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色之城》 作者:绿如蓝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1 出游 洗净的头发吹到半干时,电话响了,是在庐山开会的妈妈打来的。 我猜她这会儿打过来一定又要充当安全检查员。这么多年,只要她出差在外,电话里免不了那些老的不能再老的话题:煤气阀门关了没有?电器开关检查了没有?门窗是否上了保险……总是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家。细细算算,她至少唠叨了十年。这习惯就像早晨起床得刷牙一样几乎成为固定项目。 可是,妈妈从没意识到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吗?我已经是二十四岁的大人,而她依旧用十年前的老眼光看待我。 “妈妈要周末才能回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哦。”她在电话那头继续说道,“上网别太迟,看书不要躺着看,睡觉前不许吃零食,还有……” “是啦,母亲大人!”我带着些许不耐烦说道。也许在母亲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哪怕再过三十年也是如此吧。 虽然她是我的母亲,但这么多年来大多是我自己照料自己——母亲在我的成长中更多地扮演着精神支柱的角色。我喜欢跟她撒娇,喜欢跟她耍赖,喜欢她宠着我的感觉。这是我身为女儿的专利啊。 “妈妈,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了。”我换了一副讨好的语气。有个人这么不怨其烦地关心你,也是很温馨的享受呢。 妈妈像做学术报告一样一丝不苟地将被我打断的内容说完:“还有,记得主动跟春树联络。那孩子真的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终身大事啦。认真对待啊!别以为妈妈只是跟你说了玩的。” “哎呀,知道了!”我拖长了声音回道。 关于这个话题不止一次听到,但时间不算长,最近两个月出现的频率陡然增加。 好容易挂了妈妈的电话,手机又唱起歌来。这次是我中学时的好友兼闺蜜邹淼玲打来的。我注意到手机上的时钟已是晚上21点56分。 “嗨,玉古董!有活动,有活动了!”她亢奋地喊道。没有准备的我被她的大嗓门震得赶紧将耳朵偏离震源中心。我这人对声音天生敏感,细微的声音对我来说便很响亮,何况她大呼大叫、声如洪钟呢? “你在干嘛?最近不够意思啊,不是潜水就是不上线。这会儿是不是隐身上网?快现身!”她叽叽喳喳催促道。 我告诉她我刚洗了头发,没开电脑。她让我赶快开机,说要开视频会议。 咋咋呼呼地传达完精神,她立即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她这次所指的活动又是什么花样——每次但凡最无趣、最不可理喻的活动她也能把声势造的像百年不遇的特大庆典。而且,我讨厌她给我起的这个绰号,叫久了,不是古董也成古董啦。 拔下吹风机的插头,我随手拾起桌上一支一头刚刨开的中华绘图铅笔绾起头发,走进书房打开笔记本计算机。 邹淼玲早已恭候在另一端,她满头发卷穿着睡裙的形象,让我瞬间想到《功夫》里的包租婆。嘴边少一根烟而已。 “嗨!”她冲我晃晃手,“来,香一个!”她色迷迷地凑近屏幕,一张撅起的大嘴霸占了整个屏幕,迅速“啵”了个吻过来。 “讨厌!”我做了个扇她耳光的动作。“你还没亲够高铭锐哪,跑我面前啵啵?” “人家想你了不行吗?人家双性恋你不知道吗?”邹淼玲装出楚楚可怜的模样,眨巴着植种过假睫毛的双眼,冲我放电,突然,收起,恢复到一本正经。“拾伊,切入正题啦。活动时间:本周五至本周日,为期三天;地点:樱岭山;内容:野外露营、登山。” “没劲,不去!”我一听立即泼了冷水。 讨厌一大帮人闹哄哄地冲到某个自然景点吃啊,喝啊,嬉戏打闹啊,说是让孤独的人类彼此增进点感情联络,实则糟蹋生态环境——遗留下若干无法回收利用的以及若干让人一看就尴尬的物品。 “你先别急着说不啊。” 邹淼玲“唰”地站起身,身后的椅子猛然被她蹭开,“吱嘎”乱响。 一个人被她拽到屏幕跟前。定睛一看,是她的连任男友高铭锐。 我这位闺蜜换男友很勤快,经常没等四季轮回便踹了人家。这位高铭锐同志三年没被踹走,应该有过人之处,否则邹淼玲不会容忍他连任这么久。 他们终于同居了? 孤男寡女这么晚了共处一室,邹淼玲又穿着睡裙,还会有假? “让我来跟你说吧。”高铭锐将蹭开的椅子拖近身坐好,开始游说。“柳拾伊童鞋,我告诉你,上个月我去新开发的旅游地樱岭山采风时发现一个绝对的世外桃源——银月湖,那个美啊,简直不像人间。趁着周末,而且天气还没热起来,组织一次野营怎么样?由我开车。我的车技一流,你知道的。去吧,去了包你不后悔。还有,最最重要的一点:那里还没正式对外开放,也就是说还没机会被各大旅行社团糟蹋。我们强占了它先!”他机智的小眼睛里闪着无数颗小星星,像充过电一样晶亮。 “忘了告诉你,人物:你,我,我的他,还有你的那个他,就我们四人,够清静吧!”邹淼玲的脑袋凑过来作补充说明。“就在咱湖北地界,不远,不会颠散了你这娇骨头。” “儿童节刚过完你们俩还没玩够啊?”我故意奚落他们。“这个周末我还要教两个孩子古筝。另外,图书馆一批新进的图书要建立电子检索,忙不过来,所以没法请假,还有……” “你烦不烦啊,”邹淼玲不答应了,立即打断我的话。“跟你真的不能急,本来已经像个古董,还捯饬古筝,你干脆回到古代活去好啦!那两个孩子反正是你家亲戚,调换个时间不就得了。就算少教一次也没什么啦!我们可是连车都联系好了,你别扫大家的兴啊。不跟你多啰嗦,就这么定了!” 我不得不费了半天口舌告诉她我真的很难请到假。 参加工作时间不长,正是积极表现的时候。再说,我正在申请入党——我们单位好这个——哪好意思跟领导请假呢?至于教古筝,那两个孩子眼巴巴的等我周末上课是有原因的——解救她们于文山题海的包围中。我怎么能见死不救呢?唉,想当初我也是从那么小一点一点熬出来的。她们真心喜欢弹琴,缺少一次课不可惜,可惜的是心灵得不到放飞啊。 邹淼玲露出包租婆般的跋扈之色。“服了你啦!那就周六、周日两天。没妥协余地啦!再推三阻四,小心我屏蔽了你!” 妥协。 在强势的邹淼玲面前,我向来只有接受安排的份儿,谁让我这个人太温吞呢,再说,好久没一起出游了。以前隔三差五结伴旅行,到处体验大自然的奇妙和美丽,那是何等惬意的事情啊。最近诸事繁多,少了来往,她没少埋怨我,连缺乏80后的朝气这种话也被她搬出来损我。 至于被邹淼玲提及的我的那个“他”——我的男朋友池春树——曾邀请我出游好几趟,可都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拒绝了他。 这次的机会若再拒绝未免太不近人情,怎么说他也是我名正言顺的男友,总是冷落他好像很不地道。掐指一算,已经有一个月没见着面,挺对不起“女朋友”这个名分的。 借来的SUV狮跑载着我们上了高速。我很高兴高铭锐没开日本车——我这人打小对日货有抵触情绪,最近更是不断升级,连以前很爱吃的日本料理也抵制了。 “拾伊,最近你好像很忙,连网都不上,忙些什么?”池春树开口问道。想来一个月没见到我,一定有满肚子的话待说吧。 还没等我开口,邹淼玲抢先替我回答:“她呀,大忙人一个!最近研究什么中日关系发展史,该研究美容美体史才对嘛。我们女人呀,青春易逝,有哪个像她这样不关心自己的?成天埋在书里,我看她也快成古籍啦。” “哦?”池春树一副颇感兴趣的样子,问我道:“你们单位还有政治任务?” “听她乱讲!”我白了邹淼玲一眼,“我不过帮一个熟人收集写论文的资料罢了。” “你在图书馆工作,又一直对历史有兴趣,这个熟人找你帮忙算是找对人了。”池春树笑道,“近水楼台啊。” “你该问问她那个熟人是男是女?青春几何?请她帮忙的最终目的是什么?”邹淼玲开始使坏了。 池春树不以为然地轻笑道:“是男的又有什么关系?我还怕他抢走拾伊不成?” “哟,很自信嘛!”邹淼玲转过头来,朝我挤眉弄眼。“看来你们俩根基很牢靠。” 我上去拍了她一下:“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 邹淼玲还没打算放过我:“拾伊,那个帅哥的论文写完没有啊?要是没写完,让他找我,我姨妈是历史档案馆的,更能帮得上忙。” “你不早点说,害得我忙了那么多天,腿都跑细了。” “让我看看,卷起裤腿让我瞧一眼是不是真细了。能让我们拾伊跑细腿的帅哥一定是不简单的。” “邹淼玲!”我去拧她的胳膊,“你好讨厌啊。明明知道他是我妈同事的孩子,推辞不掉的。你瞎起哄什么意思嘛?” “急什么?”邹淼玲拉慢吞吞地说道,“就怕他论文写完,又找着其它理由粘上你啦。春树,我跟你说啊,那男的,约二十四、五岁,身高目测180公分,误差正负两公分。体重目测70公斤,误差正负三公斤。相貌嘛,完全可以归为帅哥上品。根据我的经验判断这人对拾伊绝对有邪念,日后一定会比粘鼠胶还难缠。你可要把拾伊看紧点啊。她这人没免疫力。” “你瞎说什么?”我坐不住了,系着安全带便站起来拽她的耳朵。“你这个坏蛋拿我寻开心是吧。人家有女朋友的。我看是你自己有邪念吧。”我一边说一边去挠她痒痒。她躲闪着笑个不停。 “坐下!高速公路上不得起哄!”高铭锐立即发话。 池春树连忙将我拉回座位。 邹淼玲得意地大笑起来:“开个玩笑当真啦?喂,春树!”邹淼玲转向我身旁的池春树,“可是我说的没错,你一定得管好我们家拾伊。她每次逛街都会造成数起交通事故。以后娶了她更要十二万分小心,你要对全人类的安危负责任。” “至于吗?”高铭锐插嘴道,“把拾伊童鞋说得跟妖精似的。” “不是妖精,是仙女。你是没见到,那次逛街,我们等着过马路,一个傻蛋开着跑车突然急刹车。绿灯他刹什么车?结果后面撞了一连串。都那样了,他竟然还死盯着我们家拾伊看,口水有没有流出来没看清,反正是个不要命的色鬼!”邹淼玲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说道。 “估计是个没见过美女的暴发户。一眼看到两个绝世美女站在路边,大脑顿时短路。”高铭锐不失时机地奉承道。 “别把我扯进去啊。”我懒懒地说道,“我看倒是某某人衣着太暴露才造成那场事故。” “算了,已经无从验证啦。只是那小子有这种嗜好,不知现在还有没有命活在世上?”高铭锐适时打了圆场。大家一起笑起来。 邹淼玲挤兑完我,自己也累了,打开音响听歌。 车内的组合音响放着挺催眠的歌曲。很快,我就没了精神。 脑袋晃着晃着,自热而然地希望找个支撑点。 池春树很乐意借给我肩膀,而我似乎也找不到任何拒绝的理由,立马靠在他肩膀上打起了瞌瞌。 下了高速后,车在曲曲弯弯的山路上不知绕行了多久,就在我被晃得即将进入深度睡眠时,车突然一个急刹车,我的身体不可避免地向前撞去。身旁的池春树反应迅即,手臂早已拦在我身体前方,没让我磕碰着。 在邹淼玲的埋怨声中,高铭锐宣布:“就是这里!”  2 暖风吹得游人醉 我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一片幽蓝的湖水在耀眼的阳光下闪烁,如散落的碎钻,一时间让人疑惑是不是到了新疆的天池。湖边一片郁郁葱葱的丛林层层晕染着深浅不同的冷暖色。山脚花香阵阵,彩蝶翩飞。头顶是蓝湛湛的、如水洗过的澄净天空,果真美不胜收啊。 山清水秀的美景令人精神振奋,顿时将车上晕沉沉的感觉一扫而光。 我第一个钻出车厢,打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再扭扭腰,跺跺脚,尽快从僵硬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瞧,湖边那些花好美哦!好像是栀子花。我闻到香味了!”邹淼玲惊呼道。她已经兴奋起来。 “这里开发得差不多了,很快就会游人如织,看来咱们选择现在来是非常明智滴。”高铭锐还在为自己的高瞻远瞩得意着。 我们一溜排站开,贪婪地呼吸着大自然的清新气息,不经意间发现大家居然不约而同地穿着长及后脚跟的淡蓝色牛仔裤。颜色、款式都很相近。 我们默契地笑起来。 车开到银月湖旁的一块平整的草地上,往下搬东西。 七手八脚地将带来的两个帐篷支好,忙碌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安顿下来。时间已是下午两点多钟。 邹淼玲支好烧烤架,搬出一箱木炭来,将随行带来的鸡翅、牛排、蘑菇、火腿肠等食物都堆在架子上做烧烤。我们四个人一起动手做午餐。 湖风阵阵,暖阳洒洒。大家沐浴在大自然中,享受着身心舒畅的美好感觉。 “拾伊,你越来越安静了。”池春树递过来一根烤得喷香的火腿肠,清俊的双瞳若有所思地看着我。 “是吗?我倒没觉着。”我淡淡一笑,见池春树向一侧努了努嘴,顺势看过去,只见邹淼玲和高铭锐正唧唧喳喳地为是否在牛排上抹蜂蜜争执着。两人各执己见,谁也不买谁的账。 “抹黄油才对。”我替他们解决纷争。“蜂蜜抹在鸡翅上味道比较好。”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邹淼玲一拍大腿,“黄油呢?”看向高铭锐。 “呃——”高铭锐迟疑了一下,突然一缩脖子轻声道:“好像忘记带了。” “什么?什么!忘了带了!”邹淼玲的嗓子突然提高八度。“你怎么搞的?不是说全都准备妥当了吗?就不该相信你!”她说着话,手已经拧上男友的耳朵。 “嘿!小姑奶奶,轻点儿,轻点儿!手下留情!”高铭锐大叫道,“我认罚还不行吗?” 邹淼玲见他态度极好,便饶了他。 “拾伊,你的厨艺好,下次聚会,去你家蹭一顿美味吧?”邹淼玲对我说道,却又朝池春树挤了一下眼睛。 “随便啦。”我答道,知道邹淼玲在递话给池春树,让他多点机会跟我见面。 “记得上次你做了那个什么葱油鸡,好吃极了!差点连鸡骨头都被啃没了。我想大家一定还有兴趣吃一回。记得买一只大点的母鸡啊,过瘾点儿!”高铭锐搓着手建议道。 “大点是可以啊,但肉太老就不适合做葱油鸡了。”我解释给他听。别以为我舍不得花钱买斤重多的。 “那最好不要太久。”池春树笑道。“我刚接到通知,一个月后要去国外实习两年。” “你要去国外实习?哪个国家?”邹淼玲好奇地问道,总是比我还积极。 “是——日本。”池春树一边礼貌地答道,一边不安地看了我一眼。他跟我相处这么久,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愤青”一族,如此反应亦属正常。 “那么实习回来打算在哪家医院供职?凭你的研究生学历加上国外实习经历应该很吃香,各大医院都会抢着要你的。”邹淼玲饶有兴趣地说道,不乏吹捧之意。 “嗯……有可能……就留在日本,因为……那边已经有一家公立医院有兴趣接收我,那家医院条件、设施都很好,而且……”池春树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继而又看着我。 “瞧你,还没结婚呢,就怕老婆怕成这样!”邹淼玲数落道,“拾伊虽然讨厌日本人,但是没说讨厌你去日本发展啊。你看咱们几个人里,她吃寿司和生鱼片比谁都能吃。日本医疗技术比国内好,我觉得不错。拾伊,你倒是说话啊!”她拿胳膊捣了捣我。 我不知道该如何说——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可是,她拿日本料理说事与池春树赴日发展有必然联系吗? 我垂下睫看着自己的膝盖。右膝盖上有个小小的磨破的洞眼,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什么时候,在哪儿蹭破的?一点印象也没有。 “瞧!拾伊舍不得,连话也不愿说咯。”邹淼玲朝池春树嗔道。 我抬眼向她看去,见她故意把嘴撅得老高的。 “拾伊,如果你不愿意我留那里,没关系,我……可以回来。其实国内也不错。”池春树的解释更让我觉得他实际是希望留在日本的。 “春树,你不必总是考虑我的态度,我可不是什么极端民族主义分子!”我低着头说道。 “外科医生不要太吃香哦!回来吧!可以对咱们多多关照,以后看病拿药什么的可不方便多啦!”高铭锐□来说道,一边指着烤架上的食物,“别光顾着说话,吃吧!都烤好了,趁热吃!” 池春树递过来一张餐巾纸,我居然没想到该接过来。 他抬起手,靠近我的脸,我蓦然一惊,看向他,正迎逢他明净的双眸。 他视线下移,小心地拿纸巾揩我的嘴角。“吃到外边了。”他笑道,把沾了油渍的纸巾展给我看。 我感到双颊热了,心里突突地跳起来,弄不清到底希望他去还是留? “拾伊,你脸红了。真清纯啊,就这样也能让你脸红。我看六零后也没几个像你这样的。”邹淼玲一点不给我面子,还拿它当事说。 我更觉得臊了。 池春树却仍带着探寻的目光看着我,嘴角挂着温和的笑意——他那招牌式的笑容极具杀伤力,不知道麻晕多少痴情于他的女孩子。 很明显,他想听到我的意见。 “呃,”我犹豫了一下——应该也必须给个态度。“如果……那是你心里所想,就留在那里发展吧。俗话说的好:好男儿志在四方。对选择医生职业的人来说,哪里有需要救治的病人,哪里就有存在的价值,不应该分国界、分种族是吧?我这人虽然在对日本的态度上狭隘了些,但我并不偏激。其实我们抵制日货、谩骂日本人这些行为并不在点子上,重要的是自身国民素质的提高,不如别人就是不如别人,光愤怒是没有意义的,谁让我们不够发达呢?这个世界永远是强势者说了算。所以,我希望你成为一名最杰出的外科医生,千万不要迁就我狭隘的民族主义思想,只管去日本发展好了。”一番话说完,我尽量表现得平静,其实心里恼火着——那么多国家都比中国发达、先进,你千不选、万不选,偏偏选我最忌讳的小日本去发展事业,而且事前也不跟我透个底——成心怄我嘛!我这就跟你掰! 这些话一经说出等于绕着弯告诉池春树:我放弃你了,你也必须放弃我。我们之间不可以再继续下去。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我的想法,却要转弯抹角地暗示?只要愿意,怎么说都可以啊! 可是,我说不出口,我甚至没有勇气正视他的目光。 虽然垂着睫,但还是能感觉到他的不安越发明显地倾泻过来。 “哎呀,柳拾伊同志,我反对!”邹淼玲一拍我的肩膀,“你的态度很暧昧哎,人家就想听你一句明确的回答。你倒好,看似赞成他去,实则句句话带刺反对着,能让他放心去发展吗?我要是春树,就逼着你回答yes or no?别那么多废话!” “好吧,我再说清楚点,但是仅供参考。从我的研究结果看,我发现很多日本人绝不像我们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和善友好。这些人虽然不能代表全部,但也相当可观。他们以为保持脊柱的灵活,就代表文明礼貌了?他们以为说话带敬语就代表尊重他人了?完全不是。他们从心底里是藐视、仇恨我们中国人的。所以我担心春树去那里受气是真的,但同时,我希望他为国争光也是真的。我们要超过他们,必须学习他们刻苦钻研新技术的精神,学习他们永不言败的韧劲。哎呀,我就说这么多。发言权在我,选择权还在当事人!”我不满地瞥了邹淼玲一眼——这个死妮子胳膊肘怎么老往外拐呢?她到底站在哪一方? “对了,春树!去日本发展对语言要求很高的,你的日语突击得怎么样?”高铭锐的目光扫过我,同情地看着池春树。 “我母亲曾在武汉外国语学校教授日文,我想不必担心日文不过关。”池春树提到他母亲时,态度很是恭谨,双手扶在膝上,令我突然感觉他像个日本人多于中国人。 他当然不必担心,因为他母亲做过十二年的日文老师——我早就知道了。我甚至记起了她母亲那九十度的标准日式鞠躬。现在想来真是悲哀啊,学日文竟然连举止也变了——成了一个完全被日本文化同化了的中国人。作为一个早就替儿子选好出路的母亲,她自然会早早地教会他一口流利的日语,恐怕一直盼着有这一天吧! 我心里更增添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也许他当初就不该追求我,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讨厌日本,今后怎么可能随他一道去日本呢?绝不可能!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镯表,思绪万千…… 一旦他去了日本,我们之间四年多的交往就算走到了头。 也许,我和池春树从一开始便注定了有缘无分吧。 午后剩余的时间就在湖边渡过。栀子花开在周围,花香悠绕。万绿丛中星星点点的洁白,点缀得大地也圣洁起来。当湖风吹过,轻柔地吹拂着我的脸时,栀子花也轻轻摇曳着,送上沁人心扉的香气…… 湖景,微风,花丛,两对青春焕发的年轻人。一切看似好完美。 高铭锐和邹淼玲正在钓鱼,两人颇有耐心地静立在湖边等鱼儿上钩。上钩的鱼儿将成为是我们的晚餐佳肴。我和池春树则坐在满山坡的花海里远远地看着他们。 “拾伊,你好像有心事,可以跟我说说吗?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池春树问着话,递过来一束栀子花。 这么容易被他看出来了?看来我这人的确肤浅,藏不住心事。可是我怎么跟他说呢?这事对他可是大大的不利。“没什么啦!看你说的。”话虽如此,心却一阵惶恐——我说谎了,但愿脸不要再红。 我机械地接过栀子花。 “你的眼睛像水晶一样透明、清澈,可是总会不经意地透出一抹忧伤,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要保护你的冲动,从我认识你那天起就是这种感觉。现在的你,这抹忧伤更明显。” 他神情专注地看着我,似乎想替我挤除掉那些令我忧伤的因素。 我没料到会给池春树造成这样的印象。“我忧伤吗?我哪里来的忧伤?”为了否定他的臆断,我给了他一个俏皮而明媚的笑容。 “你是不是没说真心话?你的眼睛眨了好几下哦。”他戏谑地靠近我,紧盯着我的眼睛。 我的脸倏地红了。 讨厌,脸还是红了。 池春树没有趁胜追击。他将手枕在脑后,躺在花丛里,看着蓝天,过了一会儿叹道:“我时常想,拾伊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呢?美丽得令人窒息,却一点儿也不骄傲,温柔如水,但是在内敛、沉静的背后,却有股毅然决然的倔劲儿,像似在跟什么暗暗较劲儿,又让人觉得你实际是喜欢拒人于千里之外的。” “这不正是你喜欢我的地方吗?”我微笑着说道,眼睛瞥向遥远的山麓。“也许有一天,等你完全了解我,就是不再喜欢我的时候了。” “怎么会?”池春树自信地笑道。“我即使放弃喜欢自己也不会不喜欢你。我永远都会珍惜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啊,你又在考验我吧。不过你别忘了,连你母亲都说我是最佳女婿候选人哦。” 永远?我琢磨着他这个字眼。可是永远究竟有多远?就像这满山的花儿,能永远都芬芳吐蕊,千娇百媚吗? 池春树轻轻地揽我入怀中,呼吸里带来花草般的清香气息。 这是他独有的气息。也许,正是这种气息吸引我、不忍离开他或伤害他? 阳光温暖地照在我们身上,我久久地凝望着初夏绚丽的自然景色,渐渐融入一片花海里……  3 挡箭牌 睁开眼睛时,太阳已经西斜没入树梢。 “拾伊,你睡得好安静,让我都不忍心惊扰你。”池春树柔声说道。 我仰起头,看到他眸里掠过一丝怜爱的神色,继而发现身上披着他的罩衫,这才明白刚才不知不觉在他怀里睡着了。 最近有点魂不守舍、睡眠也不太好,如今被温暖的阳光一晒竟然睡沉了。 我摸了摸头,发束松散、乱蓬蓬的,拉下皮筋,将发散开。 湖风暖暖地袭来,舞动着我飘逸的黑发。 池春树修长的手指穿进我的黑发里,唇贴上来,沉醉地吻着我的发梢。“你好美!”他说。 他的夸赞发自心底,他的目光更是专注而深情。记得我时常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在欣赏一幅画。他却说再美的画也比不过我,因为画不像人,没有慑人魂魄的眼睛。 我知道自己很美,所有的人都这么说。青春本来就是一种美,加上拥有姣好的容貌和身材,这样的青春美得张扬,美得夺目。然而,随着青春的到来和延绵,我却越来越害怕自己的美暴露在阳光下,尤其暴露在异性惊叹的目光下。我甚至想把自己藏起来。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惧怕在加速,演变成一种莫名的不安,不断在心底涌动。 我无法弄清自己究竟惧怕什么?是对爱情缺乏信心产生的迷惘呢?还是担心父母失败的婚姻在自己身上重演呢? 似乎是,又似乎不是。 “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池春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如呓语般朦胧。 “嗯,当然。”我答道。 如果说男女的结识纯属偶然的话,我和池春树的结识则是偶然中的偶然。 我的思绪飘向了四年前。 那是大学二年级寒假的一天,我去机场接妈妈。她刚参加完一个全国性的医学研讨会回到武汉。等我赶到机场,比预定接机时间还是晚了几分钟。 当我匆匆地从出租车里钻出来时,有位中年女士和一个高个男青年刚好从我眼前经过,急急忙忙进了大厅。 我跨上台阶,脚底踩到一个软软的东西,抬起脚一看是个长方形的小手袋,里面竟是两张武汉市市民身份证和两张机票。我没仔细看就感觉应该是刚刚路过的那两个人丢的。他们领登机牌时发现东西没了肯定很着急。 我追进大厅,可是人头攒动的大厅里哪里还能找到先前那两人的踪迹? 我疾跑向服务台,对值日的地勤人员说明了情况。很快,他们通过广播将遗失启事连播了三遍。 几分钟后,我与妈妈会面时,她已经等了我好一阵子了。 “你这丫头既然来接我,竟然让我等你!”她笑着数落我。 我一边接过行李箱,一边告诉她刚刚遇到的事情。 “我打了你的手机为什么不接啊,忘了带了?”她问我。 “哦,可能声音太吵,没听见。”我不假思索地回道。 “你这孩子,那么细微的声音都听得见,手机铃声反而听不见。胡涂蛋一个!” 我不好意思地挽住妈妈的胳膊,撅着嘴亲了她一下。 广播里又在播出一则新的失物启事,说刚才有位去过服务台的小姐遗留了手机在柜台,请速去领回。 这则启事引起了我的注意——感觉跟我有关。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衣口袋,手机没了。一定是刚才急急忙忙离开,遗忘在服务台了,怪不得没听到妈妈的电话。 我们又赶往服务台,那里还候着两个陌生人,正是身份证的失主——风韵犹存的中年女人和青春帅气得令人不得不正视的美男子。 没等人到跟前,那位中年女人便如遇到救命恩人一般向我深深鞠躬,客气得要命。 我害羞极了。不过是一件小事,何以施此大礼? 我立即也朝她鞠了一躬,以示尊敬。可没等我竖直身体,她竟然第二次异常客气地对我鞠躬表示感谢。 长这么大,还从没被谁施过此等大礼,而且人家又是长辈。受宠若惊之余,我只得抱住她不让她再鞠第三次,同时感慨天下真有懂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人。 站立一旁的帅哥倒是很随和,只朝我微微点头致谢。彼此目光接触的一刹那,我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他竟然也有同感,因为他随即问我:“我们以前见过吗?” 当然没有,绝对没有,只是感觉上似曾相识罢了。 时间紧迫,他们两人不能再停留,在再次表示感谢之后匆匆离去了。 我以为这段小插曲随着我们的道别将成为过往记忆,然而一个月后,我的手机上突然出现一个陌生的号码。起初我以为对方打错了,懒得去接。声音停了没多久,又响起来了。 我的耳朵怕吵,只得接了进来,正是机场偶遇的那个帅哥打来的。 他告诉我他叫池春树——令人印象深刻的名字。这个时代好像没人起这么“纯朴”的名字,令我联想起日本有个作家叫村上春树。 “我可以和你交往吗?”电话那头的池春树直接却不失礼貌地问道。 “哦?好啊。”我竟然随口就答应了。 必须承认,这事发生之后很久我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不经过大脑便答应了他。从来都对异性敬而远之的我为何如此随意地答应了尚算是陌生人的池春树。如此轻率,丧失矜持——背离我一贯的个性。 最初的一个月都通过电话约会,第二月改为上网约会。第一次约会他便告诉我他读的是医科,正打算报考研究生。我说很好啊,学医的很有才的。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声很有感染力。他告诉我前一阵子他父亲恰逢工作调动,身体有所不适,所以他和母亲赶去外地探望。我从未刨根问底打探他家庭状况、社会背景什么的,他说什么我大多数时间当个好听众。 后来我为自己找到了结识他的正当理由——当我的挡箭牌。我只在乎有他这个人充当我的挡箭牌即可,至于其他状况如何,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说到挡箭牌,我想可能是我长期的心理疾患造成的。 自从我窜个儿到一米五零以上,便苦于不断被异性包围——在我看来纯属骚扰行为——个个为争取男朋友的机会不遗余力地出现在我面前,令我倍感心烦。 上学时,即使躲进图书馆这么清静的地方也不时看到游弋在周围的落寞身影。 不是我清高,也不是我孤傲——我对谈恋爱一丁点儿兴趣也没有,更没想过会爱上谁。 很多追求我的男孩子是众女孩热议排行榜上的佼佼者,但我连看也懒得多看一眼。为此,我在同□们中获得的口碑不错——先人后己。 我常常想也许我属于开窍迟的那类女孩?也许是父母失败婚姻的阴影始终羁绊我心灵的成长?或者,我的荷尔蒙跟其他同胞不一样,没在工作?再或者,由于某种连我自己也未能发现的原因?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同龄人不再孤单影只,开始卿卿我我、出双入对,单身外出的机会、次数迅速减少,我依旧无动于衷。 我渐渐显得另类。本该有危机感的我却一点不着急——对谁都不动心啊。我的好友邹淼玲经常说我是“古董”即基于此——跟我同龄的她十八岁时已经有四年的恋爱史了。她最有资格说我是个不开窍的古董:白白长了一副好模样,只有鉴赏价值、没有使用价值。 作为古董的实力代言人,我成功地代言了三年之久,直到遇到池春树。事实是那一段时间我正被一些流言蜚语困扰着——一些爱饶舌的女生认为我“跟某女同学有同性恋倾向”。谣言止步于开学后的某一天:我突然宣布我有男朋友了——非常时刻的英明决策。于是,在女同胞们愣神、男同胞们绝望的目光中,池春树隆重登上历史舞台——我的挡箭牌就此诞生。 从那时起,关于我的流言蜚语自动消失,而且只要有池春树在我身旁出现的时刻,女生们无不盯住他贪婪地打量一番。 不久,从邹淼玲的口中得知在女同胞们的YY对象中,池春树呈直线上升趋势,冠以“极品男人”称号。唉,好在他位列极品地位,不然还不知冒出多少闲言碎语?一些不甘心的男同胞们又会怎样不安分地游弋在我的必经之地呢? 我知道我的思想与众不同,但我并不想表现得与众不同,况且流言蜚语比流氓阿飞更可怕呢。 我需要走大众化路线。别人都忙着谈恋爱,我也得像是那么回事。池春树的出现可谓及时雨啊。 很快,我发现有挡箭牌的好处还是颇多的。在女生心目中,我的地位上升了,尽管是因了池春树的“裙带”关系。 女人似乎都是感性动物,没个杰出的异性男友衬托,再美的女人也只是个不入流的“庸材”,甚至被测评为“未来剩女”。 除此之外,最大的好处是愿意“date”我的男生骤然减少了——这才是最重要的。 池春树是那种很会体贴人的男孩子,不知是学医的缘故,还是天生就这样,某些方面甚至比我母亲更懂得体贴、照顾我。在他那里,我连使性子找不是的机会都没有。 在我眼里,他几乎是个无限接近了完美的人。 可是,这世界上有完美无缺的人吗? “……我永远都记得你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池春树柔声说道,将我的思绪拉回现实。“好像周围一下子变得很亮,喧嚣声顿时隐退了,只有你带着暖意的眼睛沉静地看着我。那一刻,只是瞬间,却永恒地定格在我心里。那一刻,我知道我一辈子都会跟随你左右。” 我轻声笑起来:“好啦,春树,没想到你这学医的人也这么文绉绉的,像诗人一样专捡好听的话说。” “你不是喜欢吟诗作画的吗?不过我可不是刻意这么说,我一直就是这么想的,相信我!”他极认真地说道。 我凝望着他的眼睛,那里盛满浓浓的温情,似乎多看一眼都会迷失自我。哎,我该拿他怎么办?跟他明说了吗? 我的指甲机械地掐着自己的手心。 “喂——!”湖边传来高铭锐的呼喊声——他正冲着我们挥手,“还差一条鱼就可以收工啦!”好像大功快告成了。 “你们忙乎了半天,钓着几条了?”池春树大声问道。 “三条!”邹淼玲替男友回答了,“这湖里的鱼都成精了,聪明得很,能钓上来三条已经费了老大劲儿了!” “三条够了!歇息会儿吧!”池春树怕他们听不清,将手卷成喇叭状,冲他俩喊道。 “不行,我老公说了,好事成双,一定不能让鱼儿落单,怎么也得再弄条上来!”邹淼玲也做了个“喇叭”向我们这里喊道 。 “真有他们的,一对活宝!”我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浮尘,“我们过去给他们鼓鼓劲儿吧!” 池春树拉着我,我们俩一路颤悠悠地颠下斜坡。 十分钟后,第四条鱼终于上钩了,任务总算得以圆满完成。 做晚餐时,池春树两根手指摩挲着下巴,对鱼儿一阵猛看,嘀咕道:“你们真能造势,这鱼很多是雌雄同体的,品种也不一样,你们偏偏要凑对,拉郎配啊?” “老兄,这你就不懂了,这才叫钓鱼的乐趣。咱们四个人,一个人一条才过瘾嘛,凑个双数吉利,少了一条可不好,落单的那条会寂寞死!” “啪!”高铭锐话音未落,脑袋挨了邹淼玲的小粉拳一下。“废话!没等它寂寞死,已经烹饪死啦。天黑下来了,赶快烤鱼啊!” 池春树和我一道帮忙刮鳞、杀鱼,洗净后抹了点油和盐放烤架上,不多会儿,鲜香味飘逸出来,各人早已手持叉子等候在一旁。 邹淼玲不停地咂嘴称赞:“好吃!好吃!真好吃!”顺手抓起一听啤酒一阵猛灌。 享受了一顿美味湖鲜后,我们升起篝火,围坐在旁边,一边看着满天的星斗,一边海阔天空地胡侃。邹淼玲建议每个人轮流表演节目。 高铭锐打开汽车音响,挑了个鼓点节奏强的乐曲,跟邹淼玲搂在一起跳起了热情似火的恰恰舞,配合的可谓珠联璧合。 我不由想起他们的浪漫史。他们二个原本互不认识,三年前在“院校杯”交谊舞全国锦标赛上作为业余组入围决赛时才相识的。赛事结束后两人便如胶似漆,很快确立了恋爱关系,尽管两人时常有不愉快发生,吵吵闹闹的,但也一路走到现在。我曾以为邹淼玲又在玩人家——之前她交往过不下十任男友,跟高铭锐一人竟然拍拖这么久,实属奇迹。 难道她终于找到意中人了?我摇了摇头——缘分的事情真是捉摸不透,像谜呢。 看着他俩青春无敌的挺拔身姿,我不禁感慨也许他俩这才叫做恋爱。相比之下,我和池春树之间有太多的不正常——过于理智,过于平淡——划归爱情太淡,划归友情又太浓,总介于两者之间摇摆着。  4 重色轻友 洗漱完毕,钻进帐篷,却见邹淼玲正从包里掏出一枚豆腐干大小的东西。 我认出那是一只避孕套,顿觉脸红。好在光线暗,即便红了也看不明显。 “你钻我这里干什么?”她问我,“旁边那个是才你们的。” 听她说“你们的”我感觉安排出了问题,不由瞪大了眼睛。“啊?你……什么意思?不是我们俩一个帐篷吗?”随即有种被出卖的感觉。 “今晚,我跟铭锐一个帐篷,你当然要回避了。难道杵在这里当灯泡啊!我是无所谓,怕你受不了刺激。” “淼玲,你开什么玩笑?”我急了,“你怎么能让我跟一个男孩子睡一个帐篷?” “老天爷!”邹淼玲眼睛瞪得比我还大,“你不会想告诉我你跟他至今还没‘嘿咻’过吧!”她的声音很大,我一把捂住她的嘴,脸烧起来。 “玉古董啊!你怎么回事?”她拽开我的手,嘴巴一撅,“我不管,反正我和我老公一个帐篷睡,你看着办吧!难道池春树医生会吃了你?切!少跟我面前装清纯啊,这不挤兑姐姐我嘛。” 我气得脸更加火辣辣,恼怒道:“讨厌!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没事就拿‘嘿咻’玩啊!像个发情的……”我没好意说下去。 邹淼玲倒也不怒,色迷迷地一把捏住我的鼻尖。“不开窍的傻瓜!等你尝试过就知道滋味了,销魂蚀骨的美妙感觉啊!哎,不过第一次是有点麻烦。算了,跟你这个不开窍的古董说了也白说!” 我感觉火已经烧到脖子根了。“我不去!” 邹淼玲“啪”地打开应急灯,坏笑着看着我涨红的面孔。“那你霸占这里吧,我过去睡也一样!” 她拎起包兀自离开了,真就丢下我不管不顾。 我气恼地跺脚,这个家伙,简直是个重色轻友的女恶魔!这时候什么友谊啊、义气啊全抛脑后了。 一个高瘦的身影印在帐篷上,是池春树!难道他真要进来跟我合睡一个帐篷?哎呀,那怎么可以? 我感到一阵慌乱——不习惯之外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我可以进来吗?”池春树在帐篷外问道。没等我回答是或不是,那个影子像被谁撞了一下,猛地跌进来,差点砸到我身上。 “对不起,我是被陷害的。”他英俊的脸上露出尴尬之色。如同被现场捉到的贼,他狼狈地迅速爬起身,往帐篷外逃。 他的举动反而消除了我的芥蒂——很可能今后再也没有机会如此靠近他了。 算了,我心里一软。“进来都进来了,还逃什么?”我笑道。 他摸了摸后脑勺,迟疑了一会儿,又掀开了帐篷,一副要离开的样子。 纳闷,他怎么回事?已经同意他进来了,怎么又出去了?却见他从帐篷外拖进来一个背包,顿时明白他是放心在此“安营扎寨”了。 “拾伊,你放心,我不会做出任何你不愿意的事情。”他好像早已看出我的顾虑,说着话,看了一眼我身旁的空位。 我挪开身子,让给他更多的空间。 “谢谢!”他跪在脚后跟上,冲我微微鞠了一躬,样子可笑之极。 我忍不住又笑起来:“不许再鞠躬了,越来越像个小日本儿。” 躺下,选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睡好。 池春树乖乖地在我旁边睡下,对我解释说他之所以会同意这个安排,是考虑他的腿比我长,脚可以伸到帐篷口,万一睡熟之际有蛇钻进来,第一个会咬他,赢取了时间我就相对安全了。 我嗤笑他的傻气,同时心里感动着。哎,这是他一贯的作风,哪怕自己吃亏也想着保护我要紧。 我侧过头转向他,此刻的他正含情脉脉地看着我。头顶的应急灯照着他明亮而善良的眼睛,目光澄澈得仿若初生的婴儿。 我开始鄙视自己先前的小心眼。他一直是个正直坦荡的人,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即使想吻我,他也会试探一下我的意愿。 我不禁偷笑了。 “明早还要早起爬山,晚安,春树!”我对他说道。 “晚安!”他说完,先闭上了眼睛。 我关了灯,放心地闭上眼睛,开始数数字,不过效果不太好。 一个男孩子睡在身边是从未有过的事情,比不得寻常自己一个人睡觉时那么顺畅地入眠。 当我数到一百时,隔壁的帐篷里传来迫不及待的呻吟声,在这寂静的旷野里,格外刺耳。 我的脸开始发热,接着是耳朵,脖子。我捂住耳朵,尽量不去听,但我的听力太好,轻微的声音都能捕捉到,何况是邹淼玲毫无顾忌的哼唷声。 池春树当然也听到了,他干咳了一声,似乎也被困扰着。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嘿咻完,我悲哀地想着,他们怎么精力这么充沛呢,好像随时随地都能“性”趣盎然。 那件事情真就这么有吸引力吗? 约摸二十分钟后,终于在两个人同时爆发的淫靡声中,还原了大自然应有的声音。 我微微吁了一口气,还没来得及阿弥陀佛祷告一下,又传来那两个活宝爆笑的声音。 未燃尽的篝火,将两个手拉手的身影赫然映在我们的帐篷上,晃动着。我惊诧地发现他俩竟然没穿衣服,曲线分明的身影投射在我们的帐篷上。 “拾伊!我们游泳去,你来不来?才九点一刻!”邹淼玲大声说道。 天哪,裸泳?我简直服了她,我连答应的勇气都没有,假装什么也没听见。 等她的笑声消失在远处,我终于忍不住骂了一句:“发神经!” 身旁的人却轻轻笑了起来:“他俩倒是率真得可爱!” 率真?可爱?我真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夸他俩。那就是在说我扭捏作态了?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没说话。 “拾伊,我知道你暂时也睡不着。不如我给你说个笑话吧。” 我含糊地应了。 “有个大学生被敌人抓到了,敌人把他绑在了电线杆上,然后问他:‘说!你是哪里的?不说就电死你。大学生回了敌人一句话,结果被电死了。知道他为什么会死吗?因为他说:‘我是电大的!’” 池春树颇有兴致地等着我发出笑声,可是还没等我觉得可笑呢,他自己倒先笑了起来。 “拾伊!”他伸出手臂摇摇我的肩膀,“我第一次听到这个笑话差点笑到抽筋,你竟然一笑不笑,这么有定力?” 我看着他那双在朦胧的光线下熠熠发亮的眼睛,心里再次不安起来,这种不安源于机藏于胸的一个秘密——已经伴随我一个多月时间了。如果他知道了这个秘密,还能笑得出来吗?可是,如果我不说出来,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难道,我就一直装死,直到他离开中国,任这段感情埋葬在中日间那片广阔的海洋里、无疾而终吗?  5 求婚 “你怎么了,拾伊?你的眼神好奇怪。我总觉得你从台湾回来后整个人都怪兮兮的,安静得吓人。你究竟怎么了?” “我……没怎么啊!”我思忖着该怎么说出。那次从台湾回来,他接机时也这么问过我。 我总是掩藏不住自己的心事,很容易让人发觉,尤其是心细如丝的池春树,他总能第一时间发现我心绪的波动和异常表现。 “春树,我……我只是越来越觉得我不属于这个世界。周围的一切看似离我很近却又很遥远,我感觉自己像从另外一个世界的某个洞口打量这个世界的一切。尽管我一直在这里,但是没有归属感,融不进这个时代,也缺乏安全感,就仿佛……仿佛我的生命不完整,丢失了什么,我想把它找回来,最近这种感觉越发强烈。我需要安静一段时间,也许……这段时间很长,我想重新归划一下自己的人生。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池春树扶住我肩膀的手颤栗了一下。“你怎么会这么想?”他盘腿坐起来,打开应急灯,担心地看着我。 我想他恐怕想歪了——以为我得了可怕的抑郁症,甚至有厌世或自杀倾向。可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我不知道如何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解释得更清楚、完整些。 我无措地掐着自己的手指,脑子里一片混乱。 “是我不好,前一阵子总忙着自己的事情,疏忽了你。对不起!”他握住我的手,眸里满是自责。“拾伊,我不去日本了,什么都比不上你更重要!” “不要这样!”我连忙阻止他的决定,“我挺好,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你不要为我担心。你去吧,当个好医生是你的职业理想,不可以放弃的。” "你真的让我担心了。”池春树深深地看着我,“以前我听伯母说起你父母的事情还以为不过对你的成长造成了一点阴影,不过对感情的事情比较忌讳,但是现在看来不那么简单。你的安静有时候真让我害怕。”池春树说着,轻轻地搂住我。“你是我手心里的宝贝,不可以有任何事情,我会受不了的。”他喃喃地说着,温润的唇顺着我的眉梢一路吻下来,触着我的唇,印在上面,像害怕不小心会碰坏宝物似的轻柔地吻着。 我的心一阵颤栗。他对我用情至深,我如何开得了口?而且,我似乎已经习惯有他相伴的日子,对他有了依赖感。如果他突然离去,再也不见我了,我会如何?会心痛吗?会难过吗?他说我眼神忧郁,是因为我一直害怕伤害他呀。 “春树!”我有些慌乱,“我不会有事,相信我,我可没你说的那么脆弱。只是……” 池春树沉醉的唇糅压着我的唇,柔声说道:“嫁给我好吗?”我一惊,倏地闪开,瞪着他——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吓着你了?伯母说让我小心着点说出来,就怕吓着你,果然吓着了,傻丫头!” 求婚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当做儿戏试着说?太不严肃了,而且他竟然搬出我母亲的大驾提高他的支持率。 我立即嗔道:“我没被吓着,只是没有心理准备而已。” “我说错了什么吗?”池春树认真起来,“你从来没想过嫁给我吗?” “我……对不起,我还没想好。结婚啊,”我更加无措,心莫名地颤抖起来,“那是一辈子的事情嗳,我真的有点……”揪着衣服的一角,心乱成一团。 “我明白了,我爱的拾伊是个心理年龄还没成熟的小女生。我只有等她长大成人后再求婚了。”他温和地说道,自嘲之意明显。“好在我是个很有耐心的人,否则会急傻了。” “春树——其实,比我好的女孩子很多很多。你这么优秀,随便走到哪里都是偶像级的人物,你完全可以……” “可是,我的世界里叫柳拾伊的女孩只有一个。”他有些焦躁地堵住我的下文。“有柳拾伊这样的眼睛和眼神的女孩也只有一个。既然能让我心动的女孩只有一个,我也无能为力。拾伊,我会耐心等你,直到你完全接受我的那一天。” “如果你等来的只是一个会变心的坏女孩呢?”我突然问道。 “什么?怎么会?你不是那样的女孩子。”池春树自信地说道,“你若变心我会从你眼睛里看出来——那里什么也藏不住。比如说现在,你除了我没有第二个男朋友,怎么可能变心?” “我是说如果将来我变心了呢?将来遇到一个让我心动到不管不顾、甚至发疯的人,你没有考虑过给自己留条后路吗?” “我的后路?有啊!就是当你的护花使者啊!”池春树越说越觉得我的话好笑,已经憋不住笑出声来,“拾伊啊,别试探我了,看你说得像真的一样。我不会留任何后路给自己,因为我不相信有谁会比我更帅、更有型?有谁会比我更爱你、更懂得珍惜你?有谁比我更了解你、更欣赏你?所以,你说的‘如果’根本不可能发生,即使有‘如果’发生的那一天,我也不会丢手,我要把那个妄图夺走你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弃甲而逃!” 池春树倒不是自夸,他的确是公认的超级大帅哥一个。家境优暂且不说,人既温柔又有涵养。最最重要的是他很专一。连择偶条件一向严苛的邹淼玲也对他赞不绝口,说我有幸结识了一个百年不遇的好男人。 但是,我偏偏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对他的感情始终无法上升到火热的爱情这一高度。这四年多来,对他始终若即若离,淡薄如水。他没有丝毫察觉吗?还是他认为我这样的女孩子原本就该这样? 傻春树,我一直在利用他,他为何不明白呢?因为我长了一个童叟无欺的面孔蒙蔽了他吗?我微微叹了一口气——这个超级自信的大男孩竟然从不怀疑我纯粹当他是挡箭牌吗? 我无意伤害他,从未想过,但是未来注定将发生的事情一定会结结实实地伤害他,如果是那样,我宁愿现在就跟他分手,让他可以早点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毕竟,我不会属于他,我和他——有缘却无分。 我沉沉的思绪回到了一个月前。 踏上台湾岛的那次旅行,命运便悄然发生了改变。  6 老人 作为对先进工作者的奖励,单位组织我和另外四个同事共享一次殊荣——赴台旅游。 带着快乐的行囊我告别熟识的人们,踏上了去台湾的旅途。 宝岛台湾,处处洋溢着截然不同于祖国大陆的气息。我和同事们跟随导游赶场子一般穿梭在各个城市的著名景点之间,品尝地道台湾小吃的同时没忘记给自己留下许多“来此一游”的物证——拍照、摄像。 六天时间过得非常快,第七天的行程参观国父纪念馆和故宫博物院。 上午随团参观位于仁爱路四段的国父纪念馆,并观赏了卫兵交接仪式。自由活动时,我们几个同事忙着互相拍照。 当我帮忙给另外几个游客合影时,却发现一个身形瘦高的老人被框进了背景里——镜头内老人朝我的方向看过来——引起我的注意。 我探出头,找到那个不太“合群”的背景,打算请他暂避一下,却发现他的目光仍然落在我身上,似乎未曾离开过。 “对不起,麻烦您稍微过去一点儿。”我点头哈腰地朝他说道,指了指镜头。 对于一个看上去足够高龄的老人家,又拄着一根拐杖,我的语气格外小心、客气。 老人恍然大悟,举手挥了挥表示歉意。一旁跑出来一个中年男子立即扶住他,走向一旁。 拍好照片,刚欲离开,老人身旁的那个中年人朝我走过来。“对不起,小姐,打扰一下。”他礼貌地说道。 我给他一个疑问的眼神。听他的口音明显是当地人,叫住我不知何事。 “鄙人姓王,请问小姐可否赏脸?我们老先生想邀请您过去喝一杯茶。” “我?”我吃惊地问道。 我又不认识他们,请我喝什么茶? 如果请我喝茶的是个年轻人,我很自然地会往另一方面想,但他是个老人,起码有八十岁了。他邀请我喝茶出于什么目的呢? 中年人执着地站在那里等我回话。 正在我疑虑之际,导游小姐催促大家上车,快到用餐时间了。 我抱歉地一笑,回复道:“我是来旅游的,不方便久留,请替我谢过你们家老先生。”说完,我随大家上了车。 不久,我发现有辆豪华轿车一直跟在我们乘坐的大吧后面,直到我们到达目的地、所有乘客挨次下了车,那辆车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进餐厅时,我扭头向窗外看去,那辆车里的司机出来了,无所事事地喝起了矿泉水,正是陪伴那位老人左右的王姓男子。 我找到导游小姐,跟她说了心中的担忧。她是当地人,立即上前去交涉。不多一会儿她回来了。“柳小姐请不要误会。”她微笑着向我解释,“他们在本地都是德高望重的人,不是坏人!” 接着,导游小姐简略介绍了一下那位老人的情况。原来老人姓莫,曾历任台北市武术协会理事长,除了当地建有三座武术会馆外,其它很多城市也建有分会馆。他的名声早在四十年前已经蛮声海内外,如今老人家虽然年事已高,但仍不忘为弘扬中华传统文化孜孜不倦忙碌着,着实令人钦佩。 听罢导游小姐的话,我对老人肃然起敬,但心中的疑虑仍无法消除——他跟踪我是何道理?难道……他们无意间发现我是武学奇才,欲收我为徒?不至于吧?我这细胳膊细腿的。我不自信地朝自己身上瞄了一眼。 “柳小姐是否允许我带他们进来?他们不想太唐突,所以……”导游小姐征询的目光看着我。 “好吧,见一见也无妨。”我同意见他们一面,借机满足好奇心。 老人家此刻带着墨镜,我没法看清他的容貌,但发现他的鼻梁非常挺拔,轮廓也不错,年轻时应该是个帅小伙。 “谢谢你愿意接见我。”他说话的声音有些激动。“柳小姐全名如何称呼?” “哦,我叫柳拾伊。”我带着敬意答道。他点了点头。 “听导游小姐说你们团明日便要启程返回大陆?”莫老先生问道。 “是的。” “可惜,如果能早点见到柳小姐,一定要好好招待一番的。”他的语气透出明显的遗憾。 一种想法瞬间划过脑海:难道他认识我的祖上,从我的相貌上依稀辨认出,才觉得我可亲? “我想邀请柳小姐到我家里做客,不知可否屈尊一去?”他谨慎地问道。 我更加迷惑:“请问,莫先生,您认识我的家人吗?为什么——” 他摇摇头:“我知道你心里疑惑,等去了我家,自然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他好神秘噢!为何邀请我去他家里?我突然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莫非某个当地人看上了我,碍于颜面,托他出来说媒?不可能啊!游玩这几天,除了吃,就是玩,没遇到过前来搭讪的男子啊。 我为难地看了看导游小姐。 “这样吧,我们出面邀请你们这个团参观阳明山中山楼如何?产生的一切费用都由我来承担,我的住处就在阳明山中,你们这个团下午不是参观故宫博物院吗?接着去中山楼吧,去了中山楼等于到我家了,很方便。”莫老先生转向导游小姐说道。 “我去问一下大家的意见,时间足够宽裕,我想他们不会反对这次观摩豪宅区的大好机会的。”导游小姐说完起身向旅行团餐桌走去。 看到一帮人又是拍手又是点头,我知道大家同意了这个临时增加的旅行项目。 现在这么多人陪同我一道,应该没什么好担心的。 下午参观完故宫博物馆,三点钟刚过。 旅游大巴载我们前往中山楼,听导游小姐说莫老先生的家就在阳明山的某个别墅区。我想莫老先生应该很阔绰——住别墅的人嘛有几个不是大富大贵的呢。 同事中只有我和南璇是女的,她比我大三岁已经结婚了。她悄悄在我耳边说:“听说这里的房子可贵了,是富人区哎。那个老先生会不会是看上你了,想把你许配给他的孙子或重孙子吧?” “瞎说什么呢?我可没打算当台湾媳妇。”我白了她一眼。“如果那老先生邀请我去他家里坐坐,你得陪我一道去!” “去就去!Who 怕 who啊!”南璇坏笑道。 一路风景不断,阳明山层迭起伏的山峦云雾如薄纱般袅绕,美不胜收,令人感觉心旷神怡,很快便深深陶醉其间。 中山楼建在阳明山硫磺坑上,其设计遵从中国传统建筑理论,讲究对称平衡和与周围自然环境和谐。屋顶以绿色琉璃瓦覆盖,飞檐翘角,活泼生动,远看如大鹏展翅,气宇不凡。周边绿草如茵,花木扶疏,树影摇曳,莺歌蝶舞,与中山楼宏伟之外观互为辉映,相得益彰。 正参观到兴头上,天空突然飘起了细如面粉的小雨,雾蒙蒙的雨丝柔软得让人不忍躲闪。听导游小姐说梅雨季节开始了,尤其是山里气候变化快,经常城里阳光普照,这里淫雨霏霏。 没有一个人打伞,大家宁愿沐浴在大自然赏赐的润泽中。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从中山楼出来,导游小姐拉上我们一车人直接开向莫老先生家,我再也不必为单独赴约不安。 这是一栋与众不同的别墅,红砖青瓦,掩映在参天古树间——在周边星罗棋布的一栋栋豪华别墅的反衬下,显得格外质朴、古老。 院子很大,院内铺满洁白的鹅卵石,种满各式花草植物及盆景若干,只看一眼便让人耳目一新,有股远离城市繁嚣的娴雅舒适感。时间在这里似乎变得缓慢。 莫老先生早已通知家里的仆人准备好上好的高山乌龙茶,用清泉水泡在二十多只清一色的陶壶中,等旅行团的人到齐了邀请请大家先品尝茗茶,并声明陶壶作为礼物赠送给大家。 南璇一个劲在我耳边嘀咕:“这回旅游太值了,都是沾了你的光哦!只是他家没看到什么年轻人,要么是打算认你当女儿?不,孙女?” 我努起嘴嗔道:“南璇!再拿这种事情开玩笑我可真要生气啦。” 她吐吐舌头,假装害怕的样子。“老先生到哪里去了?不过,能留在这里生活一辈子也真不赖呀!你看台北的老百姓多热情、多友善啊,生活态度端正,而且很传统,我喜欢!”她岔开话题。 “那你留下吧!我回去替你打报告,遗失美女职员一枚,无需找寻,自留台北隐居阳明山间。”我奚落道。 “你真坏!我老公还不急疯了?”她笑着拍打我。 “柳小姐,您请这边走,莫老先生要在书房跟您面谈。”王先生出现在面前。 南璇朝我努努嘴,脸上又露出坏坏的表情。 我随王先生拾级而上,穿过极具民族特色的大厅,转进一条镶嵌着各种相框的暖廊,进入一间宽敞明亮的大书房。 王先生邀请我落座,并告诉我莫老先生马上就到。他转身替我倒了一杯果汁,放至我面前后便离开了。 莫老先生看来很爱读书,书架上堆满厚薄不一的书籍,层层迭迭,却纤尘不染。红木地板上铺着一大块古朴的暗花地毯。家具色泽柔和自然,端庄高雅,看似核桃木质地。屋内陈设虽然简陋但很有趣味,一些显眼的位置均摆放上迷你型的木雕、根雕、泥塑、景泰蓝等。 “让你久等了。”莫老先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早就听到他的脚步声——老人的脚步声跟年轻人有很大不同——很容易区分。 “没有,我也是刚进来。”我有些拘谨地站起来。 “请坐啊!”他指着沙发邀请我入座,手里拿着一个礼品盒。 他要单独送礼给我吗?我有些吃惊。如此好客,钱多的没地方花了吗?一大帮人到他家里喝茶还有礼相赠,真叫人不好意思。 不过,他没提礼物的事,随便问道:“旅行愉快吗?” “是的,感觉很不错!”我看着他的眼睛。 老人正专注地看着我,眼底有种激动的神情似要喷涌而出却努力克制着。 我不想破坏此刻我所喜欢的气氛——身处图书馆内的感觉,便忍住了问问题的冲动。 只是见到一如生人的我,老人露出此种神情的确值得琢磨一番。可是我不善于跟人对视,所以无法仔细研究他眼神里的内容。 “那么,你一定逛过士林夜市了?当地的很多学生都爱去那里。年轻人总是喜欢热闹的。”他的话语熟稔,似乎没把我当生人。 屋外传来一大群人的欢声笑语,一定是导游小姐又在说逸闻趣事了。她国语说得一流,巧语连珠,经常博得游客们开怀大笑加热烈掌声。 我的心情顿时晴朗无比——对面的老人给我的感觉是可信的、真诚的,甚至让人觉得是值得深交的。 我抛开疑虑,打开了话匣子。“士林夜市很好玩,尤其是美食简直棒极了!像金黄色的超大鸡排,香喷喷、外脆内嫩的‘豪大大鸡排’;能让人吃上瘾的‘10元串烤’;香气四溢的‘士林大香肠’;包着满满红烧肉、蛋酥的‘润饼卷’;甜甜咸咸、嚼劲十足的‘大饼包小饼’;热腾腾的‘药膳排骨汤’;特有的生炒花枝、青蛙下蛋、三兄弟豆花、葱油饼。对了,还有炒蟹脚、官财板……太多了!简直让人直流口水噢。可惜我肚子太小,很多美食只能浅尝辄止。”我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跟他说起自己风卷残云的美食攻略,俨然不拿自己当外地人了。回头想想自己怎么像个话痨子啊,而且很嘴馋的样子。 莫老先生认真地听我说话,眼中始终流溢着温和的笑意。我感觉他的眼神越来越像家人——亲切而温暖。 我的话说完有一会儿了,他似乎还沉浸在我提及的那些美味里。 我略带羞涩地看着他,他恍然醒悟过来。 “你的记性真好啊,年轻人!我也对美食很感兴趣,可惜我太老了,想吃也吃不动那么多东西啦。不过,我真心希望你有机会再来台北……可以来找我。自由行如何?老头子我可以请当地最好的导游陪你玩个够、吃个够!当然,如果那时候我还没进棺材的话,一定不会食言。所以下次你得趁早。” 他好像很喜欢我嗳!我的脸突然热了一下,有些窘迫,暗自鄙视自己:瞎想什么? 我镇定了一下,想起刚才经过暖廊没来得及看的那些相框。“您的……孩子们呢?好像没听您提起过他们。”按照他这个岁数,应该儿孙满堂了。 “柳小姐见笑了。我无儿无女,是个孤独的糟老头。”他自嘲地笑道。 “啊?”我吃惊不已,这么富有的人竟然膝下无儿无女,该是多么寂寞遗憾的事情哪。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同情。“怎么会呢?您这样的人怎么会娶不到老婆?”我说完顿时觉得失言,也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说呢? 老人家一点没介意我的唐突:“我曾有过一个妻子,但是她……嗯……怎么说呢?我们没能一起走完人生的旅途,她走得太早……可是,除了她,我不想接纳任何女人,加上忙着打点工作,也就耽误下来了。” “噢,是这样……”我傻傻地说道,“真为您感到遗憾。” 老人的手摸向正方形的礼物盒,摩挲着盒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我请你来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它。”他看着礼物盒,眸里依稀泪光闪现,似乎想起了往事。  7 真爱手镯 我坐正了身体,空气莫名地凝重起来。 他打算送什么礼物给我?我能接受吗?如何拒绝? 他缓缓打开礼物盒,盒内正中间放着一枚手镯,非金、非银,亦非玉,而是一枚合金手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估计在大陆市场销售绝对不会超过一百元人民币。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手镯表。”他告诉我。 哦?我注意到上面有块液晶屏,原来是手表,做成手镯式样了。可是这也没什么特殊啊,这种创意市场上很早便有了。 虽然我对他的话没太在意,但心里的忐忑不安轻了许多——毕竟不是贵重礼物。 老人继续说道:“这世上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枚这样的手镯来。”他看着我,表情庄重,“今天,我要郑重地把它送给你,请收下。” 我怔怔地看着老人。嗯?大老远跟着我,又邀请我到家里坐客,就为了送我这个过时的手表——年轻人有几个戴手表的?有点意思!是不是太幽默了? “我很感激您的好意,不过这个礼物我不能收,因为刚才那只陶壶我收下了,那份礼物就很好。” “那算什么礼物?”老人摆摆手,“我安排人让你们团的游客到我的礼品陈列室选礼物去了。那里任意一样礼物都比你这个礼物贵重得多。但是,我得告诉你因为它是独一无二的,所以根本无法用金钱衡量。请你务必收下!你戴上它,我会告诉你它的意义。” 我看了一眼那枚手镯,仍然看不出它有何“独一无二”?但是我不忍拒绝老人的心意,于是伸手拿起它。 这个手镯好大啊,好像是为大胖子们定做的那种。“这个……不太合适我啊!”我打量着捏在手里的镯子,“太大了,我的手腕根本戴不住,会掉下来的。” 我有些为难,收下一个没法佩戴的礼物未免浪费资源,还不如送给合适戴它的人呢。 “试试看你就知道了!”他鼓励道,语气依旧温和柔软。 我不忍拂去他的美意,将金属手镯套进腕里。 它对我而言的确太大,套进去几乎连肌肤都没碰到。 我故意垂下胳膊——在地心引力的作用下,毫无疑问它会滑下我的手腕,坠向地板。 然而,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枚手镯似有灵性一般,牢牢地停在我的掌根处。 “咦?”我惊讶地叫出声来,使劲甩了甩手腕,又道:“这是什么魔法道具?真有意思!”我说着,欲把它摘下来。但是,任我怎么用劲,它就是脱卸不下来。 我急了,看向老先生。他淡淡地笑道:“这正是我要告诉你的,因为它的本名叫真爱手镯,凡是戴上它的人不久将能得到真爱,找到一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而且一生一世都不会改变,永远享受幸福。这是一个古老的预言,一个神秘的人告诉我这一切。在他送给我这枚手镯后便消失了,凭空消失。我当时也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我等待了很多很多年,差点失去了对它的信任。直到今天遇到你,我才相信这一切绝不是幻觉。” “真爱手镯?”我喃喃道,“这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情?您不会是魔法师吧。逗我开心是不是?” “不,这一切是真的。”老人无比肯定。“那个你爱他、他也爱你的人一定是可以摘下你手镯的人。祝你幸福,孩子!”他充满深情地对我说道。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您为什么选中我?”我迫不及待地说出心里的疑问。尽管我对爱情的问题完全是笔胡涂账,且一点信心也没有,但我还是想弄清楚原因。 果真像他说的那样,这枚手镯出现得可谓太及时了。 “不是我选择你,”莫老先生解释道,“是真爱手镯选中了你,十年前那个神秘的人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他不仅告诉我这些,还留了一张你的画像,说你四月二十七日会出现在国父纪念馆。但他没说是哪一年的四月二十七日便消失了。于是每一年的四月二十七日我都等在国父纪念馆。我每等一年,就失望一年,一年一年过去,我差点打算放弃了。但每次看着你的画像,想着自己过去的遗憾,便鼓励自己一定要坚持下去,实现画中人的愿望。我足足等了十年,终于在今年的四月二十七日等到了你的出现。” “那个人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的长相?”我越发觉得不可思议。难道真爱手镯连这样的事情也能做到? “我也问过他,他说天机不可泄露。我甚至连他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整个人罩在一团白雾中。我猜他一定是一位神仙。” “好奇怪!那他为何不直接把手镯送给我,还委托您来转交?”我好奇地问道。如果那个神仙当面交给我这个东西,并在我面前消失,我会百分之百相信它的真实性。 “这点我倒是可以解释,因为那位神仙说过真爱手镯寻找主人的条件很苛刻,必须经过一个一生一世只爱着一个人的那个人之手才能发挥效用,而我,正是那个人。我懂得真爱的美好,懂得真爱的稀有,所以我才有幸成为传递真爱手镯的使者。那位神仙来无影去无踪,法力这么高,相信他的话不会假。你一定会找到真爱。好了,我的任务完成了,虽然有些辛苦,但总算不辱使命。” 我张大嘴巴,傻气地看着老人,仍然无法从“天方夜谭”般的感觉里□。 我的手无意识地在手镯上摩挲,手镯上的电子时钟显示的日期正是2009年4月27日。“可是,怎么可能呢?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说真的,我有点害怕,我还是脱下它吧!”我使劲旋转手镯,欲捋下它。 我的思维被这件事搅得混乱不堪,未知的恐惧感让我一心只想回到事件发生前。 手镯丝毫不给面子,牢牢地箍在我手腕上,直到手腕快脱节了,我的手也没能从那个金属圈里解放出来。我突然想到孙悟空头上的金箍,如出一辙啊。好在不会有人向我念紧箍咒之类的可怕咒语,因此不必担心它嵌进我的肌肤内。 “你不想找到真爱吗?”莫老先生见状颤抖着声音问道。 “我……我只是不敢相信。我是受过科学教育的人,这简直让我感觉、感觉……迷信!迷信您知道吧?” “我也曾经半信半疑,但是后来我不得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根本无法用科学解释,却一直存在着。”他安慰道,“你必须相信,真正的幸福只有靠它。那个神仙料事如神,早就料到你不会轻易相信,便告诉我一个口诀,如何能摘下这枚手镯的口诀。请把手伸出来。” 我伸出戴手镯的手臂,他捏住手镯,口中默默念着一些我听不懂的话。 手腕一轻。 “下来了!”他说道,举起手中的镯子。 我的手腕空空如也,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摘不下来的手镯他居然一点没费力就取下来了。 他又将手镯还给我。 “将来,如果你觉得它没能帮你找到真爱,就尽管找我要口诀好了。即使我不在了也会把口诀留给你。但我相信那是多余的。” 我把玩着腕上的手镯。一旦戴上去,它似乎又缩小了,尽管看似可以不费力地卸下,一旦我去摘它,却再也无法办到——果真是个神奇宝贝。 我不得不相信这枚手镯的确有灵性。 “谢谢您,莫老先生,这是我一生中收到的最珍贵、最神奇的礼物!” “算不得礼物,准确的说应该是物归原主吧!天色不早,你该回酒店了。”莫老先生站起身,“我也该吃药啦。我就不送了,柳小姐,待会儿王先生替我送你上车。” 听他这么一说,我隐隐闻到随风飘逸来的中药味——带着苦涩的暖意。 我伸出右手递给他算是握别,老人迟疑了一下,微颤的手握住我的手,手掌温暖而粗糙。“您请多保重,我一定还会来台北看望您!”我许诺道。心里想当然是验证了手镯的神奇再来见他是最好的了。 我可不希望是因为验证过它不灵验特地回来要口诀的见面。 老人的眸中带着些许湿润,依旧亲切而慈祥。 王先生已经在书房门口等候着,礼貌地引导我出门。 上车之际,我回眸望向书房的窗口。那里,莫老先生仍伫立在明亮的窗前看着我,目光交会的一刹那,我感觉那双浑浊的目光中含着依依不舍的神情。 心,莫名地痛了一下。这个孤独的老人太不容易了。他多大岁数了?这么漫长的岁月居然只爱着一个早已逝去的女人?真了不起啊。 我的父亲为何不是他那样的人呢? 隔着车窗,我向他扬了扬戴着手镯的手臂。 他点点头,缓缓离开窗口。 再见了,莫老先生,谢谢您!相信我一定会找到真爱,获得完美的幸福! 回酒店的车上,满车厢的人都在兴奋地议论莫老先生如何慷慨,如何热情,互相询问选择了什么样的礼品。 我邻座的南璇更是满脸红光闪耀,拿着精心挑选的宝贝礼物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听导游小姐说那位莫老先生经常捐款给慈善机构,一定是钱多得数不清啦。我们这么多人去他家选礼物,除了超过一万新台币的要收取1%的手续费外,尽管白拿。而且人家手续费都不留自己腰包的,多慷慨、多好的人哪!你看我选的这个翡翠白玉戒指如何?放在商场里卖,怎么也得两千块钱吧。” “你不鉴定一下就敢说它是真的,没准是塑料做的呢。”我看她财迷心窍的样子不由好笑。 “开什么玩笑?人家快一百岁的老人家欺骗我们这些晚辈不怕被人耻笑吗?别忘了,我们这个团里有两个人可是博物馆的负责人,他们都说货不假还能错?再说,人家白送你,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你也送个假的给我看看?” 我抿住嘴看向窗外不答,但对南璇提及老人的年龄倒是吃惊不小,看来我把莫老先生看“轻”了。 “对了,刚才没看你选礼物,是不是那个老先生单独送给你更宝贝的东西啦?” “喏!看吧,在我手腕上呢。”我抬起手给她看。 “不会吧!你有病啊,这个东西早过时了,分文不值,你也太没眼光了!”她瞪大眼睛评论道。 “我喜欢就行,我正好缺一个手表,现在省得花钱买了。”言毕莞尔一笑。 “得,我服了你!”南璇摇摇头,一副看不懂的样子,转头又跟后排座位的同事询宝去了。 当晚,我和我的四位同事被安排到101大楼的85层餐厅用餐,据说是莫老先生特地委托旅行社照顾我们几个。餐后,还去了最高层。从这里,可以看到整个台北繁华热闹的夜景。 这座传统文化气息很浓的城市此刻灯光璀璨,五光十色,楼宇林立,蔚为壮观。放眼眺望北方,那是阳明山的方向,星星点点的灯光如明珠散落人间,与天幕之上的群星交相辉映——其中有一颗明珠一定属于莫老先生。 遥远的天际突然有流星闪过,拖着长长的尾,无声无息地坠落在人间。速度太快,连许愿都来不及。忽然想起腕上的真爱手镯,我暗暗一笑,还需要许愿吗?是不是太贪心了?我自嘲道,向夜空露出一抹笑意。 夜风携带着海洋的湿润拥抱着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温柔而俏皮。 在灯光和月光的映照下,我突然感觉自己很轻,很轻,似乎张开臂膀就能飞出凉台,像海鸥一样飞向洒满浪花的大海,飞向海洋那端的故乡…… 踏上回乡的旅程,我的心仍然被台北深深触动着——甚至有些不愿离去。 随处可见的美食,随处可见的机车,随处可见的街头艺术表演,随处可见的亲和面孔都汇聚成一幅绝美的画面刻印在记忆深处。 而莫老先生的出现,让我的台北之行变得非同寻常。 再见,台北——我命运的转折点!  8 樱岭山 我的目光不再游离。 我认真地看着池春树说道:“春树,是雄鹰总是要展翅飞翔的!你去日本吧,我希望你去,去实现自己的理想——成为一名最优秀的外科医生。”我必须明确地表达我的意见,不让他再因我摇摆不定。 他的目光是那么清澈,像一汪清潭,此刻被我的理解感动着。 尽管如此,我还是自私了一次——在不告诉他真相的情况下说出了我的意见。等他去了日本,彼此丧失了见面机会,加之我不再跟他联络,时间一久,他自然会忘了我。 听说,时间可以淡忘很多事情——包括爱情。 “知道我为什么要当医生吗?”池春树抚着我的长发问道。 “我很愿意听。你曾经告诉我你很喜欢这一行。”我鼓励他说出来,因为以后再也没机会知道了。我对他的兴趣爱好知之甚少。 “那是因为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过很糟糕的经历。我从阳台上坠落,头摔在地上,几乎没命。我昏迷了整整半年,当时很多医院都不敢收治我,后来遇到一位医术高明的医生最终救活了我。但是那段时间,我的父母绝望极了,他们无法容忍失去唯一一个孩子的孤独和悲恸,所以后来即便我恢复了健康,他们还是决定再生一个孩子,我的弟弟这才有机会出生。也是这件事促使我对医生这个职业充满崇拜和敬意,我希望用实际行动挽救更多人的生命,让每一个家庭都减轻病痛带来的创伤。” 我钦佩地看着他,叹道:“真是奇迹啊!你昏迷半年之久还是醒过来了!可是如果你不说,谁会相信你这么聪明的人竟然头部受过重创?” “很多人都说是奇迹,更有人说因为我父母广结善缘,福报多多,因此我大难不死。古语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所以让我遇到了你,你是我今生最大的福分。” “怎么说着说着又说到我身上了?”我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睑,同时有些伤感。 “我是因祸得福啊,我三岁那年若是死了,就再也看不到你了,不是后福是什么?”他抬起我的脸,深情款款地看着我。 “傻瓜!”我感觉脸热起来。为了打岔,我继续说道:“你摔得那么重,头上一定留下伤疤了吧。” “是啊,缝针的地方始终长不出头发。” “那……我能看看吗?”我以前从不知道他年幼时遭遇过那么严重的伤害——无法不表示一下关心。 池春树侧过头,指着头右侧的一处地方说道:“就这里。” 我凑上前去,拨开他的头发,仔细看去,果然在耳后三公分处,有一道白色的疤痕十分明显,但他浓密的头发遮盖住了整道伤疤。我这才明白他为何从来不留平顶头。 我轻轻抚摸他的伤痕,喃喃道:“春树,你将来一定会是全世界最好的外科大夫。” “你愿意跟我一同分享那一时刻的到来吗?”池春树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热而真诚。 “我……”我无法回答他。他的话分明是在做邀约。他的心意,我懂。但是,我给不了他任何承诺。 “拾伊,你究竟害怕什么?你的手在发抖。”池春树焦急地问道。 “我不是害怕,我……觉得你太好了,我配不上你!”我急忙说道。 跟他在一起,我相形见绌。 我的确配不上他。 他那么好的人应该拥有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不该是我! “傻丫头,你就是最好的,最配得上我的人。”他的唇迅速捉住我的唇,醉人的花草香气瞬间弥漫我的口腔。“答应我,你会等我回来。给我两年时间。” 我的身体颤栗了一下。 他觉察到了,松开我,期待着我的回答。 “春树,我们让命运决定一切好吗?” “嗯?”他眉头扬了一下,“命运决定一切?什么命运?” 我举起右手对他说:“你摘下我的手镯,我就答应你!” 池春树露出喜色,他一定认为我有意成全他——在他看来,摘下这枚手镯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真有你的!”他笑道,“好吧,我迎接命运的挑战!”他说着,自信地摸上手镯…… 他没能摘下我的手镯,一番研究后也没能摘下。 “既然能戴上就一定能摘下啊。”他自言自语道,眉头微蹙,“一定是你瘦的时候戴上它,现在胖了,所以一时摘不下来。”他挺不服气。 “一个多月不见我能胖成什么样?连手镯都摘不下来吗?若说我胖了,请问我哪里胖了?”我反驳道,知道他在找借口。 “明天我弄些皂液来,一定能摘下它。今晚不想再试是害怕弄疼你。”他信心满满地说。 “再试也是这样,你不能耍赖。”我提醒他,“命运告诉你得收收心,安心闯出一番事业来,不要总想着眼前。” “啊!我困了,什么也听不见,今晚说过什么也记不住,晚安!”池春树真就耍起无赖来,懒懒地翻过身,拿后背对着我。 我熄灭灯,忽地转身,也拿后背对着他。 静寂的田野里传来各色昆虫奏鸣曲,渐渐地,变成催眠曲,我的眼皮沉重起来…… 清晨,手机上的小闹钟一遍又一遍地响个不停。 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一张熟悉的脸凑在我眼前。 一惊,立即坐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他,随即想起来昨晚跟他睡一个帐篷的。但是我刚做过的梦好像不是睡在帐篷里而是床上。 “我不在这里该在哪里?起床了!”池春树一跃而起,带着愉悦的神情钻出帐篷。 我昨晚跟他说了很多话。可是,他似乎没听进去多少。 我从地上爬起来。 现在六点还没到——平时可没这么早起床。 说好了由我负责做早餐,我得抓紧时间,不能耽误了大家登山。 出了帐篷先伸个懒腰,山里的空气真好,令人神清气爽。 远远的,池春树躲在树后给大地施肥,我连忙转移视线。 叫醒邹淼玲和高铭锐这两个活宝足足用了五分钟。十分钟后,才见两个人眼袋大大地从帐篷里钻出来,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似乎仍没睡醒。 “裸泳感觉如何?”我凑近邹淼玲低声问道,带着嘲弄的口吻。 “湖水太凉了,没敢下去,就在湖边湿湿脚,还踩着一个东西,不晓得是癞蛤蟆还是青蛙。”邹淼玲没精打采地说道。 “浪漫也是要付出代价滴!”我揶揄道。“赶紧吃早餐,我做了鸡蛋蔬菜三明治,抹了你最爱吃的花生酱,外加早餐奶,给你补补身体哦,高太太!你太辛苦了。”我朝她挤挤眼睛。 邹淼玲白了我一眼,鼻子伸向前嗅了嗅,“好香啊!”她说道,“肚子还真饿了。” 三明治刚吃没几口,邹淼玲像想起了什么事,凑近我耳边,不怀好意地问道:“昨晚的同眠共枕感觉如何啊?” “跟平时一样!”我拿一根未拆开的火腿肠支开她露出□的脸。 “有没有搞错啊?喂,你是不是不正常啊?”她瞪着眼珠子,吃惊的表情如同看到异形。 “我很正常。”我淡漠地回道,将火腿肠从中间拧开,见她还是一副追究到底的神情,只得加重语气对她说道:“你很烦人呐,三明治都不能堵住你的嘴吗?看招!”我将半截火腿肠塞进她嘴里。 “不会是池春树那家伙不正常吧,怎么能放过这个绝好机会呢?”塞了满嘴食物的邹淼玲揣测道。 “你!”我发现跟这个女色狼简直无法沟通。我压制住想拧她嘴的冲动,低声道:“他到底正常不正常,你一定很有兴趣知道!要不……你去试试看?” “不行了,太累啦!”她垂下头,坏笑着。“我得好好休息。上帝,今天还得爬山,看来得仰仗你们各位大虾鼎力相助了。” “活该,谁让你透支体力了?那么晚了还玩裸泳!哼!瞎折腾!”我毫不同情她——那副蔫耷耷的样子让我鄙视。 邹淼玲冲我一竖大拇指:“你聪明!你高深!我甘拜下风。” 上山时,为了减轻负担,我们只带了少量水,相机、四大块吐司面包加上几块黑巧克力连同大垃圾袋集中放在一个背包内。高铭锐告诉我们山顶还有些工程没结束,会有一些农民在那里贩卖果蔬食品。万一我们带上去的食物不够吃可以买些来应付。 池春树自告奋勇充当“骡子”背起唯一的背包。 我和高铭锐当然也不是空着手没事可干——一左一右拉着邹淼玲上山——几乎是一路把她拖拉上去的。每次她嚷嚷着走不动了,我们便中途休息几分钟,找周围风景优美的地方取景拍照。摄影师自然是高铭锐,他的职业便是摄影记者,不愁拍不出好照片来。 海拔八百多米的山竟然用了近两个小时。等我们几个登上山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满身是汗的我,真想找个湖跃进去凉快凉快。 山顶建了一座公园,差不多完工了,随处可见姿态优美的樱花树,可惜季节不对,否则满山遍野地绽放着,一丛丛、一朵朵,一树树,一定美极了。 休息时,跟路边的摊贩闲聊,这才知道这里原来不叫樱岭山,叫青龙山。山脚下曾经有个古老的小镇叫青龙镇,住着几百户人家。抗战时,鬼子扫荡,将镇上的男女老幼全部杀害,未留一个活口,房屋也尽被焚毁,因此这个小镇便从地图上消失了。中日恢复建交后,一些有良知的日本友人为纪念当地惨遭杀戮的中国平民,特地赠送了樱花树种若干棵移种到这里,提醒后人和平相处、远离战争。 “我说怎么湖水那么冰呢,看来阴魂太多,幸亏咱们昨晚没下去游泳,怪吓人的。”邹淼玲说道。 “我刚开始听说‘樱岭山’还以为是‘英灵山’呢。”池春树也感叹道。“中日两国总算可以友好相处,和平发展下去了。” “这是你的一厢情愿罢了。”我嘟囔道,觉得他的乐观属于盲目无知同时认为他对政治缺乏敏感。“谁知道那些日本人是不是猫哭耗子假慈悲?这么多无辜的生命就这么永远消失了。哪有那么简单就饶过?若换做我,一定让他们举国上下集体公开道歉,这才显真诚。弄几棵树来糊弄人罢了。” “拾伊,你又来了,你跟日本人有仇啊,老一辈人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展望未来才是最重要的。”邹淼玲不同意我的话。这个乐天派加物质享受派永远抱着“天下无贼”的态度混日子。 “我跟日本人没仇!”我回道,“但我讨厌制造悲惨历史的日本侵略者,也讨厌不敢承认历史的可耻日本人。日本是一个东西方文化结合非常棒的国家,尤其经济很强。这点我们不得不承认。我之所以总是提及过去,就是提醒自己不能忘记历史,更不要麻木。日本人卯足了劲儿钻研新技术、避免重蹈失败覆辙。瞧人家才多少年就摆脱困境了。这方面我们落后大了去了。作为中国人只有牢记曾经发生过什么,不断强大自己才会赢得世界真正的尊重,别人就不敢欺辱你。不是我吹的,如果每个中国人都有我这种觉悟就好了,不愁不强!高太太,你展望未来最好请你现在就把脚下的路踩好,未来可不是浮在空中的。我可不希望未来拖着你的手像蜗牛一样前进。” “你这张嘴呀也就说我最行!不就是研究了一阵子中日发展史吗?居然研究成铁杆愤青了。幸亏你没成长在抗战时期,否则我不被你拖累死才怪!”邹淼玲嬉笑道。 “我就要拖着你,到哪里也拖着你!”我揪住她的两只耳朵逗她。 “战争一旦发动,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胜利者啦。”池春树又提出他的看法。“无辜的生命被卷入战争机器,受到践踏,受到蹂躏,这才是最可怕的。所有道德底线都被无情地打穿,生态平衡也被破坏。这与我们从医者的精神也是背道而驰的。因此,战争是全人类的悲哀。” “我同意!”高铭锐赞同池春树的话。“人类的悲哀是制造战争。我们中国人天性不好战,不爱动用武力侵略别人。但人家欺负到我们头上,我们也绝不做孬种!” 站在山顶,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尽在我们脚下——一股豪情油然而生。“那我们为了现在的幸福生活高呼万岁如何?”我提议。 “好啊!闲着也是闲着!喊呗!”高铭锐第一个赞同。 我们四个人一起向天空大声呐喊: “自由万岁!” “祖国万岁!” “爱情万岁!” “青春万岁!” 山谷震颤,刻录下我们年轻激昂的声音。 高铭锐喊罢,一把搂过邹淼玲,两个人肆无忌惮地地热吻起来。 池春树像似受到了感染,一点不含糊地也抱住我便吻。 光天化日之下好像太疯狂了吧!周围还有不少工人呢。 我的脸倏地烫起来,扭过头推开他。 池春树得意地笑,带着偷袭成功的快意。“以后不许这样!”我嗔道。 可是,我跟他之间还有以后吗?这恐怕是最后一次相聚了——他不是预言中的那个人啊。 可怜的春树尚蒙在鼓里,向我敬了一个礼说道:“保证下一次先征得同意再吻!” 我想笑,却只是牵动了一下嘴角,看上去一定像个苦笑。 “拾伊,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238次见面,也是第198个吻,多吉利的数字啊!” 我惊颤!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每一次的见面,每一次的吻他都刻印在心里了吗? 突然感觉好难受,他对我用情若此,可我对他好残忍。 他看着我优柔地笑,像绚烂的霞光。 我慌张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能再犹豫了,趁现在还来得及,趁他还未陷得更深,我必须表明我的态度——清楚、明白地让他知道我与他分手之意已决。  9 遇雨 游毕尚且无人售票的山顶公园,我们躺在树影婆娑的草地上休憩。 邹淼玲和高铭锐脑袋凑在一起一边说悄悄话,一边喂对方食物,偶尔还朝我这里看几眼偷笑,不知两人是不是在议论我。 此刻我满腹心事,无心细听。 池春树拿着钢笔在一份报纸的夹页内刷刷刷地写着什么,很专注。 我思忖了一番,决定作诗一首——绝交诗——赠给他。 啃着面包,我怀着复杂的心情一个字一个字写下《告别六月,告别我!》: 暖暖的 阳光灿烂坡上花 悠悠的 湖风沉醉花间蝶 心的年轮 在季节里染上颜色 情的韶华 在红尘中刻满嚣喧 陌上 仍有浮光掠影 感念 缱绻有你相伴 嗟叹 多情总被无情恼 旖旎纠缠,迷醉芳华 万水千山 蓦然回望 凝眸已无语 天地博大 过客匆匆 有聚必有散 情已尽 再难留 莫彷徨 且看 有朝一日凤腾起, 再不与凰一行飞。 写完诗,忽觉心头轻松了些许——长痛不如短痛——总算对彼此有个交待吧。 纵然伤心是难免的,也好过让他一颗心总是悬着,没着没落的。 我将信折成颇复杂的纸片递到池春树面前。他迟疑了一下,接过去正要拆开看,我阻止了他。 “答应我,回到家以后再看。”我不想破坏这次旅行的气氛,就让彼此多保留点美好的回忆吧。 他微笑着,将信小心地塞进背包的夹层内,拉好拉链。 过了一会儿,他递给我一个折成鹤状的白纸,神色有些忐忑。“你也答应我,回去后再看。” 我接过他手里的纸鹤,这才明白他刚才也在给我写信。 他会写些什么?我觉得手里的东西有点沉。 将纸鹤放进外罩口袋内,扣好纽扣,我向他用力点了一下头,算是答应了他。 邹淼玲继续跟高铭锐窃窃私语。这会儿我注意听他们的谈话内容了。 邹淼玲:“瞧这两人真是天下无双!什么年代了,还当面递交情书?晕菜!” 高铭锐:“你是嫉妒吧?赶明儿我也给你递交一份不少于一千字的情书,一定看得你春心荡漾!” 邹淼玲:“拉倒吧你!就你那水平,我看一定是抄来一句话然后复印一百次刚好凑足一千字!再说,咱们俩都天天一个床上睡了写什么情书呀!那不是脱裤子放屁吗?” 两人爆笑的声音传来。邹淼玲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同时另一只手去捂高铭的嘴。 这两个淫贼!我朝他俩狠狠地瞪去。别以为你们声音那么小,我就听不见,本姑娘的耳朵好使着呢。 “拾伊,我们没说你啊。你忙你的。”邹淼玲装无辜。 “我们是不是该下山了?路上还要花费不少时间。”我看了看手镯上的时间显示。 “再多呆一晚上,明天再走吧!”邹淼玲意犹未尽,还想宿营一晚上。 “我明天还有事情,不能耽误了。”我坚持道。 “工作狂!”邹淼玲白了我一眼,“好吧,好吧,听你的。打道回府!” 下到半山腰,远远地看到一个年轻人大踏步攀上山来,宝蓝色、印着白色“WORLD”字母的长袖T恤和深蓝色的棒球帽在山道上很是显眼。 “看,也有跟我们一样明智的游客,可惜他晚了我们一步。”高铭锐带着优越感俯视着那个年轻人拾级而上。 来人距离近了,步履轻盈,只管埋头爬山,也不看风景,好像是急着赶火车的旅客。 我们四人分立两侧,闪到台阶边,给他让开道。 这人挺有意思,始终低头看脚下,经过我们身边时,竟然撞着了池春树。 直到撞着了人,他好像才刚发现山道上不止他一个旅客,顿下之际,茫然地扫了我们四人一眼,突然像遗漏了什么,目光回扫到我脸上,闪烁了一下,随即垂睫,“对不起!”声音漠然。 这人绷着脸,一丝笑容也没有,难免令刚才那声“对不起”缺乏诚意,仿佛只是勉强应付一下。 池春树向来是温和的人,没跟他计较。 那人将背包掂了掂,继续往上爬,速度又加快了。 我目送着他攀登的背影,感觉这个人虽然模样不赖,但太没素质,同时觉得他手脚很麻利,爬这么高,居然一点不带急喘气的。但他刚才看到我时为何心跳骤然加快了? 我自嘲地一笑——多心了——以为人人只看你一眼就会对你怦然心动吗? “没礼貌的家伙,长的倒是挺象样!”邹淼玲朝他的背影嘀咕道,跟我有同感。 “现在有些年轻人就这样!”高铭锐老气横秋地说道——好像他不算年轻人——挽起邹淼玲的手继续下山。 此时日光暗淡下来,西方天际一道浓密的乌云迅速向我们的方向移来,像一道黑色的利剑将淡紫色的天空劈作两半,雷声隐隐。 “啊呀糟糕,好像要下雨了!”邹淼玲惊道。 我们加紧步伐,高铭锐拉着邹淼玲,池春树拉着我,四个人略显狼狈地往山下赶。顷刻功夫,天色已暗如黑夜来临。 “惨了,惨了!我跑不动了。”邹淼玲说着,停了下来,朝高铭锐嗔道:“猪头,就快落雨了,就算我们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下山也来不及赶到帐篷里啦!你不是说今天天气晴好的吗?现在怎么办?荒山野岭的,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害人精!”她连珠炮似地数落着高铭锐,一根葱指已于瞬间戳了男友脑袋若干下。 “唉唉唉!下手轻点!”高铭锐喘着气立即躬身下蹲,双手架成X状支起邹淼玲的胳膊,“我可是靠它混饭吃呢?戳坏了你赔得起吗?” “赔你个大头鬼!”邹淼玲将一股脑的气全撒在男友身上,说着话,一脚踩去。又是一声惨叫,高铭锐抱住脚跳起来。 “你们看!”正向四处张望的池春树突然指着左前方一处山石大叫起来。“那里有个小山洞可以先避一避,等雷阵雨下完再走吧!总比淋成落汤鸡好。” 一呼百应。我们立即改变方向,侧向前进。 看着那小山洞很近,不过百米距离,但山体陡峭,不比平地,一路磕磕绊绊、踉踉跄跄地冲过去也颇费劲。 豆大的雨点正对着头顶倾泻下来,我们一起惊呼着冲往山洞。尽管已进入六月,但山里的温度不算高,冰凉的雨点落在我们汗流浃背的身上浑身一阵激灵。 “还好!还好!没淋透了。”高铭锐第一个钻进小山洞,一甩头发上的雨水对邹淼玲略含歉意地说道。 “好个屁!我的发型、我的脸全毁了。”邹淼玲一摸脸,两手心里落了几道黑墨汁一样的污迹——精致的烟熏妆算是彻底毁掉了,于是嗔怒地将手掌抹向男友的脸,口里仍责怪着“都怪你这个家伙!”高铭超则抱住她一阵猛亲,目无旁人。 瞧这一对活宝,躲雨也没闲着,我心里叹道。好在我对他们的行为已有免疫力——见怪不怪。只要他们没当着我的面嘿咻就不能算他们出格。但跟他们这对活宝比,我和池春树越发显得太文明。 “拾伊!你的衣服淋湿了,小心着凉!快脱下来吧,穿我这件。”池春树说着话,已经麻利地将自己的外衫脱下,只剩贴身短袖T恤。 “反正大家衣服都湿了,不必换了!”我微微一笑,反而将衣服更裹紧了些。因为我怕里面那件背心领口太低,且淋湿了粘在身上,更不好意思当着男孩子的面换衣服。 “我这件是防雨的,衬里一点没湿!”他递过衣服塞我胳膊里,随即背过身,面对洞壁——早替我想到了。 “啊?这么薄也能防雨,什么料子的这么神?”邹淼玲大惊小怪地问道。我这才发现她和高铭超已经互相帮忙脱去湿外衣,只剩贴身内衣了。 看到两个人过分暴露的样子,不免脸红。我赶紧收回目光。 “哎呀,你迂不迂呀?”邹淼玲又开始教育我了——这方面我接受她教育不少,只是我资质鲁钝,接受不来。“谁到这个世界上不是赤条条来着?衣服是身外之物,穿脱自由,你干嘛脸红呢?拾伊,你还挺复杂的嘛?”邹淼玲一阵数落,看来她如此轻装上阵倒是纯真本色,我反倒落了个心存杂念的名。 我无话可说,各个人是各个人的习惯。 我这人就这样,娘胎里带的迂腐——复杂。 邹淼玲上前来好奇地抓过池春树的衣服查看一番。 “哟,是日货呢!小日本的东西就是不差!在哪儿买的,早知道咱们也买一件穿来郊游,免得脱得稀里哗啦的让我们拾伊脸红。” 我气呼呼地看着邹淼玲——有完没完? 还是善解人意的池春树替我解了围。“如果你们不想拾伊感冒就放她一马吧!都把脸背过去。”他的话音未落,我打了个喷嚏。 “真灵啊!好好好!我们背过去,这就背过去!高铭锐同志,你不许偷看她哦!”邹淼玲立即将衣服摔给我,拉着高铭锐面朝洞壁站着。“拾伊,我数到十你必须穿好,否则我们可要动手替你换啦!”她又开始起哄了,“1,2,3……咦?”她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再数数了。 我换好衣服后,望着雨帘发呆。邹淼玲将我拉过去。“拾伊,你看洞壁上有诗嗳,不知道是不是哪个人躲雨时打发无聊写下的。” 我顺着她手指着的方向看去,洞壁上果然刻着一排排字,字迹工整而清晰。我从右至左轻声念道: “别离恨,思相逢,魂牵梦萦与君同。 前尘路,硝烟起,血色疑雾一重重。 国已破,山河在,英雄一怒发冲冠, 情亦泯,何堪忍,绒花犹忆旧时欢。 碧血丹心,美人兮倾城,多情恰似少年痴。 柳腰细裙,衣带兮渐宽,时空万里终难弃。” “什么人躲雨还写这种诗?搞得像赤壁怀古一样!”邹淼玲嘟囔道。“如果是我,我就题雨天即景之类的诗。唉,做什么诗嘛,不如唱歌啦,费那么大劲儿刻上去,真无聊!” “这个人很了不起,他是怎么刻上去的?”高铭锐托着下巴仰望着洞壁上的诗说道,“从高度看除非他个头超过两米而且臂力了得,否则怎么能爬这么高的地方刻这么深的字?” “他站在折叠椅上刻的呗!”邹淼玲随口说道。“有些人旅游就爱带个折叠椅随时都能休息。” 池春树个儿最高,走近了伸出手臂试了试,仅触及诗的下半部。“如果不是站在椅子上,他的身高起码得在两米五左右。”他说。话音未落,手臂触及的地方扑簌簌直往下掉石屑。他呀了一声连忙让开。 等碎屑掉完,石壁上空空如也,再也看不到那首诗了。 “啊,见鬼!怎么会出现这种事?”邹淼玲盯着石壁一阵猛看,又拿起池春树的手看了看。“你这手怎么回事?” “不会是要塌方了吧?”高铭锐担心地说道。大家立即后退了几步,但洞外大雨倾盆,哪儿都去不了。 我们一起看着雨帘发呆。刚才发生的事情让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而且隐隐不安起来。 大颗大颗密集的雨点击打着地面溅起沁凉的水花。 看着天色一片沉黑的样子,这雨恐怕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 过了一会儿,高铭锐和邹淼玲感觉身上冷,互相抱团取暖。而我,穿着池春树的外罩,一点没觉着温度变化。 “这雷阵雨有完没完啊!”邹淼玲叫道,“我要感冒了!讨厌啦!” 话音刚落,空中一道明晃晃的闪电直刺地面, “咔嚓”一声似乎劈到了洞外什么东西。紧接着巨大的雷声轰鸣而至。 “妈呀,太吓人了!”邹淼玲缩进高铭锐怀里喊道。 “快了,很快就会下完了,再忍一忍噢!”高铭锐安慰她。 我捂住耳朵,刚才那声惊雷震耳欲聋,直到现在我的耳膜还在嗡嗡作响。 “拾伊,你要是害怕,也可以钻到我怀里来。”池春树俯下身看着我。 我摇摇头,贴近洞壁。其实我很害怕,但是我不想太依赖他——我跟他之间结束了。 “受不了啦,这该死的雨赶快下完吧。”邹淼玲大声嚷嚷道。 这会儿的她穿着三点式蹲在洞里挺可怜,再也顾不上潇洒、性感了。 高铭锐则一边安慰她,一边小心地替她清洁被雨水弄花了的脸——反正水是现成的,不用白不用。  10 遇险 又一道极亮的闪电灼亮在洞外,看样子,后面的雷声会更可怕。 可是这道闪电似乎不是一闪而过的那种,竟然顿住没消失。 “发生什么事情了?”邹淼玲叫道,那也是我想问的问题。 洞内被照得雪亮,比烈日照射下的白昼更明、更亮,却迟迟听不到雷声。 我们四人惊惧地挤在一起,看不清洞外怎么回事? 太亮,什么都看不清。 手镯突然“嘀”发出声响,我刚看一眼,便知道出了故障。液晶屏上的数字乱窜,像是被某种辐射扰乱了电路,无法正常显示。 正当我要提醒其他人看时,一道彩色光束骤然从手镯□出,刺向洞外,随即狂风大作。 洞外的雨声再也听不到。 我们都愣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一大团白色浓雾骤起,翻滚着,笼罩了整个洞口,白雾转而呈逆时针方向旋转,恰似漩涡,漩涡底端一个幽深的蠕洞,无限向内延伸着…… “见鬼!”高铭锐眯起眼睛说道,“怎么跟时空隧道似的?” 他刚说完,我们便失去重力,一起漂浮起来。 我瞬间抓住池春树递过来的手——我的身体似乎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往洞外拉。 那股吸力越来越强,我的身体第一个被拉向漩涡,拖带着池春树一起动。 “不要啊!”我惊恐万状地叫道。 池春树紧紧拉着我的手,却也无能为力——身体同样浮在半空中。 我俩瞬间被吸进白色的漩涡内。 “拾伊别怕!我跟你在一起!”池春树贴上来紧紧抱住我。 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很远,好像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 我们的身体如滚落地面的罐头内的漂浮物,上下翻腾着,但动作并不剧烈,有点像电影中的慢镜头。 不知翻腾了多久,突然一个急刹车,我的身体撞到了什么,随即和池春树的手震脱开。 他想拉我,但是没能拉住。 我的身体一沉,直接坠了下去。 池春树很消失在视线内。 “春树!”我惊恐地大叫着,感觉自己要摔死了。 身体急剧旋转,360度旋转,一圈,二圈,三圈,四圈……头被转晕,直至完全失去知觉。 阳光照在我身上,很暖和。 雨终于停了吗?这究竟是什么鬼天气? 我睁开眼睛,突然发现有些异样。刚才不是在半山腰吗?周围怎么全变了样儿? 我正躺在一堆干草上,晒得发烫的干草烤得我的后背痒痒的。旁边尽是低矮破旧的房屋,大多数墙是泥巴和石头砌的,盖着茅草顶,很少看到瓦片。泥巴路面偶尔铺上几块青石。看着是个古老的小镇,却看不到人影。 隐隐地,喧嚣声从山谷那边传来。 “鬼子杀人啦,快逃啊!” 鬼子?我听着觉得奇怪,哪里来的鬼子? 我看向手镯表,谢天谢地,没摔裂,但是上面显示的数字让我立即惊呆:1939年6月7日! 怎么会这样?坏了? 没等我来得及确认故障出自哪里,一阵阵枪声拉紧了我的神经。 一群男女老少背着包袱、夹着家什从我面前狂奔而过。他们的穿著很奇怪,好像是几十年前民国时期的装束。 我循声向远处望去,哎呀,怎么一帮穿着日本鬼子服装的人端着长枪冲我这个方向追来。 难道误入了某个影视拍摄基地? 子弹“啾啾”地从我身旁呼啸而过。 我惊恐地意识到不是那么回事——拍电影能拿真枪实弹射击群众演员吗? 眼见着一个穿灰衫的中年男子倒在了血泊里,一抽一抽地痉挛着。一个鬼子追上来,刺刀狠狠地扎进他的胸膛。 我大惊失色,本能告诉我最糟糕的事情让我摊上了——我被卷入了另一个时空,而且身处可怕的抗日战争年代。 反应过来的我狼狈地滑下草堆,融入逃亡的队伍——逃命是首要的。 我的大脑只给我一个指令:跑!我很快超过其它人,甚至比男人跑得还快,不仅因为我空着手没有负担,我的旅游鞋也功不可没。 我的手臂全力配合双腿奔跑在逃亡阵营的最前列。 但是,有些时候成为冠军并不是令人自豪的事情。前方道口出现的另一帮鬼子十分明确地告诉我我这个冠军不好当——将会成为饮弹冠军。 我一个急刹停下,以最快的速度折进左侧一条小巷,只见一些不怕死的当地人拿着斧头、扁担以及叉棍跟日本鬼子斗,但这些干农活的东西怎么能与训练有素的鬼子和夺命的枪弹抗衡?眼见他们一个个相续倒下。 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似要从喉咙里颠出来。狂奔让我的咽部和胸腔格外疼痛。 我惊慌地环视周围,到处是血腥杀戮留下的痕迹。哪里才是藏身之所? “花姑娘的大大的!”一个日本兵发现了我。 妈呀!我扭头就跑,还没跑出十步远,已经被从两侧包抄来的鬼子死死地摁倒在地上。 我奋力挣扎,冲着对方就是拳打脚踢,蓦地感觉身子一轻,离开了地面,接着猛地向后飞了出去。 身体重重地摔在一堵泥石砌成的墙上,撞上墙又弹回来,坠在地上。 眼前一片金星四射,后脊梁骨快撞裂了,吃痛得紧。 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腰里酸软刺痛——骨盆似乎错位了。 我只能贴墙坐着,大气都不敢喘,连正常的呼吸也牵动着痛神经。 几道阴影挡住了阳光,三个日本兵围住我,头碰头挤在一起叽哩哇啦地商议着什么。 一个罗圈腿、肥短身材的日本鬼子扯下帽子塞进同伴手里,冲我左一个“哟希”又一个“哟希”、满脸浪笑地逼上来。另外两个鬼子后退开,同时嘎嘎地浪笑起来。 完了!我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看来今天我命休矣!生命如此仓促,如此悲惨!如此心不甘、情不愿…… 看着那个罗圈腿挨近了,我心一横:豁出去了!忍住腰痛朝着那个矮冬瓜奋力摆去一个兔子蹬鹰的动作——踹了个准——他真格儿跟冬瓜似地向后滚去。 “哈哈哈!八嘎!”另外两个鬼子嘲讽地大笑起来。 矮冬瓜大吼一声,气急败坏地从地上爬起来,龇牙咧嘴地朝我扑过来。 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头顶上方的墙“噗”地爆开了,溅了我一脸泥屑,还差点迷了眼。 我本能地缩起脖子,闭上眼,待再度睁开时,那三个日本兵正“嗨一嗨一”地弓着腰跑到一边去。 眼前站了一个身材颇高的年轻日本鬼子,看上去是个军官,肤色白皙,长得挺斯文,不像那几个日本兵凶神恶煞的,甚至他朝我温和地一笑时,可以用“好看”来形容。 “不要怕!女孩!”他操着一口虽然蹩脚但还算让人听得懂的中文。“你的什么人的干活?”他蹲下来问道,两眼骨碌碌上下打量着我。看来我的发式衣着引起他的怀疑——与当地人大不相同。 我根本没指望活着走出这里,冲他啐了一口唾沫骂道:“日本猪!” “嗯——”鬼子军官并没生气,或者只是暂时忍住气,拿白手套抹了一下脸,“老实说的,皇军不杀的优待,不老实说的……”他拿手在脖子上做了个杀头的动作,同时面色一沉。“你的,大大的漂亮,可惜!” “死鬼子!”我随口骂道,再次啐了他一口唾沫,我本来打算抽他一大嘴巴,无奈动弹不得,就算吐口水这么简单的动作也疼得我五官挪位。 鬼子军官先是一愣似乎没听出我在骂他,接着看出我受了伤,嘿嘿一笑,一把抱起我来,朝一家敞着大门的院子走去,并拿脚把院门踢上。 他要干什么?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走进正中一间大屋,鬼子军官把我扔在床上,然后拔出还滴着鲜血的军刀朝向我,眼睛狠狠地盯着我,观察我的反应。 他将刀尖指向我的下巴,顺着胸口缓缓向下做了个切腹的动作,直拉到我牛仔裤的拉链处,停下,露出凶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屏住呼吸瞪着他,一动不动,却分明感觉到随着他刀口下滑的动作,所经之处痉挛不已。 他要劈开我吗?好可怕,我不仅感到肚子抽筋,腿也在抽筋……这种在煎熬中等待死亡的感觉太糟糕,远比一枪蹦了我痛苦十倍。 “怕的不怕?”鬼子军官紧绷的面孔突然一松,温和地笑起来,像开个玩笑似的,语气也缓和起来,“女孩,你的大大的漂亮!我的未婚妻有点像你,不要让我把刚才的那几个兵叫进来。你的,受罪的大大的。快说,你的什么人的干活?” 我抽了一口凉气,用颤抖的声音告诉他:“中国人的干活!” 常言道: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现在正是我表现中国人的气节的时候。 “哈哈哈!”鬼子军官自负地大笑起来,居高临下,用藐视的目光看着我,“愚蠢的支那人,中国的很快的从地图上消失,统统的没有!”他那自大狂妄的口吻羞辱着我每一根敏感的民族神经。 “你们小日本的,很快死啦死啦的!广岛和长崎会被原子弹炸平,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坟墓。这就是你们侵略别国的恶果。” 我带着恶毒的眼神回敬他一句,心里突然后悔跟这鬼子说这些有什么用?现在才是民国哪一年?离日本战败还很遥远啊。又想:算了,反正就快死了,说什么都不为过。 笑声嘎然而止,鬼子军官再次仔细地上下打量我,露出迷茫的眼神,摇摇头,似乎无法找到令他想得通的答案是件很头疼的事。突然他一把揪住我的脖子,拿刀尖挑开我的衣服,眼睛再度露出凶光,“你的良民的不是!” 我以为他将要对我干最可怕的事情,吓得直喘粗气。但他的目光又停留在我的衣领上,神色大变。“你的衣服的哪里的有?”话说着,刀已经架在我的脖子上,刀背上的血腥气扑鼻而来。 我知道他看到池春树罩衫上的日文商标——露出那种表情一点也不奇怪。可是死鬼子,我不会告诉你的。 尽管心在扑通巨跳,被死亡的巨大恐惧牵引着,我还是挺住了,一股即将奔赴死亡的解脱感倔强地屹立于胸。 好样儿的,柳拾伊,我不断给自己打气,你是个有骨气的中国人,你不会畏惧日本鬼子的。  11 获救 屋外几声枪响打断了鬼子军官的审讯。 当他朝枪响的方向大喊几句日语却没人应答时,神色立即慌张起来。 他快速摸向腰际,拔出腰间的短枪对准门的方向。 我没听出院子内进来人,却听出屋顶有人。 瞬间,一个白晃晃的身影从屋顶的天窗坠入。只见寒光一闪,鬼子手里的枪没了,同时没了的还有他的手——血柱陡然喷出。枪连着断手一并落下。 鬼子军官惨叫着,捂住断臂连连后退。惊骇万分的我也惊叫起来。 白影稳住身形,虽然没正面对我,但他那异常高大且英武挺拔的身姿令人印象深刻。这位功夫卓绝的大侠难道就是传说里的抗日游击队员?此人浑身散发着一股凛然正气。我想他敢于跟鬼子斗,一定是抗日游击队的。想到此,心中不由大喜。 白衣人这才顾及到我,转脸问道:“姑娘,没事吧?”然而触及我的目光忽地就变了,风……” 他呓语着什么,黑瞳内闪过一丝令人费解的光芒。震惊?疑惑?喜悦?直觉告诉我他认识我,但我看不清他的相貌——脸上满是被尘土和硝烟熏黑的斑驳印迹。我转念又想:这个时空,怎么可能有人认识我?一定认错人了。 外面的枪声密集起来。鬼子军官趁白衣人一愣神的空当想逃往屋外,白衣人敏捷地纵身一跃从鬼子军官头顶飞过,拦住他的去路,口中喝道:“滚回老家去吧!爷爷替你省路费!”手起刀落向鬼子劈去——一声惨叫,同时听到类似菜场里卖肉的拿锋利的屠刀游刃在肉质物体内的声音。一股黑血如喷泉一般射向屋顶,同时一个圆乎乎的东西飞到我眼前,落定,一双惊恐的圆目直对着我眨着眼——竟然是那个鬼子军官的头颅! “啊!”我惨叫一声——受不了这么大的刺激啊。眼前一黑,我晕了过去。 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人放在马背上。马沿着湖边走,正在下坡。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本想抬起头看清楚那人是谁,但稍一用力,腰间便似断了一般疼痛难忍,只得又放松身体,瘫在马背上。 那人丢了马缰,蹲在湖边掬水洗脸。马儿也低下头,伸向湖面饮水,我的身体随着坡度向马头方向坠,出于本能,我一把揪住马儿长长的鬃发。 吃痛的马儿抖动了一下身体,马蹄焦躁地踢踏地面,不时颠到我的痛处,我呻吟起来,更紧地搂住马脖子。 一双大手托住我的双肩欲将我放下马。 “别动我,疼!”我大叫道,手臂仍然抱着马脖子,却又感觉被他双手触及的双肩如过电般倏地扎了一下。 “手松开!”那人喝道,声音冷而低沉,但是很好听——有种金属质感。“伤着哪儿了?”他又问道。 “腰!”我倒吸一口气后告诉他,心想该把手松开的是他才对——疼死我了——我这腰出大问题了。 “坚持一会儿,我给你看看。”他抱住我,见我还绷着,便又说道:“凤娇,放松点儿好不好?” 什么凤娇?我纳闷,想抬头看看他是谁?为什么这么叫我?但牵动了的痛处让我放弃这个念头,只能耷拉在他后肩上——他的手已然在我腰里胡乱摸了一通,还不停地问:“这里?这里?” 若在平时,一个陌生男人在一个女孩家腰里摸来摸去早该动手还击了,可此时我只能忍了。 “疼!”被他摸到了痛处,我又倒抽一口凉气,“就这里啦!” 他用极快的速度放我在草坡上,胸腹朝地,拿一只掌掌根处压住痛点边缘,另一只手掌按在我臀上,嘱咐道:“忍住了!”说着话的同时双掌合力一抓一挤。“咔嚓”一声,没等我叫出声,他已经搞定,轻松地说道:“没事了!” 我试着扭动一下腰,果然没有刚才那么疼。看来这人对跌打损伤挺在行。 为了表示感谢,我翻转过身来面对他。 “啊!”我轻叫一声,嘴巴张开便合不拢了——竟然是个帅得不可思议的男人。 眼前这个男人有着雕刻般的冷俊脸庞,剑眉入鬓,目似朗星,鼻梁那个挺、唇形那个酷——没法形容,只让人感觉阴柔之中带着七分阳刚气,阳刚气里更显三分阴柔——着实罕见! 此刻,阳光明媚,那张气质卓绝的小麦肤色的脸庞带着湿润的水气,与我的脸近在咫尺,清晰无比。能拥有这样容颜的男人好像只在动漫世界里出现过,现实世界里有存在的可能吗?况且,我自己就是在惊叹的目光中长大的,什么时候轮到我惊叹别人?能令我惊叹的男人在这之前还没出生呢。 我除了震惊还是震惊,不由又多看了他两眼,突然意识到这么盯着一个人看是很不礼貌的,急忙垂下睑。可是,我的脸好像红了——好囧啊。 这个人对我的印象一定很差。一个女孩子张着嘴愣愣地打量一个男人,跟花痴似的,真丢脸。可我心里又在犯嘀咕:我看他的同时他也在看我啊?他为什么这么看着我?眼神如此深遂?眉宇之间还似流荡着不安和困惑,还有什么? 温柔?不,根本不沾边。我揣度着他刚才那种眼神,好像是……天啊,我吃了一惊,竟然是隐藏着憎恶情绪的眼神,然而只是一闪而过,再也寻不着,一时让我疑惑会不会是自己看花了眼,因为他此刻神色异常平静。 他到底是谁?怎么一个人可以拥有这么多复杂的眼神,让人无法正确解读那眼神里的内容究竟该归属哪种情绪? 卷入这个时空本来已经让我神经大受刺激,大脑尚处于重度混乱状态,突然又出现这么一个值得怀疑的绝色美男,简直不想让人有清醒的时刻。 我不知道自己刚才那种瞠目结舌的表情到底维持了多久,但是很明显,它毫无保留地泄露了我的内心活动。 当我再次看向他说了声谢谢时,他淡淡地一笑,嘴角带着一丝讥诮。 拜托,别露出这种笑容嘛,我这人本不善于交际,尤其是男性同胞——当着一个女孩子做出这种表情是不是很伤人家自尊呢,而且也不友好吧。 “真没料到我们竟会在这种场合见面。久违了,凤娇妹妹。”他嘴角更加上浮,戏谑的意味更甚。那丝笑容不知怎地没来由地触动我心底一丝隐隐的痛意,似乎有些伤感涌上心头。 凤娇妹妹?我心里直冒问号,他为什么他还把我当成那个人?什么眼神? “你好像已经从人间蒸发了,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着话,眉心蹙起,“上个月义父六十大寿你都没赶回来,这会儿倒回来了。路上遇事耽搁了?” 我愣楞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很不满意我的迟钝,眉头蹙得更紧了,目光下移,仅打量一眼我紧包着牛仔裤的双腿,便似被灼伤了般移开视线,目光落在我头顶上。“怎么这幅打扮?头发盘得像道观里的术士,衣服也不伦不类。”他的口吻像一个教训不良少女的警察。 怎么说话呢?对我一个陌生人说这番不着边际的话,好像太随便了一点。莫非我真的很像某个他认识的熟人?尽管他看上去不像坏人,但这种乱世,我不得不提防。谁让我被惊叹的目光扫视惯了呢?养成了自以为是的骄傲心理是免不了的。任何异样的眼神都会提醒我保持警惕。 “刚才……是你从鬼子手里救了我?”我答非所问,小心翼翼地盯着他,脑中将他跟那个满面尘污的白影大侠比照着,应该是了,声音也出自同一个人。然而他不置可否,一双精气四溢的眼睛盯住我不放,仿佛要看穿我的来历。 我试探着问道:“你是……抗日游击队的吗?” 他缄默着,突然凑近我的脸仔细看,探究的眼神里疑惑重重,我的鼻子险些碰到他的鼻子。 这个男人真的很帅很帅——潜意识中总以为这种年代多半出土些土不拉叽、气质不佳的衰男——或奴性很重、或夫权很重的封建男人,但他的出现改变了我的臆断,只是……为何他那稍稍露出欣喜之色的眼神稍纵即逝?转而划作深不可测的寒光,而且射出无数冰锥,看得我心里发毛,好像我是一个扮作人形的妖孽正接受降妖老道的法眼甄别——神情变化如此之快着实令人忐忑不安。 “哧!”他鼻子里发出不屑的声音,“凤娇,你什么时候学会演戏了?”说罢,身子后撤,双臂抱胸前,像是已经看穿了我一般露出嘲弄的神情。但我感觉他那刻意表现出来的轻松后掩藏着一些令我不安的东西——是什么?我琢磨不透。可我唯一敢肯定的是他认错了人,心中顿时释然。 “对不起,我不是什么凤娇,我叫柳拾伊。”我淡定地告诉他,不想他误会下去。 他鼻孔发出“嗤”的一声,讥讽之意再明显不过——真没素质。 “什么……六十一?亏你能编出这么个名字骗我,演技太差了吧?干嘛不编个二八一十六?”他的话令我一怔,没来由被人奚落一番,脸上顿时挂不住。 这里怎么可能有个跟我相貌相同到如此地步的人呢?我自诩样貌挺有“个性”,可能世界之大,偶然找着有几分相似的人有可能,可怎么能那么肯定呢?他不会故意想跟我套近乎吧?但看他的神情又不像。 “打小你就不会说谎话。看,脸色变了!”他说着话,突然警惕地朝一个方向望去,似在聆听什么。 不知哪里冒出来这么个神秘男人,还长着这么令人炫目的帅呆了的模样,如此招摇的酷酷身材。哎,虽然神色有些让人害怕,可不管怎样,人家救了我一命,算是我的救命恩人啊,我就算吃点亏也不能冒犯他。 我突然记挂起一件事来。“这位大哥,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年轻人?跟你一样高个头,年纪也差不多,体型单薄些,肤色白皙,穿着跟我差不多颜色和式样的牛仔裤。”感觉他能帮上忙,便这么问了。 “嘘!”他根本没听进去我的问话,示意我噤声,然后压低身体,将耳贴近地面仔细辨听。 我也凝神静听,落日方向的一片小树林后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马蹄声以及辎重车的碾压路面的声音。 “好像冲这个方向来了。”我说道,看到他扬起头吃惊地看了我一眼。“快走!鬼子大部队到了。”他拉起我,扶我上马,自己随即一跃上马,拉住缰绳掉转马头便急驰向山坡方向。 鬼子?我的心“咯噔”下沉,我们还要面对多少这帮祸害人间的恶煞?  12 回家 放马纵进路旁一处隐蔽草丛里,白衣男子拍拍马背,口里轻声吆喝了几声,那匹马竟好像听得懂人话,乖乖地曲下前腿,侧身一翻,卧在草丛里。 鬼子约有一万多人声势浩荡地从泥路上开过,扬起漫天的尘土。直至他们完全通过,我身边的神秘男子才拉着我站起身。 “看来鬼子要西进了,这么偏的地方竟然派出一个纵队的先头兵力。”他不无忧虑地说道。 我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但感觉他一定不是普通老百姓,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么敏锐的判断力。而且,他身手不凡,恐怕是行伍出身。 可是,他究竟是抗日游击队员,还是有任务的地下党?或是身怀绝技的新四军侦查员?他不肯暴露身份自然有他的道理吧? “凤娇,你回来的真不是时候啊,看来战火迟早要累及兴福镇。今天若不是我碰巧路过,你早就……”他的话依旧冷冰冰,不带一点温度,我甚至感觉他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顿时想起应该好好谢过这位救命恩人,于是连忙跪下叩拜:“多谢这位大哥出手相救,不甚感激。” “这位大哥?”他吃了一惊,但很快收敛了那神色。“既然回来了,一起走吧,我因公务经过镇里,正好顺路把你送回家。这么多年,义父盼着你回家去快想疯了。”他说这番话时神色再度恢复了平静。 义父? 他第二次提到这个称呼,不由引起我的兴趣,再加上一番推理,我心里立即打起了小九九:这个男人和某个长得颇像我的女人——凤娇——认识,而这个凤娇呢,离家多年,相貌多半有所改变,而听口气,他似乎也是离家多年,认错人很正常。既然是离家多年的,很多事当然可以不用太清楚,也不怕露馅。另外,听他的口气跟那个女子家有些渊源,不然不会称她的家长叫“义父”。看他的年纪约莫二十七、八岁,成熟、稳重,不像是那种心理幼稚的愣头青,在这个年代,应该是早已成了亲的。如果我冒认下“凤娇”这个身份安全系数还是很高的。只要我不说不,这人自然会领我回“家”,我就有落脚之地了,总好过像个孤魂野鬼似地在外头游荡。等安定下来,再打听池春树的下落不迟。就算身份被那家人揭穿了,也不算太糟——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嗯”了一声,乖乖跟着他走。 一路上想着该如何应付接下来的场面:一大堆生面孔里,需叫出一个个“家人”正确的称谓:爸爸、妈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们,若是遇到老态龙钟的还好应付,无非叫爷爷奶奶,错不到哪里去。但遇上不大不小的比较难办。人丁兴旺的人家,几代同堂,叔叔婶婶,伯伯,伯母一—也许看似年少的小娃娃却是你的长辈。算了,只能随机应变啦。凭着这张脸,能蒙则蒙,能混则混,谁让我孤身一人闯入了一个举目无亲的时空里呢?刚才的经历让我胆颤心惊,想想都后怕不已。 一路上这个神秘男子只喂马儿吃过一次草,快马加鞭地赶往我“家”。 四个小时后,一个古老的小镇出现在视线内。 一路上沉默不语的他终于开了腔:“凤娇,待会儿你等候在边门,我先去跟义父禀明,让他老人家有个思想准备。回头再领你进屋。”他交代了一番。 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回自己家还用得着预先通报吗,光明正大地直接进去就是,还要他义父老人家有个思想准备,难道见到我会受刺激吗?能受什么刺激?难道这个容貌酷似我的女孩做了什么错事吗?见不得人? 兴福镇此时已是傍晚时分,很多铺子已经收了摊、上了门板、早早地打烊了。 白衣男子跳下马,牵着马儿走进镇里。我依旧坐在马背上——从未骑过马的我一路颠簸过来根本走不了路了。 路上遇到一些人见到我们一男一女走在街上,定睛查看一番后,无不露出诧异目光。有的还嘀咕道:“不是辛老爷的闺女和义子么?怎么一道回镇上来了?”有的似乎较熟识,同白衣男子打起招呼来:“大少爷回来了?好久不见啦!”有的则点头哈腰,满脸的卑躬之色。居然还有个路人赞我道:“大小姐气色真好,可喜可贺啊!” 我没料到我和这个男子的知名度这么大,只要遇着个人、只要是走在这个兴福镇街面上的人,都看着我们像看稀罕宝物一样,露出“我认识你”的目光。只是遇见几个捧着饭碗、立于街边唠嗑的婆娘,看我们立即指指点点,嘀咕着我听不懂的方言。他们投来的目光让我感觉不舒服。 我同时知道为什么这个男子会当我是凤娇了——镇上的人不会个个看走眼、全当我是凤娇吧?可是,真有个跟我长的一模一样的女孩子生活在这个时代吗? 马儿行径在古老的青石板街面上,马蹄发出清脆的“的的”声,时间仿佛又拉久远了些。这个小镇挺繁华,人口密集,看样子尚未遭受过日军的骚扰,维持着最原始的风貌,但是人们的心情不可能也像从前一样怡然自得吧,兴许早就胆颤心惊了——随时提防厄运的降临。 沿着七曲八弯的街道走了约十分钟,终于停在一座高大的宅院前。 此刻已经到了掌灯时间,家家户户门口的灯笼亮了起来,没有尘世的喧嚣声,时间仿佛在这里凝止不前。 这家大门半开半掩,掩着的那右半边门上贴着一个古代人像,估计是门神,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两个身材魁梧的年青后生候在门前,像是看门的家丁。 白衣男子上前去跟两个后生打招呼,我听到他们热情地招呼道:“大少爷您回来啦!” 好一会儿,白衣男子才从我一直等候着的边门里出现。 领我进院之前,他又嘱咐道:“凤娇,义父他性子急了不少,不比往日。记住,呆会儿少说话,多看义父眼色啊。” 我感觉接下来不会是令人愉快的见面。 宅子说不上多豪华但颇大,一眼拐不过弯来,想必是一户殷实人家。 他带我穿过一道道门廊,最后在堂屋前停下。 “跪下!你这个孽障!”一只脚刚跨进门坎,屋正中坐着的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就冲我吼道。他身材魁梧,中气很足,震得我耳膜嗡了一下。我只看了一眼便不敢直视他——目光如炬,不怒自威。 白衣男子咳了一声,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连忙朝中年男子跪下。“爹——”我抖抖霍霍地轻叫一声。心想,这个爹叫的忒别扭了,刚捡来一个兄长,又平添了一个父亲,之后不知什么样的都冒出来待见我呢。 “你这个不孝不忠的东西,还好意思回来?死哪里去了啊?”他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盅颤抖跳跃了几下。 没料到他使出这么大的力道,我吓得一哆嗦,没敢应答。心中却想白衣人口中的义父不是刚过六十大寿吗?可这个爹怎么看也不像六十岁的人哪。 “怎么不说话,哑巴啦?”我“爹”训斥道。 我庆幸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否则这架势能吓晕人的。 我不知道如何说话,所谓言多必失。 还是那人说开了:“古人云:‘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我算是在你身上受用了。我老辛家祖辈到底造了什么冤孽、生出你这么个忤逆不孝、伤风败俗的女儿?你到底去哪里了?死到哪里去了?既然定下婚期,各项礼数都置办齐了,你倒好,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你,你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一激动,辛老爷被自己的口水呛着连咳数声,脸也紫了。  13 作茧自缚 偏屋里急冲冲地跑出来一个模样颇俊俏的半老徐娘来,趔趄着小脚上前去对我“爹”一番安抚,不住地说:“保重身体,别太往心里去!”并拿“家丑不可外扬”安慰老爷子. 这女人一定不会是我“娘”,太年轻,而且她也不知道替我说话,估计是小老婆。那么我“娘”呢?怎么没见着她?听老爷子那语气已经把我嫁人了只是婚没结成。 幸亏没结成,我想,否则凭白多了个丈夫可不是闹着玩的。 辛老爷涨红了脸孔怒道:“什么……什么家丑不可外扬?嘿哟,早丢丑丢到家了,还怕什么外扬?孽障,你怎么不问你娘哪里去了?被你活生生气死了,羞死了!畜生啊!你说你早不跑,晚不跑,偏偏在成亲那天跑,你不是成心的吗?一走就是六年啊,音信全无啊!我老辛家祖辈的颜面都给你丢光了。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舌头让狗叼去了?” 我一惊,这么说辛凤娇的亲娘已经过世,看来少了一个能帮忙说话的人。 “义父,别怪凤娇啦,都是过去的事儿,您老别气伤了身体。她看样子也是知错了才回来的。一个女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头不说也能想象得到。求您看在我的份上,饶恕她的过错吧?她当年还小,不懂事。” 见白衣男子替我说这么多暖心窝子的话,我真是好感动啊——多体贴的一位大哥。今后无论何事,我一定顶你,顶定了。 “你给我说清楚,为什么逃婚?忠国哪点配不上你?说啊!我真是想不明白,你们二人打小就好得不行,盼着把婚事办了,怎么突然就变卦呢?你给我说清楚,不然家法伺候,有你好受的!” 我不敢抬头看我“爹”——尽管是替人受过——此人的目光太厉害,难以承接。而且,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每个字都往脑子里钻。 我尴尬地跪着,如芒在背。 “义父,您老别生气,身体要紧。凤娇妹妹不愿意这桩婚事,我看不如——取消了吧?”白衣男子说得极诚恳。我心里已经在连连“嗯”了,暗地里还竖起了大拇指:好个民主豁达的男子汉。有他罩着,看来我这关容易过了。 “毁婚?不成不成!我老辛活了大半辈子,重的就是一个“义”字,只要她不死,注定得嫁给你。我在你爹坟前起过誓的,凤娇除了做你的媳妇,谁也别想打她的主意!凤娇,你给我老老实实说,去外头这几年干过丢人的事没有?” 我感到一阵眩晕:什么什么?慢点说啊,怎么听不明白?嫁给谁? 天!我怎么这么迟钝?弄了半天,原来这位义兄才是正主,他就是那个差点成为我“丈夫”的当事人——怪不得如此维护我,替我说话。可是这么个大龄青年,竟然还没成家? 晕了,晕了。我跪在地上如泥雕木塑般动弹不得。 “……你到底做没做过丢脸的事儿?说!”我“爹”不依不饶地审问我,巴掌又拍在红木桌上,茶盅盖再次惊颤不已。再拍重点,恐怕整个桌子都要散架也。 我机械地摇摇头——的确没干过,虽然我这岁数在这里也绝对属于大龄青年,但还没机会干过任何“丢脸”的事情。 “那好,那我这老脸还能搁置在这堂上说话。忠国,你莫再替她争理儿,我现在就做主把你们二人婚事速速办了。” “义父,您老别再为难她。她知道回来就好,其它的就……算了吧!”帮忙说话的还是那个白衣男子。我“爹”把他称作“忠国”什么的,原来这他叫这个名字——挺大众化的,不比相貌那么惊世骇俗。 耳边又听到那人唠唠叨叨替我说好话,但我陡然升起一股怨气:你小子挺阴险,明明身份这么特殊,还藏而不露,装得跟没事儿人一样。表面上处处替我着想,其实是为自己牟利,帮我是假,帮自己为真——以退为进把婚事敲定下来。可怜我还傻乎乎地当他是局外人,竟然愿意顶他。话说回来,怪来怪去只怪我自己糊里胡涂的,一点不警觉:他最初看到我时异样的眼光、说那番话时的神情以及那张阴晴不定的脸还不足够说明问题吗?现在都能对上号了,可惜我明白得太迟。柳拾伊呀,古人云:作茧自缚,你算明白了个中滋味了吧!本以为占了便宜其实捅了马蜂窝——麻烦大了。 “忠国,你不用担心,我答应你爹的事情铁板钉钉,改不了的,否则日后黄泉下我无颜见他。从现在起到结婚前,凤娇哪儿也别想去,只能呆在屋里。赶紧挑个黄道吉日,把你俩的大事操办完,我也就安心了。哎,这年头兵荒马乱的,真不让人安生!” 我欲辩驳,可哪里有我插嘴的份儿?封建家庭可怕啊,也不考虑一下我的感受:一个丈夫跟春笋似的陡然冒出来,就算是白捡来的,这种事也得慎重啊,何况我对他一点儿也不了解,怎能接受包办婚姻?就因为他救过我,就得以身相许吗?我要找的可是我的真命天子啊。 想着,我不由看了看手腕上的那枚金属手镯,显示着一组古董时间:1939年6月7日,星期三。而之前我的那个时空是2009年的6月7日,星期天。 不要以为是在做梦,根本没梦可做——我被实实在在地困在这个时空里。 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浮起一个怪异的问题:我要找的人会是他吗? 此念头刚冒出来,便被我否决了——他已与这家的凤娇小姐有了婚约,怎么可能是他?就因为他长的好看,气质卓然就一定是他吗?柳拾伊,你好花痴哦!时空错乱也错乱了你的神经吗? 正胡思乱想着,我“爹”又一拍桌子:“赶紧把这身衣服给我换了去!什么乱七八糟的,洋人都没你这样穿着打扮的,成何体统?那脑袋上插着什么玩意儿?毛笔不像毛笔,棍子不像棍子的,哎——” 老爷子不住地叹气,看我是哪儿都不顺眼。 我的出现虽然让辛家上下混乱了一阵子,但有这个叫什么“忠国”的家伙不时地出面打圆场——动机似乎不纯——好在总算应付过去。 独自用了些点心后,我被领到到东院的一小栋房里上到二楼,据说是“我”的闺阁。 一个二十岁上下、面容清秀的年轻女孩从屋里奔出来激动地抱住我,眼泪哗哗地流出来。 “小姐,真的是你回来了!”她抹着眼泪,却又满脸怨气,“哎呀,我的小姐啊,你真是的,我想了好久都没想明白,你怎么舍得丢下大少爷一走了之呢?这天下还有什么臭男人能跟大少爷比,能比大少爷还好看?还功夫高?还威武?还温存体贴?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大少爷嘛?” 她跟连珠炮似地数落加质问。看穿着打扮该是个女仆,但语气可不像一个女仆。 她拉着我到屋里坐下,自己一边收拾房间,一边大大咧咧地说个不停,没一句话是说大少爷不好的,也没一句话是赞同我这个冒牌辛大小姐的。 看样子她与辛家这位大小姐私交不错,否则也不敢拿这种口气跟主人说话。 虽然我对她的话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心里一动——从她的身上说不定能探到不少内幕。 “你呀,就知道说,像麻雀似的。这么大了也没改!”我试探地说道,一边端详着她那张秀丽的脸。 “谁让我跟小姐这么多年了呢,小姐对我就像亲姐姐一样。你出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小梅心里苦死了。” 原来她叫小梅。我想算是找对人了,她长年在辛家,跟小姐又要好,一定能帮我不少忙。 “小梅!”我走上前去拉起她的手,很认真地看着她,开始酝酿谎言:“姐姐对不起你,对不起大家,但是姐姐也是有苦衷、不得已才啊。我这么说是因为我不小心受了伤,伤在头上,难以想起以前的事情,更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包括那个叫忠国的大少爷我都没印象了。可不知为何唯独对小梅你有点印象,可能我就信任你一人吧?” 小梅眼眶红着,声音也喑哑了:“我说呢,小姐怎么看见自家人却是那副眼神。小姐你怎么会弄伤的,伤得重么?”她情真意切的模样让人动容。 我一把搂住她说道:“好小梅!我就知道你心疼姐姐。” 小梅嘴角一抽,真就又落下泪来,呜咽着说道:“以前都是小姐帮小眉画眉毛的,还说小眉的眉毛是最好看的。可是,小姐自打上学后已经九年没问过小眉的眉毛,小眉都快成老眉了。”她抽噎起来,看来是真伤了心。 我实在不忍心看她落泪。这个女孩看似大人模样,心底却纯净得像孩童,喜欢上她的同时知道不该叫她小梅,叫小眉才对。 “一会儿吃晚饭,我不过去跟他们扎一堆了,你能帮姐姐把饭食端来屋里吗?咱俩好好聊聊。” “你以为呢?老爷早吩咐过今晚你就在自己屋里呆着,最好成亲前连门都别迈出去。老爷还说后天就是吉日,嘱咐下人们做准备,急盼着你跟大少爷早日成婚,省得整个街坊邻居又说闲话。” “啊?”我大吃一惊。本以为他们选什么黄道吉日至少得有个把月时间,我还来得及想办法抽身,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麻烦,脑子里顿时嗡嗡作响一片——天知道我对婚姻有恐惧症啊。 “嗯,二奶奶也说你这么大岁数还没嫁人,已经够丢脸的了。”小眉的话传进耳内。 “丢脸?丢什么脸?”我还没醒过神来,含糊地问道。在我们那个时代,我正值青春,24岁不嫁人就丢脸?30岁没嫁人也不稀奇啊! “二奶奶说我们镇上到二十岁没成婚的姑娘屈指可数,而且多半是身体有残缺、或者模样实在不齐整的主儿,像大小姐这样的太意外。”小眉一脸不屑地转达着二奶奶的话。 “啊?”我又吃了一惊,无语。 这里毕竟不比我那个年代,女孩子大多是十七、八岁便嫁人了,时代不同嘛。 我看着小眉说道:“那小眉你可要抓紧了。不如请老爷帮忙留留神,赶快物色个好人家把你嫁了,省得你也丢了脸。”我奚落她,心里却在想着怎么办? “小眉才不要嫁那些俗物呢!”小眉不屑道,“今后小姐和大少爷在哪儿小眉就在哪儿,甘愿伺候你们一辈子。”她说这番话时,也不知怎么想的,神色竟然有点害羞。 我心里不禁一动:难道她也喜欢那个大少爷?为什么不呢?那么帅的一个男子,只要是个正常的女孩子都会心动的。何况她也生活在这个大院里,即使晚不见面,早也能见着那人面,心思自然动起得来。 “小姐,以后你可要注意点二奶奶,她可不是一般的主儿,样样事儿都想打自己手里过。你这一出现,她心里不定多别扭呢。” 我点点头,同意小眉的看法。二奶奶那双精灵、探寻的凤眼顿时浮现在脑海里。 门外有动静,我扭头望去,不经意间却发现一个精致的小人儿躲在门后面正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我,粉嫩粉嫩的小脸肉嘟嘟的可爱极了。 “呀,是小少爷!进来吧,杵在外边看什么看?”小眉上前将那小人儿拉进屋。小眉称他作小少爷,那一定是辛凤娇的弟弟了。 “我娘说大姐回家来了,长得极好看,让我自己过来瞧到底有多好看?”他细声细气地说道,声音完全像个小女孩。 “你娘让你露屁股你也露吗?”小眉戏谑道,上前拧了一下他的小脸蛋。“这就是你大姐凤娇,记住了,傻小子。看够了没有?” 小家伙有点害羞地看着我点了一下头,像是认生。 “几岁了?”我问他。“我娘告诉我今年该六岁。”小屁孩答曰。 “小少爷是民国二十三年冬日里生的。”小眉告诉我。“满打满算也才四岁半。看着憨,其实鬼精着呢。”小眉说着,喜爱地摸了摸小少爷的头。 “我娘说冬天生的孩子结实,跟大哥一样结实。”小家伙虽然还有点害羞,但话多了起来。 我差点没笑出声来,这孩子真是憨得可爱,什么都是我娘,我娘的。 “瞧见没?二奶奶可没少管教,以后也一定是个服服帖帖的大孝子。”小眉冲我一挤眼。 小眉说的二奶奶让我不由想起《红楼梦》里的琏二奶奶,现在细细想来那味儿还真有些相似。 “去吧!小少爷,别蹭在这儿,该吃晚饭了。”小眉轻拍一下小家伙的屁股。 小家伙又看了我一眼,忽而咧嘴一笑,跑开。 “这小家伙长得真可爱,叫什么名字?”我问小眉。 “叫君宝。”小眉看着小男孩跑走的方向说道。“宝贝着呢!如今他可是老爷的命疙瘩。” “小眉,”我趁机问她,“我……当时是因什么事要离家出走,而且赶在结婚头一天?”我看着她利索地换了一床干净席子、正往席下垫床单。 小眉停下活儿来看着我有些吃惊。“我哪儿知道?小姐,该你告诉我才对!你……真的全忘啦?”她难过地看着我,见我不像蒙骗她的样子,又说道:“小姐知道的,我不识几个字。那天大清早,你不辞而别,只留了一封信,看着像是留给大少爷的。我就拿给大少爷看。大少爷看了信后脸色变得很难看,就跟被雷击了一样。后来镇里风言风语漫天飞,说什么的都有。大少爷生了一场大病,好了之后就离开家去城里,好像是当兵去了。具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一个下人也不便打听。老爷那会儿心里也很难过,一心想留住大少爷,可留也留不住啊。后来,大奶奶也生了一场大病,拖了两个多月,刚入秋就走了。原本热闹的一大家子,突然就冷清下来。”小眉脸上一片黯然,似乎当年的情景重现眼前。“再后来,老爷娶了东边镇上的小寡妇,就是二奶奶,第二年末生下了小少爷,这家才像那么回事。”她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轻叹了一口气又说:“都是顶好的人,为什么会这样呢?不是我说你,小姐,大少爷是多好的人哪,提着灯笼都找不着的,你为什么要躲着他呢?”小眉用不解的眼神打量着我,似乎想探出个究竟来。她好像比任何人都替大少爷叫屈。 “但愿我能知道。”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最冤的人是我,怎么搅和进这种事情里? 我的脑袋都大了——像谁不好,为何偏偏像了这位辛大小姐——一可叹我一念之差就落到这副田地。这叫什么事嘛。 重新想起小眉说起的‘好像是当兵去了’那句话。难道他参加了国民革命军,可那是二几年的事情才对。国共分裂后,□和国民党就没真正好过,这么看来他要么是□的兵,要么是国民党的兵了。六年前那会儿差不多是1933、1934年间,去城里当兵……多半是国民党的兵了。 想到此,不知怎的颇有失落感——当国民党的兵——素质能好到哪儿去? 假借拉家常我又从小眉嘴里套了点情况,总算弄清了来龙去脉:救我的这位帅哥叫尔忠国,是辛老爷的义子,打小就跟辛凤娇定下娃娃亲。七岁那年,尔忠国父母不幸亡故,便被辛老爷接来家里生活。辛家夫妇对尔忠国疼爱有加,视为己出,辛老爷更是把一身武学精髓都传授给这位义子。两个孩子从小青梅竹马,一直“哥哥”“妹妹”情意绵长,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好得跟一个人似的。 这个辛凤娇从小酷爱读书,不思习武,十五岁时去外地读书。家里合计好等她年满十八岁便回乡跟尔忠国完婚。眼见到了成亲日子,所有事情都张罗齐了,早该回来的新娘却迟迟未归,家人里担心,打算派人打探是不是路上出事了,结果辛凤娇结婚头一晚总算赶回来,家里人都松了一口气,却不想她第二天清早又不辞而别,自此没了音信。 新娘临阵脱逃,好端端的婚事办砸了,家里能不乱套吗? 我听完不禁思忖既然这位辛大小姐跟尔大少爷并非没有感情基础、硬凑在一起的一对,又为何一夜之间徒生变故呢?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问小眉那晚是否听到争吵声,小眉说没有,大家怕小姐路上过于劳顿,都早早地歇下了。 此间到底出了什么纰漏导致这场婚变,恐怕只有当事人知道了。 我挺同情尔忠国,本来满心欢喜的喜事儿变成了一场灾难——一个大男人没来由地让人甩了,面子铁定挂不住。何况这么一位旧时代的封建男人呢?如今想来进镇子时遇到的人露出那种猜忌的眼神也不足为奇了。 婚变的这个谜团始终萦绕在我心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想事不关己已经不可能——如今这麻烦赖上我了。  14 作茧自缚 晚上,小眉伺候我在西屋的一间浴房里洗澡。她将一摞干净衣服递进屏内,正好看到我脱去外衣露出三点式内衣,瞪起的眼睛比铜铃还大。那副表情好像今天才发现我是女儿身一般,又是吃惊又是好奇地指着我那文胸和三角内裤,居然说不出话来。 我没嘲笑她表情的夸张。兴福镇毕竟是小镇,没像大城市那样流行穿新式文胸。 她完全弄不懂我这件蕾丝边的蓝色胸罩该怎么称呼:“小姐,你……穿着的这算什么啊?”她终于想起来开口问,并凑近了仔细看。 “新款的束胸服。”我告诉她。 “哪里买的?这样子好像做不出来。”她纳闷地问,拿手摸了摸。 “嗯,国外的。”我骗她道,“中国暂时还没这种款式。”只能这么搪塞她。我怎么能解释得明白它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工业流程下的妇女用品呢? “小姐,看你的胸,给它挤得鼓鼓的,真像两个大白馒头呢。”她稀奇地打量着我的胸部。 “还有这小裤子,布料不够吗?连屁股都包不住,真是羞死人。” 我不免感到好笑,这文胸在我那个年代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一款。如果让她看到穿着比基尼式样的我,不定吃惊成啥样呢? “小姐,你换上家里的衣裳吧!我把小姐以前没穿的新衣服都洗了一下,幸亏天热干得快,否则你只能穿我的了。” 看到那件平整整的胸衣,没有一点起伏,还没穿上身就能感觉到有多憋气。 “外罩我穿,可这小衣服我不要,怕被勒晕过去。”我将胸衣挑出来扔一边去。 小眉大惊小怪起来。“哪有女孩子家不穿胸衣睡觉的,小姐仙女般的人,叫人看了去那还了得。” “舒服就好啦。这么晚了,除了你,谁还看得出我有没有穿,不妨事。你想穿就留给你自己穿吧。”我冲她一笑,身子浸入水中。 小眉微蹙着眉,好像伙同我做了件坏事、又不敢揭露一样。 “小姐,我去屋外给你把着门,你洗好了我再洗。” 我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把澡,把当发簪的中华铅笔拿掉,头发散开,顺便也清洗了一下,两年前捯饬过的离子烫发发梢仍带点卷儿,此刻舒展开,柔软地飘在水面上。我将它们完全浸在水面下。 洗完澡,立即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我穿上小眉准备好的一套杏黄色丝绸衣裤,将头发用一块四方棉布揉揉干,再用一根银簪——从凤娇的梳妆盒里找着的——松散地盘上头顶,双足踏进小眉预备好的木屐走出了西屋。 暖湿的风拂面而过,将屋檐下的两盏灯笼吹得四下摇曳,我的影子也在地上乱窜。 “小姐,你别走开啊,我很快就洗好。”小眉在浴房里急急忙忙地叮咛道。 “我不走,就在这里。” 我展开双臂,身体舒展成一个“大”字,让风从我的衣领,臂弯,和双腿间掠过,惬意无比。一会儿,浴后身上的湿气被风干了不少。环顾四周,发现一排矮株后的院墙不是很高,逃跑的冲动突然萌发于心。 四下无人,应该是个不错的机会,此时不逃日后恐怕更难有机会脱身。我大脑冲动起来,同时懊悔刚才应该穿上内衣的。 后悔了两秒钟之后,我打定主意还是逃跑要紧,总之避开婚礼就成,随便哪里先躲一下,容日后再慢慢合计收尾的事情。那个帅哥难免再次心痛了。虽有所不忍,但我毕竟不是辛凤娇,怎能李代桃僵、占人家的便宜呢?想到此,我迅速穿过矮株,手脚并用爬墙头。 这堵墙看似低矮,不过高出头二十几公分,但要爬上去并不容易,墙体上到处是湿滑的苔藓,还有扎人的藤蔓,偶尔不知什么虫子会突然跳到脸上、手臂上挠一下随即蹦开,让人心惊肉跳,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我气喘吁吁地攀上墙头,还没来得及看清墙那边的状况,小眉焦急的声音从身后不远的地方响起来:“小姐,小姐,你在哪里?别吓我,小姐,出来啊?”我害怕她一旦找到我便毁了这逃跑机会,连忙压低身体跨骑在墙头。 小眉的声音惊慌起来。“小姐,快点回答我啊,你在哪里?”声音近了。 她惊慌,我更惊慌,“哧溜”一下,身体向墙那边栽去。“噗通”一声水响,不想落进了一块荷花池里,惊起蛙声一片。 慌乱中,我连忙站起身来,池水倒是不深,仅漫及我的大腿,但脚底的淤泥很多,像踩在烂棉花堆里。一股淤泥特有的腐臭气味漫上来。 “有门不走,为何从墙头跳下来?”一个阴而沉的声音从池塘边的旱地上传来。我的第一反应是:糟糕,被人发现了!第二反应是:完蛋,竟然是他! 本以为墙那头是出路,却自寻了死路——栽进尔忠国的小院。 院内灯火通明,无处可藏。心,却黑了一片。 “我……”我支吾着一时不知如何作答。脑子里一片浆糊。 他提着刀“蹭“地跃上一棵卧倒的柳树,顺着树干走到荷塘当中来,离我仅仅两臂之遥。 他来帮忙吗?我迟钝地想着。那还会有错?爬树好玩啊? 一把刀横在我眼前,闪着寒光,吓得我一哆嗦——他想干什么?劈死我?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赤着上身,下身一条深色练功裤,腰际间扎着一根缎带,衬出健美挺拔的的腰杆。 若不是他手里的刀指向我令我汗毛倒竖的话,我真想赞美他一番。 “先上来再说。”他见我一动不动地缩着身体,忽而掉转了刀头,将刀把递给我。我明白过来,攥住刀把,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树干旁。 此时的我有多狼狈不言而喻:胸部以下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刚洗净的身子臭不可闻。他扫了我一眼,突然转过身去,顺着原路返回——好事也不做到底——一直走到庭院当中距离我几丈远的地方才停下。 估计是我身上的臭气熏着了他。 我抱住树干爬上柳树,小心翼翼地踩着树干回到地面。 “小姐……”“小姐……去哪里了?”是小眉的呼声,远了又近了。 “小姐在我这里。别喊了,过来吧!”尔忠国亮起嗓子暴露我的行踪。 “什么?小姐怎么会在你那里?”小眉贴着那边的墙根问道,似乎不敢相信。“小姐,你等着,我马上过来!”她说完,便没了声音。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一动不动,他则在院内的开阔处“呼呼呼”地舞弄起大刀来,忽略了我的存在。只见他腾挪移闪,把个刀儿舞得上下翻飞,劲风四起,根本看不见刀,唯有寒光道道,让人眼花缭乱。 “小姐!”小眉老远看到我惊呼着奔过来,“你怎么弄成这样?”转而对那个舞刀弄枪的人嗔道:“大少爷,这是怎么会事儿?” 尔忠国停了下来,刀尖冲下一丢,刀便立在地上。他不急不慢地抛过来一句话:“问你家小姐自己吧?我正要练功,却见她从墙头栽下来凉快。”他话里透着揶揄,似乎看穿了我的动机。 我急中生智,突然想到如何替自己解围了。“我刚刚见到一轮圆月当空照,陡然引来诗意无限,兴致所至便爬上墙头看月景,不想失足掉下。” “哦?”尔忠国的口气显示出他根本没相信我说的话。“我怎么没觉得月亮有多圆?”我下意识地抬头一看,哪里来的月亮,隐在云里啥也瞧不见。尴尬中,额头顿现黑线无数。 “小姐啊!”小眉拖长了声音,一副不得不埋怨的口吻,“我之前怎么跟你说来着。你这个样子乱跑什么嘛?”她说着,悄悄朝着我的胸部努努嘴。 我一惊,想抱住胸部遮掩吧,又觉突兀,发窘之际,一双手不知往哪里搁置才好。 小眉上前来扶住我,其实是要遮住我的胸。“才洗过澡,又得重洗一遍。我说小姐啊,你怎么这么大了还这么顽皮,那墙是你能爬得的么?”她一路数落着,将我领出院门。 身后又响起“忽忽”舞刀的声音,刀风阵阵,似向我袭来。 小眉说什么也不让我单独呆着,直到我重新洗好,换了身干净睡衣后,这才跟我一道上楼。 晚上我和小眉睡一张床。小眉不断说起儿时的趣事,而我不明所以,只能当个好听众。 “小眉,你真的心疼姐姐吗?”我打断他的话。 “那当然了!” “那你只顾自己睡觉,不要管我干什么好吗?” “小姐!”她惊恐地看着我,好像明白我了我的企图。“你可别害我,我没胆子放你走!”接着她拉长了声音叹道:“为什么呀?小姐,你人都回来了,心怎么还在外头?就算我不计后果放你走,你能出得去吗?不信,你自己打开窗看看!” 我半信半疑地推开窗向外瞧去——大院内一片安静,但是院子外边可就不是了,通往巷口的几个通道竟然都有三三两两的人把守着。 不会吧?我只有自认倒霉,躺倒,不再说话。 夜,就这么深沉下来,陌生而诡异。望着窗格上泻下的斑驳树影,我难以入眠,这一不小心踏错的一步棋令我后悔不迭——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 心绪稍稍安宁下来后,一阵阵淡淡的清香,从未闻过的,沁入心脾。我知道小眉也没睡着,便问她:“家里种了什么花,这般淡雅的香气?” 小眉又叹了一口气,带着一些无奈告诉我:“那是家里的绒花树飘来的香气。小姐啊,你竟然连这个也忘记了。” “绒花树?”我在脑海里搜寻着知识库里某种叫“绒花树”植物的样子,但是搜寻毫无结果,倒是桂花树、白玉兰树、紫丁香等一大批飘香的树种从脑子里划过。但是,绒花这个名称好像在哪里听到过?究竟是哪里呢?一时间想不起来了。 “兴许明天你看过了会记起很多事。当年你和大少爷不就在那棵树下互诉衷肠的么!名字都刻在那上头了。说来也怪,今年绒花开得这么早,好像今儿早上刚开的,难道这树成精了,知道小姐要回来?小姐明天太阳出来后再看吧,等花儿都开了,那香味儿才叫好闻呢!这会儿夜了,花合起来香气不明显……”小眉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我开始还挣扎着跟睡意抗衡,但渐渐眼皮沉了…… 大清早,公鸡一遍遍的啼鸣声和着悦耳的铃声响在空中。我骤然惊醒,没想到自己睡得这么沉,似乎一夜无梦,但即便做过什么也全忘了。 推开窗,带着清香气的晨光透过树梢倾泻进屋内。大院的景色跃入眼底。 “小姐,你的洗脸水已经打好了。我这就去倒夜香了,耽误了可麻烦呢!”她说着匆匆拎起置于床侧的夜壶下了楼去。我顿悟,这个年代都是这样,有人专门挨家挨户收集屎尿,错过了的确麻烦。 我继续打量起凤娇生长的地方:好大的一座宅院,洁净清雅,古朴而不失风韵,院内花草繁盛,动感十足。说到动感,不得不提到令我眼前一亮的一棵红艳艳的花树——屹立在院落尽头的墙根下,约十米高,宽度也有十几米,似一把巨伞撑开。树上簇簇团团的花儿,如千万只粉色的蝴蝶蹁跹地落于绿叶丛中。这一定就是小眉告诉我的绒花树了。好像在哪个网页上也看过这种树,并没在意,以为是榕树的一种。 辛府上上下下早就忙碌开了,一派喜气洋洋的祥和气氛。我却心乱如麻。 自从进入了这个年代,便知道未来沟沟坎坎和血雨腥风在所难免。可是以这样的方式开始,着实让人惶恐。 我不由想起了池春树——虽然我提出分手,但他毕竟是我唯一的男朋友。他本没有任何过错,一切的错都在我。他现在在哪儿?目前是否安全? 好在他还没来得及看那份绝交信——太不是时候。现在的我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他的帮助。老天保佑,别让他遇到任何不好的事。他那么好的人怎么可以遭殃呢? 虽然我很自私,但绝不希望他因我遭遇不幸。我希望他幸福,只有他获得了幸福我才能心安。 也许,他正在四处打探我的下落吧。 小眉早已将洗漱用品准备好了,给了我一个意外的惊喜。起初我以为只能拿手指当牙刷侍弄口腔了。 没有牙膏,好歹有牙粉,凑合着用吧——幸亏他们还知道讲卫生——这个年代小镇上的人能做到此已经相当不容易了。听我妈妈说中国到了六、七十年代还有很多地方不兴刷牙呢。我不禁想辛家挺前卫的嘛,虽然不是权贵人家,但从仆人们做事都挺中规中矩的看挺有官宦人家作风。 不过,论起物质和精神风貌这里简直没法跟我那个年代相提并论,但是我必须学会能屈能伸,尽管我不是大丈夫。 “大姐,你要当新娘了吗?”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拉拉我的衣襟,将我从远方的遐思中拖回现实来。 “哦,小少爷!”我看了他一眼。他凑近了打量我的衣服。“穿红衣服才是新娘子。我娘说幸亏你现在回来了,再迟了,还要花大钱重新添置很多东西。” 小家伙把他娘出卖了还不知道呢?我暗自发笑。想来这个二奶奶也是个精俭持家的好手吧。 小家伙一本正经地跟我说道:“大姐,‘小少爷’是下人才叫的,你是我大姐,该叫我君宝。” “对啊!姐姐倒是忘了这茬!”我笑着捏捏他的小脸蛋。走,带姐姐转转去!”我拉着他的小手往院子里去溜达一番。 很自然的,踱到绒花树下。原来这种树的叶子十分奇特,酷似害羞草。飘着香气的绒花绯颜如幕,朵朵似兵乓球大小的丝绒球轻盈可爱,与一般花形更是迥异。绒花在翠绿柔软的树叶丛中怒放着,花冠的底部白中泛着浅绿,浅绿中有些红晕,越往上红晕越深,至花冠顶部完全是明艳的粉紫色。绿色的树叶间层层迭迭缀满了粉红色的花朵。风过之处,摇晃着小脑袋,满树乱颤。 树干上钉着一块木牌,刻着一首词《念娇奴·合欢花》:三春过了,看庭西两树,参差花影。妙手仙姝织锦绣 ,细品恍惚如梦。脉脉抽丹,纤纤铺翠,风韵由天定。堪称英秀,为何尝遍清冷。最爱朵朵团团,叶间枝上,曳曳因风动。缕缕朝随红日展,燃尽朱颜谁省。可叹风流,终成憔悴,无限凄凉境。有情明月,夜阑还照香径。落款时间:民国初年春。 原来这绒花又叫合欢花,想来只有有情人会钟情此树。再看树干上几乎刻满大小不等的繁体字迹,大多已模糊,不辨内容,看着似乎是名字,但又觉得不太像,歪歪扭扭,交错缠结,呈上下走势。 看着这树,不由想起小眉告诉过我它是辛凤娇和尔忠国定情的地方。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躁动。在这棵树下,即便我这个局外之人都能感觉到情动一刻的浪漫气氛,何况两个青梅竹马的少年。当初他们在这颗树下定情时怀着怎样甜蜜的心情就不得而知了。 我突然有种偷窥了别人隐私的罪恶感。一旦我嫁给尔忠国,不就跟窃贼无异么?毕竟,我不是辛凤娇。 看着满树的繁花,我越发惴惴不安起来。 一整天也没见着那个叫尔忠国的准“夫君”。后来一想,是了,这个年代的人讲究很多,新婚前一天新娘新郎一定是不宜见面的,听说不吉利。可是他们提到的六年前的那场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头一天晚上凤娇还在第二天一早人就逃了呢? 弃下一个众人眼里备受好评的新郎官于不顾? 头疼啊,我再次哀叹怎么淌了这浑水? 越想越不妥,脚底抹油——赶紧溜的想法再度燃起。 无奈辛老爷——飞来的亲爹——看管得太严,连苍蝇飞过,都免不了被拍死的厄运,何况我一个大活人?哎,怎么好呢?如今我才深刻领悟什么叫度日如年。 眼见着成婚的时间逼近,我如坐针毡,睡不能寐。  15 异样洞房夜 成亲这天,鼓乐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好喜庆的场面——却根本不应该属于我。 小眉和一帮请来的“化妆师”一大早便围着我团团转,又是盘发,又是磨脸,接着涂脂抹粉,忙得是不亦乐乎。 我一点心情也没有,沉着脸儿。 “大小姐真是难得一见的美人胚子呢。一个瘦瘦的婆婆夸我道。“以前早早地就听说过大小姐的芳名,可惜没缘见着本人,今日一见,算是信了。辛家真是有福之人哪,个个容貌都跟神仙似的。” “打赏,收着吧!”小眉掏出几枚硬币,给了那个婆婆,后者喜笑颜开地笑纳了。 我,郁闷中,一言不发。 “小姐,开心点啊,今天可是你和大少爷大喜的日子。今后,就真正是一家人了。恭喜小姐啊。”小眉替我高兴着。 我哭笑不得——好倒霉啊!真的好倒霉啊! 一整天在哄闹、喧哗和烦躁不安中挨过去了,如何拜的天地已经想不起来,只觉得像个牵线木偶走完若干程序。 参加喜宴的人个个展开陌生的笑脸像一个个活动的道具。 我的大脑不停地回旋着一个声音:“你就这么嫁人了?结婚了?完了!完了!……” 一拜完堂就被送入“洞房”。还好,没人来闹洞房,否则我真的应付不来。 送我进洞房的人前脚刚走,我后脚已经掀开了大红盖头,四下里焦急地走动——我如何坐得住? 外头有人把守着,插翅难飞,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偶尔经过镜子,看见自己被画的面目全非的脸,比台上唱戏的脸还夸张,简直俗不可耐、丑得惊心动魄。我这个素面惯了的人实在忍受不了这副形象的刺激,于是拿了方巾走到房间的一隅。那里有一个三层木架,每层都搁着铜盆,最上层的铜盆里放着清水,我凑上去呼啦啦吧脸儿洗干净。 坐回床上,开始还因紧张支撑着,过了良久,眼睛发涩,竟然靠着床柱开始打瞌睡。 门“吱呀”一声开了,不是小眉,而是尔忠国出现了。 我睡意全无,赶紧坐直了身体,警惕地盯着他。 他好像喝醉了,身子有点晃、脚底轻飘飘的进了门。 我的心情很复杂:既想见到他却又怕见到他。想见他是打算告诉他实情——我不是辛凤娇。怕的是今晚这关是否能过得去。毕竟,他是一个男人。尽管今夜他已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君”,可我怎能同一个陌生男人行夫妻之事呢? 烛光摇曳,照着他散乱迷离的眼神——诱惑指数3。 他朝我看看,笑着指了指我:“瞧你急的,竟然不等我来揭,自个儿就掀了盖头,哼!”他说着,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也带过来一股酒气。 我连忙起身,给他腾出位置,然后拎了茶壶倒杯水给他喝。他也不拒绝,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我刚接过空杯子,却猝不及防、被他一把搂了过去。他发烫的脸颊凑上我的脸,我的脸也燃烧起来。我本能地推开他,急着躲开却被他攥住胳膊。他用力一拉,我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到他腿上。 我的心扑通扑通响得吓人,脑中却在想他是真醉还是借酒装疯? 他更凑近了盯着我,只是细细地看,再无轻薄之举。他那专注的样子像打量一件从古玩市场上淘来的珍贵器物一般,就差一枚放大镜了。 那张英气逼人却带着迷醉表情的脸孔是如此靠近,如此清晰。温热的呼吸时不时喷在我脸上。尽管他不说话,却明显满怀心事。微风吹过,烛光的乱影攒动在他深邃如海的双眸里,他就这么久久地凝望着我,令人痴迷——魅力指数7。 这一刻恍惚间似曾相识。前世见过?我脑海的念头一闪而过。迷信! 我心里暗自抽了自已一巴掌:你没有喝酒,你也不是邹淼玲那样的色鬼,不能乱了性。 可是,被这等美貌英俊的陌生男子抱着,如何做到心如止水? 淡定、淡定,我告诫自己。我是柳拾伊,不是辛凤娇,哪怕他魅力指数加到9,或是满分也不可动情思,他不是我的真命天子。他心里想的,怀里抱着的该是辛凤娇,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我心如鹿撞,感觉需要马上跳进水里冷却一下才好。垂下眼睑,我不敢看他,尤其他的眼睛看不得。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挣扎着要起身,哪里动弹得了? “尔大哥,你醉了,还是早些歇了吧?”我思忖了一会儿才觉得这么叫比较顺口。 “尔大哥?”他怪里怪气地重复道。“听你这么叫,真新鲜哪!连国哥哥都不愿意再叫了吗?以前你可是一直这么叫的,多亲昵!”他嘟囔着,“人哪,真是一眨眼就变了。”他抬起下巴,斜着眼打量着我,颇为不满。 “呃,我想可能我们之间有些误会,我的意思是……嗯……我不知道我们之间会是这样的关系,我起初答应到这里来只是因为……嗯……这么说吧,你以为面前的我是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但实际上完全不是,我其实是另外一个人,跟你认识的那个人完全不相干!所以,请你明白,我不该在这里,你也不该在这里。不,我的意思是,你该在这里,但是,我不该在这里。不不!其实你也不该在这里。如果你在这里,必须是你认识的那个人跟你一道出现在这里,而不是我。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不是辛凤娇,不是你应该娶的那个女孩子。” 我说完这些,冒出一头汗。 我自认为把话说得够明白了,除非听话人大脑不清醒。 尔忠国头向前伸,他的表情很像听不懂中文的老外面对了一个朝他叽哩哇啦说一通中文的当地人——愣是没听明白我说些什么。 他闭上眼睛晃了晃脑袋,又睁开,傻笑着,手指摸上我的鼻梁轻轻一刮,我触电般颤栗了一下。 “叫我一声‘国哥哥’。”他要求道。我愣了一下,还没从刚才触电般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叫啊。”他催促道。 他是不是醉了,大脑不受支配?我纳闷,可他的眼神如此奇怪——似醉非醉。 “叫啊。”他手指伸过来,又要刮我的鼻子。我缩了一下,连忙叫了一声“国——哥哥!” “对嘛,不是你是谁,撒谎!”他翻了个白眼。 看来我说的都是废话,一点用也没有。“国——大哥!你安寝吧。”那一声国哥哥叫得别提多别扭了。算了,就当是哄哄他算了。请他睡觉。听说喝了酒的人只要睡着了就没事了。 “安寝?呵呵,你是不是很希望我安息啊?”他戏谑地问道,眼睛又凑近我一阵打量,眸中一道寒光一闪而过。 这个人不对劲!我心惊胆颤起来。他究竟真醉还是装醉啊?句句话带刺——危险指数3,魅力指数急降。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窘态,拿走我手中的茶杯兀自走到小桌旁,放下杯子,提起茶壶嘴对着牛饮个痛快,然后当着我的面落落大方地脱去衣服,只剩下一条大红色贴身平底短裤。 我心儿蹦蹦跳,傻愣愣地紧盯着他的后背,不知他想怎样。却见他调转过身,朝床跨来,我连忙挪开身子让到边上。 他叉着腰看向我,眉头蹙起。我的举止似乎令他感觉不快。 “过来躺下!”他拍拍席子,自己已经躺了上去,慵懒地敞开四肢。 “你……先歇着吧!”我支支吾吾,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不知他听见没有。 他没说话,胳膊伸过来一把将我摁倒,我“啊”了一声,倒在他身上,惊吓之中,又挣扎着坐起来,仍然闪在床边。 “这是你自己家,这床也是你睡过的,怕什么? 怕我吃了你吗?”他平静地说道,不似醉酒的样子。见我没反应,又道:“过来吧,你!”说着话,双手插入我腋下,一使劲,我整个人便越过他身体,翻到了床内侧。他举起我来竟像摆弄一个布娃娃般轻松,却吓得我半死。 “干什么?”我差不多是叫出来的,不安的感觉让我神经紧张——危险指数飙升至6,魅力指数继续降落。 “嘘!”他手掌捂住我的嘴,一条长腿向外侧翻,踢散帷帐,宽大的婚床顿时狭小起来。他的脸静如止水,眼波更是波澜不兴。而我的脸倒似喝醉了酒般热得发烫,烫得焦躁。天气本来就热,身上急剧出汗,罩在这帐内有种被幽闭住的惶恐不安。 我屏住呼吸,不想让自己怦怦急跳的心暴露给他知道。 “你要解手吗?”他突然问道,“身子绷得紧紧的。” “呃——”我的脑子飞速旋转着,这倒是不错的主意,于是低声道:“是。我要出去一下,再吹吹风,等凉快了,再回来睡。”我庆幸他提供了这么个借口。然后呢,再找个理由。什么理由呢?还没等我苦思冥想到什么可行方案,他悠悠地说道:“我们凤娇大小姐什么时候喜欢蹲在露天里了,是不是这些年习惯了野外生活的缘故?屋里有现成的夜壶不用,跑外头去喂蚊子?” 我一听泄了气,计划要泡汤。 夜壶?天哪,当着一个大男人的面即使有一肚子的腹水,也放不出来啊。此时的我多么怀念发明了抽水马桶的年代啊。 “不打紧,反正我也不急,算了。”我说着,像袋沉重的米砸落床上,一抬眼,发现他黑玉般的眸子一眨不眨地凝视着我。招架不住啊,我连忙错开视线,并掉转身体背对着他。 我的身体防御性地卷曲起来,感觉后背上那两道如炬的光芒尚未撤离。 “国——呃,我困了,晚安!”我打了个哈欠,身体卷得更紧些,膝盖几乎碰着胸。 他含糊地支吾一声,却上来搂住我,双腿更是翘过来缠住了我的双腿。坚实平坦的胸腹抵触着我的后背。 我不寒而栗,他那热热的呼气不时喷进我的脖颈里令我神经过敏。 “小时候经常这样一起午睡,不记得了吗?”他带着怀旧的语气喃喃道。 我慌乱地摇摇头——他在意乱情迷吗——危险指数9。我耸动着肩膀抗拒他的搂抱。如果他敢冒犯我,我发誓会咬他,然后大声告诉他弄错了——我不是他等候的那个辛凤娇——别指望我履行新娘的义务。 我冷漠拒他的举动无疑伤害了他,只听他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能把床板叹出个坑洞来。 我心里又怜悯起他来:若换成他青梅竹马的凤娇妹妹,今夜他们二人倒是不负这“千金难买的春宵一刻”了。 因为我这个冒牌“凤娇”的出现,搅黄了人生四大喜事之一的“洞房花烛夜”。此刻的“洞房花烛夜”难免变成“寂寞遗憾夜”了。若不是我心存私念,认下辛凤娇这个身份,他断不会这么难堪。毕竟对无数人来说,这一夜都憧憬着无限的幻想和殷切的希望。 话说回来,这一切怪得我吗?我不是诸葛亮,如何能未雨绸缪?要怪也只能怪他,为何遮掩真实情况呢? 总之,若我早知道是这样,打死我也不会跟他来兴福镇——我发誓很后悔,后悔死了! 奇怪的是他没再骚扰我,似乎只是对我忘却了故人之谊有些伤感。 今夜的气氛不太合时宜,好像不是什么新婚燕尔,身旁这个人也不像个新郎,像是被派来守值、陪护大小姐入眠的“贴身奴婢”。 背后鼾声渐渐响起,我听着说不出的高兴,终于可以放松些了——只要他的手不乱摸不该摸的地方,我且任由他抱住。 正当心情归于平静时,窗外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引起我的警惕,那声音早些时候已察觉到,只是心绪纷乱未及思量。 窗外有人?我翻了个身,目光越过身边人,向窗户方向看去——两个压低的身影贴着窗户根微微晃动着。 尔忠国的鼾声突然止住了,他警觉地睁开眼,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嘴角一撇,突然提高嗓门道:“凤娇,抬高点!用力!”接着发出“啊”“喔”淫靡的嘤声,并且把床板晃得直响。 我自然明白他在做什么,顿时臊热了脸孔,直达脖颈。作为当事人,这种场面比起露营那夜听到邹淼玲和高铭锐的欢爱声还臊上二倍。 等窗外那些影子似乎心满意足地离去了,尔忠国这才收了那些令人难堪的声音,慵懒地说道:“义父和二娘这下放心了。”一张好看得出奇的脸上不辨喜怒之色。 我默不作声,心里却是一阵阵泛潮:什么人嘛,真会造势。他好像很有经验的样子,莫非……我心念一动——他外头已经有人了?不然何以只做给人看却并不想冒犯我?若是这样,他也太阴险了吧。娶我是什么目的?这人危险指数不靠谱了。 怕就怕他万一他是装的、想令我放松警惕如何是好? “放心,我不会让辛大小姐委曲求全。祝你做个好梦!”他冷冷地说了一句,背对着我睡下了。不多时,呼吸又均匀起来。 他这番话是何意?哦,对我没兴趣。很好,可他若真替我着想,起初就该竭力反对这桩婚事。都到这份上了,却说什么不会让人家委曲求全?幸亏我是现代人,思想没封建到那地步,否则被他凭白无故地拿嘴就“嘿咻”过了,不吊死自己才怪。 之前的呼与吸都是小心翼翼的,现在我终于可以做自由呼吸了。但今夜怎能安枕无忧?他是一个正常的七尺男儿,新婚之夜面对一个从小就熟识的玉面佳人(从我那个年代得到的回头率看称得起这个字眼)自然不会有生疏之虞,无动于衷更没道理。也许他婚宴上应酬累了,睡下养精蓄锐,半夜或是清晨醒来后再行那事? 我越想越觉得冤——怎么如此不明不白、糊里胡涂地嫁给一个毫不相干的大男人。 逃了吧?怎么逃?往哪里逃?外面就是太平世界了?遇到土匪、日本鬼子岂不更惨?  16 异样洞房夜 小腹隐隐发胀,小解的渴望突然强烈起来。 床脚狭隙处、帘子挡住的那块方寸之地便有夜壶伺候。 我踟蹰良久,却不愿朝那块地去——在陌生男人跟前嘘嘘,太囧了。 我轻手轻脚地坐起身,发现脚头有团白色东西,仔细一看是块白布。突然想起进门之时透过红盖头看见一个老妈子正塞了个白晃晃的东西进幔帐,然后急急忙忙退下了。莫非就是这个东西? 白布压在尔忠国的脚踝下,揉成一团,很像一块被丢弃的裹脚布。 我突然明白了它是做什么用的,一时又羞又恼。 尽管已经跨入民国时期,各种新思潮风起云涌,但小镇上的封建气息依旧十分浓厚。男女大婚之夜事先在卧榻上铺一块白布,待行房完毕,凭这块白布可以证明新娘是否为处女。如果新娘未见红,麻烦可就大了,有的新娘将面临被拷问、甚至一生不得翻身的命运。 我,一个堂堂的现代新女性,虽然才气没高达八斗,但也算很有知识的文化人,竟要接受此等“糟粕”——这个万恶的旧社会啊。 一口闷气,满肚子委屈无处可表。 微微侧身查看一下躺在身边的“丈夫”:姿势未曾变过,发出极其轻微的鼾声,应该是睡熟了。 我蹑手蹑脚地起身,像做贼一样屏住气、笨拙地跨过他的身体,尽量不触碰到他身体的任何一处。 穿上鞋,踮着脚尖,我来到门前,握住门栓往里拉,开不了,向外推,还是开不了,来回晃,就是打不开,心里一惊: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想来一定是辛老爷子怕女儿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便叫人锁了门,只等生米煮成熟饭收回野性,老实做人家媳妇了。 我真想大声地骂。有没有搞错啊!还有人权没有? 越是出不去还越是感觉尿急,可我又不愿降低身份用夜壶解决,于是夹着腿在门里走来走去,急得没招可想。 正当我最终自认倒霉,打算屈尊向帘后的那只夜壶妥协时,突然看见尔忠国不知何时醒了——坐在床前——像庙里的关公一样胳膊支在膝前静静地看着我。 我这一惊差点小便失禁,恼火地跺了跺脚,嘀咕道:“看什么看?无声无息的吓人一跳。” “想出去?”他问。 “是的,不可以吗?”我怯生生地问道。他一脸的冷漠,让人胆颤。 “可以,去吧!”他说完,躺下了。 “可是……”我顿了一顿,“门锁了,出不去。” 他鼻子里哼了一声,说道:“窗户可没上锁!” 我一喜,对呀,窗户是锁不住的。我顿时又来了劲,冲窗户奔去。 卷起纱帘,我看也没看就爬上去,但是我忽略了一点——屋内屋外的地面高度是有差别的,里面高,外面低,爬上去没费劲,但滑下窗台时出纰漏了——以为能够着地面不曾想还缺一截,重心不稳,加上黑不隆冬的看不清——我哧溜栽了下去。 跌了个嘴啃泥不说,膝盖也遭殃了。窗脚下的小石块、碎渣屑坚硬而锋利,磕碎膝盖一层皮——疼啊。 小时候木讷弄伤自己倒也罢了,这么大了还出这种事,太没面子了。 我硬忍着痛没叫出声来,爬起来一模,丝绸裤磨破了几个小洞。我一瘸一拐地挪向花丛阴影处,四下一看——没人,刚要掀起衣衫,却发现厕纸忘记带了。我心里那个怨哪,简直想骂人。悄悄地又折回窗户那里,此时肚子里一泡尿已经憋得不行了。 “哎!哎!”我踮着脚轻声叫屋里那人,心想让他递过来一些手纸不算难吧?然而“哎”了好几声也没动静,我摸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儿向床的方向投掷过去。 “啪!”好像砸中了什么东西。“喂!喂!”我压低嗓门叫道。终于,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窗口,虽然看不清面容,但估计一定面露愠色。 黑暗中反正他也看不清我的窘迫样儿,我轻声对他说:“麻烦你递过来一些卷纸。”说罢就怨自己没头脑,这年头哪儿有什么卷纸啊?有草纸用就算不错的了。 尔忠国没动,然后似乎明白了我的意思,“手伸出来!”我伸直了一只胳膊,摊开手掌,等他递纸过来,未曾想他突然手臂一沉,将我旱地拔葱似地提起来又拉进屋去。我气急败坏地低喝道:“你!谁让你拉我进来的?我要厕纸,你听不懂吗?” “什么?”他似乎已经不耐烦到极点了,“就用夜壶!”说罢还把窗户给关了。我气得要命却也无可奈何。 膝盖的伤口一吸一吸地疼,这么大热天的,不要发炎了才好。 “请你……能否请你回避一下。”我看着他,屋内黯淡下来的烛光照着他睡意朦胧的眼睛。 “辛凤娇!你究竟想怎样?”他眯起眼睛蹙眉问道。 “只是请你——呃——爬到窗外蹲一小会儿可以吗,就一小会儿!”我可怜巴巴地说。 “要么用夜壶,要么上床睡觉,自己选吧。”他说完,大踏步迈向床,倒头就睡。 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近人情?我忿忿地想着。还说什么青梅竹马——屁!我看比陌路人强不了多少。不就是没满足他那个什么生理欲望吗?可恶!也不弄清楚我是谁? 想占我便宜,门儿都没有! 我站在地上又开始斗争,仅一小会儿我就向夜壶投降了。 算了,面子的问题让他见鬼去吧!我没本事再爬两次窗了。 我一瘸一拐走到帘子后,将铜壶的盖子揭开,半蹲着,却跟有心理疾患似地就是尿不出来。 我突然想哭,为了颜面的扫地,为了这从天而降的霉事。 腹水如抽噎般滴答滴答地掉进铜壶里,跟我一样小心翼翼、害怕弄出大动静。 这是我人生有史以来最长也是最艰难的一次解手过程。心里更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滋味。 我爬上床,不得不再次翻越那座人体大山。 磕破的膝盖磨擦在席子上很疼,每挪一步,便要抽一口气,感觉比蜗牛还慢。 越是小心,越是犯错,在翻越大山时,脚跟不小心蹭到了尔忠国的胯部。 他用力一拱,赌气似的将我拱进了床里面,我这人是快捷归位了,但碰到伤口让我忍不住“哎哟”了一声。 尔忠国一翻身,已经拿眼睛瞪着我——仇恨的目光叫人害怕,将正在龇牙咧嘴揉膝盖的我吓呆住。 就算我碰到他了,就算我这丑态尽收他眼底,也没必要这么凶巴巴地对待一个“老熟人”吧? 这个男人挺复杂——远远不如池春树和善易处。我感到头皮发麻。虽然他当我是辛凤娇横看竖看不顺眼,但我不是辛凤娇本人,对他此举心里一点数也没有。谁知道一不小心就会踩着他尾巴、惹恼了他呢? 说什么都没用了,谁让我不够圆滑呢,想学圆滑点也没速成班上啊。 “你怎么回事?”质问的口气。 “我……爬窗时摔了。”尽管讨厌他的语气,但我不敢不回答他。 “哦?”尔忠国擎来一盏红烛,查看我的伤口。 我感觉他心里正在幸灾乐祸呢——他对我的态度说明了一切。 “你就是改不了毛手毛脚这习气,非把自己弄伤了才甘心吗?” 我以为他确认我没撒谎就算完事了,没想到他还挺关心我。那语气没来由地充满怜爱,让我不免诧异他的忽冷忽热。 “我给你洗洗伤口,抹点儿金创药就没事了。”他说罢,蜡烛递给我,起身下床找药去。 我把着蜡烛,见他翻箱倒柜总算找着一只葫芦形状的小瓷瓶,跟指甲油差不多大小,拿了过来,随手拾起搁在床上的那块用来验证新娘贞洁的白布、沾了清水、小心地替我擦洗伤口。 血水从擦干的地方很快又渗出来。“轻点儿!好疼啊!”我皱着眉轻轻拍打着膝盖周围的肌肤。 尔忠国停下,带着讥讽的眼神看着我。“就你这种人也配去闹革命?”手下带着力度使劲将白布摁在我的伤口处吸附血迹。 “哟——哟——你能轻点儿吗?”我缩回膝盖,感觉他是故意的,却没明白我叫疼跟闹革命如何扯得上关系? 等等,我得绕个弯儿才能习惯他的话——他当我是辛凤娇,那么刚才那句话是对辛凤娇说的。照他的意思,辛凤娇闹过革命?她跟□人走得近?可他当的若是国民党的兵,不是两条道上的人吗? 莫非他二人由于政见不合导致了那场婚变? 可惜,又不能直接问,不过他二人之间的确有问题。 洁净伤口后,尔忠国从小瓷瓶里洒了些淡黄色的药粉到我膝盖上。 一阵辣辣的痛瞬间蔓延开来,接着另一个膝盖也遭受同等待遇。 我禁不住又“嘶嘶”吸气——很久没体验受伤是什么滋味的我最近接二连三跟痛苦打交道。 “忍着吧,还好只是表皮蹭破了,痛不长的。但有些痛恐怕永远也短不了。”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里有话。 他的话总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需要当事人翻译一番才能听懂吧。 我困惑地看着他,意图从他的神色里探出他的思想。可他偏偏很节约口水,点到即止——我没能听到更多话。 他的眼睛好迷人哦,不可思议的是他的睫毛奇长,像毛刷子呢。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男人呢——我走神了。 看着我持着蜡烛傻呆呆看着他,尔忠国突然怔住,脸色有些慌乱,呼吸也没了节奏。烛光微微摇曳在他清亮的眸里印出更加鲜艳的桔色,分明有些□的色彩。 我瞬间警惕起来,蜡烛朝他手里一丢,急忙脸朝内睡下,又蜷缩起身体。 他看出我的戒备和冷淡,“噗”地吹灭蜡烛。躺下之后,不再言语。 我们彼此霸占着床的两个极端,中间腾出的空位足够一个大胖子再躺进来。 然而那处空位恰如楚河汉界,不可轻易越过。 一夜困乏却无眠,直到听到公鸡打鸣,并有开锁的声音传来,才知道夜已经离去。此时的我眼皮已经上下征战了几百个回合。 床板咯吱响了几下,身边那人起床下地了。伸懒腰的声音……哗啦啦小解的声音……离开房间的声音。 天哪,我终于可以放松了。 再也抵挡不过困意来袭,陷入梦乡……  17 身份之谜 “哎呀,我的大小姐,太阳照到哪儿了,还不起床?”迷糊中听到一个声音嚷嚷道,辨认一番后看出是小眉来了。“快起吧!前门讨喜气的小孩一大堆了,就等你散糖果呢。我的大小姐,你打算睡到晌午不成?”小眉叽叽喳喳说着上来拖我。 “我还困着呢?你替我去散好了。”我嘟囔着,心想大概是风俗。 “那哪成?得新娘子发散呢!”小眉笑着说,“小姐忘了吗?小时候你和大少爷也喜欢拖着我去讨喜气。大少爷总能讨到一大口袋糖果,替你留着慢慢吃。对了,我先出去招呼一声,说你一会儿就到。那些小孩个个快等不急啦。” 听她这么一说我还真不能再睡下去,只得撑开惺忪的睡眼,下了地。 打发完大大小小的孩童,才发现肚子挺饿的。 早餐还没吃完,便看到一个老妈子神秘兮兮的窝着什么东西匆匆地打门口经过,往东厢房去了——那是二奶奶的屋子,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神色有些扭捏的小眉。 “小眉,你吃了早餐吗?没有的话过来一道吃。”我叫住她。 小眉看到我不知怎的脸上一红,说道:“我们下人待会儿到厨房随便吃吃就行。”一边走过来,一边朝老妈子消失的地方望去。 “搞什么?”我顺着小眉的视线望去,“你跟着人家屁股后头看什么稀奇?” 小眉红着脸说道:“小姐,我刚才收拾屋子看到那个……嗯……有些血迹。没等我想该怎么处置呢,二奶奶屋里的菊姐就一把夺过那东西,还说女孩家不该看。我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只是不晓得她拿去做什么,就跟着。看着一定又是二奶奶的主意。” 这丫头,原来是因为这个脸红呢,我顿时感觉好笑,转而一想,跟我有关哪!那位二奶奶精力挺旺盛,果真样样事情都少不了她操心一番。 这膝盖上的血跟初夜落红的血有什么不同,我是不知道。既然已经这样,随她怎么折腾去吧。“真是无聊!”我随口说道,夹了一快糖糕递给小眉。“趁着新鲜,吃了吧,其它人恐怕都吃过了。看你忙了半天了,别饿着。” 小眉高兴地接过糖糕。“小姐还记得我爱吃这个!”说着,甜甜地笑着将糖糕塞进嘴里。 我想这是歪打正着罢了。但是这个顺水人情做得好啊。 “我说过,我只记得小眉,其他的人还真是想不起来。”我满意地看着她吃糖糕的样子。 “大姐!大姐!我也要吃糖糕。”君宝的小胖手从我身旁伸出,直指着糖糕。 “小少爷,你刚刚不是吃过了吗,怎么还吃?小心吃撑着了,拉不出屎!”小眉吓唬他道。 我笑着抓了只糖糕递到那只小胖手里。“大姐准你吃。小孩子能吃能受的。” 君宝感激地看着我。“还是大姐好。”放进嘴巴里边吃边看着我傻笑。 “就知道贪吃,等吃成小肥猪,你娘就不要你了。以后啊,也没人愿意嫁给你,更别说找个像你大姐这么美的媳妇。” “小眉!”我制止她拿小孩子开心,继而宽慰君宝:“小眉姐姐逗你玩呢。没事的,继续吃。君宝以后一定比大姐还漂亮。” 君宝却丢下糖糕,坐到我身上,粘乎乎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一本正经地问道:“大姐真好看。我长大以后可以嫁给你吗?” 我给他这么一问,啼笑皆非。哪有男人嫁女人的,而且是嫁给自己姐姐?到底是个小孩子。我刮刮他的鼻头,哄他道:“君宝,你可是人见人爱哦,以后啊一定很多女孩子愿意嫁给你呢,别担心了,等你长大了,就会发现大姐又老又丑,快不认识了。” 君宝不相信地忽闪着大眼睛。 “别缠着大姐了,自个儿玩去!”小眉拍拍他的小屁股。 “嗳。”君宝滑下我的膝盖,一蹦一跳地跑开了。 才一眨眼的功夫,君宝又回来了。“家里来客人啦!”他嚷嚷道,很稀奇的样子。 我朝照壁看去,果然有客人临门。尔忠国正热情洋溢地邀请那人进堂屋。他那种表情是我未曾看过的,给人一种阳光灿烂的感觉。 我站起身,尔忠国正向我走来。“吃好了?跟我去见一个人。”他说着拉起我的胳膊就走。 “哎!”我感觉他的举动很粗鲁。我自己不会走路吗? 尔忠国非但不松开,还一把搂住我,几乎是挟持我去见那个人。 一个穿西式套装、皮肤微黑的年轻男子站起身,冲我微微点头,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神情,似笑非笑。就男人的个头来说他不算高,一米七零左右,却并不显矮,主要他身材匀称,尤其一双腿看上去修长挺拔,给他加分不少。他头戴一顶细方格鸭舌帽,身穿了一件白色丝绸衬衫,罩着当时流行的西式马甲。五官比较突出,轮廓有些像西方人。一双大眼睛明亮有神,透着机警。虽然他看上去有些奇怪,但总体给人以清爽干练、温文尔雅的印象。 “这是我的旧同事,姓佟。”尔忠国对我介绍道。“他在武汉接到了差事,顺路拜访我们。” 不等我打招呼,那位旧同事先开口说话了。“尔兄,这位便是兄嫂了?有礼,有礼!”他的嗓音让人听着很不舒服,喑哑而低沉,声带像是被磨砂过、音色不干净。 他抱拳向我施礼。那时候的人挺讲究礼数,嘴上打招呼不算,手也不闲着。 我连忙回礼,却跟他一样抱着拳。我一时忘了,按当时的礼节,女人不该这样行礼的。 我看到他的大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讥讽之色,却听他口中赞道:“真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哪。尔兄怪不得着急成家。换做我,也要快快娶进门来。”他笑起来。我觉得他的笑声有点假。 “见笑了。”尔忠国一指茶盅,“佟兄,请用茶。” 客人刚落座,二奶奶小脚颠颠的进来了。 “哟,听说来客人啦。吃糖吃糖,我们这镇上不比城里,没什么好东西招待,请将就着啦!”她殷勤地抓了一把糖,又捧来花生、红枣请佟先生慢用。 佟先生立即起身致谢。 二奶奶似乎没有走开的意思,打量了佟先生一小会儿,夸赞道:“这孩子好俊的模样!”说着话,手便搭上佟先生的手,轻轻拍着。 我暗自笑了一下,哪有这样说话的。她自己不到四十岁,比佟先生大不了多少,竟然称呼人家孩子。而且,还拉着人家的手,多不好意思。 “哦,您过奖了。这个……我还有些投资方面的要事想跟尔兄商谈,可否借个方便,让我们……”佟先生将手掌从二奶奶手里挣脱开,平静地说道。明显是在提醒二奶奶给点空间。 “你们谈,你们谈,里屋去吧,那里清静。”二奶奶连忙说道。 尔忠国站起身,将佟先生引到里厢房去。 二奶奶看了看我,脸上升起一股隐晦的笑意。“凤娇啊,身体没有不舒服吧。” 莫名其妙!我淡淡地答道:“很好啊。” “凤娇啊,虽然我们娘儿俩还不太熟悉,但毕竟是一家人了,作为过来人,有些事我有责任替你想周全。你爹他也是这个意思,但他是男人不方便说,所以我就当仁不让提醒你一下。” “让二娘费心了。” 我觉得她一定会说些我不爱听的话。 “凤娇啊,你岁数也不小了。这女人一嫁人么,就要赶紧考虑后面的事情了。老爷也着急这事。可耽误不得哦。” 哪个事?我心里揣测着,随即明白:生娃的事情。切!她也未免过于热心肠了,什么事情都替我想到,真比亲娘还上心。 我心里冷哼一声,不露声色地说道:“多谢二娘思量周全,凤娇感激不尽。” 二奶奶笑着离去。 我的注意力转向厢房那边。 不知怎的,那个佟先生让我感觉不太舒服,具体哪里让人不舒服也说不上来,只隐隐觉得他身上有股言不由衷的做作感。 “大姐,陪我去找兔子笼吧。菊姐一定把它藏到那屋了。”君宝不知何时冒出来,拖着我的手便往尔忠国跟佟先生谈话的厢房那头走。 “不行,君宝,你大哥在谈正经事,我们不能去打扰。” “我不打扰他们,我去找我的兔子笼,就那里没找过。” “你先找小眉姐姐玩。我替你找吧。找着了给你递过去。” “那……好吧。”君宝放下心来。 穿过堂屋,走向放置闲散物品的厢房,一推开们,便看见兔子笼搁在一张破损的藤椅上。 我拎了笼子转身正欲离开,十几米外压低嗓音的谈话声传了过来,隐约听到“党国”、“日本人”之类词语。 我警觉起来。 尔忠国的身份一直让我感觉神秘,今日来访的这位同事亦给人以一种神秘感。什么样的公务需要这么隐蔽商谈。 好奇心骤起。 我踮起脚挪近了些,侧耳伏在墙上细听。 “……尔兄知道黄埔系和CC派素来不和。去年武汉军事委员会三处解散后,三处主任丁默村被解除了职务心怀不满,今年春便和李士群一起在上海投靠了日本人,利用他们对我们情报网的了解,用威逼利诱的手段不断收买我们军统要员。我们的团体目前正处于非常艰难的时期。武汉沦陷时汉口市党部留下的潜伏人员,大部分率先逃往后方另寻出路去了。只有少数家住汉口的中下级人员勉强留了下来。这部分人员为了自身的安全,有的改行经商,有的参加了日伪组织,中断了与中央的联系,能不能再为我所用也需谨慎、区别对待。其它敌占区情况也不容乐观。日伪特务机关渗透我部之迅猛始料未及。一方面高官厚禄做饵料,金钱美女收买,招降我方特工人员,瓦解我地下组织,另一方面严密监视我方一切活动,调集大批人手血腥镇压。一些倒戈的特工更加危及我们大批同志的安全。这次老李原本也要随同我前来,就是上次配合你行动的那个同志,上个月在南京火车站被叛徒出卖。他被捕后临危不惧,誓不屈服,没等我们组织营救,已被日伪特务机构秘密处决。痛惜啊!痛惜像他那样的党国忠士太少了。此种局面不能不让戴老板揪心……吃不香、睡不实。这次戴老板委派我回武汉建立军统局汉口直属组,我便点名要你前往配合我的工作。你我以社会公开职业为掩护,监督、指导辖区小组惩处汉奸的行动,有机会要想法打入日伪军警特务机关以搜集日军情报、破坏日军军事经济设施,还有一项重要工作,就是密切侦查新四军动向。我们目前的难度相当大,既要保存实力,又要以最小的代价完成任务。尔兄,该是我们实现誓言的时候了。对你,我寄予厚望啊……” 尽管他们俩的谈话近乎耳语,尽管还有两道墙隔着,我还是真真切切地听到了。这位佟先生的一番话不啻于惊雷贯耳——尔忠国竟然是军统特务! 我似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顿时透心凉。 难怪他总给人以一种深藏不露、城府颇深的感觉,原来他是军统特务!一个训练有素、武艺超强的特务! 不得不承认,他这个身份雷倒我了——他若想对付我这个和平年代生长的平民小百姓可谓小菜一碟! 我的身上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来,逃跑的愿望空前强烈。 只听佟先生又说道:“忠国,婚姻虽大事,但国难当头,须予以取舍啊!即便不忍也必须忍了。事不宜迟,我们明日天不亮便要出发,会有人在火车站安排我们上车。” “站长——呃,忠国明白!只是……”尔忠国支吾着。 “舍不得?”佟先生的语调突然变了,充满讥讽。“私心杂念可不是你我该有的。你这次返乡未经申报便擅自成婚,已经违反纪律了。我姑且按你目前尚未正式任命对待,不予追究。就当我不知道吧。但是身为党员,立誓为党国效忠,就必须时刻将国家和民族利益放在首位,是不是啊?” “站长训斥的极是。不过事情并非站长想的那样。你我乃生死之交,我自然不必瞒你。我这太太虽然跟我从小立有婚约,彼此也知根知底,但是她九年前曾就读于湖南一所女子中学,听闻那里的学生当时跟共.产.党走得很近乎。六年前她只回来露过一次面便销声匿迹、不知所踪。此际再度出现,我担心跟共.党地下活动不无关系。出于多重因素考虑,忠国意欲携她共赴武汉,将她监控起来以便于甄别。说到私心杂念,若说一点没有是存心欺骗,只是我不想因她一人牵累其他家人。” “哦?你断定她是共.党分子?”佟先生的语气很生冷。 “不!忠国只是有所猜忌,目前尚无半点真凭实据证实她的确跟共.党有染。出于谨慎,我们不得不加以防范。”尔忠国的语气甚是诚恳。 我心想你这“我们”二字用得好,你的上司想必听着挺受用,既拉拢了他,也跟我这个“疑似共.党分子”划清了界限。 “呵呵,尔兄,想不到你真是痴情啊!既然这么多年离家不归,可以断定就是了。换做我,早抓起来了。当下虽然国合作仍在进行,但丁是丁卯是卯,共.产.党终归是异己之党,早晚要剿灭。委员长制定的《限制异党活动办法》你不是不知道,可要严正以待啊。” “忠国明白。” “当真明白了吗?中央拟定出台的《共.党问题处置办法》我想恐怕不是限共、溶共这么简单了,全力削弱□应是主要精神。我不得不提醒你务必慎之又慎啊。天下女人多的是,何必挂在一根枝上?我看你呀,多半是舍不得她的花容月貌吧。若不是我信得过你对党国一片赤胆忠诚,便将你隔离审查了。听着,此事仅限你我之间,万不可让第三人知晓。” 我越听越觉得这二人关系非同一般,既是出生入死的“同志”,又是上下属关系,还牵涉私人交情。同时,我对尔忠国的一番话除了震惊还有痛恨——同意成亲的真正的目的原来在此——我还天真地以为他对辛凤娇旧情不忘。 我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逃走。 落入军统特务之手还能有好日子过吗? 正待再偷听他俩密谈内容,外面传来喧哗声,似乎又人来访。我急忙撤离,免得被发现了惹来大祸。 刚踏进月牙形院门,就看见小眉一脸惊慌地跑来找我。“小姐!小姐!门外来了一个脸生的年青人,嚷嚷着要见你。护院的几个拦住了正纠缠不清呢!” “见我?”我有些诧异,随即暗喜——难道是他?  18 及时雨 “老爷发火了,要小姐赶紧过去!先回过老爷话再说吧。”小眉说完拉起我就走。 我想一定是池春树寻我到此了。刚欲问小眉一些情况,她开口说道:“小姐,老爷说你不知在外边招惹了些什么人,怎么让人家寻上门来闹。他恼你又做出丢人现眼之事。” 我心里正在激动着,那个老爷说了我什么难听的话根本无暇顾及。春树来了,他这么快就找到我了。好想现在就看到他啊。 小眉突然神秘地说道:“小姐,那小哥是什么人?模样挺俊,个儿高高瘦瘦,只是衣服委实糟糕,跟你刚来那会儿的穿著很像,稀奇古怪的。” “是我的同学!”我回道,心情却又复杂起来。日月交替不过两次,我竟然已成别人家的妻子,他看到我心情势必一落千丈。我该如何跟他解释呢? 一进堂屋就见到“我爹”板着的面孔——见怪不怪了。二奶奶也没闲着,在一旁煽风点火。 “哎呀,凤娇,怎么回事啊?一个大男人大清早找上门来寻一个刚成亲的媳妇,这算哪出戏啊?” 我不慌不忙地答道:“这有什么奇怪的?一定是跟我在国外一同读书的同学找来了。原本出于安全考虑,他一直陪护在我左右。没想到撞见鬼子,我们走散了。我们没好好谢谢人家,反而把人家关在门外,多不礼貌!” “什么?你、你这些年是留洋去了?”二奶奶吃惊的样子让我觉得很傻帽。“对了!”我仰起头,给她一个高傲的下巴。“爹,请他进来吧!” “我爹”见我面无愧色,脸色缓和了许多。 哎,封建家庭真是举步维艰哪,我心里哀叹道。 二奶奶跟“我爹”嘀咕了一番,“我爹”站起身离开了堂屋,留下二奶奶镇守把关。 当池春树风尘满面地出现在我面前时,那种感觉真像见到了救命稻草,我好想冲过去对他说: “快带我逃走吧!”然后,我们像豹子一样飞速逃离这高宅大院。 但是,我不得不忍住冲动,让自己先平静下来。 他的短袖T恤衫袖口划了一道豁口,好在胳膊没受伤。曾经洁净的蓝色牛仔裤脏兮兮的,染上了绿色的、褐色的污物。我见他只拎了一个小包袱,想起来他随身的背包早就留在时空那头了。那里面有他和高铭锐的两只钱包还有高铭锐的宝贝索尼相机,丢了很是可惜,但我再次庆幸他没来得及看到背包里的那封绝交信。 此时的我已经来不及检讨自己的自私自利了,一心指望他救我出困境。 “春树!你没遇到麻烦吧?”我故作冷静地问他。池春树似乎吃了一惊,倒不是因为我的问话,而是我的打扮:新娘装、高高绾起的发髻。 “你这是……?”他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哟,站着说话多累啊,来,屋里坐。这位少爷怎么称呼?”二奶奶多伶俐的人,早已跨上前来邀请池春树入座。 “菊姐,给客人上茶!”二奶奶脆脆地招呼着,眼睛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陌生人,然后一屁股坐进红木椅子里。我心里一沉——她有意当灯泡了。 “请跟我用英语交谈。”我用英语对池春树说。他又是一愣,随即从我的眼神里读懂了意思,便用英文问我:“我一路打听你的下落来到这里,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一言难尽。”我告诉他,来不及问他一路上的艰难。“长话短说,我先是被人家错认作这家离家已久的大小姐,然后阴差阳错被迫嫁给一个小时候就定下娃娃亲的男人。这个男人身份复杂,对我大大地不利。先别问那么多,想办法把我救出去是头等重要的大事。否则我明早就会被那个可怕的男人带到汉口去,以后再想逃走就难上加难了。” 我的神情一定露出惊慌,池春树看着我明显紧张了,眼神焦灼。如果不是二奶奶坐在这里,我想他早就忍不住将我抱紧、抚慰一番了。 “你一定要来救我,我现在已经被软禁了。”我继续用英语跟他交谈。 池春树坚定地点点头:“无论如何我也要救你出去。” 他的话让我放心。此刻,他是能救我于水火的唯一希望。 那边,二奶奶早就不耐烦了。“凤娇啊,你们说些什么呢?什么话非得用洋文说啊?”显然很不高兴。 我懒得理她,脑子急转着,想着脱身之计。“听着,今夜12点,我在后院那棵高大的绒花树下等你,就是红艳艳的、花朵像小红伞的那棵树。”我怕春树不认识,特地描述了一下。“你得想法儿弄匹马来。你还要找一段足够长的绳子丢进来拉我上去。”我急急忙忙地告诉他我的计划。“现在我们对一下表,我的时间现在是早上九点十七分三十四秒。”我看着手镯上的时间显示器说道。池春树抬起手腕看着他的表也校对了一下。“我的是九点十七分零五秒。今夜十二点,不见不散。” 相信没人能听得懂,我们当着二奶奶的面用英语商定好了逃跑计划。 二奶奶本打算听出点猫腻来,无奈我跟池春树说的全是英文,她除了干瞪眼,一句话也插不进来。 “我现在很好,无需挂念。”我换成国语对池春树说道。“请回去吧!让你费心了。”池春树站起,向二奶奶和我作揖道:“多有打扰,告辞了。” “我送你!”我也站起身。 “哎哎哎!怎么说走就走了呢?茶还没喝呢,这俩人到底怎么回事啊?”二奶奶的不悦一直挂在脸上。 “他还要赶路。见我安然无恙了还不走,难道留在这里给您当二女婿啊!”我呛她道。二奶奶惊呆了,半晌没说出话来。估计我这话没噎死她,也够她琢磨半天的。 我就瞧不顺她那多管闲事的样儿。今天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寒碜您一下,以后您想我寒碜也没机会了。 正待离开,一个声音从门廊左侧的不远处传来:“请留步!”声音低沉却很有气势。我辨出是尔忠国。抬眼望去,他走过来,拦住了我们的去路,身后跟着那个佟先生。 我暗自心惊——他们在那里多久了?是否听到我们的谈话?随即我安慰自己,他们这些土包子哪能听得懂英文?全都听了去又如何? “凤娇,这位是……”尔忠国探究的眼神盯着池春树,却上来一把勾住我的肩膀拉进他怀里。我的肩膀被他的大手揉搓着。“不介绍一下?如此急急忙忙打发了客人,岂不失了礼数?”他的举动很暧昧,让池春树怎么想?我无奈地看到这一举动果然招惹了池春树——愠意顿起——当真以为我吃了他的亏。 池春树同志,你别上他的当啊!我心中呼道。这个尔忠国就等你露出破绽呢。“他便是那个……是我的……”我急忙对池春树说,却不知道如何介绍是好,飞来的老公?相公?那个将对我大大不利的男人?我急得要命但说不出口。 好在池春树已经明白面前所站何人了,微微一笑道:“恭喜二位喜结良缘。在下还有要事,这就告辞了!” “这位仁兄好性急,既然大老远来了不吃顿便饭怎好离去?家里难得这么热闹,亲朋好友共聚一堂,不如餐后稍事休息再走。你说呢,凤娇?”尔忠国依旧眼中含笑、温文尔雅地说着话,我却感觉他看向池春树的目光中带着阵阵杀气。 真是一点素质也没有,吃醋不至于凶相毕露吧?我的肩膀在他的手心里挣扎了一下。 “呃……人家不愿留,硬留下反倒不礼貌。我的同学也算不得家里人,不必太客气。”我回话。 “好吧,听我媳妇的!这位同学,请慢走!”尔忠国故意将最后一句话拖长了字音说。 池春树再次作揖告辞。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暗自吁了一口气:春树,我就指望你了! “我也告辞了,尔兄,后会有期。嫂夫人,告辞!”佟先生随即也离去了。但他拜别之际扫过我的那一眼让我感觉很不舒服。这个特务不会去跟踪池春树吧。 天,我快吓出神经病了,看什么都不对劲。 二奶奶没插上话,这会儿一扭身朝辛老爷书房方向踱去,估计打小报告去了。 尔忠国见观众一起散了,这才收起搭在我肩上的胳膊,带着调侃之意问道:“你刚才身子颤得厉害,不舒服吗?”我心里一惊,我有吗?恐怕他有意诈我吧!狗特务,我可是认出你的狐狸尾巴了。“是你自己手颤吧!”我淡淡地回道,故作镇定地看着他雷达般侦讯的目光。 尔忠国莞尔一笑,“我在武汉接了一份差事,你随我一道过去。我们明日一早便启程。你让小眉替你收拾行李一二,不必太多,路上麻烦,等过去了再置备吧。 尽管这条消息已经不是新闻了,可我还要装作第一次听起,吃惊道:“为什么?我爹他知道吗?” “不必紧张,嫁夫随夫嘛,义父他自然能理解。晚些时候我会跟他老人家说清楚,眼下我要出去一趟办些事。”尔忠国不露声色地说完,朝大门外走去。 中午离吃饭的时间还有一会儿,二奶奶招呼大家在账房见面。 “趁着今儿家里人这么齐,我想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把这些年的账面抖落抖落。”二奶奶利索地将一本本厚厚的账簿码到桌面上。”一来大伙儿心里有数,不至于家底儿多少也糊里胡涂的。二来,我可以移交大权给忠国。老爷说过,你只要回来这家还交由你管。现在,该回来的都会来了。我这个二奶奶终于可以享点清福了。”她说着话,手捂在心口上按摩着,好像她不遗余力地管理这个家已经到了心力交瘁的境地,现如今总算得以喘口气了。 “二娘,您见外了。”尔忠国立即伸出手去按住二奶奶即将翻开的帐页。“虽然义父视我为己出,让我承管辛家基业,但我常年不在家,早已撒手不问,所以我根本没资格察看家里账簿。再说,我相信您不是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您把这个家操持成现在这样,忠国唯有钦佩感激之情,哪有越俎代庖、厚颜插手的道理?二娘,您放宽心罢。” “看你说的,倒显得我多心了。”二奶奶咯咯笑着说道,“我知道你谋的差事大,看不上镇里这些小买卖,但是老爷一直把你当亲儿子,我呢,自然也不能怠慢。我们这家看着如日中天,令人羡煞,可是眼下只能算空架子。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有多少人有闲情雅趣往家里添置不当事的物件呢?哎,这手里的货一旦销不动,就成了废品一堆,资金也周转不来。眼见上下一大屋子人都等着支钱使,我这心里啊,焚着呢!前些日子刚辞退了一批,都是留在辛家超过五年的常佣,可就算这样还是入不敷出,所以,我也想请忠国帮忙想想办法。你见多识广,看咱们这家该如何维持生计?”二奶奶不带停顿地倒出一大堆话来。 我心想这哪是移交管家权的家庭会议?明摆着是二奶奶一人的诉苦大会嘛。 即使这个尔忠国有心接管,恐怕也无力经营。或者,二奶奶本意就是让尔忠国知难而退——家里已经这样了,你还回来凑什么热闹?跟辛家小姐一完婚,就算是入了赘,凭白多了两张嘴,平衡打破,自然要出面做点什么——二奶奶这么精明的人小算盘早打过无数遍了,哪能让外姓人从她这里不劳而获? 只是不知道尔忠国对二奶奶这番以退为进的招如何回应?想到此,我看向尔忠国。 尔忠国脸上挂着孝敬之色,不慌不忙地说道:“二娘不必忧心。忠国此次回来纯属公务路过,遇到凤娇更是偶然,原本没打算久留。如今知道家中有了难事便不能坐视不理。我原计划是先去武汉打前站,待安置妥当后,立即接义父全家过去。从一路观察到的情势看来此举势在必行。我在武汉有帮朋友是做水路商货的,基业挺大。我这些年也积攒了些钱,找这些朋友们帮衬一下重开家商铺不是难事。关键彼此靠近,可以相互有个照应。考虑到武汉已被日军占领,规矩颇多,亦不算太平,所以我打算在郊外长江边替义父一家物色住处,不仅有朋友照顾,出行也相对自由些。万一战火再起,还方便逃生。兴福镇地势险要,周边皆为粮食产地。日军一旦打过来势必派兵攻占这里,我担心生灵涂炭的日子不远了,所以及早安排为好。日后,待局势稳定下来,再考虑返乡之事也不迟。二娘,这些账簿还请您妥善保管,无论日后能否用得着,也是您精简持家的一份物证。只是不知忠国这番自作主张是否合意?” 尔忠国一番重情重义的话令二奶奶面露愧色——原先搁在肚皮里的几招应对策略恐怕也不好意思用上了。 只见二奶奶满脸堆笑对辛老爷说道:“老爷,你看忠国这孩子考虑得多周全啊。这真是……”转而又对尔忠国说道:“我们这……怎好一大家人仰仗你一人出力呢?不妥,不妥!” 辛老爷笑而不答,想必他心中早已知晓尔忠国会这么做。 “如果二娘还有更好的筹划,忠国自然不敢妄语。如果没有,不妨就听回安排吧。” 我听着尔忠国文绉绉地说完这些话,觉得他挺会做人的。除非他是天生的宅心仁厚,否则这心思也太深了。殊不知,他可是一个真正的特务啊——杀人不眨眼,心如蛇蝎用在他身上应该很合适。我暗自庆幸自己很快就能获得自由了,否则跟他这样狡猾且复杂的人较量起来,我哪里是对手?想到此,心里冷飕飕地发怵,不由怯生生地偷望尔忠国一眼,不料他也正拿眼看着我,湖水一般深沉的眼眸像看穿了我一般。我赶紧收回目光,看向放在桌下的腿。 “娇儿!”辛老爷叫道,我一下还没转过弯来他是在叫我。辛老爷加重了语气:“娇儿,想什么呢?” “哦,爹,我、我没想什么。”我突然意识到这是辛凤娇的乳名,于是急忙应答。 “好好伺候忠国,嫁了人不比在家里,不得骄奢放纵,听见没?” “知道了,女儿一定唯命是从。”我答道,尽量显示驯服的一面以期麻痹众人耳目——今夜本大小姐就要跟各位拜拜了,嘴上甜点尽量留给大家一个好印象吧。  19 出逃 早早的洗漱完毕,我先行爬上了床。本来心里还打鼓:如果那个特务对我有非分之想怎么应付——我可是公认的大美女呢。不料尔忠国主动告诉我他有些事情同义父商量,临晚还有些公文待准备,可能会很迟,让我自己插了门睡,他就睡别处了。我暗自欣喜,真乃天助我也。 月亮升高了,皎洁的银丝洒满窗棂。我吹灭蜡烛,熄了蚊香,换下睡衣,穿上小眉给我准备好的干净衣服,我没忘了我的内衣——我那个时空穿着的宝贝,没了它,感觉很不自在,万一奔跑起来,有文胸和没文胸的区别太大了。 收拾停当后,我重新钻进幔帐内,假装睡下了。 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往12点贴近,我的心跳也在加剧。 捱到深夜11点50分时,我悄悄地起身,穿好旅游鞋,凑近窗户向下看。很好,院子里寂静一片,无人走动,除了知了不知趣地扯着嗓子喊热,以及风穿过树丛留下的沙沙声,其它一概陷入梦境。 我像做贼一样溜出房门,踮着脚尖、弓着背向绒花树方向小跑去。 现代化的鞋子就是好啊,落地无声,弹力十足。 我跑一段便急速掩身树后看动静,一切正常,再跑……很快,人已来到绒花树下。 绒花树如一把巨伞,巧妙地将我隐藏其中。不凑近了仔细看,谁也难发现有人在树后。 我倚在树干上,看着高墙,等待池春树从墙外发出信号的那一刻——扔过来绳子。 当手镯表显示零点零分时,墙那边传来了动静,是马蹄的声音。马蹄声音很沉闷,好像裹了“袜子”。 一个系着石块的绳子丢下墙来。 我搓搓手,拉住绳子使劲抖了抖,通知他我来了。双手握牢绳子,我两只脚一脚抵住树干,一脚撑住墙,交替上行。 天热,加之我行动缓慢,爬到一半时,已是汗如雨流。 “春树!”我压低声音叫他,“我就快上来了啊。” 池春树在墙外应道:“小心点,别摔着。” 好不容易,我攀上了墙头,看见他正仰着脖子朝上张望着,手里拎着绳子的另一头。 一匹马在不远处的墙根下悠闲地吃草。 我跨在墙头,突然意识到刚才犯了一个错误——绳子没拴在树枝上,这么高的墙不可能直接跳下去,如果顺着绳子荡下去,我这头又没固定好,怎么下? 池春树仰头看着我:“怎么啦?” 我告诉他这一情况。“那就栓啊!绳子足够长的。”他耐心地低声说道。“可是我的手臂不够长。”我懊恼地说,“刚才上来时,我就该先把那头绑在树上的。”我骑在墙头的样子一定很滑稽。 他笑着摇摇头,看来他也没辙。再爬下去栓绳子吗?我发怵了。 看到那匹马,我忽然有了主意。“春树,你去把马牵过来。” “什么?跳马背上?”池春树很不放心,“你——有这个本事吗?万一跳歪了,骨折,那可是糟糕透顶!” “别说晦气话,去,把马牵过来,你坐马背上,然后张开手臂,我跳下来你就接住我。你最好接住了,否则我恨你一辈子。”我要挟他。 “得了,听你的。”池春树把马牵了过来,有些笨拙地爬上马背,将马吆喝到合适的位置。 “行吗?”他抬头问我。我换了个姿势,蹲在墙头向下码了一眼,还行。我冲他点点头。 他紧张地伸出胳膊,做好了接住我的准备。 “我数到三就往下跳,你记得一定要接住我,我这九十多斤可是拜托给给你啦?”我这么一说,他更紧张了。□的马儿还不安分地跺跺蹄子,一点不配合。“慢着,别动,别动。”他说。“什么?”我一听不敢动了。“你跳啊,我跟马说话呢,它老是乱动。”哎呀,真是不能急了。我数着“一、二、三!”轻轻一踮脚向他张开的臂膀跃去。 漂亮!我成功地着陆在他怀里。 “吓死我了。”池春树惊魂未定,紧紧地搂住我。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我这一跳可以申请到吉尼斯纪录吗?”我故作轻松地问他。心情的紧张加上获得重生般的喜悦让我很想不停地说话。 “还是赶紧逃吧。能申请到也不要了。”他调整好坐姿,拉起缰绳,指挥马儿前进。 我又注意到马蹄的声音,不由佩服他的心细。“你好聪明哦,还知道给马缠上裹布减少声响。” “我们要尽量不引起当地人的注意。”他解释道。 我扭过身子回头看他,这才发现他不知从哪里弄了一件当地人的罩衫,又皱又破,但下身依旧是牛仔裤,显得不伦不类的。 我鼻头一酸。“春树,对不起!” “傻丫头,我没怪你,永远不会责怪你。”他搂紧了我的腰,唇贴上我的唇。 这一刻,我没拒绝他,他的吻好比镇定剂,让我的心绪得以安宁。 我抱住他,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有他在,我感觉有了依靠。 “没什么,拾伊!只要活着,比什么都好。从现在起,我们要比任何时候都坚强。”他扶好我,夹紧马肚子,让马小跑起来。 我诧异他会骑马。“春树,你不简单哪。”我夸赞他道,“什么时候学过骑马?” 随着辛家大院一步步远离我们,心情也轻松起来。 “我的家乡从小就教授马术,我学过,不过已经很生疏了。”他解释道。 “是吗?”我又惊讶了,“你的家乡是哪里,还教授马术?” 但是池春树没来得及给我答案——巷子尽头的转弯处站着一群人堵住了去路,打头的竟是尔忠国,抱着膀子冷冷地看着我们。 “二位好悠哉!好浪漫!借着月色踏马而行、卿卿我我啊。”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吓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原来早被他发现了。可是,他如何知道我有逃跑动机的。我想不明白——我伪装得很成功啊。 池春树下意识地抱紧我,“别怕他!”一副无所畏惧的语气。 “下马!”尔忠国喝道。 池春树和我都没动弹。 尔忠国冷笑一声,忽然手指放入口中一个胡哨。 马儿突然嘶鸣一声,双膝跪下。 我和池春树俩猝不及防,滚落马下。 “给脸不要脸!”尔忠国上前一步,把马牵了过去交给一旁的帮手,但他那双锐利的目光充满了仇恨和羞愤,始终未离开我的脸。 池春树快速站起来,护在我身前。“你想怎么样?”他瞪着尔忠国,像一头即将发怒的狮子。 “春树,他会武功的,你别硬来。”我怕他吃亏,连忙告诫他。 我站到尔忠国跟前壮着胆子问道:“姓尔的,算你厉害,谁告的密?”我想一定是有人发现我没在屋里,悄悄报告给他。他还没睡下,当然行动迅速。 “你以为就你们懂洋文?告诉你,你们的计划早就被我们识破了!怎么不得意了?凤娇妹妹,我料到你就没有老老实实做人的命。你爬树啊,爬墙头啊,玩够了没有?两天之内连爬两次墙,过够瘾了没?若没有,我可以给你时间再爬一次。”尔忠国的话里句句嘲讽。 “你这人真是无赖,她叫柳拾伊,是我女朋友。”池春树抗议道,“你别凤娇妹妹、凤娇妹妹的叫的这么起劲。她跟你的那个什么凤娇妹妹一丁点儿关系也没有!”他显然对尔忠国的冷嘲热讽极为反感。 “是吗?你说没有就没有吗?”尔忠国奚落道。“她改了名字一定会告诉你吗?你敢肯定她是你的女朋友,就不会是其他人的女朋友或是相好的吗?” 听了这番侮辱人格的话,换做谁都会气不打一处来,更何况视我为女神的池春树同志呢?他果然抡了拳头就要冲上去砸尔忠国。我使劲抱住他的臂膀。“你打不过他的。春树,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压低声音劝他,“你赶紧跑吧,他会打死你的。这里的人没那么守法。” 池春树露出誓死捍卫爱情的神情,“他敢?没王法了!抢人家女朋友做老婆,还口出不逊。这个恶霸,我不能遂了他的心意,打死我我也不离开你!” “春树!”我知道他倔,着急得不行,但对面那个人越发阴沉的脸色让我感到了真实的恐惧——他会不会私设公堂加害池春树和我? 尽管天气炎热,我也能感觉到汗毛根根倒竖起来——寒意阵阵。 突然,附近的空中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声,寂静的夜突然热闹起来。 “打劫啦,土匪打劫啦!”惊慌的喊叫声响起,夹杂着马蹄乱踏的噪杂声。 我们都吃惊地向喧哗处张望,发现某处火光冲天, “着火啦!救火啊!”的喊叫声此起彼伏。人声鼎沸。 尔忠国无瑕顾及我,冲着带来的跟随说:“赶紧抄家伙,土匪打劫来了。”我趁机拉着春树向相反的方向跑。身后已经听到厮杀声。 池春树拉着我一路飞奔,好在我不是小脚,跑起来豪不费力。转眼,我们已经狂奔出二百多米远。虽然土匪可恶,但我心存感激,没有他们及时出现我哪有机会逃脱魔掌呢? 很快,我们就发现高兴得太早了点。这地方我们生疏,又在夜里,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哪条街巷通往哪里去更如云里雾里。好像是冲出去了,但是仔细一看竟然又绕回了原地。 “该死的老街!”我骂道,“难道天要灭我吗?”  20 土匪 正当我们犹豫在一道十字巷口、不知该拐往哪一方向时,二十多个衣衫不整的当地人向我们这里逃来,口中喊着:“快逃啊,来啦!” 一群人疯狂地往我们这里逃窜,像一群被惊吓了的野牛。 我和池春树冲散了。我被人群簇挤着,带进一个狭窄的小街。池春树则被带进了另一个巷子。 有个中年妇人好像认出我来,惊道:“辛大小姐,你怎么也在这里?赶紧躲起来,土匪专抢钱财和女人!” 我一惊,只得跟着他们一道乱跑。 惦记着池春树,我不时回头呼喊他的名字,但我的声音瞬间湮没在吵杂的街道里。 火光四起,整个镇子乱作一锅粥。 到处是惊慌的喊叫声,谁也听不清谁的声音,跟末日来临般恐怖。 刚钻出一条巷子,却看到尔忠国抢了把刀跟土匪厮杀,惊吓之余,又退回巷内。 想跑可又怕跑错地方迷了路,我只得缩在阴暗的角落里。 对我而言,无论落在土匪手里还是尔忠国手里都是糟糕透顶。 惊魂未定之际,听到前方有人在喊:“警察来了!”“风紧,扯呼!” 警察来了?我略微松口气。土匪一定忙着撤退,风险减少一半。 我该顺着巷子往下走呢,还是原地不动?我得做出选择,这么乱是逃跑的好时机,但池春树在哪儿呢? 周围杂乱的声音一浪胜过一浪,心绪不宁。我不得不捂住耳朵才能思考。 左前方的的小巷里传来一些动静,我朝那里看去,岂知巷口处冷不丁地冲出来另一帮骑马的家伙,有刀有枪的。领头的一匹白马打我藏身的地方过时,像被什么吓着了,突然急刹住,嘶鸣着扬起了前蹄,我吓得从地上弹起来,紧贴着墙不敢动,心想这畜生只要蹄子再向前踢来五十公分,我就完蛋了。 一个黑影一闪而至,随即我被人捞起飞向一侧。这人一掌击向马脖颈处,竟然硬生生地将那匹马推出数尺远。 我落地时,那匹马也仰翻在地。 好险!我惊出一身汗来,可脚跟还没站稳,一个网状物飞过来将我罩住,一个踉跄又栽倒在地。 只听一个人说“带走!”我似个米袋子被抛在马背上。 我挣扎着,想从马背上滑下,但罩住我的袋子被什么勾住,摆动了几下也没能奏效。 “老实点!”我的后背被人猛地一拍,接着,一个人跃上马背策马跑起来。 完了,真的是怕什么有什么,可怜我刚跳出虎口又落入狼群! 一路上,头朝下悬着的我几欲呕吐,浑身被马颠得几乎散了架。 杂沓急促的马蹄声足足持续了半个多小时才慢慢缓下来。我听到溪流的潺潺声,被惊动的鸟叫声,扑扇翅膀的声音。 后背上不时有树枝刮擦而过。地势不平,好像是往上走。 说话的人开始多起来,夹杂着女人哭泣的声音。 崎岖的山路七拐八绕,一路向上,坡度越来越陡。 终于停下了。一团酸涩的东西漫上喉咙,我“哇”地吐了一地。 马背上的人竟然“嘿嘿”笑起来,“小娘们儿!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他的嗓音很宽,底气十足,听声音年纪不大。 我被拎下马,站也站不稳,腿一软便瘫在满是山石的地上,带着棱角的碎石硌着身体很疼。我哼哼起来。 几个土匪举着火把,依稀看到周围黑魆魆晃动的人影。土匪人不少。 “先把这几个娘们关进洞里看好,等清点完弟兄们人头再过去提人!让弟兄们去仙人洞集合!”这人说完,将马缰递给一个手下,健步如飞地走开。 从他说话的语气听来是个头头。虽然没能看清他的模样,但从他走路的姿势看,有点武功。莫非就是此人从马蹄下救了我? 两个土匪得令过来搬我。“别碰我,我自己会走!”我拿脚踢开近身的一个土匪。 他身上的汗臭味隔着一座山都能闻得到,我恨不得将这个土匪直接踹到山脚下去。 “敢踢老子!妈的,臭娘们!”挨了我一脚的土匪恼火地骂着,上来揪我的头发。 虽然力气不足,但我咬人的本领没忘,向他裸着的手腕咬去。 我吃了大亏,很后悔拿嘴咬他。 这个土匪的皮肤又涩又咸,汗臭味熏得我差点又要呕吐。 “咬人啦!”挨咬的土匪惊叫一声,一脚踹向我的腹部。 身体猛地后仰,后脑撞在一个坚硬的东西上。一霎那,便失去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猪脑子,说过多少遍别对女人动粗,你他妈的竟然敢对大当家的女人动粗?” 这个男人的声音我认得,就是掳我过来的那个头头。 “不敢,不敢,二当家的,是她、她先咬的我,她还踹我!我一气之下才还手的,谁知道她这么背,偏偏撞在了石头上。”另一个土匪惊恐地解释着。 原来他是二当家的。我心里有了数。 “罚你挑十担水!滚!”被称作“二当家的”男人说道。 “谢谢二当家的!” 后脑勺好痛,我呻吟了一声。当我微微睁开眼,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撞出脑震荡了?好倒霉哦。 我担心地伸出五指,发现它们变成了七、八根。 “你没事,只不过磕碰点皮!”一个身着青衫的影子蹲在我面前,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听声音正是那位二当家的。“我给你上过药,已经止血了。别拿手摸!”他制止道,捏住我的手腕。 我感觉他的手摩挲着我的肌肤,急忙抽出手去。 “我从没见过你,你不是镇上的?”他问道。 我使劲眨眨眼,试图看清楚来人,但头晕眼花,还是没法看清。 “你是哪家媳妇?刚过门的?”他又问道。 我闭上眼睛,定定神说道:“我是谁跟你劫我来有关系吗?除非你放了我,我会考虑告诉你情况。” “唷!”他露出惊讶的口气,“你挺有意思的!不过我发现你的脚很大,没裹过小脚。你一定不是当地人。” 我的脚不大!我在心里反驳道——当然,37码的脚跟三寸金莲比起来的确算得上“很大”。 “嫌我脚大不如放我走!你敢吗?”我刚说完,才发现脚上的旅游鞋不见了,不由将脚往里缩了缩。 “嘿!小娘们儿,我为了救你连白龙马都伤了,你这话不太地道吧?” “白龙马?”我冷笑一声,“能骑白龙马的是唐僧,一个大慈大悲的和尚。你一个土匪也敢称自己的坐骑是白龙马?” “咦?谁说只有他唐僧能骑白龙马?难道白龙马只他一个人骑得?” 我没接茬——眩晕的感觉让我又想呕吐。 我蹙着眉头张开嘴,刚欲呕吐,身上突然麻了几下,一只掌贴在我的颈椎处,一股雄劲的力道灌入体内。“张开嘴,吞了它!”他说着将一粒带点辣味的药丸塞进我口内。 我想他应该不会害我性命,于是乖乖地吞药丸进肚。 过了十分钟,他撤去手掌。“好一点没有?”他问我。 再次睁开眼,眩晕的感觉减去不少。我点了点头。 一张脸正对着我,这会儿看清楚了,是个满脸英气的年轻人,平顶头,年纪最多二十一二岁。他有一双池春树那样澄澈的眼睛,只是多了些江湖气。不知道底细的人绝不会相信他是个土匪,更不会相信他还是个土匪头子。 “谢谢你!”我郑重道谢,接着说道:“如果你放了我,我感激不尽!” “谢字我收下了,但这个放字么,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你被我们大当家的看上了,恭喜你。我们大当家乃盖世英豪,给他做压寨夫人不冤枉。” “什么?压寨夫人!”我惊恐地直起身。这个称呼对我而言太陌生,也太恐怖。“不!我不要做压寨夫人!放我走!” “放你走,怎么走?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就算放了你,你也没本事自己下山去,喂了野狼、野猪什么的岂不可惜?”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一把攥住他的胳膊。“我知道你跟那些土匪不一样,你读过书是不是?求求你放了我。对了,你可以跟我爹要赎金,我们给你钱可以吧!要多少?给个数吧。求你了!”我哀求地看着他。 此人的眼睛很干净,没有一般土匪的邪吝痞气。我希望他对我起恻隐之心,帮我摆脱这不期而至的厄运。 他遗憾地摇摇头。“不成!”回绝得很坚决。“我们大当家的就是要一个压寨夫人,再多的钱也说不通。” “哪有这样的人?强抢人家过了门的媳妇当老婆,太可恨了。”我倏地站起身,但动作幅度过大,头又晕起来,身体不由摇晃了一下。 “所以我们是土匪!跟土匪讲什么道理?不通!”他讥讽地说道,伸出手扶了我一把。 “我有夜游症,不怕我半夜里胡乱砍人?”我怒道。 “不怕!美人儿!”一个洪亮的嗓音从洞口方向传出,进来一个身材魁梧的壮汉,手背在身后。 此人中等身材,十分魁梧,国字脸,浓眉大眼,猛一眼看上去像条好汉,只是那眼中的神色令人不敢恭维——匪气逼人。 “二当家的,看来你的劝说不怎么样。还是我自己来吧!”来人说道。 我从他说话的语气判断出他正是要留我当压寨夫人的土匪老大,心里不由寒起来。 二当家的看了我一眼,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喂!”我冲他的背影叫道,“你的话原来是假的!我本以为嫁给你当压寨夫人呢!” 我这话一出口,大当家的脸色顿变。离开的那位更是惊得一转身,眼睛直瞪着我。 “什么?”他惊愕着,眼睛转向大当家的。“大哥,我可没那意思。” 我当然知道他没那意思,但是我得制造点意思出来,否则我怎么制造混乱?没了混乱,我怎么脱身? 大当家的显然并未听全头尾,以为二当家的隐瞒了什么,脸色有些难看。“二当家的真若有此意,我当然会考虑。我们弟兄不该为个女人伤了和气!” “这……大当家的这番话折杀我了!”二当家的正色道,“这个女人看着岁数不大,心眼倒不小。小弟我敢发誓若心存不轨、有意隐瞒大哥下场便如此物。”他说着,劈掌向身边一张木椅击去。“咔嚓”一声,好端端的一把椅子散架了。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这个人挺拧巴的嘛,看来离间计没法再施展下去。 “大哥信你!”大当家的郑重地冲他一点头,转而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就喜欢有点小心眼的娘们,够劲儿!”他上下扫了我几眼,目光盯在我的脚上。这些土匪怎么总喜欢看女人的脚呢。我厌恶地看着他。 “脚挺大的,打小没裹脚吗?”大当家的问道,似乎有些遗憾。 我却认为这是一个机会。“你就是大当家的?”我傲慢地看着他,“不过我得告诉你我可不是一般人。我留过洋,嫁过洋鬼子。这次刚办完离婚手续回乡里,我爹又安排我嫁了一个男人,昨天刚成婚。他嫌我脚大,而且嫌我嫁过洋鬼子,心里不舒坦,不仅打我还骂我。我受不了气才跑出来的,没曾想又被你们掳上山来。看来我今年命犯桃花啊。” “哈哈哈!”大当家叉着腰大笑起来,“很久没见过你这样坦率的小娘们了。前几个一听说要陪我睡觉就一个劲儿哭哭啼啼,没见过世面的木驴样儿。你到底留过洋,还他妈睡过洋鬼子!好,不简单,够魄力!我就稀罕你这样的。怎么样?留下来给我当夫人吧。我保证疼你,不让你受委屈。脚大就大点吧,爬山稳实。” 我一愣:啊,还有这样什么都不计较的土匪啊,心胸也忒宽广了吧! “我忘了告诉你我有病,很厉害的病,洋人都没能治好,你不怕被传染吗?”我急忙又胡编乱造一个理由。 “哦?”大当家的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两指探上来,压在我的脉搏上,过了一会儿,丢开我的手腕,嬉笑道:“小娘们,你脉搏有力,说明身体无恙。但气息不稳,明摆着撒了谎怕被揭穿。幸亏我懂得些医理,否则让你骗了。若你是黄花闺女我还不忍心收了你。但你既然已是嫁过人的,就没那么多顾忌了。今天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等会儿我就派人给你洗浴,你就准备好伺候大爷我吧。”大当家的说完,轻轻在我脸蛋上捏了一下,露出淫靡的神色。 “我不愿意!”我叫道,汗毛瞬间倒立起来。 “那就由不得你了。我看上的女人没哪个不服软的。”大当家的说完,快步离开。 我怎么这么倒霉?遇到个天杀的土匪要对我霸王硬上弓,怎么办? 我抓狂地踹向已经塌了的椅子。眼下,这个深山密林里,谁也救不了我,我该如何是好?自杀吗? 只能这样了。如果他敢动我一下,我就自杀! 两个哭哭啼啼的女人被人领进来说是奉命替我清洁身体。我恼火地撵她俩走开。两个女人哭着求我帮帮她们,还说土匪头子答应干完活就送她们下山。我更加气愤,凭什么她俩可以离开,我就得留下来伺候那个土匪?哭就行吗?我也嚎啕大哭起来,比那两个女人哭得响亮得多。 那个大当家的讨厌女人哭哭啼啼的,也许我这一哭惹他生厌,便把我撵下山去。 三个女人一台戏,尤其是哭戏,惊天动地的。在这夜色浓厚的山里传荡开去怎么听怎么觉着像闹鬼。 “看来得我帮帮你。”正当我们哭得刹不住,二当家的突然出现了,“你想陷害我,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再这么闹腾,可别怪我不客气。” 我抽噎着,看着这个长相一点不像土匪的土匪:“你想怎么样?” “我帮你洗啊。”他带着报复的快意看着我泪流满面的样子,居然没有一丝怜悯之色。 “我自己会洗。”我怒道,“你看着像个好人,却是最阴险、最不够男人的一个小人。怪不得你会当土匪。除了害人,你没其它本事吧!”我挖苦道。 “你!”二当家的被我激怒,“要不是看在大当家的份上,我一掌劈死你!”他做了个劈掌的动作。 “有种你来劈我啊,一掌劈不死我你就不算个男人!”我叫道。 他凶狠地瞪着我,那眼神已经把我劈死在掌下。他冲洞外叫了一声:“抬进来!”立即有两个土匪搬来一个大木桶搁置在洞穴中央。“自己洗还是我帮你?”他威胁道,开始捋袖子。 “我自己来,你滚出去!”我惊慌地躲到木桶后面。 二当家的得意地一笑:“知趣点最好,我可没有大当家的好性子。” 我心里骂开了,瞧他长着一副好人样,骨子里这么坏啊。对我这么凶!不就是陷害了他一下吗?又没陷害成! 二当家的命令两个还在低声哭泣的女人:“给她洗干净了,别让满身的骚味熏着了大当家的。” “辛大小姐,您请进去洗吧,别为难我们行不?”两个女人一边哭一边求我。 “你们出去,我自己会洗!”我怒道——原来她们认识辛凤娇。 两个女人摇摇头,不敢听我的。这会儿她们只顾着着她们自己,巴不得早点干完活离去呢。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啊!我哀叹一声,无奈地宽衣解带。两个女人扶我跨入桶内。但是脚刚沾到水,我便惊得缩回去——太凉了!这些土匪全用冷水洗澡的吗? “太冷了,想冻死人吗?”我大叫道,抱住自己的身体。 外面传来一个声音,是二当家的:“加热水去!” 不久,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拎来热气腾腾的水倒进木桶内。水顿时暖和起来。 “你们几个看好那个娘们,若让她逃了,拿你们是问!”二当家的声音又传进来,接着,听到他离开的脚步声。 我浸在木桶内颤抖起来,心想如果今夜就死了也太不值了。我还要等我的真命天子呢,哪能就这么挂了?我得想法子离开这里。可是如何应付即将到来的局面?那个土匪头子如此强壮,硬拼是没指望的。 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要替我搓洗身上。我拿水泼她们,一边拖延时间,一边想着应付策略。 两个女人开始还躲避着,后来看如此下去对她们不利,于是互相看了一眼,突然扑上来,不管我如何泼溅她们就是不躲闪。其中一个瘦瘦的女人一边哭着,一边说道:“你一个人牺牲总好过牺牲咱们三个。他们老大说了我们若是不配合,就扔给一大群男人享用。求求你行行好吧。你既然已经这样了,就别再拖累我们两个遭殃啦!我们两个不会忘了你的大恩大德。”说罢,跪下地。另一个见她那样,也照样跪下。 我想想也是啊。哪个女人愿意留在土匪窝里呢?有过这样的经历,恐怕一辈子也抬不起头。 看着自己洁白的身体,此刻在壁火的照映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一尊玉雕。 唉,罢了,再心疼也没用!要死就死我一人吧,她们俩也是可怜的女人啊。 我默默地点点头,眼泪滑落眼眶。 两个女人也忍不住又哭起来,上来替我擦拭身上。我散开自己的发,顾不得脑后勺的伤口,将整个头浸在水里,包括我的泪水——一起淹死算了。我的心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21 夜闯匪穴 洞外有些动静,好像什么东西倒在地上。 我身旁的两个女人毫无察觉。 “噗噗”又是两声,又有什么东西连续倒地,声音沉闷。 我从水里站起身,仔细倾听。 洞口黑影一闪,一个人已经欺到近前——是尔忠国!竟然是他摸上山来。 我顿时愣住,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沮丧? 俩个女人围着木桶刚给我抹香胰子,陡然见到一个男人出现在眼前,长大了嘴巴,正待惊叫,但没等发出声音来便被尔忠国点了穴。我甚至没看到他如何出手、点了她们哪里? 没被点穴的我却也似被点了穴般呆呆地站在木桶里,忘记了自己还光着。 尔忠国盯住我约有两秒,我这才骤然想起自己现在的状况,连忙将头发拉到身前遮住身体。 他不屑地笑了一下,脱下外衫罩住我:“看来我打搅了你的雅兴,我该迟点来才对。”目光里露出鄙夷之色。 “不,你来得很及时。”我慌乱地说道,心里只记着一件事:他是来救我的。 初步衡量一下利弊,个人感觉还是尔忠国这边对我有利些。 特务跟土匪比起来,特务好歹是正规职业,而且起码有点道德底线。 土匪就没话可说了。 先让特务救了我吧,至于其它的只能出去后再做理论。 可问题是他能不能将我救出去? 土匪不仅人多,而且有武器。他孤身赶来有多少胜算?莫非援手随后就到? 我裹紧衣服,却见他将我的衣服拾起了,担在桶边,讥讽道:“自己会穿吗?我可没手帮你!”他说完,背转过身去注意洞外情况。 我急忙爬出桶,来不及擦干身子便先把裤子套上。上衣刚套进一只袖子,就听洞外喊声震天,“什么人如此大胆?敢夜闯老子的地盘?”是大当家的声音。 尔忠国来不及等我穿好衣服,退过来一把将我夹在腋下。我惊呼道:“我的衣服——”我想告诉他我的衣服还没穿好呢。可他已经顾不得听全,几个飞纵,已经携我来到洞外,手里抛出一把石子儿似的东西,周围立即传来“啊!”“啊!”的叫声,倒了一片。但更多的围在我们面前,有的拿着弓弩,有的端着枪,还有的举着砍柴刀,将我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未倒地的人也发出“啊”的惊叫声,目光齐刷刷看向我这里。 我又羞又恼地拉过更多的头发遮住半裸的酥胸。 “呔!”大当家的一声断喝,“快快放下我的女人!敢说半个不字,只管杀来不管埋!” “你们都给我闪开,否则今日就是你们的忌日!”尔忠国毫不畏惧。 “你小子能摸到我这地儿看来有点本事。不如入了伙吧。让你当三当家的如何?你先把这个女人放下,小心伤着她。”大当家的盯着尔忠国,口气友好了一些。 我被尔忠国夹在腋下,腰都酸了。为了支撑平衡,我抱住了他的腰,却发觉他颤了一下。触着他痒痒窝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尔忠国冲土匪头子说道。 “喂,她是你什么人?”大当家的问尔忠国,大概觉得我抱住他腰的这个举动有些暧昧。 “废话,看不出来么?”尔忠国回道,“我大半夜跑上山来可不是为了打野鸡。” “你就是她那个男人?”大当家的将枪口对准了尔忠国。 “不假!”尔忠国答道,“现在我要带我女人离开,麻烦你让条道,我可以不计较今天的事。” “上山容易下山难!这位弟兄,就这么把人带走,不觉得太容易了吗?” “你想怎样?”尔忠国放下我,随即命令我道:“把衣服穿好!” 我连忙将穿了一半的的衣服拉上来扣好扣子。大当家没命令手下的土匪开枪,大概不想误伤我,但他也没有放我们离开的意思——下山的路被一排排人墙堵得死死的。 “到我身后来!”尔忠国继续用命令的口吻对我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大当家的。 “小娘们,你男人打你、骂你,不拿你当人,你还愿意跟他回去受罪吗?”大当家的突然问道,语气甚是关切。我心想他是在拉拢我呢。但是我可不愿留在这个鬼地方被他祸害了。相对而言,尔忠国的危险系数低些。 “我不想留在土匪窝里。”我答道。心想甭想收买人心,我那些话不过是胡编乱造来搪塞你的。我仍想多说些,但唇刚动,便被尔忠国那狠狠瞪过来的一眼给堵了回去。 又一拨人举着火把急急忙忙赶过来,是二当家的带人增援来了。我想糟糕,这个二当家的更难对付,他也是有功夫的,而且不弱。他不是单手将惊马击倒了吗。若要动起手来,尔忠国未必能着占上风,况且土匪人多势众,又有枪。这可如何是好? 正担心着,却听尔忠国和那个二当家的几乎同时说:“是你?” 他们认识?毫无疑问,可认识并不代表就有交情——该动手还是会动手。 大当家的立即问道:“二当家的,怎么回事?” “我认识他,”二当家的走到他跟前说道,“前几日我和十多个弟兄被日本兵追杀,幸亏遇到这位义士出手相救,才得以全身而退。” “啊,原来也是道上混的英雄。”大当家的露出钦佩之色。双手一抱拳,朗声道:“敢问这位英雄大名?” “尔忠国!”尔忠国也抱拳回礼。 “尔英雄有恩于我山寨,本不当阻挠你离去。但我山寨有山寨的规矩,这女人是我选定留下当压寨夫人的。你此番硬闯来劫人,还伤了我不少弟兄,就这么走了,我这个大当家的以后如何带弟兄们?所以……”他故意顿住,目光停滞在我身上。 我又往尔忠国身后缩了缩,嘀咕道:“我不要当什么压寨夫人!死也不当!” “大当家的不必担心,我没伤你的弟兄,不过点了他们的穴,二个时辰□位自然解开。”尔忠国说道。 “这么着吧。”大当家的思忖了一下说道,“你先丢下这女人。你若打败了我们二当家的,就算你本事大。我不再为难你,尽管带这女人离开。你若输了,解开我这帮弟兄的穴道,自行离去,再莫提这女人的事情。你看如何?” “一言为定!”尔忠国不假思索地答道。 “他输了我也不留下!”我朝大当家的喊道。 “闭嘴!”尔忠国又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不会输!”说罢,寒着脸转过头去。 大当家的哈哈笑起来。二当家的走到尔忠国面前,双拳一抱,“请!”其它土匪纷纷向后退,空出一个大场子来。 尔忠国单手将我一把抱起来,走到洞口将我丢下。“呆着别动!”依旧是命令的口气。 两把刀“唰”地插入地下,尔忠国和二当家的各执了一把对峙。火把照亮了四周。 看着那两把闪着寒光的刀,我的心突突急跳起来。 两个土匪持刀站到我身后,防止我趁乱偷偷溜掉。 一黑一白两个晃动的身影很快搏击在一起,拨、挡、刺,砍、挑、削,金星四射。二人瞬间已经施展刀法过招无数。我不敢看下去,闭紧了眼睛。 土匪们不时发出惊叹声,还有人叫好。 我祈祷尔忠国能赢得胜利。留下来伺候那个论年纪都能当我爸爸的土匪,如何甘心? 土匪们为二当家的打气的声音和兵器交接之叮当声不绝于耳。每当他们叫好我这心就下沉一下。若他们鼓掌,我想一定是土匪赢了。 突然没了兵器相交的声音,同时传来“啊!”的一阵惊呼。 难道——尔忠国输了?我浑身一激灵。一想到不愿沦为禁脔的我只剩下死亡这一条道路可走时,不禁呜呜哭起来。 有人靠过来,一只大手上来拎我的胳膊。“走了。”来人轻声说。 “别碰我,臭土匪!”我叫道。闭着眼睛继续“呜呜”哭泣。 “走了!”来人冲我大声吼道。我突然听出来这是尔忠国的声音。睁开眼一看果然是他,一双黑瞳正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好像救我出去实在情非所愿。 我“哇”地一声抱住了他。“谢天谢地啊!”我泣道。我的祈祷起了作用,他赢了!我不必当土匪婆也不必寻死了。 他推开我,但看了一眼我的脚,又抱起我来,走到人群中,冲着二当家的点头说道:“穆兄弟,后会有期!”说罢,向土匪让开的一条通道走去。 我抹了泪,得意地看向大当家的。没戏了吧,老土匪!我这冰清玉洁的身子若让你糟踏了,天理难容啊。 就这一瞥,让我看出了名堂,他正暗暗朝一个土匪使眼色。 为什么使眼色?我心中一凛。 “当心有诈!”我抓住尔忠国的衣衫提醒他。 尔忠国根本不理会我的提醒,依旧迈着稳健的步子往前走,突然,整个身子像装上弹簧般拔地而起,跃起足有一人高。 “啪啪!”两声枪响,前后相距不过两秒。 土匪里有个人惨叫一声,接着传来身体摔倒在地的声音。 尔忠国并未坠下,而是踩着土匪们的头和肩膀跃回去。 没等众土匪反应过来,他已经窜至一个人面前,锁住那人的咽喉,正是大当家的咽喉。 “尔英雄,这是何意啊?”大当家的假装无辜。 “这话好像该我问吧?”尔忠国寒着脸说道,“你该问你这弟兄他是何意?”尔忠国下巴朝地上那人一抬,语气冰冷。 那个土匪显然想偷袭尔忠国,却不知怎的也中了枪。只见他左手捂住中弹的右手哀号着。一把短枪就躺在他手边。 “误会、误会!”大当家的僵着脖颈,对中弹那个土匪骂道:“混账东西,敢背后打冷枪!幸亏二当家的及时出手阻止,否则我这颜面何存?来人,把他狠揍一顿,撵下山去!”转而又露出笑脸,低了嗓门说道:“尔英雄,是我管教不严,但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这等事情。大家都是好兄弟,凡事好商量啊!” “穆兄弟,好枪法!尔某欠你一个人情,日后自当回报。”尔忠国松开大当家的喉咙,朝二当家的致谢。 “二当家的,替我护送这位英雄下山。”大当家揉了揉脖子,向二当家嘱咐道。 这个大当家的挺阴险,明明是他指使人下黑手,此刻又充当好人了。 我欲揭发他的劣迹,但只说了一个“他”字,尔忠国便捂住了我的嘴。“没你说话的份儿!”他又朝我瞪起眼睛。 嘿,什么叫狗咬吕洞宾啊?现成儿的摆着呢。 二当家的带着五、六个土匪举着火把、骑了马送我们下山。 尔忠国拉我跟他同骑一匹马,他一手揽着我,一手握着马缰。我挣扎着掰开他的手,回头往山上刚才洗澡的那个山洞看,“我的鞋子和胸……那个衣服还丢在山上呢。”想起我心爱的文胸和旅游鞋——二十一世纪的唯一纪念物——如今落在了土匪窝里,我心疼极了。 尔忠国根本不理会我说什么,只管下山。 到了山脚下,只见一匹黑马栓在路边树上。此马体型高大,黑暗里油亮的毛皮泛起的光泽看上去好似一匹幽灵马。 尔忠国对二当家的说道:“借一步说话。”二当家的随即命令手下土匪留在原地,他则跟随尔忠国走到十米外的地方停下。 尔忠国俯首低语道:“穆兄弟此次出手相救,必然得罪了大当家的。日后恐难立足,望你早做打算。我曾与你商谈之事不知考虑得如何了?” 二当家的沉吟片刻,低声回道:“尔大哥是做大事的人,少冲敬佩之至。但大当家的于我有恩,我不能弃之不顾。眼下一帮弟兄好容易扎寨于此,抱团取暖,若再生变故,难免令众弟兄寒心。我相信大当家的不会对我不利。他为了女人这样也不是头一回了,此次不过是心有不甘罢了,过些时日自会忘记此事。请尔大哥不必担心。” 尔忠国遗憾地说道:“你既无意随我而去,我也不勉强。日本人很快便会西进,此地并非安全无患。望你多保重!” “多谢尔大哥!恕不远送!”二当家的抱拳一握,随即返回。 经过我身边时,这位姓穆的二当家的顿住,露出莫名的笑意,突然朗声道:“尔大哥倒是需要提防枕边人,红颜祸水古已有之啊!”说罢,朝我轻蔑地一笑,从腰间摸了一个东西丢到地上。“给你药!别让脑子进了坏水儿!”丢下这一句咒人的话,翻身上马,带人回山上了。 我冷冷地看着一行人消失在密林深处,暗暗道:“小心你自己吧,只懂江湖义气的傻帽一个,早晚会被那个大当家的收拾掉!” “看什么看?上马!”尔忠国冷冷的声音传过来。 我站住没动。他骑到马背上,向我递出手来。 我突然拔腿就跑,往树林里钻,可赤足在山里根本跑不快。 我很快后悔了——多愚蠢啊。 尔忠国并不急着追赶,慢悠悠地策马跟在我身后。 一会儿脚就被扎得走不动了。 我坐下地,清理粘在脚底板上的碎屑。可怜我细嫩的脚底板遭了殃。 他不作声地靠近,依旧伸出手来。 我没触那只手——正在跟自己生闷气。怎么才能摆脱这个狗特务呢?真要被他带往武汉吗?武汉那么大,春树岂不是很难找到我? 我忍不住又哭起来。好倒霉啊!本不想哭的,但越想越伤心,泪水汹涌澎湃,哭声响彻彻山谷。 “凤娇妹妹,你打算哭到几时?”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我倒无所谓,可以奉陪到底。但是把狼招来就难办了。这山里狼很多,一旦出现一定是一群,你这几两肉恐怕不够它们吃的。” 我才不信他的话呢。吓唬老百姓是他的拿手本领——特务好像都好这手。 他骑着的那匹幽灵马像在附和他的话,点点头,前蹄急躁地刨着地面,还拿嘴来拱我。 “鬼马,走开!”我让开马头。那马仍不死心,又拿长长的马脸在我肩上蹭了蹭,吓得我寒毛立了起来。“死走啦!”我冲黑马吼道。 听说马也会咬人的,它不会跟它主人一样爱攻击人吧? “小黑啊,你小的时候主人喜欢你喜欢得不行,就差跟你一道睡马厩里。如今你长大了反而遭人厌啦。小黑,抬起头,有点尊严!她不愿意认你,你何苦讨好她?你虽是畜牲,却有情有义,可有些人,不如你啊。”尔忠国拍了拍马背,跟这幽灵马说起话来。 他在骂我连畜牲都不如。我很恼火,但我又想反正不是说我,我何必动怒呢。 “谁认识这黑不溜秋的丑八怪?”我从地上爬起来说道,“有的人的确不如畜牲,会说人话罢了。” 尔忠国冷哼一声,突然仰头朝天空“嗷——”长啸一声,跟狼的嚎叫声一般无二,在这静寂的山谷中震荡开来,叫人毛骨悚然。 “你走不走?再不走,我就丢你在这里喂狼。”他的声音阴冷得像冬日里的寒风。 他什么意思?吓唬我也就罢了,为何学狼嚎叫?当色狼吗?我更加害怕,犹豫着是否向他妥协算了。 黑马又急躁地刨着地面。不远处,陡然传来狼群的嚎叫声:“嗷——”“嗷——” 我的妈呀,果然有狼群!我吓坏了,四下里瞧瞧,恐怖啊!那些黑魆魆的晃动的野草后面是否就是狼群在慢慢靠近呢?我想起了动物园里那些闪着绿莹莹目光的狼。 如果被狼吃了太不妙,而且也太不体面。 我再也不敢逗留,立即跳到马跟前。不等他伸手拉,便手脚并用爬上了马背。 这个狗特务得意地发出了轻笑,策动马儿奔跑起来。 黑马如风,纵蹄飞奔。眼见着踏上通往镇里的道路,他却操纵马缰,拐向另一条道。 “带我去哪里?”我惊问。 他不打算带我回镇上,是怕池春树再次寻着我吗? “去火车站!”他答道。 “让我下去!”我感到不妙。 他连夜赶往火车站连平安都不报了吗?我在这个特务眼里真成了重犯。 他不仅不放我下地,反而箍紧了我。黑马跑得更快。 “求你让我回镇里一趟!”我哀求道。“我没带衣服……我还光着脚!而且,我还没来得及跟家里人道别。” “义父那里我已经打过招呼,不必你费心。” “让我回去!”我大叫道。 “你不是早就不告而别了吗?还回去作甚?”尔忠国不带温度地说道,“别指望回去找你那相好的。他这会儿说不定睡在棺材铺里了。” “什么意思?”我惊恐地问道,猛然扭头看向他。 朦胧的月光照着他阴沉沉的脸,我不由颤抖了一下。难道他派人杀了池春树? “土匪洗劫时杀了几个人,其中有个外乡人。我忙着上山追土匪,没确认是不是那小子。” 无论确认与否,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让我惊恐不安。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失去了理智,拼命挣扎。 “再乱动,我便点了你的穴!”他威胁道。 我停止了挣扎。“求求你!”我呜咽着求他,“我答应跟你去武汉,但是求你让我回去确认一下是不是他?” 尔忠国握马缰的手松开了,两只手一起抱紧我。黑马嘶鸣一声放缓了马蹄。他的呼吸不稳,唇贴在我的后脑勺上,并不告诉我是否答应回去。 “求求你!”我继续哀求他。就算他是特务,总还是个人吧。哪能一点善心都没有呢?而且,他不该是冷血动物啊。他可以单枪匹马跟全副武装的鬼子对着干,他可以只身前往土匪窝跟一大帮土匪拼斗,说明他有侠肝义胆。求他的这点事情对他来说算什么呢?只需调转马头,只需耽误点时间而已。 “你——”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我,没有松开的意思。“你当真这么在乎他?” “是。”我颤声答道。他会心软吗? 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起伏的胸膛强抵着我的后背。 失去方向指引的黑马完全停下来,无措地站在地上,喷着重重的响鼻。 他如此用力地抱着我,仿佛要将我的灵魂勒出体外才肯罢休。我隐隐不安起来。他的沉默不似在考虑该不该帮我这个忙,而似隐压着某种沉沉的怒气。 他突然大吼一声:“驾!”两腿一夹马腹,□的马儿嘶鸣一声,奔腾向前。 “不要!”大失所望的我痛苦地叫道。 “我不同意!”他发疯般地吼着,让幽灵马像箭一般驰骋在月下。 “尔忠国!我不是辛凤娇,你认错人了!放我走!”我在马背上尖叫。“我叫柳拾伊!不是辛凤娇!”想到池春树生死未卜,我如何能平静地面对不可预测的未来。 “自认倒霉吧,你是我的人!”尔忠国迎着风对我耳朵喊道,一根手指突然戳向我的心口。 心口倏地一麻,我失去了知觉。  22 老汉口 恢复意识时,人已经在候车室里——小胳膊拧不过大腿——我还是被这个特务强行带到了火车站。 不久,辛家两个男仆赶到,将行李从马车上抬下来,一一递到尔忠国手里。尔忠国嘱咐仆人回去跟辛老爷报平安,说大小姐没事,好好的跟他在一起,还让仆人转告辛老爷,就等日后大家在汉口再会面了。 我黯然失神,明白他早就铁了心不让我回兴福镇弄清池春树究竟是死是活。 我想动,却动不了。这个混蛋怕我择机逃走,就是不解开我的穴道。 我呜呜地哭起来。 “我恨你,尔忠国!你是个冷血动物!”我一边哭一边骂道。 候车室的人非常少,偶尔经过的几个人好奇地看着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仆人正要离开,看见我这副模样,停下来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一个模样憨厚的仆人轻声对我说道:“大小姐,我们回啦。” “回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他再也看不到大小姐了!她就快死了,活不了了!今后别再指望见着她!”我的怨恨让我的舌头变得恶毒。谁让他这么封建呢?我诅咒他对亲生女儿做的这一切。也诅咒他的女儿。凭什么跟我长得如此相像,害我倒霉若此! “这、这怎么好说?”仆人为难地看向尔忠国。 “没事,她发发脾气罢了。你们回吧。小黑还交给南屋的老邱叔照看。”尔忠国说完看了看手表。 “慢着,我还有话问你们。”我记起来这两人曾经跟着尔忠国一道拦截我和池春树,说不定知道情况。“跟我在一起的那个年轻人怎么样了?是死是活?”我问道。 那个模样憨厚的仆人又看了一眼尔忠国,不敢回答我的话。 “大小姐问你们话,但说无妨。”尔忠国放话。 有了指示,仆人终于敢回答:“那人赖在门口不走,老爷把他送到警署去了。” 听了他的话,我松了一口气。这么说池春树还算走运。 我愤怒地看向尔忠国,明白他是存心打击我。 这个特务心理好阴暗哪。 “我们走了。”另一个仆人怯怯地对我说,又看向尔忠国,“大少爷,请多保重!” 仆人离开不久,尔忠国坐到我身边来。“折腾得够呛,火车马上就要到了,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儿吧。后面的路还长着呢。”他意味深长地说道,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下颌。 我刚想骂他举止轻薄,他的手突然下翻,摸到我的颈窝处,就那么一压,我顿时感觉好困哪,张着的嘴只发出“嗯嗯”声,便睡着了。 一路上昏昏噩噩,尔忠国为了防止我给他制造麻烦,就用这种办法控制我,让我贪睡不醒。 中间,他也“叫醒”过我几次,除了给我脑后勺磕破的地方抹了药,还给我喝水和方便的机会。但大多数时间让我保持沉默,不让我出声,也不让我走动。 我没想到他这么厉害,除了刀使得好,轻功也好,还会点穴的功夫。遇到这样的人我只剩一个字可表——惨! 他所谓的旧同事佟先生一直没出现过,但下火车后又出现了。两人分手之际约定三天后再见面。 尔忠国的新居所位于英租界的咸安坊。这里街道清洁,树木葱郁,环境非常优美,据说曾经是华人高级住宅区。日寇占领武汉后,有钱人都拖家带口逃到法租界去了,曾经的高档住宅区冷落下来。 我对这个地方并不陌生。我的外婆曾在这里居住过八年。年幼时每年的寒暑假我都要来这里住上一阵子。古色古香的老楼,外婆慈祥的面容,充满温馨的故事都刻进我童年的记忆里。 未曾想到的是已经长大成人的我居然住进了房龄才二十多年的咸安坊。看着每家每户花岗岩垒砌的门框和门楣,我心头发酸,哀叹外婆走得太早,才五十九岁啊。若她仍健在,一定会劝我妈妈不要同意离婚——妈妈最听她的话。那么爸爸妈妈还会是一家人吧。即便我失踪了,他们还可以相依为命,不至于只有妈妈一个人独自应付。不见了唯一的爱女,她该有多伤心哪。 不知不觉,我的眼睛湿润起来。 尔忠国连叫了我几声,我才回过神来。他对我有些恼火,叫我别像个招牌一样竖在路当中。 我更恼火,他叫我“辛凤娇”,这本来就不是我的名字,我如何快速反应得过来? 我让开道,发现三个仆人早就忙碌开了。这两男一女三个仆人中,中年女人是其中一个男仆的妻子,都是恩施人,另一个男仆是个年轻的小伙子,是武汉当地人。 忙碌了一个时辰,总算安顿下来。但一个问题困扰着我——今晚如何睡?现在已是晚上,很快便面临这个尴尬的问题。一想到要跟一个特务同床共枕,真是揪心啊,跟与狼共枕何异?随时都有性命之虞啊。 中年女人煮了一大锅面给大家充饥,特意给尔忠国的面条里放了两只鸡蛋。 我没有享受到此种特殊待遇,汤面上飘着几粒葱花而已。 临晚休息之际,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我被安排在二楼西侧的一间卧房里,他的卧室则在二楼东侧,中间隔了一个天井,这比在兴福镇时的状况令人踏实多了。而且让我舒心的是这里有洗手间,有坐式抽水马桶,有算得上现代化的淋喷头,还有大浴缸——与我那个时代的相差无几。比起兴福镇上家家都有的夜壶不知进步了多少倍,当然清晨也不会听到倒夜香的铃声。 唯一与兴福镇待遇相同的是房门被锁上,第二天早上才能打开。 中年女人告诉我有什么事情尽管叫她,她就住在我隔壁,彼此中间只有一道薄薄的隔板。 三个仆人对我很是客气,但一番接触下来才知道他们的客气是建立在我不给他们找麻烦的基础之上的。我刚想出去溜达一下,中年女人立即冲过来将我拖了回去,并绷着脸告诉我尔先生发话没经过他的允许我不可以随意外出。 尔忠国的手段我领教过一二——他自有办法让这些仆人服服帖帖、维他命是从。但我怀疑他们根本不是仆人,极有可能是他的手下。那个中年女人挺有力气,光她一个人我就应付不来,何况还有两个男人跟她是一伙儿的。 尔忠国的社会公开身份第二天便明朗了——湖北邮政管理局邮务长司密斯的高级助理兼私人保安组组长。同时他还是“景辉南北贸易商行”武汉分店的老板。这家商行进口各类紧俏物资,跟当地各大洋行往来甚密,也就是说跟各国洋鬼子打交道很频繁。能搞到这些保护色很不容易。我猜那个佟先生应该起了关键作用。他好像也是武汉人,背景不会简单,否则如何能早早地将这一切事务安顿妥当? 尔忠国一大早就去拜访他的英国主子——司密斯先生。回来后又忙着写信给辛老爷,看样子心情挺不错。 等他将信封粘好,递给下人之后,我故意问他日本人侵占了武汉,为何不委派他们的人做邮务长呢?我这么问是想跟他套套近乎。也许,相处一阵子后,他会发现我这个人很单纯,根本不可能是“危险分子”。那么,他对我的敌意也会减退甚至消失。到那时,再跟他谈我不是辛凤娇也许容易接受得多吧。 他有些不屑,但好歹还是解释给我听:“华中地区是国际邮件互换所在地,国际通邮关系涉及列强在华势力,日本人不能毫不顾忌。况且邮政负责人多为外籍人员担任邮,日本人不便强行接管。” “既然邮政业务没被鬼子强行接管,就可以照常进行咯?” “并非这么简单,日本人在人事上指派了日籍副邮务长对邮政业务进行监视和控制,还专门指派邮件检查员和日籍邮员控制各类邮件的进出。怎么,你想寄信给什么人吗?” 我立即摇摇头,“我很少与人有联络,没必要寄信给谁。” “是吗?”他表示怀疑,“你不是在国外读书吗?难道没有交好的同学?我可以帮你寄国际邮件,举手之劳,但若发往国统区或非沦陷区就不那么容易了。” “为什么?”我故作不明白。其实稍稍动动脑子就知道两国交战,邮政交通怎么可能畅行无阻呢? “因为日本人怀疑这些信件多半有通敌之嫌,故而控制得格外严格。当然,我们也有我们的秘密邮路,你若有什么隐秘信件我可以帮忙。”他假意大方。 “既是秘密邮路,一定是被日本人所不容的吧。岂不是很有风险?被日本人察觉会不会坐牢?”我知道他在套我的话。他不是怀疑我是GD分子吗?只是他没想到他的身份早就被我识破了。这么说反而暴露了他急于确认我的身份的目的。 “为了盈利,有些风险也值得一试。你真的没有信可寄?”他问道。 “没有,我实在无信可寄。另外,我也无事可做。本以为可以找到象样的工作,但却被你弄来这里,我会闷死的。” “我可以给你指条方向,”他狡诈地笑了一下,“如何当好花瓶是眼下你急需要做的事情。日后,大有用得着的地方。” 他的话若不叫人生气倒是奇怪了。这明摆着是对我人格的侮辱。 “那你在沦陷区的邮政局当差跟当汉奸差不多了吧?有那么多日本同事,比起当花瓶来是否压力更大呢?”我笑着反问他。 尔忠国冷笑起来,幽深的眼眸如锥子刺向我。 他到底懂不懂幽默啊?我害怕的同时很不服气。为何他能讥讽我,我就不能讥讽他呢?这是什么笑容啊,让人汗毛都要倒立了。而且还是捡他高兴的时候说话。若是他不高兴的时候说这些,是不是又要点我的穴,让我整天昏睡呢? “可惜邮政只能运邮件和物资,若能邮人,倒不失为一项颇有创意的业务。“他笑罢,又冷幽幽地说道。 我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想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会是好事。 我向他抗议不准我外出的事情,明确告诉他我不是囚犯,不可以将我整天拴在这小院里。 他不承认他囚禁我,反而狡辩一番后告诫我外面太乱,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涉险,一定得有人陪着才可以。但后来我发现他所指的“不要外出涉险”是“禁止单独外出”的委婉说法。 我的人身自由算是没了,只要一出门就都有人跟着。尽管如此,我相信自己可以忍受———比大门都不让出好多了。而且,只要他允许我外出,相信一定能找到逃跑的机会。 可供外出的范围很有限,仅限于英、法、俄、德租界区。至于汉阳和武昌这些地方,那是想也别想。 带着些许好奇,我将这个年代的汉口租界区大致看了一遍。除了路名有很多不同,整体给人的感觉也非常不同。租界区看上去“年轻”多了,然而殖民色彩异常浓厚。日伪警宪的出现让这里更染上一抹悲辛、不安定的色彩。 一场时空之旅让我来到20世纪的汉口。同样的地点,却不见了熟悉的人与事,景与物。 站在汉口的街头,怅然若失的我真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一旦梦醒,眼中看到的还是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心灵感觉到的还是我所热爱的那个汉口——自由的人们带着时代的节奏感穿梭在现代化的街区里。我,尽管如此的沉默,如此的落伍,却很幸运——是他们中的一员。 可惜,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真实就在眼前——我就站在沦陷了的汉口街头。到处是陌生的人群,陌生的表情,陌生的店面,陌生的气息。这个曾经养育了我二十四年的城市是如此的陌生,再也寻不到我所熟悉的那个汉口。尽管情非所愿,但我——很不幸——已是沦陷区的一员, 我没能涉足汉口其它地界,但窥一斑足以见全貌。看看行进在大街上的一众老百姓的脸吧,一切便了然了。那一张张愁雾紧锁的脸是沦陷区的生活质量最为显著的标志。  23 好色之徒 两天后,被尔忠国称作“佟兄”的人如约而来——出现在尔宅的客厅里。只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不会把他看做“佟兄”——竟然是一个标致的女人。 要怪只能怪我自己眼拙,当时只顾想着脱身的事情,忽略了对她性别的甄别。如今仔细回想一下,漏洞挺多:在屋里见了长辈不脱帽致礼是其一,容貌太俊秀是其二,二奶奶对她不避嫌是其三。她当时穿着男装,二奶奶毫无顾忌地拉着她的手夸她俊俏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吗?而且,耳环痕也是能看得出的。我当时也感觉她奇怪,但是被她的高个头、黑皮肤和粗嗓门蒙蔽了。 佟鹭娴的出现让尔忠国像换了一个人。他活跃、开朗起来,不但盛情邀请她喝茶,留下用餐,而且闲话、俏皮话多得吓人。 二人大谈特谈街头巷尾的趣事,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他谈笑风生的样子很让人迷惘,疑惑是否有两个他交替出现过,一个阴沉,一个阳光。 佟鹭娴是尔宅的座上客。不仅如此,尔忠国对她大献殷勤,天天衣着光鲜地跟她结伴出去,参加所谓的上流社交活动。说他大献殷勤是因为他对她的态度既谦和又文雅,像对待一个女皇,对我却是冷若冰霜,不理不睬,好像我这个人根本没有存在的必要。 不过这样更好,说明他对我/辛凤娇已经死了心。是不是很快就可以跟他提离婚的事情了?毕竟已经是民国了。他若想跟这位女上司百年好合,携手共创美丽人生,还得先跟我离了婚才行。 放松心情的同时却又感觉有些失落,尤其看他俩在一起我有点泛酸。一个奇怪的念头浮上心头:难道我喜欢他? 我立即否定这一臆断。这男人不就是长了一副好皮囊么?少花痴了!我柳拾伊自有我的真命天子——怎会是他这个阴险狡诈的狗特务? 摸着腕上的真爱手镯,我想起莫老先生的话。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会是谁?会是这个时空里的某个人吗?他会是什么模样? 想着,却浮起池春树的面容,心里一阵哀痛。他遇到我真是倒霉,被我甩了倒也罢了,竟被卷入这个可怕的时空。 他曾经的一切梦想都成了虚空,何等惆怅? 他是否到武汉了?我惦念起他来。那天制定逃跑计划时我跟他提及尔忠国会把我带到汉口,他不会忘了吧。一旦他来到这里,势必四处打探我的消息。但愿他一路上平平安安,不要遇到什么危险才好。 我比任何时候都挂牵他、依赖他。这个时空里,我太孤独了,举目无亲。而他,算是我的家人了——唯一的家人,我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我心里所想的家人与他所期盼的家人不是同一个概念。 这几日,我借口出去溜达是假,希望撞见池春树是真。 好希望走在街上,突然就遇见了他,带我逃走,彻底摆脱尔忠国这个狗特务。 这里不是兴福镇,逃走的成功率还是很高的。而且,我猜测尔忠国想来硬的也没那么容易——以他的特殊身份一定不愿引起日伪警宪的注意。 来到汉口的第一个星期在茫然和不安中缓慢地渡过。 我和尔忠国之间还算相安无事,只是他对我的态度让人憎恶——很冷淡,仿佛我只是他从家乡带来的一只家畜,连宠物也算不上。他的热情和笑脸永远只留给他的女上司和英国主子。 第二个星期到来后,尔忠国异常繁忙起来,除了早餐时能碰着面,几乎看不见人。后来,连晚上也不回来住了。有一天半夜回来了,满身的酒气熏得整个楼道里都滞留了他的浊气,直到第二天方才散尽。 我并不过问,只求他不来骚扰我即可。每天除了例行的“逛街”,其它时间我尽量待在自己屋里写字,画画,看报纸。我天生就是一个耐得住寂寞的人,为了麻痹周围的人,我必须表现得像一个没有任何思想的本分人。 我开始习惯尔忠国不出现的日子,甚至快忘记自己是作为他的妻子生活在这个空间的事实了。目前我只惦念着一件事:逃走。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武汉越来越像一只大蒸笼,没指望用空调的我只得靠增加洗澡的次数去暑热。 这天接近中午时,我嘱咐中年女人除非我传唤,否则不要进浴室打扰我纳凉。 我躺进浴池里,手摸到脑后勺的痂,已经不疼了,虽然有点硬硬的,但估计那层痂很快就会剥落。 除了鼻子露出水面,我将自己整个儿浸在水里。透过水面看去,木格的天花板在我头顶上随着水波晃动,呈现一幅奇异的画面。水面下的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一阵极轻的摩挲声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扭头看去,却发现尔忠国不知何时站在了浴帘边上,悄无声息地看着我——我这么灵敏的耳朵居然没察觉! 我一惊,赶紧冒出水面,胡乱扯来放在一旁的毛巾,遮住身体的敏感部位。 何等尴尬啊!上次在土匪窝里,好歹是晚上,光线暗淡,还有木桶遮掩着,不至于被看去全部。今天可是大白天,而且是这样的姿势……无端被一个大男人看遍的恼火腾地冒出来。“你站在那里多久了?”我臊着脸充满敌意地问道,有种想捅他一刀的冲动。 他不答话,却侵上前来拿手指轻轻触摸着我的唇。我一颤,顺着嘴唇那股惊颤遍及全身——我可是浸在浴缸里呢。他此举意欲何为? 我想躲,却无处可躲。他缓缓地靠近了,瞄了一眼我的身体,黑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饥渴。我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的酒气——他喝了酒,但并非不清醒。 我缩在浴缸里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地盯着他。 “一会儿到我房间来。”他轻声说道,语气却不容置否。我浑身又是一颤。 他似乎发觉了我的惊恐,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是一种复仇的快感。 直到他站起身走出浴室很久,我仍然惊魂未定。 穿好衣服,我将腰带扎了个死结,却不知这么做有何用。我又拿毛巾包好头发,却不知该往哪里走?他的眼神,他的语气让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有种立即找个地方藏起来的紧迫感。 我不愿意他碰我,可我该怎么办? 门铃声救了我——佟鹭娴来的恰是时候。 当她身穿一袭玫瑰红的西式长裙出现在我视线内时,第一个反应就是我得救了。 可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万一尔忠国仍对我有非分之想怎么办?在他眼里,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两小无猜的伴侣,有这方面的需求再正常不过,只是,我无法坦然面对。 对我而言,他只是一个陌生男人,一个狡猾而凶狠的特务。 我时刻提醒自己辛凤娇才是他合理合法的妻子,我可不能糊里胡涂地让他占了便宜——我要把最美好、最纯洁的一刻留给我的真命天子。 假如辛凤娇出现了,将他完璧归赵就是——不怕挨人板砖。当然,如果她不情愿接受这位郎君是另一码事。总之,我不可以搅进这淌浑水,也不可以让人家搅了我这淌清水——绝对不可以。 从窗口看出去,佟鹭娴正在收拾裙摆,力图以最完美的形象展露自己。 必须说这个女人很有魅力:高挑的身材,西洋人般突出的五官,虽然皮肤不白皙,但赠以黑牡丹的名号是当之无愧的。 她就守在车旁,没进门,大概等尔忠国出去接她——上司嘛,总要拽一点的。 我倚靠窗旁,心里冒出一丝妒意——好自在、好优雅的女人!穿得这么招摇,打算当舞会皇后吗?跟她比,我在地上,不,是地底下,泥巴地底下。她,在天上。 她瞥见了我,冲我嫣然一笑——心情超好的样子。 尔忠国小跑着迎出门,佟鹭娴立即迎上去亲吻他的面颊。尔忠国竟然不回避,大大方方地回吻了她一下。 佟鹭娴转身从车内抓了一把绿色植物出来,看着像是艾草。她将艾草插在门上,又抬眼朝我的方向瞄了一眼,当尔忠国递给她胳膊时,她居然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这个女人,做给我看的吧。我会吃醋吗?错!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但更过分的是尔忠国仍不回避,好像很享受她献上的吻。 他俩的轻浮举动让我很不舒服——此二人已经超越一般朋友的界限了。要知道,曾经身处21世纪的我和池春树在大庭广众之下也不过是拉拉手,最多彼此拥抱一下,更不会当众“啵啵”在一起——他俩真够开放的。而且看着佟鹭娴那股骚劲儿,二人似乎不止一次这么玩火了。 我替辛凤娇难过。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山盟海誓?什么刻骨铭心,都是假的——早让人抛脑后勺去了。 佟鹭娴和尔忠国这两人一个待字闺中,一个已婚男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公然调情,比21世纪的我还开放。简直太放肆!太露骨!太……□!我越想越气,向他俩射出无数鄙夷的目光。 眼见着尔忠国殷勤地帮佟鹭娴拉开车门,两人跟亲密的小两口一样参加聚会去了。 贱男! 我心里骂道,原以为他挺正派,今天才知道是个好色之徒!  24 端午节 我暗自庆幸自己不是辛凤娇,相信很快就能跟他说拜拜,逃离这个鬼地方。否则,跟这种人做夫妻,可不吃大亏了? 汽车很快消失在林荫道里。我叹了一口气,无聊地走回房间跟空气对话。 中年女人站在房门口客气地问我需不需要艾叶泡澡,她好留给我一些。还递给我一根用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绞成的细索,说尔先生临走前提醒她把这长命缕送给太太戴上。我想起来刚才佟鹭娴也带来一把艾草,不由问道:“今天是端午节?”中年女人笑答是啊,并说她这两天忙昏了头,忘了今儿过节,早上想起来也迟了——附近的粽子都卖完了——她只买了些艾叶和端午节喝的酒来,好在尔先生带回来十几只粽子,午饭时分给大家尝尝。她说这长命缕也是尔先生带回来的。我跟她说搁我屋里吧,我暂时不想戴。中年女人只说这东西能驱邪,还是戴上的好,而且也是先生的一番心意。 心意?我想起他潜入浴室的那番举动。需要戴的人是他,驱心邪很有必要。 吃午饭时,我的餐桌上多了一只酒杯。 中年女人一边给我倒酒一边说尔先生特意交待这菖蒲酒他尝过,是他家乡人熟悉的口味,太太爱喝,但雄黄酒就算了,太太不喜欢。我拿起菖蒲酒小心地尝了一点,怪怪的味道,跟我刚才闻到的尔忠国口中散发的酒味儿一样。可惜,我并不爱喝这种酒——总算跟辛凤娇有不一样的地方了。我对任何酒都没兴趣,连饮料型的米酒也从不沾边。 我没喝菖蒲酒,只吃了一只粽子,里面什么馅儿也没有,纯白的,但很好吃。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个中年女人的确切称呼:徐嫂。 收拾碗筷时,徐嫂再次说我吃得太少了,不容易长肉。她男人则笑她什么也不懂,还说上流社会的社交名媛时兴以瘦为美,佟小姐最近就忙着减腰身。 徐嫂大咧咧地笑起来,说怪不得太太身材这么好,原来是靠少吃饭得来的。她说她可不能学我,否则什么活儿也干不了了。 我听出她话里的嘲讽,好像我这人什么事情也无需做——花瓶而已。 那个年轻的男仆很少开口说话,吃饭时更是听不到声音。如果没听过他说话,还以为他是个哑巴。但我欣赏这样的人,沉默是金。 我希望他们多喝点酒,最好喝醉了,这样我就能从容不迫地逃离这里。但这只是我的一厢情愿。这些人很理智,知道喝酒容易误事,每人只喝一杯意思一下,便再也没动那酒瓶。 夜深了,尔忠国没回来。 玩吧,玩死你!我咒道。这个沦陷之城醉生梦死的人多了去了,包括他——这个狗特务! 本以为沦陷区潜伏下来的都是些神经紧绷、昼伏夜出的特殊人群,没想到他活得挺潇洒,一点没看出血雨腥风来。 刚要睡着,外面一阵嘈杂声惊醒了我。我起床拉开房门,却见尔忠国抱着佟鹭娴一路疾跑,踹开房门进了他那间卧室。 感觉不太对劲——两人约会到深夜,就算打算玩床戏没必要在门外就搞出这么大动静吧。 只见尔忠国又冲出了房门,大叫道:“快来人!”一瞥眼看到伫立在对面的我,神情严肃地命令道:“去拿药箱来!快去!储藏室左排架子上!”说罢,又缩回屋里。 我顾不得问发生了什么事,急忙奔向储藏室取药箱。 刚进他的房门,还没看清佟鹭娴怎样了,尔忠国拿身体拦住我,一把截下我手中的药箱。“出去!”他说道,粗鲁地把我推出门外,并呼地关了房门。 此刻,我是一个多余的人。 到底谁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问自己。对妻子如此薄情,却对另一个女人那么上心,明显说不过去吧。而且,好像跟我有仇一样。 仆人们忙碌而有序,时进时出,唯有我是透明人。我不知道为何佟鹭娴受了伤不往医院里去,却被送到家里来。当外面大街上响起呼啸的警铃声时,我立即明白了:他们并非参加什么“社交活动”,而是去执行某项任务。看来出了点意外,佟鹭娴受伤了。 他们从事的地下活动究竟是怎么样的?我展开想象力,将在电视电影里有关于特工行动的场面过了一遍,却总也想象不出尔忠国会怎么行动。尔忠国于我来说是个尚未完全破解的的密码本。 第二天清早,佟鹭娴就被转移走了。虽然不知道她情况如何,但是从尔忠国若无其事的表情看,她似乎并无大碍。 “昨晚的事情就当不知道,彻底忘掉,听见了吗?”尔忠国一边快速翻阅着报纸,一边嘱咐我。“另外,把你随身物品稍稍整理一下,下午我们要搬去另一个地方住。” “搬走?为什么?”我纳闷的同时感觉跟昨夜发生的事情有关。这个地方还没住多久又要搬家,累不累啊。 “问那么多干嘛?”尔忠国冷冷地说道。 他以为我是长舌妇吗?就算我爱瞎说,在这个家里,在我失去人身自由的情况下,我能跟谁说去?真是杞人忧天。 我瞥了他一眼,他垂着眼睑,看不出任何表情。 “你不会惹了什么不该惹的麻烦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他,假装不知道他的底细。 “不关你的事少问!”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碰了一鼻子灰,站起身欲走,他却抢在我前面拦住了我。 “凤娇,我们做个交换如何?”他一双探究的眸子看着我的反应。 “什么交换?”我不明所以。 “你这六年的行踪。接触了哪些人?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回来?”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我心想笑话,问错人了。“就算我告诉了你,你会相信吗?”我又说道。 “说不说在你,信不信在我。你不是也想知道我干些什么吗?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的情况,这就是交换。” “无可奉告。”我低着头说道,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我说的是实话,我这六年的生涯平淡无奇,实在没有什么可圈可点——无论上大学还是工作后,大多数时间都泡在书堆里。如果以占用个人时间的多少衡量情缘深浅的话,书就是我最忠实的情人。 “你别以为你能掩藏得住,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明白主动交待和被动交待的区别。你当然可以不用告诉我,但是想走出去可就难了。”他威胁道,声音却很柔和。“义父他们就要来武汉了,你不想见到他们吗?” 我首先想到的是小眉和君宝。“他们……什么时候到?小眉、君宝都要来?”我问道。他点了一下头。“最多十来天,他们都会来汉口。”他蹙起眉头,似乎对我反应的迟钝很是恼火。 可是就算我愿意妥协,又该如何回答他——胡编乱造一个吗?还没想好。 他带着诱供的眼神看着我,而我正在搜肠刮肚地网罗谎言。但是在他犀利目光的逼视下,我的思维混乱,根本集中不了。我的眼睛也不听使唤地眨巴着。 “我——忙着读书。呃……我到英国留学,忙着实现科学救国的理想。”往脸上贴金的谎言让我本能地惊慌,心跳也加快了,“你呢?这些年干些什么?” 尔忠国嘴角上钩,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你很不诚实,看来我们没必要就这个话题再谈论下去。从明天起,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住宅周围一百米以内,是直径,不是半径!” “不要啊!”我几乎在尖叫,周围顿时昏暗一片。 “你太娇弱了,凤娇,”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就像你的名字,经不起一点风雨。汉口炎热的气候和灼烧的烈日对你的身体很不利,你需要阴凉的角落将身体里的毒素排出,彻底排出。”他的话很阴冷,即使我并不感到冷,还是哆嗦了一下。 “我除了读书,没做过其它事情,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我惊恐地看着他,感到无能而力的悲哀。 他微微摇摇头,失望的眸里一丝笑意也没有。冷郁的气氛令我呼吸也紊乱起来。 他打了一个响指,“就这么定了。去整理东西吧。”  25 下棋 我随尔忠国搬进了一栋高级小洋楼——据说是他的英国主子赏赐给他的。这里虽然比咸安坊的房子大了许多,还有宽敞的院子,但没有了咸安坊留给我的那种熟悉气息——外婆的气息。 孤独和恐惧包围着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新宅院里陡然增加了不少人——尔忠国新聘了十四个仆人,杂役,跟班,厨师,司机……好个民族统一阵线。 这个急速建立起的大家庭更让我郁闷——意味着监视我的眼睛多了许多倍。 尔忠国说到做到,将我的活动范围浓缩了。他好歹该也是知道三民主义的人啊。何谓民权?何谓民生?我又不是奴隶,怎么能想对我怎样就怎样呢? 唉,我忘了,他怀疑我是女□,是政敌嗳,对我能客气吗? 三民主义跟共产主义狭路相遇势必撞个人仰马翻——没道理可讲! 是夜,我推开窗,遥望深邃的苍穹间那一轮美得不真实的明月,妈妈那张温柔美丽的脸浮现在月亮之上。“妈妈,你也在想我吗?没有我的日子,一切可好?”我喃喃自语着,两行清泪滑下面颊。“女儿过得很不好,很不好!” 我看着腕上的手镯,一股怨气陡然升起。“都是因为你我才这么倒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真是真爱手镯吗?为什么带我来这么倒霉的时代?还牵连了我的朋友。”我捏了捏手镯。它不会说话,不可能告诉我答案。 我开始后悔戴上了它。如果我不那么好奇,不那么幼稚,现在还在21世纪好好地当我的图书管理员。找不到真爱就找不到吧。世上那么多人不都过来了吗?难道我就那么渴望得到真爱吗?或者就因为我太不自信,才中了计?可为何偏偏是我? 如今,再怎么后悔也晚了,退也退不回去了。就算我现在知道了脱卸口诀又如何?我回不去了!找那个莫老先生算账的机会都没了! 可是那个莫老先生怎么看也不像奸诈之人哪。他是那么和蔼和亲,甚至,给人以一种亲人般的感觉。他怎么可能是个骗子呢?他骗我有何意义?我一没钱,二没社会地位,更没特殊家庭背景,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而已,陷害我有意义吗? “啪!”一声清脆的叩响惊醒我的沉思——院内有人? 声响处,一个清冷的白色身影跃入眼帘——尔忠国坐在枫树下,手托下巴对着一盘棋苦思冥想着什么。 他居然有闲情逸致独自一个人在这月色如水的夜晚下棋? 从我的角度看去,正好看到他的侧面——完美的轮廓,在月光和院内灯光的映照下,犹如一幅精美的工笔画。 他似乎觉察到我在看他,头也不抬,瓮声道:“今夜月色很美,花好月圆,倒是真正适合赏月的日子。你说呢,凤娇?” 对他的问话我竟然“嗯”了一声。但“嗯”声仅叹出百分之一秒后便后悔。今晚的月色是很美,但月亮并不圆——跟圆不沾边。他的话音还听不出来么?成婚前那一晚打算翻墙逃匿的尴尬一幕闪现脑际——我的脸儿顿时灼烧起来。呸!我心里啐道。 “过来!”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否。 我条件反射地问道:“干什么?”防御之心顿起,而且老大不情愿。 “蚊香没了,过来换新的!” 看来我想歪了,我心里放松了些。“你干嘛不使唤那些仆人?我要睡了。”我重重地关上窗,将跟他有关的一切关在外面。 我扭身往内走,没出三步,窗户“啪”地被打开了,腰里一热,已然被他抱住,脚下随即离了地,从那扇几秒钟前刚被合上的窗口飞了出去。贴近他,这才闻到他身上有股酒味。 他又喝酒了,怪不得这么冲动。一个喝了酒的人行为能正常吗? “不干是吗?就陪我喂蚊子吧。”他转眼丢我落在尚带着他体温的石凳上,正对那一盘散乱的棋盘,他一个转身落座于对面的石凳上。 “下一步如何走?”他下颌朝棋盘一扬。 “对不起,我不会下棋!”我冷冰冰地抛给他一句——我说的是事实。我们21世纪女孩子的“琴棋书画”才艺可不包含这个。 “哼!其它谎话说说倒也罢了,说不会下棋,鬼才信!我的棋还是你教会的,居然说你不会下棋!”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寒气逼人,尤其月色下的那对眼眸流曳着冰冷的寒光。 “尔大叔,我真的不会!”我吓得话也说错了,“不,我是说尔大哥,我真的不会!” “什么?”他抓住了我的肩膀。好疼啊!我顿觉不妙——那张恼羞成怒的脸正越过棋盘,恶狠狠地对着我。 惊恐中,我看也不看棋盘,胡乱地摸起一颗棋子,随便搁在对方的一个空格处。他的目光移向我的落棋处,蹙着的眉骤然一松。“好棋!”他赞道,神情顿缓。 他口里呢哝着只有他自己才听得懂的话,颀长的食指和中指夹着一颗棋子在空中踯躅片刻,“啪”落下。“该你走了。”他一扬下巴,面露悠闲自得之色。 刚才那招棋子走对了纯属偶然,这次再无幸运。 我犹豫了片刻,捡起一个“马”——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它,挺顺眼——向前直线跳入前方空格处,胆战心惊地等着他发话。不出所料,他一掌拍在棋盘上,众棋子“簌簌”惊颤乱跳。我果然走错了。 “搅局?”他的目光冷得吓人,涌起一股经由强制按捺下去才不至于爆炸的沉沉怒气。 “我、我说过我不会,就算学过也全忘记了。” “又拿忘记了说事。哼哼!”他双手压在棋盘上,冷飕飕的目光藐视地看着我,“除非——你真的失忆了,否则就是天底下最愚蠢、也是最可怕的女人!”他低沉的声音透出他的失望。清冷的月光反射在他的黑瞳里,令他看上去更加阴森可怖。 他执意这么看我,我一点办法也没有。“那——就算是吧!”我咽下一口唾液,不敢直视那双寒潭般的眼眸。 “看着我!眼睛躲闪什么?心里有鬼?”他的口气越发咄咄逼人。 我想起他前天还对我表示关心,又是赐酒,又是赠物的,一转眼就变态度了。“你知道我斗不过你,尔大少爷!我不会就是不会!你说会那是你的事情。”我悻悻地反驳道,鼓起勇气朝他扬起下巴——即使心里怕得紧,也要摆个脸子给他看——决不能屈服于他的淫威。 气氛一时变僵了。他的目光就这么冷幽幽地盯着我。我故作勇敢,实则胆颤心惊。 他突然笑起来,先前的狠性儿荡然无存。“嘴倒是很硬!即使错了也不承认。跟小时候一个样!一犯倔就摆脸子给我看啊。” 我吃惊地看着他,为何属于我自己的小动作总被他称作“她的”。套近乎吗?不像。假装的?也不像。 他的手托起我的下巴,眼神变得缥缈。 喝了酒的尔忠国更加阴晴不定,更让人害怕!他到底在装醉还是真醉啊? 我向后仰着脖子,避开他的手。然而他弯着食指,做成钩状上来刮我的鼻子,却又定住了,手指头好像被我的鼻子吸住一般。 指尖和肌肤相触的一刹那,那种莫名的悸动瞬间扩散开来,遍及全身。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美妙触感。在兴福镇成亲的那晚,他也这么刮过我的鼻子,也是这种颤栗的感觉。 是否我的反应也传递到他手上?他凝然不动,唇勾起一道浅浅上弧线,似笑非笑。我惊慌地后退两步,远远避开他的手。 他的手凝固在半空里,定定地看着我。 我突然感到气氛有些异常:清风朗月,暗香浮动。宜吟诗赋词,宜花前月下,宜卿卿我我,宜…… “放规矩点儿!”我警惕地斥责道——他是军统特务的巨大压抑感袭便全身——理智顷刻将初生的幻觉赶了出去。 一瞬间他的神色便恢复到冰冷,倏地向后倒退了数尺。 “晚安!”他冷哼一声说道,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外,顿住,并不回头,但他冷幽幽的话飘了过来:“但愿你别做噩梦!” 听他的话分明在诅咒我。我朝着他的背影竖起了拳头。 今夜,很奇异。不仅因为他刮了我的鼻子让我心悸,还因为我做了个噩梦。噩梦里的主角便是尔忠国和我。  26 一个噩梦 他穿着大红的喜服,我也是。他掀开我的盖头,随即挽起我的手,温柔地看着我笑,很美,美得让人心颤。我发现他的发式变了,是清朝人才有的发式。而且他非常年轻,看着只有二十岁。 我只是觉得诧异,却并未多想——梦由不得人有太多的思考——我只是被动地感受梦中的情景。 梦中的我很激动,被洞房花烛夜的气氛包裹着,忘乎所以。 “桃儿,你真美!”他对我说。我不明白我为何被他叫做了桃儿,但我还是没多想。 他拿了酒递给我,我也拿了酒递到他手里,我们默契地将彼此的手臂缠结在一起,喝下了交杯酒。 “娘子!”他叫我,我一惊,有点意外。“相公!”我羞答答地叫他,但是心里感觉好奇怪。 他除去我的衣衫,手顺着我的纤腰轻轻地摩挲。酥麻的感觉顿起。我瘫软在他怀里。 他顺着我的额角轻柔地吻我。“桃儿,从今日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 我感觉自己很开心,环抱着他挺拔的腰杆,将头埋在他颈窝里。 他捧起我的脸,唇触上我的唇,触电的感觉——记得池春树第一次吻我时也是这种感觉。 他轻轻地将我放在大红色的鸳鸯枕上,身体非常轻柔地贴上来。我们听见彼此细密的呼 吸声。 “相公,”我温柔地呼唤他。我跟他很熟吗?为何这么叫他?好奇怪,但我真就这么叫了。他突然轻笑起来,“还是叫我天龙吧。”看他害羞的样子真可爱呢。 我更觉奇怪,他不是尔忠国吗?如果不是,为何跟尔忠国一模一样?那么我又是谁?桃儿?我为什么叫桃儿?又为何在这里跟他洞房? 我突然毛骨悚然起来,我怎么可以跟尔忠国洞房呢?奇耻大辱啊。他是特务哎! 我在做梦!我在做梦!我陡然警觉起来,仿佛也清醒了许多。 天哪,醒过来,赶紧醒过来!不要跟他洞房,这个男人碰不得!不,不能让这个男人碰! 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依旧顺从地躺在他的身下,等待成为他的新娘。他将坠到我脸上的长辫抓起来一甩,缠绕在脖子上,俯身亲吻我,并满脸羞涩地问我是否可以那个?他的声音里有一丝紧张又有一丝期待。 哪个?我反应过来,都洞房花烛了还能哪个? 不要!我向外推他!但是我的手臂没有那么做,却拿了红盖头盖在自己脸上,心头还有些喜滋滋的。 突然,下身很疼,像被一根铁棒瞬间贯穿了身体。我惨叫一声。那铁棒立即抽离了我的身体,但是创痛依旧滞留在体内。 他抱住我,慌张地问道:“很疼么?我不知道,我以为只是……桃儿,真的很疼么?” 去你妈的!我骂道,怎么可以不经过我的同意就侵犯我?而且这么粗暴!但是我没骂出来——这个奇怪的梦没让我骂出声——而是轻轻地哭了。等等!我没哭,而是在轻轻地笑呢,虽然痛着,流着眼泪,居然在笑?神经病! “血!你流血了!”他惊慌地叫道,“我、我拿药去!”他连忙从我身上爬起。 拿药?我要拿刀!刀在哪儿呢?刀——! 就在这个男人找来所谓的药——像面粉一样的东西——要给我涂抹时,门外突然有人叫道“报——!” 这时候还有人送报?我掀开红盖头,发现有人隔着门在外面等候,正在喘着粗气,好像赶得很急。等喘定了,那人说道:“大将军有令,请童将军速往帅帐议事!” 他正待开口,我捂住他的嘴:“天龙,我千辛万苦找到了你。今夜可是你我大喜之夜,你答应过我无论如何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天知道我为何这么说?唉,反正知道是梦啦,又不是真的。它想怎样我也没办法,随它去吧。 他有些动容,点点头,挨着我又躺下,手却还举着那面粉般的药盒,一副憨傻样儿。“还疼么?”他又问道,“我不知道怎么替你疗伤,那个地方……” “我的傻将军,女儿家第一次都这样。幸亏高将军的夫人跟我说起过,否则真要被你吓死!”我害羞地告诉他。 提到高夫人,我立即浮起高夫人的面容,虽然很陌生,但好像跟我挺谈得来。她与高将军膝下有一双儿女,都还是黄口小儿。高夫人也是与我一道刚来这里。 童天龙舒了一口气,“噗”地吹散了药粉,紧紧抱住我。“桃儿,今夜,我哪里也不去。”吻着我,一双手摩挲在我身上,呼吸再次急促起来。他的左手很柔滑,但右手有粗硬的老茧,那是握剑久了磨出来的。 他的拥抱很有力,充满阳刚气。我再次将红盖头遮在脸上,心怦怦急跳起来。 “报——!奉大将军令,命童将军速去帅帐议事。”另一个传令兵的声音响在门外。 “桃儿,看来有紧急情况,否则大将军不会此时连连催我去城外。”他的语气里带着焦虑。 我拉住他,心里一阵忐忑不安。“又要打仗么?我害怕。”模糊地记起这里战事不断,整日不让人安生。 “别担心,我很快便回来陪你,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先歇息吧。”说罢,他微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军令如山倒,他不能不去。但是心头那股不安的感觉一旦浮起再也无法消失。“我跟你一起去!”我央求他带上我,但是我的下身很疼,流了血,走路尚且困难,如何跟去? 他也不答应,柔声劝我道:“桃儿,我不会有事,安心地等我回来。” 他来不及换下喜服,直接系上盔甲走了。 我忐忑不安地等候他回转,黎明时分,传来了不好的消息。敌兵攻打城池,驻扎在护城河外的屯兵没能守住外围,几乎全军覆没,残余军士皆退入城内死守,情况万分危急。 高夫人找到我,让我将随身细软带上,跟在她身边。她习过武功,带来的家丁也个个有些身手。万一敌兵攻破城池,她带我一道逃出城去。 我摇摇头,拒绝了她一番好意,“我要等天龙回来。”我对她说,“他答应我的,我若走了,他再也找不着我。” “傻妹妹,敌兵凶狠异常,城里的这些伤兵羸弱抵御不了多时,留在这里只能等死。就怕童将军回得来,你也没命见到他了。” 就在我犹豫着是否听从高夫人的安排时。她的一个贴身丫鬟急匆匆地跑来说道:“不好了,夫人!三个城门都破了,只剩西门还在死守,现在如何是好? “妹妹,事不迟疑,跟我走罢。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高夫人催促道。 “可是,天龙他……”我越发担心童天龙的安危,若他有个三长两短,我留得这青山有何用? 外面传来一阵阵喧天响的呐喊声,空中呼啸着飞箭的鸣响。 “走!”高夫人一把拉起我,往外走,“我不能让你被敌兵掳了去,就算死在路上也不能让那些乱臣贼子辱没了清白!” 院内所有家丁仆役皆手执兵器等候突围。一行约三十人骑上马,护住夫人的马车向喊杀声最小的东门奔去。 敌兵攻入城池后四下里烧杀掳虐,不消片刻,尸陈遍地。高夫人让我跟她的两个幼儿留在马车上,她则提着剑跟家丁一道奋勇杀敌。一路披荆斩棘,杀出一条血路来。待冲到东门城墙下,一行人只剩了不足十个。高夫人也负了伤,还支撑着亲自驾马车冲出城门。 冲出城门三里外便是主战场,茫茫一片,笼罩在一片浓雾中,更寂静得如同一座露天坟场。除了浓雾还是浓雾,几乎看不到天空,百丈之内就像一个混沌的大笼子令人窒息。 不久,高夫人找到了高将军——已然死去多时。高夫人默默伫立在高将军尸体旁,纵然咬破了唇,却一滴泪也没流。两个幼儿早已泣不成声,“爹爹!”“爹爹!”叫得人心都碎了。 高夫人不愧为巾帼女豪,忍痛命人将高将军的尸骸搬上马车,继而告诉我敌兵屠城之后还会派人回来清理战场,如若发现女眷势必兽性大发,必须尽快远离这里。从刚才一路之上看到的女尸衣着状况看高夫人的担心不无道理。 看着惨死的高将军,我的心一阵绝望,如此一场恶仗下,童天龙能否独善其身? 我拒绝跟她一道离开。我本是一孤女,三岁时父母双亡,差点饿死街头,幸得童府收养,养我一十贰载。童家二老于我有恩,更不嫌弃我身份卑微,问我是否愿意嫁给童家长子童天龙为妻。从不敢奢望攀龙附凤的我对童天龙早已暗生情愫,听闻二老说童天龙本人也有意于我时,一颗心顿时心花怒放,当即同意了这门亲事。可惜未及过门,恰逢朝廷发榜征广征将才保卫疆土。童家世代忠良,童天龙的姐夫又是朝廷一员武将,力荐他为朝廷效力,年方十八岁的童天龙遂应召入伍。征战两年,他立下赫赫战功,很快被提拔、升任为将军。无奈狼烟四起,战事越演越烈,我与他的亲事一拖再拖。我思念童天龙成疾,二老斟酌一番决意让我女扮男装随朝廷增援大军一道前往童天龙卫戍之地与他完婚。一路风餐露宿,疲于劳顿,我不慎染上寒症,幸有高将军及夫人悉心照料,才得以康复。再次见到童天龙时,他已完全脱去稚气,长成一个铁骨铮铮的好男儿了。本以为我和他终于可以并接连理,谁曾想新婚之夜,便遇敌突袭,童天龙匆匆奔赴战场而去。 如今,他生死未卜,我如何能自顾自逃命去? 高夫人见我如此坚定,哀叹一声不再相劝,挥泪离去。 我焦急地在一堆堆尸骸中寻找着,希望长眠在这里的人中没有一个是他。我战抖着寻找,目光游离在一张张僵硬的面孔中,尽管怕得要命,但我停不下来。 踏着无数僵硬的尸体,我一路颤栗着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浓重的雾霭变了颜色,那是血的颜色,天地间皆湿漉漉的,开始下起了雨,是血雨!很快,我浑身皆被血雨染透…… 我变得疯狂,疯狂地寻找着童天龙。不知过了多久,在阵地的最前沿,我看到了他,他仍然站着,一动不动。 我终于找到了他。 可是,他死了——在已是一片死寂的战场上。 他是站着死的,手中紧握着一枚玉坠,那是我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我爹娘留给我的唯一信物——他一直随身携带,如今也被血染红。 他那年轻而英俊的脸被血污染花,身上也被红色覆盖。分不清是血染红了袍,还是他原本就穿了大红喜服的缘故。 尽管在梦中,我真真切切地感受了桃儿的悲恸与绝望。 我使劲挣扎着。醒来吧,这个梦太过分了!我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太血腥!太残忍!太荒谬! 噩梦,在继续,魇住了我,不让我醒来…… 她/我使劲拔出童天龙插入敌人胸膛的那把长剑。“天龙,等我。”桃儿调转了剑身。 噩梦,无视我的反抗,往下延伸…… 桃儿要干什么?傻不傻啊?我知道下一步那把剑会如何运动起来,不要自杀啊! 我根本阻止不了梦中发生的一切。我/桃儿还是坚决地将长剑贯入自己的身体……  27 略施小计 “啊!不要啊!”我惊叫起来,怎么可以为了那个混蛋自杀殉情呢?他以为他是谁啊? “喂,醒醒!发什么疯?”有人抽打我的脸。好痛!那把锋利的剑刺入身体是什么感觉?我没感觉出来,但我想一定比掌掴疼很多倍吧。 “打死我也不会为你殉情!”我大叫着,发现尔忠国正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使劲揉揉眼睛看清楚些,尤其他的头。啊,满头短发,脑后没有那根长发辫。哦,我真的醒了——都是这个该死的梦害的! “谢天谢地!”我舒了一口气,抹去额上的汗,庆幸自己总算摆脱了这场噩梦。 “半夜里大呼小叫的,想干什么?”他压低喉咙斥责道。 他身上披了件短衫,似乎没来得及穿整齐就冲过来叫醒我——准确地说是冲过来打醒我——我的脸现在还在火辣辣的痛着呢。 再向他身后看去,几个仆人挤在门外伸着脑袋往我这里瞧。看来惊动了不少人。 惊魂未定地的我眨了眨眼睛解释道:“我梦见你死了!还梦见我也死了!我做了一个噩梦!很可怕的噩梦!”我急急忙忙说完,生怕他再扇我两巴掌。 “我死了? 哼哼!”他嘲讽地看着我,“你巴不得我死吧?” 我惊愣住,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不是我巴不得你死,是你自己死了,打仗时战死了!”我卖力地解释着,“我也死了!噢,不是我,是桃儿死了!”我可不想跟他沾边。 “哼!”尔忠国倏地站起来,满脸怒意更深。“徐嫂!过来看着她睡,别让她再发疯!” 中年女人从仆人堆里挤过来了,非常利索地爬上我的床。“对不起,太太,挤一挤吧。” 在尔忠国转身离开之前,仆人们立即散开消失在门外。 “徐嫂,麻烦你了。”我小声说完,向旁边让了让。虽然她是来监视我的,但此时我需要有个人陪在身边。 灯熄灭之后,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回想刚才做过的那个梦,虽然它仍然清晰,但感觉遥远了许多。 为何我会梦到那样的尔忠国呢?那么年轻,那么温柔,那么敦厚!与我所认识的尔忠国相差太大了。如果梦见自己跟他杀个你死我活倒很正常,可偏偏梦到跟他拜堂成亲了,还不知羞耻、心甘情愿地接受他真实而性感的抚触——太可怕了。最最可怕的是梦中的我居然允许他夺去了我的处子之身。那个下着血雨的战场,满地可怖的尸骸,满脸血污的童天龙,殉情的桃儿……一切如此真实地上演。这真是一场梦吗?我感到头皮发麻。 当然是,我没疯,分得清现实与梦境的区别。梦境再真实也是梦境啊,不能当真的。 “太太,你从前也做过这样的噩梦吗?”身旁的徐嫂突然悄悄地问我,惊得我一颤。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迟疑地说道。听她那语气仿佛我的梦境她也清楚似的。 “被梦魇住了,自己醒不过来那样的事。太太从前是不是也遇到过?” “没有,从来没有。”我想我们那个年代哪有机会做这样的噩梦呢。 “太太,你不该把长命缕丢在一边。”她微微发出叹息。“雄黄酒也没喝!唉!”好像很替我抱憾。 我转过身对着她。“你想说什么?我听不懂。” 黑暗里,她的双目发出莹莹的光,看着叫人害怕。“听老辈人说端午那天不辟邪,阳气弱的人容易惹鬼上身。太太您是不是梦到血、死人之类的事了。我在隔壁听你那动静就感觉不对劲儿。” 我急忙又摸到灯打开,紧张地看着她。 她露出神秘而恐惧的表情。“真这样的话,你就是撞邪了。你要小心,太太!” 我见她一副神叨叨的样子,更觉得害怕,不由抱紧身体。 “你没跟死人说话吧?”她问,露出焦虑的神色。 我想了想,摇摇头。 “哦,那还好,那还好。”她拍拍自己的心口,好像确定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幸亏你没说话,若你跟死人说过话,那就糟了,魂很可能被勾了去。若你梦到死人跟你说话,更不得了,一般活不过三天!”她越说越神乎,手也比划起来。 “如果我梦到的人是尔忠国呢,我跟他说话也会倒霉吗?” “哎哟,太太,怎么能咒自己的先生呢?”她脸色顿时变了。“先生他好好的,我说的是死人。”她好像后悔跟我说这些,朝门的方向瞄了一眼后,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我没敢关灯睡,等我困了,身边的徐嫂打呼噜的声音响得吓死人,就算我再困也睡不着。 我在令人抓狂的噪音中挨到黎明,但我并不沮丧遇到这么一个看护。相反,我很高兴,因为她无形中帮了我一个大忙。 一个很响亮的声音从我头顶传过来,我听出来那是什么声响,感觉挺难为情的。那么响亮,即使睡沉了的人也会被震醒吧。 “太太!”我听到徐嫂在叫我,我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太太!太太!”她又叫了两声,嘀咕道:“人呢?” 不一会儿,我听到她惊慌的喊声。“太太!太太!你怎么了?” 我依旧一动不动地趴在地板上,听到许嫂一边叫着,一边连滚带爬地来到我身边。 正常的程序应该是这样:徐嫂清晨醒来,不见了身边的太太,寻找中,惊恐地发现太太面朝下伏在床前的地板上,失去了意识。她立即翻转过太太的身体,发现她脸色发白,嘴角挂着一缕已然凝固的血。于是,徐嫂大惊失色,跑去告诉先生太太不省人事,并问先生是否送太太去医院急救?如果尔忠国不怀疑有诈,就会差人将我送往医院,那么计划成功。但他很狡猾,估计不会轻易就同意这么做。没猜错的话,他一定还会向我试探真假。 徐嫂果然抱起我看我怎么了,然后惊叫起来。她一定见到我嘴角的血——我自己扎破手指尖弄上去的。“不得了啦,太太死了!快来人啊!不得了啦,快来人啊!” 闭着眼睛的我哭笑不得:我只想造成昏迷的假象,没曾想一经过她的口,立即变成了死人。  28 略施小计 尔忠国第一个来到现场。他的卧室跟我的卧室中间还隔着好几间房,这么快就赶到——挺难为他的。 徐嫂语无伦次,好像吓坏了。“太太死了!尔先生,不是我的错。我什么都没做啊。我没想到她这么倒霉,这么快就被那脏东西勾了魂魄呀!”她说着哭了起来。 “让开!”尔忠国的声音带着怒气。“你怎么知道她死了,她不是还在呼吸么?” “啊?”徐嫂顿时止住哭声。 我心想这个狗特务不愧学过功夫,一来就注意到我还在喘气。我一定要装得像一点儿才行啊。 一只大手摸到我的脉搏上。“没事,她脉象正常。”他说罢,将我从地上抱起来搁到了床上。 “那、那太太怎么口角流血?”徐嫂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会弄清楚的。”尔忠国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要请大夫来吗?”她又问。 “我会安排的,你可以下去了。” “那、那……”徐嫂支吾着,还是没走。 “那什么那?”尔忠国的手摸到我的额头上,话音更不耐烦。 “您不会辞退我吧?您让我看着太太,没成想我睡死了,让太太摔成这样。这……” “不关你的事,下去吧!” “谢谢!谢谢!”徐嫂放了心,立即跑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尔忠国一动不动地坐在我床边。我开始不安——他会不会在观察我?这个狡猾的特务一定怀疑我是装的。唉,我又没学过表演,一定露馅了。我该怎么办? 他的手摸到我的嘴角,将我刻意挂着的血揩去了。“凤娇!凤娇!”他叫我,手轻轻地拍着我的脸。我蹙了蹙眉,慢慢睁开眼,哼哼了两声。 他的脸正对着我,一双锐利的眸子不带丝毫暖意。 “我死了吗?”我喃喃地问道,“好像有人说我死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死人会知道疼吗?”他不知摁了我什么穴位,很疼,我叫了起来。他嘴角露出讥讽之意,“看,你活得好好的。” “可是,因为你诅咒了我,我才做那么可怕的噩梦,才会变成现在这样。我浑身都难受。”我做出痛苦的表情。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有这么大本事?”他来了兴趣,脸更凑近了我一些。“说说看,都做了些什么噩梦?而且,居然从床上睡到了地上?”他瞄了一眼刚才我卧倒的地方,嘴角向上撇了一下。 我当然不能告诉他那个梦。“我的头很疼,快要裂开了!”我捂住脑袋,呻吟起来。 “是不是要送你去医院看大夫?”他突然说道,“你好像很不舒服。” “嗯。”我应了一声,陡然意识到他可能在试探我,立即又否定,“不不不!我不去医院,医院死人多,阴气更重!我不去!会倒霉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尔忠国蹙起眉头嗔道。 我立即将夜里徐嫂对我说的那番迷信的话转述给尔忠国听。“我快吓死了,一直没敢睡着,但是早上醒来后莫名其妙就成这样了。我不知道是被什么脏东西弄到地上的?还是被徐嫂踹到地上的?” “哼哼,恐怕是亏心事做多了吧!”他冷笑道,好像很高兴见我这样,接着又说道:“徐嫂是个粗人,这样吧,今晚我换个警觉点的人陪你睡。至于那些撞邪之类的说法我看就不必再提,根本不可能!” “可是,她说的万一是真的呢?”我没死心,小心地问道。 “那也是你自己心里有鬼!”尔忠国立即浮起嘲讽的笑意。“常言说的好,平日未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叫门。是不是啊,凤娇妹妹?”太可恶了,满嘴都是讥讽我的话,可我又不能驳斥他。转而一想,反正他说的不是我,不必往心里去。 “我很困,浑身不舒服,请不要打扰我休息。”我躺了下来,背对着他。 尔忠国离开不久,另一个女仆进来做看护。她没闲着,我听到她摘菜的声音。 我不能急,得有耐心,我相信很快,尔忠国就会主动提出送我去医院检查。在这之前,我要继续演戏。 补足了睡眠,我精神抖擞起来,但我表现得十分虚弱。 闻到房间里滞留的蔬菜味,我问这个新来的女仆:“今天吃芹菜吗?” “是的,太太!”她答道。 “去给我泡一杯茶来,我没精神。” “您等着!”她立即去沏茶。 过了一会儿,一杯绿茶端到我面前来。我有气无力地靠在桌边喝茶。喝了几口,我将茶叶吐出来,“太难喝了,这茶叶是不是变质了?”我问道。 “不会吧,这茶叶是前日新买来的,先生喝了也没说变质。” “那就是我的嘴出问题了。”我无力地摇摇头,“给我换一杯菊花茶吧。” 那女人有些不快,但没表示出来。“太太,就到午餐时间了,您午后再喝吧。” “可我现在就想喝,你是来照看我的还是气我的?”我假装头晕,摇晃了几下。 “好好好!我这就给您换去。”女仆嘀咕着离开了。不多时,泡了一杯菊花茶上来。 很好。我想,机会就快来了,“我饿了,现在通知厨房开饭吧。”我懒懒地说道。 “先生说中午回来吃,是不是等一等先生再开饭?” “想饿死我吗?”我一拍桌子,翻了一个白眼。“我已经虚弱成这样了,还等什么等?弄点饭菜上来,我就在房间里吃!” 女仆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不久,一个托盘放在我面前,有肉丝炒芹菜,水煮萝卜,凉拌黄瓜,还有一小碗冬瓜杂碎汤。米饭另外盛在一个玲珑精致的兰花碗内。 我一边喝菊花茶,一边吃菜,尤其多吃芹菜——怕吃少了没效果,我嘱咐女仆将萝卜撤下去,再盛点芹菜给我吃。 磨磨蹭蹭地吃了约半个小时,我听出楼下的动静——尔忠国回来了。 这顿午饭,尔忠国没能吃安生,因为我呕吐了,加上我夸大的表现,好像中毒了一般。 我又听到徐嫂担心的声音:“太太怕真是撞了邪呢。” 尔忠国蹙着眉头嘱咐人送我去医院。我则坚决表示不去。我紧张地看着徐嫂说道:“我不去医院!徐嫂,帮帮我,有没有辟邪的招数啊?我去了恐怕再也回不来了。”她这人虽然粗俗而迷信,但我相信她是个好人,跟尔忠国不是一伙儿的。 徐嫂为难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也没敢说。 尔忠国见劝我没用,上来点了我的穴,将我跟抱住的床柱分离开来。 一位年轻的西医一番检查之后,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导致了我这类呕吐,询问了看护我的女仆还是没能得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女仆非常坚决地告诉尔忠国她一直忠实地看着我,并说我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没机会接触导致呕吐的东西。 我哭闹着要求回去,说呆在医院里会死的。尔忠国觉得很丢面子,但他一反常态,没准我离开。 医生双手插在口袋内,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令人啼笑皆非的话:“尔太太是不是有身孕了?”他问完,自己先点了点头,“不排除这个可能哦。” 我一愣,忘记了哭泣,然后更加响亮地哭起来。 尔忠国脸色变了,隐忍着一股怒气。“请你们老中医来,给她诊断一下!”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老中医来了,给我把脉。望闻问切一番后,摇摇头,十分肯定我没怀孕。 我暗自好笑,同时又觉得异常羞臊。 为了找出病患因素,我接受了尔忠国的安排——由四个仆人“陪伴”我做进一步的观察治疗。 呕吐让我浑身无力,但我没忘了折腾自己一番的目的。这里是医院,可不归尔忠国管,他在这里只能算是病人家属——我的机会来了。 从厕所出来的时候,趁看护我的女仆不备,我用手指抠了一下喉咙,又剧烈呕吐起来。 我瘫在地上,装作快死了的模样。女仆惊慌失措地连忙跑开找人帮忙。 我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早已瞄好的一间屋里。那里挂着一件医生的白大褂。我扯下它就往身上套,再戴上顺手牵羊来的口罩,俨然一个女医生。 我双手插在口袋内,大摇大摆地进入走廊,看到女仆带了医生和其他仆人急匆匆地往我刚才瘫倒的地方赶去。 他们离我一度很近,但没一个人认出我来。 我从容不迫地走出医院,为了保险起见,我再次顺手牵羊弄来一个白帽子。这样别人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出来,更加稳妥。 我学着男人走路的姿势挺着腰板走出医院的大门,正好看见一辆救护车做出发前的准备。我想也没想便爬了上去。又上来几个人,救护车迅速驶离医院。 我在口罩后吁了一口气。 别了——尔忠国!今后再也不见!永远不要再见!  29 刺客 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解脱感,我一声不吭地坐在车厢内。 救护车穿街走巷,停在一个花园洋房前。我身旁的白大褂们跳下车去,洋房里早就有人迎出来,看样子这家有人得了急病。 我没跟下车,环视一下四周,没人注意我这里。 我跳下车,迅速往来时的大路走去。 脱去口罩,我深深地吸进一口自由的空气,同时吸入一丝忐忑——我该往哪里去?汉口这么大,一个熟人也没有,不光这个,我现在面临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我没有良民证。 一个身份不明的人走在大街上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遇到日本宪兵队可就完蛋了。 我后悔刚才应该找个药箱提着,万一遇到麻烦,就说出急诊忘了带。可现在晃着两个膀子,稍稍注意的人都会觉得我形迹可疑。 我站住,面对一个橱窗看着玻璃上映照着的自己。像什么样?白大褂肥肥大大,一看就不是自己的。脸孔这么幼稚,有这么年轻的女医生吗?若穿着护士服还能马虎敷衍过去。都怪我过于匆忙,来不及考虑诸多细节。可是,能逃出来已经相当不容易,谁能想那么仔细呢?那么现在,找个地方脱掉它吧!不能太显眼。 打定注意,我钻进一条小巷,前后看看,没人,立即摘下帽子,脱白大褂。 不远处响起了枪声。出什么事了?我惊慌起来,回想起青龙镇上的一幕。 对面的墙头突然冒出两个黑黑的脑袋,一个人跳了下来,衣衫褴褛,像个乞丐。另一个人动作非常迟缓,先搬过一条腿来,再吃力地坐在墙头上做好跳的准备。 先跳下墙的那个乞丐小声叫道:“快点下来!”话音未落,墙头那人一个倒栽葱坠落下来。 跌落下来的人腿上有个窟窿眼,正汩汩地流着血,怪不得动作那么笨拙。 先跳下墙那人急忙上去扶住他,架起他的胳膊就走。 我站在地上正思忖该往哪里走,却听到墙那边传来叫喊声:“抓住他们,翻过墙去了!快过来两个人搭人梯,别让刺客跑掉!”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刺客?我一惊,这两个人分明是乞丐,怎么成了刺客? 我脱了衣服扔地上,扭头往巷口跑。 很快身后跟来一个人将我一把摁住。“不想死就带我们去诊室!” 一个凉冰冰的硬东西抵住我的脑袋。 是枪?我惊颤着拿眼角瞥去,那还有假? 他们的确不是乞丐! “我不是医生!”我举起手来替自己开脱。 “找死?”那个人恶狠狠地对我说,“脱了白褂子就不是医生了?小妞,我不想杀人,但是你不配合,就只能死在这儿了!” 一辆马车停在我们边上,一个人叫道:“快上来!” 挟制住我的那个人立即推搡着我上车。两个人把我夹在当中。“驾!”马车夫一甩鞭子,马车立即奔向前去。那个马车夫跟我一样倒霉,一把枪抵在他的腰里。 “出巷口右拐,一直走!敢停下我立刻打死你!”其中一个刺客威胁马车夫。 我紧张极了。听这两个人的口气像土匪,但追他们的人称他们是刺客,应该是跟日本人和汉奸对着干的,如此推算来,他俩应该是好人啊。 在我的辞典里,这个年代只要是打日本人和汉奸的都算好人。 “我真的不是医生。我是假扮的,我偷了医生的衣服只想躲开追我的坏人!你们看我这样子像医生吗?”我诚恳地向他们解释,慢慢镇定下来,感觉他们是自己人。 一张满是污垢的脸凑到我脸跟前,打量了我一番。“呃……大哥,这小妞的确不是医生。” 被称作大哥的正是那个腿部中弹的人。他紧皱着眉头,吃力地说道:“管不了那么多,带上她,多个挡箭牌!” 听到他说起挡箭牌,我心里一沉,啊,如此说来无论如何也得跟着他们了。他们要求去诊室,一定是想找医生处理枪伤。 “向右拐!”刺客之一又命令马车夫转方向。马车夫不敢不听。 钻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刺客勒令马车停下。“去贺郎中那里!”被称作大哥的刺客说道,声音很虚弱。 另一个刺客一边扶他下车,一边没忘了拿枪指着我。 “我帮你。”我主动将肩膀伸过去,借点力给受伤的刺客。虽然这两个刺客很粗鲁,但我决心帮助他们。 大概怕马车夫溜走通风报信,两个刺客没允许他离开,让他走在头里,先进屋。 一间小小的诊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中年医生在打盹儿,猛然见多了几个人在眼前吓得一哆嗦。中年医生好像认识其中一个刺客,露出害怕的神色:“你怎么来了?” “我大哥被子弹误伤了,流血太多,你赶紧帮忙把子弹弄出来!” “可是,我是兽医啊!”中年医生为难地说道。 “都一样,快点,我们马上就走,不会给你惹麻烦!”那个刺客说道,“老贺!你也是中国人,不能见死不救吧。”见医生不动弹,他又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我不救,我不会呀!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找外科医生弄,不然他不死也会残。” 刺客怒道:“就你了!快动手!”枪口对准了贺郎中。 门外有响动,刺客紧张地闪到橱柜后,看向外面,枪抵着贺郎中的后脑勺。 竹帘一掀,一张熟悉的脸露出来。  30 刺客 “春树!”我大叫一声,激动得再也说不出话来,眼泪却像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池春树手里提着一个笼子,里面躺着一只狗,蔫蔫的,好像生病了。 他没料到我会在这里出现,手里的笼子差点掉地上。“拾伊!”他叫了我一声,同样说不出话来,但那双明亮、清澈、善良、温柔的眼睛里溢满惊喜。 他刚向我迈出两步,一把枪对准了他的脑袋。“什么人?”年轻刺客凶狠地问道。 “我是医生。”池春树将手里的笼子提上来给刺客看。 “他是我新请来的帮手!”贺郎中急忙解释道,手对他一指,“对了,他是医生,外科医生。” “是吗?”拿枪顶着池春树的刺客问话里透出一丝惊喜。 池春树点点头说道:“我可以帮助你们。” “不要耍花招。”受伤的那个刺客将枪对准我的脑袋,冲池春树说道:“你懂我的意思。” 池春树沉着地将笼子放到地上,挽起袖子:“跟我到后屋去,这里不方便。” “慢着!”受伤的刺客显然不放心,朝贺郎中一努嘴,“你把车夫捆起来!” 贺郎中照办。那个刺客又朝池春树抬起下巴:“把贺郎中绑起来!” 贺郎中点头哈腰地说道:“做这种活需要打下手,我可以帮你们忙。就不要捆我吧,不如捆了这丫头。” “就捆你!”受伤的刺客严肃地说道,朝另一个刺客一使眼色,那个人立即说:“是,大哥!”随即拿枪对准池春树的脑袋命令他动手捆绑贺郎中。 不久,贺郎中被捆了个结实,刺客仔细检查了一下,才安心。又将“打烊”的小牌子挂到门外,随即关了门,插上门闩。 中弹的刺客面无人色,嘴唇像抹了一层白霜,看他那副模样随时都会昏死过去。 “大哥,你要挺住!”另一个刺客焦急地说道。 “放心,他没伤着主动脉。”池春树说罢,已经熟练地剪开裤子,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我只看一眼便腿脚发软。 “拾伊,闭上眼睛别看。”池春树柔和地对我说。 我连忙闭上眼睛。但我没忘了安慰那个刺客。“我们都是中国人。放心吧,我们不会出卖你们的。请把枪拿开,小心走火啊。”我担心另一个刺客太紧张,不小心扣动扳机,那可就糟了。 “咬住,没有麻药,会很疼!”池春树提醒中弹者。 “我能忍住!”受伤的刺客虚弱地回道。 过了数秒,我听到含糊的“呜”“嗯”的声音从刺客那个刺客喉咙里发出。接着“铛”的一声,是某种金属物落入盘子的声响。 远处响起了警车的呼啸声,是追捕刺客的日伪警宪正在四下搜寻刺客。 “快点!”另一个刺客催促道,声音里透着惊慌。 我睁开眼睛,看到池春树正在敏捷地包扎伤口。他修长的手指看上去灵巧极了。 “你们现在也出不去,不如避过风头再说。”池春树冷静地对刺客说。“以目前的条件,我只能做简单处理。你的伤口比较深,很容易化脓,没有消炎药不行啊。” “谢谢!在下不会忘记二位的相帮!告辞!”受伤的刺客朝池春树抱拳施礼。他挣扎着站起来。“我们走!”他冲着另一个刺客说道。 正在这时,我听到前屋有动静,有人从屋里跑了出去,接着传来门栓坠地的声音。 “有人跑了!”我说道,心里感到一丝不安。 年轻一点的刺客拉开门朝外看去,“糟糕!那个老滑头逃走了!大哥,我去追!” “来不及了!外面到处是鬼子和警察。我们走,不能连累这两个人。”他坚决地拖着伤腿要离开。 听他这么说话,我对他俩的印象大大改观,同时一股钦佩之意油然而生。 “跟他们拼了!”年轻刺客恶狠狠地说道。手里的枪一抖,便要冲出去。 池春树拉住他,“不要蛮干!赶紧从后门走。”他转身背起受伤的那个刺客。“拾伊,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马上回来。” “不,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我惊慌地拉住他的胳膊。现在,我不要他再离开我的视线。这个世界,我只有他可以依靠,怎么能允许他有闪失?就算有,也得让我陪着他。 他,如今就是我的全部世界啊。 “谢谢你,小兄弟!把我们送出后门,你就留下!别让这小妞替你担心。”受伤的刺客轻声说道。 我们一起穿过狭窄的弄堂,走到后院。 后院里放着十几只笼子,里面有鹦鹉,有猫,大多关着狗,忽见我们急匆匆地通过,一起警觉地竖直了脖子,有两只狗狂吠起来,不安地用前爪扒着栏杆。 “安静!”我紧张地冲这些笨狗说道。 年轻刺客先打开后门探望动静,发现外面安全,立即转身接受伤的刺客。 池春树打算将他俩送出巷子,但受伤的刺客断然拒绝。“小子!你是好样儿的。如我大难不死,日后定当厚报此恩!”他说罢,将池春树猛地推进院子里,随即从外面将门关上。 池春树从地上爬起来去拉门,然而门被那两个刺客拿什么东西卡住,出不去。 前面传来喧哗,有很多人冲这里奔过来。 “春树!”我抱住他,心里一阵狂跳——我们会怎么样? “不会有事的!拾伊!”他好像明白我的心思,抚摸着我的头安慰道,突然拉开我,“把所有笼子打开!”他说。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连忙弯下身,只要看到装动物的笼子统统打开。 不知哪家人家竟然养了一头大白猪当宠物,我一打开笼子,它就嗅着鼻子冲出来,差点将我拱翻在地。 池春树找来笤帚吆喝着,将动物们往前屋赶。 当动物们你挤我、我挤你地冲过狭窄的弄堂时,一帮伪军正好冲过来。 动物们可不认得他们是厉害人物,刚才被我们撵来撵去本来就不高兴,又迎面遇着一帮气势汹汹的人挡着路,更加不快,一起爆发出抗议的声音。伪警们跳着脚躲避这些骚动不已的畜牲。 猝不及防中,那些家伙有的被绊倒,有的被咬伤。两个伪警察恼火地开枪,击毙了几只性格暴躁的狗。一群人挤到后院来,举枪对着我和池春树。一个头头粗着嗓子问池春树:“刺客呢?” “跑了!”池春树指了一下后院的门。 “妈的,追!”伪警察头头一挥手,众人一齐往后门冲。 一个人鬼头鬼脑地跟着他们屁股后头,正是贺郎中。我立即明白他就是刺客口中说起的“老滑头”——是他出卖了他俩。 汉奸!我鄙夷地看着这个中国人,他不帮忙倒也罢了,居然出卖自己的同胞,可耻! 贺郎中注意到我目光中的敌意,尴尬地干咳一声:“小池,这女孩子是你什么人?” “是我未婚妻!”池春树搂紧了我。我听见他这么说心里咯噔一下——我可不承认这个身份。心里这么想着,我抱住他的手不觉松开。 后门被硬砸开——门板碎成了几块。贺郎中心疼地看着,好像被砸坏的是他身上的肉。伪警察们蜂拥而出捉拿刺客。 “春树,我们走吧!”我小声对池春树说道。 池春树拉起我的手往前门走,一个身穿便装的人在院门口拦住我们。“站住!”他说,枪口对准我们。  31 良民证 “为什么拦着我们?我们又不是刺客!”我怒道。 “不是刺客?”那人拿枪顶了顶凉帽。“刺客跑了,这屋里的人都有责任!来人,把他俩铐在一起。” “你们怎么不讲理?”池春树挡在我身前。“我们只是这里的伙计,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人嘴一歪,“贺郎中知道,你们会不知道?铐上!” 不由分说,两个便衣冲上来将我和池春树两只挨近的手铐在一起。 “那你们为什么不铐上贺郎中?他认识其中一个刺客,我能作证,没准他是贼喊捉贼呢。”我故作神秘地说道。 便衣眼睛一亮:“小姑娘,你挺机灵的。你怎么看出他们是一伙的?” “明摆着的嘛。刺客千不选、万不选,偏偏选他这里钻,一定是信得过他才来这里避难的。若不认识,他们怎么会知道贺郎中的诊室呢?这里又不像民众乐园那么醒目。” “有道理!来人,把贺郎中也铐上。” 不知就里的贺郎中被带到我们边上。他惊慌地看着那个便衣。“胡队长,您怎么一眨眼就翻脸了?不是说有奖赏吗?” “奖赏?”被称作胡队长的便衣狡诈地笑,“对对对!当然有奖赏。奖赏你一个月的牢饭如何?包吃包住包筋骨舒坦,多好啊。省得你守着这个破门面抱怨。” 贺郎中听得此言,大惊失色:“我是良民啊,我是良民啊。不信,您去问问街坊邻居。我贺某人一向遵纪守法,拥戴皇军,没做过一件坏事啊。” “别急,等会儿这话跟皇军说去!我没工夫听。” “放了我们吧。”我央求道。“我们是良民。”贺郎中的话提醒了我。 “对啊,我们都是良民,放了我们吧。”贺郎中眼睛红着,似要哭。 胡队长眯起眼睛指了指我,“靠过来,让我看看清楚是不是良民?” 我没动。心想这人是汉奸头子,一定很坏。 “我的眼镜呢?”胡队长冲旁边一个正蹲在地上的便衣问道。 “马上好,马上好!还差一条腿。”蹲在地上的便衣回道,使劲摆弄着什么。 “快点,老子什么都看不清!”他嚷嚷道。 蹲地上的便衣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只缺了半边镜片的眼镜。他试着把坏了的眼镜架到胡队长的鼻梁上,但是眼镜腿少了一截,挂不到耳朵上。 “去去去!没用的东西!”胡队长不耐烦地夺过眼镜,将那个便衣推到一边去。 池春树又站到我的身前,高挑的个子将我完全挡起来。 “小子,过去!我不是看你!”他推搡了一下池春树,但没想到对方还挺有力,他这一推没能起到任何作用。“妈了个巴子的!”他骂道,“给老子让开!” “铐在一起让不开!”池春树回道。 “给我并排站好!”胡队长叫道,枪口朝池春树抖了抖。 池春树不动。 “再不让开老子开枪了!”胡队长叫道。没料到自己的权威竟然受到一个小伙计的挑战,立即耍起了威风。 我从池春树身后站出来。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呀呀呀!呀呀呀!”胡队长端着眼镜斜睨着我。“我的妈呀,哪里冒出来这么一个小仙女?” 池春树再次站到我面前,遮挡住胡队长淫靡的目光。 后院方向传来嘈杂声。“捉到了一个!捉到了一个!”有人嚷嚷道。 胡队长立即往后院奔去。过了一会儿,押过来一个满脸污垢的人。 我最初听到捉到了一个,心想糟糕,一定是那个受伤的刺客不忍拖累伙伴,丢下自己当诱饵,掩护另一个刺客逃走。 但是,当被捉住的那人经过我面前时,我吃惊地发现恰恰是没受伤的那个刺客。 “还有一个呢?”胡队长问一个伪警察。 “唉,死了!还弄了三个弟兄垫背。”那个伪警察愤懑地说道,抬脚踢了刺客一脚。 “这小子本来跑得没影儿了,不知道怎的又绕了回来,估计是迷路了,让咱们几个逮个正着。” 另一个伪警察向胡队长报告。 我想他哪里是迷路了呢?此人对这里的街道十分熟悉,而且认识贺郎中,说不定就是当地人。他是不忍丢下他大哥一个人逃命,故而又折了回来。多义气的好汉哪! 我们本想救他们,却没成想……唉!心里一片黯然。 刺客无惧的眼神看着前方,似乎抱定了必死的信念,任由伪军将他押走。 我感到一阵酸软,又将头靠在池春树身上。吐了一中午,腹内空空如也,真想这就躺下来休息,顾不得有没有床伺候了。 “拾伊,你会怪我吗?”他轻声问我,下巴蹭了蹭我的头。 我知道他为何这么问,他认为是他的多管闲事牵连了我。 我摇摇头:“没有他们,我们能再次相遇吗?” “都带走!”胡队长的声音骤然响起来。 贺郎中立即跪在地上哀号起来:“胡队长,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啊,您放了我吧。我这里您随便想要什么尽管拿走!求您饶命啊。去了那里,我可就没命了呀!” 胡队长哈哈笑起来。“你这里除了一群病歪歪的畜牲,有什么值得带走的? 而且几只癞皮狗还咬伤了我的人,这笔损失费还没着落,你说怎么办吧?” “什么?”贺郎中一惊,随即爬到胡队长脚边。“我检举,是这两个外地人故意放走了那两个刺客。笼子也是他俩打开的。我能肯定他俩跟那两个刺客是一伙的!” 池春树“呸”了一声。“说谎!”他怒道,鄙夷地看着贺郎中。 贺郎中为了避祸,什么也顾不得,只管抱住胡队长的腿哭诉道:“我可是守法的良民啊。这个姓池的小子说来汉口找人,我见他有点手艺就收留了他,可我要他拿出良民证,他拿不出来我哪敢收留他?但他赖着不走啊。我心一软就留下了他。胡队长,我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请开恩哪。如果我说的有假,就遭天打雷劈!” “想留下可以!”胡队长弯下腰,冲他捻了捻三根手指。我明白那是要钱的意思。 贺郎中连忙站起来,两个人拉着手暗暗地比划几下。最后,贺郎中自认倒霉地叹着气点了点头,将胡队长带到屋里去。不多时,胡队长口袋里揣着鼓囊囊的东西出来了,手里多了一副空手铐。 “走,回去交差!”他打了一个手势,哼着小曲往外走。 “放了我们,我们也是良民!”池春树叫道。 “拿来!”胡队长冲我们摊开手掌。 “什么?”池春树问道。我怔住,我们可是身无分文。 “良民证哪!”胡队长将眼镜又贴到眼睛上,冲我冷笑。“拿得出来我就放了你们。拿不出来么……”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一概以奸细论处!” 几个凶恶的伪警察上来扭住我们就往外推。无论我们怎么抗议,他们再也不理会。 押解我们的车开动起来。我忐忑不安地靠在池春树胸前,感觉自己累得不行。“春树,”我告诉他,“我想睡一会儿。我是逃出来的,太累了。” 他温柔地拿另一只自由着的手臂抱住我。“睡吧。不会有事的。” 他好镇定!我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不安的感觉慢慢消退了。  32 爆炸 就当我在摇摇晃晃的车里快睡着时,“轰!”一声巨响,整个车都震颤了一下。 “怎么了?”我惊问道。好像是爆炸声,就在我们前方。 车外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押解我们的车立即停下。 “报告!”我听到有人在车外大叫,“张队长,不好了,胡队长被炸死了!” “什么?什么?”穿伪警察制服的一个矮个子男人跳下车惊恐地问道。 “那个刺客身上藏着手榴弹,咱们疏忽了,他刚才抱住胡队长就咬,几个弟兄刚想上去拉,手榴弹就爆炸了!” “他妈的,怎么不搜仔细点?这下麻烦大了!”张队长摘下帽子使劲揉着。“死了几个?” “连刺客死了四个,还有两个重伤。” “他妈的,太糟糕了!”张队长一个劲儿埋怨。但是另一个伪军附耳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了一句。我听到了。他在说:“恭喜张队长,现在没人再敢跟您抢功劳,也没人对您指手画脚啦。”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啊!我哀叹道。是不是清理胡队长的遗骸时,张队长又有惊喜呢? “恐怕不太好交代,为了两个刺客,死伤了这么多弟兄!”张队长对着那人耳朵说道。 “好办,车上不是还有两个同党吗?”阴笑。 “对啊。你小子聪明!”张队长眉开眼笑起来。“赶紧派人通知医院收尸入殓,再请宪佐队增援。等山下小队长到了这里,咱们就算交差了。”两个人商议妥当,收敛了笑容,装出一副很沉痛的样子。 我听到了他们的阴谋,呼吸也急促起来。 “拾伊,怎么了?”池春树发觉了我的紧张。 “春树,如果我们活不成了,就死在一起吧。” “傻丫头,为什么这么悲观?我们不会死的。”他沉静地看着我。 “他们要把我们交给日本人当奸细审,那一定活不成了。你该知道日本人有多凶残。对不起,春树,是我连累了你。” 他是因为我才被卷入这个时空的,一想到此,我便愧疚不已。 “傻话!我们不会有事的。”他十分肯定。 “不用安慰我。如果他们一口咬定我们跟那两个刺客是同党能给我们辩解的机会吗?那个贺郎中为了保命什么伪词都能造出来。我们没指望了。” “可我们不是奸细,更不是刺客同党,假的真不了。我们是清白的。” 他好幼稚哦,这些话放在法制社会说当然没有任何疑义。可现在是什么状况?黑白颠倒,豺狼当道,有理也说不情啊。 我呜呜地哭起来。“我还不想死,我不愿意当冤死鬼,更不愿意当汉奸。如果他们对我用刑,我招架不住会瞎说的。呜呜呜……” “好拾伊,不要哭,没事的。靠在我身上,睡一会儿,你太累了,需要休息。”他柔声劝慰我道。 我从来不知道池春树心理素质这么好,都这样了,他居然一点不惊慌,只想着哄我。 我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感觉好了些。 卡车开近的声音又令我神经紧张起来。我看向车外,一队全副武装的鬼子到了。 “春树,他们来带我们了,我害怕!”我想表现得勇敢些,但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不得不害怕。在春树面前,我无需伪装自己的勇敢,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熟人,也是唯一的亲人。我只想着一件事:如果我们必死无疑,我一定要跟他死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两个宪兵从小队中跑过来,粗鲁地吆喝我们下车。 池春树用日语叽里咕噜地跟两个日本宪兵说话。两个鬼子的神情有些诧异。其中一个鬼子犹豫了一下,“麻袋!(等一下)”他说,朝蹙着眉的小队长跑去。 我不知道池春树跟日本兵说了些什么,但是能跟他们沟通一下,总比糊里糊涂地被汉奸“同胞”出卖给日本人强些。 张队长正讨好地递上一根烟给日军小队长。“山下队长,您辛苦了,大热天的还亲自出来办案。” 山下小队长接过烟,冲正在划火柴的张队长摆摆手,倨傲地将烟塞进口袋内。 跑过去的日本兵在山下小队长面前立正敬礼,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并朝我们的方向指了一下。 “春树,你跟鬼子说了什么?”我小声问他。 “说我们是刚从英国回来的留学生,路上遇到土匪,所有随身物品都丢了。良民证还没能来得及办理,并请他向山下队长说明我们是被冤枉的。” “你能指望这些没人性的鬼子吗?他们不会相信的。”我惊诧他居然寄希望于这些野蛮的侵略者。 池春树接下来说的一句话更雷倒了我:“要对日本人的人性有点信心。” 我瞠目结舌地看着池春树,他不会是脑子坏了吧?南京大屠杀那么没人性的事情都发生了,他还幻想什么日本人的人性?那是有人性的人干的事情吗? “春树,”我严肃地看着他,“你不要以为会说日文就可以搞定所有的事情,没用的。日本鬼子不算人,谈什么人性?等着瞧吧,看他们将会如何人性地对待我们?” “拾伊,我不会让他们对你做可怕的事情!”他十分坚决地对我说。 我疑窦丛生,“春树,你不会是为了救我们就……出卖了自己吧?”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肯定,反而令我担心。 池春树一愣:“什么?你说什么?” “日本人喜欢收买精通日语的中国人给他们当翻译或从事特务工作,你不会是打算用这种方式救我吧?我可不会答应你当汉奸!”我正色道,“死也不同意!” 他的眼睛闪烁了一下,我的心突地下沉——难道被我猜中了? “池春树!”我叫起来,“是不是这样?” “不是!”他坚决否定,“我怎么会当那种人呢。” 看着他纯净而明亮的眼睛,我深深地吁了一口气——差点吓死我。 可他刚才为何眼神闪烁呢?我狠狠地白了他一眼。 那边,张队长一边紧张地看着一具具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尸骸抬上车,一边不停地向山下小队长解释抓捕刺客的情景,好像他一个人就完成了所有行动一般,拿扇子的手也随着他的语速不停地在山下小队长身后动着。一个翻译满头是汗地在一旁做同步翻译。 山下小队长不耐烦地一举手,打断了张队长的话。 张队长立即住嘴,但那些话陡然停下,仿佛正在播评书的收音机突然断了电一般。 看来山下小队长懒得听我们的解释——几个日本兵连拖带拽地将我们从车上拉下来。一个日本兵没来由地拿枪托砸了一下池春树,催他动作快点。 我们被押到大卡车上。“春树,你过分相信日本人的人性了。”我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拿头蹭蹭他的肩膀。“节约点口水吧,说不定从现在起就没水喝了。”我事先给我俩打好预防针。 池春树没说话,看得出他挺郁闷。如果我们能返回二十一世纪,他是不是该重新斟酌实习的国家? 张队长喜滋滋地看着我们被押上大卡车,那神情就好像看到金元宝在眼前飞舞。 卡车开动起来,刺耳的喇叭声和轰鸣的引擎声刺激着我的耳膜。火辣辣的太阳当头照,热乎乎的风不断灌入脖子里。我感到眩晕。不会是中暑了吧?我担心地想着。 我们俩被摁在车厢底板上,不许站起来,我感到呼吸困难。 我习惯性地将头倚靠在池春树肩膀上。他的衣服早已汗湿,有股咸咸的味道,但是并不难闻。倒是周围的鬼子们一双双臭脚就杵在我面前,熏得我几欲呕吐。 我不得不请池春树去跟鬼子们商量一下能否让我站到侧栏那里,好把脑袋伸出去透透气。他费了半天口舌总算说动了山下小队长,允许我这么做。 我的左手还跟池春树的右手铐在一起,我带着他一道趴在侧栏上将头伸出去大口呼吸灼热的空气,但并未因此缓解身体的不适感。卡车的颠簸让我的身体不时撞在车壁上,我无力回避,一下又一下被动地让柔软的身体跟坚硬的铁板亲密接触。 我浑身湿透了,水分的快速流失令我更加眩晕,身体也越发虚弱。 池春树抱住我,一个转身,拿他的身体当靠垫,半蹲着,让我将上身伏在他肩膀上对着外面。“好点没有?”他问。 我微微点头。虽然并未好转多少,但我不想让他过于担心。他已经尽了力。 太阳无情地照在我们身上,我感觉自己下一秒就可能支撑不下去。 大街上的行人远远地避让卡车,有几个行人脚步格外匆匆,好像在寻人。我的眼睛被汗水腌渍得涩痛着,但我认出了他们,正是尔忠国府里的仆人。 他们顶着烈日,神色焦虑地四下寻找我的踪迹。其中一个人不经意地往卡车上看了一眼,惊讶地张开嘴。他看到我了,我也认出了他,正是被我誉为“沉默是金”的那个年轻仆人。 从一车土黄色的日本兵中看到身穿素花旗袍的我并不太难。 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卡车后面。我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挺背运,为了自由,却又付出了自由的代价。 我该后悔吗?不!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也不后悔离开尔忠国,就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不后悔。 卡车终于停下来,日本兵们一个一个跳下车去。 “拾伊,”池春树贴近我耳边轻轻呼唤着,“你还好吗?”他柔声问道。 “我可能……中暑了。”晕乎乎的我虚弱地告诉他,随即瘫倒下来。  33 中暑 “拾伊,拾伊!”耳旁依旧是池春树轻柔的呼唤声,但他的声音显得缥缈而空旷。 一个湿湿的微凉的东西游走在我的额头和脖颈里。我记得有人给我吞了一些非常小的药丸,凉飕飕的有薄荷的味道。手臂和腿上也湿漉漉的,好像被凉水浇过。 “春树,”我伸出手臂在空中寻找着,很快,被一只细滑的手握住。“是你吗?”我感觉是他,但是不敢确定。 “是我。”他答道,抚摸了一下我的脸。他的声音近了。 我的眼睛好像被眼屎护住了,睁不开。他拿了棉球沾着水轻轻旋转在我的眼睛上。“别急,慢慢睁开。你的眼睛很红,我给你涂抹了眼药膏。” 眼药膏?哪来的眼药膏?我疑惑着,记起来我们被日本人抓走了。 “我们在哪里?” “医疗室。”他答道。 “医疗室?不是拘留室?”我问道,慢慢张开眼睛。 “还想喝水吗?”他问道,手里端着一个带红十字的搪瓷杯。 我们的手脚目前都是自由的,这让我感觉有点意外。 没感觉到口渴,于是我摇摇头。隐约记得有人喂我喝过水,水里有股淡淡的盐味。 池春树明亮而澄澈的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让我不那么心慌了。我环顾周围,这是一间小小的屋子,有消毒药水的气味。虽然有一些医疗物品,但十分简易,跟我印象中的医疗室差远了。我没有躺在床上,而是躺在一副担架上。 “鬼子的人性”——我的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个概念。他们大发慈悲让我这个中暑的“奸细”享受人道主义待遇? 我撑起上身,朝屋外看去,门口有日本宪兵把守着。不远处停放着几辆三轮摩托车,七、八个日本兵正敞开怀蹲在树荫下啃西瓜,边吃边笑着。地上还躺着几只没被开膛破肚的大西瓜。很多苍蝇围绕在一堆西瓜皮上嗡嗡地叫个不停。更远处,是一排新建的营房,营房前拉起的几根晾晒绳上挂满了白色衬衫、黄色军服以及像婴儿布尿片般的长布条,看着约有一米长。上面缝有密密匝匝的红色针线。“成人纸尿片”这个词汇又钻入我的脑海,随即否定,是千人针。 我在历史资料上看过,日本发动侵华战争时,日本男子参军前都会让家中的女性为其缝制一种腰带,围在腰上,或者带在头上保佑平安,免于被枪炮击中。他们相信即使在战场上战死,带了这种“千人针”也能转世再生。据说缝制一条这样的千人针很辛苦,妇女们要在街头积极收集一千个人的针线,拿红线一针针缝在白布条上才起到护佑作用。 我正要跟池春树说话,突然看见几个鬼子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从一栋楼里出来。那人低低地垂着头,不知是死是活。 “他们为什么不把我们关起来?”我问池春树,目光仍跟随着那帮人。眼见着那个人被一路拖走,身后留下一道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我们是普通老百姓。他们没理由关我们。”池春树答道。 “日本人这么好说话?不恫吓一番或打个皮开肉绽,会轻易放过我们?”我觉得他太乐观,说不定日本人做出此番伪善之举是出于什么阴谋,只是目前我们尚不知道。 “没事就好。拾伊,我去给你要几片西瓜来充饥,我刚才听到你肚子在叫唤。” “别去!怎么能跟鬼子要东西吃?”我立即表示反对。 “拾伊!”池春树显然对我的犯倔感到为难,“你就这么想好了,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的,跟他们要属于我们自己的东西有什么不可以?” “你若有本事你去要吧,我怕吃了拉肚子。”我担心他去是自找麻烦。 池春树还真去了,跟门口的宪兵打了一个招呼,得到允许后,他走向那几个吃西瓜的鬼子,蹲下来跟他们叽里咕噜说着话。奇怪的是那些鬼子笑着,跟他聊了起来。没费什么劲,其中一个鬼子抓了半只西瓜递给他。 他小跑着回到屋里。找了半天,不知他找什么东西,结果拿了根棉签到手上,用木棒那端将西瓜最上面一层刮掉,对我说道:“这样不会拉肚子的,放心吃吧。” 我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没接西瓜。 “好啦,拾伊,我没当汉奸。你就吃吧,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笑道。 “真没看出来你很有本事啊。”我想他用了什么办法让鬼子对他毫无芥蒂呢。我还以为他会低三下四地求那些鬼子赏赐点西瓜给他,可他就好像跟自己人之间唠嗑一般。 “你怎么要来的?”我好奇地问他,不客气地将手伸进西瓜内挖出瓤来。我真的饿坏了。 “吃吧,不吃白不吃!”他说着,目光温柔地看着我吃,比他自己吃还开心。 西瓜只有七层熟,但味道挺甜。我抓了一块瓤塞进他嘴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也借用他说过的话。 我们很快瓜分了这半只西瓜。 抹干净嘴,我问池春树:“既然我们是普通百姓,他们为什么还不放我们?打算设宴替我们压惊吗?” 池春树乐了,笑道:“等他们录完口供会放我们走!他们去带贺郎中了,我想不会太久。” “倒霉的事情还没完呢。”我想起了贺郎中那副汉奸嘴脸,又担忧起来。 “放心吧,你要对我有信心!”他拉起我的手,好像很想对我说什么,但是又犹豫着没说出来。 “怎么了,春树?”他很少这样过。印象中他对我一向坦诚,有什么说什么。 “没什么。我觉得你吃了不少苦。”他露出怜爱的目光,将我的刘海整理了一下。“你怎么逃出来的?” 我将自己利用食物相克原理故意弄吐自己的事情大致告诉了他。 “我就知道拾伊是个聪明的女孩子。”他欣慰地笑着,目光充满宠溺。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那个尔忠国到底是什么人?”他突然问道。 我真怕想到那个人,但是他这么问,我想应该告诉他。正当我要开口,门外响起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贺郎中惶恐不安的脸随即出现在我们的视线内。 “我们有事可做了。”池春树拍拍我的手。  34 审讯 室设在二楼一间充满腐败气味的屋内。 简易的长条桌后、油漆剥落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颧骨突出的日本军官,长着一对挑剔的眼睛。他只穿着白衬衫,没穿军装,也没戴军帽。在他身后站着翻译官,正是为山下小队长做翻译的那位,身上换了一件短袖丝绸衫。 张队长和另一个穿制服的伪警察也来了,坐在一旁的长椅上。 日本军官正在看一份报告单,不时拿笔在上面圈着什么。他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日本兵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放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估计是记录员。 我和池春树被安排坐在一张矮长凳上。 贺郎中没敢坐,跪在地上,一副奴态。 日本军官开口了,说的是日语。翻译官在旁边问贺郎中:“这个女孩你认识吗?”问完,指了指我。 “据小池说是他的未婚妻。”贺郎中讪笑着,一脸的媚好之色。 翻译官翻了翻眼睛:“这么说你并不认识她。” “不认识。她跟那两个刺客一道来的。我今天是头一次见到她。” 翻译官用日语跟日本军官说了一通。 “他们到你的诊室干什么去了?”翻译官又问道。 “来治疗枪伤啊。我一看他们并非良民,断然拒绝,他们威胁我,我也没答应。后来,小池愿意给他们治疗,跟这个女孩一起到后面去了,我和马车夫都被他们绑在前屋。我使出了浑身力气才把绳索弄开,不顾被打死的危险赶到大街上给皇军通风报信。这些情况侦缉队的胡队长和警署的张队长都知道的。”他说到这里向张队长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人点点头证实他所言属实。“后来也是我领他们去我那里捉拿刺客。我做这些可是一分钱也没要,为皇军办事哪能图钱呢?我是良民啊。”贺郎中竭力表白自己的衷诚。 翻译官又将贺郎中的话翻译给日本军官听。 日本军官挑剔的目光扫了贺郎中几眼,鄙夷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我这里。他上下看着我,脸沉郁着,良久,目光瞥向池春树,又从桌上拿起一张纸上下看了几眼,朝翻译官嘀咕了几句。 翻译官面对我问道:“你为什么跟那两个刺客在一起?” “我在街上走着,有俩个人突然从墙头跳下来拿枪顶着我,我只得跟他们一道走。他们劫持了一辆马车,其中一个刺客指挥马车夫怎么走,然后就来到贺郎中的诊室。他们好像认识贺郎中。”我想那两个好汉死得冤,我得给他们多找一个垫背的,贺郎中最适合不过。 “臭丫头,胡说什么?我怎么会认识刺客?岂有此理!”贺郎中吓坏了,连忙开口为自己辩解。“我看你是存心栽赃陷害!你跟那俩个刺客一定是一伙儿的!你敢说你没帮那个刺客治疗枪伤?子弹还在呢。不是一伙儿的,你们凭什么这么好心给他剜出子弹?”他说着,从兜里颤颤微微地掏出一个小纸包来,举过头顶。“物证在此。请皇军明察,我可是大大的良民啊!” 我想贺郎中此时一定懊恼透了,花那么多钱也没能安生。 活该!谁让他出卖他俩的?为了点钱就能出卖良心,真是猪狗不如! 日本军官看了看血淋淋的子弹,解开衣领处的纽扣,对翻译官说:“三步ki!” 翻译官连忙走到一旁将电风扇搬近了一些。 池春树握着我的手,我们的手心里满是汗,那是既紧张又闷热的缘故。 翻译官对张队长问道:“那个马车夫呢?” “死了。我们让他来这里作证,他拒绝合作,还慌里慌张地想逃跑,被皇军开枪打死了。” 翻译官点点头,将这一情况也汇报给日本军官。 日本军官摸了摸下巴,突然目露凶光,对着贺郎中身后的宪兵做了一个手势。宪兵立即上前将贺郎中从地上拽起来。“干什么这是……我是良民啊!”贺郎中站也站不直了,露出大祸临头的恐惧神色。 翻译官说道:“很快我们就能弄清楚你是不是良民。带下去!” 日本军官的眼睛又扫向我这里,似乎在思索着如何处置我。我下意识地贴紧了池春树。那个鬼子的目光好可怕! 池春树侧过身当我的挡箭牌,封锁住那道阴森的目光。“鬼子要对我们用刑了吧。”我轻声道,听出自己的声音在发颤,脑海里浮现出被拖出楼外的那个男子的惨样。 日本军官说了一句话,站在我们身后的日本宪兵立即扑过来将我和池春树分开。 “不要!”我挣脱开鬼子的手,紧紧抱住池春树,心怦怦乱跳。 翻译官走了过来,不动声色地对我说道:“小姑娘,老老实实交代你跟那两个刺客的关系,皇军不会对你怎么样。但是,你如果不诚实,后果会很严重。他们会剥光你的衣服,用冰块帮你冷静思考,等你感到非常凉快了,再用通红的烙铁帮你烤干水分。当然,还有很多很多种方法,你想也想不到的方法。至于你的未婚夫嘛,”翻译官说到此,得意地看向池春树,“嗯,如果他真是你的未婚夫,一定不忍心看你被一帮男人折磨来折磨去吧?你们商量一下,谁先说呢?我个人觉得早点交代的好,省得受皮肉之苦啊。”他说完,拍了拍池春树的肩膀,好像很同情他。 我咬着自己的唇,鼓起勇气说道:“我什么也不知道,该说的我都说清楚了。” “哎,又是一个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家伙!”翻译官遗憾地摇摇头。 “你呢?小伙子,你就忍心看着你的未婚妻被折磨的不成人样吗?”翻译官转向池春树做工作。 我听到他的心怦怦急跳——他也慌乱了。他期待的人性将被现实无情地碾碎。 池春树没说话,痛楚的眼睛看着我,牙关紧闭。“对不起,拾伊!”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我努力不让自己流眼泪:“我不怪你,春树!我们没做错任何事。” 我以为他是为不能保护我而内疚,但是他突然抬起头对着日本军官叽里咕噜说了一长串的日语,中间居然一点不停顿。 虽然我一句也听不懂,但看他那副神情,正义凛然、无所畏惧,简直像参加东京大审判的控方律师。如果我会日语,临刑前也要像他那样冲鬼子发泄一通的。 池春树的语速极快,不容插话。翻译官伸着脖子惊愕地看着他,嘴巴微微张着。 日本军官站了起来,注视了他一会儿,撇开翻译官,径直走到他面前说起话来。池春树不时地说“嗨伊!(是)。”好像确认着什么。 翻译官凑近了日本军官耳边轻声嘀咕了几句。日本军官点了点头。 等他们交头接耳一番之后,日本军官抬起头朝宪兵做了另外一个手势。宪兵立即上来拽开我。 “拾伊,不要怕,你不会有事的。”池春树拉住我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我想他此刻也只能这么安慰我。“春树,我会记住你对我的好!来生再见。”我柔声说道,给他一个妩媚的笑容——最后一次让他看到我的美吧。 他抿着唇看了我一眼,随即转过头去,我看到他眼角闪起的泪花。 我也好想哭,可是当着这些鬼子的面,我哭不出来。  35 拘留室 两个宪兵押着我,将我带到四楼。 令我感到诧异的是他们并未将我带进刑讯室,而是送进了拘留室。更令人感到意外的是拘留室里不仅有床还供应水和食物,头顶一只破吊扇徐徐扇着热风。 我的大脑疲惫地转动着。池春树刚才那番话应该起到作用了,所以鬼子才改变了主意没对我用刑。可是,他究竟说了些什么,居然说动鬼子放弃刑讯我这个嫌疑人? 我被带走前他让我别怕,并说我不会有事的。再往前想,他说出那番话之前从牙缝里挤出的“对不起,拾伊!”是什么意思? 啊,春树,为何不直接告诉我,为何让我猜谜?你答应过我绝不做汉奸的。我相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可是,你究竟说了什么? 我想到头痛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肚子依然饿着,我顺手拿起桌上的馒头啃起来,差点噎死自己,连连喝了好几口水才解除危机。 两只馒头下肚后,肚子不再叫唤。 有人哼着歌儿走近我这间拘留室,我听出他唱的是日本歌。 歌声被打嗝声中断,那人在笑。 传来钥匙掉在水泥地面上的哗啦声。 那人捡起了钥匙串,将它们舞弄在空中发出“嚓嚓”的响声。 我朝门的方向看去,一张红彤彤的肥硕面孔出现在门上方的探视窗口里,摇晃着,冲我吹了一声口哨。门晃动了几下,但是那人没能将门晃开。 一大串钥匙哗啦啦舞动起来的声音又响起来,接着是钥匙□锁孔内的声音。 那人试图打开我的房门,但是显然没能找对钥匙。 插孔响了无数次,那道门最终没能打开。 门外那人用日语不停地嘟囔着,接着发起了脾气,使劲用脚踢门。 我捂住耳朵减轻这噪音对耳膜的冲击。 门口的动静总算消失了。我松开了耳朵。 这层楼很安静,除却刚才那个醉鬼发出吵闹声,听不到什么嘈杂声。我不安地躺着,不知道这种情况会维持多久?想起吃西瓜时,池春树鼓励我的那番话:“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很累,需要休息。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好好对待自己的本钱啊。 鞋也没脱,我躺到床上,逼迫自己放松下来。 从铁窗看出去,斜阳夕照,已是黄昏时分。平时这个时候尔府正在准备晚餐。 今天一定没法正常开饭了,因为丢失了“女主人”。 尔忠国会不会将陪护我的那几个仆人拳打脚踢一顿、怒斥他们的失职呢?“女主人”从眼皮子底下溜走了,而且落入了日本人手中,就算他有心相救也回天无力了。日本人的势力比土匪大得多啊。他那么自信的人该如何应付这种棘手的局面? 有没有办法暂且不提,光是想想也要发泄一通的吧。 头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动着扇叶,制造出来的风也心不在焉,东刮一下,西刮一下,似乎随时都会拒绝接受指挥。夕阳折射过来的灰金色光芒跳跃在灰色的墙壁上,衬托出扇叶动姿的同时也被扇叶颤动着的阴影搅拌成无数破碎的乱影。 盯着吊扇看久了,感觉头顶的那个铁家伙摇摇欲坠,不禁担心会不会当我睡得正香时突然被它压成一张肉饼。 我打了个寒颤。 自从来到这个空间,一切都改变了,连梦境都混乱不堪,充满绝望。眼下不就是另一场噩梦正在进行中吗?还有谁能从另一个现实世界将我唤醒,终结这场噩梦? 外面响起了说话声。门打开后,一个日本宪兵领进来一个高个子。 我立即从床上坐起来。“春树?”当我看清是他,意外中一颗心却放下了。他衣着整齐,没有被折磨过的迹象。 池春树用日语向领他进来的宪兵说了一句谢谢,随即大步向我走来。 我再也忍不住泪水,抱住他就哭起来。 “我已经做好死在这里的准备,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激动地说着,忘了问他任何问题。 他紧紧地搂着我,过了良久,轻声说道:“我说过,我们不会有事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低沉,提醒我想起最初的那些疑惑。我挣开他,不安地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澄澈,纯净、善良,但是眼底被一层忧伤覆盖着。 “拾伊,”他递给我水杯,“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 我害怕接过水杯,因为我有一种不好的感觉——他要跟我说的话一定跟困惑着我的、让我急于弄清楚的答案有关——却不是我愿意听到的。就像他递过来的这杯水,我害怕的并不是喝水,水本身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喝水的人如果不够小心,照样会被水呛死。 真害怕自己便是那个被水呛死的人。 “我不渴。”我轻轻推开水杯,触及他的手指——冰冰的。 他坐在我身旁,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还记得樱岭山上我交给你那封信吗?”他问。 “嗯。”我看着他,想起放进外罩口袋内折成鹤状的那封信。那天因为雨淋湿了衣服,那封信便同罩衫一道留在石洞内了。同样,我写给他的绝交诗也因为那场雨没能完成它的使命——我们都没能看到对方的信。 “我在那封信里对你坦白了一切。”他转过头来,深深地看着我,眸里闪动着哀伤的流光。 “你坦白什么?”我发现自己说话有些吃力。不知为何,心跳也好像吃力起来。  36 宫野春树 他看着我有些慌乱,但他稍稍镇定了一下,开始用平静的语气跟我说话:“1982年,我出生在日本大阪。我的父亲叫宫野雄男,是个土生土长的日本人。我的母亲叫池凡,是中国人……” 我的大脑在接收到“我出生在日本大阪”这条信息时,血管扩张了一下,血流加速。当接收到“我的父亲叫宫野雄男”又一条信息时血管再度扩张,血液奔腾起来。后面的“日本人”三个字更像三颗炸弹在血管里爆炸开来。 我的大脑再也接收不了任何信息——我猛然站起来,却像被定身法定住一般僵立在地上。 “拾伊,不要激动,坐下来好吗?”他冰冷的手握在我的腕上。 “我不激动!”我机械地回道,直愣愣地又坐下。 “可我是中国人。我不仅随了我母亲的姓氏,六岁时还跟她一道加入中国籍。尽管我爷爷从一开始就竭力反对我母亲的做法,但因为有我父亲的支持,她不仅顶住了压力,还做通了我爷爷的思想工作同意我父亲来中国投资。我的弟弟保留了日本国籍,跟我爷爷、奶奶常年生活在一起。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日本人。我所接受的教育,我所养成的习惯大多是中国式的。但是,我知道你不会接受这样的我。从认识你那时起,我就知道你讨厌日本人,讨厌跟日本沾边的任何东西。我害怕因此失去你,就刻意隐瞒了我的家庭情况,同时要求我的父母不泄露这一秘密。和你相处的这些年,我处处小心,就怕不小心被你看穿我的血统有问题。我真心爱着你啊,拾伊,可我知道隐瞒你犯了个大错。我就像一个骗子,为了得到你的爱不惜带着虚假的面具面对你。去日本发展这件事原本可有可无,但我想借这个机会试探你的态度,并渴望得到你的谅解。我不想再欺瞒你,因为我爱你啊。登上樱岭山的那天,对我来说非常重大,因为我把一切都写在信里了,希望得到你的宽恕,可你没能看到。也许天意如此吧。眨眼间,我们竟然来到七十年前的武汉,不得不被困在这个残酷的历史坐标上。拾伊,请相信我,我一直为自己是个中国人自豪着,即便现在还是这么认为。唯一不同的是如果我坚持当个中国人就没法保证你不受到伤害。我宁可放弃我的生命也不能允许你受到伤害,我爱你胜过爱我的一切。原谅我,拾伊!我唯一能为你做的就是放弃中国人的身份,成为一个日本人。等熬过这段苦难的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终于说完了。 我终于听完了——真相——可怕的真相,其效果与喝一口水就呛死了人一样令人惊愕。 我本该剧烈反应,但我的大脑显然过于迟钝。我茫然地看着那面灰色的墙,破碎的乱影模糊起来,慢慢往屋顶移动,与铁窗规则的阴影重叠在一起,更有种压抑着的缭乱。 太阳下山了,太阳在加速西沉,而太阳制造出的乱影却在最后的狂欢里向上攀爬,蛰伏进黑暗里。 屋里突然昏暗了许多。 “拾伊,”一只冰冷而柔滑的手摁在我僵硬了的手背上,“对不起,我爱你!” 他冰冷的手冷冻了我的心。记忆中的他的温暖和柔情此刻都变成无数尖锐的芒刺向我发射嗖嗖的冷箭。 沉默着的我突然像火山喷发一样愤怒无比。我使劲甩开那只手,鄙夷地看着他。“别碰我!”我吼起来,“你这个大混蛋,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我?为什么告诉我真相?我宁愿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坚守秘密?为什么让我知道这一切?” 回过神来的我真想一头碰死自己——我一直排斥而顽固抵抗着的居然最成功地吸附在我的生活圈内!仅仅一个池春树,就让我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顷刻间土崩瓦解。 好崩溃啊,为什么这么对我?就因为我从一开始就动机不纯吗?在我成功地利用他当挡箭牌的同时也成功了给他制造了欺骗我、打击我的机会吗? 我的呼吸紊乱不堪,粗重地喘着气。 “因为……”他无措地攥紧拳头,眸里流转着深深的哀伤,“你迟早会知道。我想……由我告诉你真相总比等你亲自发现真相好许多。” “你真会算计啊,宫野先生!你十分肯定我会接受你这个骗子吗?”我哭起来,可地狱岩浆般焚烧着的心痛并没有因为泪水的冲刷离开我的身体。 虽然是我自己亲手制造了一个大骗子,但我感觉好无辜。为什么偏偏是我? 头顶的吊扇依旧有气无力地扇动着热乎乎的风,吹进皮肤里却带来阵阵寒意。 我的世界浸没在一片寂寥寒冷中——只有我一人——向黑暗的深渊滑入…… “拾伊,对不起,对不起!”他垂下头,像一个囚犯在忏悔过失。两颗大大的、珍珠般晶亮的泪珠从纤长的睫毛下滚落,留下两道斑驳的泪痕,在昏暗里痛苦地闪烁。 我无法面对这样的池春树。我的心早已乱得像飓风刮过的茅草屋,不堪收拾。 惊骇于眼前的事实,我突然很想冲破那道铁窗,无论外面是什么,冲出去的结果会怎样,不用多想,只管闯出去! “拾伊,你在听我说话吗?”他怯懦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刚才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见。“对日本人我不会泄露我们的来历,我的心仍然是中国人的心,相信我!我发誓不会做任何违背人性的事情。”他低声对我说道。 “这样就能为你的贪生怕死开脱了?”我冷笑起来。“你尽管去当你的日本人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我是中国人,就算死,也是死在自己的土地上,埋在自己的黄土里。从现在起,你我不再有任何关系!” “拾伊!”他叫起来,我的身体瞬间被他紧紧抱住。他的心跳得很急。 他哆嗦着对我说道:“无论我做过什么,将做什么,对你的心始终不会变。我发誓不会让你受到伤害。如果你不幸死了,我不会独活!”他的眼泪流进我的后颈里,酸涩着我的心。 “放开我!宫野先生。”我漠然说道,“谢谢你的告白,我想你可以走了吧。” “不要这样,拾伊!”他的声音也扭曲起来。“求你,不要这样。” “不这样还能怎样?留下来让我陪你一道向日本人大献殷勤吗?”我凄然说道。“从现在起,我认识的池春树已经不在了。他是个中国人,永远留在了二十一世纪。而你,是宫野春树,我没说错吧?” 他松开我,跌坐在床上。过了良久,他喃喃说道:“我到汉口寻找你的第四天就被日伪特务盯上。他们把我当成抗日组织潜入汉口的情报人员抓起来。如果不是得到一个日本朋友的帮助,我恐怕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被抓期间为了证明我不是情报人员,我替自己编造了一个从国外归来的外科医生的身份。日本人为了证实我的话现场安排伤员让我做了一次外科手术。我成功了,但没想到这让日本人很感兴趣,要我留下来为他们工作。我当场拒绝了他们,并说我来汉口只是为了寻找我的未婚妻。那个日本朋友出面替我说情,他们终于同意放我出来。我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后来进贺郎中的诊室当了一名伙计。今日出了这件事,我没有办法,只得再次向那个日本朋友求助。他的一位长辈在汉口很有地位,认识日军上层人物。这位长辈同意出面为我们做担保,但他是有条件的——我必须应征入伍,进入日军医疗部。因为日军紧缺有临床经验的外科医生,正打算从当地日本侨民里征召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我不能让你遭遇不测,只得答应了他的条件。” 我更加气愤,救我?为了救我当日本人也就罢了,居然当上了鬼子兵!这简直是把我往死里逼啊。 “池春树!”我尖锐地叫道,“你自己有意认祖归宗,何必拉扯上我?你不是在救我,是在羞辱我!你这么做不如让我死在刑架上算了。至少我死得有骨气!可是因为你,让我蒙羞!让我活得没了尊严!我就算死了也没脸去见死难的同胞们!我看错了你!池春树,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混蛋!” 电灯突然亮了,将昏黑的拘留室照得通明。 池春树怔怔地看着我,英俊的脸充满绝望和悲戚。 “我不走了,哪里也不去,我唯一可以去的地方就是刑讯室。”我说完,躺在床上,并闭上眼睛。 我知道自己说的是气话,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维护自己的尊严。 池春树抽泣的声音传来。 我还没死呢,他哭什么哭? 我将枕席砸了过去:“吵死啦!”随即爬起来冲到门口朝外面大喊道:“来人!来人!你们不分男女吗?怎么能把男女关在一起?” 外面响起了脚步声,往这里来了。 一张瘦瘦的脸贴到小窗口,不理我,却看向池春树的方向:“密亚诺桑?大一叫步呆死咔(宫野君,你没事吧)?” “嗳,大一叫步呆死(我没事)。”池春树低低地应道。 瘦脸鬼子的目光在我脸上扫射了几下,从探视窗口消失了。 整个楼死气沉沉的,仿佛一座坟墓,只有池春树压抑着的抽泣声提醒我活人的存在。 沉默了几分钟,我冷静下来。 背靠门上,我朝池春树说道:“你打算怎样?用眼泪淹死我吗?”我无法不让自己充满敌意。他发出的声音其实很低,但我能听得清楚。 “八点钟之前他们会签署好批文,你只须签个字就可以离开这里。”他低着头说道。 我看了一眼手镯表,最多还有半个小时。 我没说话。果真能出得去,我和他就该分道扬镳了,从此不再见面。我当我的中国人,生死由命。他当他的日本鬼子,咎由自取。 “拾伊,你……真这么恨我吗?再也不愿原谅我了?”他慢慢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不见了我所熟悉的明澈、纯净的眸子。 恨?我咀嚼着这个字,凄凉的感觉瞬间没上心头。我恨他吗?好像应该是的。但是我的理智还在——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我,他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相信他是个为了我什么都愿意做的人。相识这么久,他除了在家庭出身这件事上欺骗了我,待我的真情明月可鉴。 可是,我如何不恨成为宫野春树的池春树呢? 那天,他若提前看到我给他的那封绝交信,是否也会像我恨他一样恨我的无情无义? 我也是个大骗子啊。深究起来,他何尝不是被我玩弄了纯真的情感呢?他结交我的目的是为了爱情,可我给了他什么?有爱情吗? 似乎都不重要了。这个时空,改变了一切。我亲人般依赖、眷恋着的池春树再也回不来了。 他,正在成为一个名叫宫野春树的日本鬼子! 他靠近了我,呼吸里带着花草般的气息。“不要恨我!”他嗫嚅着,轻轻揽住我,“不要恨我……不要恨我……”他不断哀求着,呼吸沉重。 “放开我!”我冰冷地说道。 他战栗一下,还是松开了我。 “我不想看到你。”我对着空气缓缓说道。每说出一个字心便下沉一下。“麻烦你出去,我快缺氧了。” “好,我出去。”他轻轻说道,敲了敲门,“哒来咔靠一!(来人啊)”他朝门外喊道。 来了个宪兵打开门,将池春树领了出去。关上门之际,他回眸平静地看着我说道:“拾伊,无论我是谁,爱你的心永远不会变!” 门哐当一声合上,将他隔绝在我的世界外。 他走了,我没必要寒着脸做给谁看,也不必表现的像一个坚定的民族主义捍卫者。 我痛苦地弯了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任眼泪如洪水般狂泻。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宁愿放弃那次台湾之行,宁愿不接受那份礼物,宁愿一辈子当个不出嫁的剩女,也好过坠入这个时空,面对这一切。 我可以后悔吗?不可以!因为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37 夜宿宪佐队 八点差十分时,有人将我带出拘留室,来到一楼的办公室。 接待我的是翻译官。 “柳小姐,请在这里摁个手印。”他一改审讯时的倨傲神态,十分温和地将一份供词递过来,“早知道大家是自己人,就没必要让柳小姐受这种委屈了。” 我看了一眼内容,没有让人良心不安的措辞,与我先前“招供”的话一般无二。 我摁上了指印。 “本来早就应该放柳小姐出去的,但是听说柳小姐目前还没办理良民证,今后外出难免有诸多不便,所以我们商量后决定特别为您申请一张,这才耽误了。柳小姐今晚就住在招待处吧,明早会有专人为柳小姐照相,良民证上就差您的一张玉照了。” “让你费心了!”我不卑不亢地说道。 翻译官露出亲近的表情:“应该的,大家都是自己人嘛。” 我挑了挑眉头,“你不是日本人吗?跟我不能算是自己人吧。” “噢,这个……”翻译官的神色微微有些尴尬,“我是中国人。” “对不起,我还真没看出来!”我假装刚刚才发现,其实从看到他那眼起就知道他是中国人。翻译官似乎为自己像日本人而暗暗得意着,但他那种得意并没有多少底气,明显带了不自然的神色。大概当奴才的都是这个样子吧,平日里再倨傲也不敢顶着主子的身份招摇过市,偶尔假扮一回,也是极不自信的。 “柳小姐和宫野先生真是一对璧人,佳偶天成哪。”翻译官感慨地叹道,那副由衷的表情任谁也不会怀疑他的话里是否带有虚假。 “宫野呢?赴宴去了?”不知为何,我很想知道他此刻的行踪。 “宫野先生被他一个朋友叫走了,那位朋友还专门派车来接他,看来对宫野先生十分器重。” 听到此,我不由嗤了一声。他这摇身一变,乌鸡立马变凤凰了。 “宫野先生真爱开玩笑,明明是日本人,却完全装扮成中国人的模样。我跟日本人打交道这么久也没能识别出来,差点让我们捅了篓子。听说宫野先生有位叔叔目前就任日本国驻檀香山副领事。唉,如果他一开始就告诉我们他是日本人也不会造成这场误会啊。” 我暗自心惊,池春树连这种谎话也编出来骗人,就不怕日本人核实了惹祸上身吗?可是,日本人征用他当军医,一定是确认过他的身份,否则怎么能让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进入他们的内部呢? “这是……他告诉你的?”我疑惑地看着翻译官。 “当然不是。是特高课的吉庆少佐接到报告提审宫野先生时,从他的相貌上觉得挺像他认识的一个熟人,就问他是否认识一个叫宫野次郎的人?宫野先生回答说那人是他叔叔,目前就任美国檀香山副领事。吉庆少佐很吃惊,于是又问他是哪里人,宫野先生说是大阪。吉庆少佐这才知道宫野先生跟他是同乡,很高兴地跟他聊了一阵子。我当时正好在现场才知道是这样,但是后面的话我被支开了没能听到。”翻译官说到此,见我在发怔,又说道:“我感到奇怪的是宫野先生起初为何隐瞒自己的身份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柳小姐也不知道原因?” “知道了又怎么样?反正与我无关。”我淡漠的一笑。怪不得他得到如此礼遇,他乡遇故知啊。他的叔叔?屁话!祖宗还差不多。没准他的曾祖父或祖父也是侵华日军的一份子。 哼哼!我冷笑。 “柳小姐看来还没消气。唉,遇到这样的事情也是让人生气。为何不早说呢?吓得柳小姐花容失色。”翻译官讨好地说道。 “我是我,他是他。”我冷冷地说道。“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 “这个嘛。我目前只接到命令好好款待柳小姐。其他的要等皇军进一步的指示。”他和颜悦色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又说道:“我有个女儿今年十七岁,应该跟柳小姐差不多年岁,今晚我让她来陪你睡吧,省得柳小姐一个人在陌生地感到害怕。” “不必了。我习惯一个人睡。”我拒绝了他一番好意。汉奸家属,哼,别想跟我睡一起。 翻译官好像没什么话可说了,站在那里有点拘谨。 “有吃的吗?我想吃点东西。”我的肚子还空着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没忘了这句话——此刻想起来别有一番滋味。 翻译官一拍脑袋。“哎呀,你看我这记性。宫野先生提醒过我给你准备点吃的东西。我这就带你去后勤部。只是,这会儿过了吃饭时间,恐怕得委屈柳小姐凑合着吃点啦。” “有吃的就行。”我立即表态。 翻译官将我安排在招待处,也在这个院子里,不过在后门处。他交给我一个小包裹,随即告辞了。看他临走时那样子好像卸下了一副重担。 我情绪低落地看着这个窄小的房间,破旧阴暗的墙纸布满小洞眼,空荡荡的窗户连窗帘也没有,两张小小的军用床,上面挂着白色的蚊帐,已经泛黄。床单倒是新的,看上去挺干净,但是床上没有枕头也没有席子。靠门的地方有个水槽,里面放着一只大木桶,还有一块硬邦邦的棕色肥皂。 我想起那个小包裹,打开来看去,发现是池春树给我准备的一些小东西,有香皂,木梳,毛巾,小镜子,牙刷,牙膏,还有一件崭新的细格旗袍。我拿起这件轻而薄的旗袍,里面掉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可能不太合适,晚上凑合着穿吧。我想你的衣服需要洗一下,明早就会干。” 他没有署名。我想无论三个字还是四个字的署名都是多余的。 我躲在床后面,用木桶里的冷水凑合着洗了一把澡。 躺在热乎乎的床上,我看着头顶的蚊帐鼻头开始泛酸。 不要哭哦,柳拾伊,你是坚强的人,你在自己家乡的土地上,没准你现在躺着的就是你自己家的那个坐标,只是隔了七十年而已。你不是经常一个人睡觉吗?身边一个亲人也没有,和现在差不多啦。哭是可耻的,软弱的,也是毫无用处的,想点开心的事情吧。 可是,有开心的事情吗?掘地三尺也挖不出来啊。 不能哭!哭真是好傻啊。可还是有几滴泪流到了下巴上。 高兴的事情没有,伤心的事情倒是有一大箩筐呢。想抱个枕头哭吧,可连个枕头也没有。好凄惨哪。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原来我的床上有好几个可爱的抱枕呢,随便抱起哪一个都能让自己安然入梦。 现在只有空荡荡的军用床。 我努力阻止自己的眼泪,于是狠狠地捂住眼睛。 窗外坚硬的街道上有鬼子巡逻的脚步声,夜色里树叶摇曳的声音,热风儿拂过夜空的声音,夏蝉鸣叫的声音,陌生人陌生的声音……没有一样声音能让人感到安全。 我捂住了耳朵,但眼睛里的泪水又流了出来。 “好讨厌啊!”我哭道,“真是好讨厌啊!” 我坐了起来,很想离开这里,是不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走了呢? 可是,就算我出去了,这会儿没有良民证,语言又不通,会不会被鬼子一枪打死?就那么死了好像太不值,就算死也得轰轰烈烈一点啊! 我又躺下,看着晾在椅把上的湿衣服,心想还是老实点儿留在这里吧。 “小伊,临睡前不要吃零食,不许躺在床上看书,上网不能太迟,记得给……”我重复着妈妈的唠叨,想象着自己还在家里,正躺在舒适的全棕榈床垫上,身下垫着的是凉快的竹席。 哦,我的圣母玛利亚,赐予我安宁吧。 窗外传来窸窣声,我警觉地看过去,一个黑影正在爬我的窗户。 我吓得立即坐起来。“谁在那里?”我惊声问道。  38 英国大使馆 没人回答我,黑影笨重的身体坠下,落进我的房间内。 我惊恐地寻找可以防御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黑影已经扑了过来,带着浓浓的酒气。 我向后翻去,从蚊帐内滚到地上。黑影笨重的身体压得铁床咯吱作响。 我从床底爬过去,跑向门的方向,打开房门,院里的灯光泻进来。“来人哪!救命啊!” 我大叫着,跑进院子里。 黑影也紧跟着扑过来,将我摁倒在地,沉重的身体压得我肋骨都要断了。“救命!救命!”我大声呼救。 酒鬼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是日本人!真见鬼!他肥厚的手掌正伸进我旗袍的下摆内。 我惊恐地挣扎着,不停地呼救。 有几个人往我这里跑过来了,是日本宪兵。他们放下枪,将压在我身上的大胖子拽到了一旁。 我爬起来,看清了袭击我的人,正是白天在拘留室外唱歌的那个日本人,当时他就想闯进拘留室,没能得逞。今晚,他居然还不死心。 该死的日本人!我在心里愤怒地骂道。 酒鬼显然很恼火有人阻止了他,抱住阻拦他的宪兵就往地上摔,居然连连摔翻了三个宪兵。得手之后,他又朝我扑过来,却像个大钟倒了下来,脑袋正好倒在我的脚前。原来是一个日本兵从后面拽住了他的脚踝。 这一下摔得不轻,他没能爬起来。我以为他摔晕了,但是地上传来了呼噜声。这个混蛋居然睡着了。 几个宪兵叹着气站在那里,好像很发愁的样子,其中一个宪兵冲我打手势,让我回屋里去。 我急忙跑回屋,将门和窗都关紧。 妈呀,这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啊!我揉揉自己的心口,安抚扑通乱跳的心。 重新躺上床,我想起尔忠国嘱咐过我的话:“外面太乱,一个女人,尤其是年轻女人千万不要单独外出涉险,一定得有人陪着才可以。”如今想来,的确如此。 乱世啊,人身安全没有保障。 但是我越发愤怒,这一切不都是拜他所赐吗?他若不劫我来汉口,我哪来的这些祸事? 害我的都是男人,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男人是好东西! 我愤怒地想着,眼泪又开始决堤。 曾经以为池春树是天下最完美的男子,可如今也不复存在了——居然有着可恶的日本血统!好崩溃啊。 有人敲我的房门,我没敢开。 敲门声继续,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在门外:“对不起,可以和你说一句话吗?”他说的是中文,但是每个字都在拐弯,听着很怪异。 “说吧,我能听见!”我冲着门说道。 “很抱歉今天晚上遇到这样的事情。请不要告诉别人!就这样,谢谢!”他说完,静静地等着我回话。 “为什么?”我感到好奇,日本人向来蛮横无理,为何这么担心丑事败露。 “他喝醉了,每天都喝醉,完全不知道做了什么。您懂我的意思吗?对不起,他不是故意的。”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我问道,越发奇怪。 “如果队长知道会惩罚我们的失职。请您原谅他,他活不了多久了,请让他安静地死去。就是这样,谢谢!” 我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个酒鬼可能得了什么绝症,只能等死,所以绝望中天天将自己灌得烂醉如泥。这个来说情的人没准是醉鬼的亲朋好友吧。 门外那人蹩脚的中文听得我耳朵很累,但是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我想既然我没损失什么,也不能指望精神索赔,不如先答应了他吧。“是的,我知道了。”我对着门说道。 “非常感谢!”那人说完,离开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翻译官又来了,看到我衣服上的泥巴很是吃惊。 “哦,天黑,我不小心摔的。”我解释道。 翻译官放了心,从带来的包裹中取出几套雅致的裙子来,告诉我是他女儿上学时穿的衣服,如今穿不下了,他觉得挺适合我的身材,让我别嫌弃。 我原本不想收,但怕自己离开这里后,换洗衣服太少未免窘迫,于是同意收下来。 当我们等待拍照的人上门时,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人骑着自行车来到后院,将翻译官叫走。约摸十分钟后,翻译官返回来,看着我的神色令人怀疑。 “怎么,不拍照了?”我问他。 “不是。”他吸了一口气,似乎想着如何开口。“柳、柳小姐,呃,”他支吾着,好像不太好开口。 “有什么话尽管说吧。” “柳小姐跟英国大使馆的人很熟吗?” “为何这么问?”我对他突然问起这个问题感到奇怪。 “哦,因为我听宫野先生说起你跟他同在英国留学过。所以我想柳小姐可能跟英国大使馆的人打过交道。” 我一听坏事了。万一日本人通过英国大使馆打听我们是否真在英国留学过可就糟了——一对骗子。莫非翻译官从哪里得到了对我不利的消息,开始怀疑我的身份了?我忐忑不安起来。 “是这样,我们为您办理良民证时发现英国大使馆正在寻找一个叫辛凤娇的失踪女人。那个女人是有良民证的,我们感到奇怪的是那照片上的女人跟柳小姐一模一样。所以呢,柳小姐的良民证还不能马上办出来。” 我惊慌地看着翻译官。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尔忠国动用他的社会关系寻找到我的下落了。他知道我落入了日本人的手里,所以请英国大使馆出面让日本人交人。 日本目前跟英国还没开战,不敢明目张胆地跟英国大使馆的人叫板。这就意味着我的出路要再次被尔忠国堵死。 “我不想打听柳小姐的私生活,但是柳小姐好像并不是自由身哪。”翻译官的话很暧昧。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他一定通过此事联想到我可能是某个有势力的人家的太太或者姨太太,跟宫野春树这个日本小白脸私奔了,否则怎么可能隐姓埋名、害怕暴露身份呢? “你的意思是大使馆的人知道我在这里?” “我们没说具体地点。但是特务机关负责人有意给英国大使馆的人一个面子,因为有人昨天看到柳小姐被宪兵带走了,所以这事想隐瞒也隐瞒不住啊。嗯,不太好办。” 我感到头晕。 翻译官同情地看着我。“唉,宫野先生今天到医院报到去了,恐怕没法赶来这里。这件事恐怕要让柳小姐吃点苦头了。” 吃点苦头?我暗自苦笑,岂止是吃苦头啊。那个军统特务再次捉到我谁知道怎么折磨我啊。没准拿根链条拴住我,像狗一样,还不带外出遛的,吃喝拉撒全在一个屋里。 唉,好悲惨啊。 半小时后,翻译官接到命令将我带往前门口——英国大使馆的车子在外面接我。 我好有面子啊,一个小小的图书管理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如今竟然惊动了英国大使馆的人出面保释我,还派来专车接我回去——太有面子了! 昨天才跟尔忠国说永别,今天便要再见面。什么世道啊! 看来只要没逃出武汉,一切都是白费力,要么跳进日本人的牢狱,要么跳进尔忠国的牢狱。 池春树的牺牲算是白白浪费了。我不仅没能摆脱困境,还将他拖进了泥潭。瞧我啊,永远犹豫不决,他如今是个日本人,我替他烦什么神呢?他跟我没关系了。 一个高大的英国人站在车外,身边陪着一个中国女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佟鹭娴!原来她才是真正留过洋的人,一口流利的伦敦腔令我不得不赞叹。同时我也明白为何我和池春树那晚没能逃出兴福镇——她就是那个告密之人。 她的伤已经好了?不过,看她那精神抖擞的样子哪里像负过伤的人呢。 “凤娇妹妹,你还好吧?” 她假惺惺地拉起我的手上下看了我一眼。“你先生差点急死了!”她笑着,邀请我上车。“你没被送到汉口宪兵队真让人感到欣慰,去了那里就不会这样完整啦。” 她的话虽然听着像是替我感到幸运,但我感觉她在诅咒我。 刚钻进英国大使馆的车,另一辆车急匆匆地停靠在宪佐队门前。池春树从车上跳下来,“拾伊!”他大叫着,冲向我这里。 他还穿着中国人的衣服,但是头发剃过了,挺短,不再是二十一世纪的酷男发型。脑后的那道伤疤应该可以看见了吧。 我突然想哭,但是我硬忍住不让自己掉眼泪。 车开动了,没有理会赶过来的池春树。 后视镜里,绝望的他徒劳地跟在车后叫喊着我的名字。 别了,春树!我们曾经短暂相遇,如今擦肩而过,各自向不同的道路走下去。我们的距离会越来越远。我对你的依赖是否也会越来越远,直至消失……  39 小三的好处 出乎意料,尔忠国没有对我怎么样,仿佛我不过是在大街上走丢了,而他费了点人力物力将我又寻了回来。 尔府上下的人都好像统一过口径,只字不提我逃跑的事情。 徐嫂和新聘来的女仆都离开了,不知去了哪里。接替她们的是佟鹭娴寻来的两个婆娘,个个长的凶巴巴的,好像别人欠了她俩的钱。 我忐忑不安地等待尔忠国找我“谈话”,但一天过去了,什么事情都没发生,直到夜深也没见他来找我麻烦。 他会这么好说话?我觉得这很不正常。 心神不定中,我等待一场暴风雨的来临。 清晨,天气晴朗,暴风雨没等来,等来了一个稀罕人——佟鹭娴——要住进尔府一阵子。 对这个女人,我缺乏好感,她那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俨然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她麻利地指挥仆人将她的随身行李带进来,什么东西放哪儿,怎么放,都一一指明。 我冷冷地看着她收拾妥当。 “啊,凤娇妹妹,我跟家里人赌气,没地方去了,在你这里暂住几日,没什么不方便吧?”她歪着头对我说道。 我什么也不回答。人已经搬进来了,还好意思问这话,明摆着是来气我的。 “不多说了,我还得上班去。拜拜!”她一扭一摆地离开了。 当晚,我正在书房里学习看懂报纸上那些艰涩的繁体字,尔忠国走了进来。 他终于要跟我“谈话”了?我紧张地看着他。 “我会吃了你吗?”他露出嘲讽之色,“来汉口这些日子,忙于应酬,对你照顾不周啊。”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没有狠厉之色。 我瞄了他几眼,垂下睫看着脚尖,不明白他为何变客气了。 仆人沏了两杯茶进来,无声地退了出去,还将书房的门掩上。 “怪我没说清楚,这城里比不得镇上,出门就是事,你想出去溜达尽管告诉我,我会考虑的。什么证件都没有就跑到大街上,难免惹麻烦上身。你说呢?” “嗯。”我不知道他的动机是什么,只能含糊地嗯。 “我们已是夫妻,你若想见什么人可以告诉我,但是不要背着我做有辱身份的事情。” “我不想见什么人,我只是想获得自由。”我小声说道。 “自由?”他哧了一声,“你不是体验过自由的滋味了吗?那个男人没能给你自由?我不明白你一个一天都离不开男人的人,还需要什么样的自由?” 他的话充满对我人格的侮辱,我咬紧了嘴唇,愤然瞪着他。他居然若无其事地端起杯子喝起了茶。“你这么些年奔波在外,难道也被人管着?你可不是服管的人哪。不妨跟哥哥说说,都忙了些什么?” 他又来套我的话,显然对我外出留学一事抱怀疑态度。 “我都说过了,家里人也知道我脑袋受过伤,失忆了,很多事情记不起来,就记得最近两年的事。” 他不动声色地将茶杯放到桌面上,带着莫名的笑意:“这么说你不记得我是谁了?” “你是辛老爷的义子尔大少爷,我也是到兴福镇后才知道的。我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叫什么,家在哪里?认识我的人都叫我柳拾伊。” “好啊,一句话就把所有做过的事撇清了,还让人挑不出刺来。尔某佩服啊!” 他分明在讽刺我,但是我只能这么说,既然没法说清楚,不如将失忆装到底吧。 “义父全家下个星期到,看来你也没必要去拜见了,都是陌生人嘛。”他冷漠地说道。我一直没敢看他。 书房外有人敲门并说道:“先生,司密斯先生请你听电话。” 这个电话替我解了围,尔忠国接完电话便带人匆匆离开了家。 我又被允许上街走动。这次逃跑事件为我重新获得了曾被取缔的自由,但是身后依旧有甩不掉的尾巴。 再次走在汉口的街道上,我已经不期盼遇到谁。 我暂缓了逃跑的想法。如果我和尔忠国能维持目前的状态,我更倾向于平和地解决我跟他之间的问题——结束这种荒谬而畸形的婚姻。能破坏它的最强大的有生力量便是佟鹭娴。虽然我不喜欢她,但是她喜欢尔忠国——又主动又热情——会很乐意看到我与尔忠国分手。那么,她就是我的帮手。 至于他们怀疑我是“危险分子”的问题,我想那是他们过于敏感——哪有我这么“文静”的“危险分子”呢。 相信他们很快就能确定我有多“安全”。 找了个机会,我跟佟鹭娴闲聊起来:“佟小姐家在汉口,一定很熟悉这里的情况吧?” “算不上很熟。我的家并不在汉口,是我姨父姨母住在这里。我姨父在英国大使馆任中国官员翻译,为我寻了一份文员的差事,我这才来了汉口。你这次落到日本人手里,我姨父帮了大忙。” “原来是这样。十分感谢。”我心想她说的头头是道,一定不知道我知道她的底细。“你是因为什么缘故出来住呢?你姨父姨母一定要担心了。” “跟他们谈不来,他们的思想既腐朽又顽固。我正打算自己买一套房子住。不过,我觉得司密斯的这栋房子很不错,是我喜欢的风格。” 我想她哪里是喜欢房子呢,是喜欢住这里的某个人吧。 “你一看就是非常有品位的女人。”我夸赞她道,“而且人又漂亮大方,一定有很多男士追求你吧。” 佟鹭娴没料到我会夸她,有些意外,大大的眼睛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很羡慕你这么潇洒自在。同样是女人,我却截然相反。”我叹道。 “你为何这么说?也许很多女人在羡慕你呢。”她露出晦涩的笑意。 “你还不知道吧,我嫁给尔忠国是被逼无奈的。我爹,也就是尔忠国的义父,也是个思想腐朽而顽固的人,一定要我嫁给他。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尔忠国也不乐意,成天对我板着个脸。” “是吗?我看他很在乎你呢。他若不乐意成亲,就算有人拿枪顶着他也不行吧?”佟鹭娴盯着我,嘴角浮起一丝嘲讽之色。 我心里苦笑,他哪里是在乎我呢?若在乎我,还会让我遭受此等待遇吗? 我冤死了。 “他不是在乎我,是在乎‘恩情‘二字’。”我解释道,想起他在兴福镇对二奶奶说的那番至情至义的话。“如不是感念辛老爷的养育之恩,他会同意这桩婚事吗?我觉得他对佟小姐你倒是很在乎。每次只要你来他都是心情愉快的。我想你在这里住多久都没问题。”我不失时机地捧她一下。 佟鹭娴轻轻笑起来。“我和他是朋友嘛,再说我们又同事过,彼此熟识。真有意思,你好像有点吃醋哦。” 我会吃醋?笑话! 我不卑不亢地回道:“你也挺有意思。” 她也不害臊,居然称自己和尔忠国是朋友。有这样的朋友吗?一见面就搂抱着打“啵啵”。天下的朋友都像他俩那样还不乱套了? “没想到我们今天会这么敞开了谈话。”佟鹭娴好像觉得不可思议。“我很想知道那个年轻人,就是我在兴福镇上看到的那个年轻人,那天好像跟在我们车后追的就是他吧。他跟你是什么关系?”探询的目光拂过我的脸,落在我面前的茶杯上。 “我的男朋友,”我直认不讳,“从前的。” “啊,明白了。”佟鹭娴露出会意的神色,“尔忠国难怪会不高兴,没有哪个男人会高兴。” “也没有那个女人会高兴。”我正色道,“我记不得从前的事,他却认为我有意侮辱他,所以囚禁我的自由。你也是女人,觉得这样有意思吗?大家都耗着对谁有好处呢?我要跟他离婚!” 佟鹭娴吃惊地张开了嘴,估计没想到我敢这么大胆地提出离婚。虽然民国法律早已颁布离婚法律,但离婚者毕竟不占多数,女方提出来的更少。 “你怎么跟我说这些啊?”佟鹭娴装作难堪的样子。 “你这么聪明,当然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 “你应该跟你丈夫谈才对!”她惊讶着一张脸,继续装糊涂。 “当然,我会跟他谈的。但是我想先让你知道。” 佟鹭娴又笑起来:“我今天才发现你真有意思啊,凤娇妹妹!” “你也一样啊。”我跟着她笑起来。 尔忠国走了进来,直接看向佟鹭娴:“你们聊什么这么开心?” “女人家的事情,你想知道吗?”佟鹭娴露出挑逗的口吻。 “哦?”尔忠国微微一笑,“你姨母来了,就在客厅。” 佟鹭娴不笑了,露出厌烦的表情:“我去一下。” 我以为尔忠国会跟了去,但是他没走,反而坐到了我身边。 我立即局促起来。他不会又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吧。 “不久会有一个招待会,你跟我一道去。我想你在家也闷坏了。” “不闷,我喜欢呆在家里。”我想也没想就回绝道。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 难得啊。我来猜猜,被哪个相好的抛弃了吗?”  40 同情小三 “你!”我立即站了起来。“我没有相好的!” “没有?啊,我忘了你容易失忆的,也许昨天还是,今天就不是了。六年前就这样,变化太快了!” 我拔腿就走,被他一把拉了过去。他箍紧了我,让我坐在他膝盖上。“看,一被说中就坐不住了。” “我不是辛凤娇!”我红着脸怒道。他有完没完? “好吧,跟我一道去参加招待会我就放开你。我需要一个会英文的女人。” “佟鹭娴可以陪你去!”我挣扎着。 尔忠国沉声说道:“你是我妻子,我让你去你就得去!” “有你这样对待妻子的吗?”我愤然看着他,太近的距离让我无从适应。我立即转过头去。 “你想我怎样对待你?吻你吗?抚摸你吗?”他冷笑道。“你恐怕早没兴趣了吧?” 我突然意识到他话里的隐射。他又重提旧事了。他说辛凤娇相好的也许昨天是,今天就不是了,六年前就这样。他跟辛凤娇是不是嘿咻过?没结婚就嘿咻?不会吧。他们不会这么开放吧。 我正想问话,楼下传来佟鹭娴沙哑的声音。“我不愿意!我想嫁给谁是我的事情,你们不要拿这个威胁我!”好像跟她姨母发脾气了。 “你这孩子怎么不知好歹呢?你姨父都是为了你好啊。” “说不同意就不同意!”佟鹭娴十分坚决。 尔忠国松开我,“就这么定了,你陪我去!”说完,赶下楼去。 大概碍于有外人在场,佟鹭娴和她姨母都收了声。我走近楼梯,看到一个身材丰腴的中年女人黯然神伤拎着包往外走。“我给你母亲发电报,让她做主吧。”她一边走一边说。一个女仆迎上去送她出门。 从楼梯的缝隙看下去,佟鹭娴好像在哭,尔忠国站在他面前低声劝慰她:“回去吧,不要因小失大。我们目前需要安定。” 佟鹭娴猛地抬起头看着尔忠国:“你想撵我走?”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冷静点。”尔忠国拍拍她的肩膀。 佟鹭静突然抱住了尔忠国,将脸埋在他胸前。 唉,毕竟是个女人,女大不中留啊。她看着有二十、七八岁了,难怪她姨父姨母替他张罗对象。但是,以她现在的身份怎么可能随便嫁给一个男人呢。听说,干她这行当的人结婚很受限制的。可怜的女人!为了党国事业算是奉献了青春。她若嫁给尔忠国会容易很多吧,毕竟是自己人。 这么想着,突然觉得自己可笑。他们是特务,都是狠角色,我同情他们算什么?我自己还没人同情呢。 我比谁都冤! 我哼了一声。尔忠国抬头看向我的方向,伸出手臂搂住了佟鹭娴…… 佟鹭娴没离开这里,尔忠国也没来骚扰我——安慰上司要紧哪。但是一个问题还是萦绕在我心头。他对辛凤娇显然是因爱生恨,成婚头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大受刺激,并生了一场大病呢? 可是,我这么好奇有用吗?就算弄清了他们之间怎么回事又能怎样?他对我的态度会改变吗? 第二天傍晚,佟鹭娴自觉地收拾行李走了,走的时候神色平静,似乎想通了。尔忠国亲自开车送她回去。 四天后,我还是被尔忠国胁迫着去参加招待会。 远远的看到日本人的岗哨——只要接近华阳大饭店的道口都设了路障,大门,后门,都有宪兵把守,闪亮的枪刺晃得人眼晕。哪里像举办招待会?倒似办了一座豪华监狱。  41 不期而遇 一辆辆高级轿车纷纷开近酒楼,下来一个个身穿华服的宾客。 日本宪兵和一批臂带红袖章的工作人员正在维持秩序,认真地检查证件、邀请函,还搜身,查看宾客是否携带武器。 看到每个进入饭店的人得接受搜身才让入内,我不由蹙起眉。想到小日本那双沾满了中国人鲜血的手也要在我身上四下乱摸,顿时血气上涌,一股浊气直喷脑门。 “你的,过来!”一个戴白手套的日本军官向我和尔忠国招了招手。尔忠国微笑着拉着我的胳膊过去,附耳告诉我:“无论他怎么待你,都须忍着。” 日本军官没怀好意,将尔忠国安排给另一个日本兵,他则绕着我走了半圈,戴着白手套的手突然摸向我腰间,用力揉了揉。 恰似被毒蛇啮咬了一般,我抽搐了一下。 我忍。 白手套在我腰里摸了一圈,脸伸过来像狗一样嗅着,喷出污浊的臭气。 我再忍。 白手套极不安分地向下顺着我的臀部向下移往双腿之间。 我还忍?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是池春树? 我吃惊地转头一看,果然是他。 他一把扯开骚扰我的日本军官,在他耳旁说了些什么。 军官坏笑着放行了。 尔忠国不露声色地扫了池春树一眼,但我感觉他已经认出了他。 饭店门口传来一阵喧哗,有人鼓掌。乐队突然换了音乐,换成极具日本风格的一段乐曲。 当黑色锃亮的日本军靴出现在门口、踏上红艳如血的地毯时,所有人的脸开始失血,暂时轻松过的肌肉变得僵硬,即使笑着也显得牵强——粉饰来的太平毕竟昙花一现、不堪延续。 腰配战刀的一群屠夫们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穿过通道,落座于宴会席最尊贵的位置。 一群记者——无论是自愿来的,还是被压迫着来的,开始拍照。闪亮的镁光灯“咔嚓、咔嚓”响个不停。 一个大腹便便的日本军官迎着闪耀的镁光灯走上台,叽里咕噜、唾液乱飞地说了一通废话。一旁的翻译官也眉飞色舞地说了一大堆“友好亲善”的话。 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寻思着池春树怎么会在这里出现? 越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我努力寻找他的踪影,直到在舞台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他。 目光交会,他朝我颔首点头,随即转开视线。 乐队演奏着乏味的乐曲。我的思绪重新回到那个困扰着我的问题: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军医吗?为什么也来凑热闹?今天的招待会充满辛辣的政治色彩,跟他何干?虽然他上身没穿日本军服,但他的黄色靴裤和黑亮的军靴还是暴露了他可鄙的身份。 舞台上站了一个清俊的年青人对着麦克风发言了,正是池春树。 “各位朋友!请静一静。”他对着话筒,用中国话朗声说道:“今日在座的人中,有一位是值得我挚爱一生的女孩,过去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永远都是。在这个血与火的残酷年代,一切美好的事物都被无情地摧残、毁灭了。这个美丽、善良、纯洁的女孩不幸身陷囹圄,生活得很不幸福,但是我要借此机会传达我的心声:你并不孤单,风雨终将过去,天上彩虹重现,相信明天依旧美好而灿烂。而我,会永远陪伴你,直到雨过天晴的那一天。下面,请允许我为我心爱的女孩献上她最喜爱的一首英文歌曲《You Are Not Alone 》——永远相伴!”他说这番话的时候一直温情脉脉地看着我。 台下传来稀疏的掌声。我不禁为他担心,他怎么这么说话?日本人可都是在现场看着呢。大概没人注意到他说什么吧。但有一个人一定不会错过,而且一定怒气冲天了。 池春树这番直露的表白对于尔忠国而言无疑是向他发起一篇公然挑衅的战斗檄文哪。 我无暇体会池春树执着的柔情在我心间掀起千层浪般的澎湃激越——身边那个冷血男人浑身散发出的寒流已将四周的空气凝成霜。 我不敢窥探他的表情,一定阴翳密布、可怕之极,但仍然听到他胸中沉重、剧烈的心跳声,一声快似一声,狂野到足以发动一次海啸。然而,表面看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引而不发。 我的心缩紧了…… 耳边音乐声柔和地响起,正是我熟悉的《You Are Not Alone 》的旋律,可是乐队并未伴奏。他是怎么做到的?我惊讶不已。开始以为他只能借助麦克风清唱了——在这个科技贫瘠的年代,不曾想还能听到只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原声配乐。随着歌声响起,我渐渐被带入一个纯净、温暖的地带,身边那股冲天寒气的感觉渐渐模糊、隐退了…… “Another day has gone I'm still all alone How could this be You're not here with me You never said goodbye Someone tell me why Did you have to go And leave my world so cold Everyday I sit and ask myself How did love slip away Something whispers in my ear and says That you are not alone For I am here with you Though you're far away I am here to stay But you are not alone For I am here with you Though we're far apart You're always in my heart But you are not alone …… ” 歌声把我带回只属于我和池春树的那个年代:眼前浮现一个个熟悉的笑靥,同学、好友欢聚一堂时,手挽手跳舞、欢呼雀跃的青春身姿……祥和愉悦的气氛洋溢在每一个安定、和平的角落——往日再现,依稀我已经回到他们中间…… 我的唇嗫嚅着,禁不住跟着他的节奏轻唱起来:“You’re always in my heart ,But you are not alone ……” 音乐声渐渐远去,余音回绕在寂静无声的宴会厅上空。