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东逝》 作者:张梦溪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引子 月色如水。 薄纱般的月光笼罩着山坡上的树木,落下一片参差而斑驳的黑影,愈发衬得天地一片惨淡,万籁俱寂。 远处的山坡上,两道互相偎依的影子被月色拉的很长很长。 “将军,您真的要走了么?”女子仰起脸,痴痴的望着面前高大的身影。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面容凄艳绝美。 “骊姬,方今天下动荡,正是英雄辈出之时,我曹操满腔壮志,怎能不借此机会一展抱负?”男子停了一下,又将视线从很远的地方移了回来,他低下头,定定的看着骊姬,方才眼中的火焰此时又化为一汪春水,缠绵而缱绻,“骊姬,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必要闯出一番功业,到时风风光光的迎你做我的正室。” 女子别过脸,轻轻叹道:“骊姬自知出身微贱,又怎敢与将军夫人比肩?不论是否有名分,骊姬都不后悔与将军相识相知,唯愿将军莫要忘了妾身痴情一片,妾便死而无憾了。” 曹操轻轻执起骊姬的手,道:“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我们不是曾对天发誓,终此一生,不离不弃么?况且,”他轻柔的抚着骊姬的小腹,嘴角逸着满足的微笑,“我们,还有孩子啊!” “是啊,我们还有孩子。”骊姬仰起头,微笑着说。“男儿志在四方,将军此去,不需数月,必将凯旋。将军只管放心,妾自会照顾自己和孩子,在此静候佳音。”她似安慰着曹操,又似安慰着自己,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隐约升起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曹操看着心爱的女子,坚定地说:“必不负骊姬所望!”说罢,他从怀中拿出一块玉,递给骊姬,“此玉乃汉室之宝,本是传国玉玺的一角,王莽篡位之时,王太后怒而摔之,此角遂缺,因玉玺本乃天下至宝和氏璧所制,此角亦甚为珍贵,于是光武皇帝命能工巧匠将其制成玉佩,历来只传皇室血脉,初平年间,宫中大乱,操因缘际会,得到此玉,如今吾把此玉转赠于汝,以为信物,以明我心。骊姬,你一定要等我。”说罢,他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毅然转头上马疾驰而去。 骊姬望着曹操的背影,手轻轻地抚上小腹,眼中雾气迷蒙。 这一别,竟是永诀! 命运 “湘儿,湘儿……”听着兄长一迭声地呼唤,我依旧只作不理。托着腮,看着院中那棵大树怔怔出神。 “湘儿,有什么不高兴的事么?想什么这么出神?”兄长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又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我。 我终于抵不住那目光的威力,败下阵来,垂着头,嗫嚅着说到:“兄长,我……到底是谁?” 兄长显然是不会料到我突然有此一问,他明显一愣,但随即他便恢复如常,笑着说:“你是刘湘啊,我刘备的妹妹。我还以为什么事,这样一本正经,竟像个小大人!” “可是,他们都说,我不是你的亲妹妹,是个野孩子!” “湘儿,莫要听他们胡说,你若不是我亲妹,我怎会这般疼你?”兄长又拿出那幅对付小孩子的办法敷衍我。 “兄长!”我“蹭”的从台阶上跳起来,“我不是小孩子,我……” 兄长显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故意岔开话题,道:“咱们湘儿不是孩子是什么呢?你才九岁而已,就想自称大人了?” 我不去理会兄长故作揶揄的表情,正色道:“你我若是亲兄妹,又怎会年纪相差如此悬殊?何况,父母已过世多年,又怎会有我?” 兄长未料到我小小年纪,便能明白这些事情。脸上颇有些吃惊神色。我的话,似又勾起了他的回忆,他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当中。 过了一会,他倏地抬起了头,目光炯炯,神色严肃,“这件事,我本想等你大一些以后再告诉你,如今你既已知晓,天意如此,你早些知道也好。”说罢,径自拉起我,进入屋内,又关好门窗。 我正立在屋内,不知所为,却见兄长回身,冲我倒头便拜。我慌忙过去扶他,一面惊讶道:“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兄长固执的跪在地上,我因身量尚小,他虽是跪着,我却也只及他胸前,故也无可奈何。正踌躇间,兄长的一句话,彻底将我震蒙:“汉中山靖王之后,宗室刘备,叩见大汉公主。” “兄长,你……你说什么?我……是大汉的公主?” “不错”,兄长点点头,道:“八年前,我外出游历至一乡村,因是战乱之年,又遇饥馑,故而十室九空。在一户破败的房屋外,我听闻婴儿啼哭,故而进去一探究竟,没想到却见一奄奄一息的妇人,已口不能言,只一双眼睛犹自看着旁边的一个女婴,凄楚而哀伤。我不禁起了怜悯之心,说到:‘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会照顾。’她听了此言,方闭上眼睛。我抱起那婴儿,却见她颈上系着一块玉,竟是我大汉皇室的传国之宝。早先我已听过皇室血脉在宫乱中流落民间的传闻,那女子虽是病入膏肓,却依然光彩照人,非寻常百姓可比,颇有皇家风范,而又有玉为证,这女婴不是大汉的公主又是什么人呢?” “那女婴是我?”我不禁愣住。 “是,这也就是我为何从你记事起便一再强调‘兴复汉室’的原因。你,是我大汉朝的公主,自当秉承天命,担负重任!从今以后,备便不再是公主的兄长了,但备自当竭尽全力,助公主完成天命!”说罢,他又对我叩首三拜。 我呆立半晌,方从震撼中惊觉过来,慌忙过去扶住兄长,道:“兄长,你的教诲湘儿都记住了,湘儿也愿担此重任,可是湘儿永远不会当兄长是臣下,这些年来,您严如父,慈如兄的待我,湘儿铭感于心,永生难忘。只愿兄长莫要舍弃湘儿,您仍是我的兄长,好不好?” “可是,这于理不合……” “兄长——”我拉长声音,一边摇着他的胳膊,一边用哀求的目光看着他,他终于抵不住我的撒娇,“扑哧”一笑,道:“你啊……真拿你没办法!” 我闻听此言,便知他已不再坚持,心中不觉一阵轻松。只是我远没有料到,“兴复汉室”自此以后便贯穿了我的整个生命,成了我逃不开的宿命…… 进宫 我模模糊糊的知道一些兄长早年起兵之事,只因年纪尚小,很多事情还都不很明白。我只知道兄长虽为汉室宗亲,却自幼家境贫寒,靠织席贩履为生。灵帝末年,黄巾起义,兄长讨贼有功,得以入仕。后来据有徐州,方占稳根基,却不料被吕布所窃,只得退居小沛。建安三年,曹操东征吕布,兄长遂投靠了曹操,如今带着我住在许都。 一日,我正在院中玩耍,忽见兄长与关、张二位兄长一同进门来。我飞快的奔过去,拽住兄长的袖子,一面笑吟吟的看着二哥和三哥,道:“今天可热闹了,三位哥哥竟都这样早回来!” 三哥宠溺的刮了刮我的鼻子,粗声道:“湘儿今天可淘气了?” “哪有?”我不满的撅着嘴,“兄长不让我随便出门,我日日在家呆着,如何淘气?” “三弟,这小丫头鬼灵精怪,你说不过她的。”二哥呵呵笑着说。 我转头看向兄长,却见他毫无笑意,脸色紧绷,以为是自己犯了错,便小心翼翼的问道:“兄长今日不高兴么?怎么都不说话?” 兄长严肃的看着我,却不答话。半晌方回头看向二哥、三哥,道:“今日朝后,陛下私召我觐见。问及我家事,下诏要我明日带家眷进宫面圣。” “那兄长只管带嫂嫂进宫便是,何至于如此忧愁?” “可是还要带上湘儿!”兄长忽然提高了声音,“她的身份若被旁人知道,是会招来祸患的!” 我却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只盼着能借这个机会逃离这个鸟笼——自从来了许都,我还一步都没跨出过这个院子呢!如今有了这样好的机会,又怎么能错过呢?于是我忙拉住兄长,道:“兄长别担心,湘儿会很小心,不会让人知道的。何况,我在这院子中憋了这么久,您就让我出去玩玩吧!” “胡闹!”兄长甩开我的手,厉声道:“进宫面圣,诸多礼仪,岂可儿戏!看来我平日里是纵你纵得太过了,以致如今连轻重都不分了!” 三哥见我委屈的站在那,忙抱起我,一面埋怨着:“兄长,您何至于如此严厉啊。湘儿还小,爱玩本是天性,您这样整日将她关在家里,她想出去玩玩,也没什么不对嘛!” 二哥见气氛尴尬,也忙出来打圆场,“大哥,您也小心得太过了。湘儿如今也有九岁了,何至于连规矩礼仪都不懂呢?” 我见兄长面色稍缓,也忙哀求:“兄长,你就带湘儿去吧,求求您了……” 兄长沉思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说:“既如此,我上不敢违君命,下不愿悖人情,”他看向我,“我便带你入宫。只是你要记住,不可轻举妄动,也不可戴着那玉入宫。平日里我对你过于宠爱,以致你淘气任性。可到了宫里,你若惹出事来,为兄也救不了你。你若有了差池,你让我……” “兄长放心,”我见兄长面色悲戚,心中一阵感动,“湘儿听兄长的便是。” 第二天,我与兄长和嫂嫂一同进宫,刚进得宫门,一个宦官走来,截下我们,道:“刘皇叔,皇上与曹丞相外出狩猎去了,吩咐小人在此等候皇叔,请皇叔去围场伴驾。” “陛下昨日命我带家眷觐见,怎会突然外出狩猎?” “回皇叔,是今早曹大将军进宫请圣驾前往。陛下吩咐,皇叔家眷自可留于宫中,待圣驾回宫再行觐见。” “好嚣张的臣子,他让皇帝去皇帝便得去么?”我不满的嘀咕道。 “湘儿!”兄长低喝一声,制止了我的抱怨。他担心的看了看那宦官,可是那宦官却恍若未闻,只是把头埋得愈发的低了。 “我这便去。”兄长道:“只是我的家眷……” “小人自当照顾。”小宦官恭恭敬敬的答道。 偶遇 那宦官引着我们到了一间偏殿,道:“请二位夫人和小姐在此休息,有事只管叫小人便是。” “有劳了。”甘、糜二位嫂嫂颔首致谢。 那宦官行了礼,便要退下。 “等一下!”我叫住他,“我要如厕!” “湘儿……”二位嫂嫂面色尴尬,互相看了一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咳”那宦官轻咳一声,显是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小姐,请随我来。” 甘嫂嫂颇为感激地看了看那宦官“真是麻烦您了。” 我兴高采烈的从席上蹦起来,冲那宦官一笑:“多谢!” 我跟在那宦官的身后,东看西看,完全被宫里新奇的事物所吸引,兄长的担忧劝告早就被我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我趁那宦官不注意,偷偷地躲到一棵树后,待那宦官走远,我便从树后飞快地跑向另一个方向,一面跑,一面不停地回头看。 “唉哟!”我跑得正起劲,忽然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我跌坐在地上,一面揉着被撞疼的鼻梁,一面连声道歉。 我从地上爬起来,正要走,一股大力传来,将我硬拉了回去。我险些撞上那人的胸膛。我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那眸子的主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面如冠玉,眸若晨星,只可惜好看的脸上却蒙上了一层怒气:一条唇线紧抿,两道英气的剑眉紧紧皱着,让人看了心里颇为不快。 “跪下!”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什么?”我一时怔住,竟没有反应过来。 “跪下!”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重复着刚才的命令。 “你当自己是谁啊,我凭什么向你下跪啊?”我用挑衅的目光看着那少年。 “我当自己是谁?哈哈,问得好!我谁都不是,我什么都不是!我是这天底下最懦弱无能的人!哈哈哈哈……”他似发疯了一般,大笑不止。他的手还握着我的手腕,捏得我骨头生疼。我不禁皱起了眉:“要发疯到别处去发,本小姐可没空陪你一起疯!” 他听了我的话,慢慢止住笑,一抹哀伤流过双眸,“不错,我是这天底下最为疯癫之人,普天之下,又有谁能与我为伴呢?”渐渐地,它眼中的伤痛退去,不剩一丝感情。他缓缓的放开了我的手腕,背过身去,淡淡地说:“你走吧!” 不知为何,我的心里竟突然生出了一股怜惜之情,我快步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问道:“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帮助你呢。” 他抬起眼,定定地看住我,道:“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的。” 我心知他是见我是一个小姑娘,打心里瞧不起我,便颇为不满地说到:“你怎知我帮不了你?” 他无奈的苦笑一声,说:“普天之下,又有谁能制服曹操呢?” “原来你要对付的是……”我忙掩住口,四下看看,确定没人方才放心。 “他就这么可怕么?”一丝嘲讽挂在了少年的嘴角,“看你这反应,想来也帮不上我什么忙了。” 我回答:,“我是帮不上什么忙,可是这天下有一个人能帮你。” 他的眸子立即燃起了希望的光芒,“谁?” “皇上啊。” 我满心期望能给他一些鼓励,却不料他眸子里刚刚燃起的光芒又迅速的暗淡了下去。“皇上?”他冷哼一声,“皇上还不是曹操的傀儡?就在今天,曹操还用了皇上的御弓狩猎,可皇上呢,连一句反驳的话也没有。这样的皇上,还能有什么指望?” “你不能这么说!”我急急争辩道:“皇上年纪尚幼,才不得不听命于曹操,如今只是一时忍耐而已,等到时机成熟,自会一鸣惊人!” “噢,是吗?”少年看向我,眼中神采奕奕。 “当然,”我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当今皇上自幼天资聪颖,英明神武,他日必是一代英主!”我将兄长时常对我讲的话流利的背了出来,颇有些洋洋自得。 那少年脸上的冰冷终于释去,一抹笑容绽放在他脸上,竟如春日里最灿烂的那抹阳光般温暖而迷人,我不由得看痴了。那少年显然是发现了我的失态,嘴角挂着揶揄的笑容,说:“怎么,小姑娘没见过男人么?看得这么出神,当心口水掉下来啊!” 我忙得回过神来,白了他一眼,啐道:“我称赞皇帝,你高兴个什么劲?还有,你又大不了我几岁,凭什么叫我‘小姑娘’啊?” 那少年似乎陷入了沉思当中,托着下巴,说:“原来你不是小姑娘啊……” “当然,我很快就是大人了!”我不甘示弱。 “当大人,可是需要证明的。”他很严肃地对我说。 “如何证明?” 我好奇地问。 他唇上忽然挂起了一丝坏坏的笑容,一把将我揽在怀里,低下头,在我的唇上印下了一个缠绵的吻。我忙挣脱他,又羞又恼,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呆立在原地。待到我想破口大骂之时,他已走远了。我冲着他的背影,叫道:“有种的就不要走!” 他却头也未回的答道:“你放心,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 面圣 我正暗自气恼,忽听得身后传来一阵匆匆忙忙的脚步声。我回头一看,正是方才引我来此的那个宦官。只见他满头大汗,一面小跑一面不停的用袖口试汗。他一见我,立即松了口气,道:“小姐,您怎么走这来了?让小人好找!” 我笑了一下,“方才只顾着看这宫中景致,一时忘了跟着你,竟走丢了。” “哦,”那小宦官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忽然说:“咦?小姐的脸怎么这样红?” “有吗?”我慌忙用手掩住脸颊,干笑着说:“大概是方才跑了一会,太累了。”忽又想起,我是“看景”走丢的,又怎么会跑呢?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唯恐被他听出破绽,忙接口道:“哎呀,我们出来也有一段时间了,再不回去,嫂嫂们怕是要等急了,我们快走吧!”说罢,顾不上那小宦官的满脸疑惑,我径自快步向前走去。刚走了几步,却听那宦官在我背后小心翼翼的说道:“小姐,您走错了,我们……是从那边来的。” 回到偏殿时,二位嫂嫂正在门前张望。远远见到是我,忙都迎了出来,拉起我的手便向外走。一边疾走着一边问我:“你跑到哪去了?怎么这么久?方才你兄长派人来传话,说皇上已御驾返宫,要我们去正殿候驾。若去迟了,岂不是违了君臣的礼数?” 我还未来得及答话,已有一侍卫迎上来,向我们略一施礼,说道:“请二位夫人和小姐随我来。” 二位嫂嫂点点头,忙跟了上去。我不满的撅着嘴,心里想:要不是那个讨人厌的小色鬼缠住我,我又怎会误事呢! 到了正殿前,甘嫂嫂拉了拉我的衣袖,悄声道:“等会进了殿,只管垂下头便是,切不可随意说话。”我点了点头。正在这时,忽听得一个非男非女的声音响起:“请刘皇叔家眷上殿觐见。”我好奇地四下张望,想看清楚那声音的来源,忽的想起了嫂嫂刚才的忠告,忙又迅速的低下头,跟着嫂嫂进了正殿。 “启禀皇上,这便是臣的家眷了。”我松了一口气——原来兄长在这。 正发呆时,甘嫂嫂使劲拉着我衣袖,带着我跪到了地上,我方想起见了皇上是要下跪的,可是按礼该说的话我却记不清楚了,一时又急又怕,竟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我是先说话还是先叩头?” 我这句话本是问的极小声,偏偏大殿里空空旷旷,寂静无声,而二位嫂嫂也还未及说话,于是满大殿里我这句话便显得极为清楚了。话刚出口,我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可是话已出口,收也收不回来,我只得把头埋得更低。不过即使我不看,用脚趾头也能想得出来兄长的脸色有多难看。 “哈哈哈哈……”片刻的沉静过后,头顶突然传来了一阵大笑,“先说话还是先叩头?朕平日里还真未曾留意,回头恐怕要问问礼官才行啊!” “皇上,臣妹年幼无知,不懂礼数,还请皇上不要见怪。”兄长连忙解释。 “噢?原来是皇叔的妹妹啊,那算来应当是朕的小皇姑了?”揶揄的语气,熟悉的声音,我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了一双溢满调笑之意的黑眸——是他,那个刚刚偶遇的少年! 他见我抬头看他,忽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脸上是掩不住的恶作剧成功后的得意之色。 “皇上折杀臣也,臣妹如何当得起皇上如此称呼?”兄长忙跪下来,诚惶诚恐的说道。 我定定的看着那小皇帝,心里很担心他将我方才的刁蛮行径告知兄长——如果那样的话,我今后就别想再迈出家门一步了!所幸他的目光只是淡淡的掠过了我,便不再看我,仿佛我与他从未遇过似的。而他的话题,也与我毫无关联:“皇叔,您觉得满朝文武,有谁值得朕信任呢?” 我大大的松口气——还好,这小皇帝并不是个难缠的主!我很怕他会想起方才的事,再忽然间心血来潮的说给兄长,那我可真就是死无葬身之地了!想到这,我悄悄地退到了一旁,静静地听着他和兄长的谈话:“车骑将军董承,为人忠义,可托以重任……”我起先还静静地听,可是后来我彻底被那些不知所谓的人名和官名给搞晕了,又加上今早因要面圣而早起,所以没过多久,我便眼皮打架,犯起困来。最后我终于挺不住,张开嘴,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 “皇叔,看来我们的谈话很索然无味呢。你看,小皇姑都快要睡着了!” 我的哈欠尚未打完,犹自张着嘴,迷迷糊糊的看着小皇帝一脸好笑的样子。 “今日皇叔家眷在此,我们只顾着谈国事竟冷落了她们。夫人们和令妹恐怕也累了,就请皇叔带着家眷先回吧,政事改日再聊。”说罢,他看了看二位嫂嫂,又说:“今日得见刘皇叔的二位夫人,果然贤良淑德,堪为巾帼之表率。朕已有恩旨予二位夫人,皇叔且请回家,静候佳音。” “谢皇上隆恩!”兄长和嫂嫂忙跪拜谢恩,“那臣(妾)先行告退。” 我松了一口气,正欲随兄长和嫂嫂退下,忽然头顶传来一句话,如霹雳般将我定在原地: “皇叔,令妹活泼可爱,朕欲留她在宫中小住几日,不知皇叔意下如何?” 交心 “皇上,臣妹年幼,不懂礼数,若留于宫中,恐惹事端……”兄长慌忙婉拒道。 “没关系,朕就是因为令妹不拘小节,天真可爱,才希望她能留在宫中陪朕解闷的。”皇上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答道。 “可是皇上……”兄长迟疑着说:“若是被曹将军知道了,恐会给皇上惹来麻烦啊。” 皇帝脸上的笑意渐渐退去,终于又变得冰冷如霜,“哼!你当朕很怕他么?朕不过是在身边留个小丫头,他能说些什么?就算他要阻挠,朕就非听他的不可吗?” “皇上,臣绝无此意。”兄长惶恐的跪下,叩首回道:“只是曹操对臣猜忌已久,他在宫中又眼线众多,如若让他知道皇上留臣妹在宫中伴驾,臣死不足惜,只恐他会对皇上不利啊!还望皇上三思。” 小皇帝脸上的怒气渐渐消去,只是两道剑眉仍旧紧锁。他托着腮,陷入了沉思当中。 我松了一口气,却见兄长正用探询的目光看着我,我冲他无辜地摇摇头,表示此事与我无关,可兄长却一脸不信的样子,好像在对我说:“你的那些能耐,我还会不知道?”我只好冲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忽觉一道目光牢牢地盯在了我脸上,我一望过去,“喝!”我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那小皇帝又在冲着我不怀好意地笑着。倒霉!怎么每次搞小动作都被他发现?我心中一阵气恼。 “皇叔,朕有办法了。让令妹扮成小宦官跟在朕身边,朕保证会万无一失!” “什么?要我扮太监?我才不要!”我气呼呼的冲着那个小魔王叫道。 “湘儿,不可无礼!”兄长赶忙喝斥我,继而转身说道:“皇上,臣妹造次,请皇上恕罪,只是这留宫之事……” “皇叔,朕意已决,不必再说了,就请皇叔与二位夫人先回吧!” 兄长还欲争辩,却见小皇帝一脸坚决的样子,只得悻悻回道:“那臣,先行告退了。”说罢,兄长担忧的看了我一眼,方才退出去。 我目送着兄长离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了转弯处,才怔怔的回过头去。“喝!”我吃了一惊,小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我身后不足一寸的距离,我一回头,险些与他相撞。他身高虽是比我高出一头,此时却是俯身看着我,彼此呼吸可闻。我又惊又羞,忙得退开两步,戒备地看着他。 “小皇姑——”他用一种阴阳怪气的语调叫我,竟使我不由得起了一身的疙瘩。 “别别,”我连连摆手,“你还是叫我‘湘儿’吧,这么叫,我瘆的慌。” 他挑眉一笑:“‘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敢如此称呼朕呢……” 我一惊,忙垂首说道:“请陛下恕罪。” 他伸出食指,勾起我的下巴,强迫我抬头看他。只见他满眼的嘲讽之色,道:“哟,才一会不见,竟转性了?这还是方才那个对朕又凶又叫的疯丫头么?” 我一时气急,伸手推开他,不客气地回到:“自然不是!方才只是骂了你,这会我更想揍你!”话音刚落,我才猛地想起,这可是皇上啊!如果惹急了他,恐怕我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正害怕时,忽听头顶传来一声轻笑:“这才像你!朕就喜欢看你发疯。” 我不禁大大地一愣:这皇帝是不是有病啊!别人对他好言好语的他不喜欢,偏喜欢找骂! 正迷惘间,却听他叹了一口气,说:“朕虽贵为一国之君,可是从来没有人能够真心待朕。朕身边的人,不是畏惧朕,就是利用朕。只有你,敢跟朕说你的真心话。” “那你的母亲呢?她不喜欢你么?”我好奇地问道。 他苦笑一声:“不,我母亲她很好……很温柔,也很爱我……可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我母亲因为深得父皇宠爱,遭到何皇后的妒忌……而被毒死了……”他说到这里,便转过身去,不让我看到他的脸,可是我却分明看到,他僵硬挺直的脊背有丝丝的颤抖。 “后来,我被董太后抚养,她也待我很好。可是,那种好是不同的。她对我好,是为了利用我对付何皇后和少帝,以便自己掌权。可是母亲同我在一起时,不论是为我唱歌,哄我睡觉,还是督促我读书,甚至是责罚我时,我都能感受到从心底溢出的那种温暖和幸福……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可是,”他回过头,看着我说:“当我见到你,听你骂我、讽刺我,可是时而又会关心我的时候,那种久违的温暖竟然又回到了我的心底。”他尴尬的笑了一下,接着道:“这些话,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可是今天见了你,不知怎么的,这些话就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看着这个表面倔强的少年,竟将如此脆弱的一面毫无保留的展现在我面前,我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怜惜。我走到他面前,轻轻地执起他的手,说道:“从今往后,你不会再孤独了,因为——我在你的身边!” 他定定地看着我,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可是,我看到,他的眼中,有一丝泪光闪过…… 同衾 夜色如薄纱般轻轻的笼罩在院中的竹子上,微风吹过,竹子轻轻摇动,发出“飒飒”的响声。一轮圆月正挂在半空中,更衬得院中景致清幽寂静。 “好美啊!”我不由得轻轻赞叹。 “是很美,不过没有看景的人美。”皇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的身后。明明是赞叹之辞,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总让人听了火大。 我白了他一眼,道:“只可惜这么美的夜色中偏有人不识趣的讨人嫌。” 他立马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委屈地说道:“我讨人嫌?难道要我叫你丑女你才满意吗?” “你闭上嘴我才满意!”我转过头继续欣赏窗外的景色,不去理他。 他走过来,伸手关上了窗户,道:“你看看现在都几更天了?再不睡,明早可要赖床了。” 我这才惊觉此时已月过中天了,便回身走去。可是嘴上偏还不服输地说道:“要你管!” 进了内室,我左看右看,却只有一张龙床摆在正中央。于是问道:“我睡哪里?” “就睡那啊!”小皇帝冲着那龙床努了努嘴,嘻笑着回答。 “那是龙床,我怎么能睡?再说,我睡了那床,你岂不是没处可睡了?”我连连摇头。 他“哈哈”一笑,拉长了声音,道:“你倒是还惦记着朕——”说罢,他冲我诡秘的一笑,说:“看在你一片忠君之心的份上——朕就特许你同朕同床而眠了!” “什么?”我顿时火冒三丈,“你想得到美!” “这可是恩典啊……”他摆出一副施舍的样子。 “呸!”我啐了一口,扭头便向外走,一面走一面说道:“叫人再给我备一间房。这皇宫这么大,不会连一间偏殿都腾不出来吧!” “有是有,不过除了朕的寝宫,别的房间夜里是不掌灯的。”慵懒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冤魂和野鬼,每到月圆之夜,便是它们出来肆虐之时……” “不要说了!”我惊恐的打断他,转头看看映在窗户上的竹影,刚才还是那般的诗意美好,而此时竟显得那样的阴森恐怖!突然,窗外一声鸦叫,惊得我三两步冲到床上,一头扎进了被子里,瑟瑟发抖,过了许久才敢抬起头来。 “你不是不睡朕的龙床吗?”戏谑的声音,欠扁的表情。说罢,他便要爬上来。 我裹紧了被子,一面向床角缩,一面警惕的看着他,道:“你下去!今晚我权且将就着睡这了。不过你不可与我同睡!”我环顾这房间一圈,冲着一张矮榻扬了扬头,说道:“你睡那!” “什么!”他怒极反笑,“让朕睡矮榻?亏你想得出来!要不要朕直接睡到外间地上,省得在这碍你的眼啊?” “这样也好。”我淡淡的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他,倒下身,转向里侧合目而眠。 “你……”小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心中不禁大乐,满意地打了个哈欠,准备进入梦乡。 “咝!”身后的被角一掀,一股冷气钻了进来,我不禁打了一个冷颤。一回头,却看见皇帝笑嘻嘻地说道:“占了朕的床还占得这样理直气壮!你好厚的脸皮啊!” “湘儿的脸皮再厚也绝不敢逾越陛下!”我不客气地回到,“谁让你上来了,你给我下去!”我一边说着,一边拿手去推他。谁知他一把拽住了我的手腕,用力一带,一下把我带到了他的怀里。 “这是惩罚。”他漆黑的眼珠盯着我,看不出一丝表情。 “放手!”我冷着脸呵斥道。 谁知他竟将我抱得更紧了,“你再乱动,朕还要罚你。” 我心中大怒,抽出一只手,冲着他的胸口便捶下去。可是他反应很快,一只手擒住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撑起身体,竟翻身将我压在了身下。 “唔……”我还未及反应,他的唇已落了下来,在我的唇上辗转。我慌得伸手,一把推开了他,“呼呼”的喘着粗气。 “朕说过了,这是惩罚。”他满意地从我身上翻了下去,悠闲无比的躺下身去,逍遥自在的合上了眼睛。 我简直气炸了肺!一天之内竟被这个小色鬼轻薄了两次!我正欲同他算帐,却听门外一阵喧闹,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夹杂着守门宦官唯唯诺诺的声音响起:“曹大人,皇上已经就寝了,您不能进去……” 虚惊 “曹将军,皇上的确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啊……”守门宦官唯唯诺诺地说道。 “滚开!”一声闷响,守门宦官被曹操一把推开,摔到了一边。 皇帝翻身而起,死死的盯着房门,额头青筋暴胀。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我眼前一黑,被皇帝一把按进了被子里。 “别动!”他轻声道,“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可出声,记住了吗?” 我恐惧的点点头,紧紧地拽住了他的右手。 “砰!”话音刚落,房门便被推开了,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向床边走来,脚步声到了床前停住,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臣操叩见陛下。” “爱卿免礼。不知爱卿这么晚急着见朕,有何要事啊?” 曹操停了一下,高声道:“臣听说今日陛下私召刘备入宫,不知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皇帝冷冷地答道,“皇叔乃朕之叔父,朕命其带家眷入宫,共叙亲情,有何不可?” 曹操大概是没有料到小皇帝如此强硬,先是一愣,但随即又用更为跋扈的口吻说道:“陛下,刘备为人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臣唯恐其对陛下不利,故而斗胆请陛下不要对他过于亲近了。” 我顿时火冒三丈:我兄长阴险狡诈,会对陛下不利?你曹操才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呢!我一时气急,撑着胳膊便要出去同他理论。不想小皇帝的手如铁钳般牢牢地将我摁住,令我动弹不得。我还欲挣扎,他用力在我手背上捏了一下,我疼痛之余方才想起,此时出去不仅于事无补,反会增添麻烦,于是只好乖乖的躺着,不再乱动。 皇帝感觉到我已不再用力,便松开了手,沉声答道:“皇叔为人忠厚仁慈,爱卿所言,未免有失公正吧!” 曹操冷哼一声,道:“陛下切不可任人唯亲,而被小人所惑……” 小皇帝突然大怒,猛地一拍床沿:“曹操,你好大胆子!你是说朕是昏君么?” “臣不敢!”曹操万万没有料到小皇帝竟会发怒,急忙惶恐的回答,“臣一片忠君之心,可昭日月,还望皇上明鉴。”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小皇帝突然“扑哧”一乐,道:“爱卿何至于此?适才朕相戏耳。曹爱卿一片忠君之情,朕又岂会不知呢?兴平二年,李傕、郭汜犯上作乱,若非爱卿,朕已亡矣。爱卿乃国之栋梁,朕之肱骨,有爱卿在,我汉室中兴,指日可待也。” “臣何德何能,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今后必当更加尽心竭力,以报皇恩浩荡!”曹操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一头,接着道:“臣一片忠君之情,可告天地,若有冲撞圣上之处,亦是忠君情切之故,还望陛下息怒。” “哎——曹爱卿此言过矣,朕何怒之有啊!”小皇帝打着哈哈说道。 “臣听闻陛下对今日围场之事颇为不满,曾指臣而怒曰:‘此真跋扈臣也!’臣听闻此事,内心惶恐不安,因此特来向陛下请罪。” 皇帝的手指倏地收紧,握成了个拳头,可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被子外面的他笑意盈盈地答道:“爱卿从哪听来的谣传,今日围场之行,朕心甚悦,怎会发怒呢?此必是那起小人见我君臣和睦,心生妒忌,故传此谣言,使我君臣相忌。爱卿放心,朕绝无此言,爱卿乃是朕的周公、管仲,朕对爱卿是绝对信任的,爱卿千万莫听小人之言,伤我君臣之情。” “皇上圣明,”曹操颤抖着声音,听起来好像颇为感动,“臣蒙皇上如此恩宠,怎敢不尽心竭力,鞠躬尽瘁?只是……”他停顿了一下,说:“那刘备……” “朕自有主张,爱卿不必多言。” “皇上……”曹操依旧不依不饶,虽是请求,但语气里有着不容辩驳的坚决。 “好了,朕从今往后不再私召皇叔入宫便是。”皇帝答道,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波澜。 “皇上圣明。”曹操忙着称颂,然而语气里满是如同打了胜仗后的志满意得,“那臣就此告退了。”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向着门外走去。 “嘎吱——”听到大门已关,我一把掀起被子,探出头来,却见小皇帝坐在床上,脊背挺得僵直,明明脸上还挂着谦和的微笑,但刚刚藏在被子中的双手却紧握成拳,骨节都已微微泛白。 我执过他的手,轻轻地将他的手掰开,柔声道:“就是心里有气也不必作践自己啊。你看你,指甲都快嵌进了肉里。” 他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的盯着那扇门,嘴角的微笑渐渐淡去,被一抹凌厉肃杀之气所代替。我看着他一脸的阴鸷,心中不由得一惊,竟打了个哆嗦。他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轻轻拢住我,柔声问:“很冷么?” “不是……”我轻轻地推开了他,“你刚才的表情……真的很吓人……” 承诺 “噢,是吗?朕怎么不知道?”他看着我,表情柔和,与刚才简直是判若两人。 “你……到底是怎样的人?”我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好像看不懂你。” 他笑道:“你才多大,就想看透人了?看人可是门学问呢,有人一辈子到死,都钻不透这门学问。” “那么,你就给我讲讲你小时候的事,让我多了解了解你啊……” 他定定地看住了我,神情严肃异常。我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只得悻悻说道:“不说算了!”便翻身向里,准备睡觉。 谁知他拦住我,扳过我的肩膀,沉声道:“好,朕告诉你!” “朕自幼丧母,由董太后代为抚养。父皇虽然宠爱我,但他子女众多,又兼有众多嫔妃,因此他所能给我的关怀也极其有限。我记得那时只有逢年过节,举朝欢庆的时候,我才能和父皇见上一面……”他望着映在窗上的婆娑的树影,陷入了回忆当中。“我九岁那年,父皇驾崩,皇兄即位,何太后当权。那何太后恐我威胁皇兄的帝位,遂命人将董太后杀死,又将我贬为陈留王,命人严加监视。那时我年纪尚幼,不谙世事,身边又无人可以依靠信赖,每天都战战兢兢,唯恐哪天便丢了性命。后来,何进等谋诛宦官,反被宦官所杀。何进的部属袁绍、袁术等带兵围攻‘十常侍’,宦官张让、段珪挟持我和皇兄出逃,慌乱中连玉玺都忘了拿……” 我静静听着,仿佛自己正经历着那场灾难,内心恐惧不已。 “到了深夜,卢植和闵贡才追到黄河边救驾。在河边,闵贡手持利剑,杀鸡骇猴,杀了几个小太监,张让等被逼投河自尽。闵贡等人于是扶着皇兄和我步行回宫,我们在黑夜里跌跌撞撞,走了数里,都不见人烟……朕永远都忘不了那个夜晚——夜色那么黑,我们就在黑夜中漫无目的的前行……那时朕想,也许朕永远也不能活着回皇宫了。就这样,我们一直走到第二天天明,才遇到了前来勤王护驾的董卓。那一刻,朕仿佛是久在荒漠中跋涉的人,突然看见了一口水井般欣喜若狂——有人来护驾,皇兄与我就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他停了一下,自嘲地笑笑,“朕那时真是天真幼稚得可笑,竟把董卓当成了忠臣!朕没有想到,朕一心依靠的这位‘忠臣’竟是我大汉朝最大的隐患。那董卓自恃功高,飞扬跋扈,枉杀忠臣,独揽大权。最后,他竟废了皇兄。不久,他便派人将皇兄毒死……”他说到这,声音沙哑,眼圈也已发红,可双眼却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不由得被震撼了:一个九岁的孩子,与我年纪差不多大。可是他却要接连承受那么多的苦难,遭遇那么多的丧亲之痛,最终还要以这副稚嫩的肩膀,挑起大汉朝风雨飘摇的江山…… 他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苦笑一声道:“朕自幼便生活在这样暗潮汹涌,危机四伏的环境当中,猜疑与提防早就成为了一种本能。你刚才说朕的表情可怖,殊不知,朕只有在你面前,方敢露出朕的真心……”他说到这,突然紧张的一把抓住我的手,道:“湘儿,你不会因此而畏惧朕,厌恶朕,疏远朕吧……朕亦是无可奈何,你……” 我心中大痛,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见我不言语,以为我心中恼他,忙慌慌张张的说道:“湘儿,你不要生气,朕……朕……你不要疏远朕……你不是说过的么,你会陪在朕的身边,你忘了吗……”他惊恐的看着我,双手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腕,好像只要他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似的。 我轻轻摇头,笑着说:“今日才说的话,怎么会忘呢?你能这样信任我,把我当成知心的人,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说着说着,我的眼泪竟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皇帝一见我哭了,立刻慌了神,一面扯过宽大的袖子笨拙地为我试泪,一面语无伦次地安慰我道:“都是朕不好,朕不该强迫你留在朕的身边……可是,朕是真的很希望你能留下来……朕一个人,真的很孤独,很恐惧,你……你不要走……好不好?”他像是试探的、小心翼翼地问我,眼神中半是渴望得到答案的期待,半是害怕知道答案的恐惧。 这个外表坚强而内心脆弱的少年,在本该享受欢乐的年纪丧失了他所有的幸福,不得不每天带着一副面具在这险恶的宫廷中于各方势力的角逐边缘处游走——我的心不禁被满满的怜惜之情涨得酸涩而疼痛。我心中暗想,既然上天安排我来这里,就算不能给他任何实质的帮助,最起码我可以陪在他的身边,在他孤寂的时候给他温暖,在他恐惧的时候给他安慰。更何况,面前的这个少年,不是别人,正是我大汉的天子——他是兴复汉室的希望,我的命运注定是要与他紧紧相连的!想到这,我不再犹豫,仰起脸,斩钉截铁地对他承诺:“你放心,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看着皇上实现兴复汉室的宏图伟业!” 决定 第二天清早,我起床时,看见小皇帝衣不解带地趴在一副几案上。他显然是没睡好,睡梦中还轻轻的皱着眉头。这家伙……明明就没打算和我睡一张床,昨夜却还死撑,说什么怕我醒着把他踢下床去,一定要等我睡着了才能上来,可到头来自己却在案上趴了一夜……想到这,我心中不由得一阵温暖,轻轻走过去,想为他披一件衣服。 “咳!”他咳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怎么,我吵你了么?”我一面为他披上衣服,一面蹙眉嗔道:“明明身子骨发虚,偏还逞强,硬是在这冷冰冰、硬邦邦的案上趴了一夜!如今可是受了风寒?” 他觑了我一眼,似笑非笑的说道:“不然怎么办?若真与你睡了一张床,你那刁蛮性子岂肯善罢甘休!” 我红了脸,低头不语。谁知他竟凑到了我的耳边,用痞赖的语气轻声道:“莫不是真想与朕睡一张床?若真如此,朕就勉为其难,全了你这桩心愿便是!” 我猛地抬起头来,涨红着脸怒视他,却偏偏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干瞪着眼睛。他见我这副样子,竟仰起头,哈哈大笑,先还只是仰天大笑,可是笑着笑着竟一发而不可收,直到笑弯了腰也没有停的意思,我恼羞成怒,几乎忍不住要冲上去给他两拳。 过了一会,他渐渐平静下来,不再大笑,可是他隔一会看看我,便又“扑嗤扑哧”的爆出几声干笑。我冷眼看他,终于忍无可忍,冲到他面前,大声叫道:“喂!你笑够没有?” 他本来刚刚止住了一阵笑,听了我的话,又“哈哈”笑起来,“没、没有,朕……哈哈……朕、朕再笑一会……” 我气结,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忽觉手臂一紧,胳膊已被他抓住。只见他强忍着笑,脸已憋得通红,道:“你别走,朕……朕不笑就是了。” 我见他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不觉“扑哧”一乐,说:“陛下还是笑出来吧,憋坏了您,小女子可担当不起!” 他却渐渐平复下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问道:“昨晚睡得可好?这宫里可还住得习惯?” 我微笑着点头,“我睡得还好,很习惯。可是我以后不能睡这了,不然你每天睡几案,是要生病的。待会你叫人另收拾一间屋子给我住吧。” 他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可是你一个人……” 我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说:“你放心,若是夜间有鬼,我只叫他来找你便是!” 自那日以后,我便搬到了一间偏殿。这间偏殿离正殿很远,平时鲜有人至。我住在这里,倒是不用担心被曹操的眼线发现。平时我会在这附近逛逛,这里是一片废园,虽是久未修葺,却也别有一番幽静寂寥之美。这里守门的宦官都是桓、灵年间的老人,官位虽低,却是对汉朝忠心耿耿,我日常的起居便由他们照料。有时我一时兴起,还会穿成宦官的样子,在宫中各处游荡。许是这宫人们每日各司其职,竟无人对我多加过问。我自从来了许都,每日里被兄长囚在家中,如今竟有了这般自由的空间,日子便过得很是惬意。这期间,皇帝不时会来看看我,有时会以守夜宦官的名义传召我夜间侍寝——不过是他是侍候着我睡龙床,而他则要在案上将就一夜。我也怕他睡不好,曾试图劝服他睡床、我睡几案,可每次总要被他奚落一番,说什么我其实是想与他同睡,最后搞得我一肚子的火,便也不再提此事了。 这一日,我正在园中散步,忽有一人从后面蒙住了我的双眼。我先是一惊,随后便识出了那股熟悉的气息,遂嘲讽道:“皇上这么大人了,怎么也学起那起黄毛小儿的把戏了?” 身后的人一愣,随即松开了手,朗声大笑着说:“朕可不就是和一个黄毛小儿玩呢吗?” 我气得瞪他:“既如此,皇上该去找那老成稳重的人去,又跑我这来做什么?” 他的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对着左右的人道:“你们先下去,守着园子的入口,一有人来马上通报。” “诺。”随侍的人一面恭恭敬敬的回答着,一面有条不紊的退了下去。 我斜着眼看他,道:“什么事,这样神神秘秘?” 小皇帝却收起了嬉笑,全然不似往日的慵懒,眼中闪现着熠熠的光采,一把执起我的手,激动地说:“湘儿,朕……决定要铲除曹贼,亲掌朝政了……” 密谋 “是真的么?”我一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 “嗯,”他冲我坚定的点点头,眼中是不容置疑的坚决,“只是朕需要一些人的帮助……”他凑近我,低声说道:“朕如今身边没有几个信得过的人,随侍的几个心腹宦官行动皆不得自由,只能够在这内苑活动,他们只要一出去,行动就会受到严密的监视。所以,”他定定地看住我,道:“朕现在只能靠你了。” “我?” “嗯,”他严肃地看着我,说:“湘儿,现在只有你能帮朕了。” “怎么个帮法?”我好奇地问。 他四下看看,附到我耳边,轻声说道:“明日早朝过后,你便扮成小太监,请车骑将军董承到这里来。这里地处偏僻,平日鲜少人至,在此密谋大事,当是无所疏漏的。”说罢,他担忧地看了我一眼,道:“湘儿,你千万要小心,如若被曹操抓到,你……” “好了好了,我保证不会出事,你放心好了,”我因即将要参与这样一桩大事而兴奋得心脏“咚咚”直跳,生怕他因担心我而改变主意,不让我参与此事,遂急急打断他,道:“哪里就那样倒霉,偏偏撞上了曹操?那董大人亦是我兄长的朋友,先前也曾来过我家的,我认得他……明日我一见到他,只管带他来此便是,决不会横生枝节。” 皇帝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是最终却只是黯淡了目光,什么也没有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换了宦官的衣服,偷偷溜到了正殿,躲在一个柱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向外观望,忽听得一人高喊:“上朝——”我急忙缩了头,老老实实地躲起来。过了一会,便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想来是大臣与皇帝都已进殿。于是我便又不安分起来,趴着柱子,仔细地打量着跪坐在地上的那帮大臣。整个朝会,似乎一直都是曹操在掌控着局面,其他的大臣不是随声附和,便是垂首不语。最令我惊奇的是小皇帝的态度,他自始自终脸上都挂着谦和的微笑,仿佛一个孩子正怀着最虔诚的感情在聆听着父亲的教诲,即使偶尔说几句话,也不过就是“便如爱卿所言”之类。 我正因朝会的无聊而哈欠连天时,忽听得皇帝说了声:“既已无事,那便退朝吧。”我如蒙大赦,立马睁圆了眼睛,精神抖擞起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朝臣们山呼万岁后,便次第退出,曹操因官位最高,所以率先退出。我看准了一个机会,悄悄凑到了董承的身边,低声道:“董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董承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显然是心存顾忌。我四下看看,确定无人注意,便从袖口里飞快地拿出了皇帝昨日交给我的一件信物塞到他手里。他一见那信物,立即变了脸色,匆忙冲我点点头,便随我绕到了正殿的后门。 我带他七拐八拐,总算是进了内苑。董承跟在我后面,问道:“小公公可是皇上身边的人?怎么以前好像没见过?” “呵呵,”我挠挠头,含糊着道,“这个……我是刚刚进宫的,大人自然是不认得的。” “噢,是这样。”他停了一会,又道:“公公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胆略,实在是令人钦佩……” “嘘——”我制止了他继续说话,一把拉住他,带他藏到了一座假山之后。只见前方远远走来两人,却是曹操和一个掌宫门卫屯兵的卫尉! “宫里这两日可还安宁?”曹操一边走着,一边问那卫尉。 “回大人,这两日宫中一切如常,皇上总共有十几日都未曾迈出内苑一步了。” “噢?这倒新奇。皇上小孩心性,平日里不是总闹着要出去么……”曹操话未说完,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目光直直射向我与董承藏身的这块山石。 我惊得连忙缩头,手心里直冒冷汗。一回头,却见董承也已吓得面无血色,脸色煞白。 我正思忖着如何脱身,却听假山那边传来一阵疑惑的声音:“大人,您……” “我……好像看到了骊姬……”曹操茫然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原来他没有看到我们!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大人……”那卫尉迟疑着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人死如灯灭,大人您再怎样伤心,骊夫人她也回不来的……” “是啊……”曹操重重叹了一口气,道:“我今生注定是要负了她了……唉,走吧。” 看着曹操远去的背影,我的心竟莫名的一阵酸痛。——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会同情这个乱臣贼子么?我摇摇头,强迫自己将心中的那股酸痛感驱走。正发愣时,董承从我身后走上前来,说道:“小公公,咱们快走吧,皇上怕是等急了。”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接近年底,事情会比较多,要保证一天一章的更新速度实在是有些困难,因此从今天起一直到一月中旬,梦溪恐怕最快也只能每三天更新一章了……汗!表拍砖…… 感谢一直都在追文的姜子、polly、宝贝,也感谢看过这篇文的所有人,看到你们的留言,我就会觉得自己的劳动成果没有白费,就有了继续下去的动力。在这里,梦溪向大家保证,虽然更新会慢了一点,但是只要这段繁忙期一过,梦溪会加倍努力的写。还有,因为本人也是被无数大坑所活埋的受害者之一,故而在此郑重承诺,这篇文章绝对不会是坑,只要还有一个人看,梦溪就会努力坚持下去把它写完。(作者在此并非批评挖坑作者,只是说自己的文而已,如若不小心冒犯了哪位,纯属无意)——最后再次感谢各位看文的大大。 诏书 “吾高祖皇帝起身何地?如何创业?”我侍立在皇帝身后,忽听他如此问董承,心中奇怪:身为天子,又怎会不知祖宗故事?我偷偷地拿眼瞥他,却见他正襟危坐,全无玩笑之色,不仅愈发疑惑了。 “陛下戏臣耳。圣祖之事,何为不知?高皇帝起自泗上亭长,提三尺剑,斩蛇起义,纵横四海,三载下,立万世之亡秦,五年灭楚:遂有天下基业。”董承亦是吃惊不小,惶恐的回答道。 却听皇帝一阵叹息,道:“祖宗如此英雄,子孙如此懦弱,岂不可叹?” 董承急忙叩头,道:“陛下何出此言?陛下自幼聪慧,英明神武,何来懦弱之说?” 皇帝苦笑一声,说:“朕名为天子,却处处受制于曹操,终日敢怒而不敢言,这不是懦弱又是什么呢?” 董承慌忙回道:“臣枉受国恩,却不能为陛下分忧,眼见曹贼跋扈如此,竟无可奈何。此诚臣之罪也,请陛下责罚。” “哎——此非爱卿之罪也。曹贼势大,朕亦无可奈何,何况卿耳?”皇帝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岂可终日苟活于他人掌控之下?朕欲除此国贼,还望爱卿能不避艰险,助朕一臂之力。” 董承再次叩首,道:“此乃臣职责之所在,何敢畏难?蒙陛下不弃,托臣以重任,臣必当尽心竭力,以报皇恩。不过……”他迟疑了一下,说,“曹贼势大,臣一人之力恐不可敌,还望陛下多召几人,共谋大事。” 皇帝微微皱了皱眉头,道:“朕在宫中,处处被人监视,今日私召爱卿,已是万难,不出今日,此处必被曹操所知,朕再欲召人入宫,恐非易事啊……” “皇上何不写一份诏书交予董大人,请大人在宫外召人共谋?在宫外行事可比在宫内容易得多呢。”我急急插嘴。 “万万不可,”董承忽地挺直了身子,道:“进出宫门,常常有守卫盘查,诏书如被搜去,臣死不足惜,恐连累陛下耳……” 我笑了笑,说:“董大人不必担心,小人可以将皇上的诏书缝在玉带中,保证万无一失!” 董承还是一脸担忧,却听皇帝说道:“朕看此计可行,就这么办吧。”说罢,便取过御笔。我见状急忙为他展帛磨墨,只见他略一沉吟,便提笔疾书。我虽年幼,又是女孩,却因着有“大汉公主”的身份而从小便在兄长的教导下读书习字,因而较其它的同龄者更为早慧,对于这文案之事,我亦不陌生,因此此刻便兼起了伺候笔墨的差事。 没过多久,皇帝便将诏书写好。我接过诏书和皇帝的玉带,用针线将诏书仔仔细细地缝在带中,交予董承。董承神色凝重的双手接过玉带,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地上重重叩了三首,便起身退了出去。 董承的背影早已消失在了转弯处,皇帝犹自怔怔看着门口发呆。我知他心中忧惧,叹了一口气,回身取过了数条新玉带,递到他面前,说:“既然做了,就不要再去想它了,一切顺其自然便好,何苦结在心里,自寻烦恼呢?喏,我这里准备了几条新的玉带,你挑一条喜欢的系上吧。” 他回过神来,看了看玉带,随手拿过一条,一面系着,一面笑道:“这些是你做的?刚才见你缝诏书,朕才知道,你竟会这些。” 我不满的撅起了嘴,嗔道:“你就会小瞧人,我会的东西可多着呢!”说罢,我头一扬,颇为得意地说,“早年家境拮据之时,兄长尚未娶亲,家中只有我与兄长相依为命。洗涮缝补,哪一样不是我自己去做?” 他却颇为玩味的看着我,笑道:“真看不出,你还挺贤淑的。” 我气得瞪他:“我本来就是很贤淑的!” 他却不怀好意的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贤淑啊……”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满面羞红。他却是哈哈大笑道:“不知是哪家这样倒霉——哦,不对,——是这样有福气,竟娶到了你这样的媳妇……” 我气得要命,忽然目光落到了他腰间的玉带上。我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了一副笑容,道:“皇上,湘儿给你讲个笑话吧。” 玉带 “噢?什么笑话?”皇帝好奇的问道。 我强忍住笑,道:“在谯郡有二人,皆脸生麻疮。偏这二人都是争强好胜的,每每见面,便要讥讽对方脸上的麻子多过自己。一日,其中一人因在口角中处了下风,遂决定要彻底清除脸上的麻子,以使对方不能再讥笑自己。正巧有一江湖郎中路过谯郡,此人便去向他寻求根除麻疮之法。那郎中告诉他:‘我治病从来不用草药,只需患者腰间系一带子便可。这脸上的麻子需系麻带来治;颈部以下,腰部以上的疾病需用丝带来治;而腰部以下的顽疾则需系一玉带。’那人听后,便在腰间系一麻带,跑到另外一人家中炫耀。那第二个人不解其故,只当他来炫耀自己的新腰带,便回房取了一条玉带系上,出来后得意洋洋地说:‘你那麻带比我这玉带如何?’第一个人见他志得意满的样子很是生气,便气呼呼的答道:‘你不过比我多长了些痔疮,有什么可得意的……” 话未说完,小皇帝已是扑了上来,一边追我一边佯作生气道:“好啊!你个大胆的丫头,竟连朕也敢取笑!”说罢,便作势欲来呵我的痒。 我一面哈哈笑着躲闪,一面回答说:“我不过是讲个笑话,谁让你自己系了条玉带来应景的……” 正笑闹间,皇帝的贴身宦官李忠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道:“陛下,曹操正往这边来呢……” 我听得此言,亦是一惊。可皇帝却象早有预料似的,气定神闲的缓缓说道:“噢?这么快就找来了。”说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湘儿,你且去屏风后面躲起来,让李忠在这里伺候。”我点点头,担忧的看了他一眼,他却回给我一个自信的笑容。我见他如此,便也安下心来,自去屏风后面躲好。 我刚躲好,曹操便推门进殿。我透过屏风的缝隙向外一望,差点没乐出声来——平日里只系丝带的曹操今天倒像特意应景似的,竟系了条十分惹人注目的大玉带。我偷眼去看皇帝,只见他也是强忍笑意,嘴角处因憋着笑而微微有些扭曲。 “臣操叩见陛下。”曹操却是毫无所觉,依旧按礼下拜。 “噢,噢——曹爱卿平身吧。”皇帝险些没有忍住,嘴角微微上扬,急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做掩饰。 谁知那曹操直起身后,竟鬼使神差的抖了抖玉带,仿佛炫耀似的对皇帝说:“陛下,您看臣这条新玉带如何啊?” “噗——”这下皇帝再也忍不住了,刚喝下去的一口水全都喷了出来。 “咳,咳,”他一面咳着一面笑着说,“曹爱卿的玉带,自然是好的……”话未说完,皇帝已是笑岔了气,李忠见状,急忙上去轻轻拍他的后背。 曹操显然是没有料到皇帝竟然是如此反应,只见他疑惑地左右看看,复又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显然是以为自己哪里不对,才惹得皇帝如此大笑。 过了半晌,皇帝才慢慢平复下来,一面咳着一面笑问:“不知曹爱卿寻朕何事啊?” “陛下,适才臣在宫门处遇到车骑将军董承,见他腰间系着皇上钦赐的玉带。臣夙兴夜寐,操劳国事,尚未有此殊荣,臣斗胆请问陛下,那董承身无寸功,便得陛下垂爱如此,是何道理?” 我闻听此言,心中大怒——这曹操未免也太嚣张了。皇帝赏赐臣下,岂是他该过问的? 皇帝却丝毫没有动怒,反是哈哈一笑,道:“这好办,朕给爱卿更多的赏赐便是。”说罢,他解下腰间玉带,又拾起旁边的几条,一并交予李忠,道:“把这些全部都赏了曹爱卿吧!” “皇上,臣何敢收如此重赏啊?”曹操没想到皇帝听了自己那般强硬的话后不但不生气,反而给自己如此重赏,心中想必十分疑惑,不敢贸然受赏。 “爱卿乃当朝第一功臣,几条玉带,何足挂齿。此乃朕一片心意,爱卿勿辞!” “既如此,那臣叩谢陛下赏赐。”曹操满腹疑惑,却又无法推辞,只得受赏。 按规矩,皇帝赏的东西,是要当面佩戴,以示崇敬。曹操接过玉带,将它们一一系在腰间。整理完毕后,他又冲皇帝拜了一拜,道:“那臣就此告退了!” “好,好,爱卿且回吧。那些玉带爱卿可一直系着,这样也好让旁人知道你我君臣之情深厚……”皇帝笑意盈盈的说。 “臣谢陛下厚爱。”曹操被皇帝笑得颇有些心虚,匆忙道谢后便急急退了出去。皇帝冲李忠使了个眼色,李忠忙跟了上去,恭敬的说道:“小人引大人出园。” “噗哧——哈哈哈哈……”曹操的身影刚消失在内苑大门处,皇帝便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哈哈大笑。我亦笑岔了气,捂着肚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却听皇帝一边笑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啊呀,曹……曹将军佩了这样多的玉带,他的……他的屁股岂不是要遭大罪了?” 我白了他一眼,嗔道:“你倒是高兴了,谁准你擅自把我辛苦做出来的东西给人的?” 他似颇为无辜的看了我一眼,道:“谁让你讲了那样一个笑话,害得朕以后都不敢再系玉带了。”他眼眸忽的一暗,“朕很该罚你才是。” 我一惊,心中暗叫不妙,急忙向后躲闪,却不料身后是个台阶。我一脚踩空,身子便向下坠去。 心乱 “啊!”一声惊呼刚从我口中传出,一只手臂已牢牢地从后面将我抱住。我定了定神,却骇然发现,皇帝的脸离我只不足一寸的距离。我敛了笑容,气氛有一丝尴尬。 一阵沉默过后—— “湘儿,嫁给朕,做朕的皇后,好吗?” “什么?”我慌忙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恍惚中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朕说——朕要你做朕的皇后!”他又重复了一遍,神色严肃,丝毫不像是在开玩笑。 “可是……”我迟疑着说,“我还不到出嫁的年龄……” “朕可以等,等到你长大为止!”他打断了我的话。 “可是我们是姑侄啊……”我慌乱答道。 他却不以为然的轻笑了一声,说:“你这‘皇姑’,支脉未免也太疏远了些吧!况且,就算你是朕嫡亲的姑姑,朕也要定了你!” 我惶恐的退后两步,睁大眼睛,吃惊地看着他。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他叹了一口气,道:“算了,这件事如今也急不得。朕不会强迫你,但是朕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好么?”他走过来,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说:“此处已被曹操所知,你不能再住在宫里了。一会你收拾一下,朕派人送你出宫。趁着这段时间,你正好想想朕的话……”他轻轻地握了握我的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便转身出去了。 我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乱成了一团:皇帝他……喜欢我?这种情况是我绝没有料到的。在我眼里,他一直仅仅是个好朋友而已——最多也不过就像个小哥哥。至于平日里他与我的耳鬓厮磨,我全只当那是他挑逗我的手段而已,从没认真想过这些亲密举动会有任何的暧昧。更何况,我与他,名义上是远房姑侄;但如若我真的是大汉公主,那我们极有可能就是亲生的兄妹!因此,我和他之间,是决计不可能有什么儿女之情的! ——可是,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我的心竟有了一丝的慌乱?为什么当我看到他的背影渐去渐远时,心里竟有了隐隐的失落? ——不,不对,那不是爱慕之情,仅仅是纯洁的友情,一定是这样! 我心情复杂的收拾好了包袱,又一次依依不舍的环顾了这个房间,方才慢慢踱出门去。殿外早已有一个皇帝的心腹宦官等在那里。他一见我出来,急忙迎上来,递给我一面令牌,说:“小姐,小人只能送您出内苑,出了内苑,小人就会被曹操手下所监视。您拿上这块令牌,从偏门出去,如遇盘问,只说是上面的人叫你出宫采办货物便可。他们不认得您,只会把您当成低级宦官。您只要出示令牌,他们就会放行了。”我接过令牌,冲那太监点点头,便随他向外走去。 到了内苑大门,那宦官冲我微一颔首,低声道:“小姐,小人只能送您到这了。” 我笑着对他点点头,说:“有劳了,您请回吧。宫里的路我都认得的。” “那小人告退。”他冲我行了一礼,四下看看,便匆匆离去了。 我看了看那大门,又回头看了看内苑,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知怎么的,我的脚步竟不由自主地往皇帝的寝宫迈去。待我回过神来,我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竟已走到了皇帝的寝宫门口。 我怎么来了这里?我四下看看,心中自觉可笑,便要移步往回走,刚刚转身,却听得身后一人说道:“既已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我回头一看,却见一个亭亭玉立的美人站在我的身后。她衣着华贵,气质不凡,小腹微微隆起,显是有了身孕。 我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那美人后面的一个婢女喝到:“你好大的胆子,见了贵妃娘娘竟不下跪!” “轰!”仿佛晴天里的一声霹雳,我僵在那,动弹不得。 “彩云,不得无理!”那美人蹙眉呵斥,“你们都先下去!” 她身后的随从闻听此言,纷纷退到了十步开外,垂首不语。 我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冲那美人下拜:“小人初入宫庭,不识娘娘尊驾,请娘娘恕罪。”说罢便要叩首。 “噗嗤!”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这里并无外人,小皇姑何故如此啊?” 我猛地抬起头,却正与她的目光相接,只见她的眼眸笑意盈盈,但仔细一看,却又有隐隐约约的怨恨和挑衅。 我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挺直身子,与她对视。过了一会,却听她开口说道:“我乃车骑将军董承之妹……” 离京 “不知娘娘叫住臣女所为何事?”我淡淡问道。 “平日里总听皇上说起小皇姑,只因我有孕在身,行动不便,一直未曾去拜会。今日在这里巧遇,又岂可擦肩而过呢?”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轻轻抚上小腹,好像故意炫耀似的来回摩挲。 “那娘娘现在见到了,臣女也没什么特别,不过也是一只眼睛看物、一个鼻孔出气的普通人罢了。”我不卑不亢的回答。 “小皇姑这是要走了么?”她看了看我的包袱,接着说,“真是可惜啊……昨日皇后娘娘还说想见见你呢,你却要走了。” “皇后娘娘?” “是啊,皇后娘娘乃是伏完伏大人之女……怎么,小皇姑竟不知道?”她故作吃惊地望着我,眼中闪现着得意的光芒。 皇帝他……竟然欺骗我! 一股令人窒息的愤怒和屈辱感压在我胸口,几乎令我无法呼吸。 正发愣时,却听一人高声道:“皇上驾到——”众人纷纷下跪,我亦趁人不注意,偷偷藏到宦官堆里,把头低低埋了下去。 “臣妾叩见陛下。”董贵妃盈盈下拜,声音娇柔甜美。 “免礼吧。朕不是说过了么,你有了身孕,以后见朕不必下拜了。” “虽如此,臣妾岂敢僭越礼仪呢?” 我偷眼望去,却见那董贵妃满脸娇羞,而皇帝正关切地扶起她,只是他的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心不在焉的样子。 我定定的看着这二人,他们立在一处,仿佛是两株并蒂的兰花。在微风的吹拂下,他们的衣袂纷飞。这样美的画面,竟让我有了不真实的感觉——他们,本该就是一对的;而我,则像一棵杂草,只能躲在角落里,偷偷的仰望他们,仿佛只要我一出现,这唯美的画面就会被打破…… 我正呆呆的看着皇帝,忽然,他好像有所感应似的,猛地回过头来,目光直直的射向了我!我大惊,来不及多想,立刻从地上站了起来,撒腿就跑。我余光瞥见皇帝身形稍动,似乎就要追上来,可是董贵妃却紧紧拉住了他的衣袖。他一时僵住,呆立在原地。可是直到我转过了一道墙,我仍能感受到背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紧紧跟随着我…… “呼呼——”不知跑了多久,我终于停了下来。也许是因为跑得太快,我只觉胸口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憋得难受。不知不觉间,泪水已布满了面庞。——我哭什么呢?我是在难过,抑或是在气愤皇帝对我的隐瞒么?可这又能怨谁呢?我早该想到的,对于风雨飘摇的汉室,皇嗣有多么的重要。像他这样的年纪,早该妻妾成群了。即便是他尚未立后封妃,身为皇帝,又怎么可能弱水三千只取一瓢呢?更何况,我与他仅仅是朋友,他娶妻、他生子,与我又有何干! 想到这,我擦干眼泪,便抬脚要走。忽然皇帝焦急的声音响起:“湘儿……湘儿……”我急忙躲到一棵树后。我刚刚藏好,皇帝便寻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我看着他,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今后,我们再也无法像从前一样,一起玩耍、一起嬉闹了。我们之间,已然有了一道无形的鸿沟。 皇帝四下张望了一会,并没有发现我,便又神色匆匆的向着另一个方向寻去。我从树后走出来,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隐约有了一种预感:再见恐怕无期了…… 回到家中时,二位嫂嫂正坐在一处说话。见我进来,她们连忙迎了上来,高兴得拉起我的手说道:“正说着你呢,可巧你就回来了。你不在家中,整个屋子都空空落落的。你兄长十分担心你,这两日天天念叨着要接你回来呢!” 话音未落,却听门外三哥粗犷的声音响起:“可是湘儿回来了?” 我回头看去,只见兄长在前,二哥、三哥尾随于后,进了院门。兄长见了我,眼中流露出欣喜的光彩,道:“原本还想奏请皇上准你回家,没想到你竟已回来了!” “哈哈,咱们湘儿真是愈发出落了,几日不见,我都快认不出了!”三哥一面说着,一面照例将我抱起来,转了一圈。 久违的亲情此刻显得那样的温暖,我不禁被这样的气氛所感染,宫中的那些不愉快很快被我抛到了脑后。我像平时一样,调皮的拽了拽三哥的胡须,痛得他哇哇直叫:“啊呀湘儿,刚夸完你你就现了原形。在宫里住了这许多日,我只当你的礼仪规矩长进了不少,谁知竟是比从前更加刁蛮了!” “那也是跟三哥学的!”我不客气地回嘴。 “好了好了,都别闹了!”兄长忍俊不禁,偏还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道:“正事要紧。咱们快些收拾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许都。” “什么,离开许都?”我吃了一惊,“为什么?” 兄长渐渐敛了笑意,皱眉说道:“昨日车骑将军董承来找我,给我看了一份密诏……” “那兄长可在上面签了名?”我急急问道。 兄长眉梢一挑:“你知道这份密诏?” 我这才惊觉失言,嗫嚅道:“我曾听皇上提过一点……”说罢,便低了头,不再言语。 兄长仿佛察觉了什么,意味深长的看了我一眼,却并没有说什么。 三哥却毫无所觉,仍旧大着嗓门嚷道:“签便签了,大不了与那老贼拼了,难道我们还怕他不成?何必躲开?” 兄长却摇摇头道:“非是怕他,只是在这许都,到处都是曹操的部众,难以起事。如若能领重兵在外,一旦有变,则可内外相援,不至孤立无援……” “大哥此言极是。”二哥点头道。 “可是,皇上他……”我话刚说了一半,心中一痛,便又垂首不语。 兄长再次用探究的目光看了看我,说道:“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打的就是忠君爱国的旗号,他不敢对皇上动手的。何况,我们如若在外,他也必会有所忌惮,不敢轻举妄动……趁着曹操此时尚未反悔,我们快走,迟则生变!” 二位嫂嫂听得此言,急忙回屋收拾行囊。我呆呆站在原地,耳边不断地回荡着我对皇帝的承诺:“我不会走……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对不起……我不能履行诺言了……既然再见也只是徒增感伤,那便从此不见吧!——我会躲在远方,默默的看着你,看着你实现“兴复汉室”的愿望…… 离散 随兄长到徐州已有一段日子了,可是每日里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发呆成了我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湘儿,又在这里发呆?”糜嫂嫂轻轻走了过来,坐到我的旁边,叹了一口气道,“你这孩子,自打从宫中回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每日里也不似先前那般活泼调皮,只坐在这里发呆……你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跟嫂嫂说说,让嫂嫂帮你拿个主意。” 我冲糜嫂嫂一笑,道:“哪有什么不顺心的?平日里嫂嫂和兄长不是总为我调皮捣蛋而发愁么?如今我学乖了,难道不好么?” 嫂嫂“扑哧”一笑,刮了刮我的鼻子,道:“小精灵鬼,你若是因这个改过,你兄长不知该有多欢喜呢!只是你每日魂不守舍的,旁人一看便知你心中有事。你莫要瞒我,速速从实招来!” 我看了看嫂嫂,低头想了想,问道:“嫂嫂,你说……什么是喜欢?” 嫂嫂神色突然严肃起来,定定的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突然问我:“湘儿,你……是不是喜欢了什么人?” 我蓦地变了脸色,急忙否认:“没,没有……我哪有?” 嫂嫂见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已是明白了七、八分,皱着眉头道:“可是宫里的人?” 我低头不语。 嫂嫂突然大惊失色,捂着嘴道:“莫不是——皇上?” 我猛地抬起头,看了看嫂嫂,一时心中又是惊惧,又是害羞,只得又把头埋得更低。 嫂嫂却一下子抓住我的肩膀,严肃地说:“先前你兄长说你不对劲,我并没有想太多,只当你小孩心性,在宫里惹了气,过几日便好的。谁知你……”她突然停住不再说下去,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我的肩膀。半晌,方问道:“湘儿,你跟嫂嫂实说,你对皇上,到底是怎么个心意?” 我猛然怔住——我对他……到底是怎么个心意? 我想了想,说:“我不知道。只是,每当我见到他时,我会觉得很开心;跟他在一起时,虽然彼此嘲讽,可是心里却觉得很温馨;离开他以后,我心里就每日空空落落……” 嫂嫂明显是松了一口气,抓住我的手,说道:“湘儿,你这并不是喜欢的。” 我抬起眼,疑惑的看着嫂嫂。 “你还小,并不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喜欢。喜欢一个人,不单只是希望看到他,愿意跟他一起玩;喜欢一个人,你会想不顾一切地跟他在一起,愿意为他做任何牺牲……湘儿,你对皇上,能做到这样么?” 我低头想了想,摇摇头说:“我……不能。我是很喜欢和他在一起,可是我却不愿意像他的嫔妃那样陪在他的身边;而且,我更舍不得离开兄长和嫂嫂们呢!” “所以啊,咱们湘儿并不是喜欢皇上,只是把皇上当成好朋友而已——湘儿舍不得兄长,说明咱们的小湘儿还没长大,就像羽翼未丰的小鸟依旧不能离巢一样。” 听了嫂嫂的话,我心中豁然开朗,一片清明。我跳起来,拉着嫂嫂的手,笑着说:“嫂嫂,湘儿明白您的意思了——谢谢您!”说罢,我眼珠一转,坏笑着道:“嫂嫂,您刚才说得头头是道,那您对我兄长,可是不离不弃、此情不渝,甘心为他牺牲一切啊?……” “哎呀,你这坏丫头!”未等我说完,嫂嫂已从席上坐起,伸手便要来抓我,“我好心替你排解心中烦忧,你却来取笑我……看我不把你的心事告诉你兄长!” 我一面躲避,一面笑着求饶:“嫂嫂……好嫂嫂,湘儿知错了,哈哈……湘儿再也不敢了……” 正笑闹间,一兵士忽然跑进来,喘着粗气慌慌张张道:“夫人,大事不妙,曹操亲率大军前来攻城,主公与三将军已领兵出战了!” “什么!”嫂嫂与我皆是大惊失色,嫂嫂从席上猛地站起来,厉声问道:“那现在战况如何?” “夫人莫要担心。主公已命二将军率精兵守城,城中应是无事。” “谁问你城内情况了?”一向温柔贤淑的糜嫂嫂突然声音尖厉的喝道,“我是问你皇叔现在怎样?” 那兵士惊的一抖,颤着声道:“这个……小,小人不知……曹军人数众多,已将城池紧紧围困,现在城内守军与城外已经断了联系……” “那么,城中的援军已是无法出城援战了?”嫂嫂颓然坐下,眼睛空洞的看着前方,语气里是无尽的疲惫和沮丧。 我挥了挥手,让那小兵先出去,回身握住嫂嫂的手,笑着安慰道:“嫂嫂莫急,兄长又不是第一次上战场,况且有三哥在旁,不会有事的……” 嫂嫂缓缓地扭过头看着我说:“虽如此,曹军势大,恐怕凶多吉少啊……这几日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晚上噩梦连连。昨夜我刚刚梦见一个仙人对我说,今日将有战事,而且有一个亲人要离我而去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听得此言心中亦是一惊,可是面上还勉强笑道:“嫂嫂,梦都是反的,做不得数。您近日噩梦连连,乃是大吉之兆啊。嫂嫂且管放宽心,不出两日,兄长定能破敌而归!” 可是到了第三日,兄长也未回来。二位嫂嫂每日里只是叹息担忧;二哥连日守城,几夜未曾合眼,如今已是满眼血丝,眼见着就快支撑不住了;我也渐渐耐不住心焦,每日里在院中来回踱步。 这日,我终于耐不住心慌,趁着二位嫂嫂没有注意,偷偷溜出家门,想到城中打听打听消息。 出了家门,但见一片狼藉破败之景:到处是受伤的士兵和百姓,房屋已是残破不堪,运送兵器的马车在街上疾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土……看着这生灵涂炭的景象,我心中不由得一阵酸楚。 正发愣间,突然有人从我身后一把捂住我的口鼻,接着一阵天旋地转,我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间,我慢慢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被罩在一个大口袋里。口袋外面隐约有交谈的声音。 “大哥,咱们抓这个小丫头有什么用啊?” “哼,真是榆木脑袋!这丫头是刘备的妹妹,咱们此番到这城里作内应,寸功未建,擒了这丫头献给曹将军,还怕立不了功吗?” “可是……刘备会在意这个丫头吗?我可是听说过那刘备只重兄弟之义,而对自己家眷却……” “啪!”说话的人脑袋上挨了一个暴栗,“闭上你的臭嘴!那刘备虽不重家眷,可这城里谁不知道,他独独对这个妹妹宠爱有加,他若是不来救他这宝贝妹妹,我就摘了我这脑袋!——真不知你到城里来都干了些什么,上面让我们混进来打探消息,可不是让你来白吃饭的!” “大哥……你又打我,我不就是问问吗?”被打的人不满的嘀咕着,忽然他好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提高声道:“啊呀,那丫头憋在口袋里也好长时间了,可总没有响动,莫不是憋死了?” 一句话提醒了那个“大哥”,两人连忙过来打开袋子。 我忙闭了眼,假装昏迷。忽觉眼前一亮,心知是口袋已经打开了。 “大哥,这丫头不会憋死了吧?” 那“大哥”也颇有些心慌,忙伸手来探我的鼻息,我灵机一动,放缓了呼吸,装出气若游丝的样子。 “还有气,可是很微弱啊。”他又摸了摸我的手腕,“脉搏还有。” “糟了,这丫头是不是要死了?大哥,要不我去弄点水来,给她灌下去,说不定能回过来一口气呢。” “也好,我在这守着。” 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响起,没一会就消失在远处。 旁边的人似乎颇有些无聊,听起来他似乎正拿着一件兵器敲打着一棵树。我眯了眼,却见他背对着我,往相反的方向看去。我余光瞥见旁边还有一双铜锤,必是刚才走开那人留下的。我当机立断,趁其不备,抓起铜锤一跃而起,猛地向那人后脑砸去。一声闷响,那人直挺挺的便倒了下去。 一阵惊骇过后—— 我……杀人了?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已被抽空,手脚骇得一阵发麻。顾不上许多,我看见旁边有两匹马,借着刚才的那股冲劲,我拾起那个被我打死的人手里掉落的一把剑,对着一匹马的脖子便刺了下去。血,如雾气般在我的眼前弥漫开来,一股强烈的腥气使我几欲作呕,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双腿还在机械的移动。我不知自己是怎么爬上另一匹马的马背的,也不知是怎样让那匹马跑起来的,我只知道,我想回家,回到兄长温暖的怀抱中去——我再也不要同兄长离散,再也不要…… 仲谋 不知跑了多久,马儿渐渐没了力气,放缓了速度。我这才惊觉自己已跑到了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周围都是荒山野岭,寒风中偶尔还夹杂着几声野兽的嚎叫,令人不寒而栗。 忽然,周围一片火把通明,转眼之间,满山遍野便布满了军队,我心中大惊:难道自己如此苦命,刚刚脱离虎口,就又撞到了敌军营寨吗? 正不知如何是好,已有兵士将我团团围住。我又惊又怕,手心里早就全都是汗水了。正思量如何是好,只见一少年将军越众而出,骑马到我面前,沉声问我:“你是何人?” “我……我是……”我支支吾吾,半天也答不上来。 旁边一个副将见我如此,低声道:“将军,这女子恐怕是来探听我军军情的奸细啊!” “先押下去,带回营后禀明兄长再审!”那少年果断的吩咐道。 眼见那些兵士要来绑我,我慌忙挥起手中的长剑,因我坐于马上,一时竟也无人能够靠近。不想那少年见状,拍马向前,只将手中长剑一挑,便将我的剑挑落在地。我还未回过神,他已是一手提我衣领,竟将我提到了他的马上! “放开我!”我在马上又踢又踹。 “你放心,到了地方我自然会放你下去。虽然你身份不明,可我也绝不会欺负一个小女子。”话音刚落,他忽的向后一仰,同时将我猛地一推,我一个不稳,险些摔下马去。 我正恼怒,却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直直从我头顶飞过!我当下骇得心惊胆颤,只觉一阵晕眩,眼前一黑,便要摔下马去。忽觉腰身一紧,却是那少年复又坐直,及时将我揽住,我才没有坠马。我刚想道谢,一个黑影突然从树上飞下,一道寒光闪过,我的几缕发丝已是当空飘落! 那少年沉着镇定,左手揽着我,只用右手与那黑衣人交战,一柄剑被他舞的飒飒生风,招招精妙,我平日也见过三位兄长练武,对武功招数也略知一二。如今见这少年武艺虽不及三位兄长,却也是不弱,况且其年纪尚轻,于是我心下不禁暗暗称赞。忽然,少年大喝一声,手起剑落,那黑衣人便应声倒地,手脚抽动,身体却移动不了分毫。少年冷笑一声,收剑入鞘,拍马慢踱到那黑衣人面前,用剑鞘抵着那人下巴,冷冷问道:“说,何人派你前来行刺?” 那人却高昂头颅,道:“要杀便杀,何须废话!” 少年却并不恼怒,反而笑着道:“你不说,我也知道。除了许贡手下的这些门客,哪里还找得到如此狂徒?” 那人听得此言,脸色大变。不知是因为惊恐,还是因为疼痛,他的脸部扭曲,狰狞而恐怖。 少年看到了预期的效果,满意的一笑,调转马头便往回走。可是我仍被他侧夹于一边,不舒服的扭来扭去。一个副将走上前来,道:“将军,这刺客……” 少年头也未回地说道:“此亦忠勇之士,且留他性命吧。” 我正不停的冲着他的背影翻白眼,听他这么说,便将目光又投向了那黑衣人,只见他身躯蠕动,硬撑起上半身,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银镖,猛地向那少年后颈掷去!我大叫一声“小心”,同时用尽全身之力将那少年向一边推去,幸亏他不及防备,并没有坐得很稳,我这一推竟将他推下马去,堪堪躲过了那支飞镖! 他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看了一眼那钉在树上的银镖,冲我一拱手道:“多谢小姐相救。” 我却不客气地“哼”了一声,说:“这回我不是刺客了?” 他不好意思的一笑,“适才是在下莽撞了,还请小姐不要怪罪。” 听他这么说,我“扑嗤”一笑,说:“好了,我哪里有那么小气?” 这时一个士兵擎着火把走上前来报告:“将军,那刺客已死。” “嗯,”少年轻轻点了点头,“好好安葬他。” 方才因是黑夜,我并没有看清那少年的容貌,此时火光明亮,我才细细打量他:只见他眉浓如墨,鼻梁高挺,姿容英伟,气宇轩昂,最令人惊奇的是那双碧蓝如水的眸子,即使是在黑夜,仍旧闪现着夺目的光彩。我心中不禁又惊又奇,忍不住问道:“你是外邦之人吗?” 那少年温润一笑,轻轻摇头说:“我乃孙权,孙仲谋。” “你是孙权!”我一惊,不禁退后了一步。 他挑眉道:“你认得我?” 我点点头,说:“平日里我兄长尽数天下英雄,常说江东孙仲谋年纪虽轻,他日必成大器!” 他皱了眉头,“你兄长?” 我这才惊觉失言,忙掩住口,不再说下去。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碧蓝澄澈的眼睛虽然温润,却隐隐有一种压迫感,令我不敢直视。我低头沉默了半晌,却听他说道:“我已将自己姓名告知小姐,小姐若是信不过我孙权,自可不必说……” “我乃刘豫州之妹,刘湘。”不知怎么的,这句话竟然脱口而出。 他轻轻一笑,道:“原来是刘皇叔之妹,失敬失敬。” 我不好意思的摆摆手,说:“有何可敬,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罢了!” “小姐过谦了。” 我摇摇头,说:“快别‘小姐小姐’的叫了,我可受不起,你就叫我‘湘儿’就好了,平日里兄长也是这么叫我的。” 他却沉默了好一会,方才不好意思的叫了一声:“湘,湘儿……” 我不禁“扑哧”一乐:“原来英雄如孙仲谋者,竟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 “咳”,它清咳了一声,满脸尴尬。 我见他如此,亦不好再打趣他,便敛了笑,岔开话题问道:“你们的军队怎么会在这里?” 他却不答话,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我猛然察觉这种军事行动并不是我该过问的,心中自觉莽撞,连忙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我唐突了,此事我本不该问的……” 他却摇了摇头,道:“若是寻常女子,我一则不可轻泄军情;二则便是说了,她也未必能懂。不过你既是刘皇叔之妹,此事与你亦可算是有关,我便告诉你也无妨。我此次率军北上,乃是奉兄长之命为北伐部队之先遣。曹操挟持天子,欺君罔上,我兄长欲趁曹操不备,袭取许昌,迎纳天子,以匡汉室!” 我心中一惊,随即点头道:“令兄有此忠君之志,实可钦佩。只是曹操如今表面仍还奉侍皇上,如若出兵讨伐,恐师出无名啊……” 他却冷笑一声,道:“残杀贵妃,戕害龙子,我等讨之,算不算师出有名?” “什么?”我愣了一下,急忙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你刚才说什么?残杀贵妃,戕害龙子?” “怎么,你竟不知道?”他疑惑的看了我一眼,接着道:“车骑将军董承等人受天子密诏谋杀曹操,谁知今岁正月事情败漏,董承全家被斩,董贵妃虽身怀龙种,却也未能逃脱厄运……” “那皇上呢,皇上怎么样?”我急急问道。 他奇怪的看了我一眼,说:“皇上无事,那曹操毕竟还不敢对皇上怎样……” 我呆呆的放开了他的衣袖,他后面的话我仿佛都听不到了。我只觉得心中一阵疼痛,眼前闪过了一双幽邃如夜空的黑眸——他……怎么受得了啊?骄傲如他,孤独如他,敏感如他,脆弱如他——这样的他,怎么能忍受得了曹操如此暴行?可是我多怕他一时冲动,与曹操公然对抗,如果是那样…… 我不敢再想下去,只是心里不停地在祈求上苍让那个倔犟的少年不要锋芒尽露,不要惹怒曹操给自己招来祸患…… “你怎么了?”仲谋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我一惊,连忙回过神来,勉强笑着摇摇头,回答道:“没什么,只是担心我兄长……” 仲谋点了点头,说:“听闻令兄亦在那衣带诏上签了名字,曹操已率军前去攻打徐州。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徐州城池坚固,令兄麾下又有骁勇如关、张者领兵,曹操欲取徐州,也非易事。” 我木然的点点头,心中却仍是十分担忧。 仲谋似乎看穿了我的心事,安慰的冲我笑笑,说:“湘儿,不如你先随我军同行。军中每日都有探马来报前方军情,这样一有你兄长消息,我便告知你,如何?” 我心中此时乱作一团,听他此言,自思也别无他法,便冲他点了点头,说道:“如此,多谢你了。” 他见我同意,脸上舒展了笑容,又令手下牵过一匹马,说:“军中并无矮马,你权且骑着这匹,等过了江我再去替你寻一匹合适的来。” 我冲他感激地一笑,道:“不用麻烦了,我知道军中马匹向来紧缺的,能有这匹,已是万幸了。” 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走过来,扶我上了马,随后又翻身上了自己的马,一勒缰绳掉转马头,命令道:“回江东!” 这时一个副将拍马上前,询问道:“将军,我们不取许昌了吗?” 仲谋轻笑一声,道:“内患不除,如何攘外?那许贡手下既敢行刺我,必也敢行刺我兄长。我等率兵在外,如若发生内乱,则必将进退两难,陷于险境。” “可是我等擅自回去,主公恐会怪罪啊……” 话音未落,忽有一骑飞驰而来,到我们面前停下。那马上之人翻身下马,直奔到仲谋面前跪下道:“将军,主公有令,命您速率大军返回!” 孙策 天明时分,天边有蒙蒙的亮光。可是天空的乌云压得极低,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的光明。空中飘落着细细的雨丝,更使得江面上朦胧一片。翻滚的江水一下下的拍打着船身,也敲打着我的心。我望着那空旷迷蒙的江面,心中也是一片迷茫。 “在想什么?”仲谋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却见他手上拿着一件披风,正要为我披上。 我冲他笑了笑,接过披风自己系好,一面说道:“多谢。” 他看着我,眉头轻皱,嗔道:“早上江面的风这么大,又下着雨,你却只站在船头发呆,吹了一路的冷风,这样是要生病的。” 我笑着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长江呢,因为觉得新奇,所以就多看了看。” 他却一脸不信的说:“这蒙蒙一片,有什么好看?况且刚才天还未亮,你能看到什么?我料你定是心中担心你兄长,故而在此忧愁吧。” 我的笑容渐渐退下去,眼泪却渐渐浮上了眼眶,“曹操势大,兄长难以为敌。如今我又无故失踪,他心中必定慌乱,我怕……”说到这,一颗泪珠划出我的眼眶滴落下去,很快就与雨水交融在了一起。 他见我落泪,忙慌乱的说道:“你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伤心的……” 我摇摇头,说:“你不提,兄长难道就会平安了么?你不提,我就能见到兄长了么?” 他低着头,沉吟了一会,忽然抬起头,说:“湘儿,你莫担心,只要一有你兄长的消息,我马上送你去见他,如何?” 我望着他碧蓝如天空般的眸子,身体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流过,心中突然就有了一种莫名的安稳,让我忧惧已久的心暂时平复下来。 “我们不过是刚刚相识,你为什么要如此帮我?”我问道。 他沉默的看了我一会,忽的一笑,说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就是想帮你……”见我满脸疑惑的样子,他接着说:“也许是因为你和我妹妹很像吧……你们两个的性子都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的……” “你妹妹?”我好奇心大起。 “嗯”,他点点头,说:“我妹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年纪又最小,因而颇得母亲的宠爱。她平日里总喜欢舞刀弄枪,性子刚烈,你若见了她,定会与她投缘。” 我笑着点点头,可心中的一抹惆怅却总是挥之不去。也许新的人生就要开启了吧,我一面想着,一面将目光望向了对岸那片陌生而广阔的土地…… 下了船后,我们马不停蹄地奔向侯府去拜见孙策。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总是隐隐有些怯惧。到了侯府正门,一个士兵冲仲谋行了一礼,恭恭敬敬的说道:“二公子,主公已在正堂等候多时了。国太吩咐,公子回来后直接往正堂去便可。” 仲谋点头道:“你且去禀告国太,说我向兄长报告过军情后即入后堂请安。”说罢,便要向府里走。我站在原地,心中忐忑,不敢进去。仲谋回头看了我一眼,冲我温润一笑,向我伸出了一只手。我看着他那舒展的笑,眼前一阵恍惚,心中却一片清明,竟是不顾下人们诧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将手递了过去。他轻轻眨了眨眼,几乎是小心翼翼的带着我往里缓缓走去。 到了内堂,我还未及适应光线突然转暗,便见仲谋跪了下去,朗声道:“权见过兄长。” 却听前方一人说道:“二弟快快请起。数日不见,果然更有大将风范了!” 我循声望去,却见正前方的主位上端坐一人:面容英俊,姿容甚伟,只是俊朗的外表下,那双眼隐隐的透着一抹凌厉肃杀之气。见我未向他下拜,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两道剑眉微微不悦的皱了起来。 我慑于那目光的威力,不由自主地向后缩去。忽觉手臂一紧,刚刚站起身来的仲谋轻轻拉住我,冲我笑着摇摇头,示意我不要害怕。然后他回头说道:“兄长,此乃刘皇叔之妹,刘湘。因曹操攻打徐州,湘儿与她兄长失散,路上与我相遇。当时许贡门下宾客用飞镖暗算我,多亏湘儿救我一命。” “哦?许贡门下宾客竟如此大胆?”孙策的眉头拧在了一起,眼中散发着危险的凶光。 “兄长,那许贡门下宾客多对我孙家多有不满,且其中多为鲁莽之辈。此番刺杀我不成,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我怕接下来他们要对兄长动手,还请兄长多做提防。” 孙策轻蔑的一笑,不屑一顾的说道:“难道我会怕那群乌合之众吗?我就在这等着,看他们能将我如何?” “兄长!”仲谋急急上前一步,还要劝谏,孙策却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仲谋见状,眉头微蹙,轻轻叹了一口气。 “仲谋,你刚才说此女乃是刘备之妹吗?”那道慑人的目光再次落到我的脸上。 “正是。”仲谋低头,恭恭敬敬的回答道。 “刘备的妹妹……”他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了几圈,眼中精光闪烁。忽然,他的目光直直定在了我胸前,我低头一看,却见颈上系的那块玉不知什么时候露在了外面,此刻正闪烁着异常明亮的光芒。我一惊,连忙将玉又藏进了衣襟里。 正在一片沉默之时,一个下人忽然进来报告说:“主公、二公子,国太来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一个欣喜的声音响起:“可是仲谋回来了?”接着一阵衣衫窸窣,一群丫鬟簇拥着一个妇人进入堂内,堂上之人纷纷起身,离席下拜。孙策与仲谋两兄弟径直疾走到妇人面前,皆恭恭敬敬的道:“母亲。” 我偷偷打量那妇人,见她慈眉善目,气度雍容,心下不由生出一种亲近之感。此刻她正拉着仲谋细细打量,一面笑着一面说道:“出去这些时日,果然历练不少。只是没少吃苦吧,看看你,又瘦了一大圈。”说着,她又转头看向孙策,道:“你兄弟年纪还小,历练自然是要的,只是也别累坏了他。” 孙策低头,恭敬的回答:“是,谨遵母亲慈令。” 吴国太满意的点点头,调转了目光,见我立在一边,便一边向我走来一边指着我问:“此是何人?” 仲谋忙上前扶着国太,一面走一面回道:“此乃刘皇叔之妹,刘湘。她因战乱与兄长分离,路上与儿子相遇,又救了儿子一命,因她兄长如今下落不明,因此儿子便将她带了回来。” “噢?”吴国太将目光投向我,“这孩子小小年纪,竟遭战乱与亲人离别,实在是可怜。”