药进补恐怕都无效，像是跟什么相生相克，有些玄妙！”

这话非同小可，让中途折返而回的苏摩尔惊得一震，在门边不敢动了。她本是想询问主子要不要留四福晋用膳，正好她往储物库会经过御膳房，若是主子有意，便好早早差人准备。

可是四福晋那让人生畏的话，绊住了她的脚步。唯恐惹祸上身，她不动声色的悄然退下了。深宫行走几十年，苏摩尔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本事，装聋作哑的最高境界，便是“真的——不知道”！

“什么玄妙！”皇太后顷刻张开了眼来，惊异的问到：“说清楚一点！！”

人一旦心里没了寄托，便会逐渐退化，就如“丧偶”期间的叶布舒，也如母子不合的皇太后。她早年的精明厉害，虽然还剩着煞有介事的一副骨骼，却已被母子不合引发的心力交瘁，啃食了皮肉。

跨过了四十的坎儿，每向天命年迈近一步，她便越发容易回忆旧事。曾经无暇自省的旧账，渐渐堆积如山。早年的从容，被越来越频繁的噩梦，打破、龟裂。她这一生做过些什么事，负过那些人，她自己太清楚了。

“报应”二字，在噩梦里厉声吼叫，惊醒的凌晨，孤独无依，冷汗淋漓。晨曦在哪里？！等待她的，只有尴尬的现况，母子反目的悲情，和对人生历程置疑的凄苦。

从盛京，到北京。从太宗，到摄政王，再到她的儿子福临。虽然她见证了满清开国的历程。也以一个外戚人的身份，“无私”的将青春和一切献给了爱新觉罗的家业。

可是不管她是妃子还是情人，亦或母亲。始终只是爱新觉罗男人们生命中的一个配角。太宗，对她不冷不热；多尔衮，悬崖勒马不甘被困；儿子，与之反目成仇，亲情决裂。她不但是配角，甚至还是个反角。她的一生，在“母子反目”这一栏上，郑重的被打上了失败的标签。

所有不遗余力的努力，都被这标签全盘否决了。她开始为母子不和找各种各样的客观原因。责备死去的多尔衮，责备董鄂妃，也责备与她观念向左，支持福临变革的大臣。她怀疑朝堂上的人，怀疑内廷里的人，怀疑有可能的“一切人等”，因为她需要这个平衡。

她的内心世界，此时就像金珠为她讲的那个关于佛教的小故事一样。——“风吹树叶动，非风动，亦非树叶在动，乃为人心所动。所以心不动，则风不动，树叶亦不动”

皇太后并不老，也不糊涂，只是经不起恰如其分的拨弄，她那棵参天大树，内瓤是空心的。这就是她致命的弱点，也是金珠看好的切入点。

“皇太后，您的千秋是二月初八？”

话题忽然被金珠转到了千秋上。皇太后不禁纳闷了，她眨巴着眼点了点头：“对啊，这有什么不妥吗？！”

“皇太后——”金珠微微偏着头，怯怯的开口问道：“您这病情，本就属气急攻心，心火旺而至。按理说，调养几日便会痊愈。可是历时这么些日子以来，身子骨是无碍了，可是气色依旧——不大好，臣妾看了看您的千秋日，从相生相克的角度来说，得尽量和丙子生人远离，否则——”

“否则什么！！”皇太后大惊，突然灵光一现，心里遮起了大片乌云。

“臣妾也说不好，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克，并不是定数，而是循环、旋转的，佛教称之为‘轮回’，道家所谓‘恩里生害，害里生恩’，这本是旅藏道长与班禅交流修行心得时，臣妾偷师学来的。其实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

“说——这道家的东西，哀家颇为陌生，也乐于长长见识！你全当是‘讲故事’好了！”皇太后斩钉截铁的开口说到。“非风动，人心所动”，在她那生硬的口吻中，呈现出了越来越强的势头。或许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什么在作祟，但是在金珠眼中，非常明显：鬼不在别处，在她心里，她需要的是这个理由，而非这个真相。于是她极有可能照单全收！

“若不避开，便会生克，前世的孽障，就会轮回成今生的劫数！”金珠的瞳孔荡漾出了波澜，她轻启朱唇，将致命的威胁，说得淡然恬静。

皇太后的心房，穿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窟窿，阴冷的风在这窟窿里进进出出，厉声呼啸。这个“真相”太可怕了。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她似乎茅塞顿开，近来和儿子的不和谐，统统归咎到这个“丙子生人”的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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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她”不是“苏尔登”】

十五年春正月庚子，大赦。诏曰：“帝王孝治天下，礼莫大乎事亲。比者皇太后圣躬违和，朕夙夜忧惧。赖荷天眷，今已大安。遘兹大庆，宜沛殊恩。其自王公以下，中外臣僚，并加恩赉。直省逋赋，悉与豁免。吏民一切诖误，咸赦除之。”

壬寅，停祭堂子。以多罗信郡王多尼为安远靖寇大将军，率师征云南。

辛酉，皇第四子薨。

十五年，正月辛酉，将军府。

“额里，四爷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近日里来，金珠的心情大好，连续好几日带着穆丹在府邸门前恭迎当家的回府。可是眼见着天色黯然，晕黄的天际已隐隐露出了群星璀璨的影子，娘俩等回来的却是府邸的侍从。

额里神情严峻，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音：“回福晋的话，四爷让奴才给福晋捎个话，今儿他怕是回不来了——”

“什么？！回不来了？？”不等额里说完，金珠大惊，冲口而出打断了他的话。

朝廷险如战场，“回不来了”四.个字，岂能随便乱说，额里跟在叶布舒身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他这慌慌张张的神情，措辞可疑的话语，是发挥失常，还是叶布舒遭遇了什么祸事？

“不不不！是奴才嘴笨！让福晋误会.了！奴才该死！！”额里反应了过来，忙不迭的解释到：“四爷没事儿！！是皇上的小阿哥夭折了，皇上大发雷霆，要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处以极刑，现在宫里闹得不可开交，四爷为此拖不了身呐！”

“小阿哥？？那位小阿哥？”金珠预感不妙，立刻追问。

“回福晋的话，是还未取名儿的四阿哥”

“什么！！！”

这一声惊呼，引得额里和穆丹.都诧异起来。两人一俯一仰的悄悄打量着她，不知道她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

“姨娘，您这是什么了？可别把小dd吓唬着了”穆丹.牵起金珠的手，轻轻晃了晃。

“没，没事儿！咱们穆丹真懂事儿！”怔怔的回过了神来，.金珠恍恍惚惚的说到，一边心有余悸的抬手护着小腹，一边摸了摸女儿的头，脸色煞白的再次陷入了呆滞中。

“丙子生人”一说，不过是想引起婆媳不合，母子纷.争，并未起过杀机，更为料到会暗藏杀机。都说虎毒不食子。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丙子生人竟然夭折了？？！

这是巧合？是谋害？

倘若是后者，那.么始作俑者就是她！这份震惊和愧疚将金珠死死的捆绑了起来。她自己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她身旁站立着可亲可爱的小女儿，肚子里还怀着可期可待的“儿子”。夺去无辜生命的坏事竟然极有可能是她唆使的，这情何以堪！？

“福晋？”

“姨娘！！”穆丹和呆立一旁的额里，愕然的开口唤到。闹不懂她到底是怎么了。

“噢？？”金珠猛然抬起眼帘，懵懂的扫视着二人，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的打着哆嗦：“没事儿！咱回吧！”说罢她抬手揽着穆丹的肩头朝内走去。临了，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额里：“额里，给我备轿，我要进宫去！”

“福晋，四爷一早料到您会这么做，让奴才一定得留住您！”额里面露难色，欠身说到。

“为什么？”

“福晋有所不知，皇上听闻小阿哥的死讯，悲痛不已！一时怒急攻心，将照顾小阿哥的四十名乳媪全部赐死。连四爷去劝阻，都让皇上一剑砍伤了胳膊，其余人等见状，哪里还敢劝阻，纷纷退出了内廷。如今皇宫内人心惶惶，福晋身怀六甲，万万不可前往！”

“什么？！四爷受伤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什么？！阿玛让皇阿玛给砍伤了？”母女二人顷刻间瞪起了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来，非常有默契的开口问到。

“这——奴才该死，刚才——”额里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主儿，犹豫了片刻，干脆合盘托出：“是四爷交代了，能不说则不说，不过奴才嘴拙，不知道该怎么劝阻福晋进宫，所以”

“罢了罢了！四爷的伤势怎么样？！”金珠低下头去宽慰了女儿一番，随即抬起头来担忧的问到。

“皇阿玛怎么回拿剑砍阿玛呢！！？他们不是兄弟吗？！”

“嘘！皇上是天神的儿子，你阿玛是他的臣子，不是兄弟！这话可别瞎说！”

那稚嫩的声音夹带着迷茫和担心，让金珠心里发紧。她赶紧蹲身而下，却顾不上安慰，将纠正孩子的措辞放在了第一位。

语落，她发现让穆丹待在跟前儿，一点好处也没有，这些事，孩子知道得越少越好。便差人将穆丹领回苏勒居去了。

眼见着孩子一步三回头，苦着一张小小的脸走远了。金珠这才带着纷乱而忧虑的思绪拾起了先前的话来：“四爷到底怎么样了，你给我说实话！他是因为伤势太重，回不了府，还是因为确实拖不开身？”

“福晋请放心，现在善太医已经往宫里去了，四爷受的是皮外伤，稍加处理即可，没有大碍！若不是皇上大有将紫禁城付之一炬的架势，让皇太后为此惊恐不已，四爷也不至于留宿宫中！”

“噢？四爷今夜留宫，是皇太后的意思？”金珠细细的咀嚼着额里的话，听闻“皇太后”三个字，她无不愤恨的咬紧了牙关，竭力佯装着平静，低声问到。

这些皇室的家务事，皇太后不忘扯上叶布舒。晋升爵位的时候，却老是拖他的后腿。且不说小阿哥的殒命到底是不是她所为，就看她对叶布舒的态度就让金珠感到恼火不已，恨不得几耳刮子给她扇去。这不厚道的行径，横竖是又要马跑，又不给马吃草！！

“回福晋的话，确实如此，皇太后主要是怕皇上闹个不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留一些亲信大臣在宫中，不但能对皇上加以劝阻，更能对皇后和被废的前皇后静妃起到安抚作用，所以——”

“怎么？她们——这是干嘛？”额里的回话，让金珠错愕的扬起了眉梢。

“博尔济吉特氏的娘娘们，人人自危，唯恐祸事降临。皇后和静妃更是惊弓之鸟，躲在慈宁宫啼哭喊冤。皇上看样子是气糊涂了，打算——打算将——‘可疑人等’一一治罪，他死活觉得这事儿跟科尔沁的人拖不了干系，愣是想将她们都给——给——”

“给什么呀！！你倒是利索点啊！”金珠跺起脚来，大声催促到！

“办咯”额里吞吐了半天，好容易才从嘴里蹦出了个武夫常用的词儿来。

“啊！！”

“皇上就像是疯了似的，也不见得给谁面子，不过四爷没让他给扔出乾清宫，已经不容易了。如今还有一些大人，也留宿宫中，以防万一。不过没敢让皇上知道，更不敢进乾清宫。”

“都是哪几位留下了？”

“回福晋的话，显亲王富绶，简亲王济度，都统辉兰，苏太保，还有传教士汤若望，他们进不了乾清宫，被安置在了景阳宫的配殿里。”

“苏克萨哈都留下来了？？那贝子爷泰博儿奇呢！！”金珠听罢这强大的阵容，心间的包袱更沉了，这动静也太大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皇上最信任的领侍卫内大臣不在此列？

“回福晋的话，皇上闹腾了一番，在四爷受伤之后，好歹是安静了下来。怕是被那鲜血一刺激，给回了魂。不过，皇上似乎迁怒于所有姓‘博尔济吉特’的人，皇太后不敢留贝子爷在宫中！”

金珠眨巴着眼睛，为这场巨大的闹剧感到咋舌不已。怪不得叶布舒害怕她掺和进去，皇上似乎已经进入了狂暴的状态，理智这个词儿，已经不在他的字典里了。他甚至对昔日的亲信拔刀相向，倘若在这种情况下，用自己这张脸孔去刺激他，恐怕会将他癫狂的情绪，推向难以预料的境地。

额里转即还将进宫去，不过是回来传个话。金珠茫茫然的交代了他几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舒云阁。

不多一会儿，府邸中轻微的喧嚣起来。焦承惠听闻额里带回的话，立刻召集了所有奴仆，遵从主子的安排，即日起开始服丧。其规制等同于王侯驾崩。

叩门声轻起，恭儿在门外轻声禀报到：“福晋，咱们将军府即日起要开始服丧了！奴婢这就为您准备丧服去！”

“得了，去吧！不用来询问我的意思，既然四爷说了话，咱就得按他说的办！”金珠心领神会的将话说了个明白：“你只管去置备，我没意见！”

“是！福晋这样体恤四爷，奴婢真替四爷感到高兴！奴婢这就准备去！”听闻主子没有异议，恭儿安心的离去了。

室内沉寂了下来，金珠呆滞的望着烛光，重重的闭上了眼。照理说，当年太宗连连夭折了二个儿子，也不见得有这等规矩。而且，就连他最为喜爱的八阿哥不幸殒命，也没让宗亲带过孝。

不过，叶布舒自然有他的道理，对一个暂时性疯癫的“病人”来说，劝慰他别继续发疯，可能不如陪着他发疯来得合适。

指不准，这么夸张的捣腾捣腾，那憋在“疯子”心头的郁结，因此而得到纾解，慢慢就好起来了呢！？再说这个讨好皇上的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当家的脑袋瓜子比她够用，照他说的办，横竖是错不了！

再说，此时她的心头萦绕着无边无际的惶惑，服不服丧都是小事，小阿哥的死因才是她关注的大事。如此离奇的夭折。离她进宫给皇太后请安的时间，如此的相近。这不得不让她浮想联翩，挫败而悔恨的感到自己难辞其咎。她想要看到的家庭大战未能如火如荼的打响。降临人世才一百多天的小阿哥却陡然离世了。

这种联想，不但让她感到痛苦，也让她感到害怕。如果连“虎毒不食子”的千古谚语，都能被打破，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苏克萨哈当年那失口而出的话，诡秘的爬上了她的心头。父亲的死因成谜，渐渐将她从愧疚的情绪中拖拉了出来，新的疑虑和设想，翻滚在脑海中，让她浑身颤抖，上下颚的牙齿碰撞得“咔咔”作响。连她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是愤怒还是胆寒。

如果父亲不是死于坠马引起的外伤，那么，他的死因，会不会跟那头吃人猛虎有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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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巨变】

被追封为“荣亲王”的小阿哥，只为他的父母带来了一百零八天的欢乐，便将无尽的痛苦留给了他们。

这位还没来得及取名的皇四子，在深邃隐秘的紫禁城里原因不明地死去了。顺治帝悲痛欲绝，再xian内廷波澜，毫无根据的臆测此事跟他来自于科尔沁的皇后以及前皇后静妃有关。他极尽所能的发泄着内心的愤恨，将所有牌匾上的蒙古字统统都抠去，欲再次废后。

侍奉小阿哥的奴才，其保姆、乳母各8人；加上针线上人、浆洗上人与锅灶上人，共四十人次，全部被处以极刑。太医院的值日太医，赐死。首席大太医何克勤官降五品，罚俸银五百两。

小小的荣亲王，被皇父按亲王体例发丧，二十七天丧服期满，立即命工部为其专修陵寝。富绶奉命承办如此重要的皇差，可谓诚惶诚恐，胆战心惊。多次请命，希望皇上能加派一个专员，与他共同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

顺治沉浸在悲痛中，还得心系一病不起的董鄂氏，哪里有这个闲情来跟他瞎倒腾。便将曾妥当置办襄亲王后事的苏克萨哈推给了他。一是苏克萨哈办事牢固，二是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顺治对他的态度也有了些转变。他们始终是表兄弟，论血缘和忠诚，苏克萨哈都强过一般人。

叶布舒因为胳膊受伤，外加.嫡妻有孕，带着一丝歉疚的顺治帝，也不便再差遣他，倒是因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聒噪热闹的养女。便令叶布舒将穆丹接进宫来，陪伴丧子的董鄂氏。

本是一个人之常情的小事，金珠.却表露出了极大的恐慌。从穆丹被接走的第一天起，便陷入了莫名万状的忧虑中。叶布舒揣度了好几日，终于决定好好的跟她聊一聊。他心里的疑虑，憋得也够久了。

“福晋，你最近心神不定的，到底.是怎么了？穆丹进宫去，又不是头一次，值得你慌成这个样子吗？”

金珠默然不语，呆呆的坐在炕上，那失魂落魄的神.情，不禁让人生怜。原本打算好好问个一二三的叶布舒，顷刻间便软了心。他收起那副硬邦邦的神情，挨着她身边坐了下来，闻言软语的低声劝慰：“皇上不过是希望咱女儿能陪陪贤贵妃而已，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金珠淡淡的吁了口气，抖了抖睫毛，依旧不语。她内.心的担忧，包含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这个包袱，如何卸得下来？这些担忧，如何让人分担。除了拧着眉头，保持缄默，她还能做什么。

“说话！！”等了半饷，叶布舒有些急了。这媳妇是傻了.还是怎么的，一点反应也不给他，不是让人看着心慌吗！

“爷——”金珠好容易.开了口。叶布舒立刻答道：“恩！！”可是沉默再次袭来，她又没话说了。

“你倒是说话啊！！”叶布舒的耐性快让她给耗光了，不禁拿自己的大腿当起惊堂木来，“啪啪”的拍得直响。

“太医院是谁上了啊——”

“啊？”叶布舒错愕的一愣，好说歹说让这个呆媳妇开了口，怎么“嗖”的一下转到太医院去了？！他顿了一顿，轻蹙着眉头说到：“尚泰和！怎么了？”

“没事儿，臣妾看看若是穆丹有个头痛脑热的，由谁伺候着”金珠仍旧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垂着眼帘喃喃说。

听她这么一说，叶布舒快速的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太医院的这些太医，他可说不太熟悉，但是何克勤和尚泰和这两个人，想不熟悉都不成。

他们俩曾入府给他医治过，对当初的情景，他还记忆犹新。其医术确实不错，这一点无需置疑。尚泰和对身为师傅的何克勤毕恭毕敬，大有尊师为父的模样，也是让他印象深刻的原因。

再则硕塞去世时，他对何克勤的怀疑大到了极致。从此将他列为了头号“嫌犯”，对关于他的事，多少有些关注。

这两名太医是师徒关系，如果皇上真的迁怒于何克勤，将他降了品级，怎么会让他的徒弟来接任太医院的首席太医之职呢！？

小阿哥的遗体经过检查，没有任何异常，也不存在病因。他的死，变成了一个迷。正因为如此，渎职一说不成立，何克勤才只是被降了品级，好歹保住了一条命。皇上有气发不出，便将那四十名乳媪，都送去地府给小阿哥陪葬了。

若不是金珠提及此事，他愣是没想过，为什么“升官升一人，坐事坐一窝”的定律没出现在太医院，难不成这就只是个意外和巧合？

“爷？你怎么了？”金珠定睛瞅着叶布舒，这下换她感到纳闷了。这是什么状况？俩人轮流走神？

“福晋！你以后少到宫里去！那是个是非之地，不去最好！”叶布舒想了一想，凑近她低声嘱咐到。虽然有些事他尚且还没弄明白。也从金珠的异常上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但是她有了身孕，且又情绪低落，实在不适合穷追猛打的问话。他只能减去中间环节，直接叮咛。

“爷，小阿哥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连这个事儿都要瞒着臣妾呢？！”金珠怔怔的看着他，不应承，反倒问起了话。

“这有什么好说的！不是跟你说了好多回了吗！查不出死因！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横竖是要管这些不该你管的事！”听闻这个他最不想涉及的话题，叶布舒有些火了，“哗啦”荡着胸前的朝珠，远远坐到了一边儿去。

“就算查不出死因，也好歹有个症状吧？！皇上对失去这个小阿哥如此悲愤，难道他就不彻查？”

“够了够了！”不胜其烦的人禁不住拉高了声线，拍案而起：“爷最后清清楚楚告诉你一次，下次不许再问这个事！小阿哥死因不明！却全无可疑症状！说是福薄不为过，说是老天爷舍不得这个天之骄子，给召了回去，是最妥！！记得了？？”

金珠惶惑的看了看他，轻轻飞了个白眼，讪然说到：“记得了！”冷了半饷，她又问了一句：“穆丹的饮食起居，是谁在照料，不会有问题吧？！”

哪知道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顿时让叶布舒的底线被触，他的暴躁就像是被引线点燃了一般，爆发了：“你到底是撞了哪门子的邪？将夭折的小阿哥和咱女儿摆在一起说事儿！！”

“臣妾哪有说事儿了？？不就是问问吗！？”金珠也按耐不住，“砰”的将跟前的布墩子一脚踢翻在地，发起了脾气。

那布墩子东倒西歪的地上了滚了好几圈，溜溜的滚到了叶布舒的脚边，他垂下眼帘瞪着它看了半天，继而伤神的抚着前额，一时没了言语。

小阿哥的死如此离奇，他和皇上这亦君臣亦兄弟的俩人，不谋而合的将疑思定在了“博尔济吉特氏”上，但是他却不能像皇上那样尽情的发泄和闹腾。只能竭力劝阻。

这本就让他憋了一肚子的不良情绪。再则他这位娇妻，前不久还曾进宫去探望了皇太后，就更让他感到混乱而窝火了。金珠对皇太后没什么好感，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热络？当真只是去请个安这么简单吗？

虽然皇上对此毫不介意，也不曾疑虑，因为太后是小阿哥的皇妈妈，怎么也怀疑不到她头上。至于太后近期接见了些什么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是皇上不怀疑，不代表他也不怀疑。当年老八夭折，也死得离奇，同样没什么症状和根源可循，不止如此，还和今日早殇的小阿哥一样——备受当朝皇帝的宠爱，欲立储君。客观的来说，若不是有金珠掺和，他根本就犯不着去疑虑，说穿了，想管也没这个能力。

这些“巧合”放宽心来看，也就只是一个巧合而已。若要纠缠下去，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皇宫内到底是人间天堂还是暗无天日的地府，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多少心里都有数，碰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都会躲得远远的。

想当初，他的母妃本可在先帝驾崩后，随儿子一起生活，享一享迟来的天伦之乐。可是她却拒绝了。直到儿子接了媳妇，再次恳请老娘出宫，才弄明白了她不肯出宫的原因。

想不到她依旧心有余悸，唯恐儿子这皇子的身份会让人心生戒备，惹来祸事。便甘愿将自己留在宫里，做一个活生生的人质。不管她这卑微的行径，能不能起到什么功效，却是深深让做为儿子的他，震撼了。

成为了摄政王的女婿，他的处境似乎更不容乐观。这位母亲就打算老死在宫里，替儿子给所有“敌人”终身做一个“担保人”。

他所受的教育便是“甘居人下，安之若素！”他所奉行的一直是“明哲保身，凡是谨慎”。因为他的老娘，变相的也将他给束缚了。或许这就是一位母亲想要的结果。只要儿子平安，地位、权势、官爵，都无所谓。

此时他开始犹豫起来，这件诡异的事件，到底和金珠进宫有没有关联，他若是不问，会不会是害了她？毕竟眼下得来的一切，太不容易。有来自命运的安排，有他们自己的努力，更有长辈们不遗余力的帮衬。

深思熟虑了很久，他缓缓扶起歪倒在地的布墩子，在她跟前替自己安置好了座位，疲惫的埋首在她的怀里，自言自语的说：“是爷不对，不该发脾气。不过你神态异常，言辞怪异，再加上小阿哥的夭折还历历在目，委实让人担心不已。咱的女儿进宫去，你给紧张得不行，连带——把爷一并拖下水了”

金珠急速的抖了抖睫毛，霎时自责起来。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背部，调换角色，安慰起他来：“臣妾是妇人之见，爷怎么能听臣妾瞎说！”

叶布舒念想了一番，低沉的说：“妇人之见不一定就是错的，女人心细、敏感，有洞察力。只不过——有时候让人琢磨不透，会做一些违反常理的事儿”

“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金珠忽然感到他话里有话，最为脆弱的那一条神经，被一针见血刺痛了。

“福晋”叶布舒抬起了头来，两手紧握着她的柔荑，一双有神的眼眸仔细将她打量：“你真的不打算跟爷说说，前儿不久，进宫找太后做什么去了？”

“臣妾不过是去给皇太后请安而已！”心虚的人闻言僵了身子，不等他的话落音，便拖口而出。

“当真？”

“当然！”

她的态度这般强硬，叶布舒一愣，只好作罢了：“福晋不愿说，爷便不勉强！但是，你得记住，咱们的今天得来不易，不允许咱们有任何造次。过了的旧事，别再重提！”

这亲和的腔调，劝慰的口吻，无不让人感到一丝温情。可是金珠却被那句“别再重提”扎得生痛。她转而便无暇佯装，没了好气。

“爷的意思是，死了的人就该被抛诸脑后，只要活着的人，能偷生便成？？”

“——那福晋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赔命’！？”

气氛一下子冻结了。叶布舒重重的拧着眉头责问。犀利的话语，暗藏着他的疑虑。

兴许是孕妇的情绪很难控制，金珠带着秘密被揭穿的羞愧，和老羞成怒的愤慨，“腾”的站起了身：“别说那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只论荣誉！再死一打，都赔不起！”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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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皇shang万岁万万岁】

金珠拂袖而去，她那怒不可遏的神情，行动不便的身影，让叶布舒慌忙起身跟了上去。不料，他却得来了鄙夷的一瞥，和一个避之不及的背影。

心知她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只好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尾随她到门边，看她走远了。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他心里的恐慌大过了怒意。她说的那句话，证明了什么！！？难道小阿哥的夭折，真的跟她有关系？！

一屁股跌坐下来，他开始拼命的做着各种设想，脑海里的影像一幅比一幅可怕，越是合乎逻辑的可能性，他反而越是回避，因为一切的指向都很明显，他的娇妻很难逃拖干系。

夺门而逃的金珠，一口气走上了回廊，渐渐放慢了步子。隐隐感到鼻腔酸涩，心里发慌，也非常负气的丢开了愧疚的情绪。

不管她陷入了多么尴尬的.境地里，有没有人来宽慰，有没有人来分担，这些都无所谓。唯一不能忍受的是她的爱人，将曾经的暴行表述得如此轻松。

家仇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仇，亡父.的英灵变成了她一个人在悄悄的祭，这种孤独感，像决堤的洪流一般，将她逼到了一个死角上。让她的内心世界，起了变化。如果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那么她让人们记得“疼痛”是怎么一回事，绝望是怎么一种滋味，这兴许并不算错？！

******

三月，甲子，顺治帝正式追封皇.四子，为和硕荣亲王。四月，辛卯，叶布舒喜得千金，因出生在春雨连绵的时节，取名为赛阿咖。即——吉祥的雨。

经历了前一段儿的风波，金珠此时已经无心去计.较生儿生女，只要能将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生下来，便是最大的安慰了。

穆丹自从进了宫之后，深得了董鄂氏的喜爱。在这.种非常时期，有效的缓解了她郁郁而生的病情。顺治帝为此欣慰不已，一再以金珠即将临盆，无暇照顾穆丹为由，将孩子留在了董鄂氏的身边。

小阿哥早夭引起的惊涛骇浪看似已渐渐平息.了下来。不过生在众人心底的芥蒂，却盘踞在心灵深处的阴影中，吮吸养肥，顽固疯涨，等待有一天爆发。

六月，泰博儿奇.的儿子满周岁。设宴将诸臣请之。送到将军府来的请柬，叶布舒以“妻子尚未出月子”为由，婉言谢绝了。

这本是有失礼节的事，就算夫妻二人不能同往，至少人家请柬送到了，当家的好歹也该去朝贺朝贺。

不过，叶布舒觉得没必要对泰博儿奇这么客气，俩人做了半辈子的冤家，甚至比朋友还熟悉。他送上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给未来的世子作为生辰礼，已经对这次宴客的“主人”表达了他恭贺的诚意，至于“主人”他爹嘛，横竖是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也难得去顾及。若是他面薄，算他自己想不开，活该！

金珠却将这件率性而为的事，想得复杂了点。担心叶布舒是害怕泰博儿奇抱着大胖小子埋汰他，因而才避之不去的。心里不免又难受起来，继而陷入了低落中。

春暖花开的季节，再一次降临在将军府。苏勒居的奴才们，盼天盼地，盼来了坐月子的嫡福晋。听闻四爷打算将新生的小主交由他们照顾，那喜出望外的高兴劲就甭提了。

苏勒居一切依旧，唯一不同的是，因为穆丹一直居住在这个院落里，更让它新添了一份亲切之情。这熟悉而温馨的环境，莫名安抚了金珠的情绪，在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她渐渐修补好了内心的缺口，对于子嗣一是，总算是暂时放下了。

******

“福晋，今儿气色大好呀！再过几日出了月子，奴婢就陪您到四季园里去走走！闷了这么长段日子，您这性子怕是早就憋得慌了吧？！”锦儿舀着碗里的莲子羹，一边轻轻吹冷，一边乐悠悠的说到。

“瞎说！你能知道我是什么性子！”金珠失笑的瞪了瞪她。心情蛮好，抿嘴笑了。只要在曾经的家奴面前，她便有了做格格时那潇洒的感觉了。

“对对对！奴婢张眼说瞎话来着！”锦儿一顿，咋舌不已的自责起来。

虽然金珠神情愉悦，不像是要怪罪，但她还是为此感到冷汗直冒。不怕主子责怪，就怕给主子捅娄子。眼下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四爷一直有意隔开她们了。看来，想要彻彻底底将这位福晋当成一个半生不熟的新主，确实不容易。

“福晋，您当初带来的几口大箱子，如今还放在储物库里，也不知道怎么的，愣是让人给忘在那儿了，天气渐渐好起来了，要不要将箱子打开透透气儿啊！”祝玉手里抱了几件衣裳，一把xian起厢房的门帘，面带喜色的询问到。

“啊！！不要！”

“”

“”

没料到主子的反应这么大，几乎将锦儿递上去的碗给打翻了。两个婢女都愣了，祝玉带着一丝局促，有点担心的说：“福晋这是怎么了？奴婢也是刚才路过的时候，见焦公公应了四爷的意思，往储物库去了，就这么随口一说”

“什么！！”金珠闻言一惊一乍的惊呼起来，随即一把xian开被子，翻身下了床。两个婢女一看，福晋还没出月子，怎么能下地往外跑。便慌慌张张的拦住了她：“福晋！您这是要干嘛呀！到底怎么啦？”

金珠一时语塞，却又不甘心退回去，主仆三人正在僵持。叶布舒一撩门帘，走了进来。

“福晋这是要去哪儿！！？”

听罢这冷冰冰的腔调，再看那熟悉得不行的神情。敢情是发作的前兆统统聚齐了。金珠伤神的闭了闭眼，示意锦儿和祝玉都退下去。怔怔的坐回到了床上。

婢女刚一退下，叶布舒便一刻也不愿再等，“啪”的一声丢了件东西出来，阴沉的问到：“能不能给爷解释下，这是什么！？”

“这是——这个——”金珠偷偷瞄了瞄那物件，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撒谎是一定的，不过撒到什么样的程度呢？！这横竖是来得太突然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从来没去细想过啊！

“说啊！”叶布舒恼怒的催促到，他站在床榻边，想一个讨伐者似的，带着一副被戴了绿帽子的痛苦表情。

“这是一把————”拼命在心里盘算着这个谎该怎么撒。金珠感到在对峙下她脑筋有些不够用。

不能告诉他实情的原因很简单，就如同他隐瞒她的那些事一样。有些事，伴侣知道得越少，心理负担越小，不但相对轻松，需要保守的秘密也更安全。

她言语吞吞吐吐，神情躲躲闪闪，怎么看，都像是心里有鬼。叶布舒勃然大怒，吼了起来：“你说不出来是吧！爷来帮你说！这把匕首是承泽亲王硕塞的！怎么会在你这儿？”

听罢他暴跳如雷的声讨，金珠呆呆的抬起了眼帘。把一个气急败坏的形象尽收了眼底：“爷不如先冷静一下，再说也不迟”

“冷静个屁！当初送硕塞的遗体回盛京时，爷就纳闷儿！怎么死活找不到他贴身的匕首！问遍了他的妻妾都说不知道！原来在你这儿压箱子了！！”

说罢他颇为激动的，来回在屋里踱起了步来，愤慨的数落着她：“压箱子的是什么物件？！知道吗！？”

金珠重重的拧紧了眉头，徒弟对师傅一般凛畏的点了点头：“知道——”

“你知道个屁！知道你还压箱子？！”叶布舒猛一站定，抬手恶狠狠的指了指她：“爷当初给你压箱子的物件还少了吗！不都是怕你在男爵——”言及于此，他陡然住口，憋了半天，郁结不已的“嘿——”了一声，又踱起了步：“那前尘旧事，咱不提也罢！！你只管告诉爷，这把匕首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爷自个儿不是说了，前尘旧事不提也罢吗？！”金珠鼓起了腮帮子，无不委屈的说到。

“那是两码事！这必须得说明白！不管多大的忌讳都得说！哪怕抖出祖宗十八代，抄家法办，株连九族，也得给爷交代清楚！”

“什么交代不交代的？！爷是在宗人府待久了吧！怎么说话的口气都像在审犯人？！”金珠听罢此言，大为不满。出口反驳起来。

“你还敢顶嘴！？叶布舒瞪着眼喝叱到，快要彻彻底底的发作了。从她的箱子里翻出来的这把匕首，他是一点也不陌生，少时硕塞不止一次拿出来向他炫耀，说这把匕首是要送给将来的媳妇做聘礼的！好让他媳妇给他守贞洁。

这历史画面太清晰了，不管他怎么酗酒，记忆怎么衰退，这件事儿横竖是忘不了。硕塞也没其他的朋友，跟兄弟们关系也不好，总不能拿着他的宝贝去跟上驷院的马炫耀吧。除了来找他这个四哥，还能向谁说去？！这颠来倒去，一回生二回熟的，连上头有几块宝石，他都记得清了。

想不到，硕塞的匕首竟然跑到他的媳妇手里去了，这不是诡秘至极么！？自从硕塞受封郡王，随多铎出征，便再也没做过这种幼稚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个年龄段将匕首给她的。可自己竟然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此时心里都郁闷得生霉了。

在叶布舒的逼问之下，金珠灵光一现，拖口说到：“顶嘴又怎么样！？臣妾不知道爷在说什么，这把匕首是臣妾离开西藏的时候，班禅送给臣妾防身用的！！”

房内顷刻安静了下来。只顾着泄愤的人，脑海中闪过了一丝亮光，转即却又消失了。虽然他懵懵懂懂的，什么都没能抓得住，但是，金珠说的话倒是蛮符合逻辑的。硕塞一直负责西藏事宜，跟班禅可谓相交甚深，似乎有可能将匕首送给班禅，以示友好。

“爷可是有办法能找班禅印证一番的！”犹豫了半饷，叶布舒紧盯着金珠的脸庞，颇有威胁意味的说到。

金珠心里一惊，漏跳了一拍。不过想到这近一年的路程，便带着只顾头不顾尾的驾定，瘪了瘪嘴：“问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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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苏克萨哈叛王】

一直以来那些让人感到迷惑的事，渐渐在叶布舒的心里形成了一个有形有状的疑问：为什么自从她回到北京，一次都没提过硕塞。连知道他去世了都没问过一句？即便是称不上兄妹亲情，就凭硕塞对她那难以消退的畸恋，她就不可能完全当这个人不存在。再则，不管怎么说，硕塞也是一位故人，她为什么流露出完全漠然的态度？！

这种疑问让叶布舒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尝试为她找着各种理由和借口。莞尔，近期来的一系列事情，统统都涌上了心头，思绪峰回路转，从嫉妒和猜忌霎时扭转到前世的家仇上。他自以为有了答案，也为此感到了伤心。

“福晋，爷得关起门来问你一个忌讳颇多的问题——”

“过去的事，臣妾不想提！”

金珠的抢白，只是打断了叶布舒，却没能阻止他执拗的再度开口，他定睛打量了她片刻，哀哀的皱着眉头，淡淡的语带伤怀：“这个问题很简单，不会为难福晋，你只需要告诉爷，如果没有穆丹你会不会将爷一并归纳到‘爱新觉罗’的名单上去不闻不问，甚至仇恨？！”

他的问话让金珠非常意外，本以为他会就信物纠缠不休，不料他却提了一个让人更难回答的问题。也许，这倒是有几分歪打正着的味道，于是让让金珠一时间语塞了。

“是不是？”叶布舒低声追问，那边厢却神情萧瑟的沉默不语，他凝视着那姣好的容貌，缓缓又开了口：“或许这把匕首会出现在你这儿，原因真的如你所说这般简单。也或者，这是年生久远的事，包含着青葱年少的梦，单纯得让人心疼，不足质疑。但是，你是真的带着滚滚的恨意回北京了，你恨我们，是吗？”

咄咄逼人的逼问，变成了哀.怨的低语，是什么陡然转变了气氛？！金珠忽然有些鼻酸。叶布舒说得不错，她是恨。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恨。她的骨子里就是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儿，荣誉重于生命。从父亲的功绩被全面推倒的那一天起，九王世家，便失去了最后存在的意义，她的仇恨便在心头生了根。

“青葱年少的梦”，他说得多好。金珠.抖了抖睫毛，一颗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硕塞的梦，并不单纯。那其中，包含得有爱，有炙恋，也有欲望。可是硕塞做的事，真的很单纯。她的再生是他给的，虽然他没安排夫妻二人的团聚，但他在轮回路上，将她送向了新生的门。

可是她不敢缅怀他，不敢提起.他，他的嘱咐夹杂着那么重的忧患之情，他对皇家的手段和黑暗，了如指掌。他将警示的话语说得近乎危言耸听，为的便是让她心生警惕，远离尘嚣和前世的纷扰，完全将过去抛弃。

这是他当初让她指天发誓立下的誓言，哪知道竟.然成了他的遗愿。保守这个秘密，成了无法再推翻的定义。她的丈夫，她的儿女，世上的任何人，她都不能再对其揭秘。因为信守这个承诺的实际意义已经不重要，重要是，它代表着对故人的尊重，和期盼家人都能安宁幸福的愿望。

可是叶布舒说出了一件她不愿承认的事，多少个.夜晚，多少个独处的时刻，她在清醒的感激和混沌的迁怒中挣扎。明明是一个无辜的人，明明是有恩于己，可是因为他的姓氏，他尊贵的身份，他在皇家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一切的一切，让她进入了分裂的状态，时常忍不住一概而论的产生敌对情绪。

这是一种复杂而交错的情绪，是一种啃食人心.的痛苦，她在矛盾中，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时而缅怀恩人，时而痛恨硕塞这头忠实的皇家猎犬。

可是叶布舒错.估了一点。不管她的仇恨有多庞大多深沉，可是在她面对自己的丈夫时，从来是不矛盾，也不痛苦的。

至少，在他们夫妻二人因小阿哥的事起争执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与他团聚，是佛陀赐予她“今生”最好的礼物。她怎么舍得去仇恨。

“不是！！臣妾不曾将爷当做——仇人”艰难的开了这个口，她必须要向他解释，因为她不能让他带着这样悲凉的心境结束这个话题。

“是吗——那便好——”叶布舒快速接过话头，上前将她揽进了怀里。他的喉头有些哽咽。这个问题多蠢，多难答！他自知不该问。她若是回答：是。他该怎么为自己开拖？！

告诉她别将自己当做皇室的一员吗？那么她自己呢，这种抛弃不了的身份，才是让她痛苦的根源。她自己也难逃这无法改变的事实。最痛苦的人是她，可是他几乎都忽略了。

追问这件亡灵信物的溯源，有什么意义呢！？除了他那极端的，自私的，敏感而病态的心灵，得到了一个看似平衡的答案，还有什么用途。

熙熙攘攘的北京城，威严耸立的紫禁城，都跟她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只是这不大不小，却能容她自由呼吸的府邸。那么，他为她做什么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金珠倚在他的怀中，为这句含糊不清的“对不起”，盈满了眼泪。对不起什么呢？是对不起她，不该怀疑？！还是对不起她，不该生在皇家？

“爷有一个不错的好兄弟——”金珠缓缓抬起了头来，恬静的笑，他们俩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沉重得两副肩膀来抗，都显得乏力，最好是能将它转移，永不提起。

“噢！？”听罢此言，叶布舒的心头，感慨多过了疑虑，顺着她的话，迁走了思绪。

她说得没错，硕塞是个好兄弟。他担负起了辅佐皇上尽心治国的重任。十七岁就上了战场，二十七岁就英年早逝。在这十年间，他尽到了作为一个哥哥和一个臣子的责任。演绎的，是一段贤王的故事。留下的，是一段佳话。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惭愧不已。

“不但如此，爷也会有一个好妻子，好女儿，穆丹、赛阿咖，将来还会有个好儿子”金珠梨花带雨的做起了鬼脸，她吸了吸鼻子，竭力想让自己显得轻松而平静。

“是吗？”叶布舒终于笑了，可是他那欣慰的笑容，还未在脸庞挂稳，转即就陨落了。

“当然————除了你们————仅此而已！”

那舒缓了语气，娴雅的笑容，没有阴霾的天，没有电闪雷鸣的雨，却笑得让人胆寒。叶布舒的心，急速下沉，两臂越收越紧，就像怕她转瞬消失了一样：“是爷太窝囊请你别再这么干还来得及”

******

七月，皇太后前往承德山庄消夏，向诸命妇发布诏书，邀其同往。刚出月子的金珠，再踏紫禁，不着痕迹的推翻了叶布舒为她找的诸多借口，义无反顾的应承了皇太后的邀请。

这位偏角的媳妇，悄然无声的将妯娌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贤贵妃董鄂氏，丧子后一直身体羸弱，精神萎靡。顺治帝原本已经替她推掉了皇太后的邀请。此时，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也点头应承了此事。

承德山庄距北京两百公里，位于承德以北，武烈河西岸一带，狭长的谷地。其规模并不大，工部的扩建计划在近年里，一直因这对皇室母子逐渐加剧的矛盾而搁置。皇太后每年都会避开北京的酷暑，到承德消夏。顺治帝深知母亲的习惯，偏偏要和她作对。不是改图纸就是减例银，让其无法动工。承德山庄为此一直未能得到扩建。仅有宫殿区在进行每年的修善，苑景区一直没得到开发。

皇太后在近年来饱尝了和亲身儿子兵戎的痛苦，对于这些可大可小的事，也不想再坚持。但每次下榻避暑山庄之初，对着这毫无皇家威严的小小行宫时，却不免憋着一肚子气，有些窝火。

即便如此，承德山庄虽园内建筑规模不大，但也有可圈可点的独特魅力。殿宇和围墙多采用青砖灰瓦、原木本色，淡雅庄重，简朴适度，与京城的宫殿，黄瓦红墙，描金彩绘，堂皇耀目呈明显对照。

这片大自然赐予的美好景致，很快将皇太后那不太舒畅的心情调整了过来。这里虽然规模不大，却有山、有湖、有平原和草地。其平原区西部，绿草如茵，一派蒙古草原风光，最是得她的青睐。再则东部的古木参天，也让人想起了白山那莽莽森林的景象。于是乎，满蒙的贵族都一并被讨好到了。

宫殿区位于湖泊南岸，地形平坦。由正宫、东宫，和未完善的西宫组成。正宫是宫殿区的主体建筑。皇太后入住了松鹤斋、皇后及嫔妃门，入住东宫。命妇随太后入住松鹤斋的东西配殿。

下榻次日，皇太后便带着众人游览起山庄的风景来。这湖光山色的景致，自然天成的野趣，将宫殿与天然景观和谐地融为一体，达到了回归自然的境界，人工的痕迹少，此时到成了一种别致。

顺治帝亲政之初，皇家忙于清算多尔衮的党羽，中期，年轻的皇帝又不得不面对强势的太后干政，以及劳心于跟勋旧大臣斗智斗勇。到了近年，母子的关系已经频临决裂。山庄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几乎没有改动过。

一众皇亲贵胄、嫔妃命妇相伴着皇太后游览景色，心境都颇为愉悦，纷纷笑语攀谈起来。除了静妃哭丧着一张脸之外，连体弱的董鄂氏都露出了欣然之情。金珠对这儿可谓熟悉至极，却又不得不露出一副白痴相，一惊一乍的演绎着欣喜和惊奇。

皇太后不怕聒噪，就怕太静。她这辈子，过得轰轰烈烈，到了快知天命的年纪，却陡然急转直下，日子冷清了起来，这让她郁结不已。此时面对金珠这位吵闹的媳妇，她表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欣喜。

偏远山区来的土媳妇，时不时要从喉头蹦出一声惊呼，众人哗然之际，皇太后总是淡淡一笑，抬抬下颚示意苏摩尔去跟这位土里土气的四福晋好好讲解一番。

前博尔济吉特氏皇后，如今的静妃，其实也并非是一个绝对糟糕的人，兴许她生在了不得的家庭中，自然有一些优越感，与人相处颇为强势，让皇上和与其身份等同的人有些受不了。可是金珠发现她也有她的优点。对于身份较低的人，她虽然面露不屑，却也不乏热心。

苏摩尔毕竟还得陪着太后，为了个土气的四福晋，这么反反复复的在俩人间奔来复去，难免让大家都为这个土包子捏了把汗。唯恐皇太后的那有限的耐心，最终会让她给消磨光。

静妃终于按耐不住，示意苏摩尔别再跑来跑去了，她亲自给金珠做起了解说。横竖她也是个没人搭理的主儿。嫔妃们当着她的面无不谦卑恭顺，暗地里却看她的笑话。若不是她的出生高贵，恐怕连装面子的人都没了。有个土包子相伴，让她找寻一点久违的优越感，也是件不错的事儿。

“‘烟雨楼’啊！！听着像是江南水乡啊！！”

“啧——”听罢这大惊小怪的腔调，静妃皱起了眉头：“金珠，你能不能别嚷嚷啊！也不嫌扫了大家的兴！”

“哦——对对对！！”金珠忙不迭的致歉，转即又东张西望起来。惹得静妃一时头大的翻了翻眼帘，却仍旧压着性子，好言好语的跟她解释起来：“这烟雨楼啊，是模仿浙江嘉兴南湖烟雨楼的形状修的，你说得也没错！它确实是从江南‘搬’来的”

“是吗？！那不是正适合咱的贤贵妃吗！！”金珠扇了扇睫毛，朗朗笑到。

静妃脸上那淡淡的笑容，顿时“嗖”的一下没了踪影，她不太善于掩饰情绪的瞪着金珠，眼皮轻轻的跳，胸脯不住的起伏。可是对方坦然而迷惑，眨巴着眼，无辜的和她对望，就差没开口问她：你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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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请准许臣妾说“爱你”（shang）】

不过是几秒钟的光景，静妃便发现，跟这位四福晋生气完全是白搭。看她那模样确实是搞不清状况，应该是属于资讯差到了极致的哪一类人，虽然不免显得有些傻，可是与这种人同行同伴，并不是坏事，少了精明和心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会很轻松。转念间，静妃就收起了恼怒来，带着一丝莫名的自在感，恢复了平常。

这边厢是平静了下来，可是皇太后和董鄂氏就没那么轻松了。前者脸色阴霾，后者诚惶诚恐。压抑的氛围在悄悄的酝酿着，一行人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移步。

皇太后一直对多尔衮重用汉臣和默许满汉通婚的做法，感到恼火。这种不认同，到顺治帝亲政后，逐渐变成了埋怨和无以复加的愤慨。因为她没想到对多尔衮如此抵触的福临，会将此统统继承了下来。

福临亲政之后，逐渐展露出了自主意识，对来自于皇太后和勋旧大臣的牵制，反抗得越来越厉害。他从六岁起随多尔衮临朝听政，所受到的影响，慢慢从他的自我主张里体现了出来。

不但对启用汉臣好不避讳，还对汉文化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甚至对明朝在商贸上的一些体质颇为认同，欲之效仿。

不但如此，还大有学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势头，将多尔衮不合理的政策进行了修改，废除了圈地等对汉民不公的法令。而这一切在皇太后的眼中，没有欣慰二字可言，充斥着的都是抵触和排斥。在她心目中，既然太祖太宗都保持着以满臣为主，颇为封闭的统治制度，那么福临就应该走这条老路。

如她所见，董鄂氏之所以能获得.福临绝对的青睐，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她饱读诗书，娴雅文静，颇有江南水乡女子的灵气。难道一个“像”汉族女子的董鄂氏，就强过了正牌的蒙古贵族，博尔济吉特氏了吗！？这是皇太后对董鄂氏没好感的原因之一：让她为此感到挫败。

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多尔衮这.根不正的上梁，又怎么会出现福临这偏离正轨的下梁。皇太后的心里，就甭提多郁闷了。多尔衮魂已逝，儿子无可指，就剩董鄂氏看得见摸得着，能承受她的怒气。这个肉瘤就像顷刻膨胀了一般，盘踞在她的胸口，压得她透不过气。

脸色苍白的董鄂氏怔怔的呆在一旁，作为一个夹.缝中求生存的人，她又怎么会对此毫无知觉。四福晋无心的言语，为她带来的尴尬，指不准就会变成一桩祸事，可是她性情柔顺，也无心责难那位没什么见识的妯娌，只好躲避着皇太后那犀利的注视，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金珠！你给哀家说说，为什么‘烟雨楼’适合贤贵妃！？”皇.太后的声音突然高扬，那夹带着愠怒的问话，大有找董鄂氏茬的味道。

“啊——回皇太后的话，臣妾——臣妾不过是一时胡言乱.语罢了”金珠快速的眨巴着眼，在静妃忙不迭的瞪视下，领会到了她的意思，赶紧避重就轻将话带了过去。

“胡言乱语？！你所.谓的‘胡言乱语’哀家怕是最喜欢听！这里都是三思后行的主儿，想听一句‘胡言乱语’委实不容易！既然哀家问，你就好好给哀家答！答错了，哀家不罚你！！”

一众人等傻愣在原地，都不敢吱声。此时此刻，为金珠捏了把汗的人，统统都将这多余的担心收了回来。听太后说话的口气，那不是挺待见她的是什么？四福晋这个土包子竟然莫名其妙得到了太后的偏爱？！

这些担心，转而或真挚或虚伪的落在了别处。刷刷几道偷视的目光，纵横交错的落到了那位惶恐至极的贤贵妃脸上。

金珠溜走着眼珠，四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缺心缺肺的笑来：“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真的只是一时高兴，胡言乱语来着，您老人家千万别忘心里去！”说罢，她竟然落落大方的就冲皇太后走去。苏摩尔也怪，旦见这位举止无礼的四福晋来到了太后身边，便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朝后退了一步，将位置空了出来。

金珠莽撞的一抬手，搀住了皇太后的手臂，陪着她继续挪起步来：“‘烟雨楼’也不过如此，不如让工部在草坪上修几座蒙古包，再将‘敖包’给堆起来，那才有意思呢！”

皇太后错愕的望着她，听罢这拍得到位的马屁话，顿时哭笑不得，皱了皱眉头：“你就贫吧！‘蒙古包’皇上是断然不会应承修建的，‘敖包’也非一日所成，罢了！说你傻吧，倒也巧！至于——算了算了，走吧！”

皇太后的口气一松，万人心头卸下了包袱，或者，不少人也非常失望。总之，游览风景的兴致好歹没被破坏，一行人又恢复了常态，说笑着行进起来。

始作俑者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将皇太后引向了爆发的边缘，既而却又简简单单就平息了皇太后的怒气，挽回了局面。众人心里都暗暗咋舌，敢情这位四福晋能耐不小啊！

被偏角媳妇搀扶着，皇太后成了这位土包子的新任解说员，亲自给她“指点江山”，神态祥和犹带笑意的露出了好脸色。金珠听得仔细，时不时还发出一些叹词，虽然土气得厉害，不过大局控得相当好。不抢白，不冷场，轻松随和，自然得跟娘俩一样。

“这湖真漂亮！！汉人的江山真壮阔！”

“这也不尽然，科尔沁的湖泊，有大有小，最为壮观的就是‘查干淖尔湖’，占地有几百亩呢！那秀丽大气的湖泊，养育了一代一代的科尔沁人呐！！”皇太后瞄了她一眼，和颜悦色的给她洗起脑来。虽说是给媳妇洗脑，但她的言语中也不免透着一股思乡的味道，眼神顿时飘渺了起来。

金珠偷偷打量着皇太后，莞尔露出了惊异的神情：“是吗？科尔沁还有湖啊？！”

“那当然！比这个漂亮多了！！”皇太后说到家乡，喜形于色，展露出了自豪的笑颜。

“皇太后，您真不容易，离开了那么美的家乡，住进了金丝鸟笼一般的皇宫！！”

一众亲贵闻言大惊，这大逆不道的话，四福晋也敢出口？！旦闻皇太后没了言语，他们纷纷提心吊胆的关注起了她的表情。皇太后正在为此话伤神，不言不语的望着湖畔，发起了愣。

她迎着湖面吹来的凉风，顿足不前，眉宇间剪不断的愁，就像抽刀断不了的水流，好半天之后才扭过头来，对上金珠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她那容貌刺伤，赶紧掉开了焦距，落下眼帘拍了拍她的手：“这话不能胡说，在哀家跟前不能，在皇上面前不能，在众人面前就更不能了！记得了？”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记得了，下次再也不胡说了！！”金珠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恩！走吧，咱再转转就回了，哀家累了”皇太后长叹了一声，长长的列队，又缓慢于湖光山色中行进了起来。

身为正牌媳妇的皇后，这时不免心情有点糟糕。太后对四福晋这位偏角的媳妇简直比对正牌的媳妇还上心，那些矫正的话语，听起来像是责备，却是悉心的指点。

听说这位四福晋的容貌体态跟叛臣多尔衮的独生女一模一样，想不到这等忌讳的相貌，竟然可以博得太后的好感，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晚膳之后，清音阁里热闹了起来。不知何方神圣为皇太后这次的承德之行，请动了不唱堂会的赵老板。皇太后本对戏剧的兴趣寥寥，不过要强的人总是对难以征服的项目充满了兴趣。

因为赵老板的缘故，她对这场堂会，似乎大感兴趣。早早便宣旨让戏班子开始准备。膳后，天色刚刚转黑，她便兴致满满的带着诸人来到了清音阁。

时辰一到，堂会拉开了帷幕，赵老板一登场，刚唱了几句，一时间台上锣鼓喧嚣，台下声声叫好。那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在后天的培养下，将平平常常的一段唱词演绎得让人拍案叫绝。或许是有资本的戏子都有点怪癖，这赵老板不喜唱堂会是出了名的，他是让谁给请动了的呢？

“苏摩尔，去打听打听，这赵老板到底是谁请来的？！唱得真是叫绝啊！”

“是！奴婢这就去！”苏摩尔旦见太后心情愉悦，竟然对听戏这种消遣，表露了出这般高昂的兴致，便高兴的回了话，打算到后台去问个明白。

“慢着！嬷嬷不用去了！”金珠见状，急忙轻声唤住了苏摩尔，皇太后主仆二人不明就里，不解的朝她投来了疑惑的注视。

“回皇太后的话，这赵老板是咱老四特地为您老人家给请来的！”

“叶布舒？”皇太后抡圆了眼，怔怔的朝苏摩尔招了招手，示意她退下。随即又不太确定的再次问到：“是叶布舒替哀家请来的赵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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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请准许臣妾说“爱你”（下）】

“回皇太后的话，确实如此！赵老板早年遵循其师傅的遗训，本本分分的守着戏园子唱戏，不轻易唱堂会。此举意在维护戏曲的大众化，唯恐被有钱人独享，久而久之便有可能导致失传。为此赵老板得罪了不少官宦，咱老四是个热心肠的人，机缘巧合中帮了他几次，赵老板一直铭记在心！这一次请他来，也不算坏了他的规矩，替皇太后唱戏等同于天下人同乐乐！这与堂会的独乐乐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哈哈哈——是吗？”皇太后眨了眨眼，懵懂的神情转而明朗了起来：“好一个‘同乐乐’！好一个‘热心肠’！！哈哈哈，巧嘴、好一张巧嘴！！”

说罢，皇太后也不再刨根究底，啼笑皆非的闭了闭眼，挑起眉头抿嘴笑到：“老四这个人倒底是冷是热，哀家还不知道吗！？别看他那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那性子可糙着呢，倔得跟头牛一样，他待见过谁啊？！请赵老板来承德，怕都是你的主意吧？！唉——罢了罢了，横竖也是老四的人情，亏得他爱管这些江湖上的闲事！你呀，是面子傻，里子不傻！！这哄人高兴的招数是哪儿学来的呀？！”

“回太后的话，这赵老板真是咱老四专程为太后请来的！您别不信啊！！”金珠圆睁着眼眸，有点急了。

“好了好了！老四得了你这个媳妇也不亏了，哀家心里有数！别解释了！”皇太后露出了调侃的笑意，将金珠的话给打断了：“咱们别争了，都算在你家老四头上，如何？！”

“难得有这个机会，您老人家.就好好欣赏欣赏吧，若是觉得赵老板唱得好，下次再让咱老四替您张罗张罗，把赵老板给请进宫！”金珠得了个满意的答案，立刻不再坚持，笑眯眯的说到。

“呵——巧心思啊，弯儿拐得真快！说你.是傻媳妇，埋汰你咯！”皇太后欣然一笑，单手支头，好整以暇的听起戏来。

******

听完堂会，皇太后有意让金珠.为她诵诵经再就寝，不过苏摩尔好意提醒，说四福晋刚出月子，身子还虚，恐怕得早些休息了。主仆二人还在说这个事儿，金珠便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皇太后听闻禀报，来人正是她所想之人，不禁甚是.意外，更是欣喜有加。可是待金珠款款入内，请安问好、话起正题之后，她便脸一沉，没了好气儿。

“金珠啊，不是哀家说你，别人的事还是少管为妙！你.怎么会帮她说起话来啊？！”

“皇太后训斥得是！不过臣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就婆媳关系本来就是相处中建立起来的，没有‘相处’二字，谈何好得起来啊？！”

“哀家不要她这.个媳妇也罢，有什么好不好的！！”皇太后闻言，难得的率性起来。

“可是您不要，皇上得要啊！那——这关系，怎么放得平顺？！”金珠压低了嗓音，露出了一副担心的神情。

她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口，皇太后的神色就更难看了，转即露出了要迁怒于人的模样来。那胸脯起伏不已，其眼神凛冽可惧。她连拍了三声桌子，这“砰砰砰”三响不但惹得金珠连震三下，也让苏摩尔在一旁抖了好几抖，心知金珠踩响了雷子，苏摩尔赶紧使了个眼色，让金珠千万别再说了。

金珠斟酌了一番，想来也是自己太心急了，便轻轻眨了眨眼，示意苏摩尔别担心，她已经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不料皇太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却安静了下来，一副疲惫不已的神情，开口问到：“那么，如你所见，应该怎么才好？”

峰回路转的迎来了契机，金珠淡淡的抿了嘴，在苏摩尔有些诧异的神情下，缓缓说到：“皇太后不妨让贤贵妃时常在跟前走动走动，让她有机会尽尽孝道，贤贵妃也是个性情温婉的主儿，若是将太后伺候得好，这婆媳关系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若是能借此消除皇上心里的芥蒂，那不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这番话无懈可击，不无道理！皇太后认真的偏着头思索起来。苏摩尔反应倒挺快的，她仔细一琢磨，四福晋的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不乏为一个好提议，便一扫之前的忧虑之情，喜形于色的说到：“皇太后，四福晋说得有道理！贤贵妃曾多次来给您问安，也算是个有心的人了，若是您能主动召到她到身边来，兴许也能缓和缓和跟皇上之间的关系呢”

连苏摩尔都开了口，赞同这个提议，皇太后不禁抬起眼帘怔怔问到：“你们俩都是这么想的？！”

“皇太后，儿子始终是娘的心头肉，再怎么着也不能轻易割舍得下。若是要得儿子的心，还得先缓和跟媳妇之间的关系啊！”金珠娴雅的一笑，随即有些惶惑的说到：“这本轮不到臣妾来说好歹，但是”

“无妨无妨！能说真心话便好，亏得有你来掏心掏肺的和哀家唠唠嗑！！唉——且让哀家先琢磨琢磨吧”皇太后若有所思的念叨着，安慰的朝她摆了摆手：“你先跪安吧，才出月子不久，不能这么折腾。”

金珠听罢此言，顺从的福了福身，同苏摩尔额首一笑，退下了。虽然皇太后最终会怎么定夺，不得而知。但总而言之，她是将伏笔埋下了，至于这出戏，那婆媳二人会怎么唱，还得看皇太后会不会拉开这个帷幕。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事，她便不用再掺和了。是好、是歹，得看命、看造化，虽然这不一定就是件损人的事儿，但是倘若真的“损”到了谁，不管是皇太后，还是皇上，亦或皇上挚爱的贤贵妃，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坏事！就让他们斗去吧。

******

九月丁酉，皇太后宫还。

叶布舒一刻也没耽误，立即进宫将金珠接回了府邸。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正在等在这位在承德风光了一把的四福晋。

穆丹早已在董鄂氏随太后去承德后，被接回了府。小人儿和她那位“可亲可恨”的姨娘，似乎都很热门儿，这个回来了，那个又被召走了。

厉害的姨娘不在府中，穆丹的课程自然而然便停了。在她那小小的心灵中，为此还纠结了一把。一会儿觉得心里空捞捞的，想姨娘快些回来，一会儿又为悠闲假日窃喜不已，希望多得几天闲暇。

金珠不在府中，穆丹就像是那斗战胜佛，一旦没人念紧箍咒，她便比齐天大圣还得瑟。将军府的管家、奴才、马圈里的骡子、羊，又开始遭殃了。这不，每日必然上演的剧目又以美其名曰：等阿玛回府。拉开了帷幕。

府邸大门口，“咯噔咯噔”的响着蹄子拔地的声音。穆丹骑着她的老骡子，在将军府门前的大道上，风风火火的撒着野。那骡子口吐白沫，撒蹄子跑的时候，屁股一撅一撅，颇有欲伺机报复的嫌疑。

每到下半场，驮着小主的畜生便有点情绪，看来不是个“善茬”。此时焦承惠只好隆重登场，跟在小主身后追来追去的叮铃。近期这么折腾下来，他的老骨头已经有散架的前兆。此时的他，浑身虚拖的手扶大门，缓了老大半天的劲儿，望眼欲穿的盼着主子回府。

二等辖在街口逢了小主，本想咧嘴笑着问好，转即却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勒住马缰kao了上来：“格格快回府去，你阿玛脸色不好，今晚怕是要‘打雷’！”

“啊——阿玛这是生的哪门子气？”穆丹讶异的愣了愣，满脸疑惑的仰视起杜尔顺来。

“小声点，快回，快回，来了！”杜尔顺侧耳听了听，马蹄声和轿夫的吆喝声越来越近，兴许相隔不过百来丈了，便赶紧催促起小主来。

穆丹想了一想，忽然神情一变，煞有介事的眨了眨眼：“哦————这样啊？本王要不要撤呢？！”

杜尔顺听罢此言，立即耷拉起了头，敢情小主一点也不怕她阿玛，竟然借机跟他办起了家家酒。不管小主怎么乐观，他都没法效仿，他陪同主子奔宫里去时，已经感到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了，这会儿差不多该雷电交加了吧？

为了顺利将穆丹安抚走，免得她受无妄之灾，他只好快速的接上了话头：“是啊！快撤快撤！大军逼近了！！”

“得！那咱立即就撤！连一头羊都不给敌人留下！”穆丹快速入戏，瘪着嘴扮演起了部落大王，她一牵“骡缰”朝府邸大门跑去，杜尔顺长吁了口气，快马加鞭跟在其后。穆丹奔将到府邸门口，脆生生的朝焦承惠喊到：“快把羊赶进城门，快快快！”

焦承惠闻言一愣，懵懵懂懂的四处找“羊”，听闻马蹄声铿锵有力朝大门逼近，便抬头一瞧，只见杜尔顺策马奔来，大道的胡同口，如常出现了一行轿夫。

在杜尔顺拧着眉头的提示下，这位大管家渐渐收起了盼归的笑容，有所觉悟的仔细观望，虽然看不清四爷的表情，不过那僵直的身形，离官轿老远老远的架势，看来是和福晋闹别扭了。

想必杜尔顺是为了将小主骗走，这才跟她办起了家家酒，怪不得她又喊“撤”，又喊“赶羊”，敢情是蒙古部落在“争夺肥沃的牧区”吧？！焦承惠心领神会，立刻“呦呦呦”的做着假动作，将骑着骡子的小主，高高兴兴的送进了“城”。

“四爷、四福晋回府了——”待小主进了大门，杜尔顺这才高声通报到。说罢，他猛的一收马缰，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了焦承惠，低声说到：“焦公公，四爷脸色难看极了，我得先将格格哄走，你先顶着啊！”

随即他便大步穿进了府内，将徘徊在内的穆丹从骡子上抱了下来。好说歹说，骗着她跟嬷嬷回了自己的院儿。

焦承惠颤颤巍巍的念想着杜尔顺的话，有些摸不着魂头，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四福晋回府，这不皆大欢喜嘛！？四爷怎么会有空生气？

不多一会儿，一行人近了。旦见主子骑马在前，神情凛冽。一双星眸难掩愠怒，将“愤慨”二字，清清楚楚的写在了脸上。

看来杜尔顺说得没错啊，不过他焦承惠何德何能，总是做那个“顶着”的人？！大管家苦不堪言的念想至此，慌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的打了个千：“奴才焦承惠恭迎四爷、四福晋回府！”

“杜尔顺的马怎么在你手里牵着？！他人呢！”叶布舒摆出了臭脸，大有发泄怒气的苗头。

“奴才——奴才在此！！”杜尔顺老远便高声喊到，忙不迭的冲了出来，“哗哗哗”弹了弹箭袖，利索的跪下了身去，相当规范的打了个千儿。

叶布舒悻悻然的瞄了他一眼：这是在力求无懈可击啊！一时找不到刺儿可挑，他从马背上翻身落地，将马缰交给了杜尔顺。

焦承惠正要去替福晋xian轿帘，主子那不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今儿小格格没在门口捣腾？”

“没，没有！！”杜尔顺赶紧接话。却被叶布舒狠狠一瞪：“没问你——焦承惠，今儿小格格没骑着骡子瞎跑？”

焦承惠回转身来哈了哈腰，撒了个差劲的谎：“回四爷的话，小格格怕是知道她姨娘回府来了，不敢造次，今儿没骑骡子！”

“是吗————”叶布舒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他刚才明明老远便瞧见女儿那无法无天的身影，眨眼之间，倒没这回事了？！

“那这道上一坨一坨的骡子屎，是你们俩谁拉的呀！？”

听罢这犀利的问话，焦承惠和杜尔顺都耷拉起头来。主子口气不善，今夜这“风暴”预告，果然属实！！

“管教孩子本来就不该是奴才们的事儿，爷这是迁怒于人！为难自己的家奴有什么意思？！”金珠有些火的“呼哧”xian起轿帘，一脚跨出了轿：“等了老大半天也不见有人伺候着，这是啥规矩？！”

听罢她前一句话，受训的俩人还在欣喜来着，转即便更深的垂下了脑袋，看来福晋也没什么好气，又是一个迁怒于人的主子发话了，这可真是没完没了啊！

“爷没那本事！！你有本事！你怎么不留在府里好好管教孩子，跑去承德干嘛了？！啊！？说话啊！！”

眼见着在大门边就要吵起来了，主子都在气头上，躲也躲不过，焦承惠只好硬着头皮将二位主子给劝进了府去。

原本喜气洋洋等着福晋回府的奴才们，老远便听到俩人的争吵声，纷纷望而怯步。焦承惠远远跟随在主子身后，拧着眉头朝众人摆手，示意他们别来搅合，有多远闪多远去。

断断续续的争吵，横竖是围绕着：刚出了月子不该远行，穆丹没人管教之类，不过“砰”的摔上风语轩的门后，内容就立即变了。

“爷怎么能让人监视臣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金珠一屁股坐进了椅子，拍着小几申诉起来。

“那是派去保护你的，怎么能叫‘监视’。你别顾左右言其他，说说，为什么你这么晚了还去找太后，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臣妾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就是去请个安，临了就跪安了啊！！”金珠拉高了声音，愤慨不已。他这不是跟她铆上了吗？怎么消停不了呢？

“是吗！！”叶布舒抡圆了眼，气不打一处来的顿了顿：“那为什么次日贤贵妃就让太后召去了？！”

“这些枝末细节，臣妾哪能清楚？！太后要做什么是她的事，怎么什么都算在臣妾的头上啊？！”也不知道他到底还知道了些什么，金珠只得将火气收敛了不少。

叶布舒从跟她见面起就没什么好脸色，咄咄逼人的问这问那，哪里有所谓“小别胜新婚”的影子！为了逼她说实话，甚至告诉她有人在据实向他汇报，她在承德的情况。而他问得最多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件事。

“一早就嘱咐过你，别去掺和别人的事儿，更别去管那些你管不了的事儿！你怎么偏偏就不听呢！？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叶布舒火冒三丈的逼问起她来，说罢还嫌声势不够浩大，“砰砰砰”的敲着那倒霉的小几。

“爷横竖是不相信臣妾，怎么解释都没用！”金珠抬起眼帘还击到，对他的问话，避而不答。

“每次有异动，都是在你和太后接触之后，这让爷怎么相信你！别人不知道，爷还能不知道！哪能这么巧？！”

“不管是皇室的还是民间的，婆媳间有个什么走动，那是正常得很的事。皇太后召见贤贵妃也好，让贤贵妃陪在她身边也罢，这都不是什么坏事，哪儿值得爷大发雷霆了？！”

“哈——承认了吧！还说不是你！！”叶布舒听她这么一说，精神起来了。钻字眼是他的强项，不然怎么担当才高八斗，巧舌玲珑的才子之名。

“爷就是想听臣妾承认吧？！那臣妾便‘认罪’好了！就是臣妾提议的又怎么样？”金珠快速的眨了眨眼，这是什么德性啊？！他要卖弄小聪明钻字眼，那她便卖弄蛮劲儿“跟他拼了”。

“福晋要是承认了，爷的心里也能有个数！这不是想和你正经八百的说说道理吗？！又不是揪谁的小辫子，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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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爱妻是你妻，爱女亦是你的女】

听闻叶布舒的口气软了些，金珠也见好就收的放低了语调：“爷何必说得这么严重。贤贵妃根本就没机会近皇太后的身，她们俩人既不了解、又没感情，怎么会和睦？！若是皇太后愿意给她这个机会，不是挺好吗？！爷生的是哪门子的气啊？！”

“是呀是呀！福晋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叶布舒满腹疑虑的上下瞄着金珠，显然没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给糊弄：“兴许连皇上都是这么看的，否则他也不会夸福晋‘贤惠’了！！”

“皇上能夸赞臣妾，爷不是脸上有光吗！这还不乐意？”

“放屁！”叶布舒猛一回头，再度拍响了小几：“就算你糊弄得了天下人，也糊弄不了爷！！给贤贵妃一个机会？说得好听！她能把握得住吗？她这么年轻，怎么能跟福晋相比？！”

“好哇！！说来说去，爷是嫌臣妾老了吧？！”金珠心下一沉，赶紧撒起泼来，以求胡搅蛮缠的一笔带过。这位当家的，确实不好对付，他都快将话说明了，个中乾坤恐怕早已摸透。

“扯——扯哪儿去了？？”叶布舒痛苦万状的闭了闭眼，一拍脑门说到：“福晋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爷是说贤贵妃控不好这个局，横竖是不能将她和福晋相比！太后哪里是这么好哄的！让她在太后身边待着，无疑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她出生大户人家，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怎么控不好这个局了？连臣妾这个‘乡下丫头’都能应付，何况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格格！”

不管金珠的话说得多有底气，多.有道理，落在叶布舒耳中都是她欲盖弥彰的诡辩而已。他气结不已的皱紧了眉头，拍着腿高声喊到：“福晋曾做过——又做过————唉！！反正是资历、阅历、身份地位、见识学识都比贤贵妃强，对皇太后的心性又——，她怎么能和你比！！”

这莫名其妙的话一出口，俩人.都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就算有人偷听他们夫妻俩的谈话，此时恐怕都会吐血身亡。这一段不明不白，欲言又止的话，哪像是一对夫妻说的！简直就是军机处的高官在打哑谜！

金珠愣了老大半天，扭过头去没好气的说到：“臣妾.好事做尽了，也没听得一句好话。也罢！这佛，咱就甭送到西了。有命成佛就是她的本事，没这个命，那就驾鹤西去吧！”

“呸呸呸！！别瞎说！她若真是‘驾鹤西去’了，那就不得了.了！”叶布舒呲牙咧嘴的冲金珠低吼到。旦见那边厢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成回事，不禁抬手将她脑门重重一点：“你呀！让人怎么说你才好！”

金珠老大不高兴的拍开他的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什么了不得？没了她，会天下大乱？真龙殉葬？？不见得吧！且不说皇上对一个女人的爱到底有几分真挚，就说说爷这位‘情圣’好了，听说爷将前福晋当成了一个宝，可是她死了爷不是也好好的，没寻死寻活要给她陪葬吧！”

“难不成你是想.让爷给‘前妻’陪葬啊？！”叶布舒抡圆了眼，无辜的眨了眨眼。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未必！未必！臣妾没这么黑心！不过，男人都不是好到东西，旧的去了还有新的，爷何必危言耸听？”

“这不是——不是五年都没娶吗！？谁不是好东西了？”这个问题有点伤人，叶布舒非常主动的将话题引开了。

“最后不也娶了？”金珠抬了抬眉梢，淡薄的瞄了瞄他，加大力度刺激着这位可怜的人。

“唉！！搅合什么呀？！这不是——不是又将‘她’给娶回府来了吗？！”那边厢哭丧着一张脸，委屈到了极点。他这辈子就只得这么一个媳妇，现在还要被指责“不是好东西”，未免也太倒霉了吧。

“旧的是旧的，新的是新的，爷怎么能相提并论！”

“唉”叶布舒有口难辩，憋屈的耷拉起了头。莞尔，待他一口闷气缓了过来，不禁大为愕然：“诶！我说，这话题怎么给扯远了？！”

“没有吧！咱们一直都在顺着往下说啊，哪有扯远！”金珠瘪了瘪嘴，好整以暇的拂了拂袍面，又拢了拢发髻，怡然自得的抿嘴一笑。

“等等等——”叶布舒微偏头颅、剑眉倒竖的念想起来：刚才是在说什么来着？是从哪儿断的，又是从哪儿被扯远了的？

忽然，他大彻大悟的一拍大腿：“得！‘驾鹤西去’！！就这——就从这——让福晋给扯远了，福晋居心叵测，不能姑息！！咱得接着来！”

金珠偷偷翻了翻眼帘，敢情这酒鬼记性还蛮好嘛！她单手支头淡淡的说：“好，爷接着说，臣妾听着呢！”

“福晋明达聪慧，曾经让爷给小瞧了，看来福晋说过的话，一点也没错！只要不在爷的身边，你就跟个猴儿一样精！这几年长进了吧？你不是都和六根清净的喇嘛们打交道吗？这些阴招是从哪儿学来的？”

“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阴招’？！臣妾怎么听不明白呐？！”金珠闭上眼眸，不想跟他对视。

“皇太后喜欢什么样的人，福晋不清楚吗？！要讨她的欢欣，需要具备哪些条件，福晋心里没数吗？！这其一得无害、其二得无冲、其三得无争，贤贵妃跟她既有害，又有冲，外加还争得厉害，她kao什么去讨好太后啊？你这不是害她是什么？！你这么做是想挑起皇家的纷争吧？！”

“谁说的，要这么说，就凭臣妾这张脸，皇太后就不可能待见臣妾！可是，近段日子以来，臣妾不是和太后相处得好好的吗？！”金珠暗暗咋舌，叶布舒的“眼神”果然好，雾这么大，都让他给看明白了。

“你就得瑟吧！偷师学爷的招数，也不见你来敬敬师傅茶！还好意思说！装傻是吧？营造无害的氛围是吧！你的心思怎么就不用在正道上呢？”叶布舒义正言辞的训斥着“糊涂媳妇”，说到激动之处，又忍不住“啪啪”的将腿拍响。

“维护皇家婆媳关系，还不算正道！？再说了，臣妾刚才已经答应了爷，再也不掺和了，为什么爷就不肯放过臣妾呢？”金珠低头把玩起了挂在腰间的香包，大有疲于应付，想尽快结束谈话之意。

不管他说得多明了，她一概不正面回答。哪怕他将腿儿给拍穿了，也懒得搭理他，这是将军府，不是宗人府！“惊堂木”拍得再响，也没啥用处。

“有吗？”叶布舒露出了懵懂的神情，不过也带着些许的期待，若是这个媳妇当真能点这个头，也算今天的“谈判”成功。

“当然，爷只记得‘驾鹤西去’，为什么就不记得大鸟飞走之前的话呢！？”

再度听到这四个字，叶布舒无不感到头痛，脸皱成一团喝叱到：“好了好了，不许再说四个字儿了！听得爷浑身别扭！福晋说了这么多话，爷哪里能每一句都记得？！”

“唉——就在‘驾鹤西去’前头一点嘛！！”金珠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故意提高了声音，又将那个要命的词说了一遍。不过却是抢在他发作之前，将谜底揭晓了。

“臣妾说，‘咱是好事做尽了，也没听得一句好话。也罢————这佛，咱就甭送到西了————有命成佛就是她的本事，没这个命’————”

“停！！”叶布舒慌忙大喝一声，为了阻止她复述，甚至还抬起了手，他实在是再也不想听到那个词儿了。

“得！爷听明白了！福晋说得隐晦，不过真是有这层意思在里头。若是当真能做到‘罢了’，那么爷就放心了！接下来——你只要答应爷，别再掺和，今儿的话，咱就到此为止！不再纠缠了！”

金珠歪着头打了打呵欠：“回爷的话，臣妾谨听爷的教诲，绝不再造次！行了吧？！”

******

皇太后从承德回京之后开始频繁的召见董鄂妃，后者是一位性情温顺的女人，她在入主皇宫之初，面对的不只是疯狂挚爱的她的顺治帝，还有一群因她而失去了关注的女人们，这其中就有顺治的娘——大清朝的皇太后布木布泰。

此外，她还得面对因她失去了儿子的懿靖太贵妃。那怨恨的目光，总在不期而遇中将她凌迟。那让人胆寒的控诉，总在擦身而过时，迸射进她的脑海。这种折磨长达一年之久，终于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落下了帷幕。

回想当年的她，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面对博果儿和福临这两个如此强势的男人，她没有成熟的心智来助她避开这场劫难。也没有世故的头脑，为她泾渭分明的做一个决定。

东莪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刚刚恢复了女儿身，还在优哉游哉的做她的“俏格格”。天塌下来有老爹撑，寂寞时有裙下君作陪。世事纷扰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学过的词儿而已，几乎不怎么用。

如此比较，初初进宫时，董鄂妃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被动，已经非常明了了。她眼下的境地，跟叶布舒的预计，丝毫不差。她的性情、阅历、心智都不能和今时今日的金珠相比拟，无法控制大局。

她在皇太后陡然转变了态度之后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将其伺候，可谓比亲生女儿还贴心。可是她的恭顺和体贴，从最初获得了太后的一丝认同后，渐渐沦陷在了冷淡的态度中。

婆媳俩走得越近，便越是熟悉，这的确是没错。可是熟悉并不一定就代表着“亲热”。皇太后能对金珠另眼相待，不乏她采用了一些玲珑机敏的小手段，也不乏她营造出的乡土气息，让人不自觉将戒备心放松。但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这两个女人之间不存在“争夺”。

但是董鄂妃的一切条件都和金珠不能等同。她虽然温婉周到，可是也胆小怯弱，皇天后发怒时，她比谁都惶恐，就甭提劝慰和开解了。皇太后开心，她只能唯唯诺诺随声附和。皇太后抱恙，她只能鞍前马后，整夜不眠的守候。

这一切虽然值得让人感动，也势必能缓解天下任何一对婆媳间的僵局。可是这毕竟是在皇家，在一个不讲人情，不讲道理的地方。

任何事情，毫无策略的去进行，都是一种“错”。皇太后身边还有老资历的苏摩尔嬷嬷，董鄂妃做这些事，就像是在和前辈比高下一般，既无法超越，又多有得罪，埋下了不少的祸根，被拿住了不少话柄。

对待婆婆身边的这位特殊奴才，董鄂妃不是不知道她的举足轻重，可是她也不曾想过要用心的讨好，只是对其本着谦和有礼的态度。殊不知，要进婆婆的门，还得先解决这块“门槛石”才成。

皇太后主仆二人，一个早年丧夫，一个终身未嫁，心理上多少都有点毛病。一则，需要人哄着抬着，可平平常常的恭维话，见得多、听得腻，也不再有什么感觉了，还得有点技巧。

再则，这主仆二人无一例外，都需要点新鲜的事物，给那苍白的人生和寂寞的日子加点调料。柔弱的主儿是铁定迎合不了。

这又是主又是奴，又是静又是动的多重需求，一个二十不到的女子，怎么能应付？

最有杀伤力的一点，便是董鄂妃和皇太后之间，还坐着一个乐观得过了头的皇上。福临越是为母亲的改变欣喜，董鄂妃越是不敢开口诉说。皇太后越是冷淡，她便更加卖力的和苏摩尔“争宠”。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让董鄂妃离无忧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皇太后是个表面上随和不计较的人，可是她骨子里的强势，却掺杂了政治家的阴狠，绝对不容低估。在和媳妇的频繁接触中，她也掌握到了更多关于这对皇室夫妻的情况。

只要董鄂妃在慈宁宫，皇上下朝第一件事，便一定是来此“向母亲请安问候”。这么多年以来，母子俩的关系一直不好，皇帝从未如此孝顺过。正常的人都会为此感到高兴，可是皇太后，却是挫败极了。

婆媳的关系，再度僵持，与之从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次，颇为糟糕的是，隐晦微妙，皇太后和董鄂妃都不约而同将其隐藏了起来。更大的恶果，便渐渐酝酿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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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你，也要你的迎合】

顺治十六年，十一月丙寅，上猎於近畿，戊寅，皇六子奇授生。顺治帝率诸王贝勒宫还。

与此同时，皇太后称病赴皇家南苑猎场养病，几乎与儿子回京的身影擦肩而过，于冬月低离开了京城。董鄂氏受命同往，近年的精神压力使然，她的身体状况已经频频告急，可是面对婆婆的召唤，她如何抗拒？！

南苑是皇家的猎场，到了冬季便一片萧瑟，大雪覆盖的荒山就像要伺机吞噬人的怪兽一般，环抱着荒凉的平原。

别说是养病，就算没病，在这个时候闯入南苑，也会让刺骨的寒冷给惹出毛病来。皇太后实在没道理于深冬到那儿去养病。除非她是存心想折腾什么人。

顺治帝近年来也有了一些觉察，感到董鄂氏郁郁寡欢，神情凄楚，似乎比从前更加忧郁了。可惜却苦于她闪烁其辞的态度，始终摸不清结症所在何处。

皇太后的行径虽然有违常.理，但是六阿哥的出生给紫禁城带来了一番喜气。顺治帝有所大意，放过了这个细节，没有深究下去。

这一次南苑养病之行，皇太后兴.师动众的带了大批的宫女和太监，甚至将首席太医也一并召了去，历时整整两月有余，连除夕都没回盛京过，三月初才宫还。

盼着爱妃归来的顺治帝，望眼.欲穿的于宫门外远迎，等来的却是面带焦虑的皇太后，和一病不起的妻。强势的老娘他当面得罪不起，只能将怒气发泄在了太医身上。

曾经的大太医何克勤，已于官降五品之后，不久便.以疾解任。此次随行的正是他的徒弟——继任的首席太医尚泰和。

尚泰和当即被踢入了宗人府，一路上他大喊冤屈，.惹得随行的一众奴才人人自危，唯恐下一个倒霉的人就是自己。

皇太后对此事态度冷淡，不知寥寥。只是故作慎.重的提点儿子，气头上做的事，待消了气儿，拨正便是。仅此而已！

临了，她声称两.月以来没少为贤贵妃操心，养病不成倒生新疾，转即便回慈宁宫休憩了。

叶布舒肩负两任，被急召进宫，皇上有旨；一责令他即刻传善继诚进宫替贵妃诊治，二令他连夜审讯尚泰和，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他吐露实情。【奇书网﹕www.qinkan.net】

善继诚接到命令，匆匆忙忙进了宫去。他一脚跨入承乾门，一颗心猛的沉了沉，随即深埋着头大步走了进去。

在贤贵妃所居的承乾宫内，所有随行南苑的宫女太监，全部光腚爬在条凳上，气若游丝的呻吟着。板子抽在腚上发出的“啪啪”声，时起彼伏，将那些微弱的叫唤，越抽越低。这些奴才们的忧患，看来一点都不嫌多余，果然是一个都没跑得掉，都倒霉了。

想必是皇上对贤贵妃的病情生疑，不肯就此了结此事，于此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式，想要从奴仆的口中知道点信息。

可是那一张张紫黑的腚，一声声快要咽气的呼喊，摆明了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奴才们扛不住屈打成招，二是一命呜呼，在此丧命。这哪里像是要个说法，根本是在泄愤。

善继诚双腿打颤，背心直冒冷汗。此次奉旨进宫，他这条老命怕是悬在老天爷手里。医术怎么样，似乎已经不太重要，而贤贵妃的病还有没得治，才是让他平安走出皇宫的必要因素。

皇上彻夜未眠，两眼有些红肿，善继诚叩请他暂时回避后，被特许近距离望、闻、问、切，仔细给贤贵妃查病因。

不料，这位老太医刚将手搭上贤贵妃的手腕，老朽的身子便狠狠一抖，陷入了惊恐中。这脉络、这病症，为何与当初弥留之际的五爷如此相像！？他怎么敢告诉皇上，贤贵妃年纪轻轻便得了“风疾”？！

此时此刻，善继诚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暖春乍到的三月间，寒风在他耳畔呼啸。当初摄政王坠马受伤，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因这小小的毛病而丧命。

皇室为了平息诸多的谣言，只好责令当时的大太医何克勤检尸。其结果虽让人出乎意料，可细想之下倒也合符逻辑。摄政王死于风疾，这个说法似乎无懈可击。

纵然摄政王失足落马的皮外伤不足以引发他的顽疾。但他毕竟有这个病因，加之在摄政晚期流连于声色犬马之中，不但嗜色嗜酒，又迷上了烟草。这一切无一例外统统都是风疾病人最大的禁忌。于是乎，何克勤这个结论很快就平息了众人的疑问。

若不是五爷病情告急，叶布舒差遣他入府救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年仅二十七岁的承泽亲王也会有这个毛病。其他都不打紧，最奇怪的是，他竟然在承泽亲王府遭遇了何克勤。

既然宫里的首席大太医在，为什么他的主子却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守着五爷的房门，只放自己进去？！

善继诚越想越害怕，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那“太宗”二字还没念想得完整，单单一个“太”字，便让他陡然瘫软了下来。浑身乏力的躺倒在椅中半饷缓不过气。他赶紧驱除了这个念头，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如何向焦急如焚的皇上回话呢？！他该怎么说呢？或者——不管他怎么说，最后都只有以死卸职，才能让这解释不清的事以“太医渎职”完满告终？！

这个“死”字儿从心坎滑过，善继诚倒顷刻间安然了下来。人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一死。医者父母心，他做了一辈子的太医，虽然是为皇家服务，却一直本着这个理念在行事，要论坦荡，他的内心可谓坦荡到了极致。少时跟随太祖，此后尽心侍奉先帝，皇家血脉代代相传，他也无风无浪的到了叶布舒身边。

要说活，六十好几了，他也活够了。要说愧，这些年来侍奉皇家的主子从没出过差错，他无愧于心。

死，不过是结束人生的另一种方式。早年在战火纷飞中穿行，作为军医的他什么血腥的场面没见过？！今时今日若是皇上一怒之下，赐他一死，好歹也有个全尸，与早早陨命在战场上的那些士兵相比，他这一辈子横竖是值了。

善继诚念想至此，紧紧合上双眸沉寂了片刻，心一横，起身走出了房去。

******

起初对尚泰和遭难视若无睹的皇太后，在得知顺治帝弃宫中太医不用，而启用了善继诚之后，阵脚大乱。她费劲周折的一脚cha了进来，妄图阻止叶布舒夜审尚泰和。为了有效的实施拦截，她动用了诸多勋旧大臣，以及传教士汤若望，对顺治帝进行施压和劝说，这等疲劳轰炸轮番觐见，利害关系政治压力，统统蜂涌而至，终于在三更时分，迫使顺治收回了成命。

苏克萨哈作为皇太后派遣来的不速之客，带着皇上的口谕夜闯了宗人府。听罢侍从通报，叶布舒面带阴霾的从审讯室走了出来。刚一和苏克萨哈打照面，他便开口撂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你以为宗人府是吃素的？天近五更了，你告诉我说皇上要收回成命？！现在只差让他签字画押！还收回得了吗？！”

“叶布舒，你要知道你说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苏克萨哈闻言大惊，立刻压低了嗓子，近乎从牙缝中蹦出了忠告：“你在说话之前得考虑清楚！你的家人还需要仰仗你在朝中步步为营的谨慎，才能得以平安享福！！”

“你在威胁我？！”叶布舒森冷的剜了他一眼：“除了口谕——你不会还带了先斩后奏的特权来吧？！”

“我是在跟你说真的！！你别瞎搅和！！”苏克萨哈猛然抬手，将叶布舒的肩头重重一拍，连推带拉将他朝庭院的角落逼去。远处的侍从还以为两位大人交情不错，张望了一眼，便纷纷闲散的原地候起命来。

“放手！！你要干嘛！？”叶布舒大为反感的将苏克萨哈往后一推，在院落的围墙处站定了脚跟。

“叶布舒，这件事本来不管你的事！如果你执迷不悟，就会惹祸上身！”苏克萨哈踉跄了一步，转即又阴魂不散的贴近身来，咬牙切齿的低声告诫着。

“你当年卑鄙无耻的倒戈叛王！现在还大言不惭以救世主自居！！这么多年来你扪心自问过吗？！主子、官品、信仰、还有你那邪恶的情思，你都对得起哪样？那些你亏欠过的亡灵和生者，你都对得起谁？！”

“我不知道你到底审问出了些什么，但是”听罢叶布舒凛冽的控诉，苏克萨哈感到有些气息不畅，他竭力的平息着内心的波涛，却无法躲避“叛徒”一名的折磨，一时间语塞，陷入了沉默。

“怎么？你感到难受吗？！你感到惭愧吗？你也会有这些感觉吗？”叶布舒凑近他的耳际问到，那低如耳语的声音，竟然像怨灵的哭泣一般凄厉：“你来晚了！审讯已经结束！一旦抖出来，明儿一早，是你死还是我亡，自有定夺！你我都可以赌一把，但倘若你是个明白人，这个时候就别站错了队！！”

“你以为我怕死！！”苏克萨哈终于从沉沦中抬起了头，眼露让人胆寒的光芒，说不清是疯狂还是绝望：“不管你审出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必然都是祸害一桩！你能在宗人府见上我的面儿，一切都很明白了！！你坚信皇上会为此事出头？可是他连自主的权利都还没掌握到！！醒醒吧！为了你的家人，你的妻，你的女儿，还有你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的额娘！！”

苏克萨哈的低吼将叶布舒陡然唤醒。他睁大了双眸茫茫然的瞪着不知名的地方，只有出气忘了进气。因恐惧和后怕带来的寒冷，将他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

尚泰和显然没有他师父的命好，更没有他师父沉得住气。皇太后本是有恃无恐故意对他身陷囹圄的事不管不问。这既是皇太后自保的最好的策略，也不乏为保护他的一种方式。

可是他却心存恐慌和怨愤，从进宗人府起便眼神游离，将意志不坚之态展露无疑。叶布舒用“气毙”之刑吓唬他，刚刚在他面儿上贴了两层湿棉纱，他便喘息不已的大喊饶命，将那惊世骇俗的秘闻合盘托出。

尚泰和是皇太后新培养的一个心腹，跟随在皇太后身边儿的日子不是很长，各方面的素质都差他师父太多，而且他的疑心病太重，在怀疑主子将他当做废物抛弃了之后，他深知横竖都是死，竟替师父和自己大感不平，把知道的事，都吐了个干净。

在这骇人的供词面前，叶布舒所有的冷静都一炬成灰。他体内的血液，沸腾了，又森寒的冰冻了，再次沸腾了，又再次冰冻了，这么反反复复的在狂暴与怯弱间徘徊，想不到竟等来了让他悬崖勒马的——苏克萨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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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宗人府要她，还是五爷要她？】

顺治亲政之后，皇家对多尔衮的清算，其凶狠程度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憎恶与报复。而这位遭受暴行的对象，竟是一位对大清朝立过盖世功勋的人，一位姓爱新觉罗的自己人！在大清朝的历史上，迄今为止还未如此凶残过。

这一场臭气熏天的清算运动，顺治帝在明，皇太后在暗。明处的从容默许，暗处的精心策划，极尽所能的对逝者实施摧残和侮辱。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可说是淋漓尽致的表现了这对皇家母子的卑怯和变态。

皇太后确实也真够可以的。当年，她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以及自己的地位，不惜降尊纡贵取媚于多尔衮。在他死后，她却为了摆拖这段历史带来的尴尬，以及为了清除儿子亲政的障碍，不惜以史上只有针对不共戴天的仇人才会采用的手段，清算了对她们母子恩德大于天的多尔衮。

乖戾而没有人性的皇家传统，造就出了如此乖戾而没有人性的政治动物，让人夫复何言？福临能够成为顺治皇帝，与他的母亲有绝大的关系，但这位母亲对儿子的影响是灾难性的，顺治帝一生的幸福就葬送在他母亲的手里。

然而，这些耸人听闻的秘密，已无法再引起叶布舒内心的潮涌。他所有的聚焦点，都落在了那更为骇人的供词中。

皇太后葬送的不止是顺治.皇帝的幸福，她还葬送了两代君王的——命！两朝储君的——命，甚至，还有一位年轻贤王的——命。

没有男人会愿意跟一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同床共枕，胆寒拥眠。皇太后从展露了她精明绝伦的政治天赋起，便失去了太宗的宠爱。等到她如梦初醒时，太宗已经彻底沉沦在了她姐姐海兰珠那温柔宁静的港湾里。

一日的失宠，可以忍耐，一时的.空房，可以等待。可是一日又一日呢？何时是个头？心理上过去了，身体上呢？那些大鱼大肉、药膳补品催生而出的性欲，能置之不顾吗？！

无数个苦守的夜晚，教会了她两件事。其一、这是大.清朝，不是唐朝，武媚娘只是一个“传说”。就算有这个机会，她永远也不能身居前位，只能退居二线，暗箱操作。

其二、在面对争夺时，等待永远是未果的。男人的战.场在沙场，女人的战场在厢房。可是她的战场却是空的！万念俱灰之下，她将狼烟吹向了对手的闺房。她甚至也感到有这个必要，欲将狼烟吹向——朝堂。

为此，她不遗余力将势力渗透进了太医院、内务.府这两个在皇室举足轻重的部门，也抓住了核心人物，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心腹。蓄势待发的雷响了战鼓。

从启用何克勤.制造了八阿哥夭折的命案起，这位皇太后历经了人生第一次巨大的变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为自己的道路，亲自做起了清道夫——“争取属于她的权益和幸福”

明代著名的医圣张景岳指出：“药以治病，因毒为能，所谓毒者，以气味之有偏也。盖气味之正者，谷食之属是也，所以养人之正气。气味之偏者，药饵之属是也，所以祛人之邪气。其为故也，正以人之为病，病在阴阳偏胜耳。欲救其偏，则唯气味之偏者能之，正者不及也……是凡可避邪安正者，均可称为毒药”

在《神农本草经》中对中药的毒性、配伍法度、服用方法等均作了较为明确的叙述。

大毒类，多指毒性大、使用后即可迅速发生严重中毒症状、可造成主要脏器严重损害甚至死亡的药物。如生川乌、生草乌、马钱子、巴豆、红粉等。

有毒类，多指毒性较大、使用后导致较慢中毒症状。如使用不当，或用量过大，亦可造成重要脏器损害，甚至死亡。如附子、生天南星、生半夏、洋金花、轻粉、甘遂、芫花、常山、大戟、商陆、牵牛子、蓖麻子、朱砂等。

满清人对天花的抵抗力低下，小阿哥出生初期，皇室都会命人定期在其房中烟熏消毒，当年，行走在内务府的赵公公奉命将何克勤配置的药方，加在了香炉里送往八阿哥房内。历经数日之后，仅仅六个月大的八阿哥便神秘的死去了。

同一种方式被用在了董鄂妃产下的四阿哥身上。除了当初的执行者之一已经殒命黄泉，皇太后只得另派心腹实施之外，和当年的步骤几乎一模一样。

这两朝的皇子，都是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他们本能健健康康的成长，却如璀璨的流星一般，一闪而过，眨眼便陨落了。若要追寻次要责任，难辞其咎的便是他们的父亲。太宗和顺治无一例外过早流露出了欲立储君的心意，为他们心爱的儿子，招来了杀身之祸。

初初亲耳听到尚泰和招供，叶布舒一时难以承受，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几乎想一把将这个卑鄙的蝼蚁捏死以泄心头之愤。

夭折的孩子，已经让人感到无以复加的惊悚和愤怒，可是事情还远远不如这么简单。亡弟在向他啼哭招手，两代君王的阴灵在耳畔怒吼。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动。

怪不得祖训一再强调防范外戚。躲在慈宁宫的这位“外戚”几乎将他们爱新觉罗家最重要的王侯都送归了西！那曾经伸向王者的毒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得逞，将大清朝的皇室、宗室、觉罗、子民，统统都愚弄！！

何克勤其实是个身世不幸的人，说难听点他就是个不该出生的“孽种”。他有一个汉族母亲，有一个将其母jian污后扬长而去，不知姓甚名谁的满族父亲。

早年母子俩生活艰难，风采露宿，孤苦无依。若不是有一个好心的老药农，将走投无路的母亲拦住，答应死活也会让孩子有口饭吃，何克勤恐怕早就被她母亲净身送进了官宦人家做太监。

这位命运凄苦的母亲不久便离世了。何克勤异常的刻苦，跟随老药农学识草药，奋发钻研医术。成年之后他隐瞒了身世，进了盛京皇宫，当起了一名小小的太医。

幼时对满人的愤恨，渐渐在岁月的冲刷下，和力量悬殊的差距中，被尘封在了心底深处。这个身世曲折的人，在遭遇皇太后的拉拢时，可说矛盾至极，兴许他至今也不能确定，他当初为之效劳，到底是感谢这位皇太后对他的提拔，还是与她不谋而合，被挑起了报仇的欲念。

草药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何克勤精通于此，将极少量的马钱子等毒性巨大的草药和秘制的催情药混合在一起，风干掺入茶叶中。制造了数起类似风疾的死亡病症。

满族人嗜肉食，膳后喜饮茶。这皇家储物库的茶叶一旦出了问题。不管是太宗还是常年受赏的摄政王，亦或是太宗最出类拔萃的儿子承泽亲王，都逃不拖这精心布下的局。

谋害皇上不是人人都敢涉足的禁区。可是亲眼目睹母亲含恨而死的何克勤却在迷蒙和矛盾中选择了“复仇”。而那位唆使他犯罪的皇太后，在八阿哥神秘夭折的鼓舞下，有恃无恐的借此为她下半生的荣华，铺筑起了所谓的坦途。

满清入关前后，战火纷飞，多方受击。一时间，打仗成了满清皇族生命中的头等大事。烽火蔓延，硝烟弥漫，看得清的是贤君的脸，猛将的忠，看不清的是大后方的阴谋。

明朝末期的官僚腐败，制度松散，入关后新的问题又来了，这个烂摊子到底是接还是不接？！不接，游牧民族自身有无这个能力，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接，这些弊端必然会引起负面影响，将腐败的风气带入新王朝。

战场上的厮杀演变成了治国的焦虑，清初的君王和良臣们可谓没松过一天的气。皇太极和多尔衮都有一个共通点——勤政。战争和让人头痛的政局在腐蚀他们的身体，可是少数民族很难明白“节制”、“自律”、“养身”等等，这些汉人的玩意儿到底有何玄机。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有限的素养导致了日渐越下的健康状况。

他们的饮食以肉为主，他们认为纵欲是男人的乐趣；他们盛怒时拍案而起，欢欣时狂放笑之；他们在高强度的压力面前，也选择了高密度的“纾解”。

这一切都是祸根的引子。正因为皇太极和多尔衮都有风疾的隐患，以及多位太医会诊的公开病历。才让皇太后这位天才萌发了这个“妙想”。而她的“操刀手”也是一个罕见的天才，他配置的毒药无色无味，掺入茶叶中，甚至还带着清香。

不过，从皇太后精心策划的两起惊天命案里，可以看出在她心底深处对多尔衮的畏惧。皇太极死于风疾的症状，从用药到发作前后不过几十天，可谓猝死。何克勤用药的力度显然很张狂。

可是多尔衮从发病初期，到最后殒命，历经了半年之久。胆怯于摄政王威慑力的皇太后，深知多尔衮的精明，不敢造次，只好勒令何克勤将进度缓到最低限度。

那个时候多尔衮已经很少回北京了。可是他不管在哪里，都能听到死神召唤的声音。就算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到，那精致的一罐罐茶叶就是掩藏在他身边的杀手。出猎古北口由首席大太医随行，一颗为大清朝绽放了毕生光华的星，就此殒命。

何克勤辞官之后，至今下落不明。兴许他聪慧过人，早已隐居；兴许皇太后已经将这个活口送去了阴曹地府向诸王请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尚泰和，压倒性的偏向后一种可能性。这也是他合盘托出的原因之一。为恩师感到不值。

叶布舒浑身的血液，都在如万马奔腾般于体内冲撞。他的父亲、岳父、兄弟、侄子都在这个外戚女人的手里陨落。她希望历史按照她的意愿来翻起新的一页，也希望“明君”由她来认定。不管她有多高明的政治手段，多清晰的治国理念，她都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利！

她大脚一踩，用蒙古人征服世界的野心，踏入了女真人的家族，搅得满清皇室一片混沌。她甚至汲取了教训，深知清皇室对外戚人存在着前所未有的防范心，在多尔衮死后弃众大臣的请命不顾，拒不垂帘听政，她安然退居幕后，以忠孝仁义为训，以“劝慰”和“教育”为主，将皇帝当做提线木偶。

而这一切，皇上一点也不知情，这可能吗？叶布舒在苏克萨哈的提醒下，终于清醒了过来，他黯然的闭上了双目。皇上不知道细节是肯定的，可是他不可能一点也没有察觉其中的端倪，否则，皇上这一次怎么会让他连夜审讯！！

苏克萨哈的到来，无疑宣告了外戚人再一次得逞的结局，爱新觉罗与博尔济吉特的暗斗，再次败北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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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君心可鉴，天地可泣】

“苏克萨哈，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

阴霾的低语，如问天，如问地，唯独不像正常人问当事人的话语，这个问题，要苏克萨哈怎么回答他？

“我不必向你求饶，因为很明显，活路在我手里，但是我——愿意给你，和你的家人一条安宁的大道行！！”苏克萨哈紧锁着眉头，怔怔的说：“我向你承诺！今夜之事，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句！你该杀的人，不是我！”

“是吗？！”叶布舒从失神的彷徨中醒来，凛冽的抬起了眼帘。此时此刻他的心房负荷着巨大的压力，苏克萨哈就像是一个催命的死神陡然降临，这个死神背后有着一座推不倒的kao山，即便是他能将其结果在宗人府，又能如何？！

如果苏克萨哈神秘失踪，顷刻间宗人府就会被禁军包围，他叶布舒会锒铛入狱，皇室会收没他的府邸和家产，他的妻他的女，还有他的娘，都将面临无人庇护，任人宰割的悲惨下场。

“我如何能信你？！”

“你只能选择相信我！！”面对叶布舒矛盾而阴郁的神情，苏克萨哈两拳紧握的拧紧了眉头,表露出了异常的焦急：“我和查克旦从一开始便怀疑你新娶福晋的真实身份，可是我们从来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孩子年少不能分辨真伪，曾一并将贝子爷当做了——‘敌人’，他拾得了贝子爷的荷包，不着痕迹的归还到你府上，是为了提醒你，有人在将军府徘徊，唯恐此人有歹意！不管什么样的家庭，父亲对儿子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你认为我会害你，亦或害你的家人吗？！”

“什么？！那——是查克旦拾得的！！”叶.布舒惊愕的抡圆了眼，转即又渐渐暗淡了下来，不管多讶异的事，此时都显得渺小而细微，他的心再度被蒙上了灰尘，极度彷徨起来。

对于苏克萨哈来说，他的心情急.迫，一点也不比叶布舒轻松。虽然他是一个木讷的人，鲜少展示心迹，可是此时却不得不面露诚挚，语带恳切，以期获得叶布舒的认同。

从叶布舒的表现上来看，尚泰.和招供的内容绝不会仅限于贤贵妃的病因这么简单。是什么让这个四平八稳的四阿哥变得如此不理智？！他是不是有可能知道了一个不能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看样子太过沉重，极有可能让他粉身碎骨。

这件事毕竟由皇上牵头而起，皇太后阻挠而终，当.儿子的想揭开雾里看花的迷蒙，当娘的却极尽所能欲掩埋真相，这是一件如此微妙而危险的事。叶布舒断然没理由坚持。除非，尚泰和供出了什么跟他有关的事——比如相关他的妻以及——其妻的家族。

如果推断得没错，若叶布舒选择和他翻脸，则有可.能面临空前未有的浩劫，说不定，连朝廷也将迎来无法预计的动荡。毕竟叶布舒的妻，有着一个隐晦的身世，这其中隐藏着一个让他苏克萨哈心知肚明却甘愿谨守的秘密。

她来自一个显赫至极的家庭，有一位创造了女.真人神话的父亲。围绕着她的秘密已经太多，不允许再有任何差池。保护这位后人，这是他作为一个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叛徒，唯一向心灵忏悔和赎罪的机会，他不会让叶布舒以一时的冲动将之破坏殆尽。

皇太后一反镇.定自若的风度，深夜将他派往宗人府以期阻止尚泰和招供，那么这件事情，多半都烫手得常人不敢kao近。再则叶布舒也一反常态，嫉恶如仇的欲将其揭露，那么总之，这件事代表的无疑是让人胆寒那四个字——杀身之祸！

“我——明白了！”叶布舒踌躇了良久，终于泄气的低叹。

莞尔，他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说到：“让你在人在外面等，我们俩——进去提人吧气毙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不会让人起疑的！”

******

顺治十七年甲午，太医院大太医尚泰和于宗人府上吊自尽，太宗四子叶布舒监管不利，罢去其职，罚俸一年。

贤贵妃董鄂氏离奇染风疾一事，不胫而走，引起了贵戚间的一片哗然。女真人对天花的恐惧陡然间转到了风疾上。一时间紫禁城犹如佛门净地，人人吃斋念佛，戒酒戒色，以求延年益寿保住小命，汉人的养生之道，在这种可悲可笑的时刻，终于被满人翻了出来，捧过了头顶。

皇太后为此颇为恼怒，并怀疑有误诊之嫌，责令太医院的冯魏祥太医为其复诊。诊断结果与善继诚当初所言大相径庭，风疾一说可谓无稽之谈，皇太后以散布谣言，制造莫须有的恐慌为名，下令将渎职的太医善继诚凌迟处死。

此后，顺治帝出面阻扰，却终是只能为这位老太医，留了个全尸，赐酒，辛丑上路。叶布舒获知此事已成定局，表现出了让人惊叹的哀伤和愤恨之情。

善继诚从叶布舒呱呱坠地起，给他看了三十三年的病，六十好几的老太医，已近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七十高龄，若不是叶布舒一再挽留，他早就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不肯轻易相信新奴的叶布舒，此时的悔恨之情就像崇山峻岭中的大雾一般，将一切都遮蔽和淹没了。善继诚死于掩盖事实真相的毒计，他死得冤枉，死得不值！也死得让叶布舒丧失了对这个朝廷所有的信心。

借着皇七子隆禧出生，皇宫有了一点喜气，叶布舒向顺治帝请辞，归林。只可惜，上不谕。

六月，辛丑，古帝王圣贤祀典，叶布舒再见圣驾，希望远赴西藏，担任驻藏大使，挽留未果的顺治最终只好允之。

七月甲寅，和硕简亲王济度薨。丧礼之后，“郑亲王府”时代安cha的店铺悄悄拆除。与此同时，叶布舒所有在京的产业开始着手清盘，准备撤出这块是非之地。

八月，壬寅，贤贵妃董鄂氏薨，辍朝五日。甲辰，追封董鄂氏为皇后。顺治皇帝写了一篇《董妃行状》，称得上字字泣血，声声是泪。全文一千五百多字，酸辣兼备，处处话里有话，似乎就是为了讥刺他的母亲——皇太后的心机与伪善。

这篇皇上亲笔的“诉状”一出台，朝中上下一片哗然。叶布舒的行程转即则被搁置了下来。皇上的情绪崩溃，与皇太后的矛盾急剧上升。他作为臣子和兄长，无法离去。

想不到董鄂氏历久压抑，身心具疲，还是撒手人寰了。皇上和皇太后的大战，从来没有如此“礼貌”而森寒过。皇上既不吵闹也不发飙。在他写下《董妃行状》和下令将董鄂氏宫中服役的三十名女官、太监、宫女全部赐死，为其殉葬时，无不带着冷静而麻木的神情。

他在这种让人心惊的沉寂里，极尽所能的违反皇家规定。董鄂氏的丧葬规格，被他提高到了与皇太后、皇帝同样的等级，这一切，他处理得平静而从容，可是他的眼底，流露出了和当初叶布舒一模一样的神情，他万念俱灰的绝望，就像死灰一样，把整个皇宫都染上了死气。

这个朝廷，爱新觉罗的人，是待不下去了。至此，身为“皇子”的叶布舒让身为皇帝的弟弟大为羡慕。四哥能申请远离京城，避开这让人恶心的朝廷。可是他呢？！他是真龙天子，除了“从天而落”,降临在这万人敬仰的宝座上之外，他唯一的出路，便是有一天，再回天上去。

这一对哥俩，经历了成年之后，彼此都放下君臣礼仪，以兄弟相待的最后一段时光。

顺治帝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朕心知，但晚矣、亦乏力。是宿命，是报应，天才知，朕惘然，欲离去。

是岁，厄鲁特部鄂齐里汗，**喇嘛、班禅胡土克图来贡。叶布舒作为驻藏新使，从宫中接出了母亲，举家迁移，与鄂齐里汗等择日返西藏。

顺治十八年春，丁巳，顺治皇帝郁郁而终，崩於养心殿，年二十四。

遗诏曰十四过失，其中包括：一、“因循悠忽，苟且目前”，再则汉化日渐严重，置淳朴旧俗于不顾。使天下未得安定，百姓不能安居乐业。

二、未能重用满臣，使之“有才莫展”；委任重用汉官，使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

三、董鄂妃的“丧祭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

四、自以为聪明，不肯听从忠谏，致使群臣保持缄默，不敢进言。

五、自知有过错，又不能下决心反省改正，致使过错越积越多、越积越重

这份遗诏是在皇太后的一手主持下定稿，并布告天下的。在这篇遗诏中，用皇帝的口吻，列举了福临自己生前的十四项罪过，基本可以看成是一份皇帝的罪己诏。

皇太后是一位心机极深、同时不断地在运用这些心机的女人；更是一位对权力有着清醒的认识、富有政治才干和政治欲望的女人。

她的谋略与无情，远在皇太极和多尔衮之上。她的老辣、阴狠更让她一次再一次的推出死人来平息朝中的异语，以及抹煞历史的印记。这一次，死去的是她的儿子，可是她依旧义无反顾的将其利用，还是那句话，夫复何言？！

诚然，是森冷的皇宫，无情的际遇改变了她，可是她的潜力也让人咋舌，为之胆寒。一个率真的蒙古少女，在几十年的岁月中，被巍巍紫禁打造成了一具冷血的行尸，那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殿宇，有什么值得人向往和渴求？！

顺治遗诏曰：“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妃所生，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讬。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三月癸酉，上尊谥曰体天隆运英睿钦文大德弘功至仁纯孝章皇帝，庙号世祖，

葬孝陵。

顺治年终，康熙年为大清翻启了新的一页。

******

世事变幻，难以预计。本以为自己会因皇家的巨变感到一丝快乐，哪晓得报复是一件很沉重的事，它紧咬着不放的，不止是敌人的尾巴，还有自己内心深处的巨大的痛苦。

如不是叶布舒做出了如此明智的选择，举家迁移进驻西藏，金珠恐怕难以平息内心的纠结。在她眼里，丈夫这个举动，带着对她的重视和包容，兴许他是为了让她重获内心的安宁，于是才带着她远离了尘世的纷扰，和恩怨的集结地。

此时，她能怀抱小女儿骑在雪白的牦牛上笑看丈夫和大女儿在水溪边嬉戏，了无纷扰的享受宁静和幸福，跟她这位独自咽下痛苦的丈夫有着绝大的关系。

在面对他极端恶劣的情绪时，虽然她也感到疑窦丛生，可是在那痛苦而消沉的面容上，却推敲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放弃了朝中的一切，放弃了京城的所有生意，他为她做了这么多，除了原谅，她也不忍去撬开他的口，逼迫他诉说什么。日子能恢复到简简单单的一家人厮守，她已经感到无比的满足了。