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时间与空气仿佛在不知不觉中凝固了。 “……每天坐下来问自己,爱情怎会远离?冥冥之中有人贴耳低语:你并不会孤单。我永伴你身旁,不管你多远,我守候在天边,你不会孤单,我永伴你身旁,不管天涯海角……” 他在清唱中文版的《永远相伴》。唱腔改了,不再模仿迈克尔·杰克逊,他用自己天生的好嗓音声情并茂地传递浓浓的爱意,清澈如水的目光穿越无数道目光,落定,深情,专注…… “……说出那三个字,我将飞奔而来。情人啊,我会常在你身边,常在你身边……”  42 红玫瑰 左腕骤然一紧,关节发出“咔咔”声,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尔忠国恰到好处地把捏着我的手腕,既让我感到疼,又不至于骨折,直到歌声完全消失。 “谢谢!”池春树唱罢朝大家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 宴会厅里仍一片寂静,不知是被这个超越时空的歌曲打动,还是出于各人的民族尊严感,沉默代替了一切。 看着台上的池春树那九十度的鞠躬,我突然心乱:春树,你为什么这么毫无顾忌地表露真情实感,你不知道这无异于自杀吗?虽然你也算中国人,但毕竟流着日本人的血,现在尔忠国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如果他把你归到日本人一类——侵略者——必杀;归到中国人一类——汉奸——也必杀;归到辱没他大丈夫尊严的那一类——通奸者——还是必杀。无论你犯了哪一条禁忌结局都一样,他不会放过你,即便不因你的身份杀你,也会因你的言行杀你。你今天就有危险啊!我越想越担心。 腕间一松,我的手腕总算自由了,疼痛却还在蔓延。 “凤娇,你很有一套呢,不得不让哥哥佩服!”尔忠国凑到我耳边戏谑道。 我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不能让春树遭殃啊,我心急如焚。 可我该如何提醒他呢?如何在被控制的情况下提醒他呢? “啪!啪!啪!”耳边响起鼓掌声,尔忠国不知何时站起身,领头鼓起掌来。 片刻之后,宴会厅稀稀拉拉地响起掌声。 池春树早料到会遭受此等礼遇,也不尴尬,再次深深一鞠躬,走下台去。 一个肥头大耳的家伙连忙上台打圆场:“大日本帝国真乃人才济济,才俊辈出啊。今日之歌曲让人耳目一新!耳目一新!下面……有请当红歌星红玫瑰小姐一展歌喉助兴,乐队奏乐!”他说完,汗涔涔地走下台。 乐队奏起符合这个年代特征的乐曲。一个穿着妖娆、身材窈窕的女人款款踏上舞台,向众人施礼。驻目细看,我惊呆了——红玫瑰小姐竟然是我的好友邹淼玲! 她也被卷进这个时空了,而且也在汉口! 我早该想到的,我们四个人当时就在一起啊。 淼玲!淼玲!我激动地站了起来。 众人皆落座,我很惹目。 邹淼玲藏而不露,仿佛根本不认识我,仅礼貌地浅笑一下,柔媚地说道:“没想到我的名气这么大,这里竟也有崇拜者。请这位小姐先落座,红玫瑰马上就要呈献一首非常好听的歌《女人花》。” 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缓缓坐下,眼角的余光瞥到尔忠国射来探究的目光。 “我有花一朵,种在我心中,含苞待放意幽幽。朝朝与暮暮,我切切的等候,有心的人来入梦。女人花摇曳在红尘中,女人花随风轻轻摆动……像春风来又走,女人如花花似梦……” 沧桑而凄美的歌声令人动容,我不由想到失去自由的自己,年纪轻轻便被囚于牢笼之中,这是何等惨淡的人生啊! 邹淼玲唱完,婀娜地走下舞台。几个日本艺妓打扮的女人上了舞台,个个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出原来的肤色。她们用极舒缓的动作跳着日本民族舞。一个穿和服的男人在一旁用三弦琴演奏。 我的目光追随着邹淼玲,希望她能主动来找我,我很想知道她和高铭锐是否一切安好。 她穿过乐队,朝我这里来了。 但是,池春树截住了她,附耳上去轻声说了些什么。邹淼玲露出惊愕的表情,她瞄了我一眼,迟疑了。 池春树拉起她朝外走去。 为何他不让邹淼玲见我?我颇感意外。 很快,邹淼玲消失在视线内,池春树又返回了厅内。 “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我低声告诉尔忠国。有他在身边,谁都会有压迫感。 “我陪你去。”尔忠国站起身,拉着我的手离开座位。 他真是寸步不离啊,我将他腹诽了一通。 半道上,佟鹭娴身着裙装、手拿相机出现在过道上,她没有跟尔忠国打招呼,但笑吟吟的与他眼神交会了一下,擦身而过。 他们有任务? 这个问题从我脑中划过。 池春树朝我的方向走来,脚步匆匆。 尔忠国显然发现了他,加快脚步,赶在他之前将我推进了洗手间。 我拧开水龙头,使劲地搓洗并不脏的手,大脑一阵紧张随即一片空白。 我将凉水泼到脸上,清醒一下。 看池春树刚才走来略显紧急的步伐,我知道他急于见到我。但他支走邹淼玲是何故?我很想知道,可有尔忠国从中作梗我很难接触到他。怎么办? 虽然这两个人目前的身份都让我厌恶,但此时谁也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因我出事。 他们俩,一个是爱我的人,一个是爱国的人。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叮嘱自己不能六神无主、乱了方寸。方法一定会有的。 我慢慢走出洗手间,看见尔忠国就抱着膀子守在五米远的地方。池春树已经看不见了,不知去了哪里。 乐队奏起了舞曲,舞池内晃动着数对男女宾客。看着他们热情洋溢地挪动着舞步露出天下太平的神色,我的脑海里陡然冒出“托儿”这个词汇。 “您能陪我跳个舞吗?”我随便拦住一个刚走出洗手间的高个子外国人。他看上去是使领馆的工作人员。我想能被邀请来参加招待会的不会是寻常人——机会难得。 外国人显然没料到一个中国女人会邀请他跳舞,愣了一下,但看我抬起的手臂,他灿然一笑,挽起我的胳膊,带我踏进舞池。 经过尔忠国身边时,我没敢看他的表情——一定不会好看。 我笃定他不敢公然发怒,将我从那个外国人手里拉走。这种时候,他不会让自己太“出众”。 万一他事后找我算账,我就坚持说是外国人主动邀请我跳的,纯粹礼节性的交往罢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为何执意带我来这里。 外国人问我的名字,我胡乱编了一个“莉莉”给他。“哦,”他说,“百合花,很好听的名字。”我的注意力没放在跳舞上,目光越过他的肩头寻找池春树的身影。 他在那里!他看见我了!我的心砰砰急跳起来。 “对不起!真是对不起!”我向外国人道歉,我踩了他的脚已经不止一次了,虽然他并未表示什么,但我实在过意不去。 “您是不是不舒服?”这个外国人的中国话说得相当好,而且彬彬有礼。 “呃……是的,路、路——”我忘了他的名字,他刚跟我自我介绍过。 “刘易斯。”他告诉我。 “对不起,刘易斯先生,我突然感觉胃疼,不过不严重。”我微微蹙着眉头,将手臂从他肩膀上拿下,捂住胃部。 池春树,快点过来啊。你是医生,可以发挥一下职业道德吗?我希望他抓住这次机会。 不好,尔忠国一直在舞池边盯着我,他一定会趁机过来跟外国人说我是他太太,然后将我领走。他从座位上直起身来了。 不偏不巧,一个侍者举着托盘在他面前停下而来。有个宾客要了一杯酒。 他不得不绕过他们。 他行动慢了一拍——池春树抢先一步从外国人手里将我接过去,一个旋转舞步,再几个狐步,将我领到舞池中央。 我朝刘易斯做了个抱歉的表情。他耸耸肩离开了舞池。 “拾伊,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吗?”池春树深情地看着我,似有满腹的话要说。 我的唇嗫嚅了几下,目光掠过他,看向舞池边那个又坐下的人。 沉沉的怒气从他那个方向毫无阻挡地侵袭过来。 “跟我走好不好?”他问,几乎停下了舞步。“就现在,再晚就来不及了。”他将我揽近了他的身体。 他的心跳得好快,比我的心跳得还急。  43 诱惑之吻 “为什么这么说?”我感觉到他的紧张。原本该我提醒他离开,却没想到他比我更急。 他轻轻将唇附在我耳际:“听着,这里很快就有一场灾难,虽然我也是刚知道,但我保证消息绝对可靠。你今天不该来这里。” “出了什么事情?”我焦急地看着他,明白邹淼玲为何离开这里了。“告诉我为什么会有灾难?难道……这是鸿门宴?” “对于来这里的某些人来说是这样。但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遭难。” “你怎么知道的?”我感觉很不妙。 “别问这么多了。现在大门只让进不让出。按日本人的话说就是要关起门打狗了。我可以带你从后门跟宪兵打个招呼走人。他们认识我。现在跟我走吧。” “不!”我慌张地说道,想起尔忠国和佟鹭娴都在这里,一定是他们有行动。那么,他们留在这里后果会如何? “拾伊,现在不是犯倔的时候,出去后我再告诉你详细情况。” “他们……我是说日本人是不是事先得知消息了?” 池春树点点头。“可能有奸细。” “可是这里还有其他洋人哪,他们也敢动手?” “日本人不光要抓捕抗日份子,还想借机除掉一些不合作的人,洋人他们是不会动的,其他人就难说了。现在外面已经戒严,一旦动起手来,这里一定乱套了,赶紧跟我走啦。”他拖住我的手便往舞池外走。 我被他拉着,有些犹豫。尔忠国他们怎么办? “等等,春树!等等!”我叫他停下。 “出去再说,来不及了!”他用力拉着我往后门方向走。 我的心开始急跳。这次机会对我来说千载难逢,我可以摆脱掉尔忠国,甚至就此永远、彻底地摆脱他——死人不会跟我纠缠不清。但是,我能这么做吗?明知他身陷陷阱,可能再也无法生还,就这样无动于衷地逃走了吗?他若因此死了,我作为他的中国同胞,良心如何得以安宁? 我回头往尔忠国落座的地方看。他正被几个外国人围住了说话,然而目光仍然看向我这里,带着隐忍的怒意。 下台阶时,脚下一个趔趄,我摔在池春树身上,他连忙停下来扶我。“没事吧,拾伊?有没有崴着脚?” 我没崴着脚,但是我点了点头。 他蹲下身,查看我的脚。 “哎,疼!”我叫道,弯腰捂住脚踝。 他紧张地看着我。“我抱你走!”他伸出臂膀就来抱我。 我的心乱急了。离后门只有十几米远,出了那道门,就是生,不必被死亡威胁。 一瞬间,我搂住他的脖子,全身的重量都吊在他的脖子上。 “拾伊,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胡闹!”池春树嗔道,抱住了我的腰。我踩在他的脚上,不让他起身。“你怎么了?”他问道。 “我、我想你了,很想,很想!”我有点语无伦次,没等他说话,我松开他的脖子,却捧起他的脸,将唇贴上他的唇。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我们认识以来的第一次,目的却很含糊,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个吻并非出于对他的爱恋。 我的大脑一直很混乱,但是当我实实在在触碰到他的唇之后,我的意识开始清晰——我要把尔忠国吸引过来。他看见了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一定会过来阻止这种有辱他大丈夫颜面的行为。 “拾伊——”池春树被弄懵了,“你疯了吗?” 我不理会他的疑惑,疯狂地吻他。“春树,你以为你能带走我吗?你是日本人哪,你的血管里流着的是我憎恶的血啊!” 他惊愕地看着我,嘴微微张着。我的舌伸进去,舔舐他的舌,那股熟悉的花草香气…… “对不起,春树!”我喃喃说道。他身后有个黑夜一闪而至。 池春树的身体一颤,瞬间不动了,表情僵硬,只有眼睛在动,焦虑地看着我。 尔忠国将他往身后的椅子里一摁,他便似坐在了那里。 一张脸靠近了我,一言不发,只是恶狠狠地盯着。 我稍稍镇定片刻,低声说道:“今天有抗日份子在场,日本人打算趁那些人动手之际进行一场屠杀,除掉一些不合作的人士。我们在这里很危险。” 尔忠国的脸色倏地变了。“当真?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问完,脸色却又变淡漠了。 “我……不想让大家倒霉,我们都是中国人啊,赶紧走吧。” “我该信你的话吗?”他逼视着我的眼睛,“你不会是跟这个相好的合伙耍弄我吧?” “你注意外边,信不信由你。那些抗日分子一旦动起手来,等于给日本人一个屠杀的借口罢了。我们在这里只能当冤死鬼。” 尔忠国倒吸一口凉气,拉起我就往回走。“干什么?” 我觉得他的方向走反了。 “现在出去一定成为头号嫌疑对象。”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你把他的穴位解开啊!” “我没杀了他已经给足他面子了!” “你不能把他丢下,像木头一样坐在这里。”我掐住尔忠国的手腕。 他停下,向我竖起一根手指。“别点我的穴!”我惊道,“日本人发现了会起疑的。” 尔忠国愣了一下,手指还是点向我。我顿时动弹不得。“混蛋!”我骂道。 他显然不相信我,认为我这样做有什么阴谋。 他将我抱起来走到池春树坐着的地方,然后放我坐到他身上,摆弄我的手臂做成抱住他的姿势,并将我的脸贴紧池春树的脸。 怨恨地瞥了我俩一眼后,他转身离开了。 “春树,对不起!”我开口说道,“他虽然不是个好人,但他是爱国的。原谅我,春树。” 他说不了话,但他的睫毛扇动在我的脸上,我听到他的心跳得很急、很急。 几分钟后,尔忠国回来了解开我的穴位。我立即展开双臂护住池春树。“你不要动他!否则我立即死在你面前!大家都别想活!” 尔忠国冷笑一声:“为了一个日本鬼子?”他朝我点点头,“辛凤娇,你居然有脸要挟我!” “你不可以滥杀无辜!他是医生,不是日本鬼子!”我死死护住池春树。 “让开!”尔忠国瞪起眼睛。 “不让!”我颤抖着拒绝。但我知道他若动手,没人拦得住。 “别耽误我解穴!” “你发誓不是杀他?”我迟疑地看着他。 “不杀!”他咬着牙说道。 “你发誓!”我坚持着。 尔忠国粗暴地将我拖到他身边,另一只手倏地点向池春树。 池春树立即从座位上弹起来,欲掏腰里的枪。 尔忠国将我贴到他胸前。“敢开枪,第一个死的一定是她!” 这个混蛋拿我当挡箭牌了。 池春树从枪套里抓出一个东西来,并非枪,而是一只MP3。  44 溅血 “春树,你搞什么?”我哭笑不得。 “抱歉,拾伊,快没电了。这里面有许多你爱听的歌,我本来想把它送给你……如果……今天我死在这里,就当它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个礼物吧。” “傻春树!”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刹那哽咽。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想着这个。 “姓尔的,我有话跟你说。”池春树带着怒气对尔忠国说道,“留在这里的人都有危险,你要是个男人就放了拾伊,不要让她一个无辜的女孩子陷入险境。你可以对我动手,但是不要伤害她!” 尔忠国仍警惕地盯着他手里的MP3,可能以为这是某种新式武器。 这个土包子! 但是,他显然听见池春树说了些什么,鼻子里哼了一声。 “春树,是我不好。如果他敢杀你,我就陪你一起死在这里!”我可以无情,但不能无义。 “够了,都给我闭嘴!”尔忠国低声吼道,拎起我的胳膊就往舞池的方向走。 “你要干什么?” “放松点,带你跳舞!”他沉着面孔,给人的感觉不是带我去跳舞,而是送去宰杀。 我扭过头想看池春树,但是尔忠国粗暴地扳过我的头。 他揽住我的腰,几乎是抱着我跨入舞池。 他的舞蹈动作只有一个——向前进,我的动作也只有一个——向后退。 只跳了一小会儿,他又将我带出舞池。 “我倒要看看那个小鬼子对你有多衷心?”他冷冷地说道。 “你疯了?想让大家都死在这里吗?”我吃惊地看着他。 我旁敲侧击地提醒他取消行动,他倒好,拉我跟他一起挨枪子儿。天底下有他这么混的人吗? 一个侍者端着酒盘经过。 “你怕了?”他倏地抓起托盘中的酒瓶就往喉咙里猛灌,再往身上淋酒。 “你有神经病吗?”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哼哼!”他突然一个下蹲,将我扛在肩膀上,大步流星地走上舞台,粗着嗓门要求乐队换舞曲。 乐队与跳舞的人都停下来,惊诧地看着我们这一男一女。 池春树迫上来命令尔忠国放下我,但是尔忠国上去便给他一拳,将他当场打翻在地。 “敢勾引我的女人,找死!”他骂道,“也不看清楚老子是谁?”说罢,将我摔在池春树身上。 “混蛋!”我痛斥道。 “我堂堂的一个大男人,不信管不了你一个女人。”他上来扇了我一记耳光。 他这一闹,维持秩序的日本宪兵立即过来,以袭击帝国军人罪逮捕了他。但他刚被拷上手铐,英国大使馆的人就出面保他,替他求情,说他是喝多了酒才失控的。 宪兵当着众多记者的面不便与英国人发生争执,于是放了尔忠国,但命令他坐到一旁保持安静。 尔忠国装醉,将我紧紧揽住,一道坐进指定的区域“醒酒”。 我不得不陪着他,因为他又点了我的穴,说不得,也动不得。 尔忠国散漫地笑道:“瞧,就我们俩在这里,谁都别想来影响我们。他们闹他们的。”说着,唇贴到我的脸上,狠狠地吻。 我的脸和脖子被他吻遍了,但他独独不碰我的唇。 大厅里突然传来一声枪响。有人在叫:“全都站在原地别动!皇军得到密报,有刺客混进来意欲图谋不轨。现在起,所有人站好了接受排查!” 顷刻之间,会场上布满全副武装的日伪警宪。 我怒视着装疯卖傻的尔忠国,他很会表演,放到二十一世纪,铁定当得了影视明星。 真想狠狠骂他,无奈被点了穴,只能将他腹诽一通。 “你给我看仔细了,哪些是你的同党?一个也不许漏掉!”一个凶狠的声音传来。 “是是是!”一个男人颤声回道。 我开始疑惑,尔忠国为何不急于离开?难道他断定那个奸细认不出他?或者,他断定那个奸细不会对他这边的人造成威胁?” “没问题的人统统站到右边,快快快!脚底麻溜点儿!” 尔忠国被一个日本宪兵踢了两脚,要他站起来。 他故意摇摇晃晃地抱住我,拿我当支柱。 日本宪兵打手势让我们站到人群里去。他突然下滑了一下,站起来时,已经解开我的穴位。“不要催我,这就走!”他嘟囔着,满脸不高兴。 很快,奸细从我们面前走过去,一切正常。 我们站到“清白份子”那一阵列。 虽然到目前为止未发生异常,但我感觉他不会平白无故寻衅一番。 他在给他的同党发信号吗?他那番举动无疑是为了引起众人的注意。 但是,他为何不担心奸细指认出他们? 正想着,人群里一阵骚动。一声惨叫传来。 循声望去,那个奸细毙命当场,心口正中插着一把匕首。 日伪警宪立即向匕首飞来的方向大肆射击。 参加招待会的人群乱作一团,再也分不清谁是“清白无辜”的,谁是“图谋不轨”的。 池春树不知何时套上了军装直奔我而来。“跟我走!”他叫道。 尔忠国一把箍住他的脖子,将他挟持到身前。 我死死抱住尔忠国的臂膀骂道:“混蛋,你恩将仇报,活该挨枪子儿!” 尔忠国面沉如水,毫不理会我的谩骂,伸手一把将我身体摁低了,“想死么?”他瞪了我一眼,随即松了手,单手掀起一张圆桌,将桌面立起来当盾牌护住我们。 他一手拖动桌面,一手制住池春树跟他一起挪移。 流弹射到桌面上发出“噗噗“的声音,木屑飞溅。 “你放开他!”我俯低身体去掰尔忠国箍住池春树的胳膊。 是人吗?硬得像石头。 我的力道对他毫无作用。 “拾伊,我没事!”池春树一点不为自己的安危担心,好像当人质是他心甘情愿的。 “密亚诺哈鲁ki(宫野春树)!”一个手臂上箍着红十字袖章的日本军医蹲在地上四处叫道,手里没停,正在给一个负伤的鬼子包扎伤口。 “他在叫你吗?”我记得有人叫他密亚诺桑。 池春树吃力地点点头。我们已经退至后门口。 “放开他!你挟持他,出门就会被鬼子打死!”我捶打着尔忠国的后背。 尔忠国一把推开池春树,却将我拦腰抱起来。 池春树叫道:“可恶!”夺过身旁一个伪警察的枪对准尔忠国,“放下她,混蛋!” 尔忠国冷哼一声,反而将我箍得更紧。 饭店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下来。 “密亚诺哈鲁ki(宫野春树)!”里面还有人大叫着,听声音很焦急。 想来那个军医关键时刻没了帮手,一定恼火之极。但他的叫喊声瞬间被杂乱声湮没。 “春树,不能开枪!”我想他这么做是担心我的安危,“他救过我的命,你不能杀他。” “可他祸害了你!”他露出仇恨的目光,枪瞄准尔忠国的脑袋。 “那天在拘留室,你跟我说过什么忘了吗?”我真怕他扣动扳机,“你为什么而自豪忘了吗?你的枪口不要对准中国人。如果你全忘了,就连我一起忘了吧!” “拾伊!”池春树难过地看着我,“他是个恶霸呀!” 当着周围人的面我无法跟他说更多。“替我照顾好淼玲,我们几个一起来的。你不用替我担心,我很好。” “拾伊!” “答应我!” 池春树愤然丢了枪,一旁的几个伪警察围过来惶恐地看着他。“皇军,要不要把他们抓起来?”一个伪警察哈着腰问道。 “放他们走,他们是良民!”池春树冷着脸说道,脸色发白。 饭店内已经听不到枪声。 尔忠国拖着我回到饭店正门。那里站满了人,都是逃出去又被拦截在路障内的宾客。 日本宪兵和伪警察抬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往卡车上搬。 看那些死去的中国人,我的心头沉甸甸的。 我不安地看向尔忠国,却发现他嘴角上弯,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佟鹭娴从人群中走了过来,“没事吧。”她打量着我,“你的脸色很不好嗳,吓着了吧。” 尔忠国摇了摇我,“日本人吓不着她,倒是那些死了的人会吓着她,是不是啊?”他看着那些尸体被抬上车去,“可惜啊,出了奸细,不然这些人不会落得这种下场。奸细最可恨!”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这种场合也敢行刺,害这么多人遭难。”佟鹭娴咂咂嘴,仿佛她是置身事外之人。 我顿悟。 尔忠国的人原本也有行动,但因为池春树的缘故,计划才临时取消了。 死在饭店的刺客们跟他们不是一伙,可他们是抗日分子。 无论他们来自哪个阵营,都是可钦可敬的民族英雄。 还有那些被鬼子视作“不合作”而失去生命的人,都是有脊梁的中国人啊。 佟鹭娴突然问我道:“凤娇妹妹,你看那些刺客是什么来头?会不会是重庆份子?” 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流光,居然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我哪知道?我从不过问政治,你问尔忠国还差不多。”我寒着脸看她,突然猜出她乐什么了。她一定觉得死的那些人中有新四军方面的地下工作者。 “不过问就好啊,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尔忠国拿双手拍拍我的肩膀,看着我的眼神突然深了。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身上寒意顿起。 救护车姗姗来迟,将饭店内被流弹击中的受伤者带上车。 卡车装了二十几具尸体,驶离街面。 一个日本军官煞有介事地出面,对在场者安抚一番。翻译官跟在他身旁用中文翻译给大家听。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大多数人还没从惊恐中缓过劲儿来。 招待会提前结束,相信每个参与者都会牢牢记住这次经历。 司机将车开来时,我看到了池春树,正在救护车旁接受上司的训斥。 他的头不停地点着,像是在说“嗨伊!” 心,更加黯然。 春树,为何又让我遇见你? “别看了,回去吧。”佟鹭娴带着一抹晦涩的笑意看着我,随即也顺着我刚才的视线看过去。 回到家,尔忠国嘱咐我回房间,自己径直进了书房。 我想起他在车里回头看向池春树的眼神,那是冷面杀手才有的眼神。 当晚,十分意外的,我又接到了搬家通知。尔忠国打算把这套房子腾出来给佟鹭娴住。 她一个人需要住这么大的房子吗?也不害怕? “那——我们搬去哪里?”我有些不快地问道。 那个女人让我想起一种鸟,很爱霸占别人巢穴的鸟儿。 “她拿新买的一栋小洋楼跟我们交换。”尔忠国淡漠地说道,“明天就搬。” 于是,又搬家了。 我隐隐感觉这次搬家并不简单。佟鹭娴纵然喜欢英国佬的房子,也不至于拿自己新买的一栋洋房做交换吧,而且似乎急了点。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跟池春树的出现有关。 尔忠国谨小慎微,怕被他寻到住址惹出麻烦来。在他眼里,池春树是他的敌人,只要活着一天,就对他构成威胁。明的不能动手,只能寻机下暗手。 在那之前,及时换住处不失为明智之举。 但是,他不了解池春树的为人,即便知道了他的住址,也不会对他下手。 池春树没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也不会不在乎我的话。 我相信他不会借用日本人之手除掉尔忠国。  45 辛凤娇 新居所清水砖墙,高高的拱门,雄伟的艾欧尼柱无不散发着浓郁的民国气息。 小洋楼共有三层,楼上两层各带有长达十几米的阳台。宽敞的院子里种满了杉树和梧桐树。小洋楼就隐没其间。 步入楼内,尚能闻到一股新粉刷过的气味。 “你住最西面那间,我住最东边那间。”尔忠国划定了彼此的卧室。 我的卧室与他的在一道直线上,中间相隔两间房,距离不过十多米远,但令人放心许多。 他的卧室紧挨着楼梯,中间是大书房和女仆卧房,我的卧房在最里面。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站在楼道里对他说道,不太自信。 “说。”干巴巴的一个字,不带温度。 “你会对付池春树吗?” “你觉得呢。”他等于没答。这个狗特务有意耍我。 “你没必要费神对付他。他是个善良的人,一贯如此,只是走错了路,而且,是为了救我。他是个医生,不会像日本鬼子那样野蛮,因此他不会对你构成任何威胁。” 我没忘池春树说过的那番话。 医生的职责是救死扶伤,我相信他绝不会做出违背医者道德和人性的事情。 “真会说话。”他冷笑,仅用四个字就将我所有的话悉数斩首。 “你不打算放过他?”尽管知道他会这样,我还是想得到他的亲口确认。 “你说呢。”依旧干巴巴,不带温度。这是杀意已决的嘲弄口吻。 “可是……” “没有可是!”他不耐烦地打断我的话。 “可是……”我提高了嗓门。 “没有可是!”他比我嗓门更高,并一把将我拎到他跟前,“让他带着他的同胞以莫须有的罪名闯进我的房子,并让我这个恶霸死在日本人的屠刀下,之后踏着我的尸骨耀武扬威地带走你?” “他不会那么做!” “可你会,”他幽深的眸露着寒光,“你什么事情做不出来?还有什么你做不出的事情?” 他居然这么看我?鄙夷的目光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若想出卖你,昨天为什么告诉你有危险? 一走了之不是更可以达到目的?”我开始反击。 尔忠国微微一怔,随即冷笑。 “你不过是担心你那个相好的小命不保!日本人封锁了出口,他却放走你。他不过是个小人物,上头追究下来一定吃不了兜着走。你那点小心思还想糊弄我?你之所以通知我,无非想多个保镖。你知道我会看在义父的份上保护你,但你也只能利用我对他老人家的孝心为自己谋到这些好处。”他轻蔑地笑。 “你!”我想不到他这么狭隘。明明在帮他却被他曲解,变成我在利用他。 “你什么你?我还有话告诉你。想离婚是吧,趁早死了这条心!你是我的人,没我的同意,休想跟我脱了干系。” 他真霸道啊,我什么时候是他的人了? 除非,我做过的那个噩梦,他也做过? 痴人说梦! “有意思吗?”我怒道,“放着爱你的人不要,偏偏跟不爱你的人较劲。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不仅有意思,还很有意义!”他散漫地笑起来,嘴角上弯,“这个家我说了算。听着,以后不要打佟小姐的主意,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尽管气得要命,我却找不到驳斥他的理由,只管站在地上愤懑地捏起拳头。 可惜打不过他,否则一定要让他那张好看的脸开花,看他还能露出那样的笑容恶心我? 傍晚,汉口突然实施戒严,缉拿凶犯。八点钟后市民不得上街走动,。 再晚些时候才知道昨日招待会血案发生后,今晨便发生日本鬼子遇袭事件,鬼子死伤了不少人。 尔忠国早早地回来,用完晚餐便钻进书房内,关了门不知研究什么。 我想起梗阻在心头的那件事,在书房门口徘徊了一阵子,还是敲响门。 “进!”过了片刻,他才出声。 他正在翻看一沓报纸。 看报纸需要这么长时间吗?我有点疑惑,但没多想,径直走向他,跪在他面前。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戏?”他蹙着眉,冷眼看我。 “我有罪,尔大哥,是我欺骗了你,但是请你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 尔忠国嘴角一侧微微扬起,不屑。“哦,你终于良心发现了?还是……”说着话,将报纸丢一边,双臂抱起,冷冷地等待下文。 “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是我以我的人格加性命担保,我是柳拾伊,不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妹妹辛凤娇。到今年十月一日,我将年满二十四周岁,我的名字也是因这生日得来的。我的父亲叫柳康杰,我的母亲叫何嘉蕊。我起初认下辛凤娇这个身份是因为我来到这个陌生而纷乱的世界举目无亲,也无处安身,所有当你错把我当成辛凤娇时,我便冒冒失失顶替了她的身份到辛家,本指望寻个避难所,却没想到……” “停!”尔忠国粗暴地打断了我的话,从座位上一弹而起,瞬间拧住我的下巴,用力…… 我疼得要流下泪来。“求……求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忍着疼说道,下巴仍捏在他的手里。 “我凭什么听你一派胡言乱语?什么十月一日生日?说谎话也要先想好了再来骗人,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这张爱说谎的嘴卸下来?” 我连连点头,惊恐地看着他。 这人怎么这么狠,一点人情味也没有! 尔忠国丢了手,却又一把扯住我的衣领,将我拎起来。 我的脚尖触不着地面,更加惊慌。 他的目光似冰刀、似霜剑:“转弯抹角,胡话连篇,就为了替他求情,没错吧?那个杂种!” 原来他早就明白我的目的。 我一时无语。 “辛凤娇,你真有本事,就不怕被人戳破脊梁骨?你到底还是不是中国人?不过几年光阴,你竟然羽化成仙了。我原本以为你只是赶时髦跟一帮热血冲动的学生闹什么革命,没想到你这么复杂,连我这个跟你生活了十几年的人都被你骗得晕头转向。你厉害,你真厉害啊!” “放下我,国哥哥,你弄疼我了。”不知为何我突然这么叫他。大概潜意识里想还是希望他念及与辛凤娇的旧情高抬贵手吧。 “你不是说你是柳拾伊吗?为什么叫我国哥哥,这可是辛凤娇才叫的!”他阴鸷的目光死死逼视着我,锐利中满带嘲讽。 我吓傻了。 他突然松手。 我扑通跌落在地板上,尾椎骨最先受难。 顾不得痛,我一把抱住他即将向外迈开的腿。 “尔大哥,我真的不是辛凤娇,请你先冷静下来想一想,你面前的这个人除了相貌,到底哪里像你的凤娇妹妹?就算你面前这个人根本没失忆,全是假装的,可凭你的聪明,你的缜密,怎能看不出我跟辛凤娇的不同?求求你,冷静下来想想。我跟辛凤娇原本就是两个人啊。” 欲开拔的腿立住——尔中国蹲下身,靠近我的脸带着痛楚和鄙夷。“你吃定了我会对你心软是吗?你就可以得寸进尺了,是吗!”说着说着,眼神变得凶狠而狂野。 我害怕得颤栗。 他咬着牙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告诉你为什么我认定你就是辛凤娇。论年龄,你今年25岁了,辛凤娇也是;论性格,你文静不爱动,辛凤娇也是;论口味,你爱吃酸辣,不爱吃甜食,辛凤娇也是;论最容易区分的嗓音,你跟辛凤娇丝毫不差。辛凤娇怕蜘蛛,你也怕。甚至你身上的气息,那是与生俱来的,也完全一样。太多太多的相同,你却口口声声跟我说你不是辛凤娇?你真是自欺欺人得可以! ” “不!你——可是,”我直摇头,“可是,辛凤娇有我这么高个儿吗?她可能有我这么高的个子吗?”我突然想起这个可能被他忽略了的事实。这个年头很少有女人个头如我这般高的。佟鹭娴算是个例外。 尔忠国先是一愣,接着火冒三丈地猛地将腿抽离我的束缚,却又一把将我从地上拎起来。“你欺负我离家太久不知道你长多高是吧。你爹、你娘都是高个子,你会是矮个子?就算你长到跟我一般高,我也不会怀疑你不是你。是不是还要我剥光你的衣服一点点验证你哪里都有何特征?”他几乎在咆哮,脸上冒出的羞愤之色仿佛是我意图剥光他的衣衫。 “不要!”我连连摇头。以他那副狠性儿真能做得出来。 尔忠国狠狠推开我:“你自以为聪颖过人,学点洋文就脱胎换骨、彻底脱离辛凤娇了?我告诉你,你的气息,你的眼神,你的一举手、一投足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出卖了你!你以为伪装得了吗?就算你拆了骨头,化成灰烬,我也认得出你!”说罢,大步流星地离开,将房门“嘭”地摔上。 他说的也太悬乎了吧?我真的和辛凤娇有这么多相同? 原本以为对他和盘托出实情便等于将自己与辛凤娇划清了界限——她是她,我是我。然而话刚说出一半,就被他无情地驳斥了一番。仿佛他更有充分理由决定我是谁——那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辞好像我再不承认自己就是辛凤娇,活该天诛地灭。 可我的的确确不是辛凤娇!我是如假包换的柳拾伊啊! 只是,他的话到底可不可信? 我如木桩般立在地上,发憷、发懵、发呆,满头满脑的密集黑线啊。 黑线,黑线,埋了我……  46 暗室 仆人过来说着什么,我只看到两片嘴唇在翕动。 “……太太,先生让您回自己房间,没他的通知不许出来。” 他说第几遍了? 谁不许出来? 仆人愁眉苦脸地看着我:“回——自——己——房——间—-”他一个字一个字告诉我。 “哦。”我愣愣地看着他,“你叫什么?” “田七。”他有些无可奈何,手抬起,指向门的方向。 “口服液?”我傻笑,“牙膏?” “您说什么?太太。”他质疑地看着我,就像看一个傻子。 尔忠国的声音在楼下响起:“田七!带太太回房,她需要休息!” “是,先生!”田七高声回道,朝我干笑了一下。“走吧,太太,老杵在这儿站着也不是事儿啊。” “哦。”我木愣愣地移动脚步。 半小时后,我终于冷静下来。“淡定,柳拾伊,别乱了方寸!”我对自己说。目的最重要的事情是阻止他暗杀池春树,其他的统统放一边去。 我亏欠了池春树,不能让他因我搭上一条性命。 他虽然投靠了日本人,但我相信他的心还是向着中国人的。他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还应该算中国人哪。 噢,我讨厌欠人情。 提到人情,我想起尔忠国来,他救过我。 如果不是看在他救过我两次性命的份上,我会不会同意池春树向他开枪? 瞬间,我想起梦中的情景,浑身是血、战死疆场的童天龙……手中攥紧的沾血玉佩…… 身体不由颤栗。 我速将思绪转到眼下,怎么才能打消这个特务杀戮的念头? 绞脑汁……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脑海里不知闪过多少念头,最终也没理出个头绪——尔忠国的那番话不时地阻挠我正常思考。 对他,我有一种莫名的恐惧,甚至他一个眼神就能吓破我的小胆儿。纵然他长着一张极好看的正义者的面孔也不能减轻我对他的惧怕。 我无法思考任何事,继而,失眠折磨着我。一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大白天亦茶不思饭不想,脑海里总会冒出他杀害春树的幻觉。 心惶。 时间就是生命,刻不容缓。 又一个夜晚来临。 客厅里的壁钟敲了十一下,夜深了。我整理好衣服,匆匆走向尔忠国的卧房。 敲了敲房门,里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我等了一会儿,将耳贴上门凝神细听屋内是否有生命迹象。没有。 握住把手一旋,门开了。 打开灯,床上空着,尔忠国果然没在卧室内, 这么晚他会去哪里? 莫非我昨天的行为促使他提前对春树动手了? 想到此,冷汗直冒。 再一想,应该不会。招待会后,日本人第二天便被袭击,目前高度戒备,他怎么可能顶风作案? 可是这么晚,他不在卧室会在哪里? 床旁一组侍女图的屏风引起我的注意。 他一个舞刀弄枪的人似乎与风庸附雅无缘,弄一组屏风来,还放进了卧室,值得怀疑。 我绕到那组屏风后,随即发现后墙上挂着一幅宽幅落地画,足有二米高,宽度也有六十公分左右。 这张字画摆放的位置更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以前我从未进过尔忠国的卧室,今天一看觉得他这间卧室的布局颇有蹊跷。这幅画既不像收藏品,也不像装饰画,挂在这个位置不伦不类。 好奇心促使我悄悄掀起画纸的一角。 墙上有一道暗门! 如碰到烫山芋般,我赶紧丢了手,心里扑通扑通跳起来。 这道暗门后面会是什么?藏着什么机密?我问自己,是进去看看还是装作不知道、折回自己房间? 最终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再次掀开画纸,仔细打量暗门,寻找开关所在。 木质的暗门上全是木材自然纹路,平滑无凸起,不知道哪里是开关。 我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细细查看,在最不显眼的侧缝处看到一个锁孔大小的疤纹,似与其它疤纹有所不同,我用指尖摁了一下,触及一个突起的暗置揿钮。 门微微震动,向后轻轻弹开。 里面有灯光,但是没听出有人在内。 推开暗室厚厚的门板,我蹑手蹑脚地进去。 穿过一条约四米长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 这间暗室比卧室小不了多少,约莫二十个平方,除了一些夜行服、暗杀用的刀枪之类的东西,墙上贴满了形形□的报纸剪贴,屋角放着一只秘密文件焚化炉。 最显眼的是桌上一台老古董般的收发报机——跟电影里看到的地下工作者用的发报机几乎一模一样——一眼便能确认。 屋内倚墙而立竖着一张铺板,上面斜靠着一张卷起的凉席,像是为临时过夜准备的,放倒即可睡人。 正当我想进一步查看一番时,楼下脚步的轻响声提醒我赶紧撤退才是——他回来了。 我迅即奔出暗室,合上暗室门,摆正画纸,冲出卧室关好门。 皮鞋踏上台阶的脚步声近了——不止一个人。 我脱下鞋握在手里,憋住气猛劲儿跑向自己的卧室。 好在一路上都铺着地毯,我的奔跑基本没发出声响,而当他们踏台阶的脚步声消失时,就会看到我——地毯呈直线从门廊那头一直铺到我的卧室门前。我必须在他们看见我之前闪进门内。 我成功地闪进屋,贴着门背后倾听走廊那头的动静。 “小心点,这东西比命还要紧!”一个磨砂过的喑哑声音——是佟鹭娴!她深更半夜来这里一定有重要事情。 “轻点,当心脚下!” 是尔忠国的声音。他们两个这么晚还密谋策划什么? 我更加注意捕捉室外的声响。 “忠国,你去看看她睡熟了没有——耳朵跟狗一样灵,小心为好!”佟鹭娴说道。 心中一凛,她不是在说我吗? 我连忙离开门,忙不失迭地往床那里跑。 尔忠国速度快,为了避免露馅、惨遭他灭口,最后距离床还有两米多远我就一个飞跃扑向大床。 没来得及拉被单或改变姿式,门便轻声支开了一道缝。 我吓得动也不敢动,脸朝下埋在枕头上。 刚才的跑动加之心慌,我的呼吸幅度很大,一时间无法平缓下来。 拜托他千万别进来,我祈祷着。他若挨近了,铁定穿帮。老天保佑啊! 糟糕的是尔忠国还是轻手轻脚地进来了——显然不放心。这个狡猾的特务! 他凑近我的床头。 我心里暗暗叫苦。 跟特务斗,我还是太嫩啊!他一定不会善罢干休,会对我施刑拷打还是直接杀了?惨啦! 情急之中,我假装被噩梦魇住,拍打着床,嘴里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不!国哥哥,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身体还做出挣扎的动作。 这一招果然奏效。 尔忠国微微叹了一口气,手掌轻柔地抚在我的脑后,极轻极轻。 “凤娇,我怎么会杀你呢?”他喃喃道,“心口压着睡,能不做噩梦吗?”说罢,一手托住我的肩颈,一手兜住我的腿,轻轻一扳转,我便面朝上躺着了。 感觉身上多了一件东西,是他拎过被单的一角盖在我小腹上。 他又静默了一会儿才轻轻地离开房间。 随着房门的合上,我悠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而又想,他刚才那番举动,说明对辛凤娇还是念及旧情的,可他为何不停止折磨我这个无辜的替罪羊呢? 他对辛凤娇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感,时冷时热,飘忽不定。 那个叫辛凤娇的女人究竟在他心里种下了什么样的情,令他爱恨交加、欲罢不能? 人的感情啊,真是好复杂! 只是,刚才他那些举动委实让我小感动了一阵子。我差点疑惑这会是一个凶狠的特务、冷酷的杀手做出来的事情吗? 第二天,我特意起了个大早,假装睡得很踏实,并故作轻松地给院内的花木浇水。 我想凑近尔忠国的卧室窗口听动静——两株茶花刚好对着他卧室的南窗。 “太太!太太!”一个身材瘦小的仆人远远地叫道,“已经浇过水啦,不能再浇了!” 更不幸的是,此际尔忠国偏偏出现在窗口,端着茶杯俯视着我。 他神色平静,一点看不出熬夜的迹象。多半是靠茶叶提神的,我想。 “凤娇,”他在叫我,“这些粗活下人们干就行,轮不到你!”眸中泛起讥诮的光芒。 我刚要辩解,他身旁多了一个人。 难道她在他卧室里过夜了?我呆呆地看着佟鹭娴。 可不是?那女人头发蓬松,一脸倦容,不在他屋里睡,难道在走廊里睡的? 心里一阵酸味翻腾着,看不见的唾沫星已经铺天盖地地飞向窗边的那个女人——太不检点了,还没结婚就往已婚男人卧室里钻——要不要脸皮? 当初想让她顶替我的位置,是因为她可以帮我,岂知她非但不帮忙,还甘当起不升级的小三,更可恶的是向尔忠国告密。 自甘堕落的女人,呸! 我的怒意多半在脸上写出来了。佟鹭娴倚在窗边,一手耷拉在尔忠国肩上,一手端着咖啡,腰肢拧成浅浅的S型,狐媚极了,似乎夜里跟身边这男人风光无限过。 居高临下,她乜斜着眼看着我,慵懒地说道:“瞧啊,你妹妹一大清早就勤快地干活,看来会是个好太太。忠国,你挺会管教的嘛!” 我恨不得飞上去撕她的嘴。 但是,我不能做任何事,手里的水壶“铛”地往地下一丢,转身就走。 “呀! 凤娇妹妹,我说着玩儿的,别当真啊!” 窗口传来她得意的浪笑声。 我决心从现在开始,竭力摆脱辛凤娇这个令人厌恶的角色,也竭力忘记自己是尔忠国的结发妻子这个事实。 我要做回我自己,我必须救池春树。 为了恢复我的朝气,先从改善伙食开始。  47 暴露 我嘱咐厨子今天买五花肉、鲫鱼和豆腐,并告诉他我要亲自下厨露两手。 厨子稍稍劝阻一番便答应了我的请求。 尽管我这个太太地位很低下,但毕竟还是尔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下厨做些自己爱吃的东西不算为难他。况且我这人长得面善,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拂逆我的意思。 厨子不仅同意我掌勺,还愿意在一旁打下手。 拿起中华铅笔当发簪,我绾好头发,系上围裙,钻进厨房。 五花肉长条二斤洗洗净后,立即放进开水里煮个二分钟捞出来沥净浮膘,再次洗净,用刀一分为二,表面抹上一层细盐待用。蒸锅内放入八角一枚,葱姜些许,黄酒四勺,酱油一小勺,接着放肉进去,水加入刚刚漫过肉身。盖紧锅盖,加柴火,用大火烧开后再用中火焖炖半小时,直到筷子能戳动肉皮便成了。拎出肉来散尽热气,切片,每片肉上都带皮且有肥有瘦,吃起来肥而不腻。各种调料的香味恰到好处地糅合进肉里,不带一丝肉腥气。这种做法让肉质嫩滑而韧劲有余,口感清爽鲜香,很适合夏季吃。 我将切好的肉片码在盘里层层迭开,让厨子在上面洒上蒜末,另外备一些醋根据口味轻重蘸着吃。 刚切片时,我就忍不住口水的渗出,用手指捻了肉送进嘴,连吃了三片。待装好盘后,感觉没解馋,于是又扔进嘴里两片。最后蘸醋再消灭二片才过足瘾。好吃啊! 厨子见我毫没品相地左拈一个递进嘴里,右拈一个递进嘴里,也忍不住尝了一块,大大称赞:“太太好手艺!白肉也能做得如此美味!” “对了,它就叫蒜泥白肉!一点不腻口,肥油都走光了。这味道其实还算不上最好,如果有高压锅烹饪,味道会更好,而且只要十分钟就煮烂了,节约能源。” 厨子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脸糊涂。 “十分钟煮好肉,怎么可能?你在哪里学的这手艺?我做了二十几年的厨子也没见过这么神的什么……什么高压锅。” “呃,”我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我在国外学的,国外学的!洋人什么玩意都有,人家比咱们先进不是吗?” 厨子释然,连连点头——此时的国人眼里,只要跟“洋人”沾边的应该都是挺厉害的。 接下来,我让厨子把四条鲫鱼弄净,用滚热的猪油将鱼连着葱姜蒜头黄酒一起在锅里煸一下,闻到葱烤香味儿时加水漫过鱼身,加入糖和酱油,少量醋,烧旺火直至煮沸,然后将切成丁儿的老豆腐撒入汤内再撤去旺火,改成小火慢炖,中间翻动鱼身几次以期入味。十五分钟后撒入盐和白胡椒粉些许,再等半分钟停火。 拿筷子浅尝一块,啊,好吃啊,味道极其鲜美!似曾相识的味觉让我似乎重回到21世纪的家。 鼻头一酸,眼泪差点涌出来。 中午的饭菜比平日里下去得快。 半小时后,我满意地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民以食为天。这乱世里,要想活得好,先得伺候好肚子,如此才有精力为自由和独立而战。 我鼓励所有在府里就餐的“下人”们都敞开了肚皮吃——反正厨子做了不少菜。 武汉的夏季天气潮湿闷热,这年头没冰箱保鲜,得趁新鲜吃完。 午后,我正在教一个小厨子如何将冰糖猪手做得味美酥软,尔忠国走进厨房,向大厨问道:“今天的肉切片和鱼是你做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似是随口问问。 大厨惴惴不安地说道:“不知是否合您口味?” “很好啊,以后多做几次这种口味的。” 大厨脸色顿时一松,笑道:“这两道菜都是太太做的。” “哦?”尔忠国目露诧异之色,但他看也不看我,嗯哼了一声便转身离开。出门之际留了一句话:“下次不许太太进厨房!” 这个恶魔,难道怕我在菜里下毒不成?我抿着下唇暗暗恼火,这点自由也不给我,明摆着是做出他才是我命运的主宰——无论我想做什么,他都要搅黄了,不让人顺心一次。 “你等等,我有话跟你说!”我追上前去。 “没空听你废话!”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往楼梯走去。 我一路跟过去,没打算放弃。 他倏地站定,猛然一个转身,冷冷地对我说道:“我要稍事休息,你跟我到卧室吗?” 我不管他话里是否有话,点了点头。他鼻子里哧了一声,也不说反对,踏上台阶。 进了卧室,尔忠国径直走到窗前“哗啦”拉上窗帘。 卧室内的光线顿时黯淡了许多,陡然增填了几分暧昧的暖色。 我之所以敢跟他进卧室,是算好了他不会对我做出格的事情——佟鹭娴还没走,说不定就藏在暗室内。 尔忠国脱下短衫,露出健美的上身。一双深如湖水的眼眸看着挺平静——难得啊,竟然没带狠厉之色。不知是不是中午那两道菜起了作用? 我垂下眼睑,想着已经默念过好几遍的台词。 “还不走?”他下了逐客令。“我要午休了!”说罢,慵懒地睡进躺椅内,大腿跷二腿微微晃悠起来。 我偷偷瞥他一眼。下巴、臂膀、胸膛、腰身,每一块肌肉都有着令人惊叹的完美——没有丝毫浪费的地方。 “我必须跟你谈谈。”我又垂下睫,盯着自己的脚尖。 “关于什么?晚点也等不及?”他慵懒地问道,打了一个哈欠。 他明知故问,我也只有装呆了。 厚着脸皮走到他跟前蹲下,我握起拳头给他捶腿,一边捶一边替自己打气。 也许他只是看上去极狠,内心还是有温柔的一面的,哪怕只有可怜的一点点儿,也算有了希望。 “有句古语说的是:‘知恩图报’,还有就是‘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尔大哥您是侠客一般的人物,自然更懂得这些道理。” “嗯——”他应道。 我迅速扫他一眼。他正点着头,眼神有些散乱,但他似乎听进去了。 看来有戏。 我暗自惊喜,继续说道:“如果一个人不计前嫌、不顾个人安危救了你,尔大哥你是否也可以放弃心中所有的仇怨,宽容待人呢?” “嗯——”他回答得模棱两可。 我偷瞧一眼,他还在继续点头,未露出不耐烦或狠厉之色。 我又是一阵欢喜:“尔大哥果然是豪侠,心胸宽广之极,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尔大哥你宽恕别人就等于宽恕自己啦,放下仇恨才能轻松自在,心自然感到愉悦……”我一边说,一边讨好地替他捶腿,感觉他今天难得这么有人情味。 难道应了那句古语:吃人家的嘴短? 下次,再多做几样拿手菜,吃得他挑不出刺来。 我唠唠叨叨说了半天,但他除了“嗯”一直没有超过两个字的反应。 我终于按捺不住又抬眼望过去,顿如泄了气的皮球——他竟然阖上眼睡着了。敢情刚才一通话全是白说。 我失望地站起身:“尔大哥,看来你太累了。等你休息好我再来吧。” 他微微发出鼾声,薄唇微启,露出一小截洁白的牙齿。睫毛如墨色的帘子轻叩在眼睑上,在眼底扫下一层近乎玫瑰色的阴影。 睡着了的他带着一种不同于以往的淡而柔的气质,没来由的让人心头一颤。 不得不惊叹他卸下冷酷之色的样子极美。 我一边看着他,一边轻手轻脚地向后退,同时感慨着:如果他一直保持这种柔和的神情该多好啊!可惜只是睡着了才有。 忽又记起他为我拉过被单的那一刻,心柔软起来。 我又走上前,将他脱在一旁的衣衫拿起,小心地盖在他身上。 手臂刚撤回,手腕便一紧,瞬间被他捏住。 他双目寒光闪闪地盯住我,充满敌意加厌恶,似乎我打算暗算他被捉了个现行。 吃痛的我不禁“呀”地叫出声来——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 “怎么还不走?”他喝道,眼中狠厉之色毕露。 “我、我不过是给你披件衣衫,没打算打、打、打扰你休息,我这就走!”我惊恐得话也说不利索,之前的镇定被他这他突如其来的一喝全吓没了。 他扫了一眼身上的衣衫,眼中的愠色收敛了些,但依旧冰冷。 我不再说话,知道无论说什么他这会儿也听不进去。而且他看上去很困,双眼皮快变成四眼皮了。 我充满愧意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他的房间。 尔忠国整天都在卧房里,不知跟佟鹭娴捯饬什么秘密的事情。我倒不担心他俩像我那对好友一般胡天胡地,但一股抑制不住的醋意却一直遗留到了晚上。 他俩连晚饭都没出来吃,直接让仆人将饭菜端进卧室伺候。 不死心的我又叩响了尔忠国的卧室。一来查看佟鹭娴有没有走,二来看能不能说动尔忠国打消对池春树下毒手的念头。 没人前来开门。难道又出去了? 我将耳朵贴上门听动静。果然没人。 失望之余,只得作罢。 刚回卧室,脚还没踏进房门,便听到楼下有了动静。听脚步声是那二人一道回来了。 我闪进门里,就听佟鹭娴轻声说道:“今晚又得熬夜。乔治的那份报告非常有价值。我得赶紧翻译出来报告老板。你就好好休息吧。这两日你也太辛苦。” “不辛苦,都是为了工作嘛。应该的。”尔忠国恳切地说道。 “你那妹妹手艺不错,若做个正常人倒不失为贤慧呢。”佟鹭娴的话里带着嘲讽之意。 “可惜她不是。她好像不急于做什么,我是说她除了那次逃跑再没任何动作。你怎么看?” “不能光看表面。进屋说!” 两人的脚步声近了。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外面恢复一片静寂。 他俩正在谈我的事情,我不得不警觉。尔忠国的话说明他仍在怀疑我的身份。他看样子很想抓住我试图进行地下活动的把柄。 他失策了,精力放在我身上纯粹是浪费时间。 佟鹭娴表面温和,心底却对我颇有敌意,恐怕一直想找机会剪除我吧。 她会如何看? 我忐忑了一小会儿,轻手轻脚挪到尔忠国门前,听出他们并未停留在外间,直接进了密室。 我踮着脚尖像窃贼一样潜入房间,凑到密室门前听。 可惜,门太厚,而且好像做了隔音处理。我无法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又有脚步声上楼来了,急匆匆的。 我慌张起来。现在若跑出去正好撞上来人,如何是好? 我瞄了一眼床,想也没想,便钻进床底下。 重重的敲门声响起。见没人开门,那人随即推开门进了屋,不带停顿地直奔暗室。 一双脚在暗门前停下,并不进去。很快,暗室的门开了,更多的脚出现在视线内。 “佟小姐,有人找你。” “什么人?” “密侦队江副队长。” “我这就去,让他客厅候着。”佟鹭娴说道,一双脚挪向柜门方向,柜门打开了。 尔忠国随即跟着她,两人脚尖对脚尖站住,没说话,不知道在干什么。 难道在接吻?不会。气氛不合适。 佟鹭娴随即离开了。尔忠国坐在床上翻书看。听他翻书的速度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我趴在床下大气也不敢出,生怕他听出我的呼吸声。我记得他将耳朵贴近地面辨听的举动。他是习武之人,辨听力应该比寻常人灵敏。 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分溜走,紧张令我额头渗出汗来。 耳边响起蚊子的嘤嘤声。它们发现了目标,此刻正围着我打算下手。 咬了就咬了吧,只能便宜这些吸血鬼了。 尔忠国站起来进入密室。我立即想:现在就爬出去溜走呢,还是再等等。就怕佟鹭娴此刻回来了逮我个正着。 讨厌的蚊子正在骚扰我,不时地飞掠过我□的肌肤。 我抖动几下身体,打算这就爬出来,回自己屋里去。但外面响起脚步声,是佟鹭娴回来了。一双脚直奔暗室而去,但是她忘记了关门,留下一道细缝。 我立即爬出床底,深呼吸几次,来不及掸去身上的尘埃,便想溜走,但密室隐隐飘出的说话声拽住了我的脚步。 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他们会说些什么?这对于我这个和平年代出生的人来说何止是好奇啊,简直有着魔法般的诱惑力。 我的脚不由自主地移向那门,耳朵凑近那道微启的缝隙。 “……在法租界的长清里看到几个眼熟之人,是我们的人,有两个当场被日本特务捕获。知道他们去长清里干什么了吗?找堂子姑娘去了。国难当头,我等本当自强不息、鞠躬尽瘁,可他们竟然拿着党国的经费干此等下作之事,实在可恶至极!唉,就怕那两人经受不住拷打什么都招了,对其他同志来说则是灭顶之灾啊。” “败类!”尔忠国愤然说道。 “你立即发报请示总部,这等事如何处置?他们行为失检事小,危及其他同志安全事大。 好在他们目前还没招供,但时间拖久就难说了。” 佟鹭娴说话之际,“嘀嘀嘀”发报声已经传出来。 约摸五分钟后,就听尔忠国说道:“总部批示:落入敌手者速处决以绝后患,其他相关人等严办以儆效尤。” “好!”佟鹭娴说着话,往密室外走来。 我反应敏捷地再次钻入床底。 尔忠国跟在佟鹭娴身后。我以为他会跟着她一道离开,但他只是将她送到门口,掩了门后又坐回床上。 天哪,难道我一夜都得伏在床底喂蚊子? 抑郁地想着,我盯着床底下那双脚,陡然涌起一股恨意。我能有今天,不都是拜他所赐吗? “躲猫猫的时间早过了,还不出来吗?”尔忠国突然说道,并拍了拍床。 大脑“嗡”地一下,完了,我想,原来他早就发现我藏在床底下。可他等这么久才揭露我,够损的,成心捉弄我吧。 他慢悠悠地站起来,叹了一口气。“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进来啊。是自己出来,还是我拖你出来?” 我迟疑了一下,腿脚一起往后退缩。他蹲下身来,我看见了他的胳膊。 此刻,我只想法逃。虽然希望渺茫,但本能驱使我不能束手待毙。 当尔忠国的脸倏地出现在床底下时,我已经退出床底,爬起身便跑,直奔门而去。 门是插上栓的——这个狡猾的特务早有提防。 在我拉开门闩的一瞬间,他的呼吸也近在咫尺。 一只大手摁在门上,将我拦截在门后。他的速度好快,令人吃惊。 我猛地转身,紧贴着门,惊恐地看着他。更快的是他的手,已经掐住了我的脖子。“看来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人了?”他阴沉地问道。 在他那双犀利如剑的目光下,任何掩饰都是徒劳的。“我知道。”我承认道,瞒也瞒不住啊。 “还算识相!”他戏谑地露出浅浅的笑容,“什么时候知道的?” “来这里之前。”我急忙招供。 他的动作可不友好,用粗暴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请你把手松开好吧,有话好好说!”习惯于与人文明相处的我十分反感他掐人脖子的动作。好像我是健身房里随时可以拿来练习的器械,想怎样就怎样。 我当他只是吓唬我——就这么掐死一个鲜活的生命也太随意、太冷酷了吧。况且他掐着的是他青梅竹马的旧相识——这会儿只能跟辛凤娇套近乎了。 然而,他非但没松开我,手底反而在加劲。我的呼吸越发困难。 “我讨厌好奇心强的女人!”他的笑容完全消失不见。 他这就要杀了我?我惊惧地瞪大眼睛。他的眼睛好可怕,充满杀气。 看来我命休矣——他是特务哎,杀人灭口是家常便饭。 可叹我才二十四岁,连生日还没过啊,芳华正茂便要命丧他手吗?  48 生不如死 更糟糕的是,我还没来得及留下遗言,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 我从没做过坏事,我是好人,怎么能像蝼蚁一般草率地死去? 就算难免一死,也要轰轰烈烈地死啊——太不甘心! 我惊恐地掐住他的手腕,妄图摘开他封在我喉间的大手,但他的手臂硬得像石柱,撼不动。“我跟你……无怨无仇……你……不可以……滥杀无辜!”我挣扎着喊道,一脚踢向他。 他好像早有防备。 我踢了个空。 我被拽离门,腿弯被他用力一顶,膝盖随即软了,跪在地上。但他捏住我脖子的手总算松开了。 门外响起脚步声,是佟鹭娴的。 若她知道我发现他们的秘密,会不会鼓励尔忠国就此杀了我? 我只得哀求他:“国哥哥,别杀我!” 我以为他念及与辛凤娇的旧情会放过我,没曾想这反而激怒了他又来掐我脖子。 “贱人!”他骂道,眸中喷着火。 他为何这么激动?我哪里犯贱了?因为叫他一声国哥哥? 可昨晚我叫他国哥哥时,他不是这种反应啊? 他用力掐我脖子。 完了,此招失灵——我命休矣! 眼前一阵发黑。 “放开她!”一声大喝,佟鹭娴推门而入,“你疯了吗?” 尔忠国二话没说松开我。 她若迟来一步,我的脖子就要被这恶男拧断了。 这是什么世道啊? 好像没人在乎人命关天这档子事儿,只要心里不痛快,随时能将他人置于死地。 佟鹭娴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没事吧?”她看着我的脖子问道。 我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眼泪吧嗒吧嗒直往下掉。 眼前这女人虽然也很可恶,但比尔忠国有善心。可能,女人天生心软吧。 佟鹭娴瞪了尔忠国一眼低声说道:“她是你妻子,怎么能这么待她?” 尔忠国不语。 佟鹭娴又柔声对我说道:“没事就好,先回自己屋吧!” 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好像太好说话了吧?简直是天使的化身哎。 “我想你会守口如瓶的,嗯?”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看着我。 我再次点点头——还能怎样?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何况人家及时出面,救了我一命。 虽然我没向她道谢,但感激的眼神还是留下了,相信她也看得明白。 出了门,我没乖乖地回自己房间呆着,又折回去。 好奇心虽然让我跟死神差点碰面,但毕竟没碰着,我打算再次铤而走险。 刚才佟鹭娴的举动太令人怀疑,居然什么都不问就将我放了。 她可是从一开始就视我为眼中钉的人哪。 耳朵再次贴到门上。 “……果然中计,看来还是个生手,”佟鹭娴的声音从屋内传出来。“不过也不可太麻痹,你好像还对她……若不是我一直提醒你,真不晓得会怎样?”佟鹭娴的语气里含着揶揄。 “若不是你阻止,我早就杀了她!”尔忠国决然回道。 佟鹭娴讥笑声响起:“忠国,你跟我还玩这套把戏?哼,你若忍心杀她,何须等到现在?刚才做戏给我看的吧。唉,你呀……算了,留着她还有用,非到万不得已,我也不逼你忍痛割爱。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哪一天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还得我帮你下决心才行。” “你、你误会了,我跟她早已情断义绝,只是……” “你好自为知吧。好啦,我也不是一点情面不给的人。后天的事情准备得如何?” “都已经准备妥当!” “好,事情办妥之前一定要稳住她,不能让她坏了事。” “属下明白,请站长放心!” “时辰不早了,乔治打电话来要求见我,看来事情又有变化。你赶紧休息吧,不必等我。我们明天再见。” “我让老六送你一程。” “不必,我自己开车去,多个人反而多份风险。” 听到脚步声,我连忙撤离,踮起脚尖,一路疾跑回自己房间。 暗自庆幸刚才冒险偷听到的信息很有价值。 细细梳理一遍他二人谈话的内容,得出两个结论:第一,佟鹭娴并非天使,她留着我的小命是因为我还有利用价值;第二,尔忠国并非真想杀我,他是演给这位精明的女上司看的;本来还有第三条结论,那就是佟鹭娴担心我坏了事,是什么事?我一个生死捏在他们手心里的囚徒能坏他们什么事? 恨自己为什么不是地下党人。如果是,一定可以获得最有价值的情报,至少可以缜密分析眼下的状况,制定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 唉,白白浪费了在敌人内部斗争的良机。 我,只是一个和平年代出炉的百无一用的书虫。 “起来!”极不客气的声音。 我抬眸看向他。 尔忠国立于床头,像个索命的鬼役。 “你吓着我了,下次进来请先敲门。”我坐起来。 “窗户进来,不必敲门。”他冷冷地说道。 暗暗吃惊。 幸亏我闪得及时,而且老老实实呆在床上,没做出令人怀疑之举。否则他这么悄无声息地踏窗而来,难免被他逮个正着。以后真得时刻小心才是。 “那么,下次请敲窗。”我小心翼翼地说道。 尔忠国一把拎起我。“这会儿活过来又神气了?”厌恶的表情好像在告诉我他很懊恼刚才没杀我。 可我还有用啊。 我就是在试探他是否有所顾忌。 我任由他拎着我将我摔进沙发内。 “听着,下不为例。你若聪明知道下场会怎么样?”他威胁道。 大概我较为平静的表情让他觉得自己的语气不够震慑,他又说道:“死的确可怕,可还有一种比死更可怕的事——生不如死。”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俯下身来。 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杀气弥漫在空气里。 这么近的距离,这么冷的眸,不得不让人紧张。 我必须纠正先前的想法,他并非不想杀我,而是不想让我过于简单地死去——担心便宜了我这条贱命。 好可怕的家伙! 他怎么可以这么仇恨一个深爱过的女人呢。难道他跟辛凤娇有血海深仇吗?难道他身负灭门惨案吗? 不就是被人甩了嘛。 放在我们那个时代,这算得了什么? 今天你甩了我,明天我甩了你,甩来甩去大家都有免疫力了。都像他这么狭隘,公安干警们岂不是得二十四小时连轴苦干、保护那些生命受到威胁的前男友、前女友? 我的思绪被一张愤怒的面孔打断。“你在冷笑?”他问。 冷笑?我有吗? 我惊恐地看向他,那张好看得令人过目不忘的脸此刻被羞愤填满。 身体不由向后缩了缩,在沙发内卷缩成一个球。 “没有,我没有笑!”我使劲摇头予以否认,抱住自己的身体。 尔忠国没打算放过我,伸出手指在我太阳穴斜上方的一处点击一下。 针扎一般,我痛得跳起来。 脑袋好像陡然增重十倍,脖子如同顶了块巨石,又痛、又酸、又麻。 “滋味如何啊,凤娇妹妹?”他残忍地笑着问我。 我像跳蛙一样在沙发内捂住脑袋乱蹦乱跳,再从沙发跌落地上打滚,发出惨叫声。 我真实地体验到他所说的“生不如死”。痛苦让我萌生立即碰死自己、省得受折磨的念头。 他摁住我,再次点击相同的穴位。 可怕的痛感立即消失,仿佛从未发生过。 “人体有很多穴位,有的对痛极为敏感,有的对痒十分敏感,比如刚才的额窦穴,”他带着轻蔑的笑容不慌不忙说道,“你的身上有很多这样的穴位,但只要乖巧点,它们就不会让你体验过于丰富的感觉。” 我紧张地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每次一旦触及他冷淡的眸,便觉得后背无端冒起一股寒气,疑心他冷不丁就会作出让我“永远保持沉默”的事情来。 “好吧,看来是时候告诉你配合的重要性。你来汉口这么久,我一直没能带你去上层社会走,现在有机会了,但前提条件是你必须配合我,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明白了没有?” 我急忙点头,因为他的手正摸上我的头。 “很好,我喜欢识时务的人。”他摩挲着我的发,像对待一只宠物狗。 “明天我要带你出去买一件漂亮衣服。你天生就是穿衣服的架子,不穿倒可惜了。”他说着,上下扫了我一眼,带着欺辱的笑意。 我卷缩在沙发内,牙齿紧叩。 他站起身,拉了拉衣摆,悠哉地走了出去。 我仍缩在沙发里不动,想起先前他愚弄我的过程,兀自心惊肉跳。 第二天,尔忠国果然带我出去购衣。 当店员拎着一件紫色的西式长裙递到我面前时,我连忙摇头——衣领太低,后背也太暴露。“就是它,穿上试试。”尔忠国冷冷地命令我。 女店员瞥瞥我,又瞥瞥尔忠国,带着不自然的笑容请我进试衣间。 我站在地上,局促不安地搅拧着衣角,心想这衣服哪能见人?他成心让我出丑吧。 “要我亲自动手帮你换上么?” 尔忠国低沉的声音飘过来。 我连忙接过长裙进试衣间。 女店员跟在我身后帮忙。 丝质的紫色长袍穿在我身上,女店员帮忙将背后一排蜈蚣腿一样密集的纽扣一一扣上。 腰部很大,松垮垮的,穿在身上像睡袍。 我的胸部可怕地暴露在“U”型领口内,呈现“人”字形。 感觉自己身上穿着的不是礼服,而是囚服,古人坐牢身上穿着的那种。我的双乳与领口组合的那片区域恰似一个掀去顶的“囚”字。 女店员的脸微微发红,我的脸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行,这件衣服我穿不来。”我摇摇头看着长镜内神色发窘的自己。 女店员同情地看着我:“是不是让您先生看一下?” “你直接告诉他不行,换一件吧。”我小声说,带着央求的语气。 “凤娇,出来让我看一下。”尔忠国在外面说道。 我迟疑了一下,捂住心口走了出去。 他淡漠地上下扫了一眼。“有没有小一点的?”他问,女店员摇摇头。“这一款只有一件,是很早以前一位俄国大使夫人定做的,但是做好后又不打算要了,听说怀孕了穿不下,这才放到店里卖。”女店员看着我的腰,“太太的腰很细,要改动一下才能穿。” “多久能改好?”尔忠国问道。 “三天后再来试试,您看如何?西式女装只有一位裁缝师傅会做,可他昨天被叫去一家大户人家做活,最快也要明天晚上才能回来。所以恐怕要等两天才能拿到。”女店员抱歉地说道。 我心里倒是很高兴,不必再穿这件暴露的破衣服。 “根据我太太的体型,你替她挑选一件合适的。”尔忠国指了指货架上的若干长裙。 女店员仔细看了看我的身型,走到一件乳白色长裙前。“这一款有腰带可以随意收放,太太您试试看。”我接过衣服首先看了一下领口,太好了,虽然也是大“U”型领口,但胸前衬了一大块半透明的花边一直到脖子部位,是典型的西式淑女装。 当我穿好长裙出来的时候,女店员露出惊叹的目光:“太太很适合穿这件,像女王一样高贵典雅。” 尔忠国挑剔地看着我的领口:“袖子拆掉,领口花边都拆掉,就这件了!” 女店员惊诧地看着尔忠国,一定在想好端端的一件成衣为什么破坏整体布局? 我下意识地又捂住心口,不要啊,又要暴露吗?他成心让我难堪啊。 尔忠国冷冷地对女店员道:“马上修改一下。我想这不需花费多少时间吧?” 女店员立即露出职业式笑容:“是的,先生,请您稍等片刻!” 十分钟后,一件被拆得几乎像奥斯卡颁奖典礼上女星们才穿的礼服又递到我的手中,女店员有些尴尬地请我再试穿一下。 当我袒胸露肩地出现在尔忠国面前时,他满意地付了钱 我浑身冰冷。这变态的家伙,一定想让我出丑! 我以为可以脱下长裙了,但尔忠国并不急于离开,反而坐了下来。 “先生,您还需要什么吗?”女店员十分客气地问他。 “我在等一个人,马上就到。”尔忠国说着,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两分钟后,一个健壮矮小的身影出现在尔忠国面前,是男仆老六,手里拎着一个鞋盒。 尔忠国朝鞋盒一努嘴,“穿上!”向我发令。 我打开鞋盒,里面是一双银色绸布面的高跟鞋。鞋跟足有五公分高,但看样子不是新鞋,鞋面上有些磨损的痕迹。 我将双足踏进去,嫌大。 “走走看!”尔忠国命令道。 刚走两步,脚便崴了一下。“肥了一点。”我怯怯地说道。 “我们隔壁有家鞋铺,全是进口鞋,太太您可以过去试试。”另一个女店员殷勤地说道。 尔忠国不说话,看着老六:“就带来这一双鞋?” 老六点点头: “佟小姐说她只有这一双高跟的还能适合场面,她还说万一不合适就买双新的给太太。” 尔忠国哼了一声:“我看就不必了吧,新鞋反而磨脚,越破越适合太太娇嫩的脚。”他把那个“破”字说得很重。 老六的脸晦涩起来,看了我一眼随即低下头。 我的脸“唰”的白了。 尔忠国的用意很明显,他意指我是“破鞋”,只配穿人家穿过的旧鞋子。 女店员们的笑容僵住。我能猜出她们如何疑惑我的为人。 尔忠国,你好过分! “老六,替太太找些垫布来,塞进鞋里。凑合着穿吧,不过应付一下场面。” 老六立即向店员要了些碎步,请我脱下鞋子,调整了几次,总算“合脚”了。 我踩在高跟鞋里,泪水滑落眼眶。 “来回走走看。”尔忠国大腿跷二腿坐在沙发内指挥我。 我没动,紧咬下唇。 “老六,你看太太这样出席宴会能引起轰动吗?”尔忠国问老六。 “一定能,一定能!”老六咽了一口唾沫,闪烁的目光看了我胸部一眼,随即挪开。 “好。”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我的女神,记住时刻要面带笑容。你将要出席的是宴会,不是葬礼。”他说完,当着众人的面,亲吻了我的脸颊。“现在可以换下它了。” 我木然地走进试衣间,脱下长裙。泪水已经流到脖颈里。 回去的路上,身边的变态男人若无其事地仰躺在靠背上,心情愉悦地看着窗外。 我默默地流泪,眼泪一直没干。 辛凤娇到底怎么得罪了他,让他如此憎恨?除了羞辱,我还能得到什么? 老天爷,睁睁眼吧,我是无辜的啊! “现在尽管哭吧,明天就不许再哭丧着脸。”尔忠国扭过我的下巴朝向他,“啊,我差点忘了,哭是你的强项,打小你就爱哭鼻子,我没记错吧。那时你只要流一滴眼泪,就能让我惊慌半天。哼哼!”尔忠国冷笑着,幽深的眼眸似霜剑闪烁着骇人的光芒,瞬间封冻住我的泪。 我意识到我的处境有多糟糕。 逃走!逃走!我在心里默默呼喊。这样的日子一天都不能捱。 可是,我如何逃? 哀戚地想着,新的眼泪又涌出眶外。 晚上,尔忠国走进我的卧室。 见他进来,正打算上床的我立即石化在地上。 他此刻来找我又想怎样?我害怕地看着他。 “怕什么?我不会吃了你。”他坐到我对面,歪着脑袋上下看了我几眼。“听好了,明天中午我回来接你时,你要梳洗打扮得漂漂亮亮。头发得盘起来,戴上我给你准备的项链、耳环。衣服、鞋统统穿戴齐整。听清楚没有?” 点头。 “很好。下面我要给你布置任务,听仔细了。明天中午,你会见到我们的老乡项富庆。不出所料的话,他会向你大献殷勤,你所要做的就是不要拒绝他,即使他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也不许拒绝他。如果他把你带到某个隐秘的所在你必须同意。无论他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要试图拒绝。听明白了没有?” “为什么要我去?佟小姐是这方面的行家,我去只能坏事。”当我明白他的意图后,脸涨得通红。 尔忠国轻蔑地笑:“你还会脸红?真让人吃惊啊!我以为你很善于此道。不过这样更好,男人们更喜欢看上去纯洁无瑕的女人。” 我咬紧唇:“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他指名要见你。大家从小就认识,还一起爬树、捉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尔忠国满不在乎地说道,好像我不同意他的安排是极不礼貌的举动。 “我不认识什么像父亲、像母亲的人。你要我做的事情我做不来!”我说着,几乎咬破了唇。 “你不答应也得答应。我没打算白养你!辛凤娇,我对你算客气的了,若不是看在义父的份上,我就——”他阴鸷的目光看着我,不容我有丝毫否定。 他就打算怎样对我? 我感到汗毛倒竖起来。隔着数米远,也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寒气。 “嗯,你很健忘啊。”他逼近,手缓缓地抬起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 呼吸困难——剧痛的经历复苏。 “这种事情对于别的女人来说也许很难,但是对你来说却是家常便饭。矜持——”他森寒地笑着,“已经不再适合你。” 腿脚顿时发软。“我答应你。”我颤抖着说。 “真乖。”他拿开手,“早点休息吧。做个好梦。” 我做了一夜的噩梦。 清晨起来,头晕乎乎的,脑袋里像抹了糊涂浆。 择机逃走吗?这个问题再次摆在我面前。 就算我能逃走,该往哪里去? 尔忠国控制着我的良民证。身上没钱,加上无熟人担保,几个没有相加起来等于“自寻死路。” 未知的恐惧不断啮咬着我的神经。 快到中午时,佟鹭娴第一个出现在我面前,说要给我打扮一番。 看着镜中面色苍白的自己,我转身哀求她:“佟姐姐,你也是女人,求你帮帮我吧。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我不要出席什么宴会。我会搞砸的。” 佟鹭娴放在胭脂粉盒上的手停了下来,柔和地说道:“虽然我是他的朋友,但也不好插手你们的家事。实在不行,你还是去求他吧。不过我想你既然是留过洋的女人,不会连这点小世面都怕见吧。这种社交活动非常普遍,我每周都要出席好几次呢。” 她显然不愿意帮我。 我是急傻了,明知她对我有敌意,怎么求她帮忙呢? “你的脸色好苍白,更有一种凄楚到极致的美感,我见犹怜啊。这样效果也许更好‥……算了,胭脂就不抹了。”她完全不在意我的脸色有多糟糕,仿佛我只是一块用来染色的画板。 窗外传来摁汽车喇叭的声音。佟鹭娴向下探了一眼,对我说:“不要哭丧着脸,好像童养媳一样。你可是今天宴会的焦点人物。” 我木然地坐着,心事重重。 她抚摸了一下我的脸颊,露出一丝妒意。“你这是娘胎里带的好模样啊,可惜……”她没说出下文,但从她阴沉下来的面孔上看得出她对我深深的敌意。  49 诱与惑 尔忠国西装革履地站在车前,一身银色西装的他看上去那么优雅高贵,可是他的心好冷酷。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句话陡然冒出来。 我忧伤地看着他,深深地叹息。 佟鹭娴殷勤地替我打了一把洋伞,将我送上车,又对尔忠国说:“我迟几分钟到。” 一左一右上来两个跟班的将我夹在车中间。 车停在维多利亚夜花园酒店门口。尔忠国冲俩个跟班说道:“你们俩记住,一定要照顾好太太!若有闪失,后果自负。” 刚进宴会厅,一个西装革履的年青男子朝我们的方向挥挥手,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来。 “凤娇!”他不看尔忠国,直接叫我。 此人跟我差不多年纪,风度翩翩,书卷气很浓。我想他一定就是尔忠国提及的那个叫项富庆的老乡了。 我微微一笑,略微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尔大少爷真会金屋藏娇啊,来汉口这么久也不带凤娇出来交际。怎么,怕她被其他男人抢走?”他说着,朝我挤了一下眼睛。 “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尔忠国将手递出去,跟他握了握。 “久子!”项富庆扭头朝一个浓妆艳抹的年轻女人叫道,“过来见我的老乡。” 那个女人立即满脸堆笑地挪过来。“初次见面,请多关照!” 她一开口,我立即发现她不是中国人,刚才项富庆叫她久子,一定是日本人。 “她就是我太太。”项富庆对我们介绍道,然后又将我们介绍给这个日本女人。 一番礼节性的寒暄后,项富庆带夫人离开了。 “听着,一会儿无论我在不在你身边,你都要表现得很孤单,很落寞。不要跟其他人搭讪,项富庆除外。”他说完,抬手将我的领口又往下拉拉。“很动人!”他说,然后拦住从身边经过的一个侍者,拿了一杯酒递到我手上。“你留过洋,有些礼节不需要我提醒吧?” 我木讷地点点头。 他离开我向外走,在入口处挽住一个高个子女人,是佟鹭娴到了。 她穿着一袭杏黄色低领长裙,挤得满满的胸脯骄傲地挺立着,似要从衣服里蹦出来。 我移开视线不去看他们。 提着酒杯,我站到人少的窗边透过薄纱看向外面。 骄阳似火,灼热的地面似要被晒化了,在车俩行人的脚下痛苦地呻吟。 “凤娇,怎么一个人?”一个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近。他呼出的气息已经触及我的肌肤。我一扭头,看到了项富庆。他身旁没有其他人。 “你不也是一个人吗?”我淡淡地说道。 “这种宴会纯粹是社交活动,没什么意思。我太太刚刚离开了。你不会也这么快就走吧。” 我看向尔忠国的方向:“我要等他。” 项富庆瞄了一眼那里,淡淡地笑。“真奇怪啊,小时候你可是一直被他跟着,如今却反过来了。你好像不太开心。”目光带着询问。 “是吗?我没觉得。”我将酒递到唇边喝了一口。好辣!随即吐了出来。 项富庆伸手拿过我的酒杯。“这酒的确难喝,我替你叫一杯饮料吧。”他招手将侍者叫过来,嘱咐他上一杯冰汽水。 “他很风流啊,跟那个像混血儿的女人打得火热,居然连你这样的绝色美人都不闻不问。可惜,你跟他早有婚约,否则当年我一定让我爹去你家提亲。”他挨近了我一些,指尖在我前臂的肌肤上划过,挑逗之意明显。“我若是他,就不会这么待你,一定把你当女王供着。” 我避开他的手指。 “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项富庆继续说道,目光毫不避讳地落在我暴露的胸口上。“我记得你只比我小一岁,今年该二十五岁了吧。” “是。”我不太自然地回道。 这个男人让我坐立不安,感觉一只狼正在嗅着猎物。而且还是一只带着博士帽的狼。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小时候的模样我还记得清清楚楚。一晃眼大家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他没话找话。 我嗯了一声。 一个日本人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一拍项富庆的肩膀,“你的很难找,但是只要看哪里有漂亮女人就好找了。” 项富庆讪笑起来:“我的同乡。很多年不见,叙叙旧而已。” 那个日本男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放肆地将我看了个够。“国色天香。你的老乡的大大的美人。我的有事找你。”说完,硬将项富庆拖走。 尔忠国很快走过来:“你主动点,不要像个木头。” 原来他一直在暗地里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你究竟想要我怎样?”我受到的侮辱足以引发一场肉搏战——与他之间。 “需要我教吗?这方面你很擅长。”他露出嘲讽的眼神。 我手一抖,将饮料朝他泼去。 身形一闪,他躲开了,身上只被泼到几滴碎沫。 “啊,挺有血性!这倒是始料未及。”他攥住我的胳膊,又叫来一份冰镇汽水递到我手里。“我忘了提醒你,你求我的事情我正在考虑,但你的态度好像……挺糟糕。” 我一怔,看着他颇具深意的眼睛,瞬间明白他话里的要挟。 远的,项富庆又往这边走来。 我以为尔忠国会松手,但他非但不松手,反而故意将我的手臂猛地拉向他的身体。 汽水全都泼在他西服上。 他抬手打了我一记耳光。“注意分寸!”他冲我大叫道。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项富庆疾步走过来,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被娇惯坏了,一点规矩也不懂!”尔忠国沉着脸呵斥我,转而对项富庆说道:“我去换身衣服,马上就来,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她,可别让她使性子跑了。” 项富庆“呃”了一声,刚要开口,尔忠国又说道:“拜托!”随即匆匆离去。 “他——是故意的吧。”项富庆指着尔忠国的背影说道,看了一会儿转向我,“他怎么能这么对你?太不象话了。哟,脸都打红了。”他说着,手摸向我的脸。 我愤然避开,只想离开这里。 一道坐车来的两个跟班的在门口拦住我。“太太,您不能走,等先生回来。” 项富庆也紧跟着来到我身后,“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他不顾我的反对,将我拖回厅里。 “你呀,也不知道心疼自己。他故意找机会开溜,跟那个女人风流快活去了,这才把你托付给我照看。看看你过的是什么日子啊。唉,太让人心疼啦。来来来,跟我走!”他搂着我硬将我往电梯那儿带。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问道。 “我不会害你,放心吧。”他将我推进电梯。“五楼。”他嘱咐开电梯的侍者。 我挣扎着本想拒绝此人的纠缠,但又想起尔忠国威胁我的那些话,妥协。 “走,进去放松放松!”他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推我进了一间客房。 我的心急跳起来。 此人用意明显,对我是志在必得啊。我就这么顺了他的意吗? 不行! 这叫什么事?尔忠国用我当诱饵是何目的?此人跟日本人走得很近,莫非他想拉拢他搜集情报? “凤娇,别站着呀,来这里!”他拍拍床。 他真够直接的啊,这就要我上床去。 我站着没动。 项富庆上来拉我。 我犹豫了一下,脚下用力撑住地面。 他加了一把力,将我搂进怀里。 “他不要你,我要你。看我是怎么疼你的。”说罢,唇压上来。 我厌恶地猛然推开他。猝不及防的他跌倒在床上。 见我不肯轻易就范,他唉声叹气地坐起来:“凤娇,你这是跟自己过不去。咱俩小时候挺谈得来,记得吗,有一次你想爬树,尔忠国不同意,只顾自己窜上去了。你在树下生闷气,后来是谁用头顶着你的屁股上树的?是哥哥我呀。尔忠国为此还打了我一顿。我埋怨过吗?为了你我连心都愿意掏出来。我可是一直惦记着你呢。要不是我爹逼着我去日本,我还真想找你去。你对我就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他一副很动情的样子。 我不是辛凤娇,他说的是真是假我无从辨别。但有一点,他既然当我是辛凤娇,我就得装下去。 “你不怕尔忠国再教训你一顿?他从小就是个心胸狭隘之人。他不要我并不代表不在乎这种事。你要做的事情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是难以容忍的。” “他不会。”他笑着站起来。“知道为什么他不会吗?他有短处捏在我手里。你说你跟了这个男人有什么意思,为了保他自己连老婆都不要了,是男人吗?” 我听出点名堂来:“他有什么短处在你手里?我怎么不知道?” “你一个女人家当然不知道这些个事。但是,我得说他的问题很严重。说白了吧,就算我当着他的面拉你上床,他也不一定敢说“不”字。你被他出卖了!”他摇摇头,露出遗憾的神情,“也就我心疼你,见不得你年纪轻轻就守活寡。不如跟了我吧,我会好好待你。小时候我就喜欢你。我发誓会一直对你好。”他说着,手竖起来发誓。 我感觉一阵恶心。尔忠国利用我勾引他是为了买他的沉默啊。卑鄙无耻的下流胚! 可我若拒绝此人,尔忠国会不会恼羞成怒,对池春树下手? 当然会!他连这么卑鄙的事情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可笑的是他还指责我如何如何卑鄙无耻。 “想通了没有?凤娇,你倒是表个态啊。”项富庆悠哉地躺在床上等我回话。 表态?我很想杀了你。这就是我的态度! 我蹙着眉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好像很自信我会答应他——正轻浮地笑着。 “你不怕尔忠国杀了你?”我问他道,“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会这么做。” “他敢?”项富庆从床上蹦了起来。“谁死在谁手里还不知道呢?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才给他指条活路。你看看他那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家伙。你发句话,只要放得下他,我立即能定他死罪。从此,你不必受他的气。” “那你不是让我当寡妇了吗?”我没那么毒,不会置他于死地。 “唉,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项富庆觉得有戏,立即贴上来。 我后退了两步:“此话怎讲?” “如今是日本人的天下,我又娶了个日本老婆,事业上如日中天。等我那老丈人一蹬腿,我就娶你做二房,虽然名份上委屈了点,但其它方面,我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在那之前,我们可以暗中来往。”他又来搂我。 “还是等你老丈人蹬腿之后再来找我吧。”我旋转身体避开他,往房门口走去。 “哎哎!慢着!”项富庆过来拦我。“别急啊。只要你愿意跟我,我马上给你安排住处,每个星期至少去看望你三次。怎么样?想支钱可以随时跟我说。我在三井洋行投资部当主任,有的是钱。”他已经算计着尔忠国身后事了。 “谢谢!我得回去了。这事容我想想。” “还想什么想?对他还抱幻想?得了吧,他早就玩腻你了。”项富庆不屑地说道。 这番话太伤人自尊。 他项富庆又是什么好东西?他何尝不是想玩我呢? “再见!”我一刻也不想停留,大步迈向门。 裙摆突然被踩住。 我恼火地一回头,看到他跪在我的裙摆上。 “求求你,不要走!” “起来!”我叫道,血液上涌。 “你可怜可怜我吧。自从知道你来了汉口,我这颗心就一直扑通扑通跳个没完。” “你这颗心若不跳倒是奇怪了。”我拽住被他绷紧了的礼服羞愤地说道。 他的膝盖往前挪。我的衣服在下坠。低胸的领口更低。 我惊得变了脸色,双手抱在胸前。“停下!你给我停下!” “让我要了你吧。凤娇!我的好凤娇!求求你答应了我吧。” “好好好!我答应你,你先起来!”我打算先稳住他。 项富庆立即站了起来,手臂揽住我的腰,将我拉近他的身体。 “你、你去洗个澡!我……有洁癖!”我推开他。 “你跑了怎么办?我不是白洗了?”他淫靡的眼睛看着我,轻声说道。 “我不跑,我……看着你洗!”我找了个借口。 “不骗我?”他将我搂紧了些,身体挤压着我。 “我发誓!”我骗他道。 项富庆立即脱了衣服将我拉进浴室,冲洗上了。 我侧着头,怕看到眼前的画面——绝对不宜观瞻。 虽然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但在这方面很保守。而且我很清楚此刻身处的环境有多糟糕。这会儿可不是接受生理教育的机会。 我盘算好趁他洗完澡之前溜出去,抓了他的衣服就跑走。他不可能光着身子追我吧。 先摆脱了他再说。 突然,一大束水花泼溅过来——项富庆正朝我嬉笑。“哎呀,你的衣服也湿了,干脆这就脱了吧。”上来剥我的衣服。 我死死摁住衣服不放。 “来吧,美人儿!羞什么?怎么还像个少女?”他用身体将我抵到墙上,气息变粗。“你的皮肤多细嫩!像婴儿啊。尔忠国怎么舍得不要你这个大美人?这个傻子!”他说着,将唇贴上我的心口。 触及敏感部位的一霎那,竟似被毒蜂蛰了般惊悚。 我本能地避让,身体下蹲的同时,一口咬向他。 “啊!啊!你干什么?”吃痛的项富庆立即松开我,捂住耳朵。 “我不喜欢这种方式。”我搪塞道——咬了他之后就后悔。 尔忠国目的未达到,一定会报复我和池春树。我是否该妥协? 可是,我的清白就这么让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辱没了吗? 不行,他若发现我还是处子之身,一定怀疑我和尔忠国的关系有假,一定认为有阴谋。后果会如何? 天哪,太复杂了。 我开始混乱。但无论如何,我不想也不能让他得逞。 我以为项富庆被咬之后一定暴怒异常,没想到他反而笑起来:“你怎么跟狗似的,小时候就爱咬人,现在还这样!” 我瞪着他,心想难道他小时候被辛凤娇咬过? 他看着我,眸中突然升起一股爱怜之色。“好吧,不愿意就算了。”他放开了我。“不过,”他又说,“下一次我可不会手软。你是第一个敢拒绝我并且咬我的女人。” 他退回床上,穿了衣服,然后点燃一支烟。 “湿衣服脱了吧,橱里有衣服。我让人给你把礼服弄干再送来。”他见我不动,走到橱柜边拉出一件男式和服来。“放心吧,我不会强迫你上床。”说罢,将衣服扔过来。 当我穿好干衣服出来,他还躺在那里吸烟。 “陪我坐坐!”他拍了拍床。 我没坐到他身边,而是拉了椅子坐在他对面。 “尔忠国是不是经常冷落你?”他问道,吐了一个烟圈。“我想知道真实情况。” “是。”我回答道。心想何止是经常啊,一直才对。 “他勾搭上其他女人了?”他又问道。 “可能吧。”我只能这么说,因为缺乏真凭实据。 “他经常出门在外不着家?”他温和地问道,仿佛只是同我拉家常。 我突然警惕起来。他似乎在打探尔忠国的底细。 “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从不过问。我不知道你想知道什么?” “没什么,随便问问。”他将烟蒂扔出窗外。然后分别用日语和国语打了几个电话。日语我听不懂,但是国语听得懂——他叫了服务员过来。 不久,有人敲门,打开房门后,项富庆将我那件湿礼服递给服务员,嘱咐一番后又关了房门。 “我听家里人说你是最近才嫁给尔忠国的。你们不是早该成亲了吗?为何拖这么久?” “哦,我出国留学去了,不想过早嫁人。” 幸亏我早就编好了理由。他怀疑也没用,无从查证。 “是吗?去哪个国家留学的?”他兴趣勃然地问道。 “英国。”我答道。 “你还真是奇女子啊。兴福镇方圆百里没哪个女人像你这样有出息。我差点忘了,你也是兴福镇上唯一一个不裹脚的女人。”他说完,看向我的脚。“太美了,若裹了小脚该是怎样悲惨的事情啊。” 我将脚往后缩了缩。 他站起来,走近我,盯着我的眼睛。“可你还是这么保守,留学一趟也没长进。”语气颇带遗憾。 照他那意思,但凡出国留学的人都会长进到随便乱脱衣? 我没说话,猜测此人是否另有背景?尔忠国要我勾引他一定有目的。 这个人也奇怪,突然放弃了对我的侵犯是不是另有所图? “肚子饿不饿?我可以叫吃的上来。” “谢谢,不必。”我局促不安着。 他顿了顿,手指勾起我的下巴。“你还爱他吗?”他问,凝神看我。 问话太突然。 “为什么这么问?”我磕磕巴巴问道,推开他的手。 “你好像很在乎他。我感觉你心里很痛苦,很无奈,甚至,有点绝望。” 项富庆的话让我暗暗吃惊。他为何能看穿我的思想? 我的确很痛苦,很无奈,甚至有点绝望,但并非对尔忠国很在乎。 如果非要跟在乎扯上关系的话,是因为他掌控着我的命运。 “你不像个新女性。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与其苦着自己,不如跟他离婚。”项富庆直陈观点,“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他的话带着暗示,随即拿起我的手放在他唇上。“我之前的放浪只是想试探你是不是尔忠国指派来堵我嘴的诱饵。如果是那样,你真是悲哀啊。但是很显然,你是无辜的,还像小时候一样纯洁、率性。” 我瞬间有点动容。他比尔忠国善解人意多了。 他不像坏人,温文尔雅起来充满人情味,哪像尔忠国那么变态。 他真的可以帮我吗? 我是不是太冒险? 项富庆莞尔一笑:“我不逼你,想清楚后再回答我不迟。” 我垂下睫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有些颤抖。 我站了起来。 “我要下楼去,尔忠国可能已经来了。” “你还穿着睡衣,这个样子怎么出得去?”他笑道。“等等吧,礼服应该熨干了。我这就让人送过来。”他说完,又去打电话。 数分钟后,我换好礼服跟随项富庆下楼去。 尔忠国没出现,我想他可能故意不出现。 想起刚才的一番遭遇,我落寞地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有种被遗弃的感觉。 宴会厅的一隅几个日本人喝醉酒了,闹腾了一阵子才安静下来。项富庆没有跟着我,但是他总是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感觉他仍在注视着我。 “你的什么的名字?”一股酒气喷在我后背上。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膝盖打弯的日本人,头顶秃了一大半,稀稀拉拉的黑发绕着脑门盘旋成半周铁丝网。 我没回答他,紧走两步离这个醉鬼远一点。 “嘿!花姑娘的!”那个醉鬼粗鲁地叫道,从背后一把抱住我。 “他喝醉了!”项富庆及时赶过来将醉鬼拉开。但是这醉鬼控制不住自己,摇晃着将项富庆推开,红紫色的面孔带着兽性的粗犷,泛着红丝的眼珠喷出直露的欲望。 “花姑娘的!”醉鬼叫着,身体摇摇晃晃,手摸向胯间,去掏鼓囊囊的东西。 我惊得赶紧逃开。 醉鬼没追过来,被人拦住抬走了。 我被痛心的侮辱感包围着,不愿再停留在这污浊之地。 门口,我再度被那两个忠心耿耿的跟班拦住。“太太,您不能走,等先生来了再说吧。” 我扬起手臂打了那个跟班的一巴掌。“别拦着我!”我有些歇斯底里。 “发什么脾气?”一个熟悉的嗓音传来。  50 唇刀舌剑 尔忠国换了一套白色西服出现在眼前。 他上来便搂住我,唇吻上我的脸颊。“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使性子没用。”说着,搂住我腰间的一只手在加力。 一团火燃烧在我的腰间,顺着脊椎窜上来,整个后背像被人用钝器扎了一般痛。 “你好卑鄙!”吃痛之际我虚弱地骂道。 “彼此彼此。”他说着,唇仍贴在我的面颊上,继而游弋到我的唇上,喃喃道:“他没动你,你的魅力对他不太起作用啊。” 他居然全知道!我大吃一惊。 难道他在监听?怎么可能? 可如果不是这样,如何解释他这番话。 “不过,我很吃惊你居然放弃了一个绝好的出卖我的机会。虽然你没能照我说的去做,但是我还是得感谢你,算是歪打正着吧。”他松开我,我身上的痛感立即消失了。“刚才这痛是惩罚你不听话的违抗之举。刚才这个吻嘛,是奖励你的,干得不错。”他说完,挽起我的手。“走,我们继续参加宴会。” 泪水从我的眼眶滑落。 他的吻不是奖励,恰恰是玷污了我的纯洁的毒液,传递出的是欺凌弱小的无礼,是丧失了正义之心的丑恶。 “不要哭,我提醒你的话都忘光了吗?下次出席葬礼一定有你表现的机会。”他散漫地笑道。 “尔忠国,我恨你!你不是人!”我哽咽着骂道。 “现在提恨字是不是太晚了?”他掏出手帕擦我的眼泪。“哭给谁看哪?啊?” “怎么,夫人不舒服吗?”项富庆的声音从尔忠国身后传来。 “老毛病了,稍稍受点刺激就会头晕。”尔忠国无奈地叹道。“我这太太娇气十足,真比林黛玉还难伺候。” “要不,送她回去休息吧。这种宴会闹哄哄的,不利于身体恢复。”项富庆建议道。 “也好。”尔忠国挽起我的手向外走。 刚走出几步路,我突然感觉后背一股火焰猛冲头顶,瞬间便失去了知觉。 恢复神智后第一个念头便是尔忠国在我身上做了手脚。否则我怎么可能突然晕过去? 尔忠国躺在我身边,好像专等我醒过来。 我看了看周围,已经回到家里。 “为什么弄晕我?”我带着满腔愤懑看向他。 他侧身搂住我的肩膀:“不弄晕你,怎么让那个老乡有机会献殷勤呢?” “你是不是要亲眼看到我睡在他怀里才能放心?”我挣扎着爬起来,眼泪再度落下。 “凤娇,”他叹了一口气,蹙眉做思考的样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他问你还爱不爱我时,你为什么不回答?”他避开我的提问,反而问起我来。 “我不是辛凤娇,没法回答!” “好吧,那么,我换一个方式问:你不是辛凤娇,你爱我吗?” 我惊愣了一下。他正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不爱!”我咬牙切齿地回答他。 “恭喜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来我对你用些手腕是明智之举。否则谁也不能担保你跟那个项富庆勾搭在一起会如何对付我。” “你失败了,他知道你试图利用我勾引他。你把他想象得太低能了。” “他低不低能无所谓。只要他不对我的行动构成威胁就行。” 我感觉他话里有话。“什么意思?”我问他。 “我的意思是他得永远保持沉默。我说过你的眼泪会有表现的机会——葬礼上。” “你、你杀了他?”我大吃一惊。 尔忠国露出一抹嘲弄的笑容:“伤心了?唉,你很容易动情啊。这可是大忌。” “你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我激动地叫道。 “对于出卖国家利益和民族尊严的人来说,我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绝不手软。” “你怎么断定他出卖了国家利益?”我觉得他在强词夺理。 “我有证据。如果他不卖国求荣,我一根汗毛也不会动他。” “你骗人!你有把柄落在他手里,才利用我勾引他,见他不为所动,你就起了杀心。还说的这么动听!你是个可怕的杀人狂!还是个变态狂!” 激动让我呼吸不稳。 “哼哼!”他对我的谩骂并不介意,“我有把柄么?”他自嘲地摇摇头。“就算我有把柄,也是故意露出来给他看,藉以麻痹他。你,看低我了。我跟他之间没有私人恩怨。” 我悲愤地看着他,“可你利用私人恩怨达到除掉他的目的。你以为很光明正大吗?”我真想痛快地揭露他的虚伪,但我又有所顾忌。 我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冲动。 “你的目的既然已经达到了,是否可以大发慈悲,停止杀害无辜之人?” “我只杀该杀之人,与慈悲与否无关。”他阴冷的眸牢牢地盯着我。“再说,我的目的还没有真正达到。” 我管不了他还有多少目的没达到,只想让他放弃刺杀池春树的念头。 “池春树不在你说的范围内。他是为了救我不得已才跟日本人套近乎。他没有也不会做出出卖我们国家利益的事情,我以性命担保。” “你还是把你的目的说出来了。”他轻笑着又摇了摇头,“他是日本人你怎么会不清楚?既然是日本人怎么保证不出卖我们国家利益。他向你发过誓?啊,那他也算当了日奸。你这么有把握控制他为你卖命?” “我没有控制他,他也无需为我卖命。我跟他是纯粹的朋友关系。” “朋友关系?稀奇!那天抱在一起又是跳舞,又是亲吻的人是谁?不是你吗?如果我没看错的话,是你主动贴上他的吧。我还是得提醒你,日本人很善于做逆反工作。你非但没能控制住他,反而被他逆用了。唉,光靠床上功夫是不行的,还得多用用脑子。” 我对他的讥讽本能地产生怒意:“尔忠国,你卑鄙、无耻、下流!” 他与佟鹭娴亲热地搂搂抱抱、啵来啵去又算什么? “是啊,我是卑鄙、无耻、下流!可都是跟你学的。辛凤娇,是你教会我的,不仅如此,你还教会我什么叫无情?什么叫残忍?” “我不是辛凤娇!”我对他强加的罪名感到恐惧,同时感到离他们之间反目为仇的真相不远了。“你不妨告诉我,我如何卑鄙、无耻、下流了?又如何无情、残忍了?敞开了说吧。不说出来我不承认!” “自己做过的事情还须别人提醒?”他快沉不住气了。 往下说啊。 “我若知道就不会问你。”我打算再冒点险。 “哈哈……”他仰头大笑起来,“家里人相信你失忆,我可不信。少装无辜!这套把戏糊弄一般人还可以。就凭你这点道行,够吗?”他寒着脸挖苦道。 我气得头晕,摇晃了两下,这才想起肚子还空着,滑下床往外走。 “哪里去?”他问道,拦在我身前。 “吃午饭!” “晚饭时间还没到。” 愕然。我抬起手腕看去,下午五点多些。我竟以为中午刚过不久,也就是说他让我昏睡了一个下午。这个卑鄙可耻的特务! “趁着还没开饭,你好好反省反省。作为一个中国人,在情感与正义的天平上,孰轻孰重?” 他这话不说则以,一说令我火冒三丈。 “如果没有情感,就不算人!不算人,还谈什么正义?你跟我谈这些的时候不觉得良心不安吗?那个你一心想杀害的人正是天性善良的人,为了救我们,他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如果他没有情感,没有正义之心,管你是哪只鸟,顶什么冠,管你才高八斗还是目不识丁,更不会管你有行动还是没行动,第一个就把你抓起来灭了!可是他这么做了吗?没有!你点了他的穴,当他的面侮辱我,他跟你计较了吗?没有!若他没有情感,没有正义之心,掘地三尺也会把你挖出来除掉。请问你还有命在这里喘气、逼迫我做这么多令人作呕的事情吗?” 尔忠国森寒的目光久久地盯着我,半晌,手慢慢放上我的肩膀。 我大气都不敢喘,暗叫不好——怎么没能管住自己的嘴?不是告诫过自己千万不要冲动的吗? 糟了,太糟了! 手掌用力下压,我扑通跪在地上。 “杀了我吧!”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但是不要折磨我!”附加一个小条件。 “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我若想杀你,用什么办法都不为过。”嘴角一抹耻笑的痕迹。 “行!你可以杀我,但是不要侮辱我!”我的语气不那么坚决了。 死亡这种事对我而言需要斩立决,拖长了不行,更不能细想——越想越害怕。 害怕的同时,暗暗鄙视自己:最初的勇气到哪里去了?视死如归懂吗?敌人对你用刑你还能挑三拣四不成?呀,我不坐老虎凳,我选择灌辣椒水!能这样吗? 惧怕折磨的人能算真正的勇敢吗? 但是,我很害怕,真的非常害怕。他是个特务啊,死在他手上的有多少人?一定沾满了鲜血吧。他是否经常用他的点穴手段对付他的敌人? 我领教过他的手法,很可怕。痛得人乱滚,还看不出一点伤痕。华丽地将人折磨得死去活来。 我害怕极了,硬忍着不让自己流泪。 此时,我必须坚强。 如果难逃一死,就死得像个真正的地下工作者吧。我不是正在打入党申请吗?就当是党对我的考验。 可是,那是和平年代的一份入党申请啊,跟现在的状况能比吗?呜—— 压住我肩膀的大手突然松开。 尔忠国将我从地上轻轻拎起来:“项富庆邀请我们这个周末去他家作客。吃完晚饭后记得早点休息,不然应付不来。”语气平和。 好意外。我不解地瞪大眼睛。项富庆不是已经被他杀了吗? 我骤然明白——他的目的还没有真正达到——他自己说的,因此,会留着项富庆的小命。那么,我的小命还能保住。 “我不会这么快就杀了他,得给你腾出点叙旧的时间啊。这样,葬礼上你的眼泪才更真实。”尔忠国慢悠悠地说道。 “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恶毒的人?”我脱口而出。 “谢谢夸奖。”他倏地伸出手臂将我揽至他身前。“我得奖励你。奖励什么呢?”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转,手臂突然一沉,我跌进他怀里。他的唇随即欺压上来。 “放开我!”我扭动着身体避开他的唇。 惶恐让我血流加速。 到汉口这么久,今天是他对我最粗暴无礼的日子。在维多利亚夜花园酒店我忍了,现在我忍无可忍。 我发誓若他敢强行吻我,我会咬他。 “我曾以为你很喜欢被男人吻。”尔忠国将我的手臂固定到身后。“但你今天的表现让我明白你原来喜欢欲擒故纵。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你,真要为你的贞烈喝彩呢。” “我是喜欢被男人吻,但是仅限于与我有爱情的男人之间。你的行为就像一只野狗,一只喜欢乱咬的野狗。如果你还有羞耻之心的话,就放开我!”我按捺住被他羞辱得极想咬他的冲动。 我得忍住,若我现在咬他,我不成了野狗了? “好一张利嘴!”尔忠国怒意顿起,“你跟那个日本鬼子之间有爱情吗?也许有,但你唯独丧失了羞耻之心。与侵略自己国家的人谈情说爱,你连野狗都不如。野狗撕咬也罢,亲吻也罢,都是出于本性,不必虚伪、没有遮掩。而你,做着龌龊低贱之事却故作纯洁天真模样,令人作呕!” 我没有忍让他:“那你为何还要娶一个令你作呕之人?放我离开,你就再也不必作呕。或者,杀了我,你更可以维护你大男人的尊严!不要在我面前提爱情这个神圣的字眼!你不配!”我想起他跟佟鹭娴亲吻的情形。 他跟她之间也有爱情吗?跟辛凤娇呢?有吗? 尔忠国脸色突地变了,囚住我手臂的手猛然松开的同时,在我心口凌厉地一击。 身体突然坍塌下来,气力全无。 他的唇重重地扣在我的唇上,带着勃发的怒意。 “我不配?”他咆哮着,“我们之间的爱情呢?你敢发誓你我之间从没有过?”他将我推倒在床上。 “我不是辛凤娇,不要冲我大吼大叫。”我艰难地调动着唇肌,“你侵犯的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你弄错对象了!” 他压在我身上,幽深的眼眸逼视着我,一动不动。 我却吃不消,只感觉他越来越沉。 他要压死我吗? 他不知道他的体重非我这个身量可以承受得起的吗? 我被压得透不过气来。 两眼发黑之际,突然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噩梦,那个长得跟尔忠国一模一样的少年将军——童天龙。梦中的他,尽管青涩、鲁莽却不失温柔,体贴,尤其不带丝毫的伪装。 可惜,他死了,可怜的桃儿再也没能等回她的丈夫。大喜之夜变成大丧之夜。 为什么我会做那样的梦?明明清醒地知道自己不是桃儿,却无法终止那场梦,真实地感受着桃儿的一切。 那个梦太诡异,然而竟让人产生——一丝牵挂。 我的心可怕地跳着。 “如果往事可以重来,我但愿今生从未见过你!但愿从未爱过你!我但愿我不是我自己!”他咬牙说道,一声比一声高,仿佛竭尽全力也无法忍住满腔的悲愤。 他的话带我回到现实,再次面对他几乎扭曲了的脸。 “我说过……如果你想……杀我,我认命……但……请不要折磨我……来个……痛快的!”我断断续续说道。 他的身体好沉重,我就要窒息而死了。 “我怎么会杀你呢?”他的声音喑哑。 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眸里闪起了泪花。 他抱住我的头,胳膊支起来,让我得以正常呼吸。 “谢谢。”我说道,“麻烦你解开我的穴位。看在你救过我性命的份上,我不计较你的粗鲁。” 他没有这么做——捧起我的头,仔细端详着:“凤娇,凤娇……”他梦呓般呼唤着辛凤娇的名字,“我们的爱情到哪里去了?都烟消云散了么?”他闭上眼睛,一个吻轻轻覆盖住我的唇。 他的唇颤抖在我的唇上,带着深深的遗憾。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如此近的距离太让人窘迫,连他睫毛的颤动亦看得清清楚楚。 他轻吻着我,带着沉痛的呼吸声。 我十分清醒——他吻的人应该是辛凤娇——与我无关。 但此时承接着他的吻的偏偏是我的唇。 我又羞又恼,想摆脱却摆脱不掉。 “我不是辛凤娇,不是!”我急得落下泪来,却不知为何没咬他。 这个吻……好像并不令人憎恶,甚至有点……天哪,我胡思乱想什么?他不是梦里那个叫童天龙的将军啊。清醒点吧。 我张开嘴打算狠狠地在他唇上留个纪念。 他突然睁开眼睛,眸中带着悲伤,也带着怀旧的情愫。 张开的嘴顿时石化。 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滚落下来,滴到我的脸上,和我的泪混在一起。 那滴泪像带着魔法效应,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莫名的,就像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没来由的,一丝伤感没上心头。 “对不起……我……我不是辛凤娇。”我遗憾而尴尬地看着这个在我身上流泪的男子,女性天生的怜悯让我暂时放弃对他所有的憎恶和敌视。 “可你是中国人。这点你不会否认吧?”他沉声说道,收敛了瞬间释放的情感脆弱。 他翻转过身体,不再压住我,并解开我的穴位。一双眸平静无波地看着我:“好好想想吧,现在先下去吃饭。晚些时候,我再告诉你行动计划。” 我像逃跑一样从房间里窜出去。心快要蹦出腔外。 佟鹭娴今天没赖在这里吃晚饭,但八点钟刚过又出现了,极妩媚地朝尔忠国笑,并当着我的面拥抱了他。 行动计划改由佟鹭娴直接传达给我。她不带感情.色彩地将项福庆的情况透露给我。如果她所言非虚,我则是被项福庆的表像大大蒙蔽了——他是真正的汉奸——剥开儒雅的外衣,丑恶纷呈。 “他早在日本留学期间便经不住诱惑,坠入日本人设下的圈套,死心塌地为日本主子卖命。他的日本妻子实质上是监控他的得力武器。他不敢也不愿与日本主子翻脸。他利用所学知识替日本人干了不少坏事。虽然他自己不动手杀人,但是他干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勾当。此人不除,难解国人心头之恨!”佟鹭娴带着鄙夷的眼神向我揭露这位“老乡”的真面目。 “你想让我做什么?”我想她说这么多无非想要我替她卖命。 “你一点不傻,”她露出一抹尚算亲切的笑意,“你天生是个能让男人神魂颠倒的女人,不用倒是可惜。我需要你去勾引他。他已经对你动了心,对你的戒心大大减少。所以你要做的便是让他围着你转,保证拖住他两个小时。其他的事情不用你考虑,我们会完成。” “然后呢?”我想她一定隐瞒了很多细节,“你们会杀他吗?” “当然,汉奸都该死。” “就这样?”我没弄明白。“除汉奸是你们的强项,直接“咔嚓”不就完了,比切西瓜费不了多大事,何必要我出卖色相?我干不来!” “杀他是很容易,但我们需要的东西还没弄全,所以他暂时不能死。” “什么东西?”我问她,纯粹是好奇。 “这不是你该知道的。”她的眸冷起来。 “我不知道该如何勾引他?对不起,这事我办不来。”我想这个女人也太狡猾了,拿我当枪使,却连基本情况都不让我知道。 “办不来也得办,这事只能指望你了!”佟鹭娴笑着说道,目光里寒气逼人。“你还有时间考虑。我不妨告诉你,一旦办成这件事,我可以考虑让你恢复自由身。” 这最后一句话对我具有相当大的诱惑力。自由身哪,何等振奋人心! 可是,我信得过她吗? 她很伪善,谁知道这是不是她的权宜之计? 而且,她只说可以考虑,并不肯定能给我自由。万一我帮他们达到目的,他们还是不肯放我,我能怎么样? 再考虑可怕点,利用完我,把我咔嚓掉,来个毁尸灭迹,我还能变厉鬼找他们算账不成? 不不不,我不能被这个女特务忽悠了。 傻子才会相信一个女特务的话。 “佟小姐,我会考虑,但需要时间。”我淡漠地说道。 “当然会给你时间考虑,但是不要太久,因为明天晚上就得行动。” 我寒颤了一下,时间紧迫啊,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的考虑时间。  51 最毒妇人心 不安中,迎来了另一个早晨。 我比平常起床时间晚了许多,身体感觉很不舒服,喉咙里有烧灼感。 梳发时,看着镜中的自己,好憔悴。嘴唇发紫,眼角垮塌,就像一朵一夜之间枯萎的花。 “林嫂!”我叫道。她就住在隔壁房间,接替徐嫂所有的活计。 林嫂出现在我屋里。“太太,有何吩咐?”她板着脸问道,依旧一副债主的脸孔。 “我不舒服,麻烦你叫尔忠国来一下。” “先生一早就出门了。太太哪里不舒服?”漠然的眼睛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胸闷,头疼,四肢也痛,还有肚子,还有——想呕吐。”我如实相告。 林嫂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我,仿佛我在装病。 “我真的很不舒服,你看不出来?” “太太气色是不太好。要不,请个大夫来看看?”她有点犹豫。 我点点头,一股酸酸的水顺着喉咙漫上来。 二十分钟后,大夫到了,检查一番后神色严肃地说道:“马上送医院!” 林嫂惊慌起来:“我去给先生打个电话。太太身子虚,一般不让出门,须征得先生同意才行。” “快点!初步诊断是中毒的早期症状。若晚了,你家太太有性命危险。” 林嫂和我皆惊呆。 中毒症状?我怎么中的毒?谁干的? 尔忠国?还是佟鹭娴? 可他们还指望我替他们做事,何故毒害我? 林嫂顾不得跟大夫多说话,跑去打电话。顷刻,带回来一个男仆,背起我就往楼下奔。 大夫是开车来的,我们搭乘他的车赶往医院。 半道上,我开始呕吐,不停地吐,到医院时,已经吐得虚脱不堪。 尔忠国很快赶到医院,神色慌张。我想应该不会是他下的毒。 晚饭大家都吃一样的东西,大家都没事,为何只我一人中毒? 来不及细思量,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昏死过去的一霎那,眼前的尔忠国变成了梦境里的那个童将军…… 恢复神智后,感觉到身体的沉重。 我没打算这就睁开眼——不愿也害怕看到那个人。 有人在说话,听不懂,都是日语。 须臾,我辨出项富庆的声音。他正在用日语跟另一个人交谈。 他怎么也来了? 尔忠国的声音传来:“凤娇能转危为安多亏有你帮忙,忠国感激不尽!” “大家乡里乡亲的,怎么也得帮这个忙啊。不过,你已经欠我两个人情,我可要找你讨回来的。”项富庆不真不假地说道。 尔忠国连连说是,又问道:“凤娇这次中毒颇为蹊跷。不知您请来的这位医生有何说法?” “她是砷中毒,通俗说法就是砒霜中毒。幸亏我跟日本医生熟识,及时送来解毒剂,否则凤娇就……” “砒霜?怎么可能?”尔忠国十分吃惊。 “昨日宴会之时我就发现她面色惨白,神情萎顿。莫非你跟她夫妻之间……对不起,我不该胡乱猜测。你二人乃天造地设的一对。” “项少爷,凤娇她绝不可能做出自杀一事!”尔忠国的声音骤然冷起来。 “我也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尔兄不要生气。但凤娇中毒是事实,莫非……有人不想她活?” 尔忠国没说话,但我脑海中浮起佟鹭娴的影子。 如果有谁想我死,最大嫌疑人便是她。 一旦我死了,不仅为她腾出尔太太的位置,还帮她清除一个异党分子——很合算的做法。 她本人不也放过话会帮尔忠国下决心吗? 至于任务,难道她已经通过其他途径解决了,否则怎么会对我痛下杀手? “她快醒了,你好好跟她谈谈。”项富庆说道。 我听到他离开了病房。 一只手轻轻拨开我的刘海,手背划在我的脸颊上。 我微微侧过脸,避开他的手。 “凤娇,醒了吗?” 我睁开眼睛,漠然地斜视眼前人。 一张没人情味的臭脸。 因为这个男人,我吃了多少苦头?他是我命中的灾星啊。 虽然是他从鬼子手里救下我的性命,却又给我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都说女人是红颜祸水,我看他是蓝颜祸水不假。 “刚才的谈话你都听到了?”冷冷的,缺乏温度。 我这病人没有温度合情合理,但他这样则是无礼加冷酷。 “听到了又如何?我就不躺在这里了?”我尖锐地说道。 “什么意思?” “想杀我尽管杀好了,不必转弯抹角充好人!” “有话回家说,这里是医院。”他压低声音说道,带着警告之意。“我没想杀你。” 这个狗特务真谨慎啊,还忌讳这里不方便谈论这等事。 “对不起,我扫了你的兴,明天不能随你前往项少爷家了。” “不妨事,机会有的是。”他一语双关。“正巧项富庆早上打电话来告诉我周末有事不得不取消邀请,这才知道你中了毒。是他救了你,就冲这一点,我们也该找个日子登门拜谢不是?” 看着他冷漠而疏离的眸,我不禁诧异昨天像个受伤的小男生一样趴在我身上流泪的人是他吗? “医生有没有说我何时能出院?”我想他可不希望我脱离他的“保护”太久。这会让他如坐针毡。 “不急,养好身体再说。”他说罢,站起身。“我让林嫂和老许留下来陪护你。我还有公务在身,晚上再来看你。” “人手是不是太少?”我讥讽道,“有人想害我。万一你晚上过来时,看到的只是三具死尸怎么办?” “你!”他露出愠色,“谁敢动你我扒了他的皮!” “谢啦,就怕你不敢也舍不得扒了她的皮!”我不痛不痒地说道。 他们之间会狗咬狗吗? 未必。 那女人是他的上司,他敢动她一根手指头? 最多动动口罢了。 我的命在他们眼里贱得很,跟弄死一只蚂蚁差不多吧。 尔忠国离开后,医生进来说要替我再全面检查一下身体,将我推出病房。 跟来的仆人们被拦在检查室外。 检查室里没有医生,只有一个不速之客——项富庆。 我疑惑地四下张望:“我不知道你还兼职当医生?”暗忖他刚才假装离开,这会儿又出现,一定有目的。 “凤娇,你还挺幽默的嘛。”他走过来扶我坐下。“现在感觉如何?” “好得不能再好了。”我冷冷地回答他。 想到面前之人居然是个汉奸,心里极不自在。 “现在这里没人,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对自己?我给你时间考虑可不是逼你走上绝路的。”他将我的手拿起来轻轻揉捏着。 我挣脱开他的手:“你看我这样子像寻死的人吗?” 他莞尔一笑:“现在是不像,但昨天非常像。” 我冷眼看着他,从座位上站起来:“既然不必检查,我走了。” 他拉住我,顺势将我揽入怀中。“你听,我的心一直为你跳着。当我听说你中了毒,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来。”说罢,唇贴上我的头,叹气道:“下决心吧。别再对他抱幻想。他根本不懂得珍惜你。”一只手不安分地摸向我的胸口。 “放开我,我不想咬你!”我使劲挣开他的搂抱。“仆人就在外面,你不想闹得满城风雨吧?” “凤娇,我是真心喜欢你。今天发生的事情还不能引起你的警惕吗?他们要害你呀。你留在他身边随时都有风险。” “你怎么这么肯定?”我一边后退,一边问他。 我对他同样没有信任感,更别谈好感。 “凤娇,咱俩从小一起长大,这么久,我是什么人你还不了解吗?尔忠国又是什么人,你该比谁都清楚。他从小就是个小霸王,拿你当私有物品霸着,如今他另寻新欢,还会把你放眼里么。” “可你还是占下风了。我更了解尔忠国。论相处的时间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比你多得多。他不会害我。” “你怎么这么死心眼?”项富庆哀叹道。 “不是我死心眼。你以为你可以做得比他更好吗?我恐怕会死得更惨。你已经有妻室,而且是日本人。我得罪的恐怕不只是一个女人吧。”我没忘记他的身份,硬顶撞他只会坏事。 “你放心,她对这种事情不会过分干涉,她在乎的不在这方面。”他自信地笑笑。 “哦,原来你早干过这类偷香窃玉的事。从没被责罚吗?” 项富庆微微一怔,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啦。我发誓只要有了你,其她女人都是粪土,我不会多看一眼。” “那你的岳父大人呢。何时才能蹬腿?他若是长命百岁,你的头发等白了也不会如意吧?” “女人哪,读了点书就是不一样,爱钻牛角尖。”他抱起臂膀,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你为难,可如果你真心喜欢我,不妨为我做一件事吧。”我提出要求。 “但说无妨。哥哥我乐意效劳。” “给我重新办一张良民证,名字呢,用柳拾伊,我会写给你。至于住址你帮我随便提供一个。” “你决心离开他了?”他露出喜色。 “你愿不愿意帮这个忙?” “当然,这点小忙不在话下。但是你还没回答我。” “算是吧。” “太好了!”项富庆有点激动,“我就知道你不是迂腐的女人。”说罢,上来便要亲我。 我躲闪开,急忙又道:“项富庆,我的话还没说完呢。” “叫我庆庆哥!” 肉麻!我抖瑟了一下。“帮我打听一个叫宫野春树的日本军医。” 项富庆一愣:“为什么打听这个人?” “他是我在英国留学时认识的一个朋友。前一阵子我见过他一面,但是没能联系上,你知道尔忠国他……很那个。” “那么,”项富庆露出疑问的眼神,“这位日本军医跟你算是什么样的朋友?” “就像你我这样的。”我说得很含糊。他自己琢磨去吧。 项富庆的目光泛起暧昧之色。“我知道了,是因为这个缘故尔忠国才冷落你的吧。唉, 难怪你的处境这么差。不过,以他现在的地位和财力怎么配得上你?那个军医……他叫什么名字?什么军衔?” “他叫宫野春树,至于是什么军衔我不知道。我刚来汉口没多久,对很多情况一无所知。但我想你会帮我的。” “我是可以帮你,但是——”他顿了顿,“我能得到什么好处呢?我不做吃亏的买卖,你懂的。” 这个混蛋真狡猾!我暗暗骂道。但我想对他提到日本人,他多少会有所顾忌,至少在没弄清楚情况之前,他不能对我为所欲为。 “你在医院多住几日吧。我可以跟这里的医生打个招呼,就说你还需要观察几日。这里还是很安全的。” 听他说到安全二字,我立即想起了佟鹭娴。这个女人好狠毒啊。居然要毒死我,还让别人误以为我要自杀! 从检查室出来,我假装头晕,回到病床上便睡觉。 傍晚,尔忠国提了水果来看我。我还在装睡。 他询问林嫂我是否好些了。林嫂将医生的话转告给他。 随便问了一些情况,尔忠国没打算等我醒来,很快离开了医院。 项富庆第二天早上再度出现——故伎重演——仍在检查室见我。 我不悦地说道:“你这不是影响医生工作吗。我的身体到底有没有康复,一次都没检查,你什么意思啊?” “我保证你没问题,我请的医生是最好的,药到病除,根本不需要再做任何检查。” 见他说得如此肯定,我缓和了些:“什么时候帮我办好那些事情?” “别急,就快了。可是,我有个条件,”他的目光温柔起来,“做我的情人吧。我不在乎你除我之外有没有其他男人。我们彼此都是自由的。”他拉起我的手。 我看着那只手,愤怒顷刻腾起:“哪一类情人?公开的还是地下的?” “当然是地下的。这对大家都好不是吗?” “我不这么认为。”我猛地抽回手,“我不喜欢偷偷摸摸的,像个见不得阳光的贼。” “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说过,等你有自主决定权的那一天再说吧。那时候你不必总担心你的老丈人。” “你这就拒绝我了?”他颇感失望。 我漠然一笑——你想得美! “你这女人怎么这样?这边托我办事情呢,那边就把我拒之门外了?这——这道理说不通啊!” 他说的有道理,求人办事得看人家脸色,怎能当场翻脸呢? 我意识到自己的“爽快”带来的被动。但是,我没本事想那么周全。 我冷冷地说道:“你对我一点诚意都没有,为我点办事还讲条件,你跟尔忠国比起来还不如他呢。至少他没有要挟我为了他的事向你出卖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恨着——他已经这么做了。 “哎呀,你真跟小时候一模一样,从来都是只能占别人便宜,不让别人占你便宜。” “是吗?我占过你便宜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可不是?”项富庆也不再计较我的态度如何,眉飞色舞起地说道,“那些陈年旧账不提也罢,都还小嘛,反正我没少吃亏,加上尔忠国那个小霸王,更是吃大亏了。你呀,打小心高气傲,连我爹都说你这股贵气是从娘胎里带的,跟你娘一个样儿。当年我爹对你娘也是爱慕得很啊。你爹娘都是从北方来的,你家那宅院,兴福镇没哪家是那样的,把院子整成北平王府那种格局,还建照壁,荷花池。若不是门楣小了点,还真让人误以为你家是逃到江南的破落贵族呢。我每次被你欺负,惨哪,都像个奴才忍着……嗨!” 我想起辛家大院的格调和当时的感觉好像是有那么股子意思。但我对他的话实在没兴趣——跟我无关。 项富庆仍然很有兴致地说往事,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 “原来你这么记仇。看来我是指望不上你了。”我忍不住打断他的喋喋不休。 “话不能那么说。凡事好商量嘛。”项富庆换了一副颇有雅量的面孔。“这样吧,后天我在香泉山庄请朋友吃饭,晚上就住在那里,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我在桂林山水那个院。八点半起我就专等你来,一直等到十点整。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哦。”眼神越发暧昧。 项富庆总算离开了,半晌之后,我心里仍然堵得慌。 午后,尔忠国和佟鹭娴一道来看望我。两个人并肩而立,俨然一对夫妇。 我冷漠地看着他俩,暗叹世态炎凉,人心不古。 “我抱你出去透透气,今儿风大,外头很凉爽。”尔忠国没经过我的同意便将我抱起来,径直走向凉台。 今天没出太阳,感觉不到太阳的火辣,东南风呼呼地刮着,比平日里凉爽许多。 “项富庆单独见你,聊了些什么?”他突然问道。 我慵懒地躺在他怀里,心想这个特务盯得真紧哪,那么隐蔽的见面还是被他知道了。 “你抱着我说话不累么?”我问他。 宽阔的凉台有小停车场那么大,他抱着我一直向外走,不知何意。 “你骨头轻,没重量。”他黑亮的眼睛轻蔑地扫了我一眼,没停下步伐,直到碰到凉台的围栏。 我感到一丝惊慌,他不会威胁我若不老实交代就直接将我从凉台上扔出去吧,造成失足坠楼的假象。 他将我放到围栏上,仍然抱着我。“项富庆跟你说了些什么?”他又问道。 我惊恐地朝下面望了一眼:“他说有人想害我!” 尔忠国眉头一扬,“他说了是谁吗?” “谁想害我谁心里清楚。”我嘟囔道,手攥紧了他的胳膊。 “诡计多端的家伙!”尔忠国沉声说道,“你信了?” “反正我没想自杀。”我又看了一眼楼下。 这里离地面好高啊。心跳开始加速。 “别以为这段时间我闲着。我在调查你中毒的事情,结果已经出来了。”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你知道谁想害我?”我吃惊地看着他。 风吹过他浓密的黑发和脸颊,将一股雄性的气息送进我的呼吸道内,我松开攥住他的手,有些惶恐。 即便他知道是她又如何,决不会因为我怎么那个女人——上司哎,包庇还来不及呢。 “可不可以让我离开这里,我有恐高症。”我的害怕当然有理由,他好像随时都能将我推下去灭口。 “告诉我他还跟你说了些什么?我需要知道详尽的内容,一点不漏。” 我将项富庆两次跟我见面的谈话都告诉了他,唯独隐瞒了托他办良民证和找人这事。 “他的如意算盘打得不错,你是不是欣然接受了他的邀请?” “我不认识他,为什么要接受邀请?而且,他是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尔忠国将我放下来,却并未让我的脚沾地——放在他的脚背上。“你必须去。”他冷冷地俯视着我。“证明你自己是个合格的中国人,也证明你并不那么低贱。” “是啊,让我证明完自己是中国人也不那么低贱之后再被人灭口。第二天的报纸上就会登出某男某女因风流韵事引发命案,没人怀疑这桩命案背后真正的动机。” “嗤!”尔忠国发出他一贯的不屑声响,“你的意思是让天下所有人都知道我尔忠国戴了绿帽子?” 我愣了一下,这点没想到。他可是很爱面子的人,他负别人没事,别人负他可了不得。 “你让日本人第一时间怀疑到我头上将我关起来审讯?”他说完又嗤了一声。“没脑子。” “你不是要杀他吗?却让我去勾引他,你以为这样日本人就不会怀疑到你头上了?” “我自有安排,无需你操心。” “当然不用我操心,死人还怎么操心?” “谁说要杀你了?” “佟鹭娴!她一心想我死,你何必遮遮掩掩?”我揭发道,心中悲愤不已。 “项富庆告诉你的?”尔忠国嘴角上扬,“你还真天真啊。任务还没完成,她就是想杀你也不会选择现在动手。” “骗人!你们这些特务有什么诚信可言?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什么亲情啊,故交啊,统统算狗屁!” 尔忠国一把揪住我的脖子,“你还敢跟我吼叫,你除了会讨好男人,不长脑子吗?害你中毒的人恰恰是项富庆!”  52 美人计 我惊愕地瞪大眼睛,嘴张开嚅动了半天才说出话来:“你骗人!” “凤娇妹妹,”他拖长了声音,满脸嘲讽之色,“我发现只要跟男人打交道你就会犯糊涂,聪明再无用武之地。我不妨告诉你吧,他想得到你,故意让你觉得跟我在一起随时都有风险,这样他才好动摇你的决心,等你主动投怀送抱。想想吧,他为何不偏不巧就在你中毒后打电话给我取消邀请,为何你中了毒,医院都没有解药唯独他有?还那么及时地赶到救活你?哼哼,他说你中的是砒霜之毒,症状相似罢了,谁知道是不是砒霜之毒?他的目的差点就要达到了,你这个贱人!” 我愤怒到极点。 不是他因为骂我犯糊涂,也不是因为他骂我没脑子,而是因为他骂我贱人。 “你要我必须去赴约以证明自己并不低贱。可是赴约的目的恰恰就是要我用最低贱的方式勾引他。你不觉得你的思想比任何低贱更低贱吗?”我怒气冲冲地说道。 “辛凤娇!”尔忠国不客气地将我抵到围栏上。“你真是无可救药,我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你居然辱骂我?” 我看了一眼身后,死亡的吸引力无比强大。 “这样的人不如不做!我宁愿当鬼!”我看着地面说道。 “好,我成全你!”尔忠国一手掐住我的脖子,一手兜起我的腿往上抬。 我抓住他的胳膊:“在你杀了我之后,请你放过池春树。” “不要跟我讲条件,你没资格!”尔忠国阴冷地说道。 “好吧,那你杀了我之后,立即找到池春树并杀了他,让我黄泉路上好有个伴。将来投胎转世也能成全我们凑成一对。” “你!”尔忠国的手抖了一下。 哼哼,这个男人心眼小得很,我这么一说他倒要考虑考虑后果如何。任务没完成,冲动什么?小样儿,不就是弄死我吗?动手啊。 我的身体保持着跳栏运动员才有的背跃式。 他稍一用力,我就会做自由落体运动,两秒钟后,脑浆涂地。 不能想象,太可怕。 “忠国,你做什么?”佟鹭娴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放下她!” 这个女人每逢关键时刻都出现得很及时,不得不让人佩服。 我紧抿着唇,希望自己没有花容失色。 “好吧,你不必用低贱的方式缠住他,你很聪明,应付两个小时应该不成问题,顺利的话也许一个半小时足矣。”尔忠国妥协。 很快到了赴约日。 夜晚降临。 这晚不同寻常,无风也无月,窒闷而阴森。 佟鹭娴再次出马替我打扮。这次可不是涂脂抹粉,而是将我打扮成男人。 半小时后,我完全变了性,一个美少年出炉。 从未穿过男装的我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愣神。好帅啊,若是被邹淼玲发现了,会不会踹了高铭锐,选择追我? 眉毛被佟鹭娴稍稍做了处理,男性化一些,原来的眉形太柔。 扣上一顶假发,我被带到客厅。 尔忠国打量了我足足一分钟,微微点头,似乎很满意我这副新形象。 他叫林嫂给客人上茶。 林嫂端了盘子上来,挤出笑容朝我道:“先生请用茶。”她没认出我来。 尔忠国又借故让老六、田七和其他几个仆人来拜见我这个“小兄弟”。 除了老六,没一个人认出我是谁。 “很好。”尔忠国满意地点头,“出发。” 九点整,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香泉山庄大门口。 佟鹭娴亦男子打扮,假装来此玩乐的客人,勾着我的肩膀带我进山庄。 门口还有人检查证件,佟鹭娴高昂着头将证件递给看门人,数秒后,放行。 这座园林式的山庄颇有苏州园林的韵味,草木殷殷,拱桥石山,曲径通幽。 绕过人声喧哗的酒庄,步行穿过麻花辫般的石径,一个幽静的小宅院出现在前方。 “这里就是桂林山水了,记得我嘱咐过你的话吗?” 我点点头。 “他不会是一个人,院里有保镖和暗哨,你进去若有人拦,就说跟项富庆事先约好的。报上你的名字即可,他们通报过项富庆后自会放你进去。” 心里一阵紧张,手心冒汗。 “记住,你成功与否决定的不光是你一个人的命运。”她意味深长地拍拍我的肩膀。 在摘去我的假发和男式外罩并擦净我的眉毛后,她迅速消失在充满压抑感的夜色里。 刚跨进院门,两旁立即闪出来两个黑影。“什么人?”黑影问道。 “项富庆约我来的,让他来见我。”我斗胆傲气地说道。 来人用电筒照在我脸上,光柱仅晃了一下便熄灭,其中一个人说稍等,进屋通报去。 不多时,一个黑影过来请我进去。 穿过十米长的花.径,一个身材十分魁梧的大汉出现在门口,将我拦下,上下看了两眼,沉声道:“对不起,这位小姐,为安全起见,搜一下身。” 我朝屋内大声叫道:“项富庆,你这人真讨厌,我走了!”说罢,扭头便走。 “不得对我的客人无礼!”项富庆的声音在里间响起,“凤娇,来都来了,怎么不见哥哥一面就要走?” 我缓缓转过身,看到一身日式睡袍的项富庆疾步走出来。“你出去,没有我的招呼不要打扰我跟贵客谈事。”他朝壮汉挥挥手。 “是。”那人微微鞠躬,走出去,并将门掩上。 “我可是早就在等你了。”他拉起我的手带我走向里屋。 “既然等我来,为何叫人搜身,怕我携带凶器宰了你?” “这话说的,你怎么会是那种人呢。尔忠国还差不多。从小就爱打打杀杀的。” 这是一间收拾得相当干净的屋子,古色古香的红木家具泛着温润的色泽。我注意到屋里还熏了檀香。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衣服上:“我以为你会穿旗袍来。” “不喜欢?那我走了。”我又做要走的样子。 他拉住我:“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更好看。” 我略皱眉头:“我突然心情很糟糕,还是下次再约你吧。”拔腿做走人状。 “哎哎,凤娇,你是来吊我胃口的,还是来赌气的?怎么见了我就一直绷着脸儿,没站稳脚跟就提走的事,谁得罪你了?” “我原本就没打算来。”我气呼呼地说道。“是临时定下的主意。可等我来到这里发现不如不来。 “怎么了,这是?为何这么不高兴?” “你说你早就在等我,可你像在等我吗?让人拦在门口搜身,你是不是等不及带其他女人来过这里?” “你怎么这么想?我等你来可是望眼欲穿哪,怎么能再带其他女人来?” “我不得不这么想,这里到处散发着女人的气息。” 项富庆微怔:“你连这个也你能察觉?佩服,的确有女人在这里过,不过是久子,我太太不能算其他女人吧。正因为怕你来时正好撞上她,我这才嘱咐底下人多留神。” 我哪有本事通过气息辨别有没有女人来过?不过是看到茶杯口淡淡的口红印瞎猜罢了。就算猜错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最多说我疑神疑鬼。 “这么说我晚点来没错。第一次见面就如此不顺,今后恐怕好不到哪里去。我可不想每次见面都提心吊胆的。” “唉,今天情况特殊嘛,也是因为公务她才在这里帮忙应酬。别生气了,那女人哪能跟你比?想都不用想她。”说罢,抱住我就要吻。 我推开他的脸:“我忘了告诉你,来这里之前我一直在茶馆里打发时间,晚饭还没吃。” “什么,这么晚还没用餐?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身体。我找人给你弄点好吃的。”他立即松开我,走出去做安排。 我弯起嘴角,“耶!”第一步成功。 我要把一分钟的事情拖成二分钟,尽量拖延。两个小时不过是一百二十分钟。想想以前在图书馆那会儿,随便看个文不知不觉就打发完两小时,甚至感觉挺快。 项富庆折回来告诉我:“马上就送过来。凤娇,你该早点告诉哥哥我,看把我心疼的。是不是尔忠国欺负你了?” 我做委屈状:“除了他还有谁?我中毒住院。他居然还把那个狐狸精带到医院,最可恨的是当着我的面亲热,你说能不叫人生气吗?” 他立即点头表示愤慨:“太不像话!”上来搂我。“让我好好疼疼你。” 我忍住厌恶,将头伏在他胸前低声道:“今晚,我没地方可去,你能一直陪着我吗?” 项富庆犹豫了一下。 “怎么,为难?算了,我这就走,我算是看出你有多真心了。”说罢,抬起头,半嗔半怒地看着他。 他有些惊慌,连忙哄道:“你愿意留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会为难?只要你不嫌弃,留多少时日都行。我哪里也不去,一直陪你到天亮。” 我垂下睫低声道:“谢了。”心中却暗暗叹道:当什么不好,偏偏当汉奸。你没命看到明早的太阳啦。 饭菜摆上茶几,我也不说客气话,就此吃起来。 为了表演逼真,我挨饿到晚上九点多,粒米未进。此刻总算可以犒劳一下受虐的肠胃。 虽然很想狼吞虎咽,但我必须数着米粒吃——既文雅又足以拖拉时间。 项富庆看了一眼手表:“我去打个电话。你慢慢吃。” “只给你三分钟时间哦。”我朝他嫣然一笑。“你看着我吃,我才有胃口。” 项富庆受宠若惊,带着小跑出去。 回来时,他装作气喘吁吁的样子:“为了三分钟内赶回,我来回都在跑,别人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打电话向你太太告假吗?好像你不仅仅怕你老丈人啊。”我奚落他道。 “哪里,是工作上的安排,本来还有个重要会议,但你来了,再重要的事情也不比你重要啊。我让人发通知改到明天再开。” “什么重要的会议还得放在半夜开?你们银行二十四小时工作吗?”我故作好奇。 “哎,”他目光闪烁了一下,“都是乱七八糟的事情,瞎忙。” 我不再深问,知道他绝不会透露。 我吃着,他托着腮帮子看我吃,眼睛一眨不眨。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了?”我随意问道。 “嗯,至少九年。”他点点头。 “那你觉得我跟九年前比起来有什么变化没有?” “个儿更高,脸蛋更美,身材更好,气质更优雅,就像洛阳的牡丹,大气、富贵、柔嫩,芳香扑鼻。”他一边说,一边陶醉地看着我。“你若对人说只有十八岁,相信没人会怀疑。” “真会说话。”我假嗔道。“可我感觉自己已经八十岁了呢。活得好累。” “有我,以后你只会越来越年轻。”他伸过手来,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 “你说,尔忠国这么对我,是不是该死?” “他想毒死你是该死。”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这件事?”我故作惊讶,“我是说他冷落我、讨好那个狐狸精的事情。我并不觉得是他想毒死我。毕竟我爹养育了他这么多年,就算他跟我不是夫妻,好歹也是兄妹。他不会这么狠心害我。” “你没听过知人知面不知心吗?我打听过,他身边那个女人骚得很,跟一个英国领事眉来眼去,还弄了个英国籍。可她还不满足,又勾搭上尔忠国,没准是她想害你。唉,早说过你别幻想啦,他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呵护你、把你捧在手心里的尔忠国了。哪像我对你情有独钟。” “也是哦。人是会变的。”我说着,黯然神伤。“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可他居然……” “我的好妹妹,以后庆庆哥疼你是一样的。那个家伙,栽跟头是迟早的事儿。”  53 美人计 “你说过他有把柄在你手里,他犯了什么事,很严重吗?” “怎么又问起这个事情?都过去了,不说也罢。” “你告诉我嘛,万一会牵连到我怎么办?” 项富庆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可以告诉你,但是你得保密。” 我点头答应。 “他贩卖违禁物资,数额巨大,是要被那个的。”他做了一个砍头的手势。 “啊!”我小声惊叫,“他胆子太大了。” “我是看在你的份上,才帮他摆平了这件事。我上下奔波打点,没少找人帮忙。我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妹妹你吗。早知道他这样对你,不如让他被日本人抓起来杀掉。”他满脸的不平之色。 “真不叫人省心。我爹当年一心培养他经商,是指望他日后打理好铺子,可不是让他铤而走险、倒腾这些事的,真是要钱不要命的家伙。” “是啊,他也不替你考虑考虑。他若死了,留下你一个寡妇不尽遭人欺负。” 我唉声叹气地吃菜,悄悄瞄一眼手镯上的时钟显示,已过去四十分钟。 再坚持一个小时。 “吃好了没有?”他问,手指轻触我的唇。 “我还饿着呢,医生说我脾胃不适,吃饭不能急,饿不得,也撑不得。最好一日三餐分成若干次。这不,半晌才吃了这些,饿得要命,却急不得。你有点耐心哦。”我撒娇道。 “以后我找个大夫给你调调。”他又托住腮帮子看我,仿佛看不够。 唉,看吧,我是你看到的最后一个女人了。 不再介意他目光的火辣。 外面有人敲门:“先生,水果来了,上桌吗?” “就搁那里,不必送进来。” 这是我得到的第一个暗号,送水果的是事先买通好的人。他在水果里做了手脚。一旦时机成熟,我会得到进一步暗示是不是可以下毒。 那时候,项富庆就该跟这个世界彻底作别了。 磨磨蹭蹭吃完,收拾干净后,项福庆迫不及待地过来搂我。 “我习惯饭后喝茶,你可以为我沏茶么?”我闪开。 “你的习惯怎么这么怪?哪有人吃完饭就喝茶的?” “你的习惯不也很怪,哪有人刚吃完饭就被人惦记着好事的?” 项富庆微微一怔:“啊,怪我呢。好吧,不急,你一晚上都在这里,我不急。” “庆庆哥真好。沏茶去吧。” “好。”他屁颠颠地准备茶水去。 我步入外间,将水果端进里屋,在最大的一片西瓜皮下发现一小粒像极了瓜子的东西。我粘起它放在茶几上,果盘掩盖其上。 项富庆差人送上茶来。我刚端起茶杯,他轻轻夺了过去:“还烫着呢,我帮你吹吹。”说罢,撅起嘴在茶杯口上吹热气。 我站起身,四处看。 他放下茶杯,走到我跟前,突然搂住我,呼吸又急促起来。 “这点时间都等不及?”我嗔道,踩了他一脚。 “只是抱抱嘛。”他嘟囔道,揉了揉被我踩痛的脚。 “我还没想好这么做到底对不对。毕竟这是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希望你不要跟我计较。容我适应一下。”我蹙着眉告诉他。 “你还是忘不了他。”项富庆的话带着妒意,“死心眼儿。” “我不是已经在这里了吗,难道我会让你空欢喜一场?”我嗔道,“放心,我会让你如愿以偿的。” 这句话大大愉悦了他。他果然开心起来。 磨磨蹭蹭地喝完茶。他不断地问:“可以了吗?” 我摇头。 他恼火道:“至今为止,我连你的唇还没碰过。” “碰过,你忘了。” “没有。”他否定。 “当然碰过。” “何时?” “用餐时。” “那不算。必须这样才算。”他撅着嘴凑上来。 我躲闪,他追逐。 “好吧,我让你吻,干什么都行,不过你得先去洗个澡。” “糊弄我吧,上次就是。” “这次不同,是我主动找你。” “我早就洗过澡了。”他得意地笑。 “我没看见你洗不算数。” “凤娇,你怎么这样?” “我就这样,尔忠国以前就愿意,无论我让他干什么,他从不说不。你现在就不愿意听我的话,以后还不知会怎么样对我呢。” “好吧,好吧。让我先吻一下,证明你有诚意,我就答应你。” 我只得答应他,闭上眼睛。 他的唇凑上来,贪婪地吮吸着我的唇。 很想呕吐,硬忍住。 “闭这么紧,算什么吻?”他拿舌舔舐着我紧扣的齿贝。 混蛋,这还不够吗? 我瞪起眼睛看他:“小心我咬你!” 他嘿嘿笑起来:“你跟尔忠国平日里都是这么接吻的?” “他不吻我。”我怒道。 “谁信?”他更加觉得可笑,“你也动不动就咬他么?” “不关你的事。” “你是不是拿我当他撒气呢?”坏笑。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好吧,我就吃亏一回,拿我当你的国哥哥罢。”说罢,差人打水准备洗澡。 项富庆蜻蜓点水般洗了澡出来。“这下你没话可说了吧。”湿漉漉的光着身子便来搂我。 一个半小时快到了,可下一个暗号迟迟未递到。 我如何应付眼下的局面? 项福庆急喘着,紧紧贴在我身上,颤抖着手剥我的外衣。 “先生,您的电话!”外间有人说话。太及时了。 “打发掉!”项福庆不耐烦地回道。 “是太太打来的。” 身上那人顿时老实,自觉地滑下。 项福庆前脚更离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进来收拾果盘。“请问尔太太是否还需要点心?马上就停止供应了。” 哦,苦等的暗号终于递到。下手!可以下手了。 “什么都不需要,谢谢。” 伙计立即离开。 我抓起茶几上的“瓜子”将它扔进我的茶杯里,续上水。 心里发毛。我随手拿起榻上的鹅毛扇扇了起来。 心慌地看着那颗咖啡色的“瓜子”沉到杯底,噗噗噗几下就化开,完全看不出存在过。 “凤娇,久等了。”他小跑着回来。 “是啊,心都等焦了。”我用力扇着鹅毛扇。 他笑嘻嘻地看着我,拿下我手里的鹅毛扇,讨好地扇风,然后扔了扇子,脱衣。 “喝茶。”我端起茶杯递到他唇边,“怎么接到太太的电话,就吓得满头汗,喝茶镇定镇定。” 他一点不怀疑,“我还真渴了。”说罢,喝下茶。 暗暗舒了口气。五秒钟后,我就解放了。 屋外毫无动静,令我我有些担心。既然暗号发出,说明行动已经得手。可这里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难道他们还没能赶到? 可是药效很快便会发作。一旦项福庆死了,屋外那些暗哨若来探访势必发现出了状况,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宪兵队出动。届时,我如何脱得了身? “该你了,要不要我帮你,好妹妹?”项福庆戏谑的声音响在耳畔。 “我自己来。” 我慢慢地松开腰间的细带,绸缎的长裤坠落脚下,露出亵裤。 他张开嘴,贪婪地看着亵裤下露出的双腿。 我解开一粒粒盘扣,褪下,露出粉色的肚兜。 张开的嘴闭起,喉结上下颤动。 我停下:“下面的事情你来帮我做吧。”我妩媚地一笑。“累了。” 他又张大了嘴巴,急吼吼地上来。 我绕开他,躲到桌后,“抓住我才行。” “小妖精。”他嗔道,疾步追赶过来。 我轻轻旋转脚步,摆弄起几个标准的芭蕾舞步,他喘着粗气过来抱住我。“我的心肝宝贝。” 我推开他:“我在国外习过芭蕾舞,想看吗?” “日后再看,现在得做正事。” “急什么?来日方长。”我想显得老练些,但是说这些话时,脸上灼热起来。 “你害羞什么?”他搂紧我,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抵在我腹部。一双手颤抖着解我肚兜上的系绳。 “小心我咬你!”我突然怒道,攥住他的胳膊。 “咬吧。尽管咬。让我要了你,什么都答应你。” 我暗自着急,这药效怎么还没发挥作用?太慢了。不是说立竿见影吗? “抱我到床上。”我再次推开他。 “遵命!美人儿。”他横里抱起我,将我送到床上,身体随即压了上来。 “疼啊,轻点儿。” “哪里疼?” “脚,你扭着我的脚了。”我叫道,“你看着挺斯文,怎么这么粗鲁?” “我哪里粗鲁,温柔着呢。”他撩起我的肚兜,头钻了进来。 大惊,我伸出手推他,正好摸在他腹部那个硬邦邦的东西上。 “啊!”我大叫着腿脚乱蹬, “啊!”他也一声惊叫,跌落床下。 “又欺负我!”他从床下露出半边脸来,捉住我的脚踝。“小时候就这样。哎,今天我可不能任你欺负。”说罢,双手用力,钳住我的脚踝。“看你还怎么蹬?” “踢死你!”我用力挣扎着,心想莫不是尔忠国骗我,这该死的毒药为何这么久还不起作用? “使劲蹬吧,现在可没有那个小霸王护着你。等到没力气了,看你怎么蹬?”他得意地嬉笑着,看我惊慌失措。 脚被他提着,使不上劲,用力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摆脱他的手。 “劲儿使完了?该我了。”他更高地提起我的脚,唇吻上脚趾。“多美啊。” “恶心!”我怒道,“松开,我怕痒!” “我若不松开怎样。”他的目光移向我的脚,深情的目光竟像在看自己的恋人。 我用尽力浑身力气又是一蹬,逃离他的束缚。 “游戏结束,办正事!”他不再迁就我,扑过来,再次将我压在身下。 动作熟练地剥去我的肚兜。只剩下最后一道防御——文胸。 他笑起来:“中西结合啊,真有你的。”手又上来剥文胸。 “项富庆!”我大叫一声,“你的保镖进来了。” “谎话。没我的命令,他们不敢进来。”手不停下。 “可能不是你的保镖。”我煞有介事地看向他身后。 他一惊,警惕地回头。我一拳砸过去,在他的腮帮子上狠狠擂了一记。 吃痛。他狠狠地瞪着我。“你真的惹我生气了。”扣住我的手腕,将我翻转过去,骑在我身上。“你既然来,就是愿意和我好,现在这样算什么,耍我吗?”他用力扯下我的亵裤。唇贴上去。 “啊!”我没想到他会吻那里。大叫起来。 突然,他不动了,好像一下子没了力气。 我立即将亵裤拉起来,连滚带爬地翻下床。 他滑下床,捂住腹部,脸色发青。“你、你在茶里放了什么?” “你在我茶里放过什么?”我冷笑。 “你都知道了。是、是尔忠国派你来的?” “是。” 他使劲摁住腹部,豆大的汗珠渗出额头。“歹毒的女人,原来你在装可怜,居然连我都骗了。” “我没想骗你,是你自己自讨苦吃。” 他的手猛地伸过来,“叫人来,快点,我饶你不死。”他的脸因疼痛扭曲了,冷汗淋漓。 我鼓起勇气踹开那只求救的手。 他挣扎着,猛地扑过来,脚被他攥住。 我浑身哆嗦,吓得连迈开腿的勇气都没了。 “求你,看在同乡的份上……救我一命。我答应你任何条件,” “毒药无药可解。你不该当汉奸。”我不去看他的眼睛。但是心底一个声音呐喊着:“你是杀人犯!你是杀人犯!亲手毒杀了一条生命!” 他紧紧攥住我的脚踝,爬过来。“我撑不了多久,现在叫人救我还来得及。凤娇,求你,你不是残忍的人,从小善良。我跟你无冤无仇,放过我吧。” 我有些诧异,尔忠国说这是剧毒,见血封喉。可他为何迟迟不死,害得我这个杀人犯亲眼看着他痛苦地死去。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突然冒出这句话,大概安慰自己不必良心不安吧。他是汉奸,他该死。我不断提醒自己。 “辛凤娇!”他大叫,但是声音很虚,外面的人应该听不到。即便听到了,也会以为老板在跟女人风流快活。 没命令,谁也不敢擅自闯入看活色生香图。 “我不是辛凤娇。”我闭上眼睛喃喃道。他不必跟我提什么故人、乡亲的。我不认识他,从来不认识。 他突然发力拽我的腿,将我拖倒在地。但他的手随即松开了。 我急速后退,防止他再抓我的脚。 他抬起眸,露出绝望的神情。“你好狠毒啊,辛——”他突然变了神色,好像毒性大发。 我惊恐地后退,看着他在地上挣扎着,翻滚着,手指深深地抓挠着地面,抓出血痕来。 他仰躺在那里抽搐,急促地喘气,接着越来越慢,听不到吸气的声音。 “算命的说……我会栽在……女人手里,没想到应验了。更没想到……是栽在……你手里。可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跟辛凤娇一模……一样?” “快说!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辛凤娇?”我大惊。到目前为止,他是这个时空里第一个发现我不是辛凤娇的当代人。可是他就快不行了。 我惊慌地晃动他的身体。 如果他能分得清,尔忠国更应该分得清。 难道辛凤娇有什么独特的地方令他区分得开我与她的不同? 这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项富庆眸里升起一抹孤寂的失落,僵硬的手指拂上我的脸颊。“你、你为什么……跟她……一模一样?”气息很微弱。 如果不是我听力好,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太低、太弱。 “告诉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她?”我焦急地问道。 项富庆苦笑着,唇在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口大口的黑血涌出来,异常恐怖。 我倒退几步,不敢再靠近。 他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似乎有所不甘,仍想坐起来,但只能瞪大了眼睛。那双曾经风流不羁的眼睛此刻被落寞和哀伤填满,越睁越大,仿佛很想代替手努力抓住什么。 目光渐渐涣散,却更显痴迷地看着我。他是否在想看到的是辛凤娇为何却是另外一个女人? 他再也不动弹,放大的瞳孔死气沉沉地看着我,带着临死前残留的疑问。 他死了,再也给不了我任何答案。 我颓然坐到地上,突然感觉很冷,阴风嗖嗖的感觉。 死人,死人可怕吗?他死得并不难看,我害怕什么? 那种感觉——很诡异。 小院里不断传来沉闷的声音,听不到其他声响。我想是尔忠国带来的人正在对暗哨下手。 可叹那些人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便成了刀下之鬼。 尔忠国的人姗姗来迟,可好歹、总算来了。 屋里有了动静。 尔忠国蒙着脸,穿着夜行衣出现在我面前。“为什么不动,等宪兵来抓吗?”他低声怒道,面罩上只露出一双眸,很冷,很酷。 我一直瘫软在地上,爬不起来。 他将我拎起来:“人已经死了,还看什么看?” 我的身体在颤抖,手脚亦冰凉。 “没用!”他嘀咕一声,找到我的外衫和长裤扔到我身上,又扯下床单盖在项福庆的尸体上。 我哆嗦得厉害,根本穿不了衣服。 尔忠国哼哼了一声,只得过来帮我套上衣裤,然后将我扛到肩上,从腰间摸出一个东西头也不回朝身后“噗”地扔过去。 我木然地伏在他肩头,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院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站着的几个黑影悄无声息,像幽灵。 这晚如此不同寻常,无风也无月,窒闷而阴森。  54 囚鸟 第二天报纸不起眼的角落里刊登出三井洋行投资部主任项富庆暴毙的消息。没有过多报导,只字片语地分析此人之死应属私人恩怨。 我不知道项富庆属于哪一类汉奸,但毋庸置疑,他必须死,且死有余辜。 每天都有很多生命死去,尤其战争年代,人之命,如蝼蚁。 即便是项富庆这样在日本人面前大红大紫的人,一朝死去,仇者快,亲者未必都为之痛。对日本人来说不过少了一条衷心的走狗,费点神、找个好坑穴埋葬罢了。 一个项富庆微不足道。 他们还会挖掘和启用更多像项富庆那样的人为其卖命。 战争的机器一旦开动,进攻的脚步便不会也不该为某个人停下,哪怕他是日本天皇陛下本人。 杀戮在继续,无论是正义的,非正义的,亦正亦非的,曾经鲜活的生命一个个消失了,如过往云烟,无迹可寻。 项富庆死则死矣,我却无法解脱。平生第一次干罪恶之事的我陷于深度不安中。 虽然我不是主使,而且是被逼无奈,虽然那人是可耻的汉奸,人人得而诛之,可毕竟是我下的毒手——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文明守法之人。 毒杀生命,多么可怕的罪过。 然而,我真就这么做了。如此轻而易举,如此冷漠无情,终结另一个人的生命。 从香泉山庄回来后,我格外沉默。 项富庆的葬礼我没被允许参加,尔忠国也没去。 他没兴趣看我葬礼上的表现,也许我当下的表现足以满足他的所有兴致。 最为可悲的是项富庆的死、我沦为杀人犯的巨大代价也没能为我换来预想中的自由身。 佟鹭娴的理由很充分:现场留有一张新办好的良民证,是我的。她冷酷地控诉我因隐瞒这一细节差点让他们的行动暴露在敌人面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她又说好在他们的人清理现场时及时发现并带走了那个出现时机极不恰当的东西。 开始我还不相信,但当她掏出那张贴有我的照片、姓名栏写着“柳拾伊”的良民证时,罪证确凿,我知道百口莫辩,只能选择哑口无言。 项富庆没有食言,替我办好了良民证,但他当时只字不提。我想他可能打算跟我上过床后才交给我。他说他不做亏本生意,可他还是亏了本,且永远不再有翻本机会。 尔忠国则从另一个角度审视这个被他称为伪造物的东西。 “柳拾伊?”他轻蔑地说道,拿起打火机点燃了那张证,“你只能是辛凤娇,永远。” 看着瞬间化为灰烬的“柳拾伊”,我知道我永远都没法指望通过“正常渠道”获得自由。 他烧毁的不是良民证,是我的自由,我的自尊,包括对我的信任,虽然原本就没有。 辛家的人平安抵达汉口已有两日。我没去看望“我爹”, 尔忠国也没打算让我跟他们见面,以我身体不适作为托辞独自去拜见“义父”全家。 倒是小眉惦念着我的身体,安顿妥当后立即来见我。 兴福镇沦陷了。这是我从小眉那里得知的消息——她来看望我时捎带上兴福镇的消息还有一些土特产,据说是我特爱吃的。 她告诉我大少爷差人去镇上接了他们老小到城里来。这之前二奶奶将一众仆人大都辞退掉,只留下四个长期跟随左右的贴身仆役,小眉便是其中一个。兴福镇那里只留下一个养马的老伯帮忙照看宅院。 兴福镇不再是昔日的兴福镇,周围耸起一座高高的炮楼,老镇长也被赶下了台。镇里的人瞧着害怕,能跑的都跑出去避一阵子,剩下的都是些平日里无所事事的无赖地痞和身体孱弱、行动不便的老人。那些无赖们成天跟在日本人屁股后头乱窜、干坏事。镇上的人即使窝火,也都敢怒不敢言。 我突然怀念起辛家大院里那棵美丽的绒花树来。“万一打起仗来,但愿不要伤了那棵树。”我担忧地说道,不知自己为何竟对那棵树动了情。 “是啊,那是老爷、大奶奶,大少爷和小姐两对人定情的见证,毁了可惜。”小眉的话让我心里一震。绒花树上那些歪歪斜斜的刻字重现脑际。 小眉没少打量我,碍于有林嫂在跟前,她没说。但看她那副神情好像替我担心。 “小姐,你好像瘦了。是这里的饭菜吃不习惯么?” 我微微摇头。 “这里虽然比兴福镇大了许多,但是规矩也多了许多。一路过来不停地遇到搜查的岗哨,见到日本兵还得鞠躬,唉,这日子过的……堵得慌。还有,这里蔬菜粮食哪里比得上咱们镇,买米买油都得排队。幸亏大少爷开的商行可以换到很多日常用品,这才省了很多事。我看那些人买来的都是发霉的米,发黑的面,哪是人吃的啊。” “沦陷区大多数老百姓都这样过日子。”我叹道,心想尔忠国占足了英国人的光,尔府的吃穿用度从来都是高级奢华的,我也沾了光,没机会品尝霉米、霉面的滋味。 我原本打算留小眉住几晚上,但尔忠国借口全家目前刚落户此地,很多事情离不开人,当天就将小眉打发走了,还说日后会接她来府里多住几日。 我无所事事,想进厨房做菜打发时日,但尔忠国又从中阻拦。厨房的人得到命令,不敢放我进操作间。 厨房也不让进,只得找来空白纸张,拿铅笔在上面画东西。心情好时会画画树,画画花,或者小洋楼。心情不好则乱涂乱抹,走抽象派和印象派风格路线。经常用力过猛,将纸都划破了,我干脆将它们“碎尸万段”划拉成碎布条一样的一缕缕。 尔忠国大部分时间忙于公务,我想他可能暂时放弃对池春树做“正义之举”。 这天午后,我拿了纸笔,蹲在树荫下画一群忙忙碌碌的大蚂蚁:窄窄的腰身,黑色的触角。刚画了几个蚂蚁轮廓,便心烦意乱起来,五指齐握笔杆,将笔头恶狠狠地往纸上戳,瞬间戳出无数个小洞点。 如果被扎的是尔忠国,我会痛快许多,可惜他不是纸糊的,不会给我扎他的机会。 夏蝉不遗余力地喊着“知了”,更让人满心烦躁,也更觉得热,但我无处可去,只能忍受它们的噪音。 “凤娇,今儿画了什么东西?”尔忠国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语气轻松,似乎心情不坏。 我头也不抬冷冷回道:“画痱子!”松开手,抹去额头的汗。 “什么?痱子也可以画的?”他一跃翻过栏杆,落在我面前,劈手夺过画纸。 “明明是大蚂蚁,还有许多看不清的小蚂蚁,怎么说痱子?”他莞尔一笑,心情真的不错。难能可贵的是他的眼睛里没有令人不安的厉色。 我垂下眼睑看着地上正在忙碌着的蚂蚁,感觉自己连它们都不如。 他蹲到我面前,神秘地说道:“我给你带了个小人来!”居然笑眯眯的,破天荒呐。 “小人?”我疑惑地看着他。 “大姐!”一声稚嫩的童音从不远处传来,我扭头一看,又惊又喜,“君宝,你怎么来了?” 虽说他是辛凤娇的弟弟,但我也像看到自己弟弟一般开心。 “我娘让我给大姐带些吃的,还说大姐打小爱读书,让我跟你学。”他说着,笑呵呵地上前 来搂住我的脖子。 小家伙脸蛋红扑扑的,身上满是热乎乎的汗水,应该刚到不久。 “我还有事,你们玩吧。”尔忠国丢下我和君宝,离开。 “君宝真乖!”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小眉姐姐没跟你一道来?”看到这孩子,心情顿时好许多。 “嗯,她想来的,但是爹不让,怕路上不安全。这次是刘叔送我过来的。” “爹娘都好吧?”我问道。 “都好,大姐你放心吧。我也很好。”他说着,看着我手里的铅笔。“大姐,这是什么?” “铅笔啊,大姐用来画画的。” “我可以看看吗?”他好奇地拿起笔。估计他平日里接触到的都是毛笔,对铅笔很陌生。 我拿了一张画纸递给他涂鸦。他果然用握毛笔的握笔姿势握着笔杆。我笑着纠正了他,手把手教他如何用硬笔写字、画画。 小家伙极聪明,很快便会用了,兴致勃勃地在纸上涂鸦。 “君宝在大姐这里多玩几天好不好?大姐可以教给你很多好玩的东西。” “不行,我娘说只能住一晚上。晚上我能跟你睡吗?”他认真地问道。 “可以啊,君宝平日里跟谁睡啊?”我想应该不是二奶奶。 “菊姐陪我睡,她会讲很多故事。大姐你会讲吗?” “当然啦。大姐的故事多得像银河里的星星数也数不清。君宝以后常来看大姐好不好?" “我娘同意才行。但是大姐你可以去看我呀,大哥有汽车,嘀嘀嘟,一下就到君宝家了。” 听他这话,我语塞。他哪里知道这个冒牌大姐已经沦为阶下囚了呢,看似简单的一趟回家,于我而言完全是奢望。那个控制我命运的人怎么可能让我轻易踏出这座牢狱? “大姐,你不高兴了?”君宝问我。我连忙摇摇头。 我把君宝带到阴凉的长廊下,折了纸飞机和船跟他一道玩耍,又折了两个一般大小的青蛙比赛谁的青蛙跳得远。有他在,时间变得轻松有趣起来。 傍晚,尔忠国回来,看地板上散落了一大堆的游戏作品倒也没皱眉,还一道参与进来一一看过去。 他的出现,倒让我不自在起来。我收敛了先前的随性而为,陷入沉默寡言中。 “大姐,你来呀!该你扮演白兔了。”君宝把纸做的白兔帽子扣在我头上。“乌龟就让大哥扮吧。” “什么?我扮乌龟?”尔忠国夸张地摇摇头。“不干!” “乌龟厉害啊,它赢了白兔,赛跑得了第一名。”君宝给他解释,让他先知道当乌龟是荣耀的角色。 “怎么可能?乌龟慢吞吞的,永远也跑不赢兔子!” 尔忠国看来是个文盲,竟然脸龟兔赛跑这个家喻户晓的故事都不知道。 “算了,君宝,跟没文化的人很多道理是说不通的。”我冷冷地拿起自制的乌龟道具塞进君宝手里。“我们俩玩。” “那大哥当大树吧。”他建议道。“兔子在大树下休息,大树劝它赶紧跑,乌龟要追上来了。” “我看你们玩。”尔忠国退到一边去,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 他在场,气氛总是异常,让人缺乏自如感。 我面无表情地扮演了骄傲的兔子,君宝很投入,把小乌龟扮演得活灵活现。 “我赢了!我赢了!耶!”君宝按照我教的经典动作竖起两根手指。 “原来是这样!”尔忠国撇了撇嘴。“比起我们小时候玩的东西真是无聊极了。”他不屑地说道。 他提及的这个“我们”不知是不是包括了那个辛凤娇在内?但是他眼中分明闪过一丝触动。 君宝本来等着这位大哥夸他两句,没曾想大哥一言不发,匆匆走开了。 “大姐,大哥好像有点生气。”君宝小声对我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生气了。他一直就这副模样。”我解释道。 “那他怎么不打招呼就突然走了?”小家伙看来不是一般的聪明,很会看人眼色。 “他忘了吧。他这人事情太多,别说忘了打招呼,有时候吃饭、睡觉都忘了呢。”我只得打圆场。 “啊?大哥原来这么傻啊?”君宝小大人似地叹道。我心里不由一乐。 晚上,在浴房给君宝洗澡时,我故意问君宝二奶奶临行前有没有嘱咐他什么? “有啊。我娘说让我注意看大哥和大姐是不是像我爹跟我娘一样好。” “什么?”我想这二奶奶也太爱管闲事了吧。让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注意这种事? “那君宝觉着呢?大姐跟大哥好不好啊?” “我娘说如果在一起睡觉就是好的,不睡在一起就不好。”他童言无忌,统统交代出来。  55 君宝 天!这二奶奶还真能折腾。真的是什么事情都少不了她掺和。难道她起疑心了?怀疑女儿跟女婿貌合神离? 事实上的确如此,瞒也瞒不住啊。 那晚我大半夜跟池春树逃跑,他们都知道我心思没在尔忠国身上。况且,哪有女儿嫁了人,一直不回娘家探望的?若还是在兴福镇,路途遥远倒罢了,眼下同城,不过十里路,对娘家人不闻不问,怎么说也不近人情。难怪她派儿子前来打探一番,说不定辛老爷也是默许的。 我再次捏了捏君宝的小脸蛋,忍不住想啄他一口。“你听不听大姐的话?”我问他。 “听啊。”他在浴池里玩水赖着不起身。 “那你回去告诉爹娘,大姐和大哥好着呢。” “你们在一起睡觉吗?”他倒是没忘他娘的交代。 “呃……”我一时语塞,“君宝,你喜不喜欢大姐?”我打算拉拢人心。 “喜欢!”他很爽快地回答道。 “那就好。你就照大姐吩咐的说,别管大哥跟我是不是在一起睡。你晚上不是要跟我一道睡吗?大哥他没地方睡,只能睡其它地方。如果我和大哥睡在一起,你就得自己睡一间屋。” “为什么不能一起睡呢?你的床又不是不够睡!”小屁孩瞥了一眼我,不理解。 “但是你大哥睡觉不老实,会滚来滚去,压疼你怎么办?说不定‘咔嚓’一下就把你压扁了。”我吓唬他。 “谁说我睡觉不老实?”身后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尔忠国拎着干净的衣服走进来。“君宝,晚上你睡我们中间!”他下命令似的对君宝说道。 君宝从水里弹起来,欢呼雀跃着,溅了我一身水。 “你洗够了没有?”他如同拎小鸡一般把君宝提出浴缸。“该大哥洗了。” “该大姐洗!”君宝嘟着嘴反驳。 “小东西,胳膊肘就知道往自己姐姐那里拐啊。大哥先洗。”他说着,在君宝胖屁股上轻轻扇了一巴掌。 “让大姐先洗嘛。”君宝仍不让步。“我告诉爹你打我。” “这个臭小子,这么小就知道威胁人了。”尔忠国沉下脸,眼睛一瞪。 刚刚还笑嘻嘻的君宝吓愣住。 我抱起君宝放到凳子上,一边帮他擦干身体,一边劝慰道:“我们不理他,他是粗人,没文化,君宝不会跟他一般见识哦。” 君宝怯怯地看着尔忠国,尔忠国却恶狠狠地瞪着我。“注意分寸。”他压低声音冲我说道。 “一个只知道欺负弱者的人算什么好汉?”我冷冷地回敬道,白他一眼。 “你有那么多男人撑腰,算不上弱者!”尔忠国冷笑道,将浴帘忽地拉上。 这男人醋劲怎么这么大? 再想想,算了吧,这种人惹不起。 努力保持低调是生存之道。 君宝告诉我他能数到一百了。二奶奶娘打算明年送他去学堂,目前正在教他打算盘。这孩子天资聪慧,令我吃惊的是他已经会做十以内的加减法。 “君宝真能干!”我不由夸赞道,在他小脸上亲了又亲。我若有个弟弟,是不是跟他一样可爱呢。 君宝见我夸他更来劲了,又给我背了《弟子规》中的三字经部分,居然一字不差背了出来。 “了不起!你比大姐还厉害。”我一边夸赞他一边想小孩子就是可爱啊,比大人易处多了。人哪,怎么一长大就变那么复杂呢? “我爹说大姐五岁时就能把《诗经》倒背如流,是真的吗?” “是吗。”我想,这个辛凤娇原来是一个神童啊,可惜我小时候不会背。我五岁时还在幼儿园撒欢呢,除了练舞蹈,学奥数之类的,好像没人提醒我注意老祖宗传下来的精粹。 君宝兴奋过后,困了,躺上床,却要求我唱歌给他听,还说菊姐每晚上都唱给他听,否则睡不着。 我替他扇着扇子,想了想,唱起一首童谣:“星星睡了,月亮睡了,天上白云不动了,虫儿不叫了,小鸟不飞了,小宝宝呀睡着了……” “君宝没睡着!”他嘟囔着,“你唱得不对!菊姐不是这样唱的。”他揉揉眼睛,双手摸在我的胸脯上。我一惊,弹开他的小胖手,他却又摸了上来。 “君宝!”我又羞又恼,还不能发火,“你已经大了,不可以把手放在大姐这里。” “可是,菊姐都让我摸的。我睡不着可摸着就能睡着。”他纯真无邪的眼睛看着我,带着祈求。我无法狠下心来弹开他的手,但就让他这么抓着,委实难堪。 君宝委屈地看着我,不明白为何菊姐那么大方,自己的亲姐姐反而这么小气。 我叹了一口气,算了,他毕竟还小。 他满意地闭上眼睛。“大姐唱歌嘛,好听……”手儿把着我的双峰时不时地抓捏一下。“大姐,唱歌!” 这个孩子毛病还真不少。不得已,我只得唱小时候妈妈哄我唱过的《摇篮曲》: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棱 啊蛐蛐儿叫铮铮 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琴声儿那个轻哪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小鸽子展翅飞咕噜噜叫几声啊 小宝宝睡梦中微微他露出笑容 喂儿那个轻啊 脸儿那个红 蛐蛐儿叫连声啊 娘的宝宝闭上眼睛 睡了那个睡在梦中啊 报时钟响叮咚夜深人儿静啊 小宝宝快长大为祖国立大功啊 月儿那个明风儿那个静摇篮轻摆动啊 娘的宝宝睡在梦中微微的露了笑容 娘的宝宝睡在梦中微微的露了笑容 啊……哎……” 我轻轻地吟唱,思绪回到了童年,回到了自己被百般宠爱的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想起第一次跨进校门……想起第一次系上红领巾……想起第一次当“三好”学生……想起第一次歌咏比赛获奖…… 想起了很多很多…… 怀里的小手停止了小动作,总算睡着了。 我轻轻拿开君宝的手,他砸吧砸吧嘴,似乎不太情愿,还好没醒过来。 我挪开身体,打算把他抱到一旁去,却没能抱得动。这个小家伙起码有五十斤重,跟秤砣似的。 “我来吧!”身后突然有人低声说话,惊得我一颤。 尔忠国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也不知道他静寂无声地呆了多久,我竟然一点没察觉。 我捂住心口,那里因为受了惊吓此刻扑通急跳着。 他一把抱起君宝,将他很随便地放在床中间,然后也躺了上来。 “他已经睡着了。”我提醒他,没必要作秀给谁看。现在他该回自己房间去睡。 佟鹭娴应该还在这里,这个女人会喜欢他回自己房间睡。 尔忠国没理我,手臂一伸,将我推倒,然后将君宝向下拖了拖,上身倾过来,搂住我的肩膀。 我一惊,挣扎着向外闪,他扳紧我的肩膀,凑过嘴来低声说道:“如果你不想那个杂种出事,就老实点。” 我顿住。“什么意思?”看着他深邃的眼睛,心里小鼓直打。 “只要你断绝跟那小子的一切来往,我就既往不咎,饶他一命。”他的眼睛盯着我——如此近的距离。 我带着惊恐审视着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升起一个问号:他会这么好说话? 不会是又来骗我或者耍弄我一番吧。 只这么稍稍犹豫了一下,他便开口道:“不同意?算了,当我没说。”没等我回答,他冷冷地撤回手臂,翻身下床。 “等等!”我急忙叫住他。这些天来我苦思冥想的不就为了阻止他对池春树下手吗?既然他自己主动提出条件,好过我哀求他几百回。 “我答应你!希望你说话算数。” 他冷哼了一声,重新躺下,看着我的眼睛带着某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成交!”他漠然说道,伸手关了灯。 “你、你今晚要……睡这里?”我不安地问道。 “嗯。” 我不再作声,背过身去。 一条小腿抻过来,抵住我的腰,那是君宝的腿。 心头的重压仿佛瞬间卸下来,轻松的同时却又感觉好疲惫,好困乏,整个人像瘫了一般。 春树,你安全了。 带着欣慰,我沉入梦乡……  56 童子尿 “嘘嘘……要嘘嘘……嘘嘘……” 君宝的声音惊醒了我,只听尔忠国骂道:“小兔崽子,往哪儿撒尿?” 他总能吓着我。我蓦地一惊,几乎从床上弹起来。 君宝“哇”地一声哭起来。我这才想起君宝睡在我们中间,连忙看去,却见尔忠国满脸是水,正满脸愠怒、不知所措地站在地上。君宝兀自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君宝!是不是压着你了?”我惊问,上前摸了摸他头。 “嘘嘘……嘘嘘……”君宝委屈地哭着,揉着眼睛。我这才发现他的裤子湿了一截,席子上有一滩尿渍。 尔忠国摊着两手,冲着地吐口水。我这才反应过来君宝尿床竟然喷了尔忠国一脸一身。 我失声笑起来,从来没这么放肆地笑过,到这个时空以来的第一次。 君宝,你真是太能干了,如此准确地射那个恶人一身骚尿。 “来人!来人!”尔忠国大叫道,脱下溅了尿的衣衫,根本无暇顾及我的放肆。 冲进来两个中年男仆。“赶紧换席子!把这个尿床的带走洗干净!”他说完便冲出屋去。 我突然意识到尔忠国刚刚是裸奔出去的。天!疯了! 君宝死活不肯让男仆带走他,只管抱紧我。 “好了,你们把这里收拾干净就行,我带这孩子去洗澡。”我说完,哄君宝冲澡去。 “怪大姐不好,不该临睡前让你吃那么多西瓜。没事了啊,君宝是乖孩子。大哥他被你喷了一脸尿也没哭。”我一边安慰君宝,一边忍不住地想笑——什么时候见尔忠国如此狼狈过? 一番哄劝后,君宝终于不哭了,乖乖地跟我去洗澡。 刚跨进洗澡间,就见尔忠国□着跨出浴缸。我一惊,本能地转过身去,脸上热起来。 君宝又躲到我怀里,大概知道闯了祸,怕尔忠国迁怒于他。 “行啦,君宝,大哥不怪你,怎么说也是童子尿,大哥要交好运了。”尔忠国故作大方地说道。“过来,大哥帮你洗。” 君宝担心地仰起头看着我。“去吧,让大哥给你洗,一会儿就好。”我拉过君宝。君宝听话地走过去。 “凤娇,去,帮我拿一身干净衣服来。”尔忠国差使我。 我加快脚步,逃也似的离开。 进了尔忠国的卧室,灯亮着,佟鹭娴穿着性感的睡袍躺在尔忠国床上,眼神挑衅。估计刚才的一番吵闹惊醒了她。要么,她根本没睡,等他吗? “我替尔忠国拿一套干净衣服。”我告诉她。 佟鹭娴上下瞥了我一眼,也不搭话,轻车熟路地走到橱柜旁,拎出衣服来,递到我跟前时突然又缩了回去,似笑非笑:“他在你屋里睡下了?” “他在……浴室,麻烦你递过去吧!”我想我的脸一定很红。 佟鹭娴看着我突然摇了摇头,神情奇怪。 我垂下睫不看她。 她笑了起来:“好啊。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罢一扭身出了卧室。 我走回自己的卧室,仆人们已经收拾干净,铺上了干净竹席,尔忠国换下的脏衣服也被拿走了。 一想起尔忠国被君宝的尿袭击时惊慌失措的样子我仍然觉得好笑。这个男人好像有洁癖,被尿淋着了至于那么错乱么? 复躺下,感觉头晕沉沉的。正当我困得不行,将睡着之际,君宝和尔忠国的声音又传到耳边。 “以后睡觉前不许吃那么多西瓜!”是尔忠国的声音。 “大姐,你别告诉我爹和我娘好吗?”君宝凑近我祈求道。 大概这么大了尿床是件丢脸的事情。我点了点头,没睁眼睛。 “我没衣服穿了,大哥把他的衣服借给我穿。”他说着,照旧挨着我躺下,一双胖手又摸上我的胸脯。我弹开他的手,“大姐困了,你乖点好不好?” 他翘起一条腿架到我的身上:“大姐,唱歌。” 我没理他——被宠坏的小家伙。然而,他热乎乎的小手还是摸上我的胸脯。却突然撤了回去。“嗯,这样才乖,男孩子大了不可以这样睡。”我呢喃着,侧过脸去。 君宝大概也困了,没缠着我。 半梦半醒之间,感觉一双胳膊温柔地搂住我的肩膀,我没有挣扎,隐约听到一声叹息:“如果当初你不那么绝情,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有这么大了?”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的,与我无关……迷迷糊糊地想着,酣然入梦。 一大早,没睡到自然醒就被热醒。 君宝不知何时拱进我怀里睡的,小脑袋紧紧贴在我心口,一只腿跷在我腰间。 我搬开他的脚,挪开他的头。小家伙满头汗,我的胸前捂湿了一片。 这么热的天儿,菊姐就这么带他睡觉的? 小孩子真不好侍弄呢,我不由叹道,骤然想起昨夜尔忠国说的那句话。 瞥眼瞧去,那人还躺在边上,熟睡的样子极美,没有狠厉之色,没有仇恨之气,宽阔的胸膛平稳地起伏着。 唉。若他能用睡着时的这副面容待我,也许我会开诚布公地告诉他我的真实来历。可惜,他不是那种人…… “看够了没?”一双黑亮的眼睛陡然睁开,寒光四射地看着我。 一哆嗦,骤然脸红,惊慌地躲闪。 “哼!”他翻转过身去,露个背脊给我看。 趁着早凉,尔忠国安排人将君宝送回辛家。 “五子!”他一边拎起君宝的小手,一边朝后院方向叫去,没人应声,他又叫“五——” 刚叫到一半,突然刹住,眉头蹙起,改叫:“老六!” “来了,来了!”老六口里叼着烟,小跑着从后院奔过来。“请吩咐。”笑眯眯地看着君宝,又朝我笑了笑。 我陡然想起刚才尔忠国叫的“五子”正是最早一批进府的那个小伙子“沉默是金”。好像有一阵子没见着那人。转行了,还是调动了? “你跑一趟,把这孩子送回去。” “行!行!”他将烟掐了,从尔忠国手里接过君宝。 我蹲下身:“君宝,跟小眉姐姐说有空常来看大姐。” 君宝点点头,走出院门时,不舍地回头看我,突然朝尔忠国吐舌头做了一个鬼脸。 “这臭小子!”尔忠国嘀咕道,摇摇头。 佟鹭娴拎着小包款款地下楼来,将尔忠国拉到一边:“最近风声紧,所有计划暂停。” 尔忠国点点头:“对不起,车在外头,你得自己去大使馆上班啦。” 佟鹭娴莞尔一笑:“亨利在外面等我。”言毕,眼角扫过我,飘走。 “我想去书店一趟。”我小声说道,垂睫看着自己的脚尖。 “最近人手紧,过两天吧。”他说,语气平淡。 我不语,好歹他没拒绝说哪里也不许去。看来还有商量的余地。 地上传来叽叽喳喳声,一只鸟巢不知怎的不在树杈上,落户在树根处。破碎的蛋壳赫然可见。喳喳叫的是两只不知名的鸟儿,围着鸟巢哀鸣。那破碎的蛋壳莫非是它们未出世的宝宝? 我走过去,两只鸟儿惊飞,盘旋于头顶不忍离去。 我抬头向树上看去,纳闷:昨夜未刮大风、未下大雨,这鸟巢好端端的怎么会坠落地面? 尔忠国已经走到楼梯口,转眼看到我朝树看,说道:“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拾起鸟巢:“帮忙把这个送到树上吧。它们没家了。”他干这种活举手之劳。 尔忠国眉头蹙起,看着我手里的鸟巢,突然脸色一变:“不好!”几步冲进院里叫道:“全都出来!”  57 五子 瞬间,仆人们都聚到院子里。 “都来了?”尔忠国扫视一圈。 “少了两个。” “小罗和赵三还看着五子。”一个仆人答道。 “怎么看的?人都跑了。今天大家都别想歇着,赶紧召集各人手底下的弟兄分头找,务必把人给我弄回来,死的活的都行。”尔忠国说完,命令两个人跟他走,并命令另一个人打电话给佟鹭娴。 我惊愕地看着这一切。“沉默是金”跑了?为何跑?犯了什么事? 林嫂匆匆拉我上楼,将我锁进房间里。 外面恢复了平静。 厅里的电话响了起来。有人接听道:“打错了。”随即挂了电话。 铃声又响起来,还是刚才那人接电话:“别再打来,这是棺材铺子。”又挂了。 这个仆人好无礼,对方就算再次打错电话也没必要拿“棺材铺子”瘆着人家吧。 四个小时后,后院有了动静。我靠近北窗,向下看去。一个头上罩着布袋的人被人从车内拖下来进了楼。 是五子?他捅了什么娄子,居然惊动这么多人将他捉拿归案。 林嫂打开门,端来一碗面,说午饭会耽搁到很晚,尔先生嘱咐厨房先下碗面,让我将就着吃。 我接过面碗问道:“林嫂,五子他一向规矩,为何被关?” “太太难道不规矩?”林嫂还是那副德性,拿死板面孔对我。 她这话回得极好,我不也被关了吗? 听她那意思,对五子好像有点同情的意味在内,对我则是一种嘲讽。 我是给自己添堵呢,她不可能透露给我任何消息。 半小时后,门又打开,老六让我下去,说先生有事找我。 他领我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只有一盏灯,昏暗不明,若不是有人带路,我自己一个人是无论如何不敢进这种地方的,让人想起凶杀呀,鬼怪啊之类的恐怖片。 一个人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尔忠国面前。从背影看应该就是“沉默是金”五子。周围还有好几个人,其中有两个人脑袋上裹缠着纱布,像被人袭击过,正是赵三和小罗。 尔忠国双眉紧蹙,见我进来也不言语。 我有点紧张,不知他为何把我叫到这里来。 “你可以说了。”尔忠国冷冷地对五子说道,“不是我不保你,我们的规矩你懂。” “谢谢。”五子平静地说道,转头看向我。 一张视死如归的脸,尽管满是伤痕,但依旧镇定。 “对不起,太太,那晚在你茶水里投毒的人是我。”愧疚的目光看着我。 大吃一惊,我不解地盯着他。他为何接受项富庆的指使?难道他是安插在尔府内的奸细? 不可能。他若是,怎么可能不事先向项富庆通风报信,任他死于非命? “我欠了一大笔赌债,急需钱,一时筹集不来,便找我姑姑的相好项富庆借钱,没想到他立即答应帮我解决燃眉之急,还说这笔钱不必还,只需答应他几个条件即可。我便答应了他。对不起,太太。” 我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起初我还以为是项富庆本人在维多利亚夜花园酒店时下的毒。 可项富庆为何提几个条件,难道不止投毒这一件事? “你事先知道那是毒药吗?”我问他。 “知道,但我也知道他并不想毒死你,所以我才敢下毒。我跟你无怨无仇,何忍下此毒手?” 我看向尔忠国,心想他不会为了这件事大动干戈吧,好像我多重要似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打算请我出面替你说情吗?” 五子还没说话呢,尔忠国发出嘲讽的“嗤”声。 我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我算哪根葱,能为他说情?谁会买我的帐?一个阶下囚而已。 “我罪该万死,死不足惜。”他将头转向尔忠国,“动手吧。来世若承蒙不弃,还希望追随大哥左右。” “没其他想说的了。”尔忠国痛心地看着他。 “我最后还想澄清一下,我并未做过任何背叛弟兄们的事情。项富庆让我每隔三日将府里一切动静都详细报告给他,我不敢不答应。他威胁我若不照办,就把我唯一的亲妹妹送给日本人……”这个倔强的小伙子提到他妹妹,声音呜咽起来。“我只是敷衍一下,并没打算出卖自己人。” “说得好听,你亲妹妹是人,太太她就不是人?”老六突然插话,“要不是有人密报,铁证如山,你会招出这些?” 尔忠国挥手让他住嘴:“没太太的事了,带她回去。” 老六立即过来让我跟他走。 我犹豫了一下,忍住没开口。他们内部的事情我掺和不得。但想到这个五子凶多吉少,不禁替他惋惜。很不错的人,这么年轻,就要死了吗? 缓缓地踏上阶梯,脚步有些沉重,踏上地面的一瞬间,底下传来“嚓”的一声,似是骨裂的声响。 我加快脚步,远离地下室。 “沉默是金”至此真就永远保持沉默了。 心情郁闷不已,我坐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树久久地发呆,不经意发现那鸟巢已被放归原位。两只鸟儿正忙着加固爱巢,防止悲剧再度发生。 它们还会有宝宝,但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鸟儿虽小,却有情感,何况人呢。只是相对于人,它们活得更单纯。因而,它们是幸福的。 “凤娇,”尔忠国进来我的房间,“饭菜都弄好了,若没饱,下去再吃些。” 我摇摇头:“你不该让我见他。” 我很怕接触这类事,死了一个项富庆,我刚从那种可怕的感觉里爬出来,却又遇到五子这件事,同样跟我有关。 “是他要见你。死前这点要求不过分。”他淡淡地说道,对我表露出的责备语气并未留意。 他心底也是不希望他死的吧。 “你可以不杀他。”我轻声道,“他罪不至死啊。” 他炯炯的目光看向我:“底下人不服,若以后人人都像他这样,犯了事只力求逃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你们不做调查就定他的死罪吗?” “赌博本就是重罪,严惩不贷,何况私通敌方交易?” “那么他为何赌博你们调查过吗?也许有不得已的苦衷。而且他本就是武汉人,逃走好像不太合理。他……也不似贪生怕死之辈。”我小声说道。 “嗤!”尔忠国发出不屑的声音,“无论何种理由,都不得违纪。后果既然都知道为何还犯?这与贪生怕死没有关系。有些人贪生怕死不照样干危险的事么?”他冷冷的眸扫过我的脸。 他这是在说我呢。 “我是普通老百姓。”我嘀咕道,声音极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他看向院内的一棵树:“谁都没法做普通人,安居乐业在这个世道是不可能的。”他若有所思地说道。 一阵沉默。 突然觉得不可思议,他刚才居然跟我说了这么多话,居然没用“闭嘴!”打发我。 “谢谢你把鸟巢放回树上。”我朝那棵树看去。他连小鸟尚且爱惜,可见他并非大恶之人,可他对我做的事…… 人哪,真的好复杂。 他沉默了一会儿,幽幽说道:“从前,你也叫我做过这类事,只不过从不加前面那三个字。”他侧过脸来,看着我的目光中有一股怀念往事的沧桑感。 我垂下睫,不看他,感觉此刻的他跟往日有所不同。 他靠近我,不说话,只是那么站着。我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怎样?试探我?还是正搜刮着打击我的话。 “为什么……”他的手轻轻放在我的头上,半晌,没下文。 我不敢抬头,亦不敢说话。 他的举动很令人不安。 我告诫自己不要被他迷惑。他的心冷得像深潭里的岩石,此刻像个神父般作出慈爱的动作谁知道出于什么动机? 房间里很静,静到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我的呼吸开始不稳。 “凤娇……”他终于开口,但两个字后又没了下文,让人觉得被悬在半空中触不着地面。 受不了这么暧昧的气氛,我陡然站起。“我想吃西瓜。”说完,拔腿就走。 一只胳膊伸出来拦在我腰里,将我兜过去,靠上一个坚实的胸膛。“为什么……”他喃喃道,双臂抱紧我。 一股强烈的雄性气息弥漫开来,令人痴迷。 荷尔蒙!我的荷尔蒙起作用了?该死,早不起、晚不起,这会儿对一个囚禁自己自由的特务有了反应? 可耻!我骂自己。 “不想让我吃西瓜就直接说嘛。”我慌乱地去掰他的手臂。 他在引诱我犯错,他以为他是谁?辛凤娇青梅竹马的国哥哥?可于我,他不过是个狡诈、凶狠、冷酷的杀手。为了报复昔日情人的背叛,不惜牺牲她的清白和自尊,囚禁她的自由并迫她为己卖力。而所有这一切都是我——一个无辜之人——在承担。 我要保持头脑清醒,不可犯糊涂。 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倏地松开手。 我羞红了脸嘀咕道:“谢谢,我……不是辛凤娇。”一身冷汗。 身后那人沉默不语。 我慌里慌张地逃出房间。  58 暧昧之夜 晚上,尔忠国很迟才回府,喝醉了。 仆人将他架到我的房间内。 已经睡到床上的我大惊:“把他弄回自己卧室去。” “先生不让,我们将他送进卧室,可他命令我们把他送到这间屋来。” 仆人不顾我的反对,丢下尔忠国离去。 我缩在角落里看着霸占了我的床铺的尔忠国,眼睛四下里瞄——找可以防身的东西。 他若敢胡作非为,我就跟他拼了。 我找着一把给花盆培土的小铲子握在手里。 他趴在床正当中,将整张床霸得满满的,还哼哼唧唧,不知嘀咕什么,。 “这是我的床。你——听见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 “你让我怎么睡?” “嗯。”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嗯。” “那你睡吧。我过去睡你的床,可以吗?” “嗯。” “晚安。”我绕过床,往门外走。 门居然还是被锁了。“林嫂,开门。”我叫道。 那女人装死,就在隔壁,却不理我。 “我爬窗户了啊。”我叫道。 那个女人立即出现了:“太太,这么晚了让人消停点成不?先生他想睡哪里就睡哪里,你就当他不在好了。”说罢,那女人关了窗户。 “哎哎!”我又将窗户打开,林嫂瞪着我。 “我真爬了?”我搬了凳子打算爬窗。 一条腿刚迈上窗框,脚底的凳子突然没了。我一声惊叫往下坠,却没掉在地上——尔忠国兜住了我。 “干了坏事就想溜,门儿都没有。”他将我抱到床上去。 “我没干坏事。”我抗议道,从床上爬起来。 “你干过的坏事,一桩桩,一件件,我都记得。”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卷缩进角落里。 他喷着酒气,手指着我:“我警告你,司徒家的五少爷,以后再也不许跟他走得近乎,听见没?那小子不地道。什么?说我小心眼儿?他喝的墨水比我多?那小子什么墨水多,是心眼多!十个你也比不上他。他偷了他姐姐的翡翠耳环送你,就是打我那匹马的主意。你还真答应跟他交易,让我把马给他。一匹马换一副耳环,傻子都知道不能答应。你倒好,威胁我交换不说,还对我不理不睬整整三天。整整三天哪。我为了讨好你,忍痛把马送给那个缺德鬼。后来……哼哼,你吃亏了吧。耳朵差点让人家姐姐拧下来,还骂你手脚不干净。是谁替你出了这口恶气?是我!每次只要你找我帮忙,无论好事坏事,哪一次我没答应?你闯了纰漏怕挨你爹罚,是谁替你揽下所有罪责?是我!从小到大,我事事依着你,可你替我考虑过什么,好像我天生就是该伺候你的奴仆。你扪心自问,对得起我吗?” 他满脸怨恨地看着我,仿佛有一肚子的委屈等着往外倾倒。 “你总说你最喜欢我,永远都不会变心。可是你对我做了什么?啊?小荡.妇!贱人!我尔忠国好歹也是个武功盖世的大丈夫,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居然栽在你手里!贱人!” 我本想奋起反驳,但我一咬牙——忍! “你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傻小子吗?还想利用我?门儿都没有!我早该看出来你是个朝三暮四的女人,可惜我那时候被你迷得七荤八素,没能识破你。现在又想勾引我?呸!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只要我愿意,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我会在乎你一个残花败柳?” 这是我听过的最难听、最侮辱人的话。 可他说的是辛凤娇,不是我。况且他醉了。 我竖起的手指在空中抖了几下——再忍。 他摇摇晃晃地靠近我,脑门抵在我脑门上,醉醺醺的眸冷酷地看着我,如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哼哼,听说过好马不吃回头草吗?我,就是好马!你呢,是被啃过的野草,不,是烂尾草!好马当然不能吃烂尾草,会穿肠烂肚!” 我忍无可忍:“我不想跟你这个没文化的人一般见识。我不是辛凤娇,有本事,你这些话只管找她说去!”我用力推开他的身体。 他堵在我面前,不让我离开。 “你是揣着明白装胡涂啊,贱人!”他轻蔑地看着我,“少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没脸见人就硬说自己不是辛凤娇,掩耳盗铃的故事听说过吗?说的就是你这样的!” “让我走。”我在他铁钳般的大手里挣扎着。 “走啊!你不是已经走了吗?没人不让你走,脚长在你自己腿上,尽管走啊!干嘛还回来丢人现眼?”他嘴上这么说,手并不松开,就算我长了八只脚也走不了。 “你口才不错,”我停止挣扎,夸赞他道,“看来你有一肚子委屈想抖落,不妨告诉我辛凤娇怎么欺负你了?到底是她甩了你?还是你甩了她?或者你们俩同时甩了对方?” “什么谁甩谁?这么多甩是什么意思?”他推搡了我一下,“把话说清楚!” “辛凤娇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不如你今天把她所有做过的坏事都告诉我吧。”我诱他说出始末。 “睡觉!”他粗声粗气地说道,捞起我夹在腋下,跌跌撞撞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晃了晃门,“咦?”他嘀咕一声,又绕回去。 “放下我!”我叫道,“这不是你的房间!马上出去!” “出不去了,嘿嘿。”他傻乎乎地说道。 “窗户可以,你从窗户出去,忽的一下就可以。” 他喷着酒气,不理我。 “佟鹭娴!佟鹭娴!”我大声喊叫,眼下只有她的插手才能阻止事态蔓延。 老天保佑她在。 “闭嘴啊,太吵了。”他伸手在我肩上拍一下,那里顿时肿痛难当。 他将我扔到床上,身体压上来。 “佟鹭娴!佟鹭娴!”我继续大叫。如果她在,希望她不会像林嫂那样装死。 她若在,管定了。 “嘘——睡觉!”他将手指压在我的唇上。 我瞪着他:“好,睡觉。闭眼睛才能睡觉,你赶紧闭上。”我只得哄他。 “脱衣服。”他上来剥我的衣服。 大惊,这衣服可脱不得。 “佟鹭娴,快来啊。你再不来,尔忠国要酒后乱性啦!”我顾不得许多,大声呼叫。 “烂尾草!”他骂道,上来便要掐我的脖子。 我滚下床去,继续大叫:“佟鹭娴!你聋了吗?佟——” 佟鹭娴出现在门内,身后跟着几个仆人。 “把他架走,成何体统。”佟鹭娴秀眉紧蹙。 上来几个人搬胳膊的搬胳膊,抬脚的抬脚,将尔忠国从我床上弄走。 “谁敢拦?杀!”他嘟囔着,并未做挣扎,像一滩会呼吸的烂泥。 佟鹭娴跟随仆人们一道离去。屋里顿时清静下来,唯有酒气弥漫不散,刺激着我的鼻腔。 林嫂老大不高兴地“嘭嗵”一声将门锁上,经过窗户,还送我一对白果儿。 又不是我的错,这么对我。 世态炎凉哪。 以前觉得门被锁起来睡觉是在坐牢,如今想想,不被锁起来睡也不是好事。 无论锁与不锁,对我来说都一样——受罪。 尔忠国和佟鹭娴同时消失了三天,第四天傍晚又同时出现。 佟鹭娴面色轻松,比一百只麻雀还吵。我听到她说总算自由了、不必嫁人之类的话。原来她是高兴这个,大概做通了家里人的工作,不再逼她出嫁。难怪兴奋成这样。 暗地里将她腹诽好几遍。 但有她在,不是一点好处没有——尔忠国会检点些。 晚上,叫亨利的那个外国人又邀请佟鹭娴出去Party。 佟鹭娴打扮得花枝招展地飘走,身上洒的香水味儿一个小时候后方才散尽。 十点钟刚过,香芬美人回来,直接飘进尔忠国房间。 我没跟踪她,是她的香水味向我报告了一切。 我打算下楼去,避开她滞留在楼道里的那股气息。在我看来是狐狸精的骚味儿。 但经过尔忠国的房间,我的脚不由自主地停下。耳朵像被什么力量拽着往他的门上贴。 “……我们既然潜伏下来,就不能让小鬼子太猖狂,任他们在我们的土地上耀武扬威、横行霸道,为什么不能多杀他几个。只要是穿着军服的日本人管他什么军阶,职务,条件允许格杀勿论。这方面,共.产.党比我们干得漂亮,他们虽然势单力孤,却敢作敢为,有几票干得相当漂亮!换做我——” “忠国!”佟鹭娴制止了他,“你一身好武功,觉得来这里英雄无用武之地。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是你我都是党国卫士,不可把自己当做江湖人士,只图快意恩仇,想怎样便怎样。重庆方面要求我们搜集共.产.党地下活动情况,他们才是委座最头疼的势力。日本人也对共.产.党十分忌惮,却躲在幕后遥控指挥汉奸,玩弄‘以华制华’的伎俩。我们不妨添点柴火,制造些混乱,放出风声说是共.产.党所为,这样可以借日本人和汉奸之手瓦解共.党地下组织。至于你说的刺杀日寇行动还是暂缓吧。我也恨日本人,但现在还不到动手的时机,待我上报总部得到批示后,再拟定行动计划。目前,万万不可过早暴露自己啊。我也不希望你涉险……”她语调然变了。尤其那最后一句,带着温柔的关怀之意。 二人一时不语。 眼神交流? 我感觉暧昧的暖湿气流飘荡在门后那方寸之地。 “说到共.产党,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一直心存顾虑,不知当讲不当讲。”尔忠国似乎有意调换话题。 “ 但说无妨。” “辛凤娇她……一番接触下来,我反而越来越觉得她不像……也许,是我判断有误,但根据我的经验和直觉,不排除之前冤枉了她。” “哼哼,你不会是又对她动心了吧?”佟鹭娴嘲弄的口吻又起。“你接触过多少共.党分子?他们擅于伪装,攻于心计,狡诈异常,尤其在拉拢人心方面颇有一套。你可要小心哦,可别变了色啊。” “这倒不至于。”尔忠国声音含笑。 “五子和项富庆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不想你也走上那条路,为一个女人忘了自己的本份。她动辄以死相逼,你敢说不是有意威胁你?留下她迟早是个祸害,要不要我帮你一把啊。” 沉默。 天哪,我居然又有生命之忧,这女人这么盼着我死吗? 不,感觉她好像只是在探尔忠国的口风。她若想杀我,不是易如反掌?会比尔忠国果断得多。尔忠国好歹有所羁绊,对他义父就像对待自己生身父亲般尊重,同时出于不便宜我的变态心理,因此他会竭力保全我的性命。 “她目前并未对我等造成威胁,而且,我答应过义父照顾她,不能食言。” “哦?没有其他的理由?” “站长,这——” “站长?”佟鹭娴语气怪异,“跟人家不分彼此的时候叫人家鹭娴,叫得人骨头都酥了。如今牵扯到你凤娇妹妹就叫人家站长,成心气我么?” “鹭娴。” “今儿说了太多工作上的事情,乏了。不如,你晚上到我那里去吧,清静些,我们很久没有……” “有几个弟兄的抚恤金还在安排中,这几天又喝多了酒。我实在……不如……” “不如我留下来陪你。”佟鹭娴抢先作了决定,声音更加糯软甜蜜。 脸红哎,我还偷听下去吗?撤吧,后面一定更加不堪入耳。 脚底抹油,溜走。 臊着脸,我直接下楼,到院子里吹风。 仆人三三两两的在院子里纳凉。有的谈八卦新闻,有的谈家里人的是非长短,我的出现似乎令他们颇感意外,不约而同地停下来。 “我、我找林嫂!”我找个理由掩盖一脸的窘样。 “在后院吧,刚才好像看到她去那里了。”不知谁说道。 我噢了一声,低头急奔后院。 后院没人,冷冷清清。 没看到林嫂,她在不在其实无所谓,看到了反而不舒服——那张讨债的面孔。 扒着后门的铁栏杆,我将脸贴在缝隙里,深深地呼吸,呼吸里带着一丝莫名的痛意。 院外的小花坛里陡然发出人声来,是个女人:“慢点儿,小心让人看见。” “晚上这里没人。花儿,来吧,想死我了。” “先给钱再说。” “少不了你的。” “上次就没给。” “这次给双倍。快点儿,可不能让先生看到我俩私自溜出来干这事。我今晚当值,那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瞧你那猴急样儿。怕就别偷腥啊。” “唉,这不想你了吗?”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合抱成一个“胖人”,像被瘙痒症困扰着,怪异地扭动着“肥胖”的身体。 我发现一个可怕的巧合,那个叫花儿的女人跟林嫂的声音一模一样。 会不会弄错了?我问自己,她那么大岁数,应该是成了家的,怎么还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但听那男人刚才一番话,自然也是这府里的人。他会是谁呢? 哎呀,还是不知道的好。我为何总是充满好奇心? 我不敢动弹,脑袋卡在栏杆里有种拔不开的感觉。 用点力应该可以拔.出脑袋来,可我唯恐被他二人发现。 手心急剧冒汗。我紧张什么?干坏事的是他们哪。 转念一想,为何觉得他们在干坏事?这种事能称作坏事吗? 应该不会错,因为他们提到“钱”,那就跟感情划清了界限,只剩下交易而已。 两人忙着交欢,但没有像我的好友那样发出不受禁锢的呻吟声,大概怕被人发现惹出麻烦。 明知不可看过去,我却盯着不回避,似被磁石吸住了目光。 动作越来越激烈,“胖人”时而被劈作两半,时而又合在一起,发出被便秘折磨着的人才有的艰难哼声。 不堪入目,闪人哪。 屏住气息,好容易迫使自己转过身来,却见面前站着一个白影,身体一麻,瞬间动弹不得。 一分钟后被人拎进卧室。 “好看么?”他问,充满嘲讽。  59 同志 我低低地垂着头,像个偷看毛片不幸被家长逮了个正着的学龄童——摇摇头,心砰砰乱跳。我想目前这张脸不必照镜子就知道啥模样——煮熟的龙虾。 “嗤!那还看那么久?没羞!”他冷冷地说道。 这次他没骂我是贱人,尽管也是骂,但心里能接受些。 “还说我……你不是和佟……”刹住,不能说啊。 “哼,你又在偷听!” 不必抬头就知道那张脸是什么样,电闪雷鸣。 一只大手伸过来将我抓到他跟前。 “没有。”我急忙申辩,可转念一想,毕竟说漏了嘴,“呃,是的,是不小心……路过……听到了一点点。”他慢慢上抬的手让人骇惧——又要在我身上施展点穴功? “不小心?一点点?哪部分?” “哪部分?嗯……”我回想听过的那些话,好像哪部分都不能说。 手落在我的肩膀上,很轻,但是我感到很痛。他醉酒那晚拍在我肩上让我闭嘴,只那一下,让我的右肩至今留着青淤,起初紫色,如今发黑,像中了铁砂掌一般。这些天洗澡一直没敢碰那里。 我的肩膀往下塌,躲避他的手。 “装什么,说啊。”他抓住我的肩膀往上提。 我蹙起眉,忍住痛。“没什么可说的。”抿紧唇。 “好吧,那就别说,什么也别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他依旧冷冷的,但并非威胁的口吻。 “噢。”我答道,脑海里划过林嫂跟无名男仆勾搭的画面。 他又不说话,却不离开。 我忐忑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这人为何变深沉了?是否后悔错把我当做女共.党?还是那个女上司又对他面授机宜,换一种手法对我——怀柔政策? “咚咚咚”敲门声打破沉默。 “忠国,我回去了。”是佟鹭娴的声音。 “这么晚了,就住这里吧。”尔忠国挽留她。 “刚刚接到我姨母的电话,要我回家里一趟。” “这么晚?”尔忠国有些担心。 “我表姐急着见我,明早她就要去广州,不见不好。” “我送你回去。”尔忠国说着向外走,走出数步外,回头对我道:“记住我的话。” “噢。”他一走,我顿时感觉轻松无比。 香水味还久久地弥漫在我的房门口,不让人轻松。 林嫂板着脸出现在我面前:“先生吩咐了,今晚不锁门,请你自己好自为知。”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心想她今晚不知挣了多少钱? “还是……锁了吧。”我觉得这样心里踏实些。 自从看到那一幕,感觉这里的男仆们也是挺可怕的。 “哼。”林嫂不理我,转身走了。 睡到床上,突然很想池春树。 我这是怎么了?我该把他忘记了才对,我答应过尔忠国断绝跟他的一切来往。那是保证他安全的条件。可我此刻管不住自己的脑袋,不由自主就是想他。 我爱他吗?不可能,依赖罢了。他是可恶的日本人的后代,一想到和他约会时亲吻的情形心里就难过。那么多的吻居然全都献给了他——一个日本人的后代。 夜深了,眼皮沉重起来。 “桃儿,我们从此以后再也不分开……” 那个诡异的梦又来造访我,第几次了?别缠着我,我不是桃儿,我不要做童天龙的妻子。让我安静点儿,还嫌我不够错乱吗? 血雨,血袍,血剑,铺天盖地的血色…… 脸很痛,有人在拍打我的脸。 灯光映照着一张好看得出奇的脸,“不要死!不要死!”我流着泪喃喃道。 瞬间,泪冻住,那张脸好看得出奇,也冷酷得出奇。 “尔……”我意识到已从梦境里摆脱出来,眼前人是尔忠国。 他没说话,脸色阴郁之极。 “对不起,半夜还麻烦你过来叫醒我。我又做噩梦了。”我朝门口看去,没有仆人围观。他们不是一般老百姓,心理承受能力很强,早就见怪不怪了吧。 我下了床端起水杯一阵豪饮,抬手抹额角,满头汗。 “洗澡去!”他沉声说道。 “为什么?” “洗去晦气。” “非得洗吗?大半夜的。” “去!”他怒道,像要杀人。 我一哆嗦,立即去洗澡。 回到房间,尔忠国已经离开了。我关好门躺下,不明白他为何发那么大脾气?他这人本来就变态,不好猜测。值得欣慰的是他尽管发怒,却未失控。 早上起得很迟,眼袋大大的。 林嫂不见了,跟她一批来的另一个女人也同时消失。尔府除了我,再也找不到一个女性。 午餐时,尔忠国回来拿东西,我斗胆问他道:“以后谁接替林嫂?” “没人。”他沉着脸说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自由出入这里?” “是。” 我心里一阵激动。看来他拨乱反正,否定了我的共匪身份。如此一来,我摆脱辛凤娇的身份也指日可待了。 “你打算做什么?”他问。 “我想去文化街买些书来看。” “去吧。” “谁陪我去?” “没人。” 好意外,那就意味着我得到了非常宽泛的自由。 如果他不是男人,我真想抱住他亲一下。 我兴奋地立即抬腿往外走,上街去咯。 “站住!”他在我身后叫道。 我立即站住,不会这么快就反悔了吧。 “带钱。” 没钱怎么买书?我暗笑自己的性急。 一个转身,我满脸感激地看着他,微笑,真心诚意,为他做的正确而明智的判断。 然而,触及他寒潭般的眸,笑容冻结。他的态度不对劲儿。 他塞进我手里一叠日军军用票:“就这么多,算计着点儿用。” “嗳,谢谢。以后我会想办法还你的。”我攥了钱,赶紧往院门口走。 没人阻拦我,我畅通无阻地迈出大院,走到街上。 我不时回头看是否有人远远地跟着,没有。 再回头,依旧没人。 奇迹啊,真的没人管我了。耶! 我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叫了一辆人力车。“文化街。”我对车夫说道。 “好嘞。”车夫拉上我跑起来。“小姐出门怎么没打伞?这日头毒着呢。”车夫好心地提醒我。 “出门急,忘打了。”我笑道。经他这么提醒,觉得是该打把伞才明智。 一路看风景,尽管没什么新鲜的,但看到什么都觉得舒坦。自由啊,难能可贵的自由啊。 我感觉离真正的自由越来越近——触手可及。 到了书市,挨家看过去,尽管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书籍,但我还是兴致勃勃地一路看过去。 突然,一个戴米色凉帽的人从我身旁走过,撞了我一下。 “对不起。”那人摘下凉帽,向我道歉。 “没关系。”我看也没看他就说道。 “我们是否见过?”那人没走,跟在我后头。 “不可能。”我的目光没从书上移开。 “同志,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没见过。”他突然压低声音说道。 同志?这个称呼很奇怪。这里没人这么叫。难道是我的手镯带过来的另一位时空旅行者? 我看向他,很陌生的一张脸,却对我露出熟人般的笑容。 “对不起,你认错人了。”我认真地告诉他。 “小辛同志,你不认得我了?我可是表哥啊。”他神神秘秘地看了一眼周围,暗暗向我露出四指。 我一惊。难道他认识辛凤娇?他叫我同志,一定是了。可是,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呀。 “你真的认错人了,我不姓那个姓。”我疾走几步。 那人仍然跟着。 “再不走,我叫人了。”我吓唬他道。 那人露出吃惊的表情:“小辛同志,你怎么回事?连自己人都不认识了。我们可是一直在找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出大事了。”我站住,“我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拜托你别跟着我。” 我留了个心眼,此人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此时出现?难道是尔忠国故意派来试探我的? 很有可能。 “老家的人一直很惦念你。这是我的联系地址。我会等你方便的时候过来一叙。”他一边说一边在一张纸上刷刷地写着。话说完,字也写好,递给我,匆匆离去。 纸上写着潦草的繁体字,是家店铺的名字,在亨利达钟表店边上。联络人写着洪老板。 我想了想,将纸塞进口袋内。 遇到这件事,先前的心情陡然被破坏。我一边走,一边想着计策。如果尔忠国回去问我外出遇到什么熟人没有,我该如何回答。如果是他有心试探我安排的这场戏,我若说没有,他一定怀疑我有问题,那是自讨苦吃。可我若说有,一定得把纸条交给他看。如此,他抓不到我任何把柄。 貌似实话实说比较稳妥。 可万一那人真是辛凤娇的同志怎么办?有时候天下真有无巧不成书的事情。我若和盘托出不等于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而且势必牵连更多的地下组织成员。 我该怎么办?左右为难。 唉,早知道就不出门了。 我将手伸进口袋内,攥着那张纸条,感到无比紧张。 天气炎热,我在火辣辣的太阳下走着,渐渐口渴。 “冰镇汽水嘞,解暑降温嘞。”有人高声叫卖。 我灵机一动。“来瓶汽水,有酸梅口味的吗?”我问道。 “有!”那人递给我一瓶酸梅味的冰镇汽水。 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找地方歇脚。 折进一家茶馆,不等跑堂的招呼便直接进包间。 “小姐,喝凉茶吗?”小伙计看着我手里的冰镇汽水问道。 “歇歇脚行吗?等会儿再点茶水。” “行,进门就是客。”小伙计笑容可掬,毛巾往肩上一搭,又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我坐下来,将汽水浇到放纸条的口袋上。 可惜了这件乳白色的洋装,我挺喜欢的,酸梅汁这么浇上去,估计再也洗不净了,除非他们找到奥妙、汰渍之类的超强洗衣粉。 我阴险而得意地笑。 手伸进口袋内将湿了的纸条使劲抓捏两下。这下字迹都糊了,再也看不清楚地址和联系人。 放心地喝汽水。 跑堂的小伙计又进包间来招呼我这位“贵客”。我正站起身:“呀,不小心把汽水喝到身上了。我得赶紧回去换。”匆匆朝外走。 小伙计依旧笑容可掬:“小姐您慢走,下次再来!” 叫上黄包车,回府。 “自由的滋味如何啊?”尔忠国将我叫进书房谈感想。 “很好。谢谢。” “说来听听,我很想知道你出门一趟有没有遇到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跟随你。” “纨绔子弟没有,一个神经兮兮的男人倒是有一个。” “哦?说来听听。”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将大概经过告知他。 “是吗?若我派人跟着就好了,一定很有收获。” 我心里冷笑,想得美。 “他给你的纸条呢。” “纸条?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在那件洋装口袋里,左口袋。自己看去吧。幸亏林嫂不在,否则早摁进水里洗了。”我故意说道。 他微微一笑,立即去找那纸条。 须臾,他拎着一张面目全非的纸片出现在我面前:“就这个?” “是啊,怎么变样儿了?可惜哦。”我凑上去,仔细辨认。“好像有个‘老’字,还有个‘街’字。”我讨好地说道。 “废纸一张。”他将纸条扔了。“纸条上的内容你看过吗?” “看过啊,太潦草,我没仔细看就塞进口袋里了。我根本不认识他,为什么信他的话?他若说他是蒋委员长我自然能识别,可他只伸出四个手指头,谁知道他是不是老四啊。” 尔忠国嘿嘿一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很聪明。”他说,“可惜啊。” “是可惜啊,那件洋装被我弄脏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穿。早知道就不喝汽水了,每次喝那东西都会这样。” “哼哼。”他笑道,很勉强的笑容。 就算你猜到我是故意的,也没证据证明我就是故意的。意外嘛,时有发生。 “你好像总是冒冒失失的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惹出不该惹的麻烦。” “是啊,比如青龙镇,怎么就出现在你面前了呢。晚一步,我就报销啦。真是很意外。” “哼哼哼。”他到底在笑,还是牙疼? “我明天还能出去吗?” “可以。” “派人跟着我吧,保险点儿。” “不必。” “有点担心呐。” “是吗。” “我是普通老百姓,不想卷入政治斗争里。” “但愿如此。” “晚安。” “晚安。” 出门抹汗,看似躲过一劫,可心里叫苦。他若再这么试探下去,我非得神经病不可。  60 中计 接连两天,我没敢出门。 第三天早上,颇感意外,佟鹭娴过来约我:“今天我休息,陪我上街一趟。” 看着她笑眯眯的脸,我拒绝道:“你还是找其他人吧。” 作为一个老百姓,我很有自知之明,尽量远离陷阱,远离诱惑。 “我要送一套衣服给大使女儿,你的身材跟她挺接近。走吧。”她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 “我……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肚子疼?”她柳眉挑起,露出嘲弄的眼神,“我带你看大夫去,但只要不是腿断了,就得跟我先去百货公司一趟。” “尔忠国知道吗?” “那还用问,你是他太太嘛,当然得经过他同意。”嘲弄的眼神愈发明显。 我只得换身衣服跟她出门。 她的车停在后院门口,开车的是个外国小伙子,听她介绍后才知道是她的同事马克。 车开到新美百货公司门前将我俩放下。佟鹭娴大方地献了一个飞吻给男同事,挽起我的胳膊进百货公司大楼。 进进出出的顾客大多衣着不凡,再看看这家百货公司的规模和店面装饰,档次不低,在当地算是数一数二的。 “过来,帮我看看这件如何?”佟鹭娴仿佛把我当作闺蜜,笑容亲切随意。 “挺好。” “那这件呢。” “挺好。” “还有这件?” “都挺好。” “可我只能选一件。” “抓阄决定吧。” 这女人犹豫不决,好像扔下哪一件都不忍心,让我当衣架子一件又一件不厌其烦地试穿。 我忍住心底的不耐烦,一次又一次钻进试衣间。到后来,连试衣间也不必进,只要她让我试穿的,直接往身上套,省得脱了穿、穿了又脱。 最终还是服务人员帮忙选定了一件紫罗兰的坠地长裙。 佟鹭娴将我上下又看了几遍,点点头去结账。 套了两层衣服,热死我了,我庆幸她总算将我折腾完毕。 “小姐,您先别忙着脱。”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和蔼地说道。看他的年纪跟我父亲差不多大。 “季先生。”服务人员看到他皆鞠躬,声音敬畏。 中年人递上名片,原来他就是这家百货公司的董事长。 “这位小姐是初次光临本店吧。”他问道。 我点点头。 “本店为了招揽客户正在做宣传,急需要像您这样形象出众的模特。哦,关于模特您可能不太明白。” “明白。”我告诉他。我可不是土包子。 “太好了,”他很高兴不必再解释一通,“不知您是否愿意……” “尔太太,”佟鹭娴站到我们中间不客气地打断谈话,她故意将“尔”发成“二”的音。“对不起,您先生不会同意这件事。” “误会,误会,多有打扰。”中年人不露声色地道歉。 我将名片还给他。 佟鹭娴又挽起我的胳膊,继续往里走。 “不是买好了吗?”我问道,不知她还想干什么。 “陪我看看婚纱,听刚才一个老顾客说新进了一批款式新潮的婚纱。” 婚纱?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她看什么婚纱?难道…… 佟鹭娴丢下我,直奔一件洁白的婚纱而去。 立即有服务人员迎上来,夸她眼力如何好,人如何漂亮,好像这件婚纱若不被她订了去一定叫她后悔终身。 我漠然地看着佟鹭娴——手抚婚纱,正露出不加掩饰的贪慕的神情。 “穿上试试看吧,光比划,看不出效果的。”服务员建议道。 “替我拿好这些,”佟鹭娴用命令的语气将大包小包丢到我手里,然后捧着婚纱往布帘后钻,忽而又伸出头来说道:“不要乱跑哦。”大眼睛略带嘲讽地眨了眨。 我拎着两个包站在那里,心里一阵泛酸。 左等右等,她没有出来的意思,倒是一件又一件婚纱拿进去又拿出来——她仿佛要将所有婚纱试穿一遍才甘心。 站得腿都酸了,我走到店门口廊柱旁的长椅上坐下。 脚跟前站了一个穿长衫的人,驻足不前。我往上看去,呆住。 “果然是你。”高铭锐惊喜地看着我,“春树和你淼玲姐也在寻找你,就在附近,没想到让我先找到了。” 我激动地站起身:“高铭锐!我……真是对不起,都怪我……”愧疚之意顿起,随即诧异,“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真是傻了,不是你叫人通知我们的嘛。先别急说话,我们到碰头地点跟他们会合。”他说罢,拉起我就走。 我感觉不对劲,拉住他:“我不是一个人出来的。这件事好像有点……” “你被吓傻了?唉,跟我走,春树和你淼玲姐一定急着见到你。” 不由分说,他将我拉到一个卖冰糖葫芦的摊点前,伸着脖子四下张望,然后看着手表说道: “他俩该来了。” “告诉我,你们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我并没有叫任何人通知你们。我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系上春树。”我有一丝不好的感觉。 高铭锐愣了一愣:“春树几天前接到一个姓项的男人打来的电话,说是你的一个朋友,他受你之托找一个叫宫野春树的人。他还跟春树约好见面时间、地点,却爽约了,后来才知道那人不知怎的死了,很奇怪啊。但好在他给春树留下了你的联系电话。春树打过几次,但每次接电话的人都说打错了,有一次居然回答是‘棺材铺子’。就在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一个女人又给春树打了电话,说你今天早上十点左右会在新美百货公司出现。我们立即赶过来。这家百货公司挺大,我们只好分头寻找你。本来大家只是过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见到你。” 我紧张地听他说清原委,心一阵阵收紧。 陷阱,这分明是陷阱。 设陷阱的人是……尔忠国,还是佟鹭娴?或者两人都有份? 一前一后两个熟悉的身影匆匆走过来,我朝那矮的身影迎去。“淼玲!”我叫道,紧紧抱住她。 “真把我急死了。”邹淼玲也紧紧抱住我,不顾路人惊诧的目光,啜泣起来。 在我的印象中,她从没哭过鼻子,跟我这个爱哭鬼截然相反。她是个乐天派,任何事情都难不倒她。然而此时见到我,她居然像几十年未能见我面的老友——哭得不像样儿。 “赶紧走,离开这里。”我忍住眼泪,看了看四周说道。 我没看池春树,虽然他没穿日寇制服,但毕竟身份变了。邹淼玲和高铭锐应该早就知道,我诧异他俩居然一点不介意他投靠日本人的事情。 “我们是得赶紧离开这里。”池春树拾起我掉落在地上的大包小包。 “不,我的意思是你们赶紧走,我不能走。” “为什么?”三人一齐向我发问。 “我没想过跟你们走。我……我想将来还会有机会再见面,但决不是现在。求你们赶紧走。我没有联系过春树,你们找到我纯属……意外。” “拾伊,”邹淼玲抹一把泪,不解地瞪着我,“你怎么这样?就因为嫁过人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不承认违法的婚姻,你必须跟我们走。那个姓尔的男人不是东西,迟早挨千刀万剐。”她拉起我的手。高铭锐已经拦下一辆马车。 “不!”我甩开她的手,大脑一片混乱。我好想跟他们走,但是这一切分明是陷阱。我若一走了之,等于给了设陷阱的人一个借口,好对池春树下手,而且还会牵连淼玲和高铭锐。 如今我们在明处,他们在暗处,动起手来,我的朋友们一定会吃大亏。 不行,我不能走。 “尔太太!尔太太!”佟鹭娴的声音在远处响起来。“辛凤娇!辛凤娇!”她改了称呼。 “是那个女人。”池春树挡在我身前,“上车再说。” “不,春树,我跟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还来找我干什么?”我寒着脸看着他。 “拾伊,你脑子进水啦。”邹淼玲拉住我的胳膊晃了晃。“你别太在意,没人在乎贞洁这么迂腐的事,你何必打击春树?”她直截了当,以为我因这事磨不开面子。 情急之中,我也不便多做解释,劈手夺过池春树手里的包,急忙往来时的路走。 池春树拦住我:“拾伊,就算你不再理我,总不能连你的好朋友也不理了吧。” “让,我不跟鬼子说话。” “拾伊,你怎么变成这样?嗑药啦!”邹淼玲从身后拽住我的包,“我们就算捆也得把你捆走。” “佟鹭娴,我在这里!”我大声叫道。她看见了我。 她身边站着一个外国人,正是她的那个同事马克,又来接她回去。 池春树用力摁住我的肩膀:“拾伊,你若恨我,我直接给你一把枪,尽管毙了我,但是在那之前,请先跟我上车。” 他的手刚好摁在我受伤的右肩上,我侧过肩膀回避。 我的表情一定泄露了我的伤痛,他立即紧张地看着我的肩膀:“你——伤着了?” 我摇摇头。邹淼玲不管三七二十一,上来就扯开我的衣服看。“上帝啊,都黑了!那个男人居然对你施暴?” “你们到底走不走,我还要做生意哪。”马车夫有点不耐烦。 “当然走,马上就走。”高铭锐立即说道。 “春树,你负责把她弄上车,我看她八成疯了。”邹淼玲抱住我的腰。 池春树浓眉蹙起,薄唇紧抿,仿佛受伤的是他。他二话没说,将我拦腰抱起。 “放下我!”我在他怀里挣扎。 “不放!”他坚定地看着我,将我搂得更紧。 马路上突然冲来一帮人,一式一样的着装,上身灰色短衫,下身白色及膝中裤。 我暗叫不好,还是中了计。 一辆黑色轿车跟随而至,停靠路边。车里下来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只扫一眼,我便浑身发软。 我奋力朝池春树扇去一记耳光:“放下我!” “不放!”他明亮的眸沉静地看着我,白皙的脸颊上几道指印清晰可见。 我大急,乱蹬乱捶,一脚踹中了街边一个路人甲。那人不是省事的主儿,立即大呼小叫要找警察来评理。 找警察?我脑中闪电般掠过一个主意。“耍流氓啊!快来人啊!当街耍流氓啦!” 池春树怔住,眸中闪过痛楚与不解。 “对不起。”我抱歉地看着他,“放下我,马上!” 他慢慢松开手。 另一只大手将我猛地拎过去:“真巧啊,池先生,有何公干哪?”边说,边将我搂进他怀里。转眼间,我们被一帮灰衫人团团围住。 两个伪警察吹着哨子、手拿橡胶棒赶过来,其中一个黑胖子冲我们喊道:“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都活腻歪了?” 池春树不说话,更不看那人,掏出一个证件在那伪警察面前一晃,那人立即收敛了傲慢神色,毕恭毕敬地朝他弯腰一鞠躬:“小人不知皇军驾到,多有冒犯。”另一个伪警察见状立即也弯了腰,九十度鞠躬。 我陡然升起一股厌恶——日本人! “我跟你回去。”我看了一眼尔忠国,他正冷冷地看着池春树,目光中隐隐露出一股杀气。 听到我的话,他哼哼了一声:“走!”冲周围灰衫人大手一挥。 “慢着!”黑胖子皱着眉头仰头看向尔忠国,“您哪位?带这么多人上大街围攻皇军,打算造反哪。” “我找我太太,她刚才呼叫什么你们没听见吗?”尔忠国语气平缓地说道。 “什么?呼叫?你听见了吗?”他问身边同伴,一个长着斗鸡眼的伪警察。 那人摇头:“没有啊。”转头又问刚才报警的那位不小心被我踹了一脚的路人甲。那人装呆,立即回道没听见。 “证件?”黑胖子手一摊,要尔忠国出示证件。 佟鹭娴和马克早就跟过来,此刻挺身而出:“我们是英国大使馆的。”马克和佟鹭娴都掏出证件给那伪警察看。 “既然没什么事儿,大家不如都散了吧,天儿这么热,难免心焦气燥。”黑胖子伪警察又换了一副和稀泥的神情。 “拾伊,你打电话约春树见面就是为了羞辱他一顿吗?”邹淼玲突然大叫道,“我要被你气死!” 我忍住要滑出眼眶的泪:“他自找的。”我无法向她解释清楚。 看向池春树,他痛楚的目光让我的心一阵颤栗。对不起,春树,对不起。 “这位小姐嗓门小点儿吧,这儿可不是歌舞厅,没必要吊嗓子。”尔忠国轻蔑地看着邹淼玲。 “我不跟畜生说话。”邹淼玲叉着腰怒道。 “哪里跑来的野鸡,还会说人话?”尔忠国说罢,勾住我的肩膀往轿车那里走。 邹淼玲气得就要冲过来,高铭锐拦住她:“回去再说。” “柳拾伊,你脑子坏了吗?”邹淼玲在我身后叫道,“我不会原谅你!” 我钻进车内,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61 小人 车疾驰在宽阔的街面上,驶向牢狱般的尔府。 “你怎么答应我的,这才几日,就按耐不住寂寞了?”他揉捏着我的后颈,寒潭般的眸露出骇人的光芒。 “别跟挠痒痒似的,用力点,捏碎它!”我冷漠地看着他。他越来越过分,用变本加厉来形容一点不为过。 “威胁我?” “混蛋!” “骂得好!” “陷害无辜,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你并不无辜。至于报应,有你报应在先,我怕什么?”他的手掌轻柔无比地捏着我的后颈,就像在抚弄一只宠物狗。 “我曾以为你多少有点正义感,可你为了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居然如此卑劣的手段都用来对付我。我千小心,万小心,还是中了你们的诡计。” “诡计?你今天做出这等不知羞耻的事情还责怪我使用诡计?” “不是诡计是什么?你才给了我几个小时的自由?哪怕只给我一分钟自由都让你浑身不自在,于是迫不及待地布下更大的陷阱让我钻。我现在算彻底明白了,我一天不死,你就一天不停止对我的迫害,不仅如此,你还迫害所有你看不顺眼的人。” 他将我的头勾过来直对他的眸:“勾引人是你的强项,这点我永远自愧不如。那个女人自己都说了是你打电话约那个杂种出来见面。如果不是我及时赶到,你早就溜的无影无踪了吧?居然好意思跟我大吼大叫。” “你跟佟鹭娴串通好了陷害我,故意借我的名义约春树出来,又骗我出现在新美百货公司。你们这些狗特务,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我气得头昏脑胀。 尔忠国微微一怔,随即冷笑不语。 “你不打算放过我们,理由可以有一千条,一万条。你这么折磨我不就是为了报复辛凤娇吗?告诉你,大混蛋,我不是辛凤娇,拿我撒气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你把真的辛凤娇找来狠狠地折磨,折磨她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求你放过她算你牛。对我干这些无聊透顶的事情只能证明你的无能。我真后悔当初心软,居然同情你这种小人。” “你心软?同情我这种小人?”他轻蔑地笑。手随意地伸过来摁在我的颈窝内。同以往一样,我立即昏睡过去。 午餐时,我终于“醒”过来,佟鹭娴陪我一道用餐。 她非常优雅地吃,一边看着我露出得意的微笑:“这种滋味不好受吧。唉,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我骤然醒悟,这个陷阱是她布下的,尔忠国并不知情。 “你这么急于嫁人吗?”我冷笑道。 她露出愠色:“小心你的脑袋。” “我只有一个脑袋,你想拿去尽管拿,何必多此一举?我愿意给你腾出位置。” “死是很容易解决问题,但后遗症太多。也许他更忘不了你哦。还是活着比较好,光是看你站在那里就令人赏心悦目啊。” “一对狗男女。”我骂道。 她更加得意地笑:“我也是瞎操心,他的家事我哪里做得了主。不过很有意思不是吗?我们三个可以组成非常牢固的三角关系。三角形可是最稳固的形态呢。” 我深深感到她的可怕。一个尔忠国我已经应付不来,如今又多了一个狡猾异常的女特务对我使坏。 她的目的十分明显——彻底打消尔忠国对辛凤娇残存的一点点情感。 “你不怕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我抬起下巴轻蔑地看着她,“而且你勾搭那么多男人,尔忠国难道是瞎子,看不出你的花花肠?你再不加把劲给自己谋个地位,时间一长,或许他也把你归为贱人一类。” “我正在做呢,你没察觉吗?问题是,我做的事情他都知道,我们彼此很信任。可你呢,就不同了,比如说现在……”她朝我妩媚地一笑,突然惊叫一声。 我冷冷地看她表演。 她捂住自己的手腕,倏地站起身,桌上一碗滚烫的排骨汤摔碎在地上:“你这个无礼的女人!”她高声骂道,再次惊叫。 仆人们涌进来惊问:“佟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她反而镇定起来,“我跟尔太太话不投机,激动了一点,不小心把汤碗弄翻了,不必大惊小怪。”她说这话时,手仍摁在手腕上。 “您没烫着吧?”一个仆人讨好地问道。 佟鹭娴松开手,看了一眼手腕:“无妨。” “这么红一大片,烫伤了!我拿药去。”一个仆人赶紧跑开取药箱。 我吃惊地盯着她腕部那一处鸡蛋大小的烫伤。她好卑鄙,不知用了什么玩意儿贴在肌肤上,造成烫伤的假象,可真正的热汤一点都没沾她身上啊。 仆人取出药膏替她涂抹伤处,继而拿纱布裹缠了两道。 一瞬间,佟鹭娴成了一个伤员。 这件事仿佛到此为止。但到了晚间,尔忠国板着脸来到我屋里时,热汤事件已经被仆人们秘密宣传成另一个版本:我迁怒于佟鹭娴住在府里,恶毒地将滚烫的汤汁泼到她脸上,幸亏她躲闪及时,只是手臂遭了点殃。 “我这人从来只有被人欺负的份儿,其他的一概是谎言。”我冷冷地回答他的兴师问罪。 “你越来越放肆!”他双手背在身后,指关节咔哒作响。 我倔强地昂起头看着他:“放肆的人不是我。” 冷冷的眸比寒冬腊月的北风还刺骨。我顽强地顶住那股寒气。 沉默的空气早已凝结成霜冻。 “早上的事情还没完,中午又出了这事。你唯恐太安定吗?” “安定?我在一堆小人里过活,如何安定?” “出尔反尔,谁才是小人?”他蔑视的眸扫过我的头顶,从身后慢慢伸出一只手来。 “你们都是小人!”我咬牙怒道,“卑鄙、无耻、下流!沆瀣一气的小人!”愤怒让我再次没能管住自己的嘴。 佟鹭娴说的没错,她和我最大的区别在于,她和他是“自己人”,彼此信任。而我,来自“敌对阵营”且不断作出“背叛”之举,因此,无论我怎么解释尔忠国断不会相信我的话,图费口舌罢了。 他的手摁在我的左肩上,下压,膝盖着地。 “到底谁是小人?”他俯视着我逼问道,清冷的眸深不见底。 孤独,恐惧和绝望如潮水般向我袭来。 “你和佟鹭娴都出于狭隘的私利只想排除异己,不是小人是什么?”我很吃惊自己如此惧怕他居然有勇气揭露他的老底——邪不压正? 他的眼神恶毒而凶狠。“我是小人又怎样?”指尖狠狠地捏住我的下巴向上抬。我的脖子立即绷紧。“你以为贬低我就可以在我面前装无辜、装纯洁?只能令我更加作呕!你这副模样的确能欺骗无数至死不悟的庸俗男人,可休想再骗到我!”他藐视地说道,手一松,手指往身上拂拭了几下,仿佛弄脏了他的手指。“瞧你这副落魄样,跟组织失去联系了?”他摇摇头,“被组织抛弃了?”又摇摇头。 我扭过头去不看他,却突然心如刀绞。 “你原计划是来卧底呢,还是……刺探日军情报? 你腐蚀那小子背叛他的帝国,让他对你俯首贴耳,不会什么目的都没有吧。不要对我说他如何善良、如何仁义之类的废话。他当初放我们一马也是怕我杀了你。他哪有这么好心救一个欲处之而后快的人?辛凤娇,别在我面前演戏了。你以为我会幼稚到相信你还是十年前的那个辛凤娇吗?”他的话里满是嘲讽和不屑。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柳拾伊何时受过此种待遇?在他眼里简直一文不值,比起二十一世纪众星捧月的待遇简直有天壤之别。 “尔忠国,你是我所见过的最混、最没脑子的特务。先不论我的身份如何,池春树如果真是日本人,跟你可是誓不两立的两种人,剿灭你势在必行,可他为何迟迟不动手,难道你英俊非凡,他格外喜欢你,不忍心失去你这个大美人?你至今能安然无恙,不觉得奇怪吗?” “你在夸你自己吧。这方面你在行。”他冷笑。“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你不想他死,他也不想你死,我恰好站在中间,如此而已。” “蠢!”我骂道,“因为我从没有向他透露过你的底细。而且他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他是中国公民,根本不可能出卖自己国家的人。拜托你用大脑想想吧。我真后悔帮你,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我帮的恰恰是一条毒蛇。” “你会帮我?是为自己做过的那些丑事内疚吧。是个人总得要点脸皮的。” “我不是辛凤娇!”我叫起来,猛然想起项富庆临死前的那些话。他从哪方面看出我不是辛凤娇的? “不要脸的贱人!”他骂道。 “如果项富庆没死,他自然可以告诉你我不是辛凤娇。他临死前问我到底是谁?为何跟辛凤娇一模一样?他若分得清,你也一定能分清!除非你故意装糊涂!”我一直竭力逃避自己杀人的事实,可此时不得不再度回想那个人死去的情形。 “狡辩吧,尽管狡辩,死无对证。” 我豁出去了:“没见过你这种变态之人,心里明明对辛凤娇念念不忘,却拉不下脸承认。我本不该多嘴多舌,但再也受不了你的虐待。你爱那个人也罢,恨那个人也罢,都跟我无关,我不该替人受过!” 尔忠国勃然大怒,一把将我推倒在地,没等我脑袋沾着地面,又被他一把拎起来。这次,他往死里打击我。 “不错!你是曾经拿走了我全部的爱,可如今留给我的只有全部的恨。一个竟然把神圣的誓言忘得一干二净、投入另一个男人怀抱的女人算什么?是低贱!是下作!况且你投入的远远不止一个男人的怀抱!共.产.党真会使招数,美人计可是男人的死穴啊。现在没其他人,不妨告诉哥哥,倒在你石榴裙下的风流鬼有多少个?这些年里少说也有一、二十个吧!你替人受过?我看你对男女之事渴望得很呢,简直望眼欲穿哪。” 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如尖锐的针芒戳得我体无完肤。我的脸如焚烧般热辣难当。 “血口喷人!你是个无赖、混蛋!”我强忍着泪骂道。 “我无赖?我混蛋?哈哈哈……”他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突然止住,阴鸷的眼神像要刺穿我直达灵魂所在,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贱人!到底谁无赖?谁混蛋?” “我不是贱人!也不是你硬塞给我的共.党分子。我连共.产.党的大门朝哪里开都不知道,你凭什么这么肯定?你除了会往人头上扣屎盆子,还会什么?”我愤然说道。既然横竖都免不了受他侮辱,不如口没遮拦地反击。 “高,你真高。”尔忠国无奈地点点头,“人证物证俱全也敢抵赖。当年你留下的信上写的明明白白,跟你那志同道合的相好一起参加革命去了,跟我道不同不相为谋。你以为我是傻子,隔了几年全忘了? 欺人太甚!”他说着,手一抖,似要动手。 我的怀疑总算得以证实,辛凤娇是因为有了志同道合的伴侣才执意打破封建枷锁,弃他而去,也因此埋下了仇恨的种子。 “来呀,姓尔的,不用忍了!以你的本事,一掌就可以毁灭我,与其被你侮辱,不如痛快点,杀了我吧!”我脖子一伸,送给他杀。 “忠国,忠国,你在吗?我要去医院一趟。”佟鹭娴有气无力的声音在楼下响起。 他的手低垂下来,收敛了那股劲道。“别以为我会上你的鬼当!”他冷笑道,退后数步,“你身上的气味太难闻,我连靠近的想法都免了!”嘴角挂着不屑,一个转身,摔门而去。 远远的,飘来他一句话:“事情还没完!”  62 黑暗中的呼吸 尽管卧室的门不再上锁,但我心里的恐惧没有减轻丝毫。他如果揪住这件事不放,任何锁都锁不住即将到来的轩然大.波。 在房间发呆近半个小时,我猛然想起忘了洗澡。 先将浴池狠狠地擦洗一遍,再放了满池子的水躺进去。 右肩上的淤青清晰可见,那是尔忠国的魔爪留下的印记,尽管不碰它不感觉疼,但心底的惧怕早已深深刻下。照此下去,说不定哪天一不小心就会被他的铁砂掌拍死,如若那样也不错,只需疼一下便再也不感觉到痛。怕就怕被他拍得半死不活,苟延残喘,糟糕透顶。 想到他寒潭般的眸,我在水里颤抖了一下。他说事情还没完,从医院回来后还会处置我这个居心叵测的“毒妇”吗? 双手捂住脸,我竭力阻止自己掉眼泪。 哭有什么用?眼泪能帮助我摆脱厄运吗? 合金手镯触到肌肤上带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感,我抬起手臂瞪着它:“我跟你有仇吗?为什么害我如此倒霉?说话,你倒是说话啊,如果我做过罪恶的事情,你惩罚我也罢,诅咒我也罢,至少让我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就算是死刑总得宣判罪状吧。给我个理由!”我无法不愤怒,“你不是真爱手镯,你是厄运手镯!我知道了,你就是带来厄运的手镯,谁戴上谁倒霉。你嫉妒我活得太轻松、太自在?还是嫉妒我长得太美?你这个混蛋东西,带我来这里究竟是什么目的?” 我失去理智地将戴着手镯的腕叩击在瓷砖上。 砸碎它,我恨恨地想着,不顾手臂的疼痛,一下又一下将手镯往坚硬的瓷砖上磕。 瓷砖裂开几道缝,磁屑四下迸开。再看手镯,居然丝毫未损。 我大声地骂了一句从未骂过的脏话:“我靠!靠!” “太太,你在里面干什么?拷什么东西?”一个男仆的声音在浴室外响起。 “关你屁事!”我吼道。 “我进来啦,你若把东西砸坏,先生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当不起。” “你敢? 偷看我洗澡,小心眼睛烂掉!”我急忙从水里爬起来,将大浴巾裹在身上。 “太太在洗澡?哦,那我可不敢进来。”男仆说着,话音远了。 不是废话么,在浴室不洗澡拆墙玩吗? 我匆忙洗好澡,擦干身上的水,穿上睡衣。刚上楼梯,便听到大厅里有动静,回头看去,尔忠国托住佟鹭娴烫伤的手臂走进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上赶。 “站住!”尔忠国已经发现我了。 我贴在墙根俯视着他——这就要找我算账了?腿肚子有点发软。 那女人太会演戏,好像浑身烫伤一般柳眉紧蹙做痛苦状,口中却道:“算了,忠国,我这伤不严重,比这严重得多的我不也挺过来了。” 嚯,瞧这女人多大度啊,居然说算了?可越这样越能说明她有多阴狠毒辣。 我哼了一声,蹬蹬蹬往楼上走。 “我叫你站住!”尔忠国提高几分贝叫道。 我咬着牙继续走,头也不回。 一个高大的影子带着风声飞过来,稳当当地落在我前面。“聋了吗?”他瞪着我。 “嗯。”我狠狠地应道,心里却忍不住惊叹这么高,他居然忽的就上来了。我若有他这本事还会在这里受窝囊气? 我往右走,撞上他的身体,连忙让开。往左走,还是撞上他的身体。 不等我抬眼看,身子一轻,转眼落到厅里,就在佟鹭娴面前。 “今晚,佟小姐洗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尔忠国沉着脸对我说。 我瞪向佟鹭娴:“好。”心里却说:看我怎么帮你洗?洗死你,狐狸精! 来到浴室,佟鹭娴挑剔地让我将浴池擦洗数遍。我照办,放好水,我甩甩手,对她说:“自己洗,我怕忍不住把你摁进水里溺死。” 她耸耸肩,无所谓地笑笑:“帮个忙啦,凤娇妹妹。总不能让你先生帮我洗吧。” “你的手臂根本没事,装什么装?”我揭穿她的骗术。 “若没事,我还能劳驾辛大小姐吗?”佟鹭娴不阴不阳地说道,“医生告诫我千万不能沾水,我只有高高举起手臂,多可怜啊。”她说自己可怜,可脸上怎么看都是洋洋得意。 “我不信,你打开纱布让我看看。” “唉,你不信我还真不能捂着,好像我成心骗取别人同情似的。”她掀开纱布,伸过手臂让我看。 不看则已,一看大吃一惊,烫伤的地方血泡都起来了,而且面积又扩大了些,比中午那会儿看上去严重得多,这伤应该假不了。 “苦肉计?”我厌恶地看着这个女人,太狠了吧。她正慢悠悠地脱衣服,露出丰满匀称的身体。 她将烫伤的手臂高举着倚在墙壁上。“请吧,凤娇妹妹,辛苦你了。”板等我给她洗澡。 “你不是还有一只胳膊吗?”我没好气地看着她。 “不方便。” “你为什么不叫亨利啊,或者马克什么的给你洗,他们会很乐意帮你,再苦再累也愿意。” 佟鹭娴笑了起来:“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不知道男女有别吗?” “我怕你不知道。”我丢下手里的浴巾,扭头向外走。 “哎呀,你怎么推我?”她大叫起来。接着,传来“扑通”一声。 又跟我玩阴的。 我头也不回朝外走。 两个男仆候在浴室外,其中一个劝住我:“太太,佟小姐需要帮忙吧?” “她是挺忙的,急需要帮忙,你们去吧。” “啊?”男仆吃惊地看着我。 我不理他们的矫情,气死我了,一帮小人!既然存心陷害我,就一起来吧,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 “我们叫先生来。” “只能这样了。” 佟鹭娴是如何出浴的,我懒得知道。她能打动这位男下属最好,让他直接把自己娶进门得了。有这么个能折腾的厉害女人,我想尔忠国无论于公于私都会很忙。 至于我自己——倒霉蛋一个——生死由命。 十分钟后,我又被人“请”去大书房。 佟鹭娴神色平静地坐在沙发里梳头,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 尔忠国将书房门合上,手背在身后,冷眼看我。 “怎么着吧?”我昂起下巴看着他。“是杀是剐请便。” 尔忠国仍然盯着我,一言不发。房间里只听到佟鹭娴不紧不慢的梳头声。 过了良久,一声叹息从佟鹭娴那里发出来:“算了,她毕竟从小被宠坏了,动不动就拿死讹人,跟家常便饭无二。我回去啦,省得难堪。”话说完,身体未动。 “辛凤娇,跪下!”尔忠国厉声说道。 “膝盖硬,跪不动。” “噗”让人踢跪下了。 我忍住疼,爬起来。 没等站稳,“噗”又让人踢跪下。 我再站,“噗”地再跪。 最后,我躺在地板上了。 “唉!”佟鹭娴又叹道,站起身往外走,“忠国,送我回去。” “太晚了,就住这里。” “人言可畏,你我只是朋友,总住在这里难免惹出口舌。我还是回去罢。” “你这话何意?”尔忠国拦住她,一只手臂伸出揽住她的腰。 “松手啦。”发嗲的声音。 “我还有事相商。要走也得明天再走。” “公事还是私事?”佟鹭娴轻声问道,扭了扭腰肢。 尔忠国顿了顿:“私事。” “私事免谈。公事么,可以考虑。” 尔忠国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突然,低下头亲吻她面颊一下。佟鹭娴一惊,推开他,娇嗔道:“要死!” 我躺在地板上气得要命,当着我的面这就勾搭上了,臭不要脸的! “你们一对狗男女实乃天作之合,早就男昏女假,但是请别污染我的眼睛!”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尔忠国好像根本没听到我的话,双手揽住佟鹭娴的腰,两人拥吻在一起。 “把门让开,你们怎么胡天胡地都行!”我又羞又恼地叫道,心突然痛得抽筋,一时动弹不得,这种突如其来的痛感比身上被踢过的痛还痛上数十倍。 根本没人理我,仿佛我是空气。 我深呼吸几口气,后退几步,向右转,助跑,跳!跃上书桌。爬上窗,蹬开纱窗,跳! 一次笨拙的着陆,差点将脑袋撞到栏杆上。 顾不得许多,我爬起来就往自己房间跑,关了门窗,拉上窗帘,钻进蚊帐内。 我流了很多眼泪,却不明白为何而哭,只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没了魂。 这夜,我没能睡着,十分想念妈妈,同时,想起了爸爸。 当初爸爸跟妈妈闹离婚是因为另一个女人的出现。他曾经那么爱妈妈,那么爱我。从我记事起一直是爸爸在照顾我生活,每天早晨换着花样为我做美味的早餐,经常问我想吃什么,不厌其烦地找材料,甚至打车穿过整个城区就为了买到某个专卖店特供的新鲜食物。 那么好的男人最终还是抛弃了我们母子,消失得无影无踪,十一年来没有一句问候,没有寄过一封信,不仅忘掉了曾经的最爱,也忘记了曾经最疼爱的女儿,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这个世界上真有一生一世不变的爱情吗?那会是什么样的爱情?就算看得见也摸不着吧。 爸爸临别之际的话犹在耳边:“小伊,爸爸不是不要你,也不是不爱你,而是必须离开你。” 我听不懂爸爸的话,很多年以后依然没弄懂。 妈妈无奈而凄迷的眼眸,爸爸冷漠而决然离去的身影,深深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曾以为是自己的长大造成父母的分离,现在总算明白无论我长大与否,该发生的都会发生。但是当时的我好恨自己为何长那么快?因为小时候,他们恩爱有加,是人人眼里羡慕的模范夫妻啊。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一切都在改变,想抓住曾经的那抹幸福回味一番,可它就像风中流动的轻烟——不可捕捉。 黑夜,如此漫长,天色好像总也亮不起来。 窗帘飘动,一个高大的身影无声地坠落进来。 他来杀我吗? 杀吧,中国人死了太多太多,不在乎多死一个。 这个世界,不是我的那个世界,弱者没有生存权利。 他站在我的床头一动不动。 黑夜里,他的身影无限放大,与混沌的夜色融为一体。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是能听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如此沉重,每呼吸一次都似被锁链羁绊,挣扎着呼出去,再挣扎着吸进来。 我缓缓闭上眼睛,不必犹豫,下手吧,从此以后,你的呼吸会顺畅许多,只需动手……动手吧。 一只粗糙的手掌抚摸上我的脸,极轻,极轻,突然一颤,似乎摸到了我脸上的泪。 那只手随即撤回。呼吸声骤然消失。 我缓缓睁开眼睛,不见了黑影,唯有窗帘还在沉郁的夜色中飘动……  63 戏辱 一整天都懒得出房间,骨头好像没了,只剩下软塌塌的肉。 夕阳依旧耀眼,从窗帘的缝隙内照进屋,刺得人眼痛。我无力地打开房门,看到地上放着的托盘,饭和菜整整齐齐地放在里面,看上去挺诱人。 一夜未眠、一天没吃东西的我感觉不到困,感觉不到饿,更感觉不到渴,仿佛所有的知觉一夜间都消失了。 脚底有些踉跄地走出屋,打算下楼去院子里走走,散去身上的霉味。 尔忠国的屋里传来佟鹭娴的声音:“你怎么不管你妹妹了,打算饿死她么?我们可不是恶魔,人道主义还是得有的。” 房门一定开着,否则声音不会传这么远。 “她饿了自然会吃。我没禁她的食。” “你昨晚那样,你妹妹如此自命清高的人一定气坏了。你不去她屋里看看?万一出了人命我可成了大罪人啦,你如何向你义父交代?” “她没事。” “你去看过她了?” “……” “好啦,我知道你重情重义,只是……你从没考虑过我们俩的事情吗?” “我不想委屈你。” “借口。” “真心话。” “那好办,你去我姨父那里一趟,答应娶我就行。” “这怎么可以?我成过亲的。” “你算成的哪门子亲?徒有虚名。” “毕竟是成亲了。” “我不在乎。” “……” “说话啊。难不成真要我嫁给那个洋鬼子?” “那是工作需要,你可以考虑一下。” “你什么意思啊?” “你我本就不是可以随性而为的人,何况——” “昨晚你在糊弄我是不是?”佟鹭娴听上去有些气急败坏。 “不是。” “说谎。为了做给你妹妹看,让她吃醋,我没说错吧。” “小声点,叫人听见不好。” “听见又如何?你我的事情大家都清楚。” “那是两回事。你我之间是你我之间的事,不要论及她,她怎配和你相提并论?” “哼哼,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工作压力本就很大,非要再弄个那样身份的女人进来。我天天都替你担惊受怕。纸是包不住火的,底下弟兄们已经有颇多议论。你让我如何办?” “她孤掌难鸣,不足为虑。” “但时不时捣乱也够人头痛,完全像个小无赖。” “她从小就爱惹事,如今这样已算收敛很多。其实……她胆子很小,成不了大事。” “照你这么说来,你打算一直纵容她这么对我了?” “我会好好教训她的。” “如何教训?你倒说说,如何教训这么一个身份的小无赖?以小卖老!冥顽不灵!顽固不化!” “嘘,她就在外面。”尔忠国注意到我的气息。 “还敢偷听?” 我扶住栏杆,大口喘气。他二人谈论我的事情好像在安排一只癞皮狗的命运。 看着栏杆外面坚硬的地面,我很想纵身跳下去,只需几秒钟,肝脑涂地,不再受他们迫害。 但是,死状可怖,再也不漂亮了。 万一死不掉呢?半身不遂? 不不不!不能选择这个死法,好像是我做错了事、罪责难逃只求一死似的。 我是无辜的,我要坚强点,该死的绝不是我! “凤娇妹妹,又当顺风耳?”佟鹭娴拍拍我的肩膀,语气充满嘲讽。 我伏在栏杆上,紧紧抓着被太阳炙烤得滚烫的台面,一大滴泪滚落下来,瞬间晕深灰白的水泥台面,又瞬间变浅,消失不见。 “怎么总爱哭啊?小孩子也没你这样爱哭的。”她伸出衣袖,过来擦我的脸。 “滚开!”我低吼道。“甘当小妾的贱人!” 佟鹭娴伸出的手定格在半空中,变成掌,扇了我一巴掌。 我一点没犹豫,还给她一大嘴巴,但是我力气不够,打了她之后,腿一软,跪在地上。 “呀,我可没让你跪着求我。”她调笑道,伸出手拉我。 我甩开她的手,但她突然扣住我的腕部向我身后拧——专业的擒拿手法。 吃痛之际,我弯下腰。 她凑近我低声道:“我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你那个小日本相好的今后再也没机会缠着你,只管安心伺候你先生吧。” 心里咯噔一下,她对春树下毒手了? 暴怒中,我向她扑去,张口便咬。 眼前这个女人太可恶!我恨极了她的阴险和毒辣,为了得到一个男人,为了打击我,竟不惜毁灭无辜的生命。 脑海里只有一个声音:咬死她! 一个人影闪电般袭来。 颈项里一痛,眼前漆黑一片。 我死了吗?他终于对我痛下杀手了? 周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我的手摩挲四周,摸到潮湿的地面。这里不通风,空气憋闷。 什么地方?不会是地狱吧。地狱好像不该是这样的。 可我又没见过地狱,谁知道会是什么样儿? 我的眼睛渐渐适应黑暗。 地下室?他居然把我关进地下室?五子死的地方! 瞬间,有种阴惨惨的感觉。 我怕黑啊。从小一个人睡觉时,都是开着灯睡的。这个混蛋居然把我关进黑暗的地下室,杀过人的地下室! 我紧张地喘着气,找台阶,手脚并用往上爬,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嗖”地从我胳膊上掠过。我尖声惊叫起来,拼命往上爬。 手摸到头顶的扣板,用力捣,一边呼叫:“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尔忠国,你这个大混蛋,放我出去!” 喊得声嘶力竭,也没人前来。 我绝望地倒在台阶上,无助地哭泣。 春树死了吗?被他们杀害了吗?都是我的错,该死的是我,是我害了他! 我捶打着地面,心如刀锯,同时对佟鹭娴恨之入骨。 我要报仇,我要报仇! 我不能这么死去,像一只老鼠死在阴暗的洞穴里,我要为春树讨回公道。 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嵌进肉里,刺痛直达心底。 “太太,太太!”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小小的声音。 我听出是老六的声音。 “太太,你给先生认个错,向佟小姐陪个不是吧。我替你求过情,他们说你若能道歉,他们立即放你出去。” “我没错!”我抽噎着愤然说道。 “哎,太太,好汉不吃眼前亏哪。佟小姐是什么人你也领教过,她可不是好惹的主儿。你这么柔弱……还是忍了吧。” 我不答话,眼泪哗哗地流出眼眶。 “太太,别哭了,就算哭死自己也没人理你,不如服个软,不就是个面子的问题嘛。面子值几个钱?” 我喑哑着喉咙吃力地说道:“你去告诉尔忠国,他可以杀我,但不要把我关在地下室里,我害怕……” “你连死都不怕,还怕黑?哎,先生他没想杀你。他哪舍得杀你呀?” 这个老六怎么跟唐僧一样唠叨?他以为尔忠国不杀我是心疼我吗?不过是延长折磨我、迫害我的时间罢了。这个变态狂早就不能当正常人看待,何来不舍? “你不去是吧,我咬舌自尽算了。”我说话越来越费力。 “别别别!太太,千万别!我告诉你,其实是先生私底下让我来劝你的。你想想,没他的吩咐,我敢来吗?” 假慈悲的家伙。我没答话。 “太太!太太!”他拍了拍扣板。 我的嗓子在冒烟,已经说不出话来。 老六连叫了几声,见我没动静,咚咚咚急跑开。 终于,更多的脚步声传来。“先生,还是赶紧放她出来吧,我听她声音都变了。一个女孩子,哦不,太太她一个女人家呆在五子死过的地方,肯定吓坏了。”老六又在替我求情。 尔忠国嗯了一声。 扣板响动,光线泄入,老六跑了下来。“太太!太太!你在哪儿?”他猫着腰朝黑咕隆咚的地方探下去。 我缩在角落里刚摸到一只手电筒,我本想告诉他我就在他身后,无奈喉咙疼得厉害,发不出声,而且精疲力竭。 “先生,太太说要咬舌自尽,不会真干傻事吧。”老六冲上面喊道。 “去拉电闸!”尔忠国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来。 老六又跑上去。 尔忠国下来了。 我正在找电筒开关,“啪”一声,亮了。骤然亮起的灯柱异常晃眼。 “装神弄鬼!”尔忠国蹲下身将电筒一把夺过去,另一只手将我拽到他跟前。 我没法反驳他,任由他诬蔑我。 灯亮了,他的眸正对着我,冷冷地看着,不说话。 我两眼无神地看着他,他的脸突然模糊起来…… 醒来时,躺在自己的床上,一个拎着药箱的大夫正要离开。 佟鹭娴守在我床头:“小狗,醒了?你可真会装可怜啊,早不晕,晚不晕,人一出现就晕。” 我喑哑着喉咙骂道:“贱人!” “你自己也这么想?的确贱。” “说你呢,贱人!你这么坏,必遭报应。” “早知道你一醒来就骂人,不如不给你服药,你的嗓子难听极了。”她得意地看着我。 “听着,我一天不死,就一天记着你做过的恶。总有一天你会现出邪恶原形来。你得意什么?尔忠国不会爱你,永远也不会爱你这样的女人。他爱的是辛凤娇,虽然他很变态,但是他只爱辛凤娇,那个女人早在他心里深深扎根,谁也替代不了。” “那你是谁?”佟鹭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托住下巴,“我看变态的人是你,西方对你这样的人有一种说法,我来想想,怎么说来着……人格分裂?对,叫人格分裂症。你把自己当作柳拾伊,拒绝做辛凤娇,典型的人格分裂。” “你是结婚狂,比人格分裂更不耻。想尽一切办法黏住男人,赖着人家、逼着人家娶你。这个年头像你这样卯足劲儿追男人的女人可真不多见。”我反唇相讥。 佟鹭娴露出愠色:“你以为嫁了人就可以炫耀了?尔忠国碰过你吗?他根本懒得碰你,一个女人活到这份上太悲哀了吧?守活寡啊,啧啧啧!”她上上下下看着我,嘴歪着。 “我愿意,我本来就讨厌男人,更讨厌尔忠国这样的男人,他不碰我不是我的悲哀,是我的幸运。被他碰过才叫天大的悲哀呢。” “哈哈哈!”佟鹭娴忍不住笑起来。“忠国,你听见了吗?你妹妹说的话简直笑死人了。”她扭头看向窗户的方向。 我一愣,他也在?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正在窗户外的一颗大树上不知道忙什么。 尔忠国从树上一个飞纵,直接越过栏杆,跳进窗内。“听见了。”他说,似乎漫不经心。 “她说我逼着你娶我,是不是啊?”这女人又撒娇。 “没这事。我若娶你一定是自愿的。” “那你娶我吗? 给人说得这么难听,很没面子的。” “娶!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很正常。”尔忠国十分干脆地应允。“但是,她的话你别当真,她天生就爱搅得天翻地覆,自己贱还说别人贱。” 他漫不经心地说着话,目光却如一把凌厉的刀锋,直直地刺向我,划破我的心脏,将心割开,划拉成一瓣,二瓣…… 我一直委屈求全,可换来的永远是这个没心没肺的混蛋的侮辱。 真想一拳飞过去,将他挺拔的鼻梁打断,将那双不带人气的眼睛打成熊猫眼,包括眼前这个甘当二奶的狐狸精,一起砸扁。 “忠国,别再开玩笑啦,你妹妹会当真的。我一说杀了她那个小白脸,她立即信了,像疯狗一样咬我。喏,提到那人,眼圈就红了。” 居然又被她涮了。 谁眼圈红了?我呀呀呸你丫的!我心里怒骂道,狗特务!蝴蝶迷!狐狸精! 尽管心里恨她一个大洞,但我没力气去撕她的嘴。 叉叉叉……心里愤怒地将她灭了无数遍。 “凤娇妹妹,那小白脸命大,我们的人迟了一步,他给调到外地去了,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你的事受牵连,却也因此逃过一劫。遗憾的是,你以后再想见他难上加难,他死在战场上也说不准。” “我不相信你的鬼话,没一句是真的!”我怒视着她。 “当然是真的,否则我还不提着他的人头来见你?”她得意而放肆地笑起来,居然摸了摸我的脸。 带着极大的满足感,她站起身,一边摇头,一边离开:“我有事情得走了。你照顾好你妹妹,别让你义父担心啊。” “我送你。”尔忠国跟她一道出去,将放置在门口的饭菜托盘拿脚踢进来,然后关上门。 等他们走远了,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 心为什么这么痛,像有人拿着钝刀子一点一点割去心头最柔嫩、最敏感的部分,想痛快了断也不成。 我不该哭的,我是柳拾伊啊。 我挣扎着站起来,坐在托盘前,直接用手抓菜、抓饭往嘴里塞。 想整死我?我偏不死。我要报仇,就算他们没杀了春树,我也要报仇,为了这一切不公允的待遇。 可我为何就是想哭?一边吃,一边哭,直至哭得天昏地暗,撕心裂肺。 难道我真的人格分裂了? 哭累了,哭乏了,头胀欲裂,眼皮更是沉重不堪。 我卷缩在床上沉沉睡去。 迷糊中,有人轻轻翻转过我的身体,将我的膝盖放平。蜷曲的身体舒展开,舒坦了。 一个温热湿软的东西游戈在我的额头,我的眼睛,我的面颊,继而,滑向唇的方向。 惊醒的我猛地避开,那个吻落在耳畔。 我睁大眼睛想看清楚来人,但眼睛好痛,眼皮像被胶水粘过睁也睁不大,重重地垂着。 感觉只能是他。 “眼睛都哭肿了,唉!”他叹道,极轻柔地拭去我凝结在脸上的泪水。 多温存的声音,充满魅惑,可惜虚伪得令人厌恶。 而这只拂去我泪水的手,曾经从鬼子手里挽救过我生命的正义之手,对我又做了那么多可怕的事情。 我避开他的手。 他极有力地扳转过我的身体——挣扎也显得多余。他太强大,对付我这样的斤重毫不费力。“看着我!”他的语气霸道起来,“你看着我!” 我偏不,让他那双阴晴不定的眼睛见鬼去。 “看着我!”他的语气更加严厉,像审讯犯人的刑讯官。 我心里一颤,猛地推开他,从床上蹦起来。 “不如把我枪毙算了,你这个虚伪、冷酷、傲慢、自大、是非不分、黑白颠倒的混蛋!狗特务!反动派!”除了没骂他汉奸,基本骂遍。 一连串的谩骂果然激怒了他,他的脸色相当难看。 “你敢再说一遍我是狗特务?我就……”他说到此突然打住,面色缓和下来。正像我说的,一个阴晴不定、诡计多端的伪君子,狗特务。 “来呀!大义灭亲!”我冷眼看着他,心中激起一股不屈的豪情——就算被他杀掉,总好过像只囚鸟天天遭受折磨、慢慢死去。 “你的口气像极了共匪。不过你忘了,国共现在可在携手抗日呢。没人会抓你,不过谁也保不准日后还能不能合作得愉快?你这个贱人,只图嘴上说得痛快,替你弟弟和你爹娘考虑过吗?你想把所有人往绝路上推是不是?我会任由你胡来?贱人!”他辱骂的声音如锥子直扎我的心坎。 我扑上去抓他的脸,攻击的手被他横阻在半空中。 “自不量力的女人!”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高傲地斜睨看我,“你的同党没教你如何用真正的招数对付敌人吗?或是只教你如何利用美色引诱他人上床?” 侮辱人格的话再次从他口中冒出来,气愤之极。这些下三滥的招数只有像他这类狗特务才会用,比如佟鹭娴这条美女蛇都是思想猥琐的卑劣之徒。 为了残存的自尊,我不会再忍。“你放狗屁!”迸出一句压抑了太久的话,我抡起另一只尚自由的拳头向他眼睛砸去。 连他怎么出手的动作都没看清,左手又被制住。 他幽深的眸内燃烧着狂野的恨意。 “来呀,辛凤娇,把你勾人的本领都使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有三头还是六臂?”他耍猴似地丢开我的手。我扑上去咬他的胳膊,他轻松地闪开,伸手一推,重心不稳的我立即后仰、跌在床上。 一只大手按住我的胸口,我挣扎了几下都没能爬起来。 这个狗特务居然把手放在我胸口?我气得脑门发胀、大脑缺氧,“你不是人,是畜生!”我骂道,脸如着火般发烫。 “继续骂!”他眼中的寒光似要封冻住我的抵抗,单膝跪上床,一只手上来解我的衣服。 “你想干什么?”我惊恐地去推他的手。 “畜生该干的事!你应该很喜欢。”他语气慵怠,眸里却射出咄咄逼人的火花。  64 生日宴 他要来硬的?我顿时浑身发冷。 他俯低了身体,如同一只捕住猎物的野兽,在撕碎猎物前享受猎物在利爪下颤栗的快感。 “放开我!”我惊恐地叫道,又想起佟鹭娴来,于是大声呼叫她的名字。 “叫吧,她帮不了你。你不是说讨厌我碰吗?我倒要碰碰看,是不是真讨厌?”他不急不忙地解开我的盘扣,动作灵敏、轻柔却带着肃杀之气。忽而又顿住,眉头一扬,“或者,渴望得很?”嘴角弯起一抹邪魅的弧度。 旗袍被他随意地掀开,胸衣也被一把扯掉,大半酥胸袒露出来。 “畜生!混蛋!”我骂道,泪眼模糊,“杀了我罢!” “杀人可不是畜生该干的事。”大手轻轻揉捏着我的胸部,“他们也是这样摸你的,假装什么正经?” 我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我诅咒你,尔忠国,你猪狗不如!” 他的手突然停下,眼中勃发的怒意更甚,嘴角挂着寒森的冷笑,牙齿交错发出咔嚓声。 眼下唯一的渴望就是他的愤怒令他骤然失控,大力朝我劈一掌,我就死定了。 死了就不必遭受侮辱。 然而他似乎不想让我死得痛快,唇猛然倾轧下来,毫无理智地长驱直入,狠而准,侵占我口腔间所有空隙,手指却下力揉捏着我柔软的胸部——钻心的疼。 大脑严重缺氧,恐惧更令我神经短路。我使劲抓掐他的手臂,指甲嵌进他的肌肤内。 “够刺激!”他突然抬起上身松开我。 心口顿时一松,得以大口喘气。 他鄙夷地俯视着我,冷笑着,继续用恶毒的语言打击我:“瞧你这勾人魂魄的眼睛啊,瞧你这精巧尖挺的的鼻子啊,瞧你这饱满丰润的嘴唇啊,瞧你这性感、玲珑的身材啊,真乃绝代佳人,凤娇妹妹。可是谁能料到里面包藏了多少祸心、掩藏了多少污垢?令人作呕之极!” 我缩成一团,拉上衣服掩住暴露的胸部。 他解恨地欣赏我的狼狈不堪,拍拍弄皱了的绸衫。“多有打扰!希望不会造成你半夜做噩梦。”话罢,转身就走。 我随手抓起身边的枕头扔向他:“姓尔的,你会遭报应的!” 房门合上之际,传来他狰狞的笑声。 我翻下床,将房门锁好,拖动床头柜和椅子摞在门后,防止那个畜生再进来。 可一看到窗户,顿时泄气,他可以从那里进来,毫不费力,堵了门有何用? 那些不堪入耳的话萦绕在脑际,久久刺激着我衰弱不堪的神经。 “他说他的,跟我无关。我是柳拾伊,他所有的侮辱都是冲着辛凤娇来的,我不必难堪,我怕什么?” 可是,我自欺欺人不下去了。 遭罪的人是我啊!凭什么要我承担另一个人的罪过?凭什么? 我的无辜,我的满腹委屈跟谁说去? 我捶打着地板,痛不欲生。 夜,好黑,好沉,好漫长。 后来才知道为何他敢如此放肆地对待我——佟鹭娴当晚回自己住处疗伤,防止再被我这只爱攻击人的“癞皮狗”咬伤高贵的身体。 唯一遗憾的是我没能有机会提醒她去医院打破伤风针,因为无论是什么动物,异常愤怒状态下的攻击毒素也会异常增多。 此时的我宁愿变成一只狗,龇着犬牙把每一个痛恨的人咬成狂犬病。 有了那晚的可怕经历,我每天都在担惊受怕之中渡过。他会怎么对付我或者折磨我,心里—点底都没有。 一个星期在煎熬中渡过,他没再来骚扰我,仿佛把我遗忘了。 这天晚餐时分,楼下传来喧哗声——仆人们在院子里喝酒划拳,餐厅里则置办了酒宴,过节一般热闹。 卧室外传来敲门声,随即一个尖尖的脑袋从门缝里挤进来,“太太,先生请你下楼接见几位客人。” “我不想去,就在屋里呆着。”我回绝道,认出是老六。 “先生说必须去,因为今天是佟小姐的生日宴会。还有几位外国客人,你得去应酬一下。” 我一怔,佟鹭娴的生日宴摆在他这里意思不是很明显吗?尔忠国啊,尔忠国,你也就是遇到我这等好欺负的弱女子了,换作真的辛凤娇不一枪崩了你才怪。 “你跟他说我不舒服,去不得。” “这——恐怕不行,不如这样,”老六走了进来,“你就下去照会一下,然后回屋休息。如此,我们这些听差的也好交代不是?” 我稍稍想了一下,放下手中的画纸:“好吧,我不为难你。告诉他我换身衣服这就下楼去。” 老六离开之后,我换了一件米色茶花底纹的旗袍,将头发绾了一个发髻,依旧拿铅笔当发簪,蹬了一双凉鞋下楼。 一阵歌声传来,里面的人在唱生日歌。 餐厅没开灯,点了无数根蜡烛,从门外看去,温馨而浪漫。 我等候在门外,当灯光再度亮起时,我走了进去。 餐厅内的人群发出哄响声。一个尚未切开的大蛋糕后面,尔忠国和佟鹭娴拥吻在一起。那个吻很长,我的心莫名地刺痛。 与我何干?我冷笑。 “太太来了!”有人大声宣布。 尔忠国松开了环在佟鹭娴腰间的手,似乎有些不舍。 座位上的人一起扭头看向我,一双双目光带着惊叹。 忽然很想逃避。 席上的几个金发碧眼引起我的注意,是尔忠国和佟鹭娴邀请来的英国朋友。 “Happy Birthday!”我不带丝毫笑容地向佟鹭娴祝贺,“我不知道你今天过生日,所以没能准备什么礼物,见谅。” 佟鹭娴大度地笑了笑:“应该说你们,今天也是忠国的生日呢。”说罢,含情脉脉地看着尔忠国,妩媚的大眼睛很勾魂。 很诧异,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尔忠国。今天也是他的生日?太巧了吧。 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眸里寒气逼人。 我突然明白为何他今天一见到我就板着面孔。虽然我自认为没招惹他,但还是自觉地躲进屋里一天没出来,省得惹祸上身。谁料到是因为我忽略了他的生日啊。难道我应该知道、必须知道他的生日吗?鬼才知道他生日是几月几日? 不过,他跟佟鹭娴同一天生日太令人吃惊。这个概率恐怕是万分之一吧。 这一对恶魔生日放在一起过的做法挺不错——既节约又浪漫。两人不是趁机在众人面前“啵啵”了吗? 我故作大方地走入席间,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有人欲给我斟酒。 “对不起,我不会喝酒。” 我拿手盖住杯口,这才发现是个外国男人,蓄着络腮胡。“我喝茶即可。”我告诉他。 “你是——尔先生的太太吗?”他问道,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似乎我的身份有待确认。 我不置可否。他那一双湛蓝的眼睛——酷似蓝色玻璃球——呈现一片奇异的世界。 这个人醉了吧,我对自己说——怎么能这么问? 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手:“How do you do?” “How do you do?”我回道,轻握了一下那只手,然后转过头去不再理会他。 又过来几个外国人,有男有女,分别向我伸出手表示初次见面的友好。 我站起身,一一回礼。 “你会说英语?”一个体态极为丰满的褐发女人面露惊讶之色。我点点头。她露出更为惊讶的神情,朝佟鹭娴方向看了一眼,又看向我耸了一下肩膀。 我弄懂了她那一耸肩的含义:我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容忍丈夫跟其他女人公然亲热呢?在外国人的眼中这样的中国家庭是极不正常的。如果佟鹭娴也是尔忠国的太太,他们倒不会这么吃惊。 我表情漠然地看着他们。我本来就不是他什么人,何须为此事感慨? 心中虽然这么想着,却分明感觉到一丝触痛袭来。 不该是这样的——我对自己说——眼前的一切有些失态。 佟鹭娴正在切生日大蛋糕,尔忠国走过来挽起我的胳膊,一边拉我向佟鹭娴那里走,一边嘱咐道:“你把切好的蛋糕送给客人们品尝。” “我想我该上楼了。”我拒绝他的安排。 他笑吟吟地看着我,低声道:“不要扫了大家的兴致!”他的语气很冷漠,与他的表情截然相反。 “不要羞辱我,”我挣开他的手,“我不是你的玩偶!”我告诉他。 他的眸中透出一股寒气:“大家都在看着我们。” “那又如何?”我反驳道,“你就不该叫我来这里。” 尔忠国盯着我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冷哼声,突然抱住我的头将唇贴上我的唇。我骤然一惊急忙避开,但他的手仍然控制着我的后脑勺。后颈处一阵酸痛,浑身顿时似瘫了般软软地向下坠。 尔忠国抱起我,向餐厅内的人说道:“对不起,我太太老毛病又犯了,失陪片刻。”说罢,离开人群,一路将我抱上楼。 我惊恐地发现这不是我的卧室,瞪大眼睛怒视着他,却说不出话来。 尔忠国厌恶地打量着我:“就在这里呆着吧。”经过床铺继续往里走,将我扔到密室内的铺板上。 此时的密室早已空空如也。他们转移了电台,如今的密室只是一间普通的房间。 我听到他带上门出去的声音。他把我扔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恨恨地想着,这个变态的家伙行事总是让人琢磨不透。 被点了穴的我静静地躺在床板上,心里焦灼不已。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说话声,是佟鹭娴和尔忠国进了房间。 佟鹭娴好像喝多了,口齿有些含混不清:“忠国,抱我上床休息一下好吗?” “愿意效劳。” “给我弄杯水来,口渴得要命。” “这就来。” 不久传来喝水声,过了会儿,佟鹭娴略显撒娇的声音也传来:“我要你帮我把鞋脱了,我就睡这里。” “你今晚得回去,我已经备好车。” “我不回去!你这家伙,为什么总是对我忽冷忽热的,因为我不够漂亮?还是不够温柔?” “不,你很漂亮,而且很有女人味。” “那么,因为我是你的上司?” “当然不是。我当你是朋友,知心朋友,生死与共的朋友。” “我最爱听你这一句。生死与共,知心朋友,多好啊。我们很有缘分是不是?你看,我俩的生日都是一样的。抱抱我好吗?” 我没听到谁接着说话,但我脑海里浮现出尔忠国抱住佟鹭娴亲吻的情形。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你真坏。你到底是在演戏还是真的?我想听你一句心里话。”佟鹭娴又说话了,撒娇的语气更浓。 “这完全取决于你。 “你等于没回答我。”佟鹭娴娇嗔道,“我今晚哪里也不想去,只想跟你在一起。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没醉,当然懂你的意思。只是,你好像醉了。” “那就算是醉了吧。人生能有几回醉啊。我想告诉你我讨厌打啊、杀啊,我想和你在一起,永远,虽然希望渺茫,可我一直这么盼望着,你明白吗?” “明白。” “吻我。”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佟鹭娴叹了一口气:“你是不是吻着我,心里却在想着你的凤娇妹妹?” “怎么会?” “口是心非的家伙!女人的直觉是很准的。” “你醉了,满嘴胡话。” “但愿我醉了,可我清醒得很。”佟鹭娴沙哑的啜泣声传进来。“你既然忘不了她就不该冷落她。可你一直冷落她却不肯放开她。你这样做很愚蠢知道吗?你留下了一枚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你炸上天!你呀,你这个傻瓜!” “你需要休息,我这就送你回去。” “不,我命令你留下我。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我要你……我要你忘了那个女人,彻底忘掉!她不值得你这样。我要你杀了她!对,杀了她,马上杀了她!”佟鹭娴咆哮起来,然后是放纵的哭声。“我一直爱着你,从来心里就只有你一个人,可你二话没说娶了她,还把她带在身边。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受!她是很美,美得让女人嫉妒得滴血,美得让男人神魂颠倒。可她根本不爱你,看她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她到底哪里可爱?她是个危险分子,一个早就被共.产.党洗过脑的危险分子,一枚安插在你身边的炸弹!你必须马上杀了她,马上!听到没有?我命令你杀了她!” 佟鹭娴毫无理智的叫嚣声听得密室内的我胆颤心惊。他俩的生日庆贺日难道将演变成我的受难日吗?尔忠国一向忠于职守,能不听这位女上司的话? 可是,佟鹭娴突然安静下来。 尔忠国不知用了何种方式使得这位快发疯的上司不再歇斯底里。很长一段时间没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我惊恐地盯着门的方向,害怕突然就闯进来一个手拿利刃的人——无论是尔忠国或是佟鹭娴出现都一样——只需一下就能让我命丧黄泉。 过了良久,暗室的门没被人踢开,仍旧保持原样吗,但外面传来两个粗重的喘息声,轻微的呻吟声,并传来床板“吱嘎”作响的声音。 他俩在“嘿咻”?我的心急跳起来。天哪,他俩来真格的了,可我还在里面啊。 我真想堵住耳朵,可我动弹不得,只能任那种声音钻进来,折磨着我的神经。 尔忠国这个混蛋,他故意留我在室内,是存心羞辱我啊。 他知道我听力很好,完全听得出他们在干什么?太过分了! 一股气血不断往脑门涌,心更似被针扎了一般痛。 我为什么要心痛?我不是辛凤娇,我根本该是个置身事外的人! 他跟那个女人早就狼狈为奸,就算此刻他们当我的面“嘿咻”都不该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 只是,老天爷啊,别再折磨我了,让我聋了吧,让我大脑短路了吧,让我晕过去吧!我什么也不想听到!什么也不愿听到啊! 两人的声音却越来越响,变成极度淫靡的声音经放大后传入我的耳膜。 我紧紧咬住自己的唇,眼泪簌簌落下。 我诅咒这该死的厄运。我不要作为替罪羊留在这里。就算死也不要留在这里。 放我出去! 我无声地呐喊,心痛得抽搐。 突然,浑身一激灵,穴位好像自动解开了。我使劲挺了一下身体,坐了起来。 我疯了一般冲出密室,冲出第二道门,冲进走廊,继续冲,撞到栏杆,弹了回来,继续跑,掉了一鞋,我顾不得回头捡起,冲下楼梯,冲进院子,冲向大门。 院门已经锁上,我疯狂地拍打着铁门:“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太太,不能出去,回屋吧。”尔忠国的几个手下恪尽职守,将我围住,好生相劝。 “放我出去!”我大声呼喊着,使劲砸铁门。 一个人过来捂住我的嘴,阻止我大声叫喊。 我挣扎着,狠狠咬了那人一口。 另外几个人一起上来将我抬起来,像蚂蚁搬食物一样将我往楼里搬。 “放开我,把你们的脏手拿开!”我呼号着,感觉陷进了地狱。 天气炎热,我却浑身冰冷。 “放开她!”尔忠国冷冰冰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太太交给我处置。” 几个人放我下地。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是魔鬼,他不折磨死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不如跟他拼了。 我愤怒地看着他,高一脚、低一脚向他冲过去。 他冷漠地站在台阶上俯视着我。 “你不得好死!”我叫着扑向他。  65 真相大白 尔忠国不闪也不避,待我几乎触到他时,突然一晃身体,从眼前消失不见,我的背后却一麻,身体随即被他夹在腋下。 他大步流星地夹着我来到我的卧室,踢开门,根本不进屋,像扔麻包一样将我抛向床,“嘭”地关上房门离开。 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啊,淌啊,却连发泄一通的资格都没有。这个该死的变态狂动辄点我的穴位,在他眼里我不算人,只是他供他捉弄、泄愤、报复的布偶。 谁能来救我?让我脱离这苦海? 我无助地哭泣,天旋地转…… 一大清早,小鸟的婉转啼叫声将我从噩梦中惊醒。 两个男仆在后院吸烟,鬼鬼祟祟地谈论昨晚佟鹭娴喝醉酒的事情。从二人的细语中,听出些端倪来——佟鹭娴最近不会来府里,要筹备终身大事。 她要嫁给谁? 她心里惦记着尔忠国,而且跟他嘿咻过,会情愿嫁给其他男人? 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娶一个与其他男人有染的女人? 那么,只能是嫁给尔忠国了。 我想起去新美百货公司那天,她看婚纱的眼神。 最近她的一连串举动不都是为了俘获尔忠国的心吗? 她做到了,她终于做到了——靠自己的“努力”谋取地位——而非我的施舍。 可是,她不在乎做妾吗?她那种思想开放、骄傲自负的女人,真能容忍自己当偏房? 抬手看表,时间尚早,尔忠国应该还没离开。 我壮着胆去找尔忠国,在书房里找到了他,正整理公文包。 我用力敲了敲门:“我要跟你离婚!”尽管声音不大,但态度十分坚决。 书桌后的人抬眸,幽深的黑瞳冷漠地扫了我一眼,无声,垂下睫继续忙他的,仿佛没听见。 “我要跟你离婚!”我走近他,大声说道。 “嗤!”那人居然连眼皮也不抬。 我使劲一拍桌子:“马上就离!” 他缓缓站起身,一直胳膊倏地伸过来,隔着书桌将我拎到桌面上:“再说一遍!” “离——婚!”我坚定地看着他。 “不同意!” “必须离!” “这家我说了算!” “离,娶佟鹭娴。” “你说离就离?” “放我走,或者杀了我,自己选吧。” “不觉得太便宜自己了么?” “你还想怎样?”我的泪忍不住流出眼眶。“你还想怎样!” 他沉沉的眸慢慢靠近我:“承认你爱我,承认你很后悔对我做过的那些错事,我会考虑离婚。” “骗子!” “说啊,只需承认你爱我,我一天不碰你,你就一天痛不欲生。如此,我会考虑放过你。当然,还有那个杂种小白脸,很合算嘛。” 我绝望地看着他——又一个陷阱。 “我不会爱上你这种混蛋,永远不会!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我侧过脸对着窗外说道。但我很不争气,仍在流眼泪。 夏蝉的鸣叫让整个空气充满烦躁和不安。 “你为何不敢看着我的眼睛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一扭头狠狠地看他,直视他的眸。 那双眸灿如繁星,居然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虚伪的道具!那抹温柔掩盖着无尽的嘲讽,羞辱,冷酷,包裹的是一座化不开的冰山。 我不擅于与人对视,尤其是异性,一直以来这是我的弱项,数秒停顿后,我侧过脸,看向他处。 “不敢看着我说,我不信。”他扭过我的下巴,嘴角拉出邪魅的弧度。 我咬咬唇,看着他,努力不斜视:“我……不会爱上你这种混蛋,永远不会!从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匆匆垂睫。 为何我的话毫无气势?为何我的心砰砰乱跳?我怕他甚? “磕巴什么,再来一遍,坚决点!”他挑剔地看着我,眼神深邃无比。 他的脸向我靠近,呼吸到他温热的呼吸——仍在靠近,靠近,太近了…… 灼热的气息喷到我的脸上,烫伤了我,仰头向后逃。 一只大手轻轻一推,我的后脑勺抵在一摞报纸上。 我突然感到心痛得厉害,痛到几乎无法呼吸,晕眩袭来……只得闭上眼睛一个劲抽气,仿佛一条搁浅沙滩垂死挣扎的鱼。 “现在——我信了。”他呢喃着,舌探入我微启的唇里搜寻我僵硬的舌,撩拨着。 瘫软,一股酥麻的快感直冲得四肢一颤,血液上涌。 他的手臂缠绕着我的身体摩挲起来。 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我可以这样坦然地接受命运的捉弄吗?接受二女共伺一夫的羞辱吗?我不属于这个罪恶的年代,我也不是辛凤娇,如何能接受他这种侮辱和戏弄。 我怒视着他,泪水哗哗地流淌下来,流进他的口中,也流进我的口中,苦、咸而涩。 他眸里露出的残忍笑意彻底冲淡了刻意伪装的温柔,令人窒息。 我毫不犹疑地抬齿咬住他的下唇,狠狠地咬,对抗他的侮辱,对抗命运的不公。 唇齿之间的血腥气瞬间盖住泪水的咸涩。 他的眼睛仍在笑,好像我咬中的不过是与他的身体无关紧要的东西。 血水滑向我的喉,惶然一惊,倏地松开。 他的下唇凸显几点血洞,但他居然还在笑,只是眼波寒冷彻骨。 “滚开!”我用力推搡着他,恰如蚍蜉撼大树。 “凤娇,”他全然不管不顾唇上染了蔻丹般猩红的一片,声音喑哑:“你也会心痛吗?我以为你早已木了。究竟是什么荼毒了你,让你变得冰冷可怕,让你完全变成一个陌生人。如果你还有一点情感,应该还记得六年前的那个晚上……曾经那么美好……我以为可以一生一世守护着你,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可你干了什么?不辞而别,连天明都等不及!我完全懵了,很长时间缓不过劲儿来。你竟然背叛了我们立下的誓言,委身他人!你跟他志同道合是吗?你绝不可能再嫁给我是吗?你还回来干什么?一脸的无辜、委屈,一身的纯洁、善良,满口的谎言、欺骗。装吧,装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不是一心要做新女性闯荡外面的世界吗,还回来干什么?就像六年前,不回来倒也罢了,大可不必在成婚头一天晚上赶回来就为了勾……勾引我之后一走了之……我原来在地上,你把我捧入云端又重重摔到谷底……最可怕的是,你连自己的亲生爹娘都不要了!我的心痛得要命。如果不是你的绝情,你娘她怎么可能那么早撒手人寰?她待我比亲生母亲还亲……辛凤娇,你是个邪恶的妖精,我不会原谅你,我恨透了你,我永远不会忘记是你逼死了义母,是你!” 我听得大气也不敢出——浑身僵直。 他活像一头挣脱了囚笼的野兽,随时都能将眼前的一切撕咬成碎片的野兽。 我惊恐地摇头。这不是我、绝对不是我干的,不要把这么多令人发指的罪状强加给我! 没想到所有的真相竟是在这一刻——极为可怕的情况下获悉。 突如其来的一连串指控让我无法应付,我不住地摇头,唯一能做的只有摇头。 “辛—凤—娇!你今天不妨说个明白,我到底错在哪里,你要那样对我?我受尽了镇里人的白眼。你太狠了,辛凤娇!你让我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连立锥之地都没有!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为什么回来?是你那位相好的厌烦你混不下去了还是另有目的,回来干什么?”怒吼的声音几乎震晕我。 我的头摇得更急:“我不是辛凤娇啊。你说的我一点也不明白!” 话音未落,脸上已经挨了一记重重的耳光,火辣辣的,半边脸立即肿起来。 随即,耳侧的头发一把被他狠狠揪住——好痛! 主啊,过往的神仙啊,为何我说的话一点用也没有?谁能来帮帮我——一只无辜的、待宰的羔羊? “我尔忠国扪心自问没做过一件对不起你、对不起义父全家的事儿。 你感到疼了是吗?疼得好啊,提醒你还活着,还没麻木到死了一般。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绝不会娶佟雅娴进门!太委屈她,她本人也不会自降身份做二房。她可是个高贵的女人,不似你这般低贱!辛凤娇,我很想请教你,毕竟这些年你学了不少令人刮目相看的本事。你认为男女这种事是可以跟他人一起分享的吗?敢做就该敢当!收起你的眼泪,别拿眼泪糊弄我。如果这样的事你无法容忍,当初为什么不替我想想,我凭什么该容忍下你?我尔忠国再混、再浪荡、再血腥也不至于大度到允许别的男人跟我共享一个女人!你们共.产.党的那一套我可学不来!” 他紧绷着脸,脸色铁青,声调越来越高,眼中压抑不住的狂怒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我,则像被一记闷棍打晕了般动不得。 “共享?”我喃喃道。 这么极度淫烂肮脏之罪名也能落到我头上?还归咎于共.产.党。可我怎么跟他解释得清?已经丧失理智的他断不会信我的话。 至今我自己也没搞清是怎么一回事。 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的无辜。我有人证:池春树,高铭超和邹淼玲都能证明,真要追究起来,光是这个貌相专利权就值得好好打一场官司。 带着心的耻辱和身体的创痛,我不禁哀叹:柳拾伊啊,柳拾伊,你这只可怜的替罪羊,什么都没做过却要承担那个辛凤娇的一切过与失。柳拾伊啊,你怎么那么背呢?明知道辛凤娇才是那个令他恨到彻骨的人,却无力替自己辩驳。在这个疯狂到变态的男人眼中,我就是辛凤娇,辛凤娇就是我,我说是或不是对他而言有什么区别,有什么意义?我最终也只弄明白了一件事:自从我来到1939年的那一刻起,我就注定会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冒牌货,一个套牌“凤娇”外壳的赝品。只要落在他手里一天,我就无法摆脱辛凤娇的身份,只能替代她现在乃至未来的一切。他恨辛凤娇,也就等于恨我。除非真的辛凤娇出现了,我还可能沉冤得雪。可是,那个辛凤娇会出现吗?远的不说,光眼下的问题我也难应付,何况我和他之间还夹杂着另一个女人——军统特务佟鹭娴——一个极为强势的、操控我生死的辣手。 她爱他,是人都能看得出。她认定了尔国忠,是绝不会丢手的,何况她跟他已经…… 我,完全处于劣势,和她之间的较量恐怕还没开始便结束了。 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卷进这些是是非非中? 好累,好窘,好无辜…… 我抬起委屈万状的泪眼,像赎罪般嗫嚅着:“既然你这么恨我,为何不休了我?我走得远远儿的还不行吗?你可以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是你休了我,这样还不够弥补你的颜面吗?” “休了你?哈哈哈……让你走远远的……哈哈哈!”尔忠国突然大笑起来,笑声里透着恶毒和残忍。“太便宜自己了吧?”笑声突然收住,双眸寒气逼人。“如果你认为摆脱我就可以得到自由,那你得学会心狠手辣才行。” “什么?”我被他弄胡涂了,同时他可怖的神情吓傻了我。 “除非你爹死了!”他轻蔑地一字一顿说道,“尽早摆脱我最好的办法就是诅咒你爹早点死。我是看在义父的份上才竭力顾全你的颜面。没了他,你什么都不是!请问,你办得到吗?他是你亲爹,你弟弟还年幼,你忍心咒他早早去下面找你娘吗?”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万万没想到他恨我入骨——让我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是他不二的选择。 他视为囊中物的辛凤娇跟他一夜情后抛弃了他,跟新情人一道投奔革命而去。他羞,他恼,他迁怒于她,他疯狂地报复她! 而我,倒霉到极点,恰恰撞到枪口上! 他隔断了我与外界的一切活动,便于他控制我,羞辱我。除此之外,他也安全了——永远不会被扣上“通共”的罪名。好一个公报私仇的尔忠国!好一个一箭双雕的毒计! 今天,当他自信我又被他迷倒,掉进他的陷阱时,终于按耐不住、迫不及待地撕下了伪面。 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辛凤娇。 除了报复,还是报复,无休无止。 “凤娇妹妹,他老人家活着一天,我就一天不会休掉你。你祈祷他老人家多福多寿吧!我看他再活个二、三十年也不算难。不过,你确实没什么值得高兴——我们之间不过存了夫妻的名分,不会有夫妻之实。你好像很喜欢跟男人亲热是吗?遗憾哪,你嫁给我就再也没机会风流快活了。学会忍耐吧,日子还长着呢。”他轻蔑地看着我哭散了头发的惨样儿。 我深深地体会到他视我为粪土的冷漠。 自尊,一次又一次被他无情地践踏在脚下,凄惨地哀号,永无出头之日! “你这个该死的恶棍!”我扑上去打他,哪能沾到他的边? 他倏地一闪,人已经跳出三米之外。“拜岳父大人所赐,教授我一身好武艺。实在无颜以报,只得以身相许辛家了。哈哈哈!”他放肆地大笑着,带着残忍的快意,退出书房。 我发了疯似地撕扯这屋里的一切,直到筋疲力竭,倒在地板上绝望地看着屋顶。 这个可怕的囚笼,要关我到死吗?回想起他恶毒的眼神和话语,我彻底绝望。 为了杜绝日后永无止境的羞辱和折磨、彻底摆脱厄运,我为自己选择了一条不归路——绝食——滴水不沾,粒米不进。 我死了,他还能羞辱我吗?就让自认倒霉的我将所有的耻辱、所有的不公带进坟墓里吧。这样的死亡虽然是懦弱者的表现,但至少可以获得尊严,获得自由——永恒的。  66 誓死抗争 尔忠国不以为然,顿顿饭差人送到我房门口,结果顿顿饭又原样收回去。 当第六顿饭被仆人收走时,他出现在门口,丢下一句话:“佟小姐说的没错,你就是个喜欢以死讹人的小无赖。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等着给我收尸吧,混蛋!”我攒足了劲说道,发誓绝不低头。 他冷哼一声,对我的话不屑一顾。 我顽强地挺过三天不吃不喝。 第四天时,他发现苗头不对,有些沉不住气,吩咐手下逼迫我吃喝,虽然被迫喝进了不少水,但几番折腾下来,没人再敢靠近我——被我的利齿咬怕了。 我在他们猝不及防时袭击他们,像疯狗一样啮咬每一个靠近我嘴边的手。 一生中,我从未有这么大的毅力和勇气跟自己过不去。 一心求死,不死不休。 第六天,尔忠国亲自出马镇压我的誓死抗争——出现在面无人色、形如枯槁的我面前。 “我的好妹妹,这样作践自己值得吗?”他靠近我的床头,“连忤逆不孝、不守妇道、诛连家人的事情都敢做,还在乎这点委屈?你死了,我怎么跟岳父大人交代呢?” 他的脸贴近了。我一阵眩晕。 “多完美的一张脸儿,多完美的一副躯壳,你怎么忍心毁了它呢?天下钟情于你的男人不知要伤心死多大一片喏。” 他的脸很模糊,但他的声音绝不模糊,冰一样冷澈。 “滚……开!”奄奄一息的我骂道,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他凑近我的耳朵:“大点声,听不见。” 我想我就快死了,挣扎着使出所有气力说道:“等我死了……再找你……算账!有你后悔的,你就……知道你的错误……有……多严重了。你……残害了一个……无……无辜的女孩。” “等你死了以后?我残害无辜的女孩?哈哈哈,有趣!你也好意思说自己无辜?你能保证死后就是我的对手吗?你有你的妖术,我有我的镇妖符。我等着你找我算账!不过就算我死了,我们又可以在阴曹地府里接着玩下去。有趣,有趣啊!”他也不恼,竟然得意万分。 我气得几乎立马断气。“你凑过来,”我命令他,“有种你凑近些。”声音太轻,不知他听见没有。 “咬我?你还有气力吗?来吧,如果你能咬着我,我就答应既往不咎——放了你。” 他早有防备,这招对他用不上,何况我也没力气去咬任何人了。“呸!”我想啐他一口,却只剩下呼气的份儿。 “你倒是咬啊。”他肆无忌惮地凑近我直至鼻尖快碰着我。“来呀,就冲这里咬,旧伤还留着呢?继续。”他指了指下唇。 如此近的距离让我更加头晕目眩。我看不清他的脸,更别说看清他唇上的伤痕。 他的脸幻化成无数多个、模糊地飘忽在眼前。 “张开嘴,给我吃!”他命令我。 一把勺子贴在我唇边。 我双唇紧抿,坚决不吃。 “想死?没那么容易。”他怒道,拿一根筷子利落地捅进我口中来撬我的嘴,我仍然不张口。 “你到底张不张嘴?”他有些泄气。 我紧闭眼睛,紧闭双唇,无动于衷,死意已决的人什么都听不进去。 气急败坏的尔忠国开始动用蛮力,两手摁住我双颊稍一使劲,“咔啪”一声,下巴竟然掉下来。上下牙床立即分开——钻心的痛。 他将稀粥一口一口灌进我打开的嘴里,一旦灌满喉咙,不咽也得咽了,机械地吞咽。 “如果想少遭点罪,就老老实实地给我吃饭。我这里有不计其数的方法可以用在你身上,你那些同党的遭遇我看过,我可不想在你身上试,太残忍。”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脑里浮现了军统特务对地下党刑讯逼供的血腥画面,不由颤抖。 “看来你明白了。”他笑起来,无比满足。 直到吃到令他满意的程度,他重新安上我的下巴。 “凤娇妹妹,我挺佩服你。一般人饿到这份上早没意识了,你还有力气回嘴。看来共.产.党在培养硬骨头方面卓有成效,不知有何诀窍?嗯,下次再说吧,省点力气。”他摸了摸我的脸,起身离开我的视线。 尝过他手段的残忍,下一顿餐食我比较配合。 我后悔不该选择绝食自杀,跳楼或者上吊更明智些。 一念只差啊,当时只考虑死后的形象问题,总想着活着时光鲜水亮的美人一个,死了也不能太污浊,没想到这反而给了他可乘之机。 事到如今,后悔也晚了。 天气炎热,五天五夜没洗澡的我浑身散发着馊臭味,活像一具陈年腐尸,连我自己都恶心自己。 尔忠国差人搬进来一个赶制出来的超大浴桶,足有半人高,直接放在床前。 仆人们接连放了十几桶温热的净水,洒了清香花露,又熏了檀香,掩门退下。 尔忠国进来,不带一点感情地剥去我散发着馊臭味的衣物,如同剥去一根大葱枯败的表皮。他抱起我跨入浴桶,坐下,将我放在他膝盖上,拿起桶边一块大纱布缠绕于手上,替我清洁身体,像清洗一个超级大白萝卜。 我的背贴在他坚硬的胸脯上,头无力地耷拉进他的臂弯里,想避让,却连挣扎的劲儿也使不上。 长大后,我的母亲都没如此亲热地替我搓过澡。这个叫尔忠国的变态男,竟然也对我做起了“份内事”。 看着自己雪般莹白的肌肤揉搓在这个变态男人手里,屈辱的泪水涌出眼眶,心里的羞和恼啊,一骨脑地涌起。我这清白之躯就这样被他亵渎了——真想一头碰死。 如果手边有一把枪,我发誓一定扣动扳机,毙了他,再剁成肉酱,剁成碎碎的、无法辨认形状的肉沫…… 身体本能地颤栗着,眼泪肆意流淌。 他一边仔细地洗着,一边感叹:“没见过这么脏的女人。原来的你可是暗香浮动足以招蜂引蝶啊。” 这种时候,他还不忘羞辱我。就算辛凤娇对他不起,做到这份上也足够邪恶、足够狠毒,何况我是无辜的? 洗到右手腕时,他拎起我的胳膊,拿澡巾在手镯内侧揉搓几下,顿住。 我万分紧张,直愣愣地盯着他手的动作。他会摘下我的手镯吗? 不可以,不可以是他,绝不可以是他! 他的手又动了,沿着手镯内圈又擦拭了几下,作罢。 如释重负的我,渗出一头冷汗。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我在心里呐喊了无数遍。 他一点一点替我清洗脖颈,腋下,胸部,后背,臀,大腿,在洗到我私密部位时,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探了下去。 我咬牙切齿,浑身震颤得像暴雨中的树叶,暗暗发誓不杀了他誓不为人。 洗浴完毕,将我丢到榻椅上,他又舀来净水替我洗发。 这一番“大扫除”前前后后足有二个小时。 “总算像个人样了。”他舒了一口气,颇有成就感。 他站起身,叫进来一个临时请来的女仆替我穿衣、梳发。 第二天他还这么做,搓澡,洗发,再让女仆进来完成后面的程序。 尔忠国亲自喂我吃饭,我很配合,没有丝毫抵抗的意思,自然不用他既劳神又费力地摘掉我的下巴——一次历经便终身难忘。 第三天洗浴后,感觉气力重新回到了身上,脸上光华再现。 每次喂饭时,我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将恶毒的眼神藏在心里:尔忠国,你每多喂我一口饭,你的命也就短了一截。 我一直装着瘫软无力、精神萎顿。 第五天在他替我洗澡之前,趁着仆人离开、他还没进来之际,我迅速起身,将抽屉里一把早已瞄好的剪刀拿起,用事先藏在枕下的一块布包裹好丢进浴桶底,跳回床上躺下,脑海里不断演练着即将进行的系列动作。 不到半分钟,尔忠国进来,和前几次一样脱去我的衣衫,抱起我往浴桶里跨。 突然他顿住,闪亮的黑瞳扫在我脸上。 心儿突突直跳,脸也热起来——杀人可不是小事——手心开始冒汗。 他这一顿一看似乎漫长到定格成永远——之前他从未拿正眼看过我——此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你身子发烫,哪里不舒服吗?”他似乎随意问问,跨入桶里坐下。 我赶紧摇摇头。 他移开目光,不紧不慢地又将桶边的浴巾缠手上开始替我搓澡,很专注。 我极慢地挪动脚尖,向藏匿剪刀的所在移去。 那块布跟浴桶颜色接近,水面上又漂浮着洗浴用的花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桶底有物。 我极慢极慢地移动脚尖…… “恢复了不少吧?”他突然发问,唇贴着我的耳垂,酥麻麻的。 肌肉一僵,脚立即停下,不敢再动弹一下。 他的手臂轻柔地滑过我洁白细腻的胸部,揽住我。“该来的都会来,不该来的永远也不会发生。”他既像自言自语,又像有感而发。 经他肌肤所触之处都如电击般惊颤——他察觉了? “我又闻到你身上的香气了,和从前一模一样。”他还似在自言自语。 我松了一口气,但呼吸有些乱,心也跳得急。 淡定,必须淡定,我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 停顿片刻,并未发现有其它异常,我稍稍放宽心,脚趾又慢慢前移,已经够着剪刀。 他又洗到我的私密部位,然而我突然感觉有异样——他的身体与以往有所不同——隔着衣裤,有个硬物顶了过来,微微蠕动着。 我一惊,滑下他的膝盖,就势蹲下一把抓住剪刀,脚趾踩住裹布,用力一抽,凶器在手。 “起来!”水面上传来他的声音。 隔着水,他的声音听起来翁翁的,感觉遥远。 不能犹豫!我握紧剪刀向上刺去。 剪刀刺中了什么,但感觉不是人的身体。 一只有力的胳膊按住我的头向下压,跌坐进桶底之际,我握紧剪刀,发疯似扎向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倏地一松,我的攻击落了空,身体坐在桶底。 水的阻力让我的动作明显迟钝,但我已无暇考虑结局如何。 失去理智的我只想着一件事——扎死他,在他身上戳出无数个窟窿。 我的头又被他死死地摁住,片刻又沉进水下。 这次我没能爬起来。 两只大手钳住我,不让我有钻出水面的机会。 想到他打算溺毙我,一阵惊慌湮没了我的勇气,气力瞬间抽离身体。 我再也屏不住气,在水里直吹泡泡,突然头皮一麻——他拎着我的头发将我提出水面。 重新呼吸到了新鲜空气,但吸入肺里的水让我大声呛咳起来。 “贱人!”他怒道,“自不量力!我会蠢到留一个危险的东西在你发现得了的地方吗?你倒真有胆量做?”他露出凶狠、决然的口气,嘴角依旧挂着残忍而轻蔑的笑意。 我的头被再次摁进水下,四周全是气泡,我只有瞎扑腾的份儿。 意识逐渐模糊,感觉不到压力,也不再妄图挣扎。 他又故伎重演,将我拖离水面,但没等我呼吸个够,再次摁我进水里……几次三番的折腾,我的力气完全被耗尽。 但是,我的手还死死地握着那把剪刀。 身体骤然一凉,带着风,整个人面朝下飞向床,重重地摔在凉席上。刚落下,身体便被紧追而至的尔忠国扳转过来,他沉重的身体骑跨在我身上,湿哒哒的绸布衫半透明地紧贴在他坚实的肌肉上,湿透的长裤下顶起之物赫然可见。 上方那张杀气腾腾的脸与下方那个凸起之物狂野地压迫我的视觉神经,惊悚盖过死亡的恐惧。 “别碰我!”我吼道,剪尖对准了脖颈。 他怔住——绝没料到我在处于极为劣势的情况下也没丢盔弃甲。 我和他都僵在原地。他依旧骑在我身上,我依旧拿刀抵住自己的颈动脉。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他的眼神告诉我他不相信我舍得刺自己——做样子给他看罢了。 果然,他嘴角一歪,嘲讽道:“碰了又怎样?贱人!” 自从拿定了行刺他的主意后我压根没打算活着出去,现在更绝了念想。“别碰我!”我虚弱地警告他,在他犹豫之际,我手腕下压——不自由,毋宁死! 死亡算什么,不过是长眠进另一个不受打扰的时空里,不过是缱绻在暗无天日的奇异里。只要能挣脱命运的铁链。 这一刺力气不够,因此不够漂亮——没扎着颈动脉。 脖颈里一阵刺痛,温热的血液流出来痒酥酥地爬过肌肤,顺着肩膀一直淌向后背。 他突地向后跃起,神色慌乱而无措:“你,你……” 我不带停顿地再次猛扎下去,扎进原来的创洞,开拓更深。 这一次不太疼,似乎感觉不到很疼,只是木了,眼前开始发黑,更黑了,一大片。 好了,终于得以解脱…… 无边无际的暗黑里,似有一盏明灯,安详地照在前方,一丝温暖,几许宁静。童年的欢声,一个个似曾熟悉的脸庞飘然而至又渐次离去。穿长袍的,打马褂的,各式各样的民宅浮现在半空中,在光晕里辗转闪烁,渐渐模糊、隐去。喧嚣声也没了,一切再次沉静到广袤的虚无中。 我的身体极轻,如羽毛般飘荡,自由轻盈…… 我看到了她——另一个自己——美极了。 在极亮的光柱里,瀑布般的秀发飞舞着,甜美的微笑溢在嘴角。 是少女时代的我吗?无忧无虑的笑靥灿烂得像天边最瑰丽的一抹朝霞。 我们彼此贴近,融为一体……我们一起飞……穿过黑暗、穿过一片血红……飞…… 沉重、压抑的感觉复归身上。 睁开眼时,周围黯淡一片,脖颈处僵硬如石。 我用手一摸,缠着厚厚的绷带。 为什么还没死?明明把自己扎了两个窟窿,竟然还死不掉?我恨恨地想,好失败。 “小姐!阿弥陀佛,你总算醒了。”是小眉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我问她,声音嘶哑得厉害,根本说不清楚。 “小姐,你先别忙着说话,养好伤再说不迟。”小眉急忙说道。我这才发现她的眼睛肿肿的。 我没精力问她更多的话,又沉沉睡去。 第二次醒来时,床前坐着一位老大夫,正拿一个木质的单耳听诊器听我的心脏。尔忠国站在大夫身旁。 “你太太她体质不错,炎症消失了,高烧也退了。这个——暂时呢,没有大碍。” “暂时?暂时是什么意思?”尔忠国问道。我想他应该清楚大夫话外之音——你太太还有死去的可能。 “我的意思是……您这边请。”大夫犹豫了一下,将尔忠国引至卧室外。 “我担心……您太太有自杀倾向。”他压低了声音对尔忠国说——他不知道我的听力有多好,声音压得再低我也能听到。 尔忠国一定对大夫隐瞒了真相,恐怕对小眉也撒了谎。 大夫继续说道:“从她伤口的切入状态看极有可能是自残。若是意外跌在剪刀尖上会直接扎通脖子,早就没命了,而且不可能留下两个紧挨着的创口。她的伤口显然是气力不够大或犹豫不决造成的,有一刀虽然颇深,但幸好未伤及要害。她体力没恢复还好说,一旦恢复了你们要特别当心她的情绪,须随时留意啊。”  67 童年往事 尔忠国谢过大夫,进屋嘱咐小眉送大夫出门。 我躺在床上冷笑,谁会在乎我的死活,他吗?也许他心里高兴得很,只不过怕一个大活人突然这样死了,不好收场,尤其在那位义父大人面前不太好交代。 尔忠国的脸出现在床头。我扭过头去看向窗外。 脖子上的肌肉似乎对疼痛不太敏感,扭过头时仅木木地疼了片刻便消失了,但是心灵的创痛若想消失——很难很难。 “凤娇,我知道你恨我。”他声音很低,也有些喑哑。“可是恨归恨,千万别想不开。我……从没想过让你死,从来没有。” 我能相信他的话吗?在他对我做了一个又一个令人发指的事情后?鬼才相信! 尔忠国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我,直到小眉端着药膏进来。 “大少爷,赶紧去歇着吧。您几天没合眼了,小姐交给我照看就成。” 尔忠国嘱咐她换药时小心伤口,起身离开。 一星期过去了,伤口已经结痂,但几天来,洗澡是件麻烦事。 小眉几乎每次都是在泪水的陪伴中帮我洗净身体。 “小姐,你太不小心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你什么时候遭过这种罪?很多事情交代给下人们去做就行了,逞什么强呢。这么深,再偏一点就没了性命,一定痛死了。唉,小姐这么美的人,脖子落下这么大一个疤如何是好?”小眉一边淌眼泪,一边说,没少数落我粗疏造成的意外。 尔忠国果然没对她说实话,想必他义父也没料到我这个“意外”如此严重。 我什么也没解释,解释了又如何,我能恢复如初吗?脖子上的疤痕落了便落了罢,永远无法恢复最好,可以时时刻刻提醒我是谁害我若此,更警示我不该对此人心存任何幻想,就当我是——活该! 小眉去药房抓药之际,尔忠国幽灵般闪现在我床前,眸里仍透着冷漠,但语气平和了不少。“我差人买了上好的补品,等小眉回来就给你做去。好好休养,先别想其它事。” 我将头侧过去不看他,心里又在冷笑:我还能想其它什么事?再自杀吗?我已经死过一次,难道再因你死第二次。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吗? 于我而言,一次已经足够,干嘛还跟自己的身体较劲?随它去吧,本来就是中看不中用的躯壳,老天都不愿回收,只有自己先保管着。 他有些局促不安,绕过床头看着我,似乎想坐下再说点什么,却又坐不下来,也许被我冷如霜刀的眼神阻住,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没说出口。 我一直拒绝跟尔忠国说话,哪怕他三番五次引我开口,我也充耳不闻,就当跑来一只乱吠的狗。 我像哑巴一样沉默,跟小眉也极少说话。虽然我心底很感激她,为了照顾我消瘦下来,但现在的我犹如行尸走肉,人类的语言仿佛不太适合我。 更多的时候,我像泥塑一样盯着某一处,一呆就是半天。 接连两天下雨,看不到阳光也看不到屋外的风景——门窗都紧闭着。那个人怕我跳窗自杀、还是逃跑? 卧床不起的日子格外怀念在图书馆上班的那段时光,宁静、安定,无人打扰,平庸却有着平庸的幸福。 那时,无论受到何种惊吓、遇到何种不快都可以躲进图书馆,选择看书,沉浸在书的海洋里,逃避外界,逃避一切可能的伤害。 这里完全不同于我的那个时空,什么可怕的事情都可能发生——无论你愿意与否——生存法则完全改变。文明和法律,和谐与发展在这里皆属乌托邦。 谁狠毒、谁野蛮,谁说了算。 痛苦这个隐形的恶魔肆虐地袭击每一个活着的人。 这个时空里,无辜而渺小的我除了有个受伤的身体和受伤的心灵,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小眉每次替我换药,都屏息凝气,唯恐弄疼我,这次也一样。 可越是谨慎越容易出错,手心冒汗的她,黏了一根发丝进伤口,抽走发丝的时候,指甲又划了我一下。我还没觉得怎样,她已经变了脸色。“对不起,小姐,对不起!”好像不小心碰掉我一块肉一样,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她这点倒是跟我极像——泪水特不珍贵。 “你在求雨吗?”我问她。 “嗯?”小眉不解地拿泪眼看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雨刚停,你又哭,不是求雨是什么?” 她明白过来我在讥讽她爱哭鼻子,拉着嘴角说道:“小姐,你总算说话了。我担心得要命,大少爷总是嘱咐一定要留人在你身边。好像怕你再出什么意外。” “我这人命大,就算想死也死不了,活受罪的命!” “小姐,怎么能这么说自己?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天天开开心心的,哪怕被童拐拐了去那么可怕的事情,也没见你难为过自己。” “什么?”她的话让我惊讶。辛凤娇小时候被拐骗过? 小眉恍惚了一下,连忙解释道:“哎呀,这种事不记得的好。” “怎么回事?我想知道。”我的好奇心又起。 尔忠国恨之入骨的女人,跟我一模一样的女人,是否童年的遭遇导致她后来的叛逆和不忠? 尔忠国显然是在跟她发生关系后才发现她并非处子之身,又看到那封信因而大受刺激,心性大变。仇恨的根源出在辛凤娇身上,没那一夜情,尔忠国也不会那么恨她。 “小姐,这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挺吓人的,我倒想忘了呢。”小眉嘟着嘴不太情愿提及那段往事。 “说给我听听,我想知道我以前所有的事,说不定能帮我恢复记忆。” “啊?”小眉看着我严肃的目光,愣了一下。“小姐,我敢担保大少爷不可能是为这件事跟你闹别扭。那是哪个年头的事儿,早成黄历了。”她十分肯定地说道,但我坚持的目光让她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如果大少爷因为这个怀疑你就太无礼了。他很清楚你是清白的,我也能作证啊。”小眉蹙着眉头说道。“当时我跟你在一起,我们俩同时被拐走的。如果不是小姐你聪明,光凭我一个人早就被那些坏人祸害了。” “那你跟我说说,我全忘了。”我鼓励她往下说。 小眉经不住我的坚持,点点头,向我娓娓道来。 当年那件事简直就是辛凤娇和尔忠国少年时代的一段传奇。经过她绘声绘色的讲述,加上我自己非凡的理解力和想象力,那段往事如同电影画面般清晰地展开。 辛凤娇十二岁那年,镇上曾发生过童拐事件,她不幸成为其中的一个受害者。那时候,兴福镇风气良好,家家户户路不拾遗,根本不堤防那么丑恶的事情会降临本镇。 暮春的一天,一个中年妇女等候在辛凤娇的学堂外,前来接小姐的小眉也到了,见她朝里张望着,只当是找亲戚的外乡人,并未在意。 散学了,女孩子们络绎走出来,那个中年妇女见到其中两个女孩子出来,笑眯眯地迎上去对其中一个问道:“你是赵兰欣吧,我等你很久了,还记得奶妈吗?” 被问的那个女孩就是辛凤娇,她微笑着答道:“我不是。大婶,您认错人了。” “不应该啊,我是你奶娘,一直把你带到七岁,怎么会认错?前一阵子听人说你搬到这镇上了,特地带了土特产过来看你。你爹叫赵广汉,没错吧?” “错了,大婶,她叫辛凤娇,就出生在这里,不是你要找的人。”辛凤娇身旁的女孩解释道。 小眉也拉起小姐的手,扬起脖子朝大婶撅嘴:“你还没老,怎么眼睛都花了。我家小姐是天上神仙下凡,哪个有她这么漂亮?” “小眉,别乱说话。”辛凤娇制止了小眉,挽着她的手往家走。 “等等,辛小姐。”大婶追了上来。 辛凤娇回头望去,发现她一副痛苦的样子。“怎么了,大婶?”她询问道。 “哎哟,刚刚急着赶路,不小心扭伤了脚。” “那你等着,我让我国哥哥拿一副膏药给你贴上,很灵的,保管你很快就不疼了。” “不用,不用!我急着赶到我女儿镇上去。”她连忙摆摆手,“怪我认错了人,还耽误了时间。那个人明明说兰儿搬来这镇上,还上了学堂。你们镇可不就一个女子学堂嘛,我本想省点事,直接找到她比找到家里去容易,哪知道错了呢?”她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张来看,满脸的疑惑。“小姐,你有学识,给我看看,有没有错?”朝辛凤娇递过纸去。 辛凤娇只看一眼便明白了。这位大婶不识字,错把“新阜镇”当成了“兴福镇”,字音相近但镇子差得远了,一个在西,一个在东,隔几十里路呢。 辛凤娇一说清楚,大婶连连叹气,说东西都带来了,白跑一趟,还说早知道是新阜镇,不顺路,就不带这些累赘东西了。 弄清楚了事情,辛凤娇刚要离开,大婶又叫住了她:“小姐是个好心人,能不能帮忙把我带来的东西放回车上?我脚扭了,不方便走。” 小眉说道:“我们找大人来帮你拎东西。” 大婶摆摆手说东西不重,不必惊动那么多人,多双手就能行。 辛凤娇问她车在哪里,大婶指向西边,说过两条街就是,马车在等她,跟车夫说好去去就来的,耽误不得。 不知是计,小眉和辛凤娇一道,一个人拎东西,一个人搀扶着大婶朝她说的马车那里走去。 马车就停靠在一个僻静的巷口,两个女孩子以为将东西和人送到那里就算完事了,不曾想刚接近马车,突然从上面跳出来两个精壮的汉子上前便捂住辛凤娇的嘴。拎东西的小眉也随即被大婶箍紧甩到马车上。 辛凤娇虽然也跟她爹练过一阵子武功,但习艺不精,纯粹是花架子,加上事先毫无准备,只有被绑的份。 情急中,她拿嘴咬住小眉的发簪丢下——她俩买了一式一样的——留下线索让家里人明白她们遭歹人劫持了。 两个壮汉制住她俩后立即驾车向镇外奔去。 手脚被缚住的两个女孩子害怕得哭起来,但嘴里堵了东西发不出声音。两个汉子一左一右将两个女孩子夹得紧紧的,防止她俩跳车逃走。 一路上只见那大婶眉开眼笑露出丑陋的金牙,嘀咕着:“这下可发了,一下弄到两个雏儿,这么清爽的模样,准能卖个好价钱。” 辛凤娇和小眉不明白这个女人怎么可以卖掉她们,但知道遇见了坏人。 马车也不知赶了多远,在僻静的路边停下,两个汉子下去小解,妇人把风。 辛凤娇留了个心眼,早早地就将手伸进斜挎身上的书包内,将书纸一点一点撕下,一页、一页的,搓成长条,每隔一阵子便从马车车板的缝隙里塞下去落到路上。 马车停下时,她已经把大半本书的纸页撕下来扔掉。 她想家里人一定能找到她,救出她和小眉。她的书跟一般人的书不同,每页纸上都画着一朵绒花,也夹了十几张绒花制成的书签。镇上人对读书人很尊重,对书也爱惜,发现有人将书撕了折成那种形状自会留意。家里人只要发现一张立即就会知道是她留下的,迟早会一路寻来。 两个壮汉上来车,掏出干粮充饥,吃完,拔出两个孩子嘴里的堵物,威胁她们不许喊叫,否则把她俩掐死。 小眉年纪小,吓得尿了裤子,但在辛凤娇的鼓励下,两人一起吃了东西保存体力。 天色渐渐暗下来,小眉哭累了,贴近辛凤娇打起盹儿来。 马车停在一个小客栈,两个壮汉撤去她俩身上的绳索,一个人搂着一个,还捂住她俩口鼻,假说两个女儿染了瘟疫,急着赶到城里看医生。小眉又哭又闹,但客栈里的人怕染上瘟疫,没一个敢细问,躲得远远的。 辛凤娇知道喊也没用,小客栈里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皆瘦小羸弱,根本不是那两个壮汉的对手。 见辛凤娇很老实乖巧的样子,两个壮汉渐渐放松了警惕,捆好两个孩子便呼呼大睡。 辛凤娇一直没敢睡着,等坏人睡熟之际,悄悄捣了捣小眉——事先提醒过她别睡熟了。于是,小眉拿牙齿一点一点将小姐的绳索咬开。 辛凤娇解开脚上绳索,帮小眉解绳子,刚解了一半,狡猾的妇人惊坐起来,发现两个孩子想逃跑,立即推身边的两个壮汉。 辛凤娇顾不得小眉,飞身逃向门外并叫道:“小眉,等姐姐找人来救你!” 她并未直接逃出客栈外,打开院门后,立即折向事先瞄好的马厩,躲进马厩里。 那两个汉子睡得懵懵的,见院门打开,本能地冲向门外追人。 辛凤娇则摸到童拐的马车那里,将马具卸下,只剩下光车板。 从小跟尔忠国一道骑马,辛凤娇对马一点儿不陌生,翻身上马后,她立即夹紧马腹,策马奔出院子。 两个壮汉发现上当时,已经无法追截。借助夜色的掩护,辛凤娇脱离了魔掌。 她并未骑远,一来路不熟,怕迷路,二来担心小眉的安危,不想失去她的行踪,于是躲在路边的草棵里等候天亮。 那些歹人没了马,脚程快不了,而且夜深路黑,就算连夜逃走也逃不多远。 两个时辰后,她听到远处疾驰的马蹄声,一点火光时隐时现,不久发现是尔忠国骑马赶来救她了。 “国哥哥!”她惊喜地叫道。“我在这里!” 尔忠国紧紧搂住她,问她小眉呢。她连忙将大致情形告知他。 尔忠国正是发现辛凤娇一路留下的线索才得以向正确的方向搜寻来。如今发现她安然无恙,心里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他告诉她他的马快,抢在了头里,其他人随后便能赶到。 两人骑马一路奔向客栈。客栈里的人早就被动静惊醒,得知当晚留宿的是人贩子时吓坏了,急于撇清干系的老板哭丧着脸告诉他俩那些人连房钱也没给齐全就溜之大吉。 借助月光,两人追出去五里地,发现被砸晕过去的小眉。那些童拐见势不妙,怕吃官司,遂丢下小眉逃走。 被救醒的小眉号啕大哭,哭诉那些坏人催逼她跑快点,拿鞭子打她,就像抽牲口一样,后来听到马蹄声追来便想砸死她。她以为再也见不到小姐了。 尔忠国勃然大怒,让辛凤娇照顾好小眉,自己只身追赶逃窜的恶人。 很快,镇上一路寻来的人都赶到,见两个孩子虽历经此劫,却有惊无险,都颇感欣慰。 尔忠国返回后,大家问起有无追到那些恶人。他只说那些人做了亏心事,慌不择路,掉进山沟里去了。但后来小眉问起他时,他说那些恶人敢打他妹妹的主意,个个该死,他逼着他们跳山沟,至于是死是活得看他们的造化。他估计就算当时他们没摔死,也会被狼当食物拖走。 小眉说完这段往事时,总结道但凡跟小姐有关的事情,大少爷从不含糊。那次是大少爷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小姐做出极狠的事情。 我的猜忌落了空。但我感觉那时的尔忠国尽管还是少年,做事的狠辣已初现端倪,凡涉及他痛恨的事情,下手绝不手软。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回想起他一刀砍落鬼子人头的那一幕,兀自心惊。 “小姐,大少爷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都情愿,一定是你误会了大少爷。” “误会?他对我刻薄至极,甚至很残忍。我的心早已凉透。”我幽幽地说道,心底涌起一股刺痛,既然心已凉透,为什么还会痛?该麻木才是。 辛凤娇恐怕就是对他凉透心才拒绝跟他成亲,可她为何不直接跟情人远走高飞还惹出事端?大老远的从桃源赶回家住一晚上,就为了勾引他,然后一走了之。这哪是人该干的事啊。哪能这么玩弄人家呢?若是一个男人干这种事已属道德败坏,何况一个女人?还是革命者呢,挺变态的。共.产.党不会收这么变态的女人进队伍吧。 转而又想会不会是尔忠国有所隐瞒,并未道出全部实情? 应该不会,他完全将我当作辛凤娇,没理由隐瞒什么。 想不通,实在想不通。 这两个人都变态,行事方法非我等正常人可以猜得透。 “小姐,大少爷对你的情和义天地可鉴。”小眉又替那个变态男说情,“如果他对小姐早就心灰意冷,为何六年里一直不娶亲?你也知道,光是咱们镇上心仪大少爷的姑娘、媳妇不知道多少。原本你跟大少爷结婚的事传了出去,她们心里失魂落魄的,可听说婚没结成,心里不晓得喜欢成什么样儿呢。这六年里大少爷也回镇上看过老爷几次,每次老爷都愧疚地劝他另择佳人,还说就当小姐你死了,可大少爷迟迟犹豫着没答应。你说,他像是绝情绝义的人吗? 每次回家里,他都要去绒花树那里呆呆地候上一会儿,可不就是对小姐念念不忘嘛。我看着都觉得可怜。” “人是会变的。也许当初他只是心里不甘,又对他义父的养育之恩无以回报,才没发作出来。可一旦见了我真人面,反而激起他藏匿已久的怨恨。他对我……”我本想说出他是如何残害我的,揭露他的老底以打消小眉替他说情的念头,可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那几日的纠缠非常人能信,且涉及到令人难堪的隐私——如何说得出口? “哎!小姐,我也不能说你不对,可是我总觉得大少爷不会没来由地这么恨你。我总觉得跟你逃婚那次留下的信有关。你那天究竟留了什么样的信给大少爷,让他病了好些日子?大少爷打小就是习武之人,身子骨结实得很,我就从没见他生过病。可那次委实吓人,好像没救了似的。小姐,你不是最信得过小眉的吗?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不知道……我……全忘了!”我心里一阵慌乱,尽管自己一直在替人受过,却也有罪孽感,不断说谎的罪孽感——被动说谎也不例外。 “唉,看我这人,一着急又忘了小姐失忆的事。”小眉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觉着既然小姐已经跟大少爷成了亲,真的成一家人了,该亲上加亲啊。就算有什么误会,大家不如重新好过。看小姐成天闷闷不乐的,小眉心里也着实痛快不起来。” 我仔细地打量着小眉,难得这丫头如此心地良善,重情重义。虽然我不是辛凤娇,但就冲她这番话,也明白辛凤娇为何不拿她当下人,果然是招人疼的玲珑人儿一个。能有这样一个善良纯真的妹妹关心着,是辛凤娇的福气啊。 “小眉,姐姐没看错你,你始终有情有义,不像有些人……唉,不说了。” “小姐,看你说的,我一直伺候小姐,小姐从没拿我当下人,连读书也要拉我一起去。可小眉毕竟是下人,读书认字、跟小姐平起平坐的事儿纵然借小眉十个胆儿也不敢想。小姐的心意小眉一直记在心里,永远也不会忘。大少爷也是大好人,从没像其他人家的少爷经常欺负下人,反而经常保护小眉不被人欺负。有了小姐和大少爷的关照,小眉就等于有了家,不然在这世上无亲无故的,也算不得一个好人。”小眉说着,眼眶竟又红了起来。 “小眉,小姐伤还没好,不能多说话。你这会儿红什么眼睛?”尔忠国的声音从门外飘了过来,不知道先前那番话他听到了没有?多少会听到些吧。  68 静养 小眉局促不安地站到一旁,小心翼翼地察看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少爷的脸色。 这位尔大少爷天生有股霸气,脸孔冷峻,不怒自威,加上体型高大威猛,一般人看了是挺害怕。我想他受他那位义父大人的影响颇多。 “是我闷得慌,找她说话。”我平静地说。虽然我也挺怕他,但怕有用吗? 尔忠国没再吭声。 “请送我去医院,该拆线了。”我摸了摸脖子。 “我请大夫过来,你好生歇着吧。”他还是不让我有接触外界的机会。 “小眉,扶我到院子里走走,我不能再躺在床上了。”我将手臂递给小眉。 小眉立即过来搭手,叮咛我慢点儿。 尔忠国没阻拦,嘱咐小眉小心伺候,别让我摔着、磕着。 卧床不起的这些日子让我感觉不再像人类,几乎忘了直立行走的好处。 刚站到地上时,头晕目眩,脚底轻飘。扶着我的小眉跟着一起踉跄了一下。 尔忠国一大步跨上前,拦腰将我横抱起来。我的头无力地耷拉在他颈窝里。“还是到床上躺着吧。”他的声音十分柔和。 我知道他在演给小眉看。 “不。”我冷而硬地说道。 他已经将我放到床上,见我这么一说,又抬起手臂,抱住我往室外走去。 来到紫藤架下,他将我放到藤椅里。小眉跟着帮忙将紫藤架上悬垂的藤叶拂开。 阳光照到身上,不再火辣辣的,酷暑已经过去,但光芒刺眼依旧,让人目眩。 像一根残破而发霉的鸡毛掸,我在生机勃勃的庭院里卑微地颤抖。 强光照得眼睛有些痛,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了出来。 尔忠国蹲下身来,拿手指拂去我的眼泪。 我冷冷地弹开他的手。 他的眸带着怜惜之色,但休想欺骗我——是个好人就不会囚禁我的自由。不给我自由,一切都是虚假的、可耻的掩饰。 他刻意在小眉面前表现出来的体贴更加令我反感。 “别以为我在哭。”我拿鄙夷的目光看着他,“我的身体虚弱,可我的意志并不虚弱。”我当着小眉的面寒着脸对他说道。 他的眸里闪过一道愠色,很快收敛了。 真会演戏——一贯如此。 “我去请大夫。”他拍拍我的手,站起身来。“小眉,小姐就交给你照看了,别让她在外面太久。” 我闭上眼睛,听到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小眉坐在我身旁的长凳上,小小的手拉住我的手,脸儿也贴上我的脸,喃喃道:“小姐,何苦呢?大少爷就算有错也知道悔改了,给他个台阶下吧。他是个大男人,哪个大男人不要面子呢。二奶奶那么爱做主的人,凡事不能不给老爷面子的。老爷要是发起火来,谁都吃不消。” “有些事你不懂。”我幽幽地说道,“小眉,我知道你一心为我好,可现实并非你想的那样。只要在这里一天,我这命就没任何意义,就像行尸走肉,好生无趣。”我搂住小眉的肩膀,将脸靠在她的臂上,“你还有机会选择,没有要命的婚约,能自己做主就一定要自己做主,只需睁大眼睛找好了人再嫁,别像姐姐一样。”说至此,喉咙里似堵了东西,哽咽。 “小姐,瞧你说的,好像日子已经走到头了似的。想想过去,你跟大少爷有说不完的悄悄话。这究竟是怎么了?真叫人担心……”说着,她也伤心起来。 “小眉不哭,姐姐不会寻死的。记住啊,今儿这些话就搁在心里,千万别让辛老爷知道。” “嗳,小姐。”小眉抹了眼泪,突然抬头看着我,目露疑色。“小姐,你是不是喜欢上其他男人了?”她紧张地看着我的眼睛。 “怎么突然想起问这话?” “那个小哥,叫池什么的,成亲第二天就来找你。后来,土匪来镇上那夜,他来家里要人,说大少爷是恶霸,强抢他的女友。老爷气极了,堵了他的嘴,把他五花大绑地送去警局问罪。莫非……你跟他好上了?小姐失忆了,自然不记得大少爷是谁,所以就跟那人好上了是不是?大少爷是不是因为这事才跟你闹别扭?” 我不知道该怎样跟小眉解释。若解释清楚,一定得从我不是辛大小姐说起。哎,太复杂了。她会相信吗?尔忠国不信,辛老爷不信,她如何信得? “算是吧。”我只得答她。 “我总算明白了。”她瞪大眼睛说道,“大少爷岂不委屈死了?等了你这么多年,盼着你回心转意,没曾想你把他忘得一干二净。他如何不心痛?” “若真是这样,你还心疼姐姐吗?”我问她,知道她的心早偏到尔忠国那边了。 小眉蹙着眉,想了一会儿,脸又贴到我脸上来。“唉,我可怜的小姐。你又不是成心的。大少爷他会理解的。我想总有一天你会记起来,会记得大少爷才是最好的。你跟大少爷是天生的一对,其他男人哪个配得上小姐?” 我的心头沉甸甸的:“我累了,扶我回屋吧。”这个话题多说也无益。 小眉守在我床头,我闭上眼睛假寐。 过了近半个小时,她以为我已经睡着,轻轻离开了卧室。 “大少爷!”小眉的声音响起在楼下。是尔忠国回来了。 “小眉,怎么没陪着小姐?”尔忠国的声音里带责备之意。 “小姐睡着了。” “辛苦你了。” “应该的。”小眉答道,“大夫现在就上去给小姐拆线吗?” “等会儿吧,先让人给大夫上一杯好茶,等小姐醒了再说。” 我睁开眼睛,撑起身子,想到窗口告诉他们这就让大夫上来,却听见小眉又说道:“大少爷,可以跟您说几句话吗?” “说吧。” “能不能进屋说?是关于小姐的。” “哦?” 尔忠国好像在犹豫,没听到他说同意的话。 “就耽误一小会儿,大少爷,求您了。” “进屋说吧。” 我能想象得出小眉会跟尔忠国谈些什么,无非替我说好话。可她哪里知道我跟尔忠国之间的问题有多复杂,不是她几句恳切的话就能解决的。 不久,小眉轻手轻脚地上楼来,身后跟着大夫。见我眼睛睁着,她招呼大夫进来。 新肉还没长结实,拆线时比较疼,大夫说正常,但又说平日里注意不要摩擦到伤口,领口尽量敞开着,否则不容易生肌。 小眉谢过大夫,领他下楼结账去。 尔忠国无声地踏进来掩上房门,坐到我床头,怔怔地看着我的伤疤,似有话要说。 我调转了身,背对他。 我不想看到他,连一眼也不想。 他坐了一会儿,终于没趣地离开。 第二天午后,佟鹭娴来了,从摁喇叭的动静就知道是她。这么久没能见到相好的,估计跟猫抓心似的,终于按耐不住主动寻上门来。挺难为她,这么多天憋着不露脸,不知是不是工作绊住了手脚。 在汉口这个各种势利混杂的地界,她这种特殊身份的人若做到工作、恋爱两不误跟夹缝中求生存一样——是个难题。 尔忠国说过绝不会娶她进门,可没准这为女上司早已备好婚纱专等嫁为尔妇。此次前来不会是寻衅来了吧?会如何发作?我回想起那晚她歇斯底里命令尔忠国杀了我的呼喊。 摁了一阵喇叭,该迎接的人没来迎,她只得独自跨进院。 我正趴在窗口看几只麻雀在院门口的地面上一跳一跳地啄食。她的到来惊飞了麻雀们的午餐,也破坏了我暂时的也是唯一的乐趣。 尔忠国出现在她面前,将她拦在院子里,阻止她进屋。有点奇怪——该热情地邀请这位情人进屋才对。 佟鹭娴有点生气,不说话,只是拿眼睛瞪着尔忠国。从我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嗔怪的表情。 几只麻雀飞上离我最近的树梢,陡然看到窗前有人,惊飞了,盘旋几下又飞落下来,一个个小小的脑袋一颤一颤地看着我,似乎在揣测我对它们有无敌意。只过了一会儿便放弃了对我的警惕,兀自在树上叽叽喳喳聊起天来,跟鸣蝉一起将整棵树闹得动静非凡。它们的吵杂声影响了我的听力。 佟鹭娴绕开尔忠国往屋里走,但尔忠国再次拦住了他。 这男人真是,这是她买的屋子,作为屋子曾经的主人她难道连进屋的权利都没了?而且作为他的情人,连屋也不让人进怎么也说不过去啊。 难道真如常言所说:送上门的或轻易得到手的东西就不当好的? 我鄙夷地弯起嘴角,看着正挥舞起小皮包砸尔忠国的佟鹭娴。看,把人家惹恼了吧。人家可是你的上司,只有服从的份儿,哪有将人拒之门外的道理? 我关上窗户,拉下竹帘,拿了笔将刚才那一幕画了一幅漫画。 有人敲我的房门,没等我说请进,门便被推开。“听说你受伤了?”佟鹭娴出现在门口。 我将画纸塞进抽屉,没打算刺激她。我想尔忠国一定对她介绍了我经历的那场“意外”事件。她执意过来看我多半想看我的笑话。 她走近我身前,极不礼貌地将我的下巴抬起,目光落在我的伤疤上,随即发出啧啧的声音。“糟糕,一定留下个难看的大疤。” 门口又多了一个人,是尔忠国,他过来拉住佟鹭娴的胳膊。“去我房间吧。她现在还不方便说话。” “哦?声带弄坏了吗?像我这样就糟糕透了,如此甜美的嗓音,坏了很是可惜。”佟鹭娴斜视着尔忠国。 尔忠国淡淡的笑了笑:“你的声音没那么糟糕。” 佟鹭娴立即粘到他身上,“真的吗?”她忘了她那嗓音绝对不适合发嗲。 呕吐啊。我站起身来,向外走。只要他俩一玩暧昧,空气就会变污浊,而我,立即显得很多余——自觉闪人为好。 “别走啊,我只是来看看你,这就走。”佟鹭娴说道,拉着尔忠国的手向外走。“我们走了。”她将“我们”两个字说得很重。 “不送。”我面无表情地说道,返身坐下。 两个人刚走出房门口,正好撞着一个人。 小眉捧着一摞洗净的衣服愣愣地看着佟鹭娴,嘴巴吃惊地张着。随即,目光落在两人拉着的手上,然后一声不吭地让开道,让两人过去。 进了屋,刚把衣服放好,小眉低声啜泣起来。 我没劝她,她也许为心中那个青春偶像的幻灭而悲戚吧。尔忠国无疑是她心中理想的完美男子,然而,一瞬间,亲眼所见的现实打破了一切美好的梦幻,哭一下无可厚非。人,总是要长大的,代价便是梦想的破灭。 小眉终于哭够了,抹干了眼泪看着我说道:“小姐,我知道你心里有多委屈。他怎么能这样对你?” “无所谓。”我淡然一笑。 “小眉只是个下人,说什么一点份量也没有。我回去跟老爷说去。他答应老爷好好照顾小姐,不能不守信用!”小眉气嘟嘟地说道。 “别添乱了,小眉。”我想起辛老爷坐在堂屋冲我拍桌子、瞪眼睛的模样。封建家长一个,能为我说话?他一定有一大堆理由替这位义子找理由。光是在家从夫这一条就能将我的口封住。“不要再提辛老爷。不是他,我不会有今天。”我不由上火。 小眉苦着脸看我,眉心紧蹙。“小姐,没想到那个佟先生是个女的。一定是她假扮男人接近大少爷,勾引大少爷。你不如先忍让一下。我觉得大少爷不是随随便便的人,恐怕也是一时糊涂,上了她的当。” “小眉,这种事你就当不知道好了,我也懒得理会。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猫有几个不沾腥的。” “哼,不要脸的女人,还敢跑到家里勾引大少爷。呸!”小眉恶狠狠地冲门外啐道。 “小眉,我恢复得差不多了,你赶紧回去吧。别让家里惦记着,以为我多严重呢。君宝平日里都是你陪着他玩,这些天见不着你,该念叨了。明天一大早让大少爷派人送你回去。” 小眉不答应,说我还没好透实,仍需人照看。 晚饭后,尔忠国又来我屋里找小眉。“小姐的伤势已无大碍,你再住上两日,就回老爷那里。”他用商量的语气对小眉说道。“我会派人悉心照料小姐。回去后别忘了转告义父让他老人家不必担心。” 这番话等于委婉地向小眉下了驱逐令。 他背着手,踱到窗户边,看着一株叶片肥美的君子兰等待小眉答应。 “可是大少爷,小姐习惯有我伺候着,您还是留我多住些日子吧?等小姐她好……” “小眉!”尔忠国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冷起来,“你家小姐嫁了人自然由我这个当丈夫的照看,你只管回去照看小少爷。” 小眉大概没见过尔忠国脸色这么阴沉过,眼中露出骇惧之色,悄悄拉拉我的衣角,意在央求我替她说说话。 “大少爷都这么说了,小眉,你就别再坚持了。明早就回,辛家离不开你。”我平静地对小眉说道,“我已经无恙,再说我自己能照顾自己,不是那个凡事都要人伺候、酒囊饭袋的大小姐。”我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尔忠国。他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 我的神色异常平静,但我的心没平静——死过这一回,我不会再轻易被你打垮。 “小姐,”小眉的眼中含着不忍,“别撵我走,大少爷不是答应了多呆两日吗?” “我说过了,小眉,你不想让我这个病人再费劲跟你说二遍吧。”我不予挽留的语意十分明确。 “那我后天走,大夫嘱咐过还得煎两副药。”小眉可怜兮兮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 但这一晚,小眉没能留下来陪我——君宝病了。二奶奶派了老刘来催她连夜赶回去伺候。 小眉依依不舍地离开。临别之前,我平静地告诉她:“别替我担心。过了这阵子我过去看你们。我也想君宝了。” 小眉两步一回头地离开,满脸的不放心。 这丫头,还是早点替自己寻个好人嫁了吧。尽早把幻想中的那个超级美好的大少爷忘了才是正经。也许他曾经美好过,但如今的他再也不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这点我最清楚——除了仇恨,他什么美好的情感也不会留下了。 我自己已在火坑里煎熬,她这么善良的女孩子怎么可以也为那个变态男误了终身? 半夜里,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洗去了肆虐多日的酷热,带来一阵阵透着寒意的凉风。 这是八月的第几场雨已经记不清。尽管盼望着雨的来临,但真来了,却又感觉隐在沁凉湿气中的寒冷竟然不堪忍受,哪怕已经盖上被子,还感觉不到温暖。当寒冷终于被阻在被外,闷热的感觉又袭来,身上居然捂出细密的汗来。 掀开被子走出室外,我如游魂般徘徊在飘雨的长廊里。 夜,浸润在绵绵秋雨中,雾蒙蒙的夜空看不到星光灿烂,看不到月影婆娑,唯有梦意阑珊。 这浸润着夜色的秋雨淋退了鼓噪的夏蝉,淋晕了不甘寂寞的蚊子,为何淋不息我落寞的心? 我深深叹息。这是什么样的命运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难道我上辈子欠了这个男人、因此今世让我备受他的折磨? 手触到腕上的手镯,一股悲凉没上心头。 我将戴着手镯的胳膊伸向沉沉的夜空,都是因为它啊,我的命运完全发生改变。 这手镯并非吉祥之物!那个老人在欺骗我! 我和他无冤无仇,为何坑害我??? 夜,无声地垂下无边无际的黑暗,簌簌的雨声代替它的沉默。 没有答案。 我猛然想起了池春树。上次匆匆一别后,他再也没了消息,难道真的因我受牵连给日本人调到外地了吗?如果上了战场,会不会很危险? 老天保佑,别让他出事。 春树啊,对我最好的人便是你,倘若你知道我境遇如此,会怎样难安? 然而,这个世界里让我唯一感觉温暖而亲切的人,却偏偏当了日本鬼子,成为我最憎恶的一类人。 尽管他是为了我才这么做的,可是,我真的好恨哪。 这些日子我竟然把他忘了,完全忘记——一个最不该忘记的人。 一个人可以因为仇恨永远记住某个人,却很难因为爱而永远记住某个人。如此看来,仇恨的力量真的很强大。 春树对我的爱是否也会因为时光的流逝而变浅、变淡呢? 但愿如此。 他为了我不计个人宠辱得失,我无以回报,为减轻负疚感,唯有希翼他忘了我。 “最是令人凄绝处,孤檠长夜雨来时。”信口拈来鲁迅的诗句抒发心中所感,我朝夜空苦笑,敞开睡袍,任丝丝缠绵的冷雨浸润我燥热的肌肤。 突然一大块布向我罩过来,身体被裹住的同时,脚也离开地面。耳边响起尔忠国喑哑的声音:“想生病吗?胡闹。” 挣扎也没用,我沉默着任由他抱我返回卧室。 他将我塞进被内,掖好。 可以走了吗?我用冰冷的眼神催促他离开。但是他没走,似乎有话想说。 看着他充血的眼睛,不禁想:难道他怕我再度自杀,躲在某个角落里一直没睡? 我冷冷地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如果是一般人看到我冷若幽魂的眼睛势必吓退,然而他偏偏属于那种胆大妄为、无惧鬼神的人。 “以后我不会再那样对你……如果你不愿意,我绝不会碰你一下。只是,答应我,别再任性、别再做出极端的事情来,同意就点点头。”他的脸背对着光,光在他面颊上投下的阴影,如同一幅黑白木刻画。 我无法猜透他心里的真实意图,事实上我对他的极端不信任已经影响了我的判断能力。如今除了怨恨,再也容不下其它想法。 但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后,我对活着又有了兴趣——活着看到他遭报应。 我没有点头,雕塑般一动不动。 “我一直没睡着。”他说。  69 鬼节胆小鬼 睡不着跟我有何相干?我默不作声。 “我没想到你这么倔强,对自己这么狠。”他的目光落在我的伤口上,颧骨处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倔强?哼哼!对自己这么狠?哼哼! 心里不由一阵冷笑。 我若不倔,我若不对自己狠岂不是任由你摆布?你知道我打也打不过你,狠也狠不过你。 与其跪着生,不如站着死。 “无论我说什么你也不愿开口,只管用沉默对付我。”他的声音听上去很沉痛。 哼哼,明白就好。只是我听不进去来自于你的任何话,天才演员先生! 只听他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没哑巴,答应我,别再做伤害自己的事。”他的手拎起我的被角轻轻晃了晃,催促我答应他。 我想我若还无半点反应,他定会继续纠缠下去。而我,根本不想见到他,于是忽地坐起,打开抽屉,拿出纸、笔向他面前一丢。 该怎么做,他自己心里清楚。 “你、你让我立下字据?”他显然没料到我这么认真地跟他较劲,语气里有种被侮辱了的感觉。 我盯着他——你猜对了。 自负的他倏地一下站起来,脸上挂着一股羞愤之色。 我依旧冷冷地看着他。这么快就沉不住气了,傲慢先生? 不愿意是吗?我心想,不妨再刺激他一下,让他明白我的决心。 我拿起笔,刷刷在纸上写下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末了,没忘了在诗下方写下大大的两个字:离婚。 写完,我将笔重重地扣在纸上。 尔忠国拿起纸,扫了一遍,脸色难看起来,愤然将纸揉作一团。“我尔忠国既然答应了你,说到办到,但是离婚一事……日后再议!”丢下这句话,悻悻地离开。 支开他,我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以为在我面前一番惺惺作态,我便会信了他? 虚伪的家伙,不就是担心没法向那位义父大人交代吗? 一想起那个封建的小老头就让人气不打一处来。 那夜之后,尔忠国一直忙于商行和邮局的事务。我知道他在有意回避我。何苦哉?如果是对自己做过的恶有了悔意为何还不愿放过我? 他还是那个恶魔,变态、虚伪、傲慢、自负…… 只是手法变化了。 我猜他是硬的不行就来软的,万变不离其宗——禁锢我的自由,不让我脱离他的掌控。 他的逃避不仅证实他毫无诚意,更显示出他的狡猾。 老六忠实地执行上司的命令,充当起“保姆”的角色。 必须承认府里的一帮仆人里,算他对我最好,一直客客气气,但我极少愿意跟他说话。遇到一些必须确认的事,我要么点头,要么摇头。在我眼里,他跟尔忠国是一样的人,不过更圆滑些,在他善意的外表下谁知道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可怕? 这个府里的人,我一个也信不过。 这天,仆人从街上买回来一大堆纸花,装入厚纸袋中,并在上面写写画画,看着奇怪。待听到他们谈话才知道今天是中元节,即俗称的“七月半”、“鬼节”,冥间众鬼放假,到阳间享祭,所以各家无论贫富都要购金箔、纸钱焚烧祭祀,恭迎亡灵。 白天一直是晴好天气,热乎乎的东风柔和地刮着,缺少鬼节应有的气氛。然而当太阳西沉、黄昏来临之际,风向变了,带着哨音的风声一阵紧似一阵,仔细听来阴风里隐隐似有妇人的哭诉声,气氛顿时改变。 夜幕低垂后,府里的后院烟雾缭绕,一蓬烈焰熊熊燃烧着,似在控诉人间的种种罪恶。 随着哀嚎般的阴风刮过,院内飞舞起灰白相间的纸蝶——一闪即灭——恰似一个个回访人间的鬼魂,令人不由想起屠城之际那撕心裂肺的灾难、铺天盖地的血腥。 我一个人在楼上有些害怕,遂下楼,跟众人一道站进后院。 尔忠国带着仆人们聚在院落里焚了相当多的纸花,当地人都称作“烧包袱”。 众人神情肃穆,有几个仆人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安慰亡灵的话。 “死去的父老乡亲、兄弟姐妹们,你们的血不会白流,请一路走好!”尔忠国低沉的声音铿锵在抑郁的夜色中。 一群人中,高大挺拔的他格外突出,忽明忽暗的火焰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庞,眉宇间透着一股浩然正气,幽深俊美的眼眸穿透夜色的迷茫,坚毅而刚强,竟宛若神袛。 心突然急跳几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伤感跃上心底,仿佛心的深处藏着一道狰狞的疤,看不见,触不到,亦碰不得,却能清楚地感觉到——就在那里。 他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一眼朝我瞥来。 我漠然地垂睫,看着星星点点的灰烬飘荡在脚下,卷起,飞舞。一丝惶恐涌上心头——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异感? “不舒服?”他已经站到我面前。 我嗯了一声,顿了顿:“我回屋了。” “去吧。” 我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他看着我,眸中清冷的流光令我不愿直视。 “嗯?”他的目光落到我的脚上,“焊住了?” “我——有点害怕。”我低声道,说出口委实有些难为情。 他恍然,“老六,”他叫道,“送太太回房间。” “来了。”老六立即小跑过来。 走廊一路亮着灯,我走进自己的房间,打开灯,站在地上踯躅片刻,心里还是有些害怕。“老六,你可以等会儿再走吗?”我对正要离开的老六说道。 “太太有何吩咐?”老六挺客气。虽然我并未因此对他油头滑脑的印象有所改变,但他好歹是个活人。 “没有。只是想多个人在边上。”我低头说道。 “太太一个人害怕?” 我微微点头。 老六搓搓手:“也是,你一个女人家……唉。”他这一声叹息带着无奈,也叹出了怜悯和同情。 我想起五子死那天,他也为我中毒的事情抱不平过。但是,我对尔忠国手下的仆人普遍没好感。他们不是普通老百姓,都是卧底的特工,哪个不复杂?尽管目前他们并不知道尔忠国为何对我那么刻薄,但我想他们私底下的猜忌一定少不了。 我不想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走近。 “没事了,你可以离开了。”我鼓起勇气打发他。 “我就在门外呆着,太太不用怕。鬼节其实就是那么回事儿,信则有,不信则无。”他一边说,一边帮我将房门带上。 我将屋内所有的灯打开,感觉稍好些。 想起从前,我的妈妈经常出差,我一个人守着一个大屋子是时常有的事情,但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时空的变换也改变了我的胆量吗? 屋外飘来烟味,是老六在走廊里抽烟。我讨厌烟味,将南窗关上。“老六,我要睡了,你走吧,谢谢你。” “嗳。”老六应道,趿着拖鞋的声音往楼梯去了。 夜晚,那个诡异的梦再次造访我:血雨,血袍,血剑,绝望的洞房花烛夜……不仅如此,今夜,更多诡异的梦境出现。一个面孔模糊的少年,穿着古人的衣服,黑缎般的长发披垂至腰下,他似乎不是凡人,会飞,将我从鬼魅丛生的黑暗深渊里救起,飞上万仞崖壁之巅。 转眼又到了一个七彩瀑布脚下,瀑布气势磅礴,声音轰鸣如雷。惊恐万状的我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根本没想到应该问的——救命恩人的名字。他叫什么?刚救出我时好像模糊地提到,但鬼哭狼嚎的声音湮没了他的声音。 从头至尾我只记得他说过两句话:“你不该来这里。”以及“你安全了。” 梦境很快又转换了,回到死寂的战场,天旋地转中,童天龙站着死的身影异常高大,仿佛天地间惟有他立于其间。背景里有一棵树,是绒花树,摇曳生姿,开得极其美艳,然而,满树绒花皆是血色…… 再度惊醒。 面前是尔忠国,与从前一样,是他叫醒了我,只是这次他没用手扇我的脸——他答应过不再碰我——一把纸扇代替了手掌。 “又做噩梦了?”他面无表情地问道。 “谢了。”我木然说道,闭眼,照睡不误。 他没再言语,起身离开。 日子悄悄地从堆砌着补药味的空气中溜走,夏天带着伤痛渐行渐远,终于连末梢也看不见——秋天的气息悄然来临。 疗伤的这段日子虽然无聊到极点,却难得的轻松。尔忠国遵守他的承诺,不再碰我,连靠近都免了,基本不露面,但经常差人送来各种各样对治疗伤疤有利的药膏让我涂抹。 桌上堆满药膏,我从不触碰。 这疤,我想留着。 入秋之后,最大的号外便是佟鹭娴终于将自己嫁了出去,但新郎不是尔忠国——她真就嫁给了一个洋鬼子。 不知这女人心里是怎么想的,但我感觉政治因素决定了一切。她虽然身为女人,但在当前局势下,政治目的高于一切。她的党性决定她该放弃谁,接受谁。 作为一个女人,没法嫁给自己爱慕的人,算不算人生的一大悲哀? 转眼,这个时空的日历翻到了九月二十七日,中秋佳节至。 尔忠国早已准备了一大堆礼品,月饼、绸缎、人参等等差人放到车上,亲自驾车载我回“娘家”。  70 小团圆 我“爹”见到我们十分高兴——这是离开家乡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乱世中,亲情更显珍贵。 但我感觉他主要高兴见着尔忠国,并非我。 这算什么亲爹啊,难道辛凤娇不是他亲生的?我到汉口这么久,哪怕是受伤那段日子,他也只是差遣下人来看望我,从未上门嘘寒问暖。这会儿对我脖子上的伤疤也只是稍稍慰问一下,见已无大碍便立即转移了话题。 或者,是因为辛凤娇气死了她娘亲,老爷子一直耿耿于怀? 可是,他对大太太感情很深吗?好像不是。如果是,怎么大太太去世当年就耐不住寂寞又娶了一房?显然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但他对这位义子可是比亲儿子还亲。这不,两人又促膝而谈聊起生意经来。 我即便想插话也插不进去,然而却被我“爹”要求坐他俩边上旁听,还拿“多替忠国分忧,学着点儿没坏处。”约束我。 “……把现有的纸币,包括每日的生意收入想法子全部兑换成黄金。只要货被人买去,我们立即买回黄金作补充,然后把购入的黄金存入汇丰银行作抵押,购入英镑或美元外汇,作为向各大洋行订货之用。”尔忠国说起贸易的事一点也不含糊,完全像个经商经验丰富的大掌柜的。 “极好,但是和这些外商洋行谈生意不容易,我看是与虎谋皮啊,当年八国联军那会儿洋人没少祸害咱们中国人。” “爹,您放心,都是老客户,知根知底。他们是只在乎盈利的正经商人,跟那帮执枪的强盗不一样。” “可我总觉得你这贸易不能铺张太大,资金方面万一不够充裕,就会出现纰漏。” “爹说的是。”尔忠国毕恭毕敬地回道,“好在商行基底厚实,又有有力人士帮忙,即使我们出相当高的买价还是合算的。表面看贵价买入洋行积存的旧货很不合算,但盘算一下,不会亏。贵价入,便贵价出,甚至偶尔无利可赚,贱卖或白赚,也是要做的,维持营业、保证不断货。沦陷区最缺乏的就是生活所需,不愁销路,只愁没货,我们存货充沛,商誉良好,顾客便主动上门来。” 辛老爷听得高兴,不住点头。“我前些日子去你那里看过,二掌柜的非常客气,说存了不少米和面粉愿意平价卖给我的铺子。我就在想啊,这米和面的价格有涨无跌,销路虽好,但不易贮存,资金不要太多压在这上面。倒是罐头食品、呢绒、布匹、洋酒、香烟、瓷器等可以多存些,不受时节性影响,同样也是热销品,稳妥些。” “还是爹思量周全。”尔忠国唯诺道,对长辈的教诲十分恭顺。 “另外,我刚看到一批货是从英美厂商那里订来的,为何不就地取材?哪怕从香港采购也便捷许多。香港洋行存货多,正愁找不到大主顾,要价不会太高,且运输期短,何必舍近而图远?”我“爹”有些纳闷地看着义子,“英美路途遥远,万一海上耽搁,运到家里说不定便错过时机,接补不上空虚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我想这您老可就不明白了,尔忠国是特务啊,他舍近求远弄进来的没准是用来制造枪炮的材料零件,哪能跟买萝卜青菜似的就近取材?反正就算买卖亏了也不是亏他自己的钱。他那大掌柜的身份不过是个壳子,你还真以为他全心全意在发展商机啊。 “这不过是试探性的贸易,”尔忠国耐心解释道,“有些纯粹出于私交帮几个朋友进口些当地洋行弄不到的货。但是请爹放心,大多数的货物是就地取材。我们和太古和怡和商行接洽甚多,类似干果、牛油、饼干、面粉等热销货陆续进入货仓,很快就会堆满。奇货可居,不足为虑。” “那就好啊。”我“爹”十分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充满赞许。 “娇儿,早就让你学些务实的东西,你就不乐意。如今可好,我们谈些个正事,你听也听不懂。唉,真不知你心里如何想的。” “务实的当然有。”我看他看向我的目光明显带着失望,便想乘机开溜——坐在这里太难受。 “是吗。”我“爹”带着不屑说道。“说说看,这些年你做了什么务实的。” “如果爹开餐馆,我的务实自然落到了实处,我想生意不会差。我会好些个拿手菜,尝过我手艺的人都赞不绝口。” “唉,这叫什么务实?女人家抛头露面开餐馆,不妥不妥。那些食客多半不是冲着你菜的口味而来,这个想法要不得。” 果然是封建家长一个,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我做几样可口的菜孝顺爹如何?”我站起身说道。 “去吧。我倒真想尝尝你的手艺。” 如同得了特赦令,我立即钻进厨房。 只要能避开尔忠国,怎么都好说。 跟小眉和另外两个仆人一道,我张罗着晚餐,很快摆满一大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二奶奶不知何时加入聊天组合,听尔忠国和辛老爷朗声而谈,乐得嘴儿没合拢过,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尔忠国,还时不时跟辛老爷耳语一番。 不得不佩服尔忠国真是当演员的好材料——不必培训就有上岗资格,瞧他把辛老爷哄上天了。 用餐时间一到,我请求“爹”让菊姐、李妈、小眉以及刘叔一起落座。我“爹”立即表示同意,说人多更喜气。 一大家人围坐一起,乍看真是温馨和睦、其乐融融。 君宝一定要挨着我坐,二奶奶准了。 这孩子跟我颇有缘分,虽然我们并无血缘关系,但他心中一直把我当成真正的“大姐”。小屁孩这会儿嘴巴特甜,左一个“大姐”右一个“大姐”叫的我心里热乎乎的。 刚到家那会儿,“我爹”跟尔忠国谈及君宝练功的事情,还摇头感叹这孩子不是习武的料子,扎马步、压腿、踢腿没一样看得顺眼。但当我教君宝一些乘法口诀,他很快学会时,“我爹”又高兴起来,大大夸赞他一番。 君宝得到表扬,心里喜滋滋的,到了饭桌上更是兴奋。小眉说是他是典型的“人来疯”。 小家伙主动要求发筷子,胖乎乎的小手攥了一大把,殷勤地围着桌子挨个递到大家手里,最后发现多出一副碗筷来。 “娘!多了一双。我们这里一共九个人。”君宝挥了挥手里多出来的一副筷子。 “乖,就搁那儿吧。”二奶奶宠溺地说道,看着宝贝儿子满眼皆温柔。 “还要来客人吗?”君宝问道,筷子放在手里把玩着。 “有可能,咱们在等呢。那可不就是十全十美了。”二奶奶带着神秘说道,眼睛却看向我和尔忠国。 我一时没弄明白二奶奶是何意思,但我爹没打算让我困惑,颇具深意地看着我俩说道:“镇上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乡亲都抱孙子了。虽说眼下是乱世,但日子还得过。你们若早点开枝散叶,我对尔大兄弟就算彻底有个交代。古语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们怎么还没动静?” 他们想让我为尔家传宗接代! 虽然话很入理,但绝非我所愿,况且我还是一个姑娘家,酒桌上这么多人提起这种事怎能不叫人尴尬? 脸不禁烧起来,我垂下睫看着膝盖,感觉二奶奶的目光瞅着我不放。 这个女人凭什么对我这么有兴趣?目光如此慷慨,没少投往我这里。 “这孩子,都成了亲的人了,还这么不经事。”二奶奶笑道。“今儿,这酒啊意思到就行,从现在开始千万注意别贪杯。好歹我也算半个娘,不提醒你们年轻人不成啊。” “大姐,我娘说我很快就能当舅舅了,只要你答应就行,你现在就答应吧。”君宝很认真地问我,干脆爬到我膝盖上。 更害臊——这个二奶奶太爱管闲事了。要我跟身边这个暴戾的家伙……唉,一点可能性也没有。 他差点毁了我,就算为了仅存的那点可怜的自尊,我也不会跟他发生任何关系。我甚至巴望他死于非命。 无措中,我端起酒杯,豪爽地“咕咚”灌进口去。烈酒入喉,好辣,从喉头一直烧到胃里,身体却起异样反应,似掉进了寒潭中冷得一激灵。 酒看似暖胃,却驱不散心中的冷郁。 “君宝,下来!你现在骨头沉了,别赖在大姐身上。”二奶奶冲君宝摆手说道。 “不嘛,大姐还没答应我呢。”他嘟着小嘴,双臂搂住我的脖子,晃着身体。 我尴尬地看着这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家伙。 “我答应你行不?”尔忠国突然插话进来,语气诙谐,伸手将君宝抱到自己腿上。 满桌人都笑了,唯独我和君宝一个僵硬,一个迷糊。 不知道是怎么吃完这顿团圆饭的,身侧的尔中国殷勤地给我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尖一样。“凤娇,你好像胃口不太好。忙乎了半天,不多吃些太对不起自己。”他故意凑近我小声说道。 在旁人看来像是夫妻间的悄悄话,但我不看他也知道,那双深邃的双眸底部一定隐藏着无数尖锐的芒刺。 晚餐后不久,尔忠国借口有事须早点回去,叫上我同辛家老小告别。 离开辛家后,还没来得及恭喜自己得以喘口气,事情又起了变化。 日伪宪兵出动了不少人,路上拥堵得厉害,到处都晃动着枪影。透过车玻璃窗看着外面,隐约感觉出事了。 尔中国下了车出去打听,过一会儿他钻进车里,慢慢向后倒车。 “怎么了?”我问他,以为他要绕道走。 “戒严,抓共.党分子!”他冷冷地答道,专心致志地倒车。 我早已经习惯了他冰冷的语气,不再追问。 调转车头后,他嘴角扬起一丝嘲讽之色说道:“你的同党过节也不忘出风头。好啊,如今戒严,我们回不去了,只能往义父那里借宿一宿。” 我反感地回道:“我不是共.产党。” 他冷哼一声,严肃地看着前方,眸中射出幽深的寒光令人胆颤。 随即,我悲哀地想起一个实际问题:今晚我将不得不再次跟这个魔鬼同处一室,共卧一床。 中途,他将车停靠在一个电话亭前,进去打了电话后又出来。 快到辛家时,他吐了一句话:“今晚够乱的,你别再给我添乱。”说罢,拿眼角乜斜我一眼。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让我打消逃跑的念头。 他以为我是傻子,满大街的鬼子,我会逃跑?即便逃也不会选择中秋夜,这么大的一轮明月当头照,找死吗? 我们的回转没令辛家上下觉得吃惊。乱世什么情况都会遇到,在他们看来只要人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君宝是最开心的,听说我不走了,蹦蹦跳跳地上来拉我跟他一道玩耍,连平日里跟他走得最近乎的人都一概不要,只缠我一人。 他天真地问我为什么那帮日本人跟我们长的一样,说的话却让人一句也听不懂?我告诉他那些人太野蛮,把脑子也野坏了,所以说不好人话,正常人没法听懂是对的。他点点头似乎明白了:“怪不得这里的小孩都得躲着他们。听说他们会把不听话的小孩抓去煮了吃。” 我叮嘱君宝一定要好好学习,并坚持习武,才不会被那些恶人捉了去。君宝于是盼望他赶紧长大,因为长大了就没有被抓去吃掉的风险。 我摸摸他的小脑袋,告诉他只有学好本领才不怕被那些恶人欺负。君宝长大了一定是个有出息的人,不仅要上大学,还要读硕士,考博士,成为知识最渊博的人。 临睡觉时,君宝又嚷嚷着要跟我一道睡。我寻思着他若能跟我睡甚合我意——尽管这小家伙某些小动作令人尴尬。 当我告诉二奶奶让君宝跟我睡时,二奶奶死活不答应。 君宝嚷嚷道让我唱歌哄他睡着才能离开。二奶奶被他搅得不得安生,只得应允。 我给他唱了一首《爷爷为我打月饼》的儿歌,只不过怕惹来横祸,将“爷爷是个老红军”的歌词换成了“爷爷是个老农民”。 君宝闹着学唱这首歌,歌会唱了,人反而兴奋得睡不着,又耍赖不让我走开。 在对君宝一番好说歹说、连哄带骗都无济于事后,二奶奶只能来硬的,硬将嚎啕不已、眼泪鼻涕一坨坨的君宝硬塞进菊姐怀里。 这个孩子真心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想我若真有这么个弟弟一定开心死了。只是看他愿望达不成那伤心劲儿心里挺不忍的。更不忍的是拿君宝当挡箭牌的计划没能成功。 一想到要跟那个恶魔一道过夜,我的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我和尔忠国的卧房紧挨着辛老爷和二奶奶的卧房。这座宅院不比兴福镇的院落宽敞,面积小了一半还不止。房间一个挨着一个,隔音效果也不如老屋,声音稍大些都能听得见。 我换好睡衣刚钻进蚊帐,尔忠国进了屋,像没看见我,只管脱了衣衫,将枕头一抱,倒向另一头睡下。没等几秒钟,又爬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下床去找了两根白蜡烛来插到花盆里,并将花盆摆放到窗台上显眼的位置。 进来关了门,放下竹帘后,才又钻进蚊帐。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啪”的一声熄灯,屋内漆黑一片。 他权当我不存在,此刻的冷漠与筵席间的殷勤判若两人,让我不得不赞叹此人的表演功力。 这一夜又要睡不踏实了,倒不是怕他怎么我——他答应过不会再碰我一下。然而内心总有一种莫名奇妙的感觉,是惧怕吗?惧怕他特务的身份?还是惧怕他内隐的肃杀气?但凡他每次过分靠近我,总让我产生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夜空里时不时传来警笛声,偶尔还有江上的汽笛声,鸣响在这夜色如磐的中秋夜里,演绎着别样的节日气氛。 我又想起了池春树,想起属于我们的那个时空的情形。没有战争的年代多么美好,哪怕平庸些,哪怕无趣些,至少生命是被尊重的。我想起他向我求婚的那个夜晚,我至少可以选择说不,就算将来错过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剩女,也照样可以依照自己的方式过活。 然而现在,我是笼中鸟,一个羽翼折断的傻鸟,除了被这个恶魔牵着鼻子走,什么招数也使不出来。 说到恶魔,尔忠国的长腿就横在我面前,如果不是硬忍住了,真想狠狠地咬他一口,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来,以泄心头之恨。 我的境遇如此不堪、如此狼狈全都拜他所赐。 他凭什么这么待我?就算那个辛凤娇负了他、抛弃了他,他就可以用这种方式打击、报复人家吗? 唉,说来就气,那个辛凤娇真不是个好东西,干嘛把他惹毛到变态?不愿意嫁他早点说嘛,非得到节骨眼上临阵脱逃,而且,还跟他“嘿咻”了以后才甩了他,是人吗?占人家便宜不是这么占的。如今倒好,她逃脱了,害我替她受过。我好冤哪,估计窦娥姐都没我冤。 窦娥姐至少可以六月飞雪以示清白,我拿什么证明我的清白无辜? 自哀自怜之余,大大地窝火:简直是见鬼,她凭什么跟我长得一模一样?那么损的一个女人,她凭什么跟我有如此多的相同? 我的头又疼起来。我使劲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很想把自己拍晕过去,不必胡思乱想。 那一头的尔忠国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他倒真能睡得着? 可能,缺心少肺的人都是如此吧。 他不怕我暗杀他? 我又在痴人说梦!他好像随时都会像上了发条一样蹦起来。 我还是不要自取灭亡吧。 诅咒他遭报应——每天都诅咒——最适合我这样的废物。  71 月圆之夜 我闭上眼睛开始数数,耳边却传来嘤嘤嗡嗡的声音。一只该死的蚊子钻进蚊帐里,正在找机会下嘴。 我仔细辨听那只吸血鬼嗡响的方位,举起双手猛地拍过去。 啪!准确无误,搓捻手心感觉到那个粘稠的一小点证明我没失手。 成功地灭了一个吸血鬼,我带着一点小小的满足,继续数数。 天!怎么还没数到五十,又听到耳边有蚊子的声音,这蚊帐到底还管不管用?莫非这里靠江边,蚊蝇比市区更多? 我又竖起耳朵仔细听,有只蚊子哼哼着,声音时而消失,时而出现。这只蚊子似乎更敏捷,不停地变换方位,让我无从下手。 尔忠国的腿动弹了一下,一只脚抬起,在另一条腿上挠痒。 啊,我心头一喜,他被蚊子叮着了。 活该!我心里骂道。如果能唤来上万只蚊子一起叮咬他才好,最好集中叮他的脸,把他的脸叮成一个大肿球,像猪八戒一样。这个恶魔! 念头刚起,便感觉自己未免太可怜,居然寄希望于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上。就算奇迹出现,把他整成个猪头,又能怎样?我就获得自由了?我就可以高呼万岁了? 我卑微的自由啊,哪里才是出口? 正当我感慨之际,胳膊痒起来。我也被某蚊子叮了。 在蚊子眼里众生是绝对平等的,哪管你是尊是卑,是美是丑,是凶是善?照叮不误。 嘤嘤嗡嗡声越来越多,岂止三、五只蚊子? 我坐起身,借着微光,将床边的蚊帐打量一番,这才发现罪魁祸首是尔忠国这个混蛋——一只胳膊伸出床沿,蚊帐支开了一道豁口,蚊子会错过这个大好时机? 我很想踹他一脚,但是我不敢。谁知道他醒来之后怎么个暴怒法? 一时半会儿也睡不着,我悄悄爬起身,钻出蚊帐,找了把蒲扇四下扇起来。 如果蚊子攻击他,算他自找的,谁让他放蚊子进去了?不是我的错。 秋蚊子很厉害,为了保证不在冬季毙命,它们会疯狂地觅食。 过了一会儿,听到蚊帐里不时传来挠痒痒的刮擦声。看来,尔忠国的血液很合蚊子们的胃口。 我在黑暗里冷冷地笑:蚊子们,勇敢地上吧,不限量供应猛男新鲜血液。 灯亮起,尔忠国蹙着眉头坐在蚊帐里开始到处找蚊子。 我悠哉地摇着芭蕉扇,冷眼看帐内的人蚊大战。 在这场人蚊大战中,尔忠国似乎更厉害,出手必见血。只见他左右手掌交替往空中那么一捞,没听见噼啪拍掌声便捉住了蚊子。不像我,还得靠两个巴掌同时使劲。 他捉完蚊子,这才注意到蚊帐内少了一个人,抬眼望出帐外,瞥见我的所在,眉头蹙得更紧。“为何不睡觉?”他的口气像训斥一个小孩。 “我不想喂蚊子。”我漫不经心地回道。 “你的意思是我想喂蚊子啰。”他的脸上陡然升起一股愠色。 我一惊。他不会认为是我故意把蚊帐支开害他在里面喂蚊子吧?以他的狭隘心胸,未必不这么想——那可是糟糕的事情。 “问你自己啊,我没有做过什么。”我说的是事实。 然而他认定我刻意害他被蚊子叮,因为他哼唧道:“此地无银三百两,你给我过来!” 我没动弹。你叫我过去我就得过去吗? “我叫你过来,听见了没有?”他加重了语气。 “嗳,”我连忙解释,“自己睡觉不老实把蚊帐支开,害得我也被蚊子咬,我睡不着这才下了地。” “过来!”他压低嗓子,带着威胁的口吻。 我极不情愿地走了过去:“喂,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我提醒他别想对我动粗。他这些天躲避我,人是躲开了,火气却越躲越大。 为了息事宁人,我伸出胳膊递给他看:“看喏,我被蚊子叮了两个包,睁大眼睛看清楚了。” 他冷哼了一声:“有蚊香为何不去点来?” 又来了,我又不是他的使唤丫头。再说,大家都睡下了,这么晚让我去吵醒人家要蚊香,我才不干。 “我不知道蚊香搁在哪里,而且我也不好意思惊动小眉他们。”我淡淡地回答他。你把他们当下人使唤,我可没这种观念。我不是剥削阶级,懂得什么叫自食其力。 “不好意思?你倒是很好意思让我喂蚊子?”他促狭地笑了一下,更准确的说是哼了一声。 “只能怪你自己睡觉不老实!”我的语气亦被他传染,变得生冷。 “好,你嘴巴厉害。我不跟你计较。现在没蚊子了,上来睡觉!”他压低嗓门恶狠狠地说道。 我掀开蚊帐爬了上去,仔细将蚊帐掖好。 他瞪着我,手往胳膊上挠着。 他的胳膊上至少被蚊子叮了五、六个包,个个有黄豆粒那么大,我心里一阵暗喜。可惜还是少了点,更遗憾的是脸上一个包也没有。大概蚊子也怕他那副阴冷的面孔。 关了灯,一切又沉浸在夜色中。 我打了个哈欠,合上眼睛…… 糟糕,我又在做梦,又做到了那个梦——洞房花烛夜的梦。我是桃儿,而尔忠国又变成那个叫童天龙的人。他依旧轻柔地揽我入怀,温存的耳语令人迷醉。 不要做这个梦!我告诉自己。 然而,梦在继续,由不得我。 这只是个梦,不必害怕,而且不是第一次做,我安慰自己。 可是我不能不害怕,因为后面会出现很恐怖的场景,很血腥,快让我醒过来吧……哎,快停下啊!停下……不要出现那个传令兵过来说“报告将军”什么的,不要! 然而梦境像刻录好的DVD一样按照剧情忠实地往下播放。 “主帅有令请童将军速去帅帐议事!” “不要去!”我抱住童天龙,“不可以去!”我知道他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然而我说不出来——是桃儿说不出来。 无论我说什么,童天龙都听不见。 他迅速起身,来不及卸下大红喜服便套上盔甲…… “不,不能去,会死的!”我扑上去抱住他,不让他离开。 他还是重复着同样的台词:“桃儿,我马上便回来陪你,我答应你一定回来!先歇息吧。”他微笑着轻柔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他听不到我说话,只听见桃儿的话。无论我怎么说,他还是按部就班地离开这里,接着,按部就班地死去——浑身是血,死不瞑目——在新婚之夜。 “不!”我大叫着,“快醒过来啊!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快醒过来,不要再做这个梦!停下!停下!!” “……你发什么神经?”童天龙瞪着我。 不,是尔忠国瞪着我。 很好,我非常成功地醒过来——在那可怕的一幕重新上演之前。 每次都知道在做梦,每次却都能惊出一身的冷汗——无数次循环往复——从不因做梦的次数而减弱惊魂效果。 “刚刚还有人说我睡觉不老实,请问抱着别人的脚乱摸、乱亲算老实吗?”尔忠国的声音冷冷地砸过来——预料中的事。 这会儿绝对听不到童天龙温婉柔和的声音。 因为,梦已醒。 灯光照着尔忠国睡意浓重的脸,同时他的目光告诉我他很生气。 “你说什么?我不清楚也没兴趣弄清楚。”我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有些感激他,因为又是他及时叫醒了我。 “你真是少有的贱知道么?”尔忠国上来就骂人,微红的眼看上去很邪恶。 我不知道哪里又得罪了他。 “死死抱住我的脚不放什么意思?我真想踹飞你,但是我答应过不碰你,我忍了。可你似乎很想试探我到底有多少容忍力。” “我、我抱着你的脚不放?”我瞪大眼睛,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翻腾起来。“你以为你的脚很香吗?我不抱住了它们就睡不着是吗?”我讥讽道,心想怎么可能?但随即想到刚刚做过的那个梦,好像是抱着谁来着?童天龙?心里顿时一紧:难道我做梦时抱了他的脚当作童天龙? 咦……好恶心! “对不起,如果我当真冒犯了您的尊贵的脚的话,我愿意道歉。” 我不想挑起事端,忍气吞声是我的强项之一。 但是,尔忠国怒气未消,他的脸扭曲着。我听见他握住拳头的手发出“咔哒”的声音。 至于吗?不就是我做梦不小心抱了他的脚嘛。换作另一个人,被一个大美女厚待若此,受宠若惊才是。再说我又没侵犯他哪里,不就是一双臭脚么?有必要气成这样吗? 这个男人的气量未免太小,针尖儿一样小! 心里虽然这么想,但他的脸色让我不得不惶恐。 “童天龙到底是谁?”他瞪了我半天,终于恶狠狠地发问,“还有,那个泉溪又是谁?” 我顿时发懵。 天!难道我不仅做梦,还说梦话了? 该死的,为什么同样的梦做一遍还不够,可以反复播放吗? 我记起刚刚的确做过有关于那两个人的梦,只不过尔忠国并不知道童天龙就是他自己,名字不同罢了,那个泉溪难道就是莫名其妙出现在我的梦里的那个面孔模糊的少年?他叫泉溪?好像是的。他扮演着英雄救美的角色,我跟他很熟么?不可能,他是古代人,古的可怕的古,但是他的确是个非同寻常的少年。可是梦从来都是荒诞的,若都能解释得通就不是梦了。假如现实中真有可能出现此事,一定让人立即晕倒。 “我在问你话!”尔忠国的脸逼近了,“童天龙和泉溪是谁?是不是你招惹过的两个男人?”他灼热的呼气喷在我的脸上,眸里带着狂怒的火焰——还没到那一步,但只需一点火星就能点着。 “是、是那个……”他逼近的脸孔让我紧张,让我眩晕。我支吾着,往后缩,脑袋抵在蚊帐上,接着是墙。 “是!的确是两个男人!”我吼道,“我做梦爱梦到谁就梦到谁,这也惹着你了吗?”我愤怒了——这个男人禁锢了我的自由不算,连我做梦也得受他限制吗?不过忍耐了一阵子,如今找个理由又对我凶相毕露。 “听着,我不仅梦到两个男人,我还梦到了你!而且,还梦到毒蛇,梦到妖怪,梦到魔鬼,都得向你一一汇报、一一解释吗?”我推开他,打算离开这张床。 尔忠国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拖了回去。 “你犯规了,尔忠国,你答应不碰我的!”我警告他。 “我没碰你。”他并不松手,拎着我的衣领将我拖拽回去。 没错,他的确没碰我,不过碰了我的衣服。 “卑鄙!”我骂道,伸出手去抓他。他的手一松,我摔在床板上。 “卑鄙加无耻的人是你,辛凤娇!我一而再、再而三容忍你,是看在谁的份上?你不知悔改,梦里还敢跟野男人苟合。放在过去,该将你游街示众、浸猪笼!” 一股血气直朝我脑门上涌。什么叫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 士可杀,不可辱! 我用指尖顶着尔忠国的胸口戳着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血口喷人懂吗?你每侮辱我一次,就给你自己加罪一分。总有一天,你会后悔对我做过的一切。你这头猪,从小缺钙、长大缺爱的自私鬼!如果我是辛凤娇,一定也不会选择你!你不仅狭隘、猥琐,而且自私、野蛮,任何一个女人跟了你都不会幸福。你若是个男子汉,就该拿出魄力来,凭本事把本该属于你的抢回来。即使她变了心,你也要拿出十二分的勇气重新夺回她的爱,至少证明你没失败,至少证明你是很个有魅力的男人。你原本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模样也对得起大家,拢住辛凤娇的心根本是小菜一碟,可你失败了,为什么?因为你不值得她等待,不值得她为你付出一生的幸福。你这种小气鬼根本不配得到她的爱……”说得太急,脖子上的伤口突然痛起来,我一阵咳嗽。 一骨脑儿倒出这么多话来中间根本不带停顿让我感觉头晕。 没等我定神,就被扑倒。恼羞成怒的尔忠国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你答应过不碰我的!”我惊恐地叫道,意识到他刻意伪装的忍让终于被今夜的梦境打破,顿觉大事不妙。 “但是我没答应过你可以得寸进尺!”他猩红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狰狞。“我今天就让你后悔说过的这些狗屁胡话。”一只大手忽地扯开我的衣服,野蛮地拽下我的胸衣。 我放声尖叫起来,嘴立即被他的大手死死捂住。“你也知道害怕?骂我的时候胆子可是大得很啊。”他羞愤地说道,胸膛剧烈起伏着。 我胡乱地踢打他。“我不是辛凤娇,你不可以这样对我!”我在他的大手下呼号,发出呜呜声。 “你的确不是!真正的辛凤娇早就死了,曾经纯洁、善良、美丽可爱的辛凤娇再也回不来了,你不过是个贱人!”他压低嗓门、愤怒地说道,单手扣住我两只手臂,随即松开捂住我嘴的手,用力剥下我的睡裤,一扬手甩开,又来掰我紧闭着的双腿,活像一头欲将猎物撕得粉碎的野兽。 “救命!”我大叫,“二娘!爹!快来救我啊!”我惊恐地叫喊,期望隔壁的那两位听到呼喊声能赶过来阻止尔忠国,但我的声音又被他的大手盖住,只剩下沉闷而模糊的呜咽。 “他们可不会过来,巴不得我俩闹得天翻地覆呢。你忘了开枝散叶可是件很累人的活!”他阴狠而刻薄地说道。 我拼命地摇头,眼泪哗哗地流出眼眶,身体更是不受控制地抽搐。 难道,今夜注定是我的噩梦吗? “我们又不是第一次,何必装得这么无辜?”他邪气地嘲笑道,腾出一只手粗暴地摸向我的敏感地带。 我尖声惊叫,双手拼命抓住他的手。为了阻拦他的侵犯,我的指甲带着满腔的羞愤嵌进他的肌肤内。 疼痛令他双眉颤了一下,随即出手点穴。我顿时瘫软无力。 他龇着牙揉了揉被我抓破的肌肤,狠狠地将我的双腿分开。 “求求你,放了我!”我哀求道,“我错了,我不该那么说你。你答应过我的,你是个大男人,大丈夫,一言九鼎。你答应过我不碰我的!”我一边哭,一边咳嗽,筛子般颤栗。 不知是我的眼泪太多打动了他,还是疼痛使他恢复了理智,他突然停下,怔怔地看着我脖颈里的伤疤。 那双满是怒气的眸里闪过一道悲悯之色。他终于心软了。 他从我身上翻下,抓过床单盖住我的身体,然后解开我的穴道。 谢天谢地,我又逃过一劫。 至于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我的究竟是我婆娑的眼泪还是他内心残存的旧情——已无暇辨别。 “你真就这么讨厌我吗?”他怏怏地坐到一边。“我哪里配不上你?”一张英俊的脸庞因嫉恨扭曲着。 我的心狂野地跳动,恐惧令我喉咙干涸发痛。 他会不会反悔、再来伤害我? 一想到此,我连滚带爬地下床,捡起被他甩落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娇儿,忠国,你们没事吧!”隔壁传来敲墙板的声音。大概我的尖叫和哭泣声还是惊动了隔壁两位长辈。 “没事,我……我不小心磕着了!”我一边擦眼泪一边说道。这会儿他们可千万别过来,现在这样没脸见人。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为什么?”尔忠国目光呆滞,似乎辨认不出我到底是谁。起伏的胸膛似有怪物在里面几欲挣脱锁链、跳出来狂乱撕咬一番。 “我要告诉你多少遍,我真的不是辛凤娇!”我脆弱而无奈地告诉他,“你为什么不差人四下打探一番?最好尽快找出那个叫辛凤娇的女人。我是清白的,我从未招惹过任何男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掉进这个见鬼的时空,我是来自未来的人,不属于这里。论年龄,我比你至少晚出生七十年。”我一边跟他说,一边将衣服穿上。 尔忠国受伤的眼睛逼视着我片刻,闭上了,一副疲惫的样子,片刻之后,缓缓睁开,露出一丝苦笑。“看来你的确神经错乱了。我宁愿相信你神经错乱而不是无情无义。” 我的心刺痛了一下——无情无义的绝对不是我啊。 从他的神情看他对辛凤娇还是有感情的,否则刚才…… 我不想再隐瞒我的来历,现在不说恐怕日后再没机会说了。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是柳拾伊——一个出生在1985年的女孩,在图书馆当管理员。我的男朋友叫池春树,他是我唯一的男朋友。在到这个时空之前我并不知道他是中日混血儿,他人很好,我们是大学时认识的,我跟他交往快五年了,来这个时空之前的那晚,我们结伴旅游玩樱岭山,就是你发现我的青龙镇那个地方。那晚,他刚向我求婚来着。第二天遇到一场罕见的大雨,我们躲雨时被一股气流卷入这个时空。来这里的还有另一外一对,你也见过他们,就是新美百货公司门口的那一对年轻人。我们四个人是好朋友,原本都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物质丰富、民主自由的和平年代,却突然被卷入时空隧道,来到七十年前这个战火纷飞的年代。我们虽然知道战争何时结束,却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等到胜利的那一天。我知道很多你无法理解的事情,但都是事实。你必须相信我,我的确不是辛凤娇,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我会就记住你的大恩大德。我没忘记是你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求你了!”我跪在他面前哀求。 尔忠国见我不像说谎的样子,愣住,然而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我的一番“胡言乱语”。 “你病得不轻,我早该料到你不正常。”他握紧拳头,眸里带着酸楚。 我无奈地摇摇头,这个一根筋的土包子,跟他说鬼魂尚且困难,何况时空交错这种事情。 我俩没人再说话,但谁也没了睡意。没有一丝风的空气显得异常沉闷。 院内突然有了声响。我以为是辛老爷和二奶奶他们不放心过来探视,但很快否定这一想法——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靠近我们的房门——只有一个人。 我紧张起来,莫非家里进贼了? 刚想着该不该告诉尔忠国,房门外却传来“啪!啪啪啪!”一慢、三快的叩门声,声音十分轻。 尔忠国顿时警觉,立即关了灯。 转眼,他的身影已经闪至门后。 敲门声又起,一声慢,三声快。 尔忠国随手拿起门后的一根木棍,另一只手快速拉开房门。 闪进来一个黑影,喑哑着声音低声唤道:“忠国?”  72 奔赴前线 我认出那声音,非佟鹭娴莫属。她怎么摸到人家家里来了? 我抬手看了一眼手镯上的时间,接近凌晨二点。 尔忠国立即掩上门。 “出事了。”她更加压低声音,近乎耳语。 两个人影贴在一起,不明情况的人若单单从姿势看还以为两人在打啵啵。“二组集体叛变,电台被日伪特工收缴。我刚得到的一份绝密战事情报没法送出去,情况紧急目前只能寄希望于你。” “请指示。”尔忠国一点不含糊,立即进入状态。 “日军集结于湖北通城的第33师团,三日前已向鄂南发起攻势。其一部分兵力用来佯攻,实则避开我军沿新墙河、汨罗江设置的两道防线,意图在平江地区与湘北日军主力夹击我军防线上的第15集团军,再借机助攻长沙,消灭我第九战区主力部队。这股日军若是与湘北日军会合,后果不堪设想。我深夜来此便是交给你这份日军33师团作战任务区分表和进攻线路图。你原来所在师团现已编入第20军,隶属第27集团军。第27集团军正是负责鄂南防线的主力。我表弟孙肴方,与你曾会过几次面,现为第七十九军第82师师长副官,不出意外的话,该师应该在南江桥至麦市间抵抗南犯日军。你务必找到他,将作战计划转交到杨森手中。此人不仅是二十七集团军总司令,还是第九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二十军军长,交到他手上方算稳妥。忠国,这份情报可是关系到第九战区主力部队的生死存亡啊,但愿不算迟。” 我听到尔忠国倒吸一口气。“目前战事已起,几时能赶到鄂南姑且不说,这份情报来源是否可靠?我们也曾传过日军谍报机关精心设计的假情报,我担心……” “绝对可靠!”佟鹭娴回答得极为肯定。“此人潜伏敌方高层多年,打探到的内慕从未出现过偏差。我思来想去,只有你可担当此重任。我给你配备了十个很可靠的弟兄,其中有三人会日语,路上方便应付。正寅时分,鬼子有个运输物资车队将出发开往王家屯驻地,路上仅有二十多个鬼子押送。你混进这个车队,路上若情况允许便择机干掉他们,驾车开往鄂南。” “那你呢,打算怎么办?”尔忠国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我留下,这里还需要我。” “太危险了,你说不定业已暴露,干脆跟我们一道走。” “放心,我是外籍人员身份,身份没那么容易暴露,而且有些重要文件须妥善处理。你只管放心去吧。”佟鹭娴果断地说道,“时间紧迫,这是刚弄来的鬼子的衣服,赶紧换上。”佟鹭娴说完打开房门欲出去。 尔忠国拽住她轻声道:“凤娇也在屋内。” “什么?”我听到佟鹭娴吃惊的声音,人又退回来。“开灯!”她命令道。 尔忠国打开灯。我看到身穿日寇制服的佟鹭娴以及她那双恼火的眼睛。 “你跟她睡一张床?”佟鹭娴语气虽然平缓,但醋意明显。“可窗台上……唉,你呀。” 尔忠国面露愧色,让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并不解释一二,好像承认了我跟他之间关系的确暧昧。“只能把她带上了。”他低声说道。 “扯淡!你以为这是举家旅行吗?”佟鹭娴露出愠色,迅即掏出手枪,指向我。 我大惊——她要杀人灭口? 显然,听到他们这么机密的谈话,作为一个特务,正常思维是立即动手灭除——想也不用想——杜绝后患。 尔忠国身形一闪,拦在她面前。“不能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她父亲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让你杀她!” “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她也在?”佟鹭娴斥责道,颇为难。 “请看在我的薄面上,别杀她。带上她一起走,出了事我负全责。”这是尔忠国第一次当面替我求情,毕竟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啊。 他背对着我,我无法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我的心头开始涌动起愤怒。他明明可以把佟鹭娴拉到别处去说话,却任由她当着我面抖落出所有机密。可见他早已打好如意算盘,绝不让我有丝毫摆脱他的机会。 可他就没想过万一佟鹭娴不买他的帐,一枪崩了我怎么办?猫捉老鼠的游戏岂不是玩不下去了? 难道他断定她会听他的话? 佟鹭娴退后两步,紧盯着尔忠国的眼睛,终于,枪口一转,收回腰间。 我缩成一团的躯体放松下来。刚才可谓命悬一线。 他和她关系非同一般。佟鹭娴爱他,因此他十分自信自己能够左右这位女上司的意见。 尔忠国啊,尔忠国,尽管你救了我,可我并不领情。你始终是个狡猾的狗特务——知道佟鹭娴在乎你,便利用这个女人对你的情感控制局面。何况你早有预谋,有意陷我于危险境地。 “带她走!”佟鹭娴无奈又恼火地命令道。 尔忠国在信笺纸上潦草地留言几句,卷起军装拉我出了屋。 佟鹭娴行动敏捷,已出院门启动一辆挂着狗皮膏药旗的雪弗兰轿车。 这个女人真不简单,不仅有学识,还有武功,会驾驶,擅媚术,且能耍手腕,怎么着也得算个全才。 尔忠国把我塞进车座之间的空当里,不许我露头,自己迅速换上日本鬼子制服。衣服明显小,袖子短了一截,衣扣也没法扣上,只能敞着,显得有点滑稽,就像一个矮个子的人喝下增高魔水骤然体型大变样,将衣服撑开了一般。 但同时,他穿着鬼子制服的模样怎么看怎么像恶魔,又让我想起青龙镇上那个没了脑袋的日本军官。我连忙别过脸去,身体贴着车门,尽量离他远一点。 中秋夜的月亮特别圆,也特别大,但气氛委实不对劲。 一路开过去,途中遇到几个岗哨不得不停车接受检查,佟鹭娴凭借手里的证件以及一口流利的日语应付自如。她嗓音喑哑,稍加掩饰后根本听不出是女人的声音,倒也不会引起日寇注意。只有一次比较悬,有个五大三粗的日本宪兵举着手电筒过来检查车内。佟鹭娴轻咳了一声,尔忠国立即俯低了身体朝我压过来。黑暗中,他的唇胡乱地贴在我的脸上,看不见的硬茬茬的胡须扎得我火辣辣地疼。 更可恶的是他一双手在我身上乱摸。我挣扎着,却又不敢出声。 电筒在我们身上扫了几下,佟鹭娴随即叽哩咕噜说了几句。那个日本宪兵坏笑几声,收起电筒。 过关卡后,尔忠国立即恢复正经模样,端坐好,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气嘟嘟地整理好弄乱的衣衫和头发,使劲抹去他留在我脸上的口水。 轿车开进一个桥洞,随即关了引擎,无声地慢慢滑行,终于停下。佟鹭娴提着电筒下了车,嘱咐尔忠国看好我,自己则走到一堵篱笆墙前,朝远处一明一灭地打暗号。很快,远处树丛的暗黑里也有信号发过来。 佟鹭娴回头朝车内的尔忠国吹了声口哨,尔忠国钻出车外,接着一把将我拎出车,朝佟鹭娴那里走去。 我们穿过一条大约五十米长的狭窄而静谧的林荫道,只见一堵高墙底下的暗黑处冒出几个日寇来。 “来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日寇”招呼道。 佟鹭娴应了一声。那些“日寇”的目光随即聚拢到我身上。 “八号。”佟鹭娴朝一个中等身材的“日本兵”说道。 “到!”八号站向前。 “你带个人弄套干净军装来,按她这号体型。”佟鹭娴指了指我。 “是!” 八号上下扫了我一眼,记下我的体型。 两个“日寇”搭手,敏捷地翻过那堵高墙,消失在墙的另一端。 过了约五分钟,八号递过来一套显然被人穿过的军装,摔过来时,我闻到一股难闻的汗酸味。不知它的主人几天或几个星期没洗它了。难道这就算“干净”军装? “赶紧套上!”见我磨磨蹭蹭不情愿的样子,尔忠国催促道,将一顶军帽扣在我脑袋上,拉拉顺。 我将衣服套好,又闻到一股非同于汗酸味的气味——血腥气。一摸衣领处,湿漉漉的。一想到这套军服原先的主人被人割断了喉咙,我的腿立马发软。 “磨蹭什么?”佟鹭娴不客气地推搡了我一下,“小心我毙了你!” “这衣服不干净。”我颤着声告诉她,“有血。” “嗯?”佟鹭娴打过来一束光照我身上,“妈的,八号?” “到!”八号又出现在佟鹭娴面前。“沾血了,再去弄一套。” 八号摸摸脑袋,嘟囔了一句:“好容易找到个合适的。这……” “去!”佟鹭娴脾气很大。我想是因为我的缘故。 又过了五分钟,八号总算弄到一套“干净”的军装,却满是烟味。 “尸体都掩藏好了?”佟鹭娴问道。 “是!”一个身材矮小的“日寇”回答道。 “出发!”佟鹭娴一挥胳膊,尔忠国跟随那八个人一道向路边一辆盖着油布的军用卡车跑去。 “你最好老实点!”佟鹭娴警告我,拉着我回到雪弗兰车上,尾随卡车而去。 很顺利地过了一道哨卡,没人拦截检查。 五分钟后,两辆车来到江边码头,接近一个围着铁丝网的大仓库。高处悬着的灯照亮空地上码满的货物,远处一座高高的塔楼上晃眼的探照灯不时掠过仓库上方。 佟鹭娴将轿车藏好,拉着我来到大卡车前,尔忠国在车斗内先将我拎上去,接着将佟鹭娴也拎上去。 佟鹭娴朝众人扫视一眼,抬起手腕看表。“鬼子十五分钟后出发,准备行动。”佟鹭娴打了一个手势。车上的男性“日寇”纷纷跳下车,转眼消失不见。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真的要跟这帮人上战场了吗? 车厢里只剩下我和佟鹭娴。 “辛凤娇,我不杀你,但不代表你就不会死。”她的手摸在腰间,仿佛立即会食言,拔枪击毙我。 “谢谢。”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想她不会开枪,除非她腰间挂的是无声手枪。 “我们日后恐怕不会再有机会见面了。”她突然捏住我的下巴,狠狠摇晃了几下。“小无赖,你比我狠。我再自残,也没敢在要害部位下手。你真绝啊,干嘛不拿枪对自己的脑袋射一发子弹?” “想过,但是找不着。”我平静地告诉她。这句话尽管是谎言,但我一点没觉得不妥——有进步。 “尔忠国最见不得女人流血,所以你用这招对付他,让他心软。你这个小贱人!” “谢谢夸奖。”我依旧平静。心想她自己是这种人才认为人人都跟她一个德性。 “他答应过我绝不会跟你有染,你死心吧。我们不妨打个赌,看谁笑到最后。” “不必赌,我认输。”我轻轻抓住她的手,“请把手松开,我还在长牙,牙根有点痒痒。” 我听见她在倒抽气,然后狠狠地松开我的下巴,不仅再次骂我小无赖,而且再次骂我小贱人。 她自己贱却骂别人贱,我想她这样是为了掩盖自己的贱,对别人骂多了,便再也不觉得自己贱,甚至非常纯洁。 我们在黑暗里互相瞪着对方,虽然看不清,但可以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她显然压着怒火。 十分钟后,仓库的方向传来喇叭声,以及铁门打开的声音,不久,一辆辆重型卡车缓缓驶上石子路面的声音传来。 佟鹭娴让我呆着别动,跳下卡车猫着腰向大院方向窥视。 一个高大的鬼子出现在我面前,是尔忠国,叫我跳下车。 我刚蹲下身准备跳,他已经迫不及待地一把将我揪下车,随即夹在腋下跑起来。 前面一辆军用卡车慢悠悠地开着,尔忠国在后头追,几个飞纵向前,凌空跃起,瞬间翻进车厢内。 速度太快,我一阵眩晕,直想呕吐。 卡车载上我俩后,立即加速。 车尾的路面上又出现一个奋力追赶卡车的身影,是佟鹭娴。 她想干什么?我有些纳闷。她不是说留下来处理文件吗? 卡车减慢速度。尔忠国跳下车去,抱了她又跳上卡车。 佟鹭娴气喘吁吁地弯着腰,过了会儿才开口:“我不放心,把你们送过江再走。” 尔忠国轻轻捣了她一拳:“过了江你还怎么走? 总是不放心。” 佟鹭娴居然扑哧笑起来,也捣了他一拳。 当着众人的面也玩暧昧?我蹙眉挖了他俩一眼。可惜,车厢就这么大,没地方可躲,不然怎么也得给他们腾地方。 车厢里除了我、佟鹭娴和尔忠国,还有三个特工,剩余那些人不知是不是在其他车内。 在晃动的车厢内,几个“鬼子”七手八脚将堆在前半截车厢内的货物挪靠到四周。从外面看还是满满的一车厢货物,但中间部分是空的,正好容纳下我们几个藏身。 伪装好货物后,有两个“鬼子”端起枪站到车顶把风,看上去跟电影画面里押车的鬼子兵没什么两样。 “今晚出过事,日本人会严格盘查过江的各种车辆。我怕你沉不住气跟他们动起手来。杀鬼子容易,但想摆脱纠缠就难了。” “我会忍,比如我一直忍受这套小人国的衣服。”尔忠国自嘲道。 “抱歉,很难找到你这样身高的鬼子。凑合着穿吧,不到万不得已,你不要露面。还有她,太引人注目。”佟鹭娴说罢,看向我这里,“不管发生任何事情,你都给我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我看着你呢。” 耍什么威风?我朝她翻翻眼睛。 “她胆儿小,不晕过去已经算不错了。”尔忠国讥讽道。 佟鹭娴哼了一声,没说话。 不久,这支运输车队通过检查站,经过一番象征性的检查,挨个驶上渡轮。 随着轮渡远离堤岸,天地浩大起来。 皎皎圆月一轮,将清冷的光芒挥洒在浩瀚的江面上,江水恰似落霜般,映着积蓄万年的孤独和沧桑。纵然江水急流,奔腾远去,也难涤尽沿江两岸无尽的哀愁、悲痛和无奈。 曾经的回忆,曾经的美好,都在同一轮明月下铺展,然而未来已成为过去,只能化为记忆珍藏于心底,有时怕想起,却又无法抵挡不断涌出的沉沉思念。 月啊,你若有情,就让我在梦中见到我的母亲吧,阻止那些可怕的追着我不放的恶梦。 我的思绪被日寇巡逻艇的突突突声打断。雪亮的探照灯四下晃动,从眼前掠过。 