说罢,她走过来拉起我的手,细细打量我一番后冲左右笑道:“难得这孩子小小年纪,却气度不凡,清丽脱俗,虽是经此变故,却仍是落落大方,毫无矜卑之态。这孩子我喜欢,她家人既与她失散,我便作主,将她留在侯府……” “国太,”我一惊,也顾不上礼数,急忙说道:“湘儿还要去寻兄长……” 国太看看我,笑道:“这是自然,我待会便派人去各处打探你兄长下落。不过在寻到你兄下落之前,你就住在这里,如何?” 我还有些犹豫,却见仲谋在国太身后冲我轻轻点头,于是我低头道:“既如此,那湘儿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国太笑着说:“这样才好,我就喜欢爽快的女孩。”说着,她转头又对孙策说:“伯符,湘儿的事,你要用心安排。” 孙策笑着说:“母亲放心,二弟已派人到各处打探刘皇叔下落。我原也要留湘儿住在府内的。她既是刘皇叔之妹,便也是汉室宗亲——儿子已吩咐下去,从今以后,江东上下,皆须以郡主之礼待之。儿子想,湘儿与几位弟弟妹妹年岁相差不大,便就叫他们一处读书玩耍——不知母亲意下如何?” 国太笑着点点头,说:“还是你想得周到。”说罢拉着我,问:“湘儿,你觉得如何?” 我低头行礼,说:“一切但凭国太做主。”可是心里却在想:这一住,要住多久啊…… 尚香 “湘儿,这间是你的屋子,你看看喜不喜欢?”仲谋带着我进到后堂,推开了一扇门,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 我顺着门向内一望,只见屋内所摆皆是雕花木具,缀以青色帷帐,墙角处摆着一盆兰花,散发着幽幽清香,虽不华丽,却自有一种淡雅脱俗之意。我踱进屋去,一面环顾四周一面笑着说:“我很喜欢,这屋子原来的主人是谁?看这房内摆设,定是与我志趣相投的人。” 仲谋轻轻笑了笑,说:“这间屋子先前并无人居住,只是留作客房,这屋内摆设,是我回来之前派人先来收拾的。我猜你定是喜欢这样的意境,所以画了草图,让人按照草图布置的。” “你何须如此费心啊?”我不好意思地说道。 “你喜欢就好。”他看着我温柔的笑着,碧蓝的眼眸好似春水荡漾,散开一圈圈的柔波。 我看着他那温柔的笑容,心好像就要沉溺其中而不能自拔似的,一抹红晕悄悄染上了双颊。我尴尬的转头,推开窗户向外望去。 “啊……好美!”我轻轻赞叹。窗外竟是一条碧绿的小河,河水清浅,但河面很宽,两岸杨柳依依,柳枝随风摇摆。风停了,柔柔的枝条就垂在了水面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耳畔回响着鸟雀的鸣叫——好一派江南水乡的风貌! “喜欢吗?”仲谋走到我旁边,轻轻问道。 “嗯。”我一面贪婪的看着眼前的美景,一面忙不迭的点头。 “这江南的景致与北方不同,自有一股闲适妩媚的味道,令人流连其间如置于仙境……湘儿,你可要到外面四处看看?” “可以吗?”我一听此言,立刻来了精神。 “你等一下,我这就叫人去准备。”仲谋一面向外走着一面说道。 我看着他的背影转过了回廊,心里不由得一阵感动——这个温润如玉的少年,永远像春日里最和煦的一缕春风,小心的吹拂我的心田,让我远离一切烦忧,尽可能地感到幸福和快乐。可是,他这样待我,我又何以为报?他对我的好,每每总让我心里无端地生出一丝不安、一丝愧疚——终有一天,我是要回到兄长身边去的,而在那之前,也许我什么都不曾为仲谋做过……想到这,我心里不禁一阵烦乱,于是顺手关上了窗,想到榻上休息一下。 忽觉耳畔一阵风声划过,我一惊,连忙向旁边躲闪,余光瞥见刚才袭击我的竟是一把利剑;而我,不过堪堪躲过!我不由得惊出一身的冷汗,回头一看,却见白光一闪,剑锋又直指我而来。我一个转身,踉跄着摔倒在地才险些避开。我一边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一边看那袭击我的人:来人是一个年纪与我不相上下的女孩,身材修长、面容俊秀,虽是女子,然全身上下英气勃勃,精神抖擞。此刻她手持利刃,柳眉高挑,圆圆的脸蛋因为刚才的一番打斗而微微泛红,只听她“咯咯”一笑,说:“你的身手、反应都很敏捷,竟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连躲过我两剑,不过你要躲得过我这第三剑,我才服你!”说罢,又举剑向我刺来。 我大惊,刚才躲那两剑时我已摔倒在地,此刻再难移动了,眼见那剑锋已经到了眼前,我顿时骇得手脚发麻,动弹不得。 “啪”,一声脆响,另一道白光闪过,那女子手中的剑直直飞落出去。我一抬眼,却见仲谋满脸怒气地站着,手中还握着一把剑。 “二哥!”那女孩见是仲谋,立刻亲热的凑过去揽住他的手臂。 “你胡闹些什么?”仲谋剑眉倒竖,挥手甩开了女孩,径直走过来扶起我,关切地问:“没伤着吧?” 女孩站在一边,一脸委屈,眼见着泪水就要夺出眼眶,却一脸不服输的一面跺脚一面嚷道:“二哥,你偏心!你一回来就陪着她到处走,都不来看我,现在我不过是跟她闹着玩一下,你却这样凶人家,看我不告诉母亲去!”说罢,把手里的剑一扔,便向外跑去。 “请等一下!”我一惊,生怕她将此事闹大,连忙拉住她,道:“郡主,我与您并无冤仇吧。” 她看了看我,没有做声。 我见她不说话,就接着说:“既无冤仇,郡主可否放我一马?” “什么?”她看着我,疑惑不解。 我定了定神,说:“刘湘初来江东,寄住贵府,可是第一天就冒犯了郡主——国太对于郡主的宠爱是天下皆知的,若是此事被国太知道了,您想这江东还有我立足之地吗?所以请郡主能大人大量,不要将此事告诉国太。刘湘在此为刚才的不敬之罪向郡主道歉了。”说罢,我便要向她行礼。 忽然,仲谋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怒道:“你这是做什么?又不是你的错!”说罢,他看向那女孩,压低声音道:“小妹,刚才是二哥鲁莽了,二哥跟你赔个不是。可是湘儿她是客,做主人的万万没有这样待客之道的。” 那女孩见我赔罪,本已是面露愧色,现在又听得仲谋如此说,不禁一笑,道:“好啦好啦,其实我也有不对之处,”说着,她过来扶我,“快起来吧,你要是真的给我行了大礼,我二哥还不心疼死?”说完,便冲着仲谋挤眉弄眼的怪笑。 “你这丫头!”仲谋说着,便作势欲打,女孩尖叫着躲到我后面,“咯咯”笑个不停。 仲谋碍于我在中间,便收了手,佯做生气的说:“以后再跟你算帐!”说完,他转头冲我不好意思地笑道:“这就是我的妹妹,孙尚香。因她是家中独女,所以自幼颇得家人宠爱,刁蛮任性,逢人必要与人比试武艺,所以刚才才冒犯了你,你别见怪。” 女孩从我身后探出头来,不满的撅嘴道:“谁说我刁蛮任性了?二哥你尽在别人面前毁我声誉!”说罢,她拉了我的手,笑道:“我今年九岁了,你呢?” 我笑着回答:“比你虚长一岁。” 她高兴地晃着我的手,说:“太好了,如此说来,你便是姐姐了?姐姐,刚才妹妹多有得罪,还请你不要见怪。”说罢,她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说:“刚刚我听人说二哥早就回府了,只是一直在陪一个外面来的女子,我心下好奇便过来看看——谁想天下竟有你这般飘逸俊秀的人物!我心中赞叹,却不知你是不是个风一吹就倒的稻草美人,所以才要试探你一下的。”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妹妹乃女中豪杰,我自然是比不了的。” 她听得此言,高兴的绽开了笑容,说:“姐姐身手敏捷,也令我十分钦佩的。不如以后姐姐同我一起习武,咱们也有个伴,如何?” 我看了看仲谋,见他冲我微笑点头,便笑着答应说:“好。” 猜疑 尚香见我答应与她一同学武,十分高兴,一蹦一跳地往外跑着,一面回头说:“二哥,你在这里陪姐姐,我去禀明母亲,一会就回来!”话音刚落,她人已不见了踪影。 “这丫头!”仲谋无奈的笑笑,轻轻摇了摇头。 “尚香真是活泼可爱。”我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赞叹地说。 忽然,仲谋轻轻地拉起我的手,定定看住我,道:“方才,谢谢你了。” “啊?”我一惊,想抽回自己的手,却不想仲谋握的虽轻,却也握得颇紧,怎么抽也抽不出来,我只好由他握着,疑惑的看着他。 “你刚才是在帮我,你是怕母亲责罚我,”他的眼眸愈发温柔,碧蓝清澈得仿佛会汪出一潭春水,将我化开,“我知道。” 我不敢再看他的眼眸,只得垂下了头,傻乎乎地笑了笑。 “湘儿……”他轻轻唤我,声音如三月里的春风,尽是道不尽的温柔。 “二公子,主公命您速到前堂议事!”一个兵士忽然出现在门口,高声禀报。 仲谋看了看我,笑着说:“你先休息,以后再找机会出去吧。”说罢,伸手欲替我拢好鬓边的发丝。 我心中忽然一颤,侧头避过了他的手,一面自己伸手理好鬓发,一面冲他点了点头。 他一愣,手就那样悬在了半空。过了半晌,他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转而将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道:“好好休息。”便转身离开了。 我呆呆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乱成一团:刚才仲谋亲昵的举动,竟让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眼眸幽邃如夜空的倔强少年。从前,他也曾与我耳鬓厮磨、亲密无间,虽然每次见面,他对我总是讥笑嘲讽,可是讥笑嘲讽的背后,他对我的那抹温柔却无论如何都能感受得到……而仲谋刚才的举动,还有那动作后掩藏的柔情,竟是与皇帝带给我的感觉如出一辙! 我……我这是怎么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脑子里竟开始有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这还是那个无忧无虑、单纯天真的刘湘了么?仲谋不过是因为我与尚香相像才把我当成妹妹一样疼爱的,我怎么会误会他对我……我摇摇头,拼命地把脑子里的那些古怪想法丢到一边,深吸了一口气,渐渐平静下来。忽然,仲谋刚才被我拂了好意之后的那抹尴尬笑容又浮现在了我的眼前,“呀!”,我低呼一声,为刚才的事情后悔不已——明明是我自己多心,却害得仲谋在下人面前丢了面子……想到这,我心中一阵羞愧,急忙朝着刚才仲谋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我跑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已经追出了后苑,到了刚进门处的前堂。我心知自己并不应该在这里出现,遂贴着墙根,偷偷地绕到后窗处,希望从后面找到回去的路。我正在窗根下东张西望时,忽然听到窗内隐隐约约传来了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 “不过就是让你监视那个丫头,有那么难么?你连战场都已经上过,怎么到如今这点小事都办不来呢?亏你还是我孙策的弟弟!” 一个温润的声音响起,我侧耳细听,却是仲谋:“兄长,我不明白,湘儿不过是一个小女孩,而且天真纯洁、毫无心计,兄长为何要我监视她?” 我心中一惊,连忙将耳朵往窗前更贴近一些,同时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抠住了窗棂。 “为何?”孙策轻哼一声,冷冷说道:“你当我白白替刘备养着这个妹妹是为何?我就奇怪,刘备为人重义而轻情,怎么就独独对这个妹妹关爱有加?原来也不过是为了将这枚棋子捏在自己手中!那丫头哪里是他的什么妹妹,她明明就是汉室的公主——而且是一位身份绝对尊贵的公主!” 我惊得一抖,险些叫出声来,连忙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却听里面仲谋疑惑的声音响起:“兄长……我不明白……” “二弟,你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传国玉玺?” “自然记得。那玉玺曾为父亲所得,后来兄长用它向袁术借兵,经营江东,方才打下如今的基业啊。” “不错。那你可还记得那玉玺上有一块缺角,是用黄金补上的?那缺掉的一角后来被做成了一块玉佩,据传只有皇上最宠爱的公主才能得此玉佩,而有这块玉佩的公主将来长大后,大多都会成为对朝政有着举足轻重影响的长公主——公主的影响力虽比不上皇子,但是只要她有这块玉,天下之人便会觉得她是汉室正统,人心便会倒向她——谁知上天如此眷顾我孙家,先让父亲得到了玉玺,如今又让刘湘那丫头落到了我的手里!我们正可以借保护那丫头之名,向天下昭示我江东孙氏才是真正忠于汉室的义师!” “湘儿颈上的那块玉……”仲谋迟疑着说,“可仅凭一块玉,实在不足以证明她就是汉室公主啊……” “就算她不是公主,也并非毫无用处。”孙策冷笑着说,“若这丫头真的仅是刘备的妹妹,凭刘备对她的宠爱看来,刘备对他这个妹妹感情之深可谓非同一般。刘备乃人中龙凤,如今虽还未成大气候,他日必会雄霸一方,与我相争。现在她妹妹在我手里,若将来他真的与我为敌,我亦可用这丫头对他掣肘。” “轰!”我一时如五雷轰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全身的意识仿佛都被抽离,只是双手的指甲深深地抠住了窗棂。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双碧蓝如水的眼眸,那抹温润如玉的笑容,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假的!假的! 我还天真地以为,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会把我当作妹妹看待;我甚至还自以为是的误会他对我有非同寻常的感情,还自寻烦恼地为此心乱如麻!——刘湘,你这个傻瓜!你这个天真到愚蠢的大傻瓜!你不过是人家的一枚棋子罢了,一枚用来伤害你最亲近的人的棋子! 我的心在疯狂的叫嚣着,可躯壳却是异乎寻常的平静,我转过身怔怔地往回走着,面色波澜不惊,只有颤抖着的紧握的双拳在显示着我此刻心中有多么的愤怒——那种被欺骗之后的感觉! 我不知我是怎样走回自己的屋子的,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我只是呆呆地坐着,就那么坐着,眼神空洞的看着前方,思绪如同云朵般在天上飘荡。我时而觉得兄长那厚实的手掌正宠溺的抚摸着我的发顶,时而觉得嫂嫂那温暖的手臂正疼惜的搂住了我的肩膀,时而又觉得二哥和三哥正用他们长着厚厚茧子的拇指轻轻的刮着我的鼻子……不一会,我已是泪眼迷蒙,眼前模糊一片了。 “湘儿,怎么了?”恍惚间,我竟没注意到门口走进来了一个人。我连忙扭头试干泪水,回头看那来人,正是孙仲谋。我沉下脸,冷冷问道:“你怎么来了?” 他明显感觉到了我的疏离,微微一愣,随即笑着说:“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么?” 我偏过头,不去理他。 “是因为今天没有带你出去生我的气了么?是我食言了,”说罢他推后两步,冲我行了个大礼,玩笑着说:“权在此给郡主赔不是了,请郡主恕罪。” 我回过头看他,却见那双碧眼此刻正闪现着好笑的意味,那曾经令我心慌意乱的温润笑容此刻却显得那样的虚伪狡诈! “你的罪,难道凭行个大礼就能赎干净么?”我强压心中怒火,冷笑着说。 他的笑容猛地僵在了脸上,碧蓝的眼睛深深的看着我,似乎在探究我内心的想法。我毫不畏惧的与他对视,用挑衅的目光回看他,“怎么,这会儿有时间来监视我了?” 我得意的看着他大吃一惊的表情,想象着他去见孙策时阴谋败露的沮丧模样,不禁冷笑起来。 不过他并没有如我想象中的勃然大怒,而是走上前来,一面伸手扳过我的肩,一面着急得说道:“湘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不要碰我!”我惊叫一声,仿佛如碰上了什么不洁净的东西,挥手打开了他。 也许是我这一下用力过猛,他一个不稳,竟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砰”的一声撞在了一个桌角上。 我心中本是一惊,可转念想到他们孙氏兄弟对我的利用和欺骗,顿时又硬下心肠,笔直地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他。 他双手撑着桌子,缓缓地直起腰来。我偷眼看他,却见他脸上已是苍白得无一丝血色,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心中虽有不忍,可是不知为什么,嘴上脱口而出的却是“战场上英勇善战的孙仲谋,竟也被一个小小的桌角磕得直不起腰来了么?” 他看了我一眼,勉强笑着说:“是啊,让你见笑了。孙权不过也是个平凡人而已。”说话间,他已挺直了脊背,恢复如常,只是脸上仍是苍白得无一丝血色,额角也还在不断的溢出汗珠,“今日太晚了,你先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吧。”说罢,他便转身向外走去,不知为何,他的脚步比平时迟缓了很多。 我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又酸又涩。眼见着他已走到了门口台阶处,却见他身子轻轻晃了晃,接着竟是一头栽倒,顺着台阶便滚了下去! 冰释 “二哥!”尚香不知从什么地方跑了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人,似乎早有准备似的抬过了一块木板,将仲谋放在了上面,急急忙忙地抬走了。 “郡主!”我拦住尚香,不解地问:“出了什么事?怎么突然来了这么多人?” 只见尚香红着眼圈道:“今日大哥也不知撒的什么气,说是叫二哥去商谈军事,谁知说着说着大哥就动了怒,二话不说就叫人把二哥拉了出去打了三十军棍!二哥自己也真能瞒,刚才若不是下人在母亲面前说走了嘴,我们现在还都不知道呢。这不,母亲一听说二哥挨了打,急得不行,连忙叫人来看看。”说罢,她便抹起了眼泪。 我心中一时疑惑不解,拉起尚香的手说:“妹妹先别急,咱们先去看看你二哥再说。” 她擦干了眼泪,冲着我点点头,便带我往仲谋的房间走去。 到了门口,两个守卫拦住我们,垂首道:“二位郡主请留步,二公子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尚香一听此言,立刻星目圆睁、柳眉倒立,“你们好大的胆子!本郡主你们也敢拦?” 那两个兵士惊得一斗,声音顿时低了不少,“郡主息怒!二公子说他正在上药,衣衫尽褪,所以……” 尚香眼珠转了一转,道:“既如此,我明日再来吧。”说完拉起我便走。 我们刚转了个弯,尚香突然示意我噤声,然后带着我轻手轻脚地绕道了屋后,偷偷掀开了窗户的一个缝隙向里张望。 我亦心中好奇,便也随着尚香向内望去。却见屋内仲谋赤着上身、俯卧于床,背上血迹斑斑、皮开肉绽,旁边一人正用布为他擦拭创口,旁边放着的一盆水已经被血染红了。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紧紧咬住下唇,可仲谋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连一声呻吟都没有,只是从他额头细密的汗珠也能看出他此刻必定是万分疼痛。 “二公子,您这是何苦啊?” 我循声望去,却见一人立于床边,满眼痛惜地看着仲谋。 “他是谁?”我问尚香。 “张昭,字子布,是二哥的老师呢。”尚香回答。 我没有作声,却听张昭继续说道:“主公不过是让您监视刘湘,您为何抗命不遵呢?” 仲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张昭见他不答,便接着说:“就算您不情愿,您也不必当面冲撞主公啊!您可以先答应下来嘛,为何一定要直言拒绝、惹怒主公呢?” 仲谋轻轻一笑,道:“我不能有负湘儿的信任……” “二公子,你……”张昭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半晌方道:“我江东早晚要毁在那女子手中!”说罢,轻哼一声,径自拂袖而去。 “这个张昭,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尚香不满的撅着嘴,转头看向我说:“姐姐,他的话,你莫要往心里去。” 我心中一时又酸又涩,勉强冲尚香笑了笑,说:“我才懒得理他。”忽然屋内传来了仲谋的一声低呼,我连忙顺着窗缝向内望去,却见仲谋牙关紧咬,双手紧握成拳——他身后一人正为他包扎,本来雪白的布此刻已是殷红一片了。我心中焦急,转头问尚香:“咱们能进去吗?” 尚香低头沉吟了一会,忽的抬起头,眼眸一亮,“有了!姐姐,我引开他们,你趁机进去吧。二哥这会儿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说罢,她快步走到房门处,看着那两个守卫说:“我母亲听说二哥被打了,心里焦急,传你二人前去问话。” 那两个守卫愣了一下,其中一人答道:“郡主,我二人还要在此守卫,不得擅离职守啊。” 话音刚落,便听尚香大怒道:“莫非你二人敢违背我母亲之命?” 那两个守卫顿时吓得跪在了地上,连声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只是,这守卫之职……” “你二人随我来便是。这府内府外到处有人把守,哪里就有什么事了?”尚香不等那二人说完,便不耐烦的打断了他们,“快随我来!”说罢,径自转身往外走去。 那二人对视一眼,互相点了一下头,便站起身来,随尚香出去了。 我眼见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转弯处,连忙从屋后转了出来,快步跑进了房门,刚刚喘了口气,便听身后仲谋一声厉喝,“是谁?” 我惊得一抖,一边往屋内走一边轻声道:“是我……” “湘儿?”仲谋见是我,急忙一边从床上翻身起来,一边披上了衣服。也许是他用力太猛,扯动了伤口,还未坐稳便摔倒在床上。 “小心!”我一急,连忙过去扶他,可是却不小心碰到了他的伤口。他闷哼一声,我惊得一抖,不敢再动。 “别怕,只是小伤而已。”仲谋冲我笑了笑,安慰地说道。 看他这样,我心里愈发难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别哭,是我不好,惹你伤心了……”仲谋慌乱地说道,“可是湘儿,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我一边掉泪,一边使劲的点头,“我知道,都是因为我,你才弄成这样的……” 仲谋却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说:“能解除你对我的误会,我挨得这顿打也值了……” “傻子!”我破涕为笑,“天下哪有你这样的人?挨了打到像是捡了金子似的高兴!” 他不答话,只是淡淡笑着。 我看着他,问道:“为什么放了两个人在门口,不让我们进门?” 他垂下了眼帘,低声道:“我不想让你知道我受伤的事。你若知我受伤,便也一定会知道我受伤的原因了——我孙氏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说:“此事与你无关,之前是我误会你了。可你怎么就那么傻,就算你兄长要你监视我,对我亦无伤害,你为何要顶撞他呢?” 仲谋定定地看着我,道:“因为我不想让你伤心……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活泼可爱的湘儿,永远不会再受到伤害……湘儿,自你来江东以后,虽然每天依旧笑着,可是那笑容从未达到过心底……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是那么活泼灵动,神采飞扬,可是那个湘儿现在却在一点一点地消失——我多么希望再见到那个刘湘啊!湘儿,我知道你心中惦念你兄长,可是在你回去之前,你就把这当作自己的家,把我当成你兄长,好吗?” 他碧蓝如水的眼眸此刻澄澈如水,那阳光般的笑容不知怎么的,竟触动了我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仲谋哥哥……”我哽咽着,口再难言。 从仲谋处出来,我心神恍惚,只顾低着头往前走,却不想迎面急匆匆地跑来了一人,与我撞了个正着。我一抬头,正是尚香。只见她气喘吁吁,满脸通红,见到是我,急急忙忙地问道:“怎么样?见着了吗?”我轻轻点了点头。 “那我也进去看看二哥。”尚香说着,便要往里走。 “哎,”我拉住她,说道:“仲谋哥哥现在睡了,一会再看吧。” 尚香却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嘀咕着:“哥哥?” 我一愣,随即笑着说:“是啊!你二哥又认了我这个假妹妹,你这个真妹妹可不要心里不是滋味哦!” “我才不会。”尚香看了看我,问道:“一会我还能进去吗?” 我笑着说:“你二哥在门口放的守卫,本来是不想别人,尤其是我,知道他受伤的事的——谁知他心思再缜密也防不住你这个鬼灵精——现在我都看到了,那守卫自然也就撤下去了。” “可是……”尚香疑惑不解地问道,“二哥为什么不让别人知道呢?今天要不是母亲知道了,怕是连个给他治伤的人都没有呢!” 我一愣,头脑里浮现出仲谋那温润的笑容:“因为……我不想让你伤心……” ……仅仅因为怕我伤心就自己忍痛吗? ……仲谋哥哥……你这个……傻瓜…… 惊变 一日,我正同尚香比剑,忽听后面一声喝彩:“好!”我俩不禁同时停下了手。回头看去,原来是仲谋。 “仲谋哥哥!” “二哥!” 我俩一起收了剑,朝他跑了过去。 “湘儿的剑术真是愈发的灵活了。轻时飘若游云,劲时矫若惊龙,游刃有余,收放自如——连我都自愧不如了。” “二哥真是偏心!我的剑舞的难道不好吗?怎么不听你赞我一句啊?”尚香佯作生气地说道。 我见仲谋窘迫,急忙打圆场道:“仲谋哥哥,你身上的伤可好了?” 仲谋笑着点点头,转头对尚香说道:“还怪二哥偏心么?你这个亲妹妹也没像湘儿这样关心你的二哥啊。” 尚香一时语塞,无话可说。 我笑了笑,“我是关心你……”顿了一下,我接着说:“关心你的水果!” 自仲谋生病以来,吴国太每日里都遣人将最新鲜的水果送到仲谋房中。这侯府虽是钟鸣鼎食之家,但新鲜的水果也不是人人每天都能吃到的,只有吴国太每日里才能吃到各地送来的最新鲜的果子。自打仲谋受伤,国太便命人将水果都送到仲谋房中——可是每次这些水果都进了我和尚香的肚子。开始我还推托一番,可几次下来,我便也不再客气,每日都往仲谋房中跑,进了门去二话不说拿起果子就啃。每次我在一边大嚼大吃时,仲谋就趴在一边笑咪咪的看着,仿佛吃到东西的人不是我,而是他。有的时候我正吃得高兴,他会突然叹口气,说:“还真是个小孩子……”我便停下来不再吃,疑惑的看着他。他却只是笑着,不再说话了。我便白他一眼,低下头接着专注地啃我的果子。 “二哥,你还真是自以为是……”尚香高兴地笑着,满脸的得意之色。 “咳咳……”仲谋刚要说话,却突然咳嗽起来。 我一急,连忙过去拍他的后背,关切地问道:“不是说好了么?怎么还是咳个不停呢?” 仲谋却一下直起腰来,坏笑着说:“也不全是为了水果吧!” “仲谋哥哥,你……”我一时气结,说不出话来。 “哈哈哈哈……”仲谋开心地笑着,连阳光都随着他的笑声变得愈发的明媚。 我望着他那灿烂的面庞,心里不禁一阵恍惚。有多长时间没见他这样笑过了?这几个月来,虽然他每天都在笑——对我笑,对尚香笑,对每个人笑——但是没有一次笑容是达到他的心底的。他眼底的那抹阴郁,即使是在微笑的时候也无法抹去。 自他受伤卧床,军中原由他管的事情便都作了调动。孙策认为仲谋为他特别安排的卫队根本是多此一举,便将其编入步兵中去。可是不出仲谋所料,许贡手下的宾客并没有善罢甘休,果然趁仲谋受伤而孙策不备之时再次进行了刺杀。虽然孙策未死,可也受了重伤,至今没有好转。这段时间以来,仲谋每日忧心此事,食不甘味,坐立不安,每天都忧心忡忡。我虽讨厌孙策,却不忍见仲谋如此忧心。可是我用尽了方法也不能将他眼中的那抹忧郁驱逐。今天见到他终于真正地开怀大笑,我心中的一块石头也总算落了地。 仲谋笑声刚止,却见一个下人慌慌张张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二公子,快……快,主公不好了……” “你说什么!”仲谋突然暴怒起来,提起那人的衣领厉声喝问,“兄长怎么会有事?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小……小人不敢胡说,是……是主公他,他真的……” “住嘴!”仲谋仿佛如同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一把甩开了那人,疯子般拼命的往孙策的房间跑去。 “大哥!”尚香怔了半天,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妹妹别哭,如今情形还没弄清楚,不能先乱了阵脚。”我拉着尚香,担忧的看着仲谋远去的背影,说:“你快去请国太到你大哥那去,我担心仲谋哥哥……” “是啊,”尚香一时止住了哭,呆呆地望着仲谋离去的方向,怔怔说道:“二哥一向待人温和,我平生都没见过他发刚才那么大的火。”忽然,她转头看向我,惊叫道:“不好!”说罢,便顺着刚才仲谋离去的方向跑走了。 我心中一时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只好在原地来来回回地踱步。 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正堂那边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喊:“主公……” 我顿时呆立在那,心中茫然一片…… 月夜 月昏星暗。 一阵冷风吹过,墙上树影婆娑,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向前快走了几步。 刚转过一道墙,却见一个孤独的背影伫立在山石之上,昏暗的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仲谋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在这?” 他背对着我,没有作声。 “夜里凉,快些回去吧。” 依旧没有回答。 我叹了口气,走上前去,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仲谋哥哥……” 突然征住——他的肩膀,竟然有丝丝的颤抖。那颤抖是那样的轻微,可是传到我的手上、心里,却如重锤般沉重有力。 良久,喑哑的声音响起:“湘儿,你先回去吧。我再在这里呆一会。” 我绕到他的面前,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定定的看着他,道:“仲谋哥哥,还记得你跟我说过的话吗?你说你希望看到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湘儿,希望我即使不在兄长身边也能感受到亲人的关怀——你说你便是我的兄长,是吗?” 他抬起头,静静的看着我。 我接着说:“现在我也是一样。我希望看到从前那个英姿勃发、意气飞扬的孙仲谋,希望看到一个每天开心快乐的兄长。即使你大哥已经不在,我也希望你能感受到身边人的关怀——你是我的兄长,我亦是你的妹妹。仲谋哥哥,请你,为了你的妹妹,振作起来吧。” 他突然痛苦的蜷缩起身子,将头紧紧的埋在了双臂之下,沙哑着声音道:“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你可以的!”我急急说道,“因为……因为你不是别人,你是孙仲谋,是当世之英雄!” 他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湘儿,你不知道,兄长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去世了。当时我孙氏基业未成,立足未稳,内外诸事皆仰仗兄长一人。虽然兄长当时也不过十七岁而已,可他却白手起家,驰骋江东,创下了如今的基业……兄长他……他不仅是我的兄长,他更是我心里的一个神,是我所有的勇气、智慧和力量的源泉。没有了兄长,你又怎能指望我还是那个英姿勃发、意气飞扬的孙仲谋呢?” “不,仲谋哥哥,”我直视着他,坚定地说:“你会比你的兄长做得更好!” 他依旧低着头,好像没有听到我说的话。 我没有泄气,接着说道:“当今天下大乱,人心思定,而江东凭借长江天堑,少受战乱之苦,孙氏已然占尽地利;值此乱世之际,唯有汉室正统可安天下,若能兴江东义军,北上讨贼兴汉,天时亦为汝所有。” “可是……”仲谋叹了口气,幽幽说道,“我年纪尚轻,难以服众,人和恐不在我……” “仲谋哥哥何出此言啊?”我不解的问,“江东豪杰对你无不仰慕,怎说是年纪尚轻、难以服众呢?听闻令兄辞世之前,还特意嘱咐周瑜、张昭辅佐内外之事,有他二人相助,难道还愁没有人和吗?” 他苦笑一声,说:“我孙氏回江东时日尚短,当地土豪大姓虽是表面称臣,然其内心未必臣服。他们收服山越,自编军队,闭门成国,始终对我北来之姓虎视眈眈……就是我孙氏家臣,也各怀其谋,时有异心……兄长在时,他们尚且蠢蠢欲动,如今兄长……”他说到这里,突然哽住,别过头去,不再说话了。 “你害怕了?”我淡淡问道。 “我不知道。”他将头埋得更低,“可是我真的很茫然……” 我心中突然一阵酸涩:眼前的这个少年,本该是天地间最最自由的一只鸟儿,可是命运捉弄,却让他生在了这样的家庭,使他无法在人前展现自己真实的喜怒哀乐,而要永远表现得勇敢睿智,甚至在遭遇丧亲之痛时,亦只能一个人躲起来抚平心中的伤口……如今更要他用自己尚还稚嫩的肩膀去担负起整个江东的重担…… “仲谋哥哥,我知道这很不容易,可是,”我握着他的手,微笑着说,“我相信你……你也是我心里的神……” 他忽然抬起了头,眼眸闪动着熠熠的光采,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湘儿……谢谢你!” 我望着他,那碧蓝的眼眸此刻有一股湿流涌过,星光倒映在他明亮的眼眸中,晕得我一时恍惚。 天上,云开月出,天地间刹那遍布柔光…… 出游 时光飞逝。转眼间已是建安十三年,我已在江东呆了八年了。这八年来,我眼见着仲谋哥哥一步步的历练、一点点的成熟,如今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一切仰仗兄长的少年了。如今的仲谋,少了一些优柔,多了一些果断;少了一些脆弱,多了一丝刚毅。在他的治理下,江东兵强马壮、人才济济,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主公,如今山越虽已归服,然其心未定,恐难以为我所用,所归山民,实难处置啊!” 我躲在屏风后面,听着这些枯燥的军政讨论,无聊得要死,禁不住轻轻打了一个哈欠。 “那依诸位之见,该当如何啊?”仲谋面无表情的问着,冷峻的面容下看不出一丝的波澜。 “主公,我看不如将其首领斩杀,以威慑其部众。” “主公,还是将其迁至边郡,遣人监督为好。” “我看不可……” “此言差矣……” 一时间,堂上好像炸开了锅。群臣七嘴八舌,各抒己见,可总没有一个人能拿出个切实可行的方法来的。 一群腐儒!——我无奈的摇了摇头。 “诸位还有谁要发表意见吗?”仲谋静静地等着争吵声平息下来,方才慢慢的站起身来。他凌厉的目光扫过群臣,每个人都噤若寒蝉,垂首不语。 “那好,”仲谋的嘴角弯起了一个优美的弧度,“既然大家都没有什么办法,我就说说我的办法。”他忽然朝我这边看过来,我吓得急忙缩头,却听身后仲谋轻笑一声,转过头接着说道:“如今天下局势未稳,我东吴虽处江东一隅,却也难保不受战乱。先前我已派兵屯田,储备军粮——如今正可用归降之众以作屯田之兵,平时耕田,战时出征。如此,一则可补我粮草之不足;二则可作守战之军;三则可垦我江南广袤荒地……”说罢,他微微笑了笑,问道:“诸位意下如何啊?” 群臣争了半天也没争出个结果来的问题,竟这样被仲谋哥哥三言两语就给轻松解决了!仲谋哥哥的智慧,实在是令人不得不敬佩啊。 众人一时面色肃然,一齐弯腰行礼道:“主公英明!” 仲谋哥哥面无表情道:“既然诸位都认为此法可行,那就下去办吧。” “是。”群臣一边答应着,一边弯腰退了出去。 待到人都走光了,只听仲谋哥哥一声轻笑,道:“出来吧,湘儿,躲在屏风后那么久,你不累么?” 我吐吐舌头,撅着嘴走了出来,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无奈的摇摇头,说:“除了你,还有谁如此胆大?” “我怎么了?”我不服气的瞪他,“不知道是哪个不讲信誉的,说好了要带我出去,可是到现在都没有兑现。” 他笑着连连摇头,道:“好好,是我错了还不成吗?不过我可没有食言啊……”他向外怒了努嘴,说:“喏,马车都给你备好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快走吧。”我高兴得差点没蹦起来,拉着他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又是春天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我坐在马车里,看着外面春意盎然的景致,不由得感叹起来。 仲谋哥哥笑了笑,说:“可不是?你到江东来也有八载了,可你刚来的事还像昨天发生似的清楚。” 我低头沉吟了一会,迟疑着问:“我兄长……还是没消息么?” 仲谋哥哥脸上的笑意敛去,脸孔不自然的紧绷起来,半晌方听他闷闷地说道:“没有。” 一种怪异的气氛萦绕在马车里,一时间我俩都沉默着不再开口。 过了一会,仲谋哥哥清咳一声,说:“湘儿,你……在江东住得不好么?” “我住得很好啊。” “那你为何总想着去寻你兄长呢?” 我沉默着扭过头去,没有看他。 “哎——”良久,只听得身后一声轻叹,“罢了罢了,我……再替你寻寻便是。” 我冲他感激的一笑,“谢谢你了,仲谋哥哥。” 他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忽听外面一个士兵高声报告道:“主公,到了。” “湘儿,下来吧。”仲谋冲我伸出手来,轻轻笑着。 我掀开车帘,立刻被眼前的景色迷住了:青山如黛,碧水如丝,满眼的青翠此刻都融在暖暖的春光之中。碧波柔柔,泛着阵阵涟漪,直叫人的心都醉在这如诗如画的山水之中。 “怎么样?”仲谋哥哥立在我身后问道。 “好美……”我似梦呓般自言自语。 “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吗?” “为什么?” 只见他冲我神秘的一笑,说:“你可知道这江水的名字?” 我疑惑的摇了摇头。 “这就是——湘水。”他温润一笑,接着说:“我想,当初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能给汉家带来福祚,使大汉的国运能如这湘江之水般绵绵不绝,万世流传吧。” 我低下头,思忖着汉室如今的衰微,心中一片黯然。 “可是,”仲谋哥哥接着说,“我只希望你的福祚能够绵长永远,其他的,根本都不重要。” “仲谋哥哥……”我看着他,内心一阵感动。 “湘儿,你可有什么心愿么?” 我想了想,笑着说:“惟愿此生与一挚爱之人,共伴明月清风。” 仲谋低头沉默了一会,忽然抬起头来说道:“以后,这个地方,只属于我们两个,好吗?”他碧蓝的双眸凝视着我,令我恍然如梦。 回到城里,我坚持要不带随从,徒步去市集看看。仲谋拗不过我,只好让随从们全都回去,只他自己陪着我到处走走。我已数月不曾出府,早就闷得受不了了,此番出来,好比是关在笼中的鸟儿得了自由,别提有多高兴了。我拉着他一会跑到这看看,一会蹦到那看看,心里好不快活。 这时,仲谋拉住我说:“湘儿,那边有卖小吃的,我去给你买一点,你在这别乱跑啊。” 我点了点头,他才放心地走开了。 我正一个人站在那东张西望,忽听到一个女孩子凄惨的哭喊: “大人——大人——你就行行好吧,我爹刚死,我们连棺材都买不起,哪里有钱还您啊!” 我循声望去,却见两个女孩子被一群纨绔子弟团团围住,哭得楚楚可怜。 “没钱——哼!没钱就跟大爷回去,当个妾室,大爷我也绝不会亏待了你们。”一个衣冠华丽,相貌猥琐的人上前两步,伸出手指,轻佻的勾住了年纪稍大一点的一个女孩子的下巴,还要把嘴凑上去,引来了周围那些爪牙的一阵哄笑。 “住手!”我厉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把推开了那个男子,挡在女孩面前:“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如此不知羞耻,还不快滚开!” “呵——”那猥琐的花花公子显然想不到有人出来冲撞他,先是大大的一愣,接着目光在我身上来来回回的扫了两圈,忽然咧嘴一乐,冲着左右言道:“咱哥几个今天是走了桃花运了啊——这刚走了俩沉鱼落雁的,又来了个倾国倾城的,啊?哈哈哈……” 我怒目圆睁,喝道:“休再口出狂言,若再不滚,可别怪我不客气!” 那男子上前两步,流里流气地说道:“那两个丫头的爹欠了我钱,如今她们爹死了,我钱也要不回来了,只好拿她俩抵账,这没理的可不是我吧!” 我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猥琐的目光,扬头说道:“她们欠的钱,我替她们还了,说吧,要多少?” “哎——还钱就不必了,”他不怀好意地看了看我,咧嘴笑道:“我吃些亏,你一个顶她们两个,跟了我回去,怎么样?”说罢,便把手向我伸来。 我顿时大怒,劈掌砍向他胳膊肘,痛得他哇哇大叫。那些爪牙们一见不妙,也纷纷上来。我急忙接招,堪堪应付得了。谁知那群恶棍一见擒不住我,竟纷纷拿出了刀剑朝我刺过来。我一面躲闪一面接招,渐渐便有些体力不支,那个领头的恶少一见我的招数已有些散乱,心知我已是招架不住,便绕到我背后,一下环腰死死抱住了我,那群爪牙见状,也急忙冲上来,七手八脚的将我死死摁住,令我动弹不得。 “哼!够辣,大爷我还就喜欢这一口。”那领头的恶少奸笑着便要将嘴凑上来。我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听身后一声厉喝:“都给我住手!” 我趁那群恶少松劲之时,一个旋身挣开了他们,见那来人,却是仲谋。只见仲谋剑眉倒立,满面怒气,一面瞪着那群恶少,一面一把拉过我,将我护在怀里。 “哼,哪来的小白脸,来呀,给我一起上!” 仲谋冷笑一声,将我推到一边,一拳就捣中了为首那个恶少的小腹,紧接着一个旋身,飞起一脚,将后面的两个帮手全都扫倒,其余人一见不妙,纷纷操起了刀剑,仲谋只向旁边一躲,顺势抓住了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一拧,那人便痛得哇哇大叫。接着,仲谋又将那人的腕子一偏,剑锋直直的就冲着其余那几个恶少划去,一瞬间,这群家伙便都躺在了地上,不停地呻吟。 “哼!臭小子,连大爷我也敢打,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大爷我是谁!”为首的恶少忿忿地哼哼。 仲谋哥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嘴角勾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哦?你是谁?我倒要洗耳恭听了。” “告诉你,丹阳郡丞戴员便是我爹!” “哦?戴员是你爹?”仲谋哥哥冷笑一声,“我原本还想着戴员有功,要恩荫他子孙为官,如今看来,却是多此一举了。” 恶少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半晌方迟疑着问:“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刚欲张口,却见张昭带了一队兵士将我们团团围住,见了我们急忙跪下说道:“主公、郡主,臣听说二位未带随从便来了市集,实在是放心不下,特带人前来保护。方才听得这边有打斗声,可是出了什么事?” “没事,只是碰到了一群纨绔子弟在这里惹是生非。”仲谋转头看向那群恶少,厉声喝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冒犯郡主!” 那些人知道了我们的身份后本已是大惊失色,突然又经这么一喝,吓得顿时脚下一软,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小人……有眼不识泰……泰山,请……请主公和郡……郡主恕罪!” 仲谋哥哥一脚踢开为首那家伙,冷声说道:“饶你?没那么便宜!尔等且先滚,以后再和你们算帐!” 那恶少还欲求饶,却见仲谋狠狠瞪了他一眼,方才狼狈的爬了起来,跌跌撞撞的跑了。 “走!”仲谋哥哥沉着脸,使劲拽起我的腕子便要走。 “哎——等一下,等一下嘛!”我甩开他的手,揉着腕子撅嘴说道:“那么用力干嘛?腕子都要被你拽断啦!那两个女孩怎么办?我担心那群恶少还会找她们麻烦啊。” 说话间,两个女孩子已经走到我们面前,齐齐跪下叩首说道:“多谢恩人相救。只是我姐妹二人无亲无故,还欠着戴家的债,我们怕恩人走后,戴少爷也不会放过我们……” 我这是才得空仔细打量那两个女孩子:大的约有十八、九岁,小的不过十一、二岁,皆是眉清目秀,清丽脱俗。我冲仲谋哥哥撒娇的笑笑,说:“你瞧她们也怪可怜的,你就把她们收进侯府,行吗?” 仲谋看了我一眼,回头对张昭说道:“你派人去查查这两个女孩的底细,若没问题就把她们送到湘儿房里做丫鬟吧。” “谢谢仲谋哥哥!”我冲他讨好地笑了笑,他却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狠狠拽着我的手腕向前快步走去。 “上去!”到了马车前面,他将我打横抱起,一下扔进了马车,随后自己也跳了上来。 “干嘛那么凶?我又没惹你!”我不满地抱怨。 “你知不知道今天有多危险,啊?要不是我到的及时,你知不知道后果有多严重!”仲谋哥哥突然大声咆哮起来。 “那总不能看着那群恶少为非作歹吧!再说了,养出这群混蛋的可是你手下的官,不是我!”我不服气的直起身子,扬着头胀红了脸。 仲谋抬起头与我对视半天,见我一幅不服输的样子,忽的“扑哧”一乐,道:“好了好了,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本来就是你的错嘛。”我愤愤地坐了回去。 “虽是我性急了些,可是我一看到那群人竟敢对你……我简直都要气疯了!” “亏你还是个有大志向的人呢,竟为了一个小女子动气!”我嘴上奚落他,心里却不由得一阵温暖。 沉默了一会,我开口说道:“那两个女孩子既是你收进府里的,你就给她们取新名字吧。” 他想了一下,笑着说:“那个大的就叫明月,小的就叫清风吧。” “什么意思?”我疑惑不解的问。 仲谋冲我温柔一笑:“你不是说愿与挚爱之人,共伴明月清风么?” 离吴 我在江东这些年,虽然不乏人伺候,可没有一个是我贴身的丫头。自从明月和清风来后,她们也算是我贴身的人了,加上我对这两姐妹颇有好感,没过多久我便把她们当作心腹了。每日里教她们读书识字,骑马舞剑。说来也怪,这二人虽是亲生姐妹,资质秉性却大不相同:517Ζ明月娴静温婉,嗜好读书,没过多久不仅能写的一笔好字,且能诗善文,连我都望尘莫及;清风却是活泼好动,喜爱练武,数月之间已是弓马娴熟,令人刮目相看。平日我与尚香读书时,便由明月陪读;而与尚香练武之时,便由清风相伴,没过多久,我便与她二人处得情同姐妹,形影不离了。 一日,我正读书,却见清风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大声叫道:“郡主、郡主,不好了!” 我放下书,看着她摇摇头,叹道:“难道是天塌了不成?你啊,还真是小孩心性。” 这丫头这些日子早已同我混得烂熟,心里也并不把我当个主人,听我这样说她,不由得撅起了小嘴:“郡主只会说我,你自己不也还是小孩模样?” 我一把将书撇了过去,佯作生气地说道:“好丫头!跟我顶起嘴来了,看我不治你!” 谁知清风却一脸不在乎的样子,一面捡起书来一面不紧不慢地说道:“郡主,我还不时替您着急吗?若真论起来,那曹操就是派千万大军来攻江东又干我甚事?大不了逃走就是。可是这江东若真被攻破,郡主您……”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忙问到:“你刚才说什么?曹操……曹操怎么了?” “曹操扬言要率百万大军南下呢!” “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主公与张昭、鲁肃二位大人正在前堂商议此事。我方才路过无意中听到的……” 我未等她说完,便“噌”的站起来,往前面跑去。 跑到了正堂门口,我已是气喘吁吁,未等我缓口气来,便听堂内仲谋哥哥的声音传来:“诸位看此事如何是好?” 却听鲁肃言道:“主公莫慌。曹操南下,尚需时日准备,且刘表尚据有荆州,曹操若欲渡江,还需先攻下此地,因此他一时还难以成事。” 张昭却言:“话虽如此,可那刘表已卧病在床,不久于人世矣。我观他那二子,皆非守业之才啊。” 鲁肃却笑道:“子布莫忘了,荆州可还有个刘备刘皇叔呢!” 我全身的血液顿时沸腾起来,一把推开门冲了进去,不顾屋内众人诧异的目光,一把抓住了鲁肃的胳膊,语无伦次地问道:“你才……才刚说什么?我兄长他……他在荆州?” “是啊。怎么郡主不知道?”鲁肃疑惑的看着我点点头。 “太好了,太好了!……”我激动得又蹦又跳,可是泪水却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 终于……终于知道了兄长的下落! “明月,这些东西不用带了,只带些钱再带上剑就行了。”我一面整理东西一面吩咐道。 “郡主,我舍不得你。你带上我一块走吧。”清风红着眼圈,一面给我递衣服一面抽泣。 “傻丫头,这外面兵荒马乱的,一路上凶险万分,你跟着我,只会吃苦。再说了,你虽是我的丫头,却是侯府的人。我并不是这的正经主子,带丫头走,我说得可不算啊。”我放下手里的活,搂过清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郡主,主公来了。”明月轻声禀告。 “知道了。”我放开清风,又替她试了试泪,转头冲丫头们吩咐道:“都下去吧。” 一时间,屋内的人全都走干净了。只仲谋掀了帘子进来,却立在门口处,不再往里走了。 “仲谋哥哥,进来啊。”我笑着招呼。 他慢慢往前挪了几步,迟疑着开口:“湘儿,对不起。” 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他犹豫了一会,接着说道:“其实……其实我早就知道你兄长的下落了。可是我怕你知道以后就会离开,所以一直瞒着你……” 我笑了笑,淡淡说道:“没关系。” 仲谋吃惊得瞪大了眼睛:“你……” 我笑着说:“当我知道了兄长的消息后,心里已经是万分欢喜了。” 沉默了一会,他突然开口问我:“湘儿,你……不走行不行?” 我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果然……还是刘备在你的心中更重要啊……” 我定定地望着他,真诚地说:“仲谋哥哥,你永远是我的好哥哥。” 他却苦涩的一笑,别过了头去:“你……还会回来么?” 我伸出手握住他的,坚定地说:“会,一定会。” 他忽地转过头来,眼中闪现着熠熠的光采:“好,我等你回家!” 我望着他那坚毅的面容,心里有一瞬的恍惚:眼前的这个仲谋已大大不同于八年前的那个仲谋了,虽然对我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然而面对群臣时的那种杀伐果断却总会令人不寒而栗。前些日子戴员、妫览趁仲谋的弟弟孙翊醉酒之时设计杀害了他,结果又被翊妻徐氏用计杀死。仲谋知道后,怒不可遏,下令诛杀戴、妫满门。我心知此举是仲谋为了威慑部下,然而于情于理他的处罚都未免太过严苛了。想到仲谋那日见到戴员之子对我无礼举动后有失常态的勃然大怒,我的心不由得颤抖了一下,难道是因为……不不,这只是为了巩固权威的手段,有谁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掀起这么大的风浪呢?虽然这么想,可是盯着仲谋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的心仍然一阵恐慌。 这时,清风和明月却闯了进来,“扑通”跪在仲谋脚下,齐声说道:“请主公准许我二人同郡主同去!” “你们这是做什么?”我一惊,连忙去扶她们,谁知这两人却硬是不起来。清风一面磕头,一面说道:“主公,郡主乃是我们姐妹的恩人,又是我们的主人。这些日子,我们与郡主早已处得情同姐妹,难以分离,求主公让我二人随郡主同去吧。”言毕,二人已是泪流满面了。 仲谋看着她们,良久方长叹一声:“也好,你二人就随湘儿同去吧,一路上有你们照应湘儿,我也还放心些。” “多谢主公!”姐妹俩急忙磕头谢恩,起身自去收拾去了。 不一会,二人也收拾好了包袱来到我面前。我转头冲仲谋笑道:“我走了,你多保重。一有机会我就会回来看你们的。” 仲谋轻轻点了点头,我便转身出门。可是仲谋却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湘儿,我……” “什么?”我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他下面的话。 谁知他却勉强笑了笑,说:“没……没事,等你下次来江东的时候我再告诉你吧。你……很快就会回来的吧。” “嗯。”我点点头。 他挤出了一丝笑容,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琢磨着他刚才的古怪举动,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明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郡主,该上路了。” 长坂 转眼间已到了秋末冬初。寒风瑟瑟,落叶纷飞。我与明月、清风骑在马背上,裹紧了身上的斗篷,仍是不停地发抖。 忽听清风高声叫道:“郡主!快看!” 我顺着清风指的方向一看,成群结队的难民正慌慌张张地向我们行进的相反方向跑去。我急忙拍马向前,拦住一个老伯问道:“请问老伯,你们这是从哪来,为何如此狼狈啊?” 那老伯抹了抹头上的汗珠,叹口气说:“我们是从新野逃出来的难民。” 我疑惑地问:“不是说:‘新野牧,刘皇叔,自到此,民丰足’吗?你们为何要逃跑啊?” “哎,姑娘有所不知啊。前些日子曹操率军南下,皇叔料新野难以守住,便决定弃城而走,同时下令,百姓愿意跟随的,就同军队同走。我等皆感念皇叔仁德,不忍分离,故而随军同走,谁知半路上被曹军赶上,双方交起手来,我们是险些才捡回了一条命啊……” 我一听此言,立刻慌了神,急忙问道:“那皇叔现在何在?” 那老伯向前一指,道:“应该在前面长坂坡吧……” 他话音刚落,我已是马鞭一扬,向前跑走了,明月和清风急忙跟上了我。 “郡主、郡主……您慢着点!您这样过去实在太危险了。”明月在我身后叫道。 “我兄长有难,我怎能不急?”我又抽了一下马屁股。 跑了一段时间,马儿已有些疲惫了,渐渐放缓了速度,任凭我怎么抽也快不了多少了。清风急忙追上来,说:“郡主,马儿有些累了,您得让它歇歇啊。” 我无奈的看了看马,只好放缓了速度,让它慢慢向前踱步。 忽然听得前面一阵惊天动地的鼓声和呼声,我急忙一勒缰绳,向前望去,只见前面山坡上满布兵马,大旗上书着“曹”字,数十员大将围成一个圆圈,当中一白衣将军,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一支剑舞得如梨花散落,招招致命。最令人惊奇的是他怀中还有一个婴儿,在这千军万马之中,竟是毫发也不曾伤着。不一会,曹军已倒了两面大旗,折了五十余员大将! “好功夫!”一向腼腆娴静的明月都不由得叫起好来。我更是看得出神,一时间愣在了原地。 正发愣间,忽听曹营之中有人高喊:“军中战将可留姓名!” 那白衣战将一面应敌,一面高声应道:“吾乃常山赵子龙也!” “赵子龙……”我心中默默重复着这个名字。 “郡主,那白衣将军怕是有些招架不住啦!”清风的一声惊呼将我的神志拉了回来。我急忙向前望去,却见那将军已杀透重围,离了大阵,身后跟了一群追兵。 “走!去帮他!”我一勒缰绳,掉转马头,朝他跑走的方向追去。 跑了不多时,只听前面一阵厮杀声,我一看,正是赵子龙被曹军团团围住。我当下厉喝一声:“欲取赵子龙,须得先胜过我!” 曹军领兵的一员大将回过头来,见我不过是个女子,哈哈大笑起来:“哪里来的丫头,快些滚回家去吧,哈哈哈……” 我心中顿时撩起了一股火,拔出剑,拍马直取那将首级,那将不曾防备,笑声未止,只见我手起剑落,一颗人头立时飞了出去!其余士兵一见将军被斩,皆吓得抱头鼠窜,四散逃命。 “多谢姑娘相助!”赵子龙在马上向我拱手道谢。 “将军不必客气。”我笑着回礼,“后面尚有追兵,将军且先行,我引开他们!” “可是姑娘……” “怎么?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不行?” “不不,在下绝无此意。”他急忙解释。 我看着他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声乐了出来。他看了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道了一声“多谢!”,便急忙跑走了。 他刚刚消失在我视野中,后面的追兵便跟了上来,为首的两员大将见地下躺着曹军的尸体,我的剑上又粘着血,不由分说地便挥剑朝我砍来,我与他接了几招,渐渐觉得有些吃力,急忙向明月清风使了个眼色,向另一个方向跑走了。那将追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勒缰绳骂道:“好个臭丫头,险些然你给骗了!”说罢,掉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追了回去。 “郡主……”明月担忧的看了看他们跑走的方向。 “放心吧,我料他们此时也追不上赵将军了。咱们去寻兄长要紧!” 跑了一会,前面突然出现了一座桥,对岸烟雾迷蒙,桥上却是一个人也没有,我心中疑惑,回头轻声对明月、清风道:“小心!”方才慢慢朝桥上走去。 刚过了桥,却见一支长矛朝我直直刺来,我一惊,急忙抬剑去挡,这一击力量可非同寻常,竟将我生生震下了马背!我急抬头去看,却顿时呆住了:豹头环眼、燕颌虎须、声若巨雷、势如奔马——那不是…… “三哥……”我只叫了一声,却如鲠在喉,再难开口了。 三哥本还举矛欲刺,此刻眼里闪过了一丝疑惑,他试探的开口:“你是……湘儿?” 我此时已是完全哽住了,只好拼命的点头,一面又将藏在领口里的玉拽了出来让他看。 “啪!”长矛落地,三哥翻身下马,一把搂住我:“湘儿,湘儿……你真是湘儿!可找到你了,你让三哥都想死了……” “三哥……”我紧紧地抱住他,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滴落下来。 “三哥,兄长呢?”我擦擦泪水,仰头问道。 “你瞧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快,大哥就在前面的林子里,你快过去吧!三哥还得在这守着呢。” “嗯!”我点点头,翻身上马,回头对明月、清风说道:“咱们走吧。”又看了三哥一眼,嘱咐他:“小心啊。”才拍马而去。 重逢 我带着明月、清风纵马行了二十多里,忽见前面树林里一行人憩于树下,当中一人正是兄长!我急忙翻身下马,急奔两步上前跪拜:“兄长……” 眼前的人吃惊得瞪大了眼睛,颤抖着抬手指向我道:“湘儿?你真是……湘儿?” “我是……我是湘儿……”我话未说完,早已是泪流满面。 “湘儿!”兄长一边喊着我的名字,一边急忙来扶我,“这些年你跑到哪去了?那年战乱之中你无故失踪,此后音信全无,我还以为你……你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我再告诉您。”我笑着擦眼泪,“哎,对了,怎么不见二哥和糜嫂嫂呢?” 兄长叹了一口气说:“你二哥到江夏去找公子刘琦搬救兵去了,你糜嫂嫂是子龙保护的,如今子龙与你嫂嫂与我们冲散,不知去向了。” 我急忙问道:“兄长说的子龙可是一位白衣将军,身长八尺、威风凛凛?” “你怎么知道?” “哎呀,坏了!”我惊叫一声,“半路上我遇见他被曹军围攻,帮他挡了一会,让他先行。可如今他还没回来,八成是又遇到了追兵啊!” 兄长一时也慌了神:“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正着急间,忽听有人来报:“子龙将军回来了。”众人急忙回头去看,却见赵子龙一身血污、疲惫不堪的从马上翻滚下来,踉跄几步跪倒在兄长面前言道:“赵云之罪,万死犹轻!糜夫人身带重伤,不肯上马,投井而死,云只得推土墙掩之……” “轰隆”一声,犹如五雷轰顶,我登时僵在原地,他后面说的什么,我根本都听不清了。 嫂嫂……那个慈爱如母的糜嫂嫂,那个疼我爱我的糜嫂嫂,那个参得透我心事的糜嫂嫂,那个语重心长的糜嫂嫂……竟然已经……离开了我……我还以为,所有爱我的人都会永远陪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还以为,我有很多的时间去享受亲人的关爱和家的温暖……可是,在这战乱之年,生命是那样的脆弱,幸福稍纵即逝,在我还未来得及珍惜的时候就已一去不返了…… 想着想着,一滴泪已经不知不觉地滑落下来,滴在我的手背,冰凉冰凉的,竟激得我打了个寒颤,我急忙回过神,却听赵云说道:“适来公子尚在怀中啼哭,此一会不见动静,多是不能保也。”说罢,便解开了胸前的绳扣。 什么!那孩子……原来是我的侄儿!反应过来我急忙看向那孩子,原来是睡着未醒呢。呼——我长长地呼了口气出来:失去一个亲人的悲痛和得到一个亲人的喜悦此刻交织在一起,让我的心里既喜且悲。 谁知兄长却接过孩子怒道:“为汝这孺子,几损我一员大将!”说罢,竟将孩子往地上摔去。 我一惊,急忙接住了孩子,心有余悸地抱着他闪到了一旁,却见赵云泣拜说:“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兄长急忙扶起他,拉着他的手走到我旁边指着我笑说:“这便是我的小妹湘儿了。” 赵云抬眼见是我,不免有些吃惊,急忙下拜说:“原来是小郡主,适才多谢郡主相救了!” 我急忙上前扶他起来,一面说着客气话一面仔细打量他:浓眉大眼、阔面重颐、姿容俊伟、气度不凡,虽然满面血污,然而那勃勃英气却透过层层血污直逼向我。不知怎么的,我心中竟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升腾起来,一时间不由得垂下了眼,不敢看他。 突然三哥粗犷的声音响起:“大哥,咱们快走,曹军被我喝退,只怕一会还要追上来。我已拆了那长板桥,咱们趁着这空赶紧走吧!” 可是兄长却面色大变,说:“若不断桥,曹军恐有埋伏,不敢进兵;今拆断了桥,曹操料我无军而怯,必来追赶。彼有百万之众,虽涉汉江,可填而过,岂俱一桥之断耶?”说话间,兄长已起身上马,又下令急速前进,其余人不敢怠慢,皆急急忙忙收拾好起身前进了。 军队刚行至汉津,忽见后面尘头大起,鼓声连天,原来是曹军追兵已近。众人皆大惊失色,我虽面色如常,到底是第一次上战场,又是敌强我弱,心里不免紧张万分。然而此时军中诸将伤的伤,疲的疲,三哥还得护着兄长和甘嫂嫂,我一思量,便扬起马鞭,要去断后。忽然赵云横马挡在我面前,拱手道:“郡主不可以身涉险,还是由云代劳吧。” 我担忧的看了看他满身的血污,开口道:“可是……” “郡主放心吧。”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给了我一个安慰的笑容,调转马头就要走。 “不要走!”我突然拉住了他的衣袖,一面看着他,一面惶恐的摇着头。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我只是不想让他离开我的视线,仿佛只要我看不到他,心里就会不安。他被我的举动也弄得一愣,低下头看了看被我拉住的袖子,一时间定在那不知如何是好。 “刘备休走!”后面的喊声渐渐迫近,把我的心神从恐慌中拉了回来。我定了定神,勉强笑着说:“这下咱们谁也不用去断后了,人家都追上来了。” 赵云却一脸严肃,把枪一横,道:“云誓死不会让郡主伤到一分一毫!” 我淡淡地笑着,心里却明白得很:曹军势大,纵使他赵云武艺再怎么高强,也难敌那千军万马。更何况,他刚刚经受了一场恶战。我看得出来,他此刻已是身心俱疲,不过是靠着顽强的意志在勉强撑着。一旦曹军杀来,我们这些人都是必死无疑!然而,看着他挡在我身前的伟岸身躯,看着他侧面那坚毅英俊的面孔,我的心里竟然升起了一种温暖和感动。那是我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同于和仲谋在一起的温暖,这种感觉让我觉得,能和眼前的这个人一同死去,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呵。不自觉地,我的唇角竟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就这样死去吧……这样也很好呵…… 想到这,我握紧了手中的宝剑,坚定地看着敌军冲过来的方向。虽然心里是那样的平静,可是我的双手却在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不停地颤抖…… “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忽听山坡后面一声高呼,紧接着杀出一彪军队来,为首的正是二哥!曹军不曾防备,一时间被打得是落花流水,仓皇撤退。我还没来得及从局势的突然逆转中回过神来,只听江南岸战鼓雷鸣,转头望去,却见江上船舟如蚁,扬帆而来。不一会,已全都停靠在了北岸。当中一船舱中飘然走出一人,羽扇纶巾、道骨仙风。兄长与二哥、三哥急忙上前,我亦好奇地跟了过去。 几人寒暄过后,兄长转头对二哥笑道:“二弟,你猜猜我往这来的路上遇着了谁?” “遇着谁了?”二哥问道。 兄长笑着朝我这一指,众人都转头来看。我担心二哥认不出我,正要开口,却听他惊喜得叫了一声“湘儿!”便朝我跑了过来,一把抱起了我,像小时候那样转了好几个圈才把我放下来。 “好丫头!都长这么大了,二哥快要抱不动你啦!”二哥的脸本来就红,此刻因为兴奋激动而变得更红了。 “二哥你天生神力,难道还抱不动我?别以为有了这个借口以后就不用抱我了!”我不满的撅嘴。 “哈哈哈……”众人皆开口大笑。 “恭喜主公、二将军、三将军与小郡主久别重逢了。”一个清雅的声音响起。 我刚回头去看,还未及开口,兄长已是笑着指着来人对我说:“湘儿,快快见过军师。” 我一笑,说:您便是孔明先生吧。您的大名我早有所闻,今日一见,果然非同寻常啊。” “郡主过奖。”军师冲我儒雅的一拜,“亮时常听主公说起郡主,今日总算得见了。” 我一愣,原来……这些年,不是只有我在思念着亲人,兄长他们,即使是以为我已经死了,也从来没有一刻是忘记过我的。 我看着兄长那和善的笑,看着二哥那舒展的面容,听着三哥粗声大气的叫嚷声,心里溢满了满足和幸福。 真好……回家,真好…… 学武 到了江夏,兄长和军师顾不上休息,急忙商议应敌之策。我站在一旁,听到兄长长叹一声:“曹操势大,难以抵挡,我军虽逃过一劫,可是曹军若再追来,恐怕……” 军事摇了摇羽扇,笑道:“主公何不往投东吴孙权,以为应援啊?” 我亦在旁边一个劲的点头,说:“东吴民富国强,若能与之联合,则曹操可破也。” 回来的路上,我已将流落东吴之事告诉了众人。此刻兄长听我说话,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说:“只怕江东未肯相容啊……” “今曹操引百万之众,虎踞江汉,江东必使人来探虚实。”军师胸有成竹的说:“若有人到此,亮借一帆风,直至江东,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东吴与我联盟。” 话音未落,有人来报:“江东孙权来遣鲁肃吊丧。” “哦?快请!”兄长又惊又喜,急忙起身准备迎接。不知为什么,我有些怕见江东的人,所以自退入后堂休息。 过了一会,我见前面没了动静,急忙让明月去探听探听。明月去了一会,急急忙忙地跑回来,说:“郡主,军师已同鲁大人登舟同往江东去了。” 我悬着的一颗心此刻才稍稍落了地。终于……是要联吴抗曹了。 “兄长,我也想带兵打仗,您就答应了我吧。”我跟在兄长身后,拉着他的袖子一个劲的央求。 “胡闹!你一个女孩子家,怎么就不能安分点?”兄长甩开我的手,生气地说:“况且,就你那武艺,上了阵我还得多派一彪军专门保护你呢!” 我不满的拉下了脸:“谁说我武艺差了……就算我武艺不精,还是可以学的嘛。” “学?”兄长气极反笑,“就你那花样百出的折腾劲,哪个敢教你?” “哪个不敢教我?”我不服气地一扬头,“是不是,二哥?” 谁知二哥却冲兄长一拱手说:“大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说罢,竟是急急忙忙就跑开了。 我气结,眼珠一转,立马换了一幅大大的笑脸,亲热地勾住三哥的胳膊:“三哥,你人最好了。你教我,好不好?” 三哥却一面使劲地往外抽胳膊一面支支吾吾地说:“那个,湘儿啊……你三哥的功夫都是靠力气的,刚猛有余而灵活不足……”好不容易把他的胳膊从我的魔爪中解救出来,他眼风一扫,急忙把站在一旁的赵云往前推了一把,哈哈笑着说:“让你子龙哥哥教,啊。你子龙哥哥的枪耍的,那叫一个好啊……他那功夫你也学得来,哈。” 我白了三哥一眼:哼!就是不想教我嘛。 兄长看了看我,笑着对赵云说:“子龙,你可愿教湘儿啊?” “但凭主公吩咐。”赵云正色拱手。 “子龙啊,这个丫头可顽劣的很,你能应付得了?”兄长面有忧色。 “谁说我顽劣了?”我急忙嚷嚷,“从小到大,哪个师傅不是夸我天资聪颖,勤学好问?” “就是就是。”三哥一个劲的点脑袋,好像他就是我师傅似的,“子龙啊,这么好的徒弟你上哪找去啊,赶紧收下吧。”说完,坏坏地笑着拍了拍赵云的肩膀。 赵云起先并不知我性情,因此还算果断干脆。可是听了这么一番话,倒有些将信将疑,糊涂起来,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哎呀哎呀,这事就这么定了吧!”三哥的大嗓门又嚷嚷开了,“咱们也就别婆婆妈妈的了。” “臭三哥!”我心里暗暗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脸上却是和颜悦色的腆着一副笑脸走到赵云身边:“子龙哥哥,那就你教我吧……” 自那日以后,我便跟子龙学武。说来也怪,从小到大没一个师傅能让我乖乖听话,可是他的话我却心甘情愿的接受。因为彼此配合的默契,我的武艺也是一日好过一日。子龙平日带兵,并没有多少空闲时间,因此每次都是我去校场找他。 “子龙哥哥,你看我这套枪法耍得如何?”我像平常一样,耍完了一套枪法后征询子龙的意见。 他向我略略欠了欠身,说到:“郡主果然聪慧,才这几日竟然进步如此神速。” 我把枪向旁边一立,歪着头说:“子龙哥哥,你别总‘郡主郡主’地叫了,显得怪生分。你叫我‘湘儿’好了。” 他却向后退了一步,拱手说到:“末将不敢无礼。郡主乃是主公之妹,云怎敢直呼郡主之名?” 我不悦地蹙了蹙眉:“你非要与我这么疏远吗?” 他惶恐地说道:“非是疏远,实在是身份有别,不敢僭越啊。” 我扬了扬眉,说道:“你虽未曾与我兄义结金兰,可是这军中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你与我三位兄长亲如兄弟?‘四将军’的名声早就传开了。你总是这么刻意与我保持距离,莫非是讨厌我不成?” 他急忙又冲我拜了一拜,连声说:“我不是……” 我看着他急得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实心眼?一点玩笑也开不得,真是的。” 他这才直起身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道:“我以前也不这样的,可是说实在话,郡主您……还真令云有些手足无措呵。” 看他那副窘迫的样子,我心中大乐。可是面上却把脸绷得死紧,冷着声问:“那你还叫我‘郡主’?” 谁知他面色一肃,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道:“是,湘儿。” 猜心 银长枪,红缨穗。 我抚摸着手中的这把银白色的长枪,思绪不禁又飘回了白天时的情景…… “子龙哥哥,昨天学的枪法我已经差不多都会了,我耍给你看啊。”我兴冲冲的跑到校场向子龙炫耀我的进步。 “好。”子龙微微颔首,再无其它表示。 ——小气!多跟我说句话难道会死啊?我心底暗暗骂道。虽然如此,我还是拿起了长枪饶有兴致的舞了起来。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似乎很在意子龙对我的看法,一面耍枪一面暗暗的看着他的反应。 “哎呀——”突然间脚下一滑,我心中暗叫不妙,只好紧闭双眼等待着摔倒在地。 忽然,我腰身一紧,睁开眼却见子龙已将我抱在怀里。我紧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气息,一时间沉溺其中,竟不想再起…… “郡主,我……”他慌乱的放开了我,手足无措。 “不是说别叫郡主了嘛。”我虽还强作镇定,可是脸上早就热得不行,想必此刻已是暴红无比,支吾了几句便也语无伦次了,“那个,你……我……我还有事,先走了。”说完,我急忙捡起长枪,落荒而逃。 “郡主,郡主……”清风一连声的召唤把我从神游中拉了回来,“您这是怎么了?今个一从外面回来,就捧着这支枪没完没了地看,时不时地还自己傻笑,出了什么事了?” “我哪有?你才傻笑呢!”我把身子转向另一边。 “还说没有?”清风轻笑一声,“郡主,您不是看枪,是看和这支枪有关的人吧!” 我脸一红,嘴上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清风鬼鬼祟祟的走到我身边,附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您心里的人……是赵将军吧。” “胡说!我的心事你怎么会清楚?”我一拂袖子,慌忙走开了。 却听身后清风嬉笑着说,“郡主,您的心事我可以不清楚,可是您自己可不能不清楚啊。”我顿时愣住:是啊,我自己的心事我不能不理清楚。似乎每一次,我心里乱作一团的时候,我总是选择逃避或是自欺欺人,可是这一次,我要勇敢地去面对。可是,大战在即,上自兄长,下自士卒都在紧急备战,这个时候,我实在不该为自己的儿女私情去扰乱大局。想到这,我转过头去对清风说道:“清风,我的心事瞒不过你。可是如今大敌当前,兄长日夜备战,军师去江东联吴未归,这个时候,我实在不应该扰乱全局,所以,你要替我保守这个秘密。” “是,奴婢知道。”清风点了点头,“可是郡主,赵将军他知道您对他的心意吗?” 我愣了愣,然后摇摇头说:“他不知道。而且……他对我好像……” “他对您必然是爱慕已久啦!”清风截断我的话头。 “恰恰相反!”我叹了一口气,说:“你知道吗?他对我总像是刻意的疏远,总是那么恭敬有礼,话也不肯跟我多说一句,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这就奇怪了。”清风若有所思的托着下巴,“不过,郡主一片真情,那赵将军纵是个石头人,也绝不会无动于衷的。” 这时,明月进来说道:“郡主,子龙将军来了,现在前堂等候。” 我急忙站起身来,却听清风在我身后一个劲地咳嗽。我一回头,这丫头正冲着我挤眉弄眼的怪笑,气得我恨不得上去掐死她。可偏偏明月就站在一边,我只得清清嗓子,装作什么事都没有似的说道:“你先过去,说我随后就到。清风,你也出去吧。” “是。”清风故意捏着嗓子应了一声,又满眼笑意的看了看我,才低着头抿嘴笑着出去了。 她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线里,我便急忙跑到了梳妆台前理了理头发,又反复看了看,这才急急忙忙的出去了。 到了前堂门口,只见子龙正坐在里面。夕阳的余晖落在他那如青松般挺直的身躯上,为他染上了一层眩目的光辉。看着眼前这个犹如天神一般壮美的人,我的脸竟不由得染上了一层绯红。 “子龙哥哥,你……来了。”我笑着,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慌乱不安。 “郡……湘儿,”他一见我来,立刻站了起来,神色也是一肃。 “你坐啊。”我慢慢的走了进去,低着头问:“有什么事么?” 他见我坐了,方才退回座位上坐下,又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说到:“这块玉是郡……是您的吧。”说着,就把那玉递了过来。 听着他恭敬客气的语气,我心里一紧,可是面上却勉强笑着说:“是啊,有劳子龙将军了。这些小事何劳将军亲自过来啊,叫个人送来不就成了?” 他听我把“子龙哥哥”改成了“子龙将军”,先是一愣,随即肃然答道:“此玉是郡主的贴身之物,末将不敢有丝毫马虎。” 该死!又叫我“郡主”,他这是成心跟我疏远了。想到这,我接过了玉,冷冷说道:“那多谢将军了。” 一时间,我俩都不再开口说话,屋内的气氛沉默而尴尬。 过了半天,子龙才闷闷的开口说道:“若无事,云先告退了。” 我颤抖着双唇,心里好希望他不要走,可是说出口的却是:“将军慢走,我不送了。” 他看了看我,似乎想说什么,可是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朝我行了个礼,便转身而去。 恰巧清风进来,回头看了看他离去的方向,急急忙忙走到我身边说道:“郡主,您怎么这么快就让他走了?” 一滴泪从我眼中滑落,“不让他走又能如何?我和他……疏远得如同陌生人一般。” 清风见我落泪,也慌了神,急忙一边为我试泪一边问:“他可说什么让郡主伤心的话了?” 我摇摇头,“不说话,更让我猜不透他的心思。” 清风叹了一口气,劝道:“郡主别伤心,今后的日子长着呢,奴婢相信总有一天赵将军会明白您的一片真情。” 我点了点头,可是心情却仍旧阴霾的一如阴雨的天空。 到底……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姐妹 自那日子龙哥哥走后,我便再也没有去找过他。一来是心里堵着一口气,二来见面总觉得有些尴尬。可是越不见面却越思念,所以我只好每日里拼命的练武,以排解心中的烦闷。 “清风,”明月端着托盘走进院子,问道:“郡主还不肯休息?” “是啊,郡主她又是一天不吃不喝,只是没完没了的舞枪,倒像是跟谁赌气似的。” 倒像是跟谁赌气似的?——我跟谁赌气,我才没赌气呢!我心里的一股火顿时撩了起来。可是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更加用力的舞了起来。舞着舞着,我眼中渐渐盈满了泪水,虽然拼命的忍着,不让它掉下来,可是眼泪积在眼眶中,一时间,我的眼前已是模糊一片。看着眼前朦胧的景物,我的头脑也变的一片空白。我觉得自己的灵魂仿佛已经脱离了身体,现在舞动着的,不过是我的躯壳而已…… “郡主——”突然,明月的一声惊叫将我的灵魂又拉了回来,眼前也顿时明朗起来。可是当我回过神时,却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朝着兵器架上的一把利刃扑去……突然间,恐惧遍布全身,我慌忙得想要后退,可是此刻我的身体已经是飞了过去,无法控制了…… “通!”重重的一声,我的身体摔在了地上。睁开眼,满地的血迹,然而我的身体却并未如想象般的疼痛难忍。我迷糊着,努力地让自己的头脑能够重新思考。 “明月!”在弄清楚了事情之后,我惊叫着朝明月扑了过去,惊恐的托起她的手臂。 ——明月,是明月及时推开了我,我才捡回了一条命!可是明月的手臂却正正好好划在了刀刃上。 “明月,你怎么样?手还能动吗?你动一动让我看看啊。”我盯着她的手臂,伤口处皮肉裂开,很是狰狞。 明月脸色苍白,额头上因疼痛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可是她仍旧强笑着安慰我:“郡主莫急,我的伤不碍事……” 我的眼泪此刻再也控制不住了,泪珠一滴接一滴地落了下来,“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明月却摇摇头,喘匀了一口气,紧接着说:“郡主,这不怪您。您心里难受,奴婢看得出来,可是……您心里再不痛快,也别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啊……看您成天这么不吃不喝的,奴婢的心里好难受……” 我哭着使劲的点头:“好好好,我吃饭,我吃饭……可是明月,你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啊,我……” 她轻轻笑了笑,打断了我的话:“奴婢姐妹的命都是郡主给的,今天奴婢这条胳膊就是废了,也不够报答郡主大恩的。” 我连连摇头:“你别说这样的话,你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去给你找军中最好的医官来!” 我守在床边,忐忑不安的看着军医为明月包扎伤口。 一时包扎完毕,军医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她怎么样了?”我拉住军医着急的问。 “明月姑娘的手臂无大碍……” “真的?太好了!”我看着床上昏睡过去的明月,心里终于宽慰了些。 “只是……”军医支吾着,看着我的脸色一时不敢言语。 “只是怎样?”刚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只是……明月姑娘的伤口引发了高烧,这会儿烧得很严重。姑娘的体质本就虚弱,如今又烧得厉害,只怕……” “怕什么?”我厉喝一声,声音尖厉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军医浑身一抖,“扑通”跪在地上俯首说道:“若熬过了今晚,则可保无事;否则……臣也无能为力了……” 我没有勃然大怒,只是出奇平静的挥了挥手,让他退了出去。然后自己坐到了床边,凝视着沉睡中的明月,“好姐姐,你……千万要挺过来啊!” 清风站在一旁,一边垂泪一边说道:“郡主,您别难过了,姐姐她若真的……也算圆了她报恩的心愿……” “她不会有事的!”我一字一顿的说着,既是说给清风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半夜,明月忽然在昏迷中痛苦的呻吟了一声。我急忙跑过去,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竟然烫得吓人! 我慌忙叫明月把军医叫来,自己不安的守在床边,紧握着明月的手,浑身不住地颤抖。 不一会,军医来了。检查一番后,他叹了口气摇摇头。我的心顿时如同掉进了腊月的冰窟里,麻木到失去知觉。 “求您……我求您救救她。”我绝望的瘫软在地,眼神涣散。 许是被我的样子吓到,军医慌了手脚,“郡主,您……您别这样,臣……臣再想办法便是。” 我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还有办法?” “嗯。”军医捋了捋胡子,点头说道:“臣听说西南蛮夷之地有一种‘放血’疗法,有起死回生之效,可是也只是听说而已。臣行医多年,从未见有人用过。而且此法甚伤元气,若用不好,恐怕……适得其反啊。” “若不用此法,她是不是就没救了?” 军医看了我一眼,垂首一躬,“是。” “用!”我几乎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挤出了这个字。 殷红的血汩汩流到盆里,床上的人苍白得仿佛透明。我咬着牙别过头,不忍看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突然清风哭着跑过来,挥手拂开了军医,挡在明月前面哭喊道:“不要再放血了,求求你们,不要再放姐姐的血了。” 我轻轻走到清风身边,扳过她的肩,柔声说道:“我也不忍心见她承受这样的痛苦,可是,这是唯一的办法啊……” “这种办法也不见得能救活姐姐!”清风突然冲我咆哮,“我宁愿姐姐安详的死去,也不愿她受这种罪!” “我也不愿意!可是我们别无他法!”我也激动起来,冲她大声吼叫。 清风一时呆住,直直看着我,目光与我对峙。 我心里虽然酸涩,可是还是上前硬拉起清风。忽然僵住—— 她毫不挣扎,就那么任我拽着,可是却在无声的啜泣着,身体随着哭泣而丝丝颤抖。 强烈的愧疚感袭上心头——清风还只是个孩子,却无父无母,只与姐姐相依为命,可如今,连唯一的姐姐也因为我的过错而命悬一线…… “清风,对不起。”我轻拍她的肩膀。 “郡主……”,她扑到我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咳……”明月突然咳了一声。 我和清风急忙跑到床边,紧张的盯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忽然——她的睫毛有一丝的颤动,慢慢的,慢慢的,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开,虽然透着疲倦,但在我看来,却明亮得一如天上的星星。 “明月……”我喜极而泣,抓着她的手,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对不起,对不起……” 她嫣然一笑,用微弱的声音说,“郡主,您不要自责。您一直待我和清风如亲姐妹,姐妹之间还用得着道歉吗?” “嗯,”我一边试泪一边点头,“我们是姐妹,一生一世的好姐妹……” 华容 建安十三年十一月,曹操倾八十万大军与孙刘联军决战于赤壁。 这些日子,军中上下人人紧张,每日里练兵备战,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战争血腥的气味。 我内心虽也恐慌,可是表面上却装着若无其事,每日里陪着病榻上的明月说说笑笑。明月的病虽有好转,可始终是伤了元气,需要细心调养,才不会落下病根,所以我每天亲自煎药,然后喂明月喝下去。一开始明月诚惶诚恐,说什么也不敢让我亲自喂她吃药,可是后来在我的坚持下只得作罢,只是每每吃药时,她总会万分紧张,脸色也更加苍白。 “不是说我们是好姐妹吗?可是你怎么还把我当郡主?”我放下勺子,颇有些嗔怪的看着明月不自然的表情。 “不是……”她低垂了眼睫,不敢看我。 “那是什么?”我嬉笑着,心里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到底是哪不对劲,我始终想不明白。 “郡主,郡主!”清风忽然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军师回来了!” “什么?军师回来了?”我喜出望外,一下子站起了身,三两步走到清风身边,着急地问,“那军师现在何在?” “正在军中大帐发号军令呢。” 已经开战了!我心中一时又是激动,又是焦急。匆匆嘱咐了清风让她照顾好明月,便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待我气喘吁吁的跑到大帐时,帐中只剩下兄长和军师。二人谈笑自若,似乎已经成竹在胸。兄长回头瞥见了我,轻轻皱了皱眉,嗔道:“湘儿,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我冲他做了个鬼脸,大摇大摆地找了个座位坐下来。 兄长面皮动了动,终是没有绷住,看着我宠溺地笑了笑,说道:“罢了罢了,既来了,就坐下等着庆功宴吧。” 我不满地撇了撇嘴,说道:“又没我的战功,我庆得什么功?”言罢,我眼珠一转,看着军师笑道:“军师神机妙算,只可惜不能尽人之才。” “哦?”军师笑着摇了摇羽扇,问道:“亮未尽何人之才?” 我肃然端坐,正色答道:“我!” 兄长“扑哧”一笑,指着我道:“你莫非要披甲上阵不成?” “有何不可?”我不满地看了看兄长,“我的武艺最近也精进了不少,上阵杀敌绰绰有余!” 兄长见我一脸严肃,全无半点玩笑之意,脸色大变的斥道:“胡闹!你一个女儿家,怎么能冲锋陷阵?” 我还要争辩,却见军师轻轻挥了挥羽扇,对兄长说道:“主公,小郡主虽为女子,然武艺、气概皆不输男儿,率军打仗亦无不可……” 我面色一喜,刚要上前拜谢,却见军师转头说道:“只是,乌林、彝陵、华容三路已均由赵、张、关三位将军把守,又立了军令状,亮这里实在再无可守之地给郡主了。” 我听闻此言,顿时惊道:“军师派了二哥去守华容道?” 军师微笑颔首。 我急得站起身来:“曹操对二哥有恩。派二哥守此路,必然走了曹操!” “哎——湘儿,”兄长止住我,说道:“云长已立了军令状,此去必不负所望。” 我急得跺脚:“兄长,二哥外刚而心善,傲上而不忍下,曹操若乞怜告饶,二哥必定心软……如今又立了军令状……哎!”我一甩袖,顾不得兄长训斥,冲出大帐骑马飞奔而去。 此时已是隆冬季节,四周山上草木枯黄,一派萧索景象。我心中隐隐预感到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难道是二哥……慌乱间,我急忙又用劲抽了几下鞭子,让马儿快跑些。转过了一道弯,忽见前方旌旗高耸,满山的汉军围着一群衣衫褴褛之人,当先一人正是曹操! 还好,不是太晚——我松了口气。 突然前面的汉军让开了一条道路,眼见着曹军就要过去,我急忙大喝一声:“不可!”匆匆拍马上前。 “湘儿?”二哥回头见是我,不禁蹙了眉头:“你怎么来了?” 我不答他话,只是叫道:“你怎么能放了曹军,你忘了你立的军令状了?”曹军将士原以为得脱大难,皆面露喜色,听闻此言,一时间全都变得脸色惨白! 曹操本来一直低垂着脑袋,一副落魄谦卑的模样,此时听到这话,忽地抬起头来! ——一瞬间,四目相对! 仿佛魔咒般,我和他都定定地看着对方。 虽然以前也曾偷偷窥视过曹操,但正面交锋,这还是第一次。刹那间,我身体里的血液一阵阵的翻涌沸腾起来。看着那张沧桑的面容,我心底的某个地方仿佛被触动了一下,一瞬间,我竟动了恻隐之心。 但是我很快意识到,我和他,是敌对的关系。眼前这个人,是天下人得而诛之的汉贼!因为他,那个少年天子受尽屈辱,遍尝人世艰辛;因为他,我和兄长在战乱中分离,八年流落他乡;因为他,我大汉皇室朝不保夕,百姓流离失所……他是世间最凶残,最狡猾的恶魔,此时的可怜相,不过是为求脱身而假装出来的伎俩,我怎么能,怎么能对仇敌动了恻隐之心呢?——想到这,我绷紧了面容,将仇恨的目光直直射向眼前的这个人! 可是,曹操在经历了最初见到我面容的震惊之后,并未立刻回过神来。当他的目光触及我胸前的佩玉时,如雷击般,他竟然打了个哆嗦!我疑惑地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惊讶,有迷茫,有悔恨,最后弥漫了一层浓浓的伤痛。 不知为何,见到这样的目光,我心里泛起了一阵阵的酸涩。于是我别过头去,不再看他。转而对二哥言道:“二哥,你……可要三思而行啊。” 二哥一时低头沉吟。 这时,曹军走出一员大将,拱手含泪道:“云长……” 我隐约记得,此将乃是张辽张文远,本是吕布手下。吕布战败后,他被曹操所俘,是兄长在曹操面前进言救他一命。二哥流落曹营之时,与曹军诸将皆不来往,唯独与张辽交好。此刻故友相求,二哥再难无动于衷,终于别过头,长叹一声,挥手让军队让路。 “二哥!”我大叫道:“放了他们,你可就没命了!” 二哥却双眼紧闭,看也不看我。 我气得把鞭子一甩,怨恨地看向曹操。谁知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我身上半分,此刻曹军都已前进,他还定定立在原地发呆。 “丞相,丞相……”张辽在他耳边轻唤。 曹操却恍若未闻,仍是定定地看着我。 张辽无奈,自拢过曹操的缰绳,牵着他的马匆匆跑走了。 我顾不上揣摩曹操的古怪,转身对二哥嗔道:“现在可如何是好?” 二哥苦笑一声,“今日之事,我自当之。” 回到军营,远远便见里面红灯高挂,人声鼎沸。不用猜,也知其他人都立功归来。我心里发慌,偷眼瞥了瞥二哥,却见他面色平静,波澜不惊。 “二哥……”我小声地嗫嚅。 “嗯?”半晌二哥才回神看向我。 “要不……咱们先别回去?” 二哥摇摇头,安慰地冲我笑了笑,又轻轻地拍了拍我的头,忽然马鞭一甩,带着军队飞奔进大营。 我心中一惊,连忙拍马跟了上去。 待我赶到大帐,翻身下马,却听帐内响起了酒碗的破碎声,接着军师一声厉喝:“来呀,把关羽给我推出去斩了!” “军师,请饶二哥一回吧!”三哥和子龙哥哥急忙跪下求情。 “请饶二将军一次!”众人也都纷纷跪下求情。 军师却不为所动,喝道:“军令状在此,岂容儿戏!” 这时,兄长也慌了神,急忙上前道:“昔吾三人结义时,誓同生死。今云长虽犯法,不忍违却前盟。望权记过,容将功赎罪。”言未毕,已是泪流满面,便欲下跪。 “主公!”军师慌忙扶住兄长,说道:“主公,亮亦不忍斩二将军,可是军令如山……” “什么军令如山?”我掀帘而入,众人一时齐齐看向我。“军师本意不就是放走曹操么?” 众人一时面露困惑。军师笑了笑,道:“亮何时说要放了曹操?” 我亦笑道:“军师何必做戏?你若真欲取曹操性命,派谁守华容道不行?偏偏派我二哥!军师就是料到二哥心软,必会放走曹操,故而做此安排。” 军师面色一动,又笑着问:“曹操乃汉贼,天下人人欲诛之而后快,亮为何放他?” 我撇了撇嘴,说道:“本来我也奇怪,不过刚才回来的路上我却想通了。如今曹操新败,然实力犹存。孙、刘联合抗曹,三方势力均衡,鼎足而立。若曹操被灭,则壮东吴之势,而我们势力薄弱,将难以与之抗衡。——军师早就算准了形势,偏偏又要做戏给人看,表示我们与汉贼不共戴天。只可怜了二哥,糊里糊涂的成了替罪羊!” 军师听完我一番言论后哈哈大笑:“小郡主好不给亮留面子,亮的这些伎俩被小郡主当众揭穿,今后我这军师还威信何存啊?” 我笑着说:“军师妙计,本来湘儿是看不出来的,可是眼见二哥要被斩,一时急中生智,才略微参透一二。军师足智多谋,军中上下谁人不服?断不会因为这等小事折损了军师的威信!” “哈哈哈……郡主聪慧,亮佩服佩服。”军师双手一合,便要向我鞠躬。 我急忙上前扶住他,笑道:“军师之礼,湘儿万不敢当。只是二哥的事……” 军师直起身来,轻摇羽扇笑着说:“既已被小郡主识破,亮何敢再斩二将军?只是军令如山,死罪可免,活罪难饶,否则今后亮还如何治军啊?” 我正欲开口再求情,二哥已然跪下,正色道:“关羽甘愿受罚!” 曹操番外 北风乱,夜未央。 窗外落叶萧萧,寒风漠漠。我独立窗前,心中一片落寞…… “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望丞相放宽心胸,重振旗鼓。我等誓死追随丞相!”张辽不知何时走到了我身边。 我回头,苦涩一笑,“文远,我没事,你且先退下吧。” “是。”张辽冲我一拜,悄悄地退了出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在心底暗叹一声。文远虽能看出我之悲,却不知悲之因啊。 纵使千万大军一夕覆灭又能如何?凭我曹操的本事,只须假以时日,必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 只是,骊姬,你给我留下的缺憾却永生永世无法弥补了…… “我怎么会忘了你?你是我此生最爱的女子,我们不是曾对天发誓,终此一生,不离不弃么?” 离别时的话犹在耳边,再见面,却已是天人永隔! 从此以后,每每午夜梦回,耳中回荡的是你的言笑晏晏,脑中思念的是你的脉脉柔情。当我醒来后,却发现不过是大梦一场。披衣望天,可为何连天上的星星都连缀成了你凄美绝伦的容颜。 从此以后,思念无时无刻无时无刻不在吞噬着我的头脑,记忆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的内心。 我拼命的娶妻纳妾,希望用众多的美女填补失去你的空白。可是我错了,每当我拼命放纵过自己的身体后,闭上眼,寂寞和空虚便汹涌而来。 