蔚蓝的天际上淡薄的飘着浮云，她仿佛看到父亲、叔叔、离去的家人，都在向她含笑招手，摄政王唯一的后代能逃拖劫难，在远离京城的净土找寻到无忧无患的落脚处，历经了多少举步难行的荆棘丛和可怕的沼泽地。

如今，不知道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有一点很明了。她愿意和她这位越发沉默和消沉的夫，笑看世间云卷云舒用她所有的热忱和关爱，让他走出不为人知的阴霾天空。

康熙年、皇室、皇太后、康熙大帝，跟她还会有什么纠葛，她无心去顾及，只想好好的待在爱人身旁，以及听女儿们都能毫无顾忌，甜甜的称她一声：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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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善缘/孽债】

叶布舒难得的又发起了小孩子脾气，他猛然挺直了脊梁，将那袭枣红色的常服撑出了挺拔的形状。

东莪倾身而上拿着旗帕将他眼角的湿润抚去。他尴尬的将头一偏，别过了：“干嘛？把爷当成儿子打发了？！”

“噗——”东莪扫了他一眼，拧着眉头苦笑起来。执拗的再度给他擦起眼角来：“爷！臣妾自从有了女儿才知道，原来一个真正的女人并不是kao那些规矩堆砌起来的，而是kao爱”

“什么乱七八糟的”叶布舒仍旧别了别头，悻悻然的拉高下颚瞪着天花板眨了眨眼。

东莪的手被他拉了下来，合在两掌中摩挲着，复而他调整好了情绪，认真注视起她来：“何来谬论？？”

东莪扇了扇睫毛慧黠的说：“.爷在臣妾心目中曾经是半个父亲，那感觉真的很好！有爱有包容、也让人觉得有依kao！臣妾现在有了女儿，希望也能给她这样的感觉，更想让爷也能体会到，这样美好的感觉回归于出处，岂不是理所应当！！”

“瞎掰！女人做了这么多年，嫁过来.也不是一天两天，竟就悟出这么个屁道理！家门不幸！”叶布舒口是心非的弯起了嘴角。

东莪见他露出了笑意，思量着.又开了口：“是呀！臣妾嫁过来这么久了，也没能给爷生个儿子袭爵，想起来都有愧！况且女人都该心疼自己的男人不是！？爷这么喜欢孩子，若是有机会再得——”

“得得得！你兜来兜去想说什么呐？！爷今日欠了老五.一个大人情。并不是要跟你商量的！”叶布舒脸色一变，笑容“嗖”的一下就没了踪影。

“可是，太后不是——”

“本来咱们的境况大不如从前，是不该执拗于一个.娶妻纳妾的家务事儿！不过，纳妾和娶妻是两码子事！若是福晋尚在府中，太后软硬兼施要让咱纳个小妾进府，倒还罢了，可再娶嫡福晋是断然不能应承的！否则，这个口一松，将来必然后患无穷！”

“怎么个‘后患无穷’？”东莪愣愣的看着他，拿出了学.子对先生的白痴神情。

“若这个口一松，你断然回不来了！！”

“为什么？何以此见？”

“勒克德浑既然.未受到任何波及，娶他的妹妹总好过和‘叛臣’扯上干系。墙倒众人推的今日，太后当然希望爷能有所觉悟，自动投诚，避免她再行周折。

一旦爷应承了下来，时日一长，‘多尔衮’一名无人敢提，‘四福晋’又有名有实，那谁还记得曾经的东莪格格，曾经的四福晋？！

多尔博归宗，本就意为让阿玛断后，如此一来，皇家玉谍要改为‘叛臣多尔衮无子嗣’非常容易！！

虽然太后到底想以什么样的方式让你‘消失’咱不得而知，是名义上，还是实质上？？但她想要的结果，似乎是希望你‘从来没存在过’！！”

“——什，什么？从没存在过？”东莪瞪大了美目，一股由心而生的寒气将她冻结在了叶布舒面前，除了忽闪的眼和不断抖动的睫毛，她几乎无法动弹。

想起在郑亲王府差点被人陷害的事，她重重的拧起了眉头：那个时候父亲尚且在世，因纳娶了豪格之妻而和太后陷入了绝对的僵持，若把这件事设想为太后的报复，恐怕最为符合逻辑。

太后当时是打算通过“不忠”将自己从叶布舒身边赶走吗？是因为她赐了“点金凤”助自己保胎，却未能从父亲那里得到她想要的回报？亦或是她感到父亲不可控，为此后悔向他示好？！不管这猜测是否属实，至少今天的太后多少抱着一箭双雕的心态，既泄愤又除根！

东莪念想至此，猛然大惊。忽然担忧起叶布舒的处境来。她抬起眼帘紧抓着他的手：“那那太后不会对爷”

“不会！她不可能借抗婚的名义发难，那还不至于让皇子坐爵！况且她下任何大的决议，都得有人支持她才行！现在幼帝年少，不拉拢一个宗室里的亲贵能成吗！！”

“她会拉拢谁？济尔哈郎？”

“对！郑亲王可谓你父亲最大的一个对头，他偃旗息鼓忍耐了多年，眼下正迫不及待的想要彻底清除对手身边所有的亲信和部下。但是咱们的叔公苏尔哈奇没给他留下什么财产啊！如今他在外省的行宫别苑悄无声息的片地开花，那是爷倾其所有投注的筹码！他不会轻易放弃这条财路的！”

叶布舒抚了抚她的头，苦笑着深深吁了口气：“倘若爷坐爵入狱了，谁来给他创造财富啊！现成的总有完结之日，有人赚才会源源不断！”

东莪瞄了瞄他无奈中夹带的得瑟之情，不知道该骂还是该赞，这个“市井商贩”的铜臭味又来了，不过这次倒是蛮香的：“有了地位还怕没人送宝吗？济尔哈郎不忌讳爷的身份？”

“爷在他心里，也就是一个钱袋，外加沉迷女色的纨绔子弟，他胃口被养得这么大，谁送得起这个‘宝’！况且阿玛曾经的打压也带来了绝佳的效果，如今竟是没人忌讳爷什么，拉拢爷一起诋毁阿玛的人倒是踏破了将军府的门槛。”

“那皇上呢？他怎么看的？”

“皇上不用担心，阿玛曾反对爷晋升‘辅国公’一爵，他为此一直耿耿于怀，如今他已亲政，且渴望摆拖太后及诸位元老对他的控制，更是巴不得将这些曾受过阿玛打压的宗室兄弟笼络到他身边儿去。”

“这么说阿玛曾经对你的不善之举，眼下看来竟是不幸中之大幸”东莪黯然的将头一偏，陷入了复杂而凄凉的心境。

“那是阿玛为咱们留下的一条生路！爷若是有阿玛一半的才华和远见不说也罢，如今保全了福晋便是尽了孝了！”

“什么意思？？”东莪两目炯炯的凝视起他来：“阿玛给咱们留了条生路？？”

“你只知其然便罢，将来有机会再细说吧！爷只想让你明白，咱家一直都是拧成了一股绳的，不曾分歧过。至此你可放下曾经的迷惑和郁结！父辈保护咱们！爷得接替下去，好好保护你！人生中意外的收获总在耕耘中！父辈播下了善因，爷会为你收成良果！纵然命运再坎坷，希望总是有的！就像你说的，有爱、有包容也有依kao！所以你要勇敢，别绝望！！！”

东莪愣愣的望着他，心间翻覆起了巨大的澎湃和感动。为父亲也为丈夫，对父亲无尽的思念从终日压迫的心底势如破竹的“砰砰”炸响。他们曾瞒了她很多事，出发点却无不因为爱和无私的给付！

化为尘土的父亲忽然有血有肉的朝她走来，还有她的叔叔，她的伯母，所有爱她却已陨落的星星，都闪耀了起来，让她看到了被点点光芒照亮的未来之路。

那黑白分明的眸子渐渐透亮，越聚越多的雾气亮晶晶的堆砌成了千百个镜子，叶布舒的影像越来越模糊，成千上万的在她眼前晃，她吸了吸鼻子，两行热浪冲出了眼眶：“咱们还有未来吗？”

“当然！”

“咱们的女儿将来有机会给他的阿玛承欢膝下？”

“当然！”

“爷为此可能会粉身碎骨！”

“为妻为女，殒身不恤！”

“爷——”

东莪投入了叶布舒的怀中，眼泪冲刷着两人阴郁的心境，就像暖春五月的阴雨，在潮湿后，让人期盼总会迎来艳阳天。

******

六月二十五爱新觉罗.穆丹满百日

昆仑阁冬暖夏凉，是整个男爵府中男主待得最多的院落。苏克萨哈因出生武职不善文赋，因而将这硕大的“布库”房当做了他的大书房。他收藏的兵器就像藏书一般罗列在披屋中，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东莪作为特殊的家奴被安置于此，从她在东厢生下一女，至此已经三月有余。她的抵触情绪丝毫未减，心态却已由最初的鱼死网破，在叶布舒给予的希望中变成了安之若素。

苏克萨哈此时又以一等男爵加授云骑尉，并授命护军统领。进入了清核心议政中心。扶摇直上的他，万事俱备，只差再上沙场立下新的功绩，便能逐渐扭转皇上不太认可的尴尬，重新为叶赫家带上荣誉的徽章。

他的父亲苏纳是一个争议颇大的“额驸”，他喜贪财色、行事鲁莽，且嗜杀成性。曾妄杀降民俘虏，为此而受到清廷的重罚。

但是他的战略能力却不容小视，早年随太祖初创业，崇德年间又从太宗伐明，其攻破长安诸堡及昌平诸城，五十六战皆捷这样成绩斐然的战果，一次次保住了他的官爵，使得他不尴不尬的度过了荣誉和耻辱交替的一生。

苏克萨哈少言寡语的性格，多半来自较为扭曲的童年。他的母亲贵为公主，不过他们叶赫一家，却未得到皇家更多的关照及重视，六公主的父亲不管有多伟大，都已埋入了后金汗王的墓室，她丈夫的作为才是这个家族兴衰的源头。

努尔哈赤儿女众多，除了对十四子多尔衮、幼子多铎和大女儿东哥特别宠爱以外，对其他的子女并不上心。苏克萨哈对他这个外祖父也没什么特殊的感情，只是对他充满了敬畏和崇拜，就像任何一个臣子对最高无上的王一般。

在一种相对清醒的亲情关系中，他自幼便窥见到外祖父的心意，并大受影响，认为多尔衮才是天之娇子！若不是他这位十四舅在朝权的激斗中不明不白的陨落，他是绝对不会倒戈叛变的，

他愿意追随舅舅，并非因他一朝一夕的得势，而是将舅舅当做为了未来的王。如今这座巍峨的山峦轰然倒塌，他从童年便一直死咬的真理陡然消散，恐慌让他无处藏身，旧梦醒来，他惊出了一身冷汗：王朝没有永恒的期待！只有当今的膜拜！坐榻上那一位不管有没有英雄认可，都是拿着他人生死令的“神”！

他曾旁敲侧击希望舅舅能发动兵变，一举夺取天下，可惜舅舅并没有理会他的暗示，而是径直在这条不归路上走了下去。

面对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干，他选择了背叛。他的十四舅成了他苏醒之后的第一个牺牲者，亦或该称之为“救赎者”。他以践踏父辈的荣誉，换来了平稳的过度，以及辉煌的未来。

他追随的王已成灰，但背叛之举必然遗臭万年，他唯一庆幸的是，避免了诛灭九族之灾。可惜人生太多未知数，他绝不会想到，今日所为只是将那灭门惨剧延后了几十年而已。

“东莪，你在干什么？”

“——爵爷？！奴婢叩见——”

“好了好了，别叩见了，今天妞妞满百日，你不该换身衣裳吗？还在这里摆弄些什么？”

东莪的屈膝礼被止，悻悻然的站起了身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淡然说：“回爵爷的话，穆丹不过是奴隶之女，何须大肆渲染百日之庆！爵爷前些日子应奴婢之请，从从罪臣府邸搬回来的书籍需要罗列整列，这些事儿别人也做不好，奴婢感激之余定当效劳了。”

苏克萨哈打量了她一番，被她的“感激”二字激发了好心情，他僵硬的面孔为此荡漾起了波澜，牵起嘴角说：“感激什么，都是你的书！我让人将它们全部搜罗回来了而已。得空的时候再收拾吧！今日都是府上的家人，吃顿庆宴而已，快快换身衣裳带孩子过来。额娘等得心急了，别让她老人家操心，毕竟她不曾对不住你，疼爱之心没变过。”

东莪低头不语，沉默了半饷刚想了个名目准备以此推拖，苏克萨哈眼明嘴快立即说到：“你是不是没有得体的衣裳？我都给你置备好了，就放在西厢，去试试吧！”

东莪尴尬的抬眼看了看他，莫可奈何的福了福身说到：“爵爷有心了，奴婢恭敬不如从命”

不想那一袭旗装如此隆重，色泽鲜艳绣工精细、立领呈马蹄、假袖二三副不但如此还有一众挂于胸前的小配饰，一一俱全。

李嬷嬷刚牵起袍子在镜前给她量了一量，她便眉头一皱推开了：“这恐怕不妥吧？”

“有什么不妥的？！东莪姑娘这姣好的身段儿本不该埋没的，若不是既然这是爵爷赐的断然没什么不妥！这身衣裳衬你正合适！比划着也能让人感到舒心呐！”

李嬷嬷高兴的打量着旗装，不时又比上东莪的背部左看看右瞧瞧，东莪还未开口再言其他，嬷嬷忽然盯着手里的衣裳说道：“哟！绫波纺的绣品！百字号成衣！这怕不是爵爷亲自置办吧，他哪里懂得女人家的衣裳得拐这么几个弯儿啊？！”

“什么？绫波纺的？”东莪急忙转过身来，在嬷嬷眨巴着眼的愕然中，拿起她手里的旗装翻转了过来，正对袍面儿的云头处，果然娟娟绣着几个小字：绫波刺绣

“姑娘怎么了？”

“没没什么，就它了，帮我穿上吧。”东莪眼神空洞的将旗装递给了嬷嬷，那边厢欣慰的接过手来抖了抖，往手腕子上一搭，利索的抬手解起了她的领扣来：“这不就对了，多好的衣裳啊，东莪姑娘本就是金枝玉叶，在爵爷这儿只要他说了话，便无碍！”

这件淡粉的旗装竟然出自绫波纺的绣品，那么是苏克萨哈辗转几处去订做的咯？东莪眨巴着眼，隐隐痛心。昔日的欢欣和今日的狼狈扭成了一根粗大的藤条，狠狠鞭笞着她的心。苏克萨哈太jian猾了，他料定这件旗装跟绫波纺扯上了干系，她便爱不释手，拒绝不了吧。

她呆滞的看着镜中的自己，在那袭氤氲而生的粉泽中，娇嫩如蕊的服饰衬出了一个面带仇恨的娇人，多扭曲，多疼痛，多伤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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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未来的内大臣—查克旦】

宴席摆在老夫人位于北翼的院落里，东莪抱着穆丹迈步进了园子，喜上眉梢的老夫人立即将她唤到了身边。

姑侄俩在这一段时日里，建立起了一种奇怪的关系，老夫人对东莪疼爱有加，处处照应着她。但东莪却并不领情，对她的好意避之不及。不过，每当老夫人为此而神伤时，她又会软下心肠，出言相劝。

“哟！莪儿，怎么不给孩子戴她舅送的长命锁呢？”

“回夫人的话，这本是汉人的东西，皇子阿哥们应准佩戴佩戴，倒是无碍。但是穆丹身份低微，此举恐怕不妥！再说吧、以奴婢现在的状况，孩子也跟着遭罪，倒不如贱命贱养，少生是非吧！”

东莪刚刚落座，闻言立即抱着穆丹起了身，恭敬的回道。苏克萨哈脸色有些难看的说：“什么贱命不贱命的！这儿没个外人，别这么说！快坐下！”

“莪儿快坐下，你说得也在理！贱养有它的好处，孩子病少、好养育！既然你这个当额娘的开了这个口，那就先这么着吧！！咱不凑那热闹就是，将这特权留给宫里的小哥儿也罢！”

说话中老夫人拍着东莪的.肩，将她的身子轻轻压下了座。这席话的后半截似乎是对苏克萨哈说的，那边厢会意的立即不再言语，也坐了下来。

“其实带个长命锁也生不出什么.是非，咱爷不是连更大的忌讳都没放在眼里吗得了，穆丹命真好！爷——人都到齐了，什么时候开席呀？”

长久的沉默袭来，将空气中的.风凉劲儿打消，取而代之的是氤氲而起的压抑感。东莪不禁悄悄抬眼瞄了瞄苏克萨哈，旦见他凛冽的沉着脸，似乎并不准备搭话。老夫人愣了一愣，好整以暇的开了口。

“我说木莲，你的规矩是怎么学的？这还轮不到你说.话吧？今儿是怎么啦？”

“回额娘的话，臣妾不过是是觉得缺点喜气，想凑凑.热闹嘛”被称作木莲的女子悻悻然的垂下了眼帘，言语中的恭顺挡不住她眼底的不悦。

苏克萨哈淡淡白了她一眼，结束了呈长的瞪视：“.来呀！开席！”

传话的太监闻.令传膳，婢女们翩然而至，将菜肴一道道捧了上来。席间的两个小嘎子规规矩矩的等着老爹发话，丝毫不敢造次，女眷们倒是缓和了紧张的神色，低声交谈起来。

东莪深深吁了一口气，怀中的女儿依依呀呀呓语着，她低下头来哄了她几句，面容上浮起了温情。

“呀！这小丫头不过百日，长得挺好呢！还能呀呀出声，真稀奇！”

东莪闻声抬头，竟然又是刚才那位木莲发了话，不过显然口气友善多了，带着讨好的意思。她刚扯起一抹僵硬的笑意，想寒喧几句。坐在她正对面的苏克萨哈“砰”的将碗剁在了桌上。

“你有完没完？！让不让人安生了？不想吃就回房去！！”

“阿玛——您别骂额娘了”

苏克萨哈这一声喝叱，不但引来木莲一抖，更是让坐在她身边的小嘎子，非常专业的瘪了瘪嘴，挤着眼泪求起情来。老夫人心痛孙子，赶紧责备起了儿子。缈英左右瞄了几眼，不得不开口劝慰，这北翼的院落里，顷刻间便热闹了起来。

东莪惶惑的看了看众人，赶紧拍了拍女儿的背，安抚着受到惊吓的她。可突然而至的喧哗，让孩子一时适应不了，终究是哇哇的啼哭了起来。

苏克萨哈盯着哭闹的孩子看了看，终是无奈的起身说到：“都别闹腾了！图克索！阿玛就看在你的份上不再责难你额娘！不过，你为此得替阿玛好好看住你额娘那张嘴！她若再多嘴多舌，阿玛就连你一起罚！！”

小嘎子立即鬼机灵的一乐，冲他爹拢了拢小手：“阿玛英明！儿子记得了！”他身边的木莲讪然一笑，赶紧拉着她的好儿子坐下了。

那闹哄哄的氛围，陡然登场，又陡然谢幕，东莪抡圆了眼扫视了众人一番，急忙低下头不住哄着哭闹的女儿，眼下看来就只得她“不听劝阻”的闹个没完了。

老夫人侧过身来拍起了穆丹的背：“瞧吧，将穆丹也吓着了，这是要做什么嘛！唉！！”

东莪尴尬的顾盼了一番说：“夫人，奴婢还是退下吧，好好一个宴席都让这不懂事儿的孩子给搅了！”说罢她扫低眼帘，故意不看老夫人的脸色，起身福了福，抱着孩子离席了。

老夫人见状，心下急了。她半站起身来阻拦的话还未出口，苏克萨哈快速起身跟上了东莪的步伐：“东莪！你别走！没关系的，哄一哄就好了！”

东莪扭头看了看他，余光再扫了众人一眼，除了老夫人外，苏克萨哈的妻妾一个个闷声不吭，好像巴不得她快快消失一般。她淡然的收回了目光，微垂着头说：“爵爷的美意，奴婢和穆丹都心领了！主子们还等着你入席呢，奴婢还是先告退了。”

说罢她僵硬的侧了侧身，使得那扶着肩的手讪然滑落。刚要迈出步子，一把亮亮的嗓音毫无预示的介入了进来：“东莪姨娘，让我来哄哄妞妞吧！”

极为错愕的一愣，东莪轻蹙起眉头回转了身，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半大的嘎子，他落落大方的含胸而立，眉清目秀的面容上带着谦和的微笑。拍着哇哇啼哭的女儿，她不可置信的问道：“小主刚才叫奴婢什么？”

“姨娘啊！！”那边厢答得理直气壮，并离席朝她走了过来。

“可可是，是谁让你——”

“是我让他这么叫的。”苏克萨哈似乎有些局促，站在东莪身旁抢白说到：“东莪，这是我的长子，他叫查克旦！”

一丝恼怒爬上了心间，东莪斜眼看了看苏克萨哈，不禁感到“荒谬”两个字在脑海中逐渐膨胀。念及查克旦已来到了她的身旁，不便在孩子面前发作，她只好装作低眉顺眼的恭敬垂起了头。

不料，查克旦温言软语将穆丹一番逗弄之后，哭声真的渐渐小了。她悄然看着面前这个小嘎子，带起了考量的神情来。他眉宇间的温柔，是他天性纯良的最佳写照，他对穆丹露出的喜爱一点也不造作。东莪一时恍惚，想起了叶布舒和自己的童年。

查克旦显然对他的父亲有着很深的感情，除了不动脑筋的盲从父亲的“谬论”外，更超乎年龄的懂事，他看出了父亲的心思，便及时站出来替他解围。

东莪不但从他身上找到了叶布舒的影子，也由此想起了自己和父亲之间深厚的感情。她抑制不住的瞪了苏克萨哈一眼，恨意从眼眶中倾巢而出，将苏克萨哈一桶冷水从头至脚浇了个透。

穆丹竟然咯咯的笑了起来，东莪收回瞪视低头看了看两个孩子。不管大人做错了什么，孩子是无罪的。她的心境平和了起来，温柔的摸了摸查克旦的头：“小主真是了不起，奴婢得谢谢你！”

“东莪姨娘——”

“小主！别叫奴婢姨娘！

“为什么？”

“这样称呼会给你们叶赫家带来不幸的！奴婢现在是你的奴才而已！”

“可是阿玛说——”

“是爵爷搞错了，若是真要按辈分称呼，奴婢也是小主的姑，不是姨！”

“可是，若阿玛将来把你娶进了门儿，查克旦不就该叫你姨娘了吗？！”

“查克旦！！回座位去！”

东莪“腾”的涨红了脸，无言以对的羞愤中，苏克萨哈大为尴尬的将儿子赶回了座位去。查克旦并未露出不悦之情，笑嘻嘻的一步三回头，奔回了座儿。

老夫人见长孙归了座，东莪却还是一动不动没有入席的意思，便拉高了下颚催促到：“莪儿！既然孩子没哭闹了，就快入席吧！菜都凉了！”

缈英闻言也随声附和起来。她经过上次的教训似乎对关于东莪的事小心多了，听到老夫人发了话，才一边劝说着东莪，一边迎上前来接过了她怀中的孩子。

这一顿庆宴吃得尴尴尬尬，少言寡语。苏克萨哈的三妻一妾都静悄悄的动着筷子，很少搭话。只有老夫人和查克旦时不时和东莪唠唠嗑，查克旦似乎很高兴，期间还讲了不少笑话，惹得老夫人开怀大笑。苏克萨哈重新做起了木桩，没人出言不逊打乱次序，他便永远没有声响。

他的小儿子赖在木莲身旁，不住的对东莪做着鬼脸，虽无恶意却不见得讨人喜欢。东莪扫视了他几次，终于按耐不住抡圆眼眶，将眼白一翻，大大吓唬了他一下。那边厢一顿，兴许是觉得对方这个鬼脸太可怕，他便自愧不如的收起了没完没了的“挑衅”，转而跟他的老爹撒起娇来。

众人都未察觉到这个小cha曲，包括苏克萨哈，东莪吓唬完他的儿子，自然而然警惕的观察着老子有什么反应。旦见他垂着眼帘替老夫人夹着菜，一副完全无感知的神态，她刚要安然收回凝视，却见他的唇边漾着一抹似是而非的笑意。

******

“爵爷把孩子给奴婢吧，你不必送了！让你费心了！”

“费心什么，都是自己家的——都不是外人，你掌好灯就是”

东莪提着灯笼走在前头，时不时扭回头游说着苏克萨哈，却只得来一次次的婉拒，看样子他是执意要将她送回昆仑阁才肯罢休。

夜色中的房舍憧憧影影，昆仑阁已经不远了。东莪听罢身后哄着孩子的笑声，心里跟针扎一般疼痛，她忍不住停下了脚步，面色不善的转身说到：“爵爷，就不必再送了吧，已经到了。”

苏克萨哈无暇看她，跟怀里的穆丹呀呀说着莫名的话语，看他那股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孩子的爹。他那一口一个“妞妞”的昵称让东莪的忍耐走到了极限，她突兀的朝孩子伸出了手去，想将她抱过来：“爵爷！她不叫妞妞！！为什么你就不能尊重下别人！怎么老子儿子一个德行！！”

此言一出，除了穆丹的呓语，四周顿时静了下来。东莪懊恼不已，觉得对不住查克旦那孩子，她咬了咬下唇面对苏克萨哈绝对森冷的注视，沉默了。

“查克旦是个好孩子——”

“奴婢知道！！是奴婢出言不逊！奴婢该死！”东莪被自责困扰，突兀的打断了他的话：“奴婢不该对小主不敬，小主是个难得的好孩子！”

苏克萨哈搂紧了孩子，随便也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六月间，怎么手还是冰凉的？”

东莪猛的将手一抽，尴尬的转回身去：“奴婢心冷！”

“为什么？”

“‘为什么’？？爵爷、你说呢？！在这府邸里待着，奴婢断然暖乎不起来！！不但如此！爵爷还擅做主张给穆丹取名叫妞妞，且让小主称奴婢为‘姨娘’！！爵爷，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不是我故意安排的，是查克旦追着我问关于你的一切，我无以作答，只好随口说到，那知道他便记下了。他喜欢你，这是真的。”苏克萨哈平静至极，看似答了话，却是一样都没回答。

“他？他凭什么会喜欢奴婢？？怕都是爵爷教的吧？！”

“我教的？我没教过他。我不会教他去崇拜一个女人！”

“爵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说来就长了。乐意听吗？”

“若不是爵爷杜撰的，听听也无妨！”

东莪那凛冽的神态，让苏克萨哈淡淡的浮起了苦笑。他搂了搂怀中的穆丹，看她的眼神迷离了起来。

“布库、马射和步射三项竞技中，步射是你的长项，在每年朝中的列赛里，你几乎没失过手！我阿玛在世时，每年都会带上查克旦一起去。他从被抱在怀里观瞻，到能下地拍着手叫好，年年都看到你在步射上夺魁。他仰慕你，也崇拜你。你是他的一个目标，他的勤奋的动力！”

东莪安静了下来，出神的失了焦距：“他的目标？”

“十四岁晋升多罗贝勒！”

“那不可能，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做这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梦？！”

“我办不到。”

“为什么？”

“因为这个梦让他勤奋。”

“你个阿玛当得太自私，倘若等到他发现一切都是空想那一天，他会很失望的！！”

“男人应该经得起打击。”

东莪黑白分明的眸子滑过了一瞬透亮的光，这个叛王者如此酷似曾经的“王”，他能彻底的和过去划清界限，却无法抖落盘踞在他身上的这些特质。这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嘲讽声呼啸而过，刺得她鼓膜作痛。

“怎么了？我说得不对？”

“不！你说得太对了！”

“那你为何恼怒——”

“爵爷、你对你儿子的教育非常严厉，但却能让人窥见到你对他的看重和爱。就像阿玛对待多尔博一样，而且是一模一样！！你将来应该下地狱！因为你背叛的不止是我阿玛，更是你自己！

你的内心世界已经沦陷了吧？！亦或在我阿玛去世的那一刻，你的‘王朝’便已飞灰湮灭，垮塌成了废墟！没有他，你注定走不远！

你就像一个还在蹒跚学步的孩子，却手执锐器捅死了抚育你的娘！！死亡会在前方不远处等着你！因为你不再有信仰！就只是一个恶魂而已！我等着看你消散那一天！！”

燎原的怒气烧红了东莪的脸庞，她咄咄逼人的话语让苏克萨哈的血液一点一点冷却。在他震惊的神情中，她怒不可遏的扔掉了灯笼，夺过了女儿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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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救赎不了的黑暗】

“左间与胯对垛之中，两脚先取四方，立后，此转左脚，大指垛中心”

“是”

“手抬高！”

“遵命！”

“此为丁字不成、八字不就。左手开虎口，微松下二指”

昆仑阁的院子里赫然立着硕大的箭靶，七八丈开外的院门口立着两个人。东莪左右瞄着查克旦的姿势，不时用手中的树枝指点着他不到位的地方。

查克旦无比专心，汗珠汇集成了一滴滴晶莹的水滴落在了他的眼中，那咸咸的水滴激起了他的眼泪，他呲牙咧嘴呼起痛来。

东莪摆起了严师的谱儿，一点也不打算让她这个学生稍作休整，她转来转去纠正他的姿势，树枝“啪啪”打在他的手臂和手指上，奴才的影子早飞得没了踪迹。

“无动容，无作色，按手颐下，引.之令满，取其平直”

“手好酸——”

“啪”她手里的树枝挥向了查克旦.的手臂，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径直说：“压其肘，仰其腕。胸凸背偃，皆是射之骨髓疾也——这一箭还未放，你急什么！忍着！”

“可是每放一箭都得折腾上一.盏茶的功夫啊！！步射是这么个练法吗？”

“当然”面对学生愁眉苦脸的质疑，她难得的露出了.捉弄人成功的高兴劲儿：“你若请我当你的先生，便得听我的话！抬高！别抖啊！！”

查克旦咬紧牙关眨巴了眨巴眼，将那些流进眼里.的汗统统竭力逼出了眼眶，可是刺痛却无可避免，他几乎想放弃这摆好的架势，抹一抹汗了。

“右手摘弦，尽势翻手向后，要肩臂与腕一般平直，.仰掌现掌纹，指不得开露，此为压肘仰腕。”

“是！”他用力闭了.闭眼，决心坚持到底，浓眉下的大眼一睁，他朗朗回到。

“好样儿的！够爷们儿！满弓——”

东莪颇为赞许的拍了拍手，大喝一声，替他下了最后的口令。查克旦屏气凝神将所有心力倾注到了鹄心上。

东莪站在他的身后瞄了瞄，仿若自言自语低声说到：“神凝箭，亦非靶！”

“是！——可是，那怎么射得中鹄心呐？”

“这是两码子事儿！靶是敌，箭是友，你该信任谁？！”

“是！先生说得好！查克旦遵命！”

“好！——屏气——瞄准——放箭！！”

“嗖——”一声呼啸，查克旦射出之箭不偏不移，稳稳定在了鹄心外环上。东莪咧嘴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边厢的欢呼已震天了。

“我射中鹄心啦！！中啦！！今年秋季列会我要请命入赛！！”

“还早着呢，多练练吧！不过底子不错，够格儿了！”

“真的吗！！太好咯！！”

查克旦一蹦三尺高，在院子里跳来跳去欢呼到，引得李嬷嬷抱着穆丹笑嘻嘻出来观望：“哟！小主，您这是干嘛呢！？”

东莪抿嘴走向嬷嬷接过女儿搂进怀里亲了亲她：“额娘将来也教你步射可好？恩！？”穆丹才午休起来，稀里糊涂皱了皱眉Qī.shū.ωǎng.，依偎在她怀中懒懒又闭上了眼。

“东莪，你们在做什么？”

查克旦的欢呼掩盖了脚步声，这一声问话突兀介入，使得众人一愣。东莪抬眼一瞧，抱着孩子上前矮了矮身：“奴婢叩见爵爷——”

“儿子给阿玛请安！阿玛、您别责备东莪，是儿子央求她指导儿子练步射的！”查克旦立即收起了雀跃之情，来到苏克萨哈跟前打了个千。

苏克萨哈错愕的眨了眨眼，不可置信的说：“练步射挺好的，阿玛为什么要责备她？不过你怎么大张旗鼓对人家直呼其名起来了？？”

“这——这——”

“回爵爷的话，这是奴婢恳请小主这么称呼的，希望爵爷别介意！倘若有什么不妥，就请责罚奴婢吧！”

苏克萨哈扫视着东莪抱着孩子矮身行礼的艰难，重重叹了口气，他慢步上前将她一搀：“以后抱着孩子就别行礼了，都是自家人，没这么多繁复的礼仪可遵！”

“那可怎么行！规矩还是要讲的。”东莪缓缓直起了身，没有抬眼瞧他。

苏克萨哈憋了一肚子的话想说，却终是顾及儿子查克旦在此，只好将话又咽了下去。

他朝孩子伸出了手去，打算抱一抱她，东莪却暗暗较劲，死死不放手。他尴尬的望了望她，掩饰不住沮丧的收回了手来。查克旦认真的看了看他俩，嘴角一弯上前一步说到：“阿玛！您瞧瞧儿子射的箭，中鹄心啦！！东莪给儿子当了大半个月的先生，功不可没啊！！”

儿子为他解围，这份孝心和机灵让他和东莪同时一震，两人都尴尬的带起笑来。东莪颇为抱歉的看了看查克旦，看来他是个细心的孩子呀，连长辈这点微妙的动静都没能逃得过他的眼睛，就像是——念想至此，她黯然的却上了眉头：就像是叶布舒少时一样。

苏克萨哈摸了摸长子的头，努力做出了高兴的表情：“是吗？！原来你偷偷拜了师呀，是想一举将阿玛比下去吧？！别忘了，还有马射和布库！一样都不能放松哦！”

“是！儿子遵命——”

“还有文赋韬略！爵爷忘说了，查克旦将来是要做立马昆仑的大将军的，没有满腹韬略的学识，怎么打胜仗啊？”东莪微微一笑，似乎是在补充，却又更像是提醒。

父子两一个感慨一个懵懂的将视线定格在她身上，她拍着穆丹的背，轻轻哄唱着歌谣，回避的侧过了身去。暗暗自我安慰到，刚才无意间让孩子陷入了尴尬中，算是一言还一行，两清了。

“说得有理！你觉得他现在的课时安排得如何？”苏克萨哈认真的凝视着她的侧面，忽然露出了求教的神情，一旁的查克旦走到东莪身边也拉了拉她的衣襟：“东莪，咱们满清的诸王贝勒都是kao‘文’打的胜仗？”

这父子俩同时问话，她顿感颇为诡秘，敢情真把她当先生了？不过，细细想来这也并不为过。她曾经接受的教育跟皇子阿哥是一样的，只是将御书房的先生搬到了睿亲王府中授课而已。

这些先生除了教皇子们汉语典故及诗词歌赋，无不穿cha了大量治国之道和为人君臣的学问在其中，如今若是真要让她给这个十多岁的小主当一当先生，兴许还能凑合凑合。

东莪抖了抖睫毛，转起了脑筋，听闻苏克萨哈催促的一声轻咳，她来不及细想的拖口而出：“小主的未来何其重要，爵爷、奴婢想单独跟你聊聊！”

苏克萨哈大为意外的一愣：聊聊？她什么时候转性了？有些局促的眨了眨眼他冲长子抬了抬下颚：“查克旦，你先回吧，阿玛晚膳时过来和你一起用膳，让你额娘通传伙房！”

查克旦欣喜的一乐，打了个千一溜烟跑出了院去。东莪转身将孩子抱进了东厢，复而站在门口冲苏克萨哈抬了抬手：“爵爷，请堂屋坐吧！”

昆仑阁被用来容纳叛臣之女，除了一个照看孩子的嬷嬷，无人可使唤。东莪自己动手给他泡了一杯香茗，苏克萨哈的视线跟着她打转，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就像是唯恐她这巨大的转变来源于中邪。

“别忙活了，你想跟我说什么？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一一应承你，你不用这样！！”

“是吗？”东莪一愣，轻轻冷哼一声端起茶杯转身放在了他手边的小几上：“奴婢还以为请爵爷帮个忙需要交换条件呢？！看来是奴婢多虑了？”

自从东莪在夜色中将他一顿臭骂之后，便处处躲着他，被她堂而皇之含在嘴里的礼仪，总是一刹那就能被怒火烧化，让苏克萨哈不禁在面对她之时带起了紧张的心情，她的这通话让他莫名其妙焦躁起来。

郁结的闭上眼目，他叹着气说到：“奴婢、奴婢！你眨眼便能翻覆礼仪，对我破口大骂，你还奴婢个什么劲儿啊！帮什么忙？交换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奴婢想知道我额娘和其他姨娘的情况，还有！睿亲王府的家奴们，他们——都不在人世了吗？”

东莪在他的抱怨中，快言快语问到，将他的委屈劲儿陡然压下，继而拧紧眉头沉默了。

“说话呀！！她们都怎么了？当日若不是宗人府急于提审奴婢，恐怕爵爷安生不了！！打那之后，你每次都避而不谈，拼命搪塞！到底是何用意？？她们是死是活，你总要有个话呀！”

“她——她们改嫁了——”

“都嫁给谁了？？爵爷不是说会好好安顿奴婢的额娘吗？！难道那都是打的妄语？”

“你今儿是怎么了？”苏克萨哈被追问得额头冒起了汗珠，他慌乱中拍案而起，不重不轻的喝叱了一句。

“回爵爷的话！奴婢今儿有幸找到了能和爵爷交换的筹码，于是便迫不及待想和爵爷做个交换！”东莪冷冷的退了小半步，面无表情的说到。

“什么筹码？”

“爵爷，四品文臣所受之课不外乎是一些皮毛，怎比得上翰林院执教御书房的超品大人。奴婢自知身份卑贱没这个资格，不过三人行必有我师，学子丹心何须介怀尊卑。若是爵爷能带一些消息给奴婢，奴婢愿意将所学所知统统教给你的儿子！”

“我得谢谢你。”听罢她的言论，苏克萨哈愣了很久，他张开了虎口捏了捏太阳穴，忽然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说到。

“谢我什么？”东莪瞪大了眼睛，不明就里的望着他。

“谢你将查克旦支开才说了这番话”

“你——”东莪一时语塞，哑言了。他显然在抱怨她的“交换条件”太冷血，不管怎么说，查克旦跟她也是有血缘的。

讪然抖了抖睫毛她悻悻然的开口说到：“奴婢教小主步射，并不在交换之列，爵爷不用担心！”

“你明知道我不是说这个！”那边厢勃然大怒的一声大吼，将东莪震得一抖。几曾何时见识过他的愤怒，他不是一只肮脏的老鼠吗？怎么变成蓬着鬃毛的狮子了？

“东莪，不管你怎么恨我都行，不过查克旦很喜欢你，希望你能对他好一点，你倘若愿意教他，我很感激。不过若是交换，我不敢！”

“什么？不敢？”

“我怕让查克旦知道，他崇拜的‘贝勒爷’授教于他是因为一宗买卖！你想知道的事，我能告诉你的，统统会告诉你，你不必这样！”

她的仇人希望她能对他的孩子好一点，她哑然失笑，不过却重重的跌入了惭愧中，无法自拔。他说得多好，他怕让儿子知道这是一种买卖！可是他做的买卖呢，竟然断送了整个家族的一切！

这样复杂的情绪翻覆在她的脑海中，她时而恼怒，时而愧疚，半饷也没能言语一句。

苏克萨哈缓缓步进，朝她走来。脸上带着疲惫，也带着伤痕，东莪退了一步又一步，终于“咯噔”一声，踢到了门板，被他逼到了角落上。

“爵爷，你要做什么？”

“对查克旦好一点，他曾经将你当成膜拜的对象，现在把你看做半个额娘。”

“别露出这么悲情的神情，这让人感到恶心！查克旦有额娘！他是缈英的儿子！你疯了不要紧！别教坏了孩子！”

“我没教过他，是他对你盲目的崇拜让他希望做‘巴图鲁’的儿子。他不是缈英亲生的！”

苏克萨哈那拧紧的眉头就像是一条理不清的乱麻，东莪震惊的瞪着他，喃喃重复到：“他不是缈英亲生的”

“除了我额娘、缈英还有查克旦本人，没人知道这件事！我告诉你，是希望你能对他好一点儿！”

“什么意思？查克旦不是缈英亲生的？他自己竟然知道这事儿？”

“对！是我把他的身世告诉他的。”

“为什么？”

“因为我要让他时时自危，别以世子自居，放纵自己纨绔享乐！”

“你太残忍了，他才十多岁而已！”

“可他终究要长大！还有更为残忍的事，缈英并不是尼叶赫，她不喜欢查克旦！我的府邸里竟找不到一个‘尼叶赫’来好好抚养我认定的世子！！”

“你——你荒谬得可以！！既然你事事效仿我阿玛，一定是将他视作了人生楷模，那你为什么还要背叛他！？”

“你问得好！我现在夜不能寐，食之无味！终日受着良心的煎熬，我后悔了！后悔极了！但是倘若再让我选，我还是没得选择！依然会这么做。因为我不能将灭门的灾害带给家人。”

“于是你就将灭门的灾害带给了我阿玛？带给了我们睿亲王府？！”

“我曾经不止一次提醒过他，顺治九年将是一个最终期限，若不归政必然有险！要么就反！要么只能还！可是他不听我的！！他不听！哪曾料到七年底就出事儿了！！”

“什么叫‘出事’儿！？我阿玛他不是跌下马背外伤致命的吗？！”

“他南征百战一辈子，落马会让他身亡！！？”

两人莫名其妙的从查克旦的事儿，转到了多尔衮的死因上。东莪惶惑的瞪大了眼，两手拽着他的衣襟的追问着，使他更为狂躁的将不该说的话冲口而出。

那一时的失言，久久不散，在堂屋内盘旋回响。他清醒了过来，惊出了一身冷汗。错愕的游走着目光，他不知道何以挽回。

恍惚的抬起手来，他两手握紧了东莪的柔荑，有一滴无名泪在干枯已久的眼眶中打转：“你别问！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你，我苏克萨哈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事，不是倒戈叛王，而是没有执意追随我的王出猎古北口外！他的事，到此为止，咱们永远别再谈了”

东莪无法动弹呆滞在了原地，泪如决堤：“你的话是在暗示我，我阿玛死于皇权斗争的暗杀？”

“我没暗示你什么！不是让你别说了吗？！”苏克萨哈抡圆了眼几乎要暴跳如雷：“咱们别谈一个不存在的人好吗？？谈谈你想听的另一些人吧！！算我求求你了！”

“谁？”东莪僵硬的扭过脖子来，神情有些恍惚了，那晶莹剔透的眼泪不断涌出了她透着仇恨的眸子。

“比如你的额娘，还有姨娘们”苏克萨哈用力将她拥进了怀里，痛苦的从牙缝中蹦出了话来。他竭力的揉着她的身子，获取来自于她身上的体温和香气。她散发出来的气息如此清新，让他感到自己像是一具恶臭的行尸，他渴望她来原谅和拯救。她却铁镐在手，一次次将他铲晕深埋，巴不得他万劫不复永不归来。

这一个拥抱像是需要救赎的罪人，在向神灵祈求庇护。东莪抖了抖睫毛，脑海里拼命搜索着父亲出猎前后的事，却毫无头绪的只是将她越扰越烦恼，她缴械抛开了那个问题，心力交瘁的问到：“她们怎么样了？”

“你的额娘被遣送回儒教国，是一辆颇为落魄的马车将她接走的，这是我亲眼所见，你大可放心。本来想告诉她你一切都好，可是——”言及于此苏克萨哈身子震了震，似乎情绪很激动。

东莪听到他将牙关咬得咔咔作响，半响之后才怔怔说到：“可是她吐了我一脸的吐沫，扭头就登上了马车”

“她吐的好！你是咱们睿亲王府最大的公敌，咱们都恨你，恨之入骨！”东莪淌下泪来低声说到。想起了她刚烈的额娘，她是如此思念她，好在她安然无恙，纵然天各一方，也算结局不错了。

苏克萨哈轻轻一颤，更加用力的搂紧了她：“你们恨得好！若没有这些仇恨，我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了。”

东莪挣扎着拖离了他的怀抱，他罪孽深重的灵魂，任何神灵都救赎不了，就让他带着那些恐惧和愧疚下地狱吧！她定睛看着他追问到：“还有呢？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你以后都别再自称奴婢了吧，这样多好！”

“别岔话！还有呢？姨娘们怎么样了？！”

“——好，我都告诉你。你的姨娘们已经被发配到朝中各官员府中为奴，不过她们短时间内就会被收为通房那是那是登不了大雅之堂的事儿，断然不会记录在案，但是必然会如此发展。”

“为什么？因为所有痛恨我阿玛的对手都在等着用糟蹋他的妻妾来泄愤？”

“是的。”

东莪的神色晦暗无光，她盯着不知名的地方，恍若自语的说：“阿玛不曾对不住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我没有！！我不是这么想的”苏克萨哈慌张的解释起来，未曾想到她话锋一转就将“罪名”直接扣在了他的头上，他涨红了脸口拙的不知道该如何澄清。

“没有？！你不是想将我收成通房吗？”

“那是两回事！不是报复！是——是反正不是报复！”

“是吗？”东莪入魔一般，娇艳的用眼角扫了扫他。那边厢屏住了呼吸呆呆说：“是的！我怎么可能报复你”

“那我告诉你！如果爱新觉罗的男人都死绝了，我会考虑改嫁叶赫的，去把他们都杀光吧！当然，你要把叶布舒留下！真有那一天，我一定会让叶布舒带着穆丹远离，改嫁给你！”

在她诡秘的微笑中，两个挂着泪痕的人被“哐”的摔门声，分隔了开来。她的袍摆还在眼前翻飞，她娇媚的笑颜还在心间徘徊，她那咒语一般可怕的话语，阴森的充斥在耳间回荡，苏克萨哈拧紧了眉头咆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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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再现“梁上君”】

“谁！”

“嘘！查克旦，别吵！咱们去看看！”

随着“咚”的一声高空落地的响动，东莪若有感知的快速起立。八月的午后骄阳高照，聒噪的蝉鸣时起彼伏，就像是老太婆在叨叨絮絮，不禁让人昏昏欲睡。东厢里的李嬷嬷带着穆丹午憩，丝毫没有察觉到院子里的动静。

东莪和查克旦一前一后来到后院，堂屋背后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她左顾右盼了半饷，带着近乎失望的心境拍了拍查克旦的肩膀：“得！回吧！兴许是一只猫！”

查克旦抬头仰望她落寞的神情，不明就里的询问还未出口，霎时抡圆了眼一声大吼：“大胆贼人！敢擅闯男爵府！！东莪，你快看！”

东莪心下一沉，顺着他的小手仰头一看，梁上君的袍子衣物顿时飞散开来，顷刻落了地。

“我不曾想到你会跟个小嘎子在一起，失策啊！他若不是仰头询问你，恐怕没人知道男爵府进了‘贼’吧！你怎么退化得连梁上有人都不知道？！”

“你是谁！！”查克旦下意识的展.开了两臂，齐胸的高度无法给“敌人”带来有效的威吓，不过倒是让东莪眨巴着眼感到温馨，她摸了摸他的头，为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英雄行径感动不已：“查克旦，这个人我认识，不必紧张！”

“什——什么！？你认识他呀？”查克旦晃着.脑袋警惕的看看来人，又懵懂的看了看东莪，迷糊起来。

“你不惊异，但是失望！为什么？你.以为叶布舒会来？”这位“梁上君”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一丝哀伤在他的眼眸中画出了漩涡，似乎想将东莪吸进去。

这问话一出口，东莪黯然的扇了扇睫毛，无言以对.了。她牵过了查克旦的手，抚了把他的头哄骗到：“查克旦，这个人是我的老对手，他因为不断在步射上失利于我，所以不惜追到这儿来和我较劲！你阿玛家教甚严，不会乐意知道这码子事儿的，你能念及他对竞技的热忱，对此保密吗？”

查克旦忽闪着大眼打量着她，复而再瞧了瞧那边.厢的“梁上君”，旦见他愕然的一愣之后，不住点起了头。虽然可信度不高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查克旦挠了挠后脑勺，悻悻然说到：“这不合规矩！本应该禀告阿玛，听凭阿玛发落的！但是听你的也成！省得这个手下败将死缠烂打！既然来了让他输个心服口服！要不要我搬箭靶来？！”

“噗——”东莪疼爱的瞪了瞪他，笑出了声来：“不用，你能.保守秘密就好，步射是我的强项，作为主场，我和他较量布库好了！你在堂屋二楼去看兵书去，若是瞄到你阿玛来了，就‘咚咚咚’跑下楼去给他请安就算是对我的支持了！行吗？”

“布库？？可——可是他比你高很多呀，那怎么公平！”

“你别小瞧了你.的先生，在下不但步射失利于她，连布库也没赢过，想起来真是不服气呀！”

旦见“梁上君”竟然cha上了嘴，东莪不禁感到啼笑皆非，迎上查克旦求证的眼神，她垂下头认真的点了点：“我说过你拜这个师不会错吧！快去！”

随着查克旦的身影一溜烟消失在后院，东莪收起了笑颜怔怔看向来人：“泰博儿奇，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半年过去了，你音讯渺无，竟然像消失在了尘世中一样，我能不担心吗？！”

“梁上君”撩起袍摆大步朝她走来，摄人心魄的蓝瞳中充斥了压抑已久的担忧和思念。他顶戴花翎、胸带朝珠，显然是刚刚才下朝。黝黑的脸庞上透着历练之后的淡定和从容，眉宇间却依稀看得到曾经那个少年的率真和潦草。

“这是你第二次做‘梁上君’了”

“可惜这一次已非你的香闺！你还好吗？我不但没能将你送出京城，还在一个漫天大雪的夜里失去了你的消息，是我太大意，低估了玛索的恨意。是她将叶布舒的事透露给你的吧？”

“都过去了，别怪她，她有她的苦，我没怨恨过她。说实话，若不是她，恐怕我多年以后会恨你的！”

“恨我？”泰博儿奇走到了她的跟前，两手扶着她的肩错愕的问。

“你知道叶布舒被囚禁在宗人府，却不打算告诉我，是吗？！他为我牺牲了这么多，我不会丢下他不管的！倘若我不得而知，躲上一辈子，那他不是被禁锢终身了吗！”

“你维护的这个男人，现在在朝中作乐！你知道吗？！他值得你这样做吗？”

“作乐？”

泰博儿奇咬牙切齿的抨击，让东莪抖着睫毛一愣，转而却抿嘴笑了：“他有他做事的方法吧，不一定要剑拔弩张开战，才会迎来胜利！”

“你就不想听听他到底干了些什么？”

“你今天来就是想告诉我，他是多么混蛋的一个人吗？”

“不是！我是感到不能再等待他想出什么好办法，只好自己动手了！！”

“自己动手？你要强行将我带走？”

“——强行当然行不通，就算皇上答应，太后也会想方设法阻挠的，现在皇上正在重用我，我不能让他处于受夹击的被动面”

“那你打算怎么做？我在这里其实挺好的，甚至好过在信郡王府上，听说他那儿已被诸多皇上和太后的耳目包围了，多尔博曾让亲信捎过信给我，诉说了那边的艰难。在这儿至少没人监视我。”

“再好也不能久待，再拖些时日恐怕叶赫家又会多添一名新丁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是实话，在朝中这是公开的秘密！我着急就是因为这个，纵然你下嫁叶布舒断了我们的情义，让我面对这个沉重的名份无可奈何，但倘若你要背着这个名份委身于别人，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我！”

泰博儿奇捏着她的两肩用力的抖了抖她，晃荡中昏眩感来袭，东莪那一头柔丝散落了些许，我见犹怜的娇弱浮现在他的眼前，他陡然住了手，替她抚了抚鬓发：“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不会改嫁，更不会委身于谁，我会等叶布舒来接我回家！”

“你这是妄想！他纵然推拖了太后撮合的好事，却夜夜笙歌，甚至陪着皇上微服出宫去看戏！！他早把你给忘了！”

“你胡说！宫中戒备森严，皇上怎么出得去？！太后不是把得紧吗？！”

“太后是把得紧！不过皇上有自己的亲军，还有负责宫里安全的领侍卫内大臣呐！！”

“你不是其中之一吗？！”

“问得好！他不正是拿我这个薄弱环节开刀，要我替他瞒着太后放他出宫去瞎逛吗！！”

东莪眨巴着眼，迷糊的看着泰博儿奇，听他这么说，叶布舒的日子似乎过得很精彩嘛！看来他果然要将纨绔子弟做到底了？这次竟然不再是迷惑太后，而是直接“荼毒”皇上？！

“那、那其他人怎么说？”

“其他人？除了皇上的五哥也是知情者之一以外，还敢让谁知道！”

“五爷是怎么晓得的呢？”东莪懵懂的神情让泰博儿奇感到焦躁，他深深的丢了个白眼给她：“你怎么问话不问重点呐？硕塞是如何得知的，重要吗？”

“当然，如果叶布舒要和皇上出宫看戏，这断不能让硕塞知道，他对其他事儿一副吊儿郎无所谓的样子，不过耽误了朝政他可是要发作的呀！万一他要告密怎么办？！”

“哼！你倒是挺了解这几个混蛋的！皇上当然不会笨到跟硕塞说这些事，是九走夜路闯了鬼！！今年夏季暴雨连连，黄河泛滥成灾，硕塞请准朝廷拨款救灾的奏折石沉大海，他为此夜闯禁宫，和我闹得不可开交，非要见皇上！这要是传到太后哪里去怎么得了！我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吐露了实情，并带他出宫找到了皇上”

“那你”

“还那什么！！自然是两边不讨好，皇上为此罚了我半年的俸禄！！”泰博儿奇气不打一处来的翻了翻眼帘，余光瞄到东莪似乎抿嘴在笑，他转过面儿来瞪大了眼低吼到：“你——你还笑！你看叶布舒变成什么样子了！？”

“硕塞没打算告发叶布舒吧？”

“你除了关心他，就没别的好说？”

“算是吧——”

“你——”

“事情到底怎么结的？”

“朝廷现在被战争拖住了腿，入不敷出。黄河泛滥是自古以来的大灾，一时半会要拨足够多的银两不是易事。皇上在议政大会中和诸王商讨之后只拨得出纹银五万两赈灾。这虽然不是个小数目，但对于黄河流域众多灾民来说，依旧显得单薄。

在硕塞的暗示下，叶布舒私人捐了五十两金，这兄弟俩没个正经，硕塞竟立马应承绝口不提当夜之事！我看爱新觉罗的兔崽子都不是好东西！！就这么就结了！”

“什么！他又拿银两来解决问题？！五十两金！！！”东莪瞪了瞪天穹，无限郁结的设想着将来和叶布舒过着捉襟见肘的苦日子。

“什么叫‘又’？”

“没什么！那硕塞呢，事后没露出什么反悔的苗头吧？”

“赈灾款一到位，他便亲自前往黄河流域主持救灾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不过看样子，是不会反悔的，五十两金能救好几百万灾民。他的目的达到了，且比预期的要好，还执拗什么？”

“泰博儿奇，跟你说话真痛快！谢谢！”东莪接连追问，泰博儿奇侃侃而答，在遭受了苏克萨哈半饷放不出一个屁的折磨之后，她顿感泰博儿奇的“爽快”无限可贵！不禁带着笑意向他欠了欠身。

“谢什么？！我现在想救你于火海，却连个商量的人也没了。叶布舒变成这样子，让我太失望了。”

泰博儿奇低下了头黯然说到，他的心里极其悲凉，不知道东莪还能在男爵府坚持多久。不过眼下看来似乎现况很难被改变，除了偷偷来看看她，他一筹莫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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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衣带渐宽终不悔】

堂屋的木楼梯忽然发出“咚咚咚”的声响，东莪心下一惊，敢情苏克萨哈来了？！那下楼的脚步声焦躁慌张，极有可能是查克旦遵照她的意思发出的讯息。她拽着泰博儿奇的胳膊，急切的对他附耳说到：“快走！他来了！”

“你确定小嘎子不会说出去？若是苏克萨哈知道了这事儿，不会为难你吧？”

“没时间多说了，你快走！查克旦不会说的！！”东莪连推带拉将泰博儿奇赶向后院的西角，推了一把他的背“走啊！！”

“你怎么知道我的马匹在西角外边儿？？”

“你发出那么大动静，哪能不知道？！别废话了，快走！”听罢前院果真传来了查克旦怯怯的请安声，东莪脸色一变，更为焦急起来。

泰博儿奇拧紧了英挺的眉，深深看了她一眼，蹬着夹角轻盈的上了墙：“你自己小心！我会再来看你的”

“快走”

******

顺治八年八月，戊午，顺治皇.帝册立科尔沁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之女，博尔济吉特氏为皇后。

福临的抗婚战役，自他写下“不予.批准”后的第八个月，以失败告终。这位满清入关后的第一个皇帝，不论是在生活中还是在朝堂上，都摆拖不了母亲和勋旧大臣们的控制，他压抑的帝王生涯，从此正式在屈愤中拉开了帷幕。

在这大赦天下的喜庆中，他恐.怕是最为悲愤的一个人。欣喜的除了如愿以偿的圣母皇太后，还有久别相逢的叶布舒和东莪。

将军府的正殿里，不多不少刚好坐着一桌人，人虽.不多，气氛却很好。经过了浩劫的洗礼，多尔博和东莪的笑容里都掺杂起了隐晦的苦涩，面对这难得的团聚，他们比任何人都要珍惜。

齐妃娘娘是专程来看孙女的，从东莪抱着孩子跨.进大门起，她的嘴就没再合拢过，不是洋溢着欣慰的浅笑，便是不住的逗弄着有些怕生的孙女。

东莪未曾想到婆婆不但没有埋怨，反而对穆丹.疼爱有加，想到叶布舒一把年纪了，子嗣也没个着落，她不禁更为愧疚了。

叶布舒小心扶.着穆丹，任凭她在大圆桌上爬来爬去，一众人等连哄带骗让她抓周，可是这孩子还真执拗，偏偏吊着众人胃口，就是不下手。

东莪皱起眉头拉了拉叶布舒的袍摆低声说：“哪有这么纵孩子的，她不抓就算了，在桌上爬来爬去成什么话呀！”

“诶！四嫂此话差矣！深思熟虑是好事儿！这哪能随便抓呀”

闻言她抬起眼帘看了看对面，硕塞正端坐在桌子那边挑着眉梢笑。齐妃娘娘听罢东莪的话，急忙为孙女帮起了腔，叶布舒更是笑而不答，一副偏袒女儿的模样。东莪翻了翻眼帘，眼下女儿是宝，看来她cha不上口了。

“女孩子抓周摆这些物件儿，我还是头一次见，有趣！不过也好，像她额娘！”勒克德浑此话一出口，众人大笑起来。他这个平日的冷面佛竟然也会开玩笑，东莪忍不住瞄了瞄宁古塔，旦见她正好投来温婉的一笑，那笑容中包含了很多很多，有鼓励、有关怀，还有——属于她自己的新生。

东莪怔怔的回以一笑，心潮起伏的感慨到，看来父亲点的这个鸳鸯谱是点对了！宁古塔隐于眉间的落寞终于被“新生”取代了，如此说来她该是已从那段单恋中走了出来吧。

“是呀！怎么能刀刀枪枪的放在桌上让一个女孩子抓周嘛！胡闹！”九格格这一声娇嗔，立即将东莪的视线吸引。她正好想到泰博儿奇这个曾让宁古塔纠结的人，九格格和他貌合神离的模样便映入了她的眼帘。

一阵笑语喧哗之后，泰博儿奇好整以暇的开了口：“她即便是抓了弓也是好事儿！指不准儿就是代表将来会嫁一个将军呢！”

“哈哈！子爵大人你这话有意思，难不成咱今天是在给穆丹找婆家呀？！哈哈哈”

硕塞巧令言辞的笑谑再次将众人引乐。叶布舒终于开口说到：“你们这些当长辈的没个正经，弓同‘功德’，枪同‘体强’，不都是想讨个吉利吗？！怎么跑到你们嘴里，就变成找婆家了！别吵，我女儿要出招了！！”

“哈哈，四哥，穆丹只会出手，哪来招可出！在座的女人中会出招的怕是只有你的福晋！你若不怕穆丹也变个假小子，大可再培养一个‘贝勒爷’出来。”

多尔博这话一说，笑声再起，关注穆丹的眼光都纷纷落到了东莪身上。东莪不自在的讪笑着，瞪了瞪咧嘴大笑的多尔博。

“我阿玛说，东莪已经不是四皇叔的福晋了！”查克旦坐在东莪身旁懵懂的开口说到。那稚嫩的声音将所有笑声陡然遏制了。

东莪尴尬不已的一把揽过查克旦的肩，想说的话还未出口，叶布舒抱起女儿来俯视着查克旦说：“倒是把你给忘了干净，苏克萨哈真是有心了！”

查克旦被那冷冷的凝视怔住了，他下意识的缩了缩身子，不过眼神却清澈透明的未曾躲避。东莪急忙站起身来冲叶布舒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别跟个孩子过不去，叶布舒拧着眉头没好气的别过了脸，复而坐下了。

借着皇上大婚，特赦天下的机会，他们夫妻俩能得以短暂的团聚，这本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儿。苏克萨哈虽然极不情愿，却又无可奈何，他没亲自来“监管”已算不错了，让查克旦同行不过是他的一点小情绪作祟而已。

东莪早已学会了调整情绪，并不在意，不过心存芥蒂的叶布舒自然是没法跟她一样，多少带着排斥之心，若不是念及查克旦只是一个孩子，恐怕少不了冷嘲热讽的话语。

有硕塞在的场合，鲜少有一僵到底的，他就是有能力将气氛缓和。齐妃娘娘却上眉头的郁结，在他一番聒噪中，好歹缓解了下来。

看孩子抓周的兴致顷刻消散，叶布舒下令开席。奴仆们鱼贯进入，收的收拾桌子，传的传菜，不多一会儿，众人倒是也将这个事淡忘了。

席散，将军府在温馨的余温中静谧了下来。哈岱嬷嬷带走了穆丹，焦承惠不惜翻出了年生久远的皮影戏诱导，好说歹说将查克旦也骗走了。

舒云阁的烛光扭着腰肢，拉长了身影在墙上跳起了舞来，叶布舒带着近乎大婚的紧张，局促的说：“饿吗？要不要让祝玉做几个点心来？”

“噗——”东莪被他莫名的神情引发了笑意，她端着参茶一屁股坐到床沿：“不是才用了晚膳不久吗？臣妾又不是猪，怎么可能这就饿了”说罢她将茶杯递给了叶布舒。

“你笑什么嘛！爷在关心你！”叶布舒窘迫的抬高了声音，脸上竟浮起了红云，他急忙接过茶杯借着吹茶末将他的异样隐藏。

“得！臣妾领情了！”东莪偏着头打量着他，眼里弥漫出了温柔的爱意。能在舒云阁打量他，而非宗人府，更非男爵府，这机会太难得，太珍贵了。

“啪”的一声轻响，叶布舒放下了茶杯，东莪还未反应过来，一片阴影便将她的视线扰乱，一个炙热如火的吻印在了她的唇上，听得那边厢颇为困惑的喃喃说：“宠幸自己的福晋，闹得跟偷情一样，真该死！”

东莪的笑意被止在了缠绵中，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的狂响，随着他一把将她抱在了身上，她也能隐约感到臀下的坚硬。合着耳畔回响着“偷情”二字，陡然将她推向了澎湃的高潮，她通体滚烫的燥热起来。

他终于放过了她的樱唇，进攻起了她细滑的脖子，一阵小小的痉挛袭来，东莪呢喃着在他怀里缩了缩身子：“爷——”

“叫我的名字”

“叶布舒”

“叫再叫”

欲念的狂潮带着两人颠簸，舒云阁里荡漾着莺声呖呖、燕语喃喃。东莪那星眸迷离的眼中，氤氲起了些许雾气，他的呢喃看似挑逗，却如此悲情，他想证明什么呢？！

随着衣带渐宽，那抚上峰峦的手不住的拨弄，也不住的让她打颤，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已无暇去悲哀。她柔软的身子烂泥一般瘫倒在他的怀抱中，任凭他予取予求，一地的霓裳衬着她肤白如玉的胴体，就像是剥开的果实，让人垂涎不已。

叶布舒在蓓蕾上的吮吻让她窒息，她竭力的缩向怀抱的深处忍不住呻吟出声。下意识的抬手捂住了嘴，羞怯将她淹没。叶布舒却意乱情迷的更加卖力起来，似乎致力于将她的意志摧毁。他缓缓将手伸向了禁区，东莪欲罢不能的拧紧了眉头，终于如他所愿的哼出了美妙的呓语。

顺势抱起她来放到了床榻上，叶布舒微睁着眼，朦胧的欣赏着他的杰作，东莪轻轻扭着身子竟然摸索着解起了他的盘扣，他唇边荡漾出了一抹坏笑，腾出了一只手去“帮她”。

他感到自己就要燃烧，男人的膨胀将欲望写到了他的脸上，他抚摸着她的柔肤，亲吻从颈部而下。他要用绮丽的前戏，来让他的妻感到愉悦，充分容纳他。东莪呢喃着他的名，不知是哪一次之后，他倾身而上，低如耳语的回应到：“东莪，我来了，叫我的名、别停”

那震撼的一瞬将两人合二为一，这种充实感来源于情欲，这种忘记羞耻感的愉悦却来源于他的爱意。她高挺的峰峦被身体的摩擦蹂躏的不成样子，荡漾而起的心悸让她的声音颤抖，也让叶布舒受到了听觉上最大的刺激。他竭力的和她融合再分离，再融合、再分离，用汹汹欲火烧毁了让他们痛苦的现状和记忆，心灵和身体都得到了片刻的庇护。

这样的交付对男人太重要的，这种交付倘若被侵权，是男人一生的耻辱，这种交付倘若被夺取，他会不顾一切的追回。只要他们俩都还活着，他便不会放弃，当他淋漓尽致的交付给她时，她耦臂一抬紧紧裹住了他厚实的背，那一声名字唤得如此清晰，他知道，这种交付和授予关系，他会倾其所有去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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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福晋是爷的小诸葛，爷是臣妾的孔明】

“福晋”

“恩？”

“你怎么老是喜欢背对着爷睡觉？”

听罢叶布舒夹的抱怨，东莪撅着嘴扇了扇睫毛，却仍旧羞于转身，一动不动的悻悻说到：“后背乃空门，是人最薄弱的环节，臣妾这是依赖爷！”

“屁！什么乱七八糟的，又不是格斗、布库！”叶布舒没好气的将她转过了身：“看着爷——”

“做什么嘛？？”她娇嗔了一声，埋首躲进了他的怀里，不过那通红的脸，却已被叶布舒看了个仔细，想藏也藏不了了。

“没事，就想多看看你”他唇角上翘，温柔的笑了。紧紧拥着她的身子，抚着那一头秀发，他对这从头到脚的“绸缎”爱不释手。

东莪愣了愣，安安静静的赖在他怀中不作声了。这是他不熄灯的缘故吧，他是想将缠绵的记忆都揉进脑海中，慰藉那无止境的分离吗？

舒云阁的陈设未曾更换，更.甚保留了他们大婚用的喜床，这百子帐内关了太多浓重的情欲，空气中让人躁动的气味久久不散，微弱的光线映照着两人赤裸的肩，东莪羞怯的拉起薄被遮挡，半撑起了身。

叶布舒毫不迟疑的拉下了她的身：“干嘛？”

“还还能干嘛，穿内衫”

“就这么着吧！和爷袒呈相见容易.吗。”叶布舒不放手的紧贴着她，滚烫的身体捂出了汗。

东莪偷偷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番，听出了他硬邦邦的话里带着的无奈和凄凉。她顿生感伤，耦臂紧缠的回拥起他来。

有些疑问尚盘踞在脑中，她斟酌了半饷喃喃道：“硕.塞不是救灾去了吗，怎么回来了？”

叶布舒正出神的用下巴摩挲着她的头顶，微微一.愣：“你怎么知道这码子事儿的？”

“这——这不是，黄河泛滥是夏季的大灾，哪能不知道.啊，京城都传遍了。”

“哦，不是泰博儿奇告诉你的？”

东莪心一沉，仰起头懵懂的问：“爷都知道了？！”

叶布舒垂下眼.帘扫了她一眼，故作凶态的点了点她的鼻尖：“福晋打算瞒着爷吧？！该打屁股！！”说罢他若有所思的眨了眨眼：“原来他大费周折就是告诉你‘黄河泛滥’了？！他勤政爱民快赶上硕塞了吧？！可是福晋已经不是贝勒爷了呀，他告诉你这些有什么用呢？”

“不、不是唉！别埋汰臣妾了”东莪极为窘迫的低下了头，吞吐说到。

不过叶布舒也并不追究，淡然的抿嘴说到：“硕塞直赴重灾河北省，此举太为草率，皇上大婚何其重要，在太后眼里他这就是大逆不道！朝廷下旨召他回来，他冷静下来后，兴许也大为咋舌太过鲁莽，只好掉头返了京。”

“哪能那么快呀？”

“得！就你问题最多！”叶布舒笑而凝视，捏了捏她的鼻尖：“爷一早劝阻不了，那还不脚跟脚的派人追上他，一路骚扰。他的行程因此被拖住了进度，走得并不远。”

“硕塞设计爷，害得爷损失惨重，你还帮他！”东莪撅起了小嘴，翻了翻眼帘。她那管家婆的模样逗得叶布舒乐了：“看来子爵大人告诉了你不少事情呀！你还知道了些什么？！”

“最重要的就是知道爷拿银子当宣纸，动不动就抛洒！”

“哈哈哈！谁说的！那哪能叫抛洒啊！硕塞这个亲王当得好！爷敬重他的作为，出把力不好吗？”

“这么大个朝廷才拨了五万两纹银，咱们家出什么风头啊？”

叶布舒低下头来认真看了看她，摆出了教育的严肃神情：“朝廷的勋旧大臣对此事态度很冷淡，如不是皇上力争，还拨不出那么多！皇上也尽力了！”

“这些勋旧大臣为什么会阻挠？”东莪两手一抬，圈着他的脖子露出了请教的神态。泽泽生辉的娇颜纯净如水，那神情就像是一个绝不会怀疑先生的学子一般赤诚。

“因为他们混蛋！”

“什么？”

叶布舒陡然露出了不善的神情，东莪大为吃惊追问到：“何出此言呀！爷，咱可得谨慎言语啊”

“打仗需要银子，救灾也需要银子，对于他们来说汉民就是奴隶，满人的天下比他们的死活更重要。”叶布舒听而不闻，径直说到。那眼里冒出了久违的光辉，东莪为此心疼，如果不是因为她的缘故，叶布舒的仕途不会如此坎坷，他的抱负一定能得以更好的施展吧！

“可是现在汉民也是咱们的子民啊？？”

“是呀！这天下就凭杀戮坐得稳吗？！你如何跟那些老东西说得通！！皇上当这个家太不容易，爷现在逐渐明白他的难处了！除开阿玛那件事儿，他的政治作为算是个好皇帝了。不是他力争，根本没这五万两！”

“那咱们那五十两金”

“算是为天下做了点好事儿吧！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图，捐这些金意义重大，好过丢进济尔哈郎的腰包里！！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福晋还怕爷把家业都捐垮了？”

对上叶布舒那狡黠的神情，东莪讪然眨了眨眼：“爷倒是可怜天下苍生！好个千金散尽还复来”

“怎么？不相信爷的能力，那若是将来咱们没落了，福晋还愿意回来吗？”

“——当然”

“什么什么——怎么跟蚊子叫一样？太让爷失望了吧！”

“当然！当然！当然！”东莪拉高了下颚嚷嚷起来，语落没好气的鼓着腮帮子瞪了瞪他。

“哈哈哈，好！这样明理的嫡妻，爷娶得好呀！先替那些生灵谢过福晋了！咱积这些德，将来会有好报的，多少个‘穆丹’能因此而获得生命的延续啊！咱就算是给女儿积德吧！”

叶布舒大笑搂了搂怀中的妻，瞥见她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便顿生了感叹：“早知道先将这一条搬出来，爷就不必费这些口舌了嘛！这下释然了吗，‘额娘’？！”

“去！谁是你的额娘！”

“哈哈哈——”

******

次日的午膳，叶布舒安排在了舒云阁的堂屋。哈岱嬷嬷带来了穆丹和查克旦，焦承惠显然昨日演了大半夜的皮影戏，老鼻子老眼的露着疲态。东莪瞄了瞄查克旦欢欣的模样，忍俊不禁的将他唤到了身旁，挨着她坐下了。

小福子和锦儿绣儿，如今算是捡回了条小命，他们此次躲过劫难全仰仗着姑爷的庇护，眉宇间的伤痛还在，却压制不了感恩的神情。加上主子回府与姑爷小聚带来的喜气，那亦喜亦悲的一张张面孔不禁让人窥见到他们复杂的纠结之情。

这一屋子的奴才，进进出出张罗了之后，竟没人肯出去侯着，两位主子略感堂屋拥堵，纷纷抬眼一扫，旦见奴才们在焦承惠一板一眼的指示下，眼观鼻鼻观心的尽心伺候着，生怕主子们赶他们出去的模样，心一软便由得他们去了。

东莪眉头紧锁，因而想起了众多睿亲王府的家奴们，那看着她长大的李福顺，还有跟随了父亲大半辈子的武职、侍卫，以及内院的诸多太监和婢女，苏克萨哈既然避而不答，他们自然是凶多吉少，极有可能被诛杀殆尽了。

王朝的清算不止如此，父亲所有的亲信，包括倒戈告密的刚林。最后竟然也落了个坐斩的悲惨命运！一大批官员因此陷入了大清开国以来最大的冤案中，凌迟处死的凌迟处死，撤职查办的撤职查办，抄家流放的抄家流放，将帝国政治中演出过无数次的故事，从头到尾地重演了一遍。

查克旦懂事的时不时给她夹上一筷子菜，很有苏克萨哈孝顺老夫人的架势，东莪被他的动作拉回了现实，突然生出了莫名的感慨，竟然庆幸这个无辜的孩子躲过了浩劫。

可是转念中，她又极为矛盾的仇恨起来。查克旦一家的幸存非侥幸而至，是因为苏克萨哈叛王之举叛得如此彻底，给了皇室一个绝对大的理由将睿字头一系“斩尽杀绝”！叶赫家的欣荣是建立在万千尸体之上的，这个魔鬼的子嗣值得她姑息吗？

她彷徨的神色落入了叶布舒眼中，那边厢稍稍一顿，立刻会意的救她于挣扎中：“政治争斗没有对错，只有输赢。福晋在肃亲王逝世时说过的话，此时要常想起！”

东莪呆滞的目光对上那充满爱意的眼睛，莞尔灵动了起来：“看来小诸葛的美名，愚钝的臣妾受之不起了，爷才是洞察一切的孔明！！”

夫妻俩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的爱意，如此温馨牢kao。这就是努力生存下去最大的动力。

此时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近，回事太监恭立门外喊到：“奴才叩见四爷——四——福晋！宫里来人了，宫里恐怕出了大事儿了！！”

回事太监犹豫了半饷，仍旧将那一声四福晋叫出了口，看来这一次浩劫颠覆的定论太多了，纠结不已的岂非主子。

“噢？”叶布舒闻言放下了筷子，还未起身，安公公已跌跌撞撞跨进了院儿来：“四爷！您快快跟奴才进宫吧！出大事儿了！！”

一屋子的人顿时紧张起来，东莪惶惑的抬起了眼帘，瞧瞧门外的安公公又瞧瞧沉着脸站起身来的叶布舒，不知所措。

“出什么事儿了？”叶布舒一撩袍摆跨出了房去。

“大事儿！大事儿啊！皇上要废后啊！四爷您快去瞧瞧吧！不知道事情传到太后那儿没有，若是若是可怎么得了啊！！”

“什么！？皇上大婚没几天呐？怎么就”他心一沉，感到事态严重，他快速的思索着，转起了念想，看来皇上年纪尚青，没沉得住气呀！

“安公公别急！你是第一时间出宫来找我的？”

“是是是！奴才不敢延误！但但也没告诉皇上，还请四爷看在奴才对皇上一片孝心的份上，别跟皇上说得太明白了！”安公公擦了擦汗，一脸惶惑的说到。

“那是自然！公公请放心！我想，不多一会儿宫里便会传出风声，即便是皇上知道你来通传了我，也会乐意你这么做的，至少、你来找我，好过别人去找太后！！”

这话一出，安公公抖了抖，这正是他所担心的地方。若是太后得知此事，皇上那多疑暴躁的性情一旦发作，没个人劝慰的话，最先遭殃的断然是他们这些奴才！可是宫中耳目众多，太后迟早会知道，除了来搬个救兵进宫，他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可使。被叶布舒看穿了心事，他埋首轻轻摇头，苦着脸不再言语了。

东莪听闻此言，倒是放下心来，看来叶布舒那些“荒唐的作乐”算是歪打正着得了皇上的心了。宫中伶俐的公公们不就是嗅觉最灵敏的猎犬吗？！

她冲着家奴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别慌张，跟上叶布舒的身影低声说到：“如此大事，爷还是赶紧进宫去吧，耽搁久了怕生事端呐！”

叶布舒看了看她若有所思的说到：“福晋说得是！”说罢他瞄了一眼安公公，见他垂着头焦躁不已，便迅速对东莪附耳说到：“让奴才送一盒上好的白山野参到郑亲王府，把这事透露给他的奴才，别露痕迹只说皇上急召爷进宫了”

“啊？”东莪回以惊异的一瞥，旦见叶布舒已恢复平常，和安公公急切奔马圈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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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斗阵！】

乾清宫是内廷正殿，内廷后宫之一。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重檐庑殿顶，殿的正中有宝座，两头有暖阁。殿内明间，东西次间相通，后檐设仙楼，两尽头间为穿堂，可通交泰殿、坤宁宫。其建筑规模为内廷之首，是顺治帝福临的寝宫，他不但在此居住，也用以前殿处理一些日常政务。

叶布舒一脚跨进前殿门槛，一地的狼藉让他拧紧了眉头：这如何cha脚？！只见满地的瓷器碎片，扯落的帷幔纱帐，更甚还有一大堆撕成几半的奏折。

魏公公听罢动静，快速迎上前来慧黠的抬眼看了看叶布舒，一哈腰说到：“四爷来得及时呀，皇上龙颜大怒，快将乾清宫拆散了”

叶布舒扫了他一眼，避而不答淡然说：“皇上所在何处？快带我去瞧瞧！”

“蔗”魏公公复而翻起眼帘从容哈腰退了几步，一转身疾步领着叶布舒朝南书房走去。

“臣叶布舒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书房内出乎意料的安静，福.临仰躺在硕大的龙椅中闭目假寐，叶布舒愕然的看了看魏公公，那边厢额首而退，他心念一动，领会到了魏公公的意思，看来皇上闹腾累了，正在闭目养神准备下一轮的“斗争”。不管是安公公还是魏公公都希望有人能好好劝劝皇上吧。

他这个说客来得是时候，可谓众.望所归。不过看魏公公那副模样，显然是很明白，鞍前马后侍奉皇上的四位同仁中，至少有一个是偏向四皇子的。

“你来了起吧！”

“皇上——”

“四哥，容朕这么称呼你一次，坐！”

龙椅上的福临紧紧闭着双目，.淡然说到，手一抬让他平身、落座。叶布舒欲言又止，垂下眼帘想了想，悄无声息的端坐进了一旁的椅中。两手扶膝静候起来。

“四哥——”

“臣在！”

莞尔，福临微微张开眼眸，却未见一丁点的惺忪，他.炯炯的看向叶布舒开口道：“今时今日你觉得为东莪做的一切，值得吗？”

叶布舒不曾想到皇上会提到东莪，不明就里的他.心下一沉，警惕起来，不禁神色严峻的询问到：“皇上何出此问？”

“你答便是！无碍！”福临瞄了他一眼，老成的又合起.了眼来。

叶布舒动了动.心思，换了个方式试探：“臣若以臣子回答，必然有其皇上想听的答案，但臣若隆皇上厚爱，以哥哥的身份作答，那又有所不同了皇上，想听臣如何回话？！”

“噢？”福临再度张开眼眸，认真的看了叶布舒半饷，眼神柔和起来：“四哥！朕想听哥哥的回答！你但说无妨！朕绝不会责难！”

“臣遵命！”叶布舒微不可闻的额首一笑，福临怔了怔缓缓起身坐到了叶布舒身旁：“四哥快讲！”

“这乾清宫金碧辉煌，却不乏纷纷扰扰；龙椅上唯我独尊，孤傲之后却不乏寂寥，皇上可曾后悔过？”

“朕，推拖不了！悲喜亦然，责任所至！”

“皇上说得好！男人肩上抗的，大到天下，小到家室，都是不能轻易卸下的担子，除了情感和欲望使然，更有责任二字牵绊！臣的心意皇上明白了吗？”

福临终于带起了笑来，冲叶布舒抬了抬下颚说到：“四哥好狡黠的回话！让朕想起了皇额娘曾经对朕的教导！”

“噢？是吗？”

“皇额娘让朕多向四哥学习！”

“——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叶布舒猛然一震，心下大惊，急忙起身打了个千，叩拜谢罪。

“这是做什么呀！！四哥快起身！”福临微笑的脸庞顿时罩上了乌云，他随之起身，指了指叶布舒拉高了声线：“还让不让人喘口气了！！你这样，五哥也这样，一众兄弟都这般疏离，就是怕掉脑袋吗！！朕有这么可怕吗！！快给朕起来！！”

叶布舒顾盼了一番，放下心来，故作惋叹的起身说到：“皇上重情义，臣知道！不过今非昔比，皇上的一言一行都受人关注，臣不得不谨慎啊！”

“什么意思？！你是说这乾清宫内有他人耳目？？！”福临陡然脸色一变，发挥起了他多疑的特质，立即出口问到。

“不不不！臣不是这个意——”

叶布舒扫了皇上一眼，急忙出口否认。话未说完，魏公公的声音由远及近而起：“皇上！皇上！太后来了——”

“什么！！”福临大怒，拍案大吼：“是谁走漏了风声！这一盏茶的功夫不到，太后怎么会驾临？？”

他一声大喝，引来南书房外恭侯的一众宫女太监纷纷跪地，却无人敢言语。叶布舒好整以暇的眨了眨眼，带着焦急之情说到：“皇上！臣还是回避吧——”

“恩！四哥，你在书房等朕！”福临匆匆抬手安抚他道，继而跨出书房大声训斥：“倘若谁再走漏风声，让太后得知镇国将军在此，一旦经由朕查证！就将他凌迟处死，滚！”

听罢众人叩头如捣葱的回应，叶布舒安然坐下了身来，丝毫不担心他这位皇帝弟弟会xian起更大的风雨，看样子，他是带了伞来的，至于其他人会不会淋湿，他就管不着了。

太后的驾临不外乎是得知了消息，赶来“救火”的，不过当她看到一脸平静的儿子时，倒被闹得糊涂起来。除了前殿内的一地鸡毛，他镇定的面容上看不到风雨来过的痕迹。

心急火燎的情绪一旦松懈，准备好的训斥立即化为了好言好语的劝慰，不到一柱香的功夫，太后便离去了。皇上雍容返回了南书房，一脸得意。

“四哥！四哥——”

“臣在！皇上这么快就回来了？太后没责难皇上吗？”

叶布舒起身恭候大驾，欠了欠身询问到。福临一笑，抬手让他落座：“亏得四哥来了，朕的心情颇为平顺，皇额娘的话朕统统都点头应是，最难碰的莫过于软钉子了，面对朕耳提面命的模样，她也无话可说呀！只好劝慰了一番，唠叨朕别和新媳妇闹别扭，临了便回永福宫了！不过，真是怪了！她是如何得知朕和戈玛拉不合的？！”

“皇上的四位公公可在？”

“在呀！”

“服侍皇上起居的八位宫女可在？！”

“这——这倒是没细看，四哥等等！”

福临转念一想，丢下叶布舒径直走出了书房，将魏公公唤到了身边：“魏楠生，去清点下人数！”

“蔗！”魏公公领命而去，皇上意气风发的复而折返，他压低了声音说到：“四哥怀疑朕的身边有太后耳目？”

叶布舒谨慎的起身垂头，心里失笑不已，什么叫怀疑，这简直是明摆着的事儿。不过他担心的并非太后，而是另有其人，抬起眼帘看了看皇上，他一板一眼的说到：“臣不曾这么说过！倘若真有此事，并不为过！母子连心，天地可鉴！”

“什么狗屁！”福临为此恼怒的一顿，朝珠被他猛然坐下的身形引起了碰撞，“啪啪”直响。

“皇上，这些暂且不说，臣想斗胆问问皇上，大婚不过数日，这皇后如何惹恼了您？”叶布舒伴着他坐入了一旁的椅中，关切的问到。

“恩？朕不曾说过她的事儿啊？”福临抬起眼帘，那神经质的猜忌又来了，叶布舒微微叹了口气：“是皇上刚才自己说的，您不是说和戈玛拉不合吗？臣记得这位戈玛拉应该是皇上新过门的媳妇吧”

“啊朕有说过吗”福临颇为窘迫的溜了溜眼珠，失笑了：“四哥，朕多虑了！你不请自来，是为此事？”说罢他看似憨憨的笑了，不过，他言语上留给叶布舒的套，却清清楚楚的摆在叶布舒面前，一点也不含糊。

“臣又不是先知，怎么会为此事而来！此次进宫是来谢恩的！亏得有皇上的恩典，让臣和东莪得以小聚，臣感激不已”

“哦”福临怔怔的点了点头，这个理由简直合情合理！打消了他所有的疑虑，他思量了半饷，一屁股坐在了椅中，重重的叹息到：“朕还以为也罢！算是误会了四哥，朕给你赔罪了！”

临了，福临快速的抬了抬手，阻止了叶布舒呈长的惶恐之辞，颇为优柔的开口再道：“四哥，若是你娶了一个并不爱的女人，才猛然发现了一个让你动心的女人，那该怎么办？？”

叶布舒眨了眨眼迷糊起来：“此话听起来挺别扭的，臣惶惑”

“哎呀，也是！朕问谁不好呀，偏偏只能问四哥你！你是打死了也不愿随便娶妻的人，满朝皆知嘛！！”

“皇上——过奖了”叶布舒讪然谢恩，尴尬的一顿，忽然灵光闪现开口问到：“皇上和新媳妇闹别扭，是因为另有所爱？？！”

“不止如此，朕大婚以后便百般冷落这个骄横跋扈的皇后，三日未宠幸，她便要死要活，想跟朕讨要说法，还想到皇额娘那里去告状！！你说这个媳妇要得么？！她这不是**之相嘛！！三天就嚷嚷起来，朕如何受得了她！！”

叶布舒暗暗翻了翻眼帘，看来太后和岳父的那些传言深深的影响了皇上，他对女人的要求非常微妙，甚至对待正常的夫妻关系都掺杂了莫名的情绪在里头，他在此事上心态叵测，恐怕怨不得皇后什么吧。

“夫妻间男欢女爱正常得很嘛”

“打住！朕不爱听四哥这话！恶心得厉害！”

叶布舒再度绝望的瞪了瞪天花板，拐了个弯说到：“和心爱的女人男欢女爱，正常得很嘛！”

“”福临不置可否的瞄了瞄叶布舒，嘀咕了半饷终于敞开了心声：“朕喜欢鄂硕的女儿，董鄂氏，四哥对她可有印象？”

“什么？？董鄂氏？？那不是个小姑娘吗？？她年纪不到啊！”

“嚎什么呀！”福临顿时没好气的责难道，泄气的瘫坐在了椅中悻悻说：“四哥觉得朕有毛病？也是吧，是朕走火入魔，不知道被什么糊了眼，迷了心窍！她是为了筹备婚礼奉命进宫的。这些日子来，和朕接触的机会并不多，可是给朕留下的印象却太深刻了，她年纪虽小，人却水灵，最可贵是饱读诗书，有见解又很明理”福临似乎陷入了回忆，愁苦中自然夹带了一丝甜mi。

叶布舒自知失言，顿时垂下头投其所好的说：“年纪小有什么，东莪不是让臣守着长大的吗？是臣大惊小怪惊扰了皇上，请皇上责罚！”

福临振奋的一乐：“责罚什么呀！快跟朕说说！既然四哥终是抱得佳人归，若是朕效仿效仿呢？有用吗？”

“皇上，这是不能一概而论的，江山美女只能选其一，这个千古道理，它再过上个千百年，也是真理呀！”

“四哥不就是指多尔衮没瞧得上你，处处打压吗！这有何难，四哥现在苦尽甘来！你那个辅国公之爵朕封给你便是！”

“不是这个理儿！！臣怎么敢向皇上讨爵位！臣的意思是皇上贵为天子，多少双眼睛都在看着皇上，这跟臣的处境是有天差地别的，江山社稷和仕途前景那完全是两码子事儿！不能相提并论呐！”

“戈玛拉就能和江山社稷相提并论吗？！什么狗屁！”

福临拍案而起，又发起脾气来。叶布舒深深叹了口气，想不到他们兄弟二人，倒是将这喜怒无常的习性演绎得非常相似！

他站起身来中肯的说：“皇上，天下的女人都是您的，您看上了谁，是她的福气。但皇后却是“天下人的”，如今皇上大婚的喜庆还在，怎能哗众之然潦草废后！若皇上沉不住气，怎能运筹帷幄将大局掌握在手里！”

福临闻言顿了顿，似乎听进去了他的劝告，背着他的面儿错愕说到：“是呀！是这个理儿！看来是朕太毛躁了！！这劳什子情情爱爱的，真是扰人心绪！！”说罢他转过了身来，脸孔上已露出了和顺之色。

一君一臣兄弟俩人，还未来得及相视而笑，魏公公回来复命了。只见他欠了欠身，神色从容的附耳禀告，顷刻间福临脸色大变，勃然大怒说到：“让所有宫女、太监到乾清宫南书房见朕！缺席者！以擅离职守之罪杖罚五十，逐出宫去！！”

叶布舒闻言悄然看了看皇上，又看了看领命而去的魏公公，急忙换上担忧的神情，劝慰起这个龙颜大怒的弟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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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操蛋的家伙！】

“皇上,这是谁没在乾清宫？”

“是宫女茹绢！”

“宫女？皇上那五十杖罚一执行，不是要了她的命么？！”

“朕，就是要她的命！！”

福临让人胆寒的吐出几个字，一拍桌子坐下了身来，那阴霾的神色将南书房上空布满了乌云。叶布舒垂下眼帘沉默了半饷，拢手说到：“皇上，您身边的宫女非一般人等，她们和朝中亲贵都或深或浅有着一定的渊源，臣恳请皇上三思而后为！”

“正因为有这些渊源，所以朕才生气！”

“皇上！”

“四哥！你不必多言了！其实你我都很清楚，乾清宫就算有皇额娘的耳目，在这节骨眼上，他们也不敢贸然行动。皇额娘这么快得知了消息，很有可能是戈玛拉告的状！既然如此，这个缺席的宫女是效忠的谁！如四哥所说‘母子连心，天地可鉴’那朕除了姑息皇额娘还需要姑息谁？！”

叶布舒抬眼瞧了瞧皇上，将讶异之情吞下了肚去。想不到福临小小年纪倒是超乎常人的清醒，太后放了耳目在他身边，他不但一清二楚竟还颇有城府的佯装不知，且还能掌握他们行事的步调，真是不简单。

“如果不是四哥提醒，朕必然不会彻查人员问题，这个茹绢，她趁着乾清宫乱成一锅粥的时机出宫，自然也想不到会马失前蹄撞上了刀口！”

“皇上，这个宫女她”

“她是郑亲王家的远房亲戚！！”

“噢？郑亲王？”叶布舒面露懵懂之态，转了转眼珠沉吟半饷，似乎经过了一番思索，有所顾忌般低声说道：“若是郑亲王的人，就更不能罚了！事态一旦扩大，皇上的面子里子都没了！”

“为什么不能？！朕之所以被麻.痹了这么久，是因为不曾有太大的异样，勋旧大臣并不见得更多的约束朕。但是四哥你想想，若是朕的一言一行都在济尔哈郎的监视中，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他想将朕掌握在手中吗？他想做第二个多尔衮？？”

福临那夹带着低吼的话语，让叶.布舒为之一震。皇上虽然还年少，却有着如此快速的反应和缜密的思维能力，这简直让人咋舌。看来最为让他忌讳的不是身边有耳目，而是济尔哈郎的身份。

对于羽翼未丰的皇上来说，很.多地方依旧得仰仗着勋旧大臣的扶持，但他又是如此痛恨前任摄政王，绝不会放任王朝出现第二个权倾一时的辅政大臣。

“皇上仅仅因她和郑亲王有着亲戚关系就下此断.言，会不会冤枉了她呀？”

“冤枉？”福临听闻此言，竟然笑了，他慧黠的眨了眨眼.说到：“亏得有四哥提醒呐！否则乾清宫如此混乱，谁会想到清点人数？！若朕想不到这点，她——就更想不到了！魏楠生差人查找她的下落，竟然在菜市口将她的踪迹寻获！她跑那么远做什么？”

“皇上”叶布舒带着震撼之情，凝视着皇上，感到这.个少年天子太不简单，他不但一点即通，且非常准确的为事情描绘出了轮廓。

对这样清醒的.人来说，过于掩饰，只能引起他的厌恶和失去他的信任，念想至此，他淡定的接下了话头：“因为郑亲王小心谨慎，必然会单线联系！中间，绝对没有传话者！她自以为乾清宫此时混乱不堪，是掩护她出宫的最佳时机，便肆无忌惮的出宫去了！”

“好！说得好！四哥！原来你今日之行，是为朕锄jian而来！朕得好好赏赐你！赏罚分明这是治国之道呀！四哥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皇上！臣恳请你放过这个宫女！”

“什么？”

福临的笑容瞬间冻结在唇边，那意气风发的势头还未拉高，便被叶布舒大煞风景的拽了下来。他面带不悦的开口问道：“四哥何出此言？！难道她不应该罚吗？！这叫做杀鸡给猴看！如不收拾她，济尔哈郎的气焰会越发高涨的！”

“皇上，将这个宫女逐出宫去，足以打压济尔哈郎的气焰！不如美其名曰看在他的份上免了她的杖刑，他这么一个精明老辣的人，怎么会悟不出其中的玄机。感激之余更会有所收敛的。否则，一旦硬碰硬，迫使他搬出太后来向皇上施压，就面子里子都没了！”

福临紧锁眉头思索着叶布舒的话，脸色变了又变，终于重重“哼”了一声，缴械于现实了。毕竟太后和诸等勋旧大臣都是他的硬伤，硬碰硬他必然输。南书房内的空气，被他的郁结之情烧焦，甚至让叶布舒隐约闻到了焦臭。

憋屈的情绪泛滥高涨，福临“砰”的一声拍向桌子，将茶杯上的盖子震得“哐啷”掉在了桌上，打了好几个转儿，他一抬眼帘火冒三丈的说：“朕到底要忍到什么时候？走了一个多尔衮，又来一个济尔哈郎？难保将来他不会演变成第二个‘摄政王’！”

“皇上，小不忍则乱大谋！再说这个机会也很难得，皇上可以安cha一个值得信任的人放在身边，此时怕没人敢反对您这么做吧？您想要谁，就是谁！百无禁忌！”

“噢？就只能——如此了？”

“皇上赢这一局，很重要，绝非这么简单！”叶布舒微微一笑，旦见皇上懵懂的神情，便接着开口说到：“郑亲王从此会收敛很多，不敢再无所顾忌，对于皇上提出的诸多政治改革，他也会持保守意见，没底气再反对到底！毕竟皇上已姑息了他一次，他会心惊胆战很长一段时间，至少、若是再遇洪灾，拨款多少，他不敢再和皇上力争了！”

福临听得仔细，不断微微点头，忽然咧嘴一笑，大大拍了拍叶布舒的肩说：“四哥所言极是！看来，以后议政王议会上，朕又少了一个唱反调的了！”

“即便如此，也未必能放松警惕！”

“为何？”

“济尔哈郎不知道议会之后再挑事端吗？”

“那朕就要求当即表决！”

“皇上英明！”

叶布舒脸庞上那一抹笑意，诚挚生动，除了他的私心，他也为此而感到欣慰。就让那些勋旧大臣的旧观念见鬼去吧！得不到重用的汉臣，和得不到善待的汉民，从此日子应该好过些了吧。他作为皇子，能为大清国所做的，也不过如此了，这个弯儿，拐得也太大了。至此，他的郁结之情，也却上了眉头。

“但是，这宫女朕在哪里去找信任的人填补空缺呢？”

福临大为振奋的乐了一番之后，又迎来了纷乱复杂的“家务事”。他愁眉不展的坐进了龙椅，撑起下巴发起愣来。

“皇上，臣倒有个提议！”

“噢？”

这一声“噢”里面，夹带了多少期待和疑虑，旁人听不出来，叶布舒可是再明白不过了，伴君如伴虎，这千古遗训一点也不假。不管他是个大老虎，还是小老虎，只要是老虎总是可怕的！

迎着皇上那考量的神情，叶布舒坦然拢手说到：“皇上可以考虑子爵大人泰博儿奇，从他的家奴里面挑选一个来填补这个空缺！”

“泰博儿奇！？”福临顿时卸下了防备，无不欣喜的说到：“因为他效忠朕的赤子之心值得信任，而他的姓氏又会让皇额娘放松警惕，对呀！！四哥！你给朕推荐的这个人，好极了！！”

“皇上英明！”

“你就没其他的词儿了？！除此之外没什么要嘱咐朕的吗？”福临心情大好，一脸轻松的埋汰起人来了，他挑起眉梢，抿嘴看着叶布舒说到。

叶布舒回以淡定的一笑：“打铁趁热！”

******

查克旦抱着穆丹在绫波纺的天井里跑来跑去的嬉笑，东莪抿嘴提醒到：“查克旦，别跑这么快，当心你俩都得摔个狗吃屎！”

秋月和春凌哈着腰，气喘吁吁的劝说查克旦别再闹了，不过主子既然没开口，穆丹又因此咯咯的笑得正欢，她们也就只好一左一右张开双臂护佑，紧张得眼都不敢眨一下。

“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走哪儿都带着个小杂种！”叶布舒没好气的低声抱怨，满脸都是担心女儿被那个小嘎子摔到地上的忧患之情。

“别这么说他，他不过是个孩子！”叶布舒无心的言论，引来东莪一颤，为查克旦的身世悲哀起来。她倚着叶布舒的肩讨好的向他道明缘由：“爷出征后，苏克萨哈送臣妾来过这儿一次，反正都在明处了，何不落落大方的带了查克旦同行！”

“天天让焦承惠演皮影戏，还要不要做正事儿了！”叶布舒翻着白眼，自顾自念叨着，一脸孩子气就跟个嘎子似的。

“那让臣妾亲自照顾他好了，对付一个小嘎子，臣妾还是很有办法的，没准儿他什么戏都不看了，跟绵羊一样乖！”

“那怎么成！福晋得陪着爷！”

叶布舒的抗议，带着浓浓的委屈，就像唯恐被抢了糖果的孩子。东莪灿烂的一咧嘴，展露了艳阳一般的笑颜。她一抬手圈住了他的脖子：“爷说的是白天，还是夜里？”

那边厢的神情骤然迷离，深邃的瞳孔里夹着坏坏的念头，俯下头去低声说：“都有”

一阵细碎的脚步轻盈而至，窃笑着说到：“如此恩爱，真叫人艳羡呐！”

两人立即涨红了脸，分离开来，东莪浮起两朵红云窘迫的说：“马云你做什么嘛！吓死人了！！”

叶布舒眨着眼望向天际，挠了挠额头似乎不打算开口说什么，将尴尬的气氛丢给了妻子去缓解。那一脸的通红让人忍俊不禁。

马云掩嘴大乐：“我真是服了你们俩了！！快赶上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了！这有什么好害羞的嘛四爷快请堂屋坐，我得借你的爱妻用用”

这个借字让叶布舒颇为警惕，他懵懂的问到：“做什么去？”

“去看看咱们绫波纺的账务！！这段日子以来，好久没人帮我理帐了！乱成一团糟！把我那个急呀！”马云被他认真的表情引发了更多的笑意，拉着东莪朝外走去。

甬道上擦肩而过，一个行至匆匆的高大身影，东莪大为诧异的扭头看了好几眼，碍于马云兴致勃勃的拽着她，也不便抽离，只得一步三回头走远了。叶布舒正视来人，似乎也颇为意外，他眨巴着眼问到：“子爵大人？你你这是？”

“我有话要问你！！”泰博儿奇沉着脸没什么好气的说到。

“你连招呼都忘记和东莪打，一定是遇到了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儿吧？我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吗？”

“你少跟我装蒜！咱们大老爷们儿的事儿先说清楚最好！待会再再跟她赔不是吧！”

泰博儿奇面露不善的反客为主，冲叶布舒抬了抬手：“四爷，借一步说话！堂屋请吧！”

东莪尖起耳朵，只听到了这么几句，便被马云拉着越走越远了。不知道他们俩又纠缠上了什么瓜葛，她的心里咚咚敲起了小鼓。

“嘎”一声合上了门，泰博儿奇脸色阴沉，叶布舒却笑而不语，他迎着那双越kao越近的蓝瞳，好整以暇开口问道：“子爵大人竟然找到这里来了，兴许费了不少周折吧？”

“那倒不用你关心！你告诉我，为什么要向皇上举荐我？”

“此话从何讲起呀？”叶布舒失笑的摊了摊手，很委屈的眨了眨眼：“我举荐的是大人的家奴亦或亲戚，怎么可能举荐大人呢！难不成让你去给皇上当宫女！浪费英才！”

“屁！你给我住口！少跟我瞎搅和！”泰博儿奇那英挺的眉毛下射出了杀人的目光，他被不明不白的设计，始作俑者却顾左右而言他，戏弄起他来，这怎么能让人不生气：“你不是不知道我的处境很尴尬！为什么要陷害我？”

叶布舒听罢此言瘪了瘪嘴，淡淡的问：“你用词不当，怎么能称其为‘陷害’？这是在帮衬你！”

“‘帮衬’？？叶布舒！你到底想怎么样？”泰博儿奇没耐心跟他开玩笑，一把抓着他的衣襟，生生将他从椅中拉了起来：“我没有对不起你吧，四爷？！请你给我一个交代！为什么要设计害我！”

叶布舒没好气的打开他的手，抬起眼帘审视着他说：“你口口声声说我害你？！可笑之极！从何说起？”

“你不是有洞察一切的聪明才智吗？我的处境不需要我一字一句告诉你吧？别告诉我说你不知情！这屁话我不想听！！”泰博儿奇拉高了声线，“砰”一声闷响，将他又推进了椅中。

叶布舒伤神的揉了揉屁股，也许是碍于先斩后奏的实情，让这个壮硕的蒙古大汉占了理，他似乎也不便发作，顿了顿依旧有风度的带起了笑意：“坐！我当然知道！且听我说！”

泰博儿奇见他终于不再吊儿郎当，便沉着脸一屁股坐进了他身旁的椅子里：“洗耳恭听！！”

“你的难处我知道，不过于情于理，将你的人放在皇上身边都有好处！别忙打断我！于理来讲，你不会做那无聊的事，打探皇上的生活细节，对他加以控制，对于皇上这个尚且稚嫩的执政者，是有好处的！不是吗？”

叶布舒偏过头来瞅了瞅他，见他不反对，却也不认同，便微微一笑继续说：“于情来讲，若是皇上有什么大动作——对东莪极为不利，你大可以区别对待，让人通传一声，咱们不是能更好的保护她了吗？这有何不可呀？”

“这——这倒是不错”泰博儿奇闻言松开了眉头，却转而又侧过脸直愣愣瞪起叶布舒来：“可是你说得轻巧，做起来难呐！你不考虑太后从此会对我施加更大的压力吗？！”

“你可以有自己的立场嘛！！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拿你怎么样，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我告诉你，子爵大人，东莪现在处境艰难，想要帮她自然会付出一些代价！你难道面子里子都想占齐？那是不可能！别告诉我，你畏惧了。”叶布舒拉高了声线，有恃无恐的将起他的军来。

“瞎嚷嚷什么！”泰博儿奇白了他一眼，合上双目叹了口气，妥协的说到：“你倒是坐着说话不腰痛，立场！君臣关系有立场可言吗？”

“说得好呀！太后和你不是君臣关系吧？！但你别撒手，只管抓紧她！随时给点无伤大雅的小信息哄哄她老人家开心不就得了吗？！至于咱们效忠的皇上，你照样尽心尽责的护卫着他，他不是没有感知的呀，他信任你不假吧？！”

“你说得简单，太后和皇上是这么好糊弄的吗？！”

“哦！那就看子爵大人的能力了！是很难，但也不是没可能的”叶布舒再度露出了痞子表情，惹来泰博儿奇大为愤恨的一瞪：“我的侍卫随从，倒都是从科尔沁带来的亲信，可是你也知道我府邸里的奴仆都是内务府拨的，我到哪里去找合适的宫女送进宫去？！”

“听说不是有个叫‘法库’的女孩子吗”

“你——你怎么能打她的主意！她不能送进宫去！”

“为什么？”

“不行就是不行！”

“因为她是你的通房丫头？”

“你！！她还是个孩子，叶布舒你见鬼去吧！”

“哦，原来不是你的通房，那么她汉人的身份，是有点难办”

“叶布舒！！！你还调查了我些什么？是东莪告诉你的？”

“你别冤枉我媳妇儿，她什么都没说”

堂屋内的两个男人极其诡秘的陷入了僵持。一个面露委屈的神色，但也不急于辩解，慢吞吞的瘪着嘴，不是两手一摊的无奈状，便是充满了痞气的胡搅蛮缠。另一个自然是七窍生烟，一次比一次吼得大声，似乎想动手打人一般的凶恶。

叶布舒发挥了充耳不闻，自说自话的最高境界，径直说到：“事不宜迟，赶紧呈递名册到宗人府，快办喜事！尽快将她送进宫去！”

泰博儿奇那极其愤恨的神情，咄咄逼人的展露在叶布舒面前，后者佯装慌乱紧贴在椅背出口提示：“让我媳妇儿知道你揍我，她会恨你的，特别是当她知道，你是为了明哲保身，唯恐陷入跟她有关的政治漩涡她会瞧不起你的”

稍事片刻之后，那冲破房顶的一声怒吼袭来，将叶布舒的辫子吹得飞向了头顶。

“叶布舒——你是个操蛋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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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汉家小妾-君需怜我】

“早点休息吧，今天把你给累坏了”

“爵爷这就走？噢——奴婢现在该称呼您为‘爷’了”

从床沿边起身的泰博儿奇听闻这怯怯的话语，顿时感到愧疚，他怔了半饷转过身来，语调温和的说：“从名义上讲，是的！而且你以后别自称‘奴婢’了，得改口为‘臣妾’，知道了吗？”

“奴——臣妾记得了！”法库笑眯眯的低声说到，临了一抬眼帘，唤住了迈步离去的泰博儿奇：“爷，您不在臣妾这儿过夜吗？”

泰博儿奇陡然僵硬，要不是叶布舒的祖宗骂不得，他早就将他祖宗十八代全都问候个遍了！

他的呆滞引起了身后的响动，听那衣裙的悉索声，似乎是法库起了身。泰博儿奇为之一惊，慌忙转身连珠炮一般说到：“法库，爷答应了上官老先生要照顾你，便一定不会失言！眼下纳你为妾，只是一个形式，并不是因为——因为那个，唉！反正只是一个形式”

“臣妾都知道！爷是希望臣妾.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和待遇，所以不惜大费周折将臣妾弄进宫去，让臣妾在皇上跟前儿伺候着，这么一来，隆皇恩庇护，便不会再有人敢欺负臣妾了，是吗！”

法库带着没有一丝尘埃的笑颜，.姗姗来到了他的面前，那刚刚齐胸的高度，让泰博儿奇感到一阵罪恶，她不过是个十三岁的孩子而已。她言语中的信赖和凄凉，将他的心拧得生痛，他再度于心中恶毒的咒骂起叶布舒来。

“爷！您在想什么？”

“啊——恩！这个——没什么！你早点休息，.爷不在这儿睡，明儿见吧！”

“爷是要回娜仁那里去歇息吗？亦或亦或是萨仁哪.儿？”

这问话陡然将泰博儿奇再次禁锢，他两手僵直的.扶着门扇，动弹不得。法库对他的了解，好像超出了他的想象，连他从不在玛索哪里过夜都一清二楚。她所说的这两个女人，都是他曾经在科尔沁收的通房丫头。

虽然这种关系似乎离爱情很远，但她们委身于.他是磨灭不了的事实。就算是为荒唐的青春结账吧！有了府邸以后，他便将她们接进了京城。

只是曾经那个.荒诞的少年，已不再年少无知，他此时需要的已不是探索女人的肉体。在清醒的状态中，他无法对她们产生冲动可是当他喝醉了，那些呢喃中泄露出的心事，是如此让人疼痛。

他总是在醒来时，面对哀怨的脸庞，和低声的控诉，除了一言不发的离开，他理亏得连一句安慰和辩解的话都说不出。这种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他过够了，过烦了！却扭转不了一日复一日。

身后的人轻轻的抱住了他的腰，在他震撼的痉挛中，听到那一袭细如流沙的话语，渐渐将内心的天枰压了下去。

“臣妾不知道该怎么留住爷，也不明白女人是怎么让男人高兴的，但是臣妾知道爷是个好男人，臣妾愿意学！愿意在进宫前的这些日子里，好好伺候爷！”

“爷何德何能，让你觉得是个好男人”泰博儿奇苦楚的弯起了嘴角，苦笑道，似在问她，也更像是在问自己。

“爷对东莪格格的情义，深如大海，阔如天际，这样的男人不好吗？”

“什么？！”他猛然一震，被她提到的名字大大刺伤，他挣拖开那本就怯怯的拥抱，转过身来近乎凶恶的俯视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臣——臣妾——猜的”面对他顷刻转变的态度，法库缩了缩身子，神经质的曲起食指啃起来。

泰博儿奇在那副惊如小鹿般的眼神中，渐渐冷静了，为此懊恼不已的他抬手扶着那微微打颤的肩，尽量温和的说：“爷不是责备你，真的！只是只是”

“没关系！她是个好女人，不管是对姐妹还是对奴才都很好，这真难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值得爷喜爱”法库眨巴着眼，低如蚊呐的说到。虽然貌似胆小，却执拗于将心里的话说个痛快，泰博儿奇垂着眼帘打量她，不知道该说她蠢，还是该赞她勇敢。

“好了，快去睡了，明儿你得去给玛索敬茶，那是一件艰巨的任务！你得有足够的精力应付，你要有心理准备，但也不用害怕！爷会陪着你的！知道吗？另外，娜仁和萨仁姐妹，她们也会来给你敬茶，你要拿出嬷嬷教给你的仪态，懂吗？”

泰博儿奇俯下身来，感到自己像是在给一个孩子说话，他为此纠结万分，又一次抑制不了的暗骂起那个“操蛋的家伙”来。

“臣妾明白！”法库认真的转动着眼珠，努力点头，唇边始终带着胆怯而欢欣的笑意。语落，在泰博儿奇第三次转身的一刹那，她将她的小手放入了他垂在腿边的大掌中：“爷！别走。”

泰博儿奇疲乏的闭上了双眼，紧咬牙关的为那祈求疼痛起来。这对本姓为“上官”的祖孙俩救他于战火纷飞中，在他缄默不语的蹩脚欺骗下，半明白半糊涂的将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她当时未满十岁，彻彻底底是个孩子，他曾发誓要找到他们，让他们过上好的生活，他后来的确这么做了，也尽力去做得更好。在老人过世后，他甚至想过，要将她像女儿一般养大。

对救命恩人这种独特的感情，和浓烈的执着，曾经让他惶恐，也很错愕。但他相信那是和爱情无关的，这是一种纯净的，坦然而深厚的，近乎膜拜的情怀。

毕竟他的伪装如此单薄，他的特征如此明显。当年的祖孙二人极有可能猜得到他并不是汉人，而是满清最为牢kao的盟友——蒙古人。但是他们不计家仇国恨只为挽救生灵，这样博大的胸襟，让他刻骨铭心，终身难忘。

此时此刻，他这个“女儿”却成了他的妾室，这是何等荒谬的事，若不是叶布舒那个混蛋，根本不可能发生这一幕。更荒唐的是，她对他的关注似乎非常微妙，包括窥见到了他对东莪的感情不止如此，天可罚他她居然说想要好好的伺候他

念想至此，泰博儿奇极为抗拒的一震，急忙抽回手来夺门而逃，至于身后的那个小小的人儿，她会做何感想，他一点也不敢去猜测，更不敢去顾及了。

******

玛索端坐在椅中，浓重的穿着大红的旗装，也精心的修饰了一番容颜，那红粉青蛾的容颜虽美，却因她紧蹙着柳叶眉，而仿若春风吹皱了池水一般，将美好都扼杀在了不善的表情中。

法库盯着手里的茶杯走到她跟前儿，身子一矮低声说到：“臣妾法库恭祝嫡福晋安康吉祥！嫡福晋请喝茶！”

玛索从她跨进厅堂起，便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这架势让法库双腿打颤，茶杯端在手里，微微发出了“咔咔咔”的声响。

良久的沉默加剧了这诡秘的碰撞声，泰博儿奇端坐在玛索身旁，忍无可忍的问：“福晋，法库在给你敬茶！”

“臣妾知道！”玛索不屑一顾的上下打量了法库一番，抬手接过了茶杯，她吹着茶末自言自语的说：“不过是个从前的丫头，爷紧张什么？”