挂着狗皮膏药旗的巡逻艇划过宽阔的江面,船尾白浪滔滔,让人想起日寇犯下的滔天罪行,就如这滔滔白浪,随着船身的前移,原先的痕迹沉入江水,消失不见。 一路不断犯罪,一路不断抹去痕迹,直至靠岸,留下一个貌似清白的船身。 运输车队上岸后,进入武昌地界,又经过若干哨卡,未遇到任何麻烦。 卡车向南行驶一个小时后停下了。佟鹭娴向车顶的两个“鬼子”吹了一声口哨,然后打个手势。一个“鬼子”蹲下来,小声说道:“前面的铁道口被人炸了一个坑,正在填土修补,要耽搁一阵子。” “叫咱们的人进入战斗状态,谨防发生意外。” “是。”得到指令的特工跳下车,车厢内的特工立即爬上去接替他的岗位。 前面传来日本鬼子说话的声音。不久,在车顶放哨的特工蹲下身朝车厢内说道:“不妙,鬼子急着赶路,让所有人都下去帮忙抢修。” “去,不去反而引起怀疑。忠国,你拿上家伙,悄悄跟着他们,万一露馅,就地解决。”佟鹭娴说完,递给他一把飞刀。 尔忠国摇摇头没接那些刀:“石子儿就能解决他们的战斗力。这么亮的月光,刀反光,反而容易暴露方位。” “依你。”佟鹭娴收起刀时,尔忠国早已身轻如燕地跃下卡车窜进路旁的杂草丛里。  73 绝望时刻 一个日本人含糊不清地朝我们这个方向叫喊着,好像在喊一个叫“富机诺”的人。 他仍在叫喊,脚步声往我们这辆的车方向而来,声音越来越不耐烦。 这人出现在车尾,嘴里叼着香烟,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我猜他是个头,否则怎么不跟其他鬼子一道干活? 佟鹭娴立即跳下车去,用日语跟他叽里咕噜说了几句。 只听这个鬼子嘴里骂着“巴嘎”便往车上爬,还没等身子进入车厢,“噗”地栽了下去,没再发出任何声响。 佟鹭娴利索地将鬼子的尸体推到卡车下面,然后拿手放在嘴上发出野鸭子“嘎嘎”的叫声。她那沙瓤嗓子学鸭子叫非常逼真,至少骗过了我的耳朵。 五分钟后,突然响起急促的枪声,仿佛谁突然点燃了炮仗。我不由捂住耳朵。 枪声仅仅持续一分钟便停下来。不久,三个“鬼子”飞速爬上我们这个车厢,尔忠国最后一个上来。 卡车开动起来,颠簸着,轮胎不断碾过一个个凸起的物体,然后加速穿过铁道口。 车后的地面上,是一具具横陈的尸体,血还在流淌,在皎洁的月光下,慢慢蠕动的黑色液体如同一只只诡异的触角,贴着地面,蜿蜒伸进沟沟坎坎里。 鬼子的运输车队出来时是十二辆卡车,如今只有两辆在开动。整个运输车队的日本鬼子加上抢修路面的若干工兵一分钟内全部报销,成了孤魂野鬼。 这,便是侵略者的下场。 车开出去约一百米远,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铁道口的方向火光冲天,是鬼子的运输车爆炸了。 “干得漂亮!”佟鹭娴兴奋地说道,火光映亮她的脸膛。 这一刻,我对她除了敬佩没其它想法。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避开大路,驶入乡间小道,抄近路赶往鄂南。 困极了的我被卡车颠簸得昏昏欲睡,但每当快睡着时又被颠醒,只得换个姿势再睡,再被颠醒。 乡间小道不比大路,一遇到凸凹不平的路段,车身便晃荡得厉害。 我烦躁地嘟囔一声,顾不得脏,干脆躺下来,拿手臂当枕头搁在脑后,无意中瞥见佟鹭娴美美地靠在尔忠国胸前打盹,毫不避嫌。 我翻转身背对他俩,只当没看到。 途中,卡车停下几次,加汽油,换司机。随着天色渐渐变亮,周围的山也多起来。 晕晕乎乎的我不知道身在何方,只知道车一直在往南边赶。 太阳当头照,不用看表就知中午来临。像经过暗示一般,肚子立即有了饿的感觉。 不知谁拿胳膊捣了捣我,抬眼看去,一只罐头递过来。“饿了吧。”尔忠国说道。 我揉了揉眼睛,不客气地拿过来就吃,不再考虑餐前必须洗手的卫生问题。 我要上前线了,那可是真正的战场,吃了这顿还不知有没有下顿,讲究什么? 佟鹭娴托着腮帮子看我吃:“小心噎着,没吃过日本人的罐头吧。味道可是‘哦一兮’。” 我懒得搭理她,上个世纪的土包子也好意思在我面前摆谱? 在我这个美食家面前拿一个破罐头说什么“哦一兮”,真小瞧人。仅仅生鱼片我就消灭过十几斤,寿司更是不计其数。鲍鱼,鱼翅,澳州龙虾,北极贝,非洲大马哈鱼等等,本小姐我什么没吃过,会不知道什么叫“哦一兮”? “忠国,一会儿进入鬼子战区,你到另一辆车上去,这辆车负责掩护。你妹妹交给我照看,不会不放心吧。”她这话说就说了,居然又发嗲。 尔忠国只说了一个字“好。” 下午两点时,我们距离鬼子的防区非常近了。佟鹭娴和尔忠国研究过地图,参照鬼子兵力部署方位,选择防御最薄弱的军团交接地带作为穿越路线。 又一次加汽油、更换司机时,佟鹭娴命令大家最后放松一次,好轻装上阵。 在地上舒展四肢的“鬼子”们不约而同地散开,各自隐蔽到不同的方位去。 佟鹭娴朝我一抬下巴。“你怎么不去?” “去做什么?”我还在琢磨那些人去了哪里。 她痞气地看着我:“你只进不出的么?” 我恍然大悟,她说的轻装上阵是去方便啊。 “傻瓜。”她拉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到草丛里。“我替你看着呢。快点,别磨蹭!”她将我摁下地。 “你在我面前我没法方便。”我又站起来。她穿着鬼子制服站在那里让我紧张。 “你这小无赖毛病真多。”她拿手指戳了我脑袋一下。“那边去!”她朝不远处指了指。 我立即把自己藏进茅草丛里,但又扒开草偷看佟鹭娴。难道她只进不出的? 那女人矜持地抱着双臂站在树前,四下瞥瞥,突然非常迅速地蹲下身去。 我很想笑,怎么说她也是个女人,表面看是个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特工头头,可毕竟男女有别,荒郊野外也须谨慎。 我走出草丛,她还蹲着,朝我挥手,不许我靠近。 谁稀罕看你?我一扭头,打算离她远远的。 “站住!”她叫道。 “不是你让我走开的嘛。”我头也不回地说道。 “不许出我的视线。”她扔了一个树枝朝我砸过来。 “你臭死了,跑出十里外也能闻到。”我故意嘲讽她,但是听话地站住。 她过来后又拿手指戳我的脑袋:“小无赖,永远都是!” 我对她这一动作并不反感,因为我的妈妈也有这个动作,时常用指尖轻轻地戳我的脑袋教育我:“小伊,……” 妈妈,我好想你,如果能再见到你,我宁可让身后这个可恶的女人再戳几百下、几千下也无所谓。 我还能活着再见到你吗? “哭什么?我没怎么你啊。”佟鹭娴推搡了我一下,“小无赖!” 我抹干眼泪,瞪着她:“丑八怪!” “我是丑八怪。”佟鹭娴大度地笑道,“你美若天仙,可惜没人疼,更没人爱,可悲啊。” “洋鬼子疼你,爱你,我甘拜下风。”我恢复了平静。 她一把勾住我,一边朝卡车那里走,一边凑近我说道:“不妨告诉你吧。我跟那个洋鬼子的婚姻呢,就像你跟尔忠国,形式结合而已。真正疼我、爱我的始终是尔忠国。我敢打赌你的下场会跟运输车队的那些鬼子一样惨不忍睹。” 她话里的恐吓之意异常明显。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发现那双目光里充满恶毒和轻蔑。 心里一阵发寒,陡然感觉危机重重。她以掩护尔忠国为由支开他,却留我在她身边,表面说照顾我,会不会是想择机干掉我? 穿过鬼子防区,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尔忠国身负重任,无暇分.身,一旦我“意外”身亡,他还能揪住佟鹭娴要人不成?最多挖个像样点的坑埋葬我了事。 妈妈,女儿今日凶多吉少,怕是再也看不到你了。 出发前,佟鹭娴又将各个人的任务一一部署到位。众人分做两组,迅速爬上指定的卡车。指定给我的那辆卡车上架起了两挺机枪,车厢内的货物统统充当掩体。 我磨磨蹭蹭,爬卡车时故意摔下来。两个“鬼子”好心地跳下,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没事吧。”其中一个问道。 “我要跟尔忠国一辆车,我扭着腰了,他会治疗。”我提出要求。 “想都别想。”佟鹭娴命令人拉我上车再说。卡车立即开动起来。 “尔忠国,我摔伤了!”我大声叫道。我想他能听得见。 “小无赖,信不信我这就毙了你!”她掏出手枪对准我的脑袋,并打开保险。 我只得噤声。这女人心狠手辣,说到做到。我若抛尸荒野再糟糕不过,连个坑都没有,野狗会来拜访我可怜的尸骸。 半小时后,听到远处的交战声。 这就是战场!我进入战场了!我对自己说,手心紧张得直冒汗。 “胆小鬼,别尿裤子啊。”佟鹭娴戳了我脑袋一下,“我看有必要提醒你一下。” 我默不作声,谁尿裤子谁是小狗。 运气颇好,穿越的路线上恰好是鬼子的一个野战医院。 尽管对“自己人”开着卡车、架着机枪横穿营地有些不满,但没人怀疑,纷纷让道。 看到箍着红十字袖章的医生匆忙地跑来跑去抢救伤员,我突然萌发一个念头:春树会不会在这里?也许就在某个手术台上。 会碰面吗? 这种时候还是不见面的好,完全是敌对阵营。 不见! 但是,万一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呀。 不!还是不要见面,免得节外生枝。 我并不思念他,何须见面? 想通了之后,心里好受许多。 枪声越来越近,感觉离死神也越来越近。 如果佟鹭娴真要对我下手,很快就会有机会吧。 土匪往往趁火打劫,女特务则趁乱杀人——战场上死人,再正常不过。 我紧张地注意佟鹭娴的一举一动。她好像也挺紧张。 卡车明显在加速,越来越快,油门踩到底造成的轰鸣声十分巨大。 我们从日军后方冲过去,无论多少鬼子,除了受伤抬下阵地的,大多屁股对着我们。于是,谁胆敢将屁股摆在卡车的行进路线上谁就得自认倒霉。没在战壕里蹲着的就听见咔嚓一个,咔嚓两个……一路过去跟碾碎西瓜似的非常利索地咔嚓掉几个鬼子。 鬼子没人意识到是敌人的车辆开进战区,以为是司机精神发生异常,惊恐地大骂巴嘎的同时纷纷鸣枪警告。 远远地听到有人喊:“密亚诺桑!”我心中一惊,那不是宫野君的日本发音吗?难道春树真的被派遣到这里?或者不过是同姓的另一个鬼子? 我激动地冲到车尾,扒着翻板向外张望。 身体突然被一个猛力掀起,毫无堤防的我跌向车外。 一秒钟后,我坠在一个沙袋上,落在到处都是鬼子的阵地上。 天哪,佟鹭娴居然把我丢给鬼子处置。 没想到她如此歹毒,用这样的方式毁灭我却恪守了她“不杀我”的承诺。 肾上腺激素急速分泌,我顾不得痛,爬起来就追卡车。 我再也不知道害怕为何物,只知道要追上前面那辆卡车。我是中国人,那辆车上有我的同胞啊,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跟他们在一起,别丢下我。 可是,我的同胞在关键时刻抛弃了我,把我丢给日本人。 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拼命地追,疯狂地奔跑。 国军的子弹呼啸着从头顶和耳旁飞过,比鬼子慷慨多了。鬼子似乎并不急于进攻。难道他们就是佯攻的那部分鬼子? 一枚炮弹在我身后不远处爆炸,耳朵嗡嗡作响。炸弹威力巨大,仅仅溅起的泥屑扑簌簌迸到身上便感觉很疼,像被弹弓射中。 我咬着牙,以百米冲刺的速度猛追卡车。 佟鹭娴的脸出现在车厢尾端,还有更多的脸,中国男同胞的脸。一个个面孔突然模糊了。 我一边流眼泪,一边拼尽全身力气奔跑,踩着尸体,踩着弹壳狂追。 更多的炮弹陆续落到周围,是国军的迫击炮在发挥威力。 不久,身后也传来大炮轰响声,鬼子也回敬炮弹慰问国军弟兄们。 我突然感到很疲惫,追了多远,已无法丈量,但是一个悲观的念头涌起:即使没被鬼子杀死,也会被自己同胞的炮弹轰上天。 这是怎样悲哀的命运啊! 帽子不知何时跑掉了,头发也松散开来。我越跑越慢,终于绝望地停下来。卡车曾离我很近,但现在又远了。 我很傻,就算追到了卡车又能怎样?有佟鹭娴在,她还会把我扔下车。 我可以死去,但无法容忍的是被自己的同胞出卖而死。 我绝望地闭上眼睛等死,很期望一发炮弹击中我,将我炸成粉末。 剩下的时间我都将祈祷炮弹准确的落点。 一股疾风迎面刮来,身体骤然一轻,紧紧的,被抱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他,居然又是他来救我。 我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牢牢地抱住他,瞬间又感觉有了希望。 半分钟后,我回到同胞们中间。 “真险哪。幸亏佟长官发现及时,命令将车开回去。”有个马屁精特工激动地说道。 是佟鹭娴悔悟了? 我不相信。 一定是尔忠国发现了我,佟鹭娴怕他出事这才伸出援手。 尔忠国的声音带着怒气,也不知道对谁发问:“怎么一回事?” “你妹妹听到有人叫宫野先生就不顾一切地冲到车尾,不小心摔下去了。这不是添乱吗?”佟鹭娴气恼地说道。 又是一个很会演戏的人,不仅掩盖自己的罪行,还将矛头直指向我——只会添乱的贱人。 我什么也没说。她现在是这里所有人的头头,她说黑就一定就是黑的,白的也是黑的。她说白就一定是白的,黑的也是白的。  74 鬼子小分队 尔忠国没再追问什么,但留在这辆车上。我想佟鹭娴暂时也不会考虑 “照顾”我的事。 负责掩护的卡车从后面开到前面探路,改为西南方向前进,避开交战区,再折往东寻找国军主力。 不巧,我们追到了一股跟我们行进路线相同的鬼子身后。他们似乎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佟鹭娴判断这部分鬼子是赶往幕阜山方向的后勤补给队伍,于是果断下令直接开向前,赶到鬼子前面,再选择狭窄的山道引爆一辆卡车,能阻挡一时是一时,让鬼子的给养线暂时瘫痪。 小鬼子行动速度挺快,没人说话,憋足劲急行军,山道上猪皮靴“嚓嚓嚓”的声响绵延不绝。 两辆卡车一前一后,大大方方地驶入鬼子队伍里,一路不时摁响喇叭让步兵让出道路。 在路中间开了一会儿,我们赶上了前面的辎重车队,但没法看出到底有多少辆。从车上高高蒙着的帆布看载重量很大,大概怕开翻到山沟里,车队前进的速度比步兵快不了多少。我们的卡车被堵在后边慢慢跟着。道路就这么宽,急也没用。 佟鹭娴摘下一个特工的军帽扣在我头上,压低嗓子对我说道:“要是有剪刀,我立即把你的头发全剪了。” 这个女人害我差点丢了性命,我没找她算账,她居然还来招惹我,太黑啦。如果我也像她那样勾引尔忠国,相信她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内宰了我。 女人的嫉妒心太可怕! 车突然停下来,佟鹭娴将我的头往下摁,命令我伏下去:“没我的命令,不许抬起身。”随即打发一个会日语的特工下车打探一下。 很快,特工回来报告,是国军弟兄为了延缓鬼子进攻速度,破坏了道路。前面的辎重车都没法前进了。 “他们倒是做了我们想做的,但是无形中也破坏了我们的计划。”佟鹭娴忧心忡忡地看着尔忠国。 “就算道路畅通,我们也只能跟在辎重车后干着急,依我看不如放弃卡车。再耽搁几个小时,天色黑下来更不好办。”尔忠国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地图,在一个画了圈的地方指指。“这里有条小路,是护林人和猎户经常走的,我走过,以我的速度一个小时可到对面,那里便是我方控制区。考虑到大家都带着重家伙,放宽些,应该不会超过一个半小时。 “此时非彼时。”佟鹭娴看着那个点蹙眉道,“山那边是什么状况我们一无所知。万一已被日军控制,我们可是自投罗网啊。” “我们干的一直是自投罗网的活儿。”尔忠国说道,莞尔一笑。 两人心领神会地彼此对视而笑。 计划临时改变,佟鹭娴接受了尔忠国的建议。三分钟后,一行十三个人带上食物和枪支弹药,每间隔一会儿下车一个,不引人注意地陆续离开山道,假意进山林里方便,跟鬼子的队伍脱离开来。 五分钟后,十三个人又在密林中会合。 “听着,你要是拖大家后腿,别怪我心狠。”佟鹭娴一只手放在枪套上,威胁我道。 我不吭声。打枪我不行,媚术我不行,擒拿格斗我也不行,可爬山我是个好手。 “出发。”佟鹭娴挖了我一眼,下达指令。 我被夹在队伍中间,算是最清闲的一个。那些人不仅要背武器弹药,还要带罐头食物走山路,不轻松。 佟鹭娴以身作则,颇有领导风范,跟发嗲时的狐狸精模样判若两人。 赶了半小时的路,一行人的喘气声明显粗重起来,身体越发前倾。 “不行了就说,少逞能。”尔忠国三步并作两步从我身旁越过,丢下一句话。 我朝两旁看了看,只能是对我说的。 小瞧人!我加快了脚步。 爬到一处极陡的地方,上下几乎呈直角。尔忠国先上去,充当吊车,将大家一个个拉上去。我最后一个被他拎上去。 又过了十分钟,开始向下走,我们已经翻过山脊。 一股山泉潺潺流动在附近。佟鹭娴让众人稍稍歇脚,又取出地图研究。 “如果能遇到当地农户就好了,可以打探一下消息。”她说道。 “不太容易。”尔忠国说道,“打起仗来,当地人大多逃走,实在逃不走也会躲起来。” “所以我说如果。”佟鹭娴抬腕看看手表。“时间很紧张,一定要赶在天黑前找到咱们的人。”说完,她冲山泉旁的人吹一声口哨,那些人立即像安装了发动机一般起身、抬腿赶路。 “你还行。”佟鹭娴拍拍我的肩膀说道。“继续努力。我还是那句话,拖大家的后腿别怪我心狠。” 她这话是说给尔忠国听的吧。 我一声不吭跟上去。身后传来佟鹭娴的低语:“可惜了一块好料子。” 下山看似轻松,比上山难得多,加上刚下过一场雨,到处滑溜溜的。 山里的气候就是怪,山那头干干的,山这头却湿润一片。 尽管小心翼翼,我还是摔了两跤。没人嘲笑我,因为他们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佟鹭娴至少比我多摔了一跤。她比我胖,摔倒会不会更重、更疼些? 唯一没摔跤的人就是尔忠国。他功夫好嘛,这点没话可说,可惜人品不好。 我稍稍走神,便又摔了一跤。 爬起身时,注意到山下有人声发出。 “大家保持警惕,再有十多分钟就出林子了。”尔忠国恰在这时发出警示。 “喂,前面有人啊。”我朝他说道。 佟鹭娴立即命令行进的人停下,用怀疑的眼神问我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人的声音和畜牲的声音总是不一样的。”我对她的质疑表示不满。 佟鹭娴朝一个特工打了个手势:“侦查一下。” 那个特工卸下身上的重物,猫着腰下山去。 约摸十分钟后,那名特工跑回来,已经到跟前了还是摔了一跤:“是日本人。”他略微紧张地说道。 “多少人?” “只发现两个。” “两个?”佟鹭娴蹙起眉问道。 “他们……正在那个,好像是偷跑出来的。”特工有些尴尬地竖起两根食指勾了勾。 “妈的。”佟鹭娴骂道,“留个舌头,干掉另一个。”她一挥手,大家继续前进。 两个特工拔出匕首一路扶着树木小跑下山。 我小心地看着脚下,努力不让自己再摔第四次。 下了一百米,看到那两个跑下山的特工正将擦净血迹的匕首塞进裤腿上的插袋内。地上跪着一个鬼子,手被皮带捆了,嘴也被堵住,发出哼哼声,脸部表情极为痛苦。从他跪着的姿势看好像腿被打断了。我眼角的余光瞥到山沟里横卧着一具尸体,制服被扒掉。 见我们都到了,那两个特工继续往下走,大概放哨去。 佟鹭娴走到俘虏面前,拔出他嘴里的东西,用日语审讯他。 那个鬼子瞪着她,不说一个字,目光中充满仇恨、愤怒和耻辱。佟鹭娴上去就是几记耳光,打得鬼子口角鲜血直流,可小鬼子很硬气,还是不招供。佟鹭娴拔出匕首上去就割了他的鼻子。那鬼子满脸的血,疼得嗷嗷叫,仍然不招供。 佟鹭娴转向尔忠国:“你来试试。” 尔忠国先命令人将我带远点,并嘱咐挡住我的视线,这才走过去。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从鬼子喉咙里发出,但声音被什么东西覆盖住,并不响亮,传不了几米远。纵然声音不大,也让我浑身发软,似有一股凉气从脚底飞速窜上来。 五分钟后,鬼子终于招供。佟鹭娴问一句,他答一句,但是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被人刚从冰窖里拎出来。 三分钟后我们一行人继续赶路,山沟里又多了一具死尸。 佟鹭娴故意拉住我落在队伍最后面。“小无赖,有没有尿裤子啊?”她低声问道。 我不理她。 她的手突然伸向我的臀部摸了一下,笑道:“湿的!是湿的!” 我气愤之极。这些人里除了尔忠国,哪个裤子不是湿的、带泥巴的? 我疾走几步,打算摆脱她,但她从身后踹了我一脚。我哧溜一下摔倒,并下滑了好几米远。她开心地大笑起来。 尔忠国回头看时,正好看到我极为狼狈的一幕,同时看到佟鹭娴“好心”地将我拉起来。他看着我摇摇头,转过脸去继续走路。 “佟鹭娴,你心眼儿这么坏,生儿子一定没有小鸡鸡!”我终于忍不住诅咒她。 佟鹭娴一怔,随即咯咯地笑起来。“我们是不打不相识啊,凤娇妹妹。我突然发现我有点喜欢你了。不如这样吧。从现在起,我不再捉弄你,也不再伤害你。”她大方地拍拍我的肩膀。 我抖动着肩膀震开她的手。她的手太黑,杀人不眨眼,少来污染我。 “我是认真的。”佟鹭娴拿胳膊捣了我一下。“如果刚才捉到的是宫野君,我不会那么折磨他,一定给他个痛快的。他是干什么的,医生?医生嘛,总要区别对待的。” 脚底的凉意顿起,更惊心。如果她敢那么对春树,我就…… 我能怎么办? 出了山,是一片狭长的开阔地,跟足球场宽幅接近,十几棵树歪歪斜斜地生长其间,了无生气,而且损毁厉害,估计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激战。开阔地那头是个小村庄,死气沉沉的仿佛从未有人居住过。 “鬼子招供他们的一个师团在两里外的马家坝驻扎,五点整发动第四次进攻。如果他没说谎,距离我们的人应该不远了。”佟鹭娴恢复了严肃面孔,对围成圈的手下说道,“我们只有半个小时通过,从现在起不可有丝毫懈怠,时刻准备投入战斗。” “是!”众人应诺,各自检查装备。 十三个人分成四组撒开,分批迅速通过开阔地。 经过小村庄,里面一片狼藉,从地上遗留的香烟盒和罐头盒看来是鬼子留下的。 尔忠国曾说过这里是国军防区,目前看来国家没能守住这里。 我们在抵达目的地前可能还要撞见很多鬼子。 “大家保持镇定,大方点通过。不到万不得已禁止跟鬼子交火。” “万一鬼子怀疑,问我们要口令怎么办?”有人不放心。 “鬼子刚才交代了,昭和14。小五啊酒药,跟我念一遍。”佟鹭娴像日语老师一样盯中“学生”的口型。 几个不懂日文的特工窝着嘴练习了几遍。 “口令的日语叫‘锅赖一’,万一大家不得不分头行动,听到步哨这么问就回答‘小五哇酒药’,即便须动手也能掌握主动权。”佟鹭娴叮嘱道,眼睛却看着我。 我听着好笑,日本人怎么设这种口令?什么“锅赖一”,“小五哇药酒”的?但提到小五,心里不由黯然。 走了一阵子,佟鹭娴递给尔忠国一副望远镜。尔忠国立即爬上一棵大树,过来一会儿下来报告道:“两百米外有一个步哨。村外挖了不少散兵壕。” “列队!”佟鹭娴按个子高矮将各个人的排列顺序重新组合一下。我位列第三个,尔忠国排在最后,佟鹭娴穿着的军装跟我们有些不同,估计有军衔,独自站边上。 背着枪,一队假鬼子列队过鬼子营地。 我回头看了队伍最后一眼,尔忠国好像矮了不少,衣服也好像合体一些,我想到山沟里那具最先□掉的鬼子好像是光着的,他的衣服原来贡献给尔忠国了。 我又瞄了一眼他的腿,居然是罗圈腿。如果不是心情比较紧张,我想一定会笑出来。 脑袋被人戳了一下:“看什么看?目不斜视!”佟鹭娴教训道。 我可是平民百姓,第一次当鬼子总得给人家一个适应期吧。 我揉了揉被戳疼的脑袋,严肃地看着前面一个“鬼子”的后脑勺,步伐跟大家保持一致,一,二,一,二,左,右,左,右。 在我们右前方,有一队人全是便衣,看着非常像当地村民,已经接近了步哨。我听到步哨远远的拉枪栓的声响:“锅赖一!”放哨的鬼子在问那些人口令。 有个人低声回道:“小五哇办在意。” 嗯?我一愣,怎么不是“小五哇酒药”? 难道我听错了。不会啊,我的听力好极了,此时没其他杂音,不会听错的。 我看向佟鹭娴,她正以军人的姿势大踏步前进。 “好像有点问题。”我对她说道。 佟鹭娴目不斜视:“说!” “那些人答的口令不是‘小五哇酒药’,是‘小五哇办在意’。 佟鹭娴显然一惊,开始拿正眼瞧我:“真的假的?” “我听力很好,不会错。而且我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相信她!”尔忠国的声音从后头传过来。 我们距离步哨只有一百米远。如果鬼子向我们要口令却答错了,我们这十三个血肉之躯很快便会被子弹打成马蜂窝。 “该死的鬼子!”佟鹭娴恼火地骂了一句。 我们的衣服都是泥,很引人注意,鬼子果然有点怀疑,远远地便举枪瞄准,待我们近了,要口令。 “小五哇办在意!”佟鹭娴伪装了声音答道。  75 穿越生死线 鬼子立即收起枪,放我们通过。 一路上,我昂着脖子,告诫自己务必做到目不斜视。 又走了五百米进入鬼子腹地,佟鹭娴低声命令大家散开走,不必列队,此时列队反而突兀,因为到处都是鬼子,就像一大堆蝗虫聚积在一起。 我们这队人貌似松松散散,却很有章法,一群人有意无意地遮挡住我,不让我直接暴露在鬼子的视线内。佟鹭娴紧挨着尔忠国,尔忠国不知何时“负伤”了,拿枪当拐杖,一走一扭,个头矮了一截,真够难为他的,让我这么走估计十米也撑不下来。 鬼子忙着做战前准备,没人注意我们这群人的可疑之处。 走了约十分钟,快出马家屯了,遇到鬼子一队装甲车队整装待发。 佟鹭娴突然打了一响指,一行人遂停下脚步。她看向尔忠国,眸里亮晶晶的,似有什么诡计要出炉。 尔忠国低声问道:“弄辆装甲车?” “如何?”佟鹭娴瞄向装甲车一眼,目光有些贪婪。 “太冒险。”一个特工说道,“稍有动静,我们可是要对付一个师团的鬼子。” “有道理。”尔忠国点点头。 佟鹭娴眸里的光芒暗淡下去:“妈的,看着就窝火。四轮的总比两条腿好使。”叹了一口气,她懊恼地挥手让大家抬腿走人。 前方已经看到蜿蜒的伸向田野的泥巴路,两旁是收割过麦子后留下的硬茬茬的黄色田埂。 突然,远方的空中传来异响,是金属物质破空而来的呼啸声。 “不会是炮弹吧。”我嘀咕道,这种声音在现代战争影视剧的画面里时常听到,并不陌生。 话音未落,一团团黑乎乎的东西飞速袭来。 “卧倒!”几个人同时大叫。 “轰!”“轰!”“轰!”身后响起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地动山摇。 我的胸口疼急了,但并不是被弹片击中,而是被人扑到在地的缘故。不知道是谁压在我身上,但直觉告诉我不是尔忠国,身体份量不够,硬度也不对。 “他奶奶的,闭着眼睛瞎放!”有人骂道。那些炮弹虽然是国军投放的,但落点太远,大多数都落到马家屯背后的田埂里了。 “幸亏不准,否则咱们死的冤!”又有人说道。 “炮车后移五十米差不离。”第三个人发表评论。这时候,大家都从地上爬了起来。 等压在我身上的人挪开了,我才得以爬起身,掉头一看,愣住,保护我的人居然是佟鹭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多谢!”我不假思索地表示感激。 “别以为我是为了你。”她轻蔑地看着我说道,拍拍身上。 “炮车很快就会调整距离,在下一批炮弹射过来之前,能跑多远跑多远。”尔忠国一边说一边跑起来。 众人立即甩开两条腿奔跑起来。如果有鬼子此时注意到我们,绝对会认为自己人出现了叛逃行为,然后毫不犹豫地朝我们射击。 跑出五百米之后,空中又传来炮弹呼啸的声音。我回头看去,马家屯处于一片火海之中,但鬼子大多数从村子里撤出来,如蝗虫覆盖在田野上。 炮弹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一行人感觉胜利在望,不知疲倦地跑动。 尔忠国一边跑一边看地图,气息平稳地说道:“从发炮距离看,我们的人就在龙门厂一带,希望他们转进不那么快。” 佟鹭娴一边点头,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好歹是中央军,不会跟豆腐似的。我们很快就能完成任务。”过了一会儿,又说道:“刚才应该弄辆装甲车的。” 这边说着,前方已经响起密集的枪声。 “龙门厂方向!”尔忠国惊道。“糟糕,鬼子打算东西夹击!” “弟兄们,加把劲!前方的几十万弟兄们就等着咱们正确的战略指导呢。”佟鹭娴动员大家一鼓作气坚持下去。 尔忠国收好地图,回头往后寻找着,像在找谁,目光往近处收,看到了我,问道:“跑得动吗?” 我咽下一口唾沫,点点头。他看了我脚下一眼,没再管我。 佟鹭娴也回头看我,露出一丝嘲讽之意:“别逞能!” 我拿目光的余角向两旁看,还好,我不是最后一个,似乎倒数第三、第四,心里光荣着呢。不过如果让我背着枪没准就是倒数第一。 不管怎样,人家是女孩子嘛,不拖后腿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随着时间的延长,我的劣势凸显。佟鹭娴倒数第二,我倒数第一。 体力的极限处最难挨,我真想躺下来,但一想到佟鹭娴嘲讽的目光和尔忠国摇头的动作,我一咬牙又跟自己较上劲。 天天吃肉禽蛋奶、服用复合维生素,我一个营养丰富的现代人会比不过七十年前的土包子? 豁出去了。 极限位一过,我摆脱了倒数第一。 回头看看,佟鹭娴那个肥女人垫底了吔! 好高兴,第一次有了扬眉吐气的感觉。 心情舒畅,脚底更有力。我渐渐从倒数第一变成正数第四,有种云里雾里、飘飘然的感觉。 尔忠国再次回头看队伍的最后头,缩短目光搜索到我,不乏吃惊,扭过头去的一瞬间,嘴角竟有一抹笑意。 我扭头看倒数第一的佟鹭娴,感觉自己总算出了一口鸟气。 肥婆,喘死你! 子弹的啾啾声不断响起,越来越近。 穿过一片松林,厮杀声近在耳畔。 几百个鬼子跟国军狭路相逢,正在近距离拼刺刀。 国军虽然人数占优势,但从不断后退的身形看,大多士兵处于劣势。尔忠国抄起地上一把石子掷过去,鬼子有的捂住耳朵,有的捂住眼睛,有的捂住脑门,瞬间被国军士兵刺翻在地。 “不可恋战!”佟鹭娴立即发令,“护卫队形通过!” 十个特工迅速围在尔忠国身边,像一股旋风冲进混战阵地里。无论鬼子或是国军,挡道的一律扫除出去。 遇到我们这支从天而降、敌我不辨的小队武装,双方估计都懵了。从鬼子一方看明显是自己人哪,可自己人为何袭击自己人?从国军一方看,明摆着是鬼子哪,可怎么不管撞见什么人统统往外摔,到底上去攻击呢,还是放过? “他奶奶的,想活命就都给老子让条道!”一个特工夺过一个鬼子的刀冲一个国军士兵吼道,一脚将他踹开。 他好意救那人,却暴露了身份。鬼子的刺刀随即向我们袭击过来。 尔忠国一边挥舞着大刀砍翻欺近身的鬼子,一边大叫:“鹭娴,照看好我妹妹!” 他称呼我为他妹妹,想必甚合那女人心意。 我抱住脑袋跟着前面的人,其实抱不抱脑袋作用都不大,只要被人刺中一刀就算完了。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从侧面朝我冲过来,只听“啪”一声,脑门儿开花,是佟鹭娴的短枪发挥了效力。 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枪法,打准脑门哟。 一旦开了头,她好像杀出瘾来,专瞄准下命令的鬼子下手,弹无虚发。 冲出这里,十三个人里少了三人。我很幸运,不是那三个人中的一个,这得感谢佟鹭娴,她好像真喜欢上我了。挺神经的一个女人!不过她这神经病发的很是时候。 “鹭娴,你还好吧。”尔忠国跑到她面前问道。 “我没事。”佟鹭娴朝他温柔地一笑。 尔忠国上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有谁受伤了?”佟鹭娴向手下人一一看去。不远处密集的枪声几乎盖住说话的声音。 “二号?”佟鹭娴朝一个特工走过去。那个特工身上有很多血迹。 “我没受伤。”二号特工挺直身板回道,好像硬忍着什么。 “跑!”佟鹭娴突然命令道。 二号特工没动。 佟鹭娴冷冷地看着他:“你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说完,命令两个手下将身上的手雷留给二号,随即命令大家继续前进。 二号什么话都没说,仿佛已经认命。 一行九人沉默着跑步前进,除了武器,其他负担早就除去。 我一边跑,一边问自己,如果我是那个留下的人,会在关键时刻引爆手雷吗?浑身一激灵,恐怕没的选择。 战场上,就是这么残酷。 眼下,不足十人的队伍承担着整个战区存亡的重任——个人性命只能放第二位。 一条十米宽的小河出现在前方,桥早就被炸毁,只能淌过河。 六个特工先下河,在前面组成扇形,剩下的三人在扇形后跟进。 小河很浅,最深处仅及腰部,但水里浮着死尸,有鬼子的,有国军的,看着毛骨悚然。 “你还行。”上岸时,佟鹭娴拍拍我说道,诚心诚意,不带嘲讽。 我不明白她为何爬山之后,对我明显少了敌意,而且主动承当起保护我的任务。是变换手段还是…… 我的脑袋有点不够用,而且,前方密集的枪声不容许我过多思考这个问题。 后面的路程我们的腿没法发挥应有的功能,密集的子弹射得人抬不起头来,停发的空当,我们像乌龟一样爬行前进。 日光渐渐暗淡,看向手镯表,已经过了六点。 肚子很饿,口也很渴,但是此刻无法顾及,性命更重要。 佟鹭娴爬到一个废弃的战壕里举起望远镜朝远处观看:“距离我们的人约一千米。”她的声音露出欣喜,转而将望远镜递给尔忠国看。 “咱们的人地势上占优势,每个士兵平均守两米宽的阵地,鬼子一时半会儿攻不下来。按那个舌头说的,鬼子这是第四次发动进攻,天色已晚,很快就会撤退。大家先休息一下。” 佟鹭娴又开始清点人数,神色黯然,一行十三个人出来,如今只剩下六个人,损失过半。 风大了,刮在被河水浸泡过的身上感觉到秋的寒意。 国军方向迫击炮又开始工作,一顿狂轰乱炸,将鬼子的气焰打下去不少,根本听不到鬼子方向的枪声。 难道撤退了?我想,我的肚子早就饿了,鬼子也是人,会不饿? 我爬到最近的一具尸体旁,是个鬼子。顾不得害怕,我打开他的背包,运气不错,有几块已经碎掉的饼干。我又解下他的军用水壶打开,倒出一点水将壶口擦拭一下,咕嘟咕嘟往嘴里倒。 还没喝几口,被人夺走。 佟鹭娴晃了晃水壶,瞪了我一眼,将水壶递给尔忠国。 马屁精!我心里骂道,但她救过我,我不打算跟她计较,又爬远点,找到另一具鬼子的尸体,照旧打开。尝到了第一次寻宝的甜头,我想这次也会有所收获。 “马上就走,咱们的人这会儿放炮多半是要撤退。”尔忠国将水壶递给佟鹭娴说道。 “妈的,天还没黑下来就放弃阵地。”佟鹭娴说完,大口喝水,将水壶喝了个底朝天,甩手扔掉。 我在鬼子的背包里四下掏了掏,除了一封信,没有吃的东西。 “巴嘎!”我使劲拍了一下背包,把信又放回背包内。看了一眼前方,我打算再爬远点试试运气,突然手臂被一个僵硬的东西抓住:“太阿眯。”一个虚弱而含糊的声音传来,抓住我的东西则冰一般凉。 “诈尸啊!”我惊恐地大叫,浑身僵直,看也不敢转头看一眼。 一只手臂将我拎走,远离那具尸体。 那具死尸眼睛睁着,一动不动,手还保持着抓住什么的动作。“为找吃的丢掉小命,你傻不傻?”尔忠国说着,将我扔到壕沟里。 “我以为他死透了。”我惊恐未定地说道。 “出发。”佟鹭娴厌恶地瞪了我一眼,以为我又在装可怜。过来一会儿,她又恼道:“要让我知道是哪个混蛋下令撤退的,我非找他算账不可!” “一定有原因的。”尔忠国说道,像是为了平息她的怒气。 “这会儿的风向不对,他们也许怕鬼子放毒气。”我胡乱猜测道。“鬼子一般都是这样,苦攻一处久攻不下,就会考虑放毒气瓦解敌方的战斗力。” “你怎么懂得这些?”佟鹭娴充满敌意地看着我。 神经病发过了?我看着她凶狠的眼睛,心想刚刚还对我充满友爱,转眼就变了。 “你没注意这些鬼子都带着防毒面具吗?一定有备而来。这会儿国军处在下风处,很容易被毒气袭击。”我解释道。 佟鹭娴大概惦记着任务,没再追问我,但收集了六个防毒面具,各人塞在腰间以防不测。 趁着停战的空当,我们一阵急跑,赶往国军阵地。 一声炮响,比大炮的声音喑哑些,国军阵地上空腾起一股黄色的烟雾。 “毒气!”我叫道,慌乱地找出毒气面罩套脸上。大学军训时有过三防训练课程,没想到真派上用场了。虽然我的动作不雅观,但好歹会正确佩戴。 再看其他几位,手忙脚乱。 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啊。我伸出手,帮忙戴好。 风向突然又变了,黄色气体向鬼子阵地飘去。 当我们摸到国军阵地时,先跳入一道壕沟,尔忠国开始喊话。 他的声音传出很远,像广播喇叭:“对面的弟兄们,我们是情报人员,有紧急战况须递交到长官部。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阵地上静悄悄的,尔忠国仿佛在对空气说话。 尔忠国又问了几个番号,对面还是没人答话。 “如果他们中毒了还怎么回话?”我泼冷水。 “你们几个先过去看看。已经到这份上,怎么也不能失去联络。”佟鹭娴发出指令。  76 以身殉国 三个特工猫着腰,迂回前进,我们三人距离他们三十米跟着。 阵地上三三两两地躺着一些未来得及撤退的国军士兵,皮肤溃烂,呼吸衰竭,令人不忍相看。 好在风向很快转了,爆炸中心之外的士兵倒无生命之虞,陆续挣扎着爬起来,但这些幸存者很难再投入战斗。这个阵地等于空了。 “摘掉帽子,全速追赶!”佟鹭娴奔跑的速度加快。 身后已传来鬼子们进攻的呐喊声。子弹又呼啸而来,肆虐异常。 我们将鬼子的帽子扔掉,奋力追赶已经撤退的大部队。 “快!跟上!”佟鹭娴朝我叫道,跑在前头的三名特工每人手里拎了五六只手榴弹又跑回来,其中一个说道:“鬼子很快就上来了,我们留下来抵挡一阵子,你们走!” 佟鹭娴蹙眉片刻,重重地一点头:“党国不会忘记你们!” 我的眼睛莫名的湿润起来。他们三个人每人至少要守住六十米宽的阵地啊。 至今,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个个都是好样儿的。 “中华民族不会忘了你们!”我朝他们的背影喊道,话音未落,就被佟鹭娴踹了一脚。“拖后腿我第一个毙了你。”她像个疯婆子一样朝我吼道。 我吃惊地发现她的眼里浸满泪水。 第一次见到流泪的佟鹭娴,我严重地感觉不适应,拔腿飞奔。 奔跑了十几分钟后,身后的阵地方向先后传来两声巨响。阵地彻底失陷。 光线又暗了些,再过一个小时,地面将完全被黑暗笼罩——留给我们的也只有一个小时。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龙门厂就是九月二十七日被日军攻陷的。一旦失去这次机会,意味着我们这三个幸存者就像落队的孤雁——将直接面临死亡。 人已经疲惫到极点,但饥渴,恐惧还在无限放大它们的杀伤力。 我感觉不到自己,只是机械地向前跑,向前,一直向前…… 前方已能看到落在队伍最后面的行动不便的国军士兵,距离我们不过百米远。 尔忠国转身回来拉着我跑,另一只手又拉上佟鹭娴,几乎是拽着我俩向前跑动。 “忠国,不要管我们,别忘了此行的目的。”佟鹭娴脸色发白,汗水浸湿了前额的发却顾不上擦一擦。我想我的形象可能更糟糕。 尔忠国没说话,脚底不停,拉着我的手更紧了。 空中响起飞机的轰鸣音。 “小心敌机。”我虚弱地说道,不知尔忠国能不能听见。 “哪里?”尔忠国气喘吁吁地问我。 “天上呗。”我回道,早已辨不清方向。 “你出现幻觉了吧。天上什么都没有。”尔忠国向空中扫了一圈说道。 “也许吧。”我想可能是我太疲惫的缘故,耳鸣音很大,极有可能误当作飞机声音。 “坚持住,出了龙门厂就安全了。”他鼓励道。 三个人虽然都很疲惫,但谁也没放弃。 耳内的耳鸣音越来越大,我恼火地嘀咕道:“一架飞机……飞到我……耳朵里了。” “卧倒!”佟鹭娴突然叫起来,随即扑到尔忠国身上。 “哒哒哒哒”身旁的地上扬起一长串白烟,泥屑飞溅。 我被一股惯性带倒,身体翻滚了一圈才停住。 一架日本战斗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高度距离我们不过十几米。 “鹭娴,你怎么样?”尔忠国一个翻身跃起,抱住佟鹭娴。 “我没事。”佟鹭娴抓住他的手站稳,“小鬼子瞄靶技术不怎么样,看看你妹妹去。” 我也没事,只是肉摔疼了。 “这是鬼子的侦察机。”尔忠国说道,将我从趴着的地上拎起来,又上下看了我一眼,嘴角一咧,居然在笑。 佟鹭娴看了我一眼,也笑,只是听着像在抽风。 但他二人都没说破为何而笑。像先前一样,尔忠国一手一个拉上我和佟鹭娴跑路。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才知道他们笑什么。裤子右侧不知何时划破了一大道豁口,花睡裤翻露出来,看着颇滑稽。 前面有一辆侧翻的日军摩托车,车上的两个国军士兵已然死去。 尔忠国将尸体拉到一边,将摩托车翻正,让我们坐进去挤一挤,他则踩下油门驾车往前追赶国军队伍。 日军侦察机又回转了,机枪一路扫射而来。 尔忠国急忙调转车头,避开敌机攻击线路。 敌机飞过后,我们继续前进。 “逃跑的速度比兔子还快!”尔忠国一边加大油门,一边埋怨道。 我紧挨着佟鹭娴坐在车斗内,被摩托车颠簸得想呕吐,但腹内空空,无物可吐。 摩托车仅载了我们两里路,便罢工——没燃油了。 尔忠国只得弃车。我晕乎乎从车斗内爬出来,却发现佟鹭娴身体缩成一团倒在车斗底部,五官都挤在一起,好像肚子疼。 尔忠国上去抱她。“别碰我!”佟鹭娴伸出手阻止他,手掌里满是鲜血。 “鹭娴!”尔忠国惊惧地大叫一声。 佟鹭娴中弹了?我陡然想起她先前那抽风般的笑,然后大悟。如果不是她用身体护住尔忠国,中弹的人就是尔忠国啊。 尔忠国还是将她从车斗内抱出来,她的后腰上有两个血洞,血仍在汩汩地流淌,很吓人。 “我命令你放下我!”佟鹭娴艰难地说道。 尔忠国将她放下地,托住她的身体,伸出手指封住她身上的几处穴位,血涌出的速度骤然减缓。他又抱起她,一言不发地向前疾跑。 我使出全身力气追赶他俩,还是落下一截。 “放下我,忠国。”佟鹭娴说道。 “坚持住,很快就会找到我们的人给你疗伤。” “来不及了,放下我。”她的声音很轻。 尔忠国轻轻放下她。 我气喘吁吁地刚赶上他俩,将双手撑在膝上定神。虽然我很讨厌佟鹭娴,甚至恨她,但看到此刻的她,心里突然难过起来。 她也要死了吗?那么泼辣、铁腕的一个强女人,就要死了吗? 佟鹭娴失血过多的脸苍白如纸:“忠国……今年的冬天来的太早了,好冷啊。你看,雪花飘了满天、满地,到处是……雪花,你看见了吗?” “……是的,我看见了。”尔忠国朝空荡荡的四周看着,视线似乎追随着那些隐形的正在飘落的的雪花。 佟鹭娴紧握住他的手靠近自己的胸口。“可以让我们单独说一会儿话吗?”她央求的眼神看着尔忠国,话其实是说给我听的。 “我马上离开。”我知趣地立即走开,一直走到距离他们约三十米远的地方才停下,但我的耳朵像雷达一样依旧捕捉到了他们的说话声。这不能怪我,是那些话自己钻进我耳朵里的。 “忠国……我不想死。”佟鹭娴幽幽地说道。 “你不会死的。你这么年轻,能撑得住。”尔忠国急急忙忙地说道,仿佛一说慢了,佟鹭娴就会断气。 “我知道……我快不成了,我只想听你说……一句真心话。你……爱过我吗?”她气若游丝。 尔忠国沉默不语。我听到佟鹭娴自嘲地笑了一声:“让我……猜中了,你心里……只有你的凤娇妹妹。” “不,不是这样。”尔忠国立即否认,一点不含糊。“你误会了。我跟她之间纯粹是因为上辈人之间的私交,还有……” “别自欺欺人了。”佟鹭娴费力地打断他的话,“我知道……你……看她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你若……能用对她……那样的眼神……看我一次,我就不会……难受得……要命了。现在,我……就要死了,你还骗我?” “鹭娴,不是你想的那样,绝不是!” “她……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死心……塌地……护着她?我们这些年……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回?一起……为当党国效力,配合默契,可……可谓……珠联璧合,却……抵不过……她的一滴泪……或……一个眼神。她……她是个妖女!”佟鹭娴颤抖着说,呼吸散乱。 “别说了,你太累了,身体要紧。” 可佟鹭娴没听他的话,继续往下说:“以我的党性……和脾性,我早该……一枪毙了她……她终究是……异己分子啊。可我……鬼使神差地一次……又一次……放她一马。我为了谁?我是怕你……日后受到牵连……更怕你伤心……怕你疏远我,我就……再也没有机会……亲近你了。你……利用了我……难道……我会不知?可我……甘心被你……利用,我……我……”佟鹭娴又是一阵急促的呼吸,更加虚弱。 我听到尔忠国大叫:“鹭娴,鹭娴!你挺住,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你会好起来,很快又能骑马打仗了。我们还在一起并肩作战。你要挺住!鹭娴,睁开眼睛别睡着,千万别睡着!” 我以为佟鹭娴不行了,朝他俩的方向急走过去。 自从听到她说的一番话,我突然发觉她也是个有血有肉的女人,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邪恶,甚至也算性情中人。如果她出生在我的那个年代,谁能担保她不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呢? 突然我一个急刹车,止住脚步——佟鹭娴又开口说话。 “抱紧我,好冷啊!雪……越下越大了。”她哆嗦着说,“忠国……我们只有来生……再见啦。下……辈子,如果……没有她,你会……爱上我吗?” “这……”尔忠国不置可否。他似乎根本不相信有来生之说。 我都替他着急,佟鹭娴已经这样了,哪怕撒个谎也是好的,这男人是木驴吗? 然而,他依旧一言不发,真就这么木,木到残忍。 我替佟鹭娴叫屈。尔忠国啊,你难道是铁石心肠?你这样的人懂得什么叫爱吗?即使曾经懂得恐怕早就被仇恨消蚀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需求了。 或许,任何一个喜欢上他的女人都会面临与佟鹭娴一样的命运,无论是生是死都不会从他那里得到丝毫希望。 “我很傻,”佟鹭娴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听不见,“你好狠……心,连来生的……希望也……不给我……留一个,真……遗憾……哪。”她说着,悠长地吐了一口气,再也没发出任何声息。 灰色的尘土夹杂着秋的气息将落入大地怀抱的树叶重新卷起,越过曾经邀请它们扎根并带给它们生机的树干,撒向忧郁的天空。树叶、枯草、子弹的碎屑漫天柔软地飞舞起来,将蓝灰色清冷的天空磨砂成铅灰色。 佟鹭娴走了,带着无限遗憾,走了。 尔忠国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我走近他身边,很想说一句宽慰他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他闭着眼睛,泪无声地流下,黑长的睫毛在眼睑下粘成一缕一缕的粗线。 原来他也会伤心,一个冷酷的人伤心起来真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人都死了,这会儿为她流多少泪她也看不见了。刚才她活着时,为何不多给予她一点温暖、让她不带遗憾地走呢? 无法理解眼前这个男人,但他默默哭泣的样子很善良,像个受伤的无辜的大男孩。 我轻叹了一口气,忍不住抬手去揩他落下的泪。 他突然睁开眼,一双墨黑如漆的眼睛仇恨地瞪着我,狠狠弹开我的手。“滚开!”他大吼一声,好像佟鹭娴的死是我造成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莫名地揪紧。 我的唇艰难地开启,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就被他粗暴地一把推开。 猝不及防的我摔出去两米多远,尾椎骨重重地撞在地上。吃痛的我不由叫出声来。 他理也不理,抱起佟鹭娴的尸体径直走向路旁的一片小枫林。我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摸着摔疼的尾椎一扭一扭地追过去。 佟鹭娴被他安放在地上,灰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脸异常平静,没有了遗憾,没有了倦怠,若不是鲜血染红了军装,倒像是累了,睡着了。 尔忠国掏出一把军用匕首狠狠地在地上挖,泥土急速飞溅,很快已经挖出了一个脸盆大的坑来。 我找了块狭长的碎石在他挖的小坑旁也凿开一个小坑,帮他一起挖出一个能掩埋佟鹭娴的墓穴来。 “滚一边去!”尔忠国没好气地吼我。 我没理他,继续挖。 他发了疯似的伸出胳膊,抓住我肩膀就往外甩。 这次,很不幸,我被他摔出去四米多远,可怜的尾椎骨再次遭了殃。 更不幸的是,我没能爬起来,像骨折了一样。 我和佟鹭娴一样躺在地上,耳边只听到泥土与金属器物不断摩擦的沙沙声。 我不再妄图挣扎,静静地躺着仰望天空。 天空里的草屑,枯叶仍在漫天飞舞,像动漫画面一样缺乏真实感。 天就要黑了。 我突然迷惘起来,也许我根本不在这里,从未来过,这一切不过是某种一厢情愿的幻觉,抑或是一场虚拟的游戏? 总会让我的心莫名刺痛的尔忠国也许从未存在过。 我从未对他动过心,他也从未迫害过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瓜葛,幻觉罢了。 那么战争呢,死亡和血腥呢?统统也不存在——幻觉罢了。 可我的尾椎骨真实地痛着。 我盯着尘屑弥漫的灰色天空,妈妈那张温柔而焦灼的面容浮现眼前。 妈妈,你还在找寻我吗?女儿的失踪一定让你心焦力悴。对不起,妈妈。我好想你啊! 妈妈张开双臂迎接我的场景浮现在脑海里。我的鼻头阵阵发酸。 “妈妈,不要着急,女儿快回家了,你的小伊就快回家了。”我喃喃自语,眼泪慢慢地流出眼眶。 “装什么死?起来!”我的脚被人踢了几下,踢回了这个时空,再次面对残酷的现实以及这个冷血的变态男。 他冷冷地俯视着我。 我从未从这个角度看过他,仰视着,感觉他异常高大,几乎遮住了整个灰色的天空,但他的脸也更遥远,唯有眼神咄咄逼人,不因为距离远近而减弱。 “麻烦你再多挖一个坑吧。”我说着,更多的泪不争气地落下来——曾发过誓不在他面前流眼泪的——屁用没有。 我是个懦弱的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在他面前暴露我的软弱。 他依旧冷冷地看着我,居高临下,像观赏一个濒临死亡的怪兽。 “把我也埋在这里好了,风景还不错。”我苦笑道。 “狗屁胡话!”他怒道,“没死就给我站起来!” “的确死不了。”我木然地着看着他那张即使发怒也很好看的脸,“可惜我站不起来了。把我留下来作为佟鹭娴的陪葬吧,这样能让你消气吗?” “什么意思啊你?”他双臂抱在胸前,“把自己留给小鬼子吗?作践自己也要分场合。” “你下手跟小鬼子一样狠!”我轻蔑地看着他说道,“你只会欺负弱小,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孬种,尔——忠——国!”我慢慢吐出他的名字。 尔忠国一楞,冷漠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惊慌。他突然蹲下身,上下看了我一眼。“我弄伤你了?” 我不说话,头侧向一边不看他。 他总算意识到了他粗暴的后果——他下手有多重会不清楚? “哪里?哪里弄伤了?”他不安地问道。 有必要告诉他吗?当初鬼子弄伤了我的腰,如今他弄伤了我的尾椎骨,一样的坏! 他一把抱起我,我挥动手臂挣扎着。“别碰我!你犯规了!”他若带上我只能增添麻烦。 他置若罔闻,顿了顿说道:“别逼我点你的穴。我再累,这点力气还是有的。”说罢,抱着我站在佟鹭娴坟前静默片刻,转身离开。 “你说过不会再碰我,现在这样算什么?”我反唇相讥。“在你更加违约之前,放下我。我宁可死在这里。” “你尽管耍嘴皮子好了。”他不看我,拿冷酷的下巴对着我。 “如果小鬼子这会儿突然出现,你抱着我跑得再快也没子弹快,功夫再高也使不出来,岂不是要跟我一起死在这里?这让后人怎么猜测?你这么崇高的党国卫士跟一个女赤匪搅和在一起慷慨就义,一世英名岂不毁于一旦?还是分开的好。你走你的,我留我的,就算死,也各死各的。” “我不会落下口实给人议论,你尽管放心。”他狠狠地挖我一眼,眼神刻薄。 “现在后悔还不迟,免得到时候你连选择的权利都没。再说我的命跟第九战区比起来孰轻孰重?” 尔忠国显然对我的问话十分恼火,瞪着我却紧抿唇不答。 我微微叹气:“你应该学佟长官的作风,任务高于一切,没法带走的人都得丢下。做法固然残忍,但也是无奈。我的小命跟第九战区的生死存亡比起来算什么?” “我自会把握分寸,若没法带你走,一定赏一颗子弹给你,我说得够清楚吗?”他翻了翻白眼。 听他此言,我心里不由一动,他这么在乎我? “更糟,”我摇摇头,“你还有脸见人吗?杀了结发妻子自顾自逃命非君子所为,又如何向辛老头交代?还不如现在就丢下我,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我若杀了你,自会到他老人家面前自杀谢罪!”他似乎早已想好了应对措施,无缝接下话茬,突然又用责备的眼神瞪着我,“越来越放肆,叫你爹‘辛老头’?” 他的话让我心底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动着。 好悲哀的现实——直到此刻,他依然当我是辛凤娇,就算死了也会当作辛凤娇掩埋掉。呜呼哀哉! 他抱着我一直往东跑,跑了三里地,越跑越慢。 四周的景物模糊一片,黑暗就要降临。  77 从军记(一) 隐约听到东南方向小山背后有车轮碾压路面的咔嚓声。“有动静,停下!”我警觉起来,仔细辨听,没错,是大部队行进的声音,但并非朝我们这个方向而来,一时无法弄清是日军还是国军。 “什么方向?”尔忠国一边问一边凝神细听,目光警惕。 我向动静发出的方向指了一下。 尔忠国迅速抱紧我赶往十几米高的小山包上赶,借助茂密草丛的掩护翻过山头,在挨近道路的山坡上藏好身形。 远远的,一大队人马急行军而来,约莫四、五分钟后才到近前。“是自己人!”尔忠国探视一番后惊喜道,迅即脱下日寇军服,跳了出去。 这人怎么这样?一见到自己人就忘了我还留在草丛里呢。 “什么人?”一阵枪上膛的声音。 “自己人!你们是133师的弟兄吧?我要见你们最高长官。”尔忠国双手举过头顶说道。“在下尔忠国,以前是140师的。各位弟兄中说不定有我的老战友。” 运气不错,不多时,有个军官认出了他。“这不是警卫营的尔忠国吗,怎么会在这里?” “张奎兄,好久不见!“尔忠国上前去擂了他一拳,二人用力拥抱了一下。“我有紧急战事情报要送到二十军军部,麻烦你赶紧先带我去师部,用电台跟军部联系上。” “不太容易,我们原本在苦竹岭一带设防,兵力单薄,撑不下去了,通讯连一个小时前已经转进,电台和电话都不在,暂时没法跟军部通讯营联系上。鬼子很快就会过来,先跟我们转阵地吧。我派通讯排的一个弟兄赶到师部去给你联系,你看怎么样?” “事关重大军事机密,我要亲自送去,不如你派通讯排的两个弟兄给我,直接领我去师部,我要先联系上七十九军第82师师长副官孙肴方。团级以上我只跟他熟。” “好!依你说的办!”张奎立即着人传唤通讯排的人过来。 说话的空当,传来迫击炮的轰鸣声——国军跟鬼子再度交火。 尔忠国这才顾及到我,回到藏身处抱我出去。 看见穿着鬼子制服的我被抱在尔忠国怀里,四周一片哗然。我想如果不是他们急着撤退,恐怕立即要开枪射死我。 尔忠国顾不上解释,叫张奎把卫生员叫过来。“她受伤了,给她看看!” 卫生员头上裹着纱布,也负了伤,大概怀疑我是日军女俘虏,朝我瞪着眼睛,看上去不太友好。 我有些无措地看着他,那双眸里的确充满仇恨。 “别误会,她是我太太,情况特殊不得已才扮成鬼子跟我南下。”尔忠国解释道。卫生员的脸顿时放松,平和地问我道:“哪里受伤了?” 我瞪了一眼尔忠国,大声答道:“尾椎骨!” 卫生员看向尔忠国,表情挺为难。 尔忠国对卫生员说道:“膏药留下几贴就行,没你的事了。”又抱起我,表情甚是不满。 你以为我喜欢被你这种人抱着吗?若不是被你弄伤,我一定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忿忿地看着地面。 133师边打边退。尔忠国急于跟师部联系上,请张奎联系一辆吉普车。车腾出后,他立即抱了我上去,等通讯排的人一碰上头便赶往师部。 “麻烦你替我脱下这身狗皮。我可不想被自己的同胞当靶子射死。”我躺在车里说道。 尔忠国二话没说剥了我的日寇制服。说到剥,是因为他动作粗鲁,不时地碰到我的受伤部位。 “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我问道。他重任在肩,不可能再带我一个累赘过去——到底顾哪一头? 尔忠国盯着我看了一小会儿,忽地上来,将我脸朝下翻转过来。没等我弄明白他想干什么,裤子已经被他扒拉下来,露出腰脊和臀部,我连忙攥紧腰带往上提。“干什么?”我怒道。 “闭嘴。”他低声说道,手掌已经抚上我的尾椎部位。一股掌力灌入体内,他又命令道:“呼气。” 我这才明白他是要用气功替我治疗伤处。不管效果如何,死马权当活马医吧。 呼气的时候,他加了压,一股炙热的气流顺着尾椎骨一路向脊柱上窜,窜至颈椎位置又沉降下去,回归尾椎处。 上上下下十几趟下来,尾椎骨处果然不感觉疼了,只是有些酸胀感。 他将卫生员留下的狗皮膏药给我贴上一副并揉按一番,接着让我自己坐起身试试看。 我试着坐起来,自如多了。 再看尔忠国,一头一脸的汗水,喘气急促,想必费了许多气力。 我连谢字也没说一个,本来就是他造的孽,替我治疗是应该的,再说会不会落下后遗症还很难说。对他这个残暴的特务,这个“谢”字不但不能用早了,甚至连提都不必提。 尔忠国跳下车,焦急地看向枪响的方向。交战声又近了些。 张奎气喘嘘嘘地跑过来,嘱咐一句“上车说!”便跳上车启动引擎。 “好消息。”他边开便说道,“军部通讯营刚来人召集我部到长寿街整合。营级以上军官一经抵达立即前往军部参加紧急作战会议。你就跟陆副团长一道去长寿街吧,我把你的情况都跟他说了,他当即同意带上你。” “太好了,”尔忠国说完,手伸出来抓起我的右腕看了一下时间。“七点十分,希望能尽快赶到。”尔忠国蹙眉看了一下天。 天阴阴的,空气潮湿,似要下雨。 五分钟后,我们来到一辆开着大灯的吉普车前,见到了陆副团长。 尔忠国向他行了标准的军礼。因为团长受了重伤无法参战,陆副团长目前负责指挥全团。 陆副团长是个四十出头的军人,黑而胖,长相极为粗犷,胳膊缠着绷带,也挂花了,但从他仍能抬手肘的动作看伤势极轻。 陆副团长仅看了尔忠国一眼,目光随即定格在我脸上。“你竟然带个娘们儿上战场?”他大大咧咧地问道,随即又说:“真他娘的漂亮!” 尔忠国神色有些尴尬,没搭话。 陆副团长一上车,便开始发牢骚:“他娘的小鬼子火力太猛,我军步炮密切协同稳定阵地,结果还是没能压制住鬼子他娘的进攻。弟兄们伤亡惨重,要不是上峰及时命令调动转进,老子我今日八成要杀身成仁了。” “陆团长一看便是员猛将,小鬼子想杀您这样的也得掂量掂量够不够胆儿。”我奉承他道。 陆副团长听着十分受用,一把摘下军帽用手指挠着脑门笑道:“小娘们儿真会说话,看来老子得多杀他几个小鬼子。他娘的小鬼子简直不把咱们放在眼里,连侦查前哨都不派就直接攻上来,日他娘的飞机、大炮耍足了威风。这不,天黑了也不消停。” “不知眼下敌我战况如何?”尔忠国记挂着战事。 “他娘的,龙门厂昨天让鬼子占了,今早刚夺回来,才一天不到,又丢了,只得转进。小鬼子还攻占了麦市、桃树港,79军第140师伤亡惨重,赶来增援的20军第134师也没能阻止小鬼子南下。我们133师奉命在苦竹岭、南楼岭、葛斗山一带设防,第一次没抗住,丢了南楼岭和葛斗山高地。前些日子140师的一个团弟兄增援我们,反攻时夺了回来,可苦竹岭又丢了。他娘的,这拉锯战有的折腾呢。上峰发过话: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我看这幕阜山一带易守难攻,小鬼子想整死咱们也没那么容易。估计再撑一个星期,小鬼子劲头一过就该撤了。他娘的小鬼子也是人,不能不吃不喝吧!等粮弹用尽了看他娘的撤不撤?” 尔忠国赞同地点了点头:“若能避其锋芒,打击鬼子的后勤补给线,切断运输到前线的弹药、给养不失为一个妙招。” “好一个避其锋芒!明的硬拼咱们打不过,就来暗的。他娘的,这些小鬼子,咱们就算打不过也饿死他娘的。” “我军吃亏就吃亏在东西向设防。若能提早得到情报,将防御部署调整为北向设防,弟兄们伤亡会减少很多。这次攻击我防线的33师团实力比常规师团弱些,相较于进犯长沙的主力原本应该容易对付些,可没想到我方这么快就被鬼子攻破多道防线。” “他娘的鬼子再弱也比咱们厉害。今天最近一次得到的消息就是咱们二十军主要人马都压在福石岭,一个早上就打退了他娘的三次进攻。这还是咱们最强的阵势,换做三十集团军那些窝囊废,没抵抗几下就退到九岭山当乌龟了。小鬼子真他娘的厉害,爬上山那劲儿‘噔噔噔’的,咱们爬上来是‘吁吁吁’地直喘气。他娘的没法比!对了,给你看一样东西。”陆副团长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小金佛来。“从他娘的小鬼子身上搜到的。小鬼子几乎人人都背着一个,不过好像是挺灵,我就是带了这玩意儿,才没受重伤。我车里还有几个,要不要送你一个保佑一下?” 尔忠国摇摇头,微微一笑:“我可不信,都这么灵,战场上就不会尸横遍地了。” 陆团长挠挠脑袋,好像突然想开了,骂了一声,“嗖”地将小金佛扔出车窗外,又说道:“去他娘的!该死的活不了,该活的死不了,老子不要了!小鬼子丢下的东西不吉利,没它老子说不定还不会受伤呢。” 我看他那副模样直觉好笑,但想想也正常,谁都不希望自己战死沙场,谁都幻想有神灵护佑、确保安然无恙,这跟勇敢与否是两码事。小鬼子到别人国家发动侵略战争,明明知道死多活少,仍希望菩萨保佑自己是能够活下来的那部分人,哪怕不幸成为倒霉鬼也有转世重生的那一天。 “鬼子还调来坦克强攻,被咱们炸毁了四辆,剩下的都逃回去了。关键日他娘的鬼子现在遍地开花,弄不清主攻方向到底在哪里?”陆团长蹙眉说道,一脸的愤懑。 尔忠国小心翼翼地从贴身衣兜内取出佟鹭娴交给他的日军进攻路线图。指着图朝陆副团长说道:“鬼子这次偷袭主要目标就是对付咱们平江地区的第15集团军。其中第6师团由新墙镇以西向汨水南高地正面突进,左翼奈良支队由杨林街以西向浯口、汨水北岸突进,右翼上村支队在营田登陆,向汨罗江上游平江地区攻击前进。你看这箭头,这是用来佯攻我正面阵地南江桥一带的鬼子,再看这个箭头,这部分兵力绕过幕府山东侧,经白沙岭向长寿街推进,再攻龙门镇,直下长沙,助攻长沙城。这三支部队意图协同歼灭我守军第15集团军。鬼子整个战役预计二十到三十天。有了这份兵力部署和详尽作战计划,我军断不会乱了阵脚。” “太好了!”陆副团长一拍大腿,“老弟,你绝对是有功之臣哪。” 尔忠国没在意他的称赞:“这份情报须尽早送到长官部。” “对对对!他娘的,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嘛。就算打他不过,咱们也可以少吃许多亏。”陆副团长连连点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媚好地对尔忠国说道:“我替你呈给杨司令如何?我大舅子是他身边的参谋,由他代为转交比你省力多了,也更有说服力。” 尔忠国随即点头:“好,陆团长这个主意甚好,只是我要跟你一同面见一下你的那位亲戚。另外我还要见一位老相识,他叫孙肴方,目前应该在第79军第82师任职,烦劳陆兄帮忙联络上。” “我帮你联系!”陆副团长很爽快地愿意帮助尔忠国。 后来我才明白,他为何如此殷勤地帮助尔忠国——借机往上爬。想不劳而获或荣立战功的人处处都不忘留个心眼。陆副团长便是个粗中有细的军人。 尔忠国也在军队呆过,怎么会不明白陆副团长的用意?恐怕是他无心邀功吧。毕竟,佟鹭娴和其他十个弟兄都因这份情报牺牲了,他的悲恸显而易见,断不忍心借助他们的死成就自己的丰功伟业。只是当初佟鹭娴让他去找她表弟恐怕就是防止被其他人拦截了情报冒功领赏。如果她泉下有知,会不会因他的主动放弃更觉遗憾呢? 天下起雨来,而且越下越大。远处的交战声渐渐稀疏下来。 “天助我也!”陆副团长叫道,“他娘的一下雨,小鬼子就不敢放胆进攻,也可以让咱们喘口气。他娘的,老子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他揉着自己的肚皮埋怨道。 后面的路程,陆副团长的话题转到我身上来,说他四个姨太太没一个有我这么水灵,又哀叹他是最不能死的,还有那么一大家人等着他回去养活之类的话。 三个小时后,我们冒着大雨进了长寿街。 陆副团长一边积极地差人帮尔忠国打探孙肴方下落,一边饭也顾不上吃、马不停蹄地会见了他的大舅子,将情报递了上去。后来听说长官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时及时调整了防御部署。 我和尔忠国被安排到一户平民家里寄宿。与孙宥方联系上时,尔忠国将佟鹭娴牺牲的经过告知他,并为未能挽救她的性命感到万分抱歉。孙宥方唏嘘一番,转而反倒安慰起尔忠国来:“身为党国人士,为国捐躯是光荣的。我表姐她从小就巾帼不让须眉,也算死得其所。尔兄不要太自责。” 他跟尔忠国谈起一些彼此熟悉的人的近况。末了,说道:“你带着嫂夫人前来不宜久留。我看明日一早便安排人将你送往安全地带。”他说这话时,有些迟疑。尔忠国立即表示现在不能给他添麻烦。两军对垒,抽调人手送他们出去并不实际,不如随军队一道进退,等打完仗再考虑离开。 我从记忆库里搜挂着数据。第一次长沙会战何时结束的?我的历史知识还算够用,应该是十月中旬,这与从尔忠国那里听到的鬼子作战计划时间十分吻合。如此推算,起码还有十几天时间,谁知道这十几天里有没有命躲过子弹? 一想到尔忠国宁愿把我带到战场上来冒险也不愿给我自由,心里一阵寒凉。 国军士兵们连夜用石头堆垒阵地,筑好防御工事。一场大雨,将地面完全打湿了。虽然气温还在二十度以上,但雨水是冰凉的,尤其在夜间,打湿了的衣服贴在身上会让人一直凉到骨头里。 我缩在军用毛毯内,睡不着觉,一边听雨,一边听放哨的士兵们为打发寒冷不住说话的声音。 天还没亮,枪声便响起来。看来鬼子很着急推进战线。这帮强盗始终改不了急性子,就像放出狂言三个月拿下中国一样,每次进攻都带着必胜的狂热信念。 今日,我算是真正看到国军弟兄们是如何打仗的。无论敌人出现在哪里,尽管不要钱似的一阵接一阵猛放迫击炮,先压住日军进攻势头。一旦发现敌方迫近了,炮弹起不到作用,便命令“射击!”于是,手榴弹、机关枪不停扫射过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心安。 很快,鬼子派了飞机助攻。国军们溃不成军,用丢盔弃甲形容一点不为过。 跑得快的多半是军官——与阵地相反的方向。 不能怪他们,我想那是因为他们的命太值钱的缘故。正如陆副团长说的那样,老婆多,孩子多,无论如何是死不起的。 “转进!”“转进!”的撤退命令跟鬼子命令进攻的频率大体相当。 我灵敏的耳朵饱受声音之苦,炮弹撕裂空气的声音,手榴弹爆炸的声音,枪弹交错的声音,中弹者哀鸣的声音。死亡笼罩着整个战场。 听到最多的便是尔忠国不时提醒我“趴下!”“跑!”“趴下!”的声音。 幸亏我参加过军训,有点军事素养,即使趴下也尽量找凹进去的地方躲避,否则真要白白喂鬼子的子弹了。 黑蒙蒙的硝烟和飞扬的尘土早就弄脏了我的脸,此刻也顾不得清洁为何物,抽身避弹是头等大事。 同时也得感激我灵敏的耳朵,在一片混乱中还能辨听得出哪里枪弹声稀疏。在被鬼子追赶了五里地后,我们这支队伍成功避开了攻击主力,躲进山里。 休整时,七零八落的士兵聚拢在一起,顾不得个个灰头土脸的狼狈样,只管忙着善待自己。有的抽烟,有的写信,有的清理伤口,还有的抓紧时间睡觉。 伙夫开始生火做饭忙着给大家填饱肚子后继续行军。 我穿着肥大的军服,袖口、裤脚都得卷起来才不显得拖拉。伙夫递过来一个硬疙瘩般的窝窝头和一碗孤零零地飘着几根菜叶的粥。抬眼看向尔忠国,他已经将粥喝光了,正在咀嚼窝窝头。 不一会儿,孙副官差人送来两只罐头给我,是肉汁蘑菇,听说只有团级以上长官才能发到这档食品。 我饥一顿,饱一顿,肠胃略感不适,只吃了一半便胃胀。 尔忠国一点不浪费,将两只罐头消灭干净,连汁都不剩一滴。 “一会儿还得赶路,要不要我给你再领一点干粮带身上,等行动起来,再想找吃的可就难了。”尔忠国的关心带着嘲讽之意。 “谢了,”我说,“我的胃口很小。”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开口问道:“以前到过战场?” “没有。”我答道,明白他又在怀疑我。 他轻轻哼了一声,没再问。 孙副官带着警卫过来,对尔忠国说道:“再过五分钟我们就要出发,赶去小风岭。考虑还有二十里地,嫂夫人恐怕吃不消。你看是不是送他去团部跟长官的车一道走?” 尔忠国看了我一眼:“不必担心,她精神着呢,比一些男人还能跑。就算跑不动了,我可以背她。” 我恼火地抿紧唇。怕我单独开溜吗?他也不想想,战场上我能逃往哪里? “也好。你们夫妻恩爱,任何时候都不离不弃呀。”孙副官笑道,不再坚持。 行军半小时后,前方传来密集的枪声,敌我双方短兵相接、又干起来。  78 从军记(二) 队伍跑步前进赶去支援友军,但过了一会儿命令下达下来:绕道避开鬼子火力,从坝子湖插过去前往小风岭集结。 尔忠国询问传令兵为何不前去援助正在跟鬼子交锋的弟兄们。传令兵说上头就是这么命令的,保存实力要紧。 尔忠国露出愤懑之色,但他现在不带兵打仗不好说什么,轻声骂了一句,只得跟随队伍改变路线。 枪声渐渐被抛在身后。我气喘吁吁地跑着,感到体力不支。尔忠国看出我不行了,伸过来一只胳膊拉着我跑。 我被他拖着踉踉跄跄地跑,高一脚、低一脚踩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又跑了五百多米,浑身似散了架一般,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哪儿。“放开我,让我躺下休息!”我含糊不清地叫道,喉咙干涸得像要着火一般。 “不能停下!鬼子正在进攻,这里不安全。”他没有放开我的意思。“现在休息,等于找死!” “迟早得死,我跑不动了。”我说完停下来,随即瘫下地。 刚才的剧烈运动让我受足了罪,汗湿的衣服全贴在身上,胸口被颠簸得又痒又疼,简直糟透了。 “起来!”尔忠国拿脚轻轻踢了我一下,“找死么。赶快起来!” 被汗水腌渍的眼睛没法瞪他,我只能眯着眼睛看他。从地面上看去,他真是好高啊,像个巨人。 “我再也跑不动了,你不想我死的话,就背上我跑。嫌麻烦,干脆拿枪崩了我。”我打算耍赖一回。既然我在他眼里是个无赖,不如当一回名副其实的无赖吧,看他能把我怎么着? 当着众人的面,他还真能把我这个“老婆”毙了不成? 我不想死,尤其是死在战场上——连入殓的机会都没有。我还想活着回二十一世纪,再看到我亲爱的妈妈。我也无意耍赖,可我实在是跑不动了。连续两天两夜,睡也没睡好,吃也没吃好,像马一样不知疲倦地跑了很长的路,就算再给我装两条腿也跑不动啦。 不断从身边经过的国军士兵一个个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集体发出呼哧呼哧的急喘声。如此衰弱的队伍如何打仗,充当枪靶子还差不多。不过也不能怪他们,吃的东西那么差怎能提得上力气?平日里训练估计也不怎么样,一团散沙啊。 “快快快快!都他妈快点,别跟裹小脚的老娘们似的!”一个四川口音的军官叫道。“落队的一律视作逃兵,就地处决!” 这句话很能威胁人,松垮垮的队伍流动的速度稍稍快了些。 一个稚嫩的童音突然在我附近响起来:“长官,他不行了。” 我扭头看去,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男孩正俯身看着一个黑脸汉子。黑脸汉子头上缠裹着纱布,是个伤员。这个小男孩居然也是个当兵的,剃着跟其他士兵一样的平顶头。略显肥大的军服又脏又破,猛一看跟乞丐一般。 “不行了就丢下!妈的,都是一帮废物!”那个被叫做长官的男子拿枪顶了顶歪斜了的军帽说道。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歇够了没有?起来!”尔忠国又来拽我的胳膊。“我们已经落后了。” “还没歇够。”我回道。 尔忠国蹲下身来蹙眉看我,我干脆闭上眼睛。 我毕竟是个普通人哪,何时受过这样的磨难?我柔嫩的脚底板全是水泡,一跑起来钻心地疼。难道让我像一个战士一样行军吗?就算我有无比坚强的意志,身体也到了极限,不休息一下是没法跑的。如果不是他非要带我来此,我会这么悲惨吗? 脑中回现他对我残忍和粗暴的一幕幕,委屈的泪水和着汗渍流到脸上。 身体突然轻了——他大发慈悲抱起了我。 他抱着我跑起来,宽阔的胸膛像一堵厚实的墙让我有了依托。我的身体随着他奔跑的步伐晃动着,竟然昏昏欲睡,硬撑了一会儿,还是不知不觉睡着了。 “啪!”一声脆响惊醒了我——枪声! 我猛地一抬头,却撞进尔忠国的眼帘。他正躺在一块石头上休息,而我趴在他胸前。“醒了?”他目无表情地问道,身体挪动了一下。“别紧张,只是哪个弟兄枪走火了。”他的声音带着慵懒。 我从他身上撑起来,这才发现周围的人一个个东倒西歪,有坐着的,有躺着的,都在休息。不远处一个小湖泊旁挤满了喝水、洗脸的士兵。一群马挤在士兵中间饮水。 “这就是坝子湖?”我问道。 “不是,坝子湖比这个大多了,大概还有五、六里脚程。” “然后呢,还有多久才能到小风岭?”我问道。 “至少还得有四十分钟路程。” “是用跑的还是走的速度?”我觉得有必要问清楚。 “当然是跑的。”尔忠国对我问话的外行有些不屑。 “真主啊。”我哀叹道,不知我这双可怜的脚能否撑过四十分钟的奔跑。若是平地也就罢了,可这里到处是凸凹不平的山地啊。我这双脚真要废了。 我脱下鞋,看到脚底的血泡,委实惨不忍睹。 我一边朝脚上丰满的血泡吹气,一边对身边这位非要带我上战场的变态男充满愤怒。 一个男孩的哭声引起我的注意。循声望去,正是刚才路上看到的那个小士兵,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怜悯之情。他还是个孩子啊,这么小的年纪就纵横在沙场上。 “他为什么哭?” “被打了呗。”尔忠国淡淡的说道,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为什么打他?”我有些忿忿不平。对一个孩子动手太野蛮。怎么说他也是个孩子,那些大男人不保护他倒也罢了,怎能打他呢? 尔忠国哧了一声:“你去打探一下啊。不过恐怕没人理你。” 我穿上鞋,一瘸一拐地向那个男孩走过去。刚到跟前,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就听到远处 的空中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好像不止一架。 “有敌机!”我神经质地大叫道,但没人注意我的话,一个个照旧抓紧时间赖在地上。“有敌机!正北方向!”我扯着嗓子焦急地喊着。这帮人再不隐蔽起来,只能等着挨炸。 尔忠国反应敏捷,第一个从地上跳起来。“疏散!赶紧疏散!有敌机!”他一边喊,一边冲我跑过来抱起我就往山上跑。 “哪儿哪!哪儿有敌机?”陆续有人站起来,往北方天空看。 空中除了鸟儿,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北方的山头看似平静,但我知道敌机正在迫近。 “敌机来了!就来了!”我越过尔忠国的肩头朝下面那帮毫无警惕的士兵叫道。他们一起看向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我不幸地扮演了一回“狼来了”的放羊娃。 飞机的引擎声陡然放大,两只硕大的鸟出现在正北方山头。 “鬼子!鬼子来了!”终于有人惊恐地发现危险降临。 地面顿时混乱。逃的逃,跑的跑,没人想着架机关枪扫射鬼子的飞机。 两架敌机如入无人之境,带着狂傲的征服欲俯冲下来,一阵扫射。“哒哒哒”所经之处,血沫飞溅。中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仆倒在地。湖里也飘起几个来不及躲避的士兵的尸体。 山路上的那个小士兵不见了。我挣脱开尔忠国的怀抱,目光在硝烟散尽处搜寻那个瘦小的身影。 敌机调转机头再次俯冲扫射,罪恶的子弹贪婪地吞噬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当敌机消失在正北方后,山道上只剩下遍地哀鸿。 “紧急集合!”哨音骤然吹响。 那些刚刚还呼吸的人转眼已变成一具具鲜血淋漓的尸体。 悲惨的一幕刺激着我的大脑,然后一片空白。 “……你已经尽力了。战场上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尔忠国的声音飘进我的耳内。恍惚中,我们已经走出去两百多米。 “那个孩子呢?”我的脑海里仍然残留着那个正在哭泣的瘦小的身影。 “死了。”尔忠国低声回道。 心中更加黯然。我轻轻说道:“让我自己走。”拿手推他。 “你的脚走不快,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鬼子只是侦查,大部队很快就会尾随而至。” 心中堵着一团东西让我透不过气来。“少充好人!”我大叫道,泪水瞬间涌出眼眶。 这一切都是拜他所赐。我原本根本不必面对这些,至少不会这么快、以这样的面貌出现战场上。如果换成八路军和新四军的队伍,我也许不会这么生气,甚至会原谅他许多。 可他站错了队,历史进程早已决定他未来的命运。 我想离他远点儿。 他没理会我的冲动,只是又抱紧了我一些。 虽然我只有九十多斤,但份量毕竟实实在在的摆在这里。他起初抱着我跑,后改为背着我跑,渐渐从队伍前面落到队伍后头。尽管如此,我想他若有机会参加铁人五项一定能获得很不错的名次。 “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我推着他的后背。他的衣服湿透了,水洗过一般,散发出的雄性气息更浓郁,要命的是,竟让我产生依恋感。 “到坝子湖再说,那里的路会好走些。”他回道。 既然知道会受这份罪,为何不同意我跟车一道走呢?我嘀咕道:“我不会逃跑的,早让我跟车走不得了,逞什么能?” 尔忠国哼了一声:“放着你跟那些官僚眉来眼去、叫弟兄们看我的笑话?” “你说什么?”我几乎在惊叫。他不让我坐车是因为这个? 这个变态男!我何时、跟谁眉来眼去过? “让我自己走!”我捶向他的后背。 “老实点,别逼我点你的穴!”他猛地扭头朝我瞪眼道。 第二次举起的拳头停在半空中,没敢砸下去。 坝子湖近在眼前,比樱岭山的银月湖稍小些。只是一看那湖,形状很像没剥壳的花生,叫 “8字湖”还差不多。湖面最宽处约有五百米,最窄处仅约五十米,恰在最窄处架了一座石桥通往对面的山里。 先于我们赶到这里的士兵们已经装满水壶又前进了,络绎不绝地打桥上通过。 尔忠国放下我,到湖边俯卧着身体,像马一样直接将脸伸到水面上喝水。喝够后,拿水壶舀满水递给我。我没接,也学他那样趴在湖边汲水喝。 陆续又有几拨士兵跑过来喝水,我的身边瞬间聚拢了十几个喝水的士兵,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我惊诧地左右看看,发现他们在偷偷看我。有一个根本不是来喝水的,只是卧在那里伸长脖子看着我傻笑。 我想体验一下眉来眼去是什么效果,于是冲那个傻笑的士兵扬了扬眉头。 “扑通”一声,有两个人同时一头栽进湖里。 很好玩。我换个方向看过去,嫣然一笑。 扑通!扑通!…… 接二连三有人栽进湖里。 我咯咯咯地笑起来,突然一只手抓住我的后背将我拎起来。“闹够了没有?你这个贱……”尔忠国发怒的声音从我脑后传来,将我一直拎上岸才丢手。 “别这么狭隘,我不欠你什么。”我朝他扬扬眉说道,拉顺被他弄皱的衣服。 很寻常的一句话,他的脸色忽的就变了,仿佛被人捅了一刀。 “从今往后,你不再欠我什么。”他低声说着这句话,眸里陡然窜起一团怒火,“你还敢这么说?以为勾引我一次,就不再欠我什么了?你欠我太多、太多!一辈子也还不完!”说罢,居然怒气冲冲地弃我而去。 我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忽然醒悟。 小样儿!又不是我勾引他,冲我发什么脾气?就凭他这种人,配我勾引吗? 我坐下地,脱了鞋看看脚底,一咬牙,狠狠心,忍痛将血泡挤破,擦干血迹后穿进鞋里,又将裤脚扎扎紧,站起身来赶路。 尔忠国已经走出去一百多米远,步幅快且大,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气势。 我的身后尾随着一帮士兵,跟我保持几米距离而已,这种感觉很像一个富人单独走夜路,被一大堆乞丐跟着。 我心里有点害怕。“尔忠国!不怕辛老头怪罪就站住!”我朝他的背影喊道。没准他一生气,又回来找我算账。 他骤然停下,随即又小跑起来,好像急欲摆脱我。 变态!我暗暗骂道,只得跑去追他。 身后突然响起枪声,有几颗子弹擦身而过。 路上的士兵调转身体,借助地形的掩护,开始还击。 没想到小鬼子这么快就追上来。受惊的我顾不得脚痛,加速狂奔。 迎面跑来一个人,正是尔忠国,带着疾风,脚底像踩了风火轮一般。跑到近前,抓住我的胳膊一使劲,便将我抱在胸前。 “为什么又回来救我?”我忍不住问道。这个男人委实令人琢磨不透。 他寒森森的目光看着前方,过了半晌才说道:“你就算死也是我尔家的鬼!” 很久没出现的黑线又爬满我的额头。 这话听着别提多别扭了,让我立即想到旧时女人忠贞不二的誓言:“生是某某某的人,死是某某某的鬼。” 嗯哼,你愿意抱着我跑就跑吧,我乐得坐轿子。只是希望你别在这会儿中弹,因为我不想跟你死在一起。 他抱着我自然不如一个人跑起来那么快。子弹不长眼,他随时都有中弹的风险。我想这么近的距离,若他被击中要害,我也极有可能被同一颗子弹打穿。 他是不是宁可跟我死在一起,也不愿见我活着跟其他男人“眉来眼去”? 这个想法让我心惊,不由打了一个寒颤。 好在已经过桥的国军架起机枪扫射湖对面的鬼子先头兵力,掩护我们的同时也为我们这些没过桥的落后者争取了宝贵时间。但机枪终究敌不过鬼子的掷弹筒,时不时地变成“哑巴”。 鬼子又迫上来,枪声再度密集。落到地面的子弹发出“呒呒”的声响跟空中子弹的声音截然不同。 “抱紧我!”尔忠国突然叫道,像赛道上进入最后百米冲刺的选手一样骤然加速,奔往石桥。还有一百米就上桥了。 石桥上传来一声巨响。石桥炸塌了! 过桥的国军为了阻断鬼子的进攻,居然主动放弃了桥这头国军的性命。 炸塌的桥面足有二十米宽。尔忠国依旧不减速,好像自信可以飞过那二十米宽的湖面。 “放下我!”我松开他的脖子。“你只管自己过去!”不知为何我突然这么说,好像自己很伟 大似的。 “闭嘴,我能过去。”他蛮横地说道,开始提气。 怎么可能?我惊恐地看着湖面,想起他从土匪手里救我那次答应跟二当家的比试的情景。 当时他也让我闭嘴,说他不会输。他果然没输。 可这次情况完全不同啊,如此宽的湖面,还要抱着九十多斤重的我。 此时的我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自己很瘦,很瘦,瘦到只有一只苹果的份量。 这样,就算他蹦过不去,也不是因为我拖后腿的缘故。 我太害怕跟他死在一起,不如——一起生吧。 突然,他一个趔趄,几乎摔倒。 以为他中弹了,惊恐地又搂住他的脖子,可他站稳了,后退几步,再度提气加速。 敌我双方的子弹都在空中飞舞。死神张开巨大的网捕捞两岸的生命。 带走它们!带走它们!子弹啊,忠实的奴仆,飞进每一个鲜活的肉体吧,打穿它们,打穿它们,带走一个个颤抖的灵魂! 我听见死神在撒网,听见死神在下令,捕捉一个又一个颤抖的灵魂。 尔忠国已经不在地面,他那凌空一跃导致我俩飞入半空中。 他抱着我,是否能落到地面上,我不知道,但我想死神知道。 我们在下坠,我不敢看脚下,只是紧紧搂住他。 我太害怕跟他死在一起,不如——相信他一次吧。他让我闭嘴,说他能过去,那么镇定,充满自信。 巨大的水花溅起在周遭。我以最华美的姿势高空落水。 为何我唯一相信他一次,他却偏偏失败了呢? 我坠进冰凉的湖底。尔忠国不见了。 等我奋力浮出水面,发现周围不止我一个脑袋浮动在湖面上。未来得及过桥的国军士兵只要会游泳的都选择了跳湖游向对岸。 鬼子不仅疯狂地扫射岸上,且疯狂地射击水面。湖面上不时冒出鲜红的血。 我一边往对岸游,一边回想起尔忠国的话:“闭嘴。我能过去。”他说的是“我”,而不是“我们”。他根本没允诺一定能带我过去啊。 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一回。我忘了他一直是恨我的。 不过,这样也好,不必跟他死在一起了。 左大腿陡然一麻,体内热胀的血同时涌向腿部,周围的湖水瞬间染红了一片。 我被死神的网捕住了。 突如其来的恐惧让我一时感觉不到疼痛,但游水的动作瞬间顿住,身体随即下沉。 我本能地憋住气息,但抽搐的腿让我不由自主又张开嘴吸气。 湖水灌进我的耳鼻口腔,刺痛难忍。我再度屏气。 我会死在这片冰冷的湖中吗?我惊恐地问自己,似乎已经看见自己散裂的骨架永远沉滞在湖底的惨状。 慌乱间,身体继续下沉,手脚已经不知道如何动作。 死亡的气息是如此强烈。 一道黑影如鱼般灵敏地窜至我眼前。看清了,是尔忠国。他浮动的黑发如曼舞的水草,游曳在额前,眸里尽是惶恐。 他一把揽住我的腰,唇靠上来堵住我正在冒泡泡的嘴,把肺里的空气渡给我,我的肺部被压迫的感觉顿时减缓。随即,他的一只大手摸向我中弹的腿部,指尖凌厉地下压,封住穴位。鲜血拼命向外冒的感觉瞬间减轻。 求生的欲望是如此强烈,我再也顾不得这是谁的口唇,哪怕是散发着恶臭的大河马的嘴我也会毫不忌讳地掠走它提供的氧气。 我们紧贴在一起。尔忠国一手揽住我,一手向上划动手臂,将我带出水面。 岸上传来激烈的交战声,迫击炮再度从国军方向传出。射向水面的子弹顷刻稀疏了。 他挣开我仍在贪婪地吸取他氧气的唇,气喘吁吁地命令道:“呼吸!” 我这才知道张嘴自由呼吸,但湖水骤然变冷。我想是我的体温在急剧下降。 中弹处痛得钻心,好像肉被人活生生剜掉,痛的同时感觉很疲乏,极想睡觉。 “喂!别闭眼睛,再坚持一会儿就上岸了!”尔忠国大声说道,拿手拍我的脸。 我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睡过去。他异常紧张的面容让我觉得有些可笑。他很在乎我吗? 只一会儿,他的面容便模糊不清。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岸边的,身体好似漂浮在水面的一截木头,机械地被他拉向前。 他托住我的臀部将我顶到岸上。 水边的石块很锋利,我几乎找不到可以放置身体的地方。受伤的腿异常沉重,阻止我改变姿势,直立行走更是不可能。 我拖着伤腿刚爬了两步,便栽倒在地。一双大手□我的腋下,抱起了我。 仰面朝天时,才发现天又下起雨来,很快变成了瓢泼大雨。冷冷的雨穿透我早已被湖水浸透的衣服,很快将我像腌制咸菜一样完全浸泡在雨水里——充分体验透心凉的滋味。 视觉渐渐迟缓。大雨,晃动的身影,行走中的尔忠国都变迟缓了,仿佛电影画面中的慢镜头。变了调的雨声里传来变了调的人声,含混不清。 我迟钝地看着尔忠国。他缓慢地垂下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脸不断下坠,下巴处像屋檐一样落下一道雨线。 我的视线模糊一片,但移不开,只是僵直地盯着他,很想看清他的脸,还有——他的眼睛。 周围的声音也都模糊起来,变成庞杂的“嗡嗡”声。“我要回家……”我喃喃说道。 我不要在这里,一刻也不想,我要回家,去见我的妈妈。 也许,睡一觉最好,只需睡一觉,醒来后发现发生的这一切不过是梦幻。我,还是二十一世纪的那个名叫柳拾伊的图书管理员。  79 鬼门关 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浑身火烧火燎。我胡乱扒开衣衫,再也顾不了女孩子不该坦胸露体的世俗礼仪。地狱般的炙烤几乎耗光了我体内所有的水分。 热流袭过是寒流,冷得人浑身打颤、如筛子般,连牙齿也未能幸免。 我想我在劫难逃——没有点滴可打,无退烧药可吃——唯有等死。 我痛苦地呻吟着,忽而想起妈妈,忽而记起爸爸,忽而又忆起邹淼玲,池春树,以及所有熟识的人。 好冷啊,怎么这么冷?是被带到南极冰川了?还是被抛入万丈深渊了?什么遮衣蔽体的东西都没有。好冷……好冷,我徒劳地抵抗冰冷而可怕的感觉。 忽而,所有折磨着我的感觉突然消失了,身体轻松无比,向上升腾……我在半空中悬浮着,看见另一个自己软塌塌地躺在地上,死了一般。 这是奇异的一刻。 我无比轻盈地漂浮在半空中,冷静地看着忽明忽暗的火焰映照着的另一个我。 燃烧着的火堆劈啪作响,一堆衣服杂乱地挂在树枝搭成的晾衣架上。这是一个幽暗的小洞穴,像山顶洞人的居所。外面传来哗啦啦的雨声。雨还在下,非常大。 我朝地上的那个我飘过去,俯视着她,看着她散落于身后的长发,如同披了件黑亮的绸衫。她看上去虽然极度憔悴,极度虚弱,却有种柔弱到极致、憔悴到极致的美,仿佛霞光映照着的荷叶上的第一滴晨露,荷叶随风微微摆动,她亦随荷叶微微摆动,随时都会滚落污浊的池塘不见,但在那之前,她映射着满天的霞光,却并不似霞光那般炫耀夺目,只是柔和的五光十色,在晨风中纤柔地颤、微弱地动。 火光同时映照着她身旁一个古铜色的身影。是尔忠国,他拂开她的长发,抬起手掌在她身上触摸。 哦不,那可是我的身体!你在干什么?把手拿开,离开她,没看见她几乎光着吗? 但我很快收敛了恐惧。他并没打算亵渎我的身体,而是在运力替我疗伤,然而我感觉不到。那具身体好像已经与我无关了。 我死了吗?躺在那里的只是我抛却了的肉身? 尔忠国停下,摸了摸她的额头,露出焦灼的神情,继而将她搂进怀里,动作轻而柔。 我俯视着抱着我的躯壳的尔忠国,感觉不到愤怒也感觉不到悲哀,内心突然平静了,仿佛这一幕再自然不过。 他本该这么对待她,一直就应该,轻轻的,柔柔的抱着,没有恨,没有妒,更没有误解。他抱着的本就是个冰清玉洁的身体,曾经属于我,可如今于我而言,已是累赘。我喜欢现在的感觉,无忧无虑、不受任何牵绊——无与伦比的自由。 浮在半空中的我对抱住我的躯壳的尔忠国也不再反感,相反,觉得他充满温情与爱心。 我飘近他,不知为何,很想触碰他一下,然而,我伸出的手从他脸上穿了过去,根本触不到他。 我就在他眼前,如此靠近,可他看不到我。他搂着她,眼睛也只看着怀中所抱之人,一动不动,恰似一个丈夫抱着自己心爱的妻子。 他担心失去我,所以不忍放手吗? 我向他的脸靠拢,无比靠近,想看清他真实的表情。 第一次,不必害怕,不必羞涩,不必逃避,大胆地看向他。 他让我惊愕——无措的彷徨与痛苦的爱意融在那双跳跃着火光的眼眸里……两滴晶莹的泪从眼眶里滚落,仿佛春雪消融,仿佛暖阳普照。 他俯下头,将自己的脸贴上她的面颊,泪水滴落在她雪般的肌肤上。“不要死,千万不要死……不要死。”他在呢喃,他在祈祷。 这是他吗?用自己的身体温暖着我的身体的人。 这是他吗?用如此痛楚的声音祈祷我不要死去的人。 曾几何时,他用如此温暖的眼神看过我?梦里的童天龙? 曾几何时,他如此慷慨地展露温柔的一面?梦里的童天龙? 这动人的一幕绝对值得作为永恒典藏,嵌进灵魂深处。 我突然冲动起来。他也是受伤之人哪,只是那些伤无法用肉眼看见。如果可以扭转他的敌意,消除他的仇恨,哪怕几秒后肉体毁灭,魂飞魄散……似乎……仿佛也是值得的。 我为何如此慷慨大方?我可能再也活不过来了,不正是他害我若此吗? 可是,我为何感觉不到仇恨?难道变成了魂魄便伟大到可以将凡尘中所有的恩恩怨怨一笔勾销了吗? 还是因为,我并不恨他? 我应该恨他,有很多很多理由恨他啊。 可我为何感觉不到仇恨? 这个想法让我惊慌,让我失措。 我究竟是怎么了? 这还是我自己吗? 此时此刻两副人类的躯体是如此完美、和谐,在闪烁着的火光中,如油画般美丽,美丽得令人迷醉,美丽得叫人痴狂,甚至还能感受得到两副身躯触碰在一起时微妙而令人窒息的温度…… 我急速后撤,无比慌乱地远离他俩——我会死吗? 不,我不能就这样死了。他还没弄清我是谁,我不该死啊,至少不能挂着“贱人”的恶名死去。 只一瞬间,所有的不适感袭来,我忽地下沉,真真切切感受到体内发生的痛楚——似乎每一寸肌肉都酸痛,发胀到迸裂开来,冰雪便顺着裂开的肌肉灌入体内。 我触到一个温暖而坚实的身体,于是贴上去。我很冷,而他是那么温暖。 那是一种奇特的感觉,好似又回到母亲的怀抱——安全、温暖,踏实——用任何言语也难以描绘我对那种感觉的依恋。 仅仅持续了一会儿,燥热的感觉又袭来,仿佛一只活鸭被架在火炉上炙烤。 浑身汗如雨下,我竭力推开那个跟我一样湿热的身体,“走开!热啊,走开!”我排斥所有靠近我的东西。 意识忽而消失,忽而回转。痛感消失的瞬间也是身体发生异样的一刻——浮在半空中看到地上另一个自己,再不受控制地沉降下去,接受炼狱般忽冷忽热的折磨…… 冷冷热热折腾了好久,几番轮转,筋疲力竭。但我很想醒过来,真正地醒过来,不是在半空中,而是地上的那个我自己醒来。 是谁在碰我的唇?硬硬的,好痛。我的嘴唇干裂无比,触碰不得。我不住地摇头拒绝。过了一会儿,一个如羽毛般轻柔、湿热的东西触碰到我的唇,落下甘甜的露珠,滋润着我的唇,我微微张开口,那股甘泉便滑入我的口中。 我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吞咽进去那些甘泉,干涸肿痛的喉得到了滋润。不久,另一股咸咸涩涩的液体也灌入我的喉咙,是什么?微咸,微腥…… 我蓦然惊醒,为何四周一片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我究竟是醒过来了还是仍然在梦中,眼睛上这一大块湿湿、凉凉的东西是什么东西?我忍不住一抬手掀开了它。好刺眼的光!我连忙闭上眼,再轻轻睁开一条缝。一道黑影从眼前一晃便消失了。“谁在那里?”我的声音不像是自己的,发出咕隆的哑音不算,还分了岔,嘴唇肿胀刺痛,无法开合自如。 我一点一点试着睁开眼。 “是我。”远远飘来一个声音,远的仿佛在另一个世界。“醒了?” “谁,你是谁?“我又问道。 “我。”那个声音回答我。 “‘我’?‘我’是谁?”我的大脑还没恢复正常功能,对所谓的那个“我”无从辨认。 “是我。”那声音飘近了些,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庞出现在我的上方。他的脸离我如此之近,我甚至感觉到他温热的鼻息。 木木地盯牢三秒钟之后,我认出了这张脸的主人——尔忠国。 我颓废地倒下,却发现还在他怀里。 他这样抱着我多久了?依稀想起曾跟他不同寻常地亲密接触过。“快点放下我。”我惊恐地说道,脸上一阵发热。 “遵命。”他说话的同时手一松,像随便丢下一袋没有生命的大米。身体一沉之际我追悔莫及——这不是把我往地上摔吗? “不要!”我惊呼起来,紧闭双眼等着身体触地发出“噗”声。 我没能等到摔在硬邦邦的地上的那一刻——他的双臂充当了垫子,转瞬间,又将我兜住。 “好功夫!”有人喝彩,不止一个人。 我环顾四周,发现不少士兵的身影,不少于一百,个个脸上烟熏火燎的,像鬼一般。这些人里还有伤兵,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搀扶着,有的被背着,还有的躺在担架上,正在快速行进中。 难道又在转进,我想,可为何就这么些人?跟大部队走散了? 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孙副官的脸出现在尔忠国左肩上方,随即身子也探出来,朝我惊喜地说道:“嫂子,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苏醒了,实乃奇迹。尔大哥一直忙着照顾你,不但省了食物给你吃,怕你撑不过去,还割了自己的血给你喝。你们夫妻真是情深意笃啊。老天保佑,可把你这条命捡回来了。” 一席话听得我瞠目结舌。 他,为了救我竟然用自己的血……我喝的那些咸咸腥腥的东西原来是他的血! 我依稀记得自己曾经灵魂出窍,记得他曾经给我疗伤,记得那个曾经带给我温暖的怀抱…… 是他,再一次挽救了我的性命。 他的脸色很平静,像与此事无关的局外人,但布满血丝的眼睛和发白的唇透露出他的疲惫不堪。 他的脸近在咫尺,我傻愣愣地看着他,很想对他说声谢谢,但是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一只手无意识地抬起,抚上他的脸颊。我真实地碰到他的肌肤,不会像空气一样穿过。 触到他脸颊的一瞬间,他的眸中似有涟漪荡漾,但陡然又不见了。我看到的依旧是他冷如寒潭的眸,深邃到无边无际,冷得让人发颤。 像被针扎了般,我倏地缩回手,垂睫之际,心中一片悲凉。 他救我不是为了我,是为了他义父吧。就像佟鹭娴救我也不是为了我,是为了深爱的尔忠国一样。 我又自作多情了一回。 我依旧是他憎恨的“辛凤娇”,一个违背誓约、道德败坏、忤逆不孝的女人,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女人。一切都没改变。 虽然小山洞里发生的情形仍记得,但回想起来恍若隔世,亦没了真实感。那个漂浮在半空中轻灵无比的我——时而如局外人旁观,时而与地上的我合而为一感受身体创伤之苦痛——真是我的魂魄吗?我记得类似的情形自杀那次也曾出现过,我也曾看见另一个自己,只不过没这次持续时间长。难道这一切是我受创之后大脑异样反应造成的吗? 人,真的有灵魂吗? 我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整整齐齐,早就干了。 然而他温暖的肌肤带给我的感觉尚未完全消失——温柔地抱着我,在我寒冷至极时宛若冬日里的暖炉,帮我抵御身体里的寒气。当我燥热难当时,拿湿凉的布替我擦抹全身降温的不正是他吗?还有那温暖而柔和的眼神,都只是大脑异样反应造成的幻觉吗? 如果一切不是虚幻,他那温柔的眼神和呵护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他明明是在乎我的。 可眼前的他是如此的冷漠,甚至连看也不愿多看我一眼。 大腿的中枪处很痛,撕裂般地痛,我却突然想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命运。 也许我的醒转与他救我毫无关联,是命运之手决定了谁值得存在,谁必须消失,谁得以幸运,谁注定倒霉。 我是被命运之手拨弄到可以存在的那一类人选,所以我活了,与他救我或放弃我毫不相干。 我宁可相信这是命运的选择,而不要跟他牵扯上关系。 一路沉默不语,从士兵间的谈话中得知他们一行人是从警卫连和通讯连抽调出来的官兵,负责护送一批伤员前往师部野战医院临时驻地。 孙副官命令大家原地休息。尔忠国将我轻轻放下地,然后斜靠在树干上,拿衣袖抹汗。 我的思想斗争了半天,仍在考虑要不要向他致谢,毕竟他割了自己的血给我喝,没想到他倒是先开了口:“别想歪了,我是怕不好向义父交代。”他的声音低沉而冷漠,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你的伤口化脓了,急需消炎药,可目前随身药物非常紧缺,有些弟兄受了重伤比你更需要它们,所以你先忍着吧,等穿过这片山谷就到医院了。” 我默默听他说完,闭上眼睛使劲驱赶他替我疗伤那一刻滞留在脑内的感觉。 “尔兄,要不要我把二楞神叫来背嫂子一程。你累坏了。”孙副官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我还行,”尔忠国答道。“二楞神一路上背着曹连长,也只有他能背得动曹连长那身肉。” “那我们抓紧时间出发。鬼子强攻了几次虽然被我军打退了,但随时都有可能攻破防线。我们得尽快赶到医院。有些重伤员可能挺不过去。” “好。” 正当孙副官命令大家继续赶路时,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水,水……” 那是一个受伤的士兵,因体力不支倒地上爬不起来了。他身边一个士兵流着眼泪安慰他道:“陶三哥,你忍着点儿,马上就有水喝了。”此人看似跟受伤的士兵交情不浅。 叫陶三哥的伤兵神智有些不清,仍旧不停地要水喝,呼吸却越来越急促。缠在他腹部的一块白布带几乎被血染透,触目惊心。他身旁的士兵紧紧抓着他的手,鼓励他撑下去。 “墩子,他不行了,不如给他个痛快。”一个抽旱烟袋的老兵痞子说话了。“多遭罪啊。” “啥?你说谁不行了?”叫墩子的士兵流着泪、生气地朝老兵痞子叫道。 “老子打过无数仗,见过多少像他这种受伤部位的都没活过来,就算马上动手抢救也没指望了。”老兵痞子一边摇头,一边狠狠地抽烟。 墩子显然无法接受老兵痞子这种类似于死亡宣判的说法,站起来从腰包里拽出一根约一米长的白布片来,然后又蹲下,将陶三哥染血的布条小心揭开,迅速将新布条缠到伤口上扎好。 我惊诧地发现他用来裹缠陶三哥的布片是鬼子的“千人针”。 “墩子,这么做没用!”老兵痞子对这个士兵的执着很是无奈,“他活不成了。” 陶三哥突然叫唤起来,手死死抓住墩子。“给我一枪,给我一枪!求你了,兄弟,我活不成了……给个痛快的。”说着,拿手扯开腹部刚缠上的止血布带。 墩子反手抓住陶三哥的手,紧紧握着:“别胡说,咱们马上就到医院了,医生能救你。” 陶三哥瞪着自己起伏不已的腹部,叫道:“鬼子的腰带!鬼子的腰带!拿掉!”他无力地喊着,口中开始吐血。 “鬼子的东西哪能用呢?”站在墩子附近的一个士兵说道,“索命的。” 墩子无措地流着眼泪:“总不能看着他把血流干了吧?” “你,去执行,给他个痛快的!”一直沉默着的孙副官命令他的警卫。那个人立即掏出枪走到陶三哥面前,“闪到一边去。”他对墩子轻声说道。 墩子紧抿着唇,悲恸地走开,到远远的地方蹲下,捂住自己的耳朵。 “啪”一声清脆的枪响之后,陶三哥不再挣扎,安静下来。他仰望着蓝天,不再有痛苦,好像在与蓝天白云默默交流着痛苦消失后的感想。 四处格外寂静,只有老兵痞子抽烟的“吧嗒”声。  80 伤员 一行人步入山谷,十分钟后,又有一个重伤士兵不治身亡。一路上没人说话,气氛很压抑。 带着伤兵,没法像正常行军一样走得快,每走一里地,就得休息一下。我的唇干裂开,痛得要命,但知道大家都缺水,只能硬忍着。 第三次休息时,孙副官命令他的警卫将替他留存的一点水送给我喝。“孙副官说给你喝,估计也只剩两、三口水了。”警卫丢下水壶离开。 我贪婪地看着水壶,但没敢去动它。只剩这点水,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喝下反而更觉口渴,我想我会疯掉。 尔忠国蹲下地,看着我的唇蹙眉。“再忍一忍吧。就快出山谷了,很快就能喝到水。” 我抬起头看着天,发现老天爷杀人从来不用刀。昨天还没完没了似的下大雨,现在反而一滴雨也不落,成心考验我吗? 我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跃入泉中,拿手掬满水,敞开了喝,好甘甜哪。 尔忠国还蹲在那里,我感觉他在打量我。我这副惨样,他这个变态鬼看着一定心情舒畅吧,一定有种报复的快感吧,正想诅咒他一通,却听他开口说道:“实在不行,我再放点血给你喝?” 我猛地睁开眼瞪他——拿我逗乐吗?但他的神情并没有一点嘲弄的意思,相反,很认真。 我惊愕地盯住他两、三秒钟,脸上一热,扭过头去。谁要喝他的血? 尔忠国背上我走在山谷间的小路上,一路上不时见到战争留下的痕迹:烧毁的房屋,炸死的牲畜,损毁的农具…… 国军夺回的每一寸土地都是用血和泪换来的啊。 我趴在尔忠国宽阔的后背上,总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时轻时重的雄性气息,让人有些迷乱。 起初,我还能昂起头,跟他的身体保持距离,但随着走路时有规律的晃动,我又瞌睡起来,终于,头完全垂下,睡着了。 一片暖色的光辉笼罩了我的脸颊,刺醒了我,睁开眼,只见左前方的天际一片灿烂。那是我所见过的最柔美、最绚丽的晚霞,将整个天边染成了华美的火红。明明是硝烟未尽的战场,却让人感觉徜徉在纯美恬静的风景画中。大地满带灿烂的金黄,那是已经收割走的晚稻留下的硬茬。金色的光芒同样灿烂了士兵们的脸颊,灿烂了凝血的战衣。 我们走出山谷了,就快喝到水了! 水,生命的甘露啊。 远远的,一匹马疾驰而来,马背上是个国军士兵,像是通讯兵。 他给我们带来了一个坏消息:师部医院一个小时前不得不转移驻地,因为鬼子不仅轰炸了医院,还投放了一种化学物质在湖里,将水源污染了,只得转到山里去。那里更隐蔽,而且山泉水终年不断,不怕鬼子再使坏。 这就意味着我们要走更远的路,但是,时间已近黄昏,我们这些伤员没有代步工具,且又饥又渴,只能在附近找个村庄过夜了。 当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远山的脊背上,我们挨近了一个小山村。 孙副官派出一队侦察兵潜入村里打探一下。 五分钟后,侦察兵回来报告整个村子空无一人。想来村民们为了躲避战乱,不得不放弃家园。 村旁有一片金灿灿的秋稻田,晚稻只收割了一大半,另一小半尚留在地里。不知鬼子是急于撤退还是觉得烧毁这么点儿庄稼和小而破的村庄缺乏成就感,因此这里幸免于难。 从村子规模看,人口稀少,估计也就几十户人家。 尔忠国站在高处,在对村子一番观察后,眉头微蹙。 孙副官也跟尔忠国同样的表情:“三面环山,全村进出只有一个口,万一有鬼子摸进来,咱们会被连锅端了。 尔忠国点头赞同:“不如派人到村里先找些吃的,晚上在村外露宿比较稳妥。” “就这么定了。”孙副官招呼手下人去村里快速找食物和水。 我被安置在村头的一个石磨上休息,不多会儿,听到小羊“咩咩”叫的声音。 两只小羊被士兵拖出来。士兵们抬着个柳筐,把搜刮来的食物统统扔在里头。 “怎么就这么点东西?”孙副官看着柳筐埋怨道。 “没啥吃的了,就这些还是咱们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藏的很隐蔽。好在还有两只羊,宰了充饥还行。弟兄们很需要肉食恢复体力。”一个士兵向孙副官汇报道。 孙副官点点头。 怎么跟土匪似的?我心底叹道,一点拥民意识也没有。换做八路军、新四军,再饿、再艰难也不会拿乡亲们的东西。 “是不是该给人家留点什么?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够难的了。”我抬头看着他。 尔忠国愣了一下,眼睛看向孙副官。 “嫂子还有这份善心?”孙副官笑起来,“非常时期非常对待。我们总得保存实力,弟兄们出生入死,犒劳一下不为过。而且,就这么一点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他一点没觉得过分。 “妇人之仁在战场上不适用。”尔忠国蹲下来低声说道,像是宽慰我。 我低声嘟囔道:“可叹国民党的天下就是这么丢掉的。” 尔忠国凑近脸来,严肃地看着我:“这可是战场,蛊惑人心会被立即枪毙,我也保不了你。”我看着他虎视眈眈的眼睛,叹了一口气:“古往今来,治国的根本是什么?民心啊!危难之际更显弥贵。可悲可叹啊。” “又说疯话?辛凤娇,我警告你别再添乱。”尔忠国压低嗓子喝道,朝孙副官的方向瞥了一眼。孙副官正忙着布置哨兵警戒,没注意我们这里。 “我不给你添乱。我懂得知恩图报。”我漠然地看着他,悠悠念起了诗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尔忠国无奈地摇摇头,眼睛深深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屠宰山羊的哀嚎声传过来,我捂住耳朵,肚子却传来咕咕声。“饿了?”尔中国讥讽道,“看来你的肚子比你识时务,待会儿羊肉烧好,我还是给你留点吧。” 我咬牙站起来,伤腿没走几步便支撑不住了,血水渗出绷带染成殷红的一片,且钻心地疼,不由冷汗直冒。 “坐下!”尔忠国上来托住我摇晃的身体。 “讨厌,别碰我。”我推开他,咬紧牙关,又向前迈。他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只当我恼他说话带刺,哼了一声不再管我。 我拖着伤腿迈出几步,后背突然一麻,再也动不了。他点了我的穴位。 我张口欲骂,却发不出声音来,他同时点了我的哑穴。 我憋红了脸。这个该死的家伙,我要小解去,他竟然点我的穴位。他以为我会拖着伤腿跑到孙副官那里饶舌去?这个混蛋从他义父那里学得一身好武艺就是用来对付我这样的弱女子的? “看你,让你别动,刚愈合点儿又撑开了!”尔忠国恼火地说道,小心地卷起我的裤腿,查看伤口。“若你的一条腿没了,更添累赘,况且是我带你出来的,我怎么向义父他老人家交代?” 我苦笑着发出奇怪的声音,口不能言,眼泪便急了出来。大概泪珠滴在他的手背上,他陡然抬眼看我,见我嘴角撇着,带着委屈的神情,不由愣了,于是伸手解开我的哑穴。 “背我去没人的地方!”我懒得骂他,边哭边说。 他恍然大悟,转过身蹲下,让我伏到他背上。 “你该早点说。”他嗔怪着,脚下加快步伐,却不是跑,大概担心颠疼我的伤腿。 唉,这个变态男委实叫人头疼! 我已经习惯他冷酷的样子——坏人嘛,就该是坏人的样儿,突然又变好了反而让人无从适应。 但一直以来他好像都是忽冷忽热、时好时坏的,是脑子被辛凤娇刺激出问题了吧。 丢我到一处草坡后,他很自觉地回避。 我四处听了听,没人。这时候,听比看管用,如果隐蔽处藏了人我可能发现不了,但声音却别想藏住,这是我的强项。 此时天已经黑下来了,西边山体的轮廓处微微透出一道白边。 我很想用吹口哨的方法通知他,但是像大人给小孩把尿,没吹出应有的效果,于是学佟鹭娴扔了一根树枝过去。 尔忠国转过身来走向我,近身蹲下,我又伏到他背上。 走了一半,远处惊起的几只小鸟的振翅声引起我的注意。“停下。”我警惕地说道。 上了战场,人也如惊弓之鸟,随时提防有变。 尔忠国顿住,“又怎么了?” “嘘——”我让他噤声,仔细聆听。停了几秒,我告诉他:“右前方两点钟方向大约三百米远的地方有人。” “哦?”尔忠国肌肉紧了一下,朝我说的方向看过去。“抓紧我!”他说完,迈开长腿,朝孙副官他们那里飞速奔去。 放下我后,他立即朝孙副官跑去告诉他有情况。孙副官嘱咐弟兄们散开做好迎战准备。尔忠国又过来问我:“听得出人多还是少?” 我凝神听了一下。“不多,听脚步声好像没多少人。会不会是当地的村民?” 尔忠国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让大家先隐蔽好。 三分钟后,山坡上的林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小声在说:“鬼子走了吧? 好像没动静了。”我听出是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带着地方口音,可以肯定是试探能不能回家的村民 。 “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我低声告诉尔忠国。 “嗯,知道了。”他眼睛仍盯紧对面。 当十几个汉子弓着腰,借助暮色的掩护来到村口张望时,孙副官一行人跃了出来。 “别怕!我们是国军,不是日本鬼子!”孙副官喊道。 没想到那些村里人反而惊呼着向来时的路逃去,还有人叫道:“逃啊,土匪来了!” 孙副官恼火道:“他妈的,聋子吗?我们是国军,什么土匪来了?” 随即嘱咐手下去逮那些人。 天黑,只逮住了三个,其余的又逃进山里去,估计短时间内不敢再回来。 被押过来的三个村民中有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胳膊上打着绑带,若不是有伤在身估计不会被捉住。 孙副官扫了三人一眼,目光定在少年身上,打算从他身上问出点名堂来。 “喂!刚刚为什么叫我们土匪?这身军装不认识吗?” 少年目露惧色。“随口叫的。天黑,看不清。” “妈的,天黑看不清,耳朵也听不清吗?” “没注意听。”少年摇摇头说道。 孙副官上去给他一个耳光:“傻了吧唧的乡巴佬!” 旁边一个壮汉跺着脚吼道:“别打我弟弟!别打我弟弟!” 我感觉这个壮汉不像正常人,似有些智障。 孙副官转向那个壮汉。“他是你弟弟?那你来替他说话,为什么叫我们土匪?说清楚了放你们走人,不说清楚,留点东西下来!” “留不下来东西,都被拿走了!拿走了!”壮汉粗声粗气地说。 “什么被拿走了?”孙副官语气中带着嬉笑,估计也发觉眼前的壮汉并非正常人。 第三个人一直沉默着,现在开腔道:“你们说为了不让鬼子舒舒服服打进来,把能支持到鬼子的东西全带走了,尤其是食物,晚稻也收割走了一大半。我们不得不到山里打猎物采蘑菇充饥。村里还有老人和孩子,没了食物怎么活啊。做得这么绝,不是跟土匪一样么?” 孙副官上前踹了他一脚。“妈的!要不是我们打退了鬼子,你们一个也别想活。国军这么做是战略需要。难道国军没给你们银元?”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庄稼人,靠天靠地吃饭,银元还不如屎粑粑实用。你们的大道理我们听不懂,只知道我们也得活下去。” 孙副官悬空的一只脚没再踹下去。 我长叹了一口气,尔忠国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放他们走吧。”尔忠国说道。 “你们听着,仗还没打完,不想死的,先别回村。”孙副官说完,命令手下将村民放了。 三个村民没提谢字,一溜烟消失在暮色中。 几个士兵已经杀了羊,升起炊烟。我一瘸一拐走到老兵痞子边上听他在几个新兵面前吹牛。我的伤口很疼,需要分散注意力。 “你说这小鬼子的帽子咋么这么奇怪?跟屁帘子似的,要多丑有多丑,是不是怕被咱中国人拿大刀砍了脖子?”一个小兵问他道,看模样只有十、六七岁。 “估摸着是因为他们干着烧杀辱虐的勾当,还偏偏要假装斯文,没脸见人啊,所以把两边都遮挡起来。” 一群士兵哄笑起来。 “尽瞎扯!”另一个老兵揭穿他:“小鬼子是为了凉快,放下两个猪耳朵当扇子扇风呢,遮羞个啥呢?” “就你懂!”老兵痞子拿石子儿去砸那人。 “听说你参加过东北抗联?是真的不?”另一个圆脸的士兵充满敬畏地问他。 “那是。老子民国二十一年那会儿就是条汉子,打鬼子不带含糊的。”老兵痞子自夸道。“老子命大,一路打到南边来不知道打过多少大大小小的仗。身上没少子弹孔,但都不是要命的地方。” 几个新兵很稀罕老兵痞子的经历,围着他要他多说点打鬼子的故事。老兵痞子难得有个炫耀的机会,稍稍卖关子后,开始讲起来:“战斗那个激烈啊,你们想也想象不到。子弹呼呼地打头顶上乱飞,只能爬行,但也保不准挨枪子儿。先是枪战,然后就是互相扔手榴弹,看不见日头,战场上那股烟雾啊,遮天蔽日的。打到最后,拼刺刀。到处是死尸,脚就踩在死尸上厮杀。我一个老乡浑身都是弹孔,还跟鬼子拼刺刀,实在是失血过多被抬下去,没能撑过一个小时就死了。唉,那场硬仗双方死伤都很大,打了整整两天两夜,好在鬼子后来撤了。清理战场时,我初步看了一眼,就我周围十丈之内,光是鬼子的尸体就有六、七十个。当地的村民来也有来帮忙的,将这些鬼子的尸体拖走埋在一个大坑里。那场战斗我在的那个连伤亡很大,死伤超过大半,没受伤的手指头就能数得过来。” “那你当时是不是很害怕?”有人问他。 “怕有个鸟用?”老兵痞子不屑道,“打到那份上,杀红了眼,把心一横,死活都不怕啰。” “听说鬼子打咱们是冲着咱们山里的宝贝来的。这里山这么多,宝贝一定特别多,所以鬼子揪着咱们不放。” “去你妈的,有个屁宝!只有俺们屙的屎坨坨。”老兵痞子骂道,拿烟斗敲了小兵脑门一下。“记住,以后跟老子学着点儿,实在没子弹可打了,也得扔屎过去,奶奶的!”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砸不死,也臭死他们!”围在他周围的人都笑起来。 “没宝贝,他们干吗大老远的来咱们这里玩命地打仗?”小兵有点不服气。 “他们不是人。你看他们干的那些事是人干的吗?烧光、杀光、抢光。日他个祖宗的!”老兵痞子骂道,陡然看到我站在人群里,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边,烤羊肉的香味已经飘散开来,饥肠辘辘的我舔巴着嘴唇,使劲嗅着空气里的鲜香气。 “羊肉还没熟,你先吃这个,我洗干净了。”尔忠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黄瓜?”我看着他手上的两根长条问道。天色暗下来看不清楚是两根黄瓜还是折为两段的丝瓜。 “嗯。又解渴又充饥。”他把两根黄瓜塞进我手里。 “一根就够了。”我拿起另一根递给他,但他没接。 此时食物短缺,我不能只顾自己,于是又递过去。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佟鹭娴夺过我手里的水壶递给尔忠国解渴的那一幕。她很知道照顾心上人呢。 可是,尔忠国不是我的心上人,我干嘛照顾他?一根黄瓜好像是不过瘾。 我伸出去的手打算缩回来。 “吃吧,你比我更需要它。”他已经握住我的手往外推。 他的手掌很粗糙,但是很温暖。只是这么想了一下,似有一股电流倏地顺着手臂窜上来,直达心底,那股莫名的刺痛又涌起。 手一颤,黄瓜掉在地上。“脏了,我不吃脏东西。”我慌里慌张地说道,赶紧将另一只手里的黄瓜塞进嘴里。 他捡起地上的黄瓜在衣服上蹭了蹭,一口咬上去。 吃晚饭时,孙副官一个劲儿说尔忠国不回来带兵打战太可惜了,并开玩笑是我拖住了他的后腿。一帮男人一点也不照顾我的情绪,居然当着我的面谈论起女人的话题,有些听上去很“色”。我的脸一阵阵发热。好在不是白天,无论红白黑都看不出来。 出于安全考虑,士兵们吃完饭撤到村外露宿。考虑到夜晚气温低,且有霜露,孙副官将连我在内的十几个行动不便的伤员留在村里住宿。 尔忠国抱着我找了一户损毁不太严重的人家,清洁了床上的石块碎屑,将我抱上去。尽管条件差得可怕,但总比露宿野外好多了。 我的伤口已经化脓,肿得高高的,我真担心整条腿都会被锯掉。 借着电筒的光,他用淡盐水仔细替我洗净伤口并换上干净纱布。我紧咬牙关,努力不让自己疼晕过去。 “幸亏子弹没留在体内,否则更要命。”他非常轻柔地卷下我的裤腿。 “但是会留下疤。”我说道。心想就算能回二十一世纪,也没机会穿超短裙和西装短裤了。加上脖子上的伤疤。啊,我算是毁容了。 尔忠国微怔,眼睛下意识地看向我的脖子。“休息吧。”他关掉电筒。 一件衣服盖在我身上,带着他的体温和他身上那股令人迷乱的气息。 “我不需要。”我将他的衣服扯开,裹紧自己身上的军装,合上眼睛数羊。 尔忠国躺在我身旁说了句:“冷了再披吧,就在你边上。” 疼痛的伤口让我很难入睡,当我数到第三百八十七头羊时,总算快被周公领走了,但屋外的一阵窸窣声瞬间将我惊醒。 伤病员在隔壁一个院子集中,就在我们西边,而响起动静的地方却在我们东边。就算是伤病员夜起方便,不会舍近求远跑东边去。 黑暗中,我摸到尔忠国的身体,在他警觉地一颤时,我低声道:“外头有动静。” 尔忠国直起身子,仔细倾听了一会儿。“没人。村里有岗哨,村外都是咱们的人,放心睡吧。” “可能是牲口。”我想了想,接着数羊。 羊越数越多,伤口却越来越痛,每次呼吸几乎都要倒抽一口气。 “很疼么?”他问道。 “嗯。”仿佛憋足了的泪水突然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我哭泣起来,“太疼了。” 一只胳膊伸过来,轻轻将我揽入怀里,像哄小孩一样,但声音淡漠:“别想着那里,你总注意着,当然觉得疼。” “我没想着那里。我一直在数羊,可还是很疼很疼。”我的手攥紧他的衣袖,极想狠狠地咬住一样东西。 他的手上来抹我的眼泪:“我知道是很疼,子弹打穿能不疼么?忍一忍就好了。”他更加淡漠地说道,松开了我。 我几乎在祈求他:“你能让我不疼吗?比如……弄晕我。”我觉得这样最好,晕了就不知道疼了。他完全做得到,除非他有意让我遭受疼痛的折磨。 他突然捂住我的嘴:“嘘,外面的确有人。”说罢,从我身上一跃而过,几乎无声地坠落地上,再一跃,从后窗翻出去。 我的注意力转向屋外,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外面竟然有日本人说话的声音,但声音极轻,似乎很怕被人发现。 村里怎么会藏着日本人?  81 惊喜 我搬起伤腿,正打算下地,房门传来“嘭”的一声,打开的同时,三个黑影几乎同时扑进来,却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我随即明白这是尔忠国的杰作。 什么意思?弄三具尸体放到我床前,以为这样吓唬我,我就不感觉疼了?我立即又想到“变态”这个词。 但地上三人的呼吸声传来,不是死人,我放心了一些。 外面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至少十个人。不久,孙副官和尔忠国一前一后走进来,后面跟着士兵,有个士兵端着一盏油灯放进屋里,照到地上躺着的人,全是当地农民的穿着。 几个士兵上前将地上三个人拎起来,尔忠国上去解开他俩的穴位。“你们是什么人?”孙副官开始审讯。 三个人年纪相仿,全剃着平顶头,且年岁都在二十五岁上下,互相对望一眼,不吭声。 “是日本人。”我说道,“我听到他们说日语了。” 其中一个矮矮瘦瘦的日本人盯着我摇摇头。 “光摇头、不说话,是哑巴,还是舌头没了?”孙副官问那个摇头的人。 那个人依旧摇摇头不说话。 “拉出去砍了。”孙副官不耐烦地一挥手,士兵们立即上来押人。 那个摇头的日本人突然说话了,一句也听不懂,但绝对不是日语,我听着只觉得是闽南话。 “你是台湾人?”我问道,很是吃惊。 他直点头,露出欣慰的神情。 “那你怎么跟日本人混在一起?”孙副官问道,突然仿佛明白了。“你是日本人征兵过来的台湾人?” “嗨呀。”那个人又是直点头。 “这两个呢,也是台湾人?”孙副官又问道。 台湾人犹豫了一下,没点头也没摇头,用闽南话咕噜咕噜说了几句,没人听得懂。 “真要命,说什么鸟语?”孙副官恼道。 “拿笔写吧,希望他识字。”尔忠国在一旁说道,让人找纸笔来。 孙副官和台湾人开始 “纸上谈兵”。一番写写画画后,总算弄清楚情况。 此人跟另外两个日本人是开小灶的逃兵,因讨厌打战,便装成当地人模样,打算找个地方隐姓埋名,一起经营点小生意度日。 孙副官朝两个日本人上下打量一番,便命令人将他俩拉出去砍了。 台湾人立即跪下来替他俩求情,在纸上写字解释这两个日本人是他的朋友,来中国也是迫不得已。 孙副官差手下对两个日本人搜身,结果除了搜出一堆标着中文的西药,还在一个日本人身上搜出女人的肚兜和带有血迹的亵裤。 孙副官勃然大怒,立即命令手下将两个日本人拖出去砍脑袋。台湾人吓得再也没敢求情。 “你干过缺德事没有?”孙副官瞪着眼睛问台湾人。 台湾人连连摇头,在纸上写明他地位非常低下,在日军里当伙夫,跟苦役差不多。 考虑到他是中国人,孙副官还是放了他,允许他第二天天亮后再走。 台湾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屋。 孙副官带人出村去,屋里又恢复了宁静。 尔忠国将从日本人身上搜来的一堆药盒拨弄来拨弄去,又一个一个打开,挨个闻一闻,挑出一个来,接着挽起我的裤腿,将牙粉般的药洒在我的伤口上。 药粉一旦进入伤口,痛得我几乎跳起来。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我叫道。一想到他是存心整我,我忍不住诅咒他:“尔忠国,你坏透了!以后生个儿子一定没有小……”后面的话没能说出来,他点了我的哑穴。 “狗咬吕洞宾,早料到你是缺德之人。”他漫不经心地将我弄躺下,拿药盒当飞镖“嗖”地飞向油灯。 屋里一片漆黑。 我痛得要命,却无计可施,只得握紧拳头硬忍着,鼻子使劲地一吸一吸、强忍住即将决堤的眼泪。 黑暗中,尔忠国轻叹一口气,一只大手伸过来,摸向我的颈窝部,猛然下压。我立即感觉困得不行,沉沉睡去。 醒来后躺在野战医院的帐篷内。伤口已被处理过,缠着宽宽的止血绷带,虽然仍感觉痛,但不再难以忍受,我在想是不是医生给我打了麻药,药性还没过去。令我感觉奇怪的是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旁边一张窄窄的病床空着。 特护间?我想,待遇挺高。原以为会跟一大堆血糊糊的伤员混在一起,就像电影里看到的那样。 外面有人大声说话,像在和谁吵架。我听出他的声音,正是跟老兵痞子闲聊的那个少年士兵。 “小土包子,不知道大爷我是谁吗?”一个油滑的声音问他道。 “我管你是谁,在这里的不是伤员就是医生、护士。” “吔,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土包子挺忠于职守的嘛。我再说一遍,让我进去,不然小心我扁你!”那人说道。 我一愣,这人说话怎么像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也像我一样称这里的人为土包子。他居然还用“扁你”这个字眼。 “我奉命在此守卫,谁都不许进去打扰伤员。”小兵说道。 “啪”的一声,好像是扇耳光的声音。 “你打人!”小兵叫道。 “就打你了怎么着?只要大爷我想进的地方没有不能进的。女护士的更衣室也不例外。” “是谁这么横?”尔忠国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转眼脚步声已在帐篷外。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土包子?乔大师你都不认识,真是瞎了眼睛。” “什么乔大师,你是和尚吗?哪个寺庙的?”尔忠国的声音充满奚落。 “你才是和尚呢。”那人很生气。“我可是你们王团坐的座上客,而且是这家医院最新高效药物的研发者,连你们师长都卖我几分颜面,你算什么东西?” “区区尔某,自然不能跟大师比,只有你才能算得上什么东西。”尔忠国不急不缓地回道。“麻烦你让尔某明白非要进去所谓何事啊?” “你还问我?说起来就气人,这个帐篷一直是给我住的,昨晚只不过一晚上没回来睡就被人霸占了。我东西还搁在里头呢。谁知道这个小土包子死把着门,硬是不让我进去。” “对不住啊,我不知道是这样。我太太受了伤,目前只她一人在里面休息。你这样闯进去不太妥当吧。” “我也跟他这么说了,可他还是执意要进,这才跟他吵起来。”小兵立即向尔忠国告状。 “这样吧。”尔忠国平静地说道,“我们找院长谈谈,看这事如何解决?如果能另寻地方安置我们,这里还给你便是。” “这还差不多。但是我现在就要进去拿我的东西,都是宝贝。多少人都打它们的主意呢,少了一样都不行。” “好,我抱我太太出来,你尽管进去拿你那些宝贝。” 门帘一掀,尔忠国走了进来,换了一身洁净军装的他看上去精神多了,“出去透透气。”他说道,过来抱我。 我很想看看那个自称乔大师的是什么人,蛮横且傲气十足,还搬出团长、师长压人,不过我又想此人一定不是什么好鸟儿。 刚出帐篷,一个穿着伤号服的年轻男子便昂着下巴往里挤,见到我一愣。 我也一愣。为何此人看着有点眼熟?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虽然仅持续一秒钟,但他明显加快的心跳声提醒了我。 是他,樱岭山上撞到春树的年轻人!目光回扫我的瞬间也像今天这样——心跳骤然加快。 我记得他当时戴着一顶蓝帽子,T恤衫上印着“world”字母。不会错,一个跟我一样、来自于二十一世纪的人。 可是,他怎么也进入这个时空了? 难道,也是被我的手镯带过来的? 天!我这手镯到底“勾引”了多少21世纪的无辜者? “发什么愣?你还拿不拿你的宝贝,没看到大家都在等你吗?”小兵冲着那人说道。 “你是……”年轻人根本不理会小兵的问话,手指着我,并向我走过来。 “她是我太太。”尔忠国的声音很冷。 “哦,我知道了。”那人点点头,突然神秘地一笑。“你哪里受伤了?” “不劳你费心,医生已经处理过伤口。”尔忠国的声音很阴沉。此人对我过分关注早已引起他的不满。 “算你走运,这位太太,有我乔大师在,只要不是要命的伤,都能很快复原,连疤也很难落下。”他说完话这才转身走进帐篷。过了一会儿,抱了一大堆东西出来,除了瓶瓶罐罐,还有几样江湖术士才有的法器。“我不跟你们计较,尽管住吧。我找别处去。”说罢,匆匆离去。 尔忠国抱我又进帐篷,将我放到床上后,他似乎随意问问:“你认识他?” 我摇摇头:“一面之缘。” “原来如此。”他的目光移向我的伤腿,“是不是不怎么疼了?” 我点点头,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个年轻人。他显然已经认出了我。 虽然我对他第一印象便没好感,现在更是如此,但此时此地遇见同一个时代的人还是 挺高兴的。看样子,他混得不错,也许只是表面上不错,可一定比我强多了。 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镯,已近午时,没想到自己居然睡了这么久,随即想起昨夜误会了尔忠国。他好意帮我撒消炎药,可我还恶毒地诅咒他,现在想想未免有些过意不去,但那会儿在气头上是什么都顾不得的。 怎么回事嘛,越想跟他撇清关系,却越来越纠缠不清。那是一种被水草缠住脚、浮不上水面的感觉。 “到开伙时间了,是抱你过去呢,还是留在这里等我打饭菜过来?”他问道,声音听上去挺柔和。 脸上又是一热,我没敢看他的眼睛,垂睫道:“麻烦你替我弄来这里。” 他站起身正待离开,我叫住他:“如果……不是太麻烦的话,请帮我弄一碗面来就好。” “为何想起吃面?”他问。 唉,今天是十月一日,我的生日啊,也是我的祖国的生日啊。 我的二十四周岁的生日竟在战场上度过,想想就让人心酸。不过,有命留着过生日而不是 祭日,应该满足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低声说道,知道他不会相信。 他已经掀开帐篷的手顿住,“哦。”他只应了一声,并没驳斥我,走了出去。 尔忠国刚走不久,一个身影灵活地钻进来,是乔大师,手里拿着一个约50克的玻璃瓶。我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也不想知道,但暗自给他起了一个名字:环球男。 “这是我特地为你配的药膏,我问过医生,你的伤很深,差点就打进骨头里了。不过你不用担心,我这药可是奇效,消炎、镇痛、生肌、活血……”他像个卖狗皮膏药的江湖郎中在推销自己的产品。 “对不起,”我打断他的话,“我没有钱,一分钱也没有。” 环球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目光邪魅:“免费的。我们俩谁跟谁呀,提钱就忒俗了。”他突然抓住我的手,将玻璃瓶硬塞进我手里。“你怎么……跟池春树分手了?” 他的问话很唐突,我一怔,同时抽出手来。他如何知道池春树的名字?又如何知道我跟池春树的关系?莫非他一直在跟踪我?不可能!他只是樱岭山上偶遇的一个陌生游客而已。不过,看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样子,难道我被带到这个时空并非手镯的作用,而是跟他有关? 见我不答话,环球男有些失望,目光下移,盯住我脖子里的伤疤。“才落下的吧。赶紧涂抹我给你的药膏,保证一个月就跟没事人一样。” 我开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怎么知道我和池春树的关系?” 他神秘地一笑:“我是乔大师啊,天文地理,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又是一怔,他为何知道池春树的名字却不知道我的名字,而且刚刚自夸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柳拾伊。”我还是告诉了他,对他充满好奇。 “啊,你没骗我,是个好女孩。”他咧嘴一笑,更邪魅,令我浑身感觉不舒服。“我叫乔泰。这是我的原名。我用过很多名字,但这是我的真名,骗你是小狗。” “你怎么知道我和池春树的名字?”我问他。 “我当然知道,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他扬了扬眉头,“你多大了?” 这人怎么回事?总是前后矛盾。他在测谎吗? “二十五岁。”我如实回答。 “你骗我。”他十分肯定地说道,“你绝对在骗我。你看着最多只有二十岁,还在上学吧?我是说来这里之前。” 我摇摇头,对他产生了怀疑。“麻烦你直接告诉我怎么知道这些的?” “嗨,看你急的,我也不忍心再绕来绕去啦。实话说,那天爬山时我捡到了一只皮夹,里面有某男的一张身份证,还有某男某女某日的合影留恋。知道了吗?” 我心中突然一喜:“池春树的身份证被你捡着了?那就是说、那就是说……”我激动地说不出话来。那就意味着我可以向尔忠国间接证明我是21世纪的人,证明我跟他说过的话绝不是谎言,从而证明我不是辛凤娇。太棒了!沉冤总算得以昭雪啦。 “他的皮夹在你身上吗?”我一把抓住环球男的胳膊。如果在,立即可以拿给尔忠国看。还有那张合影,不知是哪一张,何时拍的,但有日期就很好,而且一定会有背景,没准就是二十一世纪建筑物和街道的背景啊。 有了这些,尔忠国再也不能将我跟辛凤娇划等号了。 “松开,柳小姐,你在掐我。”他依旧邪魅地笑。“当然在我这里。” 我立即松开他的胳膊,同时更加激动。这个人是我的大救星啊。 菩萨保佑,菩萨开眼了,送来这个环球男,不,是这个叫乔泰的人来帮我。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请你把它还给我好吗?我非常需要它。” “幸亏我没扔了。那皮夹里虽然有不少钱,但已经是废纸一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着,但是现在我明白了,就是为了今天啊。”他的手又伸过来,抓住我的手。他毛手毛脚的样子让我厌恶,但是看在他帮了我一个大忙的份上,我打算原谅他。 我从他手里使劲抽走我的手:“可以现在就还给我吗?” “私人的珍贵物品怎么能随便揣身上?好像我猜到你今天会来跟我要似的。我想想啊,把它搁哪儿了呢?刚才好像还看到过。”他摸着下巴做思索状,“这样吧,我先找找。下午两点整你去小池塘边的老枫树那里等我,我把东西交给你。” “谢谢!谢谢!”我想也没想说道,心里充满喜悦。 “你老公快回来了,我一看到他心里就不舒服,确切地说,很不爽。”乔泰看了看手表说道,往门口走。 人快出去了,他又回头问道:“这个叫尔忠国的土包子真是你老公吗?” 我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其实很复杂。 乔泰邪魅地一笑:“很显然,他比池春树难缠多了,但我也不喜欢池春树,一样让我感觉很不爽,非常不爽。”说完,他消失在门帘后。 像掐好了时间,二分钟后,尔忠国端着饭菜进来。“刚才有个护士跟我仔细交代一些照顾伤员的注意事项,耽误了一会儿。趁热吃,我已经吃过了。想吃面条呢,等下次机会吧,这会儿单独为你开小灶不太好。” 他将饭菜放在我面前。 我的心情格外好,拿起筷子轻松地吃起来,感觉饭菜味道也格外好。 “谁来过?”尔忠国问道,拿起玻璃瓶。  82 死对头 “那个自称乔大师的人,送来疗伤的药。”我并不隐瞒。我是光明磊落的人,没必要遮掩事实。 “如此殷勤之人确实少见。听说他要价很高,而且都是别人求他才卖。你身无分文,拿什么买他的药?” 我听出他话里的火药味,如实相告:“他送我的。” “是这样。”尔忠国没再问下去。 午后,尔忠国将孙副官和护送伤员的士兵送走,回来后扶我到空地上走动。“那个姓乔的人研制的疗伤药的确有效,经常供不应求。药钱我已经给他,若他还送药来,只管告诉我,我们不白拿他的。”尔忠国一边说着,一边扶我坐到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乔泰送来的那个药瓶,打开瓶盖,抹了一些在手指上,蹲下,拉开我的衣领,向脖颈里的伤疤摸过来。 “不用。这个疤我想留着。”我挡住他的手。等他弄清楚我不是辛凤娇后,这个伤疤就是最优秀的检控官。 他没有听我的话,捏住我的手不让我动,将药膏轻轻抹上伤疤,轻轻按揉,直至吸收。 “假如,我是说假如,我不是辛凤娇,你会放我离开吗?”我忍不住问他道。 他怔了怔,双眸深邃地看着我,半晌,慢悠悠地说道:“假如,我是说假如,义母可以活过来,也许吧。” 他根本不相信——让我不幸猜中了。 这个男人怎么一根筋,打算变态到底吗? “我会证明给你看我不是她。她是个贱女人,哪怕七十年后比洋人还开放的时代,她还是,而我不是。你等着后悔吧。”我带着自信的笑容看向远处,心里在想乔泰说的那个小池塘不知道有多远。 尔忠国努起嘴,蹙着眉看我,仿佛在犹豫该不该发火。 他没发火,拍拍我的手站起来淡淡地说道:“回去吧,要下雨了。” “尔先生,”一个温柔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你的衣服刚才不小心让我染上血迹,趁着时间不长,不如脱下来,让我给你洗洗干净。”那是个年轻的女护士,正在利索地收起晾晒绳上的衣物。 “一点而已,不必放心上。”尔忠国答道。 “没关系的。你太太受了伤,自己还要人照看,尽管把你的衣衫都交给我洗吧,让你享受伤员待遇。”那女护士一边说话,一边不时地看向他。 “有劳了。”尔忠国不再拒绝。 原来人长的好看有这么多好处啊,我不得不发出感慨。这个男人真是当老爷的命,连衣服都不用自己洗,立即有自愿者找上门来。可叹我长的也不差,可为何没有他这么好的命呢,似乎只会给自己惹祸。 只听那女护士又说道:“也不是白帮你洗哦。鬼子轰炸时,炸伤了我们的范医生,一会儿有个手术需要帮手,你来打个下手吧。听院长说你不是一般人,很有本领的。” “过奖。”尔忠国淡淡一笑,“什么时间? “一个小时后你去院长那里,他会具体安排。” “好。”尔忠国应道。 我看了一眼腕上手镯的时间显示,怎么这么巧?一小时后刚好接近两点半钟。 难道是乔泰有意找人把尔忠国支开,好让我有机会去找他? 扶我进帐篷后,尔忠国嘱咐道:“我不在的时候,若那个姓乔的来找你,尽管撵他走。此人的伤根本无需住院,却一直赖着不离开,无非想接近这里的女护士。你应该懂我的意思。” 我点点头,心想一旦要回春树的皮夹,我不会再搭理那个人,就算对他有好奇心也不会。我要把精力放在对付尔忠国这件事上。这种时候千万不能出什么纰漏。 等到尔忠国终于明白我不是辛凤娇之后会如何表现?捶胸顿足还是痛哭流涕?或者跪地求饶? 好期待哦。 我忍不住又对尔忠国说道:“只要你态度端正,承认自己犯下的错误,并承担我的所有损失,我会原谅你。古语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是个非常宽容的人,而且考虑到你原本也是受害者,所以才决定饶过你。希望你珍惜这次机会,不要一意……” “你病得不轻!”尔忠国突然抛过来一句话,声音很大,吓得我一颤,不知道说到哪儿了。 为何现在就跟他说?我急什么,拿到证据再说才对嘛。 我好像是有病——近墨者黑啊。我替自己找到了症结所在。 没打算跟他顶真,我转了个身,假寐。 尔忠国在另一张小床上躺下,静默。 两点不到,又有几拨伤员陆续被送到这里,可见前方战斗的激烈程度。 两点二十五分时,尔忠国离开帐篷去院长那里报到,我则一瘸一拐地走出帐篷去赴约。 刚刚下过一场雨,地上一片泥泞,我小心翼翼地走到一个正在抽烟的伤员面前,问他是否知道小池塘的方位。他告诉我附近只有一个积水潭,不是什么池塘。 我谢过他,朝他所指的方向寻去。 一路上想,这个乔泰人虽然不怎么样,但研制出的药很管用,不过上了两次药,我的伤口不再化脓,痛感也减轻很多。 走了两百米远,总算看到乔泰约定的地点——一个面积约七、八十平方的积水潭。 经过雨水的洗涮,周围的树木格外葱郁,潭水则更加深沉,无法看到底。 清新的风迎面吹过,柔柔的,似带了一股夏的气息,但潭边已染秋霜的枫叶提醒季节的变化。 乔泰已等候在老枫树旁,半绿半红的枫叶遮住了他大半个身子,如果不是他身体在动,我差点当自己来早了。 “你总算来了。”他嘴角上撇,露出让人不安的笑容,“我的药是不是很灵啊。” “是很灵,否则这么远的路我非得请人背我过来。”我说道,打定主意不跟他说废话,速战速决最好。“我要的东西呢?” “你好像不太高兴?”他歪着头看我,“怎么冷着脸?” 我挤出一丝笑容:“我拖着伤腿走过来有点累,不是冷着脸,是笑不出来。” 他嘿嘿一乐。“有点意思。”向我凑近了一些,鼻子朝我身上闻闻。我厌恶地看着他。 “你身上有股特殊的气息。”他根本不提我要的东西,“嗯,我来分析一下是什么气息?是……寂寞和忧伤。”他跟我玩深沉了。 “我不是来听你做心理分析的,把皮夹还给我吧。”我伸出手去。 他不紧不慢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棕色皮夹,正是春树的那只,并没递到我手上,而是扬在手中、高高地举起。 “可以给你,但是有条件。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特别喜欢占人便宜,任何事都不例外。” “你想怎么样?”我忍着怒气问道,有种上当的感觉。 他晃着皮夹悠哉地踱到我面前,指了指自己的嘴。“亲我一下,我便给你!” “你!不要欺人太甚!”我缩回摊开的手怒道。 “亲一下有什么关系?古板!又没有让你脱衣服。” “过分!”没料到他这么放肆,不由火冒三丈。 “这很公平,我们各取所需嘛。怎么样?”他调笑着,慢慢向后退去。 我的腿不利索,没法飞身抢夺,只能一瘸一拐地走近他。 他又退后几步,像是看出了我的企图,从皮夹内抽出池春树的身份证,又举得高高的,乜斜着眼睛看着上面。 “大帅哥啊,可惜被你甩了。”他咂咂嘴,“你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这个时空根本不需这玩意儿了。可惜啊,还有这么多钱,本来可以拿来泡妞用。” “你要干什么?”我惊呼道。看着他将身份证捏住似要丢进潭里,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看你急的,我还没打算毁掉它呢,不过再让我等下去可就不好说了。” “你、你这是趁人之危知道吗?好歹我们是一个年代的人,有点道德好不好?” “道德算个屁?”他不屑道,“道德能换来锦衣玉食吗?道德能让时空逆转吗?既然这样了,不如及时行乐。你该跟我学学,把过去那些条条框框都甩开!在这个时空,什么样大胆的事情都可以做而不必担心被惩罚。乱世也有乱世的好处。说到这个,得感谢你们几个让我搭乘免费航班。” “胡说八道!”我盯着他手里的证件更加紧张。 皮夹命运如何无所谓,那张身份证可是最最重要的——它是眼下唯一能证明我不是辛凤娇的物证,是唯一能让我重获自由的希望啊。 我感到呼吸困难。 “请你把它给我!”我伸出手去,像是在乞讨,“我的自由全靠它了,求你!” “看来你很想摆脱那个叫尔忠国的男人。怎么,他不能取悦你吗?看着挺有劲,估计床上功夫不怎么样。”乔泰又邪气地笑了,“考虑我怎么样,一定爽死你!” 我愤怒地看着他。这么不要脸的话他也能随口说出来,看来我又遇上一个麻烦人。 但我想做最后一次努力:“我不能呆太久,会让人起疑的。请你别闹了,把东西给我。”在拿到它们前我还不想跟他撕破脸。 “你怕他?要不要我帮你摆脱他?这方面我在行。”他的眼中浮起一股狠厉之色。“只要你愿意……” “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我堵住他下面的话。他的目的非常明显,想跟我做交易。 “真不需要我帮忙?”他手捻下巴、轻浮地说道。 看着他邪魅的眼睛,我终于失望。他真就是个卑鄙龌龊的人。 “看来我来这里是个错误。算了,东西我不要了。”我扭身往回走,心里气愤得要命,真想把他推到水潭里淹死。 “不想要了吗?你的自由!自由啊?”他在我身后叫道,带着明显的要挟。 “我不喜欢被人要挟!”我忿忿地回道。“我绝不做得不偿失的事情!”尽管我是那么渴望拿到春树的身份证,我却无法放弃自尊,去满足这个混蛋的邪念。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会得寸进尺,刚才不过是个开头。 让他见鬼去吧。我心里阻咒道。 “扑通”一声,有东西掉进水里。 “不要!”我连忙转身,他已经将那枚皮夹投入潭中,水面荡起一圈圈涟漪。这个混蛋还在盯着下沉的地方看,投掷皮夹的手臂故意竖在头顶立住,似在向我耀武扬威。 我的脑袋嗡地一下大乱,他真的说到做到?这个浅薄无知的□! 愤怒的我随手捡起地上的一个大石块朝他狠狠砸去。 “啊!”一声惨叫传来——竟不偏不倚砸到他后脑勺上。 我只是泄愤一下而已,没想到这么准,心中不由一凛:那块石头挺大,不要砸死他才好,我可不想成为杀人犯。 乔泰捂住后脑,转身朝我追来。 我不再愣神,连忙逃窜,但是我的伤腿不争气,很快便被他追上。 “你敢偷袭我,歹毒的女人!”他拽住我的衣襟踢了我一脚。 腿一软,我跪在泥地里。 他喘着粗气将我摁在满是泥水的地上,我拿脚踹开他,爬起来又逃,却被他拽住裤腿。 他扳转过我的身体,我这才发现泥水溅了他一脸,看上去像个小丑。 “我最讨厌下雨天,也最讨厌被人弄脏脸。你让我很不爽,知道吗?很不爽!”他带着深深的怒意。 “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我惊恐地道歉,庆幸没出大纰漏。 “我可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我流血了,你得赔偿!”他用膝盖压住我,一只手摊开给我看,满是血。 “真抱歉,我没想到这石头嗖地就飞向你的脑袋。赶紧找医生处理一下吧,看是不是需要缝针。”看到那么多血,我的心在发颤。 “当然得缝针,太不爽了!你得赔偿我!”他更加愤怒,几乎在吼叫。 “你想怎么赔偿?”我问道,首先想到他会向我要很多很多钱。 “好说,吻我一下我就饶了你。”他提出的条件很另类、很无聊。 “没门儿!”我想都没想就回绝道。身份证已经被他毁了,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提条件,而且这跟砸伤他的赔偿是两码事。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说着俯低身体,唇压上来。我支起胳膊抵住他的下巴。 “我喜欢!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他露出轻浮而邪气的笑容。 “救命啊!”我大叫。 “你再喊,我就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企图勾引我。”他一点不着急,“尤其尔忠国会怎么想?你可是自愿来这里的。在这里,我可是受人尊敬的大师,对我不敬就是对神明不敬,对神明不敬会招来杀身之祸你懂不懂?” 我顿时愣住——这个人怎么这么邪?尽管他一派胡言,我不得不忌惮。他的后台很硬,其他人似乎都对他敢怒不敢言。我明显处于劣势啊。 趁我愣神之际,他的唇又撅向我。侧脸躲避他的侵袭时,正好看到地上有截枯树枝。 不管三七二十一,我抄起树枝便朝他的头抽去。 “啊!”一声惨叫,他捂住了眼睛。 顾不得他眼睛怎样,我赶紧往后撤,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跑,头也不敢回,一路往驻地奔,直至看到三三两两的伤员走动,才放缓脚步。 过往的人奇怪地看着我满身泥浆的模样。我想我的头发也沾满污水,一定狼狈不堪。 镇定片刻,我慢吞吞地走回自己的帐篷。 一钻进帐篷,我便以最快的速度脱下脏衣服,拿湿布抹干净头发,接着打开绷带,将因奔跑撑裂的伤口弄干净,再抹上药膏,重新包扎好。 我必须让自己看上去非常自然,非常干净,仿佛没经历过任何事情。 收拾停当,拿起脏衣服正打算出去洗,一转身,吓一跳。 一双好冷的眼眸正在那里盯着我。我差点忘了他有如此冷的眼眸。 他站在那里多久了?我竟然没察觉到。 “去哪里了?”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冷。 “散步。”我敷衍道。 “散步?是散心吧!”他话里有话。“你的伤还没好,地面这么湿滑,是不是摔着了?”他看着我手里的盆。 他跟踪我了?我心里更加紧张,却故作镇定。 我壮胆看向他,那双好看的眼睛固然冷,却并无怒意,心里放松了些许。 “不小心滑倒了。”我回道,低头从他身边走过。 他一把拉住我:“乔泰正在缝针,他也是散步时不小心滑倒了,你不觉得很巧合吗?” “是吗?那真是太巧了。”我装作若无其事,“他挺倒霉的,怎么摔成这样?” “的确倒霉,因为他不仅摔着了后脑,还把眼睛摔伤了。真不知道他怎么散步的?” “是吗。”我应了一声,“我要去洗衣服。”我告诉他,因为他还攥着我的胳膊。 “凤娇,”他没打算松开,冷冷的眸似乎要看穿我。“你跟他以前就认识吗?”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问我。他不相信我的话! “不认识。”我回答得干而脆。谁知道那个混蛋东西怎么也来到这个时空的?冷不丁地冒出来,比亲眼看到雨后冒尖的春笋还令人吃惊。 “那就好,我不希望你这种时候还出意外。”他的言语中似乎带着关怀的意味。我抬眼看向他,他的目光如湖水深而稠,冷而沉,无法看透,但他终于松开了我的胳膊。我如释重负地往外走,手里的盆却被他一把夺去。“你是伤员,衣服丢给护士洗就行。”说完,走了出去。 我站在地上,又忐忑不安起来。那个乔泰被我弄伤,会不会伺机报复? 半小时后,当我坐在治疗室等医生过来查看伤口时,一只手掌重重地扣在我面前的台板上。 我抬起头,看到一双邪气的眼睛,纠正一下,是一只眼睛,另一只包着纱布,纱布围着脑袋缠了几圈。 我认出了这只独眼的主人。 “看你干的好事!”乔泰嘴角的一端上撇着。“我差点成独眼龙了,你真让我感觉很不爽!” “是你自找的。”我垂下眼睑低声回道。 “你很快会后悔,我保证!”他突然凑过脸来恶狠狠地说道。 他的眼神恶毒而邪气。漠然地看着他的同时,我的心一阵收紧。 “啊,今天天气真好,听说晚上的伙食也不错,还有鱼吃!”他的声音突然响亮起来,脸上也露出轻松愉悦的神情。 当我看到尔忠国走过来,顿时明白他这番话是说给他听的。 像是生日的特别礼物,黄昏时分,日机又来轰炸,尽管只是几十秒的事情,也让大家惊惶不已。好在野战医院周边地势复杂、且有山体掩护,鬼子没法看清地面目标,只是试探性地投下两枚炸弹。 这次来袭,野战医院损失了十几箱刚运到的止血绷带。弹片还伤了四个已基本康复的士兵,但都是轻伤,并无大碍。 鬼子轰炸那会儿,尔忠国正扶我出治疗室,听我说有飞机引擎声,立即抱起我往最近的岩石下躲。但这次我预警迟了,一枚炸弹已经在不远处爆炸。他立即伏在我身上,拿自己的身体护住我。以他的身手,自顾自躲到更安全的地带轻而易举,可他选择了留下,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如果鬼子目标锁定清晰,两个尔忠国的血肉之躯也抵挡不住炮弹的威力,我们一样会被炸死,但他拼死保护我是不争的事实。 我好希望他不要对我说他这么做是因为我“爹”的缘故,但他还是说了。虽然我对他的话有些怀疑,但只是一秒钟的事。我没允许自己深想——在他这样的人身上多费脑筋跟脑子进水没什么两样。 这场袭击中,有一个人让我不得不关注一下生死,此人便是乔泰。我幻想炸弹解决了他,或炸伤也行,如此,他对我的威胁将解除或者大大减轻。 然而我的愿望总是落空,这个淫棍命挺大,鬼子扔炸弹时他正好挨着一辆卡车,见势不妙,立即钻进车肚子底下。他除了钻车肚子时急了些、擦破自己的脸皮,没见着缺胳膊少腿。 清理完现场已过了晚餐时间,大伙儿这才忙着填肚子。令我没想到的是,炊事班做了一大锅水煮面代替米饭。因为是面条,怕煮烂了难吃,炊事员将伤号们聚在一起,无论口味轻重,爱吃辣的或不能吃辣的,所有调料放在一个桌上供大家选择。 一个矮胖的师傅给我端来面条时,小声说道:“要不是看在尔营长的份上,我是不会煮面条的。这批伤员里的几个当官的只爱吃米饭。为了这顿面,我只得骗他们说米暂时没了,明天才能运到。” 我委实没料到尔忠国会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更没料到我盼望着的生日面竟是在这种情况下得以实现。 拿筷子夹了面条递到嘴里时,我一不留神又让自己的眼眶噙满泪水。 生日面,一点儿也不好吃,缺油少盐,甚至有些碜牙。估计鬼子空袭时,正在干活的师傅忙着躲避,惊得面条也掉到了地上。 然而,它是面条——我的生日面。 生日面又叫长寿面,听说生日那天吃了吉利。 “我没骗你,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低声告诉刚在我对面落座的尔忠国。 “不是生日也可以吃面。”他眼皮也没抬说道,“喜欢吃就多吃点吧。” 按照他曾经说过我的话,是我想歪了。他答应我是因为我是伤员,需要迁就,并非出于对我的信任。 在他眼里,我永远也当不回柳拾伊了吗? 默默地吃着面条,早已不知滋味。 面前的地上站了一个人。抬眸看去,又是乔泰。 他背着手,脸上挂着莫名的笑意,一只眼睛裹缠着纱布的样子看上去颇滑稽。 吃到一半的面条不得不停下。他这时候出现意欲何为?我蹙着眉头警惕地看着他,但是我不怕他,因为尔忠国就在旁边。 “恭喜你没受伤!”他扫了尔忠国一眼,目光回到我脸上。 “也恭喜你了。”我扫了一眼他的独眼,淡淡地说道,心想如果他敢招惹我,等于给自己找麻烦。我身边那个人可是最容易激动的。 乔泰突然大声说道:“Happy Birthday!” 他的声音很大,用餐的人一起向我这里看过来。 在我吃惊地看着他时,他的右手忽地从背后伸出来,看着是空的,突然在空中那么一抓,居然抓出一捧金灿灿的野山菊来。 面条“哧溜”滑入我的喉咙,差点噎着。 令我吃惊的不是他的戏法,而是他说的那句生日快乐。  83 千年怨灵 我愣住,不由紧盯着他那只独眼。他怎么会知道我的生日?难道他真的天赋异禀? 尔忠国站了起来,他一定跟我一样吃惊,只不过吃惊的内容有所差异。 “乔大师什么意思?”他的话里带着敌意,但还算客气。 “柳小姐今天过生日,表示一下慰问啦。”他毫不在意尔忠国的介入,将野山菊递到我面前。 他的话明显有问题,既然知道尔忠国是我丈夫,为何又称我“柳小姐”?尔忠国听了一定在心里绕好几个弯分析一番。 “我不喜欢这花。不过你的心意我领了。”说完,我继续斯文地吃面。 乔泰的手臂仍对我伸着,显得很执着,是否直到我收下,他才会改变姿势呢。 “这种花好像不适合当生日礼物嗳。”我低声说道。希望他有点知识,否则就是故意的,咒我吗? “那这一束怎么样?”他一抖手腕,野菊花没了,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捧猩红如血的雁来红。 尔忠国连站起身的动作也省略了,伸过手臂一把揽过那花。“我替她谢过。”面无表情。 “那就不打扰二位用餐了。”乔泰微微颔首,转身而去,一路只要见着女护士,便慷慨地抛去飞吻。 尔中国盯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然后看向我。 “别问我任何问题,无可奉告!”我知道他又会刨根问底儿,可我给不了他任何答案。 尔忠国拿走我的碗。“只剩汤了,还吃什么?”目光尖锐地看着我。“连解释一下都不愿意吗?” 我硬着头皮看向他,无奈地说道:“他不正常,你没觉得吗?正常人有那样的吗?” 尔忠国冷笑一声:“恐怕不正常的不止他一人吧!”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你不相信我,我再怎么解释也是白费力。我们之间从来就缺乏信任,不是吗?” 尔忠国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的确如此。怪谁呢,有人从一开始就失去了让人信任的资本。”他的语气冷漠而带刺。 上帝啊,真主安拉啊,老天爷啊,菩萨啊……随便哪位——只要有神力——都来管管这个令人抓狂的变态男吧。他永远只记得自己被伤害,从未考虑过对别人造成的伤害有多可怕吗? 我们之间曾经无比接近友谊,多么可贵的进步啊,然而一转眼又回到老路上去。我的心又在刺痛,随即沉入幽暗的谷底。 “那我更没必要解释什么了。”我说道,打算起身离开这里。 可尔忠国先我一步“唰”地站起身,森寒的目光挖了我一眼,走开。 我的思绪回到乔泰那里。他怎么知道我的生日?太让人意外,而且他越发让人觉得神秘而危险。 乔泰似乎故意躲着我,没出事之前是不请自来,但如今只要我出现过的地方,他一定提前闪人。 难道他成心不让我有任何接近真相的机会? 这个混蛋东西!战场上每天死那么多人,为什么他不死? 估计这个野战医院的为数不多的妞儿都被他泡遍了,也被他收买遍了——除却我——经常看他窜东窜西跟年轻女兵或者护士调情,动作灵活敏捷,哪里像个伤员,可他始终穿着伤号服、迟迟没有离去的意思,哪怕师部时常有人过来催问他的恢复情况,他也总有办法出具仍需巩固疗效的证明。 这个家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在密谋报复我的计划还是忘记了放过的狠话? 看那天他抛下的话我还没忘,尤其那只闪烁着杀气的独眼。 四天过去了,像四年一样难捱。 这四天里,尔忠国懒得和我说话,好像多说一个字都会烫着他的舌头似的。 他那副臭脸,谁看了都不会舒服。 每天一醒来,我便清醒地知道我跟他之间横亘着的那道鸿沟——大半个世纪之宽。 除了不说话,他像往常一样,白天陪我去治疗室,晚间陪我去积水潭边搞个人卫生。 野战医院规定五点到七点属于男性阶段,八点钟以后归女性所有,任何男性不得靠近。尔忠国则选择七点半到八点间的时间段送我来积水潭边。 有他在附近守着,我会放心洗浴,不必担心他偷看我。我相信就算有其他女性在此,他也不会偷看她们。这方面,他倒是不变态。 潭水一天比一天凉,已经不适合洗澡,只能凑合着对付,对我来说有水就好。 很快到了七号的早晨,医生检查我的伤口时对尔忠国说道:“你太太的伤只需再巩固两、三天便可痊愈。” 回帐篷后我问尔忠国:“可以离开这里了吗?我的伤已经好了。”我希望尽快离开这里,避开乔泰。多呆一天多一份风险。 “不急。等鬼子撤退了才好离开。”他冷冷地回道,卷起脏衣服丢进洗衣桶里。 这些天从没见他洗过衣服,总有勤快人帮他的忙。而我这个伤员倒是得自己动手。我暗自恼火,这个号称尔大少爷的男人恐怕离开人伺候一天也活不下去。剥削阶级腐朽分子! 我提高嗓门问道:“鬼子已经撤退了,为什么不能走?” 他正提了脏衣桶放到帐篷外,没回答我的话。 相信很快就会有人取走那只桶并将衣服洗干净,最后迭得整整齐齐送到他面前——只为了有机会接近他,看到他那副没有表情的臭脸。 哎,天下犯.贱的女人还真不少,丢我们女同胞的脸!不过,如果她们知道他可怖的一面,看到佟鹭娴死时的凄怆,还敢接近他吗? “你怎么知道鬼子撤退了?”他返身进帐篷带着不耐烦的神情。 “我……就是知道,你没发现今天没一个伤员进来吗?” “没伤员只能说明敌我双方暂时没交锋,或者没重伤员,不代表鬼子撤退了。”他用讥讽的表情替代了先前的不耐烦。 “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里?”我抓狂地捂住自己的太阳穴,感觉到自己的焦躁不安——总觉得今天会出事。早上太阳还露出灿烂的笑脸,这会儿突然就阴了,满地晒着的白床单和白纱布随风飘荡,有股阴惨惨的鬼气。 现在的我犹如一只困兽,在充满陷阱的山坳里紧张地喘息,明明知道危险就在附近,却不知何时一不小心就踏进某个机关。 “祈祷国军节节胜利吧。把鬼子撵走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了。”尔忠国冷冷地看着我说道。“你好像很着急离开。其实,对你而言,离开这里又能怎样?” 我一听泄了气。没错,对我而言,离开这里对我而言不外乎从一个陷阱挪入另一个陷阱里,威胁无处不在。除了地点形式不同,有区分吗? 怕出事,可还是出了事。 午后一点钟左右,从上到下,医院近一千号人同时上吐下泻,折腾了二个多时辰,正当所有人素手无策之际,却又同时好了——来的蹊跷,去的也蹊跷。 奇怪的是这场莫名其妙的风波中,唯独我一个人好好的,什么症状都没有发生。 从呕吐物和排泄物的分析结果找不到任何引发这次事件的罪魁祸首。 师部极其重视这件事情,派了一个姓马的专员到这里,以期找出原因。 所有人都被召到一处空地上一排排站好。小小的空地上挤满了人。大家都穿着军装,形成一片灰绿色的人海,看着颇为壮观。 这时候,主角乔泰登场。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步履蹒跚地爬到一个高处——似乎还没完全摆脱腹泻的后遗症。他一边看向四周,一边掐指算着什么,那副装神弄鬼的样子让我感到既又无聊又可笑。 他脑袋上的绷带已经拆掉,左眼睑还有些淤青,看上去像一个很爱打架闹事的小瘪三。 “以我的法力,我感觉不是一般的瘟疫,是某种特殊的瘟疫。”他分析道。 屁话!我暗暗骂他。 马专员恭敬地看着他:“您的意思是……” “这里原来是古战场,孤魂野鬼颇多,怨气深重,我怀疑其中一个怨气很重的千年亡魂被惊动了,趁机作乱、报复人间。”他转动着眼珠子四下张望着。 演戏水平拙劣!我冷冷地看着他在高处表演——你就是那个鬼吧。 骂归骂,但我心里忐忑起来,总觉得事出有因,某种阴谋正在上演。 “那怎么办?看来这件事没法彻查了?”马专员露出遗憾之色。 “未必!”乔泰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要我能查到那个宿主,就好办了。” “哦?”马专员面露喜色。“大师看来已有主张。” “嗯。”乔泰傲慢地应了一声。让伙夫搬来几桶水,他口中念念有词,手臂在空中舞动,然后拿过笔墨,龙飞凤舞地写了几张字条,分别贴在水桶上。 接着,他嘱咐马专员附耳过来对他说了一些话。马专员连连点头。 马专员发话了:“各位国军弟兄们,你们浴血奋战、殊死搏杀使得鬼子不敢进犯我长沙重地。然而,尔等负伤修养之际,竟有妖孽作祟此地,妄图毁我士气。幸得乔大师法力高强,我们很快便能揪出制造瘟疫的元凶。此刻,需要大家全力配合啊,因为那妖孽就附在你们中的某一个人身上。我相信铲除妖孽后,你们很快就能重返沙场杀敌。马上乔大师便要施法捉妖,请你们保持安静。好吧,现在,大家排好队依次上前来喝符水,然后归位。” 马专员点了第一排最左手的一个士兵,从他开始,大家陆陆续续上前、挨次喝下所谓的符水。 我经过乔泰身边时,他给了我一个颇具深意的眼神。我的心随着他的眼神下沉了一下。之前听到他说那番话时心里已经明白他打算拿我开刀了,因为我的嫌疑最大,是唯一一个既没吐、也没泻的人,在这堆人里太明显了。 所有人归位后,马专员对下属问道:“还有遗漏的吗?” 身边一个人汇报:“除了医院里尚在昏迷的三个伤员,大家都喝过了。” 马专员看向乔泰:“他们是否也要服用符水?” “不必,怨灵晚上最厉害,白天只能附在能走动的活体内,那些伤员不可能是它的目标。” 此时,一个年轻的女护士突然指向我说道:“我看不必施法辨别了。我们这么多人里就她一个好端端的,不是她会是谁?”  84 我是谁 “哎,怎么说话呢?”乔泰立即喝斥她,“也许她有神灵护佑,邪气入不了她体内也是可能的,不可乱说话。”转而对我一笑。“对不起,尔太太。”又面向众人十分威严地说道:“在我没有施法查明真相之前,谁都不得胡乱猜疑任何人,我们必须以事实说话。” “好!乔大师公正严明,各位务必全力配合大师查出真正的怨灵。”马专员附和道。 我冷冷地看着乔泰。少装腔作势了,我知道你的目标就是我,却摆出个公正不阿的样子,作秀罢了! 明知他冲我而来,可我能怎么办? 恐惧令我浑身一阵阵发冷,血管里流动的似乎不是热血,而是冰水。 我的焦灼似乎被尔忠国捕捉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用力,又放松,仿佛在下某种决定。 我吃了一惊,侧头看向他,他却平视着前方不看我,语气平缓地说道:“虽然我不知为何会这样,也不知后果会如何,但我保证不让你受到伤害。” 我的心急跳一下,被他握住的手暖意顿起。停了片刻,我轻声问道:“又是因为你的义父吗?”问话的同时心底有种强烈的不甘。 他没回答我,算是默认了,握住我的手随即松开。 刚被他握过的手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我全身唯一的温暖源。遗憾的是,他这么做不是因为在乎我,而是避免他义父伤心,因为是他把我带出来的,他有责任、有义务把我完整地带回去,如此亦好向义父大人交代——永远都是这条理由。 我好像得了一种叫“自作多情”的急症,明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却还是自作多情地希望得到不同的答案。 我喜欢他吗?我该喜欢他吗? 一头浆糊抹去之后,我松了一口气:绝不可能! 我伸出手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颤了一下,好像毫无提防地触到一块冰,却是我的手。 他的手掌很粗糙,但是很温暖。 他没有抽走手,任由我握着,却也不看我,目光仍然看向乔泰那里。 “谢谢你,”我对他说,“可是有些事情,恐怕不是你心里想怎样就能怎样的,就像在你心里,我永远也无法决定我是柳拾伊一样。”说完,我使劲扔下他的手。 身上一阵阵发寒,而且越来越冷。 乔泰正在表演,我不得不关注他。 只见他拿出一个小小的道具对着它念咒语。定睛看去,不过是一个火柴盒——这个年代任何一个杂货铺都能买得到的东西。 “这是我刚刚施过咒语的火柴盒,你们别小看它,因为马上我要用它来辨别谁是那个害人精。我们知道任何东西从手里丢下,都会坠向地面,而这个被我施过咒语的魔力火柴盒在正常情况下,里面的火柴棒即使面朝下也不会掉出来。”他说着,抽出火柴盒,满满的火柴棍齐刷刷地躺在盒子里。他抓起一小撮让大家都看清了的确是火柴棒,然后旋转手腕,盒面朝下,果然,那些火柴棍似摆脱了地心引力般,一根也没掉出来。 “大家都看见了?”他得意地说道。“魔盒本该如此,只有当它接近了被怨灵附体的某个人时,里面的火柴棒才会散落!” 人群开始小声议论,啧啧称奇的不在少数。 看着他一系列娴熟动作和手法,我终于明白他原来是一个魔术师,否则我生日那天他怎么能快如闪电地变出花来?如此看来,春树的皮夹多半不是丢了被他捡到、而是被他偷去的。那天郊游,我们从樱岭山上下来只跟他擦肩而过。而他,撞过春树,虽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对于一个训练有素的魔术师来说时间足够长了——在众人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皮夹。 他,一个魔术师,一个窃贼,一个淫棍,将决定我是人还是鬼吗? 既可笑又荒诞! 然而,直觉告诉我:我正在掉入他精心设计好的陷阱中。 乔泰拿着开口冲下的火柴盒从众人面前一一走过,口中念念有词,不多时已经走到第三排。 前两排的人在一阵紧张之后放松下来,转身盯着后排人如何通过识别。 很快,他走到第四排,而我和尔忠国目前站在第四排末梢。 火柴棒一直未坠落。 我知道它在靠近我之前绝不会坠下。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的大脑急速飞转。如果我能在他到达我这里之前拆穿他的伎俩,我应该可以转危为安。可惜,魔术的奥秘非同寻常,包含了太多智慧和技巧,能被我这个普通人轻易看穿未免太羞辱魔术这种充满艺术魅力的骗术。尤其时间太仓促,而我心里又很慌乱,根本没法凝神细想。 两分钟后,我似乎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罪过。 乔泰拿着他那宝贝魔盒从我面前安然飘过。经过我面前时,他只专注地看着魔盒,未曾看我一眼。 太过紧张的我差点腿一软就跪下地去。 尔忠国拉住我的手——十分及时。我紧紧握住那只手,因为冰冷的身体非常需要它,就像快冻僵的人挨近了暖炉,不忍放弃那片温暖。 他可能比我还紧张吧,额上竟渗出细密的汗珠。 后排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叫:“不是我!” 我急速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兵摇着头惊恐地抱住自己。在她周围的人迅速散开,将她独自留在中央。她的脚下是一堆散落的火柴棒。 “不是我!不是我!他是骗子!大骗子!”她一个劲地喊道,瞬间已被两个身材魁梧的士兵死死钳住。 乔泰将一个符咒“啪”地贴在那个女兵脑门上。“带进玄门阵内!”他命令道,面露得意之色。 不管那个女兵如何呼号喊冤,没人敢于表示同情或异议。 我诧异地看着乔泰,他没打算借用这次机会报复我?难道,是我多虑了?可他对付那个女兵是怎么回事? 女兵被强行带进一个大帐篷。乔泰迅速揭下贴在水桶上的符咒,转贴到帐篷口,又拎起水桶,围绕着帐篷走了一圈,将所谓的符水不时浇到帐篷上,他那动作仿佛在泼汽油、打算烧死怨灵一般。 “好!你们先不要离开,待我进去收拾了那个恶灵后才能解散。”他嘱咐道,“请马专员维持好秩序,没我的允许,谁也不许靠近帐篷,无论听到任何声响都不要靠近。”他极为严肃地交代道。 马专员头直点,满脸佩服之色。 乔泰立即钻进了帐篷。 不久,帐篷内传出那个女兵撕心裂肺的喊叫声,接着一阵乒乓作响,似乎开打起来。里面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皮带偶尔抽在金属物上的声音,用力扑打的声音。足足十几分钟,帐篷里面不停传出恶骂声,呼号声,呻吟声,可怕的尖叫声,沉闷的叫喊声……听得外面的人胆颤心惊,即使没看到现场也能勾勒出一幅人鬼大战几百回合的激烈场面。 尔忠国没有丢下我的手,他用他的手温暖着我的手。 我的手太冰了,虽然他的手很温暖,但不足以抵御我身体内散发的阵阵寒意。我控制不住地颤抖,身上开始冒冷汗,有点像感染风寒后发烧初期的畏寒症状。 “你不舒服?”尔忠国扶住我的肩膀,眼神里透出一丝紧张,“你的嘴唇怎么这么紫?身子也在抖。” 我想跟他说我很冷,甚至想请他抱住我。但我的嘴唇哆嗦得厉害,没法说清楚,只是一个劲点头。 又一声断喝从帐篷内发出来。门帘陡然被踢开,一个人影跳出来。 乔泰手持一柄桃木剑,惊慌地在帐篷口大叫道:“不好,这个恶灵甚是厉害,它竟然杀了宿主逃脱了!” 人群一片哗然。 乔泰举着桃木剑“嗖嗖嗖”地舞动起来,一招一式煞是好看。“妖孽,哪里逃?”他陡然跳起来,像艺术体操运动员一样轻盈跃入半空中,剑尖直指头顶的天空,却又“啊”地一声惊叫后坠落地上。 马专员吓得脸色也变了,战战兢兢地靠近他问道:“怎么样,大师?收服了没有?” 乔泰满脸痛苦地撑起身体。“虽然我一度擒住它,但还是被它逃脱了,好在我们都服了符水,它逃不出人群,只能再次附在活人身上。这个怨灵太厉害了,没想到大白天也敢作乱。唉!怪我太大意!”他一脸沮丧之色。 “那、现在如何是好?”马专员惊惧之色更浓。 “好在它已经中了我一剑,会露出马脚的。”他稳住身形,又露出得意之色。“刚刚有谁看到一道蓝光?”他向人群问道。 众人都摇摇头。 我的心又紧起来。他在玩什么把戏?听他的语气,妖孽还没捉到,还要折腾一番。他的下一个目标会是谁?此刻,我身上寒冷的感觉好了点,但浑身似散了架般无力。如果不是尔忠国托住我,我可能站也站不稳。 一千多个人惊慌不定地彼此对视,谁都害怕突然冒出个鬼怪来附在某个认识的人身上,更害怕怨灵附到自己体内。谁也不想那么背,因为容易丢了性命,刚才那个女兵不就被怨灵杀了吗? 我比他们更惶恐,为什么我会感觉冷,而且突然变得这么怕冷?难道刚才我喝下的所谓的符水被乔泰做了手脚?不会啊,大家都是一道取水喝的,如果有症状大家都该有才对。 我情不自禁地靠向尔忠国,他的身体热乎乎的,好温暖。能不能抱紧我一点呢?我可能要生病了。 尔忠国诧异地看着我,当我靠在他胸前时,他颤栗了一下。我的身体好冰,他不会觉察不到。 一声惊雷响在我耳边:“呔,妖孽!还不快显出原形!”是乔泰的声音。 我颤巍巍地看向他,那双眼睛恶狠狠地看着我,手中的桃木剑指直指我的眉心。 尔忠国一把将我拉到身后,高大挺拔的身体随即遮住乔泰那张充满煞气的面孔。 乔泰,原来你真正的目标还是我,我还天真地以为你打算放过我! 可是,既然没打算放过我,为何还要搭上一个无辜女兵的性命?这么煞费苦心至于吗?作秀未免做过了头。 为了除掉我,又不至于让大家怀疑他的动机,他竟然拿一个无辜的女兵开头一刀——太让我始料未及! 他好歹也是接受过法制教育的现代人啊,怎么可以这么残暴?一条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啊,就这么消失了? 我也会面临同样的厄运吧。 心一片冰凉,恐惧湮没了冰凉。然而,我颤抖得更厉害,仿佛狂风中的一片树叶。 “休要胡说八道!她是我太太!”尔忠国大声喝道。”谁也别想碰她一下!” “她已经不是你太太!她被恶灵附了体,不再是人类了。”乔泰大喊道,“把她交给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有我有能力铲除恶灵、救你太太的性命!” 我急切地摇头,不能相信他的鬼话啊,我不要被他带进那个鬼帐篷,不要被他害死! 周围的人突然如海水退潮般“哗”地散开,比先前那波反应还强烈。 “可怕啊,现出原形了!”有人惊呼。 我又冷又无力,连抱住尔忠国后背的力气都快没了。他是唯一能保护我的人。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丢下我,我好害怕! “凤娇,别怕!”尔忠国转过身来。 突然,他僵住,看我的眼神充满惊惧,连连后退了数步。 我的手臂悬空在那里,仍保持着要抱住他的姿势,但我惊恐地发现我的手臂不再是正常的肤色,它们竟然是蓝色的,好像不小心被哪个恶作剧的人涂了颜料一般。 如今,我孤零零地站在空地上,周围的人离我远远的。离我最近的尔忠国也不再靠近我。他的神情跟其他人一样充满震惊和恐惧。 我的眼泪流出眼眶。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我被陷害了,从一开始就是。是乔泰导演了这一切。 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没腹泻,没呕吐?为什么大家喝了符水没事,只有我一个人变化如此之大?全是乔泰搞的鬼。 他说过让我很快后悔,他做到了。只是他做的太棒了——更像真的,做足了前戏——让所有人认为他没有半点私心杂念,是全心全意替大家的安危着想。 我的确后悔了,后悔怎么会遇到这样一个歹毒的人?跟他这种人同一个时代让我感到耻辱。 “尔大哥,你要相信我,我是被陷害的!”我流着泪告诉他。 “看哪,她眼睛里流出来的竟然是血!可怕的怨灵,太可怕了!”人群里满是惊呼声。 我听到了,到处是这样的声音。 蓝色的面孔,血色的眼泪,的确够恐怖,够瘆人! “乔泰!你太卑鄙了,你不就是想报复我吗?来呀,我不怕你,来呀,杀了我呀!你才是真正的妖孽!真正的恶灵!”我大喊道。“你会遭报应的!我发誓你会遭报应的!”我颤抖着声音叫道,站立不稳。 “快来人,趁这恶灵扎根不深,把它绑到玄门阵里,不能让恶灵再逃走!”乔泰命令道。 两个魁梧的士兵上前来捉住我,我无力地挣扎着。“尔大哥!救我!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是吗?” 尔忠国似回过神来,忽地窜上前左右开弓,立即将那两个控制我的士兵点了穴。更多的士兵冲过来,拿枪对着我们。 围观的人群“哗啦”散得更开,唯恐恶灵逃窜到自己身上来。 “反了,你不怕军法处置吗?”马专员寒着脸大叫道,“冷静一点,她不是你太太!” 尔忠国又护在我身前。我整个人耷拉在他身上,发软的腿让我再也无法站稳。 “我不归这里管,你们无权处置我!也无权处置我的妻子,我要带走她,都让开!”他高声说道。 “哼,战争时期,非常情况可以非常处理,你不要感情用事,我们不想把问题扩大化。”马专员严肃地说道。“你走可以,没人阻拦!但是,把她留下!” 两把长枪一左一右抵住尔忠国的脑袋。 85除魔 乔泰双眉紧蹙做焦虑状:“不要阻碍我施法,耽误了时辰,就不是一、两条人命的事儿了。你只顾着你太太,就不为众多兄弟姐妹们的性命考虑吗?”这番话既是恫吓,也是挑唆,叫尔忠国不要轻举妄动。一旦动手,他对付的可不是他乔泰一人,是整个野战医院尚在喘气的一千来号人。 “你算什么混账大师,挟私报复罢了!”尔忠国怒道,朝人群喊话:“他做过什么亏心事自己心里清楚。他头上的伤怎么弄来的,你们不想知道原委吗?” “姓尔的,”乔泰咬着牙向尔忠国手一指,“不要血口喷人!你以为你太太长得好看,是个男人都会对她动心?我乔大师乃得道高人,岂能跟你这等俗男相提并论?你太太过生日那天我还特地前往祝贺,大家有目共睹。如果我受伤因她而起,会这么傻了吧唧的又是祝贺、又是送礼?明明是你私心作怪、有心袒护这妖孽!” 我霎时明白生日那天乔泰向我献殷勤的根本目的。 他当着众人的面前给我送花是事实。那会儿恰逢用餐时间,目击者不在少数。他裹着纱布的独眼龙形象大家都看见了,笑容可掬的和善形象大家也没错过,谁会怀疑他的真实动机?这个诡计多端的混蛋早已挖好陷阱,专等我掉进去而已。 尔忠国怒气冲天,双臂一振,将两杆长枪荡开。两个士兵连人带枪跌了出去。 更多的枪指向尔忠国,将我俩围了个水泄不通。 “啪!”一声枪响,马专员冲天开了一枪,又扯着嗓子叫道:“妄动者格杀勿论!尔忠国,我看在你不远万里、冒死送情报的份上,且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若再执迷不悟,休怪我不客气!”说罢,命令手下瞄准尔忠国。 尔忠国双足微微碾动,暗暗运力,似在做大开杀戒前的准备。 不可以!为了我一个人他要和全副武装的警卫连开战吗?要与野战医院近一千名伤兵为敌吗?而且最终背负着见色忘义的骂名屈死?这岂不是正中乔泰的下怀? 我自认倒霉,怪只怪自己的命不好,死了我一个“妖孽”也就是了,何必牵扯更多无辜的人进来? 我悲怆地说道:“尔大哥,别冲动。你这份心意我领了,别让这里血流成河。这些人就算死也该死在战场上。”说着话,身体已被人踉踉跄跄地拖向前。 胳膊被四只大手攥得紧紧的,一道符咒贴向我的脑门,挡住我的视线。 我使劲摇摇头,那道符咒飘荡了几下,从我头顶飘落。我扭过头去,恰恰看见尔忠国异常痛楚的眼睛,心随即狠狠疼了一下。 他在乎我吗?或者只是因为没法向他那可亲可敬的义父交代? “快押她进去,大家不要听这恶灵妖言惑众,混淆视听!”乔泰叫道,神色慌张地将符咒捡起来又贴到我脑门上。 尔忠国薄唇紧抿,双手倏地攥住近身的杆枪,试图抵抗。 “尔大哥,别犯傻!”我叫道,“你若出事,佟鹭娴白死了,那十个弟兄也白死了。你不必感到亏欠,因为我不是你义父的女儿。同样,我也不欠你什么,因为我不是负了你的那个人。请你记住了,今后若找到你的凤娇妹妹,别忘了给我烧柱香让我放心。还有,我的名字叫柳拾伊,我叫柳拾伊!”哆嗦着说齐全这些话,眸里早已泪水涟涟。 他的身影晃动在我的泪泉里,模糊一片。 我使劲眨眨眼,他又变清晰了。 在被拖入帐篷的过程中,我一直回头看他。他僵在那里,雕塑一般,眸里充满惊诧、悲愤、惶然和痛楚——他是为了我心痛吗?只因为我? 心,剧烈地刺痛,除此之外,还有一股莫名的依恋。 今日便是我的祭日,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从此以后,人世间不再有个叫柳拾伊的女孩。而他,尔忠国先生,无论是悔是恨,是悲是悯,我都看不见,亦听不见了——将不再与我有关。 心,刺痛到抽搐,却如此无能为力。 我被摔进帐篷内。地面好冷,仿佛卧在冰面上。寒冷让我蜷缩成一团。 两个士兵径直向里去,抬走那个年轻女兵的尸体。她衣衫凌乱,血迹斑斑,眼睛圆睁着,似乎死不瞑目。 尸体经过我身旁时,一颗大大的泪滴从她脸上滚落,恰恰坠在我身旁,恍惚间让人疑惑她并没死。 “这个妖孽怨气太重,得花费很多时间斩除它。你们不可以散开,都呆在原地,直到我降服它之后才可以随意走动。出于安全考虑,无论里面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许靠近帐篷,听明白了吗?”乔泰的声音就在帐篷口。 他说话时,我一直挣扎着向外爬,一步,二步……挪近了…… 如果我爬出去,对他那番胡言乱语也是一个打击——妖孽竟然冲破符咒自己爬了出来,很讽刺是不是?那些人究竟有没有头脑?刚才符咒从我头顶飘落下来他们一点不怀疑吗?还是事不关已、无动于衷? 刚爬到门口,门帘一闪,乔泰进来了。他吃惊地看着我,随即一把抱起我,向里走。 “都这样了还能爬得动,有点意思!”他□道,嘴角不屑地向一侧歪起。 “要杀要剐……随你便……有种你就……来个痛快的!”我哆嗦着说道,身体冷得像掉进冰窟里。 “我说过要杀你吗?”他乜斜着眼睛俯视我,眉头扬了扬,“我还舍不得杀你呢。你是我所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从第一眼看到就再也忘记不掉。再说,你还没让我好好爽爽,哪会轻易杀了你?”他将我放在一个铺着毯子的行军床上,勾起我的下巴,笑容越发猥亵。 “淫棍!”我颤声骂道,身体筛子般颤栗。太冷了! 他狞笑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只小瓶,托住我的下巴硬将瓶内的液体灌入我的喉咙。“很快,你就不会是蓝精灵了。”他拍拍我的脸,弯下腰,从床下拿出绳子,将我的手脚缚住。 我的右眼皮直跳,恶兆!他打算一点一点、慢慢折磨死我吗? 这个乔泰岂止色,简直不是人! 液体下肚后,身体慢慢变热,不久,四肢百骸都暖了起来,不再颤抖,气力也逐渐恢复。我忽然明白了他为何缚住我的手脚。 他伸出手使劲拧了一下我的胳膊,猝不及防的我疼得叫起来。 “对了,再大点声叫,这样才像那么回事儿!”他的手摸上我的胸口,使劲捏我敏感的尖端。 我很想忍住,却没能坚持太久,又是一声惨叫。 “很疼是吧。你应该还记得我的话。现在告诉我,是不是后悔了?” 我的眼泪簌簌地落下来。紧咬着唇,我打定主意死也不会向他求饶。 “身上会越来越暖和。”他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其实那天在池塘边,你稍稍配合一点,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摇摇头,一副颇感遗憾的样子。 “我不后悔,唯一后悔的是那天没砸死你!”我仇恨的目光将他钉死在木柱上。“砸死你,你就没机会再害人!” “可惜你没机会咯。”他狂笑起来,“你错过了最佳时机,哈哈哈哈……” “杀人犯!刽子手!”我冲他啐了一口。 “没错,你答对了,你就是落到我这个杀人犯手里了。我有多狠辣,你应该很清楚,所以…… 想活命的话,最好按我的意思去做。我保证你不会有事。” “休想!”我坚决否定了他。 “理智些,尔太太,不要这么快把路堵死。我这人怜香惜玉,跟了我比跟那个尔忠国有前途。一看他就知道是个不解风情的木头。” “让我指望一个蹩脚的魔术师吗?做梦!你的雕虫小技总有一天会杀了你自己!” “你猜到我是个魔术师了?聪明。不错,我是个专业魔术师,却是个失败的魔术师。” “一个贼!”我忿忿地说道。池春树的皮夹绝不会是他捡到的。 “这个你也猜到了?没错,我是个窃贼,一个成功的窃贼。”他并不否认,“而且,我还要告诉你,我不是到这里才杀人,在那个时空我就是个杀人犯。你知道我一次杀了多少人吗?十五个!厉害吧?十五条人命哪,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是不是很悚然?那可是我的杰作啊。”他说出这番话来非但没有一丝忏悔之意,反而得意斐然。 汗毛瞬间倒立——我面对的竟然是一个杀人狂魔! 从一开始,我就判断失误,还当他是跟我一样的普通公民,一样的普通游客,以为他的放肆和无礼不过是缺少教养。 我错了! 我面对的是一个杀人狂魔,难怪下场如此悲惨。 “那些条子早已怀疑到我头上,四处捉拿我,我满世界东藏西躲啊,正愁没地方钻,不想运气太好,意外地躲进了这个时空。摇身一变,我就成了呼风唤雨的阴阳大法师。妙啊!”他露出一幅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表情。 “乔泰,你得意不了几时!你欠下的血债太多,天也饶不过你!” “是吗?我看未必。请问柳小姐,你做过坏事吗?没有吧,可为什么天也不帮你、让你落到我这种人手里?”他讥讽地扬起嘴角。 我语塞。 我是不是干过什么坏事?这辈子好像没有。那么,就是上辈子干过?如果上辈子也没有,也许就是上辈子的上辈子干过? “喂,刚才你跟那个男人的对话引起了我的好奇,看来你跟他之间不似看上去那么简单。告诉我,那个叫什么娇的女人跟你是怎么回事?” “不关你的屁事!”我撇过脸去。 “我料到你不会告诉我,可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很快我就能知道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吹牛!”我蔑视地看着他。“你不妨冲自己脑袋开一枪,阎王爷自然会告诉你感兴趣的一切。”。 “那我们不妨试试!”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你看我的眼睛有没有什么变化?”他凑近我眼前,手掌在我眼前晃动了几下。 我的眼睛似被吸铁石吸住,拔不开,牢牢地盯住他的眼睛。 天哪,他的眼框可以活动!从横向变为竖向,而且旋转起来,眼珠子更似黑球在框内滚动。我的头好晕,天旋地转,很利索地失去了知觉。 恢复神智时,正对着他得意的笑脸。他伸出手将我一缕耷拉到眼睛上的发丝拂开。 “瞧我发现什么秘密了?啧啧,你,尔忠国的老婆,竟然还是一个处女!”他的眸涌动着贪欲和惊喜的淫光。  86 意乱情迷 我惊恐地看向自己的身体,衣服整整齐齐,并无被人动过的迹象,体内也无异样感。 “哈哈哈哈!”他放肆地大笑。我瞬间流露出的惊慌令他更加兴奋。“我说过我不喜欢来硬的,我喜欢看中的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你以为我催眠了你就是为了跟死鱼一般的你交合吗?幼稚的女人。No,No!应该说——女孩。”他轻佻地摸上我的脸。 “把你的咸猪手拿开!”我羞愤地叫道,猛然朝他的手腕咬去。 他迅速抽回手,我的牙齿与他的肌肤一擦而过。 靠,只差一点点! “拿开?待会儿你会求我把它放进你的身体里啊。”他笑得流出眼泪,“今天不知是什么日子,一下送给我两个处女玩玩。哇哦,光是想想就让人爽得要命。” “你去死吧!淫棍!你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骂吧,”他拖长了声音说道,“我原谅你。因为,你很快就会求我上你。” “我死也不会求你!”愤怒让我几乎爆炸,上下牙齿交错发出清晰的咔嚓声。 “计时开始,我保证,不出一分钟,你就会完全改变态度。”他嬉笑着又从口袋里掏东西出来,这次是一个粉色的小瓶——类似香水瓶——拔开瓶塞冲我口鼻处摁下喷嘴。 一团气雾钻入鼻腔,涩涩凉凉,略带酸味。脑门陡然热起来,带着一股强烈的刺激感。 “什么东西?”我惊问道。 “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这是我2007年研制的第二代产品,很有效,幸亏没被日本人搜走。”他坐在床边,带着稳操胜券的得意,目光魅惑地瞅着我。 正如他所说,我很快便知道这东西的厉害。 头晕乎乎的,如坠云里雾里。喉咙发紧,干涩得难受,极想找水牛饮一番。浑身开始火烧火燎,迫切地想将所有衣物一并除去,好让身体敞在凉风里散热。腹部脉冲般腾起一股又一股异样的感觉,似热浪顺着小腹一阵阵往下蔓延,寻找出口,却堵截在末梢膨胀难忍。似潮信高峰来临般,体内“哄”地泄下一股热浪,纵然屏息、提臀也无法阻止热浪下行,反而带来更加凶猛的冲击感,一旦松开,湿热、滑腻的热浪夺路而出、源源不绝,又似洪峰来临不可阻挡。身体不由自主地拱起,送上前,渴望另一股势均力敌的浪潮将身体里的这股热浪顶回去。 虽然无法确定吸入的是何物,但我的大脑惊恐地跳出催情剂几个字。 乔泰这个下三滥对我用了下三滥的手段。 但是,他的脸看上去不那么讨厌了,挺吸引人,不由自主地想靠近、贴上去啄一下,尤其他的唇,充满诱惑力,极想闯进去探究一番。 “怎么样?有感觉了?我等你自己爬到我这里来,求我要你!像狗一样摇尾乞怜。”他一边说,一边解开我的绳索扔向身后,开始慢悠悠地脱自己的衣服,动作慢得像打太极拳。 “快!快!快点儿!不要!”我的理智还在,还有抵抗意识,想催促自己停下,但嘴上说出来的话却似在催促他快点脱了衣服。 强烈的占有欲不可抑制地喷发,势不可挡,将仅存的一点理智扫荡干净,只剩下无穷无尽的欲念。 乔泰在笑,邪魅而得意地笑,手底下更放慢了速度,露出大半个胸,上来蹭蹭我,立即缩回去。 我怨恨地嗯了一声,揪住他的衣领,极想把他拖到跟前来生吞活剥了。 “等不急了?我偏不给你,自己过来要啊!”他挣开我的手,却又向我招手。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不看他,使劲掐自己的腿,痛感令我淫靡的感觉降低了些。但痛感过后,愈发想挨近他的身体。 “看着我,来呀,看着我!”乔泰竭尽所能挑逗我。 好热,好痒!衣服拥裹着身体,束缚着身体,好难受!我发疯般扯去所有衣物,让火热的身体不再受任何羁绊、完全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我直勾勾地看着他,如同饿极了的黄鼠狼看到一只活鸡。 我向他爬过去,可他依旧后退,依旧招手叫我过去,恼得我只想捉住他,狠狠地、疯狂地、彻底地占有他! 我越着急,他越躲得快。我既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也阻止不了他的躲闪,只得气急败坏地叫他停下、别逃。 “来啊,过来啊!求我要你!”他停下,欣喜若狂地脱下衣衫甩到一边去。 他裸着的身体让我血脉喷张,立即朝他扑过去,然而扑了个空。他又闪开了。 “站住别动!”我站起来,凌空朝他扑去,他这次没躲,我摔在他怀里。 触电般的感觉,我颤栗着抱紧他,勾住他的脖子便寻找他的唇。 他又故伎重演,不让我碰。“求我要了你,求我啊!”他继续逗弄,双手在我腰际摩挲个不停。 我无力地苦笑。天哪,我在干什么?求他来要我?我不是只求一死的吗?怎么主动让这个杀人狂亵渎我的身体?我怎么可以这么下作? 眼前突然跳出另一张面孔——是尔忠国愤怒的脸——闪着寒光的眸如两把利剑刺向我。 “国哥哥……你要我吗?你要我吗?” 我看着他,眼泪落下来。 他在摇头,他不愿意! 我的牙齿使劲咬住下唇。一股咸腥的液体瞬间弥漫开。咬破的肌肉一跳一跳地痛,但起作用了。我使劲向外推乔泰,“让开!” 乔泰拉住我:“少矜持了,让我陪你好好玩玩。”将我摁倒,一个坚硬无比的东西抵上我的大腿,向羞□捅来。 我抬齿狠狠咬向他的手臂,在他嚎叫之际,艰难地从床上滚落下地,额头首先触及地面。痛,但痛的很是时候,令我又清醒了些。 乔泰跳下床一把拎起我,吃惊不已。我以为他觉得无趣会放了我,但他再次将我摔在行军床上。 鼻孔冒出血来,粘稠的血液热乎乎地流进我的口中。 “国哥哥,救我!”我无力地呼唤着。 “我就是国哥哥,看着我,我就是国哥哥!”乔泰喘着粗气说道,身体又贴上来。 我拼劲所有气踹开他,尖叫:“国哥哥救我——!” 乔泰捂住耳朵,露出厌恶之色。 眼前的所有可视物都变成重影。心,在狂跳,快要蹦出胸腔。 “什么国哥哥?是乔大爷我!”他耐心用尽,爬上床来,掰开我的腿,“命里注定我将是你的第一个男人!” “滚!”我惊叫着,双手抓向他的脸。 乔泰擒住我的腕蹙眉骂道:“妈的,药性这么快就过了!没劲,我这人讲究情趣,不喜欢硬上的。乖,再加点量怎么样?大家一起爽!” 他从我身上滑下,找寻了一番,又将那个粉色的喷雾对准我的口鼻喷下来。这次吸入的药剂更多。 不出十秒钟,身体再度灼烧起来,勃发的欲望如飓风席卷而至。 我知道我完蛋了,再也无力抵抗催情剂的威力。 乔泰托起我的腰,向他的身体送去,然而整个人突然像被汽水顶开的瓶塞、直刷刷朝后飞去。 他大叫一声摔在一个木箱上。“咔嚓”,木箱裂开,他的身体折了进去,一时爬不起来。 一个灰绿色的身影一晃闪到乔泰那里,看不清如何动作,又如旋风闪至我跟前。身体随即被一件衣服盖住。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两、三张俊美绝伦的脸,一模一样的脸。 “嗯……国哥哥,是你吗?”迷失理智的我顿时来了劲,双臂随便朝一张脸勾去,攀到脖子,身体立即紧贴上去。 可这张脸为何阴沉着?眸里为何充满哀痛和忧伤? “国哥哥,抱抱我!抱抱我!”我撒娇地央求他,声音糯软而甜蜜。 他慌乱地垂下眼睑不看我,气息有些急促。 “你为什么不要我?”我娇嗔道,手极不安分地摸向他坚实的胸膛,唇贴着他的脖子一路吻向去,当触到两片柔软时,“啊”了一声便贪婪地含住,使劲舔抵他紧闭的齿贝。 见他紧抿着唇、眉心促成一团,我不甘地哼哼着,腿也绞缠上去,勾住他的腰,在他身上焦躁地扭动。“我要你,我要你嘛。”急促地想扒掉他的军服,可他似一座石雕纹丝不动,任我像一只抓挠沙发的猫,胡乱在他身上费气力。 他的衣服仿佛与他的身体融为一体,怎么也弄不下来,我使劲晃他的身体,希望他做些什么让我不至于太难受。可他依旧僵着身体,硬忍着,脸上却蓦地泛起一抹红晕,继而在整张脸上晕染开来。 他身上有股令我意乱情迷的雄性气息,令我极想将他充满阳刚气的身体据为己有,可他垂下眼睑,根本不看我,任我的□独自焚烧。 鼻血又流了出来。我沮丧地哭起来,恨自己的无能为力,更恨他的无动于衷。 身体瘫软下来,没法再缠住他,只得将手伸向两腿间摩挲。那股热流还在体内四处蔓延,痒酥酥,热乎乎,得不到宣泄。渴求满足却无法获得满足的挫败感以及心底潜存的道德感同时折磨着我。 “帮帮我,求你帮帮我!”我像乞丐一样哀求他,揪住他的衣服想爬起来。他咬着牙,一把推开我,脸早已红彤彤一片,如醉酒一般。 我委屈地看着他,身体向他拱起:“我要你嘛。” 他似乎忍无可忍,呼哧呼哧急喘了几口气,忽然竖起两指,运力。“嗯……不要……国哥哥,我好难受……”我张开双臂,“求求你……太难受了……抱抱我……” 他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指尖凌厉地点向我的身体,身上瞬间被他狠狠地戳了好几下。 “你坏死了!”我怒道,挣扎着想爬起来打他,可哪里动弹得了?然而体内骚动不已的热流却没停下,肆意流窜,到处奔腾。百般无奈,只得不停地重复收紧身体、放开、再收紧的动作。 他一言不发地在一旁守着,红潮褪尽的脸沉郁得像寒冬里的阴天。 不知道过了多久,当一切可怕的燥热消失后,下身冰冷潮湿的粘腻物令我又羞又愧,提醒我身上曾经发生的一切。 我忍不住失声恸哭。 他解开我的穴位,沉声道:“穿上衣服!”随即扭过头去,留给我一个僵硬而冷漠的侧影。 我已完全清醒,知道自己当着他的面做过如此令人不耻的行径,崩溃。 他一直鄙视我,拿我当人尽可夫的贱人辛凤娇。今日,终于被他捉个正着,百分百的贱人做出百分百的贱举,从此有了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污点! 无地自容的我颤抖着手穿好衣服,毫不犹疑地向桌角撞去。 死亡,也许不足以洗刷耻辱,但可以逃避耻辱带来的真实感受。 金星四射之后,万籁俱静……  87 报应 第一眼看到的是个年轻的小兵,有着一张似曾相识的稚气脸孔。 “嫂子醒了!”那张脸惊喜地说道,一跃而起向外面跑去,大叫着:“尔大哥!尔大哥!嫂子醒了!” 我认出这个小兵来,正是孙副官手下那帮士兵中的一个,来医院的第一天也是他守在我的帐篷外站岗。这孩子不是上前线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难道他也负伤了?但看他活蹦乱跳跑动的样子完全不像个伤员。 一分钟后,我想起之前发生过的事情。 老天依旧不收留我,让渴望毁灭的我再度苟延残喘在这黑暗的世道里。 我摸了摸额头,那里包着厚厚的纱布,手触碰到的地方硬邦邦的,很疼。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我早已与各种各样的痛结下不解之缘。 痛,无论看得见的,看不见的,触得着的,触不着的,已成为常态。 一个高大的身影快步走进来,是尔忠国。 我急忙闭上眼,头侧向另一边。 “凤娇?”他叫的是那个女人的名字,不是我。 老天爷从来没站在我这边,为什么就是不让我死、还要面对他?更要命的是还不得不顶着另一个女人的身份面对他。 “凤娇……”他握住我的手,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他除了叫名字,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我没敢看他,也不想看他。羞耻心让我害怕接触任何人的目光。 “睁开眼睛,凤娇,我知道你醒了。” 白痴的家伙,为什么还叫我凤娇?我不是!要我说多少遍?我不是! 他只知道我醒了,却不知道我并不想醒过来,连死也不可以吗?一次又一次,我从他那里得到的除了打击还是打击。尽管我仍然是我,可我已经被毁灭了,随着那一声碰撞死翘翘。 “凤娇,这次会战我们赢了!鬼子没能攻下长沙,目前已经全线撤退!太棒了!”突然似倒豆子,他的话哗啦啦地从口中吐出。 我很想大声呐喊,用尽所有力气告诉他我不是辛凤娇。可除了哭泣,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听上去他很高兴,丝毫不顾及我有多难受。 我真想再撞一次,直至撞死自己,但他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使劲闭着眼睛,不想再睁开。 “我们可以回家了。”他说,手微微发颤。 我们?回家?我没有家!我的家在二十一世纪啊。 “我不是辛凤娇,不要跟你回去。我想回自己家,呜呜呜……”再也顾不得形象有多糟糕,我眼泪鼻涕一齐落下。 已经颜面扫地的人还在乎什么形象? 尔忠国绕过床尾,站到我面前,没等我再次转过身去,他摁住了我。 “看着我,辛凤娇!”他上来晃动我的肩膀。 我没听从他的安排。 “你打算一直闭着眼睛吗?你以为抛弃辛凤娇这个名字,就跟我划清界限了?看着我!”他使劲摇晃着我的身体,晃得我头痛欲裂。 我猛然睁开眼睛朝他大叫:“白痴!我不是辛凤娇,我有人证!”我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畜生乔泰。想起他,心中刹时升起无数问号。我被囚在帐篷内时,尔忠国是如何进得来的?外面的人为何没追进来拦截他?我昏迷后都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为什么能安然无恙地留在这里? “谁?”尔忠国问道,“乔泰那个混账东西么?” 我点点头,随即问道:“他死了?” “没有,不过比死也好不了多少。”他冷笑道。“杀死他不但会弄脏我的手,也太便宜了他!” “带我去见他!”我从床上爬起来,使劲拿袖子揩去鼻涕。 尔忠国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要见他?”怒气陡然升起在一秒钟前尚算温和的脸上。 “是,我必须见到他。因为现在只有他可以证明我不是辛凤娇。”我越来越憎恶辛凤娇这个坏女人,发誓无论如何要跟她撇清关系——多少得挽回点颜面。 既然没能死成,就还是个人,是个人就得要脸皮,树还要皮呢,不能一点不在乎。 “你果然跟他早就认识!”怒气已经完全笼罩了他的脸庞。“我也可以证明你是谁,为什么偏偏去找他?” 我顿住。触及他的目光好似掉进寒潭里,却是我早已习惯了的眼神。“你可以证明我不是柳拾伊,而他可以证明我不是辛凤娇!”我放低了嗓门说道,捂住撞伤的额头,顺便遮住自己的视线——没脸见人哪。我做的那些事,太……太那个……连镜子也照不得了。 “他凭什么要为你作证?你们关系很好吗?”尔忠国将我一推,我又跌回床上。他这一推令我再次头疼欲裂。 “他跟我是一个时空过来的,他也不属于这里。他当时就在樱岭山旅游,他能证实我不是辛凤娇。就算他不肯说也不成。你不是很有手腕吗?随便你使什么招,一定能要让他说实话。”我想起他对付被称作“舌头”的鬼子时手段的“高明”。 尔忠国一把又将我从床上拎起来,涨红了脸怒道:“让他屈打成招,口没遮拦地替你胡说八道?” 我垂下头看着地面说道:“他被我砸伤那天原本是要还我属于池春树的东西,也就是可以证明我是柳拾伊的物证。但他提出的条件我没法接受这才惹恼了他,将那物证丢进潭里,我一时气愤不过拿石头砸伤了他。他必须赎罪,他必须作证!他死之前一定要做这件事!”我越说越来气。 “你不用找人证、物证,费那些劲做什么?我可以百分之一百、确定无疑地告诉你,你就是辛凤娇!哪怕你人格再分裂成三个、四个,变成柳拾贰,柳拾叁,你还是辛凤娇。孙猴子有七十二变呢,可他还是只猴子!”尔忠国露出嘲讽的语气。“如果你在帐篷里不大喊大叫让我救你,我倒真可以成全你们二人的好事。你怎么呼救的,忘了吗?‘国哥哥,救我!’外面的人都听见了。请问,你为什么叫我国哥哥?你如果是柳拾伊,凭什么叫我国哥哥?你每次都说你不是辛凤娇,可你偏偏时不时地犯胡涂,又做回了辛凤娇。你昏迷时,为什么左一声、又一声叫我国哥哥,医生都可以证明。难道你柳拾伊除了我之外,还认识一个叫国哥哥的男人?我从小看着你长大,如果不是我太了解你,一定当你是个妖精,一个顶了辛凤娇皮囊的妖精!” 我震惊地看向他,他的眼圈红了。而我,瘫了。 我真这么叫他的?我只记得做尽了丢脸的事情,却忘了叫过他什么,毕竟那不是正常状态下的我。我该叫他尔大哥,或是直呼其名才对。 但我知道他没骗我——没这个必要。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我不仅中了迷药,还中了邪? 我傻傻地倚在床头,呼吸急促而细密。 “为什么不说话了?”尔忠国扳过我的下巴讥讽地问道,眼底却透出酸楚的眸光。 我艰难地看着他,回忆起他为救我、阻止我进帐篷的那些举动。我真希望他永远像那时一样信任我,带着不可侵犯的霸气挺身而出,只为保护我不被伤害。 我们的目光毫无意识地纠缠在一起,像打了无数死结的线,再也收不回去。 对视了多久?仿佛半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一个为了脸面而自杀的人,居然迎着他的目光这么久,从未有过的勇气啊。每死去一回,便更加无所畏惧了吗? “你……究竟是讨厌我还是喜欢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脱口问道,又似在问自己,但话一出口连自己都被吓一跳——可以这么问他吗? 既然他不顾一切地闯进帐篷来救我,足以说明他在乎我,跟他那个封建的义父扯得上关系吗?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处,若说对他毫无感觉那是自欺欺人。他渐渐在吸引我,虽然我一直在排斥,但还是阻止不了他那股吸力。他的气息,他的一举一动,让我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他。可是,我好害怕啊。我怎么可以接近他这种人? 为何这么问他?傻不傻啊?他喜不喜欢我跟我柳拾伊有关吗? 事实上,无论他选择哪种答案都与我无关,因为都与辛凤娇有关系。我这句话倒像是在替辛凤娇问。 我更明白自己不仅犯了胡涂还再次犯了贱。傻瓜加白痴加弱智才这么问。我这不等于把脸伸过去给他扇吗? 果然,尔忠国没有给我答案,却反问道:“你自己觉得呢。”语气冰冷、充满不屑。 穿过他深邃的眼眸,我看到自己略显狼狈的影子,后悔不迭。 那个令我愿意以死湮灭的耻辱记忆重现脑海。 按理,我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他本可以名正言顺地要了我。那种情况下也算是另一种见义勇为吧,不能算他耍流氓。何况我的身体早就跟这个男人异乎寻常地接触过,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算是他的人了。但他做了什么?宁可看着我出丑,看着我倍受煎熬也不愿要我,不足以证明他对我的厌恶和排斥吗? 对于心目中已经下了定义的背叛者和荡.妇,傲慢而狂妄的他怎会屈就跟我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他不屑。事实证明他的给予——占有欲——从来都是服从于他的报复需要的。曾经的那几次冲动也完全是对我从精神到肉体的施虐和惩罚。 毫无疑问,任何时候他都会选择跟我拧着干。我不想他靠近时,他偏要靠近。我希望他靠近时,他偏要远离——如此的不和谐。 我好傻,竟然幻想走近他、软化他?跟他这样一个阴暗、寒冷、心机深沉、性格狠厉的人,能指望有美好的结果吗?何况他眼中看到的、心里感觉到的始终只有辛凤娇呢? 心中曾经为他短暂柔软过的地方瞬间结了一层厚厚的冰。 我漠然地看着他的双眸,缓缓说道:“我觉得——你还是那个残忍、自私的狗特务。所以,我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愿意跟你有任何瓜葛。” 我同样选择了不直接回答,但是我的话清晰地表明了我的立场。 “很好!这是你的真心话吧。”他阴沉的话语让我打了一个寒颤。 “是!”我挺直腰杆说道。但无论在气势上,还是在狠绝上,他永远比我更胜一筹。跟他斗,我从来只有被打击的份儿。 以为自己够骄傲吗? 以为可以挽回点自尊吗?可曾看到真正骄傲、自尊的祖宗就在我对面立着呢。 “辛—凤—娇!”他盯着我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可以给你一句放心话: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离开我半步!”那双结霜的眼眸冷得让周围的空气都抖战了。 接下来的数秒,我们彼此用目光剿杀对方。 突然间,我发现我不再害怕他,曾经懦弱胆小的我也被他的冷酷磨砺成一个心硬如铁的女人。 近墨者——必黑! 当日午后,传来一则大快人心的消息:乔泰要被处决了。 传闻乔泰将我带进帐篷后,尔忠国听到我的呼救声,救妻心切,趁身边守卫不备将他们点了穴。他身手极快,转眼没了踪影,没等众人回过神,只见他又拎了炸药包回来,扬言谁敢阻拦他救人就跟大家同归于尽——亏他想得出! 马专员傻了眼,为了顾全大局,只得同意放他进去。尔忠国便拎着炸药包闪进了帐篷。其他人怕他一激动,当真引爆了炸药包,不敢贸然攻进去,都疏散到安全地带。 事发不久,师部得到消息派了一个排的兵力紧急赶到这里。当时鬼子已经全线撤退,他们才有精力高度重视这次越闹越大的“灵异事件”。 不过他们此番前来不为抓捕尔忠国,而是冲着乔泰,其中起实质性作用的却是那个死去的女兵。她之前接连递出消息给师部说乔泰是骗子——在乔泰走红之际敢于揭发他的老底委实需要视死如归的勇气。一直迷信并袒护乔泰的王团座,因其姐夫是司令部的实权人物,于是师部对这位长官的迷信行为便睁只眼闭只眼,没人愿意动这太岁头上的土。然而,乔泰失算就失算在曾替王团座测运,称他是富贵将军命,前程似锦,如何如何……不幸的是这位富贵命的王团座实在不争气,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追击撤退的日本人时莫名其妙死了——还没前程似锦哪能这么不负责任地呜呼哀哉了呢?王团座若是战死倒也罢了,好歹落个抗战英烈的美名,倒霉就倒霉在他老大人是一枪未发、自己连人带车翻到山下摔死的。 其姐夫花了半个时辰大骂底下一帮人全是饭桶。众部下考虑到切身利益问题,认为此事万万含糊不得。师部随即无比重视地召开一次紧急会议,将一直下压着的报告重新审阅,着手清查阴阳大师的来历——乔泰骗子的身份不攻自破,替罪羊当然非他莫属。 乔泰死不足惜,可叹的是那个正直的女兵因得罪了他香消玉殒。 至少,她的亡灵可以安息了,因为她没白白牺牲——乔泰就要被处决了。 得到这个好消息二小时候之后,我被通知见乔泰。他请求在临死前再见我一面——之前他也见过其他一些人。 我当然得去见他最后一面,老天爷总算睁眼了。 但我感觉像要去做某种遗体告别仪式。  88 身份证明 去往看押他的小石洞时,天色已近黄昏。外面正下着绵绵秋雨,不算大,我没有穿雨衣。 尔忠国实践他半步不离的承诺,跟着我,但他没进洞,守在外边。 这是一个只有十几个平方的小岩洞,原本用来堆放贵重医疗设备和未拆封的药品,如今已经搬空,显得空荡荡的。洞内没有一盏灯,雨天更显得阴冷黑暗。 当我适应了洞内昏暗的光线时,看到乔泰正咧着嘴、无声地笑。 他像牲口一样被拴在一截木桩上,手上脚上都带着镣铐,俨然一个死囚犯,但他精神倒是不错,头发梳理得顺顺的,丝毫不乱,尤其他看到我竟然还能笑得出来,一点不像要赴死的人。 他的左脸颊上有两道深深的划痕,血水渗出来凝结在脸上,看上去很惨。不知是被哪个遭受过他欺负的女人指甲袭击了还是打算逃窜时自己刮擦来的伤。 “我毁容了,到死也不能保持英俊不凡的形象。看我落得这个下场你一定很爽吧?”他先开口说话,歪着脑袋。 “不,我替你感到悲哀。”本以为看到他落到这副田地,一定是欢天喜地的——用他的血洗刷我的耻辱再痛快不过——事实并非如此。因为我的缘故,他才逃脱法律制裁、来这个时空作孽。我的自责胜过欢喜。“你很聪明,但是缺乏人性,没人性的人不如不聪明,祸害更大。记得我说过像你这样沾满血腥的人天也饶不过。事实证明老天爷眼没瞎。”我漠然地看着这个死囚。 “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还是那么放肆,好像我说的话很可笑。“就算死了又怎么样?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我乔泰二十年后还是一条好汉!”一个二十一世纪的人说出豪侠般的台词,让人有种被雷倒的感觉。 “你是不可能成为好汉的!”我鄙夷地否定他的豪言壮语。“如果真有转世轮回的话,你绝不可能再做人,因为你是个畜牲,只配投到畜生道。” “你就这么肯定吗?柳小姐,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给你催眠时发现你很多秘密。你不想知道被催眠后都坦白了些什么吗?” “想告诉我就直接说。”我冷冷地说道,“不想告诉我就闭嘴,带进坟墓里去吧。” “你吻我一下我便告诉你。”他语气轻浮。 一个要死的人还这么放肆,还敢跟我讲条件?我不禁惊诧这个乔泰的确不简单。魔鬼一定爱死了他。“门儿都没有!”我回绝道。 “哼,就知道你会这样!”他倒也不计较,继续说道:“你有严重的妄想症知道吗?” 我差点笑出声来,但稍稍想一下也没什么值得好笑的,更多的是愤怒。他若说其它话我倒能相信,可他突然装作蹩脚的心理专家说我有严重的妄想症,不能不怀疑他的动机。他死到临头还不忘使坏吗? “我也算看过你了,不想再听你说废话,一个字也不想听。祝你一路走好!”我忍住想暴打他一顿的冲动,转身就走。我猜他不会让我就这么离开。 果然,刚走出两步,他开口道:“喂!你就是辛凤娇!”他的声音很大,“你和她根本就是一个人!” 怎么会有这么可恶的人!我恼火地捏紧了拳头。 他一定看到尔忠国跟我一道来的,他知道我想摆脱尔忠国、更急于证明自己不是辛凤娇。他的确很聪明,从约我见面那日他以池春树的身份证要挟我时就猜到我渴望摆脱洞外那个人。此刻他故意这么说——目的很明显——临死前也要像疯狗般咬我一口,让我难以脱身。 “你放屁!”我猛地转身看向他,“我希望你下地狱、煎油锅!” 他邪气地笑起来。“击中要害!爽啊!哦,哦,哦……”不仅发出淫靡的声音,身体还前后扭着,故意臊着我。 我忍无可忍,冲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这一下极狠,扇得我手都麻了。乔泰的嘴角慢慢渗出血来。 他冲着地面啐了一口血:“力气还挺大的嘛,把我牙床都打松了,这笔账一定要记在你头上。” “去阎王爷那里诉苦、记账吧。”我说完,愤然转身向外走。对这种人不该抱任何幻想——他不会帮我。幼稚的我竟然指望他能证实我的身份——病急乱投医的典型做法。 “喂!你还想不想拿回池春树的身份证?”他高声叫道。 已经走到洞口的我猛然顿住。 他不是已经把它沉入潭底了吗?还问我想不想拿回是什么意思? “我没扔!那天我扔池塘里的不过是皮夹子。”他解答了我的疑问。 我的心急跳起来。我能相信他的话吗?他刚刚还说我就是辛凤娇,现在怎么又充当好人了?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顿在原地,没转身。 外面的秋雨下得更稠了,没完没了似的,又像下在我心里,令人心里也变潮湿起来。 “你穿旗袍的样子一定更好看!”他不着边际地说道。“从我这个角度只看出你的后背很完美。” “看来你很欠扁!”我猛然转过身,怒视着他。“你前面那句话什么意思?” “哪一句?我前面说了很多话哎!”他又咧开嘴笑了。 “关于池春树的身份证的那句。它在哪儿?”虽然我怀疑他在说谎,但还是急于知道身份证的下落。 “一个隐蔽的地方!看来我猜的没错。哎呀,那个尔忠国真不配做男人,放着一个绝色美人不享用,简直丢咱们男人的脸。” 我气急败坏地走近他,又扬起了手腕。“别打岔,我问你它在哪儿?” “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他居然还敢跟我提条件——一个快要死的人! “连窗户都没有!”我直截了当驳回他的无理要求,随手又给了他一记耳光。如果不是对杀人之事极忌讳的话,我真想亲手宰了他。 他竟然大声笑起来。“你真可爱啊!柳小姐,‘连窗户都没有’这话你也想得出来说?”等他笑够了,却长长地叹了口气,“我乔泰这一生最值得炫耀的就是玩弄了你这样绝色的女人!最遗憾的就是没能把你这样绝色的女人变成我的女人。我乔泰最幸运的就是因为你躲开那个世界,最倒霉的却是因为你失去这个世界!你真是个可以翻天覆地的妖精哪。男人遇到你都得栽跟头。” “谢谢你的夸赞!”我咬着牙说道,“就冲你这句话我也得努力变成你所说的那个妖精。” “你变了!”他邪气地上下看了看我,“跟几天前的你大不一样了。你必须承认我是个点石成金的高人,没有我的启蒙教育,你不可能这么快成熟起来。好好利用你的身体吧,它会给你带来意向不到的好运!”他意味深长地说道,眸里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我突然发现自己上当了。他说来说去都是在讥讽我吸入催情剂后的丑态。 我没法冷静,向他裆中狠狠踢去。 一阵哀嚎,乔泰终于收敛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冲我呲牙咧嘴地叫道:“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今天的野蛮行为付出惨痛的代价!哎哟妈哟,疼死我了!”他一边喊,一边不停地跺脚。 “我不会跟死人计较!”我解恨地说道,露出轻蔑的笑容。 乔泰嘶嘶抽着气又说道:“臭丫头,不想毁容就去抹点药膏。你脑门上会落下疤痕的。还有,脖子上那疤也能治。” 我越发难以理解眼前这个畜生,东一句西一句,没头没脑的。是不是知道死讯吓得思维混乱了? “听好了,就在我病床旁的柜子里,那个黑色的瓷瓶写着‘玉蟾露’的就是,悠着点儿用,只剩一瓶了。还有,池春树的身份证放在我那垫被夹层里,用白布包着。得,现在跟我吻别吧!外头那个不象样的男人早就等得不耐烦了。” 吻别?他以为他是谁? 我靠近他,想再狠狠扇他一耳光,但怕沾到他脸上的血,便改了主意。我戏谑地用手背拍拍他的右脸颊,轻蔑地说道:“祈祷安息吧,混蛋畜生!” 他的眼里露出莫名的笑意,没有说话。 我轻松地一个转身,走向洞外,心里仿佛移走一块巨石。 身后猛然传来他桀桀的笑声,似鬼魅,似阴魂…… 尔忠国面无表情地看我出洞,跟在我身后。我感谢他没出声向我提出难以解答的问题——我急于办一件更重要的事。 我急匆匆地向一排排紧挨着的帐篷走去。虽然想到乔泰可能又在耍弄我,但是我没法死心,不去碰碰运气没法安心。 向人打听了乔泰用过的床铺,我经过一个个已经收拾完行李、正在用膳的伤员,来到那张床前。 我的心跳得很急,当我的手伸向垫被的夹层时,有些颤抖。 “小心有诈!”尔忠国一把攥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探进去。 他猛然掀开床铺,那里果然有个白色的布包,只有巴掌那么大。 随手捡起一根木棒,尔忠国将白布包戳了戳,然后拨到地上。 一张纸随着白布包的坠落飘出来,上面横向写着几个鲜红的字:你一定会成为我的女人。 如血般晃眼的鲜红似在炫耀他的淫威。 我的眼睛似被针扎了一下——乔泰这个淫棍连挑衅的词都设计好,如此狂妄! 可惜他再也没机会实践他的痴心妄想了。阿弥陀佛,我心里念道,快点死吧,结束他罪恶的一生。 尔忠国不许我碰那个白布包,怕抹了毒药,但我急于知道里面究竟有没有池春树的身份证。 争执了几句后,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用木棍挑起布包带到外面,像插旗杆一样伸进布袋内抖动。布袋里掉出个更小的纸包,黄色的,看形状大小酷似身份证。 雨水打到黄色的纸上,很快将纸淋透了。尔忠国小心翼翼地用木棍拨弄裹纸,像工兵排地雷一样小心翼翼。 我的心剧烈跳起来——下面露出的塑壳正是身份证专用的那种。 “尔忠国!你很快就会知道你做错事了。”我边说边蹲下身看着身份证露出的一隅。惊喜让我有点忘乎所以。 尔忠国用鄙夷的眼神白了我一眼。 “这是我们那个年代专属的身份证明,上面有持有人的国籍,姓名,性别,住址和出生年月日,还有十八位数字组成的身份证号码。池春树的身份证就在这里,他是1982年出生的,我和他都是八十年代出生的人,而且我们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不是民国!”我说些话的时候既骄傲又激动。 真相很快将大白于天下。 尔忠国,你等着抓狂吧! 我很期待看到他错愕、懊悔、甚至痛哭流涕的样子。雨天很适合他跪在泥地上仰望苍天呼号。至于呼号什么台词我还没想好。相信他很快会让我得到满意的答案。 身份证上的国徽已经露出大半了。“快点拨开那些纸!”我迫不及待地命令尔忠国。 尔忠国白了我一眼低声道:“妄想症!” 这个土包子不仅偷听我和乔泰的对话,还很认同那个混蛋对我的分析。但我不想跟他罗嗦,因为他手中的木棍加快了速度。 我的心急跳着,看到“中华人民”和“居民身”七个字了。 “瞧见没?”我得意地指着那些字,“后面会出现共和国三个字。”我双手握拳,不顾雨水打湿了衣服和头发,朝天空膜拜:“上帝啊!我要熬出头了!” “啊!”尔忠国突然低声惊叫。 89祝捷会 我以为他看到后面的字了,低头看去,却见一团明亮的火焰从地上窜起,是身份证着火了!燃烧中还带着“劈里啪啦”的爆炸声,同时一股难闻的臭味随着火焰散发出来。 “不!”我心里一沉,不顾尔忠国的阻拦,抬脚就向身份证踏过去。尔忠国一把拎起我,不由分说将我拖到几米远的地方。 我又踢又咬,从尔忠国手里挣扎出来,疯了般扑过去,连连踏了十几下,才把火踩灭。身份证被我踩进泥巴里,几乎看不见。我蹲下身正打算拿手抠出证件,尔忠国又将我拎起来,喝斥道:“疯了不成?” “放手!”我几乎在咆哮,“都怪你!都怪你!他一定在上面涂了碳化钙,遇水就会燃烧。你这个大笨蛋!全是你的错!”我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他头上。 尔忠国二话没说,将我往地上一掼便上来脱我的鞋——刚刚踩了身份证的那只——随手将鞋向外一扬,扔去足有五十米远的地方。 “你干什么? 就会欺负人!”我气恼地叫道,忍不住哭起来。 “找死吗?谁知道鞋底会沾什么东西?” “不用你管!我死了干净,省得受你罪!”我坐在泥巴地上,光着一只脚,倍感难堪——遭受乔泰的戏弄不算,还得遭受尔忠国的侮辱——干脆耍起泼来。 尔忠国伸出一只手给我,厉声道:“给我起来!队伍就要出发追击鬼子,不许拖后腿!” 那只手上有我咬过的两道深深的牙印,还冒着血珠。活该!我怨毒地骂道。 没理会他递过来的手,我从脚上拔下另一只鞋朝他的手砸去。“我恨你!我恨你!狗特务!” “好啊,反正要恨一辈子呢,省着点儿用吧。”他一把抓住我袭击他的鞋子,夺了过去,一甩胳膊,又扔了出去。 “啊!”我大叫一声,看来他决心跟我对抗到底了。 “反正已经丢了一只,剩下一只也没用,不如都扔了!”他冷冷地说着,迈开大步往回走,不再管我。 变态狂!我光着脚坐在泥地里恨得咬牙切齿。 我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顾不上骂他,赶紧站起来拿棍子挑出那张身份证。当我拨开泥巴,再看去,哪里还能看到身份证的影子,全烧“毁容”了,只剩下一张斑斑驳驳的塑片,坑洞遍布,翻过来背面亦然。 “乔——泰——我要杀了你——!”我发疯般地吼叫起来,声音在山野中回荡,穿透力极强,相信几里地都能听到。 一大群士兵背着枪,急急忙忙列队集合,看样子这就要开拔。 哎呀,我还没吃晚饭呢,饿着肚子怎么行军?我赶紧往回走,这才深刻体会到没鞋子穿的脚踩在满是石块的泥巴里是什么滋味?我细嫩的脚板不仅怕疼还怕冷。 我踮起脚尖,像跳芭蕾舞一样踩着泥巴向前走,心里恨死尔忠国了。若不是他非要把身份证带出来淋雨,怎么可能中了乔泰的计? 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恨恨地想,当然,池春树除外,他无论如何不该算在坏东西内。 对不起了,春树,我没能拿回你的身份证。以后万一回到二十一世纪——唉,就算回不去,幻想一下总可以吧——只能重新补办啦。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又返回那张身份证旁,将它的残骸拨到旁边一个土坑里,盖上泥,掩上草,算是厚葬了它。 紧急集合的哨音响彻空中,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尔忠国飞奔着向我跑过来。我还以他不再回来了呢。 他跑得很急,好像刚想起来这里还有个人晾着。 我停下,一直看着他跑到我面前,心想他一定是后悔把我丢在半步之外了——他可是言出必行的人啊。“把我丢在这荒郊野岭倒是对我的恩赐,不必每天看着你那张乌云密布的脸,也不必忍受你的侮辱和非难。”我冷眼看着他说道。 他好像没心思跟我斗嘴。“糟了!”他第一句话就这么说,“乔泰逃走了!” 我的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只蚊子突然乱飞在我的脑内。“逃、逃走了?”我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他怎么可能逃脱?洞外有士兵把守,身上有镣铐铐着,他会地遁吗?还是会缩骨功? “已经派人搜索去了,他逃不远,一定能捉到他!”尔忠国蹙着眉头说道。 但我不这么想。 从之前的种种迹象看,他早就做好了逃跑准备,否则不会那样镇定。既然他预谋好了一切,会轻易让人捉住吗?夜色就快降临,地形又复杂,借助夜色和地形的掩护,他一定想方设法不被人捉住。 现在想来,乔泰真的很聪明。但是,他太可怕了! 那一组猩红的字放大了,个个带着狰狞的笑容钻进我的脑子里。一个激灵,浑身发冷。 搜索队五人一组,分成十个小队,向不同方向追过去,但终究没能发现乔泰的踪迹。 “他要求见我那会儿就该杀了他!”我拿着筷子狠狠地扎向米饭,米饭被我戳出两个深深的洞。 “你敢吗?”尔忠国讥讽地扬起嘴角。 “为什么不敢?他这种人一逃脱,不知又有多少人遭殃,你想过吗?” “他一个骗子能卷起多大风浪?”尔忠国不屑地说道。“说不定他这会儿已经是野狼的晚餐了。” “如果他没被狼吃了呢?他手里有十几条人命哪!他一次就谋杀了十五个人,你说他有多狠毒?”我心惊胆颤地说道。无论如何想象不出他如何下得了手? “他告诉你的?” 尔忠国不屑的样子令我反感。我背向他。 “战场上哪天不死人?我当兵那会儿,一次杀过三十多个敌人,算不算狠毒?”他冷幽幽地说道,听语气并不似在炫耀,却似很无奈。 我僵住了。嗯,是够狠毒! 他的目光扫到我的后背上,我感觉得到那股寒气。 他和乔泰其实是一类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狠厉角色,只不过一个有杀人执照,一个没有。一个合法杀人,一个违法杀人。 第一次长沙会战结束了。国民党军队一度丢掉的阵地失而复得,日本鬼子也撤退回原阵地,双方打个了平手。但是如果以伤亡人数算胜负的话,这场战役的代价实在大了点。鬼子那边死的多半是伪军,而国民党军队损兵折将远远多于鬼子。再算算细账,被鬼子抢走的粮食,未来得及收割的被鬼子烧掉的晚稻,被烧光、摧毁的市镇、村庄,被惨杀的百姓,被强.奸的妇女…… 但无论怎样,长沙保住了,鬼子的如意算盘没能打成,这——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时空的日历每撕去一页都浸满中国人的血与泪,但每撕去一页,离光明和胜利就接近了一点点。 历史,无论如何演变,它的进程总是铺满了人类相互厮杀、劫掠的血与泪,悲与痛——唯独找不到那些曾经的爱。 爱,是无法写就通篇历史的,它仅是历史长河中的一捧沙,点缀了历史,尽管单薄,却异常伟大,金子般闪烁的光芒璀璨了——也掩盖了——历史的悲凉。历史得以喘息,不那么沉痛,不那么绝望,因为——还有爱,寂寥地在远方呼唤…… 我们乘坐的军用卡车颠簸在泥泞而崎岖的山道里。途中,从周围人的议论中,我还知道了一件事,那天跟乔泰一道失踪的还有一个女人,是个护士,是她帮助乔泰逃走的。那个护士先是麻倒了看守,打开乔泰的镣铐,再趁大家用餐之际,伙同乔泰溜到车库,将值勤士兵催眠,拿到钥匙后开军车逃走。那个帮助乔泰的护士不是别人,正是驱妖那天指着我、认为我就是妖孽的那个年轻女人。恰恰就是这个女人第一个跳出来揭发乔泰的劣迹,并出手在乔泰脸上留下她“愤怒”的指甲印——很会做戏,这样不会有人怀疑她的真实动机。 我和尔忠国暂时回不了武汉,因为有庆功宴在长沙等着“立功”的将士们。尽管这次会战只能算跟日寇打个平手,但当时的宣传可谓大鸣大放、热情高涨。 “会战胜利”“湘北大捷”的宣传报导,迅速传遍了全国各地。海外贺电多如牛毛、纷至沓来。胜利的消息经过国民党方面电台和报纸的宣传一时间铺天盖地,宛若抗战已然胜利了…… 尔忠国拒绝公开露面的行为被默许,毕竟他的身份特殊,不便于曝光在媒体面前。但是一些小范围纯粹军队内部的庆典活动是不可推却的。 尔忠国应军部邀请,穿了便装带我去一家大饭店参加军政界内部的“祝捷宴会”,据说当晚会有高级别人物到场。 我虽然不愿意前往,但能亲眼一睹当时的场景也是难得的历史机遇,何况尔忠国是言出必行的人,怎么能食言把我放在半步之外呢。 开始众人一番寒暄之后还保持谦逊风度,互相夸赞友军配合默契,功高一等,后来,几杯酒下肚,肠子暖了,胆也大了,便自顾自吹嘘起来,尤其身上挂彩的更是有了炫耀的资本。 宴会越来越精彩。因为一个比一个能吹,一个比一个能起哄,再说没有记者在现场,不必担心丑态被抖落出去。 不认识的人互相举杯豪饮的逐渐多起来,划拳的多起来,自吟自唱的人也多起来。再后来,打情的、骂俏的、唱戏的、喊叫的、谩骂的,让宴会厅变成了生动活泼的狂欢节。连舞曲悠扬的音乐声都没能盖住一众人等生死交臂后的肆意宣泄。 有几个当官的醉醺醺的来到我们这里,抱了尔忠国称兄道弟灌酒不说,还上来搂我,被尔忠国拦住了。有个瘦高个儿的师长明显喝糊涂了,拔出枪逼着尔忠国把我交出来罚酒。尔忠国恼火却不敢发怒。 “我陪你喝。”我端起酒杯说道,“您把枪收起来,万一走火不太好。” 这位师长歪歪扭扭、好容易找准地方收起了枪。“好兄弟!有种!我跟你喝!”他拍拍我的肩膀。 天!我什么时候变成他的兄弟了?看来这位师长大人猫尿灌得太多,连男女都没法分清楚。 他一饮而尽,瞪着眼珠子看向我手里的酒杯。“该你了!奶奶的,我就不信喝不倒你!” 尔忠国的神情突然变轻松了,典型的幸灾乐祸。 我一咬牙,咕咚咽了进去。好辣!谁发明这种东西的?害人不浅哪,既不好喝,又不利健康,偏偏逢宴必备。 那个师长像怕我耍赖似的,抵住酒杯底端,让酒杯底儿朝天这才肯罢休。我以为他灌完酒可以离开了,但他并不善罢甘休,又骂骂咧咧起来。“奶奶的,你小子孬种,没放几枪就当缩头乌龟,躲进山里装死。要不是我带弟兄们拼死抵抗,你他妈的能安然无恙地来这里喝酒。老子我快打成光杆司令了,咱一个军九个团的兵力就补充了三个团。今天不撂倒你老子誓不为人!”他唾沫星子乱飞,我不得不后退。 醉鬼不依不饶,见我往后缩,更来气,伸手便要揪住我,尔忠国这才拦在中间。“他该死!我替您放倒他。”尔忠国赔笑道。 “你小子够义气!来,我敬你!”师长憨笑着,脑袋垂在尔忠国肩上,酒杯早就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不过片刻功夫,竟然倒在尔忠国身上打起呼噜来。 贴身侍卫兵立即被召唤来背了这位师长下去歇息。 “这位女士不知如何称呼?”一个脸色发白的军官一摇一摆、喷着酒气走到我跟前。 我假装没看见他,指着天花板惊道:“哎呀,好大个的蚊子!” 这军官晃着脑袋,歪着脖子顺着我手的指向仰头看去,“哪儿?什么蚊子?” 在他仰头之际,我立即闪开,躲到远远的地方。那个军官运气不佳,就这么向上一看,头一晃,人便瘫了下去,紧接着被人抬走了。 好在喝醉胡闹的仅占少数,大多数还是文明赴宴的将领,因此这类丑态毕露的场景也算难得一见。 我带着看西洋镜的心态环视着周围的人,参加祝捷会大多数人穿着军装,像我和尔忠国这样着便装的反而惹人注目。 “他娘的!见到我也不打招呼?”身后传来一个粗犷的声音,我的肩膀紧接着被人勾住了。听这声音好像是…… 一回头,看到了陆副团长那张黝黑的脸,酒气挺大,只是皮太黑实在看不出喝高了没有,但从他那脑门、下巴和颧骨部位都泛着油光看,吃饱喝足是肯定的。 他的左臂仍吊着绷带,像足了一位凯旋而归的战斗英雄,只是那只未受伤的胳膊为何不勾住尔忠国的肩?难道嫌他肩膀高、够着费力? 尔忠国双手抱拳朝陆副团长施礼:“陆旅长,您高升了,可喜可贺!” 出于礼貌,我也答道:“失礼。我眼拙,没看到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您,否则怎么也得过去拜见。” 陆旅长得意地挠挠自己的脑袋:“弟妹真会说话!”黝黑的脸上泛出一点红光来,“先前打仗,他娘的没机会招待你们,今天你俩无论如何要赏脸跟我喝一盅。” 尔忠国豪爽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我迟疑了一下,知道自己不甚酒力,喝多了难免头晕,刚才那一大杯酒下肚已经感觉有点眩晕了,再来一大杯,岂不也跟那帮人一样出丑?我贴着杯口浅呷一下。 “咦?没诚意嘛。他娘的看不起我这个旅长?”陆旅长假嗔道。“是不是只有师长才配跟弟妹喝一杯?” “看您说的。我不会喝酒。”我假装喝多了,身体摇晃一下。他跟前面那个军官不同,再用看蚊子那招不管用。 “你说咋办吧?弟妹不肯给我面子。”陆旅长朝尔忠国发牢骚。 “我认罚!贱内的确不能喝酒,我替她喝。”尔忠国从桌上拿了一个玻璃杯,倒满酒,足有三百毫升,“咕咚咕咚”跟喝白开水似的灌进了喉咙里。 旁边有看热闹的惊呼:“海量啊!” 我瞪大眼睛,乖乖!若不是亲眼所见,还真不知道喝酒这么大胆的人。这个家伙之前至少喝了一斤,现在居然面不改色地又灌了这么多,不怕喝出毛病来?而且,好像没见他去过厕所。那些酒都喝到哪里去了? 陆旅长也愣了。一般人若看他那个喝法就知道什么叫知难而退了——在场的没几个敢这么喝的。 “他娘的,都让你喝了,有什么意思?我就是要跟弟妹喝。你替她喝不算!”陆旅长开始耍赖。 我微微蹙起眉头,看来他是冲我来的——专门挑衅呢。这会儿仗打完了,生死不是最重要的了——官阶高了,气粗了,人牛了——“英雄本色”便使出来了。依我看来,他那四房姨太太多半不是因为情投意合才嫁给他的。 “弟妹,怎么样?给不给面子?”他粗声粗气地问道。 自知躲不过去了。“给!”我坚定地说,将杯子一举,捏着鼻子喝了进去。 奶奶的!难怪国民党打不过共.产.党,都是这等货色掌握军政大权,如何胜得了? “还有两杯,弟妹,再干!”陆旅长还没打算放过我。 我装作酒要漫出喉咙的痛苦状,憋住气不呼吸,没过一会儿,脸自然会红,接下来是我的表演节目——这招用来防止黑脸旅长再折腾我——我脑袋左右晃着,脚下扭秧歌似的站不稳,然后,就到了最精彩的部分——向后倒。 这招也得冒点风险,向后倒,万一没人接住,那可是要跟地面直接亲密接触一次的。我下的赌注就是尔忠国会接住我。 但我失算了。他这会儿不知是喝多了反应迟钝着,还是根本准备看我的笑话——没来扶我。 我的向后倒被一个路过的大胸脯女人承接了。我很舒服——软着陆,那女人心里一定要恨死我了——白白被砸了一下敏感部位。 “啊哟!侬咋搞滴喂!”娇滴滴的声音从那大脯子女人喉咙里传出来。 我依旧塌在她身上不挪窝——既然是在演戏,当然要演的到位,这会儿立即直起身去道歉不等于承认自己装醉吗?我就赖在你身上了,算你倒霉。谁让你正好挡在我躺倒的轨迹上呢? 那女人一口上海腔,声音倒是很好听,可惜脾气不太好,“痛煞来!”胳膊使劲抵住我,猛地一推,我便歪歪扭扭地向前倒去。 这次找对人了——尔忠国接住了我。他的手湿漉漉的,像洗过一样,而且满是酒气。难道他用内力迫出那些酒的? 正常情况下,他此时会借口“贱内喝醉了”等理由带我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然而,麻烦事来了——那个上海腔的女人缠上了尔忠国。 “啊哟喂!痛煞宁啊!”那女人捂住大胸脯朝尔忠国嗔道,“侬拂要走。”说着话身体已经贴到尔忠国身上了。 尔忠国沉着脸让开,那女人哎哟了一声又粘上来。借酒三分醉,女人抱住他嗲嗲地说道:“……吾呼吸侬……” 尔忠国的脸红了一下,将那女人甩到一旁的座椅里,拉起我便向外走。那个女人拍了一下腿,刚要站起来追,却被另外一个刚过来的军官拦住了拖到一旁去。 陆旅长还在大叫着别忙走啊,酒还没喝到位哪!门口传来喧哗,有人大声传话:“关司令驾到!”  90 时机 宴会厅里的人无论站着的,坐着的,东倒西歪的立即端正了身形,主动夹道相迎。 通道尽头走进来一个头剃得几乎成光头的军官,三十五、六岁年纪,浓眉大眼,身材魁梧,气宇轩昂,给人以英武威严的印象。 “关羽?”我嘀咕道,“嘿嘿!不可能!” 尔忠国停下,迅速拖着我闪到欢迎的队列中。 “怎么不走了?我的腿发软,再不走,只能让你背走啦。”我埋怨道。 “闭嘴!”尔忠国低声喝道。“关司令到了。”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抗日名将关麟征将军。从人群的低语中我总算反应过来。 “啊,是他呀,真是闻名不如见面!好威武哦。”我踮着脚、拉长脖子看过去,几乎在喊叫。周围的人不满地看向我。我意识到自己的嗓门不该这么大,有喧宾夺主之嫌。 尔忠国拉我走到人群后排。我感觉脚底轻飘飘的,很想笑,但不知道为何很想笑。 关将军一路走来,与夹道两旁的人一一握手。 “我也想跟他握手,”我倚在尔忠国身上说道,手臂往前伸,但距离不够,必须挤到前排去。 “你喝多了,从现在起闭嘴。”尔忠国揽住我的腰,看似防止我摔倒,其实将我向后拖。 “我闭嘴。”我立即捂住自己的嘴,又嘟囔道:“你让我闭嘴就闭嘴么?”说着话,已经被他拖到桌旁坐下。他拉住我的双手,掌心相对,一股凉气顺着手臂向上攀升,行至肩部以上猛然下沉,带出一股浑浊的热气经由手掌倾泻出去。头脑发胀的感觉立即舒缓。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能喝了。”我点点头,“除非你自己愿意醉,没人能灌醉你。”我撤回手掌,在他脸前划了一个大叉叉。 “别动,手放平。”他命令道,又抵住我的手掌。 “尔营长,关司令有请。”一个年轻军官出现在我们面前。顺着他请的动作,我看到被一群高官围住的关将军,就在不远处。 “他早就不当营长了,是尔特务!”我纠正这位军官的话,“特务你懂吗?心狠、手辣、四肢发达但大脑缺氧、眼睛长在头顶的那种人。” 年轻军官困惑地看着我不明所以。我笑了起来。 尔忠国站起身将我挡在他身后:“贱内喝多了,见谅!”他对那个军官说。 什么贱内、贱内的,这么难听,不带贱字他就没法说话吗?刚要反驳,尔忠国已经捂住我的嘴,拖着我尾随那个军官往小厅走去。 “司令想单独跟你谈话。”年轻军官回头说道,目光扫过我。 “单独好啊。”我心头一喜。“你去吧,我等你。”我想机会来了,他无法把自己分成两半吧。嘿嘿! “这个……”尔忠国哪舍得丢下我在半步之外呢。逃脱的风险太大。可他有选择吗,司令只见他一人。 “你太太我帮你照看一下,司令时间紧,只能你等他,不能让他等你。”年轻军官有些不悦。 我又笑了起来,但纳闷什么事情值得这么笑的。 “贱内她这里有点问题,请务必看好她。”尔忠国对那军官说道,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说我什么,脑子有问题?可恶啊!有问题的分明是他。 我朝他的脸又划了一个大叉叉,却还在笑。 尔忠国将我用力塞进座椅里,我挣扎着刚要抬身,感觉脊椎被他戳了一下,麻麻的,有点不对劲。 等尔忠国走远之后,我朝年轻军官说道:“扶我起来!” 那人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来搀我,可我哪里站得起来,果然被那个混蛋点了穴。 “我靠!”我高声骂道,猛然觉得大庭广众之下这么骂很低俗,简直自毁形象。 好在现场没人听懂我在说什么。“你已经靠在椅背上了,还要怎么靠?”年轻军官谨慎地看着我。 我笑了起来:“那就这么靠着吧,你不可能抱我起来。” 年轻军官手抚下巴,放肆地看着我,那眼神分明在说:“长的这么漂亮,可惜是个疯子。” “弟妹,弟妹!可找着你了,继续喝酒!”陆旅长端着酒杯,目光灼灼地往我这里走来。 “请问您贵姓?”我连忙问年轻军官。 “袁。”他答道。 “袁大哥,帮我打发走陆旅长,他想灌醉我嗳。”我用哀怜的眼神看着他。 陆旅长已经来到跟前:“弟妹,给个面子吧。咱俩痛快地喝一杯。” “尔营长特地嘱咐过她不能再碰酒。你看她已经瘫在这里、恐怕谁也不认识了。”姓袁的军官对陆旅长说道。 陆旅长怀疑地看着我。“爸爸,你打算带我回去吗?可我还没喝够呢。再喝个三大杯再走嘛。”我朝他撒娇道。 “嘢!”陆旅长尴尬地端着酒杯,另一只手挠了挠脑袋。“我可没福气生你这么俊的闺女。” “她的确喝糊涂了。”袁姓军官说道。 “我要找尔忠国!”我撅着嘴叫道,“带我去见我他!快点!”我又有了新的主意。 “他很快就会回来。”姓袁的军官说道。 “不嘛,你带我去找他,不然我就大喊大叫,说你欺负我!” “嘢!”现在轮到年轻军官神色尴尬,但尔忠国事先给他打过预防针,说我脑子有毛病,他不便计较。 “快点嘛,我要哭了!我就要哭了,马上就会哭!”我大声说道。 “我抱你去找他啊。”陆旅长放下酒杯,就要上来抱我。 “我来。”袁姓军官拦住他,“关司令在跟尔营长会谈,你不便前去打扰。”说罢,将我从椅子里抱起来。 “还是爷爷好,爸爸坏。”我冲袁姓军官说道。 陆旅长大笑起来,“奶奶的,我倒成了你儿子了。”使劲拍了袁姓军官一下。 袁姓军官抱起我来径直朝小厅方向走去,到了门前侧耳贴门上听了听,没进去。“尔忠国!”我大声叫。 一个警卫模样的人开门出来,随手带上门,蹙眉看我:“喊什么喊?” “尔忠国,我不舒服!”我朝门缝里叫道。警卫白了我一眼,退回去,将我关在门外。 袁姓军官放下我,看神情很后悔抱我过来。他打算离开,但是我根本站不稳,一会儿倒东边,一会儿倒西边,让他手忙脚乱。我仍然不停地叫尔忠国。 警卫又开门出来,命令我保持安静。我立即被袁姓军官推到警卫那里。警卫一脸的慌乱截住软塌塌的我。“麻烦你抱我到尔忠国那里,是他把我弄成这样的。”我说完将脑袋耷拉在他肩上。 就在他惊慌地扭过头去叫尔营长时,尔忠国出现他身后,从他手里接过我,手指倏地点住我的脊柱。身体又能动了。 “关将军,对不起,我不是有意打扰您谈事情。”我朝关麟征方向说道。 “没关系,我们已经谈完了。”他从桌边站了起来。 时间紧迫,我立即说道:“将军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我在国外便听闻很多关于您的英雄事迹。您赶赴长城抗战时,在古北口一役中,尽管装备简陋,还是多次击退装备精良的鬼子的疯狂进攻。听说您亲临前线指挥,被敌人手榴弹炸伤了五处仍不忘杀敌之事。血战台儿庄战功卓著。瑞昌会战更是艰苦至极,得了疟疾还继续指挥作战,在缺医少药的情况下带领官兵带病苦战,顽强坚守阵地。关于您的英雄壮举真是不胜枚举。”我的语速极快。 关司令怔了怔。关注他的人不在少数,但如我这般脱口而出历数他的辉煌经历的人恐怕极少见。 “这些报纸上都曾有过报导,有些言过其实。我是军人,军人嘛,保家卫国是天职。”关将军谦和地说道,“不过,你在国外能听到这些消息让我感到意外。” “当然了,国外消息比国内灵通,世界整个战局形势电台新闻都常有报导。作为一个中国人,我当然要对中国战场的状况格外关注。可以让我跟您谈谈吗,不会占用太多时间。”我央求道。 “哦?”关将军眼睛一亮,似乎颇有兴趣,叫尔忠国带我进门谈。坐下后,他温和地说道:“尔太太是否可以谈论一二,比如国际上对中日战争的一些评论。” 我心中暗喜,总算能用到我的历史知识了,只是,不要太超前才好。 我点了点头,稍稍整理一下思绪说道:“从我听到的各类消息中,恐怕有一条最能鼓舞人心了。战略分析认为日本侵略者自从1937年发动全面侵略战争以来,虽然迅速侵吞了我们大半国土,但其作为一个岛国,资源匮乏,能源短缺因此成为其称霸世界的致命弱点。其经济规模、产业结构、政治体制、军事能力方面无法强大到侵吞下整个中国。分析认为只要中国人誓死抵抗,不予妥协,日本人不可能赢得一场大规模战争,甚至无法支持一场长期的局部战争。一旦我们中国人以持久抗衡的坚定信念对抗日本,势必可以反败为胜,这对世界战事格局也是重大鼓舞。” 我说到此,带着骄傲的目光看了尔忠国一眼,他带着深深的怀疑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啊,我先生说我喝多了,我想我是有点醉了,怎么跟关司令说这么多不着边际的话来。”我故意说给尔忠国听的。他不是认为我喝胡涂了吗,我清醒得很! “你说得非常好,尤其这个持久抗衡理念。我想不到国际上竟然有这么高深的战略分析家,看得如此透彻,说到我心坎里了。眼下这场战役虽说我方暂时取胜,但日本政府亡我之心不死,一定会再度发难。湖南所处战略地位重要,关系到国家民族的生死存亡。作为军人,该誓死保卫它,日后免不了还有硬仗要打。从几场仗打下来看,我方鲜有胜迹,双方实力悬殊是事实。这最终战局如何恐怕不是国际人士的乐观分析就决定的。”关司令浓眉紧锁,毫不掩饰他的担忧。 “将军您能征善战,全然不顾个人安危,屡立战功,作为一个中国人,我由衷佩服您的爱国情操。您满腔热血,无愧于国家,无愧于民族。我相信未来胜利必将属于我们中国人。从民族情结上看,我们华夏儿女从来都是在危难之际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从来不缺宁折不弯的傲骨。从军事上看,日军兵力不足,过长的战线令其本身消耗了很多,且在我国大片沦陷区中,他们实际上只能占领城市和交通线,敌后广大农村和小城镇是他们统治的薄弱环节。而除了少数汉奸外,各个阶级人士都积极要求抗日,抗战有着雄厚的群众基础。这都是我们的有利条件。”我越说越带劲,手势也加进来。 “这也是你听来的国际分析?”关司令显然对我的话有所疑问。 “呃,有些是国外分析,有些呢是引用国内一些媒体的政治见解,我本人哪里有这个水平分析国家大事呢?”我解释道。 “即使不是你本人分析,能有这番领悟倒也不易。”听关司令的语气明显对我颇为赞赏。 “您过奖了。我还听闻关将军很喜欢看孙子兵法,领兵打仗神勇无比,真乃命世之英才。但我最佩服的却是您的刚直不阿、光明磊落还有凛然正气。中国高层若都似您这般品格和才能,怎愁不胜?可惜,目前多是缺乏真才实学的政客,而非高瞻远瞩的政治雄才。” “凤娇!”尔忠国听不下去了——认为我意图煽动。“你喝多了,胡话连篇!” “不,让她说下去!”关将军伸手阻止了尔忠国。 “正因为我相信将军是磊落之人,且不拘小节,这才敢斗胆真言。我说将军是不愿与误国的群小为伍的人,应该不是奉承话吧。” 尔忠国板着脸,不便驳斥我的话,但关司令显然认为遇到了知己之人,只见他双目炯炯,神采奕奕。 “想不到一个女人家竟有如此见识,真乃巾帼不让须眉啊。”关司令赞道,“不知你认为当今中国谁人才算政治雄才呢?你不用怕,谈话仅你、我、他三人之间。”他鼓励我继续说下去。 我请关将军伸出手来,在他手心里写下一个字。关司令的脸色倏地变了,同时变色的还有尔忠国。 “何以见得?”他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随即恢复了镇定。 “我们就事论事,不问政治立场如何?” 关司令淡淡地点点头,看着我的眼神深了些。尔忠国的眼瞳中却森寒一片,没有丝毫笑意。 我也顾不得他那神情,也许这次谈话便是我通向自由的最佳时机。 “关将军一定知道《论持久战》吧。”人称“小诸葛”白崇禧将军不遗余力地推荐《论持久战》给蒋介石看。国民党高层将领都视之为抗战宝典,我想关将军一定也有所了解。 他点点头:“我倒愿意洗耳恭听。尔太太想必另有一番见解。” “关将军是这方面行家,我是不敢就战术问题班门弄斧的。我只想谈谈那个作者。” 关司令又点点头。 我继续说道:“该作者在屈辱困顿中曾写过一首词,我颇为感动,因此背了下来。‘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惜秦皇汉武,略输文采;唐宗宋祖,稍逊风骚;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一个拿枪杆子的军人像文人墨客一般写下如此词句,如若没有深远博大的爱国情怀和神圣的使命感恐怕写不出这等文采斐然、豪情万丈的内容来吧。两年前他在黄帝陵前立下救国誓言更让人钦佩不已,有着何等浩瀚的气魄和胸襟啊。” 关司令微笑不语,但看着我的眼神带着疑问和探究。 “国际政治界评论他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杰出人物,将有重写历史的能力。我觉得他算得上是民族解放的领袖人物。” “令人吃惊。”关司令看了尔忠国一眼,“你这太太很不简单喏。” 不等尔忠国发话,我立即说道:“我夫君比我更有远见。他才是很不简单的人哪。” 尔忠国敷衍地笑了一下,从我脸上轻扫而过的黑瞳中露着明显的敌意。 我继续喋喋不休:“虽说我只是个普通女人,但我没忘了自己是个中国人。民族危亡压倒一切的时候,最需要每一个中国人团结在一起,匹夫的每份力量都是沉甸甸、充满希望的,而且国难当头每个中国人都要学会明白一个刻骨铭心的道理:命运必须永远掌握在自己手里。您觉得我说的是否有道理呢,相公?”我朝板着面孔的尔忠国看去,他脸上露出警告的潜义,低声斥责道:“每次喝多了就一番胡言乱语。你一个女人需要掌握什么命运?” “哎呀,您看看,”我朝关司令嗔道,“他就是瞧不上我们女人,所以总把我关在屋里,我这么多年所学全要荒废了。难怪我的同学都笑我是彩凤随鸦呢。我的打字、速记都是数一数二的,学什么都容易上手。如果能为国家效力当无愧于国家这么多年的培养。可是我先生总不放心我,更不许我抛头露面。” 关司令凝神不语,忽然目光警惕地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嫣然一笑:“尔忠国的贱内啊,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奶奶而已。” 关司令将目光投向尔忠国。这位仁兄倒是掩饰得很好,面带愧色说道:“属下治家无方,委实让司令见笑了。她在国外呆过几年,不知结交了些什么朋友,恐多半是女权运动者教唆她这些新潮思想。” 我正要反驳他的话,姓袁的那个年轻军官突然急匆匆跑进来,朝关将军耳语道:“委座有急电。”关将军立即起身,将手伸给尔忠国,稍稍寒暄后匆匆离去。 我感到头有点晕,好遗憾哪,费那么多口舌,没准就能成功了,就差那么一点点啊。虽然这位将军不见得派给我一个差事做,但对我的身份有所怀疑便是好事,派人介入调查也未必。无论往哪一条道走都可以摆脱尔忠国。只要摆脱了他事情就有转机。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被那个什么破急电叫走了。 什么叫功亏一篑啊。看来命运很难把握在自己手中——在天手中。 头好晕,我没喝多少酒啊,我用力晃了晃脑袋,告诫自己务必保持清醒。 尔忠国隐压住怒气拖着我的手往大厅走。有个人走过来跟他寒暄,他只得把我又塞进座椅里。 我想离开这里,但看情况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我有种缺氧的感觉, 咦,那个陆旅长刚刚还跟一个妖冶的女人打情骂俏,怎么又往我们这个方向来了? 真讨厌啊。 我得找地方躲藏一下,黑皮军官显然心术不正。 刚抬脚,尔忠国便将我扳到他面前:“去哪儿?” “去洗手间也不行吗?”我撅着嘴说道,奇怪声音怎么变了,好像在发嗲。 他拎起我往洗手间走。“别耍花样。我们该回去了。”他警告我。 我的脚底有些飘忽忽的,仿佛踩在云朵里。 在洗手间挨到不得不出来的时候,看见尔忠国像看门狗一样忠实地守候在不远处。 我倚在墙上,发现周围的东西慢慢地在旋转起来。刚才怎么没发现我们是在旋转餐厅里?好高档哇! 不知谁从我身边走过,碰了我一下,我很生气。 “走远点儿,别想趁机吃我的豆腐!”我怒道,“你们都是坏人,全是坏人!”我向眼前模糊的身影说道。那个影子似乎惊愣了一下,迅速走远。 我开始向周围指指点点,警告他们别想占我便宜。虽然看不太清楚,但是我的大脑还是清醒的——谁都别想! 我很想跳支舞,可惜没人陪我跳,我还想上网聊天、逛商场、唱卡拉OK、看碟片、弹古筝、吟诗作画……一切久违了的、自由丧失前可以做的事情我都想温习一遍。 “该走了。”有人附耳过来对我说话,弄得我的耳朵痒痒的。 “不走,就不走!”我大声否定,并高高举起拳头,“还我自尊!还我自由!” “走!”那人怒道。 我的双脚立即离开了地面——我飞起来了吗? “我自由了!我在飞,你们看哪!我在飞!”我大声疾呼,心开始飘飘然。 我突然说不出话来,一只手灵活地按在我颈部,我立即变成了哑巴。  91 半梦半醒之间 又是你!我瞪着那张好看的脸。可是,我为什么要说“又”?你是谁?我用唇语问他。 那张脸异乎寻常的好看,可惜,没有一丝笑容。“我欠你钱了?”我拍拍那张脸无声地问。 “你说话呀。”我用力说,但就是发不出声音来。 “我会发火的!很大很大的火气哦!”我警告他,可他听不见,根本不理我,脸一直在我面前晃悠。我抱住他的头,使劲晃,“告诉我,你是谁?” 他的眸里闪过一丝可怖的寒光,我倏地松开手。“F-U—C-K Y-O-U!”我用唇语骂道。 我飞进了车里,一阵颠簸后,又飞进了一间屋里。那张脸飘远了。 该上床睡觉了?我瞪着大床有些迟疑。这张床是否结实?我记得小时候睡过一张床半夜突然下沉,“嚓”的一声,我就睡在地板上了——打倒伪劣产品。 我爬上床蹦蹦跳跳了几下,硬邦邦的,看来我多虑了,这张床非常结实。我满意地笑。 从高处看整个房间与地面上的观感截然不同,我很想表演点什么,就像小时候爸爸将我抱到餐桌中间鼓励我唱歌一样。 “大家好!我叫柳拾伊,今天给大家带来一首我新作的小诗,请掌声鼓励!”我朝四周大声说道。啊,太棒了,我不再是哑巴。台下掌声如雷。 “谢谢,谢谢!掌声非常热烈!”我清清嗓子,奉上我的佳作: “我,站在历史的这端,仰望着已成为历史的未来。”嗯,这首诗起头很不错,自我感觉良好。我拍了拍手,继续念我的新作: “我的心,站在时钟的秒针上 守候着胶粘在时针上的你 我等着你的到来,或前,或后 耐心地等待 带着对黎明的渴望 带着对生命和自由的挚爱 你,却带来荆棘和黑暗 囚禁了我,鞭笞了我,碾碎了我 唯一的梦。 为了你,只为了你 我甘愿付出我的思想,我的生命,我的灵魂—— 可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无情地给我致命的一击 这么做,你能收获什么? 毁灭了我,你能得到什么? 我的寂? 我的苦? 我的沉? 还是 我的浮? 或者 我的心酸? 抑或 我的绝望? 我的唇还印着你的热情 我的眸还映着你的思念 然而一切都已不复存在 我,早已粉身碎骨 别了,我的爱 带着我的泪,你的冷漠 带着我的血,你的残酷 ……” 在这里,我卡壳了一下,但很快接上去:“别了,呃,别了,不不不,呃这个字用的很不好,换成‘啊,我的爱!’” “给我下来,你这个疯子!”一个纯白的影子飘到我面前怒声喝道。 “我的爱情到哪里去了?谁偷走了我的爱情?”我指着白影问道。 “我数到三,你给我下来!” “看啊,你急了!”我忍不住拍手,“我要你爽朗的笑,我要你柔软的唇,我要你赋予我希翼的嫩芽在泥土里复生!”我在床上蹦蹦跳跳,就是不下来。 “够了!”白影扑过来。 我被一股劲道掀起,重重地栽在床上。 “好吧,散会!”我扫兴地挥挥手臂,“大家一起洗澡去啦!我要睡觉,好累!”我四肢并用,爬下床。“我先洗,你们要排队哦,不许挤!Lady永远 first!” 我跌跌撞撞地走进浴室,虽然脚底像踩了棉花团,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的脑袋清醒得很。 我想起来昨晚全是冷水,害得我守着一池水却洗不了澡。服务员态度还很差,这种人早该下岗了。这是什么破饭店?几星级?洗澡还得看时间段?工商局怎么批下来的?黑店么? 我旋开水龙头——奇迹出现了,全是热水! 我哼唱着歌,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把热水澡。 我有多少天没好好洗过澡了?掐指算算……算了,好像没法算清楚,应该很长时间没好好清洁啦,今天算是彻彻底底舒服了一回。 胜利了,大捷了嘛,放松一下! 温热的水好舒服。 洗完澡,飘飘然的我爬到大床上。 让我好好睡一觉吧,什么都不再想。我散开湿漉漉的头发,惬意地舒展开四肢,勾住被子。 脚好像踢到一个人!谁呀?难道这张床上还有另外一个人?我皱起眉头,掀开被子查找。 视觉有些迟钝,但我的大脑还是清醒的,的确有个人躺在我的大床上。 “喂,你怎么能睡在这里?”我指责他,“没看到这是我的床吗?” 那人不理我,翻个身,背对着我。 我很生气。“说你呢,下去!”我拿脚蹬向他的腰,“这是我的床!” 那人照死不理我。 “喂——”我提高了嗓门,“你耳朵聋了吗?我说了这是我的床,你给我下去!”我不客气地又拿脚踹向他。 他果然滚下去了。 我高兴地拍拍手,躺下,摊开四肢,把整个大床据为己有。 闭上眼睛,我拍拍自己:“小伊是个乖宝宝,做个好梦哦。” 但是,我的手被谁压着了。是谁这么讨厌?我用力抽出手,睁开眼睛,怎么那个消失了的人又来跟我抢床? “滚开!再不滚,小心我揍你!”我冲他挥了挥拳头。 那个人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看着我。 “看什么看?我认识你吗?”我嘟囔着,“你给我滚开!”我朝他吼道。 他终于害怕了,老实地把床让出来。 “算你识相!”我收回拳头,“真乖,亲一个!”我撅了撅嘴,“啵”了飞吻给他。 抱起枕头,我闭上眼睛。好困啊,四肢好沉好沉…… “拾伊!拾伊!” 谁在叫我? “不要叫啦,我要睡觉!”我挥挥手,撵走那个声音。 “是我啊,拾伊.”他在耳边轻声叫道。 听声音很熟悉,而且令我感到亲切。我又睁开眼睛。 天呀,是池春树!我好久没看到他了。 “春树——是你!”我惊喜地爬起来看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微笑不语,看上去是那么温和,那么深情。 我忍不住一把抱住他:“春树!我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可是我那么做是不想你出事。”我紧紧地抱住他,落下泪来。“你知不知道没有你的保护,我活得多狼狈?谁都想欺负我,那个叫尔忠国的变态男人更是不可理喻,一直往死里整我。他每天都骂我‘贱人’,你最了解我,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在你心里,我是美丽的女神,我是纯洁的天使。但是,他不把我当人,他侮辱我,他嘲笑我。我的自尊,我的自信,我的一切全被他毁了。我生不如死、生不如死啊!” 春树柔柔地抚摸着我的头,仍然不语。 “春树,你是来带我走的吗?我不要被他欺负,带我走吧。我们回去好不好?我答应你的求婚,我嫁给你好不好?”我把头埋在他心口,他的胸膛好温暖。 “你愿意跟我走、不再恨我了?”他问我。 我顿了顿,告诉他:“嗯。我不在乎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只要你对我好,我就跟你走。我不想被人欺负。只有你对我好,只有你在乎我。” “你爱我吗?”他轻声问道,澄澈的眸深沉地看着我。 “……” 我该怎么回答?我究竟爱不爱他?这个问题难住了我。好像是爱的,但又好像不是。 书上说爱上一个人心情自然会很激动,会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会茶不思饭不想,会渴望肌肤上的亲近,会不计较对方的地位、身份,什么都不计较,只想天天在一起…… 可我的心一直很平静,一个月不见他都不会茶不思、饭不想。如今每天都在惊恐不安中渡过,更不会主动去想他。 那算是不爱了? 可又为何只要一想到他就会觉得温暖、心神安宁?我希望他平平安安、不要远离我,哪怕不见面,只要让我知道他一切都好就行。他开心,我也会开心,他难过,我也一样难过。为什么? 那算是爱了? 哦,这个问题真是太难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我已经答应嫁给你了。”我用指尖蹭着他的衣襟。 “愿意嫁给我和你爱不爱我是两回事啊。你到底爱不爱我?” 我揪住他的衣襟使劲搅拧着,心里非常难过。 他又问了一遍。 “呜呜呜……”因为回答不了,我急得哭起来。“我不知道。” “那我等你想好了再来吧。”他说完,松开我,轻轻将我推离他的身体。 “不! 别丢下我!”我惊恐地拉住他。“你走了,他会来欺负我!我不要你走!” “可是我不能娶一个不爱我的女人。等你爱我时,我才留下来不走。” “不要走!我害怕!求求你不要走!你不会这么狠心的,我需要你,求你留下来!”我紧紧拉住他的手。 他停了半晌,终于开口说话:“好吧,我不走,陪你。”说完,坐在我身边。 我好感动,上去抱紧他,怕他哄我又走开了。 他亲吻着我的发,抚摸我额头上的伤疤,微微叹气。“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乖不乖?” “嗯。我一直很乖的。”我告诉他。 “有没有想我?” “想的。”我没骗他,的确想过。 “那就好。”他很满意。我听到他微笑的声音。 “春树,我不是贱人。”我太需要从他那里得到安慰,抚平心底一寸寸看不见的伤痕。 “你不是。” “我不是荡.妇。” “你不是。” “我绝不是坏女人。” “你当然不是。” “那我睡了。” “好,你睡吧。” “你不许悄悄溜走。” “我不走。” “你发誓!” “我发誓。” 得到了他的承诺,我再也没理由不睡个好觉。 好困啊,终于可以踏实地睡了…… 这是近日内睡得最香甜的一夜。我知道我很安全,还知道今晚多喝了点酒,不算多,有点口渴而已。 “春树,能帮我倒杯水吗?”我拍拍他的脸,四肢慵懒的我想差遣他为我服务。 没人回答我。 “春树,你睡着了吗?”我轻声问道,他还是没回答我。 还是自己来吧,我支起身体。 池春树依然保持坐立的姿势,倚在床头睡着了。 我光着脚下了地,拧开台灯,连找水杯的时间也等不及直接将嘴凑近水龙头,咕咚咕咚喝下很多生水。经过一番锻炼,我想我的生存能力提高不少,生冷不忌。 我走过去,搬起他挂在床边的腿,放到床上,又去扶他的肩膀,打算把他放平了睡舒坦些。 然而,当我看到他的脸,吓一大跳。 明明是池春树一直陪着我,为何变成了另外一张脸?它是——尔忠国的脸! “啊!”我猛地丢下他,后退几步。 尔忠国惊醒了,睁不开的眼睛眯缝着,像在笑。 “见鬼!你、你把池春树藏到哪里去了?”我质问道,心一阵猛跳。 “神经病。”他揉了揉眼睛,拉了被角盖到身上,调整到舒服的姿势,又睡了。 我不能容忍他这么怠慢我,他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冲上去掀开他的被子,大声问道:“你把春树弄到哪里去了?”心惊慌地跳动。他若看到池春树在这里一定会杀了他,会不会他已经遇到不测了? 尔忠国一把兜住我的腰,将我提到床上去。“乖点儿,睡觉!” “什么?”我更恼火,让我乖点儿?一个大活人被他弄没了,不解释不说,还动手动脚的。“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把池春树弄到哪里去了?如果你对他不利,我跟你没完!” 尔忠国突然挣开了眼睛,“折腾够没有?”声音陡然很大,惊得我耳膜一颤,“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扔到窗户外边去!”他在威胁我。 窗户外面是什么地方我当然知道——马路,而我们的客房在二楼。如果他真要扔我出去,我非骨折不可。 我感到无比沮丧——之前有关于池春树的种种仅是幻觉吗。 我闭上眼睛,假装安静下来,过了会儿又悄悄睁开一只眼,从缝隙内向外偷看。 尔忠国似乎睡着了。 我轻轻向后退去,一直退下床。 我飞快地换上外套,飞快地穿上鞋子,我飞快地……飞快不起来了,尔忠国出现在我飞快逃窜的必经之地。 “天还没亮,打算去哪儿?”他堵在门口。 “打算不被你扔出窗外!”我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冷漠无礼。 “回去,不要惹我!”他伸出手指向房内。 “不!”我无惧地看着他,我不再害怕他,连死都不怕的我会害怕他的淫威? “再说一遍!” “不!”我仍然坚决地回答他。 我的身体一轻,被他抱起来扛在肩上。 “放开我!让我出去!”我捶打着他的背,踢打着他的腿。 尔忠国闷声说道:“可恶,喝一点酒就疯成这样!” 我被摔在床上,还没爬起来,一双手臂便箍住我。“你干什么?”我惊道。 “睡觉!不许乱动!”他喝道。“再胡闹,我真的不客气了。”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吗?你凭什么对我指手划脚?凭你块头大?还是凭你力气足,或是凭你心狠手辣?”我喊道。 下一秒,我不得不保持缄默——嘴被他强硬地封住了,他的唇带着攻击的热度贴上了我的唇齿间。 无耻的家伙,居然又来这一套把戏。你以为这样压着我,我就会屈服吗?比这更野蛮的更无耻的我都经历过,还怕你来这个?我是你说的贱人,奸妇,贱妇,会怕这个? 我愤怒地挣扎着,心底无比憎恶他的卑鄙行径。如果他觉得这样能摆平我就错了,因为,我是个妖精。  92 修炼成妖 尔忠国面无表情地松开我。 “你不觉得用这种招数早就过时了吗?”我轻蔑地看着他,“一急就堵住别人的嘴,恶不恶心?别人都是用嘴吃饭,喝水,说话,而你很特别,喜欢拿嘴当堵物塞子。” “你漏了一样,嘴还可以用来接吻。如果你硬把它称作是堵物塞子的话,你昨天夜里就一直拿你的塞子堵别人的嘴。”他挖苦道,眸里满是轻蔑之色。 我吃了一惊,有过吗?“你……把话说清楚!我堵谁了?”我激动地追问,心跳加速。 尔忠国无奈却极严肃地指了指自己的唇。 “你撒谎!”我愤怒不已,好像我没皮没脸地主动勾引他一般。 “你抱住我不放,求我不要走,求我留下来陪你,都忘了?我本打算换个房间睡,可你死活不让我走,害得我腰酸背痛。我好不容易睡着了,你又来折腾我,你真是个妖精!” 听闻此言,不由大骇——难道昨晚我抱着春树不仅仅是梦幻,还动了真格的?不可能!一定是他为了羞辱我故意这么说。 “我不会相信你的谎话。你会这么好心吗?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愤愤然说道,一股热潮爬上脸颊。 尔忠国“呼”地侧过身去,比我气性还大,好像受了委屈的是他,只不过不屑跟我计较而已。 我咀嚼着他说过的那番话,后背陡然冒冷气。 我昨晚干了些什么?天哪,不会是糊里糊涂被他占了便宜吧。 “尔忠国,你、你答应过不碰我的,竟然食言!你该遭雷劈!”我恼羞成怒地冲他的后背喊道。 “劈吧。第一个先劈你,妖精!”他头也不回,语气冰冷而慵怠。“谁先碰别人谁挨劈。” 怪不得他这么放肆地对我,冲我耍威风,原来他得手了。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明摆着就是其奈我何的姿态啊。 我更加肯定我跟他之间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情。 饮酒的后遗症还没完全消失,头依旧痛,且眼睛发黑,双膝发软。 我的第一次,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被这个变态男夺走了吗? 愤怒席卷而至。 “尔忠国!我要杀了你!”我歇斯底里地叫着,随手操起烟灰缸便朝他砸去。 他的反应极快,一侧头,闪开。 烟灰缸砸上床柱、弹飞出窗外,地面随即传来击碎的声响。 我忘了他是习武之人,偷袭未必成功,何况我大喊大叫着的袭击呢。 “辛凤娇,你越来越疯癫了!”尔忠国跳将起来,恼怒地盯着我气极而泣的脸。 我越想越委屈。春树对我那么好、那么爱我也从未舍得碰我一下。而他,居然在我意识涣散的情况下对我做那种事情,简直不是人!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你玷污了我的清白!”我气得浑身发抖,一时却不知如何是好。 尔忠国先是一愣,接着似乎听懂了我话里所指,脸色骤然一松,眉头挑起,露出嘲讽之色。“凤娇妹妹,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说着,抱起膀子冷笑,“你以为我会对你这副臭皮囊感兴趣?那天你竭尽能事勾引我,我都没动心,难道会对一个疯癫痴傻的醉鬼感兴趣?你说你的清白?扪心自问,你还有清白吗? 这话简直令人咋舌!看来你的妄想症又加重了。若换做其他男人真能被你诈着了,你当真以为自己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这副装腔作势的模样实在令人厌烦!” 他说得好难听,但是我听明白了,他没有碰过我。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背过身检查我的内衣,好端端的,身体并无异样。 看我一着急什么都忘了,如果他碰过我,早该诧异我为何不是辛凤娇,哪会像现在这般淡定从容地挖苦我? 原来,是我错怪了他,舒口气的同时,心底似有不甘涌动——又被这个变态男贬到脚底,而且踩得扁扁的。 眼角的余光感觉到他尖锐的目光刺杀过来,看去,果然不出所料:讥讽、不屑、鄙夷、恼火。 “那、那就算了!我……收回前面说过的话,就是被雷劈的那句。”理亏的我不便再粗声粗气。如果是我先抱住他的,还真不好说谁会挨雷劈。 “哼哼!”尔忠国鼻子出气道,“从今天起,不许沾半滴酒,更不许在我面前大喉咙,否则……哼哼!” “否则怎样?”我不服气地昂起头,别以为我怕他,只因我是文明惯了的人,鄙视一切野蛮行为。 “我还没想好,现在起给我闭嘴!”他说罢,抓了枕头,扯过被子丢进沙发,躺了进去。 心里堵得慌,我走进盥洗室重重地关上门,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原以为经历过那次大尺度的暴露后,我变得开放、可以洒脱地面对一切刁难和侮辱,可直到现在才发现我还是那么脆弱,一点儿委屈都不能经受。 我离妖精的标准还很远哪,仍需加强修炼。 收拾好心态,我轻轻将门拉开一道缝,看到沙发末端盖在被子下的一双腿。 他好像睡着了。 我蹑手蹑脚地走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尔忠国身旁,拿手在他闭着的眼睛前晃了晃——没反应。我又捏起拳头做个打算砸他的动作——仍没反应,于是放了心。 我踮起脚尖向门口挪。我要逃走,抓住这次千载难逢的机会逃走,当一只自由的鸟儿。我甚至已经想好逃走后先去找谁?关麟征将军。他为人正直不阿,一定会帮我摆脱困境。 我屏住呼吸打开房门,跨出一只脚去,再抬起后脚。咦,怎么走不动了,衣服似乎被什么勾住。转过身看向身后,一个白影在眼前晃了一下,心口几处几乎同时一麻,身体便定住。 靠!还是中计了!我忍不住要骂人,但开不了口。 “我既然说过不让你离开半步,自然不能食言。”尔忠国漠然说道,大手抓住我的腰带,一提气,身体便离开了地面。“看来我们有必要好好谈谈什么叫诚信?” 除了眼睛能动,我口不能言,只能干着急。 他将我拎回屋里靠着衣架站好,然后在我面前踱来踱去。“还记得我答应放过池春树的条件是什么吗?”他根本不看我,像在背书,“不要再跟他有任何联系,想法都不要有,也不要试图离开我,都忘了吗?”他倏地停下,“你打算铤而走险?我倒要看看那小子还能站着几天? 我相信他不是吓我,他跟乔泰是一样的人,心狠手辣,言出必行。我可以逃走,但殃及春树如何是好? 一想到此,所有勇气皆失。 我不能冒这个险,如果春树因我而死,我即使获得自由也会背负沉重的十字架——一辈子。 “你好好想想吧!诚信这两个字很好写,但是做到并不容易。我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考虑,现在我要睡了。”他说罢,又拎起沙发上的枕头和被子摔到大床上,倒头便睡。 不要啊,我现在就想好了,不要再等两个小时! 喂喂喂!变态鬼,你赢了,我诚信行了吧。解穴啊! 可是,我没法告诉他。 我像木头一样竖着,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来,眼睁睁地看他霸占整张床,将我晾在地上。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窗外透出的亮光提醒我已是清晨。 这混蛋怎么做到的?手指一点就能封住人的穴位,太玄乎了。 讨厌,被人控制的感觉太差劲。按照乔泰的话说,让人感觉很不爽。我现在感觉就是如此:很不爽。 我屏住气积攒着气力,我顶!我撞!武侠小说里不是有一招可以撞开穴位,让气血通行吗?我满腔怒火地胡乱顶了几次。没用!一点起色也没有。 抓狂啊…… 渐渐的,双脚,双腿,乃至腰部都酸胀难忍,似有很多小蚂蚁在僵化的血管里挤来挤去,寻觅食物。 该死的变态男,让我像僵尸一样地杵着,自己倒睡得踏实。 我不得不忍者。然而身体越来越沉,地面像一个巨大魔力吸盘将我往下拽。 终于支撑不住,我像一截伐木笔直地向地面栽去。 “啊!”我疼得叫出声来。幸亏是摔在地板上,否则半边身子都会摔折。叫出声的同时我意外发现手脚又能动弹了。 酥麻后的锥扎、刺痛感瞬间涌起,另一番折磨紧随而至。我不停地拍打着自己的腰和腿,哼哼唷唷地着。 “时间到。”头顶上方传来尔忠国慵懒的、打哈欠的声音。 他伸了个懒腰,看也不看我,步履轻盈地跨进盥洗室。 里面传来哗啦、哗啦放水的声音,接着传出他洗澡的声音。 这个时间段是没有热水供应的。这么冷的天这位变态狂还用冷水洗澡,的确够勇敢。 可能,阴冷无情的人对温度也缺少感应吧。我随即想到变温动物。 尔忠国一边拿浴巾搓着湿发,一边走出来。 “看来你悟出什么叫诚信了。”他坐到床前慢悠悠地说道,“我以为你会趁我洗澡的时候溜走。那是个很不错的机会啊。” “对!”我冷笑道,“但是就算我想溜走,也没法支配自己的双腿。更准确地说是你对自己的点穴功相当自信吧。”我一针见血将他戳穿。 “你的确有长进。”他微微一笑,站起身解开睡袍。 哎呀,闭眼! 他竟敢当着我的面脱衣服,我直想骂变态。 他是什么意思?公然挑衅么? 突然又觉心惊——他为什么脱衣服?不会是想对我…… 我紧闭着的双眼连忙开启一条细缝偷看一眼。人呢?怎么没了?四下一扫,看到一个光着的后背——非但没靠近我,还离远了。 他打开衣橱正往外拽衣服出来。 虚惊一场!我暗自松了一口气。瞧,YY了不是?他对我根本没那个意思,而且我太健忘,他不会碰我的——对身为臭皮囊的我他断不会有兴趣。 挺好,我可以放宽心了。 不过……他的后背,啊,不得不让人惊叹其肌肉的健美、发达。经常习武之人就是与众不同啊。 我将眼睛稍稍睁大,可以看清楚些。哦,紧窄的腰身,微翘的臀。 眼睛再睁大一点向下看:修长笔直的腿。肌肉多一分则累赘,少一分则纤细,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干脆完全睁开了吧,反正他背对着我。这个男人可以随意看我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能看他的?不就是背面嘛,这样好像才公平点儿——又不是正面。若是正面我保证不偷看。 我带着一股发泄的怒意上上下下、狠狠地将他看个够。 越看越叹息:身材真的好棒。 连我这个一向以身材自傲的人都不得承认他的身形之美,既匀称又干练,拉到美院去一定是最佳人体模特。如果他生活在我们那个时空,拍内衣广告也会很火吧。他周围会聚拢多少发嗲的美眉? 也曾看过没穿衣服的他,但是太害羞,目光不敢落定,瞬间滑开。 现在,坚定地看个够! 他正利索地将便装往身上套。 是不是我的目光太过火辣?他突然转过身来看向我这里。 惊慌中,我连忙捂住眼睛。 半秒后即后悔——不是等于明白地告诉他我刚才一直在偷看你呢。 他为什么突然转身?吓死我了!而且,太可恶了!同时——好羞啊。 一个妖精不可以这么青涩的,该直盯盯地看,就算他回头、发现我在看他也不该回避。哪怕他转过身让我看到了那里也不该回避,带着从容不迫的笑容——看! 呜——失败! 等我冷静下来、拿开捂住眼睛的手时,他已经穿戴齐整,精神焕发地站在那里了。然而,他嘴角弯成的弧度告诉我有多么鄙视我的偷窥行为。 “一个小时之后去火车站!”他干练地说道,“你自己去用早餐,我要买只行李箱回来,省得路上被人怀疑。” 我麻木地吃完早餐,不知道吃了些什么。只要一想起又得回那个牢笼,一切又将复归原位,心里顷刻蒙上一层散不开的云翳。 倚在饭店门口的廊柱上,我呆呆地看着大街上面带喜气的人们打我眼前经过。 外面的世界无比广阔,似乎一步跨出去就能永远呼吸到自由的空气。 长沙的空气与汉口是不同的,连天空和云朵也是不同的,充满自由的气息。 自由,只有一步之遥。 我,却跨不出这最简单的一步。 此时的我一定像个痴呆的女人或是摆错了位置的立体模特吧——很多目光朝我站着的地方扫来。有的人驻足细细打量我一番,嘀咕着我听不懂的方言离开。有的人走了很远还扭过脖子回望。有个男人甚至忘了看路,不小心撞到电线杆上,尴尬地捡起礼帽落荒而逃。 眼前这个世界虽然并不可爱,但至少是自由的,可惜不属于我。 我是一只被人折断羽翼的傻鸟——一个倒霉透顶的窝囊废。 刚要转身回客房,一个身影从黄包车上急匆匆地跳下,站到我面前。 他过分惊诧的眼神让我感觉他认识我。但他对我而言则完全是陌生人。 此人约四十岁上下,清瘦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雨具,一看便是读书人。 我没打算把他归入前面那一类人——他的目光正直坦荡且充满智慧。我估计他是个教书匠。 我站直身体,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请问……你……”他的口音带着浓重的湖南腔。 然而,没等他说出意思,视线便被一个高大的身影遮住——尔忠国拎着箱子挡在我跟那个人之间。 “走!”尔忠国攥住我胳膊便往饭店内拽。 “对不起,请等一下!”身后那个男子叫道。尔忠国头也不回地说道:“你弄错了,她不是堂子姑娘!”大踏步地拽着我只管离开。 我差点没气晕过去,这混蛋怎么说话呢?堂子姑娘? 尔忠国野蛮地将我拖进电梯,进了房们随即朝里一推。我差点摔倒在地。 “吃完饭就该进房间好好呆着,站在饭店门口一动不动,像个妓.女一样等男人过来搭讪吗?” “我……”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连连点头,“只有猥琐的人才往那里想,我不过是发呆罢了。” “发呆?你倒真会选地方发呆,我看你是想试试有多少男人会因你发呆吧。” 混账胡话! 我冲他扬起了拳头,真想把他那张好看的脸砸烂。 “临走还给我惹事!”他气哼哼地丢下手提箱,转身到床前将堆放在上面的东西一并归置进箱内。 箱子是葛藤编的,看上去很精致,不过不像是新货,把手和箱盖上的颜色乌亮,发出红彤彤的色泽。 “把你的随身物品丢进去!”他命令道,“我替你买了雪花膏和簪子,雪花膏抠出一小半出来随便抹身上还是脸上。待会儿我要给你化妆。” 我脑子转了几个弯才想明白他对我这么“体贴”,原来是为了掩护他的身份,万一路上被查到,这些日常随身物品使得我俩更像普通老百姓。 “我不要化妆,你知道我从不化妆,这些东西可能会让我皮肤过敏。”我拒绝了他——他拿出的那些化妆品让我感觉更像用来毁容的。 “必须化妆!”他的口气不容置否,“回到武汉后先确认我没有暴露才可以回家,你也一样。不化妆?哼哼,保不定再给我惹什么麻烦!” 这话算是夸我呢,还是损我? 无论我如何反对,他一定要在我脸上捯饬一番。 十五分钟后,我面目全非了:脸黑了不算,还 “长”了些显眼的痘粒,眉毛一团糟,牙齿更是黄黑一片。 尔忠国满意地点点头。我怀疑他是可耻的报复,故意把我弄成这副模样。 他自己也化了妆,变成一个蓄须的黑脸汉子。另外,他还买了几套当地人穿的时令衣服嘱咐我换上其中一套。 衣服比较肥大,明显不合身。他冷漠地叫我凑合着穿。 一番打理过后,我俩倒是挺有夫妻相——一对丑八怪。 最后,尔忠国又逼着我说了一遍路上万一遇到情况的应对词,这才领我出了房间。 没有人前来饭店为我们送别,一切悄悄进行。 离开饭店,却看到刚才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还守候在饭店门口未曾离去。经过他身边时,他只扫了我一眼便挪开视线,没认出我来。 去往火车站的路上,尔忠国终于憋不住说了一句:“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我恶狠狠地回敬他道:“是!更有一只苍蝇一直叮着有缝的蛋不放!从夏天一直叮到秋天!” “哼哼!”蓄须大汉冷笑了。 “但是它绝对叮不过冬天!”我乜斜着眼睛看着他,“迟早会冻死!” “哼哼哼!”蓄须大汉黑色的脸膛越发充满不屑。  93 人在旅途 今日的阳光十分慷慨,与前一阵子阴雨不绝的日子截然不同。秋高,气却不爽。微微刮过面颊的晨风带着凉意,与心中的阴霾窜通一气,令人胸闷的同时悲凉之意阵阵泛起、搅动…… 候车大厅里乱哄哄的,散发着不雅的气味,我不得不掏出手帕掩住口鼻。 这是战后第一天恢复通车,旅客特别多。尔忠国通过他的人脉弄来两张卧铺票,目的地武昌徐家棚。按照我的理解,长沙到武汉不过三百多公里,卧铺票是不是太浪费了。因此,我猜测他这么安排纯粹是为了避开人多眼杂的硬座车厢。 在我们那个年代,长沙到武汉的火车最多两小时就能抵达,这个年代的火车未曾坐过不好说时间,但我想可能比较慢。 后来火车开动后才明白用比较慢形容太不恰当,那是相当慢啊——每小时最多三十公里——简直像蜗牛在爬。按照这个速度,花费十个小时也难以抵达武汉,卧铺无疑是明智之选。 刚上车时,尔忠国一安顿好自己便拿出报纸看。我认为他心思没在报纸上——眼睛时不时透越过报纸边缘,警惕地打量车厢内过往的旅客。 职业病!我暗自骂道。 “大姐,慢点儿!慢点儿!”一个模样纯朴的年轻男子扶住一位年近三十的大肚子女人走过来。他甚是心细,不时拿自己身体替她开道,防止那孕妇被过往旅客碰着。他停在我们面前,仔细看了对面卧铺的座牌号,说道:“大姐,就是这里。”然后将那孕妇轻轻地扶坐下。 “大妹子,能麻烦你一件事情么?”那女人朝我问道,有点不好意思。 我嗯了一声。 “哦,我身子重,脚也有点肿,途中去茅房,能麻烦你陪一下么?” 我愣了一下,看向尔忠国。他盯了那妇人一眼,暗暗点头,我亦朝那妇人点一下头,算是答应了她。 “谢谢,谢谢啦!”她感激地说道,脱了满是灰尘的布鞋,将一双肿肿的脚搁到鞋面上,又抓了被子倚靠上去,这才舒心地叹出一口气。 “大妹子这是去武汉吗?”孕妇问道,大而亮的黑眼睛看着我。 “嗯。”我没打算跟她唠嗑。尔忠国嘱咐过我不要跟任何人搭话,否则别怪他点我的昏睡穴——我必须时刻谨记在心。 “我也是去武汉,回家。这是我弟弟,他只是送我上来,马上就走。我下个月要生娃了,我男人催我回去,可他抽不出空来接我。我总不能把孩子生在外头不是?” “嗯。”我回应道。 “三儿,你忙去吧。待会儿火车要开了,赶紧回,弟妹也需要人照应。”孕妇对年轻男子说道,语气中透着疼爱。 “好的。”她弟弟答应着,眼睛转向我,“这位大姐既然也是去武汉的,麻烦您一路上帮忙照应我姐。拜托您了 !”言辞甚是恳切。 我点点头。出门在外相互照应本是人之常情,何况人家是大腹便便的孕妇。不过这位孕妇大姐身体敦实,不似弱不禁风的那种,看来一路上无需我照应什么,不就是陪她如厕嘛,小事一桩。 年轻男子拉住他姐姐的手,离开车厢前又说了一番,大多是宽慰她的话。 孕妇从布兜里掏出根黄瓜在臂膀上揩了揩,咀嚼起来,边吃边问我道:“大妹子吃一根不?挺好吃的,甜着呢。”她热心地递上来一根。 我微笑着摇摇头。 她看出我不爱说话,不再跟我套话,专心致志地啃黄瓜,胃口颇好,接连吃了四根下肚。 火车开动不久,检票员便过来验票,到那孕妇跟前时,问她道:“您是顾大队长的太太吧?” 孕妇有些迟疑,不太乐意地应了一声。 “顾大队长特地交代过一路好好照看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想吃什么随便点,不必另外付钱。”验票员极客气,满脸笑意。 “我好得很,不麻烦你们了。”孕妇客气地说道,似乎急于打发他走。 我重新打量眼前的这个女人,浓眉大眼,脸儿红润,鼻子上有几粒雀斑,模样虽然不能算漂亮,但眉宇间有股泼辣、豪爽之气,令她显得不再平凡。只是看不出,她为何可以享受VIP待遇?她老公,那个被称为‘顾大队长’的看来是个有权势的人。这年头跟我们那个时代倒是一样,认识人好办事啊。 “哪个顾大队长?”尔忠国倒是来了兴趣,报纸丢一旁问道。“我认识一个顾大队长,是汉口警察局侦缉队队长,是他吗?” “不是、不是!”孕妇急忙否认,“俺男人可没那么大本领,他不过是个芝麻粒大的小队长,哪里是什么大队长?” 她说这话时神色有些尴尬,我突然意识到此时在武汉任官职的多半是为日伪政府做事的。她多少是有点民族正义感和羞耻心的女人,大概有个汉奸老公挺不得劲的吧,不然怎么一副躲闪的神情? 尔忠国是什么人,我都想到了,他会想不到? 尔忠国似乎没了兴趣,又拿起报纸翻阅起来。我扫了他一眼,只见那双眸里闪过一丝鄙夷之色,稍纵即逝。 不一会儿,列车服务员拎了满满一篮水果走过来,客气地放在孕妇卧铺旁的地上,什么话都没说便走了。 “这、这也太……周到了!”孕妇颇不习惯,神色更不自然。 我不免同情起她来,跟了那种男人,表现得光荣倒是可悲了——她总算是有良知的中国人。 “新鲜水果对胎儿有利,吃吧。”我建议道。无论如何,孩子是无辜的。 “大妹子你想吃就直接拿,别客气啊。路上还指望你多关照呢。”孕妇恢复了爽直性子,一扫先前的不快。 “大姐怎么称呼?”我问道。 “娘家姓左。”她答道。 “噢。不知左大姐想吃什么水果,我拿过去给你洗洗干净再吃。” “不用啦,没那么多讲究,我自己来。大妹子你一看就是好人。”她说着随手拿起一个苹果就啃。“嗯,挺甜的。”她说着,挑了一个大而红的苹果硬塞到我手里。“吃吧,吃吧,我哪儿吃得了这么多?招呼你家先生随便吃啊,千万别客气。” 我谢过她,将她送给我的大苹果放到桌上,背靠向壁板合上了眼睛——假装瞌睡可以避免多说话。 不多时,有人拍我的大腿,正是左大姐。她要上厕所。 孕妇果然事情多,短短一个时辰,也没见她怎么喝水,居然上了两趟厕所。我陪她去过才发现在摇摇晃晃的厕所里,一个大肚子没人搀扶还真不安全。 “谢谢!谢谢!”左大姐说的最多的就是这个“谢”字。 据我初步统计,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去了不下六趟厕所。 如厕勤快倒也罢了,还特别能吃,好像没怎么见她让嘴巴休息过——这胃口也太好了吧。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我一定劝她去我妈妈的妇幼保健医院待产,可以科学控制饮食结构,保障他们母子健康。听说孕母吃得太猛对胎儿不是好事,到时候会很难生产。难怪她弟弟临下车前那么客气请我帮忙照应。一通忙帮下来,才发现这差事不轻松啊。 好在左大姐吃饱喝足,侧身朝内躺下睡了,不多会儿,鼾声如雷。 为了褒奖自己的辛苦付出,我盘起腿开始吃苹果,果真很甜。 “不怕吃坏肚子?”尔忠国这会儿倒开腔了。真佩服他憋这么久不说话,而且坐在那里稳如磐石。 我没理他,过道里幼稚的吆喝声引起我的注意。“给我一盒火柴!”我冲那个小男孩喊道。 “太太,您来一盒烟吧,火柴半价卖给您!”小男孩机灵的目光渴望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不抽烟!”我遗憾地看着这个男孩,不过十二、三岁年纪,身上满是补丁,一看就是穷苦人家的孩子。大大的玻璃木盒挂在前胸,让他不得不挺起肚子让后背得以放松。 男孩显然有些疑惑——不抽烟要火柴干什么?我看着尔忠国,给钱吧?我身上可是一个子儿也没有,掏不出钱。 尔忠国也露出同样疑问的眼神,但他没问,掏出钱来递给男孩,“不用找了!”他说着,伸手接过火柴。 小男孩面露喜色,迅速又拿起一盒火柴塞进我手里。“谢谢先生、太太!”说罢,又吆喝着沿着过道走下去。 我轻轻地抽开火柴盒,盯着那一支支整齐地躺在盒内的细木棍,陷入沉思…… 时间悄悄流逝,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我忽然大惊道:“原来是这样!”兴奋不已——乔泰的神秘把戏总算被我解开了,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聪明。 “干什么?”尔忠国正闭目养神,被我惊扰了,有点恼火,乜斜着眼睛看我。 “等会儿免费请你看一场好戏。”我将火柴盒在手里掂了掂。 尔忠国不屑地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在他眼里,我就没正常过,一惊一乍早已成家常便饭。 我就是一个疯子,只要一天不离开他,我就一天就没法当正常人。 我不管他愿意看与否,背过身,拿起水果刀在火柴上做了些手脚,重新摆放整齐,然后学着乔泰的手势将火柴盒凑近他眼前打开,等他睁开眼睛后,将口慢慢朝下。火柴果然一根也没掉下来。 尔忠国眼睛一亮,我知道他感兴趣了。 “现在只要你对它们吹一口气,它们就会掉出来。”我带着神秘的口吻朝他说道,拇指和食指捏着火柴盒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我静静地等着他做出反应。但他是个食古不化的家伙,眼睛里透出警惕和嘲讽,完全不配合我的天才发现。“又想借此玩什么花样?”他盯着我的眼睛问道。 真扫兴。“你害怕我?”我嘴角一撇,讥讽地问道。“打发时间而已。你活得很累哎,尔大少爷,我越来替你难过。” 尔忠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似要看穿我的企图,却又忽地朝火柴盒吹了一口气,眼睛始终不眨一下。 火柴棒瞬间坠下。我得意地一根根捡起散落在卧铺上的火柴棒。 “慢!”他的一只大手按在火柴棒上,似乎看出了端倪。“手里的都丢下!”他命令道。我只得照他说的做。 尔忠国像福尔摩斯一样细细拨弄那些小棍棒,一只手抚在下巴上,突然,脸上露出会心的笑容。“雕虫小技!”他说道,将另一盒火柴里取出一根放到那一堆里比划了一下——我用来做魔术的那些棒子都比原来的削短了一丁点儿。他还找到那根长度明显短于其它同类的火柴棒。“问题就出在这根棒子上。”他捻了捻棒子,“用它横在纸盒最底部,将纸盒宽度撑开,长度则被挤压,恰恰卡紧了被稍稍削短的火柴棒。只要需要,手指一用力随时可以让底部那根横着的火柴滑脱,从而让挤压长度的力道消失,火柴棒立即坠下。” 他说完直起腰身,脸上露出忿忿的神情。“就凭这个小把戏愚弄了所有人。” “可惜现在才明白,否则那个女孩不会死。”我幽幽地说道,一股凉气从脚底窜起,乔泰那张邪气的脸重现眼前。 这个恶棍的逃脱不仅对我是潜在的威胁,对所有活着的人都是一种威胁。 “你若真聪明,就不要在我面前耍花招,我迟早会识破。”他一语双关地说道,脸凑近了我一些。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我苦着脸看他,那张易容过的面孔使他看上去像另外一个人——陌生而俗气——唯有那双眼睛还是他自己的,深邃而冷漠,不带一丝笑意。“非常有意思。”他答道,沉沉的目光带着一股摄人心魄的霸气。 “好女不跟恶男斗。”我嘀咕道,看向左大姐。她睡得正香,打着小呼噜。怀孕的人好像既能吃,又很贪睡,我暗自分析道。 “你我皆属例外,注定要斗一辈子。”他黑亮的瞳扫过我,犀利中带着刺痛。“除非,我死了。” 心中不由一凛:“为什么?你这样做能得到什么好处?”我低声质问他。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你说过什么也许不记得了,但是我不会忘,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会忘。我向你承诺过的话自然也不能忘。” “你承诺过什么,她又说过什么话让你值得用一生来折磨自己。” 他更凑近了我一些,鼻尖几乎碰上我的鼻尖,缓缓说道:“你让我永远都不要忘了你,我也承诺永远会陪着你。如此,你满意吗?” “她满意,我不满意。”我冷冷地推开他的脸。他眸里的光彩让我心悸,同时一阵刺痛。 “都一样。”他的嘴角轻蔑地上浮,构成一个完美的弧度,只是包在一堆黑色的胡须中,又有这样冷艳的形态显得不伦不类。 “不一样,对我不公平。”我哀叹道,眼睛里似有东西要融化。我忍住不让它们发生化学反应。 他冷哼一声,不语。 “古人云:退一步海阔天空。古人又云:与人方便也是与己方便。你何必咄咄逼人?就算你跟她之间有再多的仇怨,六年啦,也该结束了。放了她不好吗,等于放了你自己。世界这么大,她非得爱你才是对的吗?除了她,你就再无旁人可以爱了吗?再说,真正爱一个人,应该给她选择幸福的权利和自由,而不是狭隘的报复和囚禁。你若真心爱过她,就该明白这一点,怎么能一条道走到黑呢?”我诚恳地对他说心里话。 虽然之前我的所有努力都以失败告终,但我还是幻想他能幡然醒悟——这个世界本来已经充满痛苦,为何还要增添伤害? 我不想成为牺牲品,他若能放过她等于放过我。我替她求情等于为已谋利。他的变态也许会一直持续下去,但我不能放弃争取自由的机会。 沟通也许是最好的办法,前提是他愿意与我沟通。  94 临时产婆 “她是谁?你好像又出现幻觉了。”他将双手枕到脑后,露出蛮横、霸道的眼神。“等将来你真正清醒的时候,我们再谈这个问题不迟。在惹恼我之前,闭嘴!” 这就是标准的爱钻牛角尖的男人。 跟变态加没素质的人沟通——太难、太难。 我的好脾气烟消云散:“兔子逼急了还会咬人呢。你这么待我迟早会遭报应。到那时,你后悔也晚了。” “好一个报应,我乐意奉陪。不过,你的话太多让我不乐意了。”他说着,冲我竖起两指。 又要点我的穴?太可恶啦。 我连滚带爬地逃到对面铺上。“左大姐,想不想去茅厕?”这时候她可是最佳挡箭牌,我不惜骚扰她。 “大妹子,谢谢你。我刚要起呢,你真细心。”左大姐捧着肚子坐起来。 “是不是我们吵着你了?”我试探地问道,好像有一阵子没听见她打呼噜。 “没有,没有。”她一边站起来,一边说道。 我扶住她向厕所方向走。 “大妹子,男人有时候就跟孩子一样,看着是个男子汉吧,可做出来的事情没法说。就说我那口子,跟我从小一起长大,好起来时跟一个人似的,可脾气一上来就翻脸不认人,跟撵鸡鸭一样把人往外赶。要不是有了这个孩子,我真不想活了。造孽啊。”她说着不住地摇头。 我没好劝她什么,汉奸家属,人前看着风光,背地里也许暗自流泪吧。 两边的厕所都被人占着,我扶着左大姐靠在车厢壁板上保持身体平衡。 “有些憋不住了。”左大姐冲我一笑。 我抬起拳头擂其中一个厕所的门:“请里面那位快点儿,有位孕妇急着用哪。” 门开了,一个身高一米多点、身形粗壮的小男孩钻出来,定睛一看不是小孩,是个侏儒。 我向他致谢后,刚要搀扶左大姐进去,一个身影抢在头里挤了进去。 “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叫道,在他就要关门之际拿脚抵在门缝里。 “脚拿开!”那人恶狠狠地说道。 一看到他那张脸,就知道不是个省油的灯。 “我们先来的,而且你没看到这是个大肚子吗?她等不急了。”我跟他商量。 “大肚子咋的啦,老子更急!”那人将门往后拉,然后使劲来撞我的脚。“再不出去,老子废了你的脚。” “大妹子,大妹子,算了。”左大姐捂住肚子劝我。她的脸色不太好。 “这位老子,请你给个方便吧。你看她这么重的身子……” “找别处去!”那人更猛地拿门撞我的脚。 “尔忠国,快来!有人欺负你贱内啦!”我大声喊道。 抢厕所的人呲着牙,粗鲁地伸出手来推我出去,并用力将鞋踏在我的脚背上。见我仍不妥协,他开始骂骂咧咧。 一只大手越过我的肩膀,将那人拎起来。“想怎么着?”是尔忠国来了。 那人没想到遇到一个厉害角色,立即服软:“大爷,对不住,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尔忠国没跟那人说废话,将他像提水桶一样悬空拎着丢进过道里。 “来吧,左大姐,慢点儿。”我托住左大姐的腰。 “不行了,不行了。”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脸色发白,“尿出来了。” 车厢的地板上有一大滩尿渍,但更多的尿顺着她的裤腿往下淌。 这是一泡巨尿啊。我安慰她道:“没事,没什么难为情的,换件衣服就行。走,我去帮你换上。 “不对劲儿,慢着,大妹子,这好像不是尿,收不住。” “不是尿?”我疑惑地看她一眼,又看向地面,“那是什么?” 旁边的厕所门开了,一个大婶跨出来,看我们堵着通道,刚说请让一下,又冲着左大姐的脚下惊道:“赶紧,羊水儿破了!” 她这一说,我惊愣住,左大姐更惊愣住:“怎么办? 怎么办?”脸色更差了。 “你看这弄的,早干嘛了?要生啦。”那个大婶一脸的急躁。 “要生了?”我更呆。那可如何是好?不是说下个月才生吗? “赶紧找列车长,看这火车上有没有医生、产婆的帮忙接生一下?”那位大婶说道。 “尔忠国,尔忠国!”我惊慌地大叫,“快去找那个列车员,左大姐要生啦,找产婆来!” 尔忠国已经走到卧铺那里,听我这么一叫,眉头一紧。 “躺下,赶紧给她弄躺下,羊水儿破了可不得了,弄不好两条人命啊。”大婶的神色十分严肃。 “尔忠国,快过来一下,左大姐羊水儿破了,有危险!”我又朝尔忠国叫道。他本已打算去叫人来,听我这么一说,又跑了过来。 左大姐没料到会遇上这状况,身体紧贴车板不敢动弹,惊慌得直喘粗气。 虽然我不知道羊水破了如何危险,但那位大婶是过来人,这么说一定不假。我慌乱不堪,感觉责任异常重大。 听到动静的旅客围观过来,有的好心人立即跑去各个车厢找能接生的人。 尔忠国横抱起左大姐,将她放置到卧铺上躺好。 “让开,让开!”列车长跑了过来,身后跟着两人抬着一大桶热水,放下后,又有两个列车员赶到,一人各拎了一大桶热水放到我们铺位旁的空地上。 此情此景好像曾经看到过。我惶然看着面色发白的左大姐,随即想起有一年暑假跟妈妈一道去黄山旅游,在大巴上看到一辆停靠在路边的农用车,车主正在拦截过往车辆,问有没有人能帮她老婆接生。幸亏他遇到我妈妈。在众人的帮助下,妈妈成功地替那位早产孕妇接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婴。当时我就在妈妈边上,亲眼见证了新生命诞生的全过程。我记得婴儿从母体全部出来的那一刻,我很想哭,既感动又自豪——我的妈妈好伟大。 “大妹子,拉住我的手!”左大姐向我伸出手来。 我毫无意识地握住那只手,全是汗,有她的,也有我的。 一个列车员疾跑过来遗憾地说这趟车没有医生,也没有懂接生的人。 左大姐惊恐地看着自己隆起的腹部,突然惨笑:“报应啊,报应啊!都是报应啊。”神情凄怆之极。 “别这么说,放松,放松!你跟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我笨拙地劝慰她,心里却在想怎么办? “我就知道不会落好啊。老天爷要惩罚他呀!”左大姐仰天呼号。 几个中年妇女也在一旁替她着急。 “几位大婶,求你们帮帮忙,你们有经验,都来帮帮忙吧。”我焦急地看着她们。 “我只会生,不会接生啊。”其中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大婶搓手说道。 “是啊,是啊。”其他几个也相继说道。 列车长眉头紧蹙,干着急。 列车员又取来几床被褥,将我们的那个铺位堆满了。 左大姐泪流满面,看神情已经完全丧失了信心。她的长裤湿了一大片,羊水仍在流淌。 我一咬牙,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来接生!”说罢,放下左大姐的手,呼啦一下褪下外套,将袖子一直挽到上臂。 尔忠国吃惊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 “几位大婶请帮个忙,把被褥铺到地上,垫上毛巾,多调点淡盐水,再找来剪刀、剃刀、刮刀,只要是利索的东西都找来消毒后放到我面前来。我需要什么你们就递给我什么。尔忠国你负责控制左大姐的身体,别让她晕过去。没事的闲人全部散开,不要阻碍空气流通!” 我一边发号施令,一边回想在妈妈身边观看生产的全过程。 “什么消毒?”有个大婶不明白。 “在火上烤烤就是消毒。”我的手在胸前扇动——非常紧张。 “你……行不行?”尔忠国的眸里带着深深的疑虑。 “不行也得行,把左大姐抬起来一些。”我这边说着,那边动手往下扒拉左大姐的裤子。尔忠国很配合。 “报应啊。报应啊……”左大姐两眼失神,仍在反复呢喃着这句话。 “左大姐,看着我!”我拍拍她的脸,“你和你的孩子是无辜的,要报应绝对不会报应无辜的人。你只须想着将来,你的宝贝一天天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陪你健健康康地活下去。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中国的将来很美好,决不会是现在这样,非常美好。我们中国人会扬眉吐气,过上真正的好日子。”我十分坚定地说道,用自信的目光看着她。 她怔怔地看着我,没法听明白。“想想肚子里那个孩子,它带给你什么感觉?你们相依为伴了多久?这么长时间你们一直在一起,它的变化你都能感觉得到,作为一个母亲那是多么幸福啊,把一个崭新的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让它认识这个世界,获得正义的力量,少走弯路,也是你这个当母亲的光荣责任。想想看,它粉嫩的小胳膊,小腿,纯真的眼睛信赖地看着你,依偎在你怀里喝奶,寻求你的庇护,那种感觉一定很温暖,很温馨是不是?”我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她,想起妈妈当时就对那个失去信心的产妇这么说过。我不过把它们重复给左大姐听。 “你的身体这么结实,不会有问题。我们一起努力让它出来,看看它是男孩还是女孩好不好?你可以给她或者他起个吉祥的名字,你在想吗?现在就可以想,男孩女孩的名字都要想,你的肚子这么大,万一是龙凤胎呢。”我尽量让自己的话俏皮点、轻松点。 左大姐苍白的脸颊泛起一丝暖意:“大妹子,你真是个好人啊。我想,我这就想。” 几个大婶已经七手八脚地将被褥铺好在地上,我拿过毯子盖住左大姐下半身,尔忠国则小心地将左大姐抱到地上。 下面该怎么办?我咬咬唇,心想思想工作做通了,这才是第一步,关键在下一步——接生。 “大妹子,我这是头一胎,听说头胎难生,但是我会使劲的。麻烦你了。” “到使劲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包括呼气、吸气。”我说着闭上眼睛,急速搜索当时在现场的诸多细节。 迅速用肥皂将手洗净后,我拿毛巾沾着淡盐水将左大姐的下身洗干净,又拿剃刀将她下身的毛发除去。 “肚子疼吗?”我问她。 左大姐摇摇头:“不太疼,有一点儿。” “应该还没到时候。”我假装老道,“肚子很疼的时候才是真正要生的时刻。” “是的,是这样。”旁边一个大婶说道。 “听说宫开四指就可以用力了,现在放松。”我安慰左大姐。 “啥叫宫开四指?”又一个大婶问道。 我正在寻思如何作答,尔忠国的脸凑近我,近乎唇语:“你到底行不行?什么听说,你干过这活么?” “启开,别捣乱!”我拿胳膊支推开他的脸,他这张布满胡须的黑脸格外惹人厌烦。 我低头伸出四根手指头,看四指大概有多宽。妈妈当时就是拿手指伸进那个孕妇的肛.门里探测宫开几指了,一点不嫌脏。我也要这么做吗? 尔忠国的脸又凑过来,压低声音道:“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事,别逞能!” 我瞪着他:“要么帮忙,要么闭嘴一边呆着去!” 尔忠国第一次这么温顺,乖乖地闭嘴,闪到一旁去。 我犹豫了一下,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左大姐的肛.门。她轻呀了一声,本能地收缩。 “呼气,呼气,放松!”我嘱咐道,手指往深里钻探。紧缩的压迫感没了,手指抵达一处硬硬的凸起。“胎位是正的。”我欣喜地说道,“宫开两指了。左大姐,不错的开始,你还要放松啊,就快进入产程了。”我抽出手来,拿草纸揩去指上的污物。心里又在想是两指还是三指呢,根本没数啊。但是对左大姐来说,我的每一句话都给她带来信心和希望,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的妈妈就非常自信。虽然看着觉得那次生产挺顺利,但她后来她说那个孕妇的状态其实很不好,如果当时没稳定好她的情绪,结局则可能完全不同。 一个人的信心相当重要,关键时刻彰显异能。 我相信我可以成为历史上最成功的产婆——未经培训、直接上岗的那种。  95 新生命 我不断安慰左大姐,让她尽量放松。 一个小时后,左大姐呻吟的声音开始频繁,“大妹子,是不是快生了?肚子疼,连腰都疼。” “快了,”我依旧将手指探入她的肛.门内查探宫颈开口的程度,胎儿的头又沉降低了一些,“你饿不饿?”我问道,分散她的注意力。 “有点儿,可我不想吃。疼。” “不疼的时候可以抓紧时间吃些,保存体力。”我想起妈妈接产那次嘱咐产妇必须吃点东西。因为那女人怕疼一直不愿吃饭,到了关键时刻体力消耗异常大,产力却不够,自然会对胎儿和母体产生不利。 “越来越疼了,哎哟!”左大姐的叫唤声大了些,双手使劲揪着被褥。 “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我紧张地看着左大姐。她的额角已被汗水打湿。 我忽然想到忘了一个细节,当阵痛频率增加时,也是临盆的特征之一,于是急忙看表,注意她每次疼痛加剧时间隔的时间。 有两个大婶在一旁端着水和饭碗,每当左大姐疼痛减缓,她俩便交替喂水和食物到她嘴里。 守在左大姐身后的尔忠国开始沉不住气:“怎么这么久还没生下来?” “这么久?你以为是下饺子啊。生孩子哪有这么容易的?”我一边看表,一边烦躁地顶回他的 话。 他又闭上嘴,但他抬手臂抹脑门的动作让我发现他也在冒汗。 又一个小时过去了,左大姐已经从呻吟变成大喊大叫,尔忠国紧张地不停抹额头上的汗。 我突然想起佟鹭娴对他的评价,说他最见不得女人流血,可她不知道他不仅见不得女人流血更见不得女人生孩子。我怕左大姐还没晕过去,他已经支撑不下去了。 “小样儿。”我低声骂道,这个黑脸丑八怪此刻的胆颤与战场上镇定自若的勇士形象截然不同, 简直判若两人。 其实我也只是看似镇定,心里的紧张比谁都强烈——两条人命——不容半点疏忽啊。 但我不能表现出来。 大家都眼巴巴地指望我接生成功,我若慌了,大家一定更慌,尤其左大姐——铁定乱套。 我是不是自找苦吃?我问自己,为何揽下这差事?挺身而出那一刻的豪迈早就被众人惊慌的表情和左大姐一声比一声高的嚎叫声冲淡了,只剩下无尽的压力和紧迫感。 “受不了了,受不了了!我不生了!啊,我不生了!”左大姐汗水和泪水一起落下。 “尔忠国,给点力啊!”我用责怪的口气朝那个黑脸丑八怪说道,双手等候在婴儿的出口处。 “怎么给?”尔忠国的声音充满惊慌。 “你只会折磨人不会让人舒坦点么?”我没好气地冲他叫道,排遣心中的恐惧感。 “加把力气!看见头了!”我身旁一个大婶惊喜地叫道。 我也看见了,但是我的手颤抖得厉害,无法操作,更不敢触碰那黑乎乎的刚冒出一个尖顶的小脑袋。 佛祖啊,真主啊,上帝啊,所有过往的神仙啊,帮帮我,也帮帮这位大姐吧。我闭目片刻,暗暗祈祷。 又半个小时过去了,从左大姐羊水破了那刻起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四个小时。胎儿的头已能看见,但我束手无策。 “大妹子,我不想生了!”左大姐的喊叫声刺激着我的耳膜。 她说的话让人来火,已经到了这份上,她说不生就不生了? “就快了,就快了!” “我想上茅房!”左大姐声泪俱下地喊道。 “这就对了!快生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一个大婶伸长脖子对她说道。“使劲!” “别使劲了!”我叫道,婴儿的头卡在出口处,不上不下,很容易造成窒息。我将那小脑袋又塞回去。“拿剪刀来!”我颤抖着声音命令道。 一把剪刀递到我手上。我对左大姐说道:“大姐,你一定要忍住,门小人大,我必须给你一剪刀。很快,你就能见着孩子了,一定要忍住啊。” 又对尔忠国说道:“我数到三时,你一定要控制好左大姐身体,别让她挣扎乱动。” 尔忠国紧抿着唇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深呼吸几次,握紧剪刀,冲左大姐的门户瞄准位置,数到三立即咔嚓一剪刀下去。 在左大姐惨叫的同时,我扔下剪刀,双手撑开那道豁口,再托住里面那个小脑袋,旋转,再旋转,头出来了,接着是肩膀,之后水到渠成,整个小人儿都出来了! 我如同刚进行过百米冲刺的人——剧烈地喘气。 不可思议,我,一个门外汉,居然成功地接生了一个婴儿。 “脐带!脐带!”一旁的大婶提醒道。 我这才发现脐带有些异常,绕在婴儿颈部一周,又连忙拾起剪刀,顺着脐带根部又是一剪刀,再将缠绕颈部的脐带取下。可是婴儿双目紧闭,没动静。我紧张地看着这个小生命。难道憋闷的时间过长,窒息了? “我来,这个我有经验!”一个大婶过来帮我半托半提地将婴儿倒转过来,拍婴儿的屁股蛋。 “哇啊!哇啊!”一团粘稠物从婴儿口中吐出后,哭声震天。 “成了!成了!”我惊喜若狂地提着这个浑身黏糊糊的小不点儿。它真小啊,最多只有五、六斤吧。 “赶紧包上。”一个大婶将柔软的毛毯裹在婴儿身上,轻轻从我手里将孩子抱过去,一个大婶早已调好水,拿温热的水替孩子清洁身上的污物。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左大姐伸出的双臂在空中颤抖。 “恭喜啊,是个带把子的!”几个声音几乎同时在说。 “带把子的?让我看看,让我看看,什么样儿的?”我爬到左大姐身前,好奇地扒开孩子的裹布。刚才太紧张,都没来得及看是男是女。 “哇哦!”我几乎笑出声来,好小的小鸡鸡哦。 “胎盘下来了!”有个大婶大声说道,“这下好啦,大功告成咯!” 我激动得浑身发颤。这个小家伙是我接生的,是我嗳! 妈妈,女儿遗传了您,也是当妇产医生的料啊!我一个劲地傻笑,手指居然毫无意识地去拨弄小家伙的小鸡鸡。 “过来!”一个声音在我脑后说道,随即我的身体离开了地面。 “嗳。”还没发出第二声,便当了哑巴。我一直被人拎到厕所里。 他想干什么?我的好心情立即被他破坏。 不就是拨弄了小鸡鸡几下嘛,至于这么对待我吗?怎么说我也是劳苦功高的人。 我满脸怨气地瞪着尔忠国。 两人挤在本就不大的空间里,身体几乎挨着身体,加上尔忠国拎进来的一桶水,我的身体完全没法放松。 他捞起水桶里的布拧到半干,上来擦我的脸。我摇摇晃晃地站在狭小的空间里,不时撞到他身上。 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希望他解开我的哑穴,但他无动于衷。我只得揪住他的衣襟用力晃——白费力。 “老实点!”他突然喝道,用身体将我抵到门上固定住。这个动作非常暧昧,我瞪着眼珠子看他,正想用唇语开骂。 “你的脸花了,需要重新化妆。”他说,又将乱七八糟的东西往我脸上抹。我干脆闭上眼睛任他毁我的容貌。 末了,他松开我的身体,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良民证来跟我比照一下,点点头:“可以了。” 原来我这副造型是有原型的——不得不佩服他的缜密,造假也造的像真的一样。 从厕所出来,又撞见那个侏儒,车厢一阵剧烈的摇晃让他矮小的身体像弹弹球一样到处碰,看着挺可怜。他撞到我,一把抱住我,立即说对不住,尔忠国将他拎起来丢到一边,他又抱住尔忠国,请他帮忙把行李从高处的架子上拽下来。尔忠国跟他过去替他取下行李。侏儒连声道谢,拖着行李往车门方向走。 我看了一眼手镯上的时间,已经十个小时过去,中途曾停过三站,又耽搁了些时间,真不知何时才能抵达徐家棚。我想不会是半夜三更吧。 左大姐的床铺空着,临时产房被人收拾干净,仿佛刚才没经历过任何事。我们的行李也不见了。 列车员还在,见我们出现立即上前邀请我们去贵宾铺休憩,并说行李已帮我们拎过去。 我们跟随列车员进了指定的贵宾铺,只有两个铺位,既宽敞又整洁,且备有茶水点心,一看就是贵宾级待遇。 我问列车员左大姐如何,他说很好,这会儿正在喂奶,就在我们隔壁的贵宾铺。 我正要过去看望她,列车突然停下。从车窗外看去,又到了一个小站,但窗外晃动的枪刺和狂吠的狼狗让列车上的每个人都神经紧张——进入日军控制区了。 列车员让我们呆在房间不要出去,说日本人很可能会上来巡查一番。 尔忠国立即将我拉进贵宾铺关好门。 “日本人不会挨个检查吧,那得耽误多少时间啊。”我躺下来说道。 “你着急回家?”他问,语气里带着讥讽。 我着急回家?好像我很喜欢跟他回那个牢笼似的。我哼了一声:“我想尽早确认某人的身份是否暴露,是否还能回得去?” “这不需要你操心,”他慢悠悠地说道,“回不去也挺好,还干老本行去。” 打仗?我立即想到这个问题。他还要带着我上战场?真主安拉——拜托他还是不要暴露吧。 二十分钟后,火车又开动了,徐徐驶离站台。 我舒了一口气,略微整理思绪,打算再跟这个变态男沟通一番。 “尔忠国?”我端坐好,看向他。 “嗯。”他半天才有反应,好像不太情愿搭理我。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我觉得你这个人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糟糕。”我没想惹毛他,先说点好听的。 “此话怎讲?”生性多疑的他盯着我的眼睛,意图看穿我的目的。 “我是说你目前做的这些事情,都是很有意义的。我很敬佩你的胆识和能力,除了……对待我这件事情上总是……不过有所改善总是好的。 至少我们现在可以和平共处。所谓瑕不掩瑜,一个人有毛病不可怕,关键是知错能改……” “拍马屁没用,”他立即粗暴地打断我的话,“有什么目的尽管倒出来,别转弯抹角的!” 我用诚恳的近乎虔诚的目光看着他:“放过我吧。我愿意放弃恨你,不再计较你对我做过的一切,只要你愿意……这对你自己也有好处。英国有位政治家说过:‘我们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我们的使命就是为我们的利益而奋斗。’我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不论是政治、军事,还是经商或者人生都没有永远的敌人。你我也一样,应该为共同的……” “是哪个混蛋这么说的?”他再次粗暴地打断我的话。 “英国首相邱吉尔先生的一句名言。” “名言?他有没有说也没有永远的爱情?” “这他倒是没说过,不过他的爱情很成功,因为他是个心胸很宽广的人,所以一直活到91岁 高龄。”我耐心地对他说,希望他别跟我钻牛角尖。 “你怎么知道他能活到91岁?”尔忠国弯起嘴角,满脸不屑,“他不过是个六十多岁的小老头,你就说他活到91岁高龄。自己傻,也当我是傻子?” “我是21世纪的人,会不知道他几岁高龄?”我站了起来,“我知道很多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 对你来说是未来,对我来说却是历史。我无法通过我的力量改变历史,毕竟它们早就发生过了 但可以坚定大家的信念。我们不会成为亡国奴,我们国家更不会沦为任何敌对势力的殖民地。” “所以你在左大姐面前胡说八道,让她相信未来多美好。我看她的未来跟美好根本不沾边!” “尔忠国!”我一步跨到他面前,声音开始激动。他抱起臂膀戏谑地看着我。“1941年12月, 日军偷袭美军基地珍珠港成功,于是太平洋战争爆发,中、英、美、加、澳、新西兰等二十多个 国家对日宣战,这也是加速日本战败的开始。知道日本哪一天投降的吗?1945年8月15日,知道 日本为什么投降吗?因为美军B-29轰炸机分别于1945年的8月6日和8月9日在日本广岛和长崎投 放了两枚原子弹。无数生命在那一瞬间消失,日本政府迫于压力不再顽抗,宣告战败。土包子, 清醒点吧。别这样得意洋洋地看着我,你面前站着的是一个原本跟你并无半点瓜葛的人,只因为 你的狭隘、霸道和猜忌,她不得不跟你有了乱七八糟的瓜葛。尽管你该死,可她还是愿意原谅你,赶快清醒吧!遇到我这样宽宏大量的人是你家祖坟冒青烟、八辈子修来的福分!” “嗯哼!”尔忠国的脸凑近我,非常近,但并不生气,“你一会儿说你是你,一会儿说你是她, 你究竟是你还是她?我说过等你弄清楚自己是谁时,再跟我聊不迟。你的故事非常精彩,但是我没兴趣听。”他退回铺位躺下,悠哉地吹起了口哨。 难道我的一通话,费了如此多口舌都是白搭?  96 玉镯与表镯 我真想狠狠地诅咒他,却又意识到这么做浪费自己的唾液不算,还一定添堵。既然他执意跟我作 对,即便我气死自己,到他那里也仅落下个“人格分裂症”急性发作的证明。 “我去看左大姐。”我扭转身子朝外走。 “慢着,我得跟了去。”他立即起身。 “人家在喂奶你也好意思去?”我用鄙夷的目光看着他。 他一愣,随即说道:“那么小的孩子你也好意思滋扰?” 血液霎时往脑门涌:“你心理阴暗!”我冲他叫道。 “你也光明不到哪里去,不得不防。” “猥琐!” “淫———”他只说了半截,刹住,“好吧,谁都别去,就在这里呆着。” “我就要去!”我还怕他不成,小样儿! 刚拉开门,他的大手已经挡在我眼前。“不要跟她走得太近。”他沉声说道,神情变得极为严肃,“这对大家都没好处。” 他的话提醒了我。一旦火车到站,这个左大姐即将见到她的丈夫——一个汉奸头目。作为有恩于 他家的接生婆,我势必要被“关照”一番,顺理成章地会被问及姓氏、住址等等等。而我现在这个样子完全是另外一个人,包括尔忠国——麻烦不期而至。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他。 “一个字——溜。”他将我从门旁拉开。 “一不小心当了一回活雷锋。”我轻声嘟囔道,怏怏地回铺位坐下。 “什么风?”他听不懂我的话。 我没跟他解释。他若听得懂我也不会是现在这样了。“溜当然可以,但是……你不觉得这样很突兀吗?不声不响地走掉,招呼也不打,反而让人怀疑。”我觉得不妥。 他沉吟片刻,说道:“我会去打个招呼,你就不必跟着了。”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让我去见她是吧。只要我想做的事情你永远都会阻挠是吧。你是成心的,见不得我舒心一点点!”我陡然冒火。这男人还没完了。 “你的声音太吵了。”他漫不经心地说道,“在我面前,你要学会忍耐。又忘了?” “见你的鬼去!”我狠狠地蹬掉鞋,将被子蒙到头上,隐约听到他冷哼的声音。 又一个小时过去,火车还在慢吞吞地开,让人感觉这趟列车会永远开下去,没有终点。 “起来,快到站了。”尔忠国掀开我的被子。 我坐起来整理头发,他又嘱咐道:“我事先给家里发过一份电报,会有人来车站接我们,但是无论谁来接站,你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权当没看见,只管跟着我,听明白没?” 我沉着脸看他,这个狗特务还真狡猾呢。 “我就当你听到了。”他继续往下说,“先去你娘家,那里应该是安全的。为了以防万一,我会查看一番后再决定是否留你在那里。” “留我在那里?”我有些诧异,“你就不怕我把你的事情抖落给辛老头知道?他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吧。” “辛凤娇!”尔忠国瞪起眼睛,“注意分寸,再敢叫你爹辛老头,我就……” “如何?”我眉头一挑,“他本来就不是我爹,再说他对我也不像亲生女儿,我何必跟他套近乎?我的亲生父亲叫柳康杰,是一个大学教授,五十二岁,才不是那个封建专制的小老头。” “辛凤娇!” “柳拾伊!”我纠正他,“请叫我柳拾伊,记住,你若叫我辛凤娇,我是不会有反应的。那不是我的名字,更不是我本人。” “辛凤娇!”他的眸中跳动着寒光。 我充耳不闻,整理床铺。 “你是成心找不快?”他攥住我的手腕,恰恰是戴手镯的那只。 我无畏地看着他:“吓唬谁?有本事跟我离婚,我敬佩你,崇拜你,仰慕你,除此之外,免谈!” “好。”他抿唇说道。 “同意离婚?”我怕自己听错了。 “对。”他的眸深邃无比。 好意外! 我的心突突急跳。 “离婚?”我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他在冷笑:“是。” 我感觉嘴角在抽搐,我在笑吧?可是一时笑不出声来。 太意外。 仿佛一个人卯足了劲儿拔河,突然对手力道全无、放弃了争夺,于是摔了个大跟头,但是很值得高兴——我正是那种感觉。 我咬咬自己的唇——疼——不是做梦。这就是说他愿意放我一马了。 他总算想通了。 自由啊,我来了! “谢谢你!谢谢你!”我终于可以笑起来,差点热泪盈眶。 但是,他为何还攥住我的手腕不松开,而且为何咬牙切齿? 我好像高兴得太早了——他在耍我! “满足你,但是有个小小的条件。”他说,仍将我的手腕捏在手里。 “什么条件?”在他提条件前我已经当头挨了一记闷棍。 “把我当年送你的那对玉镯还给我,我便跟你离婚。”他的目光落在我的金属镯上,带着憎恶之色。 我在下坠,往深渊里坠。“你当年送什么东西给辛凤娇我怎么知道?你叫我到哪里找一对玉镯还你?这不是成心为难我吗?”我怒道。希望再度落空——在他刚给你尝到希望甜头的时候又骤然撤走那份甜头。靠! “是啊,那对玉镯是毁了还是送人了,或是当掉了,反正你没法还给我了是吧。对不起,辛大小姐,离婚的事情免谈。”他使劲揉捏我的手腕几下,轻蔑地丢开。 “你要镯子找辛凤娇去要啊,跟我要算什么?要不,你把我这镯子拿去抵债?”我把手臂递到他面前。心想谅他也拿不走。 他一抬胳膊,“铛”地震开我的臂膀,“谁稀罕这破铜烂铁?” “有本事你就把这破铜烂铁摘下来!摘不下来你二话别说离婚就是。” “哼哼,相好的送的,在我面前炫耀是吧。” “我没有相好的。” “那个姓池的杂种不是么?” “他……不算,他是我的男朋友,从前的。” “是不是还有姓赵的,姓钱的,姓孙的,姓李的,都是从前的?” 我发觉自己蠢透了。跟他说那么多话有用吗?明明知道白费口舌还一次又一次苦口婆心地劝他——我是一头大蠢驴! “我发誓,尔忠国,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原谅!”他错过了坦白从宽的时限。我也放弃了救赎他的白痴念想。 他就是一顽抗到底、誓把一条道走到黑的大混蛋! “你发过的誓可不少,但哪一条信守过?” “这一条一定信守。” “那就走着瞧吧。”他淡淡地笑,风轻云淡、不着痕迹,却轻易将我击垮、溃不成军。 五分钟后,当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身体才被解开穴道、恢复自由。 他一手提着葛藤箱,一手拉上我穿过一节软卧车厢、四节硬卧车厢,再穿过两节硬座车厢,准备下车。 火车到徐家棚时已近午夜,去掉零头,整个行程花费了十五个小时,真乃“神”速也。 迎接我们的是探照灯照射下的破旧月台。日本宪兵、伪警、便衣以及特许做站台生意的小商小贩们在围栏边晃荡。 出口处分流,不同身份的人进入不同的检票通道。有一条绿色通道是为日本人设置的,虽然也有日伪警宪兵维持秩序,但那个通道基本不受阻挠,只需有相关证件即可通过。 日本自明治维新后已成为先进科技的领头羊。这不,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便已懂得设置安检通道谨防“恐怖分子”袭击,只不过是人工的。另外,大狼狗功不可没,威严地蹲成一排帮助主子维护治安。 “有良民证的统统走这边,没有良民证的统统走那边!”一个穿制服的伪警察提着喇叭叫道。尔忠国拉着我进入“良民证”通道。 “把良民证和车票都举起来,举起来让皇军看到!”“大喇叭”不停地喊话。 那边,没有良民证的旅客则被严加盘查,稍不留神,就会被当做形迹可疑者带走问讯。 尔忠国将手伸进衣袋内,神色突变。“不好。”他说道,立即拉起我退向一旁、让开通道。 “怎么了?”他的神色让我不由紧张起来。 “那个侏儒!”尔忠国蹙着眉,“他是个扒手。” “证件没了?”听他此言,心顿时一沉。 “钱,车票都没了。”尔忠国一脸的懊恼,“我堂堂一个……唉!”他捏起拳头攥得紧紧的,却不知火该往哪里发。 这下纰漏了。我们若走“非良民证”通道,非良民的待遇是大大的,风险也绝对是大大的。 “等一等吧。”我思忖了一下,挽起他的手臂往出站的人流迎去。 “去哪里?” “找左大姐。” 尔忠国拽住我,只是片刻,他低声道:“只有这样了。她应该可以帮助我们。” “是。”我踮着脚,朝人群里寻找左大姐的身影。 她很容易辨认——抱着婴儿,被两个列车员一左一右搀扶着,缓步而行。 “左大姐!”我向她招手并迎上前去。 “大妹子!”她惊喜道,“可算看见你了。我还说怎么这么快就没人影儿啦。” “有件急事得麻烦大姐你。”我拿手指轻轻碰了碰婴儿的小脸。他正在酣睡,周围再吵也打扰不到他。 “大妹子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左大姐热情地看着我。 “我们的证件、车票和钱在火车上让那个侏儒窃了去。这不,临出站才发现,我们正发愁呢。家里有急事得赶回去,可这证件和车票都没了,谁知道会惹什么祸上身。所以……” “这事好办,”左大姐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待会儿你们跟我走就成,我那个冤家跟这里的人很熟,让他带我们走职工通道。” “那真是太感谢你了。” “看你说的,我还没来及得及谢过你们夫妇的大恩大德呢。” 三、四个别着短枪的便衣勾着脖子站在稍高的地方往人群里搜索,似乎在找人。 “那就是来接我们的人。”左大姐看着那几个人对我说道,神色却有些发窘。“我那冤家没来。” 我立即明白她担心我们因她丈夫的身份鄙视她。 唉,只有有良心的人才在乎羞耻二字啊。 但我想尔忠国一定会为那个汉奸队长的缺席而暗喜——风险又降低不少。 很顺利地出了站,左大姐客气地邀请我们去她那里歇歇脚。尔忠国则顺着我刚才的话以家里有急事、不能耽搁为由婉拒了她的一番好意。左大姐没再坚持,但硬要我们收下钱,并将带下车的食品和水果塞了一大半给我们这才同意放我们走。 分手之际,我又嘱咐她近些天给婴儿洗澡时千万注意别让肚脐眼进水,并留下乔泰的药膏给她涂抹下身伤口。 刚走出几米远,左大姐又叫住我们,递上来一个特别通行证,说路上方便。 我感激地看着她,发现她真的很善良。 无法表达,我唯有在心里暗暗祈祷,但愿她们母子未来的路平平安安,少些坎坷。 尔忠国面色轻松地带我走向一架马车,却并不催促车夫离开,目光看似随意地朝四处扫视。 “是老六他们。”我认出接站的人群里那个瘦小而精壮的人来。 “嗯。不要说话。”他观察了片刻,对车夫说道:“去轮渡口。” 马车载着我们上路,因为有了左大姐提供的特别通行证,我们过关卡时没遇到任何麻烦。 “知道什么叫好心有好报吗?”在轮渡上,我迎着江风对尔忠国说道。 尔忠国又拿他那深邃的眸看我:“因人而异。” 他在说自己吗?替自己叫屈?可他算什么好人?我这个受害者有心递出橄榄枝给他这个加害者,他居然不肯接了去,更别提什么好心了——变态男一个! 夜晚的江风寒意凛然,与中秋夜那晚迥异。不觉间,我们已离开汉口近一个月。如今回返,月依旧,江依旧,却不见了同行的那十一个人。 “冷么?”他问,没等我回答,便将正在裹紧外套的我揽进怀中。 他的胸膛温暖而结实,但我不需要这种人的怀抱。“不冷。”我挣扎着推开他。 “别动,我需要你配合一下。”他用力控制住我的身体,下巴搁在我脑袋上。“江上的夜景很好看。”他冒出这句话来,不伦不类。 “如果你的胡子不挡住我的脸,可能是很好看。”我用力朝他蹭在我脸上的胡须吹气,吹不开,只得拿鼻子撩开。 轮渡上旅客稀少,哪有什么可疑之人需要他拿我当道具配合一下的? 什么意思?趁机吃我的豆腐吗? “松开我!”我将脚踏在他脚上,用力。但他拿膝盖顶开我的腿。 注意力刚放到脚上,他的唇突然滑下,抵住我的唇,并低声道:“右边那个穿短风衣的矮个子是 日本人,他认识我,不想出事的话,老实点儿。” 不知真假,但我不再挣扎。“非得这样么?”我很想咬他。他的唇很烫,像发高烧的人的唇,烫得我一颤。 “你是我的人,我想怎样就怎样。”他用力吻我,舌也伸了进来。 “你在犯规,一次又一次!”我恼火地咬住他的舌,瞪着眼睛看他,若他再敢放肆,我发誓会狠狠地咬,直到咬断为止,管他日本人不日本人的!我怀疑他在骗我。 他看着我,眸深不见底。 他的眼睛……突然间我有些恍惚,他的眼睛好像有某种吸力,将我拖拽进那片深不见底的世界里,仿佛,似乎,很久很久之前也曾探访过,那一片深邃如海的世界,好像很适合航行,但究竟去往哪里无从知晓。 我一阵茫然,惊恐地退出。 他松开我,冷冷地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你的口水真多,比没长牙的奶娃还多。” 我也冲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那是你的口水!”  97 柳拾叁 进入汉口地界,尔忠国果然没直接去他义父那里,我猜他有双重考虑:一来深更半夜不愿打扰老人家休息,二来担心那里已被日伪暗探监控起来。 他就在辛家附近的一个小客栈投宿,并专门挑了一间可以观察到辛家周围情况的客房。 我脱了外套瘫倒在床上:“谁先到的,这床就归谁。”我对他说,立即拉开被子睡觉,不出几分钟被周公领走。 夜里做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梦,但好在没一个噩梦。清晨睡到自然醒后,发现只我一人在房间内,尔忠国不知去了哪里。 我打开房门一直走到客栈门口,发现辛家的老刘蹲在外边抽烟。“大小姐早。”他看见我立即起身问好。 不用说,警报已解除。“尔忠国呢?”我问他。 “大少爷一大清早赶回商行处理急事,”老刘打量了我一眼,“看大小姐这趟生意跑的,黑了,也瘦了。” 跑生意?我摸着自己的脸颊随即明白尔忠国的谎言——他就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的底细。他打算隐瞒到何时?哼,反正不关我的事。 但是,老刘怎么一眼就能认出我来?我自己都没认出自己啊。他也太厉害了吧。难道他也是特务?我疑惑地看着老刘,暗自摇头——神经过敏——老刘在辛家的时日比我的年纪都长,不可能。 直至进了辛家门、众人笑脸相迎才发觉不止刘叔一人有火眼金睛,个个了得。 君宝见到我直接扑上来,在我脸上亲来亲去,我这才想起该照照镜子。 脸,虽然很久未敢对着镜子细看,但毫无疑问是我自己的,只是那张丑脸不知何时被尔忠国换了。他行事向来诡异,我无法参透,但一想到他趁我熟睡之际动过我的脸,心里极不舒服。 照镜子时还有新发现:额头上的伤疤只剩下浅浅的粉红色,脖颈里的伤疤也几乎看不见。 尔忠国,这个狡猾的特务,居然偷偷将他作恶的一切罪证都“毁”了——在我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我受伤后的每个夜晚他都在干这种鬼鬼祟祟的事情? 我还有什么个人隐私可言?还有什么个人主权可言?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话:“你是我的人,我想怎样就怎样。”也就是说包括对我身上所有伤疤的处理权。 小眉是第一个注意到我的伤疤神奇消失了的人。她问我是否大少爷借这次外出替我寻访到了神医,否则怎么可能恢复得如此彻底。我嗯嗯呀呀地敷衍过去。 发现不限于此——这个变态男对辛家的好没话可说。就在我呼呼大睡时,他已置备好大大小小礼物若干送上门,说是跑生意捎带给大家的。 辛家上上下下人者有份——我除外。 在他眼里,我只是个贱人,不配享受同等待遇。只是我奇怪他哪来这么多钱买礼物,不是被扒手窃去了么。 午后,尔忠国开着车前来接我回府,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告诉我又换了新住处,离景辉南北贸易商行很近。 何谓狡兔三窟啊,这位变态男即是最狡猾的一只兔子,而且是只流氓兔。 “为什么又换地方?”我没好气地问他,感觉可能与我有关。难道他打听到池春树也回了汉口? “你以为我喜欢?”他跟我一样的语气,“出门这么久报告也没打,被洋鬼子辞退了。” “是吗。我还以为那个司密斯跟你私交甚好,而且他怎么舍得辞退你这个百年不遇的奇才?” 他开着车,没在意我话里的嘲讽,解释道:“他的理由很充分,是我的失职造成他个人安全受到严重威胁,而且他怀疑我参与了策划职工罢工的阴谋行动。这个吸血鬼!” “怎么回事?”我好奇起来。“你不是很会自圆其说吗,方的都能说圆了,这种倒霉事怎么会轮到你头上?” 他猛地刹车,朝我瞪起眼珠子:“有时候事情就是很凑巧,我在的时候司密斯这家伙一根头发都没人敢动,可我一离开汉口就遇上职工罢工事件。司密斯借口业务不佳、无款为由停发邮局职工八、九月份的工资引起不满,住宅被人围住。他找不着我,于是怀疑我在幕后当主使,因为他也扣发了我二个月的薪水。” “哦,是这样。”我叹道,“是够倒霉的,被人冤枉的滋味很不好受吧?” “不冤枉!”他冷冷地回道,“不出十天他就会请我回去,还得看我乐不乐意伺候他。” “你的身份恐怕容不得你摆谱儿吧。”我挖苦道,“他稍一勾手指,你就会贴上去。这算不算犯那个什么的?” “辛凤娇!”他怒道,“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一脚踏上油门,我朝后跌去,撞上靠背。 “我就是那个被冤枉得六月飞雪的苦主,但我不叫窦娥,我叫柳——拾——伊!”我冲着他的耳朵叫道。 “好吧,柳拾叁,你给我坐稳了。我现在没心情跟你斗嘴!”他猛地打方向盘,将车驶向另一条街道。 尔忠国料事如神,回汉口的第四天、司密斯从上海回来的第二天便将他官复原职,还给他加了薪水。那些职工因为讨要回工资便不再闹事,继续忍受洋鬼子的剥削。但是尔忠国没再搬回原来那栋小洋楼。我想是因为池春树又回到了汉口。他故意透露这条消息给我,言下之意我若再与那个相好的“勾搭”就别怪他手辣——他随时能取他的小命。 尔忠国这种人永远都不会明白心胸宽广之人和心胸狭隘之人处事的区别。他时刻提防和万分嫉恨的池春树不会卑鄙地借日本人之手除掉他。 我相信池春树,他从来都是善良的人,永远记得自己说过的话,那也是他的承诺——除非他确认我境遇悲惨,不得不逼他动用暴力解决问题。话说回来,尔忠国不断变换住所,他未必找得到我。 如果我的放弃能维持某种意义上的和平,那也算一种伟大的奉献吧。我自我安慰地幻想也许诺贝尔和平奖该考虑我一下。 闲来无事的我很快又犯了老毛病——极想与尔忠国再进行一次“沟通”。 我能感觉到他的改变,虽然还是变态男,但至少不再对我施虐。他对我采取的打至冷宫的处置方式对我来说是好事。我本就不想与他发生肉体上的关系。他所谓的精神折磨如今也打击不到我。我的悟性太好,修炼速度一日千里。我敢担保他很快就不是我的对手。什么时候让我也好好玩弄他一番,让他尝到被人虐的滋味是我孜孜以求的目标。 打败比自己强的对手的最好方式就是向他挑战,在对垒中不断磨练、提升攻击力。 一个星期后我终于获得了跟他谈话的机会。之前我也提过这个要求,但他根本不愿见我,更多的时候我只能拿蚂蚁和小鸟当练兵对象。 谈话的开头便令人郁闷,因为他还在忙着写东西,对我的话时常没反应。我费力争取来的这次谈话机会对他而言只是附带的、可有可无的小事。 不出十句,谈话陷入僵局。 “柳拾叁,如果我跟你计较,未免显得太不男人,可是跟你这样有病的人我实在没法认真谈下去。你说一百遍、一万遍你不是辛凤娇也没用。等我忙完这阵子,一定会带你看大夫,把那根错乱的神经拨弄正。等你作为辛凤娇坦诚地跟我谈话时,我会改变一下态度。”他说罢,站起身,找信封。 “我以性命向你担保我从来没做过你说的那些恶劣的事情,我跟你初次认识的时间和地点就是今年六月六日的青龙镇。我们之间所有交往的跨度只有这么长,拜托你不要凭借想象力把我扭曲成电影镜头里的坏女人。我叫柳拾伊,没有泡过你又甩了你,然后跟人跑掉、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我泡了你就一定是很喜欢你,既然很喜欢你就一定会对你负责任。虽然不能保证永远都喜欢你,但一定不会一走了之,更不会见了面却装作不认识你。”我耐着性子让自己说出来的话既成熟又老练。这方面必须跟邹淼玲学艺。若换做她一定早把尔忠国摆平了吧。 “神经病!”他骂道,仅三个字就囊括了我几百个字的经典语句。 “我不是神经病!”我叫道。他的话极易让人得脑溢血。 他已经抓过一旁的风衣:“我要出去,你若还有废话可以对墙壁说去!” “哎,等一下。”我追过去,怎么可以连话也不让我说完呢? 哐当!他没等风衣穿上身便摔门而出,比兔子溜得还快。 “等等!站住!”我追出去,哪里追得上。这混蛋直接从二楼的栏杆翻跃下一楼,好像我会散播毒气攻击他一般。 “尔忠国!你会后悔的!”我探出身体冲着他的背影大喊道。“告诉你,自打盘古开天地,就没见过你这样蛮不讲理的男人。你简直是瞎子,连骆驼和马都分不清……变态……无耻……”怒不可遏的我终于还是骂出来了——对一点风度也没有的小人我何必充当君子?再说不骂出来我会憋闷死自己。 很快,我不得不停止谩骂——他钻进车里发动了引擎——再骂也只能留给自己听了。 撤身之际,发现楼下若干双目光被我的大喊大叫吸引过来,一起“唰唰”地朝我发射电炬。所有的目光只含一种信息:泼妇! 如果这里有一把弓箭,我发誓一定拉开射向他们——都是一帮为虎作伥的狗奴才。其中一支箭一定留给那个开溜的小人。为何让他接受我不是辛凤娇的事实这么难? 这次谈话后,尔忠国刻意躲避我,再想见他很难——总有人看住我,阻止我去“骚扰”他——任我的怒火燃烧,最后自行熄灭。 大概他怕我发疯时干出毁灭自己的事情,派来一个五十多岁、身板特别结实的老妈子一步不离地跟着我。起初我以为她是个男人——胸口一马平川,头发比男人还短——直至她说话后才确定是个女人。 有她在的日子比坐牢还难捱。坐牢也没人一直跟着啊。 本打算好好跟这老妈子套近乎,毕竟大家都是女人,同情心多少得有些吧,哪知这位老妈子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恶婆子,成天板着脸不苟言笑,无论我跟她说什好话,她都似聋子、哑巴不搭腔,却做到了跟我形影不离。 三天过去了,我很失败,居然连她的姓氏都没套出来,只管叫她“喂!”后来还是老六告诉我她姓田。 田大妈每天忙忙碌碌、手脚麻利地打扫房间,好像根本不在乎我的存在,但只要我迈开步子、距离她远了些,她一定在最快的时间内拦截住我并问:“去哪里?”动作比年轻人还敏捷。 “如厕!”这是我用的最多的理由,因为可以将她暂时阻隔在视线外。 “好。”她很好说话,总是面无表情地让开道,然后像影子一样跟在我身后直到我将门关在她脸前。 我终于忍不住,当再一次被她拦截住问我去哪儿时,我哀求她:“田大妈!您累不累啊。我又没翅膀,飞不了的。您能不能给我一点空间呢,保持十米距离可以吗?就十米啊。” 老妈子茶色的眼睛空洞地看着我:“好。”还是这么干脆,让我怀疑她跟尔忠国是不是有血缘关系,都是这么冷,都是如此的节约口水。 她还真说到做到,果然跟我保持十米距离。估计拿皮尺丈量误差不会超过三十公分。 这天晚上九点多些,她向我提出一个令人惊讶的、也难以回答的问题:“民国二十三年到现在你去过哪些地方,都做了些什么?”完全是刑讯的口气。 “尔忠国让你问的?”我反感地看着她。一个老妈子管这么多闲事正常吗?似乎连尔忠国本人都不再怀疑我跟共.党有染,她一个下人为何这么问? “你最好老实回答我。关于你的事情我早有耳闻。”她平静地说道,目光依旧空洞,像安了一副假眼珠。 我忽然意识到她不是普通人,极可能也是尔忠国那个组织里的人。 “田大妈,既然你早有耳闻,应该很清楚我只是个可怜的小女人,什么本事也没有,连大门都迈不出去啊。” “若让你迈出去,恐怕这里的人早就没命了。”她冷笑一声。“说吧,否则我会让你死得很痛苦。” “是尔忠国让你这么做的?”我问她,但心里已在否定。他不会杀我! “你只需回答我的话,轮不到你发问。”声音更加冷。 她好大的口气。我不由盯牢她的眼睛。这女人的眼睛怎么长的,任何时候看不出任何情绪,就那么空洞地看着你,完全像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泥塑。 “国外念书。”我搪塞道。 “哪一国?” “英国。” “哪个学校?”她紧接着问,不带停顿。 “家里蹲大学。”幸亏我早就编好了说辞,否则还真答不上来。 这会儿仗还打不过来呢,她有本事查验真伪吗?问了也白问。 “学什么专业?” “英国文学。”这个答案最好说不过。 “你跟日本人怎么认识的?”她的声音突然凌厉起来。 我一愣,她怀疑我什么? “同学呗,国外留学生很多,哪一国的都有,有个日本同学不是很正常吗?” “你怎么知道我问的是哪个日本人?你怎么知道我问的就是你的同学?你好像早就编好这些谎言,但你无形中露了馅。”老妈子又是冷笑一声。 “哎哟,我只认识一个日本人哪,而且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你这么问,我当然只能这么答啦。不信你去问尔忠国,他也知道这事。” “哼哼!他很聪明,知道钳制住你,日本人就不敢轻举妄动。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的地位身份不简单。那个日本人很在乎你,投鼠忌器,这里才能这么平静。”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对她的妄断表示吃惊。这些特工也太敏感了吧,好像我是个多了不起的大人物一般。 “但是,你可不是省布料的货色。”她又说道,“早些时候,小娴就跟我说起过你,可惜她到死也没能完成最后的心愿。我是看着她长大的,她就像我自己的闺女,聪明,大方,学什么会什么。她也是我一手栽培出来的学生,可惜……”老妈子说到这里,空洞的眼里有些东西在融化。 “你想替她报仇。” 我心中一凛。这个老特务是佟鹭娴的老师! “你也不傻。”老妈子冷笑。 “尔忠国知道你的身份吗?”我感觉她藏得挺深,他未必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果然,老妈子摇摇头:“你的面子很大,能让我出面处理的人没几个,你是其中一个。” “你想怎样?” “下去陪小娴。她为国捐躯,可你却依旧活得人模人样,这不公平。” “可我只是个普通老百姓。”我惊道,“你可以拷打我,我没骗你,如果我骗你,你就是小乌龟。” “在我面前装疯卖傻一点用也没有。是普通老百姓也罢,不是普通老百姓也罢,你都得死。你对尔忠国也许很重要,但在我眼里只是个会招惹麻烦的祸水。”那双空洞的茶色眼眸瞬间闪起灼亮的杀气。 “你打算怎么弄死我?这府里上下都是目击证人,你怎么脱身?” “我根本没想脱身。”老妈子难得一笑,但笑容可怖,“我已经被日本人知道了身份,逃不出去了,迟早一死,但临死前我得为小娴做最后一件事。” “你有病啊。”我叫道,“你可以带着手榴弹到日本人那里当肉弹啊,甚至可以拉我跟你一起去,那样死多光荣啊。这样死多没意义啊。”我一边东拉西扯,一边听周围动静。怎么回事?到处静悄悄的,仆人们好像人都不在。 老妈子逼近我,我惊恐地后退。“来人啊,要杀人啦!”我大叫。 “他们不会过来,等到反应过来,你已经坠楼身亡了。” “坠楼不一定会身亡的,换一种方法死可以吗?比如溺死我,比如掐死我。” “我就是要让你死得难看,脑浆迸裂,鲜血横流。小娴托梦给我了,她死得很惨,她说都是因为你!没有你,她不会死!”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我是谁?我的身份很特别的。还有,她既然阴魂不散,为何不直接来找我报仇,还劳你这当老师的动手干这种脏活?” 老妈子的手已经擒住我的手腕,向后扭,我可不会坐以待毙,跟她扭打起来。 很快,我处于下风,这个老妈子看着老眉咔嚓眼的,却是个练家,对付我绰绰有余。 她将我抵到楼梯口,下面就是坚硬的大理石地面。“祈祷自己立即摔死吧,否则很受罪,我会把你拖上来再往下摔,直到你咽气为止!”说着,已经掐住我的脖子往后推。我的后腰抵在栏杆上,就快失去重心。 “等等!我可以告诉你重大政治机密。你是党国卫士,当以大局为重。”我用力抱住她的胳膊让喉咙的压迫感减轻些。 “说!”老妈子凶狠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手放松点,卡得这么紧。”我挤出一点笑容。 “快说,不然现在就去死!” 我想拖延一点时间是一点,府里的人不可能全走空,就算被她设计弄走,也会留下看管我的人。“好好好,我这就告诉你啊。这个月的29号,汪精卫会在南京宣布就任伪国民政府主席。到30号,日本会和汪伪政府正式签订《日华基本关系条约》。按照这个条约,中国将完全由日本控制,变成日本的殖民国。”其实这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但形势危急,我不得不胡乱拎过来说。反正她一时间无法查证真伪。 老妈子一惊,显然对这则情报颇感兴趣,但她随即眼珠子转了转:“谢谢,我知道了。”说罢,手底加劲儿,又往栏杆外推我。 危急关头,老六出现在老妈子身后,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老六,”我朝他叫道,“快救我!”他是尔忠国指令照顾我的仆人,一定不会见死不救。 “别费力了,他是中统的人,我的人!”老妈子头也不回,冷笑道。 我的心凉了半截,老六是卧底中的卧底?跟这老妈子一伙的? 完了,两个人对付我,吾命休矣。 我的身体猛然后倾,像秤砣一样向下坠去。  98 较量 就在身体失去重心、坠向地面之际,一只脚踝突然被人抓住。 我头朝下吊在半空中,惊呼:“别松手,千万别松手!”感觉身体随时都会从那只手中滑脱开、强吻地面。“我还有很多情报!田大妈,你是党国精英,当以大局为重啊!”求生的欲望迫使我专捡中听的话对她说。这老妈子既然临时改变主意,说明她瞬间权衡出利弊来。我得趁热打铁。 倒挂的身体带来血液的倒流,过度充血的头部仿佛陡然膨胀开来。 我胡乱舞动双臂、急欲摆脱这种蝙蝠般的倒挂体式。 “别动,别动!”老六的声音从脚的方向传过来,听着十分吃力。原来是老六救的我,并非那个恶婆子。 又一只手抓住我另一只脚踝,但是没法将我提上去。老六的个子不高,那道拦杆成为安全护栏的同时也阻碍他使上劲。 “怎么办?等你力气用完我就完了!”我惊恐地大叫。 “先生很快就到,你别乱动,我会撑着。”老六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我不敢再挣扎,此时只有嘴能帮上忙:“快来人啊,救命啊!”我不断叫喊。 楼下传来动静,几个人奔过来,正是府里的仆人。 “老六,松手吧,我们接着太太。”无数只手臂摊开在下面。 “别丢手,不然我第一个宰了你!”老妈子的声音突然传过来,“把她拽上来。” “拽不动。”老六异常吃力地挤出三个字。 “笨蛋!”老妈子骂道。 又有一双手攥住了我的腿。 四只手一道用力,我又被生生拖了上去。脚刚沾地,老六和老妈子打成一团。一把匕首疾擦过我的头皮飞下楼去。 我以为老六能制住这个女人,但这女人委实厉害,只用几招便将老六打晕过去。 楼下的众仆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拔出匕首抢上楼来。老妈子一妇当关,万夫上不来。一阵拳打脚踢后,竟将攻上来的仆人逐个踹下楼梯。当一群人一起再冲上来时,老妈子已拿夺过来的匕首抵在我脖颈里。 “全他妈的好色鬼!”老妈子破口大骂,“你们一个个吃党国的饭,却被一个小女人玩弄于鼓掌之间,可悲、可叹!你们全都该死!” “放了太太,先生不会为难你!”一个仆人劝她道。 “放了她?做梦!”老妈子厉声叫道,“我就是来索命的,你们谁也救不了她!小贤,不要急,我这就给你送人来了!”她刚说完,一个仆人从侧面攻向她。那把用来扎我的匕首立即转向那人刺去。我趁着这空当猛地踩了她一脚,下蹲,躺倒,用力朝楼梯口滚去。 “往哪里逃?”老妈子端着匕首扑过来刺我,全然不顾周围的人对她如何。 半空中人影一闪,老妈子的身体直飞出去,重重地撞在对面的墙柱上。当我爬起来时,这女人坐在地上口吐鲜血,怎么也站不起来了。 “尔忠国!你这个见色忘义的败类!小贤对你不薄,你居然为了一个异类对付自己人。还有老六,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我看走了眼,你以为你干的勾当没人知道么,我……”下面的话没能说出口,老六的匕首扎进了她的脖子。 “老六!”尔忠国喝道,“她还没把话说完,谁让你杀她的?”看向那女人的眸中尽是抱憾之色。他并不想她死。 “不杀她我们都会被她害死!她早已暴露,却潜进我们这里意图不是很明显么,想把日本人引来借刀杀人。她不仅对太太下毒手,还想对咱们所有人下毒手啊。”老六满脸的忿忿不平。 “老六没说错,这疯婆子说我们全都该死!”一个仆人证实老六的话不假。 “太太流血了!”另一个仆人惊呼道,指向我的脖子。 我一摸脖子,在流血,但刚才一点没感觉到疼,此刻看到血,立即有了感觉。 尔忠国冲过来抱起我就往楼上奔,他紧张起来的样子很可笑。我勾住他的脖子,慵懒地说道:“急什么,离死还远着呢,小心摔着自己。” 尔忠国没理我,扭头朝身后叫道:“赶紧处理尸体!” 奔到药柜那里,他慌里慌张地找药水和纱布。我若无其事地从躺椅里爬起来,站到他面前。“只不过破了点皮,不会留下伤疤的。你也不必担心,我不会到辛老头面前嚼舌根说你坏话。” 他仿佛没听见,摁倒我,拿牙齿拔下瓶盖,直接将满瓶药水往我脖颈里灌,又拿了纱布裹缠好。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朝他笑,妩媚地笑——他至于紧张成这个样子么?小样儿。 尔忠国忙乎完,这才注意到我的表情,呆住。 我依旧妩媚地笑,突然做痛苦状,拿手捂住脖子:“刀……刀上有毒!”呼吸窘迫。 尔忠国的脸色顿时变了。 我遗憾地看着他:“你白救我一场。佟长官想让我下去陪她,她的老师要我死得难看,啊,我真要死了!你就别看了,走开。我想安静点儿走。”说罢,急喘气,手紧紧摁住脖子,并开始翻白眼。 脸上不轻不重地挨了一巴掌。“别在我面前演戏!”他发怒的声音传来。 “演砸了!”我睁开眼,咯咯咯地笑,“下次表演一定逼真一点儿。” “你!”他的脸气得由白转红,又变青,二秒钟后,拂袖而去。 气死你,狗特务!我冲他的背影暗暗骂道,随即开始总结经验:一,尔忠国的确见不得女人流血,对老特务也不例外,虽然她很不像女人,但毕竟是女人;二,我的演技很差,不是当明星的料。 我没打算拿死吓唬尔忠国,不过想让他明白囚禁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还要让他知道只要我在喘气,就不会老老实实任他摆布。虽然今天的表演不成功,但能把他气成这样也算一大进步。修行嘛,无时不在,无所不在。 我突然想到一句更贴切的话:与人斗,其乐无穷。与天斗……算了,我认栽! 半小时不到,尔府被日本宪兵团团围住,有人密报这里私藏了重庆分子。一番鸡飞狗跳的搜查之后,未果。日本人不想空手而归,搜刮了一些看似值钱的东西,又留下若干张没人愿意看的布告,在翻译官做了冗长的说明后,怏怏离去。 晚些时候,老六悄悄来到我的房门口,要求见我。得知是他,我放他进了屋。 “不好意思,我受到惊吓,忘记谢你了。现在道谢不算迟吧。”我淡淡地对他说。 他救了我,本该感激万分,但对他我实在缺乏应有的感激之情。说不上来他到底哪里让我产生这种冷漠感,大概人跟人之间的确是有缘分之说的。他也许就是那种与我天生绝缘的人。 “太太,这是我应该做的。”他谦逊地说道,依旧和从前一样客气,“我没想打扰太太休息,但是有句话不得不对太太说。” “那就说吧,说实在的,我还真犯困了。” “今晚的事情,我是说那疯婆子说过的话,请太太千万别让其他人知道。我……我对先生一直忠心耿耿,从未做过任何有损于大家利益的事情。看在我拼死救您的份上……” “那疯婆子说过什么话?”我假装想不起来,“我怎么不记得她说过什么?好像就是说要杀我啊,为她的什么人报仇啦。就这些吧?难道你还听见她说了什么?” “谢谢太太,您早点儿歇着吧。”他微微一笑,退出屋去。 我抱了个大枕头,安心睡觉。 脖子里被匕首划伤的地方有点疼。这疼痛让我想起佟鹭娴。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魂吗?我开始思考这个看似无聊的问题。如果有,是好是坏呢。恐怕没人能给出绝对的答案,毕竟人只有在死后变成了鬼魂才有发言权。譬如有些人在世时满是痛苦的经历和回忆,死后希望得到永恒的安宁,永远不记得前世之事,那么对他来说不如死后什么都没有,也就不再有恢复记忆的那一天,也不再回味痛苦。对另一些人来说则完全相反,他可以重拾希望,以崭新的方式记住和看待曾经失去的生命,获得全新的体验。 我希望佟鹭娴是后者,希望她有机会重新开始,别再与我为敌。因为我不是她的敌人,也不愿成为她的敌人。 从鬼魂的问题上我又想到了有关于它们的种种传说,寒意顿起,越想越怕。死亡好像是件十分可怕的事情哩。忽而又想我并不是怕死之人,为何惧怕死亡呢?想了半天,总算为自己找到一个模糊的理由。我并不是惧怕死亡,而是惧怕死亡后将面对的那个世界,未知的世界最可怕。 想多了,困意全消。我在黑暗里抱着枕头傻傻地等待天明。 门口轻响,有人在靠近,脚步声极轻。 尔忠国?我辨听出来是他。只有他这等功夫的人才能将脚步声放到几乎没有。他的呼吸声也极轻,心跳非常缓慢,沉而有力,与平常人有所不同。 这么晚了,他摸到我房间又想干什么?我想了想,假装睡沉了。 他挨近我的床边,轻声唤道:“凤娇!”过了片刻又轻声唤道:“拾伊!” 搞什么名堂?我暗恼,但依旧装睡,均匀地呼吸。 一只手轻轻摸到我的脖颈,揭开纱布的一隅,肌肤上随即一阵清凉,伤口疼痛的感觉很快消失。 玉蟾露!我不由吃惊。哪里来的?唯一的一瓶玉蟾露不是被我送给左大姐了吗?他这里怎么还有? 他的手指极轻地将药膏涂抹在我的伤口上。我故意翻了一个身,嘟囔道:“讨厌。” 他的手迅即缩了回去,半晌不动,见我只是说梦话,又伸过手来将纱布盖好,轻轻往外走。 “狗特务,我要你死得难看!”我依旧呢喃,又翻了个身。 他停住,呼吸有些急促,但很快平稳下来,无声地走出房间。 从他离开那会儿起,我就一直想跳起来拿枕头砸向他并大骂:“变态狂!”但我缺乏那么做的勇气。 挨到天亮,我早早地起床进入厨房找东西吃。负责伙食的杨师傅还没起床,我自己动手做了一个煎鸡蛋,淋上酱油吃起来。吃着,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父亲。小时候一直是他负责我的生活和学习,每天早晨早早起床熬豆浆,做早点,催促我上学别迟到。我的爸爸,多好的人,怎么说变心就变心了呢。妈妈虽然顾家少,可她是为了让更多的家庭获得幸福啊。他怎么可以抛弃妈妈,跟其他女人好了呢。他一直说最爱我这个女儿,希望看着我一天天长大,直至看到我的未来走向幸福和美满。可他怎么可以言而无信,将最疼爱的小伊也抛弃了呢? 十多年来他和那个女人一直恩爱甜蜜吗?有了新的家庭后是不是也有了新的孩子,所以不再在乎我这个女儿了?应该是的,否则怎能连一句问候都没有,仿佛从未生过我这个孩子。 泪水滴在盘子里,我替自己难过,更替妈妈难过。可怜的妈妈,直到现在也没再考虑成家的事情。我知道她还爱着爸爸,那么多人追求她可她除了拒绝还是拒绝。不公平啊!我倒是宁愿妈妈想开点。除了爸爸,天下就没有好男人可以爱了吗?她这点跟尔忠国倒是有点像,都是一根筋。不,我怎么能把心爱的妈妈跟那个变态男同一而论呢。我妈妈可没靠折腾男人发泄心中怨恨啊。她好像从不知道如何恨一个人,除了责怪自己没尽到做妻子、母亲的责任,从没说过爸爸的不是。 老天无眼,从未公平过。 “太太怎么自己弄早餐了?我来,我来。”厨房门口进来一个人,正是尔府的厨子杨师傅,一边说,一边拿下我手里的盘子。大概见到我的泪,他惶然一惊,但什么也没说,假装没看到。 “你也跟他们是一伙的么?”我问他。他曾经跟我一起做过烹饪,而且他做的菜很合我的口味,因此对他印象不错。 “太太说什么呢?”他憨厚地笑问。 “不愿意说就算了,我随便问问。”我站起身,往外走,“早点我只想吃玉米,热好后端到我房间来。” “嗳。”他应道。 刚跨出厨房看到尔忠国将油纸伞递给身旁一个仆人后往这里走来。这么早他已经出了趟门? 这个人不睡觉的么?夜里还来过我房间,这会儿又从外面溜达回来了,难道他梦游? 疑惑中,他已经走到近前,看着我,突然一呆。 不可否认,他发呆的样子比冷脸的样子可爱。但是发呆的时间持续极短,所以可爱的模样也极难维持。 “最近你好像提前得老年痴呆了嗳。”我朝他嫣然一笑。“怎么,我的眼袋太大,吓着你了?” 他冷起脸来:“照镜子去!”推开我,跨进厨房,嘱咐师傅赶紧给他下碗面,并说急着出门。 我没走。他吃面的时候我就坐在他对面。他眼皮也不抬,呼啦呼啦只管跟面条接触,仿佛我不存在。 “外面下雨了?”我问他。 “已经停了。” “夜里我一直没睡好。”我轻声说。 他顿了一下,但是面不改色。好功夫。 “昨晚佟鹭娴来找我了。”我凑近了他一些。“她跟我说了很多话,我都记得。” 他蹙眉看了我一眼:“下次她再来找你,让她过来拜访我一下,反正顺路。”他果然神鬼不惧。 “她向我道歉来着,因为她错怪了我。没想到她离开后如此通情达理。” 他哼了一声,没说话。 “我求她帮我个忙,找到辛凤娇并托梦给她告诉她因为她的缘故让我一个无辜的人替她受过、饱受煎熬,让她务必回来澄清事实。” 尔忠国重重地将碗扣在桌上,站起身来。 “别急走,我还没说完呢。”看他那意思想开溜,我急忙说道,“佟鹭娴还说很想你,问我可不可以把你带走。我说可以,但条件是她得帮我一个忙——让你弄清楚我是谁再走不迟。我这么说你不会怪我吧,因为你可能不太愿意。但是,她太孤独了,没有你,她不愿转世投胎去。” “神经病。”他推开我,“回去照镜子,鬼也比你中看。” “照镜子你就同意给我自由了吗?”我不放过半点机会。 “辛凤娇!”他一把拎起我来,一直将我提到厅内的一面壁镜前站好。“我最近事情很多,不要 烦我!” “烦得连觉也不睡了么?”我不生气,依旧笑着看他。 他又是一呆,随即将我的脸摁在镜子上,我看到了镜子里的人立即愣住。酱油汁居然吃到了脸 上,而且不止一处。难怪杨师傅看我露出那副神情,难怪尔忠国看到我一呆之后便叫我照镜子。 转而又想,这有什么?不就是酱油汁嘛。我不在乎形象受损,修炼之人本就不拘一格。 我满不在乎地拿手抹去酱渍。 再转身,尔忠国早已不见踪影。跟我玩声东击西?可恶。但是既然逃了,再想找他就难了。 他为何总躲着我?他说忙,我看未必。难道他真的开始害怕我了?欣喜之余有些落寞。为何我斗志渐旺的时候他却有了鸣锣收兵的迹象。 与人斗?没劲!  99 尔虞我诈 尔忠国消失了两天,我郁闷了两天,看什么都不顺眼。 老六同以往一样客客气气地伺候我,是个非常称职的男仆。尔府表面上看来异常平静,但我总感觉与一个月前有所不同。 昨天几个仆人离开了尔府,同时进来一拨新人。从面相和身材上看新进府的这批人更像职业杀手,神秘地一起出现,又神秘地一道消失,一天里如此好几回,很让人不安。 其实尔忠国也与以往不同。自从长沙回来后,他好像满腹心事,人也越发深沉了。莫非他正在考虑我说过的那些话?虽然他不愿意听,依旧一副冷面孔,但既然不是聋子,多少会吸收点内容进去吧。尽管他变态但并非没脑子的人,我不断灌输给他的那些观念不会一点作用也没有吧。 佟鹭娴死后很多担子压在他身上,加上各个派系之间不和,明争暗斗,实乃多事之秋。他不与我计较长短真乃明智之举,因此对我的回避无疑是在做冷处理——狡猾的流氓兔。 等忙完了这阵子,他会不会跟我好好“沟通”一下,重新考虑我的自由问题? 但愿我的幻想能成真。可话说回来,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能被动地寄希望于他身上,万一他死不悔改呢?我是否该耍点阴谋诡计促使他下决心丢下我这个“包袱”? 想法固然没错,只是这个火候不太好把握。毕竟他不是普通人,经验比我丰富得多,诡计也比我多得多。所谓过犹不及,我得十分小心地研究良策才是。 老六出现在我房门口,捧着一件呢绒大衣,说是先生前些日子特意选了上好料子为我定做的,叫我试穿一下是否合体,如有要求他再拿去裁缝那里改动。 我看向这件紫色大衣,呢料、裁剪、做工都相当考究,应该出自大裁缝之手。天渐渐冷了,我正愁没衣服御寒,这件大衣可谓及时。可惜物质换不来一切,莫说是一件大衣了,纵然他把一座金山堆在我面前又有何意义?我仍是一个被他囚禁、踩在脚下的卑微女人。再说,谁知道这是不是他的缓兵之计?我不相信他会这么轻易放过我。这方面我吃他的苦头太多,看似给我一点温暖和甜头,实则为了更狠地打击我——我宁可相信这是他特意为我准备的糖衣炮弹。 大衣很合体,穿上身整个人显得格外修长。“不必改动了。”我对老六说,“也省得你再跑一 趟。” “太太穿什么都好看,再寻常不过的衣服穿在太太身上就光鲜起来。”老六看着自己的脚尖奉承 道,“还有……有一件事要请太太勉为其难一下。”他垂着的双手握在一起,神色有些不安。 “直说无妨。”我感觉他的奉承只是前缀,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最近府里人事变动很大,太太想必也注意到了。”他抬睫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 “嗯。”我不明白他想说什么。 “是这样,我也会被安排走,下一批名单上就有我,但是……我不想离开府里。唉,我这人毛病 挺多,不习惯奔波来奔波去的日子。而且上次为了救太太,后背又受了伤,行动有所不便。所以 想请太太帮忙,跟先生说一下。” “请我帮忙?跟他说?”我一头雾水,“这话你该直接找尔忠国谈。我在这府里是个什么地位你还不清楚吗?” “是是是,可是先生越不放心,才越需要人照看你啊。”他干笑了两声,“我想只要你跟先生说身体很不舒服,装个头疼脑热什么的,先生一定会考虑留下我。” 我还是没弄懂,但他既然这么要求自然有他的道理。“难道你们离开这里的人是去什么糟糕的地方?”我问道。 “当然不是。只是那里过于僻静了点,不如城里方便。”他不愿细说。 “我觉得离开这里没什么不好,我想离开还离开不了呢。”我轻叹一口气。 “那太太是否愿意帮在下这个忙?” “这没问题,只是他又冷又酷,你说的方法不一定奏效,能不能达成心愿要看你的运气如何了。” “那我先谢过太太啦。”他客气地微微弯了一下腰。“还有……”他的手在口袋里掏着什么。 “还有什么?”他支支吾吾、极不爽快的样子让我没来由地反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瓷瓶,正是我已经送给左大姐的那瓶“玉蟾露”。“对不起,太太,先生临走时嘱咐我记得把这药膏给你,可我给忙忘了。我真该死!”他说着,双手递过瓷瓶。 “我的伤口很浅,早就没事了,涂不涂无所谓。”我没接那瓷瓶。“等他回来,你还是给他。” “这……那好。”老六将瓷瓶又塞进口袋内,但看他那模样似还有话要说。 “还有什么事吗?”我有些不耐烦,“如果有就一并说出来吧。我一会儿要去洗澡,这个天气晚上气温低,没法洗,而且水冷得快。” “看我这人,对不住了,太太,我这就走,这就走!”他连忙退出我的房间。 老六离开后我还在想玉蟾露的事情。尔忠国确实是天才——天生的盗窃之才。为了我脖子上无关紧要的一点伤,他居然摸到左大姐家里将我送了人家的药膏又偷出来。这种事恐怕只有变态之人才做得出。 有本事,他干嘛不把整个汉口的枪支都偷走?让日本鬼子一夜之间都成为“游手好闲”的人那才算他牛。 我哼了一声,拿起衣服去洗澡。 手拂开刘海时触到额头的肌肤,那里光滑如镜,再也触不着任何伤疤。 仆人早早地将热水放了半浴池,整个浴室雾气腾腾,我试了试水温,刚刚好。 现在才是十一月中旬尚好对付,但日后一天天冷起来,洗澡将是个大问题。等尔忠国回来,我得跟他提出要求一定要去公众大浴室洗澡。如果他不放我一个人去,就将小眉接来。有她作伴,日子也好打发些。 想起小眉就替她发愁,年岁也不小了,终身大事不能总是拖着。那个二奶奶只知道使唤她为辛家服务,从未替这丫头的幸福考虑过吗? 又想,我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自己的事情还没解决好,操的哪门子心?顾得过来吗? 我叹了口气从浴池里爬出来,感觉一阵冷风从门缝里钻过来,沾了水的身上不由一阵寒战。看去,是门没合严实,可我记得进来时给门上了插销的,怎么开了?我抱着身子刚要去关门,只见一道影子从门缝里一闪而过。 “谁?”我惊问,急忙返回,匆匆擦干身子、穿上衣服,一边想哪个王八羔子敢偷看老娘洗澡?非把他的眼睛剜出来!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仆人们聚集的地方,叉着腰开始咒骂:“你们中的某个混蛋王八羔子偷看我洗澡,我不想知道他是谁,但是他必须知道一件事:只要他偷看到了,眼睛一定会烂掉、瞎掉!” 说罢,也不管这帮男人什么表情,走人。 傍晚,尔忠国终于出现了,带回来一个长方形的盒子——骨灰盒。直觉告诉我是佟鹭娴的骨灰盒,顿时冒火。 “尔忠国,你怎么这么坏?”我对着正在拿块绸布包扎骨灰盒的尔忠国叫道。 他发红的眼睛扫过来:“什么意思?” “我不过是瞎编的,说佟鹭娴托梦给我让你下去陪她,你居然立即赶去焚了她的尸骨。你好狠毒,原来你心里有鬼,怕她勾走你的魂魄吗?” 尔忠国双眉一挑,过来就点了我的哑穴和其它几处穴位。“你承认撒谎了?很好,不是我屈打成招的吧。你是不是几夜都没睡好?活该!一夜之间就把我的生死去留都安置妥善了你还骂我狠毒?你这么巴望我死吗?迫不及待地一大清早就诅咒我去阴曹地府!”他发红的眼睛如喷火的怪物。“我没跟你计较,你还敢跳出来骂我?” 我没想到他会反咬一口,这个混蛋!明明是忌惮我那天的话是真才匆匆挖出佟鹭娴的遗体焚化,这会儿居然怪我诅咒他? 我的脸憋得通红,但是还不了口。 他将我拎到阴暗的墙角往下一丢,转身继续整理骨灰盒。我动弹不得,只能将他腹诽无数遍。 “先生,查尔斯先生到了。”一个男仆在门口通报。 “请他进来。”尔忠国恢复了正常脸色。 一个相貌英俊的白种男子面色沉重地走进来,直奔骨灰盒而去。 尔忠国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空气一下变得异常凝重。 “她走时不是太痛苦吧。”查尔斯用夹生的中文问道。 尔忠国点点头。 “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查尔斯说道,“我会按照我们西方的礼仪厚葬她,谢谢你,尔先生。谢谢你为她做的一切。” 尔忠国薄唇紧抿,沉默了片刻说道:“也感谢你,为了掩护我们做出的牺牲。” 查尔斯点点头:“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他的手紧紧握住尔忠国的手。两双手带着一股坚定的信念紧握几下,然后松开。 查尔斯带着佟鹭娴的骨灰盒走了。尔忠国将他送出去后,返回来将我从墙角里拎出来。 “你没死吧?都听见了?”他解开我的穴位。 “我什么都没听见!”我叫道,同时觉得这么回答不对,立即改口:“听见了又怎么样,听不懂!” “好吧,小无赖,你听好了,我只说一遍。佟鹭娴的奶奶是英国人,她受她奶奶的影响颇深,尤其对丧葬之事跟中国人传统观念不同。她在遗嘱里提及死后实行火化。我也征询过查尔斯的意见这才火化了她的遗骸,不是你指控的那些混账理由!告诉你我根本不相信灵魂之说,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了!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这辈子的事情这辈子解决,别指望拖带到下一世去!”他说罢,将我推到一旁,大踏步离开。 我怔在地上:错怪他了?他好像说的挺有道理。但瞧瞧他那口气:有仇的报仇、有恩的报恩……好强势嗳,以为我会怕了他?来找我报仇啊! 只是——我又开始检讨自己——怎么变得这么迷信、认定他是为阻挠佟鹭娴带走他才干出焚毁尸骸的事情来呢?而且,我为何如此激动地维护佟鹭娴的利益,好像我很喜欢她似的。再细细一想,不是,关键在于我希望鬼魂存在,因为可以把尔忠国勾走,从而解除他对我的种种胁迫。 在尔忠国看来,那天早上我编造的谎言分明就是在诅咒他下地狱。如此霸道骄傲、自命不凡、使命必达的男人怎么能容忍自己被某个女人牵着鼻子走呢?所以我的误解也不是空穴来风。 我想即使有灵魂,佟鹭娴也不会再回来找他了吧。她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否则当初也不会同意嫁给一个洋鬼子。 “太太,刚才是不是跟先生谈过话了?”老六尖尖的脑袋从窗户旁露出来,然后进了屋。 他倒是对自己能否留下来的事情念念不忘。 “没听见我们在吵架么?”我没好气地回他。 他半张着嘴,有些吃惊:“我刚到。” “对不起,他正在气头上,恐怕没心情听我说任何话了。你的事情,过一阵子吧。” “这……可时间不等人哪,后天一早我就得走。” “你自己先过去跟他谈谈看。我觉得他很信任你,没准不需要我掺和就能成功。” “那……好吧。”老六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我悄悄跟了过去,想知道他如何为自己谋得机会。这个老六看似老实木讷,心里却一肚子水儿,至于是好水还是坏水目前还看不出来。但是有一点很肯定,我跟他绝缘——缺乏好恶感。 “……先生,您这两天没休息好吧,气色不太好。” “一直这样。” “最近任务太多,您要当心身体。” 真会拍马屁,我边偷听边想。 “有事吗?” “您刚回来不久,可能还不知道。呃……府里下午发生了一点事情。” “什么事?没人跟我汇报。” “不是工作上的事儿。” “哦,那就不算什么事。” “可这事跟太太有关。” 听墙根的我一愣,这老六怎么扯到我头上了?跟我有关?且听他如何说我吧。 “新进来的一批人都是生脸,不知根不知底的,是个什么品性都没法知道。下午太太洗澡时,不知哪个胆大包天的竟敢偷看太太洗澡。” “谁告诉你的?” “太太冲到大家面前发脾气说谁偷看她洗澡就烂眼睛。看她那样子非常非常生气。” “知道了。”尔忠国似乎对这事情没兴趣,过了一会儿又说道:“还有其他事吗?” “太太跟我也发了火,说我没尽到责任。您看是不是该委派我其他任务。我的身体早就恢复了, 可以跟大家一起行动。” “过来,让我把把脉。” “嗳。”老六移步过去的声音响起。 过了约摸半分钟就听尔忠国说道:“你的内伤基本无碍了,但还不适合参与行动。这样吧,再调养一阵子,好透实了我再分配给你任务。” “多谢先生。可是,下一批名单里有我,我还是服从组织安排吧。” “这你不必放心上,我跟上头打个招呼就行,但是特别津贴就没你的份了。” “谢谢先生。只是……太太那里还需要我照看吗?她对我有意见。” “别管她,她要发脾气就让她发吧,只要她不拿刀捅你就行。” “嗳,知道了。先生,您想吃点什么,我让厨房给您做去。” “不必特殊,大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你下去吧。” 不一会儿只见老六面带喜色地退出房间、掩上门离开。 看不出这老六挺有本事的哈!我看着他的背影手摸下巴,心想这家伙日后改行当谈判专家倒不错,是个人才。不过他撒起谎来如此自如,让我心里很不舒服。我什么时候对他发脾气了,什么时候又对他有意见过?没品,为了达到目的把我拿出来说事。 转身正欲离开,头顶上方传来冷冷的声音:“人都走了,还想听什么?” 一抬头,对准尔忠国冷冰冰的眼眸。他早就听出我在外面偷听? “我不巧路过。”我白了他一眼,抬腿。只迈出半步,身体便离开地面,被他从窗户里提了过去。 他又想怎样?我挣扎着,拳打脚踢攻向他。  100 左右为难 我使出全力打他,仅踢打了几下便不得不放弃——疼的不是他,是我的手和脚。 “还打不打?没过瘾的话继续。”他将我放到一臂之外站稳,自己则双手背在身后,立正。 我看着他没有一丝表情的脸,讶然。 他让我继续打,我就继续打吗?打了不也白打?况且很容易弄伤自己。 “现在没力气,等我吃饱饭之后再打。”既然占不着便宜,还是找个台阶赶紧下吧。 拉平衣摆,我揉着手腕往门口走。 “站住!”他喝道,“打完人就溜么,该轮到我了。” 什么?我一惊,腿肚子打颤。他要打我?他说过有仇的报仇,这就要向我报仇? 他那拳头,只一拳就会让我吐血而亡吧。 我转过身挺起胸膛:“好,只能打四下。不,是三下!”我记得自己没打他几下就放弃了。 “你这身斤两不够我打的。”他嘲讽地弯起嘴角,“老六说的事是真的吗?” “哪件事?”我问道,将老六说过的话迅速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某人偷看洗澡一事。” “这个啊,这事已经过去了,看了就看了呗。”我轻描淡写地回道,心里却没法轻淡。他还问我是不是真的?难道我无事生非、捏造出个偷窥事件? “既然知道府里到处是男人,就该把门插好了再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的语气又冷起来。 他在暗指我故意给那些雄性动物可趁之机? 我的大脑立即充血:“我就喜欢被苍蝇叮,下次我敞开门洗澡!” “那干脆搬到大厅里洗吧,去院子里洗也行。我无所谓,只要你有这个脸。”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双手背在身后走了。 我气得真想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 抚着自己的心口,我不断对自己说:“淡定,淡定,修炼之人一定要淡定!” 晚餐时没人说话,一大群人只听到咀嚼食物的声音和餐盘轻响的声音。 这群苍蝇里掩藏了一只好色的、眼睛会烂掉的苍蝇。 “杨师傅,麻烦你把我的那份送到楼上来。在这里我吃不下去,苍蝇太多!”我冲正在舀汤的厨师说道,故意让尔忠国听到。 杨师傅停下手里的活儿,朝四周的空气里看了看,疑惑哪来的苍蝇。 过来送餐食的人不是杨师傅,是老六。“太太,我给你留了鸡腿,最好的部位。”他很会讨好人。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鸡腿?”我将餐盘拉近自己,“我爱吃鸡脑子和鸡翅膀。” “哦,”老六面露遗憾之色,“太太怎么喜欢吃这些部位?没什么肉。” “没听说过吃哪儿补哪儿吗?”我抓起鸡腿啃起来。 “那是,那是。下次我给太太多留意着,您慢用啊。”他笑眯眯地往外走。 “老六,”我叫住他,“看你这么高兴,是不是说动尔忠国了?”装作不知道结果。 “托太太的福,先生留下我了。” 托我的福?我暗哼了一声。“看我怎么说的,你这么忠心耿耿的人,他能不喜欢留在身边吗?就像古时候的皇帝,无论到哪里,身边总会安排个最信得过的跟差鞍前马后的伺候着,只是这些人必须时刻看主子脸色行事,太累人,而且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挑剔的主子杀了。” “太太您真会说笑话。先生可仁厚着呢,对待大家都像对待自家兄弟一样。” “是嘛,我可没看出来他有多仁厚。”我皱着眉头说道。“你不忙的话明早给我找个锁匠来,把浴室那门加固一下。” “好的,太太。没其他吩咐我就下去了。” 我朝他一抬下巴,他立即屁颠颠的走人。 半夜,感觉脖颈里一阵凉丝丝的,没能睡实的我立即明白又是尔忠偷偷摸摸进了我的房间。 我拂开他的手,摸到药瓶随即夺过来摔得远远的:“哪里来的大苍蝇?” 黑暗里听到“铛”的一声,接着是瓷瓶在地上打转儿的声音。 灯亮了。他弯腰找那瓷瓶。 我侧过身、拿胳膊支住脑袋,看他趴在地上将手臂伸进沙发底下够那瓷瓶。 胳膊大概差了一截,他干脆将沙发搬开。 我咯咯咯地笑起来:“尔大侠什么时候变成蝙蝠侠了,晚上不睡觉的么?” 他沉着脸站在我床头,眸中喷火:“你管好自己即可,管我睡不睡?” 我打了一个哈欠:“我困得要命可就是睡不着。你精神这么好,不如给我唱支摇篮曲吧,兴许可以助我入眠。” 他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喂,大家都说你是仁厚之人,你可不可以对我也仁厚一点儿?” 他站住:“我的仁厚只对仁厚之人用。” “那你给我涂抹药膏算什么?我该归为仁厚之人还是非仁厚之人?” 他愣在那里没法回答。 我又咯咯咯地笑起来:“大苍蝇,请你以后不要再像窃贼一样摸进我的房间,尽管我不是无缝的蛋,可也不想总被你这样的大头苍蝇叮着,审美疲劳懂么?” 他捏紧了拳头,但是仍站在那里不动。 “好吧,我给你出个主意,要么过来哄我睡觉,要么赶紧出去。这间屋里只缺睡眠,不缺柱子。” 他突然转身、一个箭步跨到我面前。 “你的选择证明你还算仁厚。”我笑着说道,想他冲过来是想骂我几句后再离开。 他的手猛地摁在我的脖颈处,下压。我立即感觉困极了,眼皮睁不开,仿佛“咕咚”一下便沉进黑暗里…… 起床时早就过了早餐时间,确切地说更接近午餐时间。 我进了厨房随便搬个凳子坐好。杨师傅已经在为午餐忙碌着,见我来了,将捂在棉褥里的早点拿出来放在我面前,都还热乎乎的。 “人呢,怎么一下都没了?”我边吃边问。 “你我难道不是人?”杨师傅笑道。 “我是说那帮凶巴巴的人,刚来的那批。” “天不亮就出门了。”杨师傅说道,“所以今早我起床特别早。” “尔忠国也跟他们一道走了?” “嗯。他第一个起的,通知我给大家做早点。” “他是不是经常大半夜里把人弄起来去跑步、练拳什么的?”我想他的变态极端发作时,是不是喜欢拿手下人折腾。 “太太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我这人脑子有点问题,瞎说的,你不必在意。” 他憨厚地笑,不说话。 “你有家吗?”我又问他。 “有。” “有孩子吗?” “有。” “想家吗?” “……”他没回答。 “那就是很想、很想了。”我替他回答。 他笑了笑。 “你是自愿来的,还是被他们抓过来的?”我很想和他多聊聊。 “太太,您快点吃吧,等会儿我收拾了还要出门一趟。今儿人多,得再准备一些晚上吃的菜。” “我可以跟你一道去吗?” 他摇摇头:“太太怎么能干这种粗活?” “他们不让,我知道。”我丢下饭碗,“如果吃鸡翅膀也能长出翅膀来就好了。” “呵呵,是啊。”他憨厚地笑道,“可是有了翅膀也不见得有多好,不照样有老鹰啊,蛇啊这些厉害的天敌等着?” 哇,看不出这厨子说话很有哲理啊。他好像有所指,是叫我安心住在这里、别指望外面有多好吗? “我吃多了,有点撑,就当我那些话是吃饱了撑的吧。”我离开餐厅,到院子里走动走动。 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洒满整个院落,照在身上也暖洋洋的。 一只母鸡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像公鸡一样昂首阔步。 “你真行!”我夸赞它道。“不过你好像飞错地方了。这里到处是吸血鬼,小心把你捉了去烹饪成母鸡汤。” 母鸡瞪着眼睛脑袋一歪,仿佛对我的话没兴趣听,走了几步,还是呼啦跳进院子里来。 “自投罗网!”我叹道,捡了一块碎石砸它,它咯咯叫着惊慌逃窜,终于被我追得无处可逃,又扑棱着翅膀飞上墙头、跳了出去。 “对嘛,这样就对了。”我拍了拍手里的尘土。 突然,西侧栅栏上的爬山虎簌簌抖动,一个约摸七、八岁男孩从叶片后面露出脸来,吓我一跳。他穿着十分简陋,一看便是穷人家的孩子。 “小家伙,怎么爬这么高?你是哪家的?”我问他。 此处的栅栏安在离地面一人多高的石墙上,他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攀上来,稍不留神,便会摔个头破血流。不知他是不是太顽皮,觉得躲在那里吓唬人很有趣。 “姐姐,你是叫柳拾伊吗?”他侧身从栅栏缝里挤进来半边身子问道,并不在意自己有何危险。 “是啊。”我纳闷他如何知道我的名字,同时隐隐感觉这孩子的出现并非偶然。“你找我吗?”我凑近他。 “嗯,我有你的一封信!”他悄悄说道,眼神里透着机灵。“刚才我想从大门进来找人,可看门的很凶,不让进,我就一直等着,总算找着你了。”他说完从兜里掏出一封折迭成鹤状的信来递给我。“那人让我告诉你别让其他人看到这信,还说让你小心看,一个字也不要漏。”他说完这话,像是鼻子痒痒,手指伸进鼻孔里挖了挖。 我心里已经有数了。“先别走啊,我去给你取些糖果来!”我对他说道。 “不用了,那位先生给了我很多小费。”他说完,像猴子“哧溜”滑了下去。 我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迅速将信掖进袖洞里,再往四下里看了看,没人注意。 如散步般,我一路不紧不慢地走回楼里,进入自己的房间。 原以为住址换过,池春树想找到我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还是找到了我,并且托人送进信来。我想此间一定费了不少周折。 春树啊春树,你不知道你越是越执着、越是痴情,我越难以承受吗? 怀着复杂的心情打开信,一首简体诗跃入眼帘,正是池春树的笔迹: 你的泪光柔弱中带伤 惨白的月弯弯勾住过往 夜太漫长凝结成了霜 是谁在阁楼上冰冷地绝望 雨轻轻弹 朱红色的窗 我一生在纸上被风吹乱 梦在远方化成一缕香 随风飘散你的模样 菊花残满地伤 你的笑容已泛黄 花落人断肠我心事静静淌 北风乱夜未央 你的影子剪不断 徒留我孤单在湖面成双 …… 一首《菊花台》,除了将“你轻声地叹”换成“我轻声地叹”其他未作改动。歌词下写着一行小字:“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弃你于不顾。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改变!”落款写着:知名不具。我注意到写信日期,很奇怪,不是今天,他似乎记错了时间,写成后天了。但稍加注意不难发现日期采用了不同的笔迹。 一般写信日期只写年月日即可,他却具体到时、分都标上去。 他想传递给我什么信息?我盯着那组数字展开积极的脑力运动。 难道他打算营救我?我的心一阵急跳。 一定是的。他这样严谨的人怎么可能写错日期呢?他是故意写错,用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我营救计划,就像在兴福镇,我们约好午夜逃走一样,即便这信落到别人手中最多对内容感兴趣,不会注意到这一细节。 可他为何选择后天而不是今天或者明天?他在递出这封信前应该已经有了计划,急于救我出去的他为何延期? 或许,是我多虑了。可能他今、明天都抽不出空,也许担心我没准备好,于是预留给我足够的时间。 然而,问题随此而来。我可以跟他一走了之吗?尔忠国怎么可能坐视不管? 如果池春树因我遭遇不测,我还有什么脸面活在这世上? 我的自由,难道需要用池春树冒着失去生命的风险才能换得来? 不可以,他怎么可以再次因我冒险? 悲观地说,就算他今天救了我,能保证我明天不被尔忠国捉回去吗?这个男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吃了秤砣、铁了心要囚禁我到死。 退一步,即便我获得了自由,还能与池春树回到从前那种关系吗? 不可能,我跟他无法再继续下去了。 因为,我要等那个可以摘下我手镯的人——如果还有命等来那一天的话——对池春树来说岂不是更不公平? 他为我做的越多,对他就越不公平。 我宁可他当我已经死了,别再执着下去。 如果有来生,我虔诚地祈祷它存在,再接受他的爱吧。 他是个好人,可他为什么是日本人?半个也不行,这个事实太令人抓狂! 这辈子,无论如何,我不能接受一个日本鬼子的爱情。 那么,我不能跟他走。放弃吧,就当做没这回事情。 可是,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啊,如何能坦然弃之? 天哪,我怎么这么软弱?修炼到这份上还是犹豫不决、瞻前顾后?太失败了! 我缓缓放下信,倚在窗前伫立半天,思绪纷乱。 外面传来汽车开进院的声音,我猛然回过神来:该尽速将信烧了才是,免得留下话把子。可是找来找去没能发现打火机、火柴等助燃物。情急之下,我立即奔向花盆,打算将信撕碎了藏进花盆里。 刚撕了两、三下,旁边人影一晃,一个高大的身影已闪至眼前。 尔忠国,永远在你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鬼影般出现。 我本能地将手缩到身后藏起那封尚未撕碎的信。 “拿来!”他冷冷地摊出一只手。 我摇摇头,向后退。 “我知道有个小孩接触过你。”他逼上来。 心中一凛。以为没被发现,可还是没能逃过那帮监视者的狗眼——比我们那个时代的电子警察还恪尽职守,而且没死角。 尔忠国粗暴地欺近身来抢,我跌跌撞撞地往后退,后背抵在橱柜上。但我的双手仍紧紧地攥着那封信——不能让他夺走。 他左抢右抢,但又怕我骂他违规触碰到我的身体,一时竟夺不下来。 “拿来!”他沉声命令道,脸上似喝了酒般发红。“别逼我动粗啊!”这杀手锏也用上了。我猜他会不会又来点我的穴位。 我紧抿唇冷眼看他,双手在身后加快了撕信的速度。 他对我的不合作很恼火,不管三七二十一用他那石墙般的身体抵住我,双手伸到我身后勒住我的手腕,使劲。 手腕吃不上劲儿,手指自然松开。 他夺了信,将我推向一边,朝残缺不全的信大致看了几眼,脸色变得很难  101 混乱不堪 “你以为使用这种莫名其妙的暗语和字体,我就看不懂了?这些淫词滥调不用看就知道!”他奋力撕信,比我还不遗余力,直到纸片碎做雪花,纷纷冲我脸上飞来才作罢。 未曾想我们那个时代的简体字和歌词也成了他发难的罪证。好在他只识得繁体字,看简体字反而吃力。我猜他是因看不懂而更觉恼火。 “既然你不用看就知道了,刚才何必费那么大劲跟我抢,不会是想趁机占我便宜吧?”我讥讽道,散漫地笑,暗暗责怪自己刚才为何那么紧张,该春花烂漫般地笑才对。 “什么?”他万没料到我竟然胆敢在“捉奸在纸”的状况下还去奚落他。 我扬起眉毛越发得意,笑得更灿烂——这副神态一定很妖吧。 他的脸儿由白变红。“还敢跟那小子来往,你分明是在挑战我的容忍力!” 我挑战?我将灿烂的笑容发挥到极致:“你又想骂我犯.贱是吗?我是妖精哎,天生有勾引人的本领。不过我可没有勾引他哦。你不准我再见他面、不得再跟他来往,我信守承诺,我违约了吗?没有。你阻止这个,阻止那个,总不能阻止人家写信给我吧。来而无往,只有来没有往应该不算来往。再说了,他写信给我,跟我勾引他有关系吗?一点没有!所以你不必跳脚啦,看把自己气的。”我振振有词地说着,替他把责难的话先堵死,看他还能强加什么罪名到我头上? 他的牙齿发出“咯咯嚓”的声音——快要暴跳如雷了——真没素质! 我扭动身体,避开他那堵石墙带来的压迫感。“本来呢,我正要毁了证据,省得你受太大刺激,没想到你不仅甘愿接受刺激,还帮忙毁了证据。现在什么都没剩下,你还怎么强加罪名给我?没了证据,连我自己都弄不清那些碎屑是什么?” 尔忠国的脸再次由红变白。“小……你、你……”居然口吃。 “省省劲儿吧,相公。”我满不在乎看着他,眼神挑衅,“我好像还在发育,又感觉饿了。我这就要去用餐,你一道跟来呢,还是站在这里当柱子? ”仿佛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我平静地对他说,心里却乐开了花。尔忠国啊,尔忠国,原来你跟程咬金似的,只会这几板斧啊。 尔忠国显然快被我气到吐血,使劲地咽下一口气,大声叫道:“来人!” “哎呀,”我不慌不忙地走到他面前,异常平静地看着他喷火的眼睛:“求你别惩罚我!我的身子很弱,经不住打的。”说完,向他做了一个楚楚可怜的表情,并摸了摸脖颈。 “先生,您请吩咐!”一个人躬着背站在不远处急喘气,是老六。 “今天哪几个当值?”尔忠国愤然问道。 “是在下还有另外三个弟兄。”他忐忑不安地回道。 “竟然让人在眼皮子底下做动作也浑然不觉,你们平日里怎么训练的?还要我重申多少次?是不是不想混了?” “先生,弟兄们一直尽心尽职,不敢懈怠,不知……先生指的是哪桩事?”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先生他不过想测试一下你的反应能力,看你多大功夫能出现在他眼前。你的速度挺快。换做我,再加一倍速度,这会儿还没到跟前儿呢。走吧,一起吃饭去。” 话是对那人讲,我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尔忠国。 尔忠国又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没再发作。“弟兄们辛苦了。”大手一挥,放老六离开。 老六面色一松,道声:“谢谢先生、太太。”转身跑开。 我一扭身,故意幅度很大地摆动腰肢往外走。 “这件事儿还没完。”身后传来尔忠国冰冷的声音,那股隐压着的怒气即使隔着一堵墙也能感觉得到。 为了表示我没拿他的话当耳旁风,也为了表示我懒得再听他的狠话,我举起胳膊,朝背后的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迈着丝毫不乱的步伐走出他的视线。 在经过最初的无措和慌乱后,我似乎可以向处事不惊迈进了,非常不错的进步。 但愿不久的将来,我能做到真正的处事不惊。 尔忠国抛给我的那句话暂时没能落到实处。午饭后,他带人急匆匆地离开家,像是遇到了什么紧急的事情,回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晚上七点过后,却又马不停蹄地直接带人进会客室密谈,直至九点半都没见散会的人出来。 我早早地上了床,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信上的日期,越来越焦虑。今夜,注定又要失眠。 池春树会跟我一样难以入眠吧?他是否在默默等待与我见面的那一刻? 时间在一分一秒迫近,我该如何抉择? 心底是极想离开的,因为可以见到邹淼玲。我很想念她。上次在百货公司门前误会一场,她是否了解其中隐情?虽然见过两次面,但都匆匆而过,对于她的任何情况我都没来得及过问。这么长时间她是怎么渡过的?刚到这个时空时有没有遇上麻烦——我记得她那时只穿着三点式。她的男友高铭锐也好不到哪里去。若两人掉在同一个地方还好,彼此有个照应。 噢,我真想看到她啊,非常非常想,我要跟我的朋友在一起,而不是尔忠国这个变态的军统特务。 干脆就让池春树救我出去吧。也许并不会出现糟糕的情况。也许尔忠国根本没机会对池春树下手——他最近太忙,哪有精力来对付我这头?也许,他只是拿此事要挟我,并不会真的动手加害池春树。杀死一个人很简单,但杀死一个顶着日本军医身份的人不简单,会引起比鸡飞狗跳更强烈的反应。日本人一定会满城捉拿凶犯。 报纸上曾刊登过一则消息,一个日军伙夫买菜时被人捅死了,日本宪兵随即抓了近五十个嫌疑人严加审问,还是理不出头绪,于是杀了十几个人结案。其余的人虽然最后放了出去,但都只剩下半条命。 我希望尔忠国不要走极端,就让我逃走算了。他这种人当以国事为重,不要总想着个人报仇的事情。 可他会吗?任我逃脱他的掌控、一走了之? 我想起他冷酷的眼神和威胁我的那番话。他是言出必行的人,大话早就放出来了,会半途而废吗? 那么干脆留下吧。接受囚徒般的日子,并养成习惯,学会以苦为乐,做个温顺而知天命的囚鸟。 可我会疯的,一定疯。 混乱,我的大脑极度混乱。 黎明啊,我期盼已久的黎明,究竟该早点到来还是暂缓脚步? 我抱住枕头,湿的,不知何时被我的泪水浸了上去。 有人轻轻敲响我的房门。“太太,厨房做了宵夜,要不要给你弄点儿过来?晚饭你吃的太少了。”是老六。 “不必了,我没胃口。”我回他道。 老六离开我的房门,我突然想起一事,急忙叫住他,“尔忠国还在会客室吗?” “正在开会。”老六告诉我。 搞什么阴谋活动需要商议这么久?我纳闷,突然疑窦丛生。 他这次处理“情书”事件的态度与以往大不相同,不得不令人怀疑。 照理,他既然猜得到是谁给我写的信,出于安全考虑会像从前那样急着搬家主动避开事端。可他这次居然将此事搁置一边不过问显然不太正常。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难道他有把握不被池春树“暗算”? 换个思路,他不怕池春树暗算他的原因是什么?我飞快地转动大脑,突然一惊。除非他已经决意暗算池春树,如此,他的确没必要换地方,只需挖好陷阱等人自投罗网就行。 可是这个思路行不通啊,我很快予以否定。他若选择在家里动手,等于将自己暴露了,还牵连府里众多的卧底们。风险太大,他一定不会这么做。 于是,另一个可怕的想法冒出来:除非他主动出击把池春树做了,一劳永逸,从而将他们的人暴露的风险降至最低。 我倒吸一口凉气——他会杀了他吗?他真会动手杀了他吗?他是不是已经得手了? 我不敢深想下去,立即坐立不安起来。 老六从门外经过,我急忙冲过去拦住他:“去跟尔忠国说我要见他。” “这会儿恐怕不行,先生忙着,没空。” “你去试试看啊。” “不行,太太,你没看到门口守着人吗,连我都不让进,何况你一个外人?等先生出来再说吧。” “那你知道昨天他出去干了些什么吗?” “不知道,就是知道我也不能说啊。泄密是要被处死的。”老六一板一眼地说道。 十点钟后,总算听到会客室方向传来散场的脚步声。我立即夺门而出。 尔忠国神情倦怠地往自己房间走,老六跟着他身后。 见到我,他停下,“你进来,我正要找你。” 我二话没说立即跟着他进了屋。 “老六说你急着见我。”他睡进躺椅里晃了晃,将腿伸直了又卷起来活动几下。 “是。”我查看他的神色,希望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来,但在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根本看不出他有没有杀过人。 “过来,要看就靠近了看,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吧。”他不再晃动,将脸转向我。 “我来……可不是为了看你的。”我搬了把椅子在他身旁坐下。“我着急见你是希望你信守承诺,不要一时冲动,干出不可收拾的坏事来。你没有对池春树下手吧?”我不想转弯抹角,直奔重点。 他坐起来,目光沉静地看着我。“你不妨先告诉我他写给你的那些暗语都说了些什么?” “那些不是暗语,不过是一首歌,叫《菊花台》。”我告诉他,意识到他还没对池春树下手。 “是吗。”他不信,盯住我看了几秒说道,“唱给我听听。” “我这就唱。”我大大方方地将《菊花台》唱了一遍。 他好像听入迷了,蹙着眉发呆。 “我已经唱了这首歌,这件事情可以到此为止了吗?” 他拿两根手指揉捏着自己的眉心,突然问道:“你爱他吗?” 我一怔,他为何突然这么问我?什么意思? 我没敢轻易回答。他这话好像并非随口问问。 “回答我。”他提高了声音。 “没法回答。”我干脆地回道。 他从躺椅里站起来,手背在身后,面沉如水。“你必须回答,不想惹麻烦上身,就好好回答我。” 居然又用威胁的口吻跟我说话。他究竟想怎样? 我站起来挪到他身前,勾住他的脖子:“你好像问错问题了,该问你自己到底爱不爱我?或者问我到底爱不爱你?” 他一怔,脸上又露出只有老年痴呆之人才有的表情,不过很可爱。 没等我欣赏那副表情满三秒钟,手臂便被他猛地从脖子上扒拉下来,他的手环住我的腰。“你还真成妖了。”手底加劲。一团火焰从脊柱窜上来,整个后背麻而痛,我一把抱住他,头撞在他胸前,与那股力道抗衡。 他没听能到预想中的哀号声——我顽强地用笑替代对痛苦的正常反应。“你是不是吃醋了?喜欢我就承认好了,何必拿池春树做幌子?我爱他或是不爱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刨根问底的。” 不可遏止的恼怒从那双俊美的眸里射出,那种表情仿佛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拿袍子将自己从头到脚包裹严实,却还是被人从头到脚看穿一般。 我抽风般地笑——整个背脊痛得要命没法维持更从容的笑声。“我不爱他,你满意吗?”我笑着,眼泪却痛得流了出来。 “承认爱他,我就永远不再对付他。” “谁会相信你的鬼话,你的承诺跟放屁一样随意、不靠谱!” “你到底爱不爱他,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他冷幽幽的眼睛逼视着我,眼底不经意地泄露出破绽——惊慌。他在撒谎! “爱怎样,不爱又怎样,关你屁事!跟一个骆驼和马都分不清的笨蛋我懒得回答。”我硬挺住,誓不妥协。哪怕痛死我也不会满足他的变态心理。 “你不再在乎他的生死了?很好,这可是你自己主动放弃了让他生的机会。明天我会提他的人头来见你。等着吧。” “好啊,我很久没看到他了,带着人头过来更轻便。不必等到明天,就今夜如何?夜黑风高,很适合下杀手。”我说着,已经痛得无法站立,滚翻在地。“他不会孤独,我会陪他一起死!动手啊!早点弄死我,你早点解脱!省得半夜失眠,跑到我房间意淫。” “死到临头还嘴硬!”他从地上拎起我来,眼底却没了最初的犀利。 哼哼,黔驴技穷了吧。 “尔忠国,你杀吧,把所有你记恨的人都杀光吧。最后杀死你自己!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活在世上。变态狂!” 他的手又环住我的腰,掌心压在腰际,后背那股强悍霸道的痛感骤然消失无踪。 我无力地瘫在他怀里:“怎么这么快就撤掌了。我还没疼过瘾呢,再来啊。”我又勾住他的脖子。 他再次拉拔下我的手臂,向外猛地一推,我向后倒去,却又被他拉了回来,身体带着惯性贴上他 的躯干。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打算怎么惩罚我,他的头突然低下来,唇重重地扣在我的唇上。 他的唇,冰冷,黑眸也一样冰冷,带着怒意,带着无奈,带着挫败,还有一丝迷茫,沉沉地俯视着我。 是你自己送上门的,我暗自欣喜,抬齿便要咬他,却听见他在我的唇上吐出金属质感的颤音:“凤娇,我该拿你怎么办?”  102 内伤与外伤 这一句话,原本并非说给我听,却由我的唇承接了来,耳收听了去,又震落在心坎上、令心一颤的同时,全身变得僵硬。正欲发起攻击的齿半悬着,石化。 他冰冷的唇又在加力,紧扣在我的唇瓣上,然而我感觉到的不再是冰,而是刺痛,直达心底。脑中突然一片空白。 回过神后,我急速扭头避开他的唇,等稍稍淡定、可以再度面对他时,我开始反击:“你的演技——真他妈的棒!”紧跟着,一记不太清脆的耳光送上他的左脸颊。 怪不得我耍泼,因为一次又一次,我上了他的当,受到的伤害太多,便再也不抱任何希望。在打他、骂他之前,我忆起他为达目的逼我勾引项富庆、又逼我毒杀他一事;忆起他为报复辛凤娇,不断打击我、践踏我自尊的卑劣行径;忆起他假装情动,压在我身上掉眼泪的那一幕。所有的记忆都刻满他的虚伪狡诈和死不悔改,刻满我的狼狈不堪和累累伤痕。 我曾经递机会给他,不止一次——比他慷慨多了,可他接受吗? 我不会再当东郭先生,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我必须时刻记住这句经典语录。 刚才这一巴掌很是遗憾,太轻,没起到应有的效果——他连躲闪的动作都省了。 别以为我舍不得打他,提不起力气罢了。他知道他折磨人的功夫有多高,之所以不躲闪,正是笃定我的攻击力小到可以忽略不计。 承受了这一记耳光的他一动未动倒也罢了,竟又似在发呆。 “打懵了?”我调笑道,半点轻浮,半点暧昧,“要不就是太high了、回味无穷?want more?”我故意这么说,让他听得见却似懂非懂。 他不是佟鹭娴,听不懂洋文,其实只要他看见我妖姿摇曳的神态足矣。 “全忘了……真的全忘了。”他喃喃自语,眸中凄然一片,“你真的不再是你了。” “这还不都是拜你所赐?现在的我,你面前站着的这个妖精,不正是你一手制造出来的吗?是你把单纯的我一步步摧残成复杂的我,现在却后悔了?无奈了?泄气了?”我不依不饶地拿话刺激他,“晚了!变态先生。” 他站立不稳,身形踉跄了一下,后退,扶住身后的桌角,脸色发白,唇也发白。 我靠上前,依旧搂住他的脖子。“你太厉害了,整得我浑身无力,麻烦你抱我回房间吧,我困了。” 他仿佛听不见我的话,兀自喃喃而语:“你叫我永远都不要忘了你,可你早已忘了我,半点不剩。” “忘了最好,谁会愿意记住这样的你?你最好也忘了。世间无爱、无恨的人多了,这些人难道就活不下去了?不是照样活的风生水起么。只有你这种人,偏喜欢跟自己过不去,活该!”我刻薄地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轻蔑而鄙夷的弧度。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近在咫尺的脸悲愤而绝望。突然,似触电般,他抽搐了一下,猛地抿唇,腮部鼓起,似有呕吐物溢在口中被他硬忍住。 我当他要吐,只得松开他的脖子,给他腾出空间来。又想到底是心胸狭隘之人,才说他这么几句就受不了了。从前他对我说过多少难听的话,如若我也像他这等心胸,不是每天都得吐好几回? “噗!”他终于没能憋住,喷洒了一地,但并非寻常呕吐物,是血! 我惊愣住,迟钝地看着那些斑驳的血珠。我把他气吐血了?我干的? 一丝惊喜迅即涌起,我终于修炼成功,光靠一张嘴就把功夫卓绝的尔大侠驳得口吐鲜血。 我忍不住笑,完全没淑女形象,很快转为狂笑。“尔忠国,你比周瑜气量还小啊,就我这几句话也能将你气到吐血?可见你的心胸有多狭隘。你不是一直很喜欢虐人吗,怎么反倒被人虐着了?” “来人!”尔忠国大喊一声,重重地坐在地上。 瞬间,冲进来三个手下,都是彪形汉子。“大哥,怎么了?”其中一个惊问道,奔上前托住他。 “不是我打的啊。”我声明在先。 “你受伤了?”另一个掀起尔忠国的衣衫查看后叫道。“快找宋孝先来!” 我大吃一惊,这人好厉害,怎么通过皮肤表面就能看出他受了内伤?一定也是个高手。 “不必惊动老宋,我这伤无碍,给我拿药来擦擦即可。”他一咬牙,站了起来。“今晚的行动提前进行。” “可是你这伤……”第一个进门的人不无担忧的说道。 “我说了没事就没事!通知大家,二十分钟后出发。”他的语气十分坚决。 我傻愣愣地看着他,心想他究竟伤着哪里了?莫名而来的心痛又涌起,顷刻间覆盖住所有的欣喜。 老六听到动静出现在房门口:“先生,您还好吧。” “带太太回房间。”尔忠国直接下令。 我正打算离开这里,听他这么一说立即转身朝外走,却不知怎的,脚下一软,坐在了地上。老六立即过来搀扶。 我的手颤抖得厉害,如果没有老六帮忙,我想可能一时无法从地上撑起身子。 我忘了,自己原本也是见不得血色的人。瞧他那血喷的…… 从前只在电影镜头里看过,觉得很假、表演夸张,但今天亲眼见识了,很逼真、很吓人。 回到房间后我问老六是否知道尔忠国受伤一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回道他知道,并说已经有两、三天了,但先生嘱咐他不得将此事告知其他人,甚至不许在他面前提及。 “他武功那么高,怎么会受伤?”我疑惑不解,同时想起玉蟾露,他为何不用?舍不得用还是……我突然感到心慌的厉害。 “太太,先生做事的风格你也知道,他决定的事情是不容别人插手过问的。” “是啊,他一直就是个霸道人。”我匆匆说道,“他伤得重吗?” “不知道,他这方面很能忍。”老六蹙着眉,见我一副蔫耷耷的样子,又道:“没其他吩咐,我就走了。太太看着很累。” “你去吧。”我朝他说,却又叫住他,“你赶紧去他那里,提醒他随身带上玉蟾露。” 老六应了一声离开,却在房门口撞上一个人,正是尔忠国,侧过身子让老六走开。 我略微直起腰杆,一时无措,只是漠然地看着他, 他没进门,就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形框在门里,让门变得又窄又小。“给我半个月时间,我会妥善处理你我之间的事情。请你在这半个月内不要轻举妄动。我的意思你应该懂。”他声音平稳,仿佛只是把那些词句念出来,无须顾及内容。 我没说话,揣度他话里的意思。缓兵之计?我问自己。为何我应该懂他的意思? 当我再次抬眼看向房门口,他已经不在那里。 那一夜很长很长,我的无眠也在黑暗里持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被院子里的吵闹声惊醒。推开窗看去,一大帮男人在院子里整理包裹,整个院子堆 满邮包,俨然成了邮局收发站。 用早餐时,我随便问一个经过身边的人院子里那些包裹怎么放在这里?他说是暂时的,下午就 会有邮车过来运走。 我又问他具体时间是否知道,他说大约四点前后。 这个时间段让我惊慌,因为池春树营救我的具体时间就是今日下午三点十五分。 为了证实我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我踱进院子里随便靠近一个一人多高的大邮包,手刚触及包 裹封口,立即有人过来阻止。“太太,请离这些包裹远一点儿。先生也不希望太太碰这些脏东西。” 我假装不知,噢了一声立即离开,感觉身后好几双警惕的眼睛注视着我。 这些包裹显然是连夜转移到这里的。我猜里面的东西与查验封贴上标注的内容完全不一样。 为何这么凑巧?我暗自恼火,随即想起尔忠国昨晚丢下的话。 他让我不要轻举妄动,难道他知道池春树打算营救我?他是如何知道的?如果他知道就不该冒这 个风险自个儿往枪口上撞。没道理啊。 半小时后,老六来通知我,说先生打算让我去看场电影,问我是否愿意,如果愿意他这就去买 票。因为是新片,票很紧张,他得提前去订购。 “谁陪我去?”我谨慎地问道。 “当然是先生了。我可不敢陪太太坐进电影院里。”老六的神情颇奇怪。 “什么时间?” “晚上。白天先生要工作,没时间。”老六回道。 “我夜里没睡好,头疼,哪里都不想去。”我对老六说。 老六走后,我倒在床上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对自己说:什么看电影,分明是在试探我。 他是不是想提醒我他已经知道我要干什么了,所以让我别轻举妄动。 我思绪纷乱地在房间走来走去,不知不觉,迈出房门,走进门廊里。 “今天的报纸太太想看吗?”一个男仆问道,手里抱着一摞杂物经过。 “丢这里吧,暂时还不想看。”我对他说道。他从杂物里抽出报纸来丢在窗台上,走开。 在门廊里发够呆,我无聊地翻动报纸,首页上一则用毛笔圈起来的通知引起我的主意,该通知 由武汉特别市政府颁发,勒令市民必须将家中一切违禁物品上交到指定部门,并不定期突袭抽查,如有市民不配合一经查到立即追究相关责任。违禁物品名称罗列了整整半版纸面,有违禁书刊,违禁金属器皿,违禁日用品等等,看得人头晕。 我翻过此页,后页一眼看到的东西触目惊心:是无数碎片粘合成的一封信——池春树写给我的那封——恢复率达到90%以上,写着日期的那行被人用笔标注过。 我愤怒地将信揉成一团。 他知道了,他果然知道了!心中一肚子数却并不说破,让我自己抉择。 尔忠国,好个阴险狡诈的狗特务。你高,你真高!  103 疑云密布 午餐时没见到那位裱字拼图高手。喝汤的时候我还在想那么多张碎屑恢复成原状得花费多少时间?很难想象。但他做到了,委实厉害。是不是一个人一旦变态,能力也非同寻常起来? 我清楚地意识到跟他作对不异于以卵击石。 好在我已经做好选择¬——择机而动。他不动,我不动,他若动,我必动。 但首先要做的事是打发走池春树。 至于我的自由问题……我盯着汤里映着的自己——拉倒吧。大不了一死,我,柳拾伊,绝不受他摆布。 从两点钟起,我就搬了一张藤椅坐在挨近大门的地方——晒太阳。无论周围投来何种异样的眼光一律视而不见。 晚秋的暖阳将万丈光芒无私地照在严重缺眠的我身上,比任何一支催眠曲都管用,人不知不觉便 迷糊起来。 一个俊逸修长的身影从阳光中走来,披着一身的金辉。依稀看见他的脸,五官不辨,即使看到五官也瞬间忘却、无法留下可供记忆的形象。我想是因为那光芒太耀眼,或只因我的意识太模糊,总之,我没能记住他的模样。 他从金色的光芒里向我伸出一只手,白皙而修长。 不知他是谁,但心底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而他浑身散发着圣人般的祥瑞之气,令人信任,令人 敬仰,更令人向往。我对自己说:他是来拯救你的。 他无言,我也无语。毫无意识的,我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接住那只手,温润如玉的触感。 我打算跟他走,至于去哪里不知道,似乎并不重要,只要不留在这里——应该便是最好的去处了。 然而刚迈开步子,眼前的景象忽地变了,光芒不再,黑暗笼罩,手心里温润如玉的触感也随之消 失,变得冰冷,僵硬。 惊惶中,我抬眸看向他,太黑,依旧五官不辨,却看到他的眸光,阴冷,森寒。 突然而至的恐惧让我急欲挣脱那只手,却反被攥得更紧,寒冰般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全身…… 我几乎从藤椅里跳起来,随即发现刚才是在做梦。我还在院子里,四周光明一片。 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薄毯,我竟浑然不觉,想必刚才一定睡得很沉。 抬腕看表,三点钟。 他就要来了?我的呼吸有些紊乱。他会以什么面貌出现在我面前,平民?医生?鬼子? 曾经无数次猜想过与他见面会是什么情景,此刻,却希望他别出现。我渴望自己成为传说中的那 个铁扇公主,拿芭蕉扇将他扇到十万八千里去,永远回不来,永远找不到我,远离一切伤害和危险。 这个该死的年代,没有手机,发不了短信,关键连他的电话也不知道——我无法通知到他,更无法阻止他的到来。 “太太,先生打过电话,说将有贵客临门,请你回避一下。”老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贵客?我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无名贵客的形象出现在脑际:池春树。 他把他称作“贵客”,既是贵客,一定会好好“款待”。 身上暖洋洋的,但我的汗毛在倒立,细胞在跳舞。 “给我拨通他的电话。”我神经质地抓住老六的手腕。 “先生这会儿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他十分钟前打的电话,让我三点钟通知你。”老六没看我,目光滞留在被我抓住的手腕上。 噢,这个大混蛋!比任何混蛋都混上一百倍! “既是贵客,我应该接见。”我松开老六,冷冷地说道。 “是日本军方派来的人,太太最好还是不要见了吧。”老六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扫,好像在担心什么。 尔忠国!他是故意的!我想起昨晚他将我从地上拎起来说过的话:“死到临头还嘴硬!”他支走我,就是为了亲自对春树下手吗?砍下他的头,带给我看,他真要这么做?可他为何不敢当着我的面上演血腥可怖的一幕,还要支走我? 他让我给他半个月时间妥善处理与我之间的事,就是这么处理的?叫我不要轻举妄动,是让我任由他宰割? 大脑一阵眩晕——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这么卑劣? “太太,看你连站都站不稳,还是回屋歇着吧。晒太阳也不能晒得太久。”老六上来扶我。 “不,我就在这里等他。”我推开老六,又坐进藤椅里。 “等先生?可是……”老六似乎有点为难。 “让我清净点儿好不好?他跟你说过我若不听话就硬把我关进屋里吗?”我几乎在吼叫。 院子里几个清点邮包的人朝我看来。 “看什么看?没见过女人发脾气吗?”我冲那些人叫道。 “先生没这么交待,你实在不愿意回屋就不回吧。”老六无奈地说道,“只是,太太坐在这个位置上不太……”他朝大门看了一眼。“先生回来,你正好堵在大门口,而且还有贵客在边上,这个……不太那个吧。” 我隐约听出了一线希望:“他跟那个贵客一道来?”又从藤椅里跳起来。 “是啊。”老六对我的反应很是不解。 “那你知道那位贵客是什么人?” “不太清楚,我只知道是管理汉口邮政的一位特殊人物。” “那你为什么说是日本军方的?” “先生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妈他个爸子的,又拿谎话吓我!”我气汹汹地骂道,脑海里将那个变态鬼扇了无数记耳光。 老六诧异地看着我,似乎被我的耍泼吓着了。过了半晌,他问道:“太太还是不打算挪地方?” “不挪。”我坚定地坐进藤椅里。 “不挪就不挪吧,等先生的车一到,我们搬走你得了。” 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愤怒的情绪控制理智。他为何这么做?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大脑混乱不堪,我狠狠地揪自己的头发。他在行动,一步步有条不紊实施他的计划,而我除了图个鱼死网破,没有更好的招数。 怎么办?怎么办?我靠——! “你,过来!”我冲离我最近的一个男仆勾了勾手指头。 “我?”他疑惑地向左右看了看,指指自己。 “对,就是你!” “干嘛?”他那副表情好像很害怕被我指点到。 “靠近点,我不会吃了你!”我不耐烦地对他说。 “呃,好吧。”他挪近了几步,垂睫看着地上。 “你知不知道先生今天邀请哪位贵客上门?” “噢,这个呀。”他似乎松了一口气,“是汉口邮政视察员梅野岭人先生。” “日本人?”我默默咀嚼着梅野岭人这四个字,突然明白了一些。刚到汉口时,尔忠国曾对我说过日军指派日籍副邮务长对邮政业务进行监视和控制,还专门指派邮件检查员和日籍邮员控制各类邮件的进出。这位视察员是日本军方的人也不奇怪。 “他来做什么?”我继续问他。 “验收这批特殊邮件。”他回道。 “为何不放到邮局去验收,弄得家里乱七八糟的?”我指着那一堆堆大包裹。 “自然是有原因的。”他不愿透露更多。 “我问完了。”我朝他挥挥手。他立即转身走开,仿佛在躲避不祥之物。 大门外的道路上有汽车开来的声音。我在想要不要回避一下?日本人我可是最讨厌见的。 我站起来往门旁的小屋走,这是看门人住的一间平房,每晚能住下五、六个人。我打算进去坐会儿,避开日本人,同时不会错过池春树。 老六像尾巴一样跟在我身后。 “先生就要到门口了,你去迎他。”我转过身对老六说。 他眨眨眼,那神情好像我有意支开他。 嘀嘀嘟嘟!铁门外传来摁喇叭的声响,随即一辆轿车出现在院门外。两个候在门边的仆人立即将院门打开。轿车后面跟着两辆邮车,就停在了铁门外。 老六诧异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跑出去迎接。 仆人哈着腰、满脸堆笑地打开车门。轿车里下来一个非常像日本人的日本人。这是大和民族这个年代最具有时代特质的一位日本人,养尊处优,神态倨傲,自我感觉极佳,明明不瘸不拐,却拄着一根文明杖,昂首挺胸、踏步有力地前进。 尔忠国微微俯首,神态卑躬地跟在他身旁,让我感觉他此刻绝对是“大大的良民”。 “请您过目。”尔忠国将他引至那堆邮包前,拿过一个仆人手里的清单说道,“一共二百七十六件,净重一万三千六百九十七千克。您是否再核对一下。” “不必了,不是已经验收过了吗?”日本人拿拐杖捣了捣其中一个大邮包。“叫人立即搬运上邮车!” “好。”尔忠国立即命令人过来搬运邮包。院子外进来一帮体型健壮的男人,开始干活。 “这边请。”一个男仆过来引路,将日本人和另外两个随从请至楼里休息。尔忠国径直向我这里走来。 我将目光投向院子外的马路上,隐约听到摩托车的引擎声。春树,是你来了吗?我的心慌乱地跳。 “好戏就要开场了。”尔忠国站到我面前说道。 “你后来吐过血吗?”我问他,并不看他。 “你希望看到我再吐?”他反问。 “只是想告诉你不必太担心,吐着吐着就习惯了。”我扬起嘴角,轻蔑地笑。 “嗯嗯,这个建议不错。”他说道,突然抓住我的手腕。 我没有表现出惊慌,甚至没有任何反应。“表面风平浪静,内里惊涛骇浪啊。”他说罢,丢下我的手,“一分钟一百零九下。悠着点儿,别让自己晕过去。”他轻轻拍了拍我的后背,继而跟我并肩站在一起,目光投向院门外。 三点十五分,非常准确的时间,载着日本宪兵的摩托车队出现在大门外,飞快地下车,从敞开的大门冲进院子。 春树,难道你真打算借日本人之手强行带走我吗? 我略感失望。但是,在那帮令人厌恶的身影里没看到我熟悉的那个人。他没来?为什么?难道……我忍不住又开始胡思乱想,难道尔忠国已经派人杀了他? 日本宪兵约二、三十个人冲进院子里,命令所有人丢下手里的活儿站在原地不得走动。留几个人控制住出口,其余宪兵开始四处搜查。 “晚上真不愿意去看电影?”尔忠国开口问道,“听说这部影片在上海上映后,场场爆满。大家都是冲着女明星陈云裳的倾城风姿去的。我看过宣传画,不过如此,但听说她演的还可以,把花木兰智勇双全杀敌卫国的故事演绎得很到位。导演是个聪明人,古为今用,通过电影借古喻今,间接抒发了民众对日本侵华战争的仇恨。真的不想看?” “没兴趣。”我冷冷地回道。“我是当不了花木兰的,看了添堵,更想撞墙。” “当不成花木兰,但不一定找不到刘元庆。”他的语气透着揶揄,“同行十二年,花木兰最大的收获便是嫁对了人。” “你不是刘元庆!”我的声音充满厌恶。他到底有什么阴谋? “唉,你一点也沉不住气。”他叹气道,“好吧,实在不想看电影就算了,眼下的戏也不错。”  104 计中计,戏中戏 我向一旁侧跨出去,离他远一点儿,可他又靠了过来,仍然跟我肩并肩站着。“白白浪费了倾城风姿,不会演戏,也不会看戏么。”说罢,将我拽出屋去。 院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声,令人吃惊的是又一拨日本兵赶到这里,人数不多,仅十来个人,他们中有个瘦高个显得鹤立鸡群,也是唯一一个没穿军装的人。 我一眼认出他来——池春树。 这是怎么回事?虽说他迟到了,可三点十五分准点到此的那一批日本兵又是怎么回事? 后到的这一拨日本兵看那架势打算冲进院里,但看到已有同胞把守在院门口,再看里面也挺热闹,立即放缓脚步、一起聚到池春树身边。他们似在用日语商议着什么。 尔忠国发出冷哼声:“迟到可不好,瞬息万变哪。” “你什么意思?”我追问道。 “等会儿就知道了,急什么。”他攥住我的胳膊往大门方向走了几步,立即被一个日本宪兵拿刺刀拦住。 “好久不见,宫野先生,不知今日到此有何贵干?”他向池春树朗声问道。 池春树抬起头看向他,温柔的眼眸立即喷火。“搜查!”他只说这两个字,一打手势,聚拢在他身边的日本兵立即冲进院子里来。 尔忠国也不阻拦,尽管放人进去搜。 到处乱哄哄的,堆满邮包的院子本就杂乱,加上疯狂的日本宪兵覆盖了这里的每个角落,让人心神不宁的同时更感觉神经衰弱。 我以为池春树会过来找我,但他好似没看到我,忙着跟大门口一个先于他们到此的日本宪兵交谈。那个鬼子看样子是个头儿。 突然,一个日本宪兵冲着一只拆开的邮包叽里啦哇地大叫,将同伴招来不少,一起对准其它邮包乱戳。 尔忠国面色一沉,松开我疾步走过去。 现在已经分不清这些日本宪兵谁先到、谁后到,是谁带来的,全混在了一起。 被勒令原地不动的男仆们紧张地看着日本兵野蛮地拿刺刀挨个捅开邮包,内置物品散落一地。有药品,白报纸,棉布,火柴……几乎每包都是禁运品。 一个日本宪兵口齿不清地用中文对院子里的中国人问道:“你们的主人是谁?” “我。”尔忠国站到他面前。 “你的良民的不是,这里的人都有问题,人和东西,统统的带走!”他朝周围日本兵一抬下巴, 立即上来四个鬼子围住尔忠国。其他日本兵也纷纷举枪瞄准男仆和搬运工们。 气氛顿时异常紧张。 我想糟糕,一定是尔忠国偷梁换柱的事情露馅了。他之前不慌张可能以为有那个叫梅野岭人的日 本视察员在场压轴,日本宪兵不会搜查已加封的邮包,没曾想池春树带来的宪兵借口搜查将邮包拆开检查,误打误撞,现在所有的日本兵都发现了违禁邮品。 这可如何是好?事情闹大了。 正寻思着如何提醒池春树,却见楼里又冲出来几个日本宪兵,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几本书朝大院的地上一扔,拉着脸喊道:“三楼最边上的一间住的是什么人的干活?”这个日本兵朝三楼东向某处一指。 什么人的干活?有语病的话听着很别扭。我朝他手指的方向一看,呀,那是我的房间。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从我屋里搜出违禁书刊来了?可我从没买过任何书。 再朝地上一看,果然全是抗日书籍。栽赃啊! 好在我发懵之后很快明白过来,这是一计,池春树的计。他有备而来,目的就是以突袭检查违禁 物品为由抓捕我这个有“抗日倾向”的人,然后堂而皇之地押走。 日本人的问话没人回答,于是他拿枪对准一个男仆:“你的赶快说,不说死啦死啦的!” 男仆缩着脖子,颤巍巍地抬起手臂,指向我。 “你的良民的不是,带走!”那个宪兵朝我一指,两个宪兵扑过来抓住我。 “慢!”尔忠国叫道,“你们抓我就行,我是这个家的主人。她只是个烧饭丫头,根本不识字,何须藏这些书?” “谁说她不识字?”池春树的声音随即响起。“你说他不识字就不识字了?带走!” “喂,我的确不识字!”我一边说,一边冲池春树蹙眉咬唇眨眼睛,希望他明白我有话要说。 “她自己都承认不识字,你们抓错人了。是我把书放在她房间里的。”尔忠国说道。 我有些惊讶地看着他,怎么可能是他?他一定不想让池春树带走我才故意揽下这项指控。 “你的过来!”池春树假装不认识我,冲我招招手,两个日本宪兵立即将我押到他面前。他一把揪住我将我拖到门卫的小屋内。“拾伊,你做什么?跟我配合一下嘛。” “你把事情办砸了!”我焦虑地看着他,“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尔忠国是重庆方面派来的人,他不可以出事,而且事关很多卧底的生死。” 池春树张着嘴,异常吃惊,但他反应很快,立即说道:“不是我办砸了,先到的那些宪兵不是我带来的人。”他警惕地朝外面看了一眼。“我带来的这些宪兵是花钱买来的日本侨民装扮的。刚才我好不容易搪塞过去,赶紧走吧,再迟就露馅了。” “等等等等!”我更觉不对劲,“那批鬼子跟你无关?” 池春树点点头。 “可是……他们的确是三点十五分准时到的,而你却迟到了,怎么回事?你又是怎么知道我的住址的?” “我来时路上遇到点小麻烦耽误了一会儿。至于得知你的下落也是极凑巧的事情。前几日有一批日本宪兵搜查过这里,其中有个家伙脚上长了鸡眼在医疗部治疗时说他看到一个非常美丽的支那女人,并描述了样貌,我感觉就是你,后来跟他套出地址过来查看发现正是尔忠国的住处。现在别管那么多了,他那么坏,算他倒霉。” 他说完,掏出手铐将我铐起来。“忍着点,就一小会儿。”将我拉出小屋。 可外面的形势又发生了变化。那个叫梅野岭人的视察员刚才那么大动静都没露面,这会儿出现在众人面前。大门也被关上,暂时出不去。 “尔忠国,怎么回事?”梅野岭人厉声问道,身边站着刚刚跟池春树说过话的宪兵头头。 “唉,您也看到了。”尔忠国一脸沮丧,“我自认倒霉,一人做事一人当,请梅野先生跟太君说说不要为难我的仆人们,他们只是奉命行事,并不知情。” “你太贪心了!”梅野岭人拿拐杖直捣地面。“挣钱不能不要命!”看他那神态很替尔忠国惋惜。 尔忠国垂睫不语,满脸的懊悔。“看在我忠心耿耿、尽心尽职的份上,请梅野先生答应我一个请求。”他说完跪下地。 “只要不是太难办,你说。”梅野岭人爽快地说道。光看着一个高大威猛的支那人跪在自己面前就能让他愉悦很久吧。 只是我没料到这个日本人这么慷慨,居然愿意帮他,看来尔忠国脱身有望。 “这个丫头是我亲戚,年纪小不懂事,我希望梅野先生跟太君说说能不能让她跟我关在一起。反正我们都犯了一样的过错,要审理也归同一个部门。” 梅野岭人立即用日语小声跟身旁的宪兵头目咬耳朵。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放心,我们大日本帝国对偶尔糊涂、犯了错的支那人还是很宽容的。你先跟他们走,我会想办法保你出来。” 宪兵头目随即跟池春树带来的伪冒日本宪兵交涉,不想起了冲突,双方虽未动手,但彼此唾沫星子乱飞,估计在为我这个“非良民”的归属权问题争执不下。 尔府顿时变成超级口水大战场,从一开始的一对一辩论赛,变成二对二、三对三、四对四的群舌乱战。 我紧张地拿胳膊捣了捣池春树,向他使眼色。他正愤怒地看着尔忠国。 “春树,不能蛮干。”我悄悄对他说,“快带着你的人撤吧。” “我答应这些侨民事成之后给钱,他们不会甘心就这么走。” “你傻了呀?事不成也可以给钱,打个折嘛。万一露馅都走不了了。” “可是,拾伊,我不放心你,能有一线希望我也不能放弃。” “春树,”我狠狠地拿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发现他倔起来也是一根筋的人,“他是不可能放我离开的,我知道他太多的秘密,就算你现在成功地带走我,他也会想方设法再找到我,甚至杀了我灭口。我留在他身边反而不会有事。他跟这个日本人关系不错,应该很快就会被保释出去,我也会没事的。” “拾伊!”池春树的眸中闪动着痛苦和不解,“他是恶霸,坏透了,可你为什么总在帮他说话?” “如果你真这么想,我只能告诉你虽然他很可恶,但他是爱国的中国人。”我对他说,知道这话会刺激到他。 果不其然,池春树薄唇紧抿,无奈而抑郁。 “春树,我知道你一直对我好,可是,在你没有脱下那身可鄙的制服之前,我们最好不要再见面。我这人在这方面非常狭隘,没法不计较。我还是那句话,照顾好淼玲,代我向她问好。上次的事情我是迫不得已,很抱歉。这次——也一样。”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拾伊,你等着,我会想办法做回自己,你要等我。”他打开我的手铐,眸里满是温柔却不便过分泄露,于是匆匆垂了睫,握住我的手用力几下又松开。 “赶紧带那些伪冒品离开吧。我不希望你出事。”我催促他道。 他挤入吵架的宪兵人群里,对其中一个宪兵耳语一番。那人立即手臂一举,做了个撤的动作。十多个日本宪兵从人群里分离出来,跟随池春树一道离去。 我看向尔忠国,发现他正在看我,也不知在那里看多久了,此刻眉梢轻扬,嘴角弯起一抹莫名其妙的笑意。 不就是阴谋得逞了吗?我猜测那抹笑意的由来。 马上就要坐牢的人了,笑什么笑?我靠!我狠狠地挖他一眼,别过头去。 院子里的宪兵命令在场的仆人和搬运工将地上散乱的邮包全部搬到邮车上,并将我和尔忠国押上车。 不幸地,我和他被锁在同一辆车里,更不幸的是被同一副手铐铐住。 日本人这么节约手铐吗?总喜欢将两个人铐在一副手铐上?我想起初到汉口逃跑的那次也是被日本人拿手铐跟池春树铐在一起。 “不知不觉已经四点钟了。”尔忠国散漫地说道,居然躺了下来,“我想睡一会儿,记得五点钟叫醒我。”他躺下来不打紧,跟他铐在一起的我不得不往下蹲。 看着车外那些忙忙碌碌搬货物的人,我突然感觉眼前发生的事情是场精心策划的阴谋。 尔忠国曾说我不会演戏,也不会看戏么,拖着我看所谓的戏,还说眼下的戏就不错,虽然后来徒生变故,但看他此刻气闲神定地躺下睡觉让我无法不惊觉。莫非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导演的,否则他如何睡得着? 我拿脚踢他:“起来说话!” “我想躺着就没人能叫我起来。”他闭着眼睛说。 “起来!”我又拿脚踢他,但没敢重重地踢,因为不想让自己的脚倒霉。“我上当了。你别想拿睡觉当理由装呆。” “你说错话了。第一,我没必要在你面前装呆,装呆是你的强项;第二,上当的人不是你,啊,纠正一下更准确,上当的不是你一个人。” “你欺骗了池春树!”我忿然说道。除了他,谁能将真正的日本宪兵引到这里来?除了他,谁能设计阻挠池春树的准时到达?都是他预谋好的。但他为何让自己也掉入陷阱呢?梅野岭人毕竟是日本军方的人,而他不过是被利用来干活的中国人,那个傲慢的日本视察员凭什么保他这个胆大妄为的“违法乱纪者”? 疑团太多。我需要问清楚,更迫切想知道答案。 “嗯,没错。”他仍然闭着眼睛,居然懒洋洋地大腿跷上了二腿,“你们都是棋子,但是为了稳超胜券,我也需要成为棋盘上的某个棋子。” “你再不起来说话,小心我现在就揭发你,让你吃不了兜着走。”我威胁他道。 “不如躺下来说话吧。”他睁开眼睛,朝我忽闪了一下长睫,又闭上。“什么叫夫妻啊,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才对嘛,哪有出卖的道理?唉,躺着说话真舒服啊。你蹲着不累么。” 混蛋!跟我玩阴招,就是不告诉我是吗? 我躺下,逼视着他的眼睛,故意粗重地呼吸,将热热的鼻息喷在他脸上,看他还能睡得着? 他扭过头去,避开。  105 最佳明星 “尔忠国,你要是个男人就不要跟我装蒜。”我压低声音怒道。 他睁开眼,慢慢转过脸来,神情淡漠。“我是不是个男人你最清楚。有没有跟你装蒜是我的事情。我说过想休息一会儿,请你从现在起闭嘴!”他将自由的一只胳膊抬起,大手盖在我的脸上向后推,直至我的脑袋触到地上才撤回手掌。“不想被点穴的话就别来惹我,另外记得五点钟叫醒我。” 他不愿意说,我也没办法,但躺着的确比蹲着舒服多了,只是……跟他躺在一起感觉怪怪的,想翻个身吧,可手臂一动便带动他的那只胳膊,死沉死沉的,只得作罢。 不过几分钟,身旁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他居然真睡着了。 我也感觉很困,但是没法像他那样淡定地入睡,这可是在日本人的囚车里,再困也得把眼皮撑开了。 强烈的好奇心和身心的疲惫感交替折磨着我,而可以给我答案的尔忠国又以睡觉为由拒绝说话。 他是故意的,我这么想,带着几分怒意侧脸看向身边这人。 他的侧面线条十分美好,可能算得上这世上最好看的侧面吧。池春树的侧面也很美,但完全是另一种类型。池春树没有尔忠国这样昂扬的霸气,也没有尔忠国这么冷酷的线条,他向来是柔柔的,淡淡的,含蓄而内敛,优雅而从容,他的美给人以春暖花开的感觉,绝不像尔忠国那么盛气凌人。尔忠国像魔鬼,而池春树就像天使,可这个天使偏偏有着可恶的日本人的血统。为什么? 我轻叹一声,努力不再想这个问题。 外面传来鬼子催促搬运工加快手脚的声音。我想不出多久,这些宪兵就会满载而归,回去邀功领赏了。而我将跟身边这个诡计多端的家伙关在一起。会关多久?一天?两天?还是很多天?天天跟他关在一起么?不好,很不好,糟糕极了。 我坐起来,心神不宁中目光又落在尔忠国的脸上。他双眉微锁,薄唇微抿,眉宇间依旧流荡着一股浩然正气,完全不像个恶人。奇怪的是他的脸色略显苍白,看似很疲惫。刚才醒着的时候没注意,此刻再明显不过。我不由想起他吐血那晚脸色也是这般差,又想到他身上是有伤的。他受了什么伤?为何不愿用玉蟾露?我嘱咐老六提醒他带上,不知他带了没有。心里想着,手便悄悄摸向他右侧口袋处,空的,转向另一侧口袋,依旧是空的。没带?真奇怪,难道他不仅喜欢虐人,还喜欢自虐?有好药不用,任伤口创痛,不是自虐是什么? 我不得不想起那个曾经害怕想起的问题——他是为了省下玉蟾露给我用。可我很怕深想,因为怕自己再次自作多情。他不会这么傻,哪有好东西不用,留给一个他恨到骨子里的女人用?就算是看在他义父的份上这么做也说不过去。他有这么伟大吗?除了跟我作对,他好像没其他想法。 我又怀疑到另一个问题上:他受伤一事到底是真是假?他这种人受过特殊训练,擅于演戏,会不会故意在我面前假装负伤以测试我的反应呢? 极有可能。 如果我猜测的没错,他这么做又是出于什么动机? 对了,他说过将“妥善”处理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一定是因为这个。我的反应或者表现决定他处理的方式从而影响处理的结果。 那我该如何表现才能让他做出对我有利的处理结果呢? 靠,太复杂!简直是对我智商的挑战!或是挑逗! 这方面的智商,我不行,苍白得像一张纸,早知道会遇到今天这种局面,我该广结人缘、积极社交才是。可惜,我错过了很多磨砺自己的机会,除了会观人眼色,完全不知如何应对。 眼下唯一可做的就是验证一下他的伤是真是假? 这很简单,掀开他的衣服看一眼即可。他正好在熟睡,不会察觉。 刚触及他的衣服,外面传来摩托车开动的声音,看来鬼子已经装好邮包,打算离开了。 开锁的声音随即从车门上传来,两个日本宪兵面无表情地坐进车里,根本没管里面的囚犯是坐着还是躺着。 车开动起来。我看向尔忠国,他依旧睡得很沉,车身的晃动也没能让他醒来。 车越开越远,车窗外的建筑物也越来越稀疏。这些鬼子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难道不是宪兵队? 疑惑中,我的脑袋越来越昏沉,隐隐的,却越来越感觉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一个叫宋孝先的人让我把这个给你。”一个日本鬼子突然开口说道,递过来一样东西。 惊诧中,我的目光看向那个鬼子手里的东西,玉蟾露。 我忘了接过玉蟾露,只因这个鬼子的中文说得太好了,完全就像我们中国人在说中国话,而且还带着地方口音。 不对。日本鬼子怎么有我们中国人的地方口音? 玉蟾露被鬼子塞进我手里。“准备下车!”那个鬼子一边说一边打开我的手铐。 “尔忠国!”我立即想起了还在睡觉的尔忠国。他没反应。 “尔忠国,到点了!”我大声说道,“五点钟了,快醒醒!”我有些担心,因为鬼子叫下车了,他还躺着,显然会让傲慢无礼的鬼子认为他有意不敬、故意慢待太君,也会因此惨遭鬼子殴打。 但是让我更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另一个鬼子轻轻地拿手推尔忠国。“醒一醒。”他说。 尔忠国终于睁开眼睛,漠然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鬼子,点点头,一用力,坐起来。 “五点钟到了?”他问,打了一个哈欠,随即弯着身子爬出车外。 我不知道是否到了五点钟,刚才只是为了叫醒他瞎说的,但当我看向手镯,一惊,时间显示五点十二分,大差不差的时间。 两个日本鬼子没说话,又爬进车里,并将车开走了。我这才发现周围空空荡荡,那些摩托车、邮 车统统开远了,地上只剩下我和尔忠国。 “想不想看夕阳?江滩的夕阳很美。”他张开双臂划了几下,并深深吐纳几口气。 我的脑袋还没转过弯来,但是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宽阔的江滩,宽阔的江面,到处看不到什么人。这里好像只有我们两个人。 “这些鬼子是你的人假扮的!”我揉着被手铐铐疼了的左手腕大声说道。 “说的不全对。”他还在做吐纳,“鬼子的确是有人假扮的,但并非我的人。我的人目前只有一个。” 他的话让人恼火。“不管怎样,他们既然不是敌人,为什么把我们丢在这么荒凉的地方?你究竟 在扮演什么棋子?”我连珠炮似的发问,突然有点惊慌。他不会是打算带我离开汉口吧,神不知鬼不觉地溜掉,就像私奔的人那样。 哎呀,我在瞎想什么?怎么可能嘛。暗里啐自己一下。 “你又不会下棋,告诉你也没用。”他转过身来,“走吧,前面有个码头,我们去报案。” “报案?” “对,邮包失窃案,绑架案,还有共匪作乱案。”他拉起我的手臂就走,没走几步,突然停下,好像又犹豫了。 “你这个人太阴险了,”我愤怒地控诉他,“既然知道不会被关进牢里,为什么还把我这个累赘拖着,不怕影响你的行动效果?” “别小看了自己,你可是很关键的一步棋呢。”他在笑,嘴角弯成上勾的弧度。 我在他手里挣扎了一下:“我自己会走路。松开!” “我当然知道你会走路,可没有你,我无法走回去。”他微微一笑,突然手臂一沉,将我摔在 地上。 “干什么?”我本能地抓住他的胳膊不松手。 他蹲下身,大手摁住我的心口不让我起来。“演一出好戏啊,给你个当明星的机会。”说着,将我的头发弄乱,并扯开我的衣领,用力将好端端的衣服撕开一道豁口。 “你想干什么?”我大叫,他的手居然又压在我的胸口。 “强.暴你。”他冷冷地看着我,“你可以呼叫,想喊什么都可以!” “救命啊!”我本能地惊叫,并开始反击,因为他的手正伸进我的裤腰内。 “不错,就这么喊,你的嗓音既动听又响亮。” 我突然顿住,停止了叫喊。“你是故意的。你这个大混蛋,大骗子,把手拿开!” “好戏刚开始,不能停。你今天表演若成功了,将来极有可能比阮玲玉、蝴蝶都红。” “放你的臭屁!”我刚骂出口,他的手已经伸进我两腿之间,身体也压上来。 令我惊恐万状的是尽管隔着衣裤,他那铁棍般的硬物还是带着热力顶上我的大腿。 “尔忠国,你答应过我不碰我的!”我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瞪着他。他为何突然兽性大发?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干坏事? 他无奈地摇摇头,一把扒拉下我的裤子。微凉的风灌进来,身体一阵抖瑟,随即被一个热热的硬物顶住。 “啊!救命啊!”我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使劲挣扎。 他高高地撑起身子,俯视着身下凌乱不堪的我。我一边大叫,一边毫无意识地瞪向他刚才抵住我花底的那个玩意儿。妈呀,好大,好粗,好可怕!“救命啊!”我厉声尖叫,不停地叫,双脚胡乱地踹向他。 没料到的是,他真被我踹翻在地,而且没再爬起来袭击我。 我急忙系好裤腰,爬起来朝四处看,远远的,有人往这里奔过来了,不止一个人,很好。这下, 这个如狼似虎的流氓兔没机会祸害我了。 “救命!救命!”我挥舞着双臂朝远处的人呼喊,刚想跑,脚被人攥住。 “好了,可以停啦,喉咙喊破就没法当明星了。”尔忠国冷幽幽的声音从身后的地上传来。 我转过头看向他,他坐在地上,脸色越发苍白,手捂住腰部,头上冒着冷汗。 我想起他刚才对我的所作所为,怒意勃发,立即将他扑倒,骑在他身上,抡起拳头就砸。 “打你个臭流氓,打你个伪君子!”我一边砸他,一边骂道。 他没躲闪,任我打他,但我只打了几下便住手。他的脸色太差,不对劲。 他明明这么虚弱为何还要冒犯我、找抽吗?我从他身上爬下来,发现他的裤子早已穿整齐,仿佛刚才大发兽性的是另一个人。 “听着,”他抓住我的手,呼吸急促,“等那些人一到,你就以受害者的身份请他们帮忙报案, 就说遇到假冒的日本宪兵队了,抢走货物,还开枪打伤了我。让他们帮忙把我送到医院去。柳拾叁,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我甩开他的手:“你究竟搞什么鬼?什么意思?” 他在苦笑:“你他妈的的确不是当明星的料。但是,今天你必须演下去。记住,你是我的人,要 对我负责任。”说完,身体松懈下来,呼吸更加急促。 我不想听他胡说八道,但惊慌地扯起他的衣服将他捂住腰部的手拿开。天哪,是枪伤!伤口肿起一大块,血仍在流,仿佛刚刚中的枪。 我的手在颤抖,陡然明白他在使苦肉计。“尔忠国,你不仅是变态狂,还是自虐狂!”我说着,急忙掏出刚才那个假鬼子递给我的玉蟾露,打开瓶盖就要给他抹。他制止了我。“现在不是时候。”他说,“给我保管好,会有用到的机会。” “姑娘,出了什么事?”最先赶到的一个码头工人模样的大叔气喘吁吁地问我道,另外几个人也随后赶到了。 我哭哭啼啼将尔忠国教给我说的台词跟这些人说了一遍。 半小时后,我和尔忠国被码头巡警带上救护车前往附近医院。 手术很成功。子弹被取出、处理完伤口后,尔忠国被医生送进一间特护病房。 一个小时后,梅野岭人和尔忠国的上司司密斯先后赶到医院探望他。 尔忠国艰难地撑着身体坐起来,将当时的情景向梅野岭人描述一遍。我在一旁听着,不由赞叹他真是当明星的料,只是我永远不会崇拜他这种明星,因为他以极为猥琐的方式让我参与他导演并主演的戏。 他当时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需要用我的嗓子进行呼救即可——对我来说是小事一桩——何必自找没趣,添加一段令人不耻的“强.暴”戏?而且他还想动真格的。我靠!若不是体力不支,是不是真就被他祸害了? “是我太大意,没怀疑那些人的来历,更没能保护好那批邮品,是我失职,请处罚我。”尔忠国低垂着头,向那位观察员忏悔。 “你是我大日本帝国真正的朋友。”梅野岭人点着头,拍拍尔忠国的肩膀。“我们都疏忽了,才被那些乱匪钻了空子。没关系,不就是两百多件邮包嘛,这点损失我们赔得起。” “谢谢梅野先生。”尔忠国颔首致谢。 “养好身体,我们的合作还很长。”梅野令人意味深长地说道。 “是。”尔忠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我一直在听他们谈话,终于理清了思路。尔忠国跟这个邮务观察员私底下是有点猫腻活动的,但尔忠国还有另外的如意算盘要打,跟日本人的斡旋完全是出于掩护需要,并非任务。此次他借助池春树营救我的机会,策划了一场计中计,不但劫走了日本人的货,还为他不便去医院治疗的枪伤找到了合法治疗的理由,并借此苦肉计更加赢得梅野岭人的赏识和信任,今后开展地下工作也会更顺畅些吧。同时,不得不提及另一件事——他借力打力,成功地留下我,没能让池春树带走我。 好狡猾的尔忠国啊。用老谋深算来形容他一点不为过吧。 他的心机何等深沉,我怎么能玩得过他?他让我参与整个过程,是否就在暗示我不要轻举妄动、我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跟他玩心眼一点胜算机会有没有呢? 后背一阵冰凉,轮到我直冒冷汗了。 106特护病房 “出来,柳拾叁!”尔忠国对躲在屏障后的我说道。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出去。 “把药膏拿来。”他说,已经躺了下来。 此刻病房里没有探访的客人,难怪他用命令的口气叫我出来。可恶的是他叫我“柳拾叁”。 我远远地将药瓶摔过去。他没接,任由那瓷瓶坠在被褥上。“过来。”他命令道。 “我饿了。” “过来的劲儿也没了么。过来!” “做什么?”我警惕地看着一脸轻松的他。 “帮我抹药。” “你的手好像没被子弹打坏吧?” “我让你过来就立即过来,少罗嗦!”他双眉一挑,满脸霸道之色。 我咬了咬唇,还是走了过去。“弄疼你别怪我。我没干过这活儿。” 他掀开被子,将衣服撩上去,露出排列整齐的几块小砖头,其中一块小砖头被砸了个小洞,变成 彩色的。 我的手又开始发抖。“怕什么?我还在喘气。”他冷漠地说道。 我从桌上拿起棉签沾上药膏,却不敢去触碰那个血肉模糊的小坑洞。 “把你打我时的凶狠劲儿拿出来呀,胆小鬼!”他鄙夷地看着我。 我猛地将药膏填进那个小坑里去。肌肉跳动了几下,但他没发出哼哼声。过了会儿,他的声音愉悦起来。“果然是好东西。” “你就不怕子弹在体内跟肉长在一起,化脓,然后感染,最后要了你的命?”我想起老六说他很 能忍。的确如此。如果是我,即使不叫出声来,也一定哼哼唧唧半天。 “我会让这种事发生吗?”他嘲讽地说道。 我扫了他一眼,果然那副德性——嘴角上勾弯起一个弧度。 “不知道是谁把自己的肉出租给子弹居住了很多天?”我丢下药瓶,对他的自负难以忍受。 “忍痛割爱的感觉是不是很糟糕?”他突然转换了话题。 我没回答他。他这会儿缓过劲来,又开始以打击我为乐了,可我不会被他激将到。 “你今天的表演虽然不太出色,但还算及格,值得恭喜。我打算奖励你一点什么。” 我默不作声。 “自由如何?”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我的心脏不规律地急跳一下。 淡定,我对自己说,就当他的话是放屁。他不止一次这么玩我。 “真正的自由。”他又说道,声音充满诱惑,“现在我已经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可以考虑一下这件大事了。我说它是大事,应该没错吧。” 我忍住愤怒,斜睨他:“我饿了。” “饿了?对,饥饿和自由比哪个更重要?” “饥饿。”我回道。我不会被他涮着。 “如果饥饿和自由之间只能选取一样,你选择谁?” “我选择咬死你,然后吃了你,连皮带骨一并吞下去,不留半点残渣。”我用最冷酷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对他说道。 “你突然又聪明起来了。吃了我既解决了饥饿问题,也同时解决了自由问题。”他点点头。“一举两得啊,但是——”他顿住,好像不太情愿往下说,那种表情仿佛怜悯起我来。“你有本事咬死我吗?” “机会总会有的。” “机会是会很多,但对你而言只会白白浪费掉。知道为什么吗?” “知道,”我白了他一眼,“因为你会憋不住告诉我答案。” “柳拾叁,你越来越有勇气了,可惜底气不足,在我面前,你尽管已经不再是辛凤娇,但你永远都做不成柳拾伊。” “无所谓。”我对他说,“如果你打算一直让我饿着,我自己出去找东西吃好了。” “急什么,很快就会有好吃的送来。” 我轻叹了一口气:“我可以请你闭上嘴一会儿吗?” 他眉头一挑,似在问为什么? “我很困,又饿又困,在能吃到东西之前,我想睡一会儿。” “可以,到我旁边来睡。” 我朝室内这张唯一的病床看了一眼,毫不犹疑地走过去。 他就在我身边躺着,身上满是药水味。睡着前,我的脑海里只有一个结论:就算我抱住他睡,他 也不会碰我,因为现在不需要明星。 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时窗外黑漆漆一片,风一阵阵从外面刮进来,带来夜的沉重气息。 病床上只有我一个人。 我使劲吸了吸鼻子,空气里依稀弥漫着肉香味。 床头放了一件薄棉旗袍,是我的。 一定是府里来过人了,我连忙换下身上被尔忠国扯坏的那件,随即循着香气寻找吃的东西,只见窗脚的地面上放着一个竹篮,里面的东西用一层棉褥包裹着。看棉褥的花色正是尔府的杨师傅喜欢用来保温饭菜的那块。 打开棉褥,掏出里面的搪瓷盆,揭开盖一看,里面有我非常爱吃的冰糖猪手。香喷喷的白米饭就在一旁,沾了些油澄澄的卤汁在上面,令人一看便胃口大开。 啃着猪手正吃在兴头上,窗口突然飞来一大团黑影,越过我的头顶飞进病房。 不知何物,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毫无提防的我吓得一颤,随即打起嗝来,一块猪骨瞬间卡进喉咙里。 打嗝不算,还卡着猪骨,气提不上来。眼泪汪汪的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如果是因为吃东西被噎死了,太难听,太丢脸,我的墓志铭上该如何写? 倒地的一霎那,我看着手中啃到一半的猪手,哀叹:就这样死了吗?世间恐怕再也找不到一个比我更倒霉的倒霉蛋了。什么叫悲催啊? 身体被人从地上抱起来住,手中攥着的猪手不知何时被打落不见。一双手臂抱住我的腰,从身后将我的身体向前折起,又猛地向上抬,后背却被身后那人抵住,胃部受到强力挤压,一股气浪瞬间涌上喉部。 “噗!”猪骨从气道口弹出来,呼吸顺畅。 命悬一线哪。我眼泪汪汪地一边打嗝,一边回头望去,怒不可遏。“你想害死我!”一个巴掌扇 过去。他的脸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掌过后,半边脸上留下几道酱色的指印。 “你从来都是个恩将仇报的女人。”尔忠国穿着病号服冷冷地看着我,但眸里似有笑意极欲喷发出来。他的速度极快,刚才还是一团黑影,这会儿已经换好了病号服。 看着我倒霉,他这么开心? 我更加气愤:“呸……呃……你从来不光明正大……呃……走正门的吗?我差点被你……呃……害死!你是故意的……” “呃!”他替我发出声来,一只掌随即扣在我的脖颈里,另一只手压在我的后颈处,发力。两股劲道一起涌向喉管,气行无阻,我没再发出打嗝声。 “下次吃东西时不要这么狼吞虎咽,像个乞丐。”他爬到床上将自己弄舒服,随即皱着眉头将枕巾扔到一旁,“还有,睡觉记得闭紧嘴巴,看这口水淌的。” “你胡说!”我擦干眼泪,忿忿地瞪向他。这又是一笔栽赃诬陷账须记牢。 “把地上收拾干净,一会儿医生来查房还以为是我吃成这样。太丢脸。” “你!是你把我弄成这样的!”见他若无其事、轻松愉快地一个劲儿数落我的不是,我的气完全不打一处来。 “嘘,有人来了。”他阻止我发声,随即说道:“是老六。开门去。” 我也听到有人走近病房,但不知是不是他。 打开房门,果然是老六站在那里,看见我一愣,在我脸上扫了几下,急急忙忙往尔忠国那里奔。 “先生,”老六低声道,“有急事。”说完,又朝看了我一眼, “柳拾叁,你出去一下,不许偷听。”尔忠国朝我一抬下巴,“去水池那里洗个脸,动作快点,别吓着其他人。” 我摸了摸脸,黏糊糊的一片,应该是卤汁,急忙跑出去。 洗干净脸,这才注意看表,已过了午夜12点。尔忠国这么晚带着伤出去干什么?去了哪里?而且鬼鬼祟祟地将病房的门反锁上,从窗户进出。老六这么迟赶来这里,又所为何事? 很想偷听,但我知道瞒不过尔忠国。 他好像从未怀疑过我听力超群一事,难道辛凤娇和他小时候都习过辨听术,所以他才不觉奇怪? 辛凤娇啊,辛凤娇,你真是害人不浅!我柳拾伊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我推门而入,老六已经向尔忠国汇报完正待离开。我叫住他。 “趁着老六在,可以当个证人。”我走到尔忠国面前对他说。 “太晚了,明天再说。” “不晚,对于经常失眠的人来说,没有晚这个字。” “老六,你可以走了。” 我没能挽留住老六,这根墙头草很会识别风向,懂得随风而动。 “说吧,又想怎样?”他的下巴高傲地向我抬起。 他这个又字用的很不恰当,让人恼火。明明是他一直囚禁、虐待一个无辜的人,却好似这人总在跟他过不去、给他添麻烦一般。 我淡定片刻坐到床边:“你说过要我对你负责任。” “嗯,怎么着,有意见?” “我觉得有道理,但是我想稍微改动一下更好。”我盯着他傲慢的眼睛平静地说道,“因为这话经你口中说出显得你像个娘们儿。我看应该由我来说比较妥。” 他眼波微动:“继续说。” “你是我的人,我要对你负责任,你也要对我负责任。” 他微微一怔,似乎被这句话绕住。“有不同么?” “非常不同,绝对不同,因为是我说的。从现在起,我不会向你索要自由,也不会再跟你提任何有关于自由的事情,因为你是我的人,你会对我的自由乃至除却自由外的一切的一切负责任。听明白了吗?”我的口吻充满霸气,就像他一直以来对我那样。 他躺不住了,坐起来。“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这就对了。躺下!”我威严地摁住他的肩膀。“我会对你负责任的!” “又发疯了。”他弹开我的手。 “冷静点,我的话才刚刚开始。从今往后,我的房间你不可以想进就进,一定要敲门,经过我的允许才能进。但你的房间必须对我开放,我想进就进,想出就出,不得阻挠,府里其他房间也一样,都得对我开放。当然,你放心,我不会做出有损你颜面的事情,因为我既然对你负责当然包括了对你的颜面负责。另外,无论我在府里做什么,只要不暴力攻击其他人,对其他人的安全构成威胁,你都不得阻拦或指使手下人阻拦。听明白了没有?如果听不明白,我可以写个备忘录给你。” “你的意思是可以对我暴力攻击?” “你的脑袋够用,因为你不包括在其他人内,但是你忘记了前提:你是我的人我一定会对你负责任,当然比其他人待遇高得多。好了,现在我要休息了,请你把床腾出来。” 他在冷笑,但脸色并不冷:“你好意思占用一个病人的床铺?” “你算病人吗?”我故作惊诧,“刚才飞来飞去的那个人会是病人吗?害得我差点哽儿屁的那个黑影是个受重伤的病人?” “我在进行恢复性锻炼。”他狡辩道。 “算你有理,那么请你飞出去再巩固一下锻炼成果,我可以到床上休息省得浪费床铺。” “如果你真想休息就抓紧时间吧。一会儿想睡也睡不成了。” “为什么?” “究竟睡不睡?” “睡。”我不客气地爬上床,钻进被窝挨着他躺好。 “小时候我们经常这样睡。”他轻声说道,关灯。 关我屁事?我想,合上眼睛。 迷迷糊糊刚睡着不久,“咚咚咚”的擂门声将我彻底惊醒。身旁的尔忠国在呼呼大睡。 “快开门!快开门!”开始砸门的声音也同时响起。 我揉揉眼睛心想什么医生这么没素质,有这么给病人查房的吗? 没等我下床开门,门已经被硬撞开。一群人凶神恶煞地冲进来四处搜寻。门口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神色惶恐地站着。 “你们大半夜的干什么?”我惊问道。 一个梳着中分头的便衣握着手枪表情严肃地嚷嚷道:“仔细搜,每个角落都不要放过。”说完,眼睛转向我,愣了愣,“你是这个病房的?” “是啊,”我又揉了揉眼睛,“出什么事情了?” “抓刺客!”他蹙眉说道,目光越过我,看向病床上的人。“躺着的是什么人?” “病人啊。”我说道,“几个小时前刚动过手术,被劫匪拿枪打伤的,很严重。” 这时候,有人连续向这个中分头便衣汇报没可疑之人。 中分头掀开被子看了看,仿佛会有人藏在被子下面,又朝门口问道:“这人是你的病人吗?” 门口的医生点点头:“是日本人的一位朋友,昨天傍晚刚送进来抢救。” 听医生这么说,中分头立即放下被子招呼人撤退并丢下话一旦发现可疑之人立即举报。 病房又恢复了宁静,我轻轻地爬上床,又挨着尔忠国躺好,他睡得很香,不知是真是假。 我一直看着他,他的长睫轻轻颤动,呼吸非常均匀。 我拿手指探到他鼻翼下。如果他在假寐,对我的这个举动不会没有察觉,然而他一丝变化也没有。 那应该是真的睡沉了。我想,这个家伙太狡猾,容易让人神经过敏。 终于明白他为何选择把我们丢在那段江滩了。他早就预谋好会被送进最近的这家医院,夜里即便开展行动也不会被人怀疑到头上。但以他的伤势不可能跑动太久,没准他行刺的目标就在这家医院里。 高啊,他真高。短短几天设计出这么多连环案不愧是老谋深算的尔忠国! 我的手指移向他的眼帘。这男人为什么睫毛这么长,太浪费。轻触的一霎那,似有电流通过,惊得我连忙缩手,塞进被窝里不敢再动弹。 他翻了个身,面对我。我立即翻转身体,背对他,心急跳着,幸亏没被发觉,嘿嘿……啊,忘了关灯,那么我的手接近他的眼睛时,他会不会对光感的变化有反应? 一条腿压到我的腿上,一只胳膊也搂了上来,身后那人在呢喃:“唉,小时候你就爱这样……”  107 夜半歌声 他好狡猾。可是,他在说什么? 我没错过,一个字不落,都听见了。陡然一股酸劲儿直往上冒。我讨厌辛凤娇,我想掐死她,拍死她! 本着对他负责任的态度,我拿开他的手臂,推开他的腿,转过脸,坦然面对他……咦,他还闭着眼睛,什么意思?刚才是在说梦话吗?不可能吧。 “把眼睛睁开。”我对他说。 他没睁开,长睫颤得厉害。 “再不睁开,我拔了你的睫毛。”我威胁他。 “拔吧。”他低声道,“又不是没拔过。” 我一怔,这么好说话?但已经咽下去的那股酸劲儿被那个“又”字刺激得再度窜上来。 我将它们强压下去。 “算了,不愿睁开就闭着吧,谁让你是我的人呢。听着,以后不要在我面前提有关于那个女人的 任何事情,我不想听。你已经是我的人了,就不可以再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那是对我极端的不负责任。还有,你是病人,该好好休养,不要动手动脚的,不利于伤口复合。我忘了告诉你,很多年以来,我习惯一个人睡觉,不喜欢多条胳膊、多条腿的。这次是因为情况特殊,我原谅你。” 他的长睫猛地一颤,眼睛睁开,两颗大大的泪滴滚落眼眶。 “你、你哭什么?我又没欺负你。”我有些惊慌——更习惯他冷若冰霜的样子。 再说,哪有喜欢欺负人的人自己先哭的道理?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如我还有泪,是因为过去,是过去的泪没能流尽,残留到现在,如此而已。”他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恢复了我所熟悉的眼眸,深邃而淡漠。 “那我就放心了。男人流泪不是罪过,哭吧,我不会笑话你。”我一边说这话,一边在心里诅咒:辛凤娇,害人精,你可以去死了,立刻!马上! 他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没过多久,有医生进来,给尔忠国检查了伤口,并给伤口敷上新药。医生诧异他的伤口恢复得相当快,原本还担心术后会在夜间出现发热之类的症状,但目前看来他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医生还说像他这种中弹部位颇深却不需要打点滴的病人从未遇到过。 医生欣慰之余正待离去,我问他可不可以加一张床铺。医生说小医院没有多余的床铺给病人家属,让我自己记得带卧具来。 医生走后,我掀开尔忠国的衣服,揭去纱布,又替他敷玉蟾露。他什么话也没说,好像突然之间又变郁闷了。 距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可以继续睡觉,可我不争气,再度失眠。 我想起了很多人,春树,淼玲,爸爸,妈妈,图书馆工作的同事们,我的领导,以及我那苦思冥想了大半个月才写出一半的入党申请报告……失眠苦苦折磨着我。 我转身拍了拍背对着我的尔忠国,“帮我一个忙。”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不要打扰病人休息。” “只打扰你五秒钟。”我祈求道。 “说。” “点我昏睡穴。” 他未动。 “啊,功力都用光了吧。算了,当我没说。”我转过身去,使劲数羊。 一只粗糙的手掌突然摁进我的脖颈里,不必再数羊——如愿以偿。 早上醒来神清气爽,却发现老六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尔忠国不在房内。 见我醒了,老六立即说先生也刚醒没一会儿,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让我赶紧洗把脸,好趁热吃早餐,还说早餐是杨师傅一早上现熬的皮蛋瘦肉粥。说完这些话,他主动回避,退到病房外。 等我从洗脸池回来,看见老六正殷勤地拿嘴吹碗里的热粥。尔忠国蹙眉翻阅报纸,板着脸。 “那样不卫生。”我对老六说,又转向尔忠国,“你也一样。” 老六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我。尔忠国扔了报纸将碗拿过去:“我自己来。” “先生今天转院吧,这里条件太差。”老六建议道。 “不必,明早我就出院。你回去把太太也带上,这里没法睡两个人。” “那我让府里几个弟兄过来照看先生一晚上吧,听说昨夜这里出了事。” “无碍,弟兄们最近都很累,这么远的地方,何必就为一晚上赶来。” 老六见尔忠国十分坚持便不再拍马屁。 “我留下来,我必须对你负责任。”我对尔忠国说,“老六,你尽管回去吧。”我非常有气势地转向老六说道。 “吃完早饭马上走!”尔忠国突然提高了嗓门,“我不喜欢跟人挤在一起睡。” 我诧异地看着尔忠国,昨晚他好像很乐意跟我挤在一起睡啊,怎么到了白天又换了一副清高的脸子。要清高也得我清高才对。 不对,早晨从见到他起就没见他舒展过眉头,一直冷冷的。变态! “老六,我有话跟他说,你先出去一下。” 老六看了一眼尔忠国,见他并不反对,微微点头,走出房门。 “为什么不留我多住一晚上?想发善心不必现在才发吧。”我在猜他是不是想让我回去睡舒坦些,又不便直说,所以才…… 切,讨厌,又自作多情,没看到他一直板着脸吗? “闭嘴!赶紧吃饭!”他颇不耐烦,微锁的眉头蹙得更紧。 “闭着嘴怎么吃饭?”我问他。 他没反驳我,大口喝粥,眼皮也不抬。 “撵我走总要给个理由吧?”我想知道原因。 “理由一,口水多;理由二,梦话多。”他冷冰冰地说道。 “好吧,就算我口水多是真,可你点了我的昏睡穴,哪来的梦话?”我一边问,一边在想莫非他夜里又要行刺什么人嫌我碍事才有意支开我? 这么想,应该不算自作多情吧。 “我的掌力缺了点劲道,没能奏效!”他似乎硬忍住一股亟待喷发的不良情绪。 “是吗?”我表示怀疑,“既然我说了梦话,你一定听见了。我说过什么?” 他猛地看向我,黑瞳森寒一片。我一惊,难道我梦里骂他了?诸如变态狂、虐待狂、臭流氓之类的? “老六!”尔忠国大叫一声。老六立即推门进来。“太太现在不饿,带她回府里用餐。” 老六露出世故的笑容:“太太,要不,这就跟我回去?” “请你再出去一会儿,就一分钟。”我把老六往外推。 “老六,把她弄走,随便用什么办法。”尔忠国不耐烦地挥手。 “这——太太,不要让在下为难,你还是……”老六搓着手。 “走就走,谁稀罕跟你挤在一起。”我一扭身,朝门口走去,陡然想起玉蟾露在我这里,掏出来,狠狠地向他脸上砸去。 我以为他会伸手接,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然而他偏偏没接,我却偏偏再次准确无误——与砸乔泰那次一样——瓷瓶直接飞吻他的脑门。 沉闷的碰撞声过后,大脑门上磕下一个红印。 “先生,您没事吧。”马屁精连忙上前吹气。 “滚!”尔忠国大喝道。 老六吓了一跳,连忙后退。 “小样儿!”我不屑道,“老六,马屁得找准地方怕,而且得看时候。” 老六急急忙忙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拖出病房。 上了车,车上还有两个仆人候着,都是生脸孔。 又换人了?这府里人事变化也太快了吧。俗话说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可也没这么勤快的。 回府的路上,我问老六我是不是经常说梦话。 老六从后视镜里看着我尴尬而隐晦地笑,说太太说不说梦话他怎么可能知道。 我稍稍想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我的问话的确有问题。 行了一半,老六放那两个仆人下车,并说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像是暗语。 “你的伤好了吗?”当车再次开动时,我问他。 “托太太的福,全好了。” “你什么时候受的内伤,好像很严重。” “干咱们这行的,很正常。太太还是不要问了。” “好吧。”我知道他是个非常谨慎的人,从他的尖脑袋上就能感觉得出来。 “太太,你不要生先生的气,其实他很少对底下弟兄发脾气。最近的事情比较棘手,偏偏又遇到不太顺心的事,加上身体有伤,这才暴躁了点。” “哦?不顺心的事,他会有不顺心的时候?”我觉得诧异。瞧他那股霸气,好像天大的事情都能搞定。 “唉,太太你年纪太轻,不懂这些。本来我不该说内部的事情,但太太怎么说也算是自己人,有些话我就不瞒你了,其实先生在汉口很不得志。他仗着自己功夫高,谋略多,经常打破常规按自己的方式带领弟兄们做事,虽然效果很好但难免引起上峰不满,说他冒进,冒险,不服从命令。这些天府里人事调动大多是针对他的。如今,他手底下带熟了的弟兄没剩几个,这不等于把他架空了。你说他能不恼吗?就凭他一个人能干什么?我真替先生担心,他拼死拼活为党国效力,可一些不卖命的杂碎却嫌他不服管教,动不动拿官阶压人,还不如日本人会笼络人心。我都替他不服气。” 我听着心惊,尔忠国是因为这个发脾气吗?发就发了吧,可为何拿我淌口水、说梦话说事呢?莫名其妙。 我睡觉真的淌口水吗?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口角。怎么可能?这么多年下来,如果我有淌口水的习惯我妈妈会第一个发现啊。 他是个大骗子,为了损毁我什么谎言都能拿来说!原来我不幸当了他的出气筒。 “……太太得有心理准备,唉,没准到后面你也会被人拿来当事情说。” “我?我有什么值得说的,没用的笨女人一个。” “干咱们这行是不允许带家眷的,可先生带了你来,多少会引起非议。这也会成为先生藐视法纪的把柄之一。” “好啊,让他们把我非议走,算他们本事。” “那太太舍得离开先生么?”老六从后视镜里瞥了我一眼。 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我突然警觉起来。他不会是受尔忠国之命故意来探我的口风吧。 “安心开车,你问的太多了。”莫名的,我烦躁起来。 从前只知道国民.党内部不和,互相倾轧事件时有发生,但没想到光是一个小小的尔府也暗流涌动,如此复杂。 尔忠国,你还有精力为我的事情算计来、算计去吗? 哼哼,就怕到时候不是凭你的蛮力就能决定我的去留了。 “太太说的是,怪我多嘴,但太太得为自己多考虑点,应该不会有错的。” 老六那圆滑的声音灌入耳内。 “嗯。你说的也是。像田大妈那样的人不止一个,对我有意见的也不在少数吧。”我忆起那老特务空洞的眼神和临死时愤怒而绝望的表情。她临死前说过什么来着?虽然时间不长,但已无法记清内容,只记得跟老六有关。老六真是中统的人吗?他现在却在为军统卖命,又是为什么?难道他取得尔忠国的信任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太太怎么这么想?没人会跟太太过不去,除非那些嫉妒太太的女人们。就算有人想对付太太,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他说完,好像觉得此话不妥,立即补充道:“先生这关就过不了。” “谢谢,你有这份心我就很感激了。” 当天晚上,我再度失眠,却找不到那个导致我失眠也可以帮助我不失眠的人。 第一次,因为他而失眠。 他闭着的眼睛,轻颤的长睫,粗糙而温暖的手掌不时出现在我的脑海内。尤其他苍白而倦怠的面容和发怒时促狭而受伤的表情竞相在我眼前上演表情剧,哪怕夜再黑、心再沉也屏蔽不掉。 我将枕头死死抱住,在它身上揉捏发泄。 他变态,你不可以变态,我对自己说,拿头狠狠地撞枕头。再不睡觉,碰死自己算了。 效果甚微,除了让脑袋晕乎了一阵子,还是没能睡着。 有没有办法撵走他,让那个可恶的混蛋滚出我的脑海? 终于有了,圣母玛利亚! 我清清嗓子,开始唱歌,起初只是小声地哼唱,刹不住,终于放开嗓门唱,越来越响亮。 夜半歌声,实在缺德,但无人计较,我便无须自责。意犹未尽的我打算唱它个飞沙走石、鬼见愁。 只要能撵走那个混蛋,扔臭鸡蛋砸我也认了。 我终于用歌声战胜了失眠,困了,困极了。 那个混蛋也终于——滚蛋了! 周公来了,温柔地让我跟他走。一个声音从天际飘来,轻如烟,却如此清晰:“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不会弃你于不顾。我对你的爱永远不会改变……” 我含糊地回应:“别傻了,什么都会改变……” 爸爸、妈妈一起张开手臂,一个远远的在我左边,一个远远的在我右边,同时呼唤:“小伊……” 太阳就要升起了,小伊要睡了。嘘,都安静。  108 得到与失去 第二天没能看见出院的尔忠国,听说他直接去了外地,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即便有人知道也不会告诉我。 最初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是很兴奋的——不必面对他——但仅过了一天就被失落所替代。 事到如今,我的有限招数已经用尽,新的招数还不成型,最最不能乱、乱不得的心绪却数次违背我的意志凌乱着我本该淡定的心。 突然,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觉得自由不再有意义。 这个想法让我心惊,让我肉跳。 不知道为何会产生这种念头,惶惑中,我把它归咎为内在、外在诸多不良情绪集中作乱、爆发的结果。 从最初到现在,为了自由我付出了太多、也改变了许多。从誓死抗争到主动放弃,从犀利如刺到轻佻不羁,我究竟算进步了还是后退了,明智了还是愚笨了,升华了还是堕落了?自由于我而言曾像氧气一样不可或缺,而今却廉价如收费公厕的劣质手纸。 我真就放弃了吗?甘愿放弃曾经誓死捍卫的自由? 如果一直以来我的挣扎和努力只是为了等来今天的放弃,我的坚持有何意义,我对春树的排斥有何意义,我对尔忠国的抵制又有何意义? 甚至,我的存在,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对着镜子,我看着里面的那个人,既熟悉又陌生。她早已不是我,却依然为我活着,我也因她而活着,一个卑微的弱者。 对着她,我无耻地说,你是天生的弱者,既弱质又弱智,因此主动放弃自由、退避三舍是你在逆境中获得生存的最佳策略。你的自由从未丧失过,我虚伪地告诉她,自由从来、一直都存在你的心里,没有谁能剥夺走,因此你不必拘泥于形式,存在就好。 我昂起高傲的头颅信誓旦旦地对她说:“将来有一天,当你终于迎来了真正的自由,你会发现麻痹自己、也麻痹他人的策略英明极了。” 镜中的她弱弱地问:“哪怕失去了你所珍视的一切么?” “你指什么?具体点。”我不屑地对她说。 “一切。”她的声音更低了。“包括友情,包括爱情,包括……贞洁。” 我微微一怔,随即发出嗤笑声:“古板,这些算什么?这里早已不需要这些,友情不过是纱,爱情不过是纸,贞洁么,不过是……膜。”我世故地教导她,“懂了吗?一切反抗都是徒劳的,等你成为强者,才有资格计较一切。” “懂了。”她的声音轻得如同羽毛划过空气,脸也瞬间变红,“我跟着你,你怎样我便怎样。” 骗过了她,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终于骗过了——自己。 三天后,我焕然一新,不再忧郁,不再惶惑,以身作则,完善最有效的策略——麻痹自己。 我给自己制定了阳光计划,简单而便于执行:时刻面带自信的笑容,时刻牢记我是这里的女主人,时刻宽以待己也宽以待人。没什么可计较的。 尔忠国仍然没回来,我没有不安,也没有牵挂。 为了证明自己已经做到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我必须靠歌声来表达。 起初,我在房间里低声浅唱,只因唱得痛快,为了达到酣畅淋漓的效果,于是放声高唱。 从王菲的歌到刘若英的歌,再唱到徐静茹的歌,一首接着一首。再后来,踏出国门,英文歌也唱。最后,只要是能哼出调子的都拿来自娱自乐。可惜没有卡拉OK,否则我的歌一定能吸引来观众若干,为我捧场,为我喝彩。 一个星期过去了,尔忠国还是没有回来。 当唱歌也不能让我过瘾,我干脆在露台上、走廊中、院子里边唱边舞蹈,踮着脚尖,旋转着芭蕾舞的动作,从庭院的这头旁若无人地跳到那头。 每天,从早到晚,大部分时间都是非唱即跳,看得府里上上下下目瞪口呆,都以为我疯了,却也没人阻挠,任由我闹腾。 这是尔忠国离开后的第十一天,一个沉闷的午后。天空的云层压得很低,似要下雨,却一直没落下。我照旧在好几双眼睛的监视下,在院子里狂舞了几曲,直到汗流浃背。 放了一浴池的热水,洒上粉紫的、浅绿的、金色的菊花叶和悠香的桂花——为我所用总比让它们白白枯萎了价值高。 惬意地躺在浴缸里,我闭着眼睛轻声唱起了《一辈子的孤单》。当我唱到“喜欢的人不出现,出现的人不喜欢”时,听到浴帘有响动。 我没有破口大骂,只是缓缓转过头看谁如此大胆。 尔忠国站在我面前。 毫无提防他的出现,我一惊,差点滑入池底,双臂紧紧抓住两边,才坐稳了,但狼狈的样子显而易见。 “好大的闲情雅致!外面战火连天,你竟然在这里莺飞燕舞,洗澡也洗出花样来。”他照样带着嘲讽说话,却没有敌意。 估计他已从仆人那里听取了关于我近日表现的一长串汇报。 我尽量表现得非常镇定,假装根本不在乎自己光着身子、躺在浴池里的模样。我打量了他一眼,发现他风尘仆仆,胡子拉碴,面容倦怠,似乎几日未能修理边幅。 “是谁安排了我这样的人生,恐怕有人比我更清楚,却来责备我的不是。哈——哈——哈——”我故意拖长了声音,如京剧里的老旦。“我没疯掉,已经算是奇迹!既然进来了,不如说点好听的吧。没话可说,不如离开,你把凉气带进来了。”我不再看他,落落大方地将浴巾放到胸腹部遮住敏感的所在。 他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反倒探低了身,在浴缸边坐下,开始对我说故事。“我这次出去办事,惊险之极,差点就丢了性命。不过,像我这样的人,命从来都是寄存在脖子上的,随时都可能丢掉。凤娇,我来问你,如果我死了,你是不是就像现在这样高兴?” 什么意思?我思忖着,看着飘散在水面上的花瓣。“你义父会伤心。”我回答他,心里却想倘若他真死了,我会如何?开心?还是难过?说不清。尽管我恨他一副残暴、仗势欺人的样子,而且有那么一阵子极度巴望他死,但后来发生的一些事,倒让我觉着没恨他到咒他死那一步,甚至…… 我不愿再深想,因为不必深究谁的过错,因为宽以待人不需要太多思想,只要宽容就好。 我淡淡地晃了晃脑袋,自己都没查觉那个动作究竟算是肯定还是否定。 “你——摇头了?”他俯低了头疑惑地问道,专注地凝视我的眼睛。 我突然发现他的眸里没了冷漠的寒光——竟然燃起一股心碎似的柔情。“回答我,你会伤心还是高兴?”他的声音略带喑哑,更加富于磁性。 “我的回答重要吗?”我故作镇定、漫不经心地反问道。心底却有一丝痛漫延开来。 你又不淡定了,我对自己说。 他靠近我,再靠近,眼睛离我仅有一拳之隔。 我慌张地瞪着他,他的脸上看不到仇怨,看不到嫉恨,灿若星子的黑瞳里印出我自己的影子。 我的心怦怦急跳——我跟他之间已经到了赤诚相见这一步吗。 我急忙垂下眼帘。 “是的,很重要。”他喃喃说道,炙热的唇已经印上我的唇…… 刻意维护的镇定开始散乱,我惊慌、我失措,身体“哗啦”再次滑入池底,水漫上脸来,也泼溅了他一身的水。 他一把抱起我,抱紧我如筛子般颤抖的身体。“水凉了。”他说,伸手从旁边扯过睡袍来,裹住我的身体。仅一瞬间,他又恢复了理智,眼中的柔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孤寂和忧伤。 他转身离去,急匆匆的,留下尚未回魂的我。 后来他没再出现,府里也没他的踪迹,仿佛他根本未回来过。 这夜,我辗转反侧,无法入睡。他的眼神深深触动着我。 他那些举动意味着什么?愿意原谅我了?也就是说他不再恨辛凤娇了?这对我而言到底算是喜还是悲?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他心血来潮的恶作剧。他的城府、他的心机非我这样的人可以揣度得透、应付得来。 自从来到这个时空,我就成为控制在他手心里的一颗棋子,他想怎么摆弄就怎么摆弄,全由不得我自己。我不该相信他这种诡计多端的人——更不该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关键,我根本不在乎他。 他消失的这十天,我快乐地生活了十天,很少失眠——最好的证明。 没有他今天的惊吓,我还会安然入眠。 窗外的风声提醒我冬天已经来临。毕竟,秋已去。夜,已深…… 接下来的两日他没再出现,我的心很快平静下来,不再想浴室那天的事。 但是,我发现自己没法开心歌唱,我的歌声也变得忧伤。 跳舞一直坚持下来,重新温习过才发现四肢还是那么柔韧灵活。曾提醒我受过伤害的三处伤疤再也看不见伤痕,而且裹在棉衣里似乎再难起到警示的效果。 尔府的人格外忙碌,频繁地出入府宅,陌生的脸孔还没熟悉一点便消失无踪了。不知这些人都忙些什么,但从各个人严肃的表情看大家的工作都不轻松。 尽管看不见人影,尔忠国倒是没忘了我——嘱咐下人好好照看我,除了不得离开院子,其它一概满足我——从吃到穿再到用一应俱全。 天气连续阴冷,不见阳光。漫长的冬天开始了吗?我在风中抖瑟了一下,急忙钻进屋里。 看我,傻不傻,毕竟已经进入十二月了。 浴室事件后的第七天,寒冷的北风带着可怕的尖啸声不断越过汉口的大街小巷,人们都早早地钻进棉被,抵御寒潮的袭击。 我卷缩在厚厚的被子里睡得正沉,突然感觉床有异动,猛地惊醒,却发现尔忠国躺在我身边,黑暗里看到他的双眼熠熠闪光,似乎是——眼泪? 我一惊,迅疾爬起身,拧开灯。他蹙眉回避了一下刺眼的光,再睁开——果然哭过。他的穿戴十分整齐,不知是刚回来还是正打算离开。 “凤娇……”他欲言又止,手臂倏地一伸,瞬间将我揽入他怀中。 我的心突突急跳,不明白他深夜闯入我的卧室是为哪般,而且再次犯规抱住我。 “你又违约了,这是第几十次了?”我压低声音提醒他,但是他把我搂得更紧。虽然我很宽容,但这么做需要个理由。 “对不起,凤娇,是我不好。”他的声音十分喑哑,此刻垂着头,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是我没照顾好你,我狭隘,我自私,我是个专横的恶霸……坏透了……对不起,凤娇,我忘了你早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的保护。你原本就该是自由的,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未来和幸福。我不该那么对你。原谅我,凤娇,原谅我。” 他的每一句话都震在我心上,怎么听怎么觉得此举非同寻常——他的骄傲呢?他的冷漠呢?他的尖锐呢?都到哪里去了? 这还是那个恶魔般的变态男人吗? 我凝神看向他的眼睛,妄图从那扇心灵的窗户里看出点伪装过的痕迹来,但我什么也看不透——泪水浸泡过的眼眸罩着一层迷雾般的云翳。 “天亮之前我就要走,这次回来是跟你告别的。”他抹了一下眼睛。我看清楚了,一股酸楚流转在他不再设防的眸里。“我已经在离婚书上签过字,就搁在书房的桌上,你签上名字后就自由了,明早会有律师过来取……我不会管你和谁好……再也不会管了。” 他中邪了吗?给我自由?好意外,太意外了! 这一切来的太突然——是太阳真的从西边出来了还是又一场更为逼真的陷阱? 但是,为何我预感将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为什么?你要去哪里,做什么?”我惊慌地问他。 “这难道不是你一直盼望着的吗?”他轻笑一声,露出讥诮的眼神,但很快被浓浓的孤寂和落寞取代。“你寻死腻活的不就是为了争取摆脱我吗?我说过,你已经长大,不再需要我的保护。日后自然有爱你的人保护你。你——自由了。” “你究竟要干什么去?”未知的恐惧迫我问他,心在收紧。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过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不会允许我离开他半步。那就意味着…… 他松开我,眼睛看往别处。“我不能告诉你……为了你的安全。”他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我托了个朋友以你的名义在隆盛钱庄存了钱,虽然是黑市,但是很可靠,可以兑换黄金。你去只消报我的名字自然有人帮你办理手续。虽然钱不是太多,但也够你支撑一到两年。义父那里我也留了钱和地契,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卖命钱,并非不义之财。这栋房子,很快就会有人过来收走。在这之前,你还能安心住上几日,这几日就好好整理行李回娘家去住吧。良民证就放在离婚书边上,要仔细保管好了,没那东西你在这里寸步难行。你……若是不愿意回娘家住,就找个面善的房东租间屋子先住下。还有,你从小就怕冷,入冬了,晚上临睡前记得多泡脚,经常按摩涌泉穴和虎口可以御寒。该说的话我都说完了。”他站起身,扣上礼帽。 我的睡意完全消失,如果以前总是在做梦,梦境与现实相互模糊的话,此刻便是再真切、再清晰不过的现实。 我倏地从床上爬起来直愣愣地站在那里,怔怔地看着他,心乱成一团糟。 他迈开长腿走出几步,突然定住,默默转身仰视着我,似乎在犹豫着什么,“凤娇……你、你能再叫我一声国哥哥吗?”他的双眸清澈干净,充满期待的目光更似麋鹿般温情。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第一次见到这种目光:纯净、透明、深情、专注,没有丝毫伪装。 我终于完全清醒了——心急剧抽紧,同时钻心的痛迅速蔓延——他哪里是来道歉的,分明是来诀别的!刚才那一番话无异于临终遗言。 我心乱如麻:该不该叫他“国哥哥”?毕竟,我不是那个令他痛彻心扉的辛凤娇。如果我是,无论他曾经多深地伤害过我,也无论我有没有像他说的移情别恋,此时此刻,我一定满足他,叫他一声“国哥哥”,令他不再牵肠挂肚。 可惜,我不是她,我不是!为什么我像她,却不是她…… 他自嘲地一笑,失望的眼神随着转身的动作瞬间不见。 拖曳着沉重的步子,他往门外走,一步、二步、三步…… 我突然再也抑制不住,发疯似地跳下床,向他扑了过去。 紧紧抱住他,我的泪水哗哗地流出来。“国哥哥……”只叫了一声便哽住。 这一声呼唤,为了我自己渴望已久的自由,也为了他心中始终难舍的凤娇妹妹。 他没回头,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似乎了无遗憾,随即拆开我紧抱住他的手臂。“保重!”他坚定地向外走。 “不!”我拦住他。幽暗的灯光下,他的面庞露出我初见他时的刚毅和冷静,绝美的容颜恍如神袛。“无论如何,尔大哥,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的凤娇妹妹。她若知道你待她如此情深意重,一定会回心转意来找你的。我发誓,她一定会的!” 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突然仰面大笑起来,无比凄怆,随即拂开我,身形一晃,已如离弦之箭,转眼没了踪影。 他,就这样走了? 竟然就这样离开我了?永远不再回来了? 这个如风般来去无踪的人,此刻的离去就像当初闪电般出现我面前一样不可捕捉。 我惊惶地追出去,早已忘了衣衫单薄,早已忘了赤着足,早已忘了寒冷为何物,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冲出楼,却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 心,似已被掏空,呼吸,也无所依存,四肢,仿佛融化了。 我的身躯是如此沉重,再也撑不起,托不住…… 如游魂般,我走到他的书房,看到书桌上的离婚协议书,旁边便是一张良民证。令我震惊的是离婚协议上女方是辛凤娇可良民证是新办的,登记的姓名是柳拾伊……  109 自甘堕落 不知是如何熬到天明的,脑中大片空白的我唯记得一件事:他来过,又走了,不再回来。 来来去去,聚聚散散,应属平常。 我对自己说:柳拾伊,你解放了!你终于胜利了,总算赢得梦寐以求的自由了,尽管来得突然,却毫无疑问,从此不再与一个名叫尔忠国的男人纠缠不清,从此不再受他的羁绊。 我总算可以重新做回自己了! 那么,忘了他吧!忘记跟他有关的一切吧! 本该兴高采烈的我却疏忽了一件最不该忽略的工序——准备止痛膏——忘却的同时,心竟然痛得抽搐。 放弃吧!我告诉自己:生命不需要沉重而无谓的执着,学会放弃才能更好地生活下去——他,不过是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从今往后与我不再有关联。 本该潇洒的我却忘了关闭思念的闸门,放弃的同时却更紧地攥住亟待放弃的一切。 一个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的人却无法从心底消失。 他走了,一个叫尔忠国的男人,留下了我,却带走了我的心。 我从未这么患得患失过。我原本便不是一个生性洒脱的人,但也不该跟拘谨太沾边——个性中庸,随便放在人堆里不显山、不露水的人,那才是我啊。 犹如一个沧桑的老人在某个温暖的冬日午后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我时而欢喜,时而忧伤着。脑海中反反复复回想着我跟他之间的一切:从那个如天神般从天而降的白色背影直到离开时僵硬着的黑色背影。在如此高大挺拔的背影后站着,我收获的也许只有阴影——照不到阳光、亦无法正视他或犀利或温柔的目光。 感情的事情是如此不可思议,身不由己,明知不可为却陷了进去,而且陷得这么深,无法自拔。 我沉沦在属于他的这个时空里,看不到结局,却还是一遍遍回味与他相处以来的种种感觉:苦中带涩,涩中泛酸,酸中亦带些无法忽略的甜,又有惶恐沾染其间……丝丝缕缕,斑斑驳驳,纷扰纠缠。 曾以为可以一股脑儿将它们抛进真空地带,却不料早已沾染了一地的尘埃,如何丢得掉,如何甩得开? 我爱上他了吗——尔忠国? 难道这是天意,让我爱上他?那么预言手镯揭示的完美爱情还有什么意义?或者这只是某种考验? 我厌恶地拍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他——我不属于这个时空,本不该跟这里的任何人或事牵扯太深。总有一天我会回去,还能找寻到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真命天子——如果他真的存在。 我祈求上苍给我勇气和魄力,让我爬出这段情感的泥淖,我祈求上苍赐予我邹淼玲般洒脱不羁的个性,哪怕只有一半也可以,哦,四分之一也行。 然而,我的心总是出卖我。我的脑海中时不时浮起他的影像,赶也赶不走。 我无法回避这个残酷而充满讽刺的事实:我真的爱上了他——尔忠国。 我的爱怎么可以如此失败,怎么可以爱上一个国民党特务,而且是一个无论爱或恨、喜或恶、全部感情寄放在另一个女人身上的男人。 我用了无数办法驱赶他,找回我的心,可我失败了,我的心牢固地粘附在他那里。以为可以忘记,以为可以放弃,然而做起来却如此艰难。 他,已经如此深、如此沉的打动了我的灵魂——短短的半年光阴。 当我确认自己真正爱上他时,却又失去了他——无法言喻的痛爬满我的心扉。 我找不到理由,亦无法释怀,唯有哀叹命运的捉弄。 诺大的府宅只剩下我一个人,那些曾经忠心耿耿的仆人们似乎那一夜之间都化作了风散去,不留痕迹。 整整一个星期,我缓不过劲儿来,一天天在空寂无人的府宅里失魂落魄着。 这里依然有他临走那夜留下的气息,令我眷恋、令我心悸的气息。然而人已离去,留在这里再多 的气息也是虚无的梦幻。 当伪政府的人出现在这座伤心之地时,我知道不该也不能再在留在这里了。 带着打点好的行李,我浑浑噩噩地走到寒风瑟瑟的大街上。 伫立了很久,茫然中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探出脚步。当一架马车停靠在我身边问小姐想去哪里时,我机械地指着街边的广告布贴:“找舞厅,里面有个叫‘红玫瑰’歌女的舞厅。” 诧异的目光下,我木然地爬上车,去投奔我的好友邹淼玲。 找到她并不难,街角的广告和宣传画就是指路牌。 一个小时之后,邹淼玲激动地抱紧我,好像跟我分别了十年八载般。 认识她以来,我第一次看她流这么多眼泪。 我是个软弱的人,她这一哭,带动我哭得天昏地暗,止也止不住,直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醒 来后才想起自己已经整整一星期没吃过一顿象样的饭。 武汉的冬天奇寒而且白天总是灰蒙蒙的一片。阴冷的北风夹杂着江水的冰冷,寒气直刺骨髓。漫天的雪花不时地飘满天际,意图弥盖国仇家恨的哀痛。呜呜的汽笛声如哀鸣响彻冰冷的江水上,让这座沦陷之城愈发显得寂寥空旷。 即使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人们只要睁开眼便会感觉生活索然无味。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期待的。所有的理想都像海市蜃楼,最最真实的思想只剩下一个——绝望。 当我终于可以自由地站在慷慨的日光下,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时,我已经只剩下思念着的回忆。 邹淼玲“跳槽”了。我投奔到她那里一个星期不到,她便跟我说有家实力雄厚的歌舞厅有意“挖”走她,给的薪水十分丰厚,这样一下便能解决我和她两个人的基本生活问题。她随即决定离开抠门的红艳歌舞厅。 她刻意告诉我没打算把我硬推到池春树那里,但提醒我必须面对将来的问题——她不可能永远收留我——高铭锐不久后会搬过来跟她同住。 我自然懂得邹淼玲的用意,让我学会审时度势、顺势而为。 她说的没错。我在投奔她时就考虑过将来的问题,然而令人郁闷的是我在这个时空能干什么?平生所学完全用不上,能用上的恐怕也是极短暂的、难以接受的职业。 生计,在这个纷乱的时空里,是除了性命之外最头疼的问题。 我何尝没考虑过生计问题。可我向来是木讷、闭塞惯了的人,曾经的工作对象便是图书馆看不完的书籍。不善于交际,不善于辞令,这样的我在这个时空里能做什么? 至于池春树的问题,更是叫人头疼——始终拖泥带水,剪不断、理还乱。 对他,我一直心存愧疚,没打算再写什么绝交信刺激他,但事实上我的心已经完全与他绝交——拒绝联系,拒绝见面,甚至拒绝提及。 他那身足以令我发狂的日寇制服曾是他和我之间最致命的距离。而今,我和他之间又隔了另一个人——尔忠国——无法逾越的距离。 邹淼玲几乎每天都要提醒我——不止一次,几乎是威胁——接受池春树。 “没有他,就没有你我的今天,尤其是姐姐我。”她郑重地将双手搭在我肩膀上,循循善诱,“他十八号回汉口,你还有三天时间考虑。我已经准备好叉棍,别逼我用。” 我没觉着邹淼玲将我往外推的做法过于势利。以我俩的交情和对她的了解,只要我不提走的事,她断不会置我于不顾,哪怕白吃、白喝、白住再久她也不会计较。 她搬出高铭锐无非逼迫我接受池春树——她最热衷于促成我俩的好事。而且按照她的理解,乱世里的女人比任何时候都需要男人的照应和保护。池春树目前的身份便是一把最好的保护伞。 她不仅比我有头脑,且比我适应能力强,即便在乱世,也照样能活出精彩。而我——倒霉、木讷的傻瓜蛋一个。 当我还在生活出路以及尔忠国命运如何的双重担忧中无法解脱时,邹淼玲已经在新就职的歌舞厅如鱼得水了。 很快,邹淼玲带我参观她工作的地方——吉祥歌舞厅——一家有青帮背景的娱乐场所。 初次去那里时,感觉自己不小心踏进了魔窟。 到处乌烟瘴气,根本不分“吸烟区”和“非吸烟区”。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搂搂抱抱,肆意调笑,绝对的声色场所。我感到极度不适。 真替邹淼玲担心,在这种地方工作别说会不会被性骚扰了,恐怕生命安全都无法保障——偶见一些带家伙、不怀好意的人游荡在舞女中,多半是汉奸,地痞之流。 邹淼玲倒是满不在乎,说有春树这个护身符在,不存在大问题,并用一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轻描淡写地滤去我的担忧。她说日本人来这里消遣的也不少,怕是没有用的,不如泰然处之。 我不得不佩服她绝佳的心理素质,换做我,恐怕声音都要打颤,怎能唱得出来? 她拉我去歌舞厅是有目的的——拖我下水——跟她搭档唱歌。 邹淼玲也不容易,我不想总是吃白饭。当我决定找点事情做时,她立即建议我跟她一样靠嗓子吃饭——这方面我俩都有优势。她还说开舞厅的大老板虽然是黑社会的,但人很仗义,不是乱七八糟、胡作非为的那类人,让我尽管放心。 她当然不会骗我。经过不断侦查,发现果真如她所说,外表看是乱,但内里控制有度。负责场子安全的十多个保镖都是很讲义气的江湖人士,对舞女和歌女虽然称不上多关爱,但维护之意明显。场面稍稍有些混乱,便会出面打圆场,及时排除隐患。 当然不是为生活所迫的人想当歌女或舞女了都可以前来一试。首先你得青春貌美,身材出众,其次你得舞姿优美,歌喉动听。另外——英雄不问出处——管你是青楼妓.女,还是社交名媛,只要能俱备敛财效应,此处都会把你引进、包装后再捧红。 想在这里打拼最最关键的一条就是:脸皮得厚。脸皮薄的再符合条件也迈不过这道槛。这个时代的红歌女和红舞女跟二十一世纪的艺术人才丝毫不沾边,你艺术上再有天分也够不着万众敬仰的地位。在劳苦大众眼里,你是低贱的、只认钱不知羞的一类人——跟□脱不了干系的贱人一族。 因此,当我被邹淼玲推荐给歌舞厅负责招聘的陆经理时,最重要的是自己已经跨越了“脸皮薄”的这道门坎,其次,才涉及是否符合招聘方条件的问题。 我杜撰的国外留学经历经过邹淼玲的添油加醋,变得格外光彩夺目,加上说着一口貌似异常流利的英文让陆经理赞不绝口,但我自己知道只能算是伦敦郊区音,日常应付不成问题,但遇到复杂的句型是会傻眼的。 被要求试唱时,我亮开嗓子唱了一段周璇的《四季歌》。陆经理啧啧称赞,夸我也有个金嗓子。在他的要求下,我又唱了一首属于我们那个时代的抒情歌曲,他连连叫好。 我顺利通过面试并谈及签约具体事宜。 “柳小姐,我们有必要给你取一个艺名,以便推荐给客人知道,不知柳小姐有没有现成的艺名?”陆经理客气地问道。 艺名?我琢磨了一下,的确不能用原名。邹淼玲起了个“红玫瑰”的艺名,我取个什么名字好呢?很快我有了主意,“‘清荷’这个名字如何?”我问道。 清荷有荷花之出淤泥而不染的寓意。陆经理立即点头认可:“好极,好极。” 至此,我有了一个艺名——清荷。 作为新人,我原本只是作为候补,在高峰时间段为舞厅的生意助兴。邹淼玲人气旺,担纲主唱,但不巧的是她洗澡时不慎滑倒,摔伤了腿骨,于是竭力说服我顶替她。舞厅斟酌一番后,决定采纳她的推荐。 三日后,在合约、乐谱、服装、演出宣传一并赶制完成后,我的另类人生正式启程。 110烟雨红尘 邹淼玲瘸着腿,将我一袭长发高高绾起,又替我化妆,足足用了一个半小时,我的脸被她涂来抹去,完工后几乎变成了另外一个人:飞扬的眉梢,红艳的唇,蓝紫色的眼影,绯红的面颊——冷艳、高贵、芳香四溢,散发着极致的妩媚。 打量着镜中的自己,我无法辨认这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女人。量身定做的银色旗袍与我的身体紧密接触,紧裹着我纤如杨柳的腰肢,托出丰挺的胸部——全身曲线一览无余——挺惹火。我对胸部被过于挤兑的感觉严重不适应,但是很喜欢身上那幅写意的水墨画:一弯玄月下,淡雅的粉荷,玉立在纤长的茎叶上,演绎出宁静朦胧的美。画面的意蕴与绸缎的色泽浑然成一体。 “淼玲,你把我弄成这样,我还走得出去吗?”我嗔怪道,迟疑地看着镜中的陌生人,无法适应这一巨大变化——冷艳而妖冶的女人。 邹淼玲扬扬眉,对我的话表示不屑,并用惊艳的目光上上下下、放肆地打量我,频频点头。 “拾伊,我现在明白春树那小子为什么死活也要爱你了?连我啊,看到你这性感的小胸脯和这柔若无骨的小蛮腰都快把持不住了,何况男人们。”她说着,极为夸张地从我的胸看到臀,再从臀看到腰。 我却被她暧昧的话惊愣了神:一别半年,她越发放纵,也越发口没遮拦了。 正待骂,她捏住我的下巴轻晃道:“我正式宣布我深深地爱上你啦,拾伊,你是个小妖精!”说罢,兀自咯咯咯地笑起来,在我面前抖动着她那水蛇腰。 “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我嗔道,狠狠挖了她一眼。“拜托,这旗袍太紧了,喘气都得小心翼翼的,你是不是叫人改了尺寸?我真怕一不小心撑开一道豁口,那可糗大了。” “古董啊你!”她立即数落我,“旗袍不都这样?不紧身还能凸出女人婀娜的体态吗?你到外边瞧瞧,外边那些女人哪个不是这么紧裹着?我若有你这么一副魔鬼身材,一定天天惹火去。” 也是哦,我这个21世纪的人还不如20世纪初的人开放吗? “你先准备着,我到经理那里去打个招呼,把伴舞和伴奏的事情再落实一下。比起我们那个时代,这些人只能算菜鸟中的菜鸟。”邹淼玲拄着拐杖朝室外去了。 我掀开布帘,向舞池看去:阴暗交替的光线里,男男女女相拥而舞,偶尔灯光映射着舞女浓郁的妆容和妖娆的肢体,也映射着男人们膨胀的情.欲——摸进舞女内衣里游走。氤氲的灯光漫射着各式的影子,或无聊,或猥琐,或狰狞,或贪婪,或凶残,或罪恶。恍惚中,不禁让人疑惑这还是被日寇蹂躏着的沦陷区吗?这还像失去半壁江山的国人吗?他们,难道麻木到连挣扎的心都省了?对生活似乎厌倦却又没到悲观的境地,似乎走向麻木,走向玩世不恭才是最完美的选择。 这里,俨然成为人们挣扎着、在绝望麻木的状态中梦幻美好的避难所。 心,里一阵哀痛。活着,看着挺好,但很疲惫;自由,看着很美,但很飘渺。 未来,在哪里?失去了爱的地方,还有未来吗?想着,眼前随即浮起尔忠国的脸庞,那双深邃的眼眸…… 迟钝的我只顾眺望未来是否有爱在等待,不知不觉中,为自己定制了厚厚的铠甲,蒙蔽了自己,却错过了他。 我陡然想起一句话:一失足…… 陆经理的到来将我的思绪带回歌舞厅,回到现实世界里。 这家歌舞厅为了隆重推出我居然在海报上打出“蛮声海外的纯美歌后”、“天下无双、堪比周璇”、“宛若天仙、清纯玉女”等等肉麻、夸张的宣传语,几乎把称赞女人的所有好词悉数贴我一人身上。 若在我那个年代,一定立即被网络定位“山寨版”某某某,跟帖的口水就能淹死你。然而在这个国破家亡的年代,沦陷区天天都有被屠杀的中国人。既然杀人都不算犯法,何况吹牛——即便吹破了牛皮也没人有兴趣笔伐口诛。 礼花飞舞,鼓乐齐鸣,奢华炫目,好个盛大的首次登台亮相仪式。 迈着轻盈、婀娜的步伐,我款款走向舞台,柔美地抬手拂掠开低垂的刘海。这里,不仅仅是传送歌声的舞台,也是开拓人生的大舞台。 口哨声、叫好声响彻歌舞厅——在尚未献歌的情况下! 人们似乎喜欢提前振奋自己,在最不羁的风月场合掩盖孱弱、颓废的一面,却在最血腥的砍头现场暴露冷漠、无畏的另一面。 为了区别于邹淼玲成熟妩媚的风格,我选的全是能体现我纯美音色的歌曲。 对准麦克风,我轻启朱唇,宣布我的拿手好歌《画香》。当震撼人心的音乐鼓点猛然敲响时,喧嚣的声音隐去。特来为我伴舞的几名舞女也舒展柔美的肢体翩翩起舞。 从此刻起,我注定了将站在浪尖上——迎接狂热的追捧同时面对各种恶毒的谩骂。 闭上眼,周围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动听的音乐。提满一口气,我用气音开道吐出歌词: “我曾以为 滤水是雨后划过眼泪 我曾尾随受伤的蝴蝶向彩虹飞 远处是谁 用双重的色彩衬托着美 我正陶醉忽然从我的周围传来香味 是谁 画出了世界的美 是谁 回忆如此纯粹 是谁 留恋着花的眼泪 忘了自己是谁……” 春之江水般清越的歌声冲破穹顶,弥漫至天际。 雅座里窃窃私语的人安静了,跳舞的人也安静了,暂停挑逗的举动。以往常有为争执舞女发生口角、斗殴事件,今晚却文明起来。 不是自吹,他们何尝听过这样的曲调,这样的歌词,这样的唱腔? 一曲《画香》之后,我又唱了《霞光》和英文歌《Heal The World》。每曲终了,掌声如雷。 三天之后,前来歌舞厅一听为快的三教九流人满为患,大家都像看西洋镜一样一边目睹我的风采,一边听“天籁之音”。 一时间,预订“清荷”和“红玫瑰”同台献歌的门票成为时尚,其中不乏浪荡的日本人——被吸引过来。 随着曲目的增加,歌舞厅加大了宣传力度。捧场的人越来越多,我和邹淼玲在汉口可谓红极一时。 走上歌女这条路本不是我的初衷,我根本无意踏足这一行,因为我这人从来都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主儿——没打算配合我这个好朋友开始这样的“生活”。在我看来驻足歌舞厅的行为无异于自甘堕落。可有件事最终改变了我,让我义无反顾地和她并肩站在这夜的舞台上。 那是我找到邹淼玲、寄居在她那里的第三天。那天晚上,她早早从舞厅回来,带着浑身的酒气——从前的她从不沾烈酒——令人不安,而她身上隐隐散发的另一种气味让我更加不安。 我扶她进了屋,灯光照见她苍白失血的面容,仿佛有什么事情发生过。 扶她坐定后,我刚要去给她端杯热水过来,她紧紧拉住我的手,不让我离开,接着,她说的一句话惊呆了我。“拾伊,我杀人了!我杀人了!”她苍白的脸上竟然浮现一丝骄傲的笑容。 我以为她喝多了酒,说话才语无伦次,然而直觉又提醒我她没在说胡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淼玲,别吓我。”我紧张地看着她。 “我杀了一个日本人,我杀了他,我太高兴了,是我杀了他!”她眼睛发亮,充满神采,仿佛做了一件倍感荣耀的事。 我没敢打断她,听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没告诉你我到这个时空经历了些什么。我憋了很久,可是,现在我必须告诉你。拾伊,你别害怕,我已经不害怕了。你慢慢听我说。”她定了定神,开始告诉我发生的一切。 就在我和池春树被卷进时间隧道里不久,邹淼玲和高铭锐也没能侥幸,一道被吸进来。当她最终清醒过来时,发现落到一个破损的教堂附近,高铭锐却不知落在何处。 周围似乎刚发生过一起火灾,环境十分陌生,她很纳闷,但没等她回过神来,一群日本兵包围了她,而当时她又穿成那样——只有三点式内衣。结果可想而知,她被鬼子们强.暴了。日本鬼子没杀她,却以“疑似间谍”之名逮捕了她。 邹淼玲一向是心性极高傲的人,从来都是她选择男人,永远是男人们匍匐在她的石榴裙下唯她命是从。她如果不愿意,谁也别想碰她一下。然而这次不幸落难,她感觉即使活着也是一生难以洗刷的耻辱。“我从来没这么恨过日本人。”她告诉我,“我知道我性生活方面很开放,但是我绝对不能容忍那么多野蛮残忍的日本鬼子操.我一个——在我毫无反抗力的情况下——我当时恨不得立即死掉。” 邹淼玲没能死掉,却遭受了更多惨绝人寰的折磨。 当时一道被抓的还有另外几个中国人,其中有个年轻女教师。日本鬼子拷打折磨他们以期获得到重要的情报。 审讯邹淼玲和那名女教师时,日本鬼子采取了最为卑劣的手段:让她们赤身裸体,跪在地上。行刑的一帮鬼子就在一旁围观。他们先折磨那名女教师,让邹淼玲在一旁看。他们对女教师用尽卑劣手段:夹手指,捏乳 房,虐下.体。年轻女教师浑身颤抖,不停地嚎叫、哭泣,然而就是不肯招供,那帮暴徒就当着邹淼玲的面强.暴了她。女教师不堪凌.辱,又怕招架不住非人折磨、泄露秘密,当场撞上刺刀自尽而亡。鬼子们将女教师的遗体拖了出去,更加丧心病狂地折磨邹淼玲。 “身上这些地方神经最集中、也最敏感,痛苦也最大。”她心有余悸地回忆当时可怕的经历,“这帮挨千刀万剐的鬼子残忍地对我的身体摧残的同时也在打击我的心理。他们以为这样可以撬开我的嘴。我发誓我很想招供他们想要的情报,可是我的确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无论他们怎么折磨我,我都做到了无可奉告。如果我知道,我TM的一定没等他们用刑就都招了。他们简直不是人!可是被捕的那些中国人都把我当成了女英雄。他们鼓励我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只有活着才有报仇雪耻的机会。我很诧异自己竟能挺过来——有人救了我。你知道是谁救我出去的吗?” 我摇摇头,只是抱紧我的好朋友——她所经历的磨难非想象能及——简直像从地狱走过一遭。 “是春树。”她告诉我,“他被紧急调到牢房抢救一个自杀未遂的在押犯,就在那时他认出了我。碰巧他救治过的一个日本鬼子是当时负责刑讯的军官。在他的努力下,那个鬼子军官同意释放我。其实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跟那帮人是一伙的,他们迟迟不放我也不杀我,根本不是出于情报方面的考虑,当我是个现成的泄欲工具罢了。鬼子滥杀无辜还少吗?如果没有春树的帮忙,我是永远也别指望活着出去了。后来,也是春树安排人给我最好的治疗让我尽速恢复健康。我以前只是觉得这小子帅,有型,却没发现这小子这么有能耐。幸亏有他,不然我哪能站在这里跟你说话,更别提报仇雪恨了。虽然我恨极了日本人,但是对春树,我充满感激。他是我的救命恩人。我们中国人恩怨分明,而且我敢用性命担保春树是再善良不过的人,跟那帮丧尽天良的鬼子截然不同,就算他是百分百的日本人,就算他穿上了鬼子制服,一辈子也脱不下来了,我也不把他当日本鬼子看待。”邹淼玲说到此,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即使他不说我也能猜得到:他是为了救你才投靠日本人的。他那时候满世界找你,像丢了魂儿似的,真是痴情啊!他发誓不会放弃希望,哪怕再渺茫也不放弃。他说曾经找到你但又失去了联系。他所有的痛苦我都看在眼里,你不心疼我还心疼呢。他明明知道你忌讳他的出身,刻意躲避他,可就是不愿放弃你。换做任何一个男人,眼见心爱的女人嫁给别的男人都会绝望透顶,可他还是幻想有朝一日你会回到他身边,不再计较他的出身。拾伊,以前你被那个男人囚禁没办法考虑他,可现在自由了,你就可怜可怜他吧,别再折磨他了。你不觉得对他太过分了吗? 好像他上辈子欠了你、这辈子就活该遭罪似的。有时候,我真看不懂你,你们俩都是初恋,彼此晶莹剔透,多不容易啊,该是最幸福、最完美的一对,怎么会变成这样?唉,要不是姓尔的那个臭男人半路杀出来,你们俩没准已经是一家人了。话说回来,我们四个人好不容易又凑在一块儿,从现在起无论遇到什么艰难险阻都该团结在一起。姐姐我算是替春树求你了,你就接受他吧。”   111 111、友谊无价 ... 邹淼玲的话似磨盘重重地压在我心坎上。我怔怔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回话。 淼玲,如果你是我,心里有了另一个人,还可以心安理得地接受春树吗? “锥子扎脚上,谁的脚谁知道疼啊。”我喃喃自语,尔忠国和池春树的影子交替划过脑海。“对不起,淼玲,都是我的罪过。没有这个烂镯子,你们不会来这里,你更不会遭这大难。”我扯开话题,拒绝为两个男人的问题伤脑筋。 “你瞎扯什么镯子不镯子的。”她弹了我的脑袋一下,“跟你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就算是你施法术弄我们来,我也不怪你,说明咱俩铁嘛,无论好事坏事,无论到哪里都不落下对方。” 我抱住她想哭,但她提前捂住我的眼睛:“别滚那猫尿迷惑我啊,提到春树你就跟我来这一套。天太冷,会结冰的,还得麻烦我找炉子暖你。” 我硬忍下那片湿润:“淼玲,你不是说自己的事情吗,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呀,对啊。我怎么说跑题了?”邹淼玲笑了一下。“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决定找个事情做,免得饿死自己。当我发现一些日本人喜欢逛舞场立即有了主意。” 我听到这里完全明白邹淼玲的用意了。明的搞不过,就来暗的。她自贬身份到舞厅当歌女,出卖歌喉甚至肉体也在所不惜,其目的都是为了雪耻——身为女人的耻,身为中国人的耻。 “当然,春树功不可没,没他帮忙,没有哪家舞厅敢用我这种来历不明的女人。而且,没有哪家舞厅敢客客气气地用我这样跋扈的女人。”她说到这里,半自嘲半得意地笑,“我一直在等机会。当我发现用美色勾引日本人上当很容易,就知道机会来了。今天,我终于得手了。我太激动了,从未有过的强烈刺激。拾伊,你为我高兴吗?” 我看着她因极度兴奋而更加充血的眼睛,使劲点点头。“我佩服你的胆量,可是这样做太冒险了。你毕竟是个女人,身单力薄,万一失手怎么办?我不想失去你这个好朋友。” “傻瓜!我自己会小心的,没把握我不会贸然下手。”对我的提醒她明显不屑一顾,仍然沉浸在某一特殊时刻的快意恩仇里。“我曾经无数次想象怎么杀人,心里也无数次问过自己是否下得了手?但今天,当我将刀狠狠地捅进那个日本猪的脖子里时,强烈的快感瞬间替代了杀人的恐惧。当你完全明白自己在干什么,就不会为一个肮脏生命的消失感到内疚,因为他们根本不是人,从踏上我们国土的那一刻开始就不再是人了。杀死他们一点不必心理不安。” 我看着邹淼玲愈发疯狂的眼神,深深地替她担心。“淼玲,我不要你孤身涉险。你真打算这样干下去,我陪你,两个人的力量总好过一个人。”我有责任帮助她,因为我的缘故她才被卷入这个时空,饱受非人待遇,因此替她洗刷耻辱将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 我必须帮她——无论后果有多可怕。 邹淼玲感激地看着我,微红的眼睛泛起了泪光:“好拾伊!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咱们姐妹俩一起干!让那些畜生都见鬼去!”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这事不能让铭锐知道,你得保证不泄密,也别让春树知道。” 她爱高铭锐,当然极在乎他的感受,也怕他知道后阻止她冒险,因此隐瞒不是没道理,可我不知道隐瞒真相的后果于我们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在无奈的点头后,我的手跟邹淼玲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就这样,我步了邹淼玲的后尘——成为一名歌女。她跟我约好一旦锁定目标,便实施暗杀行动。 当我在吉祥歌舞厅成功地打响后,邹淼玲的腿伤竟奇迹般地好了。看着她灵活地迈动着盈润的双腿步入舞池,我恍然大悟——我被她蒙骗了,同时,好感动,为了让我迅速蹿红、站稳脚跟,她故意策划了一起“负伤”事件。 为了方便勾引日本人,邹淼玲不再满足于出卖歌喉——当舞女更利于达到目的。她把大部分时间花在舞池里,唱歌的舞台往往只剩下我一人应付,而当红舞女又多了一个头牌——红玫瑰。好在舞女大班“紫海棠”虽然不好惹,却是个心胸并不狭隘的女人,否则两人会为客源问题打破头。 通常午后一点便有客人陆续来舞厅消费,但大多不是目标。一般舞客是很难让邹淼玲激动的,敷衍而已。当她像一只耀眼的彩蝶非常卖力地独自旋转在舞池里时,我知道一定是目标出现了。她表现得恣情放纵,热情奔放,一个又一个连贯的扭胯,提臀动作,腰如水蛇般波浪形颤动,加上玫瑰色的薄纱衣裙下若隐若现的性感大腿,似乎每个细胞都在五彩灯光下展现火辣辣的魅惑,直教其他舞女失去光彩、面露愠色,直教周围看客尖叫、胡哨声此起彼伏。 她婀娜的舞姿随着音乐节奏画出一道道优美的曲线,被她媚眼抛中的日本人不中招才怪——瞪着色眼、张着嘴巴,恨不得立即扑上去将她一口吞进肚子里。 她把自己供给日本人玩乐,日本人则把性命交给她宰杀。 “我更合算!”邹淼玲如是说。 短短一周内,我们成功地干掉两个日本人,准确地说都是她成功地干掉的,因为我根本没帮上忙。 我充当把风人,被要求一旦现场发生意外、随时给那日本人补上必要的一刀。 邹淼玲根本没给我机会弄脏手。 她勾引日本人上床的全过程躲在暗处的我都能看到,看得我面红耳赤,心蹦蹦乱跳,比让我自己动手杀人还受刺激。日本人正high的时候,她将事先藏在枕头下的刀朝他脖子扎去,手起刀落,十分利落。日本人几乎连哼声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毙命。她冷静地揩去血迹和污物,换上干净衣服,从容地拉起腿肚子发软的我走出僻静的客房,整个过程好比拍电影,大方自如、丝毫不乱。 第一次参与她的暗杀行动时我很丢脸,出门没多久便剧烈呕吐。 “拾伊,没事儿,不就是杀了一头猪吗,还不带破膛的。”她轻描淡写地安慰我。 我更猛烈地吐,直到吐空了胃、变成干呕。 邹淼玲是个目的明确、敢作敢为的人,一旦拿定主意,就一定会干下去。 当邹淼玲诱杀另一个日本猪时,我没再吐,因为空腹,而且闭着眼睛,没看到那疯狂至极的一刻。 邹淼玲问我是不是觉得她很残忍,我说你天生就是当女英雄的料。她温柔地贴在我耳边说:“你说过走到哪里都会拖着我,但我可以骄傲地告诉你,从现在开始,我拖着你走。” 我紧紧地抱住她,泪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 也许杀日本人上了瘾,邹淼玲将精力放在物色猎物上,这段时间不再跟我提池春树的事。我也正好可以躲避一时。 当第三个猎物进入她的视线时,她突然泄了气,没主动去勾搭。 “算他命大。”她叹了口气告诉我,“收工,最近不方便行动。” 我正为暂缓参与色.情诱杀活动松口气时,她问我你的日子也差不多了吧,说着揉了揉自己的小腹。 我想起来这是我们女人共有的不方便的日子。从前我跟她走得近,不方便的日子差不多一个时间降临,仿佛彼此约定好了一般。 但是,我摇摇头:“我早就乱套了,最近一直没动静,大概又要推迟不少天。” “该来了吧,我的已经推迟了呢。你多久没来了?” 我眨眨眼开始数数。“快四十天了。” “啊?”她大吃一惊,“你不会是被那个姓尔的混蛋整出下一代了吧?” 被她雷倒之际,我立即否定:“不可能。” “去看看大夫吧。一起去。” “不必看了。我还是个CN呢。”我小声地否定她的妄断。 “我也是。”她挽起我的胳膊,露出半痞气半淫.秽的笑容,“保证是百分百的CN啊。”说完,放肆地大笑,随即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事,“糟糕,”她一拍自己的脑袋,“我怎么把春树给忘了?他早该回来了,铭锐也该忙完了,大家正好聚一聚,庆祝团圆!” 当晚,四个人聚首在邹淼玲住处,我被她硬拉到池春树面前。 “我把拾伊交给你了。”她使劲将我往池春树怀里推。“最近她没少白吃白喝我的,记得给我买礼物啊,钱我就不收了,谁让咱们交情好呢。”一长串坏笑爆发。 看着池春树,我想到的却是尔忠国,惊慌地闪开,再也没敢抬睫看他。 桌上丰盛的饭菜都是餐馆送上门的现成品,无需我们再忙着烹饪,动动嘴、动动筷子即可。 席间,他们三人如事先约好了般,没人向我问起这半年的遭遇,大概怕再度勾起我噩梦般的回忆。 高铭锐和邹淼玲这对活宝还像半年前野营那天一样嬉笑打闹,争来吵去,但他俩已不再是半年前的那对无忧无虑的恋人,我和春树更不再是。其实大家心里很清楚我们都在悄悄发生改变。 看不见的命运之手早已为每个人写就了蜿蜒崎岖的生命轨迹。只是,我们看不到。 像是在为我的恢复正常生活特意安排的过渡期或适应期,那晚,邹淼玲没逼迫我离开她的住处——春树没同意,高铭锐也不同意——害怕打击我幼小的心灵。 邹淼玲早已备好的叉棍依旧发挥着最纯朴的功能——晾晒衣物。但那晚,她跟我谈心到很晚。 “拾伊,你夜里经常说梦话知道吗。”她紧挨着我,像个大姐姐一样帮我疏导思想。“以前你睡觉很安静的。” “嗯。是来这里以后出现这个毛病。”我不否认,尔忠国也说过我梦话多。做噩梦时经常是他弄醒我。 “可怜的小家伙。”邹淼玲拿手蹭蹭我的头,“铭锐不让我跟你提,我想也是,又不是什么好事,可是总回避也不是事啊,不能解决根本问题的。比如说我,经历的那些事情等于落下终身残疾了。刚见到铭锐那会儿,一激动就把他扑倒在地上,可是当我看到他那里勃.起时,突然厌恶地想呕吐,陡然什么兴趣都没了,就把他晾在那里,让他自己解决去。他没生我的气,反倒劝慰我,说他永远都爱我,绝不会为这事看不起我。很长时间,我都没法跟他做那事儿,他就一直憋着。经常是我以为可以克服心理障碍了,可没等他进来,我就尖叫着推开他。唉,可怜的铭锐,被我害死了。男人到那种状态时,很难忍,硬忍住是要出毛病的,可他一次次都忍住了。”她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睛里泛起一层水雾,“TMD,我是谁?魅惑众生的邹淼玲啊,能放过我看中的美色?终于有一天,他刚要离开,我把他扑倒,狠狠地霸占了他。那次之后,就什么事儿都没了。姐姐我如今重振雌风,每次都杀他个片甲不留。”她说到这里,呼啦一吸鼻子,爽朗地大笑。 我安静地听她说话,陡然想起尔忠国也是硬忍了很多次,他到那种状态时是不是也很难忍,硬忍住是不是也会憋出毛病来。可惜,我什么也不懂,因为不懂,所以错过了很多次接近他的机会。被他扑倒就那么令人厌恶吗,为什么我那么惊恐地排斥他?看来,是我有心理疾患,是我不成熟。我的性心理年龄似乎一直停留在十二岁,就没发育过。 唉,悲哀! “他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我抠着自己的指甲轻声说道。 “慢慢来,没必要强迫自己维持贞洁状态。”她搂住我的肩膀拍了拍,“没什么大不了的,拾伊,你是天底下最纯净的女孩,大家有目共睹,心灵更纯洁,伤害你的人都该下地狱。” “他真的、真的没有对我做过那种事。”我认真地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道,不想她误 会我想逃避什么,更不想给尔忠国泼污水。 “那好吧。我相信你,我相信那人是个太监。” “淼玲——” “好吧,好吧,他是柳下惠。”邹淼玲不打算跟我争执。“不过,你必须跟姐姐经常说说心里话。因为你的梦乱七八糟的,太纠结,一会儿出现国哥哥啦,一会儿出现天龙啦,一会儿又出现什么泉溪,还是溪泉什么的,就是没出现姐姐我或者春树,你必须面对现实。”她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早就面对现实了。”我自嘲地一笑。“一个很难面对的现实世界,残酷,无奈,悲哀。梦里的那个世界也一样,更绝望,更无奈。我……是个没用的蠢女人。” 沉默了一会儿,邹淼玲突然调转话题,语气轻松起来:“还记得咱俩在幼儿园的事情吗。那时候咱俩就特别谈得来,”她眨了眨眼睛,那模样很动情,恨不能把咱俩在同一家医院出生的事情都搬出来说。“你小时候跟我一个德性,都是很活泼的小孩,调皮捣蛋的事情咱俩没少做过。”提到做坏事,她的两眼熠熠生辉。 “那是你怕做坏事露馅儿被老师批评,所以拖我当个垫背的。”我揭穿她打小就爱惹是生非的顽劣本性。记得她从家里带来辣椒粉洒在生活老师的茶杯里,害得老师差点连肺都咳出来。 “为什么我不拖别人当垫背的呢。”她对我的回答颇不满,“明明是臭味相投称了知己,还不承认!你不是也把尿湿的被子偷偷换给隔壁铺的小男孩吗,好像是叫小闹的那个肥仔。他妈妈急急忙忙赶来给他换被子才发现是你捣的鬼。” “悲催,我忘了每个小孩的被子上大人都做了不同标记的。” “你被老师狠狠教育了一通,后来你每天午睡都兜了个尿不湿。” “我没有。” 我反驳道。 “明明就是有嘛。尿床就尿床,怕什么?人家国外那些孩子,兜到六、七岁都没人笑话的。我不就一直兜到五岁嘛。那是咱们童心未泯的标志性物品,那是光荣的事。” “呸!”我笑。 “可惜后来我搬家了,要不,咱俩真能干出很多惊天动地的事情来。” “我可不想英名永存史册。”我想象着教过我俩的老师们一双双惊恐愤怒的眼睛。 “没想到你的十八变这么厉害,再也找不到从前的影子了。”她颇为遗憾地说道,“你爸妈的事 情对你影响就这么大吗?离异的父母太多了,那些孩子不也过来了。我爸妈吵吵闹闹一辈子,还 不如离婚呢,偏偏谁也离不开谁。唉,让我们这些做儿女的瞎操心。” “我没用。”我告诉她,“我是个废物,也许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又来了,”邹淼玲狠狠拍了我一下,“不许这么说自己。你这是典型的恋父情结。我小时候也特别崇拜我爸,但长大后再看,我靠,不像样儿,白送给我都不要。哈哈哈……” “我怕自己变成母亲那样的人,更怕自己变成父亲那样的人。听说基因的力量很强。” “胡说!我就像我自己。”邹淼玲否定我的论断,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还不错,你总算愿意说说心里话了。睡觉吧,明天晚上还要熬夜。” 那夜,邹淼玲像我的母亲一样搂着我睡,还轻轻拍我的后背,唱着动听的摇篮曲…… 112 112、爱情退位 ... 池春树平日里很忙,但只要一有空便来舞厅看望我,尽管他每次穿着便装,尽管他语气平和,尽管他什么敏感的话都没说——我无法面对他。 一看到他,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尔忠国,想起他离别时的眼神——似尖刀锋利地划过我的心头——带来锐利的痛。这几乎成了条件反射。 我不想见池春树,他的出现只会让我增加忆起尔忠国的次数,心痛的次数也随之增加。 一个月过去了,比一年更漫长。尔忠国杳然无信。 莫非他真的遭遇了不测?我不敢想,却不能不想。 我祈祷他活着回来。如果他活着——他一定还活着——一定会回到汉口,一定会来找我。 大街小巷贴着我的海报,想找到我一点不难。可这么久都没他的消息,这意味着什么? 我宁愿相信他早就回来了,只是怕见我。他不可以出意外,绝不可以,因为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爱他。 我一遍又一遍对自己说:放心吧,他武功那么高,又诡计多端,死不了的。坏人一般都不容易死。 他那么腹黑的一个人,尤其对我做过那么多的恶,老天爷不会便宜了他,就像一直以来老天爷没便宜过我一样,看着该死了却又让我活了回来。 我终日混迹在歌舞厅里与歌声为伴,让歌声暂时麻痹因思念带来的痛。然而,当寒冷随着隆冬的到来越发肆虐时,舞厅的营业额也呈下降趋势。闲散的日子愈发难以打发,思念趁虚而入,如同穿了羊肠线的针穿梭在绽开皮肉的伤口上,密密匝匝地游走着,带来愈发难以忍受的剧痛。 我对池春树的冷落引起邹淼玲的强烈不满。她无法容忍我对送上门的极品男视而不见的可鄙行径。 “你不仅在摧残自己,也在摧残春树!”她吼。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至今为你守身如玉,你对得起他吗?”她叫。 “你是不是逼他到慰安所里随便乱搞一通啊?”她怒。 “你究竟想怎么着吧?”她急。 “他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这么冷落他?”她跳。 “你打算气死我啊,死丫头!我跟你断交啦?不是威胁你啊。”她邪。 “……♀⊥#☆%?♂$♀#☆%?♂$……”她排山倒海,势不可挡。 在她的一再追问下,我只得告诉她我爱上了尔忠国。 在决定告诉她之前,我已经做好了迎接暴风骤雨的心理准备。 邹淼玲在目瞪口呆足有半分钟之后,终于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有病啊?”接下来便一个劲儿问我怎么可能?至少十遍,还野蛮地晃动着我的身体,好像我背叛的是她。 在她终于停止非常粗暴的震荡动作后,我晕乎乎地告诉她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一回事,但可以确定我真的爱上了那个被她称之为“变态狂魔”的男人。 邹淼玲像被关在囚笼里的母狼来回走了无数次,她认定我是被尔忠国那个混蛋折磨得神经不正常才会如此。 也许,我真的不正常。正常的人怎么可以爱上那样一个男人?他已经有过两个女人,也许更多。 他有许多不为我知的秘密。他本身就是一个谜,无法解开的谜。 然而,他却对我有着神秘而微妙的吸引力。在他身上,人性中各个独特的方面相当矛盾地统一于他一身:他的强大而杰出的控制能力,他的深沉而浓烈的民族情感,他的洞悉一切的果敢坚韧,他的近乎疯狂的嫉妒心,他的传统而忠诚的家庭观念以及他对功勋名利的淡泊宁远。原则上,他应该属于正直善良、愤世嫉俗的大丈夫,可偏偏又在儿女私情上暴露出极度狭隘自闭的阴冷面。他似乎运筹帷幄、掌控自如,目空一切,却又深陷自己砌筑的泥沼中无法自拔。 他的时而冷酷恶毒,时而温柔痴情,时而高贵典雅,时而狂放不羁让我既害怕又着迷。我的心绪莫名地因他而牵动,想逃避,却更被吸引过去。于是只要清醒着,便时时刻刻被他的影子干扰。 无可救药的,我爱上了他,那是一种带着忧伤和苦涩味道的爱恋。 爱一个人好苦,心悸与脉搏的跳动同时交织在一起,清醒时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无休无止的思念和期盼。 终于,邹淼玲对我的疯癫忍无可忍,拉来高铭锐一道做我的思想工作。 在高铭锐动嘴之前,邹淼玲又尖着嗓子冲我喊:“我不管你发什么疯?柳拾伊,你给我听好了,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就不要对春树冷着脸。再怎么说大家也是朋友吧。就算你不再爱他,可不能连朋友也做不成了。告诉你,春树为了你上刀山、下火海也心甘情愿,他宁可负天下人,也绝不负你。你不能太绝情!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我们四个人是一道来的,大家谁也不能抛弃谁。以后,要离开也一道离开!”我的脸上沾满她的唾沫星子,却连抹也不敢抹。 她是真动了肝火。 我想如果是我妈妈在此,言行也不会比她好到哪里去。妈妈一直很看好池春树的。 高铭锐此时格外冷静,他劝退了暴躁的邹淼玲,认真地跟我谈话,把对此事的认识提高到一个以我的觉悟无论如何达不到的高度。 “这个国家这个民族需要我们,我们不能苟且偷生就算万事大吉了。”他以长辈的姿态对我说,“虽然我们不能直接拿起枪杆子跟鬼子面对面地干,但是可以为抗战尽一份力。数万儿童失去双亲,逃亡到武汉。中华慈善协会、世界红十字会、战时保育会等组织都在努力帮助这些儿童撤退进四川,我们目前主要负责连络船只,保障这些孩子还有其他一些难民安全撤离武汉。拾伊童鞋,我们现在做的和将要做的都是一生中最有意义的事情。我曾经为自己鸣屈,怎么这么倒霉,但现在想想看,能在这个时空为正义而活着也不枉此生了。来这之前我虽然只混了个预备党员,但怎么说也比你们进步多了,在这里更应该给你们做个好榜样。”他说这些话时脸上露出一股豪迈之气,俨然一个党支部书记在跟我谈话。 我的心中涌动着热浪,感觉邹淼玲是幸福的——她没找错人。 “可是春树他——”提及他,心便黯然。他穿着日寇制服的形象刺激着我大脑里的每一根神经。我可以坦然面对这样的春树吗?再说,我心里有了尔忠国,如何对他做到坦然相对? “每个人都面临无法逃避的选择,春树童鞋也不例外。”高铭锐严肃地对我说道,“我和你淼玲姐都相信他不是助纣为虐的那种人,更不是贪生怕死的人。我们都明白他这么做只有一个原因——为了你。他是学医的,救死扶伤是天分,不论是敌人还是朋友,在他眼里都是病人,需要救治的病人。所以,从另一个角度看,春树没错,只不过他的身份太敏感了些,难免引起你的排斥反应。你应该最清楚,他这个人非常有正义感,始终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否则不可能帮我们这么多忙。你最好不要感情用事,我们既然来到这个时空,就当与时俱进,抛下个人恩怨,别再为个人的事闹别扭,得多为国家利益想想。你说呢?” 一番话说得我无言以对。曾经认为自己是懂得大是大非的人,当事情临到自己头上,却发觉无法摒弃狭隘的偏见。不知不觉,已经陷入从个人情感的漩涡,带着有色眼睛看待春树,完全将他圈进个人好恶的范围内评介。而他纵然憋了一肚子委屈,也从不计较我对他的凉薄。 “春树是我们的挚友,尤其对你那是……没话可说,为了你他等于卖身给日本人当奴隶了,你却因此看不起他,抛弃了他,让他情何以堪?你好好想想吧。”邹淼玲又过来数落我,就差让我贴墙根站着自省去。 我默默听着,无所适从。 他们的话非常有道理,可惜他们不是我,让我情何以堪?难道爱上一个人是罪过吗? 春树很无辜,我知道他非常非常无辜,可我就不无辜? 为了不打扰邹淼玲的二人世界,也为了免遭她狂躁不安带来更可怕的刺激,我自己租了一个带院落的屋子,紧挨着法租界。 选中这个简陋的小院作为落脚点,纯粹是因为院子里栽种了一株腊梅——带花的地方我都喜欢——矗立在墙角处,显得孤零零的,却格外惹人怜爱。那黄艳艳的花朵点缀在光秃秃、皮相粗砺的枝桠间,看着是那么娇弱、那么柔美,仿佛寒风一起便随时能将它们化为虚无。然而,在一片肃杀中,它们含苞欲放,即便瑟瑟发抖着,依旧保持傲然挺立的身姿。仔细看去,有几朵已然绽放,美丽异常、浓香阵阵而且豪情万丈,迎着寒风似在无言呐喊:“严冬何所惧?春之何其近!” 心有那么一刻被腊梅花坚韧的温柔包裹着,莫非我读得懂它的语言? 我和尔忠国之间历经过夏、历经过秋、历经过冬,唯独缺少了一个季节——春。 我和他之间还能等来春天吗? 一想到此,我的心莫名的揪紧——他是否还活着仍是未知数啊。 寒冷到极致或无所事事时,我抱着臂膀隔窗欣赏腊梅花、倾听花语成为一种习惯。 我每天都向苍天祈祷,别让他死去,哪怕他一直当我是辛凤娇,哪怕他并没爱过我,请别让他死去…… 池春树得知我租房的消息赶来看我。自从上次他没能带走我,一直自责着,而我这段时间的刻意躲避和冷落让他很受伤。他虽然没说出来,但从他眼底泻出的忧伤能看出来。 我犹豫了半天,还是鼓起勇气告诉他我的决定:“对不起,春树,我们只能做朋友。我……心里有了别人。”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一双手攥住我的胳膊,在颤抖。 他这一举动说明邹淼玲没向他透露我跟她的谈话内容,大概担心会刺激到他。 “拾伊,不要这样……我不在乎你嫁过人,我从没在意过。你不要因此就封闭了自己好不好?” 他误会了,以为我失身于他人,因此羞于再跟他来往。 我感激他的信任和大度——男人似乎都很在意这方面。“春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真的爱上了尔忠国,对不起。” 他的手骤然攥紧,被他捏住的手臂一阵酸痛。我不做挣扎,亦不敢迎视那双逼视着我的眼睛。 “你、你在胡说什么?”他不可置信地捧起我的脸,唇哆嗦着,“因为他霸占了你,你就甘心属于他了?” “不是,不是……他没有霸占我!”我使劲摇头,“他真的没有——” “你究竟怕什么?”他打断我的话,轻轻摇晃着我的脸,逼着我不得对面对他。“我说了我不在乎!只要你回来就好。无论那个混蛋对你做过什么,我发誓除了心疼绝不会看轻你。拾伊,你一定吓坏了。”他急切却不乏温柔地说道,澄澈的眸里满是深深的怜惜。 他不在乎?我有些眩晕,哪个男人不在乎呢?怎么可能不在乎?他心里真的一点不在乎吗?还是假装不在乎? 我害怕看他的眼睛,因为不想确认他是否真的不在乎,更因为——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我心里有了另一人,那个人不是他。 他将我紧紧拥在怀里,颤声道:“噩梦都结束了,都结束了。拾伊,如果你愿意,我带你走,永远离开这里,走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他想带我走?可是,尔忠国怎么办?我要等他回来,我不能走。 我相信一旦他回来,还能找得到我。如果我走了,势必错过他。也许,就此永远地错过他。 不,我不能跟春树走。 “对不起,春树,”我挣扎着离开他的怀抱,“我没骗你,我确实爱上了尔忠国。虽然刚开始不是这样,可是后来,他离开之后,我发现真的爱上了他,对不起。”我知道这番话说出来对他是个沉重的打击,但我必须说清楚。 他惊惧地看着我,终于明白我所说是真,半晌没动。 我不安地忍受着这种不堪忍受的沉默。 终于,他郁郁地开了口,声音低沉而喑哑。“都说女人的心是跟身体走的,早知道会这样,露营那晚我就该要了你!”他露出追悔莫及的神色。 我又羞又恼地瞪着他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愤怒、鄙夷、痛心同时纠结在一起——他还是误会我跟尔忠国嘿咻过。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一个动物性多于理性的低等生物吗? “春树,你想到哪里去了?我跟他之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还是……清白的!”我有些迟疑,因为毕竟跟尔忠国非同一般地接触过。但从本质上来说,应该还算是清白的吧,因为那个该死的膜的问题。 我可以欺骗春树,却无法欺骗自己——事实上我已经是尔忠国的人了。我的灵魂已完全属于他。 可他并不属于我,受伤住进病房那天,我只是耍口头流氓将他据为已有而已。 他不属于我,过去不是,现在不是,未来…… 无法预测。 池春树的神色缓和下来,温柔而怜惜地看着我:“对不起,拾伊,并不是我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那个男人,我不相信他会对你这么本分,任何一个男人都很难做到,何况他是那……我们不提这个了,好吗?”他并未因为我还是清白之躯而激动万分,因此我相信他仍然认定我吃了大亏。 “进入这个时空,对我们每个人的命运都是一种残酷的考验。我相信我们一定能撑过去,还会回到属于我们的那个年代……你也会清醒过来。现在发生的一切都像梦一样不真实,但梦总会醒来,一切都会好的。你是被他折磨得失去了 理智,你怎么可能爱上他那样冷酷的人?他若是个好人,怎么忍心伤害你这样纯洁善良的女孩?” 我苦笑一声,真如他说的倒简单了,那个冷酷的人,正是我爱的人啊,我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从没这么确定过。无论他怎么待过我,也无论他当我是辛凤娇与否,我都深深地陷进去了。 为什么我痴狂地爱上的却是一个被历史确定为坏人的人、一个被好友不看好的人? 我真的疯了吗? 池春树突然又抱紧了我,像是怕我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似的。“拾伊,”他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动,“你现在的样子让我好心痛。你又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伤心过。” 这才感觉脸上有两股热热的液体正在肆意流淌。 “春树,以后……别再去舞厅找我了好吗?”我担心这么纠缠下去,对我,对他都不好。 然而,他执拗得可怕。“不行。我说过要保护你一辈子。你一天不开心,我也一天不开心。无论你怎么看我,我发誓我的生命就是因你而存在的。” 他温暖的话语迅速化为灼热的火焰,惊吓了我的同时也烫伤了我。 他的执着令我害怕。 想起他刚才还露出惊恐不定、备受伤害的神情,然而此刻,却来安慰心思放在另一人身上的我。 春树,你怎么这么傻? 我的负疚感空前强烈。 “我发誓会一直保护你,不让你再受伤害,哪怕……你只拿我当普通朋友……好吧,我们只做朋友。”尽管无奈,他还是接受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在憋闷乏味的冬日里迎来这个时空的第一个春节。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更二章节 愤怒地码字中ing 113 113、碎碎平安 ... 1940年2月7日,除夕。 一大早,邹淼玲一身红艳的出现在我面前,新烫的大.波浪发卷随着高跟鞋的清脆声响在肩头跳跃。 “姐姐这形象镇得住紫海棠那只小骚狐狸吧?”她问我,在我面前转了两圈。 “你比她骚——”我伸出大拇指,“多了。” “我自己觉得也是。”她摆了一个斗牛舞的造型立住,“为庆祝咱们合作消灭五个东洋鬼子,我打算请客,年夜饭就包在我身上了。” “你最红,当然得你掏腰包。”我立即赞同,给自己省下一笔开销是一笔。 “昨晚老板请我吃饭了,知道为什么事情吗?”她神秘地冲我挤了一下眼睛。 看她那春风得意的样儿,我疑惑道:“他给你加薪了?” “不是,没那好事儿。” “那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他想娶我做姨太太,不算好事吗?长期饭票啊。”她张狂地笑。 我知道她在逗我。老板比她老爸岁数都大,真要对她有这个邪念,她哭还来不及呢,哪能笑得出来? “小心我告诉你家铭锐去。”我也不揭穿她,先看她怎么个妖法。 “得了,我也不打击你了,实话说吧,是他儿子看上我了。老板还真当回事,想听听我的意见。我婉言回绝了。不过我发现我们老板人还真不错,这么有钱,却只有一房太太,不容易。要是他再年轻个二十岁,我会考虑把他收藏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挽起她的胳膊,“不会是你主动勾搭老板家公子的吧。” “我只对日本人感兴趣。”邹淼玲不屑地轻扬眉梢,“他儿子如果有春树那么玉树临风,我不必考虑就收藏了备用,可惜他儿子模样实在对不起他爹。我一直在想老板跟他老婆是不是近亲结婚,不然哪能整出那样的儿子来。” “我告诉老板去!”我立即笑道。 “你敢?死丫头。”她白了我一眼,招手叫住一辆人力车。 今天,邹淼玲跟我约好了一道去探望紫海棠。这位舞女大班最近身体不适,为了表示友好,也为了方便日后的猎兽行动,她打算跟她拉拉关系。 “这些舞女的住址一般都不对外透露的,你是不是动用非法手段探到人家住址?”我问她。 “小脑瓜不傻,你猜对了。”她乜斜我一眼,“你这人智商不低。可惜,情商太低。” 我知道她是说我在对待春树这件事上,不语。 “两个木头凑在一块还是木头。”她轻叹一口气。“他要是有咱们家铭锐一半雄风就好了,太斯文,太腼腆,他到底是哪个星球来的?” “文明星球。”我替她回答,“他很有教养。” “耶?你意思是说我家铭锐没教养?我还就喜欢他没教养!男人都那么有教养,人类还怎么繁衍下去?” “我说不过你。”我只得打住,跟她再辩论下去,恐怕就不是人类繁衍的问题了。 路上经过百货公司,邹淼玲下去买东西,不久拎了布料和糖果回来,说是见面礼。 人力车停在一个整洁幽静的弄堂口,“两位小姐,牡丹里到了。”车夫微笑着,等着收钱。 付钱时,邹淼玲大方地说不必找零。车夫眉开眼笑地恭贺一句新年吉祥,拉着车跑开。 我俩没费周折便寻到了紫海棠的住处。这是一栋公寓楼,从外面看窗户非常多且排列整齐,几乎家家户户晾晒着被子,充满生活气息,让人想起老电影《七十二家房客》中的那栋楼。 敲开407的房门,一个四十岁上下、神色谨慎的女人在小开的门缝内来回扫了我们几眼:“你们找谁?”她问。 “紫海棠是住这里吗?我们跟她一个地方上班的。”邹淼玲矜持地拢了拢垂在胸前的大.波浪。 “慧姐,让她们进来吧。”里面传出一个年轻女人温柔的声音,夹杂着孩子的嬉闹声,不止一个。 叫慧姐的大婶神色放缓了,将房门开道大缝,侧身让我们入内。 一只皮球滚过来,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男孩趔趄着追赶皮球,猛地俯身抓住了皮球却一屁股坐在地上。 “哎哟,我的乖儿子,小屁股蛋儿跌成两瓣咯。”慧姐连人带球将小男孩抱起来,拍怕他的肉屁股。 紫海棠从里屋走出来。“是你们二位,稀客啊。”紫海棠稍稍有些惊讶,但很快恢复了自如的神 色,客气地邀请我们上里屋坐。“家里有孩子,很乱,让二位姐妹见笑了。” 邹淼玲四处打量着。“挺好,你这住处比我那里好,温馨,像个家。只是没想到你还有心思帮人带孩子。”她的目光停留在另一个正坐在地上玩玻璃球的男孩身上。这个男孩稍大些,四岁左右,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了我们几眼,又忙着玩他的,嘴里叽叽咕咕自言自语着。 “他们是我的孩子。”紫海棠解释道。 我和邹淼玲都愣了愣。紫海棠跟我们差不多岁数,身材十分苗条,根本看不出已经是孩儿他妈了。 “这两个……都是?”邹淼玲放下礼物吃惊地问道。 “两个都是。”紫海棠笑道。她此刻素面朝天看上去非常淑女,而且良善,一点不似舞场里那个风月无边、嬉笑怒骂、无所忌讳的紫海棠。 “是吗。”邹淼玲向两个孩子看了看,“你还真行啊。”露出羡慕的眼神。 “我是受老板委托来看望你,这是老板的一点心意。”邹淼玲说着,从手袋内掏出一叠法币来。 “这怎么好意思?法币很难弄到的,你太客气了。”紫海棠摁住钱往外推。 “不是我给的,是老板。你也知道他这人很仗义。我平日里呢也没少给大班添麻烦,所以今儿算是借老板的东风提早给姐姐拜个年。如果早知道有两个孩子,我就多带些吃的过来了。”邹淼玲非常有风度地说道,让我想起当领导的那些人逢年过节慰问下属的姿态。 “真是太客气了,你们坐,随便坐啊。”紫海棠收下钱邀请我们就坐,并招呼慧姐给我们上茶。 “不必客气,”邹淼玲站起身来,“你身体不适,好好养歇。我们还有其他姐妹要拜访,这就走。” 客套几句后,我们辞别紫海棠。 “淼玲,你不仅骚,还很势利。”出了寓所,我对邹淼玲说道。 “你看出来了?” “嗯,你早就把紫海棠比下去了,虽说她是大班,但你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红玫瑰。她以后就是想压制你也得忌讳你的后台。瞧你刚才那模样,俨然老板娘巡视来了。今后,还有谁敢在你跟前张牙舞爪说你的不是?” “聪明的孩子,你总算有长进了,可惜……就是那个太低。”她搂住我的腰坏笑,“我就是让她长眼色,别想联合其他小妖精对付我,我可是万人之上的红玫瑰。”她说着前后摇腹做起淫.秽动作来。 上了车,邹淼玲突然又沉默了。我小心地问道:“受刺激了?她不该是当母亲的紫海棠?”我想起她看紫海棠那两个儿子的眼神。 邹淼玲长叹一声把头耷拉在我肩上。“看看人家,同样的年岁,都整出两娃儿了。咱俩算是凹凸咯。” “不知她老公是干什么的?”我有点好奇。今天看到的紫海棠给我留下贤妻良母的印象,但一个贤妻良母怎么会去那种地方讨生活?她的背后也许有很多故事吧。 “一定是个不咋样的,不然她身体不适那男人怎么不管他,而且还是大过年的人影儿也不见一个。” “对噢。”我赞同邹淼玲的分析,对紫海棠产生一点怜惜出来。 跟邹淼玲上街逛了一趟,中午一道点了热干面当午餐,下午看了一场汉剧,又买了点年货一道回我的出租屋。刚进巷子,不想看到辛家的刘叔蹲在我那院门口抽烟,见到我立即站了起来。 “大小姐,我等你老半天了。”他将烟杆在鞋底上敲了敲。 刘叔是受了辛老爷之托,早早地过来接我回娘家过年。在这之前辛老爷也曾派人托口信给我催促过很多次,但我一直犹豫着该不该去。辛家毕竟不是我的家,回不回那里对我而言意义不大,因此一直未能成行。 虽然辛老爷一直当我是他那个亲生女儿辛凤娇,可我对他缺乏亲近感,我想是因为他重男轻女的封建家长作风让我反感的缘故,故此,对他三番五次的催促之举并未予以重视。如今他派来刘叔说一定得把我接回去,又说君宝很想见我,推辞不掉,我只得同意,但隐隐感觉这个老头着急见我并非出于对女儿的思念或是吃顿年夜饭这么简单。 我向一旁的邹淼玲说明了情况,年夜饭不能去她那里吃了。邹淼玲哧了一声,只说我心太软。当着陌生人的面,她没说难听的话。 事实上,我也打算趁这趟回“娘家”的机会跟辛老爷一家人摊牌,告诉他们我不是辛凤娇。估计让他们相信这个事实比较困难,谁让我跟辛凤娇一模一样呢。但我不想再隐瞒下去。他们有权利知道真相。 就在我在屋内收拾东西准备跟刘叔回“娘家”时,池春树也到了。 他终究不放心,一路跟着我和刘叔,直到护送至辛家大门口方才离去,并告诉我第二天还会过来,谨防情况不妙他方便搭个援手。 尽管在日寇的铁蹄下残喘,家家户户还是按照传统习俗在门上换了新春联,贴了门神。福字和窗花也早已贴好,节日气氛显然。 我进门没忘了先看“我爹”脸色,发现这次回来果然没好事。 板凳没挨着屁股呢,就听到他那大嗓门声如洪钟地吼道:“娇儿,你太叫爹失望了!跪下!”那张板着的面孔告诉我他早已得知我当歌女的事情。 “我爹”大发雷霆中,根本不给我任何解释机会。“我今儿算是彻底明白了,你到这个世上是来索命的!不仅要了你娘的命,还想要我的命!我以为你嫁了忠国就安分守己了,没曾想你变本加厉地不守妇道,你简直是要我的老命哪!忠国为什么离开武汉?为什么这么久不回来?为什么又留地契又留钱给我?如果你没做丢脸的事情,他会这么久不愿回?他再也丢不起这人啦!这个可怜的孩子太懂事了,他是宁可选择逃避也不愿伤我的心哪。我来问你,你是缺衣了还是少食了,竟然去当歌女?那地方是正经人去的吗?啊?我老辛家祖祖辈辈的脸面都让你这孽障丢尽了!几次叫你回,你还推三阻四地不回来。我、我真想一掌劈死你!畜牲啊,你真格气死我了!” 辛老爷满脸通红,似血压急升,二奶奶立即撺掇着小脚上前去一个劲儿劝:“老爷,今儿是腊月三十,怎么着也得和气啊。” “忠国不回来,这个节怎么过? 我对不住我那尔大兄弟啊,我教女无方、再也没脸见他于黄泉之下啦!”辛老爷老泪纵横,看来真的伤了心。 “老爷,快过年了要捡喜气话说,图个吉利!”二奶奶提醒他道。 “我快被自己亲生女儿活活气死了!还过什么年?还图什么吉利不吉利的?”辛劳爷捶胸顿足地说道。 我尴尬地跪在地上,劝也不好,不劝也不好,头皮一阵阵发麻。 “哎哟,老爷哟!您别吓唬我,您可不能有个三长两短!赶紧消消气、消消气!君宝他还小,您这独子年岁还小,离不开爹呀!”二奶奶把“独子”这两个字音说得特别重。 辛老爷经她这么一提醒,还真按捺住性子了,眼泪一抹,压住怒气对我说道:“我告诉你,你可以不把这个家当家,但是我得让你明白:忠国不要你了,你就不再是我的女儿,我只当从未生过你这个不肖东西。什么时候忠国回来了,愿意原谅你,我才认你是我女儿。今晚你给我老老实实呆家里吃团年饭,明早立即走人!本来今晚你是不能留在娘家过夜的,但我这里也算是婆家,今晚就不必回去了。” 看来辛凤娇的家庭地位实在太低,我暗自感慨,身为亲生女儿竟然不如尔忠国这个义子来的重要。为了他竟然将亲生女儿扫地出门。 再想想这位辛老爷,原配夫人刚过世便续了弦,一点耐不住寂寞,所谓的夫妻情深也是假象啊。曾经疑惑自己为何总对这位辛老爷看不惯,今天才算找到了真正的根由。我若是他亲生女儿,一定也怨恨这位对娘亲薄情的爹。女儿嘛,向来跟亲娘一条心。 一提到辛凤娇就让人气愤,这个万恶之源! 看着呼哧呼哧冒火的辛老爷,我暗自道:辛老头你怨气什么?这就叫有其父必有其女啊,你女儿还不是遗传了你的作风才朝三暮四的么? 哎呀,随即想不能这么说,我爸爸比他更坏,原配夫人还风华犹在呢就移情别恋了,更不是东西。只是他可以其父,我可不能其女。我是好孩子,我是会从一而终的。 “您千万别因我生气,”我心平气和地劝慰辛老爷,“我不过是个渺小的不能再渺小的生命,来到这个世界纯属偶然,活到现在更是奇迹。我可以像风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但不希望所有跟我相关的人受到伤害,对尔忠国如此,对您也如此。我能作为辛凤娇活在这个世上一天,兴许都意味着某种神奇的巧合或是某种缘分。我自问做过的所有事情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所以我不认为我丢人或辱没了谁的祖先。也许您今天没法听明白我的这番话,但总有一天您会明白的。好了,今天是我作为辛凤娇最后一次留在这个家里。从明天起,我就是我自己了,不会牵累到这个家,更不会给这个家带来耻辱,因为从明天起,我将是柳拾伊,一个全新的人,不再与你们辛家有任何关系!” “你!”我爹拍案而起。“放肆!我还没说上两句,你就顶嘴,连祖宗的姓氏都敢篡改了?你的翅膀真的硬了,可以跟爹针锋相对了?看看哪,你们都看看哪,这就是我生养的好女儿!你、你马上给我滚!马上滚!”辛老爷面红耳赤,随手拾起茶盅摔在我面前。茶水、碎瓷片溅了一地。 “碎碎平安!碎碎平安!”二奶奶连忙差菊姐过来收拾,又指责我道:“你这孩子,真不象话,少说两句不成吗?看把你爹气的!” 我亲爹可不会这么封建!虽然他离开我和我妈妈,但他不会这么待我,绝不会!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哗地站起身便要离开。 一个娇小的身躯“扑通”跪在我旁边,使劲拉我跪下地。 “老爷,求您不要撵小姐走。天黑得早,外面都是日本人,您让小姐这会儿走,多危险哪。”小眉不知何时进来的,一个劲替我求情。“小姐她失忆了,记不起自己是谁,求求老爷原谅她吧。” “是啊,是啊!万一凤娇出了事,忠国回来要人,我们怎么跟他说起呢。咱们做长辈的没法知道他们小两口之间到底怎么回事。老爷,我看您不能先把路堵死。忠国这孩子虽然有怨气,但毕竟没跟家里提出休妻一事,总还是一家人嘛。您说呢?”二奶奶也连忙劝老爷三思而后行。 “好啦,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再烦了!”辛老爷一挥手,“这事就按先前说的办,凤娇明早走人。忠国一天不回来,我就一天不认她!” 二奶奶扶着满脸怒气的辛老爷离开,小眉连连谢过老爷。 “小姐啊,你为什么不跟老爷服个软?”小眉埋怨道,“你跟大少爷到底怎么了?好端端的他为什么丢下你一个人去跑生意?从前是你丢下他,现在又换成他丢下你,离开汉口这么久消息也不捎来一个,可不要出了意外啊。哎呀,呸呸呸!看我这张破嘴,瞎说什么?“她连连拍自己的嘴。 我愣愣地看着她,她那句话像一记棒槌敲在我心坎上。这么久了,什么样的任务需要这么久?难道他真的…… 我摇晃了一下,不敢再往深里想。 “……小姐这么有学问的人,干什么不好,非得去当歌女?又不是活不下去了干那个营生。若叫大少爷知道了一定气得跳脚。”她嘟着嘴,满脸的没法理解。“小姐,你倒是说话呀,怎么傻了?” 我给不了她答案,脑中大片大片的空白。 尔忠国,你到底去了哪里?佛祖啊,保佑他平安无事吧!如果能换他平安地回来,我什么都愿意付出,什么都不再计较。 小眉惊慌失措地用袖子揩我的眼泪:“小姐,我不问了,我不问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啊!” 今晚是按照武汉人的风俗吃的年夜饭,一番祭祖仪式后,众人落座,吃团年饭。本该三全"(全鸡、全鱼、全鸭)、"三糕"(鱼糕、肉糕、羊糕)、"三丸"(鱼丸、肉丸、藕丸),可如今想凑齐这三样比登天还难。真难为了二奶奶,卯足心思大操大办一场,满桌的食物里却找不着一点荤腥。 战乱时节,寻常人家温饱尚成问题,何来丰盛酒席? 席间,大家默默吃饭听不见谈笑声。幸亏有了君宝,气氛才和缓些,屋外偷偷摸摸燃放的零星鞭炮声提醒沦陷区的人们今日是除夕,大家可以通过想象回忆往昔热闹、喜庆的场面。 我的心情格外沉重,不思茶饭。 尔大哥,新年到了,你何时归来? 春节之后,姹紫嫣红的春天就近了,你也——该回来了吧。 春天,总是给人带来新的希望。尔大哥,你一定要活着!因为你还不知道我是谁?你不可以带着误解离去。最起码,你得给我一个机会弄清楚你是否像我爱你一样爱我?我不会再逃避,你也不必像逃兵一样离我远远的。 114 114、表兄妹 ... 当晚,君宝造反成功,如愿以偿地跟我在一个床上睡。 他兴奋地钻进我怀里,在他作出那个令人尴尬的小动作前,我先给他出了一道谜语以缓解不适感。 “有种花儿脸儿黄,身上不穿绿衣裳。大雪当棉袄,风来挺胸膛。别的花儿怕冬天,只有它呀开得旺。猜一种植物。” 君宝忽闪着黑亮的大眼睛,仅几秒钟便脱口而出:“腊梅花!”这边说出谜底那边翻了一个跟斗。 “君宝真是聪明极了。”我赞道,拽过他来“啪叽”亲了一口随即将他塞进被窝内。 小家伙的一对小肉手还是伸上来摁在我的双峰上,“大姐,唱歌。”他老毛病不改,“不要再唱那个月饼歌,君宝早就会了。” “大姐很累,几乎每天都要唱歌,不如君宝唱给大姐听吧。” “唱歌怎么会累呢?”他无邪的眼睛带着关切之意。“是不是大哥天天让你唱歌,不唱就不给你好吃的?” 我扑哧一笑摇摇头,心想大概他淘气,又很贪吃,所以经常被大人这么罚。 “爹经常说大哥好,”他一边做小动作,一边跟我透漏内部消息,“说大姐不好。” “你觉得大姐好吗?”我更在乎这个小家伙的意见。 他直点头:“大姐最好了。大哥不好,会唬我。” “大哥不是不好,是不知道怎么对你好。他其实很喜欢你的,跟大姐一样喜欢你。”我捏了捏他的圆下巴。 “大哥喜欢你吗?”他问。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但他似乎很关心这个问题,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也许吧。” 我轻声说道,极不自信。 “没关系,”君宝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君宝喜欢你。大哥不喜欢你是他傻,连吃饭睡觉都会忘记,一定很傻。” 我忍俊不禁。这小家伙记性真好,我当初拿来挤兑尔忠国的话他还记得。 “睡吧,君宝,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才更聪明。”我把爸爸当初哄我睡觉的话拿来对他说。 君宝把脑袋贴到我胸前,抱住我乖乖地闭上眼睛:“君宝睡着了。”他告诉我。 虽然闭着眼睛,但他的眼珠子仍在乱动。我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哼起了摇篮曲。 渐渐的,他的小嘴微微张开,手也停止了抓捏动作。 “君宝,”我看着他粉嘟嘟的小脸不禁感叹,“咱俩也算有缘人了。别看你现在是一个小屁孩,如果在21世纪碰面,我可得叫你爷爷呢。”话一说出,陡然心惊。若在21世纪,尔忠国岂不是更老?他是民国元年出生的,哪能活那么久?这就意味着万一我有幸回去我的那个时代,便再也看不到他了。 再也看不到他了? 心突然一阵慌乱。他不是手镯预言之人,我不该爱上他的——太不应该! 可我,我还是爱上了他。 那么,我只能选择留下。 有可能留下吗? 有可能的可能性吗? 哦,老天爷,我怎么这么混乱?让我分裂成两个身体吧。一个留下等他,陪他,永远;一个回去陪妈妈,也是永远。 上帝,听见我的祈祷吗?帮帮我! 真主,听见我的祈祷吗?帮帮他! 佛祖……我知道临时抱佛脚是可耻的,但是,听见我的祈祷吗?保佑我们! …… 带着混乱不堪的思绪,我总算把自己领到周公那里。 第二天一早,从辛家大院出来没多久就看见一个高个子从街对面快速晃过来,是池春树。不知他在外面等了多久?这么冷的天。哎,这个大傻瓜! 大年初一瑞雪飞扬,一路迎着漫天的雪花,我回到居住的小院。 腊梅花全开了,浓香馥郁,一朵朵金黄色的明灿艳丽为清冷的小院平添几许暖意。 我哈着气不住地搓手,跺脚,陪我返回的池春树微微一笑,利索地捉住我的手塞进他怀里取暖。我急忙挣脱开。 在我那好友邹淼玲的眼中,我和池春树又恢复了友好“邦交”,她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但她无法知道我们单独相处时更像陌生男女之间的交往——谨慎,局促。 “我可不想看到一个满手生冻疮的柳拾伊,那简直是罪过。”他诙谐地笑道,“这个年代没有羽绒衣,没有电热毯,也没有空调,你会冻坏的。”他关切的话语和明澈的眼睛一如来这个时空之前,仿若什么都没改变。 “我没事。看你说的,好像我是豆腐做的。”我说着话,突然不知道双手该往哪里搁。 “什么没事啊?别人冬天都变胖了,你反而瘦了。”他怜惜地说道,再次握住我冰冷的手。“新的一年开始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拾伊,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假装不明白他所指。他这么快就不甘心当普通朋友了? “你还是不肯原谅我?”他的眸透着失望,“只要有可能,我一定脱下那身制服。为了你,我可以丢下一切,甚至丢下我的性命。” “嘘!春树,大新年的别说不吉利的话!”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进屋吧,外面太冷。” 我的手冻得红彤彤的,有些木,连最简单的开锁动作也变得艰难,笨手笨脚地试了几次都没能打开铜锁。末了,还是池春树帮的忙。 进了屋,他不顾我的拒绝,坚持把我的手塞进他怀里。 他的怀里暖乎乎的,好舒服,我没再拒绝他的好意,享用他的温暖的同时也将身上的寒气逼退。 不拒绝他与是否接受他无关。对他,我始终心存芥蒂。至今我也弄不清自己到底是恨他的身份呢,还是恨他曾经的欺骗,尽管我知道他还是那个善良而纯情的池春树。 不拒绝他,我想是因为自己太害怕孤独、太害怕寒冷——浑身从头凉到脚、独自一人呆在冰冷的缺乏人气的屋子里委实很糟糕。我需要一个留下他的理由,替我暖手便是个不错的借口——利用他似乎已经成为我不以为耻的习惯。 其实他没改变,改变的是我。 “好些了吗?”他问道,“你的手不冰了,刚才简直像冰棍。” “谢谢,我感觉好多了。”我抽出手来,带着他的体温。 “脚冷吗?如果脚冷,浑身都会觉得冷,我帮你捂捂脚吧。”他又主动提出替我捂脚。我连忙摇头:"不不不!我现在很暖和,一点不觉得冷。”我的疏离十分明显。那双澄澈的眸里有种受伤的情绪挣扎着慢慢透出来。 我垂下睫,回避他的目光。 “拾伊,我怎么也没想到……我们之间会变成这样——这不是我想要的,你应该懂我的心,它始终……” “求你不要说下去了!”我打断他的话。“对不起,我现在真的没心情……来这里发生了许多事情,我需要时间……我的心很乱。春树,别再逼我好吗?” 他上来拉住我的手:“我尊重你的选择。只是,我还想重复那句老话:无论我做过什么,将做什么,对你的心始终不会变。我会一直守护着你,这是我的承诺。哪怕只是……朋友。” 外面传来敲门声。我急忙从他手里抽出我的手,站起身去开门。 打开房门,却见房东太太拎着个升了火的炉子站在那里。“恭喜发财啊,柳姑娘!哟,姑娘有客人啊!我刚才听到动静知道你回来了。你这院朝西,太冷。过年嘛,家里多点了一个炉子,正好拿过来给你取暖。” 我谢过房东太太,待她离开后,便和池春树一道围坐在火炉旁烤火。池春树夸赞房东太太人不错,我点了点头,告诉他房东太太是个苦命的女人,早早死了丈夫,一个人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一对儿女拉巴成人,本以为苦日子可以熬出头了,不成想遇到战乱,儿子工作丢了不说,女儿也一时难以找到好婆家。如今一家人的吃穿用度全靠祖传下来的几间房对外出租支撑着。 我用尔忠国留给我的钱预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只是暂借一用。这笔钱太沉重,我花不起。等下个月唱歌赚到的钱发下来,我再把钱还回去。 我想好了,等尔忠国回来,我得把这笔钱还给他。他是留给辛凤娇的,不是我。而且,我不能动用他卖命的钱。 房东太太又来敲门,这次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糍粑过来请我吃。今天她格外殷勤,让我感觉不安,总觉得亏欠了她什么。她家负担不轻,沦陷区的粮食又日日在涨价,哪家不省吃俭用?她却惦念着我一个非亲非故的房客,着实让人感动。 “姑娘,不怕你生气。我这屋本来是准备卖出去的,出租放在最后考虑。可一来一时卖不出好价钱,二来见着你不知怎的就有好感,所以卖房的事提也没提就同意租给你了。不过,作为过来人,我得奉劝你一句:一个女孩子家,兵荒马乱的没个男人保护不成啊。”她说着,目光移向池春树,带着询问的神情,“尤其姑娘这模样跟神仙似的,可得当心,有个人照应着可以省去不少麻烦,只是……” 池春树礼貌而恭谦地看着房东太太。我和他都听出她话里有话。 “我本不该多问,但我既然是房东,万一租客出了事情我也是要担责任的。请问这位先生是……” 我抢先替春树回答道:“他是我表哥,是个医术高明的外科医生。常太太您放心好了,他可是个大好人。我们一道来汉口投奔亲戚的,可惜没能联系上。” “原来是一家人,怪不得也这么俊俏。年纪轻轻就当了医生,了不起。我一看你们这举止、气质就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房东太太又夸赞了一番,但审度的眼光让我感觉她实质上在怀疑我们是不是离家私奔的一对男女。“柳姑娘,你看你一早就付全了整个月的租金,我们做房东的最喜欢你这样慷慨大方的房客。但是,有一点我还是必须说清楚,我这屋是冲着姑娘你一人出租的,如果姑娘以后带了其他人进来住,请提前跟我打个招呼。房价嘛,也得另外算了,你看这个……” 她果然在怀疑我跟池春树关系不正常。这个房东太太未免太多疑了。只是,她不知道我躲眼前这人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让他搬过来住? “常太太看您说的,您愿意租这屋子给我住,我已经十分感激了,怎么可能随便领人进来?” 听我说得这么干脆,房东太太的脸顿如开了花般愉悦起来。“姑娘和先生一看都是知书达理的人,别跟我这个小门户出来的女人一般见识啊。对了,中午一道上我那屋吃饭吧。我家孩子都在,认识一下,省得一个大院的还不知道谁是谁。” 池春树站起身:“谢谢常太太。我还有病人等着,不能久留。我表妹就拜托您多多照看了。” “您这就走啊,大新年的也不闲着,不如吃顿饭再走,反正家里的饭菜都是现成的。”房东太太言辞诚恳,不似客套话。 池春树朝房东太太微微一鞠躬表示感谢,又转向我:“拾伊,你送我出去吧。” 我送他出了小院。巷口,他看着我,轻声但坚定地说:“拾伊,也请你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摆脱现在的身份。请相信我。” 我怔怔地看着他——谈何容易?所谓上山容易下山难,鬼子可不是到中国来开慈善机构的。像他这样一个精通中、日、英语言的医学人才他们岂能容他自主决定去留?目前鬼子费尽心机笼络各方面人才,若不能为己所用宁可除之而后快。我不希望他出事。虽然他身体里流着的那一半日本人的血让我忌讳,但我要他好好的活着,不要出任何意外。 “春树,你首先保护好了自己,才能保护到我,明白吗?”半天才挤出这句话,却是心里话。现在的我很脆弱,即便不愿靠近他,也不能容忍失去他这样一个朋友。 “我懂了。”他明澈的双眸燃起希翼之光。“再见。” 目送他消失在街角处,心里泛起一丝隐隐的痛。为什么我不爱他?我问自己,他是最优秀的男孩子,从前是,现在更是——一心一意,温柔纯净,如此善解人意。 自从我获得自由,他从未主动提及我跟尔忠国之间的事,总是小心翼翼的,怕触痛我心中的伤痕。在他心中,我是一只受了伤的飞鸟,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他信赖、宽容和呵护——实际上他也正是这么做的——对我曾经嫁人的事实毫不在意,待我始终如一。 他从未负过我,是我一直在负他。 我爱的人应该是他啊,可惜,我不爱他,自始至终,从未爱过他,却并非对他毫无感情,一直有着——我骗不了自己。对他,我始终有一种难舍的情愫,但究竟是何种情愫在心里作祟,令我对他充满依赖感却并非出于爱情?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答案。 我的心已经够乱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有的亲们很早就提出疑问,女主究竟喜不喜欢春树? 答案是肯定的。 但为何喜欢他、依赖他却并不爱他? 有原因的。 所有的纠结都是有原因的 带着悬疑,带着纠结, 一步步走向情感归宿, 一步步接近事实真相。 踏上真爱之旅的每一步都沿着命运的轨迹行进...... 有人扯着嗓子问:“国哥哥帅不帅?” 废话! “春树童鞋帅不帅?” 废话! 帅呆了! 酷毙了! 于是,今天俺又发癫,加更了! 115 115、医者天下心 ... 盛情难却,我只得随房东太太去往她家用了午餐。本以为她还邀请了其他房客,落座后才发现寥寥数人。房东太太,房东太太的老母亲——前几天刚从小女儿家接过来,房东太太的一双儿女,加上我,一共只有五个人。房东太太解释说其他房客都回去过年了,如果都在她还不方便一下子请这么多人呢。 房东太太的老母亲耳朵不太灵便,必须凑近跟前大声喊叫才听得见说什么,即便这样也时常听错话。 房东太太的女儿叫常小兰,长的娇小玲珑,跟小眉差不多岁数,一副乖巧贤淑的模样,见到我只腼腆地笑了笑,大多数时间低着头,不怎么爱说话。 屋里只有一个男人,房东太太的儿子常震山,名如其人,威猛高大,猛一看很像MBA的篮球运动员。常震山浓眉大眼,模样颇像房东太太,听说他前些天刚在江汉关码头找到一份做苦力的差事。 眼下房东太太最发愁的便是这个儿子,打零工做苦力终究不是事儿。 “震山要娶媳妇啦?”老太太眯着眼睛看着我直笑,“好啊,俊得跟小仙女似的!” “娘!” “家婆!” 房东太太和常震山一起叫道。常小兰则低着头闷笑。 “我说错话啦?哦,已经是媳妇啦!”老太太干瘪着嘴笑道,“我有希望见到重外孙咯!” “娘,您瞎说啥呢?人家还是姑娘家,她是我们的一个房客!”房东太太连忙解释,递过来一个抱歉的眼神。 这老太太倒挺有意思,着急抱重孙子急成这样。 我微微一笑,不以为然。常震山的脸却红了,立即垂下头,不吃菜,只管猛扒饭团。 “什么?还要娶一房,一个还不够吗?”老太太收敛了笑容,“我们不是大户人家,不许娶妾,不许!坚决不许!” “好好!”房东太太懒得再解释,转向我一个劲儿陪不是。 等老太太吃完午饭、拄着拐杖去里屋休息后,房东太太有意无意地问道:“柳姑娘看着有二十岁了吧?” “过了年二十六岁了。”我告诉她,反正我的岁数在这个年代已经属老帮菜,没必要隐瞒,更别指望这岁数还有喜事临门。 “是吗?”房东太太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还真没看出来。我以为跟我们家小兰差不多岁数呢,到底是大户人家的闺女,水嫩得很。”顿了顿,又问道:“姑娘是属兔的?” “属牛!”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这个年代属牛的不知是哪一年生的?赶紧在心里做算术。 “不应该啊。”房东太太起疑了,“柳姑娘若属牛的话该是民国二年生的,会不会弄错了?” 我知道说漏了嘴,好在我还算机灵。“我的确是属兔的,只是……我一直喜欢牛这个属相,牛气冲天啦、气壮如牛啦,很威猛,又不是兽类,所以刚才一不小心就说属牛了。”只能如此打圆场了。 从房东太太略显迟疑的眼神中我看出她不太相信,似乎怀疑我有意充老、隐瞒妙龄。 “娘,您查户口啊?”常震山蹙着眉头向母亲问道,目光瞥了我一下迅即移开。 “哎呀,看我这人闲闷的吧,不该问的。柳姑娘,对不住啊。” “不妨事,”我说着,放下筷子。“我已经吃饱了,谢谢各位邀请我吃饭。下午我还要看望一个好友,不打扰各位了。”我站起身,微微致礼。 “小兰,震山,你们替我送送柳姑娘。”房东太太说着,也站起身来。 小兰立即站起身,常震山却眼皮也不抬一下,更懒得动身子,“娘,就几步路,不需要送的。”他的语气不太友好,我听出来了。 “这孩子,这么大人了怎么一点礼数都不懂!”房东太太有些尴尬,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常震山也不答腔,依旧猛吃饭——已经是第二碗饭了,或是第三碗?饭量惊人不假,可为何不吃菜呢?光跟米饭过不去,真是怪人! “不必送,我又不是什么尊贵的客人。”我紧走几步离开这屋,感觉背后有道冷峻的目光射来。一定是常震山,他好像很不欢迎我来他家做客,从见面的一瞬间我就能感觉得到。 “那也好,柳姑娘有空常来坐坐啊。”房东太太客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只管离去,路上突然产生一个想法:没准常震山认出我是谁了。闹市区到处张贴着我的海报,即使他从没见过我本人面,也一定能认出来。鄙视我是无疑的——稍有点正气的男人都会如此反应。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是正确的,一进自己那院,我立即贴耳到墙上,窃听隔壁动静。 “……我不是替你着急吗?快三十的人了,连个中意的女人都没有!”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您就算着急也得先看清楚她是什么人?” “什么人?我看那姑娘挺好,中规中矩,不是乱七八糟人家的。” “娘,你不怎么出门,难怪看不明白,她恰恰就是乱七八糟的那类姑娘。我常震山就算一辈子打光棍,也不会找她那样的女人!” “什么?你这么肯定?” “你不信问小兰,她有没有见过那女人,妖冶的相片满大街让人看来看去。我刚看到她就认出来了,模样再好有啥用?吃那行饭的有几个是清白的?” “是吗,小兰?你知道柳姑娘干什么的?” “是的,娘。”常小兰低低的声音传来,“她就是眼下最红的歌女清荷小姐,好像在那个叫什么的一家豪华舞厅上班。” “不会吧?”常太太惊诧的声音传来,“我活了大半辈子,阅人无数,竟然看走眼了?哎,多清爽的一个女孩子啊,可惜了。可能有什么原因的,她怎么看都是有教养的大家闺秀,怎么可能沦落到那种地方呢?” “娘,那不是咱们能烦得了的事。反正,别再打她的主意。她刚才就是有意搪塞您,这还听不出来吗?您还是先注意自己的身子骨吧,等一过了年,我就陪您看大夫去。” “不看!我这伤无碍,把钱省下来给你娶媳妇用。” “我不娶媳妇,这年头不娶媳妇的人多着呢。您这伤不能耽误,会落下残疾的。” “瞎说,那算个啥?娘身体结实着呢。” “结实?结实为啥疼得睡不着。您就别瞒我了,自打上次被小鬼子伤了就没好过。该死的日本鬼子,老子总有一天会宰他几个出出气!” “你这孩子,千万别说傻话!那鬼子哪是你能杀得了的?人家有枪,没等你挨近就打死你了。娘不许你干傻事,听见没?” 没动静,房东太太又提高了声音:“听见没?傻小子!” “噢。” 我离开墙。 这次窃听的后果就是让自己获得满当当的羞愧。原来在正经人眼里我是如此不堪入目。要知道在二十一世纪,能唱红的可都是明星啊,别提多风光了。 可在这旧社会,歌喉动听的我只能被人歧视、视为骨骼轻贱的风尘女子。苦闷的同时,也获得一个非常有价值的信息——房东太太身上有日本人造孽留下的伤。我自己受过伤,那种疼痛和苦楚实实在在地体验过。 庆幸咱中国人最终赢得了抗战的胜利,否则不敢想象日本鬼子终日横行霸道在中国的土地上,永远不把咱们中国人当人,任意奴役和欺压。老百姓何等的悲惨,简直活在地狱里啊。 我决定帮助房东太太,因为我们都是中国人。但这个忙离开池春树不行。 晚些时候我在电话亭里联系上他。找着他人颇费了一番功夫,对方接电话的全TM说日语,激励瓦拉的,我听不懂他们的话,恼火之际,我大叫一声:“你的把密亚诺哈鲁ki的叫来!”那个日本人嘟囔了一句,放下电话,我听到话筒里传出皮靴离去的声音。过了很久,就在我打算挂电话时,一阵疾跑的脚步声传来,接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冲着话筒说道:“拾伊,是你吗?” 我把情况对池春树说明白,他二话没说立即同意,说后天有空,让我等他。 大年初三的傍晚,池春树如约前来,令我感到意外的是他不仅带来药箱,还带来火钵,里面已经装好燃烧的白炭——嘱咐我感觉冷就放在袍子里御寒。 他真是心细如丝,生怕我冻着。火钵这东西看着很不起眼,但在这个年代可是宝贝,对一般人家来说算是奢侈品。我想他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弄到它。 我的手脚虽然还没暖和,但心已经提前暖和起来。 我带着池春树敲响房东太太的房门。房东太太一家人都在,正准备做晚饭,见我此时登门拜访,脸上都微微露出诧异之色。 “柳姑娘有什么事情吗?”房东太太的神色明显不如上次见面那么自然。 “常太太,我跟你说过我表哥是大夫。他的医术很高明,连日本人都佩服他的医术。年初一你们热情邀请我吃饭,我想表示一下谢意,所以让我表哥过来给您全家检查一□体,你看如何?” “这……”房东太太颇感意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我们这些人家从不看医生,柳小姐您请回吧。”常震山硬邦邦地说道。 “不要钱的,一分钱也不要!看病或是治疗的医药费统统不要钱!”我连忙解释,怕他们误会我是想揽生意上门。 “我表妹说的是,我备了药来,可以免费提供药材。机会难得,我这个大夫一般不随便替人看病的哦,全是看着我表妹的面子上。”池春树不失时机地加把劲。 “这大新年的,谁没事看病呀,什么意思?”常震山脸一沉,露出愠意。 这茬我倒没有想过。旧时人封建,忌讳颇多。逢年过节哪怕有病也撑着,不看病、不吃药,非等年关过了才该干嘛干嘛。我们热心义诊的行为在他们看来好像有心诅咒他们得病一般。 被他的话雷住,我有些尴尬地看向池春树。他倒是不急不忙。“这位兄弟,既然是过年就不要绷着脸嘛,如今天下不太平,哪里还顾得了这么多禁忌,有病就要趁早治疗,谁生病谁遭罪不是吗?既然你们一家人都健健康康的,我这个大夫就是多余的。算了,就当我们多事,走吧,拾伊,我们可以给下一家看看,也许那户人家更需要我们,”他朝我挤挤眼睛,拉着我便做离开状。 “等一等。”常震山叫住我们,“这位……表哥,真的是大夫?” 我心里一喜,知道他绷不住了——明知亲娘遭罪还得装得跟没事人儿一样——谁能受得了? “当然,他带着药箱呢。”我指了指池春树背着的药箱。 “我娘被鬼子扎伤了后背,可以帮忙看看吗?”常震山的孝心最终战胜了对我的敌意。 “没问题。”池春树立即回道。“我们来可不是为了跟你套近乎的。我表妹这人就是实诚,总惦记着眼下大家都艰难,不忍白吃你家一顿饭,没想到还真帮上忙了。” “这个……”常震山有些不好意思,语气温软了许多。“对不起,我……” “柳姐姐,麻烦您赶紧帮我娘治治吧!她被日本人刺伤快一个月了,一直没好。伤口用盐水洗过几次,疼得要命却总是不愈合,血水天天流。” “看来我们今天来真是赶巧了。”我立即拉上房东太太,“走,跟我进里屋去。” 房东太太的后背近颈椎处有一道超过三公分的伤口,周围皮肤组织肿胀发黑,明显感染化脓了。剥去遮盖伤口的棉布时,房东太太尽管硬忍着,还是发出嘶嘶的护疼声。难以想象她身上有伤,平日里竟一点不让别人瞧出来,我想起她大年初一那天拎了火炉过来给我用。 她一定是个硬骨头,我敬佩地想着,看她的儿子常震山那股劲儿便知道是遗传了她。 “幸好是冬天,要是夏天一定会得破伤风,说不定命也没了。”池春树叹道。“常太太,你放心,有我在,一定包你健康如初。” 常太太点点头,面露欣喜之色。 常震山端进来两个火炉放在一旁,搓着手站着,不知接下来该干什么。 “兄弟,去!煮一点淡盐水送过来。另外,倒一碗开水放一旁备用。”池春树麻利地指挥道。 “好,这就去!”常震山连忙答应,跑开了。 池春树拿起镊子夹了酒精棉球,仔细地清洗切口周围的肌肤,将溃烂部分的渗出液清理干净。 “常太太运气不错,伤口不算深,否则这点药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早点发现,说不定创可贴就能止住血,不至于遭罪这么久。”我假装内行地说道。 “浅显的切口当然可以用创可贴,但她这个伤口深达两公分,创可贴派不上用场。再说哪来的创可贴啊?”池春树给我一个宠溺的白眼,“关键是她的血小板偏少,伤口凝固慢,加上耽误了一阵子,溃脓了,需要大量消炎药粉,平时更要增加营养才能恢复得快。” 池春树先用大量的淡盐水仔细地将伤口清洗了二遍,往伤口内洒上消炎粉,再在周边抹上止创药膏,最后用无菌凡士林纱布裹好伤口。一切收拾停当后,春树又取出两粒白色药片让常太太服下。常太太显然从没吃过西药,药片吞咽了十几次才成功滑下喉咙。幸亏事先准备了一大碗白开水,否则苦死她了。 池春树直起身,轻松地打了个响指,笑道:“搞定!” 工作时的池春树极严肃、认真,而工作结束后的池春树则是随和而幽默的。在现场看他工作才发现当医生的人真让人崇拜,那双灵巧的手游走在纱布和伤口之间的动作不得不叫人赞叹,仿佛钢琴大师修长的指端游走在琴键上。 “记住,伤口不要接触生水。睡觉侧着身体,尽量减少对伤口的摩擦,每天换一次药,连续一周后会有很大好转。平日饮食里多吃些红枣、带皮花生米有利于伤口愈合。”池春树嘱咐道,“有种药膳有补血凝血功效,我一并告诉你们吧!最好拿笔记下来。” “小兰,你快点记下这位大夫的药方。”常太太叫道,“我们家小兰识字,让她来。” 池春树出了里屋,像个老中医一样将材料、做法、用量等一并细细告知患者家属。小兰记完,看 着池春树的眼睛只剩下两个字——右眼:崇,左眼:拜。 “请问先生怎么称呼?”小兰羞涩地问道。 “我姓池,池塘的池。”池春树一边收拾药箱,一边回答她。 “池大哥,请受小兰一拜!”小兰说着,扑通跪下地便要拜。 “常小姐,你这是干什么?”池春树一惊,连忙去托她,小兰硬是不起。 “我娘若没有您的及时救助,恐怕越拖越危险。前条街上的一个大叔运气差,没撑过年三十便过世了,他跟我娘是同一天被小鬼子刺伤的。我娘很坚强,再疼也能忍,但我知道她经常疼得睡不着觉、吃不下东西,幸亏有您出手相救,否则我真怕……我们全家感谢您的大恩大德。无论如何,池大哥请受我一拜。” 原来小兰姑娘也挺会说话的,只是不爱说啊。 我看着池春树无措的样子,只觉好笑。人家姑娘一定是看上你了,才叫你大哥的。你还是让她拜了吧,否则她心里更觉不安。 池春树见她又要拜,依旧阻止:“别这样,我是医生,救死扶伤本来就是份内事。”使劲将小兰从地上拽起来。 两人这样倒挺像拜堂成亲的,就是姿势不太规范。 小兰见他执意不肯接受,只好作罢,借着他的臂膀正要起身,突然听到他抽了一口气,便连忙问道:“怎么了,池大哥,我抓疼你了吗?”说着立即松手,一脸的紧张和关切。 作者有话要说:邹淼玲叉腰:“让那些看文不留评的送礼物来!” 绿如蓝惊悚:“为毛?” 邹淼玲扬眉:“我闺蜜国庆节过生日,你比谁都清楚。” 绿如蓝搓手:“不行,用深水炸弹都炸不出来,礼物的事就莫要提了?” 邹淼玲挥拳:“我让我闺蜜跟春树小子私奔特,看他们看什么看,看空气!” 绿如蓝摆手:“别介,那是我的读者,你无权干涉内政。” 嘭!啪! 绿如蓝捂住熊猫眼:“太野蛮了。不就是国庆礼物吗?我给还不行吗?” 啪!嘭! 绿如蓝捂住后座子:“什么人啊,答应了给礼物还打人!” 邹淼玲:“我让你送了吗?我让你送了吗?” 绿如蓝泪奔:“亲们,快来帮忙呀,摆平她!打成这样,俺不码字了,十一长假俺躲债去特。” 邹淼玲举着叉棍狂追。。。。 尖叫。。。。。 116 116、自残 ... “没什么,我突然抽筋了。”池春树笑道。 什么嘛。被女孩子抓住胳膊就会抽筋?分明在撒谎。可令人不解的是他没必要假装被她抓疼了啊。他这一声倒抽气听来颇为蹊跷,不由引起我的注意。 池春树向来不是装腔作势的人,做任何好事都不图回报,更不懂得耍心眼,为何当着一个陌生女孩子的面如此表现呢?似有引人注意之嫌。 很久没吭声的常震山表情有些僵硬地走过来对我说道:“对不起,柳姑娘,我……刚才太无礼了。我是粗人,请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全家都感激你们!” “没什么,能帮上忙,我们心里就特别高兴,其它的就不必说了。”我知道他对我的成见有所减轻,但想彻底扭转过来恐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古语曰:日久见人心。我倒也不急于替自己澄清什么。 常震山谢过我,进屋去看望他娘。 “孙媳妇来啦!”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卧房出来,颤颤巍巍地朝我微笑道,满脸欢喜之色,却又拿拐杖捣了捣地面,冲外孙和外孙女怒道:“刚才我叫你们给我拿点吃的,一个个都装聋作哑。是不是嫌我老太婆烦啦!哼,我马上就搬回小女儿家去住!”老太太耍起小孩脾气来。 “家婆!刚才大夫给娘治伤,没听见。您老先坐好,想吃什么我马上给您拿啊。”小兰连忙凑到外婆耳边大声说道。 老太太干瘪瘪的嘴翕动了几下,挥挥手,“我现在又不想吃了。”说罢眯着眼睛看向池春树,“家里怎么一下又多了个男人?” “是给娘治病的池大夫!”小兰大声告诉她。 “啊,是你丈夫?你也成亲啦,什么时候的事儿?”老太太吃惊道。 这老太太真会打岔,太逗趣了。短短几十个小时,孙媳妇、孙女婿都被她老人家金口定下来。 我悄悄拿胳膊拐了一下池春树,带着戏谑的神情朝常小兰的方向努努嘴——看人家小兰姑娘的脸已经红了耶。 池春树对我的不怀好意立即有了反应,缩着手臂跟我保持距离。 “哎呀,家婆,您怎么又乱说话!”小兰姑娘轻轻跺脚。嘴上这么说,恐怕心里欢喜得很吧。 我抿嘴笑,更加不怀好意地看向池春树。 “拾伊!”池春树微微一瞪眼,面带愠色。 我心血来潮地更想逗他一逗,又捣了他一下:“表哥,你也老大不小的,该考虑正事啦。”我故意让小兰听见我们说话。 我想小兰听见了一定很高兴,等于告诉她这位池大哥还未婚娶哦。我正打算将玩笑开到底,却见池春树痛苦地咧了一下嘴,低声朝我喝道:“别胡闹!”我觉得不对劲,他的胳膊豆腐做的、碰不得么?我这一捣的劲儿能让他有多疼?为何又是这幅表情? “我们走吧,真打算留在这里吃晚饭吗?”他又低声说道。 刚说完,就见房东太太从里屋穿戴整齐出来。“二位仁心仁义,晚上一定在家里吃顿便饭再走!” “是啊,是啊!”常震山和常小兰一起说道。 “谢谢,谢谢,可我们还有事情要做,这就告辞了。”池春树说完,朝我使了一个眼色。 我也正打算离开,便顺势说道:“不必客气,我们住的这么近,吃饭嘛,以后有的是机会,今天就算了。” 我哪好意思再蹭人家一顿饭呢?无论穷人还是富人,沦陷区的日子都不好过啊。 房东太太又说了一堆客套话,亲自送我俩出大门。 一回到我的屋内,我便指着池春树的胳膊问道:“你这里究竟怎么回事?弄伤了?” “没什么。如果你没打算请我吃饭,那我赶紧闪人,晚了就错过开饭时间,只能喝刷锅水、吃硬锅巴了。”他若无其事地说道。 “把胳膊露出来给我看看!”我感觉他刻意隐瞒我,否则不会那么介意别人碰他的胳膊。 “说了没什么,不用看,再说天冷多不方便啊。”他拒绝给我看。 “你是不是来的路上摔跤了,让我看看磕碰到哪里了?”我抢上前一步,抓住他的胳膊。 “哎,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粗鲁?我的胳膊有什么好看的。”他侧过身拿身体挡住左臂。 “池春树!你一定有事瞒着我。我只说一遍,主动把胳膊露出来!不然,我真会动粗的哦。”我做了个要对他下手的动作。他越是躲闪越让人起疑。 “好吧,让你看。不过你得答应我别大惊小怪的。”他提醒我。 我答应了他。于是,他慢慢将衣袖捋上去。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弄伤的,这么大一个口子?”看着池春树胳膊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一道斑驳的血杠来,我不禁惊呼起来。 “看你,还是大惊小怪的。”他摇摇头,满不在乎地说道。“不小心划的,我是医生,治这点小伤还不简单?” 我惊愕地看着那道醒目的血渍,突然一切都明白了。“你傻不傻啊,春树?为什么要这么做?早知道你会这样,我不会请你帮忙的。” “傻丫头,这没什么,皮外伤而已。”他淡淡地说道,甩了甩手臂,装作不疼。 “春树,”我有些激动,“如果我告诉你要治疗的是枪伤,你是不是也要在自己身上先打出个窟窿眼来?”说着,我的眼泪流了出来。“没见过你这么傻的人!” “好了,你这一哭,我想笑也笑不出来了。我是医生嘛,救病治人是我的职责,除非我不知道,只要知道就不能不管不顾。” 我轻轻拉起他的胳膊,小心翼翼揭开纱布的一角,只看了一眼,心便猛然收缩、不忍再看。 我将他的手臂托住,用嘴吹他胳膊上的伤口。“还装没事!我知道皮肉绽开是什么感觉。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狠心,把自己的肉活生生地割开!” “别哭了,你的眼泪会淹死人的!”他说着,拿另一只手来抹我的眼泪。“新年里只准笑,不许哭。你哭的样子好难看,快拿镜子照照,鼻子都成红蒜头了。呀,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么丑。”他一个劲地调侃,我哭着又被他逗笑了。 “这些日本鬼子太可恶了,连自己人的药品都要限制,简直不是人!”我忍不住骂道。 “你一会儿说我是人,一会儿又说我不是人。我到底是不是人?”他揶揄道,温柔地看着我。 我愣了愣,陡然明白他在故意捕捉我话里的漏洞。“你是神,行了吧。”我嗔道。可一想到这是他有意转移我注意力使出的计策,我更觉难过。“你不要装作一点儿不疼好不好?我宁可看到你真实的表情。” 他摇摇头,轻笑,陡然“嗷嗷”叫起来。“太疼了,受不了啦!”表情甚是夸张。 我轻轻擂了他一拳,不想大腿受过枪伤的地方却忽然抽搐了一下,似在提醒我曾经的伤害。 该死的鬼子!我的仇恨再次溢满胸腔,心也随着仇恨的蔓延变得苦涩。 唉,春树,你为什么不是百分百的中国人呢? “怎么这副表情?好像你也有哪里疼。”他立即问我,永远都这么心细。 “旧伤,已经好了。”我小心翼翼放下他的胳膊,帮他把衣袖放好。可一想到他身体里流着日本人的血便极不是滋味。 这方面我承认自己狭隘——没法不狭隘。 “如果不是我命大,早就被鬼子的子弹射死了。哪还有命站在这里说话?”我带着怨恨说道。 我面前站着的不就是一个日本鬼子吗?看着熟悉的春树,心里突然堵得慌。 “什么,你中过弹?伤哪里了?”他忘了自己的伤痛,紧张地问道,“你怎么现在才对我说起?”那神情仿佛立即就要查看我的中弹处。 提及此事,尔忠国的身影随即浮现脑际——心再次绞痛。 “已经过去很久了,我恢复得相当好,几乎连伤痕也没落下。”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我突然感觉自己是个心硬如铁的女人,在某方面比邹淼玲杀日本人时更心狠。 我一点也不好,对他来说简直是邪恶的魔鬼。可他为什么还是选择对我好?傻不傻? “拾伊,你一定经历过很多痛苦的事情。都怪我不好,是我没能保护好你。”他又自责起来。 “这是命,不是你的错。谁也无法与命运抗衡。”我喃喃说道,竭力抛开那个人的影子,然而,他顽固地胶着在我的脑海里,带给我如潮水般涌来的思念和思念着的痛。 我无法阻止自己落泪。他还活着吗?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 春节了,离家的人都想尽办法回家与亲人团聚,他为何迟迟不归? “如果你想痛痛快快哭一场,我不介意借肩膀给你。”池春树怜惜地看着我,似在等待我的接受。 “春树,我也想像你一样坚强,但是我没用,我想说我很难过,太难过了。”我痛苦地看着窗外那一树绽放的腊梅花——它活得好坚强啊。它会哭吗?如果会,那么它哭泣时是什么样儿?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他揽我入怀,轻轻摩挲着我的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令我悲从中来,终于 “哇”地哭出声来。 哭够了,也哭饿了,他拉我出去吃饭。 我的眼泪鼻涕抹了他身上一大把,但他说不介意,因为我请他吃晚饭就能弥补他的所有损失。 “拾伊,”他一边走一边说,“下次我也哭时,不要吝啬你的同情心。我要么不哭,哭起来会比你更决堤。” “你在笑话我吗?”我问道,跨进位于巷口处的一家小面馆。 “没有。但是,你哭的样子实在太丑了,我喜欢看你笑的样子。” “哪有你这样的朋友,当面说人家丑的,还加‘实在’两个字。” “真心朋友,不必虚伪。”他说,温柔地笑。 与池春树道别后回到住处不久,房东太太便来看望我,问我是不是想家了,因为她听见我的哭声。 我顺着她的意思说是的,暂时回不去了心里难受。房东太太说她相信我是个好姑娘,并说我一定能找到汉口的那个亲戚,也一定能回得去。 当晚,我跟房东太太学会了烙饼——在两分钟内利索地将一张饼烙得又香酥又美观。闲聊时房东太太跟我说起鬼子刚占领汉口那会儿的可怕行径:将时钟拨快一小时,每天下午5时至次日上午7时为宵禁时间,发现行人不问缘由便当场枪杀。鬼子还划分难民区、安全区,汉口很多房子就是那会儿被烧得一点不剩。来汉口谋生的人得万分小心,若携带了违禁物品不是被打个半死就是被杀掉。 沦陷区的老百姓不仅受鬼子欺压,还得受警局、联保处、保长、甲长这些汉奸的盘剥,日子过得异常艰辛,生活苦不堪言。 “慢慢熬吧。”房东太太最后长叹道。“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慢慢熬吧。房东太太的这句话令人心酸,然而后面那句话却令人神往。 尔忠国,尔大哥,你一定要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你的希望就是我的希望。 大年初四便被通知上班,大冷天的也不让人消停。虽然格外冷清的生意令人惆怅,但有邹淼玲作伴,倒也不觉得太憋闷。 她没事便拿我开涮,将她的风流韵事悉数抖落给我听,还美其名曰为了将我引上正道,她必须尽到当姐姐的责任,做到诲人不倦。她解释说因为我妈不在身边,春树又忙,疏于调.教我这个玉古董,她才义不容辞地担此重任。 我半真半假地告诫邹淼玲她更适合毁人不倦。 大年初六,邹淼玲的女英雄史上又刻下光荣的一笔:第七个鬼子报销。 “这是咱们合作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次。”邹淼玲如是评价,尚心有余悸,皆因我们合作干掉这第六个鬼子时出现了点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期待着的国庆长假就要到来了。(*^__^*) 预祝大家节日快乐!!! 117 117、第七个死鬼 ... 这个鬼子中文说得挺溜儿,来舞厅时点名要舞女大班紫海棠陪他跳舞,说紫海棠长得像他妹妹。 邹淼玲没能勾搭上这个鬼子,原本已做放弃考虑,但这个鬼子后来的表现让我俩有了可乘之机。 他来舞厅之前灌了点酒下肚,跳到一半时酒精发作,手舞足蹈、又唱又叫,害得其他舞客没法正常跳下去。 忌讳他是日本人,护场子的保镖连哄带骗请他回去休息,没成功,只得将他送到一处雅间尽管在那里发酒疯。 发酒疯的鬼子命令紫海棠过去伺候他,大家都明白这鬼子没安好心,紫海棠微蹙眉头正打算前往应付,恰恰她的一个常客也到了,指明要跟她跳舞。 为难之际,邹淼玲主动提出愿意替代紫海棠伺候日本人,并笑称可以多捞点好处费。 负责夜场的胡经理巴不得有人出面替他解决难题,因为这种事一般舞女没人敢接,都怕跟野蛮粗暴的日本人打交道。此刻看到她主动站出来,立即同意她进去试试,并再三叮嘱她千万别惹恼了里面那位大爷。 邹淼玲进去没多久便出来了,日本人紧紧搂着她说要红玫瑰小姐送他回去。 上班时间私自离开舞厅跟客人走是不被允许的。胡经理虽然生气但知道她平日里就跟日本人走得近乎,此刻又有求于她,当然不便当着日本人的面说阻拦的话。 邹淼玲向我使了个眼色,又跟胡经理撒娇说万一她赶不回来会不会被扣罚薪水?胡经理说反正快到下班时间了,不必再回来。邹淼玲随即说不如让清荷也跟她一起走,多一个人路上好彼此照应。 胡经理知道我跟她两人交好,看了看手表后,挥挥手算是同意了。 邹淼玲一边向胡经理抛媚眼一边从日本人口袋里掏出几张日军用票来塞进他兜里说是孝敬经理的,随即拥着日本人往外走。 我穿上外套,拿上邹淼玲的手袋(藏着刀),到衣帽柜台领了日本人的棉大衣,跟了出去。 日本人是开车来的。邹淼玲让我陪日本人坐在后排座位上,她来开车。 日本人喝得稀里糊涂的,乐得有人帮他开车,搂住我便躺倒,手极不规矩。 我使劲将动手动脚的日本人推倒,日本人又嘎嘎笑着坐起来拉我。 “淼玲,你害死我了。”我一边奋力跟日本人展开肉搏,一边嗔道。 “放心,他是无害的,我刚刚试过,不会把你怎么着。”邹淼玲坏笑,“多半是自.慰过度,想祸害人恐怕先得预热半小时。”她低声说道。 “啊?这样噢。”我稍稍放了心,再次用力将日本人推倒,手触到他腰间别着的硬物。“He has a gun(他有枪)!”我惊道。 “Nevermind!(别紧张)”邹淼玲一点不惧怕,“我早知道他有,马上就到了。”她说着,将车泊在一个高高的雪堆和一堵高高的院墙之间。 四下里僻静无人,异常冷清。 “什么地方的有?”鬼子将手摸在腰间,疑惑地四处看看,挺警惕的,“不是这里,红玫瑰,你的弄错了。” “没错,亲爱的。”邹淼玲扭过身体对他说,“我们找个安静点儿的地方一起玩玩怎么样,三个人一起玩。”她挑动着细长的双眉,一脸的淫.色。 “哟西——”这个鬼子不知道死到临头,兴奋地瞪大眼睛,使劲咽下一口唾沫。 “先给钱。”邹淼玲伸出手。 “有,大大的有!”鬼子握住她的手,直喘粗气。 “清荷,准备干活了。”邹淼玲笑着说,眼睛仍在挑逗鬼子。 一左一右,我俩架着鬼子下了车,邹淼玲伸出手来摸了摸鬼子的裤裆,“真TM没用!”她骂道。 鬼子嘎嘎嘎地笑:“有用的,有用的!” “我看看是不是真有用,太君付了钱一定要有用才行啊。”邹淼玲说着蹲□来,让我抱紧日本人别让他跌倒,她则跪在地上去扒鬼子的裤子。 我箍紧鬼子的腰,防止他挣扎。鬼子兴奋得浑身颤抖:“嘴,嘴!” “日你姥姥的嘴!”邹淼玲冷笑道,从手袋里霍地掏出刀,自下而上猛地捅向他。 我臂膀里的鬼子猛地一振,跳将起来,啊的一声惨叫同时爆发在静寂的雪夜里。 我被鬼子摔坐在雪地里。 “拾伊,快摁住他!妈的,还是抹脖子好使。”邹淼玲说着,拔出刀又往鬼子脖子里捅。 鬼子正在痛得满地打滚,邹淼玲一时间找不准脖子。情急之下,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只管劈头盖脸扎去。 鬼子的惨叫声在这静寂的夜空里传出去很远,令人毛骨悚然。 我使劲去摁鬼子的腿,被他的硬底皮鞋踹了好几脚。 “老娘不信弄不死你!”邹淼玲接二连三刺鬼子,但好像都没对准要害。 这会儿,鬼子的酒性完全被剧痛痛醒了,手摸到腰里拔枪。我扑过去,死死摁住他的手。 “不能让他开枪!”邹淼玲气喘吁吁地说道,一脚踩在鬼子的脸上。鬼子挣开我,去抱邹淼玲的腿 ,将她掀翻在地。 我双手抓了一大把雪塞进鬼子嘴里和脖颈里,阻止他大喊大叫。这种时刻,大脑只发布一个指令:快弄死他! 鬼子挣扎时,我掏出了他的枪,真想一枪打死他,但我没忘了邹淼玲的话,若开枪马上就会招来鬼子巡逻队。 邹淼玲捡起地上的刀再次扎进鬼子的身体里。 冬天衣服穿得厚实,邹淼玲这一刀没能扎深,鬼子仍在挣扎,极为恐怖地用日语叫喊着,比屠宰场公猪的惨叫声更令人悚然。 我的气力也耗去不少,帮不上更多的忙。 时间拖延得越久越对我们不利,极有可能我们杀了鬼子却脱不了身。 这时,一个巨塔般的身影突然出现在我们前方,三步两步冲过来,将我们一推,抱住鬼子的头向旁边一拧。 “咔嚓”一声骨折的脆响,鬼子总算不动弹了。 那个人影站起来,只见他戴着毡帽,脸上裹缠着围巾,整张脸罩在阴影里,看不清面目。他根本不跟我们说话,好像是个哑巴,只顿了两秒,转身就跑。 “快走!”邹淼玲反应过来,推了我一把,自己却不走,掏出鬼子口袋里的钱在他身上撒了几张,其他悉数掳走、据为己有。 跑了几百米远也没看见人影,邹淼玲放缓脚步,检查自己身上,还好,没沾上血迹,又查看我一番,也没沾上,大家同时舒了一口气。“妈呀,太TM悬了,”她叹道,“老娘我今天图省事,护了菊花,却没想到费大力气了。” “幸亏不是夏天,不然你那几刀下去,不溅的一脸一身的血才怪。”我捂住咚咚跳的心口庆幸道。 “有惊无险,咱们运气好,遇上义士了。” 我们走到灯火阑珊的大道上,正好遇到一队便衣巡逻,检查了我们的良民证后,放行。 叫了一辆黄包车,我们坐上去紧紧抱住对方,用行动代替语言彼此安慰一番。 黄包车将我们送回吉祥歌舞厅,舞女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场。 午夜十二点,时间恰到好处。 邹淼玲急匆匆地去找胡经理,向他索要刚才塞给他的那些钱。 胡经理自然舍不得给,装作不明白,还问她所为何事? “真晦气,那日本人是根软面条,”邹淼玲嗲声嗲气地埋怨道,“拨弄了半天不举,我们又不能总是等着,大冷天的谁不想早点回自己安乐窝啊。那日本人还冲我们发脾气,揍了我们一顿,钱也不给就跑了。” 邹淼玲说着,身体贴到胡经理身上,声音更加发嗲,“胡经理啊,你看看喏,人家身上被打紫了,好几天都没法接客了啦。” “接客?”胡经理抖战了一下,“那……赶紧回去,好生歇着吧。” “不行啊,人家一歇息,钱就没指望挣到了啦。你可怜人家一下嘛,挣点钱多不容易噢。”一边发嗲,一边抚摸胡经理的领带。 “走走走,你自己的事情不要来烦我。”胡经理更加抖战,遇到邹淼玲这种粘皮糖,胡经理的脑袋比笆斗还大。 “算了啦,小气的唻!”邹淼玲一扭腰肢,离开胡经理的身体。“清荷,算我们倒霉。收工。” 第二天有日伪警宪到舞厅盘查,说皇军一个翻译官被人谋杀了,死前曾来过这里,他们正在寻找线索。 胡经理怕惹祸上身,只说那个日本人喝醉了酒早就离开了,舞厅其他客人没见谁离开过,因此不知道那个日本人之后去了哪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众舞女和当晚在场的保镖也被一一问过,大家都说不知道此事,甚至有人还说根本不知道死的那位是日本人。 因为日本人致命的一击在于颈椎折断,所以我和邹淼玲不太担心会被人怀疑到头上。胡经理胆小怕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也未对我俩随日本人外出的事情表示怀疑,只当是事有凑巧,那个日本翻译官不幸被劫财的人杀死了。 三天过后,我们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仿佛那天发生的事情只不过做过一场梦——正义谋杀邪恶之梦。 邹淼玲照样跟舞场里的人打情骂俏,寻觅下一个目标。但自从那个鬼子翻译官被杀后,伪政府似乎对喜好“亲近支那人”的日本人发出了警告,因为逛舞场的日本人突然间减少了。邹淼玲哀叹为“销声匿迹”。偶然来逛舞场的的日本人也是结伴而来。这无疑对我们的暗杀行动设置了高难度要求。 于是,邹淼玲更多的时间转移到我的个人问题上。 “过了年,你又老一岁了啊。”她提醒我。 “你更老,永远比我多老一个月。”我打岔。 “我好歹尝尽人间美味,你呢,别跟我面前嘴硬。” “我也尝尽天下美味,而且我自己就会做,你会吗?” “还打岔?”她送给我的脑袋一颗毛栗子,“春树已经二十八岁了啊。唉,虚岁二十九了啊。” “你是他妈啊?”我嘟囔道。 “我是你姐!”又一颗毛栗子赏给我。“怎么就不开窍呢。” “开了,又被你打塞住了。” “我被你气死。”她狠狠地看着我,哗地转身离去。 之后,她好几天没理我。 作者有话要说:国庆,国庆,我爱你! 就像老鼠爱大米。 大家一起唱。。。。 118 118、妖孽作乱 ... 她不理我,自然有人理我。 难得阳光灿烂,我抱了被子刚进院,池春树来了。 个子高有个子高的优势,不等我爬凳子,他抢过我怀抱着的被子轻甩胳膊,厚重的棉被乖顺地垂挂在晒绳上。 “胳膊好了?” 我看向他的左臂。 “早没事了。”他说,“还有需要晒的吗?” “我。”我告诉他,“我觉得自己快发霉了。” 他从被子后面露出脸来:“又跟邹淼玲闹别扭了吧。” 我扫了他一眼,心想还不都是因为你。 回到屋里,他说早上高铭锐曾跟他通过电话,想抽个空大家一道去寺庙拜佛。 他俩那么一对荤腥的人怎么突然有雅兴骚扰佛门清静之地?我一时茫然,没有说话。 “元宵节我有空,你呢?”他倚窗而立,背着光,窗外的阳光将温暖递到他的左脸颊上,纤长的睫毛染上一层金辉,微微轻颤,如蝴蝶的羽翼轻灵地扑朔。 我凝神看着蝴蝶的羽翼,忘了回答。 羽翼下方水平方向的线条优美地勾起,吐出柔和的声线:“在想什么?” “梦。”我脱口而出,此刻的他的确有着梦幻一般的轮廓,让我不由想起梦中那个面目模糊的少年,他会不会也有着春树这样优雅精致的轮廓?为何反复梦到他却总是看不清他的容颜?梦中的情形依然记得,似乎总是很想看清又害怕看清那张脸。叹,如此矛盾的我。 强烈地鄙视自己。 梦而已。 我不是邹淼玲,我并不花心,对任何美男我都有审美疲劳症,纯粹欣赏,绝无邪念。 我像我妈妈。 百分百,我不会成为我爸爸那样的人。 “拾伊?”他离开窗,眼神带着一丝狐疑,“你在听我说话吗?” “对不起,我睡眠不太好,所以大脑会间歇性短路。”我抱歉地一笑。 “我也会这样,但还好在手术台上从未短路过。”他轻轻地笑,唇边扬起一抹春日般的明媚。 他长得的确很帅,而且总是那么温柔,不像那个人,清冷,漠然,自负,促狭…… 那个人,该回来了吧。 “拾伊,又短路了吗?”他拿手在我眼前晃晃,“还是我脸上有脏东西值得你盯住了看?” “你今天好像——”我急忙收回目光,稍稍犹豫了一下,忙着搜刮着合适的词汇,“遇到什么喜事了?” 我只是觉得他今天没来由的异常温柔,异常可人,那副春天提前来临的美好神色从进门那刻起就没消失过。 我只是随便问问,然而池春树的神情突然扭捏起来,恰似一个腼腆的男士初次相亲会上见到女方一般。 我在等他开口。 他纤长白皙的手指伸进衣兜内踯躅片刻,掏出来一个小方盒。“上次……你帮我补衣服,为表示感谢,送你一样东西。”他没说是礼物,“东西”听上去比礼物随意许多。 但我还是觉得隆重了一点,因为他的表情使得将要送出的那样东西“贵重”起来。 “跟我这么客气?”我笑道。“我不过是举手之劳,高铭锐就比你随意。”我想起为他们三个人缝补衣裤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我也是举手之劳,聊表一下心意,你打开看看。”他执意要我收下。 打开纸盒,一瓶“雅霜”牌雪花膏躺在里面。在图书馆工作时,一位刚退休的老馆长就一直用这个牌子护肤品,曾一直向我们年轻人宣传它如何如何经济实惠,效果如何如何好。没料到这个牌子七十年前就有了,历史挺悠久。 “我好像在哪条街上看过这个产品广告:一个女明星穿着坠地长裙,左胸前一束鲜花,给人以一种含蓄、自然的美感。”我想了起来。“就是这个‘雅霜’吧。” “正是这个雪花膏,”池春树予以肯定,“那个做广告的是女明星白杨,我母亲一直很喜欢她,不过她现在刚出名。” “就是那位老艺术家白杨?想不到她年轻时这么漂亮,充满东方女性的韵味。”我一边回忆着那副广告画上的美女,一边打开瓶盖。一股雅致的芬芳,既像茉莉,又似玫瑰扑鼻而来。“我很喜欢,谢谢。” “喜欢就好,抱歉只能送你这种祖母级的护肤品。这个年代女士护肤品没什么选择余地。其它的还有郁美净和几种洋货,但我觉得这个可能更适合你。” 心里一阵感动——他的心好细。大半年没用护肤品,快忘了皮肤也是需要保养的。 见我欣然收下雪花膏,他很开心:“若是以前,伯母一定早就提醒你了。她很会保养皮肤,看上去像你姐姐。” 我一愣,不自信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比起半年前的肤质明显差了不少,肤色黯淡,最要命的是眼眶下那日渐浓重的黑眼圈。“天天都要化妆,而且晚睡早起,我的脸一定又皴又皱,连你也看出来了。” 池春树上前拉住我的手。“拾伊,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在我心里永远都是最美、最好的女孩。再说,你现在这个样子没什么不好,倒更显女人味了。” 我被他夸得心飘飘的,女人天生的虚荣心得到很大满足。但被他握着手,感觉不适,连忙滑开,“雪花膏是在哪个百货公司买的,我想给淼玲带一瓶,她也一定会喜欢。”找个借口掩盖惊慌。 “不用你操心啦。她已经有了。高铭锐那个马屁精能不替她准备吗?” 听他把高铭锐说成马屁精,我不禁一乐。“他是马屁精,那你呢,有不同吗?” 池春树回过味来,原来把自己也给骂了,白皙的脸登时红了一片。“其实,是邹淼玲让我买的。我哪知道女孩子用什么东西?她还说起……”话还没说完,脸更红了。 不打自招的家伙,又是邹淼玲这个狗头军师在幕后策划。我起先就猜到他是否经她指点过,果然如此。 她不理我,原来是在暗地里使坏哪。 毁人不倦的妖精! 看着发窘的池春树,我突然发觉我们之间无需刻意回避,实际上已经不知不觉疏远了。 交往的这几年,我记得只在头一年约会时他常常因为吻了我而脸红,后来大概习惯了,再没见他脸红过。如今,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虽然又恢复了交往,但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他是否对我的感觉也在发生变化——从陌生到熟悉,再从熟悉回归陌生,再到…… 他会吗?因为失望变得绝望,从而解放自己、放下我? “这个人真是……等晚上见到面我再找她算账去。”我嘀咕道。 我太了解我的这位闺蜜了,在撮合我和池春树的事情上她始终热情不减。只是搞不懂她为何那么反感尔忠国,却对池春树异常呵护。难道人跟人之间真有投缘和不投缘之说? 尔忠国就是那个无论绝丽姿容帅到山崩地裂,神鬼惊魂或是祸害人类到绝种地步都无法令邹淼玲天然妖性萌动的绝缘体吧。 原来邹淼玲也有盲点,也有雷区,并非生冷不忌。 可她忘了她彻底不萌的男人却是我的最爱啊。 该拿什么拯救你,我顽固的闺蜜? 池春树显然对我的怨怒产生恐慌:“不,拾伊,你别去找她!她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话没说出来呢,脸上的红晕却越染越深。 “不方便说就不要说啦。”我希望他还是不说的好,因为不知道能否接受话的内容。 “你们女孩子每个月不是都有那个……那个不方便的日子吗,我听说你最近不太好……听说,你……那个……是不是有些失调?”满脸窘态。 我更是囧得满脸黑线——什么嘛。 囧的同时,脸烧起来。 自从来到这个空间,心绪不宁、惊恐不安的日子陡然多起来,能不影响内分泌吗?有母亲在身边时,少不了她专业的照料和提醒,每个月那几天不方便的日子大多舒舒坦坦地渡过。最近几个月我的周期混乱,的确不太正常,我只对邹淼玲说过,没料到她居然跟池春树提及这种事! 女孩子的这些事怎么好对池春树说呢,他是个男孩子啊。 叛徒!无聊、没品、不知羞的叛徒! 邹淼玲啊邹淼玲,我恨恨地咬唇,我若不佩服你就是小乌龟! 我很想爆发,然而我的头垂得几乎像认罪的犯人——靠!太囧了! “我、我不是想打听你的隐私,”池春树的声音充满惊慌, “只是……想帮助你。” 我猛地抬头看他——我没听错吧?他要帮我?如何帮?给我熬药调养滋补身体?可他又不是中医,懂得开药方还是懂得抓药?邹淼玲这个讨厌鬼到底跟他瞎扯什么?恨死这个死妮子。她是不是被爆菊花太厉害,也变态了? “如果你愿意,只是……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的眼睛温柔极了,似能挤出水来。 我瞠目结舌,差点跌倒——没问题吧?刚刚谈妇科问题,突然又转到求婚问题上来,简直像极了大脑短路的人说的话。 “不!”我惊慌失措地拒绝。 池春树显然早有心理准备。“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回答,又吓着你了?”语气依然诙谐,就像去年野营那晚,然而一闪而过的眸光于瞬间泄露他心底的失落。 “不是,没吓着我,只是觉得你……好奇怪,我们不是说过只做朋友的吗?”我顿了顿,感觉又跟邹淼玲的挑唆有关。“你告诉我邹淼玲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好像很混乱。” “这是我自己的想法,”他故作镇定,“好吧,她是跟我说过,但并不起决定因素,她的提议只是加速了我的想法。我只想有机会陪在你身边保护你,照顾你,让你快快乐乐,不再孤单,抛掉一切不愉快的经历,无论心理的还是生理的。” 我听懂了,他希望做个乱世里的护花使者,从此让我做个身心正常化的女人。 但是我的心已经属于另一人,怎么可能答应他? “我一直很感激你,感激你对我的信任和帮助。”我认真地看着他,“你比我优秀得多,我配不上你,虽然你并不这么想,但是,可惜的是……我们之间没有那种缘分。还记得那日在樱岭山我跟你说过的话吗?如今我真的变了,爱上了别人,不再是从前的柳拾伊。你不该再为我守候,不值得。”我紧咬着唇,害怕自己万一心软、不说清楚又让他误会我只是没信心步入婚姻的殿堂。 池春树的目光黯淡下去,唇翕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却突然抓住我的臂膀。 “你干什——” 没等我问完,唇被他抵住,炽热的气息一如他红色的脸颊,带着火的温度倾轧下来,用力吸吮我的唇瓣。 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反抗,一阵晕乎乎的,只感觉曾经无比熟悉的花草香气带着深深压抑着的妒意于一瞬间释放在我的唇上。 我扬起脖子向后撤,“春树,别——” 依旧没来得及说完,身体被紧紧按在他怀里,唇再次被埋进他的呼吸里。 这是大脑严重短路后的不同以往的池春树——张狂,混乱,有失风度。 文明星球来的池春树被野蛮的地球女霸邹淼玲拐带坏了! 我挣扎在他的臂膀里,开始发怒:“池春——” 要命!树的发音还没起,他的舌滑了进来,搅动我的一片清平世界。 左躲、右闪! 左拦、右截! 明明是在躲避,却变成缠绵勾结,令舌尖的搏斗带来更加火热的气息。 我瞪大眼睛怒视着他,又被他眼底窜出的那抹勾人的邪气吓退,倏地咬住他的舌,但没敢用力——我不想伤害他,一点也不想。 他停下不动,眼眸深邃。 我想警告他若再敢放肆,我会使劲咬下去,咬出血来也说不定,但稍稍抬齿,他的舌又猛力开展进攻,疯狂地掠夺我口中的每一寸领地。 我急喘着气,拿头撞向他。他终于松开我。 “池春树,你嗑药啦!”我红着脸大叫。 沉沉的痛楚掠过他的瞳底,“你是我的,谁都别想夺走!” “是吗?”我狠狠地抹去口唇边的湿润,“你照照镜子看自己什么样儿,红眼病的疯子!” 他微微怔住,手臂一伸,将我拽到他身前。 这个动作太野蛮,而且很熟悉。 哦,上帝,尔忠国的经典动作,傲慢,轻浮,无礼,动辄揪住我敏感的胸部。 我沉沉地吸口气:“宫野春树!”愤怒而不耐烦地看着他揪住我衣襟的手,“再不松开,我发誓再也不理你! 揪住我的人身体震了一下,终于,松开手指。“对不起,拾伊。”他似乎清醒了。 “我会找邹淼玲算账!你也别想置身事外!”我使劲拉平被他凌乱过的衣衫。 身体被一股猛力撞向后,紧贴着墙壁,胸腹被强力挤压得几乎得不到空气。“柳拾伊,你不要总是在你我之间插其他人进来!”他在咆哮。 今天的池春树一定是磕过药才来见我的,虎胆药,野蛮药和嫉妒药。 我惊恐了一小会之后漠然地看着他:“你打算跟我绝交吗?” 他的身体似乎又震了震,抵住我的力度骤然消失。 他站在那里,无措地与我保持一臂距离。“对不起,拾伊,我的大脑刚刚严重短路。” “没关系,恢复正常了就好。” 我们站在那里,彼此尽力将起伏不定的胸膛恢复到正常的起伏幅度。 门外响起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暂时的宁静。 我拢了拢发丝,过去开门。 房东太太的女儿常小兰站在门口,白净的脸上带着羞涩的微笑。 “柳姐姐,我娘让我请你过去吃饭,你一个人生火做饭不太方便。”说完,目光向内一扫,看到了池春树,微露喜色:“池大哥也在啊,真巧,你也去我家吃饭吧。” “谢谢你,常小姐,我工作的地方有饭吃,我马上就得回去。”池春树婉言谢绝了常小兰的邀请。常小兰有些失望,又看向我问道:“柳姐姐愿意去我家吃吗?” “我也不去了,约了个朋友一道上街吃,请替我谢谢你娘。” 常小兰离开后,池春树说了句晚上我来接你,随即带着不淡定的神色离去。 幸亏小兰姑娘来的巧,我想,早一些时候到就糟糕了,会被吓着,更会失望。 回想起池春树的疯狂之举,我揉捏着被他箍疼的手臂,感到害怕,他那么淡定的一个人都不淡定了,邹淼玲的确是个毁人不倦的大祸害。 我饶不了她,是她把柔柔纯纯的春树挑唆坏了! 下午,见到邹淼玲的第一眼,我就拎着她的耳朵把她扯到近前质问:“你这个叛徒,居然出卖我,以后我什么事情都不会对你说!” 邹淼玲夸张地瞪大眼睛装无辜:“玉古董啊,我什么时候出卖过你?冤枉啊!我从来都是一颗红心只为你嗳。” 我拉下脸气汹汹地问她干了些什么,不等她回话便将她的劣迹一一抖落出来,免得她狡辩说我冤枉了她。 人证、物证俱全,看她如何抵赖? “哟,我以为什么大不了的,就这事啊。”她大大咧咧地说道,“地球人都知道是女人都需要男人,这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你怎么这么封建啊,答应嫁给他不就得了,省得弄得自己月经不调。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跟姐姐我学学吧。”她洋洋自得地冲我飞了一个媚眼,突然,神色一凛,猥琐着一张脸问道:“被春树扑倒了吗?滋味如何?” 靠!我气得没辙,在风中凌乱了数秒后,我非常严肃地威胁她若再掺和我与池春树的事情就跟她断交。 这个妖孽不急不慢地扭了扭腰肢,柳眉一扬揶揄道:“哟,吃醋了?怕我教唆坏了你那纯洁的春树童鞋? 好说,你能自己解决最好,我也懒得当恶人,自己的事情还忙不过来呢。但是,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啊,如果你不管春树帅锅的死活,我不会轻饶你,我会源源不断地提供各式各样的情报并且添油加醋后抖落给他。你跟我断交也没用,我是粘皮糖一个。” “我上辈子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怎么尽遇上你们这些难缠的人呢?”跟她没道理可讲,我只能唉声叹气地走开。 “喂!古董,说我可以,说春树可不行啊。他哪点配不上你?想甩了人家门儿都没有!”邹淼玲仍不善罢甘休。 “那你嫁他好了,看把你急的!”我头也不回地呛她一句。 邹淼玲立即追上来,一把抱住我,很无赖地在我身上撒娇,“我是很想嫁给他啊,可惜我不是他喜欢的那一类呀,所以只有成全你们俩咯!” “没见你脸皮这么厚的。”我伸手在她身上狠狠拧了一下。 这个妖精尖叫着躲闪开了。远远的,听到她肆虐地大笑道:“拾伊,还是嫁给他吧,彼此滋补滋补。我们四个从此再也不分开啦。” 我几欲昏厥——怎么会跟她这样的妖精当挚友的?还交往了这么久? 惊悚之余,我很想找块豆腐——一头碰死自己。 跟邹淼玲怄气整整一个晚上,她却丝毫不思悔改,时不时地过来骚扰我一下,还憨着脸说自己大人不记小人过。 今天的情绪有点糟糕,唱歌时跑调两三次,好在听歌的人都是来凑热闹并非挑刺的,总算糊弄过去。 散场时,高铭锐过来接邹淼玲回去,我冷冷地告诫他:“看好你老婆,快成精了。” 高铭锐不明所以,只嬉笑道:“起内讧了?你的脸从没这样乌云密布过。” “问你老婆去!”丢下这句话,我气鼓鼓地拎起小包向外走,发现已有人等候在舞场外,却不是池春树。 作者有话要说:很想趁过节RP爆发一下,亲们多支持啦 ~~要花花,要收藏,要动力!!! ~~~文静不吭声的统统拖出去喂鸟,喂鱼,喂猪~~~~ 吼吼吼!!只因妖孽作乱人间~~~~~~~~~~ 119 119、池春树番外【她是我的女人】 ... 今天在她的出租屋内,我做了认识她以来最热情、最大胆的一次进攻——向她求婚并动用蛮力强吻了她。 她拒绝了我——与上次我向她求婚时一样——惊恐地拒绝,仿佛我是一只面目可憎的恐龙。 在她无知地拒绝我并告诉我她爱上了其他人时,我只想做一件更大胆的举动——霸占她,让她从此属于我。 但我非常可恶地用比本能更强大的理智战胜了即将不受羁绊的身体,让我再次在她面前表现得像一个懦弱而无能的君子。我发誓我憎恨自己太有教养,憎恨自己的理智总是如此地强大,每每在执意放肆的时候悬崖勒马。 看着她羞愤的小脸,我不自主想起印象中的她——五官非凡的细致精美,却又甜蜜的如同慕斯蛋糕。她的神情永远是那么淡淡的,优雅的,纯净而透明。 印象中的她总是温柔沉静,淡雅清新,性格里却隐藏着极为偏执的一面,而她偏执的恰恰是足以令我死于非命的排日观念。 如果出生地可以选择,我宁可选择南极也不选择大阪。如果血缘可以选择,我宁可选择爱基斯摩血统也不选择日本血统。 可是,我没有选择。 我恰恰就如此无辜地出生在一个令她厌恶的民族的领地,出生在一个令她憎恨和鄙视的有着日本人血统的家庭。 我隐瞒了我的出生,抱着一丝侥幸。唯一支撑我欺骗她的理由是:毕竟,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早在七岁时就获得了这一资格,我应该可以像个真正的中国人一样赢得她的爱。 我并没有打算永远隐欺瞒她。恰当的时机,我会向她坦白,只是我需要一点时间,确定我可以给她幸福的时间。 我努力学习,打好基础,皆为将来给她营造一个无忧无虑、轻松自在的生活环境。 将来,我希望,她双瞳翦水的眸子里永远只留我一个人的身影。。 曾经,只有我可以如此近的触摸到她,触摸到她的柔,她的纯,她的香,她的甜,她的润——她令人窒息的美。 她的唇柔软而甜蜜,曾经只属于我。每当我要吻她,她总是羞涩地闭上眼睛,微微扬起下巴,精致得如同玉雕的脸庞就静静地在守候在我的唇边,又如待放的花苞纤柔娇俏地等待我最轻柔的抚触。环拥着她纤细柔软的腰肢,纤细到几乎没有,柔软到几乎融化。 我期盼着每一次的见面,焦急地等待下一次的约见。我约见了她多少次面,亲吻了她多少回,我的心就焦灼了多少次,悸动了多少回。 她由内而外散发的美好气息对我有着最强大的诱惑力,一寸寸、一缕缕侵占了我所有的爱,让人情不自禁地只想靠近她,伸出手去触摸她。 不可否认,从来都是我主动,主动约会她,主动拥抱她,主动要求吻她。她从不知道索取,她的与世无争,与世无争到淡漠如水的境地,让我心疼,让我怜悯,也让我惆怅。 我希望她索取,我的一切都对她毫无保留,只要她想要,尽管拿去,我只属于她。 喜欢她垂睫羞涩着的神态,喜欢她牵着我的手微笑着穿过一道道惊艳目光的从容,喜欢她假装生气瞪着眼睛却忍俊不禁的俏皮,喜欢她信赖地依偎在我怀里耳鬓厮磨的感觉,犹如飞入云端,在洁白的云絮间漫舞。 有多少次,她不经意的触碰,哪怕是指尖划过我的手背,都能带给我心的悸动,让我的身体如着火般燃烧起来,真想将她揉进我的身体里,就此永远相依,深深纠缠下去 她是我的,我曾经无比骄傲地告诉自己,她将只属于我,无论等待的路多漫长,她终将属于我。只是,我需要等待,因为她的心还没有长大,仍像孩童一样稚气,心灵的成长与放飞尚需要时日。 有时,我真讨厌自己谦谦君子的一贯作风,甚至诅咒自己为什么总表现得如此温文尔雅? 我是个男人,身心发育都很正常的男人! 我很想扮演衣冠禽兽的角色。 活了这么久,难道我就不能违反常态、叛逆一次、霸道一回吗?她是唯一能激起我心底那份最原始的激情和渴望的女人,只需霸道一点,再主动一点,她就将真正属于我,再也容不下旁人!可是,我居然硬生生拦截了我所有强烈到可怕的渴望。只因我太在乎她。 她不知道,从来不知道,多少次,轻触她的一瞬间,就能勾起我身体最深处的饥渴,急切地想要更热烈地触碰、探寻,交融。多少次,我几乎把握不住自己,立即想将她狠狠地压在身下,攻占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将我所有的热情释放到她的体内,让她明白我有多爱她。我想到那时,她的心自然会成年了吧。 可我没有勇气这那么做。我根本无法做她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我更希望她心甘情愿地接受我,没有一丝不甘,没有一丝不安,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把自己交给我。 她还没长大,我就耐心地等她长大,终有一天,她会长大,让我获得幸福美满的那一刻。 于是,近五年的光阴,我一直把她当作孩子般宠爱,保护,迁就。 原以为这样陪着她,就能等来她的长大成人,等来她欣然成为我的女人。 然而,一切都在一瞬间改变。 樱岭山,噩梦开始的地方。 从那以后,我失去了她。我一直百般呵护着,纵容着,爱护着,珍惜着的她居然爱上了另一男人,一个从我第一眼看到就深深感觉会威胁到我的幸福的男人。 因为他,她的一切都在远离我,都将不再属于我。 她,离那个男人越来越近,却离我越来越远。 她就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我越纵容她,结果她越不把我当回事。她怎么能这么不懂事?怎么可以这么任性?她怎么可以在短短半年时间里就爱上了生活在这个时空里的男人?而且是个自命不凡、冷酷残暴的恶棍? 她任性,她偏执,我可以不计较,可她犯了糊涂!她错了! 她——就是被我宠坏了!所以,她才会轻易被那个男人夺走她的心。 我的胸口时常会疼,需要喘息片刻才能好些。因为在她的心被那个男人夺走之前,我的心早已被她偷走,如今只剩下空荡荡的黑洞,流着血的黑洞。 今天,我野蛮了一次,霸道了一回,将我所有的无奈和不甘化为炙热的火舌侵犯她的领地。 上帝作证,我深爱她,爱她胜过爱自己的生命! 如果她能获得幸福和快乐,就算将我毁灭了也无所谓。 但是,她离开我,能够获得真正的幸福和快乐吗? 我不敢相信还有谁比我更爱她,更宠她,更懂得欣赏她? 那个男人吗? 我呸!鬼才相信他能给她带来幸福和快乐。 她居然只拿我当朋友对待,居然不愿意我靠近她,甚至愤怒地威胁我再敢吻她就跟我绝交。 我就这么不堪忍受吗? 她——就是被我宠坏了。 我不会放弃,我发过誓会保护她,这誓言就像我的生命一样顽强,根深蒂固、不可动摇。 我在,誓言在,永不言弃。 看着她日渐憔悴的小脸,日渐消瘦的身影,我更加坚定我的信念。 终有一天,她会长大,会明白谁才是真正爱她、懂她的人,也会成熟地对待我的血统问题。 今天,我已经用我的愤怒告诉她我有多在乎她。 我不想强迫她接受我,但我想强迫她明白一点——我就是爱她——谁也不能改变。 适当的时候,我会用我的愤怒让她明白我就是中国人,眼下,我只是扮演了一次日本人,一个日本鬼子,只是戏服穿在身上时间长了点,但终究会脱下的。 她必须明白——她暂时没明白——她爱我。只是比起我的爱来,她的爱因为不够成熟而少得可怜。 无论多长时间,我会等她自己发现她是爱我的。 从现在起,我生命中的每一天都在不淡定地等待她的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次写番外,水平有限,希望亲们不要太挑剔, 主要是为一直以来替春树鸣不平的亲们增添一点温暖。 俺不是后妈,我也萌春树 希望春树童鞋 梦想成真!! 有人砸东西了?啊,是臭咸鱼! 120 120、哥的传说 ... 常震山的出现不能不让我感到意外。 一直看不起我的他为何来在这里——被他视为清白不保、污浊低俗的歌舞厅? “常大哥,找我有什么事情吗?”我远远地问道,向他走去。此时已是午夜,这么晚他不会无缘无故过来找我。 常震山的神情不太自然,高大魁梧的身体如耸立的铁塔堵在门边,比护场子的几个保镖更像保镖。初见到他时我一度怀疑他家是不是打铁的出身。 “没什么事。”他拘谨地回道,“今天正好路过,看你这会儿是不是忙完了。不反对的话,我送你回去吧,反正顺路。”一双手毫无意识地在裤缝处搓动。 他要送我回去?我更感意外。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不太搭调——挺雷人。 “你若有什么事情不妨直接说出来,我看送我的事情就算了。”我不卑不亢地告诉他。 知道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更不想闹出误会——邹淼玲正挽着高铭锐走过来,满脸狐疑。 常震山看了一眼邹淼玲,迟疑了一下。 “拾伊,你过来!”邹淼玲一把拉过我,急急忙忙闪到一旁,质问的语气:“哪里冒出这么个金刚来?” 料到她会这么问,“是房东太太的儿子。”我如实相告,“他为人挺正直,只是对干我们这行的 人看不顺眼。这不很正常嘛,在一般人眼里我们的确不算正经人。我刚才正要问他为什么找我, 就被你拉过来拷问。” “嗯。”邹淼玲放心了一点,压低声音又问道:“这人成家了没有?” 我摇摇头。 邹淼玲探出头,偷偷地看了一眼常震山站立的方向,嘴角一撇,嘲讽之色顿起。“又迷倒了一个吧?我看他不像对你有意见的样子,是不是想泡你?” 我拉下脸:“你胡说什么?怎么可能?” “一切皆有可能。”邹淼玲严肃了一张脸看着我,“我警告你哦,不要朝三暮四。你心里只可以有池春树一个人。”说着,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咦,这小子今天晚上不是有空吗,怎么到现在还没到?” “恐怕他今天没心情来接我。”我郁郁地说道,想起拒绝他求婚的情形。 可能他越想越寒心,干脆不来了,省得受刺激大脑再度短路。若在手术台上短了路,日本人一定 让他不停地说“嗨伊!” 没准更倒霉些——被体罚,扇耳光啊,或是皮带炒肉丝之类的。 小鬼子等级森严,上级对下级大多粗暴无礼。春树那么温和的人除了忍受还能怎样? 不知为何,前往鄂南送情报时山路上遇到的那两个有断袖之癖的日本鬼子形象回现脑际。春树的上司若是那种人,春树可怜的小菊花一定不保了。 呸呸呸,我的大脑就在严重短路! 怎么能这么胡乱猜疑呢?邪恶、三观不正的鄙俗思想! 春树绝不会遇到那种人。 “……为什么?我在问你话呢,魂在吗?”邹淼玲的声音尖锐地钻进耳孔。 “我——拒绝了他的求婚。”我小声说出原因。 “我靠!”邹淼玲失望地瞪着我,“柳拾伊,你脑袋坏了,绝对坏了。我真怀疑你是不是在时空隧道里弄伤了大脑。” “好啦,你比当爸妈的人还尽职!”我说完,向外走,“不能把人家晾在那里吧,我这就去问个明白。” “那我等着,看他究竟什么目的?”邹淼玲随即跟在我身后。 我走到常震山面前,重拾刚才的话题。他引我到角落里,低声说道:“冒昧地问一下,那位池大夫,你——表哥,究竟有没有定下亲事?”我一听明白了。他妹妹果真春心萌动,让老哥兴师动众地过来向我打听周全。不过,是不是太急了点,这么晚就为这事过来打听?而且我租了他家的屋子,距离相当近,想打听随时都可以来啊,又不是什么见不得阳光的事情。 “没有,他还是单身。”我回道,又加了一句,“不过有没有中意的不好说。”我可不能把话说死了——池春树并不是我表哥。他是我曾经的男朋友啊。 “那——我知道了,谢谢。另外——”他的神色告诉我他后面的话不太寻常。 我想起邹淼玲刚才的猜忌。不会吧!他对我有意思?转变是不是太快了?要不就是因为我魅力四射,实在让他难以抵挡、于是这就展开攻势了? 常震山又看了一眼邹淼玲的方向,更压低了嗓音:“我知道你和那个小姐一起做过什么,请到此为止,不要再冒险干下去了。这原本该是男人们干的事情。”他的目光中既含着钦佩,又带着担忧。 我吃惊异常,已经知道答案了却还傻傻地问他:“你、你怎么知道的?” 无法想象我和邹淼玲动手杀日本人被人目击了是怎样可怕的事情。好在目击者是他,他既然说出来就证明他不会出卖我们。但是,他怎么在现场目击了我和邹淼玲的行为却不露声色?突然,我大悟:他就是关键时刻帮助我们拧断鬼子脖子的那个神秘义士。 我惊喜地拿手指着他:“是你!”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 我激动不已,难怪他对我的态度友善了许多,原来是经过那件事觉得我并非贪图享乐之人的缘故。“你会替我们保密的,是吗?”我用企盼的目光看着他。 “当然。”他坚定地点点头。“但是那该是大男人干的事情,请听我的劝,你们别再干了!” 我欣然一笑,反问他:“男人和女人有不同吗?国家不仅是男人的国,也是女人的国。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没有了国家,男人和女人都[奇]不再有区别,都是亡[书]国奴。我们做的只是每[网]个未亡的中国人想做的事情、应该做的事情。”说完,鸡皮疙瘩骤起,我不等于自夸吗?硬把自己拔高到民族战士的境界。唉,都是虚荣心惹的祸。 “柳小姐,你的话让我感到惭愧,我一个七尺男儿竟然不如两个弱小的女人有骨气。你的话我记下了。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我这一百多斤重量情愿交与你使唤。” 哇,他这副铁塔身板我看了都害怕,如何使唤得来?刚要说点委婉打发他的话,却听邹淼玲扯起嗓子说道:“拾伊!你未婚夫来接你了,长话短说啊。” 未婚夫?我一回头,看到池春树已然站在邹淼玲身边,应该刚到不久。 他,还是来了——百折不挠的家伙——心没来由地柔软了一下。 柳拾伊,鄙视你,利用人家还上瘾了! “你别听她的,就爱开玩笑。”我向常震山解释道。 常震山不这么认为,显然被未婚夫这个称呼震住,目光一颤,但瞬间恢复正常,向池春树那里招呼道:“池大夫,你好!” “你好!”池春树回过礼,随即看向我,目光平静而温和。 “那么——”常震山的视线回落到我的脸上,似乎洞悉了一切。“柳小姐,我妹子的事情就当我没说。多有打扰,告辞了。”他说完,不管我是否还有话跟他说,大踏步地离开。 “啊哦!这下这位金刚不会冒然来找你啦。”邹淼玲得意地坏笑。 我疾步向前,一把拧住她的耳朵,将她往角落里拖。 “呀呀呀!铭锐,快来救我啊。坏了拾伊童鞋的好事,她要杀人灭口啦!”她哀嚎着,好像我真格要杀她一般。 “你们就起内讧吧。我们难得看女人动手打架,尽管闹,只要别把巡捕房的人或是日本宪兵引来就行!”高铭锐乐呵呵地说道,根本没打算帮忙。 我把邹淼玲拖到墙角,低声道:“他知道我们的秘密了。”话一出口,她顿时老实了,紧张地看着我。我点点头,等她站好了,又说道:“不过你放心,他绝不会抖出去,还说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吩咐他。只是,你刚才大大咧咧地乱说话,没准他一气之下就不帮忙了。” “这话怎么说?”邹淼玲忽闪着大眼睛,看着我,突然嘴巴张成“O”型,“那个金刚好像认识春树。”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知道春树的身份,关键你这一嗓子把人家妹妹的好事给搅合了。”我叹了一口气,“他打算给他妹妹说媒呢。那个小丫头人不错,又水灵又懂事,春树也见过。” “我明白了。”邹淼玲恍然大悟,随即柳眉一竖,气恼地看着我点头。“嚯嚯,我算是明白了,你还是想甩了春树,我就跟他说春树是你未婚夫怎么着?就说!就说!” “随便你吧。我又不能割了你的舌头。”我无可奈何。反正她话也说出口了,人家也误会了,人也被吓走了,总之没戏了。 “喂,春树!”邹淼玲见风险过去,又来了精神,走到池春树面前,一只胳膊搭到他肩上,很浪荡地扭着身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有条件娶三妻四妾,打不打算立我们家拾伊为正室啊?” “啊?”池春树被吓得一跳,连忙将她的胳膊拿下,转搭到高铭锐肩上。“怎么突然说起这种事情?” “有人看上你了,傻小子!”邹淼玲又将胳膊搭到他肩上,“我就说嘛,你可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帅锅,对你视而不见的全是心智不全、审美不佳的低能儿。我听说解放之前多娶几个老婆不算违法。考虑一下我的建议怎么样?男人嘛,花心点彰显英雄本色啊。” 邹淼玲一边说一边挑衅地看着我,单手叉着腰,立在那里摆成个茶壶的造型。 “一些容貌出众、但不识相的女人只能考虑当妾,洗衣做饭、刷锅洗碗、什么粗活累活都得干,白天伺候女人,晚上伺候男人!打不许还手,骂不许还口,我还不信治不服帖你!”她双眉上下挑动,火药味十足。 我权当没听见,让她YY个够。 池春树倒是没学我装傻,恭敬地再次将邹淼玲的玉臂送还至高铭锐肩膀上的同时,拍了拍高铭锐,“这位英雄,你看咱哥俩儿是否该考虑一下这位女英雄的建议?” 邹淼玲跳起来:“喂喂喂,他可不在这个范围内啊。” “那他该算到哪个范围内?”池春树咬定她的破绽不放。“我可是一直崇拜着我哥,他都不算英雄,我更算不上了。这英雄本色嘛,还是不要彰显了。” 高铭锐哈哈大笑,戏谑地刮了一下邹淼玲羞恼的脸,突然收敛了笑容,严肃地对池春树说道:“别信哥,哥只是一个传说!” 我们都被逗乐,笑在一起。恍惚间,这个时空已经改变,我们又回到了七十年后——没有野兽出没,没有嗜血狂魔。 那一夜,梦特别多。起床后,回想起那些再熟悉不过的梦境,犹觉心惊。血染战袍的童天龙,追杀的魅影,模样模糊的古代少年……实在匪夷所思。 这些梦究竟意味着什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造访我? 但令我惊醒的那个梦却是崭新的,也是最最可怕的。 我见到了浑身是血的尔忠国。 他似乎想对我说什么,可周围尽是喧嚣声,既像是风声,又像是枪弹声,我一句也听不见。 但通过他的唇形,我觉得有三个字不会错,那就是:我,爱,你。 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心灵感应的效果,没有答案。我只知道这个梦带来最深刻的思念,同时带来最深刻的痛。 他在哪里?是否还活着?谁能告诉我? 作者有话要说:支持春树筒子的亲们冒个泡嘛 他好郁闷的~~~~~~ 那些曾经忿忿不平的亲们都弃坑了? 春树君,某蓝说你可以退场了。 春树抱树,龇目:“打死我也不退!玲玲就很支持我!” 话音未落,脑袋被高铭锐砸两个大包,晕倒,手仍死死抱树干不放。。。 121 121、临时抱佛脚 ... 春节的微弱气氛转眼即被沦陷区的压抑气氛侵蚀殆尽——汉口突然戒严三天。 干起记者老本行的高铭锐透露了内幕,原来是一股抗日武装力量袭击了日伪设在武汉外围的军事据点,城内顿时高度警戒,防止被袭。 好在元宵节到来时,已经解禁,我们依照原先计划一大清早赶往古德寺拜佛。 路上,邹淼玲跟我一辆马车,虔诚地说为了这次拜佛,她已经八天未近“男色”,而且昨晚特地 沐浴更衣来着。我知道她的心思,这次拜佛只有一个目的:求子。 “医生说我不容易怀上。”她说到这里神色有些黯然。“要是你妈妈在就好了。什么疑难杂症都能解决。” “淼玲,不会有问题的,你一定能怀上孩子。”我安慰她道。 “我没说现在想要孩子啊。”她装作无所谓。“我只是希望别被剥夺了做母亲的权利。想不想生和能不能生是两回事。就算我一辈子不想要一个孩子可我还是希望自己有生育能力。” “淼玲。”我听出她话里的惆怅,“你一定可以的。” “菩萨会帮我。”她莞尔一笑,“菩萨无所不能。你也要祈愿哦,听说那里的香火很旺,菩萨很灵验。” 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冰,而且微颤。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紧张这件事。她曾经跟我说过想为高铭锐生个孩子,但因为之前流产过两次,我们那个时代的医生就告诫过她因为她的子宫壁薄不能再刮宫了,一旦再怀上孩子势必要留下。然而,邹淼玲一直没再怀上孩子。 踏着积雪,我们四人每人捧了一大捆香进殿拜佛。 高铭锐不信佛,说自己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也从不拜佛,但最近异常膜拜佛祖,因为我非常希望尔忠国平安归来。虽然每天都在祈祷,但我想亲自上门烧香祈愿才能更显诚意。 香火弥漫的佛祖面前,我跪在蒲团上虔诚地祈祷,为邹淼玲祈祷,也为自己祈祷,求佛祖别让我的希望落空。 佛祖是最慈悲为怀的。我仰望着佛殿之上俯视芸芸众生的菩萨,感觉我的祈祷已经被接受了。 “拾伊,你许了什么愿?”邹淼玲跪到我边上轻声问道。 “保佑你今年就生个白胖胖的娃娃。” “没诚意。”她捣了我一下。 “绝对诚心诚意,佛祖听见了。” “成心气我啊?”她又捣了我一下,“求子应该拜观音,死丫头,不要不懂装懂好不好?” 我顿时满头黑线:“好好,我再焚一炷香去送子观音那里拜。” “带着春树一道去,顺便也替你自己求一个。”她朝我抛个媚眼。 “淼玲,收敛妖气啊,不然这么多天的准备白费了。”我警告她。 “切!”她朝我翻白眼,“铭锐,过来跪下!”玉手朝站在大殿门口东张西望的高铭锐一指。 我找到送子观音,跪下地虔诚地祈祷。池春树跟在我身后不远处无所事事。 “施主,渡缘大师有请。”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声音从右侧传来。 我看过去,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和尚双手合十正在对池春树说话。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池春树向他微微鞠躬行礼。 “无妨,各位施主可以一道前去。” 我从蒲团上站起来,诧异地走过去。“这位师父,可知道是为什么事找他?” 和尚摇摇头,“贫僧不知细节,只管传话。”他平静地看着我,目光并未停留在我的脸上,而是穿过我不知看向了哪里。 我想这便是四大皆空的眼睛。 “拾伊,什么事,准备吃斋饭吗?一道去,我可是空腹来的。”邹淼玲拉着高铭的手踏进殿来。 “四位施主都齐了,请随我来。”和尚说道。 我暗自惊诧,他如何知道我们是四个人一道来的。神乎! 跟随和尚来到一座挂着“闲人莫入”木牌的清幽小院门前,和尚俯首道:“请进,渡缘大师已守候在此。”说罢,离去。 我们带着问号往里走,另一个约摸二十岁上下的小和尚恭候在一间禅房门口,朝我们施礼。 “老和尚是不是知道我们不是当地人。”邹淼玲悄悄对我说。 “也许吧。”我想佛门有很多事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是没法明白的。但听刚才引我们过来的那个和 尚的语气好像只请了池春树一个人,我们三个不过是陪同。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在敲木鱼,我们进去后他也不停下,仿佛我们不存在。 我们几个随便找了地方静静地坐着,不敢打扰。 足足五分钟之后,老和尚才停下,捻须,朝我们一一看过去,目光落在池春树身上。“施主 可是从东方退至此地?” 池春树微微一怔,点头。 我琢磨着老和尚的话,东方,不就是日本吗?退回来,我们的确是倒退过来的,足足倒退了七十年啊。 老和尚面露微笑:“你们曾在此地却又并非此地。”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觉得这个老和尚很不一般。 “大师,您找我们什么事啊?”邹淼玲急于知道原因。 “为他而来。”老和尚的目光仍停留在池春树身上。 “什么意思?”邹淼玲的语气带着警惕和敌意。 “老衲觉得三位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妥,慧明可以带你们去吃斋饭。” “我们几个一道来的,要吃一起去吃,要留一起留下。”邹淼玲直肠子,想说什么立即说出来。 老和尚笑了笑。“我来为这位女施主测一卦如何?” “收钱的那种吗?”邹淼玲问道。 老和尚摇摇头,“测不准不要任何香火钱,但测得准请三位施主暂避片刻即可。” “呀?”邹淼玲顿时来兴趣了。 “测什么?” “女施主来此的目的。” “这很简单啦,来此的人全是拜佛的嘛。”她哧了一下。 “女施主可是为子嗣之事而来?” 邹淼玲转了转眼珠:“你看我们一对对拜观音,当然知道我们是为子嗣而来了,这个卦不算准,有眼睛就能知道。” 老和尚也不生气,呵呵一笑,又说道:“这位女施主与身边之人并非夫妻却胜似夫妻。” 邹淼玲坐不住了,微微起身,面露惊讶之色。“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老和尚并不解释,却问道:“既然准,可否给老衲几分钟与这位施主一叙?” 邹淼玲看着我,似在犹豫。“大师都这么说了,我们先走吧,填肚子去。”高铭锐拉起她的手说道。 我看了看池春树,跟随他俩一道离开。 “他打算跟春树说什么,神秘兮兮的?”邹淼玲蹙眉看我。 “我早上吃过饭,不跟你们一道吃了。”我对她说,“我想偷听谈话内容。” “对对对,你耳朵好使,赶紧听听他对春树说什么?” 我走下台阶,绕过门廊转到那个和尚禅房后面,距离他们约十米,凝神细听,还真让我听见了。 “……云游至此,施主跟我佛门颇有机缘,老衲有意收你为徒,不知施主可愿入我佛门? 我听到池春水吃惊地啊了一声,未作回答。 “施主不必急于回答,老衲五日后方才离开此地,你随时可以过来本寺。” “我——呃,承蒙大师厚爱,但是我,我并不想出家,从未想过。” “可是因为身边那位女施主?” “……” “老衲早已看出。可惜,她与你并非有缘之人,长痛不如短痛。你非凡尘中人,何须踏足凡尘之事呢?” “大师,我愚钝,听不懂您说什么,我就是一个凡夫俗子。” “唉,凡尘种种皆为应劫而生,老衲有意渡你跳出红尘外,你若执意留恋,势必劫难重重啊。” 老和尚说得离奇,我听得心惊。这和尚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了收徒弟连恫吓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要不是看着他是老和尚的份上,我真想冲进去直接把池春树拖走,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唧唧歪歪去。 “哎,拾伊,那老头跟春树说些什么?”邹淼玲悄悄过来问道。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出声。 “凡尘再劫难重重也是现实世界啊,我没想过逃避,出家避世我是做不来的。” “唉,命该如此啊。也罢,你不愿,老衲也不强人所难。但是,你须记住,贪恋的往往是劫的根源,放下才可获得新生。” “谢谢大师教诲。我,可以走了吗?” “去吧。”老和尚叹息。 以为池春树该往外走了,但他又停住。 “大师,既然您什么都看得清楚,冒昧地问一句,谁是她的有缘之人呢?”池春树的声音略显紧张。 我屏住气听老和尚给答案,因为我更急于知道。 老和尚半晌不出声,突然说道:“阿弥陀佛,天上地下,前世今生皆有可能。” 不等于没说嘛。我泄了气,这老和尚故弄玄虚,一定是不知道,如果知道的话直接说出来不就得了,讨厌。 “唉,老头说什么?”邹淼玲又问我。 “他想劝春树出家。”我低声告诉她。 “我靠!他敢?” 她这一声很响,我连忙又捂住她的嘴。 我俩俯低了身子做贼一般踮着脚离开那里。 见到池春树他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模样,仿佛根本没将老和尚的话放在心上。 我却没法像他那样淡定。如果老和尚真的是那种料事如神的高人,我则是祸害春树遭殃的红尘根源。唉,干脆说我是红颜祸水得了。 我会成为春树的劫难吗?不要,我宁可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也不要成为祸害春树的女人。 “走走走,回去!该拜的不该拜的都拜了。”邹淼玲挽住高铭锐的胳膊往门口走。 “等等,我还想和那个师父说几句话,你们等我一会儿。”说完,我立即往老和尚的禅房走。 老和尚又在打坐敲木鱼,我刚跨进屋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说道:“女施主既然都听到了还来问什么?”他根本没看我便知道是我来了。 我吃惊不小,但当我看到他面前墙上的红木牌匾时顿时了然,锃亮的红漆如镜面反射出我的身影。 “我是听到了。你这么有本事,麻烦你帮我测一个人的运势,我可以奉上最好的香火。” “老衲不是算卦的。”他缓缓说道。 “可你会算,佛祖不是讲究慈悲为怀吗?要是你测得准,我给你当弟子好了。” “女娃娃真会说笑。你与佛门无缘。”老和尚笑呵呵地说道,脸转向我,目光慈悲仁善。 “你到底帮不帮忙?” “不是不帮,是帮不了啊。”他叹息。“老衲知道你急于知道某人的运势,但老衲只是修行之人,无法卜算所有人的运势,只对纯净之人,眼前之人有感应。” “那就请你感应一下眼前这个人将来会幸福还是倒霉吧。” 老和尚呵呵地笑:“聪明的娃娃。” “我不是娃娃。”他对我用的这个词汇让我感觉被人看低了不说,仿佛这二十五年都白活了。 “女施主,我只送你六个字:天机不可泄漏。” “你明明不知道,还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以后我再也不来这里求佛问卦了。” 老和尚捻着胡须轻笑:“来应来之处,去应去之地。凡事皆有缘哪。”说罢,又敲起木鱼,不 再理我。 “和尚,我最后想送给你一句话:你很讨厌呐。”我忿忿地看着他的秃脑袋,扭身离开。 木鱼声不紧不慢地在我身后敲着,敲得人心烦意乱。 两天后,我们已经将老和尚的话忘光,各人为各人的事情忙碌。 凡尘中的人只知道图实惠,不会去猜谜。何况未来的事情只有未来到了才能验证好坏,目前只管过好每一天即可。 二月的倒数第三天,当我正在舞厅的休息室记流水账时,池春树过来找我。 “拾伊,有个日本人邀请我们一起去他家做客。可以赏光吗?”他的神情有些腼腆但充满期待。 “为什么邀请我?我认识他吗?”我不明白他为何提出这样的要求。他不知道我憎恨日本人吗? “他是个中国专家,也是我一个好友的舅舅,对中国文化十分敬仰,尤其对诗歌、辞赋、书法有多年研究。他早就听说我有个中国女友平日里也喜欢吟诗作赋,便竭力邀请我们过去做客。而且,我欠了他一个人情,他邀请过好几次都被我借故推辞了。这次若再推托有点说不过去。我想请你务必帮我这个帮。另外,日后我是否可以脱下那身丑陋的制服也靠他呢。” 他极少求我帮忙,既然开口提出一定是到了不得已的时候。想到他为我做了这么多,无论如何也该帮他一回,于是我点点头,“但愿他不让人感到害怕。” “哦,他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尽管地位很高但一点架子也没有。你见了面就知道了。”他立即安慰我。 约了一个休息日,池春树接我去那个日本人家。本以为叫个人力车过去即可,谁知他却兴师动众开来一辆轿车。 “大日本帝国的军医这么拽啊,还配司机专车接送?”我嘲讽道。池春树立即解释说他可不够级别,车是那个日本人派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无话可说, 作者无话可说, 还是说了吧 春树日后会不会出家? 122 122、仁丹胡子 ... 车穿过法租界,向西北方向前进,穿过几道街区,进入一条十分整洁但异常清冷的街道,印象中这一带是日军军事管制区,中国人很少在这附近出现。 正想着似乎不是去往日租界的方向,一个个挂着长枪的日本宪兵出现在视线内,十步一哨,百米一岗,且不时有伪警巡逻队横里经过车前的路面。 “我们不是去日本租界吗?”我感觉不适,心想什么日本人需要住进有重兵把守的地域? “不是。这里是特殊管制区,住进这里的都是享受日本政府高薪津贴的各种专家,所以受到重点保护,不同于一般日本侨民。”池春树解释道。 轿车停在一个有围墙的哨卡前,围墙不高但都有防止攀缘的刺头。大概已经熟识,一个日本宪兵只看了一眼司机便放行。 车径直开进林荫道,两侧是一栋栋整洁典雅的西式小洋楼,好像开进了颇具现代风格的别墅区。每栋别墅四周都有高高的围墙隔开,彼此成为一个独立的小王国。 一路畅行,五分钟后,终于在一座庭院前停下,与其它别墅有所不同的是这栋别墅门口仍有宪兵把守。透过大铁门上开着的小门,可以看到里面花草成行,树木葱郁,日式房间隐于其间,宛如仙境。 这些死鬼子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作威作福,霸占了最好的房屋,恐怕连他们远在本土的天皇陛下也望尘莫及。 我带着恶毒的眼神将这个地方扫射N遍。 池春树领我跨进院内,一个五十多岁、面色红润的矮个男人出现在日式门廊内。他的头发短而粗,眼睛不大,戴着圆框眼镜,虽然其貌不扬,但微笑着的样子让人感觉挺和蔼可亲。若不是鼻中那一粒仁丹胡的标志性特征,身穿中式马褂的他很容易被人误当做邻家的某位大叔。 “欢迎光临寒舍。”伪国产大叔中文说得非常棒,基本听不出外国腔来。随着话音的落定,他弯腰向距离五米外的我和池春树微微鞠躬。当他抬起硬朗的身板时,我注意到他下意识地伸长了脖子,可能我这身高让看似只有一米六零的他产生了压抑感?跟他置换一□高也许会免去他拉长脖子的举动。 通过池春树的介绍,我知道他叫井上泓一,是中日文化交流社的名誉社长,目前兼任日本东亚海运株式会社首席顾问。 东亚海运株式会社这个海运公司的名称在我脑海里萦绕了几圈,似曾听过,终于想起它便是历史上臭名昭著的那个株式会社——长江水域的垄断霸主——专门执行日军军部的运输任务。 我对这位井上鸿一更为警惕,暗暗给他起了一个非常有个性的名字:仁丹胡子。 闲聊中,仁丹胡子谈及他们会社的业务由三井洋行代理,并建议我去这家洋行开户能享有很多优惠待遇。我只说我是穷光蛋一个,手头的钱数也数得过来。 话题很快转至我身上。 “柳小姐,你有着一双美丽清澈却略带忧郁的大眼睛,配在玉般无瑕的面孔上足以让全世界为你倾倒。我们东方人特有的柔美而神秘的气质全在你身上体现了。”仁丹胡子夸赞道。 我见他的恭维并无轻佻之意,似发自肺腑,便也大大方方回道:“井上先生过奖了,我是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国人。”我把重音放在最后那三个字上。 中国目前被日寇的铁蹄践踏,任何时候我都不可忽视自己的身份。 “我到过不少地方,像柳小姐这样精致的女人,我日本国已非多见,更何况这么落后的地方?宫野君的眼力大大的好啊!”仁丹胡子夸赞道。 如果我不是中国人,这番话听着颇受用,但从一个日本人口中说出,怎么听怎么扎耳,甚至令人感觉耻辱,好像我们就该是劣等民族、就该在各方面都不如他们小日本一样——不悦顿生。 “井上先生言过其实了。中国像我这样的女子随处可见,我只能算长得不丑。”我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地说道。 “来,请随我进书房用茶,那里暖和。”仁丹胡子将我和池春树邀请至书房重新落座。 入乡随俗——我脱了鞋跪在榻榻米上。 这间书房约有十五、六平方米,由十张榻榻米组成。色泽淡绿的榻榻米散发着自然的清香味。榻榻米上除了一个中式大书橱和一张大书桌外,没有其它繁复的家具。四壁挂着中国书法和字画,令房间充满古典儒雅的中国气息。 仁丹胡子抬腕冲着一堵墙拍了拍手,那堵墙突然移动了,原来是道移门。 移门内走出一个端茶盘的年轻日本女人,优雅地替我沏上香气四溢的绿茶,并垂睫用好听的声音说道:“我掐我多左。” 当仁丹胡子用中文对我说“请用茶”时,我方才明白刚才日本女人说的正是日语“请用茶”。 “谢谢!”我端起茶杯看了池春树一眼,发现他正用赤果果的温情目光看着我。 我比较自然地避开他的目光,心想小子诶,别太露骨啊,这可是在日本人家里,也不看看什么场合? “我听宫野君谈起柳小姐不仅容貌出众,才艺更高,弹得一手绝妙的古筝。不知今日可否赏脸弹奏一二?” 我犹豫了一下,心想池春树为何多嘴对他提起我有这个特长? “啊,柳小姐是担心没有古筝可抚吗?不必担心,我早就备好了。”仁丹胡子说罢,冲书房外面合掌拍击数下。两个着和服的日本男人弓着背,小心翼翼地抬进来一件东西,正是古筝。 “这是我收藏的一只紫檀古筝,音色绝佳,应该不会辱没柳小姐的精湛琴艺。” 我挺为难——出于一个中国人的良心,不弹为好,但是作为池春树的朋友,我不弹恐怕令他为难。他不是说欠了这个日本人一个人情吗? 正当我犹豫该如何拒绝时,池春树脑袋凑近了低声道:“拾伊,这次就当你救我啦!我……请你来帮忙其实是为了其它事情。我被他的侄女缠上了,她请她叔叔出面想跟我交朋友。我说我已经有未婚妻了,而且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孩子。她不信,所以才有今天这次邀请。你无论如何也要弹几首最拿手的曲子,帮我震退她。” 原来这小子有阴谋的,怪不得如此积极地骗我来此。 我上当了! 我挖了他一眼,怪他为何不早点告诉我。 他明白了我的意思,可怜着一张脸说道:“我怕你不答应,所以先斩后奏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哀求的目光看着我,星星眼闪烁,哇,的确楚楚可怜,好像我不救他,他马上贞洁不保一般。 我偷偷一乐,讥讽道:“交桃花运还苦着脸,真是傻瓜。” 池春树一听此言,微微露出愠色。 我没理会他的小心肝如何受伤,微笑着转向仁丹胡子说道:“井上先生,那我就献丑了。只是天气比较冷,我的手感僵硬,恐怕弹奏起来影响正常发挥,尽力而为吧,希望不辱没先生的好琴。” “啊,这好办。”仁丹胡子随即用日语嘱咐了日本女人几句,那女人迈着碎步出去了。片刻之后,一个日本男人端着一只燃烧的炭盆进来放到古筝边上。我将手放到炭盆上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仁丹胡子十分有耐心地等我暖好手,温和的笑容一直未消失过。 我坐在已经摆放好的古筝前,拿起日本女人手里捧着的假指甲逐一套在指尖上。然后试了一下音色,果然非同一般。摸着琴弦,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收藏的紫檀古筝?恐怕是强取豪夺来的吧!它真正的主人恐怕早已欲哭无泪了。 略想片刻,我决定奏上一曲《在水一方》。 我的古筝过了十级,大大小小的奖项不少于二十个,此刻为了救春树童鞋于“水火”我打算拿出考级的水准演奏,于是凝神弹拨琴弦。 我全神贯注地弹完这只曾令我百弹不厌的乐曲。为了卖弄我“盖了帽”的才艺,弹奏到第二段时,将音调降至中音区,和着曲边弹边唱: “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 绿草萋萋,白雾迷离,有位佳人,靠水而居。 我愿逆流而上,依偎在她身旁,无奈前有险滩,道路又远又长……” 唱罢,我抬眼向池春树看过去,他正露出赞叹之色。 “柳小姐弹得美、唱得好,令听者如痴如醉啊!果然才貌兼备,佩服佩服!只是不知曲名是什么?”仁丹胡子精神抖擞地问道。我告诉他叫《在水一方》。他连连点头,好似喝了美酒一般舒畅地笑着。 “在井上先生面前献丑了。”我假意谦虚,心里已经飘飘然。小日本儿,算你今天有耳福,姑奶奶是为了池春树才委屈自己弹奏的,否则,哼哼,八抬大轿请我来,我也不会奏一个音符。人家京剧大师梅兰芳先生多有骨气,我就佩服他那样的,蓄须立志不为日本人表演才艺,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节。不过若换了我,我可以蓄什么呢? 我以为仁丹胡子听完这曲,该明白知难而退的道理了——他那副模样,侄女估计也美不到哪里去,难怪把我们春树君吓成那样,避之惟恐不及。 然而,我的估计出现重大失误,仁丹胡子听得上瘾,请我再奏一曲,还差人再多沏些新品茗茶送过来。 这个小老头居然跟进茶馆听书的人一样悠哉地等着听琴了,是不是把他侄女所托之事全忘了? 我只得再委屈自己一下,又弹奏一曲《知音》。一曲没弹完,只听见通向里间的移门“哗啦”一响,闪出一个气嘟嘟的少女来。 目光交会,我看出她眸里的妒意。再细看一番,好美丽的一个女孩子:弯眉大眼,肤色瓷般细腻光洁,桃形的脸,齐耳短发,一身学生装束,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她看着我不说话,嘴唇倔强地抿着,眼中泪光闪动,似要哭,却突然恼火地一跺脚,跑开。 我恍然大悟,她,就是池春树求我震退的那个女孩——井上泓一的侄女。 “让柳小姐见笑了,”仁丹胡子开腔,“刚才那位是我侄女百合子。她年轻肤浅,请柳小姐不要跟她一般见识。”他从地上站起,向我道歉。 “井上先生客气得很,倒让我不安了。”我一边说,一边思忖着:春树真若配了她,倒也不委屈。可惜是日寇的后代,将来日本战败了估计日子恐怕不会好过吧。春树是不是考虑到这点才不愿与她来往呢? 从井上府里出来,我沉默不语,池春树也无话,似有心事。 一路沿着林荫道直到快到大门时,我要求自己回去。他摇摇头,坚持将我送到戒严区外。 待上了戒严区外的大路,我停下,让他就此留步,告诉他我会自己叫人力车,并建议他去看看百合子怎么样了,哄哄那个小姑娘,毕竟她年纪还小。但他坚定地摇摇头,反而遣走了等在一旁的人力车夫,决定陪我多走一会儿。 我们一路慢慢地走,不觉走了一百多米,无话。最终还是我先打破沉默。“春树,”我停下看着他——感觉他有些神伤,“那个女孩子看上去不错。你没必要伤透她的心,还是斡旋一番为好。” “你也是因为担心伤透我的心,在跟我斡旋吗?”他反问道,眸里透着叛逆。 我心中一震——他并非毫无知觉,只是一直不愿提起。 “这是两码事。”我脱口而出,可他盯着我不说话。我看出他心里痛着,因为我的缘故——何其相似啊,就像我为尔忠国痛着一样。 从前总是被池春树的爱包围着,没体验过主动爱一个人是什么感觉,而当我爱上尔忠国、又无法被他接受时,才真实体验到爱得不到回报、甚至备受打击的那种痛——痛彻心扉、无法言喻。 可是,我不能在日夜思念尔忠国的同时再考虑接受池春树的感情——我脆弱的心灵容不下过多爱的份量。 是我辜负了池春树的真情,但如果给予他一份完整的爱已是不可能的事情,不如不给他。 让他忘了我,放下我才是最好的出路。 “我的意思是……我是说从一个女性的角度看,百合子这个女孩挺好,单纯,不造作,又很年轻漂亮,跟你挺……般配。”我努力让自己置身事外。 池春树哼了一声:“天下的美女太多了,我喜欢得过来吗?”他明显在同我赌气。沉默片刻,他语气温软起来,清澈的眸子闪出点点柔和的光芒。“如果她也跟你一样,有你这样的眼睛,有你这样的神态,有你这样的气质,我就追定她。”他语速缓慢,但语气十分坚决。 这不等于白说吗?除非我妈妈生的是双胞胎,否则如何能满足他的条件? 我轻轻地摇摇头。“唉,春树,我感觉自己已经老了,”我悲哀地说道,“就像活了好几个世纪的人,心累得很。”心里在想他一定恼极了,因为我又在拒绝他。 池春树温柔的眼睛泛起一丝妒意。“我不明白,我们交往了五年之久。这么久的感情,居然敌不过一个结识不过半年之久的尔忠国?而且,他是个对你非常粗暴、残忍的恶棍。”说着,眼里陡然透出厌恶和鄙夷。 “那是一场误会。”我申辩道。“他把我错当成另一个曾经伤害过他感情的女人,才会那样待我,怪不得他。我不知道……我想说我不知道从何时起,或是因为什么变成这样,但我已经……已经深深爱上他了。”我知道这么说对等于再次打击了他,可我不想欺骗他,“我很抱歉,春树,感情的事情说不清、道不明。我不想伤害你,可是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还当我是朋友的话,请别再对我抱有希望。”我低下头,没有勇气看他的 眼睛。 池春树沉默不语。 我的脚尖轻轻踢着脚下的尘土,心里开始慌乱。他会一气之下离开,以后永远不再理我了吗?我并不想那样。 突然,我的胳膊被他攥住。我惊慌地看向他,却见他清亮的眸里醋意流转,只一瞬间,身体已被他拉过去搂在怀中。他的唇压在我的唇上,带着勃发的妒意。 他疯了吗?这是在马路上,而且是大白天——二十一世纪的马路上这么做也够胆大的。何况他没经过我的同意便再次强行吻了我,从前他没这么霸道过,可最近接连爆发,不断升级,怎么回事? 一向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池春树,如今风度全无,动辄靠蛮力欺负我,是在报复我对他的冷漠和绝情吗? 他的方式很霸道,让我反感,然而只是一瞬间,他便改变了侵略式的强吻,变得温柔而专心致志,似乎倾注了所有的热情。 天生的吗?我问自己,他那独特的、若有若无的花草气息,一旦触及便令人心旷神怡,忘却烦恼——都是天生的吗?既然这么温柔,起初失控般的恼火又为哪般? 怪他恼火吗?他有理由发火——近来我的想法比较低俗,甚至称得上卑鄙。 我卑劣地希望挖掘出他的一些“阴暗面”以证明他也是大俗人一个,也会犯一些低级错误,哪怕偶然的失足也好,从而抵消我移情别恋的负疚感。 如果将我和他各自的条件放置在天平上比较,我没有优势——他无论在哪方面都比我优秀。跟他比起来,我不仅过于平凡而且缺乏情趣。相处的时间越长,这种差距越明显。 他太优秀了——除了出身有点问题——堪称完美。 他说过我是他第一个真心爱上的女孩,也必将是最后一个。 我好希望他是在撒谎,于是某个时候——最好别太久——被我发现我并不是他的唯一。如此,我会感觉心理平衡些,才能卸下心头的负担,任他继续鄙俗下去,直到有一天,他的心思真正“宽广”了,发现并认同“天涯何处无芳草”这句至理名言时,我就可以真正得以解脱。 事实上我最近的表现已经和我卑劣的想法不谋而合——不遗余力地制造机会让他接近并接受其他女性——早日实现我卑劣的愿望。 而他,此刻心无旁骛地吻着的人还是我,似乎倾注了旷日持久的思念和爱慕。 我突然觉得很别扭,仿佛有双眼睛正在背后盯着我,盯着我和他之间做的每一件事,我看不到他,他却能看到我。 我猛地推开池春树,怒视着他,但他不理会我的拒绝,再次强行吻了我,这次如狂风骤雨袭来,让我无法呼吸。 “春树,停下!”我叫道,差点忍不住扇他一记耳光。 他愕然,终于松开了我。“我以为你喜欢,而且我感觉你是喜欢的。”受伤的眼神带着不解的困惑。 “够了,春树,你越来越放肆了!”我不满地警告他,心里却清楚我排斥的不是他的吻,而是自己的迷惘——已经移情于他人的心不该再被他羁绊。 “拾伊!我……对不起。我失控了,对不起!”他垂下头,似在认罪。 “失控?是不是跟你那帮野蛮同胞相处得太久,他们的恶性也传染给你了?”我冷冰冰地讥讽道。 “不是!”他矢口否认,“我只是想对你好,好好爱你,保护你。可是你对我越来越冷淡,我受不了,我好歹也是半个中国人,不,我就是中国人啊。” “不再是了,”看着他焦躁的面孔,我断然否定,“自从你穿上日寇军服的那一天起就不再是了。”这是我唯一能用来狠狠打击他、阻止他幻想下去的话。 “拾伊!”他的脸霎间惨白,“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去年夏天,你被宪佐队抓进去时,我对说过的话你不记得了吗?”他提醒我,对我突然又计较起他的身份来很震惊。 我记得,我当然记得,我在心里大喊着——每个字、每句话都记得。可早知道他会这样做,我宁可死也不愿意看到现在这样的春树。为了我改变自己应有的立场——大傻瓜一个。 “不记得!”我大声回答他,但是我的眼睛很轻易地出卖了我。泪水涌出眼眶。 他极轻柔地一点一点拂去我的泪水。 “你竟然为我哭了,傻丫头,真是个傻丫头……”他情不自禁,又俯下头来吻我,柔柔的,缓缓的, 我的心一点一点在痛:“为什么那个可以摘下我手镯的人不是你?为什么不是你?” “你在说什么,傻丫头?”他喃喃问道,将我拥紧。 我一阵慌乱,不禁问自己是否对真爱手镯的依赖与臣服丧失了最本能、最原始的直觉——我原本也不该爱上尔忠国啊。他爱的人是辛凤娇,他也不是那个能摘下我手镯的人,虽然未经验证,但一定不会是他。他心里装的全是他那个青梅竹马的妹妹辛凤娇,不可能再爱我柳拾伊了吧。 可是千不该、万不该,我还是爱上了他。 至于池春树,虽然他没能摘下我的手镯,但反思与他相处的这五年之中,难道真的从未对他动过情吗?如果没有,何以直到现在还沉迷于他的亲吻和关怀、不忍见他受到任何伤害? 我又陷入深深的迷乱——我究竟怎么一回事?难道遗传了父亲的基因,注定见异思迁吗? 不,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是用情专一的何嘉蕊的女儿,对于感情虽然迷茫却不混乱。我只爱过一个人,那就是——尔忠国。 一想到尔忠国,他的脸庞立即浮现于脑际,霸道而执拗地占据了我整个身心。心底瞬间涌起的刺痛提醒我只有尔忠国才能让我如此狂热,不顾一切地思念他。 这才是真正的爱啊。 如果我爱池春树,为何对他的感情一直升温不起来?为何跟他的交往总是裹足不前? 因为我不爱他。 若说是他的有所隐瞒导致我们之间若即若离的隔阂,可真正知道他的身份也是到这个时空后的事。从前呢?在21世纪我就对他热不起来又该如何解释? 因为我不爱他。 我曾无数次检讨过自己,认定自己是慢热型的女人,总有一天会像邹淼玲爱高铭锐那样狂热地爱上池春树——他是多好的男孩子啊。然而我们之间的交往是如此苍白无力。 因为我不爱他。 想到尔忠国,我的心会不由自主地激动、发颤,而对池春树有过这样的感觉吗?没有。 因为我不爱他。 此刻,他正喃喃地对我说:“我爱你,永远不会改变……”他的话音落在我的唇上,吻亦如细雨落下,带着执着的温度。 我迷乱地承接他浓浓的爱意,发觉卑微与软弱造成的犹豫不决又在误导他的灵魂。 对不起,春树,我不爱你!我也不配得到你的爱,宽恕我吧。 仿佛一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我躲、闪,避开他的唇,重重地撞开他,然后仓惶地逃走,留下他一人伫立在迷惘和伤感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哇哦,一个日本美眉出现了, 要从拾伊手里夺走纯纯的春树童鞋。 拾伊会借机拉一把,还是推一把 其实是个问题 她自己也迷茫着,,,困惑着, 问题:日本美眉会把春树童鞋抢走吗? 123 123、午夜白马王子 ... 晚上舞厅散场后,只剩下我,邹淼玲和高铭锐,池春树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舞厅门口。 我想他大概伤心绝顶、决心彻底不理我了。 应该是好事吧?我想,我不该再拖泥带水跟他纠缠不清。 就这样,挺好。 可我心里还是有了失落感。 鄙视自己情感上的优柔寡断。放弃了他的爱就等于放弃他整个人,还指望他跟你继续做好朋友吗?他的自尊心如何承受得起? 我必须放弃对他的依赖感,必须。 邹淼玲建议由他们俩一起送我回去,等把我安全送回住所,她再跟高铭锐回自己的住处。 我拒绝了他俩的好意。如果与池春树的断交成为必然,很多事都需要我独自去面对。 邹淼玲紧紧拉着我的手就是不让我单独走,并一个劲问我是不是又跟春树闹别扭了。我只得告诉她今天发生的事情。 “你是个没脑子的蠢丫头!”邹淼玲狠狠地批评我,“你怎么能这样对待春树?告诉你,尔忠国的行为完全属于第三者插足。说得更难听点,是霸王硬上弓的歹徒才做的事情!你怎么不说话,别在我面前装可怜。”她拧了我一下。 我沉默不语。 “完了,完了,难道真应了那个和尚的话,春树命该遁入空门?”邹淼玲一脸的沮丧。“全都你害的,你要负责任!” 我一惊,更加无话可说。 “那和尚的话能全信吗?迷信!”高铭锐反驳道,“你这话说的好像春树已经出家当了和尚似的。”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虽然我不想嫁给池春树,但是并不希望他走那条路。他这么有才有貌又有品的人怎么可以出家当呆和尚呢? “如果他想不开削发剃度,我一定不会原谅你!”邹淼玲气哼哼地说道,居然又使劲拧了我两下,“告诉你,柳拾伊,要是为了那个王八羔子把春树逼上那条绝路,我跟你绝交!就现在!立刻、马上!”她挽起高铭锐的手,“气死我了,我们走,别理她!” 随着她的转身,我突然感到好孤独。为何我的爱如此艰难?为了一个尔忠国我要失去所有的友谊吗?邹淼玲宁可失去我的友谊也坚持维护春树的利益,她就这么不看好尔忠国吗? “喂,你们怎么丢下拾伊一个人跑了?不够意思啊!”远远的走来一个高个头的日本鬼子沉着嗓子嚷道,听声音是……正是池春树。 “哟,你还是来啦!”邹淼玲声音还是那么激动,似乎没能从刚才那番气恼中恢复过来。“我们可没资格护送你那位高贵的公主殿下回宫。她在等白马王子的坐骑呢。”她阴腔阴调地说道。 池春树笑道:“好啦,白马王子已经到了,我今天开车来的,顺便送你们回去,替你们节约点费用。” “你怎么知道人家心中的白马王子就是你?”邹淼玲酸溜溜地说道,“你这么热情似火有用吗?公主殿下又不领情!” “淼玲!”高铭锐在一旁阻止她说不中听的话。 池春树不介意地笑笑,“拾伊,走吧。”他过来对我说。我看着他有些发怔。他军装都没来得及 换下,一定是匆忙赶过来的。他知道我讨厌他这副形象,不会贸然穿这身衣服出现在我面前。 不远处的大路口停着一辆日军医用卡车。我们跟随池春树走过去。 卡车上还有几个裹着军大衣、戴红十字袖章的日本鬼子,个个东倒西歪,正在打瞌睡。 我们一并坐进驾驶座内,池春树这才解释因为刚执行完任务怕赶不及接我所以没回去换便装,但他认为有机会让我们搭乘免费车也不错。 “你这叫以公谋私。”邹淼玲嘟着嘴说道,“不怕你的上司惩罚你跟我们这些支那人这么近乎吗?” “我怕什么?我不是职业军人,没那么多讲究。”池春树一边开车一边说道。 “你是无所谓,可有些人计较着呢,看着你这身穿着浑身不得劲儿。”邹淼玲又泛酸挖苦我。 一张脸突然出现在驾驶室后侧的玻璃窗口,大叫着:“花姑娘的?” 池春树伸出一只胳膊将布挡拉上,遮住了那张猥琐的面孔。“别理他,一个弱智!” “这样的弱智还不少吧。”高铭锐抱着邹淼玲说道。驾驶室狭小,邹淼玲只能坐在他的膝盖上。 池春树笑笑,没说话,继续开车。 车开到我住处的巷口,池春树倒好车,送我下去。 从见到他起,我就一句话也没说,直到现在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拾伊,对不起,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对。原谅我好吗?是我太性急了。”接近小院门口时他局促地说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感到羞愧。明明是我不对,他倒向我道歉。他为什么这么好脾性? “不愿意原谅我吗?”他俯低头,查看着我的神色。 “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我低声说道。 “那就是说你原谅我了?”他的声音带着喜悦,“那我就放心了。回屋早点休息吧。我马上送铭锐他们回去。” 我点点头,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然后小跑着向卡车奔去。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与他擦身而过,似乎愣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跑动着的背影。待走近了,我认出他来——常震山。 我感到一阵不安。他的母亲就是被日本人弄伤的,如今他发现池春树是日本鬼子,不定心里怎么想呢?会不会恨死他了?而且,对我也一定起疑了。 “柳小姐!你刚回来啊。”常震山没直接进他的院门,向我打招呼。 “你也刚回来啊,常大哥。” “我没眼花吧,刚才那个人是……” “我表哥。”我告诉他,心想应该如何跟他解释呢。他知道我暗地里搞暗杀日本人的活动,可又跟日本鬼子有这层关系,思想上产生疑惑是肯定的。 “常大哥,请进来一下好吗?”我打开院门,对他说。 常震山迟疑了一下,还是跨了进来。 我打开里屋的门,邀请他进去。 “请不要误会,”我打算直话直说,消除他的疑虑,“我们都是好人,我表哥也是,他的身份比较特殊但是他这个人一直是善良而正直的。上次给你娘看病的药就是他弄来的。日本人控制消炎药十分严格,他为了带药出来不惜割伤自己的手臂,你说这种事情会是那些丧尽天良的鬼子做得来的吗?” 常震山震惊地看着我,突然压低声音说道:“我明白了,你们都是那方面的人!”他说着,悄悄竖起了四根手指头,“我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请相信我。” 他误会池春树是打入鬼子内部的新四军地下党?我一愣,但随即感觉能这样误会也不错,至少比他误会池春树是该死的日本鬼子强一百倍。 我站起身看着他已经收回的手指:“我不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会儿已经是大半夜了,赶紧回屋休息吧。” “我懂,我懂!打扰了。”常镇山带着欣喜的神色起身往屋外走,跨出门坎突然又顿住,回转过身对我坚定地说道:“我十分荣幸能认识柳姑娘这样的人,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他说完,大踏步地离开了小院。 那一刻,我感觉他的步伐异样地轻松。 两天后,我工作的地方来了一位稀客——百合子。她穿着合体的洋装,中国话说得也很好。陪同她一道来的还有个日本女孩,几乎不会说中国话。 “你就在这种地方上班?”她不屑地四处看着,“春树哥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未婚妻呢?他一定在骗我,随便拉一个长得好看的女人搪塞我。” 她叫.春树为“春树哥哥”,这种叫法让人感觉过分亲昵了,我心头有些不快。但更不快的是她对我的态度,好像她无比尊贵,而我卑微、低贱。 “百合子小姐是不该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这里可是男人们消遣找乐子的场所,不怕遇到坏人吗?百合子小姐这么美丽的女孩子若是出了事我可担待不起。” “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她拿起饮料吸了一大口,挑剔地看着我,“你老实告诉我,你真是春树哥哥的未婚妻吗?” 我摇摇头:“没那么近乎。但也不像你想的那样随便拉来的。他没骗你,我曾经是他的女朋友,” “算你有自知之明。”百合子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故意拿你做幌子,想看我吃醋的样子。哼,我差点上当了。” “哦?请问他对你表示过他喜欢你吗?”我对这个率真的小丫头有了兴趣。 “现在没有,但是我想他一定会表示的,时间的问题。”百合子非常自信地说道。 我对这小丫头的自负感到可笑,但同时,说明她对池春树很在意,否则不可能对我“实地考察”来了。 “我是不是可以请你以后不要扮演这种角色?很讨厌的。”她提出了要求。 “不会了,我事先也不知道自己会扮演这样的角色啊。”我轻声笑了起来,想起春树窘迫的模样。 “你还笑?真是没有素质!”她嗔道,站起身来,“以后我不会来这种地方了。你自己好自为知吧。”说完,拉起她的女伴傲气十足地离开了舞厅。 当晚,邹淼玲拉我去她那里跟她睡,说高铭锐晚上不回来住。当她得知百合子找我这一情况,很兴奋。她认为给我弄个竞争对手来未必是件坏事,省得我一副高枕无忧、自我陶醉的样子。“最好多几个这样难缠的主儿,让春树也意乱情迷一阵子,难道就许你思想开小差、不许他也开个小差什么的?”邹淼玲坏坏地说道,目中淫光闪闪,“身体开个小差也不错哦,他一个朝气蓬勃的大小伙子,这么久不近女色,怎么忍受得了的?” 我惊愕地张着嘴看着这个女人,这么色的话她也能说出来?但看她那副表情好像已经把话说得够含蓄了。 “反正我忍受不了。算了,跟你这个古董说了也白说。不过,好歹也给你上过XXOO观摩课了,学着点吧。”她风骚地挤了挤眼睛。我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撕她的嘴。 正当我们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扭打成一团时,高铭锐突然回来了,表情严肃。 “哟,谁欠你的钱不打算还啦,绷着脸儿?”邹淼玲像蛇一样缠上去,紧贴住,“幸亏人家没干坏事,突然回来查岗啊?” “拾伊出去一下,我有事跟你淼玲姐说。”高铭锐不带一丝笑意。 我噢了一声,刚要出去,邹淼玲拉住我。“有什么事儿不能当着拾伊的面说的,除非那种事不能当面做,这就说吧。”她永远一副浪荡样儿。 “邹淼玲,我告诉你别太过分!”高铭锐发怒了。 作者有话要说:问题:高铭锐为何发怒? 答案1:邹淼玲劈腿 答案2:看某蓝的文不吱声引起他不满 答案3:工作丢了找出气筒 答案4:大家一道来猜~~~~~ O(∩_∩)O 124 124、心有千千结 ... 我第一次见他冲邹淼玲发这么大脾气,也是第一次见他发脾气,印象中他一直是只乖顺的小绵羊。 他这一怒,邹淼玲果然收敛了妖性,察言观色,换了一副良家妇女脸孔。 我急急忙忙离开,离他俩远远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做了隔音处理——找来棉花塞住耳朵。 他们俩若是吵起来,动静不会小,若是动起手来,没准邹淼玲又使出杀手锏,骑在高铭锐身上,三下两下就把喷火的暴龙变成温顺的小绵羊。 万一他俩XXOO起来,我还是什么都不要听到为好。 二十分钟后,邹淼玲眼睛红红地来找我,低声说道“姐们儿,从现在起,咱俩金盆洗手了。” 我一愣,随即明白——高铭锐知道了邹淼玲跟我合伙儿暗杀日本人的事情。 “拾伊,麻烦你过来一下。”高铭锐对我的态度倒是挺客气,毕竟是外人嘛。 邹淼玲推了推我,苦着脸。我暗自诧异一向骑在高铭锐头上作威作福的邹淼玲就算被抓住了把柄,也会趾高气昂的,因为她天生是个无理也能挣出三分理的厉害角色,今天好像格外纯良,就这么忍气吞声了? 来到他跟前,我把棉花从耳内掏出来。高铭锐的脸上还残留着怒气。他顿了顿,没急着开口,似在努力将情绪调整到正常状态。 “你淼玲姐喜欢随性而为,不计后果。但是,我不能不计后果。她还带上你干那么危险的事情,简直是胡闹!”他依旧难掩气愤。 “是我自己愿意,不是她硬拖我去的。” “那也不行啊。”他立即竖起眉毛反对。 “你怎么发现的?”我想最近一直没机会下手,应该不存在露馅儿的可能性。 “她那包里没事总带着刀干吗?她衣服上有时候带血腥味,而且有的衣服还新新的就不见了。我就一直感觉不对劲。有一次居然看见她把好端端的一件衣服偷偷扔火里烧了。我留了个心眼,暗地里去调查那些死掉的日本人,发现大多一个死法,而且全跟你姐热舞过,我就都明白了。唉,你们俩呀,真不省心。幸亏我发现得早,要不然你们出了事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我们大家都恨日本人,淼玲这么做也是因为恨极了日本人。你应该……理解她的心情。”我想起她遭受的那些非人折磨,顿时心情郁结。 “我能不理解吗?”高铭锐揉了揉小眼睛,“我他妈比谁都恨,敢糟蹋我的女人!论恨,我最有理由恨日本人,可凡事得讲究策略,能蛮干吗?我刚才已经严肃教育过你淼玲姐了。她也承认了错误。这件事自此就不必再提。你呢,我找你是为了另外的事,你不要因为有了仇日思想就打击一大片,春树可不算日本人哪。我怕就怕你因为这事情影响对春树的态度。他算咱们中国人,你记住,中国人!”他刻意强调,生怕我不够重视,“春树是死脑筋,跟我们不同,他认定了你是不会改变的,除非他……算了,晦气话咱不说,反正你要明白他心里只有你就成了。” 这是我和高铭锐之间最长的一段接触,之前仅限于打招呼或者偶尔一两句闲散的话。今日这次面对面的接触,令我对他刮目相看,明白他为何能吸引我那高傲的闺蜜了。 高铭锐身上有着一般男人缺乏的品格——内敛,宽容,同时也有一股强大的气场,我管它叫威慑力。表面看他是惧内的、缺乏主见的那一类男人,实则很有原则性,关键时刻的大男人做派让跋扈的邹淼玲也不得不折服。 “你能让淼玲让步真了不起啊。她可不是恭顺的那种人。”我悄悄看向外面正在整理衣物的邹淼玲。 “你以为我只知道讨好她啊,那是做给你们看,给她个面子耍耍威风呗。不信你问她去,就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谁说了算?”高铭锐小眼睛亮亮的,一副得意样儿。 我好奇地看着他,原来是这样啊,表面看到的真相并不是真相。原来邹淼玲早就被高铭锐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也就在我面前摆谱儿了。 我低头窃笑。 “诶,这事你最好别抖出去啊,你淼玲姐最要面子的。”高铭锐小声提醒我。 我连连点头。 虽然杀日本人时很痛快,但杀人毕竟不是我们的职业,干起来也挺害怕,长此以往,说不准哪一次就马失前蹄,报销了自己。 当暗杀一事终于因高铭锐的介入告一段落时,我突然感觉轻松了。邹淼玲诱杀日本人的数字应该不会再变化,就停留在“七”这个记录上吧。听说“七“是日本人很萌的一个数字。 第二天早上刚回自己的住处不久,房东太太焦急地过来告诉我一件事:她儿子常震山离家出走了。 那天晚上撞见他的情形回现脑际,我第一反应便是他去找新四军了。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理由促使他离家出走呢? “您别着急,常太太,常大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不会无缘无故不辞而别的,他一定是怕您担心他、不放他走,才悄悄离开了家。”我宽慰她。 “咳,我早该猜到他会这么做。前些天他就莫名其妙地总说男人大丈夫不能甘当缩头乌龟,跟小兰和家婆也叮咛了很多话,还让我平日里多多照顾你。他想离家也不是最近才冒出的念头。可我一直不许他外出,就是多了个私心。常家是几代单传,我不能让他还没成家就出了事啊。” 我看着常太太不知道该如何劝她。如果那天不遇到我,常震山兴许不会这么快下决心。 “柳姑娘,我今儿找你还有个事情要跟你商量。”常太太有些不舍地看了看四周,“有人看中我这房子,给的价钱也不错。我想来想去,还是卖了吧。毕竟,这年头手头有点闲钱也不容易。我寻思着把房子卖了搬回娘家住。我娘年纪大了,说走就走,不能让她这么老了还几家轮流住,不安生。所以,柳姑娘不能再租我这屋了。对不住啦。” “看您说的。您这屋本来就打算卖的,我住进来已经给您添麻烦了。好在不是明天就让我搬出去。” “那当然,柳姑娘给的租金是到三月份的,就算搬出去,也得给你留些时间另找地方啊。你看这屋里哪些家什中意的尽管拿走,就当是我送你的。” “不,这怎么好意思?我一个人轻便得很,带东西反而累赘。您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哎,这屋是震山和小兰小时候住的,有些小玩意儿也是他俩喜欢的。如今大了,也看不上了,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客气啊,我们平常人家,没什么好东西给得出手的。”常太太一边说,一边看着屋里的东西,眼睛湿润起来。 “常太太,常大哥一看就是个有孝心的人。我想他过一阵子还会回来看望您的。” “但愿吧。”常太太轻叹了一口气,起身告辞。 送她出门后,我开始做打算。又得找新地方了,难免有点心烦。虽然这个小院住了不长一段时间,但感觉很温馨,让人产生眷恋。却又要离开了,还能寻得到相似的住所吗? 世上的许多事情都是如此难以预测,分分合合,聚聚散散…… 看着墙角的那株腊梅花,我轻轻地叹息,尔大哥,早点回来吧,可知我在等你——等得心都快焦了。 ***************************************** 仁丹胡子似乎并不因为百合子的事情排斥我,照例派人前来邀请我上门做客。第二次在他的书房弹奏古筝给他听时,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井上泓一并非普通日本商人——与军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就在我弹奏时,一个日本宪兵出现在院内,手里拿着一袋文件。仁丹胡子当即走过去,在某个文件上签字。日本宪兵敬礼后匆匆离开。 一个日本侨民何须住进戒备如此森严的地方?就算是某方面的专家也太离谱了吧。日本宪兵还有文件需要他签字,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柳小姐好像有点走神啊。”仁丹胡子提醒我。我随即发现自己弹琴出现了失误。“是不是未婚夫不在身边,柳小姐就心神不定了?”他笑呵呵地看着我。 “当然不是。”我淡淡一笑,心想这个日本小老头的话让人难为情。 “你不必把我侄女的事情放在心上,她还是个小孩子,胡闹闹嘛。柳小姐不忙的话,可以经常来这里做客。我是一个孤老头子,平时也寂寞得很啊。” 听他说自己是孤老头子,我不免有些好奇。他是指自己孤身一人在中国呢,还是他原本就没有家庭。 “柳小姐休息一下吧,天气太冷,手指容易冻僵的。”他看着我的手说道。 随后,他邀请我进入另一个房间,里面全是日本风格的藏品。有小玩偶,三弦琴,陶壶之类,皆为旧品,还有许多照片。他指着其中一张三口之家的合影对我说:“这是我的妻子,还有我的女儿。” 看照片年代很久了,上面的井上泓一还是二、三十岁的年纪,模样比现在中看得多。他的妻子更年轻,是个十分秀丽的日本女人,有种知性的美,小女孩大概三、四岁,甜美而乖巧地依偎在母亲怀中。 “我妻子去世很多年了,在我女儿去世后她一直郁郁寡欢,死的时候刚刚二十九岁。”仁丹胡子说至此,一脸神伤,“她,是自杀的。” 我听出他语气里的沉痛。没想到这个日本人这么重感情,妻子死了这么多年没再娶妻也挺不容易的。 “真令人难过。”我看着曾经幸福的三口之家叹道,“您女儿她出了什么意外吗?” 仁丹胡子点点头:“她是在一场地震中死去的。那年她刚五岁。如果她活着,应该跟你差不多年纪。” “对不起,勾起您的伤心事了。”我抱歉地说道,心里却丝毫不觉得抱歉,甚至是有点高兴的。 “没关系,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时间可以医治很多伤痛。”他扬了扬眉毛,脖子又往上抬了抬。“我对中国文化景仰已久,对风土人情也颇感兴趣。听宫野君说柳小姐知识非常宽泛,希望能经常与柳小姐谈古论今啊。” 我微微一笑:“他真会夸大其辞。我不过是个书虫,喜欢安静看书的书虫罢了。 仁丹胡子又说道:“我外甥你还没见过吧。他跟春树年纪接近,两个人很谈得来。他去外地办事了,等他回来一定要与柳小姐会个面认识一下。” “您看上去工作挺繁忙,在家里还要办公。我不便经常来打扰,再说……” “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很喜欢柳小姐,以后就请把这里当自己的家吧。” 他很会说客套话,我当然不会当真,就算他说的是真心话,我也只当他不小心放了个不太臭的屁。 仁丹胡子又跟我随便闲聊了一些关于天气的话题,没有挽留我用餐,派人将我送回住处。 虽说这个日本小老头很和蔼,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但我隐隐感觉不安,总觉得他那股和善后面掩藏了某种尚不为我所知的东西。再见到池春树时,我得好好问他这个日本人究竟是什么底细? 希望池春树实话实说,千万别包庇他的“同类”。 ******************************************** 晚场五点半开始,客人尚不多,我在休息间里抓紧时间给自己织一副手套。 一个侍者来敲门,告诉我有个先生想见我,并说跟我认识。 稍稍迟疑了一下,我带着异常盼望的急切心情跟随侍者出去见来访者。 一看到那人,我失望了。来人中等个头,身形颇瘦,戴了一顶呢料礼帽,礼帽下的那张脸似曾相识。 当他拿掉礼帽、露出尖尖的脑袋并向我行礼时,我突然认出他来——老六。 不知怎的,看到他,我失望的心再次燃起了希望。难道是尔忠国回来了,派他过来联系我? 刚要说老六你怎么来了,一想不妥。他应该有姓名的,老六不过是他的代号,公共场合还这么叫他有失礼貌。 “还没请教先生尊姓?”我邀请他坐下。 “我姓姚,太太您——哦,清荷小姐您不认识我了?我是老六啊。”他看上去脸色有些灰暗。 “我知道是你,”我淡淡一笑,“但是不能在外头也总叫你老六吧,姚先生?” 老六露出感激之色,“清荷小姐是雅人雅量啊,从前姚某有些地方多有冒犯,请清荷小姐千万莫要怪罪。” “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不必再提。”我急于打听尔忠国的下落,不打算跟他转圈。“姚先生此次来莫非有尔先生的消息?” 老六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声音说道:“正是。” 我的心立即怦怦急跳。 满怀希望地看着他,我问道:“是他回来了?” 老六看着我欲言又止,顿了顿,总算开了口,“清荷小姐希望他回来吗?”他小声问道,眼神怪异。 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我真想使劲掐他脖子、逼他立即给我答案——直接告诉我不就得了,绕什么绕? 转而一想,难道是尔忠国派这位手下先来试探试探我的口风? 他说过给我自由,无论我爱谁他都不再管了。如此骄傲的一个男人这么做也算合情合理。而且,以我现在从事的职业,他不愿直接来找我更是情有可原。 若我冷眼相待,不爱搭理,他便知趣地销声匿迹、从此不再跟我联系了吧。 想到此,我非常肯定地对老六说是的。 老六不可置信地看着我,似乎没法理解我为何给出这样的答案。 我急得冒火。他什么意思?一个跟班的不就是奉命行事吗,就算是尔忠国托他来摸底的,也不该这么拖拖拉拉的不给人一句放心话啊。 “是他让你来找我的?”我等不及了,干脆直接问他。 老六微微一怔,看我的眼神突然深了起来。“对不起,不是的,先生他……”眸里泄出一股哀伤之色。 我心里一沉,“快说啊,别吞吞吐吐的。”猛地抓住他的手臂。 作者有话要说:某蓝狂吼:三更啦,要冒泡,要花花,要收藏!!! 深水炸弹不限量供应!!! 切入正题: 一,所谓日本专家井上鸿一究竟什么底细? 二,仁丹胡子对六十一美眉有无企图? 三,常震山是否去找新四军了? 四,老六的出现能否给六十一带来国哥哥的好消息? 125 125、消逝 ... 老六吞咽下一口唾沫。“他已经——以身殉职了。”沉痛之情表露无疑。 我感觉眼前黑了一下,“我不信!你再说一遍!”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感觉像攥住救命稻草,不敢松懈丝毫。 老六的手轻轻在我手背上抚摸,叹道:“请节哀。”说罢,揉眼睛。 “不可能!他武功那么高,怎么可能死?”我激动甩开老六的手,差点从座椅里跳起来。“你骗我!不,我知道了,是他故意让你这么说的,看我是否在意他是吧。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我带着愠怒逼视着老六。 老六神色惊慌地四下看了一眼,拉我坐下。“冷静点,清荷小姐!我不想太惹人注意。” 待我稍稍平静些,他凑过身子低语道:“我也不希望是这种结局。清荷小姐年纪轻轻就守寡,实在让人怜惜。但是这事儿千真万确。干我们这行的任何一次行动都不能保证全身而退。先生这次行动根本是以卵击石,但军令如山,无法违抗。先生的遇难实在是党国的损失,也是我们的损失。我半个月前刚回汉口,也是刚刚得知这一噩耗。其实消息早就出来了,但因为组织遭到破坏,最近才辗转得以确认。抚恤金也下发,因为换了新人,不知道如何通知到家属,所以一直挂在账上。我这次来就是奉命通知这个情况。唉,请节哀顺变。” 节哀顺便!节哀顺便! 我的心在沉默不语中憋屈着,就像一棵被巨石死死压住的野草,渴望破土而出却无力顶开那道重压。 噩耗传到——他死了。可是天啊,为什么他的死不能带走我心头的思念呢。 一切该到此为止了,与他有关的一切都该随着他的逝去而逝去了。 可为何?他还屹立在我的心头无法死去? 我的心沉沦在一汪汹涌海涛之中,点滴的苦忆将我拖入伤心的漩涡,湮没我的伤痛,却让我时时觉醒着;觉醒着,却又似梦境离析了我的哀痛。 他,大概不曾死吧。否则我怎么能如此冷静地坐在这里? 他,怎么可以死呢?他出现的这半年光阴,带给我多少诅恨和冷漠,令我几度陷于万劫不复。而他,却如此轻松地绝尘而去,连抱怨的机会都不给我留下! “我不信。他不会死!他绝对不可能死!”我咬牙切齿地看着老六,此时的他面目可憎,我很想把他打翻在地并狠狠地在他的尖脑袋上踏上两脚,再狠狠地碾压——可恶的谎言传播器! 他,大概不曾死吧,他的死也许只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假象。 我冷笑,带着杀气。 老六惊愕地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伸进口袋内摩挲,不知想干什么。 终于,他掏出来一样东西。“这是在先生衣服内找到的唯一一样东西。上海站的一个卧底费了很大劲弄回先生的遗物,听说那一批死的人都是光着身子被执行了枪决,全被埋在一个大雪坑里。” 我滞缓的目光扫向他的手掌,摊开的掌心内是一把月牙形的小小木梳,已经断了几根齿。 “上面刻了一个娇字。”老六将木梳郑重地放在我面前。 一阵眩晕。我扶住自己的脑袋。 “辛小姐,你还好吧。” “我不是辛小姐,这个木梳也不是我的。”我艰难地说道,透不过气来。 “请节哀。”老六站起身来,“我马上要离开武汉,抚恤金还得等一阵子才能帮你去领。清荷小姐如果有什么不方便,我可以接济你一些。先生生前对我不错,我——” “你马上走!马上!”我啪地一掌拍在桌上,连他的声音都让我无法忍受。 老六惊慌地一缩脖子,扣上礼帽。“我以后再来看望你。”说罢,连忙走人,大概被我充满怨念的强大气场吓到。 “他不会死!不会!”我冲着老六狼狈离开的背影大叫道,“你撒谎!” 周围诧异的目光一起看向我,我无视那些目光,什么都可以无视,我只要他回来。 然而,噩耗已经传来,他确实死了。 他不会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这漫长的八十天,该发生的都该发生了。抚恤金已经下发,遗物也在此,如何会有错? 他,真的好残忍,对我从未公平过! 我呆呆地陷在座位里,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变成一种刺耳的喧嚣:“他死了!他死了! ……” “……拾伊,你怎么了?” 我终于从可怕的僵硬中回过神来,“淼玲,我要出去一下,马上!”我匆匆地站起身,跑去休息室拿包。 邹淼玲紧跟在我身后:“拾伊,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不舒服吗?” “我要去辛家一趟,你今晚帮我顶着点儿。”我几乎奔跑着向门外赶。 邹淼玲一把拉住我,“他们家不是把你赶出门了吗,还去干什么?” “回头再告诉你。”我挣脱开她的手。 邹淼玲一把抱住我:“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了,晚上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辛家好像很远。” “哎呀,淼玲,松开手!我求你了,回来我再告诉你。”我猛地推开她,扭身往外跑。 “嘭”撞在一个人身上,定睛一看。“真对不起,余先生!”我怎么也没想到一向不冒泡的大老板怎么不早不晚偏偏在这时候冒泡了,而且还被我“撞”了。好倒霉啊。 “小丫头,失火了吗,急急忙忙的?”老板板着脸。 “我家里有点事,我得回去一趟,晚上我还会赶回来,不会耽误太久。” “哦,是这样。我正好要找你,你家住在哪里,我送你过去。” “不,不必,我自己叫一辆马车就成。” “嗯?”升调,带着不满的威严气场。 “余老板,她客气,您要送她去她求之不得呢,四个轮子的肯定比四个蹄子的快啦。”邹淼玲在我身后捣了我一下。 “嗯。”平调,带着满意的威严气场。 我不便再拒绝,紧张地跟在老板后面。 老板跟我根本没有交集,从我来这里上班后仅见过他一次面,今天“撞”见算是第二次。他找我会有什么事?我想到邹淼玲跟我说过他的背景,黑社会的人哪,虽然邹淼玲夸他人不错,但谁知道他所谓的不错是真的还是表面的呢? 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法顾及他找我的目的了。 一路上我不断告诉司机如何走,司机车技不错,快但是很平稳。途中经过五个哨卡耽误了一些时间,来到辛家大院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钟。 老板很严肃,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跟我说,到了地头时,他才开口:“小丫头,需要我帮忙的话,尽管开口。我就在外面候着。” “这怎么好意思?”已经跨出车门的我立即俯身看向车内的他。 “嗯?”又是升调,威严的眼睛不满地看着我,令人汗毛倒立。 “先生,我知道了。”我微微鞠个躬,小跑进院门。 我爹正在院子里教君宝练拳,见到我风风火火次出现在面前,惊诧之余,脸一沉。“我让你回来了?” 咯噔一下,我的心一沉。“辛老——爹,我有急事找您。” “是忠国回来了?”辛老头沉着脸。 咯噔一下,心更沉。“爹,忠国他没来找过您吗?” “什么意思?你是她女人,跑来问我?” “他真的没来找过您?” “滚!” “爹,不要跟大姐这么凶,她没做错事情啊。” “君宝先回屋去!” 君宝眼巴巴地看了我两眼,垂着头进屋去了。 辛老头双手被背在身后,上下看我几个来回,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扑通跪下地。“爹,求求您,如果忠国回来过,请不要瞒我。” 辛老头头也不回:“你自己去找他回来,我没跟你要人,还敢找我这要人?滚!” 一个娇小的身影从一间屋内跑出来。“小姐,是你回来了。” “小眉,回去,这个家里没有小姐,听着,以后也不许出去找什么小姐,让我知道,打断你的腿!” “老爷!”小眉跪下。 “回屋去!”辛老头喝道,小眉一哆嗦。 我的心一直往下沉。 “还不滚?我要放狗了!”辛老爷的声音跟空气一样凛冽。 我跪在地上,想起老六说的话,想起他递过来的那把小木梳,大脑一片空白…… 回过神时,人已经在车上,老板正嘱咐司机开车。 “你爹比我还威风。”车开动后老板沉声道。 “他不是我爹。”我哆嗦着唇口齿不清地说话。 老板哼哼了一声,“嗯,的确不像。”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说话,语气不再那么严厉。“丫头,他看不起你等于看不起他自己,挺起胸膛做人。” 挺起胸膛做人?我咀嚼着老板的这句话,脑海里却浮现梦境中那个浑身是血的尔忠国。“我,爱,你。”我看见他唇的翕动,但是听不清他的声音,因为周围全是嘈杂的声音,似风声,似枪声。 天哪,枪声!他们杀了他,是他们杀了他! 我的尔大哥——死了! “小丫头,你怎么了?”老板抓住我的手,冰冷的手,没有人气的手。 “我要回家。”我嗫嚅道。 “你已经回去过了。” “回住处。” “好。” 老板果然二话没说将我送回住处。 “今晚不必回舞厅,我让红玫瑰替你。”临走前,老板丢下这句话。 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漫天大雪,也许从我出歌舞厅那会儿已经在下了,只是我没注意。 ******************************************** 手中抱着暖炉,面前燃着熊熊的火炉,我感觉不到暖意。看向窗外皑皑的白雪将院里那株腊梅罩得严严实实的,不让人间沾染一丝鲜亮的色泽。 夜,无声地敲打着被冰冷封冻了的窗棂,玻璃上美丽的冰纹仿若我遗落其上、凝结了的泪。 此刻的我异常害怕独处,该找来知心朋友、围坐在火炉旁聊天才对,遣散这一片苍白、僵硬的死寂。然而,如此大的风雪之夜,任谁也无法别离温暖的屋,在严寒料峭中为我而来。 人力车夫们放弃了多拉一档生意的念想,早早地躲进贫屋里寻找家人的慰藉。平日里迫于生计来不及体味的温馨都被这场罕见的大雪成全了。 我又想,汉口这场不期而至的寒风凄雪也在凭吊他的逝去、为我的哀戚布散漫天的雪花吗? 九点多的光景,已不见人迹,比宵禁时的夜更加肃穆。 雪花融化在脸上,让我骤然觉醒,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伫立在街头。昏黑的天穹下,纯白的地面,纯白的树,纯白的屋顶。 何时走出小屋的?我浑然不觉。 雪花覆盖了我的肩,没有融化,像为我披上一件雪白的裘皮坎肩。但脚尖的雪却融化了——被我滚烫的泪滴融化了吗? 回望来时路,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踏雪而来的足痕,仿佛我不是人类,未曾践踏这片洁白。 我为何舍弃了温暖的火炉、进入这个纯白得凄冷的雪地——寂静得不似人间的雪地? 尔忠国,是我的灵魂渴望凭吊你吗?还是你的灵魂召唤我来凭吊? 然而,我竟不能为你筑坟立碑。眼下,只能在这寒风凛冽、雪花迷漫的天地间祭奠你的亡魂。 你在另一个世界看见我如石像般矗立的身影了吗?如果你怜悯我的痴、落下忏悔的泪,请融化我这不争气的身子吧。彻底融化,跟雪一样细致,只待日出后,化成水,变成雾,不留存在过的痕迹,让我这挣扎在无知命运里的生命就这样结束了好不好? 可我没有融化,只感觉遍体的寒凉,侵入骨髓。 我在颤抖,僵硬地颤抖。 他没有融化我——因我不属于他、他不屑带走我吗?还是因我身边还有一群爱我、怜我、体贴我的朋友? 我转了一个身看向返回的路,洁白的就像一张铺开的画纸。我驻足不前,想象着一路走回去的那串哀绝的足印。 这个时空,于我而言还有什么意义?真想就此掐灭生命的火种,远离这个罪恶污浊的世界。就这样,站在一片纯白的洁净中,在战抖中死去。然后,可以见到他,面对面质问他曾对我犯下的所有的罪孽,然后……如影随形,纠缠他到永远…… 我的身体像冰一样寒冷、僵硬,头开始晕眩…… 我却惊奇地笑了。 “尔忠国,”我空灵的声音颤抖在纷飞的大雪里,“不愿意融化我也无妨,封冻我罢!” 一道雪亮的光柱晃动着,黄色的光晕阻断夜的沉寂。 我已经看不清那是什么了。 “拾伊,你真要了我的命!”一个熟悉的声音萦绕在耳畔,将我从雪地之境拉回到燃烧着熊熊炭火的小屋内。 我的头斜枕在池春树的臂弯里,身体卷缩在他温暖的怀抱里。 我挣扎了一下——这种暧昧的姿势保持了多久? “我——怎么成这样了?”我问道,同时感到脸红。衣衫单薄的我跟他裹在同一条被子里。 “难道我该任由你变成一具僵尸吗?”他爱怜的语气里带着不忍说出口的责备。炭火的明艳晃动在他灿若星空的眸里,呈现瑰丽的华彩。 我刚才的挣扎对他高尚的人格无疑是个侮辱——他不过是在用自己的温暖驱散我雪地里带来的寒气。 我以比较自然的方式离开他的怀抱。刚坐起来,打了一个十分响亮的喷嚏。 他将被子裹到我身上,自己站了起来,“我真怕你得肺炎。”待我坐好,他又端来一碗姜汤。 “趁热喝了吧。” 我静静地接过他手里的碗,一口气将姜汤灌下喉咙,一股热辣顺势而下,带来满腔的热力和清冽的刺激。 池春树看了一眼手表。“几点了?”我问他,然后又打了一个喷嚏,眼泪也给打出来了。 他没回答我,却伸手过来抚摸我的头。“放心休息吧,我守着你。” 我这才注意到他脱在椅子上的军服和军大衣。他怕我恼他穿着鬼子制服,所以只穿了毛衣。 “春树,你会着凉的,把外套穿上吧。”我刚说完,连连又打了几个喷嚏。 他担心地看着我,摇摇头。 “你赶紧回去。我不要你留在这里。”我裹紧了棉被,催促他离开,心里在想他一定是不放心我,雪夜里赶来看我,不期正好捡回发僵的我。 如若他不出现,第二天棺材铺的老板是否又赚了一笔死人钱? “我今晚就在这里。如果你觉着不方便,我可以到隔壁借宿一宿。”他说道,依旧担心地看着我。 我看了一下手镯表,已过了一点。外面的雪下得更紧了,这会儿赶走他的确不妥。 我刚想说话,却连连打喷嚏,眼泪鼻涕直流,赶紧拿了枕边的手帕揩干净。我对他说:“你还是走吧,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 “我的抵抗力很强,不会被传染的。”他说着,又上来摸了摸我的头,“糟糕!”他蹙着眉头,又问道:“身上出汗吗?” 我摇摇头,却感觉身上一阵冷似一阵,不久,便像打摆子一样颤栗起来。 池春树扒开我的眼皮看了一眼,眉头蹙得更紧。 我裹着厚厚的棉被却依旧寒冷异常,头也裂开般地痛,感觉它在慢慢地膨胀。 池春树迅速穿上外套和大衣,让我等着,说他马上回来,然后奔跑着离开了。 迷迷糊糊中,我被抱到一辆车上。不久,被带到一个满是药味的地方。四周晃动着黄色五角星和白色大褂。浑身酸痛的我,闭上眼睛只想彻底摆脱这一切不适。 我的手被一双柔滑细腻的手握着。“拾伊,你会好起来的。”一个声音温婉地对我说,我记得那是池春树的声音。 我想好起来,但我不想醒来,很想就这么沉睡下去,再也不必醒来。 昏昏噩噩中,我记得捂着自己的心口朝池春树泣诉:“帮我打开一个洞,里面肿胀着脓血!打开它!鼓胀得我要爆裂了......” 那双柔滑的手一直在抚慰着我,时而在我的额头,时而在我的手边。 作者有话要说:码这一章节时,心情格外沉重, 陷进去了, 今天不二更了。。。 求花花,求评语,求安慰,求。。。。。 阳光雨露 126 126、死去活来 ... 汉口落了一尺多深的大雪。 退烧后的我迷惘地看着地面厚厚的、已被污垢践踏了的洁白,感觉灵魂也被清冷成一样的雪色。 池春树不顾我的反对,直接将我从医院接到邹淼玲那里住。 在邹淼玲那里,我收获了更多的同情。 一边是好友呵护备至的关怀,一边是喜欢听我歌的捧客拎了礼品前来探视。晚些时候,胡经理和紫海棠也出现在邹淼玲的住处,分别代表余老板和舞女姐妹们看望我,并祝我早日康复,重上舞台。 我希望他们抛弃这同情与安慰,让我如清风般无痕地来去,不搅动他们的世界。因为我无力搅动这世界的一切,甚至连告白自己是清风的勇气也没有,只有默默倦伏在阴暗的角落里,等待黯然退场,仿佛从未到这个世界走过一遭。 我自私而执拗的情感不允许我体会来自周遭的温暖。我的怆痛早已将我的感动凝结在这场罕见的大雪中了。 我诅咒天,因为让我虔诚的祈祷作了废;我诅咒地,因为拒绝将我连同我的失意埋葬在棺木里。 两天后,我康复如初,但神速恢复的只是我的躯壳,我的灵魂急剧病入膏盲,随着那天噩耗的传到宣告绝症的来临。 “幸亏咱们底子好,从小到大注射过无数疫苗,否则哪有这么快就恢复的?”高铭锐第一个发表感慨。 “幸亏春树发现的及时,又第一时间送你去医院,不然哪能恢复这么快?”邹淼玲立即加以纠正。 “对对对!有个医生在身边就是好啊。”高铭锐不失时机地附和。 “拾伊,以后可不能这么大意了。”邹淼玲将刚熬好的小米粥递到我面前。“这年头无论缺啥都好对付,唯独不能缺健康。这病哪,最生不得。”见我动也不动,她拿起勺子递到我唇边,“看你的唇跟这米粥一样白了。病虽然好了但身体亏下来得好好补补。赶紧张开嘴吃点儿。” 我轻轻摇摇头。“我没胃口,搁那儿吧。”我没骗她,高烧一次,烧坏了我的味蕾系统,也烧毁了我心底的那根情弦。 邹淼玲坚持让我张嘴,勺子固执地贴在我的唇上,“求求你不要折腾自己了。那个家伙再也回不来了,无论亏欠你多少也不可能偿还了。乱世遇到不测是常有的事,你就想开点吧,抓住眼前人才是正经。”她一边说,一边拿勺子轻叩我的唇。 他们也知道尔忠国死了,可是除了我似乎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仿佛他的死是一种解脱,是一种报应。 我用冷枯、黯淡的目光看着这个古道热肠的闺蜜。她的心思我何尝不知? “小姑奶奶,您倒是支应一声啊,魂儿丢在外头啦?”她着急地看着我,“我的手早就酸了,你给个面子行不行?” “噢。”我木然地应道,并不碰唇边的食物。 “好,”她重重地将碗扣在身旁的桌上,“不吃是吧,大家都不吃得了,一起陪你!你尽管折腾自己吧。” 我机械地端起碗,一口一口往嘴里填塞食物。邹淼玲摇摇头,夺过我的勺子挖了些豆瓣酱放进我碗里。 *********************************** 我重新站到舞台上,却找不回昔日唱歌的感觉,酝酿了好几次也没能出声。 一对对舞者在忽明忽暗中展现属于这个年代的浮华与奢靡,闪动的光影带着激情、梦幻、暧昧与挑逗与舞者看不见的热度交织在一起,像极了群魔乱舞,又像一团团扎挣在悬崖边的魅影。 我漠然地站在麦克风前———诅咒并憎恨这一池得意着的舞者,他们轻快的舞步令我心中的忿忿不平如狂风席卷整个舞池。 你们这些醉生梦死的魑魅魍魉凭什么如此安逸地享受人生?我这个未亡人连所爱之人的尸骨埋葬于何处都无从知晓,却要为你们卖弄自己的歌喉! 一曲终了,始终没等来我的歌声——乐队由伴奏变成了主演。 舞台下方口哨声,叫骂声此起彼伏。胡经理在角落里一个劲冲我打手势,看那架势随时都会跳到舞台上来扇我一记耳光。 邹淼玲立即赶过替我解围:“清荷小姐今日身体有所不适,由我来为大家演唱吧。” “不行不行!我们花钱就是冲清荷小姐的歌声而来,却让我们来看电线杆子!她必须唱给我们听!”雅座里一个不满的声音高声叫道。 “是啊,摆什么谱儿?她必须唱,说什么都得唱!”随即有人应和。 “清荷,你不唱歌就是消遣在场的爷们儿……” “装哑巴可不行!” “……” 闹哄哄的声音此起彼伏,胡经理和一帮保镖们不得不维持秩序,劝大家都别激动。看来我若不唱过不了这一关。 “感谢各位对我的厚爱,今夜我想给大家带来一首新歌,同时有请红玫瑰小姐为我进行吉他伴奏,请大家安静!”我对着麦克风说道。 在胡经理出面、不住地打圆场后,嘈杂声总算消退了。 邹淼玲拎着吉他上了舞台,我俩如此连袂演出倒是头一次,台下响起了胡哨声和叫好声。 “拾伊,我今晚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伴奏的,这帮杂烩根本不配听我弹琴。说吧,唱哪首歌?” “ 《星愿》。”我告诉她。 “ 《星语星愿》吗?”邹淼玲惊讶地问道。我微微点头。 “你有没有搞错?”她瞪大眼睛看着我。 “求你了。”我哀求她。 邹淼玲隐隐叹气。台下的人又开始起哄,她只得妥协。 带着忧伤的优美曲调缓缓响起,我凄婉的歌声也回荡在舞厅上空。 “我要控制我自己,不会让谁看见我哭泣。装作我不关心你不愿想起你,怪自己没勇气。心痛得无法呼吸,找不到你留下的痕迹,眼睁睁的看着你却无能为力,任你消失在世界的尽头。找不到坚强的理由,再也感觉不到你的温柔。告诉我星空在哪头?那里是否有尽头?就向流星许个心愿,让你知道我爱你……” 舒缓的音乐,淡淡的,却穿透了这个时空,将我孤独而哀伤的灵魂带到天尽头,寻找那个凝结了我深刻思念的灵魂。 尔忠国,你可听到?你可知晓我的心?这忧伤而深情的歌声绽放的是我灵魂深处的倾诉啊。 一曲歌毕,听不到昔日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一众舞女和舞客挨次停下舞步。 所有的目光看向我的所在。 舞厅里一时静悄悄的,似乎被某种魔力瞬间夺走了行为能力,只有霓虹依旧狂乱地闪烁不定。 我伫立在麦克风前,感觉到自己的泪正在下滑。 “谢谢大家!”邹淼玲的声音打破这片不正常的静寂。 “妈的,老子找乐子来的,居然唱这么扫兴的哀歌,晦气!”一个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 “砸!”另一个声音随即响起。 惊呼声中,杯盘破碎的清脆声响,桌椅翻倒的磅啷啷声响以及不知何物稀里哗啦的声响遍布整个舞场。人群开始骚动,舞女们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弥漫在混乱的空气中。 护场子的保镖反应迅速,全体出现在舞池,维持现场秩序。 我被一个保镖护住退往后台。邹淼玲紧挨着我一道撤退。 十分钟后,巡警赶到,清理混乱的现场。一番调查下来,早已不见了先前滋事的那几个人。尽管整个事件起因明显,但也颇为蹊跷,似乎为一首歌就大动干戈有点说不过去。 因为肇事者溜了,巡警头子嘱手下草草做了笔录后下令收队。 半小时后,舞厅照常营业。 我不再登台,邹淼玲替我出场,又是唱歌又是吉他演奏,将晚场剩余时间应付过去。 散场后,胡经理将我留在办公室内,花了十五分钟严肃地教育我如何学会控制情绪,如何加强自身修养,而且仍没有结束的意思。 邹淼玲进来打岔,一阵发嗲和一通暧昧的抚摸将胡经理搅得心猿意马、无心谈正事,嘱咐我下不为例,我这才得以脱身。 舞厅内温暖如春,一些舞女今夜难得这么迟还不急着回去,看见我从胡经理办公间出来,一边做离开状,一边向我投出探询的目光。她们过分关注的视线让我本就无法平静的的心再度布满愁云惨雾。 外面的世界是没有温度的,在第一时间提醒你什么叫幽静,冷寂,悲哀和凄怆。 我刚打了一个寒颤,邹淼玲便将我推到池春树面前,看样子他已等候多时。 “我想走一走,你陪我好吗。” 他默不作声地陪在一旁,我们并肩走在满是积雪的大道上。。 走了不过半里路,却似走了十里长路,双腿也似灌了铅一般沉重。我抚着胃停下。 “要不要我背你走?”池春树静静地站着问我。 我摇摇头,想起那个宽阔的后背,在战场上背着我行军很多里的路的后背,他的,再也没机会俯在他身上,呼吸到他的气息了——令我眷念的气息。 “春树,我还在这里吗?”我伸出冰冷的手摸向他的脸。“我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你在吗?”恍惚觉得这可能是梦境。 池春树拉过我的手放在他心口,“这是我的心跳,它在,你就在。” “那就好,我走不动了,我想请你抱我走,一直到有人力车来。” “好。我抱你走。”他横里抱住我,继续走。 我把头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到他的呼吸,那是花草般的清香气息,截然不同于尔忠国的。 “春树。”我闭着眼睛对他说。 “嗯?” “我好希望你不是人。”我喃喃道,意识开始混乱。 “嗯?”他放缓了脚步,小心翼翼的,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希望你是一头猛兽,把我撕碎,碎碎的,粉碎!” “我宁可撕碎自己。”他淡淡地说道。“或者,被你撕碎。” “我是个大混蛋,还是个大傻瓜。” “很像,但你不是。” 我抱住他的脖子,大声地啜泣。“天太黑了,我想回家,呜呜呜……” “我也想。”他温柔地说道,“会回去的。你看这月亮,一样照在我们身上。” “我不想看月亮,它太冷了。” “那就不看,我们明早看太阳好不好?” “我不想看太阳,它太刺眼了!” “那就什么都不看。我陪着你。” “春树,我不是人!我不想做人了,太累!” “我陪你,无论你想做什么,我会陪着你,永远。” 在将我放进黄包车的座位上之前,他抱着我走了很远的路。 那一夜,他没走,一直让炭火保持最旺盛的燃烧状态,更多的时候,他搂着我,听我语无伦次的碎碎念。 “他死了,连一件衣服都没有穿,这么冷的天,竟然没有一件衣服穿!” “他一直把我当做辛凤娇,直到死也没纠正过来。” “我连抚棺哀悼的机会都没有。这太过分了!” “我想找他讨回公道,他却以死逃避惩罚。” “我诅咒他活过来让我骂个够、打个够!” “他卑鄙、无耻、下流!” “他不可以死的!” “杀了我吧!” “……” 我像中了魔般不停地说,完全停不下来,无论说些什么,只知道必须一直说,不能停下。 恍惚间,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风灌进小屋内的声音,雪冰冷的气息拂过脸颊。我把整个头埋进被窝内。 一切恢复到最初的温暖。 “春树,你走了吗?受不了我的唠叨了吗?呜呜呜……”我躲在厚重的棉被下哭泣。 “哥尔摩综合症!”隐隐听到被子外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接着,我的被窝被人掀开,一个略带寒气的躯干紧贴着我躺下,细嫩而微凉的手上来擦我的眼泪。 “淼玲,”我抱住她柔软的身体,把头埋在她更加柔软的心口,“我快要死了。” “那就死吧。”她冷酷地说道,并搂紧我,“就快了,还有五十年。” “……呜呜呜……” “我后悔跟菩萨许愿了,都是你这样的孩子,我还不如丁克呢。” “哇——” 雪上加霜,落井下石。 爱情、友情都在离我而去,深埋在看不见底的大雪坑里,留下我独自一人在冰天雪地里苟延残喘,残喘…… 第二天不等我请假便被舞厅勒令呆在家里。我蓬头垢面,肿脸胖腮,声音嘶哑,没人敢让这样的 我登台献艺。 我的世界已经如此悲惨了,可还有人追着摧残我——仁丹胡子又派人传口信,邀请我周末去他家抚琴。 我的尔大哥已经死了,被日本人害死了! 可一个有着仁丹胡子的日本人却悠然自得地让我弹琴给他听。 我只想弹一种琴——哀乐。 不!我什么也不能弹,一个音符也不能弹! 因为我的尔大哥死了!被日本人害死了! 我一下又一下拿自己的头撞向墙壁,在脑袋越来越疼的时候,终于找到了一个拒绝弹琴的理由。 作者有话要说:问题一:吉祥歌舞厅大老板找十一是什么事情? 问题二:什么人砸场子? 问题三:十一想出什么办法拒绝为井上鸿一弹琴? 127 127、变态的我 ... 星期日早上十点钟不到,仁丹胡子派来的司机敲响我小院的大门。 仁丹胡子的司机是个百分百的面瘫男,任何时候都带着参加葬礼的神情,但见到我时面瘫的脸一瞬间恢复了机能——面部神经似抽搐了一下。 他只对我说了一句“多左。”同时给出一个“请”的手势。 我们俩表情一致地钻进轿车内。 刚跨进仁丹胡子家的院门,一阵香风迎面袭来,一只大彩蝶飞到我面前,堵住我的去路。 “你是谁?”彩蝶问我。 “早上好,百合子小姐。”我动了动唇肌。 她的脸似乎也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不屑的表情。“丑死了!”她盯着我的脸,仿佛在确认到底是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冒充春树哥哥未婚妻的女人。 “百合子小姐美极了。”我毫无表情地赞道。 她得意地昂起下巴仰视我:“我马上去春树哥哥那里,他会陪我逛街。你呢,就在这里好好弹琴吧。”说罢,推开我,几乎是跳出院门。 原来如此。 仁丹胡子设计引我来,是为了方便他侄女去钓池春树。 我看着自己包裹着手套的手,耸耸肩——无所谓。 毫无悬念,仁丹胡子见到我也露出“你是哪位?”的表情,不过这种表情仅仅维持了0.5秒。 “柳小姐生病了吗?” “是的,不过已经好了,就算没好,也不能拒绝井上先生的美意啊。”我用面瘫的表情对他说话。 来此之前,我刻意画了妆,用指尖沾着碳灰给自己画了一个烟熏妆,尤其眼底的阴影打造得十分“完美”,若是晚上冷不丁出现在谁面前,一定能让对方“惊艳”到魂飞魄散。 “快进屋吧,我早就派人把房间弄暖和了。”仁丹胡子没露出惊艳的表情,礼貌地邀请我进屋。 跟随他进入放着紫檀木古筝的房间,穿和服的日本女人弓着背过来给我沏茶,并帮我脱下手套。 “柳小姐不必急,喝一杯热茶后再弹琴吧。”仁丹胡子盘腿席地而坐。 “好。”我缓缓地伸出双手去拿茶杯。 “你的手?”仁丹胡子发出惊讶的声音。 意料之中的事,但我认为他能这样表现已经算相当镇定了。 “没什么,一到冬天就这样,太娇嫩的手经不起严寒。”我淡淡地回道,看向自己的手。 这是一双连我自己也感觉陌生的手:红红肿肿,到处可见皲裂的沟壑,沟壑处的皮肉绽开,隐隐露出鲜红的肉,仿佛被谁用小刀残忍地割开了一道道极小的血口。 我自己的杰作。 得知仁丹胡子邀请我去他家弹古筝,我逼迫自己虐待自己的手:将双手与暖手炉彻底隔离,硬摁进冰冷的雪水里,一天三到四遍,每次都是刺痛到关节失去了知觉再拿出来,几番一折腾,我细嫩的皮肤全部裂开、达到如今这种效果。 手很痛,痛到钻心,但不及心痛的万分之一。 从他死的那时起,我弄丢了自己,只剩下悲愤着的伤痛。 “这双手无论如何不能弹琴了。”仁丹胡子痛惜地看着我的双手。 “真对不起,我这人太娇贵,一到冬季就一副死样儿。”我无所谓地将手套戴上,省得刺激了仁丹胡子。目的达到即可,我这双手委实惨不忍睹。 “柳小姐不必担心,我们大日本帝国医术精湛,早在昭和八年的时候就研制出了有效的冻伤药,在严寒的满洲里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我马上派人给柳小姐拿来几盒药膏,相信不久柳小姐就能恢复纤纤玉手。” “谢谢井上先生,但我这人对很多药膏都过敏,没准用了你们大日本帝国的冻伤药反而整个手都会烂掉了。” 仁丹胡子愣了愣,随即和颜悦色道:“那就等春暖花开再弹琴吧。我想到那个时候自然会好。” 我心里冷笑,那就等着吧,到时候再想到时候的招。 琴弹不成了,可嘴没有说不成话,仁丹胡子跟我闲聊起来,说百合子之所以住在这里是因为她父母去了外地,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因此将侄女托付给他照看。 我用面瘫的表情听着,光带着耳朵。 但是,仁丹胡子很快将话题引到对中国人的见解上来。 “中国人自古以来在文化、思想、技术方面都是最优秀的,”他感慨道,“但是效率太低,而且自大,满足于眼下,不思进取,对欧洲文明、尤其是科学、技术方面的成果都采取消极态度。我们大和民族的子民则积极、热心地摄取其他国家和民族更先进的知识和文化,做任何事情都是快快的。中国人懒散、马虎,远不如我们大和民族的子民勤快,认真,而且最大的不同在于中国人从来都是甘愿被奴役,容易屈服的。整个发展史就是一部奴隶载记啊。” 我真想对这个小老头大吼一声:“放屁!” 我忍了忍,“那是您的偏见,看来您这个中国专家当的不怎样。”我拿面瘫的表情对他说。 “事实胜于雄辩啊,柳小姐,”仁丹胡子拉长脖子,胸膛挺得直直的。“短短时间内,中国大部分重要城市已经落入我大日本帝国囊中,像北平、南京、武汉这些大城市一个接一个被攻占下来。中国人打仗的不行,明明打不过嘴上还不服输,说什么‘战略撤退’,自欺欺人也是中国人的特色之一啊。” 体内一团火蹭地冒上来,我压住了它。“比起你们日本人的‘玉碎’精神,我们中国人更智慧,懂得什么叫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故事井上先生不会不知道吧。”我压住火气,但我的脸不再维持面瘫表情,它代表了我真实的内心。 仁丹胡子温和地看着我,仿佛与我只是在讨论无伤大雅的学术问题——他老奸巨猾,比我沉得住气啊。 “不过,中国被我们大日本帝国征服下来是迟早的事情,你不知道中国军队有多么不堪一击,而且老百姓是多么愚昧,为了生存,掉过头来帮我们帝国军人打击中国军队也未必不可能,这真是对千年文化的极大讽刺。柳小姐不知道吧,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优秀统率冈村宁次中将其祖先是明初的开国第一名将徐达。中日原本同源同宗啊,但相比之下,我们更先进,更有治理能力,因此,由我们大日本帝国来接管这片土地有何不好?这样才能将中国的文明更好地延续下去,实现美好的共荣。”他说着说着,沾沾自喜起来。 我想到自己初到这个空间时的可怕经历,同时想到邹淼玲的悲惨遭遇,愤怒的热浪在心间翻滚。 “可是,打着文明的旗号来到这个土地上,却干尽了野蛮露骨的坏事,丧尽天良、令人发指。事实胜于雄辩,恐怕不是几句文明用语,一个共荣圈的幌子就能掩盖的吧?”我轻蔑地看着他狂妄自大的笑容。 我想象着当我说出这些“反动”言论时,仁丹胡子一定会勃然大怒,就像一些影视作品里看到的那样:恼羞成怒地拔出战刀,嘴里喝着“死啦、死啦”地将我一刀劈死或捅死。 这种死法我是害怕的——身体破碎,死状可怖——尽管我连自杀的事都做过,但那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愿,而非被别人暴力剥夺生命。 从死亡的尊严来说,被人杀死显然比自杀恶劣许多。 我等待着貌似文明其实野蛮轻狂的仁丹胡子冲我发飙。 我感觉自己是渴望死亡的。 然而,他没有,极有涵养,非但没发怒,还宽容地呵呵一笑。“我现在明白春树这个家伙为何放着满屋的大和美女视而不见,唯独对一个支那女子情有独钟了。你——的确与众不同啊,很有见地,很有胆量,我的佩服的大大的。”他居然冲我竖起了大拇指。“你的话虽然很难听,但的确是事实。我本人不崇尚武力,甚至反对武力征服,因为我对中国文化充满敬仰,战争的确会带来许多意想不到的破坏,令人痛惜。但是,我大日本帝国天赋神力,使命必达。对付不知好歹、冥顽不化的民族,武力的使用很有必要。大日本帝国武士道精神所向披靡,足以令一切反对者闻风丧胆。”说至此,他的脸上露出日本鬼子天生的一幅残忍而刚毅的面色。 一阵难耐的沉默过后,他话锋一转,温和地对我说道:“请喝茶。” 我抬起肿痛的手,大方地端起茶杯,优雅地啜一口茶水。“绝对是好茶。中国茶吧?” 仁丹胡子笑而不答,双目炯炯、颇具深意地看着我。 我带着敌意对上他的眼眸。 “柳小姐,”他的声音依旧谦和,无视我目光中的含义,“如果我再年轻二十年,一定不惜一切代价把你抢过来,甚至杀了宫野君。”他说着,眼中忽闪出一道凶光,转瞬即逝。“牢骚话,每个人都有的。你放心,只要你不做侵害帝国利益的事情,我是不会为难你的。柳小姐的古筝如高山流水、沁人心脾,我还没有听够啊。”他狡黠地笑起来。 看着他倨傲的脸,我突然感到身为二十世纪40年代中国人是何等的悲哀啊。 “您侄女百合子很可爱,我觉得她和池春树会成为很好的朋友。”我转移了话题。 “我也这么认为,”仁丹胡子恢复了伪国产大叔的和蔼神情,“百合子的母亲是中国人,听说宫野君的母亲也是中国人,他们应该有很多共同语言。” 我暗自一惊,这点池春树从没跟我提起过。不过他不提说明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不过我想百合子一定长得像她母亲,所以才那么漂亮,因为看仁丹胡子这副模样,他兄弟不可能美到哪里去。 提到春树,我又想起前一天晚上他来看望我的情形。 “拾伊,你该醒醒了。像他那种人亏你还念着他,他已经死了,你不该停留在过去不出来。” 我无力地看着他:“春树,你信命吗?” “不信!”他十分坚决。 “可我信!”我告诉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我以为我可以逃脱得掉,但是我想……恐怕这辈子都要令你失望了。我……忘不了他。”提到他,心总会绞痛。 “拾伊,你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你不能为那种人沉沦下去啊。就算是把你错当成了另一个人,遭罪的却是你。他若真爱一个人,怎么忍心囚禁她的自由、摧残她的身心呢?我不明白他到底好在哪里,死了居然还让你念念不忘?你该感到高兴才是——你终于自由了。你必须明白真正的感情不会萌发在仇恨、报复之上。” 我的心针扎般的痛。“春树,别说了。”几乎是在哀求他。 他说的没错,我是有很多的不应该,太多的不应该。但是我认了,我就是爱他,如此不可思议,如此不可理喻。 这样的情感究竟是缘分还是劫难都不再有追究的意义。他,死了。而我,依然活着,带着无法湮没的思念,如孤寂的魂魄游荡在人间。 鼻头发酸,我却不能哭,须忍住,因为我不想把眼泪鼻涕抹在他的肩上或胸口。而且,他说过我哭的样子很丑。我已经够丑的了。 “提到他你就这副神情。好,我不说了,就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就算你决定放弃我,我也不会放弃你。你就当我不存在吧,我不在乎!只要我心里有你就行。” 他总是一如既往地执着,而我总是一如既往地浇灭他的热情,然而每次浇灭了的却是他更加坚定的情感。 老天爷啊,这究竟是他和我的缘还是劫? 我想对他说关于手镯的神秘预言,但我终究没说出口——他不会相信,连我自己也开始怀疑它是否真实,因为我始终找不到那个我爱他、他也爱我的人——那个可以摘下我手镯的人。难道要我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举办个类似于比武招亲的擂台,让各色男子上台一试身手——逐一摘取我的手腕以确定谁才是满足预言的人吗? 就算池春树相信,可让他放弃我是件很困难的事——他比驴子还倔。况且他是学医的人,最尊重科学,时空逆转他可以接受,但让他接受真爱手镯这种事,他断难接受。 我也不打算为这件事再刺激他。 但那天晚些时候,我从池春树那里探听到一个重大消息,井上鸿一曾担任日本陆军士官学校外国语培训官,在培养精通中文的侵华好手方面可谓“精英”,但因为其在对华策略上曾竭力主张“先礼后兵”而遭到排挤,故辞职赋闲在家,后受其小学同学、目前已经升任中将的冈村宁次邀请来中国“谋发展”。这是他在汉口备受尊重的主要原因。 冈村宁次是谁,相信有点历史知识的中国人都不陌生,攻占武汉的第十一军第一任司令官便是这位仁兄。井上鸿一想不风光都难。 但井上鸿一能扎根汉口的背景并不基于此,他恰恰与园部和一郎私交甚好。这位园部和一郎便是日本驻武汉第二任十一军的司令官。 “三月份正是园部和一郎走马上任的时间。春树,你攀上高枝了,恭喜你,好好把握时机啊。”最后我还是没能忍住刺激他一下。 我承认,尔忠国的死让我很受伤,很变态,看谁都不顺眼,包括我自己。 池春树离开的时候同样很受伤,我却残忍地笑,目送他消失在街角。 在转瞬即逝的快感过后,我极想毁灭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依然,要花花,要收藏,要评语 不懈地追求着。 本文是HE结局,看文的亲们请不要太投入, 本着娱乐精神,本着提振原则, 跟某蓝将本文进行到底。。。 河蟹万岁啊, 流涕中。。。。。 128 128、舞厅大老板 ... 仁丹胡子说他新聘用了一个新厨师,对日本料理非常在行,邀请我留下来用午餐。我拒绝了他的 腐蚀拉拢。“我吃不惯外国的饮食。”我对他说,“听说日本人总喜欢吃生的东西,我肠胃不好,接受不来。” “等会儿百合子和宫野君也会来此用餐,柳小姐如果不愿意留下就早点走吧。”仁丹胡子似乎很替我着想。 什么意思? 我蹙起眉。 “啊,柳小姐今天的妆容非常有个性,但是稳定性很差,下次,我可以介绍几样东京的女士经常用的化妆品。 “不必,我皮肤过敏,您忘了吗?” “我真是年纪大了,柳小姐的确说过。”他站起身,“下次请不要化妆来吧。柳小姐天生丽质,任何妆容都是画蛇添足。” 我走近他一些,俯视着他,“您确定?” 仁丹胡子眯着眼睛点头,表情有些局促,难道我的身高又对他产生压力感了?很好,捂脸地遁吧,或者,破腹自杀吧,矮冬瓜。 “我怎么闻到一股焦炭味道。”仁丹胡子眉心微蹙。 “是我脸上的。”我冷冷地俯视着他,没打算改变姿势——这种姿势让我感觉扬眉吐气。“抹碳粉是最新流行的美容秘方。您不妨也试试。六十变三十,五十变二十。” “我派人送你回去吧,柳小姐今天好像……不太方便外出。”仁丹胡子诡异地一笑。 我起身告辞。 刚出书房门,一只彩蝶又飞过来,推开我,狠狠地蹬掉鞋子,用日语冲着仁丹胡子叽哩咕噜一通发泄。 生气了? 哦,被拒绝了。 自找没趣吧。 我不介意被她无礼地推开,“洒油拿拉!”我高声说道,往院门口走去。 “站住!”一个气势汹汹的女声从我身后传来。 “优尼考(百合子)!”仁丹胡子威严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百合子不再吭气,但我听到她呼哧呼哧愤怒的呼吸声。 唉,这就是人生。 人生在世,不得意事十有八九啊。 ******************************************* 没到上班时间就被老板的司机接走。我陡然想起老板曾经对我说过找我有事。 在老板的车上,我的心开始七上八下。 他找我干什么?莫非他儿子也看上我了?被邹淼玲拒绝后,又往我这里寻求可能性? 他儿子是不是花痴兔啊,怎么尽找窝边草吃? 我想起老板要我挺起胸膛做人那句话,应该就是这么回事,他如果瞧不起我,不等于否定他儿子的眼光吗? 可是,他儿子究竟长什么样儿?我一点印象也没有,反正一定不是舞厅里的人。 如果老板果真是替他儿子出面找我谈这类事,我该如何拒绝? 好讨厌,再画个烟熏妆吗,来不及了,刚刚洗干净,早知道就不洗脸了,可谁知道他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见我呢? “小丫头,身体好些了?”余老板在棋室内接见了我。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彪悍的男人,清一色的藏青色中山装,清一色的面瘫脸。 “谢谢老板,没留下什么后遗症。” “嗓子还有些哑。”他头也不抬,一直盯着棋盘似在思索走哪步棋子。 我站着,他不让我坐我是不能坐下的,哪怕到处都是座椅。 “一点点而已,不会影响唱歌。”我连忙告诉他,心想淼玲替我顶了很多天,一定累坏了。 “撤掉。”余老板似乎没心思再下棋,冲对面的人说道。那人连忙端着棋盘站起来。“你们都退下。”老板又说道。 五秒中内,屋内只剩下我和老板两个人。 我顿时手心冒汗。他一定是提替他儿子说事情来了。天哪,祸不单行啊。 “来我这里有些日子了吧。我记得你是去年圣诞节前后登台的。”老板威严地看着我。 “是。”我垂下头,避免接触他的目光。这个人的气场绝对很强大。 “犬子曾留学海外,对管理非常有经验。”他提到了他儿子。 啊,开始卖狗皮膏药了。我想,后面就会夸他儿子如何一表人才,如何英俊倜傥了吧。 “他建议把吉祥歌舞厅改建成中国一流的歌舞厅,比上海百乐门的还要高档。”老板继续说道。 原来是谈业务啊,心头一松。 “小丫头,你也是留过洋、见过世面的人,不知你觉得如何?” “您问我?”我有些疑惑,这是当老板的人操心的事情,拉我一个小歌女谈什么,他为何不去问邹淼玲呢。我们统一过口径,我和她都是留洋英国某名牌大学“家里蹲”的杰出人才啊。 “嗯。”他很肯定。 “会不会太招摇?”我斗胆说道,“汉口舞厅屈指可数,眼下这光景,国土沦丧,有必要大张旗鼓搞吗?百乐门只有一个,上海也只有一个……” “我知道了。”他打断我的话。“你持反对意见。”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啊。”我连忙否认,万一站错队,饭碗难免不保,就又得看邹淼玲的脸色过活了。 “嗯?”又是声调,不满的威严语气。 我吓得一哆嗦,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板站起身来,走到我面前,“小丫头,抬起头,挺起胸膛!为什么像个小瘪三缩着脑袋?” 我拉了拉脖子,但依旧没敢抬起头来。他是什么人?我哪敢在他面前仰首挺胸? “做我女儿怎么样?”老板突然问道。 我颤抖了一下,意料之外的事。虽然女儿和儿媳都算是家里人,但还是有很大区别的。 老板是什么意思?他的遗产多的用不掉希望多个人来瓜分吗? “小女……小女高攀不起。”我壮胆回道。 “嗯?”又是声调,“不愿意?” “不是,不是,我有爹的。我怕我爹不高兴,他也是很……那个的。”我急忙把辛老头拉出来当挡箭牌。 “他?”余老板不屑,“永远那副臭脾气。” 我惊偟地抬头看了一眼老板,发现他嘴角上勾,露出一抹笑意。他认识辛老头? “他不认你,就让他后悔去。”余老板的声音恢复了威严,“做我的女儿其实很简单,不必孝敬我,不必看我脸色,不必陪我找乐子,平时什么样还是什么样。”他解释道。 “您认识辛——我爹?” “嗯,你爹当年开过镖局,我跟他打过交道。” 不知道是什么交道?我心里嘀咕了一下,如果是交恶的那种,我岂不是成为老板用来打击辛老头的工具了?这个女儿可不好当。 我很霉气,走到哪里都不得安宁。 “怎么样,做我女儿你不吃亏。” “对不起,我不能答应您。”我犹豫着回绝道。 “嗯?”升调,带着被人否定的怒意。 “我不是不愿意,而是,而是,我已经有父亲了,不能再认一个父亲。” “小丫头,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强大的气场压下来,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丫头片子碾碎。 我咬了咬唇,不打算妥协。“您刚才还说做您的女儿很简单,不必孝敬您,不必看您脸色,不必陪您找乐子,可是,您刚才就在给我施压力,这样的女儿不做也罢。” “哼哼。”老板鼻子里出气,但没有发怒。“说的有理啊。我果然没看错你。小丫头,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不会因为怕我就捡好听的说。那么,做我干女儿吧。有什么事情尽管来找我帮忙。你可以走了。”他说完,替我打开房门。 我如同得了特赦令急忙往门外走,陡然又顿住。一丝疑惑漫上心头。 “老板,”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威严的老头。“当干女儿也是没有任何压力的吧?” “想说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不会变成您的儿媳妇或者变成您的姨太太那种身份吗?”我觉得敞开了说比较好。 “嗯?”老板一愣,随即笑起来。 第一次见老板笑,很不习惯,但感觉他不像看上去那么可怕了。 “小丫头,”他板起脸正色道,“你胡思乱想什么?我儿子已经成家,孙子也有了。我有严重的前列腺病,娶你干什么?” 我感觉脸腾地红起来——好囧啊,但是问清楚了还是很让人放心的。 余老板的司机将我一路送到吉祥歌舞厅。 此刻正是下午场的上班时间,舞女们都看见老板的车载着我来到大门口,个个露出颇为嫉妒的目光,并隐隐传来酸溜溜的说话声。 “人长的漂亮就是好啊,走到哪里都吃香的,喝辣的。” “是喏,可惜没被包养,还得跟我们一样抛头露面、辛苦熬夜。” “废话少说,还是花点心思子怎么把你那屁股扭得好看些吧。”紫海棠的声音高八度地响起来。众舞女顿时收声。 不久,邹淼玲驾到,我连忙将她拉进角落,将老板今天找我的事情跟她说了。 “还不是因为春树,”邹淼玲一语道破天机,“老板是干什么的你不是不知道,他拉拢你是因为你背后的那个穿日寇制服的人。傻瓜,你还真以为他喜欢你。” “是这样哦。”我恍然大悟,感觉自己的确肤浅。“但是,淼玲,他儿子早就成家了,孩子都有了,怎么还来招惹你?”我觉得不解,按照他们的作风不像没素质的阔佬。 邹淼玲神色尴尬了一下。“我是故意散播谣言,这样,那些露大腿的骚娘们儿们就更加确定老板跟我一条心,谁还敢动咱俩的心思?” “那老板他儿子是不是长的很惨?” “没有的事啦,他儿子其实长的挺帅的。”邹淼玲说到这里笑起来。“我嫉妒他老婆还不成吗?” “淼玲,你越来越狡猾,我都不知道你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我嗔道。 “拾伊,无论真假,我都希望你好,傻妞儿!”她拧拧我的脸。 我鼻头一酸便抱住她。“咱们离开这里吧。” “干嘛去?” “打鬼子去。”我低声说道。 “你发什么神经?合同没到期,你想我们都列入黑名单被人追杀啊?而且春树走不了,你让他一个人留下吗?” “他可以逃啊。” “逃?亏你想得出!”她翻了个白眼给我。“逃避不是办法。勇敢面对吧。你也该长大了。” 我不知道淼玲为何将我想打鬼子去的事情归结为逃避的行为或是长不大的行为,但我的成长注定充满了悲痛和坎坷。 这个悲痛和坎坷第二天便验证了。 像往常一样,我提早步行前往位于法租界的吉祥歌舞厅,但半道上我被劫持了。反应敏捷的我打开手袋便掏防身用的辣椒水,但寡不敌众,我的手袋被人抢走扔掉。随即被人五花大绑地捆好塞进一辆白色轿车内。 “不许喊,不然捅死你。”挟持我的一个歹人威胁我道。 我惊恐地点点头,突然想到他们应该不是为劫财而来,因为我的手袋内塞了不少钱,可这些人看都不看就扔了。 这帮人劫持我的目的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啦,自己拥抱一下自己,勤奋的某蓝。 关键配角又要出场鸟,猜猜会是谁? 亲们不要吝啬花花,都来砸俺吧。 写到尔挂掉,结果少了两个收藏, 某蓝郁闷啦,求安慰。。。。 129 129、老疤 ... 在车上颠簸了十多分钟便停下了,从距离测算应该距离我被劫持的地段不太远。 我被一帮劫匪粗暴地拉下车。街道和周围的景物让我认出这是生成里,眼前是一家挂着“札记”牌匾的售吸所。没容我多想,人已被推进札记售吸所内。 售吸所是个什么地方我太清楚了。 日寇占领武汉后,在三镇大开鸦片馆,名曰“售吸所”——把从东北运来的鸦片交由禁烟局分发给各鸦片馆,还给所有的“瘾君子”登记。这禁烟局表面上禁烟,实则推销鸦片。日寇的目的十分明显,不仅从身体上摧残中国人,还消磨中国人的抵抗意志。在日寇眼里,抽鸦片的一定是顺民。沦陷区里的百姓走在街上随时会被日伪警宪检查“安居证”,但凡出示由禁烟局发的抽鸦片的证件,就不用再看安居证。在老百姓眼中,出入这种地方皆是瘾君子,被烟气害得家破人亡者不计其数。 这些痞子掳我到这种地方难道是逼着我吸烟吗?这跟逼良为娼一样罪恶啊。 就在我慌神时,被人驾着,几乎脚不点地上了二楼,紧接着被推进一道门里。 这是个雅间,铺设讲究,只有一个雕花大床烟榻。一个面色晦暗、骨瘦如柴的光头男子斜靠在高枕之上腾云驾雾,嘴里悠然地叼着一杆大烟枪。烟枪像是象牙制成的,看着很考究。一个浓艳的女子坐在一旁吃着茶果,见我进来俯首跟那光头男子知会一声。光头男子点点头,在女子腰里捏了一把,那女子便一扭一摆地出得门来,经过我面前时顿了顿,上下扫几眼,白眼一翻跨出门坎。 “过去!”推我进门的地痞又使劲将我往里推。我的脑门差点撞上烟塌。 “认得大爷我吗?”光头男子慢悠悠地问道,吹开眼前烟雾。 我看向他的脸,认出此人正是汉口出了名的地痞无赖“老疤”,仗着跟法国巡捕房的头儿私交不 错,又有任法国领事和中国官员翻译的妹婿撑腰,到处敲诈勒索,收取保护费。此人在租界里不仅开了盐号,烟馆,也开了舞厅,手里还掌握着很多家旅馆和妓院,平日里飞横跋扈,不可一世,与吉祥歌舞厅老板有不少过节,到舞厅捣乱过几次,因此我对他有印象。 可是,我跟他往日无仇近日无冤,他绑架我到此是何目的? “原来是疤爷啊。”我镇定片刻,轻声回道。 “清荷小姐眼神不差,没认错人哪,正是疤爷我。”他说话了,露出令人作呕的大金牙,“闻名不如见面,今日疤爷我算是正式见到你这个大美人了。请坐,请坐,不要客气。”他抓了两只金属球在手里把玩着,请我坐红木椅,并差人将绑我的绳索扯下来。 “我们好像并不熟,不知您今天把我弄到这种地方来有何指教?” “清荷小姐一看就是爽快人啊。疤爷我也不绕弯了,我想请你到我们黄宫歌舞厅唱歌,不知清荷小姐意下如何啊?” 我心中一凛:“承蒙抬举,真没想到我区区一个小歌女还烦劳您亲自出马跟我商谈这件事。”我大方地走过去坐进红木椅里——到这种地方心里害怕,小腿有些打颤,不得不坐下放松一下。 “清荷小姐这话说的可就太轻贱自己了。”老疤手里的球放缓了速度。 “疤爷知道我们当歌女的不可能来去自由,吉祥歌舞厅跟我签了约,哪能说走就走,总得跟人家有个交代吧。再说,吉祥歌舞厅哪里是好说话的呢,后头有日本人撑腰,恐怕这件事……”我一边应付着,一边想他怕是另有图谋,为何不把我请到黄宫歌舞厅谈事,却弄到售吸所里?直到现在,被绳子绑过的地方还疼着呢,有这么“请”的吗? “清荷小姐,没想到你这么含蓄啊。”老疤拿起烟枪猛吸了一大口,蹙眉看我。“我怎么听说余铁掌收了一个干女儿,跟你没什么关系吧?” 我一惊,这才是多久的事情,他居然已经知道了,这风声传的也忒快了点吧。 “没有的事情,疤爷,余老板跟我见面没超过三次,而且我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攀上余老板那样的大树呢?您一定弄错了。” “没弄错,清荷小姐,余老板想收你做女儿的消息可不是我凭空捏造的,他早就放出话来想收你做女儿。我也早就注意上你了,” 我又是一惊,早就被人当做了标的物却最迟一个知道。余老板收我做女儿原来真是有目的的,我不过是他用来混场面的一颗棋子吧。他挑选我是不是因为我傻,什么都不懂呢,还是因为我根本就是一个随时可以放弃的棋子? “这样吧,给你个改弦易张的机会。来我这里唱歌,包你吃香喝辣的。”老疤装作和蔼的样子,露出他那令人作呕的大金牙来。 “请您高抬贵手,我一个小歌女,做不了主的。余老板若知道了一定扒了我的皮。他后头有日本人撑腰,您不是不知道,这——” “疤爷我也不是好惹的!”老疤将手里的球猛地扣到茶几上,狠狠地瞪着我。 不知他想怎么我,我一声没敢吭。论气场,这个人比余老板差多了,但很邪气,很阴辣,不可忽视。 老疤又将球抓到手里转动起来,满意地看着我露出的惊恐。“你可以去街面上打听一下,疤爷我在汉口是不是吐口唾沫也能砸死人?若说日本人,我有的是日本朋友,哪个不卖我几分薄面啊。”这个痞子自吹的本事不赖。 “我相信疤爷您实力雄厚,根本不在乎多一个歌女,少一个歌女撑门面。我只是个靠歌喉讨生活的女人,生性胆小,还请疤爷您网开一面。” “清荷小姐是在拒绝我呢?”他的声音阴沉下来。 “不敢。”我诚惶诚恐地说道,心里却想怎么倒霉的事情尽被我遇上了。 “实不相瞒,我想挤垮吉祥歌舞厅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它很快就会栽在我手里。疤爷我是怜惜清荷小姐才主动提出邀请。你若不给我这面子,我只能委屈清荷小姐了。” “疤爷,”我叫道,“我是一个弱女子,虽然会唱歌,但技艺一般,今日红了,明日说不定就背了。您是做大事的人,目光应该更长远些,我是红不了太久的。” 老疤干笑起来:“就算唱歌再一般也无所谓,关键是清荷小姐长的实在清爽啊!哪个男人见了不流口水呢。我请你过去唱歌是假,展露你的风姿是真哪。”他说着,目光淫邪地盯向我的胸部。 我一惊,他莫非想让我干那种营生? “疤爷,我没那个本事,也不打算改行,我只卖艺,其它营生做不来。” 老疤站起身来,故作神秘地说道:“清荷小姐不是说吉祥歌舞厅的后台是日本人吗?我的后台也是日本人,但是我的后台必须远远强过吉祥歌舞厅的后台。这就是我今天找你来商谈的原因。” 我被他弄糊涂了,混乱的大脑只关注一个问题:他跟吉祥歌舞厅比后台实力,抢地盘、搞斗争跟我有什么关系? 正寻思着,老疤又说话了:“有个日本朋友很仰慕清荷小姐,他虽然没光顾过吉祥舞厅,但看过你的广告画像,对你赞不绝口,我想只要你愿意到我的歌舞厅工作,就算帮了我大忙了。怎么样?” 我终于明白这个地痞打什么如意算盘了。利用我勾引那个日本人,然后借日本人之手达到挤垮吉祥歌舞厅、挤垮对手的目的。 “您找错人了。”我立即回绝,“我刚才说过我没那个本事,也不打算改行。” “哼!”老疤沉下脸来,“如此看来,我请你来这里没错。来人哪!”他将手里的金属球狠狠往果盘里一扔。 立即跳过来两个彪悍的家伙一左一右将我从红木椅子上拖拽下来,直接摁在地上跪着了。 “你想怎样?”我惊道。 “让你体验一下腾云驾雾的快感,免费提供白面。”他狞笑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 我大惊失色。白面的毒性和成瘾性远远超过鸦片。这个地痞居然用这种毒粉逼迫我妥协。 “我亲自喂你,面子够大吧。”老疤从随从手里拿过来一张锡纸,将白面倒在上面,接着,拿了一根火柴在手里。“在我点燃它之前,你还可以考虑一下,清荷小姐,你知道这玩意儿的厉害吗?它能让你欲罢不能,比哈巴狗还听话。” 我惊恐地瞪着那一团白面,“噗!”猛吹一口上去,随即屏气。 白雾腾起,锡纸上空空如也。 老疤随手扇了我一记耳光,怒道:“敢浪费我的宝贝!”随即又从怀里掏了一小包出来,“捂住她口鼻!”他命令手下。 我的口鼻立即被一只大手捂住。 老疤将火柴点燃,放在锡纸下面烧烤,一边说道:“等会儿就让你知道什么叫百骸皆轻,什么叫飘飘欲仙?” 被捂住口鼻的我只能干着急——一旦缺氧,被松开后本能的动作便是吸气。等老疤把那白面递到我鼻子下面,不吸也得吸了。 老疤狰狞地笑着,大金牙格外瘆人。他朝手下一抬下巴,又上来两只手端住我的脑袋不让我乱动。他则将慢慢化成轻烟的白面朝我口鼻处贴来。 什么叫在劫难逃?我就是在劫难逃的倒霉蛋啊。 关键时刻,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惨叫,紧接着冲进来一大帮青衫人,个个手持短枪。没等老疤问清楚来人是谁,便被一枪打中脑袋,仰面倒下毙命。 仓惶中,老疤的手下见势不妙,一点抵抗也没有,丢下我只管逃命去,但没等他们跑出几步,也挨了枪子儿,纷纷仆倒在地。 我得救了,本该感激这帮来历不明的人,但我很快发现来救我的这一方亦非友善,不过是另一伙打算生擒活捉我的人,因为他们又将我捆绑起来。 没等我问他们是什么人、为何也要劫持我,嘴里便被不客气地塞了一团布,眼睛也被蒙起来。 这帮青衫人快速将我拖出售吸所,像发送完的邮包一样丢进车内,车随即开动。 车疾驰在喧嚣的街道上,喇叭摁得一路响。 我的大脑飞快地转着:什么人胆敢光天化日之下闯进老疤的地盘抢人、肆无忌惮地驾车在大街上横冲直撞而不怕被敌伪宪警追捕。他们是谁?救我又劫走我的目的是什么? 我无从知晓,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急也无用,相信答案很快就能揭晓。 当一切束缚物都被去除后,我环顾四周,看清这是一间完全按日式风格设计的房间。榻榻米正中有一张矮几,上面摆着一盘花生米、一小壶酒,两只酒杯。茶几以及旁边的垫子上散落的花生皮说明有人前不久刚在此小酌过。 左侧墙壁上贴着的一组海报画引起我的注意——无一例外尽是我的光辉形象。只是张贴它们的主人并非我的“粉丝”,相反,是对我极有“意见”的人。双目、心口、下腹部位无一例外都被扎上匕首——寒森森的——看着叫人心惊肉跳。 谁这么变态,拿我的招贴画当靶子扎着玩? 正当我揣摩谁会是这些作品的创作者时,一阵窸窣声引起我的注意。 向声响处看去,我的心顿时抽紧。 作者有话要说:要花花,要收藏,要评语。。。 哇,某蓝振臂呼喊。。。一日百遍。。。 问题一:女猪能逃脱厄运吗? 问题二:什么人的出现令女猪的心陡然收紧? 130 130、恶魔再现 ...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我说什么来着?”乔泰一摇一晃地踏着太空步朝我走来,得意非凡。 他的出现不比撞鬼更令人震惊。 盼望着出现的人永远消失了,永远不愿碰面的人却阴魂不散重现眼前。 “天若助我,想不发达都难哪。”他挑动着眉头说道,抹了抹并不乱的头发。 这个混蛋发型变了,头发梳理得过于溜光水滑,估计苍蝇飞上去都会滑倒。 他傲慢地看着我,目光还是那般淫邪:“本人,目前是皇军的座上宾,连山下少将都要卖我三分颜面,是不是很让人吃惊啊,亲爱的柳小姐?” 这个墙头草,居然倒向日本人,还成了日本人的座上宾? 天理难容! 不,天理何在? 胸口似有什么东西拥堵着,欲爆裂开。 我冷哼一声:“哦,是乔大师啊。如果不是你的声音没变,我还真没认出来。恭喜了,一个80后如此热情地当上了民族败类。可喜可贺!”心里却在诅咒为什么死的人不是他,而是尔忠国。这是什么世道啊,黑白不分,忠奸不明! 我喷火的眼睛代表了我的思想——我想毁灭这个世界! 乔泰乜斜着眼睛,傲慢地看着我,突然轻浮地刮了一下我的脸蛋,摇头说道:“错!我可是标准的70后,1979年生的。嘿嘿,但是我看着很像90后是不是?”他厚颜无耻地自夸着,脸突然冷下来,“柳拾伊,你不是咒我死吗?可我偏偏不死,还活得格外爽啊。” “去你妈的90后,一个SB!”我破口大骂。脑中疾风骤雨只有一个狂怒着的声音:“为什么死的不是他,却是我的尔大哥? 乔泰怔愣了一下,邪恶的双眸露着刻骨的恨意。“哟嚯,几个月不见,有长进了哈?小贱货!是你把我带来这里的,全是你的功劳啊。” 我发誓不能在他面前表现我的胆怯,一丝一毫也不行。 “我的功劳就是把你这种畜生都不如的人带到这个时空继续作孽!” “你的小嘴越发厉害了。不过,今天你又落到我手里,有没有替自己考虑过怎么个死法?” 他带着主宰一切的狂傲盯着我,手指划过我的下颌,轻浮、挑衅之意明显。我咬紧牙看着他,心想不就是一死吗?“死算什么?你尽管放马过来!反正我也活腻了!”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腰间别着的“王八盒子”上。 自从得到尔忠国的噩耗后,我的心也也跟随他一道死去,活不活着对我而言只是在空气中呼吸与否的问题,何况今日落到乔泰这个杀人如麻的恶魔手里——活着比死了更糟糕,不如一死。 “呀,这么视死如归哈,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瞧瞧你这小脸儿啊,怨念太深,怨念太深!很想死是吧?”他围着我走了一圈,停下,露出尖刻刁钻的眼神。“我可是无数次想过怎么折磨死你呢,连做梦都想着。” “那你的机会来了,还等什么?”我冷冷地说道。“别告诉我你舍不得杀我,你可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乔泰又怔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拈起两粒花生米抛高了,一一用嘴接住,用力咀嚼出声来,边吃边说道:“跟日本人接触了一段时日,亲眼目睹不少刑讯场面。原来历史上真发生过这些事情,跟战场上的厮杀可是截然不同哪。酷刑下那些凄厉的惨叫声、骨头的碎裂声、血肉横飞的喷溅声还有狼狗的的撕咬声,哇,很刺激,绝对刺激!我忍不住就想啊,你这么细皮嫩肉的,随便上哪副刑架都吃不消。那些人进去时可都是漂漂亮亮的,转眼就不成人形了,可惜喏,再漂亮都没用啦。你刚才说到80后,我突然又改变主意了。毕竟你我关系非同一般,这世上像你我这样的人能有几个?跟这里的人再熟识也是有代沟的。你说是不是啊?” “我从不怀疑你是个卑鄙无耻、阴险毒辣的小人,因此你做出任何事情我都不会感到意外!但是,跟在日本人屁股后面做事,我不得不奉劝你一句话:天作孽犹可违,人作孽不可活。乔泰,这是我专门送给你的座右铭。”我一边淡漠对他说话,一边盯住他的脖子,心想是不是可以趁他不备咬他的喉咙。 乔泰冷哼一声,转到我身后。“谢谢!不过我现在不叫乔泰,叫乔天佑!” “你这种人还需要天佑?看来坏事做多了的人总是心慌的,恶梦没少做吧?”我冷笑道。 “我做不做恶梦倒是不打紧,关键你的态度将决定乔天佑这个名字会不会成为你的噩梦。态度好,我可以不计前嫌,赦免你的罪过。谁让咱们俩这么有缘分呢。一见到你,我突然又心软了。” “不计前嫌?你有那么高尚吗?赦免我的罪过?我根本无罪,何须赦免?就算赦免,也轮不到你!一个SB。” 我以为我的话会引起乔泰的暴怒,但他今天出奇的宽容大肚,只是蔑视地一笑了之,又扔了几颗花生米进嘴里。“得了,我们不妨谈些愉快的话题,久别重逢该喝点酒才是。这边请!”乔泰向侧间走去——那里已经摆好一桌酒席。 我站在原地未动,手被捆时的痛还未消失,他已经换了几副嘴脸,想玩什么把戏? “刚才我不过是想吓唬吓唬你,别往心里去!”他讨好地堆起笑脸,与刚露面时的狠厉判若两人,只是他目光里的邪气永远都不会改变。 我仍然盯着他的脖子,想咬死他的冲动越来越强烈,甚至咕咚吞咽了一大口口水下肚。 这个70后汉奸抱着臂膀退后两步,歪着脑袋上下扫描我,“我说过你穿旗袍的样子一定很好看,果然如此。” 见我仍没有动的意思,他走过来硬将我拖到餐桌旁。 硬拼一定是不行的,我打不过他。 按捺住一心想咬死他的冲动,我坐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我随手夹起一撮菜便往嘴里塞。“谢谢你的款待,午饭没来得及吃,我还真觉得饿了。” 乔泰紧挨着我坐下,手摸下巴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吃。 他拍拍桌子,一个日本女人弯着腰进来,提起酒壶到我面前斟酒,眼睛一直低垂着。 “去去去!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去把画上那些刀全部拔下来!”乔泰指了指隔壁那房间。 “嗨伊!”日本女人谦恭地退出去。 乔泰叹了一口气,将一条腿搬到椅子上支起来。“这些日本女人没几个长的顺眼的,顺眼的又不能要过来,妈的,让人不爽。”他骂骂咧咧着,一口饮尽杯中酒,又斟满了,眯起眼睛说道:“告诉我,你是怎么摆脱尔忠国那个不成器的呆瓜的?” 我没说话,夹了一块肉片放嘴里咀嚼两下,蹙眉道:“你这里的厨师不怎么样。” “你也吃出来了?妈的,的确没咱们现代人的厨子手艺高。凑合啦,这个鬼地方有吃有喝,女人随便玩,就当抵消不足之处吧。喂,告诉我你的第一次给了哪个王八羔子?”他泛着酒色的目光直勾勾地顺着我的胸口一直看向下腹部。 我仍旧不理他,继续数落菜肴的不是:“这个太咸,这个呢,又太淡,赶紧辞退了吧,这种人也能当厨子?”我拿着筷子对一众菜肴指指戳戳,一副低俗的样子。为了配合我的俗不可耐,我夺下乔泰的酒杯,端到唇边一饮而尽,咂咂嘴赞道:“酒还不错!” 乔泰抓了抓头皮,面露愠色:“喂,别吃了!老子在问你话呢?吃什么吃?”上来夺走我的筷子。 “你乔大师请我吃饭,我当然要给面子,一定得吃!”我坚持道,又夺走他手里的筷子。 “我让你别吃了!”乔泰一拍桌子,碗筷齐响, 我放下筷子,冷漠地看着他。 乔泰瞪着我,似乎很想发作,但他还是忍了。 “臭娘们!老子从老疤手里救了你,还款待你吃喝,你连屁也不放一个,成心惹恼我是不是?” “我在吃东西,你说什么屁啊屁的,看来不是诚心请客!”我立即站起身,朝外走。 乔泰拦住我,“干什么去?” “回去啊。我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该回舞厅去上班啦,后会有期!” “你太放肆了,简直不把老子我放在眼里!”乔泰僵直着脖子,眼里露出杀气。  “我的眼睛没那么大,无论如何放不下您这么一个贵人!”我轻轻推开他。“如果你不嫌麻烦,干脆送我去舞厅得了,我已经迟到一个多小时了,会被老板炒鱿鱼的。” 乔泰从腰间拔出枪顶住我的下巴:“你他妈的找死啊!” “你说对了,我就是想找死!”我无畏地看着他。“如果不是你半路杀出来,我早就是具死尸了。我该感激你吗?错!我情愿死掉,那会让我感觉很爽,懂吗,SB?”我轻蔑地看着他。 眼见乔泰气歪了脸,持枪抵住我的手也哆嗦了。“老子救你还救错了?啊?他妈的,什么玩意儿?”他用枪头狠狠地戳了我几下。 “喂,拜托你看清楚保险打开没有?日本人的这种枪做工很粗糙,开枪时卡壳也说不定,拿来吓唬吓唬人还凑合。还有,别光说不练,马上动真格的,开枪啊,否则你就是孬种!” 乔泰又羞又恼,但他没开枪,而是一使劲将枪扔出去很远,揪住我的脖领就往另一个房间拖。 “臭娘们儿,不教训教训你还真成妖了!” 他拖着我到榻榻米前,一把将我掼在上面,上来便剥我身上的棉旗袍。“我本来想对你客气点儿,可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无礼了。”他恶狠狠地说道,嘴角早气歪了。 这个阴险的混蛋,一番假惺惺之后,转眼又露出淫.秽的本色。 我对死无所谓,但一个人死太孤独,怎么着也得找个垫背的。我笃定他不会便宜我、一枪就崩了我。 只要他想着那事,我的机会就来了,哼哼,来吧,淫棍。 我早就看到他靴子上插着的那把匕首。它,将会成为我的武器。 在舞厅混迹的这段日子让我老练不少,多少也学会如何逢场做戏。另外,我和邹淼玲对付日本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从中也耳濡目染不少,虽然方法不耻,但用来对付乔泰这种人渣应该同样奏效。我要趁他疏于防范之际下手——杀死他。 一个人要学好挺难,学坏则很容易。 我稍稍挣扎了几下便放弃了,任他来解我的盘扣——盘扣比较紧,想一下子解开不太容易。八粒盘扣若全部解开是需要费点功夫的。 “他妈的,为什么不装拉链?”乔泰气急败坏地说道,喝过酒的脸红彤彤的一片。 我浪荡地笑起来,一只手抚摸上他的脸,动作暧昧。“别急嘛,好粗鲁哟。”我没忘了让自己看起来媚眼如丝,声音更如奶糖细糯软滑。 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但我想乔泰一定不会。 越急越难解开纽扣的他腾出一只手卡住我的脖子怒道:“还敢奚落我?反抗啊,怎么软了?老子我今天非剥得你精光,不识抬举的骚货!” “既然是骚货,就无所谓剥得精光还是裹得严实啦。”我挑逗地拧了一下他的脸,撅起嘴嗔道,“只是,你压得我心口好疼,能不能温柔点儿?”我回想着邹淼玲勾引日本人的画面,脸不觉红了。 乔泰突然意识到我态度的转变,愣了一下,疑惑地盯着我的脸。“老实了?”他喷着酒气说道,身体抬起来一些,但手底下没停。 “还是我自己来吧,笨手笨脚的。”我的手在他手背上揉捏了一下,用意明显。 乔泰又愣了一下,带着警惕,但手挪开了,压着我的身体也跟着挪开。“看你能耍什么花样?”他□着,带着必胜的优越感看我接下来做什么。 “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我能耍什么花样?你是男人,既然想要我,我又无力拒绝,不如积极配合你咯,省得弄得自己疼得要命。你这人不是不喜欢动粗的吗,那就等着我来伺候你吧。” 这些话乔泰听着挺受用,虚荣心明显得到满足。“你真是成精了。快点脱,把我伺候好了,既往不咎。”他兴奋起来,喝过酒的脸露出不正常的红晕。 我一边解盘扣,一边靠近他,主动把舌探进他的口腔里。他的嘴里满是酒气,和花生米的香气混合在一起,怪怪的味道。 我继续挑逗他,发出浪笑声,用迷醉的眼睛看着他——既然做戏就要把戏做足。可我的心在怦怦急跳——清醒的状态下勾引男人这是头一次。 乔泰的呼吸很急促,舌头仅僵硬了一下,随即肆虐地缠住我的舌。 我想火候差不多了吧,但我不敢大意,又喃喃道:“上次一别,我总是惦念着你的风流不羁。今天不如做一对鸳鸯吧,我也寂寞了很久了。” 话虽这么说,鸡皮疙瘩早已掉落一地。 心,砰砰急跳,一个声音高叫着:杀死他! 乔泰咽下一口唾液,在我听来,好像一个东西掉进了枯井内,深不见底,再也上不来。他眼神散乱,曾经的警惕之色迅速被淫靡替代。 继续迷乱吧,发昏吧,这正是我想要的。 乔泰解开皮带,迫不及待地脱下裤子。刚脱到膝盖处,我压住他的手,凑近他的耳朵,声音带着强烈的腐蚀性灌入他的耳内。“哎呀,人家手都弄酸了,你来帮我解纽扣好不好?只剩下最后一粒了。” 乔泰果然上当,一双手丢了裤子,急吼吼地上来解我旗袍上那最后一粒盘扣。 我发出娇喘,轻轻衔住他的唇,手摸向他两腿间——完全模仿邹淼玲的杀人三步娶。 乔泰身体一颤的同时,握在我手里的家伙昂然挺立、硬如铁器。 突然感觉自己攥住的是一条蛇,我的手抽搐了一下。 时机已经成熟,不可再等,我整个身体向乔泰倾过去。“扑通”一声,他向后倒去。 现在,我压在他身上。这正是我那闺蜜经典的动作。 “你这个小骚货!”他气喘吁吁地说道,下面硬了,手却发软了,最后那粒盘扣还是没能解开。 我扭动身体,重心向下移,一边搓捻着他那条小蛇,一边看着他的反应。他轻轻呻吟着,完全失去戒备,发红的眼睛像荒原上的饿狼。 “我要吃了你!连骨头都不剩。”我学着邹淼龄勾引日本人时说的话,一只手向下摸索他靴上那把匕首。 非常顺利,我一下便抓住了它。 心跳得更急了。一个声音在狂啸:杀死他! 突然乔泰掐住我的腰,猛然将我拖上去,手探向我的腰间,向下扯拉我的折腰棉裤。他的手迫不及待地指挥那条肮脏的小蛇、饥渴地找寻入口。 一阵恶心,我毫不迟疑地抡起手臂扎向他的喉咙。 毫无提防的乔泰突见凶器明晃晃地冲自己扎下来,惊得眼睛瞪得溜圆,身体本能地猛挺上来,欲掀翻我。 匕首落点比预定的靶心偏离了几公分——扎在他右肩上。 一次不行,再来! 我使劲拔出匕首,再给他第二刀。 吃痛的乔泰如一条暴怒的鳄鱼,又像斗牛场上暴怒的公牛,一个劲猛挺腰,将骑在他身上的我掀翻在地,又几个翻滚,闪到一旁。动作虽然狼狈不堪,却避开了我的第二刀。 我杀红了眼,紧追而至。 求生的本能令乔泰再也无心想那好事,一脚将矮几踹向我。 矮几上的酒杯、盘子、花生稀里哗啦翻落地上。 趁我避让之际,他站起身便急着往上拎裤子,但我又扑向他,令他无法完成这一动作。 坠在膝盖下的长裤绊住他的腿脚,他只能像袋鼠一样一跳一跳地躲避我的袭击。 尽管他的身体比一般人灵活,但此时派不上用场。情急之下,他顺势坐在地上一脚踹向我。我的胯骨被他踹中,但没白挨——一倒地的一瞬间,刀刺在他小腿上。 龇牙咧嘴的乔泰终于想到嘴巴的功能,大喊:“快来人!”一边找准空当抓住我的手腕狠狠往茶几上磕。 匕首从我手中脱落,他的头随即撞上来,正对我的脑门。 金星直冒,我痛得张大嘴巴。乔泰又一拳重重地打在我腹部,痛得我立即弯了腰,后背和腿部被他狠狠踹了几脚。 冲进来几个如狼似虎的汉子,连拖带拽的将我拉到宽敞处,乔泰嘶哑着喉咙叫道:“给我狠狠教训这个骚货!” 一帮魁梧的男人立即围上来殴打我,我抱住头忍着雨点般落下的拳打脚踢。 “别打她的脸!”乔泰突然命令道。 停顿了半秒,又是一阵拳打脚踢,全冲脑袋以下袭击。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像被打漏的沙袋,就在快支撑不下去时,乔泰大叫一声“够了!”那些野蛮人 随即罢手。 我挣扎着抬起头,鄙夷地看着仍在对我咬牙切齿的乔泰,断断续续说道:“有种……你今天……就打死我……否则……日后我让你……死在我手里!” 乔泰捂住被我扎伤的肩膀,眼中又露出刻骨的仇恨。“臭娘们儿,打死你太便宜你了!你这个贱货,给我等着,老子会给你安排一个好地方,让你活活爽死!”说罢,命令人将我关进一个四面无窗的小屋内。 作者有话要说:倒霉蛋柳拾伊要被乔泰安排去哪里? 131 131、疯狂的乔泰 ... 半个小时后,关我的地方多了一个女人——比我更遍体鳞伤——头发散乱,棉袄被鞭子抽打得破碎不堪。 被扔进来后,她立即卷缩在角落里,自言自语地说着话。 听不懂她那近似外星人的碎碎念,但其中有句反反复复冒出的话我听懂了。“我很听话,别打我,我会背了……”她不厌其烦地说。 难道是个疯子?我爬过去,想弄清楚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但她立即挥舞着手臂惊恐地朝我呼号:“不要带我去那里!不要带我去那里!我死也不去那里!” “放心,我不会伤害你。你看,我跟你一样是被关在这里的。”我没敢贸然靠近她,跟她保持两米距离。 她依旧摇着头不许我靠近,并继续絮絮叨叨:“别打我,我很听话,我会背了……” “是乔泰干的吗?”我小心翼翼地问她,早明白除了那个恶棍,还能有谁? 一听到乔泰这个名字,她反应很大,倏地站起身,一个劲儿朝墙壁上蹭,仿佛很想从那里蹭开一道缝隙或者缺口逃走却无法做到,只能急得乱抓。 “魔鬼!魔鬼!不要带我去那里,死也不去!”她惊恐地喊着。 又是一个可怜的女人,一定是被乔泰折磨疯了。看着她不人不鬼的惨样,我又悲又怜,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将她抱在怀里。“别怕,没事了,没人送你去那个地方。你现在是安全的。” 话虽这么说,可我知道哪里会是安全的?即便有也是暂时的。在这个纷乱芜杂、弱肉强食的亡命世界里,女人的存在基本是个过错,尤其是有些姿色的女人,简直是灾难。 一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遭遇可能跟她一样惨甚至更惨,心里一阵绝望。 疯女人躁动了一阵子,大概没力气了,稍稍安静了些,又蹲下地,摇头晃脑地念起来:“谁遣春韶随水去?醉倒芳尊,望却朝和暮。换尽大堤芳草路,倡条都是相思树。蜡烛有心灯解语,泪尽唇焦,此恨消沈否?坐对东风怜弱絮,萍飘后日知何处?” 她一遍又一遍念着冯延巳《鹊踏枝》里的词句,着了魔一般。 我不由对她更加关注。她究竟是什么人,因何落到乔泰手里、又为何遭受这般待遇? 屋里太暗,看不清她的容貌,但看她的轮廓、听她的嗓音觉着她应是个模样端庄的女人。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我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婴儿般安慰她。 疯女人终于累了,趴在我膝盖上安静地睡去。 不知在黑暗中关了多久,门突然开了,缠裹着纱布、拄一根拐杖的乔泰出现在门口。 灯亮了,照见他怒气未消的脸。 我伸手挡住刺眼的光芒,过了一阵子才适应过来。 乔泰命令人把疯女人带出去。 “你想把她怎么样?”我挣扎着站起来问道,身上到处疼。 “把她怎么样?问的真他妈幼稚,女人能怎样?给男人玩呗!”他冷笑道。“惹毛我乔大爷的女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疯女人的尖叫声传来:“我不要去那个地方!我会背了,我全会背了!求求你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别送我去那个地方。”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给乔泰磕头。一边磕头,一边又断断续续地念起冯延巳的那首《鹊踏枝》来。 “闭嘴,臭娘们!你要是早这样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妈的,老子若是女人,管他妈的缝延已还是补延已都能把日本人伺候爽了。你这个没用的骚货竟然连五分钟都没呆住就被人撵出门去,真他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乔泰一边骂,一边举起手中的拐杖劈头盖脸打那个女人。 “乔大爷,脸打坏了可就送不出去了。”旁边一个恶奴提醒道。乔泰这才罢手,将那女人的头发一把揪住、拎起来查看。“还好,没伤着脸。” 那女人泪流满面的脸在灯光下异常凄楚,我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第二眼。 都说鬼子心狠手辣,没曾想乔泰一个中国人对待同胞姐妹也如此心狠手辣,为了讨好日本人,连一个疯了的女人都不肯放过。 “乔泰,你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牲,你一定会遭报应!”我忍住泪骂道。 “继续骂吧,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乔泰不屑地举起拐杖对着我。“我给你安排的下场比她更好,等着吧,臭婊.子!” “她已经疯了,你还不放过她?她到底哪里得罪了你?你这个挨千刀的。”我愤然说道。 “她坏了大爷我的好事,活该!”乔泰蛮不讲理。 虽然我不知道来龙去脉,但大体知道那个疯女人只是因为没能达到乔泰的某种卑鄙目的才惨遭折磨的。乔泰是什么货色,我比谁都清楚。 乔泰歹毒不假,还是个不学无术之徒,“冯延巳”居然被他念成“冯延已”。 他究竟什么文化水平?我想起他在野战医院那会儿也挺雷人,将积水潭称作“小池塘”。 新仇旧恨一并爆发。怒火难耐,我卯足一股劲冲上前去攻击这个恶棍,一旁早已有人扑过来制住我。 我挣扎着骂道:“乔泰,你这个大草包,坏你好事的人恰恰是你自己。你这个十足的窝囊废!蠢猪!大SB!雷死人不抵命的孬种!” 乔泰气得脸色发青:“给我扇她!” 两个走狗立即屁颠颠地冲到我面前,扬起胳膊,其中一个突然问道:“乔大爷,扇哪里?” “废话,脸!” “可是,脸扇坏了还送得出去吗?”另一个模样有些呆头呆脑的也问道。 乔泰被这一问问得清醒了一些,顿了顿,气汹汹地吼道:“扇屁股!” “是!”两个走狗立即招呼制住我的两个人将我摁到在地,一左一右开打起来。 就在我“挨板子”时,一个身材十分短小、估计连一米五零都没到的日本宪兵进来,朝乔泰点了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乔先生,怎么还少了一个?我的不好交差!” 乔泰微微一缩脖子,陪着笑脸道:“不差,不差,在这里呢。”他指着跪在地上的疯女人。“我给她打扮一下,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日本宪兵皱着眉头看了看那个女人。“有病的不行,换一个。”他的目光朝正在“挨板子”的我扫来,“那个大大的好!” “不不,皇军,那个不是,那个不是!”乔泰点头哈腰,立即凑到他耳旁,嘀咕了几句。我被 “打板子”的声音干扰着,只依稀听到:“……是给……准备的。” “唷希——”日本宪兵点点头,“少一个的不行!你的马上弄来。” “是,是!”乔泰的头更低了,“给我十分钟!”说罢,转向正在打我屁股的两个手下。“先停下!” 两个走狗停下,一起看向乔泰。 乔泰抬手指向其中一个人。“你,过来!” 那个问乔泰扇哪儿的家伙立即凑到他跟前。乔泰附到他耳畔嘀咕了几句。我听到他在说:“把你那个相好的叫来顶个数。” 他这一说不打紧,那一位急得直摆手,“乔大爷,这个……这个不行吧。” “他妈的,又不是让你妈去,不就是个堂子姑娘吗?天生的贱货。乔大爷我可没义务养着你,这会儿就看你够不够义气了。嗯?” “可是……可是她有病啊,不可以送去那地方的。” “有病?有病你他妈的还三天两头跑得热乎?骗谁哪?你赶紧把人给我找来,误了事,皇军怪罪下来,大爷我灭你全家!”乔泰威胁道。 那条走狗现在不凶了,耷拉着脑袋犹豫着。 “你他妈的到底去是不去?再不去,大爷我把你妹妹弄去凑数,她还是个雏儿吧?” “我去!我去!”那人一跺脚,赶紧跑出去了。 乔泰得意之余,转身弯着腰对日本宪兵笑道:“马上就好,请太君稍稍再等一会儿。惠子,上茶!”他叫道,一边拍了几掌。那名叫惠子的日本女人踩着木屐徐徐过来,将日本宪兵引往他处候着。 “乔大爷,这个疯女人怎么处置?”一个壮汉问道。 “送去积安里。”乔泰不加思索地说道。 “去那里可就真没命了。”那个壮汉的语气里带着不忍。 “你他妈的还操这份心?”乔泰一瞪眼,“怪她自己命不好,给了她一个好机会,她还疯了。” 壮汉不敢吱声了,乔泰心情似乎好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近我,拐杖抵住我的脑袋说道:“看到了没有,本大爷我想干什么没什么办不到的,包括你的生死。你知道积安里是什么地方吗?那地方可是群魔乱舞啊。一个女人每天至少要接待二、三十个男人,绝对能爽死你!哈哈……” “乔泰,你当真没文化到这种地步吗?至少小学毕业了吧。就算小学没毕业也多多少少了解一点历史知识吧?你应该知道这场战争的结局会怎样。你助纣为虐,不怕那一天到来,死得很惨吗?” “少来教训我,臭婊.子!”他怒吼道,突然像想起什么了,将周围人都支开低声对我说道:“我如果像你这么死板,早就没命了。我当然知道历史,可是,你能保证活着撑到那个日子的到来吗?时间可不短哪!我这才叫识时务者为俊杰,走一步看一步。我这样聪明的人,无论何时何地都照样顺风顺水。咱们走着瞧吧,看谁笑到最后、看谁死得更惨?” “我等着看你被千刀万剐的那一天。”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等着!” “看你拿什么跟我斗,蠢女人!”乔泰脸色一沉,“知道刚才那个疯婊.子是谁吗?就是帮我逃跑的林护士啊。老子玩腻了,叫她滚,她哭哭啼啼缠着我,烦!我给了她钱让她自谋出路,可她居然告密说我是国民党军官,奶奶的,差点让我死在日本人手里。但我乔大爷是什么人,能被一个女人玩死?瞧我现在,呼风唤雨,日军大佐都尊称我‘乔先生’。所以,记住咯,得罪我的人全他妈的得自认倒霉!” “汉奸!”我骂道,“你的良心都让野狗吃了。” “来人,”乔泰叫道,“继续给我扇这个臭婊.子!” “还扇屁股吗?”那个有些傻呆呆的走狗问道。 “废话!这还用问?” 乔泰命令完,一瘸一拐地走了出去。 不久,外面传来一声枪响伴随着一个女人惨叫的声音。我心里一惊,感觉是那个疯女人出事了。 她若死了更好,我想,总比被糟蹋死了的好。那样的生命,活着太痛苦,太沉重。 打我板子的那只手越来越轻,看来也打累了。 又过了一会儿,那只手完全撤离。 其中一个傻乎乎的走狗嘀咕道:“光叫打,也没说打多少下,打到什么程度为算。” “歇歇,歇歇!不就是动动手吗?反正只要不是杀人的活儿,能敷衍就敷衍吧。这个乔大爷是外乡人,才来几天哪,能呆多久还难说,先应付着吧。”一个说话有些大舌头的家伙小声说道。 “我想抽根烟,给我一根。” “忍一忍吧,乔大爷他最讨厌抽烟。惹他不高兴,又要怪罪我们了。咱们这些弟兄没少被他折腾。” “咦,你来看看这女人,不动了,是不是晕过去了?” 我一动不动是在听他们说话。现在他们既然认为我晕过去了,就按他们说的“晕过去”吧。 “瞧这小娘们长得真他妈清爽,送去那里算是毁了。” “唉,还不如长得不清爽,这年头女人越清爽越倒霉。” 俩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小声说着,我越听越心寒。 乔泰恼羞成怒,执意要将我往火坑里推,我该怎么办?自杀吗? 过了几分钟,乔泰又进来了,拍拍我的脸。“少给我装死!”他说道。 我不吭声,仍装作晕着。 一只手倏地伸进我两腿之间,我本能地收紧腿,他呵呵地笑起来。我知道中计了。 “乔泰,你最好放了我,我还可以考虑饶过你,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我叫道。 “死到临头还唬我。我是被吓大的?”乔泰冷笑着,歪着嘴角。 看着他阴邪的面孔,我直冒冷汗。“我不妨告诉你,我未婚夫池春树其实是日本人,他现在是日 本军医官少尉,你对付我就等于得罪了日本人。”情急之下,我只能搬出池春树这个护身符来。 乔泰的眼珠转了转,接着哈哈大笑起来,完全不相信我的话。“小婊.子,挺会说故事的哈!去年我捡到的那张身份证是谁的?是鬼的吗?想让我上当你还嫌太嫩。你要是有日本人做靠山,会落到老疤那个瘪三手里?告诉你,就算你是川岛芳子我也照样把你送去那地方干活。”他捏住我的下巴淫.笑着,“我太了解你这个小妖精了,诡计被拆穿了是不是很沮丧啊?是不是寻思着怎么当烈女啊?不成了,在我乔大爷手里就没有烈女!”他迅速捏住我的鼻子,在我张口之际将一粒药丸塞进我口内。那粒药丸入口即化,发出“嗤嗤”轻响,像泡腾片在舌尖跳动。 “你给我吃了什么?”我惊问。 “让你清醒地知道自己怎么被男人骑、却无法反抗的东西。”乔泰坏笑着。“可以管两个小时。 等你恢复反抗能力,已经不知道被多少男人骑过了。你还怎么当烈女?嗯?”他狰狞地说道。 “哎呀,忘了告诉你,那些日本人发起情来可不是一般的玩法,很可能一激动就往你身体里送各式各样的礼物,甭管你愿不愿意收都要送!”他大笑起来,眼睛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我惊恐地瞪着他,有关于日寇实施性虐待的种种可怕传说如潮水狂涌而来。 “怕了?”乔泰摸着被我刺伤的肩膀怨毒地盯着我,“好好享受你的美好人生吧。我可是托了很大的人情才把你送到大和山庄里去。那里可不是一般女人想伺候就能伺候得了的,只有日本女人才有资格进去,而且伺候的全是将校极的日本军官喏。估计你这样绝色的往那里一丢,那些日本女人今天都可以休息啦,你简直享受女皇待遇。” 一番话听得我浑身冰冷,牙齿直打颤。 乔泰继续抚摸着他的伤口,恶毒的眼神看着我。“是不是浑身感觉不到力气了?” 我一凛,身上果然力气全无,此刻瘫在地上就像一根烂面条。我想开口骂,但是无法指挥肌肉群。 乔泰差人架起我耷拉着的头,嘴凑上来用力压住我的唇,并用舌舔了一圈,我的唇上立即沾满他的酒臭气。 “带走!”他命令手下。 眼前一阵发黑。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我柳拾伊完了! 又像发送包裹一样,我被粗鲁地塞进车内。 车一路晃晃悠悠地开了半个多小时,进了一个后院。一个穿和服的日本男人出现在前面引路,鬼鬼祟祟地将抬着我的两个人引到一个房间。 将我丢在床上后,几个人随即做贼一般逃走。 这是一个拉着蓝色布档的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五、六个平方,最显眼的便是我身下的这张床,比单人床稍宽一些,床头卷着一迭薄棉被。 软绵绵的我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尽管给我用了药,乔泰还是命人塞住我的嘴,并拿绳索绑住我的手脚。 四周静悄悄的,听不到人声。 我绝望地躺着,不敢想象接下来会遭遇何等悲惨、恐怖的事情。 时间一点一点在流逝,我开始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乔泰所说的那种地方——太安静了——感觉自己更像躺在一个独立而狭小的太平间里。 一百米远的地方传来皮靴踏进长廊的回荡声,是三个人的脚步声。有人在说话,满口日语。 皮靴声近了,传来门嘎吱被推开的声音。接着,蓝色布帘一掀,两个日本军官出现在我面前。第三个人刚跨进来半截腿,又转身退出去,留在布帘另一边没进来。 一个胖些的日本军官扯下我口中的填塞物,如发现奇迹一般朝另一个戴眼镜的鬼子大声说着什么,戴着眼镜的鬼子立即俯低身体盯着我一阵猛看,厚瓶底般的镜片后面露出贪婪的目光。他咧开嘴狂笑起来,转过头对同伙挤眉弄眼地说话。 一阵狂笑后,两个鬼子军官一前一后朝布帘那边喊话,但布帘后面的人说了一些话后,并未进来,好像不太情愿。 两个鬼子军官像得到某种许可一般,一起扑上来解我脚踝和膝盖上的绳索。 我惊恐地直喘气。 戴眼镜的鬼子军官使劲揉捏我的脸,嘴里一通叽哩哇啦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胖鬼子则淫.笑着,将解开的绳索扔到一边去,呼地扯下我的裤子,一只手无耻地摸上我的大腿。 我厉声尖叫——这药并非乔泰所说的能管两个小时。 虽然还是感觉不到气力,但至少可以出声了。 两个鬼子正在划拳,看谁先上。 情急之中,不管他们能否听得懂我的话,我大声叫道“你们听着,放开我!我是井上泓一的朋友!” 正在大声□的两个日本军官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相互摇摇头,没听懂我说什么,又同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已经解开皮带脱裤子,另一个使劲摁住我的脚。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反抗,但他们不知道即使我想踢也没力气抬腿。 我绝望地使劲将后脑勺往床铺上撞击,但是床上铺了层棉垫,用这种方法想自杀也自杀不了。 俩个鬼子军官更加放肆地笑,嘲笑我的愚蠢举动。 我大叫道:“妈妈!春树!淼玲,永别了!”我闭上眼睛,打算咬舌自尽。我这么怕疼,咬断自己的舌头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力气啊。但事已至此,咬舌自尽是唯一的出路,必须这么做——也只能这么做。但同时我又在想,咬舌管用吗,能成功地毁灭自己吗?好像没听说舌头断了就一定会死的。 什么也顾不得了。 就在我咬住自己的舌头打算自尽时,掰我大腿的一双手松开了,布帘外面第三个人的声音就响在我身旁。我迟疑了一下,凝神细听,另两个鬼子怎么后退了?替代他俩呼哧呼哧急喘气声音的是第三个人平稳的呼吸。 我睁开眼。 这一睁眼不打紧,七魂差点吓飞了三魂——一声尖叫从我的喉咙里破空划出。 作者有话要说:十分感谢夏日小虫,啵一千遍,么么。。 问题:令女主七魂差点吓飞了三魂的鬼子军官是谁? 132 132、“鬼”军官(捉虫伪更) ... 作者有话要说:长假结束,无法一日多更啦,请亲们多多谅解! 大家看得爱不释手是俺最大的心愿哩! 吼吼吼! 花花来砸俺吧! 比雨点还多。。。。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鬼! 鬼啊! 这个鬼子军官居然是那个鬼子! 哪个鬼子?我进入这个时空的第一站,青龙镇上遇到的那个年轻的鬼子军官。 被惊吓住的我扯着嗓子不停尖叫,因为我清楚地记得他死了,脑袋被尔忠国一刀砍下。那可怖的一幕曾令我当场晕倒。 头被砍下的人还能活到现在吗?不是鬼显形还能是什么? 在大白天也做到了?顶级厉鬼? 尽管脑中划过一丝疑惑,但99.99%的惊恐度令我无法正常思考。 “喂,请你不要再叫了,没人会欺负你。”“鬼”军官俯视着我,低声制止我。 他说的是纯正的中文。对,他会说中文,而且比以前说得更好了,简直跟我们中国人丝毫不差。 鬼的学习速度比人快吗?而且,鬼变老的速度也比人快吗?不可思议。这个“鬼”军官看着好像更成熟了,跟尔忠国差不多年纪,而掉脑袋时不过二十出头。 我不再叫喊,惊恐地瞪着这个“鬼”。 妈呀,真主啊,佛主啊,耶稣啊,他冲我伸出手来。 他的手正摸上我的额头。 咦?他的手是有温度的,鬼也有温度吗? “冷静一下,我认出你是谁了。”“鬼”日本军官温和地笑了一下。 我的真主安拉,连笑容都不差!身首分离的鬼子军官就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而且,他说他认出我是谁了。当然,他审讯过我,还威胁过我,当然能认出来。可他为何这么和蔼?变成鬼之后反而慈悲为怀了? “把你的鬼手拿开,我不怕你!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立即咬舌自尽。”我哆嗦着说道,希望用我的正气和阳气逼退他。 “鬼”军官身后的那两个日本军官一直盯着我看,贪婪的目光在我身上来来回回扫射了无数遍。 不经意间我发现这个“鬼”军官跟那两个鬼子军官有不太一样的地方。他右胸前的“M”型胸章是深褐色的,另外两个人却是黑色的。大街上的鬼子宪兵都是黑色的“M”胸章,他为何是深褐色的? 正纳闷着,我的阳气和正气好像奏效了。“鬼”军官往后挪,转身面对站在床前的两个鬼子军官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那两个日本鬼子听了他的话,一起嘎嘎大笑着,一左一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那受到极度惊吓的大脑开始往正常方向思考:日本医术没发达到可以接续断头吧? 绝对不可能! 那么,他不可能是鬼。哪有鬼比人更像人的?他是人确定无疑,可他为何没死,而且苍老了好几岁?我看到他鬓角的几缕白发。 气力恢复了一些,我本能地做出提裤子的动作,但被捆缚住的手离被扒拉到一半的棉裤总是差了一小截,无论我如何努力,就是够不着。 胖一点的日本军官指着我笑起来,另外一个混蛋猛地一推那个酷似无头鬼的年轻军官,将他推倒在床上。 那两个鬼子军官明显在起哄,手舞足蹈着像两个小丑。 “对不起,请你委屈一下,因为我必须做一个帝国军人不能回避的事情才能过关。请不要紧张,我不会伤害你,配合一下就好。”他说着,摘下军帽,并开始解军装的纽扣,露出白色的贴身衬衫。 床下的两个日本鬼子居然就站在那里看着,淫靡的目光让人恶心到想吐。 我觉得喉咙似被人卡住了。“你别过来,我会咬舌自尽的。”我张开嘴,咬住自己的舌头。 鬼子军官严肃地摇摇头:“我是池春树的朋友,我不会伤害你。你一定认识我舅舅,他正是井上泓一。” 我一惊,差点一口咬到舌头。这是哪儿跟哪儿啊?他就是仁丹胡子一直提及的那个外甥?可他为何跟那个无头鬼一模一样? 啊,全乱套了! 他脱下制服,正在解马裤的扣子。 我惊恐地瞪着他手的动作。 老天爷,他掏出了男人的命根子。 闭眼! 我完全晕了! 他口口声声说不会伤害我,说他是池春树的朋友,是井上泓一的外甥,可是,他却当着我的面,当着他同伙的面露出那可怕的玩意儿。 我猛地睁开眼正打算破口大骂,却见他扭转头朝那两个打算观摩XXOO的猥琐鬼子吼了起来,似乎极为恼火。那两个猥琐的鬼子军官立即淫.笑着掀开布帘走了出去,其中一个还回头朝他晃了晃手里一个黑布片。 年轻鬼子军官将被子拽了过来,摊开,披在自己头上,将我跟他一起罩在被子下面。 他迅速将自己的命根子塞回裤内拉好,将我的裤子也拉上腰际,贴近我轻声道:“很抱歉,”说着,身体突然压了下来,“大声尖叫吧。”腹部猛地撞击在我的髀骨上。 我惊愕地看着将被子顶在头上的这个鬼子军官,脑袋里却浮现那个飞到我面前眨眼睛的头颅。惊愕变惊悚,不由直喘粗气。 鬼子军官面红耳赤地俯视着我:“请发出声音。”他拍了我一下,恰巧拍在我胯间的淤青上。吃痛的我叫出声来。 鬼子军官点点头,温和而略带羞涩地一笑。“就这样,请大声点叫,让外面的人可以听见。” 