于是我懂了,你是无可替代的唯一。失去你,此生便再难赎回。 我也曾试图用南征北战的疲惫去驱逐对你的思念,可是白天的征程热血也抹不去漫漫长夜的惆怅落寞。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常常问自己,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是否还会离你而去?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年轻气盛的时候想着建功立业,渴望权势功勋;可是当年华老去,功业已成时,蓦然回首,才知道最珍贵的正是在追逐中所失去的。纵然权倾天下又能如何?纵然威震九州又能如何?万里江山比不上你的回眸一笑。 夜无眠,满地霜…… 本以为此生再难见到你绝世的容颜,本以为此生就在悔恨遗憾中碌碌虚度,谁知,天不负我,竟让我再一次见到了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孔…… 那一刻,我恍然如梦。当看到那与你惊人相似的女孩胸前竟系着我送你的佩玉时,我简直欣喜若狂! “丞相,派出去的人回来了。”侍卫上前禀告,打断了我的思绪。 “让他进来。”我刻意冷淡,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与慌乱。 “启禀丞相,小人已经查实,刘湘并非刘备亲妹,乃是刘备收养的孤女。初平元年生,今年十八……” “你下去吧。”我背过身去挥挥手,努力掩饰内心的狂喜。 果然……不是刘备的妹妹;果然……初平元年——我与骊姬分别的那年! 骊姬,你听到了吗?那是——我们的女儿! 此生我有负于你,但我会加倍补偿给我们的女儿。 我发誓,这一次,我决不会再放手! 情伤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让湘儿对子龙表明心迹,偶从《诗经》里抄了一首诗,大意如下: 葫芦的枯叶片片飘零,济水边上的渡津深深。水深之处可以涉过,水浅就撩起衣裳渡过。 清清河水涨得满盈,鷕鷕的声音是雉鸡叫鸣。小河涨水岂不要浸湿车轮,雌雉叫鸣是呼唤雄雉。 雁群的叫声阵阵错落,旭日东升又开始了一天。君子呵你要及时娶妻,乘着河面还未冰封。 船夫摇摇划着船前来,人们纷纷过河而我不能。人们过河而我不能,我要等待我的爱人。 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大家凑和着看吧,呵呵…… 自赤壁大捷后,军中上下人人振奋。兄长与军师日夜谋划,意欲趁此大胜之机,再夺武陵、长沙、桂阳、零陵四郡。 这些日子,明月身体也已复原,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郡主,最近万事顺利,乃是符瑞之兆啊。”清风一边替我梳头一边说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着镜子笑了笑。 清风接着自顾自的低头说道:“要是郡主和子龙将军的事再……”忽然,她想起了我与子龙那日的不快,急忙掩嘴不说了。 我并没有责怪她,只是一缕愁绪又浮上了心头。 过了一会,清风还是耐不住地开口:“郡主,您也真是的,明明喜欢子龙将军,干嘛不让他知道呢?” “你看他对我的疏远,叫我如何说得出口?再说,哪有女儿家自己去说这种事情的?”我不悦地皱起了眉。 清风倒是不慌不忙的样子,一面理好我的头发一面笑着说:“我还当郡主不是寻常女子呢,原来竟也这般胆小!” “我哪里胆小了!”我不满的反驳。 清风却叹了一口气,正色说道:“郡主,您自己的心,只有您自己清楚。自己的幸福也只有靠自己才能争取。主公虽然疼爱您,可是您的心事他未必能懂。生在贵族之家,您自己心里若没个打算,最终的命运只能是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嫁过去……这还算好的。要是万不得已之时被当作筹码交换出去,那郡主这一辈子可就全毁了……” 一语惊人! 我愣在那,揣摩着清风的话,想到未来可能的命运,我不寒而栗。 我还以为,只要自己喜欢的人,就可以和他长相厮守。可是我却忘了,现实往往在美梦未醒时给人残酷一击! 不,我决不能任由命运的摆布! 想到这,吩咐清风给我研磨,又叫来了明月给我准备布帛。 准备好后,我略一思索,提笔写道: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昂否。人涉昂否,昂须我友。 写毕,我将帛小心翼翼地收到一个锦囊里,交给明月,对她说道:“你将这锦囊交给子龙哥哥,告诉他我今晚会在河边等他。” 明月低垂着眼,接过锦囊,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我关切地问,“是不是身体还没好?不然我让清风去吧。” “不不不,”清风猛地后退了一步,使劲摇摇头,半晌才嗫嚅说:“还是我去吧。清风到底是小孩子,做事不稳妥……” “那好吧。”我担忧的看了看她,“那你自己小心啊,别再受了风寒。” “是。”清风依旧低垂着眼,默默地退了出去。 夜里的寒风瑟瑟的吹着,一轮明月孤单地挂在天空。月色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偶尔溅起的水花声更衬得天地一片静谧。 我站在河边,忐忑地望着远方。口中呼出的白气在半空中氤氲飘散,转眼间就不见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前方一个人影也没有。 两个时辰过去了,子龙依旧没有来…… 我的心仿佛随着寒冷的空气一起,被一点点地封冻、凝裂,犹如泡在那冬日的河水般,一点点地浸润、下沉…… 半夜时分,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浇灭了我心中所有的甜蜜和希望。 渐渐地,雨越来越大,最终变成了瓢泼大雨。我呆呆的立在雨中,仍凭雨水打在我的脸上、心里。水流顺着我的面颊留了下来,我伸手去触,只觉满手冰凉,却再难分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郡主,郡主……”远处的呼唤显得那样飘渺,让我分不清这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终于,那个身影清晰起来——是明月。 “郡主,您怎么还在这儿?快跟我回去吧。”说着,她把手里的油伞撑到我头顶,又伸手来拽我。 我挣脱了她的手,又推开了油伞,喃喃说道:“不,我要在这等他,我要等子龙哥哥……” 明月的眼中忽然涌满了泪水,“不要再等了!都已经这个时候了,子龙将军是不会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我鬼魅的笑着,泪水却肆无忌惮的流了下来…… 许是被我的表情吓住,明月忽的退后了一步,“郡主,您……” 我表情淡漠的扫过她的脸,犹如鬼魂般游荡而去。 “郡主!”明月一把拉住我,“您要去哪?”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来找我?为什么他总是躲我……”我挣开了明月,眼神茫然的向前游走。 明月显然是吓坏了,一只手紧紧地捂住嘴,眼睛惊恐的瞪大,浑身不住地颤抖着。 我没有停下,仍旧向前走去。 明月急忙跟上了我。 到了子龙家门口,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敲门。过了很久,门才打开。开门的是一个下人,见到我形同鬼魅的样子,显然是吃了一惊。 “郡……郡主,您怎么来了?” “子龙哥哥在吗?我要见他。”我颤抖着声音说道。 那下人一愣,接着说道:“将军刚刚领命,去夺桂阳了。” 我一把抓住那人的衣领,激动地问到:“怎么是他去?为什么不是我三哥?” 那人吓坏了,磕磕巴巴的说道:“小……小人不知,不过,听说是……是将军自己请命去的,还立了军令状……” 我呆呆的放开了那人。 是他自己要求去的…… ——好,很好! 我突然咯咯笑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流泪。 “郡主……”明月赶了过来,看到我这副样子,吓了一跳,“您这是怎么了?” 我转过头去,刚想对她说话,只觉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郡主,郡主……”朦胧间,听到有人叫我,我努力地睁开眼,却觉得眼皮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睁不开。 “郡主,您可别吓奴婢啊……”一滴冰凉的泪滴在我脸上,将我的头脑激得清醒了许多。 我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却见清风眼圈红红,一脸倦容。 看到我睁开了眼睛,她显得很高兴,一面试泪一面又绽开了笑容。又哭又笑的表情弄得我也是一乐。 “郡主醒了,郡主醒了!”她回过头去,眼里是藏不住的欣喜。 “我去禀告主公!”明月站在一旁,此时也是大大松了口气的表情。 我轻轻的抚上清风深陷的眼窝,吃力地笑了笑,说:“傻丫头,你哭什么?” “郡主……”她紧紧握住我的手,抽抽嗒嗒的说:“医……医官说你烧得严重,今日若再不醒,就永远都……” 我微笑着看她,问道:“我睡了很久吗?” “嗯。”她点点头,“您都昏睡了三天了。这三天主公日夜守着你,一刻都没有合眼……刚刚是有人来报,说子龙将军得胜归来,主公才交待奴婢在这守着,匆匆为将军接风去了。” 我挣扎着坐起来,“子龙哥哥回来了?” “是。”清风急忙上来扶我,说道:“子龙将军此次可立了大功了。那桂阳郡守赵范欲使美人计,用他那寡嫂勾引将军,可将军硬是没上当……” “扶我去前堂。”我打断了她的话,挣扎着下地。 “郡主,你才醒过来,还不能下床啊……” 我没有理她,自己扶着床头站起来。可刚一松手,就摔倒在了地上。 “郡主!”清风大惊失色,连忙过来扶我。 “我没……没事。咳咳……”我摆了摆手,却觉胸口一阵闷堵,不停的咳嗽起来。 “郡主,您这个样子,怎么能出去啊……”清风帮我捶着背,都快哭出来了。 “咳咳……你不扶我……咳……我自己走……咳咳……” 清风低头想了想,才红着眼睛说:“好,奴婢扶您去……” 到了前堂,却见明月还站在门口。清风扶着我走过去,问道:“姐姐,你怎么还在这?” “主公、军师和子龙将军还在里面议事,所以我在外面等着。”说罢,她皱眉斥道:“郡主身子还弱,你怎么能把她扶出来呢?” 我抬手止住明月,笑道:“是我让她扶我过来的。”说罢,我向前走了几步,想听听里面子龙哥哥在说什么。 “哈哈哈哈……此亦美事,子龙何故拒之啊?”军师的笑声传了出来。 却听里面子龙哥哥说道:“赵范既与某结为兄弟,今若娶其嫂,惹人唾骂,一也;其妇再嫁,使失大节,二也;赵范初降,其心难测,三也。主公新【奇】定江汉,枕席【书】未安,云安敢以一妇【网】人而废主公之大事?” 兄长呵呵笑道:“今大事已定,与汝娶之,如何?” 里面军师亦附和道:“此事甚好,依亮之见,此事就这么定了吧!待亮明日亲择吉日,为子龙娶之!” ——“轰!”我脑中顿时一片漆黑,什么一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只是力气突然出奇地大起来,一把挣开了清风的搀扶,竟自往回跑去。 “郡主……”清风急忙跟在我身后追着。 跑到房门口,我全身的力气突然都被抽走,只一个踉跄,急忙扶住门框,胸口一闷,“哇”地吐出了一口血。 “郡主!”模模糊糊间看到清风惊恐地朝我跑了过来。接着,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让湘儿对子龙表明心迹,偶从《诗经》里抄了一首诗,大意如下: 葫芦的枯叶片片飘零,济水边上的渡津深深。水深之处可以涉过,水浅就撩起衣裳渡过。 清清河水涨得满盈,鷕鷕的声音是雉鸡叫鸣。小河涨水岂不要浸湿车轮,雌雉叫鸣是呼唤雄雉。 雁群的叫声阵阵错落,旭日东升又开始了一天。君子呵你要及时娶妻,乘着河面还未冰封。 船夫摇摇划着船前来,人们纷纷过河而我不能。人们过河而我不能,我要等待我的爱人。 也不知道合不合适,大家凑和着看吧,呵呵…… 明月番外 窗外树影婆娑。 我站在郡主床边,看着子龙将军凝视郡主时那专注的眼神,心里仿佛被千万根针扎般难受。 还记得初次遇见郡主的情形。当时我被一群恶少纠缠,她却飘然而至,挺身将我从恶少手下救出。 忘不了初见她时那霎那间的震惊和艳羡——她那么美,犹如莲花出水般高贵纯洁,衣袖在风中轻盈飘动;她又是活得那样洒脱而恣意飞扬,薄嗔怒斥间眉眼尽是任性的娇憨可爱,一言不合便与恶少大打出手,本是占了下风,可是在别人帮助后才取得了胜利时脸上依旧是掩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当一群人向她下跪之时,我才知道,原来她是郡主。 难怪,她举手投足间尽是高贵优雅;难怪,她一颦一笑间皆是单纯无忧。 她理应骄傲,因为她的骨子里就是与生俱来的贵族气派;她理应无忧,因为她生来就是天之骄子,一身集万千宠爱。 在她面前,我多么平凡,甚至卑微。 我甘愿抬头仰视她,更何况,她是我的恩人。 原本以为,我会将毕生的崇拜和信仰都奉献给郡主,在她的光环下终此一生,可是当我在长坂坡遇见子龙将军时,我才知道,原来我的生命中,还有比郡主更重要的人…… 当看见他一袭白袍在百万曹军中迎风飘飞时,我竟一时愣住了——天下,竟然还有这般英气勃勃的男子!眼见着他一个人穿梭于敌阵之间而眉宇间尽是无畏的勇气,我不禁怦然心动。 本以为一面之缘,就会与他擦肩而过,从此茫茫人海,难觅英雄,此生与回忆相伴。谁知,当郡主找到兄长后,我竟在汉军之中,又遇见了他! ——难道,这就是缘分? 从此以后,我会在门后偷偷的注视他伟岸的背影,会在校场上遥望他飞扬的身姿——总之,有他在的地方,就有一双追逐他的眼睛。 可是,渐渐的,我发现,除了我的目光在追逐子龙将军外,还有另一道炽热的目光也时刻不离他的左右。——那是郡主的目光! 于是我明白了,为什么郡主最近会无端的脸红,会呆呆的傻笑,会有事没事地往校场跑。原来,我心上的人,同样也印在了她的心上! 当我知道郡主也爱上了子龙将军时,我的内心突然无比的惶恐。我知道,一旦郡主向子龙将军袒露心意,凭她的美丽高贵和纯洁聪慧,任何人都无法抗拒…… 于是,从前对她的羡慕此刻都转化成了疯狂的嫉妒。我嫉妒她,发疯般的嫉妒她!凭什么,她拥有这样的美貌和智慧?凭什么,她有高贵的血统和众人的宠爱?凭什么,她可以夺走我的所爱? 我恨她! 可是,我怎么能恨她?她是我的恩人。她不仅救了我,也救了我的妹妹。从小,我便与妹妹相依为命,妹妹是我全部的心血和希望所在。她对我们姐妹的大恩,我不能忘! 好,先报恩,再不欠你恩情。然后,我就和你争到底! 于是,那一日,我一无反顾地用胳膊替她挡开了那把刀,为此,我伤口引发了高烧,险些丧命。 醒来后,见到她关切我的真情流露,我心里有一瞬的不安和惭愧。 可是——爱情的战场上,没有谁是谁非!你的恩情,我已报完,从此以后,各争高下! 当她把锦囊交到我手里时,我的心不由得一颤。终于……是要表露心迹了吗? 我将锦囊紧紧攥在手里,一时间犹豫不决——交给子龙将军,则我必输无疑;可是若不交…… 踌躇踯躅间,我已走到子龙将军府的门口。可是思量再三,我终是将锦囊揣进怀里,转头而去。 那晚,郡主在雨中等了一夜;那晚,我在雨中挣扎痛苦了一夜。 看着郡主心碎的样子,我的心隐隐作痛:这个天之骄女,生来不识愁滋味,几时受过这样的痛苦?因为纯洁,所以脆弱,这一次,怕是会将她永远击垮吧。 我将她扶回去后,也曾悔恨自责。当我听医官说“尽人事,听天命”时,我真的怕了。 可是,为了爱,我别无它法! 所幸的是,三天后,她醒了过来。 不幸的是,我和她一起听到了令人震惊的消息——主公和军师竟然将桂阳太守赵范的寡嫂许给了子龙将军! 争了半天,到头来却是为别人做了嫁衣裳!我摇头苦笑,一时唏嘘不已。 旁边的郡主却顿时脸色煞白,扭头就跑。 我本欲追上去,可心里偏还存着一丝希望,步入前堂,低头禀告:“主公,郡主醒了。” “哦?是吗?太好了!”主公面露喜色。 “郡主……郡主她怎么了?”一旁的子龙将军忽然万分紧张地问道。 我心里一时伤痛不已,面上却强作冷静地说:“郡主前几日淋了雨,回来就生了场大病,昏睡了三日,适才刚醒。” 军师在一旁笑着说:“小郡主既已无事,我看还是先定了子龙的事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却听主公说道:“军师,此是不宜太急,婚姻大事,总要准备充分了才好啊。” 军师却摇摇羽扇说:“男大当婚,子龙这个年纪,早该成婚了,再拖恐怕就迟了……” 主公亦点头,“军师之言甚是,就这样吧。” 我正心慌时,清风突然跑了进来,带着哭腔说:“主公,您快去看看吧,郡……郡主不好了!” 一旁的子龙将军突然抓住清风,厉声问道:“刚才不是才醒吗,怎么又不好了?” 清风哭着说:“郡主……郡主听将军回来了,就要奴婢扶着来看您……”说罢,她看了主公和军师一眼,斟酌着说:“不知为何,刚走到门口,郡主突然往回跑,跑了没一会,就吐了一口血出来,这会儿又昏过去了……”接着,她擦了擦眼泪,说道:“子龙将军,您去看看郡主吧,这些日子她没见你,你若是去看看她,兴许她还好受些……” “好,我这就去!”子龙将军拔脚便走,走到门口,忽然转过身来,冲主公和军师拱手一揖,道:“云承蒙主公、军师厚爱,只是这成亲之事,云万难从命!”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匆匆消失了。 “军师,咱们也快去看看湘儿吧。”半晌,主公方回过神来,焦急地对军师说道。 “哎——”军师笑着拉住主公,“心病还需心药医,郡主这是心病,我们去了也没用。” “军师此言何意啊?”主公不解地问。 军师只是轻摇羽扇,笑而不答。 顿了一下,主公又问:“军师何故着急要子龙娶亲啊?” 军师哈哈笑着说:“正为治郡主的心病!” 主公一时愣住,半晌方笑着说:“恕备愚钝,实在不解军师之意。” 军师拉着主公不慌不忙地坐下,说道:“主公,小郡主的心意,您难道看不出来?” 主公茫然摇头。 军师笑了笑,接着说道:“郡主与子龙,彼此倾慕已久了!” 我登时愣住,心如坠悬崖般沉了一下。 “哦,竟有这等事?”主公似乎不信,“那军师让子龙另取他人,又是何意啊?” 军师敛了笑容,叹口气道:“两人虽是互相爱慕,可偏都是面皮薄的人,谁都不好意思先捅破,亮也只好使这招‘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主公一脸茫然,我心里却明白了七八分。 军师一笑,说:“需得下一剂猛药,让两个人看明白自己的心意。如今郡主知道子龙欲娶妻,故而得此重病;子龙知郡主命悬一线,也必会坦明心意……” 主公这才恍然大悟,笑着说:“原来军师早有先机!——若子龙与湘儿真能结缘,也算了了我一桩心事啊。备在此替小妹先谢过军师了。” “谢不敢当,”军师连忙推辞,“只是苦了小郡主了……”说罢,与主公相对而笑。 我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又酸又涩,只是低着头,默默地退了出去。 回到郡主房中,我被眼前的一幕震呆了—— 子龙将军凝视着郡主,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一滴晶莹的泪翻滚而下,滴在郡主苍白的唇上。 刚强若子龙将军,竟然也会落泪! 我终于知道了,原来郡主早就深深扎在了他心里。 我算什么?从一开始,我就注定了失败的结局。 望着眼前这两个人,一个如天神般俊美,一个如仙女般清丽——忽然觉得,他们,本该就是一对。 一行泪从眼中划过,我黯然转身,消失在门口的一片白光之中。 情定 “湘儿,湘儿……”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叫我,可是此刻我头痛欲裂,只觉得那声音似梦般飘缈。 “湘儿……我求你,求你醒过来……”耳畔的声音渐渐明晰起来。 我心一痛——是他! 不由得自嘲起来。刘湘,你到底还在期望些什么?明明知道他就要另娶他人,你却还是痴傻依旧,甚至在梦中都忘不了他的声音。 “湘儿,你别离开我,我还有话没对你说……”那声音是如此的真实,竟让我有一种睁开眼睛的冲动——只是此刻我疲惫不已,只想闭着眼睛逃避现实的痛苦。 “啪!”一滴泪忽然落在我的脸上,那触感是如此清晰——难道,我不是在梦中? “我不能失去你!” 仿佛一声霹雳在我心口炸开,我不知从哪积聚的力量,猛地睁开了眼! 眼前模模糊糊的面容渐渐清晰,子龙哥哥疲惫的面容映入我眼中。 我正欲伸手抚上他的脸,下一刻,我已被他紧紧搂在了怀中。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好像无意识似的喃喃自语。他将我抱的那么紧,令我险些无法呼吸,只是他身上的丝丝颤抖将他内心的恐惧尽露无遗,我心中一时感动不已,安静的任由他抱着。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轻地放开我,只是那目光灼热得好像要将我融化。 “子龙哥哥……”我的嗓子如火烧火燎般,声音喑哑破碎。 “嗯?”他望着我,满目温柔。 “你……刚才……说什么?” 他脸上一红,接着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我的脸此刻想必也是暴红无比,可是我仍坚持着等他开口。 他笑容渐渐收去,一脸严肃地将我的手执起,与他的合在一起,十指相绕,接着抬起头坚定地看着我,一字一顿的说:“刘湘乃我赵云今生至爱!” 一行清泪从我眼中滑落,泪水流到口中,又咸又涩,可是我的心却似掉进了蜜罐里,又酥又甜。 “扑哧!”一声轻笑传来,我这才发现清风一直站在旁边,此刻正掩嘴偷笑。见我看她,她忙低了头,轻声说:“奴婢去给郡主端药。” 我转过头,却见子龙仍是眼睛都不眨的盯着我看,全然不顾清风那丫头在一边看笑话。我脸上一红,娇羞的低下头去。 “那晚,你为何没来,让我在雨中白浇了几个时辰!”我薄怒轻嗔道。 “什么?”子龙不解地看着我,满脸疑惑。 刚走到门口的清风回过头来,说道:“郡主几天前曾给将军一个锦囊,约您那晚相见,您难道忘了?” “什么锦囊?我从没见过。”子龙脸上的疑惑之□发深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是……不,不可能,明月她,绝不可能背叛我对她的信任!我摇摇头,将脑中刚才一闪而过的念头迅速抛开。 “没什么。”我对子龙一笑,回头看见清风犹自站在门口低头沉思着什么,我摆摆手道:“你不是要去端药么?快些去吧,别发愣了。” “是。”清风低头答应着,可脸上仍是一脸的猜疑。 我回过头,却见子龙又恢复了刚才的痴状,好像着魔似的,只是傻傻地盯着我看。 我被他瞧得愈发不好意思,随手捞起身旁的一条帕子,便要掩住脸。忽然手腕一紧,子龙已紧紧的拽住了我,怔怔说道:“湘儿……我……不是在做梦吧?” 我眼珠一转,揪住他手背上的一点肉皮,狠命的掐了下去。 “啊——”他痛得大叫,待我松手以后,他却是面上一喜,“还好不是梦……”顿了一下,他忽然龇牙咧嘴的吸了口冷气,“你可真下得去手啊……” 我冲他翻了个白眼,不满的哼哼:“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惹本郡主伤心……” “我哪敢啊?”他无辜的叫道,“今后若真的惹了你,你还不把我这只手废了?……真不知我前生欠了你什么债,老天竟要如此惩罚我!” 我气结,正要拿眼去瞪他,却见他面色放柔,深情地看着我说:“可是……我赵云甘心受此惩罚。不仅前世今生……我愿生生世世都欠着你的债,永生永世与你相随!” 情浓 寒冬过去,又一个春天来临了。 我的病已无大碍,只是兄长仍不放心,每日里必要我喝下去几大碗的苦药,还不准我随便出门。我每天呆在房中,闷得发慌,幸好子龙每天都会抽出时间来看我,我才熬得过这穷极无聊的日子。 “好想去踏春啊!”我望着窗外生机盎然的景色,不由得轻轻叹道。 “在屋里闷坏了吧?”我回头,不知子龙哥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后,一脸笑意。 我见他来了,不禁露出了笑容,“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早?” 他轻轻地揉了揉我的发顶,笑着说:“怎么,我来早了,你不高兴?” 我抿嘴一笑,没有答话。 他俯下身,轻轻说道:“我知道你在屋里憋得发慌,适才特意去求了主公,让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真的?”我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忘形地在他脸上啄了一口,“你真好!”说罢,一阵风似的跑进内室换衣服去了,只留下呆若木鸡的子龙在原地发愣。 早春的微风柔柔的吹拂着我的面颊,满山的青绿散发着生命的气息。和煦的阳光温暖着大地,鸟雀呼晴令人心旷神怡。 我高兴得在山坡上又跑又跳,时不时还张开双臂,贪婪的吮吸着空气中弥漫的芬芳。低下头,忽然惊喜地发现草丛深处有几朵野花正随风摇曳,我不由得伸出手来,轻轻的摘下了其中的两朵。 “子龙哥哥,你说我戴哪个好看?”我将那两朵花分别在头顶比着,回头笑问子龙。 “你戴哪个都好看。”子龙温润的笑着,眼里是不尽的宠溺。 我脸一红,羞赧的低下头去。 子龙却慢慢走近,轻轻抬起我的脸,抵住我的额头,温柔的说道:“赵云何其有幸,此生竟得湘儿你如此厚爱……” 我拼命地稳住慌乱的心跳,抬眼看他,佯作责备地问道:“既然你真心喜欢我,为何之前总是对我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害得我费尽心思也猜不透你的心意呢?” 他笑意渐敛,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湘儿,你冰雪聪明、纯洁可爱,又是主公之妹,又岂是凡夫俗子能相匹配?云不过是主公手下的一介莽夫,无才无德,又怎敢有所奢求呢?若不是那日你听闻我的婚讯后生了大病,让我明白了你的心意,只怕这秘密到死也只能埋在我心里了……” 我微微一愣—— “傻瓜!”我蹙眉轻嗔,娇羞地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 他却温柔的拢住了我的手,轻轻将我拥入怀中。 我安静的靠在他坚实的胸膛里,满足的闭上了双眼,犹如置身梦境。 此刻空气中淡淡的香气和子龙身上的气息萦绕在一起,是那样的幸福而甜蜜…… 傍晚时分,我和子龙哥哥尽兴而归。下了马车之后,他说怕我劳累,说什么也要抱着我进门,我拗他不过,只好随他。 虽然一天的郊游并没耗费我多少体力,可是此刻在子龙怀里,我身上却是一阵酥软,头也有些晕眩。 到了房门口,子龙小心翼翼的将我放下。我一笑,正要说话,却听房中传来了一阵争吵声。我和子龙对视一眼,一同推门而入。 房中只有清风和明月。房门推开那一瞬间,我见到她二人正在抢夺一块绢帛。见我和子龙进来,她俩皆是面色大变,同时缩了手,那绢帛便飘落了下来。 我俯身去捡,可腰刚弯到一半便停住了——那不是…… 我直起身来,目光凌厉的扫过姐妹二人,冷着脸不发一言。 明月触到我的目光后惊得一抖,随即便低下头去。清风却“扑通”跪了下来,脸色看起来比我还要难看。她胸口一起一伏,情绪十分激动,半晌方缓匀了气息,开口道:“郡主,我们姐妹对不起您,请郡主责罚!” 我定定地看着她,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清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到:“郡主,您可知那日赵将军为何没去赴约,让您在雨中苦等了一个晚上?” 我已然明白了七八分,只是心中依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只得木讷的摇了摇头。 清风突然直起身子,凌厉的目光射向明月,随后抬手一指:“是她!……她根本没把郡主的信帛交给赵将军!适才我见她偷偷拿出了什么东西背着人看,一时好奇便跟了过去,谁知竟然是郡主的信!” ……果然……果然如此…… 我静静地转头看向明月,只见此刻她嘴唇紧咬,脸色惨白,我心里叹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口问道:“为什么?” 听我问她,明月反倒不再惊惧,只是从容的跪下来,平静的说道:“郡主……是奴婢对不起您,随您责罚……只是,此事清风并不知情,还请郡主开恩,不要责罚她。” 清风却“哼”了一声,冷冷的把脸转向了另一边。 我凝视着明月,她的眼神淡漠而疏离,神态骄傲得仿佛冰山上的雪莲,只是那抹骄傲下掩饰的绝望和伤痛仍旧透过她的眼睛从内心深处传来。 我的心里不由得一阵叹息。 “都起来吧。”半晌,我平静的说道,“此事就当没有发生过——今后,谁也不许再提!” 明月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射向我,我亦毫不回避的与她对视,尽力让她感受我的真诚。她的眼波在我和子龙之间流转了几个来回,终于染上了一层浓浓的悲哀而暗淡下去。 “谢郡主。”她重重的叩了一首,随即站起身,毫不停留的走了出去。 “郡主……”清风忿忿地看着她的背影,还要开口,我淡淡地笑着摆手制止了她。 “好了,事情都过去了,你也不必再介怀了。”我扶起清风,轻轻的理了理她的头发,“下去休息吧。” “是。”清风垂首告退。 看着清风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我慢慢的转回身去,却见子龙哥哥已从地上捡起了那块绢帛,正凝神看着。 “还给我!”我劈手去夺,却被他一个旋身躲过。我气恼的转身,却见他笑嘻嘻的将绢帛高高地举了起来。 我又羞又恼,正要再去夺,忽听子龙浑厚迷人的声音娓娓响起: “匏有苦叶,济有深涉。深则厉,浅则揭。 有弥济盈。有鷕雉鸣。济盈不濡轨。雉鸣求其牡。 雝雝鸣雁,旭日始旦。士如归妻,迨冰未泮。 招招舟子,人涉昂否。人涉昂否,昂须我友。” 我一时愣住——这首诗虽是写女子对男子的爱恋,可经子龙哥哥雄浑而又充满柔情的嗓音念出后,竟让我的心不由得一阵沉迷…… “湘儿,这首诗……可是给我的?”他看着我,眼神迷离。 我脸上一热,急忙背转过身子,不敢看他。 他却从身后环住了我的腰,温暖的气息在我耳畔吹拂:“湘儿……云此生有你,夫复何求?” 联姻 “来,来,阿斗,叫姑姑——姑姑——”我逗弄着怀中的婴儿,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 “姑——姑——”怀里的小人儿嘟起了粉嫩粉嫩的小嘴,咿呀含糊的叫了我一声。 我一阵惊喜,急忙回头对清风叫道:“清风,你听见了吗?他在叫我,他叫我了!” 清风却一脸好笑地说:“郡主,您都是快成亲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言毕,她嘴角一弯,坏笑着说:“您若真喜欢小孩,快些和子龙将军生一个不就行了!” 我瞪眼,忽地站起身来,斥道:“好丫头,你……” “哇——”怀里的小人儿显然是受了惊吓,突然放声大哭起来。我一惊,连忙又摇又哄,可是阿斗仍旧是啼哭不止,弄得我一时是手忙脚乱。 “郡主,把小主人交给奴婢来抱吧。” 我一时无法,只得把阿斗交给清风来哄。说来也奇怪,清风刚接过阿斗,摇了没几下,那孩子便安静下来,不哭也不闹了。 清风见我略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抿嘴一笑,宽慰道:“郡主,小主人这时还有些认生,等过些日子和您处熟了,自然就跟您亲近了。” 我挤出一丝笑容,心里却划过一声叹息…… 我的病刚刚好,甘嫂嫂就病倒了,本以为不过是偶感风寒,谁知病势汹汹,甘嫂嫂竟然一病不起,虽然这几个月来来汤药未断,可始终是没有熬过去,几日前刚刚过世了。只留下襁褓中嗷嗷待哺的小阿斗和终日郁郁寡欢的兄长。 兄长沉浸在悲痛之中尚不能自拔,每天又有许多军政大事要处理,根本无暇□照顾阿斗,于是只得将阿斗送到我这里来,由我照看一段时间。虽然我对这个唯一的小侄儿是疼爱有加,但是毕竟没有照顾过小孩子,因此每当他哇哇大哭时我便没了辙,幸好有清风在旁相助。清风年纪虽小,可是照顾孩子却似颇有经验,每次只要是小阿斗到了她手上,那孩子便不再闹腾了。 想到这,我感激地看了清风一眼,伸出手来轻轻接过了阿斗,又把目光望向了他——他此刻正安静地躺在我的怀里,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可是……就算我能给他所有的疼惜与怜爱,可我毕竟不是他的母亲,失去母亲的痛苦,又怎会是我所能弥补的呢?想到这,我轻轻伸出手指,温柔地用指肚摩挲着他娇嫩的脸蛋,不由得一阵心疼…… “呵呵!”怀中的小家伙突然笑出声来,用胖嘟嘟的小手抓住了我的手指,乌黑溜圆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我,接着眼睛一眯,“吃吃”的笑了起来。 “郡主,你看奴婢说什么来着?小主人他喜欢您呢!”清风在一旁开心地笑道。 “郡主,奴婢有事禀告……”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屋里的欢声笑语,我和清风齐齐回头去看,却见明月单薄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外面的风打在她的身上,好像随时都会将她吹跑似的。 “进来吧。”我心中一时生出一股怜悯,冲着她招了招手。 “郡主,主公请您到前堂去议事。”明月没有进来,固执的站在外面,只是声音似乎有些微的颤抖。 “以后不劳明月姑娘亲自到这边辛苦了。”清风冷冷开口道,“郡主——小妹自会伺候!” 明月突然吃惊地抬起了头,她的面容犹如汉白玉雕像般,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良久,她苦涩的笑了笑,恭顺的低下头去,默默地退了下去。 “哼!”清风冲着她的背影忿忿的瞪了一眼,厌恶的转过了身。 我将阿斗轻轻地放在床上,回头拉过明月的手,让她坐在我身边,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别再这样对她了。她……毕竟是你的亲姐姐。” “我没有她这样的姐姐!”清风怒气冲冲地叫道,“这样忘恩负义、阳奉阴违的人,不配做我的姐姐!” “可是她是真的爱你啊……你这样做,会伤她的心的。” 清风淡漠地说道:“这是她应得的惩罚——郡主虽然宽恕了她,奴婢却不能原谅她!郡主对我们有大恩,可是她竟然害得郡主险些送命!郡主,这样的姐姐,你让奴婢如何能面对?” 我叹息一声,还欲再劝,可是见到清风一脸坚决的样子,我便知多说无益,只好住了口。这个丫头的性子我知道,最是倔强爱认死扣的,这次她从小敬爱的姐姐做的这件事,是真的寒了她的心。她心里的这个结,不是旁人三言两语便能劝解得了的,只能依靠时间来慢慢抚平她心口的这道裂痕…… 我无奈的摇摇头,低声说道:“唉——你既不愿原谅她,我也不能再说什么——只是,你莫要忘了,她始终是你的姐姐!” 清风的手指轻微一动,接着一股泪水涌上了眼眶。 我安慰的抚了抚她的后背,轻声道:“你先自己静一静,我去兄长那里看看——替我好好照顾阿斗。”说罢,我站起身来,自往前堂而去。 到了前堂,但见满目缟素、遍地荒凉,愈发衬得堂中一片悲哀肃穆之气。 我缓步迈上台阶,刚入堂中,却见兄长负手背立于窗前,背后一段距离站着军师和子龙哥哥。从窗外斜射进来的日光投照在兄长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愈发显得他的身影孤独而凄凉。 “兄长……” 听我唤他,兄长慢慢回过身来,冲我笑了笑。可是即使在笑,那笑容背后的伤痛和疲惫也掩饰不住。不知是被日光晃的还是怎样,兄长的头上竟有几根泛着银白色光泽的亮发,往日红润的脸上此刻也印上了几道细微的皱纹——几日之间,兄长竟然仿佛老了十岁! “兄长……你……”我刚开口,却已哽住。 “傻丫头,哭什么?兄长没事。”他笑着走了过来,轻松的拍了拍我的头,若无其事的说道:“兄长此生什么事情没碰到过,这等小事还不至于把我打倒。” 我看着他,心中一阵苦涩——当真没事么?虽然旁人都说兄长视妻子如衣裳,淡漠无情,可是谁又能理解他的至情至性呢?身为凡人,又怎会没有感情?只是,做英雄,便不能羁绊于儿女私情,就算伤痛,也只能把伤痛深深埋藏心底,不能为他人所知——兄长的心,非但不觉情,反而比常人更多情!他的痛,非但不比旁人的少,反倒还因为不得宣泄而比常人更苦痛! 兄长,我的兄长啊…… “我每日事务繁忙,又怎会有闲心困于这儿女情长呢?”兄长似未察觉到我心中的哀叹,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忽然,他愧疚的看了我一眼,轻轻拂了拂我的长发,抱歉地笑道:“只是,出了这件事,人人都要服丧,原打算把你和子龙的婚事尽快办了,如今却……” 我摇了摇头,笑着说:“兄长,我和子龙哥哥早已两情相许,婚期早晚已不重要了……况且,就像您说的,人生在世,岂能拘囿于儿女情长?甘嫂嫂过世,我等服丧乃是循礼遵义,我又怎可以私情而废大义呢?” “好,好……”兄长宽慰地笑笑,“我的小湘儿是真的长大了啊……”说罢,他拉着我的手,引着我走到子龙面前,将我的手放在子龙手中,定定看着他说道:“子龙,备今日便将妹妹托付于汝,望汝惜之爱之,切莫相负……备在此先谢过了。”说罢,便是一揖。 “主公,万万不可!”子龙慌忙扶住兄长,正色道:“云必不负主公所望!” 兄长舒展了笑容,满意地看了我俩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启禀主公,东吴吕范求见!”外面有人禀告。 兄长一愣,随即道:“快请!” 这时,军师上前说道:“主公,且留子龙在此守卫。我与小郡主退到屏风后面潜听。一会儿不论吕范说什么,您只管应承便是。”说罢,带着我退到后面。 不多时,有人引着吕范进来,双方寒暄过后,分宾主坐定,便听兄长道:“子衡来,必有所谕?” 吕范拱手回道:“范近闻皇叔失偶,有一门好亲,故不避嫌,特来作媒。未知尊意若何?” 兄长长叹一声,道:“中年丧妻,大不幸也。骨肉未寒,安忍便议亲?” 吕范笑了笑,说:“人若无妻,如屋无梁,岂可中道而废人伦?吾主吴侯有一妹,美而贤,堪奉箕帚。若两家共结秦、晋之好,则曹贼不敢正视东南也。此事家国两便,请皇叔勿疑。但我国太吴夫人甚爱幼女,不肯远嫁,必求皇叔到东吴就婚。” 我心中一动——尚香…… 却听兄长又问:“此事吴侯知否?” 吕范回道:“未先禀吴侯,如何敢造次来说!” 我微微一愣——是仲谋哥哥…… 外面兄长言道:“吾年已半百,鬓发斑白;吴侯之妹,正当妙龄:恐非配偶。” 吕范笑着说:“吴侯之妹,身虽女子,志胜男儿。常言:‘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今皇叔名闻四海,正所谓淑女配君子,岂以年齿上下相嫌乎!” 我不禁一乐——“若非天下英雄,吾不事之。”——还真是那丫头的性格! 外面兄长沉默良久,方才说道:“公且少留,来日回报。” 吕范刚出门去,我与军师便转了出来。 兄长正欲开口,军师便笑道:“来意亮已知道了。适间卜《易》,得一大吉大利之兆。主公便可应允。先教孙乾和吕范回见吴侯,面许已定,择日便去就亲。” 兄长面色微动,道:“周瑜定计欲害刘备,岂可以身轻入危险之地?” 军师轻摇羽扇,胸有成竹的说:“周瑜虽能用计,岂能出诸葛亮之料乎!略用小谋,使周瑜半筹不展;吴侯之妹,又属主公;荆州万无一失。” 可是兄长仍是愁眉不展,不置可否。我轻笑一声,说:“兄长还犹疑什么?您莫非信不过军师?还是——不敢娶妻啊?” “湘儿!”兄长低声训斥我,面上却是颇有些尴尬。 我正色敛容,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兄长,您身边……还是该有个人的,您虽然不说,可是你心里的苦我都看得出来……若是你身边有个知心的人,也许会比现在好得多……” 兄长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我接着说:“吴侯之妹,与我一同长大,品貌性格皆是千里挑一,与您正相配。若真能结了这门亲事,也算是一段佳话啊。” “是啊,小郡主都这么说了,主公就莫再犹疑了吧。”军师从旁说道。 兄长沉吟片刻,倏地抬起了头,目光炯炯,道:“如此——就依军师所言!” 乔装 “姑——姑——”我怀抱着阿斗,见他伸出小手,欲来抓我胸前散落的几缕发丝,不由得笑出声来。 “看来阿斗很喜欢你啊。”我回头,却见兄长正立于我身后,脸上笑意盈盈。 “兄长,您怎么来了?”我微笑着起身相迎。 “哦,我明日便要去东吴了,先过来看看你。”兄长伸出手来,一边逗弄着我怀里的小人儿,一面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子龙会陪我去。” 我一愣,脸上的笑容僵住。 “怎么,舍不得了?”兄长轻笑一声,摇摇头道,“你嘴上虽是满口大道理,可是心里到底还是绕不出那个‘情’字啊……” 我无语,只好低下了头。 忽听头顶传来一声长叹,“湘儿——你是不是心里埋怨兄长?” 我倏地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兄长嗤笑一声,似在无奈又似在自嘲,“我因夫人丧期而延迟了你和子龙的婚事,可如今我自己却……” 我嫣然一笑,“兄长,此二事本不相同,您又何必自责呢?——我与子龙结亲,私事也;孙刘两家联姻,公事也。今虽为丧期,然这门亲事公私两便,自可另当别论。” 兄长宽慰地笑笑,正要说话,我却话锋一转:“可是——” 兄长疑惑地看着我,脸色微变,沉声道:“说吧,心里又打什么主意了?” 我调皮地冲他吐了吐舌头,说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兄长的眼睛。——兄长既觉得有愧于我,何不带我同往啊?” 兄长皱了皱眉,说道:“此番入吴,非是游山玩水、寻春踏青;江东豪杰,深恨我占领荆州,人人欲除我而后快,此行危机重重,我有子龙随行,尚不能保全身而还,你又怎可随我共涉险境?” 我急忙争辩:“正是因为危险,我才要与兄长同去啊!东吴我毕竟待过八年,江东之人亦多熟稔,有我同去,量他们也不敢把兄长怎样!” 兄长却摇了摇头,叹道:“湘儿……你终是太过天真啊!英雄逐鹿,又有谁会以情行事?到时你非但帮不了我,还很可能给自己惹来祸端!”说罢,他古怪地看了我一眼,蹙眉道:“丫头,你跟我说实话,随我入吴,不光是为了护我周全吧……” 我脸上一红,别过头去。 “哈哈哈哈……”兄长突然大笑起来,抚着我的头顶说:“好妹妹,为兄跟你保证,不出三月,必将你的子龙哥哥毫发无损的带回来,如何?” 我羞得满脸通红,蹙眉轻嗔道:“兄长——” “咳咳——”兄长故意咳嗽两声,敛笑肃容道:“就这样吧,你先休息,明日就不必来送了!” “郡主,你真要去东吴啊?”清风一边帮我收拾东西一边说道:“您要不要再想想……” “没什么好想的!”我随手拎起了剑,将包袱丢到一旁,漫不经心地说,“这些衣服就不要带了。” “那怎么行?”清风一面跑过来整理被我弄乱的包袱,一面看着我一身军服,不满地说道:“您穿成这样,不带几件备用的衣服怎么成?” 我洋洋得意地转了个身,笑道:“你看我扮成这样,可像一个美少年?” 清风撅了撅嘴,一脸的不赞同。“郡主,您还是别去了……” “不许再劝!”我瞪了她一眼,她立刻住了嘴。 我见她一副委屈的模样,心里略有些歉意,缓和了面容,道:“清风,我知道你是担心我。可是——我若不能跟去东吴,会在这边担心得发疯的。” 清风释然一笑,说:“郡主,奴婢知道您担心主公,舍不得子龙将军。可是这一路上你要扮成兵卒,风餐露宿,奴婢……实在不忍心见您受苦……” 我走到她身边,拂了拂她的长发,笑道:“你的心思,我都明白。”言毕,我看了看一旁熟睡的阿斗,说道:“好好照顾小主人!”便转身离去。 此时天色微亮,四周一片朦胧。我混在士兵队伍中,希望不会被兄长他们认出来。 “主公来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士兵们急忙整好了队,我亦趁乱在最后找了个位置,躲了起来。 “嘎吱——”府门缓缓打开,兄长和军师带着众人走了出来。 “主公,一路平安。”军师冲兄长拱手一拜。 兄长急忙扶起军师,说道:“备入吴期间,荆州诸多事务还要劳累军师啊。” 军师肃容道:“此乃亮应尽之本分,主公只管放心。”说罢,他转头看向子龙哥哥,道:“子龙,这里有三个锦囊。汝保主公入吴,需带上这三个锦囊,囊中有三条妙计,汝可依次而行。”说罢,便将锦囊交与子龙哥哥。 “军师留步吧,备就此别过。”兄长拱手道别。 “主公走好。”军师弯腰一拜。待他直起身来,忽然目光一转,直朝我这边射来。我一惊,急忙缩头。可是军师似乎并没看到我,只是与兄长又说了几句话,方目送兄长和子龙哥哥上了马【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出发!”子龙哥哥一声令下,队伍便行动起来。 “呼——”我松了一口气,连忙跟上。 路过大门前石阶时,忽听头上传来了军师的一声轻笑,转眼他已擦过我的肩,低声笑道:“小郡主一路保重。” 我一惊,急忙回头去看。可军师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头也不回地自带众人回府了。 我愣了了半晌,方才回过身来,却见队伍已经行了老远,急忙快跑急奔地追了上去。 江涛滚滚。 我望着滔滔江水,想着上次过江的情景,心中不由得一阵唏嘘。望着江南对岸的土地,我的思绪不禁飘回了在东吴的那段日子,想起我、尚香和仲谋哥哥在一处嬉笑玩耍的情景,想到不久又要见到他们,我心中忽然开朗得如同春日的朝阳。 “到岸了。”掌舵的人一声吆喝,将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这就是东吴了!”身边的兵士们纷纷跑下了船,跳到岸上欣喜地看着这南岸的景致,每个人都显得既新奇,又兴奋。 我淡淡地笑了笑,缓步下船,环顾着四周的景色。 一年不见,江东的景色似比我离吴时更为妩媚妖娆了……我低头前行,一边走一边陷入沉思…… “咚!”迎面忽然走来一个人,我不曾堤防,实实地撞上了那人的胸膛。 “哎哟!”我痛得叫了一声,一面伸手揉头一面去看那人。 “咝——”我倒吸了一口气。面前子龙哥哥愣愣地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那个……我……”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干笑了两声。 “湘儿!”一声厉喝传来,我转头,却见兄长站在一边,定定地看着我,脸色极为难看,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呵呵……”我冲兄长讨好地笑了笑,吐吐舌头道:“兄长……您看我已跟着过江,您也不能把我送回去了……要是不让我跟着您,湘儿只能在江东六郡沿街乞讨了……” “你……”兄长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方回转过脸色,无奈的摇摇头,道:“算了算了,事已至此,也只好让你跟着了!” “多谢兄长!”我喜出望外,跳过去搂住了兄长的脖子。兄长却挣开了我,余怒未消地说:“去换身衣服再走——穿着这个,像什么样子!”说罢,拂袖而去。 我冲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一回头,却见子龙哥哥一脸好笑地看着我。 “我……”我看着他,不安的低下了头。 子龙却走到我身边,轻轻的执起我双手,温柔地说道:“什么都不必说了……你的心,我知道……” 回吴 过江后,我们行了半日,方到了京口。 站在城门外,想着一年前离开这里的情景,看着城中依旧繁华富庶,我不禁感叹起来。 “子龙,军师不是说入城之前要拆开第一个锦囊么?”兄长回头对子龙哥哥说道。 “是。”子龙哥哥点了点头,从怀中掏出锦囊递与兄长。 我凑过去一看,不由得吃了一惊—— “主公入吴,非吴国太不能护主公周全。此任小郡主自可当之。” 兄长古怪地看了我一眼,我却犹自吃惊得张大了嘴:“军师竟早就料到我会跟来了……” “军师神机妙算,你这点把戏如何瞒得过他?”兄长看着我,脸上不禁露出了微笑。 “主公——”城门忽然大开,一彪骑兵飞驰而来,当先一人正是孙乾。 兄长面色一喜:“公佑,你怎么来了?” 孙乾行礼罢,方起身道:“吴侯听说主公前来,命我先来迎接。” “有劳了。”兄长微微颔首,说道:“不过,我们要先去拜会乔国老……公佑先回,替我在吴候那里拖延片刻。” 孙乾略一思量,拱手道:“乾明白了……只是久了恐怕吴侯生疑,主公需速去速回啊。” “好。”兄长点头,孙乾扬鞭而去。 从乔国老处出来,我们急忙赶往侯府。到了大门,却见门前冷落,丝毫没有喜庆之气。进了府里,各人也不过按平时规矩行事,倒像都不知道有联姻这件事似的。 我心下正生疑,转眼已到了前堂。我抬眼望去,仲谋哥哥已带着文武官员立于堂下,见我们进来,他往前走了几步,冲兄长一拱手,笑道:“皇叔远来,权未曾远迎,还望皇叔莫怪。”我望着他,他的脸上虽挂了笑,可眼中的一抹凌厉肃杀之气却离得很远也能感觉到。 “吴侯客气。”兄长笑着回礼。 仲谋的眼神不经意地瞟到了我这里。忽然他面色一柔,眼中方才的那抹阴鸷狠戾骤然消散,只剩了一片澄澈。 “皇叔,请随我入席。”吕范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对兄长做了个“请”的手势。 兄长点头,带着众人入内。我却还愣愣地站在原地,傻乎乎的冲仲谋哥哥笑着。 众人已经入内,仲谋哥哥却向我踱过来,走到我面前,站定。 “你……” “我……” “扑哧——”我俩同时开口,不由得相视一笑。 沉默了一下,他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温润一笑:“湘儿……欢迎回来。” 我的心不由得一阵温暖,紧紧回握住他的手。 “国太和尚香……可好?” “嗯,她们很好。”仲谋微笑,笑容灿烂如三月的春光。 “我……想见见她们,可以吗?” “当然可以。”仲谋哥哥依旧笑着,“只是我还要主持筵席……这样吧,我叫人带你去。”说罢,他叫过一个下人,说道:“带湘儿去见国太和郡主……务必照顾好她,有一丝闪失,我唯你是问!” 转了几道弯,我被引着到了国太的房门前。 “郡主请进,小人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您只管吩咐。” “有劳了。”我微微点头,提裾而入。 进了房门,只见国太坐于上首,尚香正偎依在旁,母女二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同时掩嘴而笑。 “湘儿拜见国太。”我规规矩矩地拜了一拜。 二人同时将目光朝我看来,皆是一脸惊喜之色。未等我开口,国太已经冲我招手:“湘儿回来了?来,走近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一笑,向前走了几步,到她身边跪坐下来。 “嗯——一年不见,愈发出落得亭亭玉立了。”国太慈爱的抚着我的脸,满眼笑意。 “见过姐姐。”我回头,见尚香正站在我身后,盈盈向我下拜。一年的时间,她又长高了些,神韵风采更胜从前。 “妹妹快起。”我急忙扶住她。 国太却在一旁笑道:“好啦好啦,湘儿好不容易回来,咱们也就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这些个虚礼上头了。” 一时间,我们各自坐定,便听国太笑问:“湘儿这次回来,是为何事啊?” 我身子略略前倾,答道:“随兄长来东吴结亲。” “结亲?结什么亲?”国太一愣,随即笑道:“莫非是令兄欲将汝许配我儿?” 我吃惊得当场愣住,正要开口辩解,门外忽然有人禀告:“禀国太,乔国老来了。” “哦?快请。”国太正色说道。 “哈哈哈哈,恭喜国太,贺喜国太啊。”乔国老刚一进门,便拱手道贺。 国太一时愣住,问道:“有何喜事?” 乔国老微微一怔,随即笑道:“令爱已许刘玄德为夫人,今玄德已到,何故相瞒?” 国太吃了一惊,道:“老身不知此事,国老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我笑着在一旁说:“国太,刚刚湘儿和您说的结亲,便是此事了。” 国太突然暴怒,道:“此等大事,如何瞒我?” 我佯作吃惊道:“国太难道还不知道?” 国太气呼呼的说道:“从未有人告诉过老身此事!” 乔国老一时僵在原地,尴尬不已,良久,方捻着胡须缓缓说道:“事已如此,刘皇叔乃汉室宗亲,不如真个招他为婿,免得出丑。” 我亦从旁劝道:“国太,我兄长亦是当世之英雄,若果真结了这门亲,也不辱没了妹妹。” 国太沉吟良久,方才说道:“我不曾认得刘皇叔。明日约在甘露寺相见:如不中我意,此事便就作罢;若中我的意,我自把女儿嫁他!”说罢,仍是余怒未消,非要去找仲谋哥哥问个明白,带了丫环自往仲谋哥哥房中去了。 “姐姐……”我转身,只见尚香满脸通红,羞涩地问道:“刘皇叔……品貌如何?”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眼珠一转,道:“这样,明日相亲,我带你躲在暗处将兄长指给你看,如何?” “姐姐——”尚香羞恼的推了我一下,我从未见过她这般娇羞模样,当下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日清早,我便带着尚香偷偷溜到了甘露寺的一间厢房躲了起来。没过多久,国太便带着众人而来。刚刚坐定,有人来报:“刘皇叔到了。”我急忙伸头去看,只见兄长锦袍玉带,走在前面;后面子龙哥哥全装惯带,引一队人马随行。我笑着朝前一指,努着嘴说:“喏,那走在最前面的便是我兄长了。” 尚香的脸上忽然浮现了一抹红晕,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兄长看。 却听外面国太笑道:“这便是玄德?真吾婿也!” “玄德有龙凤之姿,天日之表;更兼仁德布于天下:国太得此佳婿,真可庆也!”乔国老在一旁赞道。 国太微笑点头,忽的把目光转向一旁的子龙哥哥,笑着问:“此是何人?” 兄长毕恭毕敬的说道:“常山赵子龙也。” 国太一时面露惊讶:“莫非当阳长坂抱阿斗者乎?” 兄长拱手道:“正是。” 国太不禁赞道:“真将军也!” 我听到国太赞子龙哥哥,一时心里颇为得意,转头笑看尚香,却见这丫头犹自愣愣望着兄长,不禁笑道:“行啦行啦,还没看够?等将来成了亲,有的是时间慢慢看!” “哪个说我要嫁了?”尚香早就羞得满面通红,偏还嘴硬,顶了我一句便转身跑开了。 我心里暗自好笑,忽听外面兄长言道:“若杀刘备,就此请诛。” 我一惊,连忙向外望去,却听国太问道:“何出此言?” 兄长叩了一首,说:“廊下暗伏刀斧手,非杀备为何?” 国太登时大怒,骂道:“今日玄德既为我婿,即我之儿女也。何故伏刀斧手于廊下!”遂命伏兵撤去,我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眼见着亲事已定,兄长也无危险,众人喝酒祝贺,我躲在这里实在无聊,便偷偷溜了出去,在众人之中找到了子龙哥哥,一把拉住他。 “湘儿?”他回头,一脸愕然,随后化为了柔柔笑意。 “子龙哥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笑道。 “可是我还要保护主公……” “啊呀,兄长不会有事了——走吧,走吧!”我边说着便把他往外拉。 “那……好吧。”子龙哥哥迟疑了一下,终于妥协了。 只是他并未就随我走,而是唤过身旁的一个副将,如此这般的交待了一番,方才随我离开。 甜蜜 微风阵阵,将水面吹起阵阵涟漪。杨柳的枝条柔柔的垂在水面上,偶尔拂过一阵风,惹得纤枝抖动。远处的江水绵延伸展,一直伸到了天的尽头。 我与子龙哥哥站在船头,看着江面缭绕的雾霁映着两岸的隐隐青山,一时心旷神怡。 “此乃天下第一江山。”我转头望向子龙,一脸笑意。 子龙哥哥一边眺望远方,一边点头赞道:“早就听闻东吴江山如画,今日一见,果不虚传也。” 我随着他的目光亦向远方的一片飘渺望去,一时出了神,喃喃自语道:“若得一心爱之人,日日共泛舟于这长江之上,昼沐清风,夜揽明月,则此生无憾矣。” 子龙哥哥却一声长叹,道:“当此乱世之中,又到哪里寻这神仙生活呢?” 我收回目光,转头定定的看着他,说:“子龙哥哥,有你在我身边,就算是生逢乱世,亦胜过人间天堂。” 子龙看着我,幽黑的眸子如被江上的青霁染上了一层雾气,模糊而飘渺。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拥我入怀。我们就这么安静的拥抱着,只是静静的听着浪花拍击在船侧的水声,任凭那一阵阵似有若无的微风悄悄地划过我们的面颊。我静静的靠在子龙宽厚坚实的胸膛上,好希望这只小船就这么飘着,一直飘到地老天荒…… 日暮时分,我与子龙哥哥回到了城中,只见城内彩灯高挂,街上热闹非凡,全不似平时夜间一片寂静萧条。街上人来人往,各色小摊也沿街而设,竟是比集市还要喧嚣。我心中疑惑,问路边一个摆摊的老伯道:“老伯,今日这街上为何如此热闹?” 老伯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笑着说:“吴侯之妹就要嫁与刘皇叔了,今日定亲。国太下令,今夜百姓不分男女老幼,皆可上街集会,共贺孙、刘两家结为秦晋之好。”说罢,他往我这边靠了靠,小声说:“我听说,今夜吴侯还会微服出行,与民同乐呢。你瞧,家家未出阁的女子皆盛装打扮,希望有缘得见吴侯——我看姑娘姿容出众,气质不俗,何不也趁此机会……” “老伯,”我颇为尴尬的打断了他,羞赧地说:“我……已经有了人家了……” “哦?”那老伯上上下下的打量了我一番,接着摇摇头道:“那可真是太可惜了……不知哪家的公子有这样的服气,竟能娶到你这样的女子……” 我脸一红,转头看向了一旁的子龙哥哥。 “哦?这位便是了?”那老伯看了看子龙哥哥,一边点头一边捻着胡须笑道:“般配,般配,果然般配……”说罢,他回头从摊上拿过了一对锦囊,笑着一人递给我们一个,说:“老夫今日能遇到你们这一对璧人,也算有缘。这份薄礼,请你们收下,老夫祝你们琴瑟和谐,白头偕老。” “多谢老伯了。”子龙哥哥将我尴尬,替我谢过了他,拉起我进入了人潮之中。此时街上人山人海,彼此摩肩接踵,旁边喧闹声、欢笑声不绝于耳,只是我的手被子龙紧紧握着,心里一片平和,倍觉安心。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忽然,耳畔低低的飘过了这一句话,我抬头,目光却正撞上了子龙的双眸。那双漆黑如墨的双眸此刻温柔似水,那抹柔情非但没有减损子龙丝毫的英气,反倒将他衬得比起平日更加的风神俊秀,俊朗飘逸。 “子龙哥哥……”我此刻心里咚咚乱跳,偏又不愿意让他看出我的慌乱,只得四处搜索、没话找话。忽然目光落到手中的锦囊上,我干笑两声,磕磕巴巴的问道:“那个……你……你那个锦囊是什么样子的?” 他舒展了笑容,轻轻将手里的锦囊递到了我的手上。我将两个锦囊的正面放在一起看了看,竟然是一抹一样。几条白色的丝线勾勒出一条江水的线条,上面密密的缝了几针,秀出了一座挺立的青峰,峰顶几条隐约的线条勾出一抹烟云,淡得仿佛就会一缕飘散…… 我一时愣住——这情景……怎么这样熟悉? 我翻过自己的那个锦囊,却见背面赫然绣着一个“湘”字——这不是……仲谋哥哥曾带我去过的湘水之滨吗?我愕然,急忙翻过另一个锦囊,那个背面绣的乃是一个“云”字。我怔怔出神——难道……真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子龙哥哥凑到我旁边,伸头看了看我手上的两个锦囊,忽然开心地笑了起来:“湘——云——,看来我们两个还真是天订的姻缘!” 我看着他纯真如孩童般的笑容,忽然玩心大起,收手握起锦囊,瘪着嘴说:“谁说的?这锦囊本是一对,需得一人手中有一个才算姻缘!” 子龙愣了愣,不解地指着我的手道:“我那个不是在……” “谁看见那是你的了?”我打断他的话,“锦囊在我手里,我说是谁的就是谁的!” “可我……” “这样吧,”我看着他木讷的样子,心里一阵好笑,“你需得从我手里抢到这个锦囊,抢到了,锦囊自然是你的。”说罢,我未等他反应,便转身跑走了。 “湘儿,你……”子龙微微一愣,急忙朝我追来。 “呼——呼——”我拨开人群,气喘吁吁的朝前跑着,忽见前面人突然多了起来,将整条大街堵得满满,我来不及细想,转身朝旁边的一条小巷跑去。 刚拐进巷口跑了没几步,身后的人潮喧闹便渐渐弱了下去,一个巷口,竟将这里和外面车水马龙的大街各成了两个世界。我看看后面子龙哥哥尚未追过来,便停住了跑,扶着墙,大口的喘着粗气。 “丫头,哪里跑?”子龙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我一惊,下一刻已被他紧紧从后抱住,我挣扎了两下,可却被他抱得死紧,怎样也挣不开。忽觉耳畔吹过了一阵鼻吸,接着便听子龙轻笑着道:“湘儿,你也太低估我了吧……不过,我无端被你戏耍,你总该受点惩罚……” 我正欲求饶,他的手已伸到我肋下,不客气地挠起我的痒来。 “哈,哈哈……子,子龙……子龙哥哥,湘儿……湘儿知错了,下回……下回不敢了!”我一面笑着一面求饶,不觉间痒得流下泪来。 “不许再有下回!”子龙哥哥蓦地变了脸色,狠狠地捏住我的肩,脸上满是怒气。 “我……”我看着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看着我因剧烈运动后一脸的潮红,兼着刚才笑出的泪还留在脸上,此刻惊恐地看着他的大眼睛,忽的面色一柔,随即减轻了手上的力道,低低地说道:“方才……你就那么一下子从我眼前消失,混进了人潮……我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害怕你就这样离开我……” “子龙哥哥……”我温柔的看着他,“我不会离开你……” “无论如何都不会吗?” “嗯。”我笑着点点头,“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 忽然,一抹温热的唇瓣附上了我的双唇,辗转碾压,我脑中突然空白一片,只能感受到子龙灼热滚烫的唇瓣在我的唇上温柔缠绵,此刻我什么都不愿想,只是感受着子龙的全心全意,只想全身心的沉溺在这个绵长温柔的吻中,直到永远…… 仲谋番外 “啪!”手里的酒樽瞬间被捏碎,冰凉的液体顺着我指尖的缝隙流了下来。 我心里一阵烦躁,索性直接拎起了酒坛,仰头便灌了下去。 突然眼前的一切都模糊起来,我揉揉眼,仿佛湘儿就站在我前面。 “这回我不是刺客了?” 恍惚间,好像回到了初见的那一幕,那时湘儿只有九岁,然举手投足间却已透出超过她年龄的机敏和精灵。 我淡淡一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一番:虽然落魄狼狈,却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凛然的傲气。不觉间,我竟脱口道:“适才是在下莽撞了,还请小姐不要怪罪。”说完自己也是一愣,此生我还是第一次向别人低头,而且对方不过是个身量还不及我胸口的小女孩。一时间,我颇有些尴尬。 谁知她竟豪爽地摆摆手,笑道:“好了,我哪里有那么小气?” 很奇特的女孩!——我在心里暗暗说道。忽然有些不愿让她离开,希望可以留她在我身边,我可以护着她,宠着她——就像对尚香一样! 幸运的是,她答应了。 回到江东,我却后悔了。因为——我没有能力保护她。面对兄长的威逼,我一时间进退两难。兄长是我的至亲,是我心里奉为神明的人,我不能违抗他。可是,这一次,不知为什么,我竟为了湘儿冲撞了兄长。事后,我被兄长打了军棍,数日不能起床,然而我的心里竟然是那么愉快,只因为湘儿每日都来看我,与我再无芥蒂的嬉闹,在我面前毫无遮拦的大快朵颐,在我面前痛快淋漓的大笑……看见她开心,我竟也莫名的跟着高兴起来。 “二哥,你为何冲撞大哥呢?”一日,湘儿走后,尚香又问我这个被无数人问过的问题。 我温润一笑,场面上的话是不必拿出来欺骗自己的妹妹的,我实话实说:“因为我要保护湘儿。” 看着尚香一脸了悟继而坏笑的表情,我连忙补充道:“就像保护妹妹一样!” 尚香却眼珠一转,问道:“若是我,二哥会为我冲撞大哥么?” 我一愣——若是尚香,我会为她冲撞大哥么?也许换作尚香,我会替她求情,会暗中用计帮她,会偷偷违背大哥的意思纵容她——但是,我决不会为了她正面冲撞大哥! 心里一颤,难道…… 罢罢罢,我甩甩头,不愿再去深想…… 也许是上天为了惩罚我对大哥的不敬,未等我向他道歉,他便离开了人世。 那一刻,悔恨、茫然、恐惧、悲痛……所有的情绪如同海潮般将我吞没。我仿佛是一个抱着圆木在大海中漂浮的人,不知到哪里是目标,哪里是希望。可是,我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软弱与怯懦,灵堂上无数双猜疑的眼睛都向我望了过来,那里分明盛满了嘲讽与不屑,那些锐利的目光,犹如一把把的尖刀,将我割得体无完肤,令我无法呼吸。我只能一个人,偷偷的跑到角落,孤独的舔试心中的伤口。 这个时候,是湘儿,给了我勇气和力量。 “你也是我心里的神……”说这话的时候,她晶莹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我,她的眼睛是那样的纯洁而清澈,干净的没有一丝杂质,好似一潭能一眼望到底的池水,那么真诚而透明。 心里突然有了一刻的悸动,握住她的手,一种别样的情愫在心底生长、蔓延…… 时光飞逝。八年的时间犹如白驹过隙,转瞬即逝。 这八年来,湘儿的话是我所有力量和勇气的源泉。每当想到她对我的鼓励和信任,我就有了奋斗下去的理由。为了不让她失望,我不择手段的巩固权势,越来越冷酷,越来越无情。只是每当见到她,冰冷的心便在霎那间柔软融化…… 那个春天,我带她去了湘水之滨。不仅仅是因为那江水有着和她相同的名字,也因为,那里的美景,除了她,没有人再能配得上。 我站在远处,看着她舒展的笑容,凝视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嗅着空气里淡淡的一如她身上的幽香,恍若置身梦境——她太美了,美得那样不真实,好像下一刻就会随风而散……突然间心里有一瞬的恐慌,也许此生,我只能站在远处遥望她的美,却永远都无法拥有…… 这些日子,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使我无比的恐惧。于是,我对她隐瞒了刘备的下落,自私的希望她能够在我身边多留一会儿,再多一会儿…… 然而,她终还是走了。临别的一刻,埋藏在心底许久的表白终究还是因为我的怯懦而继续被埋藏下去。她不是说很快就会回来看我吗?那就让我把这些话,留到再见时再说吧。有了这个期待,没有她的日子,再不会显得那样的漫长…… 只是,我没有料到,错过了这一次的机会,我也就错过了一切…… 将尚香嫁给刘备,一方面是为了诱刘备入吴,以他为质,迫使诸葛亮归还荆州;另外也是为了再见到湘儿。不出所料,她闲不住的性子到底占了上风,虽然遭到了刘备的阻止,她还是跟来了。再见她,她眼角眉梢似乎洋溢着比从前更多的快乐和自信——看来她在刘备那里过得更好——心中突然有一颗的酸涩:不在我身边的日子里,她是否有一刻曾想起过我——就像我想她那样? 也许她真的更适合在刘备身边,只是,只一次,我绝不再放手。湘儿,只能属于我! 甘露寺相亲后,我与刘备策马驰于山上,至断崖处我们共览江山,扬鞭而笑。一番赛马,未分胜负,然而我却不愿输给他——你汉军纵使再会骑马又能如何,且叫你看看我江东人士如何驰骋水上! 扬鞭一指,对着江上小舟正要说话,却远远望见船头立着一道绰约的身影:雪白的肌肤与江色融为一体,黑色的长发直垂腰际,脸庞侧面的曲线娇柔俊美——除了湘儿,世间哪还会有第二个人有如此的神韵!然而,视线顺着她的满目柔情迅速地移到了旁边另一个人的身上——姿容俊伟、英气勃勃,竟是常山赵子龙!这两个人站在一处,映着雪白的波涛和渺茫的天际,仿佛是一对神仙眷侣——一时间,我心里的嫉妒犹如蔓草般疯长! “皇叔,令妹尚未出阁,与赵将军如此亲密,恐惹人非议吧!”我强压着心中怒火,笑指着江面说道。 刘备顺着我指的方向一看,竟然哈哈大笑起来:“吴侯有所不知啊,小妹与子龙早有婚约,只等备回荆州后,便为他们办喜事……” 仿佛晴天霹雳,我一时愣在那里。 半晌我方回过神来,却见刘备好像察觉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的狡黠,似在奚落我般说道:“吴侯若肯赏光,到时一定要来喝杯喜酒啊。” “多谢皇叔,”我此时只觉胸口涨得难受,冲他一拱手,道:“权身体略有不适,先失陪了。”说罢,我竟像逃跑似的匆匆而去。 回府后,我仍不愿相信这个事实,一个人坐在席上发呆。 也许……湘儿并不愿意! 脑中精光一现,我倏的睁开了眼——对,一定是这样!湘儿她,并不知道我的心意,如果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回来,会回到我的身边! “咳,咳!”张昭在我身边清咳,“主公,今日夜集,您不是要微服外出,与民同乐的么?” “湘儿在哪?”我突然问道。 张昭一愣,低头道:“臣……不知。不过湘郡主似乎不在驿馆也不在府中。” “那定是去街上逛了!”想着那丫头顽皮的性子,我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抹微笑,“子布,我们现在就出去!” 湘儿,我一定要让你知道,知道我的心意…… 到了街上,我无心看那片歌舞升平、喧嚣热闹的场面,只是带了一队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目光在人群中四处搜索。忽然眼前一亮,前面跑得气喘吁吁的那个身影不正是湘儿吗?——这个丫头,总是毛毛躁躁。——我轻笑着摇摇头,正要上前,她却一个转身,跑到了一边的小巷里。随后,一个白色的身影也跟了上去。我不悦的皱起了眉,追了过去。然而到了巷口,我却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湘儿和赵云拥抱在一起,下一刻,唇齿相接,两个人沉浸在绵长温柔的吻中,竟丝毫没有注意巷口处我的存在。他们的吻那么缠绵、那么炽热,可是于我,那却犹如一团熊熊烈火,将我的身体、我的灵魂统统烧得灰飞烟灭! 我缓缓地背过身去,眸色渐渐变暗,双手紧握成拳: 刘备、赵云……湘儿,只能是我的。你们……一定会付出代价! 爱恨 回到驿馆,一个侯府的下人低着头走上前来说道:“湘郡主,我家郡主有请。” 我微微一怔,随即暗笑起来——这丫头,准是又要从我这套我兄长的情况了! 我回头对子龙笑了笑说:“子龙哥哥,你先休息吧,我去去就回。”说罢,便同着那人出了门去。 “姐姐!”尚香远远见我进门,急忙迎了出来,拉住我的手说:“好姐姐,这一晚上你跑到哪去了?让我好等!” 我抿嘴一笑,冲她行了个大礼,道:“是,是,都是我的不是,还请嫂嫂恕罪!” “哎呀!”尚香羞得捂住脸,道:“姐姐,你可莫要胡说!” 我装作不解的问道:“怎么胡说了?”言毕,我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长叹一声:“兄长就说妹妹你看不上他,我偏不信。罢了罢了,我这就回去对他说,既然妹妹你对他无意,这门亲事不做也罢!”说完,我拔脚便走。 “哎,姐姐!”尚香一把拉住我,“谁说我不中意皇叔了?” 我“噗哧”一乐,尚香这才惊觉自己上了当,羞得涨红了脸,道:“你真是——坏死了!” 我见她满脸通红的样子,便不再逗她,而是一脸认真地问:“你当真愿意嫁我兄长?” “嗯。”尚香点了点头,一脸的坚定。 一时间,我俩相视而笑。 忽然,她开口问我:“姐姐,我与皇叔的婚事已定,那你……可有找到心仪之人呢?” 我正欲开口回答,忽听外面国太的笑声传来:“两个丫头,这么晚了自己在这说着体己话,倒把我这个老太太晾一边了!” 我和尚香急忙上前行礼迎接,一边一人扶住国太。 “母亲,女儿正和湘姐姐说她的终身大事呢!” ——我的终身大事?这丫头可真能倒打一耙!我在心里偷偷地翻了个白眼,却见那边尚香一脸阴谋得逞的得意样子。 “噢?”国太倒是没察觉我俩暗里的这些小心思,只是笑着坐了下来,道:“除了我儿仲谋,天下还有谁配得上我们湘儿呢?”顿了一下,她接着说道:“老身倒有个主意,不如将你们两对的亲事一起办了……” “国太!”我忽地站起身来,说道:“其实我兄长……已将我许配他人了……” “哦,是谁?”国太问道。 “就是……就是您今天在甘露寺见到的那名白衣将军。” “常山赵子龙?”国太挑眉道。 “正是。” “嗯……”国太沉吟片刻,忽的一笑,“也罢了,那赵子龙倒也还配得起你——只是……”她说到这,抿嘴一笑,便不再说下去了,而是笑着站起身来,道:“好了,你们姐妹有什么私房话只管说吧,我也不在这碍你们的眼了。” “母亲慢走。” “恭送国太。” 待国太走后,尚香拉住我的手问:“姐姐,你与赵将军的事……是真的?” “嗯。”想到子龙,我脸上不禁一热。 “哎——”她叹了一口气,说:“罢了罢了,姐姐既然喜欢,我还能说什么呢?只是……苦了二哥的一片心意……” 我一愣,随即笑了起来,“胡说什么呢!我与仲谋哥哥可是纯洁的兄妹之情!” “是吗?”尚香轻轻问了一声,接着也随我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中似乎参杂了几许遗憾和惆怅…… 从尚香处出来,我心里便有些不自在。不知是因为国太那个未能实行的提议,还是因为尚香对我说的那几句话。我只觉心口莫名的堵得慌,遂低着头,闷闷的朝前走。 “啪!”从我面前飞过去了一个酒坛,落在地上摔成了碎片。 ——好险!我惊出了一身的虚汗,气呼呼的探进头去看那个乱扔东西的混蛋。 令我吃惊的是,那个扔酒坛的人竟然是——仲谋哥哥! 此时他正拿起了另一坛酒,仰头便灌,旁边散落了不少酒坛的碎片,看样子他是没少喝。 我冲了过去,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酒坛,说道:“不要再喝了,酒喝多了会伤身的!” 他抬头看我,碧蓝的眸子此时已变得一片血红,衬得他的面孔狰狞而恐怖。 半晌,他自嘲的笑笑:“你还关心我?” 我心虚得低下了头,小声道:“仲谋哥哥,我知道你怪我,怪我促成了兄长和尚香的婚事,坏了你的大事……可是他,他毕竟是我兄长啊……” “我说的不是这个!”他突然狂怒起来,一把抓起一个酒樽向门柱扔去。“咚”的一声,柱子上竟生生被砸出了一个坑,里面白色的木质清晰可见。 我惊恐的回过头,却见仲谋撑着几案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一把掀翻了挡在我俩中间的案桌,跌跌撞撞的朝我走来。他的目光此刻温柔尽失,只剩下满目的阴骘,这样的仲谋是我从未见过的,一时间我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他见我躲他,眼中怒色更重,忽然冲上来,一把将我摁在墙上,狠狠地捏住我的肩膀,厉声道:“你是不是喜欢赵云,是不是!” 我又惊又怕,一时说不出话来。 “说话!”仲谋睁着血红的双眼,仿佛要吃人般。 “是!我喜欢他!”突然冷静下来不再害怕,我抬起眼毫不妥协的与他对视。 他先是一愣,随即变得更加狂暴,拼命的摇晃着我的身体,犹如一只受了伤的野兽般哀号:“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爱上你的……你是我的,是我的,只是我的!” 突然怔住——仲谋他……喜欢我? 尚未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下一刻他已经狠狠的吻住了我的唇。我一惊,拼命的挣扎,他却死死将我摁在墙上,动弹不得。我试图将手绕到他背后偷袭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仿佛惩罚似的,他的吻愈发狂烈,一只手紧紧地摁住我,另一只手绕到我脑后,强迫我将唇与他相接。我被吻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了,只能无力的推他。他感受到了我的反抗,忽然狠狠地咬住我的唇,顿时我的口中弥漫了血腥的味道。就在我被他吻得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却将唇移开,沿着我的颈线一路下滑。霎那间恐惧感传遍了我的四肢,我浑身的寒毛登时立了起来。 正在我无比恐慌的时候,他却忽然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我。 仿佛只过了一刻,又仿佛已过了千年之久——他的嘴角忽然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眸色渐渐变暗,好像是暗夜的魔鬼。他的声音也不复从前的清朗,喑哑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厅堂中:“为了把你留在身边,我可以不择手段!” “你留不住我!”我惊得一抖,可是还强作镇定地说道:“我此生此世,不,是永生永世,只会爱子龙哥哥一个人!” “是吗?”他眼中闪过一道危险的光芒,接着他抓过了我的一缕头发在手中把玩,似乎漫不经心地说道:“如果说,我强要了你呢?” 我已经惧怕到极点了,可是头脑偏偏出奇的冷静。我看着他绽开了一抹最灿烂的笑容:“你不会!” 他凝视了我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似乎将整个屋子都震得摇晃。我看着他,僵硬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然而双手却已紧张的死死握拳,指甲刺进了掌心的肉中都没有知觉。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他俯下身来,危险的气息在我鼻尖萦绕。 “你真的决定了,不会后悔吗?” “当然不会。”我故作轻松的回答。 “好!”他的手忽然狠狠地捏住了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过了很久,他咬着牙恨恨地说道:“刘湘,你给我记住,我——恨——你!”说罢,他一把甩开我,拂袖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我全身的力气顿时都被抽走,身体绵软的地顺着墙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过了很久,我的身体才渐渐聚攒了一些力气,撑着墙站起身来,缓缓向外走去。 到了门口,却见子龙哥哥正站在台阶下。夜里的雾气在他身边氤氲飘摇,竟让我觉得那样的不真实。 见我出来,他冲我灿然一笑,疾步朝我走了过来,说:“太晚了,我来接你回去。” 我冲他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见他眸色一暗,目光死死的盯住了我的脖颈处,嘴角有一丝的抽动。 我一惊——仲谋刚刚在我颈上留下的吻痕犹存,此刻想必是分外的显眼。 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着头道:“子龙哥哥,我……” “什么都别说了,”他轻轻点住我的唇,忽然展开了一抹温润的笑容,道:“你没事就好。” 我抬头,吃惊的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信任、有温柔、有疼惜……就是没有怨恨和猜疑。 我看着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扩大。但不知为何,一滴晶莹的泪竟从眼角无声的滑落…… 子龙什么也没说,只是张开身后宽大的披风,将我裹在怀里,拥着我向夜色深处走去。 周围的雾气浓浓,一眼望不到边际,可是此刻在子龙怀中,我却觉得那样的踏实而安心…… 谶语 等待了多日,终于盼来了兄长和尚香的婚礼。 婚礼的场面极其隆重,江东上下、举国同庆。成亲之日,百官列于喜堂之下,四周锣鼓齐鸣,钟磬同奏。 我站在众人的最前面,静静等着新人入堂共拜天地。 “吴侯到——”随着礼官得一声唱和,众人纷纷肃容,垂首恭候。我心中惊得一抖,也随即低下头去。 可是仲谋却视我如空气般,漠然从我身侧经过。 他这样沉默,反倒令我更加不安,我怯怯的抬起头来,朝他看去。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经过我时,竟没有一丝的停留。那双湛蓝的眸子里,此时已不复那夜的狂热,只剩下了一片淡漠和冰冷——那双眼睛的背后,是一颗已经麻木无情的心和一个毫无生气的灵魂! 蓦然发现,原来——我竟伤他这么深…… “湘儿,在想什么?”子龙从身后轻轻环住我。 “没什么。”我淡淡一笑,然而心里却很明白,自己这些日子没有一刻是安得下心来的。 那日婚礼上见到仲谋哥哥后,我的心里就一直觉得很愧疚。我曾经想过找个机会把他的心结解开,然而每次一见到他那双冰冷漠然的眼睛,我的心就会无端的觉得恐惧,到嘴边的话也都说不出来了。 更令我烦心的是,兄长自从和尚香完婚后,便不再与我和子龙哥哥见面。我们曾去找过他几次,可每次守门的下人都传兄长的话说“无事就不必见面了”。算来我们和兄长也有数日未曾见面了,我心里隐隐的总有些不祥的预感。 忽然脑中灵光一现,我急忙回过头去,一把抓住子龙的手臂问道:“子龙哥哥,军师不是说第二个锦囊要在岁末打开吗?如今时候已到,何不拆开来看看?” 子龙哥哥拍了一下脑袋,叫道:“是啊!我竟给忘了!”说罢急忙找出锦囊拆开来看。 我本以为锦囊中必有妙计,谁知子龙看过以后,竟然眉头紧锁,面色大变。 “怎么了?”我一把从他手中夺过绢帛,轻声读道:“曹操大军岁末必然来犯,主公不归则荆州危矣。”我一时震惊——军师料事如神,只是这帛书是数月之前所写,军师真能未卜先知?……可是军师所料之事,从无差错,帛中所言,又不可不信。 “湘儿,这可如何是好?” 我定了定神,道:“子龙哥哥,你速去告知兄长,请他务必尽快回荆州。我先回去,打探消息。” “你一个人?”子龙微微皱起了眉头。 “我没关系,只是兄长那边……” “你放心吧,我这就去找主公。”他说着,已然站起身来,刚往外走了两步,却又回过头来,不放心地说:“湘儿,我看你还是等一等和我们一起回去吧。” “我哪里就那么没用了?”我急急说道,“情况紧急,犹豫不得了!” 他迟疑了一下,才慢慢开口道:“那你自己小心……”说罢,仍是站在门口不肯走。 “知道了,知道了……”我见他一脸担心的样子,一面“噗哧”笑着,一面推着他出门。 他无奈的笑了笑,又看了看我,方才翻身上马而去。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有一刻的怔仲。忽地回过神来,急忙回屋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荆州。 几个时辰后,我已经到了江边,准备渡江。 忽见前方走来一人,六十岁上下,颔下留髯,身形矫健,颇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我心中当下不禁升起一抹崇敬之意,微微侧了身,让开道路请他先行。 谁知那老者径直朝我走来,到我身前站定。我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他已然笑着冲我一揖:“今日有缘得见公主,实乃幸事也。” 我心中“咯噔”一下,可是面上却仍强作镇定道:“先生认错了,小女一介贫民,又怎会是公主呢?” 他直起身来,捋了捋胡须,道:“就算不称‘公主’,如今似乎也该叫您‘郡主’吧。” 这一下我再难掩饰满心的惊讶了,呆立半晌,方怔怔开口问:“先生,您……认识我?” 他笑着摇了摇头,道:“虽不认识,然郡主身上的皇胄之气却是掩不住的……”,接着,他皱了皱眉头,说:“只是,这皇胄之气尚不明朗,若有若无,时隐时现,殊可怪矣……” 他的一番言谈虽然玄诞至极,然而却又实在似非而是,我不禁心生敬畏,怯怯问道:“先生可否明言?” 他却摇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时候未到,老夫亦难以参透,不过……”他睨了一眼我腰上系的锦囊,说道:“郡主的姻缘,老夫倒是能从这锦囊上料得一二……” “噢?”我挑眉说道:“先生不妨说来听听。” 他走进了两步,指了指锦囊上绣的云和水,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湘水迢迢,东逝沧海;楚云扰扰,纷飞蓬莱……” 我不解其意,待要再问,那老者已经飘然离去。我追在他后面,高喊:“先生留步。”可他却头也未回,只是哈哈大笑道:“郡主欲问之事,老夫已经点透,至于明白与否……”他的身影渐行渐远,下面的话终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雾气当中。 “湘水迢迢,东逝沧海;楚云扰扰,纷飞蓬莱……”我独自咀嚼着这句话,却怎么也参不透其中的深意,只是心中隐隐觉得将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姑娘,该上船了。”船家的一生招唤将我从沉思中拉了回来,我猛地一惊,摇摇头甩开了脑子里的疑惑,匆匆提裾上船。 受命 回到荆州,但见城中秩序井然,百姓各安其所,一片太平景象,哪里有什么战事的迹象? 我匆匆回府,却见军师正与二哥、三哥坐在一处,悠然自得的品茶闲聊。 我喘息未定,三两步踏上台阶,冲入堂中问道:“军师在锦囊中不是说荆州危急吗,怎么还有闲心在这品茶闲聊呢?” 三人正谈得尽兴,忽听我说话,皆把目光望向了我。 “湘儿回来了!”二哥、三哥放下茶杯,面露惊喜,我却一脸怒气地看着军师。 只见军师不慌不忙地放下茶杯,拾起羽扇道:“小郡主竟先回来了?怎不见子龙啊?” 我顾不得他言语中的揶揄之意,急急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军师与二哥、三哥对视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道:“荆州并无战事。” “什么?”我登时大怒,“没有战事?” 军师却摇了摇羽扇,不徐不疾的说道:“郡主少安毋躁。亮谎报军情,乃是为了主公能够早日归来啊……”他为我倒了一盏茶,示意我坐下,接着说:“我料孙权请主公入吴,必会以江东安乐磨损主公之志,主公奔波多年,未曾安顿,如今入了安乐窝,又怎肯轻易离开?若不使这条计策,又如何引主公归荆呢?”说罢,他好笑的睨了我一眼,佯作歉意地说道:“只是……辛苦了郡主,被亮的诡计蒙骗,独自奔波回来……”话音刚落,二哥和三哥便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大笑起来,一边笑着还一边不忘拿我打趣:“这还不算辛苦,苦的是她和子龙小两口——咱们这傻妹妹巴巴地跟到了江东,如今却又自己巴巴地跑了回来——刚甜蜜了没几天,又要受两地相思的煎熬,只怕那心里的滋味也不好受吧……” 我顿时羞红了脸,又羞又恼地看了看大笑不止的三人,冲着军师埋怨道:“还不是军师出的好主意,把我生生地给骗了回来!” 军师却一边笑着一边说道:“曹操赤壁新败,元气大伤,短期之内如何卷土重来?亮本以为此等小计定然瞒不过郡主之眼,谁知郡主竟信以为真……” 我噘着嘴说道:“若是别人的话,我自然不会上当,可是我对军师一向敬佩,军师的话,我自然是深信不疑的。哪知道您原来竟也会这般诓人,以后军师的话,我再也不敢轻信了。” “亮知错了,还请郡主恕罪。”军师笑着冲我一揖,又故作忧愁地摇头叹道:“此番亮名誉尽失,今后还有何面目再见郡主啊。” 我不禁“扑哧”一乐,说道:“军师神机妙算,我心中十分敬佩,又怎会责怪呢?” 他释然一笑,接着敛容道:“郡主既归,想必主公也快回来了。主公若归,东吴必然来追。我那第三个锦囊中的计策只保得主公平安至刘郎浦,渡江及过江之事还须派兵接应。”说罢,他转头看向二哥、三哥,道:“二位将军,事不宜迟,请速领军队按先前计策行事吧。” “是!”二位兄长肃容领命,行过礼后匆匆出去了。 我呆了半天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不禁佩服地说道:“您竟早就都已经安排好了?军师真乃神人也。” 他却轻轻摇了摇羽扇笑道:“郡主过奖了。”说罢,他眉头轻皱,陷入了沉思。 “军师在想什么?”我问道。 他皱着眉说:“亮本欲亲自去会一会周瑜——此番主公归来,他东吴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我若能借此激上一激,那周郎便是不死也要气掉半条命……只是,众将皆出,荆州无人镇守,亮实难脱身啊……” 我低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说:“军师,刘湘愿代为镇守荆州!” “郡主?”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见他这副表情,不满的拉了脸:“怎么,难道我不行?” 他急忙摇头说:“亮并无此意,只是……郡主身为女子,如何领兵坐阵?” 我撇了撇嘴,说:“女子怎么了?军师莫要忘了,赤壁之战时您还说过‘小郡主虽为女子,然武艺、气概皆不输男儿,率军打仗亦无不可……只是,乌林、彝陵、华容三路已均由赵、张、关三位将军把守,又立了军令状,亮这里实在再无可守之地给郡主了。’——别忘了,您可还欠着我一回呢!” 听得此言,军师哑然失笑,一面摇头一面摆手说:“了不得,了不得……亮说的话,郡主竟记得一字不差,以后亮可再也不敢在郡主面前信口开河了!” 我得意洋洋的甩了甩头,“那镇守荆州之事……” “罢了,罢了,”军师无奈的笑了笑,“郡主还抓着亮的话柄呢,亮何敢再言啊?” 我一喜,“腾”的从席上蹦起来,说道:“多谢军师!” 军师连连摆手,说:“莫要谢我,亮可从未应允过郡主——主公归来若要责怪……” “我一力承担!”我爽快的接下了话头。 “既如此,那就有劳郡主了。”军师冲我点了点头,正欲离开,忽然转身说道:“郡主……主公漂泊半生,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基业……荆州若失,则主公半世心血将毁于一旦。守城之事,非同小可,郡主万不可以有丝毫差错啊……” 我心中微微一动,重重的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刘湘明白——荆州在,我在;荆州亡,我亡!” “好!”军师目光炯炯的看了看我,又冲我微微颔首,方才转身出去了。 “郡主!您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身后清风的声音响起。 我回头,只见那丫头满脸通红,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 我笑了笑,走过去帮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珠,轻嗔道:“跑那么急做什么?我难道还会不去见你不成?” 她咧嘴一乐,斜睨了我一眼:“若是以前,自然不会;可是如今您心里只挂着子龙将军,谁知你会不会一急之下,又跑了回去……” “你这个丫头!”刚刚一腔的感动顿时化作了满心羞恼,我垮下了脸,那手指戳着她的脑门,气势汹汹地说道:“你听好了,本郡主现在可是一人系着全荆州的安危,又怎会行事如此不知轻重呢?” “啊?”她愣了愣,显然没听懂我说的话。 我故意咳嗽一声,正了正衣襟,昂首挺胸道:“军师刚刚命我镇守荆州,统领军中大小诸事——”我撇了她一眼,不满的哼哼:“你说,我又怎么会像你说的那般不明事理呢?” “那可难说……”清风一面伸手揉着脑袋,一面小声地嘀咕。 危机 军师刚走,我便接管了荆州军务。 “郡主,您穿上战袍,更显得英姿飒爽,气度不凡了!”清风一面替我穿盔甲,一面在一旁不停地称赞。 “小丫头,就你嘴甜!”我笑着嗔她。 忽然一个兵士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大声报道:“郡、郡主,不好了!曹操,曹操大军已经兵临城下——我们被包围了!” “什么!”我一惊,顾不得把披风系好,急急忙忙的跑出门去。 到了城墙上,只见城外的一片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排列着曹操的军队,少说也得有四十万——而荆州城内军士大部分都被派出去接应兄长了,如今城内只剩下了一些老弱病残和不到一万的守军。照此情形,不等兄长军师他们归来,荆州必破! 我一时呆立在那,讷讷的自言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曹军明明刚吃了败仗,怎么会这么快就打回来了?” 清风站在我身边,咬着牙说:“郡主,看样子,这回曹军是下了决心要拿下荆州了——如此军容,怕是已经倾尽了中原之力了!” 我拧紧眉头,说道:“可是为什么呢?西凉马腾尚在北方虎视眈眈,朝廷内部尚有不少老臣忠于汉室,曹操百万大军又刚刚战败而元气大伤……这个时候,于情于理,曹操实在不该冒此风险来攻打暂时并不那么重要的荆州啊……” “是啊,”清风也在一旁点头,“就算打下荆州,他投入如此多的兵力,也实在是得不偿失啊。” 忽然我眼睛一亮:“难道……曹操已经知道荆州城内空虚?” 可是清风却摇摇头说:“就算如此,曹操也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组织起这么大的一支军队啊……只是,军师前脚刚走,曹军后脚就打了过来——整个的调度,倒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早就准备好了似的……”我喃喃自语,低头陷入了沉思之中。 “糜先生,若将我荆州百姓,无论老少,皆组成军队,死守城池,可支持多久?”我坐在正堂主位,仔细地翻看荆州的户籍。 一旁的糜芳皱了皱眉头,说道:“恐怕撑不过一日……” 我握紧了拳头,不知不觉间额头已经冒出了冷汗。 忽然门外有人高声禀报:“郡主,曹军遣使前来议和!” 我和糜芳对视一眼,道:“带他进来!” 通报的兵卒刚走,糜芳便上前说道:“郡主,曹操此番攻城费了如此大力,似乎志在必得,可如今竟遣使议和,这其中必有蹊跷。” 我淡淡一笑,点头道:“糜先生不必担心,我自会应付……不过为防有诈,请先生派人密切监视曹军,一有动静,立即来报!” “遵命!”糜芳冲我一拱手,领命而去。 “在下程昱,拜见郡主。”我正低头研究地图,忽听堂下响起一人的声音。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卷轴,眯了眯眼睛,冷笑着说:“曹丞相还真看得起我刘湘啊,竟派了他手下的大谋士程先生亲自前来。” 程昱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地说道:“郡主似乎对丞相颇有成见啊。” 我扬了扬头,不置可否。 程昱笑了笑,说:“郡主,其实丞相此番出兵,其意并非在荆州……” 我挑了挑眉:“哦?除了荆州,还有什么能劳丞相费如此大力啊?” 程昱目光一闪,说道:“就是——郡主您!” “我?”我心中一动,目光一时凌厉起来。 程昱毫不畏惧的与我直视,顿了一会儿,从怀里抽出一幅卷轴,说:“郡主请看这个!” 我疑惑地接过卷轴,缓缓展开,不禁大大的吸了一口冷气—— 那画上画的乃是一个女子,其容貌、身形与我一摸一样,只是她眼底的那抹柔美却是我所没有的。也正是那抹柔美,使其神韵、意味更在我之上。能将一个人的肖像画得如此传神,想必这画中之人,必已深入画像之人的心中了。我瞟了一眼画像的一角,这竟然是——曹操亲笔! 我盯着那画中女子,怔怔开口:“这是……” “您的母亲,也是丞相此生至爱。” 我猛地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郡主无须怀疑,”程昱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您身上是有一块玉佩的吧——那便是当年丞相送于骊夫人,也就是您母亲的信物。