“可她现在不再是了！”泰博儿奇压着怒气说：“她现在是爷的妾室！你的姐妹！”

“不也就是个媵妾吗？”

“下一步爷就能将她升成侧福晋！”

几乎是追着玛索语落的尾巴，吼出了这句话，泰博儿奇粗重的嗓音没吓到玛索，倒是把法库吓得一震，抖了抖身子，头埋得更低了。

玛索似乎吃了一惊，旋即便恢复了镇静，她抿了口茶，更深的拧起了眉头，“啪”的一声将杯子放在了桌上，扭头对泰博儿奇说：“侧福晋又怎么样呢？还不是爷的一个摆设”

泰博儿奇不可置信的看了看她，为她越发荒唐的言语感到恼怒，不过，为了避免她说出什么更难听的话，他将情绪大为调整了一番，平铺直叙的说：“这个福晋不用操心，你管好自己就行了！”

“眼睛大，下巴尖，府邸来了个小狐仙哼！泡杯茶都泡不好，还做什么侧福晋？！”玛索两手交握的放于膝边，哼着歌谣一般从嘴里冒出了话来。她未曾想到泰博儿奇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啪”的一声重响，桌上那杯茶被他捏着一拍，顿时破碎。玛索终于下意识的抖了抖，仰起头来怔怔看向起身的泰博儿奇。那边厢快步走向法库，执起她的手转身朝大门走去。

玛索回过神来，起身大喊：“爷心里惦记着一个，还不断的往回娶做什么？！”她的呼喊声丝毫没能引起共鸣，留给她的是两人即要跨出门槛的身影，她追了两步口不择言的嘶吼起来：“就是因为她面带魅惑之相，又瘦不拉叽跟个孩子一样所以让爷想起了那个贱人吗？！她怎么没死在雪地里！！”

泰博儿奇陡然止步，捏着法库的手紧扎得让她痛出了泪花，她万分紧张的抬眼看着他，不自觉的伸出另一只手拽了拽他的衣襟，惶惑的冲他摇了摇头。泰博儿奇在盛怒中，凝视着法库慌张的表情，慢慢将怒火压下，可玛索似乎不懂得见好就收，在他们复而掉转身形准备离去时，不知死活的又嚷了起来。

“即便如此，爷昨儿也没在她那儿过夜吧！是怕她经不起折腾，还是怕喊错了名儿！？”

法库的牵制，在泰博儿奇的滚滚的怒火中如此不堪一击，她几乎被他丢了出去，那旋风一般陡然回转的身影，将她xian翻在地，大滴的眼泪掉出来，不知是嫡福晋的话让她感到疼痛，还是摔在冷硬的地上让她感到疼痛。或许，两样都有吧。

高举的手在两秒的迟疑后重重挥向了玛索身旁的桌子，听得“哐”的一声巨响，桌面儿陷了下去，泰博儿奇的手掌上扎入了木刺和碎瓷，顿时涌出了鲜血，他一把掐着玛索的脖子，在她万分恐慌的神情中，从牙缝中蹦出了话语。

“你以为你的兄弟是皇帝，爷便不敢休妻？告诉你！从今往后，只要有爷在的场合，三炷香内只许说三个字，一旦破戒！爷立马休了你！让你这个公主被人戳着脊梁说一辈子闲话！记得了吗？”

他青筋崩裂的抖了抖手，玛索的脖子上出现了血痕，法库不明就里，恐慌的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抱住了他。

奴才们听闻动静太大，纷纷涌入了厅堂，乱成了一锅粥的氛围里，泰博儿奇的话语针扎一般刺进了玛索的心里：“你就等着守一辈子活寡吧！爷有再多的精力，也不会用在一个疯女人的身上！今儿晚上爷就留宿徳吉斋，给你的耳目找点活儿干！让他们告诉你爷是怎么折腾得女人高兴的吧！”

说罢，在法库面红耳赤的羞怯中，他猛然松开手，将玛索朝椅内一推，拉着她转身扬长而去。

玛索木然的眨了眨眼，泛滥成灾的眼眶中，盛不下更多泪，纷纷滑落滑，她的脖子上留着斑斑血迹，那被碎瓷割伤的口子让她落魄不已，此时此刻她悲戚的心，沦陷得比明朝最后一个公主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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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 世间有爱，也有错爱】

“看来东莪说得对，爷不会在这儿住一辈子！”

夜阑人静的德吉斋里一把低沉的男声正毫无戒备的吐露着心声，连他自己也没发现，他说得如此自然，心情如此放松，就像室内只有他一人般，毫无拘束感可言。

“为什么呢？”

这清雅的嗓音顷刻将他唤醒，他颇为窘迫的抬起眼帘看了看法库：“因为——唉，你竟然安静得像空气一样”

“空气？！”法库微微蹙起了秀眉，低如耳语的喃喃道：“那不就是透明的吗？”旋即她轻吁出了口气，唇边一漾又带起了笑容来：“臣妾见您拧紧了眉头，所以便没敢哼声儿啊。原来爷是在想扩充府邸的事儿！”“呵——不是。”泰博儿奇失笑，心情颇为好转的抿嘴说到：“不管怎么扩充，它都只是座子爵府而已，爵位限制了府邸规格，无法逾越！”

“臣妾觉得挺不错啊！爷是觉得哪儿不中意了？”

“恩”泰博儿奇瞄了她一眼，淡淡的笑了：“内院太小，妻妾的起居太集中了，你和玛索抬头不见低头见，她找你麻烦怎么办？”

“没关系，臣妾不是下月就进宫了吗？”

“可你总要回来呀！”

“爷替臣妾想到那么远的事儿了吗？”法库星眸微醉的咯咯笑了，面对哑言无语的泰博儿奇，她乍然止住了笑意，有些局促的问：“怎么了？臣妾说错话了？”

“没没有！”

泰博儿奇回过神来，急忙垂.下头掩饰他的情绪，他躲避着法库的注视不断问着自己：我已经在为她妾室这个身份考虑将来了吗？

法库凝视了他半饷，一抬手夹了.一夹菜给他：“爷还是吃点吧，不然这些菜就像画儿一样，咱只能欣赏欣赏就得纹丝不动的撤下去了。”

未曾料到她这般聪慧，不但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更体贴的打了个岔，想要分散他的注意力。泰博儿奇怔怔的收起了尴尬：“不错呀，谁教你的？你在帮爷解围吗？”说罢他忍不住笑了起来：“人小鬼大！”

“在府邸里这么久了，瞧也瞧会了呀！臣妾知道的还.多呢！”法库见状又夹了不少菜放到他的碗里讨喜的说。

“是吗？还知道什么？”

“恩——太宗皇帝的妻妾们，在盛京的时候也是住在这.么个大院里，他贵为皇帝都不曾感到局促，爷何必执拗于此呢！”

“噢？”泰博儿奇听闻此言，大为意外，会心的笑开了：“.你怎么知道的呀？”

“是图雅格格告.诉臣妾的！除了东莪格格，臣妾最喜欢的就是她了！”

这不合时宜的话一出口，法库自知失言僵了笑容，不过泰博儿奇似乎在经受了她多次这样的折腾之后，反倒坦然了，他拍了拍她的背安抚到：“你喜欢的这姐俩儿都是标准的奇人！恐怕也只得小孩子会喜欢她们！”

“臣妾不是小孩子了！”法库懵懂的一愣，立即低声抗议，对上泰博儿奇那一双深沉的眸子，她顿时怯弱的移开了视线，讪然垂下了睫毛。

“好了，你也快吃吧，不然待会儿睡的时候该存食了！”泰博儿奇顿了顿，语调轻松的说到。那边厢鼓起勇气问了句：“爷，今儿还走吗？”

“不！”

这回话虽然含糊不清，却如此肯定，法库偷偷抬起了眼来瞅了瞅他，旦见他嘴里塞着饭菜，大块朵颐起来。她心下松了松，两眼一弯，笑了。

弯月慢慢爬上了树梢，映照在枝繁叶茂的树丛里，将影子斑斓投射在了窗棂上，法库感到自己双手握出了汗，她紧紧闭着眼睛，紧张得睫毛直抖。

黑暗，在泰博儿奇吹灭了桌灯后，正式来临了。良久之后，除了身边踏踏实实的有人躺下了身以外，竟没有任何异样，法库被沉默鞭笞得惶然，终于怯怯的问了句：“爷！您为什么没让嬷嬷教臣妾怎么让男人高兴？！”

“——这——这个！”泰博儿奇大为吃惊，一时间竟如少年般面红耳赤起来，好在黑暗掩饰了他的窘迫。不知道该怎么给法库解释，他沉吟了半饷只好开口说：“因为就这样就很高兴了！”语落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这样瞎的瞎话，恐怕也只有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中才有人敢说吧。

身旁的法库似乎撑起了身子，迷茫至极的问：“是吗？躺在一起就很高兴了？爷不是说要折腾吗”

“——胡说！谁教你这么胡说八道的！不像话！”泰博儿奇不知该如何形容此时那诡秘的感觉，这话毕竟是他亲口说的，虽然说的是句气话，不过法库倒是没舍得丢，一清二楚的记下来了。他的懊恼之情可想而知，旋即拉高了声线掩饰起窘迫来。

法库身子一缩，悄悄躺了下去，不敢做声了。身旁一动不动的僵着一个人，几乎听不到她的呼吸，这感觉真是有点怕人，泰博儿奇带着莫名的情绪摸索着推了推她的身子：“没事儿！这不是骂你呢！下次可别胡说了，这是要被别人要笑话的！”

法库得到他亲自下的特赦令，立即抑制不住好奇心kao近他神秘的问：“生孩子也是就这么躺着就有了？”

那一击重棒敲在泰博儿奇后脑，顿时让他有投湖自尽的冲动，他悔恨着不该阻止嬷嬷教她。突然之间，怪怪的感觉来袭，刹那将他推向了回忆的深渊里。法库此时带给他的感觉，太像顺治三年的东莪了！

东莪曾经那些胡搅蛮缠的理论，搞不清男女关系的迷糊，此时被法库演绎得如此贴切和类似，黑暗中他瞪大了双目，感到有一些温热的清泉在心里流动，渐渐冲向了鼻腔中。

长久的沉默让法库感到奇怪，她也学着他的模样，摸索着推了推他：“爷！您怎么了啊？”

“啊！？”神游太虚的人被猛然打断，泰博儿奇敞开了音量喊了一声，将法库吓得一震：“出什么事儿了？”

“没没没！没出事儿！爷得出去走走！你先睡！别等了！”泰博儿奇慌乱至极的翻身而起，跌跌撞撞冲出了房去。

******

东莪拿着几个绣样左晃右晃的比划在身，重现了老板娘那得瑟的神情，马云进进出出张罗着生意，时不时抿嘴看她一眼，带着春来百花放一般绮丽的好心情。

如今的绫波纺已经不比往日的清静，络绎不绝登门的主顾，多是一些大富之家的千金之躯。除了青睐马云的手艺以外，更是青睐“金龟东家”——四皇子。这个皇子不但翩翩俊逸，且既无妻又无妾。就算送上门来当不到正室，做个侧福晋也很合这些女人们的意。

晌午一到，马云也闲暇了起来，她走到柜台后轻轻叩了叩台面儿：“账房先生，你是怎么做到的呀？”

“什么啊？”东莪眼观鼻鼻观心的拨着算盘，头也没抬愣愣的说到。

“咱们的主顾现在都不再关心有没有新的绣样了，她们关心的都是今天东家在不在店里！”马云故意拖长了尾音，引起她的注意。不过那边厢只是傻乎乎的看了她一眼，复而又低下了头去：“这不挺好的吗？！省得你一天瞎操心！”

“诶？！我怎么瞎操心了呀？”马云不依的问到，一抬手香荑搭上了她的肩。

“听我哥说，前一会子生意不太景气，你急得跟什么似的，还想去杭州学学道儿呢，这绫波纺哪怕是垮台咯，都少不了你的红利，你这不是瞎操心吗！”

“去！坐着分银子的事咱不干！这自个儿的生意，不上心，哪成啊！”

东莪闻言失笑的扭头看了看马云，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得！自从我没了和硕公主的岁奉，也全仰仗你了！幸好有你，不然胭脂水粉都买不起了！”

“噗！”马云被她的恭维引得一笑：“什么仰仗我呀！仰仗的是你家爷，若是没有他，咱哪来那么多主顾呀！！”

马云的戏谑让俩人都大笑起来，东莪终于放下了账本，刚转过身来想好好跟她唠唠嗑，一个不速之客跨进了店来。

“东莪！你果然在这儿！”

这熟悉的嗓音，让人窒息的气息，还有顷刻而起的恨意将东莪的笑容瞬间扼杀，她呆滞了良久，在马云扯了扯裙摆的提示中，从柜台后走了出来，身子一矮：“奴婢给爵爷请安！爵爷吉祥！”

“别这样，你是这儿的老板，奴婢奴婢的成什么话！”苏克萨哈僵僵的牵起了一丝笑容，言语中似乎努力透着轻松，不过他说什么、做什么都不重要，他是苏克萨哈，这一点足够让东莪永远轻松不起来。

她沉默不语的站直了身子，两人对持了好大一会儿，回过神来的马云才匆匆上前对苏克萨哈行了个额首礼，张罗奉茶去了。

晌午的骄阳高照，行人稀少，此时店内又再无旁人。两人干巴巴的僵持着，东莪在自己的地头上，一向有些得势忘形，她不愿再寒喧什么，垂着眼帘一声不响。

“恩——下月初五我来雨儿胡同接你接你和查克旦！”苏克萨哈吞吞吐吐的开口说到：“查克旦他可听你的话？没让你头痛吧？”

“回爵爷的话，小主听话极了，爵爷不用担心，今儿叶布舒带他打獐子去了，没准儿正乐得欢呢！”

“什么？”苏克萨哈那憨厚之相，在听到叶布舒三个字之后立刻如猎豹一般警惕起来，他那过激的反应，多疑的神情以及瞬间凛冽的视线，不禁让人再次感到他平日带着的面具之厚，非常人的想象能及。

“爵爷？怎么了？”东莪抬头看了看他，被他的神经质吓了一跳，询问中自然带着不悦的神情。

“哦——没事儿！我，我只是觉得查克旦的马射还不到火候，没没想到都可以出猎了”苏克萨哈顾盼了一番，顿感失态力求淡定的说到：“既然侍从没在你身边，那——他们都跟查克旦出猎了吗？”

“恩！”东莪惜字如金，丝毫没兴趣跟他多说，她几乎想要出口质问他：你若如此担心儿子，当初何必将他推给我！你这样的父亲太不负责了！难道孩子就是你的武器，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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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都是“奶”惹的祸】

查克旦的同行就像是一个无形的枷锁，当他天真的笑声在将军府内响起，东莪便无可避免的陷入了凄婉的心境。叶赫家的崛起，是建立在睿字头一系的没落上的，伴着父亲失去的荣誉，她被剥夺了嫡妻的名份，更无情被扁为了奴隶。在这熟悉的府邸中，无时无刻充斥着“雕阑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伤怀。

皇上口谕下了之后，不难看出苏克萨哈的纠结之情，但东莪也并没有一概而论将他一棍子打死，冷静的思考这个问题，他似乎没道理做这么笨的决定，若是心有不甘，他大可以派更多的亲信同行，查克旦对她有明显的偏袒，即便是一道来了将军府，也起不到监视的作用。

不过，只要苏克萨哈站在她跟前儿，她根本就不可能冷静。无边的仇恨就像是一张网，将她越勒越紧，那些符合逻辑的定论，散沙一样坍塌了。

东莪的沉默，仿若无声的控诉，店内的空气带着雨季的潮湿粘稠了起来。苏克萨哈感到一阵胸闷，不由得呼吸有些粗重。

“这是谁啊？！”

这大大咧咧的语调携着不悦从外横刀切了进来，苏克萨哈愕然的缓缓转过了身去。东莪心下一沉，急忙抬起了眼帘。那样敌对的腔调除了多尔博，还会是谁！

“你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多.尼他们都还好吧？！”她慌忙迎了出去，想将他的注意力转移。可是多尔博对她的话毫无反应，那肆虐在苏克萨哈脸上的瞪视，一刻不停歇的发着森冷的光。

“我现在哪天没空了！”他沉着脸一.步一步走进了店来，东莪慌张的挪动着步子紧紧跟着他，唯恐他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好不容易和仇人狭路相逢，以多尔博的性格，会轻易放过他吗？！

燃着火苗子的愤恨将他烤焦，.多少条人命丧失在一封检举信里，多少个官员为此被抄家法办！他的父辈蒙羞，他因而丧权、他的妹妹被发配为奴，他们睿字头的未来，因这个鼠辈的卑鄙行为灰暗一片。

这种仇恨不共戴天，这种怒火可以烧毁一切。听罢.他将拳头拧得啪啪直响，旦见他额头两边的青筋直冒，东莪的背上渗出了毛毛汗。

苏克萨哈倒是以他固有的处变不惊从容应对，他.冲多尔博欠了欠身说到：“好久不见了，多尔博！无恙吧！”

“无恙？！亏得你没告诉皇上我也有份参与谋篡，否.则我怎么会‘无恙’啊！？全仰仗着你的照应！”多尔博扯起嘴角想要冷笑，那僵硬的面部却让他露出了鬼见愁一般可怕的神态。

东莪拽了拽他.的袍摆，他却一动不动如同一座雕塑，他的目光就像猎人掂量着和自己对持的狼一样，带着杀戮的狂热，不过这匹狼太过冷静，冷静得近乎于漠然，挑起了他更多的愤怒。

“注意你的措辞，多尔博！我不是来找麻烦的，也不希望你惹上麻烦。”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多尔博抬高了眉梢，面带鄙夷的说到：“别像一只馋嘴的猫！公猫叫得扰民了，是要被阉的！”

“你——”

“多尔博！！”

苏克萨哈脸色一变，凛冽起来。剑拔弩张的气氛塞满了店堂，东莪跺着脚大喊了一声，拽着多尔博的胳膊将他连推带拉朝院子里推去：“有什么话咱进去再说，别闹了！”

在和苏克萨哈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多尔博抽出手臂迅雷不及掩耳的一把抓紧了他的衣襟，将他推到了墙角边：“我警告你苏克萨哈，别打我妹妹的主意！我若是知道她在你的府邸出了什么事儿，你这辈子就别指望安生了！”

“她已经不是你妹妹了！”

“她永远都是！”

此时的多尔博和盛怒时的多铎是如此的相像，不管是他们眼中透出的暴戾之气，还是维护家人时的一根筋，都像到了极点。东莪抖了抖睫毛，无名泪下。

这到底是她的哥哥在声讨仇人，还是她的叔叔阴灵未散，回来替她的父亲讨要说法，她已经模糊不清了。

“爷！你做什么？！快放开爵爷！”马云的惊呼传来，东莪立即醒过了神，两手齐用抱着多尔博的胳膊不放：“多尔博你别这么冲动！你就算是将他剁了也于事无补啊！”

他的莽撞极有可能为他带来不幸，这种担忧在瞬间被无限扩大，她患得患失的酸了鼻腔“苏克萨哈说得没错，你已归宗，我不再是你的亲妹妹了，横竖别再在外人面前说这话！！往咱身上kao没好处！”

曾被万千宠爱的妹妹说出这样悲戚的话来，多尔博那发热的头脑骤然冷却了下来，他黯然一哽，咬紧了牙关说：“谁说的，归了宗你也是我妹妹！”

马云早已放下了茶盘走近了身，就等着这个让多尔博回魂的机会，此时她温言细语的说到：“爷，快松手！”

多尔博沉重的闭了闭眼，复而星眸带寒的瞪了瞪苏克萨哈，冷哼着松开了手。苏克萨哈由始至终都带着漠然的神情，他拍了拍胸前起皱的衣裳，沉吟了片刻说到

“多尔博，我知道你恨我，你恨得有理，我无话可说！成王败寇，你明白这个道理吧！想想曾不得志的索尼、济尔哈郎，想想丧命的豪格，不知道你会不会释然一点呢？如今事已至此，你抱着这么大的仇恨，有用吗？！你毁了自己不要紧，别连累了依附你的家人跟着你受苦！”

语落，苏克萨哈径直撩起袍摆走向了门口。东莪急忙迈步跟随，低声的帮多尔博说着好话开拖。

刚跨出门槛，他复而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回身来低声说到：“差点忘了我是来做什么，听说听说你没奶了，我差人买了几头羊，已经送到雨儿胡同去了，蒙古人都说孩子吃了羊奶好，身子骨儿结实就这事儿，我我先走了！”

冲着那刻板的面孔，东莪腾的红了脸，苏克萨哈似乎也有些局促，赶紧告辞离开了。

身后的俩人一来一往的在对话，都没大注意她。似乎一个在骂一个在劝，反正是叽叽呱呱聒噪不已，哪还有功夫来顾及其他。可是她却犹如被天下人盯着瞧一般，陷入了绝对大的窘迫中。

莞尔，马云叨絮完多尔博抬眼一瞧，不禁走上前来打量了她半饷关切的问到：“——你这，是做什么？苏克萨哈跟你说什么了？你干嘛心惊胆寒瞪着自个儿的胸脯啊？”

“什——什么？胸脯！没有呀！”

******

“我说，这是怎么回事儿啊？”

“什么怎么回事儿？”

“你自己不会看呀！马圈里怎么会有羊的！”

偷看了叶布舒那没好气的神情一眼，东莪心虚的抬了抬眉梢，力求一笔带过：“恩——看到了，有五只好奇怪哟”

不过她的功夫太不到家，摆明了是在敷衍他。叶布舒歪着脑袋瞪了她一眼：“什么奇怪？你比爷早回府，奴才们没向你禀告吗？！”

东莪哭丧着脸由下向上撑着眼皮看向发飚的叶布舒，极窝囊的红了耳根：“爷能不能别问了？！”

“不行！”叶布舒站直了身子，扭头看了看负责马圈的安贵，那边厢一愣急忙鬼祟的哈着腰闪了，他气不打一处来的更为光火起来：“你了不得了是不是？把奴才们都买通了？爷就不信了！他们敢避而不答也罢，难不成还敢拖口撒谎！”说罢他大声吆喝了一声：“安贵儿！你过来”

没想到那几只羊添乱的咩咩叫了起来，气氛顿时更为诡秘，东莪绝望的翻了翻眼帘，在安贵耳提面命走近身来之前，瘪嘴说到：“爷！就别为难他们了吧，这羊这羊”

叶布舒揪着眉头不耐烦的催促到：“那你还不快说！这羊什么啊！！说啊！”

东莪可怜巴巴眨了眨眼，要哭了似的嚅嗫着说：“是苏——苏克萨哈弄来的。”叶布舒轻轻白了她一眼，低头整着自己的箭袖老大不高兴的问：“他弄几头羊来做什么？”

“他——他——”这下东莪可真的再也说不出口了，她耷拉着脑袋恶狠狠的瞪着那几头羊念叨着骂起它们来。

“他知道得也太多了吧？！说说是怎么回事儿！”

“爷，你都知道了吧！”

那好整以暇的嗓音带着平顺和驾定，东莪恍然大悟的明白了过来，看来她是又被耍了。

“恩”那边厢果然脸皮很厚的承认了，不过他脸上的不悦之情却不曾散过，乌云遮月一般，黑沉沉的吓唬人。

“既然都知道了，还问臣妾做什么嘛！这不是捉弄人吗？！”东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换起花样儿来，她锁起眉头轻轻跺了跺脚。

“爷捉弄你！？谁让你喜欢将事情藏着掖着了？！不是瞎掰就是打哈哈，不好好治治你，这德性什么时候改得了啊？”

听罢这通教训，任谁的心情也好不了，东莪鼓起了腮帮子叽叽咕咕低声骂起他来。叶布舒不过是想借此治治她的坏毛病而已，他看了看她那委屈的神色奇Qīsūu.сom书，啼笑皆非的抿嘴笑了。

他沉吟了一番，开口说到：“老子不是个玩意儿，儿子还行！爷带你去看看今儿打的鹿。”。

“什么！！打到鹿拉！”东莪欢喜的拍了怕手，将那件事儿丢到了脑后：“不是说打獐子，结果打到鹿拉？”

叶布舒此计又以大捷告终，有效的让东莪跌入了他设的小陷阱里，他得瑟的牵起她的手来，迈步朝外走去。

东莪垫着脚尖攀着叶布舒的肩头兴致勃勃的问到，叶布舒扭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揽着了她的腰，俯下头神秘的说：“小兔崽子火候不到，獐子太狡猾了，没福晋的配合不容易打得到啊！”

“胡说！”东莪被恭维得美滋滋的，忘形的抬手勾着他的脖子，说起了悄悄话来：“既然如此，臣妾给爷打个商量，秋季围猎带臣妾去吧！”

“那怎么成！除了命妇和格格们，皇家围场哪能让人胡来呀！”叶布舒立即正色说道，将她纠缠上脖子的耦臂拉了下来。

“扮成爷的侍卫不成吗？”东莪撅了撅嘴，悻悻然的央求了起来。

“福晋现在恐怕很难再扮男身了吧”叶布舒说话间扭头盯着她的胸脯打量起来。东莪惶惑的眨了眨眼，立即下意识抬手挡在胸前：“干嘛！”

“苏克萨哈他是怎么知道的呢”那边厢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头，眼神儿贼亮贼亮的一点也没挪动。

“得！不去就不去！爷，赶紧吧！咱去瞧瞧那鹿吧！”东莪倒抽了一口凉气，慌慌张张的拉起他朝伙房走去。

叶布舒被她拽着，懒洋洋走在后头翻了翻眼帘，老夫子一样从鼻腔哼出了一声：“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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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白昼的欲念狂潮】

自从东莪被发配到男爵府，那一柜子的氅衣、旗装、马褂坎肩统统成了压箱底的记忆。除了叶布舒偶尔翻出来对着它们发一通愣外，再无了用途。

皇室不但废了她公主的尊号，更将她连人带名份从叶布舒身边彻底清除了。这荒唐的决定曾让叶布舒怒起抵触之心，不但将所有正室穿的大红色旗装都烧了个干净，也将皇室当初赐给东莪大婚的朝服和吉服也一并烧了个干净。若不是情况特殊，就算是皇子，此事足以让他坐爵。

风声传进宫里，太后气得直抖，却屁也放不出来一个。婚是她儿子赐的，废却是她主张的，他们母子俩的自相矛盾，无疑让她自己也感到有些荒谬，如今当事人将过去付之一炬，似乎也并不为过，让她无话好说。

但她嘴上无言，心里边堵得可慌了。叶布舒公然的挑衅，让她感到他的冥顽不化。这是造成了他“辅国公”一爵，死活都只有提名，却付诸不了实现的缘故之一。

不过叶布舒也乐得朝廷的埋没带给他的安宁，以及活跃于内廷给他制造的优势。赢得了幼帝的认可，莫过于他在逆境中获得的最大支持，这半个月的小聚就是最好的证明，虽然时日苦短，来去匆匆，但好歹能正大光明，不藏不躲。

兴许是对娇妻的疼爱太甚，.他拙于表达又太过急切，也兴许是时日太短，没有更多的时间让他思考和营造，因而他便大手笔的挥霍起来。

东莪一脚跨进储物库，抡圆了眼.惊呼起来：“这是干嘛呀？跟下聘似的，爷要将臣妾再娶一次？！”

“哈哈哈，这敢情好！指不准将来.爷还真的得将你再娶一次！”

叶布舒朗朗大笑起来，朝忙碌的奴才们挥了挥手，.将其遣退。焦承惠上前一步面带喜色的问：“四爷，给福晋念念明细吗？”

“恩，给念念吧，看看还漏了什么没有！”

东莪旦闻那个“漏”字，翻了翻眼帘蹲下身打开其中.一个箱子说到：“爷，怕是没什么遗漏了吧？！这整个就琳琅满目跟长安街缩影似的！衣裳都是一整箱一整箱的，臣妾在男爵府可是婢女的身份，有时间穿吗？”

“没时间穿那他为什么给你做衣服？！”叶布舒笑容.一收，挑高了眉僵僵的问到。这话一出口，东莪顿时没了言语，瘪了瘪嘴冲焦承惠一抬下颚，示意他念。

那繁多的项目，.呈长的明细听得她头昏眼花，焦承惠却摇头晃脑语音带笑，她伤神的扫了叶布舒一眼，耷拉起了头。

好不容听完了那些名目，焦承惠识趣的哈着腰退下了，东莪左右一瞥，立即出口说到：“爷的这份心，臣妾感激不尽，心领了！但是抛洒这么多银子在臣妾身上值得吗？这不这不好多都用不上啊！”

“什么心领了？！在别人府邸里待久了吧，冠冕的托辞一套一套的！银子花在福晋身上怎么不值了？！用不上就压箱底吧！人在外面走，钱财是底气！有总比没有好！”

叶布舒瞪大眼睛上下打量她，没好气的说到，末了也不再理会她，径直翻开一口箱子的盖，面带认真的表情嘱咐道：“这些上好的药材都是给六姑姑，你记得带给她！咱委实不孝，几乎真的将她给忘了！”

说罢他又翻开另一口箱子，说到：“文房四宝有五套，听说苏克萨哈的小儿子年纪也差不多到了，你就张罗着送两套给孩子们、啊！记得了？”

“爷——”东莪颇为动容的眨了眨眼：“你不是并不喜欢查克旦吗？怎么连带还给苏克萨哈的小儿子准备礼物了？”

“诶！这老子不是个东西，不关儿子的事儿啊！老人孩子没犯什么错儿，爷不是那么一概而论的人！”

“噗——”东莪被他那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失笑，上前投入他的怀抱说：“是吗？臣妾怎么现在才知道呀？！”

叶布舒抚着她的背，悻悻然的说：“才知道？那是福晋没对爷上心！”那边厢忍俊不禁倚在他怀中抿嘴一笑：“那除了臣妾自己留用，还有两套给谁呢？”

“一套是留给六姑姑的，她老人家喜好文墨，闲暇之余正好用得上，另一套是留给穆丹的”

“什么？”东莪的心一沉，抬起了头来：“这么说，穆丹极有可能在男爵府长大？？爷，现在朝廷到底打算如何安置臣妾，你不会心里没数吧？？难道要臣妾等到迟暮之年，才能回到爷的身边？”

“不不不！”叶布舒急忙俯下头颅认真的看着东莪：“现在这事儿还一点眉目都没有，操之过急只会引起太后的反感和警惕，到时候不但福晋有危险，甚至穆丹也不安全。所以爷这么做，也是让谣言来帮咱们放一点烟雾混淆视听而已，福晋不必多虑！且让他们都以为咱们放弃了吧！”

“哦”东莪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在他郑重其事的话语中，放下了心来：“吓臣妾一跳！若果真让穆丹在男爵府长大，就凭苏克萨哈对她那股热乎劲儿，难免会麻痹幼小不懂事儿的孩子，臣妾就怕”

“这其实没什么不好，上一辈的仇恨只会让孩子的心灵不堪重负，不管苏克萨哈有什么目的，他对穆丹好，并不是件坏事儿，这省了爷不少的心呐！”

“爷就不怕穆丹认贼作父？！”

“不会吧，福晋放心，爷会尽快把你们娘俩接回来的！”叶布舒轻锁眉头的喃喃道，临了，似要安慰她一般，俯下头来吻上了她的唇。

娇艳如蕊的唇瓣，柔软芳香，顷刻间将轻啄升华，他那安慰的一吻，顿时变成了导火索引向了易燃的**。他的鼻尖划过那细腻的皮肤，偏过头颅浅尝起她酿造出的美酒来。

东莪微微合着双眸，浮起了红晕，她被越来越紧的拥抱压迫得快要窒息，那不留余地的吮吻更让她透不过气，她轻蹙起眉头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了哼哼的抗议，可是身体的瘫软感越来越强烈，她只好莫可奈何的圈住了叶布舒的脖子，防止下滑。

午后的慵懒和静谧助涨了叶布舒的“歹意”，他勾起一抹坏坏的笑来对她低语：“福晋，咱们回房吧！”

“那那怎么行！现在是大白天！”东莪通红着脸急忙别过头去娇嗔到。却被叶布舒托起了下巴，更为坏坏的笑语到：“爷再留个种给你，看苏克萨哈这十来个月里，还怎么打你的主意！”

“屁！爷在胡说些什么呀”东莪闻言脸更红了，抬手抵着他的胸膛就想逃离，谁知叶布舒却咧嘴一笑，将她横抱了起来：“福晋不愿意回房，那咱们就在这儿！”

“什么！这这儿！！那成什么话！爷快放臣妾下来！”东莪大窘，急忙挣扎起来，叶布舒对她的抗议听而不闻，将她的羞怯视作最好的调料，悠然托着她朝储物库的耳房走去。

那耳房平日用作主人查帐及休憩，有一通连大炕，炕上放着一方小几，左右隔着雕花木屏风，就似一张大床般在此时透着暧昧的情趣。东莪被放在炕上，那袍子上的盘扣在她羸弱的抵抗中被一颗颗解开，在大白天的视觉震撼中，她跟喝了十坛酒一般羞得满脸通红，随着那蝉翼的内衫将她美好的峰峦隐隐显露，她一抬手心惊胆寒的拉住了叶布舒的胳膊：“爷，臣妾还是跟你回房吧，在这儿心里慌得厉害啊！”

“晚了——回不了了，就这儿吧，没人敢进来”叶布舒的嗓音低哑带磁，眼神迷蒙陶醉，他轻轻从她的牵制中抽离，剥落了她最后的防御。

他再一次在穿戴得整整齐齐的仪容中，将她袒露在面前，东莪绝望的将眼用力闭上，低吼出声：“你这是做什么嘛！！”

“就想好好的宠爱福晋，好好的看看你”那边厢醉意朦胧的话语，似乎不比她的“十坛酒”清醒多少，听罢这近乎变态的示爱，东莪即要出口的骂咧被封在了他陶醉的吮吻中。

紧贴着她的薄缎补服，终于被他滚烫的身体代替，东莪一点也不敢张开眼睛，却又想知道他看到的情形到底有多羞人，她虚起眼来偷偷瞄了一眼，顿时血往头顶冲，大为惊恐的立刻又闭上了双眸。

纠缠在一起的身体白花花的渲染着欲念的高涨，她不明白他是如何在这种刺激下慢条斯理的捣腾的。那游走在身体上的爱抚和密集落下的亲吻渐渐让她失去了思维能力，她沉浸在他的摆布中渐渐沦陷了。

那忽然而至的充实，让她陡然失声而叫，叶布舒意外的随即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在这儿不能叫！福晋，别出声儿！！”东莪下意识的睁开眼来，仿若犯了大错一般，惊恐的轻轻点了点头。

忽然他便被这情景激发了绝对大的**，“偷情”两个字逐步壮大在他的脑海里，他意乱情迷的就着两人这诡秘的形态，捂着她的嘴，努力在她身上耕耘起来。

感觉身上每一根汗毛都竖立了起来，东莪被他的情绪感染，那层层叠叠的鸡皮疙瘩覆盖在她的肌肤上，她不住的颤抖起来，一张娇颜上写满了欲罢不能的苦楚，只好将郁结统统发泄到了他的背部，狠狠用手指掐起他来。

房外婉转着小鸟的啼叫，远远还透着马厩的嘶鸣，叶布舒粗重的喘息声近在耳畔，在白昼诸多的声源烘托下，竟如此躁人，他忽然撑起了身子将她肆虐在背部的手拉到了头顶，复而低低的呻吟了一声，无限感慨这美妙的感觉一般，俯身吻上了她的唇。

那游弋上胸脯的手放弃了一贯的挑逗，转而忘情的揉捏起来，在这**高涨的时刻，他的耳语如此清晰，让东莪从欲念的深渊中，缓缓浮上了水面，和他一切分享起这一刻带来的“悲凉”。

“福晋还记得第一次吗那是爷对不住福晋”

“记得那一夜，就像爷现在这样”

“是啊，可是那一夜之后，你还是爷的妻现在不尽然了”

这带着悲戚的呢喃，让东莪一震，几乎就要从迷蒙中苏醒，可是叶布舒语落便一刻不停的加大了力度，将她重新推进了狂潮中。

******

理着叶布舒补服的皱褶，东莪那粉泽的容颜荡漾着**的余温，她目不斜视的轻轻拍着他的衣襟，似乎要送他出门上朝一般慎重，又似乎是生怕被人瞧出了他们俩在储物库的荒唐行径。

叶布舒的眼神沉静深邃，贪婪的盯着她看：“福晋这么认真，真像是第一次——”

“爷！别说了，让人听了心里堵得慌！”东莪眼帘一抬，眉梢带愁。叶布舒眨了眨眼，抚向她微蹙的秀眉点了点头：“咱们不用活在回忆里，有很长的未来在等着咱们”

东莪淡淡的抿了嘴，投进他怀里揽紧了他的腰：“这就对了。”

叶布舒闻言不着痕迹的黯淡了下来，他低下头颅摩挲着她的脸庞，眼神失去了光彩，他将安慰的话说得如此驾定，可是未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心里没底。如果没有非常合适的时机，要想将她接回身边，几乎是不可能的。

这是他深藏在心底的秘密，即便是这艘帆船会沉没，他这个船长却必须要带着笑容，将黑色的绝望留给自己，将勾着金边的希翼，带给——他的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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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首饰局玄机】

越是离初五近，叶布舒越是乍慌，时间就像一个提着镣铐的魔鬼，在一天一天逼近。它的狞笑，在新一天的更声后，便更为洪亮和尖利。

眼看着离别在推进，可是他却毫无办法，只能束手无策的反复咀嚼每一个瞬间的回忆和甜mi，这样的窝囊，让他感到疯狂，却又别无他法。人生的不得志，在妻离子散骨肉分离面前，竟然如此不值一提。

东莪重回将军府这半个月里，他尝试了太多的“人生第一次”，第一次在奴才的指导下和面，包饺子给她吃；第一次在府邸里举行列会竞技；第一次挤羊奶给女儿喝；第一次在寝居以外的地方宣泄**；甚至还有，第一次尝试——给女儿沐浴更衣。

“四爷，还是奴婢来吧！”

“爷你就别磨蹭了吧！都快一盏茶的功夫了，怎么还穿不好呀！”

“别嚷嚷！快好了！穆丹都乖乖的没吵，你们闹腾什么啊？！”

舒云阁的偏厢里围满了人，.哈岱嬷嬷面带焦急，瞪着叶布舒那蹩脚的姿势直叹气，东莪站得两脚僵直，干脆一屁股坐在独凳上，观看他的壮举。

祝玉自从用毛巾擦干了穆丹身.上的水珠，便再也cha不上手，只好站在一旁干瞪眼的发怔。好在锦儿机灵，拿着板郎鼓不近不远的“咚咚”摇响逗着穆丹，否则她恐怕坚持不了这么久。

想不到穿个衣裳会这么难，叶.布舒悄悄苦起了脸来。婴儿那柔软无骨的肢体让他实在不好把握力度，重了怕伤到她，轻了又老是穿不上身，可这难得的机会一旦失去，便不复再来。她们娘俩若是回了男爵府，什么时候能与他再团聚，还没个准谱。待到他日尘埃落地皆大欢喜之时，恐怕穆丹都能下地跑了。

就算他有一千个不甘愿，却不得不做这种打算，毕.竟前景迷茫，容不得他乐观臆想。留下这些女儿成长初期的回忆，对他来说至关重要，好歹父女一场，他不能糊涂得什么都不知道。

东莪劝说了他好几次，每次都被他美其名曰“建立.父女感情”而挡回，这理由太为“充分”搞得东莪哑然失笑却又不好再阻挠，她深知叶布舒的日子其实比她更难熬，至少她还有女儿在身边，可是他呢，他陡然就变成孤家寡人了。

这是东莪由着他瞎搅和的缘由吧，好在夏日炎.炎，穆丹不会因此而受凉，再看她笑嘻嘻的神情，似乎挺乐意她的阿玛手忙脚乱的围着她转悠，这幅图放到其他家庭，那是货真价实的“胡闹”，可放在他们这儿，就变成了天伦之乐的美好写照。东莪抿嘴注视着父女俩，时而感到好笑滑稽，时而又充满了凄婉之情。

叶布舒给穆丹.穿上了这边的袖，那一边的又滑落了，他忙着去“抢救”另一边吧，穆丹又调皮的径直仰躺了下去，一房子的人见此情景，不禁虚汗直冒，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穆丹倒是给足了老爹面子，眉头都没皱一下，咯咯的笑着仰翻在床玩起自己的脚来。

“祖宗！你别动了，你抱着脚阿玛怎么给你穿衣裳啊！”

“噗——”

叶布舒那哭丧着脸的央求一出口，东莪再也忍不住的笑出了声来：“她哪儿听得懂啊？！爷这么执拗做什么嘛？让嬷嬷给她穿上不就得了吗？！”

“那怎么成啊？”叶布舒愁眉苦脸的扭头瞟了瞟东莪，悻悻然的开口说：“好歹父女一场，得留点印象嘛！小孩子长得这么快，等她嗖的一声长大了，爷这个做阿玛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儿，这不是闹笑话吗！”

“哈哈，四爷，这话怎么听着别扭啊！又不是狍子上树，哪能嗖的一声就成了啊！”哈岱嬷嬷听闻他的谬论，顿时捂嘴乐了起来，东莪在一旁偷笑着，悄悄朝祝玉和锦儿都挥了挥手，让她们下去了。

“爷，你先忙着，臣妾去让安贵他们把马匹卸下。”

“什么？为什么要卸了？！”叶布舒旦见东莪说着说着便朝门边走去，立即大声问到。东莪一愣，手扶门扇怔怔的说：“天都快黑了，还出什么门儿啊！卸了得了！”说罢她径直甩手走出了门去。

“等等等你给我回来！”叶布舒一瞧，急了。赶紧冲嬷嬷抬了抬下颚，示意她看着孩子，起身追了出去。

哪知他冲出房门，便被门边的一只手拉回了身子：“想要让爷离开女儿还真不容易，非得逼着臣妾用计策！”

叶布舒转身一看，哑了半饷，发现中招了，便毫不客气的将她紧紧一拥，嗓音低沉于耳边：“福晋想干嘛？但说无妨！”

“去，尽胡闹！”东莪娇羞的一笑，揽着他的肩头说：“再磨蹭下去天该真的黑了，爷不是想去首饰局给穆丹打对镯子吗，晚了该关门了！穆丹就交给嬷嬷去操心吧，横竖是你的千金，一会儿不见又飞不了！”

叶布舒斜眼瞧了瞧她，孩子气的说到；“话倒是没错，不过你设计爷，该怎么说？！”，那边厢献上香吻一个：“臣妾自罚！”说罢两手扶着他的肩，将乐悠悠的他推着步向了马圈。

京城的首饰局，声誉最好的一家在西子胡同边上，名为：福聚斋。叶布舒跳下马车，抬手免了奴才安置脚凳，他迎着东莪懵懂的神情眨了眨眼，两手高举将她抱下了车：“这不省事吗？！”

“没个正经的！”东莪娇嗔着拍打了他一下，叶布舒抿嘴扬了扬眉梢，拍了拍袍摆朝福聚斋走去。本以为接下来又会就牵手这个难题跟他纠缠不清，没想到他竟然径直走了。她跟在后头，盯着他那一本正经含胸拔背的身影，捂着嘴乐了，敢情这家店的老板，都是商场的老脸面，他还是有所顾忌啊。

刚走进店堂，管事的便堆着笑脸使唤小伙计去请老板，东莪环视着店里三三两两的达官贵人，啧啧有声的凑近叶布舒耳边说到：“生意怎么不太好呀？”

“嘘，都在包间里的呢！”

“什么？打首饰还有包间？”

“嘘！”

旦见老板亲自迎了出来，哈哈大笑着与客寒喧，叶布舒顿时示意东莪稍后再说，他带上老练的笑容对老板朗朗笑道：“白老板，别来无恙！”

那边厢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笑着回敬：“哈哈！好个别来无恙啊！在京城里做生意还得仰仗着四爷的福泽，您人缘那么好，随便召唤一声，白某的生意也能火上好几天呐！上次那些货，都还满意吧？”

“还行！”叶布舒淡淡的一笑，未来及介绍，白老板便精明的审视了两人一番拢手说到：“四爷今日带了夫人同往，看来上次购置的首饰不太满意？！”

东莪怔了怔，额首一笑：“白老板怕是搞错了，四爷如今没有夫人！不过女儿倒是有一个，今日就是来给小格格选一对金镯的。”

“哦？”白老板微微一愣，随即打量着叶布舒的神情，有恃无恐的恭维到：“四爷好福气啊！不但美人相伴，还家有千金！白某这就差人好好给您张罗张罗去。”

这番恭维如此巧妙，连叶布舒都微微讶异的一顿，旋即大笑起来。老板唤来小伙计交代了一番，带着两人朝【奇】包间走去。看茶的端上了【书】上好的香茗，悠悠淳厚【网】的茶香，顿时弥漫在了空气里。

不多一会儿的功夫，小伙计抱着四五盒样品，放在了桌上。老板立刻面带笑容的冲叶布舒欠身说到：“四爷，您和姑娘慢慢挑，如果有什么需要就摇桌上这个铃！”语落便和伙计一同退出了房去。

那琳琅满目的黄金饰品，泽泽生辉的泛着柔和的光芒，东莪咋舌低语道：“老板为什么不留在包间里呢？”

“因为怕主顾会感到拘束”叶布舒简短的解释到，拿起两支镯子比对起来。

“这种手铃每个包间里都有吗？”

“恩”

“都是召唤老板用的？”

“那倒不尽然，老板不是每个主顾都会亲自招呼的”

“那他亲自来伺候爷，是因为爷是皇子还是因为爷是首屈一指的富商？”

叶布舒放下手里的金饰瞄了她一眼，露出凶巴巴的神情吓唬她：“怎么跟话痨一样？哪来那么多问题问，快瞧瞧给穆丹选什么模样的才好！”

东莪鼓起腮帮子白了他一眼，随意执起一件来摊在手中悻悻然说：“问问有什么大不了嘛？！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一个首饰局而已，还有所忌讳不成？”

“对了，就是有所忌讳。”叶布舒边说边放下了手里的镯子，凑近身来看她手里的式样如何，东莪懵懂的歪着脑袋问：“不会吧？！爷和这首饰局的老板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吗？！”

“屁！有忌讳就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啊？你这是什么歪理？！”叶布舒没好气的扭回头去，重新在盒子里挑起来。

旦见她闷闷不乐的把玩着手里的金饰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叶布舒翻了翻眼帘正视起她来：“合着爷不说个明白，福晋便没心思给女儿挑镯子了？”

东莪瞅了瞅他，瘪起嘴来猛点了几下头，一副你不说我便不干活的痞相。叶布舒一乐，压低了声音说到：“也罢！福晋这性子跟只猫一样，对什么都好奇，爷就透露点新鲜事给你吧！这位白老板不简单呐，他什么人的生意都做，所以遇到有背景的主顾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有什么地方伺候得不周到，落个收拾不了的局面！”

“什么意思啊”东莪神秘起来，也压低了声音眨巴着眼问到。

“正当的、不正当的、偷的、抢的、只要是金饰，他都接，低价进，高价出，熔炼了重新造个新模样来大张旗鼓摆上台面卖，反正就是一句话，这是个销赃的地儿！包括宫里偷出来的饰品，他也敢收，胆子大呀！”

“什么！”

“嚎什么啊！”叶布舒面对东莪那惊异不已的神情，瞪起眼来训斥道：“不告诉你吧，你死活要问，知道了又沉不住气！要命！”

东莪猛的抬手捂住嘴转了转眼珠问：“那他不忌讳爷的身份吗？”

“他忌讳什么呀，巴不得能攀上点关系，好给他保驾护航！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对自己的实力信心大着呢！不过，他也就是对爷恭敬一点罢了，断然不会花银子来‘买’爷这把又贵又不中用的伞。”

“这么说起来他在朝中有人咯？”

“那是当然了，他做的生意看似正当，且在京城名气响当当，不过却是有风险的，没个人拉扯他一把，他怕是早就入大牢了！从前，何洛会一直跟他往来密切，怕就是这个主儿了，不过如今何洛会遭受阿玛一事的牵连，命丧了黄泉，没命享用这些贿赂了。”

叶布舒淡然的说到，临了在那四五个盒子里认真的挑来选去，不再言语了。东莪听了一半，哪里肯放过他，摇晃着他的胳膊问到：“爷应该揭发他才对！？有这种地方在，偷盗抢劫的罪行就遏制不了！！”

叶布舒头也不抬的眨巴着眼，在金光灿灿的首饰里埋头苦干，喃喃着说：“水至清则无鱼”

“什么有鱼无鱼，这样的人和事儿不能纵容！爷——你怎么一点正义感都没有呀？！你说话呀！”东莪似乎不高兴起来，她推了推叶布舒的身子，催促着他回答。

叶布舒莫名的白了她一眼，高举着手里的镯子仔细鉴赏：“又不是爷在照应着他！你闹腾什么呀？你以为爷是硕塞，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整顿官吏的帽子往人家头上戴？！爷是个生意人，这些小打小闹的事情不用太过计较。”

“胡说！爷怎么能以生意人自居嘛！”东莪恨铁不成钢的哭丧起脸来，旋即干巴巴的瞪了瞪眼问到：“那现在到底是谁在助纣为虐呀？”

“——郑亲王济尔哈郎”

“什么！”

随之而来长久的沉默，让叶布舒倒不自在起来，他放下手里的金饰扭头看向她问到：“这有什么好惊奇的，就算济尔哈郎是个不贪财的人，咱也死活得将他往这条道上送！明白吗？有了爷孝敬他的那些银子在前头垫着底，他接受这样的贿赂是非常之顺手的事，不用别人教的！”

东莪听闻这话，忽然觉得这里面果然有机关：“爷，这个白老板不会是你引荐给郑亲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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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蝶变VS急变】

“怎么可能啊？！这样微妙的事若是有旁人引荐，谁敢接招啊？！”

“那白老板是怎么认识的郑亲王呢？”

“这个嘛——不得而知，爷又不是孔明，难不成还会掐指一算啊？”

“怪了，既然爷不能掐指算出未知的事儿，那是怎么知道白老板仰仗的是郑亲王的照应呢？”

“嘿——福晋要学提督办案啊，审爷不是？！”旦见东莪那摇头晃脑、星眸炯炯的模样，叶布舒顿时失笑，忍不住埋汰起她来。

语落他挺正经的说：“京城虽大，不过名声在外的几位老板却不多，你只需要关注这几个人在和什么人来往，就会顺藤摸瓜，看到事情的轮廓。”

“爷的意思是说，看见郑亲王——”.东莪挑起秀眉疑惑的看着叶布舒，似乎饶有兴致的模样，穷追猛打的问到。

“那倒没有”叶布舒摇着头打断了.她，沉吟了一番说到：“不过白老板去拜会过他。”

“爷在郑亲王府安cha得有人？”东.莪闻言顿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附耳问到，那架势引得叶布舒咧嘴笑了起来：“济尔哈郎如此精明，来历不明的人他怎么会用呢？！不过在他府邸附近开个小茶庄却是不会引起他的任何怀疑！”

“啊？！这——这恐怕太劳师动众了吧？！”

“不会呀？这不挺好嘛，养这么多人没事干也没意思！.就当是让他们也学学怎么做生意吧！再说爷也投了不少的心血在济尔哈郎身上，就指望着将来他能帮衬咱们一把，这样重要的人物，不将他好好保护起来，怎么说得过去呐？”

“但是爷只顾着自个儿，就不顾天下苍生了吗”东莪.两手托腮，若有所思的皱起了眉头：“不管怎么说，这销赃的勾当干得这么明目张胆，甚至还和朝廷的官员有勾结，实在是太让人咋舌了！”

“天下苍生？——看怎么个顾法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这种地儿也不尽然就是坏事，至少能少出些.人命。那些东窗事发之后被活活打死的奴才你又不是没见过。他们依附着主子吃穿，本不用花什么银两，偷盗主子的财物，多是因为家徒四壁的老父老母得了病，或是遭了天灾，这才铤而走险的摸上了偏道。无论如何，这罪不至死吧！？”

“可是那只是其.中之一呀，还有那么多中饱私囊的狗奴才呢？！阿玛整风那段日子里，彻查出了多少贪官恶奴，爷瞧瞧那些个主儿，谁不是在主子面前耳提面命的一副忠厚样，可一转身便窃取财物以求荣华，狗仗人势欺负佃户，甚至还强抢民女闹出了人命！这些狗奴才的妻妾娶得比爷还多，日子过得比老佛爷还奢侈，那又怎么说？！”

奇？东莪听闻片面之言，立即反驳，神色中带着嫉恶如仇的愤恨，粉拳紧握，将桌子捶得“砰砰”直响。

书？叶布舒伤神的瞅着她，轻轻握住她的拳头按在桌上，待她情绪平顺下来，便拍着她的手开口安慰道：“咱女真族落后于汉族，是不争的事实。所以阿玛不得不全盘接下明朝的叛臣，顺利开动了国家的运作。但是弊端也由此而来，就比如——明朝的腐败，自然不自然的就被带入了新王朝中，这是需要绝对大的决心才能改变的，你、我，都无法扭转它。”

网？“爷不是普通人，你说的话就算在朝中没有号召力，却可以影响皇上！就凭这一点，爷就不该听之任之！！”

“唉——”叶布舒闻言紧闭起双目，乏力的捏了捏鼻梁，言语中透着无奈和黯然：“皇上有他的难处，他做的每一个决议，都必须通过诸王议政及勋旧大臣的首肯，如要整吏，首先需要议会同意，才能开动各个机构：刑部、吏部、宗人府且不说层层下来，有多少执行者自己都难撇清关系，就济尔哈郎这一关，皇上就过不了。”

“既然这样，那当皇上有什么意思？！”

“嘘！说到兴头上了吧，又来了！”叶布舒脸色一沉，瞪了瞪她旋即气定神闲的抿嘴说到：“小老虎总要长大吧！皇上羽翼未丰，多少会受到一定的牵制，但不代表永远都会这样。”

旦见东莪面色不善，撅着嘴老大不高兴，叶布舒挑起眉头瘪了瘪嘴：“可惜福晋是个女人，不然有你在朝堂上，不知道该多热闹！”

“怎么个热闹法啊”东莪听闻这颇得她意的比喻，立即偷偷瞄了他一眼，忍住得意之情问到。

“恩——”叶布舒上下打量着她，点着头说：“没准每天都忙活在晋升和坐爵当中！今儿升个和硕亲王，明儿就坐事受罚，降成郡王完了又立功册封，晋升成多罗郡王。接着，晃神儿让你又落个众王弹劾，丢盔弃甲，再往后——”

“得得得！敢情爷这是在埋汰臣妾呢！！”东莪实在听不下去了，眨巴着眼将他打断。那边厢忍了半饷，终于憋不住笑意，扭过头去无声的抖起肩膀来。

“爷这是什么意思嘛？！”东莪拽着他的胳膊摇晃起来，不依不饶的问：“臣妾在你心目中就这么二吗？！”

“不是不是！不是二！是勇气可嘉！”叶布舒连哄带骗的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打着哈哈。

“今天晋升，明儿就坐事！那不是二是什么！”东莪闷声闷气的在他怀里抗议，叶布舒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髻，安然一笑：“不是福晋二，是福晋丹心可鉴，若是臣子必然赤胆忠心！爷在福晋面前，自愧不如，就只是那求得安生的铜臭商人。可是，光有勇气和忠诚是不够的，要在朝中四平八稳的求得自保，你才有机会将理想付诸实现，否则、命都没了，还有什么开口的余地。”

这番话让东莪安静了下来，她kao在他怀中陷入了沉思，叶布舒的嗓音温润如水，也沉静了下来，若有似无的继续说到，不知是在向她解释，还是在说服他自己。

“这白老板也不是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他有他自己的行规，只要货有血腥味，他断然不收，鼻子灵着呢！这就是所谓的‘盗亦有道’吧！也算他还有点人性！如今做点生意也不容易，哪门哪道都盯着这些肥肉流哈喇子，不走点偏道，再找上个kao山，想要立足，难上加难。没什么大的动静就随他去吧，这福聚斋不过是冰山一角，福晋没看到的，还多着呢！”

东莪不作评价，悻悻然的眨巴着眼，在他怀里挪了挪了身子，似乎想给自己调个更舒适的姿势，就此赖下去。她没想到当阿玛口里的吏治如此明白的摆在眼前时，腐败不再只是一个概念，而是有血有肉的案例，乏力感顷刻所至，她的头顶上笼罩起了茫茫然的一片灰暗。

从前有过的壮志凌云，此时显得如此愚蠢和可笑。她学习到的都是理念，却没有切身投入的机会，那些纸上谈兵的治国之道竟然如此不堪一击，在现实面前不过就是一张宣纸，一揉就皱。

叶布舒温言细语相劝，静静的容她在不堪的现实面前，倚在他怀中安静的蜕变。在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清算之后，或许她已不再天真，但是她依旧赤诚，这是他所感动的，却更是他所担心的。

现在的她，需要将所有的爆发力化为绵长的意志力，只求自保，无力再顾及其他。她必须学会将身边所有可利用的人和事集中起来，为了这个最终目标服务。

估摸着她已差不多回了魂儿，叶布舒揽着她的肩头，抬手递给她一件金饰：“瞧瞧，这个怎么样？！”那边厢怔了怔，执起金饰放在眼前认真一瞅，娇嗔的话语让叶布舒放下了心来：看来她的急速蜕变已成为了过去式，此时的她，已放下了那些她改变不了结局，也不该她操心的事。

“爷选了半天怎么就选出了枚戒指啊？！穆丹能戴这个吗？”

叶布舒闻言眨巴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戒指懵懂的再次递到了她的面前：“穆丹是不能戴，她的额娘能戴就好了嘛！”

“别再乱花银子了！爷买得还不够多吗！今儿只能给穆丹选对镯子！其他什么都不许买了！”东莪从他怀里挣扎出来，管家婆一般嚷嚷起来。

“嘘！你嚎什么呀嚎！！小声儿点，又不是花不起这个银子！唉管司房的永远都拖不了‘抠门儿’的毛病！丢人啊！！”叶布舒哭丧着脸惋叹到，一抬胳膊将东莪揽进了怀中用死命的拥抱狠狠惩罚起她来。

怀中传来闷声闷气的抗议：“什么呀！臣妾管司房账簿的时候，府邸里可没人敢做什么手脚！那不叫抠门！那叫精明能干”

******

托腮望着淅沥沥的雨，斜斜打在窗台上，东莪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凄凉的泪渐渐将脸庞打湿。

倚在叶布舒的怀里诉说离情，似乎就在昨天一样记忆犹新，可一转眼金秋已到，又是五十多个不眠夜过去了。

在往年她跃跃欲试的皇家围猎中，京城官宦的府邸空置了大半，男主都奉命随同皇上围猎，受宠爱的妻妾便与之陪同。而她，却在这幽静的昆仑阁中，独自tian舐悲戚。

顺治八年十月十六日，诸王以阿济格悖乱已极，留之恐贻后患，应立即处死，奏之。顺治帝多方受压，最终令其自尽。

最后一个亲人，在清算中丧命。东莪从来未曾这样软弱过，本以为英亲王功勋满满，能借此逃过一劫，就算是幽静一辈子吧，有硕塞执掌着宗人府，他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可是，最终他还是被皇上赐尽，追他的两位胞弟而去了。

在她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却只能抚摸着那枚做工精细的戒指，遥望漆黑的天穹，想象着叶布舒安营扎帐后安睡的样子。想要听他的声音，和投入温暖的怀抱，竟如同天方夜谭一般遥不可及。

忽然房顶上传来的一阵轻微的响动，她猛然一惊，下意识的想到：难道又是泰博儿奇？

不过那鬼祟的沙沙声，似乎陡然静止了下来，看来是在揣测房内的人入睡与否？且不说皇上围猎，领侍卫内大臣是必要陪同的官员，再说若真是他，怎么会在房顶上观望？！

乍然想起了当年的行刺事件，她心下大惊，立刻悄然起身，还未来得及藏身，一把钢刀折射着森寒的光，出现在了窗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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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死亡VS转机】

一个黑影猫腰落在窗台上，漆黑的夜行装使他鬼魅般神秘，刚一抬头，他猛然大惊，和矗立在房中央的东莪面面相觑，东莪手里裁宣纸的小刀如此可笑，可她摆好的架势，却不容小瞧。

剑拔弩张的气氛，在对持中冉冉升腾，那凛冽的凤目中，透出了许久未见的光华，女真人的好勇斗狠总是在她的血液中翻腾，老天将她生成女身，简直是不长眼睛，有兵器、有搏斗、有马蹄、有沙场，便会让她顷刻变回一个男人。

此时的情形不算太糟，至少对手没有选择远程攻击武器，那么她的胜算就并不低。她的耳畔密密麻麻响起了布库和兵器库老师的训诫，她的眼前强势的涌出了大内高手演练的招数。她在拼命的筛选和制定方案。

匕首对宽刃刀具的弱势、体格差异过大带来的致命弱点、着装服饰一简一繁更加剧了敌强我弱的局面，她快速的在三五秒中判断敌我双方的优胜劣势，娇媚紧蹙的为自己担心：不扰乱他的试听，很难取胜。

黑衣人身上的煞气不足，略显犹豫，她无暇细想轻启樱唇咬住了裁纸刀，“嗖”的窜至他的侧面，左手压腕撇开宽刃兵器、右手一抬，拍向他的耳际，旦见黑夜人猛然晃了晃脑，显然耳鸣轰然而起，他手里的宽刃刀一震，像是摆开架势朝她劈来，她立刻大退了一步，与之平行，贝齿一松，抬手取下了口中的匕首，手握刀柄，在他转身正对她时，企图以柄击向他的左眼，挥出了拳去。

不过黑夜人曾有的迟疑，在.搏斗中顷刻消散，他左臂一抬，绞麻花一样挽着她的手，陡然在肘处由下向上一顶，听得她哀鸣一声，手臂的麻痹感传向心脏，匕首掉落了。

这一招让她顿生疑窦，这不是布.库，也不是格斗，这是什么招？到底来人是谁？刹那间的走神，黑夜人抱起她的腰部，不重不轻的将她撂翻在地压上了身来。这一招如此熟悉，她愕然至极的低呼出声：“硕塞？！”

那一秒她的大脑经历了人生.第一次如此复杂的转动；错愕、惊恐、疑虑、胆寒还有无数的问号。不过随之而起的调侃之言，顿时将她所有的情绪归结在两个字当中——抓狂！

“四哥是怎么爱上你的？这么歹毒！你打算让我又聋.又瞎吗？！”

“你疯了吗硕塞？！半夜三更穿成这般模样，从天而降，.我没一刀杀了你算便宜你了！压着我干嘛？还不让我起来！”

“呵？！杀了我？！那要你有这个能耐啊！好在最近汉军.旗的将军教我练了太极，不然亏可吃大了！”

说罢硕塞放开.她，站起了身来。东莪随之而起，恼怒的拍着裙摆一把向他推去：“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居然还对我用太极拳！装神弄鬼！！”

“我就是来杀你的！而且——”硕塞微微带着笑意，认真的看着东莪，一字一句说到：“而且要让你‘死’得很难看！”

“什——什么意思？”

“没时间多说了，快拖衣服！”硕塞说罢探头伸出窗外挥了挥手，似乎是在召唤什么人。东莪莫名其妙的瞪着他，搞不清状况的问：“拖衣服？！”

“还磨蹭什么呀！都让你给耽误了！我一早还得赶回围场去！好在出猎前都安排好了，否则怎么能拖得开身！”硕塞转过身来，旦见她呆滞的望着他发愣，顿时上前一步边说边解起她的扣儿来。

“啪”一声脆响，东莪错愕的一愣，抬手就是一耳光。硕塞捂着脸一顿，随即又厚脸皮的带起了微笑：“我会记得你这一耳刮子的！谢谢你留了点记忆给我！否则每次想起和你的肢体接触，都只能回忆少时在布库房里的情景，多单调！”

“你到底要做什么？！”东莪抖了抖睫毛，不太相信他如此大费周折，不过是为了来和她开开玩笑。

“西藏僧人进京面圣，明儿该启程离开了，我要让你混在僧侣中出京去西藏！”他怔怔的说道，眼神犹如深不可测的水潭，只见涟漪，不见底。

“为什么？？这——这和让我拖衣服有什么关系”东莪惊异的压低了嗓音，被一个又一个的疑问搞昏了头。

“你马上就会知道了！”

随着硕塞垂下眼帘的一阵沉默，楼梯上“咚咚咚”的响起了凌乱脚步声、东莪伶俐的侧身kao墙，警惕盯着楼梯口的来人。

来人不止一个，且抬着重物，木楼梯被压得吱呀吱呀的响。硕塞泰然自若，两手抱胸的站在那里。少顷，一个腰间别着匕首的黑衣人率先冒出了头来，三两步跨上台阶，在硕塞面前恭敬的打了个千，低声说：“大人！尸体都打理好了，您瞧瞧！”

东莪听闻那话，露出了讶异的表情，旦见随后而至的两个黑衣人抬着一具尸体上了楼来。这些人对硕塞谦卑恭顺，且和他行头相同，看来都是他的人，在那具女尸被平放在地后，她目瞪口呆的神情被扩大到了极致。

走近硕塞身旁，她感到自己的声音在打颤：“硕塞！你这——到底是要干嘛？”

硕塞扭头看了看她，冲三个黑衣人挥了挥手：“你们先到楼下，看看迷烟的麻醉效果好不好！”

“什么！你！你在院子里用了迷烟！那穆丹不是——你疯了吗？！”

在三个黑衣人领命而去的下楼声中，东莪拎着硕塞的衣襟猛烈的摇晃起来，那边厢被摇得头昏眼花，将她的肩竭力一按，安慰到：“你放心，她们不久后就会安然无恙的醒来！我这么做是为她们好！”

“你这到底是要干嘛？”东莪焦躁的跺起脚来，她压着嗓子低吼出声，简直想将硕塞的脑袋瓜撬开瞧一瞧，看他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我要送你走！因为我发现太后不太想留你了！”

这话低沉凝重，在硕塞那面带森寒的表情下，犹如晴天霹雳将东莪劈成了两瓣，她瞪大了眼望着他：“你是说太后想——”

“她想怎么做，官方的、还是私下的，公开亦或秘密的，我都不得而知，不过英亲王的死，给了她太多甜头，她体会到绊脚石被清除后的诸多好处，例如更为稳定的朝纲！毫无异议的一边倒拥护，诸如此类、等等等等——这对皇上的前景来说是大有好处的！就怕太后怂恿皇上——虽然不能肯定皇上会心动，但侥幸心理不可有，我思前想后还是让你‘死’一次，最为安全！”

“是‘死’一次，还是永远都‘死’了？”东莪渐渐明白了他话里的含义，忽然悲从中来，为即将要到的别离盈满了一眶热泪。硕塞不解的看着她，轻轻蹙眉问道：“当然只‘死’一次，送你出京，就是要让你获得重生！”

“是吗？看样子，叶布舒并不知道此事，你打算瞒着他对吧？！”紧咬着下唇，东莪透过凸透的泪珠模模糊糊的看着眼前的硕塞，那边厢惘然垂下了头去：“猜得对极了！四哥会以为你真的死了。”

“是吗？”那一滴晶莹透亮的眼泪，凄凉的在脸庞滑落，东莪努力勾起嘴角，想要露出轻松的模样：“获得新生的不止是我，这样一来，叶布舒也可以获得新生了。你这个主意——真好！”

硕塞抬起头来看了看她，说了句无法安慰人的安慰话：“是啊！若他再不肯将淑惠娶回家，连勒克德浑都快挂不住脸面了，他的处境会越来越糟糕”

“噢？是吗！”东莪痴痴的弯起嘴角笑了，就算带着泪痕，也能窥见到她切切的欣然之情：“等我‘死’了，你这个做兄弟的，得好好劝劝他，让他别这么傻了”话未说完，哽咽袭来，她咬紧牙关重重的皱起了眉头。

硕塞深深吸了口气，也咬紧牙关闭上了眼，他避而不答，怔怔说到：“快拖衣服！天亮我要赶回围场去！”

东莪从无边的哀伤中抽身而回，她吸了吸鼻子扫了一眼硕塞，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具面目全非的女尸，一阵恶心喷涌上头，她骤然拉离视线，望着硕塞疑惑的问：“柜子里那么多长袍褂子，为什么要我身上穿的这套？别说苏克萨哈走了好几天了，就连嬷嬷都搞不清我穿的什么衣裳，自从英亲王的消息传来之后，我好几天都没下楼了。”

“提督九门县衙的狼狗鼻子太灵！快拖！多说无益！”

说罢硕塞转过了身去，凝重的陷入了沉默。东莪炯炯的瞪起眼眸，忽然茅塞顿开，抬手抹了抹泪，动手解起了盘扣来。

一阵衣裙的悉索声后，东莪顿了顿怯怯的问到：“我该换上喇嘛的衣裳吗？”硕塞闻言转过身来，赞叹的话还没出口，东莪那惊呼声已起：“你转过去！衣裳呢？”

硕塞翻了翻眼帘，朝楼梯边的小几抬了抬下颚示意说：“都给你准备好了——对了，你得将内衫也拖掉，我要让这具女尸从头到脚都留着你的味道！”

一阵鸡皮疙瘩沉沉覆盖上了身体，东莪恶心的盯了盯地上的尸体，等待良久之后忍不住光火的问道：“你站在这儿，我怎么拖？！”

“你不怕我下去了，一个人面对尸体！？”硕塞背对着她，诧异的侧过脸来扫视了黑漆漆的房内一眼：“我进来的时候你就不曾点灯，就着这么微弱的月光，你连我的背部都害怕！？”

“废话那么多！你是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死人不会伤害我，有什么可怕！快下去！”

“——好勇敢的女人”硕塞转瞬又带起了特有的嬉皮笑脸，淡淡调侃到，径直迈步朝楼下走去。

僧侣的服饰不大不小，敢情是硕塞为她量身订造的，看来这个计划经过了周密的安排，不是他的突发奇想。穿戴好衣物，她踮起脚尖朝楼下望去，一把声音由下而上，吓了她一跳。

“换好了？”

“你——你怎么知道”忽然莫名红了耳根，这个古灵精怪的硕塞似乎留了眼睛在楼上监视她，这种感觉真是相当的不好。

“听动静儿。”硕塞倒是安然得很，直白的说完后将手下一并带上了楼。看着那三个黑衣人开始旁若无人的捣腾地上的女尸，似乎就要扒开她的衣物换上自己刚拖下的衣裳。

东莪忍不住胃部一阵翻腾，急忙对硕塞说：“咱们还是先下去吧，还要收拾收拾穆丹的衣物呢！”

“穆丹的衣物！？你不能带孩子走，只能一个人！”

“什么！！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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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再见我的爱】

此时此刻就算那具女尸在她面前起舞也不能引起她的任何反应，她不可置信的出口问到：“我以为你麻醉了她们，是想便于我抱走穆丹？！”

“怎么可能？！我不过是不想在孩子面前杀人，否则，嬷嬷就只能死！”硕塞冷漠的看着她，那神情让东莪心里阵阵发毛，她恍然想起了硕塞到底是怎样的人来。

虽然他是个不错的贤王，可是她忽略了他的另一面，他贤德勤政是为了朝纲，为了皇上。除此之外，他更是一个在官场上冷酷无情的人。如果不是他够狠够jian猾，这样一个坚持己见的人，怎么能活到今天。

让人闻风丧胆的宗人府之所以让人感到害怕，正是因为执掌者是个只要结果，而不择手段的人。如果他觉得有这个必要，就会让你体验到什么叫生不如死，如果他觉得你的生命不再有意义，在万全之下，兴许会让你不明不白死在狱里。

她忽然感到胆寒，倘若硕塞有什么诡计，那以她现在的处境，根本逃不出他的掌心。就连叶布舒，也很难以悬殊的势力和他较量。她带着细微的慌乱，垂下了眼帘，忽然而至的一柄匕首却缓缓递到了她的眼前。

“这把匕首，是是”硕塞的语塞，.让人感到诡异，他是如此巧舌的一个人，很难见到他这样的神情。他那难以启齿的模样，让人感到他面临的话题，将拨开他不愿意示人的秘密。

挣扎良久，在东莪懵懂的注视下，.他终于开了口：“是我额娘在我出生的时候，为将来的媳妇准备的！蒙古人送佩刀或匕首给自己的妻妾，是表示对忠贞的看重，他们要告诉女人们的是，倘若面临歹人，哪怕用丈夫送的刀自刎，也不可以失去贞洁”

这不明不白从天而降的倾诉，.让东莪错愕不已，却在他复杂的表情中，看到他提及母亲时那种怀念和抵触相交织的痛苦，不忍打断他，她沉默了。

莞尔他郑重其事的将匕首放到了她的手中：“事关.重大，你一旦‘死去’便不能再回头，你可以怀疑我的用意，我不怪你，在经历了那么惨烈的清算后，任谁都会对人性失望，对世间万物抱着怀疑。”

那柄精致的蒙古匕首，华丽而妖冶，长不过掌许，但.很宽厚，弯月般的鞘上缀着玛瑙和宝石，柄端还镶嵌着硕大的绿松石。硕塞低头看着匕首静静躺在东莪手中，似乎有一些执念变相的得到了实现。他沉吟了片刻，终于鼓起劲儿来，将想说的话，表达完整了。

“你考虑清楚再决定，如果你觉得我有可疑，你可.以将这个骗局结束！就用它！你别这么看着我，这并不是我的激将法！我这一辈子，扭曲得太厉害，那肮脏的嗜好，将我拖得很辛苦。如果能死在你的怀里，我想，下辈子我会干净一点！轮回的路上有你送行，我下一世应该会正常了吧？！你明白吗？这也是一种归属，我是认真的。只要你觉得有这个必要，我便欣然接受”

东莪陡然心悸，.手一缩，“哐当”一声，匕首掉在了地上。没想到硕塞看出了她的疑虑，竟然拿出了跟他年岁一般大的匕首，来向她表明诚意！这是如此疯狂和荒唐的事，她心乱如麻的瞪视着脚下的匕首，感到所有不可思议的事，都聚在今晚了。

硕塞一愣，随即弯腰帮她捡起了匕首来，重新放回了她的手中：“从现在起，到我们分手，你随时都可以这么做！拿着！”

“不！我相信你！”东莪被冰凉的匕首一震，抖了抖睫毛将视线洒落在了不知名的地方。她恍惚的摊着手心，怔怔说：“就算你有什么不轨的意图，也好过被禁锢在苏克萨哈的府邸里，匕首还给你！”

硕塞专注的打量着她，复而将她的手掌一握，迫得她握紧了匕首：“我本来就打算今晚送给你的！不管是你用它来杀我，还是——将来保护自己，都是给你准备的！因为我曾经一直想这么做，不过却失去了这个机会。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其他用意，更不是借此提醒你要守身如玉，因为因为你和四哥，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见了，如果你你可以再嫁，只要你愿意！”

如此哀伤的事，硕塞虽然说得吞吐，却是直白得让人绝望。东莪感到匕首滚烫滚烫的烧手，她近乎自虐的用力将它紧握，眼泪湿了衣襟：“替我照顾他，如果可以，尽量帮衬着他吧！”

“我恐怕得躲着他，若被他发现我瞒天过海将你送走，他会杀了我的。”硕塞瘪起了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都什么时候了，还开玩笑！”东莪大为不满，将眼泪一抹瞪起他来。硕塞随即正正经经的颔首欠了欠身：“我答应你！不到万不得已，我一定全力以赴的帮衬着四哥！”

东莪轻蹙眉头打量着他，被他玲珑的话语搞得伤神无比，什么叫不到万不得已，便会全力以赴的帮衬叶布舒？！合着他好话也说了，却留了绝对大的余地给自己。那边厢不再给她过多思考的机会，话锋一转说到：“咱们该走了，这里交给他们吧！他们知道该怎么办！”

“硕塞！”

“怎么？”转身看着不肯挪步的东莪，硕塞眨了眨眼疑惑的问。

“临走，我想去看看阿玛的墓。”

“——他已经不在那里了，不用看”

谣言听了太多，却不敢去证实，东莪忽闪着眼，将那聚集而起的泪花推离了眼眶，她鼓起勇气问了句：“他们真的将阿玛鞭——”

“你活着！他便含笑九泉了，别问了！你不会想知道的！照顾好自己！别让他在阴间哭泣！”

硕塞迅速打断她的话语，竟然伸手牵起了她的柔荑，在她微微的抖动中，充满鼓励的紧紧一握：“将我说的话，记在心上！别让他在阴间哭！”

******

秋季围猎还未结束，京城传来了惊天的消息，叛臣多尔衮之女，在男爵府遇刺身亡。

叶布舒的天，轰然坍塌，这噩耗将他彻头彻尾的埋进了废墟里。苏克萨哈面临着有史以来最为严重的一次危机。宗人府无休止的彻查和询问，泰博儿奇充满了敌意的视线和故意与他作对的声音，以及多尔博的“寻仇”，将他的生活蒙上了阴影。

皇室对此事所持的态度，表面上是责难他监管不利，可从罚俸一月这样轻的惩罚来看，显然非常之轻率，换而言之就是死了个本不该活着的人，根本就不值一提。

可是在朝堂上他得面对迁怒于他的同僚，在议会中又频频遭到硕塞的阻击。加上多尔博的胡闹让男爵府陷入混乱和惊恐，而他，心底承受的痛苦并不比任何人轻，天旋地转的纷扰和悲哀，让他感到极度的乏力。

多尔博频繁的到男爵府滋事，不但让苏克萨哈头痛不已，更让叶布舒在无边的悲痛中伤透了脑筋。逼不得已的他只好将多尔博弄回了将军府，狠下心肠将他关进了空置的小书房内，更命人寸步不离的把着门，近乎于将他禁锢了。

闹腾的好几天的多尔博，终于累了。叶布舒抱着几大坛子酒，命人打开了院门，他遣退了奴仆，空洞望着多尔博，朝他扬了扬手里的酒坛子，俩个大老爷们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你一坛我一坛的豪饮起来。

喝得酩酊大醉后，凄凉的男儿泪流泻了下来。一个思念爱妻，一个感到愧对养父的阴灵。无限悲凉，就在那滴进酒里的泪中，无限的伤痛，就在掺杂眼泪的酒倒进口里，顺势而下的腐蚀中。

“四哥你不是个好男人”多尔博歪歪倒倒的kao在叶布舒肩头，模糊不清的说到：“你竟然没有没有声讨苏克萨哈那个操蛋的驴鳖犊子！你对我妹妹没感情，你没良心！”

他摇晃着手指，在空中挥来挥去！已干的泪痕，在脏兮兮的脸上淌出了两条黑渠，不知俩人在地上摸爬滚打了多少遭，此时竟然像俩个乞丐一般蓬头垢面，潦倒落魄。

叶布舒紧贴着郁郁葱葱的竹，席地而坐的怀里还抱着一大坛子酒，他仰头望着苍穹，新的旧的泪，不住的滴落：“他娘的，你说得好！你要报仇干脆先将我杀了得了，一了百了！！”

“你不是很爱我妹妹吗？你你怎么能将我关在这儿”多尔博说着疯话，哽咽又起了：“我杀你有个屁用啊你放我出去吧我反正都没前途可言了让我杀了苏克萨哈，替我妹妹出口气吧要不是他在你跟前，东莪怎么可能出这样的事儿！”

“放——屁！”叶布舒那开了闸的泪腺潺潺冒着泪花，他“砰”的一声拍向身旁多尔博的胸口，深深闭上眼来，带着瘫倒前最后一丝清醒说：“东莪要是知道，我不管你，任凭你去干傻事儿，她会不高兴的”

“不高兴个屁！人都没了”多尔博的呜咽传来，他在不到两年的时间里，失去了亲生父亲、养父、养母、地位、尊严、前景、一切的一切，现在又失去了妹妹，对他来说，这些打击叠加在一起，他已经无力抵抗了。

“你他娘的能不能别说了！别说了！！”叶布舒骤然怒起，稀里糊涂转过身来，两手拎着他的衣领想要摇晃他，可捣鼓了半饷，多尔博倒是没动，他自己却晃动起来。他尝试了半饷，终于以头昏眼花的呕吐，结束了“搏斗”。

忽然之间小书房的门被大力的推开，焦承惠慌张的身影冒失的闯进：“四爷！小格格发高烧了！！您——您怎么醉成这样子了！快来瞧瞧吧！”

“什么！”叶布舒酒醒了大半，一抹嘴晃荡着站起身来

“谁？东莪回来了？她不是——”一旁的多尔博比他更为激动，大声喊着踉跄走了两步，身子一歪，倒地不动了。

十月的秋夜，已带着萧瑟的寒意，焦承惠搀着叶布舒左脚kao右脚的走向舒云阁，刚跨进园子，奴才们慌张的身影，便晃荡得他眼发花，心发慌，挣拖开焦承惠的手，他冲进了偏厢。

“哗啦啦”一阵倾盆水响在偏厢中炸开了，焦承惠瞪大了眼一惊，赶紧冲了进去。叶布舒迎着焦承惠夺门而入的身影，“砰”的丢掉了手里的木盆，歪歪扭扭的一边甩着头，一边不住的眨巴着眼，推开他走向了厅堂。

“小格格怎么了！”

一股浓重的酒味顷刻间弥漫在室内，似乎有一丁点火星，便可点燃满屋子的空气，哈岱嬷嬷抽泣了半饷说不明白，叶布舒转而对着祝玉厉声问到：“小格格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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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 宠溺】

祝玉急忙迎上前扶了他一把，却被他推了开来，他不想在女儿的面前，露出一副酒鬼的模样，哪怕她并不懂得什么是酒鬼。

“我没喝醉！说！小格格到底怎么了？”

“四爷，小格格兴许是在男爵府内就有些着凉，回来之后一直发着低烧，不过眼看着也快要好了。可是不久前她忽然闹腾得厉害，嬷嬷这才发现她的全身都滚烫滚烫的，愣是眨眼功夫就发起了高烧来，这高烧可不是闹着玩儿，况且况且她”

“况且什么！！说呀！”那一声大吼从头劈下，将祝玉吓得一愣，她抖了一抖焦急的说到：“她的高烧伴着抽搐，这这可是要要”

“请太医了吗？？”

叶布舒黑着脸问道，心情绝望到了极点，他没想到女儿会病得这么重，高烧抽搐很容易让婴儿丧命，就算没有性命之忧，耽搁的时间长了，也极有可能烧坏脑子，倘若真是这样，他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东莪。突然而至的噩耗让府邸上下陷入了黑色的悲情中，也让他陷入了混沌状态。酗酒带来的麻痹感让巨大无边的痛楚得以暂时缓解，他为此沉沦不已，忽略了需要他关注的孩子。

让他更为绝望的是，请太医这种事，是主子才能做决定的，除非他本人抱病不起，否则大管家也不敢冒冒失失的下这个决定。

“已——已经去了！小德子说，回来.再向四爷请罪！”锦儿两眼红肿的站起身来低声说到。

叶布舒眨巴着眼，恍然一愣大喊.了一声：“去得好！回来赏！！”

在锦儿愕然的一愣中，他鼻腔.一酸，顷刻间陷入了莫大的悲痛：赏赏赏！现在除了银子，他还剩下了什么？！钱财能为他作为开路先锋，亦或是敲门砖，为僵局和绝境另辟一条小道。可是钱财不能敲开阎王爷的鬼门关帮他要回爱妻。

面对天人两隔的悲剧，不管是智慧还是财物都显.得那么乏力，失去了东莪，金山银山也不再有价值和意义。此时此刻，女儿就成了他唯一的寄托和感情的归宿。

******

八年十一月，对多尔衮一党长达近一年的高强度.高密度迫害，以他最后一名胞兄赐尽，及唯一的女儿遇刺而拉下了帷幕，王朝对清算多尔衮余党所持的态度，进入了平缓期。

顺治帝为了摆拖控制，加大了启用亲信的力度，.在前期为硕塞打开了议政王的大门之后，又让他晋升了和硕亲王；子爵泰博儿奇，复原贝子一爵；肃亲王豪格爵，追复原爵，并封其子；顺承郡王勒克德浑担任起了刑、吏、户，中最为重要的刑部执掌官。

叶布舒辅国公.一爵的提名，因私生活潦倒荒诞，又屡屡抗婚，搁置，并遭到了停俸禄、禁早朝，闭门思过的一系列惩罚。

后顺治帝大兴改革，废除圈地，减免税收，酌情减轻逃人法。为人称道之余，枉了些许私心，为维护其宗兄，将圈地复还政策定在了镇国将军一爵之下。

九年三月，勒克德浑不幸病逝，年仅三十四岁，后追谥为“恭惠”。代善子孙这一支由勒克德浑凭借自身的努力而崛起，却又因他的早逝而消亡。

皇室再度向叶布舒施压，勒令娶勒克德浑胞妹为妻，叶布舒力拒，五月降爵——奉恩将军，位列十二等之末。

九年十月，淑惠郡主凄怨出嫁蒙古台吉猛戈丹，十一月出塞。圣母皇太后在极度的挫败感中，再度发飙，以叶布舒早朝微醺的事大做文章，以辱没朝廷之罪，又一次停了叶布舒的职。叶布舒的仕途在所有人眼里，可谓走到了尽头。

顺治十一年三月十五

“阿玛、阿玛、阿玛阿玛！”

“唔”

“起来。”

“”

“阿玛！！”

房内的聒噪声尖尖细细，黏黏糊糊，让人生不起气却又心烦不已，不管叶布舒是蜷成一团侧卧，还在趴在被窝中当缩头乌龟，总是逃不过那叽叽喳喳钻入耳道的声音。

他不胜其扰，终于从棉被中伸出了脑袋，努力提起眼皮瞄了瞄：“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跟麻雀似的不像话让阿玛静一静、啊！”

语落他浑身乏力的又将下巴砸向了枕头，合上了眼来。哪知鼾声还未起，噔噔两声靴子落地的声响传来，他背上一沉，辫子给人从被窝里拖了出来：“驾”

“哎——呀！”一声哀嚎响彻了舒云阁：“就没人能管管吗？！要命！”

“四爷！怎么啦！哎哟！小祖宗！！你怎么能骑在你阿玛身上啊！”祝玉闻声从院子里跨进了厢房，顿时抡圆了眼惊呼起来：“没大没小，该打屁股！！”

“诶！别打！抱下去得了！”叶布舒眼都懒得睁开，拧紧眉头朝祝玉挥了挥手。

小孩子都是敏感无比的动物，早在那句“别打”里窥见到了老爹对她的纵容和宠溺。穆丹听闻要将她抱走，便立刻拉开叶布舒的被子，趴在他背上死死抱着他不放：“我不走，我不走！”

祝玉见状皱起了眉头低声劝慰：“四爷，像您这样惯着小格格不行啊！她没个怕性，谁都唬不住啊！”

叶布舒正瑟瑟发抖的抵御着被子被xian开的寒冷，酒还没醒似的，哆嗦着稀里糊涂的说：“我瞧着哥儿几个的嘎子吧，都没这么皮的，她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就这么能捣腾呢”

说罢他两眼微张的摆了摆身子：“得了得了，阿玛都快将你载到天安门了，你还不进去叩见皇上？！”

穆丹眨巴着眼，歪着脑袋抱着他的耳朵说：“阿玛，您猜错了，穆丹不是要去见皇上，穆丹这是要骑马找额娘去呢——驾、驾！”说罢她坐直身子，冲叶布舒又拍又打的吆喝起来。

是谁说的“童言无忌”孩子的言语都是天籁之音？是谁说的看见了孩子就忘记了一切悲伤，孩子就是快乐的源泉？是谁说的时间能冲淡一切，没有忘不了的人和事儿？这些屁话都是谁说的！

叶布舒陷入了锥心的疼痛中，他的宿醉感陡然消失了，心如刀绞的痛苦在每一个酒醒的瞬间毫无削减的来袭，他真想再大醉一场，接着进入毫无知觉的梦乡。

祝玉将小格格无心的话听得仔仔细细，此时也陷入了哀思，她顿了顿上前抱起了穆丹，连哄带骗的将她抱出了房去。

老远老远都能听见穆丹那不依不饶的叫声，夹着有恃无恐的一两声“阿玛救命啊——”将叶布舒陷入了又哭又笑的境地中。

纵然穆丹早早失去了额娘，却跟她那个精力充沛，胡搅蛮缠的额娘如此相像，简直就是她的翻版再现。这样触目心惊的疼痛随着她一年一年的成长，还会越来越加剧，他近乎绝望的感受着这些变化，哀怨的祈求着上苍：就让女儿更像我一点不好吗？放我一条生路不行吗？！

睁大两眼空洞的瞪着床帏，他呆滞的愣了半饷。忽然间想起了什么似的，猛然坐起身来大喊：“来人——给我更衣！”

恭儿应声而入，在门边还没站稳，便听得他再为吩咐：“让焦承惠来给我剃头！修面！”她立刻转身去让小福子通传，临了颇为意外的走回房来福了福身说到：“四爷还记得今儿十五啊！？”

“是啊！穆丹生辰我哪敢忘记？！这不惹不起她吗！她若一时生气要我跟匹老马似的驮着她走遍天下那就惨了！”

说罢他翻身下床，拿起袍子就套上了身：“快快快！我说呢，今儿怎么一大早的她就来闹腾了！原来是惦记着让我给她祝生辰呢！呵！小丫头懂得还不少！”

恭儿上前利索的替他系起扣子来，她微微一笑说道：“四爷，时候也不早了，快晌午了！”

“什么？！晌午了？？”叶布舒拉高了声线，眨了眨眼。旦见丫头被他吓了一跳。便急忙回过神来，挥了挥手免了她的帮忙，一屁股坐在床榻上系着扣儿说：“你别伺候我了，去给我把安贵叫来！也不知道让他打点的事儿都办妥了没？怎么一睡就睡到日上三竿了啊？”

恭儿明白了过来，有些失笑的回道：“四爷别急，都办妥了！您给放心吧！”

“啊？是吗？”叶布舒颇为意外的顿了顿，即刻心下一松咧嘴笑了笑：“辛苦了，你先去张罗着午膳吧，我自己来！”

“不过四爷，奴婢未曾听说您为小格格的生辰请了客呀？如今这——焦公公都将客人引到正殿里了，就这事儿让大伙忽然忙碌了一把，否则您给安排的那些个事儿都准备得妥妥帖帖了！”

“客人？都是些什么人？”

“回四爷的话，男爵苏克萨哈大人，贝子爷泰博儿奇，还有小格格的舅舅多尔博，五爷硕塞。不止如此，他们还带着一些家眷同往，不过奴婢瞧着吧，怎么就觉得他们的模样都不大对劲儿似的，不像是来祝寿，倒有点像”

听罢恭儿报的这些人名，叶布舒已经有大为头痛的感觉，此时他预感极不好的追问到：“像什么？”

“像——像来闹事儿的”

“闹事儿？”

叶布舒心一沉，一脚登进皂靴中，感到脑子里乱哄哄的比一锅粥还要迷糊，他站起身来快步朝外走去。刚出厅堂焦承惠便充满跨进了园子里来，他抱着一个硕大的马革包，想来是领命给叶布舒剃头来了。

“来了客你也不通报，你说你手上有事儿拖不开身吧，你也不讲明！愚忠、愚忠啊！！”叶布舒见到他气喘吁吁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的说到：“愣着干嘛呀！把用具放下！回头再说吧！快去正殿给我把他们给盯死咯！搞什么名堂嘛？我女儿过生辰他们跑来瞎搅和什么呀！”

这一番差遣，焦承惠只好“诶”了一声，放下东西掉头就跑，叶布舒跟了几步吆喝着：“你关键得盯着孩子她舅！别让他干出什么二的事情来！”

“是是是！四爷您放心吧——奴才都——听明白了”焦承惠的声音随着身形离去，越来越模糊，叶布舒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宿醉后的头痛来袭，他重重拍着脑门，冲园子里的奴才们喝到：“都愣着干嘛？！都跟木头桩似的，这么多客人临府，怎么也不见个人来通传一声儿啊？若是让他们闹腾起来那还不把这将军府给拆散咯？到时候让我去住瓦砾堆啊！！”

“四爷，焦公公来通传了好几次了，奴婢们也都挨个儿来试过了，可是奴婢们实在是将您叫不醒啊！”

“是是吗？”

扫视了一众面带委屈的奴才和婢女，叶布舒有些尴尬的摸了摸头，他来回踱着步子，临了仰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整了整衣领百般无奈的朝正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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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恍如隔世】

“我说，你们这是要干嘛呀？没事儿瞎折腾吧？”

“嘿——四哥，你这么说可不对了，咱可都是来给穆丹庆贺生辰的，你这话怎么听着让人感到别扭啊！”

刚走上回廊便和硕塞碰了个正着，见他似乎正优哉游哉的赏着鱼，叶布舒没好气的老远冲他嚷嚷到，被硕塞一扭头，笑嘻嘻的驳回了。

“可我没请你们呀？”兄弟俩走到近处，叶布舒那满面的埋怨之情，越发清晰的展露在了硕塞面前。

“可我们不是冲你来的呀，这宅子的主人又不只得你一个，不是还有咱的小格格吗！！”

“穆丹也没请你们来吧？”

“有我这个五叔身体力行的教导她，等她将来长大了，才不至于跟你一样连人情世故都不懂啊！”

“得得得！穆丹不用你教，教什.么不好，吃呀喝呀的，她又不用混官场，你那一套就省省吧！”

面对硕塞那嬉皮笑脸的模样，叶.布舒闷闷的皱起了眉头，老天给他安排了这样的兄弟，真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幸。撇开碍手碍脚的硕塞，他心急火燎的迈开了步子。

“四哥，你这么慌张做什么？”

“我是秀才你是兵！”叶布舒头也.不回的走着，四面开叉的袍子翻飞不已，身后的硕塞懵懂追上前来揽着他的肩，被他“啪”的一下打掉了：“别套近乎！”

“着急什么呢？什么秀才啊、兵啊的，合着你埋汰我不.讲理吧！”硕塞瘪了瘪嘴，再度厚脸皮的将手臂搭上了他的肩膀。

“还能有什么！你既然来了，怎么不好好看着多尔博！.跑到外头来干嘛？！”

“多尔博？他好好的呀！看着他干嘛？”

“是吗”说话中，叶布舒眨巴着眼，愣愣的站定了脚：“.他没没跟苏克萨哈拼命？”

硕塞闻言一愣，.看怪物一样错愕的瞪了叶布舒半饷才缓缓说道：“我说，四哥！你这样真的不行！不行不行！”

“什么不行！你疯了？怎么扯到我头上去了？！”叶布舒抡圆了眼，就差没想给他一板砖了。

“东莪过世都两年有余，奔三年去了，虽然当年你不吵不闹，没找人拼命也没过多为难过苏克萨哈。可是，你的人生几乎停在顺治八年，没动过了。穆丹都能叫‘阿玛’了，可你还活在三年前，这势头真不好！不能再让你这么下去了”

见硕塞所有所思的模样，叶布舒有些窘迫的悄悄低头将自己打量了一番，不知道硕塞此话的意图何在，到底是在危言耸听，还是想将他拉出火海？

不过无论硕塞的出发点是什么，想要扭转他现目前的情形，太难了。对于自己的心理状况，他比谁都明白，硕塞这一次并没有满口胡言的忽悠人，他一针见血说到了点子上。

但那种切肤的疼痛不是时间的流逝能冲淡的，他比任何人都想要走出那万劫不复的深渊，因为他还有女儿要将他依赖，可是他尝试了无数次，却办不到。

在这让人疯狂的三年中，他的思维和他的记忆被不知名的力量禁锢在了顺治八年，或者说是他想将自己的记忆留在顺治八年以前，可却总是控制不好，那令人避之不及的伤痛，总是如拖缰野马一般在脑海里疯狂奔跑。

“这跟多尔博有什么关系，你少糊弄人！”底气不足的撂下了这话，叶布舒又跨出了步，硕塞伸手将他一挡：“人家抱着儿子来的，能出什么岔子！！”

“啊！”叶布舒大为白痴的露出了极度惊异之情，恍惚了半饷终于快速眨巴着眼吁了口气：“还真忘了有这档子事儿了！”

硕塞翻了翻眼帘，刚想开口埋汰他一把，一匹枣色马驹驮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回廊面前的东西大道横穿而过，两人意外的抬眼瞧了瞧，叶布舒不快的正想大声询问：这是谁家的孩子跑来将军府胡闹。一串铃铛般清脆的笑声随着疾驰的马驹呼啸而过，两人顿时大为震惊：“是穆丹——！！”

这一惊将叶布舒背部急出了汗，穆丹才三岁怎么能骑着马疯跑！就算有人坐在后头扶着她，可看样子两人都是孩子而已，搞不好两人都得摔下马来。要是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得了。

“花容失色”的两个男人大声吆喝着朝马驹追去，一众奴仆听闻动静，纷纷从各个地方冒出来加入了“围捕”。

谁知那驾着马驹的孩子倒是奇怪，没被大人们的呼喝声吓傻，竟闻声掉转了马头转了回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夹着穆丹的笑声在风中散了开来，俩个孩子驾马的身影近了。

“这是谁家——查克旦，是你？！”叶布舒气急败坏的冲上前去，还没来得及训斥，先认出了查克旦那清朗的眸子，再见穆丹瘪着嘴的扫兴样儿，他那准备好了的严厉责难顿时变成了悻悻然的哑言。

“查克旦给四皇叔、五皇叔请安，二位叔叔吉祥！”查克旦笑嘻嘻的翻身下马，对叶布舒和硕塞打了个千。

硕塞故作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远远抬手指了指他，叶布舒将穆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没好气的说：“得了！起吧！穆丹可不是嘎子，别让她玩得这么疯！否则将来等她长大了，谁管得住她！”

“阿玛这马是您给穆丹的吗？”

“恩恩，是的！穆丹还中意吧？”听闻女儿的询问，叶布舒收起了不善的面孔，蹲下身来温言细语的问到。

若不是亲眼看见，硕塞怎么也不相信他这个四哥会在如此短的时间中，完美出演“变脸”的绝活。那黑沉沉的脸在面对女儿的时候，瞬间便透出了春暖花开的暖乎劲儿来。

“当然了！穆丹这下真的能骑马去找额娘了！多好啊！”说罢穆丹不太稳的蹦跶起来，叶布舒唰的白了脸，呆滞陷入了悲凉中。

查克旦快步来到穆丹身后，两手护着她的腋窝，他一抬头咧嘴冲叶布舒笑道：“既然这马驹儿是四皇叔送给穆丹的礼物！那您一定是不反对她骑马的了！作为主人她应该第一个骑它的，所以您别生侄子的气啊！”

查克旦透亮的眸子泛着清澈的水波，嘎子的眼睛长成这般水灵的还真少见，他玲珑的话语未能将叶布舒拉回现实，硕塞急忙上前轻轻拉了拉叶布舒的领子，将他愣愣的身影拉了起来：“你这宝贝疙瘩了不得，什么都知道啊！好过生个呆头呆脑的嘎子了，你好福气啊！乐昏头了怎么的？侄子在跟你说话呐！”

“啊？”叶布舒醒了神，将硕塞的话听得不明不白：“我这千金哪里像嘎子了？！她不就骑了骑马吗！！”

“”硕塞白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对他说：“酒还没醒呐？我看你将来得死在酒里！”

“放屁！我还得好好的将穆丹拉扯大呢！我死了谁来照顾她？”这句不中听的话，叶布舒倒是听得明白，他立刻睁大眼反驳到。随即连哄带骗的将闹着还要骑马的穆丹抱进了怀里，招呼硕塞和查克旦俩人一起朝正殿走去。

“原来你不曾忘过这是你的责任啊？我还以为你早把穆丹给忘了。”

“你这是什么屁话！我自己的女儿能不上心吗！你就跟我扯淡吧！”

“那你既不好好奔前程，又不好好做生意，每天泡在酒里，你到底想干嘛呢？”

“你够了没有！”叶布舒扭头瞪了瞪喋喋不休的硕塞，示意他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大人的事儿。硕塞欠了欠身，回以一个抱歉的姿势，终于闭上了“乌鸦嘴”。

一脚迈入正殿后门，济济一堂的阵势将叶布舒吓了一跳。除了硕塞这个独来独往最爱自在的人没带家眷以外。这些“不速之客”都携妻带子，甚至又是妻又是妾的，好不热闹。

将这种家庭聚会搞出这么大动静的，通常只有多尔博办得到。和以往不同的是，他将呼朋唤友换成了左妻右妾。不但带着马云和儿子，还将正室哈斯也一并带在了身边儿，看一家人和乐的模样，怕是较之从前的水火不容有了新的进展。

经过了这么多年、这么多事，想必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亲情之上，爱情之下的关系，这个过程漫长而艰辛，绝非一朝一夕得来的结局。

不过对于叶布舒这个活在三年前的人来说，一切都太为突然了，他简直有恍若隔世的感觉，似乎眨眼之间事情就发生了质变，快得让人愕然不已。

泰博儿奇身边端坐着眼神灵动的法库，看来他是大费了奏折将她从宫中接了出来，虽然俩人的神色举止并不太亲密，不过就凭他这个行为，叶布舒也能断定他的变化不比多尔博的小，也够震撼人的了。

除了苏克萨哈单薄的坐在左边的椅子中，其他人等都挤在右边唠着嗑，不过苏克萨哈是何等奇人，他既然敢大摇大摆的前来为穆丹祝贺生辰，他怎会料想不到这样的局面，此时他那泰然自若的神情简直让人感到惊异，敢情这位才是府邸的主人吧

那瞬间的审视，在众人热烈的喧哗中迫不得已的消散了。穆丹丝毫没有害羞和畏惧的样子，兴奋的在老爹怀里动来动去，两手拍着巴巴掌咯咯直笑。

硕塞趁着众人还未走近，快速附在叶布舒耳畔说到：“这宝贝疙瘩怎么跟东莪一模一样？又爱骑马又爱凑热闹。怎么着她都有得乐！”

“你他娘的有完没完？！”叶布舒恶狠狠的咬着硕塞的耳朵骂咧到。

“你别骂我娘啊！”硕塞似乎有点生气，在众人围上来将穆丹抱走后，继续附耳低语的发出了抗议。

“我骂了又怎么样，你还老拿东莪做文章呢，除了你五爷，这府邸里谁敢随便提她的名字？”

听闻叶布舒那沙沙沙的耳语，愤慨与委屈编织在一起的抱怨，硕塞“噗——”的一乐，不知死活的提醒到：“还有你的宝贝疙瘩也敢！你这个做哥哥的，偏心！有了女儿便不心疼弟弟了！”

“你——！”

二十好几的人了开这种小孩子玩笑，叶布舒怒目瞪视着百无聊赖的硕塞，那边厢两手一摊，瘪了瘪嘴逃离了他的视线追杀范围。

在热闹的正殿里，将军府的奴仆们也感染到了这久违的一丝“人气”，他们鱼贯进入，将瓜果点心等吃食层层叠叠的放置在了一张张小几上。

吃食和香茗的气味衬着众人围着穆丹又说又笑的热乎劲儿，将氛围急速提升，房内除了叶布舒以外，只有苏克萨哈依旧静静的坐在角落里，这两个男人各自想着心事，陷入了同一种悲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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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闹剧】

叶布舒绝非单纯的落入了悲凉的心境，硕塞言行中的疑点再一次暴露在他的面前，他感到什么环节出了问题，可总也想不透彻，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这已不是叶布舒第一次发现硕塞不对劲了。硕塞曾在三年前东莪事发之初，极不冷静的频繁通过议会给苏克萨哈施压和难堪，此事被闹得人尽皆知，朝中上下都心知肚明五爷的难得冲动，竟然是为了东莪的死而迁怒于苏克萨哈。

为此太后大不了然，将皇上不情不愿的支出来出面调解。好一阵子之后，这场风波才平息了下来。

在叶布舒看来，硕塞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似乎有点不合情理。连他叶布舒都知道，东莪的死肯定是另有蹊跷，迁怒苏克萨哈毫无意义，难道精明的五爷还迷糊着不成？！

不管从哪方面来分析，苏克萨哈几乎和这事毫无干系。且不说围场里天天见得上他的面，从他精神抖擞的状态来看，他悄然折返行凶的可能性极小，再说他不可能将这么大的事儿，纯粹交给下属去办，这不像是他刻板谨慎的作风；仅从他大费周折将东莪弄进了府邸，堂而皇之当起了她的监管人来说，他倘若有这种企图，断然不会出此下策招来嫌疑。

每当想到围场的事，叶布舒.总是更加糊涂，苏克萨哈在围场的表现正常，偏偏倒是硕塞出乎意料的抱病在营帐里躺了几天，没陪皇上进猎区。

虽然不至于怀疑硕塞，但他对苏.克萨哈的针对性这么强烈而且又这么牵强，加之他的性格毕竟和多尔博及泰博儿奇这种冲动派，有着天差地别的差异。按理说他不应该跟着他们瞎起哄的。这就是最为让人想不通的疑点之一。

更为奇怪的是，那段时间一过，.硕塞泰然得好似根本没这回事儿一样，每次提到东莪的时候，他的眼神很柔和很轻松，好像卸下了担子一样无所顾忌。难道他在说到这个给他人生留下过极深影响的女人时，对她香消玉殒毫无感觉吗？！

她毕竟曾让懵懂的他误入了断袖的歧途，这种血.肉模糊的深刻感，怎么会这么快就消失了？就算感情淡漠了吧，在可面对黑色的死亡时，正常人都会有一些避讳和悲情的！他为什么没有？难道他真的是个冷血动物！！

所有的疑惑没有解释，叶布舒更不敢主动向硕塞.寻求这些答案，他不知道这些分析倒底是他严密的逻辑思维的结晶，还是他疯癫之后的“壮举”，他曾一度怀疑自己不再正常，有严重的妄想倾向以及被害恐惧症状。他根本就搞不清楚自己是清醒的，还是已经疯了

“四哥，你愣着干嘛呀！快过来！”多尔博感觉差了点.什么，抬头一扫视，发现了呆滞在门边的叶布舒。他大大咧咧的吆喝了一声，召唤起他来。

“今日为穆丹庆.生，没带什么贵重的礼物，就给她选了这把阿玛攻克叛逃蒙古部族时得来的弓！瞧瞧、是叛军汗王给女儿准备的嫁妆！哈哈哈！！”

听罢那朗朗的笑声，再看多尔博一手抱着穆丹一手扬起手里弓箭的得瑟样儿，叶布舒后脑飞砖，被砸沉了头。最怕人多的时候多尔博会兴奋过头，让人当着众人的面儿，对他二二的行为举止，既不敢笑又不敢哭，憋得心里直难受。

“四哥你怎么还愣着啊？快过来呀！”多尔博性急的催促到，又挥了挥手里的弓，毛躁躁的拧起了眉。

叶布舒抬起了沉重的脑袋，从头到脚的打量着多尔博，旦见倚着他的腿还站着个两岁多的小嘎子，正哭丧着脸拼命拽着他的袍摆寻求注意，努力适应这幅劫后余生的团圆图，叶布舒被一屋子聒噪逼得无路可退，只好上前扯起了笑脸。

“我看穆丹有你这个舅舅，不想变成个嘎子都难！送什么不好呀！弓箭这玩意儿有意思吗？”

“怎么没意思，东莪的步射天下无敌！以后我要把她教给我的步射都统统教给穆丹，以此纪念她！！”

“查克旦！叔辈们在说话，你cha什么口！没规矩！”

正殿忽然在一清朗一粗重的话语中陷入了沉默。查克旦脸上的笑容在苏克萨哈的不善容颜中渐渐凋零，他头一低，退到了父亲身边不敢做声了。

苏克萨哈终于开了口，第一句话却是训斥自己的儿子，看来他果然是一个不善言谈的人，任何场合里，只要不需要他维持次序他便可以不言不语。

多尔博手里的弓箭放了下去，他的脸色在一瞬间里森冷起来，那凛冽的眼神又开始在苏克萨哈的面孔上打转。包括叶布舒在内的人忽然都紧张了起来。唯恐多尔博在今天这个好日子里闹事。

一双小手忽然捧起了他的脸：“舅舅，您别学我阿玛的鬼脸啊！多怕人！还是像您自己得好！阿玛丑！”

“噗——”

“哈哈——”

在诸多笑声中，多尔博瞪了瞪古灵精怪的侄女，临了忍不住大笑起来：“是吗？看来穆丹喜欢舅舅比喜欢你阿玛多？！是因为舅舅长得比你阿玛好看吧？”

“阿玛笑的时候好看，天下无敌，唬脸的时候，丑！！”穆丹甜甜的一笑，紧紧搂起了多尔博的脖子，还冲她老爹做了个鬼脸，叶布舒汗颜的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随即自嘲的苦笑起来。想不到在孩子心目中脸臭臭的人都很丑，看来自己得多注意仪容和神态了，否则在他那如花似玉的公主眼里，他就要完完全全变成一个遭人嫌的丑八怪了。

一众人等刚被天真无邪的童音吸引了注意力，空气里的紧张气氛正在渐渐散去。旦闻硕塞那不知死活的声音抑扬顿挫的说到：“不错呀！刚才听到的词儿，立刻就会用了！这小丫头是人精吧！敢情比她额娘还厉害！！”

这话刚一出口，叶布舒脸都绿了。在众人再一次集体陷入的默然中，连苏克萨哈都明显有了情绪上的波动。他两手紧紧的捏着椅子扶手，面色难看的皱起了眉头。

“我说你今儿是吃错什么药了？”

叶布舒两手握着拳头，憋不住大喝了一声，正殿内的奴才们吓得一震，各位女眷也微微露出了担忧之色，男宾们倒是坦然待之，有立刻出口劝慰的，还有跟着叶布舒埋怨硕塞的，一时间嗡嗡嗡的闹开了。

谁知穆丹偏着头沉吟了半饷，抛出了一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她怯怯的问到：“穆丹的额娘在哪儿啊？为什么叔叔和舅舅都来给穆丹过生辰，她却不来呢？”

叶布舒无言以对的浮起了满腔的痛楚，硕塞不知为何，偏要跟叶布舒和众人过不去一般，不见他解围却老是拆台：“穆丹的额娘是个又勇敢又漂亮的女人，她若是个男人，就是马背上的巴图鲁！咱们穆丹将来只要好好打造一番，说不定能比你额娘更强！！”

“真的吗？她去哪儿了呢？为什么她不跟穆丹和阿玛在一起呢！”

“她——”

“老五！你找揍不是？！”

叶布舒陡然心惊，不知道硕塞这个偶尔脑筋不正常的人会不会说出什么不该让孩子听到的话，他箭步上前恶狠狠抓住了硕塞的衣襟，情绪失控的威胁起他来。

“四哥！！别！！别动手！”

多尔博情急的将穆丹递给了马云，冲上前去劝慰起两人来！他这一喊可好，正殿的前门“哐当”一声被大力撞开了，二十多个侍卫冲了进来，大声吆喝：“世子！出什么事儿了！”

叶布舒错愕的松开了硕塞的衣襟，听罢那些人的称呼，看来是多尔博的老部下！还在管他叫“世子”呢！连多尔博自己的都愣了愣，又是一众人等呼喊着跳了进来：“爵爷，您没事儿吧！！”

这下连硕塞也没言语了，兄弟俩对视了一眼，呆呆的注视起那些侍卫来。叶布舒为之头痛的白眼还没飞得出去，正白旗的人亮过相之后，正黄旗的也不甘落后，声势浩大的登了场。

先是他自己府邸里的侍卫神色警惕的将正殿围了起来，再是身为正黄旗的贝子爷泰博儿奇的四名贴身侍卫加入了混乱的局面。

“你们他娘的将我这儿当成北京城了不是？！攻城呐？！啊？？给孩子祝生带这么多人干嘛？？”

叶布舒下巴掉落的愣了半饷，没好气的指着众人开了骂，他终于明白恭儿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这架势不是来闹事的是什么？

“四哥！孩子跟前别说脏话！”多尔博是直话直说的人，管它合不合适宜，想说便说了。叶布舒气不打一处来，正好拿他开刀：“你好意思说！！来呀，先把孩子们都给我带出去！！”

“蔗——”额里领命带着杜尔顺和哈岱嬷嬷，将正殿的孩子都引了出去，孩子们脚跟儿还在门槛儿里，叶布舒那震耳欲聋的吼声便响彻了大殿：“多尔博你他娘的给我解释一下，这么二十来个精兵是到我将军府来做什么了？？”

多尔博愕然的一愣，敢情也不见有什么委屈的神色，就一个字“二”，他大为迷糊的左右顾盼了一番：“你怎么先说我啊，四哥？？我本只带了两个侍卫，可是走到半道上，和苏克萨哈碰了个正着！嘿！他奶奶滴！带了卫兵十多个，大件小件赶着车往这边儿赶！我怎么瞧怎么觉得不对劲，若是送礼，能用马车拖吗？又不是附属国上供！这么蹊跷的苗头，若不差人过来照应着，万一出个什么事儿，我一个人拿什么保护穆丹啊？！我瞧着他就是来抢孩子的！止不住刀刀枪枪，长长短短都带齐了！！”

泰博儿奇由始至终都没开口，此时竟又拿出了欣赏堂会的架势，一屁股坐了下来，还端起了茶杯抿了两口。旦见法库担心得要命的样子，他干脆将她唤到身边一阵耳语，临了法库便眨巴着眼点了点头，安慰惶惑不已的哈斯和马云去了。

硕塞是孤家寡人一个，此时他左看看，右瞧瞧，不禁感到颇为有趣，两手抱胸的站在原地转起了脑筋来。

叶布舒上下打量着多尔博，苦大仇深的翻了翻眼帘，一转身，对着扶膝端坐的苏克萨哈问到：“爵爷？有这等事儿？我想听听你的解释！”