我明白了这个鬼子军官的用意,同时明白他不会祸害我,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只是,尽管知道他此举是为了应付另外两个鬼子军官——完成所谓帝国军人不能回避的事情,但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尴尬的姿势,令我本能地想推开他,无奈手臂还被缚着,没法做任何动作。 他对我无法配合他如此卖力的“干活”举动持不满态度,时不时拧我一下,我只得一声接一声哀嚎。 这是令人感觉既滑稽又诡异的一刻:一个酷似无头鬼的鬼子军官非常积极地在我身体上方进行某种奇怪的“俯卧撑”锻炼。 被子下的他很快满头大汗,汗水甚至滴到我身上。 我没敢看他,因为他太像青龙镇上那个没了脑袋的年轻鬼子了。 被子外面有动静,有人走近床边,接着传来瓮瓮的说话声。被子里面的鬼子军官恼怒地大吼了一声,听着很像“躲开!”被子外面的人发出浪笑声,又走远了。 我安然无恙却极为尴尬地躺着,时间一长,有窒息的感觉。我的脸因缺氧而发热,身体也燥热起来。 我蹙着眉,闭上眼睛控制呼吸节奏,心里在想有完没完。这个鬼子好像对这方面很有经验的样子,但是需要花这么长时间折腾自己做俯卧撑吗? 或许,时间并不算长,只是我等待得太焦急而已。 感觉身上一凉。被子被人掀了起来。 太好了,他总算干完活了。 鬼子军官迅速拉下我的棉裤,一直褪到膝盖下面,大概这时才注意到我爬满紫色淤青的腿,露出吃惊之色。顾不得说话,他将棉被扔到床下,撩起衬衫,拿军帽当扇子散热。 布帘一掀,戴眼镜的鬼子军官咧嘴笑着便想往床上爬,却被床边坐着的鬼子军官一把揪住,叽哩哇啦又是好几句话。 戴眼镜的鬼子军官面露遗憾之色,狠狠地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这个救了我一命的鬼子军官立即解开绑缚我的绳索,嘴里连连说着“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我旋转了几下已经被勒得失去知觉的手腕,等稍稍恢复了,迅速整理衣服。 待我弄妥自己后,鬼子军官拉着我疾步走出屋,穿过拱形门,进入一个长长的过道,然后又折进另一个更长的过道。 过道两旁的一道道紧闭的门内不时发出极为恐怖的发泄兽.欲的喊叫声,令人即使不感到冷也浑身打颤。 门廊的尽头是宽敞的大厅像火车站的贵宾候车室,坐满等候着的鬼子军官。见我被一个军官拖着急匆匆地往外走,都带着诧异的目光看向我们。一路上遇到很多日本鬼子进进出出,都是军官模样,应该都是来此发泄兽.欲的混蛋东西。 我紧紧跟在这个鬼子军官身后,心里跟打鼓似的紧张极了,好在直到出了门也未没遇到任何阻拦。 外面的空地上停了很多辆军车,鬼子军官将我带到其中一辆军车前,拉开后车门说道:“进车里。”然后绕过车头,将坐在司机位置上的一个鬼子兵拉下去,什么话也不说,一屁股坐上车发动了引擎。 等车发动后,我才敢开口说话。“请问你……尊姓大名?” “龙须川进。”他通过后视镜对我答道。“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轮到他问话了。 我简单地告诉他因为得罪了一个叫乔天佑的流氓,他为了报复我将我送到这个可怕的地方。 “乔天佑?”龙须川进念着这个名字。“这个支那人胆子很大,你没告诉他你的身份吗?” 我的身份?我不太明白他的话。后视镜里的那张脸仍然看着我。 “你没告诉他你是宫野春树的未婚妻吗?帝国军官的女人他也敢动?”他说话时眸里露出一股怒气。 他自称是池春树的朋友,对我和池春树的事情应该挺熟悉,但他忘了我也是中国人,他刚才用“支那人”这个字眼让我感觉不舒服。 “我跟他说了,没用,他根本不相信。”我想起乔泰那张令人憎恶的面孔,心里开始盘算如何才能整死那个汉奸——我必须信守承诺——不整死他对不起我这身淤青。 “有机会我倒想见识一下这个人。他的名字好像在哪里听到过。不过,我先要把你送到宫野君那里,你看……?” “不要!”我立即否定了他的安排。“我不想让他担心。请先把我送回吉祥歌舞厅吧。谢谢你。” “你身上的伤不要紧吗?我想你可能需要检查一下。身体有没有受到其它伤害?”他从后视镜内瞥了我一眼,开始专心看向马路。 车已经驶入繁华路段,快进入法租界了。 从他的问话我想他可能看到我身上的淤青以为同时受到了性侵犯,因此羞于见到池春树,但我担心的却不是伤势如何,我更急于见到邹淼玲。折腾到现在,本该在舞厅内上班的我失踪了四个多小时,她一定急坏了。 吉祥歌舞厅在法租界很有名气。在我的指引下,龙须川进没费力便找对了地方。 有几个玩下午场的客人正抱着舞女跳登却尔斯,看见一个鬼子军官搀扶着我一道进了舞厅,顿时紧张起来。舞女们一时乱了舞步。 舞厅虽然也曾来过不少日本舞客,但都穿着便装。自从我和邹淼玲暗杀过几个日本人后,日本人异常警惕,很少来此娱乐,像龙须川进这样穿着军服、单独走进来的倒是头一个。虽然只是一个鬼子出现在此,大家还是恐慌了一下。出于对鬼子常规行为的条件反射,大家不能不与“杀人”、“暴力”等行为联想到一起。 紫海棠远远地叫道:“清荷,红玫瑰找你去了,现在还没回来。你跑到哪里去了?满世界找不着人。” 搂着她的一个舞客正忙着吃她的豆腐,她娇嗔着又将注意力转到那人身上。 我对紫海棠没恶劣印象。作为舞女大班,虽然她一向致力于勾引有权有势的汉奸,但除了对钱有极大的兴趣,其它方面倒没见她兴风作浪过,至少没对我的好友邹淼玲使坏过。我想她本性还是挺善良的一个女人,这么做是因为有两个孩子需要抚养的缘故,这也许正是我对她不感冒的根本原因。她,也挺不容易的。 “紫海棠,谢谢你告诉我。”我朝她的方向喊道,回过头面向龙须川进。“再次感谢你的帮助。我想你现在是不会有兴趣跳舞的,龙须先生?”言下之意,您请回吧。 龙须川进微微一鞠躬,“那么,请柳小姐保重,我告辞了。”他说完,立即转身离去。 我紧绷着的弦此刻才完全松下来,脚底一软,瘫坐在舞池外的地板上。被乔泰的走狗打过的身上到处疼,碰也碰不得。 两个保镖一直在远处看着我这边的动静,见状立即奔了过来。其中一个叫“砍刀”的保镖扶起我坐到椅子上。“清荷小姐,你没事吧。”他见我一直蹙着眉,有些担心。 我摇摇头,感觉糟透了,怎么可能没事? 吧台内供应饮料杂食的服务生端来一杯水放到我面前的桌上,我一把抓起,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紫海棠也走了过来,用过来人的熟谙语气小声问道:“你是不是被日本人盯上了?” 我不置可否,趴在桌上微微呻吟。她哪里知道我这几个小时内的惊心动魄? “哎呀,有没有流血啊。这可耽误不得,大出血可就糟了。我认识一个医生,就在街对面开医馆,我把他叫来给你瞅瞅?” 133 133、人情冷暖 ... 我抬起头无力地看着紫海棠紧张着的面孔。“谢谢。我无大碍,就是想躺下来休息。等红玫瑰回来了,我请假回去休息。” 看得出紫海棠挺喜欢我,她的关心并非虚情假意,不似有些舞女明里炫耀你,吹捧你,暗地里恨不得将你大卸八块。我天生敏锐的听力让我知道她从不在背后说我坏话,相反总是维护我,阻止那些舞女毒舌攻击我。尽管如此,我们彼此不怎么说话,今天的交流算是最直接的一次。 “唉,日本人也太狠了。你好好休息,身体要紧。你看上去不太好,我去给你弄点吃的吧。” 听她这么一说我才感到胃里空得厉害,感激地朝她点点头。 她很细心,一看就是懂得知寒问暖的女人。我想她一定也很会讨男人喜欢,不然她身边怎么总围着那么多有钱有势的男人? 紫海棠替我觅食、离开刚一会儿,负责下午场的唐经理火急火燎地冲过来。“清荷小姐,你怎么不来舞厅招呼也不打一声?那个红玫瑰竟然跟你一样不打招呼就跑出去找你,还带出去三个护场子的人。这舞厅不是你家开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成何体统嘛?” 我托住自己的腰努力直起身板:“没看到姑奶奶很惨吗?” “呀,你还有理得很?”唐经理沉下脸来,正打算教训我一通,“砍刀”凑近他耳朵小声嘀咕了几句。我听到他说我刚跟一个日本军官一道回来,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最好不要惹火我之类的话。 唐经理再对我开腔时,语气温和了不少。“下不为例啊。我们也是担心你,你看舞厅最近接二连三的不是这个事情,就是那个事情。我这个经理当的是心焦力悴啊,老板中午来过,听红玫瑰说你不见了,当即发了脾气哟。” 我眉头一挑,忍住身上的痛问他:“余老板怎么发脾气了?”暗自想他还好意思发脾气,都是他害的。这个死老头也不是个好鸟儿,诅咒他前列腺癌。 “那是,脸色很吓人,刚到不久就匆匆带人又离开了。” “切!”我咬着牙怒道,死老头拿我当导火索呢。 “来,清荷,快吃点玉米糊糊。”紫海棠将一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端到我面前。 吃到一半的时候,邹淼玲带着找我的人一道回来了,汗水弄湿了她精心梳理过的刘海。脸色潮红的她一把抱住我叫道:“拾伊,你怎么回事?吓死我了。我几乎把汉口找遍了也找不到你。我不久前打电话给春树,他一听说你失踪了声音都变了。” 她的拥抱让我痛得呻吟了一声。发现我浑身是伤,她刚露出欣慰之色的脸又变了颜色。 “谁干的?”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说来话长,”我放下碗,热乎乎的玉米糊糊下肚让我感觉好了许多,也让我记住了紫海棠的好。“扶我去里面说话。” 邹淼拎搀扶住我向休息室走,唐经理则遣散了众人回归各自岗位。 我将整个事件始末都对邹淼玲说了,听得她一直张大着嘴巴。等我说完了,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道:“你大难不死,定有后福。”顿了顿,又说道:“你看,你的好运气都跟春树有关,他注定是你的守护神嗳。不如趁早嫁给他吧,省得让我为你提心吊胆的。” 我低下头不语。她一心为我好,我如何不知?几次三番威胁要跟我断交,不外乎逼迫我接受池春树。唉,她真比我妈还能操心,比我妈还在乎池春树这个人。她不过比我大一个月,但为人处世比我老练多了,就拿我失踪后,她能说动保镖们撇下岗位一起出去找我这事情来看她就很有能耐。 我想跟她说说关于尔忠国的心里话,一来浑身痛痛,二来怕她骂我有病,只得保持缄默。 “别告诉我你还想着那个没文化的老男人啊。”邹淼玲像跟我心灵通电似的,这就说上了,真叫哪壶不开提哪壶。“告诉你,他配不上你,死了这条心吧。我第一眼看到他坐在你身边那副冷冰冰、寒森森的德性,就知道不是个好东西。幸亏他现在不缠着你了。” 单凭一眼就能看出人的好坏?我不得不对她的武断表示异议。放到十年后,尔忠国在全国人民的眼中绝对是坏蛋,但以这个时代的眼光公正地看,他可是国家的卫士、民族的先锋、光荣的烈士啊。 “求你不要再提了。他已经……”我的心像被撕开了一道口子,生生的痛起来。 邹淼玲看出我眼里的神伤,转移了话题。“看你被伤成这样,春树看到了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儿呢?”她叹了一口气,又蹙着眉嘀咕道:“那个人怎么也会到这个空间来了?奇怪!而且也在汉口,太巧合了吧。唉,没想到我们那个时代的人也有这么蔫坏的败类。”她这口吻好像出生在文明、法制年代的人就该比这个年代的人素质高、就不会出产坏人似的。 邹淼玲嘱咐我先躺下休息,她去请个大夫过来给我看看,正要离开,余老板出现了,身后跟着一帮面瘫男。 “小丫头,是老疤干的?”他的脸色非常沉黑。 “余老板果然神人也!正是他干的。”我装作快断气的样子虚弱地说道。“不过,他已经死了。想害我的另有其人,恐怕你也对付不来。” “欺负我干女儿的一个也不能饶过!”余老板怒气沉沉地说道,“干爹不会让你白白受这种委屈。”接着,他放出狠话一定要把老疤的余孽赶尽杀绝,让那帮人彻底从汉口消失。 临走时,他叫我安心休养,还说他这就带人去替我报仇。 我并未因此感到高兴,悲哀自己不过是他余老板用来清除对手的借口和牺牲品。更令我感到悲哀的是中国人相互之间如此不团结、互相倾轧便宜了谁? 不久,余老板的私人医生也赶来为我治疗,被我拒绝了,因为池春树同时赶到了这里,并为我带来了药水。我想是龙须川进通知了他。 邹淼玲不顾我的反对,捋起我的衣服露出腰部的淤青给池春树看,并呜咽着添油加醋地将我的遭遇告诉池春树。 当池春树得知那个想置我于死地的人就是樱岭山撞过他的年轻人时大为吃惊,并跟邹淼玲一样气愤难当。 “把那个属羊的色狼灭了!”邹淼玲忿忿不平道,“怎么会有这样心狠手辣的男人?他怎么忍得下心伤害拾伊呢?我看他倒很像日本鬼子。” “他原本就是杀人犯,罪不可赦。进入这个空间反而逃避惩罚了。”我叹道。一想到乔泰那个淫贼居然活得有滋有味、尔忠国却已牺牲的事实不由涌起满腔的愤懑悲怨。“我本想杀了他,这个人渣多活一天都是罪过!可惜我失败了,我真没用!太没用了!” 邹淼玲一边安慰我,一边将乔泰骂了个狗血喷头。 就在她打算为我抹药水时,池春树让她先别急用药,因为他看我的淤青很严重,擦上他带来的这种药水一定会更疼。 “那怎么办? 你既然带来它却不让涂抹,干嘛还多此一举?”邹淼玲很不解。 “拾伊身上出现这么多淤青是血管受到猛烈撞击、毛细血管破裂所致,必须尽速缓解淤青,然后再使用药水效果会好很多,而且不会疼。” “你有什么好法子?”邹淼玲焦急地问他道,“她身上除了脸,几乎没一块好肉了。” “淼玲,麻烦你去弄一瓶醋来,将这些纱布全部泡进醋里。”他嘱咐道。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但邹淼玲立即去照办。 “拾伊,”池春树上来拉住我的手,满脸自责之色,“怪我没保护好你,没用的人是我。” “别这么说自己。”我挣脱开他的手。 “拾伊,你的手怎么成这样?是那个畜生干的?”他吃惊地看着我的手,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我自己干的。”我解释给他听为何把自己的手弄“残废”了。 “都怪我,是我不好。”他更加自责,“对不起,拾伊,我是个大混蛋,我早该想到你不愿意去他那里的。” “我不怪你,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来到这里我们注定无法逃避——很多事。” 池春树忧伤地看着我,清澈的眸子隐隐泛起泪花。 “我们的来历你没对那个叫龙须川进的鬼子说过吧?”我有些担心地看着他,他似乎跟那个鬼子建立了某种深厚的友谊,却是我不希望看到的。 “放心吧,我答应过你的事情不会改变。”他认真地看着我。 我相信他,他是言而有信的人。 邹淼玲端着醋盆进来,里面浸满了纱布。“我怕不够,把能搜刮来的纱布和醋全都弄来了。” 搬来火盆,池春树嘱咐邹淼玲帮忙将浸泡过醋的纱布敷在我身上的淤青处,待十到二十分钟后再揭去。交待完毕,他立即回避。 虽然纱布沾到身上很冷,但挨着四个火盆感觉不那么糟糕,关键身上的痛感消退了不少。 半小时后我穿好衣服重新躺好,邹淼玲夸赞春树很不简单,居然懂这么多,因为她发现我身上的淤青缓解了不少,不再像个花斑猫了。 正当她劝我去她那里住时,余老板又出现了,给我带来一大笔慰劳金,多得令人瞠目,令人垂涎,并说已经替我报了仇,还要接我去他家里住以方便照看我。 我让淼玲回避,老板也叫他手下的面瘫男们退到远远的地方。 休息室只剩下我和老板两个人。 “余先生,十分感谢,您让我感觉受宠若惊。但是,清荷只是一个小歌女,没福消受您这么大的恩情。”我将那笔钱推到他面前。“我这人猪皮狗骨,住豪宅实在不习惯,您的好意我都心领了,这些就请拿回去吧。” “小丫头,你在怪我。”老板威严的面孔努力想挤出一丝和善来。 “不敢。”我垂下睫不去看他,但心里委屈地很想落泪。他这种人怎么会体会到小人物生不如死的感受呢。 “丫头,”余老板的声音总算柔和了些,“我从没想把你推到浪尖上,我以我的身家性命担保,但是任何事都有两面性,我给予你好处的同时就意味着你也同时收到了风险。我认你做女儿是发自内心,可也并非什么考虑都没有。我正是想借这件事挖出内部奸细,只是没想到风声透露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对你动手了。值得高兴的是我已经把内部外部隐患都铲除了。今后这一片地儿会清爽很多。” “你以为我有日本人保护就万无一失了?”我想起邹淼玲的话。老板才不会是真心喜欢我才收我做女儿的。“日本人不是照样会被砍、会被杀?如果有一天日本人要杀我,你也会铲除他们吗?” “嗯?”老板蹙眉,威慑力很大。我想我的话刺痛了他高傲的心。 他也许在黑道上混久了,根本忘了对待儿女该使用何种神色,但我从没指望他对我用除却威严外的更接近慈爱的表情对我。 沉默片刻,余老板发了话:“小丫头,起初我只是受一个朋友之托照看你,但是,我现在想告诉你,即使没有那个朋友相托,我也会照顾你,跟你有没有日本人保护没有任何关系。” “一个朋友?”我疑惑道,难道是辛老头,我那伪“爹”?他跟老板是朋友?不过,看俩人这脾性应该属于臭味相投的那一类。 “好了,钱你必须收下,我余铁掌送出的东西没人敢拒收的,干女儿也不例外。”余老板站起身,“尽管安心休养,什么时候能回来上班就什么时候回来,我会安排人顶替你,不必多虑。” 余老板走出去时,正好碰到欲进来的池春树。他扫了池春树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带领手下一帮面瘫男离开。 池春树小心翼翼地背起我出舞厅,说先带我去吃点好吃的,再送我回去歇息。 走到半道上,又出事了。一辆黑轿车拦住我们的去路,上面下来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将我和春树团团围住。 作者有话要说:悲催的八号! 悲催的某蓝。 悲催的更文! 悲催的等待花花,等待温暖。。。。。 134 134、龙须少佐 ... 作者有话要说:求评语,求花花~~~~~~~~~~~ 问题: 龙须川进这个鬼子的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 我认出其中一个人来,正是乔泰的手下。 池春树此时穿着便装,跟当地人毫无区别。他护住我,那几个人急咧咧扑上来打他,其中一个人箍住我,欲强行带我上车。我奋力反抗,大声呼救,那人立即威胁我不许叫喊。 池春树虽然瘦,但打起架来并不含糊,左勾拳,右踢腿,瞬间将近身的两个人放倒,无奈对方人多,很快处于下风,身上挨了几下。他急中生智,一边反击,一边用日语朝他们大喊起来。 几个打手一时不辨真伪,担心攻击的是日本人惹祸上身,停止了殴打。 我抓住他们犹豫的空当告诉他们你们打的可是日军少尉,不怕掉脑袋吗?这些人更加害怕,其中一个说,把女的带走交差,先别管那男的了,于是一伙人困住池春树,剩下两个人硬将我塞进车内。 “春树,是乔泰干的!”车开动前,我大声告诉他,“他住在日租界长春街附近!” 十五分钟后,我又被捆绑着参见这位70后汉奸、属羊的色狼。 乔泰神情怪异,用皮笑肉不笑形容比较熨帖。“溜得挺快哈,我以为你迷倒了哪个日本军官,把你弄回去金屋藏娇了呢。” 我冷笑一声。“如果是那样,你的如意算盘不就落空了?” 乔泰支开手下人,一瘸一拐地晃到我面前假惺惺地说道:“柳小姐,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懂得怜香惜玉。怪只怪我多喝了酒,脑子胡涂,情绪失控,情绪失控啊。唉,你这样的女人怎么能送给那些猪猡糟蹋呢,我可舍不得,要糟蹋也得留给我自己呀。” 我鄙夷地看着他:“你死到临头了,乔泰。”心想尽量拖延一会儿时间,等春树赶来救我。 乔泰微怔,干笑了两声,并不急着给我松绑。“说实话,把你送去没多久,我就后悔了。我是亲自赶过去救你呀,可没想到你已经离开那里了,向那里的人一打听才知道有个军官把你带了出去。那人是谁?”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当然是日本军官了。”我回道,“你把我送去什么地方自己不清楚吗?” “是是是。”乔泰抹了抹油亮亮的头发。他转动的眼珠子告诉我他正在思考有利于自己的对策。“我本来也只是想教训教训你,并没有打算把你留在那种地方。去那种地方侍候日本人得签订协议的,协议你懂吗?得摁手印,而且还得接受体检、确定没有性病才行。所以,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你嘛,再说我喝了酒,难免糊涂。”他竭力辩解着。 我乜斜着眼睛,冷冷地听他说废话,一边思忖着龙须川进不知是什么军衔,但一定小不了,所以乔泰才会紧张,只是从他有恃无恐、还差人将我劫来这一点看他只是担心却并不惧怕。这个人要么是狂妄到无知,要么就是确信自己不会因此倒霉。 我想起他在野战医院时便是仗着有王团座撑腰一手遮天、胡作非为,如今投靠日本人一定更懂得投其所好。 为虎作伥的狗东西! 这个该死的畜生凭什么活得这么滋润? “就是说我根本没打算把你往死里整啊,柳小姐。我俩可算是有缘之人,我哪能那么绝情呢。”他说着,手摸向被我刺伤的地方。“你想杀我我都不计较,还看不出我的诚意吗?我可是个大度的人啊。” 我冷哼一声:“是啊,绝对大度,绝对有诚意,连绳索都免费送做绑票用。” 乔泰总算注意到我还被捆着。“这些笨蛋好事都给办砸了!”他骂骂咧咧、数落着手下人,一边上来替我解开绳索。“我交代他们得把你请过来,可这帮人全他妈笨蛋透顶,话也不会听!” 这么近的距离,不踹白不踹,我抬腿便踢向他。 乔泰拄着拐杖,站不稳,摇晃了几下还是摔倒在地。“来人!”他怒气冲冲地叫道。 “怎么?刚才还自夸宽容呢,我稍稍试一下发现并非如此啊。”我轻蔑地笑。 乔泰被人从地上扶起来刚要发怒,听我这么一说,立即放松了紧绷着的面孔,让手下人出去。 “你把我身上打得像紫茄子一样,这笔账该怎么算哪?”我打算先发制人。 乔泰露出世故的神色:“我也是不得已的嘛。如果我被一个女人收拾了却一点手段也没有,怎能服众呢?那帮势利眼会看我的笑话,日后还怎么驾驭他们?这帮九头鸟坏得很!”他的手向我伸过来。 “日本人是不是很赏识你?”我问道,将我的手换了一个位置。他的手落空。 他得意地笑了一下:“当然!没点本事,我怎么能这么快立足此地?” “真荣幸,看来我们都是挺识时务的人。” 我平静地看着他。 乔泰立即问道:“什么意思?”我的话让他有些忐忑不安。 “日本人一定很赞赏你今天的行为。没准再给你送些好处作为嘉奖。”我挖苦道。 乔泰的手缩了回去,眸中闪烁着狡黠而猜疑的目光。 “你是最聪明的人了,我不说你也该猜得到,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我的目光傲慢地扫过他,瞥向其它地方。 乔泰转到我眼前,露出疑惧之色。“看着大家都是现代人的份上,你告诉我是谁带你离开大和山庄的?” “乔泰,”我正色道,拿咄咄逼人的目光瞪着他,“我本来下午是要去一个叫井上泓一的日本人家里弹琴给他听。今天算是放了人家鸽子了。可巧的是他的外甥恰恰是我接待的一位军官,就是你打算让我爽死的头一个嫖客。他的地位似乎挺高,主动向他打招呼的鬼子不少。他差点就被我爽着了,只是朋友妻,不可欺,他偏偏也是池春树的朋友,当即答应带我离开那个鬼地方。” 乔泰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似乎喉部有所不适。“慢着慢着!”他坐不住了,“你说的是真的?你认识井上泓一和他外甥?” “是啊,那个仁丹胡子嘛,我去他那里做客好多回了,我未婚夫池春树,不,应该说是宫野春树跟我一道去的。他和井上鸿一关系一直不错,我不是说了吗,他跟他外甥也是好友。” 我有意撒谎,因为从乔泰的神色看对仁丹胡子很忌惮。那个日本人是什么身份,想必乔泰早打听过,否则不至于让他这个不可一世的畜生变了脸色。 乔泰击掌,立即有人上前听候主子召唤。 “给柳小姐上好茶。” 我被请到贵宾座。日本女人拿了一壶香气四逸的绿茶过来给我沏上。 “这是干什么?”我冷冷地问道,“你打算用这种办法再教训我一顿吗?” “我不是说过没想把你怎么着吗?你就别再提那档子事啦。”他讪笑着,不愧是见风使舵的家伙。 我脸色一变:“刚才来的时候,你的人很粗鲁哦,还殴打我的未婚夫。我也跟你说过我的未婚夫是大日本皇军的军医官,可你拿我的话不当回事。让他知道你恶毒地用这样的方式让他戴绿帽子一定大怒。你的日子恐怕不会这么舒服了吧?” “哎呀,不知者不为过嘛。我初到汉口,对很多事情还不是很熟悉,难免闹点误会。嘿嘿,请不要计较,我会补偿你的损失的。嘿嘿!”乔泰的神色很不自然,尤其那双狭长的眼睛闪烁不定,不知又在想什么鬼主意。 “你在开玩笑吗?这个玩笑是不是开的大了点?”我更加鄙夷眼前这个人,真想立即宰了他。 “冤家宜解不宜结,看在大家都是一路人的份上,咱俩和好吧。”他说着,命令手下拿点诚意出来。 当两根金条放到我面前时,我明白“诚意”是什么了。 我鄙夷地看着乔泰,“如果我收下,不等于跟你是一个货色了?” “一个货色好啊,日后你罩着我,我也罩着你,彼此关照,不计前嫌,多好啊。” “送我回去!”我站起身,趔趄了一下。浑身的伤痛还没散,要我不计前嫌,门儿都没有! “你看我,差点忘了。来人!”他叫道,“把我的药拿过来。” 不久,一只墨绿色的药膏瓶递到我眼前。“这是我最新制作的特效药,包你涂上立即不疼了,连续擦两天就可以消肿散瘀,皮肤跟白雪似的。”说着话,淫邪的目光在我身上扫了扫,“一点心意,请收下!” 我没接那东西。谁知道是什么玩意儿? “你看,我的伤口就好多了,不是很疼了。不信你看,我这就抹给你看。”他揭开瓶盖,挖出药膏粘在手指上,卷起裤腿往小腿的伤口处涂抹。“要不,我给你抹一点试试?你马上就知道有多灵了。我研制的药你又不是没用过,疗效显著。哟,瞧你这双小手,怎么弄成这样了?”他露出媚好的丑态。 我迟疑了一下,拿手指沾了点药膏往手臂的淤青上抹,沁凉的感觉立即渗透表皮直达皮下,果然很快就不感觉疼了。这药膏除了在颜色上有所差异,与野战医院用过的玉蟾露药膏完全一样。 “嘿嘿,我没骗你吧。”他干笑两声,“过两天我再给你送去一瓶,今儿早上皇军刚差人拿走十几瓶,还来不及制作新的。先拿这瓶用着吧,我自己这伤可以忍一忍。” “你好高尚啊!”我讥讽道,“不如好事做到底,我还没吃晚饭呢。” “你怎么不早说?我这里有现成的,来来!过来用餐,马上就有一大桌美味随你吃什么。” 乔泰果然差人准备餐食。 吃到一半,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一个人匆匆忙忙跑进来报告冲进来一队日本宪兵搜查一个被劫持的女人。 是他赶来救我了! 我放下碗,立即往门口奔,迎面跑来一个瘦高个鬼子,正是池春树,身后紧跟着龙须川进和一帮荷枪的日本宪兵。 屋里的几个汉奸走狗见到这个架势,吓愣住,哈着腰惊恐地一会儿看看主子,一会儿看看日本宪兵。 “拾伊,你还好吗?”池春树一把抱住我,满脸的紧张之色,仿佛下一刻我就会消失一般。 见自己的弹丸之地顷刻之间挤满了人,乔泰故作镇定,朝龙须川进一个九十度鞠躬。“龙须少佐,不认识在下了?在下乔天佑,曾拜访过您的舅舅井上先生。” 龙须川进冷冷地看着他,问向池春树:“就是这个男人绑架了你的未婚妻?” 不等池春树回答,乔泰抢先答道:“误会,都是误会,大水冲了龙王庙啦。请龙须少佐息怒。” 又朝池春树鞠躬,“原来都是自己人啊,实在是误会,误会!乔某有眼无珠,得罪了太君,请看在鄙人从老疤手里救下尊夫人、又诚心悔过送药给尊夫人疗伤的份上饶恕小的罪过吧。”他搓着手干笑着,不停地点头哈腰,一副狗奴才的贱样。 “你是——乔天佑?”龙须川进似乎认出他来。 “正是鄙人,龙须少佐与鄙人曾有过一面之缘,是在福冈大佐那里,您记起来了?嘿嘿,少佐年轻有为,英武不凡,不同凡响,仅见一面就让人过目不忘啊,实在是——” “够了!”龙须川进一挥手制止他那令人作呕且没完没了的溜须拍马,朝我看了一眼:“柳小姐,请跟我们回去吧。” 知道他俩彼此认识,我的心沉了一下,看来想要借龙须川进之手除掉乔泰不那么容易。“春树,我们走。” 池春树狠狠地挖了乔泰一眼,抱起我往外走。 载着我的车驶离乔泰住处,从后视镜内,看到乔泰还矗立在大门旁,露出怅然若失的神情。 从今往后,他想动我也不那么容易了,但同时,我想动他也绝非易事。一个让日军少佐都有所忌惮的汉奸后台不会是一般的硬吧。 手里攥着那瓶药膏,耻辱感油然而生。乔泰这个败类让任何一个有点良知的中国人都觉得脸面无光。 极为讽刺的是,从迫害我的同胞手里解救我出来的人恰恰是我最痛恨的日本鬼子。我没忘了是日本鬼子杀害了我的尔大哥! 想到他死时,鬼子连遮体的衣物也不给穿,我的心撕裂般地痛。 这是怎样的世道啊,黑不黑,白不白的? 我想摧毁这个世界!彻底摧毁!片瓦不存! “拾伊,不要哭。”池春树温柔的声音在我耳旁响起,“那个恶棍迟早有一天要收拾他。” “你不会懂的,春树,你不会懂的!”我大口地抽泣,几欲昏厥。 ******************************************** 整整一瓶药膏,足有五十克,被我涂抹殆尽,可见身上的伤有多少——都是拜那个淫棍所赐。 邹淼玲帮我抹后背上的伤时,一直骂不绝口,诅咒乔泰的话层出不穷。 我默默听着,没阻扰她。若在以前,我会劝她口下留情。时过境迁,此刻听来反而觉得她骂得太 痛快了。甚至觉得哪一天,我也会满口爆粗话,不爆粗话反而心情不畅。 从此时起,我必须把乔泰也归为极品男——极端恶劣、无法容忍的极品男。 选择骂他简直太便宜了他,我要他死,因为他每多活一天都是对我的侮辱,对尔忠国的侮辱,对所有活着的中国人的侮辱。 他必须死! 找机会杀了他将是我残喘的人生中最孜孜以求的目标,也是支撑我活下去的最大理由。 ****************************************** 两天后,我身上的淤青奇迹般地全部消退。 池春树邀请龙须川进在一家日本人开的咖啡屋见面,向他当面表示感谢,并正式引见我与他认识。 作为当 事人,我硬着头皮再与这位酷似无头鬼的日本鬼子接触。 一番寒暄之后,龙须川进又提及乔天佑。“他目前很受汉口宪兵队特高课课长福冈大佐器重。此人溜须拍马功夫一流。如果不是见到他本人,我也想不起来他就是拜访过我舅舅的那个支那人。请柳小姐放心,他以后不敢再为难你了。这种人有自知之明。” “十分感谢,幸亏遇到你。”我违心地感激他,心中却在想他为何跟那个无头鬼那么相像,莫非是一个妈生的? 刚坐五分钟,一个日本宪兵急匆匆地找来,见到池春树立即面色一松,急急忙忙地说话,好像有什么要紧事情。池春树告诉我医疗部有事情找他,他去去就来,请我和龙须川进坐一会儿。说完,他匆匆地跟随那个宪兵离开。 池春树的离开让我顿时紧张起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不敢正视对面的龙须川进,只因一看到他就会记起青龙镇那个鬼子军官头颅飞到我面前的那一瞬间,再惊悚不过。 “请问龙须少佐是否有兄弟姐妹?”我瞄了他一眼,随即垂睫。 “有个妹妹,叫龙须川美,还有一个弟弟,叫龙须川步,他——去年死了。”提及他的弟弟,龙须川进的声音低沉下来。 “是……病死的吗?还是……”我感觉龙须川步应该就是那个无头鬼军官。 龙须川步沉默不语,我迅速扫了他一眼。他眸中凄怆一片。 我的手指机械地抠着桌布。这种事想来不可思议。尔忠国为救我杀了他弟弟,最后死在日本人手里,而他却从乔泰手里救了我。 “他也是军人?”我问道,想证实自己没猜错。 “是。”龙须川进声音很低,“他本来可以不死,但是,他一定要来中国……” “他是战死的,唉,打仗就会死人,节哀吧。”我说道,发现自己的声音很冷漠,并且心底在说活该,没人请你们来中国。 “……尸体背下来时,我再也站立不住。我的弟弟,跟我一同长大的弟弟,尸首分离,死不瞑目。他年轻的头颅静静地仰望着天空,空洞的眼睛没有一点灵气,灰蒙蒙的。他为什么会死?他才刚刚二十三岁,他的未婚妻还等着他回去……”龙须川进似乎仍不相信他的弟弟已经死去多日的事实。 “是人,都会死的——迟早的事。”我木木地说道。脑海里又浮现龙须川步被尔忠国一刀砍去脑袋的惊悚一幕。日本鬼子发动的侵略战争害死了我爱的人,而害人的人最终也不会有好下场。 他该死。我很想这么说,但没能说出口——对面这个鬼子哀痛的神情令人动容。 龙须川进茫然地看着我,对我的话反应迟钝。“他不该这么死去,不该……” 我带着一丝蔑视的眼神扫过他,目光落在正在给客人沏茶的一个日本女人脸上。她脸上的脂粉很浓艳,但掩饰不了眼睛里沧桑的疲惫。“不该死的人太多太多。”我喃喃道,“刚满月的婴儿就该死吗?年轻的产妇就该死吗?南京的三十多万中国人就该死吗?这片国土上祖祖辈辈生活在一起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就该死吗?”我没有加重语气,甚至是在用探讨的语气问他。我的眼睛仍然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日本女人,她正柔美地笑着,向客人介绍着什么。“我的丈夫就该死吗?”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龙须川进,语气尖锐起来。 这是我第一次在人前提到“丈夫”这个称呼,而且是在一个日本侵略者面前。 尔忠国算不得我的丈夫吗?我跟他正式拜了堂的。只要我愿意,完全可以这么说。 龙须川进双手抓在膝上,坐在那儿就像一尊泥塑。他的目光痛苦、惊愕而内疚。 “南京……”他嗫嚅着,嘴唇抿紧了。“我不知道你已经……哦,对不起。”他垂下眼睑。那张酷似龙须川步的脸此刻被痛苦包围着。 135 135、永远的痛 ... 作者有话要说:勤奋的某蓝更文啦 等待大把大把花儿,砸吧,砸死俺吧,用某蓝的魂把国哥哥勾上来。 吼吼吼~~~~~ 不知道他低头想些什么,但从他此刻的态度看显然比其他侵略者有人性。他至少知道为发生过乃至正在发生的一切内疚。 日本侵略者们往往把屠杀当做“功绩”炫耀。作为一个侵略者,这位少佐似乎没必要对占领地内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显露他的怜悯和脆弱——以贵族般高傲的姿态俯视被奴役的中国人更符合一个鬼子的日常行为规范。 我想多半是池春树的缘故他才没暴露出邪恶、残忍的一面吧。谁知道他上战场时是否跟他那无头鬼弟弟一样充满傲慢而狂妄的征服欲呢? “我在英国念书时学的是建筑专业,”沉默片刻后,他用平缓的语调对我说道,“应该是建设家园,而不是毁坏它。我因为特殊原因被征入伍……我们来之前被告之我们的兄弟国家中国正在被西方列强瓜分、亟待拯救……事实并非那样,我感到很遗憾。” “可惜,同情和遗憾替代不了血腥气。”我对他的表现无动于衷。 看着那张酷似龙须川步的脸,我又想起了尔忠国,呼吸不由急促起来。“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一场侵略战争,都喜欢打着一个能够自圆其说的幌子。目前发生的这场战争不正这样吗?打着‘正义’的旗号,在其它民族最为薄弱、最不堪一击的时候狠狠地捅上一刀。多少无辜百姓惨遭杀戮,可屠夫们却堂而皇之地举起“共荣”的遮羞布摇旗呐喊,殊不知这块早已践踏了起码人性和人道主义原则的遮羞布比皇帝的新装更不堪入目。” 因为我陡然变激越的措辞和语气,龙须川进震惊地看着我。我想他如果是狂热的军国主义者,一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但他只是震惊地看着我,目光中透着猜忌。很快,他恢复了平静。这倒令我吃惊起来。 他跟他弟弟不同——我这么感觉——没有那种狂妄的征服欲和唯我独尊的傲慢感。他似乎与其他鬼子也有所不同。我猜想这跟他接受的教育有关。 来之前我听池春树介绍过他的情况。去年我从尔府逃走不幸被关进宪佐队后正是他帮的忙。我被英国大使馆的车接走那天,他和池春树乘一辆车赶到,因此他见过我,只是当时我没在意车内还 有其他人。他是日军工程师,与宪兵不同。这正是他胸前的“M”型胸章为何是深褐色的原因。 他一方面接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另一方面又接触西方民主教育,因此受日本国内乌七八糟的“效忠天皇”的毒害和异化较少。可无论是什么人,一旦上了这趟贼船,就再难抽身——同样是侵略者,同样是历史的罪人。 “请喝咖啡。柳小姐,你的咖啡快凉了。”他不失礼貌地提醒我。 当我用微微颤抖的手端起咖啡杯时,意识到自己情绪上的失控,但我并不后悔说出这些足以令自己倒大霉的“反动”言论——我很想触碰一下他的底线。 龙须川进沉静地看着我喝咖啡,待我放下杯子,他开口说道:“你很真诚。一般中国人根本不可能跟我说这些。我知道他们表面堆着笑容,心里却恨着,一旦有机会打败我们,他们一定跟我们一样凶狠。” 他的直言不讳再次令我感到吃惊。 “难道不应该如此吗?国仇家恨、天伦尽丧,他们不该恨、不该狠吗?”我带着怨毒的神情看着他,“我也是你所说的他们中的一个。所以你刚才应该说‘你们’。” 他不介意地一笑,温和的笑容却让我不安,仿佛是龙须川步坐在我对面笑。我侧过目光不看他,却又想起了尔忠国。 泪水瞬间便溢满眼眶,可我不想在一个侵略者面前落泪。 我硬生生将眼泪吞进肚子里。等空气风干我眼里剩余的水份时,我平静地抬起头,朝对面的龙须川进微微笑了一下,“对不起,我说话太直率。你和你舅舅一样都是很宽容的人,都没有被我的牢骚话激怒。”我不该忘了他是池春树的朋友,也是我的救命恩人。 “没关系,”他依旧温和地笑着,“你一定很想念你的亲人,我也每天都在想念我的亲人。”龙须川进看向窗外。我相信他早已看出我情绪上的波动,不说破罢了。 窗外几株高大的梧桐树缀满娇嫩的叶芽儿,轻盈地在风中摇摆光秃秃的枝条。它们只管惬意地迎合微风拂面的舒润,追随四季变换不同的妆容,毫不理会人世间的风云沧桑,兴衰变迁。 我突然心颤,春天的脚步悄然来临了,可我的春天——过早地结束了。 龙须川进的目光渐渐地遥远,仿佛进入另一个空间。 尽管和他不是第一次碰面,但面对这么个鬼子,心理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每次多看他一会儿,就不由想起尔忠国手起刀落的那一刻,想起龙须川步那颗坠落眼前的头颅,想起他临死时惊恐的、眨着的眼睛……明明怕看,却又似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吸引着,时不时看向他,再惊恐地收回目光,令自己陷入一个诡异的循环,不断刺激已紧张到快崩裂的脑神经…… 我扭头看向门的方向,盼望池春树快点出现,却听见龙须川进深沉的话音传过来。 “……两年前,当我和川步离开家乡时,正在下雨。母亲和妹妹合打一把伞,依依不舍地为我们送行。那天风很大,雨水被风吹成白花花的一片。川美的伞被风刮得倒翻上去,她刚伸手想把伞拉下来,更大的一阵风把伞吹走了。她去追雨伞,母亲就在雨地里跟着我们。雨水打在她过早苍老的脸上,含着泪水的眼睛睁不开了,只有眯起来。母亲就这样踉跄着一直跟在我们的队伍旁,直到火车开出站她还跟着走。从出门那时起,母亲的嘴唇就一直在颤抖,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是她害怕说出来不吉祥,一直忍着没说。我们的父亲已经战死在满洲里,她担心我们也会像父亲那样一去不返。她只叮咛过一句话:一定要回来!那天,本该是晴朗的天气,怎么会下那么大的雨呢?那天,应该有军乐队、挥动的旗帜和欢送的笑声才对啊。但那天除了哗啦啦的大雨,和女人们哭泣的模样,再也看不到其它东西……” 龙须川进说到这里呜咽了,但他的眼睛里看不到一滴泪。他一直看着窗外的一株梧桐树。 他看到的不是树,是千里之外的家乡吧——那个人性发生转折和扭曲的地方。 我替他难过,但我绝不会表示同情。他是侵略者,手上沾着我们中国人的血。我的同情心再泛滥,也不会用在他这类人身上——可鄙的侵略者。 沉默的距离之间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生物电磁场。我再次看向大门的方向——为何春树说去去就来 去了那么久不回? 我轻轻地叹气,心想以后少跟他见面为好,能回避尽量回避。 也许在龙须川进的眼里,我不仅是我,还是某种象征。是母性和平的象征呢,还是一个被压迫、被奴役民族的象征?无法猜透,但他的话语充满对这场战争的感慨和困惑,而且他的中立态度让我感觉他自相矛盾的一面——明明知道这场战争的无耻卑劣却很难跨越参与者的身份予以正面的否定。就像春树,挣扎着竭力摆脱日本人的身份,却早已深陷其中。他为了我甘愿拿起或放下另一半身份,可从情感上来说,日本人也算他的同胞,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假若他弟弟也作为侵略者踏上中国的土地,一边是我,一边是他的亲弟弟,他会如何选择?一定异常为难吧。 “对不起,我失礼了。你刚才没说什么吧?”他的思绪似乎刚从远方陡然拉回咖啡馆内。 我宽宏地摇摇头,同时发现他身为一个侵略者,能做到这一步,已算觉悟相当高的鬼子了。 态度决定一切,半个世纪后的很多日本人尚且不愿承认和面对这段历史,何况目前完全处于优势一方的日本军人呢? 他应当算是一个奇迹吧。 想到这里,我自嘲地笑了一下——难道还指望他倒戈相向、表现得像一位共产国际主义战士吗? 我挪动了一□子,将僵硬的腿换了一个姿势摆放,又朝门的方向看去。 谢天谢地,终于盼来了池春树的身影。我立即从座位上站起来。 “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池春树朝龙须川微微鞠躬,转向我时,腰杆已经挺起来。 咳,这个小动作他都这么细心,唯恐我那顽固的排日情绪再度高涨,可惜…… 龙须川进站起身回礼,并向服务台招了招手。 “怎么?你这就打算走吗?”池春树问道。 “是的。我该回去了。半小时后还有一个重要会议。”他说完,转向我很规矩地鞠了一躬。这一鞠躬像似在做忏悔。“很高兴与柳小姐谈了这么多话。希望今后还有机会见面。”他的语气很诚恳,接着又说道:“今天的帐由我来付。请不要推辞。” 池春树随和地拍拍他的肩膀,算是答应了。 当龙须川进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立刻轻松了许多。 “你们刚才说了什么?他好像很伤感。” “说人性,说战争,谈论彼此的痛苦。”我淡淡地说道。 “彼此的痛苦?”池春树不知想到了什么,神色凝重起来。“他跟你谈起他妻子了?” 我挑起双眉,惊讶地看着池春树,“他妻子?他没跟我谈起这个,倒是说了他母亲和其他家人。” “那是他心里永远的痛。”池春树看着我,露出悲悯的眸光。“他从未对外人提起,包括我。我也是从井上先生那里得知的。” “他妻子怎么了?”我隐隐感觉这个日本侵略者跟我有着类似的痛。 “龙须川进的妻子是南京人。”池春树告诉我。 震惊的同时,“1937年12月13日”这个即便现在业已成为历史的日期闪现于脑海。 “川进的妻子叫筱文宁。他们俩是在英国留学时相识相恋并结合的。当时中日间摩擦已经不断升级,筱文宁担心国内家人的安全,不顾川进的劝阻,坚持要回国探访。那时淞沪会战已经进入尾声。川进本打算陪同她一道回中国,但恰恰收到他父亲战死在满洲里的噩耗,只得赶回日本奔丧。他妻子没听从他的劝阻独自回到国内。自从那次分别之后,他再也没能见到他的妻子。日军攻入南京城时,筱文宁没能逃脱厄运。”池春树说这番话时声音异常低沉。 “真是造孽!”我叹道。“我刚才一不小心说了不太顺耳的话。他选择离开是对的。” “拾伊,你永远都这么愤青。可是,他跟那些鬼子不一样,相信我,他是个正直的日本人。” “正直?”我挑了挑眉头,“正直的人就不该选择这个时候来中国。” 池春树没说话,只是用带着哀伤的眼神宠溺地看着我。他知道我比任何时候都愤青,因为尔忠国的缘故。 136 136、一不留神亲日了 ...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花花 因为要不着 不要评语 因为大家都灰常沉默 但是,码文还是要码的, 因为某蓝跟文字有仇!!!! 邹淼玲偶感风寒,说早知道会冻感冒,就不省那点钱直接去公众大浴室洗澡得了,又责怪高铭锐没及时帮她加热水。 我只说了她一句怪你自己爱撒娇,结果惹得她没完没了的数落我如何如何让她烦心,如何如何让她操心。光是牢骚话就让人耳朵起老茧,最后还不依不饶的讹我替她去亨利达钟表行一趟,将高铭锐送去修的手表取回来。 屋外的雪化了不少,但大多是房东太太主动替我扫除干净的。自从她跟我提起卖房子的事后,对我格外关照,经常嘘寒问暖,让我依稀感觉断了线的母爱又回来身边。遗憾的是,随着三月的来临,我们分手的日期也在一天天临近。 裹上围巾,我拿了邹淼玲交给我的提货单前往亨利达钟表行。 太阳拨开云雾后将最灿烂、最辉煌的光芒照在依旧严寒的大地上。在它那炫目的光束下,我不得不眯起双眼,蹙起眉头。万物在雪被下渐渐复苏了吧,我想,可为何还是感觉不到春的暖意?而且,阳光尽管如此慷慨地闪烁发光,却还像严冬时节那般惨淡,除了将空气变得清新,地面变得湿润,几乎没发挥更多令人愉悦的效能。 唉,太阳也失恋吗?散发不出热力了吗? 步行来到位于英租界的亨利达钟表行耗费了二十分钟,总算让身上暖和多了。亨利达钟表行看上去生意不错,进进出出的顾客不断。 我将提货单递进柜台里,伙计看了一眼,请我稍等片刻,说一批零件在途中耽搁了,因此影响了维修时间,还得等一会儿才能拿到货。我问他大概需要等多久,回答说十分钟即可。 我想了想,打算到街上溜达一圈再过来。 出了门,瞥见街对面的“洪记五金店”陡然想起那位曾称呼我“小辛同志”的洪老板。他留给我的地址不正是“洪记五金店”吗,说是在亨利达钟表行附近,应该没错了。 鬼使神差的,我往街对面走去。 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似乎不久前刚被查抄过。几个伪警察正在里屋翻箱倒柜不知找寻什么。 出事了? 我想起老六曾跟我说过他们组织遭到破坏的事,那个洪老板,毫无疑问跟尔忠国是一样的身份。他也出事了吗?难道这里曾是他们军统站的一个秘密联络点? “喂,干什么的?”一个三十岁上下的伪警察大摇大摆地朝我走来,手里拎着一瓶尚未开封的白酒。 “逛街的。”我随便扫了四下一眼,“这里怎么了?” “逛街的?”伪警察上下扫了我一眼,眉头一挑。“安居证拿来看看。” “我有良民证。” “拿来看。”他朝我摊开手。 我从小包内取出随身携带的良民证。 伪警察仔细将我和照片上的人对照了一下。“最近有不法分子伪造良民证,扰乱治安,我们必须严格检查。” “看好了没有?”我看他翻过来复过去地查看,不知他怀疑什么。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干什么的?”伪警察问道。 “有可能,我在吉祥歌舞厅上班。”我想他大概看过我的广告。 “啊,我知道了,清荷小姐。”他认出我来,但语气瞬间变轻浮了。“难得一见,果然是绝色美人一个,清荷小姐怎么一个人逛街啊,这里可不是你能逛的地方噢。” “店铺不就是让人逛的吗?大门开着,如何不能进来?” “这家店可不是良民开的。”他露出一副讨好的神色,“幸亏你遇着我,若是让老谭那帮人看见,一准把你当做嫌犯同党抓去宪兵队审讯。” “是吗。那我真是遇见贵人了。我刚才在亨利达钟表行修表,要等一会儿才能拿到货,这才随处逛逛。您忙,我不打扰您办公了,再见。”我懒得跟这个汉奸多说话,从他手里抽走我的证件就走。 “慢着,”伪警察拦住我的去路。“清荷小姐晚上有空吗?”他露出难缠的神情。 “对不起,晚上是我最忙的时刻。” “不可能天天没空吧。我一个弟兄就负责你们那一片儿,他和你们舞厅的‘十岁红’关系很好,她可是天天都有空呢。” “如果您去舞厅找我,我当然天天都有空。”我轻笑道。 “晚上我去接清荷小姐如何?清荷小姐这么美的一个女人没个男人护送可不妥当啊。” “不劳您烦心,我天天都有太君护送呢。” “太……太君?” “是啊,不是太上老君,是太君。”我轻蔑地扫过他惶恐的脸,挪动莲步出门。 “真、真的啊?”伪警察傻乎乎地跟在我身后过街。 “那还有假?我们舞厅地处租界,在汉口又是数一数二的,出入的都是各国领事,上层阔佬,还有皇军的显赫人物,难道您从没去过?”我故意抬高吉祥舞厅,用意十分明显:你一个不入流的伪警察就别想打我的主意了。 身后那伪警察似乎不敢再跟来,“我就不送清荷小姐了。不忙的时候我一定去给清荷小姐捧场。” “谢了。”我头也不回地朝他说道。 一辆挂着狗皮膏药旗的日军军车嘎地一声停在亨利达钟表店门前,牌号似曾见过。车上下来一个日本兵跑到右侧门那里恭恭敬敬地拉开车门,里面冒出一个日本军官来。啊,是他。 “真巧,柳小姐也来这里修表?”龙须川进微笑着打招呼。 “是啊。” 没预料他会出现在这里,我一时有些局促——无头鬼再现哪。不想见可偏偏又撞见,真见鬼! “你好像很不愿意见到我。不过,我可不是故意出现的。”他一边将一张单子递进去,一边笑道。 呵呵,我干笑两声。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否则我立即画个圈圈诅咒你。 里面的伙计毕恭毕敬地立即将一枚手表双手捧上。“太君,请走好。” “请问我的表能拿了吗?”我一看伙计这态度就明白了,开后门嘛。 “对不起,还得等几分钟。”伙计抱歉地说道。 “你不是说只需十分钟吗?还得等几分钟,请问到底是几?两分钟还是九分钟?” “这——这位小姐请息怒,您的手表所需零件刚送到,里面的师傅正在赶呢。马上就好。” “什么马上马下的,拜托你们一视同仁好不好?我的时间就可以随便浪费的吗?”我火爆爆地 说道。看到这个鬼子没来由的窝火。 “柳小姐,我陪你等吧,你很性急。”龙须川进说着,将表戴到腕上。 我瞪着他,心想谁稀罕你陪,故意炫耀你享受VIP待遇吗?画个圈圈诅咒你。 “付钱了吗?”我突然冒出一句话来。 龙须川进一愣,“应该是付过了吧,这方面我不太清楚,我们那里有人专门负责结算。” 呵呵,我又干笑两声,毫无疑问没付钱。强盗若是付了钱还能叫强盗吗?强烈地鄙视你们。 “应该付过了?”我耸耸肩膀,“你好善良啊。” “奈?”他发出奇怪的音节。 “小姐,让你久等啦。”伙计双手捧上高铭锐的手表。 我接过来放进小包内,转身往外走,无视身边这个鬼子。 他跟过来。“可以陪你走一走吗?”非常礼貌的问话。 “无所谓。”我平视着前方,看到“洪记五金店”门口站着的几个伪警察,其中一个正是跟我说过话的那个家伙,正直愣愣地看向我这里。 我朝他挥挥手,他惶恐地朝我鞠躬,不知是对我呢,还是对我身边的这个鬼子。 “败类!”我轻蔑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龙须川进问道。 “没说你,我在自言自语。”我走到一家照相馆店门口摆放的长凳前坐下。 龙须川进站着,双手插.进裤子口袋内,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他背着光,而我迎着光,眉心不由蹙起。“少佐阁下今天很悠哉啊。” “今天我休息。”他说。 “原来如此,春树也休息吗?” 龙须川进笑了一下,我发现他的牙齿很白。“他是苦命鬼,没有休息日。”他说话的时候看向橱窗里,里面挂着一张婚纱照。这个年代的婚纱照,夫妻双方大多表情呆板,姿势古董,似被同一种模式克隆过,但在当时时髦得很。 “可以吗?”他朝我身旁的位置努努嘴。 “少佐想坐哪里都可以,不必问。”我淡漠地笑。 “你总是这样吗?”他坐到我身旁问道。 “哪样儿?”我感到一丝凉气从脚底窜上来,立即安慰自己身边坐着的是人,大白天的,红日当 头,哪来的鬼? 龙须川进当然不知道我现在的心情,看着我说道:“给人以一种风不调、雨不顺的感觉。” 这是什么形容哪?我瞥了他一眼,一本正经的,不似在说笑。 这个鬼子修辞学得不错。 “柳小姐的目光——”他似在审视我。 我壮胆看向他:“我的目光怎么了?很纯洁?很邪恶?” “嗯……怎么说呢,有时让人不敢直视。” “哦?”我惊讶,原来我的目光这么厉害,令他害怕了?很好。“希望没吓着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龙须川进看向天空,眉头也蹙起来,“你的目光给人感觉你的心里有种很强烈的信念,和你温柔、恬静的外表不太一样。” 我淡淡一笑。“我从不知道我会给人以这样的感觉,环境使然吧。不过你的感觉没错,我是有着一种强烈的信念,那是对未来既绝望又充满希望的信念。” 龙须川进的眼神茫然而困惑。“我——不太理解你的话,它们好像——有点矛盾。” 我知道他会这么想。 “在你看来,我算年轻吗?”我面无表情地问他道。 “当然。”他十分肯定。 “还算吸引人吗?” 龙须川进微怔,坦然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着的笑意,“当然,你非常漂亮。”他点了点头。 “是啊。”我叹气道,“我自己也曾这么认为,可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另一半已经消失了。我没法忘了他,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思念一天天堆积着,像盘石一样压得我无法解脱。可我偏偏还这么年轻,也许还能活很久。这样的未来对我而言不够绝望吗?”这方面他跟我算是同病相怜,我想他不难理解我的话。 龙须川进露出震惊的表情。 “但是,未来又是充满希望的。”我带着某种优越感看着他,“因为我相信胜利必将属于我们这个苦难深重的民族。它会崛起,不再像一盘散沙,不再甘受列强的奴役和压榨。它就像一头沉睡的狮子,终于在民族存亡的危难时刻觉醒了,发出震天怒吼,伸出利爪粉碎一切横行在它眼前的妖魔鬼怪。这样的未来对我而言不是充满希望吗?”说出这些话不自觉地便激动起来。因为激动,一股热泪涌上眼眶。 我不介意它们流出来,因为它们浸透了我对这片土地由衷的热爱。 龙须川进凝神看着我,忘了回答。 我一甩头,面带微笑继续说道:“虽然下面的话有点俗气,但我还是想说——邪恶永远战胜不了正义。从这场战争发生的那一刻起,结局已经注定。作为一个低等民族的低等支那人,我今天又冒犯了您伟大而神圣的帝国,请饶恕我的直率和胆大妄为。不过我还是希望你能记住我今天说过的话,因为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这么说话,从今往后我不想再和你见面。祝你好运,少佐阁下。”我滑下长凳,留他一人独自回味那番有辱“圣战”的话。 此刻的我步履轻盈,心中充满一吐为快的舒畅感。 “请等一下,柳小姐!”龙须川进急促的脚步声挨近了。 “还有什么?”我停下,看向他。 “我想告诉你,春树君一直深爱着你,请不要对未来绝望好吗?留点希望吧,给他也给你自己。”他的眸里带着一丝伤感,还有一丝忽隐忽现的忏悔之意。 我漠然地看着他,嘴角勾起,“留点希望?就凭你们这样的人能带给我什么希望?”他军帽上的五角星瞬间刺痛了我的眼睛,“在用最野蛮的文明智慧毁灭了它之后还能剩下什么?耻辱吗?遗憾吗?” 龙须川进又露出震惊的神情,半晌,他低声道:“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作为春树的朋友,我请求你不要绝望,这也是给他一份希望。他——非常痛苦。” 朋友?我想,他也只能搬出这个词汇了。作为侵略者,他没资格发表任何言论。“谢谢你,他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幸运。”我漠然地笑了笑,“你的好意我记下了。”我微微致礼,温文尔雅地转身离开。 他没有跟过来,但我感觉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 我折向另一条街,消失在龙须川进的视野内,却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悲愤,贴在一根电线杆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次与龙须川进的不期而遇,我占足了上风。 看到一个侵略者哑口无言的窘态真是大快人心。可是,我随即意识到另一个极为严肃的问题:我不能再与池春树来往。因为,我代表的不再是我自己,而是一个民族的尊严。池春树一天不脱下那身军服,我就一天不能接受他——龙须川进和井上泓一的介入让我和池春树之间原本狭窄而微妙的情感空间变得更为复杂和敏感。 我原本就不是一个圆滑的人,交际方面一塌糊涂,如何应付这种敌我混沌不清的场面实在缺乏智谋。不如快刀斩乱麻,彻底屏蔽了池春树吧。这样,我就不必担心自己某一天真正变节、堕落为公认的“ 亲日分子”,不必坐立不安、遭受良心的谴责。 既然已经决心放弃与池春树交往,为何又难过起来?我该高兴才是。那个家伙困扰了我五年之久,时至今日,总算有了结束这一段暧昧情感的最恰当的理由。这一决定无疑明智而高尚。该高兴啊,可我为什么这么难过?是怕孤单,还是怕失去他的关怀和呵护?或者,是怕想起他心如刀割的眼神? 我扬起头,透过眸中的水雾看向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太阳隐在厚厚的云层后不再露脸,拒绝给大地涂抹晴朗而明媚的色彩。 天空也要哭泣了吗?太阳便腾出厚厚的云层给它当拭泪的擦巾? 我垂下头,蓦地,眼前出现一块洁白的云朵。我一惊,随即看清楚它不是云,而是一块洁白的丝帕。 一侧头,我又看见了龙须川步,不,是龙须川进! 他在悄悄跟踪我? 我有些惶恐地看着他——刚才毫不掩饰的哭泣都被他看见了? 龙须川进没说话,递过来丝帕的手臂依然伸着。 我没接——虽然他并没有嘲笑我的意思,但我没打算接受一个日本鬼子的“恩惠”。 龙须川进很固执,像一个没讨要到好处决不离开的乞丐一样,站在那里。 我定了定神,绕过他的手臂往前走。我说过不再和这个鬼子见面,距离刚才说话的地方不过一百多米远。 他是侵略者龙须少佐,我告诉自己,不再是我的朋友的朋友了。 身后响起皮靴追赶上来的声音,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我的手被他捉住,随即一块丝帕硬塞进我手心里。我羞恼地瞪着他,但他只低声说了一句:“你脸上有鼻涕。”说完转身大步走开。 愣了三秒钟之后,我使劲将丝帕摔在地上,还拿脚使劲踏了几下。洁白的丝帕布满我刻意而为的踏痕。我摸了摸腋下,手帕忘掖在那里了,不由一阵小恐慌。 如果不知道脸上糊了鼻涕倒也罢了,不知道丢人为何物,可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 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迅速抬起手臂,拿衣袖狠狠地在自己脸上擦拭了几下,再多的鼻涕也不怕擦不掉。 正当我重新迈开脚步之际,风将地上的丝帕吹起,贴在街边一根电线杆上。 我皱着眉,紧走两步上前,揭下它刚欲塞进下水道里,丝帕的一角引起我的注意。那里绣了一个橙色的繁体字 “寧” 。我瞬间想起一个中国女人的名字:筱文宁。 筱文宁,一个永远停留在1937年那个寒冷季节的中国女人,两年后仍以丝帕的形式存活在她日本夫君的心里。今天,他忍痛割爱,将丝帕送给我这个鼻涕虫用。 我犹豫了,该不该把它塞进下水道里? 丝质的手帕不再轻飘飘,在手指间坠着,有些沉重。 最终,我还是拈着这块脏兮兮的丝帕回去。 137 137、朋友之托 ... 高铭锐和邹淼玲亲热地搂在一起打“啵啵”,我的到来也没能阻止他俩停下。 我无奈地侧目,因为现场觉得尴尬的绝不会是他们俩人中的任何一位。 正待回避,邹淼玲嗯嗯了两声似在跟我打招呼,随即腾出一只手指了指旁边的桌子。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有一筐红枣,足有十斤,就搁在桌下。 我没心思打听它们是从哪儿来的,将修好的手表放在桌上就走。 “哎哎哎,这么急着逃窜去哪里啊?”邹淼玲腾出嘴来了,“站住!”她一边叫着,一边冲过来搂住我,“啪叽”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我随手推开她,露出鄙夷之色。“污染啊,绝对污染人类啊。” “谁惹了我们的拾伊啦,满脸不高兴?”邹淼玲忽闪着眼睛。“哦,我这伤风感冒不传染的。” “以后别这样!”我揉了揉被她亲过的面颊,突然感觉好笑:那是我刚刚擦去鼻涕的地方。 “让你感觉一下被爱滋润过的甜蜜啊,傻瓜!”她将我拖向椅子那里。 “什么滋润?你的口水还差不多。”我嘀咕着,不情愿地坐下。 “还有高铭锐同志的,很香甜哦。哈哈!”她放肆地笑着,转身将桌下的那筐红枣拖出来。“给你补补身体,高贵的公主殿下!”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猜猜是谁送的?” 不用猜,心里已经有数。“你留着慢慢吃吧。我不需要。”我站起身,“我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下,我们晚上再见面吧。” “你是不是不舒服?”邹淼玲说着,伸出手过来摸我的额头。我闪开,对她说:“不是啊。” 有时候真觉得她烦人,不就比我大一个月吗,总把自己弄得像长辈一般。 “就在我这里休息吧,省得大冷天的再跑回去那个没人气的地方,顺便帮我弄一下晚饭好不好?今天难得高兴,改善一下伙食。”她抱住我的肩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看着我,时刻没忘察言观色。 “你是不是也邀请了池春树?”我问道。红枣一定是他送的,见我没在家,便送到她这里。一想到这是日寇从中国豪夺来慰问军士的食品,我心里堵得慌。 “你想他了?”邹淼玲挤了挤眼睛,“你倒是提醒我了。铭锐?”她转向高铭锐,“你去给春树打个电话,让他晚上过来吃饭。别忘了告诉他是拾伊请他来的,让他无论多忙都得放下手头的活儿。哦,对了,让他别空着手来,最好带点豆酱或者饼干,不能白吃我们穷人的。” 我挣脱开邹淼玲,诧异地问她:“红枣不是池春树送的?” “哎哟,你以为只有你家春树有这个能耐啊。告诉你,不是他。”邹淼玲笑道。 我愣了一下。那还会有谁送这稀罕的保健品? 邹淼玲卖起了关子不告诉我。高铭锐见不得她那副故作神秘的样子,冲我说道:“是那位紫海棠小姐。” 她?令人吃惊。她怎么会想起来送东西给我们?我第一想到的是她在拍邹淼玲的马屁。 “当然要算春树的功劳啦。”邹淼玲揭露谜底,“前些天她拿私藏的法币准备到黑市上换点粮食,不巧被宪兵搜出来,当街殴打她,罚她下跪示众。幸亏春树经过那里替她说情,有几个宪兵认识他,就放了紫海棠。后来她不知从哪里弄来红枣委托我们转送给春树,春树不愿收下,直接送给我们享用啦。” 原来是这样。我想了想还是觉得紫海棠太客气。“她有两个孩子要抚养,拿红枣换点生活必需品多实惠啊,却送了我们,未免……”我有些不忍。 “唉,你放心好了,她日子没那么紧巴。你没见她周围都是些什么人吗?人家可是春风得意得很呢!”邹淼玲立即宽慰我。“可惜红枣不能当饭吃,容易上火。熬粥吧。你留下来给我们做饭吃,就这么说定了。”她说完立即指挥高铭锐通知池春树晚上过来吃饭。 好在今天我和邹淼玲都是晚场,时间充裕,我当仁不让当起了炊事员。 刚挽起袖子打算干活,余老板的司机匆匆出现了。“余老板有请。”他跟火烧眉毛似的,拉起我便走。 没容我们大家问清楚情况,两个面瘫男阻拦住高铭锐和邹淼玲,说老板只要求见我一人。 我没考虑更多,因为这帮人一直这副面孔,见怪不怪。 当见到躺在医院内的余老板时,才知道他今早中了埋伏。 “我父亲的情况不太好。”余老板的儿子余啸枫对我说。这个相貌儒雅的年轻人此刻愁眉紧锁,深深为他父亲的安危担忧。 “谁干的?” “我想是日本人,因为从袭击手法看不像当地人干的。” 我倒吸一口气,“余老板不是和日本人关系不错吗,怎么会被日本人袭击?” “我父亲只是为应付场面需要与日本人周旋。他一直痛恨日本人,怎会跟日本人真正结交什么关系?” 我微微点头,想起余老板那威严的面孔以及与辛老头颇似的冷眉。“请问你带我过来是为了——”我想知道我在扮演什么角色。 “是我父亲让人带你来的,并非我。”余啸枫解释道,“他刚才还清醒着,说要见你,可现在又昏迷了。” “余老板不会有事的。” “上帝保佑,阿门。”余啸枫在心口划着十字。 病房门口出现一个金发碧眼、身材高挑的年轻女人,身后跟着两个一模一样的混血男孩。 余啸枫疾步走过去,亲吻那个女人一下,随即将他们领到外面去。 我听到他在对她说:“亲爱的,父亲他可能不行了。” “哦,上帝,太可怕了。”那个女人低声惊道。 “这件事先不要告诉母亲,她心脏不好。” 那女人低声道:“要不要通知啸叶?” “等一等吧。” 余啸枫又出现在我面前。“不好意思,柳小姐,万一我父亲他……可不可以请你守在一旁,他好像很想见你。” “医生怎么说?难道一点希望也没有了吗?”我压低声音问他道。 “真不太好说,如果今天能挺过去,应该就能转危为安了。可眼下……”余啸枫轻轻叹气。“我父亲最大的问题是凝血功能很差,身上多处刀伤,可医院目前没有有效的止血药。唉,真要命。”他紧蹙着眉,看向病床上的余老板。 我陡然想起乔泰研制的创伤药来,既然枪伤都能治好,刀伤一定不在话下。 “余少爷,请立即派人送我去长春街一趟,余老板兴许很快便会没事的。” 余啸枫二话没说,立即打发六个面瘫男跟随我一道前往长春街。 司机快速而平稳地载我来到乔泰的住处。 尽管我压根儿不想见到乔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但此刻为了挽救余老板的性命,我硬着头皮上。 看门狗们挂着枪,拦住我们问干什么的并警惕地看向我身后那几个威风凛凛的面瘫男。 “让乔天佑出来见我。”我傲慢地对看门狗们说道。“告诉他柳拾伊拜见。” 这些看门狗不是那天那帮人,没人认识我。“六十一?”其中一个看门的挠挠头皮,陡然一惊,“小姐您是日本人?” “你才是日本人,你全家都是日本人!”我挑起眉怒道,“误了姑奶奶的大事,灭你全家!”我模仿起乔泰的语气。这帮人听了应该会条件反射,又见我这般来势汹汹,口气凶悍,哪里还敢怠慢?真应了人怕狠鬼怕恶这句老话,连忙跑进去通风报信。 “哪儿呢?人在哪儿呢?”乔泰拄着拐杖出来,一路夸张地喊着。 “乔大师还没恢复?”我看着他的左腿,心里一阵冷笑。这混蛋装模作样的本事也是一流。他以为我没听见,从屋内钻出来前,让人去把他的拐杖找来。那人只问道不是不需要了吗?乔泰立即骂那人,差他拿来就是。 “是啊。你看我被你伤的,很重,可这不是关键,关键心伤得最厉害。”他讪笑着邀请我进去坐。 “把你手头的玉蟾露都拿来,我急需要。”我不想跟他多啰嗦。救人如救火,耽误不得。 “不是刚给过你一瓶吗,应该够了。”他好像舍不得给。 “不够。赶紧拿来,不然我灭你全家。”话虽狠,但我的表情却格外宽容,甚至露出一抹笑意。 乔泰颤抖了一下,似乎很不适应我这副水火交融的状态。 “我俩谁跟谁哪。我这就给你拿去,等着啊。”他拄着拐杖又进屋去。 不一会儿,乔泰攥了两瓶药膏出来。“通宵赶制才弄出这两瓶,要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给的。” “废话少说。”我从他手里夺过药瓶,一边往外面奔,一边说道,“咱俩的账以后再算。” “瞧你这话说的。哎哎,常来啊。” ************************************************ 病房内,医生正在忙碌着,看样子余老板状况不好。 余啸枫高挽着衣袖,正在将自己的血输给他父亲应急,见我赶到,紧蹙的眉微微舒展开。 我将两瓶药膏交给医生,告诉他们如何使用。医生显然持怀疑态度,在征得余啸枫的同意后方才敢上药。 我等候在病房外,祈祷余老板渡过这一劫。 半小时后,医生面露欣喜之色,用激动的声音告诉我们病人的伤口凝血了。 余啸枫第一个冲进病房看他父亲,他的洋太太和两个混血儿子也跟随进去探望。我没好意思在 后头——怎么说也算外人。 但很快,余老板差人叫我进去,并将家人打发出病房。 “小丫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露出慈爱的神情。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他——我这么重要吗? “没想到我余铁掌叱咤半个世纪,却是靠一个小丫头救回一条老命。” “那是您吉星高照,命不该绝。”我总算找到了一句合适的话。 “你我也算有缘分。”余老板感慨道,“当初我受那位朋友所托照看你,但他怕你拒绝,因此特 意嘱咐我不要提到他的姓名。” “我已经知道了,是辛老——我爹吧。”我及时更改了称呼。 余老板微怔:“那天我送你回家才知道那倔老头是你爹。不是他,我跟他不熟。” 不是辛老头?我发懵了,那还能是谁? 余老板让我靠近他一些,拉起我的手。“我儿子是律师,那个委托我的朋友去年也曾委托我儿子起拟过一份离婚协议。” 我恍然大悟,是尔忠国,居然是他委托余老板照看我。 尔大哥!我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流出来。 “丫头,老头子我是经历过大半个世纪的人,男男女女之间的事情早就看透了。我那朋友做事向 来重情重义,我就纳闷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他牵肠挂肚却又不得不放弃呢,一定是爱得相当深的女人了。我一直在暗地里注意着你,当我发现你跟红玫瑰是朋友时,便有意挖她来吉祥歌舞厅唱歌,本意图个方便可以随时知道你的行踪,没料到你也来我这里了。也许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好,省得我这个老头子再费神吧。” 我紧紧抓住余老板的手:“我不想跟他离婚,我没签字。而且,那天律师也没上门。” 余老板拍拍我的手,“丫头,我当时存了私心,没让我儿子接受这票委托,就是希望你们还有 机会在一起。” 我再也无法抑制心中的悲恸,趴在他的手上大声嚎啕起来。“他回不来了,他被日本人杀害了, 再也回不来了!” 余老板久久未说话,病房里只听到我哀绝的哭泣声。 半晌,他将手抚在我的后脑勺上:“丫头,挺起胸膛做人,中国人的脊梁永远是直的。” 作者有话要说:要脊梁骨,要花花,强烈索要, 刀,叉,棍一并伺候! 打劫花花,留评哪。 (*^__^*) 这段比较伤感,来点热闹吧。 138 138、愤青的爆发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某蓝无话可说。 出于安全考虑,当晚,余啸枫便安排可靠的人将余老板送往乡下,一来避险,二来让他父亲得以 安心疗养。帮内的诸多事务暂由他来掌管,歌舞厅这一块则转由余老板的内弟全权打理。 将我送到吉祥歌舞厅大门口时,余啸枫伸出他的手来:“今后叫我大哥吧,我正好缺一个妹妹。” 不久,舞女们的窃窃私语中又有新的传说:余老板和其长子同时对清荷那个小贱.人展开攻势, 余老板廉颇老矣,远不敌儿子,又不便为此事与儿子撕破脸,因此一气之下回乡养老去鸟。 这些喜欢出卖腰线以下骨骼肌的三八婆们哪,我望天叹息,爱说啥是啥吧。 我早就不是半年前那个青涩而质地洁白的小丫头片子了,也早就习惯被抹黑的日子——这方面 尔忠国堪称我的训导师——免疫力怎能不强? 虽然无法阻止耳朵接听,但只要不作收藏,那些话便似风刮过,散了,没了,连回味的余地都 丝毫不落。 绝望的未亡人带着失魂落魄的心继续游荡在绝望的尘世间,但怨怒的种子深深地埋下了,随着 春的到来破土而出,茁壮成长,并发出一种激昂而单一的吼叫:“毁灭这个世界!” YY从来都是每个尚在呼吸着人的自由和专利,我也不例外。每一个光明不在的清晨、噩梦中醒来之际,我都要流着泪挥拳砸向萧瑟的空中:“我要毁灭这个世界!” 可悲的是,渺小而软弱的我是摧毁不了任何一个世界的,哪怕这个世界小到只有一个拳头大。 发泄而已。 但我已经自觉和不自觉地滑向另一个深渊——毁灭自己。这是已经缺失了灵魂的我唯一可以拿来摧毁的东西了。 余老板被转移至乡下的第四天,大约十点钟的光景,仁丹胡子派人以半邀请半劫持的方式将我弄到他府里。 我不是唯一被邀请上门的人。 毫无意外的,在书房门口见到了拉长脖子跟我打招呼的仁丹胡子后, 稍感意外的,又见到了彩蝶般亮丽斑斓的百合子以及被她纠缠住不放的玉树临风却沉默寡言的池春树。 十分意外的,更见到了已经被我放出话来再也不想见到的龙须川进。 百合子仿佛没看到我的来访,依旧叽叽喳喳、不停地用日语对池春树说话。池春树童鞋则像个木雕文静地跪在榻榻米上,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膝盖上。 在毫无暖意的问候之后,我掏出本打算避过龙须川进、交给仁丹胡子的东西——绢丝手帕——递到龙须川进面前。 “谢了,已经洗过。”我漠然地将恢复了洁白的丝帕还给他。 龙须川进迟疑了一下,接过丝帕。 “我没用它,上面没沾过我的鼻涕。”我挤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欸。”他的发音接近“嗳”,但是有点转弯,因此显得奇怪,却也让他看上去更像个日本人。 他今天没穿军装来,而是跟他舅舅一样穿着家居和服,显得比较平易近人——大大降低了我的惊悚感。 收下丝帕,他立即走开。池春树也立即从地上爬起来,尾随他而去。 很自觉的一个男人,看着那个穿着和服的背影,我暗自评价道。很重视友谊的池春树童鞋,我暗自叹道。 仁丹胡子在屋里转了一圈走近我,舒展着胳膊说道:“没想到有一棵樱花树已经提早开放了,柳小姐没见过樱花吧,可以去观赏一下,像你一样美丽芬芳啊。” “我呢?我像不像樱花一样美丽芬芳?”百合子跳起来抱住她伯父的脖子撒娇,眼睛却瞥向我,目光傲慢而无礼。 “你比樱花还——”仁丹胡子蹙起眉看了看百合子,似乎在想恰当的修饰词,“拥挤!”他刮了一下侄女的鼻子。 “哦机丧!“百合子不满意伯父的回答,摇晃着仁丹胡子的脖子,更加撒娇。 仁丹胡子脸一沉,百合子立即乖乖地松开手,撅着嘴离开屋,一副气恼的模样。 “柳小姐的手好像好了许多,春暖花开了,肌肤也会快速生长。”他看向我的手指。 我想起这双手快速恢复健康的原因:自从池春树和邹淼玲发现我虐待自己的手之后,便替我接管了这双手,严加防范,重点保护。每天我都得像幼儿园的孩子伸出手接受接受邹淼玲阿姨的卫生检查,谨防我再对它们做不卫生的事情。 乔泰的药膏拿来后,邹淼玲顺带将药膏抹在我的手上,想不好都困难。 于是,我又想起乔泰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他怎么就是不死呢。那些锄奸队的特工们真是草包,换作尔忠国,一个手指头就能将那个人渣碾死了吧。 哦,我的尔大哥! 世态炎凉!黑白颠倒!绝望透顶! “如果方便,柳小姐可否弹奏一曲,我可是等待了很久啊。”仁丹胡子露出瘾君子的神情来。 “还是再等一等吧,还没到真正的春暖花开呢。那株樱花选择现在开放简直是找死!”我淡漠地说道。 仁丹胡子笑了起来。“我尊重柳小姐的选择,相信很快就能听到柳小姐悠扬的琴声。” 我哼了一声。 “川进这次回来时间会比较长,他们军官宿舍条件差,我安排他搬过来住。你们既然已经见过好几次面,算是熟人了,我想你们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我又哼哼了两声,成为朋友?连门缝儿都没有! “最近,我打算把客厅的格局重新布置一下,变成大小两间会客室,柳小姐请随我来,提一点宝贵意见吧。” “我对装潢没有任何见解,您还是请内行人看吧。” “来吧,不要太谦虚。”仁丹胡子坚持道,并攥住我的胳膊。 这是强硬的邀请态势。 看就看呗,我跟随他前往客厅。 仁丹胡子的客厅非常宽敞,敞开式的,完全符合日本民居的风格,锃亮的地板一尘不染,人影 可鉴。 “我不久前拜访了当地一个名流,他的客厅让我赞叹不已,充满儒家典雅的文化气息,我很受 熏陶,也想把我的客厅设计成同一种风格,柳小姐觉得如何?” “您想怎么设计就怎么设计吧,这是您的地盘,怎么做都行。我是外行人,不能说外行话。” 仁丹胡子笑了笑:“你不认为目前的客厅很不实用吗,汉口的冬天太冷,我的客厅一点不保暖,会让来访的客人冻坏的。” “那要看您接待客人的目的是什么了?对于很想拒之门外的客人不如保持现有格局,那些客人不必等您上茶,自然会在寒颤中提早告辞。不想拒之门外的客人呢就请进放置着炭火盆的书房内,温暖如春,畅谈到多久都不会觉得难耐。” “柳小姐的确眼光独到。”仁丹胡子呵呵笑起来。“可我为什么感觉柳小姐有满肚子的怨气呢。” “您多虑了,我天生就这样。” 仁丹胡子走到客厅的一角,那里放置着一张大半个人高的长条案几,上面架着一把横卧的军刀,闪着冷硕的白光。 “我对儒家文化颇感兴趣,平时也有诸多研究。作为一个虔诚的儒家弟子,能把客厅布局得充满儒家风范是我的一大心愿啊。” 我嗤之以鼻。不过是一个文化侵略者还好意思谈什么儒家风范? “那您干脆去孔庙一趟,把孔子塑像,黛瓦砂墙一并移来客厅算了,如此分外肃穆凝重,分外儒家风范。”我讥讽道。 “柳小姐今天身体不适?”仁丹胡子发出揶揄的声音,并扫了我腹部一眼。 靠!老流氓! 我朝他翻了个白眼,不语。 “有牢骚话尽管发出来吧,闷在肚子里不好。”仁丹胡子露出同情的神色,并宽宏地笑着。“我们大和民族一向有容纳百川的气度。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介意。” 典型的居高临下者的傲慢姿态!就你那高度,就你那身材,也配在我面前显摆一副优等民族的优越姿态? 我的目光宣泄着抑制不住的愤怒。 “支那女人的可怕目光。”仁丹胡子优雅地看着我说道。“儒家弟子的儒雅风范荡然无存啊。” “呸!”我的怒火腾地点燃,“你自以为受到了儒家文化的熏陶就算儒家弟子了?但是儒家最珍视的礼仪廉耻、忠孝节义,能在你们这个民族身上看到一丝踪迹吗?还号称什么礼仪之邦,自诩什么遵守佛教道义,做出来的事情令人发指!你们这样的民族知道什么是廉耻、什么是……” “柳小姐,”仁丹胡子不慌不忙地打断我的话,他的左手同时抓住我的右肩。 我一震,以为他要暴揍我一顿。但他并未使劲,只是轻轻地抓着,接着蹙着眉,眯起小眼睛说道:“你让我想起一个人来。” 我怔住。他怎么不恼火?若非涵养好到极点,就是太狡猾了——都这样了还是没能激怒他? 我扬眉轻笑:“您想起谁了?”视线不得不下拉——这男人个子真矮。以他这样的身份不能居高临下俯视一个支那女人不能不说是件憾事。 “项羽,楚霸王项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随即拿开手,背到身后,一步两晃地在我面前走起来。 项羽?我一头雾水,我哪里像项羽?五大三粗、力大无穷的项羽怎会跟我扯在一起? “知道项羽是怎么死的吧。”小老头伸长了脖颈,努力让后背挺拔到极限位置。 “地球人都知道。”我冷着脸随口说道。 他悠然一乐,倏地站住,看着我露出神秘的表情。“其实世人并不知道他真正的死因。” “是吗?难道您亲历过现场?”我讥讽道。别想在我面前故弄玄虚,稍有点历史知识的人都知道那个大英雄被刘邦逼到乌江边,再无退路,自刎而死。 仁丹胡子的小眼睛骤然放光,板着脸摇头说道:“想不到你这么顽皮。”说罢径直走到摆放军刀的案几前,一把抓住刀把儿,拔出鞘竖在面前。他嘴角下拉着端详这把月牙形的军刀。刀刃的锋口寒光闪闪,血腥气味隐隐溢出来。 我颤栗了一下。何曾相似的感觉啊,龙须川步握着类似的战刀对我逼供的场景浮现眼前。难道是同一把刀? 长约90公分的军刀被仁丹胡子握在手里。他似乎有点爱不释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陡然露出一股凶悍之气。侵略者的面貌是如此清晰。 “柳小姐,项羽本来完全有机会杀死刘邦,雄踞天下,但他反而死在刘邦手里。他为什么会死,你没有深想过吧?我可以告诉你答案。”他又眯起眼睛,瞳仁缩小的一霎那眸中闪过两点晶亮的寒光,唇边却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我感到一阵寒意顺背脊而上。 “谁都杀不了他,只有他自己!”仁丹胡子断然说道,“柳小姐,他最终是死在自己的英雄气概下!” 一瞬间,我明白了仁丹胡子的意思。他暗指我也有类似于项羽的英雄气概,也会杀死自己——以自杀的方式表现了英雄气概,却也因英雄气概而亡。 “不敢当,我一个女人家不配跟‘英雄’二字沾边。”我淡然说道,看着他手中的那把屠刀。 仁丹胡子微微摇头。“你代表了一部分中国人的思想。自以为靠英雄气概就能打败大日本帝国,但抗到最后,除了更快灭亡自己,别无出路。我起初极不崇尚武力,但面对誓死抵抗的国家和民族,为避免扩大彼此伤亡,我越来越倾向于速战速决。强大的武力征服不可避免!中国从古至今哪一朝哪一代不是以武力征服开始的?一旦征服结束便是繁荣昌盛的大时代到了。目前的中国面临同样的局面。既然和平解决不奏效,只能诉诸武力。我们大日本帝国武器精良,军士骁勇善战。大大小小、无数场战役下来证明支那军队于我方实力悬殊,根本不是对手。天皇陛下也曾宅心仁厚,忧心忡忡地以‘四海之内皆兄弟’指导天皇军队不可滥杀。但这几年的事实说明仁义安抚不了顽固不化的支那人。为了挽救中国跃出蛮夷无知的泥潭,必须尽快消灭你们这些无用的英雄气概,得以尽快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美好愿望。这是天皇神圣的旨意,也是你们支那良民的福气啊!” 仁丹胡子一番强词夺理的慷慨陈词听得我忍无可忍。 “无耻之谈!”我用四个字简短地总结他的强盗理论。 对一个主权国家的野蛮侵略他竟冠之以“兄弟之争”,硬套上解决“份内事”的美丽光环。我差点被他流利的中国话,渊博的学识以及儒雅的风度蒙蔽了。屁!虚伪的文学专家,狡猾的侵略者! “大日本帝国的太阳将照亮中国版图的每一寸土地!”仁丹胡子严肃地看着我,握紧了手中的军刀。 我喷火的双目和紧攥的拳头代表了我的立场。“放屁!”我盯住他的双目怒道。那两道森寒的目光带着征服者的傲慢和蛮横——丑陋的嘴脸暴露无疑。 他正向我举起军刀! 我昂起头,来吧,痛快点,砍下我的头颅。别拖泥带水! 军刀高高地举起! 刀刃上一道长长的血槽隐隐泛着红光,那是我们中国人的血。 我闭上眼,感觉眼前一片血红。 尔大哥,等等我,再等一等好不好?我来找你了,你不再会拒绝我。你爱我,对不对? 我等着那一刀,期盼着,期盼着…… 139 139、老狐狸的赌约 ... “哦机丧——”一声大吼打断我的期盼。我睁开眼睛,正对仁丹胡子的眸,他带着和善的笑容看向我身后,刀尖往下垂在地上。 一阵风刮到我面前。 龙须川进拦在我和井上泓一之间,挡住了我的视线。 刀入鞘的摩擦声。“我在跟柳小姐做游戏打发时间,你以为我会杀她吗?”我听到仁丹胡子对外甥如是说,一副开玩笑的口吻。 “拾伊!”又一阵风刮到我身边,是池春树。 现在两股风的制造者都紧张地站在我面前。 “你们早到了十秒钟,否则会看到很有趣的画面。”我有些失望地对他俩说。 两个年轻人惊愕地看着我,但很快放松下来。 仁丹胡子的脑袋从两个年轻人肩膀之间挤进来。他跨上前,紧紧拥抱了我一下。“你很勇敢,很有英雄气概!”放开我,一脸平静的笑容。 “是吗?”我颤栗了一下。“您也被我的英雄气概折服了?”心里冷笑并失落着——什么TM的英雄气概,不爽快! 仁丹胡子哈哈大笑。“你太让人吃惊了,柳小姐,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女人!”他转而狠狠地拍了池春树一下,“你的眼光十分好啊!” 池春树似乎满头黑线,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恢复了平静,露出轻蔑的笑容,正在微笑的小老头又对我眯起了本就不大的眼睛。 当百合子像小鸽子一样飞进来,气氛立即变得轻松无比。她挂着灿烂的笑容,几乎是蹦蹦跳跳地奔到池春树面前,用日语叽叽喳喳一通猛说,也不知说了什么,只见她一停下嘴巴,便兴奋地拉 起他的手往外走,可刚迈出一步又顿住,似乎想起了什么,鬼鬼祟祟地朝龙须川进说了一串日语。 龙须川进的脸上露出愠色。 池春树看了我一眼,温柔地一笑,随即乖乖地跟着那个丫头片子出去。 这个小母鸡在搞什么名堂?可恶,这会儿又不说中文了,欺负我听不懂吗? 但看着池春树那么讨她喜欢的样子,我突然有种酸溜溜的感觉。 淡定,我对自己说,她是故意的,我不能再被一个小母鸡搅得情绪失控,像只醋坛子。 “对不起,我这个侄女被她母亲宠坏了,不懂规矩。柳小姐不要放在心上。”仁丹胡子完全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 “小孩子嘛,没关系的。”我倚老卖老。 “请允许我走开一会儿。”龙须川进微微一鞠躬,疾步走出去。 有我存在的地方令他如此窘迫吗?有那么一瞬间,我同情地看着他的背影,发现日本人的确很要面子。 屋里又只剩下我和仁丹胡子。 仁丹胡子走到一扇遮着窗帘的窗户旁,将窗帘拉到一边,推开木格窗,后院的景色立即挤满窗框。 一株尚年轻的樱花绽放了,美得绚烂,美得恣意。那个小丫头片子正指挥池春树折下枝头的樱花。树下一个小竹篮内已经放了几枝。 人入画框,人亦如画。好和谐的一幅画卷啊。 “柳小姐,是不是很美?”仁丹胡子莞尔一笑。 “是美,但是也很虚幻。越是美好的东西越容易破碎,虚幻就变成了残酷的现实。” 我走近窗口,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这个小老头简直把汉口当自己家乡了,就差造一座富士山在院里。我鄙夷地嗤了一声,再仔细看向窗外的风景,大打折扣。 龙须川进也出现在画框内,粗鲁地将百合子拖到一边训斥着什么,可惜我一句也听不懂。但是看那个小丫头片子的表情有点幸灾乐祸的味道。 “留下来吃饭吧。柳小姐,让你品尝一顿真正的日本风味餐。” “我一个支那女人,怎敢跟您老人家平起平坐?”我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池春树伸着长臂将樱花摘下来。 “一个英雄有资格和我平起平坐。”仁丹胡子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龙须川进。“我坚持。” “实在不敢当,我是晚辈嗳。” “那么,长辈的邀请,柳小姐更不应该拒绝啦。” “嗯哼。”我模棱两可地应道,突然有了不吃白不吃的无赖想法。 “可惜啊,我的小外甥川步和内弟,也就是川进的父亲都战死在中国,否则我这里会更热闹。刚才那把军刀就是他们的精神所在。作为帝国的军人,慷慨赴死是一种荣耀,但从个人情感来说,我不希望他们死。我希望他们能活着看到帝国获得完胜的那一天。” “那只会更加失望!”已经无惧生死的我只图嘴上痛快,认为口伐是一种看不见硝烟的战争,看似无聊但更能愉悦身心。 仁丹胡子疑惑地嗯了一声。 “那一天是永远也不会到来的,不过是绝望之际多几双眼睛陪着您一起恸哭罢了。”我挑衅的同时知道这句话说出来的后果。刚才他没杀我,不代表放弃了杀我的念头。 我渴望死亡,当我看到外面那如画的风景,那些日本人如此惬意地生活在我的土地上,我只想一死了之,省得污染眼睛。 我渴望与我爱的那个人相聚在另一个世界,那么,摧毁自己是唯一的捷径。 “你的灵魂渴望死亡,我看出来了。” “我没有灵魂。”我漠然地看着他,“早就丢了。” 仁丹胡子眯起一对小眼睛看着我,“我不会杀你,永远不会杀你。我会征服你,直到征服你的灵魂,支那女人!”他自信地微笑,眸中一道犀利的光芒一闪而过。“首先,从征服你的肉体开始。”说完,又看向外面。 我冷笑一声——就当他放屁,而且是很臭很臭的那种。 院子里的人都已离开,只剩下一树樱花绝美地绽放,缤纷的花瓣随风起舞。 “快了,快了。”我诅咒道。 “什么快了?”仁丹胡子问道,也在欣赏那一树的绮丽。 “樱花啊。”我散漫地告诉他,“当它开到最绚丽的时候,也是走向衰败的开始。听说樱花花期极短,不知能否坚持到月底。这么美丽却这么短命,真可惜啊。也许它幻想能开满一个世纪之久呢,就像你们帝国的什么‘武运长生’还是长盛?或是‘乌云长生’?”我看了看天空,“想一直有乌云还真困难,太阳不答应啊,风也不答应啊,它只能灰溜溜地逃了。” 仁丹胡子的脸随着我的话语变化着。等我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你是我所见过的最奇特的女人。我们不妨打个赌吧。看谁才是乌云,谁才是太阳?” “赌什么?我的命?”我昂起下巴藐视着身边这位日本小老头。无所谓。 “不,我留着你的命,赌你的肉体和灵魂。”仁丹胡子背着手,伸长了脖子,好像高了0.5公分。“很快,你就会发现你的英雄气概再也无用武之地了,因为,大日本帝国将成为这片土地的唯一主宰,这里的人都会像大韩民族一样最终成为恭顺、谦和的文明人,与我们大和民族真正融合为一家人。” “你输定了!”我乐道,绽开樱花般灿烂的笑容,“我的肉体不敢保证如何,也许一个炮弹袭来,它就成了碎片。但我的灵魂一定不会被征服,就像我的国家和民族永远不可能被征服一样。”我拍了拍小老头的肩膀——哦,他真矮,我这一拍一定伤了他的自尊心和优越感吧。“对不起,井上先生,我失礼了。”我收回手,作抱歉状。 仁丹胡子干咳了一声,故作大度地摇摇头。“无知者无畏!”他自负地笑道,“中国三分之二的国土已经落入我大日本帝国之手,你凭什么这么自信?” 我抿了抿唇,“凭——凭我的悟性和预感。” “你输定了!支那女人!”仁丹胡子的眼底泻出一股狂傲。“好好活着吧,等着那一天的到来。如果你不小心弄死了自己,也算你输了。” “好好活着吧,井上先生,您也不能死,比如破腹自杀之类的,因为我期待看到您输惨了的模样。”我双手举起做投降状,并吐出舌头瘆着他。 “你们一直在聊,哪儿那么多话?”百合子捧着一盆插花走进来,炫耀似的看着我。 “我在跟你伯父打赌。我认为我会赢,而你伯父认为他一定不会输。” “什么样的打赌?”百合子好奇地问,将插花放到窗台上摆放端正。 “保密!”我给她一个无可奉告的表情,随即扭头对仁丹胡子说道:“很高兴今天与您分享这么多话题。打扰了这么久,我该走了。” “好啊,我送你!”百合子立即高兴起来。 “不,柳小姐今天留在这里用餐。”仁丹胡子温和地对百合子说道。 百合子的脸顿时由晴转阴,用日语低声嘀咕了一句。仁丹胡子权当没听见,击掌几下。不多时,一个三十岁不到、面容清秀的日本女人迈着碎步移来此间,生面孔,应该是新来的。我不由想井上泓一府上换人倒是很勤快。上次见到的是个脸色惨白的日本女人,这次没见着,是不是被老家伙折磨死了? 仁丹胡子交代了一通,日本女人“嗨伊!嗨伊”应着,碎步离开。 “柳小姐,从现在起赌约开始生效了。”仁丹胡子又眯起了小眼睛,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我比他更加成竹在胸:也不看看我是谁?输的可能性绝对为零——无论我生或死,那个日子终将来到,一切都会成为定局。 只是,我有点焦躁——时间长了点。掐指算算,还有五年零五个月呢。这个老鬼子包括他的狗屁帝国还会猖獗一阵子。 万一这老鬼子没等到投降那天便死了怎么办?转而又想:我不吃亏。他若死了,还算我赢不是? 我偷偷地笑,得意地笑。一眼瞥去,那小老头也在笑,得意地笑…… 当精致的菜肴一样接着一样摆上桌面时,我心里不是喜悦,而是难过。瞧那泛着珍珠色泽的洁白米粒,正散发着阵阵久违了的米香气,光看这一样就够眼馋的——久违的白米饭啊。 自从尔忠国离开汉口,我就没吃过这样纯正的米饭,甚至想也怕想——凭粮券购买的那些掺杂着稻壳、霉米、沙等各色杂质的“八宝米”几乎吃坏了我娇嫩的脾胃。我记得有一次咀嚼得细了点,差点崩掉牙齿。然而即便如此,在沦陷区我已算是“小康”水平。“八宝米”吃不下肚,还可以找关系弄些玉米粉杂粮应付一番,加上春树时常捎带点面粉给我们应付,否则真不知能不能撑下去。而一般人家购买这等连猪都怕吃的“八宝米”还得排队苦等,更何况贫困百姓?他们如何对待他们的胃? 沦陷区老百姓的日子实在苦啊,粗粮中玉米粉已成优良食物。伪政府配给的混合面,时常是粗粮、树皮、树根、甚至观音土等混合物,蒸食或煮食均难下咽,食后很容易便秘,体弱者甚至死亡。沦陷区的同胞们,就是这样一天天苦捱着。 我的眼角不觉湿润了。该死的鬼子在我们的土地上为所欲为,占尽便宜,这笔账无论如何得算上! 今天的女人们算是格外享受殊荣,上了饭桌——一般要伺候完男人们才可以用餐。 百合子很高兴,不顾伯父的反对坐在池春树旁边。我则被安排在龙须川进对面坐着。仁丹胡子作为长辈落座于首席位。 日本人不知跟板凳有仇还是跟自己的膝盖有仇,总喜欢席地而坐。我穿着旗袍,跪坐着吃饭如受刑一般缺乏舒适感。 “柳小姐,请像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仁丹胡子礼貌地邀请我用餐。 “是。我本来就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的。”我拿起筷子,“大家请一起动手吧。”我反客为主,对众人说道。我本来就是这个土地上的主人,只是暂时被一帮野蛮人用极其野蛮的方式剥夺了当家做主的权利。 池春树微微笑着,看向我,那副表情分明在说他明白我又在犯倔。 我给他一个会意的微笑,一筷子戳在一只早已瞄好的寿司上,放进嘴里,用劲咀嚼——非常好吃。仁丹胡子看来比较习惯在用餐时喝点清酒,自斟自饮着,但眼睛一直看着我未曾离开。难道我就这么“秀色可餐”吗?而且总这么盯着人家看,很不礼貌吧?我白了他一眼,垂下睫更用力地咀嚼,想象着他就是我口中那团正在被利齿研磨成碎渣的寿司。 到目前为止,龙须川进是最最老实的一个用餐者,始终垂着睫、斯文地吃饭,几乎听不到声响。 百合子那个小丫头片子跟他伯父一样喜欢盯着人看,不过不是看我,而是她身旁的春树帅哥—— 百看不厌喏。 我心里又是一阵酸溜溜的。 哎,这是什么情绪嘛,不是我硬把他往她那里推的吗?成人之美的我犯什么酸? 新来的日本女人跪在我身边,殷勤地替我夹菜,并用发音有些奇怪的中文介绍每样菜给我听。 我想起以前我和池春树约会时,他总建议我去吃日本料理,说如何环保,如何营养,如何美味。席间更是如数家珍地逐一介绍。 如今回忆起来,充满苦涩——那时的我从没怀疑过他跟日本有这么深的渊源。 一股怨气腾起,替代了酸劲儿。 我朝喋喋不休的日本女人一挥手,阻止她再介绍下去。 指着生鱼片、酒、寿司和日本酱油我说道:“阿来挖‘洒西密’呆死(那是生鱼片),阔来挖‘奥萨开’呆死(这是酒),阔来挖‘死喜’(这是寿司),阿来挖‘小尤物’呆死(那是酱油)。”中间一点不带停顿,一口气报完。这是我所有的日语知识了。当然,还保留了一些。 众人惊叹,一齐看向我。池春树的眼神忧郁起来。我不客气地斜视着他。 仁丹胡子一掌拍在桌上,似乎很激动,不知刺激到他哪根神经了,“好聪明啊!”他说道。 没等他笑容收敛,我严肃地指着自己:“挖他喜挖秋恩国苦尽恩呆死!(我是中国人)”这句话说出来外后我的所有日语算是倾囊而出。 屋内顿时没了声音。百合子突然笑起来:“我们早就知道你是中国人啦!” “百合子,出去!”仁丹胡子突然威严地命令道。 百合子不知自己说错了什么,委屈地嘀咕了一句,但还是乖乖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仁丹胡子也将我身边的日本女人支走。 席间只剩下我一个女人——唯一纯正的中国人。 “柳小姐,我今天留你吃饭还有一层意思。”他深藏不露的神情令我不安。 “你年纪也不小了。很多中国女人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当母亲了。” 那又如何?我心想,跟你有关系吗?我淡漠地看着他。 仁丹胡子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看向池春树。 “我正在考虑给你们操办一场婚礼。” “为什么?”我脱口而出。如果嘴里含着一口酒,我毫不怀疑它们会一滴不剩地扑向那个满嘴胡话的小老头——关他屁事?他又不是我爹,更不是我父亲。 我的神情愉悦了仁丹胡子,他得意地笑起来。我突然感觉掉进他的陷阱里了。 啊,必须改名字,仁丹胡子是老狐狸,绝对是只老狐狸。 “虽然战争在继续,但并不妨碍两国人民之间友好往来。我认为这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他狡黠地笑着,“宫野春树,你意下如何?” “不!我不答应。”明白这只老狐狸的意图,我立即表明我的态度, “我在问他,没有问你。”老狐狸不满地看了我一眼。 池春树,你如果胆敢答应,我跟你彻底掰! 我狠狠地瞪着池春树。 龙须川进站了起来,“对不起,我出去一下。”抬腿欲走。 “不,你坐下!”老狐狸叫住他。 龙须川进面露为难之色,但还是坐下了。 “春树,看得出你很喜欢柳小姐。当初我也年轻过,再懂不过。年轻人嘛,热血沸腾,生机勃发,很好啊。”老狐狸循循诱导,把自己当成月老了。 池春树垂着睑,长长的睫毛掩住了他的眼神。“多谢关心。不过我想结婚是两个人的事情,应该尊重双方的意思才行。”他抬起了眼睛。那是一双很有主见的眼睛。 我心头暗喜——算你小子聪明! “不不不!”老狐狸摇摇头,提高了嗓门,“一个帝国军人不仅仅靠怀柔打动女人,偶尔的铁腕也必须有,哪有等待女人主动凑上来的?” 老狐狸这话明显是冲我来的。我一惊,难道这就是这只老狐狸所谓征服的第一步:先怂恿池春树霸占我的肉体? 池春树有些羞愤,目光灼灼地看向这只老狐狸,但他很有风度,嘴角还挂着笑容。 他一向是个温柔的人,让他这么做无异于对他人格的侮辱,也是对我的侮辱。如果是我,恐怕早就面红耳赤、一拳揍上老狐狸那张老脸了。 我提前松了一口气——春树不会答应的。我了解他。 “我不能答应这种安排。”池春树坚定地说,嘴角依然挂着礼貌的微笑。 “难道你在骗我?”老狐狸冷笑一声,“你说过柳小姐是你的未婚妻,难道不是真的?” “是真的。当然是真的。”池春树答道。“但未婚妻并不意味着必须立即安排结婚吧。我和她有些事还没商量好。而且双方家里人现在都联系不上,婚礼没法举行。” 解释得很好!我心里赞道。我的父母和他的父母都生活在下一个世纪,再没办法弄来这里了。 “这个好办。我可以认柳小姐做女儿。至于你呢,无所谓父母来不来,就由驻守汉口的帝国行政长官出面替你们主婚。地点我都想好了,就在明德饭店。” “井上先生,您不可以这样。”池春树站了起来。“婚姻是大事,不能草率。” “草率?”老狐狸一点儿也不着急,“会是一场空前绝后的婚礼,隆重无比。各界人士都会参加,你们的婚礼会操办得相当风光,还会出现在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上,怎么能说草率?” 老狐狸,这就是你说的灵魂和肉体的征服吧。双管齐下,让我的英雄气概再也无用武之地。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我是个出卖了肉体和灵魂的中国女人,一个甘愿嫁给日本侵略者的软骨头、贱骨头!而我,已经收下了挑战书,不能高悬免战牌了。更要命的是连死这种可以自主掌控的事情都不再有权利支配。因为我若自杀就算我输了。 这一招够损,够阴! 我——靠!我攥紧了拳头。 老狐狸又笑眯眯地看着我,露出狡黠的眸光。他在等,等着再次看到我惊慌失措的样子。等着再次愉悦他那卑鄙的灵魂,等着品尝一个侵略者成功征服对方的快乐滋味。 注意调整呼吸,一二三,呼气,一二三,吸气……我平静地看着他。 百合子含着泪猛然出现在我们面前,委屈而怨恨地看着自己的伯父,一声不吭。 “您太伟大了,甘愿牺牲自己侄女的幸福也要成全我们,何等伟大啊!”我高声唱道——矛头转个方向吧。 “我很公正,但是并不代表我没有私心。百合子,你真的很喜欢宫野吗?”老狐狸严肃地问道。 百合子眼泪汪汪地点点头。 “愿意嫁给他吗?”老狐狸又问道。 百合子一朵羞涩的红晕漫上脸颊。“嗨伊!”很肯定的回答,已经顾不得女儿家的羞涩了。 老狐狸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吧。我不再为难你,就大胆地追求宫野春树吧。我同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激情码文二更啦。 RP再次爆发, 打劫啦,评语,花花,必须留下! 否则,统统拉出去调戏五分钟。 问题:井上鸿一这只老狐狸怂恿侄女追春树童鞋有何阴谋? 答对了免遭调戏。 140 140、陷阱 ... 作者有话要说:拾伊小愤青的愤怒被老鬼子利用来变成实现他狂妄的”共荣圈“的试验田。 拾伊的命运将会如何? 选择出路一:跟春树逃离汉口? 选择出路二:嫁给龙须川进? 选择出路三:以自杀反抗? 是否有其他选择? 百合子惊喜地瞪大眼睛,梨花带雨的脸上立时露出幸福的神情,看了一眼春树,随即羞答答地跑出去。 老狐狸又想玩什么把戏?我思索着,一时没法参透。 “你们没有结婚的打算,我本来就不该勉强,但从柳小姐的态度看来对这位未婚夫很有意见。我想不会是百合子的出现影响了你们之间的关系吧。”老狐狸假惺惺地问道。 我哼了一声。池春树摇摇头。 一直坐立不安的龙须川进此刻又站了起来,看得出他很不情愿搅合进这种私人事件里。而且我说过以后不会再见他,出于一个男人的尊严,他竭力避免有我出现的场合里,因为让他感觉难堪。时间越久,越难堪。 不出我所料,他微微鞠躬,开口对我说道:“对不起,请允许我……”他又要撤退了。 “噢司挖里(坐下)!”老狐狸突然大声说了一句日语,将龙须川进的下半截话压了下去。 龙须川进站在那里,直着脖颈也说了几句日语,语速很快,大概在找离开的理由。 “噢-司-挖-里!”老狐狸又重复一遍那句日语,还加重了语气,粗暴的家长作派暴露无遗。 龙须川进蹙着眉,硬邦邦地坐了下去。 今天总算让我看到这位和蔼的日本小老头的另一面:粗鲁、狡猾、专制、伪善。我觉得给这个老鬼子新起的称呼“老狐狸”太合适他了。 我同情地看了一眼龙须川进,心想万一他是想出去方便一下怎么办?人有三急,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人家,还是个少佐呢,真窝囊。看来,不自由的人大有人在啊。这位不可一世的井上泓一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恐怕也有不自由的时候吧。 大日本帝国,听上去多么强大繁盛、多么不容忽视的军国集团啊。然而就像一个巨大的悬空的鼎——底下都有人都撑着。可谁又敢自由地“离开”一小会儿呢?一旦撑不住,是会压死人的——很多人。 “请继续用餐,柳小姐,还合口味吧?”老狐狸眯着小眼睛问我。 “很好,谢谢!”我又夹了两个寿司,一并放进嘴里。这个东西又好吃又实在,其它食物看似吃饱了也许很快就饿了。日本菜很清淡,基本没什么油水,选择寿司充饥无疑是最明智的,也许晚饭也可以省掉了。省一顿是一顿,对胃的折磨也少点。唉,谁让我落在这个倒霉的年代呢? 我专心致志地享受寿司细腻、爽口、香甜的味道。 正当我充分咀嚼着寿司,打算将它们输送到喉咙内时,老狐狸又开腔了:“我打算筹划两场婚礼。你们四个人的。” 噗—— 那是我发出的声音。 本能反应而已。 噗出的是什么东西我当然知道,只是那一声之后带来何种后果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老狐狸的话不啻于晴天霹雳。 我宁愿相信我的耳朵有问题,但是我没听错。井上这只老狐狸要筹划婚礼,两场,四个人的。“你们四个人的。”那么不就是我,百合子,池春树和龙须川进吗?龙须川进和百合子是表兄妹,不可能安排成结婚对象,而且井上泓一刚刚答应百合子可以追求池春树。如果他俩凑成一对,那另一对一定是我和龙须川进了! 真主安拉!!! 我惊慌地站起来,腿肚子直哆嗦。 虽然我想了那么多,但我的大脑运转得并不慢,可以说是飞速。从“噗”那一声到弄清楚状况不过二分之一秒,可能更短些。 对面那个满脸寿司残渣的人是谁?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张色彩斑驳的“寿司”脸。 “对不起啊!”隔着餐桌,我有些惶恐地看着可怜的龙须川进。我的手无措地想伸出去做些什么,但是它没能发生什么作用。 龙须川进没有发怒,更多的是尴尬。他伸手进口袋内掏出一块浅蓝色的丝帕擦拭脸上那惨不忍睹的黑黑白白、花花绿绿。 “哈哈哈哈!”老狐狸为他的馊主意打击到我满足地大笑着。 龙须川进倏地从地上弹起来。“哦机丧——”他涨红了脸,紧握着双拳。 井上泓一这只老狐狸忍住笑,又让他坐下。这次龙须川进不答应了,愤然离席而去。池春树蹙着眉头看了一眼老狐狸,起身去追龙须川进。 老狐狸端起酒杯将酒盅里剩下的酒全部倒进杯内,仰头看着站在地上发愣的我。 “柳小姐,我的安排引起了一场龙卷风啊。可惜一桌好菜就这么浪费了。别管他们了,我们继续吃。” “你是故意的!”我俯视着这只恶毒的老狐狸,真想把这一桌菜全摔在他脸上。 “我用心良苦啊,柳小姐!既然你不愿意嫁给宫野春树,我当然考虑把他让给我的侄女了。宫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很喜欢他,让他成为我井上家的人甚合我意。我事先可是征询过你和宫野春树的意见哦,不算我这个老头子棒打鸳鸯吧。至于川进这孩子,心高气傲,一般女人很难打动他的心。他的妻子死了两年多了,还是放不下。不过自从遇到你,他变了。今天当我发现他竟然大方地把他最珍爱的东西拿出来送给你用时,我知道了他的心思。虽然他从未对我提起,但我想是因为宫野春树的关系。他不会抢夺朋友的心上人,绝不会。但今天我让他知道你并不钟情于宫野春树,那么他完全可以大胆地追求你。我替他安排了这一切,他不会拒绝的。中国有句俗语:好事成双。柳小姐,你也会喜欢川进的。那么两场婚礼的出现不是皆大欢喜吗?” “臭屁吧你,想得美!自以为是的老狐狸!”我嗤之以鼻,“你的目的我很清楚,不要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告诉你,我不会嫁给你外甥的,永远不会!”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绝,川进他可是很讨女孩子欢喜的。他喜欢支那女人,当初不顾家族反对娶了那个支那女人。现在他喜欢你是件大好事。为了川进,为了家族的未来,我宁可得罪你。我会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让你接受他。” “真不要脸哪,老狐狸,跟我耍诡计!你老糊涂啦,忘了现在什么状况?你就不怕让一个堂堂的少佐阁下娶一个支那女人玷污你们大和民族尊贵的血统吗?而且我是个歌女,专门跟男人打情骂俏讨生活谋利益的歌女,你这样身份的人不觉得蒙羞吗?” “我相信科学。”老狐狸不慌不忙地说着,将最后一滴酒倒入口中,露出舒畅无比的神情。“优秀的孩子绝不会由一个资质平庸的母亲孕育出来。我要为我的家族物色一个出色的女人。你的出身和职业无法掩盖你的资质。等我们的帝国实现‘大东亚共荣圈’的伟大使命,是不是支那人都无所谓啦,跟我们大和民族同等待遇。百合子的母亲便是支那人,跟我弟弟不是很幸福吗?川进是我妹妹唯一的儿子,而百合子是我弟弟唯一的孩子,我必须尽到做长辈的责任。” “何必把自己说得这么单纯而美好?什么狗屁责任,你敢说这跟你我之间打过的赌一点关系都没有吗?”我怒视着这个狂妄自大的东洋鬼子。 “这个嘛,就不必太较真啦,柳小姐。反正你输定了。”老狐狸站起身,轻松地说道。 “我们走着瞧!”我气汹汹地站到他面前,仇恨而鄙夷的目光锁定那双小眼睛。 “跟我斗,你未免自不量力啊,柳小姐,完全没有赢的机会。”他的语气充满长辈倚老卖老的矜持,同时充满一个侵略者对被侵略者的蔑视。 酒席不欢而散,老狐狸派人将龙须川进弄回来,命令他将我送回去。 自从听到老狐狸的安排后,龙须川进再也没自如过,一直在躲避我,因此对老狐狸的这一安排极为排斥,把不情愿直接挂在了脸上。但是在被老狐狸狠狠骂了一通后,他还是屈服了,低着头一言不发地送我出府。 院门外停了两辆车,一辆轿车,一辆军车。龙须川进顿了顿,走向轿车,拉开后车门。 我刚一低头,发现池春树坐在后座上。龙须川进将我往里面一推,随即替我关上车门,转身踏上军车将车开走了,自始自终没看我一眼。 池春树用日语嘱咐司机一番话后,车发动起来,驶离老狐狸家。 路上,他呆呆地看着我,一脸忧虑。 “我掉进陷阱里了。”我掐着自己手心告诉他,然后将老狐狸跟我打赌的事情一并倒给他听。 “拾伊,你怎么能跟他打赌?他是什么人你不清楚吗?这方面你十个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啊。你太任性了,怎么不动脑子想想他怎么会无缘无故跟你一个小丫头打赌?” 我第一次听他这么批评我。他说的有道理,是我大脑发热,是我一时冲动,可是,唉,我TM就是没法忍下那口鸟气嘛。 “你的意思是我就该忍气吞声,甘愿夹着尾巴做亡国奴了?”我逼视着池春树的眼睛。 车猛然打了一个弯,开车的鬼子兵冲外面“八嘎”叫了一声,我的脸撞向池春树,令人尴尬的,我跟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啵啵”了一下。 池春树就势搂住我。“我不该责怪你,如果他早就有所设计,是防不胜防的。但是你不可以嫁给龙须川进,我不会让你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 “我连我自己都不爱。”我推开他。“当初如果不是你迈出错误的一步,我根本不会遇到今天这种倒霉事。”我迁怒于他当初的决定。那时候就算死在日本宪兵手上,也好过后来受那么多活罪。 “我错了行吗?可现在的问题是我们面临的困境比你想象的要难得多。”池春树眉头紧蹙。“我曾经请求井上泓一允许我恢复平民身份,不止一次,但是他每次都一口否决,说事关帝国荣誉和利益。现在想来,他不会让我们如意摆脱他的控制。他很有野心,所谓的崇高理想比希特勒还疯狂。” “好倒霉,我该怎么办哪?”我将头扣在车窗上,脑袋一阵眩晕。“我真想一死百了,可这样不就等于认输了吗?我不能让那个老狐狸猖狂得意。可是,这太糟糕了,我怎么可以嫁给一个鬼子?我真想掐死他,管他是龙须川进还是龙须川步。万不得已的话,我就算掐死自己也不能背负汉奸的骂名,更不能让那只老狐狸奸计得逞。TMD日本猪!” “拾伊,别乱发牢骚。”池春树扳转过我的身体,极认真地看着我,“我正在和川进想办法。他说他一定会帮助我们的。你不要干傻事,连想法也不要有。我们必须活着等到战争结束。” 我苦笑一声,还有五年时间呢,可这死也死不得,活也活不得的日子多难捱啊。 “刚才那只老狐狸跟你说什么了?”我想起他告辞之际老狐狸在门口对他嘀咕着什么,可惜我听力再好也用不上——可恶的日语没一句听得懂。 “你不会愿意听的。”池春树将头转向车外,拿后脑勺对着我。 “我想知道,告诉我。”我看着他的后脑勺。 “婚礼的事情。”他郁郁地回答道。 “好啊,差点忘了恭喜你了,井上家的乘龙快婿,恭喜你不仅交了桃花运,而且事业风顺发达。”我酸溜溜地讥讽道。 池春树猛地扭过头来,愤怒地看着我。 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样凶暴的眸光,我抖战了一下。 “你好像一点不反对这门亲事啊。”我嘟囔道,嘴角勾起。 “拾伊,你好过分!你知道我心里只有你,却来奚落我,把我伤心到死才甘心吗?”他像发怒的狮子,声音大极了。开车的司机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在这个日本人什么也听不懂。 我后悔不迭,一定是刚才气昏头了,才说出如此伤人的话来。 “对不起,我、我心情不好。”心慌乱着,我主动认错。 “我更不好!”他几乎在咆哮,眼眶已经红了。 “春树!”我无措地看着他,感觉心在痛。我越想把事情简单化,结果反而向更复杂的方向发展。“是我太蠢了,是头大蠢驴!我不该跟那个老狐狸打赌,他太狡猾了!TMD日本猪!”我也愤怒地吼叫起来。 不知是不是我和春树过于激动的声音影响了开车的那个日本人,又一个急转弯,池春树的脸向我压来,他借势又搂住我,没有放开的意思。 我没能推开他。他的唇随即紧紧压住我的唇,带着痛苦的颤抖。我尝到他咸咸的泪水,一滴滴滑落在我的唇上。 那是他无奈着的渴望,孤独着的索求吧——我顺从了,承接着他咸涩的泪水的滋润。我承认我很害怕,如同陷阱中的困兽,张牙舞爪却漫无目标、无计可施。他的吻就像镇定剂,能让我感到一丝宽慰,一点安全。 让他吻吧,我告诉自己,可我同时意识到他吻了我的同时我也在吻他——与爱无关吗? 混乱的大脑已经无法判断行为的目的性,我只想就这么迷醉下去,直到灵魂出窍,飞向自由,见到那个已经死了的人…… 送我到舞厅门口,池春树明澈的双眸看着我,充满温情。“我要带你离开这里,离得远远的。”他像在发誓,又像在安慰我,并静静地等待我的回答。 仿佛过了很久。“好吧。”我喃喃地说道。 他的目光瞬间充满惊喜。“你答应了?” “是,不过有条件。”我茫然地说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答应他,但脑袋里最原始的思想替我找到了答案。“带我去打鬼子,我就跟你走。” 池春树略显吃惊,但他很快点了点头,抱住我,在我的唇上坚定地吻了一下,算是承诺,也算是吻别。“等我。”他留下这句话,满怀信心地踏上车离开。 我却依然呆呆地伫立在街头,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桩。脑海里回旋着一种声音:“离开,远远的,打鬼子去,远离这块伤心之地…… “上帝啊。拾伊,你终于开窍了!”我又被人搂住,被人紧紧地,激动地搂住。她的声音我再熟悉不过。 “淼玲。”我虚弱地唤了一声,晕倒在她怀里。 三天里,浑身一丝气力也没有,我病了。医生说我经络气脉混乱,可我自己知道,是心病。 、奇、我开始怀疑自己能否活到春暖花开的那一天,更别提什么抗战结束、全国解放的那一天了。 、书、新认下的大哥余啸枫第一个赶来探望我,嘱咐我这个季节千万要当心身体,不要劳累过度。 、网、他眼底发青,神情倦怠,明显比几天前看到时憔悴。我想那么大一个摊子,他新接手过来,又缺乏经验一定忙得焦头烂额。我告诉他不必替我担心,尽管安心打理他父亲的事务。 邹淼玲为了照顾我干脆不去舞厅上班。因为有余老板这层关系,经理们拿她没办法,但迫于舞台空虚,临时又找不着歌女,只好每天都来央求她上班去,说舞客们是冲着有真人献歌才来舞厅砸钱的,光播放留声机是对顾客的欺骗。几个老客甚至扬言如此不把他们放在心上,今后再也不到吉祥歌舞厅消费了。 邹淼玲担心吉祥歌舞厅被一些不怀好意的人借口这事闹场子,第三天晚上便赶去上班了,将我交由高铭锐照顾。 池春树没能来看我,不知是医务特别繁忙还是因其他事情绊住了手脚,打电话都没能联系上他。 生病以来,我每晚都做梦,梦到尔忠国,梦到童天龙,梦到池春树,梦到井上泓一,梦到乔泰,梦到龙须川进——或许是龙须川步。梦到许许多多真实的、虚幻的、清晰的、模糊的…… 一个个人,一场场景……堆积在脑海内翻腾不已。 生病后的每一天都比一年时间更漫长,更难捱,我的生命也越来越脆弱。 141 141、婚前检查 ... 老狐狸亲自跑上门来看望我,带来所谓帝国最好的内科医生帮我诊断。 这个老狐狸一定想弄清我究竟是装病还是真病——探病不过是借口。 探病的结果,我被强行带到他的府宅内休养。据鬼子医生的诊断结果,我是营养不良引起的贫血。晕倒便是贫血造成的。 一日三餐陡然丰盛起来,我却食之无味。鬼子庸医怎会知道心病是最难医治的。 在恢复了短短三个月的自由后,我再一次变成了囚鸟——更高级的囚鸟。 池春树打算带我走的计划泡汤。事实上,那天送我回歌舞厅后他便被医疗部紧急调到黄陂县执行救治任务。那次任务来得颇为蹊跷,我想不排除是老狐狸在搞鬼。 自打住进老狐狸府里后,池春树可以自由地来看望我,可是只要他一出现多半会被百合子缠着,而我大多数时间在昏睡——鬼子军医给我服用的药物里大概有类似于安眠药的成分,让我不得不享受婴儿般的睡眠。因此我跟池春树之间连说话的机会都很少。这种局面让他一时束手无策。 老狐狸已经在张罗婚礼的事情。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手段,总之龙须川进没能反抗成功。任何时候见到这位少佐阁下都是同一副面孔——不乐意。 不乐意又怎样?他以为我乐意?怪只怪他这个少佐不是带兵的那种少佐,怪只怪我们势单力孤,完全在老狐狸的掌控之下。 见到不乐意的面孔也就罢了,偏偏这副不乐意的面孔像极了龙须川步。清醒的时候,我总在惊恐地想以后要天天面对一个酷似龙须川步的鬼子吗?太过分了。比过分更过分的是以嫁给他的方式面对他。 我不得不疑神疑鬼:是龙须川步的鬼魂在作祟、有意让我在惊恐中渡过每一天——直到我发疯为止。 但矛盾的是,如果龙须川步的鬼魂有这个本领,尔忠国的鬼魂应该比他厉害得多,早该将龙须川步的鬼魂打得魂飞魄散了,而且一定有能力让老狐狸暴毙,或者作祟让我暴毙也可以,只要能让我再见到他,死则死矣。 唉,极可能是他已经知道我不是辛凤娇,因此懒得招惹我、任我自生自灭吧。 我是单相思啊,可悲的单相思啊。 一个星期的卧床休养让我的精神恢复了不少。然而好多天不见阳光,我的皮肤惨白,白的不敢触碰,好像一碰就会碎裂。 井上府里新来的那个日本女人叫小优菊香,被老狐狸安排来照顾我。 小优菊香很会伺候人,天天将我料理得无话可说——我跟她也的确无话可说。 每次看见镜子中面无人色的自己,神智便有些恍惚:柳拾伊,你还活着吗?你这样能算活着吗?人不人,鬼不鬼的。你就是个悲剧啊。 这天上午一大早,吃完早饭没多久,几个戴着大口罩的日本军医出现在我房间内,还带进来一大堆莫名其妙的医疗器械,说要为我做全面体检。当其中的一个医生用极为蹩脚的中文要求我脱下裤子躺倒床上并解释说要检查我的生殖系统、尤其要检查子宫是否健康时,我吓呆了。 出现在眼前的那些大大小小、冷冰冰、硬邦邦的医用器械像一个个精巧耐用的肢解工具,仿佛随时都能将我身上的零件拆成若干细微的碎片。 我从床上跳下来,赤脚逃向院子,披散的头发几乎挡住我的视线。医生们“友好”地追逐在我身后。 我知道根本逃不出去,但本能驱使我不停地奔跑。 我绕着院子做圆周运动,哪怕撞上墙也不会停止脚步。 圆周运动进入第二圈时,我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身体,是龙须川进。他穿着一身日寇制服,提醒我夜里刚做过的恶梦——冲我眨眼笑着的头颅。我惊叫着逃开。下一个,我撞着了池春树。我紧紧抱住他,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着。现在,他是我唯一的避风港。 “春树,我不要被检查,我不要他们碰我的身体。”我嚎啕着像一个要被卖掉的小孩,惊恐地看着追赶而至的一群白衣魔鬼。 他们追了上来,见到龙须川进,向他立正行礼。其中一个军医小心翼翼地用日语向他解释着。 正当龙须川进同那群可怕的医生交涉时,百合子进来了,看见我和池春树搂抱在一起,脸色顿时变了。她之前对我友善了些,皆因我将是她未来的表嫂——对立的身份该变了自然不用再对我横眉冷对。然而,今天的一幕令她再度对我充满敌意,而且加倍了。 “真不要脸!”她骂道,“自己的丈夫不抱,抱住别人的丈夫!” 小丫头片子,他还不是你丈夫呢。看着她涨红的粉脸,我的一股酸劲儿又涌起来。 龙须川进只好先过来解决“家庭内部”争端。“柳小姐,不用怕,他们是专业大夫,不会弄伤你的。体检一下对你有好处。我保证你不会感到疼。” “不去!”我使劲摇头。 “不可以!”池春树也反对。 “土包子!”百合子走近我讥讽道,“没见过这么先进的医疗器械吧。你不检查,怎么知道是不是正常的女人?怎么知道够不够格当个妻子?” 死丫头片子,竟敢在我这个21世纪的人面前自大。你知道什么是微创手术吗?你懂什么叫无痛分娩吗?谁才是土包子? 龙须川进阻止了百合子的挑衅。百合子嘟着嘴,叫池春树放开我这个不检点的女人。 “拾伊不需要做这些检查。就免了吧。”池春树看了看我,对龙须川进说道。我使劲点点头。 “是我舅舅安排的,他这么做我知道不太适合,但是他决定的事情是不容推翻的。最好在他插手这件事情之前配合医生完成检查。否则,会变成粗暴事件。”龙须川进低声说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以向他解释啊。”池春树问道,“为什么单单给拾伊检查,不给百合子检查?” 池春树的话问到点子上了。我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婚前检查,为何单独针对我一个人? “我又没嫁过人,检查什么?有些女人就难说了,不清不楚,不干不净的。”百合子翻着白眼说道。 “百合子,没你的事情!”龙须川进喝道。 撵走了百合子,龙须川进将池春树拽到一边,用日语跟他嘀咕了一番。池春树的脸立即露出愤怒之色。“你怎么可以告诉他这些?”生气地瞪着龙须川进。 龙须川进很是纳闷,一脸无辜状,“这是事实啊。我以为这么说可以打消舅舅的一意孤行。谁知他认定了她。” “你!”池春树无可奈何地指了指龙须川进,脸涨红了。“不行,就是不去检查。谁也不许碰她。” “你怎么这样?一点儿也不大方!”龙须川进板起脸,“我们大日本帝国的男人没有你这样婆婆妈妈的。” “他不是你们大日本帝国的。”我反驳道。“把那些破玩意儿留给你自己用吧。” 我的话一出口,龙须川进的脸也涨红了。他避开我的目光,转身朝医生们走去,向他们发布最新决定。医生们似乎被他说动了,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回去收拾东西。 我舒了一口气。池春树拨开我乱蓬蓬的头发,柔柔地笑起来,“拾伊,你的气色好些了。” 我松开他的手臂,这才发现刚才有多紧张。用力过度的紧张过度的臂膀隐隐地酸痛着。 “我扶你进屋。”他拉住我的手。 我拒绝了他。“我自己能走,你不知道我刚才跑得有多快?” 没想到我这就话反而提醒了他。“你竟然赤着脚跑,天气还没转暖呢。”他嗔怪起来,一步跨向前,将我抱了起来。 “不,你赶快放下我!”我挣扎着。他毫不忌讳地更加抱紧我。“我不会放手!”他坚定地看着我。 “把她放下!” 糟了,是老狐狸的声音。池春树一个转身的同时,我也看到了老狐狸——穿着和服站在院门口。他这会儿回来的太不是时候,看得分明——未来的侄女婿抱着未来的外甥媳妇。 “我命令你放下她!”老狐狸加重了语气,小眼睛充满怒气。 池春树依然不动。 老狐狸几步扑上前,拉扒着池春树的手臂,但没能成功,我依然牢牢地躺在池春树的怀里。 龙须川进向老狐狸迎去,打算打圆场,可老狐狸上去就是一个大耳刮子,狠狠地教训着外甥。我一句也听不懂,就听到老狐狸叽里咕噜的甚是激动。 龙须川进一个劲儿“嗨伊!”“嗨伊!”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日本人涵养就是好啊。 老狐狸的爪牙和魔鬼医生们都聚集在院里了,我惊慌地直冒冷汗。 被老狐狸一番训斥后,两个医生又过来拖我。 “不要!”我死死抱住池春树。惊恐再度填满我的心口。 老狐狸挥挥手,让医生们先退下,他拉我坐到台阶上。“柳小姐,这只是例行检查,难道我会允许那帮医生乱碰我未来的外甥媳妇吗?十几分钟就好,我保证你一点也不痛。” “不,会很痛的。”我摇摇头,立即又问道:“你们没有女医生吗?” 老狐狸怔住。 这帮日本人怎么这么大度,妇科检查全让清一色的男医生来进行,而且看上去都是色.色的,只消看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就知道了。 “柳小姐,你又让我吃惊了。”老狐狸沉下脸,“我只知道你结过婚,但是有没有生过孩子,有没有流产过我统统不知道,怎么能放心交给我的外甥?出于健康考虑,你必须接受检查。” “我不合格,我很不合格,不用检查就知道。我有很多病。比如贫血,比如神经过敏,比如……肺结核。”我重重地咳了几声,希望咳出点痰来。但是,我的肺很不配合,除了唾沫,没其它东西。 老狐狸很不耐烦,朝医生招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带走我。 池春树旋风一样冲过来,拦在我面前。“井上先生,我必须告诉你,她不用接受这种侮辱。她是个健康的人。你不必拿那些冷冰冰的东西对付她一个洁身自好的人。” "你怎么知道?"老狐狸眯起了眼睛。“你替他检查过?” 池春树迟疑了一下。“我就是医生,可以担保她很健康。” 老狐狸一巴掌又扇了上去,可惜他个子太矮,池春树一侧脸,他只扇到了他的下巴。 池春树一言不发的看着老狐狸,没像龙须川进一样发出“嗨伊”声。 老狐狸更生气,连续扇了池春树几巴掌,还是没能扇到他的脸。 老狐狸恼羞成怒,立即差人搬了椅子过来,站上去,狠狠地抽池春树。倔强的池春树仍一声不吭地接受老狐狸的惩戒。 我忍无可忍,扑了上去,推老狐狸的椅子。摔死他,这是我唯一的想法。他凭什么打他? 有人护住老狐狸的椅子,我没能成功。 池春树的嘴角渗出血来。老狐狸仍然不解气,左右手一起上,狠狠地扇池春树。 “住手!”我大喊一声。“我接受检查!” “不要,拾伊!”池春树叫道。 “检查是一定要进行的。但是宫野春树做错了事情也要接受惩罚。”老狐狸说罢,依旧狠狠地扇池春树。 “你再敢打他,我跟你拼了。”披头散发的我踢开拉住我的两个家伙,赤足踹向老狐狸。老狐狸没料到我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袭击他,稍不留神被我一脚踹在膝盖上,差点跌下椅子。 一帮医生围过来,将我如接受五马分尸的人一般抬起来。 “老狐狸!”我叫道,“你再敢打他,我发誓让你家断子绝孙!” 老狐狸果然罢了手。他是打累了呢,还是对我的话有所顾忌?但他总算停止折磨春树了。 我被一帮“屠夫”拎进屋里,放到床上。他们重新搬出刚收拾到一半的器械。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像躺在一个手术台上。床旁竖起了一道白色的临时屏障。 “请脱裤子。”一个鬼子医生用蹩脚的中文朝我说道,因为他用了“请”字,听上去不那么野蛮。 我颤抖着褪下裤子。 “腿的起来,分开。”他吩咐道。 我艰难地分开双腿。眼泪已经慢慢地顺着眼角往下流。 142 142、支那骗子 ...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花花很芬芳,某蓝陶醉。 某蓝就喜欢亲们献花,多多益善,来者不拒。 谢谢支持,谢谢捧场! 问题:拾伊会失去所有的支持,变成孤立的囚鸟吗? “不会痛,你的放松。”鬼子军医带着橡胶手套的手抚向我最私密的部位。我一激灵,本能地收腿,却夹住了他的手。 鬼子军医一惊,抽回手臂。“你的放松!”他拍拍我的腿。 草你祖宗八代!我暗暗骂道,眼泪肆意流淌。草你祖宗八十代! 雪亮的灯打开,晃过我的眼睛,照向我的羞私部位。 冰冷的液体涂抹在两腿间,一股药水味扑鼻而来。 一个医生操作,其他几个医生竟然不回避,就站在旁边看着,还指指点点,像在研究动物尸体标本。 我将现场所有的鬼子医生腹诽了无数遍,他们的祖宗瞬间被骂到两百代,但再往前我也不敢再骂,毕竟有骂到自己祖先的可能性。 花底处被湿而凉的棉球轻柔地擦拭着,我在颤抖,从一个点遍及全身,浑身都在抖瑟。 医生停下了。我一边流泪一边骂,诅咒这个世界为何还不毁灭。 一双有力的手压紧我的大腿内侧向外推,导致我的双腿打开到极限。他似乎想扒开我的身体。吃痛着,我不由锁紧肌肉,无法配合他的动作。他没再叫我放松,摁住我大腿的手也拿开了,用日语嘀咕着什么,我听到几个军医在交谈。 我闭紧眼睛紧张地等待坚硬冰冷的器械探入我体内的一霎那,希望可以忍住,不要发出尖叫声。 心跳得很急,在胸腔内发出共鸣音,可这些医生不知在商讨什么,居然把我晾在这里,害得我延长了等待的恐惧感。 又是一顿臭骂抛出去,我拍着床板催促这些缺德医生要检查就快点,磨磨蹭蹭想让我受凉吗? 但是过了很久没动静。我睁开眼,发现医生一个都没了。我急忙并拢腿,将被子拉过来盖住身体。 难道这些庸医担心被X的祖宗太多、无心工作了? 我将裤子飞速穿好。刚下地,却听见急冲冲的脚步声向这里来了。 临时布帘被拉开,井上泓一那只老狐狸红彤彤的脸出现在我眼前。紧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医生,用日语对他叽哩哇啦说着我无法听懂的话。 更多的医生又涌进这个狭小的地带。我再次被这帮足以被打到十八层地狱的缺德庸医摁倒在床上,没等我自己动手,一个医生已经“热情主动”地替我脱下裤子,我的腿被一双手支起来并再度打开成蛙泳姿势。 “草你大爷的!”我脱口叫骂出来,实在无法容忍老狐狸居然也来现场观摩这一过程,我的脸因羞愤而变得发烫。 几个医生一起动手摁住我,不让我乱动。其中一个医生又打开雪亮的灯,照向我可怜的花底。 我喘着粗气骂个不停,直到把我所知道的脏话都用了个遍。 骂得几乎虚脱了,他们也没研究停下,但令我奇怪的是他们并未检查我的子宫,只是小心翼翼地研究我的外部环境。从头骨到五官,从脖子到胸部,从腋下到肚脐眼,从小腹到膝盖再到足踝,比检查化石还仔细。 除了抽验血,听诊器,类似于做心电图的仪表,血压计一并在我身上使用了。 灯光终于熄灭。医生替我盖上被子。只剩下老狐狸一个人留在我床边。 他手里拿着一张体质报告单满意地点点头,却又轻轻摇了摇头。“你太瘦了,172厘米只有93斤。” 讶然,我又长个子了吗?。 体重可能有误差,个头也会有误差吗?来到这个时空一年不到又长了两公分?莫名其妙。我翻着白眼看他,又骂了几句脏话,这才发现喉咙既干又疼。 “骂累了吧,柳小姐?”他问道,语气甚是和善,似乎一点没被我骂怒。 我寒着脸不回答他。不要脸!老流氓!心里还是暗暗咒骂着。 “你哭的样子很感人,但是骂那么多脏话是不对的。”他适时教育我。 他还有脸说教我?我几乎跳起来,忽视喉咙的不适。“我就骂你了,怎么着?老流氓!”终于还是骂出来了。 骂人真痛快啊!不知道从什么人开始发明了骂人的语言,的确可以让人舒坦不少,真应该颁发诺贝尔终身成就奖。 老狐狸尴尬地站起身,灰溜溜地离开了。 午餐时,该在餐桌上出现的人都出现了,就是没人说话,只管闷头吃饭。 我落座时,只有百合子抬头朝我翻了一个白眼,其他人都像没看见我一样。伺候我的小优菊香殷勤地替我夹了菜放在木漆碗里,甚至喂我吃了几口。我支开她,自己动手。 池春树一直低着头,我想起他早上的遭遇,放下碗筷在他身边跪下。 他不看我,我只得低下头,比他的头更低,于是看到他肿起的嘴唇。他身边的龙须川进嘴角也破了。都是那只残暴的老狐狸的杰作。 “老狐狸,你太过分了!”我大叫道,“你是人吗?” 老狐狸充耳不闻,依旧慢悠悠地吃饭,举止文雅,仿佛我骂的是另一个人或者我根本没在这里。 “我知道了,你哪里是给你侄女、外甥选配偶啊。你是个虐待狂,自己没了老婆孩子就折磨兄弟姐妹的孩子出气。你把他们留在身边,就是为了方便控制他们、虐待他们吧?老狐狸,老流氓,老变态狂!”我已经刹不住了,不骂透他难以平复心中的怒气。 居然没人阻拦、任我口没遮拦地谩骂这个小老头。 这么多人为何都这么好涵养,任我辱没这位尊贵的长辈?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拿饭菜出气。这顿饭是有史以来最为安静的一顿,估计可以申请最安静用餐吉尼斯记录。不过,因为有我刚才有辱斯文的谩骂,申请作废。 吃完饭,我挨近池春树,当着其他人的面把他的脸捧起来。那张英俊非凡的脸被老狐狸打得不成样儿。“疼吗?”我问道。 池春树摇摇头。“不能说话了吗?”我紧张地看着他。那老毒物那么心狠手辣,不要把他打面瘫了才好。 我摁了摁他的腮帮子。“哎哟!”他轻叫了一声。我放了心,没事就好。 可是,他的态度好像很冷淡哎。为什么不愿意理我了呢?被井上泓一这个老狐狸打傻了? “池春树!”我叫道,“哑巴了吗?” 他抬起头,眼睛里露出复杂的神情。 什么意思嘛?不过间隔了一个小时,就用这种目光看我?我得罪你了吗? “嗯嗯!”老狐狸终于发出声音了。“柳小姐,请坐到我边上来。” 他可以使唤我吗?我冷笑,坐到他对面虎视耽耽地看着他那张老脸。 “我为早上发生的事情感到遗憾。”老狐狸慢悠悠地说道,“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人应该处处注意形象和作风。这些事情如果传到外面,一定会被别有用心的人加以利用,侵害帝国的形象。所以,我必须订立家规,以防日后再发生类似事件。”他清了清嗓子,目光盯着我,“你和宫野春树以后不得私自来往做出有辱身份的事情。” “身份?我有什么身份?”我尖锐地问道。 “大日本帝国陆军少佐太太的身份。当然,马上就是中佐太太了。” “我靠!”我骂道,“不就是个中佐吗,大佐又有什么了不起,将军也算个P!” 池春树猛然抬起头,吃惊地看了我一眼,突然偷笑,又急忙低下头。他虽然低着头,我还是看见他嘴角笑着的弧度。 他何必假装不理我?这个家伙! “注意身份!”老狐狸硬忍着怒气,“柳小姐,中国不是很讲究恪守妇道吗?你不要跟宫野眉来眼去。” “请问什么叫眉来眼去?我不懂,您是过来人,经验丰富,可不可以演示给我看一看呢?” 百合子第一个笑出声来,但接触到我的目光又翻了一个白眼。 老狐狸终于忍受不了我的无理取闹,从地上爬起来,一拂袖子,离席。 “春树,你现在可以说话了吗?为什么这么怕那只老狐狸?” 池春树忧郁地笑了一下,还是不说话。 大概脸太疼,不便说话。 “老狐狸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放我回去?”我问他,“点头或者摇头就行。” “结婚之前你是别想回去了。”百合子嘟着嘴告诉我。 “怎么可以这样?”我“啪”地将眼前的一双筷子摔了出去,“到底是坐牢还是结婚啊?” “差不多吧。”百合子眨眨眼睛看着池春树的脸,很心疼的样子。“伯父他说到的事情一定会办到。今天是大家最后一次在一起吃饭,明天起分开吃,一直到结婚以前都不许再碰面。” “是吗?龙须川进?”我直呼其名。 龙须川进点点头,没抬头看我。 “老狐狸!老流氓!…… #?!*☆#?!*……”我愤怒地骂他个狗血喷头,等骂累了,我朝龙须川进说道:“我不会嫁给你,你也别想娶我,因为我绝不会嫁给一个日本人,你也绝不可能再娶到一个中国人。” “绕口令吗?”百合子瞪了我一眼。“没用的。伯父决定的事情不可能更改。你必须嫁给川进哥哥,你只能嫁给他!” “我偏不!”我把碗抓起来往地上摔,可恶的木碗居然摔不坏,连声音都不够干脆。“龙须川进,你愿意娶一个成天摔东西的妻子吗?你愿意娶一个成天骂脏话的妻子吗?” “请你冷静点。”龙须川进用面瘫的神情看着我,眸中突然露出厌恶之色。“你骂的老狐狸不仅仅是我的舅舅,还是我最尊敬的老师。你必须保持头脑清醒。” “老狐狸,老流氓!”我可不管那老毒物是他舅舅还是他祖宗,我也没法保持头脑清醒。“什么东西?老色鬼!刚才他就在旁边看着,把我看了个遍。他根本就是个老混蛋加老流氓!”一想到自己的身体居然被一帮混蛋军医看过,我抓狂得想投放原子弹——炸沉整个日本岛。 百合子的脸有点红,池春树的脸也有点红,唯独龙须川进没有脸红,那神情仿佛都是我在大惊小怪。 “在我们日本,男女同浴都是合法的,何况被医生看。舅舅是长辈,不会对你有非份之想,只是关心你的健康问题才参与到现场。” “我的健康问题?”我嗤笑着,“我有什么健康问题?有盲肠炎还是胃溃疡,有心脏病还是肝肺炎?检查结果应该都出来了,报告单你也看过了吧,你倒是说说看啊,我健康状况如何?” “你很健康。”龙须川进站了起来,神色有些窘迫。 “我当然健康,尤其是心理很健康,绝不会跑到邻居家里吃喝拉撒个不停还当是自己家赖着不走。” “拾伊!”池春树制止了我。他终于开口了,刚才不愿说话一定是因为嘴被那只老狐狸打得太疼了。 我愤愤地离开餐室,走到后院里。 樱花依旧开得娇媚多姿。我发泄地拿脚踹向这棵妖冶的树,解气地看着落英缤纷,坠了一地的花瓣。“开吧,开吧,赶紧开吧!明天就都秃了。”我咒骂道。 “柳小姐,你拿樱花出气是不理智的行为。小心自己的脚。”龙须川进隔着窗户向我喊道,目光清冷。 “不用你管,你也是一个混蛋,不配做春树的朋友!”我抬起脚,狠狠地踢向树干。 好疼!我揉了揉脚,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卯足全身的劲,我奋力踢向树干…… 我摔在地上,没能爬起来。一次不错的失足。 “池春树,快过来!”我大声叫道。“我好像骨折了。” 叫声没有喊来池春树,却喊来了龙须川进。 “你故意这么做的吧?”他看着我的脚。 “是又怎么样?”我冒着冷汗反问道。 “没用的,柳小姐,杀了自己也没用,不要再为难自己了。”他说着,从地上抱起我。 “放下我,你这个混蛋!”我举起拳头砸他。 龙须川进任我打他,坚持将我抱回屋内。 池春树居然一直未露面,我隐隐感觉不太正常,以他的个性,发现我受伤,早就飞奔过来查看一番了。 我将全部的火气撒在龙须川进身上。 他像个机器人,面无表情地捏住我的拳头。“给我挠痒痒吗?”说罢,狠狠地将我推出去,摔在榻榻米上。 “我骨折了,婚礼要取消。”我的理由很充分。瘸子是当不成新娘的。 自从听到他舅舅的安排后,龙须川进温和的表情就完全消失了,一直板着一张面瘫脸,死鬼子的形象极为突出。我想他心里大概极不情愿这桩婚事,但又无力违抗他那专制跋扈的舅舅。 他好像没听到我的话,上来脱下我的鞋,看了看红肿的脚踝,站起身去打电话。不久,来了一个鬼子军医,替我涂抹了药膏,然后打上绷带。 “我要见池春树。他不是医生吗?让他来给我治疗。” “晚餐时就会看见。”龙须川进抬腿要走人。 “现在就要见!马上!”我跳着脚追出屋。 “他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 龙须川进站住,转过身严肃地看着我,“你怎么像一个小孩?” 我惊愣住,我已经快疯了,他却认为我在耍小孩脾气?死鬼子,不耐烦了是吧。 “那——你可不可以对小孩好一点?”我决心跟他耍无赖。跟这些混蛋永远不必扮淑女。淑女从来都是为文明人而准备的。 “因为,你要嫁的人是我,不是他。”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好像这件事令他倍感头疼。 我心里在冷笑——很好,不情愿就好。“你知道我看你不顺眼,你呢,很明显对我也没兴趣。你觉得这样的婚姻有必要开展吗?为什么不拿出你大男人的勇气来、彻底抵制这件无聊透顶的事呢?” 龙须川进沉默不语,目光看着我,但似乎并未定格在我身上,而是穿透我、看向灵魂深处的某个区域。 我不打算放弃努力。“你是接受过西洋教育的人,知道什么是民主,什么是真爱。你难道甘愿接受这种荒谬的婚姻吗?” 他避而不答我的话,目光恢复了平静。 “你并不爱春树,你也不爱你的丈夫。你到底爱谁?” 我咀嚼着丈夫这个尚且生疏的称呼,眼前浮起了尔忠国的形象。 “说话!你曾经告诉过我你很爱他,因为他的死去你绝望极了。我相信了你。可你是个骗子。” “我?骗子?”没料到这个难听的称呼居然用在我身上,我一时转不过弯来。难道春树透露给他什么了? 龙须川进转身欲走,我一把抓住他。“我跟你说的都是真的,我的确爱我的丈夫。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欺骗了你,可我为什么要欺骗你?你有什么地方值得我欺骗吗?” “我不知道。”他漠然地看着我,厌恶之色又起,仿佛在我面前多留一秒都是种折磨。“但是,一个深爱着丈夫的女人绝不可能还是个处.女。我说得够明白了吗?支那骗子!”他的语气陡然恶劣起来。 143 143、被动出击 ...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亲们热情似火,某蓝感激涕零! 动力无限的某蓝更新了。 问题:拾伊的命运会出现转机吗? 我一惊,差点摔倒。 龙须川进轻蔑地扫了我一眼,转身离去,连步伐都带着藐视的节奏感。 我找了个树干将身体慢慢靠上去,兀自嗟叹。那些鬼子医生难道连这个也能看出来?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没曾想却落得了大家都不理我的结局。 我是骗子吗?就算是吧,但也只是欺骗了自己,绝没有欺骗他人的意思。 越想心越沉,沮丧彻底包围了我。支持我的同盟突然间都没了,更站到了我的对立面。 会不会又是老狐狸使的坏?挑拨离间,混水摸鱼是他的专长。 TMD的老鬼子太狡猾了。 我该如何是好? 向小优菊香要了一根棍子,我一瘸一拐地四处找寻池春树。 我的脚伤得并不严重,根本不用拐杖帮忙,但我必须装作十分严重的样子。就算没法博取周围人的同情心,起码可以争取一下拖延婚礼日期的可能性。 门口的宪兵告诉我池春树刚刚出去了,再问下去就只听到日文,没法沟通。除了老狐狸其他人都出门了。我感觉他们有意在躲避我。 虽然不想看到那只老狐狸,但我还是打算去见他。他不让我痛快,我也不能让他痛快。 “老狐狸,停下。”我隔着书桌拿棍子指着他。“你想孤立我是吗?” “弄伤自己了?”他正拿放大镜看一幅军事地图,还拿笔不时在某处圈一下。 我哧了一声。老狐狸又不是军人,看着我们国家的地图研究这么起劲,YY什么? “老狐狸,你不会打算让我这样跟你外甥结婚吧?” “为什么不可以?”他看也不看我。 “你不觉得丢人吗?你就不怕我在媒体面前大放厥词,说出有辱你们皇军的言论。没准,趁机播撒点反动言论也未可知。我这人一兴奋就管不住自己的嘴。” “嗯哼!你不会那么做的,我保证,你会是最美丽、最优雅的新娘。” “你太不把我们中国人放在眼里了吧?你以为在我们的地图上多画几个圈就能多占领几个地方了?” “你可以去休息了。结婚之前养胖一点,你太瘦了。”老狐狸抬起头,挑剔地看向我的胸部。 我将棍子横在面前阻挡他的目光,真想拿棍子胡乱敲他一顿。这个老色鬼,果然趁体检之际研究了我的胸,还嫌我的胸小?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老狐狸。”我压下火,用棍子捣了捣书桌。 “很好。”他继续研究地图,又在一个地方画了一个小圈。“态度很重要。” “我想见池春树。” “那你去见他好了,我没拦着你。” 我察言观色,他一副事不关已的模样。 “可我听百合子说你不让他见我。” “百合子不会这么说的。”老狐狸非常自信。 我的火气不受压制地往上窜起。“你做了什么手脚?他们都不理我,早上还好好的,你用了什么卑鄙手段逼迫他们这么做?” “你多心了。柳小姐。我只是希望你和宫野春树注意各自的行为,并未阻止你跟他来往。” “你撒谎!”我的棍子敲在桌面上。“如果不是你威胁他,他怎么会连我受伤了也不闻不问?” “可能他变聪明了吧,知道一头热没意思。你故意弄伤自己,不就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吗?说到威胁,恐怕柳小姐最善于此道了。不过,你那一套在我这里可不管用啊。”他研究完地图,放下放大镜,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老狐狸太可恶了。 “好吧,就算你没使诈。我想离开,我不愿意住在这里,到处都有一股臭气。” 老狐狸摇摇头。 “难道你打算一直把我困到到婚礼那天?” “恐怕只能这样。” “那婚礼之后呢?” “看你的态度如何。” “此话怎讲?” “如果你能为川进生下孩子,我便相信你态度转变了。” “如果我生不出来呢,你就当我态度恶劣?” “你不会生不出来的。”老狐狸说到此,笑了笑。 “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吧,你怎么不问问你外甥是否愿意?” “根本不用问。问题不在他那里。” “老狐狸,你不是说相信科学吗?你把我成天关着,像关动物一样,我的心情能好吗?一个心情糟糕透了的女人能生出健康聪明的孩子吗?依我看,多半会生个怪胎。你不是要失望死了。” “刚开始可能是会有点风险,不过我毫不怀疑你会替我们家族生出极优秀的孩子。”他无耻地说道。 “我看未必,你那外甥自己就不怎么样,孩子一定也不怎么样。如果生出来的就是不怎样的,甚至是很不怎么样的,一个个都不怎么样,你打算开幼儿园吗?” 老狐狸笑意顿失,小眼睛瞪着我,对我充满挑衅的话非常不满。“如果不合格,一生下来就杀掉,一直生到合格的为止。” 我差点没跳起来。他好狠毒!不合格的就杀掉!他自己就很不合格,怎么留下来的? 我坐下来,敲敲地板问道:“请问合格与否的标准由谁定呢?不是表面看看就能知道的吧?” “这点不用你操心,我们自有一套严格的检测程序。” “请问如果孩子生出来是你这样的,算不算合格呢?” 如果他出于颜面给予肯定回答,那么我可以告诉他我随便怎么生都能符合要求——标准忒低了。如果他回答不合格,就等于否定他自己属于合格的那一类。 不合格的就杀掉,不是他自己说的吗?一旦跟自己说过的话相互矛盾,老狐狸确实需要仔细掂量一番。 但是,无论他回答肯定还是否定都免不了落入我的套儿——丢脸是肯定的。 我带着戏弄的神情等待老狐狸回答,可他非但不回答,还“啪”地将放大镜朝我砸来,一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即将来临的天空。 我捡起砸落在脚边的放大镜,将它放在自己一只眼睛上。从他那个角度看来,我的眼睛一定相当大。“这样的究竟算不算合格呢?”我无视他的暴怒,在放大镜后忽闪着一只“大眼睛”。  老狐狸被我气得七窍生烟,脸都紫了。他大踏步走过来,拎起我就往地上摔。没等我爬起来,他又拖着我的脚我往内室走,野蛮极了。 像扔麻包一样,他将我掼进里屋,关上房门。 “咔哒”一声响,我被关禁闭了。 “喂!老狐狸!你一点风度都没有!”我爬到门口敲着门板。老狐狸还在那里,透过门缝看见他正在写着什么。 我举起棍子使劲砸门,但木门做得挺结实,除了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无法敲破。 老狐狸真沉得住气,除了摔过一枚放大镜外,再也不接受我的挑衅。 我退回屋里,四下张望,见窗户开着,便挪过去。巧了,伺候我起居的日本女人小优菊香正好在院里收衣服。 “嘘嘘!”我朝她发出声音。她停下来,侧耳听动静。“嘘嘘!”我又吹了两下,她一扭头看到了我。 我向她招手,她便抱着衣服跑过来。 “扶我一下。”我压低嗓门,向她做了个要翻窗的动作。日本女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你这是——”她看着我不明所以。我朝她善意地笑笑,又装作锻炼身体的样子,挥挥胳膊,扭扭腰,然后让她靠过来。 日本女人明白了我的意思,将后背转过来,双手撑在膝上。我就势从窗台上滑到她背上。日本女人个子很矮,我上半截身子探出她的头不少,她站立不稳向前扑倒在地上,我也摔倒了,不过下面有她软软的身子当垫子,一点不觉得疼。 刚从她身上翻下,陡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我若这时候离开,怎样才能不被发现? 日本女人挪动着身体,想爬起来,我没多想,提起手里的棒子朝她后脑砸去。在她发懵的时候,我扒了她的和服。 原以为会很难脱卸,没想到整个和服只有一个结,很方便。 我抓起散落地上的衣服先塞一部分进她嘴里防止她醒来乱喊,又用衣袖将她手脚捆绑起来。整个动作干净利落。 我很满意。大学军训时的三脚猫功夫总算派上用场了。 我看了看日本女人,双目紧闭,挺不经打的。对不起啦,算你倒霉。我将她拖到花坛后面藏好。 快速脱下旗袍,我将日本女人的和服裹在自己身上,可惜短了一截,半截小腿露在外面,看上去有些滑稽,只能凑合了,我将里面的棉裤卷起来,以免露馅。另外找了一块花巾将头发包了起来,看起来很像日本农妇。 伪装好之后,我忍住脚踝的疼痛,低着头顺着墙前进,没遇到一个人。 门口的守卫正在换岗,好机会。我弯起膝盖,让自己的身高不太显眼,然后学着日本女人走路的样子,弓着背、迈着碎步出了院门。 这里一般只对进的人提防,对外出的人一概很松,基本看也不看一眼。 上了林荫道,我看了一下方向,往西走。 一辆载着伪军的车从大路上驶过,我招手示意他们搭载我一程。虽然我说的是中文,但没人敢问我。这里是警备区,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日本人中的“大人物”,他们没怀疑我是个冒牌的日本女人。 顺利搭上了车,经过四个街区后,我要求下车。 后面的路得叫辆黄包车才行,此际下车,一来避免直接暴露目的地,二来让脚少受点罪。 黄包车夫以为揽到了大生意,高兴地拖着我往法租界跑。 我报了邹淼玲的地址给车夫。我太想她了,但愿她现在在家。 到了巷口,该付钱了才发现身上一个子儿也没有。 黄包车夫满脸不高兴,但惧我是“日本人”,没将这种不满转化为进一步的行动。 心里有所不安的我请他等一会儿,并告诉他马上就会拿钱给他。但当我找到邹淼玲,从她那里要了钱出来时,发现车夫早没影儿了。 邹淼玲被我的装束震住,不等她问,我急急忙忙告诉她缘由。邹淼玲听了直摇头,怪我太木讷,早点答应池春树的求婚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情了,至少没这么糟糕。 现在不是埋怨我的时候,她很快冷静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我。 “我也不知道,等死吧。”我黯然说道。“我早有死的心了。此次逃出来不过想和你道别。” “春树呢,难道他也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是有不少朋友吗?” “没用的,就算给他一个连的兵力也攻不进去,那个地方戒备森严。再说,我不想连累他。” “拾伊,这么多难关我们都闯过来了。你千万别想不开啊。我马上就去找铭锐,让他想办法送你出武汉。”邹淼玲紧紧抓住我的手,好像我立即要去寻死一般。“还有,你就不考虑春树的感受吗?你不想活了,他怎么办?” “没用,走到哪儿都一样,那些死鬼子不会放过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在搜寻我的下落。我逃不出去的。真要嫁给那个日本人,我活着算什么?不如死了。” 邹淼玲急得落下泪来:“拾伊,我第一次求你,千万不能轻生啊,就算不得已必须嫁给日本人也不能想着轻生。我们怎么说都是现代人,哪能受了这点委屈就不思活路了呢?挨过这几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听我的劝,别想不开啊!” 我的眼泪也落下来。“淼玲,我从没这么绝望过。春树势单力孤,自身难保,我不想连累他。我心里有了另外一个人他知道,他不该再想着我。那个人死了,我也等于死了。我的魂早就丢了,可我的躯壳还留在这里受罪,我不想这清白之躯送给日本人糟蹋,我做不到!刚才来这里的路上,看到一帮汉奸们成立了‘新民会’组织,在闹市区寡廉鲜耻挥舞着小太阳旗,召开支持侵略者的‘民众救国大会’。会场的标语上竟然写着‘新中国万岁’。我的心真要痛死了。我所有的仇恨和所有的遗憾都要带进棺材里去,这样就再也不会感到痛是什么。我们朋友一场,无论如何我要来见你一面。我是个没有本事的废物,对我而言,死亡也许是最好的出路。淼玲,别为我难过。将来,等日寇被打跑了,记得到我坟上告诉我一声。我走了。你多保重。” 邹淼玲抱住我失声痛哭。“怎么办?我怎么忍心看着你去死?我们四个人一道来的,难道就这么散了吗?” “来生再聚吧。也许我不会这么倒霉了!如果出现奇迹,也许我们今生还能再见面。”我拍拍她的肩膀,用力挣开她。 “不行,我不能让你这么离开。走,我们一起找高铭锐去。他是通讯社的记者,路子一定多。”邹淼玲攥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到里屋,找了她一件洋装硬给我穿上身。又扣了一顶帽子到我头上。 我拒绝跟她出去找高铭锐,因为不想连累他们。“你必须听我的。”邹淼玲坚持己见,拉我到路上叫了一辆黄包车。 黄包车载上我们刚拐上大路,就看见一队宪兵设了路障,正在排查过往行人。 “不行,淼玲,你下去。”我预感东窗事发了。老狐狸知道我逃走岂能善罢甘休? “拾伊,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要死我陪你一起死好了。”她拉紧我的胳膊。 黄包车停下了。我突然朝前方一指:“那不是高铭锐吗?” “哪儿?”她问道。我趁她注意力转移的瞬间,跳下黄包车,朝宪兵那里跑去。 宪兵立即拦住我,一个伍长掀开我的帽子打量了几眼,露出喜色。“多座!”他朝我做了个邀请的手势。 邹淼玲紧跟过来,被宪兵拦在几丈外。“拾伊!”她大叫着。 “回去吧!淼玲,记住,我们不会输!”我朝她灿烂地一笑,转身跟着日本兵向前走去。 五十米远的地方停着一辆黑轿车,正是老狐狸的那辆。他的嗅觉也太灵敏了吧。这么快就找到我的踪迹了!我不由惊叹他的神速。 车上除了司机,还有个穿风衣的日本人,朝押我前来的日本兵点点头,拉过我的手慷慨地送了我 一副冰冷的镯子。 144 144、英雄壮举 ... 二十分钟后,我被押回老狐狸府里。 令我感到意外的是跳过了审讯环节,直接蹲班房——一间堆满柴禾的小屋——将我囚禁了足足四个小时才释放出来。 当我被带到老狐狸面前,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这座城市。通常老狐狸会在天黑前用餐,厨房的方向传来洗刷碗筷的声响。 别指望有吃的了,我自嘲地笑。 “探望过你的朋友了?”老狐狸正在整理一份文件,厚度足有十公分。他旁边站着一个日本宪兵,似在等待他手里的东西。 “是。”我答道,心想原来老狐狸早就猜到我会去找朋友帮忙,难怪这么快将我“逮捕归案”。 我将戴着一副“手镯”的手臂递向前。“我从现在起是阶下囚了吗?” “暂时是这样。”他说着,将文件塞进档案袋并交给日本宪兵。日本宪兵敬过礼随即匆匆离开。 “老狐狸!你口口声声说拿我当自己家里人,把我关进柴房什么意思?”我故作不明。 老狐狸斯文地看着我:“在里面那么久,一点不反省一下原因吗?” 我冷笑着看着他,不语。 “嗯,老狐狸,”他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点头,“这个称呼我很喜欢,说明我足智多谋。而你,甘拜下风。这个称呼你可以一直使用下去,我不反对。”他语气平和,仿佛我是个兴不起风浪的小虾米。 “我饿了,麻烦你打开我的手铐,我不是犯人。”我大声说道。 老狐狸充耳不闻。 “我饿了!老头。”我更大声说道。“就算死也得让我吃一顿饱饭再死吧。” “死太容易啦。我说过要留着你的命,你没听清还是忘了?或者装糊涂?” “哼。”我冷笑。“我的命不需要你留,它属于我自己。” “啊,这么说你认输了?” 我避而不答,“把饭菜给我端上来。”肚子不太舒服,我需要热乎乎的食物填充一下。 “在你袭击小优菊香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会饿肚子?”他眯起小眼睛问我。“你有没有考虑过会对她的生命构成危胁?有没有考虑过她挨棍子的痛苦?” “对她本人我深表歉意,但是对这件事情我一点歉意都没有。”我冷冷地告诉他,知道小优菊香无大碍。“谁叫你囚禁我了?这是我的国土,我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囚禁我?” 老狐狸不慌不忙更不恼:“支那女人,你时而聪明,时而糊涂啊。这片土地上谁说了算?大日本帝国说了算。这个家里谁说了算?我,井上泓一说了算。你如果聪明就不要做出愚蠢的事情。你看宫野春树就很明智,他完全知道如何应付眼下这种状况。你要跟他学学。” “他才不会任你摆布,死老头!”他居然拿春树说事,我立时冒火。 老狐狸不理我,露出轻蔑的笑容,却从桌上拿起一把钥匙替我打开了手铐。 我以为他会传饭,借此摆出一副“我们日本国民素质高”的姿态,但他没招呼谁进来。 不吃就不吃。气节很重要,再向他要饭吃与乞讨无异。 我暗自下决心从现在起绝不提饿字。 “我原来以为你很懂得人情世故,但是我高估了你。你不过是一个未被教化的野丫头。” 老狐狸站到我面前,拉长脖子,不快地看着我说道。 “我很高兴让你感到为难。你现在反悔还不算迟。”我提醒他。“只要我一天在喘气,一天就会制造麻烦,你又要说后悔看低我了。” 老狐狸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被你的支那父母宠坏了。我会替他们好好教育你。我就喜欢教育你这样的小孩,那会让我充满成就感。” “尽管意淫吧,老头,你教育到毛发掉光也不可能有成就感。” “意……什么?”老狐狸蹙眉。我轻蔑地看着他笑。 正当我搜刮着能打击老狐狸的句子,池春树,井上泓一和百合子一起走了进来。 池春树穿着中式长衫,另两位穿着家居和服。 “你们来了,那么我们可以开始了。”老狐狸示意他们坐下。 我拒绝坐下。我的身高在老狐狸面前绝对可以对他造成压迫感,我就要一直站着。 老狐狸露出一副“圣贤说教”的儒家面孔:“我妻子没有嫁给我的时候,就像你对待川进这样,对我很冷淡,甚至很恶劣,但是她成熟之后,终于明白女人都需要强有力的、优秀的男人的保护。所以后来我们一直生活得很幸福。你必须改变现在这种野蛮无礼的态度,学会做个好妻子。” “所谓的幸福吧?谁能证明?鬼吗?”我讥讽道。 老狐狸的儒雅说教被我“无礼”地打断,脸色又阴沉起来。“如果她没死,当然可以告诉你。请你注意分寸!” “注意分寸?”我揉了揉被箍疼了的手腕,“我明白了。当年一定是你不择手段才让你妻子屈服的吧。但是她忍受不了你的专横霸道,早早撒手人寰,留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界上忏悔、赎罪,说苟延残喘也许更恰当。” 老狐狸终于被我激怒。“柳拾伊!”他瞪着小眼睛叫道,“你本来完全可以成为这个家里最尊贵的女人,但是你冥顽不化,放弃了这个机会。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会懂事的。”他的目光转向龙须川进,“有些事情现在就可以进行,不必等到婚礼那天。男人就要拿出男人的魄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能迁就不懂分寸的女人。” 他这话明摆着是说给我听的。 “老狐狸!老流氓!”我三步并作两步,操起一旁的木茶几就朝他脑袋上砸去。 龙须川进一个大步跨上前劈手夺过茶几,并甩手给我一个大嘴巴子。虽然不是很重,但也扇得我左脸颊火辣辣地疼。 “死鬼子敢打我?”我没想到龙须川进会出手,猝不及防挨了一下,心中的斗志腾地燃起起来。 “我要教训教训你,不可以这样对长辈说话,赶快说对不起!”龙须川进寒着脸厉声说道,还当真把自己当老公了。 “我是不会向老狐狸说对不起的。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强盗、流氓、暴徒!你也一样!”我愤怒的声音盖过他的凶狠。 “啪!”脸上又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大巴掌,这一掌比刚才重多了。 我倔强地瞪着龙须川进,坏蛋就是坏蛋,跟龙须川步以及他舅舅一个嘴脸,毫无分别。之前他出于对池春树的尊重,还能保护我,迁就我。如今,池春树不再在乎我,他也不必遮掩什么了。 “come on!”我柳眉倒竖,挺直了身板。 龙须川进嘴角一撇,又一个大嘴巴扇过来,打得我挂了彩。咸腥的血从口角流出来。 “Again!”我站直了,依然无畏地看着龙须川进。 池春树!我在心里喊着,你看着吧。我会一直撑着,看你是不是就这么无动于衷下去?你那一半中国人的血液是否已经凝固了,不再沸腾?你就看着我,好好看着,直到我被打死。 就算被打死,我也决不屈服。 老狐狸,你也看着吧,中国人从来就不怕死。 “啪!”第四记耳光。更多的血从我口里涌出。 “来啊,别怕手疼,加把劲儿,你没吃饭吗?”我冷笑道。 龙须川进脸色很难看,高高地又举起巴掌。我故意不去抹嘴角淋漓的鲜血,瞪向池春树。他紧抿着唇,僵硬地坐在那里,却垂着睫不看我。 “太吵了,回房间打。”老狐狸发话了。“她现在由你处置。” 龙须川进揪住我的衣领,将我拎起来,扛在肩上。百合子吓坏了,缩着脖子看着我,露出敬畏之色。池春树仍低着头不敢看我——居然就这么忍了?窝囊废! 失望之余,我所有的怒火一起扑向他。“池春树,你不是男人。从今天起,我跟你绝交!”我拼尽全力喊道,一阵气血上涌,眼睛一黑便昏了过去。 一双柔软的手抚着我的嘴角,沁凉的药汁味随着手指轻轻的旋转糅合进皮肤内,送入鼻腔,带来微微辣,微微麻的感觉。 我睁开眼睛,龙须川步——不,是龙须川进在我眼前。尽管我认出他来,还是吓了一跳。 “你好像每次看到我穿着军装都会吓一跳。”此刻的龙须川进不再是那个暴力的鬼子,声音平稳,举止温和。见我还在瞪着他,他随手将军帽摘了下来。 他换上了军装,好像打算出去,不知为何又留下来替我擦药水。 我想起他之前的粗暴,夺过药水瓶将它摔得远远的。 “滚!”我瞪着他,日本鬼子没一个有人性的,全是畜生! “‘滚’这个字非常无礼,以后请不要再使用。”龙须川进说完,捡起还在地上打转的药水瓶。 我咧开嘴冷笑一声,嘴角的伤口牵动了一下,提醒我他不久前曾经多么无礼地对待过我。 我到处找鞋子,可它们不见了。 “不必找了,明天早上它们才会出现。” “什么意思?”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怕我再次悄悄溜出去? 我疑惑地抬起头,龙须川进正露出暧昧的笑容。 “你敢!如果你敢碰我一下,我就……” “就怎么样?”龙须川进冷傲地问道,“咬舌自尽?”说着,抱起双臂看着我,尽显嘲讽之意。 “滚开!”我叫道,拳头捏得紧紧的。 “你照过镜子吗?”龙须川进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中充满不屑。“要胸没胸,要臀没臀,让人一点胃口也没有。大和山庄随便拉一个女人出来都比你有韵味。我比较喜欢丰腴的、有肉感的女人。今天,我本来正打算带春树君一道去大和山庄玩玩的。那些女人永远懂得怎么让男人舒服,可被你的事情这么一闹,耽误了。不过时间不算太晚,现在赶去还来得及。你好好休息吧,希望结婚那天你能让我有点胃口。”他说完,戴上军帽,并整理了一下军服,拉开门。 “站住!”我光着脚疾步走过去。 “还有什么问题吗?”龙须川进有些不耐烦。 “你为什么不跟你舅舅说取消婚礼?他误会你喜欢我才硬把我塞给你的。”我从他的话里感觉事情有了转机。 “幼稚!”他大声说道,“你以为只是我的个人喜好这么简单吗?” 我一愣。经他这么一说,我顿时想起我和老狐狸打的赌。是啊,哪有这么简单,这其实是一场意 志和灵魂的较量。婚礼不过是手段,绝不是目的。 “聪明的话,留在我的房间里。当然,就算你不在乎光着脚出去,你也找不到春树君,因为他会和我在一起。”龙须川进又暧昧地笑了一下。 我想起来他正打算带池春树一起去那个无耻的淫窝大和山庄。 “不行!”我抓住龙须川进的衣襟。他更不耐烦了,拂开我的手。“还想怎么样?” “你去哪里寻欢作乐不关我的事情。但是,不要带春树去那种肮脏的地方。”我恼火地看着这个鬼子。 “幼稚!”龙须川进推搡了我一下。“你了解男人多少?还是先忙好自己的事情吧。” “我去告诉百合子,你破坏她的幸福。”我说着,冲出门。 “没用的。”龙须川进一把拉住我,将我往回拖。“她会以为你故意挑拨,或者借机接近她的未婚夫。你可以去说,但是我不会承认。” “骗子!伪君子!”我骂道,死死抱住门板,不让他推我进屋。 龙须川进不介意地笑了一下,带着狡猾的眼神,双臂撑开,将我夹在他的手臂和门板之间。“今天,我就给你上一课吧,支那女人。男人寻欢作乐跟爱不爱一个女人无关。比如春树君,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爱上百合子,但并不妨碍他跟她做.爱,或者跟她结婚生子。我也一样。” “春树不是这样的人!”我猛地推开他,紧咬着牙看着这个卑鄙无耻的鬼子,血液直往脑袋里涌。 “你在乎过他吗?”龙须川进冷漠而鄙夷的目光看着我。“好像不久前有人刚刚说过跟他绝交的话。” 我扬起手臂朝他的脸挥过去。 龙须川进以为我要扇他的耳光,立即伸出手阻挡。但我的目标不是他的脸,而是……我的膝盖狠狠地顶向他裆内。 饶是他反应过来,急忙躲闪,还是被我击中了,抱住□蹲了下去。 我解气地哈哈大笑起来,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说过,要让老狐狸家断子绝孙。你就自认倒霉吧。死鬼子!” 龙须川进大声呻吟着,在地上打滚。我幸灾乐祸地看着他。曾经被他掌掴过的地方也不感觉到疼了。四个巴掌换一个日本淫.虫的消失——值! 老狐狸救火般跑过来,上来就给我一个大嘴巴子,打得我原地转了半圈又倒下。 他慌里慌张地蹲下来抱住外甥,用日语跟他说话。我不必听懂也能猜得出他一定问他伤到哪里了?怎么样啊?要不要紧啊?还能有其它话吗? 哈哈!最好是残废了,省得他日后再祸害人间。 池春树听到动静也冲过来,紧跟在他身后的是百合子。 看到池春树也穿着军服,我骤然想起他正打算跟龙须川进一道快活去,心里的火气又窜上来。 老狐狸和池春树一道将龙须川进扶起来、弄进屋查看伤势去了。百合子刚想跟进去,被老狐狸轰了出来。 我站在门外等着狂风骤雨的来临。姑奶奶死都不怕,还怕啥? “拾伊!”池春树愤怒的脸出现在我面前。我以为会是老狐狸第一个露出这样的表情。我静静地看着他,突然感觉他有些陌生。“你怎么能这样?”他在责备我!我没听错吧。 “他残废了?”我扬起眉问道。“活该!” “你怎么下手这么重?”他朝我怒吼。 这还是我认识的池春树吗?我愕然地看着他。“我不下手,难道等着他对我下手吗?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我红着脸问道,火气更旺。 “你、你怎么变得这么野蛮?”他居然还在斥责我的不是。 眼泪瞬间溢出眼眶。他变了,老狐狸给他使了什么招,让他变了一个人。 我冷笑着,散漫地问道:“我从来没发现你还有这个喜好。什么时候对男人也有兴趣了,宫野先生?一点不耽误啊!” 池春树的脸立即红了,气得说不出话来。 老狐狸冲出门来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便往屋内拖,随即用命令的语气朝池春树和百合子喊。虽然听不懂他说什么,但百合子拉起池春树的手离开了。我想老狐狸一定是让他们离开不许插手这件事。 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皮带,冲我身上就是一阵猛抽,下手极狠。我一声不吭地忍着。早已料到会这样,看来龙须川进那小鬼子伤得不轻。 我嘿嘿地笑起来。 老狐狸气喘吁吁地问我笑什么。我告诉他我很开心,因为他抽得我浑身经脉舒畅。老狐狸气得差点吐血,更狠地抽打我。 皮带突然不落下了——龙须川进接过老狐狸手里的皮带。不知他跟老狐狸说了什么,但老狐狸听了他的话便离开了房间。 龙须川进比老狐狸更有劲,加上他恨死了我,看来不打死我是不会罢手的。 我的手被他拿皮带捆住,但他没接着暴打我,而是将我扔进墙角,然后关了灯。我听到拉门的声音,他出去了,脚步声越走越远。 大概忙着找医生治疗命根子去了吧? 我的肚子饿得咕咕叫,被皮带抽过的地方还在疼,而且感到冷,小腹隐隐地痛,很不舒服。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能站起来,只得躺下来歇息。过了会儿,一个侧翻滚,翻滚到床边。又歇了一会儿,等恢复了点力气,再将两条腿收在身体两侧,下巴抵着墙,让身体支起来。身上到处疼。 这只老狐狸看上去老眉咔嚓眼的,可打起人来像吃了大力丸一样有劲。 我倒在床上。拿脚勾住被子拽过来,努力往被子里钻。 现在好多了,虽然还是又冷又饿,但比呆在地上好多了。 被子是龙须川进盖过的,有股男人特殊的气味,我顾不上厌恶,蜷缩在被子下面。 小腹内隐隐的痛让我烦躁不安,我意识到快到不方便的日子了。上个月是什么时候来潮的,没太注意,好像推迟了几天。我还没能准备好用品,明天跟日本女人说说,她那里一定有。不过,她白天刚挨了我一记闷棍,不知会不会记仇、不愿伺候我了呢? 在又冷又饿中,我含着眼泪睡着了…… □湿湿凉凉的异样感让我提早醒了过来。我挣扎着支起身子,发现扣住我双手的皮带不知何时被人解开了。令我担心的事情就在眼前:床单被弄脏了一块,暗色的血污在浅色的床单上很是显眼。 我忐忑地翻身下床,却看见床尾放着一堆干净衣服,衣服上放着一大叠柔软的纸,还有一条长长的深色布片。床前也多了一个木桶。我拿起纸,看到下面一张写着字的纸片,歪歪扭扭地用中文写着:“请将脏物放进木桶内。”署名是小优菊香。 作者有话要说:拾伊童鞋无所顾忌地袭击少佐同志,根本不想活了。 后事如何? 春树为何对她的态度急转而下? 打劫花花,送给某蓝! 要花花漫天飞舞。。 ╮(╯▽╰)╭ 145 145、物色垫背的 ... 原来是那个日本女人。我袭击了她,可她还是帮助我,不仅松开束缚我的皮带,还替我考虑得周周到到,一阵热流涌上心头——她是个善良的日本女人。等天亮了,我一定要找她当面致歉并致谢。 拉下脏床单,换上干净衣服,收拾妥当之后,我又躺到床上。天还没亮,只能继续挺尸。 提起被子重新盖好身体,我开始揉肚子。肚子又饿又疼,怎么睡得着? 我恨恨地想着,将老狐狸腹诽了无数遍。 被子带着阳光的味道,很好闻,我突然意识到被子也被菊香换过了。我贪婪地嗅着阳光的气息,心里更加感动——那个善良的日本女人…… 迷迷糊糊等到天蒙蒙亮,我扶着腰,忍住全身上下内外交加、深浅不一的疼痛走出龙须川进的房间。 客厅的地板微弱地反射着晨曦的光芒,一个人影在地板上有节奏地晃动。 居然有人比我还早? 我走近了,地板上的人抬起头看向身后的我。 “早上好,柳小姐。”小优菊香支起上身,头前倾,礼貌地向我鞠躬。 “菊香姐姐,”我的目光看向她手里的大抹布,然后转向她身旁的木桶,“你这么早就起来干活。” “嗨伊。”她露出善良而拘谨的笑容。 “对不起,我为昨天的事情向你道歉,十分对不起。”我跪在她面前向她深深一鞠躬,“谢谢你,你是个好人。我……我帮你干活吧。” “放下,请放下。”她立即阻止我,“这是我的事情,请你离开。” “你还在生我的气,是吗?”此刻,我很为自己的残暴行为懊悔,她怎么说也是个无辜的女人,我毫无罪恶感地袭击了她,只因为她是令人憎恶的日本人。 “一诶,”她连连摇头,随即又说:“我在说不是,我没有生气。”她露出善良的笑容,从我手里抢过抹布,然后指了指我的肚子。“可以吗?” “哦,很好,谢谢你。”虽然每次使用这种老古董的妇女用品都让我变得异常笨拙,但毕竟避免了没有任何防护品的难堪。曾经随处可见的那些蝶翼型的护垫只能靠记忆追溯了。 “我干活了。”她不再理我,像动物一样跪在地上,双手用力地擦地板。 我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对她产生好感的同时也对她产生了好奇心。 “你的中文跟谁学的?”我想虽然她中文说的不怎样,但也算很不容易了。 “我在中国有好几年了。”她说,“不知不觉就会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情况,我没敢贸然问她敏感的问题。但是,以她目前的年龄没能出嫁、还在老狐狸这里接受剥削这一情况看,我想她一定也有不堪回首的往事。“慰安妇”几个字突然跳出脑海,心里不由一惊。 她会是那种女人吗? “你跟井上鸿一很早就认识吗?”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是,我跟他认识大约,嗯,半年时间。” “是他请你来家里做工的?” 小优菊香稍稍放缓擦地的动作,似在思索如何回答,“不是,我是被人送到这里的。” 我大概明白了,她多半是像奴隶一样被人送到这里伺候那只老狐狸的。 我不再提问。 她勤快地从地板的这头擦到地板的那头,后颈处露出很大的一块。日本女人的和服就是奇怪,大冷天的还留空隙灌冷风,保持美丽冻人的风姿吗? 我微微叹气,很想和她说说话,但是又怕打扰了她的“工作”。她每天都像今天这样早早的就起床了吧,而且每次看见她都是在干活,像机器一样不停歇。 “从小到大,人人见到我,都夸我像天使一样美丽,好像他们见过天使似的。他们只看表面却不知道,我就像一粒畸形的种子,尽管土壤肥沃,还是避免不了畸形地生长,后来错过了花开的季节,尽管后来也开花了,可还是畸形的,花开在畸形的枝桠间,永远也等不来结果的那一天,因为我错过了季节,错过了一季,就错过了全部,永远也等不来瓜熟蒂落的那一天了。” 小优菊香抬起头露出疑问的眼神:“柳小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我在哭泣,在哀悼,你不必听,就当风刮过吧。”我轻轻地说,“我这样的人是不配有爱情的,再寂寞也不配有。其实爱情本来就是浮云,是寂寞幻化、催生出的浮云,看见周围的人追赶着爱情,便以为自己也可以追赶,被虚荣驱使着汇入追赶爱情的洪流,不知不觉被带动,被吸引,向前走,无论未来的目标是悲哀还是幸福,只是向前赶,本能地跟随队伍的洪流前进,停不下来,偶尔停下也是看周围那些有意无意炫耀着的幸福,很快,便继续催动脚步向前赶……爱情果然从天而降。应该感谢上天吗?不,因为从天而降的爱情就像UFO,它是悬浮着的,哈哈哈,悬浮在半空中的,看得见,却降临不到你的身上,苦你心智,劳你筋骨,催你崩溃,让你用一辈子仰望,却得不到,再学会用一辈子遗忘……我没有勇气等一辈子。” “柳小姐,你怎么哭了,你在说什么?可不可以慢一点。”小优菊香惊慌地爬到我面前来,想用手替我擦泪水,但显然怕自己的手脏,只得抬肘拿衣袖替我擦。 我抱住她,“菊香姐姐,你能明白就好了,可惜,你不明白,没人能明白。” ************************************************************************ 龙须川进出现在早餐桌旁,我不吃惊,但吃惊的是他一脸轻松愉悦之色,好像昨晚的袭击事件没能影响到他什么。 我有些失望,更失望的是没能见到很想见的人——池春树。他还在生我的气吗?尽管我对他有一肚子意见,但是还是想见到他,有些话我想当面问清楚,也许他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便说呢。我会告诉他昨天说的不过是气话。他应该不会那么小气。 百合子气嘟嘟的,看到我便站起身离开餐桌,经过我时轻哼一声。 我扭头就走。我也不会留在这里。 “肚子不饿吗?”龙须川进问道。 “不饿!”我回了一句,跨出屋。老狐狸拦住我的去路。“少吃两顿还这么精神,看来你的确不饿。” “让我见池春树。”我对老狐狸说。 “腿长在你自己脚上,我没有不让你见他。” “可你知道我没法见到他。” “那就没办法了,他不愿意见你,我也无能为力。”老狐狸慢悠悠地说道。 “你一定威胁过他,否则他不会这么对我。”我带着怨毒的眼神看着这个狡猾的老鬼子。 “那是你自己这么认为。不如这样吧,你想对他说什么,我可以帮你转告,当然,必须是我遇到他才行。” “他不会来了?”我想起百合子曾经说过的话。 “他是医生,当然不能一直留在这里,昨天晚上他就回军官宿舍了。” 我失望极了。那天他还吻着我对我说一定会带我离开这里,那么肯定,那么坚决。可转眼他就妥协了。他真就放弃我了吗?这个小王八羔子!说话不算话的混蛋! 我后退两步,感觉有点眩晕,站立不稳的时候,身体被人托住。“我今天起也不再住这里。对你来说应该是好消息。”龙须川进说道,将我贴到墙上站稳。 我挣脱开他的手臂,厌恶地看着他。“很好。”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我搬出去后,你可以放松点。弹弹琴,唱唱歌,跳跳舞都可以。对了,你太瘦了,太瘦的女人是没多大力气的。记住,我比较喜欢有肉感的女人。”龙须川进说完,向老狐狸鞠了一躬朝大门走去。 老狐狸满意地看着龙须川进昂着高傲的头颅走出去。他收回视线,眯起小眼睛看着我。“柳小姐,我打算将婚礼提前一个星期。在此期间,大家减少摩擦是很必要的。人多了,难免闹出点事情来。” 老狐狸将婚期提前了!孤军奋战!独立无援! 死路一条! 我的脸一定变得煞白,因为老狐狸又露出愉悦的笑容,仿佛在说:“跟我斗……” “我很虚弱,这样的身体是没法当新娘的。”我抗议道,“你没看到我的脸吗?被你外甥打成了猪脸,能在公众面前露面吗?” “无妨,又不是明天就举行婚礼。我想乔先生会帮我解决你的面子问题。”老狐狸温和地笑,嘲弄的目光看向我肿起来的面颊。 脑袋里嗡的一声。啊,那个人渣,我发誓要杀死的汉奸。哦,我树敌太多,一个垫背的不够,那个人渣也得考虑在内。 “他跟我有仇,不会帮忙的。就算愿意帮忙动机也不单纯。而且,我受了内伤,很难治。” “每个月都会受内伤,呵呵。”老狐狸猥琐地笑。 我瞪起眼睛,真想骂他老流氓,但我忍住了。我必须把最强劲的气势用在最关键的一刻。 从现在起,卧薪尝胆。 “不必担心,你会好起来的。你很年轻,体质也不错,恢复起来会很快。”老狐狸拍拍我的肩膀。“吃饭吧。我让菊香给你热一下。” 我冷漠地看着老狐狸,得意吧,老鬼子,很快就一副死样儿了。 “不吃吗?一直不吃?如果你打算弄死自己,就等于认输了。你认输了吗?”老狐狸的小眼睛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我认输了?这才多大功夫啊,这就认输了? “我吃!”我恶狠狠地看着老狐狸——即便死也要让自己精神点死去。就算输了,姑奶奶我也输得起,何况我不会孤独地死,怎么也得拉个垫背的——龙须川进就不错。 他一死,老狐狸那个家族就算彻底绝了后。 嘿嘿,我的心情好多了。 老狐狸微微点头,露出一抹颇有风度的笑容。 当天晚些时候,早已痊愈的乔泰出现在井上府里,毕恭毕敬、风度翩翩地献上他“连夜赶制”的创伤膏。 跟一帮前来献殷勤的歪瓜裂枣们比起来乔泰难免会令人产生鹤立鸡群的错觉,只是他那发型依旧令人作呕,于是他并不比那帮歪瓜裂枣们美到哪里去。 “哎呀,柳小姐,几天不见,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喃?”他夸张地捂住自己的嘴,狭长的眼睛瞪得滚圆。 我不发出声,用唇形对他说“大傻B”。 “乔先生不愧是我们大日本帝国最忠诚的朋友,急人所急,想人所想。若支那人都像你这样,早就实现大东亚共荣啦。”老狐狸将乔泰请到大客厅。 “井上先生,还没到春暖花开呢。大客厅冷风嗖嗖的,还是请去书房吧,那里温暖如春。” 老狐狸微怔,随即手往书房方向一送。“乔先生这边请。”说罢,冷冷扫了我一眼。 我故意又说:“乔先生,井上先生只对真正的好友开放书房哦,你的待遇的确很高,什么时候请井上先生帮你弄一个日本国籍啊。” “回自己房间上药膏!没有我允许不要出来!”老狐狸双手背在身后,语气严厉。 “切!”我邪气地一撇嘴,拿勾魂的眼神扫过乔泰。他抖瑟了一下。 小优菊香每天给我涂抹两遍药膏。两天后脸上、身上的伤便全好了。然而,我对乔泰的憎恨已经到了无以伦比的境地。他的亲日天赋和医学天赋是对我这个生命体最直接的侮辱,是我的绊脚石,灾星,克星。我要摧毁他。 老狐狸对他看似客气,但我无意间发现他并不喜欢他,甚至是讨厌他的。借刀杀人很合我口味。 死,不足惧,要死也要轰轰烈烈点嘛。哼哼! 我在客厅里踮着脚尖旋转,四个完美的立体回旋,定住。 老狐狸出现在门口,吃惊地看着我,无声地笑,转身离去。 裁缝和绸布店的人上门为我量体裁衣,为婚礼制作合体的礼服——我的末日即将来临。 老狐狸的访客里什么人都有,商人、学者、军人、警察、各国使馆官员,让老狐狸格外有面子,简直是众星捧月的感觉,其中马屁精乔泰算是跑得最勤快的,明明知道我的伤已经好了,还经常送礼物孝敬老狐狸,并带药膏来,好像诅咒我天天受伤一样。 我每天将自己关在房里,想着如何能在婚礼前再见池春树一面。如果他真爱我,怎么能向老狐狸妥协呢。他一定有难言之隐吧!我必须找到他当面弄清楚。 一个星期很快过去,我的体重没能增长,反而又少了一斤。 老狐狸将婚礼定在四月七日,我的末日屈指可数。 老狐狸提前婚礼日期是有原因的。那时他的好友、老鬼子园部和一郎已经走马上任。早一天举办,早一天让他扬名立万,更早一天挫败对他的“共荣圈梦幻试验田”持反对意见的、鼠目寸光的日本同僚。对他来说,请那个老鬼子参加婚礼必将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 这天早上,乔泰又来拍马屁,但老狐狸没在。他刚要走,发现我坐在樱花树下发呆,便过来打招呼。 “好久不见,好像瘦了啊。”他假惺惺地说道。 我瞥了他一眼,没理他,心想前天刚冒过泡,居然说好久不见了,去死吧。 乔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你和池春树各自选择了新的对象。世事难料啊!” “滚!”我讨厌见到他那副丑陋的嘴脸,连声音都令人厌恶。 “你不愿意?” “滚!”我提高了嗓门。 “唉,好令人心疼啊!”他并不滚,反而踱到我跟前 145、物色垫背的 ... ,露出关切的眼神。 我想他心里一定幸灾乐祸着。这个混蛋是典型的小人得志啊。他以为巴结了日本人,就能坐享太平了?一条狗而已,早晚也是拿来烹饪的货色。 “你是自己出去呢?还是我让人抬你出去?”我站起来怒视着他。 “心里有火发发就好了。我这个人一向大度,不会介意。你发起脾气来更好看了。只是,当心身体。听说日本人在床上都是极狠的,你没事吧。我想你可能需要药膏又不好意思说,所以给你多备了一些。”他谄媚地笑着,看不见的刀已经“嗖嗖”地向我发射了无数把。 我想起他在我的海报上插的那些刀,再看到他此刻充满讥讽的笑意,可见他心里有多得意了。 “滚!”我含着泪怒道。“去死!” 乔泰唉声叹气,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嬉皮笑脸地对我说:“不要哭,我这就去屎啊,马上就去屎!” 他还敢嘲讽我? 他只顾欣赏我暴怒的脸,没注意看路,门口一个矮子跨进来与他迎面相撞。“井上先生?”乔泰立即发出媚好的声音,比见到他亲爹还激动。 我立即嚎啕大哭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筒子们,童鞋们,亲们哪。 给花花啊,留评吧,发泄点情绪噻。 动力的源泉! 吼~~~~~~~~~~~~~~ 今天周末,某蓝没问题可问。 放松点。 146 146、末日余晖 ... “怎么了?”老狐狸蹙眉冲我说道,“有客人在,回屋里哭去!” “他欺负我!”我一边哭,一边指向乔泰。 “井上先生,不要误会,”乔泰立即摆手,一脸无辜状,“我只是想劝劝她多吃一点,她好像瘦多了。她就不高兴,说我欺负她。唉,女孩子真难伺候,说胖也不好,说瘦也不好!” 老狐狸大笑起来,拍拍乔泰的肩膀。“里边请!” 好个巧舌如簧的乔泰,居然两句话就把危机化解了。 我拦住他们的去路。“乔泰!你这个混蛋东西,你不是要送我去慰问所吗?老狐狸,你不要被他蒙蔽了。他刚才摸我的脸,还想摸我这里。”我指着自己的胸口。 “我没有,我没有……”乔泰脸色变了。 “老狐狸,上个月,就是他把我毒打一顿,还送到大和山庄里去。如果不是龙须川进救了我,我早就死在那里了。不信你问他,有没有干过这种缺德事?” 乔泰脸色大变。“哎呀,那都是误会!我是……借我十个胆儿也不敢哪。” “什么我是、你是的?”我打断他的话,不让他有狡辩机会,“我没忘了你在我身上做的一切。你对我动手动脚的,今天趁着井上先生不在又来占便宜,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是不是仗着后台都是带枪的就敢有恃无恐欺负人?” “我没有!”乔泰紧张地看着老狐狸,“井上先生,我哪敢对她无礼?她一定是得了幻想症。嘿嘿!” “老狐狸,他就是个心怀叵测的狗东西,连自己做过什么都不敢承认,一个十足的混蛋!龙须川进知道他对我做过什么,不信去问你外甥,这人是不是想毁了我?” 老狐狸蹙着眉看着我:“柳小姐,你太激动了,冷静。这么大喊大叫的很不礼貌。”老狐狸极爱面子,一定不乐意听到这等丑事。 可我如何能错过这次机会,冷静?没门儿! 我愤怒地扑上去抓乔泰的脸,乔泰惊慌地躲开,身体极为灵活。 “住手,不像话。”老狐狸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追打乔泰。我挣扎着,伸腿去踢乔泰,一边大骂着:“去死吧,狗东西!幸灾乐祸的狗东西!我杀了你喂猪!” 老狐狸抱住我,将我箍得紧紧的不让我攻击。这个老东西力气挺大,我挣扎了几次都没能摆脱他。情急之中,我突然一软,身体瘫了下去。 “哎呀,她晕过去了!”乔泰叫道。 “喂,醒醒!”老狐狸摇晃着我的身体。 “井上先生,要不要送她去医院,她的脸色很苍白。”乔泰的声音透着惊慌。 “她的脸色一直这样。你看着她,我打电话叫医生来。” 我听到老狐狸跑开的声音。妈的,他为何不送我去医院?我躺在地上暗暗骂道。 “柳拾伊!柳拾伊!”乔泰还在叫我,拍打着我的脸,指望我能醒过来。 老狐狸小短腿频率极快的跑步声传来。“乔天佑,你帮我把她抱到屋里照看一下。电话线好像被人剪断了,我去安排人找医生来!” 乔泰立即抱起我往屋里跑。远处传来老狐狸用日语叫小优菊香的声音。 TMD,我暗自怒道,老狐狸老糊涂了,怎么能让乔泰这种人照顾我? 乔泰将我抱到床上,拿被子盖在我身上,又来晃我,“柳拾伊,醒醒,别装了!” FUCK YOU!我暗暗骂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见我没动静,乔泰的手摸到我的脸上,轻轻摩挲。 我正要“苏醒”过来发飙,小优菊香的声音响起在门口。“我来照顾她,请您到旁边休息。” “你去给柳小姐倒一杯热茶来,不,要温茶,弄温了赶紧送过来。去去去!我懂医术,我能让她醒过来。”乔泰不客气地指挥小优菊香。 “嗨伊。”小优菊香当真信了他的话,小碎步离开了。 乔泰的手又摩挲到我的脸上。“好细滑啊,再不睁开眼睛,我就一直往下摸了啊。” 妈的,还敢吃我的豆腐!我猛然睁开眼,冲他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乔泰捂住脸急速后退,眼睛里满是得意的笑容。 “色胆包天的狗东西,我杀了你!” “躺好,躺好,井上先生马上就回来,一看你这样,当你欺骗他,到时候下不来台的可是你哦。我一心为你着想,你还打我?哎!”他装出一副无端被人误解的可怜样。 “滚!” “好,我这就滚。但是滚之前我想赠你一首诗。最近我可没少读白居易和杜甫的诗啊。听好了,就当是我祝你跟龙须少佐喜结良缘的贺词吧。”他坐好,清了清嗓子,开始念他的诗作:“门前热闹车马挤,拾伊嫁作鬼子妻。白日放歌须纵酒,夜晚玉体被人骑。呵呵,怎样?很有柴吧。乔爷我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比那些狗屁的博士后都有柴。” 我气得说不出话来。这个不学无术的混蛋剽窃白居易的《琵琶行》和杜甫的《闻官兵收河南河北》不算,居然编成如此不堪入耳的诗句赠我。 可这厮依然沉浸在损毁我的快感中,“就是横批没想好。《恨嫁》怎样?” “横你妈的批!恨你妈的嫁!”我扑了上去打他。 乔泰躲闪着,恰在这时,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好像是老狐狸带着医生赶来了。 我只得躺倒再次装晕。 医生一番紧急抢救之后,我终于“醒”过来——医生不是傻子——装死得有个度。 乔泰不知何时悄悄溜了,在羞辱我一番后溜之大吉。 我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惊天动地。这可不是装的,我是真动了情,仇恨的情如同那滔滔江水 绵绵不绝…… 电话铃声悦耳地响起。哭得已经没力气的我疑惑起来,老狐狸不是说电话线被人剪断了吗?这么快就好了? “以后,我不会让那个支那人登门。”老狐狸温和地对我说。 “他送礼也不许他登门?”我一边抹眼泪,一边问,更加疑惑,他并不糊涂嘛。 老狐狸点点头。 “送再昂贵的礼物也不许他上门?” 老狐狸严肃地点点头。 “那么不如帮我杀了他吧。他让我内分泌严重失调。”我突然脑中一热。 老狐狸摇摇头。“他对我们大日本帝国很有用,不能杀他。” “P!”我失望地瘫软下来。 坏人凭什么一个个活得那么滋润?天理何在?难道我只配毁灭自己吗? 这一晚,我不仅诅咒了天,还诅咒了老和尚,那个自称“老衲”的渡缘大师以及他身后的佛门。 菩萨都善恶不分,让人间如此血腥混乱,这些凡人凭什么出家当和尚侍奉那样的佛祖。明白了,不就是为了逃避男人的责任,借菩萨之名骗取善男信女的香火钱吗? 第二天,我的诅咒让佛祖或者菩萨有了反应——派来佛门弟子警训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俗女子。 老狐狸告诉我有个和尚到他办公地点请求见我一面时,我吃惊不已,随即想起渡缘大师那张悲 悯众生的脸。 “你答应他了?”我疑惑地问道。 “我有不答应的理由吗?”老狐狸在微笑。 于是,我见到了那个和尚,不是渡缘大师本人,是个面生的五十岁上下的老和尚,法号悟真。 我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等他开口教训我。 悟真和尚很谦和,一直双手合十。“渡缘大师一个星期前离开本寺,云游四方去了,特嘱咐贫僧 近日务必见女施主一面。” “哦?”我心想那个老和尚还真不简单,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呢。 “女施主心焦气燥,戾气冲天,大师早有察觉。” “好像我是妖孽一般。凡世发生那么大的事情他老人家怎么不管,单单管我这个凡妇俗女?” “大师料定女施主会如此问,贫僧愿替大师回话。” “说,说的有理我自然没牢骚话。” “万事万物皆有劫数,凡间自然不例外。女施主所指之事以入世之眼看当然无法悟出其间真道,但若以出世之眼看却并非坏事,甚至是好事。” “生灵涂炭并非坏事吗?黑白颠倒、善恶不分也算好事吗?”我冷冷地盯着悟真和尚光秃秃的脑袋,真想拿木鱼狠狠敲上两记——迂腐无能的和尚。 “目前发生的一切好比阴暗里的小鬼趁佛祖打盹之际偷偷跑出来窃取了佛祖的供品。” “嚯?这个盹儿打得够长的。”我冷笑。 悟真和尚轻笑,四大皆空、六根清静的眸看着我,“供品恰恰是滚烫的炸年糕,小鬼吃下肚会如何女施主应该想得到结局。” “女施主我资质鲁钝,跟佛门也无缘,想不到结局。”我叹气道,“反正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能改变吗?” “渡缘大师说女施主早已知道改变的结局,何须再问能否改变?” 我暗自心惊。“你家那大师什么来历?” “贫僧修行尚浅,对大师来历无法得知,但贫僧的师傅圆寂之前就告知贫僧他的师傅的师傅曾在嘉庆年间聆听渡缘大师讲经,宣扬我佛法力无边。” “真的假的?”我不由张大嘴巴。嘉庆年间?就算嘉庆皇帝驾崩那年已是1820年。那个老和尚到底多大岁数?“哼哼,我不信。你们想香火钱想疯了吧。”我嗤笑。 “大师也算到女施主会如此反应,但是劫难过后光明重现,盛世空前。女施主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师临行前嘱咐贫僧赠女施主四个字:稍安勿躁。” “送客!”我站起身来。 “阿弥陀佛!”悟真和尚立即起身念道。 “下次,你家大师云游回来你不妨跟他说,我从来就没相信过他,一直不信。他是个坏和尚,令人讨厌的坏和尚。” “渡缘大师不会再回来了。若回,以贫僧的修行也等不到他回来的那天,我的徒弟的徒弟有可 能有缘见到大师面。”他微微鞠躬,返身向外。 我不做挽留。自从元宵节遇到那位神秘莫测的大师怂恿春树出家后,我就不再喜欢佛祖。反正 我原本就不信——佛祖从不帮我,好事从来没有我的份儿,我为什么要信他老人家? 作者有话要说:神秘和尚好神秘!对女主的事情似乎了如指掌。 大家认为呢? 稍安勿躁指什么? 撒花时间啦,来吧,砸花花吧,留评语吧。 跪求长评。 147 147、花落知多少? ... 悟真和尚走的那晚,下了一场春雨,雷声隐隐,连绵不绝,我呆呆地站在窗前看着天空中的电 闪雷鸣良久良久……什么也没发生。 我朝天空轻蔑地笑:“不愿收姑奶奶,姑奶奶还就百折不挠了,不收也得收。” 清晨起来,看到被凄风冷雨刮进室内的樱花花瓣,不禁想起“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的词句,向窗外看去,大惊。 樱花秃了。 那棵过早绽放的樱花如同被拔光羽毛的小鸡,孤零零地抖瑟在依然料峭的晨风中,花瓣皆无,且连树叶都很难寻见几片。 我又是兴奋又是诧异,咚咚咚跑上楼,捶老狐狸的房间。他还没起床。 我又跑到窗户前,咚咚咚敲窗户。“老狐狸快起来!快起来!出大事了!” 房门打开,老狐狸眯着小眼睛上下看着我。“一大清早,嚷嚷什么,为何不穿外套?” “你去看看,赶紧看看,樱花秃了!”我大笑着说道,像个疯子。 老狐狸蹙眉,视线转向樱花树的方向,愣住,嘴唇蠕动着,不知说什么,听着是日语。 “老狐狸,你还是取消婚礼吧,老天爷发怒了,老天爷不赞成这桩婚事。” “混蛋!”老狐狸瞪起小眼睛怒道。“回房间去,没有穿好衣服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我蹦蹦跳跳地跑下楼找小优菊香。 她正在打扫院落,看她一边将花瓣和落叶扫成一堆,一边叹息,让我没来由的想起黛玉葬花的意境。我突然不忍心把这一“喜讯”再说一遍了。她是日本人,对樱花应该有着别样的情感。其实花是无辜的,或开或败,能有多大的罪过呢? “菊香姐姐。”我轻声叫她,她抬起头来看向我,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层淡淡的水雾。她真在为樱花伤感呢。 “柳小姐,你怎么穿这么少?”她立即放下扫帚,过来抱住我,“快回房间去。” 进来我的房间,我把房门合上,拉她到我的床上坐。她拒绝,坚持坐在地板上。“柳小姐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我凑近她一些。“可以帮我一个忙吗?我知道菊香姐姐是最善良的女人了。” 她一听我夸她,露出羞涩的神情,随即柔柔地笑起来。“你说吧,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很简单,你帮我打电话给池春树,哦,就是宫野春树,务必找到他让他接听我的电话。你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你可以直接打电话给宫野先生啊。”小优菊香不解地说道。 “可老狐狸对宫野那里的人打过招呼,他们一听我是中国人就挂了电话。你是日本人应该不存在问题,帮我这个忙好不好?”我一边央求她,一便晃动着她的臂膀,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我试试吧,这件事情井上先生知道了不知会不会生气?”小优菊香有些担心。 “要是老狐狸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好了,求求你了,菊香姐姐。等老狐狸一离开家,你就帮我打电话好不好?” 小优菊香露出善良的笑容:“嗨伊。”我高兴地抱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老狐狸离开府里后,我立即找菊香。拨通了联系电话后,我将话筒递给她。 小优菊香用日语与对方说了几句后,朝我点点头,不久我听到池春树熟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 接过小优菊香递过来的话筒,我紧张地握住。“春树,是我。” 对方沉默了。“春树,我想见你,可以吗?”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请别拒绝我。我在祈祷。 他仍在沉默,不知怎么回事,但他也没像其他日本人那样一听到我说话就挂电话。 “春树,老狐狸今天有个会务,会很晚才回来,你可以过来看看我吗?” 半晌,才听到他回话:“我很忙,脱不开身。” “一会儿功夫也抽不出来吗?” 他沉默不语。我的心下沉了一下。他的声音好冷淡。 “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了。”我失望地说道,在打算挂机的一霎那,我冲着电话大吼道:“你永远也见不到我了!永远!混蛋!”说罢,我狠狠地挂掉电话。他听见没有?我不能确定。也许他没有听见,也许在我挂掉电话之前他已经挂了,我悲哀地想。 “柳小姐。”小优菊香担心地看着我,“你为什么突然发脾气?” “他是个混蛋!”我紧抿着唇,发现泪水早已流到了下巴上。 好吧,那就走着瞧!看我怎么变成灭绝师太的。我一抹眼泪。“我没事了。我想喝杯热茶。” 小优菊香看了我一会儿,微微鞠躬,离开了。 坐在门廊里,靠在廊柱上,我看着那株光秃秃的樱花,一看就是半天。 那么难看的树值得盯着看吗?我纳闷,居然看了这么久。抬腕看表,已经十一点钟了。 雨过天晴,春光明媚,空气也格外清新。空气里飘来阵阵白玉兰的香气。好熟悉的味道,我想,但记不清何时、在哪里闻过这股香气。我懒得再去追忆。这个世界的一切,或美丽或丑陋,或喜欢,或厌恶,都将与我无关了。我就要远这一切,远离尘世的污浊…… 稍安勿躁这句话突然闪现在我的眼前。 臭老和尚,我暗暗骂道,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任我在苦海里挣扎也不给句实用点的指引。我过着什么日子你懂个P? 眼前的樱花树好像在生长。 是我眼花了么? 不,绝对不可能。 满院子的十多棵樱花树居然同时开放了,就在我眼前,如魔术一般。那棵难看的光秃秃的树居然也在变化,不仅长出嫩叶,而且又开花了。第二春?邪门啊! 我张大嘴巴,从廊柱旁唰的站起身来,直奔樱花而去。 雪白的樱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晶莹的色泽,每一朵花瓣都格外莹润饱满,娇艳欲滴,照得我四周一片明晃晃的洁白。 “哇,真的假的?”我掐了自己一下,疼。 “拾伊。”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一颤,僵住。难道是幻觉。“拾伊,你要见我?” 果真是他的声音。他不是很忙吗?他不是脱不开身吗? 我一点一点像木偶一样慢慢转身。 他就站在那里,站在满是洁白的樱花树下,静静地看着我,眸里异样的平静。 “春树。”我喃喃地叫着他的名字,泪水悄然滑落。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奔向前紧紧地抱住我,而是刻意保持着距离,就那么站着,仿佛下一刻就打算离开。 “我马上就要走。”他说,来一趟似乎是为了交差。 我急走几步上前,拉起他的手。他迟疑了一下,任我握住,没有拒绝,但也并非情愿。 我将他拉到我的房间。他没有穿制服,这点让我感觉安慰许多。他还是在意我的,我想。 “有什么话请直接说吧,以后不要拿狠话要挟我。”他的语气像对待一个肆意妄为的小孩。 原来我电话里那句发泄的话他听到了。 “我几天前说出口的都是气话,你不会一直在生我的气吧?”我露出明媚的笑容。他似乎无动于衷。 “嗯,我没生气。” “那就好。答应我,跟百合子结婚后,好好地对她。她是个好女孩。” 池春树的眉轻扬了一下,眉心微蹙。“我会的。”他淡淡地说,仿佛在怪我多管闲事。 “答应我你会好好对待淼玲和铭锐。我对不起你,可他们从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什么意思?”他的身体更端正了些站着,似乎对我的话充满警惕。 我的心砰砰急跳起来,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些,突然抱住他。“春树,你要了我好不好?” 他的身体骤然一紧。“做什么?”他的声音很紧张,心跳也在加速。 我苦笑。“我要你可以吗?” 他半晌不动,身体僵直,“不可以。” “就当是我勾引你可以吗?”我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几乎无处安放,无措而慌乱地看着窗外。“不行。” “为什么?你不爱我了?” “你在胡闹!”他的声音在变冷。 “你不愿意要我了?你已经决定选择百合子了,对吗?” 他不回答我,将我推开。“我要走了。”说罢转身。 “你走吧,明天记得来给我收尸!”我对他的背影说道。 “拾伊!”已经抓住门的他惶然转身,瞪着我。“你不是小孩子了,冷静点。” “要我冷静地躺在龙须川进的身边,冷静地成为她的女人是吗?”我激动起来,“你高风亮节,愿意把我拱手出让给你那鬼子好友是吗?” 池春树抓住我的肩膀。“你真是个蠢丫头!”他欲言又止,憋到我几乎想扇他一耳光。“你是个成人了,应该理智地看待身边的事情。我们没法与命运抗衡,只能接受。这对大家都有好处。川进是个非常优秀的男人,你嫁给他不吃亏,我相信他能给你幸福。” “你要了我会吃亏吗?你要了我就不再幸福了吗?”我嘲讽地看着他,“别告诉我你不是男人,根本要不了我。” 他的脸倏地变红了。“你想干什么?傻丫头!” “我想要你,想成为你的女人,而不是龙须川进那只日本猪的。你懂我的意思。” 他垂下睫,努力让气息平稳。“然后呢?你想怎么样?” “成为他的女人,再然后让他见鬼去!你不会出卖我吧?池春树?” “什么?”他瞪大眼睛,似乎没法想象这话是我说出来的。“你找死啊。”他压低声音怒道,气结。半晌,他红着脸低声喝道:“你不要干蠢事!我不允许你干蠢事,听明白没有?”他差点就怒气冲天了。 “那你要我。”我贴上他,将唇递上去,他扭过头避开。 “你到底要不要我?”我开始愤怒,送上门的还不要?不要白不要。“我的第一次只想给你。你这个混蛋!”我纠住他的衣襟,像个女流氓抵住他不放。 “不要!”他紧抿着唇看我,眼神复杂。 “好,如果这确实是你的真心话,你可以走了。”我漠然地松开他,心里的愤怒足以点燃整座宅院。 “我跟你说过的话都忘了吗,你这个蠢丫头!”他咬着牙急切地说道,声音压得极低。 “走!”我打开房门,发现门廊外走来一个人,是老狐狸。 “春树来了。”老狐狸不喜也不怒,声音平稳,仿佛池春树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池春树微微点头,平静地迎上前去,向他鞠躬。 “柳小姐很有本事,还是把宫野春树骗来了?” “我是诈骗犯吗,不能见人吗?”我冷笑,说话的同时心如刀割。 “结婚前不要见面,我不是说过了吗?结婚后你们可以自由来往,都是一家人了,友好相处非常重要。” “你不是开会去了吗?怎么突然又冒出来了?”我抱住肩膀斜靠在过道的墙上,语气不敬。 “年纪大了,忘了带上老花镜,回来拿。”老狐狸说道,往楼梯那里走,又回过头对池春树说道:“你到外面等我,我顺路送你回医院。” 池春树默默地看了我一眼,恭顺地向外走去。 我感到身体的温度急剧下降,飞速降到冰点。 “啊,樱花都开了!”老狐狸惊讶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带着无可抑制的欣喜。 “明天就全秃了!”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心中一片悲凉。 失魂落魄地吃完午饭,又失魂落魄地走回我的房间。打开橱门,我将所有的衣服揪出来摔在地上,在一堆令人憎恶的和服里,找到我的旗袍,藏青色和灰绿色竖条纹的那件。 这是余啸枫送给我这个妹妹的第一份见面礼,他的洋太太帮忙挑的款式,都说非常适合我的气质。这也是我唯一一件崭新的衣服。老狐狸为我准备了很多件和服,我一件也不愿意穿,连看也不愿看到。 我是中国人,只能穿中式衣服。 梳好一头柔美光滑的长发,我将采摘下来的樱花做成一束花冠戴在头顶。 樱花的白,十分肃穆的色彩,像在祭奠我肃穆的生命,喧嚣而孤寂地来,安静而落寞地走。 多久没唱歌了?以前天天跟淼玲在一起唱歌倒也没觉着难受。曾经把唱歌当做排忧解难的途径,然而这个途径也失效了,只有忧和难,如影随形,无穷无尽…… 淼玲啊,对不起,最伤心的人应该是你。可你知道我身陷囹圄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原谅我的懦弱。国破家亡的日子好难捱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想再挨了,你说的忍耐我做不到。原谅我,我要走了。 我向东南方向默默祈祷,淼玲,但愿你平安地渡过这个灾难期,但愿你还能回到21世纪。如果可以回去,请告诉我的妈妈……不,什么也别告诉她,永远都不要告诉她…… 不知不觉走进井上泓一第一次约见我的那间书房。紫藤古筝还放在架上,细细看去,已落了细细的一层尘埃。自从上次割伤自己的双手拒绝为井上泓一弹奏后,这台古筝就一直安置在架子上未曾收起。 是它召唤我前来的吗?它是高贵而典雅的精灵,用无声的语言召唤我来见它最后一次吧。 我轻轻地将手掌抚在琴弦上,铮铮的丝弦顶在我的指腹上,一股哀绝至极的悲凉顺着指尖直达心房。 物是人非啊,短短数月变化如此之大。一切竟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曾经以为这世间对我最好的人就是池春 147、花落知多少? ... 树,不离不弃,永不妥协。而今,在我最艰难的时刻,他也放弃了我,连解释也不愿留下一个。他那么在乎那个日本鬼子龙须川进,听说我要对付他脸色都变了。那么,就当我清欠他的,留下那个鬼子的命吧。因为我也不能保证结婚那晚就真有本事杀了他,因为春树一定会提醒他那个鬼子朋友提防我下黑手。没准清白没了,我也动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算了,我是个废物,只配解决自己的命。 这冰冷的世界原本就没有什么是值得留恋的,如今再没有留下的理由。 老狐狸去开会很晚才能回来。刚吃完午饭不久,小优菊香也不会来找我,光是家务活就够她忙乎好一阵子的,而且我若不叫她,她不会主动过来,更不会光顾老狐狸的书房。 非常配合的时间段。 我缓缓地坐下,拿衣袖拂去古筝上的尘埃,呆呆地看着它,脑海里回忆起从小练习古筝的情形。我苦笑着:“柳家有女已长成,天生丽质难自弃。无奈天妒红颜去,唯留忠魂守山河。” 算我自恋吧,算我幼稚吧,算我愚蠢吧——都无所谓了。 轻轻拨动丝弦,琴音震撼着灵魂深处某种似曾熟悉的悸动,仿若它穿破几个世纪的韶光,静静流淌于我的指下。 我掬住一束长发,拿手指轻轻梳理着发丝——最后一次梳理。它们是那么柔,那么滑,泛着温润的色泽如同丝绸铺内一等质地的锦帛。这一袭秀美的长发,最终也没能等来懂得珍惜它、欣赏它的人啊。 柳拾伊,你好白痴,粉身碎骨都不怕了,还舍不得一头青丝吗?只需留个清白足矣。罢!罢罢! 取来老狐狸的笔墨,我写下留给自己的《长恨歌》。诗的最后一句没用墨,而是咬破自己的手指写下七个红色的字:唯留忠魂守山河。末了,再以血代墨画了一个红色五角星在右下角。 我抱起老狐狸用来装饰书房的古董瓷瓶——应该价值连城吧——可惜我不识货,拿它当陪葬品也不错。磕碎了它,我捡了一块锋利的瓷片。 闭上眼睛,我鼓足勇气狠狠地将它划向手腕。 热血喷涌而出,我开始弹琴,有一首歌很想在临死之前唱一遍。 “红豆生南国,是很遥远的事情。相思算什么,早无人在意。醉卧不夜城,处处霓虹。酒杯中好一片滥滥风情。最肯忘却古人诗,最不屑一顾是相思。守着爱怕人笑,还怕人看清。春又来看红豆开,竟不见有情人去采,烟花拥着风流真情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作者无话可说,静静地爬走 等待花开。。。。。。 148 148、好人与坏人 ... 一曲《相思》歌毕,手腕的伤口竟然很不配合我的自杀行动——开始凝血了。我狠了狠心,再度划开一道口子,然后换只手,拿瓷片将另一只手腕的动脉也割开。 很疼,我不住地抽筋,怀着必死的信念才得以完成切开动脉的工作。没想到割腕这么困难,刚才割开的不过是表层。再往下切割,不是碰到经脉就是碰到肌腱类的阻碍,并非卖力干活就能如愿以偿。 老狐狸的宝贝古筝被我弄得一塌糊涂,到处血迹斑斑。 看着雪白的肌肤被破坏得惨不忍睹,我笑起来:老狐狸啊,你以为我输了,我只是暂时输了,不会永远输的。老狐狸,好好活着吧,等着那一天的到来!我在九泉之下等着。” 随着血液的流失,我的身体越来越冷,痛苦也一并袭来。 听说需要两个小时,之后令人烦恼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 我忍着,我等着…… 这种死法很痛苦,如果有可能我该将濒死经历告诉后人,提醒自杀者谨慎选择死亡方式,割腕不好——放在最后考虑吧。煤气比较可靠,但危险也大,容易伤及无辜。算了,我是没机会选择其它方式了。 但是,再次声明:割腕,很痛苦,很冷,很痛,冷到全身颤抖,痛到浑身抽搐。 我看着两抹血红污染了丝弦,污染了雁柱和框板。它们在变模糊……一片血红…… 尔大哥,这次我能看见你了吗?等等我!不要急着过奈何桥,等等我…… ***************************************************************************** 一个影子晃动在我眼前,是你吗?尔大哥,你来接我了吗? 无声的影子依旧晃动着,越来越近。 当我看清楚他的面容,我失望极了——是乔泰。 “你居然敢跟我一起死?可恶!”我骂道,真是奇耻大辱,“滚开!” 又过了多久?不,不该提到跟时间有关的一切。时间只对生者有意义,死者不再需要。 另一个影子也贴近了我,“拾伊!”他唤着我的名字,好熟悉的声音。 是池春树。 一想到他,我的心拔凉拔凉的。 “你也良心不安、追随我来了?不,我不会原谅你,我曾经那么信任你,可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抛弃了我。你不配跟我死在一起,滚开!” “柳小姐,”第三个男声从远处飘来,近了。“你感觉怎么样?” 老天,他是龙须川进?还是——龙须川步?一定是龙须川步。是他,这个阴魂不散的无头鬼,怪不得我这么倒霉啊,是他一直向我索命吧。 “我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让我陪你的头颅吗?一个鬼还需要头颅?你以为自己很帅是不是?死了也要扮酷勾引女鬼吗?” “拾伊,别说话了。”池春树痛苦的双眸俯视着我。他脸色发白,嘴唇也是白的。 “活着不能说,死了还不能说吗?”我狂笑起来,笑音虚脱。“龙须川步,我不怕你。来呀,你这个无头鬼!漂洋过海辛苦而来,却身首异处,再也回不去了!哈哈哈!” 哎呀,为什么我还能感觉到痛,鬼难道也会怕痛? 我看向令我感到疼痛的地方,惊恐地发现是乔泰在动我的胳膊。 “你这个吸血鬼,还想占我的便宜吗?”我狂吼道。乔泰害怕地看了我一眼,退到一旁。“你怎么没下油锅?”我怒视着他,“还有,你们为什么还纠缠着我?滚开,我要见尔忠国,我要见他,你们别挡着我的视线!”我声嘶力竭地朝围拢在身旁的影子叫着。 在一片惊呼声中,我再次失去了知觉。 手背上一阵刺痛。当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戴着大口罩的护士在给我做穿刺。顺着输液管,看到了高悬起的一只输液瓶。 我还在人间?没死? 怪不得我还是见不到我的尔大哥。 悲从中来,我放声大哭,哭得护士连忙出去找人。 病房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一个床铺,从装饰物和新旧度看不是一般待遇。 特护病房?真TM高档啊。 我认输了,认输了还不放过我吗?我挣扎想坐起来,却发现身体被固定住了,根本动弹不了。但是我的腿可以动,还好,他们没固定我的膝盖。 我伸出腿,踢向输液架,输液架固定在墙上,根本踢不动。我看着“滴答滴答”向下坠的液体,恰似一声声濒死的呻吟禁锢在另一个透明空间里。 我拿脚缠绕住输液管,猛地向下拉,输液管被我从输液瓶里拔了出来。血液瞬间回流填塞进输液管内。 冲进来一帮人,为首的是老狐狸。护士惊呼一声,手忙脚乱地将输液管重新插回瓶上,又将针头从我手上拔下来,换了一个干净的针头。 老狐狸并不急于驳斥我的极端行为。他语重心长地说道:“你决心认输了,但是你忘了一点,任何赌注都是有代价的,你既然输了,作为输的一方必须接受严厉的惩罚。” 我懒得听他的狗屁胡话。“尽管来惩罚好了。我连命都不要了,还在乎你的惩罚?” 老狐狸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拉开窗帘,命令护士扶我坐起来。“看看外面吧!”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出去。窗外的一片空地上聚集着一帮男男女女,一、二十个人,其中两个是孩子。“你什么意思?”我像一个白痴问道,脑袋空空的。 “看看你的懦弱造成的后果吧。”老狐狸说着,推开窗户,朝外面挥挥手。 “你要干什么?”我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 不知从哪里涌出来一队端着刺刀的日本宪兵,在空地上架起了机关枪。人群一阵骚动,孩子惊吓得哭起来。 他要杀死他们,一帮无辜的平民百姓吗? “不要!”我惊呼道。 然而,枪响了…… 我眼睁睁看着刚才还鲜活的人一个个变成了冤魂,前后不过数十秒。 哭喊声消失了,周围静寂的可怕。 “现在你可以死了。选择什么死法我不会阻拦你。”老狐狸阴沉沉的目光看着我。“在你死之前,我还想告诉你,就算你死了,也是以龙须川进妻子的身份死的。你的葬礼会十分隆重,甚至比婚礼还隆重。为了避免你在下面孤单,我会在你死后的十天内做祭祀,每天都会送二十个中国人下去陪你。你享受着格外隆重的待遇。我说完了。现在,你可以死了。” 老狐狸说完,命令所有人离开房间,包括他自己。 我大口大口地抽气——死亡,对我而言居然是最为奢侈的、渴望不可及的事情。我早该想到他不会让我舒舒服服地死去。无论我选择何种出路,都会踩着他埋下的地雷。他果然是只老狐狸,一只最最阴险、残暴、狡诈的老狐狸。 二十条人命啊,因为我死了?是我杀了他们? 是的,是我杀了他们,因为我的逃避,因为我的懦弱。为了我一个人的贞节,一个人的英雄气概付出了二十个同胞生命的代价——太昂贵了。 即便我死去,杀戮也不会停止,还会有两百条生命因我而丧失! 我还有勇气死吗?我还有资格死吗?我还有脸面死吗? 就算是老狐狸恫吓我,我有胆量放手一搏吗? 我输了,输得很惨、很惨。 明明输了,却要以未输的形式苟活于人世。 真正的勇士是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的。我不敢面对,因为我不是真正的勇士,我是——懦夫——无论我如何选择,注定了我会当一名——懦夫! 去掉零头,还有五年啊!五个三百六十五天,五个一千七百五十二小时,五个十万零五千一百二十分钟…… 好漫长啊,如何熬得过去? 我如僵立的柱子,欲哭,已无泪。 病房里静悄悄的,没有人的气息。 一小时后,龙须川进和池春树都站在我病床前。池春树的脸很白,惨白,惨白到可以看见皮肤下 微颤的静脉。他的眼睛很浑浊,不再似春水那么澄澈、明净。 龙须川进的眼睛也一样浑浊不清,带着血丝。 我木然地跪下地,请求龙须川进的原谅,求他原谅我未婚之前便意图勾引他的妹夫,意图做出有损两国人民向大东亚共荣圈迈进的不耻行径。 我也向池春树下了跪,请求他的原谅。我不该以龙须川进未婚妻的身份去勾引他——大日本帝国的军医官。 最后,我还向老狐狸下跪,因为我屡次用最恶劣的语言攻击他和他神圣的帝国。我必须忏悔,收回我说过的所有“不合适”的话。 老狐狸大度地扶起我,他认为我还是一个病人,不宜太激动,万事好商量嘛。他说他从未把我当外人。 那一天,我很忙,忙着晕倒再醒过来,醒过来再晕倒,中间还吐过一次血。医生也很忙,忙着抢救我。 只有一个人最不忙——老狐狸——稳操胜券地坐镇指挥。 婚礼不得不延期,以我这样的状况的确无法胜任主要角色。 “对不起,我耽误你的婚事了。”我空洞的眼睛看着池春树,“请替我向百合子致歉。” 他无声地哭,目光更加浑浊,就像黄河里的水流进了他的眼。 我漠然地看着他,一时间感觉不到悲哀,也感觉不到心痛,看见一个曾经熟悉的人,熟悉的眸里流出陌生的浑浊的液体。 晚上,当只有小优菊香在病床旁时,我嘱咐她帮我写一封信转交给我的朋友邹淼玲——我的手肿得厉害,无法握笔。 小优菊香摇摇头。“你不愿意帮我了吗,菊香姐姐?”我虚弱地看着她。她更急地摇摇头,“我不会写汉字。”她告诉我。 “可是你会写啊,我看过你写的,虽然难看,但是不要紧,没人会笑话你。” “那是、那是龙须中佐让我写的。”她低声说道。“他教我写的。” 我惊惧地看着她。“你没骗我?”她摇摇头。 上帝啊。也是说那天晚上,是龙须川进进了屋替我解开束缚,然后发现了…… 他为什么什么也不说?怕我难堪?还是觉得坏人做了好人才做的事情比较尴尬? “是他让你准备了衣物和干净被褥?”我的大脑有些混乱。 “是的。”小优菊香低声说道,“我当时已经睡下了,龙须中佐敲我的房门,让我去他房间一趟,说你可能需要帮助,但又说你睡着了,最好不要惊动你。我后来去了他的房间后才知道你的情况。” 那天晚上,就是我袭击了他之后,他不但没有打我,还悄悄让小优菊香帮助我。 这是那个残暴粗鲁的日本鬼子干的事情吗?我难以想象。大脑更加混沌。 “谢谢你,你是个善良的女人。”我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但是,你还是干了一件最愚蠢的事情,知道吗?” 小优菊香不解地看着我。“我弄错了什么吗?衣服不干净,还是纸不够多?” 我摇摇头。我不是指这件事。“你那天不该叫人救我。如果我死了,就不会有今天这种局面发生。即使都发生了,我也不知道,权当与我无关。” “你说什么,柳小姐?我叫人救了你?”小优菊香的声音始终如此温柔,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大声说话。“可是,那天救你的是一个中国男人,是那个中国男人发现你出事了。” 我又是一惊。“谁?不是你?” 她点点头。“我正在忙着做事,有个年轻人请求见井上先生。我认出他就是前一阵子经常来拜访井上先生的那个中国人,但是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我跟他说先生不在家。他说愿意等一等,还说是你的旧相识。我看他的样子不像坏人,又不是第一次来,就请他进了客厅。但是我去你房间没能找到你,就想可能你在后院散步。我又请他等一等,好让我去后院找你,可在那里也没发现你。没过多久,就听见那个男人大叫出人命了。他飞快地跑出去,叫人进来把你送到医院去。” “他是谁?告诉你没有?” “没有,对不起,我当时很惊慌,没问他的名字。但是,他挺英俊,和龙须中佐差不多年纪。” “他是不是比我高半个头的样子。” “是的。” “眼睛细细长长的?” “是的。” “头发都往后梳,油亮亮的?” “嗨伊,你知道他是谁了?对了,你晕倒那次就是他送你进房间的。” 我点点头。除了他还能有谁——乔泰。我醒来第一眼便看到他这个恶棍。 没想到阻拦我慷慨赴死的居然是他。好事永远没他的份,坏事他倒是头功一个。 “他为什么还不死?”我叹道。世道不公啊。坏人一个比一个活得精神。 “他救了你啊。”小优菊香更疑惑了,想我怎么能诅咒一个救下我性命的人呢。在她看来,他绝对是好人。 “他是坏人,很坏很坏。”我说道。 “他不仅救了你,还输了血给你。你失血太多,医生要给你输血,验血时,宫野先生说不用验了,说他跟你一样都是B型血。医生就抽了他的血,但你流了太多血,还需要再输。宫野先生叫医生再从他身上抽。医生不同意,因为宫野先生看上去很累,脸已经发白了。但是你需要输更多的血。那个中国男人就跟医生说他也是B型血,可以输给你。后来,你就得救了。”小优菊香说到这里,突然脸色一变。“哎呀,我忘记了,宫野先生跟我说过不要对 148、好人与坏人 ... 你说起这件事的。” 心头涌起各种滋味。我的血管里现在流着两个男人的血,都是我憎恶的血,不愿意沾染的血——我的血已经不干净了。 但是,他们为什么救我?一个对我漠不关心,一个对我恨之入骨。何必浪费自己的血来救我?他们不是在救我,是让我活着,遭受更沉重的打击吧! 我闭上眼睛,泪水悄然滑落。 小优菊香细嫩的手握住我僵硬的手,一边帮我抹眼泪一边说:“柳小姐,你不要难过。他们都是好人,他们都想帮助你。” 好人? 究竟什么样的人才算好人呢?我也糊涂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日本与中国关系紧张 中国大使馆遭围堵。 故事可以结束,现实永远在继续。。。。 为了我们的明天,以及我们的孩子们的明天, 让那悲惨的历史不再重演, 警惕。。。奋进。。。。 自强不息。。。。。。。 149 149、同样的气息 ... “我想睡了。”我低低地说。 “我会一直陪着你。”小优菊香轻柔细腻的小手一直握着我肿胖的手。 万万没料到,此时陪伴我、温暖我冰冷的心的竟然是一个日本女人。 我恢复得很快,几乎是神速。医生们都惊叹不已。 恢复的不仅仅是我的身体,还有双腕上无数道曾经深浅不一、不忍目睹的切痕。 功不可没的除了大日本帝国精湛的医疗技术,还有汉奸乔泰的最新研制成果——创伤灵二代。作为新产品的第一批使用者,我的身体荣幸地享受到了大日本帝国军官家属的至高无上的待遇。这种对于非严重开放性外伤治疗效果惊人的创伤药令鬼子医生们惊喜万分,打算经过进一步的临床试药后向全军推广使用。 我想没准日本主子们一高兴,就会给乔泰这个忠实的狗奴才制作一面“华佗再世”或“扁鹊再世”的牌匾挂门头炫耀。 不得不佩服乔泰这混蛋,比泥鳅还滑,所以每次都能让他逢凶化吉了。他的确有过人之处,如果不是道德这么败坏,人格这么低下,留着他真能造福人间呢。可惜,他的聪明才智始终未能用到正处。 既然死不掉,我就得按死不掉的方式再活下去。 只要有机会,我发誓,会杀了乔泰。尽管他救了我,但灭他之心从未消失过。 他太危险,也太可恨。他必须死! 又过了三天,医生允许我四处走动了。这些天里,没人来探望我,只有忠心耿耿的日本女人菊香一直陪伴我,端茶递水,任劳任怨。 她是难得一见的好女人,温柔体贴,勤劳隐忍。怪不得老狐狸愿意把她留在身边。唉,只可惜她那样顺从的女人,我一辈子也学不来。 散步时,我问菊香老狐狸是不是经常欺负她。我指的当然是那方面的事情。 菊香的脸红了,告诉我井上泓一先生作风很正派,所以她再苦再累也要留在他府上。我吃惊不已,就老狐狸那个老流氓,居然是正人君子吗?哼,鬼才信。恐怕是菊香有所忌惮,不敢说真话吧。我没再深问。老狐狸是个什么货色我心里清楚就行。 这天晚上,探望我的人陡然增加。池春树,龙须川进,乔泰一起来了。连久未谋面的百合子也来了。 我第一个看向池春树,他的脸色不那么苍白了,但明显不如以前精神,恐怕被良心折磨的日子没法过的舒坦。“要当新郎的人了,该高兴才是。你沉着脸,人家以为我欠你钱呢?”我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淡漠。 他定定地看着我,眸里瞬间闪过一丝痛楚,唇抿起,一句话也没说。 我的目光掠过他,看向缩在他身后的乔泰。“那位是谁?为什么人到了也不敢露出尊容,是怕羞还是怕丑?” “看柳小姐这话说的。”乔泰厚颜无耻的脸立即冒出来。“柳小姐恢复了往日的神采,亮丽夺目,让鄙人不敢直视了,嘿嘿嘿!”他干笑着。今天发型变了,不再是令人作呕的大背头,非常蓬松自然地顶在脑袋上,让他看起来纯良多了——眼睛除外。 “不知你这些话是通过身体的哪部分说出来的。最好不是用下水部分,我这人胃口浅。”我慵懒地说道。 “呀呀,柳小姐说话永远都是这么幽默,嘿嘿!”乔泰谄媚地弓着背。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已经在腹诽我了。“我们以前有过一些误会。不过我想柳小姐是大度的人,不会跟我计较的,嘿嘿……” “我想计较又能怎么样? 你可是不一般的人哪。谁想动你都得掂量自个儿够不够份量,对不,乔大师?”我的目光充满鄙夷。 “嘿嘿嘿!”乔泰搓了搓手。“最近,柳小姐没有感到什么不舒适的地方吧?”他看了看我的手腕。 “没有,我很好。我恢复得很快,已经有力气掐死一个人了。”我漠然地看着他。这个混蛋今天看上去很清爽,给人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被日本人捧的吧。 “嘿嘿!”他继续搓着手,走近我一些,讨好地说道:“一开始,我还担心我的血粘稠度高,不能满足柳小姐的需要,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个狗东西原来是指这个。他赶在这会儿提输血给我的事情想必是要给龙须川进留下一个好印象,以后在主子面前讨功也有底气吧。 我故意装作不知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说道:“什么?是你输血给我的?” “呃,是的,但不完全是我。呃,您还不知道啊,嘿嘿。我碰巧跟您一个血型啊。” “天哪,”我夸张地瞪大眼睛,“我那天流了很多血,你一定输了很多血给我吧。怪不得你看上去没有以前那么帅了,怎么看怎么像具僵尸唉。” 乔泰尴尬地笑了一下。“为了救柳小姐,在下愿意赴汤蹈火,嘿嘿。” 我眼珠一转,又问道:“乔大爷,不知那天输血前,有没有医生给你化验一下啊?” “化验?”乔泰愣了一愣,“那天忙着救你,没功夫化验。不过请你放心,我没有什么毛病。嘿 嘿。” “糟了!”我面露惊惧之色。“不化验怎么知道你有没有毛病啊?” “没有,没有!我没毛病,真的没毛病。”乔泰连连表白。 “可你平日里一直纵欲过度,生活糜烂之级,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艾滋病啊?那可是大问题。井上泓一先生还指望我为龙须中佐繁衍优良后代呢。这下可没有保障了。” 乔泰明明知道我在奚落他,却不便发作,尴尬地笑道:“柳小姐别开玩笑了。我怎么可能有艾滋病?这年头可不兴这种病。” “等会儿大家走了以后,你留下,我还有话跟你说。”我转向龙须川进,“你不会不同意吧。” 龙须川进对我和乔泰之间的谈话显然一头雾水,顿了一顿,说道:“不会。” 百合子在一旁悄悄问池春树什么是艾滋病。池春树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微笑着看向百合子,大声替他答道:“就是为爱而死的病。” “还有这种病?好奇怪哦!”百合子好奇地看着我,又看了看乔泰。 “是的,你不知道的还多着呢。这世上有因恨而死的病,自然就有为爱而死的病。一旦得了这种病的人,根本无药可治,只能等死,死状可怖,浑身溃烂,而且极容易传染别人。这种病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一旦得了,就不再有爱和被爱的权利,连想也想不得,一旦动了心思就会疼得如万箭穿心。连我这个普通人都知道,春树君怎么会不知道这种病呢?” 池春树呆呆地看着我,眸里一片黯然,像个大木瓜。 “谢谢你们来看望我。你们也都看到了,我又活蹦乱跳了。放心地回去吧!我尽量不耽误大家的好事。” “春树哥哥,我们走吧,看来她没事了。”百合子挽起池春树的手,亲昵的样子真像一对热恋中的人。 “恕不远送。”我冷淡地对他们说道。“龙须中佐回去时请别忘了告诉舅舅我的情况。不出意外的话,婚礼可以举行,我随时恭候你的花轿。”我朝龙须川进妩媚地一笑。 龙须川进倒没怎么被我勾魂的一笑影响到什么,仅微微点颌,乔泰却明显激灵了一下,好像被我的笑容刺激到哪根神经了。 “菊香姐姐!”我叫道,“请替我送客。” 看出乔泰想溜,我叫住他,“我让你也走了吗?”我嗔道。乔泰不自然地笑着。“我看,呃,就不必单独谈了吧。你还需要好好休息啊。” “你怕我?”我讥讽道,“应该我怕你才是啊,过来!”我朝他招招手。乔泰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再近点!”我朝他扬了扬下巴。他又凑近了一些。“我不会咬你一口的,靠近点!”我命令道。 乔泰谨慎地靠近。他的样子滑稽极了,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你那天没一枪崩了我,现在是不是很后悔呢?”我凑近他的脸,他的眼睛跟我只有三十公分的距离。我可以看到他眼中细微的变化。 “呃……唉,那是一场误会。”乔泰讪笑着,目光闪烁不定。我闻到他口里有股酒气。这个混蛋居然喝了酒来探望我,想必对我眼下的困境早就乐翻了、独自庆贺一番吧。小人就是小人啊。 我顿时满腔怒火。“我本来该感激你射出那一枪,但是你的一念只差,让我现在生不如死。所以,我不得不告诉你一件极为严肃的事情。”我紧盯着他的眼睛,露出杀气。“我说过的话是算数的——你会死在我手里。” 乔泰倒吸一口冷气,眸中露出惧色。“冤家宜解不宜结。柳小姐,不管怎么说我救了你一命,功过相抵,你就不要再跟我这个小人计较了嘛。” “不是我跟你计较,而是你处处跟我计较。”我纠正他的话,“你再三破坏我的好事,我想活的 时候你要杀我,我想死的时候你却来救我,事事跟我对着干,你说我不跟你计较跟谁计较?” “柳小姐,你——话不能这么说吧!”他舔了舔嘴唇,靠近我低声道,“我哪里舍得让你死呢?我们毕竟是一道来的,以后说不定还能一道回去。其实,如果你想开点,应该觉得你的运气实在好得惊人。龙须中佐年轻有为,高大英俊,在日本人里十分罕见。你跟他无论如何不会混得太惨的。” “你放屁也不看看时候?”我冷眼看着他,“你到底有没有上过学?怎么一点历史知识也没有?你知道日本人最后会输,我的运气好在哪儿了?不被人活活砸死就算幸运了。” “那不是还早着呢吗?”乔泰露出识时务者的神态,“你以为我不知道汉奸的下场?可眼下不是日本人说了算吗?你就先应付着,等到时候再说到时候的话,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啊,对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嘿嘿!你要是一直拧着,还没等那天到来自己就提前哽儿屁了,多不值啊。” 我看着他那副油滑的嘴脸,真想掐死他。 “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会考虑你这番话的。我呢,暂时不跟你计较,先留着你的小命。” “那就对了。冤家易解不宜结,咱俩也算有缘之人嘛。”乔泰满脸堆笑,为自己的巧舌如簧得意。 “你用了什么香水?”我隐隐闻到他身上有股花草香气,跟池春树的花草香气十分接近,不由诧异。 乔泰向自己身上嗅了嗅,以为我在讥讽他有体味。“香水?我怎么没闻到?”他有些尴尬地看着我,笑容越发虚伪。 我又凑近他闻了闻,他身上果真有着跟池春树如出一辙的香气,虽然被淡淡的酒气覆盖了不少,但毫无疑问是同样的气息。以前一直没有注意过,可他怎么会有和池春树一样的气息?似香水又非香水味,竟似某种与生俱来的气息。 我沉下脸对他说道:“我知道你喜欢研究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没忘了你在我身上用过什么?你最好老实告诉我身上的气味是怎么来的,否则我又要跟你计较了。” 乔泰使劲闻了闻自己,一脸的无辜。为了证明自己并未使用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他连忙解释道:“以前我倒是喜欢抹点香水,但是很久没用了,还是当魔术师那会儿为了舞台表演提振用的。来这里后再没使用过。我发誓没骗你。只不过……嘿嘿……”乔泰神态有些扭捏,“来之前冲了一把澡倒是真的,嘿嘿!” “你可以滚了。”我恼火地撵他走。在乔泰拉开门之际,我提醒他:“不要再作孽了,乔泰,不怕死无葬身之地吗?” 乔泰顿了顿,小心翼翼地关上门。 乔泰看来不会帮我的忙,以他的人品,想让他帮我简直是做白日梦。 我本来打算让他找个合适机会将池春树催眠,这样我可以弄清楚春树真实所想。他对我的态度180度转弯委实令人费解。但是跟乔泰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他根本就是死心塌地替日本人做事了,怎么可能帮我呢?就算帮了,一定会告密。为了保命,他是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的,包括随时出卖我——这点我毫不怀疑。 可是,他怎么会有着跟池春树一样的气息呢。这种感觉让我很不安,很不安…… 第二天清晨,当老狐狸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病房内时,我正在拿大顶,四周不靠墙的那种。其实这是瑜伽体式的一种。身体像一根棍子竖在空中,只靠手臂和头部撑住保持身体平衡。 上大学时,有一阵子受邹淼玲怂恿报名参加了瑜伽班,听说对改善女性内分泌、健体益智方面很有好处。虽然练习了半年没觉着有什么作用但我极佳的柔韧性和平衡性天赋倒是被开发出来了。几批学员里能像我这样倒立的屈指可数。 “柳小姐,你在干什么?”老狐狸歪着头看我。 “你已经看见了。”我回答他,没中断我的练习。 老狐狸嘀咕道:“你总是让我大吃一惊。下来吧。这样倒着,像蝙蝠一样。” “别打扰我练功。”我不客气地告诉他。从我这个角度看,他也是倒着的。 老狐狸坐下来,看着我继续倒立。 时间到了,我翻身下来。“找我有什么事情?”我盘腿坐在地上问道。 “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我很好,舅舅!”我没叫他老狐狸。 老狐狸露出吃惊之色,但他并没有多高兴。可能他认为我不是那么容易妥协的人。 “我很好,老狐狸!”我提高了嗓门。 老狐狸笑了,好像这才符合我的本性。“这样,才像你。”他果然这么说,脸色轻松起来。 嗤!还有人不挨骂 149、同样的气息 ... 就不舒服的。贱!我心里又腹诽了他一通。 “我说过你会恢复得很快,但没想到你比我预想得还要快。”老狐狸一副为自己的判断力折服的模样。 “打算提前操办婚礼吗?我不反对。”我站起来拿毛巾擦汗。 老狐狸看着我,有些犹豫。“不急,等你再恢复一段时间再说。” “好啊。我同意。”我完全配合他。他想怎样就怎样。 “医生说你再过两天就可以出院了。后天再做最后一次检查。” “好啊。”我顺从地回答道。“菊香也累坏了。” 老狐狸见没什么把柄可捉的,假惺惺地问了一些饮食上的问题。我一一回作答。 他站起身,正打算离开的时候,我加了一句:“您不认为我需要和您外甥培养一下感情比较好吗?他应该常来探望我。您说呢?” 老狐狸不置可否,只说他会考虑的。 老狐狸比较满意这次探访,他走时挺直了后背且双手背在身后的姿势让人感觉他心情不错。 这几天除了加强锻炼身体,大部分时间用来检讨自己的过失:为什么会失败?首先,江湖经验不足,缺乏策略;第二,高估了自己在周围人心目中的地位,以为时刻会被关注着、关键时刻也一定会被照顾,其实不然;第三,没占到天时和地利。鬼子眼下正是鼎盛时期,横行不可一世,需要避其锋芒,委屈求全。尽管发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但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我是愿意低头的人吗? 对于一个对生命已经毫无眷恋的人来说总结这些有意义吗?如此总结不过是为了解决如何死的体面、如何死的干净彻底、如何死的不累及他人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更文快人心哈? 表吝啬,撒花,留评语啦!!!! 150 150、楼顶双人舞 ... 中午,菊香给我捎来了邹淼玲的礼物——一件瑜伽服。她特意找人定做的,虽然不含莱卡,但能做到紧身、透气、又不影响动作已算奇迹。 摸着黑色的连体瑜伽服,我心里一阵感慨,还能活着再见到她吗? 菊香还捎来了邹淼玲的一句话:“要相信春树。” 要相信春树,再简单不过的话,可为什么听着如此沉重,如此扎耳?相信他如何?不相信他又如何?他可以救我于水火之中吗?他已无暇顾及自身,好不容易上了岸,我何必再拖他下水?果真甩开我这个包袱,对他来说是件幸事。 我不是一直希望他成为现在的他吗? 如今他做到了——主动放弃了我,我怎么反倒放不下了呢? 无论是谁,爱一直得不到回应都是难以忍受的事情,何况是在重重压力下挣扎的春树呢。 他因为我伤透了心,终于伤心到心死了吧。 我突然间领悟了:不是春树抛弃了我,而是我一直没能跟上他的步伐。老狐狸曾说过他变聪明了,不再一头热了。老狐狸是旁观者,旁观者一定是清的。而我是当局者,当局者一定是迷糊的。 纵然春树无法再陪我一起走下去,我也感激他陪我走过的这些日子。一直以来,是他让我有了倚靠,这一靠就是五年啊。 如今,无论多艰难,我必须独立面对那条看不清方向亦看不见光亮的路。 *************************************************************** 夜幕降临后,我穿好瑜伽服,拿铅笔当簪子将头发盘好,站在医院宽阔的楼顶上。 灯光照亮了地面上的角角落落,楼顶反而形成一大块暗黑的阴影。 斜插着的一面狗皮膏药旗在阴影中显得猥琐而阴邪。我走过去将它踩翻在地——影响我情绪的东西还是打倒为好。 极目远眺,夜幕下的汉口有种扭曲着的美丽。西南方向沿江的租界区依旧灯火辉煌,霓虹闪烁。西北方向如今已是一片废墟,基本看不到灯光。民族路以上的汉正街、长堤街一带是日寇划定的难民区和安全区。稀疏的灯光几乎被死寂的黑色湮没了,如病入膏肓的人的眼睛,又如坟场上莹莹闪亮的鬼火。 江汉关的钟声响了,只有它还在忠实地记录岁月的痕迹。可钟声为何变得这么沉重而迟缓?似在为谁哀鸣,又似在提醒着什么…… 夜幕下的汉口啊,此刻的美丽是那么羸弱,羸弱得让人揪心,不由让人想起古时候献作江祭的少女,禁锢在铁链下,发出绝望的哀嚎,最后失声的喉咙只能发出微弱的颤音。 江上刮来的风不再刺骨,甚至带来了暖意。我差点忘了,现在已经是春天了。而我的春天早已埋葬在冰雪覆盖的冬日大地里,不再有破土而出的机会。 我张开双臂,感受风刮过我的面颊,刮过我的臂膀,刮过我的腰际,刮过我的脚踝,像一只带着体温的手轻轻地触摸上我的身体。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仿佛某时某刻某地也这样感触过。 我陡然想起初到辛家大院的那晚,洗完澡出来也是这样的姿势,也是这样的发式,让风穿过我的身体,惬意,舒适。 那夜,我想逃走,结果弄巧成拙……于是,我又想起了他——尔忠国。 我跟他之间曾经有过那么多、那么多的误会,可如今回忆起来,仍算是美好的——眼下的残酷才是真正的残酷。 我又想起了那夜——君宝睡在我和他之间——他呓语般朦胧的话语:“如果当初你不那么绝情,我们的孩子是不是也有这么大了?” 此际想来,他是想和我重归于好啊!可是我没能抓住那次机会。我若放下骄傲,忘了自己是谁,是否可以改变他乃至我的命运?事情会有转机吗?若那时的我足够敏锐,是否可以踏上另一条命运之轨,不再有那些接踵而来的误会?那么,鄂南之行便不会发生,永远不会遇上乔泰,不会受伤,更不会失去尔忠国。 我若早点卸下骄傲和矜持的盔甲,是否一切都随之改变了呢? 他,我早已悄悄爱上的他,是带着绝望离开的呀! 我的手伸向空中,幻想着抚触到尔忠国的脸。“国哥哥……”我喃喃道,那晚他和我诀别的一幕重现眼前。“你知道我在为你心痛吗?你知道吗?” 风吹散了我的几缕发丝,萦绕在眼前,仿佛杂乱的水草随波荡漾,令我不由想起去年坝子湖中弹之际他如鱼般闪现我眼前的身影,那一头水草般舞动的黑发,以及黑发间惊恐的眼眸。 他在竭尽所能保护我——即便是以囚禁这种令人不齿的方式——却于无形之中替我规避了不少风险。 他太骄傲,对我有太多的偏见。同样,我也太骄傲,对他也满怀偏见。 因此,注定错过彼此。 “黑夜只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如何寻找你的光明?国哥哥……” 滚烫的泪珠滑下我的眼眶。我使劲伸长手臂,却触摸不到他的脸,只有漆黑无边的夜。“国哥哥……”我闭上眼睛极力捕捉他的影像,可他还是消失了。 一团毛絮飞上我的脸,粘来一看,是梧桐树的飞絮。啊,它也在提醒我春天已经到了吗? 我原本是来这里进行瑜伽练习,放松心情的,结果却意念浮动,让自己更加消沉。 夜,为何如此沉重?再多的灯光辉煌在此也难以驱散如压的夜色。 突然,我被人紧紧抱住,身体被猛地旋转了180度,转向另一侧。 我没有挣扎,来人明显误会我想跳楼,可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对判断失误的人的好心之举是没必要挣扎的。 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他不是池春树——池春树的气息我熟悉。 “中佐阁下,你想让我窒息而死吗?”我平静地问道,看着那双紧箍住我的臂膀。 “你这个蠢东西!”他骂道。 “如果你还是不愿意放手,不如直接把我抱回病床上吧,省得我动用自己的腿。”我侧过脸看着身后的那个男人。谢天谢地,他没穿军装,很难得。 他抱着我又走了几步这才松开手。“你手臂张着,一直往前走,不是想跳楼是什么?”他厉声问道。 我看了看身后。的确,我离边缘已经很近了。也许,他刚才不抱住我的话,我真有可能失足摔死。 “我在练功啊。”我转过身,朝他露出嘲讽的表情,不过这里太黑,估计他也看不清我的表情。 “但愿你没说谎,你应该知道那样做的后果有多可怕。” “我当然知道。”我一边说,一边用手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发丝。“我的命太值钱,没有二百个人换不来。我可不敢随便死了。” 他突然向我伸出手,做出邀舞的姿势,“可以吗?”他问道。 我怔怔地看着他,但他没得到我的同意便揽住我的腰。“有人在看我们,可否赏脸一起活动一下手脚呢?” 我开始明白他的话,但不明白他为何这么做?他似乎没必要演戏给谁看。 我有些紧张地将手搭在他肩膀上,由他带着我挪动脚步。 一分钟后,我完全配合上他的舞步。“你的舞跳得不错。”我告诉他。 “是我的妻子教我的。”他说,搂紧了我一些。 我看着他,夜色中他的神情很朦胧。 “我知道有点过分,不过你是不是可以假装喜欢跟我跳舞呢。”他发出轻轻的笑声,“你从没学过表演吗?” 我恍然醒悟过来,那边阴暗的角落里,确实有人在窥视我们的一举一动。我轻轻地将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心跳又加速了。我有些不安,立即抬起头,离开他的肩膀。“对不起,我还不太习惯。”我低声说道。 “没关系,我也不太习惯。”他搂住我的手臂放松了些。 我停下舞步,将手从他肩膀上撤下来。“他们刚刚走了。”我告诉他。 “你怎么知道?”他问道,悄悄向监视者隐身的地方瞥了一眼,“你是对的。”他说。 我不打算告诉他我听力超常的事情。但是我还是回答了他:“我有预感。” 龙须川进轻笑一声。“可你没预感到他们何时上来的?包括我。” 我没解释更多,向他问道:“你怎么会来?” “不是你要求我经常来看望你的吗?”他反问道。 我想起来早晨是跟老狐狸说过。 “我只是出于礼貌那么说。你舅舅当真了?” “是啊,我也是出于礼貌这么做。”龙须川进反应倒是挺快。“不过我认为我来一趟是对的。因为谁也不敢保证你刚才是不是想自杀。” “我说过那是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想自杀。” “我还是想提醒你不要那么自私。死不能解决问题,只能增加麻烦。”龙须川进的话语严肃起来。 “信不信由你。”我转身朝楼梯走去。“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表妹的幸福,也就是春树君的幸福。” “那真是太棒了。”龙须川进说着,随即跟了下来。 回到病房,我拔下铅笔,爬到病床上躺下来。 “你的衣服……嗯,怎么有点像潜水服。”他打量着我身上的瑜伽服,目光有点拔不开的感觉。 我掀开被子盖住身体。对他而言,我的衣服过于“合体”,不适合参观。 “请坐!”我朝椅子努努嘴,大脑在飞速旋转。 “我已经探望过你,该回去了。”他说。 “跟你的幸福有关你也急着离开吗?” “你那笨脑瓜里又冒出什么诡计了?”他站起身来,用眼角乜斜了我一眼。看来他无动于衷,我还以为刚才的一瞬间勾走了他的魂呢。 “不要对我这么有成见好不好,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我做出温顺的样子。 “时间不早了,明天再说吧。幸福的问题不是一个晚上就能解决的。不过有件事我还是要感谢你一下。那天晚上多亏你袭击了我,否则我现在很可能躺在骨灰盒里了。” “哦?我不明白。”我想起那晚他捂住下.体痛苦万状的样子。 “一帮乱匪那晚袭击了大和山庄,三个军官被炸死了,炸伤的更多。春树君忙坏了。那几天没见到他也是因为这件事。” 我坐直了一些,心里有些遗憾却又感觉欣慰。“所以,拜托你今后不要什么事情都拖着池春树一起去,他跟你们这些鬼子不一样。”我没好气地说道。“晚安!”我下了逐客令。 龙须川进满脸笑意,“做个好梦!”说罢,居然哼着小曲离开了病房。 151 151、好学生 ... 如果认为老狐狸提早接我出医院是解除对我的镇压那就大错特错了——精神上的摧残从未停止。 他嘱咐小优菊香务必时时刻刻“照顾”好我,另外,增加了一项针对我个人素质提高的训练——学习日语,并让菊香担任我的临时日语指导老师,至于每天的学习内容由老狐狸制定。 老狐狸特别提到如果发现我再使用“不礼貌”的用语——当然是指脏话——他将随时随地实施惩戒制度。从实际角度出发,这一条看似很严厉,但基本等于没说,因为我能管住自己的嘴。对于半路出家的我而言说脏话并不是习惯,只是宣泄情绪的辅助手段。 怕小优菊香一个人忙不过来,老狐狸又增添了一个日本女人进府,叫广田惠子——一个表情呆板,身材丰腴的年轻女人。 当惠子跪在地板上礼貌地向我鞠躬时,露出细腻而肉感的后颈部。我看着她更加肉感的胸部不由想龙须川进喜欢的女人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似乎是比我这根长竹竿耐看许多。如此想着,突然一阵恶心。哦,这个已经升任中佐的日本猪,跟他舅舅一个德性——伪善、狡诈、好色——我要小心提防这个男人,因为直至目前,我还没看出来他哪里有空子可以被我钻的。破绽总会有的吧。我想象着他被我杀的血肉模糊的惨样,稍稍深入发挥想象,却浑身一激灵,仿佛突然之间被人兜头灌了一桶冰水。 只是那么一瞬间,我意识到一个事实:我变得好凶残,杀人的事情似乎早已习以为常,没了忌讳。 可截至今日,我从未独立完成一次漂亮的谋杀,不能不说很有挫败感——邹淼玲的记录恐怕我一辈子也没指望打破。 万事开头难嘛,总会成功的,我冷酷地笑。如今周围到处是目标,不缺猪肉,缺的只是时机罢了。 安顿下来后,我不得不认真学日文,因为若完不成规定内容或作业不合格,小优菊香就会受罚。 老狐狸没有说具体的惩罚是什么,但他不说比说出来还令人恐惧。他太狡猾、太阴毒,知道如何控制我。而我现在越来越离不开菊香,保护她不受惩罚是我报答这个善良的日本女人的最低标准。 硬着头皮,我开始奋发学习这一门最让我不耻的语言。 学习进行的第二天一大早,老狐狸便迫不及待地检查我的功课。 “饭前要说什么?”他用对待小毛孩的语气问我,让我想起一些家长见到熟人时督促自己的孩子叫“叔叔好!”“阿姨好!”之类的语气。 “Fucking一塌打Ki骂死!”我一口说出这个练习了不下二十遍的拗口句子。但脱口而出的一瞬间随即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练习时一直把Fucking放在每一个句子里诅咒这个该死的学习任务,没想到习惯成自然,把脏话也带出来了。 “什么?你在句子前面加了什么用语?”老狐狸默默咀嚼着Fucking这个词,似乎奇怪这算什么日语发音。 我松了一口气,老狐狸不懂英文啊。万幸,万幸。 “是这样,您说学日语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我开始没觉得,但练着练着发现果然很令人愉悦,于是一高兴就在句首加上Fucking。这个Fucking不过是用来强调程度的副词,没有什么特别意思。”我解释道。 “嗯。”老狐狸没看出破绽,接着说道:“日语就是日语,不可以随便添加程度副词,以后你就会知道什么时候该加哪些附着语。好吧,那么‘我吃好了'这句话怎么说?” “锅七索屋萨马呆喜他。”我想了一会儿告诉他。 “‘请多关照’怎么说?”老狐狸看来挺有兴趣考我。幸亏我昨天勤奋苦读。菊香不必受罚了。 “要路喜哭噢那嘎一喜骂死!”我干脆地回答道。 老狐狸露出赞许的微笑,点头道:“要卡塔呆死奈!” 我没听懂,菊香好像没教过这一句,不过看老狐狸明显一副挺高兴的样子。我看向菊香。菊香腼腆地对我说:“井上先生说‘太好了’!” 我朝菊香笑了笑。“是菊香姐姐教的好。” “当我夸你说得好,出于礼貌,你用日语应该怎么表达?”老狐狸意犹未尽,这就考试了。 “阿丽嘎托屋锅砸一骂死!(谢谢)”我答道。 老狐狸又指指眼前的餐盘。“料理挖一卡嘎呆喜他卡?” 好像是问饭菜方面的,但是我忘了菊香教我这句话时对应的回答是什么了。 我急忙看向菊香。她用唇做出撅嘴,咬舌,什么“猫”的口型,我陡然想起来了,今天学的句子就这些,不会有其它口型出现。 “脱胎毛噢以西咔哒呆死!(很好吃)”我答道,额上已经冒汗——老狐狸有完没完?天天这样整我,非学白了我的少年头不可。而且每天得整死我多少脑细胞啊。死老头,去死,马上得心肌梗死吧! 老狐狸点点头。“我说过你很聪明,这些对你来说太简单了,不如从今天起把两天的学习课程合并到一天里吧。聪明加勤奋,我相信你很快就会说一口流利的日语。” “啊!”我马不停蹄好容易学会了这几句,老狐狸居然还要给我加压。我“扑通”瘫倒在地,差点没口吐白沫。老天无眼哪,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老狐狸分明在用这种办法折磨我充满民族耻辱感的心灵。不行,这样下去,我弄不好真会吐血的。死鬼子,造孽啊!他跟我拗劲,执意要奴化我这个纯正的中国人哪。 侵略,无处不在。 晚饭后,掌灯时分,龙须川进又出现了。大概井上泓一对他说起了我的学习态度如何端正的问题。龙须川进跪坐着,从他看我的表情看得出他不相信我会这么乖顺。 我谦恭地屈膝跪在地上,忍受着第二次非人待遇——被迫将所学的狗.日语言卖弄给未来的鬼子丈夫听。 老狐狸同龙须川进的谈话里好像夹杂了非日语的单词,我虽然有点感觉,但当时一心想着如何应付第二天可怕的学习内容,没太在意兴致勃勃的老狐狸跟他外甥谈了些什么?估计是夸我如何聪明、如何勤奋吧。 龙须川进并未久留,像是为证明每天都礼貌地“探望过我”进行的例行公事。一盏茶的功夫后,他便起身告辞。我按照礼仪送他至院门口。 “看来你是个很棒的学生。”他夸赞道,但并没有夸赞者应有的表情。我装作卑恭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 “假啊!”他突然说道。 我一愣,什么意思?他为何说我假呢。难道他发现什么了? 龙须川进贴近我的耳朵。我以为他要揭露我所谓假的地方,但他轻声说道:“小优老师没有教你亲密的朋友之间如何道别的吗?”他的动作很暧昧,这话没必要悄悄说吧,大声说也没什么的。 “有啊。”我忍耐住厌恶,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带着揶揄之色。“不是‘三油那拉’吗?”这句日常用语很多人都会。 龙须川进嗤了一声。“应该是‘假啊’,女人对亲密的人道别应该这么用,勤奋点吧!”他说道。“现在请对我说:‘假啊。’” “可恶!”我低声叫道。他配跟我亲密吗? “不愿意说吗?”他嘲讽道,等在门里。好像我不说这句道别的话他就不会离开。 “请问日语‘可恶’怎么说?”我虚心求教。 “嗯……”龙须川进的目光穿过我的头顶,看向房屋的方向,他突然搂住我。“听着,日语可恶应该这么说:俗Ki答哟。” 他的行为的确可恶,“俗ki答哟!”我挣脱了他的搂抱大声说道,就当是现学现用了。 龙须川进开心地笑了一下,冲我说了一句英文“bye—bye!”随即消失在院门外。 被人骂了可恶还这么开心?什么德性? 我使劲将院门关上,转过身来,却见井上泓一那只老狐狸站在门廊前朝我的方向看来,突然明白刚才龙须川进为何搂住我。哼,尽管如此,他还是一个趁机占人家便宜的日本猪。 三天日语学下来,我头昏脑胀。但是为了保护善良的小优菊香,我决心动用一切聪明才智坚持下去。毕竟这种坚持的日子屈指可数,并非遥遥无期。 小优菊香不仅教我日语,还教我茶道,以及如何做到跪有跪姿,走有走姿。不用问,这都是那只老狐狸安排的项目——彻底改造我。 老狐狸满怀激情地欲将我改造成百分之百的东洋婆。对此,他似乎有着铁杵磨成针的精神。 改造的第一天我便将茶器摔碎了三个,可老狐狸一点不在乎,告诉我有的是茶具。 摔坏的是茶具,我得到却是更多的杯具。 反正已经是杯具了,我可以忍受,什么都能忍受,但小鬼子们的坐姿可是害苦了我。我的跟腱不是为承托整个身体的重量设计的,稍坐几分钟便受不了。练到乏味时,我忍不住骂道:“俗Ki答哟!”当然是老狐狸不在场的时候骂的,希望善良的小优菊香能可怜可怜我,让我出去放松一会儿。 “你已经喜欢这样坐了吗?太好了。”菊香用她那一贯柔柔的嗓音向我表示肯定。 “我在说可恶,什么喜欢?怪不得日本人大多罗圈腿。”我捶了捶僵硬的小腿说道。 菊香蹙着眉头看着我。“可恶?可是、可是你刚才说喜欢啊。” “我在说可恶!”我认真地纠正道,突然意识到上了龙须川进的当。 “八嘎!”我吼道,“太可恶了!这个死鬼子占我便宜!” 印象如此深刻,我再也不会弄错“苦嗦”(可恶)和“俗ki答哟”(可当做我喜欢你的用法)的区别。 这天傍晚,趁着晚餐前的空当,我分秒必争,在书房发“愤”学习日语。 小优菊香在厨房帮忙准备晚餐,老狐狸正在客厅招待他的一位学生访客——一个长相跟他一样狡猾、一样猥琐的年轻日本军官。 这个时间段是个令人放松的自习时间。我一边抄写日常用语,一边咒骂着:“什么破鸟语?不是呆死就是骂死,明明满口不文明的语言还让人挑不出毛病。狡猾的死鬼子!死死死!统统的死啦死啦算了!” 一边发泄一边奋笔疾书的我突然听到龙须川进的声音响起在门外:“扫屋一屋赛ki要哭太ki那托靠路挖,一卡你毛,挖卡毛喏拉稀一呆死奈。”似乎为了让我听懂,他故意拖长了音,用 VOA Special English(美国之音特别英语)的语速说完这一长句。 我一惊,双手下意识地摁在纸上。“什么扫屋要哭,一卡你毛就拉稀,恶不恶心?还让不让人吃晚饭了?”我用厌恶的目光瞪向龙须川进,心里奇怪他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通常晚餐后才来看望他舅舅的。 龙须川进慢吞吞地走进来,双手背在身后。“让一个憎恶日本人的中国女人学习日语,是不是太困难了?” “你看到了,我很勤奋,而且进步得很快。你舅舅也在夸我呢。”我对他原本就防范,他的话随时都会引起我的高度警惕。 看他的表情——似乎并无异常,我暗自分析道。 龙须川进没穿军服,穿着和服的样子让他看上去又像一个善良的平民百姓了。 我仍然警惕地盯着他,发现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异常之处。 “那是因为他不知道fucking代表什么含义。如果我是你就踏实学习,不耍花样。”他说着话,人已经站在书桌旁了。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故作镇定,摁在纸条上的手一动也不敢动。 龙须川进突然摁住我的手,摁得紧紧的,眸中一丝嘲弄的神情忽现。 “干什么?”我有点心虚地喝道,难道被他看出端倪了? 我的手在他的手掌下挣扎着,但不敢用力顶开他的手。 “我刚才还在夸你这么积极学习,是个好青年呢。没想到夸早了。遮遮掩掩没用的,不如大方点承认了吧。”眸中的嘲讽之意更深。 “把你的手从我手上拿开。”我怒视着他,“请不要打扰我学习!” 他定定地看着我,似乎洞穿一切。 我的脸微微红了。fuck!我心里骂道,看来真被他看穿了,可我不能就这样缴械投降。“把你的手拿开!”我红着脸又低声叫道——作弊总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我一向以好学生自诩,上学阶段一直保持着从不作弊的记录。可记录今日就要被打破了。 龙须川进总算撤回了手掌,我的手依旧摁在纸条上。“你来捣乱的是不是?想害我被惩罚吧。”我一拍桌子站起来。毕竟还是有点心虚,这句话的气势不够强大。 他冷嘲的目光顺着我的手臂看向地面,不动声色地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在手里抖了抖,“下次藏字条在袖子里记住粘牢一点,飘出来啦。”说罢朝桌上一拍,正是我作弊用的一张小纸条。 罪证确凿,抵赖无用。我的脸更红了。“你想怎么样?向你舅舅告状去吗?” “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一边说,一边蹙眉将那张纸条摊平,扫了几眼上面的内容,摇摇头。“我说你怎么这么聪明?短短几天进步神速。原来是靠投机取巧啊。” 我紧抿着唇开始反击:“你以为你们这种破语言很有魅力是吗?人人都争先恐后学习它是吗?你舅舅每天逼着我学习这些不是呆死就是骂死的句子,我烦都烦死了。我的聪明不是用在这种无聊透顶的语言上的。” “不对,应该发‘苏’的音,很轻,而不是‘ 151、好学生 ... 死’。自己笨,又不肯勤奋学习,还侮辱我的国语。学不会就直接说出来好了,何必不懂装懂?”龙须川进很不满意我的态度,眼色严厉起来。 “可恶!”我怒道,“告诉你,我是笨,永远也学不会你们这种既高贵又高级的破语言。去吧,尽管去你舅舅那里告状吧!”我抓起纸条朝他身上拍去。沾过胶水的纸条粘在他和服上。“不过,我必须告诉你:你舅舅是个魔鬼,他威胁我不好好学日语就惩罚菊香。你很喜欢看别人被惩罚的样子是吗?告状去吧,死鬼子!”我越说越激动。 龙须川进将身上的纸条一一揭下,慢慢放到桌子上。沉默了片刻,他开口道:“就当我什么也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好了。”耸了耸肩膀,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这么好说话?我怀疑地看着他。“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幼稚!”他露出厌恶的神情,“当然不是无偿的。为了报答我的好意,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果然不那么善意。我敌视的目光盯着他:“说!”催促他立即说出来。心里同时犯起嘀咕——这个死鬼子会提出什么条件? 他将我一把拉近他,凑近了我的耳朵,声音平缓而柔和:“对自己好一点罢。”说完,一个转身离去,留下惊愕的我在桌前发愣。那声音尽管低低的,却似拨动了我内心最深处的弦,眼前顷刻间浮起尔忠国的脸。 为什么会这样? 呆愣一分钟后,桌上所有看得见、拿得动的东西都于一瞬间挪了位置——飞散到房间的各个角落。 死鬼子,敢嘲讽我?你会跟你弟弟一个下场,身首异处!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吧,砸评语吧, 第一次求包养。 某蓝正在学习如何被更好地包养。 下面几章不会虐心虐肺,虐的是民族情绪。 亲们可以轻松一些哈 ~(@^_^@)~~(@^_^@)~~(@^_^@)~ 152 152、川进老师 ... 晚餐格外丰盛,因为有老狐狸的外甥和一个姓石丸的鬼子少佐一道留下用餐。 听老狐狸介绍这位石丸少佐是他当年教授过的一个高材生。 从挨近这个石丸鬼子的第一刻起就强烈地感觉他参与了南京大屠杀——喜欢打造血腥的兽类一族。他身上的残暴、邪恶和狂傲气息毫无掩饰地散发开来,令人厌恶的同时情不自禁地产生心惊胆颤的感觉。 与老狐狸的虚伪和假正经所不同的是,这个鬼子的好色本性丝毫不加以掩饰。 当着其他人的面,石丸不安分的眼睛将我上下扫了好几个来回,继而朝龙须川进笑道:“阿诺hi托瓦托太毛ki来一呆(她非常漂亮)。” 龙须川进不为所动地漠然看了我一眼,礼节性地一笑。 “啊,哈那米塔一(如花似玉啊)。”石丸继续说着,淫.秽的神色掩藏在礼貌的发音下。 我本不打算参与这样的晚宴,但老狐狸让我作陪,让我像摆设一样放在龙须川进身边,看着他们大吃大喝,我只能坐在一旁吞咽口水。 席间,三个鬼子很斯文地吃饭,几乎听不见咀嚼的声音。晚餐与往常一样在十分“文明”的气氛中完成。 但饭后,老少鬼子们个个谈笑风生,眉飞色舞,也不知什么事情值得这么高兴? 我没被允许离开房间,只能继续活受罪。 老狐狸的这个学生不是一般的好色,这么多人在场,他也敢对伺候在一旁的菊香和惠子动手动脚,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形象。 菊香还是柔柔的,坐在一旁一点反抗的意识都没有,任由那个色鬼胡作非为。 我低着头,玩弄自己的手指,心里将这个鬼子腹诽了无数遍,诅咒他一出门就被车撞死,或被抗日组织的人乱刀砍死,或者被炸弹炸死…… 石丸大概担心这会儿走会被我咒到,对身边的两个女人动手动脚后,居然明目张胆地抱起菊香,将她带上楼去。 我已经站起身来打算阻止他,但龙须川进拉住我。“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 “菊香一直是他的女人,你就不要多管闲事了。”老狐狸眯着小眼睛笑呵呵地说。“她自己不反对,你何必激动啊?” 菊香是那个好色鬼的女人?绝对雷人的消息。 也许是吧,我想,但知道菊香并不愿意,她那牵强的笑容说明了一切。就算她是他的女人,也不该这样像女奴一样接受他的调戏吧,况且她不是属于老狐狸的人吗?难道我弄错了,老狐狸果真是个正派老头? 眼睁睁地看着菊香被带走,我的心一阵悲痛。她被那头猪带走,不就等于接受他的凌.辱吗? 我将头侧向窗外,眉头不知不觉地蹙在一起。 樱花开始走向衰败了,微微的风一起,花瓣哀怨地簌簌坠落,像下起一阵阵的花瓣雨。繁花似锦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爬满墙头的蔷薇,粉绿相间,香气馥郁。可惜,蔷薇也是经不起风雨的花朵,一旦一场雨来临,花瓣便落了满地,留下满目的凄婉哀绝。 老狐狸的色鬼学生告辞之后,菊香很久没从楼上下来,我终于忍不住要上去看她。 老狐狸拦在楼梯口,阻止我前去探望。“川进负责教你今天剩下的课程。”老狐狸说,打发我去学日语。 “我只是想上去看一眼。她可能需要帮助。”我克制住内心的悲愤,希望老狐狸放我过去。 “她只是累了。你放心,她明天就可以继续当你的老师。” 十分钟后,我等候在书房,一想到善良温顺的菊香还在楼上,是否吃了晚餐?情况是否正常都无从知晓,眼泪忍不住流下来。这些天的朝夕相处,我对菊香又怜又爱,感觉她就像我的姐姐。 我不再拿她当日本女人,在我心里,她只是一个名叫小优菊香的善良、温柔、谦顺的姐姐。 龙须川进踏进书房的一刹那,我迅速擦去了眼泪。“散嗯塞一,考恩帮恩挖。(老师,晚上好!)”说罢,毕恭毕敬朝他鞠了一躬。 龙须川进没说话,默默地走到书架旁,拿出一迭4K大小的宣纸放到桌面上摊开。“今天学书法。”他说,“以前学过吗?” 我点点头。“不过,写的不是很好。”我的书法的确上不了台面,不必自吹。 “日语今天就不用学了,我想以你目前的情绪学不了那么深奥的语言。” “嗨伊!”我木讷地回道。 “帮我磨墨!”他将砚台推到我面前。 我机械地使劲研磨,砚台在我的暴力揉搓下融出可供使用的黑色浓汁。 龙须川进抬起手腕,拿毛笔在宣纸上写了一排工整的小楷,看着像是柳体。 “念一遍。”他让开位置,朝我吩咐道。 是《论语》里的一句: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我顺从地念了一遍。“送给你的座右铭。”龙须川进说道,“学习从来都是来不得半点虚假的。我小时候跟舅舅学中文时,也像你这样作弊打算糊弄老师,结果除了遭受严厉的惩罚外,还让颜面扫地。所以,你必须记住,糊弄别人等于糊弄自己。” “你学习中文的目的是什么?”我问道,看着他那一副正儿八经的“先生”面孔。 “更好地为国家服务,为天皇效力。”他不假思索地答道。 “服务?效力?”我淡漠地笑了一下。“锁屋呆死奈!(明白了)” 龙须川进没理会我那句日文里添杂的嘲讽色彩,抽出另一张未着墨的宣纸:“抄写十遍。” 我握住毛笔,工工整整地抄写“知之为知之……” 让一个日本鬼子教我这个中国人写属于自己的文化产物,心里很不是滋味。 “我可以站起来写吗?我的腿快抽筋了。”抄写到第五遍时,我朝龙须川进说道。 “抄完十遍再站起来。”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 我加快运笔。很快,座右铭抄完十遍。 龙须川进仔细地一一检查我的作业。“发现什么了没有?”他问道。 我木然地看着他摇了摇头。龙须川进露出愠色:“一遍比一遍差!”他挥舞着手里的一迭宣纸在我眼前晃动,“每个字都像被肢解的蚯蚓。重新抄写十遍!” 跪着的姿势实在太难受,我又不失礼貌地问道:“我可以先站起来活动一会儿再抄写吗?”尽量克制住怒火——毕竟有短处捏在他手里,有些心虚。 “不行!什么时候书写得象样儿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你故意整我是不是?八嘎!”我倏地站起来。我的腿好胀,已经完全麻了,血液瞬间涌上缺血的小腿。我几乎站立不稳,又坐了下去。 “说脏话,加抄十遍。”龙须川进板着脸。 “你故意整我!死鬼子!”我狠狠拍打着如针扎、如蚁行的小腿,同时发狠的还有我的眼神。如不是担心事情败露,害小优菊香被老狐狸责罚,我何须受制于这个死鬼子?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再加十遍!”这个鬼子居然比我嗓门还大。 我抓起宣纸,将它们揉做一团。“抄一千遍,抄一万遍可以吗?不用再十遍十遍加了。”我胀红了脸叫道。“你少跟我来这一套,死鬼子!” 龙须川进一把拎起我来。“你永远也学不会改变一下坏脾气吗?”好大的口气,他以为自己是谁? “我的脾气很好!”我叫道,“好得不得了!” “你还嫌吃的苦头不够?”龙须川进冷幽幽的目光逼视着我。“你现在最需要学会的只有一个字:‘忍’。懂不懂?” 我怔住,他的话好像很有深意哎。我没再回嘴,揣度着他话里的意思。 龙须川进的目光没从我脸上撤回,依旧冷幽幽的。我厌恶地迎着他的目光,带着我的满腔愤怒。他的目光跟我较量起来,瞬间如闪电般犀利,但并非凶狠,而是某种压倒一切的力量。 第一次,我发现他的目光充满阳刚之气,与我所憎恶的龙须川步的目光有所不同,与老狐狸的目光也截然不同。 不擅长对视的我败下阵来。垂了睫,我甩开他的胳膊,坐在地上,使劲敲打着腿部。“哼,我明白了,你不就是想要我做个顺忍的女人吗,就像小优菊香那样。” “你跟她不一样。”龙须川进立即否定我的判断。 “没什么不一样!”我从地上站起来,跺了跺脚——感觉好多了。“这不正是你和你舅舅期望的吗?把我改造成你们大日本帝国的一个顺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我的汗毛就是倒着长的。” “幼稚!”龙须川进呵斥道,重新展开被我揉皱的宣纸。我想从他脸上找到某种嘲讽我的痕迹,但没能找到,只看到一张严肃的脸。“一个人无论做什么,若想成功需要很多因素:梦想、信念、坚持、勇气、智慧、力量、奋斗……非常多的因素才能构成成功。你觉得你具备其中几条?除了像一头疯牛乱闯乱撞,你还有什么?” 我没想到他会拿这些话得瑟我,感觉像被人捅了一刀。 “过来!好好抄写十遍!”龙须川进将宣纸重新摊开。 莫名其妙!我顿了顿,但还是接过他递过来的毛笔。 “记住,你写的不是字,是你自己的命运。你的命运掌控在你自己的手中。” 屁话!我握笔的手抖了一下。我的命运此刻掌控在一帮没有人性的侵略者手中,如何掌控在自己手中?靠泼墨成剑?还是靠狮吼功? 我刚发出一声冷笑,脑袋便被他掌劈了一下,好痛。 “练习书法忌心浮气躁,必须静下心来。在你落笔之前,先问自己静下心来了吗?” 真会说话啊,我心中恼道。这个死鬼子还当真把自己当严师了——德性!若现在被关着的人是你,生命和尊严随时都会遭践踏,你还有什么狗屁心情静下心来拿着个大刷子涂涂抹抹?我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我开始静心了,请你不要打扰我抄写!”我淡漠地白了他一眼,提防他再劈我的脑袋。 龙须川进背着手踱到一边。 我一笔一划仔细抄写《论语》里的句子。 “你的握笔姿势就不正确,手腕放在桌面上,还没到悬腕的时候。”龙须川进绕到我身后,压低我的手腕。“一个人还不会走路就想奔跑难免会摔跟头。” 我的手腕被他的手压得很低,紧贴在桌面上。我听到他有力的心跳声,十分平稳。 老狐狸从门外一闪而过,像鬼一样转眼就不见了。 “你不必总是这样表演给某些人看。我会老老实实地嫁给你的,我说过的话算数。”我停下笔端,一股厌恶之情又涌起来,随即加了一句:“您尽管放一百个心!” “不要分心,继续写。”龙须川进松开我的手腕,对我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 “Yes,sir!”我大声说道,开始抄写第七遍。 当二十遍都抄完时,我在剩余的宣纸上凝神书写一个大大的“忍”字。 正写到下面“心”字的第一点时,窗外传来百合子哼唱着的声音。 “川进哥哥!”她喊道,“你来啦。我刚刚跟春树哥哥一起看了场电影。” 龙须川进跟她打了招呼。窗外那只小麻雀好像很兴奋。 我没打算分心,但百合子说着中文,她的话还是钻进了耳朵,然后钻进心里,搁浅在那里。 百合子似乎并不急着离开,站在窗外又说道:“今天真是好浪漫喔……春树哥哥……他吻了我嗳。”声音激动得有点夸张,却抑制不住满腔的幸福感,好像春树已经属于她了一般。 我的手腕禁不住抖了一下,刚蘸好的一滴墨无声地落在未写完的“心”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怎么没看到表嫂也在这里。失礼了!”百合子好像现在才看到我,惊呼起来,又似怕惊扰到我的学习一般,转身跑开了。 明知道她是故意的,可为何我的心还是乱了?本来会是一个很有型的“忍”字,硬是被那一滴墨搞砸了。 我的手腕又被龙须川进握住,他的声音就在我耳畔:“心无杂念,宁静致远。”我无力地松开手,毛笔“啪”地坠在“忍”字上。那个字再也看不出是“忍”字还是“念”字了。 “你能不能不要说话?或者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我开始抽泣。 我是怎么了?怎么可以哭呢? 龙须川进松开我的手腕,没有说话。 我的手抓在宣纸上,眼泪滴在上面。我想起池春树为我抹眼泪的情形:“傻丫头,你哭的样子真难看……” 难看就难看吧,反正你以后不会再看到我丑丑的哭态了。我抓起宣纸塞住自己的眼睛。可恶,太可恶了。我骂自己,不要再流眼泪,不许再流眼泪。丢人! 心里似有一把钝钝的锉刀来回拉剐,涩涩的痛。 “你把你的作业都弄坏了。今天的课程就到此为止吧。”龙须川进从我身边站了起来。 我一把抓住他宽大的衣袖,他停住了。“请、请别把这件事告诉你舅舅。”我哀求道。 龙须川进蹲□来。“唉,你……真是个孩子!” “可不可以对小孩好一点?”我尽量憋住眼泪,感觉正在崩溃。求求他发点善心吧。 龙须川进跪下来,轻轻抱住我。我把脸揉进他的怀里,眼泪鼻涕抹了他一胸…… 送龙须川进离开府宅时,他已经换上了日寇制服。 看着那一身刺眼的服装,我暗暗鄙视自己刚才怎么会在他怀里哭泣?这简直是“丧权辱国”的行为。 “对不起,实在对 152、川进老师 ... 不起!”我向他鞠躬,为哭脏了他的和服道歉,同时心底将自己骂了个狗血喷头。 “对啊。你的确应该说对不起。”龙须川进很肯定地说道,“因为你的事情,我今晚去大和山庄的计划又泡汤了。”他的话语里带着明显的遗憾。【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我抬起头发怔,想起那个供日军将校军官们寻欢作乐的场所。“那真是抱歉极了!”我看了一眼手镯表,又说道:“时间应该还来得及。”心里却暗暗在说:“死鬼子,不如暴毙在那里算了,死因:纵欲过度,猝死。” 龙须川进咧开嘴一笑。“约上春树君再去就来不及了。” 我没吭声。他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怎么不说话了,一点意见也没有吗?”他伸过脖子,靠近了些,语气透着轻浮。 “没有!”我十分肯定地回答,“中佐阁下,以后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无论您想去哪里尽管去好了,我不会妨碍您的任何事情,包括池春树的事情。”我顿了顿又说道:“那是他的自由。如果有意见也该百合子有,与我无关。”我静静地站在那里,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那倒是奇怪了。”龙须川进停在院门口,像是很疑惑,“刚才何必哭得那么伤心?房子都要倒塌了。我舅舅还以为我对你做了什么。” “那真是太对不起您了。”我又一个鞠躬,将这个满嘴混账话的死鬼子关在门外。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所有的短信图片都因亚运会的开幕河蟹啦。 来看文吧,砸花吧。。。 153 153、小优菊香 ... 这一夜,我没能休息好。 小优菊香的情况很不乐观。 悄悄地看过她之后,我深深为她所遭受的伤害震惊。 我无法想象那个日本男人怎么忍心在菊香这样一副娇柔的躯体上施暴若此?她的羞私部位红肿充血,部分毛细血管破裂,渗出血渍。大腿和腹部还有几处齿痕。我看望她时,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板上——依旧裸着□——仿佛一具死尸,唯有脸上痛苦的神情告诉看见她的人她还活着。粘乎乎的白色液体附着在她雪白的大腿上,一股奇特的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混杂着的血腥气更令我作呕。 有那么一刻,我浑身颤栗,咽喉似被人掐住——窒息的感觉。 老狐狸居然对我说她只是累了。老混蛋!我甚至怀疑老狐狸去过一趟是否也对她做了同样的事情。否则她怎么伤得这么重、这么久了还站不起来? 日本鬼子对自己的同胞姐妹都这么残忍、冷酷,何况被占领地的异邦妇女?干出那么多兽性大发、惨绝人寰的事情也在所难免了。 人一旦成为野兽,就不能再参照人的标准解释野兽的所作所为。 打来温水,我用干净的棉布沾上水,轻轻的,一点一点细细清洗菊香的伤口。她呻吟着,肌肉一阵阵抽搐。我的眼泪不知不觉又流下来。 帮小优菊香清洗完毕、扶她上床后,我冲向老狐狸的卧室。 透过半开的窗,看见老狐狸正在心平气和地看书。他居然还有心思看书? 被怒火灼烧的我立即挥拳、用力敲打他的房门。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响,但老狐狸像死了一般就是不来开门。 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我一咬牙,从窗户爬了进去。 “请你马上找医生来,菊香她伤得很重。”我奔到他面前焦急地说道。 “我让你不要去她那里,你还是去了?”老狐狸不满意地看着我,根本不关心菊香的死活。 “如果她出了什么意外,你还怎么威胁我学好日语?”我劈手夺过老狐狸的书扔在脚下。还看书?看你个大头鬼! “刚像个淑女,怎么又开始野蛮了。”老狐狸沉下脸说道。“她怎么样我心里有数!” “她动都动不了啦,你有个P数!你对你妻子也是这样的吗?” “混蛋!”我的话激怒了老狐狸。涵养全无的他上来便抽我一个大耳光。“不要亵渎一个已经在天国的纯洁灵魂。” “灵魂?她若有灵魂会为你感到羞耻!”我失声叫道,陡然想起我是来求他的,只得又温软了语气,“求你可怜可怜菊香吧。她那么善良,那么温顺,像一只小绵羊。你如果有女儿,一定不希望她像菊香气那样被人欺负吧。” “你的话太多了!”老狐狸弯腰捡起书并打开房门。“明天早晨我会派人给她看看。现在请你出去!” “可是她现在就需要帮助。”我提醒道。 “你不是可以提供帮助吗?”老狐狸开始往门外拖我。我抱住门,赖着不走, “求求你,舅舅。”我不得不跟他套近乎,“求求你看在……求求你看在川进的份上帮帮菊香吧。”我诚恳地哀求他,希望能打动他冰冷的心。菊香也是日本人,是他们的同胞姐妹,不是他们视之为猪狗的支那女人啊。 “医生们需要休息,受伤的士兵也需要照看,不能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女人半夜跑到这里来。乖一点,回自己房间吧。”老狐狸连哄带骗地说道。 “你把宫野春树现在的地址给我,电话也行。我找他帮忙。”我哀求老狐狸。 老狐狸不耐烦了,拿脚踢我。“出去!”他吼道,脚下开始用力。好在他没穿鞋,因此踢在身上不那么疼。 我忍着痛,依旧抱住门不松手。他踢累了是否会让步? “我警告你,再不走我就让宪兵把你关进黑屋子里!”老狐狸凶狠地看着我。 我想老狐狸说到做到,他若把我关起来,菊香就再也没人照看了,只得放手。 老狐狸“啪”地关紧房门,接着,将窗户也关上。 我悲愤地站在门前,将里面那个没人性的老毒物默默咒骂了无数遍。 跑进厨房翻来翻去,终于将做寿司的海苔翻出来,并敲碎一只鸡蛋做了一碗热乎乎的海苔蛋花汤给菊香喝。她挣扎着坐起来,一直说谢谢。我又找来便于吞咽的食物用开水温热了喂给菊香吃。看来她饿坏了。如果不是我找来东西给她吃,她就一直这么忍着吗? “你为什么要忍受那个男人的粗暴待遇?你可以反抗的,把他那个地方踢烂,或者狠狠地咬他。你越是忍,他越是认为你软弱可欺。”我忿忿不平地说道。 “不可以的。”菊香还是柔柔地说话,好像永远不会发火,但她痛苦的表情告诉我她伤得很重。“我们天生就是伺候男人的,不可以还手。”她仿佛在告诫自己别冲动。 “为什么不可以?你不是机器。你是人,你是人啊!”我的愤怒来自于她的逆来顺受。 菊香善良地笑了一下,摸摸我的脸。“柳小姐,你也反抗过,甚至差点丢了性命,可是有用吗?”她这句话问倒我了。 是啊,我有什么资格指责她的逆来顺受?我比她优越很多吗?如果不是忌惮老狐狸的狠毒以至于牵连更多无辜的同胞,我现在早已是撒手归去的人了,还会在这里指手划脚吗? 我的未来会比她好多少? 原来,我同情着的并不仅仅是菊香,而是自己依稀可辨的未来啊。 我的时间不多了,也许眼睛一闭,再也烦不了这个世界丑恶的一切,而菊香这样的女人还有很多,很多,她们还在继续…… 生命,是如此的轻,又是如此的重。 这一夜,我便搂着菊香,菊香也搂着我。我们凭借着已经熟悉的气息温暖彼此破碎不堪的心灵。 清晨醒来,菊香已不在我身旁。我下楼寻她时,看见她居然又在勤快地擦洗客厅的地板——疲惫的腰身与地板平行着,一抹碎发垂在她眼角。 “菊香,你还没恢复,怎么一大早又干活了?”我一边问一边奔向她那里。。 “嘘——”她抬起惨白的脸示意我小声点。待我靠近了,她悄悄说道:“千万不要对我露出我无法胜任工作的表情。我不想被送进慰问所那里,那里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她说完,使劲擦起地板来,做出活力无穷的样子。 我又要落下泪来。多么坚强的女人,原来她的勤劳和隐忍都是这么煎熬出来的。相较于慰安所那座人间地狱,井上泓一这里算是天堂了。她宁可偶尔遭受一次最最残暴的摧残,也不要日日夜夜面对永无休止的□和虐待。哪怕死在这里,她最起码可以像一个人那样死去,而不必像某一种动物或工具极其卑贱地消失。 那个供日本军官们寻欢作乐的大和山庄,有多少女人是带着假面的极致妩媚迎合军官们肆意的蹂躏、心里却在滴血呢? 龙须川进,你口口声声要去的地方埋葬了多少曾经娇美如花的红颜啊?你骑跨着的不是一个个饱满的酮体,而是一具具行将散架的骷髅啊。 我就要嫁给这样一个野兽吗?我将成为他的战利品吗? 讥讽的是,昨晚,我竟然柔弱地靠在他的胸前寻找暂时的安慰。 我的眼睛是瞎的,我的神经是麻痹的,我的灵魂也是肮脏的。 我的存在是一种错误,是一种耻辱的印记。 我已经不再纯洁,只有死亡才能救赎我日渐卑微的灵魂。 而我,在这有限的生命时光里,只需再忍一忍,再忍一忍。 早晨,老狐狸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就说:“看,我说的没错吧,小优一点事儿也没有!” 我狠狠地咽下一口唾沫,暗暗诅咒:如果我有法力,一定把你的魂魄打出窍,然后让你穿越到菊香身体里,让你也体验一下什么叫“一点事儿也没有”。 小优菊香走路都成问题,像中风的老人一样一小步、一小步细碎地挪动。我建议她去看大夫,但她摇摇头告诉我还有很多活儿没干完。 我内心焚着,该怎么帮她呢?可怜的菊香姐姐。 第二天早上,我意外地见到了乔泰。他来拜访老狐狸,给他带来很多名贵物品,包括一些古代大家的诗集初拓本。 “哟,你还在喘气哪?”我心念一动,立即扭动着腰肢贴近他。 乔泰极为慌张,“给井上先生看见了不好。”他一边说,一边躲闪着。 “哼,看见了就看见了,反正又不是给他戴绿帽子。”我咯咯咯笑起来。“你是害怕龙须中佐多点儿呢,还是井上泓一多点儿?” “这、这……”乔泰脸色都变了。“不可以乱说话的,我可从没碰过你。” “怎么样才叫碰过呢?”我浪笑着缠着他不放。“我们曾经碰过不止一回吧?碰面好像也算碰过,所以才叫碰过面哪。” 这小子吓得差点摔到椅子后面去。我递给他一只胳膊要拉他起来,他愣是没敢碰。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没招惹你吧!”他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整理一下衣服,一双眼睛惊恐而狡猾地看着四周的动静。 “过来,我有事情找你帮忙。”我不客气地拎起他的耳朵,把他拉近了。我让他弄来可以治疗女人私.处伤口的药品。他这种人很会配药方,尤其创伤方面,应该不难。 “是、是你需要?”乔泰小心翼翼地问道,紧张地看了一眼我的小腹。“最近日本人控制得非常紧,我本人想拿到都很难喏。” 我点点头:“你不是神通广大嘛,能不能弄到看你的本事了。”我想他是个非常小气的家伙,在野战医院那会儿就看出来了,对研制出的东西保密不算,让他送人好像是天大的恩赐。 看到老狐狸正往这里走,我故意又往他身上靠,乔泰吓得坐到椅子上动也不敢动。“我有!我有!我给你弄来。哎哟,饶了我吧。” “今天天黑前就要!越快越好。” “好好好!”乔泰连连答应。 “乔先生!”老狐狸乐呵呵地走过来。“又让你破费了。” “唉,不算破费。在下一直敬仰井上先生才识渊博,特地送过来一批墨宝请您老鉴定一番。嘿嘿!”乔泰不自然地干笑着。 “我也算学识渊博,怎么没人给我送东西来鉴定呢?”我嘟着嘴,露出妒意。 “不知柳小姐您喜欢哪些方面的东西?”乔泰故作镇定的目光看着我,身体却保持一副躲闪的姿势。 “毁尸灭迹类的啦,落井下石类的啦,只要是不太光明磊落方面的我都有兴趣鉴定啊。” “柳小姐,”老狐狸听出味道不对,“你请回避一下,我跟乔先生要谈正事。” “好吧,舅舅,不打扰你们谈正事了。”我扭身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说道:“乔先生,很高兴看到你,你总是令人感到兴奋,让人迫不及待地想再次见到你。” 老狐狸一定会对他盘根问底。乔泰不知如何巧舌如簧地应付呢?应该够他忙一阵子的吧。 傍晚,药品果然送来了,不出所料那个滑头本人没敢露面。 我第一时间把药膏送到菊香手里。乔泰特意写了使用方法,无需我再费心研究用法和用量。 用了药后,菊香很高兴,快乐的神情瞬间恢复到她脸上。她差点就要给我下跪磕头了。 乔泰这小子总算有点用处。我想 153、小优菊香 ... ,只可惜他99%的聪明没用在正处,否则我还真舍不得杀他这个“天才”。天才不用在正处就是天裁。天也要灭他。 晚餐后,龙须川进出现在井上府宅内。我装作闷闷不乐的样子,对他不理不睬。 “受罚了?”他问道,“是不是作弊被人发现了?” “比那个更糟糕。”我说,“今天见到了一个令我头疼的人。” “是吗?”他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令你头疼的人还真不多见。” “是乔天佑,”我告诉他,“你认识的,就是我得罪过的那个小人。” “得罪了你的人一般都算不上正人君子。”他淡淡笑道。 听他此言,我不由看向他的眼睛,看他是否有意奚落我,但从他那双极像了正人君子的眼眸中看不出一丝讥讽之色。 “我得抽空仔细研究一下黑名单,千万不要把正人君子误列进去。”我撇了撇嘴说道。 “希望我不在名单之列。” “即使你在里面也轮不到惩罚。”我漫不经心地说道,“有些人似乎生下来就含着金勺子,富贵逼人哪。” “我听出来了,你今天很想骂人。” “你喜欢对号入座吗?”我看着他突然莞尔一笑。“扯远了,我在谈小人的问题,无论如何不该转到自己的未婚夫身上。” 这个称谓令人很不舒服,总觉得硌着了身体的某一部分。龙须川进的神情也有些不自然,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儿。 “乔天佑是福冈大佐信任的中国人,对皇军忠心耿耿,虽然时间不算长,但贡献很大。他的疗伤药的确很管用,而且,他救过你。”龙须川进平静地说道。 “凡事不能光看表面,他也许是个极危险的人物。谁知他的药有没有副作用? 有些东西看似效果好,但是副作用往往要经过很长时才能显现出来。” “你怀疑什么?” “他有什么阴谋。”我觉得逮住了机会。 154 154、魅惑出击 ... “为什么这么说?”龙须川进微微挑眉,不屑。 “一个一心想置我于死地的人突然对我殷勤备至,你不觉得奇怪吗?” “他恐怕也是身不由己吧,你现在身份不一般了,他巴结还来不及,怎么敢再动歪脑筋呢?” “那倒未必,小人就是小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才不是肯善罢甘休的人呢。我觉得他今天的拜访就很有目的性。” “你的口气像个大侦探,怎么,一夜之间变成熟了?”他微微嗤了一声。 我一怔,心骤然急跳一拍。尔忠国不屑时也有这个小动作。这个死鬼子怎么也喜欢这样?真可恶! “你不希望我成熟吗?”我厚着脸皮对他说,“没有哪个男人喜欢长不大的女人。”随即,我又想起了池春树。他不是说过等待我长大的那一天吗?可转眼就变心了。唉,男人心也是海底针哪。 鼻头微微有点发酸,我忍住,决不可以再泛酸。 “该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硬扭转自己反而不好。”龙须川进若有所思地说着,拿眼角乜斜了我一下。“嗯?不高兴了?” 被他看出来了?我连忙忽闪着眼睛四处看,将所有跟酸沾边的化学成份统统分解干净。 周围的空气一时被沉默覆盖。龙须川进好像有意不吭声,等待我打破这一沉默。 “我希望你能喜欢我。”我装作很认真的样子,抬眸看向他。“如果这是我的命运的话,我希望你喜欢上我,并且保护我……我很害怕。”对付龙须川进这样的人,我的注意力要非常集中,尤其目光不能闪烁,说话时一定要发自肺腑——至少让对方认为这些话是发自肺腑的。 我的话似乎令他吃了一惊,但他随即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尽力而为吧。说实在的,你不太 对我的胃口。”他说这话的时候也认真地看着我,并不认为他的话有多伤别人的自尊。 靠!我有严重的挫败感——这个鬼子真的很难对付。 “是比较难办。”我叹了一口气,“我也不希望打扰你,可是,井上先生他比较固执。” “我想总有一天我舅舅会发现他的决定很荒谬。我这人虽然结过婚,但怎么说呢,起初感觉不一样,但新鲜劲儿一过,还是觉得单身比较适合我。”他露出孤傲的神情,仿佛自己是绝世香饽饽一个。 德性!我暗暗骂道,自以为是的死鬼子!奉承你两句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既然是这样,那么你在某些观念方面也一定很开放了?”我若无其事地问道。 “你指什么?” “两性之间。”我决定试试他的反应如何。“你看,你舅舅逼着我们硬凑成一对。我是个女人,心里也是希望有人爱的。在你很难对我感兴趣的情况下,如果我背着你做出一般人尤其是保守、传统的人难以接受的事情,你不会反应过于强烈吧?”我偷偷观察他的神色,“你不会太计较吧?” 龙须川进又惊讶了,“你——是指出轨的事情?”继而露出厌恶的表情。我想他对我思想的“开放”程度感到难以置信。 “你接受的是西洋教育,我想在这方面你不会那么狭隘的。”我进一步试探他的底线。 “那倒未必。”龙须川进的脸拉长了,但他还是维持着沉稳的风度。 “我不会管你的事情,你是不是也可以不管我的事情呢?”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龙须川进脸色突变,眸中露出一股被人调戏了似的的羞愤之色。 “我想说虽然我无法引起你的兴趣,但并不代表不引起其他人的兴趣,如果有人愿意也有胆量勾引我,在我本人并不反对这种勾引的情况下,是否可以得到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默许呢?” 龙须川进瞪大眼睛,嘴巴微张:“真想不到这种话居然出自你的口中!” “我以为你不在乎呢?”我故作天真,微微蹙眉、撅嘴做委屈状。 “没有哪个男人会不在乎这种事情!”他双手背到身后。我听到他攥动骨节的咔嚓声。 啊,尔忠国生气时硬忍着也会捏拳头。这个死鬼子居然也……实在可恶之极! “在并不喜欢对方的情况下吗?”我执意装傻。 “是!这不是感情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他的火气很大,我想他一定硬忍住了打我的冲动。 “哦,我明白了,是颜面的问题。”我的目的达到——可以收工了。 “我真想劈开你的脑袋,看看里面究竟藏了什么鬼东西?”龙须川进寒着脸,被激怒的他很可能会失控。也许,只需再添加一把火就会爆发出来。 不必再刺激他了吧,怪吓人的。 我假装无辜:“我只是跟你讨论一下可能性而已,又不是事实,何必这么激动?” “够了!你以为这事可以像吃餐点一样随便就张开嘴吗?支那女人!”龙须川进的脸因发怒而胀红。 “请问,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喜欢上我呢?”我带着困惑的眼神看着他。“我好像是有点喜欢上你了,昨天夜里还梦到你了呢。”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已经作呕。 龙须川进冷笑一声:“谢谢你,你就别想糊涂心思了。你不喜欢我,就不要装作喜欢的样子。支那女人,你的演技很差!” “好失败哦,为什么我做什么事情都很失败?明明是认真的却被误会是假装的。”我一边说一边想挤出几滴眼泪来。 我的眼泪时常泛滥,我毫不怀疑泪腺的发达程度,但今天它们十分不配合,竟然一滴眼泪也没有施舍给我。 “我走了!你自己留在这里瞎想吧。”龙须川进显然已经无法容忍我的恶劣行为,打算提早抬腿走人。 “可不可以不走?”我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像一只被遗弃街头的猫。 龙须川进的脸陡然靠近我。“不走?”两团怒火燃烧着。“留下来等你对我做断子绝孙的事情?” 我大惊。他好聪明哦,看出我想暗算他了?不,并非他聪明,是我太笨吧。演技太差,他不是说过吗? 只是,我没打算再对他做出那种事情——不过我想做的事情一定邪恶得很呢。 “怎么会?我再也不敢袭击你了,请相信我。”我委屈地替自己辩解。演技不经过反复练习怎能提高得快? 龙须川进严肃地点点头:“你太可怕了!”他推开我,在很深很深地挖了我一眼后,气冲冲地离开。 我懊恼地看着他消失在院子的另一头。他真是被我气走的,居然忘了跟老狐狸告别。 如此看来他对我早就有了提防,这一走,明天不会来了吧。可能后天,大后天也不再来了吧。也好,不来就不来吧,永远不来最好,是不是婚礼也该取消了呢? 老狐狸当然不知道我跟他外甥说了什么,只当他那宝贝外甥有急事离开了。 “舅舅,你好像答应过我不再允许乔天佑上门的。”我蹭到他身边,看他正在起劲地看着乔泰送他的一本诗集。 老狐狸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听进去没有。 “是不是他送的东西太有诱惑力了,所以害得您老人家不得不食言呢?”我讥讽道。 老狐狸摘下老花镜,蹙眉看我。“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要瞎议论。” “这么说任何事情都可以翻悔咯?包括——” “柳小姐!”老狐狸严厉起来,小眼睛爆出怒意。“中国人很讲究知恩图报,你要好好学学。” 知恩图报?我扬眉轻笑。“舅舅,您对我的恩情比那海洋还广阔,足以容纳整个太平洋哪。”我张开双臂,做了一个大大的圆弧。“小女子我一辈子都无以回报啊!” 老狐狸沉着脸看我:“为了你美好的未来,我顶住了很多压力,你不要不知好歹,更不要惹恼我。日语学习的如何?” 我立即做出一副老实样儿。“川进刚刚检查过,说我的发音非常标准。”鬼的标准!我想,在龙须川进面前一句日文都没说——没来得及说,嘿嘿。 “很好,继续努力吧。”他重新戴上老花镜,目光已然忽视我的存在。 老东西很爱学习嘛。我用藐视的目光看了他一眼。“请允许我再打扰您一下,舅舅。” “嗯。”老狐狸专心致志地翻阅诗集。“什么事?” “那个福冈大佐是不是很厉害,比您还厉害?” 老狐狸的目光愣怔在某一行间,继而阴沉沉地向我扫过来。“问这些干什么?”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想为你分忧啊。舅舅年纪这么大了还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建设奔走不息。我实在很感动啊。只是好奇那个大佐从来不登门拜访您,连结婚贺礼也不送来,不太礼貌哦,给人感觉很傲慢的样子。” “你只管好好对待川进,其他的事情不用你操心。”他从镜片上方看着我。“男人之间的事情你不要过问,对你没好处。” “嗨伊。”我谦恭地应道,“那么,婚礼上一定见不到福冈大佐了,我没说错吧。” 老狐狸丢下诗集,一言不发地瞪着我。 “啊,啊,春天来了,连空气都不一样了呢,但是春天也是传染病高发期,有些人一定是害怕被感染莫名其妙的病才回避的吧。”我插科打诨,胡说一通。 “回自己房间!”老狐狸指向门的方向。 “那么,舅舅晚安。对了,明天我很想为舅舅做一顿中式秘制滋补汤,您一定要赏脸啊。” “这几天我很忙,不在家里吃饭。”老狐狸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要打仗了吗?”我做吃惊状。“会不会影响婚礼?” 老狐狸的神色也是一惊,立即眯起眼睛冷冷地说道:“回自己房间!” “嗨伊。我只是随便猜猜啦。”我露出没心没肺的笑容,快速消失在他的视线外。 作者有话要说:要发生大事鸟。 大家端正态度,及时冒泡哈!!!! 一定要多冒泡! 155 155、谋杀 ... 我借口需要更多的药,并有事相商,让乔泰务必来我这里一趟,从早到晚每天十几个电话,我不断骚扰他,让他过来。他每次接听电话也用若干借口推辞掉我的邀请。如此两天后,第三天的早上,他意料之中的冒泡了。 我在装潢一新的客厅内接待了他。“日本人干起那些事情来确实很凶猛啊。”我将药膏放好,用暧昧的目光看着乔泰。他惊恐不定的样子让我暗自好笑,更想耍弄他一番。“不过就是太粗暴了,而且每次都要做很长很长时间,真会疼死人的。”我紧挨着他坐下。乔泰连忙站起身,不敢再坐。 “你的药十分有效,简直神了,我得好好谢谢你。”我朝他贴近。 乔泰自觉地向后退去。我跟进。他越后退,我越跟进。于是,他一路退着,终于被我逼至墙根,没了退路。 “则啧啧!”我发出嘲讽声,“看你啊,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这还是那个威风凛凛的乔大师吗?”我露出妩媚的笑容,指尖轻佻地勾住他的下巴。 乔泰紧张地看向我身后:“你怎么突然这么热情大方了?” “我对有柴的人总是无法抑制地产生热情大方。没法子,人家就是萌有柴的人嘛。” “我只是小柴,不值一提,嘿嘿。”他接贴在墙上,踮着的脚尖让他看上去长高了,但身体更加僵直。 “没事的,井上泓一一般要午餐时间才能回来,哦,说不定根本不回来。他可是大忙人,最近特别忙。你怕什么?日本人很友善,很大方,你又是他们最器重的朋友,不必担心什么。” “嘿嘿,你最近太友善,太大方,我、我不太习惯,嘿嘿!”乔泰不自然地笑着。“没什么事情,我就告辞了。”他缩着脖子就想溜。 我一把揪住他:“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么急着走吗?” 乔泰目光闪烁地看着我,低声道:“小姑奶奶,你究竟想怎么样嘛。” 我用身体将他抵回墙角。“你救了我的命,我还没来得及报答呢。井上先生怪我是不懂得知恩图报的女人。我一想也是啊。”说到这里,我顿住,妖媚地朝他吹了一口气,“不想知道我打算怎么报答你吗?”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提什么报答?嘿嘿,柳小姐见外了。”他讪笑着,肌肉越发僵硬,像只螃蟹往横里躲。 “站着别动!”我命令道,乔泰立即缩着脖子不动了。我靠上去,用力抵住他的身体,轻声道:“你不是说过一定让我成为你的女人吗?我会让你如愿的。”说完,我撅起嘴,静静的,拿勾魂的眼睛看着他,手却没安静,在他身上抚摸个不停。 现在的情形很滑稽。乔泰像个努力抵抗暴力侵犯的女人,而我则像个意图不轨的男人,不仅将他逼到无路可退,还侵犯他的身体。 乔泰眨了眨眼睛,喘着粗气猛地推开我,但我又粘了上去,缠着他不放。 “你疯了吗?”乔泰瞪着眼睛看我。“不要命了?”他更加惊慌,声音都在发颤。 “我的命是你给的。而且,你忘了你是我的启蒙老师呢。”我继续挑逗他,手也不安分地滑下去。好家伙,他已经把持不住了——他的身体泄露了他的贪欲。 “你喜欢我是不是?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出来了。”我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声音也充满腐蚀性。只见他的脸腾地泛出一抹红晕。 他也会脸红?一个卑鄙下流、荒淫无耻的恶棍也知道脸红?真叫人吃惊。 我哈哈地笑起来。他的脸更加红,并露出一股压抑住的狠性儿。 “我摸过了,你身上没带危险的东西,当然也不必担心再被我拿来对付你,你怕什么?不放心你可以摸摸我身上,绝对安全。”我轻咬住他的下巴问道,就不相信魅惑不了他。 乔泰紧张地看着我,突然张开嘴紧紧咬住我的唇。好痛,他胆敢咬我!但是,他很快松开,跳到一边。“你到底来真的,还是想捉弄我?”他急喘着问道,眼神迷离。他快上钩了。 我拉起他的手:“进去再说嘛。这里不方便。” 我将他拖到跟大客厅相连的小客厅内。这是老狐狸特意用来招待贵宾用的豪华间,比外间更隐蔽,也更舒适。 我开始解衣服上的系绳。乔泰惊愕地看着我,不住地咽口水。 “这件和服怎么样?”我摆了一个诱人的姿势。这可是我精心为他准备的道具。“比起旗袍来是更好看呢,还是差一点?”说着,使劲一拉。整件和服坠落脚下。 乔泰“啊”了一声,僵硬地站在那里,眼珠子定住。 和服里面什么也没穿——我早有预谋。 乔泰差点惊掉眼珠子。 “过来啊,抓紧时间,半小时后我还要学日语呢。”我向他撒娇道。 乔泰不愧是乔泰,色胆包天的乔泰。他忘记了危险,只剩下魂不守舍了。 他向我扑过来,我们一起倒在地毯上。 “吻我!”我嗲声嗲气地对他说,抱住他的腰。乔泰的唇已欺压而下,舌迅速滑了进来。 彼此的舌交缠的一霎那,我以为会很厌恶,但那股熟悉的花草香气让我吃惊不已,瞬间提醒我那是春树的气息,一模一样的气息,然而偏偏出自乔泰的口中! 必须说这简直——太可怕了。 内心无比的震惊和乔泰深深的缠吻和让我没法顺畅呼吸。 我的惊愣和迟疑让乔泰警惕了。他停下,打量着我的眼睛,端详了一会儿,突然咧开嘴笑起来,疯狂地吻我,肆虐地夺取属于我的每一寸气息。 喘着可怕的粗气,他用力托起我的腰部,肮脏的小蛇带着狂热寻找入口…… “啪!”恰到好处的一击。 “啪”又是一击,太棒了! 乔泰的头软绵绵地耷拉在我的肩头。我用力一推,没能推开他。 “让我来!”小优菊香帮忙将乔泰的身体翻下去。“你还好吧,柳小姐?我担心打到你,下手没敢太重。”她不安地说着。第一次使用暴力的她手在颤抖。 血顺着乔泰的脖子流到地板上。我定了定神,手伸过去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没死。不过后面的事情由我来。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我感激地抱了菊香一下。 “你确定这么做没事吗?”菊香露出惊恐的眼神。“你真打算杀了他?” “你可以走了,就当什么也不知道好吗?一切后果由我承担。”我迅速穿好衣服,将菊香往外推。“可是……”菊香仍然担心着,有些不忍地看着地上的乔泰。 我硬将她推出去,使劲关上门,发现手脚有点发软。 别TMD的不争气啊,我对自己说。 “柳小姐,你一定要小心啊。”菊香憋着嗓子,贴着门说道。 在这事发生之前,我费了很大劲告诉菊香乔泰如何坏,杀过多少人,甚至威胁她若不帮我这个忙就会如何如何,她担心我出事,犹豫一番后终于同意当我的帮凶。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双目紧闭的乔泰,又捡起木棍,狠了狠心,使劲向他的脑袋砸去…… 一只手突然伸出来,接住了下砸的木棒,乔泰的眼睛也睁开了。“我真的……喜欢你……”他的声音很微弱。 原来他在装死!紧张的我一脚踩住他,没费什么力气便将木棒夺了回来。他躺在那里看我,眸中满载着垂死者的挣扎和恐惧。 我闭上了眼睛,心里一阵慌乱。我要用暴力谋杀这个大活人——在他再无反抗力的情况下吗? 而我,一个曾经连鱼虾也不敢杀的女人,可以狂暴地掠夺一个大活人的生命而不产生罪恶感或负疚感吗? 我的手也像菊香那样颤抖起来。 TMD,又要功亏一篑?没出息的女人,他早就该死了! 让我代表人民,代表政府,代表正义……代表我自己——杀无赦! 闭着眼睛,我高高地举起了木棒。“不要,我真的、真的喜欢你啊……”乔泰的声音又从地上传来,带着绝望的哀鸣。 临死还想跟我玩花样?我不会睁开眼睛看你装可怜的,哪怕一眼也不行。 “我不喜欢你!”我咬牙切齿地说道,鼓起勇气狠狠地砸下去…… 终于听不见他的声音了。我冷笑着,看着血肉模糊的乔泰。 我的心脏可怕地跳动,几乎蹦出胸腔,手也颤抖的厉害,几乎拿不住木棍。 木棍也在颤动。 我拿颤抖的木棍捣了捣乔泰的下巴,防止他诈死,突然又扑过来。 砸了他多少下?记不清了,好像有几次敲在了地板上。不管怎样,他死了就行。这个恶贯满盈的家伙早该死了。 既然是我把他弄到这个时空的,我还得负责把他送回老家去。 我没有勇气再拿指尖去探他的鼻息。他死的样子很像一个纯洁的人,一个远离了污浊和邪恶的人。 愿你的灵魂安息吧。我颤抖着祈祷。 心脏仍在剧烈地跳,让我感觉透不过气来。我跌坐在沙发内聆听自己慌乱的呼吸。 门 “嘭”地被人打开。龙须川进站在门里,看到地上的情景,满脸惊愕。 他惊呆的样子让我一霎间感觉有点过分。你一个鬼子难道没杀过人?这副模样让人鄙视。况且不就是死了一个汉奸吗?不就是弄脏了你舅舅的地毯吗?洗洗就行,实在洗不干净,换一个就行。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随便想弄到什么都可以,总能弄到的。当然,这人是没办法死而复生了,死了就是死了。啊,我知道了,害怕受牵连是吗?害怕那个叫福冈的什么大佐,恐怕是实权人物吧,怕他怪罪下来不好办?可那就不是我该担心的事情了。我的任务已完成,我哪里都不会去,就坐在这里等着。 想到这里,我挺为自己骄傲。我的计谋就快显现它应有的效果了。 首先,乔泰挂掉——除去一大祸害;接着,我也会因谋杀罪被剥夺生命,不算自杀,当然不算赌输了,老狐狸其奈我何;再接着,谋杀发生在井上府里,老狐狸脱不了干系,一定被不看好他的同僚拿来说事,前途堪忧。他的外甥也一定受到牵连。 婚礼的事彻底歇菜。 哈哈,我舒心地笑。 “你干了什么?”龙须川进大吼道,一个箭步冲到乔泰尸体旁,手探在他鼻息下。 我靠在沙发上不说话——快虚脱的人暂时说不出话来。 龙须川进一把抱起乔泰,飞奔出去,血滴顺着他移动的轨迹花般绽放在地板上。 我惊恐地发现,乔泰的血是那么红,红得触目惊心。 对不起啊,菊香。你又得擦一次地板了。 我突然想笑,想放声大笑,为自己的凶残同时是勇敢而欢呼,但我发出来的却是呜鸣声。 等我冷静下来,开始思考刚刚发生的情况。 龙须川进怎么在这个时间出现了?他来的可真不是时候,万一乔泰没死透,被救活过来怎么办? 我开始后悔,刚才应该探一探他的鼻息确定是否断气了。不过,他的脑袋挨了我那么多棍,就算救活过来,也是个傻子吧。转而又想,妙啊,天助我也,龙须川进可算是踩着屎盆子了,偏偏这个时候出现。把他拖下水岂不是更合我意? 哈哈哈哈,人算不如天算啊! 殷红的血迹就在眼前,刺目异常。我突然感到很冷,不敢再去想跟乔泰有关的一切。 老狐狸中午没回来,龙须川进也没再出现,血迹已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没心思吃饭,忐忑不安地等待日本宪兵出现并铐走我这个谋杀犯。 午后两点钟不到,日本宪兵没出现,出现的是龙须川进,寒着脸将我拉出院门,塞进车内。 我以为他是送我去特高课服罪,但他告诉我是去见池春树。 “怎么现在同意让我见他了?”我看着窗外,不敢直视龙须川进的眼睛。 从现在起,我将以杀人犯的面貌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跟鬼子不同的是,他们杀人再多也是合法的。甚至杀人不眨眼算光荣之举。而我,就算杀一只鸡也是有罪的,因为我不是鬼子。 我必须承担杀人的后果。因为畏罪,我抬不起头。而且,我很心惊,我很胆颤。 沉默比磨盘还重,压得我呼吸困难。 “如果春树死了,你会怎么样?”龙须川进打破了沉默,狠狠地扳转过我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看得惊心否,看得动魄否? 哇咔咔,某蓝很凶残地说, 撒花来! 156 156、沉睡不醒 ... 我几乎跳起来:“春树?他出什么意外了?”我以为他会因乔泰的事爆发一顿,却不料他提及的是池春树。 “你见到了就会知道。”龙须川进不肯说明白。 “怎么回事?他出什么事情了?快告诉我啊!”我紧紧抓住他胳膊,使劲晃动。 未知的恐惧更让我无法呼吸,脑袋中居然发出子弹的呼啸声。。 “你要有思想准备。他……” “快说啊,不要吞吞吐吐的!”我急得眼泪也掉下来,惶恐地盯着他的眼睛。 难道春树被锄奸队的特工们袭击了?我胡乱猜测道。那真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 “他早上还好好的,我把乔泰送到医院组织医生抢救时,他也参加了。可能连续的工作太疲劳,他突然晕倒在手术台上,到现在也没醒过来。医生目前检查不出具体原因,只是说万一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他会有生命危险。” “怎么会这样?春树一直很健康,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我感到四肢冰冷,眼前发黑。 “希望你能把他弄醒。”龙须川进低声说了一句,突然冲我怒吼起来,“都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袭击乔天佑?如果不是你,春树他不会参加抢救。他太疲劳了!你的事情,医疗部的事情,百合子的事情……这么多事情,简直把他压垮了!” 龙须川进红着眼睛冲我怒吼的样子很吓人。我松开他缩进角落里,完全懵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说我?难道我希望看到春树遭遇不幸吗?他怎么能把所有的过错推到我一个人身上? “他不会有事的。”我攥紧手指,指甲狠狠地抵在手心里。“如果他死了,我陪葬。”我喃喃道,眼泪决堤般哗哗地流。 龙须川进薄唇紧抿,一把揪住我,将我从角落里拎上来,怒视着我的眼睛充满厌恶感,也越发红了。 我泪眼涟涟地看着他,无论他打也好,骂也好,我认了。 他犹豫了一下,重重地将我又推进角落里,松开我,别过脸去生闷气。 一个日本军医在候客室接待了我们,说暂时不能进病区探望,至少四点钟之后才能进入。我只能焦急地等候在座位上。 好容易等到四点钟,龙须川进领了一个写满日文的挂牌套进脖子里,推搡着我踏进一架老式电梯。他的动作粗鲁极了,对待我与对待一个看押犯人无异。 刚拐进四楼的楼层通道就看见一个军官模样的老鬼子在不远处暴跳如雷地训斥医生,到处都回荡着他愤慨激昂的日语,连续发飙的声音似乎比机关枪的子弹还密集。大概不够解气,那老鬼子居然抬起军靴不客气地一一踢向穿白大褂的医生们,将医生们踢得东倒西歪,还一个个不敢抬头。 “他为什么对医生这么凶?医生不是在工作吗?他把医生弄出来训斥,春树怎么办?”那个老鬼子暴怒得仿佛要杀人。 “他责怪医生们不尽力,要求他们一定要救活那个支那人。”龙须川进翻译给我听。 “支那人?乔泰——乔天佑吗?”我暗自一惊。他还没死? 龙须川进冷冷地看着我,将我带到另一道僻静的走廊上。“你的脑子带来了没有?那个叫乔天佑的支那人对福冈大佐来说非常重要。他需要他活着。” 我明白了,那个老鬼子要求医生抢救成功乔泰的性命是因为他能帮助这些侵略者们——干更多的坏事。 “那个人就是福冈大佐?” 龙须川进没有回答,应该就是了。 “乔泰……乔天佑看来没指望活了,不然那个大佐怎么那么暴躁?”我心头一喜,“太棒了。” 话音未落,脑袋被龙须川进狠狠地劈了一掌,差点扭伤脖子。 “脑子果然没有带来!”龙须川进的眼睛又在喷火。“乔天佑会催眠术,非常高明的那种,用在审讯中十分奏效。他可以帮助大佐甄别平民和危险分子,并让那些誓死抵抗的顽固分子在被催眠的状态下开口说实话。”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提到催眠,我立即想起野战医院的经历。这个混蛋的确有这个本领,他可以撬开拿大棒和皮鞭都撬不开的秘密。 我不寒而栗,还是让乔泰死了吧,千万别被救活过来。他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是罪过。每活一天,罪孽增加一分。 我杀死他的举动十分英明、绝对正确!可是,万一他被救活过来怎么办?那是极糟糕的事。 “现在知道事态的严重性了吧?”龙须川进严肃地看着我,“你做了一件非常愚蠢的事情!” “我不这么认为。”我轻声说道,“杀死一个罪恶累累的人根本不算愚蠢,而是光荣,令所有中国人骄傲的光荣。” 龙须川进拎起我将我摔进楼梯的转角内,压低声音说道:“你自以为很了不起是吗?我来替你这个笨蛋脑袋开开窍吧。乔天佑的甄别很准,如果十个嫌犯里有一个是真正要抓捕的人,那么死的只是一个人,另外九个人可以活。一旦失去他的甄别,十个嫌犯都会死,因为福冈大佐不可能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嫌疑人。这就是乔天佑必须活着的意义。因为你的愚蠢,从现在起,不再有高效率的甄别,那些关押的嫌犯都必须死,一个生还的机会也没有。这样你满意了吗?你杀了一个乔天佑,你得到了光荣,却让更多无辜的人死掉,只因为某一个无法被甄别出来的危险分子!” 我瞪着惊恐的眼睛,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替天行道、惩处汉奸的行为竟然造成更多的生灵涂炭? 这TMD是什么世道啊?黑不是黑,白不是白的,姑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杀了一个汉奸还杀错了? “哑巴了?继续慷慨陈词啊,支那女人!你比重庆分子更像重庆分子,只是忘了带脑袋,光带着身子来了,而且是下半截。” “你放臭屁!”我虚弱地骂道。 龙须川进一把又拎起我,拖上台阶。“先闭上你的臭嘴,否则我会打落你满口的牙!” 我被拎进一间满是药水气味的房间,龙须川进探出头向内看了一眼又退出来,随手抓住一个从走廊里经过的医生,用日语问了医生一些话。那个医生一边回答,一边指了一个方向。龙须川进松开他,又拎着我向前走。转过弯,进入一个有日本兵把守的楼道。 龙须川进大踏步地走步,我几乎被他拖着前进。 楼道两边的鬼子兵一个个脑袋保持立正姿势,表情严肃地用目光迎送我们通过。 “你带我去哪里?”我感觉进了迷宫,而龙须川进像只没头的大苍蝇乱闯。“你不知道春树在哪里?” “他被转移到特殊病房了。我找来全武汉最好的医生给他治疗,希望他现在已经没事了。” 龙须川进终于在一道紧闭的门前停下。 推开门,里面有好几个医生围在一张病床前。见龙须川进到了,他们先后向他点头致意,并让开一道缝来。于是,我看到了池春树。他好像睡着了,安静得让人心疼。 一个鬼子医生和龙须川进低声交谈起来,他不断地摇头,眉头微蹙。 虽然听不懂他们在谈什么,但我知道跟池春树的病情有关,看来情况不好。 我慢慢地走过去,看着病床上的池春树。他真安静,睡着的样子好乖,好乖。 “春树,”我靠近他的头,轻声呼唤着他的名字,“是我,拾伊,你听得见吗?” 他沉沉地睡着,几乎听不到呼吸的声音。"如果你听得见,请让我知道好吗,动一动眼皮啊。” 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如果不是听到他心脏的跳动声,我会以为这是一个做成春树模样的蜡人。 百合子半小时前还在跟朋友逛街,得到消息后立即飞奔前来。 见春树成了这样,任人怎么呼唤都没反应,百合子很快将自己哭成了一个泪人。 本来我打算坚强些,但被她撕心裂肺的哭声搅得再也没法冷静,心如刀割的感觉覆上心头——他就这么离开我了吗? 等百合子哭声减弱,龙须川进走过去劝慰道:“百合子,他醒来的时候一定很饿,你去准备点吃的来。他会很高兴你为他做这些准备。” 百合子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嘱托他照看一下春树,靠上前去吻了一下春树后,她离开了病房。 我坐在床前,轻轻地握住池春树的手,他的手好冰,感觉不到体温。我将他身上的被子掖紧了一些。 我一直握住他的手,祈祷他平安无事,早点醒来。 我希望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人是我。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距离春树的昏迷已经整整十一个小时过去,他依然没有醒转的迹象。 百合子准备好的水果和餐食静静地躺在盘子里,早失去了新鲜的色泽,我心里的恐惧与不安也在一点点加剧。 我像木头一样坐在他身边,脑袋一片空白。 “跟我回去吧。这里有护士和百合子看护着,你在这里也没用。如果有情况,医生会打电话通知我们。”龙须川进过来劝我。“已经很晚了。” “不行。万一他醒来想见我怎么办?”我喃喃道,“我希望他第一眼能看到我,我想让他知道我一直在陪着他。” “他也许是太累了。可能明天早晨就会醒过来。” “我想跟他说一会儿话。”我不打算离开。 握住春树的手,我打算告诉他我的心——他醒着时我无法告诉他的话。“我好累啊,春树。你能想象吗,短短一年不到的时间我经历了多少磨难啊。我试着面对这个世界,我试着不再逃避,可我四处碰壁,找不到出路。我以为向左走即使找不回幸福和安宁的我,还可以向右走。我试了,可我还是没能找回那个幸福和安宁的我。我很迷茫,又向前走,可除了碰得浑身是伤一点办法也没有。最后,我宁愿退回去,向后走行了吧,应该可以找得回来了吧。可惜,我还是找不回那个幸福而安宁的我。那个我迷失在大海上了,再也找不回来了。都说人生的路有千万条,这条走不通走可以走另一条,可哪一条才是我可以通过的路呢?你告诉我啊,求求你醒过来告诉我啊,不要总是睡觉好不好?睡得太多对心脏不好,眼睛也会肿,而且,会变笨的……” 池春树还是一动不动,就像一棵被伐倒的树,没有一丝生气。 “你想吓唬我是不是?想知道我有多在乎你是吗?我当然在乎你,一直在乎你,你就像我的家人,已经认识了很久很久的家人。我怎么会不在乎你呢?你的痛我懂,你的快乐我也懂。求你不要再逗我了,醒过来好不好?我喜欢看你眨眼睛的样子,喜欢看你故作斯文的样子,喜欢看你坏坏的笑着的样子。你说过会一直保护我,永远不会丢下我不管,可你一直躺着怎么保护我,怎么管我?你醒过来啊,别再闹了。我知道错了,你醒过来好不好?” 他没有任何反应,纤长的睫毛如结霜般纹丝不动。 “池春树!”我绝望地大喊道,“你不是婴儿,不需要睡这么久的。你也没有受伤,结实得像头牛,怎么能这样昏睡呢,快醒过来啊!” 他就像个木头人,毫无反应。 他的漠然令我悲痛欲绝,心更像被掏空了一般剧烈地抽搐。“你再不醒过来,我发誓会恨你一辈子,就算死了也会一直恨下去,变成鬼也会恨你,永远恨你!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负责任? 醒来啊!”我握起拳头砸他的心口。“你不可以装死!谁都可以装死就是你不可以!”我敲打他,咒骂他,但他始终一动不动。 “那你就彻底不理我吧!有种你就看着我在你面前死去!你看着!好好看着!”几欲崩溃的我开始疯狂地找寻利刃之类的东西。百合子带来的一把水果刀就躺在果盘下面。我扑向那把刀。 “够了!”龙须川进实在看不下去,使劲钳住我的手臂。 “不要拦我!他恨我,他希望我死给他看。我知道了,我这就死给他看!”我毫无理智地大叫着,“池春树!你睁开眼睛看哪,看我的血是怎么流出来的,你输给我的血,我还给你!是400CC还是500CC?600?800?你说啊,多少?我统统还给你!” “柳拾伊!”龙须川进晃动着我的身体,“你冷静点,这样一点用也没有!” “什么没有?”我倏地停下,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了?”我机械地重复着这个词,天旋地转。 当百合子提着便当进来的时候,我的眼前一片漆黑,瘫倒在龙须川进的怀里。 我的身体感觉到了温暖,那是春树带给我的一贯的感觉,我紧紧依偎着那片温暖:“别离开我,我害怕!”我抱住那片温暖,不能让它消失…… 一阵惊天动地的厮杀声从深渊底部传来,黑魆魆的看不清是些什么东西在那里。我不敢动弹,腥风里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凄厉哀绝,可怕之极。 我看见了他——池春树——一身戎装,纵马从深渊的黑暗处飞上来。他朝我递出一只手,我毫不犹豫地接住它,好温暖,春树的手。“快走,不然就来不及了。”他拉我上马,将我护在他身前。 我朝刚才站立的所在看去,那里已是万仞林立,鬼影重重。巨浪般的黑雾翻滚着追赶我们而来,眼看就要吞没我们的坐骑。 “春树,我害怕!我们没地方逃了。”我绝望地看着他。 他搂紧我,沉静的眸看着我:“有我在,你不会有事!”他扯下战袍扔向黑雾,黑雾迫开了,凄厉的惨叫散落在四面八方。但很快,黑雾又聚拢来,以更凌厉的速度压上来。 春树抱起我,站 156、沉睡不醒 ... 在马背上。“你要干什么?”我惊问道,感觉他似在做某种决定。 “送你出去!”他坚定地将我高高举起来,然后换成单臂托举,另一只手摸向腰际取出一个圆环,倏地变大了。他将它套在我身上。圆环向上浮起,不断上升。“不要回头,一直向上看。”他的声音在变远,落在下面。 “你怎么办?我不要你留在下面,太危险了!”我回头看他,他已经被黑雾包裹。 “不要回头。记住,我爱你,永远爱你!去吧!”他大声呼喊。我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不要,春树,别离开我!” 低沉的怒吼声中隐隐传来他最后的呼喊:“……一定要找到他……一定要幸福……” 我的身体急速飘向极高的天空,一片光明……最后一次回首,那里只剩下一片汪洋般的血红…… “春树!”我用尽全部的力气呼喊,心揉成一团,剧痛…… 我啜泣着,手脚乱蹬,想回去救他,但身体一个劲儿上浮,根本沉不下去。 “咔嚓”一声脆响,似梦非梦。眼前骤然一亮,一张男人的面孔出现了。我揉了揉眼睛,惊恐地发现是龙须川进。 “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里?”我充满怒气地问道。身上盖着棉被,跟他居然是同一条。 条件反射般,我惊恐地看向被子下的自己,衣服整整齐齐,但已经换成了睡衣。“是你替我换的睡衣?”我尖锐地问道。他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流氓!”我骂道,甩手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157 157、一枚手雷 ... 龙须川进一把揪住我的衣襟,没等我反应过来,脸颊陡然一阵麻辣——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还了一巴掌回来,并将我拽到他身前。 这个无耻的死鬼子还有脸扇我?我二话没说,抬起膝盖便顶向他裆内。不料龙须川进早有提防,伸手挡住我的膝盖,同时,揪住我衣襟的手向前一送。我摔下床去。 好在日式的床都是矮的,我这一跤摔得并不重。 坠地的一霎那,又听到“咔嚓”一声,是龙须川进身下的床板发出的声音。 我意识到是床板裂开了。 “在我家里还敢撒野?”他低声吼道,猛地将被子掀到一边去。 我爬起来,一个标准的饿虎扑食动作将他扑倒在床上,挥拳便砸。 “咔嚓!”又是一声。 身体明显沉了一下,床板彻底折断,我们凹陷在地板上。 我整个人摔趴在龙须川进身上,一时撑不起来,没等我挥拳相向,身体便被他拿脚踹开,但他也没能及时爬起来,后背的衣服似乎被勾住了。 好机会!我一只手摁住他,阻止他起身,另一只手又上去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哧啦一声布料划破的声音。龙须川进猛地挺身而起,赤足向我踢来,将未站稳的我踹倒。他立即从挂着的军服上抽出皮带来。 我以为他要拿皮带抽我,但他上来一把将我摁倒,随即扳转过我的身体面朝下。挣扎中,手臂被他拧到了身后。他利索地拿皮带将我的手捆了个结实,又拿长裤捆住我的腿。 “死鬼子,放开我!”我抬起下巴叫道。 无视我的叫喊,龙须川进将我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卷起军服和被子向门外走。 “喂,你要干什么,弄我去哪里?” “活埋了你,满意吗?”他拿脚拨开拉门,穿过宽敞的门厅向另一侧房屋走去,那是去往他的房间的方向。 被踩踏的地板发出“吱吱”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 到了房门口,他以脚代手拨开房门,将我和被子挨个扔到床上,再打开电灯。 将我推到床里面,他自己也躺了上来。我刚要开口,一条毛巾不客气地迎上来塞进我的口内。像撒网一样,他忽地将被子盖到我身上,并连被子带人将我挤到床的最边缘,他则拉开自己的被子盖上身,随即闭上眼睛。 “嗯,嗯!”我用力敲着床板,这个野蛮的鬼子太可恶了!他若真活埋了我,我倒是该感激他,可他没这么好心肠。 灯一直亮着也能睡得着?死鬼子,我恨恨地想,你得为你的野蛮付出代价,生命的代价!你若不杀了我,乔泰就是你的榜样。不过,这个死鬼子可不容易对付啊。他对我没兴趣,勾引这一招对他派不上用场。而且,菊香不会再帮我。她对这个死鬼子很有好感,无论如何不会同意我对他下手。 我瞪大眼睛生闷气,气自己当初为何不练空手道、跆拳道之类的,照准要害,一次性解决问题。 后悔也迟了。百无一用是书生,我就是那个屁用没有的书生——书虫。国难当头,唯有任人宰割。想起刚刚做过的那个梦,我心中暗暗发誓:如果今天春树还不醒,我就跟这个死鬼子同归于尽。 电话铃响了,身边的龙须川进像上过发条的青蛙跳将起来,冲出去接电话,后背飘着两片扯开的布片,背脊都露出来了,看着颇滑稽。 过会儿他急冲冲地跑回来忙着套上军装。 大概□的后背凉飕飕的,他下意识地将手伸到后背摸了摸,发现后背洞开着,随即将整件衣服扯下来,来不及找新的换上,他直接将外套穿上身。 就在他撤去贴身衣衫的一刹那,我看到他背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右肩一直斜拉到左腋下。我不由惊颤了一下。这么大的伤疤倒是头一次见到。 龙须川进转过来,俯低身体过将用来捆我的裤子和皮带解开。 手脚自由的我立即拉出嘴里的毛巾。“是春树醒了吗?” 他不说话,连穿外套的时间也不给我,直接拿被子裹住我便往外走。 院子外面早已恭候着的一辆军车见他出来,立即发动引擎,载上我们一溜烟开上大路。 百合子仍在医院,哭肿的眼睛比核桃还大。见到龙须川进,她扑上前去抱住他恸哭起来,好像春树已经走了一般。我裹着棉被的样子极可笑,但没人能笑得出来。 龙须川进一边抚着她的头,一边跟病房里唯一的一个医生交谈。我紧张地盯着医生,只见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无法判断实际情况如何,但从病床上一动不动躺着的春树看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百合子早已哭不动了,只剩下抽泣,看上去楚楚可怜。 她是爱春树的,可怜的小丫头。这样的打击估计也是头一次遇到。 我光着脚走近池春树,轻轻地抚摸他的脸颊。他的皮肤呈半透明,可以看见皮肤下发青的血管。 “你不要碰他,不要脸的女人。”百合子骂道,但声音没了锐气,嘶哑艰涩。 我拿开手,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目光充满怨恨和嫉妒。但我没打算跟她斗气。春树已经这样了,我还跟她计较什么呢? 龙须川进拍拍百合子的肩膀,将她劝到屋外去。一个日本兵过来态度恭谨地站在他们身旁,似乎要带她走,但百合子一直摇头。龙须川进拿出做兄长的风范,耐心地跟她说话。 我倚在墙上,斜眼看着龙须川进将百合子往过道另一头推,日本兵跟在他们身后。 病房里安静下来,一个鬼子军医冲进来跟病房里的鬼子医生说了一句话,两个鬼子医生便小跑着离开病房,向另一个病区奔去。 目送鬼子军医的背影,我感觉跟乔泰有关。他死了没有,究竟死了没有? 自从听了龙须川进的一番话,好像我又做错了事情,乔泰似乎是不能死的。他若一死,很多中国人,尤其是无辜的平民就会死。可是我有错吗?那些跟鬼子对着干的中国人都是好样儿的,无论他们是哪个党派、哪个阵营的,他们都是真正的中国人,哪个人是该死的呢?都不该死。该死的只有残暴的日本鬼子和助纣为虐的汉奸。日本鬼子用刺刀维护殖民统治,用血腥实行法西斯专政。为了统治镇压我们中国人的反抗意识,实行保甲制度,动辄连坐十几乃至上百人。无论无辜无否都是鬼子们肆意虐杀的对象,更何况对付所谓的“重庆分子”呢。 我的尔大哥也是这样被他们杀害的吧。 我的心生生地痛。痛吧,我已经无力呻吟,连眼泪都无力落下了。 仇恨让我的目光不由转向门旁打盹的一个鬼子宪兵身上。他离我很近,两臂的距离。这是个年轻的鬼子兵,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容,一点没站岗的精神劲儿。估计他觉得这里是安全区域,不比生死攸关的战场那么让人紧张。 不知他梦到什么美事儿了,死鬼子!我仇恨的目光将他击穿。 百合子还在跟龙须川进说话,但人已经被龙须川进推到楼梯口。看样子龙须川进一心要她回去休息,而百合子显然不愿离去。 我无力地倚靠在墙上,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好累,自从诱杀乔泰直到此刻,什么东西也没吃,饿得腿都站不直了。尽管饿但我一点胃口也没有,如果就这样站着死了也许最理想——不算自杀,也不算他杀,老狐狸无话可说。我甚至幻想突然昏迷的为什么不是我,永远也不要醒来的昏迷,直到…… 嗨,都到这种情况了还抱什么幻想?我苦笑不已。 打瞌睡的鬼子兵动了一下,身上的金属物轻微磕碰到墙上的声音对我这个听力敏锐的人来说异常清晰。 我发现了一样感兴趣的东西——手雷。 心猛然急跳起来。是手雷哎,一炸一片的那种武器。军训时女生们常常开玩笑拿着橡皮手雷捏在手里当武器并扬言“炸死你!”戏弄并威胁其他同学。眼前的这东西可是真的,真能炸死人。 干吧。 我裹着棉被挪过去,在伸手摘那枚手雷时向龙须川进和百合子的方向看去。百合子拥抱了一下龙须川进,然后下台阶,顺从地跟着日本兵走了。 再不下手就来不及了。我迅速摘下那枚手雷塞进睡衣口袋内。 龙须川进踏进病房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池春树身边。 “请问医生刚才怎么说?”我将注意力转移到龙须川进的脸上。 “他醒过来一次,但好像谁也不认识了,说了几句胡话,又昏迷过去。医生检查了一次,仍然找不出病因。” “他是不是提到了我?”我急忙问道。 “没有。他说的话含糊不清,既不像中文,也不像日文,谁也没听懂。”龙须川进眉头紧蹙,苦着脸看着池春树。 “他的症状怎么像中了邪?”我喃喃说道,又去抚摸他的脸。 我多么希望他睁开眼睛看看我啊。我很久没看到他笑的样子了。他的笑容多温暖啊。春树,求你,睁开眼睛看我一次好吗。以后,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就一次好吗,就像你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淡淡的,优雅的那种笑容。 “天快亮了,我找人送你回去。春树有我陪着,有情况我会通知你。”龙须川进抹了一下脸,硬邦邦地说道。 “你就不怕我半路跳车逃走吗?”我抬起头问他。 龙须川进藐视地看了我一眼。“嗯哼,穿着睡衣、裹着棉被逃跑吗?一定很有趣。你是不是很想惹人注意,把全城的人都惊动起来看你如何妖言惑众、然后英勇就义?”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哪个意思?” “我想让你送我回去,我没穿鞋。”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你连死都无所谓,还在乎穿没穿鞋子?”龙须川进毫不怜悯。 死鬼子,等你变成碎片就不会这么嚣张了,我在心里冷笑。“那我还是留下来陪春树吧。你回去休息好了。”我漠然地对他说。 “你能撑就撑着吧。我无所谓。”龙须川进搬了一把椅子坐下,闭目养神。 我的怀里揣着一枚真正的手雷。我必须尽快将它派上用场。时间一长,万一鬼子兵发现手雷丢了就糟了。我难免成为头号嫌犯。还是离开为好,无凭无据。 “好吧,我饿了,而且很累,我这就回去。”我话语轻柔起来,乖巧得像一头刚出生的小猫咪。 龙须川进睁开眼睛,站了起来。“等等,我去找个人来。”他大步跨出病房。 “春树,你还会醒过来吗?”我拿起春树的手贴上我的脸颊。“你祝福我一定要幸福,我听见了。我会很幸福,你也一定要幸福。我祈祷你醒来,祈祷你醒来后忘了我,一定要忘了我,永远不要再想起一个叫柳拾伊的女孩,她曾经伤透了你的心。忘了吧,都忘了吧。” 我站起身,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龙须川进领进来一个日本宪兵,告诉我这个人会将我背到车上并送回家。我摇摇头,告诉他我自己会走。 踩着冰凉的地砖,我跟着鬼子宪兵回到接我来医院的车上。同时冰凉的贴着我的身体的还有那枚手雷。 回到井上府里时,太阳已经出来了,照得人眼晕。 太阳照旧升起,我的心却在坠落。 我狼吞虎咽地扫荡了早餐,并帮忙把老狐狸的那份也消灭光。 老狐狸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自从春树出事后,他好像也出事了,不见踪影。他消失的最直接好处是没人再逼我学日语并抽查我的学习效果。 我的苦日子就快熬出头了。 只是享受最后的“爆炸”大餐没老狐狸在场有点遗憾,我转而一想留着他忆苦思甜也许更好。心爱的外甥挂了,他自己无儿无女,一定郁郁而亡,自此,一个鬼子家庭销声匿迹。 不错,挺合算的,用我一个人的命换取一个侵略者家庭的灭亡。 这段日子的磨难,我有了深刻的体会——活比死难得多。 泡了一把澡,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旗袍,套上长筒玻璃丝袜,我将手雷塞进近大腿处的丝袜内。 闭上眼睛,我开始等待,静静地等待。 好惬意啊,涌入胃部的血液正在努力为新加入的营养安排去处,头开始昏昏沉沉了。好困哪。让我想起“春眠不觉晓”。只是后面的一句“处处闻啼鸟”不太适用,改成“处处闻啼哭”或者“处处问题找”比较合适。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起床后的一件事便是梳头发,不急不忙细细梳理。不久,神态疲惫的龙须川进脱了鞋进入我的房间。 “听菊香说你睡了一整天。”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的长发。 “是的,睡得很香甜。”我淡淡地应道。 “难得你这么想得开。不过穿着旗袍睡觉倒是很少见。” “懒得换,我觉得我还是穿旗袍比较好看。”我笑了一下。“你看呢,是不是还可以?” “马马虎虎。”龙须川进挑剔地看着我。 “我睡过头了。”我抬起胳膊,看了看手镯表,“没想到已是晚上九点钟。春树还是没醒吗?” “嗯。”龙须川进蹙着眉,目光黯淡了些许,“百合子正在照看他。”他轻声道,似乎连正常说话的勇气都消失了。 “那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乔泰呢?死了没有?”我放下梳子,站起来,漫不经心地问道。 “恐怕让你失望了,他还在喘气。”龙须川进走近窗户,看着窗外树的乱影。 “你为什么不去揭发我?”我隔着旗袍不着痕迹地触了触藏在丝袜内的手 157、一枚手雷 ... 雷。 作者有话要说:拾伊这回能成功吗地让自己与龙须川进同归于尽吗? 158 158、力量悬殊的较量 ... “忙不过来。死刑架上不在乎多你一个,或少你一个。” “你看上去很像个好人。”我打量着他的侧影。他的侧影看上去正直而威严,有那么一瞬间竟又让我想起尔忠国。 从未发现他竟然也有着跟尔忠国相似的神情,也是那么正气凛然,也是那么不苟言笑,即使笑着也是冷冰冰的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傲气。可他们两个人根本风马牛不相及啊。 一个日本鬼子怎么配跟我的英雄相提并论?难道是因为我太想念尔大哥了? “可惜你不是。”我急忙将重点句子说出来,同时提醒自己别走神。“坏人从来不会在自己脸上刻下‘我是坏人’的字样。”我看着他的侧影,心底在冷笑。死鬼子,你就要变成碎片了。 “我从没说过我是好人,你也可以这么说自己。”龙须川进瞥了我一眼。他的目光虽然犀利,但并不睿智。 “是啊,可是我没忘了我是人,作为人类,我做的所有的事情都没有违背自然属性。” “你今天说得够多的了,还没尽兴吗?”龙须川进又看向窗外,目光聚焦在树丛阴影的某处。 “樱花已经谢了。”他颇为感慨地说道。 我这才注意到屋外的樱花,不知何时全都谢了。 “会更多。”我平淡地接下他的话茬,“也许多得无法容纳入任何一个空间,只能自行消亡。”我轻柔地说道,感觉自己像在述说一个美丽的童话故事。 “你是说樱花?”龙须川进转过头来,略显诧异。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回答他的问题。“你站在我们的领土上看风景的时候没有震撼过吗?” “已经麻木了。”他的话里透着惆怅,“你想说什么?”他意识到我的敌意,目光突然露出些许警惕,却又带着一丝迷茫。 “可是不能忘记是吗?”我带着嘲讽的语气平静地看着他。 “忘记什么?”他的目光终于完全警惕起来。 “燃烧着的天空,赤.裸着的尸体,焦化了的土地!” 龙须川进不再直视我的眼睛,神色黯然地看向别处。“战争总免不了伤害。”他的声音也低沉了许多。 “是谁造就了这场人间浩劫?” “不是我,更不是你。”他苦笑了一下。 “那就可以逃避惩罚了?”我的语气陡然尖锐起来。少在我面前装正人君子。 龙须川进的脸上开始显现怒气。“又来了!”他沉着嗓子,额头的青筋暴跳了一下。 我根本不理会他隐压的怒意。逃避是没有用的。 “你们刚占领武汉时在城内连续放火。被焚烧的民房大火连烧几日都灭不了。抢劫更是家常便饭,破门而入,翻箱倒柜,洗劫财产。甚至开设了“汉口野战邮局”,专门存汇你们抢劫所得的赃款。占领武汉仅一个月所存款已达60亿日元。对一个城市劫掠已达到如此疯狂的程度,何况对一个国家?在你们那个死鬼子头目畑俊六的纵容和唆使下,一占领武汉城你们便到处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当街大施淫威,肆意用机枪扫射平民。可怕的罪行每天都在发生。你们不是强盗是什么?作为一个有思想、有文化的人,你不为你们这个民族的可耻行径感到悲哀吗?不为身为这个劫掠民族的一份子感到羞愧吗?你们在我们的国土上建立起宪兵、警察、法院、监狱这些镇压机构,到处为非作歹、横行无忌,制造无人区,欺骗、奴役、屠杀、迫害我们中国人。你这个建筑师的杰作遍布这个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我本该恭喜你,只可惜我的审美情趣不高,无法赞美你的杰作——它们太丑陋了!那些封锁沟、封锁墙和碉堡简直是就像一坨坨高耸的大便和龌龊的大粪池。中佐阁下,我替你洗涮掉这些耻辱如何?让你的败笔不再成为你事业的遗憾和污点如何?” 龙须川进目瞪口呆。“你好像受到极度刺激了,重庆分子!春树的事情让你大受刺激了吗?”他沉沉的眸看着我,怒气反而降低了。 “是,是大受刺激!但是我很清醒。我说过一句话,不知你还记不记得?” “你说过的废话太多太多,我不知道哪一句该记住,哪一句不该记住?”龙须川进看着我,突然一把抓住我胸前的衣襟,神色异样。“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么清楚?那些只有军方内部少数人知道的数据你是怎么得到的?” 知道又怎样?你快完蛋了!我冷笑着看着他,暗暗说道:“带着你的疑问到地狱里问去吧。回不回答你得看本小姐高不高兴。” “我说错了吗?”我挑衅地看着他,“事实就是事实。何必问那么多?”我高昂起头,把他的手扯开。“你把话题扯远了,中佐阁下,我们该谈你应该记住的那句话。我这就告诉你。”说着,我将手从旗袍下摆伸了进去。 当龙须川进惊愕地张大嘴巴时,我已经利索地拽出拉环,并退到离他两米远的窗口。就算他扑过来抢夺也来不及了,想翻越窗口逃出去更不可能。 “我说过让老狐狸家断子绝孙,我没食言。”我骄傲地捏着手雷,看着他。 我不得不说:龙须川进不是孬种。 他并没有出现我所期待的惊慌失措、吓到要尿裤子的样子。这跟我所接触到的影视作品中鬼子等着挨炸时狼狈而惊恐的丑陋形象截然不同。 他的神情甚至是略带嘲讽的平静。 手雷四到六秒内就会爆炸。这个屋子里的一切都会在瞬间化为碎片。 菊香的声音突然响起在门外。“柳小姐,请问您需要用晚餐吗?” “菊香,走开,快走开!”我惊叫道。我可不想把她拉进来当垫背的。 这枚手雷的反应显然迟钝得不象话——至今也没能爆炸。 我看了手雷一眼。不会吧,千分之一可能性的哑雷让我不幸逮着了? 靠!太不给面子了! 就在这二分之一秒的空当,龙须川进扑了过来,一把夺过我的手雷向窗外掷去,他的身体带着惯性重重地压在我身上。 “轰”的一声巨响,手雷在院子里爆炸开来。 死鬼子的手雷认人的?在我手里不响,到他手里就响了?我气得脑袋发晕。 门外的菊香尖叫一声,拉开门冲进来看究竟。 龙须川进从我身上爬起,一个大耳光便扇过来。我的反应也不慢,带着嗡嗡的耳鸣音向他撞去。 “柳小姐,不要打了!请住手啊。”菊香弓着背无措地叫着。 这会儿我哪有功夫听她废话。 我像狼一样咬向龙须川进的喉咙。龙须川进摁住我的肩膀不让我靠近,腿却反扣上来,将我的腰箍住,狠狠下压,直至扣在地板上。他用日语对菊香大声说着什么,但菊香愣在地上没做任何动作。 龙须川进手肘抬起,狠狠向我砸来。一阵剧痛,我立即晕了过去。 醒来时只听到四处闹哄哄的声音。 一小队日本兵在院子里忙着处理爆炸造成的凌乱现场。曾经平实的地面就像被耕作过的农田,土壤松软,很适合栽种草木。花坛的一角也被炸塌,碎砖,碎花,断草飞溅得到处都是。 我的手又被捆住,脚尚是自由的。菊香就在我身边,替我擦洗嘴角的伤。 我的脖颈处很疼,好像动不了了。“为什么不杀我?”我叫道,相信那个命大的死鬼子就在附近。 “柳小姐,龙须中佐他不会杀你的。他很善良。” 善良?我哭笑不得。这个日本女人有没有善恶之分?老狐狸家没一个好东西。今天,不是他死就是我死,我们是势不两立的人。 时间又近午夜。乱哄哄的院子终于静下来。我一直纳闷那个鬼子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直到现在也没把我“死啦死啦”的。难道他要等老狐狸回来后再处置我? 龙须川进终于露脸了,带着一股酒气飘过来。他朝菊香挥挥手,菊香微微鞠躬后退了下去。 龙须川进跪在我面前,恶狠狠地看着我,一言不发,像一只随时准备把我撕成碎片的大狼狗。 我也狠狠地看着他,突然邪气地笑起来。“你舍不得杀我?你跟乔泰一样都是口是心非的混蛋。有种你杀了我啊!” “八嘎!”龙须川进抬起手又要抽我,但挨近面颊的时候劲道放缓了,只轻轻地扇了一下。“你是一只蠢猪,不,蠢驴!”他纠正了一下,“又蠢又倔的驴!”他坐到地上将腿盘起来。“春树怎么会喜欢你这种女人?简直是……哦,蠢货!一对蠢货!” “不杀我你也一样是蠢货!”我不依不饶地骂道。 “我不会杀你,我不是侩子手。”龙须川进摆摆手。 我哈哈大笑起来。“少装无辜了,中佐阁下!来中国的日本鬼子,哪个手上没沾上中国人的血?杀人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战争不可能没有杀戮,可我从来没杀过女人、孩子。” “有区别吗?没杀过女人、孩子就跟杀人撇清了吗?今天开个头吧,习惯了就好了。以后就不会手软了。”我露出讥讽的表情。 “你早就算计好了,用这种方法死是吗?即使宫野春树没出这事,你也打算这么做了是吗?”龙须川进爬起来吼道。 “你不要总是把春树掺和进来,我跟他没有关系了。” “死了这条心吧,蠢女人!我不会杀你,虽然我讨厌你,但是绝不会杀你!”龙须川进冷冷地表明他的态度。 “你没胆量杀我是吗?孬种鬼子!”我破口骂道。 “你还不配我杀,支那女人!”他高傲地看着我,露出鄙夷之色。 “好。”我点点头,“我可以帮你下决心,当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之后,你会改变态度的。我发誓你会很高兴杀了我。”我甩了一下头发,一个字一个字十分清晰地告诉他:“你弟弟的死跟我有关。” 龙须川进的神色顿时变了。我想他如此震惊,酒也该醒了一大半吧。 “去年的一天,我记得很清楚,是六月六日。那天我经过青龙镇时,遇到了一队日本兵先遣小队,他们正在小镇上烧杀掳掠,男女老少无一放过。我很不走运,被你弟弟抓到了。如果他直接杀了我,也许还不会死,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一个大错误。他单独把我带到一个院子里,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有个身手不凡的中国人从天而降,不仅砍了他的手臂,还砍下了他的头。于是,他死了。我看着他的头颅飞离他的身体,落在我面前。他连刀也没来及拔出就死了。真可惜,他很年轻,而且,他还没来得及结婚。他说他的未婚妻跟我有点像。哈哈,他真是倒霉啊。如果不是遇到我,你的弟弟龙须川步也许现在还活着。乔泰也一样,他明明知道我很危险,还是没能避开我的袭击。你不杀我,你也会跟他们一样,早晚有一天会死在我手里。我恨死了你们日本人,恨不得把所有的日本人赶尽杀绝。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恨你们吗?因为你们杀了我最爱的人。我的丈夫,虽然他跟我有很多误会,但如果他不死,我可以守着一份希望,等到他谅解我的那一天,可你们的出现让所有的一切都毁灭了。他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可能知道我有多爱他了。我能不恨吗?血债就得用血来偿还,你今天不杀我,明天就等我来杀你吧!” 一口气说出来后,我觉得好痛快,心口也不那么堵得慌了。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你终于坦白了,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说出真相。”龙须川进的声音很低沉却异常平静。 轮到我震惊了。他为何一点不发怒,还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其实那天你从医院里醒来时的一番胡言乱语已经让我怀疑你了。随后我又想起你被关进慰问所那天看到我时的表情,你把我当成我弟弟了吧。我心里早已经有数。你跟春树是怎么认识的?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接近他?” “你不是已经给我定性了吗?重庆分子,我是重庆分子哎,中佐阁下。” “你不是,如果你是,绝对活不到今天。蠢驴!” 他竟敢骂我蠢驴?左一次、右一次的骂这话,不是对我智商的侮辱吗?难道重庆分子很了不起吗?我为什么不能是,我还是共.产党呢! “我是妖精!”我放肆地笑着,“知道了吧,我是妖精!” “妖精?”龙须川进眯起了眼睛,他这一动作跟他的舅舅像极了。“有点像。不过,没有你这么糟糕的妖精。连怎么勾引男人都不会算什么妖精?” 他的话令我我羞愤难当,挫败感顿起:“你从我嘴里套不出任何东西的,死鬼子!除了杀了我,你得不到任何答案。你弟弟当初也就是好奇心太重,一个劲儿问我是什么人,结果把小命都问丢了。”我又笑起来。 龙须川进颓然坐在了地上,脸上露出伤感。“川步……”他呓语着,居然流下了眼泪。 “你也知道流眼泪?你们这些强盗杀了我们多少中国人,让多少妻子失去了丈夫,多少兄弟失去了姐妹,多少父母失去了儿女?他们的眼泪流了多少?他们的血汗流了多少?你还好意思哭?早知道会这样干嘛跑别人家里抢东西?活该!” “闭嘴!”龙须川进从地上弹起来,一脚将我踹翻在地。“你太可恶了!”他怒吼着。我感觉他的脚会连续踏下来,直到将我踩扁。 “稍安勿躁!中佐阁下,你不是让我学会忍吗?怎么你也忍不下去了,我才只是说说而已,而且全都是事实,并没有添油加醋哦。”我仰视着他,“不过,您忘了,忍字头上是个什么东西?仔细看看也觉着‘忍’挺可怕的, 158、力量悬殊的较量 ... 您说呢?” “我当初就不该答应春树君,你不仅是个长不大的小孩,而且是个危险狡猾的小孩。”龙须川进懊恼地看着我,眉头蹙在一起拧成了麻花。 “不要把春树拉进来说话,可恶的死鬼子。他跟你不一样,他是人,你是鬼!” “如果我是鬼,一定会撕碎你,支那女人!”龙须川进把我拎了起来。“那个支那人早就警告过我,当你露出妩媚的笑容的时候,一定没有好事。果然他说对了,你就是个可怕的女人。” “我是小孩。你才说过的,忘了?我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们。没有你们,我一直是个快乐而简单的小孩。”我的脚尖在地板上划擦着,龙须川进几乎将我提离了地面。 突然,他手一松,我“扑通”摔在地板上。 龙须川进狠狠拽起我的一条腿,像准备宰杀活畜一般将我一路拖到客厅里,然后松开捆绑我的绳索。 “好,我给你一次机会。”他冷酷地做出一个决定,“如果你能打倒我,你就有资格被我杀死。我成全你,让你成为第一个被我杀掉的女人。” 我二话没说,立即朝他扑过去。 龙须川进根本不躲闪,我刚够到他身体,突然脚下被一个突起绊着了,结结实实摔在地板上。 “起来!”他叫道,拿脚踢我。我一咬牙,又站起来,再次扑过去,与第一次一样,刚近到他身前,便被他一个勾腿划拉趴下。“死鬼子!”我愤怒地叫道。这次没等他再指挥我“起来”,干脆躺地上不起来了,就势打滚,滚到他脚背上,然后抱住他的腿就咬。 龙须川进大吼一声,抬腿往外甩,没能甩开我。我紧紧抱着他的腿。龙须川进没再敢冒然甩腿,怕重心不稳反而被我绊倒,只得俯低身体来搬我的腿。我的双腿被他倒提起来,使不上劲。怕他再次摔我,我只得又抱住他的腿,嘴挨着他的腿,我毫不客气地又一口咬下去。 龙须川进“啊啊”惨叫着,膝盖顶上来,撞在我的心口,好痛。我一松口。他立即将我摔出去。我的身体顺着地板滑出去很远,撞在桌腿上。 “起来啊。你们中国人就会玩小花样,什么乱七八糟的暗招都敢用。有本事一对一正面较量!咬人?你只会咬人吗?起来!”他把我当成假想敌了。 “我咬的是畜牲,不是人!”我忍住痛,又站起来,我的长发披散下来。地板照亮了我摇摇晃晃的影子,加上我咬牙切齿的表情,跟厉鬼也差不多了。 龙须川进双腿叉开,手臂抱在胸前,一副不屑的样子。我挥拳又冲了上去。他没避让,捉住我的拳头,另一只手按向我的脸,用力一压,我向后倒去。后脑着地,晕乎乎的,脖子好像摔折了一般,抬起不来。 龙须川进那张可恶的脸出现我上方,轻蔑地俯视着我。“继续啊,起来打我。来啊。机会难得。” 我翻过身,让脸朝地,胳膊肘撑在地板上,勉强地爬起来。一只大手伸过来在我肩膀上一推,我又趴下了。 “不行了?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呢。”龙须川进又拎起我的一条腿,一路拖着我往外走,直到把我扔到院子里的泥巴地上。 “你不配让我杀!我们之间的力量悬殊太大。”他蹲□,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你我之间的较量就像中日之间的较量。你凭什么打败我?瘦弱,无力,满是伤痕,根本不是对手!有本事你跟我一样强壮。你打败了我,我便尊重你,你打不败我,就只能接受我的欺辱,任意的欺辱,想杀就杀,想留就留!”他居高临下看着我,藐视的目光从未消失过。“你配让我杀你吗?支那女人?” 我趴在还散发着火药味的泥土上,深深感受着一个弱者的耻辱与悲愤。 “龙须川进,我发誓我一定能打败你!”我握紧拳头怒视着这个狂傲的死鬼子。 “我等着!等着你来打倒我。不过大话不要说得太早,还是等胳膊、大腿粗了以后再跟我叫板吧。”龙须川进将衣服拍了拍,向楼上叫道:“菊香,把柳小姐带去洗洗干净,她实在不像人样了。” 159 159、错乱 ... 浑身似散了架一般。菊香用她那娇弱的身躯扛住我、将我背到房间脱下汗涔涔的衣服,替我清洗身上。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惨不忍睹。我忍着痛,一声不吭地让菊香擦洗身上。 菊香让我等着,说她去去就来,不多一会儿拿了一个药瓶过来。我发现正是乔泰送来的药膏。 “幸亏有这个东西,很快你就不感到疼了。”她说着,用手指蘸了药膏轻柔地涂抹在我身上。 我厌恶地推开她的手,“混蛋的东西我不用。” “柳小姐,不要这样,会很痛的。” “痛死了我也不用狗汉奸的东西。” 菊香没有听我的话,仔细替我擦药。 电话铃声传过来,我心里一惊,会不会跟春树有关?看了看手镯表,已是凌晨一点钟。 “不要抹了,替我拿干净衣服过来。”我嘱咐菊香。菊香立即站起身拿衣服。 门“哗啦”一声被人拉开,一个身影冲进来差点撞翻菊香。“流氓!”我大叫着抱住身体。 龙须川进不顾我的反应如何强烈,夺过菊香手里的衣服,卷起床上的棉袄塞在腋下,再抱起我就往外跑。 我的心突然拎紧:“春树他……” “他不行了。”龙须川进看也不看我,沉声说道。 我一阵眩晕,攥紧了他的衣角。 春树怎么会突然之间就不行了呢?不会,一定弄错了,要不就是龙须川进骗我。但我不敢说话,这个鬼子的眼神很阴郁,而我暴露在空气中,身上很冷。 龙须川进胡乱将我塞进后车座上,一堆衣服摔在我身上,随即命令司机开车。 汽车怪吼一声如抽动的马达突然奋力开向前去。 医生们围在春树的病床前忙忙碌碌。百合子已经晕过去了,被安排在隔壁一个房间躺下。 一个医生和龙须川进急促地交谈着。我紧张地听着那些无法听懂的语言,心快跳出胸腔。 春树的脸,惨白得近乎透明。一帮医生似乎不知道如何是好,个个眉心紧蹙。 “他不会有事。他不会有事。”我祈祷着,一把抓住正走到我面前的龙须川进,“医生怎么说?”我的声音在颤抖。 “医生说他呼吸衰竭,之前打过两剂强心针,可情况还是很糟糕,他……恐怕撑不过半个小时。” “你骗人!你想弄死他是不是?”我惊恐地看着龙须川进的眼睛。“你怀疑我的身份,就想害死他吗?”我语无伦次地说着,很想咬死他。 龙须川进狠狠地瞪着我,突然甩开我的手臂,扭过头用日语大吼了几嗓子。 周围的医生全都停下了,一起看向龙须川进。 龙须川进粗鲁地将医生们都撵了出去,关上门,他的眼睛血红可怖。 “你想干什么?” “杀死你,然后杀死他!”龙须川进咆哮道,猛地推开我,冲到池春树身边,叽哩哇啦用日语激动地吼叫着。 我不知道他究竟跟春树说些什么,但是看他手臂挥舞的样子简直像疯子。 “死鬼子,离他远一点儿!”我扑过去打他。他杀死我可以,但是休想碰池春树。 龙须川进粗鲁地将我的头摁在春树身上。“好吧,你拒绝听日语是吗?我用中国话跟你说,你必须马上给我醒过来,否则我掐死她,听到吗?我会掐死你最爱的女人,听见没有?你别想把这个包袱甩给我。她是个魔鬼,时刻想要我的命!你这个混蛋怎么可以开这种玩笑?起来,我数到三,你再不睁开眼,我就掐死她!一起,你,丧……” 我挣扎着,听他说什么“一起你丧”,心想坏了,他真要对我和春树下手了。我大声叫着:“死鬼子,放开……”话音未落,喉咙被他的一只大手掐住。我趴在春树身上挣扎着,无意之中抓住了春树的手。他的手好像动了一下。“春树,你醒了吗?”我惊喜地呼叫道,趁龙须川进愣神之际,一口咬向他掐住我脖子的手。龙须川进立即缩回手躲避。 我焦急万分地看向春树的脸。他的睫毛似乎颤了一下。我几乎屏住气。他的睫毛的确在微微颤动。“春树,你醒醒!我是拾伊啊。”我顾不得龙须川进会对我怎样,紧紧握住春树的手,等待奇迹发生。 龙须川进挤过来,冲他大声吼道:“臭小子,睁开眼睛,否则我还会掐死她!” 池春树的眼睛倏地睁开,仿佛受到了很大的惊吓,直愣愣地看着龙须川进。然后,他的目光转向我…… 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像猛地坐起来,不是激动地拥抱我,而是狠狠地掐住我的脖子——比龙须川进下手更重!只一下,我便无法呼吸。 “臭婊.子!你干了什么?”他破口大骂。 我差点没惊掉眼珠子。他竟然骂我臭婊.子!他何时对我骂过一句重话?可是这么难听的话居然出自春树的口中。我艰难地看着他,呼吸窘迫。 难道龙须川进对他那么重要吗?我对他说了那么多掏心窝子的话,他都没醒,唯独听到龙须川进的话,便有了反应,而且一醒来就对我这样! 这一切来得太快,我还来不及梳理清楚,便要窒息而死了。 老天爷啊,他难道还有那种嗜好?就算是,没必要恨我若此吧。龙须川进不是好端端的在这里吗?我的大脑不听使唤地胡思乱想,意识开始混沌。 龙须川进的手参与进来,不是帮池春树一道掐死我,而是去扒开他的手。“放手!你疯了吗?”他朝他叫道。 但是池春树咬牙切齿地不松手,恨之入骨的眼神让我难过得要命。 我张大了嘴巴,呼吸不到空气很恐怖。 见掰不开,龙须川进松了手,抬起胳膊向他颈窝砸去。他终于松开了手,眼睛一翻直挺挺地倒下去,身体抽搐了一下,又不动弹了。 “怎么会这样?”恢复了呼吸的我摸着自己的脖子,突然间,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我愤怒地看着龙须川进。“你这个卑鄙、肮脏的死鬼子!” 惊魂未定的龙须川进正在摸池春树的脉搏,无暇顾及我的臭骂。 “我去叫医生来!”他急急忙忙地冲了出去。 “春树!”我捧起他的头轻轻呼唤着,“你怎么了,脑子坏了吗?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呢?就算你不再喜欢我了,你告诉我啊。我能理解。可你怎么能喜欢男人呢?” 我想起龙须川进刚才发疯般的话“我会掐死你最爱的女人”。可是,我还是你最爱的女人吗? 池春树一动不动地躺在我怀里,脸色苍白到透明。我的心针扎般的痛。 灯管忽然闪动了几下,像电流瞬间不稳定的症状。 怀里的人抽搐了一下,我看向他。他又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可是眼神仍然陌生,好像不认识我了。 “春树,是我啊,我是拾伊啊。你究竟怎么了,不要吓我好不好?”我焦虑地看着他,转头向病房门口看去。龙须川进去叫医生来怎么去了那么久? “臭……婊.子!”他喃喃说道,声音充满怨恨,“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我忽地看向他,他的目光带着深深的仇怨,看得我浑身冰冷。 “春树,我是拾伊啊。”我仍然无法相信他会这样对我。 “你?”他揪住我的衣领,死死地盯着我看。 我的眼泪酸酸地流出来。我轻轻抚上他的脸,他的脸很冰。“你好好看着我,我是拾伊,柳拾伊啊!” 他突然又弹了起来,一扭身将我扑倒在病床上,又来掐我的脖子。 惊恐中,我无力地挣扎,拼命地蹬腿,眼泪哗哗地流出眼眶。 万万没料到欲置我于死地的竟然是我当做亲人的春树——太不可置信! 我闭上眼睛等死。死了的好,能死在他手上,也是我的福气——我欠了他的,统统还给他。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舌头也伸了出来。就在我认为必死无疑的时候,喉部一松,一个冰凉而柔软的东西探入我的口中。是舌,是春树的舌。他终于认出我来了!他不要我的命了! 我睁开眼睛,看到他迷醉的双眸。我惊喜地看着他,他恢复清醒了? 可是,他在干什么?他在动我的身体。他疯了吗? 身上的淤青还没散去,被他的手揉捏得更疼了。我蹙起眉头叫道:“春树,放开我!好痛!” 他不听,不但使劲揉捏我,还将手探向我的怀中一把抓住我胸部柔然的突起。 “春树,停下!”我惊呼道。他何时这么放肆过? “不要脸的女人,太过分了!”百合子的声音骤然在头顶响起,我的腿又被人狠狠掐了一下。 “这种时候,你居然还勾引春树哥哥!”百合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令我羞愤难当。 池春树顿住,回头看向百合子。我趁机滑下病床。 “你听我解释。”我刚说了几个字,百合子忽地一巴掌扫上来,打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 龙须川进总算出现了,后面跟着两个医生,疾步走进来。 “川进哥哥,她、她太不要脸了!”百合子奔过去抱住龙须川进,然后一通叽哩哇啦的日语控诉我如何不要脸——不用听懂也知道内容多令人难堪。 医生们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奔到病床前,将正在抽搐的池春树摁倒,在他身上插上电子仪器。 头顶的灯管又忽明忽暗起来。我抱住自己感到身上发冷。 龙须川进安慰完百合子,将我拖到一边低声询问是怎么回事? “他疯了……春树他,不认得我了!”看着躺在病床上又似昏迷了一般的春树,我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在这个时刻崩溃。 “不要脸!春树哥哥都成这样了,你还勾引他,我亲眼看见的,你这个不要脸的坏女人!”百合子哭喊着,那副模样好像要跟我动刀子。 医生仔细检查池春树之后,露出喜色。其中一个医生转向龙须川进点点头,用日语对他说了些话。龙须川进的脸色放松了不少。 “春树安全了!”龙须川进看着我说道,眸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百合子早已冲到池春树病床前,欣喜地看着他,抓住他的手不放。 我没有感觉有多高兴——池春树太不正常了。 他刚才的举动令我深深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为什么还不醒过来?为什么还不醒过来?”百合子怒气冲冲地看着我,好像是我把他弄晕的。 “医生说他处在睡眠状态,各方面体征已经恢复正常,不必担心啦。”龙须川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随即对百合子眉头一皱,“你安静一点儿。” 我将后背抵在墙上做深呼吸,头炸开了一般疼。 “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龙须川进贴近我的脸,“那个支那人脱离危险了。如果他醒来,你知道后果会怎样。” “他对我图谋不轨,我出于反抗才会杀他。”我冷冷地看着他。 “真有这么简单就好了。”龙须川进严峻地看着我,“你这个蠢货!如果特高课插手这件事就糟 了。你会被扣上重庆分子的大帽子。你会没命的!” “你尽管把责任推到我身上就好了,中佐阁下。婚礼一定会取消了。”我淡淡一笑,“一个杀人犯不需要婚礼。我这个新娘真是厄运重重、在劫难逃啊。” “混账话,你为什么这么笨?我们千辛万苦保护你,你只知道添乱。”龙须川进露出一副无可奈何又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我惊愕地看着他,他所说的我们当然包括他自己在内。我有点害怕咀嚼他那些话的含义。那意味着什么?我又做错事了? “请你把话说清楚一点,我是很笨。”我傻傻地说道,内心忐忑起来。 “过来!”他抓住我的胳膊往外走。 进入一个空荡荡的手术间,他关上门,将我拖到里面,然后皱着眉头看着我,好像挺发愁该怎么开口。“我本来不该说出来,但是我实在忍受不了你的愚蠢和莽撞。” 心里小鼓直撞,我紧张地盯着龙须川进的眼睛。他的眼睛坦荡而清正,有种不得不让人信赖的气势。 “春树和我商量好了婚礼那天趁着人多,偷梁换柱,把你带走。但是之前一定要让我舅舅相信婚礼的安排没出任何问题。你天生不是一个好演员,而且天生木呆,不懂怎么掩饰喜欢或不喜欢,情绪都写在脸上,所以我们决定瞒着你,直到婚礼那天再告诉你真相。我原本以为你只是是闹闹情绪,没想到你闹出这么大动静,差点把所有人的性命都搭进去。如果你不这么倔,那些人根本不会死!春树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蠢货,你满意了吗?” 我错愕,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感觉糟透了。是我把事情搞砸了吗?因为我不时泛滥的个人英雄主义? 不过,从事情的发展看来,的确是因为我死了很多人,而春树变成这样也是我间接造成的。 “我、我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我虚弱地抗议着内心涌动的不安。 龙须川进板起脸,“动动脑子吧!” 语气尖锐无比。“你当真以为我很喜欢娶一个蠢女人进门?而且很不温柔的蠢女人?只因为我答应过春树,我自认倒霉!”他说这些这话的时候满脸抑制不住的怒气。 我尴尬地看着他,想起对他下过的那些黑手,脸上开始发热。“如果你真想帮我,就该杀了那个人,可你救了他。他死了,就不会有麻烦。”我不得不怪他多管闲事。那小子命真大,砸成那样都没死。 “就让他死在我家里?你真是太聪明了!”龙须川进冷笑道。“一石二鸟,你用的不错。可惜用错了地方。而且凭你一 159、错乱 ... 个人恐怕对付不了那个男人吧,你还把菊香拖下水了。” 我昂了昂头。“我不会连累其他人,从头至尾,就是我一个人干的。” “就凭你?”龙须川进嘴角歪斜,嘲弄的目光扫过我的脸。“谁会相信?” 我泄了气。以我一个人之力——既忙着勾引又忙着袭击——的确应付不来。“他本来就是好色之徒,而且血债累累,他早就该死了。我不后悔杀了他。”我执拗地说道。 “下一个杀了我,而且也不会后悔。”龙须川进揶揄地看着我,“你心里是这么想的吧?” “不,”我轻声说道,“我想杀你是因为你是井上泓一的外甥,因为——你是日本人。” “如果我不是井上泓一的外甥,也不是日本人呢?” “那我不会动你一根汗毛。”我低着头,“你看上去不像坏人。” “不像坏人?”龙须川进冷笑道,“我弟弟也不像坏人,可是他还是死了,因你而死。你怎么解 释?乔天佑不是日本人,看上去也不像坏人,却因你遭殃,你怎么解释?” 我猛然抬起头。“你这是强盗逻辑,我说的坏人跟你说的不是一码事。” “你自已呢,看上去更不像坏人,可你做的事情是好人做的吗?蓄意诱杀别人,下手狠辣,你就算好人了?” “那是因为我想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可我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不受伤害才算对的!”我辩解道, “我很害怕。我不想嫁给自己的敌人,错了吗?我不想失去一个中国人起码的尊严,错了吗?我除掉一个道德败坏、丧权辱国的人渣,错了吗?如果错,千错万错都错在你们这些日本鬼子身上。没有你们,我们会过得好好的。” “幼稚!”龙须川进又露出藐视的眼神,“看来你还是没能吸取教训。即使我们不来,也会有英国人来,有法国人来,有德国人来,有俄国人来,只要比你们强大的都会来。结果有区别吗?过得好好的?哈哈哈哈……” 他放肆的笑声似鞭子抽在我灵魂深处那根最最敏感的神经上。“哼,那我不管来的是什么人,只要侵犯我们的都要杀。我们是弱,但是我们宁可站着死也不会跪着生。”我怒道。这个死鬼子笑着的样子太狂妄了。 “可是,你忘了,你们有太多像乔天佑那样的中国人,他们帮我们打击自己的同胞比我们还卖力。你维护的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懦弱民族的自尊,互相残杀的落后民族的自尊。醒醒吧,支那女人!徒有匹夫之勇有什么用?”龙须川进鄙夷地看着我, 我愤怒地咬紧下唇,“所以,”我顿了顿,狠狠地看着龙须川进,“我没有做错事。有机会我还是会杀了你。我不在乎我会死还是生,也不在乎春树能不能带我离开这里。我会一直跟你们这些强盗抗争,直到死去!” “你怎么杀我?我很想知道你怎么杀我,靠你的细胳膊还是细腿?”龙须川进逼近我的脸,“或者,靠你的美色?” 这是一张非常理智的脸,异常理智的脸,这样的人是不会有漏洞可以钻的,除非他自愿露出破绽。 我只能满腔愤怒地瞪着他,强烈的挫败感将我紧紧包围。我发誓如果我身体可以起化学反应,我立即引爆自己跟他同归于尽。 这个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的死鬼子! “我说过等你有资格、有能力跟我抗衡了,再提杀我的事情吧?蠢女人,现在先想想怎么脱身?那个男人一旦醒过来指证你,你可就没机会杀我了。” 我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我现在非常想杀人,大开杀戒,可惜,我没有尔忠国那样的本领横扫千军如卷席,也没有项羽那样的气概引颈自杀如豪饮。我除了会暴跳如雷地谩骂,发狠,再无用处。 我顺着墙慢慢地蹲下地。龙须川进叉着腰踢来一脚。“不要在我面前装可怜。起来,把你对付乔天佑时的狠劲拿出来,起来!”穿着皮靴的脚踢得我很疼。 我挣扎着站起来,带着被屈辱的不屈精神冷眼看着眼前这个死鬼子。“踢吧!不踢死我你不算男人!” 龙须川进不再踢我,一把揪住我的肩膀将我拽到他面前。“走!”推搡着我向前走。 “带我去哪里?活埋吗?谢了!”我昂起下巴。 龙须川进一言不发,沉着脸将我拖到一个有重兵把守着的房间——苍蝇也难飞过。 乔泰的待遇居然比池春树还高?太TM的气人了! 160 160、思念着的他 ... 隔着玻璃,看到一个怪物——一个脑袋大如笆斗的怪物——包裹着左一层、又一层的白纱布。白纱布上渗着斑驳的血渍,几乎看不出五官。 “欣赏一下你的战绩吧。有何感想?” 我挣脱开他的手。“很棒!”眉头轻扬,“感觉棒极了。” 我的脑袋立即被龙须川进狠狠地劈了一掌。“一会儿把你带到他面前近距离观看,你就不这么嚣张了。” 心里咯噔一下,但我还是硬撑着——我一点儿也不在乎——看就看呗。 “按常规论,你犯的可是一级谋杀罪,应该处以绞刑。”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块。 “那你们日本人杀了成千上万的中国人,还焚尸灭迹,算几级谋杀呢?”我反唇相讥。一个刽子手也配在我面前说教? 脑袋又被他狠狠劈了一掌。“跟我进去!”他拎起我的衣领,将我拖拽进那个怪物的房间。 福冈大佐就站在医生边上,嘴角下拉,下巴直接连着脖子,一张脸阴沉得吓人。 龙须川进向福冈大佐走过去的时候,这位高级别的鬼子正扬起手扇那个医生的耳光。被掌掴的医生一个劲儿说“嗨伊!”还不断鞠躬,看着挺滑稽,似乎他很享受被罚的乐趣。 龙须川进一个立正,向福冈大佐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福冈大佐总算卖他一个面子,停止了对医生的训斥。但他阴鸷的眼神拂过龙须川进停在我脸上,骤然放光,令我寒颤了一下。这是一双极为凶残的眼睛,不带一丝人类的温良。我想起影视作品里出现的残暴画面。此人满身带着血腥气,隔着几米远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死在他手下的中国人不知道有多少啊。 脑海里不由浮现可怖的刑讯室......我不怕!我一点儿也不怕! 龙须川进叽里咕噜跟那个没下巴的杀人魔王交谈了几句,后者点点头,嘴角下拉的幅度小了点。只见福冈大佐拍拍龙须川进的肩膀,离开了房间。 不知道龙须川进跟那个福冈鬼子谈了些什么,但从福冈鬼子的反应看他没揭发我。否则我会立即被那个暴戾的鬼子乱刀捅死。 我狼狈地站在那里,重新梳理我那悲催的计划。 我自认为计划很周全,按照正常程序应该是我制造命案,杀死了乔泰,于是做为凶手被宪兵带走,或被处死,或被老狐狸从中干涉救下。一般情况下,实现后者的可能性偏大,因为老狐狸不会轻易让我死去从而退出赌局——他似乎比我更像个偏执狂。老狐狸若力保我不被特高课抓走,我继续作乱的机会便大了——择机除掉龙须川进。就算老狐狸不出手,让我被特高科课的人带走审讯,我还有一招棋,就是一口咬定是龙须川进出于嫉恨,趁我跟乔泰幽会之际派人杀了乔泰。 那么,龙须川进会恼我嫁祸于他倾向于处死我。就算特高课的特务们放过我这个行凶者,龙须川进也会剿灭我这个麻烦制造者。 无论如何,我死路一条,因此,我可以解脱了。 然而,我的一切算计都因春树的离奇昏迷乱了套。今日,我才知道真相:龙须川进和春树之前的举动都是为了帮助我获得自由。可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特高课的日本人可不是吃素的。我还能全身而退吗? “他暂时不会对你构成威胁。”龙须川进勾住我的脖子拉到他眼前。“有人曾想半夜潜进医院刺杀乔天佑,没能成功。这事情的发生对你有利,可以转移对你的怀疑。但是我必须告诉你:你得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 无所谓。我用眼神向他传递了我的态度。 但我的无所谓态度显然惹恼了龙须川进。他露出的目光似乎在说:“你这个烂泥巴扶不上墙的蠢货!” 他勾住我脖子的手使劲捏着我的枕骨,仿佛正考虑要不要将它捏碎。我的眼睛穿过他的眼眸看进他眼里很深的地方。如果那里是他灵魂的所在,一定会在我无畏目光的穿射下卑微地颤抖。 他终于松开了我。“你快掉进深渊了!”他冷冷地说道,似在警告,又似在哀叹。 “我已经在最深的渊底了,而且有你陪着,怕什么?”我再次昂起桀骜的头颅。死有何惧?我赞美死亡! 唯一遗憾的是我可以死亡的方式只剩下一种,也是最完美的死亡方式——制造他杀的可能性! 从不知道自己为何这么渴慕死亡——我承认我变态了,我早就变态了。 可我同时知道在异常理智的龙须川进面前,被杀的成功率极低——但不代表没有。我宁可一次次叩响死神的大门。一次次制造踏进那扇门的机会是我今后的主业。 我渴望离开这个血腥、罪恶的世界,一刻也不要多留。 穿破黑暗——那是通往永恒的必经之路,也是黑暗唯一可爱的地方——抵达彼岸。 我渴望见到他——我心爱的尔大哥——无论他愿不愿意接受我。 活着太难,比死难上一百倍。死同样不容易,比生更难抵达渴望着的彼岸。 我没能看到苏醒后的乔泰,也没能看到苏醒后的春树——百合子见到我就会歇斯底里,除了骂我,将我阻挡在病房门外,没任何心情跟我交涉。 老狐狸总算出现了,赶来医院探望未来侄女婿。他希望我作为年长者,不要过度刺激百合子纯洁而稚嫩的心灵。 懒懒地在屋里接连睡了两日,连院子都没踏入一步。好在有菊香替我梳理头发,清洁、收拾房间,否则我快变成垃圾堆中的大垃圾了。 第三天我逼着自己振作精神,就算内心已经垮了,形态上也不能垮塌——决不能让这些死鬼子轻视我、以为我彻底完蛋了。 我又开始练习瑜伽。我的身体柔韧性极好,可以将后背卷起,直至头与膝盖触碰。我咬着牙坚持完成每一个高难动作。菊香时常用赞叹的目光静静地看我练习,在我完成最后一个体式时帮我打好洗澡水,放松骨骼。 龙须川进有三天没出现在府宅内了。听老狐狸说有一项工程需要他赶在婚期前完成。我不禁联想到那些高耸的碉堡和各种复杂的工事。一个人漂洋过海所学来的本领就用在毁灭另一个民族方面吗?我替他感到悲哀。 老狐狸对我的态度不温不火,好像对于发生在府宅内的凶杀和爆炸事件均不予追究。但我怀疑是龙须川进刻意隐瞒或搪塞过去了。老狐狸哪里是大度的人呢?如果知道是我蓄意谋杀帝国重要的朋友以及他心爱的外甥,不活剥了我的皮才怪。 龙须川进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至少我无法琢磨得透。在我眼里,他是个挺令人头疼的鬼子。 五天后,当我沐浴完来到客厅打坐、进行瑜伽冥想时,龙须川进回来了,悄无声息地走到我面前。虽然我没睁开眼睛,但从走路的步伐听出来是他。他坐在我对面,一声不吭。 我没睁开眼,练习需要心无杂念。 十分钟后,我睁开眼睛,看到他沉静的眸看着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欣赏之色,就那么平静无波地看着我。一身日寇制服很合体地穿在他身上,带着令人生畏的寒气。他如此跪坐着的姿势,如果有一把刀握在手中,而且刀刃的方向比较恰当的话,我认为很适合练习破腹自杀。 我上下扫了他一一下。“我们还没拜堂成亲呢,早早的这样跪在我面前让我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哎。”我平静地说道。 他不说话,仍然看着我,好像打量一个没有生命的物体。 “你在研究我的练习吗?” “也许吧。你有些奇怪。这算什么功夫?” “可以摄人魂魄的功夫,你信吗?” 龙须川进冷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不屑。“你一点悔过的意思也没有。” “你也没有。我们是半斤对八两。” “此话怎讲?” “你还没进来我就能闻到你身上的血腥气。”我厌恶地看着他。 “我没杀人。作为技术方面的军人我是合格的、无可挑剔的。你的嗅觉出问题了。”他冷冷地说道。 “那没什么不同,你设计什么建造什么本身无害,但用在哪方面就值得商榷了。如果用来杀戮那么再瞩目的建筑也是邪恶的、血腥的、令人厌恶的。” 龙须川进站了起来。“今天我不会换衣服,就让你看着。我要让你看个够,不许闭眼睛!” 他竟然跟我顶真起来了。我会怕你吗?我冷冷地看着他,“听说你们被要求杀人时也不许闭眼睛。是真的吗?看着被杀的人肚破肠流也无动于衷吗?” 龙须川进一怔,瞬间目光如炬,露出敌意。 他咬着唇,忍住了没发火。 “我觉得很正确,既然立志当魔兽,就要有当魔兽的坚定意志,闭了眼睛杀人的确显得软弱,就像一条道走到黑的人不必拐弯抹角一样。”我若无其事地解释一通。“我们也曾被训练过直视对方的眼睛,不准移开视线,谁先移开谁就算输了。不过我们不是为锻炼杀人不眨眼,而是社交心理素质培训。” 龙须川进又坐了下来。“你移开视线了吗?”目光咄咄逼人。 “可惜,每次我都是那个输的人,从没赢过。所以我要向你学习,学会杀人不眨眼,那是心理素质培训的最高境界。” 龙须川进阴沉的目光看着我,一眨不眨。 我平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记得我最长的一次只坚持了六秒钟。而你已经超过八秒钟了,了不起啊。”希望他意识到他的注视够长了。 “你有进步。”他还在盯着我,“你已经超过十秒钟没移开视线。” “你在跟我比试吗?我不会输,因为我不再是从前那个我了。”我一边说,一边有意识地盯着他的眼睛。 龙须川进露出不屑的神情,身体向前倾斜一些,视线始终没移开。 为了表示我不会示弱,我也逼近了他一些,两尺不到的距离。我甚至感觉得到他呼吸带来的气流喷到我脸上。 他的眸里有一种神采,坚毅的神采,冷峻的神采,我感慨那神采竟然与尔忠国有几分相似。究竟是我刻意想象了他眸里的神采,还是他的眸里的确具备了尔忠国的神采?无法分辨,只是,看看,看着,不觉痴了,陷进那两汪深潭内…… 最先躲闪开的是龙须川进的眼睛,“你赢了,”他轻声说。然而他突然开口说话令我一震,瞬间回到了现实世界,感觉脸有些发热。“嗯,你不再像个小孩了。”他说,声音轻得如烟,似有一丝遗憾,又含带一些赞叹,眼底却又倾泻出某些不曾有过的内容。 我意识到自己的迷乱,慌忙垂睫。他不是被我花痴的眼神吓着了才放弃的,我提醒自己。他这种非常理智的人被我迷倒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我更愿意相信他不屑再与我比试。他说过我还没资格做他的对手。 他从地上站起来,拉了拉衣角疾步离开。 唉,无论如何,他没有奚落我一番,算是给我留足面子了——他的正直似乎并不虚假。不过,以后这种对视的游戏还是免了吧。 春的暖意越发明显,坐在客厅的地板上,光着脚也感觉不到凉意。 今天晚上的月色很美,让我想起初到汉口的那晚,月色也是这么美。 淡蓝色的天幕上,新月如钩,虽没有圆月的润泽完满,却带着俏皮的弯角,像一张笑意盈盈的嘴。皎月将美妙的清辉洒落人间,让我的四周笼上一层淡雾,恍惚间,造就了梦的意境。 这样美的月夜,由我独享,有着残忍的美意。静默中不经意掀起的记忆之幕,万千仇恨、斑斑泪痕,都在这月影中叹息、残喘,令我憔悴。 月啊,你为何这么慷慨着,却带着孤傲察看我裸.露着的伤痕?我这本该毁灭却未曾毁灭的生命还须着你如此清冷的蹂躏么? 我逃进了房间。 拿来纸,取来笔,用心勾勒着他的容颜。一笔,二笔……慢慢修饰,将那张早已印刻进心灵的容颜重现于纸上。他的额,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是那么熟悉,但画出来并不容易。 即使画出了他的形,也无法画出他刀刻斧削般完美的轮廓。即使线条再丰富,也画不出他刚柔并济的气质。最爱他的鼻梁,如此挺拔,东方人少有的挺拔,让他的面容更具不凡气度,恍若神袛的面容。 最犯难的是画出他的眼。他的眼睛从未对我温柔地笑过,永远是冷冰冰的,挂满嘲讽、犀利的芒刺。最后那晚灯光下的他倒是难得温柔了一回,眼睛却是湿的,况且不是为我,而是为辛凤娇湿润了的温柔眼眸。 算了,凑合着画吧,画双含笑的眼——就算是为了我吧。 我将画纸拿远些,细细地看,轻轻地叹气,微微地摇头。“你呀,可知害苦了我!”拿近了些, 他的眼睛对着我的眼睛。他在笑——我让他笑的——有点失真。若是他本人,会这样笑么?好没教养的笑,显得肤浅。他的笑应该更具深意。 可惜,我只有这样的水平。 此刻,他正在对我笑,笑我的痴,笑我的狂。“你终于对我笑了,傻样儿!你知道我是谁了,是不是?”我问他。他不说话,依旧在笑。“没你这么笨的,为什么总是不承认喜欢我呢。就知道凶巴巴的!”我拿手指在他脑门上轻叩。“吻我一下好不好?你说你爱我,可你不吻我,我怎么知道是真是假?” 他的脸凑近了,更凑近了。 我懊恼地拂开他,他“哗”地飘远了。“我恨你!”我将他举在空中狂乱飞舞,“你怎么可以死?没有我的同意,你怎么可以死?”我把他重重地扣在地板上。“摔疼 160、思念着的他 ... 了吗?知道疼就好,不能总是你欺负我。”他摔得很重,但他依旧笑吟吟地看着我,不火也不恼。 “尔忠国!”我警告他不要嬉皮笑脸的,可他还在笑。我却笑不出来。“你怎么可以没弄清我是谁就走了呢?你怎么可以带着误会走了呢?大傻瓜!”我的眼睛忽然模糊了,看不清他笑的眼。 地板上响起“啪”“啪”的声音,那是我的泪水坠落的声音。除了我,没人能这么清晰地听见自己眼泪坠落的声音。如此沉重,砸在地板上甚至溅起了水花。水花的声音细弱许多,七零八落地摔出更细微的声音——仍然听得如此清晰。 就好像,心瓣破碎的声音。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赶紧冒泡留评语啊,超过25字系统才能算积分喏。越多留言积分越多啊。。 大家砸花多,尔大哥出现得早哦。 哎,某蓝什么招儿都用了。 花痴的某蓝啊~~~~~ 161 161、杀人的代价 ... 有人正轻轻地靠近我的房间,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稍稍凝神,听出来了,是菊香的脚步声。“菊香,等一会儿,先不要进来!”我慌忙站起身,四处寻找可以藏画的地方。 我把尔忠国藏在了枕头下。 “请进。”我朝门外说道。菊香微笑着告诉我井上先生请我去他书房一趟。 老狐狸最近很少露面不知干什么去了,我猜是婚礼之外的事情。我又想起他曾经说为了我的幸福顶住了很大的压力。他的压力无非指婚礼一事——反对这桩婚礼的日本人恐怕不在少数。老狐狸怎么就不知道知难而退呢。难道一个赌约对他那么重要?这个老鬼子真比驴子还倔强,放过我一马他会死吗?不把我变成他老狐狸的家人,他会死吗? 在腹诽老狐狸N遍后,我提醒自己提高警惕,老狐狸绝不是省油的灯,没准又在搞什么阴谋诡计。 “柳小姐,很久没听你弹琴了,可否赏脸弹奏一曲《知音》啊?”老狐狸一见我跨进屋便无耻地问我。 我微微鞠躬:“恐怕不行了。琴被我弄成那样……” “你看。”老狐狸指着屋角的一处。“有人刚送来一台,正好可以试试音色。” 那里果然放着一台新的古筝,看上去也是价值不菲的收藏品。 “好吧。我也技痒了。”我不再推辞,走过去戴上假指甲,轻轻一拨,清丽的音色瞬间跃出指尖。凝神想了一下谱,我开始“如泣如诉”地弹奏那曲美轮美奂的《知音》。 “如果配上你的歌喉更好。”老狐狸得寸进尺。 “最近偶感风寒,嗓子不舒服。”我找了个借口,接着又说道:“舅舅是否安排川进早点回去。我怕传染给他。”想起那个死鬼子叫嚣一直穿着军装在我面前晃悠,我得想法子支走他。 “这算什么。川进这点抵抗力还是有的。”老狐狸暧昧地笑了一下。“最近你的日语学习好像 放松了,一定要抓紧哦。我最近工作上有些变动,以后会很忙,所以,从今天起川进就留在家里住,方便照看你。我在楼上给你们腾出了一间大卧室,正在整理,后天就可以搬进去。你原来那间另作他用。” 老狐狸轻描淡写地说,我却心惊肉跳地听。他让我和龙须川进共处一室,意思不是很明显吗? 立即又将老狐狸腹诽一通。 “我说过,你会喜欢川进的。他是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哼,王婆卖瓜!你自己最优秀了。我微笑着看着老狐狸,心里搜刮着最恶毒的语言。 “菊香,我很满意你的工作。”老狐狸对正在沏茶的菊香说道。“以后,柳小姐还要拜托你多照顾。” 老狐狸对一个下人这么客气?还“拜托”。哼,道貌岸然的老狐狸。 菊香则“嗨伊嗨伊”地应诺,完全像衷心的奴隶对待高贵的主子。 龙须川进脱了鞋进来,向老狐狸致礼后,转向我说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谈,麻烦你跟我出去一下。” 老狐狸站起身来,“就在这里说吧。我和菊香出去。”他站起来朝龙须川进用力点了一下头,“多多努力。” 龙须川进坐到我面前来,一本正经地看着我:“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位新客人,你不会愿意知道是谁,但是我还是要告诉你是乔天佑。他会搬进府里修养一段时日。” 心一惊随即又一沉,瞬间坠到谷底。虽然乔泰一副痴呆模样,可谁知是真痴还是装痴?就算是真傻了,万一哪一天恢复正常怎么办?我立即冒出掐死他的想法。大概杀人的人都有我这种想法吧?所谓做贼心虚,所谓斩草除根,所谓…… “请你理智点,不要做出任何不妥当的行为。”龙须川进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他的话分明在发出警告,于是脑海中的那个念头如被吹灭的泡泡般消失无踪了。 “他什么时候搬进来住?”我看着外面如水的月光,想象着那个裹得像白粽子一样的脑袋飘进来冲我诡异地笑。胃部一阵痉挛。 “他下个星期出院,也就是三天后就来这里住。”龙须川进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的眼睛。 “知道了。” “你应该说明白了。”他纠正道。 “谁安排他来这里的?” “我。” “你成心为难我是不是?”我的眼中一定冒出火花了。龙须川进正露出得意的笑容。“你应该学会面对鲁莽造成的后果。做的时候就应该想到后果,蠢女人!”他骂道,却带着笑意。过了一会儿又轻声道:“我在帮你啊。” 好一个“我在帮你”。让我每天面对一个“受害者”,看他痴痴傻傻的在眼前晃悠,这就是所谓的“帮”吗? 这个死鬼子太恶毒了。 “谢谢你考虑得如此周到。”我朝他微微鞠了一躬。“小女子不甚感激啊。”感激个P!我暗暗骂道,突然想哭。 “你当然得感激我,因为婚礼会不得不延期。但是知道真相后,延期的婚礼对你来说究竟算好事呢,还是坏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吧。”他淡漠地笑,嘴角挂着一丝嘲讽之意。 我顾不得他言语上的嘲弄,只想着乔泰的事。 老狐狸腾出我的房间原来是为了留给那个狗汉奸用。我很想骂人,但我知道不能骂出口。骂人虽然痛快,却是无能者狗急跳墙的体现,是素质低者自我放逐的体现……从现在起,我必须先学会管住自己的嘴。我要学会冷静,冷静,再冷静……这方面,要拜龙须川进为师,他很会控制自己——狡猾的大大的。 “阁下提醒的极是,”我温文尔雅地说道,“不知道您是否为这位乔先生安排了专业的护理人员。他似乎无法自理。” “我正要告诉你这事,”龙须川进嘴角的嘲讽之色更深,“那个中国人,”他似乎故意在此顿住不利索地说出下文,“我——决定让你来照看。菊香的事情已经够多了,惠子也另有安排。” 他存心将恶毒进行到底啊。我靠!我靠! 我瞪大眼睛,紧抿嘴唇,一直隐压的怒气一个劲儿往脑门窜。这个死鬼子是故意的,他怎么可以这么安排? 让我撞墙吧,碰死我吧。 “你舅舅已经腾出了一个大房间,你是不是也考虑好了让我和那个傻子住在一起、更方便照看他吃喝拉撒呢?”我冷若冰霜地盯着他含笑的眼眸。我想我的眸子一定在喷火。 “如果你愿意当然更好,我不反对。我有自己的房间。” 我忍无可忍,站了起来。“你、你……我真后悔没炸死你!” 龙须川进淡漠地一笑:“忘了告诉你,下次拉手雷的时候记得磕一下,比较容易爆炸。” 我气得浑身颤栗。他明摆着不把我放在眼里。我想起日寇也曾宣布过“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何等嚣张,连正式宣战都不提,外交手段都懒得跟你用,想打就打,想杀就杀。龙须川进对我的态度不跟他的国家一模一样吗?明明知道我不愿面对这样的乔泰,却硬塞给我这种差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死鬼子! 我攥紧拳头,看着他,冲动地想是否爆发一下。 龙须川进嘴角轻扬,轻蔑的笑意从未消失过。他背过手走出书房。 我忍,我忍。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硬邦邦地坐下,指尖“哗啦”拂过古筝,我带着满腔饱涨的怒气弹奏了一曲《十面埋伏》。 回到房间,却看见老狐狸跟菊香脑袋凑在一起说话。在我房间鬼鬼祟祟谈什么? 我轻轻咳了一声。菊香回过头朝我露出柔和的笑脸:“给柳小姐刚刚买了一床新的被子和床单,希望你喜欢。” 我朝床上一看,是白色底、金色郁金香图案的床单,煞是好看。连枕头都是成套的图案,很高档嘛。再注意那床单的大小,宽幅,明显是为大床准备的。 “谢谢。我很喜欢。”我挤出一抹笑容。老狐狸笑眯眯地走出我的房间,经过我时说了句:“柳小姐,早点休息。” 老狐狸走远了之后,我问菊香他为什么那么开心,为什么来我的房间。菊香告诉我这些用品是井上先生挑选的,刚才特意送来我房间。 “我的枕头谁动过了?”看到骤然变大的枕头,顿觉不妙,尔忠国的画像还压在枕头下,那就意味着…… “哦,井上先生说给你试用一晚上看这种双人枕是否舒适,如果不喜欢明天再换一种。原先柳小姐用的那个枕头刚才被惠子拿去用了。” “菊香,那你动枕头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我画的一幅画?是拿铅笔素描的一幅人头画像?”我担心地问道。 菊香见我脸色有变,立即小声回道:“刚刚被井上先生拿走了。” 我一摸脑门,糟了,怎么可以被老狐狸拿走呢?这下老狐狸又有把柄抓了。可他为什么看上去挺高兴的?该发怒才对。 “柳小姐是不是开始喜欢龙须中佐了?”菊香善良地笑着,“那真是好事情,龙须中佐也对井上先生说他很喜欢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谁喜欢谁了?他是个可耻的骗子! 我顾不得说话,急忙冲出门去。 老狐狸跟龙须川进都在客厅里,两人席地而坐。老狐狸手里拿着的正是我的那幅画。哦,不! “对不起。”我疾步走到他们面前跪下地,有些气喘。“我想您不该拿走我的私人物品。请还给我。”我向老狐狸伸出一只手。 老狐狸难得这么慈祥,看着我眉也弯了,眼也弯了,嘴也弯了。“柳小姐,不知这画中人是谁啊?” 我该怎么回答?反正不能说实话。我支吾着,一时不知如何搪塞。 “看,你的脸都红了。不好意思说是吗?” 死鬼子,存心诈我!我哪里脸红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天哪,热烫烫的,也许真的很红呢。 我紧盯着那幅画。对不起啊,尔大哥,我没想到会让你落到老狐狸手里。他那双贼手怎么配触碰你呢? “画的是川进吧。虽然不是很像,但气势还是有的。没想到你还会西洋素描。你又一次让我感到吃惊。”老狐狸一脸的和善。 “请还给我!”我大声说,心里已经恨得恶浪滔天了。 龙须川进算什么东西?他怎么配跟我的尔忠国相提并论?我的尔忠国是人中龙凤,他不过是棵杂草。在同时代的日本人中,也许他龙须川进算得上突出,但跟我的尔忠国相比起来,那真叫天与地的区别。 老狐狸像是故意逗弄我,反而把画更攥紧了些。