那时骊夫人已怀上了郡主,所以那块玉后来自然也就传给了郡主……”说罢,他快速地看了我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郡主并非刘备之妹,而是丞相亲生之女!” 我是——曹操的女儿? 犹如一声晴天霹雳,我登时立在那,心里一片茫然。 过了半天,我忽然回过神,一把抓起那幅画,死命的扔到了程昱身上,一边扔一边像疯子般地大叫道:“你胡说!我不信、不信,一个字都不信!……你给我滚,滚!” 程昱一边躲着,一边冷淡地说道:“郡主可以不信——只是,您身上流淌着曹家血液的事实是您永远也无法改变的……郡主还是仔细考虑考虑吧,您若跟丞相回去,则双方有利;您若坚持与丞相为敌,那荆州可就……” “滚!”不等他说完,我一把掀翻了几案,声嘶力竭的大吼大叫。 程昱不慌不忙地捡起他带来的那卷画,冲我一揖,道:“程某先行告退,郡主且自思之。明日,程某再来听郡主答复!”说罢,他卷起画卷,悄悄地退了出去。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我缓缓滑坐到地上,泪流满面。 哭过之后,我蜷缩着身子,抱成一团坐在了地上。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了各种念头——我的出生之谜,那块意义非同寻常的玉佩,兄长曾给我讲过关于我身世的那些零星的片断,还有我与画中女子容貌的酷似……所有的迹象串联起来的的确确证实了一件事情——我确实是曹操的女儿! 一开始直觉的抵触已经变为了此时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无奈,我低了头,陷入了痛苦的思索中…… 我若不妥协,则曹操一怒之下下令攻城,荆州必破——如此一来,兄长半世心血尽毁,兴汉大业也将会遥遥无期;而且,种种证据已经毫无疑问的证明了我为曹操之女——既然身体里流着汉贼的血液,我又有何面目再呆在兄长身边,以汉室郡主自居呢……想到这,我苦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刘湘,这就是命……命中注定……” “郡主,这不是命,您不能跟曹操走!”清风突然从屏风后面冲了出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双肩,死命的摇晃我,似乎要把一个沉睡不醒的人晃醒似的。 我慢慢的把目光望向她,惨然一笑:“你怎么在这?” “奴婢刚刚一直在屏风后面……您和程昱的对话,奴婢全都听到了。”清风红着眼圈,脸上泪痕犹存。 “你都听到了……”我的视线飘移不定,似梦呓般自言自语道:“我根本不是大汉公主,我是逆贼之女,地地道道的逆贼之女……” “郡主,您千万别这么说自己。不管您是谁的女儿,奴婢相信主公都会疼您爱您如至亲骨肉的,”说着说着,眼中的泪水已是夺眶而出,她忙低头试去泪珠,强笑着说道:“所以郡主,您千万不可以向曹操妥协啊。” 我闭了眼睛,长叹口气,说道:“荆州势危,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郡主!”清风突然提高了声音,异常尖厉地说:“您难道都不想想子龙将军吗?您走了,他怎么办?……您顾虑过他的感受吗?” 我倏地睁开眼睛,心口处一阵莫名的疼痛——子龙…… 手指无意间缩紧,死死的握住了腰间的一个东西,我低头,正是我与子龙一人一个的锦囊! 脑中突然回想起那日江边那个老者的谶语:“湘水迢迢,东逝沧海;楚云扰扰,纷飞蓬莱。” 嘴角无意识的挂上了一抹诡异的微笑,我喃喃开口:“果然,果然——湘水东逝……楚云飞。” “郡主,郡主……”清风在一旁小心翼翼的唤我,许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她此刻正张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转头,冲她一笑,说:“清风,我与子龙哥哥……是上天注定不能在一起的;你这条本该是最有力的留我的理由,如今反倒成了坚定我离开决心的原因了。” “郡主,您说什么?”清风看着我,一脸的疑惑。 “没什么。”我缓缓站起身来,坚定地说,“我的意思就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走。” “好!”清风腾的站直了身子,定定看着我说:“郡主既然执意要走,那么——无论如何,奴婢都要跟着郡主!” 离别 黎明时分,天地间一片黑暗。 我最后回望了一次自己的房间,在心里默默地与它道别。 “郡主,都收拾好了,可以走了。”清风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我缓缓地转过头去,握住她的手,“清风,你……真的决定了?” “嗯。”她点点头,眼神中是无比的坚定。 我叹了一口气,眼波流转,却猛然看见大门后面有一道隐约的身影。白色的衣袂在夜风中如断翅的蝴蝶般翻飞。那是…… “你该去跟她道别的。”我盯着门口,幽幽说道。 清风没有答话,只是固执地把头撇到了一边。 我苦涩一笑,无奈的摇摇头说:“既不愿意,你且去把马牵到大门口等我吧,我有话对她说。” “是。”清风低头应答,声音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抖。 待她走后,我冲门口微微点头。那白色的身影略一迟疑,便朝我走来。 “郡主……”明月看着我,眼中泪光点点。 我笑了笑,摇摇头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明月,我知道……你心里也有子龙哥哥。” 她的身子一抖,随即低下头去。良久,她幽幽开口:“可是……子龙将军心中,只有郡主您一个人……奴婢,输的甘心。”她的声音虽然平静,可是却泛着无尽的苦涩。 我怅然长叹,摇了摇头,“可是……我们命中注定有缘无份。”不觉间,一滴泪已顺着脸庞潸然而下,我急忙用袖子试去,强笑着说:“以后,子龙哥哥……就要拜托你了……” “郡主……”她突然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可置信。 我微微一笑,看向远方,说道:“我与他……从此怕是再难相见了。子龙哥哥是个实心人,我只怕……因为我而误了他一生。所以,”我回过头,诚恳地看着她,说:“你要好好照顾他,让他忘了我。” 她的眸色一暗:“为什么?” 我笑着,然而泪却禁不住的汹涌起来:“我此生注定不幸……可是,我不能让他与我一同不幸。而只有你,能给他幸福……我从未因你背叛我而对你有所怨恨——因为,我知道,你这么做,是因为爱他——爱他爱得那么深,那么痛,所以才会因为他而舍弃我吧。”我不顾她目光中的诧异之色,接着说道:“正因为如此,我才相信,相信你是那个能给他幸福的人……请你,答应我——帮他,忘记我!”说完,我解下腰间的锦囊,塞到她手里,说道:“这个锦囊乃是一对,我与子龙一人一个。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希望你们……都能幸福……” “郡主……”未等我说完,明月已经“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泣不成声道:“奴婢……奴婢对不起您……” “你没有对不起我,”我轻轻拉她起身,说道:“你我之间,并无谁是谁非。我们,只不过是两个为情所困的普通女子罢了……只希望,你不要辜负我的希望,这样,即使我身处远方,也会觉得快乐和安慰……” 明月哽咽着,重重的点着头。 我宽慰一笑,转头看向大门,说:“清风心里的结,我会想办法慢慢解开……你不要太过伤心了。” 明月一边试泪一边说道:“郡主,奴婢并不奢求得到妹妹的谅解,只希望她过得好,奴婢就心满意足了……只要她快乐,她对奴婢是爱也好、恨也好,都不重要了……” 我叹了一口气,“但愿她能明白你这一片苦心。”说罢,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用故作轻松的口气说道:“我要走了,清风我自会帮你照顾……那你,也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啊……” “嗯。”她用力的点头,我宽心地笑了笑,转头便走,谁知明月竟一把拉住我的袖子。我回过头,疑惑地看着她。良久,她才哽咽着开口:“郡主,若有来世,奴婢愿舍命回报这一世欠您的恩情。” 我点点头,强忍着心中酸涩,挣开了她的手跑了出去。 转出院门,我靠着拐弯处的墙角仰面朝天,努力不让泪珠滚落,可心里那种钝钝的痛,确是久久挥之不去…… 过了好一会,我才慢慢平复下心绪,擦干脸颊,向外走去。然而一转角,却见清风背对着我,伏在刚刚我和明月谈话的院墙外,身体有微微的抖动。尽管竭力克制,可那一声声的抽泣声在这寂寥的夜里却分外清晰。 “姐姐……我会想你……”一声低语,却扯得我心肺剧烈。 ——逃不开痛苦宿命的,又何止我一个? 月已西沉,夜幕中只剩下繁星点点。然而那惨淡的星光投照在墙边少女的身上,却衬得她的背影越发的忧伤而寂寥…… 天明时分,我和清风已经到了曹军大营。 出乎我的意料,远远的,我便见曹操亲自带着手下的文臣武将出营相接。我此刻一身戎装,骑在马上,不由得紧紧握住了手中的马鞭。 终于到了曹操面前,我暗暗吸了一口气,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曹操面前,目光凌厉的与他对视。 他见了我,展颜一笑,伸手欲来抚摸我的发顶,“湘儿……” 我警觉的后退了一步,淡漠的说道:“丞相有何见教?” 他的手僵在半空,下一刻,他却毫不介意的将手放下,依旧笑着说:“你到底还是来了。” 我怒视着他,冷冷言道:“刘湘已经前来,丞相也须让刘湘看到您的诚意吧。素闻丞相用计诡谲,希望这次您不会食言。否则,”我目光炯炯的看着他,一字一顿的说道:“荆州在,我在;荆州亡,我亡!” 他的目光如烛火般跳跃闪烁了一下,接着大笑道:“好!为了让你看到孤的诚意,现在孤就下令撤军——我们即刻回邺城。” 我心里一颤——现在就要离开了……从此,我真的要和我所爱的人,永远分别了吗? 可是,另一个声音却在心里叫道:“刘湘,你还在留恋什么?你难道忘了,你身体里流淌着逆贼的血液?你到底还在希求些什么,奢望些什么?” 想到这,我倏地抬头,坚定地说:“好,现在就走!” 马车缓缓前行,我将目光投向窗外,刻意不去看对面那张令我深恶痛绝的脸孔。 突然,队伍的后方出现了一阵骚动,我伸头去看,却只见满眼的尘土。 这时,一个小兵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惊慌失措地对曹操道:“丞相,不好了!那血战长坂坡的常山赵子龙追过来了!” 我心中一动,却听对面曹操冷笑着说:“好啊。孤上一次欲生擒他,却被他逃走了。这一次,决不会再放过他!传令下去,包围赵云——不能生擒,就要死的!” 我一惊,忙大喊一声:“慢!”接着迅速地从头上拔下了一支发簪,紧紧地抵住了自己的咽喉,直直看着曹操说道:“你若敢伤他分毫,我即刻死在你面前!” 他面色微动,沉吟片刻,方怅然一叹:“你心里果然有他——探子所言非虚啊……” 我心头一紧——原来,他早就把我监视起来了! 我紧紧握住手中的簪子,冷冷说道:“我要见他!” 他目光一闪:“不可以!” 我闻言,亦不争辩,只是将簪子用力的往脖子里一抵,顿时一阵刺痛传来。 “湘儿……”曹操大惊失色,慌忙抬手制止了我继续自残。 我凝视着他,坚定地说:“我要见他!” “你……”曹操似乎立刻就要发作,可是却生生忍了下去。良久,他将头转过一边,挥了挥手,示意队伍让开。 我依旧不敢放下簪子,警惕地看着周围,缓缓下了马车,退了几步后,急忙转头向队尾跑去。 跑了一段距离,但见尘土飞扬,大军将子龙围在垓心,周围弓箭手早已做好了准备。 “都住手!”我大喝一声,径直朝子龙跑去。 “湘儿!”子龙见了我,急忙翻身下马,朝我跑了过来。 “湘儿,跟我走!”喘息未定,他便拉起了我的手。 “不!”我甩开他,不顾他满目诧异,狠着心漠然说道:“我不能跟你走……有些事,你不知道……” “我知道!”子龙忽然提高了声音,“我和主公一回来,明月就告诉我了。……是,就算你是他的女儿,就算你不是主公的亲妹,那又怎么样?主公不会在乎,我更不会在乎……” “可是我在乎!”我突然激动地大喊,“我从小,便以汉室公主自居,便以兴复汉室为己任……可是如今,别人突然告诉我,我根本就没有皇室的血统,而且,还是个逆臣之女……你要我,要我怎么接受……我又有什么脸面,面对兄长、面对军师、面对荆州的百姓?” “可是你一点都不在乎我吗?”他痛苦的低喃:“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一起……可是你却这样对我……”他突然推开我,从怀中掏出我送给明月的锦囊,满脸怒意地问道:“这个……是什么意思?” 我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锦囊,平静地说道:“我们两个……注定有缘无份了。所以,请你……接受明月——娶她,忘了我……” “不!”他突然一把搂住我,紧紧地抱着我,似要将我融入他的身体,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丝丝的颤抖,耳边喑哑的声音在低低盘旋:“我不信……我不信……上天让我们相恋,却不准我们在一起……我不信!” “这就是天意……”我轻轻挣开他,满眼伤痛:“我们俩的锦囊就是我们爱情的解语:湘水迢迢,东逝沧海;楚云扰扰,纷飞蓬莱——湘水东逝……楚云飞——一语成谶!……这不是天意,又是什么?”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肩,目光炯炯地说道:“如果这是天意,那么——我就和天决斗!” 我摇摇头,苦笑着说:“子龙哥哥,你怎么……这么傻?” “为了你,我甘愿做一个傻子。”他看着我,目光充满期待。 我满心酸涩,泪水无声滑落。良久,我紧紧咬住嘴唇,狠心说道:“不可以!” 他的眼眸立时蒙上了一层伤痛。那里,竟然有泪光闪动。 我们彼此相望,沉默伫立。 仿佛千年之久,他终于缓缓开口:“你……真的决定了?” 我强忍心中苦涩,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顿了一下,下一刻却已换上了平日里一贯温柔的笑容,伸出手来,轻轻拂过我的秀发。“如果,这是你的选择……我无话可说。”他低下头,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那个锦囊,放在我手里,轻声道:“只是……希望你不要忘了我——因为,我也不想忘记你。湘儿,你要相信,就算我们不在一起,可是只要心里有彼此,生命也就还有希望——否则,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我品味着这句话,心中忽然大痛。 “子龙哥哥……”我看着他,泪眼朦胧。 “走吧——别忘记我的话。”他一脸笑意,可是那笑容背后,是那样隐忍的悲伤和落寞。 我还欲再说,他却背转了身子,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孤还担心,你放得下刘备却放不下他——没想到,你到底还是回来了。”曹操满意地笑着,笑声里尽是轻松和得意。 泪水突然决堤,汹涌而下。心,已然痛到麻木…… 马车已经行出了很远,我才有勇气回眸顾望。 远处高坡上,一袭白色的战袍仍在迎风翻飞。山上的身影,仿佛定在那里般,千年不移、千年不倒…… 曹家 几日后,大队终于行到了邺城。 到了城门口,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我伸头向外一望,不禁愣住了:文武百官竟然在城门口分列两边,垂首恭候。 曹操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高傲地挥了挥手,军队复缓缓移动起来。 到了曹府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步下马车。 下了马车,却见台阶之下立着二十几个青年,而台阶上则另外站着三个年轻公子。我正疑惑,曹操已经走到我面前,引着我上了台阶,笑着指着那三人道:“来,湘儿,见过你三位兄长。”说着,指着第一个人道:“这是你大哥曹丕,字子桓。” 曹丕见了我,立时满脸堆笑,说:“这便是湘妹妹了?果然容貌美丽,气质脱俗啊!”他一边说着,一边却在暗暗观察着曹操的脸色。我见他这番表现,一时心生厌恶,低头行了个礼,冷冷说道:“大公子过奖了。”说罢,便将目光转向了下一个人。 曹丕立在那,眼中闪过了一丝阴冷,可是那阴冷转瞬即逝,下一刻他已换上了一幅若无其事的笑容,曹操虽因我的冷淡有些不快,但却对曹丕赞许的点了点头。我心中不屑一顾的嗤笑了一声,不等曹操介绍,便已自给“二公子”曹彰行过了礼,接着低头走向了第三个人。 “这是你三哥,曹植,字子建。”曹操急忙抢在我前头说话。 我厌恶的皱了皱眉,不情愿的抬头看第三个人,忽然愣住:眼前的人,岩岩若孤松之独立,朗朗如日月之入怀,玉树临风、风神俊秀,虽着装富贵,然全身上下并无一丝俗气,超然如天上仙人。我一时怔住,无意识的盯着他叫道:“三哥……” 他微微一笑,笑容舒展如温泉之水,“妹妹有礼了。” 旁边曹操听我叫了“三哥”,显然很高兴,一手拉起我,一手拉起曹植,笑着说:“好、好,真乃孤的一对好儿女啊……” 目光一转,忽然见旁边曹丕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怨恨,我惊得一抖,急忙回过神,挣开了曹操的手,警惕地看着他。 曹操一愣,脸上颇有些尴尬。顿了一下,他缓缓开口道:“还有你四弟曹熊……他在外领兵未归……以后再见吧。” 我不置可否,漠然问道:“丞相只有这四位公子么?” 他盯了我一会,突然指着阶下的二十几人道:“这些——全部是孤的庶子。” 我心里轻蔑的笑笑:什么专情于我母亲?若是真的专情,又何来这二十几个儿子? 想到这,我亦不言语,自往台阶下走去。 “湘儿,你干什么?”曹操拉住我,一脸疑惑。 “丞相,刘湘亦是庶出。按这相府规矩,想必是该站到台阶之下的吧。” “不,”曹操顿了顿,忽然提高声音道:“汝乃是孤最珍视的骨肉——就是子桓兄弟几个亦不能比!” 话音刚落,四周一片哗然,连大门后也传来了纷纷的议论声。我回头望去,原来女眷竟都已在内院准备迎接——没想到我竟受到如此高规格的礼遇……只是,这番礼遇并非我所希望;而且这般招眼又会招来多少忌恨?恐怕以后我的日子不会好过了。想到这,我自嘲的笑了笑。猛然间,却发现曹操正目不转睛的盯着我,仿佛察觉了我的心思,他目光阴鸷的扫射了众人一圈,果然,立时四周之人便都噤若寒蝉。 “你们给我听好……”曹操冰冷的声音响起,“湘儿乃是孤最为珍爱的女儿……所有的人,包括孤的其他儿女,都必须要像服从孤一样服从她。谁若是不服,便是与孤作对!” 众人一时缩头轻颤,唯唯诺诺地说道:“是,丞相。” 曹操满意地看了众人一眼,方回头对我说:“湘儿,随孤进去吧。” 我并未理他,径直向里走去,曹操面色一紧,急忙跟上来,与我并排而入。 刚进院门,却听下人来报:“丞相,夫人身体不适,因而无法出门相迎。” 我心中暗笑——曹操做的这件事,实在是两面不讨好。按理说无论如何都是我该去拜见卞氏的,可是他却命令所有女眷出门迎我——如此一来,卞夫人不“病”才怪呢! “身体不适?”曹操意味深长的重复了一遍,声音阴沉,那下人竟惊得一抖,只得将头埋得更低。其他人也都面带惶恐,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来临。 我心中很讨厌曹操这副强硬冷酷的面孔,又见众人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一时心中不忍,转头对曹操说道:“按理该是我去拜见夫人的,如今夫人身体不适,我更该去探望了……就有劳丞相领路了。” 曹操面色顿时由阴转晴,笑着说:“好!果然是孤的女儿——识大体、懂大义。”说罢,便引着我往卞氏房间走去。旁边众人一时松了口气,那下人向我投来了感激的目光。我冲他笑笑,便随着曹操往前走了。 到了卞氏房中,只见她卧于床上,然面上并无一丝病色,我心中明白得很,却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道:“听闻夫人身体不适,刘湘特来给夫人请安,恭祝夫人身体早日安康。” 卞氏身形微动,忽见曹操立于我身边,急忙挣扎着起来,微微弱弱的说道:“妾……见过丞相……妾身体不适,未能相迎……还请丞相恕罪。” 曹操目光一闪,面色有一丝的不快,接着冷言道:“夫人还是多注意身体吧……湘儿刚刚回来,风尘未洗便来给夫人请安,夫人可不要辜负了她的一片心意啊。”本来平常的话,此时经曹操口中说出来,竟让人心里一阵发寒。 果然,卞氏声音已然有些颤抖,道:“是……妾知道了。” “知道就好……”曹操眯了眯眼睛,接着说:“孤还有事,就先走了……夫人,好自为之吧。”说罢,转头而去。 曹操刚走,卞氏突然坐了起来,一把掀开帘子,目光直直射向了我。我先是一惊,随即便坦然的与她对视。 她盯了我好一会,才喃喃自语道:“像……真像……” “夫人说什么?”我疑惑不解地看着她。 她却突然回过神,脸上换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冲我招手,道:“来,湘儿,过来些,让我好好看看你……” 我依言往前挪了些,她将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庞,略微有些失神,那双暗淡的眸子,突然有一缕幽怨滑过。 我低头,却见她另一只手此刻已然握得死紧——那是一种……彻骨的恨! 我心中微叹——她明明恨我入骨,却碍于曹操的威胁勉强装出一幅与我投缘的样子……天下的女人,无论富贵或是贫寒,大抵都是可怜的吧……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怜悯之情,我轻轻唤道:“夫人……” “嗯?”她忽然回过神来,尴尬的一笑,说:“瞧我,人一老就总爱走神……刚才捏疼你了吧?”说罢,便轻轻抚了抚我的脸。 我摇头笑笑,说:“夫人,我没事。只是……您心中对我似乎……有些成见……” “没有!”她的声音突然尖利起来。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急忙放缓了语气,面色也变得柔软起来。 我真诚地看着她,仿佛能看穿她的心思。她将目光与我相对,忽然间身体一颤,接着叹了口气,拉过我的手,浅笑着说:“湘儿……我与你并无冤仇,又何来成见呢?只是……”说到这,她忽然停住,不再往下说了。然而我心里却明白得很:只是……见到了我,就不能不想起另外一个人——一个跟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才是她怨恨的对象吧…… 一时间,我俩相对沉默,谁都不再开口。 良久,我轻声说道:“夫人,若无事,刘湘就先告退了。也请夫人好好休息吧。” 她眼神空洞地看着我,似乎在透过我凝视着另外一个人。听到我说话,她依然怔怔出神,只是木然的点了点头。 我微叹一声,低头退了出去。 归宗 转眼间,又一个新年来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下人忙着张灯结彩,到处一片喜庆热闹的气氛,只是为何我的心中是这般的冷清落寞? “郡主……您又想子龙将军了?”清风在我身后轻轻说道。 “没有……”我对她笑笑,然而思绪却不仅飘回到了那个和子龙同游的夜晚——那晚,也是这般的热闹、这般的喜庆……然而,如今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再见昔日之景,却徒留一声空叹…… 清风眼中忽的涌了一层泪水,正要说话,却突然停住,恨恨的看向了我后面。 我回头,却见曹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我身后。 “你下去。”曹操冷冷对清风说道。 清风恍若未问,仍直直的站在原地,倔强的看着我。 我微微一笑,对着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出去,她才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犹疑着向外走去。 随着身后的门缓缓关上,曹操低沉的声音响起:“赵子龙在你心里就那么重要?” 我慢慢转身,定定看着他,坚定地说道:“是。” 曹操面色一暗,随即说道:“忘了他——这样一直记挂着他,受折磨的,只是你自己而已。” 我嘲弄的笑笑,随即狠狠咬牙说道:“刘湘所受的折磨,不全是拜丞相所赐么?”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不敢看我,闷闷说道:“孤……的确是不希望你和他在一起——不过,离开他却是你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我心中一痛——是啊,即使没有曹操,我们……也是命中注定不能在一起的…… 我闭上眼睛,定了定神,说道:“是我的选择——但是,我只是选择离开他,并没有选择忘记他!” 曹操忽然暴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样倔强——为父是为你好!” “为我好你就不该生下我!为我好你当初就不该离开我母亲!为我好你就应该忠贞节义,让我以父为荣,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因为你这个父亲而倍感耻辱,抬不起头来!” 他突然愣住,眼底有一抹深深的伤痛。 良久,他低低说道:“就算你不承认……事实就是事实。”忽然他的目光锐利起来,盯着我说:“无论你愿意与否,你既已入了曹家,便要认祖归宗!” 我昂首傲然道:“若我不愿意呢?” “这可由不得你!”他的眼睛突然变得血红,透着危险的讯号。 我咬了咬嘴唇,想了想说道:“归宗可以,不过在族谱上记的名字也要改——改什么名字要由我自己决定!” 他盯了我一会儿,淡淡说道:“可以。” 我冷笑一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我要改名为——节!……你记住,就算我姓了曹,我也只对大汉天子尽忠守节!” 他默然无语,良久忽然狠狠说道:“好!依你!”说罢,拂袖而去。 正月初,曹操需要离开邺城前往许都朝见天子。这本与我无关,谁知他硬要我随他一同进京。我懒得与他吵闹,便随他同行。 “丞相为何非要我同行?”我坐在马车里,闷闷问道。 他笑了笑,道:“我要让满朝文武都看一看,我曹操的女儿是多么的与众不同、光彩照人!我要让四海之人都知道,孤对你,有多么的珍视和宠爱!” 我翻了个白眼,蔑视他的虚荣无聊。“就为了这个?” 他神秘的一笑,闲适的闭上了眼睛,缓缓道:“孤还为你准备了一份礼物——到了那你就知道了。” 我不屑的撇了撇嘴,将头转到了另一边。 到了许都,众人稍作休整,曹操便换上了礼服,准备进宫。 我刚刚换了身清爽的衣服,准备休息,却见曹操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托盘的丫环,盘子里装着华丽的礼服和首饰。 未等我开口,曹操便抢着说道:“快换衣服,随我进宫。” “什么?可是我……” “伺候小姐更衣!”不等我说完,曹操便打断了我。丫环听了命令,立刻拥了上来。半请半拽的将我拉入了内室。 待换好衣服后,我不情愿的出了门。曹操见了我,眼睛一亮,随即满意的笑了笑。我只做不见,自顾自的上了车。 “走吧。”曹操一声令下,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 马车徐徐驶进了宫门,我一时失神:十年前,我带着满心的伤痛和遗憾离开了这里;十年后,我又带着同样的伤痛和遗憾回到了这里……命运仿佛跟我开了个大大的玩笑,让我转了一个大圆圈,却最终又回到了原地——只是,这一路走来,心里的哀愁非但内有减少,反而愈加浓烈了…… “到了。”马车停下,曹操引着我下车,向正殿走去。 “等等!”我愣了一下,“你不会是……要带我去面圣吧。” “是啊。”曹操笑着,很高兴的样子。 “不可以!”我叫了一声,声音尖利的把自己都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慌忙掩饰着说:“我……我是女子……女子怎么可以上殿呢?”虽然嘴上这么说,可是我心里却清楚的很——我是怕……怕见到那个人。 曹操疑惑的看了看我,随即神情倨傲地说:“我说可以就可以——孤决定的事,谁敢不从?”说罢,不由分说地拉着我往里走去。 我忐忑不安的跟着他低头步入了正殿,不敢让众人看到我的脸。 “臣操携小女叩见陛下——恭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曹操按着规矩行礼,然语气里却是难以掩饰的桀骜和自负。 我皱了皱眉,随着他一同跪了下去。 “丞相不必多礼——朕不是已经特许过了么?以后丞相觐见无需行礼了。” 我心中一颤——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话语……骄傲如他,怎么会、怎么会这样轻易而主动的妥协了呢? 我忍不住抬头,想要证实那坐在龙椅之上的,是否还是记忆中那个熟悉的少年。 霎那间,四目相对——那双幽深如墨的眸子里忽然滑过一丝震惊,然而下一刻,那里又恢复了平静,成了一潭死水。 我怔怔望着他,十年的时间,他已然从一个少年长成为一个男人——只是,褪去了昔日的年少轻狂,如今的他,为何只剩了一副木然的面孔和一个……毫无生气的灵魂? 恍惚中,那端坐在龙椅之上的人已经缓缓开口道:“这便是丞相失散多年的千金了?”骤然间语气里多了一些旁人不易察觉的冰冷,“果然好容貌、好气度……”顿了一下,他漠然说道:“李忠,念诏书吧!” “是。”身后的宦官恭敬的答应着,一面已经展开了手中的一份诏书,高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曹操,尽忠为国,劳苦功高,其女曹节,忠贞节义,贤淑恭谨,为表曹氏之功,彰天子之德,今特封操女节为大汉郡主,赐号昭明,以昭其德,以明其忠——钦此!’” 我一时愣住,半晌才回过神来,恍恍惚惚的磕头谢了恩。待我直起身来,只觉一道阴冷的目光正直直射在我身上,我不安的望过去,却见皇帝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眼眸深处似乎蕴藏着波涛汹涌的风暴,可是偏偏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我不安的低下头去,回想着十年前的那个和我彼此间倾心相待的纯真少年,一时心中唏嘘不已…… “湘儿……”突然听见曹操唤我,我急忙回过神来,却见皇帝早已退朝,满朝文武亦已经陆陆续续的向外退去了。 “这就是你说的礼物?”我冷冷看着他,脸绷得紧紧。 “是啊……你喜欢么?”他得意地笑着,“如此一来,你仍旧是名正言顺的郡主——大汉的郡主!” 我却漠然道:“丞相这次又花了多少钱,拉拢了多少人?……抑或,只是略施小计,微微逼迫了一下皇上?” 他的笑容一时僵在脸上,说不出话来。 我冷哼一声:“丞相若是为了这个才急着要我归宗——倒还不如让我接着姓刘更能让我高兴!”说罢,我不再理睬他,径自向外走去。 阴郁 愤然出了正殿,我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走。路上虽不时遇上宫人和守卫,但是每一个人见了我之后都是恭敬的低头,谁也不敢拦我。我心中冷笑一声——曹操的权势果然非同寻常,我的身分想必是早就传开了,所以这帮人才会对我如此敬畏吧。 心中想着,不觉有些恼火,抬起脚来使劲地踢开了一块石头,那石头骨骨碌碌的滚到了一个人脚下。我心中微诧,抬头望去,不觉吃了一惊,急忙跪了下去,磕头道:“臣女刘……曹节,叩见陛下。” 一双丝履缓缓踱到我面前,冰冷的声音缓缓响起:“抬起头来。” 我心中莫名地一紧,却还是恭顺的抬起了头。 迎面对上了一双深得不见底的黑眸,那里似乎有暗流在涌动。 面前的人有一瞬的恍惚,喃喃低语:“湘儿……你是湘儿吗?” 心中忽然有一丝的酸涩,我喉咙一紧,哑声道:“是,我是湘儿。” “你怎么会……”那双黑眸闪过了一丝困惑。 “陛下,”心痛到麻木,我漠然说道:“臣女的确不是宗室之女,而是曹操的亲生女儿。” 他的脸上瞬间闪过了一丝惊讶,随后,那抹惊讶之色转变成了一种被欺骗后的怒意,他一把捏住我的下巴,盯着我恶狠狠的说:“好,好啊——果然好得很,朕的小皇姑!” 他手上加劲,捏的我颔骨微微作响,无法说话,我只能用一种哀伤而绝望的目光看着他。 他触到我的目光,微微怔了一下,力道也减轻了不少,可是马上,他的眸色又被一层冰冷覆盖,脸上布满了阴霾。 我们正在对峙,忽听曹操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湘儿……湘儿你在哪?”接着他似乎有些怒意地问道:“郡主呢?” “回丞相,小人刚刚见郡主独自往那边去了。” “一群蠢才!怎么能让郡主一个人呢,出了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小人知罪……” 皇帝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阴鸷的看了一眼话音传来的方向,冷冷笑道:“看来曹操还很疼你这个女儿呢……果然是父女情深啊!”说罢,他冷哼一声,一把将我甩在了地上,头也不回的走了。 顿时满心的委屈将我淹没,泪水涌出了眼眶,我伏在地上,仍凭泪水一滴一滴地打在冰冷的地上。 “湘儿,你怎么了?”片刻之后,曹操带着从人赶到,见我伏在地上,急忙过来扶我。“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哭了?”他转眼见我流泪,顿时慌了神,伸出手来欲替我试泪。 我一把推开他,满心的委屈此刻全都转化成对他的怨恨,我一边放声大哭,一边拼命地推他:“你走,你走!谁要你来装好人?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屈辱,这么痛苦!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我不想见到你,不想!” 他本来蹲在地上,冷不防被我一推,竟实实的向后跌坐到地上。 “丞相……”周围的人一时情急,纷纷上来扶他。 曹操却抬手制止了他们,自己也不爬起来,索性盘起了腿坐在地上,目光平视的看着我。 “你就这么恨孤?”他看了我一会,缓缓开口。 “是,”我一面强硬地回答,一面转过脸去,“恨到不愿再多看你一眼!” 侧对着他,看不清此刻他的脸色如何,只是听他幽幽的叹了口气,说道:“好,你既不愿见孤,孤……走就是了。”说着,他已经慢慢站起身来,嘱咐身后的人道:“好好照顾郡主,等郡主稍微好些,便送她回去吧……” “是。”那人闷闷答着,随即向我投来了愤愤的目光——显然,我刚才对曹操的所作所为让他的这群部下们极为不悦。 曹操却目光锐利的扫了他一眼,意味深长的加了一句:“不可有半分差错。” 那人嗅到曹操目光中和话语里的深意,惊得一抖,随即肃然道:“小人明白。” “嗯,明白就好。”曹操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方转身离去。不知是否是我的幻觉,总觉得他的步履有些蹒跚,背影也微微有些佝偻。忽然间心里有一丝不忍——也许,我做的有些过分了?然而转念想到他对兄长的打击,对皇帝的不敬,还有死在他手下的董贵妃、董承以及无数的忠义之士,我的心里就不由得对他充满了憎恨和鄙夷。 曹操……这是你自找的……你做了这么多孽,总要有些报应! 出宫后,我不愿再在许都这个伤心之地多呆下去,一刻都没有停留,便命人驾车回了邺城。 自那次在皇宫中我对曹操大发脾气后,他果然没再来找过我,只是每日里遣人来看我,关心一下我的日常起居,身体状况。我但凡有什么需求,用不上半日他必已着人办妥。总之,他虽不来,然而对我的关心照顾仍是无微不至。有时候,我的心中会有一丝的感动。然而,就像心存偏执似的,每当我的内心有一点点的柔软,我都会立刻将其扼杀掉,不允许它滋生繁衍——事实上,也许我真的并不那么恨他,然而我的立场、我的理智一直在命令着我自己一定要恨他,而我自己,似乎也甘愿沉沦在这种偏执当中——尽管它使我备尝痛苦。 “郡主,今天天好,咱们出去走走吧。您这样每天闷在屋子里会生病的。”清风推开了窗户,回头对我说道。 我向外望了一眼,果然,外面万里晴空,阳光明媚。这些天来,我的心情不好,连天气都跟着阴沉起来,连日来不是乌云满天就是阴雨连绵,我竟足足有半个多月未踏出房门一步——这对我来说实在算得上一个奇迹,在此之前,我可是在屋里闷半天就会受不了的性子!自从到了北边,接二连三的事情扰的我心情烦躁,连性情都有些变了……想到这,我自嘲的笑了笑,站起身来冲清风点点头说道:“好,走吧。” 出了房间,竟觉得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我不适地抬手遮掩,半天才适应了外面的光线,接着向前走。 一路走来,但凡见到我的人皆是低头行礼,恭敬至极——从前在荆州,虽然我的身份也是郡主,然荆州上下更多的都只是把我当作一个孩子来爱护,连下人也只是出于真心的关爱我,而绝不是像现在这般的表面恭敬而内心疏离——我苦笑着摇摇头,不再看这些对我俯首弯腰的人,径直朝前走去。 “郡主……”似乎察觉到我的心思,清风轻轻的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声道:“您还有我……” “是,”我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握住她的手微笑着说:“我也只有你了……” 她一顿,眼睛有些湿润,紧紧回握住我的手。 进了花园,却见一群身着华丽的女子们在一处嬉笑玩闹。整个园子因为她们的笑声而显得生气勃勃。 忽然一个丫环眼尖看到了我,叫了一声:“各位夫人、小姐,昭明郡主来了。” 众人一时停了下来,回头看我,神色中满是好奇的不停打量着我。 忽然,其中的一个女子朗声道:“拜见郡主!”接着便跪了下去。其余人见状,也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纷纷随着跪了下去。 “众位不必多礼了。”我心中一时有些不快,淡淡说道:“想来是各位姨娘和姐妹吧。”说完,我自己也愣了一下——这么叫,岂不是承认了我就是曹家的人了……可是我怎么可以承认自己和她们是一家人呢,这不就等于承认曹操是我父亲了吗?微怔过后,我清了清嗓子,说道:“众位不必拘束,该怎么玩还怎么玩,别因为我而搅了各位的兴致。”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可是最终都低了头,谁也不敢动。 我心里一阵闷堵,烦躁的甩了甩头,回头对清风说:“我们走吧,找个没人的地方,我想静一静!” “是。”清风担忧的看了看我,扶着我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恭送郡主!”身后一群人齐声说道。 听到这一声“恭送”,我心中更加烦躁,索性挣开了清风的搀扶,自加快了脚步,几乎是飞奔着逃离了那里。 洛神 转过了几个弯,人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前面是一片林子,深得一眼望不到头。 忽然,林中隐约出现了一道绰约的身影。我凝眸望去,只见一个女子分花拂柳而来。待她走近了些,我才看清了她的面容——眉如青黛、眼若秋水、光彩明艳犹如日之女神,然举止行动之超然又宛若月宫仙子……那已经不能仅仅用一个“美”字来形容了。我自以为平生所见美女已是不少:尚香之英气、董妃之娇媚、大乔之端庄、小乔之温婉……然这些美却都只是凡间之美,眼前的这个女子,简直美得不似凡人。她身上那种于云淡风清间却能迸发出震撼人心之惊艳的特质,让我觉得她本该是天上的神女,只不过暂时误入凡间,随时都会飘渺消散,回到她本该属于的地方去…… 转眼间,那女子已走到我面前,我才稍稍回过了神。 “你就是湘妹妹吧……”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如天籁。 她不似别人般叫我“郡主”,而叫我“妹妹”,让我一时心中对她顿生好感。我冲她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 她冲我回笑了一下:“我是你大嫂,甄氏。”她的笑含蓄而典雅,宛如荷花的绽放——只这一个笑容,便让站在她对面的我顿时黯然失色。 “原来是大嫂。”我点头致意,叫得没有丝毫的不自然。 听我唤她大嫂,她的眼中先是有一瞬的欣喜,可是转眼间却被一抹失落覆盖。 我不明白为何只一瞬间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便在她眼中交换,只得傻傻地看着她。 “一起走走好吗?”她开口问我。 我点点头,转身同她并排前行。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叹口气说:“妹妹,我很羡慕你。” “嗯?”我愣了一下,不解地看着她。 她并没有看我,而是将眼睛望向了远处,那里有隐隐的哀愁涌动:“我羡慕你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可以随意的爱你所爱、恨你所恨……” “大嫂……”我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说:“我并非你所想的那样……若我真的活得那般的恣意洒脱,又怎么会妥协于曹操,随他北上,离开我所爱的人呢?” “你说的是赵子龙吧……也只有你才可以在这府中毫不避讳的袒露自己的心事啊。”她转过头来看着我,平静地说道:“最起码,你的心还是自由的……就算不在他身边,你仍然可以想他、爱他,可是我……”她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不再往下说,而是别转了脸,望向了柔波荡漾的水面。 我满心疑惑,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默默地感受着她内心那缕隐忍的哀丝。 “妹妹。”身后一声召唤,我回过头去,却见三哥站在柳树下冲我温润的笑着。 “三哥。”我笑了笑,正要迎上去,忽然发现我站的位置刚好挡住了他和甄氏的视线,急忙让了让,回头笑道:“三哥,大嫂也在这呢。” 他脸上的笑容忽然淡去,下一刻,他已然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见过大嫂。” “三弟有礼了。”甄氏的目光忽然一动,可随即便平复了下去。 一时间,我们三人相对无言。 过了片刻,甄氏忽然开口说:“三弟、妹妹,若无事,我先走了。” 我本欲再留她多聊一会儿,可是三哥已经抢着说道:“既如此,大嫂慢走。” 甄氏飞快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微微颔首,低着头匆匆走了。 她行至水边时,水面忽然升起一团薄薄的雾气,将她的身影包裹起来,缥缈之间她竟似从水中升起的洛神一般凄美绝伦。 我呆呆的盯着她的背影,半天才回过了神,一回头却见三哥犹自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他的目光深邃而迷茫,那里不是如见仙子的惊艳,而是一种……刻骨的伤痛! 刻骨的伤痛…… 猛然间,我心思一动,不觉想起了甄氏同他如出一辙的眼神——难道…… 自那日从园中回来,三哥和甄氏的眼神在我头脑中不停的交替变换。他们身上那种浓郁的伤感深深地感染了我,竟使我不由自主地整日猜疑揣测起那伤感背后的真实原因。 “清风。”我呆立在窗前,忽然心思一动,唤她过来。 “郡主有什么事?” “你知道三公子的处所在哪吗?我想见他。” “奴婢之前似乎听人说过……”她咬着唇想了想,说:“奴婢带您去。” 清风大概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我们在府中左拐右拐却始终找不到三哥的住处,偏府中这一带是极僻静的,我们转了半天,竟是连一个问路的人都不曾找到。 “罢了,”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咱们回去吧。” 话音刚落,却听远处传来了一阵清雅的琴声,那琴音宛如天籁、清如溪水,仿佛是一股源自远古的涓涓细流潺潺而来,洗涤着俗世的烦恼和忧愁,令人一时间如置仙境。 我不由得举步循声前行,转过了一道假山,面前豁然开朗。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池水,水边处一棵桃树开得正好,微风过处吹下了几片缤纷的落英,柔柔的落在了水边抚琴人的身上。 我痴痴地看着眼前这个犹如谪仙般的人物——他今天只着了一件宽大的白袍,连腰带都没有系,衣角随着清风微微抖动;头发没有绾起,散落的发丝披在瘦削的肩上,偶尔随风清扬,几根发丝垂在额前,更衬得他清瘦俊朗的面容棱角分明,迸发出一种慑人心魂的颓美! 这样的人,这样的琴,美得清华飘逸,竟不似人间! 悠扬的琴声缓缓而止,只剩一缕似有还无的余音在水面袅袅缭绕,久久不散…… 他抬起头,黝黑的眸子望向我,隐隐含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温润如水的声音和着暖风在耳畔吹拂:“妹妹……” 我笑着颔首,缓步走到他身边:“三哥好兴致。” 他落寞的一笑:“既无法见容于这茫茫尘世,便也只得自寻其乐了。” “非也。”我顿了顿,随即说:“非是三哥不容于俗世,而是三哥乃洞明之人,不愿卷进这滚滚尘世间的是是非非——说到底,三哥才是最明白的人。” 他舒展了笑容:“却比不上妹妹逍遥。” “只是我们既身处于此间,便免不了为世事所累,到头来只觉得满心疲惫……所以,我们才比别人更孤独……” 他的目光倏地闪现出熠熠的神采:“妹妹真知我者也——曹植此生何幸,竟有妹如此!” 我们相视一笑,静静的感受着心灵的契合和交流。 忽然间一抹清风吹过,将琴边的一块雪绢吹到了我脚下,我疑惑的捡了起来,抬眼看看三哥,他不说话亦不拦我,只是淡淡的别过脸,将目光投向水面。 得到了他的默许,我低下头来,细细地看着绢上风骨清峻的字迹: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渌波。襛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像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之轻裾。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蹰于山隅。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右荫桂旗。壤皓腕于神浒兮,采湍濑之玄芝。余情悦其淑美兮,心振荡而不怡。无良媒以接欢兮,托微波而通辞。愿诚素之先达兮,解玉佩以要之。嗟佳人之信修,羌习礼而明诗。抗琼珶以和予兮,指潜渊而为期。执眷眷之款实兮,惧斯灵之我欺。感交甫之弃言兮,怅犹豫而狐疑。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于是洛灵感焉,徙倚彷徨,神光离合,乍阴乍阳。竦轻躯以鹤立,若将飞而未翔。践椒涂之郁烈,步蘅薄而流芳。超长吟以永慕兮,声哀厉而弥长。尔乃众灵杂遢,命俦啸侣,或戏清流,或翔神渚,或采明珠,或拾翠羽。从南湘之二妃,携汉滨之游女。叹匏瓜之无匹兮,咏牵牛之独处。扬轻袿之猗靡兮,翳修袖以延伫。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含辞未吐,气若幽兰。华容婀娜,令我忘餐。于是屏翳收风,川后静波。冯夷鸣鼓,女娲清歌。腾文鱼以警乘,鸣玉鸾以偕逝。六龙俨其齐首,载云车之容裔,鲸鲵踊而夹毂,水禽翔而为卫。于是越北沚。过南冈,纡素领,回清阳,动朱唇以徐言,陈交接之大纲。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无微情以效爱兮,献江南之明珰。虽潜处于太阴,长寄心于君王。忽不悟其所舍,怅神宵而蔽光…… “三哥……”我倏地抬头,心中虽早已猜到三哥对甄嫂嫂的爱慕,然而此刻亲眼见到这化为真实字句的浓浓爱意,仍不免万分震惊。 他却面色波澜不惊的开口道:“此乃《洛神赋》,妹妹觉得如何?” 我捏紧了手中的绢帛,缓缓问到:“三哥……大嫂她……知道吗?” “知道又如何?”他淡然的笑笑,“俗世流言,人间礼法,难道容得下我们两情相守么?甚至……就像现在这般想想,也会被人看作羞耻之行吧。” 我回想着那日在水边甄氏看三哥的眼神,虽然那般隐忍,但隐忍的背后又何尝不是浓烈而痛苦的爱意呢? 我笑了笑,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之常情,又何耻之有呢?况且人生于天地之间,本就是独一无二的灵魂,为何要受俗世礼法之桎梏、流言飞语之左右呢?只有那愚钝之人才会拘拗于此吧,象三哥这样的放达之人,断不会为这些所累的……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三哥若是放手,我兄妹二人便想与为伍,终老林泉;三哥若愿一搏,小妹也必当全力支持,陪伴左右!” “妹妹……”他目光炯炯地看着我,“这份心思,我从未对旁人言及。说与妹妹,便是料定妹妹心胸放达、不拘于俗,断不会像那般世人般迂腐刻板……妹妹能这么说,三哥心里就很高兴了,至于我和她……终究还是跨不过礼法的界限。可是此生有你这个妹妹,三哥便无怨无悔了……湘儿,三哥谢谢你……” “三哥……”我看着他,却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是心中泛起的苦涩久久不能散去…… 华歆 建安十五年,曹操作铜雀台于邺城。建成之日,曹操大宴文武。像这种宴会,本来不该有女眷列席的,可是曹操却破例让我一同入席。我虽不情愿,然而他执意要我赴宴,说是要让我第一个看到巍峨壮丽的铜雀台。 此刻我正坐在高台之上,目光空洞地看着前方。 “湘儿,你观孤这铜雀台建得如何啊?”曹操坐在我身边,面露得意之色。 “哼!为了你自己享乐而如此劳民伤财,竟然不以为耻还拿来炫耀。”我翻了个白眼,不满的说道。 他的脸色骤然间一片灰白,盯了我好一会,他才转移了视线,自己为自己斟了一樽酒,闷闷的喝了起来。 过了一会,却听下面曹丕说道:“父亲,今日高台建成,实乃可喜之事。孩儿特作《登台赋》一首,以应今日之景……” 我刚刚对曹操说的话,虽是出于对他的憎恶,但是此时细细想来,却觉得不免有些过分。平心而论,他对我的确是宠爱得无以复加了,换作别人,只刚才那句话,曹操便足以让他人头落地,可是这话由我说出来,他虽也生气,却是隐忍不发,甚至连一句对我的责骂都没有。作为一个父亲,他做得的确是无可挑剔,可是对于我来说,他偏偏不只是父亲那么简单——这就注定了我们之间甚至连最平凡的父女亲情都不能拥有了……想到这,我略微有一刻的失神。 “飞阁崛其特起,层楼严以承天……”正出神间,忽然听得曹丕诵出了这样的佳句,我不禁心中略惊,探寻的朝他看去。 一旁的曹操注意到我的表情,显然是以为我喜欢词藻优美的赋辞。他笑了笑,转头冲三哥道:“子建,子桓的赋做得不错,你也来作一篇,让为父看看你的文才有没有长劲。” “是。”三哥从容地站起来,躬身弯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礼毕直起身来,略一思索,便开口道:“从明后以嬉游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高门之嵯峨兮,浮双阕乎太清。立中连二桥于东西兮,若长空之蝃蝀。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欣群才之来萃兮,协飞熊之吉梦。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云天垣其既立兮,家愿得乎获逞。扬仁化于宇宙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差矣!惠泽远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尊贵而无极兮,等年寿于东皇。御龙旂以遨游兮,回鸾驾而周章。思化及乎四海兮,嘉物阜而民康。愿斯台之永固兮,乐终古而未央!” 话音已落,然众人犹自沉浸在优美壮丽的赋辞中,人人皆屏息凝神,周围一片静谧。 “好!”良久,忽听曹操抚掌大笑,“真不愧为我儿也!” 众人一时随声附和起来,纷纷称赞三哥的才思,可他只是淡然的笑着,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刚才那震惊满座的才子不是他,而是另外一个人。只是当他的目光经过我时,触及到我赞许的眼神,方才微微一动,流露出些许的喜色。 骤然间,一道阴冷的目光袭来,生生打断了我和三哥视线的交流。我心中一惊,循之望去,只见曹丕阴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在我和三哥之间扫射。我扬了扬眉,毫不畏惧的回视他,他神色一凛,恨恨的将目光移开。 见他移开了眼,我亦不愿再多作纠缠,回过头冲三哥笑了笑。三哥却冲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一脸的担忧。我心头一暖,暗暗冲他做了个手势,表明我才不会怕曹丕呢。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随即绽出了一个宠溺的笑容。 正与三哥打暗语时,忽然一人走上台来,高声道:“丞相功业巍巍,德比日月,实乃再世之周公、伊尹。吾等趁今日之机,特作诗赋,聊表敬意,以歌丞相之德,传于后世。” 我听得这声音有几分熟悉,转头看去,骤然间惊呆了! ……那不是……那日在江边见到的老者么? 我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打量了他一番,方才确定此人的确是我昔日在江边遇到的人。只是此刻他的身上已无半分超然仙气,而是满脸谄笑,对曹操极尽阿谀奉承,那副嘴脸让我心中忍不住一阵犯呕。 忽然脑中想起那日他对我说的所谓“谶语”,又回想起刚来邺城时曹操要我忘掉子龙的事,前后相联,我心里已然明白了八九分。 曹操,为了让我到你身边,你真可谓苦心经营、不择手段啊…… 想到我因为迷信谶语而离开子龙、想到离别时子龙满目的伤痛和决绝的背影,我不由得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馅进了肉里。 “湘儿……你怎么了?”曹操看到我面色不对,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关切地看着我。 我努力抑制着内心的愤怒,颤抖着声音问道:“丞相,我很好奇,这位是……” “哦——”他笑了笑,扬手一指,说道:“此乃大理少卿,华歆华子鱼……湘儿,子鱼可是孤的左膀右臂啊……” “华大人自然是丞相的左膀右臂,”我冷笑一声,意味深长地说道,“否则丞相也不会如此重用他啊……” “湘儿?”他看着我,脸上有一丝的不解。 我见他这副佯装无辜的样子,心中更觉厌恶,索性站起身来,冷冷说道:“丞相果然智谋过人、用人得当,刘湘心中实在是佩服得很啊!”顿了顿,我咬着牙接着说道:“刘湘身体不适,就不奉陪了,丞相自听您的‘左膀右臂’对您歌功颂德吧!”说罢,我也不顾曹操的颜面,一甩袖子匆匆的跑下台去。 “郡主……”刚一回屋,清风便迎了上来。见我脸色不对,她急忙扶我坐下,关切地问道:“您怎么了?” “清风……”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泪水滚滚而下,“我真是个傻瓜,我真是个傻瓜……” “郡主您这是什么话啊?好好的,为何说自己傻呢?”她见我落泪,一时有些慌乱。 我紧紧地握着拳头,胸口闷堵得几乎无法呼吸,只是不住地起伏,半晌我才稍稍平复下来,恨恨地说道:“清风,你知道吗?所谓‘湘水东逝楚云飞’的谶语,不过是曹操设计的一个陷阱……而我,居然傻傻的就跳了进去,轻易地就离开了子龙……我好恨,我好恨——我恨曹操诡计多端、不择手段,更恨我自己愚钝呆蠢、不辨真伪……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清风,我现在真的很后悔,当初没有听你的劝告……” “郡主,”清风从听到这件事最初的震惊当中慢慢回过神来,心疼地看着我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当初我们又怎么知道这只是曹操布的一个局呢?况且,当日荆州危急,若不如此,恐怕如今荆州已落入了曹操之手了……”见我仍是满脸的悔恨,她强笑了笑,道:“再说,郡主虽然不在子龙将军身边,可是您和将军临别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要把彼此记在心间,永不相忘的……只要你们心中还念着对方,就算隔着万水千山,也和朝夕相守是一样的……” “可是,”我使劲地咬着唇,拼命的克制着,可最终仍是哭出声来,“我真的……好想他……” 清风默默地抱住我,任由我在她的怀里肆无忌惮的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过了很久很久,头顶终于逸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警告 自从知道了华歆是曹操的手下,我悔恨得几欲发狂。 为什么,为什么爱得那么深,却让幸福从手心滑走?也许……当初我本不该放手! “妹妹,想什么呢?”抬眼望去,三哥俊朗飘逸的身影正站在门口。 “三哥……”我不自然地笑笑,“没,没想什么。” 他温和的一笑,转眼瞥见我手里那个绣着“云”字的锦囊,淡淡问道:“又想他了?” 我低了头,将锦囊紧紧地握在了手心。 他叹了口气,道:“妹妹,你心里的苦……三哥知道。” 忽然间想起他和大嫂的事情,我猛地抬头,目光炯炯的看着他问道:“三哥,你是真的……爱她吗?” 他不自在的转了头,见到旁边案上放的一架琴,缓缓踱了过去,慢慢坐下,略一沉吟,便抬起手来轻轻拨动起琴弦。我侧耳细听,竟然是一曲——《凤求凰》。那琴声如泣如诉,缠绵幽婉,三哥的满腹深情已尽显其中,此时此刻,又何必需要更多的语言呢? 一曲奏毕,三哥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气力,无力地用手肘勉强支在案上,头低垂着,全身不住地颤抖。 我缓步上前,走到琴边跪了下来,伸出手轻轻拂了拂琴弦,说道:“三哥,既然爱得这么深,就不要放手!” “妹妹?”三哥忽然抬头,诧异地看着我。 我目光坚定的回视他,镇静地说道:“三哥……这个道理,我是到了今天才想明白。人活一世,就是要敢爱敢恨!这些日子,只要一想到子龙哥哥,我就……”我哽咽了一下,刻意忽略心里那股钝钝的痛,哑声道:“三哥,你还有机会,既然有机会就要努力去争取,千万不要像我一样,错过了才知道后悔……”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良久方默然起身,一步一步地向外走去。我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站起身来,却没有再说话,我知道,他需要时间,更需要勇气…… 三哥,只希望你……能够做出不让自己后悔的决定。[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郡主,三公子是怎么了?”清风刚刚端茶进来,却见三哥失魂落魄的走了出去,急忙跑进来问我。 我苦涩的笑着摇摇头,却不知如何答她。 她见我面有忧愁,也不再追问,乖巧的放下了托盘,笑着说:“郡主,若是心情不好,奴婢陪您出去走走如何?” “也好。”我不忍心违她一片好意,也怕她再为我担心,虽然是有些心灰意懒,却仍旧笑着点了点头。 出了门去,我仍是喜欢到没人的僻静处去。此时正是午后,别人多在屋中小憩,园子里很是僻静。这曹府我和清风仍旧是不甚熟悉,左拐右拐便又迷了路。我看了一眼四周,不见一个人影,周围三面环绕着繁茂的竹子,一面却是耸着高高的山石。我回头冲清风笑了笑:“这回咱们两个糊涂虫可是又犯痴了!” 这丫头却是伶俐的眨了眨眼,自信地说道:“郡主,奴婢没别的本事,找个路还是行的。您先在这歇会儿,奴婢去前面看看。” “罢了罢了。”我好笑的摆摆手,道:“你还是老实些吧,别一会儿路没找到,倒是把你自己弄丢了!” “郡主——”她嗔怪的看了我一眼,不服气道:“我哪里就那么没用了?您既这么说,我还非就让您看看我的本事!”说罢,也不等我再开口,扭头就跑进了竹林之中。 “哎——”我刚要叫她,抬眼望去哪里还有她的影子?我无奈地摇摇头,一时又好气又好笑,想去找她又怕走叉了路,只好在原地徘徊。 “妹妹这是赏景呢还是梦游呢?”冷不防一个嘲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迅速的回过头去,却见曹丕一脸笑容的站在我身后,然而眼里却是一片阴鸷。 “大公子难道分不清白昼和黑夜?若是大公子平日都作白日梦,那刘湘白天梦游倒也就不稀奇了。” 他的笑容立刻僵硬起来,半晌方说道:“好厉害的嘴!” 我淡然一笑,不客气地回到:“却比不上大公子的谄媚功夫厉害!” 他脸上的笑容再也挂不住了,只见他蓦地变了脸色,大怒道:“刘湘,你别以为父亲宠你我便怕了你!你最好搞清楚,我才是曹家未来的主人!” 我扬眉淡淡看了他一眼,漠然说道:“我有说不是么?大公子如此强调怎么倒叫刘湘听着有些底气不足啊。” 他一时语塞,只能拿眼瞪我。 我不愿再与他多作纠缠,不耐烦地说道:“若无事,刘湘先告退了。”说罢,看也不看他,低着头从他身侧走过。 、奇、忽然肩上一痛,我回头,却见他狠狠的捏着我的肩膀,咬着牙道:“刘湘,我很佩服你的聪慧果敢,也知道你在父亲心中的地位非同一般,你若把我当大哥,我自会把你当亲妹妹一样疼,可是你若执意站在子建那一边,可就别怪我不讲兄妹情义!” 、书、我冷冷地斜睨了一眼他握在我肩上的手,冷笑一声道:“这才是大公子真正的目的吧……”顿了一下,我抬眼看他,似笑非笑地说道:“你怕了?” 、网、他愣了一下,下一刻却如发狂般的大笑起来:“怕?我曹丕还不知道那‘怕’字怎么写!”突然间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低下头来,如狼般阴寒的眼睛恶狠狠的盯着我,“我承认,子建对我是有那么一点点威胁,而你,的确是为他增加了不少的胜算……不过,我却不是为了这个才来警告你,我只是不想和你正面为敌——我劝你最好放聪明一点,别逼我对你动手!”说罢,他愤愤地松开我,扭头就走,身影如幽灵般消失在深绿色的竹林深处。 我站在原地,回想着他刚才的话,心里有些迷惘。 也许这些权势熏心的人都不太正常吧…… 想到他对三哥的猜忌,我心中一时又悲又叹:曹丕果然是权欲熏心,竟然会对亲弟弟还有这么重的疑心……想三哥那样宁静淡泊的人,又怎会屑于和他争那些世俗权力呢?三哥心里在乎的,恐怕只有…… 忽然间脑中划过一个念头:莫非,曹丕已经知道了三哥和甄氏之间的情意…… 心里不禁暗嘲一声:曹丕,你若是因了这个才来警告我,那么我的确是如你所想,是要坚定不移地站在三哥那一边了……你我,注定是要成为敌人! 过了一会,只见清风气喘吁吁的跑了过来。我离着很远便冲她笑道:“找到路了?” 清风点了点头,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缓了一口气,指着来时的路道:“郡主,我刚才见到三公子和甄夫人在林子里说话呢。三公子好像很激动,还抓住了甄夫人的手,可甄夫人却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一边摇头还一边抹着眼泪……奴婢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便急忙回来告诉您。” 我顺着清风指的方向看去,却正是曹丕刚刚离去的方向。一时间不禁心中大惊,叫了一声“不好!”急急忙忙的向着林子里跑去。 跑了没多远,便听前面“啪”地响起了一记耳光声。我冲过去一看,只见曹丕红着眼睛怒视着对面的甄氏和三哥,甄氏微微捂着脸,眼中蓄满了泪水,惊恐地看着曹丕。而三哥却全然无视对面曹丕的存在,只是轻轻扶住了甄氏,满眼关切地注视着她。 “贱人!你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羞耻?光天化日之下竟同自己的小叔作此禽兽之行!”曹丕伸手指着甄氏,指尖微微颤抖着。 甄氏眼中的泪水无声滑落,然而苍白的嘴唇却只是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倒是旁边的三哥忍不住了,挺身挡在甄氏的面前,一把拂开曹丕举着的手,怒声道:“不关大嫂的事!我承认,我是对大嫂心存爱慕,可是我们之间是清清白白的。大嫂是洛水中的神女,宛若仙人,我不容许任何人用任何污秽的语言来诬蔑她……本来我是顾及人伦纲常,想把这份感情深埋心底的,只要她过得好,我能远远地在一旁看着她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他的眼神忽然变得异常凌厉,愤恨的目光看向曹丕,“你呢?你是怎样对她的?你不仅不珍惜她,还猜疑她,折磨她。你每日每夜与姬妾厮混,可有在乎过一丝丝她的感受?不仅如此,你喝醉了酒还要在她身上发泄□,稍有不从便拳脚相向……你算什么丈夫?” 曹丕的眼中骤然闪过一丝阴冷,沉声道:“你胡说些什么?” 三哥冷嘲一声,道:“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本来我今天是下定决心,要带她走,离开你这个恶魔,谁知道,她却一心维护你的颜面,不肯随我离开……作为妻子,她做得可以说是无可挑剔,可是你……你根本就不配拥有这样的妻子!” 曹丕面色已经变得铁青,良久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看来……你没少在她身上花功夫啊……”沉默了一会,他忽然展颜一笑,意味深长地说道:“子建,你既然这么在乎她,为兄自然也不能再冷淡夫人了……你放心,从今以后,我一定会好好的疼惜夫人的……”说罢,他绕过三哥,一把抓起甄氏的手,笑道:“夫人,咱们回去吧。”他说话的时候,明明是脸带笑意,然而浑身却散发着阴寒的气息。他执起甄氏的手时,甄氏竟然不由自主地一抖,只能绝望而哀伤的看着三哥。曹丕见她看向三哥,手上暗暗加劲,甄氏不由得蹙起了眉,却只是紧紧地咬住嘴唇,一声不吭。三哥在一旁看在眼里,满目疼惜,终于按捺不住冲了上去,一把拦住曹丕,冷声道:“放开她!” 曹丕并不松手,只是笑着道:“三弟,我夫妻二人共同回房,与你何干啊?” 三哥并不理会他,只是冷冷重复道:“放开她!” 许是被三哥的眼神激怒,曹丕一把揪起三哥的衣襟,怒道:“曹植,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见情况不妙,急忙冲了过去,大声说道:“不干三哥和甄嫂嫂的事!他们的事,是我的主意!” “湘儿?”三哥回头见是我,微微怔了一下。 曹丕转过头看着我,慢慢松开了三哥,阴冷的眼神射向了我,接着缓缓朝我走来。 “不干妹妹的事!”三哥试图挡住曹丕,却被他一把推开,几乎摔倒在地上。 我毫不畏惧地扬头看向曹丕,目光坚定而沉着。 “刘湘,又是你……”曹丕走到我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恶狠狠的盯着我,说道:“看来我的警告是多余了……”接着他微微侧头,阴阳怪气地冲三哥道:“子建,为兄很羡慕你啊,竟然这么有女人缘……”停了一下,他忽然一笑,道:“只可惜,和你粘上边的女人,注定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你的宝贝妹妹已经和她的心上人永远分离了,至于你的大嫂嘛……为兄今后自当会加倍‘疼’她,而你,只能远远的站在一旁,却无能为力。哈哈……”他突然疯狂的笑了起来,眼泪都笑了出来。过了很久,他才止住了笑,转身拉过甄氏,轻佻的勾起她的下巴,俯身在她耳边道:“夫人,我还真得感谢你,要不是你,我还真不知道我这才华横溢的三弟有什么弱点……就凭这份功劳,为夫今后也不会再冷落你了……”说罢,他抬眼看我,道:“妹妹,我到底还是小看了你啊!不过你虽聪明果敢,却站错了队,所以你的聪明和果敢只会陷你于更危险的境地……总有一天,你会因这个决定而后悔的!”说罢,他冲我怪异的一笑,拉着甄氏便走了。 我不屑地冲着他的背影冷嘲了一声,回头却见三哥一脸的担忧和伤痛。 “湘儿……都是我,都是我的冲动害了她……现在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能救她……” 我锁紧眉头,却也想不出一个办法来。如今最关键的问题是甄嫂嫂并不愿意同三哥走,她不愿意,任何办法都只是徒劳…… 我愧疚的看着三哥,小声地嗫嚅:“对不起,三哥……” 可是他却没有责怪我,只是哀伤的看着我,却令我的心更痛。 良久,他的眼中忽然闪过了一抹坚毅的光彩。他低头定定的看着我,沉声道:“妹妹,你说得对,既然爱了……那我就绝对不会放手!” 家宴 一日,我正同清风下棋,忽觉门口立着一人。我抬头望去,却见三哥正站在门口。才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已经瘦了一大圈,眼窝也有些凹陷,脸上是掩不住的颓废与忧愁。 我放下手中的棋子,缓缓站起身来,心疼地看着他,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片刻后,他温润一笑,开口道:“怎么,见了三哥不高兴?怎么都不说话?” “三哥……”我眼圈一红,眼泪差点就滚了出来,“你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了?都是我不好,我……” “傻丫头。”他宠溺地刮了刮我的鼻子,故作轻松地说:“三哥没事,真的。” 我强忍着心中的酸涩,努力扯出了一个笑容,问道:“三哥来找我可是有事?” 他点了点头,说:“今晚家宴,所有曹氏宗族子弟及女眷均要出席,父亲特命我来请妹妹……” “我不去!”未等他说完,我已然垮下了脸,冷冷道:“我不想再见他!” 三哥的眼眸一暗,半晌方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妹妹不愿去,我……回了父亲便是。”说罢,他便转身欲走。 我望着他落寞萧索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叫住他:“三哥,等一下!” 他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我。 “我若不去,曹操那里你必然不好交待吧。” 他笑了笑,说:“妹妹放心,父亲不会责罚我的。” 我蹙紧了眉头,撇着嘴说道:“三哥,你若因我受罚,我心里定然不会好受的。” 他摇了摇头,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道:“不想去就不要勉强……那种场合,的确不适合你。” 我心里顿时有一种被了解的感动,鼻尖一时有些发酸,顿了顿,我哑着嗓子道:“三哥,你心里……定然也是不愿去的吧……那种无聊庸俗的宴会,实在是……” “不,”他忽然打断我,坚定地说道,“我愿意去。” “什么?”我抬起头,诧异地看着他。 他的目光一闪,接着变得异常的柔和:“她会去……我想见她,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 “三哥。”我心里一时五味陈杂,这件事情是我挑起来的,我没有理由逃避。想到这,我扬起头,笑着道:“三哥既然去,那我也去!” 到了晚间,宴会已经开始,我才缓步走进正堂。 曹操正要喝酒,忽然抬眼看见了我,眼中闪过了一丝欣喜,急忙放下了酒杯,笑着说:“你果然来了……我就知道,除了子建,别人请不来你。” 我冷冷一笑,道:“丞相自然是神机妙算的,不然我也不会每次都被你算计……不过连这等小事丞相都要花这么大的一番心思,刘湘还真是有些受宠若惊呢。” 他的笑容一僵,但片刻过后他又挂上了笑容,温和地说:“你这个孩子,总是这么强硬……一点儿都不像你的母亲……” “难得丞相还记得我母亲!”我漠然地瞥了他一眼,自顾自地入席坐好。 他的眼神忽然溢出了一抹浓浓的伤痛,看了我半晌,他忽然端起酒樽,仰头灌了一大口。 我心里一时有些不忍,却不想表现出来半分,只得转了头,不再看他。 转过脸去,目光落在了三哥身上,只见他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酒,目光却始终定在一个地方——曹丕和甄氏的坐席。此时曹丕正端着一杯酒递到了甄氏的嘴边,甄氏微微侧过了头,却见曹丕面色一寒,甄氏竟不由得一颤,只好蹙着眉勉强喝了下去。{奇}一杯酒下去后,{书}甄氏憋得满脸通红,{网}却只能用帕子捂住口,不停的轻咳。对面的三哥顿时脸色紧绷,放下酒樽便欲起身。 我见情况不妙,急忙端起酒樽走到三哥面前,笑着说:“三哥,妹妹敬你一杯。”一边说着,一边背对着众人对他暗暗使了个眼色。三哥明白了我的暗示,渐渐恢复了理智,只得无奈的灌了一大口酒,颓然的瘫坐在席上。 我心里又是难过又是心疼,索性在他身边跪坐下来,陪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正当我和他喝得有些晕眩时,忽听下面一人道:“丞相,今日我曹氏合家欢聚,又值昭明郡主重返家园,实在是可喜可贺……” 我不悦的皱眉看向那个语气里溢满了谄媚的说话者——原来是刚刚从荆州战场回来的征南将军,曹仁。 曹仁一边说着话,一边望向我,接着道:“我提议,为了我们曹氏有如此美丽聪慧的郡主,大家一同干一杯!” “好!”曹操脸带笑意,满面红光,“子孝之言甚合我心,来,大家一同干了这一杯!” 众人的目光一时聚焦到我这里,我冷冷举杯,勉强喝了一口。众人等我喝了,也都纷纷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诸位请慢坐,仁还有一事。”曹仁突然说道。 上座的曹操暗暗冲他点了点头,曹仁仿佛得到了莫大的鼓励,清了清嗓子准备继续说话。 我仿佛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停止了饮酒,警惕地看着他们。 “仁斗胆……请丞相将郡主嫁给我。我从见到郡主第一面起,就惊叹于郡主的美貌,而郡主的坚毅和聪慧更令我折服……此生若能得郡主为妻,仁死而无憾……” 曹操脸上的笑意更浓,正要抬手说话,我突然大喊一声:“我不同意!” 众人一时纷纷看向了我,不时地有人在边上交头接耳地议论。 “湘儿……”曹操缓步走向我,说道:“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子孝相貌堂堂,英武果敢,与你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你……” “考虑什么?”我打断了他,“这场戏您不是早就排好了吗?” 他的面色突地一变,顿了顿,他凑到我旁边,低低地说道:“为父是为你好……你如今也有二十了……你看看谁家的女儿都这个年龄了还没出嫁的?” “所以你就随便给我找个丈夫,来弥补你对我犯下的罪恶?”我不顾在场的众人,提高了声音。 一旁的曹仁上前开口道:“郡主,我是真心……” “你闭嘴!”我大喝一声:“这没你说话的份!”接着,我又转头看向曹操,恨恨说道:“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曹操一时也面带怒意,寒着声音道:“说到底,你不就是忘不了他么?” “是。”我将仇恨的目光射向他,“我今天的一切全是拜你所赐,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原谅你!我告诉你,从你设计拆散我和子龙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我孤苦一生的命运!” 他的目光突然黯淡下来,“你这是在用你的痛苦惩罚我吗?” “不!”我咬着牙道,“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接着,我目光骤然变冷,一字一顿地说道:“曹操,你欠我的!” “啪!”他手中的酒樽突然滑落到地上,他的身躯微微一晃,身后的人急忙扶住了他。我嘴角挂着冷酷的微笑,满意地看到我再一次胜利的将他伤的体无完肤,可心里却空空荡荡……甚至,有一瞬的悲伤。两种迥然不同的感情在我体内翻腾,使我几乎快要窒息,我急忙转过了身,匆匆步出正堂。 走了一段路,心绪渐渐平复了下来,我停住脚步,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廊柱。 “湘儿,我能和你谈谈吗?”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回过头,只见卞氏正站在我身后,冲着我和善的微笑。 我木然的点点头,无意识地向她走去。 “夫人有什么话就请讲吧。” 她凝视了我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湘儿……我求你,不要再伤害丞相了,好吗?” “我伤害他?”我冷笑,“是他先来伤害我的。” 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丞相强行将你带回来,的确是有些冲动……可是,他也是爱女心切……” “爱女心切?”我冷潮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卞氏却是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认真地说道:“没错。别人也许不知道,但我很清楚……因为,他的爱有多深……我的恨就有多深!” 我诧异地抬头,却见此刻的卞氏脸上已不复惯常温婉慈善的笑容,而是被一种疯狂的恨意所扭曲,她仿佛陷入了幻觉当中,眼神如僵尸般直直注视着我,而嘴却仍旧喋喋不休地说道:“丞相把自己对她的爱全部倾注在了你身上,你知道吗?曾经,我是多么恨她……qǐsǔü我恨她抢走了我的丈夫,夺走了我的幸福……我曾试过一切办法挽回丞相随着她一起逝去的心,可是……丞相他,宁愿缅怀一个死去的人,也吝啬施舍一丝丝感情给我们这些活着的妻妾……本来我以为,丞相此生都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地过下去了,可是上天偏偏又让你出现。本来我疯狂的恨你,因为你的母亲不仅毁了我,更毁了丞相,可是,”她的语气倏地由怨恨变为祈求,“当我看到丞相见到你时嘴角终于又浮起了久违的笑意,我知道,他又获得了重生……所以,我甘愿向命运低头,甘愿放弃对你的仇恨,只希望……你真的能给丞相带来快乐和希望,能让他重新恢复知觉和生气……但是现在他的心虽然再度温热起来,却被你伤得伤痕累累……他好不容易才从你母亲早逝的阴影中走出来,请你,不要再一次扼杀他的生命,好吗?” 我心里有阵阵的颤抖,然而面上却仍旧冰冷的问道:“他若真的如此痴情,又怎会有如此多的姬妾和儿女呢?” 卞氏闭了闭眼睛,叹道:“难道你没有发现吗?这曹府里的姬妾……眉眼都是极其相似的——因为她们全是丞相按照你母亲的模样挑选的。这些姬妾不过是她的替代品而已……可论起和她相像,这些姬妾没一个及得上你万一的——你和她,真的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见过我母亲?” 她苦涩一笑,说道:“我……见过她的画像……丞相将她的画像挂在了一间密室,每天都要单独在那里呆一会儿……你知道吗?那座铜雀台,其实是为你母亲建的——就因为有人曾告诉过丞相,她的灵魂偶尔会回到人间,停驻在高台之上……” 我盯着她,淡淡地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她叹了一口气,说道:“你随我来。” 过了一会儿,她引着我到了一个僻静的房间,指着里面道:“你母亲的画像就挂在那里……我是无意间发现的……从那以后,丞相便不准我进到这间屋子——其他的人自然就更不行了。” 我冷冷看着她,道:“我又没亲眼看见,怎知你说的真假?” 她急忙说道:“不信你可以进去看看……我想,你应该是例外的……你若进去,丞相是不会见怪的。” “没这个必要……”我打断她:“说不定这又是曹操设下的一个局呢!” “湘儿,你对丞相的成见太深了!”卞氏忽然拔高了声音,说道:“丞相是在你身上花了不少的心思,可我敢保证,他从来没想过算计你……” “那他派华歆用谶语骗我的事,你如何解释?” 她一愣,随即认真地看着我说道:“这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我恨恨说道,“事情已经发生了,夫人还在这说什么不可能?” “湘儿……”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坚定地说道:“你真的误会丞相了……丞相是在华容道见过你后,才确定你是他的女儿的……可那时华歆还在东吴任职,丞相怎么可能派他去设计你呢?” 我顿时愣住,“你说……华歆原来是东吴的人?” “是。”她真诚地看着我,眼中找不到一丝欺骗的痕迹。 难道…… 我闭上了眼睛,脑中浮现出了那双澄澈如水的碧蓝眼眸。心,已然痛到无法呼吸…… “湘儿,我的话,你好好想想吧。”卞氏见我面色苍白,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父亲 我站在原地,仔细的回想着和曹操相处的每一个细节:九岁时那次没有碰面的偶遇,华容道初见我时的惊诧,子龙来追我时他脸上的惶恐,每一次我冷嘲热讽后他的隐忍和伤痛……点点滴滴,无不汇聚着父女之间天生的心灵感应和他对我深沉而包容的父爱……不觉间,眼前已是朦胧一片。 我轻轻推开面前的房门,屏息走进了那间神秘而安静的房间。 转过了一面墙,对面壁上赫然挂着母亲的画像。那画像,正是在荆州时程昱曾经给我看过的那幅……画像的边角已有些褶皱,显然已经保存了很多年了。我不由得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抚摸着那幅画,喃喃自语道:“母亲,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忽然外面大门“咯吱”一声,接着响起了一阵脚步声。我一惊,闪身躲到了一扇门的后面。 转眼间,曹操已经走了进来。他神色凝重地注视着墙上的那幅画,良久方叹了一口气,沉声说道:“骊姬……我对不起你……我从前辜负了你,现在又害了我们的女儿……她恨我、怨我,我都愿意忍受,可是如今她……她竟然用自己终身的幸福和我赌气。骊姬,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他缓缓地滑坐到地上,痴痴地看着画中的人,忽然,他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隐约的微笑,道:“骊姬,你知道吗?那孩子长得像你,可性子却是和我年轻的时候一样倔……我想,只有你才劝得动她呢,就像当初劝我一样……”接着,他面色一暗,接着道:“你要是还在,该有多好啊……她一定会听你的话……我如今,真是老了,做什么事情都力不从心了。而且我一个人,真的愈来愈寂寞了……骊姬,你带我走吧,我想和你一起走……” 泪水骤然间夺眶而出,我再也忍不住,重重推开了门,飞奔到他面前。 “湘儿?”他涣散的眼神重新聚集在我身上,眼中有一瞬的诧异。 冰冷的泪水一滴滴的落在手背上:“对不起,父亲,我错怪你了……” “傻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他伸手替我拢了拢鬓边的碎发。忽然他的动作僵住,脸上的表情也有些不自然,“你……刚刚……叫我什么?” “父亲,”我含泪微笑,“对不起……” “湘儿……”他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言喻的惊喜,一把搂住了我,全身不住地颤抖,“你终于愿意认我了?你终于愿意认我了!”说罢,他回头看向母亲的画像,断断续续地说道:“骊姬,是你吗?是你在冥冥之中帮助我吗?”他回过头来,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激动地说着,“谢谢你,骊姬……谢谢你,湘儿!” 经历了最初相认时片刻的尴尬和不自然后,我们终于能像天下间最普通而平凡的一对父女一样,坐下来无拘无束的畅谈,了解着彼此曾经封闭的内心。 “湘儿,你知道父亲的小名是什么吗?”他笑着问我。 我笑了笑,回答说:“好像听别人说过,是叫‘阿瞒’是吗?” 他笑着点点头,又一脸神秘地问道:“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吗?” 我看着他,疑惑地摇摇头。 “因为——你爹爹生来就一脸的蛮像,所以就得了这么个小名!” “真的吗?”我伏在他腿上,哈哈大笑起来。 过了半天,我才止住了笑,调皮地看着他,坏笑着说:“不知这个典故传了出去,会引起怎样的轰动呢?” 他佯作愠怒地看着我,绷着脸说:“丫头,不许给我往外说!” 我忍着笑,道:“可若是从别的地方传了出去……” “那我也唯你是问!” 我翻了翻眼睛,不屑地说道:“父亲难道还会罚我不成?” 他盯了我半天,忽然叹口气,道:“你这丫头,就是仗着我宠你才这么肆无忌惮……倘若有一天我不在了,你……” “父亲!”恐惧感骤然爬满了我的全身,我惊恐的打断了他,“您不会不在的……” 他冲我安慰地笑笑,拍了拍我的手,说道:“湘儿,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要明白,你身边的人,总会一个一个地离你而去的……这个事实,我也是近来才不得不相信……” 我看着他,深刻的体会到了他心中的悲伤和寂寞。 “你知道吗,湘儿,”他没有看我,而是幽幽的盯着远方,“其实,你还有一个弟弟,叫曹冲。” 我有一瞬的惊讶,隐隐感觉到了他语气中弥漫的伤痛。 “可是他已经离开了人世——就在你回来之前……冲儿是众多儿女中我最喜欢的孩子……不紧紧是因为他的聪慧可爱,更重要的是,他长得——像极了你的母亲。”他的眼中升起一团迷茫的雾气,深得望不到底,“我本以为,冲儿是这世间最后能让我寄托对骊姬感情的念想,所以当太医告诉我他已无药可治的时候,我几近崩溃……” 我静静地听着,深深地感受到他作为一个父亲和一个对深爱女人的缅怀者的那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可是,上天又让我见到了你……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希望,所以,我不择手段地把你带了回来……湘儿,父亲对不起你,你……能原谅父亲吗?” 我心中溢满了酸胀和苦涩,红着眼睛说:“父亲,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女儿不了解您内心的痛苦,凭着自己的妄断无端的误会了您,其实该是女儿请您原谅才是……” “湘儿……”他有些动容,眼中闪过一瞬的欣慰,轻轻地拢过我,拍了拍我的背,叹道:“当初若看到今天的结果,我决不会强把你带回来,让你和赵云分开……” “父亲,”我抬起头,“这不怪您,就算没有您,我们恐怕也很难在一起的……” 他看着我,眼神中恍然有些了悟。片刻后,他开口道:“丫头,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听爹一句话,忘了他吧,别这么苦着自己,耽误了自己的一辈子……好吗?” 我的眼中顿时涌满了泪水,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我,眼神中满是心疼。良久方长叹一声:“罢了,咱们父女俩……连痴情都如此相同……” 我低头试了试泪,转移话题问道:“父亲,您实话告诉女儿……您对汉家的江山,到底有没有非分之想?” 他的目光忽然锐利起来,盯了我半晌,他缓缓开口:“从前的确是有……”顿了顿,他接着道:“可是人越老,反而没了从前的那些欲念……而且最近我想了很多,人活一世,功绩声名都不过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了……我这把年纪,就算得了汉家的江山,又能坐得了几年呢?” “父亲——”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不许您再说这些丧气的话!” 他淡然地笑了笑,说:“如今你也回到我身边了,我还有什么奢求呢?” 我心里的一块石头着了地,接着问道:“既然如此,父亲何不辞官还乡,放弃权力,让天下人明白您的心意,也免得您蒙受不白之冤呢?” 他苦笑一声,拍了拍我的头,道:“湘儿,聪明如你,又岂会看不懂这其中的道理呢?如今曹家已经是骑虎难下了,退一步就要粉身碎骨——情势所逼,不得不向前了……” “不会的,”我心里明明清楚皇帝倘若掌权,断不会容忍身边有一个如此权贵势大的家族,可是偏偏又不愿承认这个事实,嘴上仍坚持着:“皇上仁慈宽厚,只要我们表明诚意,他一定不会赶尽杀绝的。” “湘儿,你到底还是没明白啊。”他叹了口气,“权力的战场上,哪有仁慈可讲?皇帝对曹家的怨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我失势,他能给曹家上下留个全尸便是好的了……更何况,除了皇帝,这满朝上下还有多少其他的世家大族在对我们家虎视眈眈呢……若有一日曹家真的败了,恐怕这朝中便纷争四起,永无宁日了……” 我沉浸在他叙述的可怕设想里,竟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其实为父何尝不想休息呢,每当听到别人骂我是乱臣贼子时,我心里又何尝好受?可是不论是为了大局的稳定,还是为了曹家的安全,我都不能后退了……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说,我也管不了了……” 我看着父亲苍老而憔悴的面容,第一次深深地感觉到这个在世人眼中强悍而跋扈的枭雄,内心深处埋藏着的不为人知的痛苦和无奈…… 请婚 “父亲,这盘棋您是输定了。”我抓着手中的一颗棋子,用狡黠而略带调皮的目光看着他。 他灼灼的目光忽地一闪,继而脸上露出了吃惊的表情,“怎么会……” 我微微一笑,指着棋盘道:“您要是不输才奇怪了,女儿可是用了‘八卦阵’呢。” “八卦阵?”他眉心一挑,探究地望向了我。 “嗯。”我点点头,一边在棋盘上比划着一边说道:“此阵是按照九宫八卦方位和五行生克原理布成的阵图,正名为九宫八卦阵,九为数之极,取六爻三三衍生之数,易有云: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又有所谓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相,四相生八卦,八卦而变六十四爻,从此周而复始变化无穷……” 一开始他还只是静静地听,听着听着他的眼中便闪现着熠熠的光采,到后来连脸上都泛起了兴奋的红光,忽地一拍桌子,大喊一声“好!”接着踱下地去,两只手不住地搓着,一边不停地道:“妙,妙,太妙了!”突然他回过头来,目光炯炯的盯着我,说:“湘儿真乃为父之瑰宝也。” 我心里苦笑一声:我哪有这等本事摆出如此精妙的阵法啊?不过是眼看着自己的棋局处于劣势才不得不搬出了昔年在荆州跟诸葛军师学的这套‘八卦阵法’罢了……正要开口解释,忽听外面一人报道:“秉丞相,外面曹仁、司马懿、华歆三位大人求见。” 父亲淡淡扫了我一眼,平静地说道:“请他们进来罢。” 待那人退出去后,我蹙着眉道:“父亲,这三人女儿都不喜欢,还是回避的好。” 他盯了我一会,怅然的点了点头,我便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我忽然停住,回头说:“父亲,非是女儿心存偏见,不过……司马懿其人城府极深,老谋深算,父亲不宜对他过于倚重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方叹口气道:“湘儿,你是因为他们几人对皇室不忠所以才……唉,你心里,果然还是向着刘家的……” 我低头咬唇不语,沉默片刻缓缓转身离去。 走至半路,忽然想起那八卦阵法还摆在棋盘上,若是被司马懿那等狡诈阴险别有用心的人见到……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想到这,我急忙回身,转身向回跑去。 跑回正堂外,探头一看,却见棋局早已被父亲收起,不由得舒了一口气。喘息未定,却听堂内华歆的声音响起:“丞相功盖伊尹,德比周公,扶社稷于倾危,救百姓于水火,然今天下纷争,战乱四起,汉帝孱弱,难主大局,值此危急之秋,丞相当上应天命,下顺民心,登临九五,以安天下!”说罢,竟是扑通跪在了地上,重重叩了一首。 堂内寂静片刻,父亲冰冷的声音幽幽响起:“孤无才无德,实难当此大任,诸位请回吧。” 华歆和曹仁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一旁的司马懿忽然开口道:“此乃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之心愿,请丞相登基称帝!”说罢,跪在了地上,语气里竟是不容反驳的坚毅。 “请丞相登基称帝!”身后的二人在旁助阵。 父亲沉吟良久,才淡漠地说道:“诸位之言,吾当思之,今日就请先回吧。” 曹仁还欲再劝,却见司马懿冲他暗暗使了个眼色,摇摇头以示不可,曹仁才不情愿地低了头行了礼,随着那二人走了出来。 我闪身到屋侧,待他们走了过去,才惊觉自己已经冒了一身的冷汗。一阵微风吹过,我竟不由得全身一抖,一个激灵后,我猛然醒悟——司马懿刚才那一眼大有深意,阴险如他,怎会如此轻言放弃?想到这,我急忙朝着那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跑了没多远,便听前面曹仁粗豪的声音大嚷道:“仲达,刚刚在正堂你干吗阻我?这机会多难得啊,咱们只要再使一把劲,丞相他……” “子孝,”司马懿冷冷的打断了他,说道:“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丞相他……根本就不想登基!” “怎么会呢?我等跟随丞相多年,皆知丞相乃胸怀大志之人,如今鸿图将展,又怎会临阵退缩呢?” “哼!”司马懿冷哼一声,“还不是被那个丫头灌了迷魂汤?” “你是说昭明郡主……” 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华歆忽然开口:“如今吾等该当如何?” 司马懿微眯起眼睛,冷然的目视着前方,寒声道:“是该助丞相一臂之力的时候了……” “什么?”曹仁听得一头雾水,颇为迷茫。 华歆却心有灵犀般的和司马懿对视一眼,捋着山羊胡子道:“若是君逼臣反,那么……”他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臣——不得不反!” “轰!”这一刻,我心神俱颤,急忙躲到山石后,倚着石壁才勉强撑住了微微发虚的身体,然而一颗心却犹自通通乱跳——他们,终是要对皇帝动手了吗? 却听前方隐隐传来一句“我们伪造一份讨逆诏书……”,接着声音便渐行渐远,终至不见了。 