“回四皇叔的话，这事儿是个天大的误会！”

“去！没规矩！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了，给我闭嘴站好了！”苏克萨哈沉下脸来喝叱了查克旦一顿，缓缓站起了身来，拢了拢手说到：“叶布舒，多尔博看见的属实！但是他误会了！”

“误会？那你说说那些大大小小的糙木箱子是装的什么？要说是礼物吧，用这种箱子盛放，也不嫌寒碜？？”多尔博抬手将苏克萨哈一指，正白旗的老部下们便精神为之一抖，进入了戒备状态。

苏克萨哈和多尔博同为正白旗出生，此时他的侍卫自然也是正白旗的人，两方剑拔弩张的人穿着一样的盔甲，真是让人感到又好笑又好气。

苏克萨哈微不可闻的吁了口气：“多尔博，你能不能停止对我的攻击？总有一天你会栽在你那冲动的性子上面，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

“我呸！你他娘的少猫哭耗子了，我用不着你来担心！”多尔博无比厌恶的碎了一口，叶布舒无力再跟他们瞎搅和，不言不语的高举起手臂来，翻了个白眼：“一个一个的说好吗？扎昆你们先撤了，这儿没事儿！其他侍卫也都退出去！”

扎昆领命警惕的扫视了众人一眼，将正殿外的侍卫都撤了下去，其他人等也在各自主子的明示下，纷纷退出了正殿。叶布舒大大的松了口气，转而神色不善的对苏克萨哈说到：“现在该你了，爵爷！能让我们大家瞧瞧你带什么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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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单身老爹的烦恼】

侍卫将糙木箱子一一抬进正殿，在地上罗列成行，由苏克萨哈的侍卫长顺次开箱。除了多尔博神情戒备的伸长了脖子观望以外，其余人等倒是警戒心不足，好奇心有余，纷纷凑近身来一探究竟。

片刻之后，一件件小巧玲珑的木工品呈现在了众人眼前。叶布舒难掩惊异之情，指着一辆巧夺天工的缩小型战国战车问道：“爵爷！这是在西郊城外的鲁门老字号做的吧？”

苏克萨哈颇为意外，竟然破天荒的笑了笑：“难得你有好眼力啊！来看看合不合适吧，我也是估摸着让老板做的，不知道穆丹喜不喜欢。”

“爵爷真是有心！我和鲁门老字号也算是打了半辈子的交道，因为他们的好手艺和好信誉，我几乎将所有在京店面的木工活儿都交给了他们。不过，我这个做阿玛的都没想到为女儿订一些木马木车做玩意儿，平心而论真是有些惭愧！”

“何必如此客气”苏克萨哈欠了欠身，越发感到与叶布舒相处很微妙。只要别人待穆丹好，他便能暂时放下很多恩怨，真心实意的回以感激的微笑。

自从东莪出事以来，这个伤.心过头的人便贯彻起了一个原则：旧事不许提，新人他不娶，女儿便是他的一切，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在冲动派拼命讨伐苏克萨哈时，他无声无息毫无动作，甚而还规劝过多尔博，也好好安慰过苏克萨哈受到惊吓的老母亲。

虽然苏克萨哈明白，他的举动是.因缜密的头脑使他不愿做那些毫无意义的事。但是还是为此动容了，也感激了。

叶布舒的偃旗息鼓，并未能得.到一致的好评，他在这些争议里的平静得近乎麻木，旁人说什么他已经不再在乎。

正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又懦弱又颓废的男人，胆大.妄为到了愚蠢的地步，他一再的抗婚，已经将他的前程埋没，甚至被钉在了众矢之的的鹄心，万千莫须有的罪名呼啸而过。

他的声明直白得让人替他担心，永远都是那翻来.覆去的一句话：思念亡妻，无心再娶，我不害人、亦不害己！“

他的执拗让苏克萨哈钦佩，也放下了一切芥蒂.替他捏了一把汗。叶布舒的疼痛注定比任何人都多，也消散得慢，因为他不曾宣泄过，也不允许自己去宣泄。

他的理智和不.明智如此矛盾而又和谐的并存，将他对东莪的感情统统都诠释在了不要命的坚持和永恒的深藏里，他不需要发泄，只求醉生梦死的活在回忆里。

这种德性，让圣母皇太后不自觉的就想起了她第一次给多铎指婚的情形，那碰了一鼻子灰的惨烈记忆，真的感觉不太好！

当时的她，不惜搬出了太宗皇帝向多铎施压，却以多铎更为荒唐的反抗行径而告终。对她来说，这次败仗，粉碎了她初见苗头的控制欲，也提醒了她：连太宗都拿父汗最宠爱的幺弟莫可奈何，她如何能对多尔衮和多铎放心。

失败的经历奠定了她极度厌恶别人和她唱反调的根基，可想而知叶布舒的境况有多糟糕，他抗婚的历史悠久，早就成了皇家的老大难问题，此时没有了诸多牵绊皇太后的势力为他出头说好话，仅凭年少的皇帝，能保他的命，就算不错了。于是他频频受罚，最后终是落得个坐事降爵，丢了翎子、也被停了职。

旦见叶布舒对苏克萨哈如此客气，多尔博显得不以为然，可是他大眼瞪小眼的扫视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小玩意时，又找不到破绽，只好无话可说的在一旁翻着白眼表示他的不愉快。

一群女眷纷纷摆弄起那些可爱的小玩意来。法库那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不住的流连在一件件巧夺精工的木工品上，她时不时的轻轻拽着泰博儿奇的袖子，笑眯眯的跟他低声耳语。

泰博儿奇虽然不苟言笑，看起来蛮严肃正经的，不过却好脾气的被她牵着鼻子走，哼哼哈哈的搭着话。旁人瞧着，不禁也能体味到一丝他竭力掩盖的迁就。

硕塞凑热闹的一屁股坐在一张小桌子上，提起雕花小木椅啧啧称奇的观看。叶布舒瞄了他一眼，刚才被打了岔的不爽快又冒上头来。他迈步走近硕塞，一脚踢了踢他的靴子：“别用你的屁股压着穆丹的礼物！你给我起来！”

硕塞脸皮超厚的拍了拍桌子，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嘿！鲁门老字号的手艺真不错！敢情四哥早就知道了，怎么也不见你给哥儿几个说说啊！”

“得得得！你起来吧！”叶布舒拧起眉头再度踢了踢他，迫他站起了身来，拍着袍子东摸摸、西搞搞研究其他物件去了。

这一出闹剧，竟以观赏玲珑可爱的木工品而告终，除了多尔博悻悻然的之外，其余人等无不松了一口气，毕竟穆丹是在男爵府出生的，苏克萨哈来为孩子祝生辰也并不为过，当然，这得抛开父辈的恩怨来说，否则，他不管做什么，都是一个“错”字！

这充满刺激的一天，让叶布舒感到身心疲惫，他不禁感到了戒酒的必要。若是往常，没有他亲口的应许，怎么可能放这么多莫名其妙的侍卫入府！

如今他对酒的嗜好，已越发夸张，一醉便是一昼加一宿，就算这次额里曾请示过他，八成也是叫了半饷，没见动静儿只好无功而返了。

兴许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否则奴才们怎么敢酌情处理这种大事。倘若长此以往，将军府便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恐慌中，到时候，恐怕再有能力的管家和侍卫长，都将这个家管不下来了。叶布舒疲惫的捏了捏鼻梁，感到现况不太乐观。

接下来的午膳毫无新意的在叶布舒、硕塞兄弟俩的拌嘴中度过，多尔博将那出闹剧忘了个干净，带着他亲爹特有的那股顽皮劲儿，不住的和马云争执着，非要拿点酒给他儿子尝尝。有这三个人这么一闹，苏克萨哈和泰博儿奇的沉默是金也就不至于冷场了。

穆丹对泰博儿奇的蓝瞳产生了莫大的兴趣，一阵讨喜的央求之后，不明就里的泰博儿奇将她抱了起来。她抡圆了眼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番，本着严谨的态度，她决定试一试真伪，于是便伸出了小小的指头，直cha那美妙绝伦的瞳孔而去。

“喂！！”

“穆丹！你对贝子爷干嘛了？！”

听闻那一声惊呼，再见泰博儿奇大为吃惊的朝后kao去，极力躲避怀中的小人儿，叶布舒哪能不明白自己的女儿有些什么花花肠子，他立刻快步走了过去，将搂着泰博儿奇脖子不放手的穆丹拔河一般抱走了，那边厢的人对他报以感激的一瞥，揉了揉眼皮暗叹叶布舒有此一女，断然没清闲日子可过！！

“阿玛坏、阿玛坏！我不要阿玛！”穆丹在叶布舒怀里大肆闹腾起来，哈岱嬷嬷急忙上前准备抱起她来哄一哄，可叶布舒这个惯孩子的始作俑者却在众人面前感到有些丢面儿，于是便冲了回严父。他撇开嬷嬷的手，径直厉声朝穆丹问到：“不许闹！得讲道理嘛！你说说阿玛怎么坏了”

“阿玛不让穆丹看蓝眼睛！！”

“你看就看，怎么能用手去摸嘛？！”

“不摸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叶布舒啼笑皆非的看了看表情认真的女儿，叹着气问：“真的又怎么样呢？”

穆丹念想了片刻，忽然嘴角一弯笑了起来，拍着巴巴掌高兴的说：“如果是真的，穆丹以后就骑着阿玛送的大枣马嫁给‘蓝眼睛’！！”

“放屁！”叶布舒大为吃惊的冲口而出，在诸多女眷投来不赞同的一瞪之后，立即惶惑的捂起了嘴来，顾盼一番之后颤巍巍的说：“等你长大，他都变成个老头子了，不合适啊！”

众人本以为叶布舒会悉心教导孩子，嫁不嫁这样大不雅的话，不能随便说，却不想他一本正经的跟穆丹讨论起了泰博儿奇的年龄问题，顿时震昏。

最痛苦的莫过于泰博儿奇本人了，他微微落着下巴，那英挺的眉毛拧成了一条直线：“叶布舒，有你这样教育孩子的吗？”

“你别说话，我知道该怎么教育，这不你还没当阿玛吗！我比你有经验多了！”叶布舒瞪了瞪他，底气不足的讪讪说到。穆丹眨巴着眼睛，捧起叶布舒的脸来细细打量：“阿玛，老头子是什么样子的？是不是就像您这样有胡子的？”

“噗——”硕塞喷饭，被叶布舒恶狠狠的一瞥，捂嘴抖起了肩膀。女眷们那忍俊不禁的神情不禁让人敬佩她们善意而强大的自制力。听闻叶布舒那极为艰难的嗓音无限悲凉的说：“这——差不多吧！”

“可是阿玛笑的时候还是很好看啊，天下无敌！”

那稚嫩的声音夹着咯咯的笑意将赞美直接送达耳畔，叶布舒窘迫的喃喃道：“学了个新词儿，扭着不放了吧算是吧、算是吧”

“可阿玛没有蓝眼睛，穆丹还是要嫁给他！”说罢穆丹话锋一转，抬起小手直愣愣指着泰博儿奇说。那边厢倒抽一口凉气，本在错愕中抡圆了眼睛，却陡然觉醒立即耷拉起眼皮，扭过头去躲避。

“啊？怎么又转到这个话题上去了！傻丫头！！他他那个是假的！”叶布舒一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撒了个弥天大谎，不但如此还大言不惭的冲泰博儿奇努了努嘴，示意他配合：“泰博儿奇！！你说话呀！”

“恩——你阿玛说得对！我、这个蓝眼珠、是假的！”泰博儿奇连头都耷拉起来，貌似快要泪流满面。

“假的吗？？”穆丹收回小手，颇为失望的皱起了眉头。叶布舒得意的拍了拍她的背，为自己有效的遏制了她的吵闹而感到自豪。

“四爷，你这么教育孩子不对！若是长此以往，将来等她长大了，有得你忙活的！”

哈斯终于按耐不住开了口，她观察了半饷愣是感到这个单身老爹当得太差劲了，若是不开口提醒，不知道穆丹将来会变成什么模样。

“是呀，我看还是给穆丹找个额娘吧！”硕塞夹起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的说到。

叶布舒无暇顾及捣乱的人，怔怔的朝哈斯问到：“那我该怎么教育她才好？！”

“我说，你怎么尽给四哥添乱啊！我觉得就这么挺好的！”多尔博老大不高兴的瞪了瞪哈斯：“福晋自己都没生过，知道什么叫教育孩子吗？”

“爷，你别这么说话！”马云那正义的嗓音低低的传来，虽然缓解了哈斯的尴尬之情，更减轻了泰博儿奇的震怒，却让神经大条的多尔博委屈的嚷嚷起来：“什么呀！一家人忌讳这么多干嘛？你问哈斯她介意吗？这不都是实话实说吗！”

在多尔博的聒噪、哈斯的窘迫，以及马云头痛的神情和泰博儿奇抚起额头展现出的莫可奈何中，叶布舒左顾右盼很想大声吆喝一句：谁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我该怎么教育女儿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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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惊天大秘密（为“努力必胜”送的花和诸多打赏特此加更）】

顺治十一年、十二月，承泽亲王府。

叶布舒那惴惴不安的神情，以及心里没底的慌张都统统写到了脸上，在那拉氏的指引下，他“哐啷”一声推开了厢房的门，被眼前的情景激得鼻子一酸，险些顷刻间泪下。

厢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为了杜绝冷风的侵蚀，窗户上还挂着重重的帷幔，虽然室内确实温暖，可是也显得黑沉沉的一片阴暗。硕塞僵直的躺在病榻上，那机械的喘息声，就像是快要散架的小船在浪涛中吱呀吱呀的呻吟。

“老五！！你怎么变成这模样了！！”不可置信的哽咽声将病榻上的人唤醒，兄弟俩深深看向了对方，一个风尘仆仆，一个死灰般黯然，刹那间男儿泪盈满眶。

“四哥，我好歹还是等到你了，你可真会过日子，带着穆丹下江南了吧！好你个逍遥老爹啊！”硕塞抡圆了眼，眨了眨，将那些眼泪逼回了眼眶，他带着一如既往的口气，艰难的笑了笑。

“你——你怎么病成这样儿了？我才走了不过半年多而已啊！！”叶布舒奔到硕塞的床头，紧咬牙关忍着无限的心酸。眼前这个病入膏肓的人，是他那个体格高大活蹦乱跳的弟弟吗？意气风发的和硕亲王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我派人没命的给你传消息，.你没收到啊？”那边厢气若游丝，竭力带着如常的调侃笑意。

“就算我收到消息立刻回京，也要.好几个月的行程啊！这不回来了吗！！”叶布舒别过头去，不想让那窝囊的眼泪，纷飞在两个大老爷们的对视里。

“我怕等不到你了，四哥！好在你.还顾念咱们哥儿的情义，驿站的马给骑死了好几匹吧？你这不知道疼惜军马的家伙，朝廷得花多少银子培育良马呀穆丹呢？还没抵京吧？”

“就你能！合着你监视我吧！有杜尔顺他们护卫着她.返京，出不了问题！”叶布舒快速的抹了抹眼角，替他掖着被子。硕塞咧嘴一笑，虚弱得跟飘渺的空气一样：“那还用说，我这不是等得心急吗！”

“好了，别说话了，你这到底得的什么病？为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就将你折腾得拖形了？？太医是怎么说的？”没有心情跟他拌嘴，叶布舒正色问道，心中的问号一箩筐一箩筐的越码越高。

“太医说——你兄弟我，时日不长了！”硕塞冷冷一笑，凄.凉的唇角完美的上翘，带给叶布舒一个胆战心惊的笑颜来。

“什么！！太医怎么.能这么说？！他好大的胆子，潦草下定义！！”

“四哥，你别激动，太医直白点不是坏事儿，你看，这不兄弟心里有个数，就将你千里迢迢的请回京来了么？！好过孤单单的猝死吧！”

“什么驴鳖犊子的猝死！哪儿跟哪儿？！问你是什么病？？”叶布舒拧紧了眉头低低的咆哮，希望硕塞能鲤鱼打挺坐起来，告诉他这只是一个可恶的玩笑。

可他那骨架一般恐怖的形态，就像死神与他同在一样令人感到绝望，不管他的语调有多轻松，言辞有多伶俐，那死灰般的面容，不禁让人感到扑面吹来了阴冷的风，就像是死亡之翼在无情的扇动。

“你说好笑不好笑，太医说我得了风疾以及，一些奇怪的病状，反正就是一句话，快死了”

“风疾？”叶布舒大惊，一屁股跌坐在硕塞的病榻旁：“你这么年轻，怎么可能得这个病？”

“我怎么知道”

“风疾的前身由肥胖引起，多是喜食肉类、嗜酒之人，就算你得了风疾，也不可能瘦的这么厉害啊！况且风疾致命多为刺激过强引起，太医怎么能随便就宣告死期！？”叶布舒不甘心的追问到，他俯身凝视着硕塞，庆幸自己曾为了岳父的健康而研究过这种病。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这么大个人了，也有妻有妾的，大半年来却夜夜遗精。真对着女人，它——力不从心。合上眼睡了吧，便无缘无故的泄了个干净。”硕塞嚅嗫着叙述，眼神透过床帏飘到了远方：“四哥，你说说这是啥怪病？”

“遗精？”叶布舒猛然一愣，忽然灵光闪现想起了什么，却又稍纵即逝流逝在了混沌的脑子里。他紧紧合上双目，拼命的回顾和转动脑筋，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他感到心惊肉跳的叵异。

硕塞怔怔的看向他，伸出了枯瘦如柴的手来：“四哥，你不该离开，若不是你一再抗婚被停了职，咱们哥儿还有个照应，如今在朝中很难啊，你知道吗！若是我死了，唯一的不放心，便是咱们的九弟！”

“嘘——等等！！”叶布舒紧紧握着硕塞的手，猛然醒悟！他所想到的事情如此可怕，瞬间让他的心房紧缩，狂跳不已。

当今政局、艰难的处境、权斗的危机、风疾缠身、频繁遗精！！这些条件和症状与岳父多尔衮经历如此雷同，除了岳父在去世前夕，已无精可遗，继而查不出缘由的开始尿血、小便失禁之外，两人面临的局势和病症如此相像。

叶布舒愕然的抡圆了眼睛，那紧握硕塞的手微微颤抖。怪不得岳父以外伤起始，却因风疾而病危，这里头必然有什么问题！这是一个惊天大秘密，这种猜测无不带着揭开神秘面纱的惊颤，让人一窥皇朝的黑暗和凶狠的诡计！

“停药！老五！立即停药！！不管你的太医跟随了你多少年！听哥哥的话！杀了他！停止所有用药！！”叶布舒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扭回头，深深看着硕塞，下一秒，他却陡然惊起冲出了房去：“来人！去给我请善继诚来承泽亲王府！！”

随行侍卫额里领命而去，硕塞的妻妾纷纷涌入了房去。时起彼伏的哭声从厢房传来，拧得叶布舒的心房生生作痛。他捏着拳头，紧合着上下颚，那“咔咔”作响的牙齿，几乎要整个全线崩裂在牙床上。

至此，他几乎能断定岳父的死，绝非自然病因。硕塞这样聪明的人会如此大意，恐怕是因为除了当初赶赴喀喇城的人以外，其他人等并不清楚摄政王具体的症状。对于遗精和小便失禁这样不体面的病状，作为摄政王最亲近的儿子、兄长，包括他这个女婿都选择了保持缄默。

正是这样难以启齿的病理反应，让得病的人拼命大肆进补，以求秘而不宣的将其治愈。可是不曾想到，药补不得其法，反而加剧了病情恶化。据说岳父从马上摔下之时，精神状态已经非常差了。

他出猎的时候没带任何亲信卫兵，只身和诸王贝勒一众朝中大员同行，做这个不符合逻辑的决定之时，他的神志是否还清醒？！出猎人员名单上头一个人便是：郑亲王济尔哈郎。为什么这份名单无故消失了？至今朝中无人提及此事？！

这些疑问加在一起，汇集成了一条可怕的线索，将叶布舒的思维引向了令人胆寒的设想。

岳父在顺治七年的所作所为和从前的他大相径庭，他不断的请萨满和太医入府，为他诊疗和保养；加重税收修建行宫，以躲避酷暑；另外他搜罗附属国的美女进京，却在新婚当夜就怒气冲冲的将其遣送回国。

这些异于常理的行为，到底是什么所致！？仅仅是权力膨胀吗？他这样一个自危的人，会膨胀成这副模样？或者说，真正的原因应该是他的身体发生了某种病变，导致了不明就里的他陷入了恐慌中。于是才有了这些疯狂的行为。

比如他的风疾越发加剧，让他在炎炎夏日里频繁病发，于是他便开始在阴凉的喀喇城修建行宫，以求缓解病症。

再比如说，他对女人的欲望忽然陡升，却惊觉已经过早的进入了衰退，于是他不断的找寻刺激，以期解决这个让人发狂的问题，可是当他再一次发现，他无法正常行使男人的权利时，在惊慌和恼怒中，他便怒起将其遣返回国了。

风疾不在特定的情况下，是不能致命的，这致命的条件之一，便是过激的情绪，包括喜怒哀乐以及性欲。风疾加剧和性欲疯涨，凑在一起就是一剂索命的毒药。

如果说把这一切设想成一个阴谋，那么慢性毒药的侵害就最为kao谱。倘若岳父的身体在出猎前后已经严重受损，就差最后不遗余力的一招，那么从他落马的消息捎回京城，到他的亲信赶到喀喇城这十来天里，完全足够神不知鬼不觉的让他进入灯尽油枯的弥留期了。

三炷香之后，府邸的回事太监领来了太医，叶布舒正处于水深火热的疯狂念想中，他抬起头来一看，心沉到了谷底。来人并非善继诚，而是宫里的大太医何克勤。

“何大人？”

“四爷？您——怎么在此？哦、对了！奴才还是先去瞧瞧五爷吧！”

“何大人，请等一等！”

叶布舒森寒的叫住了何克勤这位昔日救过他的太医：“你还是请回吧，我已经差人去请善太医了，咱哥儿都已成年，频繁的劳烦你出宫，真是过意不去！”

“不打紧！竟然来了，还是以五爷的病情为重吧！医者父母心啊！”何克勤愣了一愣，提着医药箱又走了两步，直奔硕塞的厢房而去。

叶布舒怒从中来，快步追上他，一手搭在他的肩上用了力道拍了拍：“好个医者父母心，我替老五领这个情了！何大人还是在前殿去休息一会儿吧！”

“四爷？？！”何克勤露出了惶惑的神色，扭头上下打量着叶布舒。

“请吧！！”叶布舒冲他抬了抬手，守在了硕塞的门前。

“四爷，这——若是耽误了五爷的病情奴才怕”

“怕不好交差是吧？”

“是是是！”

“向谁交差啊？！在仙境的皇阿玛吗？！你敢去面对他老人家吗？或者，另有其人呢？”

“四——四爷，您这话是怎么说的？？”

“滚！”

何克勤闻言不可置信的抬眼瞧了瞧，纵然听说过诸多对叶布舒性情大变的传言，却不及此时亲自体验来得直接，这个温文|奇|尔雅的四阿哥怎么会说出这么|书|粗鲁的话来，仿佛是回答他的疑惑一般，叶布舒那夹着满腔愤恨的话语又从牙缝中蹦了出来。

“我让你滚！你没听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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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硕塞逝世】

“四爷——到底是谁病了啊？怎么上承泽王爷这儿——”善继诚背着药箱匆忙赶来，旦见何克勤讪然离去的身影，顿时大为懵懂的朝他拢了拢手：“哟！！何大人也来了？？”那边厢淡然的回了个礼，与之擦身而过。

“快快快！还在磨蹭什么！怎么现在才来”叶布舒听闻动静，振奋的迎了出去，不由分说的将善继诚请进了院落，直奔硕塞的厢房而去。

那拉氏见太医来了，便抹了抹泪，领着妾室退了出去。四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得而知，不过仍旧对他的到来以及他施行的任何挽救措施抱着一线希望，毕竟硕塞在病中无数次念叨着南下出游的四哥，在那拉氏看来这哥俩儿的感情是没得说啊！

可是叶布舒面对着她充满希翼的询问，却给不出任何答案和好消息，他哑言了半饷，终于避重就轻的安慰了那拉氏一番，让她领着妾室暂时回避了。

那呈长的诊治，让人憋狂的沉默，整个园子像死了一样。叶布舒矗立在房门边，仰头望着天空中漫天飘落的雪花，惊觉冬夜已经早早的来袭，天色已经暗了。

善继诚终于xian起了门帘，猫.腰而出。他凝重的面容中夹带着不解和疑惑，冲着叶布舒忙不迭的追问，他苦着脸轻轻将头一摇，“扑通”一声跪在了雪地里。

“四爷，看来朝中传言五爷病重的.事，果真属实啊！还是抓紧时间和五爷告别吧，五爷病入膏肓，回天乏术了！奴才无能！奴才罪该万死！！”

“什么！连你都这样说吗？难道来.不及了？！”叶布舒两眼空洞的俯视着叩首在地的善继诚，怔怔的说到。莞尔，他紧紧合上双目，心如刀割的感到了切肤之痛。

顺治十一年农历十二月初五日，顺治皇帝的同父.异母兄承泽亲王——爱新觉罗硕塞病逝于北京太平仓胡同他的王府中，年仅二十七岁。

其爵位由其长子博果铎承袭，并改号为庄亲王。后.在康熙十一年八月，康熙帝给他的亲伯父硕塞上谥号曰裕，是为承泽裕亲王。

清朝乾隆四十三年，乾隆帝定清朝开国八大铁.帽子王，硕塞入选。成为了清朝八大铁帽子王中唯一的文武全才。

顺治十一年农.历十二月初六日，顺治帝福临亲临承泽亲王府吊祭，并下诏罢膳辍朝三天以示哀悼。

皇上大步迈入灵堂，一片素白的灵堂中只有一个人在守灵，他大为惊异，定睛一瞧，旦见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竟然是叶布舒！心里的火气腾的就上来了。不想叶布舒倒是后知后觉，这才察觉到是皇上驾临了，他捶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艰难起身、又艰难跪了下去，差点没歪倒在地：“皇上，您来了！臣叩见皇上，皇上吉祥！”

“朕不想跟你说话！你的酒终于醒了吗？你不是有抛洒不完的银子，优哉游哉出游江南去了吗！你不是桀骜不驯的从朕的眼前消失了吗！你还知道来给五哥守灵！！”

福临狠狠瞪了叶布舒一眼，抬手大力一挥，将他身边所有的公公、侍卫都给赶出了灵堂去：“咱今儿就好好陪五哥走一段儿，其他人等就别在这儿碍眼了！”

奴仆们纷纷退下，叶布舒未得到指令平身，就着跪地的姿势仰头望了望：“皇上，您骂得对！臣有罪！”

在这完全私密的氛围中，君臣礼节再重，也比不过灵柩上躺着的哪一位沉重了，福临猛然怒起，指着叶布舒的鼻子骂开了花：“你走了没多久，五哥便抱病在家养了一段时日，他身子骨这么硬朗，说病就病了，这不让人感到焦吗！可是你倒好，他好歹捎信催促过你回京吧？你愣是没当成一回事啊！！”

“臣——罪该万死！老五这么喜欢胡闹，臣最初以为他在开玩笑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叶布舒的心里像破了个巨大的洞，凄凉的风不断从缺口涌入他的身体中，那无边的悲戚就像是开闸的潮水，那悔不当初的愧疚，就像是滚滚泛滥的黄河，这浪涛千尺的夹击和拍打将他这颗尖利的岩石，瞬间打磨得光滑，除了认罪和谢罪，他对其他事不再有坚持和主张。

那悲情的一句句“臣罪该万死”，既是在向皇上认罪，又是在向硕塞的阴灵谢罪。他甚至希望皇上能勃然大怒让他挨上五十杖罚，好让他通过身体的疼痛来缓解内心巨大的哀伤。

“你走了半年有余，若不是拖拖拉拉早就该返京了！你说朝廷埋没你，勋旧大臣和皇额娘打压你！可是五哥没得罪你吧！你为什么不接到消息就返京！！”

福临大步流星走到他的跟前，一掌将他推倒在地。抚着跪得麻木的小腿，叶布舒的心房阵阵收缩，他就着躺倒在地的姿势，若有所思的望着皇上，在皇上那奔泻着眼泪的面容，和充满埋怨的话语里，惊觉他对硕塞之死的个中玄机，似乎有所知晓。

他立刻翻身而起，工工整整的打了个千说到：“皇上，臣有罪，请您赐罚！但是臣恳请皇上不要悲伤过度，人非神祇难逃轮回、生老病死——”这一试探果然得来了他想要的结果，皇上稍稍一愣，随即厉声打断了他的话语。

“闭嘴！这些泛泛之言，朕不要听！”福临抹了把泪，跌坐在一旁的椅中，眼神涣散的失了焦距：“‘生老病死’！！四哥，这是你最大的缺点，但也你的优点！五哥什么都明明白白跟朕说，不但要说，他还会迫着朕做，咱们曾被他扰得不胜其烦，还记得吗？！可你呢”福临陷入回忆中，止不住的掉起了泪来：“你就会说‘臣不曾这么说过’！扯淡！尽是跟朕瞎扯淡！！”

叶布舒凄凉泪下，他不但从皇上的话中获知了重要的情报，更被他的话鞭笞得血肉模糊。皇上说得不假，以硕塞精明的性情，却不惜直言不讳的尽忠职守，他纵然避得开栽赃陷害，却难逃除之而后快的毒计。与之相比，他这个做哥哥的，一味的退缩推搪，逃避责任，简直无颜见列祖列宗。

心酸的叩下首去，叶布舒无限悲凉的抽泣起来：“臣是个混蛋！臣胆小怕事、贪生怕死！臣对不住咱大清朝、对不住皇上，更对不住老五，臣甚至也对不起东莪，臣活着就是个耻辱！！皇上，您就赐臣一死吧！！臣恳请您将穆丹收为义女，让她在您身边长大，将来您帮臣替她张罗个好去处，臣也就知足了！！”

福临转动着眼珠，流转在灵柩和叶布舒之间，忽然嘴一瘪两行清泪滑落，一拍扶手跳起来大喝到：“你放屁！到现在还跟朕瞎扯淡！朕要你活着！活着！你懂吗？！你们都一个个去了，难道要朕真的做个孤家寡人！”

叶布舒埋首在地藏着夺眶而出的眼泪，那紧紧握着的拳头，被坚硬的扳指压出了一道淤青，在硕塞的灵柩前，他感到无比的愧疚，对国、对家、对兄弟，他都不称职，这种感觉，在面对五弟的遗体，和九弟的声讨时，洪钟一般在他的头中轰鸣，让他快要失控的尖啸。

“勒克德浑走了、五哥也走了、朕心里有多慌张你知道吗？！当初皇额娘让你娶淑惠，朕觉得这不乏是个好机会，本想借此平息她对你的怒气，也好让朕有个理由晋升你的爵位，可是你偏偏就那么犟，十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好了，你成了酒鬼整天不务正业，好不容易面对清醒的你，竟是在五哥的灵堂上！”

“皇上——”

“你别说话！听朕说！！丧事办完，你官复原爵，立即复始早朝，参加议政！”

“什么！！”没想到皇上话锋一转，竟然谈起了公事，叶布舒立刻抹了抹泪抬起头来：“皇上、您到底还是要赐臣一死吗？！”

“胡说！朕让你立刻回朝上任，怎么会是要你死！”

“您让臣在老五过世后立刻补他的空缺，进入议政王议会，这妥当吗？！

“这有什么不妥当的？！”

“皇上一直埋怨臣未能做到对您直言不讳，那么臣今日就借着有老五陪同，跟皇上直白一次。臣听皇上的口气，对老五的病亡似乎很不了然，臣想知道皇上到底是怎么看的？”

福临一愣，哑言了。他在混沌和清醒之间急速的徘徊，像是在努力组合脑海里的线索和片段。莞尔，他垂头丧气的摇了摇头：“不，正因为朕感到蹊跷，所以才埋怨你！朕的看法也就这么多，若是一清二楚，又怎么会让五哥躺在这儿！！”

说完，他极度沮丧的扶着灵柩呆滞了，叶布舒站起了身来，揉了揉麻痹的双腿也走到了灵柩旁，凝视着那永远不会再笑闹的硕塞，陷入了沉默的哀思。

莞尔，福临缓缓丢出个话题，将叶布舒震在了那里，不敢接话更不敢冒失的出口辩解。

“朕埋怨你，是因为你有你的方式和能力，在危机中不但能自保，还能保护别人！拦截英亲王的兵卒暴尸荒野，这事儿你不会不知情吧？！这些兵卒是谁的人，朕的心里很清楚，是谁作为好事者将已掩埋的尸首挖出来抬到宗人府滋事，朕也有数！不过，恐怕四哥你才是最有数的人吧！”

福临偏过头去瞄了哑口无言的叶布舒一眼，吸了吸鼻子接着说：“连朕都替硕塞捏了把汗，唯恐他过不了这一关。不想，竟然出现了倒戈者，直将矛头掉转了回去，杀了始作俑者一个措手不及！于是，这挑起事端的人为了自保，只好偃旗息鼓竭力平息了此事。”

皇上语落，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片刻之后，叶布舒眼一闭，豁出去般怔怔的开了口：“皇上英明！”

“你不想跟朕解释一下嘛？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儿！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儿，你倒安安稳稳的躲在幕后，真是高招！既救了五哥又保全了你自己！”

“皇上明鉴，臣没什么高招，只是听闻有狼来进犯，就放了几条狗，帮弟弟将上门来的狼赶了回去！”

“好个有狼来进犯！同朝为官你能将人家比喻成狼！朕若是将这话放出去，就有你受的了！”

“皇上，您这不是在折腾臣吗？！”

“你刚才痛哭流涕说那些话都不算数了是不是？朕就是在折腾你！要朕杀了你，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你既然死都不怕，让你进议政王议会有什么可怕的？！”

“皇上有所不知，臣的幼女尚且年幼，还需——”

“你不过是担心有什么不测穆丹无人照顾，那朕就应了你的请求，收她做义女！但你的身份特殊和多尔衮有过瓜葛，朕直接收穆丹颇有不妥！先将她过继给五哥吧，在这档上也说得过去，就当是你这个当哥哥的为了吊念兄弟吧！然后再正正经经封个公主给她做！将来不管你在朝中如何，断然对她没有任何影响！朕会将她当成亲身女儿一般对待！如何？”

叶布舒愕然的瞪大了眼，脑海中陡然塞满了混乱的思绪，转动不过来，他眨巴着眼，不经意扫到了硕塞那苍白的脸庞，忽然之间一记重磅敲在后脑，他被愧疚和自责扼住了喉咙。一弹箭袖，头脑发热的他打了个千跪在了地上：“臣叶布舒谢主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

福临深深的俯视着他，铿锵说到：“叶布舒，朕命你官复原爵，接管硕塞生前负责的宗人府，以及西藏圣僧的诸多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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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西藏？！】

凝视着硕塞的灵柩，叶布舒渐渐清醒了过来。皇上前来吊念时说过的话慢慢在他脑海中回放。皇上指责了他什么，又点破了他什么，还委任了他什么以及，提到了西藏？！

硕塞临终前紧紧拽着他的手，留下的遗言，瞬间与之相互碰撞，“嚓嚓”冒出了火花。

“四哥，我对不起你，早知道你会变成这模样，我宁愿想个更万全的法子来帮你我吊着一口气不敢落，就是怕一旦闭了眼，一切便不可挽回了四哥！此事关系重大，你一定得应承我，如果皇上将我的职务交给你代管，你要全盘接下，特别是关于西藏的问题，你要放在心上！西藏的事宜我负责已久，那关系到王朝对西藏的统治和管理，你一定要将此事接替下去！把西藏管好！行吗？！”

这一番话携着贤王陨落的哀伤，和对兄弟的无尽缅怀，从叶布舒的耳道轰隆隆穿过。皇上的委任历历在耳，与其交织纠缠，拥堵得一片混杂。他渐渐明白了硕塞的意图，更多的眼泪无声的淌下了脸庞。

硕塞料到倘若他有什么不测，皇上便会在极短的时间中，抓住机会移交重要事务，以防被勋旧大臣和太后抢先。于是才会一封又一封的信催促着自己返京。他拼命留着一口气在，是为了确保他和皇上想要的人，能及时赶到。

叶布舒黯然神伤的抚着额.头，为这悲情的意图感到剜心一般的疼痛：硕塞像枯木一般顽强的活着，是在等着他的四哥赶上这一班车。

至此，他这个做兄长的窥见到硕.塞对太后隐藏了很久的抵触之意。举足轻重的宗人府和西藏事宜，倘若能直接由宗兄接手，在硕塞的眼中不但是理所应当的事，更是不容许外姓人染指的大事，他必然会竭尽全力的争取。

不仅如此，他对清算多尔衮的.政治行为态度极其冷淡的原因，也浮出了水面。这种让人齿寒的清算，到底是风华正茂的皇太后在主持还是时年十三岁的幼帝，这在家族里是个公开的秘密。

对于他来说，皇太后是外人，摄政王才是爱新觉罗.的成员，不管他犯了多严重的罪，也轮不到一个外姓的女人来“清理门户”。

这种清算已经严重违反了他的信条，危害到了家.族的荣誉。他断然无法大力追捧，只能做到敷衍了事。就单凭这一点，就奠定了他英年早逝的险恶根基。

叶布舒念想至此，眼中堵塞起了杀机，他的兄弟，.他的妻，他的仕途，他的际遇，哪一样不是断送在这个女人手里。

可是转念间，他.又乏力的颓丧了，如今大局已定，皇太后的拥护者摆明了也是爱新觉罗家的成员。那些勋旧大臣，他们战功显赫，侍奉过两代甚至三代皇帝，你能将他们统统扳倒吗？亦或擒贼先擒王，将皇太后暗杀于后宫？！

且不说成功与否，这必然会引起朝中出现混乱的局面，让觊觎者有机可趁，借机分裂内部以期达到称霸篡谋的目的。这恐怕就是让叱咤风云的摄政王甘愿屈居人下的重大缘故吧！

在硕塞灯尽油枯之时，他不遗余力维护的是家族的利益，惦念的却是王朝的未来，他没有留下其他的遗言，难道这个贤德的亲王，当真将一生的热忱都奉献给了国家，除此之外，他别无牵挂了？！

叶布舒紧锁眉头，被纷乱的思绪及疯狂奔走的情绪撕裂，硕塞说的每一个字都回响在他的脑海里，忽然之间，那重复了多次的——西藏，蜂拥起舞，搅得他晕眩。

他陡然一震，为什么硕塞反复的提到西藏？！

******

叶布舒坐在书房中展开了硕塞生前留下的公文，企图从中获取答案。那呈长的卷宗，一个个刚劲的篆体，让他时不时酸了鼻腔，也时不时陷入了对兄弟英灵的追思里。

“从定都北京后，我大清与西藏地方的联系更加频繁，西藏的执政者蒙古固始汗，派其子多尔济**巴图尔台吉到北京，上书皇上，表示对大清政府的谕旨‘无不奉命’”

“自此之后，蒙古和硕特部汗王与西藏地方宗教首领几乎年年必遣使莅京，通贡不绝，我大清朝也给予了丰厚回赐，双边关系得到了良好拓展。”

“为了进一步加强同中央政权的政治联系，固始汗还奏明皇上，说‘**喇嘛功德甚大，请延至京师，令其讽诵**，以资福佑。’”

“于此同时，五世**喇嘛接受了我大清的邀请，至此西藏的军事政权和宗教政权均有向我大清俯首称臣之势，基本完成了我大清对西藏的掌控。”

“顺治九年，**喇嘛带领大批随从起程，当年年底到达北京。皇上再南苑以狩猎的形式，不拘礼节地迎接会见了他，不但“赐坐，赐宴，待以殊礼”。另外还赏给金、银、大缎、珠宝、玉器等大量礼品。五世**喇嘛进呈了珊瑚、琥珀、青金石念珠、氆氇、马匹、羔皮等千件贡礼。”

“**喇嘛留京两个月期间，应邀两次进皇宫参加了顺治帝专门为之举行的盛大国宴，还参加了一些满族亲王、蒙古汗王举行的宴会，先后进行了一系列的佛事活动。”

“并特此为专程自大漠南北、山西五台山赶到北京的蒙古科尔沁秉图王及汉族僧侣，及成百数千人讲经传授各种法戒，撰写启请、发愿、赞颂及祭祀析愿文等等，所接受的礼金、各类礼品、法器以及各阶层馈赠的不可胜数。”

“顺治十年、年初，皇上派官员赶到代噶（今内蒙凉城），赐给五世**喇嘛金册金印，封他为“西天大善自在佛所领天下释教普通瓦赤喇恒喇**喇嘛”。自此，我大清政府正式确认了**喇嘛在蒙藏地区的宗教领袖地位，历辈**喇嘛经过中央政府的册封遂成为制度”

“与此同时，皇上委派我进藏，给固始汗赉送以汉、满、藏三体文字写成的金册金印，封固始汗为“遵行文义敏慧顾实汗”，承认他的统治藏族地区的汗王的地位。此次册封，对新建立的甘丹颇章政权的巩固起了重要的作用。”

“顺治十一年，固始汗病危，诸子有争位之势，相持不下，西藏局势紧张，急需缓解——”

卷宗至此没了下文。叶布舒心头一紧，紧咬起了牙关。记录到此，硕塞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那未完结的国家大事，被转由交到了他这个逃避了半辈子的哥哥手头，涌上心间的抽痛令他紧紧握着卷宗，留下了自责的眼泪。

虽然在这纯公事话的记载里，他什么玄妙也未发现，不过一种新的感觉在心间诞生了，他已失去了人生的伴侣，如行尸走肉的在自我麻痹中荒度了太多时光，如今他又痛失了兄弟，在硕塞那一丝不苟的卷宗里，他再一次感到无颜见祖宗的羞愧和尴尬。

他的这一生都在忙着演戏，忙着偷生，根本谈不上“负责”两个字。父辈打下的江山需要维护巩固，一代代承接下去，这并不只是皇上一个人的责任。

作为爱新觉罗的子孙后代，他责无旁贷，作为太宗的儿子，顺治的哥哥，他更是应该首当其冲。

猛然间，他从悲凉中拍案而起，迸发出了执念——进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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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治十二年五月，拉萨大昭寺

碧蓝云天下，这座三层土木结构的寺庙，在阳光下浮光耀金，光彩夺目。寺前终日香火缭绕，信徒们虔诚的叩拜在门前的青石地板上，留下了等身长头的深深印痕。

万盏酥油灯长明，记录着朝圣者永不止息的足迹，也留下了岁月的永恒。七百多年的历史，七百多年的香火，延续了一个流传了七百多年的故事。

“金珠，咱快回吧！一会儿让阿玛知道我把你带出来疯跑，他会不高兴的！”

“好啊！”

“你除了说‘好’和‘不好’还有没有其他的话说？”

“那你说我该怎么回答你？”

“反正你就是话少！”

“——那又如何，我没表达清楚？”

听罢这胡搅蛮缠的言语，再看那带着高原红的小子一脸的不满，被称作金珠的女子无奈的瞄起他来。

“好了好了，走吧走吧！”高硕的小子拧紧了眉头，不耐的挥了挥手，转身大步流星沿着台阶向下跑去。

寺庙陡斜的阶梯下侯着一辆纯白的牦牛车，金珠一步三回头的回望着阳光下泽泽生辉的大昭寺，意犹未尽的说到：“说了好多次要来大昭寺，竟然还没来得及听僧人讲这里的故事，就被你搅合了！没劲！”

冲在前头的大个儿小子三步并两步跳下了台阶，一回头，竟发现金珠还在半坡上磨磨蹭蹭，他“嘿”的一拍大腿，一边吆喝着一边掉头跑了上来：“快走呀！天色要变了！一旦起风阿玛便会查看围栏的马匹，他要是发现牛车和我的马一同消失了，那不是摆明了我把你带出来瞎逛了吗！！快点快点”

说罢，在金珠不以为然的瞪视里，他莫可奈何的单手将她拦腰夹在腋下，“噔噔噔”快步奔向了牛车。

一片乌云渐渐从远处朝蔚蓝的天际飘来，空气里果然氤氲起了一丝变天的味道，金珠花容失色的喊声吸引了众多视线，旁人掩面而过，感到忍俊不禁。

牛车在淌过一条浅浅的小溪后，电闪雷鸣的暴雨突然顷刻而至，车内的金珠眨了眨眼，刚xian起车帘想看看外面的境况。“呼哧”一下迎面冒进来一个人头，将她吓得大喊起来：“妈呀！”

“干嘛啊！？”

“刃吉你做什么嘛！吓死人了！”

“呵呵——过了小溪，扎西便找得到路了，我进来躲躲雨”

“讨厌！！”

“诶？我怎么讨厌了呀？”

“车内这么窄，你湿淋淋的钻进来不讨厌吗！”

“那——那，雨下得太大了嘛！谁让你磨磨蹭蹭的？”

脸上红彤彤飘着两朵高原红的小子拉高了下颚挤了挤金珠，较劲儿似的说：“怎么样啊！没话说了吧！”

“我懒得跟你说！喂——别挤了！你把我的衣裳都弄湿了！”

金珠抡圆了一对炯炯有神的凤目使劲推了他一把，伴着不期而遇的车身颠簸，“咯噔”一声，险些让他滚出了车去。牛车好似被卡住了一般，斜斜的歪着车身，不动了。

这下金珠傻眼了，他们俩是偷偷跑出来的，刃吉也不曾带奴仆和侍卫，如今暴雨倾盆更是找不到藏胞帮忙，看样子车子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轮子。

牦牛不耐烦的叫声频频传来，看来它老人家是个急性子，此时更是有点恼怒的使着傻劲，不分青红皂白左右冲撞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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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四皇子进藏】

“坐好，我下去看看！”刃吉摸了摸被碰得生生作痛的后脑勺，翻身冲出了牛车。

“喂！你一个人推得动吗？喂——喂！”金珠急忙追着他的背影xian起了车帘。

车外的世界浑沌一片，瓢泼大雨肆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噗噗落下的千万条丝线模糊了她的视线，刃吉的身影已不知去向，金珠抬手遮挡着迎面而来的雨滴，大声喊到：“你跑哪儿去了啊？！喂——”

“嚷嚷什么啊！？我在推车，你别管了！”刃吉从车头处冒出了脑袋，抹了一把脸朝她嚷到。

“你一个人怎么推得动啊！是被石头卡住了吧！”旦见那天公发威似的雨水将他浑身淋得浇湿，竟然连眼都睁不开了，金珠朝他大力的挥手，将他召了过来。

刃吉懵懂的跑到跟前两手.遮住额头问到：“做什么呀？！你好好待着不就完了吗？”

“不行！雨太大了，你要是生病了，躺.他个十天半月的，我不是要被闷死吗！！快上来避一避！！”说罢金珠不由分说的抬手拉着他的胳膊，拽了拽。

“不行，扎西怕是受了惊了，就算.把轮子弄出来也必须有人驾车，不然它该乱来了！”

刃吉抽出手来，将她推向了车内。本是想让她缩回.身去，不想力度掌握得不好，竟然将她推了一个仰翻茬。

听的“哎呀——”一声哀嚎，他眨巴着眼一顿，立刻放下车.帘遁逃到了车头，继续“抢险”去了。

金珠揉着摔痛的屁股，xian起窗帘喊道：“你要死啊！.下这么重的手！”正对车窗的下方传来了瓮声瓮气的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现在很——忙！你别骂了，行吗！”

听罢那正在使.劲儿的粗嗓，金珠不禁努力伸出头去，朝下张望起来。旦见一个健硕的身影扎了个马步，两臂抱着车轱辘，正在竭力的想将它移出深坑！

原来牛车不是遭遇了大石，而是陷入了洼地。金珠有些于心不忍，开口劝阻到：“你不如安抚安抚扎西吧！它老人家若是性情平顺了，你不是就能上来躲雨了吗？！”

“哎呀，你又打我的岔！瞧我刚鼓好了劲儿，你又来了！进去进去！”刃吉那不耐烦的声音从下边冒上来，带着挺横的冲劲儿，金珠翻了翻眼帘：“懒得管你！”脖子一缩，她躲进了车中。

******

“哈哈哈，能如此近距离的向您请教佛法真是今生的幸事！想不到活佛转世是这么个来由！开了眼界啦！哈哈哈”

“四皇子太客气了，佛法无边，本在于普度众生，何须如此介怀。听说您刚从林芝回来，固始汗的身体可好？”

“法王放心，虽然固始汗不比从前硬朗，但他老人家的福气不小，我在往来的路上看到络绎不绝的人马，多是前去探望他的！希望他的身体能众望所归的痊愈吧！”

“噢！？”**五世一愣，缓了半饷从容的笑了：“是吗？？那就好！众望所归，南无阿唎耶！”

叶布舒也依样画葫芦，双手合十的念叨了一句：“南无阿唎耶”，临了他便从蒲团上站起了身来，轻轻拂了拂袍面额首说到：“法王，您还要布道，我就先告辞了！”

“四皇子这就回行宫？我让人送送您吧！”

“不必了，法王请留步！下月赛马节我会安排一次会晤，包括固始汗的所有儿子们，咱们很快便会再见的！”

“可是——台吉们大部分都在青海啊！”

“我已经派人捎了信给他们，他们会在下月初九之前抵达拉萨。告辞了、法王，留步！”

叶布舒微微一笑，礼貌的退身而出，离开了大殿。寺庙外的天，蓝得幻真幻假，完美得近乎是一幅画。他抬手挡着眼光，举目而望：真是好一片圣地，好一个藏传佛教的神圣发源地！

“四爷！牛车都备好了！”额里旦见主子从正殿出来，立刻打了个千禀告到。叶布舒错愕的扭头眨了眨眼：“什么时候给换成牛车了？”

“回四爷的话，咱们的马匹受不了这过高的海拔，都快口吐白沫了，寺院的僧人见状便禀告了班禅，是班禅为您准备的！”

“班禅？他人呢？！”叶布舒抬头望了望天际，若有所思的问到。

“回爷的话，班禅说了，您进藏不久，唯恐有高原症状，他会明日到行宫亲自拜会，并带些缓解高原症状的草药来！”

“噢？是吗！”至此，叶布舒露出了狡黠的笑意，怔怔的点了点，抬手一挥，招呼众侍卫跟随他离开了布达拉宫。

次日晌午，活佛班禅驾临清特使居住的行宫——哲蚌寺

哲蚌寺位于拉萨西郊根培乌孜山下，远远望去，黑色的山体簇拥着一大群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座寺庙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是藏传佛教六大寺庙中，规模最大的一座。一世至五世**喇嘛都曾在哲蚌寺居住，后因五世**喇嘛受到了顺治皇帝的册封，便搬到拉萨城内扩建了布达拉宫。这里，就被当做了满清特使的行宫。

说是行宫也只是一个称谓，因为寺庙里依旧居住了不少的僧人，特使的寝居只占用了寺庙的三分之一，其余大部分依旧保持了原来的功用。

除了在特使区设立了禁足令，并有侍卫把守，防止闲人介入。寺庙每日接待的朝圣者不曾比过去少，甚至多了一些好奇心重的藏民，或者好奇心重的——羊。

叶布舒在禅房盛情的款待了班禅，在这间硕塞曾经居住过的禅房内，虽然没有会客与安寝的功能区分，而且硕大得让人感到了一丝微妙的渺小感。但是他总能在这里找寻到一丝亲切而熟悉的味道。

“四皇子，我初初见您，吓了一大跳！”班禅人还没坐下，竟然径直开口说到，叶布舒大为吃惊，愣了一愣说到：“班禅不会是觉得我跟佛有缘吧？！”

“噢？！”这下轮到班禅吃惊了，他傻了半饷，继而带起了笑容，和叶布舒礼貌的互相抬了抬手，做了个请了姿势，坐了下来。

“四皇子果然是聪慧绝伦，比我这个班禅还有慧根！”

侍女奉上酥油茶和点心，退了下去。叶布舒端起碗来深深一嗅：“为了感谢您的褒表，我得让您尝尝这上等普洱打出来的酥油茶！”

“四皇子有心了！不敢当！”班禅神色颇喜，立刻端起碗来抿了一口，叶布舒继而从碟子中拿起了一块糍粑递上上去：“就着这个品尝才好！”

班禅随即朗朗大笑起来：“哈哈哈，四皇子功课做得好啊！把藏民的习俗摸得很透彻哦！”

“活佛您太过奖了，这不过是五弟日常言谈中透露给我的”不知怎么会扯上硕塞的，叶布舒和班禅同时失了笑容，那沉痛的表情霎时笼罩上了两人的面孔，在沉默来袭时，叶布舒下意识抬眼瞧了瞧，惊觉班禅似乎跟硕塞有着不浅的交情。

“活佛——”叶布舒本想出口缓解下气氛，不想班禅竟也怔怔的开了口。

“四皇子，有件事我觉得很奇怪！”说罢，班禅又打量起他来：“说到五皇子，我感到无比的惋惜和痛心，从咱们第一次进京到他——都是和他打交道的多，他博学多闻，贤明勤政，不料竟英年早逝！我曾在北京通宵达旦的跟他畅谈过佛学乃至政局，甚至还谈到了红尘和人生，我感到和他渊源未尽，却错断了天机”

听到班禅神情悲凉的说着这番话，叶布舒也跟着跌入了低落的情绪，但又不得不在疑惑中加强了警惕，为什么班禅在说硕塞的时候，却一直上下打量着他？！

似乎是要解答他这一疑问，班禅沉吟了片刻说道：“当我看到您的时候，我悟到了其中的玄机，看来人的生死，不管是多伟大的圣僧，都无法预言，但是和一个家族的缘分，却能揣度一二。

皇上委派你接替了五皇子的角色，冥冥中就算是延续了我跟这位贤王的缘分吧！而且，恐怕还不止如此，您和我的缘分应该会超出公事！”

“哦！与活佛有缘，我何德何能！三生有幸啊！！”叶布舒眨巴着眼，有些迷糊的恭维到。班禅依旧审视着他，让他感到芒刺已经从背部，统统移到了脸上，扎得他生生作痛，想要遁逃。

“呵呵”终于察觉到他的别扭，班禅和颜悦色的收起了凝视，转而轻松的笑了：“四皇子不必介意，我只是很奇怪，为什么您和五皇子的一位女眷有着这般莫名的善缘？！”

“女眷？那拉氏？”叶布舒这下更糊涂了，本想借此机会好好跟班禅谈谈稳定政局的事，哪知道从开口说第一句话便越扯越远了。至此，更是不知道他唱的是哪一出，要怎么弯才将话题弯得回来呢？！

“不不不！”班禅忽而有些局促，近乎生硬的说到，莞尔才稍稍感到有所不妥，便轻锁着眉头补充了一句：“是他的女儿”

“哦！”叶布舒轻轻的吁了口气，感到这个西藏的第二活佛竟然比第一活佛难对付多了！想必这就是第一统治者和第二统治者的不同吧。

黄教的领袖**喇嘛得到了皇上的册封，当之无愧成为藏传佛教的最高统治者，他除了布道和修为之外，必然会将大部分心力都放到政局上去。

而第二领导人则不同，他这个位置可谓实权不足，对修为的要求却更高，正因为实权少，所以便在佛学上，需要高标准的要求自己了。

对于一个官场的政治家，**喇嘛似乎稍嫌稚嫩，于是叶布舒能轻松的应付，可是对于一个潜心修佛的“班禅”，他这个凡夫俗子就感到无力招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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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你的声音永远都在耳畔】

力求将这个不沾边的话题尽快结束，叶布舒有意将话头引开了：“现在西藏的税收都掌握在黄教手里，这不乏为汗王对宗教的赤诚啊！”

班禅闻言，淡淡的一笑，跟着他的思路走了起来：“可惜固始汗他老了。我也老了，未来是什么样的，恐怕只有西方极乐的佛陀才知道。”

“您既然曾是固始汗的老师，我想、您并非仅把自己当做是黄教的第二领导人吧？”叶布舒试探性的抛出了话来，班禅似乎并没有太多的迟疑，立刻赞许的露出了笑容来：“四皇子，我称赞您是一位有慧根、有悟性的人，看来是没错！之所以没用‘聪慧’这个词，正是因为您的大智慧，实在是凌驾于聪慧之上！不但如此，我深深感到您和佛陀有缘啊！”

“噢？是吗！”叶布舒再一次眨了眨眼，越发感到这个活佛不好对付了。他搅来搅去的扭住佛学不放，就好似一个老谋深算的政坛老手，打算用烟雾弹将对手迷昏。

不过班禅的神情倒是非常诚恳，不见得藏着什么玄妙：“您带着五千精兵入藏，曾一度引起过恐慌，因为不管是明末亦或清初的任何一位特使大臣，都不曾带过精兵入藏，且别说一带就是这么多！”

听闻这条理分明，若有所指.的话语，叶布舒对这位活佛产生了兴趣，便带上了听故事一般的悠闲，微笑着瘪了瘪嘴：“似乎很有道理！您接着说！”

“不但如此，您并未让兵卒在拉萨.城外扎营，而是直接开进了城来！这几乎激起了法王心底沉寂了多年的恐惧！他险些就直奔林芝，向固始汗求救去了！”

“哈哈哈！那不是很好吗？！让您们.二位‘重温旧梦’忆一忆当年事，也很不错啊！当初固始汗得以平定西藏，建立政权，不就是被黄教搬救兵搬出来的吗！”叶布舒忽然感到与班禅像是多年老友，轻松的笑了起来。

班禅眯着眼睛，嘴角带笑的小口抿了抿酥油茶：“果.然好普洱！”赞完之后他又拾起了话头：“固始汗年事已高，他近年来的身体状况不佳，已经引起了驻守青海的八位台吉和在拉萨的两位亲王的明争暗斗。加上我们黄教作为宗教政权也在西藏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难免——不搅合进去，四皇子、我这样说，您明白吗？”

“当然，您接着讲”叶布舒淡定的点了点头，示意班禅.接着说下去。这搅合二字用得真是巧妙，听起来像是被迫的，而事实上呢，没有任何政权是允许两位君主永恒并存的。这只是一种特殊的历史背景造成的短时期效应，在雨水充足的时机中，野心就会像杂草一般疯涨。

“我称赞您有悟性和慧根，是因为您在引起了足.够多的恐慌之后，峰回路转的让近五千精兵全部投身到了西藏大大小小近千所寺庙中，认真听起黄教布道来！！”班禅那惊异的神色，让叶布舒感到好笑，不过他那慈祥的面孔，倒是给了叶布舒绝对多的好感。

“这不挺好的吗！.他们现在恐怕对藏传佛教都津津乐道了。信仰对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不止是针对平民百姓，更适合于在血雨腥风里讨生活的士兵，心中有信仰才会有寄托。这些超拖生死的东西，对有今朝无明日的人，太合适不过了！”

对“有今朝无明日”这个词，似乎有点不认同，不过班禅只是微微嚅嗫了一番，却也没说得出什么反驳的话，接着刚才的话题说了下去：“顺治帝的兄长们都不差呀！您一番‘威吓’和示好之后，不但仅凭一封封非官方的邀请信，就将割据一方冷战了一年多的人，轻而易举的请动了。

还让法王当机立断从那场本不该去掺和的混战中抽身而退。至此他也明白了军事力量才是主宰一切的霸主，他不得不依附于固始汗的军队作为庇护。而真正有资格和大清皇帝交涉的，现今看来，也只有固始汗而已。”

“了不起啊班禅！了不起！我要称您一句老师了！您说得非常正确，我的出发点正是在此！”叶布舒微微颔首，由衷的称赞道。

“哈哈哈”班禅缓缓一笑：“四皇子，我还没给您解释，为什么夸您和佛有缘呢！”

“活佛请讲！叶布舒洗耳恭听！”

“您认定了我会站在佛陀善待万物的立场，为西藏的安宁努力，这既非五皇子猜测的依附固始汗，也非普遍认为的效忠法王，这难道不是佛陀带给你我的善缘吗”

叶布舒一愣，随之而笑：“哈哈，有佛缘是幸事，就当是吧！”

“就当是？四皇子另有什么高见能跟我分享分享吗？”

“高见谈不上，这也只是我的一点感悟罢了，这哲蚌寺由您负责以来，不但没有遣散僧侣和朝圣者，以期得到大清官员的好感，反而越发松散热闹，竟然连——山羊都出现在了大殿前，您看这些动物的眼神就像母亲在看自己的孩子，我有理由相信您的心装下了天下苍生和芸芸生灵，一个善待世间万物的活佛，怎么会主张政局混乱呢！不过说到底，这在最初也只是一种猜测而已，却是在今天得到印证了！”

“哦！四皇子是这样看的！？哈哈哈”班禅愣了一愣，朗朗的笑了起来。“好入微的观察力噢！厉害啊！”

“对西藏的政局活佛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叶布舒话锋一转，单刀直入再次切入了正题。不了班禅诚恳的皱眉摇了摇头：“四皇子，您所有的举动已经证明了您的判断和措施都是明智而正确的，我除了配合您以外，别无提议了！”

“那么——感谢您的到来，活佛！请在这儿用膳吧，我差人准备了您最中意的‘咪达’，不过可惜没放肉丁”

“哈哈哈，好啊！四皇子有心了！听说您棋艺了得，膳前咱们来两盘吧！”

******

鄂齐尔亲王府

走过一条长长的通道，再穿过一个黑黑的门洞，眼前露出了一方天井。拾台阶而上，便来到了视野开阔的平台。空气里飘着酥油灯的酥油味，好似西藏的每一所房子都像寺庙一般神秘伟岸，金珠擦了擦额边的汗，心情豁然被眼前的景物放开朗了。

那些白的墙，黑的窗，五彩的窗帷，还有回旋在天空的鹰，都让人不自觉的抛开了所有的烦恼，甚至抛开了前尘旧事，空空如也只剩下了一具皮囊。所有的思想都抽离了，只想更洁净和纯粹一些去近距离触摸这片圣地。

一个穿着蒙古长袍的少年蹑手蹑脚的从近旁的天台上向这边kao近，金珠凝视远方的目光不舍得收回，淡淡翻了翻眼帘开口说：“除了山羊的咩咩叫，就属你的脚步声最聒噪了！就这身手，还想偷袭不成！”

少年懊恼的暗暗一拍大腿，沉默了半饷，从高处的天台一跃而下：“怎么你的耳朵跟狼一样灵敏！”

“诶！怎么说话的呀！跟狗一样才对！我可不是那豺狼！”

“狗是骂人的话！就只得你们满族津津乐道！什么跟什么啊，喜欢狗和乌鸦！”

“要你管！那跟蒙古人祖祖辈辈爱马是一个道理！”金珠转过身来，瞪了瞪他，不想跟他废话，摆弄起面前晒的玉米棒子来。

“对了，金珠。你说阿玛罚咱们进林芝看望玛法，这算什么惩罚啊！说出去不是让人笑话他不孝顺吗！竟然将这当成惩罚了！”

“你懂个屁！只要你这个傻儿子不说，人家断然不会知道，这是你阿玛心疼你！他舍不得惩罚你，但不找个名目出来做做样子，又觉得对不起父亲的威严，所以就随便这么一说咯！”

“是吗！你真是佛的转身吗！？什么都知道！”少年懵懂的眨了眨眼，遥望向了天际：“差不多该上路了，我有一年多没见玛法了，还真是想念他老人家了！”

“那还愣在天台干嘛？快去向你阿玛道别，咱们好上路了啊！”

“不行，得等会儿，阿玛在会客！”

“哦？！谁啊？！”

“朝中来的特使！”

“哦！”金珠鼓起腮帮子，若有所思的垂下了眼帘，仿佛被此话勾起了无限的回忆和伤感，那灵动的眸子陡然灰暗，那清透的眼眶，忽而浮起了雾气，一时间她痴痴的呆了过去。

莞尔，她长长的吁了口气，竭力勾起了一抹笑意，大力拍向少年的肩：“走吧，刃吉！咱们去看看扎西，顺便把要带的礼物装上牛车！”

少年抬眼看了看她，抿嘴点了点头：“就知道你一刻都闲不住！”说罢，两人朝着楼梯走去。那无数条在风中噗噗抖动的五彩幔布，绚烂得如梦如幻，隔世的哀伤，就让它随风飞散吧。

马圈里的奴仆看主子来了，都露出了干净得跟空气一样的笑容，金珠向一位老奴微微一笑身：“赞布，今儿的天气这么好，怎么没放马匹出去跑一跑啊？”

老奴急忙跪下身，谦卑的抬头一笑，那懵懂的神情让人不禁好笑。“金珠小姐，您说什么？”

金珠咧嘴一笑，凑近了他的耳朵：“我说——今儿天气很好——马匹——该放出去跑一跑！”

“啊！跑了？”老奴一惊，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四处一瞄：“没有啊！都在呢！！”

“哎呀金珠！你能不能别逗他了，他哪里听得到！”刃吉抱着一捆干草从马厩里走到了圈里来，白了她一眼说到。

温润如水的眨了眨眼，金珠凝视着眼前的老奴，忍不住在每一次看到他时，为这个淳朴的民族感动，在沙俄来犯时，全西藏的人民都奋力抵抗，不管他们的领袖是谁，保卫家园的心，一片赤诚。这位老奴做了一辈子的奴隶，却在家园需要捍卫时，义不容辞的投了军。他的耳朵是被轰鸣的炮声炸聋的，不管他有多卑微，他都是一个了不起的英雄。

她一屁股挨着老奴坐了下来，丝毫不理会刃吉投来不赞同的一瞥，径直再次附耳对老奴说：“我说——今儿天气——”

猛然之间，马圈近旁的会客厅里，叶布舒浑身一震！那若有似无的天籁，再一次钻进耳道！他大为失态的站起了身来，吓了鄂齐尔亲王一大跳：“四爷？您这是——怎么了？”

“没！没——没什么！”他快速的眨巴着眼，若不是众目睽睽之下，真想狠狠拍一拍自己的脑门，让那梦魇放过对他的纠缠。

事隔多年，他却未能从丧妻的痛苦中走出，甚至挪不动分毫脚步，东莪的音容笑貌，一切的一切都无处不在，躲藏在他灵魂的每一处角落，伺机将他吞噬啃咬。

稍事片刻，他竭力带起了笑容，抬手一拢：“王爷见笑了，可能——可能是高原反应吧，我最近感到有些耳鸣！”

“哦？！四爷怎么不早说！我让刃吉给你拿点草药来吧！”鄂齐尔亲王关切的起身说到，随即便抬手叫来了婢女：“来呀，去请世子来一趟！”

“不不不！不必麻烦了！前些日子班禅已经送了一些给我，不必劳烦王爷，我想，恐怕是昨日休息得不好，兴许过会儿便无碍了！”

叶布舒急忙打断了鄂齐尔亲王，微微笑着坐下了身：“不过，倒是听说王爷这儿有上好的白山参茶！我这个离家万里的人，禁不住口馋要厚起脸皮讨一杯来喝了！”

他适度的开了个玩笑，将鄂齐尔亲王惹得大笑起来：“哈哈哈，四爷真是幽默！难得有客和我共品白山参茶的美妙！怎么能称作是‘讨要’！是我招呼不周！招呼不周！！”说罢他面带喜色的再度唤来了婢女：“泡两杯上好的白山参茶来！！”

婢女领命而去，叶布舒那强颜欢笑的脸，渐渐在王爷转了话题之后，不着痕迹的深沉了下来。刚才听到的声音，怎么和东莪的一模一样，这个世界上若是有西藏这样的圣地，那么，会不会真的有转世投胎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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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老十一上吊了】

叶布舒垂下了眼帘，暗自神伤，被诸多稀奇古怪的想法困扰。这些带着希翼的谬论，很快就被否决了。即便真有转世投胎，“她”也不过三两岁，怎么会发出如此相似的声音呢？！

随着婢女上了参茶，在那熟悉的袅袅香气中，他终于回过了神来，和鄂齐尔亲王相互抬了抬手，有礼有节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来之前做足了功课。从西藏的习俗，到黄教的起始，以及固始汗建立政权的始末，包括他每一个儿子的喜好和脾性，他都一一琢磨过。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陌生”就是他最大的敌人。只有打败这个敌人，他才能迈得出成功的第一步。

不管是身居白山黑水的女真人，还是在辽阔草原生息的蒙古人，他们面对的都是同样的尴尬。故土的资源抚育了他们，却无法更全面的培养他们。游牧民族赖以生存的法则如此单一，那就是落后、闭塞的代名词。

固始汗联合黄教得了西藏的政权，努尔哈赤率先拉开了问鼎中原的帷幕。这两个民族，不乏共通性，都带着马背上打天下的野心，也带着拼命和命运争斗的韧性。

他们生来就被造物主抛给.了大地母亲，吃俘虏的肉，喝野兽的血，男人在部落斗争中流血，女人在雪地里产子。牛羊就是他们的财富，毡包就是一个家庭。他们的侵略性带着粗坯和悲情，杀人为了争夺一头牛，寻求水草丰足的牧场就是进犯最初的目的。

这样的初衷很悲哀，被壮大的侵.略性，却很可怕。他们天真而复杂，热情而又冷酷。一生都面临着掠夺与被掠夺。对于叶布舒来说，与这样的“友邦”建立良好关系，比抓住相对陌生的宗教领袖，更有意义。因为满清政府需要这种有战斗实力的领袖，驻扎在西藏抵御外敌。

况且对于这个盟友，他可谓无.比的熟悉，从努尔哈赤时期起，这两个民族就不断的用混乱的婚制，将相互绑定。蒙古人骚扰边境的历史，从此被女真人改写。这个被关内的皇帝视为最大隐患的民族，变成了世代听命于领主的盟友。

此次前来，他正是希望固始汗的儿子们能停止纷.争，别让觊觎者有机可趁。但是平心而论，权利会带来怎样灭绝人性的变化，他太清楚不过了。言和是不大可能的。

最有效的，莫过于他作为皇上的代表，先摸清他们.的实力，将最强大的哪一位扶持起来，缩短无谓的争斗。对于西藏的宗教政权，他持观望态度，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支持黄教独自称霸藏区。

但是，最终的结局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绝.不希望以他的意志为转移。这毕竟是西藏，一个满清政府当下无暇顾及的边境地区。

忽然而至的一.个婢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快步走向鄂齐尔亲王，对他附耳禀告了什么，随即便退了下去。

“王爷，您有事儿？如果不方便，那我就——”

“不是不是！四爷多虑了！！”鄂齐尔亲王立刻起身说道：“不过是一点小事儿而已，我这个儿子啊，十七八九了还跟个小孩子似的，没办法！不过是他让人来传了个话，说他已经上路去林芝看望汗王去了！”

说罢鄂齐尔亲王来到叶布舒身旁，热情的将他肩头一按，又迫得他坐下了身来：“别急着走，四爷！您一定得留在府上用膳，让我好好款待款待您！”

不知为何，那种萦绕在心间的心悸和莫名的牵挂，渐渐随之消失无踪。叶布舒带着三分悲凉和七分迷糊，在混混沌沌中感到了一丝说不出的失落。

******

六月，一年一度的赛马大会在拉萨举行，固始汗在青海驻守的八位儿子，均应邀回到了拉萨，在和他们近一个多月的相处中，叶布舒非常失望的感觉到，这些威武的将军们，勇猛有余而谋略不足，跟固始汗相比，真是相去甚远难当重任。

若长此以往，西藏的政权会严重倾斜，军事和宗教并驾齐驱的平衡关系，很快会随固始汗的逝去而消失。

加之他这个生意人，怎么也想不通，除了青海的税收由各位台吉自己收取外，西藏当地的所有税收都交到了**喇嘛的手里。没有经济作为后盾，更谈不上平衡了。没有了平衡，就极有可能出现内乱。

西藏远在天边，让清廷鞭长莫及。对西藏的管辖，只能借现在政权实现，一旦西藏出现内乱，新的难题就会浮上台面，不管是作为战略地势还是备受推崇的黄教发源地，觊觎西藏的豺狼都会让满清政府头痛不已。

这一次会晤缓解了紧迫的局势。叶布舒的出使不但让西藏的宗教政权重新认识到固始汗及青海蒙古的支持对他们的重要性，也让争夺汗位的亲王及台吉们感到了压迫感。

由于往返需要近一年的时间，就算辗转换乘驿站的马匹，至少也需要半年的路程，要先取得皇上的认可再行事，恐怕时间上不允许。毕竟阎王要收人，是不打商量的。就怕汗王坚持不了那么长的时间。于是叶布舒也做了一些冒险的事，比如暗示某位亲王，来同他进行非官方的私下接触。

鄂齐尔亲王在赛马大会后，接了这个彩球，多次拜会叶布舒。说实话，叶布舒正是在帮这位有点温吞的亲王下决定。面对他的到来，自然是欣然受之。鄂齐尔亲王一直有所顾忌，唯恐争夺汗位会让政局动荡，可是他却不曾想到，他作为长子和最有实力的人不挑明态度，只会让局势更僵。

至此为止，固始汗的其他儿子们只忙着锅里乱，却不知求外援的行为，被他们的兄长比了下去。在叶布舒看来，就算鄂齐尔离他的父汗还差很远的距离，却已经好过他的兄弟们很多了，他至少也算是一面响鼓吧。

双方冠冕的以祝愿西藏政局稳定，不受外敌侵扰而结束了最后一次会晤。叶布舒于七月整装班师回朝，次年元月抵京。

非常遗憾的是，固始汗在他抵达北京后不过三天就过世了，消息由驿站八百里加急火速传往北京，于四月被顺治帝获知。

即使有叶布舒前期做的一系列铺垫，西藏仍旧因固始汗的过世陷入了十子僵持不下的僵局。不过值得庆幸的是，西藏的宗教政权在这段时期，非常稳定。

与此同时，北京的皇族无暇顾及远在西藏的权斗争夺，陷入了爱新觉罗家新的纷争和丑闻中。

*****

“四爷！四爷！四爷！”

“嚷什么，嚷什么！？”

“不好了，安——安——”

叶布舒翻了个白眼，将手中的卷宗放了下来，不耐烦的等着小福子缓过劲儿来，可是小福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了半天，还是没说得出来。

“哐啷”一声，书房的门被推了开来，乾清宫的安公公闷头冲了进来。“扑通”跪在了地上，带着惶惑而尖利的哭腔喊到：“四爷啊！快随奴才进宫吧！这回真的出大事儿了！！”

这安公公一来，叶布舒顿时坐不住了。他慌忙撩起袍子，快步走到安公公跟前将他一把扶起：“皇上出什么事儿了？！”

“不是皇上——是十一爷！！”

“什么跟什么啊！？博果儿出什么事儿了？？他的事儿怎么把你都给惊动了？！”叶布舒越听越迷糊，不禁预感不好，心里猛的一沉，厉声问到。

“十一爷上吊拉！！”安公公阴阳怪气的哀嚎了一声，恸哭起来：“四爷，快走吧！懿靖太贵妃悲痛欲绝，到宫里找皇上要说法，她带着段白绫见了梁便往上抛啊！不得了了！”

“什么！！”叶布舒两眼一瞪，嘴里跟塞进了只鸡蛋似的，半天合不拢来。莞尔那酸涩的鼻腔刺激得他手抖，他沉声吩咐到：“备马！”语落，人影儿便风一般的冲出了书房去。

神武门的侍卫远远看到叶布舒策马狂奔的身影，便大声吆喝了起来：“四爷——非吉庆典礼宫内可不许乘马啊！请您快下马吧！！”马蹄卷着细尘起，除了得来一阵风啸，旦闻风中夹着个大不雅的词儿——滚开！

乾清宫内，不见皇上的身影。只有一众宫女惊慌失措的守着前殿。叶布舒心里更没底了，他迈进了殿门，旦闻一众宫女的问安声，还未来得及开口询问。法库便迎上了前来。

“四爷，皇上被太后召到永福宫去了！！您还是快去瞧瞧吧！”说罢她脸色刷白的压低了嗓子：“太妃的样子太可怕了，若不是太后及时赶到了，她恐怕真会吊死在这儿”

“哦？！”叶布舒一愣，圣母皇太后将皇上和太妃都召去永福宫了吗！？这样一来，他还追去做什么。念想了片刻他放大了音量说到：“既然皇上不在，我就在南书房等等他吧！”

法库不明就里的抬头将他一望，却是不再多说什么，领着他朝南书房走去。

本以为这一等，怕是关了宫门也见不上皇上的面儿，不料，黄昏刚至，皇上便带着魏公公回了乾清宫。得知叶布舒等候在南书房，这位年轻的皇帝心下一松，露出了今日以来第一个由心而发却又无比苦楚的笑容。

“你们都下去！有多远走多远！！走走走！”大步流星的冲进南书房，福临一边吆喝着赶走随从，一边伸长了脖子张望：“叶布舒！？”

听闻皇上的召唤，叶布舒急忙迎了出来：“臣叶布舒叩见——”他刚打了个千，话还没说完，福临抬手将他往后一推，他便又回到了南书房的偏厢中。福临反身合上了房门，一时间思绪纷乱，竟然背对叶布舒怔怔的矗立了半饷，才缓缓转过了身。那布满血丝的眼，让叶布舒惊了一大跳，转而也明白了不少，皇上和老十一寻短见拖不了干系。

“叶布舒——摘帽！”

“什么？”叶布舒懵懂的一抬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摘帽！！”福临加重了语气，咬着牙说到，不等叶布舒动手，他自己率先将吉服帽摘了下来，单手环抱，在叶布舒惶惑的也摘下朝冠后，福临又吸了吸鼻子，说到：“还有朝珠！”

“皇上？”以为他受到了刺激，有些不正常，叶布舒不禁有些质疑，却得来了更为大声的命令：“摘！！”

福临低吼出声，大步迈到了叶布舒跟前，在对方懵懵懂懂的惟命是从中，将自己的吉服帽“啪”一声放在了炕桌上，随即也摘下了朝珠，和叶布舒的朝冠、朝珠放到了一起。短暂的沉默袭来，福临涣散的眼神落在不知名的地方，轻微的抖着肩膀抽泣起来。

“四哥——朕，现在以一个兄弟的身份，跟你说话，请你不要有任何顾虑，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旦见皇上一屁股坐在了炕上，将整个脸庞都埋进了双掌中，叶布舒渐渐明白了他的意图，他怔怔的也坐了下来：“皇上是怕臣忌讳君臣身份，不敢直言不讳的就老十一的事发表言论？！”

“是！但你现在不用顾虑了！”

“臣不曾顾虑过，因为从硕塞死的那天起，臣便知道，倘若皇上身边没了承泽亲王这个讨厌的家伙，那么臣作为臣子和哥哥就必须填补上这个空缺！皇上，是您多虑了！臣一定会如实回答！您想问臣什么？”

“是吗？”福临抬起头来，深深吸了口气，脸庞上奔走的眼泪就像是两条小溪。

“你已经知道了吧？！老十一上吊自尽了”

“是！臣知道。”

既是君臣又是兄弟的这两个人，在极短的岁月里，第二次因为英年早逝的兄弟，私下落泪伤怀。可是这一次，性质已经不同了、心境更是难堪。

“你没什么想跟朕说的吗？”

“恭喜皇上，董鄂氏现在是未亡人，根据妻寡嫂的旧俗，皇上可以将她接进宫来了”

“你怎么能这样讥讽朕！！”福临勃然大怒，猛然站起身来，挂着泪痕面貌狰狞的指着叶布舒的鼻子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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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泯灭的亲情】

“皇上息怒，臣罪该万死！！”叶布舒稍稍一愣，随即跪地谢罪。福临顿了顿，懊恼的狠狠放下了手来：“四哥，朕让你有话直说，但没让你埋汰朕啊！！先起来再说话！！”

“臣还是就这样说吧，指不准待会儿又得跪下！”

“朕让你起来！！”

福临的情绪狂暴了起来，博果儿的死带了太多的负面情绪给他，他羞愧难当的面对这尴尬的局面，无力再维持冠冕的形象。那失控的一声喝叱，让叶布舒抬起了眼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站起了身来。

“皇上，能和臣说说事情经过吗？”

“朕——给了老十一一巴掌仅此而已谁料，他他就”福临怔怔的抚着额头，眼泪止不住掉了下来。

“仅此而已？！皇上在哪儿打的他？”叶布舒错愕的抬高了下颚，老十一为麟趾宫懿靖太贵妃所出，身份尊贵，从小就有点横。倘若他那一巴掌是在大庭广众下挨的，那非同小可，怎么能叫‘仅此而已’。

这个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的弟弟，十五岁就做了亲王，直追当年风光得意少年得志的九王多尔衮和十王多铎。如此窝囊气，他怎么受得了！

“在在慈宁宫的大佛堂外”

“什么！！那——那不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叶布舒惊呼出声，逐渐明白了十一弟寻死的缘由。他深深合上双目，气结不已的住了口。

福临咬着牙关，上下颚抖得咔咔直响，随即说到：“要不是皇额娘近段日子身子不爽，突然念起旧来，大费周折的往返在旧寝宫和慈宁宫之间，也不会招来这么多命妇和娘娘们谨小慎微的伺候着，说不定说不定，博果儿他”

“哪怕没有朝中命妇和娘娘们瞧见，老十一也受不了在奴才们面前挨打呀？！您为什么要动手呢？！皇上！”

“博果儿对朕大不敬！！他匆匆忙忙闯进来，只是含糊不清的请了个安，便冲着董鄂氏开骂了！这成什么体统？！他骂完了不说，还扭着她的胳膊朝外拉，朕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就唉！！”

“他听到什么风声了吧？！”叶布舒无奈的吁了口气，被这皇家的纷扰，扰得不胜其烦。为了一个女人，搞得兄弟上吊自尽，值得吗！？可是他却不敢把这话问出口。他自己尚且是一个万人眼中的情种和怪胎，有什么资格去质问别人呢，特别是这个“别人”还是万人敬仰的皇上！

“四哥，你这么说，朕听着真别扭，什么叫听到风声了，听起来就像是朕干了什么苟且之事儿！”福临抹了把眼泪，跌坐在椅中，悻悻然的说。

“皇上干的事儿，都不能叫‘苟且’之事！因为您是万物的主子，天下都是您的，何况是一个女人”

“这话怕不是四哥的心里话吧？你又在埋汰朕？！”

“皇上，臣不敢埋汰您！说的都是实话！逝者已逝，活人尚且需要好好活着，臣不想造成您的什么困扰，老十一一时想不开，就这么去了。对他的未亡人，您就勉为其难接手吧！”

“叶布舒，朕怎么就觉着你口口声声说要填补上硕塞的空缺是个屁话呢！！死活就只有这些对胃口的马屁话吗？？！”

福临怒起，再度跳起了身来，叶布舒伤神的闭了闭眼，不得不站起身来颔首说到：“皇上，臣记得在董鄂氏作为命妇进宫侍奉太后时，臣就提醒过皇上。她已经是老十一的侧福晋，此时木已成舟、情已成追忆，皇上万万不可再惦记，皇上还记得否？！”

“朕当然记得！”福临“哗”的甩手背在了身后，泪痕未干的脸上，阴云密布。恐怕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如此变态而执拗的和叶布舒反复探讨这个让他触及心惊的伤疤：“可是这不是说办就办得到的！忘记？谈何容易！”

“噢？”叶布舒看了看皇上的背影，低下了头去：“如此说来，这是鄂硕家的荣幸，让咱们哥儿几个都把他这个格格瞧上了眼，至此皇上不该再回首过去，而是该看向将来。若是鄂硕养出了如此了得的女儿，那便将她收进宫来吧，至于老十一——”

说到这儿，这一通违心的话，终于结巴起来。叶布舒闭了闭眼，鼻子酸酸的继续说道：“至于老十一，请皇上破例让他在宫里操办丧事吧，也好将他丢了的面儿，还给他！”

不是他怕死，也不是怕丢爵。而是他做了近三十年的戏子，早已将违心的面对世事变成了习惯。突然让他做一个直愣愣和皇帝论真理的人，无疑是让他从一个滑不溜手的鱼，陡然变作一个枪口下嗷嗷乱叫的熊瞎子。

就算他心理上想要改变，希望自己能填补硕塞的空缺，对皇上的过失加以指正。可是他的身体却不听使唤，他能做到在议政王议会上直言不讳的力挺皇上英明的那些改革，已经是尽了最大努力。

对于红尘琐事，若再让他耗费心力去约束和提点皇上，那简直是让他感到了被阉割的苦楚。这不是让他跟一个嬷嬷似的罗嗦和犯傻吗！费力不讨好不说，更是要惹得一身骚。

在撞到董鄂氏出现在乾清宫南书房伺候皇上读书时，他只是旁敲侧击点拨了皇上几句，也不知道皇上听进去没有，便就此作罢了。此时此刻这件模棱两可的事儿，显然已经由老十一的轻生，抽丝剥茧浮出了水面。皇上和董鄂氏有染，已经是铁定的事实。

老十一已经不堪欺辱，心智不成熟的选择了死去。还能有什么好说的？！皇上的性格他太了解了。他现在受不了良心的煎熬，拼命的将恶臭的伤口翻出来想要他的“良师益友”替他撒上一把盐，好过这块烂肉在心中越烂越大，收拾不了。

皇上是想一次性的将伤口制成腌腊制品，风干晒透，从此封存。既然如此，倘若将来皇上骤然想起。还有一个跟他亲密无间的四哥，曾帮衬过他狠狠在这块腌肉上撒过盐，他会不会隐约闻到当年那股恶臭？从而安生不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不抨击，也不指责。帮皇上将这块烂肉挖掉，让他感到舒心。从此将此事淡忘。想到这“舒心”二字，再想到老十一的死，叶布舒感到一阵抽痛。脸上火辣辣的，跟挨了几百巴掌似的痛。

不过皇上是君，他和老十一都是臣，对他来说，这是没办法的事儿，在现实面前，他选择了低头。在习惯面前，他也选择了低头。要改变近三十年的习惯，太难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四哥，这是你第二次说这种话了，朕倒怀疑起来，是不是朕过于将责任揽在身上，自己跟自己过不去了？！”

“差不多是这样吧，皇上！您的心力应该主要放在国事上，对于女人，不必花太多心思，就像您执意废后一样！作为一国的君主，除非牵扯到黎民百姓天下苍生，后宫三千，要谁不要谁，那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儿？！”

“那若是朕要的是你的媳妇儿呢？？！”

“什么？”叶布舒懵懂的一抬头，旦见皇上的龙颜已经缓和，似乎有了心情开玩笑，便心里一松，眨巴着眼说：“臣现在没有媳妇儿，只有穆丹这个宝贝千金，不是已经双手奉上送给皇上了吗？！”

福临闻言微微一笑：“五哥身前两子两女，不幸夭折的女儿幼年便丧了命，正好他自己执掌着宗人府，一直心里难受没下得了手更改记录，朕便直接让穆丹‘变’成了他的女儿，这样一来将来也方便朕礼册她做公主，四哥不会介意吧！”

“臣感激不尽，谈何而来的介意！谢皇上的恩典！！”眼见着话题被引开，叶布舒更为松了口气，念想着在宫里耽搁了近一天的时间，他打算就此告辞，到襄亲王府去凭吊老十一，刚起了个念头还未开口，不料皇上意犹未尽，话锋一转，近乎残忍的提起了一个人。

“四哥没有正面回答朕的问题，朕再问你，倘若当年朕和四哥一般年岁，和四哥争东莪格格，四哥可会因朕天子的身份而退让？！”

不由自主的浑身一震，叶布舒僵硬了起来。他缓了半饷，终于平静了下来，却无论如何也撒不出这个谎，只好老老实实的答道：“回皇上的话，臣——一定不会让！”

“噢？”福临似乎很感兴趣，眼中放出了异样的光彩：“倘若你站在博果儿的角度，你会怎么办？！”

这问题为难人的成分实在是很重，叶布舒伤神的闭了闭眼，艰难的开口说到：“皇上，恐怕，臣也只有一死！”

“那你会否怨恨朕？！”

那“不会”二字竟然滚烫得好似刚从炉中掏出的铁蛋子，叶布舒嚅嗫了半饷，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会！”

“好！！”福临重重的将炕桌拍响，站起了身来，叶布舒不明就里的抬起眼帘打量着他，旦闻让人啼笑皆非的答案从皇上口中流泻而出。

“至此朕终于相信四哥今日所言都是大实话，不曾糊弄过朕！朕本来曾经想过放弃董鄂氏，以免将来面对着她，会引起朕的悔恨和纠结之情。不过平心而论，真要让朕放弃她，实在是——实在是太难办到了！这种矛盾的心情，四哥你明白吗？！”

“明——白！”叶布舒怔怔的说到，不禁感到一阵剜心的疼痛，十一弟泉下有知，会不会伸出利爪将他撕碎？！他今日对皇上说的话，都是奔着劝说皇上放下心里的芥蒂，收了董鄂氏这个未亡人去的，博果儿死得毫无价值，被他的哥哥们，遗忘在了九泉下。撕裂心房的愧疚感在体内扩大，皇上那夹着一丝雀跃的话语还在耳边轰鸣。

“四哥，你觉得该如何办这件事儿才妥当！？”

“”

“四哥？！你怎么了？”旦见叶布舒傻傻的呆在哪儿，福临不禁奇怪的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叶布舒眨着眼回过了神来，那刀子割嘴一般让他血肉模糊的话，淡定的出了口。

“董鄂氏时年十五，比老十一小几个月，皇上最好将她的年岁改一改，让她年长老十一三岁多，超出皇家指婚的标准。记录上最好只留下嫡福晋博尔济吉特氏的名字，二娶福晋就不用进玉谍了。”

“四哥的意思是——让朕——将那一段整个抹去！！？”福临大为吃惊，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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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四皇子娶了个和尚？！】

“臣执掌宗人府，要为皇上做这点小事儿，很容易！”不知道是怎么将这些话说出口的，叶布舒感到浑身的乏力感越来越强了。

“是吗？也是——也是这么个理儿”福临快速的眨巴了几下眼，带起了朦胧的笑意：“接着说！”

“是！”叶布舒深深埋下头来，无暇自省，一股脑将话说了个明白。他扶着额头，一字一句的斟酌着说：“接下来，老十一的丧事皇上要亲自主持，以战死沙场功不可没为由也好，以贤王早逝，明君痛不欲生的明目也行，就是不能说老十一是上吊自尽的！”

“可是这么多人都知道这回事儿啊！不可能都灭口吧？！还有太贵妃呢！！？”

“该死的人就得死，该安抚的人还得皇上出面安慰。老十一的姐姐出嫁不久，当时礼册的是和硕公主，皇上就将她抬成固伦公主吧。太贵妃一直嫌年俸太少，皇上不如成倍给她加高！里子面子都要给齐咯！接下来，皇太后就好出面跟她谈了。以臣的愚见，如今皇阿玛都不在人世了，她不会敬酒不吃吃罚酒吧！？”

福临抿嘴转着眼珠，时不时.的点头暗暗称好，忽然他猛然一震，想起了什么似的问到：“那——皇额娘身边的奴才，当时可看得明明白白啊！那该怎么办？”

“这个？”叶布舒停下话头，抬眼看了.看皇上，黯然的说道：“这恐怕不用皇上操心！皇太后既然避人耳目的选择在旧寝宫调解此事，必然也是想减低杀戮之罪，尽量少牵扯人进来吧！她的仁德——可贵啊”

这极为可笑的“仁德”二字，再度.让叶布舒感到刺痛，他急于结束谈话离开皇宫，便紧接着说道：“皇上亲自主持老十一的葬礼，既要将他风光大葬，但又不能过于张扬，把握这个尺度非常考究！礼部显然承办不了，再说人多嘴杂也免不了走风。皇上可以启用苏克萨哈来承办！他会是比泰博儿奇更合适的人选！另外，宗人府的记录，臣会一一为皇上办妥，请皇上放心！”

“四哥了不起啊，你怎么知道朕原本是打算交给泰.博儿奇来办的？！不过，苏克萨哈嘛为人谨慎内敛，做事一丝不苟，平心而论他也是个不错的贤臣，好！就交给他办！”

福临心情大好，对叶布舒言听计从，他面带和顺之.情念想了片刻，扔出了一枚让叶布舒措手不及的超大雷子，差点没将他给炸死。

“现在西藏方面仍旧在僵持中，不过因为你前期.做了一系列的努力，政局倒是尚且稳定，而且鄂齐尔亲王在你的点拨下也颇有觉悟，寻求到了五世**的宗教支持，目前已经开始代管西藏的军事政权了。”

这牛头不对马.嘴的话题让叶布舒大为意外，他不动声色的轻轻溜走着眼珠，瞄了皇上一眼，闹不明白皇上到底想说什么。

福临一扫之前的潦倒样，意气风发的继续着他的话题：“看来汗王的位子，迟早是他的了，为了进一步加固和咱们的关系，在必要的时候获取朝廷的鼎力支持，他打算将班禅指认的摩诃室利转身佛送给朕做妃子！”

听到这儿，叶布舒眼皮直跳，预感危险逼近了。谁知，还真是不出所料，皇上兴高采烈的说到：“好个鄂齐尔亲王，竟然在二月就让转身佛上了路，算算日子不出八月就会抵京！

老十一才过世，朕又要收了董鄂氏，断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册封妃子了，但藏传佛教的转身佛何其尊贵！绝不能怠慢！四哥！既然你嫡妻的位置空闲了这么多年，朕将这个活菩萨送给你做媳妇怎么样？！如此一来，不是两全吗！作为正室嫁给宗室的皇子，这算是厚待了吧！”

压着咚咚直跳的心好不容易听完皇上的叙述，叶布舒至此惊跳而起：“什么！！皇上要给臣一个转身佛做媳妇？？”

******

顺治十三年七月初三，襄亲王薨。初四，“礼部奏言，和硕襄亲王祭葬礼宜优厚，应于定例外加祭一次，工部监造坟祠。从之。”初六，“上移居乾清宫，以和硕襄亲王丧免行庆贺礼。”初九，“礼部择吉于八月十九日册妃，上以和硕襄亲王薨逝，不忍举行，命八月以后择吉。”

董鄂氏，正白旗人，内大臣鄂硕女，生于崇德四年，时年十八。顺治十三年八月二十五，立董鄂氏为贤妃。

金珠哈舍利，满洲人士，原名原籍不祥，为藏传佛教四世班禅钦指的摩诃室利——吉祥天转身佛之一，顺治十三年九月赐嫁太宗四子为嫡妻。同月，董鄂妃进皇贵妃，定于十二月行册封礼。

入夜，将军府

“吱呀”一声关门的声音鬼祟传来，叶布舒蹑手蹑脚的从神殿内逃窜了出去。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他算是领会到这句话的真谛了。太后、皇太后前前后后从他成年起，到东莪病逝后逼婚逼了无数次，可每一次都以他的胜出而“欢喜”收场。

皇上一出招，好了！从八年前的第一次指婚到今天的赐婚，竟次次成功从未失过手！这就是真龙天子的威力吧！皇上这么一来，简直要了他的命，那泛着红光的神殿，此时既是大婚的喜房，也是他的坟墓。

他苦不堪言的一屁股跌坐在了神殿的台基上，愣愣遥视着与神殿隔道相望的司房，就像望眼欲穿，翘首盼着佳人归的痴心郎。

听说他南下湖广的时候，东莪将焦承惠叫到司房，有模有样的从头到尾彻查了一遍将军府历年来的账目。这不但得到了焦承惠极高的评价，也顺带一番恭维收了这个大管家的心。

被这些历历在目的回忆，染上了哀思，他长吁了一口气，乏力的埋下了头。奴才们跟在她屁股后头，津津乐道的俯首称臣，就像昨天的事一样。她在府邸里的每一处都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回忆，现在皇上逼得他又娶了妻，他该怎么向她的阴灵交代，向自己交代呢！？

在那些推拖之辞，成功的激起了皇上的愤怒之后，他也深深的明白了一个道理，硕塞一死，他不但得从一个领着皇上胡闹的纨绔子弟，变成一个在政局上全力支持皇上的贤臣，还得保持着以前那一套“老规矩”。

皇上已经习惯了依赖于他，特别是这种私密的事情，他既然又出谋又划策，又知道了事情的底细，如今想要抽身而退，有点天方夜谭。博果儿的丧礼在即，皇上欲礼册一个未亡人为妃，已经有对逝者不敬之嫌，倘若还要再册一个妃？显然是说不过去的！

这节骨眼上，他想告诉皇上这一次不能为他“擦屁股”，这难题他解决不了，皇上能答应吗！死活就赶鸭子上架吧。皇上对西藏以及藏传佛教是非常重视的，于是便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他这个“无所不能”的四哥。

“艳冠群芳的海兰珠嫁给皇阿玛时，以一个二十七岁高龄的处子之身入宫，但却获得了皇阿玛的绝对宠爱！这至今还被称之为佳话呢。那“活菩萨”时年二十五也并不算老，如何不能过日子了？！”回忆起皇上游说他的这些话，他不禁感到有口难言，憋屈得想要发狂。

这不是年岁的问题，更不是尊不尊贵，喜不喜欢的问题。就算她貌似天仙，当真跟丰美绝伦的吉祥天如出一辙，那又怎么样呢？！就能代替东莪？就能帮他走出泥沼，走出丧妻的悲痛？！

身后传了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他下意识的一回头。旦见锦儿缓缓步近，福了福身远远站定了。

“有事吗？”

“回四爷的话，锦儿有话想说！”

“噢？”叶布舒愣了愣，从无尽的哀思中爬了出来，他撩起袍子站起了身：“要劝我接纳这座‘活菩萨’就不必了！娶了个佛陀回家，这是何等的荣幸啊！不必相劝，我自然会高高的将她捧过头顶，供在府里！放心吧！”

被猜中了心意，锦儿微微局促了一把，却分毫未挪动半步。她沉吟了片刻说到：“四爷心里的苦，奴婢都知道！格格在世的时候，四爷对格格万千宠爱，疼爱有加。连咱们这些奴才都瞧在眼里，热乎在心里，无不替格格高兴呢”

锦儿说罢掉下了泪来，物是人非的今天，凄楚的心境怎能用言语传递，往事无时不刻在鞭笞人心，在众人对睿系避之不及时，姑爷却从容如故，并没有对之唾弃。这就在这一场浩劫里，唯一让人感到安慰的事吧。

她抹了抹泪，压着抽泣继续说到：“自从格格过了世，四爷吃不下、睡不着，张眼一个酒，闭眼一个醉！若不是五爷闭了眼，留下了这么多繁杂的公务，这势头恐怕怎么也止不住！四爷！您对咱家格格的这份心，奴婢来世做牛做马都得给您还上！！”

随着锦儿的呜咽声起，那凄凄惨惨响彻在神殿外的抽泣，就似缅怀故人的哀歌一般，让人忍不住凄然泪下。叶布舒鼻子一酸，险些在下人面前落泪，他拽紧了袍摆，低吼出声：“好了好了！别说了！！除了你们的主子，谁也不用还这个情！至于她欠下的这笔‘巨债’，我注定会追到下一世去向她讨要，不用你们瞎操心！”

“奴婢该死，不该在您大婚的时候找晦气，可是这些话憋了很久了，奴婢一直也不敢说，就怕提及格格会勾起您伤心的回忆。但是说实话，倘若格格知道了您过得这么苦，活得这么混混沌沌，她会伤心的！眼下既然皇上又赐了婚，新福晋也过了门，就请四爷将格格放下吧！格格她会明白的。”

叶布舒乏力的合上眼来，淡淡的抬手挥了挥：“知道了，下去吧！我现在哪里还有机会浑沌，宗人府的事务缠得我无暇抽身，浑沌度日已变成了一种奢望！别说了别说了！快下去安歇吧！”

他草草的结束了谈话，唯恐那无尽的哀思被这善意的请求无限扩大。他在这几年中，除了拥抱回忆和拥抱酒精，余下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不停的躲避上。躲避东莪的家奴，躲避苏勒居，躲避司房，也躲避储物库，他甚至不敢去马圈，唯恐淖尔摇头晃脑的嘶叫，顷刻间将他打倒。

可是夜深人静时，他又忍不住悄悄来到苏勒居，在园子里的那张凉椅上一躺就是一夜，黑夜掩护了他的眼泪，摘下了他的面具。他不必再伪装，也不必强颜欢笑，就这么静静的回忆当年在这所宅子里发生的一切。那些欢笑，那些争吵，还有那些眼泪，都那么珍贵，那么遥不可及，永远也不再能触摸到

锦儿福了福身，却执拗的低头站在原地，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叶布舒重重的翻了个白眼，“哗”的一甩袍摆，转身推门进了神殿。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渐渐合拢的门扇，留下了一丝模糊的影子，锦儿终于离去了，他苦楚而无奈的摇了摇头，因这个坚持己见的家奴，无可避免的想起了那遥在天宫的妻！

房内烛光昏暗，酥油的香味混杂着舶来的香薰，晕染出了一丝圣域的情怀，通连大炕后的墙上，正中该贴喜字的地方被换成了吉祥天的彩画。这如梦如幻的场景，将他一脚踢向了拉萨的寺庙，他啼笑皆非的冒出了奇怪的念头，耳房内搭着盖头的那个人，不会是一个光头的和尚吧？！

这种荒谬绝伦的猜测，竟然让他心境轻松了起来，他卸下了沉重的负担，天真的设想到：既然娶回来了一个“和尚”那岂不是好办，她若要吃素，便一日三餐奉上青菜豆腐，她若想布道，便将神庙长期供给她捣腾，他则能有多远就躲多远，这皆大欢喜的结局不是挺好吗！

吉祥天！呵！他怔怔的合上双目，想起了和亡妻在舒云阁闹腾的那一次，他拂袖而去时不就是埋汰了她一句——了不得的吉祥天尊吗！这就是班禅说的“佛缘”？可是谁能明白他的心，他炙恋的那位“吉祥天”不是众生的佛，而是一棵永不枯萎的菩提树，早已在他心里生了根，他不需要再膜拜其他神！

整了整朝服，脑中一片空洞的他，迈步朝神殿的耳房走去。推开门来，他拿起了桌上的喜秤，只稍稍迟疑了一秒，便径直走向了喜床。

“哗啦”挑开了盖头，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喜床边儿，随手将喜秤“啪”的一声扔在了床边的小几上。

这动作既快又狠，一气呵成。就像财主买了头牲口，拽进圈里之后，再往屁墩子上一脚踹过去，“咔啦”合上栅栏，了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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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吉祥天尊-魂萦梦牵的爱】

“我该怎么称呼你？活佛？转身佛？和尚？尼姑？吉祥天？”叶布舒那不屑一顾的语气，将他的抵触情绪烘托得如此鲜明，是最正宗的埋汰人来着。

身旁的人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怎么的，反正死活没个音儿。她只是挪了挪位置，离他又远了点，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厌恶。

“呵——吉祥天——转身佛——真被班禅说对了，我不但和他有缘，更是和——佛有缘！我上辈子到底是做错什么了？老天要这么捉弄我！”叶布舒叽里咕噜的低声抱怨到。严重怀疑身旁的女菩萨是不是只会说梵语，怎么老大半天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佛陀怎么得罪你了，和佛有缘让你感到痛苦吗？”

“哗啦”一声，叶布舒陡然心惊，猛然从床边跳起了身来。那熟悉得梦里回响了千百次的声音，竟然就在耳畔。他就着昏暗的烛光，瞪大了眼睛仔仔细细的将焦距对在了他的新媳妇身上。

这一看不打紧，他退了三五步，倒抽了一口凉气。新媳妇怔怔的抬眼凝视着他，那欲飞的凤尾微微上翘，正带着淘气的神色，扇动着睫毛。

血液在身体中疯狂奔跑，心.脏在心房中“突突突”直跳，他感到浑身的力量都在顷刻间抽离，两脚发软的感到了乏力。他忘了呼吸，忘了言语，也忘了身在哪里。

缺氧的警报不断在耳畔轰鸣，他.瞪大了双目，被迫不断调整着吐息韵律。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一切都是徒劳的，窒息感依旧排山倒海而来，将他卷进了七情六欲爆棚的混乱中。

猛然间深呼了一口气，他的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在拉动时发出了苟延残喘的“咝咝”声。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伴着颤抖，却并不是害怕，而是澎湃得无法自已：“你——你——你到底是——吉祥天的转身？还是东莪的转世？！”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你。你不能称我为‘.和尚’亦或‘尼姑’，因为我都不是。佛的转身有很多，有时候是一棵树，有时候一座山，我只是吉祥天的转身之一，简称为转身佛。你可以称呼我的名字，我叫金珠，也可以称呼我——福晋，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妻。”

“金珠？福晋？我的妻？？！”叶布舒猛然甩了甩头，虽然他今.天滴酒未沾，却显得如此浑沌和糊涂，他感到自己迷茫而困惑，就像一头被关在笼中的野兽。这清醒中的不清醒，还不如喝醉了好。

他快步走到桌旁，拿起酒壶“咕咚咕咚”将整壶酒.倒进了肚，懵懂的愣了几秒之后，大步流星冲到金珠身旁，粗鲁的一把拉起了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了烛台旁。

“你干什么啊？！”金.珠大惊，踉跄着被拖到了灯光前，那娇俏的鼻，欲飞的眼，还有饱满如果实般诱人的唇，在摇戈的烛光下，如此震撼人心，甚至还泛着同样的香气。

叶布舒痴痴望着她，没经过大脑思考，随即手臂一收，将她拥进了怀里：“东莪！！”

怀中的人轻轻一震，身子顷刻僵硬了。这脆弱的薄冰未能坚持太久，在那炙热的怀抱中，渐渐化成了一滩柔弱的水。她颤颤巍巍的倚进了他的胸怀中，睫毛上沾着一颗水晶般透亮的泪珠。

这一个拥抱似乎等待了千年之久，他想用无尽的爱意来向她诉说着隔世的哀怨和情仇，他也想更多的探求答案——这个女人是不是亡妻的阴灵。

就在他轻轻托起了她的下巴，忘情的快要压上她的唇时，她怔怔的开了口：“东莪是谁？！”

“你不是？”这一个问句带着毫无疑问的驾定，他不需要她回答，因为亡妻的身体、亡妻的唇，他太熟悉了。

当他听到她的声音，凝听她断句的习惯；当他收紧臂弯将她拥抱，仔细分辨属于她的味道；当他俯下头去反问她时，那覆盖着美目的睫毛，连抖动的频率，都没能从他深究的注视中拖逃！

他几乎已经不再犹豫和怀疑，全身的每一种感知都在向他汇报，这个女人就是他曾经的爱人，曾经的妻！这种澎湃和激动的心情，就算老天爷让他当万人敬仰的皇上，也未必能难受到得到。

面对“亡妻阴灵”，他能轻而易举的在一瞬间里，摸索到了皇上登基时那种巨大无边的快乐。虽然他并不知道面对的是一个什么，她是鬼？还是佛？亦或是什么妖怪？但他一切都顾不上了，哪怕她是一个鬼，也让他兴奋得想要嘶叫。

他迷蒙的喃喃着，还是将唇重重的压了上去：“再像的人，声音也不会一模一样，你不是神便是鬼，总之，前生就是她，别动，接纳！”

“可是我真的不——”金珠那句未完整的话，融化在了绵长的吻里。这跨越了生死和轮回的吻，疯狂的慰藉着彼此的思念，眼泪在泛滥，缠绵在升温，欲遮掩的念头软弱无力。

那晶莹的眼泪，便顺着高仰起的脸庞，悄悄从眼角溢出，又悄悄从耳畔落下，她不敢擦也不敢哼，就这么让它们一滴一滴的清洗着内心的凄凉和苦楚，任它们冲刷着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他轻轻锁起了眉头，捧着她的脸庞用拇指摩挲着那些泪：“被我猜对了！你就是东莪！你是鬼魂吗？为什么鬼会变成佛？为什么你的身体是热的、你的吻如此实在？”

“不是——我、我落泪只是因为——想家！”

“家？家在哪儿？你是满人！宗人府的记录上你无名无姓，无出生地！可说是来历不明，无源头可寻！”

“我，我的家在——”金珠慌忙抬手擦着眼泪，局促的埋下了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

家这个词，何其温暖，它确实很容易让一个离家千万里的人骤然神伤。可是她所感到的却是一种无法挣拖的悲凉，那种悲凉和乡愁无关，却和“家仇”二字血肉模糊的纠缠。

“能不问吗？”挣扎了半饷，她莫可奈何的祈求到。

这如此愚蠢的祈求，让她露出了大大的破绽，却给了叶布舒大大的震撼，他几乎瞬间就为她编好了故事，立刻在脑海里演绎了起来。

他懊恼至极的急忙说到：“不问不问！我不问！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知道，你就是东莪！你就是！这就够了！”

他感到自己快要疯狂，在一夜之间，他突然因这场不得已的赐婚而触摸到了东莪的“阴灵”，这是何等奇妙的事情！让他这个不大信奉鬼神的人，突然之间愚昧得可笑。

他为她编造了一个又一个故事：她的阴灵俯身在别人身上，长久之后便有了血肉之躯；她死了，又因为佛陀的恩德，让她活了；她回来只是放心不下孩子和他，仅此看一看，所以不能问她的来处，更不能问去向，一旦问错了话，她便消失了

所有这些鬼怪的，神祇的，合逻辑，不合逻辑的猜测在一瞬间统统塞满他的大脑，可是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这个女人就是他魂萦梦牵的妻，绝不是一个相似的人，正是为了印证这一点，他不断在脑海中为她设想着最为kao谱的一种可能性！

他用尽了全力去拥抱，去祈求。祈求她留下来，答应她不问来处，也不问去向，什么都不问，请不要消失，好不好！？

这些夹着哽咽的胡话，那么密集的朝她涌来，终于全线击溃了她的防御。金珠重重的瘪了瘪嘴，两手环上了他的脖子：“我怎么会走呢，我是你的福晋，以后都会陪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动作，将他拉入了巨大无边的幸福，那埋在颈窝里的抽泣，呼吸的韵律，哭泣的节奏，甚至她柔荑揽在颈部的位置，都一再印证了她的身份。

至此，他彻彻底底的相信，这一个吉祥天，就是他那尊了不得的佛了。

她是什么，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前身，是爱新觉罗东莪。

******

金珠的约法三章有一大箩筐，叶布舒搬起指头算了算，恐怕十个指头算不完。最重要的几点便是，不问她的过去，也不能提东莪这个人名，据她说，这个女人是他的前妻，倘若频繁的提及这个女人，对新娶福晋会是一种变相的不尊敬。

不断的点头应许，被那些可笑的言论搞得啼笑皆非。他就跟个傻子似的，金珠说什么，他便点头应许什么，基本上没在大脑里过滤。虽然他也搞不清，这位吉祥天底是“佛”还是“鬼”，可是他无所谓。她的真实身份，值得他赌上一切。

临了，金珠询问了成员的状况，得知小女儿“骄横跋扈”不是新媳妇梦寐以求的那种乖乖牌，新规矩再度出台：虽然孩子不是亲生的，不过管教的权利，却必须交到她手里。随之还小心翼翼加了一句：“你不会因为她不是我生的，就怕我虐待她吧！”叶布舒闻言，除了苦笑外，还能怎么地！

次日一大早，焦承惠按例带着奴仆们前来给福晋请安，那请示的声音，淡淡的从神殿外头传来，一点也没有主子大婚的喜庆，虽然抑扬顿挫却死气沉沉。金珠一边给叶布舒系着盘扣一边喊了声：“得了，先侯着吧，爷在更衣”

外头陡然一片唏嘘，焦承惠嗓音都变了，结巴着说：“蔗、蔗！！不急不急，奴才们侯着便是！！”

新福晋是满洲人，在将军府人人皆知，新福晋是吉祥天的转身佛，他们有所耳闻，感到神秘不已。可是新福晋的嗓音和曾经那位福晋如此相似，这如何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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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爹的新福晋，儿的“后妈”】

金珠眼观鼻鼻观心的伺候着叶布舒更衣，她轻轻抚平他衣襟上的每一条皱褶，两指尖尖的捻起每一根不明的纤维，临了左看看右瞧瞧的露出了笑意。叶布舒心安理得的抬高了下颚，时不时垂下眼帘偷偷打量她，不由得被她专注的神情勾起了美好的回忆。

她悉心为他着装的神情，就像第一次给他更衣送他上朝一般那么认真，那么小心翼翼。若换做当年，他恐怕不会有这个耐性，可是在今天，这一个过程却如此珍贵和美好，哪怕她花上一整天的时间耗费于此，他也会感到无比的惬意。

门外若隐若现的透进了一些嘈杂声，奴才们似乎都被刚才听到的声音引来了好奇，没想到焦公公今天这么失职，竟然没听到他提点大伙儿肃静的声音。叶布舒抬手止住了金珠的动作，瘪着嘴指了指门外。

金珠嘴角一弯，带着自嘲的笑意悻悻然的住了手，和叶布舒朝着大门走去。她的从容淡定，让叶布舒更为惶惑，继而莫名其妙的泛起了担心。她平常得就像从来不曾离开过一般，不禁让他生出了荒唐的念想，唯恐是他脑子生锈发了场生离死别的噩梦。他害怕再度被卷进梦中，下意识握紧了她的手。

神殿的门刚被推开，焦承惠立刻上前一步抬头张望，旦见主子身旁那位新福晋，正狡黠的朝他眨着眼。只听“唉——”的一声低鸣，焦承惠已闷声倒地。一众奴仆错愕的上前查看，大呼小叫掐着他的人中，叶布舒也被他的突然晕厥吓得一愣，随即快步迈出了殿门，差了人去寻太医。

待到大家伙有机会抬眼瞧.一瞧这位新主妇时，闷声倒地的声音便时起彼伏的传了出来。金珠傻眼的瘪了瘪嘴——这些太监也太逊了吧！人家真娘们儿一个都没晕，倒地的全是伪娘们，这算那门子的事儿！福德二位公公自然首当其冲，毫无争议的带头先晕了。