我干笑了一声,抑郁地扭过头去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再回过头却发现龙须川进正盯着我看。不知道刚才那个表情他是否注意到了。注意到就注意到了吧,反正他少臭美。 既然已经对上眼了,没必要躲开,否则他真以为我画的是他呢。 四只眼睛又开始玩对视了。他没躲开,仍然看着我,眼神深不可测。我立即清楚他不是因为这幅画跟他有关——他若那么想是白痴——刚刚我还后悔没炸死他呢。他也许猜到了一些,尚不能确定。只有我有数,画中人是我朝思暮想的尔大哥啊。要怪就怪我把他画丑了,真若画出他的一半神韵来,老狐狸也不至于误认为画中人是他那宝贝外甥。 老狐狸咳嗽了几声。我移开视线的瞬间,劈手夺过画像,三下两下撕烂了它。对不起,尔大哥,你必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了。 老狐狸惊诧地看着我,摇摇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了。” 我站起来,没打招呼便跑出客厅——太想呕吐。 钻进被窝,蒙上被子,我的眼泪哗啦啦地流出来。尔大哥,我可怜的尔大哥,被我撕碎了!在撕碎他的同时我的心再次碎裂! 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可怜的自由都被剥夺了去?我好想看见他,比任何时候都想看见他。他与我之间曾经很靠近,一纸之隔,但瞬间又遥远了——生与死的距离。 “不要蒙住头睡觉,很不健康。”一只手掀开了我的被子。 放肆!女孩子的被子可以想掀开就掀开的吗? “讨厌,离我远点儿!”我赶紧攥紧被子盖住头,不让外面那个死鬼子看见我在哭。我只想留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谁也不要再打扰我。 被子又被他一下掀开。此刻,他那张冷酷的脸出现在我头顶上方令人异常厌恶。可没等我发怒,他的手伸了过来抚上我的脸颊。 “别碰我,流氓!”我大叫一声,弹开他的手。 “如果我想碰你,你再喊也是没用的。”他穿着军服的样子立即让我想起龙须川步。他明摆着是来刺激我的。这个死鬼子真TM的太可恶! “没人告诉你进女士房间要先敲门吗?”我鄙夷地看着他。为什么他不能有一丝怜悯、让我清静点,哪怕一小会儿呢? “我敲了,你恐怕没心思听那是什么声音吧。” 我沉默着把被子一把揪过来,重新蒙上头。 被子“呼”地又被他猛然掀开,将我从头至脚彻底暴露在他眼前。他冷冰冰地俯视着我,像欣赏一个低等生物的生活习性如何被人为地破坏掉。 “我很吃惊你没缠足。”他从头到脚扫了我一眼。 他无礼的行为令我既羞又愤。我从床上弹起来扇他,手腕被捉住,另一只手再上,又被捉住。 “臭不要脸的!”我骂道,“我就知道你是个虚伪的骗子!” 龙须川进面无表情地将我扣倒在床上。“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姿势吗?投降的姿势。你的心里想些什么我再清楚不过。骗子!真正的骗子是你!” 我弯起膝 161、杀人的代价 ... 盖朝他顶去。他的身体倾轧下来。我奋力挣扎着。 “没人告诉过你被男人压住时应该保持冷静吗?”他冷静地说着,并冷静地俯视着我,像压制住一个待宰杀的牲畜,“你反抗越强烈,越容易激起男人的情.欲,即使他本来并不想征服你。” 他的意思是我不该反抗或挣扎?我愣了一下。他的表情很冷淡,没有乔泰那种欲.火焚烧的样子。很奇怪的男人。他的行为可耻到让人不得不往那方面想,可他的脸却依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阻止别人往那一方面想。 对了,我忘了他是个极理智的人,而且他对我没兴趣。 可是,眼下他这一行为算什么?格斗训练吗? “这就对了。”他松开我。 “滚出我的房间!”我怒道。 “在你不会使用‘请’之前我不会离开,支那女人!你太冲动了。这样很不好。”他露出藐视的眼神。 “请滚出我的房间!” 龙须川进一动不动,眼神幽深,似在考虑如何惩罚我。 我不想跟他玩对视游戏。我咬了一下嘴唇,狠狠地抓过被子,把自己裹紧,像一只蚕裹在蚕茧里。 “把头露出来!”他命令道。 他对那幅画的反应太过分了吧。就算那上面的人不是他或者池春树,也没必要跟我如此斤斤计较 啊。可恶的死鬼子,他分明找茬来了。 他为什么这么做?想起来了,他要我为所谓的行为付出代价。他那天在医院里不就这么说过吗?代价就是接受他不断的挑衅吗? “这就受不了了,支那女人?”他的手隔着被子捏我的大腿,并一路向上,很快摸向我的敏感地带。 尽管隔着被子,我还是惊颤不已。 “流氓!”我在被子里面大叫。“臭流氓!” “那就把头伸出来,当缩头乌龟可不行,你们中国人遇到事情都喜欢当缩头乌龟吗?” 我大吼一声,从被子里钻出来,“你是个臭流氓!”他穿着军装的样子好无耻、好恶心。我很快跟“兽类”联系到一起。 “别激动,支那女人!有些中国人知道打不赢我们,宁可当缩头乌龟,但他们实际上正在磨刀磨枪。历史上有个名人叫韩信知道吗?那个甘受胯.下之辱的韩信。啊,他比你伟大多了。我以为你不会露头呢,可你还是跳出来了。”他摇摇头,似乎这么快就将我激出来有些失落。 “你想玩弄我尽管上好了,别说那么多废话!我露不露头或愿不愿意当缩头乌龟跟你打算侮辱我没有任何关系。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臭流氓!” “你骂了我多少次?”龙须川进蹙着眉头,冷幽幽地说道,“骂了多少次我今晚就会要你多少次!” “哼,你做足了前戏啊!臭流氓,你终于露出你的本色了。说什么帮我?说什么是春树的朋友?P!我差点被你骗了,你们一家全是臭流氓!” 龙须川进将我压住。“你的脾气坏透了,支那女人!男人不需要坏脾气的女人。”他语气轻浮,但眼神依旧理智。 “好啊,”我冷笑一声,“我会伺候好你的,龙须中佐。我会让你爽死!”我朝他媚笑,抬起一只足勾缠住他的腰。 龙须川进伸手将我的脚从他身上拉下,压住。“那个被你害惨了的支那人说得非常正确,你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意味着某个男人要倒霉。” 他显然比我想象的要冷静得多,理智得多。我顿时沮丧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龙须川进=尔忠国? 61是否能冷静地对待一切非难? 撒花啦,砸多点,动力无限啦 162 162、不断挑衅 ... 他顿了顿,沉声说道:“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我会考虑放过你。说真话!”他严肃地看着我,目光神摄人心魄。 “中国人!”我淡漠而散漫地回答他,依旧保持魅惑的笑容。“你那无头鬼弟弟这么问,我就是这么回答的。你这么问,我还是这么回答。对我的一视同仁不满意?” 龙须川进的右眼皮跳了一下。他很能忍,我非常不淡定地想,除了尔忠国,他是我所遇到的最难对付的一个人。 尔忠国已经不在了,就算他活着,我也不会再对付他。 因此,最难对付的人便是这个叫龙须川进的死鬼子。 我的手心在冒汗。 “我想保护你,支那女人。可你一直在接连不断地制造混乱。我已经快失去耐心了。你不像普通女人,可你偏偏又愚蠢又鲁莽。”他审视着我,仿佛想通过他的火焰金睛甄别出我究竟是什么来路。“听着,如果你想得到我的帮助首先必须学会坦诚。” 我哈哈笑起来。“哄小孩子吗?现在你还压在我身上呢,却要求我学会坦诚。你们日本人总喜欢用无礼的方式表露坦诚和友好吗?喜欢用占有别人的方式冠以保护的名头吗?啊,有人终于露出马脚了。” 龙须川进的气息开始急促,似乎被我的话问到了痛处。是不是又想教训我一顿? 哼哼,黔驴技穷了吧,死鬼子!我若怕你就是小乌龟! 曾经被他的镇定打垮的自信又一点点恢复到我身上。 我扬了扬眉头,还给他曾经送给我的目光——藐视。 龙须川进有点沉不住气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我不会保护一个骗子!”决然的口气。 “我也不会向一个骗子坦诚什么。看来你没能真正赢得春树的友谊。我知道他很聪明的。你根本就是一个虚伪的骗子,不配得到他的友谊。你跟你舅舅一个德性!” “啪!”我的脸颊挨了一下,很疼。他发怒了。 “很爽哦!”我笑道,“这才是你本来的面目吧。” 龙须川进的眸子射出寒光,幽深无比,胸膛也因气急起伏不定。“但愿我的判断是错误的,可我不想帮助一个满口谎言的可恶女人。”他双眉紧蹙,粗硬的大手无耻地探上我的睡衣,“哗”地一下,睡衣被他撕开,于是胸口一凉,半截身躯暴露在他眼前。 我平静地闭上眼睛,咬住自己的舌头,但是我又放开了。个人的屈辱算什么?我若因此屈服,就不配做中国人。 龙须川进没再动我,反而给我盖上了被子。 我睁开眼睛,漠然地看着又恢复了理智神色的龙须川进。 “我会赔你一件衣服。”他不着痕迹地说道,仿佛刚刚不过开了一个有点过分的玩笑。 “现在可以离开我的房间了?我被你折腾困了。” “再等一会儿。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懒得碰你吗?” “这还用问?我实在不对你的胃口嘛。就我本人而言也怕硌着你,更怕引起良心不安。”我冷冷地看着他。 “算你知趣。不过你今晚的表现很令人失望。我明天一大早还会来问你同样的问题,你有整晚的时间考虑。对你来说,对我坦诚远比当一个骗子强得多。晚安!” “等等!”我叫住他。他停下了脚步,但没有转过身。“如果春树知道你这么对我,他会怎么想?”我看着他的后脑勺问道。 “你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应付我吧。”他避而不答,“别忘了,我在英国四年之久,虽然没学过英国文学,但对英国文学多少知道点。” 他迅速关了灯,离开我的房间。 这个鬼子很不简单。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极难对付的对手。他刚才说的最后那句话不仅表示对我怀疑了,同样也对春树怀疑了。因为我们四个人商议过对外一致口径,就说是从英国留学归来的老乡。我这里若被龙须川进突破,被他套出我并未到英国留学过的事实,那么春树的身份也顺理成章地会被怀疑,至少会被龙须川进认为在替我撒谎。他难道怀疑我是个为了某种政治目的潜伏在春树身边的蹩脚女间谍?一定是了,说不定他认为是我故意制造入狱的陷阱,让春树不得不英雄救美,并不得不应征当了一名军医,所以这个鬼子总是把“骗子”两个字挂在嘴边说我。 要命的是谁知道这个死鬼子明早会怎么盘问我?英国文学?上帝啊,我何时学过什么英国文学?该死,怪就怪自己多嘴多舌。若早知道炸不死他就什么都不说了,说了那么多普通人不可能知道的事情不等于送给他怀疑吗? 想到此,我真想扇自己几个耳光。 除此之外,更令人头疼的是无法将龙须川进定性为哪一类人。他明显跟其他鬼子不一样,应该不会像他舅舅或者福冈大佐。个人感觉他还是很有人性的,可他居高临下,对我的国家和民族满口的不尊重和轻视,不杀了他实在对不起我这个愤青称号。 万一我露馅了,而他又打算到他舅舅那里揭发我是个骗子,我该如何是好?我不想牵连其他人,尤其是春树和淼玲他们。 噢,抓狂啊!我将脑袋下的枕头扔了出去。可恶的双人枕,看了就来气! 手镯表的数字机械地闪动,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不紧不慢地过去。 失眠,失眠,失眠! 我把在图书馆里学到的包括平时积累来的所有跟英国文学有关的东西搜刮出来,埋在被窝里忙着恶补英文,将可能用到的句型语法——拿出《疯狂英语》的学习态度——熟悉一番,差点累得我吐血。书到用时方恨少最能体现我此刻的心情了。 实在困了,再看手镯表,已是凌晨五点钟。再睡两、三个小时应该没有问题吧。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喝下一杯水滋润干涸的嗓子后,闭眼。 刚睡得舒服,被拉门声惊醒——有人进来了。我想可能是菊香,但很快明白自己判断错误,因为被子又被人整个儿掀开了。 睁开眼看到龙须川进站在我面前,依旧一身鬼子制服。 虽然我不会再把他错当做龙须川步,但他此刻的出现让我顿时没了睡意。“天还没亮呢,你、你这会儿过来什么意思?”我用质问的语气掩盖内心的惊慌。 “我说过天亮之后来问你话了?”他冷眼俯视我。 我一边瞪着他,一边伸出手抓被子,拽不动,早被他摁住了。 抬手看时间,靠!刚刚六点钟! “两个小时以后再问吧。”我嬉皮笑脸地看着他。“反正我又逃不出去。” “承认自己是骗子,我会让你睡到中午。”他比我镇定,丝毫不为所动。 “我才不是骗子。”我不自然地扭了一□体,“我会受凉的,麻烦你把被子还给我。” 他不动,仿佛没听见。 “我会告诉舅舅你虐待我。”我想老狐狸这会儿没起床,一定不乐意这么早就被打扰。 “嗤!”他发出不屑的声音,“他不是你舅舅,支那女人!” 他这一声哧响没来由地惹恼了我。“闭上你的鸟——”我突然意识到不该说脏话,使劲刹住。 他没听出我的恶意,将被子给我盖上:“说吧,介绍给我听听你在英国学到了哪些文学知识。” “太多了,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累死人,而且很无聊的。我当时不过想混个文凭罢了,我学的并不好。”我打了个大哈欠,眼泪水也出来了,心想要是能上互联网怕它什么英国文学,美国文学?哪怕最冷僻的爪哇国文学我都能搜索齐全了。 “那就随便介绍点什么。我不会觉得无聊。我记得1938年春季各大城市正在巡回上演一部由史诗改编的舞台剧《贝奥武夫》,无论你在不在伦敦,应该都不会错过。” “啊,呃……”我的脑海中瞬间想起安吉丽娜?茱莉饰演的那个妖媚惑众的魔鬼之母。“You mean that famous《Beowulf》?(你是说那个著名的《贝奥武夫》?)” 龙须川进露出嘲讽的眼神:“还有哪个《贝奥武夫》?” “我怎么不记得上演过?难道那时候我忙着谈恋爱错过了?”我故作想不起来。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根本没上演过什么《贝奥武夫》,而我偏偏说的头头是道,不是不打自招吗? “你究竟恋爱过多少次?”龙须川进抱起臂膀冷眼看我,“至少春树不知道《贝奥武夫》是什么,他学医的不感兴趣我完全相信,可你一点不了解我表示怀疑。” “啊,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我为了躲避一个难缠的追求者,跟一个要好的法国女同学去法国避难了。春树没跟你说起过?” 龙须川进冷笑:“你真能编故事啊。” “我没有!虽然我没看过但内容是知道的。我的很多同学看过,也对我详细描述过。”我理直气壮地告诉他。如今的我撒起谎来神色自如多了。“贝奥武夫是半人半神的北欧英雄嘛,是个拥有强健体魄和惊人战斗力的武士。为了拯救被可怕的怪兽巨人格兰德尔掠劫的村庄,贝奥武夫带领一群武士渡过海洋,向格兰德尔发起正面的挑战拯救丹麦人民。一场轰轰烈烈的浴血奋战之后他终于击败了强大危险的格兰德尔带来和平。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后来他被格兰德尔的母亲,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妖引诱留下了遗祸,好在他敢于面对自己犯下的错误,没有选择逃避,最终用自己的生命挽回了曾经犯过的错误,他也算无愧于‘英雄’这个称号。”我沾沾自喜地将从网上看到的故事叙述给他听。看他如何鉴定我是骗子?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个情节?女妖?还是个引诱了伟大英雄的美丽女妖?”他玩味地打量着我,仿佛我就是那个女妖。 “你不是学建筑的么,春树不知道,你也应该不知道啊。不务正业!”我立即反驳他,将他的气焰压下去。突然又想会不会是他的妻子筱文宁看过并跟他说过所以他一知半解。如此一来应该更容易糊弄过去啦。 “好吧,”他没打算深究下去,“那么《Ode to the West Wind》这首诗你应该很熟悉吧。” 我心头暗喜,真乃天助我也,他说的恰恰是我知道的,幸亏我这人对诗歌很感兴趣,国内外著名的诗都拜读过。 “当然熟悉,是Percy Bysshe Shelley(雪莱)写的,共由五首十四行诗组成。我记得最有名的一句是:If Winter comes, can Spring be far behind? 时间这么久我已经忘记很多了,但第五首我还能全背下。”我愈发肯定他对英国文学所谓的知道点儿没准都是从他那位亡妻那里学来的。为了证明自己并非冒牌留学生,我不等他同意便念了起来。“Make me thy lyre, even as the forest is: What if my leaves are falling like its own! The tumult of thy mighty harmonies. Will take from both a deep, autumnal tone, Sweet though in sadness……” “别念了!”突然一声大吼打断了我的诗意盎然。 红着眼睛的龙须川进瞪着我,那副神情仿佛要将我撕碎。 我打了一个寒颤,同时心里一松。他查不出来什么结果了,就算还对我有所怀疑但缺乏更有力的证据。哼哼,我有些得意。 但是,我不小心踩着他的尾巴了倒是很值得反省反省,所谓过犹不及啊。 早知道就…… 没等我来得及检讨自己,身体瞬间被他压住,他迫近的脸正恶狠狠地瞪着我。“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还真穷追不舍啊。 我无辜地眨着眼睛:“你希望我是什么人?”心底却在喊:“死鬼子,居然压着我的胸!疼死我了!” “你跟尔忠国早就定下婚约,你原名叫辛凤娇,为什么改成柳拾伊?既然最终选择嫁给那个男人,为什么还接近春树?” 我惊得又是一颤,原来这个死鬼子早就暗地里调查过我了。可惜他不比尔忠国聪明,更不比他知道的多。好吧,误会就误会吧,谁让我倒霉呢。“龙须中佐果然智慧过人,果然……啊!”我惊叫起来,因为马屁没能拍成——他又掀开我的被子,并来扯我的睡衣。 哧啦!第二件睡衣被他扯破了! “死鬼子,你太过分了!”我愤怒地瞪着他,感觉一阵悲凉。可这个男人的失控举动让我隐隐觉得他像在进行某种并非失去理智的恐吓行为。“我是个弱女子,能选择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可以决定的?我当初离家出走去留学就是为了抗拒包办婚姻,没想到回来还是没能摆脱包办婚姻。我怎么知道他一直未娶,还一直在等我呢?” “这么说你并不爱那个男人。”龙须川进露出一丝寒冷的笑意。 “我当然爱他!”我叫道,快被自己绕晕了。该如何自圆其说? “那你还逃什么逃?早该嫁给他了。而且,你更不该招惹春树。” “可是……可是那会儿不是年纪还小、不开窍吗?” “现在就开窍了?怎么还是个处……”他没说下去,因为在压住我身体的前提下说出这句话来怎么听怎么觉着下流。 “他以为我爱的人是春树,混蛋!他误会了!他想成全我和春树,笨蛋!”我愤 162、不断挑衅 ... 怒地吼道,泪水不听使唤地流出眼眶。“你是个该死的混蛋!” “这么说他是重庆分子?”他冷冷地问道,并不因为我的怒骂而激动。“不要试图瞒我,我都知道。” “去你妈的,知道还来问我?”愤怒几乎淹没我所有的理智,但我发现哭泣时很难增加愤怒的气势,因而通过实践论证泪水的确是软弱的东西,就像天空一下雨狂风就会收敛劲道一样——削弱你的战斗力。“你他妈的能不能别压住我这里?”我一边哭一边说道。另一个通过实践得来的结论是:当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压住你的胸部,你是无论如何反抗不了的。 我渴望杀死他——从念头冒出的一瞬间便牢固而坚定地停留在大脑内——在他放开我之后很久很久都未消失,并折磨了我一整天。 因为他松开我之际曾轻描淡写地说:“我会再赔给你一件睡衣,一共两件,我保证一定比你原先的两件更漂亮,更结实。” 我只送出一个字:“滚!” 这一整天在看似若无其事的表情中渡过——心却在煎熬。 这一整天看似平静但格局稍稍有了变化。 老狐狸提前布置好了大卧室,我被要求搬离小卧室,今晚将正式与小房间告别。 老狐狸挺能折腾,将大卧室布置得豪华而气派,除了没贴“喜”字,俨然一间新婚卧房。虽然没 有现代化的家电设备显摆,但“装潢”水平搁到21世纪也不算太落后。 宽大的卧房让我有恐惧感,四处都太宽敞了,显得我更加渺小且孤立无援。 老狐狸往府里增添了人手。菊香被安排专门伺候我一人,不必像往常那般料理诸多繁杂事务,因为我的脸色太苍白,无法恢复白里透红让老狐狸很是心焦。 老狐狸个人发展机遇倒是很不错,似乎很得军方器重。今天来府里拜访他的日本军官陡然多了起来,居然还有一个少将。从那些人说话的态度和神情看无疑都是溜须拍马来的。可这些溜须拍马的人里始终看不到福冈大佐的身影。 院门口的宪兵加强了岗哨。听菊香说最近不太平,经常有人袭击日本人。我暗自高兴,哪天把老狐狸袭击上天去我就高兴死了。可这里戒备森严,想从这里下手难上加难。我不由又想起尔忠国来,以他的身手哪里去不得。若他活着,一百个老狐狸都死翘翘了,包括他那个可恶的、假充好人的外甥。 作者有话要说:龙须川进为何一而再、再而三惹毛11童鞋? 他想试探什么还是作何决定呢? 163 163、谁中了谁的计? ... 菊香收拾好房间离开了。我一个人坐在门旁靠墙的地板上看着整个房间发愣。一想到今后将与龙须川进共处一室,心里像被毛毛虫蛰了一般又痒又疼。再想到乔泰不久将天天出现在跟前,还得由我侍弄,一颗心更似被猫抓过般异常难受。 龙须川进,我咬牙切齿地想着,你休想用这种办法让我屈服。 假装找吃的东西,我溜进厨房闲逛了一趟碰运气。 老狐狸很狡猾,所有利刃类的哪怕削苹果的小刀都让专人负责保管,一旦用完立即锁好,否则上次也不至于让我砸了古董当自裁工具。想起当时钝刀锉肉的可怕经历我不由一凛——对自己委实心狠手辣。 不出所料的失望了。看似危险的东西一个也找不见,找得见的锅铲、碗碟等都是木制的,很难用来当刺杀武器。 带着灰心丧气一道散步,我屋里屋外到处闲逛,不知不觉踱到老狐狸书房内,万一撞见他回来,就说参观他的收藏书库。做贼一般,我到处翻找可能藏匿于某处的武器,依旧空手而回。 沿着院子落寞地走了几圈。围墙外不时传来皮靴经过时的整齐步伐声。死鬼子巡逻也加强了,每隔十分钟就有一队鬼子兵经过院墙外的小巷。 仰望天空,月亮不知隐没到了何处,只剩群星闪耀。寂寥的天幕广袤无边,那黑暗深邃处的自由总给人以触手可及的错觉,而光明总是拒绝伸出关爱之手,只知道教唆满天的星斗一个个朝我眨着嘲讽的小眼睛。 不知淼玲他们过得可好,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余老板是否回来汉口?他是尔忠国的朋友,也是个正直的中国人,我很想知道他现状如何。可惜我什么消息也探听不到。 池春树恢复了健康,我很想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但由于百合子和老狐狸的阻挠,我一直没能再见到他。他在医院突然醒来那会儿的奇怪行径始终萦绕在心头令我惴惴不安。那不是我所熟悉的春树,完全像另外一个人。我只知道他小时候曾昏迷过很长一段时间,但时隔这么久再度发作的可能性不大。他那么聪明,大脑绝不可能受损,发生突变更不可能,可他那天的确反常,对我像仇人一般憎恶。为什么?我好想再次见到他,他是我的亲人哪,怎么可以那么对我?对了,他发作时也曾问我怎么可以那样对他?我对他怎么了?拒绝他三番五次的求婚,他潜意识里因爱生恨了吗?他从来都是善良仁厚的人,怎么会突然变得那么狭隘而邪恶?提到邪恶这个字眼,我浑身发冷。不,春树他绝不是邪恶的人。 想得我头痛。算了,眼下烦心事太多,如果他真恨我,我也没办法,恨就恨吧,我的确招人恨。他若跟百合子真的好上了,我该祝福他才是。 不知不觉闲逛到龙须川进的卧室。他还没回来,卧室里仍保持原样。想起他说过他有自己的房间那句话,心里感觉放松了些许。他肯“发扬风格”把大卧室留给我一个人享用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喜事。至少证明他没有坏绝了。 他是春树的朋友,虽然他可恶至极,但他帮过我啊。 我是否该放弃杀他的念头? 带着这样的疑问,我一路穿过客厅,来到龙须川进和老狐狸练习剑道的地方——一个半露天半琉璃顶的小院落。那一老一少、一高一矮两个鬼子没事就穿着宽大的道服拿竹刀互相不留情面地砍杀,口中还不时喊叫着——一副不置对方于死地不罢休的野蛮样儿——根本看不出是亲戚。 老狐狸经常处于下风,被外甥拿竹刀打在道服上拍出挺响的声音。但是说实话,那一招一式舞弄起来还挺中看。 如果尔忠国活着,他需要几刀才能砍死龙须川进呢?以他的功夫,恐怕龙须川进也来不及拔刀就一命呜呼了吧。想到这里,我激灵了一下,感觉太过血腥。尔忠国杀人时也是很野蛮的,丝毫不手软。男人哪,战争都是这些男人挑起来的,却殃及女人们灾祸连连。不仅如此,还让女人们不得不变血腥、变残忍。 我转了一圈,往回走,脚下突然踢到了一样东西,硬硬的。借助院内的灯光一看,大喜——竟是一把木柄的匕首——掩在一撮垃圾中很不显眼。 我迅速捡起它。利刃在灯下闪着寒光。扫了一眼四周,没人,我立即拿手指轻轻往刃上试摸了一下,是真的。 一颗心儿扑通扑通急跳开了。如果龙须川进敢跟我睡一张床,我一定宰了他。 带着意外的惊喜,我立即回房间藏好匕首。 洗漱一番后,我躺进柔软的大床里属羊,提防龙须川进冷不丁闯进来——老狐狸给了他一把大卧房的钥匙,他想进来我拦也拦不住。 时针已经指向十点半。看来龙须川进今天不会回来了。 我开始YY:最好的情况是他正好在经过某个小巷,或是在大和山庄风流快活时,不幸被抗日组织的人袭击了,当场毙命——省得我费力气杀他。 暗自想着,我的心头舒畅了一些。 刚要合上眼睛,有人敲门。“我睡下了,有事请明天早上说吧。”我朝门的方向喊道,没打算再下床。 一阵微风刮过来,门被人打开了。 我侧过脸看去,是龙须川进,于是心里咯噔了一下,并下意识地将被子拉高一点。 超出希望的失望令人悲哀——他仍然好端端的回来了。而他穿着和服,看来一定会留在家里过夜。问题是他会留在哪个房间过夜? 我毫不掩饰我的失望——冷漠地看着他。 “看来你很会享受。”他扫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房间的布置。“看着不错,挺像那么回事。” 我合上眼睛,忽略他的存在。 “记住睡右边,这张大床不是留给你一个人享用的。”他摁了摁床,似乎在试试结实程度。睡在正中间的我,被震得抖了抖。“你得感谢我睡塌了你的小床,否则哪有机会睡这么舒适的大床?好像横过来、竖过去睡都可以啊。”他仿佛很愉悦,声音里都带着床铺被弹压的跳跃感。 我没打算搭理他,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又将被子拉上了一些,遮住半张脸。 “好像你并不欢迎我入住。”他仍没有离开的意思。 我点点头,依旧闭着眼睛。 “你不需要我的保护吗?”他问,“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害怕。” “那是从前。”我懒散地回道。他记性倒是不差。 “最近可是很乱。没准你睡到半梦半醒时,突然发现一个蒙面杀手站在你面前。就算我听到你的呼救声也来不及救你。” 我闭着眼睛撇了撇嘴。“我很期待那种局面出现,因为发出呼救声的绝对不会是我。”他的出现让我浑身不自在。死鬼子,好烦人,为什么还不离开?不知道我想杀了你吗? “今天,春树又拜托我保护你,我左思右想,虽然很为难,可我还是答应了他。” “嗯哼,谢谢您的慷慨大度,中佐阁下。可以离开了吗?我快要睡着了。” “喂,支那女人!在我跟你说话的时候,无论你有多困,必须看着我。你一直闭着眼睛,而且不拿正脸对我是对我的极端不尊重。”他开始掀我的被子。“睡衣不错。”语气轻浮起来。 我感觉昨晚的一幕又要上演。“请不要拐弯抹角。如果你想对我做什么就直接来吧,废话一大箩筐,就像一只鼓噪的赖蛤蟆。”我闭紧眼睛对他说道,并紧蹙着眉。 “看着我!”他过来扳转我的脸。“我让你看一样东西,睁开眼睛!”见我无视他,于是又来拍打我的脸。 我充满厌恶地睁开眼看向他,只见他手里拿着一小瓶指甲油大小的玻璃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他问。 “反正不是吃的。”我冷淡地看向他,故意将眉头拧得紧紧的以示厌恶到了极点。 “是乔天佑送的,当然是他还清醒的时候。” 我哼了一声,心想那个狗汉奸最会拍马屁了,功夫一流。他送什么东西讨好日本主子关我屁事? “好东西啊。”他夸张地叹道,“据说可以让女人百依百顺。”说罢拔开瓶塞,蹙着眉头放到鼻子下面使劲闻了闻。 我一惊,瞬间想到乔泰在我身上使用过的那种淫.秽不堪的东西。 意识到这个小瓶子里也装着同样的东西,我惊恐地盯紧了它,心不由砰砰急跳起来。乔泰的手段我见识过,这种东西的威力我也见识过——这个狗汉奸果然早就出卖了我。 我扯过被子缩成一团,呼吸紊乱——这个死鬼子不会是想……不!TMD千万不要! 我的惊恐令龙须川进很开心。他突然伸长胳膊向我做了一个喷射的动作。我猛地一偏头,闪到一边,却发现上了他的当——瓶塞早回到瓶口上,什么汽雾都没有产生。 我咬牙切齿地看着他,意识到自己刚才有多狼狈。真想扑上去一口咬死他。 “怕什么?我没打算用在你身上。”他嘲讽地看着我。“至少在我脱光你的衣服时,我是愿意要你的,而你也是愿意享受我的爱抚的。否则有什么意思?肉体随时都可以得到,比你让男人舒服的肉体多得是。我说过,你这样的女人很难引起我的兴趣。”他的眼神和他的话语一样充满鄙视与不屑,没有一丝一毫动摇。 “很好,那我就放心了。”我恢复了镇定,心里却早已经将他撕成数不清的碎片。不是因为他对我没兴趣,而是将我踩在脚底下却又时不时骚扰我这个引不起他任何兴趣的女人的可鄙行径。“很抱歉我的健忘,我记得你说过你有你的房间,所以从现在起,请你不要随便踏进我的房间。赶快滚吧!”我克制住自己极欲爆发的冲动,因为不确定自己是否百分百杀得了他——在不使用暗招的情况下。 “我愿意睡在哪里就睡在哪里,不用你提醒,我说过,你不配指挥我,支那女人。比如说,你用了‘滚’这个很不礼貌的用语,于是今晚我改变主意了,就睡在这里。”他单膝跪到床上来。 “我宁愿跟猪睡,也不愿意跟你睡在一起!”我提高了嗓门。“我要睡觉了!请你马上离开!” “不幸的是我就是猪。你既然已经说过宁愿跟猪在一起睡,那么只能跟我睡在一起了。其实猪和兔子很般配。”他轻浮地说道。 “不怕我半夜杀了你?”我瞪起双眼威胁道,那正是我渴望做的事情。可他的眼神看上去永远是那么冷静,跟他轻浮的语气格格不入。两个控制频道?我暗暗思忖道,这个鬼子TMD究竟怎么回事? 我感觉沮丧又覆盖了自己。 “你没这个胆量,”他很自信地说道,冷冷地俯视着我,“而且你根本不配杀我。” 好狂傲的鬼子,完全将我不当一回事。 “我早就说过会杀了你!说话算话!”我毫不含糊地说出心里话。但越这么说,他越不会当真——至少今天不会。 “嗤!”龙须川进昂了昂头,从床上撤下那条腿,“我突然觉得后悔了,连跟你睡在一张床上的想法都让我受不了。好吧,我回自己屋里睡。”他说罢,毫不迟疑地走向房门。走出几米外,又丢下一句话来:“我决定从明天晚上起,培养跟你睡一张床的习惯。而且,我习惯睡左边,你必须把左边空出来,必须!” 这是公然的挑衅,这是公然的侮辱。 我的忍耐很有限。我捏紧了拳头——你可是自找的。 我用恶毒的眼神目送他消失在门外。 夜,很深了,我一直没合眼。月光出现在我的床前,洒下一片银辉。 我一直在等待,直到手腕上的时间闪烁到两点十分。 我悄无声息地来到龙须川进的卧室,极轻地拉开门——他的门居然没反锁。死鬼子,太狂傲了。 好,注定今天是你的末日。 皎洁的月光如水、似霜笼罩了整个房间。 龙须川进呼吸均匀,一只胳膊枕在脑后,清晰可辨的五官在月色下显得干净而细致。 我屏住呼吸,伫立在他的床头,静静地举起匕首。 他呼吸均匀,动也不动,裸着的肌肤反射着月的光泽。 扎脖子还是心脏?我犹豫了一下。不知怎地突然觉得此时的一幕似在过去也发生过,倏地想起尔中国为绝食的我洗浴时,我也曾举过凶器刺杀他。此刻,我将要拿匕首刺杀龙须川进。 我做的是否对? 突然而至的犹豫让我无措起来。 他是我们国家的敌人,国恨家仇,不共戴天。杀了他,挫败鬼子的锐气,打击鬼子的嚣张气焰,有何不对?虽说他是春树的朋友,但现在是非常时期,他是侵略者,是强盗,是坏蛋,是个伤害了我民族自尊心的敌人,是个不断侮辱我人格的恶棍。我必须杀了他。 可是,为何这么多理由也没能稳定我发颤的手臂?是因为他也有着尔忠国那样冷峻、沉静的气质?还是因为他也有着尔忠国那样正气凛然的挺拔身姿? 我能否像杀乔泰一样,只需闭上眼睛,狠而绝地下手? 也许只一下,就可以了结他的性命。他不会太痛苦。若犹豫了,再捅好几次反而让他遭太多罪。 动手吧,别犹豫了。我微微调整一下呼吸,双手握住匕首,一、二、三,刺! 我没能戳下去。就那么一瞬间,脑海里突然闪现龙须川跟我打斗时的情景:“起来啊。你们中国人就会玩小花样,什么乱七八糟的暗招都敢用。有本事一对一正面较量啊……” 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一个人,还代表着一个民族啊。难道因为我跟他之间力量悬殊,正面较量无法获胜就可以乘人之危吗?暗 163、谁中了谁的计? ... 杀了他?在他毫无防范的时候? 我的呼吸沉重起来,只得一手把着匕首,另一只手赶紧腾出来捂住急促喘息的嘴。 清冷的月光穿过摇曳的树影,在白色的墙壁上落下斑驳的黑影,也映出我单薄的身影。手握凶器的身影看上去既缺乏勇气又缺乏威胁性。 龙须川进动了一下,胸口完全打开在我眼前,非常理想的姿势,想扎哪里都可以,偏差率极低。 我的手都举酸了——下不下手? 一阵热乎乎的风刮过我的面颊,痒痒的,将几缕发丝拂至眼前,似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俗ki答哟。”他发出含糊的声音,好像是这么说的。我的手抖了一下。 死鬼子,做到什么美梦了?这种人看似正人君子,却总去那种地方胡天胡地。该杀! 攥住匕首的手心汗湿了一片。 “你了解男人多少?”那是他曾经说过的。是的,我的确不了解男人,但一个思念亡妻的人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放纵□呢?算什么好男人?杀! 我瞄准他的喉咙,微微放低手腕,比划了几下,干吧!你杀的是个鬼子!侵占你家园的强盗、土匪!不杀白不杀。 “……即使我们不来,也会有英国人来,有法国人来,有德国人来,有俄国人来,只要比你们强大的都会来。结果有区别吗?”“……你维护的不过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懦弱民族的自尊,一个互相残杀的落后民族的自尊……”“你为什么这么笨?我们千辛万苦保护你,你只知道添乱……” 那些看似狡辩却带着份量的话一句句敲在我心坎上。 国仇家恨,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好沉重,好沉重,我担得起吗?我扛得动吗?说到底,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懦弱的女人。 他救过我,不止一次。他若杀我,易如反掌,但是他没有。我可以对这样的人下手吗?就因为他那些有伤我民族自尊心的话?可他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此时的我们的国,太弱。此时的我们的民,也太弱。 正因此时的我们的国和此时的我们的民不团结、不强大,如此的衰弱,所以此时的身为中国人的我感觉不到曾经的骄傲和自豪,唯有悲哀和难过。 我感到泰山压顶般的沉重。 我一个女人的肩膀如何扛起这份沉重? 最要命的,他有着类似于尔忠国的气质和身姿,我如何下得了手?我如何下得了手? 我无声地叹息,慢慢收拢了胳膊。 手臂好酸,仿佛刚刚放下举了半个世纪之久的重力。 拖着匕首,我慢慢向后退,轻轻地转身,轻轻地拉开门,跨过微微隆起的门坎——不鸣锣亦可收兵。 身后的灯突然亮起,同时传来一个低沉而喑哑的声音:“放弃了?” 心脏骤缩,吓得我差点跳起来,猛地转身看去,龙须川进已经坐在那里,幽深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着我。 他预料到我今夜会杀他? “你TMD在装睡?”我尽量吐字平稳以掩盖内心的惊诧。 “我不TMD装睡怎么知道你TMD会不会下黑手?”他嘴角浮起一抹得意的嘲讽。 他居然拿我说的话反击我。 我的脸急剧发胀、发热,胸中的一团怒火肆意燃烧起来。 “你真可笑!一旦我扎下去你知道了又能怎样?”我想他够傻B的。“你练过金钟罩?”尽管语气平和,可我恨自己错过了机会——一念之差而已。 龙须川进的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原来他枕着的手底下藏着一把枪,怪不得敢敞开了胸膛睡。“它会替我问候你的探访。”他指指我拿着匕首的手,“扔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龙须川进这么做是想杀11吗? 答案: 一:是 二:不是 三:皆有可能。 撒花时间到!花朵多,动力足哈 来吧,亲们,表害羞,尽管来大妈温暖的怀抱——龙须川进除外! 164 164、恶男偏要跟女斗 ... 我将匕首朝他掷过去。他居然伸手接住了它,我暗自又是一惊。我真小瞧他了,一般人谁敢贸然拿手接一把带刃的飞刀? 事已至此,要杀要剐随便他吧。狡猾的小狐狸,不愧是老狐狸的接班人。 “我上了你的当。你故意激恼我下手,然后好有杀我的借口。”我盯着枪口说道。它仍然对着我,提醒我不要轻举妄动。 “不是提供杀你的借口,而是看你到底值不值得我帮助和保护。”他平静地纠正我的话。 “不都一样吗?我中计了。你想开枪就开吧。我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不代表我就无话可说。告诉我为什么不动手了?我需要知道你的想法。” “无可奉告。” 令人惊讶的是龙须川进收起了手枪。“既然你放弃杀我,我也没必要拿它来对付你了。”声音依旧平静。 我冷笑一声:“如果我下了杀手,你现在还能这么悠哉地跟我说废话吗?自以为是的笨蛋!”一边说话,一边在想他开枪的速度和我刺杀的速度相比谁更快些。至少我中弹的同时可以扎他一个窟窿吧。 “你敢保证一刀就能扎死我?”他充满嘲讽地看着我。“没见过你这种愚蠢的杀手。刀举了那么久,还闭着眼睛,浑身都在颤抖,如果穿着祭祀服,我毫不怀疑你是某个部落的女祭司!” 他什么都知道!整过过程中一直在看我出洋相!太过分了!可他太会伪装了,气息一直很平稳,完全像一个睡熟中的人。 我这才叫大意失荆州啊。 “你以为我拿的是橡皮泥呢?蠢猪中佐!”我吼道,感觉脸烧得发烫。 龙须川进摇摇头笑了一下。“蠢的人是恰恰是你。”说罢,右手拾起匕首对准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扎去。 我大吃一惊。他玩什么花样?自虐吗? 然而,匕首扎进他手心里,却不见贯穿,刃早折了,原来这把匕首事先被他做了手脚,根本扎不死人。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何能在垃圾堆里捡到凶器了。 啊,我好蠢!好蠢哪!早就掉进陷阱还浑然不觉,甚至欣喜万分。 如果不是忌讳自杀,我现在可以直接拿头撞墙了。 “底部看不出来倒也罢了,尖端被磨钝了也看不出来,可见你有多笨。”龙须川进无奈地又摇了摇头,“不过让我放心的是你只是个普通女人,一个没经过任何特殊训练的笨女人。” “你厉害。我甘拜下风。”我越发懊恼自己未能识别一只狡猾的狼。但他在测试我的同时也让我意识到,他并非普通军人,因为这些算计完全具备了一个特工的素质。 龙须川进难道也是……我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他难道跟尔忠国是一类人? 他隐藏得好深哪,他若对付我和春树,岂不是小菜一碟?只是从他刚才说的话来看他似乎愿意放过我了。 “吓傻了?”他蹙着眉头看我,“你可以走了。从现在起,我承认你是我的对手。你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他挥挥手,示意我离开。 “为——为什么?”我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放过我。如果他也是特务,不该这么轻易就放过我吧。那么是我想复杂了。他只是个具备特工素质的日本工程师,并非日本特务。 “你通过考验了。就这么简单。”他回答道。 我傻呆呆地看着他,无法理解。“那你为什么还藏着手枪?” “哼,你当真拿我当傻子?你刚才那一刀要是扎下来,性质同样发生改变。对一个欲置我于死地的女人,我会开枪的!”他严肃地看着我。“一个恩怨不分、好歹不分的女人不值得我帮助,更不值得我尊重或保护。出于正当防卫,我杀死你完全不必良心不安。就这么简单,蠢货!” “你——你这不是诱杀吗?”我的愤怒迅速打败我的疑惧和困惑,替我出面征讨公道。“故意把我往杀死你的道上引,然后给你自己一个充分的杀死我的理由。我靠!你真的很卑鄙嗳,怎么、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在抓狂的愤怒中瞪着他,气息混乱到几欲窒息。 这个混蛋的目光还是那么理智而锐利,淡漠地看着我,仿佛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无论我怎么蹦跶也跳不出他的套儿。 “但对我们彼此都是公平的。”他不急不忙地说道,“你不是也多次想诱杀我吗?中国有句古话: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丝毫不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可耻。 如果不是因为那个缘故心软了一下,一切早该结束了,不是我刺死他,就是被他一枪打死,还轮得到他在我面前大放厥词?太TMD可恶了! 我蹭蹭蹭走到他跟前,指尖对准他的鼻梁,愤怒地爆出话来:“我想杀你可不是因为你是你!我不想杀你也不是因为你是你!”说完突然愣住——我在说什么啊?此句不通也。但我不想向他多做任何解释,“你——什么都不是!从你有了诱杀一个女人的思想时,你就已经狗屁都不是了!我不需要你的帮助,更不需要你这种人的保护。从今天起,我不再以你为对手。你不配!”这个配字发得很重、拖音很长。事实上我极想啐他一口。 他冷静地用手抹了一下脸。“比起上次寿司的喷洒,这次显然优雅多了。” 我愤然转身,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今天真是倒霉透顶,千算万算还是着了他的道。 气冲冲地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他略显奇怪的叫声:“回来!” 后悔放过我了?我顿住。鬼子就是鬼子,残忍是天性。 我等着他扣动扳机的声响发出。 “过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没扣动扳机。 我一个转身,看见他手心里的红。原来匕首还是尖利的,他把自己扎伤了。 果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蠢蛋!我突然感觉心理平衡了——笨蛋并非我一个呀。 我走过去,托起他的手掌,掌心里的红让我腿软,我跪在地上才感觉好些。 龙须川进虽然没能扎通自己的手心,但是血流了不少。我本该说几句嘲讽的话,但是什么也没说出来。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替他包扎了伤口。 “不必谢!”收拾妥当,我站起身欲走。他突然拉住我,在我甩手之际,他猛地加力,我跌坐进他的怀里。 他的目光还是那么理智,但眼底分明有某种异样的神情闪烁着。我冷冷地看着他。他又想使什么损招?可恶的对视。 他没打算移开视线,肆无忌惮地盯着我,目光似乎穿透我,看到很深的地方。 我挣扎着站了起来——该死的日式床这么矮——爬起来颇费力。 他又大力拉我坐下,我更重地跌进他怀里。“从现在起,”他一个字一个字非常认真地说道,“我承认你是我的对手,你有资格向我挑战。”说罢,放开我。 我匆匆走向门,心在乱跳——他什么意思?大脑进水了?我如何向他挑战?废话! “如果你有办法打败我,而不是用卑劣的方法,你就是我的王。”他补充道。 死鬼子够烦的。我暗暗骂道,不愿深想他话里的含义,只管拉开门跟这个混蛋隔离。 ***********************************可爱的分割线在此***************************** 龙须川进没有搬进大卧室跟我抢大床。乔泰也没被安排给我伺候——尽管这个傻子还是住了进来,并住进我原先用过的那间小卧室。然而龙须川进的“食言”恰恰说明以前对我的种种挑衅皆是为了激怒我对他下手,完成他对我所谓的类别测试。 那晚的刺杀行动虽然以失败告终且令我颜面扫地,但好歹换来了安宁——他没来骚扰我,我也没再做出过激的行为。风雨后的平静似乎还验证了一句老话:塞翁失马安知非福? 新人新气象。傻了的乔泰很是“天真烂漫”,看见谁都露出纯真、憨厚的笑容,时常将“哥哥好!”“姐姐好!”“大叔好!”等礼貌用语挂在嘴边。尤其对站岗的鬼子兵特别亲热地打招呼:“解放军叔叔好!”他看到我会不好意思,腼腆地在“姐姐好”后面加一句“姐姐好好漂亮哦!”除了说些傻话,完全与世无争。 每次在他灿烂的笑脸前我都会胆颤地想:是我把他弄成这样的吗? 龙须川进找来两个会中文的日本人专门看护乔泰,二十四小时不离左右。除了让乔泰好吃好喝,还让这两人陪他聊天,玩耍。 头一天看见他那副尊容——被我砸毁了半边脸——我总逃避着,但很快看习惯了,虽然惨了点,但基本无害,甚至让他看起来不像那个叫乔泰的恶人了。他来的第二天晚上,我就扮鬼吓唬他但没能让他露出破绽——露出破绽的是他立即尿湿了的裤子。 这么一来,我倒显得缺德了,拿一个残疾“儿童”寻开心。 心情好的时候,我会主动弹奏一曲古筝,试探乔泰的反应。他一听到琴音就会跑过来,托住腮帮子坐在地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我弹琴,有时候口水会滴到地板上。有一次,甚至把老狐狸滑倒了。老狐狸为此打了乔泰一顿。乔泰哭得很伤心,捶着地板骂骂咧咧的,说老狐狸讨厌,还骂老狐狸是丑八怪。 也许,乔泰的本性并不坏,但谁知道他这“天性使然”是不是装出来的呢。他也是极聪明的人,本身就是魔术师出身的他应该比常人更擅于表演。我得时刻保持警惕。 最可怕的事件发生在乔泰住进来的第四天。我正在洗澡,乔泰冷不丁从外面闯进来,很稀奇地看着我,然后拉开裤子看看自己的那里,傻呵呵地笑,再盯着我看,似乎在找不同。 惊恐的我大声叫菊香赶紧叫人来带走这个傻子。于是,乔泰被老狐狸暴打了一顿,因为他在不恰当的时间看了不该看的人,而且明显有了生理反应。 从乔泰挨打的第二天起,龙须川进便被老狐狸勒令搬进大卧室。龙须川进保持了应有的君子风度,把大床留给我一个人独自享用,他自己睡地板。三天下来,倒也相安无事。 但我无法忍受乔泰天天出现在我面前,并不加掩饰地表示友好。即便天天挨打,他仍然屡教不改。 “可不可以让他离开这里?”我终于忍不住哀求龙须川进,“简直令人发疯。” “这才几天啊,你就受不了了?”龙须川进正在一丝不苟地整理自己的地铺。“你要面对的事情还很多。比如如何打败我。” “我现在没心情想跟你决斗的事情。”我不耐烦地看着他。 “你打败我,才可以跟我提条件。我说过,你打败了我,你就是我的王,我随时为你服务。” “你知道我根本不可能打败你,所以你说的都是废话。”我恼火地踢散他铺平的床单。 “所以,你需要用大脑思考。”他也不恼,不慌不忙地重新将床单铺平整。“中国人的智慧很大,很深,关键看你会不会运用。” “这跟你我的较量有关系吗?”我踏上他的床单怒视着他,“你把他弄到我面前纯粹是为了打击我吧。让我成天提心吊胆、坐立不安。你不觉得过分吗?这是变态的人才干的事情。” 龙须川进看着我的脚。“注意,你已经第二次弄乱我的床了。如果有第三次,我会跟你决斗。” “啊?”我愣了一愣,看向他所谓的“床”。就为这个跟我决斗。脑子莫非跟乔泰一样傻了? “你为什么总急着跟我决斗?”我一边问,一边识趣地退出他的“床”。 “很想知道吗?”他跪在那里,定定地看着我。 我也跪下来,平视着他。他既然视我为对手,对我也足够尊重,我不能居高临下轻视他。 “我对你说的打败还包括我打败你。”他解释道。 “当然,不是你败,就是我败,既然是对决肯定有胜有负。”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让我感觉好笑。 “我说过你能打败我就是我的王,但只说了一半。”他站起来绕过床铺坐到我对面,表情严肃, “另一半的意思是:我打败了你,我就是你的王,你必须听命于我,无论任何事情都无条件服从。听明白了没有?” 我琢磨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他无非想驾驭我,让我顺服,不再跟他对立——最终目的跟他舅舅如出一辙,也完全符合帝国主义的殖民思想。 “你这是霸王条款,明明知道我打不赢你还逼迫我跟你斗。我不答应!”我不会上当,现在的我完全不具备与之抗衡的实力,硬打硬拼的话,我输定了。这种决斗就跟签订不平等条约一样谁接受谁自认倒霉。 “我说过我视你为对手。你只有打赢我,才配得到自由。我会全力以赴帮助你,甚至赔上我的性命也在所不惜。你不是很想获得自由吗?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他严肃地看着我,不带一丝妥协。 我不得不认真对待。“我若输了会怎样?”我更关心后果如何。 “如果你输了,”他顿了顿,眸里窜起一股火焰,让人害怕,“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包扩占有你,这就是你我之间决斗的意义。” “占有你”这一句让我很敏感,很心惊。我跳了起来。“我不是武士,不接受你的狗屁挑战。”这个死鬼子完全在执行老狐狸的宗旨啊。狂妄至极!可恶至极! “可你很早以前就说过你一定能打败我。你忘了,可我没忘。选择什么方式战斗完全由你来定,但是不允许用卑劣的方式,包括咬人之类的下流手段。你并不是一点机会也没有。我们之间的问题必须也只能通过战 164、恶男偏要跟女斗 ... 斗解决,别无他路。” 他的态度很生硬,就像日本发动对华侵略战争一样,气势汹汹,不容商榷。 “我不接受你的挑战!”我大声喊道,感觉脸涨红了。“我的胳膊和腿还没变粗呢,怎么打得过你?你这个坏蛋,骗子,死鬼子!” “你已经第三次弄乱了我的床,视同于你已经接受了我的决斗挑战。”他看着我的脚下。 我低头一看,果然踩在他所谓的“床”上。 我抬起脚将他的“床”踢飞出去。“你使诈。我绝不接受你的挑战!” “那么你等于主动放弃了自己可能赢的机会。”龙须川进站起来。“等于承认自己的自尊是一个摇摇欲坠的懦弱民族的自尊。以后再也不要在我面前提及任何有关你的民族自尊方面的一切。你退回到最初的地位,不配我尊重。就算我欺负你,你也没资格反抗。”他说着,猛一把搂过我,唇倾轧下来,并挑衅地拿舌在我唇齿间扫拂着,侵略味分明。未等我反应过来咬他,他已经松开我,轻浮地说道:“就像这样,想怎样就怎么样,明白吗?你还是接受挑战比较好。你未必会输,但放弃,你就输定了。” “流氓!”我甩手给了他一巴掌,使劲揩去他印在我唇上的一切。 龙须川进毫不介意我的掌掴,仿佛我不过用力大了点替他拍死脸上的一只蚊子。“我等着你给出决斗方式和决斗时间。记住,你只有十天时间。十天后就是结婚日期,在那之前你没能战胜我,就将属于我,这是你的命运。” “可是,你是春树的朋友,你怎么能夺人所爱呢?简直是魔鬼!”我叫道,“你对我一点兴趣都没有,霸占朋友的心上人你不觉得既可耻又无聊吗?” “我不这么认为。”龙须川进恢复了理智的目光看着我,“你不爱春树,你爱的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春树对你的爱一点回报都得不到,不如娶了爱他的百合子。而我,有能力征服你,包括你的心。”他露出自信的笑容。 “你太过分了!”我大骇,“你这是什么狗屁不通的道理啊。你……成心要羞辱我吧。” 他摇摇头,温和地笑笑。“你对我有感觉,只是你自己还没意识到。我必须承认,我开始对你有兴趣了。而且,兴趣在不断增加。”他将脸伸近了一些,轻声道:“我渴望成为你的王。” “你是个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我向后退着,“你别痴心妄想了。我不会被你征服的,永远不可能被你征服。死鬼子!” “乱发脾气一点用处也没有。”龙须川进转身朝门外走去。“静下心来好好为未来打算吧。打败我是你唯一的出路。” 一只脚刚踏出门,他又顿住,“对了,你破坏了我的床,请马上整理好,否则我晚上只能和你睡在一起了。我不能保证同床后会不会还像个君子。你不想那样吧?” 我恨死了这个鬼子,就因为我一时心软放过他,就给自己造成这么大的麻烦。看来,只要他存在一天,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正反颠倒的。 死春树,你就跟那个小丫头好吧,再也不用管我的死活了。 我在孤军奋战,比任何时候都孤立无援。可我不能坐以待毙。我必须抓紧时间开动脑筋找对策。我并不笨,我一点也不笨,只是缺乏经验。 尔忠国,你若在天有灵,会帮我的对不对?你不会眼睁睁看着那个死鬼子欺负我是不是? 我将右手贴在心口,想象着尔忠国的灵魂驻扎进我的心灵里,带给我智慧和勇气。我需要他的帮助。眼下,只有他能带给我精神上的安慰。 作者有话要说:龙须川进露出真面目了。不愧是个流氓鬼子。 他逼迫11接受决斗。 11怎么可能打败他呢? 亲们支招吧。 开始卡壳鸟。。。。 某蓝无能地画圈。。。。 165 165、夜袭者 ...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苦等板等的尔大侠就要冒泡了 大家一定要撒花,一定要留评语啊。。。。 一定啊.....(无限循环中。。。) 卡壳的某蓝正在纠结中。。。。 需要动力,需要亲们的大力支持哈 吼吼吼。。。 乔泰住进老狐狸府里后没对任何人构成威胁,但制造的混乱可不少,不是把老狐狸的鞋子扔到茅坑里就是把“解放军叔叔”们硬邀请进院子里吃糖果。老狐狸对他动辄大打出手,可还是没能阻止这个傻子做出减缓他头疼的事情。 为了避免又傻又丑的乔泰对前来拜访的客人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老狐狸禁止乔泰自由走动,让人将他关在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内,并交待清楚每天除了给他一个小时的“放风”时间,其他时间一概关禁闭。于是,井上府宅从这一命令执行伊始有了一道“靓丽的景观”——时常听到乔泰毫无掩饰的大哭大喊,像个无辜的孩子用孩子的方式讨要自由空间、释放不满情绪。 我突然悲天悯人起来。毕竟,乔泰是中国人,就算他在装傻,落到这份田地也够惨的,脸被我砸毁容了不说,还经常遭受非人待遇。那两个照看他的日本人最初两天对他还算尽心尽力,后来便把他当成耍弄对象,欺负他傻倒也罢了,一次居然把大便拿到他面前哄骗他说是好吃的红薯。结果,上了当的乔泰嚎啕大哭,赖在地上满地打滚不肯起来。我忍无可忍——士可杀不可辱。何况欺负他的是两个日本人呢。 我随手捡起地上一根竹枝劈头盖脸的朝那两个混蛋日本人抽去。碍于我是龙须川进的未婚妻,两个日本人只忙着躲避不敢还手。“你们如果再敢这样侮辱他,我会把你们的手剁下来喂狗!我说到做到!”带着满腔的愤怒,我气势汹汹地威胁道。两个日本人还算长眼色,收敛了恣意之态,答应以后不再搞此类恶作剧。 差人将乔泰洗洗干净后,我嘱咐看守他的两个日本人让乔泰多些时间在院里走动,不要长时间把他关在屋子里。不是我善心大发,而是怕吵。乔泰哭起来的声音实在难听,且惊天动地的,足以令人发疯。 让我没料到的是能让乔泰真正安静下来的却是我的琴声。无论有意无意,只要我一弹琴,他就显得格外安静,哪怕正在哭着闹着也能及时刹住,很快坐到我跟前当最忠实的听众。但他张着嘴不时滴口水并摇头晃脑的样子不仅影响我的情绪,也实在有辱我的琴声,可他发傻的好处也不是一点儿没有——他大大减少了发作次数,不再发出难听的哭喊声,唯有夜间会突然尖叫,似被梦魇住了。我想是因为他做过太多缺德事,被他害死的冤魂也会时常来拜访他吧。 夜晚是没法弹琴的,我只能尽量在白天多弹琴给他听防止他闯纰漏或者发出可怖的哭声。另外为了防止他的口水滴到地板上害人——如润滑油一般(搞不懂他的口水为何那么粘稠),于是我特地让菊香给他做了几个大围兜,底部一圈加了竹签的那种式样,稍稍隆起像个软托盘,可以更有效地兜住他绵绵不绝的口水。 有几次他那虔诚而入迷的痴傻神态差点让我萌发立即赶往寺庙烧高香的念头。 如果不是真的傻子,乔泰就是城府深到可怕的人。我自愧弗如的同时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但他没露出任何破绽,完全像个傻子。 距离龙须川进规定的决斗期限越来越近,可四天时间就在愁云惨淡和不断增加的压力中溜走。我苦恼不已,究竟怎样才能打败他?使用暗招还有可能获胜,真刀真枪地干我一点把握也没有。 佛祖啊,过往的神仙啊,随便吧,哪怕是妖孽,只要有法力、能帮我就成——我该如何应付龙须川进显而易见的进攻?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夜,便梦到了尔忠国。 他来了,进入我的梦里。我真真切切地触到他的脸。他温柔地吻着我,告诉我他很爱我,一直爱。他希望我好好活着,等到抗战胜利的那一天。“你不是一般的女孩子,你很特别。”他轻轻托起我的脸细语着,温柔如水的目光几乎将我融化。 “我该怎么打败他?”我焦急地问他,“我太普通了,而且这么瘦弱,不像你说的有多特别。” “好好想想,别让不良情绪控制了你。你是个聪明的女孩,你身上有着其他人没有的能力。你能行,我看着你!”他有力的臂膀抱着我,宠溺地摇晃着,“你可以打败他。去吧,成为他的王!” 我踮起脚尖,抱住他的头:“一直陪着我好不好?求你不要走。” 他轻轻地摇摇头,身形开始飘渺。“不要!求你,再多一分钟!让我多看你一眼。” 可他没答应我,绝美的容颜瞬间淡了,消失在雾一般迷离的空气里。“不要走,国哥哥,不要走!”我惊慌地呼喊,四下里寻找,但哪里也找寻不到他的踪迹。 “为什么不能多呆一分钟,哪怕一小会儿,哪怕多停留一秒?”我伸出手在迷雾中摸索,幻想他还会出现。然而,他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的心沉沉地坠落,像系了一块巨石。“我好想再看你一眼,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去?” 我不停地哭泣,眼泪化成了汪洋,将我托浮在泪海里飘荡…… 醒来的时候四周静悄悄、黑漆漆的,唯有我的泪陪我回忆梦里缠绵的一刻。 心里堵得慌,很想到院子里透透气。我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没开灯便往门外走。 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似硬非硬的东西而且动了一下,差点绊倒我。好像是个人。 我瞬间清醒,龙须川进打地铺睡在这个位置的。 “真是对不起!”我本能地立即蹲□,朝他摸去,心想他睡得正香被人无端踩了一脚一定恼火。 一只胳膊伸过来拦腰将我揽进一个宽阔结实的怀中。“你刚才在哭,我听到了。”他柔声说道。 “没有,你听错了,也许是猫的叫声。”我推开他的手臂。 又一只手在黑暗中摸向我的脸。“那你脸上是什么东西?湿湿的。”他真讨厌,穷追不舍地问这么清楚做什么。 “口水。”我不耐烦地回道,“请你放开我。” 龙须川进翻转过身体,轻轻压住我,“我很愿意替你擦口水。”他的唇吻将上来,如橡皮擦一样吻着我的眼泪。 黑暗中,我的怒火在燃烧,但我忍住了。半夜三更的我不想弄出大动静来。“龙须川进!”我警告他,“在我成为你的王之前,你可以放肆一阵子,但是不要太过分!”说话的同时使劲推开他的脸。他却趁机吻了我的手。 “这就足够了。”他轻声说道,放开我,“下次请不要摸黑走路,难免踩到不该踩的地方。”他的声音透着揶揄。我瞬间回想起刚才那一脚触到的地方是不太对劲。 “对不起,我每次瞎着眼却总能做到准确无误。”我稍稍感觉遗憾,若知道踩对了地方,该使劲踩才是。他很招人厌,自己不觉得吗?缺乏自知之明的家伙! “你是个邪恶的女人。”他听出我话语里的恶毒。 “只会更邪恶!”我爬起来,故意从他的身体上方跨过去。 跨进院内,温暖的风拂过身上,带着夜的宁静和神秘。一晃间,我居然已经在这个地方渡过了两个月。风带来的感觉与前几日又有所不同,尽管仍带着依稀的寒意,可毕竟已是春天,春天就快结束了吗?又一个夏季将来临? 这是什么样的春天啊,感觉不到生机,感觉不到希望——挣扎着来,再挣扎着去。唉! 不知名的小虫最不甘寂寞,早就奏响夏日颂歌了,它们急于干什么?让生命的脚步匆匆流逝在尚未抵达的未来? 远处又传来江汉关的钟声。各种各样微妙的声音,上上下下、远远近近,此刻都汇聚在我的听力世界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通过有声世界的传递变得生动而有形。风穿过不同的树叶发出不同的沙响声,花草在夜间舒展肢体的轻响声,野猫踏过墙头长尾拂过砖墙的摩擦声……一切灵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汇聚成庞杂博大的交响曲。 这样的夜乍看是沉寂黯然的,但谁能注意到隐蔽在这死寂的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繁荣、壮观呢? 生命的奇迹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刻不经意地绽放出瑰丽的华彩。那么,是否只要心中有一盏灯,尽管纤弱,尽管微小,就可以一点点驱逐全世界的黑暗呢?是否那时候就不再有气馁、不再有失败,不再有绝望呢?是否可以出现令人惊叹的奇迹呢? “当黑暗笼罩着的时候,不必害怕,我知道你会为我点亮那盏灯!”我朝夜空轻声呼喊着,“我知道我一定会赢!” 樱花树后的那堵高墙上传来轻微的“飒飒声”,我暗自一惊——那不是自然界的声音,那是人类的脚步声。是——夜行者? 我凝神细听墙头的动静,身后亦传来脚步声。 “你的气势很强,看来你有把握成为我的王了。只是,这会儿夜色正浓,你不要一动不动的站在这里,会吓着人的。”一只手轻柔地抚弄着我的长发,“你可是穿着白衣服。” 我没心思理会身边那个鬼子的调侃,我有某种预感…… 我猛地转身下蹲,撞向身旁的龙须川进,几乎在撞倒他的同时,一梭子弹“啾啾啾”地闪着耀眼的光斑从我们头顶不足三十公分的地方擦过。 龙须川进反应很快,搂住我接连几个翻滚,闪向一旁的花坛,手臂向前一送,先将我推至安全地带。 枪声一响,立即惊动院外站岗放哨的鬼子宪兵,院子四周的灯骤然亮起。杂沓的皮靴声和呼叫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院内的灯和各个房间的灯也依次亮起,照得宅院各个角落一片通明。我从花坛后面爬起来,再看向那堵围墙,唯有树影乱晃。 龙须川进首先检查我有没有受伤,一点不客气地将我从上至下摸了一遍。 我的手臂划伤了,蹭破一大块皮。血夹杂着土屑渗出皮肤表层,刺刺地痛着。 龙须川进立即扯下和服上一段布袍先将我的伤口扎上。 一帮宪兵先将院子内搜索了一通,未发现可疑之人。一阵惊慌过后,大院又恢复了平静。老狐狸打电话冲着话筒叽哩哇啦鬼喊鬼叫着,估计在训人。狠狠地挂断电话之后,他把家里所有人都召集到客厅里。 乔泰也被强行从床上带进客厅,张着嘴刚想哭,被老狐狸一阵恐吓吓得不敢出声了,蜷缩到我身边,像只乖乖狗趴在地板上。 老狐狸讲的是日语,我完全听不懂。但从他严厉的口吻和扫过众人的眼神中,不难判断老狐狸首先怀疑家里有内贼或者有内应。老狐狸挨个问过他们,对日本人用日语询问,面对中国人则用中文询问。那些人除了摇头,就是点头。老狐狸没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柳小姐,你怎么会在院子里?”老狐狸最后才来问我。 老狐狸怀疑到我头上了?我平静地看着他,“我……”正要解释,龙须川进说话了:“我夜里醒来,想和她聊聊天。屋里闷,就一起到院子里走走。” 老狐狸审视的目光看着外甥:“是这样吗?”又看向我。 “恐怕是这样。您怀疑什么?井上先生?”我淡淡地问道。 “婚期近了,有些不怀好意的人趁机捣乱也正常,毕竟很多人不看好这桩婚事啊。”老狐狸看似温和的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的神色。 我听出老狐狸的意思。他怀疑我半夜三更把他外甥骗到院内,然后让事先安排好的人躲在暗处杀他?太抬举我了吧,以为我是复仇女神的化身? 不过,他怀疑我也很正常,我不是不止一次袭击过他的宝贝外甥吗。除了扬言怎么怎么的,还差点炸死了他。老狐狸虽然从不提及此事但并不代表他什么都不知道。 “舅舅,刚才如果不是柳小姐反应快,我已经中弹了。您不要怀疑她。我看这件事还是不要急于处理吧。好在有惊无险,大家不如先回去休息。” 乔泰伏在地板上,撅着臀部,呜呜地低声哭起来:“我要睡觉觉!我要睡觉觉嘛。” 老狐狸想了想,大概觉得外甥说的有道理,挥手让众人回各自屋里去。 龙须川进仔细替我清理了伤口,擦完药、包扎好后,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 “你在怀疑我吗?”我问他。 龙须川进摇摇头,“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但是很显然,那个杀手想嫁祸于你。因为恰恰是你进院后不久发生了枪击事件。从弹孔的落点看几枪都是冲着我来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凶手就在我们中间。他一直在注意我们的一举一动,等待下手的机会。今晚就算你没进院子,他也一样会对我下手,只是他没想到你前脚离开房间,我也离开了房间。” “你觉得会是谁?”我问他。他看上去很镇定,就像不久前镇定地面对危险一样。 “范围不大。我,你,舅舅,我们三个肯定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就出在另外七个人身上。惠子跟菊香睡在一个房间。如果她俩之一有问题,另一个人不会毫无察觉,再说她俩是女人,根本爬不了那么高的墙,即使有本事爬那么高的墙也不可能逃得那么利索,搜查院子时她俩都穿着和服,不可能穿着那种衣服作案,即使速度再快也不可能闪电般穿好和服。另外回房间必须经过客厅上楼,不可能直接翻窗进去。排除她俩,范围就锁定在乔天佑、两个照看他的人,以及府内的两个杂役身上。两个照看乔天佑的人是我找来的,我对他们的底细相当清楚,不可能是他们。如果有问题,最大的嫌疑就是乔泰和新进来的两个杂役身上了。” “你倾向于是那两个杂役干的吧,因为他们是中国人,而且身强力壮。” 龙须川进浅浅一笑:“从推理上看的确只能是他二人。他们两人住 165、夜袭者 ... 同一间,很可能都参与作案了。” “你这么肯定?”我轻笑了一下。“不是每个人都有本事翻上那么高的墙头不被人发现的。那个人身体灵活,柔韧性极好。两个杂役却是粗手笨脚,图有力气而已。” “哦?”龙须川进惊诧道,“你的意思是乔泰?”他思索了一会儿,夸张地摇摇头。“虽然他夜晚独自一人住一间,但手被铐在床架上,不可能有所动作。而且他那么傻乎乎的……” 我直接摊牌:“我认为只能是他。他有作案动机,也有作案能力,他曾是魔术师,逃跑的功夫一流,我想手铐根本铐不住他。何况,他懂催眠术,有本事蛊惑人心。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龙须川进露出会意的表情。“你怀疑他一直在装傻?” “他非常聪明。除了好色是他的弱点外,几乎无懈可击。” 龙须川进若有所思:“我把他接到府里来休养也正是顾虑到这点。如果他装傻一定会露出马脚。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按耐不住了。这个人很不简单,难道他学过忍术?” 我哧了一下,他以为他们东洋武术有多了不起?“你的确小看了他的能力,他既然有本事帮你们帝国催眠所谓的危险分子,就同样有本事催眠你们帝国的任何一个人。那些看管他的人也很难不着他的道。何况乔泰是福冈大佐跟前的红人,谁知道他是不是受了他的指使将计就计住进府里,方便监视你舅舅和你的一举一动呢?当初乔泰竭尽能事接近你舅舅,恐怕也是有目的的吧。你舅舅在婚礼的态度上如此一意孤行,难免不会招来灾祸。” 龙须川进抱住膀子,绕有兴趣地看着我。“我也许犯了一个错误,不该视你为对手。” “后悔也晚了,我们彼此都接受了挑战。” “你好像突然变得信心十足。” “因为我有神明护佑。他会保佑我、指引我向正确的道路前进。” “什么样的神明会护佑你一个凡人?” “保密。”我得意地笑了一下,想起做到的那个梦,美啊,嘴也合不拢了。 龙须川进明显颤抖了一下,目光艰难地看着我。奇怪,不知他为何有这种反应? 清晨醒来一睁开眼,发现龙须川进正托着下巴不声不响地看着我。 “你这么偷偷地看我多久了?”我平静地问道,心里不太舒服。 “恐怕有一会儿了,具体多久不太清楚。” “看出什么结果没有?”我冷笑。 “你很可爱。” 我冷哼一声。“还看出什么别的吗?比如淌口水。”我蹙起眉来。这个鬼子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明明对我没兴趣还时不时地挑逗我。我可不幼稚,绝不会上他的当。 “事实上我一直在等你醒来,好谢谢你。夜里你救了我,可我居然忘了感谢,很失礼。” “不用谢,因为我不敢保证是不是我连累你遭暗算。”我漠然地看了他一眼。 “有道理。”他坐起来。“那么我还不算失礼。好吧,早上好,柳小姐。”他说完,翻身下床。 “我今天会很晚回来,嗯,也许不回来。所以不必等我,睡前把门关好,最好窗户也关好。” “去大和山庄吗?”我一边穿鞋,一边随口问道,突然后悔——为何这么问,关我屁事? 龙须川进立即来了兴致,侧着脑袋看着我。“你在吃醋?”挑逗意味更浓。 “永远不要这么想。”我站起身,披上外套,“你我之间永远不存在吃醋的问题,就像太阳和月亮永远不必担心对方会拥抱自己一样。当然对对方拥抱星星更不会有想法。” “那倒未必。”龙须川进看我的眼神不觉深了。 “也许——会拥抱,但那只是毁灭前的一瞬间。”我越过他身边,极其冷漠地说道。 “你会改变的,时间的问题。”他上来揽住我的腰。“我在用心拥抱你,而不仅仅是我的手臂。你可以感觉得到。” 我漠然地看着他,心里隐隐升起一团怒火。“等着吧,中佐阁下,等我成为你的王,你再也不可以这样放肆。” 他微笑着看着我的怒气跃上脸,松开了胳膊。 “你是个信守承诺的人吗?”我蹙着眉问他。我对鬼子的诚信向来不敢确定,恐怕得打大折扣。 “当然, 比生命更重要。”他郑重地说,又来搂我。 “那就好。”我一个转身旋开,绕开他的手臂。“明天我会跟你一决胜负。就在明天。”我信心 百倍地告诉他。 我一定会赢。婚礼会定在哪一天已经不重要了。如果他是个信守承诺的人——但愿他是——就不会有婚礼。永远不再有——与他之间。 166 166、灵魂的救赎 ... 老狐狸临时雇来的几个工人一大早便搭架子往屋檐下挂灯笼,结彩灯。送贺礼的担子络绎不绝地从前门进府,再空着挑担有秩序地从后门退出。老狐狸府里人声鼎沸,热闹喧哗,仿佛今日便要举办婚礼了。 伪政府的,各国领事馆的,租界的,日本军方的,武汉所谓的社会名流的……各色人等的礼物几乎将老狐狸的宅子挤破。 我无聊地倚靠在窗前,冷眼俯视楼下来来往往的生物——如果这些人预先知道会白忙乎一场还这么起劲地送礼来吗? 可恶的老狐狸借机又敛财不少吧,我心下想,这场婚礼对他来说算是双赢……不,是三赢之举。老鬼子YY精神的强大连我这个后生晚辈都自愧不如呀。 “嗨!”远处一声脆脆的嗓音将我吸引过去——自打春树出了事就不在伯父家冒泡的百合子今天又出现了,朝楼上的我挥动手臂,“表嫂好!”声音不仅脆还很悦耳,让人感觉其心情不是一般的好。 我点头向她致意。她一路跑上楼,挨着我,一边看外面,一边感叹她收到的贺礼多得让她发愁。 “我父母已经回汉口了。”她又说道,“今后我会和春树哥哥住我父母那里,不会跟表嫂挤在一起的。”挑衅的目光微带得意地乜斜着我。 我微微笑,不予搭话。她今天很友好,跟拦截我在病房外凶神恶煞的那个小丫头判若两人。 “春树哥哥给我准备了一个金戒指,不大不小正合我的手指。”她伸出手来,仿佛那枚戒指已然戴在正确的手指上,“我想你也收到川进哥哥的戒指了吧。不知道是什么样子的?” “我没有。”我告诉她,“也许你的川进哥哥不打算娶我进门了。” “这怎么可以呢?”百合子立即惊呼道,“就要到婚礼日期了,怎么可以再变卦?” 她焦急的样子令我有点兴奋,很想再逗逗她。 “计划不如变化快啊。”我故意苦着脸,“我对结婚没兴趣,你表哥也一样对我没兴趣。你的前任表嫂才是他最爱的人。我们根本不适合在一起。恐怕你也听过一句老话:强扭的瓜不甜。你伯父硬把我和你川进哥哥凑成一对,你认为我们会幸福吗?” “也是哦。”她趴在窗台上转动着大眼睛,似乎在想她前任表嫂的问题。突然她严肃地站直了身体面对我。“可是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你最好和川进哥哥结婚,他不会嫌弃你。但是,你不要再对春树哥哥抱非份之想。他已经是我的人了。”百合子抬着下巴,非常傲娇地瞪着我,仿佛我若说不字,她马上会对我有非常激情的表现。 “那你是他的人了吗?”我漫不经心地问道。她的话让我觉得幼稚而可笑。 “当然了!”百合子不假思索地回道,脸上露出羞涩而甜蜜的神情。突然又寒着脸问我:“你什么意思?” 我暗自好笑,不想再逗她。她虽然蛮横,倒也不失天真。 但是百合子对我刚才这句话穷追不舍:“你到底什么意思啊?为什么这么问?”有些气急败坏的味道。 “我随便问问啦,你别太介意。”我将目光投向院里,一帮挑夫又担着沉重的箱子进来了。一个 小头目模样的日本鬼子指挥挑夫往适当的路线行进,还有一个日本鬼子手里端着一个簿子写着,好像在登记礼单。另外几个鬼子兵维持秩序,拿刺刀对着那些挑夫,防止发生意外事件。 一个挑夫不小心弄散了礼盒,一时阻碍了交通,被鬼子拿皮靴狠狠踹了几脚,跌倒在地。现场一时有点混乱。 挑夫们有的放下挑担休息,有的绕道过去不受干扰地只管完成活计。 被踹翻在地的挑夫爬起来连连致歉,重新扣上毡帽,忙着收拾散落开的礼盒。他身边有个身材高大、浑身补丁的挑夫帮他一道收拾,间或抬起头向四周看看。虽然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也在向周围的人赔不是,但我感觉他有点心不在焉。 “看这些干苦力的家伙笨手笨脚的。”百合子说道,“我们日本人有那么可怕吗?腿都吓软了。”语气中不乏嘲讽之意。 果然是不经世事的小丫头片子。若你是真正的中国人,你就知道日本人多可怕了。 “你送我出去吧,这里没什么意思。我也只是路过顺便进来看看。”百合子对我说道。 “不去看望你伯父了?他好些天没看到你了。” “他很忙,我就不去打扰了。反正婚礼上还会见到。你送我下去,我害怕看到那些苦力。刚才来的时候他们就偷偷看我,贼样儿!” “这有什么好害怕的。你漂亮他们才看你呢。你应该昂头挺胸走过他们面前才对。” “哼,我才不要给他们看呢。”百合子嘟囔着,拉起我的手。“表嫂,我就要你送我出门嘛。” 我只得依了她。这个丫头今儿特地穿了一件洋装,浑身上下都是明艳的橘红色,加上黑亮的卷发下那精致靓丽的五官,的确很耀眼。 她非要我送她出门,大概想在人前炫耀一下自己的“高档”,寒碜一下我的“低档”吧。 我身上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素色旗袍,还是去年圣诞节后淼玲送我的礼物,后来才知道是春树买的。他不好意思直接送给我,又怕被我拒绝,于是委托淼玲帮忙。到了老狐狸这里后,我不愿意穿和服,所带衣服又甚少,身上这件旗袍换洗得勤快,几水下来,颜色掉得厉害,完全变成旧衣服了。 将百合子送到院门口,才发现春树一直候在外面。终于明白这小丫头的鬼心眼儿了——故意让我看她跟春树有多恩爱,言下之意让我甭想再打她春树哥哥的主意了。 池春树穿着一身浅色西装,原本就颀长的个子看上去更加修长,静静地站在那里,散发着儒雅高贵的气息。 “是我帮春树哥哥挑选的西装,好看吧。跟我的衣服多般配啊。”百合子炫耀地对我说道,“路上,很多女孩子都羡慕我们,总回头看呢。” 估计女孩子们都在看春树吧。他总是这么惹眼,无论走到哪里都一样。也许回到一千年前也有这种效应吧。 我淡淡地看向池春树,没向他打招呼。我想一旦搭上话,势必引起百合子说出更多炫耀的话来。 他的目光向我看过来,在我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眸里不经意泻出的那股情愫无论如何都没法忽视。我没有迎接他上移的目光,而是看向拉着他的手的百合子。她依偎在她胸前的样子让人感觉春光格外明媚,空气格外温馨。 “春树哥哥,你怎么不向表嫂问好?”百合子摇摇池春树的手臂。 池春树微微一笑:“都是熟人,客套什么?”春水般的目光柔柔地看着我。 “是啊,不必客套。”我站在门里突然感觉两只臂膀很多余——没处安放。 在医院里他对我做出的那些异常举动浮现脑海,心里不由一阵悲凉。 毫无疑问,眼前的这个人还是我所熟悉的池春树,只是他自己好像对那天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此时的目光无法克制地流露出关切和思念。 我移开目光看向百合子。“我就送到这里了。祝你们一天都开心。” “那就再会啦,表嫂!我还要跟春树哥哥去百货公司一趟。”她刻意提高嗓门,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她愉悦的心情。 我点点头,转身回去,没再看池春树一眼。 心绪有些纷扰的我穿过热闹的院子回自己的房间,中途被人不小心碰了一下都没太在意。我只想逃离这片喧嚣,躲进楼上那间还算僻静的所在。 快到中午时,乔泰嚎啕大哭的声音飘荡在整个院落里,不知道又受了什么委屈,好像哭得很伤心。我不得不表示一下关怀——他的声音太难听——污染我的耳朵不算还刺激我的脑神经。 来到看护他的两个日本人面前一打听,才知道今天乔泰的“放风”时间被临时取消了,因为家里人多,没办法把他放出来“撒野”。 我让人打开房门,并将古筝搬了进去。 “姐姐弹琴给你听好不好?你不要哭了。”我劝慰道。这个傻子装得可像了,头直点还使劲拍手。 我轻拨琴弦,一边弹琴,一边给他唱儿歌《小燕子》。他果然不哭也不闹了。 一曲唱罢,我问他好不好听,他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像猴子一样兴奋,就差吱吱乱叫了,可他突然又哭起来,泪水洒洒,说来就来,比点眼药水还灵验。“让我出去嘛,我找解放军叔叔玩嘛。呜呜呜……”他嚷嚷个不停。 我真想扇他一耳光——装得真TMD像那么回事! 假装不知情,我指尖乱拨了几根弦,叹道:“你不开心,只是因为不能出去玩,但是姐姐不开心的事情比你严重多了,不仅出不去,还要被迫嫁给一个可恶的日本鬼子,你说姐姐是不是比你更惨呢?” 乔泰眨巴着眼睛,好像听不懂我的意思。 “如果不是你把我送到那种地方,我就不会遇到龙须川进,也就不会被囚禁在这里,更不会生不如死。我们本来应该是最友好、最亲近的人,为何变成仇敌、彼此伤害呢。”我一边哀叹着,一边拨弄琴弦,唱起《梁祝》。 都说音乐有不可思议的魔力,不仅能让聆听者流连在婉转缠绵的音符里,还能澄净心灵,感动心灵,令再黯淡的心灵也会不知不觉着上明媚的色彩。但愿乔泰也会受此感染,让灵魂得以净化吧。 “……千古传颂深深爱 山伯永恋祝英台 …… 楼台一别恨如海 泪染双翅身化彩蝶 翩翩花丛来 历尽磨难真情在 天长地久不分开…… 唱着唱着,我已经忘记了自己,跃上那倾注着祝英台沉沉思念的楼台,眺望那镌刻着梁山伯痴痴爱恋的孤冢。 若我也能如他们化身彩蝶与尔忠国从此天长地久不分开那是何等的幸福啊。 一曲歌毕,连窗外游弋的清风都因为这段音乐沾染了雨中蝴蝶般凄美的韵味。恰巧一只黄蝶儿扑簌着羽翼打窗前蹁跹而过,我惊道:“是蝴蝶!”乔泰惊愕地看着窗外那只已经飞离花间的黄蝶儿,“可惜只有一只,不是祝英台他们。”我哀叹了一声,发现自己的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乔泰又哭起来,这次是细声细气地哭。 “不要哭了,你哭,姐姐也会伤心的。”我静静地看着他。他低垂着头,坐在地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一抓一放地动着,怎么看怎么像傻子。 我走近他,将他的头捧起来。“你虽然傻了,但也算有福之人,不用面对这个复杂的世界。可我连死也死不得。你知道那个老鬼子有多坏吗,他只是打打你,并没有对你做更恶劣的事情。可我连死的想法都被他剥夺了。他为了阻止我自杀,已经杀了二十个中国人。你以为你够狠,可是跟日本人比起来,你简直是天使。他威胁我只要敢去死就杀两百个中国人陪葬。你杀过人,也知道被人杀的恐怖,可你绝没有我这样的经历。这都是你造成的。虽然你傻了,可是我还是愿意跟你说话。毕竟我们是一道来的,这个世界人很多,但是像我们这样的太少,简直少得可怜。”我认真地看着他。他直愣愣地看着我,目光呆滞。 我摇摇头,松开他。“刚到这个时空时,我好害怕,我想你也一样。就好像一个在城市呆惯了的人突然某一天被抛进满是野兽的原始森林里,那种被孤独和可怕包围的感觉实在难以形容。你毕竟是个男人,而且你非常聪明,又有一身本领,到哪里都能适应。可我是一个女孩子,一直是被宠惯了的,每天无忧无虑,打打电子游戏,看看电影,唱唱卡拉OK,逛逛商城、超市,日子平静而从容。突然之间一切都改变了,到处是血腥,到处是危险,我怎么生存?我刚看到你时心里有多么高兴啊,终于遇到一个自己人了,他会帮助我的,我当时就这么想。遇到你本来应该是值得庆幸的事情,可你对我做了什么?你欺负我,你不但不保护我还欺负我,你就是这样喜欢我的吗?我已经被很多人欺负,可你也跟他们一样欺负我、伤害我,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我说着,更多的泪流了出来。想起他对我做过的恶,怎能不痛心?怎能不悲愤? 乔泰呆呆地看着我,目光还是那么呆滞。“姐姐,你哭了,吃糖就不哭了。”他递给我一颗糖。 我推开他的手:“姐姐不吃,只想跟你说说心里话。唉,你毕竟是个傻子,什么也听不懂,可我这些心里话只能跟你说,除了你,我还能跟谁去说呢?”我顿住,抹了一下伤心的眼泪,“我跟你说过不要干太多坏事,我是为你好,你害怕死,难道我就不怕吗?可是你没想到后果,日本人一定会输掉这场战争,他们撤退时会做些什么你能知道吗?根据我的历史知识他们会秘密处死一些他们认为危险的人,其中就是他们扶植起来的伪政府里的人。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接受惩罚,不被惩罚的最好方法就是毁灭一切他们曾犯下罪恶的证据,从人证到物证统统毁掉。汪精卫不就被他们毁了吗?吴四宝不就被他们毁了吗?李士群不也被他们毁了吗?这些人眼下都是风光无限的人物啊?但结局都很惨。那就是日本人,卸磨杀驴的日本人,把中国人当看门狗利用起来的日本人。井上泓一你也见识了,你送他那么多好处,如今你落难他同情你了吗,还不是一不如意就打你。即使他想杀你也是随时就能杀掉,中国人的命贱如草芥啊。你掌握了他们那么多秘密,他们能放过你吗?你还这么卖力给他们做事,你不冤吗?嗨,你看姐姐说着说着 166、灵魂的救赎 ... 就激动了,差点忘了你是个傻子,什么也听不懂的。”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从他手里拿起一颗被他的手快捂化了的糖果,剥开糖纸塞到他嘴里,问他:“甜不甜?” 乔泰咧着嘴点头,口水很快又流出来。我从腋下取出自己的手帕轻轻给他擦口水。“虽说你傻了,又被我毁了容,但是对你来说真是件好事,你不必担心有人害你,再也不必担惊受怕了。当了汉奸不是被人骂死,就会被人乱刀砍死。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完全像个纯洁的天使,姐姐好喜欢。如果有一天我们还能回去,你再也不必担心被警察抓住,他们认不出你来了。如果有一天你恢复了神智,我希望你不要恨我,因为仇恨会让人不快乐。成天算计别人很累的,是不是?” 乔泰忽闪着眼睛怔怔地看着我,依旧一副傻呆呆的模样。但我知道他都听进去了。 “其实人心都是肉做的,我也不想杀你,我一个女孩子平时连鱼也不敢杀,怎么敢杀人呢?可你逼得我不得不杀你。是你逼我的。我今天心里很烦,所以跟你说了很多很多。可惜你什么也听不懂。再过两天我就要嫁给那个日本人了,他对我不错还救过我,所以我也救了他,这就叫知恩图报。可他怎么说都是日本人,我很不情愿嫁给他,但是没办法。本来你是可以帮助我的,可你除了害我,什么忙也没帮上。嗨,我只能怪自己倒霉。”我的眼泪不断地流出来——刻意让乔泰看到我的眼泪有多泛滥。 我泪水涟涟的样子应该很是楚楚可怜吧,会不会再次打动他呢。 我垂了睫嘤嘤地哭着,无比凄婉,突然抬睫,正好捕捉到乔泰眸中不再痴傻的闪烁光芒。露馅儿了吧,混蛋东西。 可我当做什么也没看见,依旧嘤嘤地哭,拿了手帕使劲擦眼泪。 屋外的两个日本人听到哭声进来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这傻子对我动手动脚?我装作没法控制住眼泪,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哭。于是两个日本人误以为乔泰的确做了出格之事,立即上前殴打他,拳打脚踢全用上了。 “我说过不许欺负他,你们健忘吗?”我站起来挥拳打两个日本人。“你们这些日本人就知道欺负中国人,混蛋!” 两个日本人一看马屁拍到马腿上了,立即退避三舍,不敢与我发生正面冲突。 我又拿手帕揩乔泰脸上的眼泪。“如果他们再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姐姐好不好?我不会让他们欺负你的。我们都是中国人,应该互相帮助对不对?” 乔泰使劲点点头。我露出妩媚的笑容。“你乖的样子最可爱了。”我夸赞他的同时甚至亲了他一下。他开心地直拍手。这家伙确实有才,装起傻子来连真正的傻子也自愧弗如。 此番跟他套近乎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不得不拉拢乔泰。 如果龙须川进出尔反尔,决斗输了也不放我离开,我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到那时,乔泰说不定能帮上忙。他不是暗算过龙须川进么,只要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从现在起,我必须尽早确认乔泰是否能真正为我所用。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特意挑了几样美味餐食来到他房间,放到他碗里,还喂他吃了几口。乔泰一直低着头吃饭,好像专心于享受美餐。我想也许他为了避免露馅、不愿接触我的目光吧。 曾经那么决然地杀他,如今见他傻乎乎的模样,尽管是装出来的,我没来由地生出怜悯之意来。不仅发了善心,还幻想能把他改造成能为我所用的帮手。 尽管还是很讨厌他,但我绝不希望他死在日本人手里。倘若他是拒不悔改的人,我宁愿让他死在我们中国人手里。不管怎样在杀死他之前我得试一试让他改邪归正的可能性。我跟他说了那么多话,他也该思量自己的路如何走了。杀人容易,救人难哪。但那正是我想走的路。也许我的想法很幼稚,简直狗屁不通,也许我在玩火,但在眼下危机四伏、处处碰壁的情况下,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小尔是否冒泡了? 167 167、做个乖乖女 ... 午饭后,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福冈大佐——出现在老狐狸的客厅里,不但送来了结婚贺礼,还主动要求见乔泰。 我想他送礼是假,主要是冲着乔泰来的。 当他发现乔泰没有任何好转迹象时,沮丧毫无掩饰地挂在他那缺失了下巴壳的脸上。他的沮丧同样表现在他的屁股上——根本没沾榻榻米便离开了。 老狐狸没计较福冈大佐的失礼,因为他同样没吩咐下人上茶招待这位稀客。 福冈大佐前脚走,我后脚闪到老狐狸跟前:“舅舅,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 老狐狸摘下眼镜小眼睛眯了起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事情了?” “你这么关心我,我怎么也得表示一下关心吧,不然会被人说三道四,什么野蛮啦,太不厚道啦,知恩不图报啦……” 老狐狸狡黠地笑:“你看上去又正常了。很好,我喜欢。” “我本来就很正常,但是我觉得舅舅最近不太正常。” “哦?”老狐狸的脸越发温和起来,“我怎么不正常了?” “舅舅好像暗地里在跟谁赌气,其实年纪越大越要心平气和,总是生闷气对身体不好。您要多跟孔子他老人家学学呀。” “柳小姐,你总是让我惊奇。怎么,跟川进经常谈心,想通了?” “舅舅怎么东拉西扯的?”我假嗔道,“您不觉得这么怠慢福冈大佐很不理智吗?” “说给我听听,怎么不理智了?” “他怎么说也是特务机关长最重视的人,也是汉口最有权利给人定罪的人。虽然您身份高贵,深 受军方器重,但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必跟他争面子呢,争来的不香。”我老气横秋地说道。 “你让我刮目相看啊,柳小姐,”老狐狸用力拉长了脖子,“是川进跟你说的吧。” “他也跟您说过?”我眨眨眼睛,心想他为何这么问,“那就算是英雄所见略同吧。”我立即往自己脸上贴金。 老狐狸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为什么我觉得你跟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我愣怔一下,心想是不是表演得过火了,令老狐狸有所怀疑。“老狐狸,你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我蹙眉嗔道,“我这个人看着挺勇敢,其实是鼠胆。看,您稍一加压,我不就老实多了。那个福冈大佐看上去比您还会使用手段,一定更厉害。上次在医院他看我的目光,就让我担心自己的安全了。他一定把这桩婚事当做帝国的耻辱吧。可这仅仅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对您的不满会不会转嫁到川进身上呢。对他加压好像更便捷些吧?我只是胡乱猜测,老狐狸您智勇双全,走过的桥比我走过的路还多,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 “忧的好啊,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的意思我的明白了。”老狐狸点点头,脖子又伸了伸。 “您颈椎不舒服吗?”我看着他的脖子,“看书太多对颈椎压迫厉害,拉得再直也无济于事。您可要注意身体哪。您这棵大树要是倒了,我到哪里乘荫凉去?” 老狐狸嘎嘎地笑起来,甚是愉悦。我心想怪不得乔泰总是左右逢源,原来全是会拍马屁的功劳啊。 “你不必担心,我这棵大树是倒不下来的。”他拍拍我的肩膀,“嫁给川进是你一辈子的福分,一百个中国男人加起来都比不上他一个。” 我干笑。狂妄的老鬼子,一百个龙须川进加起来都比不上我尔大哥一个。 老狐狸嘱咐几个宪兵帮他把已经清理到院子里的几样不入眼的礼品打开分发掉,连院门外站岗的鬼子宪兵也有份。这些鬼子宪兵得了好处,个个眉开眼笑。老狐狸打发他们走之后随即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扣上礼帽出门去。 我看着正在打扫院落的杂役,突然想老狐狸会不会借婚礼之际分辨哪些人跟他是一条心的,从而让自己的伟大理想更少些绊脚石呢?如此,他可是实现四赢了。哼,我让你空欢喜一场! 我特意又去找乔泰,把他放到院子里溜达。我问他门口站岗的“解放军叔叔”好不好?乔泰拍手说好。我问他为什么好呢?他支吾了半天不知道如何回答。我告诉他不好,因为他们不是解放军叔叔,不是帽盔上有五角星的都是解放军叔叔。比如刚才来的那个长的凶巴巴的大叔就很坏。他杀了很多人,以后也会杀我,因为我会跟他们对着干。我问他如果有一天姐姐被那个大叔抓去,结局一定很糟糕,也许会被他拿刀剁成很多块,然后再送去喂狗,你愿不愿意看到呢? 乔泰拼命摇头,露出惊恐之色,然后哭起来。 他帮鬼子干坏事时,没少目睹鬼子杀人的血腥场面。这会儿哭得挺像真的,我厌恶的同时只能赞叹他太会演戏了。 我接着问他跟姐姐一起玩游戏好不好?乔泰立即不哭了,笑呵呵的连连点头。 我让菊香将做好的小沙袋拿来。鸡蛋大小的沙袋共做了五十多个,红黑两种颜色各一半。我和乔泰各执一种颜色沙包。拿了一只直径约二十公分、高约五十公分的竹筒搁在六、七米远的地方,看一分钟内谁投进的沙包数量多,多的一方就算赢了,可以得到一颗糖的奖励。一场比试下来, 乔泰只投进去一个。而我投进去十二个。 接连玩了几次,乔泰总是输,一颗糖也没得到,不答应了,赖在地上哭。 “那么这样吧。”我鼓励他,“如果你能投进去八个,我就让你亲一下好不好?” 乔泰很努力地投掷,但是最终连半数也没达到。我把他拉到一边去,找其他人接下去玩。两个看护他的日本人正闲得无聊,积极参与进来。于是游戏实行淘汰制,一分钟内投掷数量少的就算输了,下场,多的一方留下,换一个人接着比试。一轮下来最后赢的人将获得吻我一下的资格。两个日本人很卖力地玩起来,但是他们都没能掷过我。 第二轮时,我把乔泰又拉进来,四个人一道玩。我还是赢了。乔泰这次只投进去四个,依旧很不理想。 到第三轮时,我故意装作失手,只投进去七个。而两个日本人分别投了十三个和九个。看来我必须让那个投进去十三个沙袋的日本人吻我了。那个日本人已经得意地站到我面前,做好了吻我的准备。我说急什么,还有一个没上场呢。我看着乔泰,告诉他姐姐可是指望你赢呢。 他是魔术师,手感非常好,投准这种小游戏对他来说应该很容易就能掌握力度。 结果出乎众人意料,乔泰一分钟内投掷了十五个,非常出色的投掷。于是理所当然地,他获得了吻我的资格。 我大方地撅起嘴,等着乔泰来吻我,但是老狐狸突然回来了,对这个游戏大为恼火,认为有失体面,冲过来将乔泰踢翻在地并下令好好教训他一顿。 两个日本人下手极狠,怪傻子坏了他们的兴头。我阻拦了也没用。结果乔泰被两个野蛮的日本人打得鼻青脸肿的,更难看了。 事后,为了表示同情,我特地看望了他,并用他送我的药膏替他擦伤。“是姐姐连累了你,害你挨打。”我对他表示歉意,“但是我会补偿你的。”说完,我非常认真地吻了他。 为了防止自己因厌恶演砸了,令乔泰生疑,我闭上眼睛,刻意把他想象成池春树。他那股淡淡的花草香气帮助我完成了这次主动却艰难的一吻,“你是个了不起的孩子,这是你应该得到的。”我没忘了非常认真地对他说出这句非常重要的话,“我答应了你的事情就一定能办到。同样,我没有答应的,也不会给你。”我沉静地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的脸好红,一个真正的傻子被人吻时也会这样吗? 无论他傻也好,精也罢,必须让他明白有些事情不是通过暴力或卑劣手段就能获得的。同时我的话也在暗示他我知道你没傻,别再装了。 乔泰突然抓住我的手,眼神不那么迟钝了,微波荡漾。但是他并没打算暴露自己,又冲我傻呵呵地笑起来,意图掩盖瞬间的失误。但他怦怦急跳的心跳声早已泄露了他自己,只是他自己尚不知觉吧。 一番试探下来,我确定了一件事:乔泰不想我被日本人占了便宜,那么他就是可以利用的,至少对我的敌意在消失。“中国人不打中国人”这也是我最近明白的一个道理。在当前这种情势下,多一个敌人不如少一个敌人,没准关键时刻他会是个好帮手。 至于以后的事态如何演变,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眼下最紧急的问题就是应付老狐狸强加给我的这场婚礼。当然,如果龙须川进确实像他看上去的那样——正人君子——事情会容易很多。但那已经是事后的事情了,我不敢再下赌注,因为我是那个最输不起的人。 龙须川进晚上没回来,我依照他的话将卧室的门窗都关好。明天就要跟他一决高下了,我得早点休息,保持旺盛的精力和灵敏的反应力。 抱着柔软的枕头,感觉好像抱着尔忠国。“做个好梦。”我对自己说,安然睡下。 他又来了,进入我的梦。我很开心,紧紧抱住他。“我知道怎么打败龙须川进了。谢谢你!”我激动地亲吻着他的唇。他的唇很软,很柔,很甜,像化不开的蜜。 “我知道你会有办法的,因为你就是你,非同寻常的你。”他笑着,举起我,托举得很高很高。我俯视着他,他俊美的眉,星般的眸,挺拔的鼻,诱人的唇如此清晰。我贪婪地看着,把这一刻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 他慢慢放低我,我的脸贴近他的脸,我的长发垂在他的肩上,他轻轻拿手拈住,缠绕在指间, “就这样吧,永远不要松开。”我祈求着,让我的发永远缠绕住他,不让他离开。 他的手指,缠绕着我的发的手指抚摸上我的脸颊。“记住,永远都不要放弃希望,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承诺了,他不会再离开我了。 我幸福地流着眼泪,把头深埋在他的胸膛前。 然而,他的身形又变得飘渺,让我无所依靠,枕靠着的只是一团稀薄的雾气。 “你骗我,你答应我不走的。”我哭喊着,无措地挥舞手臂四处乱抓。 忽然间,我发现我的发少了一截,仍然缠绕在他的指间吗? 惊惶中,他的声音又响起在耳边:“我在逗你呢,小傻瓜!”温润的唇亲吻着我,“唉,你就爱哭。”他怜惜地抱住我,紧紧的。 “你坏!”我敲打着他,心头又被幸福溢满。 他宠溺地看着我,“我的妻子好美。哭起来也这么美!”他又来吻我,深深的,沉沉的,带着浓浓的迷醉。 “那你就、就要了我吧。”我娇羞地看了他一眼,赶紧低下头。 他摩挲着我的腰肢,将我拉近他的身体。 那是他坚实有力的身体,贴近的同时,一阵颤栗,像被电流击穿,酥麻。 “会很疼吗?”我揉捏着他的手指。“我怕……” “那我就不要了,我不想弄疼你……”他轻笑着,松开我。 我使劲揉捏他的手指,有些恼,又有些甜,他很在乎我的感觉呢。 “吻我好不好?”我咬了咬唇。他立即吻上来。“用力,”我要求他,他重重地吻我。“我想听到你用力呼吸的声音。”我要求他,回想着他的呼吸吹在我脸上、撩拨着我的感觉。 但是,他沉默了,一动不动、忧伤地看着我。 我陡然想起他已经死了,哪里来的呼吸? 他无声地哭泣,落下血红的泪。 我慌张地胡乱涂抹他的眼泪。他的泪水好多,不断涌出,止也止不住。 “是我错了。这样就好,对不起,我不再要求你什么。”我慌张地告诉他,但他倏地消失了。 我又做错事情了,我不该要求太多。我好后悔,他又离开我了吗? “国哥哥,不要走!你在逗我是不是?你不会走的是不是?你答应过我的,快点出来啊。”我疯狂地四处找寻他,希望他还像上一次一样突然出现,然后告诉我他只是在逗我。 然而,他再也没有出现。 他生气了,他不愿意理我了。我懊恼地抓扯着自己的长发,好疼,好疼…… 我惊醒了,原来又是南柯一梦。 可眼前黑影一闪,那是什么? “谁?”我本能地惊问。 没有声音,可刚才明明看见……难道我眼花了? 我完全从梦境中清醒过来,紧张地盯着黑影闪现的所在,黑漆漆的房间,微弱地显出家具的轮廓——并无异常。 神经过敏!我对自己说,已经关好了门窗,怎么会有人进来? 我一边嘲笑自己的过敏反应,一边宽慰自己一定是刚才那个梦闹的。 但是,我又从床上惊跳起来。因为,此时卧室的窗洞开着。 作者有话要说:吼吼吼,等待花儿来砸,不限量。。。 168 168、失控的夜晚 ...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时间,冒泡时间,JQ时刻。。 不留花的,某蓝非常肯定地叫嚣:“拖出去喂鱼。。。。” 问题是某蓝家附近没有鱼池。 更大的问题是某蓝家附近也没猪圈,也没鸟巢,更没。。。 某蓝等于没说! 悲催的被自己的文卡得无力的某蓝 我一跃而起,冲向窗户。远处花坛那角,一个黑影已经猫着腰纵身跃上近三米高的墙。好厉害的轻功!我赞道,突然心猛地一颤。 来不及穿鞋,我撑着窗台翻到窗外,顾不得是否有坠到一楼的危险,踩着屋檐的瓦片向前一跳,抱住一根电线杆,滑到地面,去追那个已经沿着墙头飞窜至后院方向的黑影。 我不敢叫喊,但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是他! 除却他,谁能有如此不凡的身手? 除却他,谁会悄无声息地潜进我的房间却并非对我下手呢? 希望的火花一瞬间点亮:我的尔大哥没死! 顾不上脚底有多少不友好的东西硌着,我只想追上那个身影。那个让我朝思暮想着的人哪,快追上他!我要看到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他。 黑影无声无息,如闪电般迅捷,瞬间从我的视线内消失。 我飞跑着穿过静寂的后院,踩着痛脚的鹅卵石来到后门,疯狂地扯开门拴,冲了出去。 后门口把守的日本宪兵开始没反应过来,等我擦身而过后,很快追过来,用日语叫着:“麻袋!麻袋!”大概叫我站住。 我没打算停下。心中燃烧着一团炙热的火焰,让我恨不能脚下生风,载我追上他。 冲出去约一百米远,却再也没能看到那个影子。我的长发被我的泪粘在脸上,但我已经顾不得拂开。 我真想放声大叫一声尔忠国,但我不敢喊,因为瞬间意识到我的愚蠢。就算我能追上他又如何?不等于把一大群鬼子招来抓他吗? 身后传来杂沓的皮靴声,几个日本宪兵喘着气追上来。前方另一个设栏的岗哨也拦住我的去路。他们叽里咕噜地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进去。况且我的日语水平还没达到听得懂他们说话内容的程度。 我双手撑在膝上大口地喘气。很久没这样剧烈奔跑了,心跳得很急,加上格外激动,感觉心跳狂野到欲从胸腔里撞出来,撞得我心痛。的确痛,因为他来过,如此接近我,却一言不发地走了。 是他吗?如果是他,为何不愿见我?既然冒着风险来了为何连面也不愿见上一见? 我突然疑惑起来那个人真是他吗?可我强烈地感觉是他,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就像梦里……那是他在吻我吗?在黑暗里偷偷地吻过我? 一阵急刹车的声音响起在身后,随即传来皮靴跑近的声音。一双大手抱住我。“你怎么跑出来了?”是龙须川进,“穿的这么单薄。”他搓着我的肩膀,似在帮我御寒。 我抬起头木然地看着他,却想着尔忠国的脸。 “你、你的头发怎么了?”他吃惊地问。 我摸了摸散乱的发,一凛。耳边的长发少了一大截,剩下的短发粘在下巴上。 是他,千真万确,果真是他来过了!我激动地想哭却又无从哭起。 他来过了,不杀我也不搭理我,只劫走了我的一缕发。 是警告?还是想证明什么?我一阵茫然,但确定了一个无比震惊的事实——他还活着,并暗访过我。 我只知道从此刻开始,我的生命已经不再是我一个人的生命,注定将为了他而坚强地延续下去。 我痴痴地看着夜空,傻傻地笑,我的尔大哥没死,他活着,为我点燃了一盏明灯。什么臭鬼子,什么威胁,什么磨难都不重要了——他,回来了! 我被龙须川进抱了起来。他一边用中文责怪我光着脚跑出来,一边用日语遣散周围的宪兵,一路将我抱回院内。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大概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出来看是怎么回事。好在老狐狸没醒,不必担心他连夜盘查我为何发疯。 龙须川进又将院里的人也遣散回屋。 我处于极度兴奋中,满脑子想的全是尔忠国,至于怎么上的楼,怎么进的屋统统没注意,直到龙须川进将我放在床边对我说话。“不想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他沉静地问道,坚持替我擦干净脚底的污垢。 “我可能得梦游症了。”我胡乱找了个理由,这才注意到他脸上有伤,好像被人揍过。“你怎么回事?”我指着他的脸问道。 “先别管它。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回事?” “我不是说了吗,我可能得了梦游症。” 龙须川进放下我的脚,站起来俯视着我。“飞檐走壁的那种梦游吗?” 他怎么会知道?我一惊。 他看着我的神色,微微一笑。“我抱你进房间的时候门还反锁着,我用钥匙打开门进来的。而窗户开着,你不是飞檐走壁难道穿墙而过?” 我将脚往内缩了缩,垂下睫,“我记不清了。”知道很难搪塞他,但只有这个理由还能算是个理由。 “他是谁?那个剪去你一缕发的人是谁?”龙须川进托起我的下巴问道,目光审慎。“你认识他?” “不认识!”我镇定了一下,抬眼看他,“我没看清楚他是谁。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除了那个“不”是谎言,我说的完全属实。所以,我可以不带伪装、如实相告就行。 龙须川进察看着我的神色,“你越来越狡猾了。”他叹了一口气,“看来我的劲敌不止一个。” 他一边说,一边揉了揉下巴。“今晚我被春树揍了嗳。”说罢又叹了一口气,充满无奈。 “你今晚是去找他了?”我先是吃了一惊,接着笑起来。“我知道了,一定是你硬拉他去那种地方,被正直的春树狠狠教训了一顿。” 龙须川进脸色一沉,一把将我的胳膊紧紧攥住。“你的思想怎么总是这么恶劣?告诉你,我没硬拉他去过那种地方。就算我每次去那里,也只不过是……” “只不过是什么?”我嘲讽地看着他,“只不过喝喝茶,聊聊天,叙叙乡情啊。”鬼才信他去不是为了寻欢作乐。 龙须川进的脸色又变了,羞而愤。这样的表情还是头一次见到,更让我感到稀奇。 我没打算惹毛他,收敛了讥讽之色。“对不起,现在好像不适合聊天,明天我还要跟你决斗呢。我得保持体力。不,应该就是今天,这会儿已经是凌晨了。”我说着,退到床上,拉开被子睡好。 龙须川进跳上床来,在我身边躺下。“早一天、晚一天决斗都无所谓,但是我必须跟你说清楚,我去找春树是告诉他我会娶你,真正意义上的娶。我让他放弃你!”他认真地说道。 我侧过头看着他,心里一阵惊颤。“那你真是讨打!”这个一向理智的男人为何变得这么冲动?冲动是魔鬼! “我不会让他带你走。”他捧住我的脸。“因为我会娶你!” “这恐怕不是你能决定的。”我平静地看着他,心却开始下沉。他的眸里有股灼热的火焰在燃烧,让人害怕。“你只有打败我才能成为我的王。你现在这样很不理智,是害怕了吗?害怕失败?”我问他。 “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他抱住我,搂得很紧。我听到他剧烈的心跳声。 是我的镇定自若让他感觉挫败,还是今晚夜行者的出现让他预感到某种变数?他好像不自信了。 男人哪,真是奇怪的动物。我无法理解。对我异常排斥、不屑一顾的人是他,如今疯狂地想拥有我的人也是他。 “但愿你没把百合子的新郎打得无法参加婚礼。”我使劲推开他,看着那张颧骨青肿的面孔,心想春树看上去比他文弱多了,怎么会占了上风?他不会是故意隐瞒了春树的情况吧。 龙须川进把头埋在枕头里自嘲地笑起来,让我想起喜欢将头埋进沙里的鸵鸟。“我刚跟这小子说明态度,他就勃然大怒。没想到平日里斯斯文文的他居然这么暴力,简直像头野兽。” “我说了,你是自找的。如果他愿意放弃,恐怕就不是春树了。”我幽幽地说着,脑海里浮起春树那张英俊的脸庞,心里一阵难过。何苦呢?春树…… 龙须川进又托起我的脸,像要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似的,用力说道:“他根本驾驭不了你。他跟你交往了五年,五年之久居然没能攻克你这座堡垒,那是毫无希望了。我在帮他摆脱这种不正常的局面,也在帮你摆脱不正常的局面。你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你必须走出来知道吗?” 我定定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脸孔,有些迷惑,“你走出来用了多久?中佐阁下,请问你忘记她用了多久?”那个洁白的绣着“宁”字的丝帕浮现在我的脑海内。 龙须川进的脸痛楚地挣扎了一下,声音低沉下来。“因为我经历过,所以不希望你也这么继续下去。真的……很艰难。” “可你看上去不像已经走出来的样子。”我同情地看着他,心想那是他心里一道硬伤吧。“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要求别人做到,是不是有点问题。” “你懂什么?这不是一回事!”他的脸又激动起来,“你这个傻瓜,难道看不出来我……”他的脸突然涨得通红,硬把那下半截话吞了下去。他叹息一声,换了一种口气,“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了,为什么总爱说这些傻话?” “是的,正因为我是一个成熟的女人才不会傻乎乎的装作什么都懂。我不明白,你这样理智的男人该明白什么是应该做的,什么是不应该做的。你不会傻到认为我不杀你,或救过你一次就意味着我对你感兴趣了吧?”我的语气尖锐起来。 “那你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他的目光顿时咄咄逼人,“你好像不是一个能轻易改变态度的女人,你不是一直恨我们日本人吗?你不是三番五次要杀了我吗?为什么阻止别人杀我?杀了我再也不会有婚礼,不是正合你意吗?” “幼稚!”我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这个词是他经常来教训我的。我嚅动了几下唇,没说出更多的话来。 龙须川进显然不想就此罢休,他的手不安分地摩挲着我的颈,顺着领口伸进来往肩部和胸部滑去。 “你太过分了,中佐阁下!”我冷冷地提醒他,一动不动。 他说过女人的挣扎只能引起男人征服的欲望。我不动,他会感到无趣的吧。 但他没停下,身体也贴了过来,湿热的唇揉捻着我的唇,意图揉捻出我的热情。 我依旧一动不动,就当是一只宠物狗在舔我好了。 “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救我?你可以看着我被打死,你却冒着危险阻拦了一场谋杀。”他喃喃地问道,手指穿进我的发,轻轻摩挲着。 我推开他的手,那是为我的尔大哥留着的长发,应该是他的手指穿进我的发,而不是他,一个日本鬼子。“你跟乔天佑不一样。”我告诉他,“你不是杀人恶魔,你不是野兽。你是春树的朋友,你救过我的命,还有……” “不是理由。”他轻喘着打断我的话,舌探入我的口中。 我惊恐地扭过脸,避开他的舌。心跳加剧。 他继续吻我,一路吻下去,直到吻到我脐下的敏感地带。尽管隔着睡衣,可惊惧让我无法正常呼吸。 “够了!”我抬起膝盖顶向他的头,踹开他。 “告诉我,否则我今天就占有你!”他威胁道,语气恶劣起来,上来剥我的衣服。 “你这么急于知道答案吗?”我蹙着眉看着他。他好蛮横,而且他穿着日军军服让人不得不再次联想到兽性大发的鬼子。 “是。”他手下没停。我感到身上一阵凉意袭来,他真就剥去了我的睡衣,并且脱自己的衣服。 “说是不说?”他语气强硬地再次问道。 “你究竟想知道什么答案?”我有点惊慌了,他强健的肌肉呈现在我面前,让我紧张。我暗自安慰自己: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他不同于其他鬼子。他很理智! 然而,这个焦躁不安的男人脱下了长裤,一双手威胁似的抓在我的裤腰上,只需向下一拉,我就惨了。 好在他只是保持这一动作,并未进一步做出冒犯之举,似在逼迫我回答他。 他是个非常理智的男人,如此冷静的人怎么会失控?他不过是要吓唬我、逼我说真话罢了。他不会对我做那种恶劣的事情的。 我放心了一些。“你害怕失败,你心里很不安。你此时此刻的行为暴露了你内心的脆弱。其实,你完全不必这样。请你冷静一点,把手拿开。”我努力让自己声音不颤抖。我的手摸向一旁的被子,往身前拽。 龙须川进摁住我的手,“我的确很不安,但我并不脆弱。”他说罢,骑跨在我身上,已经坚硬无比的下.体抵住了我的腹部。 我突然惊恐起来——他失去理智了! “好吧,我告诉你!”我咬了咬嘴唇,打算妥协,“因为……你让我想起了他——我丈夫,你有些地方跟他有点像。我不想杀你或者让你死是因为你能让我想起他。可我知道你并不是他,而且永远也不可能替代他。你是个可恶的日本鬼子,一个侵略者。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一口气说完,然后遗憾地看着他。想必这番话很伤人。他只不过偶尔扮演了一个替代品的角色,还是个永远不会被启用的替代品。 尽管残酷,但我说的绝对是实话。 龙须川进大吼一声,使劲抓住我的肩膀,眼神迷离而痛苦,仿佛被针扎中一般。 我惊恐地看着他。他要干什么?杀我吗? 他保持着僵硬的姿势,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抵住我腹部的那个硬邦邦的东西猛然抽搐了几下,随即一股温热湿滑的黏稠液体喷在我袒露着的身上。 他皱着眉呻吟了一声,身体陡然松弛下来,我却石化了。 “对不 168、失控的夜晚 ... 起,我没能忍住。”他看我的眼神突然又理智起来,连忙从我身上翻下去,迅速抓起衣服裹住那抹滑腻的液体。 被吓呆了的我一动不敢动,甚至屏住了呼吸,感觉稍动一动,那些可怕的液体便会钻到我的皮肤里去。 “你知道……我是个男人。我……我不是有意亵渎你,只是想逼你说出心里话。我……很抱歉!”面露愧色的他猛然低垂了头,忏悔似的跪在一旁。 再也憋不住气息,我面红耳赤地吼叫起来:“弄掉它,弄掉它!你这个该死的臭流氓!” 龙须川进从地上弹起来,一溜烟地跑没影儿了。 我惊恐地看着自己的胃部,那股特殊的刺鼻味道从那里不断涌上来,令人抓狂。 龙须川进又回来了,拎来一桶水,迅速抹净我身上的污渍。 我夺过布,狠狠地擦洗自己的皮肤,将被他的污秽物沾染的皮肤搓得通红,快搓破了,才罢手。龙须川进跪在一旁一直垂着睫,满脸的羞愧和懊恼。 我的怒火在惊慌过后瞬间燃烧起来,狠狠扇了他一巴掌。“不要脸的死鬼子!”我破口大骂。 他突然抬起头,坚毅的目光看着我:“我一定要打败你,成为你的王。”说罢,抓起衣服僵直地站起,一个转身直埂埂地走了出去。 这个流氓居然光着身子也敢出去?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我恨恨地说道:“绝不可能!” 第二天一大清早,天刚亮,我便早早地起床。毕竟,今天非同寻常。我要为我的自由打起十二分精神。 十分意外的,池春树早早地来了。当他扣响大门时,幸亏我及时听到并替他开了门,否则又要引起一场轩然大波。我立即将他带到楼上我的房间,关好房门。 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可是他全然不顾老狐狸是否怀疑,急匆匆地赶至此。我立即想到昨晚发生的事情。 他好像一夜没睡好,眼睛浮肿,虽然脸上没有打斗过的痕迹,但下嘴唇破了一块,乍一看很像抹了口红但没涂匀。他告诉我要赶在龙须川进做出过分的事情前阻止他。 大概听到了动静,才一会儿功夫,龙须川进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等我去开他自己打开房门进来了。 看来,是时候把一直隐瞒着的事情摊到桌面上谈。 三个当事人第一次面对面敞开天窗说亮化。气氛有些尴尬。 “我为昨晚动手打你的事情抱歉,但是我必须再一次声明我绝不会允许拾伊嫁给你。”池春树严肃地看着龙须川进说道。 “我同意。”我举起手表态。“我绝不会嫁给一个日本人。这是我的原则。” 龙须川进拿他那理智的眼眸冷冷地看着池春树:“她愿意跟你走吗?” “我不愿意。”我又举起手答道,开始反击,“你们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为什么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安排我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我的想法你们考虑过吗?你们责怪我把事情搞砸了,可是你们让我一个人蒙在鼓里、遭那么多罪是否也该承担责任呢?我难道不是一个独立的人、只是你们挣来夺去的一样东西吗?” “拾伊!”两个男人一起叫道。 我举起双手阻止他们辩解。“让我把话说完。”一定不能让他们插嘴进来。“如果你们真的在乎我就不要瞒着我做些让我难以接受的事情。现在我必须告诉你们我的决定。第一,我不会嫁人;第二,我不会离开汉口;第三,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拾伊!”池春树一脸倦怠地走近我。“不要说气话。你留下来只有危险,我必须带你走。” “那百合子怎么办?”我冷笑道,“你们上演了这么一出好戏替她考虑过吗?她满怀欣喜等待成为一个幸福的新娘,可婚礼那天就被新郎抛弃了,你替她想过没有?难道她爱上一个自己喜欢的人是过错吗?你我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她是个女孩子,以后怎么见人?怎么面对未来的生活,你们考虑过吗?你们这些男人只顾自己享乐,真正替其他人设想过吗?”我鄙夷的目光看向龙须川进。他夜间的所作所为够他蒙羞一辈子的。 龙须川进难堪地将头转向他处,池春树也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如果我是百合子,春树哥哥,我会杀了你。如果我是百合子,川进哥哥,我会记恨你一辈子。”我毫不客气地倒出心中所想。“今天,我就要和龙须中佐决斗了。等我赢了之后,你们谁也不会为难。听着,我要自己做主。你们只有帮忙的份,没有指挥的份。” “决斗?什么决斗?”池春树看向龙须川进,疑惑着。 “等会儿你再问他吧。”我指了指龙须川进。 尽管我的头发做了妥善处理,池春树还是注意到那一缕被异化了的发丝。“拾伊,你的头发怎么变成这样了?”问着我,目光随即带着质问瞪向龙须川进。 “跟我无关啊。”龙须川进摊手做了一个无辜的表情。 “我很生气,打算削发为尼呢。”我没好气地看着池春树。都是他惹的祸,从一开始就忙着帮我,可结果是越帮越忙,差点让这个混蛋鬼子毁了我。 池春树露出痛苦的表情,眉峰紧蹙。 “你娶百合子是最好的结局。”我冷冰冰地看着他。“至于我,就不劳你费神了。”我突然很恨这帮男人,他们计划一切的时候怎么可以忽略百合子这个人呢?他们也把她当小孩糊弄?当然至始至终,被算计得最厉害的还是我本人,差点让我一命呜呼。 “拾伊!”他紧抿着唇,脸色发白。“我错了。我不该把你置身事外,是我没能考虑你的感受,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但是,我和川进原本都是想帮你。请相信我们。” “想想怎么帮你自己吧。”我看着眼神忧郁的池春树,心头涌起百般滋味。他急于替我做主,显而易见一直拿我当长不大的孩子。他是不是从来都没有信赖过我?他昏迷中陡然恢复知觉时对我那番恶劣的表现意味着什么?他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连他自己都糊涂了吧。 我也开始混乱——感情的事情为什么这么复杂?实在让人应付不来。 我抱住头,不想再思考。“如果你们不想逼疯我,请都离开吧。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还不够乱吗?如果让井上先生发现你们的阴谋,恐怕大家再也没好日子过了。” 龙须川进突然有些紧张地转向窗户、朝他舅舅的卧房方向看去,“舅舅今天有点奇怪,平时他很警觉的,夜里这么吵,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说着,神色突然变了,“哦机丧——”他惊呼一声,旋风一般冲出房间。 169 169、信仰的问题 ... 老狐狸被袭击了。 不过,令龙须川进宽慰的是袭击者并不想要了他舅舅的老命。 老狐狸毫发未损,但他自己未必这么认为,也许在他看来比遍体鳞伤更糟糕——这一生都没这么狼狈过——衣服被扒了个精光,如同一条死鱼贴在地板上。 我们进去时,他仍然动弹不得,明显被人点了穴。橱门上插着一把匕首,几乎没入柄端。一封信穿在刃上,上面写着大大的中文字:“取消婚礼,否则要你们全家的狗命!”署名:中国人。 我几乎要高呼万岁!我的尔大哥真是为我而来的。原来他这么在乎我!他警告了老狐狸,他没打算眼睁睁看我羊入虎口。欣喜若狂的同时,幸福感瞬间溢到了喉咙口。 可是,他为什么不杀了井上泓一呢?杀死这只老狐狸对他来说简直像碾死一只蚂蚁般容易。为什么还留着他? 转而一想,他是替我思量啊。如果死了人,尤其是老狐狸这种身份的日本人,日伪警宪特务们一定倾巢出动,大力介入调查此事,势必闹得鸡犬不宁,而我一定会被当做头号嫌疑人抓起来审查。他这么做显然不想让我受牵连。 几经折腾后终于恢复正常的老狐狸气急败坏地打电话给驻汉口宪兵队的特高课,勒令其务必查清此事。 大院外面有层层宪兵把守着,还让低贱卑微的支那人钻了空子,且就在眼皮底下让倍受军方崇敬爱戴的专家先生出洋相,大日本帝国的颜面何存? 我带着不可告人的快意向老狐狸致歉,因为不小心看到他春光乍泄的模样。当时,龙须川进只顾着怎么让他舅舅动弹起来,忘记了我也在现场观摩。只不过我可没老狐狸那么色,他被翻转过身体时,我扭过头没看他正面——估计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是,老狐狸脸上的表情我一辈子也忘不掉——颜面直接扫到十八层地下室去了。 裸.体艺术风波稍稍平息,龙须川进强行把我带到小书房内。关好门窗后,他开始对我“刑讯逼供”。 “你心里一定乐开花了吧?”他紧盯着我的眼睛问道,抑制不住的怒气从眸里唰唰地喷着火舌。 “怎么会?”我做吃惊状,“他是你舅舅,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是看在你的份儿上,我还是挺同情他的。” 龙须川进冷笑一声:“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 “那我就不明白了。”我没法不偷着乐,但又怕被他看穿,只得低下头碾搓手指装呆。 “他究竟是谁?”龙须川进猛地捏住我的下巴,抬起,让我不得不正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露出的不仅仅是怒火,还有妒火——不必研究,一眼就能确认。 “中国人哪,他不是留言了吗?” “你——这个狡猾的女人。”龙须川进火火地说着,揉捻着我的下巴。我蹙起眉头表示厌恶——尔忠国同样喜欢这样的动作,他凭什么模仿?“他跟你的关系非同一般。”他断言。 “什么叫非同一般?”我别过脸,避开他的手指,但他又固定住我的脸不让我掉转视线。 “不要逼我让你说出实话。”他又故伎重演。打算再次剥下我的衣服吗? “你越来越不像我所认识的那个龙须中佐了。”我撅着嘴说道——他的手正捏着我的腮帮子,我只能这样说话。“提起非同一般,请问我跟你的关系算不算非同一般呢?” “不算!”龙须川进十分干脆地回答。 “那就再没有算得上非同一般关系的人了。”我也十分肯定。 “撒谎!”他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冷静一下,龙须中佐!”我不慌不忙地说道,“你打算一直让我撅着嘴跟你说话吗?” 他松开了手。 我做出思考的样子,摇摇头,“真的没有啊,谁会跟我的关系非同一般呢?春树?不是。百合子?不是。井上先生,更不是。你们帝国的朋友乔天佑?嗯,有点沾边。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没有了。”我总结了一下。 龙须川进又抓住我的肩膀,使劲摇晃了两下。“我要你说实话!”他快抓狂了。 “我说的句句是实话啊。”我委屈地看着他,“我认识的所有人里,再也没有谁能比你更非同一般了,可以对我做那种事情。你是不是想提醒我你是个很了不起的男人啊!” 龙须川进的脸上露出羞愤之色。“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还提起它?”未能保持住正人君子的形象是件很失败的事情。但有悔意也是好的,总比耍无赖不承认好许多。 他那副追悔莫及的神情令我不得不同情起他来——他好像很混乱呐。 “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们下午三时在院子里决斗。”我正色道。“我希望你没忘记。” 龙须川进一怔。“延期!”他说道,眸里满是霸道。“特高课的人很快就到了,今天会很忙!” “好。那就延期,四点半开始决斗。那些人不可能在这里挖出嫌犯,不会耽误太久。” “不,明天。”他盯着我的眼睛。 “你想耍赖是不是?”我冷笑一声,“等明天到了,你还会说:‘我说的是明天,不是今天!’然后,无穷多的明天,明天,永远都是明天!”我恼火地说道,但愿自己只是以小人之心度他这位君子之腹。 龙须川进突然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他的眼神温柔起来,“看,我想什么你一猜就中,我们的心灵是相通的。” “骗子!”我怒叫道。我只是想嘲讽他一番,没想到他居然不否认自己的狡诈。 “拾伊,你让我无法自拔。虽然这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但是我只想挽留住你。我从不会轻易爱上谁,但是一旦爱上了,绝不会放弃。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拿我当替代品。只要你需要,我宁愿永远当一个替代品。”他居然这么亲热、直接叫了我的名字! 我愤怒地看着他,眼泪流出来。“你是个骗子,我不该相信你是一个正人君子。告诉你,我也从不会轻易爱上谁,一旦爱上了,绝不会背弃。” 龙须川进端详着我的脸,神色黯淡下来。“好,下午四点半,我们决斗!你打算怎么对付我?” “剑道!”我狠狠地告诉他。“谁第一个倒下算谁输!比赛规则——” “你疯了吗?”龙须川进大声打断我的话,他不仅吃了一惊,还颤栗了一下。 “我没疯!”我毅然决然地看着他。你输定了! 龙须川进露出痛楚的表情,死死抓住我的肩膀,让我感到很痛。“这就是你决斗的方式吗?你还是一心想死。所以你做出那三个决定:不会嫁给我,不离开汉口,需要我们的帮助。你打算杀了自己是吗?你打算让我帮忙就是让我杀了你吗?” “不是!”我立即否认。我可没那么傻,等着被杀。 “你就是!”龙须川进红着眼睛看着我。“你宁可选择死亡,也不愿意面对我。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你太过分了!我不会动手的。” 我颇感意外地看着他。他的眼神是愤怒的受伤者的眼神。他真对我动了心吗?上帝,那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了。 “你说过时间方式由我决定,你接受了。”我提醒他,“你说过你的承诺比生命更重要。” “我宁可不要生命也不会答应你这个疯女人。”他推搡着我,将我抵到玻璃橱柜上。玻璃门可怕地嚓嚓作响,仿佛要碎裂。他一把又将我揪至他跟前,离开玻璃门。 “冷静,中佐阁下。”我提醒他,他的手在微微颤抖。“我没打算杀死自己!” “小骗子,满口谎话!”他愤怒地看着我。“剑道是我们日本武士的荣誉,是男人的专利。你一个支那女人不配使用,更不配玷污男人的荣誉只为结束自己的生命。”他的愤怒完全湮没了他一贯的冷静。“我想尽各种办法阻止你轻生,甚至不惜扮演魔鬼的角色。而你除了一心求死,完全不顾周围人的感受。我们的身体受之于神,不可以随意摧残,你怎么总想用极端的方法摧残自己的生命呢?你在犯罪,知道吗?自杀是大罪,知道吗?你将进不了天堂,蠢女人!”他一声比一声高,而我越来越惊愕刚刚发现的事实:龙须川进是基督徒! 我无比震惊地看着这个日本鬼子,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但毫无疑问,这番言论只有基督徒才会有。“明白了。”我脱口而出。 龙须川进错愕而愣怔地瞪着我,猛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我,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身体里去才肯罢休。“你把我的心都要撕碎了,你这个可恶的——女人!”他喃喃说着,用力吻着我的发。 我开始相信为何总是杀不了龙须川进了。他身上的确有着尔忠国那样的正气——截然不同于一般的鬼子。那是信仰给他带来的力量,无比坚定,无比冷静,拒绝诱惑。他一次次看穿我的动机、一次次打击我的同时,又一次次激发我的斗志,阻止我消沉,阻止我绝望。 然而,他的不幸在于他没料到在救赎我的过程中爱上了我。 这是他的悲哀——又是一份毫无希望的爱,永远得不到响应的爱。 即便他不是日本人,不是龙须川步的哥哥,不是井上泓一的外甥,甚至不是龙须中佐他自己,也永远不可能得到我的爱了。 因为,我的尔大哥回来了!我的丈夫回来了!我的心颤栗不已——我一定要见到他! 好希望此刻是尔忠国这么用力搂着我啊,就这样,用害怕失去我的惊慌紧紧搂着我,亲吻我的发,不再误会我,只需要告诉我他爱我——但愿我不会兴奋地晕倒——足以让我经历过的所有委屈和磨难烟消云散、一笔勾销。 我奋力挣脱龙须川进的怀抱。他的拥抱让人窒息。 “没有人对你说过活着就是最大的幸福吗?”他的声音温柔而深沉,就像最初见到我时用的那种口吻,给人以教养良好的感觉,听着很舒服,但是他此刻的目光让我难以承接。“无论现实有多残酷,生命有多艰难,都要坚强地面对,因为一切都会过去。对你来说,这个春天很悲伤,很忧郁,看不到希望,找不到未来,正像你自己说的,你迷失在海上了。可我愿意帮你靠岸,我相信我可以给你找到一块坚实的陆地,让你栖息,不再孤独,不再迷茫。只是,你必须先抛弃绝望,对自己好一点。” 这是他第二次告诉我对自己好一点。我曾经绝望透顶,一心毁灭自己,如何做到对自己好一点? 我为自己曾经错怪他而懊恼。他是个善良而正直的日本人,就像春树那样对朋友甘愿两肋插刀。他一直在帮我,以他自己的方式,可我钻进了牛角尖,对他只有…… “谢谢你……川进。”我用感激的目光看着他,没有虚伪,没有敌意——为他曾经和正在为我做的一切。“我不会绝望,”我坚定地告诉他,“因为我心里有一个渴望,那就是打败你,成为你的王。” “为什么?”龙须川进问,他的眸中此刻就带着渴望,对幸福的渴望。 我不忍浇灭他心中那份渴望,但我也不能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你看过魔术表演吗?”我问他。 “是的,一门神奇的艺术。” “它的魅力在于给人们编织了一个美妙的梦境,让人们快乐的同时也隐藏了很多秘密。如果你揭示了这些秘密,就等于打碎了梦境的美妙,也就不再有魅力,不再感觉快乐。我需要赢得你的帮助,虽然我很弱小,但是不想通过你的施舍获得,我把它称之为我的神秘魔力。在越是不可能的情况下越是成功了,不是神赋予我的奇迹吗?” 龙须川进凝视着我的眼睛,终于露出领悟而放心的表情。“我相信你,下午四点半,只要不出意外,我们后院进行决斗。方式和规则到时候再告诉我吧。我等待你所说的奇迹。” “一言为定!”我向他伸出右手。他也伸出右手。我们的手握在一起。 今天的天气格外好,不知哪里飞来一群鸟栖息在只见绿叶不见花的樱花树上鸣啾不已。满院的花香虽然算不上袭人,淡淡的,容易被人忽略,但鸟儿热闹非凡,令井上府宅陡然增添了不少生趣。 池春树没离开,惴惴不安地留下来等待我和龙须川进之间那场决斗的来临。同时困扰着他的还有夜晚那个神秘的闯入者。他深深为我的安全担忧。因为他认为来者不善,一定是仇恨日本人和汉奸的抗日人士干的。我失去的一截发在他看来是那些卑劣之徒用来恐吓的手段之一。 我不做解释,现在保密和决斗的事情一样重要。 一大早比鸟儿更热闹的风景出现了——特高课迅速派至老狐狸府的特务们聚集在这里。听池春树早些时候的介绍,知道这个特高课是日军陆军特务部下属机构,而陆军特务部受汉口日军司令部直接指挥,是沦陷区的实际政权机构,权利很大,其主要任务是搜刮物资,处理除作战指挥外的一切政治、经济事宜。特高课的日本人凶狠异常,比一般的鬼子更难缠。他们嗅觉敏锐,时常带着四个眼睛,四个耳朵混迹于大街小巷排查“危险分子”,用酷刑审讯“嫌疑犯”。落到这些人手中,往往死多活少。 特高课的人将院内院外的人逐一、详细询问了一通。我是第一个也是被询问得最仔细的人之一。因为我是唯一个发现嫌犯影踪的目击者——光着脚跑出院外疑似追击袭击者的举动得到很多站岗的宪兵的证明。至于当时我为何没有大声“呼救”或发出“预警”声,我的解释是我被点了哑穴——暂时发不出声音。老狐狸的遭遇可以间接证明我的情况属实,我同时解释 169、信仰的问题 ... 可能点我穴位的“恐怖分子”功夫差了点,很快就让我又能发声了。另一个目标人物龙须川进原本也是袭击目标,但他那晚没在家因而得以独善其身。 我带着恐惧的神情向特务们解释当时的情形,心里却喜滋滋的。我的尔忠国好聪明,下手的时候已经替我留下了足以让我全身而退的证据——那一缕断发便是我的最佳辩护人。 特高课的特务们似乎没怀疑我的真实动机,因为他们夸我勇敢而坚强——在面临被那些“危险分子”“斩首”的情况下还敢于抗争、最终逼退袭击者的行为无疑是值得褒奖的。 池春树一大早出现在井上宅内被证实纯属偶然,因为他不放心昨晚“饮酒过度”的朋友赶来看望一番,顺便偷偷看我一眼。老狐狸绝对相信池春树没说谎。一来他知道春树对我“贼心不死”。二来龙须川进脸上的伤痕可以证明“饮酒过度”造成的恶果。 龙须川进再一次保护了我,没揭露我跟那个嫌犯的“非同一般”关系,否则我脱不了干系。 作为一个男人,他的直觉是相当敏锐的。我跟那个人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夫妻关系,只可惜光有名无实。 询问结束后,我悠哉地坐在门廊里,想起夜间做过的那个梦,好羞啊,同时想起失去的那缕发,不免心神荡漾:不知此刻他是否在把玩我的那缕发丝?他劫走我的发应该不是为了警告吧。 我的脸倏地热起来——羞死人了。 “我注意你很久了。”老狐狸走过来对我说。 我的遐想被他不露声色地捕捉到了?我立即蹙眉表示厌恶,心下不由怀疑这老狐狸是否没事就拿着望远镜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窥探我的一举一动? “你一定喜欢上川进了吧。”他和善起来还是颇具长者风度的,很有迷惑性。 我不会上当,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是这个老鬼子杀害了我的二十个中国同胞,况且还有两个孩子在内! 我的脸依旧热臊臊的,没能隐去刚才的羞涩,老狐狸如此的问话反而令我觉得他的误会是件好事——更容易麻痹他。 我没有回答他——无声胜有声。 老狐狸对我的沉默似乎很满意。“川进是我们大日本帝国不可多得的技术人才,他是个极聪明的孩子,十七岁就考上东京帝国大学。像他这样在国外留学过更加得到帝国的器重。原本轮不到他来支那效力,但他的信仰有些小问题所以帝国特别派遣他来这里接受必要考验。他不仅仅是我的外甥,也是帝国的栋梁。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我都有责任保护他安全渡过考验期。我想再过一年就可以送你们返回日本。等战事平息后再过来比较好。那时的川进会更有用武之地。” 老狐狸果然狡诈,这么长远的打算都谋划好了。他以为我们中国人这么容易被打垮吗?战事平息?那就是彻底将中国沦为日本殖民地的那一天啰?让龙须川进来中国建造另一东京,另一个井上王国?做你的白日梦! 老狐狸如此信任我,跟我谈心里话,我是否该向他表示一下受宠若惊呢。 只是,我又想,当老狐狸真正拿我当“家里人”了,某日一旦发现“家里人”根本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会如何反应?心理上的巨大落差会不会造成他老人家心律不齐或脑溢血? “我有些担心,”我告诉老狐狸,“戒备这么森严还屡屡被袭击,先是川进和我,接着是您。看来有些人不光不看好这桩婚姻,还表示强烈反对了。” 老狐狸立即露出凶悍之色:“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国民都是不怕死的,更不畏惧支那人的威胁。” “一定是支那人干的吗?”我煽风点火道,“您这么有把握?日本人和支那人好像不那么容易区分呢。真若是支那人您倒不必担心什么,就怕不是啊。” “这个人个子非常高。出手像鬼一样快。”老狐狸再次愤怒起来。“支那人的,一定是支那人。至于指使他的人……” 我吐吐舌头乐道:“老狐狸,您说话有问题呐,好像您真格见过鬼一样。” 老狐狸立即恢复一本正经的神色:“嗯。越是发生这种事情越要镇定,婚礼决不能取消。我倒很 有兴趣知道婚礼那天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眯起的眼睛骤然睁大,目光凶狠,似乎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作者有话要说:斗争越来越复杂,谁会赢得最终的胜利? 170 170、决斗前夕 ... 老狐狸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令我深感不安。我想即便他不知道龙须川进和春树的计划也会因为这次袭击事件加以全面设防。就算我赢得了决斗的胜利,龙须川进也信守了他的诺言,可老狐狸这关明摆着是一道高坎儿,如何容易过?此外,我隐隐担心起尔忠国来。我从不怀疑他有胆识,有谋略,功夫又高,否则不可能在那次以卵击石的行动中脱险——当时的情形一定是险之又险。但老狐狸残忍而狡猾,不可小觑。我不希望尔忠国为了救我而再次涉险。 一定要取消婚礼,我对自己说,只有取消婚礼,尔忠国才不会涉险来救我,才不会中老狐狸的埋伏。 如今我不再孤军奋战,我有信心渡过难关,可如何让尔忠国知道我是安全的呢。最怕他的痴情害了他啊。 被甜蜜感包裹的同时,我又深深焦虑起来。 午餐时,人人各怀心事地吃饭,席间异常安静,大多数人都省去了饭前那句“我吃饭了”的礼貌用语。池春树虽然应邀留下来用餐,但一直沉默不语,连目光都在回避。我想除了对老狐狸有所忌惮外,一定还在为我一大清早说过的那些话折磨着自己。 我希望他娶百合子,他不是吻过她吗,应该是喜欢她的。 那个女孩子哪点比我差?年轻,美丽,纯洁,专一……而我只是貌似纯洁,早已成一块杂染布了。最重要的是她对他一心一意……他俩结了婚说不定会开展热恋——这样最好。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唉,我原本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啊,从拿他当挡箭牌那天起就定了性。我必须检讨自己,因为只有在孤单寂寞时才会依恋他的温情和执着;我必须检讨自己,因为对他的感觉始终暧昧而混沌——听说他跟别的女孩子亲热了居然产生酸溜溜的感觉——怎么可以这样呢?我必须检讨自己,我并不爱他——即便他是一个值得我用生命去维护、去珍惜的人——不该让自己产生任何不恰当的情绪。我必须深刻检讨,因为是我浪费了他的青春,不仅如此,还牵连他跟着我倒霉。 他也应该检讨自己为何不早点踹飞我?那样才符合实情。就像尔忠国对待辛凤娇那样,让所有人鄙视和唾弃我的所作所为才对!让他踹飞我吧,放弃我这个不时犯浑的女人——我不值得他爱。 我希望他幸福,比我更幸福。 ****************************我是悲伤的分割线*************************** 受福冈大佐的嘱托,午饭后在老狐狸的带领下,特高课的人看望了乔泰——希望这位被他们视为刑侦法宝的支那人有恢复神智的可能性。 他们不得不再次失望——乔泰依旧一副痴痴愣愣的神态,完全不顾及帝国友人之心情何等之迫切。若是从前,我想乔泰一定很高兴把所有人催眠了以寻找有价值的“蛛丝马迹”。于是我最有幸被如狼似虎的特高课人士“请”去座谈,参观并“品尝”各类刑讯器具的美好滋味。此际想来,对乔泰这厮的拉拢之举是何等明智啊,可谓及时。 或许,冥冥之中有一只智慧的手指引我如何趋利避害?我突然想起那个叫渡缘的神秘和尚。他留下“稍安勿躁”这句话就为了暗示我务必做到静观其变? 就算他是个高僧吧,可只能算是利用某种技巧迷惑人的那种高僧。他劝春树出家还说他贪恋红尘会如何如何的——多么讨厌——人品值得怀疑。春树怎么可以出家当呆和尚?我第一个不答应。 ******************************我是奋斗的分割******************************** 老狐狸一众人从乔泰屋里出来后不久,我也及时探望了乔泰。 “姐姐好!”他看见我开心地叫道。 “嗯,乖!”我拍拍他的脑袋——他执意装傻我也没办法。“吃饱了没有啊?”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来。“姐姐吃糖。” 我接过他手里的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很甜,谢谢!” 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开心的笑容,我三下两下吃完了糖果,发现他傻呆呆的眼眸中突然闪现一丝狡黠之色,心里咯噔了一下,但随即又放松了。他如果想害我,那晚射出的子弹就不会只在一条直线上飞了。那么刚才这个眼神.....莫非这个“傻子”有意让自己恢复正常只是尚有些犹豫? “我很想给你讲个笑话,是我亲身经历的。你想不想听?” 他点点头。 “你到各个城市表演魔术时,一定经常坐飞机吧。我给你讲的就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的笑话。” 乔泰瞪大眼睛看着我,像听不明白,又像很感兴趣的样子。“嗯,当时我很兴奋,空中小姐说些注意事项我根本没注意听。后来看到旁边的人都把座位拉直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旁边坐着一个非常胖的美国人,他的体重可能有我两个重,哦,可能还不止。他比划着用英语告诉我该怎么做,但我当时还没上大学,英语听力不是很好,跟他很难沟通,他就用发音奇怪的中文跟我说飞机要起飞了,必须把座位拉直。但是我不知道怎么拉直,窘得脸都红了。他看出我是第一次坐飞机,就帮忙调整我的座位,还问是不是感觉很不舒服,我说是的。他说那就对了,最不舒服的位置就对了。美国人很幽默是不是?完成起飞动作之后,大家又将座位往后靠。我问那个美国人座位靠到什么位置才算合适?你猜他怎么回答?”乔泰没怎么专心听,一副傻呆呆的模样,却又摸出一颗糖递给我,我接过来继续说道:“他说一直靠到把你后面那个人的膝盖压碎为止。”说完我哈哈大笑。 乔泰假装不明白我在说什么,愣愣地跟着傻笑。我把糖还给他,告诉他我不太爱吃甜食,还是留给他自己吃吧。 乔泰坚持让我吃,露出哀求的神情。我想多吃一颗也无妨,接过糖来剥进嘴里。他乐呵呵地看着我,带着心满意足的喜悦。 下午两点钟过后,特高课的人全部撤走,除了那把匕首和留言,他们没能获得更多有利于破案的 线索,因为除了我和老狐狸,没人看到那个神出鬼没的袭击者。如果不是我追出去过,大家会一致认为是老狐狸撞邪了。 老狐狸又打电话发了一通脾气,并怒气冲冲地换上西装出门。我想他除了发脾气之外,只能选择无奈的等待,而这种等待在我看来注定了遥遥无期。 小睡片刻后,我神清气爽地起床,给自己绾好一个紧致的发髻,随即找龙须川进决斗。 时针指在四点十分。 龙须川进恢复了贯有的神色:冷静,沉稳。“我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的声音也十分平稳,就像他的心跳。池春树站在他身边,脸上写满了:我担心你。 “天气有点冷,我们就不必赤膊上阵了吧。”我打算让气氛轻松点。“春树,放松点,又不是你决斗。” 池春树的表情立即改写成:你疯了吗? “这是件严肃的事情,柳拾伊。”龙须川进蹙眉看我。“天气并不冷,至少有17摄氏度。” “是吗。”我搓搓手,“我怎么感觉只有7度?” “害怕是没有用的。”他微笑,嘴角微微弯起,不知在说我还是说他自己。 “听好了,中佐阁下。我宣布比赛规则。首先指派两个人当裁判以保障公正性。”我清清嗓子说道,“决斗双方各自手执竹刀,分立划线两端,半小时内看谁身上被击中的次数多谁就输了。”我笑吟吟地看着一脸严肃的龙须川进露出惊诧的神色。 “就这样?”池春树和龙须川进几乎同时问道。 “当然还有细则。”知道他们会这副表情,我不慌不忙地说道。“双方必须蒙着眼睛,竹刀上必须系上小沙袋。周围无论什么人都必须保持安静,不得发出任何提示的声音。” “就这样?”龙须川进露出嗔色,“决斗不是儿戏!”他显然认为我在胡闹。 “你说过比赛方式和规则都由我决定。我就这么定了。”我扬起下巴,倨傲地看着他,“我们让伟大的神明来决定谁赢得这场胜利。你力气比我大,功夫比我好,本身这场决斗就充满了霸权主义。我用这样的方式跟你决斗也把不公平扳公平了。怎么样?你不接受就视同放弃了决斗,就视同你认输了。我不战而胜!”我戏谑地看着他。 作者有话要说:先写一部分挂上了,下午二更哈 谢谢亲们的热情支持 某蓝给各位亲们鞠躬! 171 171、我是你的王 ... “就这些了?”龙须川进质疑的目光盯着我不放,似乎想从我的眼睛里挖出可以称之为“阴谋”的东西。“希望我没听错,但你的决斗方式实在有点……”他微微张着嘴,正在竭力搜刮着可以准确表达他的想法的词汇。“另类。”他总算找到了合适的中文。 “当然,你完全可以这么说,在你眼里我原本就是另类的。”我信心十足地看着他,“我们不是拼命,所以点到即可。竹刀击中的有效范围必须是上身,击中腿脚都不算。还有我要特别说明的是拳击比赛里有种术语叫击倒,我想用在我们的决斗中。若我击倒你,无论有没有达到半个小时,无论我是否用了武器,都算你输了。比赛规则就这些,请先选出两个裁判来吧。” 龙须川进朝池春树一指:“你,还有——”他说着,手指向跟随他一道来的鬼子司机,用日文叽里咕噜解释了一通。那个鬼子扯下军帽抓抓脑袋,点头,弄明白自己的任务不再是安全驾驶。 “另外找人布置决赛场地,因为要围出一个大约四十平方米的擂台来。院里的竹竿很多,晒绳也足够长。开始吧,所有准备工作四点半之前完成。在决斗之前我很想喝一杯咖啡先预祝自己成功,还有,我们需要换上适合决斗的服装。我不想中佐阁下穿着大日本帝国神圣的军装被我击倒。你穿道服的样子很酷,希望被击倒时也一样酷。”说罢,我微笑着看向一脸紧张的小优菊香。她早就听我说要和龙须川进决斗,此刻忐忑不安地站在房檐下注视着我们。“菊香姐姐,麻烦你去煮咖啡吧,决斗前我需要来上一大杯。” “嗨——嗨伊。”小优菊香微微鞠躬,抬起身时看向龙须川进。 龙须川进向她点头道:“多煮些,因为我也需要来上一杯预祝自己成功。但我不想以击倒的方式对待一个美丽的女人,即使输了,她也需要保持优雅的形象。” 我妩媚地笑:“那就走着瞧吧,看谁最优雅?” 四点半,我和龙须川进站在划线的两侧。我们俩都裹在黑色的道服内——他要求我必须跟他穿一样的装束。我想他是担心我使诈,因为穿道服的过程中他一直在一旁监督,直到春树帮忙将肥大的道服替我捆扎好,他才同意进场。 进场之际,池春树用刻意掩饰过的声音祝福我:“拾伊,你一定会赢。”他只能这么说,因为他绝不希望龙须川进赢得胜利——等于赢得了我的终身。 我将拳头握在胸前非常坚定地对他说:“放心吧,我赢定了。” 在蒙上眼睛前,龙须川进上身前倾,压低声音对我说:“等着,等我成为你的王,你不可以反悔。” 我半真半假、也用低嗓门回敬他:“你也一样,敢反悔就剖腹自杀吧。” 蒙上眼睛的一瞬间,我看到他在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哼,很快你就得改名了,叫龙须趴下。”他的笑容让我来火,仿佛我已经输了一般。 握紧竹刀、在春树宣布开始的一霎那,我突然感觉一丝寒意袭来,握刀的手微颤。 “哈!”一声大喝从龙须川进刚才站着的方向传来,我立即凝神进入战争状态。 “嗨,龙须趴下,我在这里!”我喊道,立即俯身卧倒,几个侧滚翻避开他的进攻路线,让他正面而来的竹刀落空。 他呼吸的声音和坠在刀把上的沙袋成为定位仪,准确地向我报告他的方位,我只需避开他的刀锋,找准时机袭击他即可。 “啪啪啪”我接连砍了他后心三刀。不要以为我在瞎砍,我很有章法。竹刀按照捺、撇、捺的顺序出手,非常像佐罗的记号,既顺手又便捷。袭击完,我立即闪人,防止被他迅速反应过来的回劈击中。 我一直闪到擂台边缘的绳索处方才停下,偷袭成功让我异常振奋——我领先他三刀! “龙须趴下!我在这里!”我大叫道,话音刚落,再转阵地。 龙须川进的反应非常快。我刚闪出两步远,便听到他竹刀凌厉破空的声响朝我刚才所在之处落下,一秒之内居然连连劈出四刀。 虽然他的竹刀只劈到了空气,我还是很紧张的。我必须速战速决,时间拖长了,体力消耗得快,只要躲闪动作稍一迟缓,便会被他劈中。 龙须川进的心跳声不太平稳,我想是他生气的缘故。我挑衅地叫他龙须趴下就是为了扰乱他的心绪。他是个骄傲的人,一开始就被我占了上风,而且被叫做龙须趴下,心里一定气恼。一旦气恼心跳和呼吸都会加快,更方便我听出他的方位。 但是,我也担心喊声暴露自己的位置给他提供方便,因此只刺激他两次便作罢。 人的习惯一旦养成,很难更改,龙须川进便是这样,他的一招一式跟他练习剑道时几乎没什么两样,没有躲闪,也没有跳跃,只有乏味的前进或者后退,似乎全靠一双腿以及手臂上的沉沉气势实现攻与守。 他并不急于进攻,往往在推测出我的方位后才突然出手。这样对我不利。我只得诱敌深入,因此第二次的袭击我玩了点花样,贴着当围栏的一根竹竿倒立,双脚互相拍击发出声音诱使他过来。他果然上当,迅即袭过来。 待听到他竹刀举起沙袋细响的声音发出时,我立即缩起腿卷至腹部,让他破空而来的竹刀大多劈中竹竿,虽然有一刀劈着了我的膝盖,但因为是腿部根本无效。而我翻下地面立即呈劈叉体式,拿竹刀砍向他的腹部,又有两刀偷袭成功,在他回身向下劈我时,我故意让他劈中两刀,发出惊叫声:“砍到我眼睛了!” “啊?”龙须川进猛地抽气,第三刀砍来的劲道明显减弱,轻轻地落在我的肩上。我连连向上劈出竹刀,在他肚子上砍了三刀。等他反应过来我没事时,我已经几个驴打滚逃远了。比分进一步拉大。 龙须川进哼哼了一声,心跳声更加剧烈。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想他一定气坏了,甚至露出他的小白牙吧。 他不再轻举妄动动,似乎冷静下来,仔细辨听我的方位。他不动,我也不动,保存体力。我能听得到他的所在,可他想听出我在哪个方位可不容易。他像瞎子一样缓慢探进,竹刀开道,毫无目标地向四周砍杀,我想他的竹刀一定在空中劈出无数个X形的轨迹。他停下探听我的方位的空当,便是我进攻的时机。在这样的走走停停中,我又进攻他几次,一共砍了他十六刀,而他只击中我七刀。 龙须川进激动起来,不再淡定地辨听我的方位——满场开展大扫荡。 我忙着逃,他忙着追,有几次非常惊险。他的竹刀屡屡劈向我的所在,误差仅仅几公分,好在我完全不在意形象问题,一发现不对立即伏地装死,让他无从下手袭击到有效部位。 场外围观的人即使有心帮助龙须川进也只能干着急,因为比赛规则早已规定周围无论什么人都必须保持安静,不得发出任何提示的声音。 龙须川进章法大乱,竹刀到处乱舞,我则到处躲闪。好在场子不算小,且我的辨听能力极强,虽然又中了他两刀,但躲过了更多的进攻。我非常清楚时间拖延越久越对我不利,在我的动作明显滞缓下来之前必须尽快击倒他。 我打算出招了。 原地踏步踏,我故意弄出奔跑的动静和沉重的喘气声。龙须川进立即追杀过来。没有眼睛帮忙的他像一个弱智儿童,胡乱出击,将竹刀舞弄得呼呼作响,而他的呼吸声也更加清晰可辨。 我屏息蹲□,待他奔跑的声音挨近了,忽然伸出一条腿去,他的竹刀劈中我的同时,身体也失去了平衡。 绊倒他的我也没占着大便宜——用来绊他的腿被他撞得很疼,让我瞬间想起力是相互作用的。 听到他摔倒的声音,我立即大叫:“击倒!我赢了!” “使诈,不算!”地上那人怒吼道,竹刀不停地朝我砍来,瞬间让我中了五六刀。 “兵不厌诈,我可没有犯规哦。决斗结束,我赢了,你耍赖也没用。”我摘下蒙眼布。“春树,他倒地了没有?”我故意大声地问。 “击倒!”池春树的声音从未这么响亮过。 另一个当裁判的鬼子司机没吭声,手仍然抓着军帽不停地捏。 龙须川进也摘下蒙眼布,朝我怒道:“你这个狡猾的女人!” “嗯?”我威严地看着他,“一个男人输要输得起,从现在起,我是你的王,不可以对我不敬。你敢反悔,不如就……”我没说出下文。他记忆很好,应该清楚后面的内容。 龙须川进神色一凛,意识到大局已定。无奈中,他啪地将竹刀一扔,朝我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我认输,我的王。” 这会儿我的感觉好爽啊,似乎看到了日本政府在南京向中华民国政府递交投降书的情景。 “放心,中佐阁下,我不是小家子气的女人,不会因为获胜了或是当了你的王就颐指气使,更不会做出有辱你人格的事情。”我以王的姿态大度地说道。 龙须川进完全没了脾气:“你是我的王,从现在起,我是你忠实的奴仆。” “谢谢,我现在要颁布第一道王令: Just cancel the wedding and return me my freedom.(取消婚礼并还我自由。)”我刻意用英文说出来,因为不想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龙须川进和池春树知道即可。 龙须川进顿了顿沉声回道:“遵命,我的王。” “如果反悔,你就……”我逼视着他的眼睛。 “拾伊,”一直寡言少语的池春树不打算令他的好友太难堪。“请相信川进,他一向是言出必行的人。” “好,既然春树都这么说了,我相信你。”我朝龙须川进露出优雅的笑容。他礼节性地微笑,但看得出他并不高兴。我想他一定后悔死当初为何出这么个馊主意,不仅让我钻了空子,还令他陷入被动。 无论如何,这场决斗以我的阴谋得逞而告终,至此,我和龙须川进之间有了全新的关系:主仆。虽然很不习惯,但我很高兴不必跟他纠缠。 “川进,”我直呼其名,“你不必沮丧,因为我没打算让你一辈子心情沉重,我要颁布的第二条王令是:我们之间的责任和义务截止日期为1945年8月15日,到那时,你还是你自己,我不再是你的王。”说完,我朝池春树看去,他愣怔了一下随即微微点头。 从龙须川进的反应看,他完全不清楚我的来历,同时证明池春树是个非常信守承诺的人。在日本人的看留所时他就曾对我说过绝不会泄露我们几个人的真实身份,他做到了。 “好,我接受。”龙须川进露出一丝欣慰之色。但他并不懂这个日期的含义。如果他明白了可能不再考虑自杀的人能否上天堂之说。 “好冷啊,我想回屋暖和一下。”我搓了搓手,暗自奇怪:刚才经历了一番剧烈活动,身体不仅没有热乎起来,反而感觉越来越冷。 “拾伊,你不舒服吗?”池春树第一个发现我不太对劲。 “没什么,就是感觉冷,可能刚才太紧张了。”我缩着脖子说道。 “柳小姐,很快就会好的。我马上给你准备洗澡水。”小优菊香柔柔的嗓音传来。 洗完澡,天色已经暗下来。龙须川进也洗了一把澡,将沾满尘土的道服丢进脏衣桶交给惠子清洗。 我爬进被窝里躺好,打算睡会儿再起来,正好赶上吃晚饭。 迷迷糊糊地卷缩在被窝里,正在与身上的寒气搏斗的我突然听到小优菊香的惊叫声。抬眼看去,她站在房门口看着我,眼睛直愣愣的瞪得溜圆,整个人仿佛石化了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问题: 小优菊香为何惊叫? 大把散花吧,留评吧~~~动力十足,某蓝就不卡文啦。 加油~~~~~~~~~ 172 172、蓝色妖姬 ... “菊香姐姐,你怎么跟见鬼了似的?”我坐起来朝她笑了一下。“晚餐时间到了吧。” “啊!”又一声惊叫从菊香口中发出。没等我问她怎么回事,她已经跌跌撞撞地转身而去。 搞什么?我嘟囔道,拉过外套,陡然发现自己的手变了颜色。它们变成了可怕的蓝色。 “乔泰!”我失声惊道,瞬间想起午后他给我吃糖时眸中突然闪现的那丝狡黠之色——又是他玩的鬼把戏——同去年在野战医院一样,他再度让我变成了蓝精灵。只是这次的肤色没上次那么深,身上虽然也感觉冷,但并不像上次那样浑身乏力。我想是他调整了剂量的缘故。 我快速穿好外套,脚刚塞到鞋里,龙须川进旋风一般冲进房里,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池春树。 “怎么会变成这样?”龙须川进惊惧的目光不停地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是哦,你的王很像个妖孽呢,你害怕了?”我调侃道,已经明白乔泰的用意。 “拾伊,好好的怎么变成蓝色了?” “世界上本来就有蓝色人种,别大惊小怪的。”我满不在乎地笑道。 “你好像一点儿不担心啊,我的王,看来你知道是谁干的了。”龙须川进紧绷的神色立即放松了许多。 “嗯,我正要去找他,他会帮我变回去的。” “乔泰?”池春树惊诧地说道。 我点点头。“他不止一次这么折腾我。不过这次他是出于好意。我没想到他居然不在乎暴露自己。这下他没法再装傻了。” 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找乔泰。 “嗨!”乔泰主动打招呼,但只对我,无视另外两个人。 龙须川进一把揪住乔泰的衣领:“喂,看你干的好事,赶快把她变回来。” “我觉得她这样挺好,一个蓝色的新娘子一定会引起轰动。龙须中佐,恭喜你一日成名。”乔泰口齿清晰,再也看不出傻态。 我抢在龙须川进前面开口:“乔泰,他不会娶我,也不会有什么婚礼了。你愿意帮我,我非常感激,但是现在没事了,请你给我解药,在井上先生回来之前我希望一切恢复原样。这对大家都好。” 乔泰不屑地笑:“对大家都好?我不这么认为。” “拿解药来,否则我会对你不客气。”龙须川进将乔泰拎起来,厉声说道。 我感觉他对乔泰有点过分,转而一想可能他因为没能当成我的王趁机发泄吧。乔泰无疑就是个出气筒。 乔泰摇摇头:“对不起,我没配制解药。她只能这样了。”说罢,诡异地笑,笑容挑衅,时而瞄一眼池春树,时而瞄一眼龙须川进。他们的神色似乎很能愉悦他的心灵。 “川进,放开他吧。”我劝道,“这样逼他没用。”我想是因为我的鼓励才导致目前的局面。乔泰若是使起坏来无人能敌。他这样对待乔泰无益于问题的解决。 “井上先生回来了,问大家为什么不在餐厅?”小优菊香惴惴不安地出现在大家面前。 龙须川进看向我:“你留在自己房间用餐吧,舅舅那里我随便找个理由好了。” 乔泰嘿嘿低声笑。龙须川进一掌送过去,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乔泰仍在笑,又像个傻子了。“你打人!你打人!呜呜呜……”立即嚎啕大哭起来。 “你们赶快去餐厅吧,我留下来跟他谈几句话。”我对春树和龙须川进说道,又转向菊香,“请菊香姐姐把我和乔泰的那份饭菜都端到这里来吧。” 他们三人刚走出去数步,老狐狸带人赶了过来。 “乔天佑,你的良心大大的坏了!”老狐狸一看到我的脸,立即朝乔泰怒气冲冲地瞪起了小眼睛。 乔泰傻呵呵的既像哭又像笑。老狐狸几个大步跨上前就要扇乔泰,被折回来的龙须川进止住。 龙须川进用日语跟他舅舅交谈,老狐狸不时地摇头,嘴唇抿得紧紧的。乔泰却不安分地将巴掌拍得噼啪响。 “不要再装了!”老狐狸伸出小短腿踹向乔泰,将他踹翻在地。两个看护他的日本人扑过去将他拎起来摁跪在地上。 一分钟后,乔泰被结结实实地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不交出解药,你就等着被活活饿死!”老狐狸阴沉着脸对乔泰说道。 乔泰撅着嘴傻笑,根本无视老狐狸的话。 我连忙上前劝老狐狸:“我饿得要命,不如先去吃饭吧。” 老狐狸怒视着我:“你的……很不好!” 我揣度着老狐狸话里的意思。他是说我变成蓝人了很不好还是知道我跟龙须川进决斗的事情很不好? “春树,吃完饭立即离开。你呆在这里太久了!”老狐狸背着手又对池春树怒气冲冲地说道,脚底不停,大步离开房间。 晚饭还没吃完,出事了。 小优菊香踩着小碎步急匆匆地赶过来,满脸惊慌地用日语对老狐狸说话,语速极快。老狐狸立即丢下饭碗朝外跑,龙须川进也急急忙忙跟在他舅舅身后。 我问春树发生什么事情了。他说惠子刚刚昏倒在房间内,不省人事。小优菊香见状立即过来报告。 一听此言,我也丢了饭碗,往惠子房间跑。 惠子死了。 出了人命非同寻常,尽管死的是一个女仆,但死得蹊跷,七窍流血,死状可怖。老狐狸非常紧张,立即打电话叫军医来处理惠子的尸体,并通知了警方。 在医生和警方到来之前,老狐狸不断问小优菊香问题。我则不断催促池春树翻译给我听。 “她也不知道惠子为何突然会死。不久前两个人还在为晚餐的事情准备着。下毒的人不知何故只针对惠子下手。” 我突然想到乔泰。他对下毒一事非常在行,可他为何单单对惠子下手呢,令人费解。 “我想见那个乔天佑,他对毒药比较在行。”我请老狐狸放我进乔泰的房间。他嘱咐过两个日本人没他的同意谁也不得靠近那个支那人。 “我去找他谈,不许你单独见那个支那人。”老狐狸寒着脸,怒气仍未消。 不久,乔泰房间的方向传来鬼哭狼嚎的惨叫声。老狐狸对他施暴了。 可怜的家伙,我叹道,心想乔泰一向明哲保身、八面玲珑的人怎么突然勇气十足、明刀明枪地跟老狐狸干上了?他决定用这种方式帮我时就没考虑过后果吗?惠子的死跟他有没有关系? 乔泰的惨叫声停止了,因为警察和医生都赶到府里,老狐狸不得不中断对乔泰的拷问。 惠子的尸体被人抬走,一个负责刑事案件的伪警察和一个特高课的日本人匆匆做了笔录后离开。 “怎么回事?乔天佑跟这件事有关系吗?”我问老狐狸。他一直板着面孔。 半晌,他盯着我沉声道:“乔天佑招供惠子是福冈大佐派到我府里的线人。” 我倒抽一口气:“真的假的?”我表示怀疑,那个女人一副憨憨的模样,平时很少说话,会是福冈大佐的线人?莫非乔泰在胡说。“他承认惠子是他毒死的?” “嗯。”老狐狸应道。 我突然明白乔泰为何这么做了?杀死福冈的线人嫁祸给老狐狸。他把我弄成蓝人还不够吗?居然杀人?这厮果真狠毒,若他对我下毒,我此刻不也是死状可怖的一具尸体么? 浑身寒意更深。 “他要求见你,说会告诉你解药的方子。我同意了。你去吧,不能超过二十分钟。”老狐狸冷冷地说完,神情委顿地走开了。 乔泰没在卧室,被关在空荡荡的房间内,正是每天关他禁闭的这间屋。 他满脸伤痕,一看就被臭揍过,双手被反剪在椅背上,身上腿上都捆着绳子,和椅子固定在一起。 看到我被日本人放进来,他笑呵呵地朝我点头,目光不再呆滞无光。 “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来见你吗?”我将椅子拖到他对面坐下,跟他保持两米远的距离——老狐狸交待必须跟他保持至少两米的距离,不知何故,但我想遵照就是,否则守在屋外的两个日本人一定会进来干涉。 乔泰淡淡的笑容让人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你这副模样不觉得没面子吗。”他下巴朝我一扬, “当然得来见我拿解药方子啦。我刚刚给你想了一个很不错的名字。嗯,蓝色妖姬怎么样?” 他又开始东拉西扯了,让我想起去年他被关在石洞内的情形。这人任何时候都没个正形,我不由蹙眉。 “我正式表示感谢,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一切的一切。”我真诚地对他说道。“但你不该杀了惠子。你这麻烦惹大了。” 他挑了一下眉头,无所谓地笑着,“你都知道了。乔大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谁也管不着。” 这话听着很傻气,我愣怔了一下,感觉他脑子可能真被我砸坏了,依照他的秉性怎么会允许自己 犯这种糊涂?而且可以说如此低级的错误? “那晚在墙头袭击龙须川进的人就是你吧?枪是惠子带给你的?”我分析道。 “你不笨,是这么回事。” “是你想阻拦这场婚礼还是福冈大佐指使你这么做的?” “笨!”乔泰歪着嘴看我,“福冈要是知道我不傻,还能低下臭架子来这里探望我?” 我一头雾水:“可惠子是福冈派来的人,你怎么可能收买惠子为你……”突然,我明白了,惠子 一定中了他的催眠术,因此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将枪交给他使用。 “你什么时候知道惠子是福冈派来的人的?” “在我泡她的时候呗。傻女人!”乔泰轻浮地笑起来,仿佛在回味泡妞时的滋味。“我发现她藏着枪就知道她不是普通的日本女人,催眠她之后才发现她中文说得挺好,而且跟福冈也劈腿过。但她跟我XXOO时装作听不懂中文,我靠!我最讨厌女人跟我耍心眼儿。一想到她是福冈那个丑八怪玩剩下的,我就恶心。算她倒霉,正好给我当饵料。” 我听着胆颤,乔泰这厮果然毒辣,杀人如家常便饭。 “无论如何,你是为了帮我,我很感激,但是请不要想着对付龙须川进的事情,因为我和他之间不会有婚礼了。婚礼一定会取消。” “你好像挺喜欢那个日本猪哈?”乔泰歪斜着嘴角说道,眸里妒火窜上来。“我听见你叫他川进,心里很不爽。” “日本人名字太长,叫起来麻烦,所以省略一下,这没什么,如果你愿意我会叫你乔泰。” “我叫乔天佑,不喜欢乔泰这个名字,你叫我天佑我会很爽。” “好吧,天佑同志,”我无奈地称呼他道,“现在可以告诉我解药的事情吗?” “急什么?”乔泰嘴角下拉,露出不满之色,“你是不是又改变主意打算嫁给他了。” “我说过不会有婚礼,我跟他有约定,他是个正直而诚信的人。” “是吗。”乔泰的嘴角下拉成拱门形了,“我不相信日本人有多守信用。我了解他们。” “龙须川进不一样,他是个正人君子。他说到就会办到。” “你不要被他蛊惑了!”乔泰激动地叫起来,“我靠!是个人都能看出他一心想得到你。” “嘘!”我让他噤声,他的嗓门太大了,就不怕被人听见?但他似乎满不在乎。“谢谢你,如此义愤填膺维护我的利益。”我立即予以肯定,并打算给他戴顶高帽子。“我很高兴你没忘记我们都是中国人。我差点杀了你,可你还是帮助了我。现在尽管事情变的有些复杂,但我想会解决的。你——天佑,你不打算给我解药吗?” “急什么?我想和你多说说话。解药根本不是问题,别总想着它行不行?”他不耐烦地说道。 我疑惑地看着他。他是不是真的不太正常了? 我绕开解药的话题,搜刮着其他可供说话的谈资。“我想知道你什么时候恢复的,医院里吗?还是搬到这里之后?” “住进这里大概三、四天后吧。”乔泰的脸色有些难看,大概又想起我袭击他的情形。“我本来很想报复你,好好折磨你一番,但是发现很困难。你对我的态度突然转变了很多,完全拿我当自己人看待,我犹豫了。我甚至想如果你一直对我这么好,永远装傻下去也是挺开心的。但是不行啊,你会成为那个日本人的女人,你很快就会离开我,一切都会变得很糟糕。自从清醒后,我的脑子想任何事情都比以前困难,使用催眠术时更是头疼欲裂,简直太TMD痛苦了。这都是拜你所赐。当我发现你并不讨厌那个日本男人并且冒着危险救他时,大爷我感觉糟透了。我发誓不让事态变得更糟糕,于是抓紧一切时间配置了药。你变成这样没人会跟你结婚了。”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得意地大笑起来。 还是这么狂妄,我心下想,被打成这样还如此乐观,很有进步啊。是不是打算改邪归正、放弃当汉奸的生涯了? 我微微一笑。“虽然你让我形象很差,可我还是得感谢你,你真有本事,关在这里还能弄到配药。” “那还用说?”听见我夸他,乔泰顿时沾沾自喜起来,“我有的是办法,我天生就是个药剂师,无师自通。只要我愿意,很多人都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帮我弄来我想要的一切。只是我从来没发现自己这么有能耐,你袭击我之后我反而更强大了,催眠速度和效率都有所提高,只是付出的代价也更大,不得不让我在使用催眠术时痛苦万分,那可是要了命的痛知道吗?可是话说回来,只要你不嫁给那个日本猪,就算疼死我也愿意,大爷我这点牺牲精神还是有的。” “十分感谢,但是我 172、蓝色妖姬 ... 想知道你的药效可以维持多久?它肯定不会终身有效吧?”眼下的我像个蓝精灵一样,而且是冰冻型的。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万一恢复不了,到了酷夏时节,没准满身捂出痱子还得裹着棉被保暖,很让人郁闷。 “只能维持72小时左右,当然服解药很快就能解除症状。”他狡黠地笑了一下,“我已经给你服了部分解药,不过完全解除还需要一个重要步骤。” “噢?”我有些惊讶,他这人很不简单,真是个天生的恶魔。他想要使坏,能令所有人防不胜防。“什么时候给我服解药的,我怎么不知道?” “中午我给你吃的那颗糖就是了,前面那颗糖是用来发作的,后面那一颗糖却是解药。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我在糖里注入了药剂,解药药性发挥的很缓慢,所以你现在还是蓝色妖姬。”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不提解药之事,早就在下药的时候给我服下了。 转而又想他若想整死我不费吹灰之力啊。心底一阵惊颤,这厮果然厉害。 “可是既然你早就准备了解药何必多此一举下毒呢?”我不太明白他这么折腾来折腾去有何意义。 “嘿嘿,因为那颗解药还具有另一种功能。”他狡黠的目光中又露出得意的笑容,“就像拍摄X线造影检查用的钡餐。它安全、无副作用,最大的功效嘛,就是可以帮助我得到你。可以帮助我顺利地得到你。” 他的话令我感到异常吃惊。他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好事,不是做白日梦吗?但我又想起他在野战医院逃脱那次,也是这副神定气闲的样子,心里顿时不安起来。 乔泰认真地看着我,此刻的目光看上去很纯洁,竟有点像春树的目光,不见了我所憎恶的淫靡和阴邪。 “我知道一旦我使用了染肤剂就等于暴露了自己。日本人绝不会轻易放过我,所以我设计好了一切。我知道你会来见我并索要解药,因此我的机会就来了。” “你的神经不太正常,乔泰。”我同情地看着他,“也许是我的缘故,我下手很重,没准把你的脑子砸坏了。不过我想我的话你能听懂,我说过,我不愿意给你的永远也不要妄想得到。你没忘了吧?” “不要把话说得这么肯定,柳小姐。”他咧开嘴笑了一下。“你会愿意的。” 我无奈地摇摇头,“你真让人头疼,我真不该信任你,我还以为你变好了。也许……我犯了一个大错误。” 我站起身,“就这样吧,我不想费口舌了。我尽量让龙须川进和他舅舅不责罚你。至于以后的事情……”我停顿了一下,暂时还没想好,于是说道:“再说吧。我不会忘记你的帮助。而且,我不会忘记我们都是中国人。我想你也不会忘记。” 乔泰轻声笑了起来。“就这么走了?我帮了你的忙,你除了口头上表示感谢,不拿出点实际行动来?” “嗯?”我蹙了蹙眉头,“你还要什么实际行动?” “跟我吻别吧。”他散漫地说,“跟我吻别说明你诚心诚意感谢我。” 作者有话要说:乔泰的痴心妄想是否能得逞? 173 173、最诡异的失.身 ... 作者有话要说:提醒: 若有窒息感,呼吸困难症状,请立即深呼吸 一定要放松! 只要没窒息的请砸花来! 我冷哼一声。“乔泰,你又来了,我说过我不愿意给的……” “我知道!”他打断我的话,“我的后背痒得要命,帮我挠一下啦。”见我不动,又催促道:“拜托啦,美女。”一边说着,一边扭了扭身体。“快点,很难受的。我被绑着,怎么挠痒啊?” 我仍在迟疑,寻思着要不要帮他这个忙,怎么帮。 “你这个女人真小气,嘴上说的那么好听,实际一点儿也不爽快。” “我找人来帮你挠痒吧。”算是答应了他,我急忙往外走。 “喂,很难受的,现在就要挠痒啊。”他晃动着身体,幅度很大。椅子摇晃起来,失去重心的他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 我只得回过身去,打算把这个倒霉蛋扶起来,但他并不乐意。“先帮我挠痒痒,再把我扶起来!”那语气仿佛在赌气,又好似在下达指令,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我伸出手去,发现肌肤上的蓝色褪下去不少,变成淡淡的蓝色了。“哪里痒?”我问他。 “右肩下面十公分的地方,快快快!”他还在扭动着身体,极不耐烦地回我。 我伸过手去拎起他的衣服往他身上挠。“不对!”他拿肩膀顶我的手。“隔着衣服怎么挠啊,伸进去。” 我有些恼火,这个家伙怎么这么矫情,请人帮忙还挑肥拣瘦的? “快点,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他指挥着,结果从右肩抓到了左肩。“好了没有?”我问他,尽管知道他是故意的,但看在他为了我被打得鼻青脸肿的份上没打算戳破。 “快了,再往下,还往下,对了,再使点儿劲嘛。”他惬意地说着,发出哼哼声。“OK,OK !”就在我不耐烦地想拧他的时候他终于满足了。“现在扶我坐正,没看见我一直歪着吗。”他又命令道。 我没费什么力气将他的椅子扶正。 正要离开,他又说话了。“喂,我们之间很亲密是不是?”他眉头轻扬,一脸笑意。“一般只有老婆给老公抓痒的。”这家伙被捆着,也只能嘴上占便宜了。 我淡漠地看着他,转身,他拿脚勾住我,“喂,你忘了跟我吻别。” 我踢开他的腿,“乔泰,这个玩笑一点不可笑。” “那就算了。”他收回腿,突然又问道:“你是不是感觉好多了?” 他的话提醒了我,身上的确感觉好多了,不再感觉寒冷。“再次感谢你让我恢复正常,再见!”我拔腿打算开路。 “等等,你身上有没有感觉到暖和?”他又拿腿勾住我的脚踝问道。 “是!你还想问什么?做临床实验报告吗?”我转过头看着他。他嘴角上弯,正露出得意的笑容。 “如果感觉到暖和那就是药发生效用了,你会乖乖地回来,然后乖乖地坐到椅子上等着我来爽你。” 我的火气腾地便窜上来,很想冲过去赏给他一个大嘴巴,就像他被关在洞内那时一样,顺便再给他下面那里来一下。 我硬忍住——跟一个被我毁了容、脑子似乎也被砸坏了的人计较只能证明我的耐力不够——无视他的挑衅吧。 “算我求你,回来坐下。”他看着我,那双眼睛突然有些奇怪。我暗叫不好,因为两只眼眶又开始转动了,眼珠子也在转。一瞬间我想起老狐狸的提醒——两米距离。 可悲的两米距离。我在警戒范围内。 我的脚不听自己的指挥,喉咙也发不出声音,直挺挺地走到椅子前、硬邦邦地坐了下去。 “我说的没错吧,你乖乖地回来了。后面你会更乖。”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仿佛饿了几顿的狗看到肉骨头。 我以为被他催眠会很快失去知觉,但奇怪的是我仍然清醒着,只是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包括自己的声带。 我瞪着他,可他闭上了眼睛,仿佛在努力追忆什么,又似被疼痛滋扰着,脸部表情痛苦万状,且额上渗出汗来。 我想起他说过很多人都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帮他完成他想要的一切,心里咯噔一下。他会不会催眠我帮他打开绳索,然后对我做肮脏的事情? 不会!我很快否定,屋外有人守着,稍稍发现不对劲就会冲进来。他来不及同时催眠那么多人,所以他就算找死,也休想对我干坏事。 “请注意,”他说话了,仍然闭着眼睛。“现在,我们都在进入状态,你的身体慢慢发热,有种急于脱去衣服的冲动。我来帮你脱,时间足够,不必着急,我帮你脱,但不会一下全脱光,慢点来,只脱一半就好,露出你的肢体,半遮半掩就不错。” 我瞪着眼睛看对面这位神经病。绝对的YY!我暗暗骂道,但骂不出声音来,也无法让身体接受大脑的指令。我想一定是类似钡餐的那种药物起作用了。 他仰起下巴,微微晃动着,“放松一下。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的事情。我们认识了这么久,可你还不了解我。我很想告诉你我的过去。”他忽的睁开眼睛,温柔地看着我,被我砸毁了的半边脸都在微笑。 我略微松了一口气,原来他是想让我听他的故事。我挣扎了一下,想换个姿势,可就是无法指挥自己的身体。 见鬼!我暗暗骂道,感觉身体微微发热,像在发低烧。 “腿不要夹那么紧,放松啊,松开一点。”他看着我的腿,“哦,你的腿真长,真美啊,像雕刻出来的。你妈真会生。我估计你妈也是个美人。”他再次舔了舔自己的唇。 我瞪着他,对他的放肆感到惊惧。他到底想干什么?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我的童年很可怜、很可怜,不是吹,真的很可怜。我是1979年春天生的,具体生日不知道,也不知道爹妈是谁。妈的,这些混蛋生了我又不要我,太他妈缺德了! 一个捡垃圾的女人把我领回家跟她男人把我当宠物养着了,没办领养手续。 我两岁多时还不会说话,他们以为我是傻子就把我送到街道社区,说是捡来的不合法,就此不管了。当然这些都是后来有人跟我说的。因为我七岁之前的记忆全是空白。七岁那年跟第二任的养父母外出时遇到了车祸,我怀疑他们嫌我傻,不想抚养我故意制造了那起车祸。妈的,反正死无对证。但是我大难不死,没让他们奸计得逞,死了两天后又活过来了。他们还得养着我。但没过一个礼拜他们就拒绝抚养我了,说欠了一屁股债,如何如何穷、再也养不起孩子之类的屁话。 我的第三任养父母是一对中年夫妇,都是杂技演员,成天飞来飞去没空生孩子,就领养了我。他们发现我柔韧性很好,有心培养我当杂技演员,可我不喜欢跟猴子似的耍给人家看。他们天天打我、逼着我练功。我是小孩,小胳膊拧不过大腿,只得练,但是我经常逃课。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游山玩水、无所事事。可没钱不行啊,大人不给我就自己想办法,经常向周围的人借钱。后来认识的人都借遍了,却还不起,就挨了几顿臭揍,后来再也没人愿意借钱给我了。我只得向陌生人借钱。我很聪明,没被捉到一次。慢慢地胆儿也大了,大了点才明白我有天赋,那就是迷惑人。后来我发现魔术里的催眠跟我的天赋很接近,就跟养父母说要学魔术,反正跟杂技在一起表演的,不算不务正业。他们答应了,送我上魔术职业学校。可我对其它一概不感兴趣,成绩平平,只能玩些小花样。但有两样魔术我学得相当好,就是逃生和催眠。我早就想好了把催眠术发扬光大,没钱花了就凭本事弄来钱,万一被发现了也能逃掉。 十七岁那年,为了混毕业,我泡了校长的女儿,一个比我大三岁的女孩。为了文凭,我失去了处子之身。妈的,那个女孩不正经,早他妈滥了。我他妈的真冤,但总算让我毕业了,算是扯平了。” 乔泰说到这里,使劲吸了一下鼻子,朝我咧嘴一笑。“你送算放松下来了。身上是不是全热乎起来了?” 我一直在听他唠叨,经他这么一提醒,才发觉身上果然热乎乎的,像刚从浴池里爬出来。我想问他为什么中断说话,但我发不出声音。 他又接着往下说了,神情愉悦,跟他谈及的悲惨内容极不相符。“我是当时最年轻的魔术师。虽然水平一般但也能应付舞台需要。一年后,我又泡了我们杂技团副团长的小女儿。她是个雏儿,长的还马马虎虎,但是腿太短,还是弯的。我接近她也是有目的,因为她是学医的,打算毕业后当个药剂师。我一直琢磨着如何配制迷魂药,她有条件接触实验室,我也能跟着她混进去。 那时候的我刚二十岁,性.欲非常旺盛,她满足不了我。我就到处瞄合适的,有愿意的当然最好,我的相貌也能迷倒一部分女人,但是找处女就难了,看上我的大多是烂货。我喜欢处女,她们能让我神清气爽。但是处女大多数太腼腆,不可能同意我上她们。我就一边试着催眠她们,一边在她们身上试用迷魂药。结果迷魂药没配成,倒配成了催情剂。我高兴啊。但有一次没小心,让一个女孩子跑了,去告发我。我坐了两年牢。可把我憋坏了,只能找五姑娘帮忙了。五姑娘懂吗?就是手。妈的,但是这两年牢坐得挺值的。我研究出了治疗伤疤的药,也因此立了功,提前半年出狱了。他妈的,一些狗娘养的不准我再提申请专利的事情,给了我两万块钱就把我的心血弄走了。 我出狱后,副团长的女儿说她生了个女儿,是我的。我不信,她就领着孩子找我,还说不怕去做亲子鉴定。我哪能让她拴着,告诉她就算是我亲生的,我也不要。当初我也不是没人要吗?她爱干嘛干嘛去! 这女人寻死腻活的,很烦人。我想不如先娶了她吧,毕竟她能帮我回团里恢复原职。像我这样坐过牢的人想找一份清闲的工作还真不容易。我答应了她,但是跟她说清楚结婚后不许阻止我干任何事情。她要敢管立即跟她离。她同意了。两家开始筹办让我跳火坑的事情。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这女人动机不纯。她不知从哪儿知道我服刑时发明药物的事情,而且她除了我还跟其他男人来往。 我对她留了个心眼,经常暗地里跟踪她,结果发现了她不少秘密。那孩子根本不是我的,是她跟她一个男同学一不留神弄出来的野种。那个男人甩了她跟另一个美眉出国去了。她生下这孩子原本是要拴住那个男人,结果失败了,又打起了我的主意。我气得跳脚。为什么我的周围全他妈是这种人,全想着占老子的便宜。我不动声色地跟这个臭娘们举办了婚礼,但结婚半年后就让她失足从楼上滚下来摔死了。她是我第一个用催眠术搞死的女人。没人怀疑到我头上,我还意外得到了一大笔保险金。”乔泰说话语速挺快,突然刹住了,“你紧张了?我感觉到你在颤抖。不就是死了个贱.货嘛,放松、放松,马上就说完了啊。”他换了一种商量的语气。 “我恢复了单身,又开始猎艳,但是生活索然无味,因为我很少遇到有气质的美女,大都俗不可耐,处女更难。我的身体得不到满足脾气就非常暴躁,有一次一个同行喝多了笑话我是吃软饭的。我一怒之下当场把他打得半身不遂。那小子短命,被我一打诱发了什么急性胸膜炎,躺在医院里没两天就挂了。我又要蹲监狱了,可我不想再受那罪,就开始了流亡生涯。我专捡人烟稀少、景色美丽的地方跑,虽然清纯漂亮的女人很少遇到是件遗憾事,但能保证我不被警察捉住。钱对我来说从来不是问题,能偷则偷,能骗则骗。 有一次我在旅行大巴上,身边一个家伙是警察。我心里挺紧张,害怕露馅,中途休息站一到立马溜了。那种日子真他妈不是人过的。 后来,我一个人到刚开发的樱岭山玩,在最没预料的情况下看到了你。我的心顿时通通跳啊。怎么荒郊野岭还能遇到这么美的女人?我差点就软腿了。要不是你边上有几个人,我当时就要把你催眠了让自己好好爽爽。我没爬到山顶,悄悄跟着你下了山,没想到下起大雨来。我看见你进了山洞,我没地方躲雨,只能蹲在洞顶挨淋。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到这个倒霉的空间来了。全是你的错,你要补偿我。 你害怕了?不用害怕,我不会伤害你,喜欢你还来不及呢。你是第一个让我不在乎是不是处女的女人。网络上的绝色美女见了不少,但大多是造出来的,谁知道卸了妆以后怎么吓人啊。好啦,你现在已经了解了我的全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该办正事了。”他朝我挤挤眼睛。 我有些昏昏欲睡的感觉,但我努力不让自己睡着。我使劲眨了眨眼睛,瞪得大大的。这个淫棍好像漏了什么,他不是说过他一次就害了十五条人命吗?那么重大的罪恶他怎么漏了说? “集中注意力啦,美女。现在我要让你爽起来。”他的眼睛开始旋转,又在给我催眠了。我的脑袋反而清醒起来,一扫刚才的昏沉感。 我鄙夷地看着他,被绑得结结实实了还敢想入非非,果然是个超级大淫.虫。 “感觉到了吗?我的手正在抚摸你的背。”他语气暧昧,却又闭上了眼睛。“你的后背很美,有着一对完美的蝴蝶骨。我正在摸它们,感觉如何?很舒服是不是?你能感觉到我的手正在抚摸着你的肌肤,自上而下抚摸着你。”他闭着眼睛,脸上露出某种艰难的表情,似乎很费力。 我惊诧万分,因我的确有了感觉,似乎有一双手正在摩挲着我的后背。然而,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其他人看来我们都保持着安静的坐姿,而他似乎正在做某 173、最诡异的失.身 ... 种思考。 “你的脖子很长,让你显得很高贵,我摸到了你的锁骨,又轻又细致……我摸到了你的乳.房。哦,它们真美,坚.挺圆润,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是少女的乳晕,像玫瑰花瓣一般细致……”他的音调突然变了,带着抑制不住的惊喜和诧异,“啊,你这个小妖精,又骗了我,你的身体还是你自己的,没被任何男人染指过。不过,这个局面今天会被打破,因为,我要你成为我的女人,就在今天,就在现在。我也会成为你的,让我们彼此拥有。当然,我在冒险,极有可能因为今天的疯狂失去性命,但是我不介意,因为你将成为我的女人。在一切都不可挽回之前,我要先得到你。就是现在,我要得到你。” 我不明白他这些疯疯癫癫的话,但感觉诡异的是我对他的话有反应——感觉他在触碰我。他心里想要对我做什么并不重要,那是他的想法,可他居然在并未触及我一丝一毫的情况下让我产生了被侵犯的感觉! 没有比这更令人恐怖的事情了——他正在抚摸我! “我在吸吮你的乳.头,它们在微颤。放松,我在亲吻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它们真的很美,是我所见过的乳.房中形状和色泽最美的。” 惊恐中,我已经在默默惊叫:“住手,住手!不行,停下!”胸部的异样感令我震惊,仿佛真有人在吸吮它们,但是乔泰双手仍被缚在椅背上,僵直地坐着,不可能动过它们。 我的呼吸开始混乱,看着一动不动的乔泰,极想喊却喊不出声音,全身似被麻醉了,丝毫动弹不得,唯有意识仍清醒着。 不能被他迷惑,这不过是幻觉,只是幻觉,是他用药物和催眠术让我产生的幻觉。这一切不是真的。我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并不断抵抗那种异样感。 然而,糟糕的感觉还在继续。 “你的腰肢真细,柔若无骨。不要试图推开我,没用的,尽情享受我的爱抚。一个女人不懂得享受身体带来的乐趣就没法成为真正的女人,而是某种惩罚。你是不是感觉很爽了。应该是,因为你兴奋了,你的身体更加热,像燃烧起来似的。” 不行,住手!我抵抗着,惊恐地抵抗身体的异样感。 但我的身体还是随着他的暗示起了变化,感觉到了火热,恨不得一头扎进冷水池里。 他一直没有睁开眼,脸上露出更加吃力的表情。“我压住了你,你的心跳加快了,身体贴在一起的感觉是不是很美妙?不,我还没打算进入你的身体,放松。现在,我的双手在你的腹侧和臀部抚摸。你的肌肤又滑又嫩,像十八岁的少女。不要绷紧,你感觉羞耻了,那不应该,你要学会充分享受美妙的感觉,爽极了,非常爽的感觉。是很爽吧?你的皮肤变湿了,我碰你那里了,隔着内裤,不是我的手,是我的唇。我的手指太粗硬,不配触碰你娇贵而羞涩的私.处。你感觉愤怒了,不,你应该感激我。我正为你开启一条通往你永远也发现不了的世界,快乐似神仙的世界。我在舔你,你又在颤抖。那种黏液并不肮脏,可以减少摩擦带来的疼痛和无趣。” 够了!停下!我愤怒地吼叫。然而,我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亦无法动弹。 乔泰的鼻子流出血来,额上渗出黄豆粒般的汗珠,满脸痛苦状。他仍然闭着眼睛。 “你喜欢的,我知道,每个女人都喜欢。我第一次为你这么做。现在,我要吻你的唇。你必须记住,永远记住,我从来不主动吻其他女人,哪怕我跟她们□时再疯狂也从来没主动吻过她们,往往直奔主题。可我为了你可以吻遍你全身。我在十分温柔地吻你,你感觉到了,我有点忍不住,但我还是忍了。为了你,我可以延长更多的时间。吻你的同时,我在慢慢进入你,我不会粗暴地对待你,你是我的女人。不要哭,没用,更不要害羞,没什么好害羞的,我会很小心,尽量在通过你那狭窄的通道时不弄疼你。我很缓慢。看,一点事情也没……我进入了你的身体,美妙极了,你终于是我的女人了。哦,哦,哦……痛并快乐着的感觉,啊,爽极了!” 我恐怖地听着他如临其境的疯话,感觉小腹正不可思议地泻下一股灼热气流。很快,□湿了一片。 “瞧,我并没有强迫你,你不必恼我,这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说明你很正常。多完美的一次结合。从现在起,一切都改变了,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的脸红了,美极了,娇艳欲滴。我抱紧了你温暖而柔软的身体,我要加速了,从每秒两次到每秒四次,加速,加速,你在呻吟,快乐地呻吟。你懂得驾驭你的身体了。别顾忌什么,喜欢怎样就怎样。你可以握住我那里,它不会咬你。好吧,你还是太害羞,还是我来吧,分开双腿,完全打开,让我再次进入你那温暖紧密的花茎里去。我快要射子弹了,我在飞快地抽动、抽动,你在叫,大声地叫,像所有正常的女人一样,发出毫无掩饰的叫喊。不,这里我要暂停一下,因为我很想吻你,让我再次温柔地吻你,吻你的头发,额头,嘴唇,耳垂,脖子,肩膀,胸部。你不希望我停下,你渴望我的进攻。好吧,我满足你。我抬起你的腿,往上高高地提起,进入更深,直到极限。哦,我可能会死去,但是无所谓了,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女人,我终于让你成为我的女人了!你的□完全湿了,像洗过一样。” 闭着眼睛的乔泰流出更多的鼻血,汗如雨下,脸部痛苦地扭曲着,仿佛他正坐在电椅上接受极刑。 我的□的确湿了一大片。我惊恐地瞪着他,他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真是妖孽?他并未触碰到我一丝一毫,可我感觉被他实实在在侵犯了,如此彻底、完全!令人发疯! “我终于射子弹了,完美地占有了你,你已经融化了。是不是很爽?我知道你在点头。我很痛,但同时爽极了。就算你有心上人,就算那人不是我,也不重要了,因为我得到了你,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你的肉体从未如此快乐过,它开始生机勃勃。那些不怀好意的日本人再也别想动你纯洁的酮体,因为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他们再也没机会了。” 我无法呼吸,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往身体里钻,都在配合他攻击的语言侵犯我的身体。可我们仍然保持着最初的姿势——一动未动。 我不敢闭眼睛,因为闭上眼睛只能让我更加注意身体里发生的变化,但屈辱的泪水夺眶而出,痒痒地流进我的颈窝,滑入我的胸口。 乔泰“啊”地叫了一声,带着极度痛苦的表情,突然口中喷出一大团浓浓的血。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平静而满足地看着我笑,“以后我再也不会碰你了。”虚弱地说完,脑袋向前一倾,失去了知觉。他的裆部渐渐渗出深色的湿痕。 我徒劳地挣扎着,看着死了一般的乔泰。 一个极为恐怖的感觉久久滞留在我意识内——我失.身了! 我的第一次居然给这个大淫.虫夺走了? 就在我感觉胜利在望,就在我庆幸可以活着见到我心爱的尔忠国之前! 这究竟是造的什么孽啊,为什么会这样? 我绝望地哭泣,无声无息…… 174 174、一线生机 ... “柳小姐,柳小姐,”门外有人惊呼着打开房门,是帮忙打点婚礼事宜的一个日本侨民,看见屋内的情形愣了愣。“呃……井上先生请您赶紧过去一下。” 我动弹不得,只能拿目光告诉他我的状况,但心底有种不好的预感——又有极糟糕的事情发生了。 此人见我仍然一动不动僵坐在那里,返身跑走,一路高叫着:“一诺屋爱桑(井上先生)!” 没过多久,老狐狸惊慌失措地跨进门来,跟随他进来的还有两个日军军医。来人迅速将我抬走,搬上了一辆救护车。车不止一辆,前一辆像救火一样疾驰而去,载我的这辆车紧随其后。 乔泰是不是死了?我的脑海里仍然滞留着他口吐鲜血、头向前倾去的那一瞬间,却陡然回想起他说过的话:“那些不怀好意的日本人再也别想……他们再也没机会了。”他们?我的心如垮塌般沉下去。这个疯子,他不会是对春树他们……天哪。 不敢再想下去,我的心早已揪成一团。 到医院没多久,我呕吐不已,但身体能动弹了。医生检查一番后开了止吐药给我服下。 又过了十几分钟我终于缓过劲来,可另一处早已乱作一团,病房外的走廊里传来老狐狸悲痛欲绝的叫喊声。 我跌跌撞撞地赶过去,看到老狐狸正揪住一个鬼子军医激动地说话。走廊里的日光灯映照着他惨白的面孔,好像随时都会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池春树和龙须川进不省人事,医生们正在全力抢救。 不必等谁相告,我已明白发生了什么——乔泰对他俩也下毒了。他设计好了一切,他说那些不怀好意的日本人再也没机会了,因为没打算让他们活。他自知难逃一死,便在催眠我的过程中毁灭了他自己。 看着抢救室亮起的灯,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请不要熄灭,我不断祈祷,多亮一会儿,千万不要熄灭。一旦熄灭便意味着春树和龙须川进没救了。 那盏灯此刻便像里面那两个微弱的生命,尽管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可我祈祷他们能挺过去。这不是我愿意看到的结局,即便我不愿意嫁给他们两个人中的任何一个,也不希望他们因我而死。尤其是春树,他是我的亲人,我愿意用性命交换的亲人。他不可以有事,他不可以这么卑微地死去。 灯亮着,恰如生命的火种。 我疯狂地祈祷,脑海的深沉处传来若隐若现的声音:“人死如灯灭……” 我无法再这么等下去,会让我崩溃。我得做点什么……我死死地咬着下唇,不断问自己该怎么办。 两眼通红的老狐狸在手术室外焦急地徘徊,恰如热锅上的蚂蚁。 走廊里涌进来几个便衣,是特高课的日本特务。他们直奔老狐狸而去。老狐狸激动地迎向前,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的手臂,声音颤抖、语无伦次地说话。我想老狐狸就快崩溃了。 没多久,特高课的人急冲冲离开。老狐狸一边盯着手术室的灯,一边揪住自己的头发,来回走得更急。 老狐狸也有这么无措的时候。我瘫倒在长椅上,冷眼旁观这个老鬼子,心里有所触动。 虽然他对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恶,但他毕竟也是人,是人就免不了脆弱。此刻他的痛苦和绝望我能感觉得到。他对这个外甥疼爱有加,完全像一个父亲,甚至不择手段替他“谋夺”幸福。 我哀戚地看着那盏灯,祈祷它不要熄灭。 老狐狸突然停下脚步直愣愣地看向我,然后冲了过来。“我忘了问你,你进去找那个傻子谈话,为什么不能动了?你的皮肤怎么又恢复正常了,怎么回事?” 我没想好如何回答,但老狐狸的话提醒了我。 “乔天佑是否还活着?他现在在哪里?”我急忙问他。 “原来在哪里还在哪里。我现在哪里管得了他是死是活?”老狐狸嘴角下拉,满脸焦躁,“川进是第一重要的。”他一边说一边使劲点头,仿佛我听不懂他的话,他必须这样用力才能让我明白。 “是啊,是啊。乔天佑如果死了,川进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乔天佑是用药高手,他清楚川进他们中的是什么毒。眼下只有他能对症下药、救醒川进他们哪。” 老狐狸惊跳了一下,神色慌张地说道:“我找人把他弄来!” “要快,如果他没死必须想办法救醒他。他活着是唯一的希望。”我提醒道。 老狐狸从来没这么迅捷过,一阵风一样跑出去安排人了。 “春树,你一定要坚持住,就算是——为了我,求求你,一定要坚持住。”我看着手术室的灯祈祷着,“不要熄灭,不要熄灭……” 数分钟后,躺在担架里的乔泰出现在走廊里,医生们迅速将他送进一间手术室内。 担架经过的一瞬间,我看到双目紧闭、死人一般的乔泰。我从座位上爬起来,跟进手术室。老狐狸救人心切,未加阻拦,或者他根本没心思考虑我的行为。 我的心告诉我乔泰是解决问题的关键,他活着,池春树和龙须川进才有一线生机。 医生将我推到一边去,不让我靠近。我唯一可做的事情便是默默祈祷:春树,坚持住!为了我,你必须坚持住,我不要你死,你不可以死。 二十分钟过去了,抢救乔泰的医生们都停下来,有的摇头,有的已经摘下了口罩。我的心倏地一沉。“为什么停下?他不是还没死吗?” 医生一起看向我,表情冷漠,没一个人接我的话茬。 他们听不懂我的话?天哪,语言不通真是要命。我焦急地指指躺在那里的乔泰,然后双手合十做了个拜求的姿势,配合我的表情,他们应该懂。 一个医生努起嘴,为难地看着我,轻轻摇摇头。 我冲了过去,朝那具死尸般的人叫道:“乔泰!你这个混蛋,造了这么多孽,我不会便宜你这么爽快死掉!你不是把我变成你的女人了吗?你还没得意地笑过,你笑啊,丑八怪!你倒是笑啊?猥琐的家伙,你不是很喜欢淫.笑吗?癞皮狗一样装死,算什么?”我狠狠地扇他,打得手心又麻又疼。我又冲医生们大喊:“把他弄醒啊!你们这帮废物!”周围的医生个个目瞪口呆,但没一个人阻拦我。 我满腔愤怒、发疯似的扇一个失去知觉的人,一般情况下,医生们早该上来阻止了。可在这帮日本医生的眼中,支那人的命本来就贱,死就死了,救不回来算他自己倒霉。 “要死也等跟我吻别以后死啊,你这个大淫.虫!你不是很喜欢跟人吻别吗?睁开你的狗眼,别装死,丑八怪!你别想干完坏事就溜,猥琐的丑八怪!”我气喘吁吁地骂着,感觉心里有团怒火烧得五脏欲焚——他不能死,我要救春树啊,要死也得救活了春树再死! 我揪住乔泰,使劲摇晃着他,一边骂,一边哭。在其他人看来我要么是爱这个人爱得发狂,要么是恨这个人恨得发狂。可是,我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间手术室里的春树。我回想起他上次的昏迷,那张几乎透明的面孔窒息了我。我不能容忍他因我而死。 我又想起春节期间的那次拜佛经历,老和尚替池春树测算运势的情形浮现眼前——深深刺伤了我。 “不——”我绝望地叫出声来,难道这就是他的命?他若听从那个和尚的话,是否一生都平安无事?无论我多么憎恶那个和尚的“乌鸦嘴”,眼下的状况不恰恰证明和尚所言不差吗?春树是因为我才倒霉的,我便是害他的灾星。 不,不可以!凭什么让他蒙难,我却好端端活着? 我俯□,将唇递到乔泰嘴上,吻着他冰冷的唇瓣,“醒过来!混蛋!我跟你吻别了,听到没有?你想死也得救过人以后再死!混蛋!听见没有?” 老狐狸冲了进来,大声问道:“他活了没有?”比我还焦急。大概我大喊大叫的声音惊动了他。他仅看了乔泰一眼,又跑了出去。 我无力地松开乔泰软绵绵的身体,绝望瞬间湮没了我。他没救了,春树也没指望了。我好恨啊,为什么我一个人可以造成这么多灾难。乔泰死了就罢了,死有余辜。可为何无辜的人也因我而死,一个接着一个……难道我真是“害人精”?和尚为什么不做法灭了我、省得我祸害更多无辜的人? 天旋地转。 突然周围发出“啊”的惊呼声,随之我的身体一紧,被人死死抱住。只一瞬间,五、六只手一起触在我身上——帮忙拉开紧抱我的那双手臂。 乔泰突然醒转了。 看着在医生手中挣扎的乔泰,我瞬间振奋起来——春树他俩有希望了。 “乔泰,”我一边使劲将医生推开,一边叫他,“你必须帮忙把那两个中毒的人救醒!” 乔泰的脸色呈灰紫色,比死人好看不了多少。他直勾勾地看着我:“你刚才吻我了?”他问,一张毫无生气的脸上唯有两只眼睛亮灼灼的。哦,TMD淫光!这只大淫.虫连命都不要了,此刻一醒来居然只记得我吻过他。 我无比憎恶地看着他,想起他对我做过的一切。他还是得手了,他终于得手了。我有立即掐死他的冲动,但是我不能这么做,尤其眼下这节骨眼上。“是我吻过你。”我压住怒火、颤抖着声音对他说,“不想死的话,赶紧救人,否则我把你的肉剁下来喂狗!”我知道自己几乎在咬牙切齿。 他得意地笑起来。“你吻我了!你主动吻的我!”笑得浑身都在颤,居然无视我的恐吓。 我赏给他一记大耳光。“你若救活那两个中毒的人,我还会吻你,无所谓,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他的脸色倏地变了,笑容僵住。“他们还没死?糟了!难道……药失灵了?”他喃喃道,似乎颇感意外,“不可能……难道他们……喝过茶?”他自言自语的样子很弱智。 我又给了他一记耳光,并立即捂住他的嘴。这话如果让老狐狸听见了,会立即活劈了他。“你干的好事!”我压低声音、愤怒地看着他,“你这个卑鄙下流、肮脏龌龊的东西,但是我求你救救他们。这是我第一次求你!必须救活他们!” 没等乔泰张口说话,老狐狸已经闻讯冲了过来,推开我,一把揪住乔泰的心口,小眼睛瞪得异常大。“你马上去救我外甥,听到没有?”他几乎在咆哮,并将乔泰前后搡着,真让人担心他会把苏醒的乔泰再晃死过去。 乔泰冷冷地看着老狐狸,不再是从前那种谄媚的眼神。“恐怕太迟了,救活也不会是正常人了。”他说着,嘴角抽搐了一下,阴冷地笑。 “混蛋,为什么这么做?”老狐狸阴森的脸孔带着杀气。 乔泰没回答他,却看着我,眼神无比温柔,“你求我,我当然不会不考虑。不过,我救了他们,谁来救我呢?你答应我的条件都是无效的空头支票。” 我知道他担心老狐狸不会放过他。这个老毒物一定不会放过他——无论能否救活春树他们。老狐狸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舅舅,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无奈地看着面目可怖的老狐狸,他早就乱了方寸。“赶紧带他过去救人吧。” 老狐狸朝急救室外喊了一嗓子,立即冲进来两个日本宪兵,将乔泰野蛮此拖下急救台。老狐狸拿手枪戳着乔泰的脑袋恶狠狠地说道:“我命令你把川进救活,否则我会一点一点慢慢折磨死你!把所有的酷刑都在你身上用一遍。” 乔泰露出惊惧的表情,对酷刑恐惧的想象远比遭受酷刑本身更令人恐怖。 老狐狸一挥手,两个宪兵立即拖着乔泰脚不点地往外跑。 我紧紧跟在他们身后,老狐狸将我拦在抢救室外。“你留在外面,不许跟进去。” 我拉住老狐狸的衣袖:“舅舅,请您千万冷静,只有他能救川进,他若提什么条件,您尽管答应他。” 老狐狸哼了一声,甩开我的手跑进抢救室。 老狐狸很快又从里面跑了出来,命令我进去,因为乔泰要求我进去做他的助理。 “我是为了你才这么做的。”乔泰一边说,一边接过医生火速找来的中药——过江龙子。白色的仁已经被挖出来捣碎并泡在某种刺鼻的药水里。“因为,你是我的女人,”他一边拿棒子搅拌药液,一边看着我,暧昧的眼神让我感觉吞了一只苍蝇,不,是一窝苍蝇。我心里已经在想一旦他把春树和龙须川进救活了,又没落下什么后遗症,我会亲自杀了他——就冲他对我做过的那些卑鄙下流的事情他也该死。 乔泰要求医生们离开,免得影响他救人。老狐狸犹豫了一会儿,一咬牙同意了。 “看,下面将进入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不可或缺的环节。”他左手搅动药液,右手卷起左臂的袖子,一直卷到上臂。我催促他快点,心里不禁恼火他怎么像表演魔术一样花样百出,不直接干正事呢。 “乔泰,我只信任你这一次。如果你敢使诈,我发誓让你不得好死!”我警告他。 乔泰无所谓地耸耸肩:“美女,我发现地上有一根很长很长的头发,是你气掉的吗?” 我忍了忍,没发作。他继续说道:“生气容易掉头发,开心点嘛。” 我攥紧了拳头。现在十万火急要救人,他这个行凶者居然有闲心开玩笑。人命关天在他眼里算什么?“有完没完?赶紧救人!”我压低声音吼道,真想一口咬死他。 “吻我一下!”乔泰定定地看着我,提出了无耻要求,“现在我要进行最关键的一个步骤。我需要兴奋。”他将手术刀对准自己的左腕。 174、一线生机 ... “吻我一下,我保证你会如愿以偿。” 我咬紧牙,感觉气血直往脑门上涌,倏地抓起另一把手术刀对准他的喉咙。“你要是敢耍我,我发誓……” “美女,救人要紧!”他乜斜着眼睛看着我捏着柳叶刀的手。 我瞪着他,一想到只有他能救那两个人,只得忍气吞声地挪开手里的刀,将唇递上前去。 “不够真诚,”他一边吻我,一边嘟囔道,“冷冰冰的。” 我靠!还想怎么样?我真想把他整张嘴撕咬下来。 我闭上眼睛把吻着的这张嘴想象成是尔忠国的,然而,他口里淡淡的花草气息却让我想起了池春树。 “对了,就是这样,温柔的唇,温柔的吻。”乔泰呢喃着,贪婪地吸吮着我的唇与舌。 耳边听到液体滴落进容器的声音,乔泰放开我,露出吃痛的表情。 他的左腕上出现一道割痕,血流淌进他刚刚搅拌好的黑色药液内。 我惊愕地看着这味特殊的“解药”。 “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不要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日本人。”他冲我挤了一下眼睛,“因为你是我的女人。” 我又有了吞苍蝇的感觉。 “你可以把那帮废物叫进来了。”他一边说一边包扎伤口。 我把老狐狸和医生都叫进去,发现乔泰已经将袖子放下遮住了那道割痕。 十分钟后,后一个服药的池春树却最先苏醒过来。老狐狸恐慌地看着自己的外甥,呼唤着他的名字,生怕他没救了。 池春树一醒过来就不停地呕吐,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紧接着便是腹泻。乔泰叮嘱今日起两日内只能喝盐水、食流质才能彻底排清毒素。 老狐狸见池春树醒来后这般,而龙须川进依旧深度昏迷、不见醒转,以为乔泰存心留一手,就近从一个军官身上抽出东洋刀来架住他的脖子。“支那猪!”老狐狸叫道,“如果我外甥还不醒,我就把你的肉像削生鱼片一样一块一块削下来!” “快了,快了。”乔泰面露惧色,“每个人对药的吸收效果不一样。宫野先生吸收得相当快,我也没料到他会醒得这么快,相信龙须川进先生很快也会苏醒。请您再等等。” 半小时后,当池春树完全恢复正常的时候,龙须川进刚刚苏醒过来,也上吐下泻起来,跟池春树一模一样的症状。 乔泰被人押在墙角蹲着,听候发落。他满不在乎地昂起头,就像他被扣押在石洞里等候死刑的那副神情。 池春树的脸色好转了些,不再发黑,但一番折腾让他精神萎顿,没了朝气。我很想靠近他问候一番,但碍于老狐狸在跟前,只得装作不在乎。 我的目光带着满腔愤怒扫向乔泰,无意间发现他虽然一声不吭地蹲在地上,眼珠子却在骨碌骨碌乱转,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最后,他阴冷的目光定格在池春树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妖气十足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某蓝无话可说 只是希望大家心脏足够健康。。。 175 175、死刑 ... 趁着老狐狸忙着指挥医生给龙须川进做全面体检的空当,我朝池春树的病床走去。他虚弱地看着我,露出柔和的笑容。“让你担心了,拾伊,我没事,只是刚才腹泻得太厉害,有点虚脱。” 我鼻头一酸,没能忍住,这就落下泪来,心想他若是没被抢救过来,我再也没脸面活着。 “傻丫头,你别哭啊,难看。”他抬起手臂欲擦我脸上的泪,我毫无意识地躲闪。 “草泥麻痹的!”乔泰的声音从不远处的墙角传出。我以为他在骂我和池春树,扭头看去,只见他笑呵呵地看着距离他两米外的几个日本宪兵。“草泥麻痹的懂不?”他仍旧挂着微笑爆粗口,眉头一上一下跳动,似乎有意挑起事端。 几个日本宪兵不知是听不懂还是被命令如此,个个无动于衷,扫了他一眼迅即收回目光,不敢停留太久。估计他们事先都被警告过这个支那人的催眠术如何厉害。 “他们听不懂什么叫草泥麻痹。”乔泰哈哈大笑,目光忽的转向我。“美女,你是不是恨死我了?你听着,乔大爷我才是你的真命天子,你心里那两个影子迟早会消失。” 我没听懂他的话,难道他又疯癫发作了?但他的目光放肆而挑衅,我的大脑嗡地一下便失去了理智。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我随便抓起一把医用剪刀朝他冲过去。 几个宪兵拦住我,不让我靠近,并夺下我手里的剪刀,他们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 “拾伊,你冷静点。”池春树焦急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没法冷静,但他紊乱的呼吸声令我放弃了挣扎。 推开一个钳住我手臂的宪兵,我向池春树看去,他正艰难地从病床上支起身来欲下地,却一头栽倒在床下。 “春树!”我惊呼着奔过去扶他起来,将他安置到床上。“你要躺好了休息。” “拾伊,别靠近他。”池春树用力拉住我的手,“听话。” 他的手凉冰冰的。看着他憔悴的脸和苍白的唇色我的心一阵颤栗,只得作罢。 “臭女人,你别想卸磨杀驴啊!”乔泰喑哑着喉咙叫道,“我既然没死成就有办法让他们再次哑口无言!还有,别在老子面前上演言情剧,老子就见不得自己的女人跟其他男人猫腻。” 他的话将我硬生生压下的怒火再次点燃。 “去死!畜生!”我又抓起另一把剪刀冲过去,再次被宪兵拦住。 “靠近点,美女,因为我想看清楚你一点!”他在冷笑,“我刚刚有重大发现,你TMD也是一个 水性杨花的女人,见一个爱一个,跟谁都藕断丝连,可就TMD不耐我,气死老子了。” “我耐你!我杀了你!”不顾阻拦,我一心想杀死他。 “柳小姐!”老狐狸的声音在我脑后响起,“你发什么疯?” “我要杀了这个混蛋!”我哭着大叫道,“我要杀了他!”就算将他千刀万剐也难泄我心头之恨啊。 他对我做了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无耻、下流! “我会杀了他,但不是现在!”老狐狸严厉地说道,“在没能确定川进是否真正脱险的情况下,谁都不许动他。你大喊大叫的,整栋楼都不得安静。”老狐狸说完,让人将春树带去复查。离开前,他拍拍我的肩膀,声音柔和了许多,告诉我他会替大家讨回公道。 我真想掐死老狐狸,他好意思在我面前提公道两个字?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他罪该万死!乔泰也一样罪该万死! 去TMD公道,这天底下有什么公道可言? 十二小时过后,池春树和龙须川进没有任何不适症状出现,二十小时后都恢复了最初的朝气,而一直被扣押在柴房的乔泰也死到临头了。 老狐狸一大清早就让人将乔泰五拎出屋来,固定在一根廊柱上,将他的眼睛蒙住,且扒光了他的上衣,又在他面前放置了一只大木桶,说要将他开膛破肚,并将心肝肺摘了去喂狗。我打算亲自动手杀死乔泰的计划落空。老狐狸向来是狠厉的角色,这么做显然为了杀鸡儆猴。谁是鸡,谁是猴明眼人都知道。 如此残忍血腥的场面我没有勇气围观,只是一想到乔泰会被老狐狸宰杀便满腹的气愤和不甘。这个老鬼子永远给人以和善易处的表象,内里却阴狠毒辣,不知根底的人很容易被他的外表蒙蔽。 “柳拾伊!我就要被人整死了,都是因为你!你出来啊,跟我吻别啊!”院子里传来乔泰扯着嗓子嚎叫的声音,难听极了。 赶紧死吧,号丧什么?我恼怒地捂住耳朵。这个人每次临死之前都要猖狂地表现一下吗? “……你是我的女人,利用完我就溜了?你这个臭婊.子,小骚.货!赶紧出来跟我吻别!我发誓你不出来有你后悔的……” 他不住地叫嚷,恨不能让全汉口人都听到他鬼嚎般的声音。 很快,听不到他的叫声了。 我松开耳朵,心想他被杀了吗? 走到窗前,我蹲下来,将关着的窗户轻轻推开一个小角往下看。 乔泰还被绑着,看那肚皮光溜溜的,安然无恙。不过,院子里多了几个人,原来是福冈大佐跟他的部下赶到了。这个老鬼子出现的真是时候啊,难道乔泰又将逃脱一劫?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咚咚急跳。 老狐狸正在跟福冈交涉。过了一会儿,有人敲我房门。 “柳小姐,是我。”是小优菊香的声音。 我打开房门,她告诉我井上先生请我去回话,提醒我如果福冈大佐向我问起乔天佑是否对我用过催眠术的事我必须一口否定。 我明白了老狐狸的意思。他一心想乔泰死,以解除他对龙须川进潜在的威胁。而福冈大佐恰恰相反。 进入院里,近距离看到了仍被蒙住眼睛、五花大绑着的乔泰。没等福冈问话,乔泰先开了口:“臭婊.子,你总算来了?” 我没搭理他,看向老狐狸。 “你别怕,福冈大佐想问你一些问题,你如实回答即可。”他朝我和蔼地说道。 我点点头。福冈依旧用他那双猎鹰般狠厉的眼神看着我,用日语向我问话,他身旁一个日本人立即用中文翻译给我听:“福冈大佐问你两天前有没有被乔天佑催眠过?” 我摇摇头。 福冈立即又问了一句,翻译对我说道:“你必须说实话,这非常重要。” “是没有!”我答道。“他傻乎乎的,大佐本人不是也来看望过他吗?” “臭婊.子,你出卖我!”那边的乔泰立即叫道,“那天我催眠了你,操得你水儿直流,你这么快就翻脸不认账了?臭婊.子,小妖精!我饶不了你,你等着,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冈立即对身旁的翻译叽哩哇啦说了一句。翻译于是用日语回他话。 福冈阴沉着脸点点头,看了我一眼,又对翻译说了几句。 “福冈大佐已经明白乔天佑不是傻子,但是他有没有恢复催眠的能力需要测试一下。请把乔天佑的眼罩拿下。”翻译嘱咐老狐狸这边的人。“事实会证明柳小姐有没有说谎。阻碍大佐进行正常判断是对帝国的不尊重,同样会被惩罚。” 翻译向我传递这些信息时,福冈大佐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我心中一凛。他对我的不信任也是对老狐狸的不信任,看来他有意借此机会给老狐狸一个下马威。 老狐狸一心要乔泰死,却被赶到的福冈拦下了。目前只要乔泰成功地催眠了任何一个人,足以让他再次摆脱绝境,并重新得到福冈大佐重用。而我,刚才那句否定他的话等于再次与他为敌。他知道我欲置他于死地,一定竭力卖弄本领证明自己恢复了神勇。 摘去眼罩的乔泰在人群里迅速扫视一眼,目光阴沉沉地盯住我,露出仇恨的眼神。“柳拾伊!”他叫道,“等着吧,看我怎么催眠你?我要让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脱得精光,摆出各种撩人的姿势,你不愿意也不行!我要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你是个最淫.荡的贱货!” 我垂下睫,不去看他恶毒的眼睛,然而心里熊熊燃烧的怒火快将我焚毁。 翻译凑在福冈耳边,对他嘀咕着,估计在翻译乔泰的话。 果然,福冈笑起来,嘴里说着“哟西!” “看来结果已经知道了,柳小姐一直不敢看乔天佑的眼睛。不过,还是要试一试才能证实。”翻译带着猥亵之意的话语飘了过来。 乔天佑不仅被松了绑,还穿回了衣服。他哆嗦着骂道:“这些狗.日的,差点冻死老子。呃……这句话就不要翻译给大佐听了。”他一边扭纽扣,一边跟翻译说道。 大院里又有人进来,是龙须川进和池春树从医院回来了。 龙须川进见满院子的人,立即走到老狐狸说话,估计在问他舅舅怎么回事? 福冈大佐没等老狐狸说话,对龙须川进叽里咕噜说了一大通,还不停地笑,并用手指了指我。 龙须川进蹙起眉,冷冷地看向乔泰。乔泰则傲气十足地看着他,再度变成那个大红大紫、不可一世的乔天佑。 翻译凑到福冈耳朵跟前跟他嘀咕了几句,福冈微微点头。 翻译下巴朝我一扬说道:“柳小姐,福冈大佐请你站到乔天佑面前,眼睛要看着他。相信你会发现自己最可爱的一面。” 翻译的话很淫.秽。我有些紧张地看向龙须川进和池春树,他俩攥起拳头对视一眼,龙须川进走近福冈,向他敬了一个军礼,然后语气平缓地跟他说话。福冈大佐拿手不断揉搓着他直接连着脖子的下巴壳。 过了一会儿,福冈对翻译说了几句,于是翻译又对乔天佑说道:“刚才福冈大佐得知一个情况你意图谋害帝国军官。很遗憾,你的行为已经构成谋杀罪,虽然他们目前恢复了健康,但是你必须接受惩罚,所以你得跟我们走,接受严厉的惩罚。” 乔泰并不吃惊,将双手向前一递,做好了被铐走的准备。 我想一定是福冈有意替乔泰开脱,才出此策略。表面上看他给足了老狐狸面子,站在老狐狸的立场惩戒凶手,但是等于把乔泰保护在他的羽翼之下。一旦乔泰被带走,老狐狸再想动他就没那么轻便了。 乔泰被铐上经过我面前时,伸出舌头对我做了一个舔的动作。“等着,小妖精。老子我一定把你记在账上。” “去死!”我低声骂道,“你不配做中国人!马上去死!”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我,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 福冈的人带乔泰离开后,老狐狸连忙过来安慰我:“不必怕他,他不敢把你怎么样。这个支那人太狂妄,我可以向你保证他不会有好下场。” 龙须川进也走过来对我说:“你的脸色很不好,我的王,我送你回房间休息。” 我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池春树,发现他正在痴痴地看我,眸中满是伤感。 他的目光深深刺痛了我,令我瞬间想起自己已经不再纯洁的事实。我曾执意把自己的清白之躯献给他,可他太君子,拒绝在那种情形下拥有我,以至于我绝望至极,差点毁灭自己。 我暗自嗟叹:春树啊,虽然你一直在保护我,但你善意的呵护换来的却是乔泰这种人渣的趁虚而入啊。作为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出生的人,我似乎对贞洁问题看得过重了——早该明白陷入这个时空,身为一个无法自主命运的女人,失去贞洁是迟早的事情。我理应看开点。然而一想到未能将自己的第一次献给在乎的人,而且竟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失去,便宜了一个大混蛋、大淫棍——我悲愤到极点。 老天爷的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或者,老天爷根本无眼? 窒息的感觉袭来,全身像被抽走了气力,脚底一软,我栽倒在地。 靠着我最近的龙须川进急忙将我抱起来,无措地看着我泪流满面的脸。“我要杀了他!杀了他!”我嗫嚅道,屈辱的泪水泄闸般流淌。 池春树忍不住冲了过来,从龙须川进怀里将我拉过去,紧紧搂在自己怀里。“拾伊!”他沉沉地呼唤着我的名字,好似凝聚了千百年的勇气,抱得我几乎窒息。“不要怕,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几日的经历过于跌宕起伏,精神备受刺激不算,身体亦疲惫不堪。我抽噎着,使劲推他,只说出一句“我恨你!”便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失去了知觉。 一股刺鼻的气味将我唤醒,却是在医院里。 第一个看到的人是老狐狸。“你醒啦,醒了就好。最近出的这些事情,一个女孩子的确承受不来。”他虚伪地说道,“不过我想结了婚会好起来的。” “结婚?”我木然地看着老狐狸。这个老混蛋只想着他的利益,全然不顾别人的死活。我陡然提高嗓门:“我要见龙须川进!让他来见我!”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老狐狸将手放在我的额头上,“川进马上就来。他正在给你准备吃的东西。” “取消婚礼!”我坐起来坚定地说道,“我不会和龙须川进结婚!” 老狐狸一怔,随即沉下脸来。“不要以为你们的事情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很有容忍力,但也不是没有限度。” 我无畏地看着他,一字一顿道:“龙须川进一定会尊重我的意见。” 老狐狸沉默不语,眼睛眯着,像在思考什么。“你是不是在担心乔天佑?”他问我,“我说过不必怕他,他得意不了几日。” “与乔天佑的事情无关。”我答道。他以为自己的外甥多有魅力,可以令我宁愿放弃他也不忍见他被害? 老狐狸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目光又阴沉下 175、死刑 ... 来。“那天你跟乔天佑单独会面,在里面谈了很久。他真的把你催眠了?” 我点点头。 “奇怪,他被绑着坐在那里,至始至终没松开过。他催眠你的目的是什么?既不是为了逃跑也不是对你图谋不轨。他这么做不是很奇怪吗?” “不知道,我记不清了。”我不想再回首那段不堪的记忆。“被催眠的人不可能知道自己做过什么,说过什么。” 老狐狸又问我:“为什么不愿意嫁给川进?”他的目光带着寒气,仿佛我不是在拒绝他外甥,而是在摧毁大东亚共荣圈的美好未来。 “我早就有心上人了,我不爱您外甥。强扭的瓜不甜,就这么简单。” “川进也这么说,好像中了邪一样。他竭力反对婚礼,要求我立即取消所有安排,还跑到我的好朋友那里游说要求取消这场婚礼。柳小姐,你不是一般的狡猾,我小看你了,你用卑鄙的方法赢得了川进的支持。他是守信用的人,答应放你走就真会这么做。但是我不会同意。我知道他爱你,非常非常爱。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却要眼睁睁看她离开自己,这是不可饶恕的罪过。” “他不爱我。可他爱你这个舅舅,所以当你执意要我嫁给他,他才决定接受我,这一切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你是不是老糊涂了,他爱的人是他的妻子筱文宁,这份爱永远也不会消失,就像你爱你的妻子一样。我没说错吧?你们家族在这一点上非常优秀,都是从一而终的典范。我非常敬佩你们对爱情的忠贞不二。” “别以为给我戴高帽子就可以让问题不了了之。”老狐狸嘴角下拉,十分不屑。估计我的话还是让他心情舒畅了,因为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杆。“只有爱可以让一个男人甘愿忍受一切痛苦和煎熬。你根本不懂什么叫爱。你……完全像一个长不大的孩子!”老狐狸突然伤感起来,嘴角下拉得更厉害了,遗憾地冲我摇摇头,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惹得他老泪纵横。 “川进也这么说过我,所以一直以来他在同情我,是我的遭遇令他产生了同情心,并非爱。我这样的女人是没法带给他幸福的,请您不要太为难他吧?一头热没意思,两头都不热更没意思。” 老狐狸紧抿着唇不说话,但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正在酝酿新的阴谋。 “井上先生?”我不想让他继续沉默下去,“您是不是想通了?现在流行自由恋爱,您作为长辈,不会不考虑您外甥的感受吧?他喜欢我并不代表爱我。” 老狐狸就是不说话,日本人顽固不化的表情又出现在他的脸上。 “井上先生?”我催促道。过了几秒仍没得到答复,我急了,提高了嗓门:“老狐狸?” 老狐狸突然抓住我的手。“你不愿意嫁给川进说明你很愚蠢。但是,我对你很有耐心。这样吧。你可以不嫁川进,但你必须做我的女儿。自己选择。” 我似被电击中一下,老狐狸够损的,死活不让我摆脱他织造的阴影啊。 他狡黠的目光没忘了捕捉我一刹那的崩溃。 沉默了数分钟,我平静下来。“井上先生,”我严肃地看着这只老狐狸,“日本在国民教育方面一向以忠君爱国为中心,教育本国青年也要忠君爱国。我们中国虽然半壁江山尽失你们日本人手中,但国还在,民亦在,我如何能背弃自己的祖国,认你一个日本人做父亲呢?当然,如果没有侵略战争发生,我有可能另作考虑,甚至欣然接受也未必。可惜这件事发生的时机绝对错误,所以毫无希望。而且您知道我不是怕死的人。如果只是因为贪生怕死认您做了父亲,从你们的评介标准看我就是一个不合格的国民,根本不值得您倚重,认这样的我做女儿不也是您的耻辱吗?您觉得呢?” 老狐狸一愣,一时无言以对。他盯住我看了一会儿,眸中露出寒森之色:“你太执拗了!我是为你好,你却一点不知好歹。你不嫁川进倒也罢了,做我女儿也推三阻四,未免太轻狂。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我心中一凛,随即轻笑道:“我当然相信您说到就能做到。您是大名鼎鼎的井上鸿一啊。不过……”我撅起嘴,做了个嘲讽的表情。 老狐狸的小眼睛眯了起来:“不过什么?”我感觉到一股杀气迎面扑来。 “我虽然不怕死,但是现在还舍不得死呢。”我将两手食指指尖对碰,想起了尔忠国,我好想活着见到他啊。“而且我不忍心看您这么快就认输了。更重要的是我跟川进彼此欣赏,刚建立某种默契,如果因为我没认您做父亲就被您杀了,川进他会怎么看您这个舅舅呢?恐怕比仗势欺人更恶劣吧?” 老狐狸窝着嘴想驳斥我,但估计气过头了——影响了语言功能的发挥——愣是没说出话来。 我静静地看着老狐狸,觉得他挺可怜——即使失败了也要竭力挽回颜面。其实就算成功地认下我这个女儿又能怎样呢,留待日后为他养老送终吗?还是证明他们大日本帝国“大东亚共荣圈”的宏伟目标是使命必达的呢? “你只有两条路可走,嫁给川进或者做我的女儿,否则你会永远被囚禁在黑暗里!”老狐狸骤然睁大眼睛,露出穷凶极恶的神情。 老狐狸太可恶了,为了满足他卑鄙无耻的虚荣居然一次又一次威胁我。但我现在不想死,我还没能见到我心爱的尔忠国,就这么死了岂不冤枉?我必须隐藏起我的英雄气概,当韩信也无妨,我已经想通了。 “给我一点时间、容我考虑后再答复你好吗?”我使出缓兵之计。 老狐狸神色稍稍放松下来。“只有一天时间,再多也是浪费。”他说完,背着手,伸长了脖颈离开了。 “呸!”我朝他的背影啐了一口,将他腹诽了无数遍。 刚过半天时间就又出事了。龙须川进跪在老狐狸面前强烈要求取消婚礼、放我走。老狐狸坚决不予答应,僵持一阵子后,龙须川进以死相要挟,打算剖腹自杀。 作者有话要说:555 某蓝在哭泣。 不说话。。 176 176、等候命运的宣判 ...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支持某蓝, 亲们愿意买V章节就是对某蓝最大的支持! 某蓝很少哭(一年到头笑的多,哭的概率大概是六百分之一到二,偶尔流泪那是刻意集中爆发一下,有利于身心健康么~~~好像是的) 某蓝万分感激愿意留评的亲们, 因为某蓝也看别人的V文,也时常忘记留评的。 对一路支撑某蓝,留下大段鼓励支持评语的亲们 某蓝鞠躬!叩谢!抹自来水泪洒一番以表示鸡冻! 但愿亲们笑口常开,跟某蓝一样开开心心过每一天。。 当我从菊香口中得知这一消息、赶到老狐狸屋里时,看到龙须川进袒露着腹部跪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把东洋刀,正是他父亲和他弟弟龙须川步用过的那把战刀。 老狐狸气急败坏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叽里咕噜说着日语,情绪相当激动。 “你怎么想起来干这种傻事?”我奔到龙须川进面前惊问道。他不是愚昧无知的人,怎么也学那帮脑子进水的日本人玩什么武士道精神?就算他切开自己的肚子又能怎样?白白牺牲自己罢了。老狐狸哪里是容易就范的人,若轻易就范了,还是老狐狸的作风吗?这老东西比化石还顽固不化。 龙须川进沉静的眸看着我,缓缓说道:“我说过,一旦你成为我的王便有资格决定任何事情,我无权阻挠而且必须全力以赴,如果我做不到就必须以死谢罪。对不起,我的王,我不想令你难堪,但更不想言而无信。” “混蛋!”老狐狸狠狠地上前扇了他一记大耳光。“你怎么可以向一个支那女人低头?这是对我们整个大和民族的侮辱!对我们大日本帝国的侮辱!对天皇陛下的侮辱!” 老狐狸这次没用日语跟他外甥说,显然是为了让我明白他的气场有多强大。可他忘了他这一巴掌扇出去令他风度全无,伪善的嘴脸更是一览无余。这个老鬼子的内心是何等的矛盾啊,一方面歧视我们这个所谓劣等的民族,另一方面又让我这个劣等民族一员成为改良他们家族基因的工具。而且,他不可一世的高傲怎能允许我这个煮熟的鸭子再飞了?那张老脸往哪儿搁?他这个大日本帝国的“精英”,怎么可以任我一个低贱的、奴隶般的支那女人自主去留? 龙须川进逼视着老狐狸,沉沉地说了几句日语,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是老狐狸的脸愈发阴沉。他突然吼叫了一声,退到后面坐下地,双手撑在腰间,怒气沉沉地看着外甥。 这是在干什么?我实在琢磨不透,却见龙须川进用力低下头,口中念道:“嗨伊!”刀尖对准了自己的腹部。 “不要这样!”我明白他真要对自己下手了,连忙阻止。 “女人走开!”老狐狸叫道,“让他动手吧,用自己的鲜血洗刷帝国的耻辱!” “不可以!”我握住龙须川进紧握刀把的手。“你不要这么愚蠢好不好?自杀的人是进不了天堂的,你自己说过的话难道忘了吗?” 龙须川进冷冷地看着我,“走开!”说着一把推开我。我没想到他用这么大的力,一个趔趄摔在地板上。 “你可以救他!”老狐狸突然说道。“就看你能不能阻止他这种愚蠢而无谓的牺牲了。” “等一等,龙须川进,你不要这么冲动!”我焦急地看着他,此刻他的神情仿佛早已将所有退路堵死了,只求个痛快了断。 “他的生死把握在你的手中,支那女人!”老狐狸还在煽风点火。这个老混蛋居然把外甥生死攸关的事儿像踢皮球一样踢给我处理。 我愤怒地对老狐狸说:“他是你的亲外甥,你为什么不阻止他?你可以做到的,轻而易举,为什么偏偏鼓励这场血腥的发生?” 难道这老狐狸宁可看着亲外甥当他的面自裁也不愿意放弃他的霸权主义思想?他好残忍、好顽固啊!他算什么狗屁舅舅?老毒物!老变态! “他是为了你这么做的,他愿意为一个支那女人死,我成全他有什么不对?”老狐狸毫无怜悯之意。 看着死意已决的龙须川进,我知道再不采取措施,势必引发一场悲剧。 可我该怎么做? “川进!”池春树大喊一声出现在门口,“住手!” “你来得正好,你们几个可以商量一下婚礼是进行呢,还是取消?”老狐狸忽然悠哉起来,小眼睛露出冷漠的笑意。 池春树白皙的面庞因为紧张而露出不正常的红晕。他一大步跨过来跪在龙须川进面前,抓住他握在刀把上的双手。“松手!”他叫道。 龙须川进目不斜视地看着闪着寒光的刀锋。“都让开!”他沉沉地说着,丝毫不为所动。 池春树将手掌插在刀尖和龙须川进的腹部之间。“川进!”他叫起来,“这样做很愚蠢!” “不关你的事!”龙须川进固执地紧握着刀,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刀锋,如同一个士兵在战场上怒视着敌人。 老狐狸一言不发,漠然地坐在那里,静候一场好戏上演。 我一直握在刀背上的手感觉到金属的硬冷。他怎么这么执拗?这个死鬼子,他的智慧呢?他的沉稳呢?他一贯坚持的信仰呢? 屋里突然沉寂下来,只听到各人轻重不一的心跳声。 “不关春树的事,也不关我的事吗?”我回味着他句带着怒气的话心里一阵翻腾。“现在,我以王的身份命令你不许剖腹自杀!”我恼火地说道,“你若不服从王的命令也算是背信弃义,就像个可耻的逃兵!我鄙视你,哪怕你血流成河也鄙视你!” “说得好,”老狐狸击掌,“川进,你甘愿为这个女人放弃进天堂的机会,我佩服你的勇气。可你实在愚蠢,因为你同时失去了两个女人。那个已经在天堂的女人也许正在看着你哭泣。” 龙须川进的手抖了一下。老狐狸的话起作用了,但他还是没打算妥协——死死握住刀。 “川进。”我把手放在刃上,用力。锋利的刃瞬间划开我柔嫩的掌心,刺痛。“放下刀!”我嘶地倒抽一口气,真TMD疼——刚才没掌握好力度,不该用这么大力抓刀刃。 血顺着刃口滴下,龙须川进的目光瞬间散乱,他倏地丢下刀,捏住我的手,并急速掏出丝帕替我裹缠好伤口。身旁的池春树轻声舒了一口气。 老狐狸吃吃地冷笑:“还是女人有办法,舅舅这个老东西的话一点作用也没有。”他这话显然还是为了让我听到。“好了,无论她是不是你的王,你们都是很般配的一对,舅舅不希望用这样的方式逼迫你,可你以后会感激我这么做。柳小姐,你考虑得差不多了吧。” “我……”老狐狸又把皮球踢过来了,我如何踢回去?“时间不是还没到吗?” “你是在等川进气绝身亡的时间?”老狐狸眯起小眼睛,话语挑衅。 我的唇翕动了几下,正在思索对策,老狐狸又说话了。“川进,你真让我失望,这个女人一点不在乎你的死活,你是个失败的男人。连一个女人都征服不了的男人没有资格活在这个世界上。” “老狐狸!”我惊叫,有他这种当舅舅的吗?鸟人! 老狐狸胸有成竹地看着我,那目光仿佛在说:“跟我玩花样,你们还太嫩!” 龙须川进从腰里掏出枪对准自己的脑袋,神色激动地冲老狐狸一通叽哩哇啦的日语,池春树死死抱住他的手臂,阻止他干傻事。 “你这又是干什么?”我惊问,觉得今天的龙须川进格外冲动。难道乔泰的血液带有某种冲动因素,让每个接触他血液的人都失去理智? “他说他会开枪打死自己,只求我同意放你离开。你说我会接受这样的要挟吗?”老狐狸抢先一步告诉我。“柳小姐,虽然我很在乎我的外甥,但是作为一个男人,他已经失去了活着的资格。死亡可以帮助他洗刷耻辱。我同意他开枪,你呢?” “你、你是个老混蛋!”我惊恐地骂道,“你为什么不自杀,该自杀的人是你,你最没有资格活着,没能征服我你就拿你外甥出气,全是你的错!” 老狐狸并不恼,淡定地看着我。现在,所有的压力全抛给我处理。 我承认我心慌,我腿软,我怯阵,但是……哦,TMD太过分了,为什么让我做选择题? “龙须川进,你根本不把我这个王当回事,你、你不仅是个大蠢猪,还是个大骗子!”我只能做他的思想工作了。 “你是我的王,如果我不能还给你自由,就是失信,就是耻辱,就没有资格活着。”龙须川进沉稳地说道,“诅咒我下地狱吧。” 我咬住唇,艰难地思考。“这——那好吧,”我憋出一句话来,“大家都不必为难,我嫁给川进就是了。” 从我来到这个时空开始,倒霉的事情便一桩桩接踵而来,躲也躲不掉,似乎永远没有平息的那一刻,我只能迎头而上。 老狐狸的眸中露出不易察觉的喜色,那是胜利者的喜色。他是不是早料到我不忍见他外甥血溅当场,因此毫不松口,最坏的人就是他了。 可惜你欢喜得太早了,老混蛋! “我没看错你,你是个懂事的好孩子。”老狐狸的语气立即温和起来,跟刚才的冷漠和狠绝判若两人。 “我不同意!”龙须川进冷冰冰地说道。“我讨厌这个女人!娶这样的女人我同样进不了天堂。” “柳小姐已经答应了。川进,你何必再推辞?”老狐狸喜滋滋地看着自己的外甥。 “她是迫于无奈才答应的。”龙须川进嘲讽地看着他。“舅舅,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混蛋!”老狐狸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如果你不喜欢她何必为了她自杀?” “这是两回事!”龙须川进猛地从地上站起来。“作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言而无信是最无法容忍的耻辱!不择手段更是耻辱透顶!” “你们不用再争了。”我举起手臂拦在争执不休的龙须川进和老狐狸之间。“我同意嫁给龙须川进!但是——” “有什么要求?”老狐狸立即问道,他反应倒是不慢,知道我不会如此爽快地答应。 “我相信命运,”我镇静地说道,“如果命中注定我该嫁给一个日本人的话,他一定能够脱卸下我的手镯。我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请龙须川进脱下我的这枚手镯,如果他可以,我一定嫁给他,我发誓不会找任何理由拒绝这场婚礼。可如果他脱卸不下来,对不起,婚礼必须取消。老狐狸,你同意吗?” “当然同意。”老狐狸已经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川进,你还有什么话说?柳小姐的意思很明显啊。” 我看了一眼池春树,一直保持沉默的他露出复杂的神情,但他显然松了一口气。 “龙须中佐,麻烦您以后别让我再看到那把刀,上面沾染了过多的血腥气,让我很不舒服。”我提醒他,并向他伸出戴着手镯的臂膀。 我在跟自己打一个赌:他绝不会是预言中的那个人。 如果他是,我发誓会饮弹自杀——怎么可以跟一个侵略者有染——我绝不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即使他是天下第一帅男,貌比潘安,才高八斗,富可敌国……比我的尔大哥更有魅力……反正就是不可以! 我相信命运不会跟我开这么大的玩笑——太过分,也太可耻! 无论如何,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龙须川进紧紧盯着我的眼睛,希望看出我的真实意图。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只胳膊安然等候在他面前。 龙须川进扣上衬衫,将衣服整理一番,郑重地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手微微发颤。 镇定点,川进哥哥!我看着他,露出一抹笑容,我想它看上去一定很邪魅。 六只眼睛都定格在我的手镯上。而我,以半淡定半忐忑的心态等候命运的宣判。 177 177、珠胎暗结 ... 龙须川进一手托住我的手腕,一手往下摘手镯。 手镯似焊在了我的腕上,不愿离开。龙须川进徒劳地旋转着镯子,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 他放弃了努力,紧盯着手镯露出惊诧的眼神,似乎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 心头终于一松——我赌赢了。 老狐狸一把推开外甥。“我来试试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气哼哼地说着,上来捉住我的手腕。 我往回缩手:“您怎么也有兴趣一试?若给您摘了去,我是嫁给您好呢,还是不嫁为好?” 老狐狸听出我话里的嘲讽,但他显然不相信他的外甥,认为他故意放弃了这个大好机会。 “让我试一试就知道怎么回事了。”他用力卡住我的手腕,使劲将手镯往下捋,动作十分粗鲁。然而手镯不买他的帐,牢牢地停留在我的腕上。“这么大一个手镯怎么可能拿下不来?”他很生气,小眼睛里满是疑惑。 你以为你亲自出马便能摘下我的手镯从而揭穿我和你外甥的骗局?我冷笑。 无论老狐狸怎么旋转,怎么轻拉硬拽,手镯依旧牢牢卡在我的掌根处,一点不给老狐狸面子。 老狐狸斗气般疯狂地一下又一下猛力拉拽我的手镯,一次比一次蛮横,我可怜的手腕又痒又疼,早已红彤彤一片。 折腾了好一阵子,老狐狸终于泄了气。我嗤了一声,心底将他腹诽一通——就凭他这副德性也想脱下我这枚手镯,就不怕天打雷劈? 龙须川进在一旁目瞪口呆,那副神情似在问自己看到的这一幕究竟是魔法还是幻觉。 老狐狸脸色很难看,朝池春树一抬下巴。“你来试试!” “我也摘不下来!”池春树实话实说,两手一摊做无可奈何状。 “见鬼!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东西?”老狐狸充满疑惑地看着我 。 “一个神秘的预言家送的。”我撒谎道,“他说过我这个人命中注定会倒霉,而且会连累他人一道倒霉。只有摘下我手镯的人才能阻止厄运降临,所以我一直在等待那个可以改变我命运的人出现。从目前看来我的确很倒霉,害得大家跟着倒霉不是吗?” 老狐狸拉长了脸,阴沉地看着我,那副表情好像我在当面辱骂他。 “不是我不愿意嫁给谁,实在是因为我的命运比较特殊,我不想害你外甥。”我做出一个遗憾的表情。 老狐狸突然面露狠厉之色,大踏步离开了房间。 他要干什么去?我有些不安。他的神色很吓人,仿佛我刻意施展了某种妖术蒙蔽他的智慧。 “不必担心,婚礼会取消的。”龙须川进微笑着揉了揉我的肩膀,语气轻松,但他的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川进,但愿你刚才只是为了吓唬吓唬你舅舅,要不真是太傻了!”池春树上前去擂了他一拳。 “你呢,会娶百合子吗?”龙须川进收敛了笑意,语气淡漠地问道,眸里瞬间升起一股怒意。 池春树摇摇头,“我已经跟百合子说清楚了。我和她之间也不会再有婚礼。” “她同意了?”龙须川进表示怀疑,“她不会这么好说话。” “她哭了很久,但是她终于平静下来了,她祝我幸福。”池春树认真地说道,目光转向我。 “什么?”龙须川进瞪起了眼睛。“什么时候的事情?” “今天中午。” 龙须川进蹙眉。“混蛋,她可能出事了!”说完,急急忙忙冲了出去。 百合子确切的消息传出来——她投湖水自杀了,幸亏发现得早,被人救了起来,目前正在医院里接受治疗。武汉的湖很多,她想投湖自杀,再便利不过,但以这种方式结束生命说明她已是万念俱灰,执意求死,因为有湖泊的地方大多人烟稀少,被救上来的几率很低。 老狐狸没在家,但我并未因此获得自由外出的机会。两个日本人在打电话征得老狐狸的同意后,允许我跟春树一道前去医院看望百合子。他们则像尾巴跟在我身后。 令我吃惊的是,守在病房门口的日本人将池春树拦在外面不让进去,因为百合子要求第一个见的人是我,并非他。 百合子躺在病床上,面容苍白,神色凄然,显得楚楚可怜。我同情这个丫头的同时不得不埋怨池春树,都是他招惹出来的好事。百合子这么心高气傲的女孩子怎么能承受这样大的打击? “拾伊姐姐,”她这么叫我,大眼睛里满是晶莹的泪水。“你可怜可怜我,把春树哥哥还给我吧。我不能没有他。没有他,我真的不想活了。”她完全收敛了傲娇气,哀求的面容使她越发显得楚楚可怜。 我很为难。她该求的人是池春树,为何她总以为是我从中作梗呢?尽管怜惜她,但我帮不了她这个忙。 百合子的父母都在一旁,极为严肃地看着我,仿佛我就是造成他们女儿如此不幸的万恶之源。 百合子的父亲跟老狐狸挺相像,就是个子比老狐狸高些,相貌也稍好看些。百合子的母亲则是一个长相十分清秀的中国女人。她将我拉倒僻静处,看着我顿了顿,似在竭力忍住悲痛。“柳小姐,”她表情严肃地开口道,“关于你的事情我早有耳闻。作为百合子的母亲,我必须跟你说清楚年轻人虽然有很多选择,但做事要考虑分寸,不能欺人太甚啊。” 基于她也是中国人,我没说尖刻的话。“其实,”我平静看着她,“百合子小姐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我希望她幸福。可是,有些事情不是以我的个人意志为转移的。我想你对我有误会,我很抱歉。” “你只知道其一,不知道其二。”井上太太有些激动,“我只有百合子这一个孩子。为了她,我不惜得罪任何人,包括你,柳小姐。”她眼中露出的神色是所有舐犊情深的母亲才有的。我不由想起了自己的妈妈。若现在躺在床上的人是我,她也会露出跟这位母亲一样的神色吧。 接下来井上太太说出的话让我大吃一惊:“百合子有身孕了。”她幽幽地说道,“你应该明白这对于一个未婚的女孩子而言意味着什么?你也是女人,而且已经是川进的未婚妻,不会太过分吧。” 我猛地看向百合子,陡然意识到这是一场骗局。这个丫头才过分呢!这么不要脸的话她也敢说出来欺骗大家。为了得到春树,她可是不择手段啊!那么投湖自杀的性质就变了,是她用来要挟春树的手段吧。 “井上太太。”我微笑着忍住心里的火气,“这件事情的确令人不安。您女儿已经有了身孕,该第一时间告诉相关人,把我找来理论好像不太妥当。我是局外人啊。当然,很感谢您对我的信任,我不会对任何人提及这件事情。” “柳小姐!”井上太太陡然提高声音,“我说的意思你不明白吗?请你不要再纠缠百合子的未婚夫,因为有了你的存在,他才摇摆不定。百合子变成这样难道是偶然的吗?别忘了你是起决定因素的人!”她的脸因激动发红了。 我有些无奈,我能起决定因素吗?高看我了。只是,她作为母亲,为何不找池春树直接谈呢?如果她女儿真的怀上了池春树的孩子,池春树一定会负责任到底的。就怕根本没有珠胎暗结这件事。以池春树的人品,最多跟她打个啵啵,就这样还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呢。 “井上太太,看您说的,”我叹了一口气,“春树就在外面候着,您为什么不直接找他商谈呢?我认为这种事找孩子的父亲谈最好。” 井上太太沉下脸来,“起初百合子说起你的事情,我还不太相信,但是现在我不得不相信她的话。你是个狐狸精,春树、春树叫的多亲热啊。川进也一定是被你的美色迷住了才执意娶你的吧。我本不想为难你,毕竟我们都是女人,而且都是中国人,可你的态度太糟糕。我为你感到羞愧!” “井上太太,”我正色道,“正因我也是中国人,才在这里容忍您的无端指责。实话说我自己的事情已经焦头烂额了,懒得管你女儿的破事。她做过什么自己最清楚了。请问她认识春树多久了?有半年吗?而我,认识春树五年多了,我跟他之间仍是清白的。你不动脑子想想你女儿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有了身孕,您这个当母亲的从不怀疑吗?” 我以为井上太太会理智下来重新思考,将问题的重点放她女儿身上,而不是我这里。可是我得到的是她的一记大耳光。“无耻的女人!”她怒道,“我女儿怀孕是再真实不过的事情,你居然还嘲讽她!” 我揉了揉被扇痛的面颊,一阵惊悚:百合子真的怀孕了?太可怕了!春树的? “我不相信!”我看着这个满脸怒气的女人叫道。 我无法相信这个事实。从池春树第一次引荐我到井上家见到百合子至今不过两个多月时间,而且他是冲着摆脱百合子的目的拉我过去的。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就跟百合子有了…… 井上太太见我瞬间被雷倒的面容反而露出一丝得意之色。“看来你也有吃惊的时候,柳小姐,你太自信你的魅力了吧?不过对一个男人来说,孩子和家庭是很重要的,春树也不例外。所以我奉劝你识时务些吧。你的态度决定这场风波何时结束,如何结束?”她露出宽容大度的神情。 “我保证我不会成为问题,如果这一切都是事实的话。”我喃喃说道,心里泛起一股莫名的涩意。 对于怀孕的问题我缺乏经验。百合子是何时跟春树好上的?令人费解。用闪电形容会比较恰当吧。可我仍然无法相信这件事会跟春树有关。百合子有可能为了挽留住春树耍点阴谋诡计,但她母亲断不会拿自己女儿的名誉开玩笑,如此看来百合子怀孕了应该是事实,再往下推理……春树很可能一时冲动跟她有了……唉,春树毕竟是个正常男人啊。天,为什么我又泛酸了? “那我就放心了。”井上太太明显舒了一口气,“毕竟我们都将成为一家人,我也不想太过分。”她抱歉地看着我被她掌掴过的半边脸颊。“谢谢你,现在没有你的事了。” 我木然地走出去,看到春树还守候在走廊里。“恭喜你了,宫野先生。”我丢下这一句话继续往外走,打算离开医院。池春树急急忙忙跟过来。“拾伊,他们把叫你进去说了些什么?啊,你的脸!”他注意到我那半边发红的脸。 “啊哈!”我张开手臂故作轻松,“好事啊!大好的事情啊!你要做父亲了。”说出这句话,突然感觉心抽搐了一下。一想到他一边在追求我,一边还跟百合子约会,这叫什么事儿啊?太让人无所适从。 池春树拉住我。“拾伊,你瞎说什么啊?你——怎么哭了?”他立即惊慌起来。 “我没有哭!”我甩开他的手,“你该进去看百合子了,现在她很想见你。” “我会进去看望她,不过你要知道我跟她已经彻底分手了。”池春树边走边说。 “恐怕分不了了。”我顿住,火气上窜,“别再像尾巴一样跟来,我不需要尾巴!”我使劲推开他,扭身跑开,却一头撞进龙须川进的怀里。 龙须川进抓住我的胳膊不让我通过,朝池春树问道:“你见过百合子了?” 池春树回道他还没能见到,因为房门口有人把守着,不让随便进。 我在龙须川进的手里挣扎着——已经跟我无关了,我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你为什么不放开我?”我冲着龙须川进大吼道,但他依旧攥紧了我的胳膊不让我脱身。“你一定要去看她!她是因为你才自杀的。”他的目光看也不看我,只管对池春树说话。 “放开我,龙须川进!”我叫起来,很想踩他一脚。他的话虽然是对春树说的,但在我听来充满嘲讽意味。 “你怎么了,我的王?”龙须川进注意到我脸上未来得及擦干的泪水。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但觉心里很不好受。“请告诉我为什么哭?”他仍坚持弄清楚原委。从他的神情看来他并不知道百合子怀孕的事情。 “春树要当爸爸了。我想我们该恭喜他。”我假装高兴的样子。理智告诉我不该哭的。“春树,一会儿见到百合子,千万不要再提分手的事情。”我对池春树笑道。为何话说出口感觉心痛?我又不爱他,霸着他做什么。这种结局最好了,春树会是个好父亲,不会像我的父亲那样不负责任的。 可一提到父亲这个词,心头更酸涩。二十一世纪的我失去了一个父亲,可在二十世纪一下跑出来三个老男人当我的父亲,因为我缺乏的只是父爱吗?我要找寻的是我的真命天子啊,我不需要束缚我自由的父亲,这个手镯是不是也发疯了、带错了地方? 龙须川进惊愕的话语钻进我的耳膜。“这是怎么回事?”他显然一头雾水。“怎么可能?” 池春树的嘴巴惊得大大的,看上去比我还吃惊,冲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拾伊,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我怎么可能背着你作出苟且之事?” “你去跟百合子还有她家里人解释吧。不必对我说。”我尽量保持笑容,但我真想狠狠地给他下面那里来一下,就像对待龙须川进和乔泰一样。他很欠扁,怎么可以抵赖自己做过的事情,还当我是小孩,可以随便糊弄吗?“你并不是我什么人,用‘背着’我如何如何的说法是不是过于近乎了?”我冷冷地问他。 不知何故,自从他经历那次意外的昏迷后,我总觉得他跟从前的池春树不太一样了。具体怎么不一样,我说不上来,但觉他似乎……变狡猾了?总之也让人费心思琢磨了。 “ 177、珠胎暗结 ... 走,进去谈,弄清楚怎么回事。”龙须川进几乎是拖着我回到百合子病房前。守门的几个人认识龙须川进,放我们进了病房。 “百合子!”龙须川进走到她病床前说道, “你真的有身孕了?”他直截了当的问话让我感觉吃惊。他的语气里充满怀疑。 百合子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点点头。 “是春树的?”龙须川进一点不客气。 百合子又点了点头,目光羞怯地看着自己的手。 “春树,是你的吗?”龙须川进转过头冷冷地问池春树。 池春树还在张着嘴,一副完全被弄晕的模样。“我的?”他指着自己,“开、开什么玩笑?”他紧走上前两步,问百合子:“百合子,你不能说谎,怀孕这种事情不是闹着玩的。我可没有隔山打牛的本事。” “什么隔山打牛?”百合子问道,委屈地看着池春树,嘴角抽动了几下,突然“哇”地哭起来,猛地拿被子捂住整个头。 龙须川进揪住池春树的衣领,低声道:“你最好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否则我饶不了你!” 池春树的脸立即胀得通红。“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自己做过什么还不知道吗?不可理喻!” “宫野先生!”井上太太严厉的声音响起在病房内,想来是她在隔壁听到动静赶了过来。“你的意思是百合子不检点,跟别人有了孩子却赖上你了?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不是不知廉耻的女孩子。一个男人不应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任吗?事到如今,抵赖是没有用的。” 池春树的脸红得像染了胭脂,“伯母,我没有做过任何见不得人的事情。当然,我也相信百合子是个纯洁的女孩子。这里面一定有些误会。” 井上太太激动起来,随手给了池春树一记耳光,“人人都无辜,那么我女儿的肚子里怀着的是什么?一个小枕头吗?”她的愤怒之情溢于言表。 龙须川进和池春树都呆楞住,看向仍躲在被窝里哭泣的百合子。 很令人尴尬的气氛。 “请你们先出去一下,我要好好问问她是怎么回事?”龙须川进蹙着眉头对大家说。 “拾伊,你要相信我。”池春树一到室外就对我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仍然如此澄澈透明、一望到底,我的心莫名地颤了一下。过了许久,我轻声说道:“我相信你。”池春树顿时松了一口气。“但是,并不代表我会原谅你!”我加了一句。他惊愣一下,刚欲说话,我阻止了他,因为我的话还没说完。“看出你们的欺骗带来的恶果了吧?如果百合子出事,你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她所有的不幸都因你而起,你还能够心安理得地跟我一道离开吗?”我凌厉的目光像剑向他狠狠扎去。 池春树水晶般纯净的黑色眼眸忽地黯淡下来,深深地看着我,有瞬间破碎的感觉。 无言的沉默中,龙须川进向我们走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出事了,不断出事! 亲们请多提意见啊,帮忙捉虫子也可以哇! 某蓝叩谢,鞠躬! 178 178、艰难的选择 ... 我和池春树一起看向他,只见他面带苦笑,对好友低声道:“对不起,春树,你是无辜的。”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问他。他的表情令人费解,既非高兴,也非失望。 “百合子她……嗯,怎么说呢。她根本不知道男人和女人之间是怎么一回事,她还以为被男人吻过就会怀孕。” “啊?”我不禁愕然,但想想也正常,这个时代还很封建,女孩子缺少性方面知识,加上时局动荡,父母担心女孩子受骗上当,平日里的性教育遮遮掩掩也容易误导孩子。我自己并不比百合子多懂多少,大多知识还是从邹淼玲那里获得的。可是,百合子莫名其妙的有了身孕是怎么一回事?她不可能在喜欢春树的同时还接受其他人的“危险”接触,而她母亲更不可能撒谎。 “你的意思是说她知道错了,承认自己撒谎了?”池春树此刻最为轻松,悄悄地问龙须川进。 龙须川进摇摇头,“但愿她只是撒谎,但事实是她的确怀孕了。要命的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看来,有个道德败坏的家伙在百合子没有意识的情况下侵犯了她。如果揪出这个家伙,我一定亲手宰了他!” “怎么会这样?”我叹道。这丫头被人吃了豆腐还不知道主儿是谁,忒冤了。雁过尚且留声,什么人这么缺德,不露声色地辱没了一个女孩子的清白? “希望你们守口如瓶。我刚跟舅舅和舅妈都商量过,暗地里调查这件事。那个混蛋别想逃脱罪责!”龙须川进将拳头在墙上狠狠擂了一拳。 “春树,这件事我不该指手画脚,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对池春树说道。 他默默看了我一眼,朝病房走去。 没过一会儿,一个尖厉的女声从病房内传出:“我不要看到你!永远都不要看到你!”是百合子绝望的叫喊声。 很快,池春树被轰了出来,同时听到井上太太呼唤百合子的惊叫声。 “她晕过去了。”池春树蹙着眉头,面露苦色。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我瞬间想起被乔泰催眠一事——如此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被蛇咬的异样感再度出现,心中顿时悲愤且压抑。“我头晕,我要回去了。”我扶住墙,努力不让自己摇晃。 “你的脸色好苍白,拾伊,哪里不舒服?”池春树扶住我。 “没事,这里的药水味让我头晕。我们走吧。”我坚持自己走,但是脚底像踩棉花走不稳,池春树二话没说将我抱起来送到车上。 将我送返井上府里后,龙须川进和池春树一起离开着手调查百合子的事情。他俩发誓要揪出那个令百合子珠胎暗结的缺德鬼。 本以为回到府里可以休息片刻,然而还是不得安生——更折腾人的事情在等我。 老狐狸不知从哪里挖掘出一帮所谓的“能工巧匠”,下定决心要拆了我的手镯表。 “您的意思是一旦这些人中的某一个弄下我的手镯,您就打算把我嫁给他?”我讥讽道。这老顽固还挺来事的。 老狐狸白了我一眼:“年轻人,不要这么狂妄,这东西拆得下来你还要嫁给川进,拆不下来你就做我女儿。” 他这话一出口,我立时倒坍——的确没什么值得高兴。 对我而言手镯是去是留唯一的区分是:嫁给日本鬼子还是认贼作父? 嫁日本鬼子——此路不通——尔忠国不会答应,杀我的心都有了吧。 认贼作父——此路也不通——我自己不会答应,自杀的心早有了。 可又不能选择自杀——此路还是不通——哇哇哇,好为难啊! 一个工匠抓着几只精巧的工具嘱我将手腕放到平台上,拿海绵垫在我的手腕与手镯之间。然后叮叮当当一阵野蛮操作,又是撬,又是砸的。然而,手镯完好无损,任那个工匠汗如雨下,就是肢解不了它。换了一个依旧如此。而我,时不时发出惊叫,弄得工匠们频频失误,不时弄伤他们可怜的手指。 折腾了一个多小时,所有的工匠均垂头丧气、一一离去。 我窃喜——这个手镯算个宝物——一般手镯经历此等遭遇早就四分五裂了,它竟然完好无损。 “这帮工匠手艺的不行,明天我再找来一批更厉害的。”老狐狸顽固地说道。 “您干脆把我的胳膊下了得了,别那么费事啦。”我鄙夷地看着他,瞬间想起日本鬼子为了掠走中国妇女从小就戴着的手镯残忍地砍下手臂的记载。 “时间还没到,我不会放弃努力,我一定可以把它取下来。”老狐狸顽固到极点。 我冷笑一声,身体朝他倾过去,讥讽道:“多麻烦,干脆你娶我得了,你比谁都积极呢,我好感动。” 老狐狸脸一红,大怒。“滚回自己房间去!明天早餐之前我不想再看到你!” “谢您了,正合我意。”我白了他一眼走人。回自己房间的路上将他腹诽了N遍,直到累得脑仁儿发酸、直到七点半坐到饭桌前为止——老狐狸雷厉风行,为了履行他不想再看到我的承诺,愣是不让我进餐厅。当然,他是因为不想再看到我才这么做的,并非惩罚我饿肚子。 虽然我的胃向我表示了抗议,但我觉得少看到那个老毒物更有助于我的身心健康,只可惜我那庸俗的胃无法理解我的气节。 晚上再度严重失眠。 我默默呼唤着尔忠国的名字。好希望看到他,希望他此刻出现在我面前,带我离开这里。就像去年他夜闯匪窝、当着一大堆歹人的面带我离开一样。那种无所畏惧、横扫千军的气势是何等的威武! 可他为何再也不出现了?哪怕给点暗示,让我知道他一切安好也行啊。见我一面就这么困难吗? 他永远都是这样,冷冷酷酷的,一点解释都不愿留给你,就这么随意地将你晾在一边,不死不活地吊着。 这个家伙总是这么——招人恨! 我使劲地揉搓着被角,心浮气躁了整个夜晚。 第二天,老狐狸像催命鬼一样坐到早餐桌前,好在他没提弄来新工匠的事。 “气色不好啊。不过时间已经到了,你该告诉我你的决定了吧。” “吃完饭再说可以吧。您不是说过吃东西时不许发出声音吗?” 老狐狸愣住,冷冷一笑,爬到自己位置上。 十分钟后,我的饭碗被老狐狸强行收走。他严肃地坐到我对面,再次问起我的决定。 “没有第三条可供选择的方案吗?”我问完,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顿时眼泪汪汪。 老狐狸狡黠地一笑:“你还希望有第三个方案?” “是啊。”我揉了揉眼睛,“我出家当尼姑好了。” 老狐狸哈哈笑起来。“可惜没有。不过我可以给你一个有用的建议。”他说着眯起小眼睛,“抓阄吧。你不是喜欢让命运作出选择吗?就让命运决定你该嫁给川进做妻子还是做我的女儿。当我的女儿有什么不好?你的地位可不低,再也不必跟一帮低俗、愚昧的支那人为伍。你喜欢干什么我都能提供支持。你会像公主一样尊贵,像小鸟一样自由,百合子也比不上你。” “自由”这个字眼刺激了我一下。“听起来不错,像巧克力一样诱人,”我抿抿唇,回味着巧克力的丝滑口感。老狐狸正用极富优越感的眼神看着我,“但是会被口水淹死!”我脱口而出。 “放肆!”老狐狸蹙起眉,眸里的优越感瞬间被击溃,可不出一秒又卷土重来,“我刚刚打听到一件事,我想你很有兴趣知道。” “嗯嗯。”我散漫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有一个外号叫余铁掌的支那人你一定不陌生。”老狐狸慢吞吞地说道。我瞬间凝神。坏消息,一定是坏消息。我使劲抠自己的指甲。“他上个星期五死了,被人暗杀了。他曾经是你的老板吧。” 上个星期五?就是四天前的事!我感觉自己整个人向下沉了一下,眼前瞬间浮现余老板那张严肃而正气凛然的面孔。他还是没能逃脱魔爪!“谁干的?”我沉声问道。 老狐狸撅起嘴,蹙眉。“警方正在调查,估计是黑帮内讧,抢地盘什么的。嗯,支那人很不团结。你的朋友们好像也在他手底下的一个什么地方工作吧。我真替他们的安全担心。”老狐狸莫名地笑,我却抖战起来。 可耻的威胁!老狐狸在威胁我!我感觉冷气从脊背窜上来,然而脑海里却又浮现余老板的形象,想起他被日本人砍伤后在病房里将手抚在我的后脑勺上说过的那句话:“丫头,挺起胸膛做人,中国人的脊梁永远是直的。” “中国人的脊梁永远是直的。”我喃喃道,泪水不听使唤地流了出来。尔忠国没再出现是因为余老板的事情吗。余老板的被害一定跟日本人有关,作为他的朋友,尔忠国岂能不闻不问? 我又想自从尔忠国出现在汉口前后这段日子,刺杀行动陡然多了起来,没猜错的话,是他出手了。鬼子在闻风丧胆中加强对抗日人士的搜捕和迫害。 尔大哥最近一直未出现,难道在东躲西藏? 菩萨啊,求你保佑我的尔大哥平安无事吧。 菩萨……来生我愿意做牛做马侍奉菩萨,保证此生不再说任何不敬的话。 “好吧,”我定了定神,“你赢了,老狐狸。” “嫁给川进?”老狐狸小眼睛内精光一闪。 “井上先生,瞧您这话问的……我可不愿意认一个患老年痴呆症的人做父亲!” 老狐狸略微尴尬地干咳两嗓子。他曾当面承诺手镯若摘不下来就同意取消婚礼,这会儿还贼心不死,以为我会松口?“嗯,先这样吧,你今后会感激我的。当然,无论何时你想通了还可以当我的外甥媳妇。” “谢谢!”我咬着牙对他说。 “你们这些孩子太叫人操心啦。”他又叹道,从地上爬起来。“我要去拜访我的弟弟,还要去其他地方走动走动。嗯,婚礼取消是件非常麻烦的事情。” “多走动走动好啊,患老年痴呆的可能性会减少很多的。”我十分肯定地点头。 “对长辈要有礼貌!”老狐狸非常生气。 “嗨!”我朝他鞠躬,“在您出去走动之前,我还有几个小小的请求。” 老狐狸眯起眼睛看着我,嘴角下拉,显然还在生气。 “既然认您做了父亲,我有什么好处呢?”我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想得到什么好处?” “中国人的礼节您一定不陌生,长辈认了晚辈是要给见面礼的。” “噢?你想要什么见面礼,我可以送给你。”老狐狸的怒气降了一些。 “您真大方,对您来说是非常容易办到的礼物。您同意了我就好意思开口了。” “说吧,只要不是天上的月亮。”老狐狸的神色和蔼起来。 “那我就开口了。第一件礼物是,不得逼我叫您父亲或爸爸;第二件礼物是不得限制我的自由,我想去哪里都可以;第三件礼物是只要不伤害你我的感情,我做什么事情您都不要横加阻拦。就这么多了。谢谢您,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我非常快地说完,毕恭毕敬地朝他鞠躬。 老狐狸窝着嘴愣了半天。“岂有此理!”只憋出这几个字,愤然离开。 “老狐狸——”我朝他远去的背影叫道,“说话不能不算话啊,中国还有一句俗语:说话不算话屁股当嘴巴!” 我相信最后这一句话老狐狸再耳背也不会错过,但是我也因此遭到了惩罚。老狐狸丢下一句话,让我把前一段时间耽误下来的日语课程全部补上。 小优菊香这些日子情绪十分低落,我问她是否因为惠子的事情,她既未说是,也未说不是,但是眼圈红了。我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发现自己在排忧解难方面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我想念我的家乡。”她幽幽地告诉我,虽然她的中文听起来有些别扭,但我想她一定是非常非常想念她的家乡才会这么说。 “我也是。”我的鼻头立即发酸,瞬间想起自己的妈妈。 我们忍不住抱头唏嘘,但我隐隐感觉小优菊香还有什么伤心事瞒着我。我一边擦着她的眼泪一边告诉她我是她的朋友,需要我帮忙一定要告诉我,不要一个人闷在心里。她柔柔地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地摇摇头。“请一定要幸福。”她说出这句话时真诚地看着我,露出恬静的笑容。多年以后她这一刻的音容笑貌始终烙印在我的脑海里,成为永恒。 恶补了一天的日文,心力交瘁的我爬到床上休息时感觉生命是如此的不随人意。 因为昨夜失眠的缘故,今晚很快被困意袭倒,连原本打算咒骂老狐狸一通后再睡觉的任务也没能执行。 我又梦到了我的尔大哥,梦到他如天神般降临,杀死老狐狸,再将整个府一把火点燃。他伸出他的双臂迎接我的回归。我幸福地笑,瞬间感觉到天长地久的美好。 被自己的泪水唤醒,我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屋顶,努力驱散思念带来的痛,突然感觉身旁有异样。 没等我扭过头去看,嘴被人捂住。“嘘!”一个声音对我发出。 我惶然僵住。难道——是尔大哥来了? 捂住我嘴巴的手掌很粗糙。是他!我一时激动得忘乎所以,手臂立即从被窝内伸出搂住他的头。 他的手还没打算撤走,只是略微放松了一些。我摇摇头,呜呜地抗议,并拿手掰开他的手掌。 “是你!”我激动得再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再次紧紧搂住他。心里不停地说:“你终于来了!你终于来救我了!” 178、艰难的选择 ... 他的心脏陡然急跳,失去了沉稳的节拍。我的也一样。 他僵在那里,任我搂着他,一动不动。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现在可不是吐露心声的时候。我松开他,正打算让自己开口,突然我的心一沉。不对,不是他!他的气息我能感觉得出,可是此人…… 我倒抽一口气,往后缩。“你是——龙须川进!”失望的同时怒意勃发。“靠!你想干什么?” 他上来捂住我的嘴。“小声点,我的王,我要带你离开这里。” 我摇头表示抗议。 “听我说,我给你准备了一套军装,等会儿从后门走。春树会在指定地点接你。你们走的越远越好。” 我拼命摇头,使劲掰开他的手,“我不走!”说完这话我突然很想哭。我若一走,就再也看不到尔大哥了。不行,我不能离开汉口。 “你为谁留下?”龙须川进的声音变冷了,“你把我当成谁了?那个飞檐走壁的中国人?” “我……我不能让你为难,我今天刚认了你舅舅当父亲,我……”我承认我有点语无伦次,同时我非常恼火:他为什么这么聪明?他懂不懂什么叫难得糊涂? 作者有话要说:川进是个助人为乐的好同志,可惜拾伊不领情。 问题:拾伊会依照当初和春树的约定离开汉口吗? 179 179、井上拾伊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会有二更的。 谢谢大家支持! 某蓝鞠躬。 黑暗中的他不语,静静地聆听我的慌乱和无措。 我暗暗警告自己千万不能在他面前露出破绽。“啊,我知道了,龙须川进,你想借此逃避对我的责任吧,把我弄走了就不必履行对王的义务,也就抹去了你失败的记录。我发现你才是个狡猾的家伙!”我终于找到了堵住他的嘴巴同时得以转移话题的理由。 “哧!”他发出跟尔忠国一样的声音,“你还真会动歪脑筋,我的王。”他的声音倏地近了,呼出的气息直接喷到我的脸上。我又往后退缩,被他固定住。 “干……干什么?说中你的心思就想杀人灭口不成?”我放大了点声音叫道,继续和稀泥。 “嘘!”他的手指循声而来压在我的脸颊上,发现位置不对立即调整方向,准确地压在我的唇上。“请你不要开玩笑,我的王,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我在汉口的时间够长了,很快就要被派往外地,那么今后没人再帮助你和春树。” “我真的不能走,”我认真地对他说,拉开他还压在我唇上的手指,“我的朋友都在这里,还有我不久前刚认下的啸枫大哥,大嫂,他们的孩子,我的父亲,继母,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总之有很多我在乎的人。他们都在汉口,我若一走了之,你舅舅没准恼羞成怒拿他们出气,你知道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可不就成了千古罪人了。” 龙须川进的手抚上我的头,揉了揉,轻叹。“你总是替别人考虑那么多吗。”他的声音柔和起来。 心头一松,我知道他不会再追究夜行侠的事,但我必须说点什么打消他送我离开汉口的念头。 “如果——如果解决你舅舅一个人就可以帮所有人的大忙,你……会这么做吗?”我用极小的声音问他,没敢用王的姿态命令他做掉老狐狸——那可是他亲舅,他决计下不了手。 果然,龙须川进的手一颤,声音又冷了:“你可以命令我自杀,但是不可以命令我做大逆不道的事情。” “既然你做不到,我更做不到。你舅舅的性命珍贵,我那些亲戚朋友们的性命就不珍贵吗?”我也冷语相对。他这么聪明不会掂量不出份量。 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好,我这就走,但是,请你告诉我如何对春树说?” 我想了一小会儿。“让他离开后不必为我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话说完没出二秒钟,脑袋被龙须川进狠狠摇了几下:“你不走,他还走个屁!” “你说脏话!”我吃惊道,这可是头一回。 龙须川进在黑暗里呼哧呼哧地喘气,似在竭力压制住心头的火气。只听“嚯”的一声,他站起身往外走。 “川进,小心脚底下。”我轻声嘱咐那一团移动着的黑影。 他根本不停顿,瞬间闪出门外。 “唉,我是故意这么说的。”听他的声音消失在远处,我喃喃说道,对自己的表现满意的同时心头荡起深深的愧意:对不起,春树,我不能跟你走,因为——他回来了。 第二天在心神不宁中迎来了晚餐时间,只有我一个人出现在餐桌旁,没见着老狐狸,更没见着龙须川进和池春树,不知他们取消夜奔计划后现在都忙些什么?侮辱了百合子的雄性某某不知有没有浮出水面?老狐狸对我昨天提出的那三个要求不知会采取什么镇压手段? 我反复想着这几个问题,食不知味。 小优菊香更加沉默寡言,我连叫她几声也没反应,仿佛人在这里,心却不知飞到哪个国度去了。 夏天快来了,我感觉到空气中分明的热意。可是,我的尔大哥在哪里? 他——不会就此把我删除了吧。 不要!我的心立即慌乱地急跳。不可以这么对我! 摸着耳鬓残缺了一截的那缕发丝,我时而欢喜,时而忧伤。 晚餐后不久,老狐狸急匆匆地回府了,听说已经在他弟弟家用过晚餐。 没等我去拜见他,老人家先来到我的房间看望我。 “现在的孩子太让人操心!”他一进门便如是说,从板结的脸孔上看出老人家很不高兴。“百合子跟春树分手了。你既然知道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他瞪起的小眼睛里满是责备之色。“我只知道百合子住院却没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 “我还以为您知道呢。”我立即做出一脸无辜状,“您才知道啊,真对不起。” 老狐狸背着手在我面前走来走去。“她下个月要跟父母一道回国了。是我没尽到监护的责任,是我的过错。她这么小……遇到这样的事情真是糟糕。” “找到那个人了?”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老狐狸点点头:“是一个混蛋小子,只有二十岁。他父母跟我们曾经是很好的邻居,他一直很喜欢百合子。我曾经提醒百合子不要参加什么圣战合唱团,可她还是被他拉去了,还跟他一起去喝酒……这对百合子来说也是一次深刻的教训。” “百合子现在情绪怎么样?” “她什么人都不愿意见。那个混蛋小子一直跪在她病房外请求她的原谅并请求她嫁给他。百合子的母亲认为那个混蛋小子并不坏,只是一时糊涂,只要百合子愿意,她希望这两个孩子能结婚,我想是因为百合子已经有早孕反应了。我本人表示反对,那个小混蛋怎么能跟春树比,但是我不是百合子的父母,无权做决定。”老狐狸说到这里露出遗憾的神情。 我不敢认同他的话,他多半是遗憾没能替自己的外甥清理掉一个竞争对手吧。 “回日本的事百合子愿意吗?”我想百合子心里一定是舍不得离开春树的。 老狐狸不回答我,小眼睛突然露出不满之色。“你心里是不是早已乐开花了?” “怎么会?”我正色道,心想老狐狸这么问不等于在骂我幸灾乐祸吗。 老狐狸微微叹息:“如果你真喜欢春树,我也不必费这么多精力鼓励川进追求你。你们俩明明是喜欢彼此的。难道我错了?我连拍摄婚纱照的地点都安排好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些事,会有两场非常完美的婚礼。我的好友已经接任第11军,原本可以赶在既定作战计划前参加婚礼,可现在……那些反对我的混蛋又有话可说啦。难道我错了?”老狐狸如祥林嫂般絮絮叨叨。“川进很快就要离开汉口,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这里。百合子也要归国,可能再也不回来了。我突然感觉自己老了。难道我错了吗?” 见老狐狸如此受打击我本该十分享受,但我高兴不起来,因为此时枣宜会战正在进行中,最终将以日军占领宜昌而结束。张自忠将军将在这场会战中英勇牺牲。 已经成为历史的一切正在我周围一步步上演,而我只能等着它们发生、然后再度成为历史——无力改变什么。 “您没错,”我不习惯看到这样的老狐狸,他好像真的老了许多,“但是中国有句古语:人算不如天算。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您老可要好好活着,我可不希望您老的这么快,好像赶集似的。”言下之意,您可不能撑不到日本战败投降的那一天。 老狐狸愣怔片刻回过神来,再度露出不服输的顽固表情,“我没错。是你们不懂事,迟早有一天你们会感激我为你们做的一切并后悔自己的无知!” “您不觉得为了我一片树叶放弃一座森林是件得不偿失的事情吗?”我故意用同情的目光看着他。“怎么说我也是中国人,中日战争一日未结束,对立格局就一日无法消除,您的那位司令官朋友也许碍于情面不便推辞,心里却很为难。听说取消了婚礼,他老人家也许想欢呼呢,啊,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我的话让老狐狸的自尊心遭受沉重打击。“早就跟你说过大人的事情,尤其是男人的事情不要过问,对你没好处!”他瞪起眼睛斥责我。 “可是既然当了您的女儿,就不能不操心啊,除非您不是男人,而且不再要求我当您的女儿。”我假惺惺地表示关切。 说这话时,我没忘了察言观色,发现老狐狸的神色随着我的话语有了不同变化——时而满意时而愤怒,但最终归于平静。他认同了我这些话是尽孝道的表现吧。 “我还想斗胆说一下我的看法。既然那个园部和一郎大叔要指挥打仗,一定得全神贯注指挥作战吧。万一没指挥好说不定还不如冈村大叔任职的时间长呢。下一任司令官谁知道是什么人,对您又会采取什么态度。所以我觉得稳妥的话还是疏远点对您有利,既不怕被一些庸庸碌碌的人嫉妒,也不怕被一些鼠目寸光的人揪做典型批判。中国有句古语:君子之交淡如水。越是关系好越要避嫌啊。” 老狐狸的目光突然冷起来:“你怎么知道我的朋友叫园部和一郎? 你怎么知道前一任司令官是谁?” 我暗自心惊:老狐狸是没说过,但是……很好搪塞。“川进说的嘛,您没有老糊涂吧。他跟我关系好,我对您享受这么高的待遇表示好奇,他就告诉我啦。” “我可不是靠朋友的关系享受高等待遇!”老狐狸突然大声说道,满脸耻辱感,连仁丹胡子都在微颤。 “当然不是啦,您原本就很有才,就算没有那些朋友存在照样可以星光灿烂!”我十分肯定地对他说。 “哼!”老狐狸怒气冲冲地看着我,没说话。 “对不起,老狐狸,是我说错话了,我认罚!嗯……就罚我明天晚餐之前不许再见到您吧。嗯,再多加几天也没关系。”我客客气气地冲他鞠了一躬。 老狐狸似被什么东西噎住了,拉长脖子,嘴一抿一抿的,感觉会有非常激情的话爆出口,但就是没能爆发出来。 我用非常纯洁的目光看着他,没有一丝嘲讽之意。 过了良久,老狐狸终于说话了。“你们这些孩子,太——太让人操心了!”忿然说完,拂袖而去。 “这算什么?”我嘀咕道,“我可是个孝顺的孩子,一定孝顺死您。” 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份礼物——日本国侨民证,从收到这份礼物之时,我的名字便被老狐狸热情地篡改为井上拾伊。 180 180、意外的自由 ... 我不得不接受这份“厚礼”,因为它不仅让我得以享受大日本帝国国民的高贵待遇和特殊庇护,更破天荒地获得了自由。 就像当初尔忠国答应给我自由一样,这次自由的获得同样突如其来,令我始料未及。 “是川进说服了我。”老狐狸简明扼要地告诉我,“你可以像从前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作为我的女儿你像小鸟一样自由。” “诶,老狐狸……这……是真的吗?”我有些结巴。 老狐狸露出哀伤的神情:“我是你的父亲,为什么要欺骗自己的女儿。” 我眨了眨眼睛,暗暗拧了自己一下,确定不是梦。 “我就知道老狐狸是天下最好的舅舅了。”我激动之余没忘记拍他的马屁。至于龙须川进是怎么说服这个老毒物、老顽固的早已无暇顾及。 “你应该感谢川进,他是天下最优秀的男人。”老狐狸对我的话适时予以纠正。“我希望在他离开汉口之前你能多和他来往。” “嗯嗯。”我连连答应,脑海中已经在幻想与尔忠国相逢的画面了。 “哭什么?”老狐狸蹙眉看我,“一点儿也沉不住气。” “谢谢你,老狐狸!”我大方地抱住老狐狸晃了晃,就像女儿跟父亲撒娇一样。演戏嘛,抱一抱这个老家伙我又不会损失什么,让他少点纠结吧。最近发生的事情足够他受的。 “我要外出疗养一阵子,这段时间你想住哪里都可以。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老狐狸轻拍我的后背——这种姿势他想拍我的肩膀很困难。 好慈爱哦,我伏在他后肩上冷笑:别想收买我,你我之间还有二十条人命没结案呢。 “过一会儿川进会来接你出去转转,你去准备一下吧。”老狐狸松开我。 我没问缘由,立即去换装。自由从来都是我的纯氧,有了它我便生机勃勃.起来。 龙须川进带我出去会见他的两位老乡,说今后有需要的地方可以找他们帮忙。他的这两个老乡也是技术种类的鬼子兵,并且跟他一样信奉基督教,不同的是那两个人还同时信奉佛教。 出于对龙须川进的尊重,我只是礼貌地向他俩打招呼,没打算今后动用这样的人帮忙——既然是鬼子,躲还来不及呢。 “他们不会中文。当春树抽不出空而你又需要某些特殊帮助时尽管找他们好了,但是必须用英文跟他们沟通。”龙须川进告诉我。“大家用第三国语言交流应该不成问题。 我点点头,没有仔细研究他所说的“特殊帮助”涵盖哪些方面。“这样啊。”我朝两个鬼子微微鞠躬。他俩立即朝我鞠躬,反应敏捷并证明他俩的脊柱同样的灵活。 通过龙须川进的介绍,我知道瘦一点的那个鬼子叫米仓健,魁梧一点的鬼子叫铃木道宽。但我还是有点不放心。“他们真的一点中文都不会吗?” “尽管放心吧。如果他们在场时你正好想和春树说什么不适合旁听的悄悄话,我可以保证他们像聋子一样失聪。” “那我就放心了。”我举起右手向米仓健和铃木道宽摇了摇,打算再次打个招呼。“嗨,笨蛋们!” 对面两个鬼子兵立即礼貌地朝我鞠躬,露出真诚的微笑。 “嗨,大蠢驴们!”我又微笑着对他们说,一边礼貌地鞠躬。他俩立即又回礼,丝毫没有惊诧之色露出。 我彻底放心。“你要去什么地方?”我问他。 龙须川进忍住笑,正色回答我:“要等通知,往往出发前两天才能确定下来具体的城市。” “哦。我忘了感谢你,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真的十分感谢!”我毕恭毕敬朝他鞠躬。 “谁叫你是我的王呢。”他沉静的眸看着我,眼底分明露出某种特殊的情感。他突然笑了笑。“你应该感谢春树,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你。” 我的目光无法直视他的眸,他的话里明显带有谴责之意,而我一旦解读出那种含义便无法再淡定地迎接他的目光。“是的。”我轻声地说。 “还有,”他似乎有些犹豫,“今后,我的舅舅就拜托给您了。”说罢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并保持这个姿势,似乎在等待我的允诺。 “什、什么意思?”我感觉到他话里的不同寻常。 “你很聪明,我的王。”他抬眸看我,身体并不抬起。 我忽然之间大悟——他这么快便帮我争取到自由的目的是为了老狐狸! 他担心的不是他舅舅有没有人照顾,而是担心他走后老狐狸的性命堪忧,因为他知道我憎恨他的舅舅,而且知道有个会飞檐走壁的厉害男人跟我关系非同一般,若想取他舅舅的性命易如反掌。 “我的王?”他执着地看着我,等候我的回答。 “川进哥哥,你多虑了。”我莞尔一笑。“大家都是亲戚,彼此照顾是应该的。”心下却想他真是小心眼儿,我跟老狐狸打赌的事情还没完呢,会便宜这个老毒物? 龙须川进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那我就放心啦。”说着直起身子,又转向米仓健和铃木道宽用日文说话。那两个人不断点头,向我抱拳施礼。 “这又是什么意思?”我问龙须川进。 “拜见我的王啊,你也是他们的王了,对他们不必客气。这两个小子不仅欠了我很多钱还欠了我很多人情,所以甘愿当奴仆听你使唤。”他十分肯定地说道,抬腕看表,“春树就快到了,我的王一定很想到处走一走吧。今天的苦力就是他了。” 我感觉自己尚未消失的笑容抖动了一下,他真会安排啊,春树…… 每次春树出现的时候都是静静的,仿佛他早就守候在那里,只是藏在了周围的某个景物内,或树,或花,或阳光……但他一旦出现,周围的景物一定是亮的,哪怕已经到了黄昏时分。 “交给你了,春树!”龙须川进干脆地擂了他一拳,带两个老乡离去。 他站在我面前,刚好遮住了西边的阳光,修长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我罩住,也替我遮住了尚且刺目的日光。“你留下,我也留下。”他开口道,露出迷人的笑靥,黑宝石一样晶亮的双瞳温柔地看着我。 “咳,咳,那个……我想重新租个屋住下。原来那家已经卖掉了房屋,所以……咳。” “嗓子不舒服?”他拉起我的手,非常自然,就像我们从前约会时那样。 我挣脱开他的手。“春树……”我感觉自己的脸颊发热。他怎么突然又热情起来,难道龙须川进对他胡编乱造了什么鼓舞他的话?啊,完全有可能,这个可恶的死鬼子,夜晚没能让我离开汉口曾问我如何对春树说,他一定对春树说了相反的话。“我没事,只是……我们是朋友吧?” 他点头:“最好的朋友。”微笑着又拉起我的手往前走。 “不是那种朋友,只是好朋友,你……明白吗?”我担心他误会了。 一缕阳光将他长长的睫毛染成金色,他的侧脸也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听到我的话,他停下,长睫轻颤着,倏地转过脸来。“为什么?”黑玉石般的眸燃烧着爱情的火焰。 “我——不爱你。”我艰难地说出口,垂睫看着自己的脚尖。 “为什么?”他略微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为什么把自己的人生变得这么艰难,这么痛苦?还是因为我的血统问题令你难堪?你不会这么陈腐吧?中国难道不是我的祖国?难道我是黑皮肤?难道我的身上没有中国人的血液?”他的声音渐渐变高,情绪激动起来。 “不,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我爱上了尔忠国,你知道的。”我的声音越来越轻。因为遗憾让我无法理直气壮地拒绝他。五年了,他像个勇敢而顽强的斗牛士,任身上伤痕累累也决不放弃那份执着,看似跌倒了却又在稍稍喘息过后再次投入战斗。 他从未背叛过我,只有爱。五年了,一直爱着我,关怀着我,迁就着我,呵护着我。难道爱上我是他的罪过吗?他就没有爱我的权利吗? 不,他没错,错在我,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 很遗憾,我没能让他离开我,反而让他更加坚定地留在我身边。 很失败,我没能让他移情别恋、献出真挚的爱给别的女孩,反而更加执着地守候我这份无望的爱情。 爱情,哦,不要逼我,它只能属于一个人。 “拾伊,你爱我,问你自己的心,它在说你爱我。为了这份爱,我可以为你献出一切。答应我,你会跟我在一起。我不在乎你曾经为谁心动过,一切可以重新再来。” 我的心突然绞痛。“对不起,春树……” 爱,只能给一个人,不够分给两个人的,一旦分了,心也就碎了,不完整了…… 拒绝他,我并不好受,尤其是他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的男人。 无法面对他的情深似海,我慌乱地后退,指尖在手心里碾掐。 “不要说‘对不起’这三个字,永远不要说。”池春树像是看穿了我,把我要说的话堵了回去。 “好,我不说。”我鼓起勇气拉起春树微凉的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一直以来你就像我的亲人,感觉温暖的亲人。如果我有哥哥,他一定像你这样。我被人欺负了,他会站出来保护我;我伤心了,他会借给我肩膀慰藉我。他就是你,一个天底下最有爱心、最温柔也是最优秀的男人。任何时候,永远都只记得我的好,从不让我遭受半点委屈。无论我撒娇也罢,使性子也罢,好也罢,恶也罢,你始终宠着我,从不计较自己的得失。春树,在这个世间上有一个值得我用牺牲生命去交换的亲人,那就是你!”说着,我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流出来。 他微微涨红的脸带着炙热的气息靠近我,仿佛不明白我的话,双臂夹紧我便闭上眼睛向我送过来热血沸腾的唇…… “不!你弄错了!”我转过脸去,让他的唇落在我的颈上,热度一直熨帖到心底。 他长长的睫毛颤动着,扫拂着我的脸颊,身体亦在抖颤。 “春树,你……没事吧。”他的反应让我担心。 “他死了!他已经死了!你打算就这样过一辈子吗?”他陡然大声说道,骤然睁开的眸微微发红,依旧燃烧着爱情之火,却又仿佛刚从悲愤的泥沼中攀爬出来。 我被他呐喊的声音惊愣住,打了一个寒颤的同时脚下有些踉跄。“如果……他没死呢。”我异常小心地说道。 “我会杀了他!立刻杀了他!”他狠狠地看着我,眸里的火焰熊熊燃烧,恰似一头暴怒的雄狮。 心中不由大凛。他会对付他吗?无论是否会成为事实,他会对付他吗? 我不能冒险,我不能告诉他尔忠国已经回来的事实。他的愤怒会杀了尔忠国包括他自己。我不能让他冒风险,也不能让尔忠国陷入任何危险。如今,他不方便在汉口抛头露面,我便不能让他出现任何闪失。 “春树,你可以冷静些吗?你让我害怕了。”我轻轻抱住他,听到自己的心正在惶惑地怦怦急跳。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更新迟了! 道歉,鞠躬,满地爬,打滚,求饶。。。。。 看着态度好的份上,亲们饶了俺吧。 国哥哥要冒泡了!!!! 可是, 如何冒泡是个问题。 181 181、啸枫大哥 ... 他终于冷静下来,带我去见邹淼玲,说她得知我自由了,特地请假等候在家里。 能活着再见到她,除了紧紧的拥抱,我不再像从前那样哭得昏天黑地的,她也比较镇定。我们似乎都比从前的自己淡定了许多。 “你应该听我的话——相信春树。”她用心疼的目光看着我,好像很多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是轻叹一声。“唉,看你的脸儿小的,只有巴掌大了。” 惦记着余老板的事情,我向她打听灵堂设在哪里,因为我想去吊祭。 虽然一天“爹”也没叫过,可我敬重余老板的为人,心里早已认下了这个爹。按时间推算今天是头七,应该还没出殡,还能来得及尽点孝道。 然而邹淼玲叹息之后告诉我余老板三天前就出殡了,怕有人借机捣乱,灵堂的设置和送葬仪式都是悄悄进行的,没对外界发布。她又告诉我余老板出事后,帮内四分五裂,加上有日本人从中作梗,如今除却舞厅和一家典当行维持正常营业,其他业务都被黑龙会的人接管了去,明里说是帮助中国朋友维护治安稳定,实则侵占资产。余啸枫是书生气很浓的人,纵然身为律师也无法与蛮横无礼的日本人对抗,只得忍气吞声将父亲大半辈子打拼来的基业拱手相让。 我立即有了去看望啸枫大哥的冲动,但刚出门,就发现老狐狸手下的那个面瘫司机等候在巷口。他对春树说了一通日语,春树随即向我转述司机的话,说天色已晚,为了安全起见,井上先生让我立即回府,而且有话跟我说。 经过胜利街时,路边一个高大的身影引起我的注意,没等我确认他是谁,人已经折进了另一条街道,但是我分明感到血液凝滞了,心脏不跳了,浑身瘫软了…… 尔大哥,会是你吗? 曾无数次幻想过跟他重逢的画面——应该是会伤心落泪的吧,因为离别时他哭过,我也哭过,重逢后怎能没有泪?不同的是当时的泪是苦的,如今的泪应该是甜的。可惜每次的幻想都想象不出他的神情。原谅我想象力的枯竭,因为他早已将我的智慧封住并作了废。 在踏进老狐狸的院门之前,送我返回的池春树侧身拦在我和门之间。“拾伊,虽然你让我感觉爱情可望不可及,但我愿意等你。是的,我已经决心等下去,哪怕再有一个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我的整个生命都交给你,只要你愿意,拿去。”仿佛有浮云掠过头顶,明净的月光霎时照亮他的全身,尤其那双晶亮的眸,仿佛两颗明亮的星星,热切地凝视着我。 “你……傻不傻?”我含混不清地呢喃着,“你等待的只不过是海市蜃楼。” “是啊,近在眼前,远在天边,可这就是希望,对于沙漠中艰苦跋涉的人来说足以忍受一切疲惫和饥渴。”他的手用力握了我一下,“你不必为难,只要我心里有你就行。”他温柔地一笑,转身离开。 又是这句话,可他知道我有多为难吗? 踏进寂寥的院落,西南天际的月亮跟着我走,照着幽幽的树影和朦胧的花坛,我什么也不愿想,但还是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 **** 老狐狸正在打点随身物品,搁置在地上的两只大木箱仿佛在告诉每一个见过它们的人:“主人要出远门。” 老狐狸隐晦地告诉我在他没有完全安排好这里的事情前,我得时刻注意安全,但他又说很快我就不必担心乔天佑那个坏东西了。仿佛只是随便说说,但从他的神情看来非常有把握。想起他对乔泰的态度,我不禁想难道他外出疗养是假,暗中派人除掉乔泰是真?若我猜想的没错,他去疗养就不单纯是回避面子丢失的问题了,一定在为铲除乔泰这个后患做打算吧。 在帝国利益和亲人的安全之间,他显然选择了后者——让乔泰消失。 但一提到这个人的名字我便浑身发冷,仿佛再次中了毒。 **** 老狐狸一大早便动身了,送他出门后,我立即换上正装前去找邹淼玲,委托她帮我注意有无合适的出租屋。随即,我去拜访啸枫大哥。 他眼眶深陷,面色发青,不过两个多月的光景,仿佛突然从青年走到了中年。 “我是个废物。”他带着一股恨意说道,拳头铮铮作响,眼眸也红了起来。“我想砸毁这个世界,我想报仇,向他们宣战,向他们讨回我的父亲,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还算一个男人吗?” “啸枫大哥,请不要自责了,我们终有一天会向他们讨回公道的,一定可以。但是目前,我们需要忍耐。”我笨拙地劝慰道,忽的想起尔忠国:他正忙着为咱们中国人讨回公道吗? “当年我在瑞士发展,心却一直惦念着这里,听报纸上说中国发生了可怕的战争,日本人打进我们国家了,说什么要帮助兄弟国家拯救被共.产党祸害的千百万妇女儿童。我不敢相信我们国家的事情凭什么让他们日本人来掺和,凭什么让他们日本人来拯救,还是开着战斗机、扔着炸弹来拯救?我一刻也待不住,只想赶紧回来。千万里的旅途,又是轮船又是火车,筋疲力尽……可心里有一团炙热的火让我忽略一切不适,只想早点回到这里。可这里都变成了什么样儿?一团乱麻,国非国,民非民,早已被日本人的铁蹄践踏得面目全非。国军弃城而逃,节节败退,任多少城池和百姓都轻易丢入敌人之手,任凭敌人滥施淫威……任凭我的父亲惨死在日本人手下,可我还要忍耐吗?如何忍得住?但是,我懦弱地忍了,为了尚且活着的家人,还是硬忍下了。你说我这样的男人算是男人吗?” “当然是,啸枫大哥,不要以一时成败论英雄,我相信我们会撵走这些恶魔,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拾伊,谢谢你。这些话大哥一直憋着,没跟别人说起过,可憋在心里闷得要爆炸啊。你大嫂是非常情绪化的人,这些话我不敢对她说,也不敢对母亲说……我所熟悉的文明和美好的幻想都被无情地摧毁了,只剩下血和肉的挣扎,我感觉崩溃……大哥知道你遭遇了很多意想到不到的艰辛,也一直内疚未能尽到当大哥的责任,但是看到你现在这样,大哥突然感觉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至少你比我坚强。”他夸赞着我,眸里升起一股钦佩之色。 我却感觉又羞又愧:“我只是得过且过,哪里坚强了?强迫自己坚强吧。” “能做到强迫自己坚强也很不易了。生和死不过像一层纸,随时都会被捅破。我们这些残喘的国人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强迫自己坚强啊。” 沉默了片刻,我问他道:“啸枫大哥,最近不知有没有看到一些久未谋面的熟人?比如余先生生前往来的一些朋友?我未能赶上余先生的出殡很是遗憾,虽然葬礼不是公开的,但我想总会有一些朋友参加吧。”我幻想着他可能有尔忠国的消息。 余啸枫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即便知道消息了也不敢前来,生怕牵连自己惹上晦气。我算是看透了国人的素质,只有啸叶连夜赶回来跟父亲遗体告别,但是他……他的身份比较敏感,我没敢让他久留,其他的都是家里的亲戚和父亲管理的场子中几位讲义气的雇员。哦,邹小姐和她先生也来了,还有一位姓池的先生。你的朋友们都正直而勇敢,我十分感激他们。” 我想他一定不知道池春树的真实身份,否则不可能让他参加祭奠仪式。 “大哥日后有何打算?听邹淼玲说舞厅原计划准备扩建的,现在完全停下了。” 余啸枫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来:“我没心思再考虑扩建的事情。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商量,今天你能来正好。父亲生前原本打算将舞厅股权的20%划归到你的名下,并打算写进遗嘱内,可惜还没来得及形成文件就……”他哽咽住,父亲的离世又让他悲痛起来。 “不,我这个女儿只是名义上的,而且没尽过一天孝道,他怎么可以这么打算?”我惊慌地说道,明白他要跟我商量什么了。 “我三舅不同意。目前舞厅的事务由他一手打理,他是我母亲的弟弟这么反应也正常。他并不是怀疑你的为人,请你不要多想啊。”他连忙作解释。 “当然,我不会往那里想的。” “我母亲心脏不好,需要轻松的环境,我这几日一直在想着今后的出路问题,你大嫂建议我离开中国,还到瑞士去发展。我觉得她的话有道理。我这个没用的男人在这里除了一筹莫展找不到更好的出路,现在所有的事情跟乱麻一般,我差点不知道该怎么走,是否有勇气继续走下去。” “大哥应该已经把乱麻理顺了吧。”我想他早已拿定主意。 “是这样,”他用熟稔的语气对我说道,“我初步打算把舞厅70%的股权折价转让给我三舅,但至少保留50%的经营权给你,无需你出资,薪水照旧外加经营提成。这样既鼓励我三舅全力以赴经营好舞厅,也实现了父亲的意愿,我想更不至于让你心理负担太重。我三舅对这样的安排很满意,不知你觉得如何?” “不可以的,啸枫大哥,我对经营舞厅一点头绪也没有,给我也是浪费,不如你斟酌一下交给更合适的人经营吧。”我连忙摆手。 “不是无偿转让给你的。”余啸枫微微笑道,“我离开这里后,父亲的坟需要人照看,需要人去培一把土。我不能完成的义务就得倚仗你这个妹妹完成了。难道不应该给你一点保障吗。唉,说是保障,谁知道日后这舞厅命运如何,可这么做也算是当大哥的自我安慰一下吧,总算没空着手、厚着脸皮让自己的妹妹担事。” “这……好吧。”他说的真诚,我再推却反而显得促狭。“你三舅,我是说季经理是非常能干的人,他会把余老板的舞厅经营得非常出色的。” “这点我毫不怀疑。他跟我说过很欣赏你,你不在的这些日子,老客户天天都有人打听你的情况,他希望你能尽快回到舞台上。他早年一直跟着我父亲,对这块相当熟悉,而且他早有一揽子计划等待实施,唯独缺可靠的人手,我想你跟他会相处得很好。但我担心的是其他方面,就是日本人,他们无孔不入,个个得罪不起,一帮狗奴才也倚仗日本主子的势力穷凶极恶,盘剥自己的同胞。光靠护场子的一帮弟兄硬顶是不够的。” “大哥你放心,这方面我可以想办法让舞厅尽量避免事端。”我说这话时,想起了那张令人感觉耻辱的日本国侨民证。 余啸枫点头:“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吉祥舞厅就交给你了,拾伊妹妹。”他郑重的语气让我觉得肩头的重担。吉祥歌舞厅虽然不是高雅之所,却是余老板的心血,也是众多兄弟姐妹的避难所,我不能让它被日本人破坏掉。 看着余啸枫略微放松的表情,我突然想这个大哥也挺狡猾的。他看我安然无恙地从戒备森严的日本人那里回来,一定觉得我有过人之处,这才愿意把经营权转让给我吧。如此一来,我没有理由不为保护吉祥歌舞厅而跟日本人周旋,也等于替他父亲保全了一份凝聚了心血的基业。他是律师,最精明不过,此等做法委婉而周全,令人挑不出毛病。 这么想着,我不再觉得受之有愧。 ***** 在高铭锐这位无冕国王的帮助下,我的闺蜜只花了半天功夫便替我寻到了一处新落脚点,但在价格上为了讨到一个满意的数字正跟房东玩心理战术。因此,她让我暂时忍耐一两日,很快就能彻底解放。 她不理解我的心情。早一时离开老狐狸的住处,就等于早一时见到我的尔大哥啊。等我住进平民屋,他想见我不是容易多了吗?最主要的是风险也会降低很多。 我又在幻想了,心中曾经的凄凉和悲苦被一股温情所消融,不由地泛起微笑。“在没见到你之前,进入我的梦吧,好想你,尔大哥。” 怀着莫名的兴奋和羞涩,我钻进被窝,催促自己入眠。因为,沉醉的梦里有他陪伴,缱绻相依,牵魂动魄…… 作者有话要说:某蓝轻柔地挪动着肥胖的身躯挨近亲们:“嗨!感动了没?” 没有?继续摁住躁动不安的小尔:“等着,等我的亲们感动了才放乃去找妹妹!” 欲哭无泪的尔蹲在墙角画圈圈....口中念念有词.... 武功高!嘿! 气场大!嘿! 撞到某蓝手里都叫吹灰! 吼~~~~~~~ 182 182、从天而降 ... 我没有理由不感谢邹淼玲,真是知我者她也,替我寻到的这处房屋实现了我对栖息之所最大的满足。 走在清幽的小巷内,远远便闻到一股醉人的芳香,于是看到那棵伸出院墙外的老槐树,葱茏的枝叶间绽开了一串串洁白的花朵,不知清风拂过几回,墙根的地上竟已落了一层白雪。暗红色的大门厚重而古朴,垂着碗口大小的黄铜门环。门扇中心位置贴着一副对联: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房东想必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将庭院拾缀的疏落有致,两侧各有一个椭圆形的小花圃,栽种着铁树等四季常青的植物。砖瓦结构的房屋坐北朝南,两间一厢,窗明几净,简朴雅洁。让人不禁想起“室雅何须大,花香不在多”的名句,用来形容这处居所再恰当不过。 应门的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伯,姓严,虽然姓严,人却很是和蔼,精神也不错。他并非屋主,而是这家屋主信得过的一个远亲。严老伯告诉我主人举家南迁去了故居,这里的房屋全权委托他出租,照看这里的同时也算是替他挣来些养老钱。 “你的朋友真会杀价,嘴巴也特别能说。”严老伯笑道,“若是一般人我还真舍不得这么低的价儿租出去,可她说会你长期居住在此,并且愿意付满半年的房租,我经不住她一番劝说,第二次上门来谈便同意了。” “嗯,其实您老不亏,”我一边仔细打量着屋内一边说道,“这地方虽说不错,但房间太小,而且没书房。再有,您这里过于僻静了点,我晚上回来迟,走夜路难免害怕。”我颇为挑剔地拿手扫拂一下窗台,看向指尖,挺干净。 严老伯不以为然:“姑娘您故意这么说的吧,您那位好友可是告诉我说会住进来两个人喏,有个男人陪着就好多了。” 我愣了愣。啊,这个死妮子动机不纯,居然擅自做主把池春树也“安排”来这里住了。只是她这么安排一点实现的可能性也没有。春树目前不是平民,哪能随便留宿在外?就算我有意留他住也不成,何况…… 脸颊微热,我感觉有些发窘。老伯是过来人,会意地笑笑,“姑娘放心,你一看就是知书达理人家出来的,屋子租给你我放心。平日里我不会来打扰,有什么事情尽管到民众乐园来找我,我闲着没事,在那里揽了个看门的活儿,只说找严老头大家都知道。” “诶。”我找不出什么理由拒绝租下这里,再说我现在也算和“资产阶级“沾边了,租金贵就贵点吧,谁让人家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里了呢。 啸枫大哥的三舅,吉祥舞厅的现任大老板热情洋溢地在办公室里会见我,说了很多掏心窝子的话,并将这两个月的薪水补发给我,说我算是带薪休长假。临了,客气地问我是否可以立即过来工作。我当即表态可以,因为我想来这里,尔忠国更方便找到。 人事上稍稍有些变动,走了两个舞女又顶替了两个新的进来,原班人马基本未动。另外我从门卫那里获得了一个消息:有个姓姚的矮个子男人曾来此找过我,不止一次。 是老六,他应该早就得到尔忠国的消息了,频频找我所为何事?难道是听了尔忠国的差遣?好像也不对。 很快,又有一个人找来,说是受人委托转告我抚恤金已经替我领来了,晚上七点务必去指定地点领取,并说有些文件需我本人签字。我感觉有些蹊跷,尔忠国已经回汉口了,作为他的部下怎么可能不知道。哪有对一个活人发放抚恤金的道理?难道,老六还不知道尔忠国的情况?或者,尔忠国只是秘密回来,还没来得及跟他联系上? 我想了想,决心暂时不理会这事。 最后一晚住在老狐狸的宅院内,我去找菊香告别,顺便跟她聊聊。 “别累着自己,反正老狐狸不在,你可以放松放松。”我拉着她的手劝她道。她的目光有些呆滞,这些天仿佛一直这副模样。“我要走了,菊香姐姐,我会经常来看望你,你有空也要来看我哦。”说着,给了她我的新住址。 “柳小姐,我很羡慕你啊。”她露出善良的微笑,“跟自己的同胞在一起应该最开心了。” 我点点头,忽然想到她孤身一人在此,一定格外想念家乡。“你为什么不离开这里?”我想她应该是自由的。 “我在等一个人。”她轻声说道,“他答应我会回来接我走。” 她口中的那个他是谁,我不知道,但我想一定不会是石丸少佐那个禽兽。从菊香的神情看来应该是她很在意的一个人,而且是个男人。 “菊香姐姐是因为他一直在这里忍受吗?”我轻声问她。 她没有回答我,只是幽幽地叹气,“他不回来了,真的不回来了?”仿佛在对我说,又像在自言自语。 “你怎么了,菊香姐姐?可以跟我说说心里话吗?”我不太放心,她神色异常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轻轻摇摇头:“柳小姐,我想我也很快就能回家了。离家太久,一定要回去的。”她站起身朝我微微鞠个躬,缓步走开。 就在我收拾行李时,龙须川进回来了。“我的王,你这就急着走?” “不是我急着走,是你连着两天没出现。”我莞尔一笑。“今晚住在这里最后一晚上,有什么指示吗,中佐阁下?” “我希望你多住两天。”他认真地对我说。 “为什么?” “不放心你的安全。” “到处都不安全,反而到处都是安全的。”我笑道。 “不一样。”他加重语气。 “此话怎讲?” “我在等一个消息,对大家都有利的消息。在那个消息出来之前,我希望你还留在这里。” 我怔了怔,猜到了原委。“有把握吗?” 他轻笑:“我不敢打包票。毕竟我不会飞檐走壁,也不会催眠。” “等于没说。”我泄气,心想那个混蛋知道大家恨他一定异常小心,没准出门都裹在铁桶里。 “但是有个消息我想提前告诉你。”他抚着下巴说道,“那个支那人没能帮福冈大佐什么忙,很多案件一筹莫展。” “哦?很奇怪不是吗?” “嗯,我想他也许是故意的。” “你怎么看这事?”我问道,心下想这不像乔泰的行事作风啊。他应该竭力卖弄本领才是。 “要挟居多,我担心他想对我的王不利。自从脑袋被砸后,他好像狂妄了许多。” 我微颤一下。“呃,你别总是太担心,再这样下去,你会像个白头翁的。”我合上箱盖,轻松地看着他。 按照他这个年纪不该出现鬓白的,我暗暗叹道,目光快速扫过他的脸颊。 “你好像一点也不担心自己。”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我。 “担心也没用啊,不如得过且过。你要真担心,不如关注一下你的同胞吧。我觉得小优菊香最近状态不对。” “她?”龙须川进眸中掠过一丝不屑,随即说道:“我一直在关注她呢。” “那就好,她是个很善良的女人。如果你能帮助她就请尽量帮助她吧。” “这算是王令吗?”他挑眉。 我犹豫了一下,“当然不是,是朋友间的建议,难道你没有同情心吗?我希望你能帮助她回国去。她很想家。我知道你很有办法的。” “尽力而为吧。”他站了一会儿,刚想说什么,一个日本宪兵匆匆过来找他,于是他对我说了一句“明早我过来送你”随即离去。 ****** 第二天傍晚,老六出现在舞厅内。“柳小姐,昨晚怎么没去啊,我可是等了你老半天。”半埋怨半委屈的样子。 “晚上都是我们最忙的时候,没法脱身。你能来不是正好吗?为了表示感谢,今晚的费用都算在我头上。”我告诉他。 “嗨,哪有让小姐替客人付费的?”他讪笑了一下,压低嗓门对我说道:“带金条在身上不安全,万一被人发现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另外有些手续必须你签了字我才好向上头交代。等你手续办妥,我可以就近帮你兑换成现钱。当然,暂时不想兑换也可以。唉,现在什么东西都涨价,可得好好合计生活。我有路子,能帮你多弄点配额来。”他极诚恳地说道,在我脸上打量一阵子,“看柳小姐比前一阵子又瘦了,日子过得辛苦吧。” 我不由皱了皱眉头。“谢谢你的关心。我的日子还过得去。至于那笔钱你可以安排给更需要的人。” “柳小姐是嫌钱少了?”老六诧异道,“这可是金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掉价的好东西!” 我淡然一笑。“那么这么着吧,明天中午,我们在汇丰银行见面。无论需要什么手续一并在那里办妥好了。” 老六摆摆手,“不行,那些手续可都盖着国民政府的大印呢,万一让什么人看了去可是要掉脑袋的。我的身份柳小姐应该清楚。你不要为难我啊。不如到僻静点的地方。我们约好时间,最多十分钟就能办妥手续。” 我微笑不语,心想尔忠国并没死,我拿这笔抚恤金说不过去。正想着如何回绝,又听老六说道:“不瞒你说,尔先生生前曾托我多多照顾你。我愧对先生啊。他若在天有灵,知道你沦落到这种地方,一定会责怪我的。他平日里对弟兄们都挺照顾。”说着又唉声叹气起来,满脸愧疚之色。 我不打算为这事过多纠缠,因为很有可能是尔忠国这么安排的,只是老六并不知情。“那就在饭田三宝堂书店见面吧。那是日本人开的书店,平日里人很少,宪兵队和伪警更不会去那里。我想既然办理手续无需花多少时间,应该不会让你担风险。如果还觉得不妥,你不如直接替我兑换成军用票吧。吃亏点也无妨,反正不能让您冒风险。” 老六点点头。我们约好上午十一点钟在饭田三宝堂书店见面。 第二天我带上日本国侨民证,叫了一辆黄包车来到约好的地点。 书店的伙计十分礼貌地上前询问我是否买书。我告诉他想看看东亚风情类的,伙计立即替我找来了几本。我拿在手上慢慢挑选,一边注意周围的动静。 老六晚了五分钟出现,神情微微紧张。我没来由地觉得他做作。至于吗?又不是第一天干特工。 他假装挑选书,慢慢靠近我,低声道:“我刚才来时为了甩开一个尾巴耽误了,请见谅。” 我不作声地点点头。他递过来一份文档,上面有十分笼统的文字,他盖住大部分,只让我在申领人栏内签字。我随手填上“辛凤娇”几个字。接下来几页纸上都签了同样的名字。老六将文档随手塞进衣兜内,递给我一个小包裹。“请拿好,柳小姐,是否需要我送您去银行汇兑?” 我摇摇头,告诉他没打算兑换。 顺利地出来书店,刚踏上黄包车,已经走出数米远的老六突然折回来跳上我的黄包车,低声对我说道:“糟了,好像有个尾巴,麻烦柳小姐掩护我一下,送我去日租界边上的文杏旅舍。” 我刚要回头探望是否有可疑人。老六制止住我,“千万别回头看。柳小姐不能卷进去,只管坐好了就是。” 我立即端坐好,不敢再回头。 黄包车夫一路小跑着穿街走巷,在老六的指挥下,兜了无数冤枉路,最后总算抵达了文杏旅舍,一个门可罗雀的所在。 老六付了钱,邀请我去他住处吃午餐。我婉言谢绝。重新坐上黄包车,车夫告诉我后面的车钱不用付了,刚才这位先生已经替我付清,他会直接将我送至吉祥歌舞厅。 我谢过老六,黄包车载着我离开了这里。 我心里轻松起来。原以为老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将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如今看来是我多虑了。干他们这行的就是敏感多疑,做事一板一眼也正常。 刚走了几分钟,黄包车夫突然停下了,一边抹着汗一边问道:“小姐身上是否带了些贵重物品?” 我不由一惊,他露出的神情让我感觉他绝非善类,于是下意识地攥紧了布袋。莫非这个车夫是打劫的?贼眼一扫就看出我包内藏有金块么? 我朝四周看了一眼,不妙,一个人也没有,是个冷僻的小巷,周围没有铺面或人家,全是围墙。 我想大不了给他钱就是了,反正是身外之物。 我将布袋拍了拍,“您对书也感兴趣吗?少见!” 黄包车夫盯着我的布袋:“很沉啊,看来不是一般的书。”慢慢从腰里抽出一把刀来。 我立即将布袋丢给他,“你拿走吧,全都拿走!我不会报警的。” 黄包车夫冷笑道:“那敢情好,但是我不放心啊。你已经看到我的脸了。我怎能留活口?” 我大惊,这个劫匪太狠了,拿人钱财也就罢了,还要杀人灭口。 正害怕如何是好,黄包车夫已经握刀逼上来。惊恐中,我一动不能动,只想一个问题:光天化日之下就要成为刀下鬼了?” 就在劫匪举起刀要扎我时,一个重重的东西飞过来砸在劫匪腕上。随即有人在不远处大喝一声:“大胆蟊贼,胆敢当街作案?”是老六的声音。 劫匪见来人了,不敢久留,抢了布包便逃,窜得比兔子还快。 “柳小姐没事吧。”他疾跑过来问道,又冲劫匪逃走的方向骂了几句,这才又回过头来看我。 我摇摇头,“还好,只是东西被抢走了。” “啊?”老六立即瞪起眼睛,“我去追!”拔腿就要去追那窃贼。 “不必了!”我叫住他,人已经逃远,追也没用了。 “你看,我担心出事,还真出事了! 182、从天而降 ... ”老六直跺脚,“这事情怪我,应该先将你送到舞厅再回去。” 我看着他夸张的神情,突然感觉他在演戏。他已经回旅馆了,怎么又跟这么远?而且不偏不巧,恰恰是劫匪对我下手时,他赶到了。这一切似乎太巧合了。 我不动声色地对老六说道:“你真是个大好人。今天若没你仗义相救。我就得去见我丈夫了。看来命中注定我不能追随他而去啊!” “柳小姐是命不该亡,想当初先生对小姐粗暴无礼,我们当下人的都看不下去了。可小姐不仅不埋怨,还对他念念不忘,至今单身一人。先生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我哪里是念念不忘?只是如今已是残花败柳,再想嫁人也难,加上沦落风尘,谁能真心相待呢。”我哀叹道。 “看柳小姐说的,听的人心都要疼碎了。”老六靠近我一些,“柳小姐这样的大美人世间罕见,什么样的主儿找不到?就怕是柳小姐眼界太高,看不上吧。” 我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快到正午了,我还得赶回歌舞厅用餐。您的大恩大德我铭记在心,日后自当重谢。”说罢,我迈开步子走路。 手臂被老六攥住。我冷冷地看向他,他畏缩了一下,随即露出谄媚的笑容:“我请柳小姐吃饭吧。时候不早了,别把你饿坏了。”他没有放开我的意思。 “老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情?干你这行的好像不便抛头露面吧?”我越发冷面朝向此人。从前对他便没什么好感,如今越看越觉得猥琐。 “先生托我照顾您,我不能食言啊。”他讪笑道。 “哦?您打算怎么个照顾法啊?替我买房还是替我看家护院?”我露出嘲讽之色。 老六干笑几声。“柳小姐真乃冰雪聪明。在下不才,但是保护柳小姐还是绰绰有余的,今日不妨做个直爽人明说了吧。我对柳小姐仰慕已久,愿意为您效犬马之劳。” 我嗤笑一声:“你自己成天都防人跟踪,小心翼翼的,如何保护我?如何效犬马之劳?”话说着,心里已有数,老六的身份向来诡异,恐怕早就是黑心一枚了。 “我那是警惕,小心无大碍嘛。其实我目前在法租界巡捕厅工作,完全有能力保护柳小姐。吉祥歌舞厅目前就归我管。”他目露得意之色。 “那你知道吉祥歌舞厅是什么背景吗?”我问他。他不过是个小虾米,却把自己当鲨鱼了。 他摇摇头,“柳小姐想告诉我什么?”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舞厅跟日本人关系很紧密,你感觉如何?” “这个……”老六有点犯晕,“日本人的朋友?” “嗯哼,我本人跟日本人就很有交往。”我一边说一边从衣兜内掏出日本侨民证。幸亏刚才没放进布包内。 老六看清楚壳上印字,大骇。“你,到底是什么人?” “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我不想泄露你的底子,也请你今后不要管我的事情好不好,大家各忙各的。”我想说含糊点反而好。悠哉地拍了拍老六的肩膀,我对他说“后会有期!” 老六突然又攥住我的肩膀,冷笑。“我以前就怀疑你是共.党分子,果然造假的本事一流。你很能干啊,柳小姐,连这个身份都能弄到。看来我们得好好谈谈了,跟我走一趟吧。” “跟你走?凭什么?日本人的少佐、中佐,甚至大佐都对我客客气气,你算什么东西敢对我吆三喝四?”我轻蔑地看着他攥住我胳膊的手。 老六被我的气势镇住,手不由松开。 我白了他一眼,继续走路。 没出几米远,一把枪抵在我腰间。“柳小姐,别忙走啊,你如今可是贵人,我无论如何也要请你吃一顿大餐。” “下次吧,我正好也有几个日本朋友有些日子没聚了,你可以一道来,说不定他们看你面相不错赏你个一官半职。” “还想哄我?”老六奸笑道,“你这套把戏骗不了我。你越是镇定,越能说明你有问题。我不想把你送到宪兵队去,那你可就惨了。只要你答应跟我好好配合,我可以对你网开一面。” 我冷哼一声:“尔忠国瞎了眼,怎么会用你这么愚蠢的人?不识抬举!”我转过身,鄙夷地看着老六。“我看午饭咱俩谁都别想吃,直接去宪兵队得了,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搅翻天?” 老六露出自以为是的笑容:“装吧,你们这些共.党分子就会伪装。我已经识破你了,装也没用。说白了吧,你若答应跟我合作,我就把你当心肝宝贝一样疼着,若敬酒不吃吃罚酒,你很快就知道阎王殿的门朝哪儿开的了。” “我好怕哦!”我拍拍自己的心口,装出被惊吓的可怜表情,“请问我该如何合作才能不进你说的阎王殿呢?” 老六肤浅地笑着,将手枪收起,一只手向我的脸摸过来。我不客气地拿手弹开,只见他立即变了一副脸。“做我的女线人吧,对你来说不是难事,反正咱们都是干同一行的,彼此配合配合,怎么样?公平买卖。” 这个败类终于剥下了伪装,露出丑恶的嘴脸。 “你真是煞费苦心啊,刚才那位弟兄收了你多少钱跟你合作演一出好戏,配合得真不错呢。” 老六微微一怔,又来攥我的胳膊。“放开!”我怒道,“你这脏手到也敢到处乱摸?我会大声叫喊的。” “谅你也不敢叫,那是自寻死路!”老六轻浮地笑,手又上来摸我的脸。我甩手就是一巴掌,同时大喊大叫。 老六没料到我真敢喊,上来就捂我的嘴,将我抵到墙根。“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娘们儿,别怪我不客气。”咬牙切齿地看着我,目露凶光。“今儿咱们不枋打开天窗说亮话。你男人为什么会被调离汉口?因为我的缘故。你怎么获得自由的,因为我的缘故。你男人怎么会以身殉国的,也是因为我的缘故。我当初可是因为你放着荣华富贵不享受,甘愿给人当小二子使唤,也是为了保全你才迟迟没动手。后来为了帮你摆脱他,我费尽了心机。你能有今天全都因为我在暗地里做了很多努力,你不感激我倒也罢了,态度还这么恶劣。也罢,不如把你交给日本人邀功领赏。” 他的话无异于惊天霹雳,原来出卖我的尔大哥、陷他于死地的竟是这个隐藏极深的老六! 他在阴笑:“但是,送给日本糟蹋之前不如让我先享用。来,把这个给我吞下去!” 我看向他手里的那颗棕色胶囊,心想一定不是好东西。 趁他移开手欲将药丸硬塞进我口内之际,我狠狠咬了他一口。 老六小看了我。他以为我柔弱可欺,我便故意装作弱不禁风、无力反抗。此刻,对我的突然袭击他猝不及防。 他忘了我最好使、最便捷的武器便是牙齿,对一切憎恶的东西还之以牙是我与生俱来的能力。 他顾着疼,便顾不了我。我没等他缓过劲儿来便跟着一脚踹向他胯间,将他踹翻在地。“快来人啊!打劫啦!”我一边呼救,一边狂奔。高跟鞋此时很碍事,我只得将它们摘下来后光脚跑。 跑出二十几米远。老六气急败坏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小婊.子,给我站住,不然开枪了!” 开就开吧,谁怕他?我充耳不闻,卯足劲狂奔。“唰!”的一声,一把匕首擦着我的耳朵飞了过去。“站住,再不站住,我真开枪了!”老六嘶哑着吼道。 我相信他做得出,但是我只需再跑五米远,就拐进另一个巷子了。子弹不会拐弯的。我脚下不停继续冲。老六没开枪。我突然想也许他根本没枪,吓唬我吧。 冲进另一巷口的一瞬间,“咚”撞到一个路人身上,我的身体弹了出去,重重地跌倒在地。 “姑娘你没事吧?”撞我的是个拎着小皮箱的中年男人,像个商人。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紧张地问我。 “有个打劫的!”我立即爬起来叫道,手指向身后。看他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说不定能救我。 这人听我这么一说,下意识地朝我指的方向看去,突然扭头、撒腿就跑,反应比兔子还快。 原来是个胆小怕事的主儿——指望不上了。 老六咬着牙追上来:“看你还能往哪儿逃?”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天而降,瞬间将我拎起来丢到一旁去,没等我看清来者是谁,他已转过身去拦住了老六。只听到老六惊呼道:“是你!”便没了下文。我稳住身体,只见老六右手往腰间摸,忽然一愣——枪不知何时已经被来人摸去了。我看着那背影,大喜,是尔忠国!他一直在暗中保护我。 老六神色大变,露出惊恐之色,一咬牙,飞起一脚向尔忠国踢来。 尔忠国一闪身,双手拽住老六那只脚,同时,抬脚踢向老六另一条腿。 “咔嚓”骨骼断裂的声响。老六惨叫一声,像劈叉一样坐在地上。 尔忠国大手伸向前钳住老六的脖子。 只一秒钟,老六眼一翻,头一歪,口吐鲜血。 尔忠国松了手,老六“嘭”的一声倒下去,没了气息。 眼见着不过几秒钟,一个汉奸便毙命于尔忠国之手,我大气也不敢出,惊愣地看着这一幕。待我想到挪动发软的腿脚时,他一个箭步跨到我身前,揽住我的腰,低声说道:“抱紧了。”随即一个飞纵,跃上墙头,再坠入另一条僻静的小巷,奔出去数十米远又是一个飞纵,跃上另一堵围墙,在墙头飞奔,如夷平地。 我紧紧抱着他,又是激动,又是害怕,竟然说不出一个字来,却感觉心如鹿撞,眼目眩晕,只得闭紧了眼睛。 没过多久,身上一松,他放我下地。我睁开眼正待开口,却见眼前人影一晃,再定睛看去,哪里还有他的踪迹? 心头的狂喜顿时化作石头坠下——他连我的面也不愿意见吗?什么意思?我又恼又火。这个家伙来无影去无踪,跟我玩什么深沉? 作者有话要说:尔大侠再次从天而降,救走十一童鞋(主要是某蓝给他吃了螃蟹有劲头) 可他为何不愿相见呢? 真的在玩深沉? 183 183、忽隐忽现 ... 向四周一看,原来他把我丢在了一家日本料理店后门口。故意的?无意的? 我委屈地看着手里尚拎着的鞋。早知道他会这么对我,我会拿鞋跟砸他。可是,我舍得那么对他吗? 心中又是恼火又是无奈,站在地上一时不知如何迈开腿。 一个伙计过来,大概当我是来吃饭的客人,客气地请我进去。我朝他摇摇头,迅即穿好鞋子,离开这家店,任那伙计愣怔在那儿琢磨怎么回事儿。 一阵紧急吹哨子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一小队宪兵列着队从我身边经过,往出事地点跑去。我急忙叫了一辆黄包车远离这是非之地。 一整天我都在想一个问题:他为何不愿见我?难道有更紧急的事情?或者怕身份暴露?他是留着小胡子,不知是真的蓄须了还是安装上去的假须。那么他急于离开是怕暴露身份吧。可是至于那么紧迫吗,连打个招呼都来不及?至少让我多看他一眼啊。他不知道我有多想他吗?他感觉不到我的心吗?那夜他剪去我一缕长发,今天又从老六手里救下我都是偶然吗?执行任务、碰巧救下了我?可他为何一个人单枪匹马、看上去像离群的孤雁?他从前的旧部下呢? 除了胡思乱想,一点办法也没有。我找不到他,只能等他来找我。只要他想,找到我很容易。可自从他那天从天而降、杀了老六后,没再出现。 生活似乎在陷入一段不平坦的坑路后又回到了老路上。沉寂两个月的我再度成为吉祥歌舞厅的当红歌女,再度成为汉口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每天站在舞台上唱歌,仿佛一切回归平静,只是我的心再也无法平静。自从知道他活着又回到了汉口,我那沉沉的思念便似泻闸的洪流泛滥成灾。每天夜里都会梦到他,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好希望现实也如此,他向我走来,温柔地告诉我他爱我,以后不会再离开我。 即便在休息室短暂的休息或卸妆时我也时常走神,呆呆地想着他忘了正在做的和将要做的事情。如果有可能,我甚至想该订制一张大网,一旦他出现,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困住他再说,免得他一闪就没了影踪,连骂的机会也不给我留下。 城里莫名其妙戒严了一天。我的心也莫名其妙地紧张了一天,总感觉跟尔忠国有关,总担心他遇到了麻烦。 在我的要求下,龙须川进替我办理了三张特别证件,有效期一年,是享受日本国侨民待遇的特别通行证,地址无一例外都是老狐狸的住址,贴上照片即可使用。他只管替我办好,并没问我为什么需要这么多,但我想他一定心存疑惑。 自从我赢了这个日本鬼子、成为他的王,他收敛了许多,再也不见从前的放肆,见面总尊称我为“我的王。”虽然还不太习惯,但只要想到能够驾驭他为我所用,心底还是很自豪的。同时,我又告诫自己不能跟他走得太近,他太聪明,直觉又准,我可不想又变成一个作茧自缚的笨蛋。 特别证件有两张是为邹淼玲和高铭锐准备的,日常外出时携带在身上万一遇到麻烦可以尽快脱身。另一份么,当然是给尔忠国准备的,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个特殊身份,关键时刻说不定就是救命符。 看着那些印着日文的特别证件,心里涩涩的。这种身份固然可耻,跟汉奸似的,但在沦陷区里想存活,有生命继续斗争下去,没有“高贵”身份的掩护是十分艰难的,即便你不找麻烦,麻烦也会来找你。 每天盼着尔忠国再度出现,可五天过去了,他仍然没来找我。我开始抓狂。 空闲时折的幸运星已经有六百一十颗,足够放满一个五百毫升的玻璃瓶了。 第六天的晚上,舞厅里来了一个陌生的舞客,头戴宽边礼帽、身穿长款风衣,高高的身影从进来的一霎那便引起了我的注意。 自从那天尔忠国救了我,我便如花痴般对周围的男人高度敏感,尤其是高个子男人——总害怕他出现时错过他,总想在第一时间发现是他来找我了。 这个男人进来后,只是静静地坐在最靠角落的一张桌上,既不传侍者上酒,也不邀舞女入池,只是静坐着听我唱歌。不久,点了一根烟,弄得四周烟雾缭绕,却并不见他放进嘴里抽,仿佛只是为了将香烟夹在指尖解闷或玩个味儿,且那副闲散着的坐姿倒像一位待在茶馆听书的客人。 暗暗观察了他一番后,我失望了。他不是尔忠国,尔忠国比他魁梧。我想他似乎不是寻常来此的舞客中的一个,因为他根本没挪动地方。既然来舞厅不是为跳舞,又所为何来? 一曲刚唱完,没等我做打算,又有客人点了《霞光》。我没能抽空走过去近距离侦查他一番。 “月光把天空照亮 洒下一片光芒点缀海洋 每当流星从天而降 心中的梦想都随风飘扬展开 透明翅膀跃出天窗 找寻一个最美丽的希望 每当天空泛起彩色霞光 带着回忆和幻想一起飞翔……” 我一边唱着,一边注意那人的动静。 黑暗中那个男人的眸子仿佛钉牢在我身上,即使我背转身去也能感觉到他藏在黑暗里那两道阴鸷的光芒从未离开左右。于是我猜想来此地寻欢作乐、行为乖戾的客人多的是,不少他这类怪癖的。也许,他只是没找到合适的舞女,也许,他只是感受一下舞厅的气氛,也许,他只是爱听我的歌。 但后来,连续两日这位客人都这样,我不由起了疑心:此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的目标似乎就是我。难道……我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不由颤抖了一下,难道他是打算刺杀我的人?这年头,被认为有亲日倾向的人总是遭人白眼,更有激进者以暗杀此类人为荣——不能明刀明枪地跟鬼子硬拼,拿自甘堕落、卖身求荣者开刀也不错——杀一儆百,鼓舞气节。 难道,我认日本人做父亲的事情暴露了?在这个年代,错杀了潜伏到敌人内部的自己人的事件也常有发生,何况我一个认贼作父的卑贱歌女?杀了也就杀了,非常时期的非常待遇,管你清白与否? 他的出现让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散发出无比危险的气息。 再三思量之后,我决定主动出击——揭穿他的身份。此人若真是冲我的性命来的,躲也躲不掉。 然而,当我唱完一曲,进入舞池暗黑的角落寻找那个神秘人物时,他不见了。曾坐过的那张台子上只剩下一根尚未吸完的烟。 “清荷小姐,接着唱啊!我花了钱点歌怎么不唱了?我花了钱的!”一个公鸭嗓子在舞池边挥着手臂叫嚷道。 不得已又退回舞台,却看到那个一度消失的身影瞬间出现却再度消失在舞厅门外。 他好像提前知道我会去找他,于是在我靠近的一瞬间逃窜了。 他为何逃避,如果他是想杀我的人没必要如此惧怕我吧? 休息时,侍应生递过来一张信笺,说是刚才一位穿风衣的先生临走时嘱咐务必转交给我。我立即想到是刚刚那个消失的人留下的。 展开信笺,看到简体字的笔迹瞬间便想起一个人——乔泰。 “最近追求我的人太多,日子太他妈的不轻松,大爷我要离开汉口去其他地方散散心。你看到这里一定在笑吧,但是你必须给老子记住,你永远是我的女人。你还得记住,我他妈的连狗.日的福冈大佐都得罪了,都是因为你!令外,你必须给我记住了你我之间的帐还没算完,给我等着!”后面署名:你老公。 知道刚才那个风衣男是他,立即有吞苍蝇的感觉。这个该死的混蛋又要逃走了?真比泥鳅还滑溜。而且一如既往的威胁口吻。 想想也不奇怪,这个混蛋每次逃跑之前,都喜欢留下墨宝恐吓一番。但他如此没文化,连“另外”都错写成了“令外”实在让人无语。 老狐狸一定失望极了,因为让乔泰逃掉意味着隐患无穷,但不管怎样,我可以暂时松口气,因为他就要亡命天涯去不会再威胁到我什么。当然之前的担心也纯属虚惊一场——没人想杀我。我的生命到目前为止是安全的,可以一门心思等待尔忠国的出现。 我快速撕信,脑海里却又重想起乔泰对我做过的一切…… 不,我不可以再想那件事。他那种人不配我想起,必须忘记,彻底屏蔽跟他有关的一切。 乔泰逃走后的第三天晚上,八点钟的光景,尔忠国终于出现了。 看到他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舞池里时,我激动得差点没晕倒在麦克风前。 他正搂着“紫海棠”跳舞,舞姿优雅,像一位高贵的王子,只不过是个蓄着短须的王子。 紫海棠依偎在他胸前,正在与他窃窃私语。 她跟舞客能说些什么?不外乎一些调情的肉麻话。不要啊,紫海棠姐姐,你可以钓这里的任何一个男人,唯独他你是不能碰的。 我焦急地看着舞池里那一对亲密无缝、蹁跹着的身影。 不久,尔忠国松开了她,并未跳完全程。紫海棠很快又跟另一个男人跳起舞来。 我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身影,他好像并不热衷于跳舞,离开舞池后,坐进了休息区。他在等我吗? 我的气息开始混乱,稍微注意听歌的人应该都能觉察出我的变化——心不在焉。 他在等我一曲唱完之后前去找他吗? 虽然闪动的灯光阻碍视觉的清晰,但我知道他看见我了。我一个大活人站在舞台上唱歌,谁会看不到呢?除非是瞎子。 该死,紫海棠怎么又朝他那里走去了?居然撇下舞伴去找他。她以为他也是来寻欢作乐的舞客吗?不,离开他!心里暗自叫苦。 我心急如焚地唱歌,无视声音是否会跑调,我的目光已经无法从他那里撤走。紫海棠凑在他耳畔,又在说悄悄话。他正在点头。 紫海棠!拜托你离他远一点儿!求你,离他远一点儿!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 上帝,她终于离开他返回舞池了——没钓着——好啊。 我松了一口气,同时不淡定地想他会是为了等我才故意找舞女搭讪的吗? 一定是了,我安慰自己,一定是这样。 这支歌怎么这么长?早该结束了,为何没完没了?我真想停下来,但又怕太过突兀反而不易靠近他。 终于,这支冗长的歌进入了尾声。我可以去找他了。我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正在上翘。 可是,等等,他为什么站起身向后转?难道他改变主意、不打算见我了? 我急急忙忙走下舞台,几乎小跑着追过去。 然而,他还是离开了,毫不犹豫地离开了舞厅。 真想冲过去一把揪住他。他怎么可以来了不见我又走了呢?他究竟想怎么样? 我感到心在下坠,惊慌地一路追出去。可是当我冲出舞厅大门,却再也寻不到他的踪迹,眼睁睁地看着他像风一样从我面前刮过,然后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好容易挨到舞厅关门,我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了出去,池春树已经默默守候在那里。邹淼玲今天休息,没人跟我结伴而行。我想一定是她通知他过来接我。 “拾伊,你看上去很累。”他说。 “心累。”我有气无力地说道。“你这么忙,不必过来接我,我回去很方便,叫一辆人力车就行了。” “我不放心你,这么晚了。”他说,向等候在一旁的马车招手。 “我又不是小孩,还怕我走丢了?”我摇摇头,上了车。尽管嘴上这么说,但有他陪着,心里踏实了许多。真若让我一个人回去,多少还是有些紧张的。 大概知道我懒得说话,池春树一直未开口,一路就这么默默无语着,直到送我回到住处跟我道别。 “自己也要当心啊,”我加了一句,“尤其回宿舍那段路。” “嗯。”他点了一下头,回马车上。 “春树!”我叫住他。 他转过头来。“拜托你从明天起不要来舞厅接我了,我会和淼玲搭伴走。再说,舞厅的保镖也可以送我一程。”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有多冷漠。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他的心情更加黯淡了。他微微点头,招呼车夫离开。 最近的心情糟透了,盼望着见的人始终不愿意见我,跟我玩捉迷藏游戏。而池春树不幸地成为我的出气筒。我冷着脸对他说的那些话一定让他难过半天吧。 我躺上床还在想着心事——尔忠国为何不愿意见我呢?想不通。他好像是在乎我的,否则那天不会出手相救。但他总是躲避我是何道理?嫌弃我的身份?嫌弃我跟日本人掺和在一起吗?有可能,以他的心胸未必不这么想。可是,至少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啊?他以为我是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吗? 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哀怨我总算睡着了。 一大早被敲门声惊醒,邹淼玲来了,给我带来一大包面粉。“我一个人哪里吃得了这么多?”我睁着惺忪的睡眼说道。“美得你!”她揪了一下我的头发,“我们大家都爱吃你烙的饼,你多做些我带走跟铭锐一道品尝。”她说着帮我打水洗脸。“赶快清醒一下,打起精神来!” 我伸了一个懒腰,感觉实在提不起精神,一睁开眼就想起那个人。只要一想起那个人对我的不理不睬,心里就像堵了一块吸饱水的海绵怎么也畅快不起来。 “拾伊,我以为你会留春树过夜。你呀,也太冷漠了吧?”她一边帮我整理铺面,一边数落我。 “看你说的,我有这个义务吗?”我一边梳头一边回答她。 “你怎么就是忘不了那个家伙呢?他根本配不上你!” 183、忽隐忽现 ... 邹淼玲气嘟嘟地看着我,一脸的无法理解。 “也许吧,可是我也无能为力。就算他是个最配不上我的人,我也认了。”我苦笑了一声。 “那春树怎么办?”邹淼玲瞪起了眼睛。“你还是现实点儿吧?我们不可以改变历史的。”她严肃地说。 我不解地看着她,怎么牵扯到这么严重的问题上去。 “拾伊,你听着啊,”邹淼玲坐到我对面,开始上教育课,“我们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对吧?我们有责任维护历史的真实性,对吧?你有没有想过你执意跟这个年代的人好上,万一改变了历史怎么办?那人原本不属于你,你偏要跟他搅合在一起,也许他本该有的后代因为你的插足一个个都消失了,你说是不是有这种风险?那不是太缺德了吗?幸亏他死了,这个问题嘛也就不成为问题了。所以,你该往正确的道路上走,对这个时代出产的男人根本不要予以考虑,欣赏一下也就可以了,屏保知道吧,或者就把他当成网络上下载来的一张桌面背景。眼下你最完美的人生方向就是接受春树的爱。”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这点我倒是从来没有想过。有可能吗?万一历史上的尔忠国娶的是另一个女人,会因为我的介入导致他的后代消失了吗?这个问题仔细想想是挺严重。可是,尔忠国到目前为止并未有任何迹象证明他会娶哪个女人为妻。他的结发妻子不就是我吗?如果真像邹淼玲所说会造成历史改变,那么自从尔忠国跟我成亲那天起就已经改变了。既然一切都已无法挽回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别发愣了,我只是想让你理智一点。你若放弃春树,就是天下最傻、最傻、最傻的傻女人!”邹淼玲很认真地说道,“我用了三个‘最’哦!希望引起你最大的重视。” 我怏怏地叹道:“我是傻,要不怎么进图书馆当管理员了呢?周围人都为我可惜,我知道他们其实都认为我傻。” “好了好了,越说你还越当真了。小姑奶奶,我要是你妈一定被你急死,怎么跟撞了邪似的?赶紧烙饼吧,我打算拿它当午餐了。这年头,要吃没吃、要穿没穿、要用没用的,想啥缺啥,快憋屈死我了。”邹淼玲叹道。 烙好了一大堆饼,邹淼玲只给我留了一块,其余的一并带走,并说一定要送给池春树四个,而且会告诉他是我特意为他烙的。临出门,邹淼玲又叮嘱我剩下的面不许独吞,一定等她在场的时候再做饼。我哭笑不得。 午后去往舞厅的路上,却遇到意想不到的险情。 刚拐入一个巷口,枪声迎面而来,拉我的黄包车夫惊叫着,连忙掉头。一颗子弹呼啸着打穿了靠背,几乎擦着我的肩膀飞出去,嵌进墙里。四、五个穿着伪警察制服的人飞快地朝我们奔跑过来,还不时地回头射击。更远处,一群日伪宪兵们举枪追赶他们,大喊大叫着,距离他们不过百米之遥。 黄包车夫没来得及将车拉正便中弹倒下了。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极其危险,正好在火力线上。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车夫,我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想:完了。 枪弹交错的声音以及射击冒出的烟尘像一张死亡的网彻底困住了我。极端的紧张之中,我一动不动地缩在车座上,听着流弹在身旁乱窜,等待死神敲响我的门。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童鞋快疯了,大家送点花花安慰吧。 先送到某蓝这里。咳咳,,那个,再转交。。 184 184、魂归故里 ... 头顶传来某种物体“吱吱吱”破空而去的声音,紧接着,远处传来手榴弹爆炸的轰响。在枪声戛然而止的瞬间,我的身体如旱地拔葱般被人捞起,离开座位,随即腾空而起。 待我反应过来,才明白自己遇救了,此刻正被拥在一个结实的怀中。 抬眸看去,是他!尽管蒙着面,但我一眼认出他来。他的眼睛我永远不会认错,当然,还有他的气息,令我着迷的气息。 “尔大哥……”我颤抖着嗓音叫他,如此卑微的声音。然而他置若罔闻,目不斜视。 脚底探到坚实的地面——我又被他安放进一条小巷内,枪声被阻断在围墙另一侧。 那张蒙面的脸一闪之际,竟又离我数米之外。只见他一点地,飞身上墙。灰色的身影像一道灰色的闪电,瞬间闪到另一墙头,同时一枚手榴弹飞出他的手心,翻滚着奔向远处,“轰”地一声,日伪宪兵那个方向不再听到枪声,只看到爆炸造成的硝烟窜出墙头,弥漫在空气里。 我顺着墙根追赶那个疾驰的灰色身影。然而,他比我快多了,三窜两窜再次不见了影踪。 墙的另一边传来鬼哭狼嚎的声音,想必是没被炸死的日伪宪兵们。 警笛声呼啸而来,迅即近了。我辨认一下方向,逃离这个恐怖地带,却见另一队全副武装的宪兵由摩托车开道,横冲直撞地往江边追去,正是那几个“伪警察”离去的方向,与尔忠国的方向截然相反。 我的心怦怦急跳着。紧急关头又是他救我一命,纯属偶然吗? 他不可能掐算得如此准确吧。他如何知道我一定会在这里遭遇危险?而且事先携带了手榴弹来解围? 如此看来,他救下我纯属偶然。不过看他冒着被子弹打中的风险依然现身救我足以说明他在乎我,不忍见我被乱枪射死。 只是,他为何不愿见我? 到了舞厅,我对刚刚发生的事情只字未提,权当又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到了晚间,舞女们已经散播新闻了,说起发生在中午的枪击事件,于是我才知道是伪政府一个身处要职的汉奸头目被人炸死了。日伪宪兵们紧急出动,地毯式搜捕案犯。吉祥歌舞厅也被仔细搜查了一遍,谨防刺客藏匿在此。 搜查倒是其次,已成家常便饭,只是这两天汉口又没法太平了。 更悲哀的是一旦出了这事尔忠国一定不会贸然前来找我。一想到此,心里空落落的。 尔忠国对我的躲避和冷漠,令我心绪更觉糟糕。原以为老天格外眷顾我,让我终于坚持到现在, 可以活着见到他了,终于有机会向他表达心意了。 然而,他似乎根本不愿意见我! 既然嫌弃我,又为何一次次不顾自身安危救下我?不如让我被乱枪打死算了,岂不是一了百了、再无烦恼? 这个混蛋,太混蛋了,耍弄我到何时?还是又为了那个该死的理由——怕他义父伤心? 可是,他不知道他那位可亲可敬的义父大人早已将我扫地出门了吗?都是因为他啊。 因为他,这位辛大老爷甚至跟自己的亲生女儿断绝了关系!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实吗?幸亏我不是他亲生女儿,否则早就憋屈得拿自个儿脑袋撞墙了。 尽管感到愤怒,尽管感到冤屈,我必须承认我还是被尔忠国执掌了命运,我的呼吸或深、或浅,或畅快、或窒息都已于无形中跟他紧密相连。 可令人抓狂的是事到如今,他居然不愿见我一面!天理难容! 我想见到他,想得快发疯,他却风轻云淡地来来去去,不可捕捉。我好恨啊,他为什么这么对我?就算他认为我罪不可赦,也该给个宣判的机会吧,让我正式见他一面啊。 这晚,池春树没来接我,尔忠国也没出现。第二晚亦如此。 心绪不佳的我整夜失眠,直到清晨公鸡打鸣时方才得以入睡,然而不到两个小时,就被一阵略显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小优菊香出事了。 送来噩耗的是龙须川进。没想到是他,睡眼惺忪,衣冠不整的我一打开院门便没给他好脸子。 “这么早过来做什么?如果是你舅舅想听琴什么的免谈啊。” “菊香死了。”他神色沉重,没心情听进我的话。 睡意顿消。我一把揪住他的衣服,这才发现他穿着便装。“怎么可能?”我瞪大眼睛问道,心底已经确定完全可能。 “她是自杀的。” “哦。”我木愣愣地倚在院门上,傻了一般,回想起菊香那晚柔柔的微笑和祝福我的话,泪水无声息滑下脸颊。“怪我一心想着离开,是我疏忽了。”我自责不已。早已发现她情绪异常,可万万没想到她竟走了绝路。她跟我说过想回家原来是这层意思? “带我去见她。”忘了自己尚穿着睡衣,我跨出门槛两步又停下。“不,等等我,我回屋去换身衣服。” 龙须川进拉住我:“不必了。” “什么意思?”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这样没法外出。 “我的意思是不必去看她,她早就被火化了。” “什么?”我大惊,停顿数秒后,勃然大怒。“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你什么意思?” 龙须川进低下头。“你离开后不久她也被石丸接走了。我的王,请不要怪我,我也是昨天刚得到消息。” “龙须川进!”我更加怒不可遏,“你知道石丸是个什么东西,禽兽啊!可你居然让他带走菊香?你有没有人性啊!怪不得她会自杀,落入那个禽兽手里,她还有活路吗?” 龙须川进低垂着头。“可以进去说话吗?你的声音比喇叭还响。”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才发现路人正带着猜疑的眼神看向我这里。 我一把将他拉向里面点,“嘭”地关了院门。 “我的王,你只知道小优菊香是石丸的女人,但你并不知道她其实是石丸安排到我舅舅身边当眼线的人。虽然我们早就知道,但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一直以来假装不知道。几天前石丸借口我舅舅外出疗养提出让菊香为他服务几天。我当然不能拒绝。” “怎么可能?”我激动地叫道,“她那么善良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为石丸卖命?你良心不安,故意真么说的吧。” “对不起,可我没有说谎。在她死之前,我一直误会她是个软弱卑贱的女人、以为她甘愿受石丸的摆布,这才对她一直采取冷处理的态度。直到现在我才发现她不是那样的女人,如果早知道她是有苦衷的,我不会袖手旁观。” “哼哼,不会袖手旁观?”我冷笑,“可惜她已经死了,你怎么说都可以!亏着她还一直夸你如何好,如何善良呢。是她多次请求我不要对你有偏见,说你是好人。可你对她连这点起码的判断力都没有!你的聪明,你的睿智,你的经验都是用来对付我的吗?”我把这阵子憋了满肚子的积怨一并爆发出来。 龙须川进愣怔住,遗憾地看着我。“对不起,我的王,我从一开始就将她定性为奸细,没想过试着去了解她。” “那么她死后你灵光闪现,突然就了解她了?”我冲着他大声问道。 龙须川进垂下头,从上衣口袋内掏出一张信笺来。“菊香走之前留了一封信放在她屋里,我看了之后才知道是留给你的。”他将信递过来。“她出事后我派人整理她的房间时才发现这封信,对不起。”说完又硬梆梆地低下头去,似在忏悔。 我抿着唇,使劲揩了一把眼泪,接过信。 “呃,全是日文,我看不懂。”我把信又递过去,“请你念给我听。” 龙须川进没有推辞,拿着信念起来:“柳小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回到故乡了。不要怪我不辞而别,我只是不想打扰你的幸福。我是个不幸的女人,十六岁的时候就被卖到长野一家妓院,那时候我已经深深爱上了继父的儿子浩一君,他也同样爱我,一点没有嫌弃我,而且一直努力让我摆脱那种地方,但是他没能成功,因为我不久被送到了东京。因为我,浩一君跟他的父亲断绝了父子关系,也追到东京来,可他是个穷小子没有办法筹集到那么多钱赎我。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我。我不想拖累他,所以当有人组织我们这些人成立慰问团前往中国时,我也加入了。就在出发前我认识了石丸内竹。”龙须川进念到这里停下了。“我的王,这一段我跳过去吧,是说石丸如何残忍地对待她的。” 我点头同意,他继续往下念:“但我没想到的是两年后,浩一君也来到了中国。他是自愿参军来中国的,就是为了能再见到我。我心里很难过,因为他在用自己的生命冒险啊。来中国必须打仗,他真傻!怎么可以为了我来中国呢?我再次见到石丸才知道他也来了中国。他是个当官的,我求他想办法让浩一君回国,石丸答应了,但是要我接受他的条件,于是我被从慰问所安排到井上先生的府里工作。他要求我必须时刻注意井上先生的活动情况。井上先生对我很好,我不想做出不利于他的事情,可是石丸得不到想要的消息就折磨我,我害怕了,只得捡一些无足轻重的消息给他敷衍过去。尽管这样,他还是经常利用我外出购物的机会折磨我。为了浩一君,我忍了,我忍受了石丸整整两年时间。石丸是个骗子,没能让浩一君归国。每次一听说打仗,我就很紧张,为浩一君祈祷,希望他平安归来。可是我还是等来了坏消息。他战死了,五月初就战死了。我不想再忍受石丸的折磨,我这样的生命活着只能意味着没有尽头的侮辱和罪恶。浩一君死了,我也死了。我带着他的骨灰在身边,渴望和他永远在一起,一起回到我们的家乡。”龙须川进停下了,又将信递给我。 “就这些吗。”我接过信看着小优菊香的笔迹唏嘘。 “她在信尾加了一句,要柳小姐一定要注意防备石丸那样的坏人。” “菊香……”我将信揉在手心里,硬忍住泪,可是身体抑制不住地抽搐。想起她为我充当帮凶砸下的那一棍,想起她一丝不苟地照顾我的起居,想起她耐心地教我日语,也想起她勤劳地擦地板的情形。 “别难过了,我的王。”龙须川进轻声劝慰道,温暖的手掌抚在我的后心上。“她会在天堂跟心爱的人在一起,从此不会再分离。” “有天堂吗?”我大声吸鼻涕,阻止更多的液体冒出,“相爱的人真的可以不再分离吗?”我想起了尔忠国,我宁愿和他死在一起,也不愿他不理我。 “我的王,”龙须川进轻轻将我推开,“我今天刚换的衣服。”于是,我看到他胸前一大滩湿渍。 “我想休息,我累极了。”我朝他挥挥手示意他离开。他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向我微微一鞠躬后转身离开。 白天当黑夜,我爬上床睡得昏天黑地,醒来后头痛欲裂。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长久的支持,某蓝感激不尽。关于党派的问题一向是个难题, 有尔派,有池派,有川派,甚至有泰派,作为业余作者的某蓝,水平有限, 无法一一照顾亲们的口味,但求大家本着宽容精神支持某蓝将这个深坑填完吧。 再次感谢各位亲们的支持! 某蓝诚挚地鞠躬! 185 185、远行 ... 赶往舞厅的路上,我一直揉捏着太阳穴,可头痛丝毫不见好转。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异常折磨人的 相思病? 舞厅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远远的看到我便踩着高跟鞋奔过来。“你这个死丫头,当了老板就摆谱啦。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 刚才路上已经看过表,迟到了一个小时,放在以前一定会被扣薪水,可如今么,小资了,可以宽松些。 “我头疼嘛,淼玲,不要这么凶。”我强打精神笑道。 “头疼?那你不会找个电话亭打电话过来让我顶你啊,你再不来我就让春树去你那里看出什么事了。急不急人啊。” “我怎么没想到呢,对不起啊,老妈。”我连忙道歉,的确应该先打个电话让她放心。 “切!我在这里望的脖子都酸了,就怕你万一又遇到刺客什么的,劫财又劫色什么的倒霉事儿。我的上帝,那还了得?可你倒好,轻描淡写地道个歉便没事儿人一个了。”她一边数落我,一边挽着我的胳膊往里走。 “紫海棠今天是晚场吗?”我问她。 “她最近天天晚场,早早地就来了,像打了鸡血一样来劲儿。”邹淼玲笑道,“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两个儿子那么小还天天那么迟回家。” “我抽空找她一下。”说完,我松开邹淼玲的胳膊往舞池里走。 “柳先生您来了。”一路上,舞厅里的人一见到我便如此称呼。现如今我也算这个舞厅的重要负责人,但跟老板毕竟不同,因此他们自觉地尊称我为先生。 曾经在背后对我唧唧哇哇的舞女们也换了一副脸面,表现得既友好又敬畏。必须说,这种感觉挺好,如果不是因为尔忠国的缘故,我想会更加好。 紫海棠正在包厢里休息,嘴里叼着一根烟,见我走过去,立即将香烟掐掉,并站起身来。我示意她坐下。 “还记得前两天有个个子很高的男人跟你跳过舞吗?”我直接切入主题。 紫海棠微微一愣,莞尔道:“先生不是不知道,我每天都要接触很多舞客,除了老客户基本记不得谁是谁?你突然这么问……我一时还真不好回答。” “留着八字胡的一个男人,不到三十岁,大约比你高出一个头还多些,不会没印象吧,很少舞客有他那么高个子的。” “我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先生……难道认识他?”紫海棠礼貌地问道,会说话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我。 “他欠我一个朋友的钱,一开始我没认出他来,多了撇小胡子。你不是去休息区找过他吗?他有没有留给你联系方式?”我想碰碰运气,但心底很矛盾,既希望他留下联系方式了,又不希望是他留的。 “对不起,没有。”紫海棠微微摇头,“他听说我是大班,在这里很久了因此向我打听一个人,我没能帮上忙,他就走了。” 我微微叹气。他打听的人一定是跟他的任务有关吧。他来根本不是为了我——气死我了! “先生,你怎么了?”紫海棠关切地看着我。 “没什么,这个人人品很不好,欠人家钱赖着,居然东躲西藏。”我恨恨地说道。 “可能也是有什么原因的吧。”紫海棠笑笑,“对不起,先生,我的一个老客来了,我去应酬一下。”紫海棠起身离去。我怅然若失地往舞台上走。 搭伴回去的路上,邹淼玲往我身上挤了挤。“你最近有点丢魂啊。季老板觉得你没以前精神,昨天还问我你是不是病了?你有什么毛病别瞒着我啊。”说着,摸了摸我的额头。 “淼玲,你看我是不是一副倒霉鬼的模样?”我怏怏地问她。 “嗯,不接受春树你就是一个标准的倒霉鬼。”她点头。“只会更倒霉。” “你为什么总是帮着春树?”我抓住她的手使劲捏。 “谁对我帮谁。”她摆出一副公正严明的样子,“就算捏死我也还是这句话。” “感情的事情有对错之分吗?”我不服气,使劲摔开她的手。她怎么可以背叛我们的友谊站在我的对立面。 “当然有。你要对春树负责任。”她的语气带了数落的意味。“老和尚的话我还都记着呢。” 提到老和尚,我的心一紧。 “我不爱他,淼玲,我真的不爱他!”尽管很害怕提起,但我必须表明态度。 “你丫有病啊!”她粗鲁地叫起来,“还想着那个死鬼是不是?你爱他就是有病!就是那个哥尔摩综合症! ” “淼玲,”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可她不再理我,仿佛我背叛的是她。直到高铭锐出现在不远处了她才再次说话。 “怎么,姐俩儿又闹别扭了?”高铭锐嬉笑道,很快脑袋挨了一记不轻不重的粉拳。 “铭锐,你为什么选择我?那么多纯净可人的女生你为什么不追?”邹淼玲怒气冲冲地问他。 “我爱你啊。” “不是理由。” “爱一个人难道需要理由吗?” “我在问你为什么偏偏选择我这样的女人?” “说过了,我爱你啊。” “理由?”邹淼玲又举起了拳头。 “也说过了,爱需理由吗?啊哟~~轻点儿,别打脑袋!” 粉拳毫不怜悯地砸了下去。 “没有任何理由的爱就不算爱,是瞎胡闹!”邹淼玲气势汹汹地吼道。 “铭锐,你担待着点儿吧。她在说我呢。”我垂头丧气地对他说——这个可怜的出气筒。他若说:“淼玲,我爱你的热辣……”或者:“淼玲,我爱你的性感迷人……”无论哪条,只要具体说出来,就不会落得这样的待遇。可他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什么“爱一个人难道需要理由吗?”不把邹淼玲激怒才怪。 五分钟后,我被邹淼玲遗弃在我的院门口,她甚至没跟我道别。 意料中的,邹淼玲对我保持沉默并形同陌路。 两天后,下午一点钟不到,我刚到舞厅就看见龙须川进穿着整洁的军装站在舞厅不远处的道口,好像在等人。一队日本宪兵守护在他周围。车停在几十米外。 “执行抓捕任务吗?中佐阁下?”我打趣道,诧异他这个时间出现。 “我的王,如果不是在这里找到了你,我还以为你失踪了呢。”他大步朝我走过来。 “太夸张了吧,中佐阁下。汉口并不大,找到我再容易不过。” 龙须川进笑了起来,露出他洁白而整齐的牙齿。我在他的牙齿上停留了二、三秒钟,在想尔忠国的牙齿是否也这么整齐、这么洁白?那个家伙很少笑,光是一双眼睛就让我难以招架,哪有机会注意他的牙齿?好像是白的,至少没让人产生不良印象。 “我不是指范围,我的王。”龙须川进的话让我不得不将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你像躲避鼠疫、霍乱一样离我远远的,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我的王了。” “你把一天都当一年使用吗?那确实有很长时间没见面了。”我略带挖苦的语气看着他。 他抿了抿唇,“可以坐下说话吗?”他朝舞厅内看了一眼。  “当然,中佐阁下,只要不是躺着吓着其它人,这里你可以随便坐。”我一边说一边想他不会有一大堆话要说吧,居然还要坐下说。 此刻,下午场的舞会还没到点,仅有三、四个早到的闲散客人正和各自的舞伴坐在舞池外围灯光幽暗的雅座包厢内窃窃私语。 “我的王,以后请不要这么称呼我,让我感觉充满嘲讽和鄙视。”他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我也坐到一旁。“这里是舞厅,不是商场,坐下来就要消费的。”我提醒他。 作为日本军人,他的出现总是会引起过分的注意,即便坐到最不起眼的角落也是如此。我眼角的余光已经感觉到有目光扫过来。 龙须川进毕恭毕敬地掏出一迭日军用票,放到桌上,“够了吗?我只有这个,法币、银元我可是一点没有。” 我招手让侍应生过来,拿起两张递给他,吩咐他上一杯好茶给客人,其余的都退还给龙须川进。 “我可不是财迷。你也不是阔少。”我对他说。 龙须川进笑了起来:“我的王就是仁义啊。”他东拉西扯了一些不予见报的新闻后,开始谈及敏感话题。“我的王,我知道你十分憎恨我们日本人,但是就像这世间所有的人一样,有善就有恶,我们日本人并不都是令人憎恶的暴徒。” 我有些奇怪,他今日穿着军装出来就为了说服我收回对日本人的成见吗?心里这么疑惑着,我对他说道:“至少目前穿着皮靴站在这片土地上的日本人都是令人憎恶的暴徒。我没说错吧?”我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他帽子上的五角星。同样是五角星,出现在不同的帽子上代表的含义大相径庭——有的光荣,有的可耻。 龙须川进微微一怔,大概我用了“都”这个副词引起他的不安——那也包括了他。他不愿意我憎恶他。在他看来,他的基督徒身份未能替他赢得更多的好感是对他的彻底否定。 “我的王,”他长叹了一口气,“你看到的都是罪恶的一面,但是很多日本人并不愿意发生战争,包括来这里的一些军人。他们和我一样欣赏和景仰中国文化,他们也有着和中国人一样普通而真挚的情感。你总说我是日本鬼子,说我是侵略者,我不认同。其实我也是受害者。说到憎恨,我比谁都更憎恨这场战争。我的妻子,我未出世的孩子,都是无辜的,死在这场战争中,而且死在自己同胞的手中。但是,我无能为力,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保证自己不成为野蛮杀戮的一份子。我背上有道疤,差点要了我性命的疤,想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我想起那晚看到的他后背上的那道疤痕,触目惊心的疤痕。我的确想知道它的由来,于是点点头。 “那是我来到中国一年后的事情。当时我所在的这个联队正经过粤汉铁路边的一个小村庄,那里房屋被点着了,到处浓烟滚滚,燃烧着大火。枪声,哭喊声,叫骂声,惨叫声连成一片。非常惨!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呼救声。她的声音让我想起我的妻子。我冲进火海去救她,发现她是个孕妇,就快临盆了。她被困在火海里绝望地呼喊。两条人命啊,我一心要救出她来,可那个女人并不感激我,不仅停止了呼救,还死死拖住我,要跟我同归于尽。我听到她口里喊着:‘我跟你拼了,狗.日的!’ 我的一个同伴冲进来救我,一刀捅死了那个女人。我脑海里满是我妻子惨死的幻影,无法移动脚步。后来冲进来更多的同伴将我拽了出去。外面响起密集的枪声,是当地一些青壮年组织的民团用破陋的武器跟我们打起来。我看到一个六十多岁的母亲搂着一个年轻女人的尸体恸哭,根本不注意周围有多危险。我用中文告诉她这里危险,赶紧离开吧。她完全疯了,扑过来咬我。那种仇恨的目光我一辈子也忘不掉。一个下士为了保护我向她开了枪,因为我是到海外留学过的工程师,是重点保护对象,可那个士兵后来被一枚土炮击中了,炸成了几段。我无法挪动脚步,满脑子都是横飞的断肢和血沫。我本想救人却谁也救不了,只看到更多的人在眼前毁灭,仅仅一瞬间的事情。我无法清醒判断怎样做才算是对的。就在我发懵的时候,背后突然被一样东西猛地砍了,一阵热流直往外喷,我昏死过去。这就是战争,一旦爆发,无论你当初怀着怎样和平的心情,卷进来了就不再有理智,不再有公平。无论你信奉着佛教,道教,基督教,犹太教还是清真教,战场上相遇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战争就是残忍、暴虐、蹂躏、屠杀、仇恨等等与人道背道而驰的东西。它是魔鬼释放的巨大罪恶,是强者对弱者的掠夺和涂炭。 它带来的唯一产物就是悲痛和感伤,无数人的悲痛和感伤,无穷无尽的悲痛和感伤,只要活着一天,就像这刀疤一样永远难以消除。我的好朋友,我的同乡,我的亲人,一个又一个消失在这场战争中。多少母亲在归国大队中找寻自己的儿子,多少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丈夫,多少女人想找到自己的哥哥、弟弟或热恋着的爱人。可是多数人都回不去了。多少妻子,母亲,儿女再也等不回他们了,等回的只有他们的遗物或骨灰盒啊。” 龙须川进说到此,哽咽住。他的眸中弥漫着一层水雾。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里涌动着不平静。他今天说了很多——太多的——废话。他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证明他自己跟其他鬼子不同、更具有人性吗? 可是,为何偏偏选择今天? “我的王,我不想隐瞒任何心中所想,告诉你这些是要让你知道我的心并不邪恶。我不想参与这场战争,但我无法回避,很多人都无法回避。去年,春树找我救你时,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可你没有看到我。就是那一次,见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上了你。当时我的心在告诉我要保护她,一定要保护她,她是个受伤的天使坠落在这个罪恶的凡间,不能让她受到伤害。我把你当做心里尚存的美好信念的一个象征。后来再次见到你我更觉得不是偶然,更觉得有义务保护你。我感觉那不仅是神对我的考验也是神赋予我的使命。最初我只想帮助你但没想到会爱上你,我也挣扎过,你对我的憎恶让我感觉颓废和焦躁,我甚至想你可能是魔鬼派来诱惑我的,不如杀了你,阻止自己滑得更深。可我失败了,我爱你爱得已经迷失了自己。我更没想到会让你成为我的王。也许,这就是我无法逃避的命运——爱你并保护你。” “ 185、远行 ... 为什么选择在今天告诉我这些?你怎么了?”我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善良而理智的人类的眼睛。 他轻笑道:“因为我要走了,离开汉口去北方一趟。这也是我的命运,无法逃避的命运。我也许真要在你的国土上建造一个个被你称之为一坨坨大便一样的东西。”他说到此笑出声来。“但是,这可并不是我的强项,对我来说有点大材小用啊。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得来。北方的战争比这里严酷得多。” “你是工程师,不必战斗在第一线,相信你一定不会有事。”我以王的姿态安慰道,同时明白他为何找我说这么多话,他害怕自己死在那里再也没机会说出心里话了啊。 “可总避免不了这样、那样的情况。”他有些黯然,“作为工程负责人,必须亲临工地、监督工事修筑状况。北方的八路军游击队很厉害,无孔不入。”他柔和的目光一直看着我,仿佛想将我刻印进脑海里,“子弹是不长眼睛的。有句话说的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想告诉你我这次离开不是想逃避对王的责任,我……” 为了表示我的理解,我立即打断他的话。“我懂,我都懂。”我平静地看着他,“你不会有事的。主与你同在。当然,如果必须上战场,记得一定要戴钢盔,而且要多缠绕杂草在上面,一定要多缠绕,少了没用的。”说到此,我突然感到好笑,因为想起鄂南之行老兵痞子说起的那些有关于鬼子钢盔的故事。“八路军的神枪手很多,不要让你的脑袋成了他们的靶子。安全地回来,我可不想当一个光杆司令的王。”我告诉他。对我而言,这算是我所能够给予他的最好的祝福了。 龙须川进露出阳光般灿烂的笑容。“是,我的王。”看得出他很开心。他站起身,准备告辞。 我将他送到外面。午后的阳光灿烂而炙热,跟早晚温度截然不同,提醒人们夏季就要来临了。 “那么,祝你好运。”我伸出手递给他。 他没握我的手,突然上前抱住我在我的唇上用力吻了一下。松开的时候,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现在我相信一定回得来。”他明朗的笑容带着由衷的快乐。 被突袭的我恼羞极了:“流……”刚骂出一半的话立即吞了下去。也许,他再也回不来了,那么太平洋岛国上的那个母亲再也等不回她的儿子了。 而且,他若一去不回,我这个王便不再有当的必要。 也许,这个吻没那么糟糕。 我原谅了他的无礼,耸耸肩表示没什么。 龙须川进收敛了笑容,双腿并立,严肃地朝我敬了一个军礼,然后一个标准的转身,大步离去。 我一直看着他,直到他消失在有一队宪兵护卫的卡车后面,突然间发现自己并不似想象中的那么讨厌他,讨厌的只是他那身可耻的服装。 他刚才的一番话让我更加了解他的同时也更增添一抹哀痛。像他这样悲悯众生、憎恶战争的日本鬼子不止一个,包括菊香姐姐心爱的浩一君也是不愿意打仗的啊。 通过龙须川进,我还认识了率真的米仓健,豪爽的铃木道宽。他们原本都是正直而善良的日本人,可他们都失去了成为正直而善良的人类的资格。与更多的日本人一样,一旦带着武器来到中国的土地上,无论是主动的还是被动的,侵略者的耻辱烙印将伴随他们的一生。 不计其数的中国人惨死在这场战争中,同样死去的也有发起这场战争、卷入这场战争的日本人。是谁造成两国人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是谁让人间变成暗无天日的地狱? 想到这些,我的心无法不感觉沉甸甸的。哦,上帝,如果有上帝的话,请保佑他活着回来吧。龙须川进——是个不错的家伙。 夜晚降临,吉祥歌舞厅音乐悠扬,霓虹闪烁。我心情抑郁地站在麦克风前唱歌。 第三首歌的前奏音乐响起时,一个高瘦的身影踉跄着闯入舞池。看去,我不禁大惊,是池春树!他居然穿着日寇制服来了——极为显眼。他身后跟着护场子的几个保镖,都不敢上前阻拦,若换作其他人,早就被保镖们暴打一顿扔到街上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要有重大事件发生了。 神奇的手镯将带来预言中的那个人。 他会是谁? 亲们热烈点,不要害羞,留点只言片语吧! 某蓝忍不住又想。。。。。干坏事。。。。。 186 186、发泄 ... 舞池内的男女皆惊散开,忙不失迭地给这位不速之客让出一条通道来。 刚步入舞池的客人一看这架势,胆小的立即离开——一个年轻日本军官挂着短枪,衣冠不整地闯入舞池,谁还有心思享乐——唯恐逃避不及引来杀身之祸。 舞女们不知谁尖叫一嗓子,让大家赶紧躲起来。场面越发混乱。 春节后不久,武汉一些报纸陆续转载了上海《申报》有关百乐门当红舞女陈曼丽被日本人杀害的事件。此事一度在武汉娱乐界闹得沸沸扬扬。虽然事隔多日,舞女们仍记忆犹新,谁都不想成为“陈曼丽第二”,状如惊弓之鸟也属正常。 乐队停止奏乐,舞台上的我半是担心半是生气地看着他一路毫无阻碍、趔趔趄趄地冲过来,直到撞到舞台的台角才停住。听闻近些日子汉奸和日军宪兵被袭击事件屡有发生。他怎么不穿便装出来?明明知道我讨厌日这身制服。沦陷区的人们对这身狗皮有多害怕、多仇恨啊,况且他单身一人出来,就不怕被盯上、成为刺杀的目标? 春树,你是故意的!就为了让我担心你,因你而内疚! 我向他趴着的地方走去,他手里抓着一只酒瓶——几乎喝空了——果然就是发泄来的。认识他这么久,从未见他酗酒,一定是我前日的态度大大刺激了他、令他灌醉自己。可是他怎么可以以自我暴露的方式虐杀自己呢? 真想将他踹下地去,狠狠打一顿……不,该让他狠狠打我一顿。 见我来了,他双臂扒着舞台边角,抬起一条腿欲爬上来,无奈脚底打滑,试了几次都不行,狼狈不堪。离他身边几步远就是台阶,方便的不走专拣不便的走,真糊涂到家了。 邹淼玲及时从后台赶过来打圆场,一边劝说舞客们不要离开,一边往我这里看。 我急冲冲地跳下去,拽下他打算再次攀爬上舞台的腿。 “春树,你胡闹什么?穿成这样出来当活靶子吗?”我厉声斥责他,心里很不好受。 “你跳下来了?好!跳下来就好,你太高了,我够不着。”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摇摇晃晃地转过身来。 “春树,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蹲□问他——他已经一屁股坐在地上了,仿佛没了筋骨。 “来,拿着这个,拿着!”他从腰间拔出短枪,晃悠着往我手里塞。“冲这里……来呀,这里,开枪!来呀,开一枪……就不疼了。”他拿酒瓶敲自己的胸口。“我想找川进,他可以陪我喝酒……陪我聊天。可是到处找不着他啊,他……是不是找你来了?让他出来,朝我开枪!” “傻瓜!你发什么酒疯?”我恼道。龙须川进刚离开汉口,怎么可能找得到?“春树,这里不是发酒疯的地方。你等着,我去找几个人把你送回去。” “不要!我不要回去!我……就准备死在这里了!死了就不疼了,来呀!”他喷着浓烈的酒气喊道,目光凌乱。 我一阵心疼——可怜的春树,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罪过。“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让人看笑话。”我一边说,一边使劲拉他起来,可他赖在地上拒绝我动他,反而将我拉倒了。从他身上爬起来的瞬间,闻到一股掩藏在浑浊的酒气中的血腥味和酒精味。他一定是从日军诊疗所出来后喝的酒,因此身上还沾着手术台遗留下的气味。 “我就是要让人看笑话!看吧!一个可恶的日本鬼子、一个讨厌的杂种死啦死啦的,活该! 解气!高兴!哈哈……被中国人杀死了……高兴!”他傻乎乎地笑起来,接着指尖点着自己的心口。“来呀,冲这里开枪!瞄准点儿,一枪就行!” 看着这样的池春树,我揪心地痛。 “春树,起来啊!”我急得跳脚,更卯足劲拉他起来,但他一点不配合,再次将我拉倒在地。 周围迅即拢过来一帮看热闹的人。再往远看,哪里还有跳舞的人?躲的躲,闪的闪,剩下的都是胆儿大的,观看西洋镜。 负责看场子的保安组长大个胡带着人拨开人群到我跟前,小心翼翼地问道:“没法营业了,老板暂时不在,这可怎么办?” “麻烦你帮我拎一桶冷水来!”我对大个胡说,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二话没说,照吩咐做去了。 “泼醒他!”我朝拎来水的大个胡说。围观的人七嘴八舌说什么话的都有。 “揍他!趁小鬼子没醒,先揍他一顿再说。”有人小声起哄。 “拖出去宰了,坏了爷们儿的雅兴!”一个死死搂住舞女不撒手的胖子叫道,看来也是个喝多了管不住舌头的混帐东西。“扒光他衣服丢大街上去!”他嚷嚷道,一只肥手在舞女身上乱摸。 “谁敢闹事?”我陡然站起身向滋事者喝道。“他没事倒好,若有事,你们一个个都得去阎王爷那里报到了。有本事出去杀几个宪兵和日伪军呀?拿一个不省人事的医生逞什么英雄?” “哟,清荷小姐看上这小白脸太君啦,舍不得动手呢?”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起哄道。我懒得搭理他们,嘱咐大个胡:“赶紧泼他呀,别愣着了。” 哗啦啦!一大桶水兜头泼去,池春树激灵了几下,果然清醒了许多。虽然进入五月了,这几日天气怪异,早晚温差很大,这桶水泼上去够他受的。 邹淼玲赶过来。“拾伊,我们把他弄走!有话也别在这里说啊。”她说完嘱咐大个胡继续正常营业,跟我一起把春树连拖带拽地拉到舞厅外的僻静处。 “春树,你今天真的蠢到家了,送上门让人砍脑袋啊?拾伊怎么你了,连命都不想要了!”邹淼玲心疼地看了一眼池春树,又狠狠地瞪向我。 “我难受!你懂吗?你不懂!”池春树冲她吼道,一点不领情。 “拾伊,你干嘛老是欺负他?春树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清楚!”邹淼玲愤怒地指责我。 “我……我怎么可能欺负他?”我气嘟嘟地说道,心乱作一团。 我一扭身转身朝旁边走去。他让我不知所措,不如离他远些。 邹淼玲不依不饶地跟过来。“你也是够拧的!我这个被日本人欺负过的都没计较他的出身,你干嘛这么感冒他?他手上沾了中国人的血了吗?他做过背叛你的事情了吗?”她就知道替池春树打抱不平,也不体会我的感受。“赶紧找辆车送他回宿舍,你替他把湿衣服换了啊,不然会生病的。”她嘱咐道。 我不吭声——我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冷落他——开口只能得到更多的数落,还是闭嘴最好。 “红玫瑰小姐!”有人小跑着过来叫邹淼玲,并说老板回来了,找她有要紧事商量。邹淼玲又叮咛我跟春树好好谈谈,说完匆匆离开。 我冷眼瞥向池春树,他正蹙着眉看我,有点横眉冷对的味道。僵持了一会儿,最终还是他主动走近我,但一言不发。气氛异常沉闷。 “你想通了没有?还跟自己过不去吗?”虽然心里没消气,但我先打破了沉闷,“没想通请离我远一点儿。” 他舔了舔唇,有些不知措辞。“我——我喝多了,对不起。”他的头发湿答答的,粘在脑门上,好像刚从水池里捞上来。我陡然窜起一股怒火。 “对不起?你吓死我了,知道吗?你知道你刚才那副模样多让人揪心吗?你是不是存心让我不得安宁?你是不是认为你死了,我就会后悔对你做过的一切,你这个混蛋!”我没好气地劈头盖脸把最初的害怕、担心一股脑儿爆发出来。 “不,拾伊,不是的。我只是心里难受。我从来没这么失败过。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你发誓以后不这样,我就不生气了。”看着落汤鸡般的池春树,我又心疼起来,不忍再冲他吼叫。他何时这么狼狈过?我印象中的他始终是俊雅利落、朝气蓬勃的啊。唉,都是我害的。 舞厅内暖和不觉得冷,但室外不一样,依旧有春寒料峭的感觉。 我抱住裸着的肩膀。“我给你叫辆车去。” “我有车。”他低声道。 “哪儿呢?”我朝四周看了一眼,车的鬼影子都没见到一个。 他也找了一圈,咦了一声嘟囔道:“车呢?”然后笑了起来,“不见了!妈的,不等我就溜了?这个混蛋,找到他看我不狠狠揍他一顿!” “谁啊?”我怕他还没完全清醒,“你到底有没有开车来?” “来了啊,不过不是我开车,车应该就在那、那——”他颤抖了一下,手胡乱指向一处,然后用日语大叫:“塔纳卡桑,塔纳卡桑!” 没人回答他。 “见鬼!”我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等着,我去远一点的地方叫一辆人力车来吧。”一边想若不是他刚才闹事,哪能那么多客人一起跑光了呢,倒是给候在外面的人力车夫带来不少生意,此刻一辆不剩。 池春树拦住我。他摇晃了一下,稳住身体,却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他的手好冰,我打了一个寒颤。“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他幽幽地问道,“像以前一样,哪怕只是做普通朋友。我只是求你不要看不起我。你的眼睛里满是鄙视和愤怒,简直要了我的命。答应我,别看不起我,我发誓以后不这样了。”他不安地垂着睫,纤长的睫毛间闪着泪般的水珠。 我们之间有可能退回到五年前、只做普通朋友吗?就算他可以做到,我也无法做到——无法再面对他。 他的手很冷,那股寒气渗入我的肌肤,令我也抖战了。“春树,要不先回屋里吧,你会冻坏的。”我劝他。 他摇摇头,紧盯着我的眼睛:“答应我!” “我……没有鄙视你,更不是愤怒,是——遗憾和……唉,春树,你现在这个状况不适合谈话。改天吧。”我知道自己又在口是心非,但我怕他出意外。这么晚了,他浑身湿淋淋的,此刻最需要的是立即回去把身体弄干弄暖和。 “因为我流着日本人的血?”他焦急地盯住我的眼睛,终于很失望,因为从我的眼睛里他只看到一片漠然。 走到今天,尽管对他仍有些眷念,甚至会因他而伤感,但命运注定我跟他之间无法靠近,且渐行渐远。我和他之间的爱情,如果算是爱情,早已结束,在我遇到并爱上尔忠国之后。 “不是!”我鼓起勇气回答他,路灯照着他的眼睛,一片迷离的哀痛。“因为我不爱你。我以为我爱,可惜不是你想象的那种爱。这么久以来我从未爱过你。难道你不感觉这么执着地对我好,却得不到任何回报是件悲哀的事情吗?春树,我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你爱。我一点也不好,我很自私,一直在利用你,你毫无感觉吗?”我不可以再拿他当挡箭牌,这让我感到自己很可耻——一直以来利用春树对我执迷不悔的情感把其它追求者拒之门外是我此生最大的污点。 他一脸的无所谓,似铁了心。“难道战争会一直打下去吗?你我都清楚战争何时会结束。只要我们能坚持到那一天的到来,我不在乎我会怎样,只要你安全就好。你说的话我不愿听,也听不到!一个字也没听到!” 我很想告诉他尔忠国没死的事情,但是我有私心,我怕在这种情形下说出来会给尔忠国带来杀身之祸。他本来就在死亡线上挣扎,如今失去了上流社会身份的保护,处境更堪忧。我不敢冒任何风险。 “春树!”我脱口喊道,“不觉得自己脸皮太厚了吗?我不想再看到你。我们之间该结束了,早就该结束了!”我用最冰冷的语言彻底摧毁他的憧憬。 池春树看着我冷如冰霜的脸,惊呆了,欲哭无泪。“我明白了,你就是不肯原谅我加入日军医疗所的事情。果然我一开始最担心的噩梦变成了事实。”他痛苦万分的脸让人不忍心说出任何一个打击他的字,但是我必须这么做——就算让他误会也好。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更有意义的事情。 快刀斩乱麻吧。 他如惨遭雷击的死树,毫无生气地伫立着。攥着我胳膊的手无力地耷拉下来。 我们之间又开始长时间的沉默。周围的一切静谧得可怕。 我灵敏异常的耳朵捕捉到附近异样的动静——子弹上膛的声音!就像乔泰袭击龙须川进的那次。本能告诉我它来自一把即将扣动扳机的枪,而且目标就是我们。 我用力撞向池春树,在子弹射出枪膛的一刹那。 池春树被我顶到一旁。一道类似烟花爆破的亮光一闪,发出极为轻微的闷响,擦着我的头皮飞到对面的树丛中,鸟儿惊起,扑楞楞飞向空中。奇怪的是没听到预想中的清脆的枪声。 没来得及细想,更没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几把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我俩。周围骤然多了几个蒙面的黑衣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七点左右二更,谢谢亲们的支持! ╭(╯3╰)╮ 187 187、被摘除的手镯 ... “妈的,反应还挺快!”身后传来一个男人恼火的声音。我的后颈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剧痛中,眼前一片黑暗。 后颈仍然沉沉地痛着,意识有些混沌。不远处有人说话,声音尽收耳底。“……这个小日本也是个军医,留着小命好好利用一下。这个小妞,是吉祥歌舞厅的歌女,跟日本人搅和在一起一定不是好货色,是干掉呢还是先留给弟兄们解解馋?老大,您说呢。这小妞模样很不一般啊,反正又不是什么良家妇女……嘿嘿嘿……” “哦?”一个声音从我头上方传来。接着一只有力的手扳过我的下巴,似乎在打量我,很快又松了手。 我的意识迅速恢复,但不得不假装昏迷进行中,同时明白自己落入了一帮身份不详的袭击者手中。 没人再说话,所有的动静都没了,好像一瞬间人都已散去。我竖起耳朵仔细辨听,至少身边没有任何人。悄悄将眼睛打开一道细缝望去,果然如此。 这是一间破败的小屋,透过屋顶的大窟窿可以看见缀满星星的夜空。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夜空好美啊,没有一丝污染,深邃、幽静的太空,似乎一个猛力纵跃就能触及那些星星。可是,再美的夜空也无心欣赏,何况手脚还被绑着,木木的十分难受。 我怎么会到这里的?想起来了,刚才在舞厅外的弄堂口被这帮人袭击了。他们也袭击了池春树,从刚才听到的话中知道他们想从他那里得到什么,暂时不会杀他,因此他的性命暂时无忧。不过听刚才那帮人口气,似乎很憎恶我,他们会杀了我吗?我猜测这帮人一定不会是共.产党方面的,共.产党没这些流氓习气的人物。打算拿我“解馋”?要么是地痞无赖,要么是黑社会的,或者……特工?皆有可能。他们用的似乎是无声手枪,专业的那种,特工似乎更靠谱点。他们会立即杀了我还是先折磨一番?我晕乎乎地想着,心里一阵焦灼。 忽而我又想起了尔忠国。他怎么不来救我?如果他在,一定可以摆平这一切。而且他是军统的人,不会任这帮人欺负我不闻不问。那么,这些人应该不是军统特工,极有可能是是中统的人。或者,跟重庆方面不沾边,只是一帮跟日本人斗的土匪? 我不敢想下去,只觉得恐惧袭来,身上越发寒凉阵阵。 有人进来了,我赶紧闭上眼睛,佯装不省人事。 绑缚身体的绳索被人解开,随即两只胳膊被人拎起、拖拽着带到了另一处地方。 “啪!啪!”有人左右开弓扇我的脸,火辣辣地痛,想装死也装不起来了。睁开眼,只见五、六个体型健壮的家伙——个个穿着黑色衣服,脸上遮着黑色三角巾,头戴黑礼帽。屋内光线暗淡,令这些人如一个个鬼影般可怖。 “臭婊.子,小鬼子给了你什么好处跟他们混?知道汉奸的下场吗?”一个声音嘶哑、听上去是中年人的黑衣人朝我发话。 我点点头。一些小报上偶有汉奸、亲日派遭袭、毙命的的报导,当然知道下场如何。 “当汉奸的一律惩毙,再卸成七、八段,头砍下来挂在电线杆上示众,你怕不怕?” 浑身发软的我点点头,一个劲冒冷汗,不敢想象那极为恐怖的画面。 “小鬼子利用你干什么勾当?快说!不然一枪毙了你!” “我没有!”我辩驳道,“我是冤枉的,我从没有干过一件坏事,那个被你们抓来的人也是无辜的。他从没伤害过任何人。相反,作为一名医生,他的职责就是救人,而非杀人。你们不该抓我们来,我们都是无辜的。” “哼,被我们杀死的家伙个个临死前都说自己是清白无辜的。鬼子军医救人什么目的?不就是治好他们杀更多的中国人吗?小婊.子,还敢狡辩?”一个身形劲瘦的中等个儿黑衣人上前来踩住我的手指,使劲碾压,钻心地疼。我失声惨叫起来。 “放开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黑暗处传来,声调不高却极有威慑力。 踩着我手指的脚立即抬开。 “跟一个没脑子的娘们较什么劲儿?她留着还有用!”那个黑影从黑暗里走出来,推开那个对我施虐的黑衣人。 我隐隐觉得他的声音既觉陌生但又似曾熟悉。此人佝偻着背,背部有些畸形,看上去很像个罗锅。而且他拄着一根拐棍,无法辨认出是老人还是青年。 “大队长!”门口蹿进来一个高个子,冲着背部佝偻的男人喊道。“第四、第五行动组的人集合完毕,现在等候指令。其它小组在伏击地点等候信号。” “好!通知第四、第五小组前往增援第二小组行动,动作要快,千万注意隐蔽,不得失手。汇合时间、地点不变。去吧!” 高个子立即转身跑着离开了。 过了一会儿,里屋冒出一个黑影,低声冲这里说道:“这两个鬼子很顽固,一个死了,另一个也差不多了。还继续用刑吗?” “打,往死里打,直到服软!”声音嘶哑的中年男人狠狠说道。 我的心陡然一沉。这人说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也差不多了。是谁死了?春树吗?不——! 突然隔壁传来撕心裂肺的叫喊声。我浑身抖颤,那是春树的惨叫声。他们又对他用刑了,这些可 恶的匪徒,他们在对他施暴! 我从跪着的地上倏地站起来,向发出惨叫的地方奔过去,“春树!”惊叫的同时心一阵收紧。是我连累了他,终于因我连累了他! 没迈出两步,头发便被人揪住,硬扯回原地,左脸颊又被恶狠狠地扇了一记大耳光,扇得我眼冒金星,一股咸腥的液体顺着嘴角滑下。“臭婊.子,给我老实点!”一个粗暴的声音钻入耳孔。 顾不上疼痛,我扑通跪下地,眼泪簌簌地落下。“他不是日本人,他是中国人啊!求求你们放了他!他是医生,从没干过坏事。你们不可以这样折磨他!”隔壁房间一声声的惨叫如皮鞭抽在我心里。 “你当我们是三岁屁孩儿好蒙哪?”抽我耳光的黑衣人扬起手臂又要扇我,被一旁被称作“大队长”的罗锅拦住。 “够了!”他低声喝道。“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忘了吗?非把个女人拖进来,谁的主意?” “大队长,您听我说,”被称作“头儿”的沙哑嗓子中年人凑近大队长耳边,嘀咕了一番。大队长不住点头。 “带她过去!”沙哑嗓子黑衣人一挥手,另外两个黑衣人立即一左一右夹住我拖到隔壁房间。 眼前血腥可怖的一幕令我肝肠寸断。 池春树赤.裸着上身被绑在柱子上,脸上,身上全是血污,被打成了一个血葫芦。半边脸和嘴唇肿得很高,如发起的血红馒头。可一个黑衣人仍拿着棒子对他敲敲打打。他身旁的柱子上还拴着一个□着上身的男人,腹部、胸部各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断了气。 我发疯似地扑上去护住池春树的身体。一根木棍重重地杵在我后背上,感觉骨头快裂开了。“你们太残暴了,怎么跟日本鬼子一样狠毒啊!”我哭着喊道,发现春树再次晕死过去。 “这娘们怎么说话呢?他就是日本鬼子,他整咱们中国人就是这样,现在算是以牙还牙!”两个打手之一的黑衣人说着话,举起棍子便要来砸我。 “慢!你们先歇歇手。这女人没准能让这鬼子软下来!”沙哑嗓音的黑衣人阻止了打手,命令道:“泼醒他!” 两个黑衣人硬拉开我。另有人抬上来的一水缸水从头到脚将池春树淋了个透。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了几下,低垂着的头晃动着,慢悠悠地抬起,睁开了肿成两道细缝的眼睛。我几乎认不出他来。 “春树,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对不起!”我挣扎着摆脱两个钳制我的黑衣人,扑到春树面前,跪下来乞求他的原谅。 他嘴角滴着的鲜血溅在我的手背上。 他认出了我,惨然一笑。“拾伊……田中已经死了,我也快死了,活着……太累。我死了不是更好。” 他绝望而凄苦的笑容如针深扎在我心上。 “千万别这么说,春树……该死的是我,不是你!”我泪如泉涌。 “至少我死了,能在你心里投下一片阴影,你就不会再怨恨我的身份了。” “我没有恨你,真的没有!我怎么可能恨你?春树,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了你……”悲恸让我几欲晕厥。除了这些话,不知如何表达心里深深的触痛。深深的悔意如巨大的浪头袭来,将我抛上空中再席卷入最黑暗处。 “有完没完?恩爱缠绵成这样,真他妈肉麻!”沙哑嗓子黑衣人讥讽道,差人拽开我,将我摁倒在地不算,还在我后背上踏了一只大脚。 “放开她!你们要对付的人是我,要杀要剐冲我来!”池春树嘶哑着喉咙吼道。 “心疼了是吗?那就好办。”沙哑嗓子上前来托起池春树的脑袋。“这娘们我们先替你保管着,你答应了我们的条件,我们自然会放她。如果你照死不配合,别怪我们心狠手辣!” “你们想……把她怎么样?”他呻吟着,虚弱地问道。 “废话!这么多弟兄很久没开荤了,能对她怎么样?你们小鬼子刚进汉口糟蹋咱们中国女人的那手我们也会现场演给你看。你如果是个男人,就别让这小娘们活生生被一帮男人操.死。大爷我说得够明白吗?” “日本人这么对待中国妇女,你们竟然也欺辱自己的同胞,是人吗?”池春树怒道,一大口血痰吐向面前的黑衣人。 “他妈的,你以为会说几句中国话就可以教训老子了?你他妈就是狗.日的日本猪!”黑衣人恼火地一抬脚,膝盖顶向他的下腹部。池春树惨叫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 “他不是日本人!你们眼睛都瞎了吗?他本来就不是日本人!”我上肢撑着地面欲爬起,又被另一只大脚踩住。现在两只大脚踏着我的脊背,我丝毫动弹不得。 “是也罢,不是也罢,他既然落到咱们手里就不冤枉。再说了,他如果真是中国人,为什么不肯答应帮我们对付日本鬼子?当汉奸更可恨,更该杀!”沙哑嗓子黑衣人冷笑着说道。“小婊.子,还是替自己找条后路吧。” “你们折磨一个医生算什么英雄好汉?”我愤怒地叫道,什么后路?统统见鬼去!大不了一死。 “骚娘们挺会疼人嘛,可惜这鬼子死倔,他可不会心疼你!”沙哑嗓子黑衣人寒森森地说道, “来人!”声音骤然抬高。几个黑衣人冲进来一字排开。“让咱们爷几个好好疼疼你!4号,7号你们两个先来!” 两个体格高大魁梧的黑衣人立即出列,如狼似虎地拖住我的脚踝将我翻转过来,手上来拉扯我的裙底。我惊恐地乱蹬,图费力气。 “住手!”池春树大吼一声,声音破碎,似闷雷骤然炸响。两个黑衣人如约好般立即罢手。“我答应你们!”他的声音塌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只能耷拉下脑袋无声地呜咽着,泪水连带着血水顺着胸口下滑…… “春树——”我绝望地看着他,手指甲深深抠进泥土里。“不能答应啊。你以为你答应替他们做事,他们就会放过我们吗?不过顺了他们的意罢了。”我痛苦地看着被打得不成人样的他,心被撕扯成无数碎片。 “妈的,还敢挑唆?”身边一个黑衣人立即扬起手欲扇我一个大耳刮。 一道耀眼的光芒突然射向屋顶,如同激光骤然打开,穿透满是窟窿的屋顶,射向漆黑的夜空。 周围一阵惊嘘声,反应快的立即俯卧地上,双手抱住脑袋。 仅持续约五秒钟的功夫,光芒骤然消失。 这是从我手镯上发出来的光芒,时光隧道开启之前它也曾发光过,但光柱比这次大得多。 “什么鬼东西?”沙哑嗓子黑衣人惊魂未定地问道。 “吓死我了,以为是炸弹呢!” “这娘们真他妈邪门!身上怎么会发光?” “好像是她手上那镯子亮起来了。”离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说道。 “拿过来看看有什么古怪。”沙哑嗓子黑衣人命令道。 身边一个黑衣人立即抓住我的手腕欲褪下手镯,然而试了几次也没能捋下来。 “笨蛋!让我来!”另一个黑衣人将他推搡到一边,过来试了试还是没能成为聪蛋。 沙哑嗓子黑衣人骂骂咧咧地让一帮在场的都上来,直到我的手腕快被拉脱节了,那枚手镯还是没能离开我的手腕。 我痛苦的呻吟着,心灵的痛和肉体上的痛同时撕扯着我。这一刻,我希望自己晕过去,便不必面对这一切痛苦。 沙哑嗓子黑衣人亲自上阵,一番折腾未果、骂骂咧咧地说道:“真他妈邪门,看着挺大的一个镯子,就他妈不下来!这女人有点古怪。” 心念一动,我又想起自编的那个故事。