司马懿——果然是个狠角色! 我捂住心口,定下了心神,仔细捋着头脑中的思路。 他们若真伪造了讨逆诏书,凭父亲的性格,恐怕再难容下皇帝了。可是,我阻得了这一次,却阻不了一百次。司马懿等人随时都可以再出新招,而我——防不胜防! 再想想父亲,虽然不再贪求皇位,可是若情势使然,而皇位又摆在面前,焉知他不会动心呢?唯一的办法,就是要永远的、彻底的断了他这个念想! 永远的,彻底的断了他这个念想…… 我低头移步,陷入了沉思当中…… 翌日,我身着礼服,趁着父亲在正堂与文武官员议事之际,神情庄重的步入堂内。 “湘儿,你怎么来了?”父亲坐在上座,见我进来不由得露出了吃惊的神色。 我郑重其事地跪下,向上叩了三首,道:“女儿今日前来,是向父亲请婚——女儿心中对一人十分倾慕,还望父亲成全!” “哦?”父亲脸上荡出了一抹笑容,神色柔和的问:“不知是谁竟能打动我湘儿的心?” 我抬头直视他,认真地说道:“当今圣上!” 他的笑容将在脸上,盯着我却只是不说话。 两侧的臣僚立刻在下面窃窃私语,有的认为我身为女子,此举实在是有失体统;有的却赞我胆识气魄不输男儿;有的认为曹刘两家不宜联姻;有的却说此等姻缘乃是天作之合……一时间,堂上纷纷绕绕,却只有三个人沉默不语:司马懿本是面露惊色,但下一刻却已沉静下来,冰冷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曹丕呆立半晌,突然如大梦初觉般向我投来了愤怒的目光;而三哥却皱紧了眉头,低着头陷入了沉思当中…… “众位,今日议事到此为止吧。诸位且回……湘儿,你留下。”过了半天,父亲终于开口说话了。 “是,丞相。”众人低头行礼毕,有秩序地次第而出。 待众人离开后,父亲从座席上慢慢站起来,缓缓踱到我面前,低低说道:“湘儿,现在你可以告诉为父是怎么回事了吧。” 我心头一颤,却仰着脸一脸纯真地笑道:“就是因为女儿喜欢啊……父亲您不知道,其实女儿九岁的时候就已经认识圣上了,那个时候……” “少跟你爹爹来这套!”他略有些怒意地打断我,“在为父面前耍聪明,你还差那么一点!” 我低了头,垂首不语。 忽然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莫非是昨日听到了司马懿等人的进言?” 我倏地抬头,定定看着他。 “呵——果然如此……”他轻笑一声,随即变了脸色道:“丫头,你难道还是信不过父亲吗?” “不是,我……”我苍白着脸,稳了稳心神,轻声道:“父亲,女儿只是怕,有些时候,身不由己而不得不为之啊……” 他勃然大怒道:“所以,你宁可牺牲自己的终身幸福也要断了孤所有的念头,是吗?汉家在你心里……难道就那么重要吗?” 我颤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头顶传来一声悲叹:“丫头,你若是不幸福,伤的……可不只是你自己啊……” 霎那间,泪水夺眶而出,我喃喃说道:“女儿不孝,伤了父亲的心……可是女儿……一定要嫁!” 他忽然一怕桌子,浑身颤抖着说:“为父不准!” 我抬起婆娑的泪眼,直视着她说:“那么,女儿只好……终身不嫁!” “你……”他抬手指着我,向后退了一步,却说不出话来。 我们彼此对指着,空气似乎都已经凝结。仿佛过了千年—— “好吧,为父……准了……” 听到了那疲惫不堪的声音,我感激地看向他。可他却只留给了我一个蹒跚而去的背影,在漫天的红光中,那个背影显得那样的苍凉而悲伤…… 我讷讷的站起身来,失神落魄的出了正堂。走了没几步,突然被人一把拉住。我转头看去,却是曹丕。 “大公子有何事?”我看着他,不悦的蹙起了眉。 “如今你也认了父亲,难道不该叫我一声‘大哥’吗?”他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不愿与他纠缠,冷冷叫了声“大哥”后,抬脚边走。 谁知他忽然拦住我,面色阴沉的说道:“既然叫了我‘大哥’,那你的婚事,我也就不能不管了,是吧妹妹?” 我瞟了他一眼,道:“把我作为攀结皇室的工具,不正符合大哥一贯的作风吗?如今却又为何要管呢?” 他突然沉下脸来,狠狠的捏着我的手腕道:“丫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他哼哼了两声,接着道:“如今的皇家可不比从,前了,谁攀结谁还不一定呢!” 我登时大怒,劈掌朝他砍去,“曹丕,你大胆!” 他侧头一闪,避过了我一招,转身一把擒住了我的另一只手,狠声道:“妹妹,别忘了,你可是姓曹而不姓刘……你自己想想清楚!”说罢,他一把放开了我,转身而去。 回至房中,毫不以外地看到三哥正坐在那,微笑地看着我。 “三哥,”我冲他笑笑,“你也是来劝我不要入宫的,是吧?” 他直言不讳,“是。” “三哥,我意已决,你不必再劝了。” 他的笑渐渐淡去,一抹担忧挂在脸上,“湘儿,你心里最清楚,你根本不爱他,又何谈幸福呢?” 我歪着头冲他眨眨眼,笑着说:“能够匡扶汉室,我就觉得很幸福了。” 他叹了一口气,“可你毕竟是曹家人啊……” “三哥,你难道也一定将曹家和皇家划分得如此清楚吗?” “我……”他一时语塞。 “呀!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也有说不出话来的时候了?真是难得啊。”我大笑起来,戏谑的看着他。 “妹妹,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他苍白的脸微微泛起潮红,“你对别人的事都在意,怎么就独独对你自己的事这么不上心呢?”顿了顿,他迟疑着说:“你……难道真能忘得了‘他’?” 我的笑瞬间退去,脸色如死灰一般惨白。 “那你,又真能忘得了‘她’?” 他愣住,怔怔的看着我。良久,他的神色中有了一丝了然。拍拍我的肩,说道:“妹妹,三哥明白了……只是,三哥真的希望,你能够幸福……” “嗯。”我点点头,感动于他对我的理解和了悟,唇边不禁荡起了一抹微笑。 大婚 一个月后,大婚之期。 我呆呆的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心思一阵恍惚。 子龙若是知道了…… “郡主,这凤簪插在这里可好?” “啊?”我回过神来,愣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随便吧。” 身后突然响起了小声的啜泣,我回过头去,却见清风正用袖子试泪,不禁疑惑地问:“你怎么了?” 谁知这丫头索性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抱着我说:“郡主,您……为何总是这么苦着自己啊?” 我安抚的拍了拍她,笑着说:“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反正我和子龙也没什么希望了,能当个皇妃也是很不错的嘛。” 她止住了哭,可眼圈仍旧红着说:“郡主,您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吧。您这样强作欢笑,奴婢看着……心里难受。” “呃……”我愣住。虽然我心里是有些空空落落,可是我……我没想哭啊…… 也许时间久了,现在的我,真的麻木了? 自嘲的笑笑,我扶起她,说:“清风,我真的没事。去,看看外面迎亲的队伍到了没?” 清风将信将疑的看看我,一脸担忧地走了出去。 我低头握住怀里的锦囊,轻声道:“子龙,对不起了……我到底,还是负了你。”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他……”一声幽婉的叹息传来,我回头,只见父亲的身影正立于门前。落日的余晖笼罩在他的身上,为他孤独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晕目的金色。斜斜的投影伸展在地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父亲……”我咬了咬嘴唇,抬眸看他,“女儿不孝。” 他却摆了摆手,说:“你愿意就好……只是,你的心真的愿意吗?”见我低头不语,他接着说:“湘儿,皇宫不比家里,你再也不能像从前一般自由任性了……在家里,为父自能护得你周全,可是宫中险恶,你要处处小心啊。” 我认真地点了点头,心里有些感动。 忽然手里多了件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块玉石令牌。冰凉的玉石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上面却是一个血红的“曹”字。 “这是……”我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此乃曹氏血令。”他看着我,神情间是从未有过的严肃,“湘儿,为父长居邺城,不在许都,若你突然有什么事,为父恐怕一时难以赶到。想来想去,也只有把这个交给你了。”顿了顿,他说:“湘儿,你要好好保存这块令牌,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要轻易启用……因为,此乃我曹氏命脉所在!” “什么?”我一惊,不由得又多看了几眼那块玉牌。 “其实我曹家不仅在朝中握有兵权,而且还有一批隐士散落于天下各处。这股隐势力分别由八个效忠于我曹家的死士统领,这八人号称‘曹氏八骏’,平时他们散落人群,与普通人无异,可一旦启动了‘曹氏血令’,那么他们便可立即组建出一支精锐骁勇的奇兵。” 我心中不由得一颤,沉声问:“父亲,您暗中培植这样一股隐势力,意欲何为?” 他冲我笑笑,说:“放心,父亲没别的意思,只是希望有朝一日曹家势败之时,不至于一败涂地,满门俱灭……”他凝视着远方,好像预见到可怕的未来似的,“到时有这些隐士相助,应该可以保住我曹氏一族血脉吧……”顿了顿,他接着说:“至于说‘培植’,你可是冤枉为父了。这隐势力,并非始自我手,而是祖上所传。” “祖上所传?” “嗯。”他点点头,接着道:“曹氏与夏侯氏的关系,你该知道吧。” 我点点头,说道:“父亲祖上本姓夏侯,只因祖父夏侯嵩做了中常侍曹腾的养子,才改姓曹氏。” “不错。”他接着说,“曹腾本为宦官,然专擅朝政三十余年,他自知物及必反,担心一朝失势性命不保,更怕身后身死命裂坟掘尸弃,故而自掌权伊始便开始暗中培植了一些忠心于他的死士,这些死士皆是受过其大恩惠的夏侯氏族人,他们曾歃血为誓,世世代代效忠于曹氏,守护曹氏一族——那玉牌上的‘令’字,便是那些死士当初歃血所凝。” 我心中暗惊——这隐势力传到如今也有百年的时间了,一百年的苦心经营,其势力之大、根基之深,不言而喻。 父亲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说道:“不过这股势力既称之为‘隐’,自然不可能使其过于壮大而招人注意……百年来,这些隐士后代中每代仅选八人,自幼训练,其余人仍旧各操己业,这八人学成之后,便须自己培植从属其下的新势力,而旧有势力则自行解体……隐势力靠着这条原则得以匿迹于世,但也因为如此,其势力始终未见壮大,倘若一朝暴露,为人所忌,则必分崩瓦解无疑——这也是为父为何告诫你不可轻用的原因……” 我捏着手中的玉牌,只觉得沉重的令我窒息。“父亲,女儿担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不,”他看着我,“那不是你的责任,而是你的救命符……用隐势力来换取你的安全,父亲愿意。你……不要有所顾虑,若真遇上危难,你一定要用——否则按照誓约,那些死士会因为没有尽到职责而以死谢罪!” 我的手心此时已经濡湿一片,只能强撑着问:“那……如何……如何启用?” “需用你指尖之血融化令牌上的凝固之血,这样‘曹氏八骏’自会感应到宗主的召唤,出现在你面前,如若需要,再由他们召集其下的八方势力。” “宗主?”我吃惊的说,“可我并非曹氏宗主……” “孤说你是你就是……除了你,孤的其他子女都是旁支血脉!” 我第一次看见父亲这般执拗而略显孩子气的表情,那表情的背后是害怕我有任何闪失的深深的恐惧……我心中涌起一阵又暖又涩的感觉,哑着声道:“父亲,您放心……湘儿会保护好自己的。” “嗯。”他点点头,抚了抚我的发顶。 “郡主,迎亲的队伍到了。”清风跑进来说道。 父亲看了看我,执起了我的手,哑着声音说:“走吧,爹送你。” 我默然无语,刹那间泪眼朦胧,任凭他牵着我向前走。 临上马车,我扶住车辕,背着身低低说了句“父亲,女儿对不起您……”说罢迅速地钻进了车里,“唰”地放下了车帘,下一刻已是泪流满面。 走了许久,马车停了下来。只听外面清风低语道:“郡主,到了。”我深吸口气,慢慢地钻出马车。 此时天色已昏,然而成百上千的火把沿着巍峨雄壮的御阶次第排开,将夜幕照得如同白昼。高阶的最顶端,青幔作成的帐子在夜风中肆意地飞扬。帐前的男子一身玄衣,与这黑夜完美的融为一体,在红色火光的映衬下,那张英俊的面孔愈发显得俊朗而坚毅。 我虽只是个贵人,但是由于父亲的坚持,这场婚礼的礼仪和排场照封后大典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我摇头苦笑:父亲,你虽是爱女心切,可是这样做,恐怕只会让我成为那个高傲天子心里头的一根刺吧…… 随着礼官的一声唱和,钟乐齐鸣,百官俯首,我在礼官的引导下,缓缓步上了台阶。 高台上的人那黝黑的眸子不见一丝光彩,沉静得仿佛是千尺的潭水,他的目光朝我的方向看来,可是那眸子似在看我,又不似在看我。 心思恍惚间,手里突然多了样东西,我低头一看,却是一段彩绸的一端,另一端已经被皇帝执起,中间是一个大大的同心结。我偷偷看了他一眼,只见他嘴唇紧抿,直视前方,漠然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便也低了头,跟着他同步进到青帐之中,神色肃穆地叩拜天地。 礼毕,群臣一时纷纷跪下,山呼万岁,然而我却看到,锦缎的那一段,那只握着绸缎的手已经狠狠握紧,似要将手中的缎子扯裂成千段万段…… 此刻我正坐在寝宫中,身边只留了清风一人。 “郡主,那个……今晚,您……打算怎么办?” 我抬眼看她:“什么怎么办?”顿了顿,我敛了嬉笑,认真地说:“我既已为人妇,自然要尽到为人妇的责任。” “可是……” 忽然外面隐隐约约有人道:“恭贺陛下。”接着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清风握着我的手霎时冰凉一片。我虽刚刚还镇定地对清风说什么“尽为人妇的责任”,可这会儿手却是已不由自主地伸到枕下,紧紧地握住了子龙的锦囊。 “嘎吱”一声,殿门开了,皇帝站在门前看着我,却不再进来。 我转头,对清风道:“你下去吧。”清风才迟疑着向外走去。 清风刚踏出殿门,皇帝便走了进来,身后的殿门重重关上,寝殿内刹那间一片死寂。 玄色的身影一步步向我走近,我不敢看他,只得低了头,紧紧地咬着下唇。 忽觉下颌一痛,他已站到我面前,强迫我仰头看他。那幽深无波的眸子终于有了一丝情绪——那是愤怒和痛恨! “曹贵人……朕现在该这么叫你了吧……”他的唇边闪过一丝讥讽的笑,“我还以为曹操有多宝贝你这个女儿呢!原来也不过是个工具,被送到朕身边来监视朕而已!不过可惜得很,你那老奸巨猾的父亲算错了一件事,并不是所有的男人见了她的宝贝女儿都会沉迷沦陷,由她摆布的……”他的语气骤然变冷,手迅速地移到我的脖颈处狠狠扼住,“曹节,你给朕听好了,朕不会宠幸你——永远不会!”说完,他猛地放开我,转身离去。 大殿的门“怦”地摔上那一刻,我强装多日的微笑再也挂不住了。明明是躲过了同房的勉强和尴尬,明明应该大大的松一口气,可是此刻,委屈的泪水瞬间而下,我孤独而又茫然无措的跌坐在地上,心中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寂寞和恐慌。 清冷的月光顺着窗斜斜地照射进来,我屈起膝盖,紧紧地抱着双腿,缩作一团,渴望获取一丝丝的温暖。 忽然脑中闪现过一张温柔的笑脸——那是在无数个慢慢长夜中唯一能给我的心灵带来温暖的希望。我轻柔的,甚至是小心翼翼的将那个锦囊从枕下拿出来捧在手心,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丝微笑。然而泪,却愈发的汹涌…… 子龙哥哥,你知道吗? 我真的……好想你…… 赵云番外 月色清华。 我独自坐在回廊外,仰望着那轮明亮的满月。 刚刚的喧闹锣鼓此刻已经恍如隔世,回廊尽头的那间房里灯火辉煌——我知道,那里坐着的,是我的妻。 然而在战场上从未退缩过的我,此刻竟然不敢前进……或是,不愿前进。 薄凉的夜风中,我宁愿独自坐在这里,思念着千里之外的她…… “欲取赵子龙,须得先胜过我!” 倔强而骄傲的神情,映在美丽而略显稚气的脸上。那一刻,浑身浸满血污的我,竟如同见到了落入凡间的九天仙女,一时间竟也不由得略略分了心神。 “哪里来的丫头,快些滚回家去吧,哈哈哈……” 曹军将领的话,一时将我拉回了现实。我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宝剑——我甘愿为主公尽忠而死,但是我绝不能让这个女子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只是,此刻的我,还有能力护得她周全吗?怀中尚抱着公子,如若只护得一个,我又该作何选择呢?心里不由得有些迷惘:明明对主公的忠心早已超越一切,为何却在这个刚见一面的女子和主公唯一的骨血之间取舍不定呢? 然而,眼前的小姑娘并不如我想象中的那般娇弱。只见她涨红了脸,拍马上前,手起剑落中已然面不改色地砍下了敌将的项上人头!一时间,曹军兵士心神大骇,群龙无首之际纷纷逃窜。 我心中当下暗惊——只见她斜举着滴血的寒刃,神情中没有一丝慌乱——很明显,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杀人了。但是为何,明明双手已经浸染过鲜血,她的目光依旧能够如此澄澈,甚至——没有一丝的杂质? 我怔仲半天,才想起来拱手道谢:“多谢姑娘相助!” “将军不必客气。”她笑着回礼,“后面尚有追兵,将军且先行,我引开他们!” ——激战过后还能如此从容,不惊不惧已是难能可贵,却还有如此胆略气魄要助我引开追兵。可是我们萍水相逢,我又怎能让她为我冒此风险呢?迟疑间,我开口道:“可是姑娘……” 她柳眉一挑,显然是不满意的嘟起了嘴,“怎么?信不过我,还是觉得我不行?” “不不,在下绝无此意。”我只是担心她呵,可是——该怎么说出口呢?情急之下,竟不由得涨红了脸。 “扑哧”一声,对面的人乐出声来,眼里带着戏谑的味道歪着头看我,天真的大眼睛好笑而好奇地打量着我。在那样澄澈的目光中,我竟然有种无地自容的狼狈和羞赧,好像满腹的心思都只在那样的注视下无所遁形。慌乱中,我匆忙道了声“多谢”,便如落荒而逃似的骑着马跑走了。 那是我和湘儿的初见,至今回想起来还会令我不由得面红耳赤。只是曾经带着一丝甜蜜和羞赧的回忆,如今只能泛起阵阵的苦涩…… 本以为那一面只如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泛起阵阵涟漪后便会沉入水底,永远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个角落。可是没想到我们竟然会再见面,而且再见还来得那么快。 经过了接二连三的恶战,我终于死里逃生,疲惫不堪地来到了主公面前。所幸的是小公子并无损伤。我欣喜地将公子抱予主公,谁知主公竟将公子生气地扔了出去,我心中大惊,正要去救,一个身影已先我一步闪到主公身前,一把接住了小公子,随即警觉地退到了一边,我心中愕然——竟然……是她! 掩饰住内心的惊愕,我跪在主公面前。我赵云何其有幸,竟得主如此!感动于他对我的信任,我倒身便拜:“云虽肝脑涂地,不能报也。” 主公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扶起我,紧紧握着我的手。这一刻,了然于彼此间的信任和忠诚,我们相对无言。片刻后,他笑了笑,引着我走到那女子身边,柔和地说:“这便是我的小妹湘儿了。” 心中的惊奇再难掩饰,这一刻,我的心中竟然有一丝的茫然——这个清丽灵动的小仙女原来还有如此高贵的血统——在她面前我甚至卑微的连多看她一眼也是奢侈。黯然中,我已不由自主地下拜:“原来是小郡主,适才多谢郡主相救了!” 她显然是不喜欢这些繁文缛节,眉头微蹙着扶我起来,便毫不避讳地盯着我细看。一时间我有些恍惚,看着她清丽秀美的脸庞,我的心竟然莫名的悸动,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只有双眼还在无意识地盯着她痴痴的看着。忽然,她的目光触到了我满眼的炽热,霎时间,一抹红霞便晕满了她的双颊。大胆爽朗的她,竟在那一刻不由得垂下了眼睑,不敢看我。心中突然一阵惊喜——难道她…… 随即甩了甩头,暗自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高贵骄傲的她和卑微木讷的我……怎么可能呢? 接下来撤退中,我有意无意地维持着和她不远不近的距离,以保证她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明明知道凭她的能力完全可以保护自己,却总是不由得为她担心,不由得想要在她身边保护她、照顾她。 忽然后面铺天盖地的喊声传来,眨眼间曹军便到了跟前。未等我有所动作,一道窈窕的身影已然越众而出,催马向前。我一惊,急忙追上去挡在她面前说道:“郡主不可以身涉险,还是由云代劳吧。” 她担忧的看了看我满身的血污,开口道:“可是……” “郡主放心吧。”我冲她安慰地笑笑。刚才她眼中的担忧是为我吗?这就够了,只要她心里还有一丝丝我的影子,我还奢求什么呢?就算死于乱军之中,能够保护她也是很幸福的。 “不要走!”她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一面看着我,一面惶恐的摇着头,楚楚可怜的大眼睛中此刻已经盈满了泪水,让我不由得一阵心疼。——她是为我害怕吗,我在她心里……当真是重要而特别的吗?一时间,我呆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刘备休走!”后面的喊声渐渐迫近,把我的心神拉了回来。 她却展颜一笑,“这下咱们谁也不用去断后了,人家都追上来了。”语气里满是无所谓的轻松和释然。 好奇特的女子!面对这样的情况临危不乱已是不易,可她甚至是有些欣喜与高兴! 顾不得多想,我握紧手中宝剑,坚定地说道:“云誓死不会让郡主伤到一分一毫!” 她淡淡地笑了,笑容里是不尽的满足和幸福。我们彼此相望,天地间此时仿佛只剩了我们两人——如果真能这样死去,上天也算待我不薄了…… 忽听山坡后面一声高呼,紧接着杀出一彪援军来。未及品味劫后余生的感慨,我们便各自持剑投入了战斗。忽然心里有些失落——虽然我们化险为夷,但是刚才的那种感觉,也许此生再也不会有第二次了…… 到了江夏后,湘儿每日都来找我学习枪法。那段时间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日子,随着频繁的见面,我们之间也渐渐熟悉起来。她不再叫我“将军”,而是称呼我“子龙哥哥”,我亦不再叫她“郡主”,而是唤她“湘儿”。还记得第一次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改口的情形,我当时略带羞涩地,甚至是小心翼翼地唤出了那个在心里不知默念了多少遍的名字。那一刻,她笑得那样地开心而畅快。可她不知道,那一晚,我亦兴奋得一夜无眠。 “子龙哥哥,昨天学的枪法我已经差不多都会了,我耍给你看啊。”第二天一早,她便兴冲冲的跑来找我显示她的进步。不知是因为跑得太急还是太过兴奋,她白皙的脸庞此刻红扑扑的,宛若熟透的鲜果。我看着她,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一次升起。慌乱中,我只得以简短甚至是冷漠的态度来掩饰我此刻内心的无措。 她热切的神情有一瞬的黯淡,但随即,她便恢复了兴奋,蹦蹦跳跳地跑到场地中间自顾自地舞了起来。 “哎呦!”只见她脚下突然一滑便要摔倒,我急忙上前,一把抱住她下坠的身体。刹那间,彼此近得呼吸可闻,我们看着对方,都有些尴尬和无措。 “郡主,我……”我慌乱的放开了她,语无伦次。 “不是说别叫郡主了嘛。”她的脸此刻红霞遍飞,也是结结巴巴地说着,“那个,你……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回想着刚才那一幕,竟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 不经意俯首,却见一块通体润泽的玉佩正静静躺在地上。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柔和而迷离的光彩。 手心里紧紧握着那块玉,心中忐忑而又迫不及待地去找她。 见了面,却又是那该死的惶恐和无措,面对着高高在上的她,好几次我都不由自主地叫出了“郡主”。果然,见我如此,她亦皱了眉头,淡淡地说道:“有劳子龙将军了。这些小事何劳将军亲自过来啊,叫个人送来不就成了?” 听她改口叫我“将军”,我的心不由得一沉,心头一时酸涩不已,只好依礼回她:“此玉是郡主的贴身之物,末将不敢有丝毫马虎。” 浑浑噩噩的从湘儿处出来,心痛得已然麻木。不过这样也好,断绝了不切实际的奢念,从此以后我们之间就再也不会有误会和暧昧了。 那日以后,湘儿再也没有来找过我。明明与预想当中的期望一样,可是为什么心里隐隐有种钝钝的痛?为什么每次见到她都会难受得无法自已?也许……离开一段时间,给自己一点平复的时间,一切都会过去……于是,毅然决然地,我向主公请命去攻桂阳。 可是,我错了。打桂阳的那几日,我非但没能忘了她,对她的思念反而与日俱增、愈发浓烈。回来之后,主公和军师欲将赵范之嫂许配给我,被我断然拒绝——心已经交给了湘儿,又怎么能再容得下其他的人呢? 随后而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将我击垮—— “主公,您快去看看吧,郡……郡主不好了!” 我顿时丧失了所有的理智,当着主公和军师的面,一把抓住清风,怒声问道:“刚才不是才醒吗,怎么又不好了?” “郡主……郡主听将军回来了,就要奴婢扶着来看您……不知为何,刚走到门口,郡主突然往回跑,跑了没一会,就吐了一口血出来,这会儿又昏过去了……” 她吐血了吗,灵动活泼的她、武艺高强的她,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病倒、甚至吐血?恍惚间,却听清风在我旁边说:“子龙将军,您去看看郡主吧,这些日子她没见你,你若是去看看她,兴许她还好受些……” 什么!她吐血,竟然是为了我吗?顾不得心中的震惊,我抬脚便冲向她的房间。 看着病榻上她沉静而苍白的面孔,我心痛得无以复加。紧紧握着她的手,轻轻贴到自己的脸颊,“湘儿,你是喜欢我的,你一直都是喜欢我的,对吗?”我轻轻吻着她的手,内心的悔恨几乎将我撕裂——如果不是我的迟钝和逃避,你如今绝对不会命悬一线——“不管你是不是喜欢我,从今以后,我都决不会再放手!湘儿,你听到了吗,……我求你,求你醒过来……” 然而床上的人依旧紧闭着双眼,白得几乎透明的面孔仿佛丧失了所有的灵动和生气。突然间无比恐惧,我紧紧抓着她的手,颤抖着说:“湘儿,你别离开我,我还有话没对你说……我不能失去你!” 一双幽黑如墨的眼睛瞬间睁开,迷离的眼神逐渐凝聚,带着一丝丝的不可置信。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带着失而复得的感慨和激动,我一把将她抱在怀中,生怕再度失去。 终于……我们彼此袒明了心事。——原来,我们彼此间早已相互爱慕了。紧紧的拥着她,带着劫后余生的珍惜和感动,我在心底里暗暗发誓:这一生,我愿倾尽所有,给她幸福! 自那以后,我生命的每一天都充满了鲜活和生动。她为了我,乔装潜入东吴。在那风景如画的江南水乡,我们或泛舟江上,琴歌相和;或携游夜集,追逐嬉戏——在主公订亲的那晚,我第一次吻了她——那甜蜜缠绵的感觉,至今想起,心底仍然忍不住荡起阵阵涟漪…… 然而幸福是那样的短暂而易碎。回到荆州后,风尘未洗的我只得到了她离去的消息——当明月告诉我,湘儿竟然是曹操的女儿时,我仿佛僵硬的岩石般呆立在原地。可是片刻后,我便冲出门朝北追去——就算她是曹操的女儿又如何,就算她不是主公的妹妹又如何?我爱的只是她,无关身份、无关地位,只是那个……鲜活生动的她! 然而最终,她仍是无法打开心中的那个结。她无法面对主公、无法面对曾经的亲人、无法面对这个冰冷残酷的事实……所以,她选择离开。 尽管不舍,但是我不愿勉强她,无论她做出何种选择,我只能尊重——更何况,临别前,我们相约,即使分隔千里,也要彼此铭记……能够永远驻扎在她心里,我还有何奢求呢?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我在风中微笑。可是眼角的一滴泪,就在风中飘落…… “子龙,湘儿已经回不来了,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你的终身大事了?”一日议事完毕后,主公缓缓走到我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 “主公……”我神色一暗,“云的心事,您最清楚不过了……” 他的手移到我肩上,沉重地拍了拍,低声道:“子龙,可是你毕竟……还是要有个家的啊。”顿了顿,他忽然移开眼,缓缓说道:“刚刚许都方面传来消息……湘儿即将入宫为妃了,你……” “轰”的一声,我震惊的怔住,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不是说,彼此之间要永不相忘的么?为什么这么轻易的,你就背弃了我们的誓言? “子龙,子龙……”主公担忧的声音响起。 我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道:“云一切但凭主公安排。” 他黯然一笑,说道:“当初湘儿临走前曾希望你与明月结为夫妻,而且明月对你也一直有情,你……” “一切便由主公做主吧。”我无所谓地笑笑,心已然麻木。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抬头道:“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深吸口气,缓缓道出:“请主公将我的婚期安排在陛下纳妃的那一天。” “好。”主公哑着嗓子回答,接着便逸出了一声叹息。 此刻,送走了道喜的宾客,我独自握着手中的锦囊,想着此时此刻,同样的月光下,嫁给他人的她,是否心中还有一丝丝我的影子? “将军,夜凉了,披件衣服吧。”温柔似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一件披风盖在了我的身上,在这清冷的夜风中给我带来了一丝温暖。 “明月……”我回头,望着月光下那张秀美的容颜,苦涩一笑,“对不起……” 她轻轻摇头,“不,您不必对我说对不起,其实是我对不起您和郡主——当初若不是我,也许你们早就结为夫妻了……我知道,您和郡主情深意重,就算您永远不进我的房间,我亦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怨气……” “明月,”我执起她的手,感动而愧疚的说道:“给我一些时间,我会试着……接受你。” “将军……”她微微动容,轻轻地靠在我的怀里。 我拥着她,将锦囊藏进了衣袖。 月色依旧清华,静静的倾泻在我和明月相拥的身影上。 心中微叹一声:湘儿,此刻你是否也如我一样,背弃了心中最后的执著,依偎在了别人的怀中? 请安 婚礼后的第二天,我依照礼节到正宫去给伏皇后请安。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我低着头踏入皇后正宫,刚刚站定便依礼下拜。 “妹妹快请起。”一个温柔似水的声音响起。我抬头,只见面前正上方处,一个身着华丽宫装的美艳女子正含笑盈盈的望着我。 “谢娘娘。”我缓缓站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 静默了一会,上方的窈窕身影忽然移动,接着徐徐步下台阶,在我面前站定。伏皇后笑着执起我的手,仔细地打量了我一番,接着说道:“早就想见妹妹了,没想到这一盼竟然盼了十年……” 我惊得抬头,触到她意味不明而变幻莫测的目光,猛然记起——当年,就是因为董贵妃曾说皇后想要见我,才引得我怀疑皇帝故意欺瞒于我,一气之下连最后的告别都没做,便匆匆离开了皇宫,离开了许都。 心头不禁暗自苦笑:若说当年她要见我是因为察觉出来皇帝待我有所不同而心存戒备,那么如今仍旧这般试探,是不是也太高估我的魅力了?我还没那么自信,狂妄到以为凭得自己回眸一笑、眼波流转,便能迷得那个深沉精明的皇帝忘记我是曹操女儿这个事实。 许是见到我目光中的挫败之色,她舒展了柳眉,柔柔说道:“我虽不是很清楚,但也看得出来,皇上待妹妹与其它嫔妃,是有所不同的……” 话音未落,便听身后一声隐含怒气的厉喝:“皇后!” 我转过头去,只见皇帝正站在我身后,面色冰冷得似要将我冻住。 “拜见陛下。”我漠然低头行礼。【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陛下……”伏皇后越过我走到他身边,径直跪下,一张娇美如花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恐之色,“臣妾并非故意……” “朕不过是故意吓吓皇后,皇后何须如此惊恐啊?”面前的男子瞬间面色放柔,轻轻扶起脸色苍白的伏皇后,随即一只手顺势揽住她的腰,亲密温柔的不带一丝生疏。 “皇上……”伏皇后先还微微一挣,可是随即触到皇帝那似笑非笑的眸子,顿时满面羞红,“嘤咛”一声将头埋进了他的怀里。 忽然间想起小时候他每每也总爱这般耍逗我,可是每一次我非但不害怕,还常常反手劈他一掌,直恼得他面红耳赤、磨拳跺脚。不过……十年未见,这家伙的技艺如今是越发得成熟了,刚才那一喝,便是我,竟也被唬了一跳。再看他如今美人在怀、奸计得逞的得意样,不禁偷偷翻了个白眼,心底暗骂了一声“无聊”。 正腹诽间,忽听伏皇后柔柔的声音响起:“皇上,臣妾有一事相求。” “皇后有什么事?”皇帝轻轻低下头,温柔地看着伏后。 “皇上,曹妹妹刚刚入宫,规矩礼仪还都不甚清楚,臣妾想——这一个月,妹妹便不用每日一早皆来请安了——曹妹妹年纪尚轻,总要有些时间适应。” 果然是个聪明的女人!刚刚皇帝对她的宠溺和对我的冷漠形成了鲜明的对照,所以她很清楚,我的存在对她并不构成任何的威胁;如今故意这样说,一来是向我示好,借以拉拢我和我身后的曹家势力;二来也在皇帝面前摆出贤淑大度的样子,赢得更多的宠爱;三来也是想借此将众人妒忌的目光聚焦到刚刚入宫便飞扬跋扈的我,而不是刚才众目睽睽之下与皇帝亲热调情的自己身上。 不过无论目的如何,我还是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才不管别人怎么看我,只要能让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而不是象现在这样每天天不亮就被拽起来请什么安,就算被其他宫人的唾沫淹死,我也愿意。 然而——“皇后,”低沉魅惑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复先前的温柔和善,“别的事朕都可以依你,只不过曹贵人请安之事却是断断不能免的。而且,朕以为,曹贵人初入宫中,非但不能宽纵,还要严加要求。虽然按照规矩,阴雨天气和身体不适之日可以免来请安,不过曹贵人却要照来不误!” 呃……我呆立在原地,回想着伏后的那句“皇上待妹妹与其它嫔妃,是有所不同的……”,不禁暗自苦笑——还真是所言非虚,果然是待遇特别啊! “陛下……”伏皇后还欲再求,却见皇帝恶狠狠地盯着我,吓得后面的话生生咽了下去。 ——你这个狼心狗肺、恩将仇报的死皇帝!不就是被逼无奈娶了我嘛,你至于这么记仇、处处针对我吗?再说,你以为我愿意嫁给你啊!要不是为了保住你们刘家的天下,我才不会进宫受这个罪呢!想到这,我满腔的怒火化作无比愤恨的目光,狠狠地朝他身上射去。 “怎么,曹贵人有什么不满么?”淡漠的声音伴着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的目光,竟让我身上不由得一阵发寒。 “臣妾不敢。”我收敛了目光,垂下眼,淡淡应道。 “不敢最好。”他冷冷的瞥了我一眼,抬手拥住伏后,视我如空气般擦身而过,连正眼都未瞧我一下。倒是伏皇后,经过我身边时颇为歉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一愣,随即回她一个无奈的笑容。 “啪!”第十八个花瓶被我顺着窗户扔了出去,砸在了外面的树干上,一下子碎成了瓷片。 “郡主,您要不先歇会儿,等一下再接着砸?”清风笑意盈盈的端过一杯茶,另一只手却拿着把扇子,不停地替我扇风。 “丫头,”我斜睨了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茶,忿忿坐下说:“你主子被人欺负在这生气,你好像还很高兴啊?” “奴婢不敢!”她急忙装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来,然而满脸的笑意却仍是掩都掩不住。看我瞪她,她才敛了笑意,正色说道:“奴婢是替郡主高兴。” “替我高兴?”我刚喝得一口茶噎在嗓子里,竟然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人倒霉,果然是连喝水都会被噎到的——好不容易拍拍胸口理顺了气,我略带怒意地白了她一眼,“难道你觉得在一个阴雨交加的早晨,你主子拖着高烧未退、摇摇欲坠的病体去请安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吗?”想想那样的情景我便觉得一阵沮丧。 “自然不是为了这个。”她接过我手里的空杯放在一旁,回头认真地看着我,说:“奴婢只是高兴,从前的郡主……又回来了。” “呃……”我一时愣住,疑惑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自从离了荆州,郡主便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高兴的时候不会笑,难过的时候也不会哭,每日里倒像是个没有生气的木头人,只是一个人看着窗外怔怔发呆——那样的郡主,沉静、冷漠、疏离得令人害怕……可是刚刚回来之后,您一关上门便破口大骂,骂急了还摔东西,任凭心里的情绪无拘无束的迸发、宣泄——这才是那个活泼灵动、恣意率性的郡主啊!看着您一脸气愤的模样,奴婢知道,从前的那个郡主她……回来了。” 我呆住——真的吗?自离开荆州后,我真的不会哭、不会笑、不会喜悦也不会愤怒了吗?呵……原来已经做了这么久的行尸走肉,连我自己竟然都不知道!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刚刚那一刻,我又恢复了原来的自己呢?难道是因为见到了那个人,所以就不由得勾起了童年的记忆,回到了从前的心境?还是在我心里,他一直是那个与我坦诚相见,肆意调笑的少年皇帝,仿佛一切从未改变? “郡主……”清风见我出神,小心翼翼的叫了我一声,“奴婢不是故意惹您伤心,您……” 见她此刻小心惶恐的样子,我才知道,这些日子,面对那个毫无生气的我、行尸走肉的我,她的日子过得有多么的艰难!在我自私的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消极沉沦而不能自拔的时候,我却忘了,我的身边那些关心我、在乎我的人却在因着我的脆弱而遭受着比我更甚千百倍的痛苦。他们每日小心翼翼的对我察言观色,谨慎惶恐的揣测着我内心的想法,疲惫不堪的应付着我的高深莫测,惴惴不安的猜想着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清风,她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啊!可是为了照顾我这个自私的沉迷于自我痛苦的主人,小小年纪便丧失了原本的单纯快乐,变得心思缜密、敏感而细腻…… 想到这,我轻柔的揽过她,接着紧紧抱住她,让她尽力感受到我的真实和温暖。 “清风,对不起……”我哑着声音道,“这些日子,苦了你了……以后不会了……” “郡主……”她紧紧回抱着我,“奴婢不苦,只要您能作回您自己,奴婢怎样都不苦……” 我心中一阵感动,正待仰头说些什么,却忽然怪叫一声,猛地抓住了清风的双手,“你刚才……说什么?” “什么什么?”清风被我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疑惑着重复:“只要您能作回您自己,奴婢怎样都不苦……” “不,不是这句,”我慌乱的打断她,焦急地问:“你说我回来关上门后,干……干了什么?” “您对着正殿方向破口大骂啊!”清风憋住笑,显是想起了我刚才毫无形象的模样,红着脸说:“您说皇上是小人得志,还说他狼心……”忽然她意识到这话有多么大逆不道,急忙掩口不说了。 “啊!”我惊叫一声,立刻从坐着的地方跳了起来,将清风往外推去,“快,快去看看,外面有没有人……”虽然我这间寝殿地处偏僻,鲜少人至,不过为了保险,还是看看为好。 “嘎吱——”门开了,一个苍老但挺拔的身影直直地立在了门口处。那是皇帝的贴身宦官——李忠。 望着那道身影,三个字瞬间蹦入了我的头脑—— 我——完——了…… 不伦 “老奴参见娘娘。”在我一脸的震惊尚未完全退去之前,李忠缓步进殿,从容下拜。 “李……李公公怎么来了?”我慌乱之中急忙稳住心神,强作镇定地说道:“快请起吧。”接着冲清风使了个眼色,清风会意,低头步出殿外关上了大门。 “谢娘娘。”他不亢不卑的行过礼后,直起身来,“没想到娘娘竟还记得老奴。” 我怎么会忘呢?李忠是皇帝身边为数不多的几个心腹之一。十年前我在宫里的那段时间,都是靠他多方照顾和保护。那次讨逆血诏败露之后,皇帝身边的宦官多被替换,死的死,关的关,李忠如今算得上是皇帝身边唯一的可信赖之人了。 “李公公,这些年来可好?”我望着面前这位慈善的老人,思绪不禁回到了十年前那段年少无忧的日子,嘴角不由得扬起了一抹微笑。 “多谢娘娘惦念,老奴一切都好。”他回了我一个笑容。 我点了点头,问道:“不知公公今日来此何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道:“有些话……虽不是我们做奴才该说的,可是老奴斗胆,还是想跟娘娘说一说。” 我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他正坦然地看着我,幽深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混浊。我盯着他,说道:“公公请讲。” “娘娘,老奴在这宫里已经呆了几十年了。还在灵帝时,老奴就开始伺候当今圣上了。说句卖老的话,陛下可以说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因此陛下的心思,老奴总能猜得个八九分的。”顿了顿,他看了我一眼道:“今日在中宫,陛下对娘娘的冷淡乃是刻意为之,其实并非陛下本心……” “李公公,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冷下来,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老奴的意思是,陛下心里其实是最在意娘娘的,只是因为娘娘如今的身份实在特别,陛下才故意装出冷淡的样子……陛下对娘娘冷言冷语,他自己心里又何尝好受?只是陛下自幼便生活在阴谋和危险之中,对身边的一切人和事物都有着极强的戒心,所以才刻意疏远娘娘……不过老奴很清楚,陛下是个重情的人,总有一日,他会想明白的,所以请娘娘千万不要怨恨陛下。” “这话是谁叫你来说的?”我站起身来,走到他身边问道。 “并没有人叫老奴说,此皆老奴肺腑之言。” “李忠,你好大胆!”我突然回过身来,提高声音道:“你区区一个宦官,竟敢随意妄揣圣意,你该当何罪?” “老奴知罪。”他面不改色,只是谦恭地低下头,淡淡说道:“老奴自知行事逾矩,甘受责罚。但是老奴实在不忍看到陛下和娘娘因为彼此猜疑误会而愈走愈远,只希望娘娘不要因陛下的冷淡而心灰意懒,与陛下一直疏远下去。” 我定定地看着他,那饱经沧桑的面孔此刻波澜不兴,惟有坚定和真诚。我心里忽然对他生出一种尊敬,沉下了声音道:“李公公怎知让陛下亲近我就是好事呢?公公别忘了,我可是曹家的人。” “不,您还是十年前的您。老奴知道,您向着汉室的心,从未改变。”他真诚地看着我说:“娘娘的眼睛一如从前般澄澈纯净——那绝不是一个满腹阴谋、勾心斗角的人能拥有的。” 我笑了笑,说:“这世上,又有谁是真正干净的呢?不瞒公公,我这双手粘了多少人的血,连我自己都记不得了。” “娘娘就算双手染血,您的心终究是明白的。” 明白吗?我如今处在汉曹之间,连自己姓刘姓曹都分不清,孰是孰非都辩不明,又何谈明白呢?可我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说道:“公公对我如此信任,我感激不尽。我也可以向公公保证,我从来没有、将来也不会对陛下有一丝一毫的怨恨……只是公公若想让我亲近陛下,我却是万万办不到的。” “娘娘……”他上前一步,我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说道:“公公不必再劝了。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了,又岂会不知圣眷隆盛反为害的道理呢?我不过是个平凡女子,没有本事搅进那些个宫闱斗争中去,只求平平安安度过此生。公公若真还为我着想,就请不要强人所难了。” “可是娘娘,您和其他人是不同的。您与陛下少时相识,当初陛下对您的心,就连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都看得出来……这些年来,陛下待您的心从来都没变过,您……” “李公公,”我打断他,“那不过是年少不懂事罢了,公公何必当真呢?” 他的目光暗淡下来,良久方叹了一口气道:“唉,罢了。总有一天您和陛下会想明白的。”说着,他仿佛想起来了什么,忽然笑了笑说:“陛下还真是同小时候一模一样,每次一斗起气来便故意不理您,可是心里头偏还想着,也不知道是气您还是气自己。” “李公公,”我一时羞恼,拿话堵他,“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若是被陛下听到了,恐怕不好交待吧。” 他却说道:“只要陛下安好,老奴纵是人头落地又如何?”顿了顿,他忽然戏谑地看着我道:“更何况,娘娘不说,陛下如何知道?” 我似笑非笑的问道:“你怎知我不会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转头看向满地的狼藉,浅浅一笑。 我的脸“腾”的一下便红了,只得低了头,低声说道:“公公放心,今日的话,除了你我不会再有第三个人知道。” “多谢娘娘。”他冲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一日,我独自低着头在宫里闲逛,转过了一座假山,忽然同一个人撞在了一起。我抬头看去,前面竟是曹丕。此刻他噙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正盯着我看,让我不由得一阵发毛。 “妹妹这是往哪去呢?”轻佻的声音响起。 “本宫去哪难道还得知会你吗?”我没好气地回道。 “呦呦,这入了宫,脾气倒愈发地大了。”他阴阳怪气地说道:“如此,臣还当给您见个礼才对,是吗,娘娘?” “这是自然。”我淡淡说着,撇过脸不再看他。 忽然下颌一痛,他强迫我转头看他,接着他诡魅一笑,说:“怎么,这些日子得了皇帝的宠幸,你便春风得意了?”忽然他凑近我,灼热的鼻息喷在我的脸上,他伸出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颊,修长的指甲在我莹白如玉的肌肤上一下下划着,让我的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妹妹可真是心狠啊……这些日子难道都没有过一点点想念为兄吗?” 我强忍着喷勃欲出的怒火,淡淡说道:“自然想了……想你这种人怎么还没遭天谴!” 他的眼中忽然掀起一阵狂怒,眼瞳骤然收紧,狠狠将我推靠在山石上,脸孔便一寸寸向我逼近。 “你干什么!”我突然一阵惊惧,用力将他向后推了一步。 他淫邪的一笑,阴森地说道:“你不是不愿意做我的妹妹吗?那好哇,我成全你,不做我的妹妹,就做我的女人吧!” “你这个疯子!”我心中大怒,扬手便要给他一巴掌,谁知扬在半空中的手忽然被他一把抓住,他狠狠捏着我的手腕,一边向我逼近一边狠狠咬牙道:“刘湘,这是你自找的!我曹丕从来只对那些不容易到手的东西感兴趣,可你偏偏三番五次地向我挑战——你既敢招惹我,就要知道,我曹丕盯上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到不了手的!”说罢,他摁住我的头便要凑过来。 “你在干什么?”前面一声厉喝响起,虽然音色温润如水,然那温润的声音背后压抑着的怒火任谁都听得出来。 曹丕松开我,慢慢转过身,不恭不敬地行了个礼,“臣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毫无表情的面孔散发着摄人的冰冷,“朕问你刚才在做什么?” 曹丕一脸的轻佻,用无所谓的口气道:“臣适才正好在此遇上了妹妹,闲聊了几句家事。” “哦?是吗?”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向我走来。走到我身边,突然顺势揽住我的腰,将我用力一带带进他的怀里,我的腰立刻传来了一股剧痛。“那现在家事也该聊完了吧,若没事朕就要带曹贵人回去了。” 我虽然腰被他箍得死紧,可也好过和那个没人伦的禽兽周旋,因此只好强忍着疼痛,面上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恭送陛下。”曹丕俯身的一霎那,忽然极快地扫了我们一眼,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接着便低下头去。我定定地看着他,却再也看不出其他。 还来不及细想,腰上又是一痛。我抬头望去,只见皇帝目视前方,看也不看我,只是用极低的隐含怒意的声音说道:“怎么,还没看够?看来是朕来得不是时候啊。” 我咬着唇,一言不发。他紧了紧手臂,揽着我快步离开了。 刚出了后苑,便见到前面伏皇后正从对面走来。她见到我和皇帝在一起,先是一怔,接着便快步向前,盈盈下拜道:“臣妾叩见陛下。” “皇后请起。” 伏皇后笑着直起身来,然目光落到皇帝揽在我腰间的手,竟是不由得一愣。 皇帝见她的目光正看向我腰间,忽然意识到他的手一直揽着我,立刻松开了我,脸上浮现出一丝厌恶的表情。 哼,怕你的皇后吃醋还占了我这么长时间便宜!我还没跟你算帐,你倒先甩脸色给我看了!我心里气愤地想着,可面上却平静的向伏皇后行礼道:“拜见皇后娘娘。” “妹妹快起来。”伏皇后急忙扶起我来,又拉着我的手笑着说,“几日没见着妹妹,我还真有些想念呢。” “难道这些日子她没去给你请安?”一旁的皇帝忽然冷冷开口。 “陛下,不是……”伏皇后急忙解释道,“曹妹妹她……” “皇后不必说了,”皇帝打断她,“朕心里已经有数了。” “是。”伏皇后柔顺的低了头,却向我抛来了一个抱歉的目光。 我无所谓的撇撇嘴,转头对皇帝说:“我是没去给皇后请安,那又怎么样?皇后娘娘自己都没有意见,你在这多管什么闲事?”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皇帝虽然虽然受制于曹氏,而我又是曹家最受宠爱的女儿,可是面前的这个人毕竟是九五之尊,我当众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那帮宫人想必定是把我当成了疯子。 可是皇帝倒是没有像预想中那样被我气得浑身乱颤,而是淡淡地说道:“很好,你既有胆子说出这样的话,就该有胆量承受说这话的后果!” “陛下……”一旁的伏后急忙上前欲求情,可是皇帝狠狠地蹬了她一眼,她顿时惊得低头闭嘴,不敢再说。 “跟朕来。”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径自转头而去。 我不以为然的甩甩头,不疾不徐地跟了上去,全然不注意身后一干宫人对我同情而无可奈何的目光。 惩罚 跟着皇帝走了一段路,我四下张望了一会儿,疑惑的说:“陛下,这条路……好像是通往臣妾宫中的。” “朕知道,”他看也没看我,自顾自地向前走着,“朕就是要去你那儿。” 不是吧?到我的地盘上罚我……刘协,你够狠! 到了我的偏殿,我愤愤地跟着他进了门。清风先是以为我自己回来了,要上前迎我,可是迎头见到是皇帝,又见我俩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遂低了头,默默地退到了一旁。 “臣妾请陛下责罚。”不等他坐定,我便“扑通”跪在地上,一脸无所谓的说到。 “哼,你还挺硬气——你以为朕不敢罚你吗?”他斜睨了我一眼。 “随便陛下怎么罚,臣妾绝不会求饶。”我淡淡说道。 “是吗?”他端过丫鬟递过的茶,喝了一口,悠闲地说道:“那朕还真得好好想想……” 这时清风忽然扑到我前面跪下,说道:“奴婢不知娘娘如何冲撞了陛下,可是求陛下念在娘娘初入宫廷不懂宫规,就饶了娘娘这一回吧!娘娘的性子直,许是触犯了天颜,可是奴婢敢担保,娘娘绝对没有没有故意冒犯您的意思……” 皇帝看了看清风,又看了看我,冷声道:“很好,曹贵人竟能□出如此忠心耿耿的丫鬟……既然你的丫头执意护着你,朕就成全她。”忽然,他眼神一闪,高声道:“来人!把这个丫头给我拖出去,重责三十杖!” “我看谁敢!”我忽地站起身来,冲到皇帝面前怒道:“刘协,你怕我父亲不敢动我,所以就拿我手下的人出气吗?亏你还是一国之君,竟然如此卑鄙懦弱!” “谁说我怕曹操?”他的面色忽然冷下来,“你还真当朕不敢罚你吗?” 我心中一喜——就知道这家伙最在意别人说他怕父亲了——激将法果然奏效! 思索间,皇帝已然下令:“放了那个丫头,把曹贵人拖到‘地窟’关起来,没朕的命令不许放她出来!“ “陛下开恩……”清风还欲求情,忽然见到我冲她使了个眼色,虽是满面担忧却还是闭上了嘴退了下去。 我转头笑了笑,说道:“陛下,‘拖’就不必了,臣妾自己会走。” 他冷笑一声,“希望曹贵人在‘地窟’里呆过一夜后还能像现在这般笑出来。” 我白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进了“地窟”,我才知道,原来这惩罚真不是说着玩的。我就知道那个皇帝怎么会那么好心,只把我关起来就算了。 这个“地窟”实际上是一个地窖,面积狭小,漆黑一片。不过最厉害的是因为这实际上是一个冰窖——宫人们在冬季采来冰块贮于地下,待到夏季便拿出来用于去暑。如果是三伏天气,呆在这里自然是惬意无比,可是……现在还是初春,春寒料峭,而且这些冰都是刚刚采来的,寒气逼人——在这里呆一夜,不冻死才怪呢! 好你个刘协,居然想出把冰窖当地牢这种损招,死都不让我死个痛快,非要把我折磨一番才痛快吗?我看了看那个冰窖,忿忿的甩甩头,弓着身子进去了。 “砰”的一声,窖门关上了。四周立时陷入了一片黑暗,无边的寒气弥漫而来,我紧紧地抱成一团,低声不住地骂那个心狠手辣的皇帝。可是没多一会儿,我便冻得牙齿打战,话都说不出来了。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整个人都冻成了冰块,浑身麻木得几乎无法动弹。忽然记起小的时候曾经在宫里喝过冰葡萄酒,当时我还奇怪大热的夏天怎么会有冰凉的酒,后来李忠告诉我,宫里的葡萄酒都是西域进贡的葡萄酿成,制成的酒都是酒中极品,放在冰窖中既可以制成夏季去暑的饮品,又能保持葡萄的鲜美原味…… 闭着的眼睛瞬间张开——葡萄酒! 我兴奋地立刻爬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得麻木的手脚,四处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任何酒的痕迹。 我想了想,突然轻笑出声。既然是要保鲜,应该是放在冰块的下面吧——记得军师曾跟我说过,热气与冷气相遇时,冷气下沉而热气上浮,那么…… 我移开一块冰,果然在其下面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是一个精致的酒容器。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取出来,拔开盖子,一股香浓的酒味便扑面而来。 “好酒!”我不由得轻轻赞道。喝了一口,味道没尝出来,身子却暖和了些许。哎,已经如此,我也顾不得品酒了,只当暖身子,一仰头一瓶酒便全进了肚子。 可是没一会儿,身子又开始变冷,于是我揭开了另一块冰,毫不意外的在下面发现了另一瓶酒。接着,第三瓶、第四瓶……开始还有些暴殄天物的愧疚,可是喝了几瓶后,我竟来了兴致,也顾不得许多,索性把暗格翻了个遍,捧着酒瓶子一瓶接一瓶的喝了起来。喝到最后,那酒竟然都成了水味儿。 迷迷糊糊间,我抱着个酒瓶子便趴在了地上…… 恍惚间,似乎头顶有一阵响动,接着便有光线从上面射了下来。可是我眼皮沉重得厉害,头也昏昏的,于是翻了个身,把头埋在臂弯里继续睡。 “这是怎么回事?”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是皇帝。 我的心神略略清醒了些,可是眼睛依然睁不开。迷糊间,我喃喃说道:“呃……你把我关在这冻了这么久,我……呃,喝光了你珍藏的美酒……我们……就算扯平了……”说完,我的意识又沉了下去。 忽然身体一轻,一双有力的臂膀将我抱了起来,接着身上似乎多了件衣服,我顿时暖和了不少,不由得往那个怀抱里使劲蹭了蹭,想更暖和些。抱着我的手臂一僵,接着便紧了紧。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手臂将我放到了一个柔软的床上。离开那个怀抱,身上骤然有了些冷意。我闭着眼睛,随手从旁边拽过一条被子便盖在了身上。忽然鼻尖飘过淡淡的龙涎香味,我记起那是皇帝寝宫里独有的味道,便知此刻自己大概是在皇帝的龙床上了。可是此刻我实在又困又冷,一刻也不想动,便迷糊着说:“我太困了,不想动,你这床今晚借我睡一宿吧……要是你不愿意,就把我抱回我宫里……”说完,我就把头埋进被子里,想到皇帝此刻可能的一脸狂怒的表情,我不由得扬起了嘴角。一阵沉默过后,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挣扎着让意识清醒些,说道:“要是抱我回去别忘了连被子一起裹着——我怕冷……”接着便安心的接着睡下去。 隐隐约约头顶传来了一声轻笑,“脸皮竟然还是这么厚!”之后,我便沉入了梦乡。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那个……真是不好意思。因为操作失误第一次发这章的时候发的是空白文档,刚刚发现后急忙补上了这章。在此梦溪为自己的失误向各位致歉,如果各位不能原谅,我只能说——让砖头来得更猛烈些吧!……汗!抱头鼠窜…… 冲突 第二天,我迷离着睡眼从床上爬了起来,只觉头一阵阵的昏昏沉沉。摇了摇脑袋,隐隐约约的却见一道挺拔的身影背对着我站在窗前负手而立。我揉了揉眼,再一次仔细地看了过去——没错,是皇帝。 “你醒了?”淡漠的声音传来,他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 “嗯……我怎么……在这儿?”我揉着额角,只觉得脑袋混沌一片,什么也想不起来。 “哼,这话该问你自己!”他的脸上终于有了些怒意。 我摇摇头,恍惚记得昨日在“地窟”里喝了不少的酒,后来就被人抱了出去……可是其他的,我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了。 “陛下,”我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小声说道,“臣妾多谢陛下开恩,放臣妾出来。” 他冷哼一声,“朕若再不放你出来,恐怕所有的好酒都要进了你的肚子了!” 就因为喝了你一点酒就这么凶?这皇帝也未免太……小气了吧!虽是这么想,可是我面上还是装出一幅诚惶诚恐的样子,俯身说道:“臣妾知罪。” “哦?朕倒想听听,你有何罪?”他忽然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扑在我脸上,说不出的暧昧。 “臣妾……不该偷喝陛下的御酒,更不该过度饮酒,有失体统。”我一边说着,一边下意识的往后退去。 他脸上忽然添了一丝怒意,一把拽住我的胳膊,“你倒是会避重就轻啊……你对朕不敬之事,难道不是大罪吗?” 我顿时□了脸——天知道我喝过酒之后都干了什么?想了想,横竖他也是要找我麻烦的,怎样都是他有理,我索性也不再装下去,一把甩开他,退缩到床角抱成一团,一脸委屈地低声说道:“反正我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你自然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什么?”他怒极反笑,“难不成还是你有理了?” “本来就是这么回事!”我直起了身子。 “你……”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脸愤怒的几乎有些扭曲。 “怎样?”我伸出另一只手,径直向他的手肘劈去。 他缩手一躲,下一刻却趁我不备,抓住了我肩膀。我运力挣扎,却一个不稳,两人都失去平衡,一起跌倒在了床上。 “你这个疯女人!”他四肢摊开仰面朝上,一张俊脸气得变了形,“居然还和十年前一个样!” 我此刻正趴在他身上,死死拽着他的衣襟,“彼此彼此……谁让你先动手抓我了?” 忽然门口处一暗,我俩同时转头,却见伏皇后正站在门外,定定地看着我们。 我这才猛然发觉,我俩此刻虽都在暗中使力,可是在外人怎么看怎么都像是我投怀送抱,加上刚刚一番打斗,我俩皆是衣衫不整,鬓发散乱,真是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还不快起来!”他横了我一眼,低声说道。 老天!名节受损的是我不是你啊,居然还真么横的命令我!我愤愤地爬起身来,却借着支起身子的机会暗暗在他胸前使劲一压。只听他闷哼一声,狠狠瞪了我一眼,却碍于旁人在场不好发作,只能忍住。我不禁心中大乐,得意洋洋的爬下床去,剩他自己在原处干瞪眼。 “臣妾叩见陛下。”伏皇后立刻调整好了情绪,换上了一副笑脸,盈盈下拜。 “起来吧。”他话音刚落,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我知是刚才那一压用力不小,挑衅地看了他一眼,谁知他也正看向我。我一愣,只觉旁边一道寒光正朝我射来。我回头,忽然觉得伏皇后的眼神冰冷无比,可怎么看她都是一副笑脸。我轻轻一颤,低头拜到:“臣妾叩见皇后娘娘。” “妹妹不必多礼。”她过来扶我,手心相触竟是冰凉一片。 她笑了笑,说道:“本来我还是来求陛下放了妹妹呢,谁知妹妹竟已经出来了……陛下的心果然还是仁厚的。” “朕还没那么仁厚,”龙床上的人冷声道,“皇后算是白为她操心了,昨日朕到‘地窟’的时候,曹贵人正在那儿玩得风生水起呢!若不是朕带她出来,恐怕她还舍不得离开呢!” 伏皇后愣了愣,随即笑道:“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总归是陛下圣恩浩荡……妹妹,还不快谢恩?” 我抬眼看看他,不情不愿的跪下道:“臣妾谢陛下圣恩。” “免了。”皇帝的面孔又恢复成了一潭死水,无喜无怒,“曹贵人给朕回去闭门思过,一个月内都不许踏出宫门一步!” “你……”我张口正欲辩驳,却见伏皇后的眼神再一次向我射来。我心中一惊,下面的话竟然生生咽了下去。我缩了缩头,行了个礼,默默地退了出去。 半个月过去了,皇帝的圣旨果然不是说着玩的。这十多天来,我竟然真的就被囚禁在了自己的宫里,一步都没出去过。 “七百八十一、七百八十二、七百八十三……”我趴在窗户上,百无聊赖地数着院子里那棵大树上的叶子。 “郡主,该用膳了。”清风在我身后小声道。 “唉——”我一边叹气一边伸了个懒腰,“整天除了吃饭就是睡觉,再这么闷下去,我就快变成猪啦!” “唉,您真是……”清风掩口笑道,“哪有女儿家说自己像猪的?” 我翻了个白眼,哼哼道:“我现在可不就快要成‘猪’圆玉润了嘛。” 清风笑了笑,正要说话,却听门外宦官报道:“皇后娘娘驾到——” 话音刚落,只见伏皇后娉娉婷婷地走了进来。 “臣妾叩见皇后娘娘。”我起身便要下拜。 “妹妹这是做什么?”她急忙扶过我,“这里又没有外人,咱们姐妹两个还用得着这么多虚礼吗?” 我微微一笑,道:“姐姐说的是,可是这该有的礼数还是不能省的。” 许是觉到了我的疏远,她愣了愣,随即却又笑道:“妹妹这些天过得可好?” 我注视着她。此刻她正定定地看着我,眼里透着无尽的关心和担忧——我叹了口气,也许那日她眼中的阴冷,是我的错觉? 在这皇宫里生存本就不易,又有谁能完全纯净呢?面对着和他共侍一夫的我,她偶尔的嫉妒也无可厚非——何况她并没有做过什么真正伤害我的事,在一切尚未清楚的时候,我还是很愿意和她和平共处的。 想到这,我消除了心中的芥蒂,绽开一抹笑容,随即又皱了皱鼻子,道:“好什么啊?整日憋在这宫里,闷都闷死了。姐姐你也知道,我刚进宫,在宫里也没什么熟人,这些日子你还是第一个来看我的呢!” “如此,真是委屈妹妹了。”她无奈的叹了一口气,顿了顿,忽然凑近了我的耳朵,低声说道:“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我诧异的看了看她,此刻的伏皇后脸上挂着调皮的笑容,目光中闪着丝丝狡黠,全然不似平日端庄温婉的国母。 “姐姐,原来你也……”我捂住了嘴,惊讶得张大了眼睛。 “我也是个不守规矩、欺上瞒下的粗野丫头?”她接过了我的话,戏谑的看着我。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忙摇头,忽然触到她好笑的眼神,我俩不由得相对着哈哈大笑起来。 “姐姐可有什么办法?”片刻后,我止住笑问道。 她笑了笑,随即附在我耳边低语。 我顿时两眼放光,不住地点头。 “呀,妹妹,你这件衣裳可真好看!这是什么料子的,我怎么从来都没见过啊?” “这是东吴特产的丝绸,是我入宫时带进来的。姐姐要是喜欢,我这儿还有一箱子呢,都送与姐姐如何?” “哎,这怎么好意思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姐姐喜欢我的东西,那是妹妹的福气。姐姐不收,可是嫌弃妹妹的东西粗鄙?” “怎么会呢……既然妹妹这么说了,我便收下了。”顿了顿,伏皇后接着说,“时候也不早了,我该回了,改日再来看妹妹吧。” “我送姐姐。” “不用了,我看妹妹乏得很,快回去躺着吧,我自己走就得了。”她提高了嗓门。 “那如此……就请恕妹妹失礼了。”我装出疲惫不堪的声音。随即伏后冲我使了个眼色,我急忙钻进了刚刚被我掏空的大木箱里。 “张海、张全,你们进来抬着这个箱子。”一阵脚步声过后,我便觉得箱子微微摇晃起来,心中不禁一阵兴奋。 “你们轻着点,曹贵人身体不适,正在里面歇着呢,你们别吵着她。”伏皇后厉声斥道。 没过多久,箱子又落了地。一阵响动后,箱子门被打开了。 “出来吧,妹妹。”伏皇后轻笑道。 我从箱子中探出了头,确定四周没有别人后才放心大胆地从箱子里跳了出来。 “哈,终于自由了!”我伸展着手臂,笑了起来。 “嘘,小声点!门口有人呢。”她把食指放在唇上,又看了看后面,笑道:“委屈妹妹跳一回窗子吧,这会儿后面的人都被我支走了。” “多谢姐姐!”我道了谢,抬脚便要走。 “哎——”她忽然叫住我,“可别忘了午时之前一定得回去啊。不然等李公公午后去你那‘请安’了,陛下可就……” “知道了!”话音刚落,我已经跳到了窗户外面。 陷害 在外面转得意犹未尽,抬头却见日头已近头顶了。我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一步步挪向自己的宫里。 到了宫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守门侍卫因张大了嘴而几乎掉下来的下巴。我清了清嗓子,摆出威严的样子说:“怎么,不放我进去么?” “娘娘,您怎么……”侍卫一边让路一边结结巴巴的问道。 我扬着头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走了几步忽然回头道:“今日之事,几位最好不要外传,否则这玩忽职守之罪……几位一定是逃不掉的了!”说罢,我也不再看他们脸上颇为古怪的表情,径自进去了。 刚进门,清风便急忙扑上前来,抓起我的手说:“我的好郡主,您上哪去了?奴婢在这儿都快急死了!” “真是对不住,”我干笑了两声,“这不是第一次出去没经验吗?下次,下次我一定带你出去!” “没有下次了……”苍老的声音从殿内传来,下一刻,李忠的身影已出现门口。 “老奴叩见娘娘。”他走上前来,冲我一拜,接着说道:“今日乃陛下生辰,百官及各宫娘娘都要到大殿举行庆典,娘娘快些换上礼服随老奴过去吧。” “什么?没人跟我说过啊?”我这边犹自吃惊,那边清风已经推着我进门换装了。 费了好大力气穿戴整齐后,我随着李忠急急忙忙到了大殿。 刚进殿门,我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满朝文武已经恭恭敬敬地分立两旁,各宫嫔妃也都早已按照位次在皇帝身后站定。此刻大殿肃穆寂静,我的到来显然很不是时候。 “臣妾来迟,请陛下恕罪。”我一步步蹭进大殿,低头嗫嚅道。 过了很久,一丝声音也无。 我怯怯的抬起头来,前方那双幽深的眸子此刻正定定的看着我,平静得让人心颤。 这时,太常张音越众而出说道:“今日乃圣上之生辰,举朝上下及后宫六苑皆翘首以待,唯独曹贵人姗姗来迟,致使大典延误……莫非,曹贵人是仗着曹丞相之势,连陛下也不放在眼里了吗?” “张音,你胡说什么!”父亲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我一惊——原来父亲都从邺城赶过来参加大典了——这下我可真是闯大祸了。 “丞相,我难道说错了么?”张音怒视着父亲,说道:“延迟大典,有失国体——无论家法还是国法,曹贵人此行都该当重罚!” “你……”父亲指着张音,却说不出话来。 终于,皇帝开口了:“大殿之上、庆典之时,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父亲顿了顿,转身跪下叩头道:“陛下,小女虽不拘小节,但断不至于不明事理、藐视圣上,今日之事,必有内情,请圣上明察!” 张音冷声道:“此事能有何内情?去给曹贵人传信的人早就派过去了,曹贵人又尚在禁足期内,断不至于延误的。从接到消息到赶到大殿,时间绰绰有余。” 父亲的目光在听到我被禁足时骤然冷了下来,不过转而他便调整好情绪,低声说道:“小女虽有错,但请陛下念在她初入宫庭不熟礼仪从轻处罚——臣愿代小女受过。” 上面的人静默了一会,才闷声说道:“如此,就罚丞相一年俸禄以抵曹贵人之过。” “臣叩谢陛下。”父亲再次叩首。 我也磕头谢了恩,可是心里却很不是滋味——这一次,皇帝的尊严明显又屈服于父亲的权威之下了,他的心里…… “陛下,此事不可这般轻率处置!”张音愤愤道:“难道就因为曹贵人是丞相之女,就如此格外开恩吗?丞相多年来权倾朝野,专擅朝政,音早就忍无可忍了。今日我倒要冒死一问:这天下,究竟是姓刘还是姓曹?” 坏了!我一惊——这可是皇帝最在意的事情啊!看来,这次张音明着是冲我,实际上却是把矛头指向了父亲。心里不禁暗暗佩服起他的勇气,可是这样一来…… “你放肆!”出乎意料,皇帝竟然出声了,“曹丞相乃朕之肱骨,他所作所为皆是为朕分忧,哪容你在此诋毁?卫尉,还不把他给我轰出去!” 张音虽被拖了出去,可嘴上犹自叫骂不觉,不过很快地,他的声音就消失在大殿之外。我松了一口气——若不是拖他出去,待会儿他很可能就会死无全尸了。 昏昏沉沉间,也不知大典怎么就结束了。礼成后,皇帝与皇后共同祭祖,其余人则各自退去。恍惚间,袖口被人拉住,我一回头,却是父亲。 “湘儿,今天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着我,神色凝重。 “嗯……没事,遇上了一点小麻烦而已。”我搪塞道。 他皱了皱眉,又问:“那禁足之事呢?” 见我低头不语,他忽然抓住我的肩,厉声道:“这段日子还有多少为父不知道的事?你还想瞒为父多久?我就知道,皇帝因我之故必会迁怒于你,宫中嫔妃也定然容不下你——当初真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让你入宫!” 我心里一阵感动,柔声道:“父亲,让您担心了。女儿真的没事。” 他看了我一会儿,才放缓了脸色。顿了顿,他凝视着我说:“湘儿,你在宫里接二连三地遇上麻烦,定是有人暗中陷害……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吗?” 一丝冷笑缓缓浮上嘴角——何以每次我倒霉时伏皇后都在场?何以她每次从旁‘好心’替我说话都会不经意间置我于更危险的境地?答案只有一个——她早就布好层层陷阱,不能除掉我也要挑拨我和皇帝的关系。 “父亲放心吧,女儿心里已经有数了。”虽然她不仁,我却不能不义。若是父亲知道伏皇后对我做的这些事,伏家多半会遭灭门之祸。伏皇后虽然阴险,可毕竟还是大汉的皇后,我不能让父亲动她。 “好吧。”父亲叹了口气,说道:“万事小心……如若真遇到了麻烦,就启用‘曹氏血令’,知道吗?” 我点点头。 “至于张音……”父亲冷哼一声。 “万万不可。”我惊道,“他亦是忠于汉室的忠义之臣,请父亲放过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又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转身离去。 慢慢吞吞地回到了自己宫里,天已黑了。进了殿门,却意外地看到皇帝和皇后正坐在我宫中。 “臣妾叩见陛下,叩见皇后娘娘。”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勉强行了个礼。 “和曹丞相谈得可好啊?”皇帝淡淡问道。 我愣住——他竟然派人监视我!?忽然间,委屈的泪水涌满了眼眶——刘协,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换来的却只有你妻妾的处心陷害和你的不信任吗? 见我咬唇不语,他的语气烦躁起来,“今日之事,朕想听听你的解释。” 心,已经冷到麻木,更何况,我还不想通过这种类似于告状的方法和伏皇后公开对立。 一旁的清风却忽然跪下来说:“陛下,我们娘娘是被人陷害的,请陛下明察。” 我一惊,转眼却见伏皇后非但没有惊慌,还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心下暗叫不妙。可是我已经来不及阻止清风了。此刻她的手正指着伏皇后,周围众人皆屏息凝神,震惊于刚刚那句“是皇后陷害娘娘”。 皇帝的目光骤然变冷,“仔细说给朕听。” 清风顿了顿,丝毫不顾我劝阻的目光,一五一十地将伏皇后用箱子运我出去的事说了出来。 清风刚说完,伏皇后便跪在了地上,“陛下明察,臣妾绝没有做过这样的事。今日臣妾的确是来过曹妹妹这儿,不过臣妾运到自己宫中的,真的只是一箱吴缎。” “皇后可敢带陛下到您宫中看看那箱子?”清风仰头道。 “好。”伏皇后眼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 到了伏皇后宫中,皇帝命人打开那个箱子。箱盖打开,竟然是满满一箱的东吴绸缎。 “曹贵人还有何话可说?”皇帝冷冷问道。 “臣妾……无话可说。”我低头跪在地上,语气漠然。 皇帝忽然大怒,拍案而起道:“好啊,你今日殿前失仪,非但不知改过,还指使下人诬蔑皇后……曹节,你未免太过嚣张!朕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个如此心胸狭窄、用心险恶的女人!” 我咬紧嘴唇,一股血腥味在口中弥漫。 “陛下,是奴婢自己诬蔑皇后娘娘,与我们娘娘无关,求陛下开恩……”清风忽然跪下说道。 “清风!”我一惊,正要阻止她,可是皇帝已经冷冷开口:“你认罪?” “是。”清风仰头答道,目光坚定异常。 “来人,把这丫头给我拉下去,杖责二十!”皇帝发令。 “陛下!”我急忙跪下,“此事与清风无关,是臣妾……” “你给我闭嘴!”皇帝怒视着我,转头对伏皇后道:“朕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多待了,咱们走!” “是。”伏皇后低头柔声道,嘴角拐着一抹微笑,“可是曹贵人……” “朕知道这次委屈皇后了……可是曹贵人毕竟是曹操之女,朕不好妄动。不过皇后放心,她若再敢对皇后不利,朕定不轻饶!” “陛下,臣妾不是这个意思……都是臣妾不够贤德……” “好了,皇后不必自责。”皇帝笑了笑,揽住她的纤腰,有说有笑的走了出去。 我紧紧握着双拳,耳边充斥着杖刑的声音。我只觉脑中空白一片,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 宣战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终于停止了行刑。我浑身颤抖着,一步一步地走向遍体鳞伤的清风。 “清风……”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我泣不成声。 “郡主,奴婢……奴婢没事,您别哭……”她用微弱的声音说着。 “好,我不哭……”我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你莫动,别碰着伤口……”说罢,我回头叫过了两个人,让他们找来了一块木板,小心地把清风抬了进去。 “还好只是皮外伤,并没伤着筋骨,开几副药休养几日就没事了。”安顿好后,我握着清风的手,冲她笑了笑,“先睡一会儿,好吗?” 清风回了我一个甜甜的笑容,乖巧的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过了一会儿,看她睡得熟了,我的面色骤然冷了下来,双手紧握成拳,起身向外走去。 走到大门,果然守卫已经全部如意料之中被父亲撤了下去——这般公然抗旨也只有父亲能做得出来了吧。我摇摇头,快步向皇后宫中走去。 “妹妹?”伏皇后见到我,显然吃了一惊。 “皇后娘娘。”我冷冷看着她,微微点头算是见礼。 “怎么,曹妹妹看起来面色不善啊?”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一脸担忧的样子。 “如你所愿,我们之间也用不着那些客套了,”我冷笑一声,“今日我们就把话说开了吧。” “妹妹这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她放开了我的手,一脸疑惑。 “皇后娘娘您自己做过什么难道自己不清楚么?” 她的脸色瞬间一变,下一刻已是换上了一副妩媚的笑脸,“妹妹都看出来了?” “皇后做得如此明显,我若再看不出来岂不是成了痴傻?”我顿了顿,接着说:“只是我不明白,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明白吗?”她轻笑一声,“你说,什么是我最在意的呢?” 我闭上了眼睛,疲惫不堪地说道:“是陛下吧。” “聪明。”她笑得愈发地妖冶。 我倏地睁开眼睛,直视着她说:“可是,你圣眷正隆,我对你有什么威胁,要让你这么处心积虑的对付我?” “哈哈哈哈……圣眷正隆?”她忽然大笑起来,连眼泪都流了出来,“你说我圣眷正隆……”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她凑近我,幽幽地说道:“那你可知我为何‘圣眷正隆’呢?” 我盯着眼前这个近乎疯狂的女人,面无表情。 “在你进宫之前,陛下一个月才来我宫里一次,而且对我只是敷衍而已。这么多年,他甚至从来都没有对我笑过……其他嫔妃就更不用说了,陛下一年都不去她们那一回……”忽然她眸色一暗,“可是你来了以后,陛下却日日来我宫中,温柔体贴的无以复加……”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散,“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我漠然地看着她,依旧不说话。 她却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陛下他爱的,只有你!”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怨毒无比,“他爱你,却又因为你是曹操的女儿而恨你。他故意装出对你冷淡的样子逼自己远离你,而我,只成了他伪装自己的一个工具!凭什么,凭什么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凭什么我堂堂大汉皇后,却只能当你的一个替代品?” 我冷声道:“这一切不过是你的臆想而已,我和陛下从来没有……” “你会比我更了解他吗?”她打断我,恨恨地说:“他恨得越深、爱得就越深……我真不明白,一个连他的感情都不了解的女人,凭什么得到了他的心?” 我漠然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她微笑,“不能将你从陛下心里挖除,那么就让他更加恨你!” “随你便,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你真的找错了嫉妒的对象。”我淡淡说道,“你对我做什么,我都无所谓,但是,”我的语气忽然变得凌厉,“你若再敢动我身边的人,我会让你后悔!” “你放心。”她放开我,悠闲的说道:“本来这一次我的目的就是你,谁知你那丫头倒是够忠心……说回来,她不过是受了你的连累,害她的是你而不是我!” “是我害了她……可是你也别想逃!”我看着伏皇后,一字一顿地说:“我忍你,不代表我怕你。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忍你!” “好啊,”她的唇角勾起一丝魅惑的笑,“拭目以待!” 我失魂落魄地走着,脑中一阵纠结,怎么都理不清。 忽然,一片阴影投在了我的脚下。我抬头一看,却是皇帝。 “陛下。”我愣了愣,便要行礼。 他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狠狠一带,拉着我钻进了一群假山后面。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要惹这么多麻烦?你就不能让朕放心么?”我尚未明白过来,他怒气冲冲的声音已经响起。 “陛下不是说我‘心胸狭窄、用心险恶’么,那又何需为我费心呢?”我冷冷说道。 “你……”他语塞,看了我半天,却笑了出来,“还是那么伶牙俐齿!” 我却一点儿也笑不出来,淡淡说道:“陛下,臣妾自知行事放肆、有失体统,但是请陛下以后要打要罚都冲着我来,不要连累我身边的人。” 他的脸色忽然一冷,“你这是在怪朕么?” “臣妾不敢。” “那你要朕怎么办?”他忽然抓住我的肩,声音也变得焦躁。 “臣妾怎敢命令陛下呢,陛下做什么自然都是有道理的。只是臣妾虽是曹家之人,却并没有对陛下不利的心思,请陛下不要再对臣妾过于关注,以免得其他娘娘多有误会……臣妾只想安安静静地在宫里聊度此生,不想卷进那些宫廷是非中去。” 他顿了顿,叹口气说:“你还是在怪朕啊。” 我自嘲地笑笑:“臣妾的想法很重要么?臣妾在陛下眼中不过是被家族派来监视陛下的奸细而已,陛下又何需在乎一个奸细的想法呢?” 他忽然大怒,“你非得这么跟朕说话不可么?” 我镇静异常地拂开他的手,盯着他说道:“在你心里,我根本就是不值得信任的,不是吗?我的存在,只会让你感觉耻辱,你却因为我的家族而拿我无可奈何。那么,既然不能除掉我,就请让我自生自灭——从今以后,我不会再给你添乱,也请你,不要再来招惹我了,好吗?”说完,我也不理他铁青的脸色,从他身边擦身而过。 解围 清风的伤虽无大碍,可还是拖延了一个多月才能下床走动。 “郡主,奴婢没事了。不信的话,奴婢走几步路您看看。”清风被我搀扶着,可是一直不安分地想挣脱我自己走。 “好吧。”我笑了笑,慢慢的放开了她。 她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几步,走了几步后,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索性放开胆量,大步地向前走去。忽然“哎呦”一声,她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 “清风!”我一惊,急忙向她跑去。 “可伤着了?”我扶起她,关切地问道。 “没事没事。”清风连连摆手,红彤彤的小脸此刻汗津津的,十分可爱。 “出了这么多汗,还是回屋歇会儿吧。否则被风吹出伤寒就不好了。” “好吧。”清风乖巧的点点头,被我扶进了屋里。 刚刚坐定,便听外面一个宦官来报说皇后请我去她宫中一趟。我和清风对视一眼,只见她红红的小脸突然变得煞白,冲我轻轻摇了摇头,紧紧握了握我的手。我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笑容,便起身随着那宦官走了。 那宦官引着我走了一段路,忽然人影一闪便不见了。我定了定心神,嘲讽的笑了笑——那伏皇后果然还是要找我的麻烦,只是不知这一次她又要使出什么手段。我四下看了看,但见前方花木掩映,十分清幽寂静。我心下奇怪:这个地方我以前从未来过,伏皇后派人引我至此到底有何用意? 正疑惑间,忽听后面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可是大汉皇后让你来的?” 我转回身去,却见一个匈奴服饰的男人站在我身后。那人身长八尺,面孔黝黑,我初见之下不免心惊。可是面上却笑着说:“正是。” 那大汉见我对他笑先是一愣,随即眼里浮现出一丝玩味,说道:“从来只听说汉家女子温婉羞涩,见了生人拘谨自矜,却不想你竟然毫不怕生,颇有草原女儿的风范呢!” 听他如此说,我不由得轻蔑地笑道:“怕生?我有何生可怕?你难道还能吃了我不成?” 他却剑眉一挑:“你不怕我?” 我挑衅地扬了扬头,不置可否。 “呵呵,在草原上连最勇猛的武士见了我都会感到畏惧,没想到一个汉家小姑娘竟然一点儿都不怕我……有意思,有意思……”接着,他捏起了我的脸颊,仔细看了看,笑道:“长得也不错,比草原上的花儿还要美丽!” “喂!”我抬手打掉了他捏在我脸上的手,不满地说道:“我是个人,别把我像个物件似的品评!” 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连声道:“哈哈……不错不错,大汉皇后的眼光果然不错!” “这和皇后有什么关系?”我心中一惊,暗觉不妙。 “怎么,你还不知道?”他面上露出一丝疑惑,可是转瞬间却又换上了一副笑脸,“没关系,很快你就会知道的!”说完,他在我的脸颊上轻啄一口,接着在我耳边低语道:“记住,我叫呼厨泉。” 我先还因被他轻薄而恼怒,忽听他报上名字心中大惊,也顾不上发怒,只是吃惊地问道:“你……你是匈奴单于?” “你知道我?”他先是一愣,随即低低笑道:“没想到你竟知道我的名字,”接着他凑近了说道:“呼厨泉不胜荣幸。”说罢,他退后几步,朗声大笑:“此次入汉总算没有白来……”接着便大笑着离去了。 我心中十分疑惑,只站在原地发愣。过了好一会儿,便见先前的宦官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我身边,只见他一脸焦急的神色,一边擦汗一边道:“刚刚小人一转身便不见了娘娘,找了这好半天可算找着您了——小人失职,请娘娘责罚。” 我盯着他,冷笑着说:“你有何罪啊?依本宫之见,你非但没有失职,反而是办得好差使呢!”说罢,也不理他的神色,径自向前走去。 自那日后,我先还心中有些不安,可过了几日也没什么动静,便渐渐淡忘了这件事。谁知就在我快要把这件事丢到脑后的时候,却忽然来了一道圣旨:皇帝要在宫里宴请匈奴单于,并有意实行汉匈联姻,各宫嫔妃及宗室女皆要赴宴。 接到圣旨后,我心里便察觉出事情有些不对劲,可是还未等我想明白,传旨的宦官便一个劲地催我,我也只好急急忙忙换上礼服随他走了。 到了宴堂刚刚坐定,便听外面礼官高声道:“匈奴大单于到——”接着,呼厨泉便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呼厨泉拜见大汉皇帝陛下,恭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免礼。”皇帝的眼中闪现着少有的笑意。 “谢陛下。”呼厨泉直起身来,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后落到了我的身上,接着便毫不避讳地冲我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时间,众人的目光纷纷《奇》向我投来,我的脸禁不《书》住一阵滚烫。忽然对上了皇帝《网》冰冷幽深的眸子,我只觉得浑身一颤,脸上迅速的凉了下来。 “皇帝陛下,”呼厨泉丝毫没有注意到室内不同寻常的气氛,仍旧自顾自地说道:“呼厨泉此次前来觐见,乃是为了与汉室联姻,以结两家秦晋之好,望陛下恩准!” 皇帝迅速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说:“朕也正有此意,既然如今单于也愿意,那朕即刻就下旨择诸公主及宗室女中德才姿容出众者以配单于,如何?” “陛下不必麻烦了,”呼厨泉摆了摆手,说:“大汉皇后娘娘已经预先为我挑了一个姑娘,我很是中意,陛下若能将此女下嫁于我,呼厨泉不胜感激。” 皇帝笑了笑,回头对皇后说道:“噢?皇后竟然都办好了?不愧为朕的贤内助啊。” 伏皇后温婉一笑,微微颔首道:“为陛下分忧,乃是臣妾分内之事,臣妾不敢居功。” 皇帝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对呼厨泉笑道:“说吧,那个女子由此等福气,竟能入得大单于的眼?” 呼厨泉微微一笑,随即朝我这一指,朗声道:“她!” “咳,咳……”霎时间大殿一片死寂,只有我因一口酒呛在了嗓子里,不住地咳嗽。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这里,因此我这副狼狈相一丝不落的看在了众人的眼里。 良久,我好不容易缓过了气,却觉得此刻被众人目光审视比呛酒更为难受。尴尬之下,我只得继续装着被呛,咳个不停。 就在我都快把胆汁咳出来的时候,上方的皇帝终于缓缓开口了:“皇后,这是怎么回事?” 只见伏皇后“扑通“跪在地上道:“陛下明鉴,臣妾为大单于选的明明是清河郡主,不知道……不知道怎么就变成了曹妹妹。” 这时坐在下面的清河郡主也跪下道:“前日臣女的确是奉皇后旨意进宫见匈奴单于的,可是不知为何,待臣女到见面地点时单于已经走了,那里已是空无一人……” 皇帝沉默良久,脸色紧绷,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说道:“皇后、清河郡主都起来吧,此事看来是一场误会,朕不会怪罪于你们。”接着他转头对呼厨泉说道:“非是朕驳单于的面子,只是此女乃是朕的妃子,恐不便相与……朕另为你择一才貌俱佳的女子如何?” “这个无妨!”呼厨泉大手一挥,满不在乎的说道:“我们匈奴人并不在乎女子二嫁的……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好个呼厨泉!你不在乎我很在乎行不行?况且我又不是件东西,随便送来送去的——想到这,我心里十分不满,把酒樽重重地往桌子上一摔。忽然觉得一道目光闪过,我抬头望去,不想刚刚泄愤的举动都被皇帝看在了眼里。只见他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接着便说道:“若是其他妃子,朕送与单于也就罢了,只是曹贵人……” “难道是因为皇帝陛下对她特别宠爱,舍不得送我么?”呼厨泉闷声闷气的说道。 “怎么会呢?”皇帝笑了笑,“单于与朕情同兄弟,便是再宠爱的妃子,只要单于开口,朕也没什么舍不得的……只不过曹贵人乃是曹丞相最钟爱的女儿,丞相在我大汉权高位重,他不同意,朕也没有办法啊……” “那我现在就去找曹丞相去!”话音刚落,呼厨泉已如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 这个人也太……太单纯了吧!我愣在那儿,不觉失笑——这个呼厨泉,这么大个汉子了,心性竟还像个不懂事的孩子!忽然目光触上皇帝的,他见我嘴角上扬,脸上忽然多了一层愠怒。只见他一甩酒樽,冷冷道:“曹节,你跟朕来!”便起身朝外走去。 我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果然乐极生悲,虐待又要开始了。无奈的缩了缩头,我起身离席跟了上去。 “你是怎么回事?怎么每次都要给朕惹上这么一大堆的麻烦!”刚出了大殿,皇帝便抓住我暴跳如雷。 “什么叫我惹的麻烦,你以为我愿意啊?”我不客气的回嘴。 “你这个女人……”他愤愤地说道,“朕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坏了,竟然会纳你为妃!” “我也怀疑自己是不是哪根筋不对,竟然费尽心机的求父亲让我嫁给你!” 他的脸色忽然一僵,下一刻胳膊已经被他牢牢抓住,“你刚才……说什么?” “咳,那个……”我刚才说了什么?——天知道我情急之下多么口不择言,此刻怕是他已经误会了——想到这,我顿时作低眉顺目状,轻声道:“我胡说的……臣妾的话,陛下不是一概不信的么?这次也只当臣妾疯言疯语好了。” 一阵沉默过后—— “不”,他忽然扳过我的双肩,脸上没有一丝嬉笑,神情严肃的凝视着我:“这一次,朕信你!” 表白 “陛下……”我看着他,不知说什么好。 “湘儿……”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盯着我喃喃道:“不要解释,不要让朕失望……朕宁愿你骗朕。”见我疑惑不解的看着他,他忽然笑了笑,接着说:“给朕一个……一个冲破阻隔的理由,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重新开始?”我自嘲似的笑笑,“臣妾与陛下何曾有过‘开始’呢?” 他的面色一僵:“朕知道,这些日子冷落了你,你生气也是应该的……可是朕心里又何尝好受呢?明明心爱的人就在眼前,可是朕却不得不因为你是曹操的女儿而逼自己疏远你、冷落你,为了掩饰自己的心意,朕不得不在你面前故意装出和其他妃子亲密的样子……可是,这些日子,朕真得好累、好累,”说完,他抓着我的手覆上他的心口,“这里,没有一刻不是痛着的……” 我尴尬地把手向外抽了抽,可是却被他死死抓住,动弹不得。 “湘儿,今天听你亲口说出来,朕终于可以相信你向着大汉的心意始终是没变的……朕过去竟然怀疑你的用心,是朕的错……朕保证,从今以后,朕都会相信你,相信你说的话……给朕一个机会,好吗?” “可是臣妾……唔……”我还欲再说,可是他火热的唇却突然覆了上来,我先是一愣,随即便挣扎了起来,可是他却紧紧钳制住我,令我动弹不得。他霸道却温柔地吮着我的唇,炽热的鼻息轻轻的喷在了我的脸上。待到我几乎无法呼吸的时候,他才略有些不情愿地放开了我,用粗重的声音喘息着说,“不要可是,朕不想听可是!” “你!”我几乎是出于本能般地,扬起手便欲给他一巴掌。可是手刚刚举了起来,便看到他眼中一丝狡黠而得意的光芒。我愤愤地一甩手,转身就走。 “湘儿……”他跟了上来,伸出手欲来拉我,却被我一个恶狠狠的目光给瞪了回去。 “你生气了么?” “你是觉得朕太过霸道了?” “你难不成以后都不打算理朕了?” 他没有拉我,却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旁,也不管我理不理他,只是一个劲地跟我说话。 眼看着到了我自己的宫里,前面已经看得见一大群宫女和宦官了,他却仍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陛下到底想怎么样!”我停住脚,转身冲他大怒道。 他忽然咧嘴一笑,“你要再不理朕,朕就一直磨下去。” 这人……真的是皇帝吗?简直就是市井无赖嘛! 我怒气冲冲地说道:“你就不怕被宫女宦官们看见?你这样,哪里还有一点皇帝的样子?” “朕不怕,不过朕知道……你怕。”他一副奸计得逞的样子,无赖地笑着:“他们爱怎么想怎么想,朕才不在乎有没有皇帝的样子!”他的笑容忽然敛起,黝黑的眸子一瞬不眨地停留在我的脸上,“朕乃真命天子,所有的人必须以君礼待朕……只有你除外——在你面前,朕从来都不是一个皇帝……” “陛下!……臣妾告辞了!”不等他说完,我急急打断了他,匆匆忙忙转身欲走——我怕他后面说出来的话,我承受不起。 “等一下!”他拉住我,顿了顿,严肃地说道:“伏皇后在宫中多年了,能稳立中宫之位这么久,其翻覆宫闱的手段恐怕不是你所能及的……以后万万要小心,不要再让朕担心了。” 我不禁愣住——原来他都知道!那么……逼我给伏皇后日日请安、罚我进“地窟”、三番五次的当着众人面斥责我、甚至杖责清风……这一切,都是他保护我的手段吗? 心思恍惚间,便听他冷冷说道:“她几次陷害于你,朕本来是断不能容她的,只是朕如今还不得不倚仗她身后的伏家来对抗……”,他不自然的咳了一声,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你放心,朕会适时给她一些警告,量她不敢再有害你的心思!”说完,他又看了我一眼,才转身离去。 “郡主,您脸怎么这么红啊?是不是太热了,要不奴婢给您扇扇?”清风的伤刚刚好的差不多便非要亲自服侍我,这会儿又在不停地忙里忙外。 “啊,啊……不用了。”我急忙摇了摇头,双手覆在了热得发烫的脸上。自那日和皇帝分开后,每次一想起他的那番话,我总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发烫。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心明明已经锁起来了,为什么对他……还是会有感觉? 我翻出压在枕下的锦囊,怔怔出神:子龙……我从未想过,原来怀念,竟也会变得如此艰难……每个夜晚,我都会努力的回忆你,回忆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可是时间如此无情……我努力地勾画你的模样,我拼命的想记住你的眼、你的唇、你的笑、你的悲——可是我如今,甚至连你的模样也已经模糊了……我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陛……陛下……”清风惊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我一惊,急忙将锦囊塞在了怀里。 “湘儿,在做什么呢?”清朗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没,没什么。”我迅速调整好情绪,转过身去低头行礼,“臣妾叩见陛下。” 他伸手扶住我,凑近了道:“做什么怎么惊慌?难不成是见了朕还难为情?” 我抬眼看他,正对上他似笑非笑的面孔,登时涨得满脸通红。 他见我如此,低低笑出声来,松开了我,顺势坐在了床上。 我虽然低着头,却也能感受到他炽热的目光此刻正牢牢定在自己的身上,一时间手足无措。安静的气氛在我俩之间飘移,却散发着魅惑的意味。 正僵持间,清风端了茶进来。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皇帝,迟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进来吧。”我冲她轻轻点头,却只觉皇帝面色有一丝不悦。 清风小心地端了茶递过去,轻声道:“陛下,请用茶。” 皇帝却像没听到似的,静坐不动。 我接过清风手上的茶杯,点头示意她出去,又亲自奉茶过去,小声道:“请陛下用茶。” 举了半天,手都有些酸麻,可面前的人依旧一言不发。我偷眼望去,只见他怔怔的盯着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喝不喝,不喝算了!”我的面上有些挂不住,甩了脸,端起茶杯自己喝了一口。 谁知他顺手抢过茶杯,皱着眉道:“哪个说我不喝了?”便将我喝剩的茶水一饮而尽。 “你……”我气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却将空杯往我手里一放,悠然自在地往后仰去,神态无比闲适。 我恨得牙痒痒,却只得忍着怒火,转身将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 忽然,他“扑哧”乐出声来。我回头狠狠瞪他,“你笑什么?” 他不紧不慢地坐起身来,脸上挂着痞赖的笑容:“朕只是想,你一个女孩儿家,竟然为了自己的婚事当众去求曹操,嗯……也真难为你了……” 我强忍住给他一拳的冲动,咬咬牙说道:“你少得意,我才不是……” 话音未落,他却伸手一把将我揽进怀里,让我坐在他的腿上,凑近了我的耳后吐着气:“就那么想嫁给朕,嗯?” 我只觉脸上烫的都要烧起火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起来。 他突然低笑出声,揽着我的手臂又紧了紧。 突然耳后有些湿濡,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是他在轻吻我的耳朵,急忙要挣开,却在这时听见清风在门外结结巴巴道:“皇……皇后娘娘?” 我急忙抬头,一袭绿色的宫装正站在半开的门边,她身后的暮色,此刻正被最后一抹残阳染得血红…… 痴恨 “皇后娘娘……”我挣脱了皇帝的怀抱,急忙站了起来。 皇后冰冷的目光扫过我,最后落在了皇帝的身上。 “皇后有何事?”皇帝挺直了脊背坐在床边,脸上也是一片冰寒。 伏皇后凄惨一笑,幽幽说道:“臣妾知道自己不该来打扰陛下……可是今日乃是臣妾的生辰……陛下答应过要来臣妾宫中的……” “皇后的生辰,朕并没有忘。”皇帝冷冷开口道,“朕没去皇后那儿,皇后难道就不想想为什么吗?” 伏皇后显然是没有料到皇帝会这样问,顿时语塞。 过了一会儿,伏皇后深吸了一口气,柔声道:“还请陛下明示。” 皇帝冷哼一声,“皇后在湘儿的身上真可谓用心良苦啊……” “陛下……”伏皇后脸色一变,开口正欲辩驳,却被皇帝一抬手阻止。 “朕之前对湘儿疏远冷漠,你竟然还是不能容忍她……那好,朕现在明确地告诉你,湘儿是朕亲自册封的妃子,从今以后朕自会宠她爱她,所以皇后最好不要再生出什么别的心思!” 伏皇后咬了咬唇,忽然抬起头说道:“陛下,臣妾做得一切都是为了陛下……我伏家世代忠良,可那曹操却是擅权奸臣,他送女儿入宫,其用心之险恶实乃人所共见,陛下切不可为女色所迷,臣妾身为大汉皇后,断不能见奸臣之女横行后宫,狐媚惑主,臣妾自知行事莽撞,但妾之忠心可昭日月,请陛下慎思,切不可宠幸曹节……” “够了!”皇帝忽然大怒,“别把家族和后宫扯到一起,湘儿只是湘儿,不是曹节……她虽是曹家之女,可是她可曾沾过曹家一点儿的光吗?倒是你,若不是看在伏完的面子上,你认为你皇后的位子还能坐得这么稳吗?” 伏皇后的脸色霎时变得惨白一片,“陛下的意思……是要废了臣妾么?” 皇帝执起我的手,淡淡地说道:“朕并没这么说,毕竟你还是大汉的国母,而且你伏家也的确是国之栋梁……不过如果皇后再有失仪之行,那就很难说了……” 一阵静默过后,伏皇后忽然笑了起来:“陛下……您为了她,竟然要废了您的结发之妻么?好,好,好得很!哈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响彻大殿,凄厉的笑声背后是深痛到刻骨的悲哀与绝望。 “你笑什么!”皇帝的脸色布满了阴霾。 伏皇后止住笑,怨毒地看向我,诡异的勾起唇角说道:“我笑陛下,自己的妃子心里装着别的人,您却还把她当成宝贝似的捧在手心!” “你说什么?” “陛下还不知道吧……你要宠爱的这个女子,早在荆州的时候就已经有心上人了……她和赵子龙的事情,这宫里宫外谁不知道?只有陛下还被蒙在鼓里!这个贱女人不过是曹操和没名没分的女人生的野种,她的父母本就不知廉耻,她又会是什么贞洁烈女?说不定……她和赵子龙早就……” “你住口!”皇帝勃然大怒,全身颤抖着抬起手指向她,“你给朕滚出去、滚!” 伏皇后的笑容僵在脸上,怨毒地看了我一眼,扭头疾走出去。 空荡荡的宫殿里此刻只剩了我和他,可是气氛却比刚才还要紧张。 过了很久,皇帝冰凉的手覆上了我的脸颊,“皇后的话朕一个字也不会信,朕只相信你……朕要你亲口说,你是不是爱过赵子龙?” 我开合着嘴唇,却吐不出一个字,只能轻轻点头。 他的手滑到我的下颌,骤然捏紧,“那么……现在呢?” 我看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他的目光忽然在我胸前一顿,只听“哗”的一声,胸前的衣襟被他一把扯开,怀里藏着的锦囊顺势便掉了下来。他将锦囊一把抓在手里,凝视了半晌,腮边的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接着说道:“看来是朕自作多情了?好,好,你既然忘不了他,那么朕成全你就是!你这个宫殿,朕以后都不会再来了!”说完,他把锦囊一把扔到我怀里,转身就走。 我抓着手里的锦囊,泪水不由自主地滑落下来——我哭什么呢?这样不是很好么?从此以后,我和他再无纠葛,我的心可以完完全全的为子龙保留……可是为什么,那种比落寞更浓,比怅然更痛的感觉如毒蛇般沁入心扉,令我彻骨疼痛? 我无意识的收紧手指,牢牢握住手中的锦囊。心,在迷惘中下坠、沉沦…… 我不知道自己对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可是我清楚地知道,当我看见他决绝的背影离去的时候,我的心是真真实实地痛着的——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他眼中的那抹深刻到骨髓却拼命隐忍的受伤……无论对他是什么感情,我都不愿伤他,所以现在,在这个薄凉如水的夜晚,我独自站在皇帝的大殿之外,鼓足我所有的勇气,为了我对他造成的伤害,道歉。 我知道,感情上的伤害并不是一句简单的“抱歉”可以弥补的。可是我还是希望,我的坦诚,能够减轻他所受到的万分之一的伤害。 “朕不是说不会再去打扰你了么?你又来做什么?”几案前的男子吃力地支起上身,血红的眼睛如同嗜血的野兽,即使相隔数尺,我仍能闻到扑面而来的浓浓酒气,以及夹杂在酒气之间不易被察觉的那抹——忧伤。 “对不起……”我咬了咬唇,还是轻轻吐出了这三个字,尽管此刻它们显得是如此的苍白无力。 “哈!”他忽然笑了起来,“对不起什么呢?对不起朕十年来的日思夜想?对不起朕愚蠢可笑的一厢情愿?” “陛下,您不要这样!”我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子,顿了顿,我哑声道:“你这是在折磨你自己,还是在惩罚我?” 他一把挣开了我的搀扶,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般,嘲讽地说道:“惩罚你?朕怎么样,湘儿你会关心吗……朕在你心里,可曾有过一点位置?……十年前,你不顾朕的寂寞孤苦,连声告别都没有就离开了皇宫;十年后,你不在乎朕的孤注一掷,将朕倾注所有的感情践踏在脚下!”他忽然抓住我的肩膀,一寸一寸的收紧,愤怒的表情扭曲了他的脸孔,“在你的记忆里,可曾有过朕一丝丝的影子?在你的心里,可曾在乎过一分一毫朕的感受?现在你用轻飘飘的‘对不起’三个字,就想抹杀这些过往和新伤吗?” 我颤抖着唇,定定的注视着他——原来我欠他的,竟然这么多!十年的时间,我有亲人的爱护、子龙的关怀,可是他,那个寂寞如斯、将所有的期望系于我一身的少年皇帝,过的又是怎样虚伪暗淡、茫然绝望的生活呢? 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我却只能用最无力的语言表达内心的愧疚:“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竟然说你不知道!”他突然狂怒起来,一把将我摁在墙上。可是下一刻,他却自嘲地一笑:“是了!一个从未在你心里扎根的人,你又怎会知道、怎会在意他的喜怒哀乐呢?”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我急忙摇头,匆匆辩解道:“我是真的……希望弥补我对你造成的……伤害。” “是吗?”他并未因为听到这句话而有一丝一毫的欣慰,只是注视着我,刚才还惊涛汹涌的脸上此刻已是平静如波,无喜无怒,“那么,让朕看到你的诚意吧!”说罢,他一把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入内室。未等我有所反应,已经被他狠狠地甩在了龙床上,脊背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我惊惧地挣扎着坐起,却被他一阵大力压回到床上。“你不是说要弥补朕吗?你不是说你是真的觉得对不起朕么?那好啊,朕给你这个机会!”说完,他突然俯下身狠狠地吻住我,那样霸道、野蛮,不带有一丝的怜惜和柔情。我拼命地摇头躲闪,却只激起他更深的愤怒。他伸出一只手重重地固住我的头,另一只手胡乱地撕扯着我的衣衫。带着愤怒、伤痛和绝望的吻如雨点般密集的落在我的脸上、颈上,他灼热而粗重的呼吸似乎如熊熊燃烧的怒火,要把我的身体和灵魂统统毁灭…… 不,不是这样的!我空白一片的头脑忽然变得清明,他不能、不能这么做!也许为了弥补他,我愿意成为他真正的妃子——可是却绝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是这样,我会恨他、一定会恨他!那么我们之间将永远充满仇恨,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我挣扎着,却只是徒劳的看着华丽的宫装碎裂成一片片飘舞的蝴蝶,在空中飞舞、坠落……在夜里微凉的空气中,丝丝的寒意沁入□的肌肤,一直延伸到心底。我张着空洞的眼睛看着头顶那张英俊却冷酷的面容,双手无意识的挡在他的胸前,试图隔开彼此的距离。 他抓着我的手腕,举到身侧,冷漠的声音幽幽响起:“你不是朕的妃子吗?从你嫁给朕的那一天起你就该知道,总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那么,你又抗拒什么呢?” 放在身侧的手松开、握紧、再松开……是啊,我还抗拒什么呢?侍寝本就是为君之妃应尽之责,我既然决定嫁给他,就该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不是吗?我还在拒绝什么,我还在……希望什么呢? 双手缓缓地停止了挣扎,我尽量让身体放松下来,认命地闭上双眼——一切早已注定,而我,只能接受…… 他感受到了我的变化,停下了动作稍稍离开了我。我睁开眼睛看他,一滴蓄在眼眶的泪珠却骤然滑落。他先还是定定的看着我,但当目光触到那滴泪时,他的脸色忽然一变,本来狂怒的眼中此刻只余受伤的软弱。 沙哑的声音在头顶幽幽响起:“你果然,还是忘不了他……” 他一把推开我,抓起散落在地上的衣衫,随意地披在了身上,踉跄着走了出去。 我目送着他僵直的背影,心中一阵伤痛:为什么,本来是来向他道歉,到头来却只给了他更多的伤害? 可我又何曾好过?对他的愧疚、对子龙的思念,全部化成了千万根银针,向我的胸口袭来。 心似乎在滴血——到底是我伤害了你,还是你伤害了我?无奈的纠葛,心痛的错过……到底,什么才是我该坚持的? 受刑 天上的白云,温柔如絮,悠悠远去;梧桐的枯叶,正在秋风里一闪一闪的飘落。 我望着窗外如折翅的蝴蝶般飘飞的落叶,不由得心里一阵怅然——秋天来了。 在这样悠远而宁静的午后,我本该放任自己的思绪轻松的飘移、游荡,可是心底那抹隐隐的不安,又是为了什么? “清风……”我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这丫头,最近是怎么了?原来总是寸步不离我身边的,可是自从她伤好了以后,我每次叫她,她都不在宫里。莫非这一个月的卧床,真真把她给别憋坏了? 想到这,我不禁摇头失笑。 “娘娘……”一声惊呼令我噙在嘴边的笑容瞬间凝固,“清风姐姐……清风姐姐被皇后娘娘的人给带走了!” “什么?”我一把抓住那小宫女的衣领,急躁地问,“怎么回事?” “是……是奴婢亲眼看见的。清风姐姐独自去了花园的僻静处,奴婢当时正在花丛里剪花,所以外面的人看不见我……谁知俄我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向清风姐姐打招呼,便见她身后用突然蹦出几个人,用棍子将她敲晕后装进了麻袋抬走了……那些人奴婢认得,是……是皇后娘娘的人……” 我努力平复下暴怒的心情,忽然微微眯起了双眼,威慑地看着她:“为什么要来报告我?你难道不知道……在这宫里生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么?” 她怯怯地低下了头,小声道:“奴婢刚刚进宫,这宫里的规矩奴婢不大懂……奴婢只知道,其他宫女欺负奴婢的时候,是清风姐姐挺身而出救了奴婢;当奴婢被罚三天不准吃饭的时候,是清风姐姐给我送来了一顿热餐……”她忽然仰起头,眼中蓄满了晶莹的泪珠,“奴婢知道让您为了一个宫女和皇后翻脸是强人所难,可是奴婢实在不忍见清风姐姐……” “你不要说了,我一定会去……”我无力地挥挥手,意味深长的看着她说:“你明明知道,清风对我来说,绝不仅仅只是一个宫女……”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机警的看着我,我却只是笑了笑,说道:“你跟我来吧,一来做个见证,二来也好放心……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小宫女的脸上有一瞬的错愕,随即低声道:“婉溪。” “婉然低叹,怅然若惜……真是好名字呢!”我浅笑,却用悲悯的眼神看着对面的人,看得她脸上一阵惊慌。 “走吧。”我冲她点点头,她脚下一个踉跄,神色迷茫地跟着我出了房门。 我虽然已经预感到危险的迫近,然而只要一想到清风此刻可能遇到的危险,我的心就被揪扯得一阵生疼——她已经为我受过一次伤了,我绝不允许相同的事情在发生第二回——绝不允许! 几乎是飞奔着到了皇后殿,我三两步跃上了汉白玉的台阶,“嘭”的一掌推开了紧闭的大门,不出意外地看见了伏皇后幽深而魅惑的笑容以及……被绳子背缚住双手,又被几个年长宫女押住的清风。 “你果然来了!”伏皇后放下手中的茶杯,优雅的笑着。 “皇后娘娘明知我不可能撇下清风不顾,却仍是苦心布局……为的,不就是确保我一定会来么?” “是啊,”伏皇后拿起丝帕轻轻拭了拭唇,转头冲我身后的婉溪笑道:“做得不错。” 婉溪却面色一白,颤抖着跪下道:“奴婢无能……没能瞒过曹贵人。” “郡主!”从我进来后还未发一言的清风突然哭着开口道,“您明明知道这是陷阱,为什么、为什么还要过来呢?奴婢不值得,奴婢不值得的……” “傻丫头,”我望着她轻轻笑了笑,“你明明知道,我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你不管的。”见她一脸的悲戚,我嘻哈着开玩笑道:“什么不值得?你忘了么,我可是答应过明月要好好照顾你的呢,若是她知道我没能护得你周全,说不定她就把对我的气全撒到子龙身上了——我可不敢冒这个险!” “真是个水性杨花的□!”伏皇后一脸鄙夷的看着我,“身为皇妃,还心心念念地想着别的男人,不知廉耻地叫着他的名字,一面却还不忘勾引陛下……果然是个天生的狐狸精!” “不许你这么说我们家郡主!你才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清风一张小脸忽然涨得通红,挣扎着气愤地嚷道。 “啪啪!”两个耳光毫不留情地煽在了清风的脸上,她的双颊立时便一片红肿。 我的心头忽然生起一团怒火,愤恨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我柳眉倒立,厉声喝道:“伏皇后,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笑了笑,说道:“怎么,心疼了?心疼的话,就拿你的命来换她的命。” 我冷漠地说道:“随你便。” 她的笑容一敛,随即用冰冷的声音说道:“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的。” 我淡淡瞥了她一眼,沉声说:“无所谓。” 她的面孔忽然变得狰狞起来,三两步窜到我面前,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恨声道:“曹节,你少拿这副冷漠高傲的表情对着本宫!不过是个逆臣贼子的野种,你有什么可傲的?本宫最恨见你这副淡漠的样子,装的好像有多高洁似的,骨子里却是个地地道道的狐媚坯子!” 我冷冷地看着她,却听她接着道:“你那母亲便是个不知廉耻的□,未婚先孕生下了你这个妖精……你那父亲,更是世人皆知的好色之徒,你……” 话音未落,却见她脸色一变,下一刻已经被我一掌打退了好几步,亏得后面的人急忙上前,才将将把她扶住。周围的几个宦官见状,立刻拔出兵器围了上来,我眼风一扫,先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腕一折,那人便痛得哇哇大叫。我顺势便夺下他手中兵刃,回身横扫,其余几人连忙抬刀来挡,却不妨我只是虚晃一招,趁其不备抬腿扫向几人膝关节。那几人未曾提防,重心全部放在了前倾的上身,被我这么一踢全都跌在了地上。我趁着他们尚未反身,将刀一横,架在了几人胸前。 一番打斗下来,我喘息未定,却听道身后清风突然呻吟出声,我回头一看,却见伏皇后正狞笑着手里拿把匕首架在了清风的脖子上,我本能的想冲过去,却见伏皇后轻轻一压,清风的脖颈上立时多了一道血痕。 “曹节,我知道你武艺不错,就是你这个丫头,我抓来也颇费了些功夫呢……”她手中的匕首一下一下掠过清风雪白的脖颈,“我也知道让你就范不是件容易的事,不过呢……你要是再敢轻举妄动,我就杀了这个丫头!” “娘娘,您答应过奴婢的……你不能伤害清风姐姐!”身后的婉溪忽然惊叫起来。 伏皇后面色一凛,“你的命还在本宫手上,你有什么资格和本宫讲条件?更何况……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到了么?” 婉溪的面色忽然变得灰白,过了片刻,她低头嗫嚅道:“奴婢无能……可是,可是曹贵人她……对奴婢起了疑心……” 伏皇后却立刻挂上了一脸无害的笑,温柔说道:“本宫并没怪你的意思,不管怎么说,你把她带来了就好,只要我手上有可以要挟她的东西,她就是再厉害也是无计可施……”说完,她转头冲我笑道:“曹节,本来呢,本宫是想让你死得痛快些……不过谁让你自作聪明,打乱了本宫的计划……那么本宫只好让你多受些苦了……” 我扔掉手中的兵器,昂首道:“只要放了清风,随你处置!” 她挑眉一笑,道:“好!”随即回过头去,对着趴在地上的几人厉声喝道:“还不快起来,一群废物!把刑具给我拿上来!” “是。”几个人唯唯诺诺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其中两个狼狈的跑向侧殿,不多时便手里拿着东西出来了。 我盯着那东西看了一会,原来是夹棍。 “给我上刑!”伏皇后一声厉喝,两人连忙张开了夹棍。 我心底冷笑一声,想我学武多年,刀伤箭伤也挨过不少,一副小小的夹棍又能奈我何?略有些鄙夷地,我主动便将手伸了进去。 伏皇后见我如此,脸上闪过了一丝惊异,随即却又恢复了狰狞的面孔,冷笑着说:“用刑!” 那两个宦官刚刚被我打得不轻,这会儿可算找到了报复的机会,手下绝对没留一点情面,力气用了个十足十,我先还忍得住,可是随即就明白了,这种刑罚和刀剑之伤——根本不是一回事!我只觉得无边的疼痛丝丝缕缕地透进了我的骨髓,虽不剧烈却绵密的令人绝望,仿佛永远都不会有个尽头…… “用力,再给我用力!我看这个小贱人还能挺到什么时候!”见我一脸痛苦却仍是咬唇不语,伏皇后颇有些气急败坏。 那两个宦官得了令,稍稍松了松,又重新开始用力。 “啊!”这一次,我是真的再也忍不住了,刚刚松懈了一下虽让我稍稍缓解了些疼痛,可是正因为如此,随之而来的痛楚才觉得更加的强烈。 “郡主!”听到我的喊声,清风的眼泪夺眶而出,她奋力挣扎着叫道:“你们竟敢这么对我家郡主,若是被丞相知道了,你们一定会不得好死!” “这个不用你操心……”伏皇后阴笑着勾起清风的下巴,“本宫既然敢动她,自然也就想好了退路……”她转过头对我笑了笑,说道:“我已经致书我父亲请他对付曹操了,如今圈套已经布好,只等曹贼钻进来了……放心吧,黄泉路上,你们父女做伴,绝对不会寂寞的……” 什么?伏家……竟然敢设计父亲!不,父亲机警过人,绝不会中计的……可是为何伏皇后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难道是——她们要用我做诱饵……“啊!”纷乱的思绪尚未理清,下一波疼痛已经袭来,强烈的痛意使我根本无法思考,只希望立时就能死去…… 嘴唇早已被我咬得鲜血淋淋,可是和手上的痛比起来却几乎都感觉不到,渐渐的,我甚至连叫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紧咬着牙关,默默的承受…… 意识渐渐恍惚,我的头低耸着,眼睛却无意识地看着紧闭的大门。他怎么……还不来,他怎么还不来救我……是了,我刚刚伤了他,他又怎么会来救我呢……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我所想到的,我能想到的……只有他…… 连脑中的意识也已经断断续续了,我恐怕……真的要死了吧…… 兄长、子龙、父亲……所有的人的影像匆匆在我的眼前划过,最后的幻影,却是皇帝一脸狂怒地向我跑来…… 刘协……对不起,我不是真的……要伤你…… 铺天的黑暗向我袭来,我头一歪,便陷入了昏迷当中…… 刺杀 “痛,好痛……”朦朦胧胧间,我只觉得十指的骨头好像被碾碎了一般,彻骨的疼痛通过我的手指,转而传遍了全身。 “曹节,你这个贱人,我要慢慢得折磨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恍惚间,伏皇后狰狞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她凄厉的笑声犹如梦魇般,在我的耳畔挥之不去。 “不,不要!救我,救我……”我惊恐地后退,可背后,却只是无边的冰冷和黑暗…… 突然觉得有人轻柔的托起我的手,紧接着便觉得身体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在这无边的黑暗中,这个怀抱让我觉得异常的安心和舒适…… “别走,你别走……”感觉到那个怀抱稍稍离开了我,我立刻惊恐地挣扎起来,像个小孩子似的哭喊着。 “别动!”略有些愠怒的声音响起,下一刻只觉得双手被人小心的固在了一侧,接着那温暖的怀抱又将我裹紧。“我在这儿,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一股熟悉的龙涎香味隐隐约约的传来,我的脑中却只是一片空白,只觉得这味道让我莫名的安心。 “别怕,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你了……”温润如水的声音再次在耳畔响起,接着我只觉得手心一暖,手掌被小心翼翼地包在了另一只手中。那种温暖透过手心的皮肤传到了我的体内,一直蔓延到四肢,直传到了我的心里。握着那股温暖,我沉沉入睡。 “陛下,娘娘已经昏迷了三天三夜,若是再不醒,臣恐怕……” “混帐!朕养着你们这群御医是做什么的?你们居然说‘没办法’!朕告诉你们,若是曹贵人还是醒不过来,你们就提头来见朕!” 呵——皇帝居然发怒了呢!意识清醒后看到的第一个景象就是皇帝站在床边暴跳如雷的样子。嗯,印象中这家伙可是有一张万年不变的寒冰脸呢,没想到这会儿居然动这么大的肝火。想到这儿,我不由得弯了嘴角。 “陛下,娘娘醒了……”跪在地上的一个御医不经意间抬起了头,瞥见我滴溜溜转的眼珠,顿时满脸的喜色。 “湘儿……”仿佛雷击般,皇帝迅速地转过了身子。可是眼中的那抹欣喜在触到我目光的那一瞬间却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醒了便醒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皇帝冷了脸,蹙眉对御医斥道,“既然没事了,你们还杵在这儿做什么?都下去吧!” “是……”几个御医露出了困惑的神情,互相看了看,低着头退了出去。 “我醒了,你好像很不高兴啊?”我看着他那副寒冰脸,不由得有些好笑,脸上却装出不满的样子问道。 皇帝嘴角紧绷,一言不发。他身后的李忠却止不住出声道:“哎呦,娘娘,您可不能这么说啊。您不知道,前天陛下赶到皇后殿的时候,见您昏倒在地上,那眼神简直像要吃人!这几天您昏睡着醒不过来,陛下没日没夜地守在您身边,连眼都没合过……” “李忠!”皇帝突然厉声打断了他,“那里学来的这些多嘴多舌?还不给朕退下去!” “是。”李忠似乎也突然间意识到自己失言了,顿时收了声,垂首退了下去。一时间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昨晚……是你陪我?”想到那温暖的手掌,那踏实而安心的感觉,我不由得放柔了面色。 “那你以为是谁?”皇帝的脸孔突然变得铁青,“你昨晚梦中一直叫着‘不要走’的又是谁?” “我……我不知道……”看着他怒气冲冲的面容,我一时语塞。 “不知道?”他冷笑一声,“朕知道!是赵云吧……你果然是连做梦都是念着他呢!只可惜让你失望了,昨夜陪在你身边的并不是他,而是朕!” “不……不是……”我想辩解,可他却打断了我,“用不着说了!朕如今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再误会了。行了,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也死不了,朕也可以安心去睡觉了!不过朕警告你最好安分的呆在房里,不要四处走动。朕已经严密封锁了消息,你这里也增派了侍卫看守。若是曹操知道了这件事,朕有麻烦,你也别想好过!”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我怔怔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觉间竟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想说,昨夜守着我的人,真的让我觉得很温暖、很温暖……”说罢,才发觉自己此刻有多傻,只得好笑又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呆呆的出了一会儿神,却见清风已经走了进来,站在那似乎要开口,却又什么都不说。 “怎么回事?”我看着她,笑着问道。 “没……没事……”她飞快的抬眼看了我一眼,又迅速垂下了睫毛。 我盯着她,也不说话。忽然间清风“扑通”跪下说道:“郡主,奴婢求您……救救婉溪吧。奴婢知道她谋害郡主,其罪当诛……可是,她是我在这宫里唯一真心结交的姐妹,我不忍心……” 我面色凝重地看了看她,说道:“我并没有要追究她的责任。” 清风听见我如此说,急忙抬起头说道:“可是陛下已经下令,当日但凡参与谋害郡主之人,除了皇后一律秘密处决……昨日那几个宦官的尸首就已经被悄悄的运出去了,婉溪她……”话未说完,清风脸上已经是一片泪痕。 我闭了闭眼睛,叹道:“清风……你把她当姐妹,可是她……不过是伏皇后早就在你身边安排的一颗棋子而已……” 清风愣了愣,忽然摇头道:“我不信……” 我苦涩一笑,正要说话,却听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娇笑:“妹妹何以肯定婉溪便是我有意安排的呢?” 我抬头望去,伏皇后正似笑非笑的倚在门边,身后跟着的正是婉溪。 清风见到婉溪,神色忽然复杂起来;转眼又见伏皇后诡异的笑容,立刻警觉地挡在我面前。 “你来做什么?”我冷冷开口。 伏皇后抿嘴一笑,说道:“非是我要来,而是她……”说完她将身后的婉溪向前推了推,说道:“本来昨日她就该被处死的,可是她说有话对清风姑娘讲,陛下便格外开恩让她多活一日……过了今天,我身边这最后一个人也要走了呢……”伏皇后先还笑着,可是说着说着,她的面色便凄厉起来,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咬牙切齿了。 婉溪忽然跪在地上,磕头道:“清风姐姐,我对不起你……”说到这儿,她忽然哽咽住,说不下去了。 清风别开眼,轻声问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婉溪咬了咬唇,却只是不说话。忽然,她冲着我和清风重重地叩头,一个接着一个,直到将额头都磕出了鲜血。 清风先还僵着,可待到看见婉溪满脸的鲜血,终于心中不忍,上前去扶她。 就在这时,婉溪忽然直起身,一把抱住了清风的双腿,死死拽着不松手。我正心中暗叫不妙,忽见伏皇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我床边。眨眼间,她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直直便向我刺来。 我怔怔看着直向我刺来的匕首,身上却动不了半分。我的脑中突然间一片空白,只有伏皇后疯狂而扭曲的面容在我眼前晃动…… 喜欢 “砰”的一声响后,疼痛并没有如预期般爆发。我试探着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却见皇帝手持着一把利剑,剑锋正挡在我面前不足一寸的距离。而伏皇后手中的匕首已经飞落到了地上。 “你……”惊惧之下,我磕磕巴巴半天,才挤出一句,“你怎么又回来了?” 皇帝看也没看我,只是冷冷注视着伏皇后,道:“朕留着你那丫头的性命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想干些什么。不过朕还真没有料到,你居然如此大胆,竟然毫不遮蔽地在这宫里公然杀人!你好大的胆子,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么?” 伏皇后先是一愣,随即凄然地笑道:“我眼里若是没有陛下,又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呢?持凶杀人,臣妾比陛下更清楚这后果是什么,可是……”她怨毒的看了我一眼,说道:“只要能除了这个狐狸精,我就是死也值了!” “你真是疯了!”皇帝薄薄的唇紧抿成一条线,脸上有隐隐的怒气。 “是,我是疯了,我就是被你们给逼疯的!”伏皇后的声音忽然尖利起来,指着我道:“陛下,您心里比臣妾更清楚,她是曹操的女儿,是我们大汉皇室的敌人。今日她若不死,那曹操定不会放过我们!” “她若死了,曹操岂不是更不会善罢甘休?”皇帝不咸不淡的说道,“你要她的命,无非就是出于妒忌,又何必给自己找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呢?你走到今天这一步,并没有人逼你……一切,不过是你自己的选择而已,不要把帐都算在别人的头上。” 伏皇后浑身一颤,无助的垂下了眼睛,然而下一刻,她却忽然抬眸道:“陛下,今日局势,的确是臣妾自作自受。然而事到如今,臣妾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了。如今我伏家已然同曹操撕破了脸,若不除曹家,那么伏家定会遭受灭门之祸,陛下也会因此受到牵连……如今我们已经是骑虎难下,只能用曹节来要挟曹操了……”她忽然跪下来说道:“就算陛下不念您与臣妾数年夫妻恩情,也总该念及我伏家世代忠良。如今形势危急,臣妾恳请陛下放下儿女私情,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咬着牙道:“你做的好事,如今却要湘儿来顶罪!你做这些事的时候都想什么了?你怎么不早想想后果,如今你倒知道形势严重了!看看你做的这些蠢事,不但连累了伏家,还连累了朕,如今你还有脸来求朕!朕凭什么答应你?” 伏皇后愣了愣,忽然爬到皇帝脚边,抱住他的腿哭道:“陛下,臣妾知道错了,臣妾知道错了……臣妾以后不会再犯了……求陛下救救伏家,救救伏家吧……” 皇帝厌恶的踢开她,厉声道:“救?怎么救?你弄的烂摊子,让朕给你收拾么?朕现在一刻都不想再看见你了,你给朕滚出去!” 伏皇后还欲再求,皇帝却对李忠使了个眼色,李忠会意,上前将伏皇后连拉带拽地拖走了,伏皇后一边挣扎着,一边哭喊道:“陛下……您放不下曹节,就眼睁睁的看着伏家满门被灭、臣妾身首异处么?” 皇帝忽然颤了颤,下一刻却用清冷的声音说道:“你毕竟还是大汉的皇后,曹操想必不会对你怎样。” “哈哈哈……”伏皇后凄厉的笑声忽然响彻大殿,“陛下果然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住了,居然还寄希望于曹操的仁慈!陛下难道忘了董承、孔融都是怎么死的吗?原来忠臣义士、江山社稷,在陛下的眼中还抵不过一个女人!好,好,好得很……” 伏皇后的笑声渐去渐远,我却看见皇帝的手紧紧握成了一拳,额头上的青筋暴涨。 过了好一会儿,他渐渐平复下来,转头看着仍跪在地上的婉溪,问道:“你还有何话可说?” 婉溪抬头,顿了顿,磕头道:“奴婢自知死罪难逃,可是……奴婢家人都是伏大人府上的家奴,他们的命都握在皇后娘娘的手里。求陛下救救他们……” 皇帝看了她一会儿,低声说道:“伏家若是放过了他们,曹家也不会放过他们的……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真是糊涂,竟然帮着皇后做出这等事来。这样的结果,从一开始,你就该料到的……” 婉溪的脸霎时变得一片煞白,她的唇颤抖了半晌,终于低头道:“陛下说的是……奴婢,奴婢无话可说了……” 皇帝惋惜的看了她一眼,低低叹了一口气,冲外面的侍卫点点头,道:“拉下去吧!” “是!”侍卫应声,正要进来,却听清风忽然大喊一声:“慢着!” 我和皇帝都略有些诧异地转过头去看她,只见清风突然冲上去,扬起手冲着婉溪“啪啪”就打了两个耳光下去。 我还处于震惊当中,却听清风悲愤地说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婉溪的脸颊立时便红肿一片,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对不起,清风姐姐,对不起……” 清风浑身颤抖着,拼命的拍打着婉溪,“我这么相信你,这么保护你,你居然……给我这样的回报!你……” “清风……”我轻轻的叫了她一声,“算了吧。” 清风颓然地住手,转过身来定定的看着我,眼中有泪水滑落。 身后的侍卫见状,急忙上来将婉溪拖下去了,至始至终,婉溪一句话也没说,甚至一声都没吭。 我心疼的看着清风,轻柔的说道:“记着,以后……不要轻易的相信任何人!” 清风浑身一颤,迅速的抬起头看我,良久,她无力地垂下双眼,淡淡说道“奴婢记住了。” 我冲她点点头,说道:“你也累了,先下去歇着吧。” 清风木然的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了我和皇帝两人。 “我爹不会伤害你……”我有些尴尬地开口,却发现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 “哼!朕用不着你来可怜!”他拉了脸,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我一急,伸手去拉他,却碰到了手指上的伤,不禁“嘶——”地吸了一口冷气。 “小心!”他急忙回身,拖住我的手,小心的查看起来。我定定的看着他,他此刻正凝神看着我手上的伤,好看而英挺的眉毛蹙在了一起。我不由得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间竟然脱口说道:“缘来……是你……” “什么?”他突然抬起头,亮如晨星的眸子定定的看着我。 我只觉得脸上顿时烧成一片,低下头嗫嚅了半天,忽然抬起头,毫不避讳的看着他,认真地说道:“其实昨夜……我并没有觉得那是子龙……我只知道,那个握住我的手的人,真的让我很温暖、很安心……我,我甚至想着,要是能永远被这样握着,该有多好……” 他的眼睛忽然光彩熠熠,认真的目光不带一丝嘲讽,却像鼓励似的,诱惑着我继续说下去。 我顿了顿,鼓足勇气接着道:“那天受刑的时候,我当时心里想到的全是你,不知为什么,我心里就是盼着你能来救我……我知道,我刚刚伤了你,于情于理,你都不该来救我,可是我就是存了这样的希望,希望见到你的身影……”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我冲他嫣然一笑,说道:“你能来……我很高兴……” “怎么想起来跟朕说这些了?”清冷的声音,嘲讽的语气,然而对面男子的眉眼间却满是掩不住的笑意,让人备觉窝心。 我羞红了脸,却还强挺着说下去,“那天,我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在昏迷的前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许多事。有时候执迷于过去的美好,却错过了现在的风景。人生苦短,却总是在最后才明白有些应该珍惜的人没有去珍惜是多么令人后悔的一件事……我当时,真的很后悔……后悔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你说。现在我想通了,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若一直不说,只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说了……我不希望将来到了黄泉路上,只留给自己满心的悔恨。” 说完了这些话,我只觉得心口乱跳。偷偷抬眼望去,皇帝却是一副不咸不淡的表情,只是定定的看着我,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略略慌了神,下一刻却极力稳住心神说道:“我承认,我不可能忘了子龙,因为那毕竟是我埋藏在内心深处最柔软处的感情……我也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我今天跟你说这些话,并不是要求你什么,只是想把自己想说的话说出来。如果你不能接受也没有关系,我不会怪你,是我对不起你在先……” 我怯懦地低下了眼,下一刻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低低的略有些怒意的声音传来:“谁说我不接受了?” 我一愣,便想抬头看他。刚刚稍微离开了他的怀抱,却被他一把又摁进了怀里,“不许离开朕!不许抛下朕!就算你心里还有别人,就算……就算你不喜欢朕,朕也不会再放你离开了……” 听着他略有些孩子气却又霸气十足的话,我的唇角不由得勾起了一抹微笑。伸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我低声浅笑:“傻瓜!我当然喜欢你了。” “真的?”不确定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那么的惶恐,那么的小心翼翼。 我想笑,却不知为何流下泪来。紧紧抱住他,我用轻柔却坚定无比的声音说道:“嗯,我喜欢你。不管怎么样,我都喜欢你。” 宫变 我和皇帝,兜兜转转,经历了这么多年,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打开了彼此的心防,了解了对方的情意。 我略有感动的看着他,低声唤道:“陛下……” 他微笑,轻柔地执起我的手,说道:“叫我的名字,叫我协……” 我抿唇一笑,略有羞涩的看了他一眼,终究还是轻唤出口:“协……” 他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连眉眼间都是不尽的疏朗。 我伸出手,用掌心轻轻抚着他的手背,故作霸道地说:“以后,只有我才能这么叫!” “当然只有你……”他宠溺地握住我的手掌,放在唇边轻轻一吻,正待开口,忽然听到外面一阵骚动。 “什么事?”他放开了我,转头看向外面。 李忠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未及站定,便急急说道:“陛下,曹丞相……”他迅速抬眼看了我一眼,却又极迅速地垂了下去,“曹丞相率了三千精兵包围了皇宫……此刻正在往这边来……” 我一惊,急忙朝皇帝看去,却见他两道剑眉紧紧的蹙在了一起,良久方问道:“可知是为何事?” 李忠一愣,随即便摇了摇头。皇帝沉吟片刻,忽然目光灼灼射向了我。 我一惊,却将茫然无措的目光投向他。他略略一怔,随即反倒微笑着轻拍了我的手,柔声道:“放心吧,没事。” 我心中有些酸涩,又有些惶恐——难道真的到了这一天,要我不得不在父亲和丈夫之间做一个选择了么? 心思回转间,父亲已经带了部众推门而入。他进来后第一件事竟不是向皇帝问安,而是直直奔向我,急切的问道:“湘儿,你没事吧?” 心中本来有些微恼,可见他眼中的一片关怀之色,我那丝恼怒终究莫名消散。顿了顿,我缓缓开口道:“父亲,您怎么忘了,您该先给陛下请安才是啊。” 父亲怔了怔,这才躬身下拜道:“老臣叩见陛下。” “免礼。”皇帝略略抬手,声音波澜不惊:“曹爱卿带兵入宫,所为何事?” 父亲刚刚直起身,听皇帝如此问,突然间冷了脸,沉声说道:“特为助陛下除奸邪而来。” 皇帝顿了片刻,随即问道:“爱卿此言着实令人费解——宫中何来奸人啊?” 父亲看了看我,随即将手一挥,身后华歆转身出去,不多时便揪着一女子的发髻大步进来,我当下心中不禁大惊——那女子,正是伏皇后! “爱卿这是何故?”皇帝淡淡问着,然语气里却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陛下,皇后私动刑罚,拷打嫔妃,又串通外贼图谋不轨,难道不是奸邪吗?” 皇帝薄唇紧抿,半晌说道:“皇后对曹贵人私设刑罚的确不妥,朕已经责罚,但其毕竟为六宫之主,掌管后宫本是其分内之事……至于串通外贼,若无证据,实在不好妄下断言……” “陛下且看这是什么?”父亲冷笑一声,随即从袖中抽出一封书信,交予皇帝。伏皇后先还一脸愤愤,看见那封信后却骤然变了脸色,失神的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 皇帝接过信略略扫了一眼,顺手将它放在了床边,静默不语。我偷偷探头去看,正扫到几句关键的话语:“操贼心腹甚众,不可遽图。除非江东孙权、西川刘备,二处起兵于外,操必自往。此时却求在朝忠义之臣,一同谋之。内外夹攻,庶可有济。”落款处却是伏完。 我正暗自心惊,只听父亲道:“皇后身为中宫,却不知自持,后宫干政本已是违制之举,而皇后竟还利用母党势力企图勾结孙权、刘备以为应援,欲诛臣而后快……臣斗胆敢问陛下,如此妖妇,怎可还留于宫中,执掌六宫呢?” 伏皇后的脸色瞬间惨白一片,嘴上犹自喃喃自语道:“怎么会……怎么会?”忽然她绝望地抬眸,凄厉地叫道:“这不可能!父亲与我通信皆十分隐秘,你怎么会……” 面对惊慌的伏皇后,父亲神色中没有一丝怜悯,有的只是厌恶和鄙夷,他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冷笑着说:“你以为孤是那么好欺瞒的么?这宫中之事,哪一件是逃得过孤的眼睛的!你以为你对湘儿动了刑,再封锁消息,孤就不知了么?”父亲这番话无论是称谓、语气,皆用得跋扈之极,虽是说得伏皇后,然眼睛却一直盯着皇帝,仿佛另有所指。皇帝一言不发,脊背却愈发挺得僵直。父亲淡淡一笑,接着说:“你第一封信送出宫时,便已落入我手……此后所谓的家书,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父亲将这暗波汹涌的斗争用极淡的语气说出来,可在旁人听来,却更加的惊心动魄。伏皇后先还咬牙切齿的听着,可是到了最后,连那仅存的恨意也被绝望所取代…… 父亲幽幽说完,话锋一转,道:“亏得我以诚心待你伏家,谁知你们竟欲害我!”他转头看向皇帝,用不容抗拒的语气说道:“臣恳请陛下立即废去皇后,夺其绶玺,并将伏氏一族缉拿问罪!” 皇帝静立了片刻,缓缓开口道:“皇后毕竟是一国之母,恐怕……” “陛下!”父亲强硬地打断了皇帝的话,厉声说:“伏氏所犯之罪,法所难容!陛下多有推诿,从中阻碍,莫非这诛臣之事,竟是陛下的意思么?” 这句话实在厉害,断绝了皇帝所有推脱斡旋的可能。皇帝一愣,随即笑着道:“爱卿想到哪里去了,朕怎么会呢?”说罢,便不再言语,只是太阳穴处不住的“突突”跳动。 父亲见状,也不再客气,回头对左右道:“还不动手?”华歆等人便欲上前。 伏皇后却突然跪行至皇帝脚下,一把抓住他衣袍的下摆,凄惨的哭道:“陛下,陛下,臣妾死不足惜,但求陛下救救伏家,救救臣妾的两个皇子吧……” 皇帝静默的站着,目光漠然的看着远方,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然而他心中的痛,此刻却真真实实地透过他负手而立的背影,传到我的眼里、心上…… 我不忍见他如此,亦悲悯伏皇后此刻的凄惶,于是开口道:“父亲,皇后乃是国母,您为君之臣,实在不该僭越……依女儿看,此事还是交由陛下裁决吧……” 父亲目光忽的一跳,尚未及开口,一旁的伏皇后却已经高声道:“你闭嘴!谁要你这个狐狸精来装好人?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也不会接受你的怜悯!”她恻然的看着皇帝决绝的背影,忽然悲哀地问:“陛下,您真的……不救臣妾么?” 皇帝终于不忍,徐徐回转过身,幽然一叹,道:“你当比朕更清楚的……”是的,他不是不想,只是不能……这半隐半藏的话,是他当着父亲的面,所能给予伏皇后最大的安抚和慰藉了。 然而伏皇后似乎并没有体谅皇帝的一片苦心,只是幽怨的看着他,忽然回过头来,冲我厉声尖叫:“曹节,你不用得意!我诅咒你,诅咒你们……诅咒你们永远不会幸福……你们曹家也不会有好下场的!”这后一句是指曹家,而前一句的“你们”……我还在失神,却听她接着叫道:“曹节……你会不得好死!” 父亲先还静静听着,可当他听到这最后一句时,忽然脸色大变,急促的呵斥:“还不拉下去——处死!”华歆急忙将有喊又叫的伏皇后拉了出去。 她凄厉的呼喊如梦魇般盘旋在皇宫上空,久久不散,不觉间我竟然浸出了一身冷汗。 皇帝僵硬的身躯终于禁不住,微微摇晃了一下。他转头看向父亲,用一如往常却隐含无力的语调道:“朕累了,先回宫了……爱卿在此和曹贵人叙叙家常吧。”说罢,竟然逃也似的匆匆出去了。 父亲见皇帝走了,亦秉退了身后众人,一时房中只剩了我们父女二人。 未等我说话,父亲已然上前,小心的托起了我的手,心疼地问:“疼吗?” 我心中顿时一片柔软,轻声说:“不疼,真的。” 父亲的眼中突然升起一片戾气,冷冷说道:“敢伤你的人,我必不轻饶!” 我叹了口气,开口道:“父亲,您此举……实在不妥。”顿了顿,我接着道:“无论如何,皇上是君,您是臣,皇后的生死也不是应该由您来决定的……” 父亲的眼中寒锋一片,“只要伤了你的人,就算是皇后……”他一字一顿道:“也——必——须——死!” 我还欲再求,但目光触到父亲神色中的决然,便知多说无益,只得缄口沉默。 片刻,父亲忽然道:“湘儿,你并不是愚钝的孩子,武功也不弱,怎么会被皇后所伤?” 我想了想,便将事情经过说给了他。他皱着眉听完,只淡淡说道:“清风那丫头,已然成了你的软肋……你不可再留她在身边了!” 我一惊,急忙道:“不可,我与清风情同姐妹,形影相随……”忽然看清了父亲神情中那和我如出一辙的倔强,我心知他一旦做了决定,便是不可动摇的,遂住了口。 可是……那是清风啊,是与我朝夕相处,不离不弃的清风啊……我怎么能失去她? 我沉静地看着父亲的眸子,残忍而清晰地问道:“那么我也是父亲的一块软肋,父亲又预备怎样处理我呢?” 他一震,定定看了我良久,喟然长叹道:“罢了罢了,还是让她随着你吧……只是——我绝不允许你再为她受伤!”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忙不迭的点头。 父亲宠溺而无可奈何的看了我一眼,突然问道:“那日情况危急,你怎么不启用‘曹氏血令’,却要以身涉险呢?” 我柔柔笑着,说道:“那‘曹氏血令’乃是曹家根基所在,亦是父亲毕生心血所凝……我不想因为我,让它遭受损害……” “傻孩子……”父亲低叹一声,揽我入怀,“你记着,任何的人和事,在为父眼里,都比不上你的安全和幸福重要。” 我静静靠在父亲的怀里,忽然间觉得,这样温暖宽阔的怀抱,才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初夜 父亲走后,我一个人抱着被子在床上发呆。不知为什么,伏皇后凄厉的呼喊总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我并不是惧怕那句“不得好死”,我只是怕……怕我和刘协,真的应了她那句话,永远不会得到幸福。 是啊,曹家就像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一座山。无论我们多么不愿去触及,事实终归是事实。今日父亲的举动,虽是护我心切,然而却深深伤害了刘协作为一个皇帝的自尊。他会原谅曹家,原谅……我吗? 想到这,我掀开被子,屏退了众人,自己朝他的寝宫走去。 月淡星稀,他的寝宫却未掌灯,我推门进去,只看见漆黑一片。 我摸索着点了灯,这才看间几案前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正抱膝而坐,无边的黑夜中,那影子显得是那样的单薄而落寞。 “协……”我轻声开口,却觉得自己的声音如此喑哑。 “你走吧,”他疲惫地摆摆手,“朕现在不想看见你,朕想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我怔了怔,还是走上前去,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柔声道:“心里难过不要憋着,这样会生病的。” 他默不作声,只是将手抽了出去。 我忽然觉得无尽的凄惶,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为什么我偏偏曹家的女儿?”一眨眼,一滴泪已经滴在了手上。 他抬头看我,忽然说道:“现在,朕很庆幸你是曹家的女儿……”见我疑惑的看着他,他苦笑一声:“若非如此,今天被拉出去处死的,就是你了……” 我心中大痛,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自嘲的笑笑,接着道:“你是不是觉得朕很窝囊?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朕是个懦夫,是个没用的废人!” “不是的……”我摇着头,正要开口,他却一抬手阻止了我,低声道:“朕知道,你是要说,你相信朕,是么?朕不想听这些安慰的话,朕不听……” “不,”我微微笑着,说:“我不是相信你,我是相信我自己……”见他抬眼看我,我定定的看着他,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我爱的男人,绝对不会是庸才!” 他突然怔住,定在那良久,直直的看着我。不知是为那句“不是庸才”,还是为了那句“我爱的男人”。 我倾身上前,勾住他的脖子,轻吻上他的唇,低声呢喃:“协,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他僵了一下,下一刻突然如爆发的火山,紧紧地回吻住我。我只觉得他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那是无助、是恐慌、是迷茫…… 我轻柔的环住他,他的脊背一僵,突然将我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龙床。 我羞赧的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任由他将我轻轻地放在床上,替我解开衣带。我红着脸看他,心跳得飞快。他慢慢俯下身来,轻抚上我的脸颊,又将手顺着我的颈线滑至衣襟,灼热的呼吸拂在我的脸上,心里。 忽然,他停下动作,极力克制着喘息问:“湘儿,我……可以吗?” 我伸手抱住他,轻声道:“你当然可以……”,未等我说完,他已经俯下身来吻住了我。他的吻如雨点般狂野而密集,一下下打在了我的心里。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了我们,就如同两颗相互缠绕的长青藤,纠缠缱淃,直至……死亡、坠落。 发丝缠绕、骨血相溶,清华的月光下,只余这满室的柔情。 第二日,我醒来时已经接近正午,刘协早就上朝去了。我翻身欲起,却只觉得身上一阵酸痛,不由得“哎呦”一声跌坐在床上。想起昨天晚上,我的脸不由得一红。 “起来了?”带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下一刻,刘协已经推门而入。 不知问什么,见了他我竟然不由得低下了头,不敢正视,只觉得今日的他不同往常,眉眼间都是不尽的风采,直看得我脸红心跳。我低着头,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他轻声一笑,顺手解开发冠放到一旁,走到床边坐下,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却只是沉默。 “怎么了?”我见他不说话,抬头看他。 “今日百官上朝的时候,一起上表,要朕立你为后……” 我一惊,急忙说到:“不可!” 他挑眉看我,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低了头,心中一片清明:定是父亲怕我委屈,才指使百官上表。可是如此一来,又置皇帝于何地呢?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微笑着说:“你不要疑虑……这原本也是朕的意思。朕的后位,本就只属于你……只是,伏氏与朕毕竟夫妻多年,如今她尸骨未寒,朕便另立新人,实在是……湘儿,我想过一段时我间再立你为后,你能……明白朕吗?” 我轻柔地靠近了他的怀里,低声道:“我当然明白。我爱的,本就是重情重意的你,你若真的立刻便立了我,便也就不是我心中的刘协了……更何况,后位于我来说,不过虚名,就算你把它给了别人,我也不会在乎——因为,后位并非唯一,你却是独一无二。后位可以是别人的,你却永远只是我的。” “是,”他神色肃然的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永远,都只是你的。” 归省 建安二十年正月,我被立为皇后。 那一天,我清清楚楚地记得,站在高台之上的协,不同于纳我为妃之时的冷漠,眼角眉梢只是带着笑。可是那笑容,却有一种莫名的苦涩。 我微笑着回望他,然而心里却更加的凄苦。为了爱我,他放弃了皇帝所有的自尊和威严,在与父亲的斗争中不战而败。此时此刻,我内心的愧疚要远远多于成为皇后的喜悦。 面前的这个男人,是我对不起他,我发誓,要用这一生来给他幸福,做他独一无二的……妻子。 “今天是归省的日子,可都准备好了?”清风正帮我收拾着东西,协已经推门而入。 我回头笑望,只见他步履轻快、神采飞扬,带进了满室的春光。 “差不多了,再梳妆一下就好。” “嗯。”他挨着我身边坐下,抓起一缕发丝在手中把玩,似乎漫不经心的说道:“你们家不比寻常,凡事都得备得妥妥当当才成,免得被人耻笑了去。” 我一惊,急忙道:“我不……” 他突然像醒悟过来似的,打断我道:“是我说错了,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提到曹家……心里总还是有些芥蒂。” 他用了“我”,而没有用“朕”,可知他确实是一片真诚。我笑了笑,摇头道:“提到曹家,我心里尚且还有疙瘩,何况于你呢?我只是希望,有一天我们两个能如同平常夫妻一般,再没有这些家族恩怨、朝堂纷争,你只是你、我只是我,每日只是在柴米油盐中平淡度日。” “你喜欢这样?”他拥住我,轻声问道。 “嗯。”我轻轻点头。 他突然沉默,只是拥着我的手臂紧了紧。良久,他才用低低的声音说道:“湘儿,对不起。你要的……朕给不了。” 我靠在他的怀里,轻声道:“不,我要的……只有你能给。平淡简单的生活固然令人渴望,可若是没了你,那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低低笑出声来,“你这话说的,倒让朕觉得更加对不住你了。” 我故作霸道地拿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说道:“既知道对不住我了,那就罚你用下半辈子补偿我!以后的日子,你不许喜欢别的女人,不许对我冷脸说重话,不许给我立规矩,不许……” “好好好,都依你。”他急忙拢住了我的手指,笑着说:“朕这哪里是立了个皇后?简直就是娶了个夜叉!” “怎么?”我警觉地从他怀里坐起来,斜睨着他,说道:“要是后悔了,现在休妻还来得及!” “不后悔,不后悔……”他笑着说,“朕愿意一辈子被你这么霸着,永远都不后悔……” 马车缓缓停下,我掀开帘子,却见父亲亲自带了曹府上下在大门处迎我。 我下了车,父亲已经带着众人对我下拜:“叩见皇后娘娘。” 我急忙走上前去,扶起父亲,可是却说不出话来。 “湘儿……”父亲低声唤我,又给了我一个笑容。我恍然,父亲这其实也是在向皇帝妥协……只是为了我。不知为何,我心中忽然一痛。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抚的拍了拍我的手,笑着道:“进去吧。”我点点头,便进了大门。 坐了一会儿,家人禀报宴席已经备好,我便随着父亲入了席。 父亲为了我归省,是颇费了些心思的。杯盘酒菜、弦乐歌舞,皆是精心准备。只是我却没了饮宴的心思。因为——我见到三哥忧郁的面容和甄氏紧蹙的蛾眉。 我略略靠近了父亲,低声道:“三哥最近似乎清瘦了些。” 父亲闻言,也蹙了眉头,道:“为父也正为这个事操心呢。这孩子也不知怎么回事,最近总是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整日里茶不思、饭不想——我问过他几回,他却什么都不说……待会儿抽个空,你去劝劝他。这些个兄弟姐妹中,他独独与你最为亲厚,你的话,也许他还听的进去。” “好。”我点头,然而心里却也没了底——三哥这是心病,又岂是我三言两语便能开解得了的? 宴席进行到一半,我看见三哥起身离席,便跟父亲说了一声也随着出去了。 走到一处凉亭,三哥突然停住,回身道:“妹妹怎么出来了?” 我笑着上前,道:“三哥不也出来了么?” 他苦笑一下,说道:“在里面多呆一会儿,我只怕就会憋闷死。” 我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心知是曹丕与甄氏坐在一处让三哥心里不快,却只是无可奈何。 “三哥,你最近过得……好吗?” 他抬起清亮的眼看我,道:“如此这般,妹妹觉得好是不好呢?” 我心里一痛,低下头不再说话。 忽然身后树梢微动,我回头,只见甄氏正站在我身后,定定看着三哥,满眼只是凄苦。 见我们看到了她,她急忙转身欲走。三哥突然跑上前,一把拉住她,轻声开口:“你……” 甄氏的身影略略动了动,回转过来时已经是一脸微笑,“小叔怎么在这儿?” 三哥忽然抓住了她的肩,一脸怒意:“你到底要躲我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这样,我心里就好受了吗?” 甄氏面色苍白,却只是默然。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轻嘲:“我说这宴席怎么忽然冷清了?原来是都躲到这儿来了?” 说话间,曹丕已经上前,一把将甄氏带到自己怀里,调笑着问:“这么晚了,夫人和三弟在这儿做什么呢?”虽是问甄氏,然而那如狼般阴鸷的眼睛却一直盯在我的身上。 我狠狠地瞪着他,说道:“我也在这里,你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忽然敛了笑,道:“你在这里,我才更不放心呢!刘湘,我们之间的帐,可还没有理清楚呢!” 我警觉地后退一步,厉声道:“你什么意思?” 他突然松开甄氏,走到我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你和甄氏一样,都是我看上的女人——总有一天,你也会属于我。” 我似笑非笑的盯着他看,他也用饶有兴味的目光盯着我。忽然间我变了脸,挥手就给了他一巴掌,他的右脸立时便红肿起来。 曹丕的眼中忽然升起一片暴怒,正要发作,却忽然笑出声来。他摸了摸肿起的半边脸,俯下身来贴着我的耳朵道:“这算是你送我的印记了?好,我收下了。”说完,他大笑着揽着甄氏离开了。 三哥担忧地看了看我,沉声道:“妹妹,你不要招惹他。” 我无奈的笑了笑,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远处隐隐约约有人在大声叫嚷。我疑惑的看向三哥,问道:“这是什么声音?” 三哥一脸凝重,说道:“是呼厨泉。” “什么?”我一惊,问道:“他还没走?” 三哥摇了摇头,道:“不是他不走,是他走不了了——父亲把他扣了起来。” “为什么?” 三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因为你。” “因为我?”我瞪大了眼睛,更加迷惑了。 三哥看了看我,道:“那日,呼厨泉忽然跑到邺城来,求父亲让你跟他回匈奴。父亲自然是不答应的,那呼厨泉便扬言要率大军攻打过来。父亲平生最受不得别人的威胁,一怒之下便将他囚了起来。” 我愣了愣,虽觉得可笑,却也知道那呼厨泉说风就是雨的性子。顿了顿,我问道:“那父亲囚了匈奴的大单于,匈奴人怎么会善罢甘休?” “匈奴内部本就是一盘散沙,呼厨泉被囚,各部之间为了争夺单于之位,相互攻伐,谁还顾得上呼厨泉呢?” 我听了心里很不好受,总觉得此事因己而起。转念间,我抬头道:“我要见他。” 三哥犹豫了一下,却只是点头微笑道:“好。” 到了一处别院,三哥让守卫开门,守卫却不敢作主,任三哥怎么说都不让我们进去。我一时心急,厉声道:“本宫要进去,你有几个胆子敢拦着?” 那守卫一躬身,说道:“这人是丞相囚的,便是陛下来了,小人也是不敢放行的。” “混帐!”我勃然大怒,挥手就是一巴掌。那人见我发怒,也怕了起来,捂住脸只是不语。 我舒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道:“你莫怕——人,是本宫自己要看的。就算父亲怪罪下来,也有本宫一力承担——你只管开门便是。” 那守卫本就被我打得发懵,听了这话也不再犹豫,手脚麻利的开了门。 “刚才那一巴掌,真是对不住了。”我点头微笑着便要进去,忽然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也凝住,我俯下身去,对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过,你给本宫记着,这个天下——永远只姓刘而不姓曹!”说罢,我也不理三哥若有所思的目光,一拂袖子径自走了进去。 进到屋里,只觉得满室的昏暗。背光处,有一团蜷坐的黑影。 听到响动,那团黑影忽然抬起头来,见到是我,他的眼中忽然放出了奕奕的光彩。 “呼厨泉……好久不见。”我心中酸涩,面上却强装微笑。 他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了下去,良久方苦笑一声,“是啊……好久不见。” 一时间,我俩相对沉默,谁都不再说话。 “我听说,你现在是大汉朝的皇后了?”忽然,他沉声开口。 “你都知道了?”我走近了些,在他身边坐下,说道:“你既然知道了,便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吧——父亲囚禁你本就是一时心急,只要你不带我走,并保证汉匈和平,我去求父亲,他应该会放了你。” “那不可能!”他忽然间站了起来,脸上又恢复了草原男子特有的豪气与倔强,“我一定要带你走!” “你……”我气结,“你到底听没听明白我的意思啊?我不可能跟你回去的——再说,你现在这副样子,凭什么还认为我能跟你回去?” 他眼中的光彩渐渐退去,转瞬间他颓然滑坐到地上,自嘲似的说道:“是啊,我凭什么呢?我现在……已经不是匈奴的单于了,我不过是一个不名一文的可怜虫罢了!” “呼厨泉,你不要这样。”我走到他面前,轻声说道:“你是个英雄好汉,是草原上展翅翱翔的雄鹰。就算你现在一时失意,只要你回到草原,重振旗鼓,总有一天你会东山再起的。” 他定定的看着我,说:“那如果我东山再起了,你会跟我回去吗?” 我愣了愣,然后轻轻摇头,“不,我永远都不会跟你走——因为,我爱的男人,他在大汉的土地上——这一生一世,我只会出现在有他的地方。”一提到协,我只觉得满心的甜蜜,脸上也不由得微笑起来。 “我懂了。”呼厨泉见到我一脸温柔,垂下头颓然地说道:“那我回不回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了,你既然不跟我走,我还不如就留在这里——就像你说的,我爱的女人也在这片土地上,所以——”他抬起眼定定看着我说道:“我也只会出现在有她的地方。” 我怔了怔,心知多说无益,只好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出征 “湘儿,你不用说了。为父说什么也不会放了呼厨泉的。”父亲大手一挥,阻止了我后面没有说完的话。 “父亲……”我走上前去,说道:“如今您已进位为魏王了,总该有些容人之量了。呼厨泉不过是性子急了些,您也不至于就将他囚了起来啊。” “性子急了些?”父亲冷笑一声,说道:“你是没看见他那副跋扈样!他以为他是谁?难不成我还怕了他?”顿了顿,父亲忽然死死盯住我,问道:“湘儿,你这么帮着他,是为了什么?你帮着他们刘家倒也还罢了,怎么一个匈奴人也值得你为他和父亲争吵不休?还是为父在你心里根本就是个十恶不赦的逆臣贼子,无论为父做什么,你都要反对?” 我定定回望着他,虽然浑身颤抖,却尽量平静的问道:“父亲……是这么想的?”顿了顿,我接着道:“既然如此,女儿和您也无话可说了。”说完,我转身就跑了出去,只听到身后一声茶杯落地的声音。 几天后,我正在宫里闲坐,协不知不觉的便走了进来。 “想什么呢?”他在我身后突然出声。 我吓了一跳,急忙回过身去,见他一脸笑意,我佯作生气地嗔道:“你想吓死我么?躲在我身后鬼鬼祟祟的。”说完又往他胸口捶了一下。 “是朕的错么?”他笑着握住了我捶过去的手,说道:“谁叫你想事情想得那么入神了?” 我语塞,只能沉默。 安静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是和你父亲吵架了?”见我惊异地看他,他笑了笑,说:“从你归省回来就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不是和你父亲不快又是为了什么?” “协,你果然了解我……”我勉强笑道。 他轻轻地搂住我,说道:“正好你父亲今日领兵出征去了。他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好好静一静,等他回来了,你们父女大概也就和好了。” “什么?父亲出征去了?”我一惊,急忙从他怀里挣出来,问道:“是哪里的战事?” 他忽然静默,过了片刻,才低低开口轻声道:“去争汉中……和皇叔。” “兄长?”我愣住,心里忽然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是啊。前日皇叔上表,自立为汉中王。曹……你父亲见到此表当即大怒,于是亲率大军前往讨伐。” 难道真的到了这一天? 父亲和兄长……二者之间,我该如何选择呢? 夜里,协已经睡熟,我轻轻披衣下床,让清风请卫尉郭羽到密室见我。 待郭羽到,我慢慢问道:“郭卫尉可知本宫今日召你前来所为何事?” 郭羽微微躬身,拱手道:“小人不知,还请皇后娘娘明示。” 我轻笑一声,问道:“魏王此次为何如此贸然便领兵出征?” 他愣了一下,接着低头道:“小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卫尉,只管得宫中护卫之事。魏王率军出征之事,小人如何能知道?” “郭卫尉何必装模作样?”我似笑非笑的盯着他,“你乃是我父亲的心腹。他的事你若还不知道,谁又会知道呢?” 他急忙抬头,“皇后娘娘……” “郭羽,你大胆!”我一拍桌子,厉声道:“本宫观察你很久了,父亲将你放在宫中,是让你作监视陛下的眼线吧……身为汉臣,却阳奉阴违,你该当何罪!” 他一惊,面上有了一丝惧色,可是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昂着头道:“娘娘既然已经知道了,那便随娘娘处置吧……只是小人想提醒娘娘一句,您别忘了,您也是曹家的人……魏王若败,您又安能不受牵连?”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他说:“好个忠心耿耿的郭羽……你既然对我父亲如此忠心,便也该知道我在父亲心中的地位……你只要忠于本宫便是忠于父亲了。”见他仍是沉默着不肯开口,我放缓了声音说:“本宫只不过是担心父亲,想了解一下情况……郭卫尉不会连这个面子都不给吧。” 郭羽犹豫了一下,抱拳道:“既如此,小人便将所知之事告诉娘娘。不过娘娘万不可破坏魏王大事……须知战场之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出了一点差错,魏王便可能身陷险境……娘娘纵是不念魏王素日待娘娘的好,也该念及父女亲情啊。” “好,”我点点头,“你说吧。” “魏王此次领兵,势在必得。”他看了看我,接着道:“此次出征,魏王打算用一种新的阵法——八卦阵来克敌制胜。这八卦阵便是当日娘娘与魏王下棋所用阵法演变而来,变化无穷,法理精妙,魏王将它用于军事之中,威力应当更为强大才是。” “八卦阵?”我一惊,连忙问道:“你可知……蜀军领兵的是何人?” “回娘娘,蜀军由刘备亲自统领,诸葛亮为军师……” “什么!”未等他说完,我已经惊叫出声:“这下糟了!那八卦阵便是诸葛孔明传授于我的,父亲对他摆出此阵,岂不是自取灭亡吗?” 郭羽听我如此说,一时也慌了心神,着急的问道:“这下可如何是好?” 我低头沉吟着,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说道:“你先退下,容本宫好好想想。” “是。”郭羽面有忧色,躬身悄然退下。 我在密室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忽然一眼瞥见了腰间的玉佩,顿时眼中一亮。 我将“曹氏血令”小心的解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狠心咬破指尖,将血滴在了那个鲜红的“曹”字上面。 忽然,那玉佩发出了一股柔和却又很强烈的光芒,这缕光芒渐渐扩散,最终穿破屋顶,直直射向了九天之上。我正发呆,却见那抹亮光迅速的向四面八方传递过去,并以极快的速度在我眼前消散。 我正犹自出神,面前忽然有七道黑影从天而降,如电光般齐齐落在了我的身前。 我还没有反应过来,七人已经利落地跪下向我叩拜道:“曹坤、曹震、曹艮、曹离、曹坎、曹兑、曹巽叩见少主!” 我微微回过了些神,抬手道:“都起来吧。” 这七个人,按年龄大小排成了一排。最大的约有五十多岁,最小的不过二十岁上下。个个身强体健,一看便知皆身手不凡。何况宫中守卫森严,他们只需片刻竟能悄无声息地来到密室,只此便可知他们功力之强。 我笑了笑,问道:“你们不是号称‘曹氏八骏’吗?怎么只有七个人呢?” 最小的曹巽显然是个急性子,我话音刚落他已经踏前一步回道:“我大哥曹乾十五年前被宗主派出去执行任务,至今未归。” 十五年?只怕早就…… 许是看出我的心思,曹巽笑了笑,说道:“少主不必担心,我们‘曹氏八骏’武功高强,天下无人能敌。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不轻易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但凡派出,便一定是重大任务,慢说十五年,便是五十年的任务,也是有的呢。” 我点点头,说道:“既如此,便是曹乾不能现身了?” 曹巽垂首道:“是。” 我心里盘算着,若要破八卦阵,非得八位将领分率八路军马各为应援方可。如今曹乾既不在,曹氏血令的秘密又不能被外人知道,只好由我暂时顶替了。 想到这,我不再犹豫,问道:“你们手下的八方势力要多久才能召集起来?” 曹坤顿了顿,回答道:“大哥的下属我们恐怕调动不了,不过我们兄弟七个的下属只需今晚便可召齐。” “那好,”我点头说:“你们今晚便将手下势力召齐,黎明时在宫门等我!” “是!”七人干脆利落的应了一声,我只觉眼前一花,他们竟已不见了踪影。 黎明时分,我收拾停当,回首看了看正熟睡的协,轻轻在他唇上印上一吻,低声道:“协,对不起……”狠下心,转身便走。 眼看到了宫门口,忽然斜地里冲出一对皇宫侍卫将我围住。我正吃惊,只见前面的队伍忽然自动闪开,站在其中的,竟然是协! “你……”“啪”的一声,我手里的剑落到了地上。 “湘儿,你怎么不跟朕说一声就走呢?”他笑着向我走来。 “我……我……”我支支吾吾,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 他走进我,低声道:“是担心你父亲吧?” 我看了看他,说不出话来。 他静默了片刻,忽然说道:“你去救他,朕不拦你……”见我飞快地抬头看他,他叹了一口气道:“不过你要答应朕,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来,好吗?” “协……”我只觉鼻尖一酸,差点滚下泪珠儿来。 他宠溺地帮我试了试眼角的泪,笑道:“要上战场的人,哭鼻子可不成啊!”说完,他回身一指,接着道:“这些侍卫你带着,让他们随身保护你的安全,不然朕还真不放心。”见我有些犹豫,他笑着说:“这些都是你父亲的人,你大可放心带上……不然朕可不放你走啊。” “协!”我扑进他怀里,“谢谢……还有,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了。”他搂紧我,声音有些喑哑,“早去早回,朕……等你。” “嗯。”我用力点点头,离开他的怀抱,不敢再看他,急忙带人离开了。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又缓缓合上。我回望一眼,再回头已经是一脸坚毅,冲着曹氏兄弟和手下兵卒下令道:“出发!” 再见 烈日炎炎,骄阳当头。我却顾不得难耐的酷暑,带领着手下将士飞驰向飞沙走石的战场,心里挂念的,全是父亲的安危。 疾行了三日,眼看已到汉中,我才舒了一口气。 忽见前面一队兵马向这边奔来,我凝神细望,竟然全部都是曹军。只见他们一个个丢盔弃甲,神色仓皇,竟似逃命一般,我当下便心觉不妙,急忙拍马上前。 “皇后娘娘!”一个灰头土脸的士兵见了我,脸上立刻焕发出了光彩,仿佛落水的人抱住了一根木头。 “这是怎么回事?”我见队伍中并没有父亲的身影,心里不禁有些慌。 “是……是……魏王与蜀军对阵大败,我们的军队都被冲散包围了,我们这些人是侥幸逃出来的,剩下的人……还……还都困在阵中……” “什么!”我大怒,“魏王尚在阵中,尔等竟然临阵脱逃!” “娘娘饶命!”这些残兵败将见我动了怒,急忙求饶道:“那诸葛亮的阵法实在厉害,并不是我等作战不力之过……我们逃出来,也是为了去寻救兵,请娘娘明察。” 我看着这些人形容狼狈,个个也都是拼死力战才逃出来的,心中亦是不忍。可面上却仍绷着脸道:“好,姑且饶尔等一回!不过现在本宫要去营救魏王,你们既是来搬救兵的,如今救兵已到,便都随本宫杀回去,将功折罪!” “是!”这些人本就被我说得面有愧色,又怕我对他们以军法论罪,如今听得可以将功折罪,顿时精神抖擞、士气高昂。 我心中着急,不肯再多做停留,扬鞭一挥,便带着军马向战场疾驰而去。 行了不多时,但见前方一片尘土飞扬,蜀军兵马如排山倒海般铺成了极大的阵势。而曹军却被他们围在垓心,正在一点点的被蚕食,正中间拼死力战的,正是父亲! 我仔细看了看蜀军阵法,心里已然有数。回过头,我大声道:“曹坤、曹震听令!” “属下在!” “命你二人带麾下人马从正东‘生门’打入,再往西南‘休门’杀出!” “是!” “曹艮、曹离听令!” “属下在!” “命你二人率领麾下人马从正北‘开门’杀入,扰乱敌阵!” “得令!” “曹坎、曹兑听令!” “属下在!” “命你二人率麾下人马于阵外掩护接应前部!” “得令!” “少主,那我呢?”眼见着一圈命令已下,曹巽面露急色,忍不住开口问道。 我见他一脸焦急,心中好笑,故意慢吞吞地说道:“你嘛……随我一同率军杀入垓心,营救魏王!” “遵命!”他得了令,脸上露出了孩子气的笑容。 我笑了笑,马鞭一扬,身后大军便如潮水般向蜀军方阵涌了过去。 我站在高处,眼看着蜀军本来整齐有序的阵势突然被一彪军马从一角撕开,渐渐乱了阵型,不多时便在西南一角开了一条口子。 “曹巽,快随我冲进去!”我心知我的破阵方法只抵得了一时,若是诸葛军师下令变换阵法,我们将会再次被困于阵中,无法脱身。所以急忙冲进去救人。 “湘儿!”父亲刚刚砍翻了一个蜀军,一回头见到是我,脸上又是惊怒、又是欣喜。 “父亲,快出阵,迟了就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蜀军忽然阵型一变,我只觉得四面八方仿佛突然多了无数道人墙,将我们紧紧包围。 我仔细看看,只有正东方向刚刚被撕开的一条缺口兵力薄弱,急忙冲开一条路,冲父亲喊道:“这边!” “少主,你先走!”曹巽浑身是血的纵马来到我身边,“我来断后!” “不,你护着父亲先走!”我挡住飞来的一箭,回身道:“此阵你不知如何破解,你先护着父亲离开,剩下的我自会处理。” “少主……”曹巽还要再说,我狠狠瞪了他一眼,“恁的那么多废话!‘曹氏血令’的令旨你难道忘了吗?” 曹巽憋红了脸,低低说道:“振兴曹氏,宗主为天。” “如今宗主被困,你该如何?” 曹巽看了看我,不再说话,忽然狠狠往马身上抽了一鞭子,咬着牙说道:“属下遵命便是!”说完,便向东冲过去。 “湘儿,为父不走,为父要随你一起走!”好不容易劝走了曹巽,父亲却又不走了。 “父亲!”我眼见着正东缺口越来越小,曹巽已经快抵不住,心一横,挥手便打在了父亲后脑,又狠命朝他□坐骑刺了一剑,那马儿“咴”的一声,扬起蹄子便向缺口冲了过去。 我看着那马刚刚冲了出去,蜀军便将缺口合拢。举目四望,到处飞沙走石,蔽日遮天,四面都是蜀军,我身处阵中,竟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了。 四面的蜀军越聚越多,我只得勉力招架。因为心里顾念着是兄长的兵,我不忍心下杀手,只是消极防御而已,渐渐便处于下风,手上也没了力气。忽然耳边听得一阵风声,我一偏身,一支长翎羽箭“嗖”地没入了我的左肩。我一痛,翻身滚落马下。 还未等我翻身坐起,一支长矛已向我刺来。我闭着眼睛,心想这次是在劫难逃了,想着临行前答应协要平安回去的,心里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苦涩。 “当!”兵刃交错,长矛并未破体而入。我缓缓睁开眼睛,却不禁呆住。 一如往昔般俊朗的面容,只是紧抿的双唇此刻正带着在他脸上少见的怒气。 “将军……”四周的兵卒小声唤道。 子龙这才回过神,凛冽的眸子冷冷的扫过一圈,厉声道:“谁射的?” 四周噤若寒蝉。 “我问是谁射的这一箭!”子龙突然如一头暴怒的狮子般咆哮。 我从最初见面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我们如今的身份,于是无力地笑了笑,说道:“赵将军,别来无恙啊。”只见他的面色一僵。 血,正从肩膀处汩汩的向外流着,我的眼前渐渐模糊起来,子龙焦急的面容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铺天而来的黑暗中。 “湘儿,湘儿……”恍惚中,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我重病卧床,子龙守在我的床前,低声念着我的名字,诉说着他心里深埋已久的秘密。 呵——有多久没有梦到过他了?我自嘲的笑了笑,怎么过了这么久,脑海中还是挥不去他的身影、他的声音? 可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清晰得——不似梦境。 我小心的张开双眼,却清清楚楚的看到了那张曾经令我魂牵梦萦的面孔。 “湘儿,你醒了。”子龙欣喜的抓住了我的手,布满血丝的双眼有了一丝光彩。 我忽然记起自己是被俘虏到这儿的,惊慌中一翻身便要坐起。 “丝——”用力太猛,扯动了肩上的伤口,我不由得“哼”了一声。 “别乱动!”子龙上前扶住我,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 我定定的看着他,往事一幕幕的浮现在脑海中,不知不觉间,我竟泪盈于睫。 “别哭……”他轻柔的为我拭泪,眼中全是疼惜。我只怕自己在他的柔情中沉沦,故意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湘儿,我有多少回都梦见你就这样坐在我身边,我只要伸手就能感受到你的存在。今日……今日竟然真的实现了。”他忽然一把抱住我,埋首在我发丝间,轻声呢喃:“湘儿,你告诉我,告诉我这不是梦。” 我心中酸涩,却无法给他回应。因为——我的心,已经许给了刘协。 “湘儿,”子龙越说越动情,忽然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我再也不放你离开,再也不了。” 我一惊,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 他疑惑的看看我,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终于被一层寒冰所覆盖。 “为什么?”他盯着我,声音冰冷的问道。 我故意装作不解的样子,沉默不语。 “为什么?”他固执的又问了一遍。 “因为……”我低垂了眼睫,“他是我父亲……” “你明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他忽然暴怒起来,英挺的双眉倒立着,薄薄的唇线紧抿,我很少见道他发怒,却不曾想到他发起怒来竟然如此吓人。但是转瞬间,我已经平静下来,定定看着他,微笑着问道:“那将军是问的什么呢?” 他的眼中涌起了一丝怒意,却强忍着道:“为什么背弃我们的誓言?为什么嫁给皇帝?为什么……把我推开?” 我的笑意渐渐敛去,颤抖着嘴唇却不知如何回答。看着他哀伤的面容,我心中忽然一阵不忍,可是转念间我的眼前便闪过了协那张宠溺的笑脸,于是狠下心,故意冷淡的说道:“赵将军请自重!本宫好歹也是大汉的皇后,还轮不到你来如此质问本宫!” 他忽然愣住,脸上先是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随后即被一抹伤痛所取代。“既如此……”他勉强扯出了一个笑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朝我拱手一礼,恭敬的说道:“是末将鲁莽了,还请皇后娘娘恕罪。汉中王对娘娘一直十分思念,听闻娘娘受伤心中十分焦急。娘娘既然醒了,末将这就去禀告。”说完,他头也不抬,转身掀帘出帐了。 望着他的背影,我的泪水再也忍不住了。 子龙……对不起。尽管我们是彼此心底最深的一个烙印,然而却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我们虽然有缘,却终究……擦肩而过了。 归曹 子龙刚走,我便翻身而起。强忍着肩上的剧痛,我悄悄地向帐外看了看。 虽然兄长不会伤我性命,但是父亲此刻必定十分着急。曹军新败,元气大伤,若是他一时冲动率军杀回,后果不堪设想。 我四下瞧了瞧,看见一队巡逻的士兵走过,急忙跑出大帐,向营门奔去。 忽然前面又出现了一队哨兵,我急忙闪身,躲到另一座营帐后面。 “主公,皇后娘娘醒了。”子龙的声音低低传来。 里面静默了片刻,忽然听到一声叹息,“子龙,你和她谈过了?我知道……你心里,始终都不曾忘记过湘儿。” 子龙顿了顿,沉声说道:“她如今……只是皇后。” 兄长叹了口气,说道:“事到如今,我亦与你同样为难啊。虽说湘儿是曹操的女儿,可是……在我心里,她始终是我的妹妹。” 我咬住唇,抑住满心的酸痛,转头仍是向外跑去。 事已至此,我还有何面目……再见兄长呢? “站住!”到了大营门前,忽然一个站在高处的哨兵发现了我,我躲闪不及,只得准备招架。未及片刻,四周已经围满了蜀军。 我冷冷的看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士兵,握紧拳头,准备拼死一战。 “都住手!”兄长的声音响起,前面的人墙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兄长……”我紧握的双拳慢慢松开,一时间脑中空白一片。 多年不见,兄长似乎老了很多。本来乌黑的头发如今已经有了几缕斑白,曾经英挺的身影如今也有些伛偻。只是他看向我时目光中的那种慈祥关爱之意仍就如同多年以前一样,始终未曾改变。 “湘儿,醒了都不见兄长一面就走,你心里……难道一点都不惦念兄长吗?” “兄长……我,我没脸见你……”我低下头,声音越说越小,“我……我不是刘湘,我只是……曹节。” 兄长走到我面前,仍如从前般轻柔的捋了捋我的青丝,笑道:“说什么呢?在兄长心里,你永远都是我……最亲最亲的妹妹——一如从前,从未改变。” 我抬头看他,见着他的慈爱,我心里却越发的难受起来。 “好了,你走吧。”兄长拍拍我的头,又让手下牵过一匹马来,“兄长不强留你……只是你自己要记着,你是大汉朝的皇后,就算你是曹操的女儿,也要以忠君为先。” 我咬着唇,使劲的点了点头,又留恋的看了兄长一眼,才翻身上马。 马鞭高扬,余光处瞥见子龙一身银甲,正站在夕阳的余晖中,洒下了一地忧伤。 我不忍再看,用力一甩,马儿便飞奔出大营。 回到曹营,父亲正在帐中大发雷霆。 “皇后娘娘身陷敌阵,尔等怎敢临阵脱逃?” “魏王息怒,是……是娘娘自己下的命令。” 父亲“啪”的一摔茶盏,厉声道:“一群废物,都给我滚出去!” 我正待进帐,忽然帐中七道黑影闪过,曹氏七兄弟如鬼魅般在帐中出现。 “都遣散了?”父亲刻意平息怒气,淡淡问道。 “是,宗主。只是此次行动过大,我们手下势力均已暴露,虽然遣散,却仍有不少遭到破坏。” 父亲狠狠咬了咬牙,沉声道:“此番是我考虑不周,致使兵败。可你们也知道‘曹氏血令’的隐秘性,怎么能轻易出动呢?还有,身为天下一等高手,你们竟连少主都护不住么?” 曹坤躬身道:“是属下无能。不过当时情况危急,我们只能先护住宗主……‘宗主为天’,不也是‘曹氏血令’的意旨吗?” 父亲忽然一拍桌子,厉声道:“我问你,少主是什么人?少主就是未来的宗主!没了少主,你们护了宗主又有什么用!”顿了顿,父亲放缓了声音说:“事已至此,责备尔等也没有用。你们先都回去吧,我自率兵马去救湘儿……回去后你们立即隐蔽,切不可暴露了行踪!” “是!”曹坤等人均抱拳领命,唯独曹巽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曹巽,你还有何事?”父亲斜睨着他问道。 “宗主,少主是因为属下保护不力被擒的,属下自去救她出来!” “胡闹!”父亲猛地站起身来,“你还嫌不够乱吗?要是不想组织的其他人被你连累,就给我老老实实的回去呆着!” “可是……”曹巽话还没出口,就被父亲一个冷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他只得一跺脚,愤愤的站在一旁不语。 这曹巽……我见他孩子般赌气的样子不禁摇头失笑,却听帐内曹巽忽然厉喝一声:“谁!”一闪身,他便挡在了父亲面前。 我笑着掀帘入帐,摇着头道:“怕你一时冲动,真个冲到蜀军大营去救我,我只好自己回来了。” 见到是我,曹巽和父亲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父亲走到我身边,仔细看了看,忽然瞥见我肩上的伤,皱了眉便要发火。 “没事没事,只是小伤而已……”我急忙安抚道。 父亲“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我急忙讨好的挽住他的胳膊,笑着说:“上战场的人,有几个不受伤的?最重要的是我的小命不是保住了嘛……又不是缺胳膊少腿的……”眼珠一瞥,忽然见到一旁的曹巽衣襟处有几丝血迹,我一把扯开他的衣襟道:“你看看,连这样的高手都受了伤呢……”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瞟他的伤口,却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的胸前密密的布满了十几道伤口,还有许多道狰狞的伤疤,新伤旧伤相互重叠,血肉早已模糊一片。 “曹巽!”我又惊又怒,“你是怎么搞的?伤得这么重也不上药!” 曹巽急忙掩了衣襟,结结巴巴的说道:“我们从小就在刀枪中长大,有些疤痕不足为奇。至于上药嘛……因为担心少主,一时忘了……我这就去、这就去……” “站住!”我拉过他,挑眉问道:“你自己能记得上药么?过来,我给你上!”说完,硬拉着他坐下,回身翻出了一瓶药,扯开他的衣服便小心的替他上药。 他强忍着痛,脸上却还露着如同阳光般的笑容。我上着药,忽然想起破阵那日,他一边护着父亲,一边还护着我,身上的这几处伤,都是替我挡下的,心中一阵感动,竟忘了上药,盯着他的胸口只是发呆。 “少主……”曹巽不自然的咳了一声,我急忙回神。一抬头,却见他的脸红得好像熟透的果子。 “你脸红什么?”我好笑的看着他。 “属下……属下……”他挠挠头,见我松手,急忙离我远了点儿,又扯过衣服掩住了胸膛。 我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哈哈……没想到杀人如麻的曹巽曹大侠竟然能没被女人碰过!真是……”我一边笑着一边回头对父亲道:“我看,该是给曹大侠说门亲事的时候了。” “你真是胡闹。”父亲无可奈何的看着我摇摇头,“曹巽身为血令使者,怎么能娶妻生子呢?” 我撇撇嘴,不满地说道:“有何不可?都是那该死的血令,把好好的男子汉都禁锢的不解风情了……”说完,我又忍不住瞟了曹巽一眼,坏坏的笑了起来。 曹巽脸上的羞红刚刚退下了一些,见我看着他坏笑,突然又红了起来。他匆匆系上衣襟,结巴着说道:“属下……属下还有事,先行告退了。”说完,一闪身便不见了。 “属下等也告退了。”一旁的曹坤等人早就憋笑憋到内伤,见曹巽落荒而逃,也急忙告辞而去。 “哎,药还没上完!”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拿着药便要追出去。 “好了,湘儿,你就饶过他们吧——就知道欺负老实人!”