要给将军府的奴仆们制定新的“.家规”自然需要先将焦承惠救醒，且不说他什么时候能醒，就算醒来怕是也需要好好整理下情绪。他已到了知天命的年岁，算是一把老骨头了，若是有点什么闪失，金珠的心也过意不去。为了避免短时间内再度刺激他，金珠便将他的工作暂时交给了祝玉。

叶布舒两手抱胸的站在金珠.身后，看着那熟悉的背影驾轻就熟的差遣着奴仆们，不禁再一次的疑惑到：她有血有肉，不像是鬼魅，出此下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祝玉年岁比一般的婢女长一些，倒是处变不惊的.轻轻低着头，面带掩饰不了的惊愕和一丝喜色，不住的颔首应许。锦儿绣儿大惊，在人群里踮起脚尖拼命用视线拨着新福晋的神秘面纱，却一次比一次震撼的得到肯定的答案：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这个新福晋都不会是别人，就是她们效忠了一辈子的摄政王千金。

遣散了这些神色各异的下人，新主妇的重头戏上.场了。其他府邸中，此时该由妾室们向主妇奉茶，不过将军府里没有其他女主，只有一个骄横的千金，预想着无数种见面时的情景，金珠落坐在舒云阁的通连大炕上，等待着即将上映的剧目。

她将要面对的是她前世的遗爱，今生的期盼，此.时她的心间已澎湃不已的泛滥起了母爱，一切人等都不在了眼里，包括身旁这个胡子拉碴的“爷”！

“阿玛！这么着急.的召女儿来是要做什么嘛？？！”那嫩嫩的声音，嗲声嗲气的语调，携着有恃无恐的“砰”一声踹门声，滚滚涌进了房来。

冲进房来这个小小的人儿，五六岁光景，细白的皮肤，娇俏的鼻，和新福晋有着难以言状的貌似。她的额头上冒着亮晶晶的汗珠，两鬓的秀发被汗水打湿耷拉在了耳边，手里提着一条套马棍，质地上好的袍子领口未扣，袍摆翻飞，简直跟个野孩子一般既不文雅又不讲规矩。

金珠讶异的将美目瞪得跟圆杏一般大，不住的眨巴：这——这个野孩子，就是贵为和硕公主的将军府小格格？！

叶布舒偷瞄了金珠几眼，心如死灰的揉了揉太阳穴，底气不足的沉下了嗓音：“疯哪儿去了！见了额——大姨娘也不问安，成什么体统！！”

“姨娘？！”穆丹抬起眼皮扫视了一番，似乎终于想起老爹才接了个新媳妇过门，她陡然没了好气儿，悻悻然的嚅嗫到：“恩——穆丹叩见大姨娘，姨娘吉祥”

“这成什么话！请安是你这么个请法吗？怎么不行礼！！”叶布舒终于按耐不住，放大了音量一拍炕桌站起了身。

那瘦瘦小小的人儿老大不高兴的埋头把弄起了手里的套马棍，看样子不打算跟她老爹正面冲突，不过却也并不怎么待见他。

“罢了！不请安也行！过来让姨娘瞧瞧”

短暂的惊愕之后，金珠倒是也不生气，抬手冲穆丹招了招。那边厢耷拉着眼皮左顾右盼了一番，磨磨蹭蹭的走到了炕边，那神情就跟年三十吃不上大肉一般怨愤。

叶布舒这才感到了事态的严峻，他这个女儿有多调皮，他心里有数，他这个女儿有多骄横，他也知道。可是他却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挫败过。

他气不打一处来的冲门边的哈岱嬷嬷瞪了瞪，刚想抱怨点什么，却见老奶娘惭愧的垂下了头，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便又于心难忍的将话吞了回去。

哈岱嬷嬷也是近六十的人了，她能懂什么叫“教育”孩子？！不过是尽力让穆丹吃好、穿好、睡好！保证她最基本的生活需要。

“子不教父之过”，最推拖不了责任的不是别人，而是他这个当爹的！至此，他除了自责还能怪谁！重重的叹息了一声，他悄悄将奴才们一一遣退了下去。

在他眼里，穆丹将要给金珠难堪是必然发生的事儿，既然已经能遇见悲惨的结果了，不如先清清场，减少金珠的尴尬之情。

“哟！套马棍！”金珠那故作惊奇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叶布舒神经质的一惊，唯恐金珠会直接批评穆丹此举太为不雅。捣鼓套马棍可是他这个混球女儿津津乐道的娱乐项目，倘若遭到直接的置疑，指不准她瞬间就能给人家一个下不了台。

穆丹眼帘一番，跟个刺猬似的立即耸起了一身的小刺，准备扎一扎这个“新妈”的手。叶布舒看得仔细，更为紧张起来，他不住的冲穆丹瞪着眼，似乎在提醒这个宝贝疙瘩，千万别造次。

不过他的千金却丝毫没打算留点颜面给老爹，看也不看他大大咧咧的手一挥，“啪”的一声将套马棍摔上了炕，几乎扔在了金珠的身上：“是啊！姨娘想看看吗？！”

金珠身子一别，躲开了。她微微锁起了眉头，却并未发难，先礼后兵是礼节，更是策略。她收起了不悦，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拿起套马棍上下打量着说：“你这套马棍长度不够，是给小孩子闹着玩的吧？！”

“胡说！我能用它套羊呢！”穆丹愣了一愣，一把抢过了金珠手里的套马棍老大不高兴的澄清到。

女儿这般缺乏教养，让当爹的脸上无光，叶布舒苦不堪言的闭了闭眼，还未来得及开口责难，旦闻金珠开口说到：“是吗？！那给姨娘露两手可好？！”

“啊？”穆丹猛然抬头，错愕不已的抡圆了眼。她傻傻望着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半饷也没回得过神来。

叶布舒下巴掉落的瞄了瞄女儿，又瞄了瞄金珠，后者已经站起了身来，拂了一把袍面走到了门边。房内静谧无声，气氛诡秘，她等了半天，终于耐不住扭头问道：“该不会是糊弄人的吧！能不能套着羊啊！！”

“谁糊弄人了！走就走！”穆丹醒过神儿来，三步并作两步追上了她。临了倚着门框侧身朝叶布舒嚷嚷到：“阿玛，怎么还不走啊？这不要露两手吗！你得来啊！”

脑后飞砖砸得叶布舒几乎想要鞠躬，听女儿的口气，敢情将他当成跟班儿的了！这是让他去给她呐喊助威的吧！！家门不幸啊！

安贵颤颤巍巍的领命搭起了一座临时的看台，金珠兴高采烈的拽了面带死灰的叶布舒一下：“坐得高看得远，爷快坐下，咱女儿——不——你女儿要表演套羊了！”

叶布舒抬眼看了看她，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不过当他一屁股坐在这叠加在桌上的条凳后，立刻选择了泪如雨下，看来不久的将来，他是真的要去睡瓦砾堆了，瞧瞧这没天理的娘俩吧，“邂逅”的第一天就捣腾成什么样子了！

穆丹兴奋得满脸通红，她骑着一匹小骡子“噔噔噔”的在硕大的院子里兜圈，五只老得掉牙的山羊被惊吓得“咩咩咩”的四处逃跑。

金珠专心致志的将视线锁定在穆丹身上，不忘身子挨近叶布舒问到：“爷！这骡子也太逊了吧！它怎么配这么威风的女儿啊？！”

“送了一匹好马给她，不过马长得快，她长得慢啊！！那高头大马的载着她疯跑，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怎么得了！”

“哦！这样啊！”金珠喃喃的说到，追随着穆丹的眼光，丝毫没有失去目标。旦见穆丹原本紧缩的身子，陡然伸展并单臂一挥，竭力扔出了绳索，“咩”的一声哀鸣，一只老羊被成功截获了。

金珠立即起立，拍着掌大声喊好！叶布舒歪头看了看她，回头再看女儿那飞上天的得瑟劲儿，讪然的干笑了两声，也拍了拍掌。

“穆丹真了不起！！将来等你长大了，姨娘送你一根真正的套马棍！让穆丹去寻找属于你的那一匹汗血宝马！”

“真的吗！！姨娘，您真伟大！”

童真的赞叹声朗朗而起，叶布舒和一院子的奴仆都愣神了。穆丹的礼仪课一年前就被迫停了。她已经有很久没称呼过谁为“您”了，不但如此，她甚至还称赞了别人，这是何其稀罕的事情！在当爹的心里，这件大事简直值得诏告天下以示褒表！

新主妇和“小霸王”的第一次交手，盛大闭幕，皆大欢喜的结局让为此捏了把汗的叶布舒欣慰不已。这短短一盏茶的功夫，便扭转了敌对的势头，除了血缘的纽带，还能如何解释呢。

至此他悲喜交加的做出了大无畏的决定，就算她们娘俩真的把这将军府给拆咯，他也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就让家人团聚的幸福之旗，迎风飘扬在瓦砾堆上吧。

本来只是请个安而已，穆丹却意犹未尽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便留了下来，在舒云阁用午膳。听闻孩子三岁多便有了自己的独立院落，金珠不着痕迹的白了叶布舒一眼。不用问，穆丹的老爹显然还保留着酗酒的恶习，孩子住在舒云阁的院落中，他哪能放得开。

本以为由哈岱嬷嬷照料着穆丹，好歹也能在舒云阁里营造出一丝类似三代同堂的温馨感。不想，孩子却早早被叶布舒支去了苏勒居，被一众奴仆簇拥中长大。缺乏母爱的孩子，本就很敏感也很脆弱，再雪上加霜的失去了父亲的关注，孩子的情形怎么好得了。

叶布舒感到身旁的人不大对劲儿，不禁小心翼翼的溜了她一眼，却见平常无奇，不怒不喜。心下觉得甚是奇怪，正转着心思琢磨着，却听到瞬间严厉起来的声音。

“阿玛都没动筷子呢，你着什么急啊！给我放下！”

“我不！阿玛都没发话呢！你着什么急啊！”

听罢这争锋相对的争执，叶布舒头嗡嗡作响，立刻关注起闹别扭的母女俩来。

哈岱嬷嬷见状赶紧上前温言细语说好话：“回福晋的话，四爷确实也没在这方面怎么约束过小格格，所以她奴婢替小格格的不敬，给您赔不是！！”

“啪”的一声金珠摔了筷子，不仅吓了嬷嬷一跳，也连带让大为意外的叶布舒和穆丹都震了震：“嬷嬷，您先下去！这些年来亏得有您照顾穆丹，否则也罢，咱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来唠嗑，您先下去吧！孩子不教育是不成的，光袒护只会害了她！”

哈岱嬷嬷一愣，瞄了叶布舒父女二人一眼，前者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后者却咬着下唇死命的摆头，请求她援助。她凄楚的顿了顿一狠心，福了福身退出了房去。

这位新福晋第一天任职做孩子的娘就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儿，一会儿让穆丹拍着手称伟大，一会儿又摔筷子摆脸色的吓唬人。若不是她浑身上下都透着前福晋的影子，再则那气势比孩子的亲娘还驾定，她这个老嬷嬷是怎么都不愿意将穆丹留在舒云阁的。

此时哈岱嬷嬷带着绝对大的担忧，以及相为矛盾的安然，蹒跚的步出了院落去。说这个宝贝疙瘩不需要好好管教，那是假话，府邸里上上下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四爷迁就这个孩子迁就得没道理，完全丧失了原则性。

可是谁也不敢说个好歹，倒不是害怕触怒主子，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可怜小主，没额娘疼爱，也没感受过家庭的温暖。老娘死得早，老爹又害怕见了她触景伤情，远远的躲开了。孩子遭了这么多罪，让人狠不下心肠来管教她。

穆丹傻眼的看着自己的“大力金刚”不但没有拯救自己，倒是屁颠屁颠的走了，她顿时惶惑起来，不免有些恼羞成怒，以图通过大发脾气来掩饰下她的慌张。她顾盼了半饷，实在是没辙，便也依样画葫芦的“啪”的一声摔了筷子，从椅子上跳下了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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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后妈”打人啦！】

金珠错愕的一愣，顿时领悟到“身体力行”几个字对孩子的影响。看来孩子就像是一块海绵，她分不清好歹，也无所谓是非，只是一味的模仿长辈的行径。久而久之这些或优或劣的行径将变成一种习惯，甚至会贯穿她的一生，影响她的命运！

如此看来，要做好“小霸王”的先生容易，但真要做一个大家闺秀的礼仪先生，她恐怕还真是胜任不了。不过眼下“小霸王”如此骄横，将所有先生都吓得避之不及，若不先将她的“霸气”压一压，谈何而来的“将来”！

金珠这位火爆的姨娘出现得也算是时候，再晚几年一旦等孩子定了性，怕是无论如何也扭不过来了。她给孩子上的这第一课，恐怕该取名儿叫作——“先生虽然蹩脚，却正好对症下药”吧。

“你干嘛啊！没大没小的，太没规矩了！”旦见穆丹挺横的举动，叶布舒立即出口责难。金珠看在眼里，白眼翻在心里。他那一套玄妙，简直跟白纸黑字写在纸上一般浅显明了。责骂是假，帮腔和护短是真！不过就是他害怕“后妈”要发难，所以抢先一步不痛不痒给说几句，想就此完事儿了。

“摔筷子是吧？！不想用膳是吧？那就站在墙边儿去！”金珠本想拍桌子，好容易给忍住了，免得孩子受她的不良影响，否则到时候送走了一个“小霸王”却得来一个脾气不好的“贝勒爷”那不是瞎折腾一番吗！

再说了，她生气想拍桌子也.并不是气恼穆丹，而是迁怒于叶布舒！这是什么爹啊？！就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护短，孩子不翻天那才叫怪了！

“我不要！阿玛都没说我呢——你谁啊！！”.穆丹瘪了瘪嘴，想胡闹又不太有底气，想寻求老爹的支持吧，可貌似她这个老爹被“新媳妇”唬得一愣一愣的，又不太罩得住。如此一来敌我悬殊，局势有点悲惨，穆丹那不断眨巴的眼中，很快就泛出了些许水花。

金珠俯视了她一眼，忍住了顷.刻而至的笑意，这一招也太熟悉了吧！就是某女当年的重装武器啊！念想至此，她瞬间又黯然了下来：当年那已经是前世的事了如今物是人非一切都变了

叶布舒急于想要一个平衡的结局，便终于忍不住.当起了和事老。这个责难几句，临了又扭过头来那边活动活动，那模样真是比老太婆还老太婆。

金珠没好气的扭着头，坚持己见要惩罚穆丹。心间.却不禁对这个夹缝中的四皇子浮起了一丝同情。他这一辈子真是太不容易了，前三十年栽在穆丹的额娘手里，后三十年吧，也没得好日子过，又栽在了穆丹手中。

他有时冷酷无情，有时也暴躁不讲理。但是，罪魁.祸首很可能就是这娘俩，点点滴滴将他的温情和好脾气都消耗殆尽了。

“爷不是答应了.臣妾要将穆丹交给臣妾管吗？难道爷自个儿说的话都不算数？！”

金珠这话一出口，穆丹找着北了，她抡圆了眼一顿，憋足劲儿哭闹了起来：“好哇！阿玛，你将穆丹交给这个妖婆了吗！！？你不要穆丹了是吗？！穆丹要把阿玛娶了新媳妇的事统统都告诉额娘！还要把阿玛帮着妖婆欺负穆丹的事也统统都告诉额娘”

那尖利的哭声顿时炸响在舒云阁的厅堂，恭儿大惊，赶紧推门走了进来，还未搞得清状况，便让金珠给喝叱了：“没主子的吩咐进来干吗？！给我出去！！”

恭儿一愣，这口气、这嗓音，和前福晋一模一样，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毫不迟疑闪身退出了房去。合上门来，她才吁了一口气：佛陀显灵了！好歹让福晋将小格格管教管教好再上路吧！”

倘若叶布舒娶的是另一个女人，穆丹的哭诉，肯定会让他感到痛苦和尴尬。可是眼下却不尽然，穆丹想对亲娘说什么，不用对着块石碑痛哭流涕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便能达成愿望。

但是金珠的气势汹汹，让叶布舒实在是心里没底，穆丹从小就没受过约束，忽然要求她懂礼节讲规矩，她显然做不到。

心疼孩子的护短之心又起，不过金珠倒是早就料到了他会对宝贝疙瘩的“重装武器”缴械投降，根本就不理会他的劝阻，径直下了狠手，拧起穆丹的耳朵，在那尖声惊叫的哭喊中，将她拉离了圆桌。

叶布舒面临着新的考验。他再一次迎来了人生不得已的改变——改变对孩子的态度，重拾对女儿的教育！而且这个开端是突兀而严厉的，需要他保持缄默来支持。不过他在巨大的矛盾中，厮杀了一番之后，还是向“教育”二字低了头。

既然他作为“系铃人”如此不负责的培养出了一个野人，那么当毫无争议的解铃人前来为他收拾残局时，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呢，自己理亏气短也cha不上手，只好让她们娘俩折腾去吧！

搜便了舒云阁，没有戒尺一类的物件，金珠双眉紧蹙，拿起一只筷子“啪啪啪”的将那小手惩戒。没想到莫名其妙就挨了打，穆丹露出两颗小虎牙，哇哇大哭起来。

自古以来所有对后妈的“问候”，以及穆丹自己发明的骂词，统统涌出了那张小嘴，听闻那一声声：妖婆、坏女人、狐狸精、獐子精、鲤鱼精的称呼，金珠哭笑不得，却一丁点也不敢泄气，沉着脸就这些称谓又惩戒了她几下。

势单力薄的小格格哭喊了半饷，旦见“后妈”太厉害，当爹的又太“窝囊”，便渐渐在这样一边倒的势头中，和筷子的鞭笞下，偃旗息鼓的收声儿了。想不到筷子还有这般可恶的功效，穆丹又恨又怕，瘪着嘴缅怀起自己叱咤风云的那些好日子来。

“从今儿起！用膳之前得让奴才们给你退了首饰洗手！记得吗！”

“记得”屈于筷子的威胁，穆丹抽泣着点了点头。

“阿玛没喊开动，你就不许私自开动，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不许叫我妖婆！你该怎么称呼我？”

“姨娘”

“跟长辈说话要用什么词儿？”

“啊？”

穆丹一愣，可怜巴巴的抬起了眼帘，懵懂的摇了摇头。金珠翻了翻眼帘，放柔了语气一字一句的说：“其他先别忙，你得学会说‘回谁的话’、‘请’、‘您’，记住了没？”

“记住了”穆丹瘪了瘪嘴，搓着被打痛了的掌心，委屈极了。金珠凝视着她抖了抖睫毛，忽然鼻腔一酸，有些心疼。她蹲下身来将穆丹僵僵的身子揽进了怀中：“手还痛吗？”

穆丹微微缩了缩身子，有些紧张的说：“那个啥，回谁的话，痛极了！”

“噗——”金珠错愕的失笑出声，扶着穆丹的肩仔细打量着她：“哪跟哪儿啊！你得说‘回姨娘的话，穆丹的手不痛了，姨娘费心了！’知道吗？”

眼见乌云终于散去，叶布舒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再次帮腔道：“她这么小，哪能懂得那一套，学点算点吧，快快快！菜都凉了，过来吃饭！”

金珠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微微一笑，牵着穆丹回到了桌旁。对孩子使用了如此严厉的教育方式，她自己也感到痛心，此时好不容易收了场，穆丹的手倒是没人再打了，不过金珠的心，却阵阵疼痛，似乎被人狠狠抽打了起来。

看来她是想要安抚安抚穆丹，便卯足了劲儿支着孩子的胳肢窝将她抱上了椅子，想不到卯足的劲儿都是白搭，孩子竟轻飘飘的一点份量都没有。

顷刻间金珠的心房一阵收缩，很多复杂的情绪涌上了头；诧异、埋怨、心痛、愧疚太多太多。她一边用旗帕悉心的给穆丹擦着眼泪，一边在下意识捏了捏穆丹那瘦瘦的肩膀，掂量着她到底有多瘦弱。若不是叶布舒那洋溢着满足的笑脸，白痴到了极点恐怕比她还懵懂，她真想一巴掌拍在这个糊涂老爹的脸庞上。

孩子都是敏感的动物，穆丹转动着眼珠，愣愣的打量着这个“妖婆”感到一丝诡异的依恋渐渐从心底升腾了上来。

这个后妈，会津津乐道的看她套羊，也会顷刻狂风大作的体罚她，却在她暗暗想要埋下仇恨之种时，又对她如此疼惜和温柔，就像——也不知道亲额娘是什么样子的，她很想比喻说，就像亲额娘对她一样温柔，却随之放弃了。

金珠擦干了穆丹的泪痕，转而心痛的捧起她的小手仔细检查，唯恐自己刚才力度太强，将她打伤。那一条条微微高出掌面的痕迹，在穆丹的小手上袒露无疑。

叶布舒也急忙凑近身子偷偷一瞧，随即大不了然的冲金珠摇了摇头，那意思恐怕是说，你力度太大了，下次得轻点！金珠泛滥起了悔意，她心领神会的眨巴着眼，频频点头应许。

这种以暴制暴的教育可谓下策中的下策。不过金珠的老爹曾对此津津乐道，于是她便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学了个精通。根据她的成长经历，孩子没个怕性那是断然不行的，不管穆丹是怕挨板子，还是怕面壁，亦或关禁闭，总要找一样对症下药将她好好约束吧！否则，她那小小的猴腿儿不是要登上天了吗！

不过话是这样说，儿却是娘的心头肉，这种惩戒虽然能暂时压制穆丹的胡闹，却不是长久之计。如果不解决心理问题，悉心的教导她，只凭打骂那孩子不是更可怜了吗。到底要怎么把握这个尺度才好呢！？此时此刻，彷徨的金珠是真的心疼了，也后悔了，可惜却得憋着，不敢轻易流露。

穆丹忽然伸出了另一只小手，愣愣的用食指沾了她眼角的一滴泪：“那个啥，回姨娘的话，您怎么哭啦？！”

“傻孩子这话不是你自己开口说的吗，用不着加那一句‘回谁的话’！”金珠咧嘴一笑，本盈在眼眶中转悠着的泪，统统都被牵扯起的面部肌肉，推向了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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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念尘世-只为你】

“爷，小书房一直是空置的吗？”

“不是，说实话，穆丹赶跑了不少先生，这些先生又不是普通人，少说也是一品大员，就算穆丹得罪得起，爷也得罪不起啊。”

“是吗？”金珠诧异的偏着头认真打量叶布舒：“什么时候起，爷也开始害怕得罪人了？”

“福晋知道爷从前是如何为人的？”叶布舒狡黠的垂下了眼帘，怔怔盯着她看。

“那——那倒不清楚。”金珠立刻转开了面儿，不自然的眨巴起了眼睛。

叶布舒也不打算一味的逼迫，随之转开了话题，不问自答的说到：“从前人在朝中心却在天宫，日子过得悠游自在。人家拿俸禄，爷也拿俸禄，不过人家勾心斗角的得费多少神啊！大部分俸银都买了补药吃了！爷可不一样，赚回家的都是纯利儿，需不着往药铺里塞一个子儿！”

“噗——”金珠翻着眼帘失笑道：“那如今又是怎样的呢？”

“如今，难咯！不怕议会上弹劾，.就怕背地里捣鬼。说实话，爷还不乐意这些翰林院的文臣在府邸里走动呢，到底是来授课的还是来当探子的，如今这局势谁能说得清？！哪能有个准谱儿啊？咱好女儿将他们吓跑了也好！”

“还好女儿呢！爷就由着她胡闹也.不管教管教！这不是耽误孩子吗！”

“怎么耽误了？！皇上不是让大臣.编写了《内则衍义》让后宫女眷们学习吗！穆丹初一、十五都要进宫去听先生讲课呢！”

“合着一个月就上两天课？”金珠不以为然的挑起了.秀眉，凤目眨呀眨的忽闪着不满。

“我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消停呢！你——”叶布舒气结的.翻了个白眼，吞吐了老大半天才嘀咕着说：“你就不会担心担心爷！？

金珠愣了愣，又泛起糊涂来了，她凑近他的脸庞.莫名其妙的说：“不必吧，爷都三十而立了，想学也学不进去了啊！”

“你——哎呀！不是担.心学业，唉——”叶布舒苦楚的摸了摸头顶，一屁股坐进了躺椅中：“得了得了！福晋爱怎么安排穆丹的日程都行，不过！得慢慢来——”

“不能操之过急！！”金珠咧嘴一笑，打岔接了他的话头。

解决好了关于教育的大事儿，其他的便好说了。金珠讨好的歪头看了他一眼，压着嗓子说：“臣妾给爷修面可好！胡子都这么长了，难不成让它跟杂草似的长在脸上啊？”

“爷们儿不都这样吗？”叶布舒局促的摸了摸下巴，悻悻然的说。

“屁！就算要留起来，也得规整美观啊！就这——这模样，难怪八年过去了，侧福晋还没娶得进门儿！”

“嘿——埋汰人不是！”叶布舒抡圆了眼坐直了身，却忽然愣了愣，若有所思的低声说：“福晋连不雅的口头禅都没变，这就是一场噩梦而已吗”

金珠本笑意盈盈的脸上，顿时阴云密布黯淡了下来。叶布舒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中，也未能及时的打住，两人便如同雕塑一般静止了。

“爷不是说过什么都不问吗？”莞尔，金珠缓缓蹲下了身来，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怔怔说到。

“咱们得轮换着信守‘别问为什么’的承诺吗？”叶布舒喃喃的说到，轻轻抚着她的背，有一搭没一搭的拍着，就像是想要将她哄入梦境，再引得她稀里糊涂吐露秘密一般。

这难能可贵的温情如此矜贵，除了天上那一位爹和身旁这一位夫，还有谁能为她营造出这样纯粹的氛围。他的“诡计”似乎就要得逞，金珠几乎想要对他合盘托出，将那沉重的负担卸一半，让他来帮她抗。可是，猛然间离京前那一席叮嘱又响彻在耳边，让她将嘴边儿的话都吞了回去。

“爱新觉罗东莪不死，永远都是皇家心里的一个疤。不管你将来在什么地方，怎么生活，都无所谓，只要你记得一点——东莪已经死了，世上不再有这个人！你若是想保护你的家人，便要使出浑身解数，保守秘密绝不吐露！”

“在想什么？”叶布舒托起了她的下巴来，凝视着那姣好的脸庞低声询问。

“臣妾在想，吉祥天为佛教的护法神，主施福德。她有若干个化身，依托在世间万物上，不知道臣妾能不能凭借她的法力，给爷和穆丹带来幸福和平安。”

“你当然能，只有你能！”

“是吗？爷从前的日子过得并不顺畅”

“可那并不管你的事啊！你不是才过门儿吗！”

听闻这狡黠的话语，金珠错愕的一愣，对上了一双包容一切，接纳一切，也敢于面对一切的眼睛。她喉头一紧，埋首依偎在了他的怀中。若父亲泉下有知，应该不会在阴间哭泣了吧！一切都应了他当年的话，她纵然阴差阳错嫁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人，却没有嫁错人！

******

车轱辘声在深夜中凄凉回响，二更天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听闻安贵儿的通报，金珠悄悄xian起了车帘，豫亲王府门前的一对卧狮栩栩如生的固守着威严的大门，眼泪顷刻占满了眼眶，如今这里已不再是豫亲王府，随着多铎遭受牵连被追降为郡王，豫亲王府便“不复存在”了。如今该称它为“信郡王府”，多铎儿子多尼的府邸。

“成，走吧！”

“蔗！福晋坐好了，接着咱该奔礼亲王府去了！”安贵儿大声吆喝着，车轱辘随着马蹄声转动了起来。

叶布舒真是有心，想出这么个主意来，让她有机会在静谧的夜里，安安静静的浏览故地。一句全城祈福惹得奴才们争相办这件差事，马圈的安贵如愿夺魁，不知道心里有多得意。

豫亲王府渐渐被抛在了身后，多铎意气风发的笑脸还在眼前，可是笑声已经陨落在了风声里。一切都已成追忆，除了父辈殒身不恤打下的江山，如此繁华欣荣，触手可及之外，那些战马上的阴灵和朝堂上的亡魂，还有人记得吗？

辗转走遍了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王府，安贵禀告说差不多转悠完了，该回府了。金珠模糊的答应了一声，紧紧拽着裙摆，下唇被咬得生生作痛，她在竭尽全力的忍耐那一句：不是还没去睿亲王府吗？！

“去东华门——”一时脑热，金珠怔怔的说到，一滴眼泪慢慢滑落在脸庞：“听说南池子东侧有一座明代的太子府，我想去看看！”

车外一片默然，莞尔才听闻安贵那颤颤巍巍的声音，惶惑的钻进了马车：“回福晋的话，那里早就不再是太子府了，入关后那里便被改——改做了叛贼多尔衮的府邸，如今早已荒废，福晋就别去了吧！”

“是——吗？！”金珠紧紧咬着牙关，泪如雨下。如此不明智的决定，是该被清醒的人加以制止，任由眼泪纷飞，她半饷不能言语。那卡在喉间的硬核让她感到窒息，她想要嚎啕大哭一场，也想要歇斯底里的闹一场，可是她不能，她甚至得避讳在人前落泪，因为“吉祥天”是不会哀伤的。

备受煎熬的心在沸水中翻腾，疼痛让她清醒。那一颗璀璨的星星已经陨落，固若金汤的城池已沦陷，众星拱月的宠爱早已埋入了黄土，睿亲王府满目疮痍，只是一片废墟。不但生人避之不及，连阴灵都怯于摄政王的威严不敢kao近。

就算去了又能怎么样呢？！安贵还在等候她的指示，马蹄在不耐烦的拔地，金珠终于收起了眼泪，也锁上了前世的匣子。开口吩咐：“回雨儿胡同”

“好嘞——福晋坐好了！回咯！”

主子好歹是改变了心意，安贵雀跃的吆喝道，赶着马车掉头奔将军府而去。一片阴云却悄悄遮住了他的眉梢。这位新主妇到底是佛是鬼，都不重要。只要危机别降临到四爷这一支的头上，忠仆们那卑微的心便能安了。

近四更时分，将军府的门前竟然矗立着一拨人。安贵勒住马缰，跳下马车打了个千：“奴才叩见四爷，四爷吉祥！”

金珠一把xian起车帘不可置信的喊道：“爷，你怎么在门边儿候着！这都四更天啦！”说罢，迎着叶布舒走近的身影，她“噔”的从车上跳了下来，将抱着脚凳的安贵唬得一愣，瞄了怀中无用的脚凳一眼，赶紧又丢上了车去，赶着马车往马圈去了。

“正好睡不着，便让额里和杜尔陪爷出来溜溜”

“四更天了溜达什么啊！”复杂的情绪袭来，金珠一头扎进了叶布舒的怀里，两手环着他的脖子掉起眼泪来。

叶布舒一愣，动容的紧紧搂了她一把，随即附耳说到：“爷给疏忽大意了，忘了嘱咐福晋不能去的地儿就别去！这不担心吗！让莫林和扎昆出去找，也找不着北，哪能知道你们到底走得哪条道啊！福晋——没去东华门吧？”

“爷——”金珠嘴一瘪，将他的脖子搂得跟紧了。她是谁，他不知道吗？！他恐怕知道得太清楚了。一个活生生的“死人”站在面前，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这几年间又发生了什么，人是怎么成的鬼，鬼又是怎么成的佛，这些疑问不管抛给谁，都会让人疯狂。

可是他心安理得的接受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迷茫中，他牵着她的手，从昏黑的黄泉走向那透着一丝光线的人间。佛说别回头，别问，他便战战兢兢的遵守约定，绝不多问半句。

不知道吉祥天会不会同情他的痴情，为他们开一扇苟且生存的小门，真真切切的将过去关在前世的噩梦中。不为其他，只为他这一片赤诚的痴心。藏区的佛音萦绕，金珠轻轻诵念，将浓浓的爱意融合在了那悠然婉转的唱诵中，只为他一人祈福，世间唯一一个让她留恋牵挂的男人。

“南无祇园会上佛菩萨，金刚般若波罗mi经，法会因由分第一、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祇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是世尊食时，著衣持钵——”

叶布舒被这摄人心魄的附耳低唱陷入了短暂的震撼，不明就里的他将怀抱越收越紧，不管她唱的是什么，都是天籁。

一众奴仆远远傻站在府邸大门两旁，不敢打扰也不敢离去。只是隐隐听闻佛音缭绕，让人心旷神怡。一时间不知身在何处。

“这是什么——”莞尔，叶布舒轻轻嚅嗫着问道，唱诵缓缓而停：“金刚经。”

“祈福？”

“只为你。”

那三个字夹着哽咽，陡然让两人都盈起了眼泪，叶布舒将头埋进了她的颈窝，无声落泪。不管她隐瞒了什么，目的都很简单，她埋葬了自己的从前，甚至埋葬了仇恨，因为她要带给他新生，就算被痛苦凌迟处死，也紧咬牙关不吐露半句，就算陷入暗无天日的绝境，也要让微弱的佛光，普照他矗立的那一方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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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权威鉴定】

新妇过门九日后该行回门礼，不过因为主妇的家不在京城，又带着这么特殊的宗教色彩，故而免去了回门礼，将之改为了斋戒。期间不吃荤腥葱蒜，不饮酒，不娱乐，不行房事，并多沐浴，在神殿中独宿三昼夜，算是完成了皇家规格的斋戒。

借着这个机会叶布舒也有了充分的时间来考虑接来下面临着的难题：她该怎么示人？！三日匆匆而过，未来得及想好对策，多尔博便登门了。

书房的门被“哗”的推了开来，回事太监灰溜溜的站在一旁，朝叶布舒哈了哈腰：“四爷公爷他”

“四哥，听说你娶了个菩萨？！”

“回来啦？杭州那边儿情形怎么样？”叶布舒冲回事太监挥了挥手，抬起了眼帘，放下卷宗问到。

“四哥，我在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娶了个菩萨？！”多尔博大步走近叶布舒，一屁股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中。

“算是吧。怎么了？替你妹妹不.平了？”叶布舒微不可闻的叹了声气，多尔博谁惹得起！？连皇上和太后都既不待见也不敢相见。这位“天兵天将”一登门，便有得让人头痛了。

以当年多尔博世子的身份来看，.必然是遭到清算的主要对象，不过皇家在对他施行了撤庙黜宗的处理之后，一是碍于他已归宗，充其量只是多尔衮的侄子，其父多铎又战功显赫，二哥多尼也进了议政王之列，就这情形，再想把他怎么地，也得有个大的名目吧！？不知道皇家将他归宗，事后有没有后悔过，反正横竖是让他不幸中之大幸，逃过了劫难。

再则多尔博的性情刚烈，说他.生活上二吧、可他在政局中上又清醒得可以，看似瞎搅和却让人无辫子可抓，简直是将叔辈、父辈的优势劣势都继承了个干净！为了不让他闹腾，皇上又给了个公爷给他做，让他有俸禄可拿。

不过多尔博也没将这俸银瞧得上眼，这和世子拿.的年俸简直没得比。这不，就专心致志的学叶布舒做起生意来。绫波纺被他开了好几家分店，还是觉得一天没事儿干，心里憋得慌，就跑到苏杭去探点去了。

“没有的事儿啊！兄弟不是关心你来着吗！？我妹妹——”多.尔博粗声粗气的嚷嚷完，顷刻黯然了下来，沉默了半饷低声说到：“她没那个福气，也怪不得四哥什么。是咱们家冤！他娘的”

“得得！什么‘咱们家’，你别这么口无遮拦的！跟‘他’攀.亲戚是要惹祸的！没见着流放的给流放，罢官的给罢官吗！老大不小了，尽让人操心！”

叶布舒拧着眉.头转过了身，训斥了他几句之后，便左看右瞧的打量起他来：“你今儿才回京？”

“是啊！”多尔博老大不高兴的扭了扭脖子，翻着白眼说。

“就直奔雨儿胡同来了？”叶布舒低头瞪着他，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那还不？！”多尔博转开面儿来，露了个“不了然”的神情给他看。

“就为了来关心关心我？”

“我——”

这一问，多尔博语塞了，他不打自在的眨巴着眼，念想了半天，悻悻然的开口说到：“这不是来瞧瞧嫂子长啥模样吗？看看和四哥登对不登对”

“屁！你就是来瞧一瞧，怕她和你侄女看不对眼吧？！”

叶布舒一拂袍面，往后kao上了椅背。他眯着细长的眼斜斜的打量着这位昔日的小舅子，不禁感到他和自己曾经那位妻，有着无可救药的相似。又冲动又单纯，有时候精明有时候糊涂，有时候——还很二。什么都写到脸上了，还瞒什么啊！

“嘿——什么都瞒不住四哥你啊！”多尔博挠了挠后脑，随即也往椅背kao去，“危言耸听”的说：“觉着穆丹可爱的吧，除了你我，再加那个王八羔子的苏克萨哈也没其他人了，我这不担心吗？！你这新媳妇能待她好吗？”

“怎么说话的啊！？把穆丹说得这么寒颤，还她舅呢！”叶布舒顿时没了好脸色，瞪着多尔博打开了折扇，呼呼呼的猛扇了几下，敢情人家说了个大实话，他也觉得挺汗的，不过嘴上是却是不能落下风，叨叨絮絮的数了个一二三出来。

“皇上难道不疼穆丹吗？这不初一、十五逮着机会就赐给这个赐那个的，把她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吗？！再说了，还有贝子爷家的侧福晋呢！不也挺待见咱穆丹的！六姑姑那儿我还不说了，需不着！明眼人都看得到！”

“四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唉！跟你说话怎么就这么费劲儿！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多尔博苦着脸大力的拍着扶手，那神情就像是他这个“兵”好不容易做了一次“秀才”，却被真正的“秀才”胡搅蛮缠了一把。

“得！我都知道”半饷之后，叶布舒闭了闭眼，忍不住抿嘴笑了。他稀罕这个小舅子就跟稀罕亲兄弟一样。摊上这么莽撞的一个小舅子，算“前妻”留给他的一笔账吧！不好好打理，怎么对得起她啊。

“那给见一见吧！让嫂子和孩子都过来，正好我给哈斯和马云带了两支镯子回来，就当见面礼了！”

“慌什么？！再说了，你把镯子当见面礼了，回去差一份，怎么摆得平？”叶布舒瞪大了眼，不赞同的说到。

“在四哥心里，我在家就这么窝囊？！”

“噗——”旦见多尔博那遭受侮辱的表情，叶布舒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得了！知道你横！不过媳妇嘛，还是用哄的才好！我给你说”说罢叶布舒凑近了多尔博的耳朵低声说：“阿玛那一套是对付十多房妻妾的，不严厉点那还不乱成一团了！你就这么两个，还是宽松点吧！哪跟哪儿啊！”

“去！什么严不严厉的，刚才说了个大话，让四哥见笑了，镯子没了，不是还有簪子吗！摆得平的，四哥放心！”

“噗嗤——”一声，叶布舒笑开了，想不到多尔博还会打埋伏！看来是他瞎操心了。他站起了身来，一边低头整着箭袖一边朝门外走去：“得了，那咱们就去给见一见吧！”

拉开书房的大门，叶布舒大声吆喝到：“来人，去看看福晋戒斋完毕了没！告诉她，我在书房等她！”

焦承惠听闻小福子传话，急忙从外边儿赶了过来：“回四爷的话，福晋一大早就从神殿出来了，今儿本也是最后一日，晨曦来临便可出来了。”

“噢？那我回府的时候怎么没听你提啊？！”叶布舒诧异的眨了眨眼，焦承惠立即回话说：“这不因为四爷今日公务繁忙吗！您回府的时候也没问啊！直接就奔这风语轩来了，奴才琢磨着四爷是有要紧的卷宗要看吧，就就没”

“得了！福晋现在在哪儿的？还有，让哈岱嬷嬷将小格格也带来！”

“回四爷的话，小格格和福晋现在都在上林苑里呢！”

“啊！”

这一声“啊”显然不是叶布舒发出来的，而是下巴掉落的多尔博。焦承惠有些担心的抬眼瞧了瞧主子，那神情似乎在问：现在就让公爷见一见新福晋，合适吗？！叶布舒淡然的冲焦承惠点了点头，后者哈了哈腰，领路朝小书房走去。

一脚迈进上林苑的院子，便听到朗朗的读书声，那稚嫩的嗓音，抑扬顿挫的腔调，让人感到好生动听。多尔博错愕的侧耳仔细凝听：怪了！还真是穆丹的声音！敢情这孩子是转性了啊！

一行人不禁顿足享受着这祥和的书卷之气，千年难于的奇景啊！穆丹也会乖乖的在书房念书？！忽然之间，朗读声停，不知道房内有什么状况，连叶布舒都愣了愣。

“啪”一声戒尺敲桌子的声音传来，接着便是尖利的喊声：“回谁的话！不是说了这段儿念了就给休息一下的吗！为什么还要念啊！”

听闻那戒尺敲得“啪”的一声脆响，念想着怕是这位新福晋还要打人啊！多尔博两眼一瞪，不等叶布舒解释，径直冲进了房内。

听罢门响，一大一小的两人霎时扭头看向了房门处。除了穆丹那极为惊喜的一声“回谁的话！舅舅！您可来了！穆丹得休息会儿，这不舅舅来了吗！！”之外，房内顿时再也没了别的响动。

金珠讶异的瞪着来人，良久的呆滞之后，不禁悄悄tian了tian干涩的唇，那澎湃的心似乎要跳出胸口与之拥抱，可是她却浑身乏力，不敢挪步，也不敢做声。

獐子上树恐怕都没穆丹爬上多尔博的身这么麻利。她一跃而上抱住多尔博的腰，再手脚并用“嗖嗖嗖”的在多尔博下意识抬手一护中，稳稳搂住他的脖子坐上了他的臂弯。

叶布舒快步走到了多尔博身后，怎奈多尔博堵着门口，进也进不去，就只好轻轻推了推多尔博一把，谁知多尔博死活没反应，就跟凝固了似的，傻瞪着眼，痴了过去。

院子里候着的焦承惠着急得直搓手，可是至于他到底是为什么着急，着的是哪门子的急，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稚嫩的童音还在不断的发问，不过却没人搭理。穆丹百无聊赖的翻了翻眼帘，摸出多尔博戴在内衫里的玉佩把玩起来。

眼前这一切，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多尔博的心突突直跳，极度震惊，也极度哀伤。那失去亲人的伤，在面对如此神似的一个人时，重新被扒拉了开来，被尖刀戳得稀烂。

为什么叶布舒的新福晋会和东莪长得一模一样？！带着这个疑问，傻愣了许久的多尔博忽然抱着穆丹快步走向了金珠。叶布舒不明就里的心下一慌，快步跟了上去：“多尔博！！多尔博，这是干嘛？”

焦承惠和守在门边的奴仆都跟到了门边，紧张的张望着内里的情形，不知道该不该帮忙拦住公爷，都有些手足无措。说时迟那时快，多尔博充耳不闻旁人的劝阻，一把抬起了金珠的下颚。霎时，他紧咬着牙关，浑身颤抖了起来。

“回谁的话，舅舅！您这是干嘛啊？怎么抽起来了？？”穆丹握着多尔博的玉佩，大为不解的问道。说罢她丢开玉佩，捧起他的脸来，额头抵额头的仔细打量着他。

穆丹的行径快要将他折腾成一个斗鸡眼，他急忙眨巴着眼别了别头，逃出了那夸张的对视中。身子却依旧止不住阵阵打颤，在他那看似平静的外表下，满腔的激动呼之欲出，顺着他的血液在身体中奔腾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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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鉴定落马】

小书房的院落中，文房太监有两名，婢女两名，加焦承惠这位大总管，奴仆一共有五名。主子四位，四爷、四福晋、小格格，及前世子公爷多尔博。这一众人等，除了小格格还在发出声音外，统统都哑口无言的僵直了身子，像是入定了一般。

多尔博那拧紧的眉头在叶布舒和金珠的万分紧张中，出乎意料的渐渐松了开来。莞尔，他居然笑了。放下穆丹，他工工整整的冲金珠欠了欠身：“多尔博给四嫂请安，四嫂吉祥！四嫂相貌出众，和多尔博的妹妹太为相似，一时失态，请四嫂见谅！多尔博在此给四嫂赔不是了！”

金珠大大松了口气，那浮上眼眶的泪好容易让她给吞了下去，她有些局促的抬了抬手说：“这——这是爷常提及的孩子她舅吧！一家人何必这么拘礼！反正这种误会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这么些日子以来我也习惯了！”

叶布舒长吁出口气来，竭力保持镇静吩咐到：“快给公爷奉茶！另外让伙房准备准备，今儿公爷在这儿用膳！”

焦承惠吩咐了婢女奉茶，又亲自往伙房走去。一众奴仆们虽然感到不可思议，却也不禁怀疑起曾经的鬼神论来，在他们心目中，这位新福晋铁定就是曾经的那一位主子，不过前福晋的哥哥认了半天，居然说他认错了人，这该如何解释。公爷和前福晋从小一起长大，他的判断恐怕是除了四爷以外最为权威的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呢！？

******

“多尔博，给我说说你今儿发现了什么？！”

“没——没有！”

叶布舒和多尔博两骑并行，.在冷清的街道上低声交谈。多尔博那一脸让人摸不透的神情，不禁勾起了叶布舒更大的不安。多尔博也会和“深奥”这个词kao得上边儿吗？！

“好，你不说我也不强求，不过——”叶布.舒扭头将他定睛一瞧，加重语气说到：“你只需要告诉我，是只有你才发现得了的破绽，还是——稍微熟悉一些的人都有可能在近距离相处时发现”

多尔博闻言猛然侧转身看向.叶布舒，街道上风卷尘埃起，他微微哆嗦了一下，拧紧了眉头陷入了激烈的挣扎中。

叶布舒轻低着头颅，垂着眼帘驭马，就像没说过那.句话一般。良久之后，多尔博那低沉的嗓音缓缓流泻在了夜色里。

“四哥可以回去问你的新福晋！不必大费周折来问.我！”

“她若是愿说就好了，可惜，她守口如瓶，什么都不.肯说。”

“怎么？！她并没有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你吗？”

“你到底看出了什么？！”

叶布舒凛冽的.抬眼看着多尔博，两个男人的眼神交错在一起，来回传递着彼此的不安和担忧。莞尔，多尔博终于败下阵来，谨慎无比的压低了声音说到：“小时候，我学李福顺给阿玛修面，将她的下巴割伤了，留下了一条小疤。”

“还有谁知道！！”叶布舒陡然心惊，急切的追问。

“李福顺、还有——额娘，额娘怕我挨打，没敢给阿玛说。”

“没其他人了？”

“没了！”

“确定！？”

听罢这近乎偏执的追问，多尔博对那种唯恐再度失去亲人的惶恐感同身受，立即郑重其事的安抚到：“四哥放心，确定！”

叶布舒眨巴着眼，扭回了头去，长长的吁出了口气：“她自己不开口，也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破绽没有。”

“四哥不会自己找啊？！”

“怎么找？！”

“当我没说，驾——”

多尔博轻轻翻了个白眼，踢着马肚朝前奔了一小段儿。叶布舒落在后头念想了半天，终于摸了摸头顶，明白多尔博说的是什么了。他自嘲的咧嘴笑了笑，两腿一紧，策马追了上去。

“你今天的表现真是没得说了！我不但要谢谢你，还得好好的夸一夸你，想不到咱们的多尔博挺有心计的，和‘大老粗’八竿子打不着啊！哈哈哈。”

“谁说我是大老粗了！？”多尔博老大不高兴的眨了眨眼：“不过四哥也不用夸我，我保持缄默，是因为‘她’求我千万别声张！”

“是吗？”叶布舒错愕的抡圆了眼:“她跟你说话了？眨眼了？还是憋嘴了？不会吧！？既然她执意要瞒着所有人，又怎么会轻易泄露给你？”

“是她的眼神告诉了我。我们做了半辈子的兄妹，这种亲情和灵犀不是说名义上归了宗，就能阻隔的。”

这句话多尔博说得深沉哀伤，叶布舒不带着陌生感，重新将他审视。难怪他的辫子不好抓，他大智若愚那一套，可把天下人都糊弄了。如此细敏而沉得住气的人，是怎么被大家定义成一个“二愣子”的呢！？

“除了你之外，她还会陆续面对很多其他人，这些人里面有善者也有恶者，我现在还没想好对策，正在犯难。不过，你今天算是帮了我的大忙了。有了你的鉴定，奴才们会不自觉的受到影响，他们若是坦然，便不乏为一个遮掩破绽的屏障。”

“那还用问，我不是帮忙的难道是来捣蛋的！？合着我就只能给你找麻烦不成！”多尔博不以为然的拉高下颚，冲天际一阵胡乱扫视，就等着叶布舒的褒表前来安抚了。

“哈哈哈！谁说的！这不立下了大功吗！”叶布舒有意迎合“小嘎子”偶尔的幼稚，夸得他咧嘴笑了。

“不过话说回来，你自己的事儿得加紧！哈斯都嫁给你六七年了，还不见动静，你怕是——怕是也太过分了吧？！”

多尔博唯恐听错了一般，扭过头来猛眨了好几下眼，这才悻悻然的问到：“四哥，你怎么转话题也不给人留点余地啊！你是想让我摔下马来吧！？”

“怎么了？就只许你来‘关心’我，不许我也关心关心你！”叶布舒抓着马鞍，斜身看了看身侧的多尔博，带着一丝委屈说到。

“嗨！瞎操心！我一个大老爷们儿还能不知道怎么生儿子！得得！这话题臊人，甭提了！四哥，你也别送了，快回吧！我妹——嫂子不是还等着你吗！”

多尔博胡乱挥动的胳膊，嚷嚷着勒着马缰拍了拍叶布舒的肩膀：“我走了四哥！你快回吧！”

说罢，他竟然也不看叶布舒是什么反应，径直踢着马肚，吆喝着勒令马儿奔跑起来。旦见夜色中渐渐缩小的影子，叶布舒啼笑皆非的眨了眨眼：好个老小孩儿，还怕人家跟他谈媳妇生儿子的事！哪跟哪儿啊！

他掉转马头，随之也策马小跑朝着府邸而去。如今有了第二个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她恐怕正在为此惶惑不已，纠结不堪吧。

舒云阁作为府邸里的主要院落，不管从哪个方面来看，都更适合主人居住，只可惜那些回忆将这里塞得太满，让人无法避免的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

今日和公爷“第一次”相见，他表现得如此完美，挽救了她频临破碎的面具。不过，因着他的出现，让金珠想起了太多太多，以至于回到舒云阁之后，她非但没有获得宁静，反而跌入了前世的泥沼。

轻轻推开房门，石板地上映照着盈盈光束，月光慵懒的洒满了一室。叶布舒蹑手蹑足的走向床榻，一把细柔的声音却一声轻叹：“爷怕将公爷送回府了吧！？”

“还没睡啊？”叶布舒诧异的一愣，缓缓走了过去：“福晋怎么唉声叹气的？埋怨爷回来了太晚了？”

“公爷说什么了？”金珠侧坐起了身，迎着叶布舒倚沿而坐的身子，钻入了他的怀中低声询问。

“他说——逝者已逝，往事不堪回首，今后不会再这么莽撞，仅因思念家人便影响别人的生活！”

“他真是这么说的？”金珠微微有些质疑，定睛看了看叶布舒，本想从他的表情中获知一二，谁料却忘记了月光朦胧哪里看得清他的表情。自嘲的轻轻吁了口气，她有些泄气的说到：“也不知是真是假！黑灯瞎火的将爷的神情掩藏了个仔细！”

“是吗？！那就点灯，让福晋瞧瞧清楚，也好落个明白！”叶布舒咧嘴一笑，真的站起身来将桌灯点亮，放到了小几上。

金珠眨巴着眼问到：“呵！来真的了啊！那臣妾可得仔细瞧瞧！”说罢她拽着叶布舒的袍摆将他拉下了身来，抿嘴笑着两手将他脸庞一捧，端详起来。

“爷，臣妾明儿一定得给你修个面了！胡子太难看了！”

“福晋嫌弃爷老了吧？！”

“有吗？臣妾是这个意思？”金珠故意懵懂的眨了眨眼，捧着他的脸左右瞧了瞧：“是爷自己嫌弃自己了吧，臣妾可没说！”

“得！就你那样儿，比直说还寒颤人！”叶布舒没好气的握着她的手，将它们从自己脸上拉了下来：“那整夜整夜睡不着能不老吗！”

被他那委屈的神色惹来了笑意，金珠捂住嘴偷笑起来：“没事儿，在穆丹心目中爷还是挺英俊的！她不是常说‘阿玛天下无敌’吗！”

“最好别让穆丹夸你！刚夸过了吧，下一秒就能直接爬上背来逮着辫子将你当马使，那恭维爷可受不起！！”

“噗嗤！”金珠忍俊不禁的乐了，她推了叶布舒一把挺正经的说：“好像——爷的脾气，越来越好了啊！”

“那是被逼的——”叶布舒落下眼帘深深看了她一眼，神情严肃起来：“孩子没有额娘，爷瞧着心疼，别说管教，话说重了都难受。”

金珠凝视了他半饷，深深投进了他的怀中。叶布舒嗅着她的发香，淡淡的问到：“问你为什么唉声叹气，到现在都还没回答，福晋刚才在想什么？”

不料他还扭着这个问题不放，金珠翻了翻眼帘耍了个赖皮：“睡吧！明儿得早起！”

说罢她径直松开紧紧圈在他腰上了两臂，往后挪了挪身子准备躺下身去。叶布舒歪着脑袋打量着她，迁就的说到：“罢了，只要别想那些不如意的事儿，爷就放心了。福晋想睡便睡吧！”

旦见金珠好整以暇的躺下了身子，他便牵起薄被搭上了她的一身，忽然想起刚才拿烛台过来的真正用意，他犹豫着一时无话。

要说这“今生前世”两回都做了夫妻，本不该有什么忌讳的。可是这上上下下的查看她的身子，毕竟和情到浓时的亲昵是两回事！这不是透着一股怪别扭的感觉吗！

“怎么了？想什么呢？”金珠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竟然没反应。她慌忙拽了拽他的手臂问到。

“没——没什么！”叶布舒局促的一顿，莫名其妙的心虚了一把，在金珠那迷糊的眼神中，他吞吐了半饷终于说：“福晋——福晋——”

“爷，到底是怎么了？”

“恩——这个——这个——福晋，你把衣裳都拖掉！”

“什么？！”

“都拖掉，全部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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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护佑之阴灵-慈爱的圣光】

叶布舒那疑虑的神情中，丝毫不见情欲，倒像是担心牲口发瘟病的农民，这是哪跟哪啊！金珠讶异的瞪视着他，不禁让他浑身发毛，他干脆心一横坐近了身子，动手解起她的扣来。

“这是干嘛啊！多别扭啊！”金珠一急，连忙出手推阻，

“咱是夫妻，那来那么多别扭”叶布舒底气不足，却又不得不趁着那股横劲儿一解到底。

“这——这到底是做什么嘛？！”胸口一凉，金珠下意识捏住了敞开的衣襟口，秀眉高挑的急切抗议。

叶布舒局促的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不知道跟她怎么解释才妥当。但好歹是停了下来，怔怔的将她拉入了怀中。

他为难的表情和掩饰不了的担忧，忽然之间让她明白了过来。她倚在他的怀中低声喃喃到：“爷又不是没见过臣妾的身体，用得着这么担心吗？！”

叶布舒沉默了老大半天才.嚅嗫着说：“那怎么能相提并论呢！纵然光线充足，心思也早被情欲烧成了灰烬，哪里仔细去查看过什么。”

这光线充足四个字，顿时将金珠.的思绪拉回到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她“腾”的红了耳根，将衣襟抓得更紧了，似乎此时俩人欲要进行的事，比当日的疯狂还要荒谬，如此荒唐的行径，她绝不愿去尝试。

“爷是想找臣妾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的‘破绽’吗！”

话都给说亮了，却永远只差一.步，看来“天窗”是一直开着的，只是他们没有机会说“亮话”而已。叶布舒一愣，愁苦的拧紧了眉头：“你告诉爷，咱们就只能永远这样隔着一道轮回过日子吗？没有个头，是吗？”

金珠顷刻酸了鼻腔，抬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低声.诉说：“臣妾不想的，真的不想！爷别埋怨了，就这样挺好！”

“有什么事儿，咱们可以商量的！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就不做！咱们不必关起门来还整天猜来猜去啊！”

“那不一样！前世就是前世，不能和今生混淆！别说.关起门来的事儿！特别要针对的便是爷——你！”

“为什么？”叶布舒.眨了眨眼，不知道自己设想的答案和她的是否贴切，虽然八九不离十，却难得有这个kao近她内心的机会，既然她愿意透露一点，对于他来说，好过自己揪着胸口瞎猜了。

“因为再好的戏子都会有演砸了的时候，可是戏可以重演，人生却无法重来，臣妾不但是爷的软肋，更是爷的包袱和绊脚石，闹不好还会变成让爷演砸人生大戏的罪魁祸首！倘若臣妾知道嫁的是爷，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北京城里！”

“这话是怎么说的！？”顷刻间叶布舒脸色难看了起来，那生硬的腔调就像是紧绷的弦一般：“难道福晋是想受皇上的恩宠？！”

“恩宠？”金珠冷哼了一声：“何为恩宠？今日追封皇帝，明日就掘棺鞭尸的恩宠！？”

“你——你给我闭嘴！”心头猛然闪过了极为不妙的预感，叶布舒抬手捂住了她的嘴：“别告诉我，你原本是带着复仇的心返京的，你要知道你的模样、你的声音、你的一切都会在一瞬间出卖你，你根本没有机会做你想做的事，便会命陨黄泉，再死一次！！从现在起，爷不管你是本着什么念头返的京。总之，命运待咱们没有太刻薄，好歹让你回到了爷的身边儿！你从此之后，不许再想这些要命的事，不许再说这些要命的话，不许再让人胆战心惊的为你操心！！”

矛盾的情绪在脑海里狂奔，她本以为会入主紫禁城，本以为是作为吉祥天的转身佛被不痛不痒，不冷不热的“供奉”在斋宫里。更以为能在皇上斋戒的三个昼夜中寻找到契机，就用爱新觉罗家的匕首，结束爱新觉罗的生命。

这是皇上身边唯一没有皇家护卫的三天，胜算的几率很大。不过，想要全身而退，是断然没可能的。她做好了一切准备，从西藏那个转身地带着滚滚的怒火返回了北京，自私的没去考虑任何人。

西藏的圣僧圣徒，他们会面临怎样的浩劫，她无暇顾及。这近半年的行程，她每一天都在设想，浑身颤抖的为那一幕，预感到快乐的兴奋。

纵然皇上并不是唯一的始作俑者，整个皇家都是她的敌人，可是她的心已被仇恨扭曲，谁是谁非，不太重要。只要她手起刀落，能结果一个便算一个。

前世那久远的记忆告诉她，就凭皇上曾经屡次在布库失利于她的身手，只要斋戒日一到，他不会有机会活着走出斋宫。

可是不曾想到的是，当她抵达京城，一切都变了。她要嫁的人竟然变成了魂萦梦牵的故人，前世不灭的记忆，不灭的爱，和不灭的思念，都化作了清晰的影像，她甚至能看到那孤独的身影，矗立在蜿蜒的水上回廊，将她翘首企盼。

紫禁城高耸的围墙，将她拦在复仇之外，将军府的门却意外的为她打开。一个带着必死的信念奔赴黑暗的人，却转瞬迎来了一丝救赎的光线。她的仇恨在心间堆积，她对亡魂的思念还在脑海中徘徊，可是当她端坐在神殿里，隐隐听到门外那一席话语，她的意志在崩塌，她的防线溃不成军。

他就是这么生活的吗！？酗酒，自甘堕落，形同行尸走肉？！他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五年了，诺大的将军府没有主妇，也没有妾室，他在做苦行僧吗？！他打算将自己掩埋在回忆里永世不得超生？！

此时此刻，他的拥抱如此的紧密，就像害怕瞬间便再度失去一般的惶恐。他仔细想过吗？这样做真的值得？

父亲过世的时候，她如此痛恨自己的女儿身，倘若她是一个男儿，一定不会让父亲单独出猎，她一定会脚跟脚的追随她心目中的英雄，保护这个为大清江山殒身不恤打了一辈子仗的“摄政王”

父亲没有儿子，曾将皇上当成了半个儿子，从皇上登基起，便将他带在身边让他听政，希望他能耳濡目染，学会如何做一个帝王。可父亲得到了什么？！

他也曾经将贴身的侍卫长苏克萨哈当成半个儿子，栽培他，提拔他，让叶赫家的耻辱渐渐被新一代的荣誉覆盖。叶赫家的光荣是父亲给的，可是父亲得到了什么？！

父亲唯一没有看错的，便是他的女婿。硕塞的话在耳畔萦绕：别让你的父亲在阴间哭泣，你活着便是他最大的安慰。父亲的笑容和温暖的手，不断托着她，将她推向那透着一丝光线的未来，午夜梦回，眼泪成线，父亲就坐在她的床前，英武的面容，带着慈爱的微笑，他飘渺而铿锵的说：你是女儿亦是刚强坚毅的儿子，阿玛要你逃出生天

“福晋？！为什么不说话？”

长久的沉默，和低低的抽泣让人感到不安，叶布舒惶惑的摸了摸她的头，那一头如丝的秀发，欲纠缠他的手指却纷纷滑不留手的散落了，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她，怎么才能安抚她，怎么才能让她感到阳光的普照。可是下一秒，那惶惑不安的忐忑，便消散了。

“臣妾既然回了将军府，便彻底和从前做了了断，因为臣妾不能害了爷，害了穆丹！爷就放心吧！咱们就让那个逝去的人，彻底消失吧！”

动容的抿起了嘴，叶布舒下意识搂着她轻轻摇晃起来。若是再轻轻哼一首歌，他就完全像是一个哄孩子入睡的嬷嬷。这可笑的动作对于金珠来说，却如此温馨可贵。就像父亲依旧在身边一样。莞尔，她脑海中蹦出了奇异的念头，怀疑他已经在穆丹的培养和熏陶下，越来越近似于一个老朽的大爷了！

这念头颇为滑稽，金珠梨花带雨的抿了抿嘴，却听到那边厢一根筋的大煞风景，说到：“爷还是得仔细瞧瞧你的身子，看有没有别的破绽，倘若传唤命妇入宫侍奉太后，装病推个一两次还成，但不可能永远都推搪。不吃这颗定心丸，爷过不下去！”

片刻的愕然和迟疑之后，金珠缓缓退下了内衫，那洁白如玉的肌肤在烛光下如此诱人，可是俩个怀着忐忑和悲情的人，无法在这一刻找寻到情欲的火苗。叶布舒将桌灯挪近，在那无暇的胴体上，搜寻可能会招来杀身之祸的瑕疵。

猛然间他的手像是被滚烫的铁蛋子烧痛了一般，从她肩头上跳开了。俩人的心陡然沉到了谷底！她遇刺受过箭伤，如今这个疤痕还在，仔细摸索便能感到它的存在。

叶布舒急切的将桌灯掌在手中，仔细查看疤痕的大小和颜色，额头上冒出了毛毛汗。金珠感到他的手有些颤抖，不禁出口安慰到：“别担心！这个地方很少示人，出问题的几率很小啊！”

“可是奴仆为福晋沐浴更衣能看见，福晋若是进宫侍奉太后，宫女们服侍你的时候也能看见！若是有心人就冲着解开你的神秘面纱而来，断然会想尽各种办法来印证。这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那该怎么办？”金珠侧过身子，眨巴着眼仰面望着他，对他的依赖一览无遗的写在了那姣好的脸庞上。

“爷得好好想想！福晋暂时不可让婢女为你沐浴更衣！好在斋戒那三日都是你独自在神殿中度过的，否则恐怕都已经包不住了。”

叶布舒若有所思的放下了桌灯，将内衫披在她的肩上：“见过了公爷，你还有几个人是必须先见的！这几个人至关重要，他们不但要点头承认你的新身份，还要将这个事情宣扬出去，以免到时候突兀的和皇室见面，会引起太后和皇上极大的恐慌，从而疯狂的开始调查”

“谁？”

“泰博儿奇、哈斯兄妹，苏克萨哈、查克旦父子，还有绫波纺的老板娘，马云！”

“为什么有苏克萨哈和查克旦？？”

“因为他那里是事发地的源头，而他现今也是太后面前的红人，从他叛王的举动来看，就算当年他并不想将王的后人赶尽杀绝，甚至还有一丝愧疚和保护的念头，但他断然不会为了这件事葬送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前程。太后应该比较相信他说的话。”

“那为什么要牵扯到查克旦？！”

“一个心无城府的少年人，倘若突兀的见到死而复生的膜拜对象，你说他会怎么办？！”

“那”

“得设宴将他们都请来，多尔博是少不了的，有他搅合搅合，混淆他们的试听，好过你一上来就晕倒一片吧！”

“可是这么做，不是将他们都拖下水了吗？”

“谁说的！爷只是娶到了个活菩萨，一时高兴，显摆显摆！他们若是能坚信你就是吉祥天的转身佛，那不是皆大欢喜吗！！”

瞄了叶布舒那驾定而得瑟的神情一眼，金珠瘪了瘪嘴：“那不就是让众人一起指鹿为马咯？”

叶布舒咧嘴一笑：“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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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金秋家宴】

争奇斗艳的四季园里，香气缭绕。那非同一般的酒香透露着主人的嗜好；百花争鸣的清香让人窥见到主人的情调，至于引人垂涎的美味佳肴，便是将主人的好客绘声绘色的诠释了。

园子正中摆放着两张精巧的“小八仙”，被回事太监引来的客人们，不禁左看看右瞧瞧的有些失笑。明明一个大圆桌就够坐，为什么要分成两张桌？！难道这又是主人的情调？！

叶布舒穿着缎金盘龙纹的一字襟马褂，里头衬着同色的袍子，无暇的白玉扳指标志着武官的身份，儒雅的风度又让人不禁暗暗称奇。旦见他上唇处规整的小胡子，似乎是经过了悉心的打理，较之从前的“杂草”有了很大的可观性。

他拢手和众人寒喧着，朗朗的笑声洋溢在夕阳降临的园子里，这样大的变化，让这些熟知他的人，都感到一丝奇异。他到底娶了个什么样的媳妇，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改观竟然这般大？！难不成真是佛陀拯救了他？！

不多一会儿，哈岱嬷嬷带着穆丹进了园子，都说外侄像娘舅，这恐怕是有道理的吧！一旦遇到人多热闹的场合，这位小格格便兴奋得分不清东南西北，恨不得生出八张嘴来聒噪不休。跟她的舅舅多尔博简直像是一个巴掌拍出来的一样。

“那个啥！回谁的话，今儿好热.闹啊！穆丹给各位叔、姨，请安啦！！”小人儿一蹦三尺高，屁颠屁颠跑到两张桌子中间，有模有样的福了福身，算是一并给长辈们请安了。

“还有我呢！你怎么就给忘了！”

“呀！连小哥儿都来了！”

穆丹抡圆了眼，振奋的欢呼了一.声，蹦跳着朝查克旦奔去。苏克萨哈带着让人感到别扭的慈祥，想要将穆丹拉到跟前儿瞧瞧，不过穆丹哪里有功夫搭理他。扭了扭被拽住的胳膊，老大不高兴的一边跺脚一边喊：“回谁的话！大人吉祥！这不小哥儿在叫穆丹吗！先给玩儿会儿吧！”

“啊？怎么称呼我‘大人’？谁教的？！”苏.克萨哈一愣，脸色有些难看的问到。

“我教的！怎么？大人感到不合适吗？！”

闹哄哄的园子霎时静了下来。这清雅的声音，带着.一丝傲气的腔调，竟然如同魅惑人心的咒语一般，顷刻间将空气凝结成了冰。不知何时走入园中的主妇端庄得体的福了福身，微微开启的朱唇未来得及问安，众人已嘘唏不已。

早被穆丹那胡搅蛮缠的语法搞得失笑的众人，被.忽然而至的状况敲了一记重磅。凝固的笑容，僵得让人感到生痛。那其乐融融的画面，陡然便被一张张震惊而惶惑的面孔，击得粉碎了。

在苏克萨哈错愕到了极致的呆滞里，泰博儿奇“.腾”的站起了身来，那蓝瞳中放出了奇异的光芒，他若有所思的嚅嗫着，那个“东”字还未出口，多尔博大大咧咧的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贝子爷，给吓着了吧！世间竟有如此相似的人！”

“相似？！”苏克萨哈.终于回过了身来，他撩起袍子不等任何人开口说话，径直走向了金珠：“叶布舒，这位就是皇上赐给你的‘活菩萨’？！”

好整以暇的观战的叶布舒终于站起了身来，缓缓走到金珠身旁，拢了拢手朝众人说道：“各位，容我向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福晋，金珠哈舍利，藏传佛教四世班禅钦指的摩诃室利转身佛。亦是皇上赐给我的‘活佛’，哈哈！让各位见笑了，福晋的容貌声音和过去的——故人多有相似，之前未告知各位，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海涵！”

“摩诃室利？”泰博儿奇一把xian开多尔博搭在肩上的手，也快步来到了金珠的面前，带着悲喜交加和不可置信的神情上下打量着她：“太像了太像了！！叶布舒她真的太像了！”

“是像！确实像！简直太像了”苏克萨哈站得稍稍远一些，两眼发怔的喃喃道。

当年自从东莪入了男爵府，他便一直欲亲近却不得要领，总是在kao近她时，被她锋利的语言伤得体无完肤。如今面对这般相似的一个人，他居然下意识的和她保持着安全距离，唯恐过于接近会招来无妄之灾。

“二位大人，金珠给大人们请安！”金珠淡定的抿嘴笑了一笑，在众人呆若木鸡的瞪视下，正式的福了福身行了屈膝礼，礼毕她端立带笑，无不让人感到淑雅得无懈可击：“若是因为金珠的相貌引起了大人们的不安，搅了这么好的局，那真是金珠的罪过了！还请大人都放宽心，难得一聚、且莫要拘谨！”

“是是是！四嫂，你别担心，他们俩都是武夫，莽撞得很！是他们冒犯你，怎么会是你的罪过？！”多尔博举起酒杯发了话：“你们别这么瞪着人家看，太失礼了！我初初见到四嫂的时候，不也吓了一跳吗！不过，既然是转身佛，那自然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嘛！四嫂不过是和东莪多有相似而已，你们露出一副要将人家生吞活剥的架势干嘛啊？！”语毕，他环视了众人一番，旦见一片漠然没人搭理，只好悻悻然的一仰头，将酒饮尽了。

“诶——我说！谁是武夫来着！”泰博儿奇念想了半天，扭头翻了翻眼帘，将多尔博狠狠一瞪。莞尔，他犹豫了片刻，夹带着疑惑之情，向金珠欠身还了个礼，转身回到了座位上。

席间的女宾早已陷入了呆滞、哑口无言。在这混乱的时刻里，好在有她们的沉默，否则女人一旦聒噪起来，这混乱便无法收拾了。

此刻的查克旦，不但非预期中的激动，更是如同死水一般沉寂，穆丹拽着他的袍摆叽叽喳喳的寻求关注，可是他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只是瞪大了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直愣愣的盯着金珠看。

叶布舒有些不安，禁不住偷偷打量着他，旦见他神色怪异，言行倒还内敛，也就放下了心来。少年人面对突发情况时，始终没有成年人稳重，查克旦能惊而不语，算是非常沉得住气的孩子了，这比预想的情形要好很多。

少年人的沉稳，无疑为今日最大的一个亮点，也解决了叶布舒和金珠最为担心的一个难题。就从查克旦的第一反应来看，他的沉着和谨慎已经超出少年的标准，可以将他当做一个大人来看待了。

泰博儿奇和苏克萨哈所谓的“像”，到底是抛开了一切在帮衬金珠，还是真的以为这只是一种透着神秘感的巧合，不得而知。但他们都在第一时间里，选择了非常保守的措辞——像。

而查克旦作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来说，他没有冲动的吐露任何一个字，真是非常不简单。至此，整个计划可谓进行得还算顺利。

面对着苏克萨哈迟迟不肯落座的怔视，金珠抬起眼帘缓缓扫视了他一番，带着疑问笑道：“大人，你是觉得世上不会有如此相似的人，还是觉得我教穆丹称呼你为‘大人’不妥当？”

“这，都都不是！是我失礼了！请见谅！”苏克萨哈一顿，局促的眨了眨眼，急忙收起了探究的眼光。

查克旦迎着苏克萨哈走近的身影，抬起了眼帘征询。苏克萨哈严厉的瞪了瞪他，显然是顾忌颇多，不愿多说。后者头一低，惶惑的坐下了。

穆丹见状赶紧凑近身子拽了拽查克旦的衣襟：“别怕！小哥儿不是在做客吗！你阿玛不会罚你面壁的！”

“什么？”苏克萨哈大为吃惊：“面壁？！”

远处的金珠和叶布舒不约而同的朝他们坐的位置投来了担心的一瞥，却不敢再有其他动作，唯恐不打自招。只好硬着头皮招呼众人都坐下了。

两张精致的“小八仙”本安排主人和多尔博及家眷一桌。苏克萨哈父子和泰博儿奇一桌。让马云和哈斯率先成为攻克目标，由多尔博打主力将她们俩“收服”，免得女眷一闹腾起来，事情就亮堂了。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恐怕下得不够慎重，针对目标的次序似乎有些颠倒了。可是，此时多尔博已经没办法再中途调座，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请到府上来的人，多少都经过了推敲，不应有太多忌讳。不过这打乱的次序，还是让叶布舒和东莪慌张了一把。

听闻女儿说到“面壁”，叶布舒大为惊异，金珠的教育方式，跟她当初所受的一模一样，竟然将面壁都用上了，真是代代传承，舍不得丢啊！

他斜斜的看了金珠一眼，埋怨的神情表露无遗。不过此时埋怨一个精神状态紧绷的人，似乎也太不合时宜了，他顿时得来了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穆丹怎么知道‘面壁’的？难道你阿玛这么惩罚过你吗？！”

听闻这诱导的问话，多尔博脸色一变随即便想起身，叶布舒在桌下拉了拉他的袍摆，将他制止了。

且不论他的介入会引起苏克萨哈更大的疑惑，再说今日设宴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糊弄人。凭着对众人的了解，带着那么两三分的有恃无恐，希望他们能知而不露，秘而不宣才是根本。

将苏克萨哈算在里头，虽然看似冒险，却经过了慎重的斟酌。苏克萨哈对曾经的东莪，到底怀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怀，叶布舒大不了然，不愿去揣测。不过，他对东莪没有什么恶意，这却是显而易见的。

再则他倒戈一举虽然无人敢言，却是让他名声扫地，纵然朝中一片缄默，他却感受到了来自方方面面的鄙视的排挤。

顺治十二年，他晋升了二等精奇尼哈番，又擢领侍卫内大臣，加太子太保。这等攀升的势头将他变成了众矢之的。他不但背负着叛王的骂名，还得面对眼红的同僚，日子已经过得非常被动了。

他的仕途坦荡荡一片光明，名声却臭烘烘白眼一堆。于情于理他都没可能再生事端。他现在要做的，是尽力将叛王倒戈那一段往事抹去，在政治上另造建树，以求覆盖不光彩的过去。

如果能将苏克萨哈争取过来，在太后质疑时，为金珠这个新身份，说上一两句看似中立的话，那就胜于多尔博一百张嘴了。

马云的眼光一刻不停的扫视在叶布舒和多尔博之间，被他们严峻的神情惹得更为紧张。再偷偷看了看金珠，霎时迷糊了。

眼前这个面容姣好的四福晋，和她曾经的那位故友如此相像，就算她天真的以为世上真有这么奇妙的事儿，此刻也不禁大为疑虑起来了，叶布舒和多尔博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马云身旁的哈斯倒是异常镇定，她那惊异的神色，早在不止一次的听那个“像”字时，渐渐消散了。出生在大户人家的人，毕竟是在王府高墙内的尔虞我诈中泡大的，多少比平常人家的人淡定得多。

金珠眼观鼻鼻观心的小口吃着菜，心思早就飘到了旁边那一桌上，两只耳朵精神抖擞的竖立着，不敢放过那边厢的任何一个细节。

“想不到你的家教甚严，倒是露出了一副不赞同别人惩罚孩子的表情啊？”

“毕竟查克旦是嘎子嘛！当然管教得严厉，可是穆丹是千金，按理说”

“‘按理说’是按的哪门子的理？”

“怎么贝子爷今儿对我有些不满吗？

“怎么会呢，爵爷！咱们不是在交流心得吗！？我福晋最近才有了身子，对于管教孩子，将来怕还是得多请教你啊！”

多尔博和叶布舒对视了一眼，为这意外的一幕感到诧异，想不到泰博儿奇和苏克萨哈倒是先杠上了。看来他们又多了一位“盟友”了！

那句“福晋有了身子”不禁让金珠乍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一夹菜不上不下的落在半空中。叶布舒敏感的瞄着她，目不转睛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有所感知的立即将菜送进了口中，金珠太了解这位“好脾气”的爷了，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别牵扯到纷乱的“男女关系”便好。不过，菜是送进口里了，吃起来却没有味道。咀嚼着内心升腾起的感慨，那好像跟伤心和吃醋无关，倒是充满了关切和好奇。

这份坦然让她大为松了口气，前世的纠葛最好只此叶布舒这一桩，倘若再添加些什么，不知道会乱成什么样。

哈岱嬷嬷终于等来了伙房专为穆丹做的膳食，将穆丹带回到了叶布舒和金珠坐的这一桌上，忙不迭替穆丹盛饭舀汤的张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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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贝子爷的质疑】

泰博儿奇坐的位置正好斜对着金珠，只要一抬头便能从夹角看到她，不过他似乎好奇心甚少，只在席间少言寡语的执杯自酌，并未带着探究的眼光将金珠打量。这份超乎寻常的的冷淡和镇定，让人感到他这个人有些难以琢磨。

苏克萨哈本是个话少的主儿，竟然忍不住埋汰起人来了，他不动声色的瞄了泰博儿奇一眼，端起酒杯来，朝他敬道：“贝子爷今日是有心事吧！或者是惦念家中的娇妻，放心不下？”查克旦偷偷望了父亲一眼，为他反常的举动感到诧异，不苟言笑的他几曾何时会在公开的场合说玩笑话。

泰博儿奇闻言有些不悦的蹙了眉，不过莞尔倒也坦然了，他抬手回敬苏克萨哈，淡淡说到：“爵爷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不过你儿子多，理解不到这种心情，这是我第一个孩子也是我福晋的头一胎，加之她懵懵懂懂的时常犯糊涂，我确实有些放心不下！”

“噢？”苏克萨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面带玩味的偏起了头：“想不到啊，贝子爷！你也有如此温情的一面！”

两张小八仙相隔很近，两人的对话清晰的传到了这边一桌人的耳里，不过众人都一笑而过，也不曾想过要掺和。只是穆丹似乎有了话说。

她满嘴塞着饭菜，不住的推.阻嬷嬷递到她嘴边的饭勺，含糊不清的嚷嚷起来：“生儿子好！穆丹要个蓝眼睛的弟弟，将来好嫁给他！”

“噗——”多尔博暴喷，错愕的抡圆了眼.随即一边在马云的埋怨下忙不迭捂着嘴致歉，一边挤眉弄眼示意叶布舒该好好教育教育口无遮拦的小祖宗。

“谁让你张口闭口就嫁来嫁去.的？！谁教的？！”叶布舒诚惶诚恐没有及时出口，金珠倒是毫不含糊，立刻就沉下了脸来厉声问道。

“回谁的话，咱家没姨娘，是因为阿玛不喜欢！这不都.是阿玛说的嘛！！”

“什么？？”

金珠大惊，懵懂的左右扭动着脖子，将这爷俩仔细.打量。叶布舒气若游丝的瞥了穆丹一眼，对女儿的言论表达了他无以复加的哀怨之情。

“那和嫁不嫁有什么关系！！胡搅蛮缠！”忽然之间醒.悟了过来，金珠发现被孩子糊弄了，她这不是有意转换注意力吗！好个狡猾的闺女，呼哧一下就将老爹给卖了，成功的借以拖逃啊！

“哪有胡搅蛮缠！.不是一个意思吗！穆丹就喜欢蓝眼睛！阿玛说贝子大人是老头子不能嫁，那穆丹就要个小的嘛！”

“这又不是胡同口卖的糖人，喜欢就买回家呀？！”

“可阿玛说只要穆丹喜欢的东西都可以用银子买啊！嫁人不就是给点嫁妆，弄个喜欢的人回府吗！”

穆丹委屈的撅起了嘴来，悻悻然说到。语落，围坐在两张小八仙的人都将视线投到了叶布舒身上。可怜这个当了五年单亲老爹的人，无处遁逃的端坐在孤立的一方，背上冒出了汗来，连讪笑的力气都没了。

金珠被气得头昏脑胀，叶布舒这个市侩的生意人，用铜臭荼毒她就罢了，竟然连孩子也一并侵蚀起来！是可忍孰不可忍，她大为光火的狠狠盯着叶布舒，美目中“嚓嚓”冒出了火花。

“我我我可没这么教过她”叶布舒欲哭无泪的咽着唾沫，眨巴着眼左右溜了溜眼珠，示意金珠注意背景，别在这个时候来跟他较劲。

多尔博左顾右盼的发着怔，忽然感到小腿被猛踢了一下，他下意识抬眼看了看叶布舒，以为是他在请求援助，可是叶布舒正哭丧着脸在低声向金珠解释着什么，显然没功夫来求援。

他不禁疑惑的眨了眨眼，继而低头一看，桌下那裹在锻地袍子里的腿还未来得及收回，竟然是他的嫡妻哈斯的！

他僵僵的扭着脖子将哈斯一瞄，旦见她专心致志的在观看四爷、四福晋上演悲喜剧，只留了个后脑勺给他瞧。沉思了半饷，他长吁了口气：泰博儿奇兄妹还真是反应灵敏，看来他们俩八九不离十，已经猜到了些什么吧。

“四嫂！今儿人那么多，你就饶了四哥吧！穆丹这孩子没额娘，是有些难管教，不过现在有了你，她会慢慢好起来的！来日方长，急不了一时的！”多尔博站起身来伸长了手臂，朝金珠举了举杯说到。

多尔博一开口，便是四嫂长四嫂短的，这称呼陡然让金珠醒豁了过来，她抖了抖睫毛，立即顺着多尔博搭好的梯溜了下来：“也是，今儿是个好日子，咱别为了这些琐事害得大家扫兴吧！”

说罢她又笑眯眯的转过身，对上叶布舒那一双往上翻着的眼睛，轻轻掐了掐他的大腿说到：“这么多年来，爷独自领着女儿度日，也委实不容易！是臣妾心里替——替爷的亡妻着急，怕孩子将来不成器，她在泉下难安心！爷可别往心里去啊！”

叶布舒悄悄抓紧了她的手轻声呼痛，面上不忘带着潇洒的笑意，说到：“怎么会呢！福晋有心了！爷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边桌的苏克萨哈听罢俩人的对话，似乎心情大好，一改少言寡语的习性，笑盈盈的高举起了酒杯：“今日果然是个好日子！穆丹好不容易有了个能管教她的姨娘，这不能不说是件值得庆贺的事儿！四福晋！我敬你一杯！”

金珠悄悄和叶布舒对视了一眼，站起了身来：“爵爷言过其实了，金珠愧不敢当！不过爵爷既然话都说出口了，那金珠自然是该对孩子更加上心，好好的管教她！否则，愧对的就不止是穆丹的亲娘了！”

“哈哈哈，好个更加上心啊！穆丹历来被四哥捧上了天，四嫂将来可有得忙了！”多尔博哈哈一笑，起身陪喝了一杯。

随即哈斯也站起了身来，定睛望着金珠面带安然的微笑轻轻抬起了手：“四嫂，哈斯也敬你一杯！你如此面善，让人感到亲切，咱们多的也不说了，总之是一家人聚到了一起，今儿是皆大欢喜！”

马云眨巴着眼，念想了一番，终于稀里糊涂的抿了嘴。她抬起眼帘打量着金珠，正好对方也将目光扫视了过来，两人交汇心意的对视了一番，淡然转开视线后，都带起了不着痕迹的笑意。

这样完美的结局，简直出乎叶布舒和金珠的意料，料想中怎么也会生出一些事端，毕竟有这么多人，每个人的脾性和领会力都不一样，这样短短一顿饭的功夫里，不明不白没个说法，想要获得一个如愿的结果，非常不易。

平日冲动的人，今日不言语。平时话少的人，倒是难得活跃。少年人一时迷茫，但也保持了难能可贵的缄默，这是何等可幸的结局。

叶布舒心下感动不已，虽然他无法估计这两桌人当中，谁知道得比较多，谁猜到的比较少。但是显然大家都很“捧场”，没人唱反调。

不管他们内心深处怎么想，至少他们都很清楚新人旧人绝不能相提并论，且不约而同的认同了金珠这个“新人”的身份。事情正按照叶布舒想要的目标在挺进。

席散，亲自送客的男主，被故意落在最后的泰博儿奇阻截。马圈外的西门口，该上马的人不愿意上马，想折返的人便拖不了身，俩个大男人对视了半饷，叶布舒深深吸了口气，笑谑到：“不舍得走吗贝子爷？！你不会是想折返而回吧！”

“我正是此意！”泰博儿奇瞪了他一眼，将马缰扔给他，撩起袍摆径直朝西门内走去。

叶布舒抡圆了眼一怔，大步流星追上了他：“嘿！我说，你这人怎么就不懂得客气客气啊！”

“谁让你的表情这么缺德！！”泰博儿奇没好气的停下了步子。

“得得！算我对不住你！别横了！天色不早了，赶紧请吧！法库还在家等着你呢！”叶布舒将马缰重重还给了他，并用了力道揽着他的肩，朝外迈开了大步。

“怎么？你就这么就想赶我走？！”泰博儿奇随着他走了几步，身子一稳，不肯挪步了。

“那你想怎么地？”叶布舒扭头扫视了四周一眼，旦见街道无人，便有恃无恐的耍起了赖皮。

“东莪的额娘姓李名叫金珠！！你的新福晋和东莪长的一模一样，连脾性神情都丝毫不差，又叫了个这么诡秘的名字！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你他娘的缺心眼还是怎么的！？刚才不是挺稳重的吗！怎么转眼全变了！？”叶布舒听罢那直言不讳的质问，顿时来了气。

“你才缺心眼！刚才不是苏克萨哈在吗，我能说什么？！”

“你还别说！连苏克萨哈都比你强！”

“你——”

“我什么？！”

“你怎么能将我和他相提并论！？”泰博儿奇吹胡子瞪眼的推了叶布舒一把，后者踉跄着退了两步，及时扶住马鞍稳住了脚：“我说，你怎么说横就横起来了！找架打不是？！”

“就你那点能耐，我打你又怎么了！不就是横竖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傻里吧唧的眯着眼喊放箭吗！我怎么不如苏克萨哈了？”

“苏克萨哈是不是钻进官轿就起轿走了？”听闻这个蛮子搬出了陈年旧事来埋汰人，叶布舒更没了好气，硬邦邦的出口问到。

“是又怎么地？！”泰博儿奇不以为然的抡圆了眼。

“那他就是比你强！！”

“你就搅合吧！”语塞了半天的泰博儿奇，重重白了叶布舒一眼。

“好了，咱也别闹了，为了东莪咱是死活纠缠了半辈子，如今你有了法库，我也有了皇上赐的妻，咱们就打住吧！啊！”莞尔，叶布舒老气横秋的冲泰博儿奇挥了挥手，转身就想开溜。

泰博儿奇眼疾手快，手臂一抬挡住了他的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咱们俩完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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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纷扰】

“你放着好好的大门不走，偏要走马圈这个偏道，就是为了跟我纠缠不休吧！”叶布舒愣愣的上下打量着泰博儿奇，言语不善的说到。

“跟你纠缠我犯不着！”泰博儿奇横劲儿也上来了，说着说着就动起了手，他推搡了叶布舒好几把，径直将他逼到了墙角。

叶布舒耐着性子节节退让，却退无可退的抵到了墙角，看来对蛮子不能礼让，最好的方式便是以暴制暴。他无比窝火的揪起了泰博儿奇的衣襟，身子一侧，重重的将他推向围墙：“好你个犯不着，那现在这又是在干嘛？！”

“你以为我想跟你瞎搅和？！如果不是你闪烁其词的回避我的要求，我至少能和她单独见一面，我的疑问会得到求证，我对亡灵的追思能得到缓解！我曾痛不欲生的绝望，也能得到救赎！可是，你偏偏要阻挠，偏偏要故弄玄虚，我不纠缠你，难道去纠缠天上的神祇！？谁来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你不需要问，也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就跟个死心眼一样不开窍？！你就不能安安静静的去过你的生活吗？！见我的新福晋有什么意义？！她不过就是长得像东莪而已！你已经有了法库了，还想怎么样？你要求证什么？缓解什么？救赎什么！？你不过是想再掺和进来罢了！”

叶布舒暴跳如雷的冲泰博儿奇吼道，那凸起的青筋从他的脖子一直攀爬到了太阳穴上，紧握的拳头，恨不得将泰博儿奇刚毅的面孔打开花。

“你是不是脑筋有问题！这根本是两回事！我只是想知道缘由，想关心她而已！难道就因为你运气比我好，一次二次将她娶进了门，我便永远也不能接近她了！？”

“我都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你不需要知道！！你不但赶不上苏克萨哈，甚至连他儿子都不如！”乍然松开了泰博儿奇的衣襟，叶布舒情绪激动的大口喘着气，他颇有忌讳的休了战，转身朝着西门走去。

“你给我站住！”

“你到底要干嘛？”叶布舒肩头一沉，再度被拦截，他极力平复着情绪，扭头看着泰博儿奇：“我最后问你一次，东莪已经不在了，我新娶的福晋名叫金珠，你认同吗？”

“我我认同！”泰博儿奇拧紧了眉头，低沉的说到。

“那不就结了，回吧！”

“等等！”

正要大步离去的叶布舒重重的闭了闭眼，连头也懒得回了，径直背对着他问：“你还想干嘛？！”

“让我见见——金珠！就一会儿！”

“不——可——能！”叶布舒一字一句的说到，转回身来对着泰博儿奇面带阴霾的附耳低语：“这个女人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就别惦记了！记住你刚才说的话，你认同金珠的身份！任何时候！”

说罢叶布舒再度转身朝西门走去，那阴沉的脸色，也不知道是因为泰博儿奇的鲁莽还是因为他对东莪念念不忘的痴缠。身后传来了泰博儿奇朗朗的问话：“你这算是请求吗？”

“是——毫无疑问！这是一个请求！”叶布舒头也不回的大声回到。

“这样也算是请求？”

“打了半辈子交道了，咱们俩谁跟谁啊！凑合着用吧！”

渐行远去的身影抛下最后一句话，隐在了西门处。泰博儿奇仰头望了望天际，啼笑皆非的合上了双目。

谁来告诉他，爱新觉罗东莪是怎么变成金珠哈舍利的？！

******

“怎么每次送客都去这么久呢！又出什么状况了？”

听到叶布舒推门进屋的声响，金珠忍不住埋怨起他来。稳坐床沿边等了半饷，却不见他进厢房，她抖着睫毛转了转心思。起身xian起了门帘：“爷？到底是怎么了？”

“没怎么”叶布舒坐在通连大炕上怔怔的端起了茶杯，爱理不理的说到。

这神情甚是稀少，自从“嫁”给他以来就不曾见到。金珠歪头打量了他半饷，觉得事有蹊跷他准是在闹情绪了。

“是不是——不太顺利啊？是他们之中的谁，出了问题？”她缓缓走近了他，挨着他身旁坐了下来。

“不是——”叶布舒臭着脸，抬手解起领口来。

“你到底是怎么了嘛？”

“别‘你你你’、‘我我我’的啊！”

“可是你刚才还好好的啊？”

“跟你说了多少遍，别‘你你你’的！”叶布舒“啪”的拍响了炕桌起身喝叱到，将金珠吓了一大跳。

她眨巴着眼极度不解的望着他，在他那凶恶的眼神中，带着三分恼怒七分委屈，一跺脚转身朝厢房走去。刚一xian起门帘，身后传来了悻悻然的呼唤：“福晋——”

回答他的是“哗”的一声甩门帘的声音，叶布舒深深吸了口气，挫败的冲着吞噬她的房门处，叹息起来。

呆立了老大半天，他心里有愧的走进了厢房，小心翼翼喊了声：“福晋？你生气了？”

坐在镜前的人正胡乱拔着头上的饰物，“噼里啪啦”的一样样将它们摔在桌上，摔一样还不忘泄愤的带一句：“我让你横——”

本来挺惶惑的叶布舒，顿时失笑，由后而至揽住了她的肩头：“别摔了，真金白银的，这不糟蹋东西吗？！”

金珠被针扎似的，猛的耸了耸肩，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随即又左偏右偏的取起耳环来。那些因为她用力过猛而蹦得满地都是的珠花簪、玳瑁首饰，和缕金珍珠耳环一一被叶布舒这个自食恶果的人，破烂王一般眼明手快的反复蹲身，给捡了起来。

遭罪的人抿嘴笑嘻嘻的没说个好歹，使性子的倒是越发有恃无恐的瘪起嘴来。叶布舒一见，不禁有些急了：“喂——喂喂！我说，你不但糟蹋银子还连带糟蹋了爷，这还不满意啊？！哭什么啊！扔吧！没事儿！爷给接着捡就是！”

金珠闻言嘴瘪得更凶了：“这不心里着急吗？送客又不让女主去，爷一回来吧就凶神恶煞的！见了臣妾跟有仇一样！他们到底私下跟爷说了什么啊？”

“怎么会跟福晋有仇！哪能啊！”叶布舒翻了翻眼帘，拉过一张椅子坐到了她身旁：“人家长眼睛，你也长眼睛，怎么就不看苗头啊！？明明爷心里憋着气，你偏得来触这个霉头，你说这是干嘛？”

“爷是说察言观色吧！？臣妾跟喇嘛待在一起久了，不兴这一套了，看不懂！”

“噗——”

“爷笑什么？”

“没事儿！都给忘了爷娶的是个‘大和尚’了！值得原谅，非常值得原谅！！”

“那到底他们之中是谁出了纰漏了？有人质疑吗？”

“恩——”

“谁啊？”

“还能有谁！”说到这儿，叶布舒又没了好气儿，径直kao向椅背，一边蹬着皂靴一边吆喝着唤起下人来：“来呀！打水来！”

金珠抡圆了眼睛等着下文，他却使唤婢女打来了水。旦闻门房响动，金珠侧目一瞧，恭儿已应声端来了铜盆：“四爷，先洁面吧！一会儿再让小福子来给您搓脚！”

“放那儿、放那儿！”金珠忙不迭的吩咐到，急于将恭儿支走。慌忙起身接过了铜盆搁在桌上，径直拧起毛巾来：“下去吧，一会儿把水打来就成，我来给爷搓脚！”

恭儿安然一笑，福了福身退下了。叶布舒好整以暇的等着金珠给他洁面，可房门“嘎”的一声合上后，一条拧干了的热毛巾便塞进了他的手，连抖都没抖开过，询问声紧接而来：“说啊，到底是谁？”

他斜斜的瞄了金珠一眼，莫可奈何的抖开毛巾搭上了脸，仰头喃喃道：“看来搓脚也是幌子，爷没那个福分”

“哪跟哪儿啊！”金珠觉悟的站起身来，就着那摊在脸上的毛巾给他洗起脸来：“是爵爷苏克萨哈？”

那边厢无话，金珠愣了愣又问到：“那是马云吧？臣妾瞧着她稀里糊涂的，指不准疑惑大着呢！”

那边厢依旧无话。金珠眨巴着眼念想了片刻，恍然大悟开口说：“是查克旦吧？！他年纪太轻了，面对这种奇异的事儿，怎么会平白白的就接受了呢？！”

那边厢还是无话！金珠“嚯”的将毛巾从他脸上撤了下来，“啪哒”给扔进了盆里：“爷给变了个没嘴葫芦了？”

“好在福晋及时拯救了爷，否则该闷死了”叶布舒泰然自若的睁开眼睛，起身打了个呵欠朝床榻走去。

“到底是谁啊？！”金珠跺了跺脚追上去问到。叶布舒偏过头来冲身后的她说：“福晋真不知道心疼人，爷得跟他们斗智斗勇，可累坏了！还是先搓了脚再说话吧”

瘪着嘴望着这个赖皮得不行的人，金珠泄气的耷拉起了头。不多一会儿小福子的请示声从门外传来，床榻上那位看似累得不行的人，神清气爽的喊了声：“进来！放在床跟前儿就得了！”

小福子屁颠颠的抱着木桶应声而入，自从他首次遭遇了新福晋，与大管家等人无比丢人的晕倒了之后，很快便接受了这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不管新福晋是人是鬼，好歹让将军府恢复到了多年以前的模样，不说多有人气吧，至少这府邸不再像座坟墓了。

他哈腰搁置好了木桶，耳提面命的恭敬和那沾沾自喜的笑容，不禁让人感到好笑。此时，他是感到比大受冷遇的小德子他们得宠多了吧！

小福子退下之后，金珠便抬起眼皮懒洋洋的看了看硕大的木桶，拖拉着步子来到床边：“爷真会折腾人！”

“怎么说话的啊？！这不是福晋贤惠，自个儿主动要求的吗？！”

“是吧！爷高兴就好！”她一屁股坐在了床沿边，卷高了他的裤腿，将他的脚浸泡在了木桶中。

兴许是娇妻手嫩，力度又适中，片刻之后叶布舒竟然轻轻的打起鼾来，金珠绝望的翻了翻眼帘，没好气的擦干了他的脚，将那双少时崇拜至极的“毛腿”扔上了床榻。

心里不禁骂咧到：这说话不算话的痞子也能称之为大男人？！不过就是嘴上腿上多点毛而已！鬼迷了心窍，还崇拜他来着！这大老爷们太差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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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痴缠】

顺治十三年十二月己卯，册内大臣鄂硕女董鄂氏为皇贵妃，颁恩赦。是年，土谢图亲王巴达礼、卓礼克图亲王吴克善、达尔汉巴图鲁郡王满朱习礼、固伦额驸阿布鼐亲王来朝。

岁末，什刹海子爵府拓建的贝子府落成，土谢图亲王下榻次子泰博儿奇的府邸。多尔博携哈斯作陪岳父，受邀临府。

贝子府落成后，曾经的内院被整个化进了前殿的范畴，除了客厢容纳客人入住之外，不再用于起居。其府邸内的神殿、佛堂、侍卫处、庄园处和大小书房都分别重建在了这里。从前的前殿，依旧作为府邸的主要对外建筑。正殿、会客处、司房、储物库、伙房、下人房、马圈等是为前殿设施。

新的内院在整个原有府邸的后方，除了主居住的几个院落外，新建了花园和“淖尔湖”，另外还修建了一个步射房，供男主一人使用。

引用人工湖需要皇家审核亦需要皇上的特批，除了直系的宗室和和硕亲王，很少会批准贝子府建造。泰博儿奇在皇上心目中的位置，仅凭这个不大的人工湖，便已不言而喻了。

皇九女玛索，嫁于博尔济吉.特氏，被指性疑善嫉，和其夫关系恶劣，未能生下一男半女，于一年前郁郁而终，香消玉殒。

玛索竟以处子之身哀怨过世，泰.博儿奇心存愧疚，嫡妻之位一直空置，仅将妾室法库升成了侧福晋。

玛索曾经的院落，正厅被改做.了佛堂。四间厢房则用做客厢。除了安客之外，这里时常有僧人诵经念佛，也算常年有人为她作陪，弥补了她生前的孤独了。

土谢图亲王进京小住两月，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泰博儿奇唯恐老王爷入住客厢会引起哀思，便在内院中另赶建了一座新的院落。是为“子墨居”。即将来为世子准备的居室。

这孝心何其可贵，“子墨居”将来的用途何其讨喜，土.谢图亲王颇为欣慰，终于停止了每年进京的必修课——唠叨。将那些呈长的教训收起来了。

是夜，徳吉斋。

“爷，您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闷闷不乐呢？连阿玛入京，都没能让您高兴些吗？”

“爷？？您在想什么.呢？”想不到说了半天，竟然唱了个独角戏，法库诧异的扭过头来，怔怔的呼唤道。泰博儿奇猛然抬头：“谁？谁入京了？”

那边厢顿时失笑：“当然是阿玛了，还会有谁啊？！您这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泰博儿奇局促的别过了头去，回避那充满了关怀的眼神。他一撩袍子，站起了身，不紧不慢的在房中踱起了步来。

可是追随着他的目光却丝毫没有为此被打断，片刻之后，那无声的凝视越发的让他感到了难受，他莫可奈何的回望着法库，找了个合适的理由来搪塞：“没什么，你别担心。不过是因为最近朝廷的战事告急，郑成功祸乱福建，并频频告捷，这事儿让皇上大伤脑筋，所以总之是爷的公务，碍不了你什么事！”

“是为这个？臣妾还以为是因为皇上想要给爷赐婚的事儿，惹得爷心烦呢！”法库咧嘴一笑，跟个孩子一般天真。五年过去了，她满脸的童真竟然依旧在，不禁让人时常能回忆起她瘦小的模样和稚嫩的笑声。往事如同昨天一般清晰可见。

“”泰博儿奇一时语塞，他最不想触碰和想起的事，竟然被法库轻轻松松的说出了口，有些局促的他吞吐的说到：“恐怕前一段儿也有这个缘故吧”

本以为自己能凭借对法库那种不一般的感情争取后半世心灵上的安宁。或者说得再白一点，本以为能因东莪的突然离世，渐渐将她淡忘，将一切重新开始。

可巧，新的生活刚拉开了帷幕，“东莪”便站了他的面前。而不久之前，正是这个渴望重生的人，亲手将“东莪”拒之了门外。可是，就算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到，皇上跟他提及的藏传佛教转身佛，会是“死而复生”的“东莪”！

当他第一眼看到这位所谓的转身佛时，震惊和懊恼几乎同时降临。不管她的表情有多镇定，行为有多端庄，他只需要走近一点，一点就好，是不是曾经的故人，轻轻一嗅，便能闻得到。那夹着淡淡奶香的味道，犹如初生的牛犊一般，既亲切又蓬勃，怎么会轻易忘得掉。

皇上跟他提这个事的时候，叶布舒抗婚抗得正激励，差点被再次坐爵。皇上反复游说不成功，便有些动摇，找上了也丧了妻的他，希望他能接纳这位不能怠慢的“女菩萨”。

他不但是皇上的堂舅，还曾是公主额驸，皇上想要另外寻求途径安置这位“女菩萨”，理应第一个想到他。

不过，他却未曾接受，千恩万谢之后，找了个极为冠冕的理由婉言谢绝了，是为对玛索心存愧疚，三年内不愿娶妻，这个理由既照顾了皇家的颜面，又堵上了皇上的嘴，让皇上有火发不出，有气撒不了，只好作罢了。

不过说到底，皇上的目标本来就不是他，而是那个抗了一辈子婚的四阿哥叶布舒，于是在满心恼怒中，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叶布舒。并加强了攻势，几乎活生生的将“女菩萨”塞进了将军府。至此，以为逃过了一劫的人，还没来得及看人家的笑话，便在将军府的宴席上悔得肠子都青了。

“其实对于娶妻的事，爷不必困扰。臣妾断然不会因为有了身子，便要求爷事事迁就，当娶则娶吧！皇上最近没有再提过类似的事了吗？他不会是对爷上次的行径恼了吧？要不要请太后——”

“不用！你别瞎操心，没事儿！”泰博儿奇急切的打断她，不希望听到她说“太后”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法库愣了愣，随即走近他的身旁，倚着他仰头温婉一笑：“也罢，这些公事儿臣妾也闹不明白，就不来给爷添乱了吧！能嫁给爷做妾，给爷生个儿子，臣妾已经很满足了，不管爷会不会再娶嫡妻，至少爷给了臣妾一个家啊，比起颠沛流离的生活，不知好了多少倍了！”

泰博儿奇一愣，内心深处浮起了一丝愧疚，他有些局促的蹲下了身子，将耳朵紧紧贴在她的腹部喃喃到：“都是你胡思乱想得太厉害，把儿子都给吓着了，别瞎想了！”

“是吗？真的吗？”法库慌张的眨了眨眼，急忙两手护着腹部，低下头来认真的问到。

“当然不是真的！吓唬吓唬你而已！”泰博儿奇抿嘴笑了，可是他的笑容，却如此僵硬，好在法库看不到。他努力咧了半天嘴，终于将脸部的肌肉扯痛了，悻悻然丢开了那个晦涩的笑容，他随即陷入了无尽的悲凉中。

他的两臂依旧紧紧圈着她的腰部，脸颊依旧紧紧贴着她的小腹。他似乎是想要寻求一丝力量的源泉，助他拖离浮沉的苦海。可是一切的努力，都是枉然，他感到了心的飘移，挽留不住的推门而去了。

“爷”

“恩？”

“您有心事儿！”

“瞎想”

“真的，臣妾只要看上爷一眼，一切便都明了了，只需要看一眼便好爷瞒不住的。”

“是不是阿玛进京这段日子，府里突然平添了很多琐事，让你累着了？怎么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爷没跟臣妾说实话，这些日子来，您是在想某个女人吧？”

“”

有一搭没一搭的对白，陡然静默。泰博儿奇的身子僵僵的无法动弹。他的僵硬就像是绑在身体上的石头，将法库沉向了湖底。

她眨巴着眼睛，轻轻抚摸着他的背部，惶惑不安的猜想：难道除了东莪格格，他还会为了其他女人魂不守舍吗？她是谁呢？

******

将军府重新走入了正轨，那固若金汤的城池将一切觊觎者关在了门外。从西北和东北翼严密的防守来看，府邸主人最为重视的人便居住在这两处院落里。

伏在树上的泰博儿奇仔细分析着府邸的情形，莞尔，他无比丧气的顺着树干滑了下来。

叶布舒这个守城的专家，竟然将他的侍卫分成了若干组，虽然每组只有两个人，可是他们却不定时的交错巡逻，这让人如何摸得清规律，如何潜入？

从正殿步入内院，中间隔着一条贯穿东西门的大道，此后便是人工湖，只此一条水上回廊通往内院。他的侍卫处就在大道后，湖畔旁。

蹲守了三天，竟然没有摸得清侍卫巡逻的规律。只是看到他们从侍卫房中进出换班。他如果从北门潜入，会直接抵达舒云阁。但是北门防御太严，根本就不可能作为切入点，倘若从西门，入口便是侍卫处，无疑是自投罗网。南门作为正门就更别说了，府邸的前殿一直由叶布舒的亲信额里和杜尔顺轮换守卫。

故而，只有东门的防御相对松懈。这就是他伏在东门外的大树上忍受寒风的原因。不过，在三日当中，东门的巡卫一共出现了十七次，每一天出现的次数和时辰都不同，这是个什么阵法！？明日他是不会再来了。这防御太为诡秘，没有章法可循，他无法做到万无一失的潜入进去。

重重的挫败感席卷而来，他kao着大树，茫然的望着天，感到寒风蜂涌着钻进了他的领口，在身体中无所顾忌的肆虐。

身旁的马儿轻轻拨着蹄，将“旧情难忘”四个字狠狠踩进了他的心里。他的痴缠，已非纯粹的“爱”意，它更像是一种习惯和不甘心。明明知道自己的行径很病态，可是他就是忍不住做这种疯狂的事。他想要获得救赎，却在每一个遭遇东莪的瞬间，飞蛾扑火的将心沦陷。

他的坐骑，让他想起了送给东莪的“淖尔”，这两匹马曾经是一对儿，却被迫分开，无法厮守在一起。如此不吉利的礼物，他竟然千里迢迢亲自送到了东莪手里。这样的愚蠢，让他恨不得猛拍自己的脑门，骂自己傻得可以。最近以来，他感受了太多的懊恼之情，就快要将它当做唯一的感知了。

矗立了一炷香的时间，他哀怨的翻身上马，牵了牵马缰掉转方向离去了。忽然，一个鬼祟的身影翩然从围墙上跳下。对着他离去的方向，凝视了很久很久。

将军府的夜，并不如想象中寂静，围墙内外都“热闹非常”。温暖的舒云阁中，让人血脉喷涌的**还在挥发着撩人的味道。雪夜的凄楚，谁知晓。

渴求雨露的禾苗，竭力的伸展着身姿，迎接自然界给予的馈赠和恩宠。蓄积了多年的爱与激湃，统统涌向了彼此。缠绵的吻流转千回，颤抖的身体欲罢不能。

娇喘的韵律如此熟悉，她似乎不曾离开过，也永远不会再允许她离去。叶布舒托着她的臀，轻轻抬起了她的身体低声说：“再给爷生个女儿吧，穆丹一个人太冷清。”

在那昏天暗地的欲海里浮沉，金珠下意识说到：“不要用‘再’字”随之而来的疯狂侵略，让她无暇再问那一句：为什么又是女儿？

昏黄的烛光合着温言细语的闲聊，将室内衬出了温馨的味道，退潮的海边，余波在轻轻拍打着倦怠的身体，细滑的耦臂和宽阔的胸膛，依旧痴缠，不肯离弃。床帏内释放着暴雨倾盆后懒洋洋的日光。

金珠伏在叶布舒的胸膛上，替他拢了拢肩头的被子，这温润的体温和烫贴的胸膛，就是她的基石，在满目疮痍的蛮荒之地，重建起了一座坚固的城池，将游魂收容。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归属，是家。她细细的打量着他，不自觉的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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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建府风波】

“爷就不想要个儿子袭爵吗？”犹豫了半饷，金珠还是将这句话怔怔的问出了口。叶布舒垂下眼帘看了看她：“怎么又扯到这事上了？”

“刚才爷不是说想要个女儿吗？为什么不是儿子呢？”

“噢？有吗？刚才说的？”

听罢这颇为赖皮的反问，金珠没好气的抬起眼帘仰望他：“这么快爷就不记得了？”

“恩啊？！恩恐怕大概说过吧”叶布舒狡黠的眨了眨眼，哼哼哈哈的对付了过去。唯恐金珠不依不饶的追问，他侧过身子，抬手掖了掖她的被子，将她紧紧拢了一把，轻拍着她的背，想要哄她入睡。

“这么大冷的天儿，爷把胳膊伸出去干嘛啊！”虽然未能让她安静的入睡，却是成功的转开的话题。金珠极为不满的呼喊到，将他的手又给抢回了被子里，替他搓了搓手臂埋怨了起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叶布舒抿嘴凝视着她，被她强势的关怀惹起了满心的暖意，忽而胳膊肘一拐，将她揽入了怀中大力的拥抱。听罢怀里传来了闷声闷气的抗议，他不管不顾的保持着姿势，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意。

******

十四年春正月辛亥，封猛峨、.塔尔纳为多罗郡王，多尔博为多罗贝勒，皇贵妃父鄂硕为三等伯。

多尔博晋升后在石大人胡同建.起了贝勒府。他虽然已归宗，却始终是个肉疙瘩钉在皇家的心坎上，就算不痛不痒，也难免让人感到不舒服。好歹皇上抛开了那段历史，正经八百的晋升了他的爵，又拨了地儿给他改建贝勒府，这般隆恩浩荡，可谓令人动容。

不过他这个人吧，也不好说。就.算没那两个出众的爹，恐怕也很难默默无闻。横竖他都是只出头鸟，众矢之的般引人注目。那时而令人敬仰，时而令人头痛的德行，不禁让他身边的人大为伤神。

贝勒府的修建规格只能参阅“府”的标准，怎么也离“.亲王府”相去甚远，可是他任性起来跟他亲爹的德行多有相似，别人忌讳干的事儿，他就偏偏要干。勒令他必须修整的地方，他偏偏就不整改。

重建在饶余亲王府的贝勒府，保留了琉璃瓦和门.钉，该推倒重建的正殿，也未见动工，堂而皇之的耸立在超标的台基上。这座府邸横看竖看都依旧是一座亲王府。也不知道多尔博是偷懒还是故意和规矩过不去。

那琉璃瓦一块块在阳光下发出了璀璨的光芒，.就像是主人不拘小节显露的锋芒。很快他就被人参了一本，皇上大怒，当即要求他全部推翻重建。

多尔博晋升之.后，本已获准领兵迎战郑成功，此时竟然也被一并撤销了，并被罚俸一年，勒令不得出京，闭门自省。

金珠获知此事，那熟悉的感觉蜂涌袭来，顿时让她头痛不已。敢情贝勒爷这行径，怎么和某位执意要穿起戏服自娱的王爷，如此相似啊？！

郑成功来犯，朝廷节节败退，叛臣降将不断涌现，多尔博能在晋升后第一时间请命迎战，这曾让皇上龙颜大悦。将他作为一个非常正面的形象，在朝会中夸赞了多次，让他获得了一片赞誉。可是转眼间，他便亲手将这荣誉毁掉了。

不过，就算多尔博头脑发热做了件傻事儿，但充其量也就是疏于细节被动犯错。皇上对这事的处理，似乎过于严厉了。这一点让叶布舒纳闷了很久。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连战场都不让他上了吧！毕竟郑军是清廷心里的一块伤疤，按理说皇上是应该以战局为重的。

带着这个疑问，叶布舒面见了皇上，随之胆战心惊的拎回了一张图纸。

“爷，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府邸修建不符合规格，和督兵出征没关系吧？又不是政治问题有必要这么小题大做吗？”

“喏！你自己看吧！”叶布舒气不打一处来的扔给金珠一卷图纸。

“什么呀？”金珠懵懂的将桌上的图纸拿了起来，轻轻展开。莞尔，她脸色一变：“睿亲王府！！这——这从哪儿来的？！”