“我是个被诅咒的人!年幼时一个云游高僧给我套上这个手镯,还说谁动了我的镯子谁就会倒霉!你们最好放了我们,否则会遭遇不测。” 几个胆子稍小的向后退了一步,有所忌讳。其他黑衣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动作。 突然一只大脚使劲踏在我的后心上,剧痛中,我发出一声惨叫。一个声音在我头顶恶狠狠地骂道:“臭娘们,还敢妖言惑众!不想活命了?” 我挣扎着抬起头看着这个蒙面人模糊的轮廓。“不信试试看,我担保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你!” 我被人架起来,戴着手镯的手臂被高高擎在半空中。 “老子把你这条胳膊一刀砍下来,看你还嘴硬?” 187、被摘除的手镯 ... 他说着便叫人拿刀来。有人回答他没带刀出 来。此人骂骂咧咧一阵子,只将我踹倒在地,却没再提卸下我胳膊的事儿。 我颤抖着看向春树,他又晕过去了。“春树!春树!”我撕心裂肺地一边叫他,一边往他那里爬,后背又被人踏住。我将脸贴在潮湿的泥土上,失声痛哭,不停地咒骂这些没人性的家伙,但很快被布团塞了嘴,只剩下呜呜的抗议声。 心乱如麻的我只有祈祷他能度过此劫。让我死吧,用我的命换他的平安。可不可以啊,老天爷,睁开你的狗眼吧,现在不是打瞌睡的时候! 那个罗锅大队长质问的声音在这间屋里响起来:“还磨蹭什么?”沙哑嗓子黑衣人轻声朝他嘀咕了一番。 “一群废物!” 罗锅大队长臭骂道,脚步声移到我跟前。他一把将我拎起来,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攥住我的胳膊顺着手指的方向一捋,那只手镯如同上了皂液一般毫无阻碍地滑出我的手腕。 “真是一群废物!”在我惊呆之际,他的声音已经飘到远处。接着“铛”的一声,那只手镯飞过来,掷在我身上。 我只记得手镯被摘下的一瞬间如遭雷击般动弹不得,仿佛听见心脏“啪”地脆裂开的嘣响,不能呼吸。 “天!”我听见自己虚弱地叫了一声,随即被黑暗狂野地袭倒…… 作者有话要说:没话说,看文吧。 188 188、命悬一线 ... 醒来时躺在颠簸的车上,脑袋不时地撞在车身的硬处,头疼欲裂。车内忽明忽暗,远处隐隐传来警笛的呼啸声。 眼睛看不见东西——蒙着黑布,手脚也再次被缚住。不久我便记起晕倒之前发生的那一幕:一个佝偻着背的冷血杀手摘下了我的手镯! 命运跟我开了一个大玩笑——我的真命天子是一个冷血杀手,还是一个体态畸形的冷血杀手! 这到底是怎样的预言?抑或只是命运刻意的捉弄? 靠近我的人个个没有好运,磨难重重,或许正如我自己谎言中所说我真就是个被诅咒了的女人,让每一个愿意靠近我的人厄运连连。跟我走得近的邹淼玲和高铭锐不就如此吗?他们原本正在享受和平安逸的快乐生活,却因我落进这个可怖的战争年代…… 如今,一个池春树,一个尔忠国已经让我耗尽元气,筋疲力竭,我还剩下多少命和运抑或激情去迎会预言中的真命天子?在这纷乱嗜血的年代,我还能指望什么?罢了,罢了,即便那人真是手镯预言的人,找我也没有勇气去会他了——爱,早已让我五脏俱焚,就差灰飞烟灭了。 感情的事,我真的——怕了。 只是,我怎么能相信那些预言? 这分明是谎言!是预设好的陷阱! 可我却轻信了它,自投罗网。 车终于停下来。我被两个人拖着走了一段路,停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有个人在叫我:“喂!醒醒!少装死!” 另一人说话的声音很近,就在头顶。“这娘们唱歌时劲头十足的,这会儿动不动晕过去,一定是装的。” “再不醒来,我可要动手了!”第一个人说着,手捏上我胸部的柔软。我呻吟了一声,本能地收缩身体。 “瞧,这娘们果真在演戏!差点被她糊弄了。”另一个上来拧我的脸蛋。“小骚货!” “你们谁敢再对她动手动脚的,军法论处!”那个沙哑的中年人的声音响起,喝住两个不怀好意的杀手。“大队长吩咐了,这女人身上有妖气,少碰为妙。那个镯子为什么会亮现在也没检查出个名堂来。你们留一个看守她,其余的过来开会!” 一阵窸窸窣窣声响过后,屋内只剩下我和另一个看守我的黑衣人。 “我要喝水!”我向发出呼吸声的方位喊道。一个杯子递到我面前。我大口大口地将水喝下。 “可以拿掉我的眼罩吗?勒得我难受。”我恳求他。 那人心眼不坏,说了句“最好别耍花样!”随即解开我的眼罩。 我在昏暗的光线里适应了一会儿,看到几米开外那个黑衣人坐角落里抽香烟,礼帽遮住他大半个脸,不辨面容。 “求求你告诉我,你们把那个军医怎么样了?他是个菩萨心肠的好人,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你们不可以不经过调查任意处死一个一心只为救人的好人。”知道跟他说用处不大,但我依然说了出来,更似在安慰自己——他是好人,不会有事的,他不会这么倒霉的。 那人根本不理我,只管狠狠地吸着烟,忽明忽暗的烟头如鬼火般闪烁在黑暗里。当我再次恳求他告诉我春树是否活着时,他不耐烦了。“死不死看他的造化了,要知道我们干的就是杀人这行当。现在起让我耳根清净点儿!不然我堵了你的嘴。” 我只得收声。跟这些心硬如铁、狠辣冷酷的杀手没法说通道理啊。 我的大脑紧张地转动着,在纷乱的思绪中整理思路:这帮人利用我要挟春树为他们做事,而他们是为杀人而来的,他们要春树做的事情一定跟杀人有关。他们要他充当帮凶,一定是他们感到棘手、无法大张旗鼓干的某个行动,而春树可以办到,所以他们没当场杀了他。他们究竟有什么行动需要利用春树这样身份的人参与呢?我想着想着,开始毛骨悚然——伤兵医院?他们只能对那些人下手,也只有春树知道伤兵聚集的地方。他们要他帮助他们毁灭那些他千方百计从死神手里抢夺过来的生命!不,还应该有什么?药品,对!一定是非常宝贵、很难搞到手的消炎药!春树知道哪里能搞到。 尽管我仇恨日寇,巴不得他们一夜都死光,但这样的做法未免太黑暗、太缺乏人道。这帮人不勇敢地站出来旗帜鲜明地抗战倒也罢了,只知道暗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伤残者,简直像黑帮的手法。 “给她换件衣服。我们要带上这个女人一起行动!”一个瘦高个子对看守我的黑衣人吩咐道,扔下来一套日军制服。 “自己换?还是我帮你换?”看守我的黑衣人站起身,将烟蒂掐掉、冷漠地问我。 “我自己来!”我连忙答道。那人帮我解开绳子,在背过脸去之前冷冷地告诫我别自找麻烦。我心里一阵感激,看来这些杀手并非都是卑劣猥琐之徒。 我将衣裤直接套在旗袍上。过了一会儿,那人转身过来看一眼,没觉得不妥,又将我眼睛蒙上带到外面。有人扣了顶帽子在我头上,故意将帽檐压得很低。 外面聚集了不少人,我估计都是准备参加行动的。 那个背部佝偻的大队长发出指令,一行人立即小跑着离开,不久传来引擎发动的声响。 一想到是这人摘去了我的手镯,心突突急跳起来,一股被羞辱的感觉直冲脑门——这个冷血的杀手!我恨不得夺把枪过来射死他。 我被强行带上一辆卡车。两辆卡车相继发动,载着我们向目的地进发。不知谁扯下了我的眼罩,于是看到一张陌生的面孔。此人冷冷地在我脸上扫了几下。“可惜了。”他歪着嘴角说道。 我的心一沉,他们不再怕我看到他们的脸,也就是说…… 该来的都会来。我闭上眼睛,祈祷那个时刻到来的时候可以坦然面对。 当车缓缓驶入位于歆生路的汉口市立医院时,我的猜想不幸被证实了。他们果然是要袭击日军伤兵医院。他们装扮成执勤的日本宪兵护送被“身份不明者”袭击的军医少尉到医院治疗,不必费力侦查便能找到目标方位。 我被夹在一帮假鬼子中间。“知道不合作的后果吧?”一个“鬼子”低声警告我。我想同样的话也被告知了池春树。如今的我就像砧板上的肉,合作如何?不合作又如何?结果都一样。 我冷笑不语——人迟早一死,不如想开点。 跟春树一道死……挺好,我欠他的可以一笔勾销。虽然他吃了大亏,但黄泉路上有我陪伴,他应该不会感到寂寞。 卡车顺利地进入医院内部。我被两个假鬼子一左一右夹着,最后一批下了车,被快速拖进满是药水味的大病房内。 屋内的光线微弱而阴森,打了吗啡的鬼子伤兵停止了一切哼唧声,享受着难得的好睡眠,有的张着嘴巴口水凝在下巴上,有的歪着嘴说着梦的呓语,还有的睡容呆滞。一个上身和头部都裹缠着白纱布的士兵像具木乃伊,直挺挺地摆在床上。 突然一阵风刮过来,悬吊着的灯被吹得左右摇晃,将屋内的阴暗部分晃荡成散乱的魅影。 留了一个在外面放哨,其余的人悄无声息地潜到伤兵床前。 十多个身手敏捷的特工分别立即瞄准目标下手。刀光寒影之下,我猛然闭上眼睛不敢再看血腥场面。双目紧闭的我只听到沉闷的声音不时传来。不出五分钟,一屋子伤兵全成了刀下亡魂。此间,除了用力过猛、锐器遁入骨头的声音,再无其它声响,下手之狠、之准匪夷所思。 “一共三十七个。” 一个杀手小声汇报道。 “撤!” 一帮人如风般从我身旁刮过。一睁眼,正好瞥见那具极像木乃伊的士兵已染成红色,脖颈处还在汩汩地冒血,如小喷泉一般。我突然一阵恶心,干呕。脑后有道凌厉的劲风刮来,后颈部重重地挨了一下,顷刻间又失去知觉…… **** 悠悠醒转,口中堵着布,手脚依旧被缚,身体则被绑在一根廊柱上。 夜色尚未褪去,朦胧中,看清这是一座废弃的宅院。四周空荡荡的,除了我自己再没旁人。 那些人走了?放过我了? 可是他们把我绑在这里是什么意思? 我想叫救命,但是口被堵住,发不出声音。我试着用牙齿将拖曳在外面的布条一点一点往外抵,还好,布塞得不紧,终于让我抵出大部分来。我的牙床酸得要命,但我不想放弃机会,继续努力…… 终于,完全吐出口里的棉布。我艰难地吞咽唾液,润泽干涸的喉咙,接着,提起嗓子大叫:“救命啊!救命啊!” 我的声音在失去月彩的天幕下飘荡开去,空寂辽远…… 没有人来救我,我甚至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又呼号了一阵子,直到声嘶力竭,方才泄了气。 没人来救我,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一个人。 今天的夜让我感到无比的阴冷。那满天的寒星和一地的寒气将仅穿着一件无袖旗袍的我冻得浑身冰冷。我哆嗦不已。 扭动着手腕,我试图摆脱束缚。但绳子拴得牢牢的,怎么也无法挣脱开来。 离太阳升起还早,这可怕的寒夜啊,难道要将我活活冻死在这里不成? 我想起了池春树,他现在还活着吗?一想到那帮人下手之狠辣,我的心倏地下沉——春树,你还活着吗?如果是为了杀人灭口,为何留下我的命? 命运之神啊,这是我应受的劫难吗?你不赐予我幸福和柔情倒也罢了,为何连怜悯也剥夺了,只留下凄惨的哀号和心与身的鳞伤。如果我的生命是罪过,请一并拿走吧,别再让我万念俱灰、心如锥刺,就让这艰辛的旅程就此走完了吧! 我不再祈求什么,让一切就此结束,可以吗? 就让我的血不再流动,化成一缕青烟。 就让我的肉不再柔软,化成涓涓细流。 就让我的骨不再坚硬,化成粒粒尘土。 施舍你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怜悯,拿走我这残破的生命吧。 意识渐渐模糊…… 看见黑暗中的灵光了,正指引我渡向彼岸。 “姑娘,你醒醒!”一个苍老的声音回响在空中——尘世的声音?彼岸的声音? 尘世里还有值得眷恋的人或事吗?当然有啊!可他不愿见我。他还是没能原谅我。 眷恋又如何?命运之神不让我停留,不如去了。 “姑娘,快醒醒!”那苍老的声音坚持不懈地呼唤着。 谁?是谁在叫我?我的意识尚在混沌迷离中。 不久,我感觉到了温暖,火焰“劈啪”燃烧的声音唤回我的意识。 老天爷还是不打算收留我——苦难,永无止境,它不离不弃,异常忠诚地常伴我左右。 “太好了,姑娘,你醒了!” 眼前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有一双善良的、饱经风霜的眼睛。 他身旁的废物篓子告诉我这是位捡破烂的老汉。没有他的及时发现,我的大名便会出现在第二天的报纸上:某某当红歌女因某某原因遭歹徒绑架,被遗弃于某废弃院落内活活冻死…… 燃起的火堆温暖了我冻僵的身体,也重拾我对生的渴望。手掌伸出烤火之际,陡然发现手镯又回到了我的腕上,只不过换成了左手。 我愤懑地盯着左手腕,两秒钟后发疯般地往下拽手镯。任我使足蛮力,它毫不动摇。 拾荒老汉递给我一只几乎烤焦了的高粱馒头,虽然难吃,但总算让我缓过劲来。 冷静下来后的第一个关心的就是池春树现在是否还活着?那些杀手达到目的后是否也大发慈悲,放过了他?我祈祷上天保佑春树千万不要出事。 回到大街上,日伪警察宪兵正在四处搜捕。衣衫破损的我难免不被怀疑。为避免麻烦,我急急忙忙闪进一辆抛锚的电车里,伏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直到宪兵远去,才爬出去。 我想邹淼玲发现我和池春树一起失踪,一定会找高铭锐帮忙寻找我们俩的下落,舞厅这会儿没准还没关门。我急匆匆叫了一辆马车,让车夫载我赶往吉祥歌舞厅。 吉祥歌舞厅门前被铁丝网和栅栏围了起来,一群日本宪兵把守着大门,只留一个仅供一人出入的小道。 不知道淼玲他们有没有遇到麻烦?我没敢贸然进去。 思索一番后,我做了一个不得已的决定——找老狐狸帮忙。 折进一家经常给吉祥歌舞厅送饮料的店铺,敲开门,李老板还没起床,看着我这副模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连忙将我拉进屋说话。 我从李老板板那里借来钱,一部分付给马车夫,剩余的用来打电话。 “拾伊,你在什么地方?”电话那头的老狐狸十分焦急,“我找了你很久了。” “我在上班地点附近。我很好,但是,我不知道春树怎么样了?您是否有他的消息?” “他在医院接受治疗。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大致将被袭击一事告诉他,但隐瞒了去过伤兵医院的经历,匆匆说完,我问他春树有无大碍。老狐狸告诉我春树虽然伤得很厉害,但无性命之虞。 没等我问清楚春树目前在哪家医院治疗,老狐狸嘱咐我留在原地别动,说他会派车来接我,随即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老狐狸穿着马褂赶到了,对饮料店的李老板表示感谢后,领我上车。 老狐狸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我身上,说要先领我去医院检查身体。我告诉他只是皮肤有些擦伤,不必检查。我必须马上看到池春树。 老狐狸表现得格外像一个慈父,二话没说便同意了我的请求。 路上, 188、命悬一线 ... 老狐狸发誓要彻查袭击军医官和伤兵的恐怖分子,不能让恐怖分子如此嚣张。他自己被袭过,此刻格外义愤填膺。他告诉我如果不是跟春树约定好今天为他一个朋友做手术他也不会这么快知道他出事了。 “春树是在哪里被发现的?”我想若他出现在伤兵医院,一屋子伤兵全死了,唯独他没死,很容易被人怀疑。 “在哈德门附近一家戒毒所门口。他被剥光了衣服,但是除了枪,那些歹徒没拿走他的衣物,所以巡逻的宪兵很快确认了他的身份将他送往医院救治。”老狐狸说到这里,情绪更加激动,“支那人太野蛮,夜里气温这么低,他们竟然剥光了他的衣服!嗯,全是该死的野蛮人!” “可怜的春树!”想到那帮杀手折磨他的情形,我的泪水不觉流出眼眶。 “我会替他报仇的。”老狐狸拍拍我的肩膀安慰道。“幸亏不是川进遇到这种事情。他昨天刚给我打过电话,让我一定好好照顾你。”过了一会儿,他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我知道川进已经深深陷进去了,春树恐怕也一样。男人哪,遇到爱情都是傻瓜。”他温柔地看着我,小眼睛里完全看不出曾经的残忍和狡诈。 他以为现在用怀柔手段笼络我,我就忘了跟他之间的赌约吗?我就忘了他曾经对我的中国同胞犯下的罪恶吗? 我暗自冷笑。我可不会上当!没这些侵略者,可怕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发生——田中不会惨死,伤兵不会惨死,春树也不会遇险。我更不会如此倒霉,至今见不到尔忠国。他嫌我是累赘,真就放弃我了吗? “你在想什么?”老狐狸问我。 “我在想我还会害谁倒霉?”我看了一眼手镯。 老狐狸握住我的手,看了我一眼,目光下移,停在手镯上。“你这个孩子很奇怪。我有时候真怀疑你到底是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 “那您觉得现在您握住的这只手是否有异样?”我冷冷地看着他,不带一丝感□彩。 他叹息一声,放开我的手看向车外。“我们到了。” 我们被一个护士领进池春树的病房。一个年轻的军医正在春树床头指导护士为春树换纱布。血迹斑斑的纱布触目惊心。 医生离开后,我轻轻走过去,挽起春树的手,一股化不开的纠结感涌上心头。若不是因为我,他何来横祸?他对我始终深情不悔,可我除了负他,还能为他做什么? 若他死了,我如何活得好? 我轻吻着他纤长的手指,像一个虔心忏悔的教徒,泪水流进他的指缝里。 “拾伊,是你来了。”他喑哑着喉咙说道,加上肿得很高的唇,让他的声音听起来跟平时大不一样。 “是我。”我哽咽道。他的眼睛依旧很肿,无法睁开眼看我。 “你——那些人没为难你吧?”他轻声问道,伸出手触摸到我的脸,“受伤了没有?” “我很好。我没事。”我忍住泪水告诉他。 “那就好。我们都挺命大,是不是?”他想笑,但是剧烈咳嗽起来。 “春树,”我抱住他,“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他嘶嘶地发出呻吟声。此刻他的身体绝对不允许这样亲昵的动作。我急忙松开他,更加不住声地道歉。 “傻丫头,我不是说过永远不要对我说对不起吗。主治医生刚说过我这人体质非同寻常,自我修复能力很强。说不定明天就能恢复原样了。你不必抱歉。提到抱歉,该我说才是,是我让你担惊受怕了。我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这副模样有多吓人。真对不起,不要哭,乖,别哭!”他笨拙地找到我的眼睛抹去泪水。 “春树——”我难过地叫道。他伤成这样还说笑话。“你的伤还没好,少说话。” “哎,我的舌头又没伤着,不妨事。”他顿了顿,又说道:“我好口渴,医生说我的嘴唇太肿了,现在还没法喝水,真遗憾哪。刚才护士给我滴了点果汁,但是一点不解渴。” 我立即起身找水。找来两只杯子对倒,将开水散热到合适的温度,但是没有勇气将水杯放在他满是伤痕的唇边。 他微微张开口:“倒进来吧,别怕。” 小心翼翼地将杯口对准他的口,可水顺着杯壁外侧滴漏下去,掉在他胸前的伤口上。他低声呻吟了一声,我惊慌地移开茶杯,连连道歉。 “直接往下倒,不要怕,就把我的嘴当成一个水瓶口好了。”他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液,喉结上下移动了好几次。 “好,请尽量把嘴张大一点。”尽管这么说,我还是犹豫了。他的样子太糟糕,我完全没有把握会不会让水呛着他的喉咙。 最终,我没将水直接倒进他嘴里。 汲了一大口水,我将自己的唇贴上他的唇,缓缓地往他的口中吐出水。 虽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在笑,也许,还有泪。当我汲满第二口水喂进他嘴里时,发现他的眼角湿润了。 他喝下整整两杯水,足有五百毫升。 在确定他已经喝够了时,我移开唇,只听他揶揄道:“护士小姐都像你这样慷慨大方,我也不至于渴成这样,像一个渴死鬼是不是?” “春树,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你恢复健康。”我握住他的手告诉他。 “那我真希望永远也不恢复健康。”他轻声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请亲们发言吧! 某蓝鞠躬了! 189 189、人生如寄 ... “你在说什么傻话呀。”看着面目全非的春树,我的心头又是一酸,泪水再度泛滥。 接下来的三天,我不分昼夜地守候在他身边,除了喂他吃喝,还为他端屎端尿,像照顾婴孩般一丝不苟。 在老狐狸的示意下,一个护士替我找来一套护士服,让我得以换下破了的旗袍并看上去像一个真正的护士。 第四天的早晨,池春树终于可以下床了。除了棒伤出血点留下的紫痂和肌肉扭伤造成的肿胀未能完全消散,身体已无大碍。那张脸看上去总算像他自己了。 当我扶住他站在窗口透气时,他感慨地说:“活着真好啊,可以再看见你。” 我没告诉他恢复的这么快不光是他自身体质好,还因为用了乔泰研制的那种药。为了尽快治疗春树的伤,我不惜差遣老狐狸回家一趟。他二话没说赶回去找创伤灵药膏。 看着明媚的日光,湛蓝的天,我却感觉不到轻松。“老狐狸派人介入调查此事了。如果有人来询问你当时的情况,请不要提伤兵医院的事情。”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他叹息一声,目光注视着远方。“不知道多少老百姓又要遭殃了。死了几十个伤兵,少了几百盒消炎药,可是会赔上数百条性命。” 看着他黯然的神色,我亦无法释怀。现实一遍遍验证了以暴制暴的代价便是更多的流血事件,昂贵而沉重,然而这个时空里最不值钱的也是人类的鲜血——应有尽有——只需狠下心、破坏肉体便可实现。 “你是因为我才屈服的,都是为了我,否则就算他们打死你你也不会允许自己……对不起,春树。” “拾伊,”他斜靠在窗框上,柔柔地看着我,“不要把我想的这么伟大。为了你,我不惜毁灭整个世界,很邪恶呢。” 我慌乱地避开他的目光:“你……饶了我吧。” 他轻声地笑,转移了话题:“多亏有你悉心照料,没让我变成个腌臜的肉包子。” “我们是朋友啊。这点帮忙算什么?又不是让我两肋插刀。你若真是肉包子我还不敢侍弄呢,恐怕早就被我吞进肚子里充饥了。”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我差点忘了,拾伊很喜欢吃滨江大道上的那家‘天津狗不理’包子的,记得就在沃尔玛超市隔壁。” “又吃不到还来勾人家的馋虫!”我给了他一个嗔怪的表情,随即垂睫看着自己的手指,啊,这么长的指甲,该修剪一下了。 他顺着窗台靠过来,怜惜地看着我并拉起我的手。“你这双手何时遭过这罪,是我不争气,若死了倒干净了。” “春树!”听得此话心头不由一颤——他是不是又想起那晚的事情了。“你刚说过活着真好,怎么又提起死啊死的……让人心里难过。” “人生如寄,福祸难定。生死不过一瞬间的事情。我死不足惜,但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才知道自己有多脆弱,有多渺小。我连自己的命都保护不了,怎么保护你不受伤害?反倒让你来护我。如果不是你一次次委屈自己,我还有命站在这里说话吗?我空有一副好躯壳,原来只是个没用的废物。”他的神色越来越黯淡,迅速被沮丧替代。 “你何苦贬低自己?”我怕看到这样的春树,必须让他重新振作起来。“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最优秀的,光是你这双手救活了多少濒临死亡的生命啊,怎么可以说自己是废物。再说一直以来都是你在照顾我、保护我,让我有所依靠,怎么可能是废物。春树,我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永远不会忘记。” “别安慰我了。”他自嘲地笑,慢慢收敛了笑意,神色凝重,仿佛在下某种决心。“我保证以后不会再打扰你。除非你需要,我不会再碍你的眼、惹你心烦。”他认真地说道,凝视着我的眸带着掩饰不住的悲戚。“回去吧。淼玲会不放心的,这里她又进不来,一定急得要命。” “你在撵我走吗?”我问他,他那些话看似在屏蔽自己,实则拒绝我留下来照看他。“我不走!”很坚决地告诉他我的态度。 “走吧,脸都尖成猴样儿了。你留在这里,这么多专业护士都闲着没事可干啦。”他将头转向窗外,看向蓝天,“天气就快热了,你一个女孩子总守在我身边也不方便,该回去换身衣服,再好好洗一把澡。我这里有护士照看就行。” “你差点伤到筋骨,马虎不得。天热了更要当心,万一发炎可就糟了。我的事情好解决,可以跟护士们一道去水房洗浴。” “我说过了有护士照看就行,走吧。”他语意坚决。“就现在。” “不!” “一会儿护士要来替我擦洗身上,赶紧出去!” “那又怎么样?”我不理会他的催促,“护士做的事情我也可以做,甚至更好。” “我不需要你在这里,笨手笨脚的。”他用冷语激我走。 “就是不走!”我执拗地看着他,发现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了解他。 “我打电话给井上先生,让他把你带走!”他说完,用力拔起自己的腿往病房外走。 “春树!”我张开臂膀拦住他的去路。“求你了,别撵我走!”我哀求他。 “这又是何苦?可怜我吗?”他露出愠色,伸出手推我。我没被他推开,这一推倒是令他自己站立不稳。 我一把抱住他摇晃的身体:“春树,我懂你的心,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赶来照顾我,我为什么不可以照顾你?如果是因为之前我曾说过的那些话,我收回!我发誓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或血统鄙视你。我是个坏女人,自私自利的坏女人。你对我的好我一辈子都还不完啦,所以才耍无赖、说出那些伤人的话,就是想阻止你对我一直好下去。春树,我配不上你。” “你说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明白。”他推开我,自己也向后退了几步,忧伤地看着我。 “求你让我留下来照顾你好不好?”我哀求他,“看你啊,站都站不稳。”又上去扶住他。 他坐到床上,静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请告诉我,我在你心中到底算什么?” 突然心乱。“我……”真不好回答,他算是问倒我了。一直以来,他在我的心中到底算什么? 尽管慌乱,但我必须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 “春树,我——拿你当哥哥,拿你当我亲哥哥。对不起,一直以来,是我让你误会了,是我的错。” “当我是哥哥?”他苦笑一声,“你问过我吗?我同意了吗?你这个小丫头一直在耍我是不是?滚吧!我不需要怜悯,更不需要施舍来的妹妹!马上走!”声调越来越高。 “对不起,春树,我……我知道我是个大坏蛋。”我无措地看着他郁结的面容。“你可以不把我当妹妹看,就当——使唤丫头吧。对,一个粗使丫头,怎么都行,就是别撵我走。” “我不需要!”他对我怒吼起来,“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讨厌鬼!”他猛然撇过头去,肩头微微颤动。 我知道他在哭,却又不想让我看到,于是轻轻地离开他的病房。 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我痛快地大哭了一场,一边哭一边痛恨自己笨嘴笨舌只会激怒他。 “一诺屋爱桑!(井上小姐)”有人在背后叫我。 急忙抹掉眼泪回头看去,是负责治疗池春树的医生,听春树叫他卡瓦萨ki桑,中文名叫川崎。他很敬业,是个没有什么政治观念的日本人,跟春树一样并非职业军医,也是应征入伍的。他会说些中文,但是说的不太好,我时常听不懂他说些什么。但他若想和我说话,旁边又没人帮忙翻译,他只能说中文。 “川崎先生,有事吗?”他的出现让我感到意外。他怎么知道我躲在这里?但我首先想到的是他可能想跟我谈春树的情况。 “你什么(怎么)这里哭?”他问道。 我摇摇头,转过脸去把眼泪彻底抹干净后再面对他。 “啊,米亚诺桑(宫野君)很好,不会坏了的。”他和善地对我说。 他的话听起来像在开玩笑,但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告诉我这显然是因为中文水平有限造成的。 “谢谢!”我说完,往病房走去。我不会丢下春树不管,就算他说话再难听也不足以让我离开。 我想这会儿,他也应该收起眼泪了吧。 “他会很快好的。I can promise。”他用两门外语夹杂在一起用才表达完整。 我笑了一下:“你的心真好。谢谢!” “Wait a minute(等一下)!”他叫住我,“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我稍稍犹豫了一下。“可以啊,不知是什么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来。“我用中文写了一封……求爱信给我喜欢的一个中国女人。可是,我不知道字是否好,句子是不是ok,so请帮忙看一下。但是,请不要让别人看到,好吗?我下午两点钟回这里。谢谢!”他说完,非常郑重地向我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我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他起码有四十岁了,还如此浪漫地追求一个中国女子?转而又想,爱情从来都是无年龄限制的,我又何必大惊小怪?只是,这样不免要看到人家情书的内容,怪不好意思的。 “谢谢您这么信任我,我一定帮忙看看。”我接过信,信封有股很好闻的麝香味,还有薄荷味。我一边将信掖在兜里,一边赞叹这个军医官真够浪漫的,大概是他心仪的女子喜欢这些味道吧。 回到病房,推开门正好看到池春树在换干净病号服,护士端了一盆水正要离开,看样子护士已经替他擦洗过身体。 他假装没看到我,闭了眼睛躺下。 我削了一个苹果切成片递到他唇边。他动也不动,睫毛微微颤着。 我将苹果递到自己嘴里吃起来。“真甜啊,不吃的人是傻瓜。”我说着,又将一片塞到他嘴里。他照旧不吃。 “好吧,我答应你马上走。但是你得答应我吃苹果,否则我就不走了。”我拿苹果轻轻碰他的唇。他睁开眼睛,不看我,伸手将苹果拿了去。 我站起身,立即离开病房。 出了病房,我没走远,躲在门旁,隔着墙听他咀嚼苹果的声音。 过了三分钟,他停止了咀嚼。我又走了进去。 他已经将苹果啃得干干净净,只剩了一个小小的核儿。显然没料到我突然折回,他眉头微蹙。“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我假装不明白。“我怎么说话不算话了?我答应你走,不是走了吗?现在我又来了。” 池春树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眸中慢慢泻出一点点柔光。“过来。”他柔声说道。 “不撵我走了?”我向他靠过去。 没等我挨近,他一把将我拉过去紧紧地搂在怀里。“傻丫头!” “不撵我走了?”我又问道。他点了点头。“有你这样的妹妹,谁舍得撵走?” 心头顿时一松,他想通了?但愿如此。 “老狐狸去制药厂给你拿创伤药就快回来了。有了那种药,你的伤很快就能好透了。”我拍拍他的背。“有人来了,好像是老狐狸。” “我来了!”老狐狸来得挺快,小短腿频率极快地奔过来,转眼到了跟前。“春树,我亲自给你去拿药了。乔天佑监制的第一批药已经全部用光,这是第二批,听说效果大大的没有第一批好,配方,制作过程完全一样。一定是那个狡猾的支那人在配方上有所保留。”老狐狸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大堆药盒拎到桌上。“只要有效果,还是值得一用的。我好不容易才抢到这些。再晚了,恐怕一盒都不剩了。”他说完,摁响床头的铃铛。 我想起乔泰那日拿自己的血当药引子的事情。他让我保密,难道这就是造成药效不一样的关键?若让他大批量生产,又非得用他的血才能保证高效,他不是早被抽干了?难道这才是导致他跟福冈翻脸、逃离汉口的真正原因? 正想着,一个年纪很轻的医生进了病房,是个生面孔。我猜他可能是个实习医生。 老狐狸用日语跟他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小医生青涩地笑着,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不住地点头,又回了些简短的话。老狐狸挑剔地看着他,似乎对这个年轻医生看不太顺眼。 “拾伊,看护妇要给春树敷药了,你回避一下。”老狐狸转头对我说道。 “我给春树换药也一样啊,又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我想老狐狸真爱多管闲事,每次敷药都非得让护士过来,好像我会把药膏当药片给病人服用一样。 老狐狸站起身,拉起我的胳膊。“这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孩子操心。你这几天也累坏了,去休息一下吧。” 我没动弹,他这么做似乎是不愿意看到我这么关心池春树。 可这事跟他何干?还真拿自己当家长了? 两个女护士带着柔顺温和的表情进来向老狐狸鞠了一躬。“看护妇来了,你出来。”老狐狸将不太情愿的我硬拽了出去。 我扭过头看到池春树大方地趴到床上。一个女护士用戴上橡胶手套的手小心地褪下他的长裤。他的整个背臀都暴露在空气里。 老狐狸的手伸过来捂我的眼睛:“不要看了。” 我挡开他的手,“春树,你需要帮忙就叫我,我就在外面。”说到外面,人早已被老狐狸猛地拽了出去。甩开老狐狸的手,我心里却在想没想到春树的屁屁长的挺好看的,那两个女护士很有眼福啊。 正想着,一眼撞进老狐狸那双小眼睛里——严肃,死板。 189、人生如寄 ... 一看到这个老鬼子就一肚子气。我一声父亲也没叫过他,他有什么资格管束我? “井上先生,瞪着我看什么?”我问他。 “你现在是我的女儿,对宫野春树不要这么暧昧。我知道他对你还没死心,刚才你们搂搂抱抱我都看见了。” 我顿时反感得要命。我这人这方面似乎太有福气了,这么多年没爹管,这会儿倒好,硬多了一个老爹管理,还是个东洋出产的爹。我招谁惹谁了,辛老爷那个爹刚摆脱掉,又跳出来这么个狐狸爹来干涉我的自由。 “你们日本人不是连男女混浴都不算有伤风化吗?我和春树隔着衣服抱在一起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他是我哥哥,我不能抱他吗?” 老狐狸严肃地看着我:“下阶层的日本人男女才混浴。我们上层人都是独立洗浴。话说回来,如果你真把春树当哥哥,我会很高兴,就像百合子跟川进之间的关系那样,我一点不反对。” 我懒得跟老狐狸辩论。“我头晕,要休息。”走到一旁的看护房,我拿起一迭报纸捂住脸,躺倒在床上。 老狐狸又补充一句:“如果你跟川进搂搂抱抱我很赞成,无论多过分我都赞成!” 我明白过来——他才是那个不死心的人啊——总想促成我和龙须川进的好事。可龙须川进去了八路军神枪手出没的北方,有没有命回来还不知道呢。唉,阿弥陀佛,我不是咒你啊,龙须川进,只怪你这舅舅太矫情! “井上先生,我的身心都已属于别人,没指望当龙须中佐的贤妻啦。”我隔着报纸说道,“反正这辈子是别指望了。” “为什么这样说?请说明白点儿。”老狐狸将报纸从我脸上挪开,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我的心属于我的丈夫。我的身体吗,很不幸,被那个乔天佑霸占过。所以,让您失望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老狐狸一听这话,反而面色一松,提高嗓门说道:“乔天佑迟早会被捉拿归案,他一定会被处死。我们日本人很开明,女人结婚前有性行为不算什么,照样可以做贤妻良母,只要不是从事低贱的行业就不必深究。川进虽然没能娶你,但是绝不会放弃你,我想他想做到的事情没有办不成的,只是时间的问题。”老狐狸的话里充满对宝贝外甥的肯定。 我哼了一声,难道变态的民族就是容易生出变态的人种?他不在乎,我自己还在乎呢。 外面传来吵杂声,宪兵奔跑的皮靴声响彻在楼道内。 “你在这里不要乱走。”老狐狸嘱咐道,将房门关上,离开了。 我想起川崎医生拜托我的事情,将信从兜里拿出来看。 展开信纸看去,哪来的什么情书,不过是一首七言绝句,可一看到那首诗心立即砰砰急跳起来。 “春来蜂蝶拾花蕊, 树影犹掩伊人面。 伊人流连春花醉, 不觉何时日西归。” 这分明是前日照顾春树、夜不能寐时我随手写的小诗,怎么会被川崎拿了去当情书赠给他心仪的女子,还要我帮忙看? 不对!他显然知道这首诗是我写的,而且如果他看得懂诗意,一定也能发现里面藏着我和春树的名字。他拿我写的东西递给我看却又说那番话究竟是何用意? 再仔细看,这诗并不是我本人的笔迹,是川琦照着我的字体和笔迹誊抄下来的。 我开始对这个川崎医生有了兴趣。他说下午两点钟后来,我要好好问问他居心何在? 再度将信掖好,我来到池春树的病房,却见里面挤满了宪兵,立即紧张起来。本以为这些鬼子是找池春树询问伤兵医院的事情,但看春树正坐在那里看报纸。宪兵只是仔细搜查,根本无意打扰他。 一番折腾后,宪兵将两名看护妇一起带走了。我连忙问池春树是怎么回事?他说是川崎医生出事了。 我立即坐到他床头让他告诉我详细情况。 “我也不太清楚怎么回事,有一个宪兵曾是我的病人告诉我川崎少尉畏罪自杀了。他们奉命逮捕他时,他看似很合作,但是趁他们不备吞了毒药,没来得及抢救就死了,只是一瞬间的事。” “怎么会这样?”我的大脑一阵纷乱。如今事情变复杂了。他交给我的这封信似乎不只是帮忙看看情书这么简单。他的身份很值得怀疑——他究竟是什么人? 我关上房门,插上插销,疾步走到池春树面前,将早些时候川崎见到我的情况跟他说了一遍。 “你怎么看这件事?”我向他求助。 “信呢?”他问。 “在我这里,不过………”我迟疑了,万一他看到那首诗,不是又要误会了吗? “给我看看。”他果然要求看信。 “没什么啦,不过是首诗。” “日文的?” “不是,中文的。” “奇怪,他中文都说不利索,还会写中文诗?” “嗯,所以奇怪嘛。”我的手摁在信上,很害怕拿出来。 “信给我看看。”他伸出手来。 我犹豫着,慢吞吞将信拿出来。 他拿了去,看了一遍诗,惊讶地看着我。“是你写的?” 好囧啊,我恨不得立即钻到床下去。他轻叹一声,注意力转到信纸上。他举高信纸对着光亮照了照,又仔细看了一遍信封,没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只是信封上喷洒了些香味剂。”他把信纸放到鼻子下闻闻。“薄荷和麝香。” “是啊,好奇怪。他本来说两点会来医院,可惜他死了,没法问清楚怎么一回事。” “他似乎早就知道他会出事,所以才这么做。至于为什么会选择你我就不知道了。”池春树纳闷地说道。 砰砰砰,有人敲门。“拾伊,快开门!”是老狐狸在外面叫,声音有些不耐烦。 门开了之后,看到满脸怒气的老狐狸。“任何时候不许把门插上。走,你跟我下去一趟。” “什么事?”我和池春树同时问道。 “有人汇报半个小时前川崎医生跟你接触过,所以你要下去录个口供。”他说完,拉起我的手臂就走。 池春树忍住伤痛下了床,慢慢跟在我身后。 一个个头跟我差不多高、姓岛田的宪佐队长态度和蔼地让我将当时情况跟他说一遍。老狐狸嘱咐我实话实说。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经过,并承认上面的诗是我写的,但不知何时落入川崎手中。 “没有了?”他问道,中文说得还不错。我点点头。“信拿来。”他摊出手。我有些不情愿地将信交给他。他将信反过来掉过去看,还拿打火机放在下面烤了烤。又拿水将信纸浸在里面,往里面滴了一点碘酒般的液体。不久,信纸发生了变化,上面显影一串串竖写的日文。岛田露出得意的笑容,立即拿相机将内容拍了下来。不久,他又拿来一张一模一样的信纸,让我将刚才的诗再写一遍。等我写完,他比照了一下笔迹,随即跟我说可以走人了。 老狐狸将我带回病房。池春树也爬上床躺好,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可以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我问老狐狸。他应该比我更清楚。 “不关你的事情就不用问。看,我就不问。”老狐狸避而不答。 “他们不怀疑我跟那个川崎是同伙吗?”我想起川崎递信给我时郑重地鞠躬的情形。那时候的他还用夹生的中文拜托我帮他看信,转眼,一个生命便消失了。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就冲着他临危不惧,将生死置之度外这点看就值得佩服。但是他为何找上我?明明知道自己已经被监视起来还将情报递到我手里,不是明摆着钻死胡同吗?或者,他是利用我混淆视线,将真正的情报传递出去?这样好像才说得通啊。因为若真情报藏在我身上,除非他事先通知了某人想办法从我这里取走,否则就是死路一条——刚才那个岛田不就拿到了吗?可川崎在自己已经暴露的情况下拉扯我进来是何道理?真正的情报送出去没有? 我的大脑在这方面显然不够用。 “连我都不这么认为,他们怎么会这么认为?”老狐狸拍拍我的肩头,“这件事到此为止,该干什么干什么吧。”他说完起身离开。 本以为这件事会如老狐狸所说到此为止,但一个小时后,又发生了命案——被宪兵带走的两个看护妇被放回来后,一个被人杀死了,另一个离奇失踪。 190 190、孤儿 ... “老狐狸,给春树换间病房吧。一会儿出了两条人命,不吉利。”我对一脸镇定的老狐狸说道,其实是想让春树换到隔壁的特别护理室,那里有更宽敞的窗户而且可以看到远处的街景,但现在被一个肥肥的日本人占着。 老狐狸摇摇头:“医院哪天不死人?” 他的漠然让我骤然回忆起住院那次老狐狸冷漠地打开窗帘让我看窗外的情景,心再次惊颤。“老狐狸,你好镇定,那么多的亡魂在你身边昼夜瞪着你,就不觉得发毛吗?” 老狐狸瞪起小眼睛目露凶光,但仅停顿片刻便收敛了那种神色,换做慈祥的笑容。“这件事你一直记着,这样不好。” “我没得老年痴呆症,想忘也忘不掉啊。”我故意重重地叹息。“我倒是经常做噩梦。我开始怀疑你执意收我做女儿会不会是拿我当挡箭牌应付那些冤魂呢。” “拾伊!”老狐狸虎起脸来,“不要逼我行使父亲的权利!” 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算我说错了。您只是为了哄我开心特意安排一些演员扮演死刑犯罢了。我相信您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在您老的心里,大东亚共荣是人人平等,没有贵贱之分的光荣行动,足以千秋万代,载入史册。” 老狐狸的嘴巴张了合,合了张,没发出声音来,但一张脸早就气成了紫茄子。 “我又说错了吗?”我非常大方地跪下地,“请老大人息怒。” “那些支那人不是我杀的!”他顽固的目光第一次自上而下俯视着我。 我收敛了笑容,冷冷地看着他。 “那些支那人不是我杀的!”他又说道,鼻翼翕动,似乎极为激动。 “哼哼。”我牵动嘴角,扬起眉梢,这么快就撇清干系了,佩服! “我从来对杀平民没有兴趣!”他凶狠地瞪着我,仿佛在对他自己的清白起誓。 “我知道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拍他的肩膀,“您想告诉我是我的懦弱杀了他们。” “不!”老狐狸理直气壮地否定我的话,“他们原本就要被执行枪决,我利用了那次的机会而已。” “您不必解释,这件事我不想再提了,伤感情,我保证今后也不会再提一个字。” “很好。”老狐狸也不再说下去,但看我的目光中多了几许寒意。 本着对我的健康负责任的态度——老狐狸说的——当天晚些时候他就硬将我从病房拉走,离开了医院。 但令人没料到的是当晚池春树也出院了,因为他不得不回到手术台上抢救一批被炸弹炸伤的日本宪兵。后来从春树那里了解到这帮宪兵都是岛田的手下,他们是在抓捕日本反战组织成员的行动中受伤的。袭击他们的是一枚事先安放在室内的定时炸弹。 于是,我被川崎医生利用来转移视线的事实得以确认。据春树的分析川崎医生也是反战组织的成员之一,在得知自己已经暴露、不得不面临严刑拷打的情况下,精心制造了一个假情报放在我这里以分散跟踪者的注意力,并借机引岛田上钩。他之所以选择我是因为我离他最近,而且是中国人,容易引起日本人高度警惕,但他也知道有老狐狸这层关系存在不至于让我陷入太深。他没拿我的原稿做文章令我惹上更深的麻烦也间接证明他从策划那刻起便没打算“陷害”我、令我不得不与岛田君“深交”。只是他为何要在信封上喷那两种香味剂,以及那个失踪的女护士是怎么回事就是一个谜了。 回到舞厅,关于我那晚失踪的事情早已传开。舞女们个个围过来嘘寒问暖,向我表示恭贺,说我这人吉人自有天相。 邹淼玲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了,此刻颇为镇定,见我无恙,又得知春树恢复得很好,立即放宽了心,没拉住我问个没完,只说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但我知道那晚发生事情后她一直神经紧张、焦虑异常,因为我见着她时,她那浓重的黑眼圈没消失丝毫。 看到如今的她变得这么沉稳,真为她感到自豪,不愧是我的淼玲姐,大姐大的范儿越来越足。只是我也隐隐感觉她好像突然忙起来了。她没跟我说原因,我也没心情打听一二。 最近,舞客们热议的话题尽围绕那天的“太君失踪案”展开。 “不知哪个胆大的记者刊登了一篇文章报导某个日军军官在吉祥歌舞厅发酒疯后被抗日组织的人袭击一事。日本人立即干预进来,抓走了那个记者,还责令那家报纸停办。听说那个记者已经死了。” “怎么好像听说那个记者已经被放出来了。” “日本人哪有这么好心?我倒是听说扔进汉江了,那还有命?” “那日本军医官不知什么来头,怎么让日本人大动干戈成这样?这两天全城清查,听说硚口一次就枪毙了咱们一百多个中国人。” “可能不光是为这件事吧,日本人借口这事杀鸡儆猴倒是真的,给咱们中国人颜色看,看谁日后敢跟他们对着干。” “估摸着是这么回事。最近闹腾得厉害,晚上还是早点回家吧,避过这阵子再出来玩。” “怕什么,躲家里就没事了,我还不如蹲这里呢,没看到日本人很快就撤走围栏了吗。这家老板跟日本人关系一直不错,要不早就被封了。” 听着这些压低声音的八卦新闻,我的心情无比沉重,日本人杀中国人比宰鸡杀鹅还随意。正如春树担心的那样,那次的暗杀行动到底牵连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这两天宵禁,舞厅都是早早地关门,季老板又担心我受到惊吓需要休养,故而让我每晚六点就回去。 我的声带因那晚的哭喊和着凉有点倒仓没法发挥正常音色,便同意了老板的安排。 走在暮色笼罩的大街上,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叫人力车,就这么孤单地走回去,穿过一个个被侵略者掠夺、蹂躏过无数次的大街小巷,心中的悲凉一如这沉沉的暮霭笼罩了全身。 “先生,可怜可怜我们吧。”两个乞讨的童音在不远处响起,看不见人影,估计就在附近某个巷子内。“太太,可怜可怜我们吧。”稚嫩的童音不懈地乞讨着。 “滚开!”粗声粗气的男音响起,接着是什么东西打翻在地的声音和一个孩子骤然发出的哭声。 “脏死了,好好好,给你们一块糕。”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但那个孩子的哭声更响了。 我循声而去,看到两个年仅五六岁的男孩,破烂的衣衫几乎遮盖不住身体,其中一个捂着膝盖坐在地上,正是哭得厉害的那个孩子。 见我走过去,正在将地上的一小团剩饭捡入碗里的男孩立即站起来迎向我:“小姐,行行好,给点吃的吧。” 我看着那碗里混着泥土的饭粒遗憾地摇摇头:“我没带吃的,不如给你钱吧。”说着,我一边掏日军用票,一边蹲□看那个孩子哭的孩子。“膝盖破了?”男孩点点头,移开脏脏的小手让我看伤口,蹭破了一大块皮,血水沾染着泥屑渗出表皮。 “姐姐,我们不要钱。”另一个男孩站到我跟前,“我们只要吃的。” 已经将钱拿在手里的我不知怎么收回去,“这就可以换吃的啊。”我有些不解。 “没等我们换到吃的就被大人抢走了,直接给我们吃的吧,我饿了。”一双比年纪显得老成的眼睛充满渴望地看着我。 “那——我带你们去找吃的,顺便把他的伤口处理一下。” 男孩高兴地点头,对那地上哭的孩子劝道:“别哭了,有吃的了。”说完,去拉他。 两个孩子高兴而拘谨地跟在我后面,我回过身一左一右拉起他俩。两个孩子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开心的笑容。 找到最近的一家饭庄,还没来及招呼,一个伙计寒着脸对两个男孩道:“怎么又来了?”转而客气地对我说:“这些孩子最近天天在这附近转悠,骗吃骗喝,博取好心人的同情。” “既然能博得同情就不算骗吃骗喝啦。”我笑道,“只管拿吃的来。” “小姐,你等会儿就知道厉害了。”伙计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 一笼蒸包上来后,两个孩子并不急,挺斯文地吃,刚吃到一半,就听外面传来更多孩子的叫喊声,顷刻间,我们这桌已经聚满了一个个衣衫破烂的小萝卜头,大大小小足够组织一支足球队。 这两个孩子见状,各自拿了一只包子闪到一旁,将位置腾给后来的一帮孩子。 很快一笼蒸包被一只只黑乎乎的小手取走,没拿到的却一起向我哀求。有叫我姐姐的,有叫我阿姨的,有叫我小姐的,还有叫我太太的。 刚才那个伙计撇撇嘴:“喏,继续好心吧。” 我一咬牙,将剩余的日军用票统统放到柜面上,“够多少就上多少。” 伙计摇摇头又点头:“成。”立即去端吃的上来。 铛!铛!外面传来敲锣的声响。一个嗓子尖尖的声音叫道:“老少爷儿们注意看哪,这就是跟皇军作对的匪徒的下场!”铛铛!又是两记锣响,一边吆喝一边敲锣。 上了桌的孩子们头也不抬,只管填饱肚皮,我却被吸引过去,只见缓缓而过的马车上竖着十几根竹竿,竹竿上挂着的居然是一颗颗血淋淋的人头。有的双目紧闭,有的怒目而视,有的则半睁半闭,随着车身的震动在竹竿上来回晃荡…… 我突然想呕吐,连忙捂住嘴转过身来,心通通直跳。一霎那,一个可怕的想法拂掠而过:“尔忠国若会这样,我该怎么办?”不不不,我惊慌地立即将这种想法扫除出去。不会,他一定不会有这么一天。他武功高强,绝不会落到这步田地。 心是如此地慌乱,我使劲抚着心口,让呼吸渐渐恢复正常。 “唉,什么世道!”伙计站在门里看着远去的马车叹道,“这又得丢下多少孤儿寡母数着日子过啊。” 作者有话要说:让亲们久等了,后面的内容看卷标就可以知道个大概了 也就是互动啊,JQ啊,浮云神马的。。。。。。 不必鸡冻,毕竟大家都有免疫力了. 吼吼吼! 191 191、华清池 ... 听伙计讲这些孩子都是没爹没妈的孤儿,有的早就是了,有的则是逃难的路上失去了双亲,不得不流落街头,渐渐的就凑在一起组成小丐帮了,满城讨饭吃。最近一直出现在这一带,大概这一带的人挨近租界,相对于难民区日子过的稍宽松些,孩子们便到这里讨饭吃。 “总这样也不是事儿啊。”一个五十来岁的食客看着这些孩子摇头,“可怜哦。” 这些孩子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便同我刚遇上的那两个,也就五、六岁。 看着这些原本并非野孩子的野孩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这位姑娘,你心眼儿好,但是有句俗话,救急不救穷,你今儿帮,明儿帮,再怎么帮也帮不长久啊。我们都帮过,可孩子太多,帮一个不帮另一个?不好办哪。”那个食客瞧敲了敲桌面。 他说的在理,我的确帮不了这么多孩子,细数数,一共十五个,听说还有两个病着,来不了。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头发长的像女孩子,且黏乎乎,乱蓬蓬,跟鸡窝一般。这群孩子集体散发着馊臭味,不知多久没洗澡了,其中五、六个是小女孩,不仔细看,他们的样貌几乎没有区别,一个字:脏。 “麻烦您借给我一点钱,我需要打个电话,明天我经过这里还给您。”我朝坐在柜台里的老板娘说道。 “行行行!”老板娘二话没说递过来一些小票,还告诉我哪里可以打电话。 十分钟后,我谢过电话亭的小老板,高兴地回到小饭庄。 办妥了这件事,心头的不快舒缓了许多,因为很快,这些孩子就有“家”了。 我刚打了电话给高铭锐,他跟中华慈善协会、世界红十字会、战时保育会等组织都有联络,一直在从事这方面工作,这会儿找他解决这些孩子的问题算是找对人了。 这些孩子吃完后,在最高个儿男孩的带领下一起跪下,一个个冲我磕头表示感恩,口里照旧叫姐姐的叫姐姐,叫太太的叫太太。 “想今后一直有饭吃吗?”我问他们。 “想!”声音很齐,一个个眼睛乌亮亮的放光芒。 “那就听我的话,明天下午两点钟在‘华清池’澡堂门口集合,把你们那两个落下的兄弟或者姐妹也带上。会有好心人安排你们去一个不需要讨饭吃的地方一起生活,好不好?” “好!”孩子们高兴极了。 “是教堂吗?”一个女孩子怯生生地问道。 “不是,大家以后不在这个城市了,说不定还要坐船走很远的路。只要你们听话,就不会挨饿,不听话的就留在这里当小乞丐。” “我们听话!”这些孩子一起又高声说道。 “明天中午你们就来这里吃饭,我会提前把钱给这里的老板。你们要乖,吃完饭就乖乖地去澡堂那里等着我,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看着孩子们一个个兴高采烈地离去,我突然又想哭。 嘱咐完饭庄老板明天给孩子们多准备些烙饼之后我往出租屋方向走去,伙计叫住我。 “怎么?还有什么不清楚吗?”以为老板怕我明天不来、白忙乎,所以又派伙计来说话。 只见伙计笑呵呵地塞给我两只菜包子:“这位小姐豪爽得很,喂饱了那么多小肚皮,自个儿还没吃吧。” 经他这一提醒,我顿时感到肚子饿了,不好意思地看着他塞在我手里的两只热乎乎的包子。“可我,没钱了。” “老板娘说了这是白送的。”伙计说完,不等我说谢字转身离去招呼几个刚进饭庄的客人。 这几个食客清一色的农民打扮,身材魁梧,都挑着担子,可能是进城做力气活的。不知何故,我突然又想起了尔忠国。这会儿他不知在忙什么,有没有吃饭? 揉捏着手里热乎乎的菜包子,心头又发酸了。 第二天,我特地早到了二十分钟,可华清池澡堂门前早就坐满了孩子。澡堂老板老高如临大敌,跟防贼似的嘱咐人盯好这帮“来历不明”、“动机不明”的小乞丐们。 见我来,老高暂时放松警惕:“柳姑娘,您来了,看这些小东西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挤在我门前,本来天气转暖和了生意就冷清,再被这些脏脏的孩子围着,更没顾客愿意上门啦。”他苦着脸。 冬季天冷,我和邹淼玲经常在他这里洗浴,因此跟他熟识。他这么说无非让我不要太在意。 “高老板,哪有生意到了门口不做的。”说着,我向送我来的季老板的司机点点头。他从后车座上抱了一只大包裹下车,里面全是我一早上赶着搜罗来的干净衣服。 老高瞪大眼睛看着地上那群孩子:“柳姑娘的意思是——” “这不,全是澡客,应该是十七个,不,十八个,我也算一个呢。多吉利的数字啊,高老板您要发了。” 生意人最讲究讨个吉利,明白是这么回事,老高笑得嘴也合不拢了。“来来来,都进去,水儿清着呢,一早上刚上的水。” “姐姐,我们一共十六个人。”最大的男孩抓抓头皮对我说。 “怎么少了一个?”我想说好了的,为什么不来。 “太太,他死了,一直闹肚子,好几天没跟我们出来,都是我们带东西给他吃的,他什么也不想吃。半夜里挤在一起睡,我挨着他,他越来越冷,越来越硬,我推他,他动也不动。后来大家醒了,就知道他死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唉,是我疏忽了,昨天他们说过有两个孩子病了我应该去探望一下的,如果发现的及时,那孩子说不定不会死。 “他吃坏了肚子,好多天都躺着,臭死了,是臭死的。”一个七岁左右的孩子认真地告诉我。 “他要是早点洗澡就不会死了。” 我抚摸着这个孩子的头,点点头,眼睛却模糊起来。“大家赶紧洗干净,洗干净就不会生病了。”我忍住了,不让眼睛更模糊。 “还是十八个,我算上一个。”季老板的司机憨憨地笑着。 “对,十八个。”老高拍拍手,招呼几个搓背的男伙计赶紧带男孩子们进男客澡堂,又嘱咐老婆和女儿带女孩子们进女客澡堂。 一个半小时后,完全脱了一层泥的孩子们穿着干净的衣服陆陆续续坐在大堂内。虽然衣服不太合体,好歹像个人样了。 “高先生到现在还没到,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季老板的司机从门口转了一圈后朝我说道。 “不急,他说来一定会来的,可能有事耽搁了。” 离约定的时间过去了一个小时,还是没等来高铭锐。“怎么回事?”我心下有些急。他做事很稳重,不可能这么重要的事情都忘了的。 孩子们等的久了,也不再安静,调皮的本性显露出来,在大堂内嬉戏打闹起来。偶尔撞着几个澡客惹得怒喝声间歇响起。 快到五点半钟,才看到一辆红十字的卡车徐徐开来,第一个跳下车的正是高铭锐。 “久等啦,对不起,有个路段戒严,一直不让过,堵在那里,还不让自由走动,没辙,只能干着急。” “不会是又出了什么事情吧。” “说是捉拿刺客,谁知道是不是真有刺客,我想就算有也早溜了。实在等得着急,我试着拿出你送我的那个特别待遇证给宪兵小队长看,又塞给了他一点钱,他才放我们先走。要不这会儿还在原地待着呢。” “来了就好,孩子们已经要暴动了。”我笑笑,指着一帮孩子们。 “赶时间,我们就不多说了,让孩子们都上车吧。” 我一边招呼孩子们上车,一边将带来的饼干发给他们,防止路上饿了。 “你想的真周到。”高铭锐看着正在被红十字的工作人员抱上车的孩子们说道。“可能过两天还要麻烦你一件事。”他目光转向我,有些迟疑。 “说吧。”我想如果不是为难的事情,他一定不会是这种表情。 “日本人控制了长江水域,往四川区去的船更是很难弄到。我想那个日本老头……” 我立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老狐狸可以轻而易举地弄到。 “我会努力的。”我也迟疑了一下。“我想——应该没问题。” “就看你的了。”高铭锐微微一笑,上了车。 季老板的司机洗过澡似乎也精神了很多,乐呵呵地对我说道:“柳先生是回舞厅呢还是回去休息?” “回去休息,不过我不打算坐你的车了。你立即赶回去,我想路上一定很不好走,万一季先生等着用车。” “那我就走了。”司机见我主意已定便不再坚持。 老高客气地拉我吃饭,说我一下子给他招揽这么多生意怎么也该表示一下感谢。老板的女儿跟我挺谈得来,也劝我留下用餐,我便没再拒绝。 吃饭时,老高一边哀叹马上进入夏季,生意就淡了,又哀叹现在的客人不自觉,经常把他的澡堂子当旅馆睡,泡在里头不愿出来。 “就怪你太热情,每次泡单独间的你还赠送吃的喝的,人家一看比旅馆划算啊,当然赖着不走了。”高太太嗔道。高小姐第一个笑起来,还有些不好意思。 老高一抹嘴唇。“你以为我愿意?可不这么做留不住回头客啊。再说人家给钱大方,你不能撵走人家吧。” “一个大男人赖在澡堂里有啥出息?”高太太蹙眉。 “我吃好了!”我觉得再听下去,就要涉及人家里的隐私了,赶紧说话。 “吃这么少?”高小姐问道,“难怪你这么苗条。” 我笑了笑,高小姐的确比我能吃多了,而且身材略显臃肿。 “瞧,大男人总算走了!你也别再唠叨了。”老高拿筷子朝前方指了指。 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到他说的那位赖在澡堂里不愿走的澡客——正走出澡堂大门。 一看到那个背影,我的心猛然一震——是他? 作者有话要说:撒花吧,满地打滚求花花。。。 192 192、激情万丈 ... “呀,看我这记性,突然想起来六点半钟约了人的,快赶不及了。”我一边看表,一边腾地站起来。 “你这是光顾着忙,给忙忘了。”高太太也站起身来替我着急,“要不,我让老高给你叫辆马车。” “不用了,谢谢招待啊。”我急急忙忙带着小跑奔出屋去,顾不上此举多失礼。 “慢点儿,柳小姐!哎——再来啊!”高太太的声音飘过来,随着我跨出澡堂大门的右转弯动作滞留在门内。 这会儿大街上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大多是忙了一天往家里赶的市民。 他腋下夹了一个小包裹,不紧不慢地走着,我追近了但没敢贸然上去认他,保持十几米距离跟在他身后。 我的眼睛连眨也没敢眨一下,就怕这一瞬间的当儿就跟丢了他。 他放缓脚步,几乎停了下来,我也连忙停下,心下想他是不是有所察觉?但见他摸了一顶帽子出来扣在脑袋上,又往前走了,向左折往另一条街。 我小跑着紧追过去。待我转过去一看,人没了。脚没停,心里却疑惑,路上这么多人,他不可能施展轻功飞上屋顶啊,这么想着,眼睛还是不由向两旁的楼房扫了几眼,一切正常。再往前看,依旧车水马龙,独独不见了他的身影。 我茫然地走在大街上,不知道为何停不下来,只是机械地向前走,仿佛这么一直走下去就能再看见他,可眼睛又模糊起来,看不清行人的面容。 心里不断响起一个声音:“他就是不愿意见我,为什么?为什么?” 迎面走来的路人在看我,我感觉到他们诧异的目光,可我无法停下来,脚步开始踉跄。 什么声音呼啸而过,听出来了,是电车的喇叭声,摁得非常响。在嘲笑我吗?我扭过身冲着车屁股笑骂:“去你妈的破车,以为自己是火车?” 骂完再一转身,一辆白色轿车迎面驶来,骤然惊觉:我在马路当中! 脚像被焊住一般拔不开,我张大嘴愣愣地看着轿车一冲一冲带着惯性朝我的身体撞来,急刹车的声极其刺耳。 就在我大脑一片空白、无法作为时,斜刺里一股力道撞过来,在我的身体已经微微触及正前方那白色车头的一刹那,大挪移! 惊魂未定,只听到骂骂咧咧的声音从白色车厢内抛过来。车停也未停,扬尘而去。 “去你妈的!”我抖瑟着骂道,发现手正死死地攥着一个衣角,衣角的主人正在拿手拂我的手。 “松开!”声音很低沉,很好听,很…… 是久违了的那个熟悉的声音。 我的身体更加抖瑟,匆忙抬眸,于是看到他冷峻的下巴,刀刻般的唇与半截鼻子以及鼻与唇之间那密匝匝的黑色短须。他的眼睛被低低的帽檐遮住,看不见。 “是你救了我。”我花痴般地喃喃道,紧揪住他不放。“是你!尔——” “你认错人了。”好看的唇动了动,吐出冷幽幽的话。我被忽地一搡,离开了他的身体。 没想到他会推开我,身体没稳住,坐下地去。 “哎呀!”假装扭着了脚,我就势坐在地上不起来。一边揉着脚踝,一边冲朝他已然转过身去的背影说道:“这位恩人,既然救了我,不如好事做到底送我回家吧。我走不了啦。” 刚才看到这惊险一幕的路人向我们投来关注的目光。 他没转身看我,可也没走开,不吭声地拦了一辆黄包车到跟前,然后一句话不说地抱我上去,再转身欲走。我毫不含糊地又一把拽住他。“请别急着走!” 他僵立在那里——还想溜走?激动万分的我怎能容他再溜走?只管紧紧抓住他。 如此暧昧地拉扯着,他还能甩手离去?他颤了一下,果然不动。 “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恩人。你这么急着走,好像很害怕让我知道你是谁。”我对那背影说。 “我还有要紧事。”他语速很快。我知道他在撒谎。 可他还是挣脱开我的手,侧过脸对黄包车夫说道:“可以走了。” “不,等等!”我不想再错过这次机会,他为什么总躲着我?不可以。他不知道我的心再也经受不住煎熬了吗? 他没理我,迈开大步向前走,那么决然,就像去年冬天那夜离开一样。 我的心缩成一团。 “小姐,还走不走啊?”车夫催促着。 “跟着他!”我几乎咬着牙说话。 “好嘞!”车夫爽快地答应了,拉上我小跑着跟在那个背影后头。 他似乎察觉到我的跟踪,加快了步伐。 这可是大马路,人来人往,你是别想施展轻功的,我半得意半恼恨地盯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刚转过一个街角,他突然退了回来,礼帽压得更低了,转而向我的方向快速走来。 我刚要出声随即发现一队日伪宪兵小跑着出现在街角处,见到过往行人便拦下来一番盘查。 意识到他会有麻烦,我立即嘱咐黄包车夫停下,快速滑下去,扑到那个即将擦身而过的身影旁,抱住。 他犹豫了一下,未作抗拒。 我没费什么力便把他拖到墙角处,紧紧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怀里。这是他的胸膛,令我朝思暮想的尔忠国的胸膛,有着令人神魂颠倒的气息的那个人的胸膛——我的丈夫的胸膛。 好想就这样一直抱住他,永远也不松开。 他的胸膛传来结实有力的心跳声。我忽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他身上,没带枪,我舒了一口气。 两个日本宪兵正靠近我们。 “抱住我。”我告诉他。 他很配合地揽住我的腰,下巴抵着我的脸颊。我骤然想到渡江轮上他也是这么抱着我,也是这样的姿势,只不过那时候我还不似现在这般心甘情愿,更不会如此心满意足。 “你们的分开!”一个日本宪兵喝道,拉开我们。他好像认出了我,龇牙一笑。“我的见过你!良民的。”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 “太君,我们都是良民!”我假装惊恐,分开的瞬间又再次抱住身后的他。 日本宪兵点点头,目光越过我,盯向我身后的人,并伸出手掌探向他的心口,压了一会儿,点点头,似乎从对方的心跳有无异常确认过他是否为良民。他朝我们挥挥手,放行。 虚惊一场。 尔忠国松开我,我假装趔趄了一下,“我的脚好疼!刚才跳下车时又扭着了,麻烦你送我回去好吗?” 他的目光投向还在沿街搜查的宪兵那里,犹豫了一下,终于点点头。 黄包车载着我俩一路行至我的住处。 “麻烦你扶我进去。”我把胳膊递给他。 他伸过手来搀着我,并不打算抱起我——令人失望。 我一跳一拐地进了院子,心想这个木瓜为什么只有危险的时候才知道抱着我呢,可爱的公主抱啊,多么温暖。 上台阶时,我假装没踩稳,脚底一滑,向后仰面跌下去,他伸手一揽,兜住我的腰,我顺势抬起的手臂一把扯下了他的礼帽,终于看清他的全貌。他蓄着胡须的样子让他显得深沉而沧桑,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明亮,精气四溢,而且带着一丝——没错,我看出那是一丝淡淡的嘲讽之意,仿佛看穿了我的雕虫小技。 尽管早已经替自己打好预防针,然而真正对上他的眸子,我的心还是毫无节奏地剧烈跳起来。 那张让我无论白天黑夜,现实和梦境都无数次思念起的面孔啊,此刻近在咫尺。 凝望着彼此,他眼中轻微的波动告诉我他也有颗不平静的心。 “你……没死!你回来了……真好!”我的唇在哆嗦,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可除了这些话,再无话可说。曾无数次幻想过见面时该说的话竟然一个字也没用上。好笨拙啊。 他倒是先平静下来,话语一如我所熟悉的沉稳、淡漠:“嗯,我没死。” 一阵沉默。 近半年不见,我们之间似乎可以拆掉那堵看不见的墙了,如此近的距离,却仍然有难以靠近的感觉。 “尔大哥,你一次次冒险救我,为什么不愿见我一面?” 他不语,目光闪烁了一下。 我等不及地问他: “你救我难道只是因为义父的养育之恩,没有其它的?”问完,连自己都感觉有穷凶极恶的味道。算我自作多情吧,又不是第一次,再多一回也无妨。 “还能有其它的不成?”他故作轻松的一笑,眼底泻出一抹隐晦的不满。“你这话说的好像义父跟你毫无干系。他是你亲爹,这么久你竟然从未回去看过他老人家。”责备之意愈发明显。 “我……我们先不说这个,既然来了,不妨进屋坐坐。”我邀请他进了房间。 他跨进来,四下打量了一眼,仍然站着,不愿坐下,好像随时都会拔腿走人。 我细细地看着他。当这一刻跨越生死终于来到面前时,我却异常迟钝,千言万语如千军万马同闯一块弹丸之地般——拥堵在喉间出不来。 又是一阵沉寂。 “告诉我……为什么你救我却不理我?是因为——池春树吗?”我打破沉闷,可突然觉得自己好笨,怎么会这么问。他原本就忌讳我和池春树之间暧昧不清,出于面子考虑,就算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也不会承认。 他吞咽了一下唾液,微微张嘴却没说话。 “那晚你潜入日本人家里见我,也是为了报答义父的养育之恩?我知道那人是你,你剪去了我的一截头发,为什么那么做?”我不打算就此放弃。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有些惊慌,仍不说话。 “以你的个性,怎么可能手软,为什么不动手杀池春树?包括那个龙须中佐,为什么?你犹豫什么?你害怕什么?不说出来说明你心里有鬼。”我步步紧逼。他若想除掉他俩,谁都拦不住。 “我答应过你不再管你爱谁,你是自由的。我说过的话算数。” 他的话自相矛盾,那晚飞檐走壁进老狐狸府里整老狐狸,并留下字条威胁老狐狸必须取消婚礼只只是因为好玩? “可他们是日本人啊,而且你清楚我并不爱他们,你已经插手过问了,又为什么放过他们?”我打算把他顶到死角。 “我……我想知道你跟他们……呃……我不杀他们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的心里到底藏了谁……他或是……他,还是…… ”他支支吾吾,可总算说了点真话。 我的心一痛,思绪瞬间混乱:是惊喜还是失落,或者恐惧,已无法辨清楚。 “告诉我,为什么不愿意见我?” 我鼓起勇气靠近他,逼视着他的双眸。 “我不便露面,而且,我……也不知道该不该再接近你。毕竟我伤害过你,我也没把握还能不能……”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更加靠近他,用目光传递我的思念。很快,我触着了他的身体。 他看着我,略带一丝困惑。因为彼此的距离很近,他的目光又开始闪烁,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再睁开才恢复了镇定,但他的心跳有些异常。 我想此刻的他思绪跟我一样混乱吧,心里总想排斥却又渴望接近。但我想他的防线几欲动摇,目前业已濒临崩溃。 我把脸贴在他胸口,倾听他深沉的心跳。我好想他,如今,他终于就在我面前这么站着,真真切切。 这一刻仿佛定格的画面,久久的,没有人打扰。 我在祈祷:别再躲着我了,求你,留下。 尔忠国僵直着身体,一动不动。终于,似冰雪消融,他的手臂轻轻抬起,轻柔地抚触我的后背,像抚弄着一把伤痕累累的琴。 心,不由一荡,他温暖的抚触竟是我渴望已久的幸福。那么,我算是赢得他的爱了吗,毫无芥蒂? 像是得到某种暗示,他的手倏地停下来,又犹豫了。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好粗糙,满是老茧。 定了定神,我抬头凝望他那双深邃的眼眸。“这么久,你去了哪里? 从冬到春,我天天都在想着那个决然而去的背影,真的永远也看不到了吗?这个想法不断折磨着我。我害怕想到你,可是不得不想。当我听老六说你遭难了,心里有块地方像被钻了个洞,生生地疼,撕裂般的痛,无论醒着,还是梦里……一想到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那是怎样可怕的感觉啊!可是你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喃喃地说着,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流进彼此的指缝里。 他深邃如海的眸里一股从未有过的温暖一点点释放出来,汇聚成暖流随着眼眶中晶莹的泪滴化成滚烫的珍珠坠落。接着,他用平缓的语气向我诉说那晚离去后的经历。 “我被安排刺杀一个重要目标,独自去了上海。那里很乱,当地可供调遣的特工都被日伪份子监控起来。我是外地人,而且是被从军队选拔进军统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之一,身份特殊,无论中统还是军统内的人大多不认识我,因此我成为那次任务的最佳人选。本来去年圣诞节前我就该是一具死尸。从被抓的那一瞬间就该吞下毒囊结束生命,可是一念之差,我竟然没吞它……我被抓到一个人称“阎王殿”的地方,日本人和汉奸对我施遍了各种刑罚,不断摧残我的意志,让我招供真实身份以及幕后组织。我咬紧牙关什么也没说。你知道是什么在支撑我吗?既不是三民主义理想,也不是党国利益或民族气节,而是你。是你给了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我一直在想着你,想着你那晚说过的话。当他们电击我的时候,我脱离了囚徒的身份,我的灵魂似乎飞到另一个世界跟你见面。你就守在绒花树下等我 192、激情万丈 ... ,带着温暖灿烂的笑容,美得夺目,美得惊人。我问你:‘你爱我吗?’你回答:‘爱,一直爱着。’你又来问我:‘你还爱我吗?’我告诉你:‘爱,一直爱着。’你上前来吻我,绝美的笑靥比初升的旭日还要清爽,还要明朗。在我身陷绝境之际,唯一能做的就是追随着你令人鼓舞的音容笑貌,进入另一个世界。刺骨的寒风刮在我□的肌肤上,我竟然没倒下。我仰视灰黑的天空,那里洞现一道明亮的光芒,我看见你就站在光芒里俯视着我,鼓励我要坚强、再坚强一些。你总会出现在我快支撑不下去、意识模糊的时刻。我问你恨不恨我,你回答说:‘不恨,因为爱可以抵消一切仇怨。’你问我恨不恨你。我对你说:‘不恨,因为爱已经让恨坠入深渊。’我忍住皮鞭的抽打,忍住烙铁的炙烤,皆因为有你出现在另一世界,痛苦反而成就了我无限的荣耀。我被关了二个多月,他们耐心用尽,终于泄了气,决定处决我。充满讽刺的是他们把我划定为延安分子,跟另一帮抗日人士一道拉出去枪毙。我们所有人身无寸缕,顶着风雪被拉到一个大雪坑前,里面已经躺满了□着的尸体,很多人并不是当场被子弹打死的,而是在大雪坑里活活冻死的。子弹打穿了我的肩胛骨,我感觉不到痛。栽进雪坑里时,唯感到绝望,因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当周围痛苦挣扎的声音一个个消失时,我依然活着,因为你就在我身边鼓励我站起来,一定不要放弃一线希望。你一直看着我……第二天,当我终于从染满鲜血的大雪坑里爬出来时,感觉到春天来临的气息,还有你的气息。我知道我可以再见到你了,因为我终于活下来了……死的那一百多号人里,我是唯一的幸存者。可是当我回到汉口,发现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你不是我幻想中的那个人——你还是你。我不明白的是你当歌女也就罢了,毕竟余铁掌跟我是挚友,不会让乱七八糟的人骚扰你,可你居然跟日本人……你不仅招惹池春树,还招惹其他日本鬼子……我真不知道该不该再去见这样的你?该不该救下你?你让我感觉混乱……” 他说到这里,黑亮的眸里升起一股酸涩的妒意,曾有的温暖眼神也消失无影了。“现实就是这么残酷,你不是我濒临死亡时幻想着的那个凤娇,你也不可能毫无保留地爱我。你我之间似乎总是隔着其他人的影子,太多的影子。” 我的心被深深地触动——我在他心里曾经如此之重。同时他的一番话告诉我他是一个多么骄傲的男人:一直暗地里保护我,却始终不愿现身。心里有我,却总在误会我恢复了自由身却又在招惹更多的男人。 在他心里,我对他的爱只能是绝对的一对一的来往,绝对不可以让其他人参与进来分享——他宁可不要,然而心底里却又割舍不下,更不忍见我遭遇不测。好矛盾的男人啊。 这种折磨和煎熬的感觉我何尝没体验过。 我轻叹一口气,听到他颤动的心跳,一种微妙而宁静的满足漫上心头。我抿了抿下唇告诉他:“可是我从来就是我自己,一直没有改变,因为我的心里自始至终也只有一个人的影子,这个影子却属于别人。” 他听不懂我的话,眼里闪过无数颗疑问的小星星——他怎么能懂? 他始终认定我是辛凤娇,如何能明白我内心的苦楚?可是让我放弃对他的爱——我做不到。在一次次生与死的穿梭往返间,在一回回希望与毁灭的苦痛挣扎后我如何还能放弃这份姗姗来迟的痴恋? 我轻轻将他的手放到我的心口上。我的眼睛满载着浓浓的爱意凝望着他的双眸。“你可以触摸到我的心。我的灵魂一直在那里——孤独却真实,没有第二个影子。它会告诉你我这颗心到底归了谁?” 他沉默不语,按在我心口上的手颤栗着。看着他刻意掩饰着的平静,我提起勇气问道:“你爱我吗?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我需要他明明确确的告诉我,而不是幻觉中的告白。我需要听到他最直接的回答。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但只有说出来,隐藏在他那骄傲外套内的心才会袒露——无处逃遁。 如果他拒绝说爱是因为爱得太深、埋藏得太久——害怕一旦挖掘出来被烈焰灼伤——湮没了真实的感觉。 我已经剥去骄傲的外衣,为他迈出了主动的一步——失去矜持的一步。他可否也为我放弃骄傲,抛却矜持?只要他愿意跨出这一步,我们的未来应该可以改写了吧? 他的呼吸不再平稳,眼神灼热而迷离,心脏亦如大海般跌宕起伏。 我带着对幸福的渴求凝望着他的眸,他的眸里映照着我绯红的脸颊。 我以为他会接受我,他应该接受我,他怎能忍心再拒绝我? 然而,他猛然推开我,目光恢复镇定,淡淡地说道:“天色已晚,我该走了。” 他竟然不回答我,多伤人自尊哪! 他似乎不堪忍受这种气氛,后退几步,倏地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我惊慌地叫住他,心中泛起一缕缕碾碎了的柔情——他要逃避到何时?这个骄傲的男人,明明爱却又不愿面对现实。我在他的心中就这么不堪被接受吗? 都以为只有女人受了伤会选择逃避,原来男人亦如此——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是否辛凤娇伤他太深,令他对感情的事情失去了自信或直觉? “还有事吗?”他没有转身,平静的语气里透着一丝冷漠。 “我想告诉你——”我深呼吸了一下,对着他僵直的背影,“你离开后,我一直为你祈祷,天天祈祷,希望你平安无事,还到菩萨那里请愿来着。”如鲠在喉,我那发达的泪腺又要泄露我的软弱,以期湮没自尊受损带来的刺痛。 “谢谢。”他语气温和了些,但干巴巴的,顿了顿,他又说道:“如果没有其它的事,我就走了。”他的身形晃动了一下。 “不,别走!”我的声音更加惊慌。他为何这么对我?脑中“嗡”地一下,差点晕倒,“别走……”我祈求道,知道他这一走,又会跟我玩捉迷藏,再想见到他面难上加难。也许他再也不会出现了。 我的心狠狠地痛着。“我还想告诉你……我没在离婚书上签字。”我想大声告诉他,但我同样也是骄傲的人,简单的几个字从嗓子里冒出来变轻了许多——能说出来已属不易。 他听见了,却没有转身。“嗯,可是,为什么……”他喃喃说道,竟像在自语。 可我必须把这三个字当成疑问句——认真对待。 “因为……我害怕万一签了字你就真的回不来了。还有……你留给我的钱我一直没舍得花,也是因为、因为……想等你回来……”我结结巴巴地说着,开始被怨恨填满。我为他痛苦了这么久,甚至得到他死讯后一心求死……死去活来,受尽磨难,就为了盼来今天这种局面吗?他甚至不愿转身面对我,留给我的始终那个高大而冷漠的背影。 他的勇气呢?那股霸气呢?都到哪里去了?难道多看我一眼竟是如此的困难? “为什么?”他又问道,近乎呓语,如果不是我在听一定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他的大脑似乎没运转在正常状态中。 我恼透了。 难道这世上就你一个人骄傲堪比孔雀吗?老是拿冰冷僵硬的背脊对着我。我是个女人哎,为什么非得让我说透?你又不是傻子,难道总是听不出来我的意思?遇到这个旧社会的封建男人,偏偏顶着比皇帝还骄傲的冠玉。 我要晕死了! 无比哀怨地盯着他孤寂而冷漠的背影,我挤出最后一点勇气,“因为……因为……因为……”我憋出了无数个因为却说不出口那几个字,“你笨哪!”我突然大声吼道,使劲跺脚。 很想一头向他撞去,撞碎他那道冷硬的外壳,直接撞进他的灵魂里,再将他整个儿生吞活剥……吃抹干净! 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深沉而凝重。“告诉我,为什么?”他走过来,带着咄咄逼人的目光,简直像审问一个罪犯。 脸倏地热起来,他竟然还这么问?这些日子经历的种种磨难,我执意为他守候的这份情意究竟值不值? 嘴角一撇,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告诉我,”他凑近我的脸,一只手抬起我的下巴,看我的眼神深邃到无边无际。呼吸到他温热的呼吸,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凤娇,为什么?”比挖掘机还强大的语气从那诱人的唇瓣内清晰地吐出。 凤娇?是啊,他从不怀疑我不是,当然,如今更无法辨别,因为我只能是她,是主动替代也罢,被豪取强夺也罢,都没法再区分——命中注定我就该成为辛凤娇。 就当自己是辛凤娇吧,从此,替代那个女人,弥补她犯下的过错,用我的真心抚平他曾经的创痛。 就这样吧,一直误会下去,哪怕那个女人回来了,我也不承认自己不是辛凤娇。因为,我爱他,疯狂地爱他。 “因为我……”我再次深呼吸,凝聚勇气,我需要勇气啊。我发现极其简单的几个字当着他面说出来困难得要命——哪里有地缝可以钻——我窘迫地扭过身去,拿后背对着他,“因为我爱上你了!大笨蛋!” 好不容易、总算脱口而出了,我却没敢对着他的眼睛说出来。哦,大笨蛋是我! “什么……”他像个白痴喃喃道,接下来一阵沉默。 我好恨他,他总是这样践踏别人的自尊,一点涵养也没有。除了会舞刀弄枪、搞密谋暗杀,他还会什么?见鬼,我却爱他爱得发狂!爱得没了自尊!爱得失去了自我!爱得差点毁灭自己! 正常人早该一脚将他踢飞了——在他再度做出放弃我、伤害我情感的举动之前。 他不正在这么做吗?打算弃我而去。可是因为我挽留住了他,像乞丐一样向他乞讨爱情,他才没走成。 我快疯了,而这个令我疯狂的家伙,只在乎那坛子喝不完的醋,吃不够的醋吗? 唯一令我感觉好过些的是总算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他若还是无动于衷,我发誓…… 看着地面,我一狠心,抹去眼角的泪水。“好吧……我想现在签字也不算迟。那份离婚书我没扔,你等着,我现在就去拿!”我绝望而伤感地说着,正要挪动腿脚,肩膀突然被一双大手摁住,温暖而有力。 我颤栗了一下,一秒钟后,身体猛然被他扳转过去。 他的眸里尽是泪,纤长如墨的睫毛早已被泪水打湿。 带着委屈和怨恨,我紧咬住唇看着他,努力不让自己的眼泪泛滥成灾。 “你考虑好了?不后悔?”他金属质感的声音穿过耳膜,落在我的心坎上。而他的唇竟如此靠近。不等我反应过来,不等我回答,他的唇已经印上我的唇,紧紧覆盖着,如烈火,似烈焰,熨烫着我的唇。“记住,不许反悔,永远不许……”唇上刺痛,他在咬我! 哦,这个——骄傲的——笨蛋! 不记得挥拳打了他多少下,只管使劲地擂,发出沉闷的声响,同时听到自己失声的叫喊:“尔忠国,我恨你!你怎么能这样对我?”满腹的委屈倾泻而出,无法阻拦。“你欺负我时,可以拿春树的性命威胁我,难道日本人比你更好说话吗?我有多难,你想过吗?你这个大混蛋,为什么这么迟才回来?再迟点回来,只能对着我的棺材说话了知道吗?”泪水一个劲儿流啊,淌啊,所有的伤心、冤屈和思念同时聚拢在这一刻,如同泻了的闸喷涌而出。 他无视我的拳头砸在他身上,只管疯狂地吻我,吻着我的唇,吻着我的泪。我们彼此交换着咸咸的泪水。 捶打一次比一次慢,一次比一次轻,直至胳膊酸胀到再也无力挥动。 终于静了,任那股阳刚雄浑的气息漫上我的脸,逐渐浸透我的全身。 他的唇,好柔软,带着火热的气息涌进我的唇齿间,烫得我一颤,只微微张开一道缝,他的舌尖便倏地滑进来,掀起一股惊涛骇浪。 有种失控的感觉,飘然的感觉。 我突然退出,抽噎的同时,惊恐地看着他。那双柔情似水的眸里显然带着抑制不住的情.欲色彩,让我害怕的同时又醺醺然,甘之如饴。 如此近的距离,我们激动地喘息着,凝视彼此。 我问自己,是否做好准备?他吻的是我,却又不是我。 一直盼望着被他接受的这一天,可为何突然间又变得这么不自信?既然已经注定了替代,我还害怕什么?况且,需要多大的勇气才能回避他迷醉的双眸,令我晕、令我酥的双眸? 他抵着我的前额,探寻的目光带着问号。 他如何能了解我突然而至的艰难抉择? 我曾经爱他爱到忧伤和绝望。曾经无数次发誓对他必须无动于衷,然而,我一次次失败了,未能让理智镇压制住情感的滋生、壮大。这份情感像烧不尽的野草,疯长,又如熄不灭的火焰,疯长。 好害怕这一刻一旦来临,便意味着失去。可让它错过,又心有不甘,更害怕因我的临阵脱逃演变成一生的遗憾。 “你……你的胡子扎着我了!”我信口找了个理由,脸如发烧般滚烫。 迷人的唇勾起,一只手拂上去一拉,假胡须立即扯了下来。 他的唇再次落下,更猛烈、更狂野,迷人的雄性气息狂乱地刺激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情不自禁地昂起头,紧紧贴上他坚实的身体,身体燃烧起来。 腹部顶着了一个硬物,我无意识地拿手去推,却触电一般缩了 192、激情万丈 ... 回去,发觉是他有了反应。 他迅疾捉住我的手放在他心口上。我触摸到他的心,跳得很急、很急。 他俯在我耳际轻声说道:“我要你。”声音竟变得喑哑晦涩。 作者有话要说:进入JQ时刻! 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亲们都知道啦。 忽略吧,捂脸就好了,不许从指缝里偷看啊, 后面用。。。。。代替。。。。。。省略约一万字。。。。。 吼吼吼!!!!!! 193 193、晴天霹雳 ... 我蓦地睁开眼,触及他春意盎然的眼神,温柔却异常坚定。 好吧,我用眼睛告诉他。他柔美地笑着,一把抱起我,轻轻地放到床上。十指相扣之际,心又一阵颤栗,随即如鹿撞般砰砰撞击着胸腔。 我全心全意地祈祷:爱我吧,只爱我柳拾伊,否则让一把火将我燃尽算了——相思太苦、太苦! 我的唇在他的口中微颤。他的舌绵软滑腻,如融化的巧克力般香甜诱人,早已融化了我的舌与唇。 他一路向下吻着我微颤的突起,手背轻柔地抚触我湿润的花底。我忍不住嗯出了声,空气里顿时沾染了娇软粘糯的声音。 我贪婪地迎上去抱住他的头,勾住他的身体。决堤般的冲动让我们将彼此带进迷失地带。 第一次,如此忘我地沉沦在他的气息里,却感觉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天,某一时刻,某个时空里如此亲密地纠缠过,就像无数次做过的那个梦,那个无数次只在梦中闪现的洞房花烛,如今真真切切在上演。 难道,我们前世曾经相爱过?只是相隔太久,淡忘了,陌生了,因此如梦般朦胧、不可追忆?难道,这一刻,被似曾熟悉的气息再次吸引到一起时,才依稀忆起遥远的某个时空里也曾这么紧密相依过? 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缺乏激情的人,能够极理智地看待两性关系,然而,一切的冷静和漠然从此失效了,剩下的一如脱缰的野马奋蹄驰骋在无垠的原野上。 似久别后的重逢,似两道被同时点燃的火炬焚烧起狂烈的爱之欲.火——欲罢不能。 他的大手轻柔地探遍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所经之处,如电击,似火灼,令我筛子般颤栗。随着彼此身体的贴紧,体内“哄”地泻下更多湿热的洪流。 我再度乱颤,因为他那无比坚硬的巨大带着炙热的温度准确地顶住我那花底的同时带来一阵艰涩的痛意。 我扭摆了一□体,不舒服的感觉让紧张突然而至。 他稍稍后退,再次温柔地顶上来,带着攻击的力度瞬间又让我感觉艰涩的痛意。 慢着,不对劲,为何感觉到痛?尽管已经湿了一大片,却感觉好痛。我蹙起眉,身体向后退缩。 他立即停下不动,似在询问我为何这种表情。我羞涩地看向灯。天哪,这么亮,羞死人了。 他轻轻一笑,伸手熄灭灯。 他温柔地吻我,滑腻的舌舔舐着我的舌,同时手指在身下极轻柔地我抚触我敏感的尖端,我再度惬意地呻吟起来。 突然,被乔泰催眠的那次屈辱经历闪电般划过脑海,心里不由一阵难过。我已经不纯洁了,多么希望自己的第一次是交给尔忠国啊。可那次,我清醒着,却无法阻止乔泰对我做的一切。在无法抵抗的情况下,我有了完整而清晰的性体验,却是与我最鄙夷、最憎恶的人。可那次除了产生过莫名的快意,并不痛,这次缘何会感觉到痛? 那个梦,梦里的那个童天龙也令桃儿感觉到痛,同样的痛感,难道我的身体…… 尔忠国察觉出我的紧张,又停下来,“嗯?”他疑惑地嗯了一声,似乎有些烦躁。 下一秒,他重重地顶了进来,艰涩却无比迅猛地进入直达最深处那块软中带硬的地方,还蔫坏地顶在上面使劲磨了又磨。 我吃痛地叫出声来,几乎是惨叫。他退了出去,可没等我喘口气,那巨大的铁棍又撞击进来,反复揉捻我的花底,仅几下又停下,“怎么这么紧?”他喑哑着声音似在自言自语。我紧张得要命,不知他说的紧是不是我紧张的缘故。可如今除了痛,先前的快感几乎全没了。 他的巨大让我难以招架,我扭动着想摆脱,不如吻我,那种感觉似乎更美妙。可他突然猛地挺身,突袭般再次攻入我的身体,准而猛,直抵身体极限位。 穿透的剧痛更猛烈地蔓延开来。“啊!”我杀猪般嚎叫。他又停下,“怎么了?怎么了?”他问。黑暗里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声音明显惊慌。 “没……没什么,只是有点……意外。”身体尚含着他的巨大,我惊恐地冒出一个念头:我的身体似乎过于紧窄,紧窄到无法容纳他的巨大,那是一种就要被撑裂的可怕痛感,即便强烈的恐惧感也没能丝毫减缓被穿透的刺痛。 怎么会这样?原以为会很舒服,很惬意,就像从前被喷入催情剂时…… 天哪,我怎么可以胡思乱想,那是极不正常状态下的我。 “你可不可以……”我羞涩地告诉他,希望他先抽出来,让我放松一会儿。然而,他误会了我的意思,微微抽出一点,突然又是一个挺身,重重地顶进来,再次抵到极限处那又软又硬的地带,且顶在上面左一下、又一下磨了又磨,动作也野蛮霸道起来,痛得我冷汗直冒,身体剧烈颤抖着。 我紧咬着唇扭动身体试图避开他疯狂的攻击,但羞于表达,只好拿手去推他,哪里推得动?他喘着粗气正沉浸在昂扬的抽.送动作中。一阵挣扎之后我放弃了抵抗。痛就痛吧,不会没完没了的。我不想扫他的兴,任由他的巨大快如闪电、火辣地抽动在我的体内。 他太强大了,我不知道该值得欣慰还是感觉悲哀。他的巨大带来的霸道冲击没能带给我期待中的美妙感受。在他狂野肆意的冲击下,我的身体硬生生地忍受火辣辣,几乎晕厥过去。我不断发出惨叫声,但声音又被强压着,冲破喉咙之后听起来更像是享受快感的呻吟声。 他拎起我的双腿,几乎将我提离床面,放在他的肩上,把住我的腰,再度勇往直前地穿透、穿透…… 天啊,酷刑啊,有完没完?我不断倒吸气,几乎要破口大骂。他怎么可以弄得我这么痛?就不怕疼死我吗? 我死死掐住他的手臂,在他弄晕我之前必须命令他停下,可他突然停止了动作,放下我,唇贴了上来,从心口一直吻到眼睛,再向下,舌用力探入我的口中,肆意搅动。 尽管粗野,但我喜欢他这个动作。环抱住他的头,我酣然享受他的舌吻,努力忽略□痉挛着的痛楚。 心在快乐地吟唱,身体却在痛苦地呻吟、委屈地起伏在他的胸膛下,那是冰火两重天的奇异感受。 他还在我的体内,并无撤退的意思,而且又一轮酷刑开始了。 还需要多久?我开始哭泣,可他听不见,意犹未尽地翻转过我的身体,把住我双峰,从后面进入。我和他的身体都炙热得如烈火在燃烧,然而不同的是他在享受着驰骋的快感,我却在享受着地狱式的酷刑。 老天啊,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乔泰不仅侵犯了我的身体,还对我的身体动过手脚,让我不再有享受人伦之乐的机会? 我紧咬住唇,忍,再忍一忍吧,只要他快乐就好。但当他又快如闪电般急速抽动时,我终于没能抑制住那声再难忍受的惨叫。他突然停下,坚硬的巨大猛地抽离我的身体,几乎同时,一股热浪猛然爆破在我的体外——灼热而黏滑。 我瘫倒在床上,身体卷缩起来,痛苦地抽搐。 但是,我该高兴,因为他总算结束了。 什么人造谣说什么痛并快乐着这种不负责任的鬼话?我的快乐早就被痛彻底毁掉,只剩下火辣辣的痛。 委屈的感觉没上心头,我忍不住哭起来。 他的身体贴上来,将我紧紧地揽入怀中,带着急促的喘息声亲吻着我的额头。 我更喜欢他搂着我的感觉,虽然他的拥抱让人有种窒息的感觉,但至少不会让我那么痛。 我的脸被他捧起,他又极轻柔地吻我,像小心翼翼地触碰荷叶上珍珠般的雨滴。他的手指穿插在我的发中温柔地摩挲。 我的发,一直等待着他的抚触啊。 是他的手,我丈夫的手,此刻正在抚弄我满头的青丝。 尽管床第之事并非传说中的那么美,但毕竟,夙愿得以实现,我真正成为他的妻子。而且,只要他快乐就好。也许以后他会更加小心,更加温柔,不会再弄疼我。 心仍在剧烈跳动,与两腿间的火辣跳动此起彼伏,承接着他亲吻的我突然心如明镜:他一直是爱我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你是怕连累我过担惊受怕的日子这才一直在躲着不见吧。”我问他,不在乎再自作多情一次。 他轻嗯了一声,带着愧意说道:“可我还是没能管住自己,今后,你恐怕一直得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我愿意。”没允许他再说什么,我用力吻住他的唇,表明我的决心。 灯亮了,灯光下,无数晶莹的汗珠凝结在他完美享受着他细致的的肌体上——看上去很美,让人流鼻血,就是碰不得,挺遭罪。可为何佟鹭娴跟她男友干这种事时很high?难道这死妮子是在装high? 尔忠国看见我哭泣却笑着的脸,有些疑惑,却又露出痴痴呆呆的表情——可爱极了。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眸里的专注和深情是我期待已久的美满幸福。 为何我要流泪?为何又要笑?也许只有我的灵魂完全明白——从此,不再有柳拾伊,我只能作为辛凤娇跟他在一起。 尔忠国轻轻喘息着、将头斜枕在我的臂弯里,轻轻拿手背拂开我眼角的泪和汗湿的刘海,他的动作极轻,极柔,像害怕弄皱了一件刚熨好的丝绸衫。他深邃的眸是如此动人,仿佛洒下漫天的星辉,美得令人不忍转睛。 尔忠国,从此,你也是我的人了。我心花怒放地想着,羞涩地垂下眼睑,突然感觉他颤栗了一下,抬眸看向他,只见他神色突变,露出诧异和惊惧之色,抚着我的手也僵住。 他的神情令我费解,为何直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掌心发怔? 那里有斑驳的血迹,鲜艳夺目。哪里来的血?我亦惊诧。 他惊恐地盯着我,突然又扫向我的□,嘴巴张得大大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大腿内侧除了一抹晶亮的液体外,殷红的血迹赫然可见,床单上亦有斑斑驳驳的血迹。 我不由大惊,曾以为自己已经…… 难道被乔泰下药催眠的那次经历只不过是思想意识上的失身?他并没有侵犯过我的身体?当时的一切只是无限接近现实的幻觉? 那次未见落红一直以为自己本该如此,作为一名现代女性,从小到大,蹦蹦跳跳的剧烈运动较多,不见落红也有情可原。 意外的同时,突然感觉好开心——我的第一次还是给了我最爱的人啊。 我羞涩地拉过衣角盖住腹部,心想:这个莽夫,女人家第一次不都是这样吗?怪不得那么痛。本来没来得及羞呢,却被他这夸张的模样臊羞了。 他重重地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头埋进臂弯里,一张脸已经皱成一团糟。我立即明白过来——他总算弄清楚我不是辛凤娇。只是,知道的是不是太晚了?已经上了我的贼船啦。 我瞬间感觉得意:早就告诉过你我是如假包换的柳拾伊啊。如今总算可以证实自己并未说谎。 命运的最神奇处在于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令人震惊的事情,就像此刻…… 然而,得意之情仅维持了几秒钟便被另外一种情愫取代。因为我还是处子之身,才得以靠这种最古老、也是最无奈的方法证实我的确不是辛凤娇。否则他会一直当我是辛凤娇爱下去。 命运真会开玩笑,就在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成为辛凤娇时却被证实并非她本人。 无法言喻的酸涩和失落感漫上心头……前面的泪还没干,新的又落下。 然而,我已经跨出了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拜托你接受一个名叫柳拾伊的女孩子爱上你的事实吧。 尔忠国神情复杂地看着我,更多的是凌乱。 我小心翼翼地拽过更多被单、遮住身体更多些,“你……后悔了?”我又担心了,声音开始不自信。 他抓住我,迷人的眸里竟然闪现出绝望之色。“你不是辛凤娇!为什么?怎么可能?” “你早该知道我不是她。”我顿觉失望,心里空荡荡、无所依托的感觉更甚,一度轻飘着的心开始下沉——我的担心终于成为现实了吗——他满心期待的破镜重圆或满心欢喜的旧情复燃不该朝这个结局演变? 他的眼眸如迷雾般混沌一片。当他再次看着手心,却神经质地嗫嚅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我惊呆了!他的迷惘、他的痴愣、他的失措交织在一起的眼眸如同一块强力吸,瞬间将我吸入一个深不见底的世界…… 我的右脚骤然被抬高——捏在他手心里。他如恋足癖般直愣愣地盯着我脚底的一处。“没有胎记,没有……你不是辛凤娇,你真的不是辛凤娇,你——究竟是谁?” 他仰起略显苍白的面孔,一双惊恐不安的眼睛盯着我,仿佛我是一个幻化成他凤娇妹妹的妖孽此刻终于露出了马脚。 他的眼神重重地伤害了我,让我感觉突然从天上掉进冰窟里。我紧咬下唇说不出话来,委屈的泪水止不住簌簌落下,心,刺痛,在身体的痛尚未消失的情况下。 “别哭啊,凤娇……不,你、你,拾——伊,别哭啊。”回过神来的他笨拙地劝道,完全没有了昔日的镇定和自若。 我没打算哭,因为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从爱上他那一刻起就注定要与坚强为伴。然而,我还是无法抑制地哭了——没用的东西! 我执意选择坚强,坚强却抛弃了我——我怎能不恸哭? 恸哭命运的嘲弄,恸哭幻想的破灭,恸哭刚刚恢复的骄傲再度被踏在脚下的悲哀。 “凤……对不起,拾伊, 193、晴天霹雳 ... 我有些心乱……乱了,真的乱了。”他像一个忏悔者喃喃自语着,突然一把抱住我,“对不起!拾伊,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我怎么这么糊涂?对不起……” 对不起?一声对不起为何让我感觉这么寒冷,让我感觉自己竟像某个因伺候帝王不周、即将被打入冷宫的嫔妃。 我突然憎恨起自己的身体来。为什么在最成功地扮演了被他宽恕了的辛凤娇时露了馅?这么快便被验明正身还怎么混下去? 曾经费尽周折、想方设法将自己和辛凤娇区分开来的我,直到此时此刻,才悲哀地发现也只有辛凤娇才能深深扎根在他心里——从始至末我都没能摆脱她的阴影。 看着他懊悔不已的眼神,我更觉难耐。 “拾伊,我会负责任的。”他紧紧攥着我的手,垂着的睫蝶翼般颤动着。 尔忠国,你又这样,连看着我说话的勇气都没了吗?负责任?谁要你负责任?我心里呼喊道。这话听着好牵强,好像我柳拾伊蓄意勾引了他,而他万不得已才出此下策一般。 悲从中来且愤懑不已——简直是我的奇耻大辱。 我抡起拳头劈头盖脸地抽打他。“你混蛋!尔忠国,你天生就是个大混蛋!” 尔忠国任由我发泄,一声不吭。 “你负什么责任?你怎么负责任?”我连连问道,“既然你终于明白我不是你的凤娇妹妹,那么请你告诉我假如她回来了,还愿意做回你的妻子,你打算拿我怎么办?”我急切地看着他的眼睛,带着仅剩的一点自信。 他的眸里氤氲一片——我看不穿。 沉默,又是沉默,令人压抑、令人难堪的沉默。 这个问题似乎难住了他,长时间地保持缄默,那双曾带给我甜蜜感觉的双唇紧闭着。 我感到心在下沉、不断下沉——我凭什么跟辛凤娇争?就凭跟她长得一模一样?还是凭我糊里胡涂、无法自拔的爱上了他? “容我想想再回答你好吗?我现在心里很乱。我真的……没料到会这样。”他终于说话了,但是令我更绝望。 他现在的神情像极了一个一直霸占着别人玩具、认定是属于自己的执拗小孩,直到有一天被人指认出玩具上隐蔽的某个戳记、发现并非自己原来那个时,才局促不安地反省自己的粗疏,悔恨自己的霸道。 可我不是玩具,我是有血有肉的人! 想还回去也不可能了——我把一切都给了你——从身体到灵魂。 你竟然还要想想才能告诉我。想什么想? 好一点的结局是他的凤娇妹妹始终不出现或者嫁了他人,他没有选择仍然希望有我相伴他左右。差一点的,那个辛凤娇回心转意了,他一个也不得罪,脚踏两条船。最差的,抛下我,跟他青梅竹马的凤娇妹妹冰释前嫌、双栖双宿去了。 我算什么?一个令他产生过错觉和幻觉的影子?始终无法正面的替代品? 我感到呼吸困难——所有的骄傲和自尊都被他无情地粉碎——一贯如此。 我又感觉到了我和他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横亘在彼此间的另一个影子。 我想包容一切,毕竟我思念他成疾,毕竟我深爱他——完全身不由己。 但他眉头紧锁的样子令我怒火冲天,理智全无。“你滚!你给我滚!我不想再见到你!滚啊!”我吼着,嗓子尖得吓人。 我宁可当初死在他手里,让他绝了任何念想。 然而,是我亲手促成了他对辛凤娇的旧情复燃,也是我亲手埋葬了他对我唯一的眷恋——今后将出现重影。 他一脸惊愕、无措、无辜。 我发疯似的推搡着他,撵他出门,扔出去跟他有关的一切…… 关上门,我无助地啜泣。 我知道我已经完蛋了,曾经无比骄傲的我此刻如同被拔光羽毛的孔雀独自掩藏起残破的身体,舐舔难以愈合的伤口…… 见鬼!两腿间火辣辣地疼,似在提醒我藐视预言的后果——他不是那个人——你自作自受!咎由自取! 这是老天爷对我的惩罚吗? 尔忠国扒在门上低声叫着我的名字。终于,他不再坚持,默默地离开了,一句安慰的话也没留下。 是谁说过快乐总是很短暂的?天才啊,我的快乐更短暂到似昙花一现——开得快,败得更快。 我洗去身上的血迹和欢爱留下的痕迹,匆匆收拾行李。 我不想继续留在这块伤心地,一刻也不想停留——房间里到处都还滞留着他的气息——不堪回首的气息。 叫了一辆黄包车,我去了邹淼玲的住处,求她收留我住几日。 我知道这会妨碍她和高铭锐的二人世界,但我眼下再也没有勇气一个人面对残酷的现实——我需要有个朋友在身边,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另外,我也需要冷静一段时间。 我没有对我的好友透露曾发生过什么,只说最近有人骚扰我,害怕一个人住,因为我无力接受她的任何责难——一定比迫击炮更猛烈。 我只想睡死过去。 那天之后,尔忠国如同人间蒸发了般踪影全无,一次也没来找过我。 作者有话要说:出现意外了。 求安慰,替十一童鞋求的。 194 194、上花轿 ... 随着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我由最初的心存幻想变得大失所望,继而又从大失所望变成冰冷的绝望——他果然并不在意我。 我,柳拾伊,只是一个成全了他的骄傲的幻影而已。 绝望之余,我再次自欺欺人:这样最好了,我不必再以辛凤娇的面貌出现在他心里,我就是我自己,从此不必跟他有任何瓜葛——可以干净、彻底地忘了他。 痛定思痛,我该真正长大了。经历过这一回,是否可以有资格跻身成人世界?也许仍然不够资格,但我终于明白单相思是多么可笑的事情。 尔忠国对我始终是残忍的——自认倒霉吧。从土匪手里救下我时他就这么说过。至少他还算诚实,没有虚伪地掩盖我不是辛凤娇的事实。他心里只有辛凤娇,恨也罢,爱也罢,始终是她,只有她。在他眼里,我等于辛凤娇,辛凤娇等于我。他本可以假装不在乎我是谁,让我在谎言编织的美丽光环中毫无知觉地毁灭。如今,他及时给了我一记沉闷的耳光,不够响亮却能让我快速清醒过来。 我该怨恨他吗?不。如果非要怨恨,只能怨恨自己,明明知道不该爱他,还是自作多情地爱了,明明知道他心里藏着的那个人不是我,还是不计后果地爱了,充满少女般幼稚的幻想,怨谁?谁让你妄图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了?结局恰如扑火的飞蛾——毁灭! 所以我不能恨他——似乎也做不到——唯有忘了他。 忘记一个人最直接的、也是最有效的方法就是麻痹自己、忘了自己是谁。 我托季老板帮忙,看他能否帮我在法租界内寻到一处落脚点——离上班地方近,离他出现过的那个地方就会远,然而我没能如愿。 自1938年10月汉口沦陷后,法租界便成为汉口一大避难场所,有钱有势的人家都想办法搬去那里,包括武汉三镇最有名的那些老字号都在法租界落了户。法租界早已人满为患,所有房屋从地下室到楼阁全部住满居民,一时半会儿无法再加塞进去。而我又不爱热闹,跟一大帮人早早晚晚接触非我所愿——我更愿意深深地隐藏起来,躲避日渐毒辣的日光。在找到新落点之前,我只能保留原来那个伤心之所。 高铭锐所托之事我没忘记,在电话里大方地叫了老狐狸一声爸爸后,老家伙用激动的声音问我有没有需要他出面的事情。我说我不愿意成为孤儿,更不愿意见到比我小了许多的人早早流落街头,无人问津。老狐狸弄清原委后,很爽快地叫我放心,他一定重点安排好这件事。 没等他问完我何时可以回去看望他,我假装电话出了故障挂机。 多简单,只需叫那老狐狸一声爸爸,什么事情都搞定了。我放下电话,在电话亭里发了很长很长时间的呆,直到有人不断敲打玻璃,催我从霸占了不知多久的电话亭出来。 解决这件事情后,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没去歌舞厅上班,只忙着把自己灌得醉醉的,分不清天南地北,分不清白昼黑夜。 邹淼玲第一个发现我不对劲,很快赶过来看望我,可我什么也不想说。 我有意逃避所有认识的人,尤其是池春树,我宁愿糊里糊涂也不愿让大脑有保持清醒的时刻。糊涂多好啊,糊涂了就不必清醒地面对现实。 当我被夺下手中的酒杯时,已经无法辨认来人是谁,只记得最后醉倒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当我终于清醒过来,面对的是池春树那张揪心不已的脸,他的眸中交替流淌过不安、刺痛、酸楚和落寞。然而,一旦接触到我的目光,他的脸顿时舒展开,露出我所熟悉的亲切、温和。而我却只记得他先前的表情:莫非我犯糊涂时把什么都说出来了? 我担心地看着他:“我……发酒疯了?”试探性的问话。 他点了点头,一度眼神闪烁,似在有意回避我的目光。 我感觉到他心情的沉重,但当他再次抬起头、勇敢地接触我的目光时,我只看到他轻松的笑脸。 原来,人人都学会了掩饰自己的内心,只是用来遮掩的道具不同罢了…… “酒醒了就好,大家都替你担心着。邹淼玲这些天打发了不少探问你情况的‘粉丝’。没想到你人气这么旺,没你在,舞厅的生意冷清了不少。”他起身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我接了却没喝,放回床边的矮凳上,心里一阵不安。 一定是我酒醉时胡言乱语了。天知道我口没遮拦地对他说了些什么。 不经意间,发现池春树的额角有道淤青,再看他那双好看的手——救死扶伤的手——手背上满是指甲的划痕。我失声叫道:“是我干的吗?是我弄伤你的?” “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他淡淡地说道。 真该死,我一边骂自己,一边抚上他的额角。“一定很疼!对不起,我……” “我不允许你伤害自己。”他突然抱住我,“拾伊,不要说对不起。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管。他已经死了,你忘了吗?他已经死了,求求你忘了他好不好?” 我一阵惊颤——还是不能忘记他吗?喝到那么糊涂的境地还是提到他的名字了?可怜的春树,他还以为我在为死去的尔忠国难过?他不知道他根本没死,而且我和他…… “答应我,以后不要这么对自己。有什么不快尽管说出来。我愿意当你的垃圾桶,甚至……出气筒。但是,请不要用醉酒的方式折磨自己……太伤身体……我宁愿看见你放声大哭。”他柔声劝慰着。 他越假装不在乎,我越难以心安。他的心有多痛,我能感觉得到。 “对不起。”我垂下眼睑。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永远不要说对不起。”他打起精神,握住我的手。“我答应过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照样疼你,爱护你,不让你受伤害。别再想他了好不好?” 被他握住的我的手挣扎着获得了自由,却再也抑制不住百感交集的猛烈冲击,“哇”地哭出声来,顷刻间,泪水如泄闸的洪水决堤泛滥。 这天底下,只有他能如此包容我,毫无保留。 池春树是上天恩赐给我的最好的守护天使,然而,我放着他这么好的人不爱,却相信什么预言?真要坚信预言倒也罢了,还爱上了心里只有那个女人的尔忠国!我不是作茧自缚是什么? 我愧对春树,欠了他的,这辈子也还不清了。 “不,春树,他没死!”我打算告诉他真相,我不可以欺骗他、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其他人或许可以,但对他,绝对不可以。“他回来找我了。”我抽噎着,告诉他我和尔忠国之间发生的一切。从第一次他救下我、当我是辛凤娇带回家,意图报复辛凤娇的背叛囚禁了我,直至他离开这座城市最终答应给我自由,之后侥幸逃生回来后一直暗中保护我的经过都坦白相告,更没隐瞒自己已委身于他的事实。 我不指望得到池春树的原谅。事实上我并不会后悔那一次如破蛹羽化般的堕落行为,因为它带给我最强烈的灵与欲的至真体验。也许这就是我一个古董级人物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吧。我必须接受,哪怕现实再残酷也必须接受。 一旦说出来,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倘若他因此鄙视我,远离我,我不怨他。他给予我的一切远 远超过我可以给予他的一切,就算为他付出生命的代价,我也心甘情愿。 他一言不发地听我说完,英俊的脸紧绷着,拳头也握得紧紧的。看来,我清醒时说出的一切比酒醉时的胡言乱语更残酷许多倍。 然而,我自私的心让我仍然期盼得到他的谅解——以他一贯宠溺我的方式——不会因为我做错了事而弃我于不顾。这便是自私的人一贯的作风吧,总是希望别人宽容对待自己所有的过与错。 我已经习惯了自私。从前是,现在是,也许将来还是——在伤害了他的同时仍然希望他成为我的避风港。 “对不起,我只想说对不起……”我苦笑道。我想我的笑容一定难看极了。 此刻除了说对不起,还能怎样? 池春树终于开口了:“傻丫头。”他轻声唤道,温柔地揽我入怀,“一切都过去了,别再难为自己好不好?我们要做的事情还很多,不该停下,前面的路还很远。我对你的承诺也很远,直到永远。” 一股暖流奔腾在心里——他终究还是原谅我了。也只有他有如此宽广的胸怀,纵然他自己再痛彻心扉、再伤痕累累,也要安慰我振作、不能倒下。 春树啊,被你爱上的人该是何等的幸运啊,然而偏偏遇上我这么一个古董,遇到我这么一个麻木不仁、只会提供伤害的人。 命运啊,你到底要将我带向何方?为何不让我也像他爱我这般爱他,为什么我对他充满了感情,却惟独缺乏爱情? 我可以拿什么回报他无私而宽容的爱呢? 后来的日子我不再酗酒,十天后,当身体的疼痛感完全消失、可以正常行走后,我再次回到吉祥歌舞厅的舞台上。 池春树如从前一样,天天晚上来舞厅接我,将我送回住处后再离开,仿佛那个叫尔忠国的人从未出现过、那天的事也从未发生过。 恢复上班的第五天,晚上,池春树来接我时神色较为激动,因为他终于可以脱下那身令人不耻的军服了。将恢复平民身份的他非常开心,告诉我这个好消息时一直笑着,并紧紧地拥抱了我。 我以为是龙须川进的功劳,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终起关键作用的人竟是百合子。她约见过春树,告诉他她这几天就要回国,而且要带着腹中的胎儿跟孩子的父亲一道回国。她希望春树别忘了她,更不要记恨她。她知道春树一直想恢复平民身份,于是动用一切力量游说。软磨硬缠之下,总算说服老狐狸和她父亲同意了。 听说池春树终于可以摆脱鬼子的身份,大家都很开心,认为值得庆贺一番,于是我们几个好友下馆子用大餐热烈庆祝一下,恭贺池春树同志的“新生”。 席间,邹淼玲又提及我和池春树该结婚的事情。池春树默默地看着我,神色异常平静,过了一会儿,他笑着对邹淼玲说:“结婚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啊。”他显然在等我表态,而我低着头,无法正视他的目光,感觉自己实在配不上她。 那晚,邹淼玲教育我很长时间,说女人应该理智点,寻找浪漫的爱情是每个人梦寐以求的事,但 事实没那么多浪漫,全是靠自己制造浪漫才行。她又反复说聪明的女人应该在皱纹出现前嫁给深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嫁给自己特别爱的男人。 我不禁想起我的妈妈也曾总结过类似的话:“如果你爱的人不爱你,为了减少伤害,你应该选择爱你的人。选择爱你的人远胜过选择你爱的人。” 尽管这是妈妈和淼玲的个人经验之谈,但谁能说它错了呢——我选择了我爱的,伤害便不期而至。也许,我早该选择爱我的人吧,就不会走这么多弯路,更不会伤害自己如此之深。 两天后,春树离开军官宿舍,搬进位于日租界和德租界交界处的新居。我帮他布置了房间。邹淼玲和高铭锐也一道来帮忙,可他俩又早早地借故离开了。邹淼玲临走前还责备我们俩太浪费,出于节约考虑只保留一处落脚点即可。 他俩走后,我也作别。池春树要求我多留一会儿,说很想听听我的意见。之前邹淼玲和高铭锐建议他开一家诊所,可他并不想那样,因为老狐狸答应放他离开的条件是一旦军医部有棘手的医疗任务他必须随传随到——帝国的利益高于一切。他脱下的是制服但无法脱开一个日本国民的责任。目前具体可以做些什么他也没考虑好,但他觉得无论从事什么应该方便跟大家经常碰面,除了可以及时商量事情,更可以共进退,应付日后更加艰难的几年光阴。 我知道他是不放心我,想更好地照顾我。感动的同时,我建议他先好好休息一阵子,就当是给自己放假。当军医的这些日子,他没少吃苦,比一年前更显瘦,但也磨砺出一股坚韧的阳刚之气。 “累不累?”他摘下围裙和袖套问我,“帮我忙碌了半天,请你吃饭吧。” “还好,没觉着累,也不觉得饿。”我倚在门旁看着自己的脚尖,感觉他在刻意挽留我。 “很久没靠我的肩膀了,在日本人那里一有空就被拉出去操练,过来看看是不是更结实了?”他将我拉过去,并把我的脑袋摁在他的肩膀上。 “嗯,是结实了。”我故作轻松地回答他,本想离开他的肩膀,却发现自己很想靠一靠。 像寻求避难的小猫一样撕去矜持,我顺从地倚在他的肩头一动不动。 很久没这样靠着他的肩膀了,有一年时间了吧。 他的手环过我的臂膀,轻轻地搂着我,让我的头枕在他颈窝里更舒服些。 四周静静的,我的手被他握在掌心里摩挲着。就这样,良久良久……他似在用无言的温情慢慢抚慰我那些看不见的伤痕——我忘了,他是个优秀的医生,而且是可以医心的良医。 如此的安静,时间也仿佛静止。 “拾伊,”他吻着我的发轻声唤道,“有一件事想征得你的同意。”他说完,心跳加速。 我意识到此刻的不同寻常。 抬眸看向他,只见那对澄澈的眼眸正泛起春水般温柔的笑意。“虽然有趁人之危之嫌,可是我还想问你一句:愿意嫁给我吗?” 尽管已经预感到他有不同寻常的话要说,但我还是惊愣了一下。 怔怔地看着他,心底 194、上花轿 ... 巨浪翻滚。我可以嫁给他吗?我这样的女人,还配被他拥有吗? 那双摩挲着我的手瞬间不动,我感觉出他的紧张。“你、你还愿意娶我?”我白痴般地问他。 他放松下来,眼神温柔极了,如清泉般澄澈干净,但是隐匿在那两汪清泉后面的似有一抹迟疑的弧光忽隐忽现。 “怎么,你——不愿意?”我轻声问道。也许他心中那个纯洁无暇的天使再也回不来了,他心里有疙瘩。男人好像都很在意这方面,那么他问我是否愿意嫁给他是随口说说还是……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即答道,捏了一下我的手心。 扶我坐正后,他认真地看着我说道:“你知道我希望你嫁给我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可是,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后,我不敢肯定你是否真的想好了嫁给我?我……我并不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拾伊,我是人,也有私心杂念,也有做错事的时候,我也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那么理智、那么豁达。伤心时,我会忍不住掉眼泪,气急了甚至想动刀子捅人。只是,对你,我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像中了魔咒一样没法阻止自己不爱你。有时我恨自己太软弱,是否早点霸道一些便可以避免后来发生的事?是否勇敢一点便可以实现我期盼已久的幸福?但是我做不到。我的软弱阻止我采取更有效的行动。我活得好狼狈,连外面那些树都比我春树活得有志气。 拾伊,我无所谓暴露我所有的弱点,但是,我能听到你一句真心话吗,果真愿意嫁给我?” 可怜的春树!因为我,他竟然把自己贬的一无是处。他的信心,他的志气,他的孤傲原来都是为了我才留存在曾经坚定的意志里的。然而,也是因为我,他击碎了它们,只剩下被动、消极等待的虚弱——全是我的过错。我该如何弥补对他犯下的罪恶?我欠他的越来越多…… 我探出身体,轻轻在他的唇上印下我的承诺。这是我们认识以来我第一次真心诚意,不带丝毫不良动机地主动亲吻他——一想到此我更加内疚,感觉自己虽然在刻意讨好他,却显得那么笨拙,如何给他更多的保证以恢复他的自信? 他的唇有点凉,似乎还没为我准备好。 我凝视他的眸,那里正荡起一阵涟漪。我闭上眼睛,带着赎罪的心态专心致致地用我的唇温暖他的唇,直到他的唇不那么冰了,我抵开他的齿,主动探进去搜寻他的舌。 他呼吸里那股若有若无的花草气息很快让我有了如痴如醉的感觉,可他仍在木讷地接受我的吻,似乎一贯以来一直是他主动,此刻我的主动反而令他被动了。 我没有放弃,执着地撩拨着他的舌。终于,一团火燃烧起来,我触碰到了我所熟悉的春树的舌。 春树的吻,很醉人。他搂着我的腰,开始用力地吻我,唇烈焰般炙热。 我忘乎所以,就这样,也许早该这样——他跟我是同一个时代的,他懂我,不会让我像猜谜一样不断审度他的眼神、探究他的心思——一望到底,透明、纯净。 绕了一大圈,我竟然还是回到他这里才能得到最真实的慰藉和安宁。 然而,我这样做到底算对还是错?我好像明显在勾引他。我这么急于奉献自己是为了弥补对他的伤害吗?还是我的确期盼与他发生实质性的关系? 有答案吗?我一阵颤栗。 该死,为何这个时候尔忠国的影子还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我脑海里?滚开,快滚开,别再来烦我! 你属于辛凤娇,不是我的,滚开吧!永远别再出现! 我使劲摇摇头,竭力从脑海里赶走那个人的影子,同时更加愧疚。对不起,春树,我怎么可以这样对你? 无论如何,我不能原谅自己。 抱住春树的头,我将它紧紧摁在我的胸前。宽恕我!我无声地祈祷。 他亲吻着我胸部的柔软,在粗重的呼吸中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我能感觉到他不再掩藏的欲望,同时感觉到一股狂野的力量在我的体内沸腾。 我撩起他的衣服,钻进去,贴至他的胸前轻咬他玫瑰色的小红豆,在他发出轻微的呻吟声时,我一边吻他,一边褪下他的长裤。动作刚进行到一半,却被他握住了手腕——他阻止了我。 “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拾伊。”他眼神凌乱,似有所愧疚。 “什么?快告诉我。”我不想猜,任何种种都不要。 “在认识你之前,我母亲的一个同事……曾经追求过我,我当时还不到二十岁,对感情的事情一知半解。她很漂亮,对我很热情,所以……当她对我好,主动对我示爱时,我以为会爱上她,就……”他的脸腾地红了。 “你跟她——嘿咻了?”我语气尖刻地问道,突然感觉心里一松。 “不!不!不!不是那样,我跟她很亲热,非常亲热,就像刚才我跟你这样。但是,我没对她做过那件事,或者……换句话说,没来得及做更亲密的事情就被我的母亲发现了,她痛斥了我一顿,让我理智点。我冷静下来后明白我并不爱她,都是荷尔蒙惹的祸。那次之后,我跟她分手了。”他像忏悔一样说出全部。 “你这个——傻瓜!”我有些恼火地掰开他的手,将他摁倒在沙发上,继续进行被他打断的动作。可他又阻止了我。“拾伊!”他喘着粗气,砰砰心跳的声音清晰可辨。“等我娶了你以后再做好不好?”竟似在哀求我。 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我突然兴趣全无,身上炙热的体温迅即下降。从他身上翻下来,却发现他两腿之间早已高高耸起起一座宝塔,不由惊悚:春树,你到底算不算人,已经这样了还能急刹住。佩服之余一丝遗憾追赶而至,看来我这个女人的确缺乏迷死人的魅力。 “如果你认为这样做更安心,我同意!”我帮他拉上长裤,乖乖地在他身边躺下,听见他剧烈跳动的心渐渐地、渐渐地平稳下来。 他带着胜利者的笑容紧紧搂住我,“我以为我没法控制我的身体,可是我做到了。拾伊,虽然太难了,但是我做到了。现在我比任何时候都相信我永远都不会辜负你,永远都不会伤害你,因为我能控制自己的欲望。” 我突然想哭,在他面前,我显得好鄙俗、好卑微,简直像个女色魔。 然而,在他温柔的眼眸里我重新看到一个拥有坚强的意志、强大的自信心的池春树,也是第一次发现他是这样一个具备超级自控力的男人。 可我做什么了?什么也没做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这个女人当的很失败,无法魅惑他意乱情迷。但天底下像春树这般坐怀难乱的男人估计已经绝种了,因而不算是我的过错。而且,遇到尊重我、疼爱我若此的男人我该高兴才对,可我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拾伊,等我来娶你。”他贴在我耳际柔声说道,充满深情的话语令我的心溢满温暖,可眼泪又流了出来。春树,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了,我凝视着他澄澈的眸暗暗说道。“好,我等你。”好容易让自己说出话来,更多的话却被他更紧密的拥抱勒回肚子里。 这一夜,我如此平静地躺他的怀抱中,汲取着他的温暖和芬芳,突然想到倦鸟归巢这句话。 三天后,池春树兑现他的承诺,派来大红轿子迎娶我。 除了新郎本人,最开心的便是邹淼玲。看着她那副激动不已的样子仿佛要出嫁的人是她。 精心替我装扮完毕,邹淼玲以娘家人的姿态一路将我送上花轿。 “好好对他,”她不厌其烦地嘱咐我,“不许再欺负他哦。” 我像是会欺负人的人吗?也许吧,非武力的欺负手法。 我对她羞涩地一笑,顶着大红盖头上了轿。 坐进轿子的一刹那,我默默告诉自己:跟一厢情愿的柳拾伊告别吧,从今往后好好爱春树,不再辜负他的深情厚意,就这样过完一生,不必等下辈子再做补偿。 透过红盖头看着轿子旁洋溢着幸福笑靥的新郎倌,似乎已经看到了未来的美好生活。 迎亲队伍一路上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引来无数路人驻足观望,议论一番。 走了两里路,前方一阵喧哗,迎亲队伍随即停了下来。 不远处传来一声枪响,接着一片惊呼声。 我急忙掀开窗帘,看到四下惊散的路人正忙着离开路面。 池春树骑在马上,紧张地看向前方。“出什么事情了,春树?”我感觉不妙。 “别担心,我们不乱动,那些人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他安慰道。话音未落,便闪过来一个白影将他撞落下马。未等他站稳脚跟,两个蒙脸人扑过去将他摁倒在地。 我大惊,正要掀开盖头冲出去帮忙,一个黑影闪到我面前。腰里一紧,被来人挟持住。 他们是冲我们来的?我一惊,本能地拼命挣扎。但来人力气好大,我没法摆脱他。情急之中,唯有急呼“救命!”陡然身体一轻,被抛向了半空中。 以为自己会结结实实地摔落地上,可下坠之际又被另一双有力的臂膀接住。那双臂膀紧紧箍住我,脚下“得得”生风,却是在马背上。 “放开我!你们这些缺德鬼!我诅咒你们生儿子都没……”我诅咒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被人点了穴。马儿只管纵蹄飞奔,哪管我是死是活? 我的脸冲着地面,飞驰的路面晃得我眼晕,想抬头看什么人劫持我的都不成。后背始终被一双大手摁得死死的,动弹不了。更可恶的是,一块黑布飞快地将我的眼睛蒙上,除了黑暗再也看不到其它东西。 很快,我便被拎下马,放在一快木板上。当木板快速移动起来时,我这才明白是在一辆马车里。 惊恐中,我不断疑问:他们为什么劫我?难道——乔泰是幕后主使?他消失了一阵子难道又投靠日本人、重操旧业了?可是,他没必要这么做啊。如果真是他,何必搞出这么大动静来。这些劫匪个个蒙着面,看来有意要掩藏真实身份。可不是他还能是谁?不禁又想到乔泰说过,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思来想去也只有他嫌疑最大。莫不是知道我嫁给池春树,心里不平衡了?如果是乔泰这厮,手段狠辣,春树一定会有危险。 我很怕深想下去。但愿这个神经不太正常的家伙只是一时冲动,不要干出蠢事才好。 渐渐地四周安静下来,听不到人声。 马车终于停下,马儿频频喷着响亮的鼻息,焦躁地刨着马蹄,我跟着颠来荡去,陡然发现自己又能动弹了。 摘了眼罩,我从车内爬出来,只见面前矗立着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四周是旷野和水塘,不知是哪里,但远处白晃晃的宽阔水面提醒我离长江很近。 乔泰怎么会把我劫到这种地方?好像不是他的做事风格。 “你这妇人,即已嫁为人妇,为何再嫁二夫?不守妇道已可恶,何况梅开二度、嫁给毁我华夏之异邦暴徒?”一个声音突然从庙内飘出,声音如瓮。 什么劫匪说话还文绉绉的?我轻咳一声,发现嗓子也正常了。“你是什么人?”我一边问一边朝庙内看去。“有胆量现身说话,干嘛遮遮掩掩,见不得人吗?”这会儿我心中倒也坦然——既然那些人劫我到此,还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看来并不想立即对我怎样。即便他们想要我的命害怕没有用啊。 “好一张厉嘴,不回答问题,还这么凶!”那声音斥责道,仍似在瓮中说话。 “论到凶,恐怕这位隐身大侠当之无愧,光天化日坏人家好事,还劫了新娘来这里,缺德透顶!古语有之: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你有种尽管放马过来,别藏头缩尾的。”我说着话,探向庙里看,搜寻那声音的来源。听着那声音明明在梁上,但却看不到人影。 突然眼前一花,左右脸颊均被人轻轻扇了一巴掌。我正要骂,腰际一热,身后站了一个人紧紧将我抱住。我吃惊地挣扎,欲摆脱那人的纠缠,一张嘴凑将过来,贴我耳边轻语道:“既然已经是我的女人,怎么可以再嫁给其他臭男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不必悬念,十一是谁的菜已成定势。 尽管撒花吧,亲们的支持是俺最大、最大的动力! 再说,某蓝是多么勤劳的淫哇。 没功劳,苦劳总有的,呵呵。 195 195、翻手为云覆手雨 ... 震惊中,我辨认出是尔忠国的声音, 怎么会是他?我僵住。是他劫了花轿!可他为何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大婚之日出现? 心立时乱了方寸,冷静落荒而去,唯余下大片大片的空白。 尔忠国扳转过我的身体揶揄道:“怎么哑巴了? 再凶我啊?” 看着他那张略带嘲讽的脸,我的火气“噌”地窜上来。“尔忠国,你是个混蛋!我当你死了,为什么还来招惹我?” “自己做错了事情,还冲我凶?你这个女人啊真要翻天了。”他摇摇头,并不生气,任由我气得鼓鼓的。 “送我回去!”我寒着脸一个一个字对他说。他不动,嘴角却弯起来,目光则如湖水深而稠。 这脸部的变化十足惹恼了我。“你这个缺德鬼,不要逼我诅咒你……”想说点狠话出来,可那些诅咒生儿生女缺零件的话怎么也没能说出口。 “听着,”尔国忠收起嬉笑之色,“送你回去是不可能的。我的女人不可能拱手让给别人,这顶绿帽子我也绝对不能戴!” 绿帽子?我揣摩着这个听起来很环保的词汇——恼羞至极,“你!如果脑子没进水的话,该去找你真正的老婆辛凤娇去!你我之间已经没有任何瓜葛。自从你出了那道门,我们就算分道扬镳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现在,请你立刻、马上送我回去!”这边说着,那边委屈、怨恨的泪水一股脑儿涌出眼眶。 “你要弄清楚,嫁给我的是你本人,与辛凤娇无关。要是从前呢,遇到这种情形,可以休了你。可现在是民国,夫妻间感情出了问题必须办离婚手续。而我们还没离婚呢,你又去嫁人,一女嫁二夫,闻所未闻!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来的媳妇,我还没死,你就急着改嫁,是不是太绝情了?而且,你叫我颜面何存啊,柳拾伊小姐?” “你叫我什么?”我抬起泪水盈盈的眼睛,感觉听错了。 “柳拾伊啊,吉祥歌舞厅红得发紫的人物柳拾伊,艺名‘清荷’的柳拾伊大小姐呀,错不了。” “你不觉得自己很荒唐吗?”我一抹眼泪,看清楚他的脸了。“你爱的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凤娇妹妹,你想娶的也是你那个青梅竹马的凤娇妹妹,与我无关。我是柳拾伊,我结我的婚,我嫁我的人,惹着你了吗?何必搅我的好事!” “正是!你的确惹着我了。” 尔忠国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只记得那天晚上跟我在一起恩爱缠绵、不分彼此的人是你——柳大小姐。所以,我找的就是你。你偷走了我的心,一个人没了心怎么活?所以无论如何,我得找回那颗心。”他振振有词地说着,一边抚着心口,仿佛那里确实很痛,“看看吧,这里现在空空的,痛得要命!” 今天的他像另外一个人,全然没有往日的沉稳、内敛。油嘴滑舌,放浪形骸。 我扭过头去,不想看他。我的自尊早就被他无情地践踏成泥了,凭什么信他的胡言乱语、凭什么被他牵着鼻子走?我可以信赖这样的人吗? “女人心,海底针哪。”尔忠国叹了一口气。“这么快就变了心。罢了,我送你回去,跟那个东洋鬼子百年好合吧!不过,回去之前,记得把我的心还给我。” “什么意思?怎么还?”明知他在使诈,但我无法判定他下一步究竟想怎样。 “你上次怎么偷走的,现在就怎么还。”尔忠国沉下脸,活像个讨债的恶煞。 “好,还给你,还给你!全还给你!”我抡起拳头砸他,敲打他,把所有的积怨劈头盖脸地“还”他。“够了吗?够了没有?”我喘着粗气怒道。 这个男人只要一出现就让我失去理智,没了清醒——我不要再看见他。 “糟了,新娘子,你知道你现在有多丑吗?恐怕你这一回去,所有迎亲的人都吓跑了。啧啧啧,看哪,这里红一块,那里黑一块的,简直像个母夜叉。还是别回去了,下次拾掇好看些再嫁人吧。” 我抹了一下脸一瞧手心,妆容果然全毁了。“尔忠国,”我气得发抖,“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恨得大脑缺氧,只剩一片空白。 “恨吧,恨吧,记得省着点儿用,要恨一辈子呢。”他淡漠地笑着,抬手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时间,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揣好怀表,他上来拿衣袖擦拭我脸上的污渍。“没必要回去了,这婚铁定结不成啦。” “你究竟想干什么?尔忠国!”叫着,一种被人玩弄于鼓掌之间的愤懑充斥全身。 “恐怕要提前恭喜你——当寡妇了。”他遗憾地说道,又露出嘲讽之色。 就在这时,市中心的方向传来一连串爆炸的声响。 一阵眩晕,我站立不稳,难道春树已经…… 勉强稳住身体,我颤声对他说道:“你好歹毒,你怎么能……尔—忠—国,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你这个残暴的狗特务!”我哽咽着吐出这些字,脚底的地面像被抽走了,一个劲儿往下陷。 尔忠国收起不羁之色,颇带同情地扶住我的肩膀,一双眸子看着我,带着摄人魂魄的力量。 “唉,你已经偷走了一颗心,何苦再占着另一颗无辜的?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痛苦地摇摇头,紧咬着唇。春树的罹难是我造成的,没有我,他不会出事。 耳边响起疾驰的马蹄声,又有三匹马飞奔至尔忠国面前。“撤吧,老大!”一个声音从马上喊道。另一人已经利索地解开马车的套具,将马解放出来。 尔忠国拍拍我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一个翻身跃上马,弃我而去。 “尔忠国!你不得好死——”我朝那矫健的背影咒骂道。这条毒蛇,毁了我的人生不说,还蓄意谋杀了我最在乎的人。 我跪在地上,悲怆地仰望广袤的天空。老天爷,你为什么就是不长眼,要报应也该报应在我一人身上,是我把他牵扯进这个时空的,是我连累他遭殃的,为什么不惩罚我? 独自在旷野里伫立着,品尝漫无天际的痛、品尝失魂落魄的悔。天与地之间的我是如此的渺小又卑微,一无是处。 风沙沙地吹过,像要带走我孱弱的躯体又似在嘲笑我的无能。乔泰说过的话回响在脑际:“任何男人遇到你都会栽跟头!” 我是祸水!我是祸水!是我祸害了池春树——一个对我用情至深的人! 此时,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坍塌了,独留我一人坐在旷野里苟延残喘,痛不欲生。 远处响起阵阵清脆的马蹄踏地之声,一片烟尘隐隐滚动而来。尘土飞扬之中,一彪人马转眼已至眼前,来人中打头的竟然是吉祥歌舞厅现任老板季先生,随行的正是护场子的几个保镖。 “柳小姐,你没事吧?”他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狐疑地问道。 “有人给我们留口信说你被劫持到了这里,原本打算开车来,但有段路被炸得不像样,车开不来,只得租了马,可好找到你了。赶紧回吧,城里乱了套,又要戒严了。” 回城的路上,季先生告诉我刚才一帮神秘人趁着迎亲队伍经过济生四路东和电影院(日军电影院)之际劫持了花轿,并趁乱袭击了正在看电影的日军,打死了不少日本兵,伤者更多。那帮人还干掉了城里一个大汉奸和他一家老小。 听到此,我恍然大悟,急忙问季先生是否知道我家先生有没有出意外?他告诉我池春树被几个日本宪兵带走了,但是看样子不是逮捕他,因为那些宪兵对他很客气,他也不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心里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随即暗自将尔忠国骂了个狗血喷头。这个狗特务总是喜欢给人精神折磨。他强行带我离开兴福镇那夜也是如此,谎称池春树被杀了,然后变态地看看我痛苦万状的模样。 当天,全城戒严,如临大敌。 邹淼玲起初挺为小鬼子们遭殃的事情高兴着,但一想到婚礼被搅黄了,又不开心起来,哀叹新郎倌池春树大人真惨,眼睁睁看着新娘被人劫走救不了也就算了,还被弄去替那些缺胳膊折腿的倒霉蛋疗伤,真是晦气。 我想递消息给池春树报个平安,可联系不上,也不找不着能送信的人,急也急不来,只有等风声过去再说。 邹淼玲拉我到里屋,神秘地告诉我她最近忙是因为高铭锐不久前跟新四军潜伏在汉口的地下组织联系上了,虽然目前他俩还在考核阶段,也只能接触地下党外围组织,但从今往后可以真正开展有意义的活动了。我纳闷他们是如何联系上的,因为目前汉口地下党的处境可谓异常艰难。邹淼玲告诉我高铭锐不是记者吗,有的是办法。我不得不惊讶小资情调极浓的邹淼玲居然变成激进青年了,匪夷所思。要知道她可一直是视政治为粪土的物欲主义者,不曾想回到七十年前反而变成又红又专的革命青年了。 感慨之余,我告诉邹淼玲我也想成为和她一样的人,她安慰我她有考虑过,也跟高铭锐商量过能否拉我加入一事,可高铭锐同志仗着自己是预备党员,老神地认为我不太适合做地下工作,拒绝的理由是我的相貌太引人注目,而且目前阶段也没有合适的任务派发,一句等等再说将邹淼玲的建议搁置一边,也等于将我划到局外人那一类了。 我怀疑这不是他真实的理由,恐怕是因为我“家庭关系”比较复杂、他不敢启用吧。地下党考察他,他便也拿考察做借口对付我。 还是那句话:日久见人心——我柳拾伊也是经得起生死考验的人。 鬼子被袭击的第二天中下午,邹淼玲通知我高铭锐和另外几个身份特殊的人晚上留在她这里过夜,让我回自己的出租屋去住。我很想留下来接触那些特殊人物,但邹淼玲婉言拒绝了我这个“局外人”的跟风行为。 舞厅的生意受到影响,晚上早早地关了门。路上,鬼子设路障盘查的岗哨陡然增加了许多道,回住所比往常耽搁更多时间,但因有“日本国侨民身份”的掩护,一路上还算顺利。 窗外不时响起警笛刺耳的呼啸声,让我这个耳朵特灵敏的人听得烦躁异常,我只得往耳内塞上棉花团。 脱去衣衫,仰躺进浴池泡澡,我缓缓地呼气,努力放松自己——一番紧张的折腾过后人倍感疲惫。 虽然昨天的喜事被搅合了令人感到晦气,但毕竟池春树没事。他没事,我就心安了。不知日本人何时能放他回来?他是个一遇到病人就忘记时间的人,但愿他别太累着自己。 想着,脑海里又浮起尔忠国的脸。他好卑鄙——这人一直就是——利用一切机会完成他的刺杀行动,根本不在乎别人的死活。我的幸福,我的快乐对他来说是随时可以拿来牺牲掉的废品。他纠缠我的那番话不过是为了满足他一贯的占有欲和虚荣心吧? 他从来都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哪,可我居然深深迷恋上了他,居然因他的死讯而不愿生,因他的复活而惧怕死。 柳拾伊啊,柳拾伊,你真糊涂到家了,在感情的问题上就是一个大弱智啊! 深深地叹息着,我一次又一次替自己感到悲哀。 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但愿自己从未遇见过他,但愿能从记忆里永远删除他…… 满池的水屏蔽了空气中泛滥的烦躁感,本想在水里浸泡一小会儿的我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迷糊中,我的身体似乎浮动起来,一个热乎乎的东西抚在我脸上。 惊醒,却看见尔忠国神不知、鬼不觉地坐在我面前。 没等我惊叫出声,他捂住了我的嘴,松开手掌的瞬间,滚烫的唇印上我的唇。我挣扎着,将他向外推。 他含糊地说着“水已经洗凉啦。”将我一把抱起,迈向床头。我的身体被他紧紧箍着,动弹不得,唯一可做的就是张开嘴咬他。 在他躲闪之际,我恼羞地问道:“你还想怎么样,姓尔的?别跟鬼魂似的缠着我不放!” “是你缠着我不放,柳大小姐,我无论闭眼还是睁眼到处都晃动着你的影子。”他促狭地笑着,将我放到床上。 “胆大包天的家伙,日本人满世界搜你,你竟然自投罗网。”我爬起身,急忙找寻可以遮体的东西。 刚扯过被单,没来得及裹上身,尔忠国一把夺了过去。“嗯,日本人进租界搜查需费点事。而且,你不是日本鬼子的女儿吗?特殊待遇户啊,就是搜你这里也不敢放肆。所以,你这里算是最安全的地方啦。”他说完,躺在我身侧,慵懒地伸直了长腿。被单被他压在身体下面。“今晚我就睡这里了,好几天没睡上个囫囵觉,累啊。”他说完,仰天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下去!从我床上滚下去!”我推搡着他,可他动也不动。 我用力几次也没能移动他一丝一毫,他就像一块铁板焊在了床板上。“我叫人啦!”我威胁道。 “你不会那么做。”他乜斜着眼睛漫不经心地说道。“就算你想杀我,也不会让我落到鬼子手里。” “你别自信过头了,我真要喊人了!”一边说,一边用力拽着被他压在身下的被单。 他猛地一抬身,正在使劲的我差点摔下床去,但总算拿到遮体的东西了,于是狼狈地将身体裹好。 “时候不早了,睡吧!”他淡淡地一笑,好像料定我不会出卖他,伸手关了灯。 “喂!你不要欺人太甚,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想怎样就怎样啊?”我一脚踹向他。 他依然不动,倒是我的脚吃痛。黑暗中,我听到他粗重的鼻息嗤嗤嗤地 195、翻手为云覆手雨 ... 响,似乎在笑。“你是我妻子,我来不得么?”语气甚是得意。 “你!好你个厚皮脸,给我滚出去!”我血气上涌,拳脚.交加,只想撵他出去。他任我踹,任我打,就是不动。 我仿佛在跟一块石头怄气。 “好!你厉害,不动弹是吧,我动!”自知拗不过他,我只得主动弃床。殊不知他“腾”地坐起,拧开了灯,随即嗅了嗅自己身上,蹙眉道:“嗯,是有味道。我去洗个澡。”说罢,很快脱光了衣服,好似在自己家里一样随意。 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也没比他好到哪里去,顿觉脸红,连忙又将松垮下来的被单裹裹紧。 趁他洗澡之际,我三下两下抹干水渍,胡乱地拽出一件旗袍往身上穿,提了鞋就往门口跑。 拉开门,刚迈出门坎儿,一阵风从身后刮至——尔忠国拦腰抱住我回到门里,重新插好门闩。 他全身湿漉漉的,还没来得及穿衣服,估计是直接从浴缸里跳出来追我的。“别想去告密。”他亲吻着我的脖子喃喃道,“你哪里也去不了,小妖精!” 我拎起鞋子便砸,他向下一蹲,躲开,顺势扛起我,夺下我的鞋扔在地上,又将我放到床上,然后挨着我躺下。 “你这人真无赖,谁请你来了?滚!滚!”我叫道,带着满腔的愤怒一脚又一脚踹向他。 尔忠国散漫地笑着,突然一把捉住我的脚踝,“还没气够?气性够大的!小心踢崴了自己的脚。”说着,顺着我的腿一路摸上来,一双勾魂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被他看得脸上一阵发烫,我扭过头去,同时感觉心被拉扯了一下——痛。 死死摁住他摸到我心口的手,我叫道:“尔忠国!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不是她!”满腹的酸楚让我忍不住落下泪来。“你对我做的一切还不够残忍吗?我恨你,恨死你了,你为什么不去死?” “死是迟早的事情,”他用平静的口吻说道,“但在那之前,我想先解决好你我之间的事。我不想你这么委屈,毕竟一切都因我而起。”他的手抚上我的脸,用指背轻触我的唇。 “少惺惺作态了,我不会再相信你。听着,我不是你期盼着回心转意的那个人,你也不是我值得守候的那个人。我们从一开始遇见就是个错误。如果你是因为那晚的事心存愧疚,大可不必,就当我自己不小心被蛇咬了一口。你走吧,我永远不要再见到你!”我怨恨地看着他,一颗心痛得几乎不能呼吸。 是否,今后永远不再见面就能忘掉一切呢?要下定多大的决心才能不再想起他呢? “拾伊!”尔忠国粗糙的大手摩挲着我的脸颊,双眸载满柔情。“那天晚上……就当你正式嫁给我了,好不好?不是她,是你,柳拾伊,是柳拾伊嫁给我的好不好?”他很认真地说道,粗糙的手掌忐忑不安地又摩挲到我的肩膀上。 他的目光是那么专注,那么深沉,不像随口说说而已。 “不!”我的心不想再被刺痛,那晚痛的记忆尚未消除,不值得回味。“你这话应该对辛凤娇说,不是我!”我拼命摇头,眼泪不听使唤地掉落。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啊。也许我说的话不中听,没法让你接受,可我不想失去你,那会让我生不如死。在我们都跨出那一步之后,还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吗?你是个好女孩,绝不会随便跟一个男人发生关系。是我糊涂,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你受了这么多委屈。你一个女孩子在这么艰险的世道里走到这一步太不容易了。拾伊,原谅我吧。我必须得到你的原谅,哪怕明天就死去,也心安了。” 我不知所措,心“砰砰”急跳着——完全失去节奏。 今晚,他甘愿冒着生命危险来见我,就为了得到我的原谅?未免太疯狂。这个骄傲、冷静、自私惯了的男人会在乎一个女孩子的贞洁问题?真太难为他了,是封建大男子主义一时泛滥还是真情使然? 我惶然打断自己的臆想。不可以!我不可以再跟他纠缠不清,不要细想,只管拒绝。 “麻烦你穿上衣服,走吧!很抱歉让你承受这么重的心理负担。”我淡漠地对他说道。“尽可以把你那些可笑的想法收回去。一个女人的一生并不是靠贞洁维持的。这种事好比万事开头难,一旦开了头,也就好办了。”我努力使自己看上对着这种事根本无所谓。“我已经决定嫁给池春树。至于你我之间,该做个了断了。那份离婚协议书,我一个星期前已经签好了字。你,自由了!”我轻蔑地看了他一眼。“你等着,它就在我的箱子里,还有那笔钱,都会悉数交给你。” 我翻下床,走向柜门。尔忠国一跃而起,拦在我和柜门之间。他拉起我的手,手心全是汗。“不要这样,拾伊,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我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错误。”我使劲撇开他的手,从壁橱里拖出木箱。 尔忠国看也不看我递过去的纸张,“哗啦”一声将它撕成两半,接着三下两下撕成无数片碎屑。“从来就没有这份协议,永远也不会生效!”他固执而焦躁地说着,眸里满是霸道。 我叹了一口气:“撕了也没用,因为我们的婚姻本是无效的,离婚不离婚也是多此一举,形式罢了。你娶的是辛凤娇,登记证明上也是她的名字。你该明白,如今是民国,真要办离婚,也得找到她本人。”说罢,我轻蔑地扫过他一丝~不~挂的身体,“喂,你一个大男人光着身子留在我屋里,不妥吧!麻烦你高抬贵手放过我,我还想风风光光地嫁人呢。” “拾伊!你说的都是气话。你心里一直藏着我,怎么可以嫁给另一个男人?无论对你,还是对那个要娶你的人都不公平。”他激动起来,脸也胀红了。 “你自以为很了不起吗?”他的话让我没来由地火冒三丈,“我不想跟你再有任何瓜葛,你听不懂是不是?我甩了你,听明白没有,我甩了你就是说再也不想理你了懂不懂?你又不是没被女人甩过,再多一次又何妨?说到不公平,这天下都要那么公平,还会有矛盾?还会有战争?还会有悲剧?”我的嗓门越来越高,声音几乎分岔。“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过公平二字?恐怕又是担心你那个可亲可敬的义父大人受不了这个刺激吧?你真比他亲生儿子更像亲生儿子!” 尔忠国一把攥住我的臂膀,眉心紧蹙,我的话似乎先刺激到了他。 “既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不如大声把日本鬼子招来吧,彻底毁灭我。否则我要做一件让你痛恨一辈子的事情。” “什么意……”话没说完,已经被他截下,他的唇堵住我的唇,脸颊抵住我的鼻孔,瞬间侵占去可供呼吸的空间。 我呜呜地抗议着,身体徒劳地挣扎在他潮湿的身体下。只一会儿,呼吸窘迫起来,我只有呼吸他口中的空气,彼此的舌再度纠缠在一起。 除了又羞又恼,无计可施。 他的吻带着明显的攻击性,凶猛而热烈,似火,似焰,伴随着每一次的呼吸凝聚着强大的征服欲望。 我的心跳得很急很急,手脚痉挛地抽搐着。不要,这样下去跟谋杀无异。 他突然放开我,一度充斥于胸腹间的压迫感瞬间消失不见。 我臊着脸急喘着,愤怒地瞪着他。 “可以喊了。”他冷酷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我,“你只有一次机会,要么把鬼子招来抓走我,要么就保持沉默……让我要了你。” 我惊愕地瞪着他,他要干什么来着? “喊啊!”他的嗓音陡然提高八分贝,震得我一颤。 “你混蛋!”我叫道。 “声音太小,大声叫出来!尖叫会吗?你嗓子很好,完全可以让方圆两里内的人听清楚这里有人喊救命。” 这个家伙简直卑鄙透了。他知道我做不出来,知道我无论如何不忍见他被鬼子捉走,于是丢了这话给我听。 我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休想要挟我!我会大声叫的!”被他制住的不甘让我的心恨得痒痒的。 “请便,柳大小姐!希望叫声不像蚊子哼哼。”他镇定地看着我,察视着我裸.露的慌乱。 我张大嘴巴运足了气,但真就叫不出来。 尔忠国莞尔一笑,唇侵上前来,含住我的唇用力吸吮了一下,轻声道:“小东西,我就知道你的心比你的嘴诚实。” 他总这么骄傲,然而,恰恰击中了我的要害。 我的脸一热,急忙转过头去。 被他看穿了心思的我该往哪里躲藏? 老天爷,我又要完蛋了。 尔忠国一个翻身,轻压在我身上,唇贴近我耳边低语道:“那么现在,我要你!” 露出他惯有的霸道和执拗,并无视我的拒绝将滚烫的唇闪电般贴上我的唇瓣,吸吮棒棒糖般将我的口唇整个儿吞裹入他的口中。我只得靠喉咙发出一声表示怨恨的单音“嗯”,但怎么听都像享受着的呻吟声。 似受到我刻意的鼓舞,他的舌立即撬开我的齿贝长驱直入,翻江倒海。 我充满挫败感地怒视着他,他正闭着眼睛,但倏地睁开,黑瞳星光流转,竟是如此摄人心魂。 腹部一股热流急剧流窜向两腿之间,陡然发觉那里早已经被某一坚硬、热乎的巨大物抵住,瞬间城池失守。 我哼哼了一声,瘫软如泥…… 尔忠国对于我来说,就像对我不慎治下的千年顽疾起绝对镇痛作用的一味毒品,对于他这类药性极强、腐蚀性极强的毒品,我没有一点免疫力,一沾上便热血沸腾,忘乎所以,再难拒绝他霸道的温柔。唯一可做的便是缴械投降。 下一刻,终于明白什么是销魂,什么是夺魄。 巨大的刺激和快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心狂野地跳动,极欲迸出胸腔...... 心灵交融、合为一体的一刻是如此妙不可言。 体验了欲~仙~欲死的极致快感后,我娇喘着紧紧地抱住他,怕他突然就消失了、只剩下南柯一梦。 “你不是个好东西!”我骂道,陡然之间想起了池春树。 眼前这个男人让我再次变成一个是非不分、恩怨不明的坏女人,让我再次背叛了池春树。而这次的背叛比任何一次都更离谱,更具伤害性! 我惶然不知所措——我该怎么面对春树? 为什么最不愿伤害他的我恰恰是伤害他最深的我?好恨自己。 尔忠国轻声叫起来,惊愕地瞪着我——我竟狠狠地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两排深深的齿痕。 可同时,我惊愣住——在相同的位置上还有一道啮咬留下的痕迹,虽然突起,但色泽很浅,显然时间已久。 谁留下的?另一个——女人? 我睁大眼睛瞪着他肩膀上的啮痕,新旧两道齿印几乎重叠在一起。 看向他的眸,他仿佛已经石化,却仍在瞪着我,眸里深邃的犹如暗夜的星空。 “对不起,我……我……”我亦石化。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是感恩节。 某蓝避开高峰期,提前一天祝亲们感恩节快乐! 感谢一路支持某蓝到现在的亲们,尤其是热情留评的亲们,以及热情留大段长评的亲们。 哪怕在最暗淡无光的日子里,也让某蓝深深体会到码字的强大动力。 感谢各位亲们!某蓝感恩的心一年365天天天在。 196 196、众里寻他千百度 ... 他突然醒悟过来,唇角勾起,露出迷人的笑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还这么恨我?没道理。”说着,捧起我的脸晃了晃,“我只是希望多点时间想明白一些事,你竟然用另嫁他人的方式毁灭我,不如直接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算了,你这个惨无人道的女人!” 看着他此刻明灿一片的眼眸,我的委屈瞬间浮上心头,将先前的疑惑抛之脑后。“你对我而言就像雾、像雨、像风,我根本触不到你。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来找我,我还能指望什么?为了避免伤心,只能强迫自己忘了你,忘记你最好的方法就是另寻新欢。书上都是这么说的。” 尔忠国吃惊的眼眸转而变成讥诮,“小笨蛋,你以为我不想找你吗?天天想,一直想,可是我的命尚且记在日本人账上,有没有命再见到你心里一点数也没有。你以为我是虫子,想飞哪里就飞哪里么?”说罢,食指弯起,刮了一下我的鼻尖。 我并未因此感觉好受些。“我无数次证明自己不是辛凤娇,结果只让你更加认定我恰恰是喜新厌旧的辛凤娇。我是不是只能作为辛凤娇存活在你心里?你不觉得很过分吗?”一提及那个敏感的名字,就感觉牙根发痒,心情不畅。 我跟他之间的那个影子何时才能真正消失呢? “唉!”他挠了挠脑袋,“如果我坚持说你根本不可能是她,那是存心骗自己。我想到头裂开了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是辛凤娇——这太难了!你跟她……唉,不可思议!” 都到了什么时候了,这个混蛋居然还这么说? 我扭过头去嗔道:“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她,却还拿这话气我!” 尔忠国连忙扳转过我的脸诚恳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就连刚才……我差点又糊涂了。 你跟她几乎完全一样——相貌、嗓音、脾气、爱好,甚至眼神和气息都那么相同。你在梦里经常叫我‘国哥哥’,我真真切切听到了,这还能有假?从来只有她这么叫我,就算她有个孪生姐妹也不可能如你这般相似。”他的眸里一片澄澈,不带丝毫的虚伪和遮掩。“可我也仔细回想过,你出现以来种种特立独行的表现,好像是不太对劲。我那妹妹一贯任性,没你这么隐忍。她博学多才,但没你这么见多识广。她写的一手好书法,而你的墨宝简直不敢恭维。当然还有其它很多细节也存在差异。虽然我也曾疑惑过,但总以为是我跟你多年未见面以及你失忆了的缘故。如若去除成亲前那晚,我跟她该是九年没见着了,九年变化之大什么都可能发生,所以我才会一直误会你是已经忘记自己是谁的辛凤娇。” 我听着倍感别扭,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 更加扭转了身体,我几乎背对着他,心里的醋坛子早已打碎了三大缸。 尔忠国依旧喋喋不休。“你别生气,先听我把话说完。”他认真地说道,将我扳转过去面对着他,“我以我的性命起誓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起,就完全把你当成她。即使后来我们相处了那么久,也没意识到你不是她。无论从逻辑还是从推理上看,你应该是她,但从技术上看,你却不是她,我无话可说。唉,不管怎样,现在我怀里的这个人是你,所以无论你是谁,神仙也罢,鬼怪也罢,都是我想要的人,都是我再也丢不下的人。” 看着他深情款款的眼睛,心里突然一阵难过。他为什么这么直白?不晓得哄哄我吗?哪怕撒个谎也好啊。他不知道我是多么不情愿跟辛凤娇扯上关系? 我垂下睫:“你从来都是这样,就是不愿意相信我,骄傲的像只孔雀。你好像更愿意相信乔泰那个淫.虫的话。他跟你一样,都是报复心极强的人,巴不得看着我倒霉呢。” “我错了,别把我跟那个家伙放在一起说好不好,你这就饶了我罢。”尔忠国的脸红了一下。 想起曾经受过的种种委屈,不禁沉默。短短一年时间,我活得多悲惨、多艰难,这颗饱受折磨的心用炼狱来形容一点也不为过啊。 轻轻地叹息,这就是命吗?躲也躲不过,逃也逃不开,几番挣扎后还是陷入那张早已铺开的情网…… “拾伊,笑一笑。”尔忠国似被我的沉默吓着了,手指又上来刮了刮我的鼻子,见我无动于衷,便双手齐上,挠我的腋下。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计谋得逞,立即笑道:“你饶过我了。” “我不饶你,你是个狗特务。我恨你,你为什么是个狗特务?”我收敛了笑容,不无遗憾地说道。 尔忠国先是一愣,随即坏笑。“恨吧,反正要恨一辈子呢。”搂紧我一阵狂吻。 我闭上眼睛,晕醉乎——没治了,如此轻而易举便被他用美男计征服了。 忽而听他低声惊道:“拾伊,你的手镯为什么又亮了?好奇怪的东西!” 他在研究我的手镯。这个本该属于二十一世纪的东西在他看来的确不同寻常,可他说什么? 我猛然向手腕看去,讶然。 银色的合金手镯果然在发光——几束长短不同的射线穿透手镯射出耀眼的光芒。再仔细看过去,时间功能不知为何消失了,代替它的是一长串不断闪动的数字,数字每隔一小会儿变化一次。 “可能……出故障了。”话音刚落一个疑问陡然闪现脑海。“你……为什么说‘又’?”我疑惑地看向他。如果他问“你的手镯怎么会发光”或者“你的手镯为什么亮了”我觉得更加符合逻辑一些。紧盯着他的眼睛,那晚和池春树被一帮神秘杀手抓了去的情形重现眼前。 自知露馅,尔忠国苦笑一声。“我招,我招。那天你和池春树被抓,是我的弟兄们干的,可我事先并不知道目标是他。如今各个小组日常的刺杀行动相对独立,只管效果不问过程。那晚,他们见你的手镯发光以为里面藏有什么机密或危险,便要摘下来细看,但是个个笨手笨脚的,结果还得由我亲自动手。当时我怕你认出我来引起弟兄们的不良情绪,便没暴露身份。别怪我,你和那些鬼子走的太近了,非常时期只能非常处理。不过,若不是我做了些工作,你和池春树是没法活着回去的。怕你撑不过去,我暗暗派了一个线人去关押你的地方,就是那个拾荒的老伯。拾伊,你怎么了,眼睛直发愣。”他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没料到他们把你也给抓来了,生气了?” 不听则罢,一听顿如醍醐灌顶。 我惊颤颤地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拉到脸前:“你、真的是你摘下了我的手镯?你就是那个罗锅大队长?” 尔忠国有些担心地看着我,神色迫窘:“是,我易容了,我能活到现在多亏技术全面。这帮弟兄乱七八糟什么出身的都有,有些人只要肯给钱阎王爷也敢杀,跟我是不是一条心更没法弄清楚,所以每次有大范围的集体行动我都以罗锅的形象出现。” “我不信!我不信!竟然是你摘了我的镯子?”惊愕与狂喜急剧碰撞,引起强烈的心电反应。 他讥诮道:“很难吗?”说着,随手握住我腕上的合金手镯向上一抽,手镯轻松地滑出我的腕。 如突发心脏病的人,我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无比激动地看着他手里正在把玩的那枚手镯,眼一黑,这就晕了过去…… 人中穴被人使劲掐着,刺刺的痛,苏醒过来第一眼便看到满脸惴惴不安的尔忠国。 他如何能明白?原来是他,真的是他! 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简直——太棒了! 我欣喜若狂地扑进他怀里,像只对主人撒娇的猫在他身上蹭啊,磨啊,不时地亲吻他,眼泪又情不自禁流了出来。 百般的屈辱,万般的磨难,于一瞬间烟消云散。 辛弃疾有一句耳熟能详的词: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其中的惊、诧、涩、苦、甜、酸、喜汇聚在一起,可谓百感交集。 尔忠国如何能明白?看我又哭又笑、似中了魔一般,不知如何是好。 “真的是你,真的是你!”喜极而泣的我呢喃着,眼泪流了他一身。一旦知道他就是摘下我手镯之人,注定这辈子跟他再难分离。 “拾伊,你别吓我!”他担心地摇了摇我的肩膀。 我不管不顾,身体里涌动着火山喷发般的灼热能量让我只想将他生吞活剥了。 尔忠国被我扑倒在床上,惊愕地看着我。我紧紧抱住他阳刚的身体,激动的吻如雨点砸向他,并念咒般重复说着两个字“是你,是你,是你……” 他,就是我一直企盼的真爱! 尔——忠——国,就是我穿越到这个时空的终极理由吧! 起初的我一直心存芥蒂,恨自己不该爱上尔忠国。然而时至今日,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正是我殷殷期待的爱人啊。 我狂野的举动再次勾起他征服的欲望。“小馋猫。”他宠溺地吻着我说道,身体再度炙热如火,一把托起我送向他的身体…… 于是,我的羞涩,我的惊颤,我的痴狂刻进他的眸里,迷醉了他的情。 于是,我的风光,我的柔美,我的妩媚只为他一人极致绽放,打动了他的心。 他的满足和欢喜同样落进我的眼里,沉沦了我的心与情。 像两片在苦海里漂泊了很久的桨,寻寻觅觅中终于搁浅在同一片沙滩上,从此不再分开…… 身与心,完全靠岸。 一夜无梦。第二天清晨醒来时,尔忠国已不在枕边。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还依稀滞留着他的气息,腰膝酸软的我忆起昨夜的疯狂,脸儿不由发热。曾以为自己对待两性关系比性冷淡者好不了多少,只知道木讷接受而拒绝过度激情,似乎这才无愧于我的“玉古董”封号,直到亲身经历之后才明白什么叫心潮澎湃,什么叫销魂蚀骨,也终于明白邹淼玲与高铭锐在一起时为何总有没完没了的激情。 凡事没有亲身体验过就没有发言权,实践真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呢。 哼着小曲儿,我轻轻扭动着腰肢坐到镜前梳妆。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镜中的我犹如一朵在清晨静静绽放的粉色玫瑰,色泽饱满,娇艳欲滴,心被幸福溢满,如同飘进来一朵白云,载上我,飘飘然飞向天空,哪管辛凤娇是谁?哪管她像我,还是我像她?都不重要了,只要尔忠国在乎我,一心一意爱我——足矣。 当我完全平静下来,不得不面对一件最为难堪的事情:池春树怎么办?我曾经许诺嫁给他,就在前天还满心愉悦地坐进花轿等待成为他的新娘,可转眼间再次投入了尔忠国的怀抱。 这一生,我注定是尔忠国的人——无法更改的事实。 这一生,我注定要辜负池春树——也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我无意伤害池春树,我在乎他,非常在乎他,可眼下发生的一切让我不仅再次背叛了他,还将他完全抵入了死角。 对池春树而言,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害人精! 一想到他痛楚的目光,心碎的表情,心乱如麻。 但愿有来生,我祈祷,来生,一定好好补偿他,哪怕做牛做马也无所谓,可今生呢——如何是好? 两天后,在他的寓所里,我见到了一身疲惫的池春树。他好像接连几夜都没能好好休息,眼睛浮肿,眼底发青。 看着布置一新的婚房——大红喜字红艳艳地贴满居室——格外扎眼。 一时间,我不忍说出任何会刺激到他的话。 他显然没注意到我的脸色,见我来了,眼睛顿时一亮,微笑着搂住我便吻。“对不起啊,拾伊,”他温柔地说道,“让你担心了。昨天高铭锐总算打进电话找到了我,听说你没事,我就放了心。今天本来正打算去找你,你却自己过来了。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糟糕?哪里像个新郎啊。” “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我。”我抢在眼泪掉落之前赶紧说话,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邹淼玲没告诉他真相——我最早向她做了忏悔。她一定恨我对春树犯下的罪行,因此决心让我自己去承担一切后果。 “拾伊,你怎么哭了?还为婚礼那天的事情难过吗?没关系,可以重新操办。”他安慰道,细滑的手指上来拂去我的泪水。 我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怎么也刹不住。 “傻丫头,别哭了。放心,我们一定会办得更好,就算是乱世也不可以马虎,我的拾伊一定要光芒四射地嫁过来才行啊。” “春树,对不起!”我跪在他面前,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启口。 他大惊,也跪下地来,看着我,目光中隐隐感觉到不详。“别这样,先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春树,对不起!我以为可以忘了他,好好跟你过完这一生,可是我没能做到。那天劫花轿的不是别人,正是尔忠国。他又来找我了,我们……” “别说了!”池春树粗暴地打断我的话,脸色瞬间煞白,眸里满是愤怒的火焰。 他的身体明显摇晃了几下,似乎撑不住就会晕倒。 我惊慌地扶住他,带着哀求的眼神。“春树,你会原谅我吗?” 我渴望他的宽恕。我真心喜欢他,他对我而言跟亲人无异,然而,独独不是男女之情。 是我狠狠地伤害了他——如此之深——悔不当初啊。如果来这个时空之前就断然拒绝他,不拖泥带水,是不是不会给他造成如此深的伤害? 可惜世间上没有后悔药,无论我怎么悔、怎么恨都于事无补了。 池春树紧抿着唇,猛地甩开我的手。他的手冰凉,脸色愈发苍白,苍白到可怕。 “春树 196、众里寻他千百度 ... ,你打我吧,狠狠地打,只要能让你心里好受些,动手打我啊!”我拖起他的手往自己身上打。 “打你?”他甩开我的手,受伤的眼神如利刃穿透我的胸膛。“你好啊,拾伊,你好啊!”哀绝的口吻如鞭子狠狠抽打着我敏感的神经。“你——”喉咙里似堵了一块棉花,呜咽着,只看到嘴唇翕动,却没能再说出话来。 “春树,对不起!对不起!求你原谅我,是我不好!”我跪在地上,拉着他的手,恳请他的宽恕。 “好,我原谅你!我原谅你!我原谅你!”他突然吼起来,一声比一声高。 我抬起泪眼看着他,却被他发出凶光的眼神震住。 他并非真的原谅了我。他的眼里有种我所不熟悉的神情。这样的表情令我突然想起他那次从昏迷中醒来的情形,恰似这样的眼神,也是这般愤怒,也是这般绝望。那次,他差点掐死我。 他扑过来,将我摁倒在地,嚯地一下撕裂旗袍的下摆,腹部紧压着我,彼此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内衣迅速交织在一起。 “春树——”我内疚而惊惶地看着他充血的、似要爆裂的眼睛,“别这样!”阻止他的动作。 他看也不看我,只管拿膝盖用力旋开我的双腿,声音粗暴:“我早该知道你喜欢硬上的,我早该要了你的!”没有一贯的温存和呵护,只有霸道的侵占之意。那张英俊的脸孔因嫉恨而扭曲,继而变得阴邪可怖。 “春树。”我怯懦地叫他。预感到他的失控将带来何种破坏力,我用力揪住他的衣领推开他,撑起身子。“求你冷静一点!”我叫道,上去使劲摇晃他。 此刻的春树无法冷静,心口剧烈起伏且呼吸紊乱。他冷笑一声,再次粗暴地摁倒我,并不准我抬起上身。我无力再推开他,只得任他发泄似的使劲将我那可怜的旗袍撕扯出更大的豁口来。“你喜欢来硬的是吗?我满足你,柳拾伊,让你知道我有多硬!”他颤栗着叫道。 “春树,不要——”我祈求他,但一只手上来捂住我的嘴阻止我说话,另一手则狠狠地掏出身下的暴龙——并未真正□起来的一只暴龙——只管胡乱戳向我,像小混混跟人捅刀子一般毫无理智。 我知道他正处在气头上,但在没有其它办法阻止他做出既伤害我、也伤害他自己的情况下,只有…… “春树!”我大叫一声,一巴掌狠狠扇过去,打得手心麻辣辣地疼。 一记脆响后,池春树白皙的脸颊上立即留下几道斑驳的指印。 他顿时愣住,眼中的妒火忽地熄灭了,脸色由白转红。 我悲怆的眼神令他如梦初醒,继而悔恨交加——双手揪住自己的头发使劲绞着。“我干了什么?我干了什么?该死的!”他向后退去,离我远远的,卷缩在一旁。 我向他爬过去,感觉自己虚弱得快要断气。“对不起,我是个坏女人!我不配得到你的爱,忘了我吧,春树。”我依旧跪在他面前祈求他的谅解。泪水令我更加软弱,软弱到想杀了自己以回避这一刻。 他把头深深地埋在膝盖间,肩头颤抖着——那是他的心在滴血。 我何尝不心痛,但是我没有选择。我是个自私的女人,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就在利用他:利用他的真心,利用他的痴情,利用他的善良。 我,实在配不上他! 他似疲倦到了极点,又好似一个迷路的小孩,不知该往那个方向去,收卷了身体独自逃避伤害。 心灵受了伤再深也看不出裂痕,但那聚满阴云的眉头告诉我他的心有多痛。 我母性的本能催促我必须安慰他,但伸出的手在即将触到他头的一刹那,顿住。 不可以,我告诉自己,即使我很想这么做。 不可以,因为我不知道这只手抚上他之后还能否撤开,或许只会让我和他之间更加纠缠不清。正是我曾经的软弱和自私,才造成今日的局面,才对他造成更大的伤害——没完没了的伤害。现在我唯一可做的就是狠绝,不留一丝余地的狠绝。也许只有伤害到彻底,才能让他死心。也许只有彻底死了心他才会放手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不再受我羁绊——永远。 春树,饶恕我!人生的曲折道路上无论遇到多少有缘人,能陪你一起呼吸的只能是一个人。 而我,不是那个人。 “你走!让我一个人呆着!”他无力地驱赶我。“走——!”最后一个字音愤然提高,带着绝望的呼号。 默默地僵立了片刻,我咬咬牙,狠心弃他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一枚手镯注定了她是他的缘,他是她的劫。 谁在成全爱,谁在承担劫? 一切才刚刚开始。 眼下,为了悲催无比的春树筒子,亲们献爱心吧 虽然今天系感恩节,亲们不妨当情人节或者光棍节, 给春树一点爱,阻止他出家,阻止他沉沦....... 197 197、改造夫君(捉虫伪更) ... 本以为一走了之之后,一切都有了清晰的了断,然而,他那天的神情始终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整整折磨了我三天三夜,令我茶不思、饭不想,且夜不能寐。 执意放弃他的我竟又将他牢牢刻在了心底。 讨厌自己为何永远做不到拿得起放得下。既然早已选择了背叛,就该拿出背叛者的气度来,狠、绝、酷,彻彻底底,完完全全。 我总是做不到。 自私如我的女人不该后悔已经决定了的事,怎么可以再纠结不清? 好在尔忠国近两日没来找我,否则我无法保证自己不显得无精打采。 抑郁中,我不断强迫自己接受一个现实:春树原本不该属于我,他自有他的白雪公主——正守候在某处。 这晚,夜深人静之际,尔忠国踏窗而来,已近十一点。 以为我已经睡着,他没有打招呼,也没开灯,径直走向浴室洗冷水澡。 知道他有洁癖,但没想到他根本不用热水。我起身将早已备好的点心放到桌上,并将他脱在一旁的脏衣服浸入木盆里搓洗。 洗到一半,盆被端走,几乎同时,他热乎乎的身体紧贴上来。“一直在等我吗。”他问,稍一用力,将我抱离地面。 “吃点东西吧,我已经准备好了。”我朝餐桌努努嘴,将手擦干。 “你天天等我?”他带着怜惜的语气说道,“我是有点饿,不过有你就够了。”热烈的唇熟稔地凑近我的唇,瞬间吸入。 “你总是洗冷水澡怎么行?”我抹去他发上的水滴。“我准备了热水的。” 他停下:“忘了告诉你我一年四季都洗冷水澡,你不必惦记为我准备什么,况且我也不知道哪一天可以过来看你。”说着,动手解我的睡衣。 我轻轻推开他。 “不高兴了?”他的手顺着打开的衣衫伸进来摩挲我的身体,立即有了生理反应,我亦然,但是,我没打算配合他进入亢奋状态。 “我——有话想跟你说。”我的语气平静中透着严肃。 他摩挲着的手随即拿开,前额抵住我的前额,露出揶揄之色。“啊,小脸儿写着不高兴,怪我来迟了是不?下次一定早点。” 他误会了我的意思。事实上,我正打算改造他,势在必行。 我拉他坐下,抓了一块糕塞进他嘴里,又去拿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布衫,将眼前这副很容易让人流鼻血的身体遮盖住,免得谈不了正事。 他恢复了正经神色。“给你十分钟。”说完,像抱孩子一样将我放到他膝盖上。 我摇摇头:“半个小时也许都不够。” 他毫不掩饰一脸的惊诧之色:“匪夷所思,想说什么?” 我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问他道:“尔大哥,你认为在国民党和共.产.党这么多年或明或暗的较量中哪一方是正确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问题?女人不该过问这么复杂的政治问题。”他搪塞道。知道我拥戴共.产.党一方,他显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他的手抚摸着我的面颊,顺着脖颈一路向下,不安分地探入我的怀中,眸中露出不加掩饰的情.欲。 我抓住他的手,硬拖出来。“我在问你话呢,别打岔好不好?先回答我。”假装生气。 他无奈地一笑,刮了刮我的鼻子。“看来不给出满意的答案,今晚是没法安生了。” “是哦。”我郑重地点头。 他温柔地笑,嘴角弯起:“你是不是以为我会回答:当然是国.民.党。”他微微摇摇头。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精神顿时一振。“那你告诉我啊,我想听听你的见解,详尽的见解。” 尔忠国微微蹙眉,叹了一口气。“从古至今派系之斗没有哪一方是绝对正确或绝对错误的,只有输赢之分,赢的一方就代表了正确,输的一方就代表了错误。只有赢的一方有资格载入正史,享有发言权。依我看,共.产.党长不了。”他很有把握地说道。“眼下内忧外患,必须以攘外为主,等把日本人撵走了,自然可以集中精力对付共.产.党。共.产.党不过是趁乱而动的草寇,命运早已写好,所谓兔子尾巴长不了。”他说完,像完成了任务,臂膀一振,揽紧我便吻将下来,手伸进我的腰里。 这家伙性.欲怎么这么旺盛?我有些不快,再次将他的手硬拖出来。 如果我不是来自未来,自然像眼下的大多数人一样认同他这类观点——目前的形势下的确看不出共.产.党有任何胜迹。 握住他粗糙而温暖的大手,我极认真地对他说道:“如果从你的理论推导下去只能得出一个结论——共.产.党是正确的,因为共.产.党最终赢了。国.民.党是输的一方,因而是错误的。” 我想这个结论——尽管是事实——对他是极大的刺激。作为一名国.民党党员,国.名党给他灌输的观念根深蒂固,恐怕一时很难撼动。 “什么?”他一愣,没跟上我的思维,但眸里的欲.望忽地消失了。“你疯了,凭什么说共.产.党是正确的,共.产.党赢在哪里了?共.产.党不过是一帮借助日本人侵略之际煽动民愤、妄图篡位夺权的草寇。我们国军牵制了大部分日军主力,而他们乘机扩大势力范围,实乃小人之举。”他愤愤然说道,否定了我的观点。 “你刚才还说历史是以成败论英雄的,我没听错吧?可一提到共.产.党你就跳脚,那我问你如果历史事实是日本人输了战争,滚出中国去了,而国共两党间的较量以共.产.党的完胜而告终,你会弃暗投明吗?” 尔忠国看我的眼神带着疏离,他又要钻牛角尖了。 “你凭什么认为一帮泥腿子和土包子能赢了我们装备精良的正统党派?你说的这些根本不可能成为现实!” “如果这就是事实呢,你打算一条道走到黑?”我毫不相让。 “拾伊,我不知道你说番话的目的是什么,但我不想跟你争论。如果共.产.党会赢,那也只是暂时的,就像历史上的陈胜吴广起义、黄巾起义、红巾军、李自成、张献忠,太平天国起义等等等——闹腾得再凶下场都一样,逞一时之勇罢了。你一个女孩子非要跟政治搅和在一起干什么?政治是极复杂的。以后不要再提共.产.党的事情好吗?”他的语气里带了些许警告的意味。 “尔忠国。”我板起面孔瞪着他,“我要跟你谈的事情不是在讨论趋势,而是历史事实。” 看我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不觉一愣,又来刮我的鼻子,“小东西,又来逗我,你不会要告诉我你就是共.产.党吧!现在才招供是不是太晚了?” “我当然不是共.产.党,我还不够资格。”我依然严肃地看着,他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让我有挫败感。“别跟我嬉皮笑脸的好不好,我在跟你谈很严肃的事情。” 他硬忍住笑,为了配合我的一本正经又连连说道:“好好好!我洗耳恭听。”然而脸上依旧一副无奈加无聊的表情。 “我这就告诉你未来将发生的事实:你们一直打击、迫害、不择手段剿杀的所谓的共匪最终还是夺取了这个国家政权,于1949年10月1日成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之后逐渐让中国这个多灾多难的多民族国家真正强大起来,直至屹立于世界强国之林。” 他虽然很吃惊,但同时流溢着宽容的神情。“我只能说你的想象力太丰富了,可惜……”没得他说出口,我一下捂住他的嘴巴,阻止他的妄加注解。“我没有胡说,从你见到我的第一次起,你不就觉得我奇怪吗?听着,我跟你说的所有话,除了默认自己是辛凤娇错了之外,其它的都是真的,包括我名字的由来。别以为我得了妄想症。以前我跟你说过我是1985年10月1日出生的,还记得吗?当时你以为我神经错乱了。我出生那一天正好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36周年之际。而去年,是我那个年代的2009年,10月1日那天正好是共和国建国60周年纪念日,可惜我24周岁的生日是在日寇的铁蹄下度过的。那天,我们在野战医院,我想吃面条,你没忘记吧。”我依旧没松开捂住他嘴的手,但我的表情认真到让他无法再坚持我仅仅是想象力丰富的问题。 尔忠国惊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瞪着我——跟我想象的一模一样。 “可是我告诉你这些目的不仅于此。”我认真地看着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想让你明白国.民.党因为失去人心最终丢掉了来之不易的的天下。这就是历史事实。” 尔忠国的神情异常激动,尽管明白我所说非假,但心理上仍然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否定他的理想似乎比妄图刺杀他还令他难受十倍。 当他再度开口时,声音有些变调:“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是最伟大的理论,中国摆脱遭外族欺辱的命运全靠它,怎么可能让共.产.党赢了?从我面对党旗和孙先生头像宣誓那一刻起,注定了生是党国的人,死是党国的魂。即使你说的有可能,也不过是共.产.党侥幸、暂时取胜。一帮草寇如何能翻得了天?为党国效忠,为民族奋斗是我一生的理想怎么可能错了?怎么可能——” 慷慨激昂的言论突然似急刹车般顿住——他总算照顾到我的情绪。 面色一松,他柔和地说道:“拾伊,我知道你不是共.党分子,他们那里没你这么单纯的人,个个狡诈无比。小傻瓜,以后不要再试图灌输给我□的一套,孙先生的三民主义是最伟大的,不可能——” “尔忠国!”我打断他的话,“耐心听我说好吗?” 他薄唇紧抿,但同意我说下去。 “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的确很伟大,对中国的历史发展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在近代中国面临着列强侵略的压力下,他强调‘承认民族平等’,‘维护民族团结’,强调‘反对以强凌弱,提倡‘济弱扶倾’和‘寻求民族主义与世界大同理想的有机统一’以及对民权、民生的观念都对增强中华民族凝聚力、促进民主国家的建立和发展都具有重要意义。但是别忘了,国民党实行的是独裁统治。你们的蒋委员长利用了孙先生的理念,自诩是孙先生民族主义的继承者,但他在抗日这个大问题上失算了,在民族危亡的关头,大多数人认为中国人打中国人是不应该的,他却提出‘攘外必先安内’,这使得使他的人民——包括知识分子、农民及士兵——感到失望,他那无可争议的自诩的民族领袖的地位势必受到削弱。如果他做出另一种决定,军阀们就会抛开他们之间的分歧,团结在他的旗帜下。可惜,他做了错误的决定,因此大家对他的普遍不信任进一步动摇了他的统治,最后注定了他的命运。” 见我说得非常中肯,他的神色平缓下来。 我继续说道:“我无意诋毁你们的蒋委员长,他的勇气、工作能力、个人意志及耐力和精力是一般人所想象不到的,他属于那种少见的、非同小可的人物。但是历史的偶然使他不得不和另一个更加优秀的风云人物——毛泽东——共同出现在中国的历史舞台上。政见的不同,让他们注定要在这个国家里决一雌雄,这是蒋先生的不幸,也是国民党的不幸。 我今天还要告诉你中统和军统很多行动之所以会失败就是不团结,互相只知道拆台,削弱自身力量的同时也失去老百姓的支持,简直就像江湖上的帮派狭隘自闭,成不了大器。比如说锄奸暗杀活动,你认为这样做值得吗?起震慑效果了是没错,汉奸鬼子都害怕了。他们收敛的同时,对老百姓造成多大的伤害,你们考虑过吗? 沦陷区的老百姓日子本来已经难过,你们不惜代价、靠暗杀了一些日本宪兵就可以庆功欢呼了,可此种零星的暗杀行动造成被敌人搜捕的范围有多大,牵累了多少人你们想过吗?几个汉奸和日寇的消失牵到动辄几十甚至几百个条无辜的生命。这只能让老百姓对重庆政府产生极大的反感。况且,暗杀行动的代价也很高,得不偿失啊。连革命的伟大先行者孙中山先生也一贯认为革命是光明正大的,而暗杀是下策。” 尔忠国轻哼了一声。 我的论调等于全盘否定了他出生入死换来的成果——脸上难免黯淡无光。我忘了他一向是个骄傲的男人,连忙给他一个弥补的吻,柔声道:“这就好比双刃剑,有坏的一面,必然有好的一面。你们特工在沦陷区的行动,虽然不像正面战场那般轰轰烈烈,但能在严酷的斗争环境里,不顾个人安危,奋勇杀敌,抛头颅、洒热血,勇气可嘉也。历史不会忘记你们在中华民族抗战史上写下的辉煌一页。这可不是我说的,历史评论上这么记载的。” 尔忠国重重地回吻了我一下,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这个家伙,原来也只听得进去好话啊。 “告诉你一个令人振奋的事实吧。你们一直以来刺杀汪精卫,不是没能成功吗?他其实活不了多久了,会在1944年死去,只是他的死因不是你们刺杀成功了,而是1935年遇刺时留在体内一颗子弹炎症引发的脊髓炎,很讽刺是不是?你上次不是发牢骚说你们军统第一号特工戴笠先生有多荒淫吗?他的确很荒淫,在向对手施美人计的同时也不忘寻花问柳,追逐女色,谁敢说他的私生活不够堕落呢?可是,即便这样辉煌闪耀、极权一时的人,无论功与过、是与非都将如过眼烟云,不足一提了——他注定50岁时坠机殒命。恐怕这些人都应了‘多行不义必自毙’这句古话吧。最后告诉你一 197、改造夫君(捉虫伪更) ... 个最鼓舞人心的事实:日本人再嚣张也注定以战败告终,中国人是永远不会屈服于武力威胁的。1945年8月15日日本将会无条件宣布投降。也就是说到那时我们可以松一口气了。” 说到这里,终于看到尔忠国的眼睛里再度放出喜悦的光芒,一扫先前的不快。 我抚摸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一股涩涩的痛细细密密地爬上心头。 “忠国,我之所以愿意对你坦诚相告不仅仅因为深爱着你,还因为没忘了自己是个有良知的中国人,一个受过文化教育、有民族正义感、尊重历史的人。” 他认真地看着我,眸里渐渐溢满宠溺的光芒。 我握紧他的手。“从我对你说出这些秘密开始,我的生命,我的爱,我的全部价值都已经带进了这个时空,呈现在你面前。我希望你看清方向,做出正确选择,避免成为国家的罪人和事业的失败者。人生虽然短短数十载,但这条道路走过去也很漫长,紧要之处往往只有几步,特别是当我们还很年轻、容易误入歧途的时候。忠国,你能感受到我的心吗?我不求你能完完全全、马上接受我对你说的一切。我只要你从现在起,懂得用心去看,去感觉,摆脱军统灌输给你的一切不公允的思想,以一个自由、独立、民主战士的身份去体验这个时代的脉搏,好吗?” 他听得入神,中途没插一句话。 说了太多话,难免口渴,我起身倒水,喝了整整一大杯,给他也倒满一杯。 杯放到他唇边,可他仍然呆坐着,一动不动。 第一见他这么失魂落魄的样子,我有些不忍。料想像他这样一个生性骄傲的人——人生坐标突然遭遇质疑且需要重新定位——的确难为他。 我坐回他膝盖上,喂水给他喝。他凝神看着我,慑人心魄的黑瞳变得澄澈明亮、闪亮着睿智的光芒。 “傻哥哥,你似乎听明白了,只不过一时还没法接受是吗?我可是看出来了。”我调皮地啄了他一下。他挺拔的鼻梁让我看了就忍不住。 “你什么都能看出来,怎么还入了我的道?”他反唇相讥,眸里泻出一丝怜爱,“难道你那么文明先进的世界里生不出一个令你中意的男人么?跑来这么个混乱、落后的年代,看上我这个残暴的魔鬼,让你吃尽苦头,差点连小命都丢了。有时候你真让我混乱,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虚幻。”他柔柔的眸里透出丝丝缕缕的心疼。 当他的手轻轻抚触着我脖子上已经变浅、变淡到几乎看不清的的疤痕时,眼角旁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是他的心在痛,无法掩饰的痛。 他轻吻着我的脖子,像要吻平那里曾经发生过的一切伤害。“对不起,拾伊,对不起……”他喃喃说道,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的疑问也道出了我心中所想,可惜我也没完整的答案。“别自责了。”我拿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纤长的睫毛。尔忠国突然捉住我的手,神色有些异样。我莞尔一笑,“大概,是我上辈子欠了你吧,还是你欠了我?无论哪种,注定我会遇到你,哪怕回到几千年前。世人把这个叫做缘分。现在回头看看那段日子也没什么,但当时的确让我感到漆黑一片。我也曾诅咒我的厄运,为何让我穿越时空,来到这样残酷的年代?可是当我真正找到了你顿时释然。曾经有一个非常神秘的老人送给我这个镯子,说它能帮我找到一个真正的爱人,一生一世不会改变,而他注定是唯一一个可以摘下我手镯的人。那个人就是你。所以当我知道摘掉我手镯的人就是你时,我有多激动。”说到此,羞答答地看着他。我的男人真是百看不厌呢,迷死人了。 尔忠国的呼吸有些急促,突然放缓了,轻柔地将我的手放在他唇边,“你没有选择池春树就是因为这个吧。说实话,他是个很不错的男人。可是,你如何知道我有多害怕失去你?当我发现那个男人试图从我身边夺走你,我便很想杀人。以前的种种误会也跟他有关。每次我差点打算放弃报复,他的出现就让我变得疯狂。他好大的胆子居然想从我眼皮底下带走你。有好几次我差点忍不住杀了他。拾伊啊,你不知道那段时间,我被你折磨的死去活来吗?爱也爱不得,恨也恨不得。我的拾伊,你足以让所有男人失去理智,失去信心。现在的你就活生生地在我眼前,可我还是疑惑世间怎么可能有你这样的女人,穿越时空、寻找真爱?难以想象,实在难以想象。”他将头埋进我臂弯里,轻轻摇着脑袋。“我时常问自己这一切会是真的吗?我失去了她的爱却获得了你的爱,而你为了我宁可放弃对池春树多年的感情。我总觉得一切好像有某种联系,可惜一点头绪也没有。你跟我那个妹妹——我不想惹你不高兴,但我真的感觉你跟她有某种近似于血缘的联系呢。” 他怕我心里不痛快,连辛凤娇也不提了,只用“她”代替。但细细想来,他说的挺有道理。那些反反复复出现过的梦如何解释。譬如,梦里的我以及不清醒时的我为何叫尔忠国“国哥哥”?那是辛凤娇的专利啊。从前,我只想跟她划清界限,从未深想过此间的蹊跷。现在,尔忠国的疑惑提醒了我——难道在辛凤娇,我和真爱手镯之间还有某种尚未解开的奥秘? 作者有话要说:又到了二人唇枪舌战的时候,但这次不是互相伤害,呵呵 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谢谢亲们的支持! 某蓝耐死亲们了! 198 198、午夜心语 ... 我和尔忠国对视着,透过彼此的眼眸揣测着真相。然而,一无所获。 忽然,他温暖的大手揉搓着我的手,眼中迸出一丝狡黠之色。“我现在很想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爱上我了?见到我的第一眼起。” 我的脸一热。“臭美吧你!” “那就是到汉口之后啰,你究竟什么时候爱上我的?”他不厌其烦地想知道答案,目光轻佻而得意。 “谁会爱你这种人,像魔鬼一样,又狡猾又凶残!”嘴里骂着,心底却在想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他的呢? 真不好说。 “哎,这么容易就上钩了。”他捏住我的下巴晃了晃,“快招供了吧,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你了。” “没有!”我抵赖道,“我……只不过可怜你罢了——一个因爱生恨的可怜虫。”我扭过头去拿眼角斜睨他,“明明心里还想着你那妹妹,却狠下心折磨她,羞辱她。算我倒霉,白白当了你的出气筒,本来是该很生气,搁到谁身上都难免又羞又恼,可要怪也只能怪我自己,怎么就跟她长得一模一样呢。每次这么想了,心里倒坦然起来。” “对不起,拾伊,都是我的错。我若早明白就好了。你曾经给过我机会,可惜我没好好把握,让仇恨蒙蔽了双眼,害你遭受这么多罪,让你这冰清玉洁的人儿平白无故地被我当做她来羞辱。你那时想杀我是对的,都是我不好,邪恶狠毒,除了报复,再没想到其它的。”他心疼地呢喃着,声音也似梦幻般飘渺,“记得那晚,月色如水,我睡不着,潜入你的卧室,你睡熟了,看上去那么纯洁,那么高贵,却带着深深的忧伤。你在梦中不时轻唤着我的名字,我一时不忍离开,就坐在你身边,静静地看着你。你蹙着的眉、凝结的泪,看上去像婴儿一样孤独无助。我真想摸一摸你的脸,又怕一伸手出去就打破了这一刻,怕你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怕你用敌视的眼神看着我。我一咬牙,正打算离开,但你呓语着:‘别忘了我,国哥哥!我不要一个人在一个冰冷的地方!'我惊诧地转身,发现你还是在说梦话,眼泪正从你的眼角滑落。我的心‘嘭’地一震,同时感觉热了一下,似乎有道暖流快速融化着心底的坚冰。月光泻在你的床头,照着你几乎透明的肌肤,往事纷乱地重现眼前:你柔美清纯的脸,你信赖的目光,绒花树下你绯红的脸颊,你舒展的眉,你星般的眼和甜蜜的唇……临行前你羞涩的吻,深情而不舍的回望……此刻,你的唇正微微张着,美丽的唇像两片花瓣,我忍不住俯下头轻吻了你,你的一滴泪带着你的体温滑落在我的脸上,咸而苦涩。有那么一瞬间,我没法再恨你,我问自己该不该就此原谅了你。你突然张开手臂乱抓起来,抓住了我的胳膊,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我听到你叫着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天龙!别离开我!’你重复说着这句话,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我的心顿时跌落到万丈冰窟里。我甩开你的手臂,打开了灯,用力拍打着你的脸。你终于从梦里醒来了,一把抱住我,眼神慌乱而绝望,似乎还没从梦里清醒过来。‘不要离开我!’你哀求着,心跳得很急很急。我按耐不住想发怒:你抱着的人是我,心里却想着另一个男人,而且,更令我火冒三丈的是你梦里呼唤着的那个男人不是我倒也罢了,竟然也不是池春树——莫名其妙的出现第三个男人的名字。我无法容忍一个女人招惹这么多男人,而且对一个个都痴情难忘,简直不可理喻!我的心重新封入冰山内,发誓不再心软,发誓要让你付出最惨痛的代价,为你的淫.乱和背叛!拾伊,你能弄清是怎么一回事吗?如果不是因为这个,我怎么可能一直拿你当她怨恨若此?” 当时的记忆顿时回现脑际——原来他早就在我屋里,并非被我梦中的呼喊惊动了赶过来的。那么,他受伤住进医院时突然大为不快,急于撵走我,也是因为我说了那些梦话惹恼了他吧。 我摇了摇头,“可是,我梦中的那个童天龙就是你啊!你叫童天龙,没错,梦里的那个你就该是这个名字。我梦见自己也不叫凤【奇】娇或是拾伊,而是【书】桃儿,梦里你总爱【网】这么叫我。好奇怪的梦,但是很真实,我真的触到你,真真切切,我摸到你紧实的肌肤。你的手轻柔地抚触在我身上……一切好真实。”我的脸上一阵灼热,“那我们的洞房之夜,梦里的洞房之夜。明明知道是场梦,却无法阻止,细想起来,倒像是一个个断裂开的记忆——有关你我的记忆。为何这一幕不止一次出现在我梦里呢?为什么我会拥有这样的梦境?你知道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在一起。我也从未跟谁那么亲密接触过。去年中秋节的那晚,我也是做了同样的梦惹得你大发雷霆,差点没杀了我。那时候我们彼此仇视,互相猜忌,彼此根本不信任,所以我本可以解释给你听却因害羞和厌恶拒绝解释给你听。” 尔忠国不好意思地纠正道:“我可没想杀你,而是想狠狠地报复你。” “那有什么区别吗?做出那种事情比杀了我还过分。”我嗔道,“简直像个无赖。而且,有人呢,自己没有诚信,居然还教育其它人做人要诚信。”我想起长沙之行他足足让我僵立了两个时辰的事情,兀自感觉又好气又好笑。 尔忠国低着头嘀咕道:“好悬哪,幸亏我及时醒悟,没做出不耻之事,否则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了。” “我最恨仗势欺人的人,尤其有些人仗着学过武功欺负弱小,算什么本事?”我挖了他一眼。他的脸更红了。我没打算饶了他,继续说道:“我从小到大可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我要好好惩罚你。” “无论你如何罚我,都是应该的。”他一脸的悔意,态度极端正。 “算了,我也不是小肚鸡肠的人,既然你有意改过自新,我就放你一马。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什么活罪?”尔忠国恢复了厚脸皮的模样,眼睛灼灼发亮。 我拍了拍他的脑袋:“给我当牛做马一辈子不许反悔,敢反悔下辈子猪狗不如。” “遵命,夫人。”他的手环上我的腰,目光又淫靡起来。 我打了一个哈欠,看向手镯表,不知不觉,快十二点了。刻意不去看他的眼睛,我懒懒地瘫进他怀里,要他抱我去床上睡觉。 他挺乐意,笑呵呵地立即将我抱起来,但似乎又有些疑惑。“只是睡觉么?”他低声问道。 我点点头,只见那双俊眸立即露出遗憾之色。 我闭上眼睛,心里暗自好笑,因为知道他期盼着的睡眠不是这样开始的,或是以这样的睡眠结束的。 不知为何,明明知道他心底的渴求在那一句问话里一清二楚地摆着,却不想顺从他的意思。是对他一贯霸道的抵制还是基于对池春树的愧疚无法释怀呢。说不清,亦道不明,但我真将尔忠国晾在了一边——假装已经睡着。 尔忠国拉过被单盖在我身上,又轻吻一下我的额头,将灯熄灭。 夜色如此温柔,万籁俱寂中,容易让人产生天下太平的错觉。 耳边传来尔忠国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我悄悄贴近了他,将头枕靠在他肩旁。 他身上的气息总是这么令人迷醉,好希望每天清晨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他还躺在我身边,就像普通人家的夫妻那样,而不是做贼般来来去去。 愿望归愿望,在不可能实现的情况下就当是祈祷好了,心诚则灵。 我听见自己轻轻的叹息声。 “你有心事?”尔忠国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虽然很轻,但瞬间提醒我他醒了——也许,他根本没睡着。他的手臂伸过来揽住我。“跟哥哥说说,也许能帮得上忙。” 我怎么好意思告诉他我想一直霸着他、不忍让他离开呢? “你——可以等我醒了之后再走吗?我是说——如果方便的话。” “舍不得放我走?”他轻笑,勾起我的下巴。 我犹豫了一下。“我想让你帮我盘发。”声音很低。 他显然没料到我有此要求,“拾伊,你给我出了个难题啊。我一个大男人如何会这等细致的活儿。” “你不必当真,我随口说说罢了。”我立即给自己一个台阶下,同时想这的确是在为难他。侍弄刀枪他在行,但让他盘发,那双手便粗笨的不知如何操作了。 “唉,我、我是怕弄疼了你。这么美的长发须得理发店的人才能盘得好。不过,我可以先试着练练手,熟能生巧嘛。” “睡吧,明早天不亮就要走。”我转过身,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身后的人乖乖地睡到一旁,没再挨着我,仅数分钟,小呼噜再次打响。 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但大脑一直没闲着。 我梦到青龙镇初见尔忠国的那一刻,满脸烟尘,不辨相貌,手执大刀将龙须川步砍死…… 知道自己在做梦,所以对那颗眨眼的头颅有了免疫力。我居然对那颗人头说:“安息吧,下辈子别这么倒霉。” 头颅突然说话:“我是龙须川进!” 一惊之下,我抬脚踢去,将那颗头颅踢飞出去无限高远…… 梦中的我叉腰对着头颅消失的那片遥远的天空冷笑:“敢诈老娘!” 身后一个声音厉喝道:“拿命来,狗.日的鬼子!” 是尔忠国的声音。我一个转身,看到他依旧手执大刀,正高高地举起…… 而他面前跪着的正是龙须川进! “慢着!”我大叫一声,“不要杀他!” 迟了,尔忠国的刀已经砍下去…… “不要!”惊叫中,我跳起…… “拾伊,是不是又做噩梦了?”尔忠国紧紧抱着我,拂去我额头的冷汗。 我揪住他的衣衫,声音有些颤抖:“你会杀他吗?” “谁?” “龙须川进。” “那个鬼子,当然要杀。不过他好像离开汉口了。” “你……不觉得他眼熟吗?”我觉得他应该对龙须川步有印象。 “眼熟?我跟那鬼子熟什么,只要让我碰上,只要是鬼子,统统杀!” 这么说来,他对龙须川步的相貌没印象。 “他跟其他鬼子不一样,别杀他,如果哪一天碰上,你放过他。” 尔忠国微微蹙眉,没有表态。“他比池春树还好么?”充满妒意的口吻。 “不是啦,”知道他误会了,同时恼火,“你怎么还这样?他……”想跟他说我是那个人的王,但这么一说一定会牵扯出更多的话,如此一来,今晚就别想睡觉了。“我给你的那张特别证件是龙须川进帮忙办的,他是个正直而善良的日本人,信奉基督教,就像我们中国人信奉佛教一样。” “那又如何?”一对眸子淡漠地看着我,“他对你不怀好意,就凭这一点就该杀。” “他没有。他舅舅认我当女儿,他现在跟我算是——亲戚。” “哦?”一双眸不再淡漠,却醋意盎然,“就凭这一点,我就得好好惩罚你,怎么能认日本人当爹?杀!”他的手掐住我的腰。 “讨厌,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后面的解释没能说出口,身体被压住,他十分野蛮地发动了进攻…… 不知过了多久,只记得自己一个劲儿求饶。他轻咬着我的耳朵,半威胁半挑逗地说道:“除了我,别再提及他男人,否则,加倍惩罚。” “你爹呢,也是男人,也不能提及?”我呼呼地笑。 “态度恶劣,罚!”又是一阵翻云覆雨。 “别闹了,明天我起不了床啦。” 他终于放开我,一脸严肃:“我爹就是你爹,记住了,君宝还是我们的弟弟,亲弟弟。”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撅嘴:“我就说过,我只能当她,一个替代品。” “又说错话,罚!”毫不客气地咬住我的唇。 “呜呜呜,我错了,国哥哥。” 他从我身上翻下,满意地拿被单盖住我的身体。“这下真困了,晚安。” “可我睡不着。”我挨着他躺下,“请你帮忙——” 早知道我心里想什么,一只大手瞬间抚上我的昏睡穴,下压…… 像上次一样,尔忠国没等我醒来,一大清晨便悄悄离开了。但我感觉他即使离开仿佛也没走远——空气里始终弥漫着他生机勃发的气息。 枕边发现一张字条,是他留下的:生命因爱而产生希望,因希望而活出精彩。有爱,有希望,生命从此便有了意义。风儿会替我吻你一千遍。忠国。” 原来以为他是一个只知道打啊杀的莽汉,原来也这么懂得浪漫。 唉,有夫若此,妇复何求? 作者有话要说:某蓝周末很忙很忙, 一切祝福皆在不言中 啵~~~~~啵~~~~~~啵~~~~~ 199 199、噩梦之谜 ... 吉祥歌舞厅一如往昔莺歌燕舞,灯红酒绿。 几天没理我、甚至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的邹淼玲终于来到我面前。“尔太太如今不仅是日本人的大红人,更是汉口数一数二的风流人物。可惜在下最近太忙,忘了恭喜,请别见怪啊。”酸溜溜的话,冷冰冰的表情,还有——疏离的眸子。 “淼玲——” “红玫瑰!”她不客气地纠正,“淼玲可不是您这种身份的人叫的,我抖瑟,抖瑟的一地鸡皮。”她翻一个白果果给我,似乎早已忘了跟我十几年来“如胶似漆”、“不分彼此”的感情。 “淼玲,我知道在你眼里我就是一杯具,可你能不能发点善心呢。我就这么惹你生厌?你不是最疼我的嘛,比我妈还疼我呢。”我抱着她的肩膀,来回摇晃,半撒娇半耍赖。 “差点把正事忘了,”她一点不怜香惜玉,猛地顶开我,“听好了,我和铭锐的事情你不许泄露一丝一毫给那个男人,否则……别怪姐姐我大义灭亲。”一对柳眉倒竖着,可眼底刻意的冷漠无法再坚持下去。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永远都是刀子嘴,豆腐心。”我又凑上去抱住她使劲蹭。 “正经点,我可不是开玩笑啊,现在我们跟那男人可是绝对的阶级敌人,你头脑发昏,姐姐我可是替你清醒着呢,你要是当叛徒,我可真会大义灭亲的。” “知道了,我只认识一个叫红玫瑰的爱扭屁股、爱露大腿的放.荡.女人,其他的一概不认识。”我竖起一只手掌起誓。 “擦!”邹淼玲扬起手臂,可巴掌没扇下来,换了一个凄苦表情,“作孽啊,你这挨抽的,让春树情何以堪?你这黑心白眼狼似的小骚.货。”双手做掐脖子动作,并且咬牙切齿。 我正要解释,季老板出现在我俩面前,告诉我一个新的决定——一个令人颇感意外的决定——他正打算跟池春树签约。今后,池春树将不仅仅是季老板的私人医生,还是他的业务协理,除了日常与日本人打交道时充当他的翻译外,还负责跑业务,拉赞助。另外,他表示很有信心将吉祥歌舞厅的档次再拉高一截,可跟上海滩一流舞厅相媲美。他又嘱咐我这几天休养精神点,因为要重新拍宣传画——那些贴在大街小巷的老海报不知被谁一一揭了去,居然一张都寻不着。 季老板说这番话时,邹淼玲一直得意洋洋地抖动着一条腿,并拿挑衅的眼神看我。我突然明白这幕后的策划者非她莫属,否则季老板怎会如此高瞻远瞩? 老板走后,我一直在愣神,可邹淼玲没打算让我愣神太久。“等时机恰当,春树可以跟我们一样站在舞台上一展歌喉。打造一个天王级歌男可是这个时代绝无仅有的号外啊,一定会震撼,超级震撼!”邹淼玲贴在我耳旁低语道。“瞧着吧,小白眼儿狼,等一大帮美女哭天抢地围堵在春树身边,后悔死你!” “是你的一厢情愿还是春树本人的意愿?”我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位目露淫光的闺蜜,怀疑她是不是干了逼良为娼的事情。 “切!你操啥心?他跟你有关系吗?再说了,他是一个大男人,大男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姐姐我就一个字:顶!” “你对他说了什么,他怎么可能答应来这里?” “你能来得,他怎么就来不得?吉祥歌舞厅还没姓柳呢。”邹淼玲用藐视的目光上下看了我几眼,“喂,你别自作多情,以为他是因为你才来的啊。告诉你,春树同志不缺的就是志气。我还得提醒你别想脚踏几条船。不是我小看你,清荷小姐,光那个老男人就够你对付的。我敢向上帝发誓,会有你哭鼻子的时候。现在到上班时间了,一切私事免谈。”她在我脸上捏了一下,一扭身离开。 看着她傲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阵悲凉。也许,我真的失去了她——曾经跟我无话不谈、掏心掏肺的好朋友越来越疏远我,只因为,我放弃了春树。 可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我放弃春树她何以激动若此,甚至跟我敌对——至于吗? 难道,真的是我错了? 令人发疯的事情还在后头,一个小时后,两个醉醺醺的男人自称是外地人,临走前想来舞厅好好乐一下。其中一个大喊大叫:“谁叫清荷?听说有倾国倾城之色,过来陪大爷跳个舞,大爷有的是钱!” “我们先生不便见面,二位这边请。”紫海棠非常及时地出现在两个醉鬼跟前,并大大方方地将手伸进其中一个醉鬼的袋内摸了摸。“二位果然是大爷,姑娘们,来,带两位爷跳起来,顺便醒醒酒。” “是清荷小姐吗?”嚷着要见我的那个醉鬼托起紫海棠的下巴问道,“果然是大美人一个,走,陪爷跳舞。”歪歪扭扭跟着紫海棠去了。 另一个站在那里不挪窝,对身边的舞女们一番打量后,比较斯文地举起手,“不过如此,我见过的美人比你们清荷小姐美过十分!嗝——”原地抽了抽。 一个舞客有意奚落他,“猫尿喝多了吧,清荷小姐在台上站在呢。见过没?” “让她下来到大爷跟前,大爷有的是钱。”那人垂着脑袋,刚仰起来一会儿又耷拉下去,可见喝的稀里糊涂的。 “先生,是不是将这人轰了出去。”一个保镖在台下小声问我。 “只要他不闹事,且由着他吧。”我瞥一眼那人,不再理会。 当那人摇摇晃晃地来到舞台脚下,正好轮到我的休息时间。我走下舞台,醉鬼则迎了上来。 “你就是清荷?”他摇晃着身体问我,身后跟过来两个护场子的保镖。只要发现不对劲,这两个保镖会立即将此人扔出去。 “是我。”我非常有风度地回答他。 “呵呵,真他妈美——啊——”本来如此夸赞也算正常,可他那声“啊”音节没来由地陡然升高了八分贝都不止,简直算是尖叫。 我很震惊,但更震惊的事情发生在那声拖长了的尖叫“啊”之后。“鬼啊!”他凄厉地叫道,眼珠子瞪得似要爆出眼眶外。 我的脸色一变,笑容凝结。两个保镖立即围上去夹住醉鬼。可醉鬼如疯了一般,“鬼啊!”一边叫,一边挣脱了保镖,转身夺路狂奔,居然一眨眼不见了人影。 “先生,让您受惊了。”保镖砍刀抱歉地说道。 “没事,不就是发酒疯吗。”我淡然笑道,心里却直叫晦气。虽然我抹了点彩色眼影,也不至于让人家当做鬼吧,什么素质? 什么审美情趣!暗地里诅咒那个醉鬼出门就见鬼去!反正也不是什么好鸟儿。 这事被邹淼玲知道后,当着我的面笑弯了腰。“这人不是我指使的啊,我发誓,我没这种创意啊。”说完,狂笑离去。 当晚,尔忠国又来了,惊喜之余,带给我一个更大的惊喜——打算帮我盘发,还说早上来不及,趁今晚有空过来练练手。他的到来让我一晚上的不快一扫而光。 “不要以为有特殊证件就安全了,还是小心点好。”我有些担心他。“没尾巴跟踪吧。” “我会很小心的,就算有也没本事跟踪我到这里。”他拿着梳子在手里掂量着,那姿势仿佛某人正拿刀准备切西瓜却不知从哪里下手。 “放松点,”我笑他道,“手心冒汗更没法盘好了。” 不过一句玩笑话,可他还真就将手心在衣服上蹭了蹭,露出憨憨傻傻的笑容。 抖抖霍霍,颤颤巍巍,半小时之后,他总算帮我盘好了一个松松垮垮、摇摇欲坠的发髻。 挠了挠头皮,他歪着脑袋左看看右看看点点头又摇摇头。“拾伊,我手笨,实在弄不好。” “第一次能盘成这样很了不起了。”我照了照镜子,站起身奖励他一个吻,却在他口内闻出香烟的味道。“你什么时候抽烟了?”对烟味敏感的我皱起了眉头。 “一根而已,纯粹是应酬。”他显得无所谓,黑玉般的眸子微微闪烁一下。 “骗人。”我感觉他没说实话。 他一把将我抱起来,飞速旋转了几个圈,在我晕乎乎的时候将我摁倒在床上。 闭着眼睛,带着眩晕感,他阳刚的身体与我合而为一。“拾伊……”他呼唤着我的名字。 以为他有话要说,但他只是不断地叫着我的名字,似为了努力记下什么。 “你有心事。”我睁开眼睛凝望着他的眼睛,更加肯定自己的直觉。 “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很坚强。”他一边吻我一边说道。 “为什么这么说?”他的话让我突然感到紧张,“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 “不是,”他立即否认,“有机会,我想……带你回家一趟,不会介意吧。” “你义父那里?” “嗯。”他微笑,“可以吗,作为辛凤娇回去一趟。”目光明显谨慎起来。 我勾住他的脖子:“就这件事啊,怎么紧张成这样,怕我拒绝?” 他迟疑地点点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难,可我还是希望你别让他们知道你不是她。” “昨天还有人逼着我当君宝的亲姐姐呢,怎么今儿这么低眉顺眼的。”我嘲讽地笑,而他专注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除了你义父让人受不了,其他人我并不感冒,尤其君宝和小眉,我真心喜欢他们。” 他深深地吻我:“委屈你了。”顿了顿,又说道:“今晚我不能留下,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语气很平常,但我咀嚼出不一般的味道。 “你担心什么?”今天的他异常温柔,连动作都比以往轻柔许多——令人不安。“是不是晚上有什么行动,很危险的那种?” “不是。”他否定。 “就是。”我感觉惊慌。 “不是。” “那你留下。” “不可以。” 我带着怒意盯着他的眼睛:“不许骗我,是不是冒险的任务?” “是。”他不再瞒我。 “没出息!”我推开他,“像你这样心神不定地去执行任务,不会失手的也难免失了手。我等你回来,你给我记住,必须完好无缺地回来见我,一个零件儿也不许丢!现在,你可以走了。”我非常镇定地对他说。 他痴愣愣地看着我,不动也不说话,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 “回来再看!”我捂住他的眼睛,“人家都快给你看老了。” 他发出轻笑:“好,回来再看!”一个翻身,落到地上。“拾伊,等我回来给你盘一个更好看的发髻。”声音听着飘远了。 “好!”我大声地说,瞬间,泪水溢出眼眶。“我并不坚强,尔大哥……可是,为了你……我会学着坚强。”我哽咽着对自己说,“你盘的发真的很美……” 那夜之后,尔忠国消失了四天,这四天里,满城血雨腥风。 挂着被砍落的人头示众的马车不止一辆,不知道在大街小巷穿梭了多少次。每听到敲锣的声响,我的呼吸便异常困难,手脚也变得冰凉。 “尔大哥,你不会有事的。”从早到晚,我祈祷着同样的内容,“我宁愿折寿,用我的阳寿换来你的安全。” 从不知道孝敬佛祖的我这些天发疯地膜拜佛祖,并甘愿以一切代价换取尔忠国的平安归来。 临时抱佛脚的人可以以我为荣,因为第五天晚上,他终于安全地回来了,在我正做噩梦的时候。 “拾伊,可怜的小东西。”他紧紧地搂着我,不断亲吻着我尚在发抖的唇。 “我梦见自己中弹了,掉进很深很深的水里,水草缠住我的脚,怎么也浮不上来,没人救我……” “我会救你,忘了吗,我就在你身边,不会让水草缠着你。”他沉醉地拥吻着我。 “我又梦到童天龙了,满身的血污。可你叫醒我的一霎那我听见自己在叫国哥哥。” “是啊,现在没事了,梦醒了就好。瞧你,一头的汗。”他拿手背轻轻替我擦去汗渍。 “抱紧我,我不想再做这样的梦,可它们总是缠着我,为什么总来缠着我?”我沮丧地把头 碰撞在他的胸膛上。 “你太紧张了,难免会做噩梦。”他柔声安慰道。“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一个零件也没有丢。” “是啊,一个零件也没丢。”我想笑,可是笑不出来,那些梦太纠结。“你说过做过亏心事的人才会做噩梦。我做过亏心事吗?呜呜呜……”我讨厌做这些梦,太悲惨,也太可怕。 “当然没有,我从前那是瞎说的,你看哥哥我,做了那么多亏心事都没做噩梦,一个也不做。所 以你大可放心,根本没那么回事。” “什么意思嘛,哪有你这样安慰人的。”我终于破涕而笑。 “饿了,有吃的么?”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在桌上罩着呢,自己去拿。” “我是说这里饿了。”他坏笑。 “……”我的脸烧起来。 当他终于饱了,我又想起那些时不时纠缠着我的梦。 “尔大哥,累吗?”我想跟他谈谈话,但他误会了,“没吃饱?再来!”他立即又贴上来。 我又好气又好笑地推开他:“真不知你一个人时怎么过的?这么色的一个人。” “只对你一个人色。”他吃吃地闷笑。 “我不信。”我的确不信。即便在军队里,像佟鹭娴那样对他有邪念的女人应该不止一个。 “你必须信,除了……呃,我没对谁动心过。” “呃是什么意思?”我故意逗他。 “呃的意思是……我一年四季洗冷水澡,把所有的欲望都洗冷了,没了。” “是这样啊。”我恍然大悟。 199、噩梦之谜 ... “我还以为是练功需要。” “小笨蛋,什么都不懂。”他上来刮我的鼻子,然后长时间傻呆呆地看我。 “尔大哥,我想跟你说说我总会做起的这些梦。” “叫我忠国,我喜欢你叫我忠国。”他认真地说。 “好吧,忠国,我越来越觉得做过的这些梦非同寻常,它们似乎总想告诉我些什么?会不会是……”我欲言又止,因为一种可怕的想法正在侵占我的大脑。 “是什么?”尔忠国鼓励的眼神看着我。“尽管说来给哥听听。” “我担心我的身体里不仅仅只有我一个。它们,也许它们也在,只有当我睡熟、意识模糊的时候才出现,替代我传递某些信息,引起你的注意,比如我会在梦里叫你‘国哥哥’。”说着,令我害怕的感觉更甚。因为,我发现只有当尔忠国离我近的时候,这些梦才会频繁地出现。来这个时空之前什么噩梦也没做过。 “你是不是想说鬼魂附体?”他替我说出了心中所想。 我郑重地点点头。“虽然我也不信鬼啊神的,但是这些反复出现的梦太奇怪了,它们也许没办法表达心意,又不甘心就此离去。所以……” “所以选择你,你认为它们都是在乎我的鬼魂,附在你的梦里?” “不是这样吗?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说得通。” “如果真如你所说,凤娇她……”神色顿时不佳。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那就意味着辛凤娇死了。只有死人魂魄才能够四处游荡,夜里附在活人体内。 他显然无法接受这个推论。 “别再胡思乱想了,也许那是你的前世。”他戏谑地轻敲一下我的脑袋,“我听镇上的老人们说过,有些人转世后还带着前世的一些记忆。可能你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说着,安慰似地亲吻了我一下。我看得出他自己都不太相信那些话,只是为了让我安心,但我听了感觉喜滋滋的。 “极有可能哦。”我转了转眼珠,“也许,我前世就是你的妻子,所以我总记得你,记得我们成亲的那一天。可是,这怎么解释我的时空之旅呢。我是二十一世纪的人啊,应该跟你出生在同一个时代才对。或者反过来说,你应该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才对。真讨厌,我理不出个头绪,怎么回事嘛。” “你确认梦中的那个童天龙就是我吗?”他讥诮地问道,又来刮我的鼻子。 “那还有错?但是那个梦并不好,是……一个可怕的噩梦,每次只要一梦到我就会吓醒,因为,桃儿没能等到童天龙回来。天还没亮他就被紧急召去打仗,后来整个城池失守。桃儿去寻他,只看到他……”我说到这里,梦里那血腥可怖的场景浮现眼前,我感到一阵阵窒息,心口疼起来。我吸了一口气,才能继续开口。“他……死了,很惨。后来入侵者屠城,四处烧杀辱虐。桃儿自知难逃一劫,便在童天龙身边自杀了。” 尔忠国震惊地看着我,抱住我微颤的身体,“那时你若早点告诉我梦到的这些,我怎么会误会你是个放纵的女人?” “就算我告诉了你,有用吗?你一直拿我当辛凤娇,对我满肚子怨恨,即便告诉你我梦到的人就是你,你也未必相信,恐怕又当我说谎、意图搪塞你。那时候的你真的一点也不可爱,简直像魔鬼。” “悔不当初啊!”尔忠国叹道,“那时候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我一心只想着报复辛凤娇,的确不会相信你。感谢老天,让我有机会弥补一切过错。我会好好待你,拾伊,我发誓不会辜负你。” “你……还爱着辛凤娇吗?”我试探着问他。 我真笨——答案明摆着——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如果他不爱她,怎么可能接受我?那时候的他认定了我就是辛凤娇,辛凤娇就是我,他爱上我的同时也是原谅辛凤娇、重新接受辛凤娇的那一刻。 果然,尔忠国犹豫着的脸上露出尴尬之色。 这个家伙连撒谎也不会吗?哄我开心一下也不会? 哦,真是个大呆鹅! 我的心酸了一下,连忙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瞧你啊,我不过开个玩笑嘛。算了,当我没说!” 假装轻松,心里却失落着。 他俩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么多年的感情岂能说没就没了?光是回忆恐怕就有一箩筐。而我,与他从相识、相知到相爱不过一年的时间。 有些事情,有些人,恐怕是永远也无法替代的。 假如明天来临,辛凤娇出现在他面前,他还能像现在这样待我始终如一吗?我没有信心得到答案,估计尔忠国也没有。不到那一步,谁都无法判断自己会向哪一种结局靠近。 即便有真爱手镯,我仍然无法自信,唯有期望这种情况越迟出现越好,最好永远也不要出现。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排他的——我无法容忍辛凤娇和我分享爱情。为了独霸尔忠国,我甚至做好了不择手段的准备。 “拾伊,我又惹你不高兴了。唉,我是个粗人,来,你打我一下。”他看出我神色里的黯然,抓起我的手向自己的脸扇去。 我缩回手,身体却忽地向他贴去,舌迅速滑入他的口内,“我要你心里只有我一个人。”我轻轻喘息着告诉他,手伸向他的腰际,“永远只能有我一个!”我霸道地要求他,嫉妒让我陡然升起立即霸占他的欲念。 “啊,你真是个小妖精。”他惬意地享受着我的投怀送抱,“只可以对我这样啊,脑袋里不许想着其他人。” 我哼了一声,狠狠地撞向他的身体。 这一晚,我们都莫名的兴奋,对于生命的起源问题进行了最大程度的探索,当然也不是仅花费时间在这方面。我热情奔放地对他实施了洗脑。 夜深人静之际,过往的神仙或者鬼怪会发现一个神叨叨的女人不厌其烦地纠缠住她的男人,贴在他耳旁、天马行空地谈论跟这个时代完全不符合的言论——21世纪的言论。 从奥运会说到世博会,从神六飞天说到波及世界的金融危机,从核能说到笔记本电脑,又从索马里海盗说到外星人,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这个可怜的男人委实是个忠实的好听众,对他婆娘不厌其烦的话采取了最大程度的容忍——不厌其烦地听她从天说到地,又从东说到西,唯一表现不佳的就是听着听着,他会情不自禁地凑上来吻她那个眉飞色舞的婆娘,那副痴迷、宠溺的眼神足以令所有人意乱情迷,当然也意乱情迷了他那婆娘,一时竟忘了说到哪里…… 最后,他们又交缠在一起,进行最原始的活塞运动…… 一夜无眠,当天空泛白时,尔忠国打了一个哈欠,“我的女王陛下,饶了小人吧!你不如保佑我明日还有命回来听你继续说故事。” 故事?我愣了一下,难道他仅仅把我的话当故事在听?他以为我在说《一千零一夜》? 那天清晨离开后,尔忠国好几天没再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我担心得要命,同时懊恼不该耗费他宝贵的休息时间。他那天一定太疲惫了,一想到此,我深深不安。 他没来看我,是遇到麻烦了呢?还是受伤了?或是被捕了?还仅仅是害怕听我唠叨清静一阵子? 在局促不安中,在邹淼玲和池春树无视我的存在、拿我当透明人的情况下,我生生忍受了八天八夜被完全孤立的寂寞和无奈。 第九天的夜晚,零点刚过,尔忠国终于出现了。 我已经睡到床上、正胡思乱想着,听到敲门声,正是他跟我约定好的暗号。 听出是他,我急速奔出房间,打开门的瞬间便跳进他怀里像藤蔓一样缠住他。 尔忠国迅速掩好房门,透过门缝警惕地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后,这才搂紧我一阵狂吻,然后迫不及待地摁倒我,霸道而疯狂地将我压在身体下面…… 在释放完山洪暴发般的巨大能量后,他告诉我他们内部又有人叛变投敌,过半的弟兄都被日本人抓住,死的死,伤的伤。他因为身手敏捷才侥幸逃脱,之后一直东躲西藏,怕连累我一直没敢冒然过来。 “我厌倦了。”他丧气地说,“生在一个必须打仗的年代,却不能痛痛快快地跟敌人厮杀,机会全耗在自己人之间的相互倾轧、倒戈上。今天还是同你肩并肩战斗的弟兄,第二天也许就是取你项上人头的死敌。我不怕死,但是怕自己还没被杀死,已经憋屈死了。拾伊,我一直在想你,想你跟我说的话,也许你是对的。” “也许?应该说一定。”我纠正他的话,“如果你运气很好,又足够长寿,完全可以逐一验证我所说过的每一件事情,会发现我所说的一切都奇迹般地发生了。而对我而言,如果活得足够久,不仅能见证30年国庆,还会第二次见证40年国庆,第二次见证50年甚至还能赶得上见证60年国庆。嗯,60年国庆可能心太贪了,我能活到94岁吗?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只要我不短命,说不定就能以一个老长辈的身份看到我母亲从童年一点一点长大,看到她出落成一个大姑娘,跟我父亲是如何恋爱、结婚的,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导致我父亲抛弃我们母子的?也许我能从另一个视角找到原因。”我说到这里突然发现自己又跑题了。为什么跟他提起这些事情呢? “你父亲他……为什么……他不会是因为其他女人才抛弃你们母子的吧。就像……陈世美。”忠国提到一个遗臭万年的名字。 他是我的亲密爱人,跟他谈起哽堵我心里多年的家事未必是件坏事。我打开了话匣子。“我们那个年代,男人女人平起平坐,公平竞争,不仅男人可以主动追求女人,女人也可以追求男人,崇尚自我完善和个性发展。我母亲年轻时是出了名的校花,上大学时追求她的人很多,但我母亲一个也没瞧上,直到我父亲出现,她觉得我父亲是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母亲是学医的,在妇幼保健医院工作——类似于这个年代的产婆,不过我母亲是最棒的产婆。她经常加班到深夜就为了迎接无数个新生命的诞生。我父亲起初也的确对我母亲非常非常好,风雨无阻、时常给我母亲送夜宵、送衣物,嘘寒问暖。基本上从吃的到穿的再到家庭琐碎家务都是我父亲在操持,他倒像是当太太的最佳人选。他们曾经是令所有人羡慕的一对模范夫妻。但是我十岁那年,他们开始争吵,有时夜深了还彼此责备对方,只是那时候他们还没提出离婚的事情。等我上了中学后不久,父亲突然提出要分手,我母亲起初坚决不同意,但随着吵架级别的上升,最终还是离了,那年我刚十四岁。父亲把国内的不动产都留给了母亲和我,自己去国外定居了,从此杳无音信。我母亲自离婚后像变了一个人,沉默寡言,喜欢跟自己过不去,拼了命地工作,生病了也撑着不休息。我曾经劝我母亲乘着还不算老再找一个好男人一起生活吧,省得孤苦无依的,但她就是不答应,嘴上虽然一提及我父亲就恨得咬牙切齿,但我知道她心里始终忘不了他。我离开她的这些日子,估计她更加寂寞伤心了。”说到此,我的眼睛里又有东西要流出来。 尔忠国轻柔地搂住我,亲吻着我的发丝。“想不到你爹娘还有这样令人扼腕的事。”他深深地看着我,眸中星光流转。“拾伊,你跟池春树相处了那么久,一直没答应嫁给他,是否受你爹娘之事影响?” “不知道,我说不清。但我对感情的事情一点信心也没有,很害怕结婚。我是个没有安全感的人。” “若不是因为情势所逼,你断不会嫁给我的,你算是我硬抢来的媳妇,否则凭我尔忠国一介武夫,何德何能娶到你这样的好姑娘?”尔忠国十分认真地说道。 “是命运,也是缘分。”我拨弄着他小扇子般的眼帘,“我把灵魂和身体一并交给了你,你不会辜负我吧?”我傻傻地问他,突然生起气来——怎么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不就是个辛凤娇先入为主嘛! 尔忠国不会辜负我,绝不会,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能摘掉我手镯的、预言中期许的那个人。我还有什么值得害怕或怀疑的? “不会!”尔忠国极认真地告诉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你是我的女人,永远都是。” 他的话虽霸道但很明确,我的心中立即激荡起幸福和甜蜜的美妙感觉。 但我太喜欢听动听的话,于是奢求更多的保证。 “很多男人爱着一个女人的时候会拿‘永远’当爱情的承诺,可是一旦女人老去,青春不再,男人便始乱终弃了。请告诉我你承诺的永远究竟有多远?” 尔忠国并没有立即回答我的话,迟疑着,似乎在脑海里丈量着永远的长度。 “一生一世。”他认真地答复我,柔情溢满迷人的双眸,几乎将我融化进去。 我倍感温暖、幸福,还以一个长长的吻,与他紧紧相拥,沉睡进夜的黑暗里。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发文迟了,让亲们久等啦。 先鞠躬,再表示感谢! 觉得某蓝写的文尚值得一看,请推荐给朋友们看哦。 再鞠躬。 200 200、前清格格 ... 以为这次见面后又会有一阵子见不到他,但他清晨并未离去,帮我盘发时告诉我打算在这里留两天避风头。 关于他的那些行动具体出了什么状况,他不愿提及,我也不便细问,但感觉他心事重重。 值得高兴的是,他盘发的技术进步挺快,这次绾好的发不再摇摇欲坠。 当晚,我特意早早从舞厅回来准备让他吃一顿像样的晚餐。 轻手轻脚地进了院,潜入房间,正打算给他一个惊喜,却见他缩着脖子在后窗前站着,嘴里叼了一根香烟,正在吞云吐雾。 缓缓扩散的烟雾将刺鼻的烟味带到房间各个角落。我讨厌烟味,更讨厌他吸烟的样子。仿佛跟那烟有愁,狠狠地吸,整个脸都笼罩在一层白雾后,活脱脱一个瘾君子的模样——惹恼了我。 我踮起脚尖,屏住呼吸,轻轻走到他身后,他好像正在想事情,完全没注意我的靠近。 轻咳了一声,同时拍他的左肩,趁他向左转头之际,我的另一只手从右侧绕过他的脖子,夺下他口中的烟。 “拾伊,还给我,干我们这行的得靠它提神,拿来啊。”他哄我道。 我摇摇头,“我不喜欢闻烟味,更不喜欢我在乎的人吸烟。” 尔忠国脸一沉,做恼怒状。“拿来,不然我可要动手抢了啊?” “你敢!”我炫耀地将香烟在手里抖了抖。 “小心烫着手。”他放弃了硬抢的念头,摊开手心,等着我将烟还给他。我向后退,手背到身后,将还剩一大半的香烟抵在墙上捻灭烟头,再将它揉碾压个粉碎。 看到簌簌落下的烟叶碎末,他绝望地仰天叹了一口气,将手放进插袋内。右侧口袋鼓起一个烟壳的形状。 看来他仍不死心、尚惦念剩下的那包烟。我心念一动:“让我看看你的手,好像有什么东西。”他伸出一只大手来。 “不是,另一只。”我走近他。当他刚伸出另一只手,我抢入他的插袋、掏出早瞄好的那包香烟,忽地扔向窗外。 必须让他知道我抵制他吸烟的想法有多坚决,他必须彻底断掉烟瘾才行。 “哎哎哎——唉!小姑奶奶,你怎么全给我扔了?我靠它提神、保命呢。”他嚷嚷道。 “不许吸烟,永远不许!你的命现在起归我保管。”我警告他,“你再背着我偷偷抽烟,后果会很严重!” 见我绷着脸儿、一副不予妥协的架势,他笑着摇了摇头,忽地身形一闪,捉住我,唇欺压上来, “不要!”我拒绝着。 “你扔了我的烟,只能拿你来吸了,让我吸个够,兴许可以戒掉烟瘾。”他用力吻着我的唇,瞬间霸占了我唇齿之间所有的空隙,似乎还不过瘾。 闻到他身上隐隐还有香烟的味道——是未点燃的烟叶的香气。 这个狡猾的家伙,身上还藏着不少啊。 “拿出来!统统拿出来!”我气喘吁吁地命令他。 尔忠国无可奈何地松开我,一摸怀里,又掏出一盒烟。“就抽一根不行吗?就一根,明天起保证戒掉。”他死皮赖脸地求我答应。 我看着他脚下的三根烟头,坚定地摇头。“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就今天,就现在,趁烟瘾不大,一鼓作气戒掉!” 最终他还是妥协了,将烟全部碾碎。 我搂住他,将头埋进他的胸膛,害羞地低声道:“如果想要一个健康的孩子,一定得有个健康的父亲才行。”说罢,脸已经臊热了。 尔忠国端起我的脸,极温柔地看着,眸里溢出的柔情足以将人融化成水。“拾伊,提起这个,也是我最近一直想跟你商量的事。”他认真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又说道:“虽然义父他老人家一直希望我尽早有子嗣,但以我目前的状况,生死尚无保障,何况给你们母子舒适、安定的生活?每每想到这件事,我总会想起那个左大姐在火车上生孩子的情景。女人生孩子太辛苦,我不想你遇到那种情况时我却没法在你身边。所以……每次我们在一起时,我刻意没那么做……其实我很想要一个孩子……和你的……能理解吗?”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露出愧疚之色。 我总算明白他关键时刻那猛然撤退的奇怪举动了——曾误会他不喜欢小孩子,从而避免任何一次让我怀孕的机会。 我的脸更红了,低声道:“我不怪你,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害怕若怀上了,该怎样抚养他?如果在我们那个时代根本不算什么,可现在毕竟是乱世……”想到此,不免感觉遗憾,“真的没什么,我只要你好好的,这就足够了。” “拾伊……”他深情地呼唤着我的名字,“我会为你好好留着这条命,等到抗战胜利了,我们一定会有孩子,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害羞极了,将头深深地埋进他怀里。“你以为我是猪啊。”揪着他的衣角嗔道。除却烟的味道,他身上的气息真好闻,令人如痴如醉。 “你不是,我是,一头大笨猪。”他夹紧我揶揄道。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第二天,尔忠国化了妆,掩盖住本来的样貌。 我在前头走,他在后头跟,似乎是毫无干系的两个人。 一个小时后,我们一前一后回到我“娘家”。 尔忠国回汉口后暗地里探望过他义父,并将自己的实际身份透露给老人家知道。辛老爷在民族大 义问题上一点不含糊,鼎力赞同尔忠国的所作所为,认为身为大丈夫保家卫国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但他也谈及其他一些想法,表示越来越挂念兴福镇上的家,返乡的念头一直没断过:几亩田地托了农户照看,情况如何?宅子有没有受损?此外,清明节没能赶回去祭扫大奶奶的坟,心里有所不安,加之君宝就快到上学的年纪,他和二奶奶都担心这里的学校把孩子教坏了。 在汉口这些日子,经常有日军及其走狗挨家挨户强迫家长送孩子上伪校。大多数人家惧怕日本人,不愿送孩子去,但又不得不上。邻家一个孩子上学没几天就被日本人罚站大半天,脸都打肿了。回了家,一问情况才知道孩子只不过没答上来一个公式就被重罚成这样。那个狠毒的日本人写的一道公式是:天皇+南京政府+满洲国=?孩子哪懂这些?当然答不出来。日本人体罚他后借机把全校学生召集到操场训话:“天皇+南京政府+满洲国=大东亚共荣圈。” 类似这种愚民教育天天都在伪校发生,辛老爷的担心不无道理。 尔忠国也承认汉口情况复杂,不宜久留。为了稳妥起见,他请义父老人家再忍耐些时日,待他先回镇上一趟、打探好虚实后再回去也不迟。 这次跟随尔忠国一道回“娘家”,我自然是顶着辛凤娇的身份。只不过没想到这次回去,不仅得到“我爹”的谅解、又认回我这个女儿,还意外获知辛家一段秘密家事——正是“我爹”对我跟尔忠国之间关系为何如此紧张和敏感的关键所在。 “你娘在你六岁那年找隐世高人卜过卦,说你命中注定跟忠国这孩子有缘分,你俩的命运是连在一起的,只有相亲相爱才不给家人带来祸事。你们俩好,大家都会相安无事,你们俩不好,大家跟着遭殃。起初我不太相信,但好端端的,婚礼那天你突然不辞而别,丢下忠国走了。忠国大病一场,你娘不久也撒手人寰,我开始相信卜卦人所言不差。我这一生最爱的女人便是你娘。她走的那天,我一滴眼泪也没流——我不相信啊,直到她断了气也不相信她会离我而去……那天,感觉自己跟你娘一道死了。”辛老爷说着说着,眼睛湿润了。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辛老爷流泪,而且是为了逝去多年的大奶奶——辛凤娇的娘亲。 原以为这位封建大老爷对辛凤娇的娘亲感情淡漠,人刚走没多久便续弦。但辛老爷接下来一番话让我终于弄清了他续弦的真相,同时知道一个惊天秘密:辛凤娇的母亲是前清的格格,而二奶奶之所以能嫁进辛家,全是辛凤娇母亲一手安排的。 “你娘这个身份从未对其他人提起,除了我和二奶奶知道这个秘密,忠国跟你一样,也是这会儿才知道。”辛老爷对我们说出这个秘密时很平静,就仿佛大太太还健在,“你娘虽然身份娇贵,但她只想做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过平常人家的日子就满足。你是我跟你娘唯一的孩子,从生下来那天起就异常宝贝。你娘替你求签问卦就是希望你一生都能趋利避害、平平安安,幸福美满。可因为你,你娘死了,我能不恨你吗?我生下你,不指望你能给我们带来富贵,可也没指望你给我们带来灾祸啊。为了这件事,我心里一直憋着一团火。我撵你出门,不再认你都是因为你给这个家带来了灾祸还死不悔改。所谓浪子回头金不换,既然你现在知错了,忠国也愿意跟你重归于好,我就既往不咎,还认你这个女儿。”辛老爷说到此,老泪纵横。 尔忠国握住我的手,轻轻捏了捏,眸里带着半内疚半安慰的神情,并暗暗朝辛老爷那里努努嘴。 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既然是人家“闺女”,一定要对爹有所表示。 “爹——”我轻声叫道,跪到老人膝前,握住他颤巍巍的手。于是,在那双跟忠国一样粗糙和温暖的大手里,我不仅感受到了父爱,也感受到他对大太太的一往情深。 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这位真情流露的封建家长,从前对他的种种看法大多有偏颇啊。 二奶奶从里屋走出来拍拍我的肩膀柔声说道:“凤娇,我知道你看见我就不舒服,以为我这人爱多管闲事,可我是真心希望你跟忠国好好过日子。我也知道你心里怨恨我替代了你娘的位置,可若没有你娘撮合,我就没有今天,还是个会被人欺负的小寡妇。你娘是我的恩人哪,我对她一直感激着,所以对你的事我也放在了心上。” 早就听出二奶奶在里屋,以为她有意偷听我们谈话因此对她的现身并不感觉意外,但听她说了这番话着实让我吃惊。 我一直对她没有好印象,还挖苦过她,如今想来她那些令人厌恶的行径其实都是在为子女担心啊,只是方式嘛,够三八的。 看着已是两鬓斑白的辛老爷子,感慨中我的好奇心又开始冒尖。“爹,我娘她既然贵为格格,怎么会看上你的?就算她没住在北京城,也不该嫁到兴福镇如此偏远的小地方来啊。而且,为何其他女人不选,独独选了二奶奶代替自己的位置?”我终于没能憋住心里的疑问,一并说出口来。按年岁算,两人早该有子嗣了,却只育有一个女儿,在当时早婚早育的年代,真算是老来得子。 辛老爷微微叹气后说话了:“你知道爹当年闹义和团可是出了名的。你爹我本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八国联军攻打紫禁城那会儿,我正在北京城里开分坛主会议商议如何抗击外辱。见洋人借剿灭我义和团之由到处滥杀无辜,当然不能忍气吞声,便率领众团员奋力抗击洋人。你娘那天正巧为了逃避婚事,乘乱跑出来,不想丫环跟丢了,马车也惊没了,一个人缩在街角里哭泣。我见她寻常人家姑娘打扮并未怀疑她的身份,怕洋鬼子祸害她,便捎上她且打且退。出城门时,一队清军正赶往城里支援,有个武官认出她来,说我们劫持格格,招呼手下丁勇攻击我们。我从那些清兵的呼喊中方才得知她是位格格。我不想惹大麻烦,便打算丢下她带领弟兄们撤退。你娘看出我的意思,哭着求我带上她,还说如果把她留下就不打算活命了,因为她要嫁给一个从未谋面的大烟鬼丈夫,这一回去,不如死了。说实在的,我见到你娘第一眼就心动了,没见过她那样招人怜爱的女子。她一哭,我立即心软了便同意带她走。 后来我们一路杀出重围,离开了北京城。你爹我心动归心动,知道你娘是格格,不敢有非份之想,而且她那时年岁还小,刚十六岁,我只有在心里暗暗仰慕,从来没表示什么。到了安全地界,我塞给你娘一些银两,让她自谋出路,但她又哭了,说兵荒马乱的,她一个女孩子去不了那么远的南方。我问她之后才清楚原来她计划冒一个贴身奴婢的身份到湖北安顿下来,自此隐姓埋名过寻常人的日子,可自愿追随她出来的几个奴才都走散了,不知死活,她再也无人可依。我只得留她在身边再作计议。不想没过多久,清政府利用完我们义和团后,又借刀杀人,下旨剿灭我们义和团。我从那时起不得不开始流亡生涯。 你娘执意不肯离开我,我想不如去南方一趟,把你娘护送去目的地,于是一路上我跟你娘以兄妹相称,颠沛流离,辗转去往南方。半年后,终于在距离兴福镇五十里地的大安镇落了脚。我俩一路上朝夕相处,数次遇到劫匪都化险为夷。我越来越喜欢你娘,但一想自己只是一介武夫,你娘那么尊贵的人怎能下嫁给我这个粗人,所以对你娘暗暗透露出的情意我只当没看到,更明了劝她找个当地好人家嫁了。你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后来,方圆百里看上你娘、前来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坎,你娘就是不答应。也有不怀好意打你娘主意的,但我仗着身手好,都给抵挡回去了。 过了三年,我开了家镖局,有了营生,终于立足稳定。你娘的绣工天下无双,她想自力更生,我便替她开了个绣坊打发时日。不久,她也带了一帮徒弟出来,生意日渐红火,远近闻名。但你娘的终身大事始终成为我的心头重负,我怕走得太近惹来闲话,终日只忙于镖局事务,没再过问你娘个人的事情。又过了五年,你娘早过了最佳年岁还是孤单影只, 200、前清格格 ... 正娶说媒的人渐渐少了,想纳你娘为妾的人倒是多了起来。我终于憋不住去问你娘怎么这么多年就是瞧不上一个,是不是只有王亲贵族才配来提亲?你娘默默地看着我半晌才说:‘你应该知道。’眼泪流个不停,竟晕了过去。唉,整整八年啊,我这个糊涂鬼愧对了你娘八年的情义啊,造了什么孽?纵使我再硬的心也撑不住了,我抱住你娘答应她一辈子只对她一个人好。 后来爹在兴福镇置了一个新宅子作为婚房,就是咱们现在那座宅院,热热闹闹将你娘娶进了门。那年是光绪三十四年,正是年仅3岁的大清国皇帝爱新觉罗?溥仪即位那年。你娘得知此事,一度担心她被宫里人找到又惹祸端,加上这八年因为我的事情郁郁寡欢,身子骨弱了许多,第一胎没能保住。孩子没了,你娘哭得伤心啊,好久才恢复过来。我怕她吃不消,没敢再让她怀上。过了三年再次怀上了,却又闹起了国民革命,那孩子真命苦,还在月子里吃奶呢,就被炮火惊吓出毛病了,找了无数大夫看过就是不行,刚过周岁就走啦。你娘又是没日没夜地掉眼泪,差点连眼睛都哭瞎了。我心疼啊,安慰她一定还会有的。后来,一个叫阿宝的贴身女婢找到了她,也就是你二娘的亲姐姐,她听说了你娘的事,便到家里服侍你娘起居,做她最爱吃的梅花糕和玉米饼子。你娘担心自己年纪大了、身子又弱没法孕育子嗣,便让我娶小她六岁的阿宝为妾。不但我不同意,阿宝也不同意。你娘跪下来求她,但是阿宝最后才告知她实情,她再也没机会怀上孩子了。当年从京城跟你娘走失后,她一路打听消息,往南赶,却被童拐骗到妓院喝了大凉的东西。她几次想逃都没逃成,后来遇到一个好人愿意赎她,便从了良跟随那人在嘉兴定居了。后来打仗,那个男人不幸出事,她又成了个没依没靠的孤女。她打算回故乡终老一身,却不曾想昔日的主子竟在这里落了户,当即立志终身伺候你娘。 你娘自打知道她是因为自己遭了殃,更心疼阿宝,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妹妹对待。生你那年就是你阿宝姨忙里忙外照顾着。她很会带孩子,我跟你娘都打算让你认她做养母。你生下来可漂亮了,浑身紧实肉,大眼睛骨碌骨碌转,一生下来就会笑呢。大家都说你是神仙投胎的,不然那么小咋就知道笑呢?你两岁多那年发大水,镇子淹了,你阿宝姨为了救你,自己被水卷走了。她对我们辛家的恩情我们一辈子也忘不了啊。所以,你娘对阿宝唯一的妹妹——阿玉,就是你二娘特别关照。阿玉出嫁时,你娘送了两马车的贺礼。可阿玉也是个苦命女人,男人跑马帮的路上染疾病重,无药可医,她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你娘又有了让我纳阿玉为妾的想法。我还是没答应。直到民国22年因为你的事情,你娘受不了打击突然垮了,临走前逼我发誓年内就将阿玉娶进门,还说她没能保住我们的儿子,就让阿玉再替我生一个。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你有了个二娘,又有了个弟弟。” 当我了解了辛家这段沉积多年的家史后,发现自己再也没能忍住感动的泪水,深情地叫了他一声“爹”,并以尊敬的口吻叫了阿玉一声“二娘”。 我想若真的辛凤娇回来听到这段往事,也一定会原谅她爹的——她爹娘的爱情故事很感人。 不知我的爸妈当初是如何携子之手的?可惜,他们没能与子偕老。 步入院里溜达时,尔忠国一直陪在一旁,见我情绪低落,揽住我的肩揉了揉轻声道:“这点你倒真像我义母,爱哭。想哭就哭吧,老公的肩膀就是借给老婆用的。” 他特别用了“老公”、“老婆”这些称呼,令我颇感意外。我曾对他说过我们那个年代夫妻间的称谓他居然都记住了,但随即又觉得他狡猾,辛凤娇不是也爱哭吗,绝对是家族遗传啊,他却绕过她拿她母亲说我。 “坏!”我扑到他怀里咬他,却发现君宝不知何时趴在窗台上偷看我们,笑呵呵的,而且旁边站着小眉,也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我立即跟尔忠国分开,一脸的窘迫。 “多好啊。”我听到小眉极轻地叹息道。 作者有话要说:场景即将转移,男女猪脚更浪漫更激情的互动将在灼热的夏季展开, 也将揭开辛凤娇的生死之谜。 欢迎亲们跟随某蓝一道转移阵地。 偷窥无罪!YY有理! 201 201、被利用的拾伊 ... 从辛家出来我和尔忠国依旧分开走,他说暂时不回我的住处,但答应晚上九点钟左右会回来。 然而,过了十点钟,我也没能等回他的身影。 我努力不让自己往坏的方面想。他答应过我就一定会回来——必须回来。 心神不定中,我将已经擦过无数遍的餐桌又擦了一遍,静静地等,默默地祈祷。不知为何“你快回来,我一个人承受不来……”的歌声突然回响在脑际,音调悲怆,刺耳…… 我慌乱地站起身,拉开房门走进院里。 老槐树早已过了花期,再也不见雪的缤纷,古老的身躯伫立在墙根处,犹如一个忠实的护卫,让我略感踏实些。 打开院门,遥望昏暗而寂寥的巷口,期盼那个熟悉的身影下一刻就会出现。 ——你是个坚强的女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会很坚强。 这是他说过的话,让我想起我们每一次的相见都带着最大的惊喜和最深的挂牵。而每一次的缠绵更是带着最强烈的欲望,最大胆的索求和最完满的占有。 ——我色么,要色也只对你一个人色。 这也是他说过的话。眺望着他将会出现的巷口,我突然领悟:他在把每一次的相见都当成最后一次啊,因而给予自己最大满足的同时也给予我最大的满足。 “你很色。”我对着空气自语,“只因为太爱我了。我也很色,但只对你一个人色。回来吧。”我一遍又一遍地祈祷他平安归来。 跟尔忠国在一起始终有种朝不保夕的味道——这次见了不知下次能否再见。他也从不敢向我保证何时能出现在我的视线内,但我相信他一定会万分小心、保护好自己的生命,因为他不再是那个填满仇怨、只顾打杀的莽汉。自从有了我,他开始有了家的牵挂。 不知在门里站了多久,只感觉一直看着巷口的眼睛越来越酸涩,身体也似乎在夜空下暴露太久而融化在夜色里。 空气中弥漫着夜来香浓郁的香气,令人昏昏欲睡,可脑袋里有一根弦紧绷着。 “拾伊,怎么在门口睡着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精神顿时一振。但没等我睁开眼,身体被抱了起来。 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因为太激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小笨蛋,站了多久?身子都僵了。”他轻轻揉捏着我的后背。 “没有多久。”我扬起脸看他,给他一个轻松的笑容,他却没看我,一直往屋里走。 再朝手镯上的时间看去,已是凌晨一点。 他将我抱到床上,放平,捶腿,按摩,始终垂着睫。 我正打算好好享受一下筋脉放松的舒适感,突然感觉气味不对。“你受伤了?”嗅出一股血的味道。 “没有。”他淡淡地回道,“是别人的血。” 我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坐起来,发现他身上穿的衣服并不是离开时的那件,于是一把扒开他的衣服检查,里面的那件正是出门时穿的那件,几乎被血染透。 “伤哪里了?”我听见自己惊慌失措的声音。 他握住我的手,“我没受伤,别紧张。”说着,站起身来,“我去洗个澡。” 我不放心,跟在他身后,感觉他心情沉重。 看着他脱去满是血迹的衣衫,露出完好无损的肌肤,我舒了一口气。 “不想跟我说说?”我戳了一下他的后背,担心地问道。 他顿了顿,坐进浴缸内,目光呆滞地看着池底,眼睛红红的。“我亲手杀了自己人。” 是这样! 我坐到他身旁,一边帮他清洁身上的血渍,一边安慰他:“当时的情况一定很危急,你没有第二条选择。” 他握着的拳猛地砸向墙。“狗.日的鬼子!狗.日的鬼子!”仿佛拳头下面就是鬼子。 墙上赫然出现一个坑,他不解气地仍然对着墙发泄,全然不顾自己的拳头是否会受伤。 我抱住他的头,柔声劝道:“别再想了,都过去了。”顺着胳膊捏住他的拳头。 他终于罢手,可墙上还是留下了好几个深深浅浅的凹坑。 他将我揽过去,抱紧,呼吸沉重。“他们跟我出生入死无数回,最后居然死在我的手上……我真他妈太混账了!” “别再想了,都过去了。”我抚摸着他的头,“你是不想他们落到鬼子手里,不想他们死的更惨。”我想他一定抱着某个受了重伤的人,心口才染上那么多血,可最终,他没能带走那些受伤的同伴,于是不得不…… 他坐在那里深深地自责,早已忘了进浴缸的目的。 “洗完早点休息吧。”我将浴巾披到他身上,转身取地上的血衣。 血早已凝固,衣服硬梆梆的。我不敢想象当时的情景,却想起了鄂南之行佟鹭娴留几颗手榴弹给掉队特工的那一幕。今天,尔忠国亲手杀死同生共死的弟兄会更艰难吧。 躺到床上,尔忠国的情绪稍稍好了些。“跟我回镇上一趟吧。”他看着屋顶说道。 我没转过弯来,只有一个大问号。 “算是度蜜月。”他对我微笑,但眸里的悲伤还在。 “这个——”我没有思想准备,只头疼该怎么跟季老板请假,总不能拿度蜜月当理由吧,那样会被邹淼玲知道,然后会被…… 唉,春树。 “你一定要去。”他十分肯定地告诉我,打断了我的思绪。“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情后就动身。” “噢。”我含糊地应道,身体瞬间被他兜过去。“离开一阵子,真正地放松一下。”他说完用力吻我。 “现在已经……已经一点多钟了。”我提醒他,因为他那不安分的弟弟正蛮横地抵在我的小腹上。 “我的一天是两百四十小时,”他用哀伤的口吻说道,“可你能把它变正常。” 感觉到他那巨大的悲伤无法释放、仍在苦苦折磨着他,我顺从了。 带着一股狠性儿,他一遍又一遍冲击着我的身体,直到精疲力竭。 那晚之后,尔忠国开始戒烟。 他是个很有毅力的人,禁烟运动因此得以贯彻到底。 刚开始,他特别思念那东西,往往取出一根来放在鼻上闻,实在忍不住想往嘴里送时,便看向我,墨色的眸子升起一股柔情,随即将烟扔出去,再向那抛物线报以无奈的,浅浅的一笑——令人心碎。有好几次,我差点不忍再禁他。 在尔忠国定下去兴福镇的日期前,我照常去舞厅上班,偶尔看见池春树跟在季老板身边出入舞厅。每次见到我,他的神色都十分平静,眼神更平静,让我想起佛门弟子那四大皆空的眼眸。于是,我的心莫名地揪紧,不得不回避他的目光。 令人欣慰的是邹淼玲愿意搭理我了,但动机不纯——只因有事相求于我。 作为共.党地下组织的外围成员,邹淼玲和高铭锐正积极为抗日志士筹备紧缺物资,但在向外运输方面遇到了难题。 日本鬼子为满足军国主义的“圣战”需要,搜刮大批大米、面粉、煤、焦炭、黄金、铜铁、钢材、铝丝、盐酸、棉布、青麻、牛皮、猪鬃、纸张、火柴等物资,源源运回日本国内。 为防止这类物资流出落入敌对势力手中,鬼子们统统将其列为禁运品,并责成警察局在市内各主要道路交叉口,设立固定的检查站,检查每天出入的各种物资。 物资筹集好却没法运出去,邹淼玲第一个便想到我。“你这种人不用白不用。”她对我说,笑容猥琐而奸诈。但我很开心,她如此明目张胆让我办事,说明信任我在先。 再怎么说我俩也是十几年的交情,她怎么忍心对我太绝情? 好吧,我承认在往自己脸上贴金——她就是在利用我。可利用就利用吧,谁让我有利用价值呢? 借助“日本侨民”身份的掩护,并在米仓健的帮助下,这些“禁运货物”都被贴上“华美株式会社”的免检封条,最大限度避免了暴露的风险。很快,这批货物便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运出汉口,辗转运往目的地。 尔忠国一刻没闲着,终于将他手头的事情处理完毕。见面后,他以轻松的口吻告诉我后天就去兴福镇,并把买火车票的任务交给我。“三张火车票。”他说。于是我这才知道他的蜜月计划还添加了一个第三者——小眉。 最初我毫不怀疑尔忠国带我一道回兴福是为了替他义父打探兴福镇的情况,顺便为减轻压力制造了一个所谓的蜜月之旅,可三张火车票的出现让我完全否定了先前的想法——度蜜月不过是他的一个借口或幌子。小眉当然不可能是第三者,如果硬算上,我也是。 尔忠国的解释是小眉熟悉情况,可以帮我这个“失忆”的人应付很多人情世故,也方便照应大家起居。我戳穿了他的“诡计”——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贼”心不死,有心弄来小眉陪我,好方便他去联络那帮山贼。这才是此行的真正目的吧。 尔忠国无奈地摇摇头,戏谑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头。“鬼精。”他说道,“这叫一举多得,高效办事。”接着,他将计划源源本本告诉我。由于他们的卧底工作开展得十分不顺,接连被日本人破坏。总结经验教训后,他打了一份报告给重庆方面,申请重招人马,组建一个全新的地下网络。军统方面原本有意加强这方面建设,无奈抽调不出合适人选进入武汉,见他主动愿意承担重任,当即批准了他的计划。 所谓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句话用于被日特和日伪势力覆灭了无数次、又无数次重生的国民党地下组织再适合不过。尔忠国提交的报告中否定了重庆方面最近的做法,即发展当地一些具有黑社会背景的人进组织以及策反投靠日本人的特工再度为重庆政府工作的模式。前几次的失败经验告诉他任用这些人只会让卧底工作更复杂,更被动。如今他要亲自选拔信得过的人,避免重蹈前几次的覆辙。重庆方面采纳了他的建议。就在此时,他义父有意返乡,他立即想到穆少冲那个二当家的,便有了尽速回镇上一趟的打算。 我问尔忠国那个土匪当初就拒绝跟他走,这次能有把握说动他吗?尔忠国自信地笑道他暗地里早就跟他有过联系。大当家的已死,如今穆少冲坐上头一把交椅,这一年来将附近一些血性方刚的抗日志士和几缕散匪都召集到他手下跟日本人对着干。这次再去谈会容易许多。 “不知道我那件时髦内衣和旅游鞋还在不在山上?有没有被他扔了?”我带着怀念的心情说道。“最好别扔了,很贵的,加起来五百块钱呢。”事隔一年,我仍对丢失那两“宝贝”的事情耿耿于怀。 “多半是扔了,穆兄弟对你可是……呵呵。”尔忠国暧昧地笑,然后摇头。 “讨厌!”我捶打他,“都是你的错!害得人家落到土匪手里,还被那帮土匪看了去……讨厌!”想起当初的情景,不禁羞恼。 “这次回去帮你重塑形象。”他忍俊不禁。 “过分!我还有什么形象?我想蒙面。” “好,蒙面。”他宠溺地将我的脸遮住,只留下两只眼睛。“唉,还是这么勾魂。” 一番扭打中,我依旧完败,被他压在身下…… 第二天尽管顶了两个熊猫眼,我还是起了个大早——购火车票要紧。 凭着“井上拾伊”的日本侨民证,我顺利地买到三张火车票,接着四处购物,为下乡做准备。没想到在大街上意外地救下一个年轻的伙计。 当时,这个年轻人推着小货车接受伪警察的检查,不巧的是被搜查出藏在毛竹内的一卷白报纸,白报纸也是禁运品,被查到不仅会被罚款,还要送进班房接受审查。 几个伪警察非常得意抓到一个胆敢私运违禁品的人,当场就定罪此人跟抗日分子的地下印刷厂有关系。我看那年轻人一脸正气,临危不惧,立即产生了救他的想法。 “小四,你这个笨蛋,怎么这点事情也办不好?”我故意用起伏拐弯的音调说话,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外国人,然后走上去给年轻人一记耳光。在他惊愣之际,我已经转向几个伪警察。 “我是井上拾伊,我是日本人。”我用日语说道,并傲气地拿出日本国侨民证给他们看。 我的日语发音是否正确已经顾不上考虑,只要听上去像日语就行。我打赌这几个伪警察听不出来。 果然,一个伪警察看了一眼证件后脸色微变,露出奴才才有的媚态。“您是……您是……”不知该说什么了。 “你的为什么抓我的苦力?”我用拐弯的中文发音问伪警察,“他的为我干活。” “啊,是这样。”伪警察向我鞠躬。 “竹子的不怕下雨,纸的不会弄湿,你的明不明白?” 我将白报纸塞回毛竹内。“你们的笨蛋的大大的。”我假装发怒。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您用的东西,请原谅。”伪警察连连致歉。 “小四,你的也是大笨蛋,为什么不跟他们说明白,混蛋,浪费我的时间!”我又去扇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挺机灵,总算明白我在帮他,但他很谨慎,只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并不说话。 一个貌似头儿的伪警察眼珠子转了转,上来讪笑道:“请问您住在哪里,为了表示道歉,我们护送您的货物回去如何?” 知道他在试探我,我上下打量了他一下,高傲地点点头。“你的良心大大的好,送我去军事管制区,就是有很多专家别墅的那个区。” 此话一出,尚对我身份表示怀疑的伪警察立即露出谄媚的笑容。“您是高贵 201、被利用的拾伊 ... 的小姐,那里我们进不去,真对不起,只能送您到警戒区边上。” 我不耐烦且轻蔑地挥挥手。“混蛋,不要浪费我的时间。都滚开!” 作者有话要说:没有花,今天没话说啦。 202 202、重返故乡 ... 伪警察们怏怏地离去后,我朝这个年轻人厉声说道:“还不快干活?”说完,我先走人。 “这位小姐请留步。”年轻伙计说话了,听着是湖南口音。 我转身看向这个伙计:“别指望我帮你送出城去啊。对了,出城那道关卡最严,如果情况不妙,你就报华美株式会社的货物,他们不会查的。记住了吗,小伙子?”我老道地对他说。年轻伙计露出诧异的神色。 没打算多费口舌,我还惦念着购物一事。 “请问小姐贵姓?他日我们老板一定登门拜谢。”年轻伙计的声音又响起。 “你不知道我是谁?”我有些不快,自以为挺红的一人,可目前看来这种红仅限于某特定圈内——大多数老百姓根本不认识我。还是宣传不给力啊。 我瞄了瞄街边的广告。以前满大街醒目位置都张贴有我的海报,随便瞄一眼就能瞧见,如今居然一张也寻不见。算了,一个歌女不提也罢,又不是21世界的明星。“我姓柳,”我告诉他,“拜谢就免了,我没兴趣跟危险分子打交道。”说罢,我转身就走。 “慢着,姑娘!”身后约十米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跟那个伙计一样也是湖南口音。 再转身看去,一愣。这个戴眼镜、模样斯文的中年男人似乎见过,但想不起来究竟在哪里见过。 “阿布,你先走。”中年男人对那个年轻伙计说道,“别忘了这位小姐的话。” “是,先生。”叫阿布的年轻伙计推着货车走了。 来人面带微笑,健步走过来。“如果我没认错人,我们去年应该见过一面,在长沙。” 我盯着他的脸,尤其那副黑框眼镜,记忆猛然复苏,没错,是他,那个书卷气很浓的中年男子,当时跳下人力车正要跟我说话却被尔忠国拦住,随即我被硬拖走,因此没能弄清楚这人怎么回事。 “您是——”看着他略显激动的目光,我瞬间想到了辛凤娇。 他的目光在我脸上打量片刻开口说道:“能否占用柳小姐一小会儿时间?在下夏鸣秋,朝阳书店的老板。” 听他这么一说,我记起文化街是有这么个书店,没想到是他开的,那么他的身份…… 第二次将他跟辛凤娇联系在一起——共.产.党? 令我感到奇怪的是他显然认识我却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将我错认为辛凤娇。 带着强烈的好感和满腹好奇心,我接受了他的邀请——踱进附近一家茶楼。 “柳小姐是否认识辛凤娇?”他开门见山,直奔中心,而我,早已替自己备好一个合情合理的马甲。 “她是我的孪生姐姐。”我镇定地说谎。“您怎么认识她的?”轮到我提问题了。我想这个问题尽管迟了大半年,总算能够得到答案了。 “怪不得一模一样。”他叹道,“我曾经是令姐的国文老师。她是个非常勤奋好学的孩子,不仅求知欲很强,还很有进取心。” “是这样。”听说他当过国文老师,我对他肃然起敬,“我姐姐很多年没跟家里联络过,一直下落不明,家人为此心焦不已。不知夏先生是否有家姐的消息?”我猜他目前的身份不过是个掩护,说不定他知道辛凤娇的行踪。 夏鸣秋的眸里闪现一丝不太明显的哀痛之色,唇动了动,仿佛不忍说出口。 “先生不便说?”我感觉他知道什么,但不会是令人欣慰的消息。 “我也近十年没跟令姐联系了,但是,六年前听说她……”他显然有所顾虑,看着我的目光增添了些许复杂之色。 “请夏先生一定要如实相告,哪怕听来的也成。这些年我爹为了打听她的下落快急疯了,可眼下这种年月到哪里打听去?” “柳小姐,”夏鸣秋稍稍整理了一下思绪,身体前倾,“恐怕令姐早已不在人世了。” “恐怕?为什么这么说?她牺牲了?”我脱口而出。 虽然他并未确定,但我感觉多半已成事实。 夏鸣秋露出诧异的神情,没说话。 我想他是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我要打消他的顾虑。“我知道家姐很早就参加了革命。她曾经回家过一趟,可第二天就不辞而别。那时的我因为某些原因还寄养在尼姑庵内。我也是后来才听家里人说她留下过一封书信,信内提及她立志于投身革命事业一事。虽然她跟我是同胞姐妹,可一直无缘见面,谁能想到她已经……我不敢相信。”我的面前浮现出尔忠国的脸。 他若知道她死了一定会伤心,一定会……我该高兴吗? 夏鸣秋露出更加惊诧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不会向我透露他的真实身份。他若真是地下党就一定不会承认自己是,哪怕被捕也不会承认。这是他们的党性原则决定的。 “夏先生,虽然我没有像家姐那样积极投身革命事业,但我能理解也支持她的作为。事实上,我一直以她为荣。”我首先向他表明我的立场。 夏鸣秋微微点头。“你是个善良的孩子,适才一番举动我全看在眼里。幸亏有你出手相帮,夏某感激不尽。” “我们都是中国人啊,互相帮助、抵御外辱是本分,先生何来谢字?”我淡然笑道。 夏鸣秋的目光中露出钦佩之色:“真是个好孩子,跟你姐姐当年一样是非分明。” 听他这么说,我心中又是一动。“您是怎么知道家姐遇难的消息的?” 夏鸣秋推了推镜片,微微叹息。“说来话长,民国22年我调离学校时,令姐还没毕业。一年后我的一个学生带来消息说我教过的一批学生中有十几人被奸人出卖,当做乱党分子抓走,学校屡屡出面交涉,要当局放了这些学生,但效果甚微,你姐姐就在那一批学生中。听说后来没几个走出监狱的。那时候当局对所谓的乱党分子实施高压政策,一旦被抓进去凶多吉少啊。” “他们凭什么抓人? 又凭什么给一帮学生定死罪?这简直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进行屠杀!”我想起历史书上提及的那些白色恐怖。而辛凤娇如此年轻就牺牲了实在令人惋惜。 见我如此激动,夏鸣秋亦愤慨。“就因为有些人贪生怕死又贪图荣华富贵不惜踩着别人血淋淋的尸体发达,这才让一桩桩不该发生的惨案令人发指地发生了。”心爱的学生一个个倒下,他岂能不动容? “夏先生是不是知道出卖我姐姐的人是谁?请告诉我,我要为她报仇。”这一刻,我忘记了对辛凤娇的憎恶和排斥,只记得她是视死如归的革命英烈,只记得不该让她白白牺牲。我想尔忠国也不会答应。 “很难,时隔已久,当年的凶手说不定早已毙命。”夏鸣秋表示遗憾。 在我的一再坚持下他提到三个名字,其中一个人的名字让我记忆深刻——付志坚,因为据他所知那人跟我们还是同乡,也是令辛凤娇遭难的罪魁祸首。 与夏鸣秋就当下局势讨论了一番后,我想起购物一事还未落实,起身告辞。临别时,我非常豪侠地丢下话来:“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尽管到吉祥歌舞厅找我。我想无论什么身份的人,只要爱这个国家,爱这个民族就可以团结在一起共同奋斗。” 夏鸣秋还是未表态,但紧紧握住我的手点头,目光坚毅而含带赞许之色。那一刻,我知道自己已赢得他的信赖。 路上,我开始设想当年发生的事:辛凤娇有了志同道合的心上人,事业也有了全新的选择,因而决定与而尔忠国断绝关系,为了对尔忠国和父母有个交待她匆匆赶回家一趟,但又怕被家里人知道真相后不予她离开于是选择了不辞而别——这些皆好理解。但她偏偏在勾引尔忠国与她发生一夜情之后才离去,未免太荒唐,这跟一个积极向上的革命者形象相差甚远,实在令人感到不耻和不解。换做我无论如何也做不出这等变态的事情来。 无论怎样也无论辛凤娇是生是死,她注定已成为过去,而我代表现在和未来——给予尔忠国最真挚的爱。 我暂时不打算把有关于辛凤娇的消息告诉尔忠国。他目前压力很大,我不想再给他增添更多的压力。 午后,我找季老板当面申请需要请假十几天的事情。理由我编了一个:老家出了变故急需赶回去处理。我没说具体的事情,含含糊糊点更好。季老板很宽容地同意了我的长假,嘱咐我一路上要多加小心,并有意无意地夸赞池春树是不可多得的青年俊才,还说年轻人应该懂得珍惜青春,不能太奢侈挥霍。 在同季老板的交往中,我发现他也是一个很有正义感的人,可能受他的姐夫余老板的影响颇深。虽然他从不过问我的私事,但多少从我和池春树的婚礼莫名其妙撤销、再无动静一事上看出端倪来。我想他是出于对池春树的偏爱才对我旁敲侧击的吧。可他不知道他这番话让我难过了多久。 如果可以通过体罚的方式减除对春树造成的伤害,我宁愿一试,哪怕伤痕累累。可目前除了逃避,我别无选择。 我还带了一些礼物去看望老狐狸,在让他明白“住出去的女儿并非泼出去的水”这个道理的前提下,厚着脸皮请他对吉祥舞厅的业务以及舞厅的人多加关照。 老狐狸格外忙,在我拜访他的过程中不断被更多来访的客人打断谈话。但他愉悦地表示对我的请 求会予以适当的关注,送我出门之际还夸我懂事多了。我暗自想才不是,应该是我狡猾多了。 三十个小时后,我,尔忠国,小眉再次踏上兴福镇的土地。 兴福镇还是兴福镇,只是少了部分乡亲,多了些陌生、凶煞的面孔。 一座座岗楼矗立在小镇周边,一道道铁丝网横亘在街面上,一杆杆枪刺晃动在小巷里,让人再也找不到昔日古朴的宁静与安逸。尤其那高高飘扬的狗皮膏药旗即使不看都觉得扎眼,不分昼夜地耀武扬威在中国的小镇上。 我们的归来没引起镇上多大的骚动,这年头人人寻求自保,哪还顾得了别人,爱回不回吧,况且像我们这样待局势稳定下来返回镇上的人不在少数——走得再远也舍不得自己的贫屋啊。也许在兴福镇每个人的心中,这里尽管变了天,仍是自己的家园——唯一的根。 辛家宅院的墙上多出来不少弹痕,院内瓦砾铺陈,但屋子毁坏不算严重,尤其那棵美丽的绒花树依旧枝繁叶茂,没留下任何创伤,在七月的燥热里无私地擎起一片清凉的天空。 尔忠国头两头大门也没出过,兀自琢磨着什么,成天抱着个茶壶踱来踱去,不像来工作,倒真像是回来避暑度假、养尊清修的大少爷。 他喝茶我一点不反对,甚至喜欢,因为只要代替了吸烟就值得庆贺。 一到天黑他便拉我进屋,跟我在屋内耳鬓厮磨,求我唱歌、跳舞给他消遣,整个心思腻在我身上。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忘了此行的真正目的。 然而,第三天夜晚来临之际,我打消了疑虑。尔忠国一身短打,双目炯炯,临行前让我先行歇着,不必为他等门。 我知道他有行动了,虽然不知道细节,但相信他之前的懒散庸怠只是假像。可担心总是难免的,目送着他矫健俊逸的身形飞速消失在绒花树的树冠里,我心里一阵空落落的,仿佛魂儿早跟着他一道离去。 清晨起床时,尔忠国已然卧在我身侧。他何时回来、如何进的屋我毫无查觉。不过早已习惯了他的神出鬼没,倒也不奇怪。 他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我腰际,一脸的倦意。 我轻轻地拿下他放在我身上的手臂,他动也不动,当我又抽走他枕在脑后的胳膊,他依旧一动不动,完全沉在梦乡里,果然累坏了。 静静地看着沉睡中的他,心里涌起一股柔情蜜意。面前的男人疏密的长睫毛静静地阖在下眼睑上,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睡态极美。都说女人睡态美,冠以睡美人之称,可男人的睡态也很美,令人心动,却从没睡美男一说。 轻笑中,我忍不住想去触碰一下他的长睫,可又怕惊扰了他,只得作罢。 轻轻地起身,下床,发现门依旧上着栓,了然——这男人一直有翻窗入室的雅兴,叫我不必留门原来是这层意思。起初我以为他会彻夜不归。 买菜回来的小眉也带回来镇上的早新闻,说大清早来了一大批鬼子,急着抢修通往西线的桥梁— —夜里不知被什么人炸毁了——粮食运不过去急得鬼子们哇哇乱叫。 我心里暗乐,一定跟我那躺着的冤家有莫大关系。我不打算去问他,心知肚明即可。 尔忠国睡到十一点钟才起床,直奔厨房找吃的,嚷嚷着饿坏了。幸亏我和小眉有先见之明,早早地备好了午餐。 午后,风骤然刮起,卷起漫天的紫红绒絮迎风飘舞,迟迟旋转在清冷的空中,划出无数道美丽的弧线后最终沉降下来,将庭院的青灰地铺成一块紫红色的绒毯。 怔怔地看着满院的落红,心里不由涌起一股酸涩。树还是那棵树,墙还是那道墙,物是人已非。曾经将我和春树隔开的那道墙,如今真的永远将他隔在了墙外。而我一度翻越过的那面高高的墙,最终还是成功地将我留在这道院墙之内,拴在尔忠国身边。 难道这就是宿命? 不由望墙兴叹,我还能回到属于我们的那个年代吗?这一生还能再次见到我的母亲吗? “你有点心不在焉啊!拾伊。”尔忠国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去,他正吹开茶盅里悬浮的那层翠绿。他好像并不想喝茶,只是沉迷于将聚拢了的茶叶再度吹散开。 我不满地瞥了他 202、重返故乡 ... 一眼,这话该我说他才对——谁比谁更心不在焉?他那副神态仿佛我无论做什么,想什么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他抬眸看我,眼神带着戏谑之意。 我轻哼一声,舞动着手里的扫帚,却不忍心破坏地上这一片浮动的红绒。 “盯着垃圾这么入神,想什么?”他问。 “你看,那些被风吹落的绒花还很美丽,当垃圾扫走了可惜,拿来当做书签也不错,还能物尽其用。” 我漫不经心、随便拾起的一句话,却令尔忠国一震——吹拂茶叶的动作骤停,几粒茶叶泼溅到虎口处。 “我说错什么了吗?”我忍不住问道——他的神情令人费解。 尔忠国似乎没意识到他的失态,微微一笑道:“巧了,她也这么说过。”眼中溢满点点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求花花.......za ba... 求花花.......za ba... 往复循环...... come on....come on....flowers..... 203 203、浓情醋意 ... 我只用了半秒钟便明白他口中的“她”是谁,醋意顿生。他对她仍然念念不忘,痴情一片。 幸亏她死了,我悻悻地想,不必再担心他们二人旧情复燃,否则我们三人碰在一起可真有热闹瞧了。不过,话说回来,如若他即便知道她死了还是忍不住想她——我能怎么办?拿个扫帚钻进他脑里将她扫除干净? 瞬间,我又为自己的刻薄心惊,怎可如此对待一个已经逝去的人,而且是一个令人敬佩的革命烈士? 这里既是他的家,也是她的家,一个充满回忆的地方,如何不叫他触景生情? 他的念旧恰恰说明他是重情重义之人,倘若他只记仇恨,对她断绝了爱意,还有可能爱上我柳拾伊吗?反之,我还会爱记仇的他吗?还敢爱记仇的他吗? 道理都明白,可做到却很难。 不知自己愣神了多久,但见尔忠国早已放下茶盅,唇角勾起,一动不动地看我,深邃的眼眸带了些许勾人的意蕴。 莫非我发愣时的神情悉数落进他的眼底了? 轻哼一声,我将手中的扫帚一抖,大力地左扫右扫,凌乱了一地的繁华。红绒惊起,翻飞在我周围。 “你这是在扫地么?”他戏谑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我的身体骤然动弹不得。 他将我固定在一对有力的臂膀内,湿润的双唇游走在我的脖颈间,来回允吻,用力地吸,再轻轻地咬。 我的身体有些发软,几乎拿不住手里的扫帚。他将我调转过来面对他,舌尖的热度瞬间绽放在我的唇齿间。 我推开他的脸,他反而将我抱得更紧,含笑的眸里浮起一丝讥诮。“小笨蛋,又吃醋了?” 被他说中了心思的我顿觉难为情,立即将头埋进他胸膛里——我可不想让他看见我发窘的模样。 他的手轻柔地抚在我的背上,充满深情地呢喃道:“拾伊,你该明白如今我爱的人是你,只是——请允许我保留一点过去的回忆可以吗?”说着,臂膀猛然夹紧了我左右摇晃起来。 我的身体在他的臂弯里摇荡,仿佛置身婴儿摇篮,十分惬意。我想如果不给他一句放心话,他可能会一直晃下去。 尔忠国,我是怕了你了。 待我享受够、差不多要被他晃睡着时,这才抬起头给了他一个吻,算是答应了他。 夜晚来临,与上次一样,他吻别我之后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知道无法阻止他做任何冒险的事情,便省了劝说的念头。眼下我唯一可做的便是在心底默默祈祷,但这一夜我没敢睡实。 当手镯上的微光闪现已是凌晨三点时,院内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传来,不止一个人,我感觉至少十个。不久,传来冲凉的哗哗声,知道是他回来了,但不知另外一些人是谁。我想多半是山上的那些土匪——他此行的目标。 窗户“吱呀”一声轻响,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窜过来,轻车熟路地上了床,小心翼翼地搂住我,在我耳垂上轻吻一记便不再动弹。 黑暗里,我默默地笑,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啦。 第二天,尔忠国带上我一道出门,不仅去看了辛家的几亩田地,又去看望帮忙养马的葛老伯。 马厩内空空荡荡,看不见一个牲口。小黑,那匹浑身一片黑亮、夜里看酷似幽灵的大马也不知所踪。葛老伯唉声叹气地拉开胸口的衣衫给我们看已经结痂的鞭痕。“鬼子造的孽!”他忿忿地说道,“镇上所有人家的大牲口都被鬼子征用了去,狗.日的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抢。小黑从来不让生人碰,我怕它惹恼鬼子一气之下对它开枪,就趁乱把它撵跑了。小黑只回来过一次,我踢它,撵它,后来它再也没回来过。对不起,大少爷,我没能照顾好小黑。”他手一摊,一脸苦色。 尔忠国一点不着急,将随身带来的大米递到葛老伯手中,又塞给他一些银元。“辛苦您了,老葛,小黑丢不了。” 从葛老伯那里出来,我问他为何这么胸有成竹,他淡淡地笑道:“它是我的马,我还不知道脾性?虽然它不会说话,但很有灵性,知道如何应付眼下这种情况。走,找小黑去。”他拉着我的手,带我往镇外走。 出镇子感觉像过五关一样,哨卡上站岗的鬼子兵耀武扬威地盘查可疑人员。因为有“井上拾伊”这个身份做掩护,鬼子十分客气让我们通过,没找任何麻烦。 镇外一里地就是一座山,密林丛丛,山脚下是条细带般的小河,蜿蜒流向远方。尔忠国卷起裤腿,一手抱我,一手拎着鞋,淌过及膝的小河,来到山下。 放下我,他将两根手指塞进口内,打了一声极响的胡哨,声音传出去很远。他连连吹了几下,不久,山林某深处扑棱棱飞起一群鸟。 “它来了。”尔忠国嘴角勾起,露出喜色。 “这个小黑真不简单呢。”当我看到一匹马得得得地出现在视野内,立即发出赞叹。 “我的马自然不简单。”他身形一闪,原地一个飞纵窜向迎面跑来的马,干净利落地站在马背上,就像马戏团的人在表演骑术,但更精彩几分。 我双手抱起放在胸前,嘴巴张开,完全一个“崇拜”的体式。 小黑热情地向我冲过来,我惊叫着躲闪,被尔忠国一把捞起,放到他身前。“怕什么,胆小鬼,小黑喜欢你。” “不是说它不让生人碰吗?我当然害怕。”我伸出手摸了摸马鬃,手感真好。 “那晚在山下小黑就对你示好,可你还骂它鬼马,小黑很不开心。”尔忠国哈哈笑着拍拍马脖子。小黑居然昂昂头打了一个响鼻,仿佛能听懂人话。 “马离开人照料怎么行?”我有些替小黑担心,它快成野马了。 “现在穆兄弟带着一帮人在这座山里落脚,这一带打劫鬼子的给养运输车方便。他认出小黑是我的马,便经常放了食物在山里。小黑很聪明,知道在哪里能找到吃的。” “你联系上他了,那他什么意见?”我响起尔忠国此行的任务。 他有些沉闷,过了一会儿方才开口:“他还是不愿意,这小子看着挺好说话,特别倔。” “我想如果你是那方面的人,他也许会很爽快地答应。”我伸出四根手指来,挑衅地晃动,有意刺激他一下。 手指被他狠狠地捏住,“我一定会说服他跟我走,等着瞧!” “要抓紧时间啊,再迟点,没准他就在山上插红旗了。” “你这个小妖精,成心跟我对着干!”他将我的脑袋扭过去,狠狠地吻着我的唇瓣。 “其实你挺羡慕他的吧。”我含糊不清地说道。他放开我,目光深邃地看向密林深处。“可惜没有像样的武装也没有战斗经验,只能小打小闹闹,不成气候,不成气候啊。可惜了。”语气颇为遗憾。 “你一定有办法……实在不行,你就留下来给他当军师吧。”我有些兴奋,这里山清水秀让我有了留下来的念头。“你当尔参谋,我给你烧饭做菜,一定可以闯出一番天地来。还有小眉,她也该找个婆家了。”我想起她带着羡慕的那声叹息。 脑袋不轻不重地挨了一记爆栗。“我可不当土匪,也不能让你当土匪婆。” “训练之后有了纪律就不再是土匪了呀,”我仍不死心,“而且,你可以训练他们嘛。我虽然没有战斗经验,可好歹参加过军训,可以跟你并肩作战,我可不是娇气的大小姐。”一边说,我一边揉捏着他的大手。 “不行,我怎么能让我的女人跟男人一样打打杀杀的。”他堵住我的嘴不准我再说下去。我顿时泄了气。 第二天,他没带我出门,说天热,让我在家里候着。傍晚,我在小荷塘边上的柳树下完成了一幅《清荷图》。本没打算画它,只因景色太美,偏偏找不来可供拍摄的工具,又找不到其他事做,于是兴起了绘画的念头。 一幅4K大小的宣纸经过我悉心涂抹,足足花了三个小时才完工。一来怕运笔错误,没橡皮擦可供修改,二来很想画出荷池精致的美感,下笔时格外小心翼翼。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幅夏日荷塘工笔画终于跃然纸上。我挺有成就感地左看右看,感觉虽然线条比起专业画师来逊色许多,但意境有了,效果也出来了。一高兴,又兴致勃勃地自创一首《赞莲》附于画上:辛府荷塘叶田田,粉莲轻舞翠绿间,夏风流火皆不屑,七月清凉乐如仙。 正当我沉浸在自我欣赏之中时,头顶上方忽地冒出一只手来,将我手中的画夺了去。定睛一瞧,是尔忠国,此刻已经坐在柳树枝上,一边磕磕巴巴地念我的诗,一边挑剔地看着我的画。“拾伊,我不是教你写繁体字了吗?怎么还写这些让人看不懂的字?”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诗句全是用简体字写成的,他习惯看繁体字,自然念不利索。 “我才懒得写繁体字呢,笔划那么繁琐。喂,既然不入你的眼,赶紧把画还给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画好的。若是在我那个年代,拿手机对准池塘“咔嚓”一下便大功告成了,哪里轮到我汗流浃背地画下来呢?” “这首诗是你自己做的?”他将信将疑地问我,一边从树上灵活地站起来。 我点点头,沾沾自喜道:“这首小诗是不是很雅趣?放到几百年前我也算得上是个才女吧。” 尔忠国眉头一挑:“才女?可惜书法太差,还不如我呢,放在画中难免成败笔啊。”言语不逊,表情夸张。 他的不屑令我感觉很没面子。“你好讨厌,人家兴致勃勃的时候来泼冷水。下来,把画还给我!” 尔忠国不急不忙地将画卷起,塞进腰里:“算是送给我当礼物了。作为回赠,我也送你一样礼物。”他说着,双腿勾紧树干,一个倒挂,身体探向荷塘,伸出长臂摘了几颗莲蓬上来,又纵身一跃,跳到旱地上。 他将莲蓬剥开,熟练地取出莲子,搓揉掉青色外壳,再将润白细嫩的莲肉递给我。“吃吧,降降火。”手心对着我的脸,等我去取。 我摇摇头。 “不吃?这东西可解暑了。”他以为我不愿意吃,便捡起两颗放进自己嘴里,“挺嫩的,还有股甜丝丝的味道。以前凤——”他说到这里突然打住。 “凤什么?”我立即踩住他的话把儿,知道他想说他凤娇妹妹爱吃。我嘟起嘴,不悦地看着他。 “不爱吃么?”他故意岔开,将莲子直接连壳丢进自己嘴里。 我当然爱吃,但是我不想这样吃。 “小家伙,”他勾起食指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给老公一个面子,吃了吧。” “吃也可以,你喂我吃才行。”我给他提了个条件,算是对他的惩罚。 尔忠国眼睛一亮,来了兴致,立即将莲子撮起几粒往我嘴里塞。 我又摇摇头。 “那要怎么喂?”他不解地看着我撅着的嘴。 我叹了一口气,将嘴凑到他掌心里,一口一口将剥好的十几粒全部啄进嘴巴里。 尔忠国收回手,笑道:“这样不是像喂鸡一样么?” 我朝他坏坏地一笑,忽然跳起来,蹦到他身上,趁他兜住我之际,唇贴上他的唇,抵开齿缝,将莲子吐到他嘴里去。“大笨蛋,这样喂才对。”我一边骂他,一边咀嚼口里剩下的莲子,满口顿时带着清香。口舌生津不说,那股清凉直入心底。 尔忠国张着嘴有些痴愣,随即反应过来,“小妖精,”他宠溺地说道,眸里带着惊喜。“好吧,我喂你吃。”他将剩下的莲蓬捻出莲肉来,一把一把递到嘴里,再一粒一粒喂给我吃。 四目相对,他羽翼般的长睫轻叩着我的眼帘。我们一边品尝着莲子的沁甜,一边让心在夏风徐徐的荷塘边撒欢。 这晚,他没有外出行动,躺在我身边,却辗转反侧。 “你是不是吃撑着了?”我问道,想起他晚饭吃了足足两大碗米饭,够我吃两天的。“不如出去耍耍大刀,很快就消化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 “有心事吧。”我支起身体问他。 他起身点燃了蜡烛,神色有些凝重。“今天外出,我在镇上遇到一个人,一个很想杀了的人。”说着,眸中流露出仇恨的色彩。 “是汉奸还是仇人?”我问道,心想他是不是又想开杀戒,是不是太暴力了点。 “既是汉奸也是仇人。”他答道,“本来白天就想动手,但他周围都是人,怕引起混乱,误伤了乡亲们,只得硬忍住,可他死定了。如果不是这个狗东西,一切都不会变成今天这样。”看得出他心头燃烧的怒火正旺。 “那你小心点,最近连连发生大事,鬼子汉奸们一定会加强防范。我们刚来不久,难免被坏疑。” 尔忠国将我揽进怀里:“嗯,还是老婆知道疼我。我一定会小心的。不过在这里,能对付我的人还没出生呢。”说罢,热乎乎的唇便凑上来吻我。 我推开他。“天儿太热,你不要总这么腻歪,会生痱子的。”他不知道他每次这么热情,很容易引起人家的生理反应吗?太黏糊了总是有危险的。 一想到这个年头连个避孕工具也没有,我一头脑的无趣。 “嘴上也会长痱子么?”他揶揄道,“不会又是想起某个相好了的吧。这么久见不着面是不是很憋闷?” 见他挖苦我,我扭身朝里背对他。 “拾伊,开个玩笑,别当真。”他过来挠我痒痒。 我没法不当真,他心里还有辛凤娇的影子,却来奚落我。我刚学会不再想起池春树的事情,但他的话又勾起了我心底郁结已久的那份伤感。 203、浓情醋意 ... “拾伊……拾伊……”他将唇贴在我颈项里,“我知道你一心一意对我好,我不该拿那话说你。原谅我罢。”说着话,手不停,伸进我的腰里轻轻摩挲,一路向下…… “不要!”我扭动着腰肢拒绝。我在生气,想不生都不成。 他不仅不放手,反而贴上前来,剥去我的衣衫,将整个脸儿埋在我的胸前。 “你好色哦,像个大色鬼。”我嗔道,却被他撩拨得欲念顿起。 “只对你一个人色,不好么?”他呢喃着,吸允着我粉色的玫瑰。 “你还想对谁色不成?”我将他的脸推开,硬忍住腾起的欲念。 “还在生气?这可怎生了得?气坏了身子我这罪过可大了。” “以后不许说那些混账话!” “再也不敢了。”他抬起头向我举手发誓,小心地察看我的脸色。 我轻叹一口气,发现这气来得急,去得也急。“我怕是上辈子欠了你太多,这辈子才被你缠上,更摊上这么离奇的事情。” 他除去自己的衣衫,露出令人流鼻血的身材。“你我的缘份怕不是一辈子可以结束的。”话音未落,已经长驱直入,侵入我的身体。“已经润得很了呢,为何假说不要?”眉头一挑看着我,眸里淫靡一片。 “讨厌!”我捂住自己的眼睛,脸立即羞得发烫。 他轻轻拉开我的手臂,极认真说道:“小家伙,我永远只爱你一人。”说罢,俯低了身体衔住我的唇,轻柔而细致地吻着,只消瞬间便融化了我…… 作者有话要说:唉, 哦, 咦? 咯...... 组合起来是什么发音,亲们明白了没有? 204 204、超级色的大媒婆 ... 辛家大院的清晨给人以一种远离乱世的错觉,但这种错觉仅是醒来后的一瞬间——想多维持一会儿都不成——倒夜香的铃声和鬼子炮楼上大喇叭的喧哗声会热心地帮你纠正哪怕只是一瞬间的错觉。 浑身软绵绵的我不想立即下床,慵懒地摊开四肢做慢节拍的舒展运动。 尔忠国折腾我到半死,自己却精神抖擞,没等我睁开眼就先行起床了。这会儿正在楼下耍大刀。忽忽忽风劲的声音凌厉无比,威风至极,似有无穷无尽的精力要发泄,又似有无边无际的仇恨待宣泄。 我站到窗口向下看,他正在收势,赤着的上身满是汗,仿佛水洗过一般。 “早点吃饭,一会儿有客人来。”他将刀往地上一插,飞身掠过来,从二楼窗户进了屋。 “客人?是一个还是一帮?”我拿起毛巾一边替他擦汗,一边问道。 “至少八个。”他说着,将头套进汗衫内。 “是穆少冲那帮人吗?” “是。” “恭喜你啦,你这三寸不烂舌总算说服那头倔驴了。” 尔忠国稍稍愣怔一下,神色有些委顿:“他还真就是头倔驴。” 我顿时明白恭喜早了。“天下人并不都像我这么好说话。那个穆少冲一看就是有头脑的人,而且,我猜他读过不少书,当土匪前应该是本分人家的孩子。”我分析道,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小眉。 “你说对了,他就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从小资质聪颖,但是体弱多病,他爹特地请了一个武师教他习武健身。他可不是文武双全么。” 我顿时来了兴致:“那他怎么当了土匪?” “说来话长,他外出读书时他亲娘被他爹新娶的五姨太逼上吊了。他回家奔丧,不成想被那恶女人设计陷害,衣冠不整地睡在那女人房里,还正好被他爹‘捉奸在床’。那女人一口咬定是他因他娘之事报复她,辱没她的清白。他爹当即大怒,不由分说撵他出门。他一气之下离开家,半年后却意外听到他爹的死讯,觉得有蹊跷,便暗里调查一番,得知正是那个五姨太勾搭一个军官谋害了他爹、侵吞他家的家产。他一怒之下杀死了那个女人和那个军官,犯下命案。就在行刑那天,恰好大当家的劫法场救手下一个土匪顺便也救下他来,后来他就一直跟着大当家的闯荡江湖,正式当了土匪。” “是这样,怪不得他看我横竖不顺眼呢。”想起他劈碎木椅的那股力道,我尚觉得心惊。如果不是大当家的对我有兴趣,他那一掌怕是要拍在我身上了。 “耍心眼的女人,尤其是长的美的女人,他都当蛇蝎看待。”尔忠国闷笑。 “那你跟他解释过没有?我可不是蛇蝎女人。” “他早就知道你不是,不然还能大大方方叫你嫂子。” 我放了心。如此甚好,光辉形象未受损,我去他那里说媒也有底气啊。 “这个穆少冲有二十岁了吧。”我想他的年龄应该不会比小眉小。 “怎么,对他有兴趣了?”尔忠国将我拉到他身前问道。 听出他话里的醋意,我轻哼一声。“他这么年轻能让一帮无法无天的土匪服他管,一定有过人之处。我想……认他做弟弟。”在没弄清楚穆少冲什么态度的前提下我不想冒冒失失告诉他我想替小眉做媒一事。 “哦?”尔忠国低下头蹙眉看我,“有那么多哥哥了还嫌不够?” 我一听顿时羞恼,将正欲放下的毛巾抓牢了,朝他脸上扔去,随即一扭身朝屋外走。 这小心眼的家伙得离他远点儿。 身后,尔忠国哈哈大笑。“你生气的样子很像小黑啊。” 刚走到楼梯口,小眉的身影出现在楼下,仰着脸大声说道:“大少爷,穆大哥他们来了,在前院等你。” “这就去!”尔忠国说着话,声音已从几步外迅速挨近我,从身后一把抱起我蹬蹬蹬跑下楼梯,将我放到院里的砖地上。“胡思乱想,罚站十分钟。没我的允许不许跑开啊。”拿下巴在我头上蹭了蹭,转身疾步向前院走去。 我没听从他的安排,立即往小眉那里走。除非他点我的穴位,否则别想困住我。 小眉站在那里乐呵呵的,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小姐,多好啊。”她又发出轻叹声,“早点已经买回来了,去吃吧。” “给你穆大哥他们准备了没有?这么早应该还没吃。” 小眉有些迷糊:“给他们准备?哦,好的。”转身要走。我拉住她。 刚才看到小眉眸子里流动的光彩我又想起那个穆少冲。他们两人倒是很般配的一对呢。若是成了,小眉不就有了依靠吗。女孩子大了,心思也大了,总这么孤零零地晃荡下去不是事儿。 我打算这就试探一下她的想法。 “小眉,那个叫什么冲的小帅哥好像对你有意思嗳,你自己是怎么想的?”我不带拐弯地直接发问。 “小姐,你乱说话,哪有的事儿啊?”小眉一愣,脸立即红了。 “哦,原来他是单相思啊。”我看出几分希望来,“看来我们小眉眼界高,看不上那个土匪。也是哦,土匪嘛,又蛮横又无礼的,哪能配得上我们家小眉啊。可他有事没事的总是向我打听你的情况,我还以为……唉,算我多嘴,下次我不理他了,直接跟他说小眉没兴趣搭理你。” “呀,小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小眉更不好意思了,一脸的嗔怪却又不便明说。 “那你跟姐姐说句实话,你喜不喜欢他?”我凑到她跟前,低声问道。 “哎呀,小姐!”小眉扭捏的样子跟她平日的利索劲儿截然不同。我心里更有数了——有戏啊。 “嗯,姐姐知道了。看来咱们家很快就会有喜事临门了。”我故意挤了她一下,“这事情可耽误不得,否则你也要跟姐姐一样这么老了才勉强嫁出去,好丢脸哪。” “小姐就会拿人家寻开心。”小眉红着脸跑开了。 吃完早点,我往前院去。等尔忠国一行人谈完事,我要找穆少冲谈谈。 刚跨上进往堂屋的台阶,就听到有人在说:“那个付志坚来镇上也没多久。听人说他一来镇上就找和尚、道士做了一趟大法事。从那以后他出门特别谨慎,大白天都有明的、暗的保镖跟在屁股后头。一到晚上更是戒备森严,好像早有提防。” 听到“付志坚”这个名字感觉挺耳熟,我陡然想起夏鸣秋曾跟我提起过辛凤娇的死跟一个名叫付志坚的反动派有莫大关系。莫非说的就是这个付志坚? 只听尔忠国说道:“管他明的暗的有多少保镖?他来这里就是找死的。最近镇上很多人遭殃都跟他有关。这个汉奸做了太多坏事,不除掉后患无穷。他不可能一直缩在屋里,只要他出来就一定有机会下手。你们这两天盯紧点,看他平日里都去哪些地方?除了宪兵队和炮楼,窑子和烟馆也要留神。他这种人好这个。” “是,尔大哥”有几个人应道。 “凤娇,进来吧。”尔忠国在里面叫道。他知道我来了。 “你们谈正事,我不打扰,只是待会儿请穆少侠留一下,我有事相商。”我故意把穆少冲这个大当家的土匪称作穆少侠,他心里会感觉自己颇受尊重。 穆少冲点点头。我转身又离开了堂屋。 回到屋内,我又想起付志坚的事情。我该不该告诉尔忠国真相呢。若告诉他,他一定很受打击——他对她有很深的感情,我能感觉得到。如果我有那么一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某一天突然听说他死了我也会受不了的。 虽然尔忠国现在有了我,但对辛凤娇的那份情是永远抹不掉、也无可替代的。就像春树于我,虽然我们不再相爱,但我心里会永远给他留一个位置。 我的初恋、我的初吻都给了他。我不能装作我跟他之间像白开水一样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仍记得他第一次吻我的情形,尽管已经时隔五年,却清晰无比地印刻在脑海里,就像昨天刚刚发生一样。不可否认,我很享受人生中的第一次亲吻。我的脸第一次因为那个吻而红如滴血,甚至回到家后很久很久,洗了两遍脸也没能恢复正常肤色。 辛凤娇于尔忠国而言要比我对春树的感情更强烈吧。怎么说他俩已有了夫妻之实,如何能轻易忘却? 可是,我若不告诉他,他心里会一直惦念着她的下落,心理负担过重也不好。 我到底该不该告诉他真相,或是等他自己发现? 似乎由我口中告知他真相不太妥贴。 我双手托着腮,为难地想着。 “拾伊,找我穆兄弟有什么事?”尔忠国在我背后突然说话,吓了我一跳。 我瞪着他,撅起嘴。“反正是好事啦。”站起身,捏了捏他的鼻子。“以后不允许这样,会被你吓出毛病来的。” “啊,知道了。”尔忠国装作洞悉一切的样子。“到外面罚站去,二十分钟不许动。”说罢掐住我的腰。 “别闹了,我还有正事呢。”我推向堵住我去路的尔忠国,他纹丝不动。我瞪起眼睛。“让开啦,醋坛子!” 尔忠国抱起我,让我双脚离开了地面。“好事当然得跟老公一起分享。”可能不太习惯,他的眉心蹙了蹙。“你们那个时代的人怎么喜欢用老公称呼丈夫呢,万一多说了一个字,可不糟了。” “那我下次就叫你三个字啦。”我俯视着他。看着他充满热诚的脸,还真难拒绝他的好奇心,于是抱住他的头凑过脸去,悄悄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他连连点头:“的确是好事。” “还不赶紧放我下来。”我拍拍他的脑袋。 “我送你去,免费搭乘飞车。”他说着突然奔跑起来,速度好快,像猎豹一样,转眼便来到前院堂屋前。“省得老婆香汗淋淋的。那个什么紫外线的会晒伤我老婆细嫩的皮肤。怎样?我这个老公还挺称职的吧。”他朝我一挤眼睛,走开。 只有穆少冲一个人留在堂屋内,见我进来,他立即站起身拱手道:“不知嫂子找我何事?” 我朝椅子一伸手,“请坐,都是自己人,不必客套。”他随即又坐下,神色仍有些拘谨。“是这样,”我直奔主题,“穆少侠少年英武,闯荡江湖这么久是否考虑过终身大事?” 穆少冲一怔,转而明白了我的意思。他微微一笑,大方地说道:“谢谢嫂子关心,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多个人在身边反而拘束。” “哦?是这样啊。”我假装不理解,“那么你打算一辈子当山贼呢,还是等当腻了、改行后再考虑终身大事呢?” 穆少冲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谁愿意一辈子当山贼呢。不是形势所迫吗?” “哦。原来如此。还好,我差点以为你立志为国效力、终身不娶呢?”我想这小子还挺负责任,怕耽误了人家姑娘,故而暂时拒绝亲事。 穆少中听出我话里的揶揄之意,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只是……如果有个好女孩喜欢上你了,你这么硬生生的回绝掉不怕伤了人家的心吗?” 穆少冲垂下睫,似乎在思考我的话。 “嫂子不妨给你分析一下吧。”我信心十足地说道,“作为一个山大王,掌握着一帮弟兄的命 运,你的确不能儿女情长。但有一点你没想过吧。这环境迟早有一天会变的,就像日本鬼子不可能一直这么横行下去一个道理。有你尔大哥和你这样的中国人在,鬼子的阴谋不可能得逞。咱们迟早会收复失地,重振山河。等你那时候安逸了再想找个好姑娘可就难啦。到时候不是你挑人家,而是人家挑你。看得出你也是喝过几天墨水的人,知道什么叫先成家,后立业吗?而且还有那个什么‘无后为大’? 哎,总之,一个男人立于天地之间哪能少了半边天撑在身后呢?那日子过的还有什么意思?” “嫂子所言极是,只是我……那个……”他有点支吾,好像担心着什么。 “什么这个那个的。怕人家嫌弃你的土匪身份是吗?”我替他说出了心里话,“如果因为这个嫌弃你也算不上好姑娘了,‘英雄不问出处’听说过吧。梁山一百零八条好汉哪个不是草寇,可哪个是天生的草寇啊!” 穆少冲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我,似乎有所动容。 “我这里有个现成的姑娘美貌端庄,灵秀聪慧。她打小就崇拜英雄,立誓非英雄不嫁。她眼中的那个英雄到底是真英雄还是真狗熊目前还不好说啊。我看如果早先那个大当家的在能算上一个真英雄,敢作敢当,爱憎分明,一点儿不含糊。” 穆少冲听出我在骂他不够率性,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站起身,轻叹一声说道:“哎呀,看来我没长好眼,原来英雄有很多种类,有些是中看不中用的英雄。算了,当我今天说胡话来着。你别往心里去啊。”我移开步子往外走。后头那人不吭声,也不知害怕什么。 我顿住,突然转过身,假装不经意地扫过他身上一眼,“咦?”做明白状,“可惜啊,可惜!” 穆少冲从我视线的落脚点发现了我的无礼之举,脸顿时红了,陡然站起来。 “啊!”我装作刚发现自己看了不该看的地方。“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原来你有难言之隐啊。”拔腿往外走。 穆少冲冲了过来拦住我的去路。“嫂子!”他大叫一声,露出愠色,“小眉她真的对你说过什么?” 我认真地点点头:“若不是她有这个意思,我哪有这个雅趣找你?”我微微叹息,露出遗憾之色。 穆少冲突然双手一抱拳:“多谢嫂 204、超级色的大媒婆 ... 子撮合!”当即“哐框框”大步朝厨房的方向跑去。 “成了,吔!”我窃喜。只是,我这个嫂子在穆少侠心中的形象恐怕又要大打折扣了吧。 本来他对我曾经挑拨他与前任大当家的事就有不好的印象,这事一出……算了,为了小眉,我就牺牲一下自我形象吧。只要结局好,嫂子的形象问题嘛,就是那浮云神马的,嘿嘿。 作者有话要说:穆少冲:没见过这么色的女人! 小眉:敢说我家小姐坏话,不理你了。 穆少冲:不是说你。尔大哥不知道怎么受得了她的? 某蓝咳嗽两嗓子冒泡:嗯,背后说人家坏话可不好。人家可是好心给你们说媒呢。 穆少冲:你哪位? 某蓝捻须:操纵尔等命运之人,可以让尔等上天也可以让尔等入地之人。哼哼。(轻佻地笑) 穆少冲/小眉皆惊:是你! 统统伏地膜拜:恩人哪。 某蓝哈哈大笑,捻须,突然尿遁。。。。。。 205 205、矛盾边缘的挣扎 ... 我喜滋滋地回到屋内。尔忠国正在磨刀,一见我的表情就知道我这媒婆没白当。“小妖精,怎么把我兄弟说动心的?他可不是一般的山贼。”他问道,手里没停下。 “没错,他是不一般,可遇到我,再不一般的山贼也会被我妖言惑众了去。” “是吗。”尔忠国笑起来,端起碗含了一大口水噗地喷向刀刃,将刀抖了抖。“听人说北边唐五爷家的二小姐前一阵子给掳上山去当人质,放回来后一直对他念念不忘。那二小姐可是个美人胚子。可穆兄弟连一个手指头都没碰过她。你用什么招儿让他对小眉动心的。” 我暗暗吃惊,随即嗤了一声:“这才证明人跟人之间的确有缘分之说啊。跟美啊,丑的关系不大。相互投缘的话,就算对方是丑八怪也一样爱着。比方说你当宝贝稀罕着的美人,换了其他人也许当臭垃圾呢。同样,你当做臭垃圾的,也许其他人当明珠捧在手心里也未必。再说了,我们小眉原本就是人见人爱的好姑娘,如果不是她也有这个意思,我才懒得快这个嘴呢。可为什么我突然觉得最获益的人是你呢?” 尔忠国乐了:“我老婆不愧是图书馆里出来的,学问就是高啊,说话一套一套的。” 给他一捧,我更加飘飘然:“你老婆我能耐大着呢。跟我学着点吧,不是光靠四肢发达就能平定天下的。只是以前我怎么没发现自己这么能干?”我摸着下巴思忖着。 尔忠国将刀放好,一把将我扛起来。“走咯!学问再高也得下厨房做饭给老公吃啊。” 第二天一大早得知一个令人万分震惊的事情——穆少侠当夜便做出英雄之举,把小眉变成了他的女人。 知道这事当然不可能是小眉说的——她怎么好意思告诉我这个? 下厨房准备早餐时,发现一向比我早起的小眉没在岗位上。我一边干活一边纳闷着,却见小眉羞答答地来了,走起路来跟鸭子似的。“怎么回事?摔着哪儿了?”我不经意地问道。 小眉的脸腾地红了,那副既羞涩又幸福的样子令我突然大悟。 “不会吧。”我惊愕道。“那小子也太……那个……了。” “小姐!”小眉更羞了,头垂得低低的,几乎搁在胸前。 我不由感慨万千。 都说我们现代人开放,原来半个世纪前的人一点不含糊哪。不过,是否因为我这人过于保守才这么想?也许过去人确实比我们现代人更懂得效率就是生命的道理吧? 别研究了,这可不是我能研究的范畴,只要小眉幸福就好。 当夜,男人们准备一番后又出去“干活”了,我想小眉将和我一样失眠吧——直到自己那个冤家回来。 尔忠国又是凌晨三点多才回来。知道他安全回来我便放心入睡,只是没想到睡得如此踏实,连梦也没做一个。 早晨,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将我从沉睡里唤醒,睁开眼却看见满眼的红花绿叶。原来那一道道光芒是阳光透过树丛洒下的璀璨耀斑。 开始并不觉得有何异常,但刚欲伸个懒腰,蓦地一惊:我该睡在床上的人,怎会到了树上?梦游了?怎么爬上来的? 我慌了神,身体更没法保持平衡,感觉这就要栽下树去。 有人轻笑。我的身体坐轿子似的抖动了一下,这才发现尔忠国在我下面当肉垫呢。 我抱住他的腿,像澳洲考拉一样慢慢转过身去。 这家伙悠哉地躺在树杈上,双臂枕在脑后,笑吟吟地看着我。 “你搞什么?”我使劲擂了他一下,随着动作身体跟着晃动,急忙抱住他不敢再动作。“为什么把我弄到树上来?”我怒问道,以为他有心逗弄我。 “凉快啊,屋里多闷。我看你满身是汗,又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就把你带上来吹吹晨风。不感觉舒服多了吗?” 经他这么一说,感觉的确如此。树影婆娑,凉风习习,而且身下有个舒适的“猪皮垫子”。 只是,他让我躺在他身上,一直这么兜着不累吗?我扫了他一眼,却见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上来多久了?”我问道,抬腕看了看手镯表,已近八点。 糟糕,今天怎么这么迟才醒?平日里七点钟就该起床烧水做饭的。“你怎么不叫醒我?”我责怪道。 尔忠国拿手遮住我的表镯。“就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你好几夜没睡踏实了,我几时回来,你就几时睡着。”他怜惜地看着我,将散在我锁骨上的一缕发丝轻轻挽到耳后。“我已经吃过早餐。刚才葛老伯来过,带了些新摘下的嫩玉米。我叫小眉煮上了,一会儿就好。我想你一定爱吃。” “你是不是点了我的沉睡穴?”我突然明白自己为何睡得这么沉了。“以后除非我愿意,不许你再用武功对付我,听见没有?”我拿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脯。 “嘘!”他将食指竖在唇上示意我噤声,然后轻轻将我的头扳转向后看。 一对画眉不知何时飞上树冠,站在红艳艳的绒花里嬉戏着,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恩爱无比,全然没发现有两个人类也隐在它们看中的这片绿荫里。 眼见它们跳着,叫着,离我们近了,突然其中一只发现了我们,惊叫着,穿过树丛,飞向天空。另一只听到警告,立即起飞,但瞬间被尔忠国抓住。 “你干什么?”我惊道,“放了它!” “不知画眉的味道比起麻雀来如何?”尔忠国自言自语着,嘴角挂着坏坏的笑意。 “讨厌,快放了它。”我拍打着尔忠国。“它们是一对,你干嘛拆散人家?”我瞪起眼睛。 “我在等。”尔忠国用手抚摸手里的那只画眉。它惊恐地瞪着眼睛,发出哀鸣声。除了露出一个小脑袋,身体完全被尔忠国握在手心里。“我在等另一只。”他轻轻地说,“看另一只会不会回 来找它?” “你好无聊啊。它们是小动物,遇到危险只知道逃,哪敢回来找这一只?快放了它啊。”我说着,去掰尔忠国的手。他的手根本掰不动。 “嘘!”尔忠国又示意我不要说话。我听到头顶上方传来另一只画眉凄厉的呼喊声,就像人类找寻自己的同伴发出的呼声一样,带着焦虑,带着揪心。 被尔忠国握在手中的画眉很有灵性,听到同伴的呼唤立即发出啾啾鸣声。 “我感觉那一只会回来找它。”他喃喃地说着,充满期盼。 很快,他的话得到了验证。树叶一阵轻响,另一只画眉一跳一跳地出现在枝桠上。 “啊,它来了,它来了!”我惊呼着,却吓飞了那只寻来的画眉。 “看你,叫你不要出声的。”尔忠国白了我一眼。 “你已经猜对了结局,不如放了它吧,多可怜,小胆儿都要被你吓破了。”我拍了拍他的手,顺便摸了摸画眉毛茸茸的小脑袋。 “再等等,那只若还回来找它,我就放了它。” “那若不回来呢?”我问道,心想他搞什么,手一松不就解放它了。 “我就捏死它。”尔忠国戏谑地说道。 “你好讨厌啊。”我用指尖戳向他的额头。“你知道那只一定会回来找它的吧?” “是啊。一定会回来的。”尔忠国微笑着说,他的神情让人感觉他的思维并未停留在这片树里,而是飘向了远方不知道的所在。 我的心没来由地颤了一下。 这里既是他生长的地方,也是辛凤娇生长的地方。而这棵绒花树正是他们定情的所在。他俩年少时一定经常到这里嬉戏玩耍,绒花开放的时节一定也像现在这样爬到树上来玩,说不定借助树荫的掩护藏在这里打啵啵、浓情蜜意一番。 心里泛起一股酸意。他是不是拿我当做她,为了怀念往事才带我上来? 我定了定心神,再看向尔忠国的手,手心里已经空了。 再看向树顶,两只画眉早就飞的不知所踪。 “它还是回来了,两只画眉一道飞走了,估计它们以后再也不敢来这棵树上停留啦。”尔忠国叹道,又将手臂枕到脑后去,笑吟吟地看着我。 我从他身上撑起来,感觉有些不适。“放我下去。”我要求道。他摇摇头,扶住我,“小心一头栽下去,胆小的家伙。” “快放我下去!”我有些气急。 他注意到我神色的变化,伸出手臂将我揽到他胸前,仔细打量我的眼睛。“拾伊,看着我。”他柔声说道。 我拒绝看他,或者是我自己没信心看他那双眼睛。 “看着我呀,拾伊。”他双手都伸出来让我坐在他腰上。“怎么了,好像不高兴了。”他摇晃了我一下。我垂着睫,依旧不看他。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怎么像个小孩,说不高兴就不高兴。你呀,虽然年纪在长,心却不长,样貌呢也不长,奇怪了。” 我猛然抬眼看他,带着怒意——我讨厌别人说我像小孩。他的眼睛温柔如水,眸里映照着我的身影,同时也映照着绒花树的身影。 鼻头一酸,我突然想哭。 我是怎么了,吃一个死人的醋吗? 可我如何能不难过?他看着的究竟是我,还是辛凤娇? 我想起了龙须川进说过的话,他说如果我需要,他宁愿一辈子当尔忠国的替代品。可说的容易,做起来有多难哪。我在他的眼里,也是辛凤娇的替代品吗? 我的泪涩涩地流出来。尔忠国意识到了什么,惊慌地坐直了身体,搂住我轻轻地拍着。“拾伊, 我们是夫妻啊。”他柔声说道,“你想什么我知道。但是你误会了,我心里只有你,从今往后只有你。” 他的话让我更加难过,他了解我心里所想为何还带我来这树上?他就没想过这里每一寸土地、每一样东西都刻印着辛凤娇的痕迹吗?尤其这棵树…… 我抽噎起来,虽然我不想哭,但硬忍着泪的后果只能让身体更加剧烈地起伏。 “唉,你这个——小笨蛋。”他拉低了我,唇吻将上来,用心地吻,但我停不下来,继续抽噎。 “拾伊,你是在惩罚我吗?你这么一哭,我的心都要碎了。”他粗糙的手掌有些笨拙地摩挲着我的后背。 我把头埋在他胸膛里,双手揪紧他上臂的肌肉——硬邦邦的家伙,只会刺激我吗。 我的泪水流在他的心口上,好酸哪,可我无法不泛酸,因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看来我这个老公当的很失败,这点忙都帮不上。”他叹道,手揉在我的腰间,继而伸进我的衣服内。 “干什么?”我使劲抓住他的手。 “让你感觉快乐一点。”他说,褪下我的睡衣,手轻轻抚上我柔软的尖端。 “不要!”我拒绝他,“我不想这样。” “可你没法停止哭泣是不是?”他挺腰拉下自己的长裤。 “不要。”我艰难地阻止他。 在树上,我没法像在地面上一样灵活。晃动的树干让我不由又抓紧了他。 他坚硬的巨大温柔地揉捻着我的柔软,十分缓慢地探入,浅浅地,轻轻的,一边抽动一边问我:“好点没有?”看着我,带着讨好的笑容。 我坐在他身上,虽然他让我感觉舒服,但心头不畅的感觉未消,同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操纵的布偶。我摇头拒绝:“不好,我不要!” 他抬起膝盖将我顶到他胸前,看着我的眼睛。“我要你,一直要,永远都要。你记住我的话,这是我的承诺,因为——我爱你,柳拾伊!”他深情地看着我,目光坚毅而沉稳。一只手勾低我的头吻上我的唇,另一只手托住我的腰,身体有节奏地抽动着,越来越用力。 树枝震颤起来,鲜艳的绒花簌簌飘落。 他好霸道!以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感觉快乐吗?我突然想起他生日那天,为阻止佟鹭娴杀我,也是这样讨好她的。他并不爱她,却为了保护我不被暴躁中的她杀死而跟她“嘿咻”!天哪,他以为我也需要通过这样的方式得以愉悦起来、摆脱烦恼吗? 我又是一阵难过,推开他的脸,排斥地扭动身体想终止这种令人尴尬的时刻。 “拾伊,现在不许想其它的,只须想着我。”他霸道地将我的身体拉低,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我要你用心来感觉我有多爱你。”他呢喃道,吻变得疯狂。 我听到他胸腔内强有力的震撼音,似在一遍遍诉说:“我爱你。” 随着他霸道而温柔的攻击,我的身体不再抵触,开始融化。 不可否认他让我感觉到了快乐,飞翔一般的快乐。我停止哭泣,呼吸急促起来。 抓住他的肩膀,我一边回吻他,一边配合他身体的动作。 我们一起飞,在绿树红花之间,飞…… 似一堆新雪被最温暖的阳光照射,我莹白潮湿的身体完全融化在他褐色的土壤里。 我小鸟依人地贴在他心口,抓住他的大手在指间揉捏,想起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个梦,想起彼此珍爱一生的那个预言。我又快乐起来,从身体到心灵。 注视着这个会爱我一生一世的男人,我无法不对他露出最柔美的笑容。 “太阳已经升高了。”他说,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泪。 “是的,升高了。”喃喃地说着,我紧紧抱住他。 “我马上要上山一趟,照顾好自己,嗯?”他捧起我的脸叮嘱道,“答应我,备好洗澡水等我,晚上十点钟前我一定回来,”见我点头,他更凑近了我的耳朵,拿极低的声音说道:“我们一起洗。” “讨厌。”我立即臊红了脸,“谁等你?臭美!” 他坏笑,整理好衣衫,将我放到树下 205、矛盾边缘的挣扎 ... ,这就往墙头爬。 “忠国……”我仰头叫住他。他扭过头来。“……小心点。”迟疑了片刻,我只挤出这几个字。 他莞尔一笑,点头,轻盈地翻出墙外。 我知道他在为刺杀那个叫付志坚的汉奸做准备,刚才叫住他正想就这件事说点什么,可我还没想好该不该告诉他、如何告诉他?他若杀了那个人就无法知道辛凤娇死时的真相了——我也极想弄清楚。可经由我的口中说出来就等于充当了噩耗的传递者。这恰恰是我不愿意承担的角色。 而且,不知道他知道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本以为告诉他这件事很容易,就像一个总担心被淘汰出局的伪冒品某天突然被宣布成为唯一正品了——那是一种光明正大、前途无量的感觉,同时又是既轻松又愉悦的感觉。 可事到临头才发现很难很难。 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人与我再也没有递交眼神的机会了,连对初恋情人说抱歉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的生命永远停滞在已成为历史的某一天里。她是一个烈士,一个为理想为事业献出宝贵生命的革命烈士——伟大而崇高。 对待其他人和事我尚能保持清醒的头脑,但对这件事,尤其是对尔忠国提及这件事,我除了混乱还是混乱,完全不具备本应有的沉稳和镇定。 天哪,我该告诉他真相还是一直装呆、直到某一天让他自己发现辛凤娇已死的事实? 我实在没有勇气告知他这个噩耗。 一整天,我苦恼地挣扎在矛盾的边缘。 看着眼前属于辛凤娇的一切,我的心几起几落。 “拾伊,怎么又哭了?”尔忠国的声音突然在身旁响起。 他回来了,抱住我,仔细看着我的眼睛。 我急忙摇头:“我哪里哭了,是——被蚊香熏着了。” 尔忠国凑起鼻子嗅了嗅,刮了一下我的鼻头。“蚊香还没点呢,哪里会熏着你?”他轻轻地拿手背来拂我的泪,却又顿住,唇贴上来,吻走我的泪。“又想起不痛快的事情了?”他问,小心翼翼。 我又连连摇头。 “唉,”他微叹一声,“你就爱哭,你不知道你的眼泪有多厉害吗?子弹都敌不过呢。”一边说一边继续吻我的泪。 “你笑话我!”我把头埋进他怀里拧他的胳膊。他的肌肉好紧,捏都捏不动。我不甘心地哼了一声,听起来像在撒娇。 “你可以拧我的耳朵,那里比较容易上手。”他贴近我耳畔建议道。 我嘤咛了一声感觉越发不好意思,只得揪着他的衣衫使劲绞拧着。 “拾伊,今后若有不痛快的地方,尽管狠狠惩罚我,但是不要流眼泪好吗?我是个粗人,除了笨拙的几招,再没办法可想。你若一个劲儿哭又不肯告诉我原因,我就难免想起用今天早晨的办法对付你的眼泪。不管怎么样,挺奏效是不是?” 我“啊”了一声,猛地抬眼看他,却见他依旧坏坏地笑着,眸里淫靡一片。我的脸“唰”地变得滚烫。 “答应我,不要再哭,尤其是一个人的时候更不要偷偷地哭,我会心疼的。”他抵着我的额头说道,眼帘扫拂着我的睫毛。 我搂着他,心里还想着辛凤娇。等到他知道她的噩耗后,不知心疼成什么样儿呢。 “拾伊,你有心事。”他抚摸着我的后背。“你突然变成这样一定有原因的,早上不是已经好了吗……不想告诉我?”轻轻地晃了晃我。 一个声音在我耳内响起:“他有权利知道真相,他一定很想知道她的情况。说吧!你一直隐瞒着是不是太自私了?” 抬起眼睛看着他,我抿了抿唇说道:“是的,我的确有心事,但我还没想好该不该告诉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考虑成熟了再告诉你?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尔忠国宠溺地看着我:“好,我随时恭候。记住,我们是夫妻啊。” 好感动人的称谓。夫妻啊,同甘共苦、白首偕老的夫妻啊。 我,是他的妻子。 他,是我的丈夫。 我甜甜地笑,突然想起忘记了的某事。“呀,真不好意思,我忘记给你准备洗澡水了。” “是么?罚!”他抱起我往西厢房走。 “我洗过澡了。”我在他怀里挣扎。 “不行,答应过我的事情不许反悔。”他霸道地箍紧我。 “我没有答应过你什么,别闹了。” “那就算我邀请你去。” “不要,羞死人了。” “不行。” “不要!” “不许说不!” 五分钟后,我连人带衣服被他摁进大木桶内。他随即挤进来,就在水里霸道地将我征服。 蚊帐内,尔忠国十分卖力地拿芭蕉扇替我扇风。 他答应过我不再擅自点我的昏睡穴,但又怕我因天热睡不着,于是主动充当“铁扇公主”,但他的另一只手仍然不安分地在我身上摩挲。 “你哪来这么多的欲望?”我懒洋洋地问他,想起他每次贪婪地索取我的身体的情形,仿佛总也停不下来。“纵欲过度不是好事。” “我纵欲多度?”他痴笑。“满则溢,自然而然的需求。谁让我的老婆这么美,看了就想要。” “明天我给你找冰块来,以后天天洗冰水澡。” “腻烦我了?”他瞪起眼睛,扇子急扇。 “不是,我是为你好。” 他摇头否定。“你不知道我饿了多久?自从有了你,我的精神就好多了,以前总是强打精神。再者说我们在度蜜月嘛。”手摩挲得更勤快。 “色!”我捏住他的鼻子嗔道。 “男人都好色。”他一本正经地说,“不色还算男人吗?” “才不是呢,就有不色的……”我立即反驳他,差点就说出池春树的名字。还好及时刹住。 “嗯?”他眯起眼睛露出警告的眼神,“不许开小差,否则……哼哼。” 我夺过扇子敲他的脑袋:“醋缸,睡觉啦!” “好,睡觉!”他隔着蚊帐,吸满一口气吹出去,蜡烛瞬间熄灭。 今夜他没再采取任何行动,因为第二天晚上要集中精力剿除那个叫付志坚的汉奸。 我把脚翘在他身上,安然入睡。 可是夜里,我再次梦到了童天龙,只不过还没延续到恐怖的那一刻便切换到另个一场景——刑场。我梦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推到刑场上,黑洞洞的枪口一起对准我。惊恐万状的我呼喊着尔忠国的名字、希望他来救我,可枪响了,打在我的身上,好痛。 只一瞬间,我的身上布满窟窿眼,曾经令人骄傲的躯体瞬间变成一堆血肉模糊的烂肉。 我惊叫着醒来,尔忠国紧紧抱着我。“别怕,有我在这里。”他柔声安慰道,抹去我一头的汗水,“怎么又做噩梦了?” 梦里的记忆如此清晰,我在他的怀里仍然瑟瑟发抖。 作者有话要说:就要抵达100万字大关了! 某蓝感谢仍在坑里蹲着的亲们, 感谢大家即将一道陪某蓝见证那激动人心的一刻 一百万字,某蓝泪奔,从未想过自己这么执着、如此JQ滴码出这么多字来。 吼吼吼! 届时,亲们无论多忙,一定要冒泡啊。 拿鲜花砸死某蓝吧。 206 206、凤娇之死(一) ... “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尔忠国不停地抚慰我。 “如果有一天我遇到危险,被坏人抓起来枪毙,你会来救我的对不对?”我捂住扑通乱跳的心口问他。 “有我在,一定不会让你遇到这种事。”他异常肯定。 我舒了一口气,感觉放心许多。 “刚才你在梦里叫了童天龙的名字,也叫了国哥哥。”尔忠国抚着我的发轻声说。 我绞拧着他衣角的手停下,又犹豫该如何说出真相才妥当。 “今儿晚上你就要去杀死那个叫付志坚的汉奸了。我想......” 他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放心,不会出差错的,计划很周详。” “我……希望你不要立即杀死他。”我小声说道。 尔忠国随即松开我,疑惑地看着我。 “我的意思是……你不必马上杀死那个人,因为……他极可能知道你凤娇妹妹的下落。” 尔忠国的眸里一阵迷乱,更加紧盯了我的眼睛,“何出此言?”我听出他话里的紧张。 “还记得去年我们离开长沙时遇到的那个先生吗?那个一直等候在饭店门口的中年人。” “记得。你跟他认识?” 我摇摇头:“他跟辛凤娇认识,准确的说应该是熟识。他曾经辛凤娇的国文老师,姓夏,叫夏鸣秋。来镇上之前,我在汉口碰巧又遇见了他。他虽然很吃惊,但没像其他人那样把我当成辛凤娇。”我吞咽了一下唾液,又犹豫了——说出真相真比登天还难。 尔忠国眼睛一眨不眨,集中注意力听我说每一个字。我不得不继续说下去。 “他惊诧我跟辛凤娇长的如此相像,我便临时胡诌说我是她孪生妹妹,因为某种原因自小便被家里寄养在尼姑庵里,成年以后才回家里住。他没有怀疑。我曾从你的口中得知辛凤娇跟共.产.党走的近,便想此人是她的老师会不会也与那些人有来往。出于这点考虑,我向他打听是否有我胞姐的消息。夏老师告诉我他调动工作时辛凤娇还没毕业,自那以后与她也有很多年未接触。后来还是他的一个学生拜访他时提及辛凤娇和另外几个学生的被捕跟一个叫付志坚的人有关,可惜确切情况没人知道。那时候国共两党间的摩擦是公开化的。辛凤娇被抓后是继续坐牢呢还是放出来后隐姓埋名去往异地,夏老师本人一无所知。如今日本人侵略战争一起,当年发生了什么更无法查询。我想既然夏老师说付志坚与辛凤娇的被捕有关,这个付志坚一定知道详细情况。” 事到临头,我还是没敢直接告诉尔忠国辛凤娇已死的事实。他自己去弄清楚远比我说出来好得多吧。 尔忠国的脸色阴郁极了,清朗的眸闪过一丝骇惧,两道剑眉深深蹙起。“那不会是好事,一定不会是好事。” “对不起,我本该早点告诉你的,但我不知道付志坚是谁,而且我——” “我懂,拾伊,你现在告诉我也不算晚。我会弄明白情况后再下手。” 我点点头。“我梦到自己被枪毙了。我想这也许是天意,不允许我有所隐瞒。” 尔忠国怔怔地看着我,面露痛苦之色。“我早有预感,她……极有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不不!你千万别这么早下结论。她也许还好好活着,说不定正在某个地方积极打鬼子呢。”我笨拙地宽慰他,同时想起从前就梦境跟他讨论过的话题。他的神情让我感觉他和我一样正在思考鬼魂托梦的可能性。 尔忠国一瞬间又镇定下来,脸色一松,“别再想这事了,睡觉吧,等那个汉奸捉到就都清楚了。你要好好休息,瞧你被这些梦折腾的。”他怜惜地摸了摸我的面颊,将我搂进怀里紧了紧又松开。“安心睡吧,我就在你身边。” 我闭上眼睛。一阵阵风吹到我身上,那是尔忠国又拿了扇子替我扇风。 夜悄悄地散去,黎明静静地到来。清晨醒来后,尔忠国已经不在枕边。 推开窗向外望去,朝霞满天,薄薄的卷层云,像海滩边红色的石子,美丽而鲜艳。 今天会有雨吗?我有些担心,是否会对尔忠国今晚的行动造成不便? 不经意向绒花树方向看去,发现树下立着一个人,正是尔忠国——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花树,仿佛是那棵树的一部分,仿佛已经扎根了数十年。 他看着树,我看着他。他透过树看着曾经许诺了他一生不变的她,是否又有谁会在看不见的地方透过我看着树下的他呢? 我有一丝困惑,感觉此情此景似曾熟悉,却又无从忆起。 摸着腕上的手镯,不由又想起辛凤娇。难道真是她引我到这个空间,制造我与尔忠国见面的机会?否则如何解释我反反复复做过的那些梦? 但是,有一点很清楚——她先抛弃了他。 既已移情别恋,何须多此一举? 难道她对他旧情难忘,死后更是旧情复燃,不忍见他孑然一身,便设计将我引到他身边以期弥补她对他欠下的情债? 再想深点,莫非她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希望通过我来完成? 比如,发现她死去的真相? 虽然她的死是既定事实,但是当时的情形究竟如何?除了我本人希望更多了解谜一般的她,尔忠国也希望得到完整的答案吧?自从知道我不是辛凤娇,他绝少主动提及他与她之间的事,可我知道这种事根本逃避不掉。 从我和他真正成为夫妻那天起,注定会有个她。 再看向绒花树,尔忠国已然离开。 我抖擞了一下精神,嘱咐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毕竟,世界上究竟有没有鬼魂尚无定论,更何况如此“超能”的鬼魂?多半是人们为逃避现实、安慰自我、构想出来的另一种存在形态吧。就好比我,从不信佛,甚至对佛带点叛逆和不敬,但每每遇到事情还是祷告个不停,祈求我佛保佑——真矛盾啊。 脚突然离开地面,我飞速掠过窗口,一阵眩晕后,轻轻坠到坚实的地面。 “老婆,该晨练了。”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我被拎到一双脚背上被动地跳起了华尔兹。 贴在他胸前,我任由他带我从院子的这头跳到另一头。 “本想让你多睡一会儿,既然已经醒了,不妨陪我活动一下筋骨吧。”他轻松地说。 我暗自好笑,嗯了一声,抱住他的腰。“今晚若有大雨你还行动吗?”我轻声问。 “那是好事啊,更方便我们行动,冒雨作案,不留痕迹。”他说着,带动我连连旋转了几圈。 “好雅兴!”有人喊道。 我们看过去,是穆少冲来了。 尔忠国放下我:“弟兄们都通知到了?” “尔大哥放心,有二十个弟兄,每五人一组,具体事项都已经交代完毕。大家就等着大干一场了。” “好!我们中午前最后碰头一次,把行动细则再演练一遍。晚上多半会有暴雨,得提醒弟兄们注意相互间的配合。 “好嘞。”穆少冲爽脆地答应着,看向我,降下声调说道:“小眉她——没在屋里,我可以等她回来么?” “当然可以!”我立即答应他,“穆少侠千万别客套,这里是小眉的家,也算是你的家了。除非——你一声不吭就带走她,这是不被允许的。” 尔忠国哈哈大笑起来。穆少冲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嫂子。” 小眉拎了一大堆菜回来口中直呼“耽搁了,耽搁了”时,我已经做好早餐。四个人围坐在桌旁用餐,小眉立即向我们透露刚得到的消息:街坊邻居李抱金的媳妇撞见她拉住她闲聊了一会儿,告诉她前一阵子有一帮带枪的人闯进辛家大院,加上和尚、道士一大堆人在辛家整整做了三天三夜法事,惊动不少邻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却也不敢打听。因为下令做法事的是眼下很受日本人器重的伪县长,况且当时辛家一个人也没回来,只得任凭这些人胡闹后散去。 “一般驱鬼驱魔才做这种法事的,”小眉蹙着眉头对我说道,“这个人也太缺德了,平白无故的干嘛来我们家摆弄这个,不是咒我们吗?” 尔忠国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我知道那个畜牲是谁?他死定了。” “谁会干这种缺德事?”我看着尔忠国。家里没死人,那人闯进辛家宅院做一通法事,一定跟辛家有过节。 “是付志坚。”尔忠国沉声道,“他就是现任伪县长。我前日撞见的仇人正是此人。” 我立即明白了。可这个付志坚如何跟辛家结下的仇怨、为何总跟辛家过不去呢?若我们早回来几天,不是正好跟他碰面、干起一场硬仗吗?想想有些后怕。 小眉又说道:“小姐,你不记得了,当年老爷太太决意送你出去读书就是为了避开这个恶人的纠缠。那人一直想打小姐的主意,听说你离开镇上,他不久便也走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他还在使坏。这个人当真无赖之极。”小眉越说越气愤,“该杀!他来镇上那阵子,没少祸害人。” 我瞄了一眼尔忠国,知道他为何提及那人如此仇恨了。此刻他塞了一嘴馒头,恨恨地研磨着,脸色越发沉郁。 “今儿晚上跟我一道行动吧。”尔忠国将我的手放在他的大手里拍了拍,似在安慰我。 本以为他会留我在家里,既然愿意带上我,我当然不会反对,这正是了解真相的大好机会啊。 “我也跟小姐一道去。”小眉立即表态,但被尔忠国拒绝了。“你留在家里多准备些吃的,至少够十个人的。我们回来晚,还指望你填肚子呢。” 雷雨过后,我和尔忠国出现在吴家祠堂——位于镇北一个僻静的宅院。半小时前,穆少冲带领手下十个弟兄赶去镇外三里地的鬼子仓库搞偷袭,以引开镇上的兵力方便尔忠国对付那个汉奸。 我将随身携带的十多根蜡烛点燃了六根。蜡烛燃去近一半时,外面传来动静。 “尔大哥,那个汉奸我们弄来了,捉他时正跟一个小寡妇风流快活呢。怎么处置他交给您了,我们几个外边望风去。”一个身材劲瘦的男子对尔忠国说道。 “辛苦弟兄们了,带他过来!”尔忠国眉梢一扬,眼里闪过一丝凝重的神色,转身对我道:“拾伊,你先回避一下,我想单独讯问他一些事。” 我走出屋,但并未走远,绕到窗下偷听。 不多时,一个眼睛被蒙住、鼻青脸肿的男子被人拉到尔忠国面前跪下地。 屋内只剩下他俩。 尔忠国一把扯下地上那人的眼罩。 惊魂未定的伪县长眨巴着眼睛,看清绑架者的模样后大惊失色。“是你?!尔……尔……”话也说不周全。 看他那模样挺斯文的,不太似传统刻画的有着丑恶嘴脸的大汉奸。细看去,发觉此人虽然鼻青眼肿,可感觉曾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何时何地见过。 “能来这里不是偶然吧,付三爷?”尔忠国架起一条长腿支在八仙椅上,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汉奸。 “咱们是不打不相识嘛!尔大少爷。”狡猾的付志坚很快恢复了镇定,“您可是我最崇拜的英雄,不知英雄这次让我来……是遇到什么困难的事情吗?缺钱呢,还是缺家伙,只要您说出来,我一定鼎力相助,绝不含糊!” 没想到这汉奸如此沉得住气,死到临头还跟没事人一般,无辜的如同路人甲。我不得不再次审视此人——心理素质不错。 “爽快!”尔忠国冷笑道,“可老子既不缺钱,也不缺家伙。” “哦哦,这......”付志坚有点慌神了。 “我妹妹辛凤娇你不会忘了吧?”尔忠国不打算跟他兜圈子。 这汉奸听闻此话不禁一愣,大约感觉不妙,却又讪笑着说道:“那个大美人,当然过目不忘啦。记得咱们之间还因为她闹过些小误会。尔大少爷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我听人说她的失踪跟你有关,你知道她在我心中的份量,我不问别的,请你来就为听到一句实话:她离开镇上后,你有没有打过她的主意?” 付志坚眼珠一转,更是一脸的无辜状。“咳,看您说的,我哪里敢打她的主意?自打知道了她是尔大少爷您未过门的媳妇我哪还敢招惹她呀,那不是提着灯笼进粪坑——照屎(找死)嘛。” 话音刚落,尔忠国一脚踹去,不偏不倚正踹在那汉奸的脸上,立马留下半个鞋印。那张原本肿着的脸更肿了。 “看来你是横竖不想走出这屋了。”尔忠国扼住怒火,慢悠悠地说道,“你的合作态度决定你的生死,付三爷!你不会以为我费半天劲儿弄你来就是为了问你几个无关痛痒的问题吧?”他的声调陡然高了起来。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这、这怎么说的呢?”付志坚顾不上疼,爬起来仍做无辜状。 尔忠国又一脚踹去。 这一脚委实用了气力——被踹飞出去几米远的付志坚重重地掼在墙上,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付志坚神色大变,再也笑不出来,挣扎着爬起,挨着墙根靠好了直喘粗气。 窗外的我也能感到尔忠国硬生生克制着的那股杀气。若不是为了挖出真相,他一掌就能将这个混蛋劈死了吧。 “只要尔大少爷,不,尔大爷您答应放我一条生路,我什么都说!”惊恐的付志坚还没忘讨价还价。 “哼!”尔忠国眉头一挑,“你信不信我现在就阉了你,把你那玩意儿喂野狗吃。”尔忠国说话不紧不慢,双目却似两把锋利的匕首射出森冷的幽光。隔着数米远,我也能听到他拳头握紧发出的咔咔声。 206、凤娇之死(一) ... 付志坚先前的镇定全无,浑身发抖,魂也似没了。 “别、别、别动怒,我的爷,我的亲爹呀!我说,我说!”说着话,汗如雨下。“她、她早就死了!” 尔忠国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立稳。“什么时候的事儿?”他沉声问道。 “六……不,七年前……对,应该就是七年前的夏天。”付志坚哭丧着一张脸说道。“我因公打桃源路过,可巧在她学校附近碰着了她。大家乡里乡亲的,异地相逢,倍感亲切,便上前打了个招呼,可辛凤娇傲气异常,完全像没看见我这人一般。我知道她瞧不上我,转身要离去,不想一群警察冲进学校抓革命党,更没想到的是辛凤娇竟然也是革命党。这不,她那天便被抓了进去。作为同乡,我不忍见她年纪轻轻便落了难,当时还打通关节进监狱探望过她,劝她迷途知返。然而她就是执迷不悟,誓死不肯在“自白书”上签字认罪。她这样,我也没办法救她。第二天晚上,就听到了她的噩耗——被秘密枪决了。我是真心真意想帮她,可惜没能帮上忙。大爷啊,她人是死了,可跟我毫无干系啊,我冤枉!你知道我很喜欢她,还托人上门求亲来着,我怎么可能对她下毒手呢?那还是人吗?”求生的欲望让付志坚的口舌灵便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抖落那段历史。 尔忠国薄唇紧抿,眼中喷着怒火。“看来我不仅冤枉了你,还得替她谢过你的好意咯?” “不敢!不敢!”付志坚露出难看的笑容。“尔大爷您请明察,如果我说的话有一句是假,让我不得好死!”他信誓旦旦地说道。 尔忠国没说话,盯住付志坚,双眉紧蹙,似在思索着什么。“你说她真的死在桃源了么?”深幽冷谧的目光似要穿透他的颅内,直达灵魂。 “是……是在那里死的啊。”付志坚被他盯得浑身直打冷颤。 “我再问一遍,她真—的—死—在—桃源了吗?”尔忠国咬着牙又问了一遍,连我都感觉到他话语散出如结冰的湖水般寒彻至极,同时惊讶他为何总盯着这句话穷追不舍,难道辛凤娇的死另有疑义? 作者有话要说:老奸巨猾的大汉奸绕来绕去不愿承认自己做过的恶。 尔将如何出招? 他带十一同行的目的,想必亲们都猜到了吧。 207 207、凤娇之死(二) ...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某蓝终于突破100W字大关了! 吼吼吼! 无论平时冒泡勤快的还是死不冒泡的亲们, 请上来顶一下哈! 一起见证这个鸡冻人心的时刻吧!! 付志坚顶着一张厚颜无耻的脸皮嘶哑着嗓子答道:“亲爹诶,我不敢骗你。听到她的死讯后,我还有意花钱想买她一个全尸来着。您应该知道那时候为了震慑乱党,处决后都要割了头颅悬挂在城墙上示众的,我可怜她年纪轻轻就……可那帮警察不是我地界上的,就是不买我的帐,他们不让我收尸啊,还说藏匿尸体也算通共。我花了钱只打听到那批枪决的革命党人男男女女都埋在一个大坑里了。他们执行秘密枪决是为了防止其他革命党人借机鼓动学生闹事或是组织营救。” “哦?”尔忠国满脸的不信任,“这么说你也没亲眼看到她的尸体了?” “这个……我……”付志坚揣度着这句问话背后的意思。“没看到!” “哼哼哼!”尔忠国冷笑了几声,突然一个箭步跨上前,一把揪起跪在地上的付志坚。“我叫你扯谎!我叫你扯谎!”几个大巴掌扇了过去。掌力过后,那人满口鲜血直流,地上掉落几个白粒子,竟是几枚断齿! 我不明白尔忠国为何对于辛凤娇的死始终持怀疑态度。如果气愤这个汉奸如此顽固不化不如直截了当杀了算了,以此祭慰亡灵。可他的做法似乎另有他意。 被扇得晕头转向的付志坚没忘了保命要紧,伏在地上磕头如捣蒜。“饶命啊,尔英雄,饶命啊!我该死,我该死!”他顾不得颜面,只管求饶。“我是扯谎了,我该死!求英雄饶命啊!我说实话,说实话!”涕泪横流的他爬过去将脸贴在尔忠国腿上。 “说!”尔忠国厌恶地一脚踹开他,让他说下去。 我皱起眉头鄙夷地看着付志坚,心想为何汉奸、走狗都一个贱样——不管长相如何——着实没有可圈可点之处,只是看着就让人生气。再想,是了,没骨气的人大抵如此,有奶便是娘,面相上自然猥琐得起来。 此刻,我宁愿尔忠国二话不说,立即干掉他,这种祸国殃民的贱骨头越少越好,最好绝种。 “……我不是人,我贪恋辛凤娇的美色,一心想得到她,可是她心里只有你,而且跟你有了婚约,我无论如何是没指望得到她的垂青了。后来,我打听到她在湖南省立中学读书,那里的学生十个里有五个都是赤色分子,我当时正好担任剿匪纵队的副大队长,立即派人打听辛凤娇的情况,从他们中一个投诚的家伙那里得知辛凤娇果然是共.党分子的秘密党员。我那时就想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借此机会除掉她。不久,我联系了当地警察局以扰乱社会秩序罪逮捕了学校里一批跟共.产.党走得近的人,能投诚的就留下作为我们的线人安插.进共.党内部打探消息,不愿为我们所用的当场定罪,执行枪决。辛凤娇宁死也不肯投诚,只能做枪下之鬼。那天,执行枪决的人就是我,是我开枪打死了她。大爷啊,我当时也是一时被情所困才犯了糊涂啊。可是,辛凤娇死有余辜!她闹什么革命?即使我不杀他,国民党迟早也会杀了她,即使国民党不杀她,日本人来了也照样要杀她,她横竖是个死啊。亲爹啊,我全招了,全招了!你就饶了我一条狗命吧!杀了我会脏了您的手啊!” 尔忠国果然不杀他,双手抱胸前,手捻下巴,意味深长地问道:“所以你出于当时的立场,果断地杀了她这个乱党以绝后患?” “尔英雄果然恩怨分明,在下佩服啊!”付志坚再次磕头如捣蒜。 “放你妈的狗屁!”尔忠国两眼一瞪,飞起一脚踹向他的下裆。付志坚嚎叫着捂住下.体蜷缩在地,像一只不小心被人类的脚碾压过的蚯蚓,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还敢不老实?老子废了你,看你还敢祸害谁?”尔忠国咬牙切齿地吼着,拳头攥得嘎吱响。 很久没看到尔忠国发这么大的脾气,铁锤般的拳握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砸死这个恶贯满盈的汉奸,但是,他颤抖着,硬生生阻止了自己的冲动。 “最后问你一遍,辛凤娇究竟是什么时候、在哪儿死的?我要具体时间,还有,你有没有出于私欲藏起她、欺负她,对她干过那种事?”冷气笼罩的眼波如冰棱射出刺骨的寒光,冷得吓人。那是一股经由强力克制住才不至于爆炸的沉沉怒气。 付志坚挣扎着抬起血肉模糊的面孔,颤着嗓音问道:“具体日期?祖宗诶,那我哪儿记得?这么多年过去,忘了。我的亲爹啊,我说的都是实话!我怎么敢拿性命开玩笑?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么?” 不仅付志坚不明白,我也不明白尔忠国究竟想弄明白什么?他硬忍着不杀这个恶人,就是为了问这几个看似毫无意义的问题吗?横竖他要为辛凤娇报仇,只剩三个字:杀无赦。他的举动实在令人费解。 “听说你一来镇上就忙得很,闯到我家里干什么去了?”尔忠国突然话锋一转,问到做法事一事上来。 “啊?哦,这个……这个,实不相瞒,我觉得有鬼啊,有鬼!” “什么鬼?”尔忠国按耐住性子问道。 “我听镇子上的人说去年你办了喜事,就跟辛凤娇。我吓坏了,她明明死了怎么还能跟你成亲?可镇上很多人都亲眼看到她了。我想可能有古怪,就好心替你家做了场法事,把不干净的东西弄走。” “哼哼!你想不想再见到她呢?”尔忠国冷笑。 付志坚还捂着被尔忠国踹疼的地方,但陡然瞪大眼睛,惊愕不已。 “凤娇!”尔忠国朝空中叫道,“凤娇,你在哪儿?” 我从隐身处闪了出来。“忠国,杀了这个狗汉奸吧。” 铁青着脸的尔忠国看着付志坚,带着森冷的寒意。“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她是谁?” 我的出现,令付志坚惊恐无比,一张脸完全变了颜色。只见他嘴巴张得大大的,跟突然被人掐住脖颈一般——眼珠子快崩出来了。如此憋了一阵子,他陡然破口惊叫:“鬼呀,鬼呀!”踉跄着爬起来,昏昏噩噩地转身要逃,却不往门的方向,而是向屋正中的立柱撞去,口中不停叫着:“鬼呀……”一边叫一边却因撞痛了脑袋声音更加高低起伏。疼了就别撞了呗,可他就是停不下来,坚决地拿脑袋往立柱上猛撞,好像那里才是唯一的逃生口,仿佛撞飞了柱子才能逃出生天去。 柱子上殷红一片,涂满鲜血,那人还是停不下来。 “付志坚,你还不承认造的孽么?”尔忠国大喝一声。 然而,付志坚早已神智不清,听不进他的话,只管一下一下拿脑袋撞柱子,一声声厉鬼般的哀嚎着。 看着发疯的任志坚,我的记忆突然复苏——那晚在舞厅遇到的醉鬼不正是此人么! 具体样貌记不得,但声音错不了——看清我的第一眼便愣住、神色大变叫着“鬼呀!”随即夺路而逃。当时只是觉得尴尬,没想其他的,更没往心里去。而此时此刻,这一声声鬼喊鬼叫的撕裂叫声,重新勾起我对他的记忆。正是他杀了辛凤娇做贼心虚、见到容貌酷似辛凤娇的我以为是鬼魂显灵,立即吓疯了。 任志坚不再撞柱子,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噗通坠地,脑门上一个血洞,仍在汩汩地冒血,恐怖异常,惊悚异常。 “他......果真死了吗?”我小声问道,害怕地上那个血人忽然又爬起来张牙舞爪地吓人。 “死得不能再死了!”尔忠国拿脚踢了踢横陈着的尸体,“多行不义必自毙!” 我一把拉住尔忠国,让他离那具尸体远一点。我承认是我自己害怕,因为拉过他来立即抱紧了他。 “不要怕。”他拍拍我,目光仍仇恨地盯向尸体的方向。须臾之后,露出不甘的神情,仰天叹了一口气。他的脸上笼了一层淡淡的迷雾,让人看不清那是种什么样的情绪。“我还是有点不明白。”他蹙着眉自言自语,仿佛被什么问题困扰着。 “你是不是怀疑辛凤娇并非被铺后遭到杀害,而是被这个汉奸出于私欲悄悄弄出监狱据为已有了?”我八卦地猜想着。“她当年离开你也许是迫不得已,因为……”我想可能她曾经逃脱过魔掌,赶回家来,见尔忠国和家人最后一面,因为怕牵连家人不得已再次逃走,远离曾经的伤害和过去眷恋的一切。她的背叛也许根本就不存在,但尔忠国看到她留下的信信以为真。 可惜最终,她还是未能逃脱被杀害的厄运。 也许,这才是真相? 尔忠国苦恼地摇头。“落在他这样的人手里一定凶多吉少,只是……”他说到此,眼神复杂地看着我,猛然揽紧我。“拾伊,你一定要好好的,决不能有事。” 他温暖而结实的怀抱让我感觉安全而踏实,贴在他的胸膛上有种拔不开的感觉,真希望时间停止下来,一直就这么胶着在一起。因为,这一刻,他心里只在乎我。 “你相信有灵魂吗,忠国?”我问道。 他轻咳了一声,“信,也不信,介于信和不信之间吧。” “我觉得应该信。”我抬起头看着他俊美无双的脸庞,“我从前不相信,但是现在我愿意相信。记得去年跟军队西进、我受伤的那次,是你在我身旁照顾我的。我昏迷时,不仅能看到抱着我的你,还看到我自己,不过是浮在半空中。”我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你看我时的眼神温柔而怜惜,我知道你不忍心让我就那样死了,所以你拼了命地要救活我是吗?其实那时你心里已经放弃了对她的仇恨吧。” 他轻轻抚弄着我的发丝,眼神触动。“我说不清,时而爱,时而恨,纠缠不清。可能,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向她低头,每次一想到她的背叛,我就发疯似地只想报复。” “忠国,你不觉得我的到来不是偶然吗?辛凤娇和我同岁,可我们相差了整整70年,你说我们很多地方都很相似,不仅仅是长相。我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种安排,你失去她却得到了我,算是一种补尝吗?我觉得她应该是爱你的,否则我们怎么可能相遇?我甚至在想她也许正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为我们祝福。虽然她人不在了,但魂魄也许始终没离开过呢,直到看到你重新振作,获得幸福她才能安然离去。你不觉得是这样吗?”希望能用这种解释打开他心中那道复杂的结。 “但愿如你所想。”他温柔地看着我,眼中溢满宠溺的星光。“别生气啊,我打算彻底弄清楚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你不会怪我吧?” 我习惯性地在他挺拔的鼻尖上轻吻一下。“怎么会怪你呢?如果换做我,同样也想弄清楚啊。” 他凝视着我的眼睛,轻声问道:“愿意跟我去桃源一趟吗?”认真极了,目光充满信赖。 “你想去那里弄清楚真相?”我感觉到他心里那巨大的渴望,心想他真是重情重义之人,即便她真的背叛过他,他还是如此在乎她。 我该泛酸吗?我承认有点,但只是一点点。因为,他现在爱的人是我。 他微微点头:“当年她曾寄宿在小舅舅家,虽然后来断了音讯,但我想总能打听到一些情况。如果她真的死在那里,我希望把她带回家。我不能让她的尸骨留在异乡那么久。” “好,我陪你去。无论去哪里,我都陪着你。”我温柔地看着他说道。 掩埋了付志坚的的尸体,我们匆匆返回镇上。 小眉一直没睡,守候在大门内,见到我们平安归来——尤其是穆少冲——神色安定了许多。但碍于我们在场,她没好意思说关切的话,又见我上下抖动着眉毛递眼色逗弄她,立即羞涩地低下头浅笑。 唉,我们的小眉啊,一颗心思算是完全拴在那个男人身上了。穆少侠看她的眼神也颇暧昧,眼波的一撞一闪之间,情意无限。 真替这一对高兴——总算没辜负我这个初出茅庐便一举成功的媒婆。 一天后,尔忠国收拾好行李,将小眉嘱托给穆少冲照看,带上我离开兴福镇前往桃源。 桃源目前在国军控制范围内,二十集团军司令部就驻扎在桃源的青山湾一带。辛凤娇曾经就读的省立桃源女子中学目前驻扎着二十集团军的妇宣队,离司令部不远。 风尘仆仆地赶到当地时,妇宣队一位干练的女队长热情地接待了我们。 尔忠国向她打听桃源一个叫金守礼的教书匠。他正是辛凤娇的小舅舅,原本是个贝勒爷,国民革命后用汉姓“金”隐姓埋名到江南落户并娶妻生子。 没费什么周折便打听到了这位舅舅,却是坏消息。他早在六年前就死了,留下年轻的妻子和一个年幼的女儿。就在三年前,遗孀改嫁当地一个经商的文姓鳏夫,孩子也改随继父的姓。 我们按照女队长提供的地址一路寻过去,来一处洁净的院落前,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在跟一只小公鸡说话。“你不乖,就下不了蛋,下不了蛋,我爹就会把你做成菜吃了。你还是老实点回窝里下蛋吧。” 我走过去蹲□来问她:“小姑娘,这是文老板家吗?” 这女孩模样十分秀丽文雅,眼睛里却透着倔强和警惕,朝我点头道:“姐姐,你是来买绸布的吗?我爹不在家,你到铺子上能找见他。”说罢,又忙着跟公鸡说话,劝它去下蛋。 尔忠国又上前来问道:“你娘在家吗?” 看到尔忠国,她立即抱住公鸡站起来,警惕地看着他,“你找我娘做什么?”语气中还透着一股淡淡的敌意。 尔忠国笑着摇摇头,“我是你的亲戚啊,论辈分我是你表哥。” 女孩忽闪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抱着公鸡转身往院里跑,一边叫道:“娘,有个表哥 207、凤娇之死(二) ... 来找你,还带了礼物。” “文芮,慢点,慢点,别摔着。”一个温柔的女声从屋里传出来,随即,一个跟二奶奶差不多岁数的秀气女人出现在院子里。 这个女人素雅秀丽,充满古典韵味,其温婉柔和的气质让人只见一眼便充满好感。 女孩拿小手指向尔忠国站立的方向。“娘,就是这个人说他是我的表哥。” 女人看向尔忠国,眼神好像不太好使,缓缓走上前来吃力地看他。“请问这位先生是……” “哦,打扰了,小舅母,我是凤娇的大哥,金守礼也是我舅舅。”尔忠国谦恭地跟她套近乎。 那女人神色突变,“辛……凤娇?”眸里迷茫一片。 里屋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吵闹声。 “娘,弟弟又在发脾气,我进去哄哄他。”叫文芮的小女孩懂事地说道,放下公鸡跑进屋去。 女人似乎没注意她女儿的话,口中仍在低声念叨“凤娇”,神色却越来越不对劲。 “小舅母,您应该听凤娇提起过,我是辛家义子尔忠国,此番前来主要想打听一下辛凤娇来此读书后的事,还望小舅母……” “我不是什么小舅母,不是!你走,马上走!”她突然情绪激动起来,将尔忠国往外推。 尔忠国和我皆十分诧异。 尔忠国立即改了称呼:“文太太,我们从兴福镇赶来此地只为了解一下当时发生的事情,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也不会给您造成不便。请——” “别来烦我!我早已改嫁,跟金家、辛家都不再有联系。你赶紧走!”女人生气地撵尔忠国。 “我来吧。”我拉开尔忠国,“文太太,您先去看看孩子,刚才闹得凶,是不是饿了?” 文太太茫然地点点头,这才注意到我,突然像被雷劈中一般呆若木鸡,只有唇在颤抖,“凤娇?”说罢,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尔忠国及时扶住她,但她已然晕过去。 尔忠国叫我先回避,到院外等他。他则掐那女人人中穴。 好久,听到那女人“啊”地哭出声来。“守礼,你死的冤哪。你如此狠心,怎么就抛下我们母子走了啊。”哀戚的声音令人心里酸酸的,也要跟着落下泪来。 “你是什么表哥,为什么欺负我娘?”文芮的声音响在院子里。“我打你,打你。” “文芮妹妹,我们没有欺负你娘。”我站在院门口对那小女孩说道。她正挥舞着小拳头打尔忠国。在高大的尔忠国面前,她瘦小的身板和小小的拳头无畏晃动的样子显得有些可笑。 “我娘经常哭,眼睛都快哭瞎了,你们谁弄哭她就是欺负她。”小女孩一边说,一边还不停地敲打尔忠国。 尔忠国往后退:“看来我们来的不是时候。”转身朝我做了一个走的手势。 “可是……”我想大老远来一趟没想到会是这种局面。 “回去再说。”他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外走。 “喂,表哥,你的礼物还没拿走!”小女孩叫道。 “送给你的,收下吧。”尔忠国回头对她说道,“文芮妹妹,别劝公鸡下蛋啦,只有母鸡才会下蛋。” “它就是母鸡,最好看的母鸡。”文芮抗议道,随即跑过来将院门关上。 我撅着嘴看着尔忠国:“如果早知道这样,你帮我化妆成男人比较好。看把她吓的。” “她不是害怕见到你,我感觉她是……算了,找个跟她熟悉的人来谈可能更稳妥。走吧。”他不再说话,带我回客栈。 休息时,我回味着文太太看到我时的反应。“她看到我大受刺激一定是把我当作辛凤娇了。” “跟你商量一件事。”尔忠国看着我说道,“明天我再去见小舅母,你就别跟着去了可以吗?她看到你就那样,我怕又会刺激到她。等弄清了原委,回来我告诉你。” “好吧。她那副模样我看了也不忍心。” 第二天早上,尔忠国约上当地妇委会一位热心大婶又去拜访文太太。我则留在客栈里看书。 午后近两点钟尔忠国才回来,看上去很疲惫。 我问他是否吃了饭,他点点头。 我等着他主动告诉我打听来的消息,但是他似乎并不急着说,或者有意避而不谈。 “我想先歇息一会儿。”他除去汗涔涔的衣衫,躺上床。 我打了一盆水,拿毛巾轻轻给他擦拭身上的汗水。他温柔地抱了我一下,“一个小时以后记得叫醒我。” 我静静地坐在床旁的木椅上看书,却看不进去。他出去一趟回来心情似乎格外沉重,而且如此倦怠。 依照他的体格不该这么容易累啊,我有些纳闷,看向他,可他此时侧身向内睡,看不到神情。 看着他的后背,我不住地想:这趟外出,他究竟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208 208、乱坟岗 ... 作者有话要说:掘墓人打开棺材的一霎那为何如此鸡冻? 一个小时静静地过去,他似乎睡沉了,因为姿势一直没变换过。 我挨近床,本打算叫醒他,但伸出去的手犹豫在半空中。他看着很累,加上连续几日夜间行动,一定耗费了不少体力,不如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打定主意,我轻手轻脚地在他身旁躺下,合上眼睛小憩。 没过多久,一只大手隔着衣衫顺着我身体的起伏线条上下抚摸我。 我掉转过身体朝向他,可没等睁眼,唇忽的被堵住。他的唇带着可怕的热度揉捻着我的唇。 我有些吃惊地看着他,却发现他的眼睛闭着。 我稍稍向后仰起头,避开他那让我整个人都发热的唇瓣,可他立即固定住我的头,身体压了上来,又将我的双臂扣在头顶上方。 “我们在客栈里。”我提醒他,可他仍然闭着眼睛,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还在睡眠状态。 我微微叹气,他又“饿“了。不再抗拒。 衣衫很快被他扯下。本以为会他像以往一样抚慰一番后再进入,但没等我做好准备,他已经分开我的腿,凶猛而僵硬地闯进来,急速抽动。 未经过充分滋润的身体涩痛着,我嘶嘶地抽气。他陡然睁开眼看我,眼睛微红。 “我不喜欢这样。”我告诉他,很想推开他,但双臂仍然保持被扣的姿势动弹不得。“我不喜欢这样!”我第二次告诉他。这种像极了S~M的姿势令我感觉遭受了极不公正的待遇。 他面无表情地后撤,快退出之际,却又猛地挺身冲进来,更加迅猛地抽动,每次坚硬的抽动直抵极限位,令我整个身体都在抽搐似地颤动。 “疼!”我低声叫道,蹙眉看他。 他俯低了身体,直愣愣地看着我,“疼?”似乎感到疑惑,那表情的潜台词仿佛在说:“怎么可能疼”?” 我承认我傻了。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好似变了一个人的尔忠国,我不得提高嗓音:“疼!” 他总算明白了,身下不再动作,将火热、潮湿、紧实的胸膛贴到我身上,开始温柔地吻我,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那种遭受不公正待遇的感觉很快消退了,完全被快乐的感觉取代。在满足的呻吟声中,我的双腿主动勾缠上他的腰际。他抬起上身,撑着两侧床面,弯了弯嘴角,长驱直入。 他兴致盎然地与我缠绵,久久停不下来,长到让我担心他的体力是否吃得消。可他的身体如同脱了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哦”音,一边一次又一次重复着温柔地吻我、再激烈地深入我体内的动作。虽然是他在不停地索取,但我感觉他又在竭尽所能取悦我。 强烈的刺激一波又一波蔓延在体内,令人只想疯狂地体验快乐的巅峰。 “喜欢吗?”他问。 我嗯嗯地回应着,拱起身体向他迎去,抱紧他。 体内的巨龙飞速抽动,快如闪电……突然他如中弹般僵硬了身体,我的身体被他猛地推开,温热的液体顷刻间喷洒而出。 他瘫倒在我身旁,将我揽进怀里。“拾伊,她是死在这里了。”他轻声说道,声音完全埋进我的发内。 我亲吻着他的脸颊,什么也没说。 他终于愿意说了,而我眼下只想当个好听众。 “我去过监狱,当年的监狱长还在那里,证实了付志坚临死前的话不假,是他亲手开的枪。” 我轻嗯了一声,想对他说点安慰的话,但口舌变得笨拙的我茫然了……只能用沉默陪他渡过这黑暗的时刻…… 他用平静的语气告诉我当年发生的事情。 那年夏天,由于付志坚的干预,辛凤娇和其他一些入党不久的秘密党员学生被变节者出卖。因为她坚决不愿写下自白书,第二天便被杀害。小舅舅得知噩耗后联合其他几个被害学生的家人向当局讨要公道,结果非但没讨要成功,还被当做煽动群愤的亲共分子抓起来,在狱中饱受非人待遇。 小舅母求娘家人出面帮忙,拿钱财打通各个关节这才得以将只剩半条命的小舅舅救出牢狱。人是自由了,可自那以后一直卧床不起,加上失去亲人心情的极度悲愤,身体一天天垮下去,拖了大半年,还是无力回天、撒手人寰。 小舅母是温婉贤惠的女人,却也是胆小怕事的女人,前有对共.产.党人可怕遭遇的耳闻,后有娘家人不断的警告和威胁,辛凤娇出事后她十分担心丈夫被牵连进去,便一心阻拦他出面过问辛凤娇的事,可还是没能劝阻成功。 丧夫之痛让她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辛凤娇身上。如果不是这个外甥女做出叛逆之举,自己的丈夫绝不会被牵连进去,更不会英年早逝。是辛凤娇间接毁了他们一家人的清平日子。 丈夫死后,她痛苦不堪,成天以泪洗面。若不是孩子年幼她连死的心都有了。 可埋怨归埋怨,这位小舅母还是花了钱请人打听到辛凤娇遇难所在,并偷偷将尸体挖出来埋葬到乱坟岗那里,做上标记,但没敢竖墓碑。久而久之,标记剥落,除了当时埋葬尸体的人认得出哪座坟是辛凤娇的,再无人知晓。 我听尔忠国说完不禁疑惑:当年小舅舅知道辛凤娇遇难了怎么没通知辛家这个消息呢。尔忠国答道写过,而且不止一封,但都被小舅母暗暗撕掉,一来怕辛家找上门来引发更多变故,二来也不愿再与辛家来往。辛家是见到女儿回来后又离家出走了,自然没想到她会再回桃源。 我没再多问,事情已经明了,辛家后来没到桃源查访女儿的下落皆因为此事发生在辛凤娇做出不辞而别的举动之后。辛家在兴福镇也算有影响的人家,女儿大婚之日突然失踪本已颜面扫地,怎好意思再将此事传播到桃源让更多人笑话呢?待到后来,大奶奶病倒、逝去,辛、金两家人自那时起算是彻底断了联系。 直到说完,尔忠国的脸色都异常平静,仿佛弄清楚了当年发生的情况便不再纠结。 他的表情让我放心许多,但隐隐又感觉他似乎太冷静了,因为就在刚回来时还显得那么沉重,那么疲惫,仿佛会立即倒下。而且他刚醒过来时那副陌生的表情以及奇怪的举动令人印象深刻。 奇怪的尔忠国。 但他此刻的平静令我相信他已经恢复成我所熟悉的那个尔忠国。再说,因为辛凤娇他曾大病一场,遭受过强烈的刺激,有些变态,有些忽冷忽热也属正常。 我不再多想,因为不愿把事情复杂化,但很久之后才知道他并未完全说真话。 ******************************* 一个小时后,他带上我一道去埋葬辛凤娇的坟地。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乱坟岗,一座座耸起的杂草丛生的土包下是长眠于此的人们。所有的坟冢都没墓碑、没标志,显得惨惨凄凄,凄凄惨惨。 在可以指认坟包的某一个知情人到来之前,尔忠国牵着我的手漫无目的地在坟地旁的泥地上走来走去。 这是一片尚算肥沃的土地,踏着松软的褐黄色的地面,我向远处眺望,巍巍的山一片葱茏苍郁,好似一块硕大的翡翠镶嵌在蓝天和大地之间。山脚下是一片果园,绿荫繁茂的枝桠间是即将成熟的桃子和硕果累累的梨子,更远处还是一片果园,结满了红红绿绿的果实,看着像是苹果树。让人不禁感觉那里就是人间乐园,远离战火,远离罪恶,远离苦难…… 收回目光,再看脚下的这片土地,与远处满园硕果的景色一对比,竟是如此苍凉,大概地底下安息着无数死于非命的灵魂吧,连树影都显得幽幽的,死寂的,缺乏蓬勃的生气。 “怎么还没来?”尔忠国往斜坡看去,声音里透着一丝焦灼。目前那个方向还看不到一个人影。 “时间还没到。”我提醒他。我们早到了二十分钟。 但他已经松开我的手,独自走进乱坟岗。 我犹豫了一下,跟上他。 他一个坟、一个坟挨个儿看过去。我跟在他身后心下想,好性急,他试图自己找出辛凤娇的坟吗? 这里的坟包足有一百多个,大多是不便认领的或身份不明的死者。除了大小、形状有所差异根本无法区分谁是谁的坟。即便打开坟冢查找,我想经过这么多年的腐化,仅靠尸骨也无法识别它们真正的主人吧。 但愿那个知情者不会弄错,我祷告了一下,但愿尔忠国可以取回真正的属于辛凤娇的尸骨。 我们无声地穿梭在坟场里。日头黯淡下来,厚厚的云层遮挡住暑气,却令这个坟场更加阴惨荒凉。 “忠国,我们出去等一等吧,那个人应该就快到了。你这样找是没用的。”我劝他道。 他没停下脚步,固执地一一看过去。我感觉走不动了,倚靠在一棵树上歇息。 他中午干的狠了点,我现在腰腿还酸着呢,而且大热天的,稍稍走动便冒汗。 就在一大半坟被他看过时,远处斜坡上有人说话:“先生,就是您要挖坟?” 尔忠国立即转身迎上前去:“正是,有劳您了。” “不妨事,不妨事,反正先生要给钱的。”来人很实际地说道,朝尔忠国走来。 此人近五十岁,平顶头,身材矮小粗壮,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到尔忠国跟前利索地放下扛在肩上的锄头。 “麻烦您告知是哪座坟,还真不好找。”尔忠国一边说,一边掏出一包事先买好的烟递上两根。 “那是,”此人也不客气,接过烟闻了闻一并塞在耳朵上。“来,我带你去,就在那边树下,中间那座就是。先生,小心脚底下,凹凸不平的。” 那人在前头带路,尔忠国跟在他身后。 “当年,是我挖出她后又埋到这里的。唉,可惜了,多美的一个女娃子,造孽哦。”他叹气道,手朝我的方向指过来,陡然发现倚靠在树干上的我,愣住,不动,仿佛被点了穴,眼睛却瞪大了。 尔忠国已经走到他前面,发现后面那人没跟着,回头看。“请——”话还没说完,就听那人大呼一声:“鬼啊!”竟连锄头也不要了,拔腿就朝来时的路逃去。 尔忠国回头看了我一眼,“等着。”随即甩开长腿追过去。追出五十米远,将那人制住拎了回来。 大概是吓的,这人站立不稳,尔忠国拨弄了他几下也没能让他的腿实现直立行走的功能。 “别紧张,我是她胞妹,不是鬼。”我向这个可怜的人解释道。 浑身筛子般颤抖的他可能根本没听进去我说的话,依旧死死盯着我,脸色发白,嘴里还喃喃道:“姑奶奶饶命,小人当年只是一时起歹念,莫怪莫怪!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尔忠国揪住此人衣领冷声问道:“当年你起了什么歹念,从实招来,不然让你生不如死。”没等这人说话,他倏地点向他的额头,看位置正是他以前让我体验“生不如死”的额窦穴。 “我、我、我招!”这人痛得跳脚,立即抱住尔忠国的手臂求饶。尔忠国随即解穴。 “当年我埋她时,见她腕上一对玉镯成色非常好,想来价值不菲,便动了邪念打算摘下来送当铺里去换钱,可怎么也弄不下来,我就将随身带着的一把刀拿出来割、割她的手臂。”说到这里,抹汗。 我听得心惊肉跳。这人心太黑,想发死人财竟然干出这么惊悚的勾当。 尔忠国又一把提起他来,让他的脚离开了地面。 “先生饶命,让我把话说完。我没割下她手臂,什么也没干成。”怕说迟了小命不保,立即悬在半空里把话倒出来。 尔忠国放他下地。 “真没干成,我发誓,因为就在我动手割时,突然无缘无故晴空里打了一个雷,那个响啊,惊天动地的。然后突然下大雨。我心虚,连忙打消了邪念,冒着雨把她埋葬好,跑回家去。发生那件事后,我害怕,好些天过后有生意找上门也没敢揽。” 尔忠国将他拎到我面前,“信你一次,干活吧。钱还照给你。” “谢谢这位大爷,谢谢了,谢谢了!”此人不停此鞠躬,弯腰捡起刚才丢下地的锄头往我刚才倚 靠过的那棵树下走。树下有五座坟,间距不等地排列开。他对准中间那座坟开挖。 土质不是很坚硬,用锄头没费力便挖开了。一口薄薄的破棺材露出来。 “先生,打开吗?”那人抬起头看向尔忠国。 尔忠国点头。 那人目光飞快地掠过我,跪下地对着棺木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开棺仪式。 片刻后,此人站起身,对准棺材板,抡起锄头便砸。 锄头刚触及棺木,突然一声炸雷,地动山摇。 “妈呀!”这人跳了起来。“又来了!” “继续。”尔忠国看了一眼天空,一切如常,那声惊雷不知从哪儿来的。 我挨近尔忠国,抱住他。 “别怕。山里天气多变,很正常。”他轻轻拍拍我,淡淡的笑容透着从容。 那人再次抡起锄头,三下两下劈开棺盖,却再次跳将起来。“妈呀!”大叫一声后,夺路而逃…… 209 209、永垂不朽 ...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的挂念,某蓝上菜来了! 那人再次抡起锄头,三下两下劈开棺盖,却再次跳将起来。“妈呀!”大叫一声后,夺路而逃…… 尔忠国这次没去追那狂奔而去的人,疾走几步看向棺内,身体一僵,石化。 “忠国。”我带着大大的问号看向他的背影,看到什么令他如此反应?虽然他的表现截然不同于刚才那位掘墓人,但更令我不安。 我挺害怕看死人,因此刚才一直站在五米外,但眼下这种状况令我不得不选择走过去跟他站在一起。 刚迈开脚步,一声巨大的轰鸣恰在头顶响起,没等我来得及捂耳朵,天色突然暗下来,仿佛一只巨手将天光遮挡。一堆堆厚而重的乌云在雷声的震怒中奔腾不已,越来越低,仿佛顷刻便会压临地面,将突出地表的一切碾碎。狂风也适时作威,横扫地面,将扎根不深的一切俗物卷起,抛向空中。 我几步大跨越,纵到尔忠国身边,紧拉住他的手。他倏地将我揽到身前,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棺内。“凤娇……”他呢喃道,声音被轰隆的雷声抖颤成无数个破碎的音节。 鼓起勇气,我扭过头,目光穿过破裂参差的盖板,俯视棺内。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只看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一道闪电划过,亮如白昼,刺破所有阴暗的角落。 看到了!我的身体剧烈地一颤,也瞬间石化。 她,这个跟我一模一样的女人,跟我一般无二的女人,死了七年之久,此刻竟如睡着了般静静地躺在棺底。齐耳的短发,玉般的脸庞,纤长的睫毛,粉红的唇,修长的脖颈,整洁的学生装。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一定不敢相信世间竟会有此等奇事。如果不是知道她已经死了,我一定会把它当作天下最卑劣的玩笑——活人藏在棺内扮死人吓人。 可她的确死了,沉睡了七年之久,可是她为何不腐化? 又一道银蛇闪过,紧接着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霹雳,大雨倾盆而下。 这声霹雳将石化的我唤醒。 “国哥哥,我害怕!”心突突急跳的我抱紧他的同时又是一惊。我为何叫他国哥哥?吓傻了? 尔忠国恍然觉醒,呆呆地看着我,如瘫软了般扑通跪在地上。 雨肆虐地下,无情地洗涮着地面的一切,只片刻功夫便将我们淋透。 尔忠国一动不动,仿佛就算下一刻天崩地裂也与他无关,就这么久久地跪着,神色黯然。 我以为他会哭,就像佟鹭娴死去时表现的那样。但是他既不哭也不说话,整个人就跟一截戳在地上的木桩,毫无生气。 我搂着他的肩膀,默默陪着,任他心灵世界里翻卷起看不见的惊天巨浪和疾风骤雨…… 雨很大,但持续很短。雨停之际,天空早已一碧如洗,艳阳高照。 尔忠国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露出痴痴傻傻的神情,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回味的东西。我轻轻晃了晃他。他收回目光看我,温柔地问道:“拾伊,冷吗?” 我摇摇头,这样的日头,想冷都很难,湿衣服也很快便能烤干。 “不怕。”他摸了摸我的脸,看向棺材,口里喃喃道:“凤娇,哥哥对不起你,哥哥这就带你回家。”弯了腰,双手抓住棺材盖,将残破的木板一片片扯下…… 太阳的光芒聚焦在辛凤娇身上,将她的脸孔照的格外清晰。然而,我立即发现第一次看她时忽略了的情况:辛凤娇少了一条臂膀!左臂的半截袖子空荡荡地放在体侧,右臂则完好无损,一只玉镯戴在腕上。 “忠国,那个人还是干了!”我瞬间想起掘墓人惊恐的目光。一定是他干的。 “不可能,若是他,何必只摘一只,留下另一只?”尔忠国冷静了许多。 我一想,也是啊,既然知道玉镯值钱,该两个都摘下才合理。为什么呢?而且那个掘墓人挖开墓穴时棺材板好好的,并没有被盗挖过的迹象。 尔忠国的手伸到棺材内,欲将尸体抱出来,但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触及她身体的瞬间,一道白光忽闪,耀眼,灼目。白光过后,棺内空空如也,再也看不见辛凤娇了,仿佛原本就是一副空棺木。 尔忠国惊慌地跳进棺材内,双手在底板上摩挲,口中念道:“怎么没了?怎么没了?” 我定了定神,还是止不住地惊颤。难道刚才看到的仅仅是幻觉。不可能,怎么可能三个人出现一样的幻觉? 尔忠国停下,手里攥着一只翡翠玉镯,正是刚才辛凤娇戴在右臂上的那只。 我和他像两尊木雕伫立在坟场里。我在上,他在下,同样呆若木鸡。 不知过了多久,尔忠国仰起头看向太阳,然而阳光如此灼目,令他无法睁开眼,只得紧紧闭着,手举着那枚手镯像在宣誓一般。可我惊奇地发现他笑了。 一个跃起,尔忠国跳出墓穴,噼噼啪啪掸落身上的尘土,以轻松地语气对我说道:“衣服干了,回去。”挽起我的手轻轻一提,将我抱了起来。 “她可以安心的去了。”我搂住他的脖子轻声说道。 “是啊,别无牵挂!”尔忠国的声音格外轻松。 桃源之行让我见证了世间最奇异的事情,虽然有些地方仍然想不明白,但我觉得那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辛凤娇和尔忠国彼此都真正放开了对方,从而得到了真正的解脱。 黄昏时分,我们在返回兴福镇的小路上遇到一队赶着马车的鬼子,是运送食品和弹药的辎重队,正好也是往兴福镇方向赶。只是不知这些鬼子为何有汽车不用,而像当地农民一样赶着驴车马车运货。但是看他们一路吆喝着驴马却慢腾腾龟速前进的样子煞是滑稽。不用细想就知道那些驴马一定是国产的,完全听不懂鬼子吆喝什么,走两步,停一步,消极怠工,偶尔还抗议两嗓子,犯犯倔脾气。鬼子拿鞭子抽也快不了多少。 尔忠国告诉我铁路线多半优先考虑运往前线的物资配给,后方防御部队反而被冷落。加上好多道路均被抗日游击队破坏,路极难走,开汽车开翻到沟里的事情时常发生。 我想起来刚才路上就看到一辆空的日军卡车被烧毁在沟里,应该是日本人将货物转移后干的,防止运输工具被敌方弄去使用。 “这些东西送给我们倒是不错。”尔忠国摸着下巴说道。 “怎么,你想打劫?”我一愣,他以为自己三头六臂,刀枪不入?跟穆少冲他们相处了一阵子,他好像也沾上匪气了。 尔忠国拿胳膊将我勾到他身前,轻声说道:“此刻天色已晚。看那些牲口们赶了不少路,快累趴下了,鬼子无论如何也赶不及将物资送到镇上,今夜势必在附近某个小村落脚。我们赶上山找穆兄弟那帮人端了这帮鬼子,不仅能吃到肉罐头,还有武器弹药充实装备,多好啊。”他说着,两眼亮灼灼的,仿佛已经尝到罐头的美味了。 “我现在就饿了,本来没感到饿呢,都怨你。”我被他的话引诱着,不由幻想马匹拉着的那些食物里会不会有三文鱼罐头。 如此一想,更饿了。 尔忠国的唇贴上来,狠狠地吻了我一阵子。“不饿了吧,赶路!”说罢,将我甩到后背上,提足一口气,飞速向穆少冲驻扎所在的那座山奔去。 淌过细细的小河,尔忠国汗流浃背地放我下地,转身趴到河边咕咚咕咚喝水。 稍事休息后,他吹响胡哨唤小黑。 十分钟后,小黑得得得欢快地踏蹄而来,在暮色中犹如一个凯旋而归的英雄,高大而华美。 一见面,小黑便拿长脸拱我,亲热极了。 尔忠国拍拍马背翻身而上,将我放到他身前,不作停留地往山上赶。 我们见到穆少冲时,他刚从辛家大院回来没多久,听了尔忠国的计划很兴奋,但也有点犯愁,因为听说押送货物的鬼子兵近三百人。“我手下弟兄全部顶上,也就三百号人,还是很多连枪都没摸过的,怎么打?”他神情挺矛盾,可要他放弃这次机会又心有不甘。 尔忠国胸有成竹地笑道:“那附近有哪些村庄我很熟悉,想必穆兄弟也很熟悉。鬼子们一会儿生火做饭吃。他们米西的时候就是我们消灭他们的最好机会。干不干?” 穆少冲稍稍思索一下,一拍大腿。“好,干掉这帮狗.日的。可咱们没有跟鬼子直接干仗的经验,我担心…….” “这点我考虑过。”尔忠国不慌不忙地说道,“记得上次咱们从镇长大人那里缴获了不少日式四十八瓣卵形弹。把你们弟兄里投弹准的和臂力大的统统挑出来。我只需要五十个人参加战斗,其余的人当搬运工。” 穆少冲将他的传令兵叫来去执行命令。 五分钟后,尔忠国的面前高高矮矮的站了一堆土匪,个个神色有些紧张。打家劫舍他们在行,可跟凶悍的日本鬼子面对面地干,他们没把握,倒不是怕死,而是缺乏经验不想白白送死。 “怎么就这些人?”尔忠国的声音带着点失落。 “向鬼子投过手榴弹的就这些弟兄了。其他的人连手榴弹都没碰过,根本不知道怎么用。”一个土匪胆怯地看着尔忠国回话道。 尔忠国叹了一口气。“这样吧,愿意参加行动的弟兄都到此处集合。我可以临时培训一下。” 三分钟后,黑压压地来了一大帮人,都是愿意下山打鬼子的。 尔忠国的脸上浮起欣慰之色。 “从现在起,所有人务必听从尔大哥指挥。他就是你们的老大,都带耳朵没有?”穆少冲拿出大当家的气势对众土匪命令道。 土匪们大声应诺。 尔忠国站到队伍前开腔道:“投弹技巧其实一点不难。我相信就算是娘们儿都一学就会,弟兄们更容易上手。但是为了保证投弹效果娘们儿还是不要凑热闹的好。现在请弟兄们务必听好了,这日式手榴弹拉火后得等上两秒再扔。为什么呢,因为拉弦两秒后投掷,凌空爆炸,威力很大,尤其炸空场没有死角,最适合对付露天的小鬼子。当然,今后对各位弟兄的打劫生涯也是很实用的。” 土匪们都憨笑起来。 “除了日本人的手榴弹,咱们还顺手弄来些M24德式手榴弹,这种手榴弹比娘们好驾驭多了,拉了环,尽管使劲朝目标扔,万一它们比娘们还黏糊就是不肯离开哪位弟兄的手,那你就只能认倒霉了,可再认倒霉别炸了自己的蛋就行,丢了命也不能丢了蛋。” 土匪们放肆地大笑起来,但给他这么一说都不再紧张。 “严肃点,下面我教你们如何投弹。”尔忠国调节气氛后立即切入正题。 尔忠国分别演示了投掷标准动作,让土匪们照葫芦画瓢跟他学。对部分不正确的投掷动作他迅速加以纠正。“扔日式手榴弹的弟兄如果心里没底,可以拉弦后默念一,二,念到三的时候再扔出去。收拾了那帮鬼子咱们可以敞开肚皮吃肉罐头了,最差的也能弄来鬼子的压缩饼干,味道还不错是不是?”尔忠国适时煽动着。土匪们越发欢快起来。 短暂的投弹培训仅仅花费了十几分钟,可能算是史上最迅捷的实战培训了。 所有人进入战斗准备状态。机枪手也安排完毕。尔忠国做最后动员:“争取在二十分钟内结束战斗,迅速清理战场。其他弟兄准备好担子和工具,随时准备接货。” 最后,尔忠国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我知道他想说什么又怕被我拒绝。 “我也去。”不等他说你留下之类的话我立即表态。 “娘们儿别掺和男人们的事情。”他完全一副土匪的口气。 “可你知道我的本领,我是最好的侦察兵。” 尔忠国盯着我看了几眼,附耳对穆少冲说了几句,穆少冲点头。 “走吧,小侦查兵,如你所愿。” 一行人抗的扛,搬的搬,挑的挑,带着武器下山去。 半小时后,大家悄无声息隐进某小山村后的一片松树林。我的听力再次发挥功效,很远就确定鬼子就在这个村庄落脚。 “鬼子正在打谷场集合,大概要点名。真是送上门的死货!”尔忠国从树上跳下来,兴奋地说道。 “干吧。”穆少冲拔出匕首来。“先把村口几个岗哨干掉,速战速决。” “干!”尔忠国斩钉截铁地说道,双手同时拔出一对闪着寒光的匕首来。 村里传来鬼子敞开喉咙唱歌的声音,夹杂着吹口哨的声音。 五分钟后,鬼子们的声音消失,取代它们的是打谷场方向惊雷霹雳般的爆炸声,光芒四射,照亮了村子上方的夜空。 210 210、兄弟姐妹 ... 五分钟后,鬼子们的声音消失,取代它们的是打谷场方向惊雷霹雳般的爆炸声,光芒四射,照亮了村子上方的夜空。 清理战场时,横七竖八、残缺不全的鬼子尸体被土匪们三三两地拖到一个大坑里。坑内已有十几具村民的尸体,皆赤身露体,死状凄惨,想来是反抗鬼子的暴行才不幸遇难的, 就在穆少冲跑过来问尔忠国活着的三十多个日军俘虏怎么处置时,打谷场那里发生骚动,正是看押日军俘虏的地方。几个鬼子一拥而上,夺了看守的枪,开始反抗,没有经验的土匪瞬间被鬼子放倒了几个。刚沉寂片刻的村落又响起了枪声和厮杀声。 “替我保护好你嫂子。”尔忠国嘱咐穆少冲,随即几个飞纵,跃上树梢,踩着屋顶摸过去,绕到鬼子身后。 数分钟后,枪声停止。当土匪们从地上陆续爬起来时,尔忠国的声音也从对面传过来。“没问题了,弟兄们。” 土匪们立即端着枪、举着刀冲过去,将还在地上抽搐的鬼子包围起来。一挺机枪也架起来对准这帮负隅顽抗的鬼子。有人赞道:“尔大哥太厉害了,一把玉米粒就让小鬼子动不了啦。” “把这帮狗.日的统统拉到坑那边扫荡了。”穆少冲指挥道,“留着都是祸害。” 没等土匪们执行扫荡任务,村口方向传来一阵喧哗,有人硬要闯进来。原来是这个村逃走的村民发现有人替他们报仇血恨来了,顿时激动万分地过来表示感谢。 可是感谢的一幕没等到,却等来了血腥的一幕,村民们发现了活着的鬼子,不顾阻拦,发疯般地冲上去,对着那些已经丧失活动能力的鬼子一番劈杀砍剁,一阵阵惨叫过后,估计地上再也找不着一个完整的人形。 我紧紧抱住尔忠国,把头埋在他胸膛前不敢看,只听一个土匪说道:“这可怎么收拾?肠子都出来啦。” 我哇地呕吐了一地,把刚才在山上吃的一点玉米粥全吐了出来。 “拾伊,没事了,没事了。”他不停地拍着我的后背,不知该怎么劝说。 我强打精神深呼吸几次,硬将那股翻腾压下去,但空气中弥漫着散不开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令我无法克制地又想吐。只见尔忠国朝穆少冲说道:“赶紧撤吧,来不及清扫战场了。枪声传的远,再耽搁,鬼子援兵一到,大家都走不了。” “弟兄们,风紧,扯乎——”穆少冲跃上高处大声喊道。这声音气沉丹田,非常响亮,盖住了现场的嘈杂声。 这句行话最管用,土匪们不敢久留,伙同早已等候多时的运输队一道将食品弹药和没被炸死的牲口弄走。 回到山上一清点人数,非但没减少,还多出来二十几个人。再细看,都是山下的村民。这些村民担心这么大动静一闹,鬼子势必报复,十有八九将他们的村子夷为平地,与其留在那里等死,不如上山入伙打鬼子。 就在穆少冲命令人将这些村民编入不同的分队时,又有探子报山下还发现不少村民摸黑找来,打算投奔山寨。 “收不收?”穆少冲问尔忠国。 “当然收,你这里山林茂密,地形险要,易守难攻,能多收留一个是一个,缺什么都可以找鬼子要。呵呵!”尔忠国很开心。“照此下去,不出多久你就能拉一个独立团了。鬼子目前大部分兵力压在前线,无暇顾及占领地,给养什么的本就没法及时供应,加上今天这笔大买卖,守在这里的鬼子一定慌了手脚。一旦呆不下去,会考虑撤出这一带,即便不撤也不敢太嚣张。鬼子再厉害也是人,咱们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害怕。” “听大哥这么一说我心里就有数了。可去汉口一事……” “我说过一定要你去了吗?”尔忠国哈哈大笑,“你如今也算辛家半个女婿,未来老婆、老丈人,还有小舅子的安危可都得仰仗你了啊。” 穆少冲愣怔了一下,脸一红,随即嘿嘿的憨笑起来。 “还有,多跟小黑培养感情,它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比人还可靠。就算是我这个当姐夫的送你的见面礼了。” “这……这怎么好收下?小黑它……” “怎么,看不上小黑?”尔忠国截住他的话,故意露出愠色。 “当然不是!”穆少冲突然跪下地,“大哥请受小弟一拜,今后有用得着少冲的地方尽管吩咐,哪怕赴汤蹈火也万所不辞。” 尔忠国曾跟我说过小黑是难得一见的宝马,非常喜爱,加上又是与辛凤娇一起饲养大的,意义非凡,如今愿意赠予穆少冲,可见对他器重。穆少冲自然也知道这匹马的份量,受之有愧的同时又感恩戴德。 “起来吧,你这么一跪,当哥哥的反而过意不去了。”尔忠国一使劲,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我也看着别扭呢,你这么爱跪,不是有心练习拜堂成亲吧。”我故作惊诧。 “嫂子,”穆少冲更不好意思了,“怎么总爱埋汰小弟?” “谁教你是当弟弟的?不埋汰你埋汰谁?”尔忠国朝我挤挤眼睛,那意思仿佛在说:趁机出气。 当晚,尔忠国又教授穆少冲关于游击战方面的一些战术要领后打算回镇上去,穆少冲说什么也不答应,执意挽留。我明白尔忠国是担心我在山上住不习惯,但此时赶回镇上的确不妥,山里黑不隆冬的,比土匪们从前扎寨的那座山还难走,还不能骑马过哨卡回镇上。我随即表态住山里一晚上也无妨。见我不反对,尔忠国便没再坚持。 吃饱喝足后,不知是酒灌下了肚烧的,还是故意如此,尔忠国让我给弟兄们唱只小曲儿。众土匪于是不停地起哄:“嫂子,唱一个!” 我暗暗掐了尔忠国一把,但他故作不明,揉了揉我的脑袋说道:“天生的好嗓子为何不唱,给钱才唱么?”脸晃晃悠悠地凑到我跟前来。”不唱要罚的,罚……接吻。”说罢,散发着酒气的唇就要贴上来。我立即站起身。 “让我唱歌可以,但是有个条件!”我突然有了主意。 “嫂子请说,只要不是让我们这些男人跳舞,都可以答应。”一个土匪扯着嗓子喊道。其他土匪哄笑。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唱的这支歌,很容易学,大家必须学会,谁学不会就罚挑十担水,还得当着众人的面学王八爬两圈。” 一群土匪哈哈哈大笑起来。又有人说:“嫂子不会故意整我们,以报当初被掳上山寨之仇吧。” “屁话!哪壶不开提哪壶!”穆少冲骂道,准确地砸过去一个玉米粒儿。那人哎哟一声捂住脑袋不敢再说。“都竖起耳朵听嫂子唱歌,学不会的除了接受那两项惩罚,还加一条,天天早上天一亮就学公鸡打鸣。” 这下,没人起哄了,知道大当家的言出必行。 我清清嗓子,大声唱起来: 我们都是神枪手 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密密的树林里 到处都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高高的山岗上 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 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强占去 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唱完,我一句一句教他们。 这首《游击队歌》节奏感很强,容易上口。半小时后,山上回荡起雄壮有力的歌声,山谷皆震荡,仿佛漫山遍野都是抗日武装的宿营地。 尔忠国半依半躺的靠在一块石头上,一直笑眯眯地看我,半醉半醒的眼睛在灯笼的映照下显得迷离而沉醉。 散场后,他将我拽到他膝盖上坐下,说是想跟我一道看银河里的繁星。可他一直没给我看星空的机会,只是抱住我一个劲儿念叨道:“哥哥永远都不会忘了你,永远……” 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我没再泛酸。抚着他的面颊,我柔声告诉他:“她听见了,她知道你永远都不会忘了她,一直在心里。” 但他没听到。他已经睡着了,就在我的怀中…… 月弦挂钩在天际,晨雾未及散去,我睁开眼看着洞外知道新的一天又已来临。 尔忠国翻了一个身,抱住我的腰,将脸贴在我的心口温柔地问道:“疼吗?” 他的眼睛依旧闭着,像在说梦话,轻轻晃了晃他也没反应,应该是了。 这是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听他说梦话,问的莫名其妙,我自然不必理他。但他突然睁开眼睛跳了起来,仿佛被什么惊吓到。 “怎么了,这么紧张?”我戳了他一下。 他四下看了一眼,面色一松。“哦,梦见打仗了,呵呵。”振臂挥舞了几拳,又问我道:“晚上睡的好么?” “挺好。” “有没有梦到我?”他一个转身严肃地看着我问道。 我认真地回想了一下,好像一个梦也没做过,于是摇摇头。 他露出不满的眼神:“下次一定要梦到我。” “好,一定。”看着他认真而霸道的眼神我怀疑他还没完全清醒。 “赶紧洗漱一下吃点东西,我要找穆兄弟商量转移的事情。”他边说边拉着我往岩洞外走。 “转移?” “事不宜迟,必须转移。我夜里做了一个梦,梦到鬼子眼巴巴地等着给养,结果被我们劫了, 又看到同伴的尸体,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便抬了大炮来攻山,还放火烧林子。我给吓醒了,仔细一想,鬼子很有可能这么做。昨晚上山的人太多,进山的路线和宿营地点很容易被鬼子摸清了。必须赶紧撤离这里。” 二十分钟后紧急集合,将三百三十多号人的队伍分成十个小队,分批进入另一座山。 就在大部分人马顺利钻进另一座山麓时,鬼子的复仇之火让身后那座山熊熊燃烧起来,天空被黑烟笼罩。 “好险啊。”穆少冲心有余悸地说道。“幸亏尔大哥深谋远虑,不然我们这帮弟兄不变成黑焦炭也变成蒸红薯了。” 话音刚落,一个土匪慌慌张张地跑来叫道:“大当家的,不好了!第九小队的弟兄昨晚上吃坏了肚子刚才在山坳里蹲坑,就耽误这一小会儿,正好被一帮搜山的伪军遇上了,冲不出来咧。” “什么?日他姥姥的!吃什么东西吃成这样!”穆少冲恼火地骂道。“多少伪军?” “大概一百左右。那些伪军好像只想困住弟兄们,是不是日本人想捉活的?” “六、七、八小队紧急集合,”穆少冲脸色一凛,把枪拔.出来。身边的传令兵立即一路往上跑,边跑边重复大当家的话。 九十多个土匪立即奔到穆少冲跟前待命。 “出来跟老子混的都是老子的好弟兄,现在弟兄有难,被一帮龟孙子困住了,老子不能不管不问把他们丢给鬼子折磨死。是爷们的跟老子冲下去把人给救出来!” “我也去!”尔忠国站到穆少冲跟前,“咱们得放弃两批货给伪军才能保证救出那帮弟兄。尽量不要跟伪军纠缠。” 穆少冲立即明白了尔忠国的意思。“弟兄们把第十队的牲口赶下山作为先头部队冲进伪军队伍里,大家趁乱冲过去救人,跟落队的弟兄们会合后再把第九队的货也放出去。伪军跟鬼子不同,不会卖命地干,丢点货物给他们交差,咱们只管把人捞出来。出发!” 尔忠国嘱咐我待在原地等他回来,随即旋风一般冲下山去。 二个小时过后,一帮人回来了,成功地救出第九小队的三十多个人。 这次行动共损失了八个人,轻伤七人,重伤四人。谁都没想到穆少冲便是这四人中的一个,尽管他还清醒着,但随时都可能昏过去。尔忠国事先封住了他的几个穴位阻止血液流失过快,否则血早流干了。 看到穆少冲受伤的部位,我大惊,老兵痞子的话响在耳畔:“老子打过无数仗,见过多少像他这种受伤部位的都没活过来,就算马上动手抢救也没指望了。” 脑子嗡的一下,又浮现小眉含羞的面庞。不,小眉不可以失去穆少冲的。不可以!不可以! “尔忠国,你怎么保护他的?你怎么让他伤这么重?”我冲尔忠国大吼道。 尔忠国青黑着脸,一声不吭。 “嫂子,不怪尔大哥。是鬼子听到枪声追了过来,鬼子人太多……他们知道大当家的是头儿,专门朝他打枪,这才……” “我不管,反正他不能有事。他是我弟弟,也是我妹夫,他不能有事。”我急促地说道,狠狠咬着下唇,心里有个小人不停地在说:“小眉怎么办……小眉怎么办?” “鬼子虽然没攻上来,但一时半会儿不会撤退,这会儿下山找大夫也不可能。这可怎么办?”一直追随穆少冲左右的一个土匪焦急地看着尔忠国,目光充满求助的渴望。 “狗.日的鬼子,我操你祖宗八代,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们!”穆少冲突然大吼道,像发怒的狮子,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攥紧了拳砸着地,汗珠聚满额头,敞开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作者有话要说:穆少冲会怎样? 拾伊和国哥哥能否挽救得了他的生命? 游击队 211 211、精神支柱 ... “拾伊,你过来一下。”头发已经汗湿的尔忠国将我拉到一旁。“我这就下山去拿药。你记住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让穆兄弟保持清醒,千万别睡过去。我输了真气给他,能帮他支撑一个多时辰,我速去速回。” “可是,你有把握弄到药吗?什么药能救得了他?”我抓住尔忠国的手有些颤抖,同时担心他的安危,山下有鬼子,时间又如此紧迫,一来一回会耽搁多久…… 好慌乱。 “我回去取乔泰的创伤药。”尔忠国镇定地看着我,在我没来及问他任何问题前,掏出一个三角巾将脸蒙住又对我说道:“不细说了,先救人要紧。我相信你能行。”他用力握了一下我的手,松开,吹一声胡哨后,身形一转跃起,如大鹏般几起几落往山下赶。一声马嘶从林中响起,只见小黑如黑色的闪电尾随尔忠国而去。 “嫂子,你看怎么办?”一直守候在穆少冲身边的一个土匪焦急地问道。 就在我思忖着如何应对眼下局面时,一个重伤员不治而亡,土匪们的神色愈发凝重,目光不时看看穆少冲再看看我。 “你们随时保持警戒,每隔五十米放一个步哨注意山下动静,一有情况立即汇报。我想具体人手不需要我安排吧。”我的目光扫向围聚在穆少冲附近的几个土匪。他们应该是各分队的负责人。 几个人互相对视一眼,点头,去安排岗哨。 我蹲□握住穆少冲的手,他惨白着一张脸看着我,挤出一丝笑容。“我可没那么容易挂!” “是啊,想挂没那么容易,我还等着喝喜酒呢。”我故作镇定,边说边拿衣袖摁去他额头上的冷汗。 他反手一扣,将我的手紧紧抓住随即往外一甩,“给老子端酒来!”虽然中气很足,但感觉他的神志有些恍惚,因为双眼不时地向内集中。 几个人一起看向我。“去,听你们大当家的快拿酒来,再拿一条干净点的毛巾。”我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不久,酒和毛巾都递到我面前,我一手托着他下巴,一手举起酒瓶朝他口内倒酒,待他咕咚咕咚喝了两大口后,我将酒瓶拿开,拾起一段树枝塞在他嘴里,再将酒瓶口对着毛巾浇下去,在揭去伤口覆盖物的一瞬间毛巾摁上去…… “啊——”穆少冲杀猪般地惨叫起来,“你、你想疼死我吗?”他猛然睁大眼睛,眼眶里噙满泪水。 “别睡着,小子,睁大眼睛。”此刻,我才发现自己的心如此坚硬、如此冷酷,竟觉得他的惨叫声格外悦耳。 “替我……剜出子弹!”穆少冲叫道,随后龇牙咧嘴。 “我?”感觉心咯噔一下,没听错吧。他疯了? “不敢?哼哼,爷这条命算是……误在你手里了。”他恶狠狠地瞪着我,似乎要扇我一巴掌才解气,突然又似泄了气的皮球软了语气,“算了,你就是个外强中干的女人!哭什么?好像我已经挂了似的。让我自己来!”说着,挣扎着侧过身,猛一把攥住匕首,可没等他拿稳刀把,“啊”的一声惨叫,身体随即瘫软下来。 疯了,哪有伤员自己给自己剜除子弹的,再说谁知道子弹停留在什么部位,是否牵动重要的神经? 血渗出伤口染红了裹缠在腹部的毛巾——刚才他这一动弹再次牵拉到伤口,若非实在忍受不住剧痛,他断不会当我的面“丢脸”地叫出声来。 我全身发软——还有多少血经得住这么流的?我连看的勇气都没了,更别说替他剜除子弹这么可怕的活儿。 穆少冲紧闭双目,呼吸有些困难。我把着他的脉搏数了一阵子后越发担心。心跳每分钟接近130次!再拿手放到他的额头一试,估计体温不会低于40度。 我的心急跳起来,他能否撑到尔忠国回来的那一刻? 穆少冲浑身打颤,脑袋不规则地晃动着,四肢痉挛。 我该如何让他保持清醒? 如果池春树在,一定可以妥善处理枪伤,竭力挽救他的性命,可现在他不在身边,完全指望不上啊。 我的大脑像搅乱了的一锅稀粥,混乱不堪。 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大家都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 我晃动着穆少冲的身体大叫:“喂,你醒醒,不能睡着。小眉等着你回去呢。你听见了没有?你不能丢下小眉一个人!你这个混蛋,招惹了人家,就该负责任到底。听见了没有,臭土匪……” 我越骂越沮丧——小眉刚享受到幸福的滋味就要体会痛苦的滋味吗?不要啊。 “穆少冲!”我直呼大名,“你已经跟小眉‘嘿咻’过,是个爷们就别跟豆腐似的一碰就碎。一颗子弹算什么,老娘我又不是没挨过日本人的子弹,少跟我来这套!看着我啊,眼睛睁大点看着!你愿意输给一个娘们儿吗?” 穆少冲五官挪位,满头满脸的冷汗,还不时翻白眼儿。我的话不知他听进去多少。 为了不让他睡过去,我继续刺激他:“穆少冲,你要真是个爷们儿,就给老娘睁大眼睛不许闭上,不然我捅你一个大窟窿!”我拾起他刚才掉落的匕首威胁道。 穆少冲艰难地露出笑容,或者那不能称作笑容,因为比笑难看多了。 “嫂子,你……你真凶啊!”他咬着牙说道,嘴唇直哆嗦。 “我已经算和气的了,你没见过我最凶的样子。”我笑起来,但听上去像哭的声音。我想我的神色一定很不争气。 这时候,我必须镇定啊。为了小眉,必须让穆少冲保持清醒。 “小眉,小眉……”穆少冲一边抽搐着,一边呼唤着小眉的名字。 “对,多替小眉想想,你要挺住,一定要挺住!她做的菜多好吃啊,刚刚就煮了一大锅红烧肉等着你去品尝呢。你真他妈能吃,半锅红烧肉都被你消灭了,还一口气吃了四碗米饭,五张烙饼,三只馒头,二根黄瓜……”我胡言乱语着打岔,也不知道这种吃法会不会撑死他。 手被穆少冲死死地握住,几乎骨折,任我怎么努力也抽不开,但令人欣慰的是他没晕过去。 只要能挽留住他的性命,哪怕废了我这只手也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穆少冲顽强地挺住了。爱情的力量好伟大,好神奇。 我想他这么年轻,应该可以挺过去。 “小眉!”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别走,离我近点儿。” 我一怔,他怎么冲我叫小眉?糟糕,神志不清了。 刚告诉他我不是小眉,他又冲我叫道:“娘,儿子知道您死得冤,儿子这就给您报仇去!” 我的心一沉,他说这胡话意味着什么? “穆少冲!你看清楚我是谁,睁大眼睛看清楚!”我慌乱地大叫,听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 “小眉,走慢点……哥跟不上……娘,别拽我!” 周围几个土匪一起跪到他面前惊慌地叫大当家的。 “穆少冲,别管你娘,她拉你去相亲,哦不,是逼着你娶一个丑八怪,那女人嘴巴跟蛤蟆似的,眼睛一个大一个小不说,还是三角眼。鼻子塌塌的像扁豆……”我拍着他的脸不停地说。 “小眉。”他吃力地看着我说道,“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不是小眉,你有话先留着啊,她马上就来了,你跟她本人说。” “小眉……”他依旧分辨不清,拿我当小眉。 “大当家的!”有人哭起来。一旦起了个头,其他人也忍不住哭了,周围一片唏嘘声。 我的泪再也忍不住掉落下来。不能哭,我告诉自己,他还没死呢,他也不该死啊。 “穆大哥,我是小眉,”我模仿小眉的语气对他说道,“你不许死,你要敢死,我恨你一辈子,到地下也恨你。你心里要有我就不要闭眼睛,等尔大哥来救你。” 呼吸混乱的穆少眼睛时而睁,时而闭,但没有昏过去。我又惊又喜地看表,一个小时快到了。不容易啊。可是尔忠国还没到。 尔忠国一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阿弥陀佛,愿佛祖保佑…… 我虔诚地祈祷着,手突然一松,是穆少冲松开了我,但没等我反应过来,脖子被勾住拉低了,迅即触到了两片柔软。 我啊的惊叫出声。这小子把嫂子我当小眉吻了! 呸呸呸!我猛地仰头推开他,又听到他绝望的呼唤:“小眉,别离开我……停下!”双手举在半空里乱抓。 “嫂子,别计较了。”一直跟穆少冲贴身的那个土匪用哀求的眼神看着我。“大当家的若是走了,就让他不带遗憾地走吧。” “晦气话!他不会死的,你看着吧,等会儿他比你还活蹦乱跳。”我大声对那人说。 “小眉,小眉……”地上那人依旧在空气中乱抓。 “对不起,小眉,姐姐只能这样了。”