父亲看着我,好笑的摇了摇头。 回宫 因为曹军新败,元气大伤,我回来后父亲不敢再与蜀军多做纠缠,急忙率军返回。 出兵期间,父亲得了头痛的毛病。回来的路上,他的病非但没见好转,反而越发严重了。我担心他的病延误治疗,说什么也不让他送我回宫,而是让将士护送着他直接回了邺城。 回到宫中,我本来想给协一个惊喜,谁知刚跨入自己宫中,便见到协已经等在那里了。 午后的阳光正慵懒的爬遍了宫廷的每个角落,在一片金色的光辉中,协的周身被包裹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虚幻而迷离。 “湘儿……”我正望着他怔怔出神,他已然大步走过来,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我俩同时出声,愣了片刻,不由得相视而笑。 忽然,他的笑容敛去,温柔的面孔被一抹凌厉取代。他盯着我的肩膀,低声说道:“你走的时候答应我什么来着?” 我心虚的看看左肩,伤口早就涂了药,又被一层衣服遮掩住,他如何得知? 许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无奈的点了点我的鼻尖,摇着头道:“难道你真以为我这个皇帝什么都管不着,什么都不知道吗?我虽未能掌权,却也由不得下面的人对我随意摆布,欺瞒圣听!汉中战场的事,朕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心中一惊——他竟然都知道!那么我和子龙相见的事…… 我舔了舔嘴唇,吞吞吐吐的说道:“那个……我在战场上……遇见了……” “你回来就好。”他打断了我的话,轻叹一声将我抱住,“你愿意回来,朕很高兴。湘儿……谢谢你。” “协……”我紧紧回抱住他,不觉间竟滚下泪来。 自从我被立为皇后以后,协每日下朝后就会直奔中宫。有时我们饮茶品茗,有时我们下期对弈,有时候就是坐在一起闲聊。 关于朝政大事,协对我向来不避讳。我虽不问,但他若讲给我听,我也不回避。我知道后宫女子不得干政,然而我却明白,他对我讲朝政,是出于夫妻间的信任,我不能、也不愿拒绝他的好意。 这日,协下朝后又如往常般直接到了我宫里。一进屋他便解下了发冠,随手扔在了一边,走到卧榻前重重的向后仰去。 宫人都知道皇帝和皇后向来喜欢独处,所以每天的这个时候,他们都会自动地离开我的房间,只留下清风在一旁伺候。 我笑了笑,回头唤过清风道:“去,沏陛下最喜欢的玉雪凝香茶来。” “是。”清风古怪的看了看我们,低着头出去了。 我脸一红,小声道:“这丫头,整日脑子里也不知想些什么。我看也是时候把她嫁出去了,省得每天就知道看我的笑话!” 协却一反常态,沉默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回过头,见他闭着眼睛皱着眉头,便也不打扰他,自走到一张席边坐了下来。 “今日上朝,孙权与皇叔间的争端有了定论了。”片刻后,他突然说道。 “哦?”我表面平静的应着,心里却如翻江倒海般紧张。兄长得了益州之后,仲谋欲索荆州诸郡,双方发生冲突。仲谋置长沙、零陵、桂阳三郡长吏,却为二哥所逐。仲谋便派遣吕蒙统兵取三郡。517Ζ兄长亲至公安,二哥与鲁肃在益阳对峙。会兄长因父亲进攻汉中,向仲谋求和,今日方有定论。 “双方定议以湘水为界,以东属权、以西属备。”协淡淡说道。 “那……”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这界限是哪一方提出来的?” 正巧清风这时推门进来,见屋内气氛不对,她机灵得放下茶便退了出去。 我稳了稳心神,想着幸好没有两败俱伤,便端起茶壶倒茶。 这时,协忽然出声道:“是孙权。” 我手一抖,竟然将茶水全都溅到了席上。协在一旁吃了一惊,急忙翻身起来替我擦试,一边仔细看了看我的手,小心吹着问道:“可烫着了?” 我心不在焉的摇摇头,脑子里全是在湘水之畔那个如沐春风的少年。 “我乃孙权,孙仲谋。” “因为我不想让你伤心……我希望你永远是那个活泼可爱的湘儿,永远不会再受到伤害……” “我只希望你的福祚能够绵长永远,其他的,根本都不重要。”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先认识你的,是我先爱上你的……你是我的,是我的,只是我的!” “刘湘,你给我记住,我——恨——你!” 那个温柔的、儒雅的、狠戾的、阴鸷的仲谋,那个既让我心怀愧疚、又让我心生恐惧的仲谋……为什么,为什么单单挑了湘水为界?这么多年过去了,难道他始终还未曾忘怀吗?还是……这一切只是我想得太多了? “丝——”手上的疼痛一时间将我拉回了现实,我一抬头,正对上协探究似的目光。 “怎么了?”他盯着我问道。 “没,没什么。”我抽回了手,不敢看他。 “没什么?”他轻笑一声,“湘儿,你的心事难道还瞒得过我么?你曾在江东待了八年,与孙权也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了,你这样的女子,他又焉能不动心?” “我……”我正欲开口辩驳,忽见到他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心知又被他耍弄,于是故意挑眉道:“是啊,我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怎么着?这屋里怎么这么浓的酸味儿啊!” “哼,朕就是酸了!不单酸,朕还要罚你!”说罢,他张着两只手便向我肋下挠了过来。 “哈……哈哈……不玩了,不玩了!”我一边笑着,一边躲着,与他一起翻滚到了床上。他见我眼泪都笑了出来,这才停手。 我正趴在枕上喘着粗气,他的脸忽然凑了过来。只见他剑眉倒竖,薄唇紧抿,用锐利的目光盯着我道:“说,你还招惹了多少人?” 我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回道:“肯定没有陛下的三宫六院多!” “你……”他气结,忽然“扑哧”一声乐了出来,“你这是报复朕了?朕现在不是专宠你一人吗?不信你去问李忠,自从立你为后以来,朕有没有去过别的妃子宫中?” 我看了看他,也绷不住脸了,抿着嘴笑道:“谁不知李忠对你忠心耿耿?你的话便是他的话了!” “冤枉啊!”他高举双手,仰天叹道,“想不到我一片真心……” “好了好了。”我拉下他的手,好笑的说道:“你好像有正事对我说,是吗?” 他的笑容慢慢退去,本来舒展的双眉渐渐紧皱,他看着我,低声说道:“湘儿,你跟朕说实话……你父亲的病……到底怎么样了?” 我心一跳,说道:“自从回宫后,我便没见过他了,怎么了?” 他出神的看着远方,似自言自语般说道:“孙刘议和这样的大事,以你父亲的性格不会不闻不问,可是这一次……他甚至都没到许都也没见报信的使者……” “你是说父亲他……” 他将目光移回到我身上,说道:“湘儿……你别怪我,其实我也不想你父亲有什么事……至少他看在你面上,并不会对朕怎么样。可是你的那位大哥就不同了……他为人阴险,又对你一直存有不良的心思……若是他掌了权,我们便真的走上绝路了。”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想着曹丕登位后的形势,不觉间出了一身的冷汗。 “湘儿,”他翻身坐起,“明日你去邺城看看你父亲吧。若他的病能够好转,一切便罢。若不然……朕为求自保,也只好出手剪除曹家了!虽然朕并无把握,但朕也绝不是他们以为的软弱傀儡……大不了便鱼死网破,也好过坐以待毙!” “你……”我看着他恳求的眼神,权衡再三,终于咬着唇点了点头,颤声道:“好。” 伤逝 去邺城探望过父亲的病后,我的心情一日沉似一日。父亲的头痛,若不发病,一切尚好,可是一旦发起病来,真正是生不如死。我担心父亲的病,三天两头就会往邺城跑,后来父亲怕我劳累,干脆搬到了许都来休养,只是偶尔会回邺城一趟。 回宫后协听了我讲的情况,沉默良久。最后他轻叹一声,将我搂在怀里,说道:“湘儿,只怕朕不得不动手了……你……会帮朕吗?” 我靠在他怀里点点头,轻声说道:“我当然会帮你……可是我求你,放过曹家老幼和我三哥。” 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他低低说道:“好,朕答应你。” 这期间,协表面上不动声色,然而暗中他已经将一批低级官吏全部换成了没有背景的文士,一些由父亲门人充任的低级军官也逐渐被撤换。朝政大局看似平稳,然而其根基正在无声无息的改变着。而父亲由于头痛,对于低层官员的调动也无力关心,加上我常从中遮掩,因此他竟也未察觉有何异常。 这期间,和蜀军的战争又愈演愈烈,父亲对外已经□乏术,更加无暇顾及内政了。协趁此机会,一点点扩大了自己的权力。 建安二十二年,兄长进兵汉中,遣兵屯下辨。父亲命曹洪据之。 建安二十三年三月,曹洪攻杀蜀将吴兰。四月,兄长屯阳平关,与夏侯渊、张郃、徐晃等相拒。九月,父亲西行至长安。 建安二十四年正月,兄长进至定军山。大将黄忠斩夏侯渊。三月,父亲至汉中,与兄长相持。五月,父亲引军北撤,还长安。兄长遂有汉中。父亲迁武都氐五万余落至扶风、天水、以免为兄长所有。兄长遣孟达、刘封取房陵、上庸。七月,二哥留兵守江陵,自至樊城攻曹仁。八月,破于禁、庞德军,于禁降,庞德被擒死。二哥急攻樊城,城受水浸,曹仁誓众坚守。 窗外的雪花扑簌簌的落下来,我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枝丫,猛然惊觉:冬天来了。 一阵淡淡的龙涎香味传到鼻尖,我收回心绪,不由得微笑起来。 协从后面抱住我,将头埋在我的颈窝,一阵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颈项处,赶走了冬日的寒冷和萧瑟。 “是在担心关将军和你父亲之间的战事吧。” “嗯。”我毫不避讳的点点头。夫妻多年,我和他早已心意相通。我心中所想,不须言明,他便已洞察秋毫。 “最近朕忙着官吏调动的事,对战事倒是关心甚少。怎么,有什么新情况吗?” 我摇摇头,道:“就是因为没有我才担心。今年上半年,几乎每天都有新的情报传来,可是自打进了十月,竟然一点儿消息也没有了……”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了。”他放开了我,悠然的坐到榻上,又从清风手里接过玉雪凝香茶喝了一口,接着说道:“明日,去看看你父亲吧。” 我正低头饮茶,听他如此说,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道:“你不是关心战事吗?你父亲那里的情报,必然是要比朕这里知道的更多、更详细……”他顿了顿,接着道:“再者,今年冬天严寒异常,你父亲年纪大了,又带着病,你身为女儿,也该去照顾照顾的。” 我望着他,不由得绽开了一抹笑容。他轻笑一声,一脸玩世不恭的样子说道:“傻瓜,看我做什么?莫不是舍不得我?” 我这才收回了目光,红着脸嗔道:“去你的!谁舍不得你?”一边说着,一边低头喝茶。 窗外北风瑟瑟,屋内却是一片暖意融融。 第二日,我便去洛阳看望父亲。 虽然天气严寒,但入冬以来,父亲的头痛倒是并未发作。如今日常议事、饮宴,倒也都和平常一样,并无大碍。 见我来了,父亲的精神更是比平时好上不知多少倍。当天晚上,便设宴为我接风。 宴会之前,我独自在房中休息,曹丕忽然走了进来。 “你来干嘛?”我见了他,警觉地站了起来。 他邪魅一笑:“我倒是想干什么了,只可惜父亲一会儿就会过来……” 我狠狠咬牙道:“你这个无赖,马上给我滚出去!” 他笑容骤退,阴鸷地盯着我说:“刘湘,不要以为我看上了你,你便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我的耐性。你若惹急了我,我便毁了你!” 我不屑地撇过头去,冷冷说道:“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他诡异的笑容再次浮起,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紧紧箍住我,说道:“我问你,近来文武低级官吏大批撤换,是不是你在父亲背后搞得鬼?” 我冷冷地抬头与他对视:“是又如何?” “你这算是承认了?”他笑着,眼中却没有一丝笑意,“只怕……这件事的主谋另有其人吧?” 我握紧双拳,尽量平静地问道:“你什么意思?” 他嗤笑一声,说道:“刘协……我们曹家倒是小看了他!” “你想怎样?”我一急,未来得及思考,已然脱口问道。 曹丕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忽然笑出声来:“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除了赵子龙,再也不会爱上别的男人了呢……女人啊,果然都是水性杨花的……”他凑近了我,低低说道:“这是不是说,我也还是有机会的呢?” “无耻!”我大怒,抬脚向他踹了过去,他一闪身,便躲开了我的攻击。我右手出拳虚晃一招,趁他防御,左手顺势便给了他一巴掌。 他的眼中忽然升起一片暴怒,顿了顿,竟然向我使出了招招凌厉阴狠招数,我心神一乱,只一个回合便被他擒住双臂,动弹不得。 “刘湘,我可不是那么好惹的!咱们俩之间的帐上,可又多了一笔!”他俯下身来,忽然咬住我的耳垂,狠狠吮吸着,接着用力一咬,我只觉得耳朵火辣辣的疼痛。然后他松开了我,大笑着向外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道:“你回去告诉刘协那小子,父亲虽然精力不济,可别人也不是傻子!他的那些伎俩,我早就看透了……叫他趁早打消了那些念头,我还可以留他一条性命颐养天年,否则……”他笑了笑,接着说:“还有你,刘湘!这天下早晚都是我们曹家的,我奉劝你还是好好想想退路吧!一旦父亲不在,这天下的主人必定是我,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还对你这么客气!”说完,他又冲我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方才转身离去。 “湘儿……”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忽然出现在门口。 我一惊,急忙扯过一缕头发掩在耳边,挡住了刚才的伤口。 “宴会快开始了,走吧。” “好。”我点点头,理了理衣裳,匆匆随父亲出门了。 宴会正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忽报江东使者奉其主之命前来送礼。父亲愣了愣,随即说道:“快请。” 我放下酒樽,疑惑地问道:“孙仲谋怎么会突然遣使前来?” 父亲看了看我,并不言语,只是低头闷闷的喝了一口酒。 我想了想,随即大惊问道:“父亲……你莫不是和东吴联手,共同抗击……” 父亲也放下了酒樽,叹息道:“湘儿,若非如此,今日着洛阳城恐怕早就失陷了。云长骁勇善战,孙仲谋机智多谋……只有为父日渐衰老,越来越感到力不从心了……” “父亲……”不知为何,我心头忽然掠过一阵不祥之感,急忙握住他的手道:“您是老当益壮,千万别说这样丧气的话……您作的诗句不是还说‘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么?”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手,说道:“你放心,为父就是说说罢了……至于云长,只要他不对我过分相逼,为父也不忍加害于他……”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东吴使节已经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木匣。 寒暄过后,父亲问道:“不知吴侯遣尊驾前来所为何事?” 使者躬身回道:“我家主公因魏王相助共抗关羽,特遣小人向魏王晋献厚礼一份。”说着,便捧过了那个匣子。 父亲笑了笑,说道:“吴侯太客气了。”接着看了看我,说:“难得今天湘儿也在,况她又是皇后娘娘,这屋内众人,以她身份最尊,这礼物本该由她先看的。” “是。”那使节应了一声,便转身将匣子捧到我面前。 我好奇地打开了那匣子,忽然“啊”地大叫了一声。 那匣子里血淋淋地装着一个人头——正是二哥! 我忽然眼前一黑,便昏了过去。 铺天盖地的黑暗中,我仿佛置身于无边的血海中,二哥身首分离,就站在我不远的地方,一如从前般慈爱地看着我。可是我拼命地想去拉他,却怎么也拉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微笑着,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二哥!”我惊叫着坐起来,却发现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湘儿,你怎么样?”父亲关切的面孔映入眼帘。 我一把抓住他,焦急地问道:“二哥呢?我二哥呢?他没事对不对?刚刚是……是我在做噩梦对不对、对不对?” “湘儿!”父亲扶住我的肩,转过头不敢看我,“你冷静点……云长他……确实已经走了……” 我忽然怔住,自言自语道:“不会的,不会的……怎么可能呢?二哥的武功那么好,谁都伤不了他的!我刚刚还梦见他叫我了呢,他还抱着我转圈,不停的转、转……” “湘儿,你别这样!”父亲使劲地摇着我,厉声道:“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我的女儿?我本以为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孩子,谁知道你在挫折面前如此不堪一击,连事实都不敢面对!我……我对你太失望了。” 我愣了愣,忽然哭出声来:“父亲,那是二哥啊……是我的亲人啊……” 他怜惜地将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说:“好了好了,哭出来就没事了……云长走了,父亲心里也很难过……为父已经命人刻了一个香木躯体以配云长,并以大臣之礼葬之……云长应该可以安息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靠在父亲的怀里不停地哭着,仿佛要将这辈子的泪水都流尽。虽然这一生我经历过无数的生离,可是与亲人的死别却还是第一次。只是那个时候的我还不知道,二哥的死,仅仅是这场悲剧的一个开始…… 阴谋 办完了二哥的丧事,我无心在洛阳多作停留,立刻启程回宫。 父亲到底还是立了曹丕做太子,因此这次去见到的三哥,比从前更显忧郁落寞。 记得临走前最后一次见三哥,他担心的看着我,关切地问:“妹妹,你还好吗?” 我努力露出一丝笑容,说道:“三哥,你放心吧。虽然二哥的死令我很伤心,但是我一定会挺过来。我还有父亲、有你,还有……协。” 片刻沉默过后—— “你爱上他了?”三哥的面色一僵。 我羞赧的垂下了眼,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皇后娘娘,您可回来了!”刚回宫,李忠便急急忙忙地跑到我宫中,一脸忧心。 “怎么了?”我将刚解下来的披风随手递给清风,顺手又接过宫女递过来的茶。 “陛下……病倒了。” “什么!”手中的茶杯“啪”地落在地上碎成几片,我顾不得详问,匆匆便向外跑去。 到了协的寝宫,太医们早就列了一排,见我来了,脸上纷纷露出惶恐的表情。 “陛下如何?”我一边匆匆往里进,一边问道。 几个太医互相看了看,只是摇头叹息。 “本宫问你们陛下如何,怎么都不回答?”我忽然怒吼起来。 “娘娘息怒。”为首的张太医双膝一软,跪了下来,叩首道:“臣等已经尽力,却仍查不出陛下得的是什么病症。” 我大怒,待要发作,却忽然听到床上协忽然低声叫道:“湘儿……” “我在这,在这……”顾不得生气,我三两步奔至床边,一把握住他的手,焦急地说:“是我……我回来了……” 昏迷中的协抓住了我的手,忽然露出了孩子般安心的笑容,又沉沉睡了过去。 “你们都出去吧。”我疲惫的挥挥手,却在张太医站起身的那一刻看见他闪烁不定的目光,急忙道:“张太医请留步。” 他的身影顿了顿,惊惶的看着其他人退了出去,躬身问道:“娘娘还有何吩咐?” 我凌厉的盯着他,冷声道:“张太医医术高超,怎么会诊不出陛下的病症呢?” 他浑身一颤,惊恐地说:“小人……小人无能。” 我冷笑一声,说道:“张太医何必自谦?依本宫看,张太医不是无能,而是聪明的过了头……我说得对吗,张太医?” 他吓得腿一软,立刻伏在地上,不敢出声。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得的是什么病,你只管说出来,不必害怕……你若不说,当日我父亲是怎么处置华佗的,今日本宫便怎么处置你!” 那太医吓得一抖——当日父亲因猜忌华佗将其下狱处死,此事经有外界添油加醋的传言一传,便成了华佗受尽了各种酷刑,凄惨去世,其临刑惨状更是被人描绘得恐怖残酷,令人发麻——此刻张太医见我目光狠戾,又想着有其父必有其女,一时之间骇得脸上都变了色。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他如捣蒜般的磕着头,见我的脸色愈发的铁青,只好磕磕巴巴地说道:“臣……臣说,说就是了……陛,陛下他,他是中毒了……” “怎么会中毒?”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说:“这宫内饮食皆是严格把关的,陛下用膳之前都有人试菜,怎么会中毒?” 那张太医颤着声道:“小人不敢欺瞒娘娘,在这宫里能下毒的人必定权势滔天……小人也就是顾念这点……所以,所以才不敢言明……” 我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里,上不去,也下不来。其实他的话里还有另外一层意思——那权势野心能如此之大的人,除了曹家还有谁呢? 我只觉得自己和协都掉入了一个无边的阴谋中,无法逃脱,越陷愈深。我们无法反抗,只能一点点被吞噬、被毁灭……我疲惫的挥手示意张太医退下去,全身止不住地变冷、发抖…… 握着协的手,我呆呆的陷入了沉思中。 能在宫内下毒的人,既要有这个能力,也要有那份野心,曹家无论如何都不能洗脱嫌疑。只不过,这背后主使的,到底是曹家的哪个人呢? 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他人到暮年,对于这大汉的天下,早就没了兴趣,可是谁又能保证他彻底的抛却了陪伴他一生的梦想呢?这段时间,协的动作虽然隐秘,却也不可谓不大,父亲表面上看起来毫不知情,但是机警如他,就当真一点儿也没察觉到么? 还有曹丕。那日他对我的警告,言犹在耳。父亲的衰老是每一个人都明明白白见到的。身为长子,他自然是日后接替父亲的人选,那么他就决不能容忍在父亲身后,曹家的势力落入皇帝之手,背后暗害这样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来…… 望着协苍白几近透明的脸,我心里突然涌入了无边的恐惧。 “郡主,喝点水吧。”清风端着一杯茶递给了我。 我愣愣地接过来,手却忽然顿住——莫非,协中的毒,是经由茶水…… 见我定定地看着手中的茶,清风忽然愣住,半晌问道:“郡主,您……怎么了?” “没事?”我笑着摇摇头,低头喝茶,心思却在不停的旋转——若是经由茶,那协平日里喝的玉雪凝香茶我也一同喝的,为什么我却安然无恙呢? “清风,”我将茶杯递给她,问道:“我不在的这段日子,陛下龙体如何?” 清风抬眼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回道:“其实您还没走之前,陛下就常常觉得头晕目眩,只是怕您担心,不许奴婢们在您面前提起……”见我脸色变了,她怯怯地停住了话。 “接着说。”我努力平复下心绪,狠狠按着床沿。 “您走以后,陛下曾昏迷过两次,可是每次都是过了片刻就好。召御医来,每次也都查不出个原因,陛下自己也没当回事,只当是操劳过度……谁知前日忽然昏厥,就再未醒来……” “我知道了……”我几乎是咬牙切齿,握紧了拳头道:“你下去吧……” 清风显然是被我面目狰狞的样子吓到了,声音都有些颤抖,眼睛惊恐的在我身上打了几个转后才躬身往外走。 好狠的计策啊——这分明就是下了慢性的毒,让协在不知不觉中,一点一点地,流失了自己的……生命。 我眼中的悲戚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冰冷到彻骨的狠戾和决绝—— 破釜沉舟么? 敢伤害协的人,无论是谁,我决不会放过! 揭秘 头有些昏昏沉沉,我强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躺在寝宫的床上,身边只有清风。 “陛下呢?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揉着头,强撑着坐了起来。 清风急忙上前扶我,一面说道:“您几天几夜没休息,昨日守在陛下床前的时候忽然晕了过去,所以奴婢擅自作主,扶您回来歇息。” 我喘了口气,撑着身子就要站起来,可是眼前突然一晕,便瘫了下去。 “郡主!”清风急忙上前扶住我,说道:“您要照顾陛下也不急在这一时,您还是再歇歇吧……陛下若是醒了,见到您这副样子,心里一定会很难过。” 我虚弱地靠着床壁,微微点了点头。 “清风,你觉得害陛下的人……会是谁呢?” 清风看了看我,摇头道:“奴婢不知。” 我望着她,幽幽说道:“你说……会不会是曹家的人。” 清风愣了愣,随即说道:“郡主,您别多想了,身子要紧。就算……就算是曹家的人,您也不要难过……” “我不难过。”我无力地摇摇头,接着道:“我只觉得心寒……彻骨的心寒……” 清风面色悲戚,说道:“郡主,您别这样……曹家的人,也未必就是您的亲人。好比那个曹丕……对,曹丕,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害陛下!郡主,您不要为这种人心寒了……” “曹丕么?”我不置可否地一笑,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宦官急匆匆地跑进屋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片刻后,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皇后娘娘,陛下……驾崩了!” 我浑身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腾”地站了起来,盯着那宦官良久,才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 那小宦官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脸惊恐地回道:“陛下……驾,驾崩了……” 我愣了片刻,好像反应不过来他说什么似的。然而下一刻,我已经飞奔似的冲了出去。 我赶到的时候,朝中德高望重的几位老臣已经到了,他们围在龙床前,叹息声远远便能听到。 “都给我让开!”我一路狂奔到龙床前,挥开众人,扑在协的身上。 “协,你别吓我……你又逗我玩是不是?别闹了,好不好?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娘娘,请节哀。”屋里的一干人全部跪下叩首。 “郡主……您别这样……”清风哽咽着要来扶我,却被我一手挥开。 我轻轻抚着协的脸庞,一下一下瞄着他锋利的眉,英挺的鼻,饱满的唇,不觉间竟然轻笑起来——他熟睡的模样多好看啊! “郡主,魏王回来了。”清风在我耳边小声说道,可是我却恍若未闻,只是将食指搁在了嘴唇上,“嘘——别出声……”我诡异的笑了笑,又重新凝视着协那张英俊的脸庞,小声说道:“陛下他睡着了……” “湘儿……”父亲走上前来,看了看我,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父亲,”我娇笑着摇摇头,“没事,就是陛下睡着了而已。” 父亲蹙了眉头,忽然抓住我的肩狠命地摇着,厉声道:“湘儿,你醒醒,你看看我是谁?” “你是父亲啊。”我奇怪地歪着头看他,接着不满的说道:“父亲,这是陛下寝宫,您不能大声喧哗,会吵到陛下的。” “湘儿,”父亲的脸色忽然瞬间变白,他盯着我说道:“陛下他……已经驾崩了!” “你胡说!”我忽然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陛下明明就是睡着了,你不信……你看我叫醒他,叫醒他……”说完,我也不顾周围人诧异的眼神,抓起协的肩拼命的摇晃。 “怎么不醒呢?”我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是啦,协最喜欢我弹琴,我弹奏一首曲子,他就会醒过来了。”说罢,我便命令清风去取琴。 父亲的眼神忽然变得冰冷,他狠狠扫视了众人一圈,用冰得彻骨的声音说道:“何人如此大胆,竟敢谋害陛下!” 一时众人噤若寒蝉,屋里只有我絮絮叨叨地在跟协说着话。 父亲心疼地看了看我,忽然提高了声音,怒道:“若抓住此人,我定要……” “魏王!”清风忽然抱着琴出现在门口。她将琴安放在我面前,低声说:“若奴婢告诉您……那个人,是您的太子呢?” “魏王太子?” “太子与娘娘虽为兄妹,却一直传闻彼此不合啊。” 一时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你胡说什么?”父亲大怒,可是他很快平静下来,说道:“除了清风,都出去吧。” 众人知道此时此刻不可多事,急忙退了出去。 我缓缓拨动琴弦,眼睛却痴痴地看着协的脸孔,一刻都不离开。屋内一片寂静,只余这琴音袅袅。 “湘儿……陛下驾崩了,你明不明白?陛下驾崩了!” “驾崩了,驾崩了,驾崩了……”父亲的声音像空谷泉声一样回响在我的耳中,我不禁怔住—— —奇—“啊!”忽然间,我像着了魔似的捂住耳朵大声叫了起来,“你骗人,你骗人!陛下怎么可能有事,怎么可能?” —书—我忽然异常狂躁起来,抓起东西狠命地向地上砸,一边砸一边喃喃道:“骗人的,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网—清风大惊失色,父亲也白了脸,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上前死命的抱住了我,说道:“快,点熏香……” “不要。”清风叫了一声,看着在父亲怀中挣扎扑腾不止的我,说道:“郡主这样不是熏香能平复得了的,还是让奴婢抚琴一曲,来安定郡主心神吧。” 父亲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点点头说:“好吧。” 清风闻言,立刻坐到琴边,拨动起琴弦。 一开始,我还在父亲怀中扭动挣扎不止,可是一听到那缓缓如流水般的琴音,我烦躁的心神立刻安定了下来。清雅的琴音,宛如天籁,仿佛是一股源自远古的涓涓细流潺潺而来,洗涤着俗世的烦恼和忧愁。琴音中那种似曾相识的淡泊、宁静,让我的身驱不禁松软下来。我缓缓滑坐到地上,最终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任由思绪飘离到九天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终于停了下来。我虽仍闭着眼睛,却也能明显感觉到旁边的人松了一口气。父亲叫了我两声,见我没有回应,便蹲了下来,轻轻拂了拂我的头发,叹口气对清风道:“现在,把你知道的,都跟本王说出来吧。” 清风吞吞吐吐了半天,终于出声道:“其实,太子对郡主觊觎已久了……他其实是个城府极深的人,对付陛下和郡主的心思已不是一日两日了……因此奴婢认为,害陛下的人,定是太子!” “有这等事?”父亲的声音隐隐压抑着怒气,“可是子桓这孩子,向来忠厚老实,怎么会……” “魏王!”清风显然有些着急,“那只不过是表面而已。真正有城府的人,谁会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呢?最危险的人,才最容易被人小看!” 片刻沉默—— “那我也小看你了呢,清风。”我忽然睁开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道:“我能问问,你这琴技是跟何人所学么?” “郡……郡主……”清风的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顿了顿,她强笑着问道:“您没睡着?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 我冷冷地盯着她,唇角却带着笑说道:“恐怕你不是以为我睡着,而是以为我疯了吧。” “湘儿?”父亲又惊又喜地看了我一眼,长长呼了一口气,抚着额头道:“你可把为父吓死了。” “对不起,父亲,让您担心了。”我站起身来,走到龙床前,从怀里拿出了一包粉末喂进协的口中,又用水冲了进去,只听他轻咳了两声,缓缓睁开了眼睛。 “协……”我心头一时悲喜交加,不由得落下泪来。 父亲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问道:“湘儿,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扶起虚弱的协,又喂他喝了些水。因为体内毒素未清,他不由得一阵猛烈的咳嗽,我急忙替他捶背。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平复下来,苍白着脸问道:“湘儿,凶手……可查出来了?” “嗯。”我点点头,转过头去看清风。 在我如炬的目光下,清风终于低下头去,低声说:“郡主猜得不错,确实是奴婢下的毒。” 我的笑容一点点变淡、变冷,最后终于溶化成眼中浓浓的恨意。我紧盯着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道:“为什么?” “不为什么。”出乎意料的,清风脸上没有一丝畏惧的神色,她忽然抬起头,直视着我说:“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做下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只是奴婢不知道,郡主如何猜出是奴婢呢?” 我面无表情地说道:“本来我并不知道是你。陛下昨夜便已醒来,为了查出真凶,我与陛下合演了一出好戏。我喂陛下吃了假死药,随后自己就装作神志不清、疯癫崩溃,为的就是要引出真正的凶手——没想到你性子太急,这出戏还没到□,你便让我抓到了把柄。”看着清风越来越白的脸,我心中一痛,接着说道:“曹丕与我的确不合,但是他已坐定太子之位,只要不出意外,总有一天大权一定归他,所以对他来说,一动不如一静。而这次毒杀陛下动作如此之大,显然是为了搞乱局势,嫁祸他人,而主使者则可以从中渔利……既然曹丕不是真凶,所以一切把矛头指向他的人都有嫌疑。今早你在寝宫斩钉截铁地跟我说曹丕就是主使的时候,我就心存疑虑,可是看你素日为人还有与我这多年的姐妹感情,我还是不愿怀疑你……直到,直到你急急忙忙打断父亲话语,急忙指证曹丕的时候,我才不得不相信,下毒之人……就是你!” 我心中有些堵,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说:“你怕主使者身份暴露会被父亲严惩,所以才如此着急,我说得对吗,清风?” 她咬了咬发白的嘴唇,无意识地摇着头。 我却不管她的否认,自顾自地说道:“其实,这下毒之事,你的嫌疑本该最大……陛下与我的日常起居,都是由你经手,陛下中毒,你绝不可能洗脱嫌疑。可是就是因为你太接近我们,我又如此信任你,所以你反而不会被注意到……清风,你知道吗?即使是在刚才我质问你的那一刻,我仍然不愿意相信是你下的毒,我在心里仍然希望着你说出来的是‘不,不是我’,可你还是……” 我忍了忍涌上来的泪水,强按捺下心中一波波的冲击,努力平稳着声音说:“本来,我还不明白陛下为何会中毒,可是直到你刚才阻止父亲点香,却要用琴声来平复我的时候,我才明白……清风,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琴声恰恰暴露了你背后的主使者的话,你是不是后悔救我,是不是宁愿刚才点香让我和陛下一同毒发身亡呢?” “湘儿,你……你说什么?”父亲在一旁听得糊里糊涂,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清风,疑惑地问道:“那不过是普通的龙涎香,怎么会有毒?再说就算有毒,那为父和清风也在这里,理该一同中毒的啊。” 我冷冷地看着清风,说道:“这便是下毒人的高明之处了……因为龙涎香并不是促使毒发的唯一要素,若要熏香之人中毒,还需要让他经常喝玉雪凝香茶!” 清风的身体忽然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头看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坚毅。她凄然一笑,说道:“郡主,你说得都不错。龙涎香,或是玉雪凝香茶,这两样单独拿出哪个都是没有毒害的,但是当一定量的玉雪凝香茶和龙涎香相遇时,就会在体内产生出剧毒无比的慢性毒素。陛下喜欢熏龙涎香,郡主却不喜欢,所以在您的寝宫从来都不燃龙涎香。这也就是为何您与陛下同饮玉雪凝香茶而无事的原因了。但是,您说奴婢背后有主谋,却并非实情……奴婢,奴婢是自己胆大包天,谋害圣上,与别人无关!”说完,她跪下来,定定地看着我说:“请郡主处死奴婢吧。” “是吗?”我冷笑一声,问道:“那你到底为何要谋害陛下呢?” 清风咬了咬牙,冷冷说道:“因为恨!”见我诧异地看向她,她垂下了眼睛,颤抖着说:“因为我有多恨他,就有多爱他!我爱陛下,可是他的眼中却只有郡主您一人!您是我的恩人,是我的主子,我不敢很您,就只能恨他。我恨他,为何眼睁睁看着我如此付出却假装看不见;我恨他,为何身为帝王却偏偏弱水三千只饮一瓢;我恨他,为何让我明明对你忠实无二的内心动摇徘徊!所以我要杀了他,我……我得不到他,就只好毁了他!”说完,她好像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无力的瘫软在了地上,低声地啜泣。 寝殿中一片寂静—— 协的脸色本就苍白,如今更是白得透明;父亲的脸色却因怒意而红得厉害;而我,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略有些悲悯的看着伏在地上饮泣不止的清风。 过了良久,我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响起:“我相信你确实是为了爱才如此做,但是你爱的人并不是陛下,对吗,清风?” 真相 “我相信你确实是为了爱才如此做,但是你爱的人并不是陛下,对吗,清风?” 清风的嘴唇霎时间便失了颜色,她颤抖着摇头:“不,不……” 我眸中的痛色一闪而过,扬了扬头,我冲着殿外高声道:“事已至此,您也该现身了吧,三哥?” 清风脸上的惊恐瞬间便暴露无遗,而父亲也不由得变了脸色。一时间,几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向着大门看去。 一阵脚步声渐渐响起,随后,一抹飘逸的白色身影出现在门前。 在我寒如冰雪的目光中,三哥微微笑着,缓步入殿,仿佛此刻经历着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了。 “妹妹猜得不错,”他掠过清风恳求的目光,点头说道:“谋害陛下的主使者,正是我。” “轰——”仿佛有什么,从心底轰然倒塌。我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一如从前的温润笑容,看着他颠倒众生的脱尘飘逸,虽然心中明明知道是他,却怎么也不敢相信是他。 “为什么?”良久,我才艰难的出声问道。 他一脸无所谓地勾起唇角,仿佛嘲弄般地说道:“妹妹这个问题问得当真有趣,这么做除了为了权力,还有别的什么理由呢?” 我一脸不可置信的看着他,还未开口,父亲却已然走上前去,“辟啪”就给了他两个耳光。 “你这个逆子!”父亲气得浑身哆嗦,连胡须都跟着颤抖,“为父一直以为你是个不同寻常的孩子,才华出众却淡泊名利,谁知你竟然做出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于公,你身为臣子,本该图报君恩、鞠躬尽瘁,可是你竟然心怀不轨,逆谋弑君;于私,枉你素日与湘儿兄妹情深,你可曾想过,陛下若有不测,你的妹妹又该如何自处?你……你实在是让我太失望了!”说罢,父亲转身跪在龙床前,恭谨地俯首道:“陛下,臣教子无方,犬子竟然犯下这等大罪,请圣上惩处!” 曹家本来势大,这等诛灭满门的大罪协又如何敢治罪?父亲这样主动请罪,只不过是给协一个台阶下,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罢了。 果然,协撑着身子坐起来些,看了看我,一边咳嗽着一边说道:“罢了罢了,想必令郎也是一时糊涂,更何况若真要株连九族的话,朕岂不是也要被株连进去了?” 听得此言,父亲急忙叩首道:“臣多谢陛下不罪之恩。” “爱卿错会了朕的意思了。”协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父亲,冷冷的说:“弑君之罪,岂能说算就算了?朕只是不希望株连太多的人,可是这该罚的人,却是不能免了的。” “陛下……”父亲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我却已经跪下道:“臣妾斗胆,请陛下准许臣妾的三哥戴罪立功,将功折罪。” “哦?”协捂着嘴又咳嗽了两声,喘着粗气问道:“如何将功折罪?” 我心疼地看了看他毫无血色的脸,轻声道:“陛下所中之毒甚为罕见,臣妾私下问过几位太医,皆言无法可解。但臣妾想,既然三哥能想出如此独特的下毒之法,那他必有解毒之法。何不让他悉心研制解药,解除陛下所中之毒,待陛下身体康复,再决定如何发落?” 过了很久,头顶还是没有声音。我小心的抬起头,只见协正出神地看着窗外,脸上一丝表情也无。 我吸了口气,接着说道:“如今臣妾已是皇后,曹家与皇家便是姻亲,如果今日之事传了出去,不但天家颜面尽失,且恐有心之人从中制造事端、惹起朝中动乱,到时局面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了……” 话音落下,协缓缓地转过了头,目光又落回了我的身上。片刻过后,他终于慢慢开口说:“好吧。就依魏王和皇后的意思,若是曹植能交出解药,朕便将此事隐瞒,从轻处置。” 我长呼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三哥。他却并未看我,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说道:“臣已经将解药制好,带来呈给陛下了。”我吃惊的看了他一眼,他却毫无所觉地继续说道:“臣不敢请陛下宽恕,只是此事实乃臣一人所为,与其他人无关,就是清风也只是受了臣的蒙蔽才犯下大错,求陛下只治臣一人之罪,不要牵连他人。”说完,他从怀中掏出解药,双手捧在头顶。 我回过神来,急忙从他手中接过解药,坐到床边。 可是刚刚将解药送到协的嘴边,我却犹豫了。 “怎么,妹妹现在信不过我了么?”三哥微笑着。只是那笑容,却有一种莫名的哀伤。 我咬了咬牙,还是决定赌一把。颤抖着手,我缓缓将药瓶靠近了协的嘴唇。 忽然,我的手一顿——协那双灿若星眸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盯着我。我触到他的目光,刚刚鼓气的勇气瞬间消散。颓然地,我握着药瓶的手便要滑落。 协修长的手指突然握住了我的手,将它定在唇边。我惊讶的看着他,他却回给了我一个温暖的的笑容,轻声道:“我相信你的判断。” 一种异样的感觉瞬间在我的心里滋生,随后蔓延到每一个角落。我轻轻地笑了笑,然后坚定地将瓶中的药送进了他口中。 他毫不犹豫地一口气喝光了瓶中的解药,随后抬起手用衣袖随意地擦了擦嘴,又冲我露出了一个炫耀似的笑容,好像一个撒娇的孩子在讨赏一般。 我背对着地上跪着的三人,好笑地给了他一个白眼。可是回过身去,我的面色又恢复了冰冷,仿佛刚才的一切不曾存在过一般。 片刻过后,协忽然喷出了一口暗紫色的血。我大惊失色,急忙上前扶住他,一面回过头,愤恨的看着三哥道:“你竟然……” “娘娘不必惊慌。”三哥漠然的看着我,淡淡说道:“陛下这是将体内之毒都吐出来了,只要再将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听他将“妹妹”换成了“娘娘”,我心中突然有些后悔刚才的莽撞。可是顾不上多想,我连忙替协捶着背,一面轻声问道:“怎么样了?” 协剧烈地咳嗽了一会儿,半晌才喘着粗气道:“好……好多了,感觉胸口也不憋得慌了,体内也通畅了不少。” 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刚刚松了一口气,协便开口道:“如今朕已无事,这中毒之事,我们便谁也不要再提起了。至于曹植嘛……便由魏王自行处置吧。” “还不谢圣上隆恩?”父亲冷冷地看着三哥,面色阴沉得吓人。 三哥却毫不畏惧,只是姿态优美地向下一拜,仿佛自己不是在请罪,而是在为一场好戏谢幕。 我皱着眉看着三哥悠然地跟着一脸怒意的父亲出门,也注意到了目光一直紧随三哥的清风。直到三哥的身影消失在转弯处,她才痴痴地回过神来,静静地跪伏在地上,平静的说道:“请您赐奴婢一死吧。” 我没有答复她,却讥讽的笑道:“你果然很爱我三哥啊,不但将他的琴学得意境超尘,甚至还愿意为了他去死。”看着清风一脸恍然的表情,我接着道:“只可惜,据我所知,我三哥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身上,不知你知不知道呢?” “我知道。”清风答着,面容出乎意料的平静。 这次轮到我吃惊了:“你知道还……?”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能让他和他心爱的人在一起。”清风接着我说道,“想必您比我更清楚,三公子喜欢的人身份特殊,他们能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三公子的手中没有权力!如果有了权力,当初得到那位美人的就不会别人;如果有了权力,三公子就不必眼睁睁的看着心爱的人受尽虐待而无法相救;如果有了权力,三公子甚至就可以不顾其他,和所爱的人长相厮守!我不忍看三公子日日痛苦,所以我要帮助三公子得到权力,完成他的心愿……” “可是……可是你们为何要谋害陛下?”我激动地抓住她的双肩,手微微地晃动。 “因为魏王的病。”清风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说道:“自从魏王得了头痛的毛病,三公子便知道魏王他……时日无多了。” 屋内的空气明显的一滞,我甚至能感觉到连床上的协都不禁屏住了呼吸。 “魏王若去,则曹丕则可凭借太子身份主掌大权。到时他更会为所欲为,而三公子、甚至连您都只能被他挟持。所以,他不得已,只能铤而走险,趁着魏王还在,与曹丕争夺太子之位。其实魏王虽然立了曹丕为太子,但是他的心中一直很喜欢三公子,传位之事也一直在二位公子之间摇摆不定。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能确定他们当中的哪一个才能够真正继承魏王的爵位。三公子知道魏王最容不得的就是野心,所以他打算将谋害陛下之事嫁祸于曹丕,如此一来便能引得魏王对他不满,从而立自己为太子。本来三公子并未打算谋害陛下,可是在实行计划的过程中,他却发现陛下已经开始剪除曹家势力了。在这样危急的时刻,容不得半点行差步错,陛下的插足,将三公子的计划全部打乱,更何况身为曹家公子,深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所以三公子决定毒杀陛下,以此作为嫁祸之罪。” 我的全身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缓缓滑坐到地上,我无力的揉着额角:我能怪谁呢?当初鼓励三哥去追求自己幸福致使他萌生野心的是我;帮助皇上剪除曹家逼得三哥不得不还手反击的也是我。原来自始至终,一切的祸根,竟然都是由我挑起! 我疲惫的抬头,哑着嗓子对清风说:“你和三哥费尽心思想出这样的下毒方法,无非是不想我跟着陛下一起中毒,是吗?” 清风的眼角泪光一现,低声说:“是……奴婢和郡主这十几年的情谊,已经融入到奴婢的骨血中去了。让奴婢害您,奴婢绝对……做不到。” “可是清风,”我悲伤地看着她道:“你那样深爱着三哥,你该知道,看着自己所爱的人被伤害,那是一种比自己受伤害更为彻骨的疼痛和惩罚……” “郡主……”清风冷静的面具终于维持不住,她的眼泪瞬间决堤:“奴婢对不起您……您杀了奴婢吧。” “你起来。”我上前扶住她,“就像你说的,我们两个十几年的情谊,早就融入到彼此的骨血中去。你狠不下心害我,我又如何能狠得下心来杀你呢?”看着她脸上愧疚而感动的神色,我转过头去,语气一转,说道:“但是,你不能再留在我身边了……” “郡主!”清风脸色一变,急忙道:“奴婢……” “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冷冷地打断她,“我和你再也不可能像从前那般亲密无间了。你若还留在我身边,非但陛下和我不能信任你,就是我自己也难保哪一天疑心作祟,便将你拖出去杖毙……为了免得以后你我都后悔,你现在便离开吧……” “郡主……”清风哭着抱住我的腿,衣襟已经被泪水打湿了一片,“奴婢……奴婢离不开您……离了您,您让奴婢去哪啊?” “我已经替你安排好了。”我悲悯地看着她,心中有些柔软下来,放缓声音道:“我想,你既然喜欢三哥,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你去伺候他……我不能给你什么名分,更不能把他的心给你,将来是好是坏,便看你自己了……” “郡主,我不走。清风知道错了,清风可以没有三公子,可是清风却不能没有郡主……求求您,让我留在您身边。以后……以后我甚至可以再也不见三公子……” “不必多说了。”我漠然地掰开她的手,淡淡说道:“你该知道我的脾气,我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你下去收拾收拾东西,明天便去曹府吧。” 清风哽咽着,乞求地望着我。半晌,她终于明白一切已经无可挽回了,啜泣着给我磕了三个头,怔怔地退出殿去。 “如果想去的话就去吧。”一直在旁边沉默着的协忽然开口。 “什么?”我抬眼看他。 他望着我宠溺地笑了笑,摇头道:“你三哥就那一句解释,你心里能甘心?你们兄妹毕竟素日亲厚,如今就算到了这一步,也总该有个了断的。你此刻必定有许多话想问他,我这里已经没事了,你若想去便去吧。” “协……”我上前在他的唇上落下一个如羽毛般的轻吻,呢喃道:“只有你最懂我……谢谢你。” 到了曹家,便知父亲回来后勃然大怒,并严令三哥禁足,行动皆受节制。 我心情复杂地到了三哥的别苑,谁知一进门却见到他正在悠然的抚琴。 “如今三哥竟还有如此兴致?”我进了门,却再无笑容。 “不然怎么样?事已至此,我等只能各安天命了。”三哥摁住了指尖的琴弦,脸上无喜无怒,“天意如此,我也强求不来。只是……我到底辜负了她……”只有提到甄氏时,他的脸上才显出了一丝痛色,可是很快地,他的脸上又恢复了一幅古井无波的样子。 “我刚刚……赶走了清风,让她来伺候你。”看到三哥抚琴的手一顿,我接着说:“希望你以后好好待她。” “好。”他轻轻点头,指下的琴声仍然没有停下来。 我心中微微有些恼意,突然伸出手一把摁住琴弦,提高声音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兄妹情深,深到你毒害我的丈夫我也不会和你计较?我告诉你,你别太自信,我不可能原谅你!清风和我的情份难道不比你深,她都得不到我的原谅,你凭什么以为你可以?” 三哥也不与我争,从容的放开琴弦,依旧是不愠不火地说道:“我没那么以为,恰恰相反地,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看着我迷惘的表情,他微微一笑,说道:“你我都是性情中人,把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为了情,甘于玩弄权术,耍弄阴谋;你为了情,自然亦可以和我恩断义绝、反目成仇。” 面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子,明明是淡泊名利、与世无争的。他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为了和心爱之人常相厮守,与野心无关、与利益无关,同为深陷情网之人,只不过我比他幸运而已,我又有什么权利指责他呢? 他为了情,可以玩弄权术、可以耍弄阴谋、甚至可以……利用清风,可是他就是不能伤害皇帝——那个我深爱的人。可是他偏偏走了这一步,所以注定了我们兄妹反目的结局。 “你今日带着解药进宫,原本就是要为陛下解毒么?” “是。”三哥望着远方,神色有些迷茫,“其实按照计划,父亲在汉中战场的时候陛下就该驾崩了。” “什么?”我一惊,手中的琴弦“嘭”的勒断了。 “如果陛下一直喝玉雪凝香茶,他本该在那时驾崩的。可是我却在那时让清风停止再为陛下沏玉雪凝香茶了。” 如果一切按照计划,那么当时父亲和我身在战场,根本不可能察觉。等到协毒发身亡,一切为时已晚,我也不可能查出真正的原因来;而曹丕,由于父亲不在而盛气凌人、辱傲君上,再加上对皇帝收权有所察觉而心存忌惮,最终导致君臣失和,顺理成章的就成为了毒害协的背后主使。那样的话,我所有的愤恨都将指向曹丕,而父亲会认为他想要接位急不可耐而对他心生厌恶,再加上我的影响,便极有可能废曹丕而立三哥。 “那你为何后来又放弃了呢?”我疑惑而心有余悸地看着他。 三哥回过头,看着我温和地笑了笑:“因为我发现,你好像……真的爱上了陛下。我不能为了自己的幸福,就毁了你的幸福。” 所以你就放弃了自己的幸福?我呆呆地看着他,心中一时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 “三哥,谢谢你在最后的时候手下留情。” 他转过头来,迷茫的眼中恢复了些神采。 “可是……我却不能因此就当一切没有发生过;我也没办法原谅你对陛下的伤害。” 说罢,我不敢再看他的神色,转身就跑了出去。 丧父 在寒冬的飞雪中,建安二十四年悄悄过去了。 协的身体在悉心的调理下逐渐恢复了健康,为求吉利,他将新的一年改元“延康”。可是年号可以改变,危机四伏的形势却不是说变就能变的:在协生病的这段期间,他所布置的低级官吏被撤换殆尽,我们这么长时间的心血全部化为乌有。 我本以为是父亲所为,可是被我派到洛阳打探消息的曹巽却回报说,他已经病得连床都起不来了。现今送至洛阳的所有军政要务,都改由曹丕接手。 一方面我担心父亲的病禁不住这样冷的天气,另一方面我也担心曹丕接位将会对协不利。因而延康元年的正月,是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迎来的。 坐在驶向洛阳的马车里,我疲惫不堪地靠着车壁,思绪不禁飞回了除夕的那个夜晚。 “新的一年,你可有什么愿望?”协拥着我,笑眯眯地问。 我托着腮想了想,眼珠一转贼笑着说:“我不告诉你!” 协抱着我的胳膊紧了紧,他的头低低的凑近了我耳边,轻笑道:“朕可是有个愿望呢!而且这个愿望——只有皇后能帮朕实现。” “是什么?”我好奇地瞪大了眼睛,一脸的期待。 “那朕说了自己的愿望之后,皇后要马上说出你的愿望——这样才算公平啊。” “好。”我忙不迭的点头,心想着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心愿,听完了他的随便胡说一个便好。 他看了看我,忽然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道:“真的心愿就是——新的一年皇后能给朕添一个龙子……”见我变了脸色,他急忙伸手安抚我,一边说道:“要不然……两个也行。”说完便忍不住坏笑起来。 我咬着牙,扭过头看他,阴森森地笑道:“陛下怎么不说三个呢?” 他一面笑着,一面说道:“如此更好啊……皇后——啊!” 未等他说完,我已经双手捏上了他的脸,使劲地往两边拉,一面恨恨说道:“你当我是母猪吗?我让你笑——笑——,我现在告诉你,我的心愿就是希望——你、去、死!” “皇后好狠的心。”说话间,他已经挣开了我的魔爪,反手制住了我,一翻身将我压到身下,笑道:“看来这个心愿……只能靠朕一个人去努力了。”说完,便轻轻吻上我的发丝。我微微颤抖着,伸手环上他的腰,借着反拉的力气在他的耳侧印下一吻。 “湘儿……”他忽然抬起头,黝黑的眼眸覆盖了一层迷离的色彩。 “嗯?”我无意识的答应着,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多么的温软,竟好似呻吟一般。听到这一声,协的目光瞬间火热起来。 只一刹那—— 他低吼了一声,狠狠便反吻回来,不是浅尝辄止、不是温柔清润,而是如惊涛骇浪般汹涌,如烈火侵原般猛烈…… “咚咚……”门外忽然想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专心点儿,别去理它……”协抓住我的手腕,含糊的说道:“幸好刚刚拴了门……” “陛下、皇后娘娘……是奴才。”李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朕不是说了么,今日只同皇后一起守岁,其他的事明日再说!”协有些不情愿的撑起身子,略微恼怒的冲门外叫道。 “奴才……奴才有要事禀报。”李忠颤巍巍地说道。 见我冲着他挤眉弄眼地扮鬼脸,协有些挫败地爬了起来,愤愤地一边去开门一边嘟囔着:“大年夜的都不让朕消停,看朕明日不把这些不长眼的奴才都贬到塞外屯田去……” 我好笑的看着他,也从床上坐起整理好衣衫笑道:“别人倒罢了,李忠……你舍得贬么?” 协回过头狠狠瞪了我一眼,佯作生气地道:“看朕一会儿怎么治你!”说着便打开了门。 “扑通!”李忠一个趔趄,竟然贴着地就扑进了屋里。 “李公公!”我急忙跑过去扶起他,“您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娘,娘娘……”李忠一面喘着粗气一面说道:“魏王……魏王快不行了,刚刚派使者来请娘娘过去见最后一面……” 我顿时愣住——二哥刚走不久,协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难道这么快……就轮到父亲了?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我只觉得身子像一片羽毛似的,晃了晃便要倒下去。 “湘儿,”一只灼热而有力的手稳稳扶在我腰间,阻止了我身体的下坠。我定睛看过去,协坚毅的面容就在上方不足一寸的距离。见我抬眸看他,他笑了笑,淡淡说道:“快去吧。” “可是……”今夜是除夕,是我们两个人的节日啊。 “没关系。”未等我说完,他已然截断我的话。 彼此间相视一笑,我紧紧抱了他一下,转身急忙出门了。 匆匆忙忙赶到了洛阳,我下了马车,直奔父亲卧房。 我本是一路狂奔着到了父亲房门口,可是推开门那一刹那,我却突然立住,双腿再也不能移动分毫。房中站了满满的人,除了曹家的人还有父亲手下许多的谋士和武将。这些平日里运筹帷幄、笑傲疆场的英雄豪杰们,此刻竟然无一例外地面容悲戚,泫然欲泣。 “是……湘儿来了么?”父亲微弱的声音响起。 “是,父亲……是我。”我一步一步木然地向着床边迈过去,眼泪已经不由自主地滑了下来。 父亲吃力的睁开眼睛说道:“你们……都出去……我要和湘儿……单独说说话。” 众人一边答应着,一边静静向外走去。三哥走过我身边时,脸上不再是平日的云淡风轻,而是满眼的悲痛;而曹丕灼灼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却让人分不清悲喜。 “来,湘儿,坐到我身边来……”父亲伸手拍了拍床沿,精神竟然好了起来。 我心知这是回光返照,可是脸上还是强挂着笑容说道:“父亲,您精神还好。不要想别的,只管好好养病,过了这个冬天就会好的。” 父亲却笑着摇摇头说:“傻孩子,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我……撑不了多久了。你听我说……我考虑了很久,还是决定让子桓继承家业。子建性情淡薄,不适合政治,我不想让他的满腹才华……都葬送在了阴谋诡计当中……这次的事差点就毁了他。你们还是太小,有许多事还没看明白……你们以为有了权力便有了一切,可是事实往往是你在追逐权力的时候就失去了一切……为父这一辈子就印证了这么一个道理,只可惜我……我明白的太晚了……” 他看着我,接着道:“我知道你与子桓不合,也知道那孩子野心很大……他背着我干的一些事,我并不是不知道……只是咱们曹家,非得要子桓这样的人才撑得起来。父亲不能为了你,就葬送了曹氏一族……不过我已经为你安排好了退路——曹家的隐势力,从今日起就由你掌管了;还有我麾下的几十位心腹大将,我已经秘密的交代他们无论将来发生什么事,都要向尊敬我一样的尊敬你……” “父亲……”我见他微微有些气喘,急忙替他抚背。 他疲惫地靠着枕头,闭上眼睛说:“父亲老了,很多事都力不从心了……我最担心的就是我死以后,你们卷入权力斗争,兄妹相争;我只能尽力为你谋划,可是却也难保万全……若是将来退无可退,你便去投奔刘备吧,你们兄妹一场,他应该会故念旧情……” “父亲,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您别说话了,先歇一歇吧。”说完,泪水潸然而下。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缓缓伸出手抚上我的脸庞,问道:“你……哭了?”他帮我试了试泪水,接着道:“别哭……你是我曹操的女儿,怎么能轻易落泪呢?” “我……我没哭。”我强忍着泪水,却藏不住哽咽的声音。 “你啊,性子真是一点也不像你母亲。”他笑着,思绪仿佛飘回到了久远的回忆,连浑浊的双眼都有了光彩,“你表面上性情刚烈,天不怕地不怕,可是一点小事也会哭鼻子……你母亲却是外表柔弱,但是从不轻易落泪的……她是个了不起的女子,今生我最大的遗憾便是辜负了她……” 他的眼睛痴痴地盯着远方,絮絮地说着他和母亲的相识、相知、相恋;诉说着他们共同拥有的美好回忆;诉说着他心中无限的悔恨遗憾…… “父亲……”我哭着说道:“您别说了……母亲她……一定都明白的,她不会怪您的。” “那……你呢?你怪父亲吗?”见我泣不成声,他长叹了一口气,拍着我的手说:“你和赵云的事……是父亲的过错,我不该把你们拆开。你……能原谅父亲么?” “我,我从来就没有怨过您。是我自己和他没缘分……我们之间有太多阻碍,怪不得您。”我哽咽着,却微笑说道:“我现在和陛下在一起……很好,真的。子龙……是女儿少女时代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梦醒了,情也就没了;陛下……才是女儿要共度一生的人。” “真的?”,父亲眼中有丝欣喜,可转眼又被一层担忧覆盖,“唉!只怕啊……”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却不再往下说了。 一阵沉默过后,他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我急忙握住他的手,眼泪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湘,湘儿……”他的眼神渐渐涣散,茫然的抓着我的手说道:“父亲……要走了,只是不放心你……你要……照顾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保护……保护好你自己……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我哽着声音,闭上眼睛不敢再看他。 他满意地笑出声来,然后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我,总算能去见你了……骊姬,我……很高兴、很高兴……” 他的手忽然从我的手中滑落,我浑身一抖,缓缓睁开眼睛,却见父亲的眼睛已经闭上,嘴角还带着一抹安详的微笑。 延康元年正月,父亲于洛阳病逝。在别人看来,他的去世,是对风雨飘摇的大汉王朝最好的转机;可是我知道,他的离去,将使汉家四百年的历史最终尘埃落定;他的离去,也将缓缓地开启我真正的命运悲剧…… 玉玺 “请陛下效尧舜之道,以山川社稷,禅于魏王。” “此举上合天心、下合民意,陛下安享清福,祖宗幸甚!生灵幸甚!” “自魏王即位以来,麒麟降生、凤凰来仪,黄龙出现,嘉禾蔚生,甘露下降。此是上天示瑞,魏当代汉之相也。” “陛下,请交出玉玺吧……” 自父亲去世后,华歆、司马懿等人纠集了一班文臣武将,大肆宣扬天命属魏,在朝上上奏要求协让位于曹丕。这些日子,协每天下朝都阴沉着脸,有时喝着茶却突然怒气冲冲地将茶杯扔到地上、摔得粉碎。今日他心绪烦躁,一早便要李忠传出话去,说今日龙体不适,暂不早朝,谁知华歆竟然带了一群人闯入寝宫,喧哗不止。 我站在屏风后面,看着协冷着脸一言不发,被一群满口忠义实则奸诈的小人包围,心中悲愤莫名。 忽然,众人都停止了喧哗。只见协缓缓站起身来,凌厉的目光扫过群臣,一时众人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顿了顿,便听见协低沉的声音响起:“祥瑞图谶,皆虚妄之事,而遽欲朕舍祖宗之基业乎?” 众臣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忽然,曹洪、曹休带剑而入,一面大声喝道:“请陛下上朝!”一面拔剑出鞘。 我一惊,抬脚踹倒了屏风,疾步飞奔挡在协的面前,厉声道:“本宫在此,我看谁敢胡来?” 曹洪、曹休本来气焰嚣张,一见是我却突然面露难色。我心知是父亲临终前对他们交待要对我礼敬有加,故而不敢造次。 二人见我动怒,急忙收了剑,腆着笑脸说道:“自古以来,有兴必有废,有盛必有衰,岂有不亡之国,不败之家?汉室相传四百余年,延至陛下,气数已尽,宜早退避,不可迟疑;迟则生变矣!” 我一甩袖子,柳眉倒立,喝道:“你们这些乱贼,希图富贵,共造逆谋!我父亲功盖寰宇,威震天下,尚且不敢篡窃神器。如今曹丕嗣位未几,竟思篡汉,皇天不佑!” 见众人面有惧色,我接着说道:“今日之事,我权且记下,日后再和你们算帐!回去告诉曹丕,有本宫在,他休想得到玉玺!滚,都给我滚出去!” 话音落下,几个文臣早已吓得面如土色,告了罪急忙狼狈的退了出去。曹洪、曹休等武将见了,一时无奈,也只好跟着退了出去。 “协……”见人走光了,我急忙回身扶住他,轻声道:“没事了。” 他目光呆呆地看着前方,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说,朕是不是很没用?” 我心酸不已,只得含泪答道:“不,不是……” 协将目光移回到我身上,叹了一口气说道:“今日你喝退了这些人,可明日若是曹丕亲来,或是派兵逼宫,又该如何是好呢?” 我凝神想了一会儿,抬头道:“我有办法。”说完,便解下了腰间血令。 血滴令启,转眼间七道黑影已经齐齐出现在我面前。 “参见宗主!”七人向我跪拜后,曹坤踏前一步说道:“宗主临终前曾交待我兄弟七人定要遵奉您为新任宗主,誓死追随!” 我急忙上前扶起他,说道:“如今我处境危急,难得你们还对我不离不弃……” “宗主!”曹巽忽然打断我的话,用少见的严肃口气说道:“我等追随宗主,乃是使命所在,无论如何,我们兄弟都不会背叛您!” 我点点头,看了看他们,问道:“不知曹乾可有消息?” 曹巽点头道:“大哥一直与我们飞鸽传书保持联系,不过这十五年来却从未谋面,我们也不知他身在何处。自从上次汉中一战过后,我们兄弟七人均已暴露,不得不四处隐蔽。为防大哥形迹败露,便再也没有联系过了。” 我想了想,说道:“那你们现在还能找得到他么?” “宗主放心,”曹巽爽朗地笑了笑,说道:“我们血令使者自有一套联络的法子,只要您下令,我们即刻便叫他来见您。” “那倒不必,”我抬手道,“这样,你们七个就留在宫中保护陛下安全,切记不可让曹丕的人伤害陛下……曹丕阴险狡诈,你们七人既然已经败露,便再难隐在暗处瞒过他的眼睛了,与其躲躲藏藏,不如就光明正大的与他对峙,也防他暗下毒手……至于曹乾嘛,你们想办法联络上他,让他偷偷将玉玺带出宫外藏起来,决不能让玉玺落入曹丕之手!” 送走了曹氏兄弟,我又将李忠叫来,对他说道:“明日,你便将玉玺送到曹丕手中吧。” “娘娘!”李忠突然跪倒在我脚下,大惊失色道:“不可啊……” “小声点!”我扶起他,看看四下无人,我悄声道:“我让你送去的是假的……真的,我会另派人送走。” 李忠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您是说……要老奴掩人耳目?” “不错。”我点点头,“到时曹丕一定会将注意全放到你手中的假玉玺上,决不会想到真正的玉玺已经被送出宫了……一日没有玉玺,他便一日无法篡位!” “是,老奴知道了。” 第二日,曹丕率领文武百官,立于正殿之外。我和协坐在殿上,眼看着李忠手捧着一个明黄的包袱,一步步缓缓走向嘴角隐含一抹笑意的曹丕。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李忠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此乃传国玉玺,请魏王收下,以登大统!” “哈哈,哈哈哈哈……”曹丕接过包袱,拿在手里仔细地看了看,忽然大笑起来,“天命早已归我,刘湘,这下你还有何话可说?还是早早劝陛下退位,以顺天命吧!” 我冷笑着看着他,淡淡说道:“曹丕,你高兴得太早了吧!真正的玉玺,怎么会如此轻易的就让你拿到?我告诉你,你手上拿着的,不过是一块黄绫包着的石头罢了!真正的玉玺,我早已派人送出宫去了!” “哦,是吗?”曹丕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表情,他提起包袱掂了掂,笑道:“那我还真得好好看一看呢……”说着,他伸手解开了包袱。 瞬间,满座皆惊—— 只见阳光照耀下,曹丕的手中拖着一块圆润方正的玉玺,那玉玺四周还散发着迷离的光晕——只有真正的玉玺,才能有如此的光辉! “刘湘,这下你可看清楚了?”曹丕高举着玉玺,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这是怎么回事?”我瞬间抓紧了拳头,盯着那玉玺只是不敢相信。 忽然间,我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决。我一把掀翻了几案,回头冲着大殿后面道:“把玉玺给我抢回来!” “是!”话音刚落,七道黑影已经齐齐从我身后飞出,直向着曹丕冲过去。不愧是血令使者,只片刻工夫,曹丕前面的护卫便全被砍倒。众武将见状,急忙拔剑张弓,可没几个回合也都落了下风。 “嗨——”一声大喝,曹丕身后一道黄色身影突然跃众而出。我还来不及反应,只见剑光一闪,曹氏兄弟竟被剑气震得连连后退! 余光散尽,曹坤、曹震跪在地上,勉强用剑支地,撑住了身体。曹艮、曹离没有防备,竟被震飞到数十尺之外,曹坎、曹兑更是双双落地,片刻后嘴角渗出了血来。曹巽却是机警,一听得喝声便知来人功力非凡,急忙回身挡在了我面前。可饶是他距离较远,也被震得摔在了地上,狼狈不堪。 “曹巽!”我一惊,连忙上前去扶他,一面抬头去看那突然杀出来的神秘人。谁知抬头一望,那人竟然是——李忠! 我好像被雷击中般,愣愣的看着李忠回不过来神。曹巽见我如此,也不由得顺着我的目光看了过去。 一切都好像静止一般—— 我像个木头人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明明脑中一片空白,可心思偏偏像飞一般旋转个不停。我的耳朵里一阵轰隆隆的响着,双耳好像回音谷般不停地回响着刚刚曹巽艰难吐出的两个字: “大——哥?!” 逼宫 “大哥,怎么是你?”曹坤等人刚刚调息好内力,抬头见到李忠也是一脸的震惊。 李忠的脸上闪过了一丝尴尬的神色,顿了顿,他说道:“十五年前,宗主为了在皇宫内安插内线,便命我入宫,做了宦官。” 协的脸上浮现出不可置信的诧异,“你……竟然是曹操的人?” “不,我不是宗主的人。”李忠淡淡地说道,“我是曹家的人。” 曹坤踏前一步,神色严肃地问道:“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忠神情坚毅地说道:“我的意思就是……我只效忠于曹家,只做对曹家有利的事情!任何人、任何事,但凡阻碍到曹氏一族的,我都不会容许——即使是宗主也不能例外!” “你难道忘了身为血令使者要以‘宗主为天’吗?”曹巽忽然挡在我前面隐含怒意地说道:“你若敢伤害宗主,休怪我不客气!” 李忠看了看曹巽,忽然低低笑出了声来:“是八弟吧?当年我离开的时候,你还只有五岁呢!一转眼你竟然都这么大了,可我……却老了。”突然,他脸上的笑意被一抹狠戾取代,只见他冷笑着说:“只是,我年龄虽大了,武功却并没有退步。你若真个要与我较量,只怕讨不到什么便宜!” 后面的曹坤面色一变,急忙抬手道:“大哥,八弟年轻不懂事,你走的时候他年纪还小,并不知道大哥你功力的深厚,兄弟之情只怕也淡些。可是我和其他几位兄弟都是你一手□出来的,咱们的情谊深厚,今日就请大哥看在我们兄弟情深的份上,让开一条道来,让我们夺回玉玺!否则,我们兄弟之间也只能兵戎相见了。小弟知道大哥武功盖世,我们谁也不是对手,可若是我们兄弟七人联合起来,谁胜谁负也未可知呢。” 李忠的面色变了变,良久长叹一声说:“二弟,身为曹氏血令使者,我的使命就是守护曹家,光大宗族。如今,只有夺了玉玺,让这天下姓了曹,曹氏一族才真正可能安稳、可能长久啊。虽然血令使者要以‘宗主为天’,可你们却都忘了令旨的前一句‘振兴曹氏’了么?说到底,听命于宗主还不是为了稳固曹家的基业?身为兄弟,你们就不该拦着我,却帮助汉家抢夺玉玺;身为令使,你们更该帮助魏王改朝夺位、废黜炎刘!” “大哥,你既然执意如此,我们也只好不顾兄弟之义了!”曹坤说完,端起剑便冲了上去,曹巽等见了,也急忙上前帮忙。 李忠神情中浮现出一抹不易察觉的伤痛,但转眼间他就提起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与七人打了起来。本来以为曹坤七人联起手来怎么也可以和李忠打个平手,谁知几个回合下来,七人当中武功最高的曹坤已经剑法凌乱,步履虚乏,另外几人也不过是勉励招架,曹巽的身上更是划出了几道伤口。 我在一旁看着,心里却不由得大惊:李忠的功力,远在七人之上。若再斗下去,曹氏七兄弟必然死伤殆尽。想强夺回玉玺,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心思转念之间,曹兑、曹坎竟各自被刺了一剑,只用剑支着地,强撑着不肯倒下。我还没有回过神,只听李忠大喝一声,一招连环掌将曹震、曹离、曹艮三人一齐拍飞出去。我骇然回首,只见三人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却忽地纷纷喷出血来。 我心中悲愤不已,挺身上前喝道:“曹乾,你身为血令使者竟然敢背叛本宗主!好,今日你既然做下如此不义之事,便索性连我一起杀了吧!” “宗主,我……”李忠迟疑着后退了一步,神色中有一丝茫然。 我趁着他失神的时候,连忙低声对身边的曹巽说:“快,你们快走!” 曹巽忍着身上的疼痛,喘着粗气说道:“我不走!我要在此守护宗主!” 我气急,怒道:“你们不走,就全都要死在这了!你们留在这里,非但守护不了我,还要白白搭上性命。现在离开,也许还有机会里应外合。” 曹巽把剑一横,像跟我赌气似的说道:“要走你让二哥他们走吧,我就是要留在你身边!” 我瞪了他一眼,愤愤说道:“你又不是我什么人,凭什么留在我身边?” 曹巽忽然愣住,炯炯有神的眼睛带着意思不可置信的诧异看着我。慢慢的,他的眼中涌上了一抹伤痛。 眼看着曹坤已经顶不住了,我心中着急,只得面上冷冷的说:“要守护我也是陛下的事,你在这算什么?” 果然不出所料,曹巽狠狠地把剑往地上一摔,怒气冲冲的咆哮道:“是,我什么都不算,我不过是你的一个属下罢了。你让我做什么,我照做便是!”说完,他将手指放在口中吹了个响亮的口哨,大声喊道:“宗主有令,血令使者立刻离开此地!” 听得此言,曹坤等人怔忡了一下,却在看到我不可违抗的眼神之后不得不点了点头。只刹那之间,七道身影便齐齐消失在面前。【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不知为何,看着曹巽赌气的面容,我的心里忽然生出一抹刺痛。望着他微微僵硬的背影,我的眼前一片迷朦。 曹氏兄弟的身影刚刚消失,李忠忽然疾走到协和我的面前,跪了下来。 “宗主,曹乾身为血令使者,背弃宗主,罪该万死!”接着,他转头看向协说道:“陛下,李忠有负圣恩、偷换玉玺,可是李忠此生只能忠于曹氏,若有来生,李忠愿意做牛做马来赎今生的罪孽!”说完,他又转身向着曹氏兄弟离去的方向叩拜,说道:“忠义难两全!我对曹家尽了忠,却背弃了兄弟之义,我给兄弟们赔罪了!”他神色凝重地向着天空叩了三首,忽然回头道:“陛下,李忠自知罪孽深重,只能以死谢罪了!” 利剑出鞘,剑光乍现—— 血,染红了李忠胸前的衣襟。我呆呆地看着他苍劲的身躯,如深秋的枯叶般,在瑟瑟的寒风中微微晃了晃,便坠落下去…… 凄厉的风声在开阔的广场上呼啸而过,在一片萧索的阳光中,我看到协的双拳紧紧握住。他的脸上半点表情也无,眼中只余寒光闪闪,可是为什么,悲哀如蔓草般,丝丝缕缕地爬满了他的全身? 夜凉如水。 我和协被软禁在寝宫中,等待着命运最后的裁决。 在迷蒙的烛光中,我看着协英俊的脸庞,默然无语。 今夜……也许是我们的最后一夜了。 “湘儿,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他举起手中的酒杯,悲伤地一笑,一饮而尽。 我摇摇头,握住了他的手,“能和你同生共死,我很高兴。”说完,我自己也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中掺杂了几许复杂而悲哀的神色。可还未等我看明白,他已然又递给了我一杯酒,淡淡说道:“若有来生,我不做皇帝,只愿成为一个闲云野鹤、山野村夫,与你平淡度日,白头偕老……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好,”我点头,接过酒喝了下去,微笑着说:“再也不理什么朝堂纷争、只过属于我们自己的……生活。” 头有些昏昏沉沉,我用力的晃了晃脑袋,却还是越来越迷糊。软软的靠在他怀里,我只模模糊糊地听到:“来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便陷入到无边的黑暗中去。 死别 “陛下呢,陛下在哪里?”我咆哮着,抓起手边的一切东西向外砸去。 醒来时,宿醉的疼痛依旧在脑中残留。抬眼却不见了协的踪影。扫视了一圈寝宫内都没有发现他的影子,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问守卫却只得来一片沉默,于是我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之中。 “告诉我,陛下在哪里?” “你们说话啊!” 一阵歇斯底里的喊叫之后,我终于疲软不堪的缓缓瘫坐在地上。皇宫内外的守卫早已都被换成了曹丕的人,从他们那里我是绝对得不到答案的。 门忽然打开,我迎着刺目的亮光抬头望去,却见到了一张令我深恶痛绝的面孔。 “你来做什么?”我不屑地瞥过头去,冷冷说道。 “今晨你大喊大叫了那么长时间,这皇宫内外都不得消停……”曹丕的脸上露出得意而嘲讽的笑容,“你不是想知道刘协的下落么?朕来告诉你,如何?” “‘朕’?”我冷笑一声,“你是个什么东西,竟然也敢自称‘朕’!” 他却不愠不火地缓缓道:“朕已经刚刚接受了刘协的禅位,登基称帝了……至于刘协嘛,朕已经赐了他山阳公的封号,让他离京了……” 协交出了玉玺?!那可是能维系他生命的最后一件东西啊! “你把陛下怎么了?”我“腾”的站了起来,激动地冲到他面前,厉声质问:“你把协怎么了!” “既然已有封地,自然就不能再留于京中了。”他邪气地笑着。“其实不用我说,你该猜到的……” 身体的力量忽然全部被抽走,我听到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从我的胸腔中迸发出来,却仿佛来自天外:“你……杀了他?” 他不置可否地一笑,说道:“我劝你还是好好想想你自己吧!我的意思你应该清楚……听我的话,我自然不会再为难你;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了!” 看着他一脸得意地转身离去,我却连咒骂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明明发黑,可身体却像受了某种奇异的力量的支撑,强撑着不肯倒下。 协死了……协死了…… 这声音不断的在我耳边回旋、放大,几乎要把我逼得窒息! 我凄凉的一笑,喃喃自语道:“协……你不守信用,你背弃了我们的誓言,竟然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这里……我要去找你,我要你跟我说个明白……” 洁白的绫缎顺着屋梁柔柔地垂了下来,我悲伤的一笑,闭上眼睛,缓缓踮起了脚尖…… “郡主、郡主……”恍惚间,有人不断的摇晃着我的身子,我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却见清风一脸泪痕的叫着我。 我木然的看着她,任凭她在我身旁哭得一塌糊涂,却犹自无动于衷。 “陛下呢?”良久,我低低问道。 清风忽然停止了哭泣,朦胧的泪眼惊恐的看着我。我注视着她躲闪的目光,耳边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声音:“陛下……已被送往封……封地了……” 我不语,固执而锐利地盯着她。她怯懦地低下头:“外面都说……其实,其实陛下在前往封地的道路上……已经被暗杀了……” 其实,我根本不必多此一问。按照曹丕的性格,又怎会容忍一个毫无用处却充满危险的敌人留在这世上呢? 我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叹着气说:“那你,又何必救我呢?” 清风的晶莹眼睛忽然亮了起来:“郡主,您一定要节哀……就算您不顾惜自己,也要顾惜您肚子里的孩子啊!” “你说什么?”我“倏”地睁开了眼睛,声音也变得尖厉:“你不是骗我的吧!” “奴婢怎敢欺骗您呢?刚才奴婢救郡主下来的时候,为郡主把了脉,发现……发现您有了喜脉!” 我突然坐直了身子,右手不自觉地抚上了小腹。泪水毫无征兆的从眼中滑落下来,我却在苦涩的泪中尝到了一丝酸涩的甜。 协,你知道吗,我有了孩子……我们的孩子…… 惊喜过后,心中的伤痛全都转化成了坚定的信念。为了我们的孩子,我要活着,我一定要活着。 “郡主,您一定要出去!奴婢有办法让您出去。” “你?”我看着清风,严重闪过了一丝戒备。我不知道她是如何进来的,更不知道是否还能相信她。 她尴尬地笑了笑,说道:“奴婢知道您已经不再信任奴婢了,可是如今,您别无选择了,不是吗?” 我呼了一口气,不得不承认,清风,的确是我现在唯一的希望了。 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我决定,无论如何我要赌上一把。 见我点头,清风迅速的脱下身上宽大的披风罩在了我的身上,又用帽子遮住了我大半个脸,低声说道:“一会儿您只管往宫门外走便是,外面的守卫是不会查的……到了宫门外,自然有人接应……” 我点点头,将披风裹得严实了些,忽然抬头道:“那你呢?” 清风愣了一下,接着笑道:“从此刻开始,我便是您了……” “你……”我怔怔的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心酸。 “郡主不必怜惜奴婢……只当是奴婢欠您的吧。”说完,她催促道:“快走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我点点头,缓缓拉开了门,最后凝望了她一眼,只见她满眼不舍地看着我,正无声的冲我做着口型。 我狠狠心,扭头向外走去。可清风刚才那句无声的话语却如空谷回音般,在我的脑海久久不去——“无论何时,都要顾惜孩子……还有,对不起。” 出了宫门,意外地见到三哥正坐在一辆马车上笑望着我。 我快步走了上去,低声道:“是你安排的?” 他从我点了点头,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快上马车。” 我顺从的上了车,他长鞭一扬,马车便飞奔起来。 到了城门口,遇到了些阻碍,可是守城的卫兵见到三哥,总还有些顾忌,并不敢多加阻拦,便放我们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被软禁了?”出了城,我问道。 他一边赶着马车,一边头也不回的说道:“昨日了曹氏兄弟受了伤,逃到我府上,跟我说了事情的经过。今日在封禅大典上并没有看见你,山阳公……陛下的车队里也没有你,我便猜到,你是被软禁了……” 我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那么陛下他……” “大哥表面是将陛下送走,可是外面早已风传,陛下刚出京城便已遇害……这也的确是大哥的风格。” 我疲软的靠在了车壁上,不再说话。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我探出头,只见前方曹氏七骑正齐齐站在我面前,见了我,都松了一口气。 我下了马车,忽然听到三哥说:“我只能送你到这了,后面的路,由曹坤他们护送你。过了前面那座山,便到了汉中。我想来想去,如今也只有刘备才能护得你周全。你们毕竟有兄妹之情,你又是大汉皇后,他定会善待你。” “那你呢?曹丕若是知道你放走了我,必不会饶你。” “我不放你他便会饶了我么?”三哥温润地笑了笑,说道:“你放心,他虽忌恨于我,却也不敢随便加害于我。即便他要加害我,我也自有办法应对。” 见我一脸的担忧,他笑道:“好了,快上车吧。不必担心我,只小心你自己便是了。” 扶着我上了马车,他突然低声问道:“妹妹,你能原谅三哥么?” 我愣了愣,凄然一笑,“协终究还是离开了我,如今说原不原谅,还有什么意义呢?”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可随即便被一丝勉强的笑意取代:“好,我知道了。” 车外曹坤吆喝了一声,马车再一次动了起来。 我挑起车帘回头凝望,飞扬的尘土中,我恍然看到那俊逸如仙的白衣男子,正立在那落英缤纷的桃树下,一如当初般淡泊宁静,在悠悠的余音中,温润的回首笑道:“妹妹……” 归蜀 恍如梦境般,我站在兄长的官邸门前。 府中的内侍引着我向里面走去,我只觉得双腿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只是本能地朝前迈着。 “兄长……”我以为,我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可是当我再次看见兄长的第一眼时,却仍是止不住哽咽落泪。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一脸欣喜地抬起头,荡满笑意的眼角显现出丝丝细细的皱纹。 “湘儿。”他微笑着走到我面前,一如从前般亲密的抚摸着我的发丝,厚重的大手轻轻地拍在了我的肩上。 “兄长……”仿佛一个失去了宝贝的孩子,在强忍着悲伤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可以信赖可以依靠的人一般,我忽然失声痛哭起来,“曹丕篡位,陛下……已经遇害了。” “这么说……是真的了?”兄长有一刻的失神,可是下一刻却将我温柔的拢在了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脊背说道:“别怕,都过去了……兄长在这儿,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在他怀中哽咽着点点头,却听头顶传来了一声叹息:“难道是天要灭我刘汉?” 我抬起头,急急说道:“不,上天并没有要亡刘汉……我,我有了陛下的孩子!” “真的?”兄长的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唇边止不住荡漾着笑意。 “是。”我微笑着点头,心里有些酸,也有些甜。 “好,好,真是太好了……”兄长喃喃说着,眼光飘忽不定。 我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听到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主公……” 我全身僵硬的定在那里,过了很久才慢慢转过了身子,深吸了一口气,怔怔地看着他。 子龙的目光与我的胶着在一起,久久不能分开。最终,他仍是低了头,恭敬地行礼道:“末将拜见皇后娘娘。” 我心知他仍是忌恨着我当日在军营中对他的冷淡和伤害,只得扯了扯嘴角,淡淡笑着说:“赵将军请起吧。” 兄长似乎看出了我俩之间的尴尬,连忙笑着说:“是我糊涂了,湘儿如今已经是皇后,我不该少了应有的礼数。” “兄长,您千万不要如此。”我急忙阻止,下一刻,却一脸暗淡的说道:“再说,我如今还算是什么皇后呢?无国无家,无依无靠……” 子龙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旁兄长却已经开口说道:“湘儿,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我们,永远都是你的依靠。” 我心中有些感动,抬头时,已是泪眼朦胧。 兄长将我安排在他府邸,曹氏兄弟则负责守护我。 如今我每日都呆呆的站在窗前发愣,只是偶尔叹息一声,缓缓抚上微隆的小腹,才让旁人知道我还是一个有生气的人。 曹巽每日都会守在我的窗前,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见我叹气时,也不知如何劝慰,只是本就严肃的脸上,又增加了几丝皱眉的痕迹。 有的时候,我会在墙角瞥见一抹再熟悉不过的白色身影。可是每次当我再想看仔细一些时,那道影子便一闪就消失了。虽然如此,我却也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气息、他的关心——只是,事到如今,我们之间又能说些什么呢? “宝宝,你要健健康康地长大啊——你如今是娘唯一的希望,也是娘在这个世界上对你父皇思念的唯一寄托了。”我拭了拭脸颊上的泪水,低头说:“娘是为了你,才要活下去的。可你不知道,娘有多么思念你的父皇啊……” “宗主,”窗外的曹巽忽然一改平日里的沉默,突然出声道:“您看今天天气晴朗,您要不要出去走走,顺便到附近的寺庙为小皇子祈福?”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触到我的,忽然脸一红,忙将视线移到了别处,支支吾吾道:“属下……属下是见您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所以、所以……属下多嘴,属下多嘴……” 我本来是愁眉紧锁,见他这副窘迫的样子,禁不住展颜一笑,道:“你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又没说什么。难道我平时待你很严苛吗?” “不,不是……”曹巽嗫嚅着,脸颊上的一片绯红已经蔓延到了脖根。 我不禁又是一乐,道:“好了好了,去准备吧。我想出去走走。” “真的?”他忽然抬起头来,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似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我笑着点点头,他忙不迭的便跑出去准备了。 出了府门,觉得眼前豁然开朗起来。今日天气很好,天上阳光普照、万里无云,我心中积聚多日的阴霾也被这晴朗的天气一扫而空。多日紧锁的愁眉终于微微舒展开来。 到了城外的寺庙,我叫曹巽停了车,从车上走下来,想为肚子里的孩子求签祈福。 缓步迈上了寺门口的台阶,却忽然见到正上方一双紫色的丝履停在了我的面前,我抬头望去,不由得一愣。 “郡……主?”明月看着我,神色中有一丝恍惚。 我呆愣在原地,就那么直直的面对着她站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夫人?”明月身后的一个小丫鬟见她发愣,轻轻地唤了她一声,她却只是盯着我,恍若未闻。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纯粹礼节性的笑容,颔首道:“赵夫人。” 她忽然回过神来,带着哭腔叫了一声“郡主”,敛衽便要下拜。 我急忙扶住她,略有些惊慌地说道:“你做什么?将军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向我下拜,成何体统?” 我虽然名义上还是大汉的皇后,可是在蜀地,我实际上毕竟只是寄人篱下。而且我回来的消息极为隐秘,一般人并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因而过路的百姓见到将军夫人在我面前低声啜泣,皆不由得好奇地停下脚步,纷纷驻足观望。 我受不了周围人的注视,急忙拉她到了一处无人的地方,以躲开他人的围观。 “您……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将军并没告诉过我……”好不容易她停止了啜泣,一边拭泪一边问我。 “刚回来不久。子龙……赵将军并非有意瞒你,我身份特殊,不好大肆张扬。” 她点点头,忽然看到我微隆的小腹,脸色一变,颤声问:“您……” 我下意识的抚摸着腹部,轻声说:“是陛下的孩子……陛下虽然不在了,可总还是给我留了个希望……” 没想到刚刚止住了哭泣的明月忽然又哭了起来,眼泪比刚才淌得更凶,一边哭着一边抽抽搭搭地说道:“郡、郡主,我、我对不……对不起你……”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样的反应,手忙脚乱的拍着她,说道:“你并没有对不起我,这一切不能怪你……” 在我一番劝解之下,她终于停止了哭泣,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她想了想,迟疑着开口问道:“清风……” 我愣了一下,随即对她讲了这些年清风的点点滴滴。最后,我叹了一口气说道:“对不起,我没能履行对你的承诺,没有照顾好清风……” “不,”她摇摇头,“是我们姐妹对不住你才是……”顿了顿,她忽然问道:“郡主,您恨我吗?” 我摇了摇头,说道:“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 她的眼神一震,片刻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脸上露出了坚定的神色。 “郡主,我曾说过,若有来世,我会做牛做马补偿今生欠您的恩情;可是如今我们姐妹都欠了您,恐怕等不到来世了。” 我淡然地笑了笑,说道:“不,你不需要内疚——因为我从没后悔过。如果要我重新来过的话,我依然会走同样的道路。”说完,我轻轻地从她身边走过,只留下她一脸的迷茫和困惑呆立在原地。 滑胎 自我归蜀,因着心情不好,再加上怀有身孕,所以极少外出走动。除了去寺庙上香那回,我基本未曾在外露过面。