“不是爷危言耸听，实在是多尔博太不谨慎了！且不说这图纸是怎么飞到皇上手里的，就看他那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就能将人气死！”

“这图纸是什么意思？！难道多尔博非但没有整改旧府邸的规格，甚至还大张旗鼓的重建起睿亲王府来了？！”金珠抡圆了眼，抖了抖手里的图纸，将其展开怔怔的望着它说到：“他不要命了么？！”

“那得去问他！”叶布舒撂下话，转身走出了书房，金珠一愣，随即追上了他：“上哪儿啊？”

“石大人胡同！”

“臣妾也去！！”金珠一边将图纸重新卷好，一边挽住了叶布舒的胳膊说到。

“你去干嘛？！你这么突兀的一露面，那还不更乱了！”叶布舒没好气的扭头瞪了瞪她，拂袖而去。

金珠委屈的扇了扇睫毛，冲着他的背影狠狠白了一眼。还未来得及离开，旦见焦承惠穿过小竹林而来。她不禁好奇心起，顿足观望起了两人。

焦承惠走近主子哈了哈腰，附耳禀告着什么，他说的话金珠一个字儿也听不清，不过叶布舒的反应颇大，让旁人听得明明白白。

“好啊！知道娄子捅大了吧！还好！还知道主动上门来！”

话刚一落音，多尔博那魁伟的身形已经出现在了小竹林后。金珠眨了眨眼，忍不住提着袍摆朝前走去。

“四哥——出大事儿了！”多尔博行至匆匆神情严峻，人未走近，话先起音。

“现在才知道出事儿，当初干嘛去了？！”叶布舒紧紧拧着眉头，抬手将焦承惠遣退了下去。听闻身后的脚步声，他转身看了看金珠，满脸不耐烦的想要一并将之打发走。

不料，这个主儿可不是好打发的，她不但故意不与他对视，更是率先和多尔博打起了招呼：“贝勒爷，咱爷正说要上你那儿去呢！这事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了？”

“福晋——你先回避一下嘛！咱们下来再说”叶布舒叹了口气，将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央求她离开。她如此执拗，想必也是心里着急。于情于理也能理解。

可是金珠并不领情，他请求也好，喝叱也罢，总之她是不愿轻易走开。多尔博大难临头，她怎么能不闻不问。真能这么洒拖，就不再是她了。

“四——嫂也在！”多尔博显然对她的新称谓，还感到有些拗口，不过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喊出来了。

“这不你四哥为你着急吗！听他这么一说，谁放得下心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你别搅合了，不是让你先下去吗！！”叶布舒拉高了声线，貌似又要发脾气了。

多尔博将他们两人左看看右瞧瞧，继而有些丧气的说到：“四嫂你就别操心了，还是听四哥的先下去吧，这些纷纷扰扰的事儿，咱大老爷们儿自己解决，别让你烦了心！”

多尔博开了口，金珠也无法再强留，只好撅着嘴，悻悻然的走开了。那隐于眉间的忧虑，在四下无人时，骤然加剧。这份图纸到底是怎么落到皇上手里的？多尔博的事牵扯到了睿亲王府，这样一来问题就严重了！

叶布舒盯着金珠离去的背影，直到她走上了回廊身影渐渐模糊，这才定睛看了看多尔博，抬手冲他说到：“咱们进书房谈！你得好好跟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风语轩。不多一会儿，焦承惠奉上了两杯参茶，并附耳又对叶布舒禀告了什么，随即退下了。

书房静谧了下来，叶布舒卸下了紧绷的面具，重重的跌坐在了椅中：“多尔博，你做事就不动脑筋吗？你怎么能重建睿府？！”

听罢那疲惫的腔调，多尔博无比委屈的说到：“四哥怎么能跟着别人起哄，我能干这事儿吗？”

“不是你？那——”叶布舒陡然一惊，坐直了身。

“皇上手里的图纸是哪里来的非常值得怀疑，这张图纸是当初改建王府时绘制的，皇上召见我时，怒不可遏将其拿出，对我的行径加以指责，可是说实话，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张图纸。”

叶布舒不可置信的抬起眼帘，心在急速下沉，他沉思了一会儿拧紧了眉头说到：“说得也是！当时你不过是个少年，改建王府的事儿不会让你负责。从图纸的新旧程度来看，这不会是原本。它的原本应该在抄家的时候就毁掉了，那么你历来对土木工程也不感兴趣，怎么会有它的翻本呢？！”

“四哥所说极是！可是皇上不会有心情听我解释，任何跟阿玛有关的事儿，都会让他瞬间失去理智，变得狂暴不堪。”多尔博叹了口气，无比郁闷的说到。

叶布舒终于想起多尔博干的好事儿还不止这么点，便夹着窝火的腔调训斥起他来：“还好意思说？！若不是你未能及时整改王府，哪能有接下来这些扯淡的事儿发生？！”

“我——”多尔博一时语塞，悻悻然的说到：“不就是没用筒子瓦吗”

“屁！还有台基呢？门钉呢？！正殿应该整个推倒重建！台基要降低！你不是不知道啊？！为什么就偏偏要和自己过不去呢！改一改又怎么了吗！别以为朝中现在风平浪静，就掉以轻心！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的，知道吗！”

“我——我确实是一时糊涂了”

“一时糊涂！？”叶布舒“腾”的从椅中站起了身来，不停的踱着步：“你分秒都不能糊涂！你要知道，并不是没人抓你的小辫子，而是你有你的为官之道，这些人没机会抓到你的小辫子，这下可好！一旦你有丝毫懈怠，立马就出事儿！”

“四哥，那这样说来，我没机会援战惠安了？”

“还惠安呢！命都悬了！先把眼前这个事放平顺咯再说吧！！”

“不至于吧？！”多尔博蹙了蹙眉，随之起身说到。

“怎么不至于？！且让我打个妄语，这图纸除了工部会备案，很难找到如此完整的改建图了！执掌工部的是谁！你还记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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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下策】

“显亲王富绶？！”多尔博一愣，神情阴霾了起来：“父仇子报？！”

“你别忙下定论，我只是这么一说！豪格受圈禁而亡，富绶耿耿于怀是必然，但却并非就一定是他所为！只是他执掌工部，有这个职务便利而已！不能排除其他可能性！”

叶布舒拍了拍多尔博的肩说到，毕竟他也只是推断分析，如果妄下断言，不但对解决问题一点好处没有，还有可能因武断而将真相埋没，这件事儿比较复杂，疑点很多，势必需要多方查证。

他故意将富绶这层厉害关系点明，是为了提醒多尔博，局势并不乐观！这位新晋升的贝勒爷，身体里流着豫王那桀骜不羁的血液，最好是时常敲打着他。否则，他便是那无拘无束的斗战胜佛，若是惹恼了皇上，可不是压压五指山这么简单了。

“以四哥所见，还能会有什么其他的可能行？”多尔博念想了一番，抬起眼帘问到。

“那就多了去了！领命抄家的.差人都有可能私自保留这份图纸，虽然其用意不明，但这种可能性是有的。再则，这张图纸是不是在睿府被查抄之前就遗失了呢？也不得而知啊？！若是这么看来，那范围就广了！总之，你自己要加强防备，不可掉以轻心！”

“有两个人对这些卷宗档案之类.的东西，最为熟悉。不过一个已经闭了眼，另一个”多尔博沉吟了一番开口说到，不过他话及一半，便无语了。

“苏克萨哈”叶布舒怔怔的接过.了他的话。语落，两人对视了一眼，都陷入了沉默。

稍事片刻，叶布舒放松了紧绷的面部线条，安慰起.他来：“你也别这么沮丧，虽然求助苏克萨哈看似行不通，不过向皇上解释解释这个事儿，我却是有充分的把握。你就放一百个心好了！”

“四哥——”多尔博有些难为情的轻垂着头，随即拢手说.到：“大恩不言谢，我就将这份情留在心底了！”

“你呀——还是赶紧让哈斯生个一男半女什么的，稳.一稳土谢图亲王的心吧！你是他的女婿，他怎么都该帮衬着你的！若是你将后方摆平顺了，咱们俩就该调个面儿了！这不还指望着你吗？！”

“哪跟哪儿啊！？”多.尔博闻言竟然大窘，微微有些脸红。看来老大不小的他，对这种话题却是非常敏感，让人不禁感到好笑。

“再说了，如今他们家谁不得志啊？你闲置了这么多年，再从头开始，本来就需要有人引路，贝子爷不也能帮你活动活动吗！真是不开窍！哈斯哪里不好了？”

被问得哑口无言的多尔博，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突然不经大脑的开口说到：“淑惠哪里不好了？你不一样也死活不要人家！”

叶布舒一愣，眨巴着眼，开不起口了。多尔博自知失言，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嘴笑道：“不过淑惠确实也不适合四哥，我忘了你喜欢大老爷们儿了”

这辞不达意的话一出口，叶布舒表情更怪异了，脸色变了又变，多尔博见状急忙解释到：“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你——喜欢——这个”

“得！你就饶了我吧！别解释了，啊！”叶布舒气若游丝的抬了抬手，将他打住：“反正就是一句话，你的仕途坦荡，只要你好好把握就能顺风顺水，一路远航。你的姻亲在朝中举足轻重，是为可遇不可求的机缘。你就别稀里糊涂的了！横竖都已经娶进了门，就多——多努点力吧！”

“哪能啊，我这姻亲能强过四哥的姻亲？那可都是腾云驾雾的”多尔博就是多尔博，天塌下来他也照样能有心情埋汰人。

叶布舒半饷没能言语，震撼于他大条得过分的神经，悬着脑袋都能跟没事儿一样。你还能把他怎么地。

他艰难的抬了抬手，好容易挤了点笑容出来：“得！先就这么着吧！你什么都不用做，将整改府邸的动静闹大点就得了，皇上那儿我去给你活动活动吧！一会儿得往马圈出府，别让人看见！焦承惠给你府上的轿夫都打了赏，这段日子咱们得谨慎。去吧”

“四哥，有你帮衬着，我什么都不担心了！那我就先告辞了！”多尔博拢手告别，那行云流水潇洒自若的神情，不禁让叶布舒自愧不如，泛起了苦笑相送。

******

贝勒府的前殿一片瓦砾残渣，看来主人正在大兴土木。叶布舒独自来到了石大人胡同。他神情悠然，单人一马，未带侍从。咋一看倒像是四处溜达的公子哥，不过工部的建造司可不会这么没眼力。

听闻马蹄响抬眼一瞧，纳闷着急忙奔上前来打了个千：“奴才叩见四爷，四爷吉祥！”

叶布舒瘪着嘴往下瞄了一眼，为这么快就暴露了身份，露出了惋惜的表情。他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翻身下了马：“大冷的天儿，难为你们了！”

“哪儿的话啊！！职责所在，应当的！”建造司起身哈着腰回话，却未听到叶布舒再言其他，便悄悄瞄了他一眼，可是眼前人影都没了，他顿时大惊，四处张望起来：“四爷？？”

“这儿——”正殿内传来了叶布舒的声音，建造司一顿，急忙快步迈入了殿内：“四爷，正殿正在重建中，危险呐！还是出来说话吧！”

叶布舒晃荡在硕大的正殿里，好似根本没将他的话听进去，上下左右的打量着正殿内的设施。一众工部人等，旦见领头儿的对来人毕恭毕敬，顿时涌上前来打了个千。至于他们喊的这个四爷，到底是哪个四爷，这些人心里也没数，横竖是皇亲国戚怠慢不起。

“贝勒爷有幸得了这么个府邸，真是他的福气！前殿宏伟、跨院精致、这规模比我那雨儿胡同的小庙庙可大多了，皇上对他不薄啊！”

“回四爷的话，您这是说笑了！将军府庙虽然不大，供奉的可是活菩萨啊！要说皇上的心里，那是将四爷府当做了他皇家独有的大佛堂，这份殊荣只此四爷一位，绝无仅有了！”

“噢？哈哈哈！好个活菩萨！伶牙俐齿，了不得！”听闻这般恭维，叶布舒朗朗一笑，随即正色问道：“贝勒爷一早相邀，等落成之后要大摆筵席，这翻修的进度是不是慢了点？他是不想请客，忽悠哥儿几个的吧？”

“回四爷的话，您这是说到哪去了！贝勒爷赶紧赶忙的催促着小的们，巴不得早日完工呢！不过显亲王顾忌着前一段发生的那个事儿，所以时常责令停工待审，Qī.shū.ωǎng.以免再出什么娄子，这么一来就给延误了进度。”

“哦——这样啊！”叶布舒若有所思的抬起下颚，扫视了正殿一眼：“屏风和宝座哪儿去了？”

“回四爷的话，自从贝勒爷出了那事儿，显亲王执掌工部也难辞其咎，一并让皇上罚了半年俸，眼下这不心里发紧吗！但凡亲王府规格的设施，一律让小的们率先给处理了！”

叶布舒轻轻蹙起了眉头，随即咧开嘴来一笑：“得！就这么着吧！贝勒府完工咱再来庆贺，只要庙在，和尚也跑不了！咱这顿酒是喝定了！”说罢他带着爽朗的笑声，迈出了正殿大门。

建造司点头哈腰的送了一程，旦见叶布舒上马离去，他长吁了口气，抹了抹额头的汗，自言自语说到：“都说四爷爱酒，这怕是太名副其实了吧！府邸都还没修好，他便念念不忘相约好的酒局了！”

策马小跑了一段，叶布舒渐渐收了马缰，放慢了速度。听工部建造司的口气，富绶终于对这个事儿上心了。如此看来，那些不该犯的错误，似乎犯得没有道理，就算多尔博马虎吧，他也不能啊，这不拖不了干系吗！

多尔博这大大咧咧的性子，对于文书上的要求和规则最为厌恶，再说他前前后后辗转居住的都是赫赫有名的亲王府，对这些见惯不怪的细节，他是横竖觉得本该如此。那铜钉啊、台基啊什么的在他心里不过就是件死物，多少多高，他哪能有什么数。

但是富绶不应该没数吧！既然翻修的事已经移交了工部，必然是他的管辖范畴，多尔博根本就不会再cha什么手了，为何等到生出了事端之后，富绶才想起要谨慎待之？！

叶布舒忽然一顿，勒住了马缰。在胡同口拐上了往南边去的大道，直奔显亲王府而去。

王府回事太监疾奔向大书房，叶布舒背着两手，埋头沉思着跟随于后，不多一会儿显亲王府那颇有派头的大书房近在眼前，回事太监叩门通报。叶布舒拍开他，径直推门而入。

富绶未来得及传唤，门房响动，叶布舒已经站在面前了。他错愕的抬头一看，眨巴着眼急忙迎上了前来：“叔，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这一对年纪相当的叔侄相互拢了拢手，叶布舒想也未想，大失水准的开门见山说到：“富绶，当年大哥去世之后，多尔衮将你接入了睿府，不管他对大哥做过什么，他对你不薄，你还记得吧！”

富绶闻言变了脸色，侧过身子怔怔望着不知名的地方冷淡的说：“四叔来找侄儿，就为了问这陈年旧事？”

“本已是陈年旧事，何不让它随风而逝，了断前缘，重新开始？！”

“叔！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富绶怎么听不明白？！”富绶脸色大变，呆滞了半饷后转过了身去，腔调已经不太好听。

“我的意思很简单，往事不堪回首，放下吧！！”

“叔说的话怎么富绶听不懂！？叔，您请吧！眼下工部的事务繁杂，恕富绶不久陪了！”

叶布舒目不转睛的打量着富绶，为自己不得已出此下策得来的结果非常满意，他淡然的拢了拢手，转身离去。

“叔！”

“怎么？”

想不到他的手还未碰到门扇，富绶便出口叫住了他。缓缓转过身来，叶布舒好整以暇的等着他开口。

“——没事——我——”富绶欲言又止，浮起了矛盾的神情，在叶布舒的静默中，念想了片刻，说到：“富绶今儿怠慢叔了，您可别往心里去！叔说的事儿，那是空穴来风，富绶没做过但是富绶得提醒叔，如今叔的前景一片大好，最好别再管那个叛贼的事儿了！”

“好意我心领了，不过好像你说得不太准确，我管的是多尔博的事儿！十五叔的五子，跟叛贼没多大关系！他已归宗这假不了吧！再有我也得提醒你，皇上一时恼怒撤销了他督兵迎战郑成功的旨令，现在指不准懊恼不已。

去年郑成功大举迁移，并下令堕毁安平镇等城，使虏无城可恃，以便追杀，可谓嚣张到了极致，这档子烂事儿，谁敢出头揽下来。大哥戎马一生，也不见得你继承了他的英勇啊？！你怎么没站出来说话？王爷做得舒坦吧？京官日子安稳吧？那仗谁去打？！”

“叔的意思是说多尔博迎战就必然胜吗？”富绶闻言有些悻悻然的问到。

“胜败乃兵家常事，能迎战就已经为皇上扳赢了一局！你没见到福建叛逃一片吗！这多损军心！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家大还是国大！”

语落叶布舒带着愤然的神情欲拂袖而去，富绶却沉吟了半饷，再度在他一脚迈出房门时高声说到：“叔！富绶不是不敢迎战，不过朝中京官何曾能擅离职岗？”

叶布舒愣愣的矗立了片刻，未回头，径直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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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外域朋友】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怎么就记不住呢！”

“回谁的话！那该怎么说才好嘛？！”

“谁问你，就回谁的话！得套用进去啊！”

“怎么这么多规矩啊，这不让人犯难吗！”

“呵——你还知道‘犯难’这个词儿啊？人小鬼大！”

“是啊！规矩这么多，怎么学嘛！”

听罢穆丹颇为赖皮的回话，金珠顿时想起了那上梁不正，导致下梁歪的他爹，丧气的耷拉起了头。莞尔，她有了主意，好整以暇的昂首拢了拢发髻，抑扬顿挫的说到：“也罢，枉你阿玛还想带你回盛京过除夕来着，看来这学规矩还是急不来的，得慢慢来！等明年吧，免得在人前丢你阿玛的人！”

“啊！”穆丹闻言大惊，用力眨了眨眼，说到：“可别！穆丹马上就能记住了！”

“那也不成！”

“为什么啊！！”

“若是从盛京回来你又一如既往的犯迷糊，你阿玛还不得怨我糊弄他啊！”

“不会不会！我保证不会！”穆丹信誓旦旦的摆着小手。

金珠忍着笑意瞄了瞄她，仍旧严肃的摇了摇头：“就你刚才那话，听着都不对劲儿，若是在盛京出个什么丑，还指不准会冒犯了皇上和太后呢！那不是给你阿玛添乱吗！”

“回姨娘的话！穆丹保证不会出岔子！！”穆丹反应迅速，立即将刚才的话，中规中矩的重新演绎了一遍。

“恩，这样子还差不多！”金珠抿.嘴偷笑，高抬着的下颚也拉了下来，笑眯眯的望着穆丹说：“可是，皇上颁布诏书还白纸黑字呢，穆丹贵为公主，恐怕也该正正式式的留给文书什么的吧？得给姨娘写个保证书！”

“啊——还要写字啊——唉！”顽劣女闻言大.伤脑筋的叹了口气，偏着头询问：“必须写吗？可是很多字穆丹都不会写啊！？”

“你阿玛六岁的时候张口就能.作打油诗——”金珠俯下头去，半激将半引导的说到：“可是穆丹连字都认不了几个，这不是丢面吗！”

穆丹溜了溜眼珠，有些悻悻然：“从前阿玛总是胡子.拉碴的，没觉得他有多聪明啊，倒是挺像个大将军的！”

“没说重点！”金珠啼笑皆非的点了点她的脑门，接着.说：“你若是每天学十个字，足月便有三十，足年便是三百六，明年这个时候，那三百六十个字难道还组不成几句打油诗？！”

“穆丹才不要作打油诗！要作就作最难的！”穆丹眨.巴着眼，逞强的说到。金珠见势乐了，她咧嘴笑着说：“好！有志气！像我的女——像你阿玛的女儿！”

像老爹的女儿.似乎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夸赞，可是金珠那驾定的口气和神气活现的表情，让穆丹感到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殊荣，便挺直了背脊得瑟了一把。

“既然这样！咱们就别再磨蹭了！好好学认字吧！记得你还欠姨娘一份保证书啊！你得保证好好学习礼仪，不能轻易用‘犯难’两字来搪塞人！”金珠话锋一转，将稀里糊涂陷入圈套的穆丹推到了桌边。

门外响起了焦承惠的请示声：“福晋！有位打扮怪异的人登门求见四爷，说是四爷请来的客人，您给瞧瞧去吧！”

怪人？客人?

金珠诧异的一愣，坐在桌前的穆丹立刻见缝cha针的推开了墨盘：“有客人啊？”

“不管你的事儿！好好写字！”金珠回过神来，一时没拿捏好，近乎喝叱的说到。

穆丹大为不满，抡圆了眼想发作，可她想了想热闹的盛京，和刺激的炮竹，便泄气的瘪了瘪嘴，扭回了头去。

金珠念想了片刻，附耳对焦承惠交代了几句，将大管家留在了小书房中陪读，独自迈步出院，奔庄园处西厅而去。

眼见天色已晚，叶布舒却迟迟不归家，这是疯到哪里去了？他不是个喜欢四处闲逛的人，下朝必然立即回府，就算是生意上的事要出门，也会让人捎个信儿回来啊。带着一丝疑虑，她跨进了西厅的门槛。

“您是？”映入眼前的背影，婀娜妙曼，金珠有些迟疑的开口询问到。

背门而立的身影，听闻动静缓缓转身，金珠大为诧异，惊见此人肤色深棕，深眼窝，鹰钩鼻，横竖是跟满汉蒙都kao不上边儿，不过显而易见的是，这是个漂亮的女人！

“我是四爷的朋友，您是——他的夫人吧？”女人大大方方的咧嘴一笑，两手合十向金珠鞠了个躬。

这到底是什么人，什么礼节？！金珠迷糊了半天，也只好依样画葫芦，朝客人回了个礼。

叶布舒会有这样子的朋友吗？看样子她是外域来的吧？卷曲的头发，炯炯有神的大眼，还有那血盆大口，虽然初初见到，这颇为夸张的五官不禁让人感到突兀，可是细看几眼，便觉得真是很有审美的价值。

金珠眨巴着眼，将疑惑压在心间，带着热情的笑意，差人奉上了茶来。并同这位来历不明的“友人”寒喧了几句，招呼她坐下了。

稍事片刻，离庄园处不远的马圈，传来了隐约的人喧马嘶，金珠微微动了动心念：怕是叶布舒回来了吧？是额里将他的马匹牵回马圈了吗？

这位友人眼神温和而锐利，正悄悄的打量着金珠，却见她扫回了视线，便顿时有些尴尬的一笑，不过，倒是脸皮很厚的未将注视调移：“夫人不必心急，我多等一会儿也无妨的！”

金珠笑容一僵，有些惶惑，这位客人察言观色的本事不小嘛！就这么微微动了动心念，也让她给察觉出来了。随之金珠掩饰的一笑，也不便再解释什么，只好天南地北的同客人瞎侃起来了。不过她心里却越来越纳闷了，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不多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急促混杂的脚步，金珠大为松了口气。听罢那佩刀上的铜环“叮啷”的脆响，不是侍从跟随着叶布舒，还会是谁。

“福晋，听说你在替爷招呼客人！！”叶布舒那朗朗的声音，“推”门而入，身形紧跟其后。

客人立即起立，迎着叶布舒的进入，泛起了爽朗的笑意：“四爷！好久不见啦！您一切还好吧？！”

“哈哈哈，还好还好！拉玛尔见我的福晋了吗？！”

“福晋？？”客人愣愣的眨了眨硕大的一对眼睛，似乎有些疑惑。

“噢——就是夫人！”叶布舒偏头想了一想，面带笑意的抬了抬手：“福晋，这位是爷的好友，你已经见过了！她叫拉玛尔，是印度人。在北京待了很多年了！”

啊？！印度人！？金珠迷糊到家的扯起僵僵的笑容来，鸡啄米似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见着面生呢！结果是外域的朋友啊！”

“她在印度属婆罗门，就是祭祀贵族！能占卜福祸，很得民众尊敬的！”叶布舒安置拉玛尔落座，并向金珠咧嘴笑着解释到。

“四爷过奖了，拉玛尔不过是个旅人，想见证各国宗教历程的外来者而已。在北京多年，多亏得到四爷的帮助，感激不尽啊！”拉玛尔高兴的两手交握，一瞬不眨眼的看着叶布舒说。

金珠扫视了一眼，感到一丝不舒服，却又不说个所以然来。只好讪笑着也点了点头：“咱爷是个热情好客的人！外域来的朋友无亲无故，咱必然该好生照应着，出门kao朋友嘛！”

语落，三人都笑了起来。不过拉玛尔和叶布舒倒是坦然得很，金珠的笑意却是悻悻然的，她带着询问的眼光看了看叶布舒，后者正好定睛望着她，开口说话了。

“让伙房备膳了吗？”

“哎呀！臣妾——给忘了——”金珠抡圆了眼，捂嘴说到。说罢她便慌忙站起了身，想差人赶紧去准备。不料叶布舒微微一笑，拉住了她：“不用！就是不能用膳，咱们只能宵夜时，好好招呼客人了！”

“什么意思啊？”金珠抖了抖睫毛，越发迷糊了。再度扫了拉玛尔一眼，却见她带着鼓励的笑容冲自己点了点头。似乎这位客人和叶布舒都心知肚明要干什么事儿，只此她一人被蒙在了鼓里！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

皇家回盛京过年，叶布舒带着穆丹同往，金珠被单独留在了京城。将本该同往到她，因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而留下，叶布舒称佛的依托体，刚嫁作人妇，应该在神殿守岁，为夫家祈福。

他这个理由，可谓充分得无懈可击。虽然让她免去了仓促的和皇上太后见面，却也在热热闹闹的年三十晚上，将她抛给了木鱼作伴。连品级高的嬷嬷都随主子回了盛京，那空捞捞的府邸，冷清清的神殿，烘托着她那哀怨的心境，就甭提了。

大年初一的清晨，金珠思前想后决定出门去溜溜。马圈里大雪覆地，渺无人气。过年这几日，有家的侍从都轮换着，奔家过年去了。留下的大部分是太监们，他们也委实可怜，鲜少有“家”可回。多数都待在府中没地儿可去。通常和一众奴才们吃顿热乎饭，便算是辞旧迎新了。

天刚蒙蒙亮，马圈的安贵怕是还未起床。金珠蹑手蹑脚的在马厩前徘徊。虽然动静儿不大，可还是引起了马儿们的激动，顷刻间马嘶长鸣，金珠定睛一瞧，“祸害”便是那浑身雪白的蒙古马来着。下人房立刻传来了响动，安贵被惊醒了。

“福晋——福晋！！奴才罪该万死！睡过头了！”慌忙迎出来的奴才，领扣儿都未扣好，腰带扎得跟捆的年猪一样，乱七八糟。金珠不禁失笑：有这必要吗！

“没事没事！你别急，是我自个儿起得太早！大过年的，不碍事！我自己来得了！”她安抚的朝安贵挥了挥手，再度在马厩前来回挑选起来。

“那怎么能行！让四爷知道了，那还不得扒了奴才的皮啊！”安贵颤颤巍巍的扣好了领扣儿，打了个千：“还是让奴才侍候着吧！”

金珠无奈的扫了天机一眼：“四爷没这么可怕吧！得！起来说话！都说我自己能行了，你下去吧！碍手碍脚的！”

安贵迷糊糊的抬头看了看主子，主子说的话虽然不好听，意思却很体谅人，他颇为动容的哈了哈腰，转身抱起墙角的一捆饲草，喂起马来，看样子死活是不敢回下人房了。

金珠也不再过问，站在叶布舒的坐骑前单手托腮的踌躇起来。到底是骑叶布舒的马好，还是——选择其他坐骑好？！

淖尔就在旁边，正在不耐烦的拨蹄，这诱惑实在是很大，她已经有多年没见过这样高大俊美的蒙古马了，自从回了将军府，她几次涉足马圈，都故意忽视它的存在。可是淖尔那摇头摆尾的嘶叫，却犹如在深情呼唤着她，让她欲罢不能，动摇了。

马匹是单纯而忠厚的动物，它们不会欺骗自己，更不会欺骗别人。它们对主人的忠诚近乎于愚忠，主仆之间的这种感情，绝不会轻易消散，战马更会至死方休，追随着自己的主人。

淖尔似乎有些窝火，在一旁的栅栏里突然前蹄一抬，桀骜的高声嘶鸣，站了起来。将金珠和安贵都吓了一大跳。安贵若有所思的一顿，随即扔下饲草急忙跑到马厩前训斥淖尔，并拍打着栅栏吓唬它。

金珠咬了咬下唇，终于开口说到：“别骂它了，这匹马叫什么名字？真是有趣，还知道争宠呢！”

安贵溜了溜眼珠，埋下头去恭敬的说：“回福晋的话，这是前福晋的座驾，前福晋为它命名为‘淖尔’，这是匹蒙古马！”

无心去探究安贵的话里是不是有话，金珠怔怔的点了点头：“前福晋的座驾？！好！就它了，上鞍！我要出去溜溜！”

“啊！福晋，使不得啊！四爷不在府里，奴才们不敢放您出去胡乱溜达！”

“什么？难不成我是他的犯人？！”金珠错愕的抡圆了眼，有些恼怒的说到。

“不是不是！福晋误会了！前福晋曾因单独出门而遭到了伏击，所以”安贵说罢，悄悄抬眼扫了金珠一眼。且见她安静了下来，便又欠了欠身说到：“不如这样吧，福晋，您若是带上杜尔顺，奴才便放心了！”

金珠极不情愿的皱了皱眉，念想了半天，这才妥协的说到：“得了。就这么办吧！上鞍！让人去侍卫房把杜尔顺叫来！”

“蔗！奴才先去请大人来吧！”安贵儿说完，不等金珠发作，便一溜烟跑了。

金珠气不打一处来的瞪着他的背影发呆，好个奴才，还怕马鞍一上，她就溜了是怎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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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往事如烟】

将军府的后山白雪皑皑、冰雕玉枝。金珠在凛冽的北风中策马奔驰。身后是一言不发紧紧跟随的杜尔顺。

她曾在这座后山中发生过什么意外，遭到过谁人的伏击，似乎像前世一般久远，就如安贵所说，那是前福晋发生的事。

此时她的心里丝毫没有畏惧和胆怯，只是无比凄婉的想起了意外发生后，簇拥在她身旁的家人，曾让她有过“大难不死必有厚福”的幸福感。

如今这简简单单的幸福，已经付之东流永不回头，父亲是不是真如佛学所说能得到轮回转世，她不得而知。可是她却从未停歇过祈祷，希望父亲的来世能和自己有点瓜葛，哪怕只是一个忘年交的朋友，也是缘分的一种延续。

低矮的山峦渐渐被勾起了红边儿，一轮火红的朝阳在天际显露。天就要大亮了。她收了马缰放慢了速度，抬眼凝视的档，却听到了凌乱的马蹄响。

杜尔顺跟上前来，警惕的将.佩刀拔出了鞘，金珠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他便警惕的环视了一番，收起了刀，不过却是一点也不敢放松的紧握着刀柄，两腿一踢，骑马冲到了前头拐角的地方查看。

“是何人来了？”金珠勒缰留守在后，大声问到。

“回福晋的话——”杜尔顺似乎有些迟.疑，竭力朝来人张望着，不确定的说：“像是——贝勒府的人！”

“贝勒府？那位贝勒府上的人？？”金珠懵懂的愣了。

******

想不到大年初一还有客来访，.金珠诧异的驾马赶回了将军府。焦承惠和小福子随叶布舒回了盛京，苏勒居的人终于有了机会侍奉女主，此时倒是人人面带喜色，当真给冷清的府邸带来了一丝节日的喜气。

小德子几乎是从大门内滚出来的，第一袍子太厚，.第二步幅太夸张，让人瞧着忍俊不禁。他上前拉住马缰，努力瞪大了眼近距离看了看主子，说到：“福晋，您可回来了！贝勒府的嫡福晋等您老半天了！”

金珠翻身下马，忍不住冲小德子笑了笑：“呵！你叫什.么名儿啊！挺机灵的！”

“回福晋的话！奴才叫小德子！！”那边厢乐呵呵的哈.着腰，随即领路朝西厅走去。

这狡黠的笑容，.微挑的眉梢，还有那瘪嘴眨眼的神情，不是他们睿府的千金格格是谁啊！小德子自从经过了吓晕的洗礼，胆子大了不少。后来经过了锦儿的开导，又冷静了许多。自然而然的接受了这个让人感到亲切的“新福晋”。管她叫什么名儿都好，她到底是谁，他们睿府的人，心里再明白不过了。

新福晋鲜少踏入苏勒居，却被他们视为天经地义。首先她和他们“不熟”！再则，小格格“不是”亲生的，能这样手把手给教读书认字，已经非常不错了，怎么能要求“新福晋”在苏勒居来瞎晃悠，那不是拿话给其他下人说吗！

逮着这个难得的机会，锦儿绣儿昨儿夜里一宿没睡着，小德子更是辗转反侧，天没亮就起了身。就指望着四爷回盛京这几日，能好好“巴结巴结”新福晋呢。

“小德子去让伙房备膳吧！烧壶好酒，再作一个羊肉汤锅！”金珠边走边说，一边拢了拢被风吹得有些散落的发髻。

“蔗！要不要烤肉啊，福晋？！”小德子笑嘻嘻的讨好道。金珠一顿，咧嘴笑了：“好你个奴才啊——”话到嘴边，她又突兀的截断了它，想来是感到自己表现得太为熟络，简直是脑子生锈，一不小心就犯糊涂，她整理了整理情绪，正色说：“恩——行！”

“挂炉山鸡？”小德子小心翼翼的kao近了一些，低声询问。金珠侧过脸来认真的打量了他一番，忍不住瘪嘴说到：“踏实！就它了！”

“蔗！这就去！”小德子那满脸的喜色，无法用言语形容，金珠甚至在他的眼眶中，隐约看到了亮光。一溜烟的，这小子就跑向了伙房，生生将主子落在了院子正中，忘了还没将她给领到西厅里就闪人了。

端坐在椅中的哈斯迎着金珠站起了身来，带着微微的笑意，隐不住喜悦的说到：“四福晋，打扰了！”

“哪里的话儿啊！听贝勒府上的侍从说，你是有了身子不方便远行吧！这么大的喜事儿，怎么也没听贝勒爷提啊！”金珠笑盈盈的迈步进了西厅。

还未传唤下人，锦儿便迈入了厅内福了福身说到：“福晋，西厅不太暖和，还是上舒云阁吧！贝勒福晋也不是外人了，不必在西厅会客！咱回跨院吧！”

金珠诧异的看了锦儿一眼，这下是真乐了。想不到这个年过得不错啊！她轻轻抬了抬手，无不欢欣的对哈斯说：“也是，这不是——‘姐姐’的嫂子来了吗！一家人不拘礼！咱回跨院去！”

“四福晋太客气了，不必刻意追寻什么亲戚关系，咱们一见如故，算是朋友吧！互称姓名便好！”哈斯握住了金珠的手，若有所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人相视而笑。迈步朝外走去。

在那一片素白的天地中，人工湖犹如镜面一般光洁平整，而湖面的薄冰下，未曾封冻的湖水却不见得就了无生机。如同金珠的心境一般，良多的感慨袭来，将那平静的心绪打乱。

想不到当初父亲有意将哈斯推给自己，欲造就一对和睦的妯娌，多年以后的今天才得以如愿。不过，其意义已经大过了当年的用意。

茶坊丫头灵哥儿送来了热腾腾才出炉的点心，和香浓的热奶茶。炕上的哈斯耸了耸鼻子，乐了：“奶茶？！”

“是啊！尝尝将军府的手艺吧！灵哥儿可是在豫亲王府偷过师的！”金珠乐呵呵的冲哈斯抬了抬手。

“听闻京城最为出名的，便是从前豫亲王府的茶点，如此说来，那倒真要好好尝尝了！”哈斯说罢端起了杯子，先嗅了嗅，抿嘴笑着喝了一口：“呀！！真是不错！”

“哈哈哈！”金珠爽朗一笑，让哈斯骤然失神，莞尔，她忽然感到有些失礼，便收起了怔视，正色说到：“金珠，我得感谢你！”

“噢？此话怎讲？”

“恩——感谢你——”哈斯斟酌着措辞，缓缓说：“你的出现，让多尔博走回了生活的正轨。他终于从自责中挣拖了出来，不再颓废和消沉，这都是因为你——你长得太像他妹妹了！”

“是吗？”金珠顷刻间沉静了下来，望着不知名的地方若有所思的答道：“那就好！能给大家伙带来好的影响，也算不枉金珠如此神似前福晋了”

“还有，得感谢四爷，若不是他，多尔博这次恐怕难以获得皇上的谅解，好在四爷出面替多尔博活动了一番”

“噢？是吗？他都已经将这个事放平顺了？！”金珠愕然的扭过了头来，眨巴着眼迷糊的问到。

“你还不知道？四爷没跟你说吗？他去显亲王府去找过富绶，显然是有些怀疑他吧！富绶因此而大觉委屈，亲自进宫向皇上表白过他的清白。不过，这么一闹，皇上似乎也觉得多尔博不大可能做这种糊涂事，就算不是富绶做的手脚，也有可能是别人。多尔博在朝中还是颇为谨慎的，皇上也是个明事理的人，这么想来也就多少释怀些了。事情虽然暂时平息了下来，可却害苦了四爷。这不，叔侄关系僵了。”

“啊！！还有这等事！爷他没有回来说过啊！”金珠闻言大惊，愣愣的将茶杯“咔哒”放到了桌上，怔起神儿来。

“四爷若是未跟你说过这事儿，你就别问了。免得他到时候责怪我多嘴！”哈斯擦了擦嘴，轻松的笑了笑：“反正就一句话，你和四爷都是咱们的贵人！横竖是帮衬了咱家爷啊！”

“说笑！一家人什么贵不贵人的！”金珠低声埋怨着她，收回了思绪。同哈斯唠起了家常。

不知怎么的话题就绕到了泰博儿奇身上，哈斯忽然有些黯然的说到：“说来咱也有些对不住九格格，我哥那德性也太倔了，愣是生生的让别人守活寡！不过这也得怪我，当初不该跟他说我和多尔博的事！唉”

这话似乎让人想起了久远以前的一件事，金珠一愣，赶紧追问：“你告诉了他什么？！”

“我我当时备受冷落，一时凄楚，就对哥哥诉了诉苦。哪知道，他竟然将气都撒到了九格格身上，从娶进门开始，便没踏入过她的院落半步。”

“什么！”金珠大为诧异。原来是怎么回事！当年泰博儿奇在睿亲王府留膳，离去时不明不白的丢下话来，却又不肯解释。原来是这样的。

可是报复玛索对多尔博一点影响也没有，他这一概而论的敌对情绪，到底是将爱新觉罗的人都当成了敌人，还是借题发挥，趁机躲开玛索？！亦或这么做，多少也让他扭曲的心境得到了平衡。因为玛索是叶布舒同父异母的妹妹？！

忽然之间，金珠的心有点混乱。她那惊呼声本已引起了哈斯的侧目，此时的沉默更是让哈斯忐忑起来。

“金珠，你怎么了？金珠——”

“啊哦！！噢没什么！”金珠懵懂的眨了眨眼，为自己的跑神儿，局促起来。迎着哈斯关切的目光，她尴尬的笑了笑：“真的没事儿！我只是只是有些饿了”语落，她为自己的拙舌懊恼不已的闭了闭眼。这借口也太白痴了吧！

哈斯打量了她半饷，体贴的笑了：“恩！不说还真是没觉察到，我也有些饿了！这大过年的，就来蹭饭，不知道会不会遭人嫌啊？！”

“怎么会嘛！高兴还来不及！”金珠松了口气，抿嘴笑着走到了门边：“先让伙房加几个清淡的菜，一会儿好了就给传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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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姨娘是家伙？好使！？】

“小德子——把这烤肉给撤下去！”

“蔗——”

“哦，还有！烧酒拿走！”

“蔗——”

“哦，还有”

“福晋，再撤，您的重头戏可都没了！”小德子大惊小怪的抡圆了眼。

“是吗？那那汤锅留下吧！”金珠定睛盯着那锅羊肉，像是要将锅看穿似的，终是“赦免”了它。

“金珠，干嘛都撤了啊？”哈斯不明就里的抬眼看了看她，旦见她正大力的挽了挽袖子，将最后一杯酒“嗤——”一声，喝干了。

“我这人吧，时常犯迷糊。一转眼功夫，将你有了身子的事儿，给忘完了！”金珠放下酒杯，眼观鼻鼻观心的对付起了面前那一尾清蒸的鱼，挑了块肥美的，夹到了哈斯的碗里：“烤肉不适合有了身子的人吃！烧酒冲鼻，怕你受不了啊！”

“哈哈！真的假的？”哈斯闻言，竟然偏着头笑了。

金珠迷糊的抬起眼帘看了看她：“什么‘真的假的’？骗你不成！”

“哈哈哈，我不是这个意思！”哈.斯说罢拿起旗帕擦了擦嘴，又抬手将小德子召来：“先将你家主子的酒还给她！”

小德子闻言高兴的往外跑去，不.多一会儿烧酒便重新烫了烫，给上了桌。金珠茫然的望着眼前的烧酒，单手撑着下巴用筷子指了指它：“你当真不怕这味儿？！”

“恩！你请便！”哈斯颇为大气的冲.她抬了抬手：“看不出来你还这么会体贴人！可把我给乐坏了！不过，我也没怎么害喜，放心好了！”

“嘿嘿”金珠憨憨的一笑，终于放下心来，眯起眼来给.自己斟了一杯：“其实我以前也不知道，是咱爷告诉我的！”

“噢？四爷如此细心！”哈斯转了转眼珠，笑了：“你的福气.真好！”

“好什么啊！他在府里的时候，我既不能喝酒又不.能大声说话，叫他一声吧，横竖得称呼他‘爷’，这不好容易清静几日吗，就念想着烫了壶烧酒来喝！”金珠抱怨了一通，继而咧嘴一笑转了话锋，举杯说到：“祝你生个小嘎子！”

“谢了！也祝你早.日给四爷生个小嘎子！”哈斯乐悠悠的端起汤碗回敬她。这行径本颇为好笑，可金珠咧了咧嘴，没笑得出来。转而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端在唇边若有所思的沉吟了一番，什么话都没说得出口，一饮而尽了。

“怎么了？喝点小酒而已，还担心奴才们泄密不成，好端端的又愣了？”

听罢金珠刚才的抱怨，想来叶布舒在家还是挺厉害的，不如想象中那么面儿。此时又见金珠陷入了低落中，哈斯急忙出口问到。

“不是”金珠愣愣的放下酒杯，努力牵起了一丝笑，将话题岔开了：“知道贝勒爷为什么要叫咱爷四哥吗？”

哈斯垂下眼帘抿嘴笑了笑，倒是真的有些感兴趣了：“我就是觉得奇怪啊，他称呼四爷，怎么能跟皇子阿哥们一样呢？”

“因为他横呗！”金珠嘴一瘪，抬手又饮了一杯酒。在哈斯愕然的神情中，忍不住大笑起来：“我可是听咱爷说的，是真是假不得而知啊！”

“噗——”哈斯回想了半天，终于笑出了声：“说笑的吧？！”

“也许吧！不过，听说贝勒爷从前，那日子过得是真潇洒，咱爷那不上不下的处境可比不上贵为摄政王世子的他，他叫咱爷一声‘四哥’是抬举咱爷了”金珠的笑意，渐渐又消失在了唇边，神色黯然了。

“如今‘摄政王’这三个字，可提不得啊！！”哈斯抬手将金珠的手腕重重一捏，神情紧张的说到。

“噢——是是是！我失言了！自罚三杯！”金珠好像恍然大悟的样子，眨了眨眼。说罢，紧蹙着眉头，“嗤嗤嗤”三声，急喝了三杯。

“别喝了，待会儿该醉了！”哈斯无不伤感的微微红了眼圈，抢过了她手里的杯子，急于转换话题，想让悲凉的氛围散去，可是显然她不得章法，又踩到了另一个雷区。

“你和四爷若是生个嘎子吧，那酒量可不得了。两个人都这么爱喝！”

金珠愣了一愣，心里更郁结了。她抬手摸索了一番，却发现杯子已经被哈斯拿远了，再看哈斯打量自己的那眼神，无不充满了担忧之情，只好泄气的闭了闭眼，终是迎合的说到：“是吧！儿子朝娘，得像我！跟他阿玛有得一拼！”

听金珠的口气，哈斯以为这话题转得不错，便笑了：“别说儿子了，女儿也不赖啊，虽然——不是你生的！她五岁生辰宴上偷喝了小半罐儿酒，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把人家马云的旗帕给顶在头上扮新娘子！”

“噗嗤——”这下金珠可是真的乐了：“是吗？！个没出息的，横竖想着嫁人啊？”

“怪不得孩子，这么小就没了额娘，造孽啊！孩子问四爷额娘哪去了吧？四爷便说‘嫦娥姑姑叫去喝酒去了’，再问额娘什么时候回来吧，四爷倒也答得巧‘等阿玛娶媳妇的时候，就将你额娘娶回来’！男人家，哪里懂得怎么管教孩子！这乱七八糟的解释，是哪跟哪嘛！”

“是吗？！那穆丹怎么说？”

两个女人温言细语的低声攀谈起来，这些事，叶布舒断然是不会跟她说的，不从旁人嘴里听个所以然，恐怕永远都是个迷。

“还能怎么说！久而久之，娶媳妇就不是咱们说的那回事儿了！额娘能娶，发小也能娶，横竖将稀罕的人弄回府，就是娶媳妇！”哈斯仰头眨了眨眼，怔怔的说到。

“倒真是娶回府了——”金珠盯着不知名的地方，想着割舍不了的那个小人儿，温柔的浮起了笑意。

“喏！”哈斯突兀的递了个东西给她。金珠定睛一瞧，竟然是酒杯。

那边厢亲自拿起了酒壶，为她斟了一杯酒：“这一杯，是开心的酒！该喝！”说罢，哈斯又举起了自己的汤碗：“咱们干！”

金珠怔了半饷，这位蒙古女人豪爽的作风让她找到了一丝共鸣，并为此刻流动在两人间那微妙的感觉而动容，她高举酒杯颔首说到：“穆丹从小没有额娘，她阿玛又不大懂得带孩子，亏得有你们的照应，让我替咱爷，咱穆丹，感谢你们吧！”

******

每逢春节皇帝都会将装有“如意”的荷包，赐给身边的八旗子弟、宫女太监们。而荷包里的“如意”通常有金如意、银如意、玉如意和银钱几种。往往这个时候，身份最为低微的人获得的赏赐最多。

不过像穆丹这个小丫头，自然是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打开荷包一看，得的东西还没人家郡主的强，顿时面儿上有些挂不住。垂下头叽叽咕咕的念叨起来。

福临坐在宴席的正中央，远远看到他这个养女好像在闹情绪？！便想开口逗她两句：“穆丹啊——皇阿玛安排给你的姨娘，你可满意啊？”

叶布舒心里一颤，赶紧瞥了女儿一眼。那边厢心不在焉的捣鼓着荷包里的物件，没什么好气儿：“回皇阿玛的话说，还行吧！谢皇阿玛恩典！”

“还行？？这么勉强啊？给皇阿玛说说，她什么地方可行，什么地方不可行？！”福临有些错愕，随即不紧不慢的追问到，心里泛起了嘀咕：难不成“女菩萨”还嫌弃穆丹不成？！怎么孩子的口气悻悻然的呢？

“回皇阿玛的话”穆丹终于在叶布舒的示意下抬起了头，毕恭毕敬的站起身来回话：“姨娘好使不好使，得问阿玛，穆丹哪能知道啊！”

“噗——”福临差点没将酒喷出口来：“好使不好使？？敢情是你阿玛的弓啊？！这孩子怎么说话的！”

叶布舒心如死灰的抬手重重拧了女儿的小屁股一把，穆丹“哎哟”一声，扭回头来，旦见老爹苦不堪言的对她挤了挤眼，打了个激灵，想起金珠的话来。

若是她在盛京给老爹丢了人，明年姨娘哪里还肯放她出京！她赶紧一手摸了摸屁股，一手捧起叶布舒的耳朵：“阿玛，说的是啥意思？！怎么姨娘变成您的弓了？”

“别说了！”叶布舒呲牙咧嘴的低声说到。

“叶布舒！你别cha嘴！朕来问！”福临见父女俩儿咬起了耳朵，顿时沉了脸：“穆丹，皇阿玛问你！翰林院的大学士来给你授课了吗？”

这话一问，叶布舒背上冒起了毛毛汗，超品文臣们也纷纷感到头昏眼花，频频向叶布舒投来了求救的一瞥。好歹也是四爷亲自允许他们取消课程的，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不过没有禀明皇上，若是硬要扣个“欺君之罪”也是说得过去的。大过年的，这也太倒霉了吧！

“回皇阿玛的话，都来了！”穆丹信誓旦旦的眨了眨眼。

“当真？！”

“回皇阿玛的话，不假！”

叶布舒诧异的从侧面歪过脑袋，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这个无法无天的女儿。她落落大方，神情坦然，外加有礼有节，这小骗子，不会就是金珠培养出来的“人才”吧？！

“恩——”福临长吁了口气，紧绷的面皮，松了下来。浮起了淡淡的笑意。这神色一出台。众卿随之暗暗长舒了一口气，无不向穆丹这位救苦救难的“小菩萨”投来了感激的目光。

可是福临念想了片刻，似乎越想越不对劲，眨巴着眼又抬起了头来冲着穆丹突兀的问：“翰林院的先生都教你些什么了？你怎么能将姨娘当成家伙使！！”

叶布舒听罢此话，一张脸苦得跟揉成团的宣纸一样皱，立刻悄悄拽了拽女儿的狐狸毛坎肩，只闻蚊呐声，不见嘴唇动的说到：“别说了——认错——谢恩——坐下！”

穆丹侧儿凝听，竭力的在心头消化了一番，抖了抖睫毛开口了：“回皇阿玛的话！女儿有罪！罪该万死！！望皇阿玛开恩啊！皇阿玛，大过年的，您就饶了女儿吧！”

“哪-儿-跟-哪-啊-！”福临挑起眉毛，扫了穆丹身旁坐着的叶布舒一眼。不过，确如孩子所说，这大过年的，也不便深究。他深深吸了口气，打算放他四哥一马，开口说：“得！罢了罢了！坐下吧！”

“谢皇阿玛恩典，万岁爷万岁万岁万万岁！”穆丹拿出了和叶布舒办家家的全套功夫，说罢就要叩首。

叶布舒眼明手快将她后背心一拎，低声说到：“小疯子，阿玛让你害苦了！席桌上得行屈膝礼！还叩首呢！又不是太监！”

“哦哦哦！”穆丹轻轻扭头答应到，矮了矮身，礼毕一屁股就坐下来。看她那神情，是对自己的表现相当满意啊。

叶布舒抬头扶着额头，随即头痛不已的捏了捏鼻梁，余光一扫，似乎有个人的动作跟自己蛮像的嘛，悄悄定睛一看。完了，是皇上！

瞧那神态，比他这个亲爹还头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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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这一家子】

正要低调、低调、再低调的收回撑在桌上的手肘，一把听似慈爱的声音开了口：“皇帝！你这个好女儿，看来规矩学得不到家啊！这不是有失皇家的体统吗！以哀家看，还是让接进宫来，哀家亲自教育吧！”

自作孽不可活的小家伙，旦闻此言，呆若木鸡，摸索到老爹的手掌，紧紧握了一握，很有诀别江湖的悲凉感，侧过头来嚅嗫着说：“女儿不听姨娘的话，这下哽屁了！”

“呸！什么叫‘哽屁’！还嫌不够麻烦？！难道想来宗人府和阿玛做伴啊！”叶布舒轻轻动着嘴皮子，抬眼打量着太后。对方扫视他时，不得不带起了感激涕零的笑容，颔首施礼。那握着女儿的手，却是越来越紧了。

“皇额娘，您说这个事儿——咱下来再说吧！先用膳！！”福临左右看了看，将太后和叶布舒父女俩的神情都看了个仔细，及时出声打了个圆场。

不过太后却并不想就此了了。牵起了一丝笑意，温言细语的对着穆丹说：“穆丹！皇妈妈（满语奶奶）接你进宫来小住几日，可好？！”

穆丹愁眉苦脸的笑了笑，紧.紧抠着老爹的手心，嚅了嚅唇：“阿玛，咋办？”

叶布舒故意抬手挠了挠头，遮挡.着面颊，迫于情势，只吐了一个字：“病——”

“穆丹不乐意进宫来？”太后等了.半饷，叶布舒父女俩儿都不回话，她有些不太高兴的皱了皱眉头。

“哈——”穆丹没有听明白老爹的话，却又无计可施，只好.跟唱戏的一样，先将唱腔拿出来，安一下客。那一声稚嫩的大喊，不但将太后吓了一条，连带让叶布舒也心惊肉跳的一震，闹不懂她这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

此时穆丹心里感慨可多了，最想念和崇拜的，莫过.于那位要打人的姨娘。看来转身佛还是很厉害的，什么都算准了，她果然因为规矩学得不好，让老爹吃了一顿紧张兮兮的饭，毫无喜气可言，更害了自己，眼看着就要被稀里糊涂的弄进宫去了。

太后虽然看着和蔼可亲。没打过她，也没骂过她，.但她就是无法对其心生好感，甚至平白白的有些抵触。逢初一、十五进宫，她也不愿意在太后跟前多待，总是请过安就跑。这下好了！套马棍都已经锁定她了，如何拖身啊？！

女儿神经兮兮.的“哈”了一声之后，便没了音儿，不禁让叶布舒忐忑不已，他拧着眉头左右溜着眼珠也拿不出个更好的主意。心里那个急啊，就甭提了！忍不住又咬牙切齿的嚅嗫了一句；“病啊！！”

这一次声音稍微大了点，穆丹显然是听明白了。说时迟那时快，她立刻搬出了折子戏的经典剧情，戏剧化的摸了摸额头：“哎呀——哎呀——皇妈妈，穆丹的头好痛啊！”

叶布舒见状错愕的眨了眨眼，随即明白了过来，作大势已去的悲情状。看来女儿是误会他的意思了！哪怕她说个“阿玛身子不爽”他都能配合配合她，或者说姨娘抱恙，那是最好！这不就顺理成章留在府里“好好尽孝”了吗！？既留了个孝顺的美名，又免去了进宫“受折磨”，多完美啊！可她偏偏就往自己身上揽了！

念想至此，叶布舒痛不欲生的耷拉起了头：看来以后被女儿缠着办家家时，一定要她学会演配角，哪能每次都是她演主角啊！！

“刚才不是还挺精神的吗！？你这是——”太后凛冽的扫视了父女俩一眼，面儿上有些挂不住了。还未开口发难，查克旦在隔边一桌起了身：“回皇太后的话，穆丹却是近日受了凉！都是奴才的不是！带她骑马溜了溜，怕就是那次给受了寒！”

“噢？是吗？苏克萨哈——你的世子带穆丹去骑过马？”太后神情稍稍缓和了一些，侧过身子瞄了查克旦一眼。那边厢低垂着头，恭敬肃立，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老爹缓缓站起了身来，不过也跟他一个模样，耳提面命的垂着头，看不清到底是啥表情。

唰唰几道视线，都投到了苏克萨哈身上。包括在龙椅上的福临。也好整以暇的单手撑着头，定睛打量起他来。

“回太后的话，奴才教子无方！查克旦让和顺公主受了风寒，理应责罚！请太后发落吧！”

“太后，这不关苏克萨哈的事儿，也赖不得查克旦，都是穆丹自己太贪玩儿了！太后若要责罚，就罚臣吧！”叶布舒急忙起身拢了拢手说到，顺便碰了碰一边傻愣愣站着的穆丹，示意她说话。

穆丹仰起头看了看老爹，随即福了福身，又摸了摸头撅着嘴说：“回皇妈妈的话儿，穆丹现在头不痛了！请皇妈妈开恩啊！”

“好了好！都给我坐下！”福临好戏看够，终于轻轻拍了拍桌子，起身朝太后微微欠了欠：“皇额娘，今儿大过年的，这些事儿就先放一放吧！一切等回了京再说！朕还想好好跟诸位吃顿年夜饭呢！”

皇上终于再度开口了，叶布舒重重的落下了口气。感激的冲苏克萨哈父子点了点，拽着女儿的胳膊坐下了。

皇太后的神情，似乎有些悻悻的，不过看起来还算安详。她淡淡的笑了笑：“皇帝说得也是！今儿大家还是好好乐一乐吧！等咱们回了京再说！到时候——说不定穆丹的风寒也好了呢！？穆丹，你说皇妈妈说得是吗？”

“啊——”穆丹下意识的低呼了一声，随即瞄了身侧的老爹一眼，在示意下，毕恭毕敬的再度起身，福了福身说到：“回皇妈妈的话！皇妈妈说得说得极是”

“好了好了，别行礼了，你那身子一矮，就只剩个头盖帽在桌面上，有失咱们皇家威严，坐下得了！”

皇上又发了话，这下皇太后没什么好说的了，犀利的打量了叶布舒一眼，雍容的坐下了。

穆丹从来没觉得皇上有这么可爱过，顿时笑眯眯的卖了个乖：“皇阿玛千秋万代，万岁万岁万万岁！”

“咳——”叶布舒不动声色的轻轻一哼，将女儿拽了一把。她这架势不摆明了“挟天子令诸侯”吗！换做哪朝哪代，这一招都奏效。不过顺治年间就不行了。平衡才是王道！

穆丹不明就里的扭头看了看老爹，旦见老爹故意不瞧她。又转回头去，望了望龙椅上的真龙老爹，那边厢还是故意不瞧她。她就纳闷了，这两位爹，怎么表情都讪讪然的呀？！她不就是拍了个马屁吗？难道“龙”和“马”是不能相提并论的？？“龙屁”是拍不得？！

******

顺治十四年，三月。定远大将军济度师还。（顺治十一年十二月，清廷命济度为定远大将军，由北京赴福建攻郑成功）。

穆丹的生辰宴一拖再拖，临简亲王返京后，才广发了请柬，设宴待客。金珠一直追问未果，此时多少猜到了几分。

调皮捣蛋的穆丹实在是精力充沛，将军府摆这个生辰宴，没累着一干奴才们，倒是将这夫妻俩累得仰马翻。没办法啊，下人横竖也管不了那个小祖宗，只好他们自己来了。好容易散了席，叶布舒一如既往前去送客去。金珠按耐不住在厢房里踱起步来。

房外乍一传来了小福子的请安声，她顿时振奋的迎了出去：“爷！怎么这才回来？有这么个送法的吗？都去了一盏茶的功夫了！这礼节是不是过了点啊？”

“怎么着也得让人家上轿的上轿，上马的上马，都散了去吧！你这是着的哪门子急啊?”

叶布舒懵懂的看了看她，打了个酒嗝，相当顺手的将大氅往她怀里一丢，香囊、扳指一股脑都取下来塞进她手里，胡乱解起坎肩的扣来。

金珠应接不暇的抱了个满怀，止不住抱怨到：“好哇！将臣妾当奴才使唤了吧！”

“此言差矣！”叶布舒闻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腾出指头来点了点她的鼻尖：“汉人称妻为‘贱内’，人家四书五经泡大的都如是这般！咱们这些蛮夷还能好到哪儿去！”

“屁！‘贱内’哪能是爷说的那个意思？！‘贱内’这个称呼是人家谦——”金珠听罢他的谬论，再看他晕乎晕乎的模样，顿时明白了几分。不过嘴上是不肯轻易认输地！

“得得得！福晋汉化重，四书五经读得多！爷都知道！诶——不是还戴了颗汉人给儿子保命用的福寿球吗！”叶布舒两颊浮着红晕，乐呵呵的边说边走。一把xian起了门帘，穿进厢房了。

“呸呸呸！！谁带福寿球了！谁带了！！”金珠气不打一处来的将怀里的物件“哗啦”给丢上了长几。径直追进了厢房内。

“不你吗——”叶布舒依旧笑眯眯的，一屁股坐在床沿边，拖起靴子来。

“呸！那是爷的前妻！！前妻啊！——爷——怕是该戒酒了吧！尽胡说八道！”金珠恨不得敲他那光光的脑门，可手指曲起扬了扬，又唯恐他酒醒后会找她秋后算账，只好恨铁不成钢的“嘣嘣嘣”敲了几下床沿。

“呀——”叶布舒听罢此言，酒醒了大半，随即快速的眨了眨眼，愣了。

“又怎么啦？”金珠站在他身旁落下眼帘没好气的将他一瞅，旦见他心慌慌的模样，又有些于心不忍，一屁股坐在了他的身旁，扳过他的身子给他宽起衣来：“傻啦？爷，想什么呢？！”

“福晋——”叶布舒愣愣的开了口，两手捧起她的脸，二愣子一样直勾勾的看。

“干嘛！？”金珠拍开他的手，别了别脸：“好大的酒气！爷就喝吧！闹腾吧！！”

“刚才那满满几桌人吃啊喝啊的爷没说错什么吧？！”

叶布舒眼睛打着转，旦见那近距离出现在眼前的姣好脸庞，似乎不止一个，便又摇了摇头，再度对好了焦，一板一眼的瞪着金珠问到。

“没有吧！”

“当真？”

“恩！”

“此话不假！”

“当然！”

“福晋别忽悠人！！”

听罢这瞎搅和的问话，金珠没了好气。她“嗖”的缩回了手，推了他一把，偏着头将他上下看了半饷。那边厢摇摇晃晃的，眼皮有些打架。

稍事片刻，她叹了口气，重新抬起了手来，将挂在他肩头的袍子拖了下来：“臣妾哪敢忽悠爷！绝对没错！”

随着金珠的沉默愣了半天的叶布舒，此时也混蛋得可以的搭起了话：“福晋这么淘气的人，都给说到这份上了——敢情这是真的了——”

“嘿——臣妾怎么就——”

金珠话还未说得完，叶布舒耷拉着头，kao进她怀中，打起呼噜来了。肩头的分量太沉，她急忙侧了侧身子，将他宽肩阔背的身子揽进了怀，颇为辛苦的支撑着！莞尔，又不自觉的抿嘴笑了。

可转即她又瞪大了眼，苦起了脸：这不想问他简亲王的事儿吗！！怎么都让这个浑子给搅合了！他还真是有能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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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祸端】

淅淅沥沥的春雨像是诉不完的惆怅，某年某月某一天，还在为嫁的人不是爱的他而哀怨，可是转眼间，这份遗憾竟然变成了一种矫情。

回首昨日儿女情长，犹见泪落。若知今朝家破人亡，何必执着。那个遥远的梦越行越远，一去不复踪影。触手可及的他，却与之命运缠绕，越来越紧。

贝勒府终于顺利落成。高朋满座的府邸里，主人朗朗欢笑，从容待客，看似意气风发。可是，他眉宇间写着只有金珠才能看得见的两个字——哀伤。

金珠不愿意听戏，席后便悄悄离开了，她躲开的不止是戏台，还有不能触碰的回忆。自从豫王过世，听戏便成为了一种折磨。她甚至害怕看到缤纷的戏服在眼前晃动。

悲欢离合，聚散依依，人生本如此，该释然。可是她办不到。

茶坊旁的回廊上有个拐角，.坐在亭中避世的人，却无法忽视的将远处的戏台尽收眼底。那五味陈杂的感慨，打翻了她心中的调料盒，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她也说不清。

远处正在锣鼓喧天的唱堂会。多.尔博的身边坐着他的长子鄂尔博，后面一排坐着哈斯和马云。虽然俩人并不亲热，也不搭话，不过给人的感觉倒是还算融洽。

就似平平常常的一家子，当家.的面儿上还算公平，妻也好，妾也罢，不偏袒哪一方，都往后安置在一起了。唯一毫无顾忌捧在手心里的是儿子。妻妾间自然也能体谅他的一番苦心，和平相处，井水河水互不相扰。

金珠想起了父亲的话，娴静的微微一笑。一个守着.雷打不动的名分，一个守着江水为竭的爱，有何不可？！

好一个有何不可，她摇了摇头，眼神迷离起来。虽然.曾经认为很荒谬，如今却已成为了现实。大老爷们的想法，恐怕只有他们自己才能互相体谅和明白。

一个家族里，老子渴望儿子降生，应该不单单只.是为了传承血脉，他们也需要用男人之间的理解，和血溶于水的包容，来慰藉历经沧桑的心灵。“儿子”，让“父亲”感到了安全感，一种生命永不会枯竭的安全感。

人的思想是最.不好控制的东西，越是想回避的问题，偏偏越是想起。“儿子”是金珠心头的伤疤，叶布舒已经三十而立，却仍然没有子嗣。亏欠感渐渐爬上了她的心头。眼光不由自主的滑到泰博儿奇身旁的法库身上。

想不到他们俩倒是成了一对眷属。如今法库已经身怀六甲，不久之后，老大不小的泰博儿奇也能当上阿玛了吧。

金珠轻锁起了眉头，那段恍若隔世的情，在心里画了个漩涡，可老大半天也没能将她拉得进去，只是这么在心间xian起了一阵涟漪而已。

想来，这里面到底有几分是爱，几分是遗憾带来的难以忘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兴许一切都是因为当时太年轻了吧？

忘我的投入，深情的等待，和毁灭一切的噩耗，给她留下了伤疤。当她将心埋葬时，却被叶布舒这个横人，不顾一切的刨出了土来，用他极端的爱，将破败的心一块一块重新拼凑了起来。

回廊离戏台很远，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但能看到泰博儿奇时不时的偏着脑袋，倾听法库的附耳低语。至此，金珠终于舒展了眉心，露出了欣慰的笑意。事情会这样发展确实出乎意料，让人一时消化不了。

可是，她经过了一番审视和自省，却发现泰博儿奇在她心里，早已和从前的叶布舒调了个面儿，他就像是她的一位亲人一样。看到他有这样皆大欢喜的结局，不乏为上天对他的一种补偿，也不乏让她多了一条安心的理由了。

久远之前，他提及法库祖孙俩时的温柔，该是神祇给他的暗示吧。是要告诉他，这一生，注定还有一段良缘在等着他吗？

在这一盏茶的功夫里，远闻戏曲诉悲凉，遥见故人话哀伤。叔叔、父亲、兄长、恋人，都在她眼前晃动，在她心间徘徊。复杂的情绪将一颗心塞得满满的。一时间万物沉寂，将思绪牵向了不知名的地方，随遇而安的沉沦了。

脚步声赫然响起，带着不稳的鼻息。这脚步似乎像是——金珠猛然回神，从独揽“风光”的地方站起了身。

“福晋！！你又擅离爷的身边！！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

刚刚迎着脚步声传来的地方走出了回廊，叶布舒突然抬头看见了她，一瞬而过的惊喜，迅速从他脸上撤退。他沉下脸来，拧紧了眉头往她身后瞄了一眼，口气有些不善。

“臣妾——在——在赏月！”本来镇定自如的金珠，被他那小心眼的一瞄挑起了一丝愤怒，想要发火却平白白感到心虚，吞吞吐吐的撒了个慌。

“赏月？”叶布舒扭着脖子朝天际扫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他一把拉起金珠的胳膊将她拽到自己身旁，示意她抬眼好好看看天穹：“月亮在哪儿？？”

说罢，在金珠的支支吾吾中，他丢开了她大步朝回廊内走去。金珠抡圆了眼看着他的背影，顿生恼怒和委屈：他难不成以为自己在和谁私会！？

叶布舒走到尽头，在金珠独揽风景的好位置停下了步子。空无一人的回廊让他紧绷的面皮渐渐松了下来。不过，他依旧带着恼怒的神情。这几日以来，他反反复复的情绪一直让金珠有些憋屈和纳闷。眼下，可谓将她的这种感觉渲染到极致了。

远处传来了喧嚣的锣鼓声，他下意识仰头一扫，将远处戏台下的一切看了个明白。微微蹙起了眉头，他的神色晦暗得厉害，怔怔的张口喊到：“福晋！你过来。”

原本没做什么错事，可是金珠还是有些心慌。她忐忑不安的迈步走到了叶布舒跟前。

“你消失了这么久，就是跑到这里来缅怀过去了？”叶布舒抬手指了指远处，僵僵的转过脸来，对上了那一双清澈如泉的眸子。

“爷这话是怎么说的！”金珠顺着他的手指悻悻然的扫了戏台的方向一眼：“臣妾不过是不喜欢喧闹，独自一人坐了一会儿，怎么从爷的口中说出来就变味了？”

“是吗？不是为了在这里偷偷浅尝过去的甜mi吧！？”叶布舒上下打量着她，莫名其妙的就窝火起来。

“爷！臣妾早就想说了，为什么前前后后经过了这么多事儿还是不能让咱们之间建立起信任呢？为什么一点涉及到‘他’，爷就不能冷静？”金珠带着豁出去了的神情，一口气将话说到了底。

“你想知道为什么？”叶布舒微微眯起了眼，好脾气了无踪影：“你早就想说了？你一副忍无可忍的神情是吧？！你告诉爷，这是什么？！看看到底是谁在忍耐谁？”

“啪嗒”叶布舒丢出了一个香包狠狠砸在地上。

金珠错愕至极的抡圆了眼，立即蹲下身子将香包捡了起来。白底红石榴的绣样，看来是蒙古人用来求嗣的香包。

“这是什么意思？这代表了什么？”金珠懵懂的盯着香包愣神。

叶布舒一把夺过了香包，大为光火的问：“本来爷并不想问你！而是想趁今日，好好的问一问贝子爷这是‘什么意思’，这又‘代表了什么’。可是偏偏你要在这个时候消失，偏偏要跑来缅怀过去！那么你现在来替他回答一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爷在说什么啊？！臣妾怎么越听越糊涂？”金珠拉高了声线，委屈的问到，这个香包是泰博儿奇的吗？为什么会在叶布舒手上，无论如何这管她什么事呢？！

好端端的赴一次宴，就因为她消失了一会儿，便要引起这么大的风波吗？当真是印证了那句俗语——“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

“这是前儿个有人送还到府邸大门口的！并附上了纸条！说是年初在咱们府的东门捡到的！当时见到里头放着一个扳指，通体碧绿，价值不菲。便起了贪念，将其据为了己有。如今事过两月有余，仍旧心有余悸，便全数奉还了！人家以为是爷的东西！福晋，你看看这香包，你说你会有这么好的手艺吗？再想想看爷的扳指到底是什么颜色的？”

叶布舒恼怒的问到，在金珠眨巴着眼的惶惑里，猛然将她的胳膊一拽，拿出了那枚碧玉扳指：“爷的拇指好好长在手上！用得着将扳指放入香包挂腰上？？”

“这枚扳指是泰博儿奇的？”怔怔的朝他手掌里的碧玉扳指伸出了手去，想好好将事情弄个明白。金珠渐渐感到事态严重，不住的吞了吞唾沫。

那边厢却将手一收，竭力的将情绪平复了下来。稍事片刻，开口说到：“这个事儿有好几天了，本来并不打算问你的，因为毕竟只是发现了贝子爷的随身物件！否则你就说不清楚了！”

“爷——今儿都将这些带在身上了，不会是——”金珠讪然的缩回了手，低声问到。

“你说对了，今儿就要问个明白！”叶布舒臭着脸，抬起下颚指了指戏台处：“正好法库在，爷得问问贝子爷徘徊在我将军府的门外，怎么对得起他身怀六甲的福晋？！”

“不要！”听罢这撒气的话，金珠大惊，立即抬起了头来：“爷可千万别这样，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惊动了法库，管她什么事儿啊，气坏了身子可要不得？”

金珠如此紧张，让叶布舒大不了然，本想发发臭脾气，不过她也并没有为泰博儿奇说话，只是关心法库而已。这似乎又没什么好说的。但他就是感到不可抑制的恼火。气不打一处来的“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的转过了身。

这口怨气他憋了好几天了。想不到泰博儿奇这个混账不但纠缠他，甚至还流连于将军府外。他这鬼祟的举动是为了什么？！难不成想伺机潜入！？

但凡见到金珠的人，都对她的事保持着应有的缄默，就他一人闹腾个不休。他的心思恐怕不止是在弄明白这件事的原由上吧！

皇上登基以来，不断修改律法，偷盗拐骗，结伙打劫的统统罪加一等，严厉杜绝社会的动荡。雨儿胡同外不出一条街就是集市，若是将军府的主子丢了东西，当真要搜查，那还不闹得人仰马翻。真是有心寻回，xian块地皮都不足以为惜。这种事儿在宗室里的黄带子里，又不是没发生过。

值钱的就是那枚扳指，可皇家的东西，谁敢倒卖！？连“福聚斋”的白老板恐怕都会拿着手抖。指不准转眼就报官了！吃小亏占大便宜谁不会！？正好他借机讨好皇亲贵胄，市侩的商人说变就变，也没个准谱，这道理谁都明白。

拾到的人将它留也不是，卖也不是，心存惶恐，想想还是干脆还回来，一了百了得个平安。这是大有可能的。每个环节都有证可依，泰博儿奇也不是头一次飞檐走壁的“从天而降”了，有前科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爷，这到底是不是泰博儿奇的还不得而知呢！还是先问清楚再说吧！”

沉默了良久，金珠的心里也七上八下的没个主意，但不能老这么僵着啊，她念想了片刻，终于小心翼翼的拉了拉叶布舒的袖子。

“爷让额里送福晋回去！”叶布舒前言不搭后语的说到，拉起金珠的手将她跌跌撞撞的拉着朝外走去。

“为什么啊？！若是中途走了，怎么跟多尔博他们解释啊？！”金珠拖住步子，为难的嚷嚷起来。

“你还怕丢面儿啊？！还能怎么说？直说呗！爷都不怕丢面，你还怕什么？回府去！”

“就现在？”金珠又用力拖了拖他的手臂，满脸愁容的问到。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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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相逢亦是情敌】

嫉妒是一种可怕的情绪，它能让一个善良的人变得邪恶，也能让一个知书达理的君子瞬间化为手提屠刀的莽夫。

金珠被他塞进轿中时那惶惑不安的唠叨还在耳畔，可他就是按耐不住想给泰博儿奇一个难堪。

杜尔顺见主子面带阴霾，浑身燎着不知名的怒火，也不敢多言，只是埋头跟随。临到戏台，往边儿上一站，一瞬不敢眨眼的看着主子，径直走向了前排。瞧那架势，该不会是来人家贝勒府惹事的吧？！

“贝子爷，我有一样东西要还给你！不知道你会不会感谢我！这东西对你来说，相当重要，你已经弄丢了不少日子了吧！”

叶布舒突兀的走到跟前来，撂下句这么莫名其妙的话，泰博儿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眨了眨眼，起身说到：“四爷，你这是——金珠上哪去了？”

这一问可好，叶布舒“腾”的急.了：“到底是武将的扳指重要是我的福晋重要，你心里就没个准谱？！”

“哪跟哪儿啊！？怎么又扯远了”泰博.儿奇隐约有了数，故意装了个糊涂。说罢，下意识垂下眼帘扫了一眼身旁的妻。后者正用惶惑的眼神打量着他，明亮的双眸中，挤满了疑问。

“你自己看吧！”叶布舒将荷包和.扳指递到了他手上，直愣愣的盯着他的面容看。

“四哥！这是怎么了？”多尔博看了看叶布舒，又看了看.泰博儿奇，顿时明白了过来。赶紧起身，打起了圆场。

^奇^叶布舒和泰博儿奇之间的恩怨，他在两位爹的嘴.里都掏出了一些情报，算是知情人了。按理说前世的债，今生是要还的。不过轮回了一遭，叶布舒还是那个幸运的人，这债务什么时候才能两清啊？！

^书^“呵——”叶布舒好整以暇的挤出了一丝笑意，扭头对.多尔博说：“没出什么事儿，只是我捡到了贝子爷的随身物件，正好今儿咱们俩都应邀而来，便给他带来了！”

^网^“啊！那敢情好啊！”.多尔博愣了愣，随即神色轻松了不少：“今儿是吉日啊！不但我相中了它来宴客，还让贝子爷的财务失而复得！哈哈哈”

这下连叶布舒都愣了，庆幸自己的目标不是多尔博这种乐观得没道理的人，那大条的神经怕是有碗口这么粗吧？

多尔博身旁的哈斯轻轻咳了一声嗽，马云立即起身说到：“四爷，想来您也要给贝子爷说说这件好事儿的经过吧！那咱们上咱爷的书房去好了！您和咱爷的同僚们还在看戏呢，别影响了他们！”

“是啊是啊！”多尔博斜眼看了看马云，再瞄了哈斯一眼，对这一妻一妾的“目无尊长”相当不满意。不过，却是惊觉自己有些二，只好顺着马云的话帮腔道。

叶布舒环视了一番，一眼瞄到了简亲王，立刻发现自己太过冲动，没有考虑到众目睽睽下的不良影响。多尔博这次为贝勒府落成，请了不少客。加之府邸的整改风波一过，皇上近日又开始褒表他请战福建的举动，除却他请来的宾客，还不乏一些官员，不请自来。

他转即将情绪稳定了下来，朝简亲王兄弟二人微微颔首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简亲王济度也抿嘴笑了笑，继而抬起眉梢用眼神询问他：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俩人颇为熟络的样子被哈斯看了个仔细。

这场合确实不能胡来，叶布舒抬手朝诸位同僚拢了拢手，和泰博儿奇一起跟着马云朝书房走去。

多尔博刚想跟上去，哈斯站起了身来，抬手拉住了他，像是有话要说：“爷——”

“又要干嘛？罗嗦！”多尔博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罗嗦？臣妾这还没开口啊？！”哈斯快速的眨了眨眼，一副委屈相。不过却是伶俐的将他拉到了一边儿去，免得碍着人家看戏。

“你到底要干嘛啊？”多尔博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却没能将哈斯的手甩开。

“瞧人家四爷吧，什么时候该和什么人套近乎，他不但看得清清楚楚，也将关系维得妥妥当当！爷怎么就不开窍啊！”

“嘿——我说！这大老爷们儿的事，你掺和什么啊？！”多尔博听罢此言，更不高兴了。

“臣妾哪里想掺和这些事！都是爷自己不上心！”哈斯苦起脸来拽了拽他，显然也是个急性子，说着说着就跺了跺脚。

“别跺啊！可别乱跺！”多尔博垂下眼帘瞪着她的小腹，口气悻悻然的：“回头再说，爷得去瞧瞧四哥去！”

“喂！等等——”旦见多尔博话未落音又朝着书房奔去，哈斯急忙追上前去：“人家有人家的事儿，爷去做什么呀？顾顾自个儿好吗？！”

“我说今儿是怎么了？什么顾顾自个儿？爷可告诉你，你和马云今儿都犯规了，当这么多人的面儿哼哼哈哈一唱一和的，你以为爷傻啊！今儿晚上——书房面壁去！”多尔博扭过头来极不温柔却不乏亲昵的用力点了点她的脑门。

说罢，他挣拖了哈斯的手又跨了一步，哈斯干脆一把拉住了他的袍子，迫得他又一次转回了身来。这一次他怔怔的看了她半饷。揽着她的肩头将她拉到了安静的地方。

“福晋说的话，爷明白！”多尔博老气横秋的冲她点了点头，并扫视了不远处坐着一众同僚一眼，扭回头对她低声说到：“不过，爷和四哥走的路不一样！四哥放心不下——四嫂，他得在京里留守！可爷没什么不放心的！你和马云不说多亲热，不过也都明事理，好相处，爷的后方可说是稳定的吧！？再说，有四哥在京里，爷是一千个一万个放心——”

“爷到底要说什么呐？”

“哈！打断爷的话！好！再加一个时辰，今儿席散了去书房面壁两个时辰去！”多尔博似乎挺高兴的抬起手指，指了指哈斯。得来哈斯丢来的白眼一个，他正要再开口，哈斯说话了：“知道了，敢藐视老爷，再加一个时辰！三个了，是吧？”

“哎呀，看不出来啊！福晋长进了！”多尔博乐了，搓了搓手，随即正色说到：“不过吧，念在你有身子了，就留着以后再罚吧！”

哈斯长长的叹了口气，虽然多尔博和她关系缓和了，也多少来她的院落陪陪她，可是她怎么老是觉得这个大老爷们将她当做哥们儿啊？！

若不是马云前一会不幸小产，闹得他情绪低落，俩人互不搭理了大半年。她兴许还没机会怀上这个孩子呢。如今俩人又和好如初了吧，好了！她成哥们儿了。

虽然比起从前冷清清的院落，门口罗雀的辛酸。有个“哥们儿”也算是不错了，可是总也觉得别扭啊。她暗自叹息的抬眼看了看多尔博，替他理了理衣襟：“臣妾谢爷的体贴，不过这面壁，还是留给将来的儿子吧，臣妾可‘无福消受’！”

语落，她想了想又正色说到：“玩笑话咱就不说了，爷说后方稳定是什么意思呐？横竖是想往京外冲吧？！做个京官哪里不好了！朝中不是还有空缺可填吗？要不要让哥哥或者阿玛——”

“停！别！”多尔博脸色一沉，抬手压住了她的唇：“阿玛生前说过，女真人在马背上夺得了天下，战场才是我们的摇篮。再说了，爷不适合在朝中混。觉得累！是真的累！是真的真的——”

“得！臣妾且当爷说的‘阿玛’是豫王爷，爷自个儿也得这么想，这不能含糊啊！一家人的身家性命都背在爷的身上呢！”

“是是是！福晋提醒得好！爷记得了”多尔博快速说到，神色却也快速的黯然了。他没了心情再开玩笑。也不再执拗于去书房搅合，陪着哈斯回了座儿。

马云早已从书房折回落了座，远远冲他们俩抬手招了招。看那神情，恐怕是注视他们俩半饷了。多尔博颇为头痛的闭了闭眼，那揽着哈斯的手继而僵硬了起来。不禁佩服起两位阿玛，他们俩位可都是娶了十多房妻妾啊！那是怎么搞定的呢？

******

“贝子福晋还是回避一下吧？！”叶布舒有礼的朝法库欠了欠身，看似询问法库，却是在提醒泰博儿奇。

“不需要！四爷你想说什么，但说无妨！”泰博儿奇将法库安置在了椅中，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那镇定的神情，让叶布舒感到——愚蠢二字，斗大的写在他的脸上。

“你福晋有了身子，容不得你负气而为！”叶布舒在法库对面的炕上坐了下来，偏着头看了看他。

“四爷不用称呼我贝子福晋，我本不是正室，您还是叫我‘法库’吧！咱们也不生疏了，算得上是朋友，别这么见外。我以前不过是个婢女，身子骨不会那么娇弱的，四爷别担心！”

法库微微起身，谦卑有礼的说到。那灵动的眸子和坦诚的神情，让叶布舒锐气大减。更加不愿将她扯进来了。可是泰博儿奇也是个倔脾气，他偏偏就要法库留在书房里。

面对这个蛮人，叶布舒除了暗骂他蠢外，也无计可施，只好缓缓开了口，不过语气和措辞显然比预想的要含蓄多了，那些欲出口的讥讽，得到了良好的管控。

“贝子爷，刚才你看清楚了吗？我给你的荷包和扳指是不是你的？”

“是！”泰博儿奇淡淡的扫了法库一眼，一屁股坐在了她身旁的椅子上。

“知道在哪儿发现的吗？”

叶布舒收紧了下颚，侧目瞪着泰博儿奇问到。那颇为阴沉的面容，让法库的心里“咚咚”敲起鼓来。这问话好不诡异，丢了东西的人，哪能知道它丢哪儿了？！再说泰博儿奇也不曾说过，掉了什么东西啊？

“该不会是在将军府的东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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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摊牌】

“你倒是脸皮厚得似城墙！”叶布舒错愕的一愣，随即咬紧了牙关：“能不能给我一个解释，你为什么会将如此重要的东西落在我将军府的东门外？！”

泰博儿奇陷入椅中，重重的闭起了眼，片刻之后才缓缓将之张开，带着无奈演变出来的无赖，不紧不慢的说：“想不到丢在那儿了早知如此，我不如径直闯进来！免得给东——给金珠带来什么麻烦！”

“你！!”此言让叶布舒勃然大怒，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向泰博儿奇。法库慌慌张张的往前一站：“四爷，别恼！有话好好说！”

“你——能不能体谅下你的福晋，让她出去！”对法库的话充耳不闻，叶布舒憋闷不堪的朝泰博儿奇大吼了起来。

“福晋，你先出去吧！”

至此，泰博儿奇终于感到有必要让法库回避了。叶布舒这个疯子露出了一副准备找他打架的样子，他对法库的心里承受能力还没看好到这个地步。

“爷”法库紧紧拉住了他的手，.不肯放松。担忧的神情在她脸上蔓延，本来红润的面颊，霎时惨白起来。

“来呀——”叶布舒忍无可忍的大喊了.一声。杜尔顺和贝子府的侍卫同时应声而入。大门“哐当”一声，被推了开来。

“难不成你还想将我的福晋拖.出去？”泰博儿奇不可置信的沉下了脸。两个侍卫见状，警惕的打量起了对方。看来是准备主子奴才分工而为，好好干一架了。

“我没你这么无赖！”叶布舒一顿，明白了。看来是自己.表达不清，这个蛮子也非常搭调的将其误会了。他恼火不已的拍着桌子，冲侍卫吼道：“你们俩进来干吗！给我滚出去！让贝子府的婢女进来，将贝子福晋扶走！！”

两个婢女闻声哆哆嗦嗦的进了房，将法库搀了出.去。两名侍卫大眼瞪小眼的一愣，再各自看了看主子的神情，在两位当家的那极不耐烦的示意下，急忙退下了。

房里安静了下来。泰博儿奇踱到门扇前，侧耳聆.听房外的动静，叶布舒定睛打量了他半饷，被他扬于浅表的紧张之情挽救了频临爆发的情绪。

看来泰博儿奇.对法库还是有着一定感情的，既然如此，若能和他开诚布公的好好谈，这出闹剧应该以一个出乎意料的好结尾收场吧？！念想至此，叶布舒不免配合的低声问道：“担心你福晋在门外不肯走？”

泰博儿奇不语抬起了手，轻轻做了个“嘘”的姿势。莞尔才缓缓转过身，出乎意料的淡淡说：“——谢谢”

“谢谢？”叶布舒抬起了眼帘，故意露出了不明就里的神情：“谢我什么？谢我将军府戒备森严，阻止了你的邪念，将一切恶果遏制在空想中？”

泰博儿奇闻言将好脸色一收，抛了个白眼给他：“当我没说好了！你就是个介于君子和痞子之间的怪物，跟你说正经的，那是浪费时间！”

“你对法库还是上心的，不是吗？‘法库’可是我们满蒙的栖息地啊！”叶布舒冷冷一笑，埋汰起人来。

“这个用不着你来操心，说吧！今儿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不就是想给我个难堪吗？还有什么讥讽人的话没倒得出来，统统来吧！”

泰博儿奇不卑不亢的丢下话来，和叶布舒擦肩而过，坐入了他身旁的椅中。叶布舒此时倒是真的想和他好好谈一谈，于是也不紧不慢的坐了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神淡淡洒向了不知名的地方：“我不过是想提醒你，男人有两件东西是不允许被他人染指的，你最好记得我说的话！守着自己的就好，别觊觎别人的！”

“女人和地位？”泰博儿奇不屑一顾的接了他的话，也端起了茶杯撇着茶末喝了一口。

“错！是爱人和城池。女人多了去了，我没那个闲心！只此一位，已经耗费了我大量的精力，实在不敢想象再多几位，我会多么疲惫，再说爱和欲望不能相提并论，不是说有就有的。至于‘城池’，你可以藐视它，因为我指的城池不过就是家而已。”

说罢，叶布舒扭头看了看泰博儿奇，念想了一番轻蹙着眉头笑了：“你说的地位好像离我很远！我谈何而来的地位？不过是投了个皇胎，冠冕的做了半辈子太宗四子。没什么地位可言。只此上述两件事，你给我记得就好！”

“近年来你不但参政议事，还执掌着‘皇家衙门’，这还不算有地位？！”泰博儿奇放下茶杯，斜斜的瞄着他说：“或者，你还是对爵位得不到晋升而心存芥蒂？”

“这倒没有，能从奉恩将军连跳几级，恢复从前的爵位，已经是皇上对我的恩典了，这‘心存芥蒂’四个字可不能乱说，我岂敢对皇上有什么不满？”

“哈哈哈，滴水不漏啊！我还是喜欢盛怒时的你，至少那是你真实的一面！”泰博儿奇忽然大笑起来，临了，不言不语的发起愣来。以他的经验来看，这会儿叶布舒是气消了，一旦他恢复平常，可有得人受的，哪怕就是听他打太极，也能让人无聊到死的心都有了。

叶布舒在朝中为官，堪称步步为营。不管是执掌宗人府，还是混迹在议会，他都极尽所能的保持平衡，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崭露头角。这“不得已”三个字，通常代表着皇上的态度过分决绝，迫得他非出这个头不可。

虽然他长着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不过里子里横竖是只狐狸，jian臣算不上，可忠臣做得也不算好。“正义”这个词死活是跟他八竿子打不着，“明哲保身”这条座右铭，他倒是捧得老高。

他的滑头朝中要员谁人不晓，可偏偏也没人说他的好歹，要理解为他人缘还不错也行，不过往深了琢磨，又发现他没和谁深交过，说得好听叫“君子之交淡如水”。直白点来说，他就是个孤僻的怪人，不愿和别人走得太近了。

对于这个情场上的对手，泰博儿奇是经过了悉心剖析的。不管怎么说，有这样的“敌人”真是一件非常不幸的事。跟他打交道这么些年来，就一个字——累！

“跟我唠唠吧，贝子爷！到我将军府徘徊，是做什么来了？”静默了片刻，叶布舒拂了拂袍面，kao进椅中闭起眼来，似乎有些疲惫。

“我惦记的，正是你说的那两件事的其中一件！”泰博儿奇也不想跟他罗嗦，和他周旋是件大费心力的事，还不如打一架来得痛快。

这话何其直白，何其厚颜，带给发问的人何其多的震怒，从叶布舒那突兀睁开的眼中，隐隐显露的火花就能看到。

“好啊！了不得啊！贝子爷，我念在你福晋的面儿上打算放你一马，和你好好谈一谈，你倒是有意挑衅是吧？”

“我是实话实说，毕竟论巧言辞令，我赶你差远了，何必班门弄斧呢！”泰博儿奇颇为严肃的两手一摊，无奈的耸了耸肩：“咱们且不说言语上这些飘渺的东西吧，你既精通防御，又善于权衡利弊，皇上留你在京中，简直浪费了英才，你应该驻守边关，去替皇上守疆！”

“诶——”叶布舒眨了眨眼，将这埋汰人的话当做补药给照单全收了，他念想可片刻竟然有些赞同的说到：“你这提议不错！守边防不比得出征，举家都可迁移！好注意！远离你这豺狼虎豹，对我的福晋可谓只有利没有弊！”

“喂！我只是说说而已！”泰博儿奇一听，顿时急了，赶紧拍着身旁的小几说到，那一对茶杯被震得一颤一颤的“咔咔”直响。

叶布舒好整以暇的瞄了他一眼，又落下眼帘瞄了瞄那一对可怜的茶杯，脸上带起了捉弄人的笑意：“再强的防御，也挡不住狼子野心的惦记，看来我得离京才好！”

“叶布舒！！我跟你说正经的，你别这么疯疯癫癫的！你若真是守边关，那前不着村后不着地的荒凉能和京城相比吗！别让——金珠跟着你受罪！”泰博儿奇被他的笑容逼急了，不禁突兀的站起了身来。

叶布舒的神情陡然阴冷，他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率直的人，轻轻摇了摇头：“你不该！真的不该！！”

“什么该不该的！你说清楚！”

“法库对你一心一意，你真的不该伸长了脖子觊觎他人的妻室！还有，你的通房丫头做了半辈子通房，也没能升个媵妾什么的，你那一家子女人，你都对不起！我鄙视你！非常非常！”

“我一早跟你说过，这不是觊觎，我——我只是”泰博儿奇恼怒的顿了顿，哑言的转身在房内踱起步来。俩人似乎调了个面儿，讨伐者变得心安理得，被讨伐者却震怒不已的快要抓狂了。

“你没得到过，所以忘不掉”叶布舒头也不抬的低语到，随即抬起了眼皮，漠然的看着晃动的人影又开了口：“你的命比我好！因为你有你的良缘，更有坦荡的仕途，人生的路，可谓金光大道，彼岸春风。”

泰博儿奇停了下来，背对着叶布舒的身形，渐渐转了过来。他定睛望着叶布舒，对他话里暗藏的深意，颇为好奇，一时间放下了芥蒂，认真倾听。

“我两次如愿以偿娶到了想要的女人，只不过是前世的渊源罢了。这种缘分，无法kao逻辑来分析，只好归咎在玄学上。也正好借此来解释连我自己也说不清的执念。你以为命运待你不公。一而再再而三的让你与旧爱失之交臂，是吗？！我告诉你，不属于你的，永远都和你差一步之遥。你我到底是谁cha足谁的感情，各有各的定义，这不好说。不过我坚信一点，你盲目的爱，并不会给‘她’带来什么好的结果，如果当初娶到‘她’的是你，你不会有今天的一切，‘她’我就不下断言了，你自己想吧！”

“我能想到的就是，你在危言耸听！”泰博儿奇快言快语的接了话：“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我想我没必要再听下去。其实我并没有再执拗于同你争夺，我只是放不下。如果你要发难，那是应当的，因为显然这是你的权利，作为她的丈夫来说——”这最后几个字，泰博儿奇说得如此晦涩，却终是诚实的将话说出了口。

“我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环境，应该怎么应对！”叶布舒径直继续着他被打断的话，丝毫未受影响：“我知道何时该放弃，何时该争取！何时该顺应大流，何时该奋起反抗。我更知道自己想过什么样的生活，娶什么样的女人，包括拿什么样的俸禄，做什么样子的官！我人生的计划，从十多岁起，便有了雏形，更将‘她’规划了进来。”

“你是说你爱得比我深，所以老天爷就偏袒你？还是说你比我能干，于是‘她’就必须属于你？！”泰博儿奇难耐不住，又cha嘴说到。

“你怎么就不懂得什么叫‘缄默’？！”叶布舒不悦的瞪了他一眼，随即给自己调了个舒服的坐姿，好似还有不少废话要说。

“爱多爱少，谁人说得清。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不敢下断言。坐吧，贝子爷！”

“哼——”听罢叶布舒这慢条斯理，似乎要彻夜长谈的口气，泰博儿奇没好气的哼了一声，复而将自己丢进了椅中。

“不打无准备的仗，你该明白这个道理吧！人生的蓝图我早就绘好了，不管中途有什么变更，主线是不会含糊的。‘她’在我身边，比在任何地方都安全！因为我了解‘她’，也了解这个局，如何才能将她融在这种逆势中，不受伤害，我想，我比你更清楚！这次的事，我并非只是恼怒于你的惦记，还有你的鲁莽让我产生的恐惧，它们在内心腐败发酵，统统转为了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如果你不能真正做到将金珠当成一个才认识不久的人，我会向皇上请命离京守关的，因为我惹不起你，便只好躲着你了！”

语落，叶布舒长吁了一口气，将视线定格在泰博儿奇的脸庞上，掂量此番话语对他产生的影响。

“我——明白了！”泰博儿奇听罢此言，仰头深深的吸了口气。莞尔，他整理着纷乱的情绪，再度突兀的站起了身来，怔怔的说到：“不过，你不用迁移，我走！”

“什么？走哪儿去？”叶布舒愕然的瞪起了眼，坐直了身。

“请命迎战郑军！”

“和多尔博一起？”

“是！”

“为什么？！”

“我得看着他！那是我妹妹下半生的依kao！”

“那法库怎么办？”话题被突然转向了领一个方向，叶布舒有点措手不及，连连追问。

“都——交给你了，若皇上对多尔博的禁令撤销，我会立刻向皇上请命出征，到时候，你就帮我们照应着留京的妇孺吧！”

“啊？都交给我？！”叶布舒大惊，急忙站起了身来：“你没有拇指怎么拉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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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闭塞的信息】

“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的担心恐怕有点多余！贝子府不是新建了一个步射房吗？有没有兴趣来和我切磋切磋！？”泰博儿奇抿嘴苦笑，故作有礼的向叶布舒欠了欠身。

“你来将军府徘徊是想离京前见一见‘她’？”叶布舒忽然有些黯然，语气柔和了下来。

“不是！我来的时候，根本没这么想过。”泰博儿奇低下了头，踌躇了半饷接着说到：“别以为我只是一味横冲直闯，从没有自省过。那日回府后我想了很久，你是对的。我相信东——‘她’在你身边会很安全。是我错！错得太离谱，我本该比任何人都安于沉寂的，毕竟‘她’很好，这已经足够了，是我太自私，不该来打扰！这不正好多尔博有意迎战郑军吗，我便打算跟他同往，离京一段时日。”

“我劝你不要！”叶布舒偏着头想了一想斩钉截铁的说到。

“为什么？”

“因为当初我们三个都跟——跟——叛贼有着一定渊源，如今看似已经风平浪静，不过那只是表面现象而已！我们几个还是不能走得太近。得避讳。你不能跟多尔博去！”

泰博儿奇打量了他半饷，面.容上浮起了笑意：“难得啊！四爷，你也会跟我说这些肺腑之言。不过，你似乎对我还是颇有忌讳。其实你不必如此，‘多尔衮’三个字你可以随意在我面前提，因为——我是你的情敌，不是政敌！眼下似乎连情敌都算不上了，你可以将我当做一个无害的人了！”

“世上没有绝对的事，贝子爷，记得.我说的话！你要对你羽翼下的家人负责！逝者已逝，追忆在心里，我——不曾忘记过父辈给我们的一切，但是，我必须对活着的人负责，我不会在你面前胡说八道的！你的身份很特殊，不允许我造次。咱们接着说正题吧，别耽搁时间了。堂会快接近尾声了！”

“正题？不是说好了么？我若彻底.消失在你的视线范围内，还有什么好顾忌的？”泰博儿奇淡然的说到，眉宇间无不充斥着自嘲和凄凉。

“你若执意跟多尔博前后请命迎战郑成功，便是对.自己的姓氏太过自信，盲目乐观！你今天能游刃有余的游走在皇太后和皇上之间，并非‘博尔济吉特’这个姓氏带给你的优势，你越是得太后的心，就越是离皇上渐远，再说皇家没有亲情可言，太后对你的重用和支持也是经过了考量的。你的一切来源于某人为你埋下的伏笔！让你能左右逢源，两头都不失去。这不容易啊，你得珍惜！眼下你该明白我所指的正题是什么了吧？”

“怎么？”泰博儿奇愕然的抡圆了眼：“你横竖是要阻止.我和多尔博一起征讨郑军？”

泰博儿奇看似惊异，却狡猾的将话题故意扯远.了，叶布舒瞄了他一眼。无语。不过稍事片刻之后，也渐渐释然并感到了一丝欣慰。

泰博儿奇既然.避而不谈，那必然是早就有所感知，对这敏感的话题还是颇有忌讳的。这不乏为一件好事。当年岳父对他的打压到底是迫害他还是帮了他，他应该心理有数了，如此一来倒是不枉岳父帮衬过他！

这个蛮子也算是和多尔博有异曲同工之妙，谁说他们都只是横着走的螃蟹，只会使横儿不会动脑筋！？叶布舒撩起袍摆坐了下来，颇为配合的说到：“差不多是吧！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算是将你当成一家人了，别不知好歹啊！想想得来不易的今天吧！慎重对待此事！其他我没什么好说了！”

“谁跟你是一家人！”泰博儿奇扫视了他一眼，自知被识破，便讪然收起了惊愕的表情。朝中藏龙卧虎，果然不比战场好对付。跟这位四爷打打肚皮官司，也算是练脑吧。好在正如他自己所言，他们只是情敌，亦非政敌。否则够他头痛了。

******

自从上次在贝勒府被叶布舒中途赶回了府，心里七上八下的金珠却惊见几日后，他竟然出乎意料的受邀去了贝子府做客，这峰回路转的变化，让金珠心间的疑惑简直大到了无边。这两个爷们儿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他们到底是怎么突然就握手言和了呢？抱着这个疑问，她使出了浑身解数，想从叶布舒口里套点情报出来。可是，叶布舒经过了这么些年的历练，显然较之从前的聪慧明达有了更大的进步——他是越来越狡猾了。哪能轻易上她的套。

被问到那日的情景时，若偶遇他心情不错，金珠得来的结果便是东拉西扯的一笔带过，滴水不漏不给任何突破口。他心情不好可就糟糕了，不但绝口不提事件的发展经过，更是将她从头到脚训一通，丢一边冷上个老大半天才肯过来哄一哄。

随着残酷的世事磨练，和独生生活培养出来的暴躁冷漠，他似乎越来越主观和极端了。跟这样的人一起生活，貌似太痛苦了吧！？可是金珠却非常凄婉的察觉到，自己总是能替他不停的找着各种借口来开拖。但是再怎么说，他也不能将所有事都瞒着她吧。

多尔博那改建风波虽过，可是睿亲王府的图纸是怎么飞到皇上手里去的呢？！叶布舒回来绝口不提。这就已经让人感到憋得慌了。

还有，豪格的儿子显亲王一事，皇上曾经跟他的大哥豪格是一对出了名的忘年交，感情极好。这一点，叶布舒比谁都清楚吧！可他竟然大大咧咧的将人家得罪了，就不管不问了。这不是有失水准吗？

金珠问及此事，他便露出一副“女人家别瞎管瞎问”的生硬表情。让她莫可奈何的只得暗骂他故作姿态！

再来，叶布舒对济度的热络劲儿，也是件让人感到不安的事儿，济度是郑亲王的儿子没错，如今在战场上去走了一遭，袭爵更加指日可待那也不假。自从老头子闭了眼，他确实颇受皇上重视，依附郑亲王一系的党羽早就“简亲王”长，“简亲王”短的拍起了马屁。

可是叶布舒怎么能跟着瞎起哄啊！这‘简亲王’还未正式扶正，尚且等待着皇恩浩荡，使其袭爵。他这么跟着胡闹，不是更失水准了吗！前前后后的事情加起来一大箩，他竟然概不解释，一副打算瞒到底的模样。

问他吧，沉默。再追问几句吧，便要拿出一家之主的架子来，貌似要发火。金珠念想着这段日子以来叶布舒的罪状，好不生气的“啪”一声，将炕桌拍响，不远处的穆丹立刻扭回了头：“姨娘，您这是咋了？”

“你到底专心没有！！蚂蝗听不得水响！”金珠怔怔的一愣，站起身便朝孩子走去。那言语中的不悦显而易见，穆丹瘪了瘪嘴，感到自己八成是“凶多吉少”了。可是她既然能在这个“凶悍”的姨娘手中过上了逍遥的好日子，也不是没道理的。就那么一眨眼的功夫，小丫头便镇定了。

“回姨娘的话！您那动静可不小啊！穆丹再专心也不能地震来了都不吭气儿吧！”

“呵——”刚来到穆丹身旁，本想发火的金珠却不免被这小家伙的伶牙俐齿惹得失笑。她顺势拿起桌上的字帖，认真瞧了瞧。旦见进度和质量都还不错，神情便缓和了：“穆丹还知道地震啊？！是前儿个进宫学的吧？！”

“回姨娘的话，那可不假！皇阿玛这个皇上当得真好！四川保宁府威、茂二州，大震，他给免了一年的灾赋呢！”

见穆丹那一脸崇拜的模样，金珠心里不是个滋味，悻悻然的说：“是吗？你大伯当年差点将四川夷为平地，人都快绝迹了，如今免灾赋那是应该的！有什么了不得，都是坐拥江山的人，使的权宜之计而已，你不懂！”

“啥？”穆丹懵懂的眨了眨眼。

“恩？”孩子对皇室的盲从，让金珠心里生出了五味陈杂，酸甜苦辣都在搅合，正愁找不着地方撒气儿，便狠狠瞪了她一眼。后者立即委屈的撅起了嘴：“忘了说‘回谁的话’了，真麻烦！”

“什么？你又来了！”这小丫头不但“吃里爬外”，还敢顶嘴，金珠顿时火大，抬手就朝穆丹的耳朵伸去，那边厢立刻窝火的跺了跺脚：“错了错了！不麻烦，太不麻烦了！回姨娘的话！那个啥！刚才咱们说什么来着，吓得都给忘了？”

“”听闻那乱七八糟的话语，旦见小人儿又恼又怕的神情，金珠不禁啼笑皆非，怎么也将那小耳朵拧不下手了。

她怔怔看着穆丹，好半天的坐下身来提示到：“刚才咱们说的是你皇阿玛免四川灾赋的事儿！”

“哦！对对对！姨娘，您说那是权宜之计，这个词儿是什么意思啊？”穆丹赶紧将话题继续了起来，她侧过身子两手撑在金珠的膝盖上，做着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期待能转开注意力，让姨娘不再找她的麻烦。

“什么‘权益之计’，你怎么教孩子的？”

这突兀的一声埋怨，随着门扇“吱呀”一响，介入了进来。娘俩都抬起了头。穆丹高兴的蹦起了身：“阿玛，您回来了！”

“恩！”叶布舒一把抱起了穆丹，掂了掂她的体重，神情愉悦些了：“呵！沉甸甸的啊！敢情你姨娘迫着你自个儿用膳是对的！这么大了还要哈岱嬷嬷追着你喂，真是早该好好管一管了！”

“回阿玛的话，穆丹得多吃点，好快些够格儿进布库房啊！”穆丹高兴的伸手捧起了老爹的脸，将他那俊逸的脸庞挤压得颇为抽象。

“别胡闹了”叶布舒苦不堪言的将脑袋一偏，躲开了女儿的虐待，冲金珠正色说到：“这是谁给咱们女儿定的目标啊，怎么听着觉得别扭呢？什么够格儿上布库房？女儿家不用捣腾这些吧？”

这问句无疑矛头是指向了她的，可金珠却并不含糊，大大方方的摊了摊手：“回爷的话，臣妾可没有给她定过这样的目标啊！”

“那是谁？”

“是小哥儿！”穆丹搂着老爹的脖子吧唧亲了一口，无不得意的说到。

“查克旦？”叶布舒和金珠同时错愕的呼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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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横竖不分青红皂白】

“咋了——阿玛和姨娘都不让？”穆丹的笑容渐渐撤退，左右扭了扭脖子，打量着俩人的神情。

“不不不，不是。主要是——”叶布舒扫了女儿一眼，拍了拍她的背，那一副悉心安抚女儿的神色，颇为慈祥。不过他的心里可就没那么“慈祥”了，不但冒出了猜疑，更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怒意。穆丹除了初一十五进宫外，最近没有外出，这查克旦是怎么跟她接上头的呀？！

苏克萨哈对穆丹的那种感情，很像父亲疼爱子女，这一点可说让叶布舒极不爽快，却不得不碍于大局给忍了下来。再则又有了金珠这码子事，横竖是不能轻易和他翻脸了。心下正憋着一股子窝囊气。可好，叶赫家的人私下登了他将军府的门，他竟然还被蒙在鼓里，这怕是在挑战他的极限吧？！

不过，平心而论苏克萨哈对穆丹既周到又细致，那架势跟正牌的父亲不相上下。这难免让孩子对他心生好感。虽然金珠过门后，严厉的遏制了穆丹对他一口一个“舅舅”的称呼，可在穆丹的心里，仍旧一如既往将他当成是一家人。

此时显然不宜在孩子面前就这件事大做文章，这不但会伤害到孩子的感情，也会让她对父母为人处世的表里不一产生怀疑。

至此，进门时听到的那句话，.正好让叶布舒找到了事由，借题发挥起来：“皇上免灾赋怎么能算做是‘权宜之计’？！你这样教育孩子，不是让她从小就生忤逆之心吗？就算当真是权宜之计，也不能这样给孩子解释！她得接受正面的教育！你到底懂不懂怎么教导孩子？！”

金珠反应了半天，算是明白过来.了。敢情是有人心里窝火，却又不便在孩子面前发脾气，便逮住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开始找她算账了吧！

她上下打量着叶布舒，不禁也.没了好气。上一代的恩怨不波及到下一代，这观念是他给灌输的。对从前的旧事绝口不提，也是他极力主张的。打理和叶赫家的关系，前前后后都是他，如今有什么理由可生气的？！

虽然她曾经极力反对，尤其不能忍受穆丹无知的.将仇人当做亲人。但是，当她看到女儿那天真无邪的笑颜时，却不由得渐渐动摇了。

让穆丹知道这些事，又能如何？用仇恨鞭笞她一生.吗？亦或变相的暗示她该为外祖父报仇？！可是最大的仇人恐怕不姓“叶赫那拉”，而是他们这一家子的宗亲——爱新觉罗氏。

面对一个如此激烈的矛盾，孩子能承受得了吗？！.将她最坚实的后盾，变为了最凶悍的敌人。在她那幼小的心灵中，会造成多大的伤害和困扰？

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她溃不成军，只好全线撤离。将那个不堪回首的秘密，烂在了心里。用她被矛盾之情凌迟处死的痛苦，换来了下一代灿烂无忧的艳阳天。

是他们父女二人，一点一滴的将她改变，为了让生者安宁，她只好纠结不已的将仇恨藏进了心里。可是此时她却感到，抓鬼放鬼的都是他，横竖怎么做他都有话说。这是个什么道理！？

且不说对于查克旦的来访她并不知情。就算是知道，也不至于让他在孩子面前就给自己下不了台吧！金珠越想越堵得慌的，清了清喉咙，开口反击了。

“怎么教育才算得上是正面的？告诉穆丹，皇上就是真龙天子，他脚踏五彩祥云，身披麒麟宝铠，手持降妖伏魔的法器，降临人世是为普度众生吗？！”

她反应激烈，口齿伶俐，让叶布舒瞪大了眼，好半饷没能言语。漂亮的扳赢了一个回合。

那倚在老爹怀中的女儿，顿时惶惑的将他们左看看右瞧瞧，不明白话题是怎么给扯远了的。

皇家威严，岂能容一家大小在背后说书一般瞎讲！更何况穆丹时常会在宫中走动，若是教坏了她，那可怎么得了！叶布舒心下更生恼怒，撒泼的说到：“对！就是这么回事儿！你就得这么教！否则就别教了！将穆丹送进宫去让精奇嬷嬷教得了！”

“什么？进宫！”穆丹大惊，转过头愣愣的瞪着老爹，不过她的姨娘比她反应更大，根本没给她机会再度开口，便连珠炮一般嚷嚷了起来：“爷若是将女儿送进宫去了，那不如将臣妾也一并送进宫得了！免得咱们碍了爷的前程，挡了爷的坦荡仕途！”

“你死活要跟爷闹腾是吧！？”叶布舒勃然大怒，将穆丹放了下来。抡圆了眼高声说到：“跟你讲道理横竖也是白搭！爷还能有什么前程，就算曾经有也早让你给断送了！如今好话没得一句，倒是埋汰起人来了？想进宫去是吧？！都去好了，明儿就去！省的待在府里，让别人觊觎！”

“谁觊觎了？谁啊？！爷怎么不问个青红皂白就——”金珠顿感委屈，不由得尖声大吼，却被一阵比她嗓音尖利十倍的哭声打断了。

穆丹站在两人之间嚎啕大哭起来，那撒泼的架势，很有她老爹发飙时的气势，更有她老娘不依不饶的那股子蛮劲。看来是吸取了众家精华，不容小视。

叶布舒和金珠陡然住了口，哑口无言的怔起了神儿。早在外面踌躇了半天，想进不敢进的焦承惠一头扎进了房来：“四爷！您今儿这是怎么了，回来时还好好的呢！有什么话好好说！别吓着小格格了！”

说罢他慌忙悄悄朝身后摆了摆手，将门外更为焦急的哈岱嬷嬷也召了进来。嬷嬷心疼不已的一把将穆丹抱在了怀中，不住的安慰起来。

叶布舒悻悻然的瞅了瞅金珠，又看了看嬷嬷怀中的穆丹，拧着眉头挥了挥手：“焦承惠，你们先下去，我有话要问福晋！”

听罢主子吩咐，哈岱嬷嬷率先施了礼，准备离去。却被叶布舒生生给叫住了：“等等，穆丹得留下，我也有话要问她！”

“爷就不能让孩子先喘口气吗？这到底是要干嘛？！”金珠按耐不住恼怒的说到。

“是啊，是啊，还是——”焦承惠在一旁哈腰帮着腔，怎奈哈岱嬷嬷刚嚅了嚅唇，还没加入得进来，叶布舒那暴躁的吼声便响彻在了房中：“我说留下就留下，焦承惠你们先退下！！”

哈岱嬷嬷和焦承惠一愣，无可奈何的将穆丹留在了房中，退下了身去。穆丹下意识朝金珠kao了过去，抱着她的腿有些胆怯的瞄了老爹一眼，旦见那边厢闭着眼不知道在念想什么，倾听他的气息，似乎很杂乱，还在气头上。如此一分析，她更感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不由得两条小胳膊将金珠缠得更紧了。

金珠颇为用力的揽着女儿的肩，似乎是在鼓励她。娘俩那斜眼瞅着叶布舒的架势，有点像一大一小两只兔子在跟一只豺狼对持。

叶布舒希望自己能在问穆丹话时，尽量看起来慈祥一些，他好容易将情绪恢复了平常，张开眼来，便看到了这两只兔子诡秘的神情。

“你们这是干嘛？难不成怕被一口吃了吗？！”

“爷到底想问穆丹什么？能不能缓一缓？她已经被你吓坏了！”金珠紧蹙着眉头，尽量语气平顺的问到。

穆丹有这“凶悍”的姨娘为她撑腰，心里还是蛮踏实的，再则老爹发脾气虽然可怕，但她鲜少被殃及鱼池，也就是今儿给闯了祸，死活不该和姨娘皇上长皇上短的瞎掰。

她偏着小脑袋念想了一番，似乎也没什么好怕的，便主动开口说：“阿玛！都是女儿不孝，不该跟姨娘说皇阿玛的是非，您别生气！要不就学姨娘的样儿，罚女儿面壁吧！”

听罢这颇为懂事的话，叶布舒想问的话倒是难以出口了，他在穆丹跟前蹲下了身来，温言细语说到：“这事儿还得怪你姨娘，碍不着你什么！阿玛不罚你！罚姨娘！”

“别，姨娘挺不容易的，还是罚女儿好了”穆丹撅着嘴细声细气的说到，蛮仗义的替金珠将罪抗了。

叶布舒此时有了一丝笑意，他抬眼看了看正瞪着他的金珠，轻轻白了她一眼，继续冲女儿低声问道：“姨娘时常罚你面壁，还用戒尺打你，她哪里不容易了？这不挺横的吗？”

穆丹也不知道老爹在逗她，抬手捧着他的耳朵低声说：“阿玛娶的这个媳妇怪，横的时候横，好的时候好，穆丹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好了！”

说罢穆丹还老气横秋的摇了摇头，身后的金珠尖起耳朵听得明明白白，顿时忍得非常辛苦的抿了嘴。

叶布舒挑起眉梢故意装起了糊涂：“她怎么个好法啊？这不要揍人吗？”

“可她揍了人会伤心啊？！穆丹哭，她也哭。这不让人犯难吗？”

“啊？怎么犯难了？”叶布舒盯着女儿，做白痴状。

“到底是恨她好，还是稀罕她好嘛？？”

“哈哈哈”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叶布舒用脑门抵了抵女儿的额头：“你这个鬼机灵，还知道犯难啊！”

见这状况，风波怕是平息了下来，金珠带着哭笑不得的神情，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椅子里，好整以暇的打量着父女俩。

“阿玛，别笑了。刚才还生气来着呢，这一笑怪怕人的！您到底想怎么罚穆丹啊，给说说吧！姨娘要惩罚穆丹都有个一二三，做错了什么事儿，犯了哪一条，该怎么罚，都白纸黑字写着呢！阿玛要不要参考参考？”

“啊？！你们娘俩还有——书面的条例啊？”叶布舒错愕的瞄了金珠一眼，旦见那边厢立刻调走了视线，绝不跟他接壤，便只好讪然收回了目光，定格在了穆丹脸上。

“是啊！女儿还签了名儿，画了押的呢！”穆丹鼓起了腮帮子，扭头看了看金珠。

“穆丹都会写自己的名儿了！”叶布舒闻言大为高兴，再度牵起了嘴角：“不过签字就得了，画押是不是过了点啊？”说罢他再一次将眼神儿落在了金珠身上，那有意言和的表情，在他脸上一览无遗。

“爷，这些事儿下来再说吧，你到底要问孩子什么？别兜了，赶紧问吧。她差不多该接着读书了，否则今儿的任务可完不成啊！”金珠叹了口气，无可奈何的接受了他递交的休战书。

叶布舒皱着眉头念想了片刻，敢情是觉得这媳妇胆子也太大了吧，他都打算找孩子对质了，她还不愿意主动交代问题吗？

好脸色忽而就没了踪影，他露出一副“别说爷没给过你机会”的神情，冲女儿问到：“穆丹是什么时候见上你的小哥儿的？？”

听罢老爹问到这个事，穆丹有些愕然，怎么又“嗖”的一声，将话题飞到小哥儿那去了呢？！不过她还是挺认真的想了想回答到：“回阿玛的话，前儿个不是阿玛带穆丹进宫给皇阿玛和皇妈妈请安吗！小哥儿随苏克萨哈大人临朝旁听，下了朝便找穆丹来啦！这事儿跟阿玛生气有关？？”

这下子叶布舒懵了！穆丹是在宫里和查克旦碰的面？！他怎么就没想得到呢！查克旦不是快要受封爵位了吗！如今征得了皇上同意，也是逢初一十五便随他阿玛进宫听政，这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

金珠此刻有了无限大的底气，无限多的怒气，她“啪”的一声将桌子拍响，吓得父女俩一震。随即起身拉起了穆丹的手，朝外走去。

“喂、福晋——你这是去哪儿！”叶布舒涨红了脸，赶紧追到了门口。

“今儿咱女儿不读书，也不写字了！”

“啊！？真的呀！”穆丹听闻能偷得半日闲，管它是什么理由，顿时眉飞色舞的拍了拍手，旋即偷瞄了老爹一眼，拽着金珠的裙摆小声问到：“可是——阿玛不是还要罚——”

“罚个屁！最该罚的就是他！”金珠侧过脸庞，狠狠瞪了叶布舒一眼，牵着女儿的手便走。

叶布舒愁眉苦脸的追上前来，拦住了她：“福晋——别生气，都是爷不好，爷错了，行不行？”

“不行！”金珠拍开他的手，再度迈出了步去。

“那你这是带着穆丹去哪儿啊？？”叶布舒凄婉的声音直追娘俩而来。穆丹站定了步子不肯走了。小声嘀咕着：“姨娘，阿玛说他错了——”

金珠抬高了下颚，抑扬顿挫的说到：“咱们啊——钓鱼去！这潭里名贵的品种过了去了，风平浪静了这么多年了，也算对得住它们了吧！今儿就让咱穆丹高兴高兴！”

刚才还在为老爹说情的穆丹，立刻见利忘义，高兴的跳了起来：“好啊好啊！！用什么钓？？是不是用姨娘给穆丹说过的那种鱼钩啊？”

“是呀！”金珠侧身蹲了下来，笑眯眯的拧了穆丹的脸蛋一把：“穆丹想去吗？”

“想呀！想极了！”穆丹兴奋得抡圆了眼，鸡啄米一般猛点头。

娘俩相视一笑，将身后那个欲哭无泪的人丢到了九霄云外，高高兴兴的朝外走去。

叶布舒暗暗吁了口气，心里落下了一块大石！好在她是要带女儿去钓鱼，没打算抱着女儿出走。他错怪了别人，闹出了这么大动静，别说钓鱼，就算她要罚他面壁都行。只是可怜那安稳了十多年的碧潭，今儿又得遭遇洗劫了。

临了，他又讪笑着追了几步，万般讨好的喊到：“得！去吧去吧！钓完了，再买鱼苗就是、啊！玩得高兴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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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恐慌！】

顺治十四年，五月癸卯朔，日有食之。丙午，以道喇为正红旗蒙古固山额真。甲寅，封济度为和硕简亲王。丁巳，以觉罗伊图为兵部尚书。

简亲王终于得以扶正，袭爵不久后便在府邸里大摆筵席，宴请了众多皇亲贵胄，包括皇上。

此次，皇上的銮驾亲临，可谓济尔哈郎一系极大的荣耀。简亲王府里张灯结彩极尽浮华；正殿中贴金印红，人头济济；那皇上御赐的明黄灯笼，悬挂于门廊上，将皇家的贵气辉映在主人那春风得意的脸上，把简亲王府今日的兴隆，烘托到了极致。

为了赴简亲王的宴，叶布舒特地在福聚斋打了一尊重达十九斤九两的金麒麟作为贺礼。

据说这尊金麒麟被专程送往五台山，由汇德法师施法开过光。进府的时辰经过了大师的掐算，若能如期而至，便能助主人获得取之不尽的财富，和繁花似锦的前途。济度获知此事，极为高兴，早早便带着兄弟辉兰，出府拐上了大道，亲迎叶布舒的到来。

除了皇上之外，这等非同一.般的礼遇，恐怕也只有“黄金道”上能撞见。郑亲王济尔哈郎虽然闭了眼，可好歹那些投在他身上的黄金白银没有白费。一并随着他的爵位转而被济度继承了。

有了老王爷留给世子的那些财.富作为前期铺垫，往后跟这位年轻的王爷套近乎，似乎相当顺利。叶布舒几乎没花什么力气，便和他走近了。这尊“金麒麟”算不上是来打头阵的，济度早已笑纳了不少，如今都已顺心顺手了。

对这一次赴宴，叶布舒显然非.常看重。他不但备足了厚礼，更是吉服吉冠正装出席。一不能怠慢了简亲王，二要随时在皇上面前维护皇家的威仪，就算单身这么多年不免让他变得邋遢，此时却也丝毫不敢造次。

显而易见的原因就不说了，他如临大敌一般的慎.重，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携了金珠同往。

此时他妻女同乘一辆马车，一路上心念不断，鲜少.和她们交谈，穆丹也出奇的安静，居然老老实实坐在金珠身旁，不言不语。一家人和护送金麒麟的侍卫前后分乘了两辆马车，疾奔简亲王府而去。

济度这次宴请了皇上，让拿到请柬的夫妻俩很.是发愁。但眼见着已经无法再推拖，便只好硬着头皮前往。

近来，朝中已有.传言说四福晋和叛臣多尔衮之女极为相像，前后两位四福晋可谓真假难辨，怕是佛陀有心帮四阿哥与前妻再续前缘！这传得沸沸扬扬的“神话”多半是因穆丹的生辰宴而起，当日叶布舒宴请的同僚中，不乏一些旧有的熟人，在将军府亲眼看到了这桩奇事后，难免不宣扬出去。

本来这是想要为金珠营造一种神秘的氛围。以期谣言能帮她添上玄妙的色彩，混淆众人的视听。不过却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招来了面对面的考验。

很快皇上便听到了风声。并对此产生了莫大的好奇，借着简亲王宴客，他指明要叶布舒带着金珠一同前往，想要见一见这位传说中的奇女，毕竟婚是他赐的，就算叶布舒获得了一段奇缘，他好歹也是牵红线的人，怎么着，也该亲眼看一看这位“转身佛”的风采吧！

夫妻俩措手不及之时，好在有简亲王这张大牌在手。济度在穆丹生辰宴上也见过了金珠，虽然他当时大为震惊，却稀里糊涂就将这个事权当作了“巧合”。叶布舒曾设身处地的揣摩过济度的心思。以他相对老子较之粗坯的性情和如今得势的风光来说，恐怕即便金珠就是爱新觉罗东莪，他也已经无所谓了。

多尔衮和他老爹斗了一辈子，不过前者落了个死无葬身之地，可谓悲惨到了极致。而他的父亲不但风光大葬，皇上还为此辍朝七日（仅有济尔哈朗享此殊荣），赐葬银万两，置守坟园十户，立碑纪功。

人生尽头，这等天差地别的待遇，已经将输赢明明白白的载入了史册。如今他如愿以偿的袭了爵，郑系昔日的政敌却连儿子都没留下一个，不管金珠是不是东莪，又怎么样呢？！

就算她是，她的夫也是个识时务的主儿，这不都攀附上来了吗？他怕是难能有心提防，搜罗财物多多益善才是！

有时候年轻就是本钱，不过有时候，年轻也是一种不足。就比如这位自信得过头的简亲王。叶布舒曾满面愁容的向他诉说内心的惶惑，怕金珠长得太像东莪，给皇家带来恐慌。济度竟然啼笑皆非，称他谨慎得过了头，并信誓旦旦答应了他，在必要的时候开口打打圆场。不过，这位王爷似乎没有想到，自己有没有必要掺和到这码子事里头去。

叶布舒一家抵达后不多一会儿，皇上的禁卫军便开进了胡同。正黄旗的领侍卫内大臣泰博儿奇奉命护驾，负责府邸内的安全。

正白旗的领侍卫内大臣苏克萨哈奉命布置王府外三街、六胡同口的禁军护卫工作，负责外围。

叶布舒紧紧捏着金珠的手，两人和一众地位显赫的皇亲叩拜在最前排。俩人的手心里全是汗。

安公公那尖利的嗓音穿破了正殿的上空，直飚天际而去：“皇上驾到——跪——叩首”

金珠的额头密布起了细密的汗珠，不知为何，跪在她身旁的穆丹竟然也握住了她另一只手，不但如此，还貌似跟她老爹一般，紧紧的捏了捏了她那微微渗着汗的柔荑，似乎在给她鼓劲儿？！

金珠叩下首去，被这莫名的鼓励引发了巨大的力量，她顷刻便平静了。纷乱的思绪也渐渐有了些许条理。

生死对她来说早已不算什么。只是近距离面对皇室，让她感到愤恨得浑身颤抖，她拿不准自己能不能演好这出戏，体内那横冲直闯的仇恨快要将她撕碎，她的理智在渐渐远去。可因为女儿这个动作，金珠陡然惊醒。她不能失去理智，不能出分毫差错。因为她得对叶布舒和穆丹负责！

穆丹这个举动，恐怕是将姨娘当成了土包子一个，以为她对皇上的驾临恐慌不已，这才难耐不住帮她鼓了鼓劲儿。

不过，正是她歪打正着提醒了金珠，让金珠不断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能露出马脚。千万不能任何差池，千万千万。在无数过“千万”之后，她便稀里糊涂的听到了安公公那夹带着喜气的一声：“兴——”

众人纷纷起了身。按理说叶布舒该率先迎向皇上，可是他却踌躇不前，紧紧盯着金珠看。莞尔，忍不住怜惜的抬手抚了抚她额头上的汗，凑近她低声说到：“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你没事吧？”

“没事儿——”金珠垂下眼帘抖了抖睫毛，悄悄推了他一把：“别在这儿侯着，该干嘛干嘛去！”

“阿玛，女儿去请安就好！”穆丹冲叶布舒咧嘴一笑。手却拽了拽金珠的裙摆。那架势显然是故意给姨娘留了个面子，敢情小东西还蛮体贴人的，准备将老爹留在这个土里土气的姨娘身旁，给姨娘吃上一颗定心丸啊！

金珠用手背擦了擦脸颊的汗，抿着嘴欣慰的笑了笑，来不及阻止，穆丹已经朝着皇上跑去了。她赶紧再度推了叶布舒一把：“爷快去吧，这可不是孩子想象的那么简单，爷还得亲自去！”

叶布舒怔怔的看着她，忍不住一把将她拽进了怀，低声耳语到：“咱们养了个好女儿啊！都是你的功劳，从前她可是比小嘎子还要调皮，没让爷少头痛！就差没将爷煮了下酒了！哪会这么乖巧啊！福晋，若没有你，爷的日子根本就是一团乱麻，理也理不清！你有多重要，你知道吗？！”

“去！什么‘煮了下酒’尽瞎说！”这突如其来的表白，让金珠哭笑不得的红了脸，她紧张的四下看了看，埋着头悄声说：“在家你不说，出来捣腾个没完，也不嫌臊人，快去！”

叶布舒出神的凝视了她片刻，长吁了一口气转身迈开了步子。好半天之后，金珠才缓缓抬起眼帘寻觅他的身影。他离开前那依依不舍的神情将她的心房抓紧，至此还在抽痛。

这个不太善于表达感情的人，总是要在这种很特殊的情况下才肯泄露一丝真情。他的爱意早就已经埋入了心底，不到非常时刻，不愿轻易示人。

可是正是他这种忧患意识，这种依依惜别的不舍，还有这种割舍不下的淡淡哀伤，让金珠感到了无边无际的恐慌。

顺治帝能不能让他们夫妻二人通过这一关，是个极大的未知数。以他对前摄政王的仇视程度，和他多疑好猜忌的性情，以及那偏激的处事风格，一旦遭到怀疑，不管当初他是否参与了欲将她铲除的计划，必然会让叶布舒陷入极为被动的局面。

这种死灰复燃带来的恐慌，会将那高高在上的人一把xian翻在地，让本来对这颗小钉不太在意的人，突然迸发出极度强烈的抵触情绪。倘若真是如此，别说叶布舒，就连穆丹也会受到波及。

金珠尽量往人少的地方闲逛，却惊觉不管走到哪儿，总是能遇到一两个对她侧目的人。她的头越埋越低，心里越来越乱。胡走乱逛的踏入了简亲王府后庭里的小花园。

鼎沸的人声渐渐低落，为她带来了一丝安然之情。她脑子里乱糟糟的，挤满了繁复的思绪，突然之间。她一头撞上了一堵人墙。懊恼不已的忙不迭道歉，猛然一抬头，她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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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九王的影子】

“四——四福晋！”

顺着那宽阔挺拔的胸膛慢慢拉高了视线，那张桀骜不驯的面孔如此熟悉，瞳孔里透出的纠结如同往昔。可是那称呼，却是中规中矩。

“贝子爷，我——我是不是走错了地方？”金珠抖了抖睫毛，左右溜走着眼珠，不知道该如何躲避那灼热的注视。若不是他一本正经的称呼，她恐怕早就扭头逃开了。

近距离和前世的故人相对，让她感到了莫大的局促。泰博儿奇半饷没言语，好像比她还紧张，一时间竟然手足无措，无话可说。

“看样子，我恐怕是误闯了禁军护卫的区域吧？即是如此，我还是先离开好了！”

沉默有时候会比穷追猛打的询问更可怕。她慌乱的丢下话来，转身迈步离开。脚步声在她身后骤然而起，一只有力的手突兀拉住了她的胳膊：“等等！”

泰博儿奇大步上前，拉住了.她。与她不期而遇让他的脑子陡然生锈，险些呆愣愣的让她昙花一现，转眼便消失在眼前。虽然他答应过叶布舒，要保持缄默，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如此赖皮的对自己说：我不过是跟四福晋寒喧一番，不算出尔反尔吧。

“你——有什么事儿吗？”金珠惶惑的侧.过了身子，却不打算与他对视，那散乱的视线飘渺的扫荡在不知名的区域。忽然之间，她意外的瞥到对面的凉亭中似乎晃过了一个人影。

这一惊，非同小可。她立即神情.紧张的看了看凉亭，旦见亭前树影丛丛，实在是无法分辨清楚。那膨胀的恐慌，将她的心房撑得满满的，猛的甩开了泰博儿奇的手，她扭头逃去。

“四福晋？？！”泰博儿奇愣了愣，紧追她的身影跑了几步.转瞬，他乍然停住了脚。金珠慌张的离去，显然是受到了什么惊吓。她刚才定睛打量着他身后的方向，就像是——心念转到这儿，泰博儿奇折返而回，警戒的打量起这个不大的花园来。

金珠忐忑不已的一步快过一步，刚才她明明看到.人影一晃，定睛看去却又没见到任何异常。如果只是她自己心虚，杯弓蛇影了一番倒也罢了，但若真是有人在那儿，就算她和泰博儿奇什么也没说，仅凭俩人似曾相识的那种感觉，指不准就会惹祸。

慌乱中她沿着进出后庭的小径原路返回，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与她擦肩而过，人声渐渐又大了起来。

听罢那让人头.昏脑胀的喧哗，她抬眼扫视了一番，且见前面不远处有个背影如此熟悉，如获救命稻草的她，赶紧跌跌撞撞的加快了步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了他的身后，一时刹不住脚，倾身贴上了他的背：“爷！”

正在和同僚闲侃的叶布舒错愕的转过了身：“——福晋？你跑什么？”说罢他眨了眨眼，抬手揽着她腰替她理了理发髻旁垂下的流苏。眼露精光的朝她身后看了看。

“没——没有呀！没跑！在散步而已——”金珠憋着急促的呼吸，气闷不已的说到。

“是吗？”叶布舒收回了目光，低头看了她一眼。她那涨红的脸庞无疑是将“撒谎”二字，斗大的写在了脑门上。他轻蹙眉头念想了一番，仍旧带起了好脸色。温柔体贴的抚了抚她的背，抬了抬手说到：“福晋，来，爷给你介绍介绍——”

*****

凛冽的扫视着空无一人的花园，泰博儿奇侧耳凝听了片刻，随即握紧了佩刀的刀柄，步履轻盈的朝着凉亭走去。

一阵阵晚风吹过，黄昏就要落下最后的帷幕，眼见着黑夜即将降临。简亲王府的宴席就要开始。不管是为公还是为私，他都必须尽快消除任何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

凉亭后是围成扇形的一组假山怪石，亭前放着几株茂盛而高大的铁树盆栽。从旁种着几丛竹。远远看去就似一幅最好的屏障，将其后的景致遮蔽。

微不可闻的响动难逃训练有素的耳朵，可疑的鼻息声就在附近。他一步一步踏上了凉亭的台阶，忽而撑起栏杆倾身而下，跳入了亭后的假山群中。

“什么人！”

人影一晃而过，他大喝了一声，追上前去。未来得及仔细分辨，便下意识抬手朝人影劈去。只听“啊——”的一声哀鸣，随之一声闷响伏地，嫌疑人已经歪歪扭扭的晕了过去。

听得那一声尖细的嗓音，再见此人如此轻易就晕倒了，泰博儿奇大惊：难不成是个女人？！他立刻蹲身查看——果然是个女人！

正黄旗的禁军立刻列队将简亲王府的内院后庭团团围住。济度听闻传唤慌忙赶来。若是他这府邸中有身份不明的人，那可不是小事儿！闹不好就得进宗人府去走上一遭。

侍卫将晕厥的女人抬到了屋内，泰博儿奇含胸拔背端坐在椅中，等着济度前来解释。

“哐啷”一声，门扇被急切的推开了，济度大步迈入，拢手朝他说到：“贝子爷，听说你在我府上抓到一个行为鬼祟之人？！”

泰博儿奇没什么好脸色的站起了身来，也拢了拢手，不过态度却是有些不了然，他冲耳房抬了抬下颚：“王爷自己看吧，她穿的可是你简亲王府的婢女服饰！你的下人鬼鬼祟祟躲在后庭，不知道有何用意？！”

济度错愕至极的一愣，迅速朝耳房走去,“哗啦”一声，门帘在他身后荡漾起来。

可是只不过眨眼功夫里，他却是神色从容的走了出来。泰博儿奇瞄了他一眼，心里浮起了疑惑：济度只是看了那个婢女一眼，怎么会摆出一副吃了定心丸的模样？

“贝子爷，这确实是我府里的婢女，不过她并不是什么来历不明的人，更不可能是刺客！贝子爷大可放心吧！”

“噢？”泰博儿奇轻蹙起了眉头：“王爷能如此驾定？”

听罢此言，济度无不得瑟的冲泰博儿奇欠了欠身：“因为这个婢女是皇太后在我班师回朝时才作为奖赏赐给我的！她，可是苏摩尔嬷嬷亲自调教出来的，在宫里深得皇太后的喜爱，说皇太后‘割爱’与我，也不过分！如今到我府里不过一月有余，后腿儿都还没迈得出紫禁城，不应该是刺客吧？！”

“什么！！她是皇太后身边的人？！”

******

摆明了是虚惊一场，简亲王府恢复了应有的热闹和喜气。虽然受嫌的婢女还未醒来，领侍卫内大臣也未能进一步审讯，不过就凭她的出处也扫除了皇上的疑虑。只要不是刺客，他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府如期开席。叶布舒雷打不动的和皇上同坐一席，与泰博儿奇两人，相伴皇上左右。金珠将头埋得低低的，以此回避着那犀利剖析着她的视线。

“金珠哈舍利，抬起头来给朕看看！”脸色变了又变的福临终于忍不住开了口。这个女人从头到脚都让人感到熟悉得可怕。

那微微欲飞的凤眼怎么看都像是打着爱新觉罗的标签。其挺直的鼻梁，简直就是多尔衮的翻版，除了鼻翼秀丽小巧之外，将她那个鼻子放在多尔衮的脸上几乎分毫不差。

再看那眉宇间的英气，不是十王多铎作为亲叔叔传承给她的吗？！不管容貌如何相似，一个人的气质是很难改变的，她往那儿一坐，活生生就是一座女真族的雕塑。演绎的便是那九王世家的故事。就算她将头埋进汤盆子里去也藏不了那一身的贵气。

金珠闻言怔了怔神，莞尔，她缓缓的抬起了头来。带着几分上不了大场面的胆怯眨了眨眼：“皇上，恕臣妾无状，不知道这种情况，该不该起身向您行礼？”

这把嗓音，顷刻间扼住了福临的喉咙。他抡圆了眼，心乱如麻的陷入了恐慌中。

不过，他尚且在金珠那诚惶诚恐的谦卑里，找到了一丝安抚自己的理由，看她那忐忑的模样，怕是第一次见真龙天子吧？！调整了老大半天，他好容易才从牙缝中蹦出了一句：“不必拘礼！”

“皇阿玛，女儿敬您一杯酒！”穆丹适宜的掺和了进来。她的口气、姿势无不带着一丝超乎年龄的老成，可是两只小手捧起的却并不是酒杯，而是汤碗。

福临瞄了瞄穆丹，啼笑皆非的皱起了眉头：“在府里迫着你阿玛办家家还不够，又想将皇阿玛也拉下水啊？！好！咱们干！”说罢，他竭力的牵起嘴角笑了笑，端起碗来与穆丹的轻轻对碰，临了凑近嘴边，抿了几口。

叶布舒心里安慰不已，刚刚放下了一块大石，穆丹却抹了抹嘴开口问道：“皇阿玛，女儿什么时候才能喝酒啊！不是说女儿家不可以喝酒吗？为什么姨娘的酒量那么好呢？瞧着真是豪气，连阿玛都说姨娘是‘千杯不倒’呢！”

福临刚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猛然被这“千杯不倒”四个字勾起了巨大的怀疑，他再次将凛冽的视线定格在了金珠身上。

满族命妇喝酒，那是平常得很的事。不过要说命妇中有谁人的酒量被笑称为“千杯不倒”，只有——当初被摄政王当做儿子养了十四年的东莪格格。

叶布舒手心冒汗，却不敢拧女儿的小屁股，倘若她“哇哇”叫出了声，那不就穿帮了吗！

他斟酌着该如何开口，这个时候宁愿多沉默一分，也不能慌那一秒。就怕忙中出错，让皇上钻到什么字眼就糟了。

“哈哈哈！皇上！兴许您不知道吧！藏传佛教中有几位佛是可以用酒供奉的，这其中就有主福德的‘吉祥天’！想来，咱们这位四福晋怕是受了那位护法神的影响吧！”

福临闻声看向了简亲王济度，因他的话渐渐释然了。若不是济度开口，在这种巨大的震惊中，他都快忘了这位四福晋的来历了。

她来自藏区，是护法神的依托体之一。而且，原本是鄂齐尔亲王送给他的嫔妃。若不是他一心一意想着迎娶董鄂妃，死活将她塞给了叶布舒，此时这位长了他好几岁的转身佛，应该好好待在他的紫禁城中，作为皇家的吉祥物吧！

念想至此，福临终于长长的吁了口气，坐在他身旁的泰博儿奇朝他举杯额首说到：“皇上本乃奉天承运的天帝之子，非一般凡夫。这姻缘既然是皇上做的媒，看来是上天有意成全四爷！四爷好福气啊！”

说罢，他抬眼看了看叶布舒，示意他也举杯。那边厢早在他话及一半之时便斟好了杯中之酒，待他话一落音。两人便双双高举起了杯子。叶布舒冲皇上额首而笑：“皇上，您能将这良缘赐予臣，是臣三生修来的福气！臣敬您！”

福临左右看了看俩人，竟然有些局促了起来。他讪然一笑，同他们举起了杯来。想来也是，那有根有源的事儿，横竖是假不了！这“女菩萨”明明是他硬塞给叶布舒的，若她有什么问题，那不是连他自己都拖不了干系？！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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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宗人府提讯】

次日，泰博儿奇奉命与执掌宗人府的叶布舒共审嫌疑人。虽然此婢是皇太后赐予济度的，但是皇上对此事的态度依旧不乏强硬。他偏偏就是要走这个程序。

叶布舒和泰博儿奇这对冤家，相逢寒喧，看起来尚且交情不错。不过，叶布舒那悻悻然的笑容里，横竖带着点狭路相逢的郁闷之情。

臣子毕竟不能和皇上相比，皇上率性而为倒是无可厚非，皇太后就算气结，也拿他没办法。毕竟昨日皇上本人也在简亲王府赴宴，他谨慎对待嫌疑人等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是作为臣子，就得小心翼翼了。对皇太后身边的人，还是慎重待之才是上策。本着这个念头，叶布舒将审讯室设在了平日办公的地方。

招呼着泰博儿奇在自己那一张宽大的案桌后双双落了座，他甚至和颜悦色的，也给嫌疑人赐了个座。

泰博儿奇不着痕迹的偏过.头来，送了他一个硕大的白眼。那边厢坐定后便眼观鼻鼻观心的翻阅起了卷宗，根本没发现身旁这位同僚的小动作。

“你的本支是瓜尔佳氏？？”

“回四爷的话，奴婢本支是世居讷殷江的瓜尔佳氏。”

“镶黄旗的？”

“回四爷的话，是的！”

“骑都尉安崇阿是你兄长？”

“回四爷的话——”

“得得得！”泰博儿奇打断了婢女的.话，忍无可忍的拍案而起：“这些卷宗上不都有吗？你看不就得了，怎么不问点实际的？！”

叶布舒沉着脸将身旁的泰博.儿奇一瞪，没好气的说到：“贝子爷，请坐下！这是我的本分，必须确认嫌疑人的身份！你急什么？”

说罢，他不再理会一旁气结不已的泰博儿奇，转回.头来朝婢女抬了抬手：“接着说！”

婢女眨了眨眼，有些惶惑的看了看意见不太统一.的这二位爷，顿了半饷才怯怯的说道：“回四爷的话，是的！”

“你入宫后不到一年就被选入了慈宁宫？”

“啪！”泰博儿奇再度拍响了桌子。一把将叶布舒手.里的卷宗抢了过来：“得！我来问。四爷，你休息下吧！”

叶布舒不可置.信的扭头看了他一眼，恼火起来：“贝子爷，你得知道这是什么地儿！！”

“我知道这是哪儿！更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以你的风格折腾下去，刨根问祖，前因后果，荣辱兴衰，三天三夜都问不完！追溯到她三两岁都有可能！还是我来吧！”

泰博儿奇连面儿都懒得转过去，脖子僵僵的直视着前方。并拧着眉头凶巴巴的朝嫌疑人开口问到：“叫什么名儿！昨儿在后庭鬼鬼祟祟的是在做什么？”

婢女让他这么一吓唬，瘪了瘪嘴似乎要哭了。叶布舒斜眼瞅着泰博儿奇，闭目kao在了椅背上，有些头痛的揉了揉太阳穴！不过转念想想，也罢，他要问就问吧。

“哭什么？说啊！”

“回——回贝子爷的话，奴婢叫——叫——”受嫌婢女心慌意乱的接不上话，看来是紧张得连自己叫什么都给忘了。

“——青月”叶布舒实在听不下去，两眼紧闭的捏了捏鼻梁，提示着三魂飞了七魄的嫌疑人。

“哦，对对对，奴婢叫青月来着！”婢女恍然大悟一般，缩在椅子里连连点头。

“四爷，我问的是犯妇，不是你！”泰博儿奇手扶案桌的侧过了身子，抡圆了眼冲叶布舒抗议起来。

不过他那炯炯有神的蓝瞳，遭遇了一个闭门羹，叶布舒正面带安详的闭目养着神，连眼缝都没睁一条，不管对方的眼睛瞪得有多大，他都不会有感觉。且听那抑扬顿挫的语调，貌似悠闲得像是坐茶馆一样：“你现在知道问讯的时候有人cha嘴是多么讨厌了吗？我还得提醒你，注意你的措辞，她现在还不是‘犯妇’！”

泰博儿奇毫无意义的瞪了他半饷，悻悻然的转过头来继续开始了问讯：“青月，我问你！昨日你为什么鬼鬼祟祟的躲在后庭？”

“回——回贝子爷的话，奴婢本来是路过，结果——结果——”

“结果什么！！”

青月那吞吞吐吐的话语，纠结不已的神情，让性子急躁的泰博儿奇大为光火，他几乎又想拍桌子了。旦见青月已经有些微微发抖，似乎惊恐得厉害，他只好一忍再忍，暂且放过了那可怜的案桌。

“结果贝子爷就和四福晋——”青月被逼得走投无路，只好夹带哭腔的将话说了下去。

安详养神的人陡然睁眼，“腾”的坐直了身：“什么？！四福晋？”

“等等！等等等！！”泰博儿奇这下懵了，他不禁惶惑的眨了眨眼，立即起身走向了青月。

“站住！别kao近嫌疑人，她现在不过是受嫌而已，只能问讯，不能施刑！”叶布舒再没了耐心，不禁带着怒气低吼到。

“——谁说我要对她‘施刑’了？我不过是想——”泰博儿奇刚走到青月身边，还在解释，叶布舒旋风一般迅速起身，抬手拍住了他的肩膀，无不带着欲公报私仇的势头狠狠说到：“你在这宗人府就得听我的，我说不能kao近嫌犯，就是不能！我说你擅自对嫌犯施了刑，你就拖不了干系！”

泰博儿奇扭头打量着叶布舒，好半天之后才泄气的一把将肩头上的手重重拍开，俩人又重新坐回了椅中。

“说！你看见贝子爷和四——福晋都干了些什么！”刚坐下身来，叶布舒便咬牙切齿的开口问到。

青月早已在泰博儿奇朝她逼近时方寸大乱，吓得稀里哗啦掉起泪来，她抽泣着，凛畏的瞄了泰博儿奇一眼，旦见他正眼冒凶光的死死盯着她瞧，顿时便呜咽起来，泣不成声的说：“奴婢奴婢只是觉得主子在谈话不便打扰其实也没看见什么本想等主子们离去了再出来可是就”

“谈话？他们谈什么了？？！”

这下轮到叶布舒拍桌子了，他“啪啪”的将桌子拍响，被那断断续续的回话扰得不胜其烦。

泰博儿奇倒看似冷静了下来，但兴许也只是表面上的冷静罢了。他全神贯注的看着青月，每当她的嘴唇嚅嗫一下，他就更紧张一点，不知道她到底会将话说到一个什么程度。

虽然他和金珠只是不期而遇，也并没有说什么。不过他曾亲口答应过叶布舒，要把金珠当成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回忆昨日的情景，他似乎没有按照约定行事，此时不免浮起了愧色。

“奴婢不知道啊当时隔得太远了只是只是”

“好了好了！停！停停！”泰博儿奇感到自己的那脆弱的神经就快要崩弦了，忍不住打断了那磕磕巴巴的话。

“为什么停？你怕什么？给我继续说！”叶布舒侧过脸儿来瞪了他一眼，扭回头一抬手，示意青月接着说。

“我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无须怕什么！不过她情绪极不稳定，说得吞吞吐吐让人听着着急，不如稍事片刻之后，接着问也不迟！”

“我不觉得听着着急，不听才着急，接着说——”

青月惶恐至极的左右打量着二人，不知道该听谁的好。忽然之间一个侍卫在门外叩门喊到：“四爷，镶黄旗的安崇阿大人求见！”话音一落，叶布舒和泰博儿奇都安静了下来。

落下眼帘思索了一番，叶布舒拉高声线回到：“请他先回吧！我现在不方便见他，他应该知道规矩！不过，告诉他！他的妹妹在这儿会很安全，让他放心！”

“蔗——”侍卫领命离去。青月抬手擦了擦泪，低声说到：“是奴婢自己糊涂，处理不得当！将一件小事儿闹得不可开交！既耽误了二位大人的时间，又害得害得家人操心”说着，说着，她便又瘪了瘪嘴，似乎哭不够似的。

泰博儿奇一见，消受不了了，急忙厉声说道：“别！别哭了！只要你交代清楚前因后果，三日审核期之后，就能平安而出！”

“你怎么抢我的词儿！”叶布舒老大不高兴的翻了翻眼帘：“确切的说，你倘若交代清楚了，立即可以走出这宗人府！”

“宗人府不是要审核三日吗？”泰博儿奇错愕的问到。

“你就不能消停消停？”叶布舒眼皮都懒得抬，低头喝茶。

“你不按规矩办事？”那边厢不依不饶。

“到底有完没完？你是主还是我是主？”叶布舒“哐啷”将杯盖合上，没好气的问。

“其他案子我管不了，这一桩是非问不可！你不按规矩行事，倘若有什么差池，皇上治罪时可别将我拖进去！”

“跟你共事简直是全天下最痛苦的事儿！！”叶布舒双眼冒出了两团小小的火苗，抬手指了指泰博儿奇的鼻子：“你如此不懂得变通，若我跟你一个德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罢他也不给泰博儿奇反驳的机会，话锋一转，正色对青月问到：“瓜尔佳.青月，你将事由从头至尾说一遍，若没有其他疑点。当日便可以回简亲王府！不过百日之内，不得擅自离京，对宗人府的传讯，要随传随到！听明白了吗？”

“回四爷的话，奴婢都听明白了！”青月的情绪渐渐稳定了下来，她低声回话，并轻轻的点了点头。

泰博儿奇从鼻腔中重重呼出了口气，莫可奈何的瞪了瞪叶布舒。旦闻青月颇为冷静的话语，似乎终于能顺畅的叙述了，他便也保持起了缄默，侧耳倾听。

“昨日我本是回跨院替王爷拿祭‘金麒麟’的香烛，结果刚走到凉亭那儿，便听到动静儿，奴婢扭头一看，发现是四福晋和贝子爷进了花园。奴婢瞧着吧，二位主子怎么也像要唠唠嗑的模样，若是倒回去请安，主子指不准会埋怨奴才不伶俐，或是怀疑奴婢一早就躲在花园里偷听主子谈话什么的，可是径直走掉，似乎又太失礼了。所以奴婢一时糊涂，就隐在凉亭后，准备打算让主子们散了之后再离开，可是哪知这就引起了贝子爷的警惕，以为奴婢”

“唠嗑？”叶布舒转过头来，收紧下颚紧紧盯着泰博儿奇：“有什么好唠的？不是都说好了么？”

青月以为在问她，惶惑的问到：“什——什——什么都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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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四德楼闹剧】

“四福晋国色天香，又带着玄妙的宗教色彩，我只是很仰慕、也很好奇，若是四爷心里不痛快，我道歉！”泰博儿奇颇为诚挚向叶布舒额首说到。

至此，青月才发现那一句问话，不是冲她来的，便长吁了一口气，浑身瘫软的放松了下来。

“罢了！也没什么不痛快！一回生二回熟，既然贝子爷好奇心这么重，欢迎常来府上坐！”叶布舒闭了闭眼。

这客套话虽然是挤出了牙缝，口气却不免牵强，再见那神色，更是离出神入化的好角儿有差距。不过他总算是将话弯圆了。

问讯结束后，俩人从房内鱼贯而出，叶布舒一直沉默不语，也不知道他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俩人各怀心事的并肩穿过了宗人府的正堂。

眼见着快要将泰博儿奇送.出了大门。忽然间，叶布舒拍住了他的肩膀，附耳低语：“你在宫中行走，得替我刨刨她的根源！算是将功补过好了！”

“将功补过？！”泰博儿奇抡圆了眼，低.声吼道：“你倒是毫不客气！我不过是一时没拿捏好而已！”

“大老爷们儿出尔反尔，还大言.不惭说没拿捏好而已？！！我鄙视你！非常非常！”叶布舒恼怒的白了他一眼：“你给捅出的娄子，自己看着办吧！”

******

藏青色的软轿停在了位于东安门外的宗人府门.前。焦承惠小心翼翼的替主子xian开了轿帘，金珠探头张望了一番，低声询问：“四爷会不会已经回府了啊？”

听罢这颇为没底气的问话，焦承惠急忙露出了鼓.励的神色：“回福晋的话，就算四爷已经回府了也无碍，如今四爷已经允许福晋随意上街，若是四爷已经回了，那全当是福晋出来闲逛了一番吧！”

“恩——”金珠落下眼帘，微微踌躇了一番，再度探出头.去，望了望宗人府的大门，横下心来一脚跨出了轿。

如今重踏旧地，.那让人生畏的宗人府已经不能给她带来任何恐惧，倒是里头坐着的官爷，那喜怒无常的德行让她唯唯诺诺，生怕一个不小心又招来一场风波。

门前簇拥着不少人，分作了好几批，又是轿又是马的侯在门外。金珠扶着焦承惠的手背，徐徐朝内走去，不免侧目扫视，心下感叹，这不知又是哪几位犯了事的主子进去了，看门口这热闹的架势，怕是来头还不小。

“四福晋？！你怎么来了？”

听闻这熟悉的声音，金珠心下吃紧，收回了左顾右盼的目光，呆若木鸡的看向迎面走来的人。最不想见的人，却偏偏三番两次的碰个正着。还未来得及细想。此人身后追上来一条人影，带着不悦的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超到了来人前面：“你跑到东安门来干嘛？？！”

“臣——臣妾不过是想来——”金珠局促的看了看泰博儿奇，又看了看朝自己逼近的叶布舒，一时语塞起来。

正在此时，竟然又来了个凑热闹的人。宗人府的正厅里匆匆走出一个身影，直奔三人站定的院门而来：“四爷，这么快问讯就结束了？亏得我出来溜溜，否则还在偏厅等个没完呢！”

诧异不已的几人纷纷扭头回望。金珠懵懵懂懂，叶布舒和泰博儿奇倒是定睛将其打量了一番，露出了相熟的表情：这位镶黄旗的骑都尉竟然还没走？！

******

四德楼的雅间里坐着这么奇怪的几号人，看似客客气气围坐在一起，像是谁在做东宴请朋友来着。仔细一瞧，这其中有俩位又给人貌合神离的感觉。要说是“鸿门宴”吧，又算不上，若是爷们儿家有什么恩怨要了结，又怎么会带上女眷同行！这状况横竖是让旁人猜不透。

“四爷，本应该我请您喝酒，感谢您对小妹如此照应才是，哪知您——”

“你可别这么说，我没照应过谁，一切都是按程序办的事。不过女子本和男人不一样，细皮嫩肉经不起折腾。再说你妹妹不过是受嫌人，又没犯什么大的过失，理应区别对待！这件事儿你就不用放在心上了。至于喝酒嘛——”

叶布舒淡淡一笑，抬起了杯：“正好今日贝子爷也在！碰巧我的福晋也来了，再则案子顺顺利利有了个结果，那不皆大欢喜吗！大家伙都走到东安门来了，自然该我做个东！”

安崇阿闻言露出了欣然的笑容，四人举杯轻碰，相继饮尽。不过泰博儿奇的神情是相当不以为然。早在听到叶布舒那一句“我没照应过谁”时，便露出了欲哭无泪，欲走不能的痛苦相。

他那还不叫照应？那怎么才算照应？！又是赐座，又是帮腔，顺带还坏了宗人府的规矩。当即就让济度的大管家来宗人府把人接走了。

金珠本做出一副仰头饮酒的豪迈架势，却在接收到叶布舒那警告的一瞥之后，僵僵的收回了抬高的下颚，抿了七八口才把那少得可怜的酒给喝下了肚。

不过叶布舒显然并不满意，他希望的是她能抿一小口就放下杯，哪料她倒是不比他嗜酒的名份小，愣是装模作样了半天，将酒喝光了。一连扔了好几个白眼给她，安崇阿再度拾起话头才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四爷，这次亏得有您，若是五爷在——那怕是”

“若是五爷在，你妹妹进宗人府走一遭，也不见得有多可怕！”叶布舒突兀的沉下脸，自斟自饮了好几杯。安崇阿惶惑不已的眨了眨眼，心知恐怕是说错了话。

泰博儿奇露出一副看好戏的神情，心情不错的连吃了好几夹菜。对于叶布舒和硕塞兄弟二人，他从来就没什么好感。

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他们几兄弟也不会有太深的感情，深宫高墙内横竖是为了生存和出头，争得你死我活，有什么亲情可言？！如今叶布舒面露维护亡弟的神情，他觉得有点矫情！

当初硕塞坑了叶布舒一大笔银两，这事他可是从头到尾都一清二楚！死活是弟弟给哥哥设了个套，让他非钻不可。就为了一句：黄河大灾是国家大事，捐点银两那是应该的。叶布舒可谓损失惨重。

硕塞闭了眼之后，皇上立刻找到了缺口，将一直欲提拔的叶布舒“嗖”的一声推向了一线。不但全盘接下了硕塞生前所有的职务，更让他顶替硕塞进了议政王之列。按理说，叶布舒应该是为此深感高兴的吧！

这么想着，不免觉得自己拆穿了叶布舒的“西洋镜”，有些自鸣得意。泰博儿奇“嘎嘣嘎嘣”的嚼起了花生米，并且还挺惬意的“嗤——嗤——”喝着陈酿好酒。

这刺耳的声音，颇有挑衅的味道。叶布舒本来心情就有点糟糕。顿时阴霾的抬起了眼皮：“贝子爷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哪里的话？！不过是难得吃你一顿，觉得还蛮踏实的罢了！”泰博儿奇瞄了他一眼，自顾自的又喝了一杯。

“是心里悠着快要出世的儿子给乐的吧？！”叶布舒的卑鄙劲儿又上来了，反正是逮不着他的把柄埋汰他，就得在金珠面前给他点难堪。

安崇阿是个武夫，战场上可谓勇猛难挡，可是回了京跟这些皇亲贵胄打交道他就有些跟不上趟了。此时不免露出了憨厚而迷糊的神情。这二位皇家的亲贵是在较劲呢还是在唠嗑啊？！

“爷，咱这‘四德楼’臣妾还是第一次来呢！想不到生意这般的好！”金珠溜走眼珠扫了一圈，暗叫不妙。眼见着这俩个冤家又快要干起来了，她赶紧cha话进来，打打圆场。

“四爷说得也不算错！不过法库是生儿生女如今还不得知，说我为了儿子高兴，怕是早了点吧！不过——也好！有得盼，比没得盼强！”

想不到泰博儿奇几经变幻的脸色，陡然镇定了下来，反将了叶布舒一军。只可惜，他还是不太擅长埋汰人。这不，将金珠拉下水了。那边厢顿时黯然了。

“什么有得盼，没得盼！你什么意思？！”叶布舒心慌的看了看自己的媳妇，沉不住气的发了火。敢公然埋汰起他女人来了，这还了得。

泰博儿奇自知说错了话，立刻悻悻然的嚅嗫到：“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咱穆丹就是个美人胚子，将来不嫁亲王也得嫁个郡王！四福晋有盼头！大有盼头！”

这补救的话不但非常蹩脚，且还非常之蹩脚的将话说亮了，叶布舒气不打一处来的瞪大了眼，可是人家说的是恭维话，恭维的又正好是他那宝贝得不行的女儿，好像又不能指责他什么，正在气结不已，金珠好容易开了口，却是丢了句话就离席了：“你们吃着吧，我去找账房的人对对近来的账！”

说罢，在三人面面相觑的呆愣中，她起身步出了雅间。听闻楼梯间那“噔噔噔”负气的下楼声，叶布舒顾不得一旁坐着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安崇阿，“啪”的一声拍响了桌子，发作了。

“好你个了不得的准阿玛！敢埋汰我福晋生不出儿子不是！你给我起来！”

“我——我——”泰博儿奇气焰全无，眼巴巴的望着荡漾不已的门帘，老老实实的站起身来，回的话却让人哭笑不得：“谁让你说我的！我这不反击你吗？怎么——怎么就——将金珠也扯进来了？！”

“你混账！我就只得这么一个嫡福晋，你埋汰我生不出儿子，那不是指责她是什么！！”叶布舒横眉倒竖，绕过桌子粗鲁的揪起了泰博儿奇的衣襟。安崇阿慌忙起身劝阻，虽然他不是个伶俐的人，但好歹也懂了一件事儿：他们俩起争执是为了“儿子”。

情急之中他拖口而出：“没儿子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儿，四爷还这么年轻，将来有的是机会，倘若心急，可以多娶几位侧室嘛！！”

本来他这话是非常诚挚的，套在谁身上或许都能起到安抚作用，可是显然此时用错了地方。那两个就要扭成一团的人，突然非常有默契的一愣，随即吼到：“放屁——娶你个头！”

语落，叶布舒错愕的发现骂错了人，讪然的正要安抚那目瞪口呆的安崇阿，泰博儿奇却一扫刚才的熊样儿，不依不饶的开了口：“就他那样儿，还敢娶侧福晋进门儿！别糟践了人家姑娘又害得枕边人伤了心！”

“我呸！我的家事要你管！就你能，满蒙汉娶了个遍，你得瑟吧！死活也就是匹蒙古种马而已！”叶布舒立即光火的跟挑衅者杠上了。

安崇阿被俩人丢在了一旁，想劝又不敢再劝，不劝吧，这吵得不可开交，可怎么办啊？！

“我是种马？”泰博儿奇拉高了声线，火气上来了：“就你是圣人？！朝中不是盛传你少时行不了人事吗？！这‘不行’也能称作圣人？！别让金珠跟着你守活寡！”

“你他娘的！”

陈年老事都给翻了出来，叶布舒火冒三丈冲泰博儿奇一拳打去。对方也不避让，迎着他就开了打。

安崇阿这下感到非劝不可了。倘若由着他们打起来，四爷这生意兴隆的“四德楼”怕是要遭殃！再说他这位想来宗人府“开开后门”的人，也不敢在京中闹腾！特别是两位负责他妹妹案子的要员和他同坐一桌，这传出去，怎么得了！

门外响起了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替叶布舒打理四德楼的一干家奴统统都闻讯赶来劝架了。在一片嘈杂声中，安崇阿两手一抬，一手拉着叶布舒，一手拉着泰博儿奇，沉声说到：“四爷！贝子爷！别打了！待会越闹越大，让皇上听到风声，那我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二位大人就请帮帮忙吧！”

不知道是安崇阿的力气太大，还是他说的话确实有理，或者两者都有吧。顷刻间俩人倒是真的安静了下来。不过那剑拔弩张的势头依旧未减，待一众奴仆散去了之后。三人又坐了下来。

安崇阿这位看似不善言谈的武夫，斟酒三杯，颇有主持大局的风范，率先举起了杯：“二位大人同是皇上身边的亲贵，你们俩位在人前不合，那是有利无害！不过因为这次的事儿，安崇阿是走了个偏道，不敢在京中闹出什么动静儿来！还请二位帮衬帮衬，就别闹了吧！在下感激不尽！先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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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努力—有孕】

好好一顿饭给毁了。若不是安崇阿诚恳的请求，恐怕这顿饭不止是“不欢而散”这么简单。那即将要大打出手的二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脑筋有问题，只顾着发泄怒气，连那位黯然离去的四福晋，都让他们给抛到了脑后。

草草结束了饭局，叶布舒送别过同僚，径直朝四德楼的账房走去。此刻，他的妻才是最难受的人。毕竟在“男尊女卑”的大环境里，除了怀着偏袒情结的泰博儿奇之外，任谁来看，都会将生不出儿子的过失归咎到女方头上。当然也包括这位四福晋本人。

“福晋，账目还对吗？”他轻轻撩起门帘，走近背对着他的金珠。温言细语的从身后拥住了她僵僵的身子：“怎么了，绷得这么紧？”

“这么快就散了？”金珠埋着头，悻悻然的问到，也不知道心思到底在眼前的账簿上没有，反正是死活不抬眼，更别说转过身来了。

不过叶布舒并不介意，埋首在她的颈窝中低低的说到：“别人要怎么说都是别人的事儿，你计较得完吗？”

“爷还是给纳个妾吧！”金珠念.想了一番，终于转过了身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两手圈住了他的腰。

“想跟你好好说说话，你怎么就消.停不了啊！扯哪儿去了？！”叶布舒一震，又没了好脸色，声音冷冽起来。

“让人说闲话也不嫌难听？”

他发脾气是见怪不怪的常事，.金珠正在心潮低落中，哪能顾得上这么多，就算他要发脾气也得将心里憋着的话都说出来。

“就那么一句福晋就受不了了？”叶布舒两手交合将.她紧紧一拥，询问的口气是很硬，不过怀抱还是依旧软。

“哪只一句啊！这不将爷少时的事儿都给揪出来了.吗？！”金珠低如蚊呐的咕哝着，感到挺对不起他的。

“呵！横竖你是听了个明白！那怎么没见你上来劝.架？泰博儿奇人高马大的，要论硬斗硬爷指定会吃亏，你这个心狠得啊——不好说！”叶布舒牵起嘴角一笑，逗起她来。

“安崇阿难道是.吃素的？！有他在上边儿，爷怎么会吃亏！这不都是冲着讨好爷来的吗，他能干瞪眼？！”金珠翻了翻眼帘，没什么好气儿。

“哈哈，还算瞧得明白！原来福晋没有给气糊涂啊？！”叶布舒听罢此言，不禁大笑起来。

这大笑让金珠更为气结了，她仰起头来不依的嚷嚷着：“笑什么啊！没心没肺的乐！这不在说严肃的事儿吗！”

“有什么严不严肃的！不就是个儿子吗！等多尔博将来再多几个儿子，咱便向他讨一个得了！”叶布舒神色轻松的揽着她，欲朝外走去。金珠一把拽着他的胳膊沉下脸说：“爷总不能像阿——像别人那样要个过继来的儿子吧！！”

“为什么？”叶布舒眨了眨眼，抬手点了点她的鼻尖：“‘别人’都能，爷为什么不能？！”说罢他用了力道将她往怀里一拉，愣是揽着她的肩头，将她带出了账房。

******

高潮迭起的颤抖在他勇猛的冲刺下越发的剧烈，意乱情迷的人忽然抬起两臂勾着他的脖子喃喃说：“爷的精力这么旺盛，若是娶两房侧室，怕是早就有儿子了！”

叶布舒陡然停下了律动，两手撑在床榻上，肩胛处鼓起了两块结实的肌肉。借着微弱的光线，他没好气的瞪着他的妻，一字一句的说：“你一刻也不能消停？偏要在这个时候来煞风景？！”说罢，在那边厢沉默无语的鼻息声中，他一把将她拉起了身。随之往后一仰，让这个破坏了兴致的罪魁祸首坐在了他身上。

“儿子是这么好生的吗？！”他呆愣愣的望着头顶的床帏，沙哑的说到：“你横竖不放过爷是吧！动！这下半场就交给你了！”

“什——什么！”金珠惶惑的用被子掩了掩肩，随即便想“翻身下马”，可是却被两只有力的手给牢牢固定在了原位。

“不是让你动吗，你逃什么！”叶布舒抬手扶着她的腰，催促了一把。

“可——可——这不是有失体统吗！臣妾怎么能——动啊！”金珠惊恐不已的俯下了身去，死死的抓着他的肩头不放。

那波澜壮阔的柔软压得他心慌，还未撤退的**迅速在心头点燃。他抱着她的腰肢翻身而上，恢复了原位，嗓音哑得可怕：“知道难了吧——闭嘴——除了呻吟，不许发音！”

兴许是对这个不懂得何时该保持缄默的妻太没信心，他用火烫的唇撬开了那值得惩罚的樱唇，将那些有可能打扰他兴致的话语，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嘤鸣。

三日后，他们迎来了一个大好的消息，算是一直以来“努力”的成果吧。四福晋有孕了。

金珠欢天喜地的开始制备婴儿的物品，无一例外都是给儿子用的。从穿的、带的、到玩的、用的，统统都打着同一个标签——此乃世子用品是也。

叶布舒虽然也满心高兴，却不像她这么一根筋。深知要她生儿子是没可能的，不过倒也不忍去破坏她的好心情。她爱怎么折腾都由着她去。

将军府上上下下一片喜气，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久违的期待之情，除了有个人情绪低落之外，此时的将军府呈现出了前福晋怀第一胎时的那种欣荣之态。

“穆丹，今儿你是怎么啦？一个字写错了三次？屡教不改啊！！”金珠手拿戒尺敲了敲桌子，不过神色还算和气，不像是要体罚孩子的模样，倒像是将这戒尺变成了教鞭一般在使。

“回姨娘的话，穆丹今儿不想学习！”穆丹鼓着腮帮子悄声说到。

“嘿——真直白啊！说说，为什么不想！”金珠愕然的眨了眨眼，一屁股坐到了孩子身边儿。好整以暇的端起了茶杯来，不住偷瞄着女儿的表情，一边琢磨着孩子的心思，一边撇着茶末喝了口茶。

“就算穆丹的字写得再好，将来姨娘有了小dd也不会再搭理穆丹了！”

这颇为酸涩的话语，让金珠怔了怔，旋即便触碰到了心底最细敏温柔的神经。她很想很想捧起穆丹的脸，告诉她：你也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搭理你！

可是当她果然温温柔柔的捧起了孩子的脸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嚅嗫了半饷才郑重其事的说：“姨娘给你保证，这种事儿，绝对不会发生！永远永远”

穆丹眨巴着眼，认真审视着她的表情，似乎想要从姨娘的脸上找寻答案，唯恐她在骗自己。挣扎了一番后，她终于选择暂时放过自己，嘴一咧，笑了：“真的吗？！”

“当然！咱们的君子协议上是怎么写的？骗人得受什么罚？！”金珠摸了摸女儿的头，春花绽放一般微笑着。

“面——壁！”穆丹陡然严肃，瘪着嘴说到。那神情就像是要替升堂的老爷喊“威——武”一般。

“对！”金珠也学着她的模样，严肃的瘪嘴说到：“咱犯不着！得说实话！”语落娘俩都松开眉头，笑了起来。

“原来你闹了好几天的别扭就是为这啊！”金珠一身轻松的站起了身来，一边替穆丹整理着那乱七八糟的案桌，一边笑话着她：“为什么不早点问姨娘呢？”

穆丹倒是挺识时务的，解决了心里上的大问题之后，很自觉的便开始一笔一画写起字来。她埋着头嘟囔着说：“这不害怕额娘伤心吗！”

“什么？”以为自己听错了，金珠停了下来，偏头询问到：“穆丹说的谁？”

“额娘啊！穆丹的亲娘！”孩子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水汪汪的望着金珠，看样子，既不是说错了，也不是听错了，孩子说的就是她的亲娘，而且此时还很坦然，丝毫没打算掩饰什么。

金珠微微蹙眉坐了下来，缓缓开口问到：“为什么你额娘会伤心呢？”

“因为姨娘一过了门，穆丹和阿玛都很少再去看她了，如果这会儿穆丹还要和未出世的小dd争宠，那不是摆明将额娘忘了个干净吗！穆丹做了姨娘的‘党羽’，哪能还有额娘的份儿啊！她该伤心了吧！”

金珠出神的看着孩子，为前世的自己感到欣慰不已，穆丹连她的额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却竭力在心里为她保留着一片位置。

不过，她情绪复杂的感慨了半饷之后，对女儿不伦不类的措辞产生了兴趣。率先解决的，便是这件不能含糊的大事。

“‘党羽’——这是什么意思呢？穆丹是从谁的嘴里听到‘党羽’一词的？”金珠想了一想，故作糊涂的开口问到。

“皇阿玛和皇妈妈谈话时，就说过这个词儿！穆丹问了皇阿玛，这是啥意思啊！皇阿玛说了——党羽就是稀罕的人在一起！！”

穆丹得意洋洋的给“乡巴佬”解释到，边说还边安慰的握起了金珠的手。那意思恐怕是想告诉她：姨娘，只要有女儿我在，你会慢慢变得视野开阔的！这乡巴佬当不了多久了！

金珠啼笑皆非的怔了半饷，决定以后多给女儿开一门课——词汇大观。免得她被皇家这些善意的欺骗误导了，敢情她还奉若圣明呢！！哪跟哪啊！

用膳的时候，金珠特意照顾女儿，左一夹菜右一夹菜的往她碗里送，看得叶布舒都懵懂起来：“福晋！你把咱女儿的碗当成煮杂烩的锅了是怎么的！？啥都往里头送！”

“阿玛真小气”穆丹无不得意的将嘴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的说到：“赶明儿姨娘有了小dd，不就没机会这么疼穆丹了吗！您就让穆丹再得瑟几日嘛！”

“胡说！咱不是都说好了吗！”金珠故作生气的抬手点了点穆丹的额头。那边厢嘻嘻一笑，继续大快朵颐的埋头苦干。

叶布舒眨巴着眼有些茫然：“说好什么了？怎么最近越发觉得被你们俩排开在外了啊！啥好事儿没告诉阿玛！快说！”

说罢，他歪着头，和女儿看起了斗鸡眼。穆丹咯咯的笑起来，抬起小手将老爹的脸转了回去：“没啥没啥！用膳时小孩子不能说话！”

“呵——你姨娘把你给调教得不错啊！阿玛得奖赏她！”叶布舒咧嘴一笑，眼里都是满满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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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迎战纷争】

从顺治十三年九月起，郑成功率水师从厦门北驰连江沿海，已占领连江据守近一年之久，将连江作为了“抗清复明”的根据地。十三年九月初三，攻克闽安镇，并将壶江岛作为临时指挥部所在地。

顺治十四年六月，“左冲镇洪善守连江港，施琅（清福建总兵官）有书诱之。善原系郎属下，将（书）沉没不报，右营翁升知之，报闻。至藩（郑成功）到镇时，将洪善推出斩之，诸将劝免，捆责一百二十棍，革职。

连江自被郑军攻克后，一直坚守，清廷官兵屡攻不克，只得诱降洪善。洪善的被捆责与革职，也从侧面反映郑军军纪森严，赏罚分明，擢陟有方。郑军做为清廷当下最强而有力的对手，从作战实力和军规军纪来看，实为清廷相当棘手的一个难题。

顺治十四年，八月壬申，命敦拜为总管，驻防盛京。己丑，免山西荒地逃丁徭赋。丙申，郑成功犯台州，绍台道蔡琼枝叛，降於贼。

清廷再此于郑军交锋之际，遭遇叛臣降贼，顺治帝再也坐不住了，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若不是多尔博再次叩请迎战，挽回了朝堂上那风雨欲来的暴戾之气，顺治帝恐怕当即就要痛下杀手，过早的将矛头对准清算叛逃的命官。

然议政王议会上就多尔博.出征一事，叶布舒出乎意料的极力反对。顺治帝大为光火，议会中途被迫停议，叶布舒被召至乾清宫南书房受训。

于顺治帝来说，这个一向懂得察.言观色，适时站出来举双手赞成他提议的四哥，竟然会揣摩不到圣意，当着众议政王的面儿，反对他就出征一事下的决议，实在是有反常规，让他既意外又生气。

为了府邸改建一事，多尔博未.能及时出征，福临作为一国之君本已颇有悔意。不过于他来讲，也有他自己的道理，似乎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好在多尔博热血方刚再次请命，否则他哪有台阶可下。如今本是顺水推舟皆大欢喜的结局，可是叶布舒却冒出来大力反对。这不是将梯子又给他一脚踹翻了吗！

叶布舒垂首恭立在通连大炕前，那驾定的神色明.显还在不知死活的坚持己见。斟酌辞令的福临怒目瞪视，越看越生气。情绪糟糕的他，一拍炕桌站起了身，止不住来回的踱起步来。

叶布舒这一次可谓带着绝对多的私心，故而也断.然不会轻易松口。君臣二人陷入了空前未有的僵持中。

郑军顽固难克，这在叶布舒心目中已经成了定.数，不管谁去迎战都好，成、败都是忠烈，生、死都是英豪。只要不叛逃便能为皇上力挽狂潮，赢回一线军心。

但是经过了深.思熟虑，他发现这件事有费力不讨好的嫌疑。倘若真要用阵亡去赢回荣誉，那么他宁愿多尔博不要这个荣誉。

再则数月来发生的一系列事，让他感到看似风平浪静的朝廷又风雨欲来的势头，多尔博归不归宗无疑都是他最大的盟军。有他在京中不乏为多一个盟友。他当然不希望这个盟友被派遣到前途未卜的福建战场。

耳提面命的为皇上做了那么久的提线木偶，这一次，算是考验考验他做的那些努力和铺垫到底在皇上的心里有几斤几两重吧。

“叶布舒，你说的理由都不成其为理由！早在三两个月之前，朕便已经消除了疑虑，不再对多尔博的事有任何芥蒂，如今你将朕当初的气话抬出来否决多尔博出征的提议，到底是什么意思？！”

“皇上，臣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多尔博改建府邸一事还未尘埃落定，这个时候让他去迎战郑军，恐怕不合适！”叶布舒眼帘下落，一副恭顺卑微的样子，可是口气却异常的坚决。

“你的意思是说连朕亲口对你说的话，你都有所怀疑咯！？”福临勃然大怒，重重的拧紧了眉头质问到。

“臣怎么敢质疑皇上的圣意，不过是尽忠职守，尽量为皇上考虑周全而已。‘睿亲王府’的改建图纸现今还在宗人府的卷宗房里备案，如不将这个事查个水落石出，臣怎么敢马虎大意！”

“你！”福临让他逼得一时语塞，怔了半饷之后“啪”的再次拍响了炕桌：“那张图纸来历不明，暂且忽略不计也可！！别留了，给朕烧了它！！”

叶布舒终于微微有了异动，他抬起眼帘悄悄打量着皇上，莞尔，两手一拢欠身回到：“皇上，请恕臣不能应承皇上，因为这——恐怕对皇上大为不利，毕竟图纸的根源未清，还是——”

“还是什么？？朕说的话你都敢不听了吗！！”福临不可置信的抬高了下颚，神情凛冽，腔调僵硬。叶布舒垂首不答，视线扫落在地，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反正是死活不松口。

僵持了良久，福临的内心终于有了一丝松动，他一屁股跌坐在炕上，抬手抚着眉心说到：“也罢！念在你也是一片忠心，朕且告诉你！这份图纸是贝勒府的前任主人遗留下来的。想来，当时多尔衮名份太大，众人争相效仿，所以才会保留睿亲王府的改建图，以便借鉴。多尔博晋升以后对改建一事，相当松散。京城府邸的规制他不是不知道，却丝毫没放在心上。让朕恨铁不成钢！气得直跺脚！”

说到这儿，福临面露纠结之情，踌躇了半饷，终是无奈的闭了闭眼，将话说了个明白。

“富绶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看样子是故意要让多尔博吃不了兜着走，于是他也不闻不问。他们俩有什么冤仇朕不想过问，不过既然朕已经察觉到了这苗头，怎么能袖手旁观。一旦府邸落成，朕想保多尔博都难，轻则罚俸，重则坐爵。你也知道朕的身边勋旧大臣众多，给朕治国之道造成了巨大的阻碍。多尔博闲置了这么多年，朕有意要用他，但他轻重不分，难当大任。

如此一来——朕只好佯装大怒，将图纸拿出来惩戒多尔博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行径。以期他能有所顿悟。算是为他重新步入朝廷接风吧！不过，这弯儿可是绕大了！害得朕不得不为了圆谎将他请战的要求压了下来。把朝廷的大事给耽搁了。不过，若是借此让一个血气方刚的武将，谨慎内敛，从此成为朕的有力臂膀，晚几个月出征，朕也觉得值得！叶布舒，你说，朕做错了么？！”

福临行云流水的吐露着本不愿示人的秘密，叶布舒暗自讶异，大为意外。他怎么也没料到事情竟然会是这样的。更没想到的是，这位年轻的皇帝，可圈可点的传承了父辈的睿智。

他深谐用人之道，可说是继承了——前摄政王的衣钵。而对于巧妙处理臣子之间的恩怨和有效警示臣子的不足，又可谓有他自己的一套。

这样一来，他似乎无法再反驳皇上，也无法再阻止多尔博迎战郑成功。皇上语落后，带着被迫吐露心声的郁结之情，老大不高兴的扭头生着闷气。叶布舒矗立一旁，进行着严峻的内心争斗。

稍事片刻之后，叶布舒重新进行了调整，开口说到：“皇上英明，让臣敬仰万分，更是羞愧难当！国难当头，本应极力支持请命的将领。但是既然皇上没把臣当做外人，那么臣也就不妨直言。郑成功在南京失利，不得不撤出舟山和海门，他势必会卷土重来。皇上若是想对多尔博施以重用，那么最好是别让他出征福建。上上策是让他下江南，驻防江宁。”

“可是多尔博的长项并不是守城，为什么你会这么看？”福临面带疑惑，在叶布舒悉心为他出谋划策的态度中，脸色渐渐缓和了起来，抬手指了指大炕的一旁，令他坐下。

叶布舒此时也顾不得那么多礼节，恭敬不如从命，一撩袍摆端坐于炕，紧接着开口说到：“皇上顾全大局是不错，但也应该为自己‘保存实力’。多尔博的出处虽然有些避讳，但不乏为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在勒克德浑去世之后，皇上身边一直欠缺一个挑得起大梁的将军，如果能把多尔博加以培养，放在这个空缺中，岂不是好事儿！！”

“你的意思是让他迎战郑成功胜算不大咯？！”福临微微偏着头，在心头细细的咀嚼着叶布舒那席话的深意。

“皇上！胜算大不大尚且有个‘算’字，若是算得不好，皇上就少了麾下一员猛将，何苦要冒险呢。多尔博年纪尚轻，经验也并不是很足，面对如此凶猛的对手，风险是很大的！”

“——这样啊——让朕想一想，你先跪安吧！明日早朝之后，你先到朕这儿来一趟再回东安门好了！”福临眨了眨眼，怔怔的抬手一挥，将叶布舒遣退了。

******

顺治十四年，冬十月壬申，癸酉，命固山额真赵布泰、驻防江宁，附多罗贝勒多尔博协从。多尔博领此皇差，举家迁移，前往江宁。贝勒府及租地税金由留守于京的大管家打理。绫波纺在京的店面被交由叶布舒代劳。二娶福晋马云将作坊的必要用品置备了一整套，带往江宁，准备在新的地方开辟一番天地。

多尔博终究是离了京。这与叶布舒的初衷显然是大相径庭。不过好在能将他留守后方，免去了和劲敌接壤的危险，青山在，便不怕没柴烧，总有一天他能平安回来就好。于叶布舒来说，也算是为公为私求了个折中的平衡点吧。

冬十月、丙子，皇第四子生。顺治帝大赦天下，欲举国同欢。被皇太后责骂，更甚搬出了祖宗遗训，对其行为炮轰攻击。母子关系陷入僵局。

十一月壬寅，幸南苑。皇第五子常宁生。顺治帝了了待之。这极端的态度，又一次引发了皇太后的不满。母子再度爆发唇枪舌战。此后为平息这场风波，皇室不得不折中而为，为顺治十四年底，喜得两子，赦天下，庆之。

事情是过了，心间的芥蒂却已生。皇太后本就一直对董鄂妃心存不满，此时更是怨愤不已。认为皇帝的一切行为都是受其了唆使和迷惑。面对婆婆时不时的发难，董鄂妃的境地更加尴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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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皇太后验明正身】

顺治十四年，十一月，皇太后因怒生恶疾。宣诸命妇进宫侍奉。镇国将军府的嫡福晋金珠哈舍利作为“福德”护法神的“转身佛”，奉命入宫，陪伴身子抱恙的皇太后。是为皇太后能尽快痊愈，讨个吉利。

慈宁宫的暖阁内斜躺着一位风韵犹存的妇人，其体虚脉弱的病态并未消减她眼底洞察一切的犀利。听闻命妇金珠的请安声，她那悠然的目光顿时射出了万千银针，直奔跪地叩首的命妇而去，在看不清她的“尊容”时，内心的恐慌更是蜂涌而至，她不由得厉声命令到：“起身！抬头！让哀家瞧瞧！！”

金珠闻声抬头，在那激烈的内心冲撞下，竭尽全力的佯装怯弱。当两人的视线碰撞，那一瞬间里，火花四溅，一股从前世延续至今的狼烟，顿时在暖阁中升起。俩人的心头，都战鼓雷鸣。

金珠顿感不妙，心知是自己没有拿捏得好，一时间泄露了心底深处的恨意。她慌忙打了个激灵，垂下眼帘拼命调整着那被仇恨烧焦的情绪。

“听说——你来自西藏！”皇太后那起伏不已的胸脯渐渐趋于平静。她松开了撑在炕上的手肘，好整以暇的kao在枕上淡淡问到。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来自于.西藏，是现任班禅的俗家弟子，蒙皇恩浩荡有幸嫁入了宗室，为太宗皇四子的嫡妻！”金珠一口气将自己的来历现况统统禀报。

皇太后闻言稍有迟疑，此女虽然.面露怯弱，却回答得落落大方，有条不紊。这不值得怀疑吗？！一个长居偏远地区的女人能有这般的从容之举？

她抬眼看了看站立在炕前的.金珠，那边厢虽然站起了身，却仍旧微微垂着头，好似谦卑恭顺，不敢造次。即便神态陌生，可是体态音容却过份的相似，如何能轻易打消她巨大的疑虑？！念想了一番之后，她又丢出了话来：“那么在你作为班禅的俗家弟子之前呢？”

这问题显然已经将皇太后的疑虑表现得非常明.显了，金珠浑身一震，好半饷才平静了下来。她头不低，声不颤，反而微微抬高了下颚，带起淡淡笑意说：“臣妾历来便是班禅的俗家弟子，从臣妾懂事起便在班禅身边学习佛法了！”

“哦！？那么班禅一早便发现你是‘吉祥天’的依托体咯，.你是满人吧？！为什么会在西藏？！”皇太后再度撑起了身来，将苏摩尔召了进来。为她调好了kao枕，一副打算持久作战，想对金珠进行疲劳轰炸的模样。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的身世臣妾并不自知！从记.事起，臣妾便被班禅寄居在牧民家，除了学习佛法之外，便帮着年迈的老牧民放牧营生。老牧民过世后臣妾也曾在寺院里居住过一段时日，不过女人待在寺庙中多有不便，班禅便让臣妾住到了鄂齐尔亲王府上。这样才有了后来的事儿！”

“噢？老牧民举家.都过世了？”皇太后侧目打量着金珠，言语表疑，目光锐利。

“回皇太后的话，牧民是个孤老，没有其他的家人。他曾对臣妾的身世有过一些猜测，可惜没有论据支持，也不过是猜想罢了！”

“是吗？老牧民是怎么推敲你的身世的？”

“回皇太后的话，老牧民说满蒙通婚，不管在蒙古那个氏族里都很盛行。兴许臣妾是蒙古汗王麾下将领的后人也说不定。至于为何遗弃，就不得而知了。但从蒙古人和满人的体貌特征来看，班禅也认为臣妾跟满族更为接近。加之鄂齐尔亲王有意将臣妾送往北京后，更是大力推崇这个论点，所以在臣妾的出生名册上便写下了‘祖：女真’几字。”

“如此说来，就是信口开河咯！！”皇太后此时心里落下了大石。不为别的，只为金珠那一说一个笑容，一笑一份娇羞的神态，与其虎虎生风的爱新觉罗东莪简直大相径庭，完全无法比拟。不过她也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于是为难了她一把。

金珠懵然大惊，立刻叩首在地：“请皇太后开恩！若是皇太后有意责罚，就请罚臣妾一人吧！班禅对臣妾有养育和师恩，臣妾无论如何不能害他遭受牵连。再则鄂齐尔亲王与佛陀颇有善缘，对黄教维护有加，推崇备至。金珠若是连累了他，那黄教的信徒该怨愤臣妾了！”

“你愿意自己受罚？！”皇太后闻言，不禁牵起嘴角微微一笑。那笑容高深莫测，道行不深的人，愣是瞧不出她到底是在冷笑还是在微笑。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甘愿受罚！”金珠愣了一愣，埋首在地，怔怔说到。

“哀家不过是说说而已！这有什么好罚的呢！好歹咱皇家有了如此吉祥的一个‘转身佛’，哀家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峰回路转未免也转得太快了一点。只是眨眼功夫，皇太后的言语便亲切起来，甚至还带着一丝喜悦之情。这是个什么道理？！金珠眨巴着眼睛，心里的疑惑膨胀起来。不过紧接着，皇太后便为她解开了这个谜底。看来她是要最后确认她的身份，再做定夺。

“既然哀家这段时日身子不爽，你来得也颇为时宜！这样吧，从今儿起，你斋戒三日，替哀家祈福吧！入夜你便来慈宁宫焚香沐浴，哀家让苏摩尔替你张罗张罗，如今你有了身子也不适宜诵念经书，沐浴之后戒斋即可！”

******

入夜，慈宁宫大佛堂。

苏摩尔嬷嬷面带和善的笑意，一边轻言细语和金珠寒喧着，一边手法娴熟的替她更衣。佛堂耳房内飘渺着药材的清香。硕大的木桶里还清幽幽的浮着菩提子。

苏摩尔搀着金珠一脚迈入了木桶中，体贴的说到：“四福晋置身在浴桶中，就不用这么拘谨了吧。奴婢这就为四福晋将衣物都退去。”【奇书网﹕www.qinkan.net】

“不——不用了，我还是觉得别扭，嬷嬷，您先出去吧！”金珠慌忙说到，一抬手将苏摩尔嬷嬷搭在她香肩上的手给按住了。

苏摩尔脸色微微一变，不过莞尔便恢复了平常，安慰的冲她一笑：“真没想到四福晋如此腼腆！若是平日奴婢也就不再坚持了，可是如今四福晋有了身子，倘若有个什么闪失，那四爷还不得到宫里来找奴婢拼命啊！还是让奴婢侯着吧！”

说罢苏摩尔眼明手快，陡然将覆盖在金珠背部的内衫宽下了肩。突如其来的沉默犹如房梁下压一般，重重的砸在金珠的心房。她忐忑不已的僵着身子，一双美目瞪得硕大。连喘息都不均匀了。

“——四福晋！这——是什么？！”苏摩尔那难掩惊异的问句，拉响了金珠恐慌的引线。巨大的慌张还未爆破，便听得接下来让人长舒了一口气的赞叹。

“巧夺天工啊！这到底是与生俱来的，还是后天人为的呢！！”

金珠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言语带笑的轻轻偏过了头来，和苏摩尔那震撼的视线碰了个头：“嬷嬷，我若生来便这般模样，那就不再是‘转身佛’而是吉祥天下凡了！”

这玩笑话得体又吉利，皇家倘若得的非只是一个依托体而是货真价实的护法佛，那不是更加讨喜了吗！

“那四福晋背上这整片的‘画’是怎么画上去的啊？！洗不掉吗？！”苏摩尔被勾起了极大的兴趣，连自己的本意是来做什么的都快忘记了。

“这幅‘吉祥天手持法器坐莲图’是用针刺上去的，不管水怎么洗都洗不掉！用这种残酷的方式，就是为了让它终身不退！这是外域苦行僧的做法，被借鉴而来，以示依托体对‘吉祥天’的尊崇！”金珠微微放下心来，却是不敢久将背部对着苏摩尔。

虽然主仆有别，当毕竟苏摩尔在宫中行走了几十年，作为皇太后的亲信，她的身份和资历早已非同一般的奴才。倘若她甚为好奇，伸手抚摸“这幅”带着玄幻色彩的图，那一切可都前功尽弃了。

为了混淆视听，金珠的两肩和前胸，也色彩斑斓的绣着翻滚的云头和粉红的莲花。她刚刚将身子转了过来，苏摩尔果然带着讶异之情，下意识抬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部。

但随即这位资历深厚的嬷嬷，便烫手一般缩回了手，不敢停留更不敢摩挲，大为局促的欠了欠身说：“哎呀！奴婢真是该死！！都怪奴婢见识甚少，被四福晋这精工秀美的‘画’给迷了心！！请四福晋责罚！”

“哪里，为这点小事儿，谈什么责怪。不过这个图确实不能随意抚摸。连四爷——”金珠说罢，露出了羞涩的一笑，故作亲密的对苏摩尔附耳低语到：“都得让我穿着上衣和他行房！”

“啊——”苏摩尔闻言大惊，委实惶惑起来：“那——那该如何是好？！”

“也没什么！嬷嬷不如跟我一起斋戒三日吧，以示忏悔！”在这紧要关头还有心捉弄人的，恐怕也只得这位童心未泯的四福晋了！她故意加重语气将“忏悔”二字突出。将这个精明了半辈子的嬷嬷，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退离了木桶两三步之远，讪笑着说：“好在四福晋懂得怎么补救，否则，奴婢可就闯祸了！”

“嬷嬷，让内务府再送一个浴桶来，咱们一块儿沐浴斋戒，也好有个伴儿，有何不可呢！”金珠止不住露出了笑意，这一次是会心的，不用佯装。只需要拿捏得当，别笑得太放肆就好。

“这——这恐怕不太合适吧！毕竟主子是主子，奴才是奴才！奴婢怎么能和主子一起——！”苏摩尔轻蹙起了眉头，有些犹豫。

这位“转身佛”和过世的东莪格格，长着如此相像，连声音都一模一样。且不说这视觉上的震撼！只看她入主将军府的过程，便让人感到此乃天意。

想当初，为了这个事，皇室的母子俩闹得不可开交。可皇上心意已决，死活就是不要这个“女菩萨”进宫。鬼使神差的将她硬塞给了四阿哥。

这其中的隐情，别人不知，皇太后还能不明白么？！皇上顾及的便是那朝思暮想的董鄂氏。为了营造一个一心一意迎娶她过门的氛围，他愣是生生将皇家的“吉祥物”送给了他的四哥。皇太后为此大发雷霆，从此对这位曾经的侄媳妇——董鄂氏，生出了更大的芥蒂。

早年，四阿哥执恋东莪格格，也并不是什么秘密。虽然大家表面上都不说个好歹，可是他愚蠢的痴心，早已成为了宗室子弟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成了皇太后头痛的一个难题。东莪一死，他的生活便完全陷入了无止境的颓丧中。连皇上也为此而头痛不已，却将这摊烂泥横竖也捧不起。

想不到，痴心的人自然有天照应。他前前后后历经了无数次抗婚的历程，最终的屈服却让他得了一个和东莪格格如此相似的“转身佛”！！这不是神奇到了极致吗！！

再则，这位“转身佛”身上这幅神奇的图画。是苏摩尔活了这么些年头以来，头一次观瞻到的奇景。这透着宗教色彩的画竟然是针刺在身体上的！若不是佛陀的依托体，哪能桩桩事都这么奇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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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巧取母虎心】

即便是身份不一般的苏摩尔嬷嬷，也万万不敢怠慢天上的神仙和圣域的佛陀，奇景面前，她也难免落了个俗套：天大地大，翻手为云的神祇们才是最大。踌躇了半饷之后，她耳提面命的听从了金珠的提议，差人向内务府讨要浴桶去了。

金珠此时暗暗吁了口气：好在叶布舒早已替她扫清了障碍，否则要过这一关，怕是比登天还难！皇太后竟然连中间环节都省去了，直接抽了底牌来看。好险！

如今唯一让她担心的是，那送往班禅手里的信函，言语隐晦，暗藏奥妙，只此一句——如丝细滑，如佛座莲。班禅能不能明白呢！他若是明白了，在遭遇皇家对质时，愿不愿意帮忙呢？！

要说，他已经帮了她太多了，这没完没了的纷扰，只会给一个潜心修德的活佛带来麻烦和困扰，更让他屡次触犯了‘无妄语：言不为诈，心口相应’的戒条，他会应承此事吗？

虽然从北京到西藏路途遥远，少则半年，行程缓慢甚至有可能走上一年，但是如果皇太后心里有疑虑，派驿站八百里加急，辗转换马一路不停歇的赶赴，九个月就能走上个来回。这九个月会不会就是他们团聚的最后一段时光了？

纷扰的情绪如波荡漾，渐渐.将金珠淹没。穆丹的笑脸，“世子”的降临，叶布舒那看似内敛却偶要率性而为的臭德性，让她无论如何也洒拖不起来。

回想起婆罗门来访将军府的当.日，拉玛尔那灵动的手指，唯美而残酷的在她身体上留下了这幅渗着血珠的图。如此庞大的工程，不管多坚强的女人都无法忍受一次完工。可是她连哼都没哼一声奇Qīsūu.сom书，使拉玛尔得以一气呵成。

那一针一针的点戳，刺进皮肉.时，轻微的“嚓嚓”作响，为了上色均匀，密集而重复的刺同一个地方，每一针的痛楚都在提醒她：你是一个妻子，也是一个母亲，你必须忘记——前世的全部。

在那种让人晕眩的疼痛中，穆丹那瘦骨嶙峋的肩.头和叶布舒胡子拉碴的憨笑，一刻不停的为她层层带上留恋的枷锁，让她将牙关咬得紧紧的，不愿呼痛，更不愿喊“停”，在这种痛苦下，她感到离他们更近了，也感到离前世越来越远了。

叶布舒和硕塞最大的不同，便是对“杀人灭口”所持.的态度，什么秘密需要用“灭口”来保守，不止是取决于秘密的大小，更要看保守秘密的是谁。被称之为朋友的人，哪怕有再大的忌讳，也不能用灭口来阻止消息的外泄。否则，今时今日的金珠，是绝对不能认同的。

当时，在次日天快蒙蒙亮时，这幅泣血的“刺绣”终.于完成了。金珠不禁为拉玛尔捏了把汗。想起久远以前，夜闯男爵府的那些人，想必都是硕塞的亲信，他竟然一个都没留下。如此推测，此时的拉玛尔似乎境况很危险。

叶布舒总算没.让她失望，他有他自己的行事风格，拉玛尔也不是个平常的女人，她既然在印度地位高贵，为民众所追捧的上上等人——婆罗门，自然有她不凡的地方。她承诺没有新皇帝登基之前，绝不再踏国门，一对友人含笑道别，虽不知何时有佛缘再相聚，但散发在晨曦中的是心灵的安然，而非血腥味的暴戾，这已经非常难得了。

浸泡在暖暖的热水中，金珠的思绪被渐渐拉远。既而，连眼神也迷离了起来。苏摩尔嬷嬷为自己备置好了浴桶，却未曾宽衣入浴。不管她在皇太后跟前有多得势，规矩毕竟是规矩。深宫里的定律是，人不犯事，事犯人。她深知其中的利害关系，一时间，清醒了过来，不敢造次。

金珠有孕在身，本不该坐浴，眼下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再泡下去恐怕对胎儿会有不良的影响。嬷嬷念想至，走近了浴桶，低声询问：“四福晋，您如今有了身子，泡浴的时间过长可不好啊！奴婢还是伺候您出浴吧！”

“噢？”金珠缓缓张开眼睛，老半天没回过神来。那搭在筒边的两臂和露出水面的前胸，仙云翻滚，莲花嫣然，衬得她懵懂的神态反倒显了几分神秘。横竖是让已经走入她“八卦阵”的嬷嬷有些晕眩。不禁小退了半步，恭顺的垂下了眼帘，回话说：“回四福晋的话，奴婢这方面很有经验，您一定得听奴婢的劝！别再泡了！”

“——当然了！嬷嬷在我心中不是个一般人，这慈眉善目，唇角带笑的面相，让人如沐春风，真是难得的善缘之相，我和嬷嬷一见如故，自然都听您的！”金珠回过了神来，狡黠的一笑。

苏摩尔诧异的露出了欣然之情：“四福晋好一张巧嘴！真是让奴婢受宠若惊！！若是皇太后身边儿有您这样一个媳妇，她老人家可就享福咯！”

“此言差矣！”接过苏摩尔呈上的毛巾，金珠轻轻擦了擦身上的水珠，站起了身：“我本来就是皇太后的媳妇啊！咱四爷不也是她的‘儿子’么！”

苏摩尔闻言咧开了嘴，一边忙不迭将内衫小心翼翼披在了金珠肩上，一边说到：“是是是！还是四福晋灵巧！奴婢是老糊涂咯！！”

金珠眨了眨眼，好整以暇的系起内衫的纽带来。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怎么，皇太后对她的媳妇有这么不满意吗？她贴身的奴才将这话说得如此顺口！那不就是公开的秘密咯？！

******

“臣妾金珠哈舍利，叩见皇太后，恭祝太后福寿安康，长命百岁，吉祥如意！”

“好了好了，就你一个人话多，请个安也这么呈长罗嗦！！”皇太后轻轻蠕动着嘴皮子，唇边却露着一丝笑意：“起来吧！上次给哀家讲的‘菩萨戒’苏摩尔抄下来没有啊？”

金珠刚开启了朱唇，还未来得及回话，苏摩尔闻言带笑的回到：“回皇太后的话，奴婢一时忙晕了头，既然把这事儿给耽误了，好在四福晋今日将抄好的装订本都带来了！”

“噢？还装订好了？”皇太后讶异的从炕上坐起了身：“金珠，呈上来给哀家看看！”

接过金珠递上的册子，皇太后有些失笑：“金珠，这‘菩萨戒’的装订本怎么弄得跟宗人府的卷宗似的？！”

“回皇太后的话，金珠不才，也不知道该怎么装订才得体，所以就——”

“哈哈哈，不错。待哀家看看，昨儿是讲到哪儿了？怎么今儿一睁眼就给忘了下半段儿了！”说罢，皇太后自言自语的念叨着，打开了册子。一时间，却又拧起了眉头来。

金珠有些忐忑的关注着她的神情，不知她到底瞧出什么来了。听闻那边厢有些语重心长的口气，她顿时放下了心来。

“你这个字儿怕是写得太糟糕了吧！老四就任由他媳妇拿着这样的字出来丢人现眼啊！？”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换做从前金珠该摔脸子了。不过，此时倒是有几分高兴。第一她捣腾了半宿，好容易用左手握笔将“菩萨戒”给抄了下来，就是为了掩藏她那柔中带刚颇有特色的笔迹，第二皇太后似乎在经历了半个多月的反复审核后，认可了她的新身份，对她不再置疑。而且——显然是没将她当做外人！否则怎么会如此直白。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自知学识有限，字迹拙劣，所以一直都没敢献丑，这还是第一次拿出来示人呢！”

皇太后微微一笑，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就算是“圣人”也有不足之处，就如她这位“媳妇一样。同样，就算是“圣人”也会经不起不着痕迹的“拍马屁”。既然这个“媳妇”自知拙劣，拼命掩藏她的缺点，那么如今的献丑，不就是一片孝心迫使的吗？！

早在听闻苏摩尔为金珠沐浴的当夜传回的消息后，皇太后的心里边就不自觉的浮起了一丝安然。要说当年东莪的死，虽然既突然又离奇，但也经过了皇家内内外外多个部门的确认。

人的视觉兴许会被蒙蔽，可是猎狗的鼻子是蒙蔽不了的！提督九门步军巡捕营不同于一般的巡捕营！生生就是皇家在京师的对外卫戎部队，全权负责着稽查、门禁、保甲、缉捕和审案。

都说九王多尔衮好饲猎犬，其精心训练的架势，不亚于培养正白旗的士兵。可是提督九门放出来的猎犬，可谓比九王家饲的犬只更为凶猛机敏，不可能会出错。

就算当时那具尸体已经面目全非，可是从体态特征和犬只对其气味的判断上来说，就是爱新觉罗东莪无疑。为了确定她的身份，皇家甚至还让检尸官进行了详细的核查，该女尸分娩不久，且从骨骼和会阴多个方面复核，都证明此女子生前只此一胎。如此看来，死者就是九王的独生女——东莪。

此时，面对一个和东莪如此相似的“媳妇”，皇太后在初期的惶恐之后，进行了一系列的暗中摸查，所有的结论都将结果引向了一个方向——是她多虑了！

虽然这张面孔，让太后想起了不太愿想起的旧事，也曾勾起了她内心巨大的恐慌和疑虑，可是毕竟死人不会复生，那种离奇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在人迹密集的京城。

所有不良的情绪，渐渐陨落在理智的分析里。尘埃落定后，本想客客气气打发她离去。以免那张面孔带来太多让人窒息的回忆。可是，这个“媳妇”倒是讨喜，愣是不顾有孕在身，执意要为这位“婆婆”祈福诵经。

拒绝人容易，拒绝佛陀却是不吉利。“诵经”二字让皇太后不情不愿的将此好意应承了下来，想不到这一听，竟是听上了瘾。看来这个从黄教发源地，千里迢迢赶赴来北京的“吉祥天”，果然不同凡响。在佛法上有她独到的见解和浅显易懂的诠释力。不止引人入胜，也颇让人心生顿悟，感到忧愁化去。

被皇帝近来的行径气得七窍生烟，皇太后也如同大部分婆婆一般，儿子不听话，就将气撒在了媳妇身上。殊不知这完全是跟自己过不去。儿子好歹是她自己生的，就算是大逆不道，生气也有个底线。可是若将这种怨恨丢在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媳妇身上，那就无穷无尽，没完没了了。这不是为难自己吗！

菩萨戒涵盖了七众戒，而又超胜了一切戒。因此，凡是佛的弟子，不论出家、在家，均可受持。其“上求佛道，下化众生”，则人人皆可成为“菩萨”。

对于嗔怒中的皇太后，似乎非常受用。借此来缓解内心那无边无尽，欲除之而后快的怨愤之情。但她偏偏就是记不住那一句——“总摄一切诸善功德，修行一切善事。”

金珠为她留下手抄卷，本意在此。对于一位政治家，她怎么能轻松的记住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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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平凡的幸福，不平凡的仇恨】

“福晋——福晋——”

“恩？”

“怎么自从宫里回来之后，你就魂不守舍的？！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

握着那一方小小的暖手炉，金珠淡淡的答了一句，转而又陷入了沉默不语的呆滞中。叶布舒从书案后站起了身来，张望了窗外一眼，伸手将窗页合上，叨絮起来：“这么大冷的天儿，也不知道窗外有什么景致，偏要开着窗吹冷风！”

“还能有什么景致，不就是缅怀缅怀那春色绚烂的‘舒云阁’咯！”

“少来！顾左右言其他的堵爷的嘴吧！越来越不知羞了，张口闭口就‘春色’，也不知道春色在哪儿！”说罢，叶布舒朝着金珠走来。

这颇为委屈的话，让金珠“噗嗤”的笑出了声，总算回过了神：“爷急什么！开春不就有了么！”

“谁急了！你别念叨就好！哪壶.不开提哪壶！”叶布舒老大不高兴的坐在了她身边，抬手抚摸着她的肚子，煞有介事的抱怨到：“阿玛可让你给害惨了！你什么时候出来啊？！”

“去！什么‘害惨了’，大吉大利！！”

“不是么——”

“喂！爷，别说了，待会儿教坏了咱儿.子，生个色鬼怎么办！”金珠拍开了那覆盖在腹部的手，还觉得不够似的，急忙将身子转了个面儿，背对起了叶布舒。

叶布舒偷瞄了她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了。他站起身来好好的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说：“罢了罢了，为了‘儿子’怎么也得忍了！”

“其实爷不用忍的，娶个侧室不就得了吗？！”金珠狡黠.的扬了扬眉梢。此时说这番话，她的心境已经不同。金凤凰也好，银凤凰也罢，能下蛋就是“好鸟”！再说她信心满满会生个儿子。老爷还用不用得着娶侧室，已经了有答案，这纯属是玩笑话一句。

“是吗！也好啊！今年娶进门儿，明年再生个儿子，多个.人争继承权，也好！热闹！”叶布舒斜斜的瞅了瞅她，瘪嘴说到。

“爷那爵位，再往下几代就没了，有什么好争的！”

俩人正在开玩笑，这不小心溜出口中的话，未免.也太煞风景了。看来“神经大条”这个毛病是不给人留面儿的，说来就来了！语落有些心有余悸，金珠赶紧看了看叶布舒的神情，那边厢唱大戏一样，陡然露出了哀怨得让人心疼的表情，一屁股跌坐在了椅中：“真的吗？”

“当然——不是真的！.臣妾——臣妾该掌嘴！！”金珠俯身凑近了他，摇了摇他的肩膀心急的补救到。

“福晋说得如此顺口，怕是——真的了！”叶布舒将头扭到了一边儿去，翘得老高，也不知道倒底是什么表情。

金珠几乎两肘撑在身旁的小几上，又朝他kao近了一些：“臣妾说错了还不行吗！！爷才三十多岁，将来有的是机会晋升！皇上如此重用爷，好歹也能给咱儿子留给贝子什么的爵位吧！”

“恩——横竖是现况很糟糕！”那边厢继续负气的仰着下颚，金珠心急如焚的张望，却横竖只能见到一条辫子，看不见那俊逸的脸庞。

“唉——不是那么回事儿！真是！臣妾掌嘴不行吗！”这嘎子还没出生，老爷倒变成小嘎子了，金珠哄了半饷也不见收效，手肘一收，想做做样子，哪知体态有点庞大，单手是支持不起的。听她惊呼一声，身子已经朝地上斜了过去。

叶布舒猛然回头抬手扶着了她。险情是排除了，不过脸上捉弄人的笑意却是没来得及收。金珠抡圆了眼，转念发现自己被整了：“好哇！爷是在捉弄臣妾吧！”

“哪儿啊？！这不让福晋气得脸都绿了吗！”叶布舒讪然眨了眨眼，再度偏过了头去，笑容还淡淡的挂在脸上，他也赖皮的不收了。

“是吗！？让臣妾看看！”金珠没好气的朝他伸出了手去。叶布舒立刻转回了身子，紧张的打量着她的身形：“姑奶奶，你说归说，别动手！给爷坐稳咯！”

金珠得意的一笑，往椅子里缩了缩，规规整整的坐好了：“瞧爷给紧张得！就冲爷这份儿情义，就算爷是个农夫也罢，臣妾也得跟着！”

“——”这表白有点突然，当然也很受用，叶布舒一时不能言语，心里滔滔翻腾着动容，却不愿去演绎。这份夫妻情分几经周折，贯穿了他的一生，此时已无须渲染什么，悉心收藏就好。眉宇间的感动，很快让他给吞下了肚，他一本正经的开口说到：“为了报答福晋这份真心，爷心里边有了主意！”

“啥！”金珠凑过来近距离嗅了嗅他散发出来的男人味，一展甜mi告白升华成深情拥吻的期待之情。

“别说福晋不能生儿子，就算福晋是只‘不下蛋的鸡’，爷也认了，得把鸡窝给你安置得比天宫还舒适，让你扑腾着在窝里幸福一辈子！”

耳畔悠然的乐曲嘎然而止，金珠眼睛一瞪，在那边厢忍俊不禁的神情中，忍不住大喊起来：“大吉大利！！大吉大利！！叶布舒——我恨你！！你就咒吧！若真是生不出儿子，我跟你没完————”

******

不知道是不是每一次面对雪景，都会让她想起那些前尘旧事。睿德斋外偷听到的噩耗，燕赤阁里含泪离去的男子，巍峨素裹的午门，泪湿盖头的舒云阁，凤凰楼下的再失，父亲的离世，继踵而至的清算，藏身的子爵府、擅闯的宗人府、接下来的送走她前世的男爵府

那一切似乎无一列外，发生在让人感到萧瑟的冬季。如今的冬季，她已拖胎换骨，成了一个“新”的生命，本该庆幸劫难逃生。可是除了丈夫和女儿还在身边。她最爱的亲人都已经离她而去。白茫茫的大地，真是好凄厉，好干净！

忍不住就伤感起来，风语轩的窗户，再度被她大大打开。从她坐的这个位置，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内院的舒云阁——那个装满了她前半生的回忆之地。

挤在炕头听故事是多久之前的事了？赖在四爷府没完没了的捣腾，仿佛就在昨天。阿玛派来“劝归”的人一拨又一拨，那愁眉苦脸的模样，至今还在眼前晃。可是，那些家奴，除了苏克萨哈，也都不在人世了。

那位曾经权倾一时的王，调遣兵符，号令天下，尊贵得在天子面前免跪，特殊得在府邸接见朝臣，可是他却不敢将淘气的女儿绑回府去。

时至今日，才能偷偷揣测他的苦心。摄政王的女儿能有一个真心的朋友，真心的“兄弟”，对于这个深知高处不胜寒的王来说，是多么值得欣慰的事。纵然腻得过了头，让他感到有失体统，却小心翼翼替女儿维护着这份情谊，不敢有过激的行为，唯恐将之破坏殆尽。

作为一位“王”，他无法看好叶布舒这个态度不明朗的“臣”，可是，为人父母的心，和“伯乐”的挑剔大相径庭。一旦木已成舟，当初那不被看好的“臣”就变成了半子。死活和他捆在了一起。于是他营造出了一个颇受争议的敌对氛围。用自己的孤独换来了下一代的一线生机。

静静的遥望舒云阁，就好像能听到李福顺那颤巍巍的请求，和看到父亲那张七窍生烟的脸庞，以及等待着她的——面壁。

睿德斋，此时已是一片废墟中的一角，龙椅稳架在瓦砾之上，母仪天下的歌颂，在废墟上空轰鸣，这一切多可笑！多可悲！多可恨！

忽然之间，内心的仇恨，战胜了她本性的善良，一丝邪恶的念头在心间盘旋。就像父亲饲养的三千大雕，黑压压的陡然腾空而起，将她的理智屏蔽。就算九王世家已经没落，要报仇难于登天，她也欲让祸首们，尝一尝什么叫做“疼痛”！

三日之后，为了尽一个做媳妇的本分，这位不太正宗的媳妇再次执拗的随着上朝的爷，早早起了身。前往紫禁城慈宁宫给皇太后请安。

皇太后看似淡然，不过却难掩藏在眼底的欣喜。她这个“皇额娘”难当，在宫里不是什么秘密，一句俗语——“费力不讨好”就能明明白白的将她近年来的境况诉请。

被废的皇后，确实如她儿子所说一般，骄横跋扈，难以相处。她为了帮这个博尔济吉特氏的正牌皇后，争取应有的权益和宠幸的机会，曾经和儿子闹得不可开交，使母子间的矛盾进一步加剧。

可是在儿子执意废后之后。这位被废为妃的皇后，连照面都不来跟她打了。颇有迁怒于她的架势。这么几个回合下来，儿子、媳妇都得罪了。她心里的凄苦，不说也罢。

未曾想到金珠会一个劲儿的往上凑。此时皇太后倒是感到这位“偏角”的媳妇挺傻气，也挺贴心的。敢情她是横竖没发现她的“婆婆”对她有点忌讳，这脑袋瓜似乎简单得很呐？！

皇太后那封冻已久的心底，倒也挺暖乎的，待金珠问了安之后，便让苏摩尔准备了不少补品，算是奖励奖励她的孝心。

临了，疑人多虑的太后“不经意”的问起了金珠爱吃什么点心，要不要尝尝嬷嬷拿手的“奶子酥”什么的。

金珠落落大方的一笑：“回皇太后的话，臣妾不太爱吃奶制品，这不心里闷得慌吗！若是太后不嫌媳妇嘴馋，臣妾倒是想讨盒梅子来尝！”

“噢？从来不爱吃奶制品？是有了身子才这样的吗？”皇太后似笑非笑的一抬手，召了苏摩尔过来。

“回太后的话儿，臣妾在西藏连酥油茶的味儿都受不了，应该是天生不爱这些闷人的味道吧！”金珠的神情无疑是回了娘家一般自在，跟皇太后对话，虽然有礼有节，却不乏亲热劲儿。

这位孤独的皇太后，若有若无的感到了一丝高兴，听罢她的回话，更是再次放宽了心：“苏摩尔，去将顺天府府尹上次送来的乌梅，给四福晋尝尝鲜！”

苏摩尔闻言，忙不迭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临了又让皇太后给叫住了：“苏摩尔，这样吧！让储物库的再给四福晋多装几盒，待会好一并带回府去！”

“是！奴婢知道了！”

眼见着苏摩尔笑意盈盈的走远，金珠谢了恩之后，便关切的看了看皇太后，莞尔，露出了不解的神情：“怪了，臣妾上次离宫时，皇太后的气色不是大有好转吗？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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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替九王“说话”】

“怎么了？！难道哀家看起来脸色很糟糕？！”皇太后顿时有些懵懂的抬手抚了抚脸。

“不不不！是臣妾得意忘形，胡言乱语！皇太后吉人自有天相，只会越来越好，这么能越来越糟！！”金珠呆头呆脑的言及于此，抡圆了眼睛一愣，随即抬手捂住了嘴，一副失言的模样。

皇太后轻蹙起了眉头，不耐烦的将手一摆，示意金珠宽心，也意在催促她继续说。想听一听看这个“笨媳妇”口里的实话。

皇室母子俩的关系，近来依旧僵持不下。福临又不知收敛的将董鄂氏捧上了天，再则董鄂氏生下了四皇子后，她那个糊涂儿子，更是摸不着北了，如此境况，皇太后自知气色好不到哪里去。不过是阿谀奉承听得厌倦了，倒是很在意别人眼中真实的自己是什么模样。

要说这些纷扰，也是皇太后自找的，董鄂氏有心化解婆媳间的隔阂，时不时的来给她请请安，问候问候什么的。更甚两头着边儿，为母子俩在对方跟前儿说好话儿，很有一副贤媳的架势。可是皇太后偏就不领她的情。

兴许，是因为最初的印象一.旦形成，便很难再改变了。早在这个儿媳妇还是皇太后的侄媳妇时，皇太后便对董鄂氏没什么好感。如今不管她怎么努力，都是枉然。

按宫里的规矩，命妇得轮流进宫.侍奉太后。自然而然也轮到了这位十一阿哥的侧福晋董鄂氏。谁料，她在宫里行走的日子不长，闹出的动静可得不小。皇太后渐渐有所察觉，继而胆战心惊的发现，她竟然将福临的魂儿都勾跑了。

皇家不怕有绯闻，也不怕绯闻.属实，说白点，事主是皇上，即使被抓jian在床，也得看那“抓jian的”是谁，若是皇太后、皇后，这不过就是个家事，最多数落数落他“伤风败俗”，不过寥寥。

但独独就怕一个“闹”字。事情一旦曝光，被宣扬了出.去。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皇室丑闻，再过上几百年，几千年，都是一个话柄。

显然皇太后打算由自己，来做这个“抓jian的人”，这对.她儿子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再则，她作为一个母亲，一国的皇太后，无法在窥见到这个苗头后，听之任之。必然有所动作。

福临面对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娘，他无所遁形的.成为了那个翻不出五指山的猴儿。皇太后作为过来人定睛一瞧，一切都明白了。

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福临这个跟头多半都栽定了。那流转在他眼中的爱恋，追随着董鄂氏的一举一动，收藏着她的一眸一笑，泄露了他自以为不为人知却显而易见的秘密。看来她这个“风流”儿子，并不是闹着玩儿的，这结果比料想的还糟糕，皇太后的心都凉了。

作为一个阅历丰富的过来人，她深知绯闻的厉害，早在多年以前，她便用女人一生中最后一线芳华，闹出了一段“情”，继而跌破众人眼镜的将其诏告天下。

这一份“情”，掺杂了多少政治意图不言而喻，更别说那“公告”含了多重的策略性，其最终目的，为的都是那至高无上的坐榻。可是，当福临坐稳这张椅子之后，她却沮丧的发现，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哪怕她花上毕生的精力，也不能将那一段历史抹去。

对多尔衮的清算，由她和济尔哈郎共同操刀，完成得可谓非常漂亮。既得了这位勋旧大臣的好感，又扫清了福临亲政道路上最大的障碍。

多尔衮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他的丰功伟绩，跟他华丽的坟墓同出一辙，轰然倒塌。随着对其党羽的残酷打击，冤假错案堆积如山，政敌们一个个被株连九族，抄家法办。她无暇自省和愧疚，欣然的迎来了福临亲政的坦途。

朝臣们在明在暗都不敢再提及“多尔衮”以及任何与“多尔衮”三个字有关的事。可是，不管她怎么折腾，嘎然而止的仅限于皇宫内的闲言碎语，民间的打油诗，唱得仍旧热闹。她的名声就是一双面子光鲜，里子破败的小鞋，穿着舒不舒坦，脚被夹得多痛，只有她自己最明白。

从政治上来说，她成功了。从名誉上来说，除了宗人府消除了这段历史，为她保留了百年归去后的名节，她还挽回了些什么？

福临和董鄂氏这偏离航道的孽恋，让她心有余悸的想起了往事。当年的丑闻还历历在目，好似永远都消散不干净，如今福临又来凑热闹，这无疑是乱上添乱。将皇太后的生活埋葬在了烦恼的园地。

为了阻止事态发展，她当即打算取消命妇入宫的规定。想通过“隔离”来迫使俩人分离。不过她的这一项“英明”的决定，还没来得及出台，便被迅速恶化的事态，终止了。老十一听到了风声，赶来兴师问罪，继而

思绪扑腾到这儿，无边无尽的烦恼，蜂涌而至，再也无力继续下去。皇太后难掩她的疲惫，深深的吸了口气，抬手抚着眉心，闭上双眸调整那糟糕的情绪。

沉默了良久的金珠，好整以暇的仔细欣赏着她脸上的疲态。忍不住暗自讥讽：自作孽不可活，坏事做得多，我看你下半辈子怎么睡得着！

“金珠——”

“恩！”皇太后突然开口，把金珠给吓了一大跳。慌乱中，不禁拖口应答到，旦见皇太后还未睁眼，只是若有所思的唤了她一声，金珠快速的扇了扇睫毛，一颗心放稳了。

听罢金珠那不伦不类，没规没矩的回话，皇太后竟然怔怔的合目笑了，心里不免嘀咕起来：敢情叶布舒这个媳妇果然是有点傻，好端端的，怎么一惊一乍的。

皇家不怕媳妇傻，就怕媳妇精，皇太后心情颇好的开口说到：“行走在宫里的这些人吧，个个都是人精，难有说实话的主儿。今儿，你就给哀家好好说说实贴话，哀家是哪儿看着不对劲儿！”

说话间皇太后依旧未睁眼，她轻轻拧着眉头，将眼闭得更紧了。金珠扬起眉梢，偷偷一瞄。估摸这是太后唯恐自己眼露精光，让人不敢说“实话”吧？！

殊不知“实话”酝酿已久，从何而来的“不敢”！金珠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带着若有似无的担忧开了口：“这——这——”

“有什么好为难的，不过就当是娘俩私下唠唠而已，说吧！”皇太后单手撑着炕桌，支起微微偏着的头来，露出了一副准备唠唠家常的模样。

金珠垂下眼帘掂量了一番，火候看来也差不多了，再支吾下去，就会适得其反。带着一丝缺心眼的味道，她认认真真的开了口：“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瞧着吧，太后确实气色不佳，但吃药进补恐怕都无效，像是跟什么相生相克，有些玄妙！”

这话非同小可，让中途折返而回的苏摩尔惊得一震，在门边不敢动了。她本是想询问主子要不要留四福晋用膳，正好她往储物库会经过御膳房，若是主子有意，便好早早差人准备。

可是四福晋那让人生畏的话，绊住了她的脚步。唯恐惹祸上身，她不动声色的悄然退下了。深宫行走几十年，苏摩尔练就了一身炉火纯青的本事，装聋作哑的最高境界，便是“真的——不知道”！

“什么玄妙！”皇太后顷刻张开了眼来，惊异的问到：“说清楚一点！！”

人一旦心里没了寄托，便会逐渐退化，就如“丧偶”期间的叶布舒，也如母子不合的皇太后。她早年的精明厉害，虽然还剩着煞有介事的一副骨骼，却已被母子不合引发的心力交瘁，啃食了皮肉。

跨过了四十的坎儿，每向天命年迈近一步，她便越发容易回忆旧事。曾经无暇自省的旧账，渐渐堆积如山。早年的从容，被越来越频繁的噩梦，打破、龟裂。她这一生做过些什么事，负过那些人，她自己太清楚了。

“报应”二字，在噩梦里厉声吼叫，惊醒的凌晨，孤独无依，冷汗淋漓。晨曦在哪里？！等待她的，只有尴尬的现况，母子反目的悲情，和对人生历程置疑的凄苦。

从盛京，到北京。从太宗，到摄政王，再到她的儿子福临。虽然她见证了满清开国的历程。也以一个外戚人的身份，“无私”的将青春和一切献给了爱新觉罗的家业。

可是不管她是妃子还是情人，亦或母亲。始终只是爱新觉罗男人们生命中的一个配角。太宗，对她不冷不热；多尔衮，悬崖勒马不甘被困；儿子，与之反目成仇，亲情决裂。她不但是配角，甚至还是个反角。她的一生，在“母子反目”这一栏上，郑重的被打上了失败的标签。

所有不遗余力的努力，都被这标签全盘否决了。她开始为母子不和找各种各样的客观原因。责备死去的多尔衮，责备董鄂妃，也责备与她观念向左，支持福临变革的大臣。她怀疑朝堂上的人，怀疑内廷里的人，怀疑有可能的“一切人等”，因为她需要这个平衡。

她的内心世界，此时就像金珠为她讲的那个关于佛教的小故事一样。——“风吹树叶动，非风动，亦非树叶在动，乃为人心所动。所以心不动，则风不动，树叶亦不动”

皇太后并不老，也不糊涂，只是经不起恰如其分的拨弄，她那棵参天大树，内瓤是空心的。这就是她致命的弱点，也是金珠看好的切入点。

“皇太后，您的千秋是二月初八？”

话题忽然被金珠转到了千秋上。皇太后不禁纳闷了，她眨巴着眼点了点头：“对啊，这有什么不妥吗？！”

“皇太后——”金珠微微偏着头，怯怯的开口问道：“您这病情，本就属气急攻心，心火旺而至。按理说，调养几日便会痊愈。可是历时这么些日子以来，身子骨是无碍了，可是气色依旧——不大好，臣妾看了看您的千秋日，从相生相克的角度来说，得尽量和丙子生人远离，否则——”

“否则什么！！”皇太后大惊，突然灵光一现，心里遮起了大片乌云。

“臣妾也说不好，金木水火土，五行相生克，并不是定数，而是循环、旋转的，佛教称之为‘轮回’，道家所谓‘恩里生害，害里生恩’，这本是旅藏道长与班禅交流修行心得时，臣妾偷师学来的。其实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只是——”

“说——这道家的东西，哀家颇为陌生，也乐于长长见识！你全当是‘讲故事’好了！”皇太后斩钉截铁的开口说到。“非风动，人心所动”，在她那生硬的口吻中，呈现出了越来越强的势头。或许她并不知道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什么在作祟，但是在金珠眼中，非常明显：鬼不在别处，在她心里，她需要的是这个理由，而非这个真相。于是她极有可能照单全收！