这样一来,蜀地官员基本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事,我的身份也一直隐晦模糊。这期间,兄长几乎每日都遣人送些安胎养神的药来,且每日必来探视一次。我知道我的身份问题让他很是头疼,有几次我提了这个话头,可是话一出口他便微笑着打断我:“你只管安心照顾好自己,其余的由为兄来处理,你不要担心。”他温和的笑容如同阳光,总能驱散我心中的疑虑,让我倍觉安心,于是我也不再管此事,乐得清闲。 这日,曹巽从外面回来,一进门便一脸凝重。 “怎么了?”我笑着放下手中针线,笑着问。 “宗主,我刚刚打听到,汉中王欲尊您为皇太后,若您诞下皇子,便拥立为君,只是他下面的许多官员不但竭力反对,反而奏请汉中王自立为君,属下只怕……” “曹巽!”我打断他,平静的说道,“你不相信汉中王么?” “不是……”他低头。 “那么,你就不要担心了。”我看着他,说道:“况且,当不当皇太后又能怎么样?我的孩子是不是皇帝又有什么关系?我只希望他平安健康的长大就好。” 曹巽皱了皱眉,“可是……” 我笑着摇头说道:“你该清楚的,这些虚名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我尚且不在意,你又何必执着呢?” 他凝神看了看我,轻轻点头道:“属下明白了。”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忽觉腹部一阵剧痛。我下意识地低头去看,只见裙裾已被血染红了一片。我心下大惊,几乎要大叫出声,可是意识突然昏沉起来,出口的声音也不过是几声轻微的呻吟。凭着最后残存的一点神智,我抓住大惊失色的曹巽,艰难地说道:“救……救我的孩子……” 仿佛游离在九天之外,我的意识飘渺不定,恍惚中,我看见了协正在前面朝我微笑,我急急忙忙欲上前拉住他,可他却笑着摇摇头,指了指我的身后。我回头一看,我们的孩子正蹒跚着朝我走来。我急忙回身去抱他,可是再回头却见协已离我千里之遥。我拼了命的去追他,却怎么也追不上。忽然我的双臂一沉,低头时孩子竟然也不见了。我惊出了一身冷汗,意识忽然从九重云端跌回凡间。我能清晰地听到身边人慌乱的声音,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我想伸出手去保护我的孩子,却怎么也动不了。 “怎么样了?”是兄长的声音。 “请王爷恕老臣无能,大人和孩子……老臣只能保一个。” 我心里一紧,头脑中已经大喊道:“保孩子,一定要保孩子!”无奈任我怎样着急,就是发不出一丝声音。 只听兄长沉吟半晌,终于艰难地说道:“保大人!” “不!”我内心急声呼喊,“救我的孩子,救我的孩子!” 可是旁边的人却只是恭敬地答道:“是。” 我想呼喊,想大叫,想立即站起来击退一切要牺牲我的孩子的人,可是我却只能更急促的呼吸,连一丝声音也发不出。 终于,一碗汤药被送到了我嘴边。我紧紧咬住牙关不想喝下一滴,可是当唇瓣被撬开的时候,我竟连一丝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苦涩的药汁流进我的口中。我感觉到,一滴泪,正从我的眼角滑落。 没过多久,我的小腹便疼痛起来,可是我却麻木地毫无感觉。我只知道,一个鲜活的生命,正从我的肚子里渐渐地滑落、消逝…… 当疼痛终于消失的时候,我终于睁开了眼睛。周围人的脸上都露出了为难的神色。我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很久,终于开口说话,声音竟是我自己都认不出来的沙哑:“孩子呢?” 兄长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说道:“湘儿,别太难过了。忘了那个孩子吧,你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没有孩子,我还有什么以后?”我冷笑一声,定定地看着兄长,目光是从未有过的锐利:“为什么要舍弃我的孩子?你难道不知道,这个孩子就是我的生命,我的一切么?你难道不知道,不是为了这个孩子,我甘愿随陛下而去吗?你难道不知道,我宁可自己死,也不愿这个孩子受一点伤害吗?你明明都知道,却还是做了那样的决定……我,我恨你!”我越说越激动,到最后一口气突然卡住,不禁猛烈地咳嗽了起来。 “湘儿!”兄长见状,急忙过来替我捶背。良久,我终于平静下来,抬头时却已是满脸的泪痕。他看着我,轻叹一声,“湘儿,兄长心里又何尝好过?那……毕竟是我大汉的希望啊……” “那不是什么大汉的希望,那是我的孩子!”我激动地大喊,“我的孩子,不是你们手中的政治工具!” 兄长凝视我片刻,沉声道,“湘儿,你现在身体尚未恢复,情绪也不稳定,我知你所说多出于意气。你先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再来看你吧。”说完,他起身叮嘱周围人好好照顾我后,缓缓地走了出去。 脸上的泪痕已经冰冷,可是却丝毫比不上我内心的寒冷。我冷冷地注视着御医,厉声道:“说,怎么会这样?” 御医哆嗦一下,颤声说到:“是……是您吃了人参的缘故……您吃的安胎药中,有人参,而人参……” “别说了!”我大喝一声,捧住头大声喊道:“你出去!” 我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觉——除了兄长,没有人知道我在此养胎,也没有别人送过药来! 怎么……怎么会这样?我的泪水不住地流下来——我万万没有想到,像兄长这样仁厚的人,终究有一天也为了权势而去牺牲无辜的生命,而且是我的孩子! 泪水渐渐干涸,眼中恨意陡现: 孩子,不管害死你的人是谁,母亲都会为你报仇! 反目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里,映得兄长伏案而书的身影愈发地瘦削而细长。我站在门口,定定的盯着他的身影看了很久。 他不经意间抬头,看见了我,疲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湘儿,你怎么来了。”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动也不说话。 他扶着案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昔日挺直的腰背如今微微的有了些弯曲:“你身子还虚,应该在床上多躺些时候的。”说罢,便要伸手来扶我。 我侧身避过他的手,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害死我的孩子?” “什么?”他愣住。 “为什么让人拿掉我的孩子?”我咬着牙问道。 他佝偻的身影摇晃了一下,闭了闭眼睛,他说道:“当时的情形你是知道的,孩子和你……我只能保一个。” “那为什么不保孩子?”我漠然地问道。 “为什么难道还用我说吗?”兄长痛苦地揉了揉额角,显然不愿再提此事。 “是啊,”我冷笑一声,“还用得着说吗?我活着,顶多是个皇室的遗孀,对你称帝构不成任何的威胁;可是我的孩子,却是大汉正统的继承人,是你通向皇帝宝座最直接的障碍,所以你就除掉他!” “湘儿,你……” “别叫我!”我厉声道:“刘皇叔、汉中王,亏得我如此的信任你,没想到你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假仁假义的真小人!” 他的脸色忽然变得铁青,“湘儿,你的丧子之痛我能理解,我权当你刚才的话是神志不清……孩子的死,我也很痛心……” “你闭嘴!”我咄咄逼人地说道,“你少在这里假情假意!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我就绝对不会原谅你——从现在开始,你再也不是我的兄长!” “你混帐!”他大喝一声,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响亮的耳光已经落在了我的脸上。 我愣住,所有的恨意顿时化作了惊愕和无措。刚才还声嘶力竭的我此刻只能捂着脸,呆呆地站在原地。 “你……你……”他气得浑身颤抖,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着我,却半天也发不出来声音。忽然,他猛地一阵咳嗽,昏了过去。 我还呆呆地站在原地,全然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身后却突然冲进来了一群人,手忙脚乱地将兄长抬进了内室。 “这是怎么回事?”直到人群离开,我才发现子龙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 见我神志仍有些恍惚,刚刚在门外侍立的奴婢轻声回了些什么,我却一句也听不见似的,眼睛只是愣愣地盯着人群离去的方向。 待我转回了目光,却看见子龙的脸色越来越差,最后已然铁青一片。那奴婢的话音刚落,子龙突然像只暴怒的野兽般,双目赤红着推开了面前的人,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我仿佛预感到什么不妙的事情,急忙跟了出去。刚出门,一直守在外面的曹巽急忙上前,关切地问道:“宗主,发生何事?” 我顾不上多解释,只是急忙道:“快驾车来,跟上赵将军!” 曹巽狐疑地看了我一眼,却并未多问,只是利落地赶过一辆马车,小心地将我扶了上去。 子龙疾走出门,翻身上马,一阵风似的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我急忙催促曹巽跟了上去。 一阵颠簸后,马车终于停了下来。我掀帘一看,却到了子龙家门口。 子龙径自跳下马,不理会迎出来的下人,直接走了进去。曹巽搀扶着我下了车,也紧紧跟了进去。 一进大门,我顿时觉得周围被一种诡秘的气氛包围着。步入正堂,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满眼的缟素,明月一身白衣站在正堂中央。 我与曹巽奇怪地对望一眼,跟着子龙走了进去。 子龙大步走到明月面前,挥手就是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脆响,堂内所有的人都惊呆了。有些眼色的下人纷纷退了下去,我和曹巽惊得面面相觑,就是子龙自己也是呆呆地举着那只手,定在了原地。唯独明月,竟然浮现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她的目光越过子龙,直接落到我的身上,冲我微笑着点点头,轻声道:“郡主也来了?今日正好把事情都了结了。” 我顾不上探究她话里的意思,急忙上前将子龙犹自举着的手拉了下来,又拖着他后退几步,恼声道:“你这是做什么?” 子龙看了看我,几次欲言又止,暴怒的神色渐渐转换成了为难之色。 最后,明月缓缓地开了口:“没错,人参是我送的。” “没错,人参是我送的。” 明月的声音依旧温婉柔软,然而听在我的耳朵里却如惊雷一般响亮。我怔怔地看了看子龙,他却不自然地移开了目光,随即艰难地点了点头。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是她?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月,身边的曹巽已经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向明月。 我慌乱地压下了曹巽手中的剑,定了定心神,缓步走到了明月面前,颤抖着问:“为什么害死我的孩子?” 明月的笑容渐渐敛去,脸上渐渐被一抹凝重取代。 忽然她跪了下来,泪水决堤而出:“郡主,是我对不起你……” “你……”我一时愣住,呆呆地任由她抱住我的裙裾。 “我知道,郡主心里一直都深爱着将军,而将军的心里……也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郡主。将军本来是郡主的,是奴婢痴心妄想,抢了郡主的心爱之人。当年,若不是奴婢从中作梗,郡主和将军本该早结连理的。是奴婢害得你们两地相思。如今您回来了,当然应该和将军在一起的。可是那个孩子,是先皇的遗脉,若生了下来继承大统,您就是太后之尊,那您与将军就永远不可能在一起了。奴婢知道,郡主对将军情深似海,将军又何尝不是如此呢?这些年来,他与我虽名为夫妻,可是我心里清楚,他心里惦念的,一直都是郡主你……奴婢对不起你们,这件事,也许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话音刚落,她突然站了起来,飞身夺过曹巽手中的剑。所有人还处于听到刚才那一席话的震惊之中,丝毫没有防备。待我反应过来,明月手中的剑已然刺入了她自己的胸膛,刺目鲜红的血在她胸口蔓延开来,绽放出一朵妖冶异常的花。 “明月!”子龙浑身一颤,一步冲了上去,接住了她下坠的身体。“你怎么这样傻?” 明月却只是虚弱的笑了笑,气若游丝的说:“将军,能……能死在……你的怀里……我……我很……很高兴……” 子龙红了眼眶,更紧地环住了她,哽咽着说:“傻瓜,你不该这样的。” 明月轻轻地摇了摇头,“我……对不起……郡主,今后……你们要……要幸……”话还没有说完,她的眼睛便轻轻地闭上了。子龙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一时间,正堂内只听得到外面冷风呼号的声音。 我注视着明月平静的面容,不觉间脸上已经凉湿一片。忽然间觉得心里空落而茫然,原来胸腔中满满的恨意消散,心中只剩下了疲惫和无奈。 我能怨谁,我又能恨谁? 明月为了让我和子龙重新在一起,才害死了我的孩子。可是,她不知道,如今的一切,永远都回不到过去了…… 称帝 灵堂中一片白色晃得我眼睛生疼,跳动的火苗随着灰烬舞动,映照着子龙侧脸的轮廓。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将一叠纸钱放进火中,轻声劝慰道:“子龙,逝者已矣,你也莫要太过伤心了。” 子龙呆呆地注视着火苗,恍若未闻。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低低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是我对不起她。” 我苦涩一笑,“是我对不起她才对……” 子龙忽然捏紧了手中的纸钱,喑哑着声音道:“不,都是我的错。我从来没有尽过做丈夫的责任。你回来之前,我常常把她当作你;你回来之后,虽然我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我心里还……这些年,我一直忽略她、冷落她,甚至在她离开的前一刻,我还动手打了她……我还算是什么男人?” “你是爱她的,对吗?” 子龙的身体忽然僵住,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一直以为我不会再爱上任何人,而且直到明月死之前仍旧这样认为。可是她离开的那一刻,我仿佛觉得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一部分也从我体内抽离了……”他忽然转过头,仿佛拽住了救命的稻草般抓紧了我的手,无助地问道:“湘儿,你说,一个人的心如何能切割成两半?一个人的感情又如何能给两个人?” 我慢慢地将手抽了出来,“人往往如此,拥有的时候不懂得珍惜,失去了以后才明白它的宝贵……不过,你的这番心意,明月若是泉下有知,也该欣慰了。” 子龙悲伤地垂了眼帘,良久不语。 门外忽然有人匆匆来报:“诸葛军师请二位前往。” 我和子龙对视一眼,一齐站了起来。子龙看了看来人,说道:“听闻军师近日染疾,已多日未曾临朝,不知可有好转?” 那人低头道:“小人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今早王上忽然亲临,适才府中又来了许多大人。” 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总觉得这情景似乎是像要交代遗言一样。子龙显然也和我想到了一块去,只见他脸色变了变,沉声说:“我们马上就去。” 不敢多耽搁,我们急忙奔往诸葛府。到了门前,只见门口的马车已经排起了长龙,门内却是一片萧索的气氛。我心中微觉不妙,急忙随着子龙转进了内堂。 一进门,却并未见到其他官员,只有兄长和几个随从站在床边。军师躺在床上,气息奄奄,脸色也不是很好,只是拉着兄长的手,大口大口的喘气。 见我们进来,兄长只是点了点头,又转过身,轻声问:“军师所感何疾?” 只见军师咳了一声,艰难说道:“忧心如焚,命不久矣!” 兄长一愣,问道:“军师所忧何事?” 军师闭了闭眼,开口道:“臣自出茅庐,得遇大王,相随至今,言听计从;今幸大王有两川之地,不负臣夙昔之言。目今曹丕篡位,汉祀将斩,文武官僚,咸欲奉大王为帝,灭魏兴刘,共图功名;不想大王坚执不肯,众官皆有怨心,不久必尽散矣。若文武皆散,吴、魏来攻,两川难保。臣安得不忧?” 兄长沉吟了一下,说:“非我推阻,恐天下人议论啊。” “圣人云:名不正,则言不顺,今大王名正言顺,有何可议?岂不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 兄长一时语塞,只好推搪说:“待军师病可,行之未迟。” 不想军师听了这话,竟从床上一跃而起,脸上容光焕发,哪里还有生病的样子?他朗声道:“臣病已好了。”说罢,反手一击,身后的屏风轰然倒下,文武官员皆从后面走了出来,拜伏于地,齐声道:“王上既允,便请择日以行大礼。” 兄长显然是吃了一惊,目光不经意地瞥见了我。我心知是那日争吵时的话伤了他的心,他心里必然有个疙瘩,仿佛是登了这帝位,便是对不起我似的。 我心里一时惭愧,连忙也点头道:“汉中王既允所请,便可筑坛择吉,恭行大礼。”顿了顿,我接着道:“孝愍皇帝曾有遗诏,谓百年之后,由刘皇叔接继大统,以延汉嗣。” “孝愍”是兄长追尊给协的谥号,其实协并没有留给我这样的遗诏,只是如今……这该是最好的选择了吧。 军师心下了然,点头冲我感激地一笑,接着说:“既然孝愍皇后已如此说,王上理当遵从孝愍皇帝之旨意。” 身边诸人本来并没有注意到我,此刻听见军师报出了我的身份,皆吃惊的望向我。 兄长眼中闪动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良久,终于听到他沉声说:“既然如此,我只好接受天命了。” 众人一时面露喜色,纷纷叩头,山呼万岁。随后便拥着兄长回宫,由博士许慈、谏议郎孟光掌礼,筑坛于成都武担之南,诸事齐备,便举行了登基大典。 读过祭文后,军师率众官叩拜。兄长改元章武,立妃吴氏为皇后,长子刘禅为太子;封次子刘永为鲁王,三子刘理为梁王;封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大小官僚,一一升赏。这时,他的目光忽然转向了我,随后一步一步向我走来。到了我身前,他突然站定,对我俯身便拜了下去。我一惊,急忙扶住他,大声问:“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他看着我,面色平静地说:“孝愍皇帝既已崩殂,您理当尊升为皇太后。” 我看着他平静无波的面容,心里无声的叹了一口气——那日的争吵,兄长心里,终究是在意的。 我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倒是诸葛丞相看出了端倪,急忙走来圆场:“如今大事未定,孝愍皇后的尊号以后再议也未迟。孝愍皇后与陛下本是兄妹,如今陛下登继大统,吾等理当尊其为长公主。” 我点点头,说道:“丞相所言极是。如今陛下尚有诸多要事,不必为了我的名号急在一时,权且先用公主礼仪吧。” 兄长淡淡地扫了我一眼,并未再争辩,只是调转了头,对文武百官道:“既如此,朕这里倒正有一件要事与诸位爱卿相商。”顿了顿,他接着道:“朕自桃园与关、张结义,誓同生死。不幸二弟云长,被东吴孙权所害;若不报仇,是负盟也。朕欲起倾国之兵,剪伐东吴,生擒逆贼,以雪此恨!” 话音刚落,子龙忽然站出来大声道:“不可!”随后拜伏于地道:“国贼乃曹操,非孙权也。今曹丕篡汉,神人共怒。陛下可早图关中,屯兵渭河上流,以讨凶逆,则关东义士,必裹粮策马以迎王师;若舍魏以伐吴,兵势一交,岂能骤解。愿陛下察之。” 兄长沉了脸,厉声道:“孙权害了朕弟;又兼傅士仁、糜芳、潘璋、马忠皆有切齿之仇:啖其肉而灭其族,方雪朕恨!” 子龙抬头,恳切地说:“汉贼之仇,公也;兄弟之仇,私也。愿以天下为重。” 我赞许地看向子龙,一直以为,他的心里,必然是恨着仲谋的,可今日,我却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公私分明、正直磊落的大丈夫! 可是兄长却听不进去,说道:“朕不为弟报仇,虽有万里江山,何足为贵?” 丞相急忙上前,说道:“子龙将军所言甚是。如今若发兵征讨东吴,于我甚为不利啊。” 兄长却绷着脸,道:“朕意已决,诸位不必再劝!” 我知道兄长是痛心于二哥的死,可是如今发兵东吴,显然是天时地利人和都不利于我方。见百官都面色为难,我硬着头皮上前劝说:“兄长……二哥的死,我也很心痛。可是报仇也并不急于这一时啊……” “你乃是曹操的女儿,自然不会明白丧失手足之痛!”兄长冰冷的声音传来,接着,他嘲讽地挑了挑嘴角,讥诮地说:“还是,朕要攻打孙权,伤了你的心呢?“ 放手 “你乃是曹操的女儿,自然不会明白丧失手足之痛!还是,朕要攻打孙权,伤了你的心呢?” 我愣愣地看着兄长,完全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出自一向最疼我的兄长之口。就连子龙和丞相,也在一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我强忍住眼中的泪意,可是心里的泪,却如决堤之水般,怎么都止不住。 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僵持着,周围的气氛诡异而肃静。 突然,一声大呼划破了凝固的空气:“启奏陛下,张苞将军求见!” 我一惊,他此刻该是跟随三哥在阆中备战,如今只身赶来,莫非…… 还未等我想明白,一个白袍银铠的小将已然纵马而入。我一看,正是三哥的儿子张苞。少年满身尘土,未及定稳便翻身滚落下马,俯在兄长脚下大哭失声。 “苞儿,你这是为何?”兄长已是一脸的惊疑不定,颤着声音问道。 少年勉强止住了泪水,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冷声道:“前日父亲命部下范疆、张达二人挂孝伐吴,二人搪塞推阻,父亲一时生气,兼又喝了些酒,便笞责了二人。谁知此二贼却怀恨在心,趁入夜父亲熟睡之时竟然……竟然割了父亲的首级,投奔东吴去了!” 在场所有人仿佛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惊了:我用手不自觉地捂着嘴,只是不敢相信;兄长当场僵住,仿佛没了知觉;子龙双手握拳,眼中一片赤红;丞相浑身一颤,手中的羽扇无力地垂落到了地上;其他的官员也都摇头不已,扼腕叹息…… 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兄长刚刚石化的身体却忽然变软,全身的重量好象都已经失去了,如一片枯叶般无力地向后倒去。 “陛下!” “兄长!” 我刚想上前,众人却早已围了上去。我又突然想到刚刚兄长那冰冷的语气和讥讽的眼神——他,应该是不愿再看到我的吧。脚步就这样,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房中的喧嚣渐渐平息了下来,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兄长,应该无恙了。 转身欲走,忽然听得子龙在身后喊我:“湘儿……” 我回转身,努力让自己表现得轻松些,轻声问道:“兄长可好些了?” 子龙温润的笑了笑:“既然如此关心,为何不自己进去看看呢?” 我看见了他的笑,心莫名的就安定了下来。“既然无事,我便走了。” “湘儿!”子龙上前拉住我,神色严肃地说:“你是怎么了?” 我怔住,自从回来后,他一直对我恭谨而疏离。像这样完全打破规矩,一如多年前那般毫无芥蒂地相处,却还是第一次。 他厚厚的手掌包裹着我的手,让我觉得无比的温暖和安心。离得如此之近,我甚至能闻到他身上特有的好闻的气息——那是一种多年前,让我眷恋不已的沉醉感觉。 瞬间就觉得所有的委屈、悲哀、痛苦、无奈,一股脑地涌上了心头——父亲的去世、协的离开、孩子的失去、兄长的猜疑、三哥的死讯……接二连三的不幸,在我尚未来得及悲哀时,便一个接着一个的上演了,而我,甚至连痛苦的时间都没有。隐忍了这么久,qǐsǔü忽然就爆发了出来,只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只是好好地发泄,把一切都发泄出来。眼泪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盈满了眼眶。 他似乎总是最了解我,也是最纵容我的人。默默地将我揽到怀里,他轻轻拍着我的后背,温柔说道:“想哭就哭吧,有我在这里……” “呜”的一声,我喉头的苦涩再难绷住,大哭失声。我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哭到最后,我几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软软地靠在子龙的怀里,却还是双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放。 良久,我终于平静了下来,略略停了一下,便离开了子龙的怀抱。看着他胸前一道一道的水渍和被我抓出的褶皱,顿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讪讪地又往后退了一些,红起了脸。 “怎么,都这么大了,还像当年小女孩的时候一样喜欢脸红么?” 我抬头看去,子龙如玉的黑眸中莹光点点。 我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去,说道:“让你见笑了。” 他却踏前一步,缩短了我刻意拉开的距离,低声说:“在我面前,你从来不用觉得拘束和顾忌,只要做最真实的你就好。” 我心下一阵感动,却不敢抬头正视他。忽然听他说道:“陛下醒来后,虽然嘴上没说,可我知道,他想见你。” 我苦笑一声:“你不要安慰我了。你没有看到那日我错怪兄长的情形,我简直就是在兄长的心上一道道地割下血淋淋的伤痕……莫说兄长不会原谅我,就是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总是比求得他人的原谅难的……”子龙幽幽说道:“难道,当年你在我心口上划下的伤,就不重了吗?” 我一惊,急忙想张嘴辩解,可是子龙却抢先说道:“可是,我仍是无法恨你,甚至……无法怪你。你此次回来,我刻意对你疏远恭谨,以礼相待,本以为,这乃是心中恨意使然,谁知道,当见到你因丧子之痛丧失理智,与陛下吵翻,之后又因被陛下疏远,悲哀难过,我竟不忍再丢你独自一人孤立无援。我这才知道,疏远你,并不是为了报复你,只是怕我的出现会给你造成困惑,让你为难……”他扳过我的肩,让我面对着他,认真地说道:“我相信陛下也是一样,即使是一时气恼,被蒙蔽了判断,可心里,终究是不会怪你的。我们唯一的心愿,不是报复你、伤害你,而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快乐……” 我抬头望进子龙的眼睛,那里柔情漫溢,一如当年般盛满了疼惜和爱意。但那满满的浓浓的爱,却不带有一丝的欲望和占有。 我哭得早已干涸的双眼,竟然又有了一些湿意。微笑着抱住他,我哽咽道:“谢谢你,子龙哥哥……” 他的身体一僵,忽然轻笑出声:“听你如此唤我,真还是个小女孩呢。” 我抬起头抹了抹眼角的泪,笑着说:“都半老徐娘的人了,还小女孩呢!” 子龙却不答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笑,那贪恋的注视仿佛是要把我的模样牢牢的刻在他的心底,永世不忘…… 我知道,他的心,在向我道别。他不计较我背弃了我们之间的誓言,爱上了别人;他不计较我曾经对他的伤害,对他冷淡疏离;他不计较他对我十几年的深沉爱意,空付东流之水;他不计较生生斩断爱恋让自己心痛,却仍愿陪在我身边…… 他是一个真正的大丈夫。 “湘儿,你要给陛下一些时间。我相信过不了多久,他会想明白的。他如此疼你,又怎会舍得猜疑你、疏远你呢?” 我点了点头。忽然子龙退后了一步,恭敬地行礼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我回头,一个身材中等、浓眉大眼的青年正站在我身后。 听子龙的称呼,我便心知,面前站着的这个青年,便是当年在我怀里咿呀学语的小阿斗。 只见他疑惑地看着我,试探地问道:“你是……姑姑?” 我微笑颔首。我走的时候,他才三岁。难为他那么小,竟然还记得我。 他见我点头,神色一喜,却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生生地停住了往我这来的脚步,只是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看着我。 子龙见状,急忙说:“当年你走的时候,太子还小,如今认不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我心头忽然涌上了一缕悲哀,只得点了点头。 对面的阿斗似乎有些局促不安和尴尬,对我行了个礼便说:“小皇姑,若无事,侄儿便先告退了。” 心头忽然一震——几十年前,也曾经有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顽皮而戏谑地叫我一声“小皇姑”;大婚之夜,也曾有个深沉成熟的男子,痛恨而鄙夷地叫了我一声“小皇姑”……可如今,无论是那个温暖的、开朗的协,还是那个阴沉的、抑郁的协,都不可能再回到我的身边了…… 闭了闭眼,强自按下心中的那种疼痛,我哑声道:“以后,还是叫我姑姑吧,‘小皇姑’对我这个岁数的人来说,实在是不合适了。” 子龙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担忧地看着我。面前的青年却毫无所觉,迟疑着说:“可是……皇家礼数不可废啊……”瞥见一旁的子龙对他轻轻摇头,他顿了顿说道:“那今后,我便尊您为‘皇姑母’吧。” 虽然这个称呼也颇让我不适,可是此刻已无力再费心去纠结这种问题了。我疲惫地点了点头,阿斗见状,说了一声告退,便急匆匆走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将他与记忆中可爱顽皮的小阿斗联系起来。本该有的重逢的喜悦,此刻被一股莫名的惆怅和无奈取代。 子龙走过来,轻声道:“起风了,回去吧。” 我定定地看着他,笑着道:“虽然已经说了好几次,可我还是得再跟你说一声,谢谢。” 子龙没说话,只是将披肩脱下,罩在了我的身上。 兵败 章武元年秋,兄长亲率大军出征东吴,留太子于成都监国,诸葛丞相辅政。月余过去,前线屡屡传来捷报,可是我的心里却总是隐隐觉得不安。 这日,我心中不安的感觉愈发的强烈起来,索性直接找到丞相,询问战况。 丞相听了我心中所忧,不禁叹了一口气,“公主所虑,亦是臣心中所忧啊。陛下此番兴兵雪恨,乃是一时意气,未经慎思。如今虽有小捷,只怕会令陛下松懈提防,一败涂地。” 我心中更加惊慌,未及说话,一兵士疾奔而来,匆匆躬身一拜,双手呈上一卷,口中说道:“启禀丞相,陛下自巫峡建平起,直接彝零界分,七百余里连扎四十余寨。此乃营图。” “什么!”丞相脸上出现了少见的惊慌,手中的羽扇落地都不自知,急忙拿过营图,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用力合上,颤声道:“此番休矣!” 我接过营图,也不由得大惊:“这般扎营,若是敌方用火攻,岂不是要全军覆没?” 丞相定了定心神,定定看我道:“公主,情势危急,我等必须立刻前往救援!” 我坚定地点了点头,即刻派人去传令三军准备出发,一面抓紧时间与丞相商讨对策。几个时辰之后,大军便已出发。 一路疾行无话,临近白帝城,天色已黑。派到前方的探子却迟迟未归,丞相忽然下令停止行进。 漆黑的夜色中,大军悄无声息,只有几声马的吐气声偶尔划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半晌,丞相开口道:“此刻大营恐已起火,救之不及了。我等先入白帝城休整,等待追兵至此再行阻截。” 我策马而出,拱手道:“丞相,请准我到前方接应兄长!” 丞相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说道:“公主可知前方如今是个什么情景?” 我肃然,冷声道:“人间修罗,神鬼莫辨。” “既知如此,公主还要前往?”见我点头,他叹了口气,凝视我:“如此,臣不阻拦公主,只是,臣无法拨给公主一兵一卒。” 我喜道:“多谢丞相!”急忙扬鞭而去。 匆匆行了良久,忽见前方火光冲天,喊声震天。我寻了一处高地望去,只见山谷之中早已成了一片火海,七百里连营,早已辨不出轮廓,蜀军的死尸将江水都阻塞了。{奇}活着的兵士,{书}也慌乱不已,{网}只管择路而逃,有不少身上起了火的,不断的在地上翻滚哀号,或是冲进人群,愈发引起恐慌。一时间,马嘶人号,互相踩踏而死的,竟也难以计数。 想到兄长此刻正在里面,我也顾不得其他,催马便冲了下去。在火海中左突右冲,却怎么也看不清方向。正心急时,忽见前方数骑被火困于中间,踟蹰不前。我凝神看去,正是兄长和张苞、傅彤二将军。我松了一口气,正要前行,谁知坐下马儿竟嘶鸣起来,任我怎样鞭打,就是不肯前进。 我怔了一下,突然明白过来,急忙解下身后披肩,将它罩在马头上。随后奋力一鞭,马儿竟抬起前蹄,一下跃进了火圈。 “湘儿?”兄长见了是我,只是不敢置信,还要说话,却一口吸进了浓烟,咳嗽个不停。 我急忙上前道:“兄长莫急,诸葛丞相已率大军来接应,现屯于白帝城。我们只要到那里便安全了。” 兄长点了点头。 我接着说:“马儿畏惧火光,不敢向前,得要罩住马眼。” 几人听了,也都解下披肩,我见他们罩好了,扬鞭一挥,率先跃出火圈,几骑随后而出。我仰首看见了方才下来的山头,也顾不得辨位,便引着他们往哪里奔去。 向外突围的过程中,我命张苞高举战旗,不少在围阵当中胡乱冲突的兵士见了旗帜,急忙尾随。几番下来,我们非但没有被慌乱的人群冲散,反而在身后聚集了数百人的小队伍。 好不容易到了山顶,我不敢歇息,命令军队疾行,谁知这些兵士都是激战了一夜才死里逃生的,如今早没了力气,就是站立都是勉强,更兼大半受了伤,刚出了火海,便支持不住倒在了地上。 兄长见了,于心不忍,命令稍事休息。我想劝谏,可是想到如今和兄长的关系,便不好再开口,只得牵了马,默默地走到了一旁。 “湘儿……”兄长见我走开,出声叫住了我,“谢谢你……” 我回头看着他,可不知为什么,竟然无端流下泪来。 兄长脸色一顿,正要开口,忽然有人大喊:“不好了,我们被包围了!” 我大惊,上马一看,四面果然围上了如潮的敌军,正密密地向我们围拢。 兄长面无表情,眼神中透着一股悲怆和决然,转头看见了我,他扯了扯嘴角苦笑:“湘儿,兄长对不起你……” 我摇头,笑道:“是我自愿来的,您不必自责。” 他将手搭在我的肩上,“不只是这件事……为兄对不起你的,很多很多……” 我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红了起来。急忙撇过头,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策马便跳出阵中。 “湘儿!” “公主!” 不顾身后众人的呼喊,我又向前几步,高声道:“我乃蜀汉公主刘湘,汝军中可有人敢出来与我一战?” 敌阵中传来了一阵嬉笑,只听当先一人笑道:“蜀军无人了么?竟派个女子出来!” 我冷笑:“吴军也非什么卧虎藏龙之辈啊,竟连个敢与女人决战的男人也没有!” 那人一愣,随即轻笑:“公主胆识,陆逊万分佩服。若是平时,逊自然愿与公主一搏,不过今时今日,乃是两军交战。在下知道公主心中所想,只是,战机稍纵即逝,逊又怎会为了一时意气延误战机,上了公主的当呢?” 我微眯了眯眼睛,暗想:这陆逊不愧为吴军统帅,有勇有谋,临阵不乱,进退得体,挥洒自如,果真是个厉害的角色! 心思回转间,只见陆逊右手一抬,四面便围上了一排弓箭手。他看向我,歉然一笑:“公主,实在是对不住了。两军对敌不比儿戏,逊只求结果,不问过程……只是可惜了……公主若真有心与逊一决高下,那便来世再见吧!” 话音落下,他眸中寒光一闪,高举的右手便要落下,忽听敌阵中一声高呼:“慢!” 陆逊疑惑地看去,只见一骑风尘仆仆疾驰而来,高声道:“主公有令,如遇刘湘,只准活捉!” 只准活捉……只准……活捉…… 陆逊看了看我,嘴角忽的浮上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既如此,逊便得罪了!”话音刚落,他便举剑向我刺来。 我还在为仲谋的那个命令发愣,忽见陆逊向我攻来,无法招架,只好侧身避开。他擦过我的身侧,我隐约听到他低声道:“公主还真是出乎逊的意料呢……” 我吃惊回首,急忙回头,可却见他提剑勒马,仿佛什么什么也没发生过……难道真的是我的幻觉? “嘶——”我一颤,不知陆逊什么时候又擦过了我的身侧,低下头,胳膊上已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正汩汩的向外渗血。 他再次勒马冷笑:“主公只说不可杀你,却没说不可伤你啊。” 我浑身一颤。刚刚那一剑,我竟然在走神,若不是仲谋有命,只怕我此刻早已身首异处了。 刘湘……这是战场,不可再大意了!我提醒着自己,急忙收敛心神。 见陆逊又冲了过来,我握紧手中的剑,奋力一格。他被我震得后退几步,脸上露出了吃惊的神色,我冷笑一声,剑锋一转直指他首级。他急忙后仰,堪堪避过,却被我削下了几缕发丝。 “陆将军,伤我……恐怕也未必如你想象的那般容易吧。” 他直起身来,脸上不见恼色,反而浮上一丝笑容,道“果然有趣!”拍马便又冲了上来。 我举剑回击,与他缠斗起来。刚刚那一击,本是趁他不备,此番却是连斗了数十回合,还难分出胜负。他先还脸上带笑,过了十个回合,见我剑法仍旧不乱,竟也收了笑容,不敢再掉以轻心,集中全力与我相持。 战至五十回合,我体力渐渐不支,也不知能否有援兵来救,心里愈发没了底,心思也有些涣散。 陆逊注意到了,趁着与我两剑相格之时俯身道:“公主若支持不住,便认输吧。” 我奋力挡开他的剑,白了他一眼,气呼呼地说:“谁要认输?” 他一愣,随即竟哈哈大笑起来:“好,既然如此,便请公主专心些。逊一向不喜欢与人比试时被对手忽略。” 我咬牙,可是手臂忽然发麻。低头一看,鲜血已经染红了大半边袖子,刚才激战尚不觉得,此刻才发现整条手臂早就痛得没了知觉。 陆逊见我神色有异,眼中忽然精光一闪,转而见了我的手臂,做出个恍然的表情,继而得意一笑,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身后一阵骚动。 他回头,见到后面军容有些不整,士兵皆露惊慌之色,厉喝道:“慌什么?” “回……回将军,蜀军援兵到了……” “那有何惧?蜀军如今已是兵败如山倒,就算来了援军,也只不过是自寻死路!” 说完,他脸色忽然一变,我寻着他的目光看去,吴军密不透风的兵阵,竟然被硬生生突开了一条口子。 只听刚才报告的兵士磕磕巴巴地说道:“可……可是将军,那……那领兵的……乃是常……常山赵子龙啊……” 我闻言,欣喜抬头,果见前方援军中,一白衣战将当先冲来。手起剑落之处,无人能敌。这般风姿,除去子龙,何人能有? 我精神大振,振臂高呼:“将士们,援军来了,随我冲出去!” 身后众人见到援军,顿时精神抖擞,纷纷拿起武器,高声大喊着向外突围。忽听得山谷中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声:“吾乃常山赵子龙,何人敢来迎战?” 吴军本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的措手不及,如今听到子龙威名,竟然吓得纷纷后退。 “站住!”陆逊见状,厉声喝止,可是此刻兵阵已乱,他一人如何制得住? “将军,来将乃是赵子龙,恐不宜力拼,还是重整旗鼓,再追不迟啊。” 陆逊阴沉着脸,愤愤勒住马,忽然狠狠看了我一眼,沉声道:“鸣金收兵!”绝尘而去。 “湘儿!”子龙不知何时到了我身边,见我受伤,大惊失色,急忙朝我伸出手来。 “子龙!”我低声喝止他,“我们现在还未脱离险境,战机为重。你是大军的军心,军心不稳,如何脱险?” 他一愣,深深的看了我一眼,随即柔声道:“是,是我糊涂了……可是,你真的不要紧么?” 见我摇头,他微微笑了笑。转过身去,再抬头时脸上已不见了一丝柔情,而是硬朗坚毅,傲如青松。浑身散发着阳刚的气势。 他振臂一挥:“传令下去,疾行返回白帝城!” 兄逝 一路急奔,快至白帝城时,只见丞相已在半路等候多时了。见我们赶到,他顾不得多说,只交代我们即刻护着兄长回撤,身后追兵自有他来挡。 见丞相胸有成竹的样子,我们不再迟疑,急忙策马急驰。 刚回到城中,兄长坐下的马儿忽然长嘶一声,抬起前蹄,将兄长一头摔了下来。 “陛下!”众人大惊失色,我急忙随着众人围上去,却只见兄长双目紧闭,不省人事。 心头忽然涌上了一种不详的预感,我扯着嘶哑的声音喊道:“军医!军医在哪?快传军医!” 我守在兄长的房门,看着军医进进出出,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湘儿。”子龙从里面出来,掩了房门,见我呆呆地伫立在门口,眼中闪过一丝疼惜,走过来轻轻托住我受伤的手臂,嗔怪地说道:“你身上有伤,怎么不呆在房里休息?” 我摇摇头,问道:“兄长怎样了?” 他的目光躲闪着,只是不肯说话。 良久,他忽然狠狠的捶了一下旁边的廊柱,恨声道:“都怪我!收到丞相的急令后,我本该快些赶到的……若我到得早些,陛下也不至于惊心劳神、心脉受损,如今也不会……” “子龙,你不必自责。”我拉过他的手,柔声劝道:“我与丞相收到战报也立即赶来,可终究是迟了一步。你比我们收到消息还要晚,却从西川带兵千里营救,及时接了马鞍山之围。若没有你,此刻我们恐怕都已经死于敌刃之下了。” 说话间,有人来报,丞相已经回来了。我与子龙正要往门外去迎,只见丞相已经疾步走了进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张与焦急的神色。 “陛下如何?” 子龙叹了一口气,低下了头。 丞相面色一僵,急忙往房中奔去。可是到了门口,却忽然停了下来。手中的羽山微微颤抖着,他轻声道:“诸葛亮,你自诩神机妙算,万无一失,可如今陛下却……” 我上前说道:“丞相,您已经尽力了……今日之势,任凭神仙也难以挽回,您击退敌军,保住了这么多将士,已然是最好的结果了……” 他抬眼看我,双目一片赤红。忽然听到房内传来兄长虚弱的声音:“是丞相回来了吧,快请进。” 丞相定了定神色,正要推门进去,忽然转头看我,道:“公主也一同进去吧。” 我一愣,向后退了退,“不,我……”迟疑地向房中看了一眼,我踌躇不前。 丞相皱了皱眉,声音里带了一丝严厉:“此时此刻,公主难道还要与陛下心存芥蒂么?”说罢,径自上前,拉着我便向里走。 进了房门,只见文武百官跪在床前,皆是一脸的凄惶神色。 听到响声,兄长看向我们,目光触到我时,涣散的眼神忽然有了些光彩。脸上竟然还隐隐浮起了一丝笑容。 我努力扯了扯嘴角,想回给他一个笑容,可不知为何,鼻子竟然酸了起来。 丞相走上前去,轻声唤道:“陛下。” 兄长挣扎着坐起来,拉过丞相的手,叹道:“朕早听丞相之言,不致今日之败!” 丞相劝道:“陛下,胜败乃兵家常事,陛下不必挂心。如今只保重龙体,莫要思虑过甚,便是百姓之福了。” 兄长惨然一笑,道:“朕自得丞相,幸成帝业;何期智识浅陋,不纳丞相之言,自取其败。悔恨成疾,死在旦夕。嗣子孱弱,不得不以大事相托。朕本待与卿等同灭曹贼,共扶汉室;不幸中道而别。烦丞相将诏付与太子禅,令勿以为常言。凡事更望丞相教之。” 听着这话已有些不详,丞相急忙打断道:“愿陛下将息龙体!臣等尽施犬马之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兄长却坚持说道:“朕今将死,有心腹之言相告。君才十倍于曹丕,必能安邦定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为成都之主……” “陛下!”丞相忽然扑倒在地,“臣蒙陛下隆恩,万不敢存一丝妄想。只愿竭肱骨之力,尽忠贞之节。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爱卿快起!”兄长吃力地抬了抬手,叹了口气,“朕安能怀疑丞相忠心呢?只是太子平庸,只怕……”他闭了闭眼睛,接着看向群臣,沉声道:“朕已托孤于丞相,令嗣子以父事之。卿等俱不可怠慢,以负朕望。” 众臣答道:“臣等遵旨!” 兄长点了点头,无力的挥了挥手,道:“都退下吧。” 众人答应着,纷纷退出,我亦随着众人往外走。忽听兄长在身后道:“湘儿……”我脚步一顿,后背一时僵住,只以为是自己听错,却听兄长犹疑的声音在后面真真切切地说道:“你留下来……好吗?” 我转过身,慢慢走到了兄长床前坐下。 他看着我,涩然一笑,“我们兄妹,几时也这般生分了?” 我咬唇不语,只怔怔落下泪来。 他轻叹口气,“你心里,终究是怨恨兄长的……是么?” 我使劲摇了摇头,却仍旧说不出话来。 他定定的看着我,渐渐地也红了眼眶,“湘儿,你这辈子,实在是太苦了……我做哥哥的,却什么也帮不了你。你与子龙的事,虽是造化弄人,也怪兄长一拖再拖,误了你们的姻缘;你为保汉室,宁愿入宫为妃,身陷宫苑,为兄却鞭长莫及;孩子的事,虽不是我所为,总归是兄长没有护好你……”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像走珠儿似的落下来,哽咽道:“兄长,你……你别说了。” 他歉然一笑,伸手接住了我的一滴泪,宠溺的说道:“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我抽泣着说:“兄长,都是我不好……我不该,不该任性,不该对您发脾气……更不该,不该错怪您……” 他笑道:“这能怨谁?你的脾气,还不都是我惯的?” 我破涕一笑,泪水却越发地汹涌起来. 兄长定定看着我,“这才是我的小湘儿啊……打你回来后,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你笑呢。” 我敛了笑,低头道:“兄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变了。” 他抓起我的手,紧紧握住,“不,是我的小湘儿……长大了……长大了啊……”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我心里一紧,急忙用力回握住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却又疲惫的闭上了,我急忙道:“兄长,您别睡,湘儿还有好多话要跟你说……” 他却只是嘴角带着笑,自顾自喃喃道:“唉……一转眼,你都已经这么大了……可我,还总是把你当成小姑娘……” 我惊慌的摇着他,心中是难以名状的恐惧,“兄长,你不要睡,你说,你说,我都听着呢,我都听着……” “湘儿,别闹,兄长很累了……”他睁眼看了我一下,我心中一喜,他却又闭上了眼睛,“唉……刚刚还以为是那年在家乡的时候,四岁的你顽皮,吵着不让我睡觉,只缠着我要我讲故事,哪里有那么多故事好讲呵……”他的声音渐渐虚弱下去,“这么多年,身边的人、身边的事,全变了……可我总记得,你四五岁的时候,挂在我身上要我抱着转圈圈的情景……在兄长的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调皮、骄横、任性、刁蛮的……小湘儿……” 远处的钟声低沉地响了一下,一切很快又归于沉寂。兄长的手从我的掌心滑落。我睁大了眼睛,怔怔看着他嘴角含着的一丝微笑,无声地落泪。 窗外,残阳如血。 游说 护着兄长的灵柩回到了成都,却传来四路大军压境的消息:西番兵出西平关、南蛮孟获起兵攻四郡、曹真兵出阳平关、孟达发兵上庸。 众人闻讯,皆惊慌失色,只有丞相从容应对,指挥若定:派了马超、子龙、魏延分别迎击前三路人马,而孟达正如丞相所料,行至半路身染恶疾,不战而退。 本以为可以松了一口气,随知前方突然传来战报,东吴欲趁此机会大举入侵。 听到消息,丞相拧紧了眉头。良久方道:“此番需派人前往东吴游说,方可退敌。”沉吟一下,他低声道:“邓芝可当此重任。” 我站起来,说道:“邓大人一人恐还难以说动孙仲谋……我愿与邓大人一同前往。” 丞相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厉声道:“公主万不可以身犯险。孙权对公主极为怨恨,若是……” 我打断他,轻声道:“刘湘死不足惜,若能退敌,纵使命丧东吴又如何?”顿了顿,我脸上神色转为坚毅:“况且,我想孙仲谋对我还不至于绝情绝意……我愿意一赌!” 与邓芝乘船顺江而下,看着阔别已久的江东景色,我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景色依旧,只是……一切是否早已物是人非了呢?我心中轻叹,摇摇头再次踏上了江东的土地。 不同于上次来时的礼遇有加,刚下了船,我与邓芝便被东吴士兵押解盘问。得知我们是蜀中来的说客,那些士兵二话不说,拿了绳子便将我们绑了起来。要将我们带到仲谋面前请功。 我心中苦笑,不是没有想过与仲谋重逢的情景。可是任凭我想千百遍,也决不会想到,我与他,竟然是在这样的情景下再见面。 我双臂被绑在身后,被一群人推搡着,狼狈的踉跄进入正堂。抬起头,只见仲谋随意地歪坐在正堂之上,昔日俊朗的面容刻上了些许岁月的痕迹,从前湛蓝的眼眸如今仿佛蒙上了尘埃,有些发灰,只是那眼中蕴藏的威严和精明一如从前。 见我进来,他没有一丝表情,可是眸子里却是寒光一闪。 浑身有些发热,抬头看了看,只见正堂中央正立着一口大锅,锅内是沸腾滚热的油,锅下的柴火烧得正旺,却还有士兵不断的往里添柴。 仲谋嘴角弯了弯,却让我觉得无比寒冷。只见他挥挥手,冷声道:“松绑。” 解开了束缚,我揉了揉发酸的手臂,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抬头看像向仲谋。 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将目光转向邓芝,淡淡说道:“为何见孤而不下拜!” 邓芝毫无惧色,昂首答道:“上国天使,不拜小邦之主。” 仲谋上身向前倾了倾,语气中透露出危险的讯息:“汝难道欲效郦生说齐么!孤倒要看看,你是否真有郦食其的胆识,甘入油锅?” 邓芝微微一笑:“人皆言东吴多贤,谁想惧一儒生!” 仲谋脸上微怒,厉声道:“孤何惧尔一匹夫?” 邓芝从容道:“既不惧我,何愁我来说汝等?” 眼见仲谋眼中显出杀机,我急忙说道:“我二人特为吴国利害而来,贵国却设兵陈鼎,以拒一使,何其不能容物?” 仲谋淡淡地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丝玩味的神色,随性往后一靠,说道:“吴、魏之利害若何?” 我用眼神示意邓芝,他领会地点了点头,说道:“大王乃命世之英豪,诸葛亮亦一时之俊杰;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亦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 邓芝说完,我悄悄地瞟了瞟仲谋,见他神色中有些松动,我心知他已被说动,急忙接着道:“适才邓伯苗所言甚是,若大王以为不然,刘湘愿死于大王之前,以绝说客之名!”说完,便要向油锅中跳。 “湘儿!”仲谋忽然失了方才的冷静,立刻从座席上惊立起来,脸上的惊慌暴露无遗。 我停下,转身看他:“大王意欲若何?” 他死死盯着我,脸上显出了又懊恼又痛恨的神色,半晌颓然坐下,闷声道:“先生之言,正合孤意。孤今欲与蜀主连和,还望先生从中斡旋。” 邓芝面色一喜,急忙道:“这是自然。” 可是仲谋眼中忽然精光一闪,似乎扫了我一眼,他接着说道:“只是……口说无凭,孤需要留下贵国公主为质!” “这……”邓芝犹疑着看了我一眼,道:“公主身份尊贵,不必常人。大王若信不过芝,芝愿自为人质。” 仲谋伸手摸了摸颌下短短的髯须,沉吟着说道:“非是孤不敬先生,只是……” 他话未说完,我高声打断他:“大王不必多虑,刘湘留下便是了!” 虽然身为人质,可是我的待遇倒还好。仲谋在王府中单辟了一间房给我,吃穿用度也不曾短缺,只是……我寸步不得离开房间,这不就是变相的软禁么? 无意间望向窗外,忽然发觉一枝花开得正好,枝丫几乎就快探进窗子了。我伸出手轻轻一折,只听“咔”的一声脆响,那枝花便在我手中了。转动着手中的花枝,我嘴角浮起一丝笑:邓芝那日临去时别有深意的一眼,我暗暗看在眼里。我知道,不出十日,曹氏兄弟便会来接应我了。只是…… 嘴角的笑意敛去,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走之前,我是不是该了结一些事呢? “身为人质,居然还能从容不迫、悠闲自在。刘湘,你真不简单啊。”仲谋阴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转头淡淡一笑,答道:“不然如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况且,大王给我这人质的待遇如此优厚,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他俯身贴进我,在我耳边轻吐气息:“你是料定孤不会将你怎样了,是吗?” 我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些距离,低垂眼睫道:“不敢。” 腰上忽然一紧,他伸臂将我紧紧揽住,再次贴进了彼此的距离。只见他脸上显出了一丝怒气,声音也有些波动:“你怎么能如此绝情?你伤我至此,让我恨了十几年,如今站在我面前,却仍旧是一副云淡风轻、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真想挖出你的心,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我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一脸无辜道:“大王这是何意?刘湘在蜀中便听闻大王广纳江东美女,尽享齐人之福,如今怎却说是因刘湘而为情所苦呢?” “你……”他脸上显出暴戾的神色,揽着我的手臂寸寸收紧,勒得我骨头咯咯作响。 “大王,您这是……”门口忽然出现了一道窈窕的身影,我循声望去,只见来人姿容秀美、仪态非凡,心知必是仲谋的某个媵妾,挑了眉,似笑非笑地看向仲谋。 仲谋见了她,脸色一沉,厉声道:“你来做什么?” 那媵妾见了我们暧昧的姿势,神色间已有些不悦,听见仲谋这样严厉的语气顿时有了几分委屈,娇嗔着道:“妾听闻大王囚了蜀国的公主在此,心里好奇,便来看看嘛。” 仲谋眯了眯眼睛,淡淡问道:“谁告诉你的?” 那媵妾见了仲谋的样子,竟无端地打了个寒噤,嗫嚅道:“是……是妾的丫环,琉璃……” /奇/“嗯……”仲谋点点头,忽然高声道:“来人,贱婢琉璃泄露军机,搬弄是非——立即处死!” /书/那媵妾猛然抬起头,结结巴巴道:“不,大王……不是……求大王开恩……” /网/仲谋不为所动,盯着她道:“汝身为媵妾,竟敢干涉军政,擅自探视敌军重犯,可知罪?孤不治汝罪,已是开恩……还不快滚!” 那媵妾忽然愤恨地看向我,红着眼睛道:“大王若想护着这女人,大可直说。何必给妾定这样的罪名?” 仲谋怔了怔,嘴角浮起了一抹阴冷的笑容。那媵妾自知失言,话音刚落脸色便变得苍白一片,急忙跪下俯首,浑身瑟缩着道:“妾一时……一时失言,求大王……求大王恕罪……” “很好。”仲谋笑了笑,转头冲外面道:“把她也拉出去——斩!” “大王!大王恕罪——”那媵妾被人拉着,犹自挣扎喊叫,仲谋却恍若未闻,只是盯着我看。 他……果真变得如此暴戾!他果真……被我伤得如此之深! 心中一痛,我眼中浮现出一丝悲悯,轻轻朝他伸出手,唤道:“仲谋……” “住口!”他“啪”地打开我的手,恨声道:“孤不需要你这副同情的表情!” 我深吸了一口气,直视着他道:“仲谋,你这是何苦呢?伤人伤己,难道……你会快乐么?” 他嘲讽似的看着我,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变成如今这副样子,是谁造成的,是谁?” 我定定看着他,平静地说道:“我知道,是我伤了你,你心中怪我、恨我。可是……”我缓缓从怀中取出那个绣着湘水图案的锦囊举在他面前,缓缓说道:“你又对得起我么?” 情债 “我知道,是我伤了你,你心中怪我、恨我。可是,你又对得起我么?” 他定定地盯着那锦囊看着,脸色变得青白一片,“你……”他咬牙道:“都知道了?” 我将锦囊紧紧攥着,手背上暴起青筋,语气却出奇地平静,“我不但知道那谶语乃是你派人所为,还有……我在宫里的时候,我与子龙的事,也是你派人故意散布出去的,是吧?”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定了定,勉强扶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哑声道:“那是伏皇后……” “那她又是如何知道的?”我打断他,冷冷道:“伏皇后久居深宫,我与子龙相恋之时还远在荆州,她如何得知?若不是你派人故意告诉她,她又从何得知?” 他眼中的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我却狠下心肠,接着一字一句地剐在他心上:“你表面与曹家结好,向我父亲示弱,暗中却款通伏家,对曹家掣肘……还有,宫里也有你不少的眼线吧?我与陛下之间的误会,你敢说与你全无关系?” 他退无可退,忽然大笑起来,然后狠狠抓住我的双肩吼道:“你说得一点也不错!对,这一切全都是我安排的!我就是不想让你好过,就是不想让别的男人得到你,怎么样?凭什么,凭什么你先遇见我,却先爱上了赵子龙?凭什么你离开了赵子龙,却还是轮不到我,却转而爱上了皇帝?凭什么我对你思念这么多年饱受折磨,你却在别的男人怀里幸福快乐?你凭什么这么对我?”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涨,恐怖得犹如地狱修罗。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打在了他的脸颊上。我们都愣住了,气氛一时间诡异地静谧。 良久,我转了头,无力地说:“算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人,都已经不在了……我只想静一静。” “你……”身后转来手骨紧握的格格声,我却并未转头,只是轻轻说道:“你走,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湘儿……”他哑声唤我,我猛然摔了手边的茶杯,抬臂一指,大声吼道:“滚!” 他眸子一暗,眼中浮现出难以言说的苦痛,转头而去。 我无力瘫坐,脸上流下了苦涩悲哀的清泪,悲咽无言。 月色清明,窗外一道黑影闪过,转瞬间,曹巽已经站在了我面前。 “宗主,属下来迟,让您受苦了。” 我连忙扶住他,轻声道:“无妨,你们来得已然是极快了。曹坤他们都准备好了么?” “是。”他点头,“二哥他们都在外面接应。” 我沉吟了一下,说道:“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就走!” 出了王府,只见曹坤六人正等在墙角阴影处,见我来,几人急忙围上来向我行礼,曹坤道:“属下等为防被人发现,将马匹都栓在了城外。” 我点点头:“你们考虑的极是,我们这便过去吧。今日我与孙权起了争执,他心力暂疲才让我们有了机会,可是不出一个时辰,他定会发现,我们得快些才好。”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亮起了一片火把,只听一个声音朗然笑道:“大王此刻乱了心神,可陆逊心里并不糊涂!” 我循声望去,只见陆逊一袭红衣,正骑在当先的一匹白马上,笑意吟吟地看着我。 见我看他,他挑眉一笑,“自公主到了江东,逊便一直注意公主。之前大王看公主一直看得紧,倒也轮不着陆某操心,只是今日气氛不同往日,逊便多留心防备了些,不想还真有些意外收获呢。” 我愤愤地看着他,厉声道:“你想怎样?” 他悠悠说道:“公主乃是大王心中所重,逊不敢怎样……可是,”他偏头望向曹氏兄弟,“他们,可就留不得了。” “你敢!”我愤而跨前一步,曹巽却反身挡在了我的面前。 陆逊摇摇头,似悲似叹:“公主如今还看不清么?此乃江东,非是蜀汉,要怎样,恐怕还由不得公主!”话音落下,他嘴角上扬,抬手一挥,一排弓箭手已经围了上来。 “保护宗主!”曹坤高喊一声,曹氏兄弟在我面前围成了一个半圆,将我密密地护在了中央。 我向前走出曹氏兄弟的保护,面对着陆逊站住,道:“我就在这里,陆将军若要放箭便来吧!” “宗主!”曹巽皱了眉,提剑便要挡在我前面。 我淡淡扫了他一眼,抬手制止了他,冲他使了个眼色。他心领神会,慢慢退了下去。 陆逊眯起眼睛看向我,冷声道:“你当我不敢?” 我微微一笑,向后一指,“那要问问你们大王了!” 他面色一变,急忙回头去看。我立刻大喊一声:“冲出去!” 话音刚落,七道剑气齐齐腾起,顷刻间围住我们的一排弓箭手被这强烈的剑气纷纷扫倒。后面的一排骑兵也纷纷从马上栽了下来。 我们抓住机会,飞身跃上马背,瞬间八道身影如同箭一般窜了出去。 “追!”陆逊气急败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接着,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便在身后响起。 奔了一夜,早已人困马乏,可是后面的追兵却紧追不放,而且似乎还新增了不少人,我的手心里早已汗湿一片,面上却强作镇定。我甚至不敢想象,倘若被陆逊追上,我们会面临着一场怎样的血战。他一世骄傲,却几次被我诡计所欺,若不是凭着仲谋对我尚有一丝不舍,只怕我早已死在他手里。可是昨夜看他被骗之后恨得咬牙切齿,只怕这次他会不顾一切地杀我泄愤。 正想着,曹坤在我身边道:“宗主,前面有个林子,那里地势险要,丛林隐蔽,敌人不易追踪,我们且进到那里一避吧。” 我点头道:“好!” 扬鞭一挥,勒转马头向密林奔去。眼角余光忽然扫到后面的追兵,当先的一袭红衣,竟然是仲谋!我心里没来由地一松,手里的鞭子却抽地越发地用力。 进了密林,光线忽然暗了下来,我们看不清路,只能磕磕绊绊地前行。越向里走,脚下磕绊越多,加上马儿已经跑了一夜,走在平地都已吃力,此刻前进的速度竟还不如步行。于是我们索性弃了马,徒步在林中兜转。 忽听不远处响起了陆逊的声音:“大王,他们的马在这,想必走得不远。” 仲谋“嗯”了一声,沉声道:“传令下去,将大军分成小队,分散追捕!” 陆逊答应着“是!”,顿了顿,忽然又道:“臣斗胆请示大王,若追上逃犯,他们负隅顽抗,逊该如何处置?” 过了一会儿,便听仲谋烦躁的说道:“若追上了,孤再行定夺。如今汝且全力追捕便是!” 我不敢再多停留,急忙和曹氏兄弟悄悄地向着另一个方向潜行。 不知走了多久,四周已经一片黑暗。我们又饿又乏,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我刚刚扶着一棵树干坐下,四周忽然亮起了点点火光。我急忙站起身来,曹氏兄弟也纷纷拔剑出鞘。待到火光靠近,我不由得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这虽然只是一小队伍,可也足足有一百多人。若是平时,我们八人还可勉力抵挡,可是如今我们已是疲惫不堪,只怕支持不了多久,而且,若是打斗声起,敌军肯定会很快便从四面八方增援过来…… 正思量间,曹坤已经大喝一声,提剑冲进敌阵,与他们缠斗起来。曹坎、曹兑见状,也急忙冲了上去。 “二哥!” “六弟、七弟!” 身旁的曹震、曹艮、曹离、曹巽想上去帮忙,可是眼见我被十几人围斗,又不敢离开,只得在我身边保护。 片刻,我身边的十来人都受了伤,略略退开去,转而全力对付曹坤等人。我还来不及喘口气,便听曹坤大声喊道:“三弟、四弟、五弟、八弟,你们护着宗主快走!” “二哥……” “快走!”曹坤挡开了飞来一刀,双目圆睁,眼中一片赤红,吼道:“走!” 说话间,曹坎、曹兑每人都已经挨了几刀,我用力地摇头道:“我不走,我不能丢下你们!” 曹坎瞪着曹巽,道:“小八,带着宗主快走,不然我们都得死在这儿!” 曹巽看着他满脸的血迹,浑身颤抖着,眼睛仿佛能喷出火来。 “快走!”曹坎说着,反身挡在了曹兑身前。只听一声惨叫,三只长戟从曹坎胸前透身而过。霎时,血涌如注! “六哥!” “六弟!” 被他护住的曹兑瞪大了眼睛,顿时怔住。曹坤回头,正好见到这一幕。 “啊!”只听曹坤仰天长啸一声,提剑发疯似的向那边冲过去,吴军见状无不胆战心惊,纷纷向后退去。 忽然,曹坤身后飞来一只冷箭,正射在他后心。他猛然停下,用刀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可片刻后,魁梧的身影还是轰然倒下。 “二哥!” 曹震、曹艮见状,冲着曹离、曹巽说了声“你们先走”,便大吼一声,提剑冲了上去。 曹巽双手紧紧握拳,也待跟上去,忽然回头看见我,一时僵在原地,进退两难。倒是一旁的曹离,出奇的冷静,沉默地看着包围圈里的刀光血影,平静地说道:“八弟,我们护着宗主先冲出去!” 曹巽犹疑地看了看身负重伤的曹兑和勉力支持的曹震、曹艮,终于别过头,艰难地点点头,哑声道:“好。”与曹离一边一个架住我,另一手持剑向吴军人少的地方冲过去。 “不可以!”我挣扎着,却拗不过两个大男人的力气,只能回头看着曹兑伏在曹坤的尸体上,后背上被砍了一刀又一刀;曹震发狂般地冲过去,身上却被划了一剑又一剑;曹艮以一敌百,终于体力不支扑倒在地,吴军立刻如潮水般涌上去,在他身上刺了一下又一下…… “不……”我哀鸣着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可是即使闭上了眼睛,我的眼前也不是漆黑一片,而是无边的红色,血一般的鲜红…… 跑了很久,身后的喊杀声已经听不到了,曹离和曹巽终于放开了我。我和曹巽都呆呆地不说话,曹离却平静地开口:“宗主,属下只能护您到此了。后面的路,由八弟保护您,请恕属下不能同行了。” “你……”我吃惊地看着他,还来不及反应,一旁的曹巽却已开口:“五哥,你要回去?” 曹巽点了点头,我一把抓住他:“你疯了吗?你回去不就是送死吗?” 曹巽却轻轻地摇了摇头,“我不能离开兄弟们。” “可是你现在回去又有什么用?曹坤他们已经……”我哽咽住,不再说下去。 曹离微微一笑,“不能同生,但愿同死,这就是兄弟!” “五哥,那我呢?你难道舍得丢下我吗?”曹巽问道。 曹离怜爱地看了看他,拍着他的肩说:“小八,我们兄弟当年定生死盟约的时候,你还小,并未立誓;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却不再往下说,只是一笑,道:“你有你自己的路要走。小八,你长大了,以后哥哥们不能再陪你了,你好自为之吧。”说完,眼前一晃,曹离的身影已经消失在眼前。 “五哥……”曹巽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片刻后跪在地上朝着他离开的方向叩了三首,忽然站起来拉住我,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曹巽……”我轻唤出声,他停住,回头看我。片刻之后,忽然一股大力拢住我,下一刻,我已经被他抱在了怀里。 “曹巽,你……”我顿住,只觉得他全身都在不可抑止地颤抖着。 “只一会,只让我这样抱您一会儿就好,可以么?”他低低的声音在我肩膀上响起,我不由得愣住。良久,我双臂缓缓的、缓缓的环上了他腰,一点点收住、抱紧…… 他身体一颤,只把头深深埋在我肩上,一滴热泪顺着我的脖颈滑入领口,烫得我心口一阵疼痛…… 猜忌 夜色深沉,我和曹巽走在密林中,四周泛着若有若无的腥气,那是血的味道。 一阵寒风吹过,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虽然周围一片漆黑,曹巽却像是有感应似的,急忙回过头,握住了我的手。 明知他看不到,我还是冲他一笑,坦然地回握住他。他身体一僵,却没说什么,只是温柔的拉起我的手,在夜色中摸索前行。 忽然“嗖”的一声,一只火箭划破夜空,接着周围喊声大作,四面点点火光亮起,顿时照得黑天有如白昼。 “公主跑得还真快,竟费了我这么大的力气才找到你们。”火光中,陆逊的面孔出现在一片斑驳的黑影中,阴晴不定。 我欲上前,却被曹巽紧紧拉住。他用力一拽,将我护在了身后。 陆逊见到我们紧紧交握的手,眼中忽然泛起一道寒光,冷冷说道:“看来公主和你的侍卫情分不浅啊。” 我扬头,笑道:“那又怎样,这似乎与陆将军无干!” “你……”陆逊咬牙瞪了我半晌,从牙缝中狠狠挤出四个字,“不知羞耻!” 看见他的反应,我心里忽然有些清明。微微眯了眯眼睛,我用刻薄的语气回道:“若此刻握着我手的人是陆将军,只怕您就不会这么说了吧。” 他好像被踩了尾巴的狐狸,登时恼羞成怒:“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我嘲讽的笑笑,“是吗?若我真是胡说,你又何必恼羞?不过……”我优哉游哉的拢了拢鬓发,说道:“若是将军的心思被孙仲谋知道了,又会如何呢?” “你……”他大怒而起,正要发作,却忽然冷静了下来,笑道:“公主很有激怒人,使人丧失理智的本事。” 我心头一惊,这个人竟能如此快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当真出我所料。他若是发怒,我们或许还能趁他判断失误,尚有一丝机会;可现在…… 我正皱眉想着,陆逊又幽幽开口:“公主说得不错,陆某自见了公主第一面,便觉得公主与众不同,私心里也曾想过把你据为己有。公主是个聪明的女人,知道如何利用男人对你的不舍为自己谋求生机。可是公主却算错了一件事……陆某虽有不舍,可我并非是大王。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将军,即使你活着,也只能是大王的。既然我得不到,那我宁愿毁了你……”话音刚落,他冲后面一招手,一排弓箭手便迅速上前,将箭锋对准了我们。 忽然一阵大力传来,我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后背抵着树干,而前面正被曹巽的怀抱密密实实的环住。 我苦笑了一下,轻轻摇摇头,说道:“没用的,那么多箭,你能护得了我么?” 他却岿然不动,只是定定的看着我,说道:“就算不能保住宗主的性命,我也不会让您遭受万箭穿心之苦。” 我愣了愣,眼中不由得滴下泪来,轻声道:“曹巽……” 他棱角分明的坚毅面容微微动容,只是将我圈的更紧。 对面的陆逊脸色十分难看,看着我们相拥的身影,他冷冷说道:“既然如此分不开,那就到阴间作伴去吧。”挥手正要下令,忽听得身后一阵大喝:“住手!” 我顺着声音望去,却见仲谋跃众而出,厉声道:“谁准许你们伤人了?” 陆逊侧身让过仲谋,颔首道:“大王不是说逊可以权宜处置么?” 仲谋冷冷地定了他半晌,见陆逊心虚的低下头去,才淡淡说道:“你的手段未免太狠辣了些!” 陆逊低头不语,仲谋也没理他,将目光望向了我。 曹巽刚刚听到了仲谋的声音,已经放开了我。见仲谋向我们这边走来,忽然大喝一声,提剑便向仲谋刺去。 “曹巽!”我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拉住他,“你要做什么?” 曹巽双目赤红,颤抖着说:“他杀我兄弟,我要他拿命来赔!” 我紧紧拽住他,急促的说道:“曹巽,你冷静些!那笔血债,我也不会忘记。我比你更恨他……”说到这里,旁边仲谋的身子晃了晃,我却没有理他,只是低声说:“可现在不是时候,你明白吗?” 曹巽急促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他看了看我,颓然的收了手,道:“是,我死不足惜,可我死之前必要确保宗主的平安。” 我叹了一口气,却不知能说些什么。转头望向仲谋,我漠然地说道:“说吧,你想怎么样?” 对面一阵沉默。我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却蓦然发现,那双眼,此刻是如此的悲哀。那里有愧疚,有悔恨,有痛苦,有不舍……却唯独少了平日的冷酷和凌厉。 我怔怔地看着他,甚至在他说话后的很长时间,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 “湘儿,我送你离开,好不好?” 江风阵阵,岸边一艘小船正准备开船,曹巽立在船头,一手按剑,面无表情的看着江面。 我站在岸边,回头对送我的仲谋说道:“就到这吧,不需再送了。” 一阵江风吹过,涌起阵阵浪花,拍打在岸边的岩石上,溅湿了我的裙角。 仲谋自然的伸手见我拉离了岸边,又顺势脱下身上的披风裹在我身上,“风大,小心凉。” 我的身体有些僵硬,不知该用什么表情对他,只好低下了头。 他也忽然意识到我们并不再如年少时般纯净亲密,一时尴尬地收回了手。 沉默了一会,我抬头,撤出了个僵硬的笑容:“谢谢你。” 他的眼神有些落寞,在呼啸的江风中倍显凄凉。 我心中一痛,从袖中掏出了那个绣着湘水楚云的锦囊递给他,“这个……还给你。” “湘儿!”他欣喜地抬起头,接过锦囊,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我别开眼,淡淡说道:“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把你的东西还给你而已。” 他苦涩的笑了笑,自嘲的说道:“你连跟我有关的东西都不肯留,是要断绝与我的所有联系么?你真的……不能原谅我么?” 我背过身,低低说道:“是……也许有一天,我会原谅你。可是现在……我做不到。”说完,我匆匆的上了船,让曹巽开船。 水波荡开,船驶入江心。我终是忍不住回望一眼。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在瑟瑟的江风中,透露着浓的化不开的哀伤。 回到成都,听闻诸葛丞相已收服南方孟获,并于前日上了出师表,率军出祁山攻打魏国。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一时五味陈杂。虽然我尊奉刘汉为正统,可是我的身体里,毕竟还留着曹家的血。如今两家相争,我该何去何从? 前方战报一直大捷,我欣喜之余,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些忧心。 这日,我路经花园,忽听一阵嬉笑。我循声过去,却见如今的皇帝陛下——刘禅正和一群宦官斗蟋蟀。他两袖高高挽起,赤着胳膊,一只脚正踏在石凳上,口中还不时呼喊着“咬他,咬他!”旁边的宦官也不停地附和,一片混乱。 我皱了皱眉,上前厉声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刘禅回头见了我,急忙放下袖子,整了整仪容,干笑着说:“皇姑母怎么来了?” 我冷声说到:“如今边关正有战事,丞相帅大军奋力作战,可陛下却与与宦官在此玩乐,难道不觉羞愧么?” 他擦了擦汗,说道:“有丞相在,朕放心……” “你这是什么话?”我大怒,“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陛下怎能如此置身事外?” “长公主息怒,陛下也派了人去边关助战的……”身旁的宦官轻声道。 “你闭嘴!”我怒道,“都是你们这群小人,蛊惑陛下荒废朝政,本宫今日就给你们些教训!” 那宦官听了非但不惧,反而跋扈了起来,“公主这是什么话?我们可都是忠心耿耿为了陛下的。倒是您,和丞相一外一内揽了大权,置陛下于何地?说不定你们有些什么不可告人的密谋呢?当初先皇差点就让诸葛丞相继承大统的事,宫里可是人人都知道的。” “你放肆!”我扬手“啪”的给了他一个耳光,正待说话,忽然另一个宦官跑过来,急急说道:“启奏陛下,不好了。有人来报,诸葛亮居功而傲,意图拥兵自立!” 95无还 “诸葛亮居功而傲,意图拥兵自立!” 众人听到禀报,具是一惊,我一把拽起报信的人,厉声喝道:“你说什么?” 那人吓得噤声,旁边的宦官却火上添油道:“我说什么来着?诸葛亮早有反心,只是陛下仁厚,一直以礼待之,谁料他竟如此忘恩负义……陛下,此番切不可轻饶了他!” 我急忙道:“陛下,诸葛丞相忠心耿耿跟随先帝数十载,断不会有背义之举,你切莫听信小人胡言!” 刘禅愣了一下,迟疑着说道:“我虽料想相父不会如此,可凡事总有万一……” 宦官在一旁听到,急忙说道:“陛下,诸葛亮手握重兵,又领兵在外,不可不防啊……” 刘禅点了点头,转头却又一脸慌张:“若是丞相真反了,朕又该如何是好?” 我正要说话,忽然一个士兵满身风尘跑过来,见到我们急忙跪下说:“禀告陛下,前线大捷,丞相请陛下增兵支援,以助前军一举攻下魏都!” 刘禅沉吟良久,却道:“传朕旨意,令大军即刻撤回!” “陛下!”我大惊,急忙看向他,“前方士气正盛,此刻将大军召回却是何意?” 他沉声道:“丞相拥兵在外,难免怀有异心,将大军召回再作计较乃是最好的方法。” “再作计较?”我睁大了眼睛,“陛下欲待如何计较?”见他面色不善,我厉声道:“陛下怎可听信小人佞言而对丞相起疑?若是兄长在天有灵,知道陛下如此昏庸……” “够了!”他突然打断我,怒气冲冲地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别忘了,你姓曹不姓刘!还有,你少拿父皇来压我!你们都贤明,都了不起,可你们有谁是真心关心过我的?我从小就没了母亲,父亲却整天忙着打仗,一点点关怀都吝啬给我……姑姑,你知道吗?小时候,你是我最亲的人,因为我孤单的时候,只有你安慰我;我害怕的时候,只有你陪着我;你是我所有的依靠和温暖……可是你呢?你却在我五岁的时候,一声不响地就走了,这一走就走了十多年!你可知道我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我忍受着没有亲人的痛苦,忍受着父亲对我懦弱无能的责骂,忍受着周围人鄙夷的目光……在你们的眼中,我没有父皇的仁厚,没有两位叔叔的忠勇,甚至比不上你一个女子的智慧和果敢!我从来没想过做上这个皇位,是你们把我硬推到这个位置上来的。现在我要保住这个位置,你却又对我百般不满,……你把我一人扔下这么多年后回来,难道就是为了来指责我、给我难堪吗?” 我震惊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你……你竟是这么想的?” “是!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叫你姑姑!”他干脆地回答后,不给我辩驳的余地,转身而去。 我呆呆地立在原地,泪水不由得留下来:这就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侄儿,一心要辅佐的英主么?如今他变成这样,我还有何话可说,我还有什么……指望? 忽然,我想起丞相此刻的处境,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急忙转身向宫外跑去。 跑到宫门时,在一旁守着的曹巽迎上来,见我一脸慌张,着急地问道:“宗主,怎么了?” 我翻身跃上马背,来不及解释,只是大声道:“快,快上马,我们即刻去见丞相!” 风尘仆仆的疾驰到前线,却见大军已经开始拔营,我急忙找到帅帐,匆匆掀帘而入,只见丞相正面向一幅地图而立,脸色沉重。听见动静,他回过头来,见到是我,疲惫的脸上略带了一丝笑意,“公主怎么来了?” 我顾不上寒暄,劈头道:“丞相,大军不能回去!” 他叹了口气,道:“我也不想啊,可是皇命难违……我正奇怪陛下为何急召我回去,公主可知这其中缘由?” 我将事情大略讲了一遍,丞相一边听着,脸色一边变得凝重,待我讲完,他却只是沉默不语,定定地出神。 我正要说话,他却忽然开口道:“看来,此番只能功亏一篑了……”叹了一口气,他望向我,说:“公主与陛下刚刚发生冲突,此时还是不见为好,您就随大军一同撤回吧……至于亮,恐怕要先行回京,向陛下解释清楚。” “不行,这太危险……” 丞相羽扇一抬,制止了我的话,说道:“惟有如此,才能令陛下释疑。我相信陛下还不至于昏庸到取我性命。何况有朝中众臣和先帝遗命,亮不会有事……倒是公主这边,只怕曹军获取情报,发现我军无帅,到时反扑过来,实在凶险万分啊……” 我摇摇头,笑着说:“丞相放心,我以性命担保大军安全撤回!” 丞相走后,为了防止曹军发现异常,我令后营先撤,前营依旧旌旗高挂,摆出一幅决战在即的样子,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营一营地撤回去。其间将士多劝我也早些撤回,可是都被我摇头拒绝了。我心知此法虽瞒得了一时,却迟早会被发现,到时滞留在此的军队若无主帅,必然覆灭,因此坚持留下最后一批走。不出所料,第三日,曹军果真发现了异常,做出了进攻的架势。好在此时已剩最后一批军士未撤了,我未等曹军开战,便传令下去,立刻撤退。 曹军见我们后退,起先还有疑惑,过了一会见我方营中没有半点动静,大着胆子冲了进去,却赫然发现竟是一座空营。曹军大呼上当,急追而来。眼看着多我们数十倍的曹军尾随而来,身边的将士们都有些心慌,我却笑道:“众位莫要担心,我已安排先前撤回去的大军在雾环谷处接应。”转过头,我接着道:“曹巽,你去通知前方大军,让他们埋伏好,定要打敌人个措手不及。” “是!”曹巽应了一声,飞身而去。 我带着军队一路狂奔了许久,却仍不见曹巽回来报信,不禁疑惑起来。 眼见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曹巽的身影终于出现了。我心中一喜,紧加了几鞭迎了上去,却见曹巽一脸凝重,待到我身边,他压低声音道:“宗主,雾环谷处并无伏兵。” “什么!” 曹巽皱着眉头,道:“我去打探了消息,听说大军刚过雾环谷,就被京城来的人扣住了,说是皇上有命,大军原地待命,不得擅动。” 我双手紧握成拳,看向身后的一队将士,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对我的信任和风发的意气,我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就这么葬身于乱军中。转瞬间,心里已转了千百个念头,再抬头时,我眼中已没有了茫然和困惑,只有绝然和坚定。勒马回头,我转身对身后的将士道:“我刚刚有了一个新的作战计划,定能把敌人一网打尽。你们先回去与前方大军会合,我留在此地迷惑牵制敌军。” “可是这太危险了,还是我们留下吧……”将士们道。 “不行!”我厉声说:“你们不知道全盘计划,留下无益。”眼见着敌军愈来愈近,我急声道:“我自有分寸。再说,不冒风险如何能取胜?”见他们仍有疑虑,我皱了眉头喝道:“还不快走,这是军令,误了战机你们可担当的起?”众人愣了愣,才应道:“是!”转瞬间身边的几百人也旋风般离去了。 我松了一口气,却见曹巽仍立在原地,正想开口叫他走,却见到他眼中的一抹伤痛和倔强。我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却笑道:“雾环谷,当真是有去无还啊。你既然不怕,便留下吧。”他这才松了口气,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似的笑道:“是,谨遵宗主令。” 我看见他的样子,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于是敌方大军追上来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两个人傻傻对着笑的情景。 曹军在我们面前停了下来,一员大将跃众而出,我定睛一看,乃是张郃。 他策马停在离我不足几尺远的地方,笑道:“公主别来无恙?我等正在追赶蜀军,还望公主行个方便,让出路来,莫要让小将为难。” 我摆出了个笑容道:“我并未见有蜀军路过。” 张郃眯了眼睛,道:“公主,小将急着追敌,您莫要故意拖延。” 我索性耍起了无赖,将马一横,道:“我就是要挡在这里,你能如何?” 张郃颇有些气恼,将刀一抬,说道:“如此,莫怪小将无理!” 我冷笑一声:“张郃,你敢?你忘了我父亲临终时候说的话了?见我如见他,你敢对我不敬!” 他听了这话,举在半空中的刀生生停住,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两边正僵持间,忽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许久不见,你的架子却愈发大了。” 我一惊,手里的兵器险些掉落在地。对面的曹军自发的如潮水般涌向两边,让出一条路来。当中一人,正是让我听之厌恶不已,望之毛骨悚然的——曹丕! 血战 我定定的看着曹丕,他幽深的眸子也一瞬不眨的望着我,平静无波的黑瞳下涌动着暴风骤雨。 良久,他低低开口:“刘湘,快快让开道路,否则别怪我心狠。” 我嗤笑一声,昂首道:“你能将我如何?” 他一愣,随即露出了一抹森然的冷笑:“刘湘,别太看得起你自己。”说罢,右手轻抬,大军如海浪般向我涌来。 “宗主退后!”曹巽厉喝一声,转瞬间已经拍马向前,冲进曹军之中。 曹巽双目血红,仿佛抱定了必死的决心,在刀光剑影中左突右冲,不多时已经浑身是血。奇怪的是,任凭曹巽武功再高,也难挡住曹丕的千军万马,可是曹军却只是围攻曹巽,并不向我逼近。 我看准曹军阵中的一处薄弱,抓住时机纵马冲进去,转瞬间已到了曹丕面前,在众人还未及反应之时,一把明晃晃的刀刃已经架在了曹丕的脖子上。 “皇上!”众人大惊失色,却惟独曹丕依旧浅笑悠然,仿佛架在脖子上的刀与己无关。 我心中气恼,不由得将刀向他颈间又贴近了一些,厉喝道:“放了曹巽!” 他斜睨了我一眼,抚了抚衣袖才悠悠开口:“女孩子家还是温柔些的好。” 我一时语塞,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他却越发笑得欢快。 眼见曹巽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我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只好将刀刃又压了压,沉声道:“若不放了他,我叫你立时毙命!” 曹丕却从容答道:“那好啊,我正等着呢。这条命你随时可以取走,只不过死在你刀下,我做鬼也怕是要缠着你的。”顿了顿,他又看向浴血奋战的曹巽,露出了惋惜的神情,接着道:“再说,就算我让人放他,他也是不会走的。” 我愣住,却不得不认同曹丕的话。看着身陷险境却还执着地要保护我的曹巽,我心中五味陈杂:曹巽啊曹巽,你为何这样傻? 一番混战下来,曹巽已近虚脱,却还一面疲于应付,一面步履蹒跚地向我靠近。我握着刀的手不停地颤抖着,一抹嫣红顺着曹丕的脖颈流下来,他却依然浅笑,只是眼神出奇地冰冷漠然,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他不过是个看戏的过客。 我颤抖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干,持刀的手怎么也砍不下去。曹巽的伤越来越多,曹丕的神情也肃然起来,先前的笑意渐渐敛去,只是盯着我,似乎在等着我取他的性命。 终于,曹巽艰难地挪到了我的面前,此时的他已经站立不稳,只能用刀支撑着身体半跪在地上。看着他被血浸染得早已辨不出面目的脸,我终于崩溃,将刀扔在地上扑过去抱住他。他一碰到我,立刻瘫倒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我这才发现,他身上的伤口竟有两处都是致命伤。 他翕动着嘴唇,轻声道:“宗主,对不起……属下……属下没能保护好你……” “曹巽……你这是何苦?”泪喷涌而出,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你都是为了我……都是为了我……” 他抬手想为我拭泪,却终究体力不济而滑落,只是依旧微笑道:“能为……宗主而死,我很高兴……我……这辈子,再……再也没有……遗憾了……” 他的眼神忽然涣散,气息骤然停止。我呆呆地抱着他,任凭泪水肆意地在脸上流淌。 “死了?”曹丕冰冷的声音如冰雪一样将我激醒。我定定看着他,他也盯着我。忽然,他俯身拾起刚刚被我丢掉的刀,缓步向我走来,将刀放在我手里,又握着我的手将刀尖地在了他的胸口。 “皇上!”众人大惊失色,他却一抬手制止了众人。 “很想杀了我吧?”他又笑了,可笑容却无比寂寥,“其实,能被人恨,也未尝不是一种福气呢。我只怕,所有的人连对我的恨也淡漠,最后真的只能将我遗忘……你若想杀我,现在便动手吧。” 我颤抖着,曹丕看着我,幽幽道:“你要杀了我吗?”我虽恨他,却始终无法下手。忽然觉得一切都是无稽,我苍凉一笑:“何必如此?”手腕翻转,我将刀尖对准自己,看着曹丕骤然变色的脸,我忽然觉得愉悦,可脑后一痛,我便失去了知觉。 恍惚中,我又回到了多年前,兄长温和慈爱地看着我,二哥和三哥轮番抱着我在院子里打转;一转眼,却是一身白衣的子龙正温柔的抚着我的脸;然后,盛开的桃花树下,一身白衣的清俊男子正冲着我淡淡浅笑……最后,一张让我心痛不已的脸浮现在眼前,温柔的呢喃在耳边轻响:“湘儿……” 刘协……是你吗?呵……真好,我们……总算要重逢了…… 幸福 “湘儿……你没事吧?” 这声音是如此的清晰,温柔的触感是如此真实,我不由得睁开眼睛,想知道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你醒了?”眼前的人笑着看我。 “协……”我低呼一声,紧紧抓住他的手,生怕一不留神他就从我身边消失。“我……这是在做梦?还是到了阴间?” “傻子,”他低笑一声,“你捏着我的手,难道感觉不出来这是真实的?” 我一愣,那温暖轻柔的感觉和梦中的冰冷虚无完全不同,可我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确定下来。抬起头,泪就那么毫无防备地涌了出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真好……” “是,”他反握住我的手,“真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顿了顿,缓缓开口:“当日曹丕篡位,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我不想你跟着我一同赴死,所以在你的杯里下了迷药,然后,我自己去找曹丕……” 我挑眉怒道:“你以为让我独活就是为我好么?如果换作是你,你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这世上么?你怎么如此残忍?你怎能如此对我……” 他一把将我揽进怀里,一边轻抚着我的背,一边不断地说:“对不起,对不起……可我当时心里很乱,只想着让你平平安安,所以才……” 我在他怀里使劲地捶着他,“你知不知道当我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有多绝望?那种滋味比让我在刀尖上滚一百次还难受,可你竟然就这么一走了之!” 他紧紧地抱住我,说道:“我离开你又何尝好受,当日……我只恨自己无能,连保护你都不能……我去见曹丕,说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平安。”他顿了一下,说道:“可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并不打算取我的性命,却想让我们活着比死了更痛苦。他让人把握带到了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让我们彼此不能相见。他告诉你我已经死了,让你痛苦,然后有把你的痛苦告诉给我……这种折磨,确是比死了更难受……可我总存着一丝希望,希望有一天能再见到你,就凭着这么一丝希望,我一直撑到了现在。” “可是……这次曹丕又耍什么花招?” 他摇摇头,说道:“我不知道。可是……他能让我再见到你,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该谢谢他。” 我四处张望了一下,见这里清贫简陋,却不像是监禁之所,不由得疑惑起来。 刘协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笑着说:“这里是深山之中,曹丕开始还派人监视着我,可后来人忽然都撤掉了。后来我才知道,你回了蜀国……” “我……”想起我和子龙的过往,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他粲然一笑,说道:“我知道,这是曹丕在让我选则,是放了你,还是去把你找回来。” “你,你这傻瓜……”我恨恨地捶了他一下,“你不去找我,是要把我就这么让出去了么?我在你心里,原来就只有这样的分量么?” 他抓住我的手,轻柔地握住,笑道:“我怎么可能如此大方?我只不过在赌,赌你即使再见到赵云,你的心依然会留在我这里。”说完,他捉起我的手,在手心里轻吻一下,促狭地眯起眼睛,“很幸运,我赌赢了。” 我脸上一红,忙把手缩回来,别过头不自然地说道:“你怎么知道你赌赢了?” 他低声道:“不久前曹丕曾来找过我,他对我说你已和赵子龙重归于好。” 我屏息凝神,紧张地看着他。 他斜睨我一眼,轻柔却坚定地说:“我不相信。” “然后呢?” “他突然大笑不止,说他明白为何自己输了。他说,他已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了。只是……他要他即使死了,你也要能记得他。” 我愣了一下,却有些无法反应。在我眼里,曹丕是一个恶魔一样的存在,所有人都惧他、怕他,因为他无所不能……可是,连恶魔也会心软,连恶魔也会……死亡? 没有预想中的快感,我却只感到茫然和一丝莫名其妙的……酸涩。 刘协垂下了眼睛,叹道:“无论他以前怎么输,可是最后的这一步棋,的的确确是按着他的预想走的。” 我回过神来,淡笑道:“是啊,恶魔就算死了,也是能左右着活人的。可是……”我定定看着他的脸,“没有人能像你一样,主宰者我全部的生命和灵魂。” 他先是一愣,然后脸上浮起了一个笑容。那笑容慢慢扩大,最后照得一室的光辉。 他拉着我的手,问道:“你还记得我们分别的那晚,你昏迷前我对你说的话吗?” “嗯……”想起那时,我仍不由得心痛,“你说,来世……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他轻轻地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胸口,与我额头相抵:“嗯……可是如今,我似乎等不及来世了……” 我含着泪,嗔道:“我本来要的也并不是来世,而是今生……” 他微微一笑,“可我,好像比你想得要贪心。” 我脸上一热,嗫嚅道:“那……那好。”鼓起勇气看着他,我一字一顿地道:“生生世世,永不相弃!” 话音刚落,他已温柔地吻上我的唇。幸福的感觉来得如此突然,我却禁不住哭了出来。 这一生,经历了太多的痛苦,背负了太多的责任,可我,终于听到了那个人的回答:“好,生生世世,永不相弃……”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大家,此文终于更完,虽然后期已经没有动力写下去,但是为了守诺言还是没有让它成为一个坑,大家凑合看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