“若不避开，便会生克，前世的孽障，就会轮回成今生的劫数！”金珠的瞳孔荡漾出了波澜，她轻启朱唇，将致命的威胁，说得淡然恬静。

皇太后的心房，穿了一个硕大无比的窟窿，阴冷的风在这窟窿里进进出出，厉声呼啸。这个“真相”太可怕了。这个理由，太充分了！她似乎茅塞顿开，近来和儿子的不和谐，统统归咎到这个“丙子生人”的头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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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这个结果太沉重】

十五年春正月庚子，大赦。诏曰：“帝王孝治天下，礼莫大乎事亲。比者皇太后圣躬违和，朕夙夜忧惧。赖荷天眷，今已大安。遘兹大庆，宜沛殊恩。其自王公以下，中外臣僚，并加恩赉。直省逋赋，悉与豁免。吏民一切诖误，咸赦除之。”

壬寅，停祭堂子。以多罗信郡王多尼为安远靖寇大将军，率师征云南。

辛酉，皇第四子薨。

十五年，正月辛酉，将军府。

“额里，四爷呢？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近日里来，金珠的心情大好，连续好几日带着穆丹在府邸门前恭迎当家的回府。可是眼见着天色黯然，晕黄的天际已隐隐露出了群星璀璨的影子，娘俩等回来的却是府邸的侍从。

额里神情严峻，下意识的压低了嗓音：“回福晋的话，四爷让奴才给福晋捎个话，今儿他怕是回不来了——”

“什么？！回不来了？？”不等额里说完，金珠大惊，冲口而出打断了他的话。

朝廷险如战场，“回不来了”四.个字，岂能随便乱说，额里跟在叶布舒身边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什么大场面没见过。他这慌慌张张的神情，措辞可疑的话语，是发挥失常，还是叶布舒遭遇了什么祸事？

“不不不！是奴才嘴笨！让福晋误会.了！奴才该死！！”额里反应了过来，忙不迭的解释到：“四爷没事儿！！是皇上的小阿哥夭折了，皇上大发雷霆，要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处以极刑，现在宫里闹得不可开交，四爷为此拖不了身呐！”

“小阿哥？？那位小阿哥？”金珠预感不妙，立刻追问。

“回福晋的话，是还未取名儿的四阿哥”

“什么！！！”

这一声惊呼，引得额里和穆丹.都诧异起来。两人一俯一仰的悄悄打量着她，不知道她的反应为何如此强烈！

“姨娘，您这是什么了？可别把小dd吓唬着了”穆丹.牵起金珠的手，轻轻晃了晃。

“没，没事儿！咱们穆丹真懂事儿！”怔怔的回过了神来，.金珠恍恍惚惚的说到，一边心有余悸的抬手护着小腹，一边摸了摸女儿的头，脸色煞白的再次陷入了呆滞中。

“丙子生人”一说，不过是想引起婆媳不合，母子纷.争，并未起过杀机，更为料到会暗藏杀机。都说虎毒不食子。她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局。丙子生人竟然夭折了？？！

这是巧合？是谋害？

倘若是后者，那.么始作俑者就是她！这份震惊和愧疚将金珠死死的捆绑了起来。她自己也是为人父母的人，她身旁站立着可亲可爱的小女儿，肚子里还怀着可期可待的“儿子”。夺去无辜生命的坏事竟然极有可能是她唆使的，这情何以堪！？

“福晋？”

“姨娘！！”穆丹和呆立一旁的额里，愕然的开口唤到。闹不懂她到底是怎么了。

“噢？？”金珠猛然抬起眼帘，懵懂的扫视着二人，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的打着哆嗦：“没事儿！咱回吧！”说罢她抬手揽着穆丹的肩头朝内走去。临了，又想起了什么似的，叫住了额里：“额里，给我备轿，我要进宫去！”

“福晋，四爷一早料到您会这么做，让奴才一定得留住您！”额里面露难色，欠身说到。

“为什么？”

“福晋有所不知，皇上听闻小阿哥的死讯，悲痛不已！一时怒急攻心，将照顾小阿哥的四十名乳媪全部赐死。连四爷去劝阻，都让皇上一剑砍伤了胳膊，其余人等见状，哪里还敢劝阻，纷纷退出了内廷。如今皇宫内人心惶惶，福晋身怀六甲，万万不可前往！”

“什么？！四爷受伤了？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什么？！阿玛让皇阿玛给砍伤了？”母女二人顷刻间瞪起了一模一样的丹凤眼来，非常有默契的开口问到。

“这——奴才该死，刚才——”额里不是个擅长撒谎的主儿，犹豫了片刻，干脆合盘托出：“是四爷交代了，能不说则不说，不过奴才嘴拙，不知道该怎么劝阻福晋进宫，所以”

“罢了罢了！四爷的伤势怎么样？！”金珠低下头去宽慰了女儿一番，随即抬起头来担忧的问到。

“皇阿玛怎么回拿剑砍阿玛呢！！？他们不是兄弟吗？！”

“嘘！皇上是天神的儿子，你阿玛是他的臣子，不是兄弟！这话可别瞎说！”

那稚嫩的声音夹带着迷茫和担心，让金珠心里发紧。她赶紧蹲身而下，却顾不上安慰，将纠正孩子的措辞放在了第一位。

语落，她发现让穆丹待在跟前儿，一点好处也没有，这些事，孩子知道得越少越好。便差人将穆丹领回苏勒居去了。

眼见着孩子一步三回头，苦着一张小小的脸走远了。金珠这才带着纷乱而忧虑的思绪拾起了先前的话来：“四爷到底怎么样了，你给我说实话！他是因为伤势太重，回不了府，还是因为确实拖不开身？”

“福晋请放心，现在善太医已经往宫里去了，四爷受的是皮外伤，稍加处理即可，没有大碍！若不是皇上大有将紫禁城付之一炬的架势，让皇太后为此惊恐不已，四爷也不至于留宿宫中！”

“噢？四爷今夜留宫，是皇太后的意思？”金珠细细的咀嚼着额里的话，听闻“皇太后”三个字，她无不愤恨的咬紧了牙关，竭力佯装着平静，低声问到。

这些皇室的家务事，皇太后不忘扯上叶布舒。晋升爵位的时候，却老是拖他的后腿。且不说小阿哥的殒命到底是不是她所为，就看她对叶布舒的态度就让金珠感到恼火不已，恨不得几耳刮子给她扇去。这不厚道的行径，横竖是又要马跑，又不给马吃草！！

“回福晋的话，确实如此，皇太后主要是怕皇上闹个不休，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来！留一些亲信大臣在宫中，不但能对皇上加以劝阻，更能对皇后和被废的前皇后静妃起到安抚作用，所以——”

“怎么？她们——这是干嘛？”额里的回话，让金珠错愕的扬起了眉梢。

“博尔济吉特氏的娘娘们，人人自危，唯恐祸事降临。皇后和静妃更是惊弓之鸟，躲在慈宁宫啼哭喊冤。皇上看样子是气糊涂了，打算——打算将——‘可疑人等’一一治罪，他死活觉得这事儿跟科尔沁的人拖不了干系，愣是想将她们都给——给——”

“给什么呀！！你倒是利索点啊！”金珠跺起脚来，大声催促到！

“办咯”额里吞吐了半天，好容易才从嘴里蹦出了个武夫常用的词儿来。

“啊！！”

“皇上就像是疯了似的，也不见得给谁面子，不过四爷没让他给扔出乾清宫，已经不容易了。如今还有一些大人，也留宿宫中，以防万一。不过没敢让皇上知道，更不敢进乾清宫。”

“都是哪几位留下了？”

“回福晋的话，显亲王富绶，简亲王济度，都统辉兰，苏太保，还有传教士汤若望，他们进不了乾清宫，被安置在了景阳宫的配殿里。”

“苏克萨哈都留下来了？？那贝子爷泰博儿奇呢！！”金珠听罢这强大的阵容，心间的包袱更沉了，这动静也太大了吧！既然如此，为什么皇上最信任的领侍卫内大臣不在此列？

“回福晋的话，皇上闹腾了一番，在四爷受伤之后，好歹是安静了下来。怕是被那鲜血一刺激，给回了魂。不过，皇上似乎迁怒于所有姓‘博尔济吉特’的人，皇太后不敢留贝子爷在宫中！”

金珠眨巴着眼睛，为这场巨大的闹剧感到咋舌不已。怪不得叶布舒害怕她掺和进去，皇上似乎已经进入了狂暴的状态，理智这个词儿，已经不在他的字典里了。他甚至对昔日的亲信拔刀相向，倘若在这种情况下，用自己这张脸孔去刺激他，恐怕会将他癫狂的情绪，推向难以预料的境地。

额里转即还将进宫去，不过是回来传个话。金珠茫茫然的交代了他几句。拖着沉重的步伐回了舒云阁。

不多一会儿，府邸中轻微的喧嚣起来。焦承惠听闻额里带回的话，立刻召集了所有奴仆，遵从主子的安排，即日起开始服丧。其规制等同于王侯驾崩。

叩门声轻起，恭儿在门外轻声禀报到：“福晋，咱们将军府即日起要开始服丧了！奴婢这就为您准备丧服去！”

“得了，去吧！不用来询问我的意思，既然四爷说了话，咱就得按他说的办！”金珠心领神会的将话说了个明白：“你只管去置备，我没意见！”

“是！福晋这样体恤四爷，奴婢真替四爷感到高兴！奴婢这就准备去！”听闻主子没有异议，恭儿安心的离去了。

室内沉寂了下来，金珠呆滞的望着烛光，重重的闭上了眼。照理说，当年太宗连连夭折了二个儿子，也不见得有这等规矩。而且，就连他最为喜爱的八阿哥不幸殒命，也没让宗亲带过孝。

不过，叶布舒自然有他的道理，对一个暂时性疯癫的“病人”来说，劝慰他别继续发疯，可能不如陪着他发疯来得合适。

指不准，这么夸张的捣腾捣腾，那憋在“疯子”心头的郁结，因此而得到纾解，慢慢就好起来了呢！？再说这个讨好皇上的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当家的脑袋瓜子比她够用，照他说的办，横竖是错不了！

再说，此时她的心头萦绕着无边无际的惶惑，服不服丧都是小事，小阿哥的死因才是她关注的大事。如此离奇的夭折。离她进宫给皇太后请安的时间，如此的相近。这不得不让她浮想联翩，挫败而悔恨的感到自己难辞其咎。她想要看到的家庭大战未能如火如荼的打响。降临人世才一百多天的小阿哥却陡然离世了。

这种联想，不但让她感到痛苦，也让她感到害怕。如果连“虎毒不食子”的千古谚语，都能被打破，那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苏克萨哈当年那失口而出的话，诡秘的爬上了她的心头。父亲的死因成谜，渐渐将她从愧疚的情绪中拖拉了出来，新的疑虑和设想，翻滚在脑海中，让她浑身颤抖，上下颚的牙齿碰撞得“咔咔”作响。连她自己都搞不清，到底是愤怒还是胆寒。

如果父亲不是死于坠马引起的外伤，那么，他的死因，会不会跟那头吃人猛虎有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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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夫妻的对峙】

被追封为“荣亲王”的小阿哥，只为他的父母带来了一百零八天的欢乐，便将无尽的痛苦留给了他们。

这位还没来得及取名的皇四子，在深邃隐秘的紫禁城里原因不明地死去了。顺治帝悲痛欲绝，再xian内廷波澜，毫无根据的臆测此事跟他来自于科尔沁的皇后以及前皇后静妃有关。他极尽所能的发泄着内心的愤恨，将所有牌匾上的蒙古字统统都抠去，欲再次废后。

侍奉小阿哥的奴才，其保姆、乳母各8人；加上针线上人、浆洗上人与锅灶上人，共四十人次，全部被处以极刑。太医院的值日太医，赐死。首席大太医何克勤官降五品，罚俸银五百两。

小小的荣亲王，被皇父按亲王体例发丧，二十七天丧服期满，立即命工部为其专修陵寝。富绶奉命承办如此重要的皇差，可谓诚惶诚恐，胆战心惊。多次请命，希望皇上能加派一个专员，与他共同完成这项重要的任务。

顺治沉浸在悲痛中，还得心系一病不起的董鄂氏，哪里有这个闲情来跟他瞎倒腾。便将曾妥当置办襄亲王后事的苏克萨哈推给了他。一是苏克萨哈办事牢固，二是经历了这么多之后，顺治对他的态度也有了些转变。他们始终是表兄弟，论血缘和忠诚，苏克萨哈都强过一般人。

叶布舒因为胳膊受伤，外加.嫡妻有孕，带着一丝歉疚的顺治帝，也不便再差遣他，倒是因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个麻雀一般叽叽喳喳聒噪热闹的养女。便令叶布舒将穆丹接进宫来，陪伴丧子的董鄂氏。

本是一个人之常情的小事，金珠.却表露出了极大的恐慌。从穆丹被接走的第一天起，便陷入了莫名万状的忧虑中。叶布舒揣度了好几日，终于决定好好的跟她聊一聊。他心里的疑虑，憋得也够久了。

“福晋，你最近心神不定的，到底.是怎么了？穆丹进宫去，又不是头一次，值得你慌成这个样子吗？”

金珠默然不语，呆呆的坐在炕上，那失魂落魄的神.情，不禁让人生怜。原本打算好好问个一二三的叶布舒，顷刻间便软了心。他收起那副硬邦邦的神情，挨着她身边坐了下来，闻言软语的低声劝慰：“皇上不过是希望咱女儿能陪陪贤贵妃而已，这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金珠淡淡的吁了口气，抖了抖睫毛，依旧不语。她内.心的担忧，包含着一个可怕的秘密，这个包袱，如何卸得下来？这些担忧，如何让人分担。除了拧着眉头，保持缄默，她还能做什么。

“说话！！”等了半饷，叶布舒有些急了。这媳妇是傻了.还是怎么的，一点反应也不给他，不是让人看着心慌吗！

“爷——”金珠好容易.开了口。叶布舒立刻答道：“恩！！”可是沉默再次袭来，她又没话说了。

“你倒是说话啊！！”叶布舒的耐性快让她给耗光了，不禁拿自己的大腿当起惊堂木来，“啪啪”的拍得直响。

“太医院是谁上了啊——”

“啊？”叶布舒错愕的一愣，好说歹说让这个呆媳妇开了口，怎么“嗖”的一下转到太医院去了？！他顿了一顿，轻蹙着眉头说到：“尚泰和！怎么了？”

“没事儿，臣妾看看若是穆丹有个头痛脑热的，由谁伺候着”金珠仍旧一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垂着眼帘喃喃说。

听她这么一说，叶布舒快速的眨了眨眼，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太医院的这些太医，他可说不太熟悉，但是何克勤和尚泰和这两个人，想不熟悉都不成。

他们俩曾入府给他医治过，对当初的情景，他还记忆犹新。其医术确实不错，这一点无需置疑。尚泰和对身为师傅的何克勤毕恭毕敬，大有尊师为父的模样，也是让他印象深刻的原因。

再则硕塞去世时，他对何克勤的怀疑大到了极致。从此将他列为了头号“嫌犯”，对关于他的事，多少有些关注。

这两名太医是师徒关系，如果皇上真的迁怒于何克勤，将他降了品级，怎么会让他的徒弟来接任太医院的首席太医之职呢！？

小阿哥的遗体经过检查，没有任何异常，也不存在病因。他的死，变成了一个迷。正因为如此，渎职一说不成立，何克勤才只是被降了品级，好歹保住了一条命。皇上有气发不出，便将那四十名乳媪，都送去地府给小阿哥陪葬了。

若不是金珠提及此事，他愣是没想过，为什么“升官升一人，坐事坐一窝”的定律没出现在太医院，难不成这就只是个意外和巧合？

“爷？你怎么了？”金珠定睛瞅着叶布舒，这下换她感到纳闷了。这是什么状况？俩人轮流走神？

“福晋！你以后少到宫里去！那是个是非之地，不去最好！”叶布舒想了一想，凑近她低声嘱咐到。虽然有些事他尚且还没弄明白。也从金珠的异常上察觉到事情不简单。但是她有了身孕，且又情绪低落，实在不适合穷追猛打的问话。他只能减去中间环节，直接叮咛。

“爷，小阿哥到底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连这个事儿都要瞒着臣妾呢？！”金珠怔怔的看着他，不应承，反倒问起了话。

“这有什么好说的！不是跟你说了好多回了吗！查不出死因！你怎么这么死心眼啊！？横竖是要管这些不该你管的事！”听闻这个他最不想涉及的话题，叶布舒有些火了，“哗啦”荡着胸前的朝珠，远远坐到了一边儿去。

“就算查不出死因，也好歹有个症状吧？！皇上对失去这个小阿哥如此悲愤，难道他就不彻查？”

“够了够了！”不胜其烦的人禁不住拉高了声线，拍案而起：“爷最后清清楚楚告诉你一次，下次不许再问这个事！小阿哥死因不明！却全无可疑症状！说是福薄不为过，说是老天爷舍不得这个天之骄子，给召了回去，是最妥！！记得了？？”

金珠惶惑的看了看他，轻轻飞了个白眼，讪然说到：“记得了！”冷了半饷，她又问了一句：“穆丹的饮食起居，是谁在照料，不会有问题吧？！”

哪知道这平平常常的一句话，顿时让叶布舒的底线被触，他的暴躁就像是被引线点燃了一般，爆发了：“你到底是撞了哪门子的邪？将夭折的小阿哥和咱女儿摆在一起说事儿！！”

“臣妾哪有说事儿了？？不就是问问吗！？”金珠也按耐不住，“砰”的将跟前的布墩子一脚踢翻在地，发起了脾气。

那布墩子东倒西歪的地上了滚了好几圈，溜溜的滚到了叶布舒的脚边，他垂下眼帘瞪着它看了半天，继而伤神的抚着前额，一时没了言语。

小阿哥的死如此离奇，他和皇上这亦君臣亦兄弟的俩人，不谋而合的将疑思定在了“博尔济吉特氏”上，但是他却不能像皇上那样尽情的发泄和闹腾。只能竭力劝阻。

这本就让他憋了一肚子的不良情绪。再则他这位娇妻，前不久还曾进宫去探望了皇太后，就更让他感到混乱而窝火了。金珠对皇太后没什么好感，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热络？当真只是去请个安这么简单吗？

虽然皇上对此毫不介意，也不曾疑虑，因为太后是小阿哥的皇妈妈，怎么也怀疑不到她头上。至于太后近期接见了些什么人，他根本没放在心上。

但是皇上不怀疑，不代表他也不怀疑。当年老八夭折，也死得离奇，同样没什么症状和根源可循，不止如此，还和今日早殇的小阿哥一样——备受当朝皇帝的宠爱，欲立储君。客观的来说，若不是有金珠掺和，他根本就犯不着去疑虑，说穿了，想管也没这个能力。

这些“巧合”放宽心来看，也就只是一个巧合而已。若要纠缠下去，那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皇宫内到底是人间天堂还是暗无天日的地府，从那里走出来的人，多少心里都有数，碰到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事，都会躲得远远的。

想当初，他的母妃本可在先帝驾崩后，随儿子一起生活，享一享迟来的天伦之乐。可是她却拒绝了。直到儿子接了媳妇，再次恳请老娘出宫，才弄明白了她不肯出宫的原因。

想不到她依旧心有余悸，唯恐儿子这皇子的身份会让人心生戒备，惹来祸事。便甘愿将自己留在宫里，做一个活生生的人质。不管她这卑微的行径，能不能起到什么功效，却是深深让做为儿子的他，震撼了。

成为了摄政王的女婿，他的处境似乎更不容乐观。这位母亲就打算老死在宫里，替儿子给所有“敌人”终身做一个“担保人”。

他所受的教育便是“甘居人下，安之若素！”他所奉行的一直是“明哲保身，凡是谨慎”。因为他的老娘，变相的也将他给束缚了。或许这就是一位母亲想要的结果。只要儿子平安，地位、权势、官爵，都无所谓。

此时他开始犹豫起来，这件诡异的事件，到底和金珠进宫有没有关联，他若是不问，会不会是害了她？毕竟眼下得来的一切，太不容易。有来自命运的安排，有他们自己的努力，更有长辈们不遗余力的帮衬。

深思熟虑了很久，他缓缓扶起歪倒在地的布墩子，在她跟前替自己安置好了座位，疲惫的埋首在她的怀里，自言自语的说：“是爷不对，不该发脾气。不过你神态异常，言辞怪异，再加上小阿哥的夭折还历历在目，委实让人担心不已。咱的女儿进宫去，你给紧张得不行，连带——把爷一并拖下水了”

金珠急速的抖了抖睫毛，霎时自责起来。她抬手抚摸着他的背部，调换角色，安慰起他来：“臣妾是妇人之见，爷怎么能听臣妾瞎说！”

叶布舒念想了一番，低沉的说：“妇人之见不一定就是错的，女人心细、敏感，有洞察力。只不过——有时候让人琢磨不透，会做一些违反常理的事儿”

“爷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金珠忽然感到他话里有话，最为脆弱的那一条神经，被一针见血刺痛了。

“福晋”叶布舒抬起了头来，两手紧握着她的柔荑，一双有神的眼眸仔细将她打量：“你真的不打算跟爷说说，前儿不久，进宫找太后做什么去了？”

“臣妾不过是去给皇太后请安而已！”心虚的人闻言僵了身子，不等他的话落音，便拖口而出。

“当真？”

“当然！”

她的态度这般强硬，叶布舒一愣，只好作罢了：“福晋不愿说，爷便不勉强！但是，你得记住，咱们的今天得来不易，不允许咱们有任何造次。过了的旧事，别再重提！”

这亲和的腔调，劝慰的口吻，无不让人感到一丝温情。可是金珠却被那句“别再重提”扎得生痛。她转而便无暇佯装，没了好气。

“爷的意思是，死了的人就该被抛诸脑后，只要活着的人，能偷生便成？？”

“——那福晋又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赔命’！？”

气氛一下子冻结了。叶布舒重重的拧着眉头责问。犀利的话语，暗藏着他的疑虑。

兴许是孕妇的情绪很难控制，金珠带着秘密被揭穿的羞愧，和老羞成怒的愤慨，“腾”的站起了身：“别说那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只论荣誉！再死一打，都赔不起！”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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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信物曝光】

金珠拂袖而去，她那怒不可遏的神情，行动不便的身影，让叶布舒慌忙起身跟了上去。不料，他却得来了鄙夷的一瞥，和一个避之不及的背影。

心知她在气头上，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只好小心翼翼的保持着距离，尾随她到门边，看她走远了。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他心里的恐慌大过了怒意。她说的那句话，证明了什么！！？难道小阿哥的夭折，真的跟她有关系？！

一屁股跌坐下来，他开始拼命的做着各种设想，脑海里的影像一幅比一幅可怕，越是合乎逻辑的可能性，他反而越是回避，因为一切的指向都很明显，他的娇妻很难逃拖干系。

夺门而逃的金珠，一口气走上了回廊，渐渐放慢了步子。隐隐感到鼻腔酸涩，心里发慌，也非常负气的丢开了愧疚的情绪。

不管她陷入了多么尴尬的.境地里，有没有人来宽慰，有没有人来分担，这些都无所谓。唯一不能忍受的是她的爱人，将曾经的暴行表述得如此轻松。

家仇变成了她一个人的仇，亡父.的英灵变成了她一个人在悄悄的祭，这种孤独感，像决堤的洪流一般，将她逼到了一个死角上。让她的内心世界，起了变化。如果时间真的能冲淡一切，那么她让人们记得“疼痛”是怎么一回事，绝望是怎么一种滋味，这兴许并不算错？！

******

三月，甲子，顺治帝正式追封皇.四子，为和硕荣亲王。四月，辛卯，叶布舒喜得千金，因出生在春雨连绵的时节，取名为赛阿咖。即——吉祥的雨。

经历了前一段儿的风波，金珠此时已经无心去计.较生儿生女，只要能将孩子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生下来，便是最大的安慰了。

穆丹自从进了宫之后，深得了董鄂氏的喜爱。在这.种非常时期，有效的缓解了她郁郁而生的病情。顺治帝为此欣慰不已，一再以金珠即将临盆，无暇照顾穆丹为由，将孩子留在了董鄂氏的身边。

小阿哥早夭引起的惊涛骇浪看似已渐渐平息.了下来。不过生在众人心底的芥蒂，却盘踞在心灵深处的阴影中，吮吸养肥，顽固疯涨，等待有一天爆发。

六月，泰博儿奇.的儿子满周岁。设宴将诸臣请之。送到将军府来的请柬，叶布舒以“妻子尚未出月子”为由，婉言谢绝了。

这本是有失礼节的事，就算夫妻二人不能同往，至少人家请柬送到了，当家的好歹也该去朝贺朝贺。

不过，叶布舒觉得没必要对泰博儿奇这么客气，俩人做了半辈子的冤家，甚至比朋友还熟悉。他送上了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给未来的世子作为生辰礼，已经对这次宴客的“主人”表达了他恭贺的诚意，至于“主人”他爹嘛，横竖是大老爷们，皮糙肉厚的，也难得去顾及。若是他面薄，算他自己想不开，活该！

金珠却将这件率性而为的事，想得复杂了点。担心叶布舒是害怕泰博儿奇抱着大胖小子埋汰他，因而才避之不去的。心里不免又难受起来，继而陷入了低落中。

春暖花开的季节，再一次降临在将军府。苏勒居的奴才们，盼天盼地，盼来了坐月子的嫡福晋。听闻四爷打算将新生的小主交由他们照顾，那喜出望外的高兴劲就甭提了。

苏勒居一切依旧，唯一不同的是，因为穆丹一直居住在这个院落里，更让它新添了一份亲切之情。这熟悉而温馨的环境，莫名安抚了金珠的情绪，在无微不至的照料下，她渐渐修补好了内心的缺口，对于子嗣一是，总算是暂时放下了。

******

“福晋，今儿气色大好呀！再过几日出了月子，奴婢就陪您到四季园里去走走！闷了这么长段日子，您这性子怕是早就憋得慌了吧？！”锦儿舀着碗里的莲子羹，一边轻轻吹冷，一边乐悠悠的说到。

“瞎说！你能知道我是什么性子！”金珠失笑的瞪了瞪她。心情蛮好，抿嘴笑了。只要在曾经的家奴面前，她便有了做格格时那潇洒的感觉了。

“对对对！奴婢张眼说瞎话来着！”锦儿一顿，咋舌不已的自责起来。

虽然金珠神情愉悦，不像是要怪罪，但她还是为此感到冷汗直冒。不怕主子责怪，就怕给主子捅娄子。眼下她总算是明白，为什么四爷一直有意隔开她们了。看来，想要彻彻底底将这位福晋当成一个半生不熟的新主，确实不容易。

“福晋，您当初带来的几口大箱子，如今还放在储物库里，也不知道怎么的，愣是让人给忘在那儿了，天气渐渐好起来了，要不要将箱子打开透透气儿啊！”祝玉手里抱了几件衣裳，一把xian起厢房的门帘，面带喜色的询问到。

“啊！！不要！”

“”

“”

没料到主子的反应这么大，几乎将锦儿递上去的碗给打翻了。两个婢女都愣了，祝玉带着一丝局促，有点担心的说：“福晋这是怎么了？奴婢也是刚才路过的时候，见焦公公应了四爷的意思，往储物库去了，就这么随口一说”

“什么！！”金珠闻言一惊一乍的惊呼起来，随即一把xian开被子，翻身下了床。两个婢女一看，福晋还没出月子，怎么能下地往外跑。便慌慌张张的拦住了她：“福晋！您这是要干嘛呀！到底怎么啦？”

金珠一时语塞，却又不甘心退回去，主仆三人正在僵持。叶布舒一撩门帘，走了进来。

“福晋这是要去哪儿！！？”

听罢这冷冰冰的腔调，再看那熟悉得不行的神情。敢情是发作的前兆统统聚齐了。金珠伤神的闭了闭眼，示意锦儿和祝玉都退下去。怔怔的坐回到了床上。

婢女刚一退下，叶布舒便一刻也不愿再等，“啪”的一声丢了件东西出来，阴沉的问到：“能不能给爷解释下，这是什么！？”

“这是——这个——”金珠偷偷瞄了瞄那物件，不知道该作何解释。撒谎是一定的，不过撒到什么样的程度呢？！这横竖是来得太突然了，她一点准备都没有，从来没去细想过啊！

“说啊！”叶布舒恼怒的催促到，他站在床榻边，想一个讨伐者似的，带着一副被戴了绿帽子的痛苦表情。

“这是一把————”拼命在心里盘算着这个谎该怎么撒。金珠感到在对峙下她脑筋有些不够用。

不能告诉他实情的原因很简单，就如同他隐瞒她的那些事一样。有些事，伴侣知道得越少，心理负担越小，不但相对轻松，需要保守的秘密也更安全。

她言语吞吞吐吐，神情躲躲闪闪，怎么看，都像是心里有鬼。叶布舒勃然大怒，吼了起来：“你说不出来是吧！爷来帮你说！这把匕首是承泽亲王硕塞的！怎么会在你这儿？”

听罢他暴跳如雷的声讨，金珠呆呆的抬起了眼帘。把一个气急败坏的形象尽收了眼底：“爷不如先冷静一下，再说也不迟”

“冷静个屁！当初送硕塞的遗体回盛京时，爷就纳闷儿！怎么死活找不到他贴身的匕首！问遍了他的妻妾都说不知道！原来在你这儿压箱子了！！”

说罢他颇为激动的，来回在屋里踱起了步来，愤慨的数落着她：“压箱子的是什么物件？！知道吗！？”

金珠重重的拧紧了眉头，徒弟对师傅一般凛畏的点了点头：“知道——”

“你知道个屁！知道你还压箱子？！”叶布舒猛一站定，抬手恶狠狠的指了指她：“爷当初给你压箱子的物件还少了吗！不都是怕你在男爵——”言及于此，他陡然住口，憋了半天，郁结不已的“嘿——”了一声，又踱起了步：“那前尘旧事，咱不提也罢！！你只管告诉爷，这把匕首是怎么到你手上的？！”

“——爷自个儿不是说了，前尘旧事不提也罢吗？！”金珠鼓起了腮帮子，无不委屈的说到。

“那是两码事！这必须得说明白！不管多大的忌讳都得说！哪怕抖出祖宗十八代，抄家法办，株连九族，也得给爷交代清楚！”

“什么交代不交代的？！爷是在宗人府待久了吧！怎么说话的口气都像在审犯人？！”金珠听罢此言，大为不满。出口反驳起来。

“你还敢顶嘴！？叶布舒瞪着眼喝叱到，快要彻彻底底的发作了。从她的箱子里翻出来的这把匕首，他是一点也不陌生，少时硕塞不止一次拿出来向他炫耀，说这把匕首是要送给将来的媳妇做聘礼的！好让他媳妇给他守贞洁。

这历史画面太清晰了，不管他怎么酗酒，记忆怎么衰退，这件事儿横竖是忘不了。硕塞也没其他的朋友，跟兄弟们关系也不好，总不能拿着他的宝贝去跟上驷院的马炫耀吧。除了来找他这个四哥，还能向谁说去？！这颠来倒去，一回生二回熟的，连上头有几块宝石，他都记得清了。

想不到，硕塞的匕首竟然跑到他的媳妇手里去了，这不是诡秘至极么！？自从硕塞受封郡王，随多铎出征，便再也没做过这种幼稚的事情了，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在哪个年龄段将匕首给她的。可自己竟然就像一个傻子一样，一直被蒙在鼓里！此时心里都郁闷得生霉了。

在叶布舒的逼问之下，金珠灵光一现，拖口说到：“顶嘴又怎么样！？臣妾不知道爷在说什么，这把匕首是臣妾离开西藏的时候，班禅送给臣妾防身用的！！”

房内顷刻安静了下来。只顾着泄愤的人，脑海中闪过了一丝亮光，转即却又消失了。虽然他懵懵懂懂的，什么都没能抓得住，但是，金珠说的话倒是蛮符合逻辑的。硕塞一直负责西藏事宜，跟班禅可谓相交甚深，似乎有可能将匕首送给班禅，以示友好。

“爷可是有办法能找班禅印证一番的！”犹豫了半饷，叶布舒紧盯着金珠的脸庞，颇有威胁意味的说到。

金珠心里一惊，漏跳了一拍。不过想到这近一年的路程，便带着只顾头不顾尾的驾定，瘪了瘪嘴：“问就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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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迷失的心】

一直以来那些让人感到迷惑的事，渐渐在叶布舒的心里形成了一个有形有状的疑问：为什么自从她回到北京，一次都没提过硕塞。连知道他去世了都没问过一句？即便是称不上兄妹亲情，就凭硕塞对她那难以消退的畸恋，她就不可能完全当这个人不存在。再则，不管怎么说，硕塞也是一位故人，她为什么流露出完全漠然的态度？！

这种疑问让叶布舒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尝试为她找着各种理由和借口。莞尔，近期来的一系列事情，统统都涌上了心头，思绪峰回路转，从嫉妒和猜忌霎时扭转到前世的家仇上。他自以为有了答案，也为此感到了伤心。

“福晋，爷得关起门来问你一个忌讳颇多的问题——”

“过去的事，臣妾不想提！”

金珠的抢白，只是打断了叶布舒，却没能阻止他执拗的再度开口，他定睛打量了她片刻，哀哀的皱着眉头，淡淡的语带伤怀：“这个问题很简单，不会为难福晋，你只需要告诉爷，如果没有穆丹你会不会将爷一并归纳到‘爱新觉罗’的名单上去不闻不问，甚至仇恨？！”

他的问话让金珠非常意外，本以为他会就信物纠缠不休，不料他却提了一个让人更难回答的问题。也许，这倒是有几分歪打正着的味道，于是让让金珠一时间语塞了。

“是不是？”叶布舒低声追问，那边厢却神情萧瑟的沉默不语，他凝视着那姣好的容貌，缓缓又开了口：“或许这把匕首会出现在你这儿，原因真的如你所说这般简单。也或者，这是年生久远的事，包含着青葱年少的梦，单纯得让人心疼，不足质疑。但是，你是真的带着滚滚的恨意回北京了，你恨我们，是吗？”

咄咄逼人的逼问，变成了哀.怨的低语，是什么陡然转变了气氛？！金珠忽然有些鼻酸。叶布舒说得不错，她是恨。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恨。她的骨子里就是一个铮铮铁骨的男儿，荣誉重于生命。从父亲的功绩被全面推倒的那一天起，九王世家，便失去了最后存在的意义，她的仇恨便在心头生了根。

“青葱年少的梦”，他说得多好。金珠.抖了抖睫毛，一颗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滚动。硕塞的梦，并不单纯。那其中，包含得有爱，有炙恋，也有欲望。可是硕塞做的事，真的很单纯。她的再生是他给的，虽然他没安排夫妻二人的团聚，但他在轮回路上，将她送向了新生的门。

可是她不敢缅怀他，不敢提起.他，他的嘱咐夹杂着那么重的忧患之情，他对皇家的手段和黑暗，了如指掌。他将警示的话语说得近乎危言耸听，为的便是让她心生警惕，远离尘嚣和前世的纷扰，完全将过去抛弃。

这是他当初让她指天发誓立下的誓言，哪知道竟.然成了他的遗愿。保守这个秘密，成了无法再推翻的定义。她的丈夫，她的儿女，世上的任何人，她都不能再对其揭秘。因为信守这个承诺的实际意义已经不重要，重要是，它代表着对故人的尊重，和期盼家人都能安宁幸福的愿望。

可是叶布舒说出了一件她不愿承认的事，多少个.夜晚，多少个独处的时刻，她在清醒的感激和混沌的迁怒中挣扎。明明是一个无辜的人，明明是有恩于己，可是因为他的姓氏，他尊贵的身份，他在皇家举足轻重的地位，这一切的一切，让她进入了分裂的状态，时常忍不住一概而论的产生敌对情绪。

这是一种复杂而交错的情绪，是一种啃食人心.的痛苦，她在矛盾中，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时而缅怀恩人，时而痛恨硕塞这头忠实的皇家猎犬。

可是叶布舒错.估了一点。不管她的仇恨有多庞大多深沉，可是在她面对自己的丈夫时，从来是不矛盾，也不痛苦的。

至少，在他们夫妻二人因小阿哥的事起争执之前，一直都是这样的。与他团聚，是佛陀赐予她“今生”最好的礼物。她怎么舍得去仇恨。

“不是！！臣妾不曾将爷当做——仇人”艰难的开了这个口，她必须要向他解释，因为她不能让他带着这样悲凉的心境结束这个话题。

“是吗——那便好——”叶布舒快速接过话头，上前将她揽进了怀里。他的喉头有些哽咽。这个问题多蠢，多难答！他自知不该问。她若是回答：是。他该怎么为自己开拖？！

告诉她别将自己当做皇室的一员吗？那么她自己呢，这种抛弃不了的身份，才是让她痛苦的根源。她自己也难逃这无法改变的事实。最痛苦的人是她，可是他几乎都忽略了。

追问这件亡灵信物的溯源，有什么意义呢！？除了他那极端的，自私的，敏感而病态的心灵，得到了一个看似平衡的答案，还有什么用途。

熙熙攘攘的北京城，威严耸立的紫禁城，都跟她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只是这不大不小，却能容她自由呼吸的府邸。那么，他为她做什么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金珠倚在他的怀中，为这句含糊不清的“对不起”，盈满了眼泪。对不起什么呢？是对不起她，不该怀疑？！还是对不起她，不该生在皇家？

“爷有一个不错的好兄弟——”金珠缓缓抬起了头来，恬静的笑，他们俩这个话题太沉重了，沉重得两副肩膀来抗，都显得乏力，最好是能将它转移，永不提起。

“噢！？”听罢此言，叶布舒的心头，感慨多过了疑虑，顺着她的话，迁走了思绪。

她说得没错，硕塞是个好兄弟。他担负起了辅佐皇上尽心治国的重任。十七岁就上了战场，二十七岁就英年早逝。在这十年间，他尽到了作为一个哥哥和一个臣子的责任。演绎的，是一段贤王的故事。留下的，是一段佳话。让他这个做兄长的惭愧不已。

“不但如此，爷也会有一个好妻子，好女儿，穆丹、赛阿咖，将来还会有个好儿子”金珠梨花带雨的做起了鬼脸，她吸了吸鼻子，竭力想让自己显得轻松而平静。

“是吗？”叶布舒终于笑了，可是他那欣慰的笑容，还未在脸庞挂稳，转即就陨落了。

“当然————除了你们————仅此而已！”

那舒缓了语气，娴雅的笑容，没有阴霾的天，没有电闪雷鸣的雨，却笑得让人胆寒。叶布舒的心，急速下沉，两臂越收越紧，就像怕她转瞬消失了一样：“是爷太窝囊请你别再这么干还来得及”

******

七月，皇太后前往承德山庄消夏，向诸命妇发布诏书，邀其同往。刚出月子的金珠，再踏紫禁，不着痕迹的推翻了叶布舒为她找的诸多借口，义无反顾的应承了皇太后的邀请。

这位偏角的媳妇，悄然无声的将妯娌推向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贤贵妃董鄂氏，丧子后一直身体羸弱，精神萎靡。顺治帝原本已经替她推掉了皇太后的邀请。此时，却不得不强撑着身子也点头应承了此事。

承德山庄距北京两百公里，位于承德以北，武烈河西岸一带，狭长的谷地。其规模并不大，工部的扩建计划在近年里，一直因这对皇室母子逐渐加剧的矛盾而搁置。皇太后每年都会避开北京的酷暑，到承德消夏。顺治帝深知母亲的习惯，偏偏要和她作对。不是改图纸就是减例银，让其无法动工。承德山庄为此一直未能得到扩建。仅有宫殿区在进行每年的修善，苑景区一直没得到开发。

皇太后在近年来饱尝了和亲身儿子兵戎的痛苦，对于这些可大可小的事，也不想再坚持。但每次下榻避暑山庄之初，对着这毫无皇家威严的小小行宫时，却不免憋着一肚子气，有些窝火。

即便如此，承德山庄虽园内建筑规模不大，但也有可圈可点的独特魅力。殿宇和围墙多采用青砖灰瓦、原木本色，淡雅庄重，简朴适度，与京城的宫殿，黄瓦红墙，描金彩绘，堂皇耀目呈明显对照。

这片大自然赐予的美好景致，很快将皇太后那不太舒畅的心情调整了过来。这里虽然规模不大，却有山、有湖、有平原和草地。其平原区西部，绿草如茵，一派蒙古草原风光，最是得她的青睐。再则东部的古木参天，也让人想起了白山那莽莽森林的景象。于是乎，满蒙的贵族都一并被讨好到了。

宫殿区位于湖泊南岸，地形平坦。由正宫、东宫，和未完善的西宫组成。正宫是宫殿区的主体建筑。皇太后入住了松鹤斋、皇后及嫔妃门，入住东宫。命妇随太后入住松鹤斋的东西配殿。

下榻次日，皇太后便带着众人游览起山庄的风景来。这湖光山色的景致，自然天成的野趣，将宫殿与天然景观和谐地融为一体，达到了回归自然的境界，人工的痕迹少，此时到成了一种别致。

顺治帝亲政之初，皇家忙于清算多尔衮的党羽，中期，年轻的皇帝又不得不面对强势的太后干政，以及劳心于跟勋旧大臣斗智斗勇。到了近年，母子的关系已经频临决裂。山庄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模样，几乎没有改动过。

一众皇亲贵胄、嫔妃命妇相伴着皇太后游览景色，心境都颇为愉悦，纷纷笑语攀谈起来。除了静妃哭丧着一张脸之外，连体弱的董鄂氏都露出了欣然之情。金珠对这儿可谓熟悉至极，却又不得不露出一副白痴相，一惊一乍的演绎着欣喜和惊奇。

皇太后不怕聒噪，就怕太静。她这辈子，过得轰轰烈烈，到了快知天命的年纪，却陡然急转直下，日子冷清了起来，这让她郁结不已。此时面对金珠这位吵闹的媳妇，她表现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欣喜。

偏远山区来的土媳妇，时不时要从喉头蹦出一声惊呼，众人哗然之际，皇太后总是淡淡一笑，抬抬下颚示意苏摩尔去跟这位土里土气的四福晋好好讲解一番。

前博尔济吉特氏皇后，如今的静妃，其实也并非是一个绝对糟糕的人，兴许她生在了不得的家庭中，自然有一些优越感，与人相处颇为强势，让皇上和与其身份等同的人有些受不了。可是金珠发现她也有她的优点。对于身份较低的人，她虽然面露不屑，却也不乏热心。

苏摩尔毕竟还得陪着太后，为了个土气的四福晋，这么反反复复的在俩人间奔来复去，难免让大家都为这个土包子捏了把汗。唯恐皇太后的那有限的耐心，最终会让她给消磨光。

静妃终于按耐不住，示意苏摩尔别再跑来跑去了，她亲自给金珠做起了解说。横竖她也是个没人搭理的主儿。嫔妃们当着她的面无不谦卑恭顺，暗地里却看她的笑话。若不是她的出生高贵，恐怕连装面子的人都没了。有个土包子相伴，让她找寻一点久违的优越感，也是件不错的事儿。

“‘烟雨楼’啊！！听着像是江南水乡啊！！”

“啧——”听罢这大惊小怪的腔调，静妃皱起了眉头：“金珠，你能不能别嚷嚷啊！也不嫌扫了大家的兴！”

“哦——对对对！！”金珠忙不迭的致歉，转即又东张西望起来。惹得静妃一时头大的翻了翻眼帘，却仍旧压着性子，好言好语的跟她解释起来：“这烟雨楼啊，是模仿浙江嘉兴南湖烟雨楼的形状修的，你说得也没错！它确实是从江南‘搬’来的”

“是吗？！那不是正适合咱的贤贵妃吗！！”金珠扇了扇睫毛，朗朗笑到。

静妃脸上那淡淡的笑容，顿时“嗖”的一下没了踪影，她不太善于掩饰情绪的瞪着金珠，眼皮轻轻的跳，胸脯不住的起伏。可是对方坦然而迷惑，眨巴着眼，无辜的和她对望，就差没开口问她：你这是生的哪门子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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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迷失的承德】

不过是几秒钟的光景，静妃便发现，跟这位四福晋生气完全是白搭。看她那模样确实是搞不清状况，应该是属于资讯差到了极致的哪一类人，虽然不免显得有些傻，可是与这种人同行同伴，并不是坏事，少了精明和心机，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会很轻松。转念间，静妃就收起了恼怒来，带着一丝莫名的自在感，恢复了平常。

这边厢是平静了下来，可是皇太后和董鄂氏就没那么轻松了。前者脸色阴霾，后者诚惶诚恐。压抑的氛围在悄悄的酝酿着，一行人大气都不敢出，默默移步。

皇太后一直对多尔衮重用汉臣和默许满汉通婚的做法，感到恼火。这种不认同，到顺治帝亲政后，逐渐变成了埋怨和无以复加的愤慨。因为她没想到对多尔衮如此抵触的福临，会将此统统继承了下来。

福临亲政之后，逐渐展露出了自主意识，对来自于皇太后和勋旧大臣的牵制，反抗得越来越厉害。他从六岁起随多尔衮临朝听政，所受到的影响，慢慢从他的自我主张里体现了出来。

不但对启用汉臣好不避讳，还对汉文化表现出了莫大的兴趣，甚至对明朝在商贸上的一些体质颇为认同，欲之效仿。

不但如此，还大有学其精华，.去其糟粕的势头，将多尔衮不合理的政策进行了修改，废除了圈地等对汉民不公的法令。而这一切在皇太后的眼中，没有欣慰二字可言，充斥着的都是抵触和排斥。在她心目中，既然太祖太宗都保持着以满臣为主，颇为封闭的统治制度，那么福临就应该走这条老路。

如她所见，董鄂氏之所以能获得.福临绝对的青睐，其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她饱读诗书，娴雅文静，颇有江南水乡女子的灵气。难道一个“像”汉族女子的董鄂氏，就强过了正牌的蒙古贵族，博尔济吉特氏了吗！？这是皇太后对董鄂氏没好感的原因之一：让她为此感到挫败。

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多尔衮这.根不正的上梁，又怎么会出现福临这偏离正轨的下梁。皇太后的心里，就甭提多郁闷了。多尔衮魂已逝，儿子无可指，就剩董鄂氏看得见摸得着，能承受她的怒气。这个肉瘤就像顷刻膨胀了一般，盘踞在她的胸口，压得她透不过气。

脸色苍白的董鄂氏怔怔的呆在一旁，作为一个夹.缝中求生存的人，她又怎么会对此毫无知觉。四福晋无心的言语，为她带来的尴尬，指不准就会变成一桩祸事，可是她性情柔顺，也无心责难那位没什么见识的妯娌，只好躲避着皇太后那犀利的注视，脑海里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金珠！你给哀家说说，为什么‘烟雨楼’适合贤贵妃！？”皇.太后的声音突然高扬，那夹带着愠怒的问话，大有找董鄂氏茬的味道。

“啊——回皇太后的话，臣妾——臣妾不过是一时胡言乱.语罢了”金珠快速的眨巴着眼，在静妃忙不迭的瞪视下，领会到了她的意思，赶紧避重就轻将话带了过去。

“胡言乱语？！你所.谓的‘胡言乱语’哀家怕是最喜欢听！这里都是三思后行的主儿，想听一句‘胡言乱语’委实不容易！既然哀家问，你就好好给哀家答！答错了，哀家不罚你！！”

一众人等傻愣在原地，都不敢吱声。此时此刻，为金珠捏了把汗的人，统统都将这多余的担心收了回来。听太后说话的口气，那不是挺待见她的是什么？四福晋这个土包子竟然莫名其妙得到了太后的偏爱？！

这些担心，转而或真挚或虚伪的落在了别处。刷刷几道偷视的目光，纵横交错的落到了那位惶恐至极的贤贵妃脸上。

金珠溜走着眼珠，四下打量了一番，露出了缺心缺肺的笑来：“回皇太后的话，臣妾真的只是一时高兴，胡言乱语来着，您老人家千万别忘心里去！”说罢，她竟然落落大方的就冲皇太后走去。苏摩尔也怪，旦见这位举止无礼的四福晋来到了太后身边，便一副松了口气的模样，朝后退了一步，将位置空了出来。

金珠莽撞的一抬手，搀住了皇太后的手臂，陪着她继续挪起步来：“‘烟雨楼’也不过如此，不如让工部在草坪上修几座蒙古包，再将‘敖包’给堆起来，那才有意思呢！”

皇太后错愕的望着她，听罢这拍得到位的马屁话，顿时哭笑不得，皱了皱眉头：“你就贫吧！‘蒙古包’皇上是断然不会应承修建的，‘敖包’也非一日所成，罢了！说你傻吧，倒也巧！至于——算了算了，走吧！”

皇太后的口气一松，万人心头卸下了包袱，或者，不少人也非常失望。总之，游览风景的兴致好歹没被破坏，一行人又恢复了常态，说笑着行进起来。

始作俑者轻轻松松的一句话，就将皇太后引向了爆发的边缘，既而却又简简单单就平息了皇太后的怒气，挽回了局面。众人心里都暗暗咋舌，敢情这位四福晋能耐不小啊！

被偏角媳妇搀扶着，皇太后成了这位土包子的新任解说员，亲自给她“指点江山”，神态祥和犹带笑意的露出了好脸色。金珠听得仔细，时不时还发出一些叹词，虽然土气得厉害，不过大局控得相当好。不抢白，不冷场，轻松随和，自然得跟娘俩一样。

“这湖真漂亮！！汉人的江山真壮阔！”

“这也不尽然，科尔沁的湖泊，有大有小，最为壮观的就是‘查干淖尔湖’，占地有几百亩呢！那秀丽大气的湖泊，养育了一代一代的科尔沁人呐！！”皇太后瞄了她一眼，和颜悦色的给她洗起脑来。虽说是给媳妇洗脑，但她的言语中也不免透着一股思乡的味道，眼神顿时飘渺了起来。

金珠偷偷打量着皇太后，莞尔露出了惊异的神情：“是吗？科尔沁还有湖啊？！”

“那当然！比这个漂亮多了！！”皇太后说到家乡，喜形于色，展露出了自豪的笑颜。

“皇太后，您真不容易，离开了那么美的家乡，住进了金丝鸟笼一般的皇宫！！”

一众亲贵闻言大惊，这大逆不道的话，四福晋也敢出口？！旦闻皇太后没了言语，他们纷纷提心吊胆的关注起了她的表情。皇太后正在为此话伤神，不言不语的望着湖畔，发起了愣。

她迎着湖面吹来的凉风，顿足不前，眉宇间剪不断的愁，就像抽刀断不了的水流，好半天之后才扭过头来，对上金珠那一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想开口说什么，却被她那容貌刺伤，赶紧掉开了焦距，落下眼帘拍了拍她的手：“这话不能胡说，在哀家跟前不能，在皇上面前不能，在众人面前就更不能了！记得了？”

“回皇太后的话，臣妾记得了，下次再也不胡说了！！”金珠老老实实的点了点头。

“恩！走吧，咱再转转就回了，哀家累了”皇太后长叹了一声，长长的列队，又缓慢于湖光山色中行进了起来。

身为正牌媳妇的皇后，这时不免心情有点糟糕。太后对四福晋这位偏角的媳妇简直比对正牌的媳妇还上心，那些矫正的话语，听起来像是责备，却是悉心的指点。

听说这位四福晋的容貌体态跟叛臣多尔衮的独生女一模一样，想不到这等忌讳的相貌，竟然可以博得太后的好感，她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晚膳之后，清音阁里热闹了起来。不知何方神圣为皇太后这次的承德之行，请动了不唱堂会的赵老板。皇太后本对戏剧的兴趣寥寥，不过要强的人总是对难以征服的项目充满了兴趣。

因为赵老板的缘故，她对这场堂会，似乎大感兴趣。早早便宣旨让戏班子开始准备。膳后，天色刚刚转黑，她便兴致满满的带着诸人来到了清音阁。

时辰一到，堂会拉开了帷幕，赵老板一登场，刚唱了几句，一时间台上锣鼓喧嚣，台下声声叫好。那天生的一副好嗓子，在后天的培养下，将平平常常的一段唱词演绎得让人拍案叫绝。或许是有资本的戏子都有点怪癖，这赵老板不喜唱堂会是出了名的，他是让谁给请动了的呢？

“苏摩尔，去打听打听，这赵老板到底是谁请来的？！唱得真是叫绝啊！”

“是！奴婢这就去！”苏摩尔旦见太后心情愉悦，竟然对听戏这种消遣，表露了出这般高昂的兴致，便高兴的回了话，打算到后台去问个明白。

“慢着！嬷嬷不用去了！”金珠见状，急忙轻声唤住了苏摩尔，皇太后主仆二人不明就里，不解的朝她投来了疑惑的注视。

“回皇太后的话，这赵老板是咱老四特地为您老人家给请来的！”

“叶布舒？”皇太后抡圆了眼，怔怔的朝苏摩尔招了招手，示意她退下。随即又不太确定的再次问到：“是叶布舒替哀家请来的赵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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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四福晋回府】

“回皇太后的话，确实如此！赵老板早年遵循其师傅的遗训，本本分分的守着戏园子唱戏，不轻易唱堂会。此举意在维护戏曲的大众化，唯恐被有钱人独享，久而久之便有可能导致失传。为此赵老板得罪了不少官宦，咱老四是个热心肠的人，机缘巧合中帮了他几次，赵老板一直铭记在心！这一次请他来，也不算坏了他的规矩，替皇太后唱戏等同于天下人同乐乐！这与堂会的独乐乐是不可相提并论的！”

“哈哈哈——是吗？”皇太后眨了眨眼，懵懂的神情转而明朗了起来：“好一个‘同乐乐’！好一个‘热心肠’！！哈哈哈，巧嘴、好一张巧嘴！！”

说罢，皇太后也不再刨根究底，啼笑皆非的闭了闭眼，挑起眉头抿嘴笑到：“老四这个人倒底是冷是热，哀家还不知道吗！？别看他那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那性子可糙着呢，倔得跟头牛一样，他待见过谁啊？！请赵老板来承德，怕都是你的主意吧？！唉——罢了罢了，横竖也是老四的人情，亏得他爱管这些江湖上的闲事！你呀，是面子傻，里子不傻！！这哄人高兴的招数是哪儿学来的呀？！”

“回太后的话，这赵老板真是咱老四专程为太后请来的！您别不信啊！！”金珠圆睁着眼眸，有点急了。

“好了好了！老四得了你这个媳妇也不亏了，哀家心里有数！别解释了！”皇太后露出了调侃的笑意，将金珠的话给打断了：“咱们别争了，都算在你家老四头上，如何？！”

“难得有这个机会，您老人家.就好好欣赏欣赏吧，若是觉得赵老板唱得好，下次再让咱老四替您张罗张罗，把赵老板给请进宫！”金珠得了个满意的答案，立刻不再坚持，笑眯眯的说到。

“呵——巧心思啊，弯儿拐得真快！说你.是傻媳妇，埋汰你咯！”皇太后欣然一笑，单手支头，好整以暇的听起戏来。

******

听完堂会，皇太后有意让金珠.为她诵诵经再就寝，不过苏摩尔好意提醒，说四福晋刚出月子，身子还虚，恐怕得早些休息了。主仆二人还在说这个事儿，金珠便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皇太后听闻禀报，来人正是她所想之人，不禁甚是.意外，更是欣喜有加。可是待金珠款款入内，请安问好、话起正题之后，她便脸一沉，没了好气儿。

“金珠啊，不是哀家说你，别人的事还是少管为妙！你.怎么会帮她说起话来啊？！”

“皇太后训斥得是！不过臣妾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所以就婆媳关系本来就是相处中建立起来的，没有‘相处’二字，谈何好得起来啊？！”

“哀家不要她这.个媳妇也罢，有什么好不好的！！”皇太后闻言，难得的率性起来。

“可是您不要，皇上得要啊！那——这关系，怎么放得平顺？！”金珠压低了嗓音，露出了一副担心的神情。

她不说这话还好，此话一出口，皇太后的神色就更难看了，转即露出了要迁怒于人的模样来。那胸脯起伏不已，其眼神凛冽可惧。她连拍了三声桌子，这“砰砰砰”三响不但惹得金珠连震三下，也让苏摩尔在一旁抖了好几抖，心知金珠踩响了雷子，苏摩尔赶紧使了个眼色，让金珠千万别再说了。

金珠斟酌了一番，想来也是自己太心急了，便轻轻眨了眨眼，示意苏摩尔别担心，她已经决定放弃这个话题。

不料皇太后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却安静了下来，一副疲惫不已的神情，开口问到：“那么，如你所见，应该怎么才好？”

峰回路转的迎来了契机，金珠淡淡的抿了嘴，在苏摩尔有些诧异的神情下，缓缓说到：“皇太后不妨让贤贵妃时常在跟前走动走动，让她有机会尽尽孝道，贤贵妃也是个性情温婉的主儿，若是将太后伺候得好，这婆媳关系不就慢慢好起来了吗！若是能借此消除皇上心里的芥蒂，那不正是两全其美的好事吗！”

这番话无懈可击，不无道理！皇太后认真的偏着头思索起来。苏摩尔反应倒挺快的，她仔细一琢磨，四福晋的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不乏为一个好提议，便一扫之前的忧虑之情，喜形于色的说到：“皇太后，四福晋说得有道理！贤贵妃曾多次来给您问安，也算是个有心的人了，若是您能主动召到她到身边来，兴许也能缓和缓和跟皇上之间的关系呢”

连苏摩尔都开了口，赞同这个提议，皇太后不禁抬起眼帘怔怔问到：“你们俩都是这么想的？！”

“皇太后，儿子始终是娘的心头肉，再怎么着也不能轻易割舍得下。若是要得儿子的心，还得先缓和跟媳妇之间的关系啊！”金珠娴雅的一笑，随即有些惶惑的说到：“这本轮不到臣妾来说好歹，但是”

“无妨无妨！能说真心话便好，亏得有你来掏心掏肺的和哀家唠唠嗑！！唉——且让哀家先琢磨琢磨吧”皇太后若有所思的念叨着，安慰的朝她摆了摆手：“你先跪安吧，才出月子不久，不能这么折腾。”

金珠听罢此言，顺从的福了福身，同苏摩尔额首一笑，退下了。虽然皇太后最终会怎么定夺，不得而知。但总而言之，她是将伏笔埋下了，至于这出戏，那婆媳二人会怎么唱，还得看皇太后会不会拉开这个帷幕。

不管怎么说，接下来的事，她便不用再掺和了。是好、是歹，得看命、看造化，虽然这不一定就是件损人的事儿，但是倘若真的“损”到了谁，不管是皇太后，还是皇上，亦或皇上挚爱的贤贵妃，对她来说，都不是什么坏事！就让他们斗去吧。

******

九月丁酉，皇太后宫还。

叶布舒一刻也没耽误，立即进宫将金珠接回了府邸。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正在等在这位在承德风光了一把的四福晋。

穆丹早已在董鄂氏随太后去承德后，被接回了府。小人儿和她那位“可亲可恨”的姨娘，似乎都很热门儿，这个回来了，那个又被召走了。

厉害的姨娘不在府中，穆丹的课程自然而然便停了。在她那小小的心灵中，为此还纠结了一把。一会儿觉得心里空捞捞的，想姨娘快些回来，一会儿又为悠闲假日窃喜不已，希望多得几天闲暇。

金珠不在府中，穆丹就像是那斗战胜佛，一旦没人念紧箍咒，她便比齐天大圣还得瑟。将军府的管家、奴才、马圈里的骡子、羊，又开始遭殃了。这不，每日必然上演的剧目又以美其名曰：等阿玛回府。拉开了帷幕。

府邸大门口，“咯噔咯噔”的响着蹄子拔地的声音。穆丹骑着她的老骡子，在将军府门前的大道上，风风火火的撒着野。那骡子口吐白沫，撒蹄子跑的时候，屁股一撅一撅，颇有欲伺机报复的嫌疑。

每到下半场，驮着小主的畜生便有点情绪，看来不是个“善茬”。此时焦承惠只好隆重登场，跟在小主身后追来追去的叮铃。近期这么折腾下来，他的老骨头已经有散架的前兆。此时的他，浑身虚拖的手扶大门，缓了老大半天的劲儿，望眼欲穿的盼着主子回府。

二等辖在街口逢了小主，本想咧嘴笑着问好，转即却又想起了什么，赶紧勒住马缰kao了上来：“格格快回府去，你阿玛脸色不好，今晚怕是要‘打雷’！”

“啊——阿玛这是生的哪门子气？”穆丹讶异的愣了愣，满脸疑惑的仰视起杜尔顺来。

“小声点，快回，快回，来了！”杜尔顺侧耳听了听，马蹄声和轿夫的吆喝声越来越近，兴许相隔不过百来丈了，便赶紧催促起小主来。

穆丹想了一想，忽然神情一变，煞有介事的眨了眨眼：“哦————这样啊？本王要不要撤呢？！”

杜尔顺听罢此言，立即耷拉起了头，敢情小主一点也不怕她阿玛，竟然借机跟他办起了家家酒。不管小主怎么乐观，他都没法效仿，他陪同主子奔宫里去时，已经感到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了，这会儿差不多该雷电交加了吧？

为了顺利将穆丹安抚走，免得她受无妄之灾，他只好快速的接上了话头：“是啊！快撤快撤！大军逼近了！！”

“得！那咱立即就撤！连一头羊都不给敌人留下！”穆丹快速入戏，瘪着嘴扮演起了部落大王，她一牵“骡缰”朝府邸大门跑去，杜尔顺长吁了口气，快马加鞭跟在其后。穆丹奔将到府邸门口，脆生生的朝焦承惠喊到：“快把羊赶进城门，快快快！”

焦承惠闻言一愣，懵懵懂懂的四处找“羊”，听闻马蹄声铿锵有力朝大门逼近，便抬头一瞧，只见杜尔顺策马奔来，大道的胡同口，如常出现了一行轿夫。

在杜尔顺拧着眉头的提示下，这位大管家渐渐收起了盼归的笑容，有所觉悟的仔细观望，虽然看不清四爷的表情，不过那僵直的身形，离官轿老远老远的架势，看来是和福晋闹别扭了。

想必杜尔顺是为了将小主骗走，这才跟她办起了家家酒，怪不得她又喊“撤”，又喊“赶羊”，敢情是蒙古部落在“争夺肥沃的牧区”吧？！焦承惠心领神会，立刻“呦呦呦”的做着假动作，将骑着骡子的小主，高高兴兴的送进了“城”。

“四爷、四福晋回府了——”待小主进了大门，杜尔顺这才高声通报到。说罢，他猛的一收马缰，翻身下马，将马缰递给了焦承惠，低声说到：“焦公公，四爷脸色难看极了，我得先将格格哄走，你先顶着啊！”

随即他便大步穿进了府内，将徘徊在内的穆丹从骡子上抱了下来。好说歹说，骗着她跟嬷嬷回了自己的院儿。

焦承惠颤颤巍巍的念想着杜尔顺的话，有些摸不着魂头，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四福晋回府，这不皆大欢喜嘛！？四爷怎么会有空生气？

不多一会儿，一行人近了。旦见主子骑马在前，神情凛冽。一双星眸难掩愠怒，将“愤慨”二字，清清楚楚的写在了脸上。

看来杜尔顺说得没错啊，不过他焦承惠何德何能，总是做那个“顶着”的人？！大管家苦不堪言的念想至此，慌忙上前一步，毕恭毕敬的打了个千：“奴才焦承惠恭迎四爷、四福晋回府！”

“杜尔顺的马怎么在你手里牵着？！他人呢！”叶布舒摆出了臭脸，大有发泄怒气的苗头。

“奴才——奴才在此！！”杜尔顺老远便高声喊到，忙不迭的冲了出来，“哗哗哗”弹了弹箭袖，利索的跪下了身去，相当规范的打了个千儿。

叶布舒悻悻然的瞄了他一眼：这是在力求无懈可击啊！一时找不到刺儿可挑，他从马背上翻身落地，将马缰交给了杜尔顺。

焦承惠正要去替福晋xian轿帘，主子那不悦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今儿小格格没在门口捣腾？”

“没，没有！！”杜尔顺赶紧接话。却被叶布舒狠狠一瞪：“没问你——焦承惠，今儿小格格没骑着骡子瞎跑？”

焦承惠回转身来哈了哈腰，撒了个差劲的谎：“回四爷的话，小格格怕是知道她姨娘回府来了，不敢造次，今儿没骑骡子！”

“是吗————”叶布舒没好气的哼了一声，他刚才明明老远便瞧见女儿那无法无天的身影，眨眼之间，倒没这回事了？！

“那这道上一坨一坨的骡子屎，是你们俩谁拉的呀！？”

听罢这犀利的问话，焦承惠和杜尔顺都耷拉起头来。主子口气不善，今夜这“风暴”预告，果然属实！！

“管教孩子本来就不该是奴才们的事儿，爷这是迁怒于人！为难自己的家奴有什么意思？！”金珠有些火的“呼哧”xian起轿帘，一脚跨出了轿：“等了老大半天也不见有人伺候着，这是啥规矩？！”

听罢她前一句话，受训的俩人还在欣喜来着，转即便更深的垂下了脑袋，看来福晋也没什么好气，又是一个迁怒于人的主子发话了，这可真是没完没了啊！

“爷没那本事！！你有本事！你怎么不留在府里好好管教孩子，跑去承德干嘛了？！啊！？说话啊！！”

眼见着在大门边就要吵起来了，主子都在气头上，躲也躲不过，焦承惠只好硬着头皮将二位主子给劝进了府去。

原本喜气洋洋等着福晋回府的奴才们，老远便听到俩人的争吵声，纷纷望而怯步。焦承惠远远跟随在主子身后，拧着眉头朝众人摆手，示意他们别来搅合，有多远闪多远去。

断断续续的争吵，横竖是围绕着：刚出了月子不该远行，穆丹没人管教之类，不过“砰”的摔上风语轩的门后，内容就立即变了。

“爷怎么能让人监视臣妾！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金珠一屁股坐进了椅子，拍着小几申诉起来。

“那是派去保护你的，怎么能叫‘监视’。你别顾左右言其他，说说，为什么你这么晚了还去找太后，你都跟她说了些什么？！”

“臣妾说得还不够明白吗！就是去请个安，临了就跪安了啊！！”金珠拉高了声音，愤慨不已。他这不是跟她铆上了吗？怎么消停不了呢？

“是吗！！”叶布舒抡圆了眼，气不打一处来的顿了顿：“那为什么次日贤贵妃就让太后召去了？！”

“这些枝末细节，臣妾哪能清楚？！太后要做什么是她的事，怎么什么都算在臣妾的头上啊？！”也不知道他到底还知道了些什么，金珠只得将火气收敛了不少。

叶布舒从跟她见面起就没什么好脸色，咄咄逼人的问这问那，哪里有所谓“小别胜新婚”的影子！为了逼她说实话，甚至告诉她有人在据实向他汇报，她在承德的情况。而他问得最多的就是刚才说的那件事。

“一早就嘱咐过你，别去掺和别人的事儿，更别去管那些你管不了的事儿！你怎么偏偏就不听呢！？你敢说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叶布舒火冒三丈的逼问起她来，说罢还嫌声势不够浩大，“砰砰砰”的敲着那倒霉的小几。

“爷横竖是不相信臣妾，怎么解释都没用！”金珠抬起眼帘还击到，对他的问话，避而不答。

“每次有异动，都是在你和太后接触之后，这让爷怎么相信你！别人不知道，爷还能不知道！哪能这么巧？！”

“不管是皇室的还是民间的，婆媳间有个什么走动，那是正常得很的事。皇太后召见贤贵妃也好，让贤贵妃陪在她身边也罢，这都不是什么坏事，哪儿值得爷大发雷霆了？！”

“哈——承认了吧！还说不是你！！”叶布舒听她这么一说，精神起来了。钻字眼是他的强项，不然怎么担当才高八斗，巧舌玲珑的才子之名。

“爷就是想听臣妾承认吧？！那臣妾便‘认罪’好了！就是臣妾提议的又怎么样？”金珠快速的眨了眨眼，这是什么德性啊？！他要卖弄小聪明钻字眼，那她便卖弄蛮劲儿“跟他拼了”。

“福晋要是承认了，爷的心里也能有个数！这不是想和你正经八百的说说道理吗？！又不是揪谁的小辫子，你激动个什么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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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酝酿恶果】

听闻叶布舒的口气软了些，金珠也见好就收的放低了语调：“爷何必说得这么严重。贤贵妃根本就没机会近皇太后的身，她们俩人既不了解、又没感情，怎么会和睦？！若是皇太后愿意给她这个机会，不是挺好吗？！爷生的是哪门子的气啊？！”

“是呀是呀！福晋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叶布舒满腹疑虑的上下瞄着金珠，显然没被这番冠冕堂皇的话给糊弄：“兴许连皇上都是这么看的，否则他也不会夸福晋‘贤惠’了！！”

“皇上能夸赞臣妾，爷不是脸上有光吗！这还不乐意？”

“放屁！”叶布舒猛一回头，再度拍响了小几：“就算你糊弄得了天下人，也糊弄不了爷！！给贤贵妃一个机会？说得好听！她能把握得住吗？她这么年轻，怎么能跟福晋相比？！”

“好哇！！说来说去，爷是嫌臣妾老了吧？！”金珠心下一沉，赶紧撒起泼来，以求胡搅蛮缠的一笔带过。这位当家的，确实不好对付，他都快将话说明了，个中乾坤恐怕早已摸透。

“扯——扯哪儿去了？？”叶布舒痛苦万状的闭了闭眼，一拍脑门说到：“福晋这是哪儿跟哪儿啊！爷是说贤贵妃控不好这个局，横竖是不能将她和福晋相比！太后哪里是这么好哄的！让她在太后身边待着，无疑是将她往火坑里推！！”

“她出生大户人家，又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丫头，怎么控不好这个局了？连臣妾这个‘乡下丫头’都能应付，何况是官宦人家的千金格格！”

不管金珠的话说得多有底气，多.有道理，落在叶布舒耳中都是她欲盖弥彰的诡辩而已。他气结不已的皱紧了眉头，拍着腿高声喊到：“福晋曾做过——又做过————唉！！反正是资历、阅历、身份地位、见识学识都比贤贵妃强，对皇太后的心性又——，她怎么能和你比！！”

这莫名其妙的话一出口，俩人.都禁不住翻了个白眼。就算有人偷听他们夫妻俩的谈话，此时恐怕都会吐血身亡。这一段不明不白，欲言又止的话，哪像是一对夫妻说的！简直就是军机处的高官在打哑谜！

金珠愣了老大半天，扭过头去没好气的说到：“臣妾.好事做尽了，也没听得一句好话。也罢！这佛，咱就甭送到西了。有命成佛就是她的本事，没这个命，那就驾鹤西去吧！”

“呸呸呸！！别瞎说！她若真是‘驾鹤西去’了，那就不得了.了！”叶布舒呲牙咧嘴的冲金珠低吼到。旦见那边厢根本没把他说的话当成回事，不禁抬手将她脑门重重一点：“你呀！让人怎么说你才好！”

金珠老大不高兴的拍开他的手，揉了揉太阳穴：“.有什么了不得？没了她，会天下大乱？真龙殉葬？？不见得吧！且不说皇上对一个女人的爱到底有几分真挚，就说说爷这位‘情圣’好了，听说爷将前福晋当成了一个宝，可是她死了爷不是也好好的，没寻死寻活要给她陪葬吧！”

“难不成你是想.让爷给‘前妻’陪葬啊？！”叶布舒抡圆了眼，无辜的眨了眨眼。她这是什么意思啊？！

“未必！未必！臣妾没这么黑心！不过，男人都不是好到东西，旧的去了还有新的，爷何必危言耸听？”

“这不是——不是五年都没娶吗！？谁不是好东西了？”这个问题有点伤人，叶布舒非常主动的将话题引开了。

“最后不也娶了？”金珠抬了抬眉梢，淡薄的瞄了瞄他，加大力度刺激着这位可怜的人。

“唉！！搅合什么呀？！这不是——不是又将‘她’给娶回府来了吗？！”那边厢哭丧着一张脸，委屈到了极点。他这辈子就只得这么一个媳妇，现在还要被指责“不是好东西”，未免也太倒霉了吧。

“旧的是旧的，新的是新的，爷怎么能相提并论！”

“唉”叶布舒有口难辩，憋屈的耷拉起了头。莞尔，待他一口闷气缓了过来，不禁大为愕然：“诶！我说，这话题怎么给扯远了？！”

“没有吧！咱们一直都在顺着往下说啊，哪有扯远！”金珠瘪了瘪嘴，好整以暇的拂了拂袍面，又拢了拢发髻，怡然自得的抿嘴一笑。

“等等等——”叶布舒微偏头颅、剑眉倒竖的念想起来：刚才是在说什么来着？是从哪儿断的，又是从哪儿被扯远了的？

忽然，他大彻大悟的一拍大腿：“得！‘驾鹤西去’！！就这——就从这——让福晋给扯远了，福晋居心叵测，不能姑息！！咱得接着来！”

金珠偷偷翻了翻眼帘，敢情这酒鬼记性还蛮好嘛！她单手支头淡淡的说：“好，爷接着说，臣妾听着呢！”

“福晋明达聪慧，曾经让爷给小瞧了，看来福晋说过的话，一点也没错！只要不在爷的身边，你就跟个猴儿一样精！这几年长进了吧？你不是都和六根清净的喇嘛们打交道吗？这些阴招是从哪儿学来的？”

“爷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阴招’？！臣妾怎么听不明白呐？！”金珠闭上眼眸，不想跟他对视。

“皇太后喜欢什么样的人，福晋不清楚吗？！要讨她的欢欣，需要具备哪些条件，福晋心里没数吗？！这其一得无害、其二得无冲、其三得无争，贤贵妃跟她既有害，又有冲，外加还争得厉害，她kao什么去讨好太后啊？你这不是害她是什么？！你这么做是想挑起皇家的纷争吧？！”

“谁说的，要这么说，就凭臣妾这张脸，皇太后就不可能待见臣妾！可是，近段日子以来，臣妾不是和太后相处得好好的吗？！”金珠暗暗咋舌，叶布舒的“眼神”果然好，雾这么大，都让他给看明白了。

“你就得瑟吧！偷师学爷的招数，也不见你来敬敬师傅茶！还好意思说！装傻是吧？营造无害的氛围是吧！你的心思怎么就不用在正道上呢？”叶布舒义正言辞的训斥着“糊涂媳妇”，说到激动之处，又忍不住“啪啪”的将腿拍响。

“维护皇家婆媳关系，还不算正道！？再说了，臣妾刚才已经答应了爷，再也不掺和了，为什么爷就不肯放过臣妾呢？”金珠低头把玩起了挂在腰间的香包，大有疲于应付，想尽快结束谈话之意。

不管他说得多明了，她一概不正面回答。哪怕他将腿儿给拍穿了，也懒得搭理他，这是将军府，不是宗人府！“惊堂木”拍得再响，也没啥用处。

“有吗？”叶布舒露出了懵懂的神情，不过也带着些许的期待，若是这个媳妇当真能点这个头，也算今天的“谈判”成功。

“当然，爷只记得‘驾鹤西去’，为什么就不记得大鸟飞走之前的话呢！？”

再度听到这四个字，叶布舒无不感到头痛，脸皱成一团喝叱到：“好了好了，不许再说四个字儿了！听得爷浑身别扭！福晋说了这么多话，爷哪里能每一句都记得？！”

“唉——就在‘驾鹤西去’前头一点嘛！！”金珠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故意提高了声音，又将那个要命的词说了一遍。不过却是抢在他发作之前，将谜底揭晓了。

“臣妾说，‘咱是好事做尽了，也没听得一句好话。也罢————这佛，咱就甭送到西了————有命成佛就是她的本事，没这个命’————”

“停！！”叶布舒慌忙大喝一声，为了阻止她复述，甚至还抬起了手，他实在是再也不想听到那个词儿了。

“得！爷听明白了！福晋说得隐晦，不过真是有这层意思在里头。若是当真能做到‘罢了’，那么爷就放心了！接下来——你只要答应爷，别再掺和，今儿的话，咱就到此为止！不再纠缠了！”

金珠歪着头打了打呵欠：“回爷的话，臣妾谨听爷的教诲，绝不再造次！行了吧？！”

******

皇太后从承德回京之后开始频繁的召见董鄂妃，后者是一位性情温顺的女人，她在入主皇宫之初，面对的不只是疯狂挚爱的她的顺治帝，还有一群因她而失去了关注的女人们，这其中就有顺治的娘——大清朝的皇太后布木布泰。

此外，她还得面对因她失去了儿子的懿靖太贵妃。那怨恨的目光，总在不期而遇中将她凌迟。那让人胆寒的控诉，总在擦身而过时，迸射进她的脑海。这种折磨长达一年之久，终于在时间的冲刷下，渐渐落下了帷幕。

回想当年的她，不过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面对博果儿和福临这两个如此强势的男人，她没有成熟的心智来助她避开这场劫难。也没有世故的头脑，为她泾渭分明的做一个决定。

东莪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刚刚恢复了女儿身，还在优哉游哉的做她的“俏格格”。天塌下来有老爹撑，寂寞时有裙下君作陪。世事纷扰对她来说就只是一个学过的词儿而已，几乎不怎么用。

如此比较，初初进宫时，董鄂妃在夹缝中求生存的被动，已经非常明了了。她眼下的境地，跟叶布舒的预计，丝毫不差。她的性情、阅历、心智都不能和今时今日的金珠相比拟，无法控制大局。

她在皇太后陡然转变了态度之后如履薄冰，小心翼翼的将其伺候，可谓比亲生女儿还贴心。可是她的恭顺和体贴，从最初获得了太后的一丝认同后，渐渐沦陷在了冷淡的态度中。

婆媳俩走得越近，便越是熟悉，这的确是没错。可是熟悉并不一定就代表着“亲热”。皇太后能对金珠另眼相待，不乏她采用了一些玲珑机敏的小手段，也不乏她营造出的乡土气息，让人不自觉将戒备心放松。但是，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这两个女人之间不存在“争夺”。

但是董鄂妃的一切条件都和金珠不能等同。她虽然温婉周到，可是也胆小怯弱，皇天后发怒时，她比谁都惶恐，就甭提劝慰和开解了。皇太后开心，她只能唯唯诺诺随声附和。皇太后抱恙，她只能鞍前马后，整夜不眠的守候。

这一切虽然值得让人感动，也势必能缓解天下任何一对婆媳间的僵局。可是这毕竟是在皇家，在一个不讲人情，不讲道理的地方。

任何事情，毫无策略的去进行，都是一种“错”。皇太后身边还有老资历的苏摩尔嬷嬷，董鄂妃做这些事，就像是在和前辈比高下一般，既无法超越，又多有得罪，埋下了不少的祸根，被拿住了不少话柄。

对待婆婆身边的这位特殊奴才，董鄂妃不是不知道她的举足轻重，可是她也不曾想过要用心的讨好，只是对其本着谦和有礼的态度。殊不知，要进婆婆的门，还得先解决这块“门槛石”才成。

皇太后主仆二人，一个早年丧夫，一个终身未嫁，心理上多少都有点毛病。一则，需要人哄着抬着，可平平常常的恭维话，见得多、听得腻，也不再有什么感觉了，还得有点技巧。

再则，这主仆二人无一例外，都需要点新鲜的事物，给那苍白的人生和寂寞的日子加点调料。柔弱的主儿是铁定迎合不了。

这又是主又是奴，又是静又是动的多重需求，一个二十不到的女子，怎么能应付？

最有杀伤力的一点，便是董鄂妃和皇太后之间，还坐着一个乐观得过了头的皇上。福临越是为母亲的改变欣喜，董鄂妃越是不敢开口诉说。皇太后越是冷淡，她便更加卖力的和苏摩尔“争宠”。这是一个恶性循环，让董鄂妃离无忧的生活越来越远了。

皇太后是个表面上随和不计较的人，可是她骨子里的强势，却掺杂了政治家的阴狠，绝对不容低估。在和媳妇的频繁接触中，她也掌握到了更多关于这对皇室夫妻的情况。

只要董鄂妃在慈宁宫，皇上下朝第一件事，便一定是来此“向母亲请安问候”。这么多年以来，母子俩的关系一直不好，皇帝从未如此孝顺过。正常的人都会为此感到高兴，可是皇太后，却是挫败极了。

婆媳的关系，再度僵持，与之从前，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这一次，颇为糟糕的是，隐晦微妙，皇太后和董鄂妃都不约而同将其隐藏了起来。更大的恶果，便渐渐酝酿成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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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骇人的供词之悬崖勒马】

顺治十六年，十一月丙寅，上猎於近畿，戊寅，皇六子奇授生。顺治帝率诸王贝勒宫还。

与此同时，皇太后称病赴皇家南苑猎场养病，几乎与儿子回京的身影擦肩而过，于冬月低离开了京城。董鄂氏受命同往，近年的精神压力使然，她的身体状况已经频频告急，可是面对婆婆的召唤，她如何抗拒？！

南苑是皇家的猎场，到了冬季便一片萧瑟，大雪覆盖的荒山就像要伺机吞噬人的怪兽一般，环抱着荒凉的平原。

别说是养病，就算没病，在这个时候闯入南苑，也会让刺骨的寒冷给惹出毛病来。皇太后实在没道理于深冬到那儿去养病。除非她是存心想折腾什么人。

顺治帝近年来也有了一些觉察，感到董鄂氏郁郁寡欢，神情凄楚，似乎比从前更加忧郁了。可惜却苦于她闪烁其辞的态度，始终摸不清结症所在何处。

皇太后的行径虽然有违常.理，但是六阿哥的出生给紫禁城带来了一番喜气。顺治帝有所大意，放过了这个细节，没有深究下去。

这一次南苑养病之行，皇太后兴.师动众的带了大批的宫女和太监，甚至将首席太医也一并召了去，历时整整两月有余，连除夕都没回盛京过，三月初才宫还。

盼着爱妃归来的顺治帝，望眼.欲穿的于宫门外远迎，等来的却是面带焦虑的皇太后，和一病不起的妻。强势的老娘他当面得罪不起，只能将怒气发泄在了太医身上。

曾经的大太医何克勤，已于官降五品之后，不久便.以疾解任。此次随行的正是他的徒弟——继任的首席太医尚泰和。

尚泰和当即被踢入了宗人府，一路上他大喊冤屈，.惹得随行的一众奴才人人自危，唯恐下一个倒霉的人就是自己。

皇太后对此事态度冷淡，不知寥寥。只是故作慎.重的提点儿子，气头上做的事，待消了气儿，拨正便是。仅此而已！

临了，她声称两.月以来没少为贤贵妃操心，养病不成倒生新疾，转即便回慈宁宫休憩了。

叶布舒肩负两任，被急召进宫，皇上有旨；一责令他即刻传善继诚进宫替贵妃诊治，二令他连夜审讯尚泰和，不惜一切代价要让他吐露实情。

善继诚接到命令，匆匆忙忙进了宫去。他一脚跨入承乾门，一颗心猛的沉了沉，随即深埋着头大步走了进去。

在贤贵妃所居的承乾宫内，所有随行南苑的宫女太监，全部光腚爬在条凳上，气若游丝的呻吟着。板子抽在腚上发出的“啪啪”声，时起彼伏，将那些微弱的叫唤，越抽越低。这些奴才们的忧患，看来一点都不嫌多余，果然是一个都没跑得掉，都倒霉了。

想必是皇上对贤贵妃的病情生疑，不肯就此了结此事，于此采取了这么极端的方式，想要从奴仆的口中知道点信息。

可是那一张张紫黑的腚，一声声快要咽气的呼喊，摆明了只有两种结果；一是奴才们扛不住屈打成招，二是一命呜呼，在此丧命。这哪里像是要个说法，根本是在泄愤。

善继诚双腿打颤，背心直冒冷汗。此次奉旨进宫，他这条老命怕是悬在老天爷手里。医术怎么样，似乎已经不太重要，而贤贵妃的病还有没得治，才是让他平安走出皇宫的必要因素。

皇上彻夜未眠，两眼有些红肿，善继诚叩请他暂时回避后，被特许近距离望、闻、问、切，仔细给贤贵妃查病因。

不料，这位老太医刚将手搭上贤贵妃的手腕，老朽的身子便狠狠一抖，陷入了惊恐中。这脉络、这病症，为何与当初弥留之际的五爷如此相像！？他怎么敢告诉皇上，贤贵妃年纪轻轻便得了“风疾”？！

此时此刻，善继诚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暖春乍到的三月间，寒风在他耳畔呼啸。当初摄政王坠马受伤，所有人都不相信他会因这小小的毛病而丧命。

皇室为了平息诸多的谣言，只好责令当时的大太医何克勤检尸。其结果虽让人出乎意料，可细想之下倒也合符逻辑。摄政王死于风疾，这个说法似乎无懈可击。

纵然摄政王失足落马的皮外伤不足以引发他的顽疾。但他毕竟有这个病因，加之在摄政晚期流连于声色犬马之中，不但嗜色嗜酒，又迷上了烟草。这一切无一例外统统都是风疾病人最大的禁忌。于是乎，何克勤这个结论很快就平息了众人的疑问。

若不是五爷病情告急，叶布舒差遣他入府救治，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年仅二十七岁的承泽亲王也会有这个毛病。其他都不打紧，最奇怪的是，他竟然在承泽亲王府遭遇了何克勤。

既然宫里的首席大太医在，为什么他的主子却一副戒备森严的模样守着五爷的房门，只放自己进去？！

善继诚越想越害怕，忽然间，脑海里闪过一丝可怕的念头，那“太宗”二字还没念想得完整，单单一个“太”字，便让他陡然瘫软了下来。浑身乏力的躺倒在椅中半饷缓不过气。他赶紧驱除了这个念头，不敢再胡思乱想下去。

如何向焦急如焚的皇上回话呢？！他该怎么说呢？或者——不管他怎么说，最后都只有以死卸职，才能让这解释不清的事以“太医渎职”完满告终？！

这个“死”字儿从心坎滑过，善继诚倒顷刻间安然了下来。人最大的恐惧，莫过于一死。医者父母心，他做了一辈子的太医，虽然是为皇家服务，却一直本着这个理念在行事，要论坦荡，他的内心可谓坦荡到了极致。少时跟随太祖，此后尽心侍奉先帝，皇家血脉代代相传，他也无风无浪的到了叶布舒身边。

要说活，六十好几了，他也活够了。要说愧，这些年来侍奉皇家的主子从没出过差错，他无愧于心。

死，不过是结束人生的另一种方式。早年在战火纷飞中穿行，作为军医的他什么血腥的场面没见过？！今时今日若是皇上一怒之下，赐他一死，好歹也有个全尸，与早早陨命在战场上的那些士兵相比，他这一辈子横竖是值了。

善继诚念想至此，紧紧合上双眸沉寂了片刻，心一横，起身走出了房去。

******

起初对尚泰和遭难视若无睹的皇太后，在得知顺治帝弃宫中太医不用，而启用了善继诚之后，阵脚大乱。她费劲周折的一脚cha了进来，妄图阻止叶布舒夜审尚泰和。为了有效的实施拦截，她动用了诸多勋旧大臣，以及传教士汤若望，对顺治帝进行施压和劝说，这等疲劳轰炸轮番觐见，利害关系政治压力，统统蜂涌而至，终于在三更时分，迫使顺治收回了成命。

苏克萨哈作为皇太后派遣来的不速之客，带着皇上的口谕夜闯了宗人府。听罢侍从通报，叶布舒面带阴霾的从审讯室走了出来。刚一和苏克萨哈打照面，他便开口撂出了一句惊人的话。

“你以为宗人府是吃素的？天近五更了，你告诉我说皇上要收回成命？！现在只差让他签字画押！还收回得了吗？！”

“叶布舒，你要知道你说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苏克萨哈闻言大惊，立刻压低了嗓子，近乎从牙缝中蹦出了忠告：“你在说话之前得考虑清楚！你的家人还需要仰仗你在朝中步步为营的谨慎，才能得以平安享福！！”

“你在威胁我？！”叶布舒森冷的剜了他一眼：“除了口谕——你不会还带了先斩后奏的特权来吧？！”

“我是在跟你说真的！！你别瞎搅和！！”苏克萨哈猛然抬手，将叶布舒的肩头重重一拍，连推带拉将他朝庭院的角落逼去。远处的侍从还以为两位大人交情不错，张望了一眼，便纷纷闲散的原地候起命来。

“放手！！你要干嘛！？”叶布舒大为反感的将苏克萨哈往后一推，在院落的围墙处站定了脚跟。

“叶布舒，这件事本来不管你的事！如果你执迷不悟，就会惹祸上身！”苏克萨哈踉跄了一步，转即又阴魂不散的贴近身来，咬牙切齿的低声告诫着。

“你当年卑鄙无耻的倒戈叛王！现在还大言不惭以救世主自居！！这么多年来你扪心自问过吗？！主子、官品、信仰、还有你那邪恶的情思，你都对得起哪样？那些你亏欠过的亡灵和生者，你都对得起谁？！”

“我不知道你到底审问出了些什么，但是”听罢叶布舒凛冽的控诉，苏克萨哈感到有些气息不畅，他竭力的平息着内心的波涛，却无法躲避“叛徒”一名的折磨，一时间语塞，陷入了沉默。

“怎么？你感到难受吗？！你感到惭愧吗？你也会有这些感觉吗？”叶布舒凑近他的耳际问到，那低如耳语的声音，竟然像怨灵的哭泣一般凄厉：“你来晚了！审讯已经结束！一旦抖出来，明儿一早，是你死还是我亡，自有定夺！你我都可以赌一把，但倘若你是个明白人，这个时候就别站错了队！！”

“你以为我怕死！！”苏克萨哈终于从沉沦中抬起了头，眼露让人胆寒的光芒，说不清是疯狂还是绝望：“不管你审出了什么！！知道了什么！必然都是祸害一桩！你能在宗人府见上我的面儿，一切都很明白了！！你坚信皇上会为此事出头？可是他连自主的权利都还没掌握到！！醒醒吧！为了你的家人，你的妻，你的女儿，还有你在宫里待了一辈子的额娘！！”

苏克萨哈的低吼将叶布舒陡然唤醒。他睁大了双眸茫茫然的瞪着不知名的地方，只有出气忘了进气。因恐惧和后怕带来的寒冷，将他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

尚泰和显然没有他师父的命好，更没有他师父沉得住气。皇太后本是有恃无恐故意对他身陷囹圄的事不管不问。这既是皇太后自保的最好的策略，也不乏为保护他的一种方式。

可是他却心存恐慌和怨愤，从进宗人府起便眼神游离，将意志不坚之态展露无疑。叶布舒用“气毙”之刑吓唬他，刚刚在他面儿上贴了两层湿棉纱，他便喘息不已的大喊饶命，将那惊世骇俗的秘闻合盘托出。

尚泰和是皇太后新培养的一个心腹，跟随在皇太后身边儿的日子不是很长，各方面的素质都差他师父太多，而且他的疑心病太重，在怀疑主子将他当做废物抛弃了之后，他深知横竖都是死，竟替师父和自己大感不平，把知道的事，都吐了个干净。

在这骇人的供词面前，叶布舒所有的冷静都一炬成灰。他体内的血液，沸腾了，又森寒的冰冻了，再次沸腾了，又再次冰冻了，这么反反复复的在狂暴与怯弱间徘徊，想不到竟等来了让他悬崖勒马的——苏克萨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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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骇人的供词之诸王陨落】

顺治亲政之后，皇家对多尔衮的清算，其凶狠程度远远超过了一般的憎恶与报复。而这位遭受暴行的对象，竟是一位对大清朝立过盖世功勋的人，一位姓爱新觉罗的自己人！在大清朝的历史上，迄今为止还未如此凶残过。

这一场臭气熏天的清算运动，顺治帝在明，皇太后在暗。明处的从容默许，暗处的精心策划，极尽所能的对逝者实施摧残和侮辱。这种令人不齿的行为，可说是淋漓尽致的表现了这对皇家母子的卑怯和变态。

皇太后确实也真够可以的。当年，她为了保住儿子的皇位以及自己的地位，不惜降尊纡贵取媚于多尔衮。在他死后，她却为了摆拖这段历史带来的尴尬，以及为了清除儿子亲政的障碍，不惜以史上只有针对不共戴天的仇人才会采用的手段，清算了对她们母子恩德大于天的多尔衮。

乖戾而没有人性的皇家传统，造就出了如此乖戾而没有人性的政治动物，让人夫复何言？福临能够成为顺治皇帝，与他的母亲有绝大的关系，但这位母亲对儿子的影响是灾难性的，顺治帝一生的幸福就葬送在他母亲的手里。

然而，这些耸人听闻的秘密，已无法再引起叶布舒内心的潮涌。他所有的聚焦点，都落在了那更为骇人的供词中。

皇太后葬送的不止是顺治.皇帝的幸福，她还葬送了两代君王的——命！两朝储君的——命，甚至，还有一位年轻贤王的——命。

没有男人会愿意跟一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同床共枕，胆寒拥眠。皇太后从展露了她精明绝伦的政治天赋起，便失去了太宗的宠爱。等到她如梦初醒时，太宗已经彻底沉沦在了她姐姐海兰珠那温柔宁静的港湾里。

一日的失宠，可以忍耐，一时的.空房，可以等待。可是一日又一日呢？何时是个头？心理上过去了，身体上呢？那些大鱼大肉、药膳补品催生而出的性欲，能置之不顾吗？！

无数个苦守的夜晚，教会了她两件事。其一、这是大.清朝，不是唐朝，武媚娘只是一个“传说”。就算有这个机会，她永远也不能身居前位，只能退居二线，暗箱操作。

其二、在面对争夺时，等待永远是未果的。男人的战.场在沙场，女人的战场在厢房。可是她的战场却是空的！万念俱灰之下，她将狼烟吹向了对手的闺房。她甚至也感到有这个必要，欲将狼烟吹向——朝堂。

为此，她不遗余力将势力渗透进了太医院、内务.府这两个在皇室举足轻重的部门，也抓住了核心人物，开始着手培养自己的心腹。蓄势待发的雷响了战鼓。

从启用何克勤.制造了八阿哥夭折的命案起，这位皇太后历经了人生第一次巨大的变更，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她开始为自己的道路，亲自做起了清道夫——“争取属于她的权益和幸福”

明代著名的医圣张景岳指出：“药以治病，因毒为能，所谓毒者，以气味之有偏也。盖气味之正者，谷食之属是也，所以养人之正气。气味之偏者，药饵之属是也，所以祛人之邪气。其为故也，正以人之为病，病在阴阳偏胜耳。欲救其偏，则唯气味之偏者能之，正者不及也……是凡可避邪安正者，均可称为毒药”

在《神农本草经》中对中药的毒性、配伍法度、服用方法等均作了较为明确的叙述。

大毒类，多指毒性大、使用后即可迅速发生严重中毒症状、可造成主要脏器严重损害甚至死亡的药物。如生川乌、生草乌、马钱子、巴豆、红粉等。

有毒类，多指毒性较大、使用后导致较慢中毒症状。如使用不当，或用量过大，亦可造成重要脏器损害，甚至死亡。如附子、生天南星、生半夏、洋金花、轻粉、甘遂、芫花、常山、大戟、商陆、牵牛子、蓖麻子、朱砂等。

满清人对天花的抵抗力低下，小阿哥出生初期，皇室都会命人定期在其房中烟熏消毒，当年，行走在内务府的赵公公奉命将何克勤配置的药方，加在了香炉里送往八阿哥房内。历经数日之后，仅仅六个月大的八阿哥便神秘的死去了。

同一种方式被用在了董鄂妃产下的四阿哥身上。除了当初的执行者之一已经殒命黄泉，皇太后只得另派心腹实施之外，和当年的步骤几乎一模一样。

这两朝的皇子，都是备受瞩目的天之骄子，他们本能健健康康的成长，却如璀璨的流星一般，一闪而过，眨眼便陨落了。若要追寻次要责任，难辞其咎的便是他们的父亲。太宗和顺治无一例外过早流露出了欲立储君的心意，为他们心爱的儿子，招来了杀身之祸。

初初亲耳听到尚泰和招供，叶布舒一时难以承受，到了濒临崩溃的边缘，几乎想一把将这个卑鄙的蝼蚁捏死以泄心头之愤。

夭折的孩子，已经让人感到无以复加的惊悚和愤怒，可是事情还远远不如这么简单。亡弟在向他啼哭招手，两代君王的阴灵在耳畔怒吼。他感到撕心裂肺的疼痛，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动。

怪不得祖训一再强调防范外戚。躲在慈宁宫的这位“外戚”几乎将他们爱新觉罗家最重要的王侯都送归了西！那曾经伸向王者的毒手，神不知鬼不觉的得逞，将大清朝的皇室、宗室、觉罗、子民，统统都愚弄！！

何克勤其实是个身世不幸的人，说难听点他就是个不该出生的“孽种”。他有一个汉族母亲，有一个将其母jian污后扬长而去，不知姓甚名谁的满族父亲。

早年母子俩生活艰难，风采露宿，孤苦无依。若不是有一个好心的老药农，将走投无路的母亲拦住，答应死活也会让孩子有口饭吃，何克勤恐怕早就被她母亲净身送进了官宦人家做太监。

这位命运凄苦的母亲不久便离世了。何克勤异常的刻苦，跟随老药农学识草药，奋发钻研医术。成年之后他隐瞒了身世，进了盛京皇宫，当起了一名小小的太医。

幼时对满人的愤恨，渐渐在岁月的冲刷下，和力量悬殊的差距中，被尘封在了心底深处。这个身世曲折的人，在遭遇皇太后的拉拢时，可说矛盾至极，兴许他至今也不能确定，他当初为之效劳，到底是感谢这位皇太后对他的提拔，还是与她不谋而合，被挑起了报仇的欲念。

草药可以救人，也可以害人。何克勤精通于此，将极少量的马钱子等毒性巨大的草药和秘制的催情药混合在一起，风干掺入茶叶中。制造了数起类似风疾的死亡病症。

满族人嗜肉食，膳后喜饮茶。这皇家储物库的茶叶一旦出了问题。不管是太宗还是常年受赏的摄政王，亦或是太宗最出类拔萃的儿子承泽亲王，都逃不拖这精心布下的局。

谋害皇上不是人人都敢涉足的禁区。可是亲眼目睹母亲含恨而死的何克勤却在迷蒙和矛盾中选择了“复仇”。而那位唆使他犯罪的皇太后，在八阿哥神秘夭折的鼓舞下，有恃无恐的借此为她下半生的荣华，铺筑起了所谓的坦途。

满清入关前后，战火纷飞，多方受击。一时间，打仗成了满清皇族生命中的头等大事。烽火蔓延，硝烟弥漫，看得清的是贤君的脸，猛将的忠，看不清的是大后方的阴谋。

明朝末期的官僚腐败，制度松散，入关后新的问题又来了，这个烂摊子到底是接还是不接？！不接，游牧民族自身有无这个能力，治理如此庞大的国家？！接，这些弊端必然会引起负面影响，将腐败的风气带入新王朝。

战场上的厮杀演变成了治国的焦虑，清初的君王和良臣们可谓没松过一天的气。皇太极和多尔衮都有一个共通点——勤政。战争和让人头痛的政局在腐蚀他们的身体，可是少数民族很难明白“节制”、“自律”、“养身”等等，这些汉人的玩意儿到底有何玄机。他们的生活习惯，和有限的素养导致了日渐越下的健康状况。

他们的饮食以肉为主，他们认为纵欲是男人的乐趣；他们盛怒时拍案而起，欢欣时狂放笑之；他们在高强度的压力面前，也选择了高密度的“纾解”。

这一切都是祸根的引子。正因为皇太极和多尔衮都有风疾的隐患，以及多位太医会诊的公开病历。才让皇太后这位天才萌发了这个“妙想”。而她的“操刀手”也是一个罕见的天才，他配置的毒药无色无味，掺入茶叶中，甚至还带着清香。

不过，从皇太后精心策划的两起惊天命案里，可以看出在她心底深处对多尔衮的畏惧。皇太极死于风疾的症状，从用药到发作前后不过几十天，可谓猝死。何克勤用药的力度显然很张狂。

可是多尔衮从发病初期，到最后殒命，历经了半年之久。胆怯于摄政王威慑力的皇太后，深知多尔衮的精明，不敢造次，只好勒令何克勤将进度缓到最低限度。

那个时候多尔衮已经很少回北京了。可是他不管在哪里，都能听到死神召唤的声音。就算他想破了头，也想不到，那精致的一罐罐茶叶就是掩藏在他身边的杀手。出猎古北口由首席大太医随行，一颗为大清朝绽放了毕生光华的星，就此殒命。

何克勤辞官之后，至今下落不明。兴许他聪慧过人，早已隐居；兴许皇太后已经将这个活口送去了阴曹地府向诸王请罪。情绪极度不稳定的尚泰和，压倒性的偏向后一种可能性。这也是他合盘托出的原因之一。为恩师感到不值。

叶布舒浑身的血液，都在如万马奔腾般于体内冲撞。他的父亲、岳父、兄弟、侄子都在这个外戚女人的手里陨落。她希望历史按照她的意愿来翻起新的一页，也希望“明君”由她来认定。不管她有多高明的政治手段，多清晰的治国理念，她都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利！

她大脚一踩，用蒙古人征服世界的野心，踏入了女真人的家族，搅得满清皇室一片混沌。她甚至汲取了教训，深知清皇室对外戚人存在着前所未有的防范心，在多尔衮死后弃众大臣的请命不顾，拒不垂帘听政，她安然退居幕后，以忠孝仁义为训，以“劝慰”和“教育”为主，将皇帝当做提线木偶。

而这一切，皇上一点也不知情，这可能吗？叶布舒在苏克萨哈的提醒下，终于清醒了过来，他黯然的闭上了双目。皇上不知道细节是肯定的，可是他不可能一点也没有察觉其中的端倪，否则，皇上这一次怎么会让他连夜审讯！！

苏克萨哈的到来，无疑宣告了外戚人再一次得逞的结局，爱新觉罗与博尔济吉特的暗斗，再次败北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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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西藏-圣地（结局）】

“苏克萨哈，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你！？”

阴霾的低语，如问天，如问地，唯独不像正常人问当事人的话语，这个问题，要苏克萨哈怎么回答他？

“我不必向你求饶，因为很明显，活路在我手里，但是我——愿意给你，和你的家人一条安宁的大道行！！”苏克萨哈紧锁着眉头，怔怔的说：“我向你承诺！今夜之事，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句！你该杀的人，不是我！”

“是吗？！”叶布舒从失神的彷徨中醒来，凛冽的抬起了眼帘。此时此刻他的心房负荷着巨大的压力，苏克萨哈就像是一个催命的死神陡然降临，这个死神背后有着一座推不倒的kao山，即便是他能将其结果在宗人府，又能如何？！

如果苏克萨哈神秘失踪，顷刻间宗人府就会被禁军包围，他叶布舒会锒铛入狱，皇室会收没他的府邸和家产，他的妻他的女，还有他的娘，都将面临无人庇护，任人宰割的悲惨下场。

“我如何能信你？！”

“你只能选择相信我！！”面对叶布舒矛盾而阴郁的神情，苏克萨哈两拳紧握的拧紧了眉头,表露出了异常的焦急：“我和查克旦从一开始便怀疑你新娶福晋的真实身份，可是我们从来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孩子年少不能分辨真伪，曾一并将贝子爷当做了——‘敌人’，他拾得了贝子爷的荷包，不着痕迹的归还到你府上，是为了提醒你，有人在将军府徘徊，唯恐此人有歹意！不管什么样的家庭，父亲对儿子的影响都是巨大的，你认为我会害你，亦或害你的家人吗？！”

“什么？！那——是查克旦拾得的！！”叶.布舒惊愕的抡圆了眼，转即又渐渐暗淡了下来，不管多讶异的事，此时都显得渺小而细微，他的心再度被蒙上了灰尘，极度彷徨起来。

对于苏克萨哈来说，他的心情急.迫，一点也不比叶布舒轻松。虽然他是一个木讷的人，鲜少展示心迹，可是此时却不得不面露诚挚，语带恳切，以期获得叶布舒的认同。

从叶布舒的表现上来看，尚泰.和招供的内容绝不会仅限于贤贵妃的病因这么简单。是什么让这个四平八稳的四阿哥变得如此不理智？！他是不是有可能知道了一个不能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看样子太过沉重，极有可能让他粉身碎骨。

这件事毕竟由皇上牵头而起，皇太后阻挠而终，当.儿子的想揭开雾里看花的迷蒙，当娘的却极尽所能欲掩埋真相，这是一件如此微妙而危险的事。叶布舒断然没理由坚持。除非，尚泰和供出了什么跟他有关的事——比如相关他的妻以及——其妻的家族。

如果推断得没错，若叶布舒选择和他翻脸，则有可.能面临空前未有的浩劫，说不定，连朝廷也将迎来无法预计的动荡。毕竟叶布舒的妻，有着一个隐晦的身世，这其中隐藏着一个让他苏克萨哈心知肚明却甘愿谨守的秘密。

她来自一个显赫至极的家庭，有一位创造了女.真人神话的父亲。围绕着她的秘密已经太多，不允许再有任何差池。保护这位后人，这是他作为一个千夫所指，万人唾弃的叛徒，唯一向心灵忏悔和赎罪的机会，他不会让叶布舒以一时的冲动将之破坏殆尽。

皇太后一反镇.定自若的风度，深夜将他派往宗人府以期阻止尚泰和招供，那么这件事情，多半都烫手得常人不敢kao近。再则叶布舒也一反常态，嫉恶如仇的欲将其揭露，那么总之，这件事代表的无疑是让人胆寒那四个字——杀身之祸！

“我——明白了！”叶布舒踌躇了良久，终于泄气的低叹。

莞尔，他长吁了一口气，缓缓说到：“让你在人在外面等，我们俩——进去提人吧气毙只需要几分钟时间，不会让人起疑的！”

******

顺治十七年甲午，太医院大太医尚泰和于宗人府上吊自尽，太宗四子叶布舒监管不利，罢去其职，罚俸一年。

贤贵妃董鄂氏离奇染风疾一事，不胫而走，引起了贵戚间的一片哗然。女真人对天花的恐惧陡然间转到了风疾上。一时间紫禁城犹如佛门净地，人人吃斋念佛，戒酒戒色，以求延年益寿保住小命，汉人的养生之道，在这种可悲可笑的时刻，终于被满人翻了出来，捧过了头顶。

皇太后为此颇为恼怒，并怀疑有误诊之嫌，责令太医院的冯魏祥太医为其复诊。诊断结果与善继诚当初所言大相径庭，风疾一说可谓无稽之谈，皇太后以散布谣言，制造莫须有的恐慌为名，下令将渎职的太医善继诚凌迟处死。

此后，顺治帝出面阻扰，却终是只能为这位老太医，留了个全尸，赐酒，辛丑上路。叶布舒获知此事已成定局，表现出了让人惊叹的哀伤和愤恨之情。

善继诚从叶布舒呱呱坠地起，给他看了三十三年的病，六十好几的老太医，已近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七十高龄，若不是叶布舒一再挽留，他早就该告老还乡，颐养天年了。

不肯轻易相信新奴的叶布舒，此时的悔恨之情就像崇山峻岭中的大雾一般，将一切都遮蔽和淹没了。善继诚死于掩盖事实真相的毒计，他死得冤枉，死得不值！也死得让叶布舒丧失了对这个朝廷所有的信心。

借着皇七子隆禧出生，皇宫有了一点喜气，叶布舒向顺治帝请辞，归林。只可惜，上不谕。

六月，辛丑，古帝王圣贤祀典，叶布舒再见圣驾，希望远赴西藏，担任驻藏大使，挽留未果的顺治最终只好允之。

七月甲寅，和硕简亲王济度薨。丧礼之后，“郑亲王府”时代安cha的店铺悄悄拆除。与此同时，叶布舒所有在京的产业开始着手清盘，准备撤出这块是非之地。

八月，壬寅，贤贵妃董鄂氏薨，辍朝五日。甲辰，追封董鄂氏为皇后。顺治皇帝写了一篇《董妃行状》，称得上字字泣血，声声是泪。全文一千五百多字，酸辣兼备，处处话里有话，似乎就是为了讥刺他的母亲——皇太后的心机与伪善。

这篇皇上亲笔的“诉状”一出台，朝中上下一片哗然。叶布舒的行程转即则被搁置了下来。皇上的情绪崩溃，与皇太后的矛盾急剧上升。他作为臣子和兄长，无法离去。

想不到董鄂氏历久压抑，身心具疲，还是撒手人寰了。皇上和皇太后的大战，从来没有如此“礼貌”而森寒过。皇上既不吵闹也不发飙。在他写下《董妃行状》和下令将董鄂氏宫中服役的三十名女官、太监、宫女全部赐死，为其殉葬时，无不带着冷静而麻木的神情。

他在这种让人心惊的沉寂里，极尽所能的违反皇家规定。董鄂氏的丧葬规格，被他提高到了与皇太后、皇帝同样的等级，这一切，他处理得平静而从容，可是他的眼底，流露出了和当初叶布舒一模一样的神情，他万念俱灰的绝望，就像死灰一样，把整个皇宫都染上了死气。

这个朝廷，爱新觉罗的人，是待不下去了。至此，身为“皇子”的叶布舒让身为皇帝的弟弟大为羡慕。四哥能申请远离京城，避开这让人恶心的朝廷。可是他呢？！他是真龙天子，除了“从天而落”,降临在这万人敬仰的宝座上之外，他唯一的出路，便是有一天，再回天上去。

这一对哥俩，经历了成年之后，彼此都放下君臣礼仪，以兄弟相待的最后一段时光。

顺治帝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朕心知，但晚矣、亦乏力。是宿命，是报应，天才知，朕惘然，欲离去。

是岁，厄鲁特部鄂齐里汗，**喇嘛、班禅胡土克图来贡。叶布舒作为驻藏新使，从宫中接出了母亲，举家迁移，与鄂齐里汗等择日返西藏。

顺治十八年春，丁巳，顺治皇帝郁郁而终，崩於养心殿，年二十四。

遗诏曰十四过失，其中包括：一、“因循悠忽，苟且目前”，再则汉化日渐严重，置淳朴旧俗于不顾。使天下未得安定，百姓不能安居乐业。

二、未能重用满臣，使之“有才莫展”；委任重用汉官，使满臣“无心任事，精力懈弛”。

三、董鄂妃的“丧祭典礼，过从优厚。不能以礼止情，诸事太过”。

四、自以为聪明，不肯听从忠谏，致使群臣保持缄默，不敢进言。

五、自知有过错，又不能下决心反省改正，致使过错越积越多、越积越重

这份遗诏是在皇太后的一手主持下定稿，并布告天下的。在这篇遗诏中，用皇帝的口吻，列举了福临自己生前的十四项罪过，基本可以看成是一份皇帝的罪己诏。

皇太后是一位心机极深、同时不断地在运用这些心机的女人；更是一位对权力有着清醒的认识、富有政治才干和政治欲望的女人。

她的谋略与无情，远在皇太极和多尔衮之上。她的老辣、阴狠更让她一次再一次的推出死人来平息朝中的异语，以及抹煞历史的印记。这一次，死去的是她的儿子，可是她依旧义无反顾的将其利用，还是那句话，夫复何言？！

诚然，是森冷的皇宫，无情的际遇改变了她，可是她的潜力也让人咋舌，为之胆寒。一个率真的蒙古少女，在几十年的岁月中，被巍巍紫禁打造成了一具冷血的行尸，那一座座金碧辉煌的殿宇，有什么值得人向往和渴求？！

顺治遗诏曰：“太祖、太宗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虚。朕子玄烨，佟氏妃所生，岐嶷颖慧，克承宗祧，兹立为皇太子。即遵典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即皇帝位。特命内大臣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为辅臣。伊等皆勋旧重臣，朕以腹心寄讬。其勉矢忠荩，保翊冲主，佐理政务。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三月癸酉，上尊谥曰体天隆运英睿钦文大德弘功至仁纯孝章皇帝，庙号世祖，

葬孝陵。

顺治年终，康熙年为大清翻启了新的一页。

******

世事变幻，难以预计。本以为自己会因皇家的巨变感到一丝快乐，哪晓得报复是一件很沉重的事，它紧咬着不放的，不止是敌人的尾巴，还有自己内心深处的巨大的痛苦。

如不是叶布舒做出了如此明智的选择，举家迁移进驻西藏，金珠恐怕难以平息内心的纠结。在她眼里，丈夫这个举动，带着对她的重视和包容，兴许他是为了让她重获内心的安宁，于是才带着她远离了尘世的纷扰，和恩怨的集结地。

此时，她能怀抱小女儿骑在雪白的牦牛上笑看丈夫和大女儿在水溪边嬉戏，了无纷扰的享受宁静和幸福，跟她这位独自咽下痛苦的丈夫有着绝大的关系。

在面对他极端恶劣的情绪时，虽然她也感到疑窦丛生，可是在那痛苦而消沉的面容上，却推敲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他放弃了朝中的一切，放弃了京城的所有生意，他为她做了这么多，除了原谅，她也不忍去撬开他的口，逼迫他诉说什么。日子能恢复到简简单单的一家人厮守，她已经感到无比的满足了。

蔚蓝的天际上淡薄的飘着浮云，她仿佛看到父亲、叔叔、离去的家人，都在向她含笑招手，摄政王唯一的后代能逃拖劫难，在远离京城的净土找寻到无忧无患的落脚处，历经了多少举步难行的荆棘丛和可怕的沼泽地。

如今，不知道算不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不过，有一点很明了。她愿意和她这位越发沉默和消沉的夫，笑看世间云卷云舒用她所有的热忱和关爱，让他走出不为人知的阴霾天空。

康熙年、皇室、皇太后、康熙大帝，跟她还会有什么纠葛，她无心去顾及，只想好好的待在爱人身旁，以及听女儿们都能毫无顾忌，甜甜的称她一声：额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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