我俯低头,咬了咬唇,贴上穆少冲的唇…… 身体被身下那人猛地抱住,他疯狂地吻我,嘴里一直念着:“小眉……” 我尴尬地承接着这本不该由我承接的吻,而且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我的形象啊……再一次……毁了! “尔大哥!” “尔大哥到了!” 是救命稻草来了! 我挣脱开穆少冲,刚要站起身,一股力量将我整个人卷起,随即搁置一边。 我原先蹲着的位置被一个日本鬼子占领了——尔忠国将这人掷到地上。 他不仅带回来创伤灵,还掳了一个日本军医上山。 一看这个鬼子军医就知道被尔忠国很好的“教育”过。上下衣衫皆破碎成一缕一缕的,露出肌肤,应该是被拴在马后面拖行造成的。斑斑驳驳的血迹渗出碎布外,看着狼狈极了。 见他正仔细地替穆少冲清理伤口,我想他一定是受不了尔忠国非同寻常的教育模式才答应救人的。 “等救治成功,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个鬼子军医?”我盯着这个倒霉鬼的背影问尔忠国。 “杀!”只一个字,冷而沉。 我不语。 尔忠国将我勾到他身前,盯着我的唇看了几秒,眉心微蹙。 “当替代品什么的……最讨厌了!”我怨恨地嘀咕道。 “干的不错!”他突然莞尔,奖励我一个蜻蜓点水式的吻。 周围的人都将注意力放在日本鬼子和大当家的身上,没人注意到尔忠国和我在干什么。 “你好像一点儿不担心大当家的,别人都在一旁紧张着,你倒好……”正数落着,尔忠国一屁股坐下地并躺倒。“我快虚脱了。”他虚弱地说道,闭上了眼睛。 “你、你没受伤吧。”我突然担心起来,扑过去在他身上一阵猛摸。 他倏地捉住我的腕,眼睛也不睁开,说道:“别乱摸!半小时后叫我。”脸一偏,睡觉。 我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他一遍,没有受伤的迹象,松了一口气。 确定穆少冲无碍了,鬼子军医立即被拉走正法,但他死时没受罪,一枪正中后脑。 休息后的尔忠国恢复了精神,源源本本告诉我创伤灵药膏的由来。我这才知道他早有预谋,早在 他装扮作罗锅大队长的那次行动中便顺手牵羊了不少创伤灵药膏。当时任务指定从鬼子医院弄走 吗啡和消炎药,对创伤灵的功效一无所知,可尔忠国知道这个东西多好,于是将看得见、找得着的悉数掳走。这次回兴福镇他也带了些在身上,怕万一被查到惹麻烦,于是将药膏包装都换掉,集中存放在一个玻璃瓶里。没想到果真派上大用场,救下穆少冲一条命来。 “这小子命不该死。”尔忠国最后叹道,“子弹从右侧腰击穿,又从左腹部飞出。一般人早死了,他却挺住了,我这才不惜输送真气给他渡难关。若他一点希望没有,我也不必浪费力气了。” “幸亏我没答应他剜除子弹。”我吐了吐舌头,“子弹根本不在体内嘛。他还自己逞能想把子弹抠出来呢。”我想想觉得后怕。 “再大干一场,我们就回汉口。”尔忠国突然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亲们一路的支持。 某蓝泪奔。。。。。。 212 212、制造传奇 ... “再大干一场,我们回汉口。”尔忠国突然说道。 “大干一场?怎么干?”我忍不住问他。知道他行事向来果敢,决定了就不会退缩,但令我捉摸不透的是在这等条件下,自保尚且困难,他怎么能大干得起来? “鬼子这次报复行动虽然凶狠,却也暴露了他们的实力,”尔忠国眸子含笑,嘴角弯起一个很有魅力的弧度,“嗯,不过如此。”轻蔑的语调。 “可不能掉以轻心,”我适时提醒他别轻敌。“从作战素质上看六个土匪都比不上一个鬼子,我这是实话实说啊,别打击报复我。”怕尔忠国不满我的话又提惩罚什么的,我急忙将话说透。 “你这是长他人志气啊。”他果然嘟起嘴,表情不满,“不是我小看这帮鬼子,他们目前用一个成语形容就叫……叫什么来着,我想想,是什么兽那个斗什么的。” “困兽犹斗?”我替他说出来。 “对,正是困兽犹斗。”他立即投了一个欣赏的眼神过来,“如果他们一鼓作气追上山来我们会很被动,一定疲于奔命,甚至溃不成军,但他们没敢冒然跟进,只采取了守株待兔的消极方法,足以说明他们并不清楚我们究竟有多少人,战斗能力如何,加上对山里情况不熟,怕骑虎不成反被虎欺。这也是他们拿烧山的笨办法对付我们的原因。可夏季雨水多,山里潮湿而风向多变,烧山效果不佳,持续性也差,不就等于给了我们喘息和反击的机会吗。再说,鬼子在明处,我们在暗处,可以随时打他个措手不及。”他说到这里,手捻下巴,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别卖弄关子了,快点说吧,军师大人。”我催促道。 “先解决肚子问题再说。”他真就拒而不答。 “矫情!”我暗自恼火却没办法。 傍晚看望穆少冲时,才知道尔忠国的一整套计划。他决定打响第二炮,为日后第五战区的国军们收复失地创造条件,因而穆少冲这支武装的崛起、壮大是关键。 这里是粮食基地,对鬼子来说后勤补给线总被人掐断是极其不妙的,但上面又无暇增派更多的兵力屯守,只得威逼、拉拢伪军们替他们卖命,这无形之中为穆少冲他们放开手脚开展游击战提供了方便。尔忠国现在要做的就是帮助穆少冲建立威名,让四乡八野的老百姓都知道这里的鬼子怕一个叫穆少冲的中国人,让那些想打鬼子却势单力孤的中国人从此有了奔头。 至于怎么让穆少冲快速建立威名,尔忠国已有妙计。他打算借穆少冲这次中弹事件上演一出死而复生的好戏。这对当地众多老百姓来说比一个铁血汉子硬闯出一番天地更具传奇色彩。他需要这样的传奇,也坚信这样的传奇带来的积极效应。 不出二十四小时,一条消息不胫而走:聚集在喜凤山一带的草寇,其土匪头子被日本人的子弹射中要害、不治而亡。众匪群龙无首,悲痛不已,正为其处理后事…… 另一边,刚走马上任的伪镇长得到日本人的授意派出谈判人员与土匪们接洽,提出劝降一事,并许诺若干好处。在经过一番看似艰难的谈判后,“本性贪婪”的土匪们动了心,决定“弃暗投明”,但土匪们也开出几项前提条件,其中一条便是要日本军方为他们大当家的举行葬礼,并列队脱帽,垂首恭敬而立。 日本人很快回复可以,并草拟了祭文,洋洋洒洒,用了大量赞美之词,“……支那勇士之亡恰如苞蕾摧残,遗香不允……虽为敌对,亦无法不令我全军将士一掬同情之泪也……不得不深表敬意而厚加葬殓……” 看到这篇颇带媚好之意的祭文,穆少冲笑得前仰后合,几次牵动伤口想忍住却还是没能忍住,那副神情让一旁的人更觉得滑稽,也跟着笑起来。 “死得值!”穆少冲一拍大腿说道,“能让那些狗.日的强盗朝老子棺材鞠躬,老子愿意再中弹几次。” “可你嫂子不愿意再当替代品。”尔忠国暧昧不明地笑道。 穆少冲自然不记得神智不清时的情形,愣忡着看了他一眼,目光随即转向我,露出探询之色。我轻咳一声,假装事不关已。几个土匪头子也在一旁咿呀咿呀假装没听见,但个个面上带着猥琐。 “没什么,当时她的手快被你捏碎了。”尔忠国岔开了话题,开始谈正事。 计划非常顺利,当鬼子来到自己指定的地点祭拜大当家的英灵时,意料中的干了一件蠢事,借口给支那勇士置换高档棺材,日本人打开棺材,其实是想查看里面是否真有尸体。棺材被打开的一霎那,迎接他们的是炸弹。经过尔忠国的改动,盖板打开的一瞬间,等于拉开了炸弹的引信。 剧烈的爆炸声震傻了现场的鬼子和伪军们,但藏在棺内的炸弹威力不足以消灭现场的敌人,炸死炸伤几个运气不佳的倒霉蛋而已。 尔忠国的目的并不在于此,而是鬼子防务空虚了的碉堡和炮楼。 这边爆炸一响,那边鬼子的碉堡和炮楼也削平了。不仅如此,鬼子的军需仓库,宿舍营房,运输车队同时被袭,而且据事后报告,都是一个叫穆少冲的土匪领头干的。于是,穆少冲死而复生,化身数人,带领众人打击鬼子的传奇故事广为流传。 自打这次鬼子遭受重创之后,再也没缓过劲来,加上伪军队伍里也时有倒戈事件发生,兴福镇方圆百里渐渐成为土匪们的天下。借着山林的掩护,他们如鱼得水,偶尔还假扮成鬼子大摇大摆地深入鬼子腹地捣乱。鬼子虽然装备精良,但碍于“水土不服”,且人在明处,己在暗处,至始至终也奈何不了这帮猖獗的“匪类”。 穆少冲聪慧机敏,先有尔忠国的战略指导培训,后有大大小小的游击战经验积累,越打越顺手。一年后,兴福镇的鬼子再也受不了,于是遵循“惹不起、躲得起”的原则,卷起铺盖东撤。从那以后,鬼子们即使有扫荡任务也仅仅走个过场,绝不敢深入挑衅。兴福镇又恢复了昔日的安逸和宁静。当然,这都是后话。 我和尔忠国离开兴福镇的那天,小眉正式上山做了压寨夫人。两人拜堂成亲是我和尔忠国分别当的主婚人和证婚人。 对小眉来说,离开辛家是不得已的事,但作为穆少冲的结发妻子,她的选择无疑是明智而勇敢的。跟着男人打游击的日子是很艰苦,却很有意义,尤其是跟着自己心爱的人齐头并进,即便苦也是甜的吧。 我深深地祝福他们。 那天,我特别高兴,敞开了肚皮吃喝,一不留神便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后来,尔忠国告诉我,我这人酒品极差,一夜又蹦又跳,比新郎、新娘还出风头,不仅如此,还折腾他到大半夜,最后他不得不点了我的昏睡穴才让我恢复正常人品。 我早已记不得自己做过什么,但一想他也喝了不少酒,因此十分怀疑他说话的真实性。于是,他拿出我缺失人品时的有力证据,他身上的若干齿痕,当然是我干的,因为没人能在自己的屁股上咬出牙印的。他还取出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抗战胜利后必须补办婚礼,西式的,而且必须照婚纱照,双方不得反悔。字下方一左一右分别摁了两个指印,一个是我的,一个是尔忠国的。 我大笑,没想到自己这么极品,醉酒之后居然干出这么多伟大的事情来。 “不算补办,算是我俩正式结婚,尔忠国和柳拾伊。”他温柔地搂住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 都是酒精惹的祸啊。 我发现自从去了一趟桃源,尔忠国除了在决策上更加大胆,在房事上也标新立异,除了依旧喜欢用疯狂霸道的方式表达爱意外,还希望我用施虐的方式对待他——咬他。换做其他人可能无法接受,但我不介意。自从第一次在他肩膀上咬出齿印后,我无意中发现自己其实是喜欢对他施虐的,尤其在达到□、发泄难抑的快感时,咬他一口让我觉得完美极了。 他说他喜欢被撕咬时那突然而至的尖锐痛感,让他感觉自己尚如此真实地活在这个充满中国人的辛酸悲苦的世界上,也提醒他曾经非常在乎的人和事,尽管那些人和事无法令人深想和回忆,因为过分的痛会要了他的命,而他的命现在注定和我相连,不可以再去触碰那份过于沉重的痛。当他的身体享受到极致的快感时,一丝恰到好处的痛能有助于他保持必要的清醒,督促他更好地完成肩负的使命。 我没想解读他话里的深意——如果他认为这是必要的,我配合便是——但我还是有所感触。也许肌体上的痛刚好可以抵消他心灵深处的伤痛吧。从第一次他不再把我当成辛凤娇压在身体下面时,我就感觉到了这点。然而我对他的爱恋已经包容了与他有关的一切:他的举手投足、他的情绪思想都与我紧紧相连,即便在他心里永远藏有一处祭奠初恋时光的角落,我也不再耿耿于怀,因为如今我享受到的一切完美体验正得益于他对她的痴恋。没有辛凤娇,我永远也不可能和他走在一起。 既然命该如此,坦然接受就好,因为我相信他爱我。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相依相伴这卷已经进入尾声。 下面将进入看不见硝烟的战场,也是全文最后一卷。 更加惊险,更加波澜,更加震撼..... 可能出现狗血,可能出现白痴,可能出现暴虐,可能出现意想不到的JQ, 可能惊掉乃的下巴(一切后果自负哈,某蓝只管写,拒不接受砸砖啊) 期待亲们一如既往的支持 某蓝先鞠躬,然后跃起,码字~~~~~~ 213 213、演出任务 ... 尔忠国最终挑选了九个人跟我们一道回汉口。这九人个个都身无牵挂,且身手敏捷,关键对日本人恨之入骨,一番考察下来尔忠国颇满意,打算先将他们安置在城外的秘密联络点强化培训后再给分派具体任务。 “蜜月”的结束意味着我和尔忠国再也无法像在兴福镇一样朝夕相伴,又得回到从前那种不稳定且担惊受怕的日子。还有一个对我来说算是坏消息的消息:今后一段时间,他们的人大多在城外一带活动,这就意味着他能抽空来看望我的机会更加减少。 他告诉我时带着愧疚之色,却没有依依不舍。这也是我欣赏他的地方,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很少拖泥带水。我开玩笑说离他这个危险分子远一点儿不见得是坏事。 “拾伊,无论我在哪里,记得我的心一直陪伴着你。”分手之际,他抚着我的脸颊说道。 “都老夫老妻了还这么肉麻,让弟兄们看到多不好。”我装作不在意。“你自己多加小心。” 我们很干脆地在城外分手。我往东,他带着一行人往北。 看着前方的哨卡,我默默念道:“淼玲……春树,我回来了。”不由自主地叹气——既想见到他们又怕见到他们啊。 汉口的气温比兴福镇高了许多,眼下正处于高温季节,舞厅则进入淡季。不知淼玲他们在做些什么。我稍稍想了一下,打算先回自己出租屋,收拾停当后再去看望淼玲。 挑夫早已汗湿了衣服,顶着的毛巾能拧出水来。我多加了一点钱给他,他放下行李后,千恩万谢地离开了。 院门上贴了一张大报纸,上面用粗粗的毛笔写着一句话:“你再不回来,烧房子啦!”没有署名,日期就是昨天。我立即想到这么野蛮的事儿只能是她干的。 淼玲,你想我了么?我笑着揭去报纸。细数数,这次离开汉口整整十七天,她一定沉不住气了才留下这样火爆的话,也可能是来过无数次却总有铁将军把门的缘故吧。 冲凉了一把,我立即带着礼物去安抚我那暴躁的闺蜜。 “你到哪里快活去了,死丫头!”她不客气地接过礼物,瞪着眼睛问我。 “兴福镇。”我告诉她,然后编了一个恰当的理由,说是辛凤娇当做妹妹看待的贴身女仆小眉出嫁,我帮忙回去张罗。 “切!又不是你出嫁。”她翻了个白眼。“那老男人也跟着去凑热闹了?” 我没回答她。 邹淼玲鄙夷的目光在我的肚子上扫了扫。“不会是因为出意外才躲到乡下的吧。” 我听出她语气里的不怀好意。“当然不是。” “那就好,否则我不会原谅你。”她的脸色放松了一些,“别以为我想你了啊。是季老板急着找你商量舞厅扩建的事情。人家把你当个人物呢,其实还不如找我商量实在。”她撇撇嘴。 “是啊,淼玲最有柴了,一个顶十个柳拾伊呢。”我立即抱住她撒娇。 “别忽悠我,说正事了。”邹淼玲将我摁到椅子上坐好,开始传达老板的精神。 我早已知道季老板有意扩建吉祥歌舞厅,但没料到他说干就干。邹淼玲解释道老板就想趁着淡季搞,这样可以保证秋季重新开张。 听她巴拉巴拉说完,我得出一个结论是:季老板被邹淼玲21世纪的思维荼毒了。没有她灌输若干“新观念”,凭季老板的思想和思维模式是无论无何达不到如此超前水平的——建造一个非凡大舞台。 被邹淼玲荼毒过的季老板觉得目前的营业模式过于单调,不够突出特色,也无法跳出竞争圈子,因此他打算整合资源,打造出一个远远超出这个时代水平的娱乐场所。备受器重的邹淼玲当仁不让充当了策划,在改版演出内容方面大动脑筋。 “老板给你什么好处这么起劲的为他干?”我怀疑她的动机很不纯。 “当然好处大大的。”她飞了飞眉毛,“老板那部分的盈利答应跟我三七分成,加上你那部分营业收入,会是很可观的数字呐。” 原来她不仅算计了老板,把我也给算计进去了。我吸了吸了鼻子,斜眼看她,心想她不会这么贪财吧。 “我可是为革命牺牲自己的智慧和利益啊。”看出我的轻蔑,她立即解释道,并压低了声音。“这不都是为八路军、新四军及抗日根据地募集钱款嘛。药品,医疗器材,包装,托运,哪项不要钱,没钱怎么玩得转?铭锐夜以继日地为支持抗战忙碌着,作为他老婆,我怎么能落后?” “是这样哦。”我崇拜地看着她,“那我也全力支持。” “你想不支持也不成。”她捏住我的手开心地笑,“你说过到哪里都要拖着我,咱们可是有约定的。” 第二天早上,邹淼玲约了我和池春树到在她的住处详谈,说高铭锐也会来。我到的时候发现他们三个就在等我了。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我正好坐在池春树的对面。自从进门打过招呼后,我就一直没敢再接触他的目光,他好像也没打算看我。 邹淼玲提出她的宗旨是演出内容必须达到轰动效果。趁着现在是淡季有足够的时间安排合适的人参加并排练。 “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我一定支持你啦。”我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邹淼玲看了池春树一眼。他垂着睫,不知在想什么。 “我的想法是最好做成综艺类的演出。可以有魔术表演,甚至杂耍等民间喜闻乐见的,中间穿插高雅的歌唱会风格的演出,扩大消费群。光顾歌舞厅的全是男人,我们得把女人也拉进来。总之,尽量为抗战多筹钱。你们看呢?” 听了她的话,我眼前一亮。“对啊!那些太太小姐不会光满足于逛戏园子和电影院的。我们在节目上多下功夫,尽量多吸引年轻男女来消费。” “我正是这个意思。我们目前借助这个场所不仅对身份是最好的掩护,还可以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为国家出力,也不枉我们来这里一遭啊。”邹淼玲的双眸熠熠闪亮。身边的高铭锐欣赏地将手臂搭在她肩上。“老婆!你真能干!”两个人的目光对接,爱意绵绵。 池春树突然抬起眸,平静地看着我说道:“你离开这阵子,我试着顶替你的位置,没想到效果还不错,拉来一些女客户。看来我还是有点明星相的。” “哦,恭喜你。”我干巴巴地说道,再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目光像被粘住了,看着他发愣。 对面那张平静的脸突然有些扭捏,眸里闪过一丝触动。我倏地觉醒,急忙低下头来。 他心里还是忘不了我吗,尽管他看看上去似乎已经释怀。听邹淼玲说他跟几个豆蔻年华的女孩子往来甚密,但愿那些不是表面现象——让我负疚感轻些吧。 我知道是我重重地伤害了他,如果不是选择了坚强,他这会儿也许早就从我眼前消失了。换做我,恐怕早就逃的远远的。 “春树,你要充分动用你的个人魅力,拉拢更多的粉丝过来,我们需要你的人气。”高铭锐隔着桌子扔过来一张海报。“这个时代除了京剧,还没有哪个男人像你这样可以引领潮流的。你的形象不要太拉风哦,听淼玲说光是打听海报卖价的妙龄女子就排了几十米长的队,加上太太、姨娘之类暗的就没法数了。这才几天啊,不得了。” 池春树故作潇洒地一扬下巴,“别埋汰我了。我不过是废物利用罢了。只要不让我杀人或者被人杀,其它的都好说!”他又恢复了平静神色,对高铭锐的奉承话一点不感到激动。 “拾伊,你再发表点意见啊。刚才的点子不错,继续往下想想。”高铭锐鼓励道。 “我……有你们这么精明的人张罗着,我显得多余了,还是你们拿主意吧,我只管照做。”我低下头说道——突然发现自己心虚得厉害。 “拾伊,你可不可以积极点,还跟古董似的,看来我们几个落进的年代还是不够古老,哪天落到一千年前,就跟你般配了。”邹淼玲奚落道,突然一拍大腿,“想到主意了。”站起身,脸上溢着红光。清了清嗓子说道:“拾伊是我们的女皇,唱歌是强项,但是光唱歌埋没了她的才华。为了配合我们拾伊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我觉得有必要把她的舞蹈天分也添加进来,无论古色古香的、现代类的都可以表演一番。造型我都想好了,我们把拾伊打扮成古代仙女的造型,加上弹拨动听的古筝,不弄上舞台表演太浪费了。另外,春树主唱时,可以由拾伊抚琴伴奏或者伴舞,让舞女们当绿叶陪衬着,你们觉得怎么样?” 高铭锐第一个赞同,池春树却迟疑着。“你们让拾伊给我伴舞,那不是同台演出吗?” “为什么不呢?绝色美女加拉风美男,舞台上齐亮相,不要太轰动喔。没准,观众为票抢破头呢!五百个座位恐怕远远不够。再说,我和淼玲原来就有意增加拉丁舞曲目的演出,也让这个时代的土包子开开眼,各种风格齐聚舞台亮相,雅俗共赏嘛。咱们四个来个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应该会有相当好的收益。我和淼玲服装方面已经在构思了。今天不如定下方案,好让人谱曲,也便于舞女们彩排。我打算把票价提高50%,不过首演三场全按半价优惠售出,吊起人气来再提价,你们看怎么样?” “既然是为国家的利益演出,我没意见,只要不让我穿三点式表演就行。”为了掩盖心底的无措,我连忙同意高铭锐的主意——就这么定了,散会吧。我心里催促道。我想此刻的春树恐怕跟我有着一样的心情。 邹淼玲看了看我,又看向池春树:“至于选哪些曲目我会考虑你们的音色和气质定几首,反正我们21世纪的歌曲多如牛毛,不怕选不出来。还有,说到同台演出,我还有一个灵感供你们参考。”见我俩一起看着她,她双手一合掌,充满期望地说道:“你们两个如果能准备几首情歌对穿插其间更好。在这个时代是绝无仅有的!因为我们打算将观众定位于男女年轻群体。” 池春树吃惊地看着邹淼玲,以为听错了。“情歌对唱?” 高铭锐看出他神色的异常,上前搂住他的肩膀,低声在他耳际说道:“老兄,大度些,天涯何处无芳草?别在一棵树上吊死。凭哥们儿你这样的,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不就是演出嘛。你演你的,她演他的。” 尽管他声音很低,我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感觉像被人抽了一嘴巴。 池春树沉默不语。 邹淼玲大声对高铭锐说道:“现在分头开小组会,我跟拾伊去里面谈,这里交给你了。”她冲他挤了一下眼,拉起我便往房内走。“拾伊,我要单独跟你谈!” 作者有话要说:花呀,花呀,来吧。。。。。。 念一千遍。 214 214、多事之夏 ... 进了屋,邹淼玲拉着我的手一脸的遗憾。“本来我们四个是最要好的组合,可你甩了春树,跟那个男人好了,我承认他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但是……算了,我也不能责怪你的不是。感情的事情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拜托你不要太伤春树的心。我没见过他这么痴情的男人,都这样了还是不离左右……我替他难过,更替你惋惜。想当初,你跟春树好,我们一帮女孩子都嫉妒得滴血。像他那样既有才又有貌且温柔体贴的男孩子到哪里找去?哎,扯远了。不管怎样,你们好了五年多,你真舍得放弃他?虽然我不该替他说话,可我真替他叫屈啊。看你把人家的心伤成什么样儿了?如果不是有了高铭锐,我可就当仁不让把他抢过来,后悔死你……”邹淼玲泼泼拉拉说了一大堆。 “淼玲!”听了她的话,心中刻意维护的镇定再也维护不下去,眼泪立即溢出眼眶来。“我对不起他,可对他我从来就没产生过爱情。我知道自己做错事情了,可总不能一直欺骗自己是爱他的吧。我更不想欺骗他,他应该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我的小姑奶奶,你为什么不早点放开他,为什么霸占着他不丢手?你不知道这种事拖得越久越难办吗?春树真是冤死了,白占了个男朋友的坑却没享受到做男朋友的乐趣。拾伊,你这事做得太过分了。五年哪,五年的时间还不够你考虑清楚爱情和友情的区别?”邹淼玲一个劲儿摇头,目光里半痛心半鄙夷。 我哑口无言。 “God!你还真是只古董啊。听我一句劝,先别把人家顶死行吗?哪怕你脚踏两条船……我检讨我的思想很不纯洁,可我真替你担心……也许等你跟那个男人激情过后还觉得春树最好。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们回去21世纪,这里的一切根本就是虚幻一场。那个男人属于这里,有可能跟我们一道回去吗?我看过一个电影里面有个男人想方设法将自己穿到未来追一个美眉,结果终于穿成功了却变成一个奄奄一息的老头了。如果会发生那样的事,你怎么办?咱们女人的青春可是最经不起挥霍的,说老就老了。” 一番话说得我泪涟涟的,恨不能找一个地缝钻一钻,可惜找不着。 —奇—“好了,好了,快被你眼泪淹死。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不要最后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看那个男人绝不简单,眼神复杂得很,根本看不到底,而且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我是你,就趁早离他远点,越是具备原子能杀伤力的男人越不可靠!你这么蠢……咳……单纯——是玩不过他那老手的,说什么跟他青梅竹马的情人一模一样,这种谎话也只有你这个傻妞相信,他外头不定玩了多少女人呢。你呀,吃了大亏还替他说好话。他不就是高大威猛点嘛,其它哪一点比得上我们春树?” —书—“别说了,淼玲!我希望你狠狠打我一顿。对于春树,我实在无能为力。我不是不在乎他,他难受我更心痛,可我对他的感情就像是我家里的亲人,像兄长,像父亲,像知心朋友。他不快乐,我的快乐也是遗憾的。他走不出阴影,我的心也会罩着阴影。你能明白我的感受吗?” —网—“可怜的家伙。”邹淼玲同情地看着我,脸上的愠色褪去了不少。“你们上辈子造了什么冤孽啊,这么纠缠不清。看着谁都没错,可谁也没法超脱。唉,眼下国难当头,我也管不了许多了,反正你不能丢下春树不管,他跟是我们一伙儿的,得共进共退。关于演出的事情,我请你以大局为重,少刺激他行吗?” 我木讷地点头。不管怎样,以她的脾气算是对我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重新回到餐桌旁时,各人已经恢复了自如的神色。当民族利益摆在眼前,个人的事情只得、也必须搁置一旁。 商讨完,时间已近中午。 邹淼玲不准我和池春树离开,让我俩留下一道吃午饭。饭碗刚端起来,一个卖花姑娘的声音在院外响起。“西洋产的红玫瑰嘞,买一送一啊!先生小姐赶紧买呀!西洋产的红玫瑰嘞……” 高铭锐放下饭碗对邹淼玲说道:“这个年代的玫瑰花可不多见,我出去看看。”邹淼玲会意地点点头,看着高铭锐匆匆地离去。 外面的叫卖声应该是某种联络暗号,可惜我无法参与他们的活动,但只要是正义的事情我就鼎力拥戴,而且随时准备被利用。 高铭锐半盏茶的功夫后才回来,我们几个都已吃好。见他脸色抑郁,邹淼玲立即跟我打招呼:“让春树先送你回去吧。我们还有事情,晚上舞厅见。” 没等我回话,高铭锐先说了:“大家先别急走人,出了点情况需要大家帮忙。” 据他刚才得到的消息,鬼子有一段重要的通讯电缆线被人盗割了,于是那一带的老百姓遭了殃。鬼子为查出案犯不仅不许老百姓自由走动,还将男女老少们集中到露天里晒太阳,扬言有乱匪藏匿在他们中间搞破坏,不把人交出来就不放大家回去。酷暑天,地表温度远远超过35摄氏度,健康人蹲在大太阳下几个钟头也受不了,何况还有老人孩子?被牵涉进去的单位有工厂,商店,学校,扣押人数竟超过四百人。 党组织给各级成员下达指令,调动各方力量积极跟鬼子斗争,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那些受困的百姓解放出来。 就在高铭锐被指定执行这项任务时,距离鬼子野蛮行为的发生已过去七个小时。 “事不宜迟,我和淼玲去联系红十字会、记者协会和农工商联合会派代表向日本军方提出抗议,并准备实施人道主义援助。春树你尽量多准备些解暑药到现场。拾伊,你……”他语速很快,但说到我这里时慢下来。 “有我能帮忙的尽管说吧。”我觉得他对我不太有信心,立即主动请缨。 “你现在身份特殊,能说动井上那个日本人出面干预这件事最好。军方那里会收敛许多。我们不希望发生暴力流血事件。”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这就去井上府邸一趟。” “不要暴露我们的身份。”高铭锐叮嘱道。“听说那个日本人很狡猾,你一定要小心。” “我会小心的。”拎了小包,我立即执行任务去。 先找个电话亭打电话,还好老狐狸在家。我告诉他我一回来第一个便想到去看望他。老狐狸很开心,让我等着,说他会派车来接我。 我一想也是,他那车在路上畅通无阻,比我自己坐黄包车方便而且黄包车不能进军事管制区,靠我自己用两条腿走过去太浪费时间。 趁着面瘫司机还没到,我抽空买了两只大西瓜,又在附近的南北货商栈选购了一些土产装进礼物盒内。刚准备妥当,面瘫司机到了。“考恩你气哇(你好)!”我主动向他打招呼。 他立即朝我鞠躬,说了同样的话,只是表情一点变化也没有。“多佐!”他的手跟着嘴一起表达了邀请上车的意思。 十五分钟后,我见到变瘦、变黑了的老狐狸。 “气色不错啊。”他夸我道,“去什么地方这么久啊?” “回家乡一趟,有个发小结婚,我去帮忙。” “原来是这样。如果不是看到春树还在这里,我一定以为你们俩私奔了。哈哈哈哈!”老狐狸笑起来。 老鬼子高兴什么?我习惯性的将他腹诽一通。 我先提到舞厅打算扩建的事情,请他务必帮忙向工商行政管理方面打招呼予以走“绿色通道”。因为汉口大大小小、除了军事行动方面的事务均由日本特务机关全权管理。舞厅扩建需要有批文方能顺利实施,否则不知拖到猴年马月才能完工。老狐狸当即答应了这件“小事”。我又埋怨汉口天气好热,不如乡下凉快,在太阳下暴露一会儿就要中暑,又哀叹外面站岗的宪兵好辛苦。 “军人嘛,就是吃苦的,跟女人不同。”老狐狸伸了伸脖颈说道。“是不是搬回来住一阵子,我这里条件比较好。”他像一个慈父般发出邀请。 “您这里条件是好,但是出入太麻烦,比进出皇帝的紫禁城还麻烦,算了吧。”我委婉拒绝。 老狐狸不再坚持。喝了一碗凉茶后我又埋怨有家经常光顾的店铺莫名其妙关门了,一打听才知道因为皇军办案将附近的几百人都当嫌犯抓起来放在大太阳下面炙烤,弄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爸爸,您晒黑了,也瘦了,不要太操劳啊。”我突然转移了话题,假惺惺地表示关怀。 老狐狸被这一声“爸爸”叫的格外舒心,但他看出我的意图。“你有什想法直接说吧。” 我当然有想法,这就说了:“‘大东亚共荣圈’可是任重而道远啊,对老百姓这样做只会激起民愤,不仅查不出案犯,还无助于治安的稳定,您说是不是啊?如果我也在那里,这会儿早就被烤成木乃伊了,那里还很多小孩子,还有很多比您年纪还大的老人,他们吃不消的,他们怎么可能是案犯呢?如果怀疑我这样的倒可以理解,因为总喜欢表现英雄主义嘛。” 老狐狸听着听着笑起来:“鬼丫头。你来果真是有目的的。” “老狐狸最有爱心了,对我这样忤逆的人都不计较,一定不会计较那些老老实实、胆小如鼠的市民啦。听说很多外国记者都偷偷赶去采访了,万一传到国外,对皇军的圣战影响很坏吧。记者天生爱捕风捉影,他们一定专门拍妇女儿童和老人的特写。哇,一定拍模样最惨不忍睹的。我觉得应该尽快放人,就算查,留下那些不怕晒的年轻男人查好了,也算减轻工作量啊。但我感觉这些男人也不会是案犯。您说谁会那么傻在自己家附近盗割电缆呢,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我想多半是外来的人流窜作案,干完坏事立即逃之夭夭了,剩下的都是倒霉的替罪羊呢。” 老狐狸一直笑眯眯地听着,“你为什么不直接请我帮忙放人,啰啰嗦嗦说一大堆。” “是吗?我本来只是发表一下感慨而已,您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可以吗?可以放人吗?我不知道您现在的情况方不方便过问这种事。毕竟汉口不归您管,那个福冈大佐才是……哦,我不该怀疑老狐狸的能力。您当然可以的,一定可以的。”我十分肯定地点头。“最起码可以帮忙放了那些老人和孩子吧。” 老狐狸眯起小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我冲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在说:“赶紧答应吧,否则这点小事都搞不定,可以去死了!” “嗯,我试试看。”他站起身来,看样子准备打电话。 “拜托您了。”我跪在地上朝他鞠躬,“很久没弹琴了,您想不想听?我也很怀念寿司啊,晚饭可以留在这里吃吗?” “好啊。等我打完电话。”他步履轻松地走向电话。 我搓着手,心里乐开了花。 老狐狸在电话里叽哩哇啦说了一通后放下电话,转身返回我这里。 我仔细察看他的脸色,发现他藏而不露。可恶的老狐狸,搞定了没有?“我只尽力帮忙,结果如何不是我能决定的。”他露出一抹优雅的笑容。 “这算什么嘛。可以就可以,不可以就不可以,干嘛说的这么含糊?”我嘟囔道。 “这件事涉及皇军重大利益,不是爸爸说一句话就立即可以解决的,”他端着架子说道,“爸爸不是天皇陛下啊。” 我有些失望,轻轻哧了一声。早知道就不叫他爸爸了,浪费我的感情。 “啊,立即就不高兴了。”老狐狸拍拍自己的腿。“还是个小孩子。这样吧,我们互帮互助一下。爸爸答应你尽早放了那些支那人,你也得答应爸爸一件事。” 我转了转眼珠:“如果不是让我帮忙做您的外甥媳妇,其他事都可以考虑。” 老狐狸哈哈笑起来。“哟西,当然不是这件事。” 两分钟后,我知道了他所谓何事让我帮忙,但这件事仅凭我一人之力能答应得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悲催的十一也行动起来了。 狡猾的老狐狸答应帮忙放人的条件是神马捏? 215 215、人面桃花 ... 老狐狸作为中日文化交流社的名誉社长有意举办一场以中日文化交流为目的竞赛,但与汪伪政府的文化部几番联系下来,居然得到了实在找不出合适人选的答复。 老狐狸非常生气,一个泱泱大国,五千年文化居然凑不出几个参赛的文人来?文化部特派人登门致歉,说了一大堆理由。 老狐狸怎能甘心?之前他已经放出话来,武汉各大报纸也刊登了相关消息,可中方居然派不出选手,丢他老狐狸的面子可以不计较,但藐视他的帝国是不可饶恕的。 大怒之下,他勒令汪伪政府哪怕认输也必须凑几个文人参赛,没想到那帮支那人很不会办事,人没选出来,倒逼出几条人命,影响恶劣,引起社会极大震动,连文化部的牌子都被人暗暗砸了。后来总算拼凑出来几个人却都是老弱病残,走路都需要人搀扶,而且看样子随时都有可能断气。 老狐狸更加恼火,眼看规定的竞赛时间迫近,正在烦心着,我出现了。他要我帮忙的目的很明显,让我作为中方组织人员参赛,替他圆场。 我该如何是好? “不应该啊。”我叹道。想汪伪政府那帮人一向狗腿,怎么敢拿老狐狸不吃劲?“国民政府这些人是不是受到日方某种势利的暗示才敢这么对您?就像当初反对婚礼一样。只要您想做些有影响的事情,他们总在背后拆您的台?” 老狐狸的脸更黑了,小眼睛一瞪:“我做的事情都是为长远做打算的,那些人鼠目寸光怎么能懂?真是一群混蛋!” “是啊,很混蛋!”我附和道,心想您也是其中一个。 “爸爸知道你通晓古今,对你来说参与才是最重要的,至于结果,无论输赢大家权当作交流嘛。你有好几个朋友,都有才有貌,我相信竞赛一定精彩纷呈,我也不为难你,五个人就可以。”老狐狸提出要求。 他真是个大好人啊,还考虑到不为难我?靠! 知道老狐狸派出的所谓交流人员都是中国通,我很为难。这不是明摆着让中方作为输方参赛吗?只是输起来别太明显罢了。 我的民族情结再一次被狠狠地打击。 见我迟疑,老狐狸露出和蔼的笑容。“来吧,走过场而已,爸爸这个要求不算过分,这点忙都帮不了的话……”他嘟起嘴,露出伤感的神情,“你就不是真心关心我这个爸爸。” 我使劲捏着茶杯,早已将老狐狸腹诽了无数遍。跟我玩阴的?老恶棍!可如果不答应,他就会敷衍我请他帮忙的事情。的确是只老狐狸,他可真会见缝插针啊。 “我……我当然……当晚辈的……替长辈分忧是应该的。”我断断续续说道,心里恨得要命。我怎么可以代表我们中方、而且作为必输无疑的一方答应他的请求呢……可不答应似乎也不行……靠!我被卡在这里了! “太好了。我知道这件事难不住你。除了春树不能考虑在内,其他参赛人员你可以自主决定。” 我一凛。我刚考虑到把春树算在内,他居然就将春树剔除在中方人员外。 可恶的老鬼子,去死吧! 我干笑了一声:“混血的不能算么?” 老狐狸优雅而坚决地点头。 “咔嚓”一声——我捏碎了茶杯! 茶叶洒了我一手。 “什么破玩意儿?”我扔了手里的东西。“你们日本货质量真次!”我表示跟我的握力无关。 “手没受伤吧。”老狐狸上来拉住我的手,拂去茶叶细看一番,“幸亏是凉茶,不然会烫伤手。” 我突然很想咬他一口,这老鬼子怎么这么损?我不要失败!这可是咱们中国人的耻辱啊。 侵略,无所不在! 比赛规则老狐狸早已拟定好,很快出现在我的手中,看的我头昏眼花。太复杂! 我这人爱读书没错,可跟文化专家比起来我就什么都不是了。 问题是我能容忍自己代表中方迎战就是为了输给日本人吗? 大脑一阵激烈运作后,我抓住老狐狸先前那句“以中日文化交流为目的”的话做文章,我对老狐狸说既然以交流为目的,那么竞赛结果如何是放在第二位的。老狐狸点头。我感觉事情有了转机。他胜券在握,根本就是要我替他凑个数啊。 经过我耍赖式的不断要求,加上撒娇和许诺给他一些无伤大雅的好处,总算让这只老狐狸对比赛内容作出让步。 修改再三后,比赛方案出炉:中日双方各派出五人参赛,限东方文化知识,天文地理门类不限。为保证公正性,双方各准备五十道考题到现场参赛,考题不得脱离现实,要符合各自文化习惯。比赛时每一方只采用题库中的十道题,且这十道题都以随机抽取到的题目为准,不得重复使用。答题双方都必须以中文作答,答题限时,三十秒内不答题则视为自动放弃。超过两分钟未结束答题者也按答错题对待。每答对一道题加十分,答错不得分,也不扣分。答案可以由现场参赛者共同商讨最佳答案,但公布答案者只可一人。比赛还规定了首答权问题,即双方凭运气获得首先答题资格,每答对一题则自动获得下一道题目的答题权,直到答不出或者答错为止,换由另一方作答。哪方最先答对十道题,并且得分高者为获胜方。 三点半刚过,老狐狸的电话铃响起。 是好消息!老人和孩子都被释放回去,剩下的那些人继续接受特高课刑警们的盘查,如果查不出可疑之处,十二个小时内也将被释放。 “放松一下吧。晚些时候我让人把打印好的参赛文件给你带回去。”老狐狸笑眯眯地说道。“你不要跟那些支那人学,临阵脱逃啊。我可是指望你帮忙呢。” 我给了他一个灿烂的笑脸:“谁敢啊?那不是找死吗。” 老狐狸哈哈大笑,得意之色又起。 晚餐开始前,我弹古筝给老狐狸听。他一直半眯缝着小眼睛,跟随弹奏的韵律摇头晃脑,心情很好。我努力不让自己泄露憎恶之色,忽略他的存在,全神贯注地弹琴…… 早早的在老狐狸家吃完晚饭,我提着寿司盒去邹淼玲住处跟她碰头。 接到参赛通知的邹淼玲和高铭锐没责怪我多事,他们表示理解我当时的处境,无论如何党组织下达的任务完成了大半,因为他们返回住处时又有两百多个市民获释——值得庆贺。因为他还要向党组织汇报工作,我们商定晚上十点在我的住处会合,再行研究此事。 当晚,跟老板请过假,我,邹淼玲,池春树九点半便离开舞厅前往我的住处,不久高铭锐也赶到。 高铭锐和池春树头碰头挤在一起将文件仔细研究了一遍,高铭锐说这绝对是老狐狸的阴谋,文化交流只表象,借机为“大东亚共荣圈”造声势是实质。关于中日双方文化交流一事他早有耳闻,业内也传的沸沸扬扬。因这事几个在武汉文化界颇有影响力的名人有的被迫逃往外地,有的被逼死,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件事跟击鼓传花一般最终落到了我们的身上。 “我们尽量不牵连其他人,因为有正义感和民族感的文人被迫害的事实屡见不鲜,现在又有人因此遇难,谁还敢承认自己有文化,也没人愿意充当出头鸟参加这种文化交流了。”高铭锐眉心紧蹙。 邹淼玲苦着脸,叹气道:“就是。参加可能被锄奸队干掉。不参加可能被汪伪政府的人逼疯,谁愿意淌这浑水呀。你,我,拾伊,我们三个人是铁定要参加的。本来春树可以占个名额,但他已经被否定,不可能为我方所用了。唉,伤脑筋。” “容我再细细研究一下,我觉得我们并不一定会输。”高铭锐拎着文件朝我笑了笑。“拾伊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是看我们如何发挥智慧,化被动为主动。” 高铭锐蹲在角落里伤了一个半小时的脑筋后,神色诡异地坐到我们面前,说他已经想出主意了,目前只差一个参赛的人。 我突然想到了尔忠国,如果能把他算在内就好了,可他身份太特殊,不能暴露。 “时间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把五十道题目想出来。拾伊,你早点休息。”高铭锐拉起邹淼玲跟我告别。池春树立即也站起身跟他们一道离开。 第二天早上,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个黑影窜进了我的房间。没料到是尔忠国,我当作窃贼,摸到放在枕边的几把菜刀就要砸过去,被他一声“老婆”的呼唤停止了动作。 如果不是听出他的声音,我几乎不敢认他。这次他扮成人力车夫进了城,一张脸经过易容,完全是陌生人的模样。 “连你都认不出来,那一定不会有问题啦。”他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胡子。 “你不是说最近一直在城外转吗?怎么有空来?”我高兴地跳到他身上。 “我马上就得走。”他亲了我一下,将我放下地。 “那赶紧走吧,天就要大亮了。” “我来是提醒你后天最好请个假呆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 “为什么?后天我要参加一个比赛,不能不去。” “什么?什么比赛?”尔忠国眉头一紧。 我将文化交流一事大略告诉他。 “老鬼子活腻歪了!”他露出凶光,“如果不是考虑你的安全,我早就杀了他。” 我想起龙须川进的嘱托,摇头,“他不是一般人,你若杀了他,一定招来满城的腥风血雨。还是忍一忍吧。” 他眼珠转了转:“你们参赛不是还差一个人么?算上我吧。” “你?”我盯着眼前这张陌生的脸,愕然。 尔忠国主动提出帮我是始料未及的,但我想他既然提出,一定有他自己的打算。 “你看,你都认不出我来,自然不存在暴露的问题。拾伊,我想帮你。” “可是……” “也不尽是为了帮你,我有任务,一举多得,你也算帮我一个忙。” “好吧,后天早上七点,我们在淼玲那里集合,你来凑个数吧。呃,请问先生贵姓?” 尔忠国凑近我的唇,小声说道:“在下木子李,李一泉,文化爱好者。” 我扑哧笑出声来。 有了尔忠国的加盟助阵,总算凑齐五个参赛名额。但我不知道的是高铭锐把第四个名额留给了谁,当时他那副神秘的样子让我倍感好奇。 两个小时后,直到见到邹淼玲和高铭锐,我才知道这第四个名额给了谁。邹淼玲还卖弄关子让我猜,说此人论才识可谓双栖人才,不仅精通日语而且熟悉日本文化,拉来参赛助阵我们的获胜概率大大增加。 我一下便想到了池春树,可他是被禁止参赛的。老狐狸又不是不认识他。他参赛明显属于作弊行为啊。 邹淼玲哈哈大笑道还是她家铭锐聪明,绞尽脑汁后,突然想到报纸上有关梅兰芳先生的报导,他受到启发,眼睛一亮馊主意便出炉了。他说既然这场比赛的终极目的是为了不辱我华夏威名,不妨不择手段一次。对于犯我国土的侵略者,不能按照常理出牌。非常时期也顾不上玩什么风雅、高尚了。 只是高铭锐刚说明操作细则时,池春树涨红了脸,死活不答应。末了,还是对他动用了杀手锏——不答应就永远不当他是中国人。必须承认这招实在有些卑鄙,但是为了大局顾不得什么君子不君子的。 池春树红着脸终于妥协了。 一场斗智斗勇的比赛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我很期待看到池春树的新形象。 比赛这天,天还没亮,我们就聚集在邹淼玲住处。匆匆吃完早饭,邹淼玲将我和高铭锐撵出房间,忙着给池春树“整容”。 磨蹭了老半天才从见她出来,身后跟出来一个披着长卷发的高挑女人——眼如秋波、面如桃花,穿着一件带网眼白色坎肩的淡蓝色旗袍。这女人只看了我一眼,脸便红了,扭扭捏捏、羞羞答答地低着下颚只看地面。 “谁呀?这是……”我惊奇地凑近跟前,仔细打量。 “别看,别看,难为情死了。”粗声粗气的嗓音,分明是池春树。我知道除了他没别人,但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是他——彻底大变样儿了。 我退后两步,跟邹淼玲一道,对着池春树的“玉体”指指点点,品头论足。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邹淼玲蹙着眉对我说,“你看呢?” 我歪着头再次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嗯,好像是有那么一点不对劲。”我点点头同意邹淼玲的观点。 “啊,对了!”邹淼玲突然像明白了什么,上前一拍池春树的胸脯,“哪有女人这里是一马平川呢?” 我顿时大悟,思忖道:“那怎么办呢?塞点碎布?” “我看不行,衣服单薄,很容易看出来太假。”邹淼玲摇摇头,否定了我的建议。“窝窝头怎么样?扣在胸口,形状逼真而且手感不差。拿我的文胸兜着就成。”她喜滋滋地说道。 “好啊!”我赞同。那厢里,池春树早已经羞得背过脸去,不理我们了。 说干就干,邹淼玲推推搡搡地将池春树撵进屋去,我找来两个差不多大的窝窝头递给邹淼玲。 池春树怎么也不愿意脱下衣服配合我们将假胸安装到位。“你们这是胡闹!我不干了。”他红着脸大声抗议着。 “哎,春树!还记得一句古话是怎么说的?大丈夫一言既出——”邹淼玲提醒他答应过的事情不得反悔,然后一拍他的肩膀满脸认真地说道,“看人家梅兰芳大师,都像你这样自卑,还怎么登台献艺?你要知道,这是一门艺术,艺术你懂不懂?女扮男装,男扮女装都是艺术,人家想扮还没你这个条件呢!” 215、人面桃花 ... 一番话让池春树无语。“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他嘟囔着。 就在我们忙着为池春树“变性“时,“李一泉”到了,我事先跟大家打过招呼说这位李一泉是辛家的管家。他们知道辛家原先开过镖局,因此对纯粹是凑数来的这位体型高大威猛的李管家没产生怀疑。 为了掩盖池春树汗毛重重的腿部,邹淼玲特意将他旗袍的开叉处缝低了三十公分,并给他穿上两层丝袜,以免露馅。 打扮停当,邹淼玲和我一左一右簇拥着春树来到屋外。邹淼玲逼着池春树摆好一个比较女性化的POSE,然后跟我也分别摆好最佳造型,侧立左右,招呼高铭锐和“李一泉”进来。 早已经迫不及待的高铭锐第一个闪进来,不看左,不观右,直奔中间的池春树而去。“美人啊!美人啊!”一把抱住池春树戏谑地撅起嘴,像一只亲吻鱼不断做亲吻的动作。 池春树大怒,一记老拳将他砸趴下。“谁再敢埋汰我,我就、我就不客气了!”他指着趴在地上仍在坏笑的高铭锐怒道,脸瞬间红了。 我带着怜惜的眼神看着春树。哎,他现在再怎么反悔也迟了,还是认命吧,谁让他长的美呢,如此想着,不由叹息一声,然而这声叹息引来他的目光,触及我的目光却又急忙避开,害羞呢。 过了片刻,总算恢复正常神色的池春树对大家说道:“算了,就当我是为艺术献身了。” “春树,别怪我激动,你太太太太太不是人了!不,是太迷人了。我倒塌,流鼻血啊!春树美人,你这一装扮,泰国人妖都要自愧不如了。可惜,可惜,你要真是个女人多好!我还要淼玲干什么?我要追你到天涯海角,到海枯石烂,到沧海桑田!到——哈利路亚——”高铭超诗人般昂起头絮叨着,格外不着边际。 邹淼玲上前去劈他的脑袋。“你有完没完?就知道贫嘴,正经事都忘了!” “得令,老婆大人!”高铭锐一个立正,向邹淼玲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倚在门边的“李一泉”早已看得目瞪口呆——21世纪的人都这么疯疯癫癫、忘乎所以?他揉了揉自己的下巴,突然意识到下巴粘着的是假胡须,赶紧摁摁紧。 “呃——我的朋友们是比较特殊的那类人。”我连忙向他解释。“有点过了,不过他这人一直就这样,兴奋点特别低。”我的解释看来不能让“李一泉”满意,他蹙着眉努力理解“兴奋点特别低”是什么概念。 我感觉这一刻他已将自己和其他人划在不同的圈内——世纪之圈。 作者有话要说:一帮80后就要参加比赛了。 能否赢? 216 216、智慧大PK(一) ... 从出了门直至进入赛场,春树得到的回头率高得惊人——身材这么高挑出众的美人这个年代想必太少见,我和邹淼玲两个人加起在一起也不如他瞩目呢。 “你不该把春树打扮这么浓艳,咱们到底是来参加知识赛还是参加选美啊!”我捏了一下邹淼玲的胳膊。 “不就是怕他露馅儿嘛,妆画浓点才看不出来本来面貌。”邹淼玲边说边看向自己的杰作,只瞥一眼便忍不住笑。“拾伊,我跟你说我接连两天忙着拔干净他的胡须,疼得他眼泪直流啊。可怜的家伙。” 邹淼玲只管拿这事当笑话说,根本不在乎当事人的感受——紧挨我们的高挑美人满脸愠色可又不便发作。只见“她”扭捏中带着窘迫,那模样真是既可爱又风情万种。 凭老狐狸特别颁发的中方参赛选手证,我们五人顺利通过安检口,穿过人头攒动的观众区,来到令人有些紧张的赛区。应邀前来的记者早已站好位置并开拍了,有的还带来了摄像机。大喇叭里交替播放着中日民乐,意图缓和仍在交战中的中日双方给会场带来的不和谐气氛。 这次比赛用的擂台在就设置在一所中学的大操场上,赛场上方临时搭建起一个两百多平方米的大凉棚,遮住火辣的日光,下方的操场上铺了一大块红地毯,中间划了一道白色分割线,那里便是我们即将进入的战场。 小日本派来PK的人都在分割线北面的操场上候着,我们的人则在分割线南边操场候着。东边是评委区,坐着七、八个人,有东方人,也有西方人——估计是外国大使馆的文化参赞。这些人将分别对中日双方选手的答题效果进行仲裁并维护比赛的公正性。 老狐狸穿着白色中式马褂位于评委首席位置,很是显眼。看到我们入场,他仅微微向我点了一下头,表情极为严肃。 不伦不类的,我评价他道。那张蓄着仁丹胡子的脸应该配和服才对,穿什么马褂?靠! 老狐狸的目光在我身旁的高挑美人脸上停留了好几秒,在“她”的胸部也停留了几秒,不过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回头对高挑美人低声说道:“你一定要放松,即使要擦汗也一定小心按压,不能使劲涂抹。” 这美人眨眨眼,反应有些迟钝:“哦。”邹淼玲回头看美人,又笑,高铭锐捣了她一下,这才收敛了笑容,坐到座位上后,优雅地掏出小镜子,不急不忙地抹口红,描眼线,扑粉,肩头还一耸一耸的。我陡然意识到她还在通过镜子偷看身后坐着的池春树并乐呵着。 朝对面看去,高矮胖瘦、参差不齐的五十多人组成的小日本助阵团坐在五个参赛选手后面,形成一个扇形。我们这边“李一泉”带来的人和舞厅的保镖、舞女们组成的啦啦队约三十人也坐在我们后面为我们助威。 “李一泉”带来六个人,没一个是我认识的,不知是他新招来的人手,还是画过妆的旧部下,但见个个胡子拉碴、身板硬朗,跟舞厅的保镖们扎堆一起,看着很有震慑力,关键在气势上就把对面那帮身形矮小的日本人比下去了。 赛前一些冠冕堂皇的过场话结束后,我们被裁判要求来到红地毯白色线旁站好向评委鞠躬致意。对面日本人阵营发出咻咻的口哨声,一双双淫.邪的眼睛肆虐地在我们身上扫来扫去。 “瞧小鬼子那德行,口水都要滴下来了!”邹淼玲鄙夷地说道。 “肃静,比赛即将开始,请保持肃静。”一个被推选出来的资深老学究许老先生充当这场赛事的主持人,颤颤巍巍地站立于擂台中间的白线处,白色的山羊胡被两侧的电风扇吹的东倒西歪。他身后两侧各有两名现场监督员,一侧是日方工作人员,另一侧是中方工作人员。 我们向右转,按照要求再向对面几米开外五个日本参赛选手鞠躬。这五人是清一色的男人,趾高气昂地一字排开,没按照要求向我们回礼,大概自以为是“专家”,而我们不过是来凑数的普通老百姓,因此个个目光傲慢无礼。其中一个身材像竹竿、脸长如马面的日本专家对主持人一挥手,阻止他说下去,站到队列前面,“在宣布比赛规则之前,我们先要说几句话。” 主持人知道他们强势,只有同意,顺了顺胡须向后退几步。 “我们可是受到天皇褒奖的帝国精英,个个是中国通,中国文学专家。瞧瞧你们?中国的男人难道都死光了吗?五名参赛选手居然女人占了三位,如果再换掉两个男人,简直像出门迎客的妓.女团,笑死人了!”此语一出,在场的日本人立即哄堂大笑。 我愤怒不已,看向评委席,他们没笑,老狐狸也没笑,但漠然地看了我一眼后,目光撇向正在大笑的同胞们。 邹淼玲侧头朝高铭锐坚定地说道:“亲爱的,上!摆平这马脸!” 高铭锐一甩头,酷酷地说了句:“No problems!”迈开大步出列。 潇洒地走着男模的步调,高铭锐站到那马脸专家面前。“马大叔!不是中国男人都死光了,而是中国的爷们太傲气,认为对付你们这样的专家未免有点大炮轰蚊子之嫌。懒得出门吧,又不能不来,怎么办呢,于是随便派几个不怎么出门的娘们让她们长长见识,听闻日本人胳膊长、腿短,她们想看仔细是不是真这样?” 我听出来了,高铭锐转着弯儿骂日本人。称他马大叔是骂此人脸长如马,臂长腿短是猿猴的特征,这是在暗骂日本人未进化好,低级而野蛮。 被称作马大叔的长脸专家没弄明白对面这个支那人为何叫自己“马大叔”,但心下也明白不会是好话,只见他收敛了笑意,沉着脸说道:“嘴上占便宜的没有用。你们会输得大大的惨,等着吧!”说罢,双臂一抱,死鱼眼瞪着高铭锐不说话了。 高铭超一扬下巴,给了一个不甘示弱的表情,随即潇洒地一扭头——归队。 主持人汗涔涔的走上前,清清嗓子宣布道:“位于这一侧的是……呃……”他连忙掏出事先准备好的纸片看来一眼才读道:“大日本天皇队!位于另一侧的是东亚支那队!”他看向身后板着面孔坐着的一位负责治安的日方军官,小心翼翼问道:“双方参赛人员均已到齐,可以开始了吗?” 那个日本军官嘴角下拉着用力点了一下头,时刻不忘保持“高人一等”的气势。 主持人又拿手帕抹了抹额头上的汗,转向前方刚张开嘴要宣布,突然一声“慢!”将他的话又堵住。一个日本队的选手又站出列。 此人体型肥短、满身横肉,不用称也知道体重过了200斤,不像什么文化专家,倒很像一个相扑运动员,往那里一站让人顿时觉得空气无法流通,憋闷中,教人只想找把扇子透透气。“你们还没说输了接受什么样的惩罚?”他傲慢地问道。 “怎么没有?我们在约定上早就注明了我们若输了就让你们几位专家任何时候去吉祥歌舞厅都免费消费,而且吉祥歌舞厅半年营业所得都划入日本军队项下充作军饷,白纸黑字写着呢。我们赢了,你们承担舞厅一年期的广告宣传费和酒水饮料费,并免除歌舞厅所有赋税,细则不是公正过了吗?”高铭锐记忆好,马上回答道。 “那不是太便宜你们了。”“相扑运动员”瞪起猪眼说道,“我们的要求临时改变惩罚内容。” “什么?”高铭锐惊道。“定下的事情怎么能随意更改?” “嘿嘿嘿!那又怎么样?”“相扑运动员”满脸的横肉随着说话的节奏不时抖动着。 “让他提要求吧。”邹淼玲轻声说到。“看他们还想怎么着?” “说吧,怎么改?”高铭锐大声问道。 “相扑运动员”肥短的手指头朝我们几个一指,“你们的输了,就把这三个女人送给我们免费玩一年。” 好个厚颜无耻的死鬼子!我顿时火冒三丈,两眼都要喷出火来,恨不能化身利剑,朝他那肥肚皮插去,让他穿肠破肚,当场毙命。 我咬着唇,将目光投向老狐狸。他居然稳坐泰山,没有一点出面制止的意思。 靠!装死?我暗暗冲他做了个 “凸”的手势。 “不要上他们当,他们挑衅的目的无非想先乱了我们的阵脚,大家务必冷静,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李一泉”冷而沉的声音在我们身旁响起。 “对!狗.日的就是想乱了我们的阵脚。我们就当他们吃撑着了,乱放臭屁!”高铭锐坚定地说道。 我想笑,但没笑出来——心里还是紧张的。 那边,邹淼玲已经撅起嘴,隔空给高铭锐送出一个香吻。“好样儿的,阿锐宝贝!”她赞道。 “李一泉”再次讶然。在他眼里这两个人简直是一对罕见的活宝——胆敢当着这多人的面秀啵啵。我尴尬地朝他笑了笑。“见怪不怪。” 废话说尽,总算切入正题了。主持人请双方参赛队各派出一名代表上台猜硬币正反,猜对的一方得到首答权。 高铭锐站出来跟对方一个瘦小干瘪的日本人一齐争夺首答权。结果小日本猜对了。此人得意洋洋地走回队列中。“小鬼子不知用了什么伎俩,明明看着硬币正面朝上平平地坠下,却在尘埃落定的一刹那翻了个跟头,变成背面朝上了。邪门!”高铭锐回到队列中摇摇头说道,不甘地看着小鬼子得意洋洋地笑着。“我们得十二分小心应付。”他扭头对大家说。 “阿锐宝贝,别担心!他们一定答不出来。记住:后来者居上!”邹淼玲信心十足地说道。 主持人从地上拎起一个瓦罐,当着监督者的面揭开密封口——里面装着我们事先投进去的五十道考题——递到日本队跟前。有个选手伸手进去随便抓了一个纸团递交给主持人,监考的两个日本人一左一右位于主持人身边以防我们这方作弊——出空题之类的。 按比赛规定题目和答案必须揉成一个纸团内,只是在颜色上加以区分,出题纸张必须是白色,答题纸张必须是红色,避免读题时同时透露答案,也避免答案标准不统一、扯皮不清。 主持人展开白色纸团先给两个监考的日本人看了考题,然后面对日本队开始读题:“请听题:呃……”他愣了愣,凑近了看看,又念道:“你的爸爸的妹妹的堂弟的表哥的舅舅与你叔叔的儿子的姨妈是什么关系?计时开始。” 题目一出,几个日本人也都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五个高矮胖瘦模样雷死人不抵命的日本专家的脑袋凑在一块商讨起来。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了,五个人的头上渗出汗来。 “可能……嗯……是……那个……”五个人中唯一一个模样还算中看的中国通专家——四肢、五官比例尚属正常——被推出来答题,却迟迟说不出答案。 “答题倒计时:10,9,8,7……” “男女关系!”日本人脱口而出,声音像打雷一样响。 我们几个“哄”地笑了,齐声说道:“错!” 鬼子怎么可能明白我们现代人的智慧所在,一听答案“错”立即灰了脸。 “错了。”主持人也说道,举着手里刚打开的红色纸片,“正确答案应该是‘亲戚关系’。”说完将题目和答案一并交给评审团审核。评审团审核后同意将答题权转至中方。 “满身智慧”的日本五人团队本来以为他们获得首答权后对付我们的问题就跟占领东三省一样容易,眼见着这次没能占到便宜还白白丢了答题权,都懊丧着脸,那位“马大叔”的马脸拉得更长了。 主持人提起地上另一只瓦罐,同样当着监督员的面拆封。高铭锐伸手进去抽了一个纸团递给主持人。 日本队出的题目是在日本哪一个节日人们可以把心愿写在彩纸上,或挂树上,或放江河中祈求愿望得以实现? 我们几个犯了难——不是成心为难我们吗?我们这些80后常常连自己国家的一些节日都记不住的,哪还关心得了他们日本人过什么节? “请答题”的话音一落,我们五人的脑袋立即也围成个圈,但期待的目光一齐投向高挑美人,他若不知道我们更不知道了。 高挑美人长睫抖了抖,嫣然一笑,粗声粗气说道:“七夕节。” “没弄错吧,七夕节不是咱们中国人的情人节吗?”邹淼玲语速极快。这时候时间就是生命啊。 “肯定没错!”高挑美人回答得十分干脆。“拾伊,你去答吧,我的嗓子会露馅。” 我立即抬起身,大声答道:“七夕节!” 对面几个日本人的表情很是吃惊,但我知道答对了,立即松了一口气。 主持人打开答案纸,脖子向前一伸,却没宣布答对了还是答错了。 “是胡乱猜对的吧?”马脸”日本专家挑衅地说道,“你必须用我们大日本帝国的语言回答才算答对,你会吗?” 对于“马脸”的无理要求,我是没法答对的——不会日语啊。看来他们有意阻挠我们得分。 之前我们还曾为出脑筋急转弯的题为难对方暗暗鄙视自己,可如今跟那帮歪瓜裂枣的卑劣行径比起来,我们立即显得多么智慧而高尚啊。 主持人没判断答案正确与否估计也是看不懂日文写的“七夕节”几个字。 我又转进圈内,五个脑袋凑在一起。高挑美人小声告诉我:“七夕まつり!” 我跟着念了一遍,美人冲我一竖大拇指,“发音很好!” 我再次抬起身转向那帮不可一世的嘴脸大声念道:“七夕まつり!” 一帮人露出吃惊的表情, 216、智慧大PK(一) ... 但事前话已说出,这会儿想反悔也不成了,在场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我们赢得了宝贵的十分。 当高铭锐第二次将手探进瓦罐内时,他突然停下来,面向评委席问道:“日本队犯规请问各位评委为何没有疑义?” “怎么犯规了?”一个日方评委严厉地问道。 “比赛规定答题必须用中文,日本队却要求我们用日文回答才算正确,不是犯规是什么?” 那个日本评委顿时不说话了,老狐狸站起来,看向日本队,厉声说道:“都听见了没有?” 那五个“歪瓜裂枣”立即一弯腰:“哈伊!” 老狐狸虽然狡猾,但大庭广众之下多少要顾及“帝国”的颜面。日本人一向很注重面子,尽管做了很多丢脸的事情,形式上还是要竭力保全的。况且老狐狸作为我名义上的“父亲”——豪夺来的——长辈的尊严不可轻易丢却啊。 老狐狸坐下,目光冷冷地看了我一眼,我摊手朝他做了个无辜的表情。 考题再次展开,主持人却不急于念题目,看了又看,才对着我们几个念道:“该题要求为这幅画配上一首合乎意境的词句。诗句不得自创,不得少于五十字,而且必须出自名家名句。给你们三十秒看图画,然后答题。听清楚没有?”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这是什么怪题?考我们的记忆力还是考我们对老祖宗文化的崇拜程度、或继承能力? 对面的日本队选手又露出得意的神情,那个“马大叔”侧过脸,朝老狐狸所在的方向微微点头。 这题莫非跟老狐狸有关?我盯着老狐狸看,心想为什么不呢?他自诩是汉学专家里的佼佼者,对中国文化迷恋不已,在他的室内琴棋书画随处可见,这道考题多半出自他的脑中。 主持人在两名监考者的陪伴下,将那幅画展示给我们。 这是一幅中国山水画,有桥,有河,有树,有花,有月,点睛之笔在于孤立于小桥之上的一个侧影,骨骼清瘦,衣衫飘逸,不见风却能感觉风在吹动。身上有一种任风吹满袖的飘逸脱俗感,然而举头望明月的孤傲之情也跃然而生。凝神的古人,随风的无奈感,让画面荡满孤独的压抑感。 整幅画画功不错,诗意盎然。只是,究竟哪些词句适合这幅画呢? 我双臂抱胸,不住地啮咬下唇,脑中急速搜寻着可供选用的词句,却不由记起乔泰曾为投其所好将搜刮来的一些名人画作和他的旧相好林护士送往老狐狸府邸讨好他的事,结果东西留下了,那女人却被老狐狸大骂一通赶了出去。为此,乔泰还骂咧咧地说老狐狸假正经,并迁怒于那个女人把冯延巳的词作念错了,将她扔进了慰安所任人凌.辱导致其疯疯癫癫。明明是乔泰自己念错了,将冯延巳错念成“冯延已”,还误人子弟教那女人也这么念。对汉学极为较真的老狐狸不发怒才怪。 由此可见,老狐狸对冯延巳的词作很感兴趣,否则乔泰不会让那个女人背诵下来以此跟他套近乎。那么能表述这幅画的意境的词句是否也跟冯延巳有关联呢?冯延巳的作品特别多,《蝶恋花》,《采桑子》,《 金错刀》,《 抛球乐》,《 长相思》,《 南乡子》,《 菩萨蛮》……天哪,太多了!如果在我们那个年代,立即上网,搜索一下马上就能得到答案,但是现在这个年代……哎,太难了,时间紧迫,到底哪一首适用? 时间一眨眼便到,主持人收起了画纸,宣布答题开始。 我们五个人一阵沉默,个个眉心紧蹙。目前只有半分钟思考,如果答不上来,就算自动放弃了,小鬼子获得了答题权虽然不一定能占到便宜,但万一他们掌握了脑筋急转弯的解题思路怎么办?对我们可是大大不利。不行啊,怎么办?老天爷,帮帮我们中国队吧! “……7,6,5,4……” 时间就快到了,我们彼此对视,露出遗憾的神情。 “哈,我知道答案了!”我突然举手发言——其实我根本不知道!但是我不想主动放弃——天知道我为何发神经说知道了答案,但情急之下我突然想为何不利用比赛规则拖延时间呢。 比赛规定三十秒内必须答题,但没规定不许说话,答题时间给了两分钟,这两分钟可足足有一百二十秒啊。在秒针的120个滴答中,说不定会出现奇迹。 “请快说出答案!”主持人捻着白胡子,眼神带着鼓励。他毕竟也是中国人,骨子里盼望咱们中国人能赢得胜利啊。 “嗯……啊。”我假装清了清嗓子,斯斯文文地说道:“这幅……是……呃……采用了中国传统的水墨山水画法,此画用墨饱满……力透纸背,画法……也独特,虽然称不上佳作……但欣赏起来也极为悦目,苍凉、忧郁、寂寥的感觉呼之欲出……小桥流水,凝神伫立的古人……”我一边胡说八道,一边搜索冯延巳哪些词句是带如此意境的,春.色,河堤青柳,小桥,伫立小桥上的人,月亮…… “停!”对面传来一声大吼,扰乱了我的思绪,“你的答错了,答错了!必须是古人词句,不是让你解说画。支那女人,你答题的狗屁不通!” 说话的是那个“相扑运动员”,肥短的手指点向我。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能赢得宝贵的十分吗? 这场充满霸权主义的文化交流赛将如何进行? 217 217、智慧大PK(二) ... 浑身一激灵之际,脑内灵光一闪——菩萨显灵了: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对,就是这一句! “中国队答错了,我们来!”“相扑运动员”已经大踏步跨到我方出题的瓦罐前,肥手这就要伸进去抽取题目。 “慢!”我一伸手朝他叫道,“答题时间还没结束,急什么?正确答案在此!” 只要一句想起来,何愁想不起来全部词句?傲慢的日本人,你太性急了! “相扑运动员”浑身肥肉抖了抖,似乎不屑回话。我不敢停顿,立即说出答案:“谁道闲情抛却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河畔青芜堤上柳。为问新愁,何事年年有?独立小桥风满袖,平林新月人归后。”我摇头晃脑地念出诗句,但语速快极了——害怕时间不够、前功尽弃啊。 几乎刚念完,“时间到”的声音从掐表人那里报出。 主持人随即打开答案纸,面露喜色。“答案正确!”他大声宣布。 “耶!”我手握拳头,狠狠地在空中上下捣了捣。感谢妈妈!感谢菩萨!感谢现场的观众们!感谢同胞们!感谢祖国——我们又领先啦! 老狐狸站起来,高呼一声“好!”但目光中并无露赞许之色,反而冰冷一片。“嗯,你今天的表现又让我吃惊了。”说完微微一笑,牵强的笑容——至少我这么认为。“可否请这位选手将这首词解释一、二给大家听?” 老狐狸好像总喜欢用“吃惊”来形容我,但我想他一定后悔出这道题,怎么就让我撞对了? “这首词出自南唐冯延巳的《鹊踏枝》,抒发的是诗人为情所困、孤寂惆怅的心情。即便到了万物复苏的季节、即便日日借酒消愁也无法摆脱刻骨铭心的痴情的困扰,沉埋的凄苦不得遣散,于是只得在静寂无人的桥上,与一钩同样孤凄的新月无言对视。” 老狐狸微微点头,突然板起脸喝道:“比赛继续!”目光犀利地射向日本专家们。 那几个歪瓜裂枣此刻狂傲之色收敛了许多,也在暗自懊悔不该轻敌吧,被中国选手——业余的——击败那可是颜面扫地,何况是输在支那女人手中?比赛之后是不是要集体破腹自杀? 日本队必败!不仅文化较量上必败,战场上也必败! 历史,决定了一切! 我自豪地看着那帮开始垂头丧气的日本人。 邹淼玲竖起手掌,带着激动的神情迎向我,与我竖起的掌心对击了一记。“好样儿的!”她赞道。一旁的高挑美人和高铭锐竟也激动地相互击掌,只有“李一泉”表情平静,默默地立在一旁。 “诶!你们俩注意点好不好?现在春树是女人嗳!”邹淼玲压低声音提醒两个正在兴奋的男人。 我下意识地朝评委席瞄去,只见老狐狸眯缝着眼睛,似在打瞌睡,不知有没有注意我们此刻的表现——这老鬼子老狐狸的称谓可不是白捡来的——我有点担心。 在场的中国人胆大的鼓起掌来,胆小的晃动着脑袋点头。替我们助威的十几个舞女们扭动着腰肢一起尖声尖气地叫好,引来口哨声无数。 “拾伊,我爱死你了,图书馆没白蹲!”邹淼玲难得这么捧我。 “不嫌我是古董了?”我揶揄道。她立即拿胳膊捣了我一下,紧接着又亲了我一下。 “请安静,请安静!”那边主持人又高声喊道,“现在由大日本天皇队播放歌曲一首,现场再演奏一遍,由东亚支那队指出前后演奏有何差异之处。多说或少说错处都算答题错误。” “狗.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题目都出啊!幸亏我们几个还都懂些音律!”高铭锐小声骂道。 “这可能是陷阱,也许无论我们答对或答错结果都一样。”高挑美人的话令我们心头一凉。 “这话怎么说?”邹淼玲急忙问“她”。 “你想啊,答案是事先公布在答题纸上的,不能变更,而现场演奏是活的,如果演奏者随意错几个节拍被我们全都找出来了,但是跟答题纸不一致。我们答对了有什么意义?” “是哦,真损!”邹淼玲恼火地说道,“那这题我们输定了。” “输也不能放弃答题!”高铭锐用鼓励的眼神看着大家。 “对!气势上我们已经赢了,他们作弊是给自己脸上抹黑!”邹淼玲握紧拳头说道。很快,我们几个分配了任务,我和邹淼玲管前一段的变化,高铭锐和池春树负责后一段。 我们面前端过来一个大家伙,是一台高约一米的留声机,日本人装上唱片,摇紧发条,一阵“吱嚓”作响后,音乐声响起来。 是一曲《夜来香》,我们几个都把它归为古董音乐,但在其他人眼中是流行音乐。此曲旋律优美、韵味浓郁,历经半个多世纪仍有不少人当做经典老歌传唱。 全曲采用五声音阶和七声音阶相结合的“中西混合”风格,引子历经十个小节之长。A段自然清晰、回旋式的旋律线盒非方正整性四个乐句结构,使用头便尾的主体发展手法,形成两个非方整型收拢性复乐段。B段也由四个乐句构成,根据A段主题旋律扩张变化,节奏扩大了一倍,音区提高一个八度,进一步增加抒情.色彩,同时与第一乐段形成对比。一开始建立在高音区,接着音区发展趋于平缓,总体旋律呈下行。尾声则由八小节构成,反复唱夜来香。 《夜来香》播放完后,日本队有人说话了:“这是美丽的李香兰女士唱的一首最优美动听的歌曲。我们很照顾你们支那人,没有选我们大日本帝国的歌曲考你们。”说话的依旧是“马大叔”,脸上又显露出傲慢之色,似乎笃定我们在这题上必输无疑。 一个身穿和服、面容冷峻的男艺人端着三弦琴走过来,在椅子上坐好,等待指令。 “你们一个个都竖起耳朵听好了,只有一次机会!”“马大叔”高声提醒我们。 切!神气个啥?我们一起鄙夷地看着他。 “马大叔”朝日本艺人鞠了一躬,口中说了一句日语,似乎是拜托您如何如何之类的话。 日本艺人凝神拉起了《夜来香》。他只拉了A段,我们几个从头至尾群神灌注地辨听,未发现一点错误。 宣布答题开始后,我们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直摇头,因为的确没发现哪里弹奏错,可那题目要求我们找错是何意?这是什么障眼法? 又在倒计时了。很遗憾,我们只得回答“没有差异。” “错!”对方的五个“歪瓜裂枣”顿时来劲儿了。 “原曲力度强,节奏明快,热烈,现场演奏曲力度弱,节奏慢,带着抒情的忧伤感。”主持人一公布答案,我们立即知道中了日本人的圈套。他们出题时故意用“多说或少说错处都算答题错”误导我们在音符是否缺失和音阶有无变化等方面下功夫,万万没想到他们是利用不同乐器在音乐表现上的细微差异做文章。 严格说来三弦琴演奏版的《夜来香》与留声机版的《夜来香》相比较,的确在节奏上放缓了些,也的确产生一种忧伤的感觉,但这是乐器本身的音色造成的,也能算差异和错误之处? 靠!我们集体被雷倒! 集体抗议!但抗议立即被评委们驳回,一致认为日方出题只是带了点迷雾,不算犯规。 会场有点乱,议论声纷纷,还有人情绪激动地站了起来,这时便体现鬼子们的治安管理能力如何高效了——在一帮凶煞表情的脸出现在会场各个角落后,一切瞬间回复到和谐与安宁。 “请大日本天皇队抽题。”主持人哈着腰向日本队宣布,不知这许老先生是站久了腰直不起来还是被吓的直不起来。 一直保持安静的的日本专家“冬瓜”先生傲慢地跨出阵列抽题。此人模样实在给大日本帝国丢脸,也的确够“精英”的。腿短倒也罢了,脖子和手臂也短,偏偏头很大,脸盘也大,五官却很集中,小耳朵,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估计武大郎站出来也比他好看三分。 “冬瓜”先生将手指叉进去夹了一份考题出来,傲慢地递给主持人。 “请听题:小明和小丽被发现裸……裸死在地板上,身上无任何伤痕,当时门窗密闭,也没有人入室的迹象,现场只发现一些碎玻璃和水痕。请问是怎么回事?”主持人神色怪异地念完题,照旧拿方巾擦汗,大概被中方如此这般的考题雷倒。 高铭锐则朝我们挤眼睛、笑呵呵的,一定很为自己选题的技巧骄傲——绝对混淆视听、将人硬往歧途上引导啊。 我心里早已笑到要死,亏他,也只有他能想到这么刁钻古怪的题目。日本队以为他们够奸诈,可奸诈的祖宗此刻姓高名铭锐。 日本队将晦气的“冬瓜”先生推出阵列答题,只见他眉头紧蹙,鼻尖直冒虚汗,站在那里好像被人剥光了衣服一般,一脸无法掩盖的窘迫和无奈。 我真替他可怜,估计脑汁绞干了也想不出头绪。 时间就要到了,“冬瓜”先生越发可怜,使劲点着头,仿佛在下一个艰难的决定。 “六、五、四、三……”掐表的工作人员开始倒计时。 “只有一种可能!”“冬瓜”先生一竖手指——好在他没惊慌的竖错手指头——预备报答案,“一定是这男女二人合欢,兴奋过度、心肌梗死而亡。” “错!”我们异口同声宣布道。 “不可能!”“冬瓜”先生显然愤怒了,五官骤然放大,“除了这个答案,不可能有其它的。” 其他四个日本选手也按耐不住,纷纷跳起来驳斥我们使诈。日本队助威团“巴嘎”的喧哗声几乎盖过主持人扩音器里的声音。 高铭锐不紧不慢地走过去,隔着白线拍拍“冬瓜”先生的肩膀,“你的智慧的不行啊。” “八嘎!如果你们的敢作弊,统统死啦死啦的!”自诩智慧过人的中国通专家“冬瓜”先生气急败坏地说道,露出腾腾杀气,哪还顾得上语法通不通顺。 “请安静!请安静!”主持人嗓音震颤着大声说道,努力盖住日本队阵营里的叫骂声。“正确答案是缺水窒息而死,因为小丽和小明是两条金鱼,鱼缸摔碎,它们离开水当然会死。” “巴嘎!” “巴嘎!” 在一片怒骂声中,日本队五名选手集体晕倒,个个面呈猪肝色,有中暑或者心脏病突发迹象。 比赛暂停,医疗人员上场急救。 老狐狸的脸更加阴沉,嘴唇紧抿,不再接触我的目光,哪怕我死盯着他看也不朝我看一眼。 唉,谁叫您指派我参赛呢?我可不是主动想打击您老。 我真想大声朝他喊:“爸爸,请息怒!”但估计这么一喊,会场会更加混乱,记者们会更加兴奋……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全文最有喜感的段落啦 希望亲们看的扬眉吐气、皆大欢喜。 高兴了就撒花鼓励某蓝吧 呵呵。。。。。。 218 218、为何偏偏是他? ... 助威的舞女们原本都是化了妆出来的,天气热,怕脸花了影响姿容,一有机会便掏出镜子补妆,这会儿见比赛暂停,无所事事中有的便端着镜子左顾右盼起来,有的则拿镜子当玩具对着太阳将光晃到观众席里四下挑逗那些心猿意马的男人们。 “没想到他们这么不经打!”高铭锐抱着膀子埋怨道,“这帮龟孙子是不是在装死拖延时间啊。老子都要热出痱子来了。阿树,你怎么样?”目光瞥向身边的高挑美人。 高挑美人苦着脸,小声嘀咕道:“窝窝头要碎了。” 噗~~~~我和邹淼玲哑然失笑。 “阿锐宝贝,阿树宝贝,都忍一忍吧,我们胜利在望。”邹淼玲从一个舞女那里夺过来一把团扇使劲给高挑美人扇风。如果悟出痱子,池春树该是头一个吧,戴了假发不说,还捂了两层丝袜。 “大小姐,那边好像不对劲。”“李一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抬目看向他,只见他双目炯炯地看向日本队方向。 一帮日本人将五个专家团团围起来,不知道在搞什么,难道还在急救?那些人若是气死了到省心啦,比赛立即终止。 又过了五分钟,日本队五个歪瓜裂枣都站到白线跟前。比赛继续。 没等主持人展开考题,突然有人惊叫:“火!火!”就在日本队身旁三米处,红色地毯不知怎的燃烧起来,噼噼啪啪速度还挺快,立即着了一大片。几乎同时,主席台背后的凉棚也着火了,会场顿时混乱不堪。 日伪警宪紧急出动,上来保护双方参赛队员撤离到安全区域。 好在是操场,即便将整个会场烧光了也不过那么大一片区域,不会蔓及他处。现场无一人受伤,受伤的是老狐狸的心灵。 “这火起的蹊跷。”高铭锐说道。 众人点头:“蹊跷。” “会是谁干的?”邹淼玲问。 “还用问?一定是不想比赛继续下去的人呗。”高铭锐冷笑。 一场不大不小的火灾摧毁了这次意义非凡的中日文化交流赛,因为瓦罐内的大多数考题都被火烧毁,而主持人许老先生也因惊吓过度、不合时宜地晕倒。 这场比赛是无法判断谁胜谁负了,但也恰如其分的体现了本次活动重在参与、重在交流的精神。 当大家秩序井然地离开学校时,老狐狸的面瘫司机出现在我面前,又是两个字加手势。 不知老狐狸想怎么样?我冲面瘫司机说了一句“麻袋。”走到“李一泉”跟前将他拖到一边说话。 “你带你的人先走吧,该干吗干吗去。这边不需要你帮忙了。”我以辛家大小姐的姿态对他说话。 “是,大小姐。”他微微鞠躬。“老爷最近就要回镇上了,大小姐抽空回家里一趟吧。” “好,我知道了。”我冲他淡淡一笑,“有劳李叔。” 他又微微鞠躬:“再见,大小姐。”然后面向其他人微微鞠躬:“大小姐就托付给大家了。” “一定,一定,李叔请放心。”高铭锐第一个回礼。“也多谢李叔鼎力相帮我等。” “李一泉”点头,带领手下六人离开,转身之际,目光在池春树脸上不经意地扫过,嘴角微微勾起。 “拾伊,老狐狸不会又囚禁你吧。”目送“李一泉”离开后,邹淼玲看着面瘫司机问我道。 “不会的,放心吧,你回去别忘了好好洗把澡。”我将目光往池春树那里送了送。 邹淼玲又笑,挽起池春树的手臂,“我们回去洗澡吧,美人。唉,肚子好饿。” 几个人笑着离去,我则随面瘫司机上车。 老狐狸就坐在后座上,嘟着嘴,双手叠放在文明棍上。 “爸爸,真对不起。”我主动示弱,一钻进车厢就朝他点头哈腰。 “对不起?你很了不起啊。”老狐狸板着脸。 “爸爸,您真这么认为吗,呵呵。”我决心装傻。 老狐狸不说话,拿棍子敲敲司机的座位,车启动。 “我说过不要把春树算在内,你还是这么做了,嗯?”他严厉地看着我,手指在文明棍上跳动。 原来老狐狸还是看出来了,我顿时汗淋淋的。“爸爸——”半撒娇半忏悔的音调。“不是实在找不到人吗,而且,而且就是交流赛,不要这么计较吗。” 老狐狸的呼吸声很响:“我真想把你关进黑屋子里永远不要出来!” “下次一定不敢了。”我装出乖巧的模样,指尖对对碰。“对了,爸爸,我的朋友们都喜欢吃寿司,虽然没有川进哥哥做的好吃,但也算很好吃了。下次,我们举办一个中日美食交流赛如何?” “哼!” “爸爸——” “……” 撒娇这招最管用了,老狐狸虽然仍然气呼呼的,但没再说狠话。 作为对当时人作弊的惩罚,我在老狐狸府里住了整整一个星期,还得天天唱歌弹琴给他听。好在我这人能屈能伸,而且脸皮也磨砺厚实了,一个星期很快应付过去。 离开那天,老狐狸叮嘱我最近一个月内一定不要去贫民区,哪怕靠近也不可以。我问他缘由,他说是军方在那一带有行动,至于是什么方面的行动,他不愿细说,只让我一定照办就是,见我一脸好奇,他又拿上次我没听他的话跟乔泰保持两米距离的事情做例子提醒我后果自负。我想一定是很严重的后果了。 说到乔泰,老狐狸哀叹让他逃走了始终是隐患,又说乔泰如果不是对川进和他不忠诚他还是很欣赏他的才能的。 “福冈大佐不是也在通缉他吗?”我顺势问道。“乔泰应该不会自投罗网,当然也无法做出威胁大家安全的事情来。” “可惜,他的逃离让帝国很多势在必行的甄别工作陷入了困境。”老狐狸叹了一口气。“为什么研制不出让人说真话的药物呢。那样大大的有效,有些支那人非常的狡猾,表面上为帝国效力,暗地里还在与敌方勾结,实在可恶!”老狐狸说到此眸中跃起一股杀气,老鬼子的形象清晰无比。 我暗自心惊,老狐狸真会做白日梦啊,都说真话,我这样的还怎么混下去?一定要把小黑屋蹲烂啦。 告别老狐狸我立即找到高铭锐把刚刚获知的消息告诉他,因为日军既然对贫民区一带展开行动势必对地下组织活动造成影响。况且行动时间还挺长,会是什么样的行动需要一个月呢?也许地下组织能摸出实情。 “拾伊,你的作用不可估量啊,感谢你为党做的一切。”高铭锐拿出领导人的姿态对我说道。 “有奖励吗?光有精神奖励不够吧。”我趁机邀功领赏。 “先记在账上,到时候发你一个大surprise!”他立即跟我打马虎眼儿。 看着日历,我在想尔忠国的生日快到了吧,不管他能否有空来我这里,我都得准备好为他过生日。他去年的生日经历可真是糟糕,跟那个女人……堵心的事不提也罢……这次,一定要隆重一点。他也到三十岁了,真是老男人了呢。想着想着,温柔地笑…… 两天后一个闷热的早晨,被汗渍热醒的我下床后便沐浴,更衣,打着阳伞上街,给尔忠国选购生日礼物。 在商场里逛了一圈又一圈也拿不定主意送他什么礼物好,于是自责,我这个当老婆的太粗心,居然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公喜欢什么。 临近中午,我找了家小餐馆随便点了些食物,打算饭后继续闲逛,在最意想不到的情况下,看到了他。 他正从一辆黑色轿车的驾驶座上钻出来,殷勤地跑至另一侧,开门,撑起阳伞,动作畅快而富于美感。然后,令我震惊的是阳伞下多了一个穿米色洋装的年轻女人,脸被阳伞遮住,不辨样貌。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会不会认错了人了?那惹人注目的高大,那身合体的银灰色咔叽装衬出的阳刚的身躯,那张宛若神祗的脸,不是他又是谁? 愣神的当儿,他已被那女人挎着胳膊钻进一家有门童侍立的豪华宾馆,另一辆车上下来七、八个穿浅色便装的男人也跟在他们后面进去。 抬头看牌匾,尽是日文,应该是新建不久的一家宾馆。 心里的五味瓶翻滚起来。他不是在城外活动吗?怎么转进城里来了?而且不化妆,不易容,明目张胆地进入也许是日本人投资兴建的宾馆,这是唱的哪出戏?难道他又在执行某项秘密任务?可他为何不怕暴露自己?身边那个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我紧走几步跟上去,隔着玻璃远远的看到他们在服务台领了钥匙往电梯走。后面那帮人待他俩进电梯后,一起走楼梯。 我想我的样子一定像极了一个丈夫有外遇的妒妇。当我急冲冲地小跑着进宾馆时,门童诧异地看着我,目光似乎一直追随我到服务台。 但愿我的脸色还算正常,因为心脏正在砰砰急跳。 我掏出丝帕摁了摁汗水,让自己看上去比较正常。服务台内只有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另一个年纪稍大的刚刚离开——有些警惕地看着我:“小姐,请问……?”大概看我不像来住店的客人,他的问话很含糊。 “我有两位朋友刚从你这里领了钥匙进去,我想知道他们的房间号。你能不能帮个忙呢?”我和颜悦色地对这位侍应生说道。 “恐怕不方便,我们有规定不能泄露客人的情况。”年轻人用职业化的笑容对我。 “我想这个也许会有帮助。”我递上万能通行证——钱。 侍应生不为所动:“不行,小姐,我可不想丢了饭碗。” 我又递上一张。“你不说,我不说,怎么会丢饭碗?方便一下嘛。” 侍应生依然不为所动。 我忿忿地一把抽出三张票子。“这样总该满意了吧。你一个月也未必能挣到这么多钱呢。”五张票子亮在他眼前。 “不是钱的问题,”说话的人喉结上下动了动,眼睛四下瞥瞥,“小姐,哪怕你拿一根金条来我也不能透露啊,实在不好意思。” 没辙了,不为金钱所动的小服务生还真少见,只是他看上去并不像不为钱所动的那类人——看着那些票子的眼神怎么说都带着渴幕的青光。 我想他只是胆小,过于谨慎。 “好吧,那么我们在不违反你的规矩的前提下,请你帮个忙如何?”我凑近他一些,抛给他一个媚眼。他哆嗦了一下,慌张地垂下眼睑。 他受惊吓的样子倒是令我感觉芝麻也许会开门。 “刚才那一对是第一次来这里?”我边说边递上一张钞票。 他抿抿嘴,眼睛眨巴了一下:“不是头一次。”手向钞票移动了一下。 我倏地缩回手,心下沉。“他俩以前就来过?” “印象中来过。”侍应生盯着钱不放。 “究竟来没来过,你会不会认错了?”我把手缩了回来,他盯着我的手,唇抿了抿。这是心动的征兆。 “应该是,本店新开张,客人还不是很多,容易记。” “那么,上次见过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有些急促,同时有种被蒙在鼓里的不适感。 “大概两天前吧。”侍应生声音很低,目光左右扫扫,似在注意我周围的动静。 “你们接待什么样的客人居多?”我绕过敏感话题,将钞票递到他手上。 侍应生快速将钞票塞进裤兜内。“名流,大多是有头有脸、有钱有势的主儿。” “你们这店一看就不一般。那两位客人是暂时入住呢,还是长包入住?” 侍应生犹豫了一下,没回答我。 “我只是想做个社会调查,这不算违规吧,我又没问你的客人姓甚名谁,住哪一间客房?”说着,又递上两张钞票。 “暂时入住,三个小时而已。”侍应生低声说。“请不要再问了,再问就不是小的丢饭碗的问题了,可能连小命也不保。”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好像压力重重。末了,他快速扫了一眼四周,加了一句:“他们可不是普通人。小姐,我要工作了,再见!” “小滑头!”我低声骂道。他听见了,没看我,只是漠然的一笑,。 从他嘴里是套不出更有价值的信息了,但我能判断出的就是这个侍应生没敢说真话。说不定他忌讳客人的身份,又被交代过必须守口如瓶,因此对能够轻而易举赚到手的钱也没胆量拿。他说他们不是普通人,又担心自己小命不保不足以说明问题吗? 不过,从服务生的话里也听出来那两位客人应该是有公开身份的。 尔忠国怎么突然又有了公开身份?自从逃出魔窟、回到汉口以来,他一直藏匿自己的身份,像一个影子出没汉口,而且据他自己讲最近的活动大多在城外,怎么突然这么“大方”地露脸了? 难道他根本是在骗我?可他为何骗我?有理由骗我吗? 从刚才他那架势看,似乎又恢复了从前那种上流社会的身份。难道他跟那个女人开房间是为了军统地下活动的需要在假扮夫妻?如果是这样我能够理解,可他俩没必要那么亲热吧?我承认我吃醋了。 疑窦丛生的我极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他带那个女人进饭店开房间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如果他在工作,我会原谅他。如果不是……哦,上帝,我该怎么办? 如果他敢背叛我,我发誓——永远都不原谅他。 现在,我必须马上弄清楚,我可不想心里有疙瘩,更不想冤枉了他。 假装离开,转了一圈又折进饭店。 我一层楼、一层楼,一间房挨着一间房听过去。眼睛看不到不要紧,耳朵帮忙即可。他俩不是哑巴,总要 218、为何偏偏是他? ... 说话的吧。通过声音我就能找到他俩。 空房率极高,很多房间听不到任何喘气的声音。现在又是白天,客人在房间呆着的机会不大,找起来相对更容易些。 我一路听过去,并注意周围的动静,如果有人过来,我会装作是该楼层的某位房客。 上了三楼,楼梯口居然有人把守,正是那帮跟进宾馆的便衣,都是陌生脸孔,而且腰里都别着枪。我镇定地穿过他们,有人拦住了我,生硬地问:“哪个房间的?请出示钥匙牌。” 我暗暗心惊,难道尔忠国真有地下活动?退还是进?此时退反而引起怀疑。 不做声,我傲慢地掏出“日本国侨民证”,举到那人鼻子跟前,晃晃。那人立即立正,闪到一旁,让我通过。 暗自嘘了一口气,我优雅地跨入长廊,一边往前走,一边注意倾听两侧房门内的动静。 大多数房间静悄悄的,没有生命迹象。拐了个弯,右侧第四间房门后传出一个女人嗲声嗲气的声音——立即引起我的高度关注。 “……摸这里,对了,只要是个男人都会情不自禁地颤抖。放到这里……嗯……好舒服,啊……噢……” 我一惊,本能地暴汗!直觉告诉我里面这个女人就是挽住尔忠国臂膀的那位。 可他们在干什么? 还用问吗?那种声音…… 心里的弦绷紧,越崩越紧…… “抱紧我,嗷……嗷……用力……嗯……用力,别停下!”女人的声音越发放浪,但这会儿只听到她一个人淫靡的声音。 大脑急速眩晕,是他吗?我的尔忠国,在跟另一个女人做.爱? 不!怎么可能是我的尔忠国?不会是他,一定不会是他! 一定是我弄错了,他不在里面!那个人不是他! 抱住发出嗡声的脑袋,我竭力让自己镇定。直到目前,我没听到尔忠国的声音,因此,我不可以武断地认为跟那个女人在同一张床上的人一定是尔忠国。尔忠国是深爱我的,他怎么可能背叛我?十天前他还跟我在一起恩爱缠绵,怎么可能转眼就变了心?再说我跟他的缘分是天注定的,他是预言中的那个会爱我一生一世的人哪。他对我也承诺过只爱我一个人,一生一世…… 稍稍平整呼吸,我将右耳贴上房门,同时祈祷:那个正在跟某个女人滚床单的男人不是尔忠国!一定是另一对男女! 已经贴到门上的耳朵稍稍抬起,我打算撤离这里,然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内发出来:“对不起,我弄疼你了吧。” 是尔忠国的声音! 震惊加愤怒加痛心一骨脑儿的涌来,窒息!窒息!窒息的感觉几乎要了我的命! 多么希望这是另一个男人的声音。然而,错不了,它真真切切——属于尔忠国! 的确是尔忠国在里面!他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脑海里立即浮现门内那不堪入目的一切。 尔忠国,为什么偏偏是你? 瞬间发现的事实令我的大脑急速膨胀,快要爆裂。之前还自欺欺人地替他开脱,可事实就在眼前——一门之隔。 是幻觉!是幻觉!我迟缓地瞪着木门,突然想砸开它,可我没有勇气这么做,那女人浪笑的声音极为刺耳的传出来,透过厚厚的门板直抵我心房,化为针,化为刺狠狠地扎…… 我一定在做梦吧,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离开这里,很快梦就会醒过来,一切都恢复如常。 拖着沉重的腿,我有些踉跄地返回楼梯口,那帮便衣还在,恭谨地垂目,分立两侧让我通过。 下到二楼,我以为到了一楼,穿过长廊疾跑,转角撞着了一个人,我的身体弹出去,差点摔倒,那人及时拉住我。“跑什么跑?着火啦!”冲我吼并将我拽住。 我的眼睛浸泡在泪水中,看不清他什么模样。“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我摇着头,使劲挣扎。 “神经病!”那人骂道,突然声音缓和了说道:“跟我进房间吧,小妞儿,我会让你舒服些。” 想也没想,高跟鞋抬起,狠狠地冲他的脚背踩去。一声惨叫中,攥住我胳膊的手陡然松开。 我没命地又折回去,顺着楼梯下到一楼,跑向大厅,飞奔着冲出大门。 只想跑,不要停下,一直跑,越远越好…… 终于,我再也跑不动了,无力地趴在一堵墙上,喘粗气,抽噎,下滑,直到触到坚硬而灼热的地面。头顶的阳光毒辣而耀眼,吸收了阳光火热的地面炙烤着我的身体。 “尔忠国,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你!”使劲拍打着墙,我折断了指甲。断裂的指甲嵌进指甲缝里,很疼很疼,但再疼也不及心痛的十分之一。 从来只愿相信阳光总在风雨后,美好的彩虹挂天空,却不曾想过理想与现实的差距——美好仅不过是风雨后的短暂宁静——更大的风雨在后面等候。 昏昏噩噩地回到出租屋,我扑到床上放声大哭,直到哭晕了自己。 邹淼玲过来看我了,问我为什么没去排练?我一看外面才发现天色早已暗下来,于是知道自己已经昏睡了九个小时。 是我自己不想醒过来,醒来只感觉难以承受的沉重,仿佛整个地球的重量都压在我一个人心上,如此的沉重却未能压死我,只让我好好体验被不断碾压的剧痛。 为什么不让我睡死过去?活着是件多么累人的事情,人活着就为了等待最幸福的时刻突然而至的致命一击吗? 狂跳的心终于不再为愤怒和痛楚干扰,总算恢复了平静,却依旧疲惫而沉重。 当疲惫和沉重感也淡去时,剩下的是接近于死水般的沉寂,还有化解不开的悲凉。 那晚的彩排我参加了,但纯属旁观——哭得太多的我嗓子倒仓了没法开唱。我掩饰的不错,只说可能冰棍吃多了,影响了嗓子。大家都忙忙碌碌,没注意到我的异常。池春树一声不吭地丢了一些胖大海给我。我默默地收下,一言不发。 作者有话要说:悲催的十一又被虐倒! 请大家默哀一分钟。 219 219、决裂 ... 三天后的中午,午餐时间刚过,尔忠国突然出现在我眼前——不过这次走的是正门。以往总喜欢给我制造惊喜的他总算愿意从正门进来了。 “你来干什么?”我眼皮也不抬,冷冰冰地盯着他的脚问道。皮鞋不错,新的,锃亮。 “怎么了,说变脸就变脸?”他笑着,上前捏住我的下颌,抬起来扭向他的唇。 我厌恶地别过脸去,“别碰我!” 他矮了身体,从下方伸过脸来,探寻到我的目光稍稍愣住,只消顷刻,恢复镇定。 他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不愧是做特工的人,掩饰得真好啊。心在冷笑,陡然一痛,似被针猛扎了一下。 “笑一笑嘛,怪我这么久没来看你是不是?”他摩挲着我的臂膀,带着挑逗的意味。“你的心跳得好快,想我想成这样?” 我咬住自己的唇,发现心跳的确很急,为什么?我该是那个最镇定的人,我心慌什么?我意乱什么? 我早该死心了。 “拾伊,看,我给你带来一个礼物,你一定喜欢。”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狭长的礼盒,“猜猜是什么?” 心正在抽搐的我没打算接礼物盒,。 “不开心可以告诉我。或者,来吧,打我两拳出气好不好?”他抬起我的手腕砸向自己的脸。 我没想过打他,有用吗?换得回来他的用情专一吗?我突然冷静下来。 无动于衷的抽走打在他脸上的手,我冷漠地看着他:“下午我还得早早的参加彩排,离开这里,邹淼玲一会儿就到。我想你不会愿意看到那张憎恶你的面孔,更不愿听到诅咒你的语言。” “唉,”他大声叹气,“难得大白天过来看望你,你却给我使脸子。老婆啊,我哪里又招惹你了?” “哧!”我冷笑,“若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 想必他意识到我话里所指,立即变了脸色。站直了身子,他正色道:“拾伊,你要相信我,如果你认为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都只是假像,我的心从没变过。”他双手摁在我的肩上,非常严肃。 说的多好听啊!我无奈地摇摇头。可惜,我不是懵懂无知的孩童,没那么容易上当,他的心机有多深,我领教过,也为此吃尽了苦头。我感到好累,累一次也罢了,累积得太多,疲惫不堪——已经无力承受。 他放下手里的礼物,揽我入怀:“拾伊,你听我说——” “不必跟我解释,我不想听!”我捂住耳朵。他的话我不想听,一个字也不想听。 “你这样子像极了一个吃醋的小媳妇!”他突然笑起来,双唇不客气地拥堵住我的唇。 我感到一阵恶心——他的唇一定也这么吻过那个女人!我挣扎着,躲开他的唇,却被他搂得更紧。 恼羞成怒的我一口咬向他的舌,他狡猾极了,倏地逃出我的攻击。 我以为我可以忍,可以装作不在乎,但我失败了,瞬间便怒不可遏。“你这个混蛋!”我怒吼一声,扬起胳膊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尔忠国愣住,眸里闪动着受伤的流光。 “我们之间彻底结束了,早该结束了!”我坚决地告诉他我的决定,看话说出口的同时,心撕裂般地痛。 “你、你什么意思啊?”他的身体好似突然坍塌了一般,声音也没了底气。 “你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听得懂我的话。拿着你的东西,离开这里!永远别再来!”我垂睫不看他,害怕一触及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便会心软,便会动摇信心。 我不可以再软弱。 “你爱我吗?”他问道,“你还爱我吗?” “不爱!”我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说谎!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你看着我的眼睛说出来,我便信了。” 他知道我的弱点,他善于此道。但是,我不会再被他欺骗。 在心里酝酿了一遍又一遍:勇气,我需要勇气!当我攒足了相当的勇气后,抬眸镇定地看着他。 “你听好了,我爱的那个人早就死了。去年初冬的那个晚上、求我最后叫他一声‘国哥哥’的那个人——死了!在他终于肯放下仇恨、坦然奔赴死亡的那一刻,他成就了我的最爱。但他已经永远地走了。等时光流逝,关于他的记忆也会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拾伊!”尔忠国的脸痛苦地扭曲着,“你错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我想的那样?不打自招了吧!我眉头一挑,憎恶地逼视他的双眸深处,那是灵魂所在,看穿,彻底看穿他的一切谎言!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无论如何不敢相信我深爱的尔忠国跟另一个女人勾肩搭背。可我亲眼见到他跟另一个女人拿了钥匙!亲耳听到他和那女人在客房内干坏事! “当面撒谎你不怕遭雷劈?”我冷笑一声,心在滴血。 我的眼睛正在控诉他的无耻背叛,我的唇——紧闭——不想说更多的话,因为多说一个字都会污染我的舌头。然而脑海里还是浮现出那个女人替代了我的情形:赤.裸着身体,蛇一般绞缠在他身上——心剧烈地抽搐。 “走!我不想再见到你!”带着鄙夷的目光,我下了逐客令。 他动也不动,像聋了一般。“不可以,拾伊,不可以!” 他还抱什么幻想?脚踏两条船吗?我的愤怒如决堤的洪水泛滥开来。 “尔忠国!”我怒吼道,声音开叉,“别告诉我你从来没进过317房间?”尔忠国颤栗了一下,脸色瞬间变的惨淡。 我心如刀绞,说出这些话比杀了我更难受,但不说我也死了。“还需要我提醒你自己曾经说过的话吗——你以为男女之间这种事是可以跟别人分享的?” 他终于哑口无言,事实就是事实,非得剥得赤~裸~裸的说出来才可以吗? 如果他还有点廉耻心、还有点理智,应该知趣地离开。 然而,他又变回了那个恶魔般的尔忠国——将我抵到墙根,强行吻上来,眼神狂野而霸道。 这个混蛋!难道他从来只计较别人对他的背叛而忽略他自己对别人的背叛吗? 我冷笑一声,不再挣扎——他真要对我如何,我阻挡不了,也无法反抗。 他炙热的唇落在我冰冷的唇上,掠夺属于我的所有气息,同时炙热起来的还有他的身体,带着不容拒绝的侵犯之意。“拾伊,不可以拒绝我!不可以!你必须相信我。我爱你啊。”他喃喃道,用力抵住我的身体,凶猛的力度几乎让我窒息。 麻木地听着他的胡言乱语,我感觉不到昔日的眷念。此刻的我犹如一棵枯树一动不动地任由他侵犯。折腾吧!即使把这副躯壳都拿去、拆得粉碎,都休想占有我的灵魂一分一毫! 他疯狂地吻着无动于衷的我,大手掀开我的旗袍,探进去抚触我的腰肢,顺着臀部揉捏旋转,滑向最敏感的所在。 “干完立刻滚蛋!”我冷冷地提醒他。 他进攻的动作骤然停下,手颤抖得厉害。 我漠然地看着他,像看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索然无味了吧!心底升起一股胜利的快感、随即是冰冷的刺痛。 “拾伊!拾伊!”院子里传来邹淼玲的声音,“准备好了没?我们该出发了。” “等我一下,我这就来!”我高声回道,仰起头傲慢地看着这个发愣的男人。 他紧抿着唇,笨拙地整理被他弄乱的我的发丝,又放平被他撩起的我的裙摆。 我一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看他默默完成这一系列的动作。 在很深的看了我一眼后,他转身离开。 我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身体酸软下来,仿佛刚干过一件无比累人的体力活儿。 一瞥眼看到他带来的那个窄窄的礼物盒,我一把抓起来朝窗口使劲扔出去。对于背叛者,唯一可做的便是斩立决——彻底斩断跟他有关的一切! 如果无法获得完整的爱,我宁可不要! 邹淼玲看到我的时候一脸的不快。“那个男人怎么又来缠你了?跟苍蝇一样讨厌,而且还带了些鬼鬼祟祟的人。” 我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心绪:“我们走吧,以后他不会来打扰我了。” “那真是件大好事!你什么时候这么明智?”她没看出我的落魄,拉起我的手爬上等候在院门口的人力车。“拾伊啊,你的手冰冰的,哪里不舒服吗?” “哦,可能是刚刚拿过冰块的缘故。”我随口搪塞道。 “哪来的冰块?这么热的天,冰块可是好东西,给我也弄点。”她好奇地看着我。 “我……我说的是冰棒。”只得再编一个谎话。 邹淼玲今天也有点心不在焉,没注意我神色的不同以往。 人力车拐到一条大道上,不是舞厅的方向。我直起身看她,“淼玲,走错路了吧?” “没错,”她拉起我的手,“你先陪我去一趟医院检查一下。我想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的气色不错,不像生病的样子。 她凑过脸来,压低声音说道:“我可能有身孕了,得去证实一下。”但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并不太高兴。 我惊诧地看着她:“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这可是喜事啊,若有个宝贝出来,我一定要当他干妈。” “就怕不是呢。”她叹了一口气,“不知怎么回事,这么久就是怀不上。我怕这次也是空欢喜一场。” “一定是有了!你很有规律,哪像我每次都拖拖拉拉的,我才真成问题呢。”我安慰着她,突然想我能成什么问题呢,跟那个人彻底断绝往来,就再也不必担心孩子的问题了。 心里空落落的。一切变化都好快啊。曾经的缠绵就像手心里的纹路,清晰无比地刻在那里,转眼却什么都没了,恰似一场梦——真实到可怕的梦。 半个小时后,邹淼玲神色黯然地从诊室里出来。不必问,检查的结果一定令人大失所望。 我想安慰她几句,却不知如何开口,只有搂住她的肩膀,用力抱了一下。 她无所谓地笑道:“也好,这样再也不必担心避孕套的问题了,大胆地玩!” 我知道她心里难受。“淼玲,别这么说,慢慢来啊!会有的。”只能这么说了。 “真讨厌啊,医疗水平这么差!”邹淼玲夸张地摇头,却露出满不在乎的笑容,“说不定问题不在我呢。”说完,拉起我往外走,仿佛心情又开朗起来。 季老板这次真的不惜血本,一狠心将二楼的弹子房全部拆掉,改建成能容纳至少一千座位的大舞台,为了首场演出成功,大家卯足了劲。高铭锐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架钢琴,并推荐给老板一位曾留洋海外的钢琴演奏师。老板很满意,一高兴,又对管弦乐队进行了升级。从舞蹈编排到演员筛选再到出场次序一一作了精心安排。 广告宣传强势出击,大量精美绝伦的海报陆续印制出来,首映消息一度占据《大楚报》、《武汉报》、《江汉晚报》几家报纸的头版头条。随着演出日程的临近,演出服装、演出道具亦到位。 作者有话要说:某蓝痛心地看着某男猪脚:“想说爱乃不容易!” 某男猪脚顿足:”妈都不耐亲儿子了,咋活呐?” 某蓝泪目:“怪乃自己不争气,拍飞~~~~”随即大力拍去。 某男猪脚抱住某蓝嚎啕:“看在偶是男猪滴份上,再给偶一次自信滴机会吧。” 某蓝摇头:“别看乃是妈是亲生的,大义灭亲不含糊。sorry!” 某男猪脚头破血流依旧不松手:”打死偶也不走!亲们耐偶!” 于是某蓝呼叫亲们:“留之or弃之?” 220 220、倾国倾城 ... 广告宣传强势出击,大量精美绝伦的海报陆续印制出来,首映消息一度占据《大楚报》、《武汉报》、《江汉晚报》几家报纸的头版头条。随着演出日程的临近,演出服装、演出道具亦到位。 感谢上帝,让我还拥有淼玲他们这样的一帮朋友,并让紧张的排练任务占据了我死水般沉寂的日子。我将时间大把大把地花在舞台上,除了排练,舞台场记、剧务等杂活也揽上身来做,每天累到沾床便睡。后来为了方便相互间的配合,我干脆将铺盖一卷,跟舞女们一道挤在舞厅一楼由休息室改造而成的宿舍内。 我的世界仿佛与那个人彻底隔绝开——似乎已经忘了他。 半个月时间匆匆而过,非凡大舞台经过近两个月加班加点的建造,终于展露出她富丽堂皇、非同凡响的容颜。 被邹淼玲荼毒极深的季老板在汉口最著名的缝纫店“白海记”定做了所有演出服,仅是我一人的演出服就多达九套。邹淼玲还当仁不让充当我的化妆师加造型师。为配合池春树最先出场的一曲《倾国倾城》,她决定抄袭电视连续剧《神雕侠侣》里小龙女的造型打扮我这个伴奏兼伴舞者,从发式到裙衫如出一辙,但后来为配合舞台灯光效果,她在细节上做了改良,将宽大的水袖换成透明的薄纱袖,并自上而下镶进无数根金、银丝线,当舞台灯光打到身上时,熠熠闪亮的服装更增添华美、玄幻效果。 九月十八日,终于迎来了首场演出。定在这个日期,自有我们的道理——纪念“九?一八”九周年。 做完发型,穿上演出服的我站起身向镜中看去,不禁惊诧那镜内的女人果然有着惊世骇俗的美:肌肤胜雪,细腻柔嫩。双瞳剪水,下巴尖削,唇角浮起笑看红尘的冷傲与清朗。女人的身材也近乎完美。 看着,叹着,我不由想起小时候母亲逼迫我苦练芭蕾的情形。没她的监督和鼓励我不可能完成长达八年之久的艰苦训练,也不会有今天这副好身材:有着神仙般美丽的肩颈线和笔直流畅的“一”字锁骨,有着一尺八不到的小蛮腰以及腰臀0.74的完美比例,只是身高太突兀。我们那个时代男同胞的平均身高还没到1.70米,何况这个年代?我思忖着自己若能降低五公分也许堪称完美。 很久没仔细照镜子的我喜悦而忧伤地看着镜中风华绝代的美人——既陌生又熟悉。 这个美人比起21世纪那个红遍大江南北的妙龄女星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吧。自恋之余,不觉哀叹红颜自古多薄命啊,纵然我有出众的外表也未能阻止心上人移情别恋。 世间的男人没一个是专一的么?如果硬要筛选,池春树算是其中一个吧。可我又想谁能够保证今天不变,明天会不会变?明天不变,明天的明天又会如何改变?想我青春正茂之际都不能维系一份长久的情感,待芳华老去之后只会更加不堪吧。 好些日子没允许自己想那个人了,然而此刻,他又冒了出来。沉醉的双眸、傲岸的身姿、闪亮的誓言、温暖的抚触、疯狂的占有……纷纷纠缠胶结在脑海里,最后变成“始乱终弃”定格、深深刺痛我每一根敏感的神经。 我,一直小心翼翼的维护着那份情感,可结局竟比我的母亲更惨。 心,已被比黑夜更黑的悲辛侵满,腌渍成卤,沉重地残喘在胸腔内。 我对镜中的美人凄然一笑,她亦还以凄然一笑,我难过地摇摇头,她亦难过地摇摇头,哀婉而凄绝的眼神令人不忍直视。 我不愿相信,或者说不甘心接受这样的现实——他爱过我吗?究竟有没有真心爱过? 为何已经下决心与他一刀两断,不过半月便犹豫了?柳拾伊,你应该属蜡烛——好没血性啊。 尽管无比憎恶自己的优柔寡断,可我还没忘了自欺一下:我是否错怪了他?也许是我错怪了他吧。他和我之间经历过那么多刻骨铭心的缠绵缱绻岂是一个不明身份的“小三”就能破坏得了的? 然而他的背叛是不争的事实啊。他对我——柳拾伊——究竟是何种情感?辛凤娇的替身?还仅仅是他泄欲、减压的便利工具? 预言中的一切究竟是一个美丽的陷阱还是一场刻意安排的恶作剧?我的大脑再度混乱不堪。 怨恨地看着腕上的手镯,它也没能庇护忠贞的爱情啊,还值得信奉吗? 镜中的美人抿起线条完美的唇,两瓣柔软的唇上依稀残留着他吻过的温润,身上的肌肤还吸附着他令人眷恋的气息。都说真爱过就会在彼此灵魂里留下难以磨灭的痕迹,我和他之间的爱怎么会似快速消融的雪花无影无踪了呢? 镜中的美人微微点头:相信他一次好不好? 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挽留这段感情的理由好不好? 或许他的背叛另有隐情?毕竟,他的身份太特殊,他不是普通人啊。 我又摇摇头:如果这只是我可怜而卑微的幻想怎么办?如果我的宽容换来的只是更加残酷的事实怎么办?我骄傲而脆弱的心是否还能经得起这样的垂直打击? 百转千肠中,丝丝缕缕的痛漫延开来,箍满全身…… 一双柔嫩的手摁上我的双肩。“你站在这里快成活道具了。想什么不开心的事吗?”淼玲探寻的目光投向镜中的我。 我缓过神来:“哦,没有啊。刚才不过是把节目在脑中再过一遍,酝酿一下情绪。” “拾伊,说真的,你太美了!我若是男人,也一定不忍心把你让给别人。”她说着,朝春树那间化妆室的方向瞄了一眼,露出遗憾之色。 我僵立着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每每想到春树心便会抽搐。我欠了他太多太多的情债,山一般沉、海一般深的债啊。 “快开演了,你看看,外面观众挤这么满,连外围站票都一张不剩,我真担心秩序能不能维持好。怎么多出来这么多人?” 掀开布帘一角向外看去,果然黑压压的人头攒动,都在等待首场演出。一些人手里拿着随票附送的演出安排表查看着。今晚的观众身份庞杂,洋人、日寇、汉奸,以及他们的家属占了大半。 “我专门安排给你一个帮忙换服装和发型的女孩子,什么演出配什么服饰由她替你想着,省得你心不在焉弄错了。我再到舞女们那里看看准备得是否妥当?你先放松一下吧。”她嘱咐完,迈着小碎步离开。 放下布帘的瞬间,贵宾席的一处引起我的注意,我的手倏地一抖——那里坐着一对惹人瞩目的青年男女,男的异常高大英武,女的异常美艳动人——正是尔忠国和那个跟他一起出入饭店的女人!此刻他们就坐在离舞台很近的贵宾区域。 他们融入满满的观众席原本不容易发现,但他们这一桌十分特别,周围一圈刻意空了好几张位置,再后面端坐着十来个穿一式一样便装的壮汉,想不注意都难。 这两人的出现,让我刚刚平复的心再度搐动、针扎般地刺痛起来。 他什么意思?炫耀来了吗?挑衅来了吗?为了报复那天我对他的拒绝? 无论出于什么目的,他今天带着那个女人出现在这里都是个大错误! “小三”都带到跟前来了,可笑我刚才还幻想他的背叛另有隐情,幻想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如今亲眼看到了最残酷的事实,还须留给他机会吗?在我的机会已经被堵得死死的情况下? 他是来耀武扬威的——他尔忠国从来不缺对他意乱情迷的女人。他带她来就是要看我如何乱了阵脚、如何出丑的。 天哪,他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此刻两人亲密地依偎在一起研究节目单,那个女人小鸟依人般倚在他胸前,手指在节目单上指指点点,俨然一对情侣。我暗暗捏紧了拳头。 不能如了他的意——我告诫自己——我不再是从前那个凡事毫无主张的小女生了。在历经一道又一道令人绝望而窒息的坎途后,我已经学会了坚强面对。 今晚,我没看见过他,或者——视而不见! 我们的首场演出一定要打响,任何事情、任何人都不能影响。今晚,我不仅要正常发挥,还要拿出最高水平发挥。我要让那个家伙明白没有他我照样活得精彩,绝不可以表现得像一个自哀自怜的弃妇。 灯光暗淡下来,所有的灯光聚焦在舞台的一隅。帷幕尚未拉开,但演出即将开始。 我从后场进入舞台,在正中偏左的位置坐下,面前是一台装饰成花坛的古筝。抬起带着假指甲的双手,我缓缓地活动了几下手腕,再极轻地落在弦上。 池春树也登上舞台,站到麦克风前。他穿了一袭银色的古装,头上盘着古人的发髻。看着他长身玉立的背影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背影好熟悉,可他的背影我应该再熟悉不过,为何还是让我产生——突然产生——好熟悉的感觉?穿着古装的他本该陌生,但我看到后似乎并不感觉陌生——好奇怪的感觉。 他突然回眸看我,微微点颌,随即转过头去。他向我打个招呼而已,但回眸的那一刻,惊诧他的容颜如此完美:面如冠玉,朗眉星目,加上穿着古装的身形飘逸俊雅,散发出一股高贵华美的气质。 他身后,是一群摆出敦煌壁画上飞仙造型的伴舞女郎,无不将目光定格在他身上,让人感觉她们正为自己有幸给他伴舞兴奋不已。 报幕员小姐一扭一摆地摇曳着曼妙的腰肢款款经过我们,如模特走秀般妖娆冷艳地走到台侧,绕过帷幕走向前台报幕。 “欢迎各位捧场,非凡大舞台首场演出将带给大家最新版的曲目。下面请欣赏《倾国倾城》,表演者宫野春树先生、井上拾伊小姐。”报幕员嗲乐嗲气的嗓音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靡靡之音。 根据文化管理当局的要求并在日寇的干预下,这场演出已经变成“大东亚共荣圈”新秩序的梦幻试验田。我的名字则被要求用四个字——也是老狐狸的意见。他让大家都知道我已认贼作父的事实吧。 如今的我又变成了一个道道地地的文化傀儡,如今的我势必为正义人士所不齿,正如当初我站在吉祥歌舞厅的舞台上所预见的那样——注定了站在浪尖上——迎接世人或热烈或狂热的追捧或迎接世人最恶毒、最强烈的谩骂、攻击…… 无所谓,我就是我自己,个人宠辱算什么,哪怕因此下地狱也无所畏——都无所谓了。 久违的现代派的伴奏乐声响起,似清风吹拂、似清泉流淌,我所熟悉的21世纪的动感音乐将现场瞬间推向本属于七十年后的高雅、曼妙的意境。 超过一千两百人的现场立即安静下来,唯有音乐袅绕盘旋在舞台上空。 帷幕缓缓拉开,我优雅、娴熟地拨弄琴弦,池春树动听的歌喉随即唱出情深婉转的《倾国倾城》: “雨过白鹭洲 留恋铜雀楼 斜阳染幽草 几度飞红 摇曳了江上远帆 回望灯如花 未语人先羞 心事轻梳弄 浅握双手 任发丝缠绕双眸 ……” 动听的旋律、感人的歌曲总能在瞬间打动人的心扉,令再血腥、再阴暗的灵魂也暂时高尚、优雅起来。诗意浓厚的歌词,蕴含无限柔情。不得不佩服春树的唱功,唱出了疏林如画的清幽,也唱出千载流淌的痴恋。 我的琴音穿透指尖,跟随着他不知不觉来到莺飞燕舞、清溪绿树之地,来到仙气飘渺、飞尘不到之境。 舞台隐去,渐渐的,只听见他一人在倾诉心语,深情,柔婉,足以将凡尘一切喧嚣和浮躁涤荡干净,久久沉醉其间,感思无限…… 作者有话要说:虐,刚刚开始 请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某蓝相信亲们都有一颗坚强而柔软的心。 221 221、感天动地却感动不了你 ... 一个舞女舞动衣袖绕到我琴前,低声道:“下面该你伴舞了!”随即旋转而去。 幸亏她的提醒,我立即想起我还得为春树伴舞——尽管彩排了无数次,真正开演我还是差点只顾弹琴、忘了其它舞台任务。 乐队方向奏响起钢琴的叮咚声,正好进入第二段的过门。 找了个切入点,我轻盈地踮起脚尖,舞动纱袖,几个芭蕾式的360度大回旋,如点水的蜻蜓飞到春树身侧。众舞女齐将手中的花篮捧起,向我们的头顶大把抛撒花瓣。我则在漫天飞舞的花瓣雨中起舞弄清影,展现舞者蹁跹到极致的身姿。 当我带着刻意卖弄的心态指挥我的肢体时,我的舞蹈则充满灵动的妩媚,似牡丹盛开,似莲花出水…… “回望灯如花未语人先羞 心事轻梳弄 浅握双手 任发丝缠绕双眸 所以鲜花满天幸福在流传 流传往日悲欢眷恋 所以倾国倾城不变的容颜 容颜瞬间已成永远……” 配合歌词,我时而柔美,时而娇羞,偶尔穿插高难度的“飞纵”、“大跳”、“后踢腿”。一挥纱袖之际,纱帕飘飘;一转纤腰之际,裙摆飞扬,层层荡起。 我一直用脚尖在跳,将芭蕾舞的优雅高贵糅合进娇美含蓄的古装舞里。 我极力打造仙女般轻盈曼妙的舞姿只为博得观众的惊呼。 事实是我成功了——台下惊声连连,掌声雷动…… 最后我回到古筝旁,恢复抚琴时的恬静姿态。 帷幕落下后,仍听到台下传出尖叫声和口哨声。 池春树不得不拉上我一道出去谢幕。我的手微微颤抖。多久了?这是我和池春树进入冰封期以来第一次“握手”,但握手不代表言和,表演需要而已。 我的心告诉我我多么在乎他——仍是不带男女情感的那种在乎。在我心里,他将永远是我的——亲人。 退回幕后,池春树随即丢手,没看我一眼。 我疾步走向我的化妆室,池春树也匆匆地进入他的化妆间为后面的演出做准备。穿插一段艳舞后,将是他的独唱《感动天感动地》,而我则趁这个空当换装。 有两个帮忙的女孩子手脚麻利地替我换下长裙,穿上旗袍。“白海记”的旗袍经过改良已经是汉口流行时装的典范。精心制作的这款玫瑰色旗袍丝丝入扣、体贴入微,掐腰、垫肩等关键工序贴合我的身型恰到好处地展现曲线的玲珑曼妙。镶滚、嵌牙工艺,配以时兴的空花扣和实心扣,海派大襟、开花颈令我更显千娇百媚。 一个发型师被带进我的化妆间,他走到近前娴熟地披散开我古典造型的头发,用发烫的蜷曲板将直发打理成女人味十足的长波浪。耳垂处则插了一朵粉色的人造莲花。我从他惊艳的目光里看出他很满意自己设计的这个造型。 “清荷小姐您配什么都好看啊!”他夸赞道。我报以浅浅的微笑。美又如何,也许三日便看厌烦了。 舞台方向传来池春树的歌声: “一开始我以为爱本来会很容易, 所以没有经过允许就把你放心底, 直到后来有一天你和他走在一起, 我才发现原来爱情不是真心就可以, 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 明明知道没有结局却还死心塌地, 我感动天感动地怎么感动不了你, 总相信爱情会有奇迹都是我骗自己, 以为自己不再去想你, 保持不被刺痛的距离, 就算早已忘了我自己, 却还想要知道你的消息……” 这首歌就是他的心声,他痛彻心扉,用歌声来表达所有的痛,然而在我面前平静如水,仿佛早已淡然面对我的背叛和伤害。【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他的歌声磁性极强,相信一曲歌毕,台下不知又要倒下多少泪眼婆娑的少女、太太们?唉——情哪,总是这么伤人!不是伤你,便是伤我,身不由己,来去不定…… 邹淼玲这死妮子是狠下心赚取观众们的泪水钱了,选的都是煽情煽泪的歌曲。她认为古往今来,欢快的歌曲很少能让人记住,相反,凄苦哀怨的情歌往往深远流传。 这次演出尽管花样百出,但身为中国人,为“大东亚共荣”做表演一定没法得到“殊荣”了。只是我们内心无愧,因为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打倒日本侵略者。在看似向日寇媚好的假面下,我们积极为抗战前线的同胞们筹集来的各种各样紧缺物资,包括这次演出的款项都将源源不断输送至抗日根据地。 作者有话要说:原谅某蓝将内容分割如此细碎,只因想多添加一些歌曲给亲们听到。 都是俺喜欢听的东东。 亲们移动玉指,多点击一下吧。呵呵。 222 222、星光璀璨 ... 轮到我出场,一曲《红豆》。 在伴舞者汇聚成的一片绯红中,我昂首、立腰、收腹、吸臀,优雅、沉静地走上舞台。 “还没好好的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 天长和地久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还没为你把红豆 熬成缠绵的伤口 然后一起分享 会更明白相思的哀愁 还没好好的感受 醒着亲吻的温柔 可能在我左右 你才追求孤独的自由 有时候有时候 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相聚离开 都有时候 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时候 宁愿选择留恋不放手 等到风景都看透 也许你会陪我看细水长流” 我气息悠长地唱着这首歌,最爱那句“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相聚离开都有时候,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我得学会放手,而不是选择留恋不放手。我不能指望台下的那个他风景都看透再陪我看细水长流。 因为,我不允许。 邹淼玲一曲《绒花》也唱出了英雄儿女的侠骨柔肠: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 那是青春吐芳华 铮铮硬骨绽花开 滴滴鲜血染红它 …… 世上有朵英雄的花 那是青春放光华 花载亲人上高山 顶天立地迎彩霞 ……” 我和池春树一曲《美丽的神话》恐怕开辟这个时代“流行”先河吧。前奏乐声中,我和他分别从舞台两侧走上台,在各自的麦克风前站好。 池春树声情并茂地开唱:“梦中人熟悉的脸孔,你是我守候的温柔,就算泪水淹没天地,我不会放手……” 台下的观众听得如痴如醉。我们本来还担心他们是否能接受来自新世纪的歌词歌曲——对他们来说是不是太过直白,露骨?如今看来担心是多余的。 这场演出考虑到迎合部分蓝眼睛、大鼻子洋人的胃口,特定选了几首英文歌穿插其间。《Just one last dance》便是其中之一,由邹淼玲演唱,她声线宽广,很适合唱这类酣畅淋漓地表达情感的英文歌 。当她敞开歌喉开唱:“Just one last dance before we say goodbye”时,台下立即有人鼓掌。 观众们亢奋极了。 难以想象当邹淼玲和高铭锐如两道紫色的闪电,在拉丁舞曲热情奔放的音乐声中旋转上舞台时,那些阔佬、权贵们如何不跌掉镜片? 他们二人的幅度都很大,尤其胯部动作非常夸张,而且穿着暴露,很有视觉冲击力,伴随着音乐强烈的节奏感,邹淼玲以淋漓尽致的脚法律动,自由流畅地展现她优美的线条,舞姿妩媚潇洒,婀娜多姿,迷人极了。高铭锐则竭力展现男士的骠悍刚强,气势轩昂——威武雄壮的个性美展露得淋漓尽致。 两个人充满激情的表演,充分表达了热情洋溢、青春欢乐的气息。 献舞完毕,台下观众目瞪口呆——这个年代看到拉丁舞不算开洋荤吗?静寂数秒后,回过神的观众们拼命鼓掌,欢呼声几乎掀翻了舞台的屋顶。 最后一首歌由池春树压轴——演唱一曲《传奇》。数次彩排时我没听到他唱过这首歌,节目单上也没列出,想必是临时加进来的。当报幕小姐解释“宫野春树先生本人亲自弹奏并演唱,以此献给台下所有美丽的女士们。”时,我更加相信这最后一曲是临时增加、献给热情的女观众们的。 一曲优美婉转的《传奇》虽然从未听过,但旋律很容易记住,放到我们那个时代推广的话,估计不流行也难,只是爱听歌的我错过这么动听的歌倒是件怪事。难道他翻唱了日本歌?我一边听一边想,但又觉得不像。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 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从此我开始孤单思念 想你时你在天边 想你时你在眼前 想你时你在脑海 想你时你在心田 宁愿相信我们前世有约 今生的爱情故事不会再改变 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 我一直在你身旁从未走远……” 他一曲唱罢,我已经完全会唱了——那样的歌词,那样的旋律——想忘掉都难。 从再也坐不住的女士们起身鼓掌的热情劲儿看,她们深深为他的歌声倾倒,或是被他本人倾倒。 近两个小时的演出终于落下帷幕——比预想中的长得多。但恐怕这也只是我个人的感受吧。沸腾的、不愿离场的人群多半不这么想。 十分钟后,观看演出的人群总算络绎散去。 一堆妙龄女子叽叽喳喳地围着池春树,邀请他在海报上签名留念——鲜花丛中的他很是抢眼。 有个年轻的女孩子钻进人墙,突袭了春树——猛然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这个寂寞疯狂年代的寂寞疯狂的女孩,当众做出此举,真是勇气可嘉,连我这个八零后也望尘莫及。 池春树的目光越过鲜花丛看着我,四目相触,我给了他一个同情而鼓励的笑容,他则还我一个无奈而窘迫的笑意。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传奇》这首歌,有的亲们可能会认为时间不对,穿越背景是09年,而王菲唱《传奇》是10年春晚。但这首歌很老了,最早是李健原唱的。特此解释一下。 223 223、梦中的少年 ... 唯一感到意外的是我这里难得如此清闲,竟没有一个仰慕者围堵过,不过这正是我想要的——可以找个安静的角落藏起来,充分放松一下。 正打算卸妆去,刚一个转身就被一个个头跟我差不多高、面相凶恶的男人伸手拦住去路,从此人衣着上不难辨认出正是跟随尔忠国和那女人前来的便衣中的一个。 “有人想见您,井上小姐!”声音很生硬,还有点大舌头。 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舞台下方端坐着的那个女人,摇着一把折扇矜持地看着我。 没等我拒绝,便衣男子很强硬地向我做了个“请过去”的手势。我这才明白为何身边一个“粉丝”也没见着,早被这帮人打发走了。有这帮凶神恶煞、像黑帮的人在,本想接近我的人也免了念想吧。 我僵立在地上,心里直犯嘀咕:这女人究竟什么身份,为何跟了这么多保镖?尔忠国似乎也要敬她三分。 不等我抬腿动弹,那女人自己站起身,袅娜地登上台来。 “退下!”她一扬眉毛,那个便衣立即鞠个90度的躬,“嗨伊!” 心中一惊,这女人难道是——日本人? “清荷小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是倾国倾城的美人一个,外面那些海报未能拍出你一半的风韵来。”这女人声音到了跟前,满身的脂粉香气也飘到跟前。 “过奖。”我冷冷地打量这个夺走我心上人的小妖精——一细长的凤眼,画的极细的眉毛,嫣红的唇,白皙粉嫩的脸。她身上着淡绿色“香云纱”旗袍,身材丰满而匀称,胸部尤其突兀,我想起码够上C杯罩,是一副穿旗袍的好身材。可是,一想到她粘着尔忠国的样子,我腾地冒出一股火气,“贱货”这个词立即跃入脑海。 这个女人找我?我用疏离的眼神打量着她,心想莫非她知道了我和尔忠国的关系也来跟我耀武扬威? “初次见面,还请多多关照。”她微微颔首点头,不乏优雅。 “不敢当。”我也微微颔首致礼,打定主意绝不跟她主动搭话。 “我叫清水洋子。柳小姐可以直接叫我洋子。有人跟我介绍说这里代表武汉一流的现代舞台,还有全国一流的动听歌曲和舞蹈,我起初并不相信。但是今晚一见,信了。不仅如此,还有这么一位绝色美人。不知清荷小姐本名叫什么?” “柳拾伊!”我答道,心中暗想她中文说得相当好,莫非又是一个中日混血儿。 “不错的名字!”她轻摇着羽扇,不急不忙地打量着我,“看你的眼神,好像认识我?要么就是对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她妩媚的眼睛似嗔非嗔地看着我,见我根本不打算搭腔,轻笑一声,看向尔忠国的方向,“那边那位先生是我的朋友,听说他也是这里的常客。我们以后会经常来给柳小姐捧场,一回生二回熟嘛。” “哦,谢了。”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仍在台下伫立的尔忠国,极力维持着心中一抹刻意而为却依然脆弱的镇定,“你们很般配。”我违心地夸了一句,目光又扫向尔忠国。他一点表情也没有,手插在裤袋中,目光正看向池春树那里。 “般配?”清水洋子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而笑道:“一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罢了。”说着,魅惑的眼睛瞥了尔忠国一眼,眼际闪过一抹不屑,却又上前拉起我的手摩挲着,柔声说道:“清荷小姐的演出太精彩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很想多跟你聊一会儿,不过我还有事,不便久留,我们不妨下次见面再聊。不打扰了,柳小姐。”她说完,优雅地走下台,挽起尔忠国的胳膊。 尔忠国谦恭地携着清水样子离开大厅,中途没拿正眼看我一下。 跟来的一行便衣有开道的,有掩护其后的,沿着通道消失在大厅门外。 我注视着他俩消失的地方,忽然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那个男人不是尔忠国吗?”已经卸了妆的邹淼玲过来捣捣我的胳膊,“怎么回事,拾伊?” “不要问我。”我嗫嚅道,突然感觉一阵眩晕。这个混蛋,大淫.虫,我心里痛骂着尔忠国。我的首场演出他居然把那个妖精带来羞辱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可他为什么会跟日本女人掺和在一起,而且那个日本女人不似普通人。 邹淼玲看着我的脸色,一下便明白了。“走!拾伊,有志气点,天下男人没死光呢!”拉起我的胳膊就往后台走。 我想我的脸色一定很难看,不远处的池春树也被吸引过来了——拨开一堆围堵住他的“粉丝”,疾步向我们这边走来,隐隐透出担心。 不要过来!心里拒绝着,我挣脱开邹淼玲的手。 他已经走到我们面前。“怎么,你不舒服吗?”估计他也看到尔忠国跟那个女人一道离开。我没回答。头晕得厉害,我只想一个人呆着。 邹淼玲顿了顿答道:“等会儿跟你说!”拉我进了休息室。 我咕咚咕咚喝下一大杯水,感觉心突然又剧烈地跳动起来,身上一阵阵忽冷忽热,颇难受。 “还记我劝过你的话吗?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邹淼玲一撇嘴,“这样也好,早点识破总比一直蒙在鼓里强。他那招蜂引蝶的模样,即便他不招惹女人,女人也会往他身上贴。男人最经不住诱惑,尤其是漂亮女人,对既不要脸、又有钱又有势的漂亮女人更没法抵挡了。” “好了,淼玲,你说够了没有?”我冲她喊道,“你的确有先见之明,行了吧?” “不行!我要彻底说醒你。冲我吼算什么能耐?你放着春树那么好的男人不要,憧憬一个登徒浪子,现在你满意了吗?那家伙还是你心中完美的白马王子吗?” 我的泪再也抑制不住了,吧嗒吧嗒地落下来,灼热了我的脸颊。 “好了,好了,就知道你会这样!就知道哭,哭顶个屁用!”邹淼玲上前来抱住我、抚慰地拍拍对我的肩膀。“唉!你是不知道什么叫人心不古、世道险恶哪,你能玩得过那种男人吗?成天关在图书馆里就知道看书,看成古董了都不知道!唉!” 我抱住她,想止住哭,却只能大声地抽噎。“我不相信一个人会变得那么快,简直太可怕了!”难过的想撞墙啊。 门帘一动,池春树沉着脸进来。“那个混蛋敢负你,我去宰了他!” “不要!”我立即站起身惊呼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池春树脸色发白。“你......” “我说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谁也不许插手,听见了没有?”我一抹眼泪,掀开门帘冲出去。 池春树从后面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拾伊,我不会听你的!他若真是这种人,我发誓会宰了他!他背叛了你,是不是?”他的眼中露出从未有过的凶狠和决然,一副要杀人的模样。 我心中一凛,不要冲动啊,于是放缓语气对他说道:“春树,你冷静一点好不好?我不要你为了我去做傻事,我不值得你这样做。你若坚持要去找他,我立即碰死自己。”说完,使劲撇开他的手,但没能撇开。 “下次最好别让我撞见他!”他狠狠地说,抓住我的手更紧。“拾伊,你的事我绝不会不管。”他严肃地看着我,然后丢了手。 “春树,待会儿你送拾伊回去吧。”邹淼玲担忧地看着我。 池春树点了点头,我却摇头。“我哪儿也不想去,你们先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 “别傻了,拾伊!”淼玲过来,手搭上我的肩膀,“想开点,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不走,可以。我留下来陪你!”池春树坚定地看着我。 “你们为什么不能让我清静一会儿?我说了不要你们管我。我的话难道一点没用吗?”我大叫道。 “你说的不算!”春树毫不退让,“你不是说过我就像你大哥吗?有妹妹遭人欺负了、当大哥的坐视不理的吗?”他言辞凿凿地说道。 是啊,我是说过。春树于我而言就像亲人——兄长般知心,父亲般温暖,朋友般仗义。 我呆呆地站着,像一具灵魂抽离了身体的空壳。 “你留在这里能干什么,气死自己吗?还是等我找那个家伙算完帐回来告诉你结果?”池春树似在用自己的生命威胁我妥协。 我能眼睁睁地看他吃亏吗?他为我吃的亏还少吗?我不忍再多想。而且,那个尔忠国不知道变到何种程度?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我自己还没理出头绪,怎么可以让春树为我冒险? 我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春树,你送我回去吧。我没事了。”说完,缓缓转身,回化妆台,拿毛巾蘸着水将脸上的彩妆卸干净。 黄包车上,我默默无语,坐在一旁的池春树也一言不发。 送到住处门口,我开了门进去,他跟着欲踏进来,我转身拦住他。“请回吧,已经很晚了。” 他轻轻推开我。“我会陪你。”越过我身边踏进院内。 不知从何时起,他不再顺从我,不似从前,无论我说什么,他从不违逆我的意思。如今的他,也变了。 我们每个人何尝不在改变呢? 等我洗完澡出来,池春树已经将竹榻拉到门边堵住了房门,“今晚,我就睡这个了。”我知道他怕我一时想不开溜出去干傻事。唉,我已经不是那个天真无邪的少女了,绝不会傻到为一个不再爱我的男人寻死腻活。死了又如何?能换回他的回心转意吗?若能,我的死不更显得愚蠢吗?一点意义也没有。 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我将池春树拉到床前,“你睡床吧,个子高的人睡榻上不舒服。我睡那个好了。” 他看了一眼床,执拗地说道:“不,我不睡这个!”迅即走回竹榻,躺下,又语气生硬地说道:“睡觉了,关灯!”似乎硬压着某种不快的情绪。 我陡然意识到以前只要尔忠国来找我,一定是睡在这张床上的。池春树一定想到了,心里觉得别扭才不愿意接受我的一番好意。 我不再勉强他,但想到他连洗澡也耽搁下来,又觉得他不仅在生气,而且时刻替我担心,怕我寻短见吗,真是...... 尽管感觉疲倦,一时却睡不着。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这会儿越发感觉湿闷。我抓过一把蒲扇忽忽地扇着风。 秋天了,该凉爽了,可这个城市里的一切仍似笼罩在一个大蒸笼内,身体所触之处,仍热烫烫的。 一夜似乎都在醒着,又似做了无数多个梦。 梦里忽而看到池春树穿着传统和服出现在眼前,发式和模样都像极了东洋武士,正在跟另一个武林高手决斗。他横劈竖砍、一招一式很有功力,眼见将对手杀死了,那人却又歪歪扭扭站起来,怎么也死不掉。 池春树砍到精疲力竭、挥不动刀了,那名高手仍不死去,浑身是血还是撑着不倒地。他长什么样不清楚——面孔是模糊的,总之无论挨多少刀就是不死。 忽而梦见黑暗中有人拉着我的手夺命而逃,身后战鼓声声,似有千军万马在厮杀。 我们逃到一个彩色瀑布前,他告诉我我已经安全了,我看见了他的脸,终于看清了,从前一直是模糊的。原来只知道他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没想到相貌极其俊美,他穿着古代的服饰,长袍宽袖,锦缎般的长发披及腰际,像个神仙呢,虽然看着眼生,心底却觉着他值得信赖。一直以来,他就存活在我的梦中,是我梦中的救命恩人。我这次没忘了问他的名字,他说他叫泉溪。我记下了这个名字。曾经的梦里他告诉过我,可我没能记住,这次的梦似乎有了进展,我不仅清晰地看到他的容颜,还记住了他的名字——泉溪。 没等我再跟他说话,忽而又变成婚礼场面,我依旧是新娘,新郎依旧是尔忠国。他隔着红盖头吻我,唤我“桃儿”……等等!这个梦早已不新鲜,至少做了十多遍,类似的情景也不止一次发生过……只是,不要再碰我,好不好?我不是你的妻子。于是我不停地叫:“停下!停下!” 知道这是梦,我极想醒过来,可就是停不下来。尔忠国也停不下来,他的手极轻地抚触我丝绸般柔滑的肌肤……他的身体温润而性感……红烛熄灭了,他贴近我告诉我今生今世再也不用分离。眼睁睁的,我看着他附到我耳畔说话,眼睁睁的看着他青涩地霸占了我的身体。 梦里的我还是那么顺从,没有挣扎,带着憧憬,梦里的我依旧是初夜,依旧感觉到□很疼,依旧流了血。 该死的梦,我不要是他!不要再这样!为什么不饶了我,为什么还要梦到他?我推出手臂,胡乱地推,因为知道后面会是很血腥的场面,会有传令兵出现。尽管我知道他背叛了我,他该死!可是我不想再看到那一幕血腥的场面。 不要,停下!快停下! 忽而,洞房花烛没了,我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到处是厉鬼的凄厉嚎叫。一个厉鬼般的人长发飞舞着,根根发丝竖起,如开屏的孔雀。我只看见他暗红血色的眼睛,犹如燃烧的鬼火,残忍而冷酷地死死盯着我,我听到他鬼魅般的声音:“欢迎回到地狱,美人儿!”我浑身冰冷,唯一的念头就是逃,不停地逃……脚底踏空、沾不着地,下面则是云封雾锁的万丈深渊。我惊声呼叫救命…… “……拾伊!醒醒!快醒醒!” 有人使劲摇晃我的身体。我倏地睁开眼,看到的是池春树焦急的面孔。我惊惶地一把抱住他,“救我!不要让他杀我!”我的声音惊颤而嘶哑。我的身体簌簌地颤抖。 223、梦中的少年 ... 池春树拍拍我的肩膀:“没事了,不过是个梦。不会有人杀你的。” 我终于摆脱了梦境清醒过来,身上大汗淋漓,如水洗过一般。接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抱着春树,连忙松开。 灯光下,他的眼底深处涌动着怜惜和不忍,抬手轻轻拉起一缕缠绕在我颈脖上的发丝拂至耳后。 我艰难地吞咽下一口唾液,梦里的种种情形尚历历在目,令我惊魂不定。这次唯一有所不同的是我醒来后仍然记得梦中那个叫“泉溪”的少年,而且,非常清晰地保留着他的形象。 池春树的眼睛倦怠而无光,难道他一直没睡?我怔住,心里激起一阵愧疚,喃喃道:“春树……” 他扶住我的肩膀,欲言又止,帅气的下巴一夜之间竟长出了许多杂乱的胡须,整个人显得人无精打采。 “你该剃胡须了。”我看着他的下巴提醒道。他忽的将我拉近他的身体,唇迅疾挨近我的唇,但在触及的一霎那,滑过我的面颊——一个吻落在额头上。“睡吧,安心地睡吧,天还没亮呢。”他平静地说道,松开我,回到竹榻复又躺下。 夜,依旧漫长。空气,依旧闷热难耐,但有他的陪伴,疲惫的我可以安然入睡了吧…… 天亮醒来时,丽日当空。烦躁和闷热又袭来,偶尔穿堂而过的南风里挟裹着炽烈的太阳气味,又似与往日的气味有所不同,扮演秋老虎呢。 1940年的气候就像这个世间发生的一切,无序、混乱,早该凉爽了却依旧像酷暑,这天气也被人间发生的一切扰乱了心绪吗? 忽而嗅到一股草药的清香,池春树尚未离开。 我寻觅着他的身形,在屋檐下看到满头大汗的他,正在忙着什么。阳光下,他发上的汗水闪烁着点点晶莹的亮光。 他抬起头朝我看来,嘴角扬起了一抹沉静而优雅的笑容。 阳光斜洒在他头顶,浑身便罩在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中。那一霎那,我觉得他美得不真实,美得近乎虚幻。恍惚之际,他的面孔仿佛跟梦境中那个少年宛若神诋的面孔重迭了一下。 “闻到香味了?”他微微一笑,打破我的臆想。“过来吧,已经凉了一会儿,可以喝了。”说着,从窗口递过来一碗茶色的汁水。 “什么东西?”我问道,将茶碗送到唇边喝了一口。“嗯,清香中带一点微腥,好像还有沁凉的薄荷味儿。” “我熬制的凉茶,入秋之际喝了有助于败暑毒,慢点喝,还有很多呢,下午给高铭锐他们也送去些。” “你到哪里弄来的这些配料?” “我在隔壁药房里抓的。凉茶就是用薄荷、杭菊,车前草,还有鱼腥草之类做的。” “味道不错,就是腥气重了些!”我捏住鼻子咕咚咕咚一饮而尽,很棒,舒爽无比。 “那下次我少放些鱼腥草,多加些薄荷和杭菊。”池春树满意地看我喝完凉茶咂着嘴的样子。 “好些没有?” 我伸了个懒腰,假装恢复了精神抖擞的样子,赞道:“有你这个医生在,想不好都难啊。” 傍晚,下了一场雷阵雨。这场阵雨带来上天恩赐般的凉爽,让人暂时忘却闷热的空气带来的种种不适。 我提出按原计划参加演出,一方面要让池春树和邹淼玲他们放心,另一方面也要证明自己没被打垮。我早早的做好午餐,邀请池春树一道吃。随后,我们一道前往非凡大舞台。 狂风骤雨后的街道一片凌乱,积水的马路上飘满残破的枝叶,被行人杂沓的脚印踩得更加支离破碎、最终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我喜欢雨水浇灌过的天空,却讨厌天空下泥泞污浊的地面,几乎让我只能用脚尖走路。 第二场演出票早已销售一空,比首场卖得还快。有些具备商业头脑的人甚至充当了“黄牛”,兜售起高价票来。邹淼玲当机立断,找保镖们出面恐吓威逼这些黄牛收手,而她自己则暗暗找人经营“黄牛”业务,等于又多了个发财渠道。 满眼闪着铜钱光芒的的邹淼玲格外兴奋,说照此下去很快就能筹集到一大笔钱了。 为了节约开支,并保证我的“安全”,邹淼玲让我和春树都搬到她那里住,还说空闲时方便及时将更新一些新曲目并加以排练。她那房东的宝贝女儿是我们的铁杆粉丝,于是房东先生和太太很好说话,又腾出隔壁一间小室给我们用,租金只收了原价的一半。 五天演出下来场场爆满,第六天晚上演出进行到一大半的时候,有个高大的身影穿过走廊落座到最靠近舞台的一张座位上。我认出来是他。 他竟然又来了,只是这次没带上那个日本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某蓝绝对是RP大爆发!大爆发哈! 没虐死猪脚们,先虐死自个儿了。。。。。 224 224、失之交臂 ... 他竟然又来了,只是这次没带上那个日本女人。 我的心略微慌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镇定。我看不见他,他也不在这里——我告诉自己。 当我的节目全部演出完毕,立即回休息室忙着卸妆。收拾到一半,听到舞台方向传来熟悉的旋律,接着传来池春树婉转的歌声——与原定节目单内容不同。 我吃惊地站起身。这节目显然又是临时增加的,可钢琴师没有谱子怎么演奏得出来? 掀开门帘向舞台看去,是池春树坐在钢琴前自弹自唱: “…… 让我无怨无悔 全心的付出 怕你忧伤怕你哭 怕你孤单怕你孤独 红尘千山万里路 我可以朝朝暮暮 给你一条我的路 你是我一生不停的脚步 让我走出一片天空 让你尽情飞舞 放心的追逐 爱是漫长的旅途 梦有快乐梦有痛苦 悲欢离合人间路 我可以缝缝补补 提着昨日总总千辛万苦 向明天换一些美满和幸福 爱你够不够多 对你够不够好 可以要求不要不在乎 不愿让你看见我的伤处 是曾经无悔的风雨无阻 拥有够不够多 梦的够不够好 可以追求 不认输——” 一股暖流涌动在心里。谢谢你,春树,你总是在我最灰暗的时刻及时给我打气,总是在我即将坠入谷底的一瞬间托住我,让我不至于粉身碎骨。但是—— 你我注定有缘而无份……毕竟,我错过了你。 一个季节的错过,意味着一生失之交臂,还有—— 对——不——起…… 因为,我不爱你。 眼泪簌簌而下,弄不清哪来这么多的眼泪,为何总也流不尽? 冲到脸盆前,我将整个脸儿埋进去,泪和水混合在一起,泪归入了水,稀释掉盐分,泪与水不再分辨彼此,也许水还是水,泪就不再是泪了。 待到无法呼吸时,我将脸从盆里抬起来,还没来得及擦去水分,腰间一热,被人抱住了身体。我陡然一惊,直觉告诉我是那个人——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不愿再想起的人。 “拾伊,原谅我好吗?”他的唇贴在我的后脑上,我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撩拨着我的颈。 “不!”我坚定地拒绝并停止挣扎。“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留给我吗?”他吻着我的后颈,唇发烫,烫得我的心一阵颤栗。 如果他有充分的理由,那天就该解释个子丑寅卯出来,可惜他没有,因为事实明摆着,任何搪塞的话都显得苍白而多余。今天怕又是编织了什么新的谎言吧——我不会上当。 他不仅无耻,还很贪婪,偷偷摸摸过来,还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我拿后脑勺猛地撞向他的脸。“放开我!”我叫道。 他没躲闪,被我的后脑撞个正着,吃痛中他捂住鼻子,但他的手拿开时,好像一点事也没有。 靠!他的脸皮的确很厚,恐怕拿刀也砍不开。 “我警告你,再不滚出去我就叫保镖了。”我仍然没能摆脱他的搂抱——那是耻辱的感觉,我不要沾染他的任何气息。 “拾伊,别任性!跟我走,我这就告诉你一切。”他的声音依然充满磁性的魅惑力,但此刻听来格外虚伪,格外难以忍受。 “来人啊,有歹徒!”我大声叫起来。舞台方向传来欢呼声,恰恰盖过我的声音。 尔忠国捂住我的嘴,“嘘,拾伊!我不要你误会我,你一定要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摇摇头,一个字也不想听,因为不想再受他蛊惑——317房那道门内发生的一切还不足以说明一切吗? 我猛地转身背对他,不想再看到这个男人。“滚!”狠狠地挤出一个字。 “我爱你,从没变过,相信我。”他从身后搂住我,呼吸急促。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我咬着牙,硬生生忍住眼眶内即将汹涌而来的泪潮。“你跟辛凤娇好过,我可以不在乎。你跟佟鹭娴好过,我也可以不在乎。但是,在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之后,我不能不在乎。你勾搭另一个女人做出那种事,却要我装作不知道,我做不到!何况你出卖的不仅仅是我们的感情,还搭上自己的灵魂。不管你出于什么理由我都不会原谅你,永远不原谅!” 尔忠国猛然将我旋转过来面对他。我看到的是一脸无辜的、惊恐不安的他,眸里露出深深的愧疚和自责。 怒不可遏的我冲他啐了一口:“我诅咒你下地狱!” 狠狠地咒了他,我的心也狠狠地痛了。 “拾伊,”他抹了一把脸,继续替自己辩解,“我宁愿放弃生命也不会放弃对你的感情。马上要散场了,快点跟我走,快点!” “跟你走?我岂不是也要跟着你下地狱?”我冷笑着,指向门的方向。“我最后说一遍,别让我再看见你!” 尔忠国没有罢休的意思,上前拉住我的手腕欲强行带我走,我迅疾抓起妆台上的簪子,尖尖的簪头对准自己的脖子。“再纠缠,我就死在你面前!” 巧合的是,我的簪子对准的恰恰是我曾经拿剪刀戳了自己一个血洞的地方,同一个位置,同样的以性命相要挟。 尔忠国一凛,立即松开手,看着我的脖子,眼角抽搐了几下,但他并没离开,焦急的表情让他看上去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演出结束了,鼓掌声不断。尔忠国更加焦灼,呼吸也更加混乱。 就在我们僵持之际,一个女人的声音响在休息室外不远处。“清荷小姐的化妆室在哪间?”我听出她的声音——一辈子也不会弄错——清水洋子来了。 “呵呵,好啊,这下你也不必走啦。”我冷笑着看他,“你那相好的来找你了,不如就在这里等她出现在我们面前吧。这样会更热闹!”我松开把住簪子的手。 尔忠国的脸色在变,四下看了一眼。 “对不起,这么小的地方藏不住你这么高大英武的身体!”我嘲笑道。 什么叫做贼心虚啊,眼前这位便是。可悲的是他作为我的丈夫——已经不再是了——居然害怕被小三捉到偷偷与我见面的场景。 太讽刺了吧。 “拾伊,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她知道我来过这里。以后我会跟你解释清楚。” 他压低声音急冲冲地说着,清水洋子的脚步声已经挨近我这间屋的门。 尔忠国一个飞纵,往墙角奔去,又一个蹬地,拔地而起,直刷刷地向屋顶的气窗飞去…… “柳小姐,打扰了。”清水洋子一掀门帘走了进来,晚一秒钟就能看见那个逃窜的背影。而我,正在冷笑。 “不欢迎?”她问道,眼睛警惕地向四下里扫了一圈,像在找人。 一个盯得紧,一个逃得紧。一对贱人!我暗自骂道。 “岂敢?您可是贵客啊。”我淡漠地看着她,“我正在卸妆,麻烦您稍坐一会儿。”我转过身不急不忙地清洁脸部。清水洋子颇有兴趣地看着这一过程。 无聊的女人!我心里骂道,来臊我吗?我通过镜子冷冷地扫向她,只见她带着一抹莫名的笑意盯着镜子中的我。 站起身,我一如以往,走到衣架后,大大方方地换下演出服,穿上自己的旗袍。“谢谢洋子小姐赶来捧场,我受宠若惊啊,不过您这次来晚了,我的表演早就结束啦。” 收拾妥当,我静静地看着她,发现她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我。 “顺道而已,今天不能算是给柳小姐捧场。近来太忙,恐怕无法欣赏柳小姐的风采啊。”她优雅地说话,仿佛真是顺道而来看我一眼。 “您太客气了。”我抬起手腕看时间,“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我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啊,我还想顺便问一下,我的朋友是否来过柳小姐这里?” “您的朋友?”我假装没听明白,“您的朋友我应该认识吗?”故意露出惊诧的表情,心里清楚她指的“朋友”一定是尔忠国,但我决定装糊涂。“请您说明白一点。” “杨先生啊。跟我一道来看你首场演出的那个支那男人。他是不是来找过你?” “哦?”我瞪大眼睛,没想到他居然用化名。“刚才倒是有只大老鼠‘吱吱’叫着窜出来,吓我一跳。其它的什么鬼影子也没见到。怎么,你担心他私下里来找我?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怎么能让一个大男人随便出入我的化妆间?都像你说的这样,我也不必演出了,应酬这种人就够花费半天功夫。” “我不是那个意思。对不起,柳小姐,你很敏感。”清水洋子优雅地扇起了扇子,带着这个时代的东洋人显而易见的优越感。 “拾伊,我能进来吗?”是池春树的声音。 “进来吧。”我应道,心想解围的来了。 池春树掀开门帘进来,见到这个女人在我这里,微微怔了一下。我迎上去,用力拥抱了他一下,“你的演出棒极了。”我由衷地夸赞他。他拍拍我的肩膀,“我们该回去了,这位小姐怎么——” “我是顺路来看望柳小姐的。我是她的崇拜者。”清水洋子虚伪地说道。“多有打扰,再见。”她妩媚地上下扫了春树几眼,一边轻摇扇子,一边扭动着腰肢、不急不忙走了出去。 “这个女人找你干什么?”池春树蹙着眉露出厌恶的神色,“浑身妖气。” “不是妖气,人家那是魅力哎,或者应该说妩媚动人。”我故作轻松地学着清水洋子走路的骚劲儿。 “好啦,拾伊,你别扭,难看死了。高铭锐请客,我们一道吃宵夜去。”他一把拉起我的手,将我拖出化妆间。 第二天上班时,我的化妆盒里多了一张用红色唇彩写下的字:谢谢你,拾伊。我爱你,相信我! 没有署名,但是笔迹我识得,是他留下的。 他昨晚窜上屋顶,并未离开吗? 我找人搬来一个梯子放在他昨晚跳跃的地点,顺着梯子爬上去朝黑魆魆的气窗看。昏暗而狭窄的管道像烟囱一样,向上一直通到楼顶,越往上越收窄。怪不得他出不去,原以为他早窜没影了呢。早知道就让那日本女人当场看到他“蜘蛛侠”的造型。他会是什么表情呢? 从梯子上下来,我狠狠地将纸条撕碎。要我相信你么——做梦! 几场表演下来,我早已习惯人群中或惊叹、或痴迷、或淫邪、或嫉妒、或崇拜、或不屑的目光,同时发现自己非常麻木,特别无所谓。也许我的灵魂已飘走了,只剩躯壳滞留在这里苟延残喘。 尔忠国当蜘蛛侠的那晚之后,没再来找我麻烦,但第二天,我见到了辛家的刘叔,他告诉我老爷让他来通知我辛家第二天就要回兴福镇的事,希望临走前见我一面,又告诉我说君宝哭的厉害,一直念叨着我这个大姐,不然他们也不急让我过去。 我突然记起来当初答应送给君宝一只金丝猴牵线木偶的,这孩子一直惦记着吧。 在池春树的陪同下,我带着急匆匆买来的金丝猴木偶前往辛家。 院门关着,我没急着敲门,在外面先酝酿着见了面如何说话。 作为冒牌辛凤娇,我本不该再来辛家,但莫名的,我对这个家里的人产生了不同以往的情感,仿佛经过桃源之行,辛凤娇的灵力注入了我的体内,让我对辛家人有了亲人般的感觉,尤其对君宝,亲弟弟般喜爱的感觉越发明显。 他们要走了,也许今后永远都见不到面啦。我有点心酸,拎着礼品和金丝猴的双臂感觉有点沉重。 “拾伊,怎么不进去了?”池春树在一旁提醒我。 “哦,我马上就进去,你等我一会儿,不会耽误太久。”我说着话,手摁在门环上。 “大姐怎么一直不来看我?刘叔你到底有没有跟大姐说啊?”君宝的声音传入我的耳孔。他在哭闹。 “小少爷,你大姐现在是红人,忙得要命,不是不来,是抽不出空来。”菊姐在一旁劝。 “乖啊,你大姐最喜欢你,没事不会不来看你。”二奶奶也在一旁安慰他。 君宝还在哭:“大哥坏!一定是大哥欺负大姐了她才不愿意跟他来的。大哥就爱欺负大姐。哇——”哭得更响亮。 “这孩子胡说什么呢。你大哥一直在说大姐的好话,怎么可能欺负她?”二奶奶嗔道。 “大哥不好,他会拿眼睛瞪大姐,大姐睡着的时候,他还咬她嘴,我看见了。呜——” “春树,你……要不你在对面茶楼等我吧。”我有些尴尬地转身对等候在一旁的池春树说道。 他是听不到屋里的人说些什么的,最多听到君宝的哭声,可我还是希望他离这里远一些。 “好。我等你。”他立即穿过马路往街对面的茶楼走。 我没敲门,直接推院门,门没栓,一推便开了一道缝。里面的说话声更加清晰。 “忠国这孩子如今不自由,我们尽量减少他的负担,回镇上他也就安心了。”是辛老爷说话的声音。 “嗯,凤娇也不容易,咱们不能拖后腿。” 我轻轻地跨进院子,一边注意他们的谈话。 “爹,所有东西都搬上车了,可以走了吗?” 天! 尔忠国也在! 我立即止住脚步。 “大哥,我不走!你去把大姐找来嘛,她答应送给我一个金丝猴的。” “呃……金丝猴?”尔忠国显然不知道金丝猴如何送得来? “君宝,别闹了,你大哥时间紧。” “大哥坏,欺负大姐!哇——”君宝仍然又哭 224、失之交臂 ... 又闹。 “大少爷,是不是大小姐有身孕了,不方便来?”菊姐的声音在君宝的哭闹声中传出来。 尔忠国没说话。 “怎么可能?她不是在演出吗,要是有了还能不休息?”二奶奶否定了菊姐的话。 “是啊,还没有。呵呵。”尔忠国总算出声音了。 我没法再听下去,将礼品和金丝猴木偶放在院子里,转身出门。 “对不起,我不能送你们了。”我在心里默默地说道,出了院门急忙往对面茶楼赶。 池春树正在喝茶,见到我立即站起身。 我端起他的茶猛灌,他惊愕地看着我。“慢点喝。”拉我坐下。 如果这是酒就好了,我想,眼睛里涩涩的。 池春树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五分钟后,从茶楼的窗户里,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大街上跑动,急急忙忙的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北,跟丢了魂一般。那个男人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小男孩,四下张望,手里抱着一个金丝猴木偶……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有二更,八点之后九点之前吧。谢谢! 225 225、清水洋子 ... 作者有话要说:JJ抽了,发不上来,耽误了一小会儿。 明天是平安夜,提前祝福大家平平安安,欢度一生。 明天某蓝决定再趁节日RP大爆发一下。 欢迎亲们捧场! 吼吼吼~~~~~~ 为了避免见到尔忠国,我把自己藏了起来,从身体到心。 辛老爷全家回兴福镇了,没从正门走,因此,我没能看到他们离去的马车,但君宝抱着金丝猴木偶、脸上挂着泪水和鼻涕在大街上找寻我的模样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记忆里——伴随我一生。 当晚,我不得不住回自己的出租屋,因为高铭锐有几个外地“表哥”来访,池春树陪我回到出租屋并留下来过夜。我明白他是担心尔忠国前来找我的麻烦,因为发现他偷偷地藏了一把枪在腰里。 我祈祷那个人不要来,不是担心他的安危,而是担心池春树的安危。在打架斗狠方面,那个人无人能敌。 早上,我一边刷牙一边看着墙上的年历,感慨又一个秋天来临了,白天依旧热,但每晚散场后能感觉到秋的凉意渐渐推进。 今天天气不错,看着院中的那株老槐树,我想起了从前那个小院的腊梅花,于是又想起了从前的房东太太,是不是该看望一下她?自从被老狐狸弄去他府里,我一直没联系过常太太,不知她卖了房子搬走后过得如何? 丢下水杯,我怔怔地发了一会儿愣,觉得日子过得好快。想当初常太太的儿子是因为我的“鼓动”离开汉口的,她会不会怪我多事?会不会怨恨我?她这人好像特别怕事,总担心这个独子惹出祸端、伤及性命。这么久她也没想过来找我,想来是对我产生了怨恨吧。 正犹豫着是去看望她还是不去,池春树的声音传了过来。“拾伊,吃早饭吧。晚上你还是住到淼玲那里,我要去日军医疗部一趟。”说着,摘下腰间系着的围裙。 “你吃过了吗?”我问他,他点点头,没等我来得及问他晚上演出能否参加,他已经匆匆走出去,跟早已等候在屋外的一个日本人离开了小院。 洗好的衣服刚晾晒好,门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是谁?我心里一阵紧张。我这里一向僻静,很少有车辆来往。不会是他吧。 我有了躲藏起来的想法。 有人敲门,接着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柳小姐在家吗?” 靠!是那个日本女人!她还找上门来了! 我愣在院子里没出声。外面那女人还在敲门,又问了一声是否有人在家。 我打算装死,但院门被推开,那女人就出现在我面前。 她没穿旗袍,而是一身合体的猎装,头发绾起,看上去很精神,少了一点女性的妩媚,多了一点男子的英气。 “原来你在家。”她径直走了进来。 擅闯民宅!我心下想着,厌恶感顿生。我请你进来了么,东洋婆? “柳小姐怎么每次见到我都这么一副神情?”她温柔地一笑,我却感到一股寒凉之意——她想怎样? “看演出请晚上来,我没有在家接待观众的习惯。”我淡漠地看着她说道。 “我想跟柳小姐交个朋友。”她直说来意,笑容没消失过。 我哦了一声,没说话。 “看来你不忙,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她落落大方地拉起我的手就往外拖。我挣扎了一下,发现这个女人很有力气,居然被她拖到了院门口。 “你这是——”我刚打算拒绝,却发现院子外几个清一色衣服的便衣正拿面瘫的表情看我。 绑架?我脑袋里立即跳出这个念头。这女人要绑架我将我——撕票?脚底有些发软。 “你只能跟我走啦。”清水样子笑起来,“上车吧。” 于是我真就被温柔地绑架了。 车开出巷子,我有些惊恐地看着窗外。“带我去哪里?”我问身边的日本女人。 “一个好玩的地方,很快就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让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果然很快就到,却是个很奇怪的地方——位于法租界的和利冰厂。 “请我吃冰棒?我肚子疼,吃不了。”我立即表态,“我想去医院看医生。” “哦?”她居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肚子,“女人的那种肚子痛? 我冒汗了,推开她的手,“不是,就是一般肚子痛,不知道为什么一看到你才痛的。” 清水洋子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请你吃冰,放心吧。” 车开进去,我才发现这里并不是普通工厂,隔离栅栏的竖立和门内日本宪兵晃动的枪刺让这个挂着“和利冰厂”牌子的地方有了另类气氛——恐怖。 她将车停到一栋小楼前下了车,遣散随从,然后先点了一根烟,再挽着我绕过小楼,继续向里走。路上遇到人她跟他们一一用日语打招呼。这些人也都说日语。 “今天我请柳小姐来是想和柳小姐交个朋友。”她用中文对我说。我记得她先前也这么说过。 “不敢当,像洋子小姐这样一个公务繁忙的贵人,兴师动众地把我请到这里来,就是为了结交一个支那女人吗?”我感觉自己自打进来后就一直在冒冷汗,她是日本特务吧。 “你很聪明,柳小姐。”清水洋子吐了个烟圈。“不过我的确有此意。我喜欢你的歌,非常动听,更喜欢看你跳舞,真是美若天仙啊。条件允许的话,我很想天天去捧场。你让我震惊,像你这样完美无瑕、不沾纤尘的女人世间罕见,原谅我词汇的贫乏,说实话,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被你迷住了。”她抛过来一个暧昧的眼神,狭长的凤眼里春光流转,令我一惊。什么意思?她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女人对女人可以这样说话的吗?可以用这种眼神的吗?尽管阳光普照,我还是觉得浑身发冷,直起鸡皮疙瘩。 “洋子小姐一番话让我汗颜,实在过奖。不过,像您这种身份尊贵的人似乎不该和我来往过密。” “你不必介意我的身份。反过来说,如果我介意你的身份就不会请你来这里了。” 我知道她不会为结交一个“支那女人”把我弄到这种地方来——一定另有名堂。 果然,洋子开口道出目的:“像柳小姐这样的平日里恐怕没机会见到稀罕事情吧。我今天一来结交你这个朋友,二来请你参观我工作的地方。”她说着,做了个请的动作,我跟着她走入一个小院。 带着好奇与恐惧我跟在洋子身后穿过小院的后门,来到一排隐蔽的平房前。一小队鬼子兵正在巡逻,板着面孔从我们眼前经过时,向清水洋子敬礼。 这里没有其他人走动,尽管是白天却有股阴森的气息。隐约看到正中间的门框上有医院的标志。 清水洋子拉着我往右侧第三个门踏去。还没进门,一股血腥味夹杂着膻味扑鼻而来,我突然想吐。 只见屋内并列放着四个大台子。三个空着,台布上血迹斑斑。有一个上面躺着一具尸体,肚子被切开,里面被掏空了。几个日本兵过来将尸体裹起来搬走,随即又抬进来一个人。是个中年男人,浑身赤.裸,鬼子兵将他抬上其中一个空台子缚住了手脚,并拿一块白布盖住他的身体。 四个军医戴着口罩从里间出来,一个鬼子兵抬来一个大玻璃桶搁在台子旁边。 我惊恐地转身要走,洋子拉住我。“难得一见的现场活体解剖,柳小姐不要浪费这次观摩的机会哦!要知道,我可是冒着被处罚的危险带你来看的,这可花了很大的人情呢。其他人想看也不被允许啊,这可是机密。”她故作神秘地说道。 “不,我没兴趣看这种场面,我放弃这种机会。”我的声音颤抖着,膝盖发软。这个女人好残忍,她竟然能不动声色地看着大活人被活生生切开。 “如果柳小姐不愿意看,太可惜了。我不如请他们换一个小孩上来吧的。只是不知道那样你是不是更受刺激呢?” 她威胁我!我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那面台子。 其中一个鬼子军医拿起手术刀毫不犹豫地顺着颈部下方一路切下去……那人胸部平稳地起伏着,没发出呼号,原来被麻醉过了。 尽管这样,也太血腥了!他是个大活人啊!也许很健康,什么毛病也没有,也许他昨天还自尊而体面的活着,可此刻……我无法呼吸,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两个军医配合得很熟练,一个解剖,一个在旁边对内脏指指点点,拖出来让另外两个军医看并且做记录,接着又塞回体腔内。 我的视线无法聚焦那里,游离在解剖台上方的空气中。 “怎么样?柳小姐,很真实吧?”她问我,从随身带的小包内取出烟来点着了,慢悠悠地吸着。她的脸上毫无惧色,甚至带着变态的满足感,嘴唇上下抿动着,如吸血鬼看到人类新鲜血液般不能自已。 我无法忍受这种活生生的罪恶近在眼前发生,模糊的视线看不见什么了,只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过来看,凑近点!”她把我拉到那具尚没有断气的活死人旁边。“柳小姐花容失色了,是不是感觉触目惊心啊?其实肉体就是肉体,灵魂不在时,它们不过是一堆臭肉罢了。下面就是卸胳膊卸腿,没什么好看的了。过来,我们继续参观。”说完拉我欲进另一间房。 “不!洋子小姐,谢谢您的美意,只是我……”我还没说完,一阵恶心从胃里直涌上来。我挣扎着硬憋住,冲向门外,没等跨出门坎,便“哇”地吐了一地。洋子跟了过来,出奇地冷静,好像没看出我在呕吐,照样悠然地吸着她的香烟。“既然来了,不看全面岂不可惜?这可是难得的实体解剖,不是天天都有的。人体真的很美,不知道换成美丽的女人会有什么不同?”她的话如毒蛇吐芯,令人不寒而栗,而这条毒蛇似乎已经算计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惨样了。又一口呕吐物喷出来。我身上软绵绵的,力气似被抽光了。 “柳小姐的真实身份恐怕不仅仅是歌女这么单纯吧?”她趁我虚弱之际进攻了。 我倚靠在一棵树上,定了定神。“洋子小姐恐怕是有职业病了。在你眼里也许所有人都不能算是普通老百姓,都对你们帝国有危胁,都是来自敌对势力。说实话,你如果连我这样简单如白开水一样的良民都信不过,恐怕没人是单纯的。您真是个十足的爱自寻烦恼的女人,更说白点,是自虐型的女人,没人虐你反而觉得浑身不适。作为同龄人,我挺替你惋惜的——活得太累了。”我不卑不亢地回敬道。像她这种毒蝎心肠的日本女人,一定杀人如草芥,怕她根本没用,反而更会满足她的变态心理。我偏偏要斗胆一次——即便是死也要有点骨气——绝不能如了她的意。 “啊,有点道理。”清水洋子柳眉一挑,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对了,我差点忘了今天请柳小姐来的另一个目的了。有个人想必你很想见到,应该是你的老相识了。走,我带你去见他!”她说着,亲热的挽起我的胳膊,如同交情深厚的老朋友一般,领我向院外走去。 “老相识?我到这里时间不长,那里来的老相识?” “杨先生啊!”她吐了一个烟圈到我发上,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 “杨先生?哪个杨先生?我认识的杨先生很多,您指的是哪位?” 清水洋子娇笑了一声。“喏!外边那个美男子。”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外看去。尔忠国——我最不愿意看见的人出现在我的视线内,穿着一身白色夏装,双手插在裤兜内,懒散地倚栏杆而立,看上去宛若一位腰缠万贯的纨绔子弟。 汉奸这个字眼闪现脑海内,我的心莫名其妙地抽痛。皱了皱眉头,我问道:“就是这位杨先生啊?我还以为是谁呢?你不是早就介绍过了吗?” 清水洋子紧盯着我的眼睛。“没有正式见面不能算数。他给你捧过很多次场吧。这么美貌俊逸的一个男子任何女人见了都不会视而不见的,您说呢?” “我这种人只知道登台献艺,取悦观众,赚钱最要紧,哪来闲工夫打量客人长相如何?”我淡漠地一笑。 “这么说你并不知道他的身份?好吧,不妨告诉你,他可是我的得力助手哦。今天新抓进来的一批重庆份子就有他的功劳。不过,杨先生说跟柳小姐你是旧相识,关系非同一般。你怎么好像不认识他?” 他竟然对她毫不隐瞒?我心底吃了一惊。 226 226、变态男女 ... 我想起那晚他避开这个日本女人单独来找我的那一幕——喜新不厌旧? 不,不是这样。 我的脑子坏了,他现在可是在为日本人服务呢。 尔忠国,你究竟怎么了?背叛我无所谓,怎么可以背叛自己的国家、置民族大义于不顾? 如果背叛爱情尚可原谅的话,背叛信仰、背叛国家和民族则罪不可恕。 柳拾伊,你是瞎子、糊涂虫。不,瞎子和糊涂虫也比你明白三分。 “你应该认识他吧。”清水洋子的话打断了我的思绪。 “哦?”我索性装呆装到底,“好奇怪,难道我真的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可人儿,人人都 说认识我?” “哈哈哈……”清水洋子大笑起来,身子一颤一颤的,眼睛却始终未离开我的脸,像要看穿我的心思。 我心里却一沉——这个女人一定有阴谋,否则不会东拉西扯地套我的话,她究竟有什么目的?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清水洋子的目光又在我脸上游走,不打算放过一丝一毫的异动。 “我只是一个在娱乐场所混饭吃的女人,您却跟我谈您的助手,好像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啊。” “我觉得也是。但是我这个人天生就有好奇心,而且我的直觉一向准确,请问柳小姐的真名是叫柳拾伊吗?”她很优雅地掐掉烟蒂,带着尼古丁香气的手指轻轻地划在我的唇上,抚触着,眼神 暧昧。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只觉心惊。 她的指尖突然在我脸上轻弹了一下。“我没猜错!”她冷笑了一声,拉起我冰冷的手,径直走到尔忠国伫立的地方停下。 “你很不老实啊,亲爱的!”这女人扭身上前抱住尔忠国的腰,像与老情人见面一般。“你说你心里只有我,可是一见到她,魂儿就好像都被她勾走了。”这女人真会撒娇,表现的像一个情窦初开、正在吃醋的小姑娘。如果没有亲眼目睹她刚才的冷酷和嗜血,大家一定以为她是个天真烂漫的普通人家女孩:乌豆豆的双眼,纯情的排式刘海,婀娜的身段。然而,她偏偏是个极可怕的侩子手,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 脑中突然一亮,尔忠国不是贪生怕死之人啊,依照他的秉性,绝不可能跟这种恶毒的日本女人搅和在一起,难道…… 可他和这个日本女人进入饭店的一幕浮现脑际。我还抱什么幻想?真是弱智,我暗暗骂自己,他就是太好色才着了日本人的道啊。 心一阵阵泛酸,男人一旦好色就什么陷阱都会跳吧。 尽管我很泛酸,可还是对尔忠国的叛国投敌行为产生了怀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来历,不可能不知道未来的形势如何演变,怎么可能当汉奸、出卖自己人呢? 这么想着,我又兴奋起来。他一定是为了执行任务才改名换姓的,我怎么这么笨?他那样嫉恶如仇的人怎么可能背叛自己的国家和民族? 心剧烈跳动,我一时间又是惊,又是喜。我错怪他了,我是被嫉恨迷了心智呀。 尔忠国显然早就注意到我的到来,但此刻目光凝滞、朝我露出陌生的表情。他低头吻了一下清水洋子递过来的面颊,问道:“开玩笑吗?怎么把一个歌伎带到内部来参观?” 清水洋子转过头看着我。“你没觉得她美得不可思议吗?我上次看了她的的演出就忍不住想带她来参观我工作的地方。我对特别美的东西有种奇特的分析欲望。刚才我还请她参观了一个非常特殊的场面,没想到让柳小姐当场就吐了,看来她没见过什么世面。” “嗯,这种女人只是为钱活着,很低贱,除了钱,对世面上的事情一窍不通。” 他的话如一根钢针扎在我心坎上。他怎么可以这么说我?就算他是为了演戏,就算他为了完成任务,也不能这样侮辱我的人格啊。 他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尔忠国。难道——他被洗过脑了? 未知的恐惧让我心惊胆颤,只想逃避。 “谢谢带我参观这里,我不耽误你们工作了,告辞。”我拔腿就走,门口两个日本宪兵拦住我的去路,森寒的刺刀闪着灼人的光正对着我的腹部。腹部猛然抽筋了一下,仿佛寒光已经刺进我的身体内。 我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捂住腹部——真的感觉到痛意。 “这么急着走?”清水洋子一扭一扭地走近我,“见不得你的老情人另觅新欢了?” 我又是一惊。尔忠国一定是被洗脑了,居然把什么都说了出来。他若正常怎么可以告诉日本特务他和我的关系?一定是人家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我想到了乔泰,想到了老狐狸的话,想到了日本人经常拿中国人做各种实验的历史记载。难道他们对尔忠国也做了某种试验? 我可怜的国哥哥被日本人洗过脑了! “我没有老情人,我根本不认识他。洋子小姐执意拉郎配,我也没办法!”我淡定地看着这个日本女特务。 从她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似乎比我还无辜——可恨的死女人。 “嗯哼,柳小姐,如果我不让你走呢?”她的手指端住我的下巴,扭向她的脸。“我今天兴致很好,打算玩个游戏。可是这个游戏必须三个人参加才有意思,你现在要走,不是扫大家的兴吗?”她沉了脸,双眸深不见底。 我感到一阵阵发颤,手心亦冒汗了——危险指数瞬间飙升至八级。 “给你看一样东西。”她说着,从腿上抽出一把手枪来。 我预感有可怕的事情要发生。 “拿着!”她落落大方地将枪递给我,好像邀请我品尝巧克力一般随意。“见过这东西吗?”我惊恐地摇摇头,事实是无论我真慌张还是假慌张都必须做出惊恐的样子——我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而且是个鼠胆的普通老百姓。 她和善地笑了一下,好像手里的东西只是个用来做游戏的道具。 冰冷的枪在我手里,我感觉到它的份量还有——杀气。 清水洋子凑近我,柔声细语道:“我让你打他一枪,打哪里自己随便挑。” 她的话太出乎意料——我的手颤了一下。“为什么?”我脱口问道。“他……他不是你的助手吗?” “可他是支那男人!”洋子带着烟香味的手指轻轻划过我的脸,在我的面颊上来回拂拭着,我感觉像被蚂蚁啮咬般难受。“井上小姐,你对面是一个令你讨厌的支那男人,一个没用的废物。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别怕,开枪吧。”她的手抚在我的肩上,声音轻却寒冷至极,“开枪!” “不!"我的大脑极度混乱。这个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她究竟想干什么?尔忠国不是她的情人吗?而且是她的得力助手——她自己这么说的。可是,她拿了这个杀人工具,要求我开枪打一个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为什么? 啊,她刚才叫我井上小姐,那么她一定知道我跟老狐狸的关系了,她为什么毫不忌讳?这女人是神经错乱了,还是有着比老狐狸更非同一般的背景? 我听到子弹上膛的咔哒声,清水洋子手里又出现一支手枪,枪口对准我的太阳穴。 我不知所措地地看着尔忠国,他的脸泛着古怪的神情,不是恐惧,不是失望,不是悲哀,而是——讥讽!残忍的讥讽,好像这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被我握着的这把枪要射击的也是与他无关的另一个人。此时的他仿佛只是一个等待看好戏开演的旁观者。 他也神经错乱了?他是那个要中弹的人哪。 “柳小姐,你不忍心开枪?”清水样子用枪口点了点我的脑袋。“你不想他死还是害怕杀人?”我感到呼吸急促——这个疯女人究竟想干什么? “你还爱他?”蛇蝎女人挑衅地问道,枪又点了我的脑袋一下。 “不是,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枪。”我颤抖着说道。此时的尔忠国陌生而遥远——我不认识他了。他不是我爱过的那个人。 可是,眼前这个酷似他的男人是谁?我的大脑混乱不堪。 我该怎么办? “那么打死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只要对准他扣动扳机就行,很简单,”洋子慵懒地说道,似乎我磨蹭着不开枪令她感到无趣。“哦,我忘了告诉你,柳小姐,这个游戏规则有必要告诉你。如果你不开枪,这把枪就会出现在他手里,到时候他会不会向你开枪我可没有保证,游戏的目的就是必须有人倒下,有人流血,甚至有人死亡,你明白了吗?如果他也下不了手,说明他不够胆,根本不配做我们帝国的朋友,更不配做我的助手。你知道干我们这行的绝对不能心慈手软。好了,我该说的都说完了。主动权现在可是在你手里,选择吧?你还有半分钟时间考虑。”她眯缝着眼睛,满足地看着我颤抖着的手。 尔忠国眼中戏谑的神情更重,甚至嘴角扁成一个下拉的弧线。 天啊,变态,为什么所有的人一瞬间都这么变态,这个时空再次扭曲了吗?他到底是不是尔忠国,还只不过是个跟尔忠国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不会错,是他,只有他有这样的眼神,我见识过。冷酷、镇定、霸道、嘲弄——我统统见识过。 可是,我下得了手吗——对一个曾经爱入骨髓的男人? 清醒点,他不再是你爱的那个男人了,他被洗过脑,而且出卖了自己人,清水样子不是说过抓捕的几个重庆分子有他的功劳吗。他就是个汉奸啊,一个你最为痛恨的人,杀了他可以防止他滑向更罪恶的深渊伤害更多同胞。扣扳机吧?机不可失,只需扳动一根手指,很简单——再简单不过。你参加过军训,也上过战场,经历过生生死死,你怕什么?拿出勇气,开枪!开枪啊! 我的手抖得更加厉害——这把枪为什么这么沉?我鄙视自己:你这个笨蛋,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好,太窝囊了,白活了二十几年。一个尔忠国就把你难倒了,没出息的女人!你根本就是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废物! 呼吸困难——老天爷,你好残忍?为什么让我面对这样的抉择? 我能向他开枪吗?这个我跨越时空、历经千辛万苦寻到的爱人,就以这种方式对待他吗? 我该朝哪里打?可不可以不让他流血?有这样的地方吗?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身体更似打摆子般颤抖。 “时间到!很遗憾,柳小姐,你放弃了绝好的机会。”清水洋子散漫而略显失望的声音在我耳畔响起。 脑袋里传出爆裂的声音,恰似熟透了的西瓜在烈日暴晒下自行炸裂发出的那种声响。 手里一轻——枪被清水洋子缴没——塞进尔忠国的手里。 我木然地看着清水洋子,她手里另一把枪同样对准了尔忠国的太阳穴,嘴角撇着,冷漠的眼神里升起一股寒意。 这是我所见识过的最最可怕的女人,她究竟出于什么目的这样做?先让我开枪打尔忠国,此刻又逼着尔忠国对我开枪。她难道在试探他对她的忠诚?可是,她为何不直接把枪交给他,却让我先行选择? 我晕了——这个世界不正常,不按照常理出牌。这个不正常的世界里的人也不正常,也不按常理出牌。 尔忠国手指一转,手枪灵活地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握住。他一刻不迟疑,“咔嚓”上了膛,枪口正对着我的脑门,表情冷漠之极,仿佛瞄准的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岩石。 他、他、他要杀了我?我的脑门顿时感觉冷飕飕的,寒气逼人。 尔忠国,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我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轻易地模糊了他的影子。 我以为他至少会像我一样犹豫一下……可惜我错了。 他不认识我了吗?他已经忘了我吗?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冷血杀手? 我惨笑了一下——一定比哭更难看。我毫无保留地爱上的只是自己的幻觉?我以为他深爱我,可他居然不记得我了。或者他还记得我,但对他而言我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替代品——一个随时可以牺牲掉的影子。 影子是不需要生命的,给点光亮,它就会出现,收走光亮,影子就会消失。影子的去留和消失与否完全掌控在他的手里。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眼泪肆意流淌。 柳拾伊,你活着本来就是一个错误,你跟他说过的所有的话,为他情动的每一次,都不过是供他欢愉的佐料——他带着耳朵听,却没带心。 又或者,他当初靠近我只是在陪我玩游戏,也许他早就对我厌烦了,腻味了……所以他才不记得我,所以他才一点不在乎我的死活。 啊,我的大脑如此混乱。 我痛苦闭上眼睛,来吧!开枪吧,枪响之后就不必混乱了,让我死得干干净净!死得彻彻底底! “咔!”一声金属撞击枪膛的声音——他开枪了! 我的身体震惊却又异常麻木地恭候子弹飞入头颅的那一刻——非常快,子弹会利索地结束我的生命,应该不会有痛感——根本来不及痛。 然而三秒钟后,我的意识还存在——没有枪响,也没有任何东西射进我的身体。正当我疑惑是不是子弹卡壳了,一阵温热的风突然拂向我的脸,“唉,笨蛋!”风里传来尔忠国低沉的声音。我骤然睁开眼,一大滴泪水泻出,正对上一双深而清的黑瞳,黑瞳里似有一道怜悯的光芒一闪而过——太快,无法捕捉。 尔忠国漫不经心从我身边走过,将手里的枪交还给清水洋子。 我两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并发出破碎的呻吟声。 “哈哈哈哈!太有意思了,哈哈哈……”清水洋子肆虐的笑声 226、变态男女 ... 钻进我的耳膜内。“今天的游戏非常成功!”她边说,边扭着腰肢凑近我身旁,突然一把勾住我的头,狠狠地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我惊呆了。 她,一个女人,竟然吻我? 我恶心地一把捂住嘴,又想呕吐,可再也没有可供呕吐的东西了,空呕而已。 “我派人把你送回去吧。”清水洋子弯下腰拍我的后背,“下次来,你一定会习惯许多。” 下次?我惊恐地咀嚼着她这句话,眼睛一黑,随即晕了过去。 醒来时,躺在一张长椅上,清水洋子正在抚摸我的脸颊。这女人烟瘾很大,又在抽烟。看到我睁开眼,她朝我吐了一口烟。“你可真娇气啊,这么快就晕了。”她讥讽地说道。 我冷冷地瞪着她,她不介意地端起一杯水递到我的唇边,“吐了那么多,一定很不舒服。来,喝点水。”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梳着中分头的男子,一看就是汉奸,点头哈腰地用日语跟她说了几句。 “井上小姐,哦不,柳小姐,我让这人把你送回去,你走得动吗?”清水洋子问我。 我挣扎着从长椅上爬起来,立即往外走。 “柳小姐,下次我们再玩更有趣的游戏如何?后会有期!”清水洋子充满魅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令稍稍好了一点的我再度干呕。 失魂落魄地回到住处,我狠狠关上院门,将那个殷勤的汉奸关在门外——别想跨进我的院子一步——都是肮脏的东西。 没等走进屋,便软塌塌地倒在地上,满脑子都是之前备受惊吓的血腥场面。 我就这样被他二人涮了!他俩合演了一出好戏——变态男加变态女共同导演并亲自饰演——目的就是慢慢折磨我。 我好恨自己为什么这么倒霉? 看着腕上的手镯,我不由满腔愤怒。什么真爱手镯?分明是恶运手镯,自从我戴上它,一桩桩的倒霉事儿便接踵而来。 我的命运都是因为这个邪恶的手镯改变了。 满腔的怒气全发泄在它身上,我扬起手镯使劲往墙上拍,“害人精,你这下满意了吗?害得我这么悲惨,你满意了吗?” 手臂震疼了,震麻了,但手镯依旧完好无损。 我又朝空中呐喊:“辛凤娇!这下你满意了吗?你的国哥哥,是一个大混蛋,卖国贼,大色鬼,这样的结局你满意了吗?你千方百计把我引到他身边,预料到有今天的结局吗?你枉有痴情一片,却也是有眼无珠的笨蛋。你死了也就死了,为什么阴魂不散,牺牲了我只为成全他这种人渣的私欲?你若在天有灵,怎么不带走他堕落的灵魂?你显灵啊,快点显灵啊。你动不了他还是不愿动他?那你为什么不带走我?我宁愿死也不愿意见到这样的尔忠国。你快给我滚出来,辛凤娇——” 我歇斯底里地仰天大喊,痛不欲生。 门“哐当”一声被撞开,池春树和邹淼玲惊恐地冲进来。“拾伊,你回来了?” 我踉跄着欲爬起,竟然站不起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架进屋内。 “我很好,你们别担心。”我傻傻地笑着说道。池春树让邹淼玲扶我躺下,自己跑去倒水。 一通歇斯底里的发泄过后,我冷静下来。牢骚无益,面对现实吧。 鲁迅先生在《纪念刘和珍君》中说过:“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 辛凤娇是真正的猛士,因为她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作证的便是她自己的尸骸——尽管已经化为云烟,但我毕竟亲眼看过她的尸骸——就像看到我自己躺在那荒芜寂寥的乱坟岗里。 痛定思痛,我告诉自己必须抛却悲哀,出离愤怒,我必须敢于面对淋漓的鲜血——无论同胞的还是我自己的——让苟活到现在的自己继续挣扎在这个苦难深重的时空里。即便这里布满浓黑的悲凉,即便洋溢在周围的一切令我艰于呼吸视听,我也要活下去——只要还有一口气!我要看到坏人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的那一天的到来。无论我的命运多么不济,多么不堪,也要卑微地活下去——我不能服输! 纵然我有不屈的信念,可命运是否就此放过我、允许我继续扛下去?我还能撑多久? 经历了这么多磨难后,我似乎还是那个软弱无依的柳拾伊,我进步了吗?我坚强了吗?敢于面对一切黑暗的挑战了吗? “拾伊,早上春树让人带口信给我让我来接你,可我过来发现几道门都大开着,人却不见了,一打听才知道有个女人带着一帮人把你带上车走了,是尔忠国身边的那个女人吗?我急得要命,赶紧打电话通知春树,可我们到处都找不着你。那个女人把你弄去哪里了?”邹淼玲担心地上下看我身上。 “我没事。” “没事?你的脸色很差诶。”邹淼玲不放心,在我身上摸来摸去。“那个女人真的没把你怎么样?” 池春树将水递给我,又拿热毛巾擦拭我的额头,也问我那个女人带我去了哪里。 “逛街,看热闹,看风景。”意识到不该将春树他们卷进这场是是非非中我胡乱扯谎。 清水洋子明显是冲我来的,不如让我独自承担这一切,不要牵连我的朋友们。 “我会弄清的。”池春树说道,“你看上去很不好,晚上的演出就不要全程参加了。” “不,我没事,我可没那么容易倒下。”我推开他俩,站起来,并在屋子里大步走来走去,“我 很好,看见了没有?就是逛街走累了。” 邹淼玲看了池春树一眼,对我说道:“可以,演出照旧。不过晚上你必须住我那里,我再也不敢留你一个人在家。” 晚上的演出我还是全程参加了,以此证明我的存在多么无畏和坚强。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Christmas Eve, 某蓝祝福大家平平安安,好运常在! 227 227、天台的低语 ... 演出散场后,我,邹淼玲和池春树一道走,高铭锐则留下来清理一些阔佬额外犒赏我们几个的钱物——连同这些天来我们的那份演出收入——都将由他连夜送到秘密联络点。虽然放眼全国这些钱算不上什么,但我们坚信聚沙成塔、众志成城的凝聚力。对于敌后正在筹建着的抗日根据地来说,这一点钱无疑有着雪中送碳的重大意义。 我感觉很累,回到邹淼玲的住处后第一个爬上床睡觉。我的身体经过白天的剧烈刺激,这会儿疲惫到仿佛快散架了,而且困得要命。邹淼玲和池春树还在说话,但我早已听不进去内容。他们的声音很快变得遥远…… 睡到半夜突然醒了,口渴难耐。我起身找水喝,发现那两个人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寻思着半夜三更的,他们俩为何还不睡觉,干什么去了?又一想,算了,反正不会不辞而别, 正待回自己房间,隐隐闻到有股烟味从外面飘过来,好像有人吸烟,尽管味道很淡,但我能确定是香烟味。 难道他俩半夜偷偷摸摸地溜出去抽烟?不至于吧,这么晚? 怀着好奇,我踱出屋子,穿过弄堂,看向院里,没见到那两人,再折向天台找,刚跨上台阶便看到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并肩坐在天台的地面上。夜幕衬出的身影略显沉重,正是池春树和邹淼玲。邹淼玲将胳膊支在膝盖上,指间夹着的一根香烟冒着点点火星,而一旁的池春树居然也在抽烟。 “她不愿意说,可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池春树低声说道。 “嗯,偏偏那个老狐狸去了南京,需要他的时候就没影儿了,狗屁!”邹淼玲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再吐出一大口烟雾,发出“呒”的声音。“我很为拾伊担心,既然你也睡不着,不如多聊一会儿吧。” “拾伊她——”池春树刚吸了一口烟,大概有点猛,说了一半突然停下,差点呛咳出声,他立即捂住嘴,硬忍住了。 “喂,你不会抽烟就不要逞能啦。已经第三根了,铭锐回来发现他的烟一下少这么多,还以为我一人偷吸这么多根呢。” “好,最后一根!”池春树说着,仰头吐向夜空一口白雾。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但愿不是我乌鸦嘴造成的。”邹淼玲的声音带着哀怨,“我提醒过她少跟那个男人接触,但她跟着了魔一般。” 池春树没说话,又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沉默良久,他幽幽地说道:“也许,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命中注定吧。” 半晌,没人说话。 “拾伊摊上那么个男人,吃了多少苦头。我越是害怕看到这种结局越是看到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她,真怕她眼睛都要哭瞎了。”邹淼玲将头靠在膝盖上晃了晃,很无奈的样子。 “她会好起来的。”池春树说完这话,轻笑了一声。“我不会让她哭瞎眼睛,因为我会一直陪着她。” “切!你真是个罕见的傻子,有没有想过万一她选择离开你、不让你陪呢。你就不为自己考虑一下未来?” “考虑过。我当然考虑过。” “不妨说说,你若能放得下她你还是池春树吗?” 池春树又轻轻笑了一下,掐灭烟头。“等到有一天,我确定她获得了完满的幸福,我会选择离开,真正与她分手,虽然分手就意味着各奔东西,心中少不了眷恋、伤感、惆怅,但只要她幸福,我就算没白活一场。” “你这算什么活法?这就算为自己考虑过了吗?如果是我,一天也坚持不下去,太苦了。你那么爱拾伊,就为了成全她找到其他男人、白白牺牲自己吗?” “我不这么认为,相反,我觉得这也是一种幸福。她快乐了,我就快乐,她不快乐,我也没了快乐。我好像是为她而生的。你一定会笑话我,可我就是这么感觉的,追求她的过程看似苦,其实挺快乐,被她依赖的快乐,被她信任的快乐。” “你这算什么狗屁的快乐?拾伊只有受伤的时候才想到你,一旦好了伤疤就忘了疼,转眼把你忘了。她的脑子真的坏了,稍微有点头脑的女人都该选择你才对。” “别这么说拾伊,她不是为我而生的,我早就明白这点了。她有权利选择她的人生,包括选择伴侣,这是她的自由。我已经想通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提供一个避风港。我没打算再逼迫她接受我。” “慢点儿,我不明白你的话,你早知道什么?”邹淼玲追问道。 “我早知道她认定了将来可以陪她一生的人不是我。她一直在等待那个人出现。我们交往五年一直是我在主动,不能说明一切吗?” “既然早就知道,你干嘛还一次又一次向她求婚,自讨没趣啊?” “关于求婚这件事,完全是私心作怪,当初是希望出国之前把婚事定下来,让她成为我的妻子。但到了这个时空之后我明白她不爱我。” “她早就对你说她不爱你?”邹淼玲显然很吃惊。我也吃惊他如何早就明白的。 “她没直接说。她的心太软,从来不懂得如何直接拒绝别人。她写了一封绝交信,用诗的方式表明了态度。” “上帝,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她从没跟我说过。” “樱岭山上,就在山顶公园那会儿。不过她交给我时我并不知道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她让我回去后再看。我没多想,把它塞进背包里。后来,怕被雨淋湿,又放进了贴身衣兜内。进入这个时空后,我和她失散了,孤寂之时拿出来看这才明白。” “是这样!我一直以为她是在知道你的出身后才起了放弃你的念头呢。当然,那个姓尔的第三者插足起了决定因素,让她彻底回不了头。唉,既然你早就知道她不再爱你了,为什么还三番五次的向她求婚?弄得她感觉压力很大。” “为了救她,不让她一直陷进绝望里。” “我还真不明白了。她心里有了别人,连你这个人都不要了,还会在乎你求不求婚?你是不是脑子也坏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拾伊跟你不一样,她天性柔弱,凡事与世无争,遇到事情只思逃避,没有你那股洒脱和韧劲。我不放心她。她一旦爱上谁一定付出一切,也更容易受伤。受了伤的拾伊失去了自信心,会孤独而绝望。如果这时候我也因为怕受伤害离开她、逃得远远的,她一定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情,事实证明她真的这么做了,一次又一次。我知道她不会答应嫁给我,但我会让她感觉自己始终被人爱着,捧着,有个肯定的、看得见的承诺,她心底就会有一个温暖的依靠,尽管难以抵消她的伤痛,但不会让她直接塌陷下去。等到她缓过劲儿来,又可以重新开始。” “我没看错你。”邹淼玲郑重地拍了一下池春树的肩膀。“我之所以冒着被拾伊恨的风险也要把她推到你这边就是觉得你最值得她爱。可惜,我费尽心思也没能阻止她靠近那个尔忠国。”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男人,天生就是霸气十足的大男子主义者,拾伊却一直迁就他,委屈自己,我搞不懂放着你这个全心全意爱她的人不顾,却去爱一个只能给予伤害的人,真他妈要命!她怎么就这么傻呢?难道真应了‘红颜薄命’这一说?”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什么红颜薄命的说法。我只知道她的一呼一吸,一颦一笑都在牵动我的心。我有责任保护她,我相信她的幸福甚至她的生命都是跟我相连的。” “那你为什么允许她从别人那里获得幸福也不给自己应有的幸福。她本该属于你,她一直很在乎你,她跟我说过,非常非常在乎,只是……她还无法接受你的爱——不可理喻的感情。我觉得她是爱你的,只是她自己没发现。你知道她这个人迟钝嘛,而且一向缺乏安全感,对感情也缺乏信心,就是一个大糊涂蛋。她居然轻信那个老男人对她是一心一意的,真他妈要命!春树,再多给拾伊一点时间吧。我了解她,她只是一时糊涂被那个男人迷惑了,一旦清醒过来,她还会选择你。你千万别太颓废。” 池春树发出几不可闻的轻笑:“也许她永远也不会选择我。她对我没那种感觉。如果幸福可以用某种失去就能交换的话,我宁可失去,哪怕失去我自己,能换来她的幸福就好。你又想说我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是不是?我帮你说了。” “你不是没出息,是蠢!她若真获得了幸福你打算怎么办?出家当和尚?” “你提醒我了,这倒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哦。”他嘿嘿地傻笑着,似乎觉得挺好玩。 心头沉甸甸的,压得我五脏六腑都隐隐的痛。 “疯了!你竟然笑得出来?”邹淼玲扬起手臂,将手里的烟头扔飞出去。“如果她死了呢?” “你说什么?”池春树几乎从地上跳起来。 “对,你没听错,我问你如果拾伊死了呢,你也陪葬?”邹淼玲气呼呼地问道。 沉默了片刻,池春树轻轻地说道:“她若死了,我一定不会独活。” 邹淼玲忽的站起来:“傻瓜透顶!天下女人那么多,除了柳拾伊,你再也没出路了?没见过你这么没出息的而且很蠢的男人!” 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说话声音太大,邹淼玲下意识地往我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好在这个角落很黑,她看不到我。 池春树也站起来,轻叹一声。“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可是感情的事情不是想洒脱就洒脱得起来的。我对自己也无能为力,从看到她的第一眼,我就认定了她是我等待的那个人。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她就那样走来,清丽而孤独,淡雅而高贵,散发着神秘而忧伤的气息,只看一眼就让我再也无法放下。” 邹淼玲的声音仿佛泄了气:“是——拾伊的确是美得让人无法忽视,我也被她迷住了好吧,不然,我这种性格的人怎么可能跟她这么面的人相处这么久。但是,只是一想起她不能和你……算了,说点开心的事情吧。我要结婚了,恭喜我吧。”邹淼玲搓搓手,又在自己身上拍拍,仿佛想把刚才那份不快拍走。 “终于修成正果了?恭喜你。不过我担心高铭锐是否想清楚了后果?” “你这人什么意思啊,好像他吃亏了。要不是他死皮赖脸地向我求婚,我还没想嫁给他呢。”邹淼玲低吼道。 池春树吃吃地闷笑起来。“你们俩也真够呛。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不急,原来是定在月底,可我想了想还是推迟一段时间吧。” “因为拾伊的事?” “呃……”邹淼玲捶了捶双肩,叹气,“其实结不结婚也没什么啦,走个形式而已。但是,我真的很想做一个21世纪的新娘。不知道还能不能……”她仰望星空,又叹了一口气。“算了,想也没用。” “……”池春树沉默无语。 两个人默默地站着,都抬头仰望夜空,想着各自的心事。 我躲在黑暗里听他们聊了这么多,心情难以平静。 多好的伙伴啊。他们都因为我进入这个残酷的空间,可他们非但不怨恨我,还处处替我着想。而我,为了一个尔忠国几乎背叛了他们所有人。 我,始终是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啊。尤其在感情方面,完全是个大弱智,分不清是非曲直。对春树是,对尔忠国是,对乔泰是,对龙须川进也是,以为没错的,恰恰错了,以为不算错,恰恰错得离谱…… 也许,我命中注定有此劫难?只是,我一人应劫倒也罢了,为何还拖累其他人? 像我这样的人,值得他们这么对我吗? “你试着睡一会儿吧。我去看看铭锐。这么晚了,有点不放心。”邹淼玲掸了掸身上的尘土,打算下来。 我急忙抹了把眼泪,踮起脚尖往房间跑。 轻微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接着是开门的“吱嘎”声。池春树没跟下来,还在天台上。 躺在床上毫无睡意,总是想起池春树和邹淼玲刚刚说过的那些话,心沉沉的,一阵阵刺痛。 闭紧眼睛竭力不去想更多,因为太累了,累到只想就这么睡死过去,再也不用面对眼前的一切。 黑暗里一股熟悉的气息飘过来,那是花草般清香的气息,还混杂着一点烟草的气味。 我的嗅觉好像灵敏了许多,尽管距离数米也闻出来是他,那是他独有的气息。 他在轻轻地靠近我,近了,更近了,就在我身旁,我甚至可以感觉得到他温热的呼吸。 “拾伊……”我听到他的呓语。他的手极轻柔地抚在我的头上。“我该拿你怎么办?” 这一声宛如叹息的低吟让我再次忧郁了,心头恍惚不安的同时,竟有着锥心刺骨的痛感。 对不起,春树,实在对不起……我的心一遍遍诉道,原谅我吧,我配不上你……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啦,啦啦啦! 不要悲桑,希望在前方~~~~ 献上一曲歌。 228 228、王的奴仆 ... 黎明的光刺破夜的沉寂,我早早起身梳洗打扮。我必须让自己保持容光焕发,不让他们为我担心。我不要成为每个人心头的包袱。 平静地做好早餐,我一一叫醒另外三个正在酣睡的伙伴。 每个人看上去都挺轻松自在,尤其邹淼玲提到演出筹集到的款项乐得几乎合不拢嘴,仿佛昨夜我听到的一切不过是梦境中的一场虚幻。只是他们松弛的眼睑透露出睡眠质量的低劣。我自己也缺乏精神,很想再睡一觉,也许一直睡到晚上也不嫌多。 “我今天想去陈记理发店做个发卷。淼玲你一道去吗?”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建议道。 “我昨天刚做过,今天再弄太伤头发了,不如让春树陪你去吧。”邹淼玲看向池春树。他正在从水缸里舀出一大勺水打算清洁地面。 “你介意吗?陪一个无聊的女人做无聊的事情去?”我淡淡地问道。 他抬起头,一脸自嘲的笑意。“我怕被女人包围。如果理发店只接待你一个人,我还可以考虑。”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我可以去接你。” “也是哦,你现在可是被无数粉丝追捧的大明星呢。”我故作轻松地一笑。“算了,不麻烦你。我想还是一个人去比较好,反正也不远。” “两个小时够吗?我会去接你,就这么说定了。 ”池春树看了一眼高铭锐对我说道。他们似乎有事情要商谈。 “好吧。”我只得答应他,随即拎了手提包出门。 顺着沿江大道,我走向那家紧挨着法租界的陈记理发店。不巧的是理发店今天居然没开张,门上贴着封条,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向周围店铺一打听,才知道昨晚这里死了人。一个倒霉的日本军官陪一个女人来这里做头发时被一帮不明身份的人袭击了,当场毙命。日伪警宪立即过来抓走了老板和若干嫌疑人,并封了这家铺子。 袭击日本人,那本该是尔忠国从事的使命和事业啊。可他居然叛变投敌了。若投靠共.产.党这一边那是皆大欢喜,可他偏偏投靠了日本鬼子!卖国求荣,多么可怕的罪过! 尔忠国,这还是你吗?悲凉中,我想起我们一道前往鄂南行军的情形,又想起兴福镇打鬼子的情形,仿佛一场梦。 他怎么就投靠了日本人呐? 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兴福镇的蜜月之旅,那些抵死温柔的日日夜夜,仿佛永远无法分出你我的恩爱缠绵…… 这才多长的时间啊?变化如此之大,如此之快? 心又在撕痛,几乎无法呼吸顺畅。 不可以再想,那会要了我的命! 原本做头发就是借口,如今这家店关了门,我一时不知去往哪里。 纵目四望,该回去呢还是到处走走? 沿着宽阔的马路走下去,恰巧看到路边一家日本人经营的香烟店,我随便买了一盒。走了很远才想起似乎忘了将找零的钱拿起——搁在柜台上了吧。回去取?觉得不值,万一已经被其他人拿走了,店家又不承认,难免引起口水仗。算了,有烟抽就行。 夹着烟走着,却又想起曾经为了给尔忠国戒烟跟他约法三章的往事,仿佛就在昨天。 待到将香烟放进嘴里才发现没洋火,随便拦住一个路人甲借个火,很凑巧这位路人甲抽烟。点了烟,道过谢,在路人诧异的目光中,我漫无目的地继续往下走,不知不觉来到江边。 早晨的风挺舒爽,轻而柔,吹起我的长发。 为了演出的需要,近来很少盘发。抚着长发,却又想起尔忠国笨拙地帮我绾发的那段日子——尽管手拙,却一丝不苟。因为早晨天不亮就要离开,他多半是晚上练习,如此一来睡觉时我也尽量保持一个姿势,生怕弄散了他费力盘好的发。他说他的手艺会越来越好,还说等抗战胜利了每天早晨起床都为我盘发。他特地告诉我未经他的同意不可以把长发剪掉。如今想来徒生悲哀啊。 怎么还是想到他了?滚吧,驱逐出境!永远! 江边的景色还是很美的,容易让人忘记现在是哪一年。 如若不是插着日本旗的货船和巡逻艇越过江面大煞风景,一定能引来不少游人驻足观赏。 我扶住栏杆,狠狠地吸烟,很快便被烟狠狠地呛着了,呛到眼泪也流出来。突然我一阵恶心,胃部似痛非痛,异常难受。 烟头烧到了手指,我倏地丢掉它,又从拎包内掏出另一根,依旧是点火的问题。我转向身后,看是否能再找到一个过路人借个火。顾盼之间,竟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沿着堤坝的斜坡,大步向我走来。 指间的香烟掉落地上。 龙须川进,一个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人,如此突然、再次闯入我的视线。 他回来了? 当然是他,但那身黄绿色的军装再度刺痛了我的眼睛,就像从前看见时一样,他那军帽上的黄灿灿的五角星在阳光下也特别晃眼。 我急忙背转过身,假装没看见。 迟了,他已经看见了我。远处停着的一辆军用吉普车说明他早就注意到我。 “一路跟踪到此,你不累吗?”我没看他,悄悄拿脚踩住掉落地上的那根香烟。他好像总喜欢无声无息地跟踪别人。 “我很奇怪汉口还有谁能有一头跟你一样漂亮的长发,就一路尾随而来看看,发现果然是你啊。” 他的语气明显透着诙谐,让人忍俊不禁。“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问他,脚底的香烟已经碾碎。 “前天,不过一直在关禁闭,等于没回来。”他用轻松的口吻说道,声音离我近了。 “啊?”我愣住,他在关禁闭,犯什么事儿了?但我没转过脸看他。 他靠过来,声音含笑:“开个玩笑,看我的王是不是无动于衷?” “你……怎么这样?”我嘀咕道,知道被他耍了。 “你怎么不问我出去一趟有没有丢掉什么?”他更靠近了,我想他大概很想看清我的神色。 “我正想问,你还好吧?”我依旧没看他,因为此刻我的眼睛还潮湿着。 他立即答道:“托了王的福,身上一样部件也没少诶。” 我差点笑出声来,突然又感到一阵悲凉——如果我有这样的本领,早就不会沦落到今天这副田地了。 “为什么一个人来江边?”他开始切入正题,“是春树那个臭小子欺负你了?” “不该问的不要问。”我淡淡地回道,“别忘了,就算你当了将军,我还是你的王。” “啊,我没忘。对不起,我的王。”他做了一个立正的姿势。“可是,我的王好像不太开心。” 岂止是不太开心啊,我暗暗说道,但我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想说出来。 “我看到你的海报了,还有春树的。你们棒极了。”他侧过头,微微矮了身体,努力看到我的眼。“你哭过?”他疑惑地问道。 “没有。”我一拍栏杆转过身镇定地看着他,“可能是被江风吹的。” 他定定地看着我的眼睛,还是看出来了,但他没打算揭穿我。“需要帮忙吗?我的王。” 他晒黑了许多,看上去更具阳刚气,那一身正气穿在这套令人憎恶的军服内极为格格不入。有那么一阵子,我一直把他幻想成那个人,因为总感觉他们之间有某种相似之处。可如今再看,他就是他,跟那个人一点相似之处也没有。 女人啊,为何感觉容易出现偏差呢?那么女人的直觉又算什么? 还有爱情,算什么?誓言闪亮,却如此脆弱、经不起考验。曾经的痴恋只是我一个人一厢情愿的幻想啊,就像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的目光仍在探寻,我咧开嘴笑了一下。“心里知道就行,不要总把‘我的王’挂在嘴上好不好?”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静地看着我、等着我说更多的话。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一个日本女人,我想你可能知道她的底细。”目前只有他能帮上忙了。该死的老狐狸居然去了南京,而且连我的首场演出也没来看。 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就是不靠谱啊。我充满怨念的想着。 “这个嘛,如果是慰问所的某个日本女人就算了吧。我很久没去那种地方了。”龙须川进的眼里露出一股自嘲之意。 “她不是那种地方的女人。她很有权势,应该跟特高课那种人差不多。她工作的地方原本是和利冰厂,里面有不少宪兵把守。我想知道她的详细情况。她叫清水洋子。” “清水洋子?”龙须川进咀嚼着这个名字,摇摇头,“从未听过有这么个女人,估计是新调来的。不知是真名还是化名。做这类工作的人大多数不用真实姓名。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你说的这个和利冰厂目前是汉口宪兵队本部所在。我的王,你怎么会对她有兴趣?可以告诉我原因吗?”他带着疑惑的眼神问我。 我抿抿唇,心想是不是太为难他了,他跟老狐狸好像都对特务机关的人有所排斥。“但愿我能理出个头绪,算了,我也是突然心血来潮,她是谁已经不重要了。忘了这件事吧!”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打听她的背景有何意义,可能只是想寻求一点心理安慰吧。 “我会查清楚的,王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龙须川进看着我突然又笑起来。“笑什么?”我问,觉得他笑得蹊跷。“幸亏是我及时发现你。否则你这样子走在大街上会让人笑话的。”他硬忍住不笑出声来。 “嗯?”我疑惑地看着他,又看看自己身上。没什么不妥啊?莫非他发现我偷偷在抽烟? 龙须川进收敛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来,棉质的,男性用的大方帕,递到我面前。 “首先声明,我没用过,干净的。”他正经了脸色,看向我脸颊的某处。 “怎么……”我瞪大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倏地热了。该死,怎么又糊上了鼻涕。 为什么每次出糗都被他看到了?我的形象啊…… 一时间,不知道接过来好,还是不接的好。 “怎么还像个孩子?”他没等我拒绝,提起手帕一角便揩向我的脸。我后退了一步,避开。 “我的王,你的样子有损形象,也有损我的形象。在合约期满前,请不要诋毁自己的形象。因为它代表我们各自的国家。”他故作认真地说道,又抬起手。 “我自己有手帕。”我慌里慌张地打开随身小包,掏出我的丝帕,但我抽出丝帕的同时也带出香烟盒。 烟盒掉在地上,香烟散了一地。我急忙拾香烟,却让丝帕飘走了。 我笨拙地越过栏杆欲追赶丝帕,被龙须川进拽住。“过来!”他将我拽近他的身体,拿了他自己的手帕仔细地擦着我的脸颊,一边说道:“如果合约到期那天,你还没嫁人,我就娶你!”他的声音轻得如烟,却听得分明。 我猛地抬眼看他,惊愕不已。“嗯。”他坚定地点了一下头,带着日本人特有的固执动作,“我是认真的。”他又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不可能!”我几乎叫起来,无法掩饰内心的惊慌。他沉静地看着我,嘴角挂着柔和的笑意,仿佛一点不介意我的拒绝。我的唇哆嗦了几下,低声道:“我谁也不嫁,永远不嫁人。” “不管你愿意不愿意,时间到了,我就把你带走,因为只有我能驯服你。从现在起,你只有五年时间决定嫁给谁。不,五年已经不到了。”他咧开嘴一笑。晒黑的皮肤衬出他更加洁白的牙齿。 合约终止期是1945年的8月15日,那是个什么日子他不明白!他以为到那时我不再是他的王,他就可以像普通人一样追求我吗?或者,他只是试图用这种方式催促我做出抉择? “你害怕什么?逃避什么?我的王。”他深邃的眼睛闪着理智的光芒,只轻轻一抬嘴角,便生出一抹和煦的笑意。 “你不会懂的。”我避开他的目光,“有些事情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如果可能,我希望这些事从未开始。” “看来,我得会会我的老朋友了。”他蹙起眉头。“那小子怎么一点长进也没有?” “你误会了,此事跟他无关。他一直对我很好。”我总算恢复了自如。 龙须川进并不知道我和尔忠国的事情,他走的时候尔忠国还在躲着我。他当然以为是我和池春树之间出现了问题。可我不想再提及跟那个男人有关的一切。龙须川进毕竟是日本人,我不想让一个日本人牵扯进我与尔忠国的事情里来——他知道得越少越好。 “可你并不快乐。尽管你哭起来还像个小孩,但你早就成熟了不是吗?你应该主动寻找快乐,而不是追逐痛苦。”龙须川进成熟而理智的目光看着我,“有些时候,我们不得不放弃或妥协,但是我们不可以放弃选择,是不是?你必须做出选择,我的王,这对大家都好。” “我会记住你的话。谢谢。”我淡淡地一笑。 “那么,请不要再哭泣,尤其一个人的时候。还有,请把那些垃圾扔掉。”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香烟。“我住在哪里你知道,需要的话尽管来找我。” 我没有回答他。他拉正了军帽,“如果时间允许,晚上我会来看你的演出。”他大踏步走向马路,顿住,又回过头说道:“拾伊,那些话我是认真的。” 我有些惊慌地目送他和另一帮随行的鬼子上了军车,直至车消失在滨江大道的某个街角。 哦,这该死的战争!搅乱了一切秩序的该死的战争! 我的心已经够乱的了,偏偏这种时候,龙须川进又掺和进来。天哪,让我如何应付得来? 228、王的奴仆 ... 我好想回家,我好想我的妈妈,我好怀念图书馆的日子。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不断逃避现实的流浪汉。那个时空我在逃避,可好歹还有图书馆作为避难所,还有母亲这棵大树庇护着我,从而并不觉得绝望。坠入这个时空我更想逃避,但已经无处可逃。到处都是更加可怕的陷阱和看不见的深渊,于是我又怀念二十一世纪,幻想能回到二十一世纪,回到我的图书馆,随便躲进某个犄角旮旯都可以安身立命的图书馆啊,好怀念啊! 可是,我还能回得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第三更,哈哈,动力无限。。。。 吼吼吼,花花大把地撒来~~~~ 亲们~~~龙凤胎的大大的有! 哟西~~~~~~ 229 229、借酒浇愁愁更愁 ... 可是,我还能回得去吗? 沿着原路返回,远远的看到池春树徘徊在被封了的理发店门前。“我感觉你还会回来这里。”他迎上前说道。我想幸亏没忘了他来接我的事。 “龙须川进回汉口来了。”我告诉他,“我刚刚在路上碰到他。” 他似乎早已知道,没有露出意外的神情,果然,他说道:“我是昨天晚上知道他回来的,铃木告诉我他的情况,听说他被关禁闭了,但铃木没告诉我原因,内部的事情他不方便告诉我,不过看来没事了。” 我怔了一怔,这么说龙须川进刚才说的并不是开玩笑。可他为什么会被关禁闭?好在今天已经被放出来了,如此看来应该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 “他说有空晚上会来看我们的演出。” “他应该来看。”池春树微笑着说道,挥手拦住一辆人力车。我说这么近的路不必坐车,可他认为我很疲惫,硬将我推上车去。 “不打算做了?”过了一会儿,他看着我的头发问道。 我摸了长发,没告诉他我来理发店是想把长发剪掉。“嗯,不做了。” “不如回去休息。铭锐和淼玲忙完活儿也在补觉,怕晚上没精神演出。我出来时这两个人睡的像死猪一样,呵呵,我们回去也一起睡一会儿吧。”他很随意的说,我很随意的嗯了一声,但他的脸色突然有些发窘,身体挪了挪,“那个,我的意思是……分开睡。” 我反应过来,扭过头不看他,却感觉脸颊发热了。 当晚,龙须川进没能来观看我们的演出,但派了人来通知池春树第二天晚上一定能来。派来递消息的恰恰是老狐狸的面瘫司机,令人吃惊的是他这次脸上洋溢着一种我从未看过的神情,经过一番鉴定,我确认那是自心底发出的由衷的仰慕,在用日语与春树交谈的过程中,他这种神态一直非常自然地维持着,从未消失过。 面瘫司机朝池春树鞠躬,看来谈话已结束。司机离开后,我朝池春树笑道:“你有没有让他传话给龙须川进看我们的演出要多付三倍票价。看王的演出别想捡便宜。” “你太心软啦。”池春树摇摇头,“他可是愿意出十倍票价看你的演出哦。而且不止他一个人来看。我怀疑明晚的演出票是不是全被他包圆了。” “这个人真是……”我皱了皱眉头,“不是给我们压力吗?” “你是他的王,你不该有任何压力。如果有,也该我有。”池春树说着,看着我的目光有点深不见底的感觉。 我移开目光。“春树,我很想家,你想吗?” “我更想回到五年前。”他说,拉起我的手。“也许,我能做得更好。不,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从现在开始。” 我努力挣脱他的手,却被他一把抱在怀里。 他用了很大气力抱住我,仿佛要将我整个儿揉进他的骨血里去。 我感到窒息。“你弄疼我了,春树。”我提醒他。他陡然松开,带着坚毅的神情。“拾伊,我永远不会放弃你,这是我的承诺,也是我的选择。” 我怔住。他的话为何跟龙须川进的话如出一辙?同样的话题,或放弃或选择,但此话在我偷听到他和邹淼玲的谈话后感觉格外不同。 他一直如此,就像一颗透明的水晶,无需你费力猜想就能明白他的心,眸子不带丝毫虚伪的掩饰,澄澈干净,一望到底。 可是,春树啊,你就是一个傻子,彻底的傻子,可贵的傻子。 而我,无权玷污这样纯洁的傻子——我不配,更重要的是,我想起了老和尚的话。自从有了桃源之行的经历,我相信这个世界并不是唯物的,因此我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百无禁忌的指天骂地。我相信人人头上皆有三尺神灵,相信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漫天的神佛记载各人功过。 我,极有可能就是春树的劫,我不能害他。 第二天晚上,龙须川进来了,带来一大帮鬼子一道看演出。从上等兵、伍长,到上尉、少佐不下三十人。 龙须川进的好友米仓健和铃木道宽都来了。他们作为日军现役军官是不被允许结伴进支那人办的娱乐场所的,主要是日本军方担心目标太集中,被抗日分子一锅端了,损失未免太大。 龙须川进不知用了什么办法,但他们得到了许可,只是这些鬼子看一场演出像参加军事演习一般还得派一个中队的宪兵维持秩序——先将场内各个角落检查一番,再对每一个进场的观众仔细搜查一番才予以入内。 因此当龙须川进带一帮看演出的鬼子刚到现场时一度引起混乱。过往行人还以为日军又有了军事行动,惊得立即逃开,唯恐殃及自己。 好在这帮鬼子入场时注意保持“文明”形象,很快便让周围人——尤其是“支那”人——消除了芥蒂,只管安心看演出。 我们在最后集体献上迈克尔?杰克逊一首耳熟能详的歌《Heal the world 》。原来人手一份的歌单上就印制了这首歌,但因为歌词内容涉嫌隐射大日本帝国发动侵略战争之意只表演了两场就被取缔,只是歌名还保留在早已印好的节目单上。我们算是违规唱了这首“反动”歌曲。 两个小时的演出结束后,鬼子们统一起立,鼓掌如雷鸣。 龙须川进捧了一大把鲜花献上台来,对我们的精彩演出表示祝贺并执意让我和池春树第二天务必为他接风洗尘——邀请我们一起吃午餐。 让我不明白的是哪有人自己付钱请别人为他接风洗尘的道理?我推托胃口不好当场回绝。 第二天临近中午,池春树硬拉我一道前往,说难得宰那个鬼子一顿,不吃白不吃,还说今天很有纪念意义,一定得去。我几乎是被他绑架了来到位于日租界的“昭月大酒楼”。 昭月大酒楼是由日本人投资、中国人打理的一家酒楼。平时来这里用餐的人多是日本人,时常有身穿宪兵服的日本鬼子进进出出。今日虽然客源滚滚,但院门外多了一道哨卡令人感觉这家酒楼像是特别为接待囚犯家属建造的。 池春树解释说目前军队对军官外出限制很紧,除了几家指定的酒馆,不允许擅自进出中国餐馆。大概是被抗日组织袭击怕了,军方不得不作此规定,也算是为帝国精英们的安全问题考虑周全吧。 龙须川进穿着一身制服出现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跟一个脸喝得红红的日本翻译官打了个招呼。他见到我们立即大步迎上前来,二话没说,先擂了池春树肩上一拳,然后毕恭毕敬朝我鞠一躬,“我的王,你今天若不来,我会倍感遗憾。今天可是重大的日子。” “重大日子?”我刚才在路上还揣度着春树所说的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会是什么?现在听龙须川进又说起来不由又重视起来。今天能是什么重大日子。会是他的生日吗?我猜测着这个可能性。 “对你们中国人来说应该算是哦,今天是几月几日?”他一边邀请我们入座,一边提醒道。 我看了一下手镯表,“九月二十八日啊。”我盯着日期,突然想起来,“孔子诞辰纪念日?” “不愧是我的王,学识渊博啊。”他笑着坐下,端起酒杯,“为了我们伟大的思想家干杯。”他一饮而尽。“春树,是男人就喝完!”他朝池春树努努嘴。 池春树无奈地摇摇头,一仰脖喝了下去。 “好!”龙须川进又擂了池春树一拳,却对我说道:“我的王不是男人,可以随意。”并不劝我喝。我想好啊,连酒杯也不必举了。 龙须川进很能喝,一杯刚倒进喉咙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酒。 “我们是来给你接风洗尘的,不是来比酒量的。”池春树用筷子敲了敲桌面。 “少说废话,先喝下三杯酒再论其它。”龙须川进看上去情绪有些激动。池春树只得依他,两人连连喝了三杯酒。 我滴酒未沾,静静地看着这两个男人几杯酒下肚后脸上微微泛起红光。 我有些疑惑,孔子诞辰至于让他这么酒兴大发吗?又不是他祖宗的生日。 龙须川进话多了起来,谈起他在北方各个地方所见所闻,说的最多的就是北方的道路。“哦!”他夸张地用手比划着,“平原宽阔得像永远没有尽头啊。所有道路被切得一段一段的,哪里还像道路?中国军队不得不让人佩服,每隔十米,就挖一条宽一间、深一间的壕沟。人多就这点好,不厌其烦地挖啊,切啊,就为了阻止我们这帮强盗,哈哈……”他一边说,一边自斟自饮。 池春树静静地在坐一旁、很有耐心地听他滔滔不绝,中途没插一句话。 “他们为了防止我们的卡车、坦克、炮车通过,一直这么做。我睡着了还梦到自己在爬上爬下翻土坡。哦,北方的战斗太激烈了。我估计八路军投入的兵力起码有两百个团吧。他们不断袭击我们,最难对付的就是八路军的游击队了,神出鬼没,不但袭击我们的士兵,还炸毁了铁路、桥梁、公路、据点,使我们的交通线几乎瘫痪了。我每天梦到最多的就是我刚设计完工的建筑转眼就被他们炸塌了。这些土八路太厉害了,无孔不入,他们好像不知道什么叫害怕?哪里都敢闯、不要命地拼!应该叫敢死军才对嘛。”他说着,竖起了大拇指,“我们一边建造,他们一边摧毁!太有毅力了,让我这个工程师做无用功啊。我们没少吃亏。这些八路军总是出其不意、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他看了看我,举起酒杯,“但是他们都不如我的王厉害。我的王一直在守护我啊。王的吻就像护身符一般灵验。有一次半夜里,一枚炸弹就在我宿舍的窗台前爆炸了,一下炸死七个人,连无辜的罐头、压缩饼干、啤酒、香烟啊都遭了殃,但是我毫发未损,只是……衣服破了一点点,哈哈……后来有好几次都是有惊无险。我越来越相信我的王给我带来了好运,无论多危险也决不会死。每当遇到危险时,一想起我的王,我的心情就格外平静啊。我的王,你不知道能活着回来看到大家熟悉的面孔,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我真想大喊一声:我还活着!”他红着脸说个不停,脸上始终挂着激动的神情。“可以吗,我的王?”他问我,那副表情好像不让他喊一嗓子他会憋出毛病来。 我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并不会真那么做,便答道:“我不介意。你可以喊,如果你真想这样做。”我看着他,心想他到北方的这些日子每日都在死亡的恐惧中挣扎。虽然他不怕死,但每天在死神出没的地方,时刻感觉危险近在眼前却无从躲避,那种神经疲劳是异常折磨人的。 他咧开嘴笑着指了指我:“你允许了,好,那我就不客气啦。”他双手扶在膝上,提满一口气喊道:“我回来了!我还活着!” 他的声音大极了。周围的人一齐向他看。突然隔着几张桌子的一个醉醺醺的日本军人掀翻桌子也大喊起来:“我还活着!”接着一通日语乱喊乱叫,听上去似乎在喊:“天皇陛下万岁!”我想起来那个醉汉正是刚才跟龙须川进打过招呼的翻译官。 “天皇陛下万岁!”跟那个酒鬼同桌的几个日本兵用日语一齐叫道,吓得酒楼的老板连忙跑过来看发生什么事情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刚才应该让龙须川进出去喊,而不是在屋内。 龙须川进大笑起来:“我的王,看他们多可爱啊,一群可爱的蠢货!”说完,又倒满酒。 一桌好菜根本吃不完,恐怕减少一半也吃不完。我们几个吃得又斯文,几乎未见菜减少。我听着他絮絮叨叨,东拉西扯,发现他酒倒是喝了不少。 池春树也不劝他少喝点,任他左一杯,右一杯自斟自饮,他坐那里就是充当听众来了。 这已经是第二瓶酒,而且下去了大半,我看着龙须川进满脸通红的样子,开始担心——一个喝醉酒的家伙难保闹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我伸出手去拿酒瓶,龙须川进立即抓住我的手不让我动那瓶酒,“我的王,高高在上的王,你不会把我当成他们的是吗?我跟他们不一样,对不对?”他吐着酒气问我,下巴抬向刚才掀翻了桌子的那帮鬼子。 池春树并不阻止他,任由龙须川进抓住我的手。“他心里不好受,拾伊,你原谅他吧。”他轻声劝我。 我白了他一眼——什么话?心里不好受便可以放肆吗?但他看上去好像很兴奋,不似春树说的不好受啊。 “拾伊,回答我!我跟他们不一样!”龙须川进焦躁地看着我,嘴依然咧开了像在笑。 “你想听真心话还是谎言?”我有些恼火,用力回抽被他控制了的手,却被他又捉了回去,抓得更紧。 “当然是真心话!”他严肃地看着我说道,这才松开我的手,转过脸又对池春树说道:“喂,可不可以帮我买一袋炒花生来?” 池春树拍拍他的肩膀,点点头,站起来,朝楼下走。 “喂——”我看着池春树离去的背影心想他怎么这么听话?他让他去买,他就去啊。什么时候这两个人变得这么默契? 池春树回过头朝我微笑着,满脸的轻松。“别让他喝多了。”他嘱咐道,走下楼梯。 “好了,你可以说真话了。”龙须川进正襟危坐,像在等候某种宣判。 我不得不正式一点,也坐端正。“自从来了你们这些日本兵,我们这片土地便变成了活生生的人间地狱。而你,虽然跟他们不太相同,但毕竟也是他们中的一份子,恶魔的帮凶,侵略者的一员。中日战争只要一日没结束,你的身份就一天不会改变。 229、借酒浇愁愁更愁 ... 如果用长度来比较,也就是跨出五十步和跨出一百步的区别,但既然跨出去了,距离就产生了,性质也就定下来了。所以,在我眼里,你跟他们没太大区别。” 虽然我的心告诉我他与其它鬼子还是有本质不同的,但他这身制服决定他跟他们是一类人——日本侵略者。 “可是,战争结束了,你对我的印象就会改变吗?”他露出一丝苦涩的笑,闭上眼睛一会儿,又睁开,好像被某种感觉刺痛着,“我深刻体会到生不逢时的悲哀啊。”他说,大口吞下一整杯酒,直愣愣地看着我,眸中带着无法言语的痛楚。 我想起他前天在江边对我说过的话。那时的他充满自信,霸气十足,甚至带着某种优越感。然而喝了酒的他却是如此脆弱、迷茫。人啊,也许只有在不太清醒的时刻才是真实的自我吧。 我阻止了又拿起酒瓶的龙须川进——盖住他的酒杯。“你不能再喝了。”真的担心起来。他拂开我的手,不让我碰他的酒杯。 “非要我用王的身份命令你停下吗?”我再次抓住酒瓶,他想灌醉自己可不行。 “有区别吗?我的王!”他身体前倾,靠近我的脸,然后摇摇头,“神会告诉我喝多了没有?现在神还保持沉默,而王的命令只能让我痛苦。我需要它,请收回王的命令。”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生蛋节啊! 祝亲们哈皮! 230 230、和平鸽挂坠 ... 他真的喝多了,决不能再碰酒。我坚决地摇摇头,两只手都用上了,紧紧抓住酒瓶。 池春树正拎着一袋花生过来。我立即朝他求助:“春树,他喝多了,你送他回去吧。” “不用,我自己可以走。”龙须川进站了起来,“外面有一个小队的人保护我,我怕什么?就算八路来袭击,也打不着我。我有王的庇护,刀枪不入,嗝~刀枪不入……”他摇摇晃晃,说话有些大舌头,但我很佩服他喝醉酒居然也能把中文说这么好。 “这里只有可能出现新四军,八路不可能打到这一带。”池春树认真地对他说道,架住他,却被他猛地推开。“八嘎!我自己能走!”他粗声粗气地说道。 “春树,那你把他送上车就行。”刚说完,龙须川进突然抓住我的肩膀。“不!我不要他送。他很想揍我一顿,我知道他一直想这么做。我要你送我!”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涣散。他好像弄反了,明明是他想揍春树吧。在我眼皮底下擂了春树两拳的人不是他吗?唉!酒不是好东西。 我无奈地看着他,再次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池春树,他却叹了一口气说道:“好吧,你想让谁送就让谁送。”再次顺从了龙须川进的意思。 我吃惊地瞪起眼睛看他,但他挤了挤眼睛,从龙须川进怀里掏出一迭日军用票,数也不数朝餐桌上一丢,跟我一道扶着龙须川进下了楼。 我俩一左一右将满身酒气的龙须川进架出酒楼,见外面的空地上果然停了一辆轿车,后面有几辆摩托车。一小队日本宪兵全副武装地守候在一旁,见我们出来,其中一个宪兵立即拉开车门。 好容易将龙须川进塞进后座内,池春树和我闪到一旁等车开走,却见他又晃晃悠悠爬出来,直奔我面前,一把拉住我的手。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他的手心湿漉漉的,我挣开那只手,正要请池春树帮忙,他说话了:“拾、拾伊,我必须对你说一句话。”他稳住身体,不让自己晃动。 “你说,我听着。”我对这个醉鬼说道。 “谢谢,我没喝醉。”他强调着,双手搭在我的肩上,似在寻找支撑。“谢谢你对我说真话。” “不用谢。”我顺着他的意思说道,“这句话说完了吗?” “不,我要说的不是这一句。”他揉捏着我的肩膀。“春树,你可不可以回避一下,不要偷听我们说话?”他看向池春树。 池春树立即转过身,还顺从地捂住耳朵。 我诧异这家伙是不是也喝多了,行为这么怪异。 “你说吧,就一句。”我提醒他道。面对一个醉鬼,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当耳旁风。 龙须川进又冲着车旁的日本兵叫道:“你们都给我捂住耳朵!转过身去不许偷看!” 那些日本兵一起看向他,脸上都带着疑问之色,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龙须川进恼火地冲他们做着手势。但是那些鬼子仍然木木地看着他。 “你该跟他们说国语,他们不是中国人。”我提醒他。心里却在想不就说一句话吗,至于这么麻烦吗? 龙须川进似乎这才恍然大悟,用日语冲那帮日本兵叫了起来。日本兵们这下听明白了,都背过身去,捂住耳朵。 他果然醉了,既然那些鬼子听不懂中文,命令他们捂耳朵干什么? 他怔怔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很难企口。 “想不起来要说什么了?”我同情起他来,“那就等想起来再说吧。先回去。” 他闭上眼睛,嘴里无声地说着什么,像在祈祷,然后,他睁开眼睛,“我爱你。”他的眼里满是酸楚。 “嗯?”我惊了一下,但我的反应还算平静,只是看着他。 原谅他吧,我想,醉了嘛,什么疯话都敢说,提醒自己的同时随即又想起酒后吐真言之说,不由替他难过,因为毫无希望,何必说出来呢。我宁愿他什么都不说。他不知道关于“爱”这个字我听得太多,已经麻木了,不想再听到。 “你不可以对你的王这样!”片刻之后,我严正警告他,即使醉了也不可以。 他咧开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我知道不可以,但是我没喝醉。”他的手抚摸着我的面颊,尽管笑着,眸里的悲痛毫无掩饰地宣泄出来。 我的情绪立即被他感染,突然又想起了尔忠国。莫名的,心柔软起来。好希望此刻是他站在这里对我说这番话啊。 我怎么了? 我跟他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为何还会心软?不是已经麻木了吗?为何还要幻想? 只是……好奇怪啊,明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为何总能让我串在一起,引发联想呢? 我咬了咬唇,提醒自己:那个人,变了,再也回不来了,我不该再想起跟他有关的一切。 “说完了?”我问他。尽管只有三个字,但也算一句话。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说了不止一句。 龙须川进却摇摇头,更加靠近我一些,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我脸上。 我突然想吐,急忙捂住自己的嘴。他随即拿开我的手,“我爱你,但是——”他好像凝聚了很多勇气但说出口来仍觉费力。 我尽量耐心地等他说出下文。我需要格外镇定的表现以免刺激他作出不理智的事情。 “必须放弃你!”他的语气听上去坚决多了。 我吃惊地看着他,心头却同时一松,仿佛云翳散去,立即舒畅了许多。“很好。谢谢!”我告诉他,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个醉鬼真麻烦,为什么中间大喘气、不直接说出后半句让人早点安心呢?不过,好像还是有点自相矛盾哎——他什么都不说不是更好? 他紧抿着唇,更用力地抓住我的肩部,我瞬间感觉到他手掌的压力,很沉,很沉。 他似乎刚做了一个很艰难的——无论他清醒与否——毫无疑问是最明智的决定。 “上车吧,你的士兵们都在等你!”我看着他,心里无比佩服这个男人的果敢和坚决。我若有他一半的理智是不是不会落到今天这种局面? 他猛然将我拉近他的身体,似火的唇倾轧下来,带着浓烈的酒气,还带着强烈的无奈与不甘。 被偷袭的我大惊之下本能地咬向他的唇...... 吃痛的龙须川进“啊”的惨叫一声松开我,捂住嘴。那些背过身去的日本兵们像弹簧一样灵敏地转过身并围拢过来,同时传出一阵“哗啦啦”拉枪栓的声音,如临大敌。 龙须川进伸出手阻止他们采取进一步行动。 池春树也早已抢过来护住我,防止发生意想不到的情况。 “对不起,我失礼了。”龙须川进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掩住流血的嘴唇,像清醒了许多。 看着手帕上殷红的血,我暗自心惊,刚才我下嘴这么狠吗?抿着唇,我尝到了血的滋味——他的。 龙须川进默默地钻进车内,鬼子们立即背好枪,跨进摩托车内开动引擎。 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依然愣怔在原地,不知所措。 “拾伊啊,你不该咬他。”池春树轻声说道,带着责备之意。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看向他。他不太对劲哎,明明是那个醉鬼欺负我,他居然说我的不是? 他跟龙须川进之间到底怎么一回事?凭什么那么袒护他? 我想起他从前也为我袭击龙须川进的事指责过我野蛮。如今明明是我正当防卫,他却还指责我不该这个、不该那个的。难道我该被那个鬼子吻来吻去的吗?我这个王一点尊严也没有怎么成?这么一想,反而不觉得刚才下嘴狠了。他活该!谁让他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招惹我来着? 我气嘟嘟地转过身,向街对面一辆空黄包车招招手。 “拾伊!”池春树阻拦住我,“我还没说完。” “我不想听。”白了他一眼,我朝迎上来的黄包车走去。 池春树一把拉住我,对黄包车夫说:“对不起,我们暂时不要。” 黄包车夫将车往后退了一些,接了一个从酒楼出来的客人,拉跑了。 我朝他叹了一口气。“你想怎么样嘛。我累了,你不会要我走回去吧?” “拾伊,”他用老好人的目光看着我,“我不是说你不该拒绝他,只是,你不应该咬他,知道吗?” “那你说我该咬谁?”我的气还没消,他还在说我的不是,好像天底下只有他一人最善良,最正确。 他忘了,因为我早就不是他认识的那个纯洁善良的柳拾伊了。 我恶狠狠地瞪着他,甚至捏起了拳头——我很想揍他一顿,老好人先生! 但他不恼也不愠,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如此对峙了良久,我败下阵来。我意识到自己的脾气好坏,为何这么容易激动?从前再难堪的事情我都能忍的,为何在他面前毫不掩饰?他不是我的出气筒啊。 我越过他身边,往街上走,他跟在我身后,却又递过来一个东西。“川进给你的。”说着,将一个丝绒面的椭圆形小锦盒送到我眼前。 我停下,但没接他手里的东西。“无缘无故为什么送我礼物?还让你转送?”说完,继续向前走。 “你必须收下。”他追上我,将锦盒硬塞在我手里。“他今晚就要出发去九江,赶不上生日那天送你了。收下吧,是和平鸽挂坠。” 我感到手心抽搐了一下。 轻轻打开锦盒盖,里面躺着一枚玲珑剔透的水晶挂坠,精雕成一只鸽子形状,做展翅翱翔状,鸽子的口中还衔着一根橄榄枝。 看着鸽子发愣,一股愧疚之意漫上心头。 池春树轻轻叹息一声。“川进很善良,他不希望发生战争,但是这里发生的一切不是以他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不是吗?就像他爱上你是无法预料的事情一样。就像——我爱你。” 他澄澈的双眸看着我,带着某种痛苦的挣扎。 他的眼神与龙须川进刚才的眼神何其相似啊——苦涩而悲凉。难道正因为他俩有着同样的触痛,所以他理解龙须川进、同情他,从而纵容他对我的放肆吗?他对他的纵容、包庇是出于同病相怜吗? 我避开他的目光,轻轻说道:“好吧,我收下。” “知道他为什么刚回来便被派到九江去吗?”他又说道。 “为什么?”我感觉到他的问话非同寻常。 “因为他在北方做了让帝国深恶痛绝的事。他放走了被俘虏的敌人,明白吗?”他轻声说道。 我一震,那家伙脑子进水了吗? “如果不是园部和一郎鼎力保他,他很可能已经上军事法庭了。”池春树拉起我的手,用力握了握,“他这次被派去九江可不是干他的老本行,而是去参加秋季扫荡,去真正的战场,知道吗?他真有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紧,“你怎么知道这些?是——他跟你说的?” “不,是和他一起去的一个工程师透露的,我治疗过他的顽疾,他一直心存很感激,这才告诉我真相。这也是他被遣送回汉口被关禁闭的原因。他原本心情就不好,你又咬了他一口,也许他原本可以躲避的子弹也不再躲避了。”池春树深深地看着我,“拾伊啊,男人并不像你看上去的那么坚强,有时比女人更脆弱。我不希望他出事,至少不是以某种非正常的方式出事。” 我震惊地看着池春树,他说的是龙须川进,可为什么感觉像在说他自己? 那天夜里他和邹淼玲在天台上谈话的内容再次冒出来,在脑海里翻腾着。我心慌意乱地垂下睫, “你想让我怎么做?”我紧紧攥着那只锦盒。 “别对他戴有色眼镜好不好?就像——”池春树没说下去。但我知道他那半截没说出口的话——就像我当初对待他那样。 “回去吧,还要准备演出的事情。”他说着,朝守在酒馆门外的一个人力车夫招招手。 我怔怔地看着黄包车近了,想起刚才龙须川进强行吻我的举动。难道他希望再次从我这里获得好运气吗?就像他上次临行之际偷袭我一样?一个吻对他那么重要吗? “我去找他吧。”我轻声说道,“我刚对他说过不太恰当的话,我去纠正一下。” 池春树宽慰地笑了。“我送你去,他今天休息。”将我扶上黄包车。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花花啊,花花啊~~~~ 某蓝需要亲们的评语啊~~~~ 难道某蓝的文如此高森,如此奥妙,让亲们无话可说了咩~~~~ 哇,好挫败的感觉~~~ 一定是某蓝的文太烂,亲们都不屑说话了, 555...... 让俺用眼泪水淹死你们吧~~让乃们再也冒不了泡泡~~~~ 231 231、我被耍了! ... 人力车来到警戒区外,我们下车步行前往老狐狸的府邸。一路上把守的宪兵都认得我们,没看证件便放行。 待到了院门口,池春树让我独自进去,说就在外面等我。 龙须川进正在整理行囊,那身碍眼的军装已脱下,身穿和服的他看上去像一介儒生。 我敲了敲他的房门,见到是我,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的神色。我的来访好像没影响到他什么,只是让他暂时停下手里的事。 快速瞄了一眼他的唇,伤口已经止血,我稍稍安心,庆幸自己的牙齿不似食肉类动物那般锋利,因而不会对他造成太大的伤害,但他吃东西时难免会碰到那伤口,可能还会疼上两天。 “你来了。”淡淡的语气,仿佛忘了一小时前发生的事情。 我立即态度端正地向他道歉。 “没什么啊,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你咬。”他满不在乎地说,酒劲似乎完全过去了,又恢复成那个理智而沉稳的龙须川进。 “我最近看到一些没人性的日本人残害中国人,很血腥,所以……心里有阴影……所以,当我看见穿军装的你就会激动,就难免……你别往心里去好吗?” “你特地跑过来见我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他走近我,身上有沐浴过的气息,掩盖住大部分的酒气,只剩下些许淡淡的味道。 我窘迫地笑了笑:“真对不起。”再次道歉。 “我的王,你不必跟我说对不起,无论你做什么,说什么自有你的道理,我不认为那有什么不妥。但是我冒犯了王很不应该。作为王的奴仆,任何无礼的行为都是可耻的,只是作为一个男人,我总是摆脱不了某些本能的冲动、做出失控的事情。我无意找借口,犯错是事实,所以应该道歉的人是我。”他说得极认真,没有一丝抵触情绪,并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终于放了心。“谢谢你送我的生日礼物,很有纪念意义,我会好好保存。” 他看着我刚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立即收敛笑容,无奈地扬了一下眉毛。“美丽的女人都是带刺 的。”他稍稍抿了一下嘴唇,伤口又渗出血来。 “对不起!”我抱歉地看他唇上冒出的血珠。“川进,战场上不同于后方,请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地回汉口……愿神明护佑你,枪弹都绕道走。我也会为你祈祷的。” “什么?”龙须川进疑惑地看着我,似乎不明白我在说什么,顿了顿,他说道:“我只是去九江办公而已,又不是去前方打仗,再说那里是我方军事重镇,应该很安全。” “啊……这样?”我的反应有些迟钝,“你——不是去打仗?” 龙须川进微微蹙眉突然露出领悟的表情,“他告诉你的?这个家伙!” 我惊愕地微微张着嘴,瞬间有种被愚弄的窘迫感。 池春树怎么这样?他为什么要骗我?好像因为我的缘故龙须川进打算奔赴战场自杀一样。 哼~~好丢脸! “那么,你去九江只是例行公事咯?”我小心翼翼地确认自己没弄错。 “是的。”他露出莫名其妙的笑意,“那小子也变坏了。” 我仍不甘心:“你不是因为做了违背帝国利益的事情才被派去接受教训的?” “这是两回事。有我舅舅在,我会摊上那么倒霉的事吗?”他自嘲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哦。”我傻乎乎地应道,感觉自己真像个大傻瓜。“你舅舅从南京回来了?” 龙须川进点头:“他中午刚到,被朋友接去吃饭,应该就快回来了。” “那……我回去了……春树还在外面等我。再见,川进。” 现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就是赶紧出去,揪住池春树这个大骗子狠狠揍一顿,打得他满地求饶才解气。 “他一定已经离开了。”龙须川进拉住我,“不信我们打个赌。” “他说过会等我的。”我甩开他的手,“再见。” 龙须川进将我拖到窗前,“看吧,他在不在那里?”我向大门外看去,门前空荡荡的,果然不见人影。我恼火地骂起来:“太混蛋了!他答应我等我的。” “他等得太久,也许没耐心再等了吧。”龙须川进意味深长地说道。 他的话听着很扎耳,我又开始发怒:“你也是个大混蛋!为什么在酒楼说出那样的话,好像会死了似的。” 这两个男人都太过分了,合起来耍我吗? 龙须川进摇摇头,“我的王,你根本没能了解你自己。我刚发现你其实是爱春树的,只是一直忽略了。” 我越发恼火:“我连自己都不爱,我会爱谁,我能爱谁?讨厌!”踢了他一脚后,我向外跑去。 池春树,我不会原谅你!怎么可以这样耍弄我?我怒气冲冲地向大门外走,“嘭”地撞翻了一个 人——老狐狸。 “对不起,我没看见你!”我立即伸出手将这个可怜的小矮子从地上拉起来。 “没关系,我也没看见你。”老狐狸很开心地看着我。“你有很长时间没来了,怎么川进一回来你就愿意来了?” “我——我只是……”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快速想了想,“您不是出远门了吗,我还来干什么?我的首场演出您也没来看,是不是因为上次文化交流赛的事情还在生我的气?” “呵呵。”老狐狸拍拍我的肩膀,“爸爸公务缠身实在没空啊,有空一定去看。怎么气嘟嘟的,跟川进吵嘴了?” “没有。”我立即摇头,“中午我们还一起喝酒来着。” 老狐狸看向我身后,盯着某处看了又看,我听到龙须川进就在我身后。 “川进的嘴怎么了?”老狐狸用手指了指我身后那人,露出猜疑的神情,然后暧昧地笑。 老狐狸,笑什么笑?我意识到他猜出点什么,顿时羞恼,早点离开就不会这么尴尬了,老狐狸 一定以为……讨厌!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喝酒喝多了,不小心磕碰的。”龙须川进解释道。 老狐狸眯起眼睛看看外甥又看看我,好像很肯定发现了什么值得高兴的秘密,依旧隐晦地笑。我觉得他的笑容可以用猥琐形容。 “哦,我差点忘了正事,我回来是拿老花镜,马上还得出门。拾伊,晚上留在家里吃饭吧。你不是喜欢吃川进做的寿司吗,我让他多做些,带回去慢慢吃。”老狐狸格外和蔼可亲。 “不麻烦了,晚上我还有演出,谢谢您的好意。”我一边回绝,一边回味着寿司的美好口感,突然心头发酸——可怜的菊香姐姐,我永远也品尝不到她做的寿司了。 “那你等等,家乡寄来一大包奶糖,你带点回去。女孩子都喜欢吃的。”老狐狸抬起手,看样子很想拍拍我的头,无奈他个子太矮,那只手最后还是只能拍了拍我的肩。必须说他这一举动真像父亲对女儿一般。 老狐狸真拿我当他女儿了吗?真会演戏啊,可我不得不承认他好起来挺像个人样——虚伪。 我不相信那些被屠杀的无辜的二十多个中国平民与他无关。为了让我屈服我毫不怀疑他什么血腥和冷酷的事儿都能做得出来,包括现在表现出来的温情——都是有目的的。 “川进,带拾伊去拿奶糖。你路上也带点,九江的佐藤君是我们的老乡,送他一份吧。”老狐狸说完,急匆匆地往书房跑。 龙须川进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我的王,你一个人出去也不方便,等会儿我开车送你回去吧。”无奈的,我只得又跟他返回屋内。 龙须川进抓了一把奶糖给我吃,并告诉我这可不是侵略来的,是他家乡的特产。我剥了一颗放进嘴里,发现跟大白兔奶糖的味道很接近,但更软些,可能路上被海风吹多了才这么软的吧。 “你等会儿,我给你看一张照片。”他说完走开了一会儿,不久拿了一张彩照过来,只见一个穿着套裙的秀丽女孩,正搂着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女人站在樱花树下。 “我的女朋友,漂亮吗?”龙须川进小声问道。我知道他在骗我,于是故意问道:“哪一位是呢?照片上有两个女人呢。” 龙须川进笑起来,却又突然刹住。我意识到他笑得幅度过大,又牵动了伤口。 “你们兄妹长得挺像。”我把照片还给他,“你母亲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吧。” “是啊。”龙须川进感慨地说道,眸里泛起一丝惆怅。“今年川美该嫁人了,可惜我参加不了她的婚礼啦。”他说到此,沉默了片刻,“我可以向你提一个要求吗?我的王。” “哪方面的?”我警觉地问道,害怕他又提出什么令人难堪的要求。 “关于你的。”他俯视着坐在榻榻米上的我,眸里露出一丝怜爱。 “只要是我能接受的,但说无妨。”我咽下奶糖,让甜蜜顺着喉咙慢慢下移,忽而感慨幸福为何 不能像这奶糖,只需用细腻的味蕾触及就能拥有并品尝甜蜜的滋味? 只听他认真地说道:“对自己好一点可不可以?” 我怔住,这算什么要求啊? “我的王,”他说着,跪了下来——日本人的坐和跪差不多一个姿势吧。“我不敢奢求从王这里得到什么?中午我虽然喝多了点,但并没胡涂到不知道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是个男人,怎么活都无所谓,但你不一样,你这样的女人应该有个美好的未来,应该获得完美的幸福。所以,对自己好一点,嗯?”他似在请求我答应。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它们又露出心碎般的柔情和深切的悲痛。我站起身,“谢谢你,我会尽力。你不要跪着说话,我不习惯,而且,我也没这么尊贵。” “如果你听进去我的话,请接受春树吧。他会给你幸福的。”他仍没有站起来的意思,让人感觉他似乎刚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罪过,正在跪求我的宽恕。 心里又是一阵慌乱。他们俩人怎么回事?起初为了我争来争去,谁也不肯放手。如今却努力把我推给对方。他说放弃我是为了成全春树吗?可那天在江边他还自信满满、十分坚定地认为只有他才能驯服我…… 奇怪的男人!不过,放弃我就是他最明智的选择。 至于春树——我不会选择他。未来很长的一段路我都要孤独地面对,因为我错爱了一个人,倾尽全部的爱得到的却是一个错误。可悲的是我还忘不了那个人,他仍然牢牢地占据我生命的所有空间,仍在一点一点蚕食我爱的能力,仿佛某种不可破解的诅咒,要让我为此付出非同寻常的代价方可罢休。我该如何好好对待自己? “我的王,你答应我不再哭的,但是你又流泪了。” “怎么会呢,我只是觉得……奶糖太好吃了。”我使劲揩去不争气的眼泪。 讨厌自己为何总有这么多肆虐的泪水,没完没了——是为了证明还是提醒我所有的悲伤都真实地存在着、绝非虚幻? 龙须川突然勾住我的腰,将我揽入他的怀里。“我不介意我的王把眼泪、鼻涕糊在我身上。如果哭泣可以让你感觉好受些,就哭吧!”他柔声说道。 我推开他,站了起来。“我该走了,请送我回去!” 他促狭地轻笑起来,但是他听从了我的安排,拎起一袋奶糖送我出门。 依旧有一小队鬼子跟着他。我开始怀疑这帮人是否在保护他的同时也在监视他,防止他再做出有损于帝国利益的事情。 他将司机撵到后座上,自己驾车,让我坐在他旁边。 “听说你放走了俘虏,是真的吗?”车启动后,我忍不住问他。 “是。”他直言不讳。 “为什么那么做?” “我的王希望我那么做啊,我能听到你的心声。”他朝我眨眨眼睛,转而又道:“啊,我可没那么高尚,只不过那些支那人运气好,偷跑成功了,而我错就错在碰巧忘记了开枪,还站在不该站的位置上。唉,事实上,当时我在走神,正在想着我的王,所以脑子有点糊涂。”他说着,给我一个顽皮的神情,“这个回答满意吗,我的王?” 我微微摇头,不再深问下去,想来他也不想重提那些事。对于侵略者来说,那是难以想象的背叛之举,肯定比放生手无寸铁的平民严重得多。 “川进,想听我说另一些真心话吗?”我打算和他说说心里话,像朋友一样。 他惊诧地看了我一眼:“最好别让我把车开翻了。” “那就停在路边吧。”我突然非常想告诉他——一旦想起了,就抑制不住想说出来。“我曾听你舅舅说你很快就能回国,想必是真的吧。” “不,那是他的安排,并不是我的。”他按了几声喇叭,向车外做了一个手势,慢慢将车开到路边停下。开道的摩托和跟随其后的摩托都停下靠边。 “我的王,你究竟想说什么?”他有些紧张地看着我。 “你该回去,尽早回去!请接受你舅舅的安排吧。”我语气坚决地告诉他。 “你在撵我走?”他露出失落的语气。“我有责任履行对王的职责。我们约定的有效期还远远未到。”他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眼睛平视着前方一个未知处。 “请听我说。”我看了他一眼,他的侧影看上去那么挺拔、刚毅而正直。我不由感慨如果日本人都像他这般充满理智而仁义这场战争是不是早该结束了呢?“你应该回去,对你来说这里是真正的坟墓,掩埋你的才华、你的理想、甚至玷污你的品格的坟墓,在这里,只有痛苦的挣扎和无尽的矛盾。回去吧,那里有很 231、我被耍了! ... 多像你弟弟未婚妻那样的女人,她们更需要得到心灵的抚慰,而你恰恰可以给予,为什么不离开这里呢?你说过你是个男人,怎么活都可以,而且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重新开始,回国去,然后收获一份美好的希望,这样对你的母亲也是最大的安慰。她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苍老多了,你可以阻止她更苍老是不是?至于我们的约定,我可以立刻豁免你的责任和义务,从此你不必当负担放在心上。” 龙须川进紧抿双唇,双手从膝盖上拿开。点燃引擎时,他淡淡地说道:“谢谢!王的话,我会记在心里。” 他好像一下变沉默了,只管开车,神色也变的肃穆。 车开进一条繁华的街道,路上有工兵正在抢修一段被炸开的路面,车速慢了下来。前面两辆摩托车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引擎发出狂妄的“突突”声,惊得路人慌不择路地避让开。 迎面开来一辆插着日本旗的黑色轿车,这边开道的摩托车立即减速,闪到两侧。但两辆轿车面对面没法在狭窄的街面上各走各的道,于是同时刹住。此时,需要有辆车发扬风格后退一步,让另一辆车先通过才行。 一个鬼子从开道的摩托车上下来,走过去跟那辆轿车里的人交涉。 不经意地看向对方的车内,却又看到了他。为何越怕见到的人越能见到呢?冤家路窄?眼前这条路的确很窄,容不下两辆车同时通过。 我努力移开目光不去看他,但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拔不开,就这么看着他。他却没看我,一直盯着我身旁的龙须川进,微微露出惊诧之色。他莫不是记起来曾被他砍去脑袋的龙须川步了?多少会有点印象吧。但他好像并不害怕,随即我看到他冷漠的目光瞥向我这里。 我的身体往下滑了一些,总算及时抽回目光。 看向右侧的窗外,工兵们汗涔涔的样子让我觉得他们干活十分卖力。 “他就是画像中的那个人吧。”龙须川进突然开口问道。我没回答他。他伸出手来将我的头扳转正。“我的王,眼睛不看前面的路是会摔跤的,永远保持向前看,无论看到什么,不要回避!” 我做不到,掰开他的手,又将头扭过去。 “他就是你的——丈夫?”他又问,带着怀疑。“他不是已经——” “死了,他已经死了。”我淡淡地说道,“你认错人了。” “那你更没必要回避啊。但是,我感觉他好像认识你。” “你的感觉就不会出错吗?”我坐直了身体,开始勇敢地看向前方,但那辆车已经退出我的视线,完全给我们让开了道路。 龙须川进一直将车开到吉祥歌舞厅大门口。下车之际,他拉住我的手,“我的王,请记住我今天跟你说过的话,所有的。我也会记住你跟我说过的话,一个字也不忘。”他沉静的双眸看着我,然后松开我的手,转身上车。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格言:越悲催越要坚强! 献给文中悲催的男女角色们,也给悲催的某蓝。 吼吼吼~~~~~~ 232 232、一个屋檐下 ... 池春树已经等候在二楼后台的入口处。“一个字也不许说。”我竖起一根手指头从他面前走过。 他带着优雅的笑容,果然没说话。一直到晚上演出结束,他始终一个字都没对我说。 最后,还是我自己憋不住了。“你到底什么意思,姓池的?”我叉着腰朝他怒道。 池春树耸了耸肩,还是不说话。 “连你也欺负我!”我朝他扔过去一把道具纸扇。他接住了,一点不恼火。 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脾气,感觉要发泄出来才痛快,于是,又扔了一把扇子过去砸他,他又接住。 接二连三,十几把扇子全扔了过去,可他一边接一边闪,就是一声不吭。 “说话啊,姓池的!”我叫道,“你为什么欺负我?” “我没有。”他丢下扇子,终于说话了。 难道非得我让他说他才说吗?晕了,这人到底怎么回事? “对不起啊,拾伊,我骗了你,但是你已经彻底原谅川进了是吗?” “我原谅不原谅他跟你骗我是两回事,你怎么越来越像乔泰那个——”我本想说他像乔泰那般无赖、狡诈,但及时刹住了没说出口。那个人不配再提起,想起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拾伊啊,我向你道歉。”他走了过来。我拎了包避开他,“不许说话!”我警告他,径直走到邹淼玲的休息室。 邹淼玲同志和高铭锐同志这对革命伴侣正在热情高涨地接吻。 我使劲敲了敲木板墙。“回家再腻行不行啊?很晚了哎。” “吃夜宵去吧,我饿了,今晚该谁请客?好像是你啊。”邹淼玲指着我。 “又轮到我了?不会吧,我前天刚请过客。”我很不满意她的态度,我就这么好欺负吗? “那就是春树啦,反正你请和他请都一样。”邹淼玲一手挽起高铭锐的胳膊,一手拿起她的小坤包。 “亲爱的,你还是别煽风点火了。柳大小姐那里好像要下雨了。”高铭锐拍拍邹淼玲的手。 “最多打雷,没雨的!”邹淼玲满不在乎地走过来搂住我的肩膀,“你大方点儿请客吧。” “应该我请客,你们饶了她吧。她今天上火,我们吃一点清淡的好不好?”池春树揶揄道。 “不方便的日子吗?”邹淼玲大声问、放肆地笑。 我看出来了,他们都想借机整我一顿,从而将心里积压已久的怨气发泄出来吧。 “我要吃辣椒,你们要我请客可以,跟我一起吃辣椒吧。谁不吃谁是孬种!”我尖刻地提议。 “拾伊,怎么变得这么火爆?哪儿像你呀。哦,我知道了,你内分泌再度失调了是不是?这个好办,我给你出个主意,包你药到病除。”邹淼玲露出色.色的表情,凑近我的耳朵。我知道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根本不打算听,正要捂耳朵却听她大声说道:“春树可以帮你啊!” 我面红耳赤起来。“邹淼玲,我讨厌你!”说完立即逃走。 沿着黑暗的马路走了很久,一时不知到了哪里,只知道不知不觉钻进了一条幽深的巷子。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跟着,听出来那是池春树跟在后面,我站住。“别跟着我啊!”我大声说道,“我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可能会做出伤害你的事情。” 他没吭声,但停下了脚步。我急走几步,他又急忙跟了过来,一旦我放缓脚步,他亦慢下来。 我猛然转身,看到他修长的身影。“不要跟着我,聋了吗?” “没聋。但愿我聋了,甚至瞎了,可惜我没有。”他说着,走近了一些。 “求你离我远一点可以吗?”我不需要他的怜悯。 “为什么?你确信你可以独自应付一切吗?”他温和地问道。 他的话又激怒了我。“我不是小孩子!”话刚脱口,立即为自己冷静的轻易失去而吃惊,他不是我的出气筒啊。为何迁怒于他?但我没法冷静地控制自己,即使心里意识到自己过分了。 “你当然不是小孩子。但就算你是超人也有应付不来的时候是不是?回去吧,别任性了。”他已经拉住我的手。 “你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我冷笑一声,甩开他的手,“池春树,我讨厌你!你跟邹淼玲事先都串通好了欺负我是不是?” “没人会欺负你。”他又将手递给我,“除了你自己。”他补充道。 我感觉眼泪又要流出来了,狠狠地劈开他伸过来的手,但还是被他握住。“不能不作出伤害自己的事情吗?”他温柔地说道。黑暗里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想应该跟他的声音一样温柔吧。 没人会欺负我,他们都是为我好。我深呼吸几次,告诫自己不要被坏脾气左右。他的话同时提醒我想起龙须川进对我说过的话,我应该对自己好一点。 “好吧,”我告诉他,“我们回去。我又累又困呢。” 黑暗中,他挽着我的手,将我带回到光亮处。 邹淼玲已经叫了两辆黄包车等候在原地,好像猜着我会跟池春树一道回来一样。 此刻的我就像一个被宠坏的小孩离家出走一小会儿后又自觉地跟着一路寻来的家长返回了。邹淼玲若无其事地打着哈欠说打道回府,不再提夜宵的事情。 但是龙须川进送来的奶糖没闲着——消耗了一大半下去。高铭锐至少吃了十颗,一边吃还一边赞叹从前正眼都不会瞧一下的奶糖如今看来很诱人啊。 我没打算跟他们一道分享,忙着爬上床休息。 早晨醒来时感觉起迟了,再一看手表果然很晚,已经过了九点钟。于是一边埋怨邹淼玲为何不叫醒我,一边赶紧起床。 “幸亏今天不是你做早饭,否则我们等的花儿都谢了也吃不上东西。”高铭锐打趣道,“柳大小姐,我今天才发现你是只小懒猪,居然一连睡了十个小时。看你淼玲姐多勤快,一大早就为大家服务洗衣服了、做早点了。” 我低着头默默吃早饭,虽然很想反驳几句,但没好意思张口,谁让我睡这么沉呢? “下次给我准备一个闹钟好了,省得轮到我值日耽误了大家。”我嘀咕道,又打了一个哈欠。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了?”高铭锐高深莫测地看着我,“人逢喜事才会精神爽。干嘛不学学你淼玲姐呢,苦中作乐的本领一流。她任何时候都只会把别人弄趴下,自己还精神抖擞的。” “我没见着你趴下来过啊?”我白了他一眼。卖嘴皮子他也是一流的,跟邹淼玲半斤对八两,难怪两人一拍即合。 “大哥我教你做人的道理,你还顶嘴。得,我让春树来管你吧。”他说着,拎起水桶走了出去。 阳光下三个人忙忙碌碌的,给人感觉朝气蓬勃的样子。似乎只有我一个人慢吞吞的,既缺少精神也缺乏活力。我是不是提前衰老了,我问自己,于是看向镜子中的自己。挺年轻的啊,还是上大学时的那副模样,丝毫未变。那就是未老先衰了?我叹道,扣倒镜子又开始生闷气。 大家谁也不安排我事情做,好像我一个人呆在屋里生闷气就是最主要的事情。我干脆又躺倒在床上,居然又睡着了。 “看来你被瞌睡虫袭击了。”邹淼玲过来挠我的脖子,“起来吃午饭啦,懒虫!” “不是刚吃过早饭吗?怎么这么早又吃午饭,下午有事情吗?”我揉揉眼睛问道。 “大小姐,十二点钟了。你以为还早着哪?我看你快连白天黑夜都分不清了,干脆晚上别睡了,给大家看门。” 我羞愧地看着时针指向的位置。我为什么这么贪睡?完了,大懒虫、小懒猪这等名号看来非我莫属了。 经过一番自我检讨,我分析出一个结论:这几日一直担心尔忠国找我麻烦,总在胆颤心惊中渡过,精神难免倦怠,所以变得如此贪睡。 但愿他跟那个变态女人对我没兴趣了。饶过我吧,我虔诚地祈祷上天帮我,尽管上天从未真正帮过我什么。 真让邹淼玲说对了,晚上我果然睡不着,熬到下半夜好容易合上眼,却又被噩梦惊醒。三个人一起拥进我的房间瞪着我,虽然一句埋怨的话也没有,但此时无声胜有声。我知道睡眠被人打扰的滋味——恼火,于是双手举起做投降状,都是我的过错,对不住大家了。但是我的姿势似乎不太正确,在他们的眼中怎么看都像在伸懒腰,于是邹淼玲上来拍了我几巴掌,然后翻了个白眼闪人。 高铭锐比较文明,没有学他老婆的凶样,只冲我翻了一个白眼随即跟在他老婆身后撤离我的房间,剩下的那个人最文明,什么也没说,也没任何不礼貌的表情流露,但刚出去又被人推了回来。 邹淼玲认为我需要一个守护神,便勒令池春树守在我旁边睡,以此保证我不再发出噪音。而我正在为梦中看到的那间狰狞的活体解剖室困扰着,害怕一个人睡在黑暗里,于是对于池春树的陪伴我求之不得。 像以前一样,他拖了长榻进来挨着门躺下,一旦我再出什么异常状况,他会第一时间叫醒我。 我一面感激春树的关怀,一面又讨厌被人照顾的感觉,让我越发感觉自己是个累赘。我一度怀疑自己是否神经或者身体出了问题?为何总做恶梦?为何美好的梦却一个也不光临“寒舍”?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无话说。 爬走,赶文是硬道理。 233 233、被功夫熊猫强吻了 ... 随着非凡大舞台的名气越来越大,为了获得更多的赞助,我们不得不应酬演出之外的事务。邹淼玲同志觉得结交些“酒肉朋友”很有必要,认为既然那些人愿意“巴结”我们这些明星,我们就当仁不让捞点外快。在邹淼玲同志的眼中,能多筹集一份财物支援抗战就等于多消灭一个鬼子,多消灭一个鬼子则等于多替她雪耻一分。 知道我不甚酒力也不善交际,我这闺蜜拿出了以一当十的魄力,半实力半技巧的频频放倒那些腰缠万贯的“名流”,也筹措到不少意外之财。多亏有她和另外两位豪侠在前面挡着,否则凭我这样不善交际的人不但拉不来赞助,还会把事情办砸了。 日历撕去两页,转眼到了我的生日。这是我来到这个时空的第二个生日。 我又老了一岁。 看着日历,感觉自己是害怕过生日的,因为心绪早被惆怅罩满。 但愿这一天很快便成为过去,就像二十几年的光荫,不带丝毫痕迹地溜走了,总能以最敏捷的速度在你不经意的时候溜走,仿佛从水从指缝间流出去,怎么抓也抓不住,手心里总是空的。 来到这个时空却又感觉时间是拉长的,每一天都带着血和泪上演着一幕幕活生生的悲剧。每过一天,生命的神采就被无情地磨蚀一点,原本鲜艳的颜色就会黯然一点,仿佛杂染过的布匹,经过岁月的洗涤再也还原不到最初的色泽,而这种磨蚀和褪变尽管缓慢,却异常痛苦地发生着,原本用显微镜才能看得出的变化如今只需肉眼轻轻一扫就能发觉。 今天是我的生日,但没有任何惊喜等待我,我想大家都忘记了我柳拾伊为何叫柳拾伊。算了,生日嘛,少过一次也没什么。战乱时期,每天能活着迎来第二天的太阳就是最好的生日贺礼。我原谅大家忽略我生日的同时也原谅了自己的怠慢——决心不提吃面条的事。 晚上演出结束后,邹淼玲和高铭锐一起约见一个重要人物,早早地跟我道别。池春树托辞有几个女粉丝约他喝茶也跟我道别。我一个人在大街上等了半天才等来一辆黄包车载我回住处。 摸着黑进了屋——走廊里的灯不知为何不亮了,我摸索着费了半天功夫才打开门锁。倒霉的是屋里的灯居然也不亮了,不知是房东拉了电闸还是原本就停电。我骂了一声:“靠~有没有搞错啊!”一边回想刚才回来的路上有没有撞见黑猫什么的从面前窜过——太霉了吧。生日居然在黑不隆冬里渡过,地球人都知道我怕黑啊,屋里这会儿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让我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伸出双手,我摸索着慢慢往屋里走,想着蜡烛搁在哪里了,又想我的生日好凄惨,朋友们一个都不在身边,孤孤单单,冷冷清清,还黑不隆冬的。难道我的厄运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想着想着,鼻头发酸,热乎乎的眼泪又落下来。“讨厌!”我大叫一声,“再哭鼻子就去死吧!”于是,我大声唱生日歌给自己听,一来吓退对黑暗莫名的恐惧感,二来安慰自己。 没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没灯吗?很快就能适应了。 当我的视力开始适应黑暗时,差点惊恐地跳起来,屋里为何晃动着黑魆魆的影子,而且不止一个?妈呀,难道招来鬼了?游荡在我身边的都是些什么啊? 自信从没做过亏心事,我稍稍镇定些,思忖着它们为什么跟着我?喜欢我身上的霉气? 更加大声地唱歌,尽管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心中已不再畏惧。连死都不怕的我,会害怕这些脏东西? 来吧,都来吧,老娘什么都不怕! 突然,屋里哗啦啦响起热烈的鼓掌声,一瞬间,无数蜡烛亮起来,将屋里照得如同闪亮的银河。于是,我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邹淼玲的,高铭锐的,同台演出的舞女的,还有保镖们的……大多数都来了。 激动之余,我有些失落——没看到池春树那张熟悉的面孔。他被女粉丝们拉去宵夜,当然不会在这里。 “Happy Birthday!” ”生日快乐!” 大家一起晃动着蜡烛向我祝福。好感动啊,一个出乎意料的生日惊喜。 我忘了自己还流着泪,冲他们一个劲地笑,不停地表示感谢。 邹淼玲第一个冲上来搂住我便“啪叽”亲了最响亮的一口,接着,高铭锐也凑过来毫不犹豫地亲了我另一侧脸蛋。“太咸了!”他喊道。众舞女和保镖们包括胡经理那么严肃的人都笑眯眯地过来,挨个亲了我的面颊。每个人亲了一口都叫道:“咸的!” 我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被他们亲了一下又一下。 等一帮人都品尝了我的泪后,有人带头唱起了生日歌,邹淼玲不知何时弄了一顶高帽子戴在头顶,从里屋端了一只大蛋糕出来——足有十六吋——带领大家一起围着我绕圈。 我抹干了眼泪,颤着声说:“谢谢大家,谢谢大家!这么晚了还赶来为我祝贺,十分感谢!” “在切蛋糕之前,请柳小姐先收下我们的生日礼物!”不知谁大声叫了一嗓子,于是众人连忙将礼物拿出来堆到我眼前。 除了不停地说谢谢我竟不知如何表达了。 “拾伊,我和铭锐的礼物最特殊,而且需要对大家保密。你过来!”邹淼玲说着,拉起我的手,走到里间她的卧室。 床旁放着一个大木箱,足足能放下一台两百升容量的冰箱。“一定要收下哦。”她说道,“你一定会喜欢。” “什么东西啊,这么大?”我好奇地打开盒盖,发现里面堆满各种布绒玩具。“我又不是小孩子,给我这么多布绒玩具干什么?开店啊?”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是又惊又喜,“不过,都是我喜欢的,谢谢你们!”我感激地看着邹淼玲和高铭锐。他们一定早就为我的生日做准备了,否则一下子哪能定制这么多可爱的东西呢?有大力牛,有猪猪侠,有流氓兔,还有蜡笔小新……我一边往下掏,一边欣赏着我的生日礼物,件件都是我喜欢的呢。 “不急,慢慢欣赏,越往下,越有惊喜哦!”邹淼玲夸张地说。我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是功夫熊猫! 随手往上一拎,原以为会很轻松地将它拽出来,却没能拽动——太沉了。就在我疑惑这只玩具为何这么沉时,这个大家伙突然跃起并跨出了木箱。 我惊得向后一退,却被邹淼玲抵住。颇似“功夫熊猫”的巨型玩具扑过来,两只大大的黑眼圈内闪闪发亮的眼珠带着温和的笑意,一对爪子搭上了我的肩膀。就在我张嘴惊讶之际,功夫熊猫的大脑袋凑了过来,毛绒绒的嘴贴到我的嘴上。我拿手支开那张大嘴,却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花草香气。 “春树!”我惊呼道,“是你藏在里面?”惊喜之余,心头那股失落感立即消失了。原来他把自己藏在礼物盒里装扮成一个超大的礼物啊。 “拾伊,刚才你亲也亲过了,这个礼物必须收下,只要没用坏,就不能扔了哦?”邹淼玲坏笑道。我一怔,然后明白了,囧。 “我们先替你切蛋糕啦。”高铭锐叫道,奔到蛋糕旁抓刀。 “功夫熊猫”抱起我,往外走,“只有寿星佬可以切蛋糕,谁也不许越俎代庖!”他叫道,一直把我抱到蛋糕前放下。 大家又唱起了生日歌。一把长柄刀递到我手里。“不要偏心啊,平均切成二十等份!”高铭锐大声叫道。我拿着刀柄的手有点颤抖,“功夫熊猫”的大爪子伸出来握住我的手腕。“快分哪,等不及啦。”众人催促着我。 在“功夫熊猫”的帮助下,我顺利地将生日蛋糕切分成二十份,每份只有可怜的一点点。 每个人领到一份蛋糕发出“啪叽啪叽”的舔刷声,好像一辈子没吃过这种东西似的。这只蛋糕也就看上去好吃,吃起来不怎么样,完全不如看上去的那么可口。 “功夫熊猫”明显没法享受它的那一份。“你喂他吧!”邹淼玲又起哄。“他是你的宠物,你把他挑选出来就要对他负责任。” 我低下头当作没听到。 “嘭”一声,不知谁开了香槟,一股泡沫飞溅到屋顶,满屋生香,充满欢乐气氛。邹淼玲叫高铭锐将她抱到桌子上站好,开始发言:“今天,我宣布,我们的大明星柳拾伊小姐二十五周岁生日啦。如果有人愿意对她说心里话,请马上站出来,想有所表示的也请站到台上来,让我们大家都验证这个人的心是否真诚可靠? 一个保镖捂住自己的脸站了出来:“我爱你啊!柳小姐,嫁给我好不好?” “没站到台上来说,不算,你被淘汰了!”邹淼玲做了一个删除他的动作。 又有一个人冲到桌子跟前,欲往上爬,但故意脚底打滑,怎么爬也爬不上去。邹淼玲又宣布淘汰他。我见他们这么能闹腾,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不用说这都是邹淼玲事先一手策划好的。这么矮的桌子,只要是正常人不费力就能爬上去,却一个个被她宣布淘汰出局。 最后,“功夫熊猫”伸着懒腰爬了上去,将邹淼玲挤了下去。 “偶,”他这么称呼自己,语出惊人,“人称‘功夫熊猫’,又号称‘天下第一帅猫’,打败天下无敌手。今日来到贵地,发现一稀世美女,打算据为己有。有不服气的尽管上来挑战。如果没有,本大猫侠就要带走她!偶数到三,没有人敢挑战,那她就是本猫侠的了。尔等现在可有异议?” “不敢!大侠!”一帮人同时应道——根本不等他数数就放弃了挑战机会。我悄悄往后退,意识到将会发生什么。然而,我的后路早被人堵住,身后多了几双臂膀,将我顶到桌上去。 “功夫熊猫”肥胖的身躯将我裹住,然后掀开头套,露出春树那张红彤彤的脸。“生日快乐!拾伊!”他说完,一把搂过我,唇压了下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的脸倏地热了。下面的人更热烈地鼓掌、起哄。 那带着花草香气的唇紧紧贴着我的唇,带着炙热的温度。“嫁给他吧!嫁给他吧!”众人齐声高呼。 “嫁给我好不好?”池春树热情的眸看着我,眼里闪动着无数蜡烛的光影。我慌张地看着他,垂下睫。 “大家还是撤离吧,后面不适合观瞻了!”高铭锐起哄道。一帮人如潮水般忽然全退走了。屋里只剩下我和池春树傻乎乎地站在桌子上。 “放开我,春树!”我挣扎着推开他毛茸茸的身体。 “不,我不会再放手!以前我就是太听你的话才眼睁睁看你溜走。听着,傻丫头,从今天起,你必须听从我的安排,我要你怎样你就得怎样。不许对我用否定词,任何否定意义的词都不许用。”他抱着我从桌子上跳下地。 我紧张地抓紧他的胳膊。“你疯了吗,春树?” “也许吧,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明澈如水的眼睛深情地看着我,“从前我一直只相信科学,可现在,我相信我们前世就有约定,很久很久之前,久得难以想象的久,我要你履行前世的诺言,嫁给我。” “不行!”我惊慌地拒绝他。 “你用否定词了,必须罚!”他说着,用力吻我,让我无法呼吸。 “够了,春树!游戏到此结束!”我推开他的脸。 “我就这么不堪忍受吗?”他并不恼,笑呵呵地问我,“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不是!”我连连摇头,“不是这样。” “那你说清楚。我池春树同志到底哪里配不上你?说清楚,我放你走。说不清楚,那就对不住了,我会狠狠惩罚你对我的藐视和不屑!” “不是的,春树!”我一急,眼泪又流出来了。“我从来没有轻视过你!只是,是我配不上你,从前是,现在更是,越来越是。”我奋力推开他,欲往外逃,却被他一把拉了回去。“看着我,拾伊,”他温柔地说,“你配得上任何一个男人,只是我不够好,所以得不到你的青睐,但是,给我一个将功赎过的机会行吗?” 我猛地摇头,“这不公平!我不要你赎什么过,你根本没有任何过错!”感觉心拧成了一团糟。“让我走,求你了。”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逃走。 “可你一直在逃避我,那就是我的过错,身为一个男人的过错就是不能得到他爱的女人的心,最大的过错就是错过自己最爱的女人。你爱我吗?用你的心告诉我。” “不爱!”我闭上眼睛喊道。 “你又用否定词了。傻丫头,罚!”他的唇又贴上来,似惩罚般狠狠地、深深地吻着我的唇。 “对不起,春树,我不能接受你。不可以,不可以!”我大叫起来。 “理由!”他也在叫。 “我不爱你!”像一只被深度烫伤的流浪狗悲哀地拒绝递到嘴边的美味热狗,我无法控制地大喊道。 他的声音温柔起来:“说一百遍,我就会相信你是真的不爱我,从未爱过,永远也不会爱上,让我彻底死了心。”他一边吻我,一边呢喃着。 “我不爱你,不爱你,不爱你……”我哭着一遍遍说着。说到后面,连我自己也记不清到底说了多少遍,因为伤心,因为绝望,带着哭音的那三个字听起来越来越像模糊了的“我爱你”。 听出了不对劲,我急忙刹住。 “唉,傻丫头!”他怜惜地叹道,“你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爱我还是不爱啊?”他温柔地看着我,松开我。“今天的生日宴会到此结束。我不逼你了,但我会一直等,用一生等你发现到底爱不爱我?” 他站起来,吹灭了所有蜡烛,并打开电灯。 233、被功夫熊猫强吻了 ... “早点休息吧。明天会有很多重要人物来看演出。”他摸了摸我的头,走出房间。 泪水早已打湿我脸颊旁的发,湿哒哒的贴在皮肤上异常难受。我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自己的房门。 邹淼玲和高铭锐若无其事地沾了牙粉刷牙,你替我刷一下、我替你刷一下,腻歪得不行。我走过他俩身边时他们看也不看我一眼,一副安然享受生活的模样。我不由想起高铭锐称赞邹淼玲时的用词“苦中作乐”。是啊,我为何做不到?为何无法摆脱那个人的影子?难道我真的遭受了某种命运的诅咒?始终走不出他的束缚? 我到底爱不爱春树呢?我再次问自己曾经早已明断的问题。 突然没有了答案,仿佛大脑严重短路,阻止我思索这个看似简单却无法不复杂的问题。 无力再想,不愿再想,因为爱或不爱都一样,我已无法给予任何人任何形式的爱,包括我自己。 秋天的感觉越来越浓重,夜里温度明显低了,不盖薄被子睡一定会让你在早晨醒来后体味“鼻塞脑热”的不适。 邹淼玲感冒了,一个劲儿打喷嚏,厚重的鼻音没法正常用嗓子,于是她所有唱歌的任务暂时压到我一人身上。不幸的是她还发烧了,又是咳嗽又是咽痛,感觉人一下蔫了许多,但唯一不蔫的是她的精神,依旧苦中作乐,捏着鼻子猛灌中药,每次喝完都要大骂一句:“我靠,苦死了!” 高铭锐是个尽职尽责的好伴侣,除了不能替她吃药,什么都替她做。饭,喂她吃;汤,喂她喝;脚,帮她泡;衣服,替她洗。其它的还有什么为她做的那就是不能为我们所看到的了。但是,患难见真情这句话很适合送给他俩。 邹淼玲的病来得快去得也挺快。这得感谢爱情——总能让浸润其间的人获得神奇的力量。 池春树照旧默默地陪伴着我,给予我最大的精神支持,生日那天的胆大妄再也未重现,仿佛那晚疯狂的一幕只是生日表演的一部分。 作者有话要说:将虐进行到底吧。吼吼吼~~~~~ 234 234、她也爱他 ... 生日宴会后的一个星期,一切稳定而有序,最重要的是自从和利冰厂那次事件发生以来,尔忠国和清水洋子都没再出现在我的视线内,似乎不屑于再跟我玩变态游戏。我也正在回归正常的轨道,虽然夜里偶尔还会做些噩梦,但没有升级——池春树会及时地叫醒我。 让我稍稍感觉不好的是清晨起床后胃部有些不适,刷牙一不小心就会让自己恶心想呕吐,但吃了早餐便会好许多。我想起妈妈刚跟爸爸刚离异那阵子因情绪不佳引起的肠胃不适,后经检查属于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吃药调养了好几年才恢复正常。想来情绪对一个人健康的影响相当大。我估计自己也像当年的妈妈,患上了肠胃紊乱症。 我不想成为药罐子,更不想成为朋友们的负担,我必须让自己积极起来。对我们几个人来说,沦陷区的日子尽管压抑却意义非凡,就像我们为之奋斗的非凡大舞台,看似淫靡奢华、醉生梦死,却跳跃着我们炙热的爱国心。 就为这一点,我也要将植物神经功能紊乱带来的不适症状统统撵走。 龙须川进去九江的时间比预定的时间长,一个星期快过来了也没见回来。我倒是希望他直接从九江回日本去,我才不要他履行什么对王的职责。他回国去便是对我这个王最大的安慰。 老狐狸在我生日后的第三天曾来看望过我一次,带来一些“稀缺”食物作为礼物。虽然他的来访仅仅属于礼节性的,也未带任何政治面孔,但我越来越觉得他虚伪而狡诈——为“大东亚共荣圈”的宏伟目标笼络人心——以他拍走的诸多“和平”照片为证。 然而,就在我快忘记那个人时,一个不速之客的闯入将我看似愈合的伤口再度掀开,血淋淋的,不堪忍受。 这天阳光依旧明媚,前往非凡大舞台的路上,我和邹淼玲乘坐的黄包车被斜刺里冲出来的一个商贩拦住。这人说我上次订货忘了给余款,让我务必给钱。我纳闷何时定过货,但看到他低低的帽檐下抬起的那张脸,不由怔住,此人正是尔忠国从兴福镇带来汉口卧底的九个土匪中的一个。他叫什么名字我记不清了,但印象中此人功夫不错,枪法也很准。 邹淼玲在一旁正要发火骂这人,我阻止了她。“我想这位老板可能跟我有些误会,不如找个地方心平气和地谈一谈吧。”我让邹淼玲先走,但她不放心,跟我一道踏进路边的一家小餐馆。 坐下后,这人不客气地跟我说他还没吃午饭,我看他那样子身上好像没带钱,于是招呼店家给他上饭菜。他目光警惕地看着邹淼玲,说必须跟我单独谈。邹淼玲哼哼了一声踱到一旁的座位上,跟我们保持一定距离。 “说吧,找我什么事?”我问他,首先想到是不是尔忠国派他来的。因为我的心底总有所不甘,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如此轻易地倒向日本人那边,就算他好色着了那个日本女人的道,也不至于出卖自己的国家啊。我想他可能他自己不方便出面解释便派了这人过来吧。 “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求辛大小姐帮忙的。”他扫了街面上一眼,这才说话。“我知道你没跟那姓尔的同流合污,这才决定找你帮忙。” 他的话让我的心下沉了一下。他称尔忠国为“姓尔的”,十分不敬,而且说自己走投无路,这意味着什么? “请慢说,我听不太明白。”我将饭菜推至他跟前,他立即将筷子捣捣齐,筷头在身上揩一下,猛吃起来,不急着说话。 这人一顿饭像倒进肚子里一般,三下两下便吃得碗盘皆干净,这才抹了嘴说话。 “你还不知道么?”他露出愤怒的神情。“弟兄们上当了,跟姓尔的来汉口原指望报仇雪恨,跟日本人对着干的,没想到他是个卖国贼,居然出卖了弟兄们,叫弟兄们跟他一道投奔日本人。”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抓在一起,用劲掐。“怎么能这样?” 他咂咂嘴:“老子当时也这么问哪,差点动起手来。你猜怎么着?姓尔的说军统那帮混蛋不是东西,去年他执行一项顶危险的任务,差点丢了命,可军统一直派人审查他,怀疑他那个什么……哦,叛变,对,他是这么说的,就是他那边的人不相信他能从日本人那里活着回来,不但限制他很多自由,原来答应他的事情也撤销了,还打算把他隔离起来审查。他一气之下带我们弟兄几个脱离了军统那帮龟儿子,打算单干。可没干几天,他跟一个日本人见过面后又变卦了,说不如跟日本人混,因为日本人格外器重他,不仅不计较他曾经杀过很多日本人的事,还委以重任。他叫我们几个跟他一道,发誓吃香的喝辣的一定不会亏待我们。几个弟兄都跟日本人有血海深仇怎么能答应,他就翻脸把我们几个交给了日本人。他当着日本人的面放出狠话谁再敢不识时务立即枪毙,我们几个只得答应。但我和薛子暗暗商量,找个机会一块逃吧,哪能跟日本人干活祸害自己人呢。后来我们有四个人一起打算逃走,可最后只有我一个人逃出来,其他三个被他打死了。” 说到这里,他愤怒地将碗筷倒扣在桌上。“早知道姓尔的是这种人,八抬大轿抬老子也不跟他来汉口!”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我认识的那个尔忠国吗?不是,一定不是。除非被日本人洗过脑,他怎么可能忘记跟日本人混怎么可能有前途? “这位……对不起,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了?他如果倒向日本人为什么不把我抓起来,因为我也主张抗日啊。日本人最恨我这样的。” 他一拍大腿:“你以为他不会?姥姥!有一天他跟那日本女人说话我就跟在不远处都听见了。他说要不要把你抓起来,那日本女人说你现在在汉口很有名,而且有个地位不一般的日本老爹,这事不能操之过急,她会想办法对付你,但不是现在。” 想法对付我?我想起在冰厂那日的情形,肌肉一阵抽搐。如果不是因为老狐狸这层关系,他真就打算对我下手了么?尔忠国,你怎么可以这么绝情! 我的拳头捏得紧紧的,指甲嵌入肉里,生生的痛。 “我跟他说过日本人长不了。他就不怕那天到来死得很惨吗?” “对啊,我们当初也是听了你对局势的分析,这才有信心跟他一道干,可他怎么劝说我们的?他说他对军统那帮人太了解了,就算日本人输了,他也不会倒霉,摇身一变还是大爷,当初军统怎么挤兑他的到时候还得怎么把他迎接回来。他何必在日本人正盛时拼了命对着干?姥姥的,老子还真没看出来他这么邪!你看,这是他开枪打的,幸亏老子命大,闪的快,子弹跟电线杆擦了一下。”他悄悄捋起袖子,右臂上果真有子弹的擦痕,破损的肌肤尚在流血。 心里的血在奔腾!柳拾伊,你真蠢啊,当初就不该告诉他那么多未来的事情,他知道的越多,心里的小九九越拨弄的精密啊。我曾对他说过日本战败后,国民政府除了严惩大奸大恶之人,对倒戈日军的军统中统方面特工基本未作处理,有些还就地转换身份,重新委以重任并接管当地政权。难道这就成为他不计后果、公然投靠日本人的定心丸? 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难道他真是这种阴险狡诈的人?我的尔大哥……真的是这样的人吗? 可这人的话应该不会假,如果尔忠国没有叛变,他何须来此找我帮忙逃走? “……辛大小姐,你怎么了,在听我说话吗?”那人略显紧张地看着我。 “我在听,你是不是想让我帮你离开汉口?”我的声音是如此虚弱,让我不得不提满一口气说话。 “正是,除了你我再也没旁人可找了。”他求助的目光看着我。“姓尔的眼下正派人四处打探我的下落。被他抓到必死无疑。我不能死,得回去告诉大当家的小心此人,谁知道他会不会使坏祸害大当家的,那可是好几百条人命啊。” 听到这里,我手足冰冷。“我会帮你的,放心吧。你可以暂时到吉祥歌舞厅躲一躲,跟那里的人你就说是我老家的亲戚。我会尽快安排你回兴福镇。” “谢谢,谢谢!老子还回喜凤山跟大当家的打鬼子。呃,我是粗人,说话野惯了,辛大小姐请勿见怪。”他意识到自己一激动便唾沫星子乱飞,又抹了抹嘴角。 “不会的。”我挤出一点笑容。又问他吃饱了没有。他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于是我又让跑堂的给他上了一份糍粑带走。 十个小时后,这位死里逃生的土匪在池春树和铃木道宽的帮助下安全地离开了汉口。 而我,也因此人的出现,原本对尔忠国抱有的那份微弱的幻想亦如泡沫般破碎。 他背叛我,我可以忍,但是他背叛自己的国家和民族,我如何忍得? 我一定得彻底删除那个人,虽然很难,但我相信自己关键时刻绝不会犯糊涂。 邹淼玲刚恢复健康就忙于应酬,为了保护我不受骚扰,甘愿被人灌下一杯又一杯的烈酒。接连几场应酬下来,终于喝高了,这天午后酩酊大醉地回来,发了一通酒疯。 高铭锐和池春树不在家,照顾酒疯子的任务当仁不让地留给了我。 她要我握住她的手,我就握住她的手,哪怕她死死地掐我也忍着。毕竟,她是为了保护我才把自己弄成这样,我这点付出算什么? 我亏欠了所有人,能赎罪一点是一点。 喝醉了的邹淼玲什么都说,完全管不住自己的嘴巴。 “拾伊,你知道我很爱你吗?”她红着眼睛看着我。我点点头。“你为什么不嫁给春树呢?你对不起我啊。”她摇着我的手。我嗯了一声不做声了,感觉酒精让她思维混乱。 “我们是天底下最好的姐妹啊。我一直希望你幸福,可你为什么不听人劝呢?”她使劲摇头,好像很苦恼。我默默地看着她不知道如何是好,再说什么也无益。她喝醉了,但是说出来的话又很有思想。 “你知道我爱春树吗?”她拍拍我的脸问道,我稍稍吃惊一下,犹豫着点了点头。“从我见到他第一眼我就爱上他了。他是多么完美的男孩子啊,天底下像他那样的男孩子已经绝种了。你不知道你有多蠢哟,竟然辜负了他。我好爱他啊,但是,我也爱你。如果我不认识你,我一定不择手段把他弄到手。看看我是谁啊,我是万人迷哪。但是......我也爱你啊,我不能抢了你的爱人。他有了你就不会爱上我,因为他第一眼看到的人是你啊。你懂不懂,傻瓜?”她使劲拍拍我的脸。 我点了点头:“我懂!”但看着她,感觉眼角在湿润。 “我是个万人迷!我是个万人迷!所有男人为我倾倒!我快乐,因为我是万人迷!”她高一声、低一声地唱起来。“拾伊,我们俩谁更有魅力呢?”她笑着问我。 “当然是你。”我十分肯定地回答她。在我心里她是个无所不能的女人,比我强一百倍。她什么时候都是那么潇洒自在,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永远不会为难题所困扰。我打心眼里崇拜她。我甚至在想如果我有她这样的性格是不是就能避开很多痛苦与不幸? “可是,我却没法生孩子。拾伊,我好难过啊,我不能当个完整的女人。是不是上帝惩罚我过于滥交?” “不会的,你一定会有的。我保证你会当上母亲的。现在科技很发达,根本不是问题。你放心吧,会有的。”我安慰她。 “是啊,会有的。你一定要给我开后门哦,你妈妈是一流的妇科医生。她会帮我忙的,一定会的!” “是的,一定会帮你。”我感觉泪水正落我的面颊。如果她回去二十一世纪,一定可以解决所有难题。可是这里……都是我的过错啊。我为了什么狗屁预言,伤害了我最好的朋友们。未来,充满不确定性,因为现在是战争年代啊。 这一切灾难都因我而起。我是个罪人,一个亲手毁灭别人幸福之路的妖魔——一个不祥之人。 “你哭什么?”她胡乱地抹着我的泪水,“又不是说你生不出来,你哭什么?” “我没哭。”我告诉她,努力露出笑容。 “嗨,我难道区分不出哭和笑吗?”她拍一下我的脸。这一下颇重,已经变成掌掴了。无所谓,她用力扇我,反而让我感觉好受些。 “拾伊啊,记住,男人只有娶他爱的女人才能幸福。而女人呢,只有嫁给爱她的男人才会幸福。不能弄反了,弄反了就糟糕了,很糟糕,很狼狈唉!懂不懂?”她晃了晃脑袋说道。我机械地一个劲点头。 “你知不知道我很爱你?”她又问。我只得再次点头。她笑了,“所以你要嫁给春树啊。我爱他,他爱你,我也爱你,他爱了你就等于爱我啦,多好啊!大家一起爱多好啊!”我使劲点点头,疑惑她为何不提及高铭锐。难道她不爱他?我感到头疼起来,这不是我可以思考的问题,太复杂。她醉了,我提醒自己,她说什么自己都不知道。 “男人可以一辈子爱一个女人在心里,却不一定拥有她。男人也可以心里没有那个女人却拥有她一辈子。你懂不懂啊?”我摇摇头又立即点点头。我已经胡涂了,无论她说什么尽管点头好了。“那个日本鬼子就很爱你,但是他不会再爱你了。他也是个好男人,他会一辈子记住你的,在心里!”她傻乎乎地笑着。“我好爱你啊!”她摸着我的脸。“你爱不爱我呢?”她问。我使劲点点头。“可是你为什么爱我,却不爱春树呢?”她紧蹙眉头,似乎没法理顺潜在的逻辑关系。“我也爱他呀。你应该爱他才对。怎 234、她也爱他 ... 么回事呢?你怎么可能爱我却不爱他呢?”她拿手锤自己的头。 我抓住她的手,“淼玲,你——爱高铭锐吗?”我忐忑不安地问她。 “废话!我当然爱他,他是我老公啊!可这跟你不爱春树有关吗?你别想绕晕我。回答我,你为什么不爱春树呢?你应该爱他的,因为我爱他啊。”现在我完全被她搞晕了。“好了,淼玲,你要不要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哦,睡一会儿吧。你不要晃来晃去,好不好?怎么有三个拾伊呢?我一个,春树一个,那个大混蛋一个。好啊,这下好了!大家不用争来争去的,都有了,哈哈,解决了!一个人一个拾伊!谁都不会吵了。拾伊,你不要走啊,我只睡一小会儿。我要生孩子了,铭锐,快来啊,我就要生孩子了。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她絮絮叨叨着,眼睛慢慢闭起来。 我默默地坐着,看着她,听到她渐渐发出鼾声,可我的心无法平静。 淼玲,原来你也爱着春树,可惜我太木讷,直到今天才知道。你一直让我好好爱春树,原来是希望通过我满足你的心愿啊。只是你同时也爱高铭锐。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呢?怎么做到的呢?我捧着自己的脸,头又疼起来。我怎么又想起这个问题了。她醉了,说的全是醉话啊,毫无逻辑,乱七八糟的。我为什么要去想呢?我没醉啊。 我将她身上的被子掖好,站起身,开始打毛衣。我打算织四件毛衣,先给淼玲打一件,再给春树和铭锐各织一件,最后给自己织一件。来得及的话,再织毛裤。武汉的冬季太寒冷了,我得抓紧时间织出来。 我催促着自己,手里的动作也越来越快。但大脑也如手里的棒针飞速转动着:如果淼玲生不出孩子来怎么办呢?太可怜了。她一定很不快乐。她不快乐,我更不快乐,因为我连累了她。如果我没有戴上那只手镯,就不会将他们卷进这个时空,淼玲就不会被鬼子抓到,更不会惨遭蹂躏。她无法生孩子是不是跟遭受的非人折磨有关呢?都是我的错啊,我是个可恶的罪犯!不可饶恕的罪犯! 我一边飞快地织毛衣,一边诅咒自己,眼泪簌簌地落下。 不知是不是喝得太多了,邹淼玲睡到五点多钟也没有醒转的意思。我焦急地站在屋檐下等那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但是等来的却是最不想见到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大虐大爱。不虐不爱。 嗨,俺说什么捏? 咩~~~~~~~ 把俺当做披着狼皮的羊使劲砸花吧。 吧俺当做披着羊皮的狼,使劲留评语骂俺狡诈吧。 咩~~~~~~~ 235 235、凌乱的夜晚 ... 他像鬼一样突然就出现了,根本没看见他如何过来的,也没有其他人跟着。他只身一人前来? “拾伊!”他慌里慌张地一边看向四周,一边小声叫我。 我的目光冷漠地越过他,看向巷口。为什么高铭锐和池春树还没回来?晚饭还没来得及做,淼玲也没醒来,怎么办呢?脑里想着,手里的棒针戳动得更快。 “今晚的演出不要参加了!”他说。我迟钝地看向他。这人我不认识,我很阿Q地对自己说,屏蔽他的话,我提醒自己。 很好,我很麻木,这样就对了。 “听到没有?”他加重了语气,随即又向四周扫了一圈。 “启开,别挡着我!”我伸长脖子看向他身后。他俩该回来了吧。 “如果敢参加演出,我会杀了你!”他威胁道。 我瞪起眼睛看着他。嚯!我是被吓大的吗? 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我发誓就是无视他的存在。 “不仅你,还有你的朋友,一个不留,包括那个混蛋中佐!记住我说过的话!”他说着,啪地甩手朝墙上丢了一个东西。 抬眼看去,竟是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深深扎进墙缝里。 愣了愣,我转过头去,刚欲破口大骂,却发现他早已无影无踪了,仿佛根本未出现过。 “汉奸!”我尖声叫道,“狗汉奸!” 心砰砰乱跳,因为气愤,因为激动,因为悔恨。 放下手里已经打了二十公分长的毛衣,我走过去踮起脚跟拔那墙上的匕首,纹丝不动。“可恶!”我恼火地看着那把匕首耀武扬威地戳在墙壁里。“我诅咒你,姓尔的!”我又来了气,决心无论如何也要把它弄下来。 搬来凳子,又捡来一块砖,我站高了冲着那把匕首一通乱砸,终于,刀把被我砸下来了,刀刃还戳在墙里。“我就不信宰不了你!”发狠地使劲砸墙,一阵通通通之后,连砖带匕首一并敲了下来。我拎着它们将它们埋进土里,使劲踏,直到踏为平地为止。 最后,我对着地面冷笑:“靠!敢威胁老娘!” 火气终于消了,却折腾了我一身的汗。 回屋洗手,发现邹淼玲终于醒了,第一时间上厕所,呕吐了一阵子,好像舒坦多了。 “他俩怎么还没回来?”她问我。我告诉她可能比较忙,耽误了时辰。嘱咐她多喝点水,我开始忙做晚饭。 “晚上的演出我参加不了了。头疼得要命!”她捂住脑袋站在我身旁叫道,“该死,什么酒这么上头?一定是假酒。”她咒道。 我笑了起来,这年头假酒还真不太容易遇到,明明自己喝多了,却责怪酒有问题。随即,我又想起刚才尔忠国威胁我的话。他为什么阻止我参加今晚的演出?还拿其他人的性命相要挟。鬼鬼祟祟地跑过来抛下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当暮色完全降临这座城市的时候,池春树和高铭锐回来了,身后跟着龙须川进。 他还是回汉口来了。看到他的一瞬间,我感觉有些遗憾——我的愿望从来实现不了。 “你们收拾东西,今晚就在我那里暂住一晚上。”龙须川进对我说道。 “怎么回事?”我感觉他这么安排事出有因。 “今天晚上会很乱。其它的不必知道。”龙须川进看着我和蔼地说道。我知道他若不想说,我是问不出任何东西来的。 “可是,我们的演出取消了要通知其他人啊。”邹淼玲晃了晃脑袋看着龙须川进。 “放心吧,我已经通知宪兵去你们那里在舞厅大门上贴封条,这样谁也不敢去看演出了,其他工作人员当然也会离开。过了今晚就没会没事,封条明日再揭掉。” 虽然心里有了数,但我还是有些忐忑不安,总觉得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池春树和高铭锐已经忙着收拾随身用品。 “万一有人查问你们今晚怎么没在自己屋内住,你们只管说跟拾伊一道前往她爸爸家里住宿了。”龙须川进沉稳地说道,见大家点头,目光移向我,露出一抹调侃之色,“拾伊表妹,欢迎跟表哥一道回家。”我很不习惯这个称谓,微微蹙眉。他笑了起来。“请问,我今晚是否可以在表妹这里吃一顿便饭呢?”饶有兴趣地看着我手里的勺子。 我为难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饭哎,你的饭量好像很大,而且……”我有些说不出口,他们日寇的伙食比我们这些老百姓优质多了,怎么可以在我这里蹭饭呢? “啊,我懂了。好吧,我不留在这里吃了。”他莞尔一笑。 “川进跟你开玩笑哪,我们都吃过了。”池春树一边将屋檐下的水缸搬进屋里,一边解释道。 我带着怒意看着龙须川进,他怎么总喜欢戏弄我这个王呢?要知道,我还没正式豁免他的职责,这样也太放肆了吧。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突然笑起来,“不如我请你吃寿司吧,看来你很久没吃过好东西了。”说着,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掏出一盒寿司来,整整齐齐地放了两排,共十个。 只觉得眼前一亮,顿时口舌生津。“谢谢了。”我几乎是夺过他手里的食物,接着急忙拉着邹淼玲往屋里走——回头想想形象差了点。 就像抢到美食的小狗躲进安全隐蔽的地方享用一样,我拖着邹淼玲一起吃寿司。我们两个人以最快的速度将寿司卷消灭进肚子。吃到最后一口时,我突发奇想: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如果消灭日本鬼子也像消灭着这盒寿司卷就好了——速战速决。 邹淼玲推搡了我一下。“喂,你YY什么哪?口水直流!” “十只寿司卷少了点,你不觉得吗?我一个人吃才刚好够。”我对邹淼玲说。她正在吮手指。“嗯嗯嗯,是不够。”她同意。 我立即向龙须川进下达王的指令:“我命令你以后每隔三天就做一大盒寿司进贡给我,每盒不得少于十六个。” 龙须川进凑近我,低声道:“我的王,您不是撵我回国吗?我还怎么为您服务啊?” 我顿时语塞,一阵发窘过后,我回他话:“你又不是马上就回去。等你离开时,我说不定已经吃腻了,再也不想碰这东西了。” “但愿我的王只会对寿司腻,而不是对人。”他感慨地说道,看向池春树。 我匆匆地起身收拾随身物品,自觉隔离他说过的话。 晚上九点钟刚过,城内到处响起警报声,乱哄哄的,偶尔还传来零星的枪声和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我们坐在地板上,心神不宁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龙须川进将我们接进他家里就离开了,说是行政机关下达命令所有军人集中待命,好像马上又要发动一场战争似的。 隐隐的,上空传来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以及机翼划破空气的气流摩擦声。我捂住耳朵又想起傍晚尔忠国突然出现的事情。他是来警告我有危险还是出于报复放出威胁的话呢? “龙须川进什么时候回武汉的?”我问池春树。 “今天早上。”他回道,“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问问。”我低头想了一会儿,又问道:“老狐狸什么时候离开家的呢?” “听川进说是昨天晚上,在他回来前一天。你怎么像福尔摩斯啊?”池春树对我的问话充满好奇。 我爬起来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脑子里不断思索着那个困扰着我的问题。 “拾伊,拜托你不要走了,我的头都给你晃晕了。”邹淼玲叫道。 “哦。”我一边应着,一边继续走。 “拾伊,你担心什么?”池春树稳住我的身形,“走来走去不如坐下想啊。” 我就地坐下,盘起腿打坐。脑海中又浮现尔忠国出现时的一幕,他为什么神色匆匆?他为什么偷偷摸摸地出现?以他的身份可以大摇大摆、耀武扬威地出现在我面前啊。他提醒我时好像很担心的样子,为什么他给我的感觉总是神秘莫测?难道他投靠日本人另有隐情?可是,他跟那日本女人劈腿了——太淫.荡!他亲手杀了带来的弟兄——太无耻!他还想把我抓起来送给日本人审——太无情。 一想到这些,我又气血上涌,无法冷静思考。他若有隐情,可以告诉我啊,居然敢拿匕首要挟我。这是一个正人君子所为吗?他扬言不听他的话就杀害我的朋友——只有坏人才会干这种事情! 我差点又自欺欺人了。他不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我不必为他找借口,因为根本没有。他连杀我的话都能说出来,还有什么值得怀疑的? “喂!喂!拾伊,睁开眼睛!”邹淼玲叫我。我睁开眼睛,看见三个人围着我看。邹淼玲的眉头几乎蹙在一起了。“你哭什么?傻瓜。” 于是感觉到脸上凉凉的,我连忙站起身来。“我去洗脸。”说完,匆匆离开。 老狐狸一直没回来。大家倒可以心安理得地拿这里当自己家。“鬼子霸占我们最好的房子,住得多美啊。大家不必把自己当客人,拿出主人翁的精神来。”邹淼玲叉起腰说道。 “老婆,我同意!”高铭锐竖起大拇指,又对空中说:“大家随意啊。”好像面对的是满屋子的人。他又转向池春树:“春树,你估计会是什么状况?今晚气氛很异常。” 池春树抱着膀子摇了摇头。“自从离开军队所有消息来源都断了,没法弄清。但是估计跟外围的军事行动有关,否则不会搞出这么大动静。” “这个时期正好是北方八路军发起反扫荡攻势,史称百团大战。武汉周围国民党第五、六、九战区应该也有风吹草动的。他们会不会借助北方八路军的行动,也造势围攻武汉?”我思忖道,同时想起去年跟尔忠国一道在战场的历险日子,心里一片黯然。 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中邪了?洗脑了?可是他看上去很清醒。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个男人总是轻易地就能搅乱我的心绪,让我的智慧急剧脱离清醒和镇定的护佑,只剩下迷惑和悲哀。 “女博士,别研究历史啦,我们没本事改写历史啊。休息了,休息了!今天男女混搭睡,万一有情况可以互相照应!”邹淼玲将池春树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它们好像不愿意,正在尽量往后缩。 “我看还是男的跟男的睡,女的跟女的睡吧!”高铭锐捣了邹淼玲一下,“你就爱瞎指挥。现在又不是在自己屋里,这是在日本人家里,别让人家把我们看扁了。” “我就要跟你睡一起!”邹淼玲气嘟嘟地看着他,“日本人这方面可不保守,洗澡都不分男女,还管你有没有睡一起。” “那可不一样。”高铭锐反驳道,“洗澡就是洗澡,跟其它事情无关,可睡觉就意味着……嗨,都是未婚青年,还是不说了,脸红!” 我噗的笑出声来,这个家伙真会伪造清纯。 “看,我一出声拾伊就雨过天晴了。论智慧,我可是无人能及啊。”高铭锐得意地笑。 “我不管,反正我跟你一张床。”邹淼玲说完,拉起高铭锐的手,往外拖,边走边说:“你们俩怎么睡我不管了啊。” 池春树轻咳一声:“川进已经派人帮我们收拾过房间了。铭锐和淼玲住你原来的那间大卧室。我还睡我原来那间。你呢,睡百合子用过的那间吧。被子、枕巾都是你用过的。” 我嗯了一声,急急忙忙挪动脚步往百合子的房间走。 外面的声音稍稍平静了些,但巡逻队整齐的步伐声时不时钻进耳孔。 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呢?带着这样的疑问,我慢慢沉入梦乡。 夜,带着浓重的血色浸润着沦陷区的每一个角落,也浸润进我的梦里。曾经做过无数遍的梦又来探访我。 我浑身是血,被困进一团血雾中。空中下着血雨。我久久地抱着童天龙僵硬的身体,欲哭已无泪。他英俊的脸被血污染成红色,身上的战袍也是红色,分不清是血染红了袍,还是袍原本就是血色的……一路踏着无数的尸体,在已是一片死寂的战场上,我终于找到了他,可他已经死去…… 城门已破,敌寇正在城内洗劫。而他,我新婚的丈夫数小时前还跟我洞房花烛,恩爱缠绵,如今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是站着死的,手中紧握着一枚玉坠,他一直随身携带我送给他的这个信物,如今也被血染红。我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并开始埋怨:“你说好会回来陪我的,可你丢下了我。”我亲吻着他冰冷而僵硬的唇,“没关系,我来陪你也一样,我们永远都不分开!”拔.出他插.进敌人胸膛的长剑,我费了很大力气。他刺向敌人的这一剑使出了多大的力气啊,已经贯穿敌人胸背,扎进泥里。 血雾里,出现一群清理战场的敌寇。他们发现了我,狂笑着踏过尸体,带着嗜血的本性扑过来。我双手抓住剑,平静地看着我的爱人,“天龙,等等我……”呢喃着,我坚决地将长剑贯入自己的身体…… 被贯穿的感觉好痛!血肉之躯每一根痛感神经都在发出呼号………童天龙骤然睁开了眼睛,血红的眼睛哀戚地看着我。天哪,他还没死?闭上眼的一瞬间,残存的意识在绝望地呼喊。来不及了,我已经死了……夜陡然降临,铺天盖地的黑暗……… 梦,从来都是虚幻的,却如此牵动我敏感的神经。 从梦里醒来时,周围浓重的黑暗提醒我天还没亮。 现实与梦幻虽然同样包裹在暗夜的外衣里,但有了清醒做界限,梦就是梦,不再怜惜我无谓的牺牲和痴恋,冷静地将我隔绝在梦境之外。 我在黑暗里无助地 235、凌乱的夜晚 ... 哭泣。为何梦中的我和他心意相通,生死不弃,现实中却已劳燕分飞、势不两立了呢? “为何你总是哭泣,我的王?”黑暗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近在咫尺。 我震住,为何他进了我的卧室?他不是去军团待命了吗?我立即停止哭泣,伸手开灯。 龙须川进穿着宽大的和服跪在我面前。他在黑暗里注视我多久了?我蹙着眉看着他,急忙抹去脸上的眼泪。“你——为什么不去睡觉?”我问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一动不动地跪在那里,就像一尊雕像。 我没问他为何在我的房间?他的心思向来不可琢磨。就像尔忠国,随身携带着神秘的面纱,随时会遮住自己的脸。以为揭开了,看清了,却还有一层,一层又一层…… “我刚回来。”他答道,“你梦到什么了?如此伤感。” 低头看一眼手镯表,已是凌晨三点半。他随着我的视线看向手镯,眼底泻出一抹落寞。他也脱卸不下来这个东西。他试过,但失败了。他在为自己无法脱卸它而感到遗憾吗? 这世间,可以脱下这枚手镯的只有尔忠国。除非我砍断自己的手臂,否则它将追随我一辈子——不离不弃。 多么讽刺的现实啊。物是,人已非。 我自嘲地一笑:“做了一个伤感的梦。好在你在我边上。没想到你这么忠于职守,怕有人暗算我吗?” 他平静地看着我,眸里闪过一丝怜爱的光芒。“我以为春树会在你边上。” 我一怔,对他的话无法不敏感。为什么春树一定要在我边上?他就这么盼望我们在一起吗? “你对王的事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啊。”我的语气里透着责备。“我想这事不该你来操心吧。而且,你似乎走错了房间。好了,我还想睡一会儿,晚安。”我说完,不管他反应如何,关了灯。 黑暗里,他叹了一口气,却并不离开。“我的王,”他说,“你很令人头疼知道吗?”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也许,我天生就是令所有人头疼的那一类人吧。 “我想帮你,我的王,”他还有话说,“你心里有一个结,很难打开,而你自己也不愿意去打开,任由那个结堵在你心里,越来越沉。所以,我决定帮你。” “晚安!”我提高嗓门告诉他。他现在就很令人头疼。 一只大手抚上我的脸,我立即推开它。“对不起,我的王,宽恕我!”他说,接着传来“嗤”的一声轻响,我的脸上被喷了什么东西,凉凉的,接着一阵灼热直灌脑门。 我猛地一惊,坐起来。“你干了什么?”黑暗中,我胡乱抓向他。他抓住了我的手。“原谅我!”他低沉地说着,压住我的身体。 大惊之下,我张口呼叫,但他的唇用力堵住我的嘴,让我发不出任何呼喊。他的手非常灵活地剥去我的衣服。 我感到无比惊恐,他要非礼我?不会错的,他刚对我喷了催情剂。 天哪,龙须川进!你居然乘人之危。我看错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发生神马可怕的事情了呢? 等着吧,亲们,今日三更,没劲再码字鸟。。。。。 爬走~~~~~~ 236 236、霸占 ... 我在黑暗中愤怒地挣扎,但很快,悲愤被身体的异样感冲淡了,焚烧的欲.火窜上来,让我无法自抑,被压着的唇和身体渴望接受他的侵犯。 我不再拒绝,甚至勾起双腿缠住他的腰。 奇怪的是,龙须川进在拒绝我,不仅松开我的唇,还支起身体不再压着我。我的腿也被他从身上硬拽了下来。 我哼哼着,积极地索求他的唇和舌。燥热的身体燃起不可阻挡的欲望——渴望立即得到他。可龙须川进一点儿不配合我,一次又一次用力推开我。我急喘着,在黑暗里摸索他的身体,一旦触碰到立即缠上去。 他再次粗鲁地挣开我,摸到我的被子随即拿它迅速裹住我的身体,并打开了灯。我呻吟着,魅惑地看着他。啊,这家伙原来长的这么好看啊,迷死人了。“川进,你好坏哦,把人家脱得光光的。”我嗔道,欲将胳膊从裹缠着的被子里拿出来搂他,但是他箍住我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讨厌啦,好想摸摸你,把人家裹得像蚕宝宝一样做什么?”我伸长脖子够向他的唇,但是他往后仰起头不让我碰,却一把将我抱了起来。 我发现自己在移动,转眼进了另一间黑漆漆的房间。他扯开包裹住我的被子,将我放到柔软的床上。浑身不受束缚的我立即又缠到他身上。他再次猛地推倒我,不等我爬起来就听到“嘭”的一声,好像是关门的声音。 他干什么去了?黑暗里我焦躁地揉捏着自己的腰肢,身体里躁动的热浪一阵比一阵凶猛地袭来。我的手顺着小腹摸向两腿间。啊,早已湿了一片。 灯“啪”地亮了,却看到满脸睡意的池春树眯着眼睛,就在我身旁。 我迟钝地看着他,心想是魔术吗?明明是龙须川进抱着我呀。管它呢,无论是谁都一样,我都想要啊。 我朝他妩媚地笑着,身体贴了上去。 仿佛屁股下面安了一个弹簧,池春树惊跳起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却说不出一句话。 “春树,干嘛这样看着人家?”我更加兴奋,上去搂住他的腰,唇立即贴向他仍然张着的嘴,舌滑了进去。他好性感,让人喷鼻血哦。 “拾、拾、拾、拾伊,”他结巴了,“你怎么了?” “我要你,我要你啊,春树!”我把他摁倒在床上,骑到他身上,迫不及待地扯下他的裤子。 他那可爱的弟弟还在睡觉,安静地卷缩在大腿之间。我打算吵醒它。“喂,起床啦!”我朝它大声说,唇贴了上去拱这个贪睡的小家伙。它很不高兴,暴躁地立即昂起头来示威。“哇,好厉害哦!”我亲吻着已经变成大家伙的它,平息它的暴怒。 “要我啊,春树!”我紧紧缠着他,揉捻着他的小腹。他平滑的小腹紧实而富于弹性,好摸得很呢。我的身体一阵乱颤。 池春树惊恐地看着我,完全从睡眠状态里清醒过来。我好笑地看着他,“你傻不傻呀,快来要我啊。我等不了了!”我趴在他身上扭动着颤抖的肢体,呼吸异常急促。 池春树陡然一激灵,推开我。“拾伊,冷静点!这不是你!” 我抓住他的手往自己两腿之间放,“求你啊,要我,我会死的!我好难受啊!春树,快点要我啊!”糯软的声音飘荡在已经寂静下来的夜里,格外妖魅。 他却根本不领我的情,一个劲儿往后缩,暴怒的大家伙也跟随他的撤退朝我摇晃着坚硬的脑袋。 可大家伙很快就被池春树强行塞回裤子内,不甘心地从顶起一个帐篷,冲我示威。 我捶打着他,懊恼极了。“你坏,你坏!你欺负我!我恨你!”我哭闹着,发泄欲望得不到满足的愤恨。 池春树紧紧抱住我不让我动弹,“拾伊,告诉我,是谁干的?”他隐压着怒气问道。 “讨厌,你要了我我就告诉你!”我像水蛇一样扭动着身体。 池春树吞咽着唾沫,喉结上下滚动,露出欲望与理智的挣扎。“不行!你会恨我的,这不是真实的你!你会后悔,会怨恨我。我不要你恨我!”他喘息着,越来越坚决。 “我现在就恨你!”我的眼泪流下来。“龙须川进把人家脱得光光的,却不要人家。你也一样,弟弟都翘到天上了,还是不要人家。为什么啊?我好难受啊!”我在他的怀抱里挣扎着,一股热乎乎的液体顺着鼻孔滑下了。“我恨你,池春树!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从来不愿意碰我,你以为自己是道德高尚的谦谦君子吗?你是个懦夫,你不敢要我!”情.欲极度贲张、无法释放的我嚎啕不已。 “拾伊,”池春树的眼中落下泪来,“对不起,我不能。如果你恨我,我不如死了。我要的不仅仅是你的身体,还有你的心。你若清醒地需要我,我可以给你,我会给你我的全部!明白吗?我的好拾伊,坚持住,你很快就会没事了。”他流着泪,拿衣袖擦去我唇上的鼻血。 我突然一阵恶心,想吐,浑身也酸软无力,于是停止了挣扎,“我会死的,春树!”我虚弱地看着他。 池春树紧紧抱着我:“拾伊,很快就没事了,很快就没事了。” 数分钟后,我瘫软如泥,滑了下去。身体开始抽搐,但体内那股燥热立即消退了。 我感到羞愧难当,同时怒火中烧——龙须川进,我要杀了你! 池春树给我盖好被子,快速往门口冲去。他使劲拉门却拉不开,原来被龙须川进从外面扣死了。 “龙须川进,给我把门打开!”他咆哮着,先用手砸门,接着脚也用上了,猛力踢门,把门踢得“哐哐”响,像地震一样。 门“哗啦”一声开了,龙须川进出现在门外。池春树上去就是一记老拳。两个人扭打在过道内。 厮打的声音惊动了高铭锐和邹淼玲,一起跑到过道里。邹淼玲叫高铭锐将两人拉开,自己闪进门里来。“拾伊,怎么回事啊?大半夜的怎么打起架来?” 我瑟缩在被子里,不知如何开口。“把我的衣服拿过来好吗?在斜对面的卧室里。”邹淼玲惊诧地听着,噢了一声急忙站起来去找我的衣服。 等外面的动静平息下来,我已经穿整齐了。大家都站在小门厅里。 我上前对嘴角已被打破的龙须川进就是一巴掌。“你太过分了!”我怒气冲天地说道。 龙须川进紧抿着唇,镇定地看着我,一点悔过的意思也没有。 “你就是这样对待你的王的?我要杀了你!”我愤怒地看着他。他默不作声走进房间,很快握了一把匕首出来,递到我面前。我立马夺过来,对准他。“你该死,知道吗?你该死!”我大叫着。他沉静地看着我,仍旧一言不发。 “拾伊,放下刀。”池春树开口了,“这东西容易伤人,丢了它!” 我抖动着匕首,犹豫了一会儿,狠狠地将它扔在地上。“我不会原谅你!”在狠狠地踢了他一脚后,我跑回自己的卧室,把门重重地关上。 邹淼玲的声音尾随而来,隔着门叫我:“拾伊,让我进来吧。我跟你一起睡好吗?” “不好!”我回道。 “那我让春树进来了啊?”邹淼玲敲着门。 “不行!”我想起刚刚对春树做过的那些淫.乱不堪的举动,大声地拒绝。我的形象已经完全毁损了!淫.贱这个词钻入我的脑子牢牢扎根下来。 “春树流血了,你替他擦伤吧。我去不太方便。”她又说道。 我没回答她,知道她又在骗我。 门外没了动静,过了几分钟,邹淼玲的声音在过道里响起来,“龙须川进,你真是个大笨蛋,大蠢猪!有你这样帮忙的吗?干嘛不事先咨询我一下?” 我听着邹淼玲的大嗓门,心想到底是我的好姐妹,尽管寄人篱下,为了支持我也敢跟龙须川进叫板,不愧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邹淼玲啊。但是邹淼玲后面的话让我差点气晕过去。 “你既然用那东西促成他俩的好事,干嘛不给春树也喷点?什么脑子啊?” “邹淼玲!”是池春树和高铭锐一起怒声遏止她的叫喊。我敲打着地板抓狂不已——她是唯恐天下不乱啊! 好容易等到天蒙蒙亮,我蹑手蹑脚地往外走,打算开溜。 刚打开房门,却见龙须川进跪在我房门口。 他一直这样跪着吗?我冷冷地瞪着他。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地面,似乎不打算跟我对视。“好狗不挡道!”我示意他让开。但他没动。 “我再说一遍,好狗不挡道!”我的火气已经往上窜了,压也压不住。早知道他有此等阴谋,我宁可被暗枪打死在外面,也不要来他这里接受侮辱。 他仍没有让开的的意思,聋了一般。 我已经做好打算——直接踢翻他闯出去。“我的王,我没错。”他终于说话了。 我飞起一脚踹向他,怒火像岩浆一样喷发。他没有躲闪,胸口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我冷笑一声问他:“既然你没错,为什么还跪在我房门口?” “我在等你起床。我并没有下跪。” 我忘了他们日本人就是这样的,跪跟坐一样的姿势。坐就是跪——正式场合采用的标准坐姿。 “你还想怎么样?”我又踹了他一脚,眼泪却又流了出来。想起夜里遭受的奇耻大辱,我真想踹死他。 “我今夜看到他了,”龙须川进突然抬起头来,“你叫他‘国哥哥’的那个人,你说他已经死了的那个人!而且我也知道清水洋子是谁了。”他的眸里带着愤怒,但我知道他的愤怒不是冲我而来。 我倒退了几步。龙须川进站了起来,走进来关上房门,目光深沉而凝重。“我的王,你不觉得自己活得很累吗?你明明爱着春树,却让另一个灵魂卑鄙的家伙占有你的全部身心。清醒清醒吧,我的王,你可以鄙视我,但是我必须说,因为这个世界上如果还有谁配得上你的话,就只有春树。你的心会告诉你他是最值得你爱的人。” “就凭你?”我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替我考虑这种事情?我曾经把你当做正直而善良的人,我甚至已经忘了你是个可恶的日本鬼子,可你的所作所为恰恰证明你的灵魂并不高尚,非但不高尚,还很猥琐!很阴暗!很多很多很坏的品质!” 龙须川进紧抿着唇,脸上呈现出日本人特有的那种顽固和硬派。盯住我数秒后,他缓缓地说道:“我的王,你可以换个角度看待今晚的事情,一个男人用自己道德的丧失换来了判断另一个男人道德高尚的机会。你该庆幸这世间还有春树这样的男人能一直为你守候一片纯净的天空。所以,我不后悔。我不但不后悔,还很骄傲,为春树骄傲,他做到了任何一个男人难以做到的事情。” 我张开嘴很想用最有力的话驳斥他的狗屁理论,但我没能找到合适的词汇。他冷静的眸深深地看着我,仿佛将我彻底看穿。 是啊,他这么说并非为了标榜自己的伟大。那个在黑暗里守在我床边不知多久的他一定已经做过无数次的思想斗争。他有绝对的机会占有我,他也有绝对的机会放弃成为这次卑鄙事件的主谋。但他还是选择以卑鄙的手段促成另类卑鄙事件的间接发生。 “你很了不起啊,”我嘲讽地看着他,“你这也算发扬了自我牺牲精神吗?”我揉了揉太阳穴。它们跳个不停,令我心神不宁。 龙须川进又靠近我一些,“我的王,如果我果真具备你所说的这种精神的话,我就没有愧对王,也没有愧对我的朋友。我曾说过必须放弃你,很难,因为——我爱你。”他沉沉地吐出这句话,眸里依旧那么理智而沉静,仿佛这些话很多年前就已经刻印在那里,只需说出来就行。 “不!”我捂住耳朵喝断他,“收回你的话!”我命令道。 “我不会收回我的话,”他搬开我捂住耳朵的手,“因为我的每一句话都发自肺腑。你不必觉得为难,因为我还没说完,那就是:我爱你但是必须放弃你。尽管很难,但我一直在努力做。如果你想帮我,就爱春树吧。遗憾的是你对春树的爱就好像视力上的盲点,明明就在那里却总是看不见。” “别说了!”我大声阻止他,“你从一开始就弄混了一个事实,也是你忽略了的事实。我不妨帮你纠正一下。”看着他关切而温和的眼神,我非常郑重地对他说。 “我洗耳恭听,我的王。” “我跟春树之间远不像你想象的那样!”我努力说出心中所想,“我和他之间除了没有血缘关系,从任何一方面看都属于兄妹之情,或者说属于知己范畴。我对他从未产生过男女之间才有的征服对方的欲望。他对我也一样,他对我的关心和爱护也是超越男女之情的。春树有很多次机会打破我们之间这种关系,但他没有这么做。他为我做的一切更像一个家庭里的兄长对妹妹那样呵护有加。今夜发生的事情足以证明他以为对我的爱是男女之间的,事实不是。所以,请你不要再瞎搅合了,只能越帮越忙知道吗?” 龙须川进温和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讥讽。“你好像一夜之间成熟了。不过你的这番分析只能证明你有多幼稚!你已经二十五岁了吧,可我看你只有十五岁。你真的弄懂男女性.爱和爱情之间的微妙区分了吗?一个男人为了你可以忍受生理上最大的考验和折磨,忍受精神上最残酷的无期徒刑,他就是真爱你,就是最可信的爱情,你却连这点都看不清,还当他对你只是兄妹之情。你要么是太幼稚,要么是装幼稚。或者说,你这个人实在缺乏鉴定能力。既缺乏对他人的鉴定能力,也缺乏对自己的鉴定 236、霸占 ... 能力。你认为你不爱春树,可为什么当你看见他和其他女人好时会吃醋,会掉眼泪?我没忘记你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可怜样儿。你若只是拿他当兄长、当知己,他获得幸福了你该开心才对,为什么反而伤心落泪?你可以解释一下吗?因为我差点被你弄糊涂了。这是有男女之情的人才有的情绪。失魂落魄知道吗?为什么你这个当妹妹的也有呢?再说,你一直冷落他却从未真正放开过他,依赖程度已经完全超出兄妹之情。你的身体从未嫁给他,可是你的思想早已嫁给他了,你却总说跟他缺乏男女之情。你怎么一回事,身体和灵魂是两个人的吗?没法统一吗?”他越说越激动,脸孔也越来越逼近。 我不断后退,已经被逼到了床边。“你说够了没有?”我推开他,“你这个死鬼子,仗着中文学得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都能拿来瞎说是吧?” 龙须川进摇摇头,“说中要害了?你害怕了吧。你好像一直害怕承认自己爱上他的事实。为什么?你爱上那个叛徒可是一点不犹豫啊。他给了你什么,让你这么轻易地放弃一贯的矜持和保守作风?你不会这么肤浅,只是被他的外表迷惑了吧?春树也不比他差。我相信只要你给他机会,就会发现男人们床上的功夫其实都差不多,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龙须川进,你太放肆了!”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他们日本人怎么把这种事当家常便饭一样随口说呢。太色,太可恶!“滚出去!”我怒吼道。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夜晚太热闹啦 筒子们来撒花吧。撒花吧。。。。。。 念一万遍。。。。。。。 237 237、迷雾重重 ... “龙须川进,你太放肆了!”我的脸腾地烧起来。他们日本人怎么把这种事当家常便饭一样随口说呢。太色,太可恶!“滚出去!”我怒吼道。 “这是我家,往哪里滚都一样。你也一样,这里也是你的家,拾伊表妹。”他没有被我的气势汹汹震住,不急不忙地回答我。 “这不是你的家,你的家在太平洋那个岛上!”我在咆哮。死鬼子,甭想跟我套近乎。 龙须川进的神色倏地变了。我的话好像利剑击穿了他的心。他眸中的犀利与嘲讽之色瞬间溃散。 过了良久,他又恢复了正常神色,喟然长叹道:“你很不正常,我的王。你不是物质主义者,却也不是精神至上者,你生活在一种极不真实的状态下,就好像……被魔鬼缠住了,矛盾重重,无法看清方向。终有一天,你会后悔,后悔错过了春树。记住我说过的话吧。” 我的眼中噙满了泪水,慢慢地坐下来。现在中剑的人是我,被击穿的也是我。“虽然我讨厌你说的这些话,但我知道你说的有道理。”我低声说道,“我已经错过了他。不仅如此,我也不配再提跟‘爱’有关的任何事。我和他是两个世界的人,再也不可能走到一起了。你不是我,你不会懂的。所以,如果你心里还有我这个王,就不要再干涉我的事情。求求你了,好不好?” “拾伊,允许我再一次这么叫你,”他跪下来,温和地看着我,“为什么对自己这么苛刻?你才二十五岁啊,不是五十二岁,一个青春正茂的女人怎么可以这么绝望?” “我不是绝望,因为这是我的命运。” “命运?”龙须川进摇摇头,嘲讽地一笑,“人人都把过错归咎于命运。但是,命运是什么?是在神的旨意下赋予你创作的一支画笔,神只给你画笔,却没创作你的画。命运还在你的手中关键看你愿意不愿意去创作。” 我拼命摇头。“神不会帮一个遭受诅咒的人。你的神不会,我的神——老天爷——也不会。我是一个被诅咒的人啊,不是自己倒霉就是害别人倒霉,我没资格爱谁,也没资格被谁爱。我活着似乎就是为了赎罪,在这人世间苦修一世才能换取大家的安宁。至于你说的,我不想再思考,都与我无关了。” “越说越离谱,你怎么会有这么多可怕的想法?”龙须川进抚摸着我的头,紧蹙的双眉下,一对眸露出揪心的痛。“如果你一定要把自己踩在脚底下,我愿意成为第一道挡板。”他搂紧了我,宽厚的胸膛内发出深沉的心跳声。 “不要你当挡板,你挡也挡不住的,谁也挡不住!你为什么不回国?留下来等着倒霉吗?”我拿头顶着他的胸膛欲挣脱他,但他坚定地搂住我,不让我离开。 “龙须川进,我命令你放开我!”我狠狠地看着他,“否则,我不客气了。” “放弃你那些无聊的想法我就放开你。”他固执已见,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讨厌的死鬼子!”我张开嘴咬向他的肩膀。龙须川进动也不动,仿佛我咬的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地方。我狠狠地咬住他,带着对命运的诅咒和怨恨。 我的嘴里品尝到血的滋味——他的血渗透了衣服。咸腥的血刺激着我的味蕾,我倏地松开他的肩膀,呕吐起来。 “你输了,你没能坚持下去。”龙须川进冷静地看着我,“所以,你也会放弃那些无聊的想法,勇敢地面对现实。” “你是个蠢货,龙须川进,你到底是不是日本人?你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啊?”我急喘着问他。 “你希望我是哪国人?我的王?”他露出洁白的牙齿自嘲地笑着,“我们遥远的祖先应该是同一个国家的人,甚至是同一个人。你非得问清楚,我只能这么告诉你。” “你这样的人该破腹自杀才对,你活着就是为了不断提醒我生命有多难堪是吗?别表现得像一个伟大的先知,无所不能、洞悉一切的样子。你为什么不破腹自杀?”我沮丧地叫道。他为什么要忍受我的无礼和残暴?一个日本鬼子凭什么有这样的气度? “自杀的人不能进天堂,你也知道的。我不会自杀,除非你动手杀我。”他深沉地说道。 “混蛋,你是个大混蛋!既虚伪又愚蠢的大混蛋!”我哭着捂住自己的脸。“是不是逼死我你才满意?”我剧烈地呕吐,但除了酸水,什么东西也没有。 “何苦啊,我的王?”龙须川进站了起来,不再怜惜我的可怜样,“天已经亮了。我去准备早餐,还想吃寿司吗?” 我拉住他的衣袖。“请留下来!我想和你说说话。” “我无法改变你的命运,一个蠢货留下来有什么用呢?看着你折腾自己吗?”他缓缓摇摇头,“春树一定睡不着,大家都睡不着,不如早点吃早餐吧。”他甩开我的手。 “龙须川进,我命令你留下来,你必须听我说话,我是你的王,你不可以不守信用!”我一边哭,一边说。 他转过身又跪下地。“好吧,我的王。我听着。” 我使劲揩去眼泪,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正常:“如果都像你说的那么简单,请问我的手镯为什么取不下来?你说我可以摆脱命运的束缚,你为什么不摆脱我的束缚、甘愿接受这样的命运安排?你可以选择离开,为什么不离开?非要我主宰你的命运吗?好啊,从现在起,我正式取消跟你之间的所有协议,你是自由的,不必再履行对我的义务。你马上离开、回你自己的国家去!” “会回去的,一定会回去的,”他喃喃道,眸中闪动着挫败的痛楚。“我必须先尽职……而且,我是个有尊严的男人,轻易放弃对我是一种侮辱。我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他梗着脖子一副顽固不化的模样,“如果你真那么倒霉,我会陪你一起倒霉,直到——那一天的到来。”他镇定地说完,站起身往门外走去。 我的眼睛肿肿的,无论采取什么措施都难以消除哭泣带来的恶果。 邹淼玲硬拖我去餐厅吃早饭。她倒是乐观得很,好像夜里的事情一点没影响她的情绪。用餐时,反而挑逗起龙须川进来。“喂,龙须先生,看来你是个情商很高的日本人。可不可以请你大方一点帮我个忙啊?”她一边往嘴里填塞食物,一边问他。 “说吧,只要我能帮得上忙。”龙须川进回道,微微疑惑的样子。若说他智商高还能听懂,但情商高是怎么回事他哪里知道啊? “嗯,你的那个东西是不是够凶猛啊?”她神神秘秘地问道。 “嗯?哪个东西?” “就那个东西嘛,下面的那个。”邹淼玲露出不太自然的神色。 龙须川进不解地看着她,脸色有些不对。 高铭锐用力捣了一下邹淼玲。“你干什么?不象话!”颇有警告之意。 “哎呀,不就是问问吗?反正闲置着也是浪费,这东西也有保质期的,越早用越有效啊,不如送给我享用啦。再说只有用过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很凶猛,试用一下才行啊!” 龙须川进的脸突然红起来,头猛然低了下去。 池春树惊愕地看着邹淼玲。高铭锐站了起来,“你跟我过来,邹淼玲!脑子发昏了吗?” 邹淼玲被高铭锐粗暴地拖离餐桌旁。过了一会儿,邹淼玲满脸愧意地回来了。“对不起啊,龙须先生,怪我没说清楚。我的意思呢不是你想的那样。误会、误会啊。我刚才想问你要的那样东西呢可不是你身体下面的那个东西,而是你身后放在香炉下面的那个东西。可以送给我们吗?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很想要。你们日本人很开放,不会觉得太过分吧。” 龙须川进回过头看了一眼邹淼玲所指的那个方向,恍然大悟,“你拿去吧。不过等我们都吃完了而且离开了,你再去拿。”他瞥了我一眼。 “啊,太好了!谢谢您,龙须先生。”邹淼玲高兴地笑起来。 “淼玲,我们住这里已经够麻烦人家了,还向人家要东西不太好唉。”我提醒她注意中国人的形象。心里同时嘀咕什么东西能让邹淼玲都觉得难为情呢?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了。 邹淼玲收敛起笑容,朝我正色道:“不关你的事,老古董!” 等我们上了街,才知道昨晚的惊心动魄。街头巷尾时时听到议论,多半是“又杀了不少中国人啊!”“乔口处死的人尸体堆成小山了!”之类的恐怖话题。街面上散落着一些彩色纸片,估计是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传单。 刚进巷口,还没来得及叫人力车停下,就见非凡大舞台刚就职不久的保安部经理李先生从我们住处门口跑过来。 “哎呀,谢天谢地,可找着你们了!”他一脸的火急火燎。 一问,才知道昨晚非凡大舞台被炸了,近日将没法正常营业。老板担心袭击者是冲我们来的,于是立即派他前来探望,没曾想遇到铁将军把门。李先生以为我们出了事,正着急怎么跟老板汇报呢?这会儿见大家都安然无恙顿时松了一口气。 “其它人还好吧?”邹淼玲问。虽然龙须川进昨天下午便贴了封条,但有些不知情的舞女和观众还会赶过去,不知有没有遇到麻烦。 “舞女大班被日本人抓了。”他蹙着眉头说道,“我头一个先来找你们,没见着,就又赶去大班住处,也没见着。听街坊邻居说天还没亮就被宪兵队的人抓走了,她那两个孩子一起被带走的。她平日里跟日本人和政府的人打交道不少,不知道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哎,所以我才一直等在你们门口。你们跟日本人交情很好,能不能打听一下是怎么回事啊?” 一听紫海棠出事了,我心头一紧。被宪兵队抓走可不是闹着玩的,进去的人99.999%都是有去无回。恐怕不是李先生所估计的只是得罪什么人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我还得再看看其它人怎么样了?哎,你们瞧瞧,我刚任职就摊上这么倒霉的事情,又是爆炸又是抓人的。”李先生苦着脸,“关键你们几个没事就好。老板特地交代一定先联系上你们几个。” 李先生走后,我们四个人开了一个小组会。高铭锐认为眼下形势严峻,大家出入务必当心,非凡大舞台的爆炸事件很可能就是冲我们几个来的,或者以整个班底为目标,藉以打击“亲日派”。 我再次想起尔忠国昨天傍晚神秘出现的那一幕。他不许我参加晚上的演出是为了救我啊。依此推算,他一定提前得知有人会袭击非凡大舞台。但是,他是如何知道的?除非……我感到心头一喜——除非他是假投敌!袭击非凡大舞台的一定是仇恨日本人的抗日组织。排除地下党行动的可能性(高铭锐是他们的人,不会一点消息都没有),多半是国民党特工的动作。一定是的,否则尔忠国怎么可能知道? 我越想越激动——差点被表像迷惑了。尔忠国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通知我,不就为保护我不受到伤害吗?可他为何那副神情?对我那么冷酷,却又不希望我出事是怎么回事?琢磨不透啊。 “你们有没有觉得蹊跷?”池春树思忖道。 大家一起看向他。“据李先生说非凡大舞台是晚上七点多爆炸的。可那时候整个舞厅已经被封了,空无一人,那些袭击的人为什么还去引爆炸弹呢,只是为了警告吗?如果不是龙须川进及时得到风声把大舞台封了,昨晚死伤的人可就没法预料了。七点多些表演刚刚开始一会儿,该入场的人都入场了。你们觉得呢?”他说出了心中的疑虑。 高铭锐经他提醒,也觉得颇有蹊跷。“龙须川进得到的消息是从他们内部传出来的,这说明日本人早已知道对方袭击计划。而且从目前得到的各种消息分析看,被袭击的不仅仅是我们这里,还有更多目标,否则日本人不可能连夜行动,抓捕那么多人而且立即处决。” “我觉得炸弹可能是有人故意提前引爆了,警告同伙计划已经败露,必须及时撤退。”我犹豫着说出来。 “你怎么会想到这个的?”邹淼玲两眼发光,来了兴趣。 “我也是瞎猜的。因为昨晚是九点钟左右才闹出很多动静来的。非凡大舞台却是七点多就被炸了,提前了不少时间。一旦有爆炸,日伪宪兵一定会赶过去查看一番。原先打算行动的人还会自投罗网吗?说不定也会撤销其它行动。”我一边说,一边想象着当时的情形。 “看不出你这个木鱼脑袋很有见地啊。”邹淼玲搂住我,“智商高,可惜情商太低了。” “淼玲,谈正题,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高铭锐嗔怪道,邹淼玲吐了吐舌头。高铭锐看向我继续说道:“你的分析有道理。不过既然死了那么多人,说明提前爆炸的那个炸弹没能阻止行动的撤销,至少没能全部撤销。”他有些遗憾地叹了一口气,又说道:“日本鬼子一旦行动总要牵扯些无辜的老百姓进去,被打死的很多是平民。关键这些汉奸太可恶,为了向主子邀功什么坏事都能做得出来。” 大家点头赞同。汉奸们的卑劣行径沦陷区的人们是有目共睹的,有些汉奸的残忍手段比起鬼子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历史上国民党军统于1940年九月底把行动重心放到对付日本人身上,只要是身着军服的日本人都列为格杀对象,无论军阶、职务如何。日本人躲在幕后指挥,让中国人自相残杀,他们坐享渔翁之利。特工们把矛头指向日本人是对的。只要把可恶的小鬼子赶走,汉奸就再也没有立锥之地了。现在才刚开始,今后惩戒日寇行动会频繁发生。” 237、迷雾重重 ... “呀,”邹淼玲惊道,“那龙须川进不也成为刺杀目标可吗?我们得提醒他以后要当心了。单独绝对不能外出,也别来看演出了,保命要紧。”邹淼玲立即想到了他。 “川进是重点保护对象,你没见到他每次出去都跟着一队人马吗?他不会有事。”池春树笑道。 “难说啊。就拿那个尔忠国来说,遇到像他那样身手不凡的,再多的龙须川进都能杀了。”邹淼玲蹙着眉头比划着。“虽然龙须川进是日本人,但他人真不错呢。慷慨又仗义,很有骑士风度。” 有人干咳了两声,是高铭锐。老婆一个劲儿夸另一个男人,他不舒服了。 “哎,这年头,情商跟智商比哪个更重要呢?”我叹了一口气。 “死丫头,敢埋汰我?都是你惹出来的事情。”邹淼玲上来拧我的胳膊,“以后我再也不帮你了。”我忍不住笑起来。 “我们的公主殿下现在好像心情开朗起来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下了很多天雨,终于放晴啦。春树,加油啊!”高铭锐拍拍池春树肩膀,“哥支持你!” 池春树默默地笑着,水亮透澈的眼睛不经意地看了我一眼。我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触他的目光。他会不会又想起我夜间的恶劣表现呢?真是太丢脸了! 作者有话要说:二更啦, 有没有三更捏? 晚上截至十点钟没有更的话,那就没有啦,摊手~~~~ 某蓝恨不得一天是四十八小时啊,,,,, 要动力,要JQ!!! 238 238、秘密约会 ... “我和淼玲打算尽早启程走一趟亲戚,形势越往后越紧张,不能再耽误。你说呢,淼玲?”高铭锐看向正拿起一份报纸的邹淼玲。 我知道他每逢有地下运输任务都用“走亲戚”一说代替。想必最近的局势混乱让他有点担心。 “也好,只是城里的日常联络怎么办?消息不能中断的。”邹淼玲正色道。 “可以派给我呀。”我积极请战。他们每次都把我排斥在外,好像我是个最担不起事情的人。 “儿童团的不够资格。”邹淼玲朝我摆摆手,“你自己的事情都弄得焦头烂额的,谁敢派给你任务啊。” 我唰的站起来:“你欺负我,邹淼玲!” “坐下!坐下!开会呢,别闹情绪啊!”高铭锐示意我冷静。 我咬着唇气嘟嘟地坐下,心想那毛衣放到最后一个给她织算了,总是气我。 “这么办吧,我马上跟淼玲分头查看一下有无异常回来后再商量具体事情。目前大家都要一万个小心,尽量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尤其不能被暗哨盯上,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说完又嘱咐池春树照顾好我。收拾一番后,他跟邹淼玲一道离开了住处。 “演出取消了,这几日就当做休长假吧。”池春树表现的若无其事,好像早已忘了夜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你打算做什么?”他问我。我正在整理线团。“正好抓紧时间打毛衣啊,我想在天冷之前赶出来。”说着,抽出粗棒针来。 “给自己打的?”池春树看着已经初具规模的红色毛衣问道。我摇摇头,随即又点点头。原来打算先给邹淼玲织一件,但她最近表现太恶劣,惹火我了,临时决定这件留给我自己。 “你买了一大堆毛线,好像要开毛衣店一样。”他看着我正在指挥棒针的手说道。 我愣了一下——他猜出我不止打一件?四个人的毛衣毛裤加起来八件呢,毛线当然得准备很多才够。我低声说道:“大家都有份的。现在时间腾出来了,可以早点完工。” “拾伊,你的手真巧。”他坐到我面前夸赞道。 我没抬头看他,但感觉面颊发热。 “有川进的一份吗?”他放低声音问道。 这倒是没想过。“没有!”我干脆地回答他,为什么给那个鬼子打毛衣? “那就麻烦你打一件送给他吧。冬装发下来迟,今年也会不例外。好不好呢,拾伊?”他居然用了哀求的口气。“他那件毛衣已经坏了。”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儿,却又突然想到了尔忠国。天凉了,他会有毛衣穿吗?可他现在是汉奸身份是肯定的,我能为一个汉奸也织一件毛衣吗?问题是我还没机会量他的身型尺寸,打多宽、多长为好? “拾伊,好不好啊?”池春树又在问我。 “不好!”我大声回道,眼皮也不抬。 池春树叹了一口气:“像个小孩子。难怪他们不放心你。” 我瞪起眼睛看着他,因为他的话像针扎了我一下。因为我像小孩,他们便不放心派给我任务?就连他也认为他们是对的? “你终于敢看我了。”他笑起来,原来故意激恼我就是为了让我抬眼看他。 看着他黑白分明的亮眼睛,我的脸又热了,“你……跟邹淼玲一个德性,就知道欺负老实人!”我扭转过身去不看他,心突突急跳起来。 “我出去一趟买点日用品,顺便找龙须川进打听点情况。你一个人在家要乖。还有,别忘了做饭,四个人的。”他站起来往外走。 “可以帮我联系一下龙须川进吗?”我朝他的背影问道。“我想请他帮一个忙。当然……我会替他打一件毛衣。” “啊,有求于人家了?”他站在门口,没回头看我。“怪不得这么快就想通了。” “春树!”我叫道,他怎么也变得跟邹淼玲一样尖酸刻薄。 池春树还是没回头,但是我感觉他在偷笑。“好吧,我帮你约他,地点就在他办公附近的茶馆吧。时间嘛,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他说完,挥挥手走了。 我飞快地织毛衣,心里盘算着刚出炉的想法。 午后,池春树送我见龙须川进。 茶馆仿佛被宪兵们预先清场过,只剩下几个老头坐在大堂里喝茶聊天,冷冷清清的。 龙须川进已经等候在包间内。见到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带来的皮尺替他进量肩宽和胸围等尺寸。 龙须川进大概早就得到池春树的通风报信,平静地接受我的丈量。“谢谢!”他说,“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吧。” 支开池春树,我告诉他我想请他找人安排我跟尔忠国暗地里见一面。 龙须川进听到我的话顿时定住,像一尊会喘气的雕塑。我看出他眸里的犀利。“你自己就可以去找他,何必找我出面安排?”他冷冷地说道,我听出他语气中的鄙夷。 不安了一小会儿,我还是坚决地看着他说出心里话。“我信任你才找你帮忙。你不愿意就算了。我是可以去找他,但你知道我一来进不去那种地方,二来也避不开清水洋子,她不太正常。” 龙须川进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你这么盼望见到那个男人?” 我郑重地点了一下头:“他——是我的丈夫啊,尽管……”他犀利的目光让我有些气结,不得不镇定一下,“他曾经找过我想跟我解释清楚什么,但我当时心情很糟糕,没给他任何机会。我想……就算今后我跟他彻底分道扬镳了,也要当面弄清楚一些事情,没有任何遗憾。你会帮助我、也会替我保密的…是吗?” 龙须川进的眉头已蹙成一个“川”字。“你还爱他?”他问,目光冷而沉。 我没回答他,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关于爱,我一向迟钝,缺乏判断力,现在更是如此。但我的心告诉我必须见他一面。如果他有什么苦衷,一定会解释给我听。我愿意听他亲口说出那些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原因。 龙须川进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好吧,如果这是你盼望的事情,我答应你,我的王。”他站起来,戴上军帽。“希望我很快就能收到你的冬日礼物,而不是穿在那个人的身上。”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妒意,却于顷刻间恢复了理智。“啊,对了,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关于清水洋子的。”他又脱下军帽,似乎有些迟疑。 “我已经知道了,她是从日军上海海军特高课调到汉口的特工,现在又服务于陆军部。她很灵通是不是?那样的女人。”感觉到他的迟疑,我便替他说出来。这是我通过高铭锐那一边的渠道打听来的消息。 “不完全是这个情况。”龙须川进呷了一口茶,又迟疑了片刻才开口,声音略显低沉。“她原名叫井上枝子,曾是我舅舅的养女。” 我大吃一惊,清水洋子是老狐狸的养女?可她为何一点不透露?而且老狐狸为何只字不提有过这么一个养女? “我刚看见她时,觉得眼熟,但一时没想起来。当打听消息的人告诉我她的背景时我立即想起来了。她跟小时候比起来模样有些变,但总体没太大改变。” “太让人吃惊了。”我抓起茶杯,喝了一口,感觉手有些抖。回想起来,那个女人为何见到我时露出那种眼神,不仅仅是因为我跟尔忠国的关系那么简单了,居然还有这样一个秘密。 “既然是养女,为什么同在汉口却从不拜访你舅舅,而且——” “这涉及我舅舅家里的隐私,我不便告诉你详情,”龙须川进打断了我的话,“但是,她是个很可怕的女人。关于她有太多的故事,我不希望你知道是因为污秽不堪。总之,她现在跟我们家族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必须提醒你躲她远点儿,当然,我也会保护你。她有没有找过你麻烦?” 我不知道他为何这么提醒我,想来自有他的道理。那个女人似乎不像正常人,但究竟哪里让人感觉不对,具体也说不准。可一想到尔忠国跟她劈腿了,我心里又是一阵难过。“有过,”我对龙须川进说,“她好像很喜欢捉弄别人,我觉得她挺变态。她不但请我参观活人解剖,还逼我跟她玩死亡游戏。我请你帮忙查她的底细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并没有打算让春树和我另外两个朋友知道,因为怕连累他们或者害他们过于担心我。我在他们眼里一直是个长不大的人,可他们很关心我,还是打听到了有关那个女人的情况。” 龙须川进微微一笑,接着眉头又紧蹙起来。“这个女人一直恶习不改。她从小就不简单,是个胆大妄为的混蛋。我舅舅领养了她等于养了一条毒蛇在身边。”他叹息一声,没有深谈下去。我想一定是难以企口的事情,便也不再追问。 “看,我现在等于你们几个支那人的私人情报员了。有没有报酬?”龙须川进换了一种口吻,极力摆脱刚才那个沉闷的话题。 我不明所以,仔细看着他的眼睛,想弄清楚他是开玩笑还是真要什么报酬。 “看你又露出小孩子的神情了。头不要歪着看人懂吗?”他笑着指正我的姿势,“难怪大家都把你当小孩。” 我尴尬地低下头,我也想表现得足够成熟,但有些是爹妈给的,天生如此。有些则是自己的习惯动作,一点办法也没有。 龙须川进看出我的窘迫,不再嘲笑我。“春树刚托我打听你们那里一个舞女被抓的事。你又托我安排那个人的事情。我这个学工程的人不如改行当特工算了。”他说着居然大笑起来。 我的脑海里浮现紫海棠的面容。“她是我的一个朋友,请你务必帮忙。她一个舞女能干什么有损帝国的事情?应该是被误抓了去。她的两个孩子大的也只有四岁,又能有什么罪过?居然也被抓了去。你们这些日本人做事够狠毒的,就没把中国人当人待啊。”一想起鬼子在中国的兽行,我的语气又激动起来。 “喂,小孩!”龙须川进站起来,又扣上军帽,“请我帮忙还这么不礼貌?” 我连忙站起身来,“对不起,我不是说你,川进——哥哥。”我讨好地叫了一声,却发现实在肉麻。这不是百合子经常叫的吗?我是中国人,不能低了架子。 龙须川进摇摇头,一点不觉得开心。“王的事情就是我的事情,请等我的消息吧。不过,”他顿了顿,凑近我低声道:“我不希望听到我的王再叫我‘死鬼子’。很伤人的。” 我连忙点点头。只是好像称呼他“死鬼子”已经习惯了,下次尽量注意吧。 出了茶馆,门外等候着的日本兵一见他露脸立即迎上来,接他上车。 想到不久即将见到他的面,可以当面向他问清楚一切,我的心一阵激动,压抑感也减轻了不少。 希望自己的判断没错——尔忠国不该是表面看到的那个样子——他只是在做戏给日本人看吧。 第二天早上,根据龙须川进的安排,我早早的来到位于江滨大道上的“林记照相馆”。馆内有一个供拍摄用的露天假山群,平时不对外开放,我便等候在那里。 龙须川进没有告诉我他用了什么办法引尔忠国出来,但我相信他一定深思熟虑过,不会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门外传来汽车停靠马路边的声音。透过假山石的缝隙,可以俯瞰到尔忠国正跟随在一个日本军官身后穿过前堂,跨进我藏身的这个小院。“就在这里等着吧,马上会有人为你服务拍照。”日本军官说完,走了出去,并带上院门,将前堂与小院隔绝开。 我听到自己的心开始扑通乱跳。 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正四下张望,露出警惕的神色。嗨,职业病,我叹道,他意识到请他来拍照是借口吗? 他站住不动,似在凝神细听。“谁在那里?还是请现身吧。”他微微转身,朝我藏身的假山这里朗声说道。 我捂着心口,慢慢从假山后走出来,很想叫他一声,但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皱起眉头:“是你?”随即冷笑一声。 他的冷笑让我浑身发颤。日光下,他的面容如此清晰,充满正义与阳刚之气,但那声冷笑邪气而阴冷,尤其那双俊目,透着冰水一般的寒意。 “鬼鬼祟祟的把我骗到这里想怎么样,井上小姐?” 他叫我井上小姐?我心里咯噔一下。他明知我不是那样的人还这么称呼我,又吃醋了吗?还是想给我来一个下马威? 我的唇哆嗦着,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很忙,今天出门真不是个好日子。”他又冷笑一声,转身就走。 “不要走!”我大叫一声,心已经凉了半截。 他根本不想见我吗?怎么又这样,拿僵硬冰冷的背对着我。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把手上。只要一拉开那门,他就会出去,就会离开这里,丢下我一个人。 “忠国,”我紧走两步跟上去,从身后轻轻抱住他。 搂住他的一瞬间,发现自己还是深爱着他,竟舍不得再松手。 忍住心里澎湃的感觉,我轻声说道:“我不想耽误你的正事。只是……我只是需要你亲口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这么做是出于任务需要吗?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就行,我能理解。我不会再问任何问题。你可以马上离开这里。” 他仰头看着天,我听到他有些慌乱的心跳声。 就这么一动不动的,他没回答我,也不做任何拒绝的举动。 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仿佛我和他皆石化了,只剩下彼此的心跳。 “这么简单的一个字这么难吗?”我搂紧他一些,眼泪静静地滑落。 此情此景何 238、秘密约会 ... 曾相似啊。去年的那个初冬的夜晚,他临别之际,我就是这样抱住了他。那次他也没有回头,在我愿意叫他一声“国哥哥”之后毅然掰开我的手离开了。可那时候他当我是辛凤娇,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爱上了他。 时至今日,一切都改变了,他仍会无动于衷地离开吗? 历史,似乎反复上演曾经的一幕幕,就像一个个重复出现的梦境。 “忠国,这里很安全,没人会偷听到我们的谈话,你回答我啊。”我用力晃了晃他,内心越发不安。他还是不回答我,突然,他冷冰冰地命令道:“松开手!”他的心跳也恢复了平稳,不再慌乱。 “为什么?”我的心开始抽搐,“你不是一直想解释给我听的吗?我来了,我听你解释,你说话啊,快点告诉我啊。” 胳膊被他硬拉开,一张冷酷的脸正对着我。“你已经是过期产品了,柳大小姐。我给过你机会,可你没有把握好,现在后悔拒绝我了?迟了!我尔忠国是什么人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我不想要的再贴上来也没用!” 我惶惑地看着他陌生的眼神,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他口内说出的。“你不必拿这话来激我。我知道你不方便说,可我知道你心里有我,而且,你也不是助纣为虐的那种人,你不会甘愿当汉奸的。我不要你回答‘是’了,你只要点点头就行。我就都明白了。”我期待地看着他,希望他对我点头,哪怕微微表示一下也好。 他的眸里冷光闪烁,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傻不傻啊?我对你没兴趣了,没兴趣了听不懂吗?看到你我就心烦。你这个女人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那么多事情等着我处理,你却让日本人设计把我弄到这里来,真他妈烦人!”他伸手将我往后一推,立即去拉门。 我扑上去,抢在他之前拦在门里。“尔忠国,你怎么变成这样?我跟你说过的话你不可能都忘了,历史会怎么前进你比谁都清楚啊,你也知道当汉奸是没有出路的,你怎么可能这么糊涂。我知道你爱国家胜于爱自己的生命,那些死去的人,无论辛凤娇还是佟鹭娴,还有很多很多你曾经非常在乎的死去的那些弟兄,他们都在看着你啊,你怎么可能安心当汉奸?你一定是有苦衷的,不方便告诉我是不是?我不奢求你对我怎样,更不会拖你的后腿,只要你点头,让我知道你这么做是不得已的就行,你点头啊。” 尔忠国不耐烦地拔出了手枪:“让开!不要以为你背后有日本人撑腰,我就不敢开枪!” “那你开枪啊,让子弹从我的身体里打穿,看着我的血溅出来。我不会叫一声,你打呀!”我悲愤地看着他。 他端着枪,恼火地看着我,没朝我开枪。 我凄然一笑:“干嘛不开枪?你也会有手软的时候?” 他收起手枪,露出无奈的表情,“你是日本人的女儿,恐怕还是日本人的相好吧?我可不想给自己惹麻烦。让开!不用枪我照样可以杀了你。” “你是可以杀死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容易。但你为什么还要提醒我有危险,你为什么不让 我被炸弹炸死?那样岂不是更省心?再也没人缠着你,岂不是更好?”我流着泪问他。 他薄唇紧抿,似乎我的哭泣令他十分头疼。“柳拾伊,你理智点好不好?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你有你的老相好,还有新相好,不愁寂寞。我也有我的新欢,我的新事业。大家各走各的道,不是挺好的吗?”他抱住膀子,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我问你为什么要救我?既然各走各的道,为什么还偷偷摸摸跑来通知我晚上别参加演出?”我紧盯这个关键问题。 尔忠国露出嘲讽的神情,一把揪住我拖到他面前来。“听着,笨蛋!我通知你不是因为我想救你,也不是因为我怕被人发现,而是我的上司清水洋子小姐让我务必支开你,她还不想看见你被炸死。懂了吗?我在执行她的命令,因为她只让我悄悄通知你一个人。懂了吗?笨蛋!”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那双曾让我无比沉醉的双眸如今充满不屑和讥讽。“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我抱住他,“你不会对我这么冷酷,我是你的妻子啊,你说过会爱我一生一世。如果你真的不在乎我了,刚才为什么心跳那么急?”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推离他的身体,眉头紧锁。“别自作多情了,我的妻子是辛凤娇。你是谁?柳拾伊,一个替代品而已!我心跳急是因为我烦你,像甩不开的鼻涕虫让人烦透了!” 我顿时有五雷轰顶的感觉。“不,不是这样的。”嗫嚅着,心碎成了八瓣。 他毫不犹豫地拉开门往外走,边走边大声说道:“以后我不想再见到你!” “尔忠国,站住!”我还有最后一招没使用,也是最厉害的一招,足以打出他的原形。“好吧,我只有最后一个要求。” 他倏地站住,声音冷得如同冻结千年的寒冰:“你果然很无聊!我差点忘了你天生就是一个小无赖。” “你就当我是小无赖好了。小无赖还有最后一个要求,满足了这个要求,今后我永远不再纠缠你。”我又抱住他。 “有话就说,别拉拉扯扯的。”他再次推开我,厌恶的神情仿佛我是个弄脏了他衣服的乞丐。 我将戴手镯的腕递到他面前:“拿走这个东西,看到它我就想碰死自己。把它拿走,我们老死不相往来。” 这是我的真爱手镯,预言说只有爱我的人才能摘得下来。如果他不再爱我,手镯仍然会在我的手腕上,如果他爱我,只需轻碰一下,它就会毫不费力从我悬垂着的腕上坠落,也将证明一切都是他刻意伪造的…… 无需任何语言的解释,真相将大白。 尔忠国扫了一眼我的手腕:“想用这种办法拴住我?贱人!” “是的,贱人需要你这么做,你怕了?”我听到他的心跳再度不规律地急跳起来,而我接收到的却是喜悦。 人影一闪,尔忠国掐住我的脖子,“在我发怒之前,不要再刺激我,否则我不敢保证你的脖子是正的还是歪的。”说罢,猛地一推,将我贴到门板上,他已经一个箭步跨出门去。 “你会遭报应的!”我怒吼起来,“我恨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那就慢慢恨吧,一辈子很长!”他头也不回,径直走出照相馆,走向车,拉开车门。 “等等,尔先生!”旁边闪出一个人,手枪顶住了尔忠国的太阳穴,是龙须川进。“来照相的人怎么什么都没拍就走了呢?”他慢悠悠地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成三更了,好哈皮!!! ~~\(^o^)/~~ 239 239、被掩盖的真相 ... “等等,尔先生!”旁边闪出一个人,手枪顶住了尔忠国的太阳穴,是龙须川进。“来照相的人怎么什么都没拍就走了呢?”他慢悠悠地问道。 “您是——”尔忠国慢慢侧过脸,瞥了一眼龙须川进,手悄悄往腰间移去。 没等我走近他俩,周围突然传来“哗啦啦”拉枪栓的声音。不知从哪里涌出一大帮便衣来,黑洞洞的枪口一起指向我们。 “对不住了,龙须中佐,是我手下的弟兄们。他们不太懂规矩,只听从特高课的命令。”尔忠国斯文地说道。 龙须川进没挪开枪口,“你以为你人多,我就害怕了?”他吹了一声口哨,照相馆外的围墙上突然冒出一帮手拿长枪的日本宪兵来,瞄准下面一群人。 便衣们纷纷举起手,不敢造次。 “龙须川进!”我惊呼道,“你为什么这么做?不是让你悄悄安排的吗?” “我的王,”龙须川进冷眼看着我,“你不要太幼稚了,他这种人既然踏了一只脚进来,另一只脚就会跟进来,你指望他后一只脚还能带领前一只脚再退出去?我早料到他会这么对你。不如杀了算了!”他咬着牙狠狠地挤出这些话。 “不可以!”我拉住他的手臂,“会死很多人的。你把你的卫兵撤走好不好?” “柳拾伊!”龙须川进瞪起眼睛,怒火喷射出来。“你还不死心?这种人连给我看门都不配!” 我晃动着他的手臂:“既然他是狗,你就当他是疯狗好了,放了他吧。我已经知道答案了。这是我跟他之间的事情,不需要你掺和进来。你要是坚持,第一枪就从我身上开始。” 龙须川进拿枪的手振了振,目光中的怒火丝毫未减。 “你听到没有啊?”我厉声叫道,“你不是刽子手!”我死死抓着他的手腕,感觉到自己手的冰凉。 两人依旧僵持着,一帮人也不敢乱动。 我假装站立不住,往下滑,仿佛立即就会晕倒。 龙须川进终于放下了枪,伸出一只胳臂将我扶住。尔忠国摸在腰间的手也垂下。 我不希望他们打起来。龙须川进虽然有主动权,但绝不是尔忠国的对手。尔忠国的身手我了解,不等龙须川进开枪他就会制服他,到时候吃亏的还是龙须川进。 “尔忠国,你可以带你的人离开了。”我幽幽地对他说道,“一路走好。” “你会后悔的,柳拾伊!”龙须川进失去了一贯的稳重,低声怒吼。“你放走了一条毒蛇。” “闭嘴啊,死鬼子!”我叫起来,“把你的人也撤走,别像耍猴似的爬那么高!”一肚子的怨气全发在他身上。 他言而无信,居然在外面埋伏了人手,尔忠国多精明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这趟,我算是白来了。 龙须川进瞪着眼睛看尔忠国,直到他带着便衣们离开才转过身逼视着我,“表演有进步,但是装晕就得有装晕的柔弱劲出来,这么大喉咙像什么样儿?” 我怔住,他一开始就知道我在演戏,而且这就揭穿了我——好没面子。 我摇晃了一下,扶额,继续装晕。 他低哼一声,一把抱起我扛在肩上,带着满腔不便爆发的怒气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巷尾。我没挣扎,任由他一路将我扛过去、丢进车内,他随即也挤进来,坐在一旁,一声不吭地拍拍司机后背示意他开车。墙头的鬼子们都撤下来,跟在我们车后。 我在车座上卷缩成一团,浑身都不舒服,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 龙须川进伸出手臂将我揽进怀里,过了片刻他说道:“你快成冰人了,我的王。”他好像气消了,声音总算温和起来。 我没有拒绝他的拥抱。我感觉冷,由内而外的寒冷让我贪恋他温暖的身体。现在才是初秋啊,却感觉隆冬提早来临。但在片刻之后,我发觉自己在YY,因为并非他的温暖让我向往,而是他的怀抱让我想起尔忠国。 此情此景似曾熟悉。一年前,山脚下的那个野战医院,被乔泰下过毒、浑身冰冷的我被尔忠国抱着,同样宽阔的胸膛,一双有力的臂膀抱着我冰冷的身体。 “你不该不守信用。”我挣脱开他的怀抱,开始跟他算账。 龙须川进重重地哼了一声,不作应答。 “也许你不出现,他会说出真相。可是你的到来让真相无从知晓了。他早就有所警惕,说不定刚进来就已经知道不止一个人在附近。” 龙须川进又哼了一声。我听到他牙齿相错的咔嚓声。 我微微叹气,知道不该责备他,他是为了保护我不受伤害。 “你刚才不愿意我杀他就是为了等他再找到某个合适机会告诉你他很爱你、出于某种无可奈何的目的才抛弃了你。”龙须川进猛地扭头看着我,眸里怒光再现。“是不是?” 我承认是这样,但这不是唯一理由。“我也不想你因为我受伤,或是……遇到更糟糕的事情。我是你的王,同样有责任保护你啊。”我看向车外,天色有些变了,不知道夜间会不会下雨? 龙须川进连续哼了两声:“你就这么相信那只狗的武功?我好歹也是柔道高手。” 不是我小看他,跟尔忠国比起来,他的柔道就像小孩手里玩的泥巴一样无用。 “我想吃点东西。”我打算转移话题,同时也因为胃里空得难受。“可以去吃点东西吗?” “想吃什么?”他问。我想了想,“寿司。” 龙须川进带我进了日本人开的料理店。店主说着满口叽哩哇啦的日语,并满脸堆笑的亲自端着一盘寿司放到我面前。 我贪婪地风卷残云,将十个寿司一点不剩地吃完。抹嘴之际,才发现龙须川进抱着膀子一直在看着我。他点了点自己的下巴,朝我努努嘴。我一搓下巴,原来沾了些米粒,于是不好意思地笑笑。 “吃饱了?”他问。 我摸了摸肚子,摇摇头,还没什么饱胀感。 又一盘寿司端上来。在开吃之前,我想到身上没带钱。“对不起,我没带钱来,回去让春树还给你吧。”因为邹淼玲跟高铭锐离开汉口去执行任务,集体大锅饭的日子暂时告一段落,目前的账务都由春树管,支钱大多通过他。 龙须川进没说话,仍然看着我吃。 又有十个寿司下肚,这下终于饱了。我心满意足。 在我拿出手绢擦嘴时,他开说话了。“拿食物出气对你没好处,而且你的吃相让我想到饥民。”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反正我经常在你面前出丑,请无视我的存在吧。” “答应我,忘了他!”他突然说道,眉心紧蹙。 我一阵沉默,谈何容易?我也想忘了这一切,但是我能吗?我仍然无法接受今天看到的尔忠国便是真实的尔忠国。 “他不值得你等待。我以性命担保。”他沉静地看着我,语气极为肯定。 胃部抽搐了一下,我站起身。“我说过我的事情不劳你烦神,我请你帮忙,没请你多管闲事啊。” “你根本没有眼睛,也没有一颗成熟的心。我的王,我不想插手你的私生活,但不插手不行。”他也站起来。“难道非得看到最残忍的事实你才能相信自己的感觉出错了吗?” 他似乎话里有话。“你想告诉我什么不妨直接说,我能承受得起。”我不安地看着他。 “是吗?”他表示怀疑。但他没说,反而岔到其它话题上来。“春树被医疗队请去参加急救手术了。近来城里很乱,我们的军人被敌人袭击的概率在增加。我想春树很可能晚上也赶回不来。你一个人住出租屋不安全,还是住我舅舅那里吧。” “如果有人想害我怎么躲也没有用的。但是我更觉得我无论如何也不会轻易死掉。所以请不必担心我的安危。” “为什么这么说?”他用不可信的眼神看着我。 “我经历过无数次。比如说我以为一定完蛋了,但往往就是完蛋不了。” “哦,说来听听。” “我用剪刀刺过自己的颈动脉,扎了一个窟窿也没死成。我被你们日军的子弹打中过,而且沉进了湖里,依旧没能死掉。我试图用手雷炸死自己,结果也失败了。包括割手腕,头撞墙等等。越是想死越是死不成,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龙须川进问道。 “因为老天爷在惩罚我,希望我活着受更多的罪明白吗?活受罪!”我自嘲地笑着,“所以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翘翘的。” “胡说!”龙须川进向外走,“跟我回去!” “我不会再去你那里住,那不是我的家。我要等春树回来。”我跟在他身后坚决地说道。 他倏地停下,我差点踩到他脚后跟。“那我也陪你住下,直到春树回来!”他也很坚决。 “那怎么可以?”我叫道,“你后面还跟着一帮尾巴,都去我那里住吗?" “他们在外面站岗。”他立即回答道。 “不可以。”我连忙否决他的馊主意。 “春树让我一定要保护好你。你是我的王,我既不能辜负朋友之托,也不能逃避对王的责任。” “我不习惯你守在边上。我会睡不着的。” “那么,我就守在外面。跟士兵一样站岗。” “不可以,这样我更加睡不着。” “你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到底想怎么样?”龙须川进恼火地看着我,一张脸阴沉沉的,“你不会指望那个人大半夜里趁黑前来找你倾诉衷肠吧?” 我的脸顿时发热。为什么我的心思一下就被他猜中了?好囧! “柳拾伊!”见自己的猜测被验证,龙须川进的声音极不恭敬,“你醒醒吧,就算你守十年不睡,他也不会出现在你床前了!”他几乎在怒吼。 我的脸燃烧起来,讨厌的死鬼子,说话这么难听! 看着脚尖的我感觉自己真像一个打算做坏事却被发现的孩子正接受长辈的斥责。他凭什么这么说我?到底是谁是王?我咬咬牙,带着无所谓的神情迎视他的目光。 龙须川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在努力下一个决心。他忽的一把拉起我的手。 “干什么,松手!”感觉到他的无礼,我又逆反起来。 “必须让你看清楚现实与理想的差距。”他一边说,一边将我往外拖。 “喂,死鬼子,轻点!很疼的。”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手臂被他拉得快要脱臼了。 “这点疼算什么?过会儿你会知道真正的疼是什么样的?”他毫无怜悯之意,一路将我拖到车上。 “你要带我去哪里?”我茫然地问道,却预感那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去看真相!”他硬邦邦地回道。 “我问你去哪儿?”我大声问道。 他不理我,用日语向司机嘱咐一番。 车掉转了一个方向。我听到他好像说到了某个叫“标营”的地方。“去了就知道了。”他侧过头对我说,沉沉的脸色让人害怕。 轿车载着我们穿过几个街区,一路向东北方向开,进了日租界又驶了一段路,停在一所有宪兵把守的日军伤兵医院前。 出示过证件后,龙须川进大踏步地领我进入弥漫着医院特有的气味的走廊。 “你带我看什么真相?” “不要说话,过会儿有你说话的时候。”他冷漠地抛下一句。 隐隐的不安在加剧。我看着他的侧脸,感觉他一直隐压着某种怒气,从他出现在照相馆的那一刻开始我就感觉到了。那是一种带着杀气的怒意。 守在病房门口的日本宪兵拦住了我们。龙须川进与一个军医交涉一番后,宪兵让开了道。但军医又嘱咐女护士将我全身搜了一遍才放进去。龙须川进同样也被一个宪兵搜了身,身上的武器被暂时没收了去。 穿过一个有宪兵把守的门,来到病房。病房不大,约七、八个平方米,只有一张病床。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腿上打着石膏。当我看到她的脸,惊愣住。 “柳小姐,是你?”她看到我同样吃惊。 “紫海棠?你不是被抓去宪兵队了吗?怎么会在这里?”我奔到床头拉住她递过来的手。 “一言难尽啊。好妹妹,你怎么进得来的?”她问,随即看到了站在门外的龙须川进,顿时明白了。“中佐阁下,您好。”她略微抬头打招呼。龙须川进去过吉祥歌舞厅,而且看过我们的演出,所以她也认识他。 龙须川进一声也不回,冷冷地看着紫海棠。 “你这是……被宪兵打的?”我同情地看着她打着石膏的腿。心想鬼子怎么这么好心,打伤了她还送她来医院治疗?莫非……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却立即否定了——应该不会。 “顾小姐,不妨告诉柳小姐是谁救你出来的吧?”龙须川进说话了,语气冰冷。 “是尔队长。”紫海棠的脸上露出感激之情。 “哪个尔队长?”我已经猜到了龙须川进问话的目的,但我不明白这跟紫海棠有什么关联 “尔忠国。”紫海棠的眸里流过一抹苦痛之色,似乎不太情愿提及这个名字。 我想起尔忠国曾跟紫海棠一起跳舞的事情,点点头。他认识她很正常,不过他替她说情倒是不同寻常——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告诉柳小姐你的真实身份!”龙须川进像审讯一样对紫海棠说道。 紫海棠愣了一下,随即对龙须川进说道:“我不是招供了吗?都已经交代清楚了。怎么还——” “我要你亲口再告诉柳小姐一遍!”龙须川进粗暴地打断了 239、被掩盖的真相 ... 她。 紫海棠看着我,露出善意的微笑。“好吧,柳小姐,我的真实身份是重庆方面安派来潜伏在汉口的情报员。当舞女只是掩护身份需要。” “什么?”我惊得瞪大了眼睛,“可是,可是你有家庭啊,你还带着俩个孩子。难道——不是你亲生的?” “当然是我亲生的,有孩子更不会引起别人怀疑。” 我心里冒起无数个问号。她既然是军统特务,跟尔忠国以前的身份是一样。她又是尔忠国救出来的,这意味着什么呢?难道尔忠国劝降了她,她也当汉奸了? “继续说,你和尔忠国的关系。”龙须川进命令她。 紫海棠平静地看着我:“尔忠国和我从前就认识。但他不是我的直接上级,他是另一条线上的卧底特工,我们各自接受各自的任务安排,不发生横向联系,除非情况特殊。原则上连碰面都不允许。我也是今年才知道他在汉口。”她说到这里,轻轻咳嗽起来。我将茶几上的水杯递到她唇边让她喝了两口。她感激地点点头。 “ 继续说!他和你私人关系如何?”龙须川进越发不耐烦,似乎对紫海棠的啰嗦很不满。 紫海棠看了龙须川进一眼,眉头微蹙,又看着我说道:“尔忠国……是我孩子的父亲。” 轰!感觉像被人从头顶投掷下来一枚炸弹,瞬间炸得我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要说:根据大纲的设定,情节走到了这里激起无数波澜。 真相,远不像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究竟什么才是真相,喜欢看某蓝文的亲们请耐心等待,今日有二更 下午四点左右奉上。 240 240、原形毕露 ... 轰!感觉像被人从头顶投掷下来一枚炸弹,瞬间炸得我粉身碎骨。 身体摇晃了一下,这次真的站立不稳。 龙须川进没来扶我,冷冰冰地当看客,我抓住了病床旁的矮柜。 “怎么了,柳小姐,你不舒服吗?”她关切地看着我,就像那次我被乔泰毒打后回到舞厅,她也是这种眼神看着我。 我两只手都撑在柜子上,不让自己倒下。“你再说一遍,尔忠国是、是谁?” “我那两个孩子的父亲啊。”紫海棠对我的反应有些疑惑,露出不解的神色。 “你——是他的妻子?”我颤抖着,尽了最大的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发颤。 紫海棠看出我神色的巨变,迟疑了一下,微微摇头。“我们……没能举行婚礼,所以算不上是他的妻子。” “那你知道他是否娶过妻室?” “不知道。”紫海棠立即摇头,“他就算有也不会告诉我。我们分开已经近快三年了。” “他知道孩子是他的吗?”我又问道。气息急促的我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随时都有可能厥过去。 “当然知道,我们见过面后,他就知道了。当初他离开时,我刚怀着第二个孩子。大的他见过,这次两个他都见到了。” 那两个活泼可爱的男孩是尔忠国的儿子?一个已经四岁、一个已经二岁的男孩都是尔忠国的儿子? 天在旋、地在转。 “你怎么了?”紫海棠惊问道,手向我伸过来,力图拉住我。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带着刻骨的恨意瞪着她:“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告诉你,紫海棠,你在撒谎!我不相信!{奇}因为我就是他的结发妻子。{书}他跟我早有婚约,{网}怎么可能跟你有染?怎么可能跟你有孩子,不可能!”我一边说,一边捂住心口——好痛啊。我想起龙须川进临来前提醒我的话。 “柳小姐,你是、你是尔忠国的结发妻子?”紫海棠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比我还吃惊。 原来她也被蒙在鼓里啊。可怜的女人,傻瓜一个!我们都是傻瓜! 我向后倒退,一直退,撞到龙须川进身上。 我触电般转过身来,看到他冷静的面容。“死鬼子,你故意安排这次见面,是你买通了她,让她说一通谎言骗我,是不是?你太可恶了,为了让我彻底死心就买通她来说谎!你这个该死的鬼子!”我恶狠狠地揪住龙须川进的衣服质问他。 龙须川进一言不发,紧抿着双唇根本不看我,任由我将他晃来晃去。 我又扑到紫海棠床前指着她的脸发怒:“紫海棠,你这个贱人,撒谎也不觉得脸红吗?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胡编乱造这么多谎言?告诉你,我压根儿不相信,那两个孩子哪里像尔忠国,一点也不像!你撒谎也不怕天打雷劈!有本事去做亲子鉴定啊,马上就能证明你在撒谎。你敢吗?做亲子鉴定你敢吗?”愤怒中我的泪水簌簌落下。 “什么亲子鉴定?”紫海棠迷茫地看着我,带着愧疚之色。 “能证明孩子是不是尔忠国亲生的鉴定,准确率接近百分之一百!”我大声喊道,“你再撒谎也没用!事实会证明你在撒谎!” 歇斯底里的我突然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失落。这个年代哪里可以做亲子鉴定啊?我真傻,说这些不着边际的废话有用吗? 紫海棠脸色苍白,嘴唇哆嗦着,似乎无法接受这个对她而言同样突如其来的事实。她稍稍镇定后,缓缓对我说道:“柳小姐,我一直拿你当妹妹看待。我的确不知道你跟尔忠国有这层关系,否则我会一直保守这个秘密,就算憋烂了也不会说出来。我没必要隐瞒你。尔忠国并不想承认我,他是因为孩子的缘故才愿意救我的。他没打算娶我,一直就没想过。”说着,捂住脸啜泣起来。 我感到有东西在胃里翻腾,胃里的食物像滚筒洗衣机内的衣物不断搅拧着。 我需要呼吸新鲜空气!剧烈喘息着,我使劲推开站在门里的龙须川进,冲了出去。没等冲出几步便剧烈呕吐起来。未来得及消化的寿司残渣吐了一地。 龙须川进跟在我身后,继续保持沉默。吐了一阵子,我擦干净口角,又冲到紫海棠身边,粗暴地将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少装腔作势,告诉我,你什么时候、在哪儿跟他好上的?” 紫海棠用泪涟涟的眼睛看着我,依旧满怀愧疚。“那还是在军队的时候,我是机要组的译电秘书,尔忠国是警卫营的连长。他经常来机要组发电报给南京方面。一来二去就熟悉了。我们当时申请成亲没被批准,就悄悄来往,直到我有了孩子军部才承认我们结合了。但婚礼一直拖着没办。后来因为他武功高强,被军统看中、最终选拔去培训为特工。他一去便杳无音信。要不是因为我是武汉人就不会被安排到这里当情报员,也不会知道他也来了汉口。” 我想起紫海棠曾说过孩子的父亲失踪了,又想起紫海棠那晚贴在尔忠国身上跳舞的情形。怪不得他们那么亲热,原来他们早就认识!可我居然以为紫海棠想钓他。那时候的我一心只想着见到他、跟他冰释前嫌。 尔忠国,你果然狠!如此深藏不露! 你的身边何止辛凤娇、佟鹭娴、清水洋子?离开紫海棠这两年,谁知道还招惹过多少女人?难怪你不想要孩子,你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了。你哪里是害怕照顾不了我们母子,是怕惹麻烦啊!连你义父也被蒙在鼓里,一直急着让我替尔家生育子嗣,可你早就有了子嗣了。跟我在一起时说的多好听,担心我生孩子时像叶大姐一样无助? 哈哈哈哈哈……我好傻! 大脑嗡嗡作响,我踉跄着冲出病房,只想逃离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揭露地。然而,在这个罪恶衍生的时空,我该往哪里跑? 一口气冲到医院的铁栅栏边,发现弄错了方向,大门在反方向。浑身冰冷的我真想一头撞死在铁栅栏上。 双臂撑着栅栏,我使劲闭上眼睛安慰自己要冷静,可心里撕裂般的剧痛无法减轻丝毫,仿佛五脏六腑都被一双魔爪活生生掏出来,接着是骨头,神经,皮肉,一寸寸带着撕裂的声音——化为碎片。 胃部又是一阵痉挛,我不由抓紧了栅栏。一股热流喷涌向上,突破喉咙,“噗”地溅出来。血! 铁栅栏上喷漆一般沾满我星星点点的血珠。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些血——是我的吗?我吐血了? 龙须川进踏下台阶的脚步声传来。我急忙抹去口角上可能滞留的血迹,然后转过身挡住那几截染血的栅栏。 沁凉的秋风刮过我冰凉的面颊,隐隐闻出血雨腥风的味道。 他疾步跑过。“你、你吐的血?”看了一眼我的唇又看向栏杆,脸色大变,惊慌地将我拉离栏杆。 “什么血?”我假装没听明白他的话,“哪里有啊?哦,鼻血啊。”我抹了一下鼻子,“可能天气太干燥了。”我竭力保持平静的微笑。 “我带你检查一下。”他的眸里满是惊慌,又有点懊恼。也许他只想让我知道真相,避免再抱有任何幻想,却未料到我会这么糟糕。 “不去,我没事!”我揉了揉肚子,“半年前不是刚体检过吗?我要回家了。”说罢,一溜烟跑出医院大门,不看方向,只管狂奔,只想逃离这块梦魇之地。 龙须川进在身后叫我站住,我哪里站得住,拼了命的逃。 我跑得好快,像旋风一般,他一度捉到我的衣襟,却又被我甩到后面去。 “柳拾伊,你给我站住!”龙须川进抓狂的声音在我后面紧追不舍。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大喊大叫,疯狂地跑。 我有家吗?我的家在哪儿? 路上的行人惊悚的目光一一掠过!他们胆颤了,因为看到一个日本鬼子正在发力追一个中国女人。 “拦住她!”龙须川进大喊道。迎面有一小队正在巡逻的伪警察。 那些伪警察立即掏枪。“不许开枪,她是我妻子!”龙须川进又大叫道。 靠!我急刹住,龙须川进的身体靠了上来...... 车窗开着,风狂乱地刮进来,将我额角的发吹得乱糟糟的,我却不知道拿手去理——再理也理不顺了。 “我没见过哪个女人跑这么快的。”龙须川进半晌才说话。“跟我去医院,我要带你看医生。” “我要回家。” “看完再回。” “我不要鬼子给我看病,不要!”我紧张地拉住车门。 龙须川进蹙眉:“带你看中医。” “停车!”我叫道,胃里,肚里都难受得要命。没等车停稳,我推开车门剧烈地呕吐起来。 龙须川进轻拍着我的后背:“很难受吗?”我摇摇头,“我死不了的,我想回家休息,我不要去医院。”我不愿去去医院,因为医院里有可怕的真相,像水鬼一样倏地冒出来,狠狠地啮咬我的灵魂,让我留下看不见的鳞伤。 “附近就有一家医院,必须去!”他将我拖回车里,关上车门。 “让我回家!”我哭着,挣扎在他的怀抱里。 “别乱动,听清楚了没有?我不想打晕你。”他低声喝道。 我愤怒地看着他,但觉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到处是乱哄哄的声音,好像山洪爆发了一般。 蹙着眉睁开眼,却看见龙须川进拿手枪顶住一个年轻医生的脑袋。“马上给她检查,不想死的话就照我的吩咐做!” 年轻医生腿肚子直打哆嗦,“太军,我、我、我不会看妇科病!” “那就去叫会看的医生来!” “太军,太军,您听我说,这里的医生会治病的都被你们的人带走了,就在一小时以前。剩下的都是不会看的。哦,有一个会看,但是被打伤了还躺在病房里。” “那就去把他找来,只要没死就给我过来看病!” “可是、可是他的腿走不了了,没法动弹。”年轻医生胆颤心惊地说道。 “啪”一声枪响,龙须川朝头顶方向开了一枪。年轻医生抱住头瘫在地上。“抬也要抬过来!”他朝医生吼道。 冲进来两个鬼子不由分说,将年轻医生架了出去。 我努力坐起来,“我要回去,为什么还是带我来这个鬼地方?”我翻下病床。 “躺下!”龙须川进收起枪,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将我摁倒。 “讨厌!我讨厌你!别碰我!”我伸出胳膊打他。他对那个医生粗暴的样子让我极为反感。我眼前看到的不再是龙须川进,而是一个蛮横无礼的日本鬼子。 “你安静点好不好?检查完我立即带你回去。”他似乎比我更焦躁。 “我不要检查!我讨厌检查!”我厌恶地看着他。他凭什么这么对待我的同胞,就因为他有枪? “别耍小孩脾气!”他怒道,阻止我爬起来。 一副担架被两个鬼子从门外抬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血乎乎的中年人,身上不止一处伤。左腿好像中弹了,裹着的纱布已被鲜血渗透。 “他就是那个医生?”龙须川进冲着被押在门外的那个年轻医生问道。年轻医生连连点头,腿肚子仍在打颤。 龙须川进粗暴地一把将担架上的人拎起来。“给她看看,是不是怀孕了?” 他的话我大吃一惊。他坚持要找妇科医生是因为怀疑我怀孕了吗?不可能!我怎么可能有身孕?他开什么玩笑? 我没好气地冲龙须川进叫道:“够了!送我回去!” 龙须川进装聋,硬将满身是血的医生抱到我床头摁坐下,并威胁地拿枪顶住医生的腰部,要求他为我诊断。 医生抹了一把汗,颤抖着手拎起我的手腕。我发现他中指断了,畸形地瘫在手背上。我惊得冷汗冒了出来。 “舌头吐出来给我看看!”他吩咐道,声音有些艰难。我吐出舌头给他看。 “我真的没有怀孕!”我告诉这个医生。他这种状况适合出诊吗?他自己就需要看医生去。我愤怒地看向龙须川进。他将眼睛瞥向其它地方不接触我的目光。 医生捏着我的脉搏足足一分多钟,放下,摇摇头,却又点点头,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每天清晨都呕吐吗?”他问。我摇摇头。 “胃口好不好?”我又摇摇头。除了今天吃了太多的寿司,平日里饭量很少,几乎没胃口。 他颤悠悠地拿起听筒放在我腹部和心脏部位仔细听了一通。转头对龙须川进说道:“我要打开衣服检查,请你们回避一下。” 我惊恐地摇摇头:“不用,我说过了我没有怀孕!”我自己难道不清楚吗,前一阵子刚来过月经,虽然量很少,但说明情况正常。怀孕的人还会有月经吗? “等医生检查完再说。”龙须川进蹙起眉头。 我抱住自己,惊恐地看着医生:“我不检查!”上次被日本人体检的可怕经历记忆犹新。难道这个男医生也要这么检查吗? “量你也不敢找死!”龙须川进拔出枪看着医生。“我的枪不想少一颗子弹,你听明白了没有?” 医生惊惶地点点头。 惊魂未定的医生等其他人退出去后,让我将衣服撩上去,想查看我的小腹。我没答应。他转过身,说道:“那你自己看,小腹脐下有没有出现一道若隐若现的竖纹。”我看了看,“没有。”我答道。 医生又问我月信多久没来了?我告诉他刚来过。他又问了我相关问题,接着让我自己检查一下胸部在颜色,大小方面是否有异常。他一直背对着我。我不再顾忌什么,将衣服朝上卷高一点看了看胸部,感觉没 240、原形毕露 ... 什么变化。 医生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嘱咐我整理好衣服然后转过身来又抓起我的手腕,约半分钟后放下,摇摇头。“以我多年行医经验看,目前尚没有确切迹象证明你有身孕了,但也不排除太早还看不出来。不如过个十天、半月再检查一下吧。” “不可能,不可能!我不可能有身孕。绝对不可能!”我着急地否定道。那可是再糟糕不过的事情。 医生看了看我,像是在猜测我的身份,终于点了一下头。 一分钟后,医生给我做了诊断:心绪不宁造成肠胃不适,注意起居和饮食方面的调节。并给我开了一点治疗胃痛的药。“我只负责开药,能不能配到就不知道了。希望您能理解。”医生抹了抹额头又渗出的汗,用颤抖着的手开了药方。 “医生,您这样能行吗?”我感觉他快支撑不住了。 医生淡漠地笑笑,没回答我。 龙须川进看完药方,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从医院出来,天上飘起了雨丝,回到我的住处时已经变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龙须川进嘱咐卫队守在门廊下,扶我进了屋。我感到身上阵阵发冷,但他在这里,我不便爬到床上去躺着。“你回去吧,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我一边说,一边拿起已经打了快一半的毛衣飞快地编织起来。 “春树没回来之前,我会一直陪你。”他看着窗外说道。 “雨越下越大了,你的卫兵们会淋湿的。让他们进屋吧。” “这算不了什么。男人跟女人不一样。”龙须川进说着,目光看向守在屋檐下的宪兵们。 “你挺狠心的。他们为了保护你一直胆颤心惊着,你却不顾他们的死活。” “错了,他们因为我才不会变成兽类的一份子,保护我也是保护他们的纯洁性。淋点雨算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咳咳。。。。 后面要有JQ出现。咔咔。。。。 241 241、癔症 ... “错了,他们因为我才不会变成兽类的一份子,保护我也是保护他们的纯洁性。淋点雨算什么?” “可我不会这么对你,让你站在雨里保护我。”我无法理解他这种思维。难道日本人的阶级等第观念这么根深蒂固?级高一等压死人? “让他们进屋、跟我的王同处一室?他们不配。”龙须川进站起来,卷起袖子。“需要帮忙吗?”他问。 他能帮什么忙?我看着他那副模样感觉好笑,但我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心头磨盘般重压的痛感一直滞留在那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我妻子也会织这种东西,不过她只会弄出些围巾啊,手套啊之类的。”龙须川进看着我手里的毛衣轻声说道。“我会帮她绕线团。就像这样。”他用手比划着。 我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聚焦在我的手上,眸里闪动着回忆往事的流光。 我手下的速度不由放缓了一点,只是片刻,又回到最初的速度上。 他突然转过身,大步朝外走去。“我到外面去站一会儿。”他打开门走进雨地里。 我没有叫住他。也许,这样对他有好处。 夜幕提早降临了,雨越下越大。另一队穿雨衣的宪兵列队过来换岗,将已经淋透了的前一队宪兵换回去。 龙须川进差人回去取了一套干净衣服并带来一袋玉米面。他将湿军装换下后问我是否介意为大家准备些吃的。用他带来的玉米面,我烙了一大堆饼再拿出咸菜干给他和卫兵们吃。一个人平均能分到三只大饼,可没想到这帮小鬼子很能吃,居然吃得一块不剩,末了只得再多烙一些。 “他们大多来自农村,平时都比较能吃啊。”龙须川进解释道。我想他自己虽然不是来自农村,但并不比那些人吃得少。可能到别国占便宜已经成为这些鬼子兵的习惯,只要我烙的不是毒饼,他们都会甘之如饴吧。 我一边烙饼一边感受着炭火带来的温暖。当我直起身将烙好的饼放进小柳筐里时,头裂开般地疼,实在撑不住了。 “你拿去给他们吃吧,我想休息一会儿。”对龙须川进说完,我解下围裙,往卧室走。我的身体有些打颤。 爬上床,看着屋顶,感觉它在动,是眩晕。我闭上眼睛仍无法缓解眩晕感,于是捂住心口,用嘴缓缓呼气,胃里翻上来一股酸液,只得又爬起来,呕了一阵子,稍微好了一些。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却又浮起紫海棠捂住脸哭泣的样子。 该清醒了,柳拾伊。你的梦该醒了,放弃吧!我抬起手腕,看着数字仍在闪烁的手镯表。 将那个人彻底扫除,他再也回不来了——把这颗心埋葬了吧。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小伊,起床啦!” “再多睡一会儿嘛!” “上学要迟到咯!快起床!” “再睡五分钟,就睡五分钟嘛。” “不许耍赖,只能五分钟哦。” “知道了!爸爸,你怎么比外婆还唠叨。” …… “小伊,告诉爸爸,你想吃煮鸡蛋还是蒸鸡蛋?”爸爸从厨房探出头来问我。 “可是我想吃煎鸡蛋啊,再放点酱油,太好吃了。”我想选择第三种吃法。 “煎鸡蛋油太多,不如煮鸡蛋和蒸鸡蛋营养好!”爸爸总是把健康放在口味前考虑。 “老爸,你好烦哦。”我嘟起嘴抗议。但我是个乖孩子,不想让爸爸为难。再说清晨赶时间上学,煎鸡蛋太费时间,“那就吃煮鸡蛋吧。”我立即妥协,“不过你要保证不能煮过头,要很嫩的那种哦。” “知道了,我的公主!”爸爸轻松地回道。 …… “爸爸,妈妈嫁给你好幸福哦。我长大也嫁给你好不好?” “啊?谢谢啊!不过你长大了就不会觉得爸爸好啦。” “为什么呢?爸爸是天下最好、最帅、最能干的爸爸!” 爸爸爽朗地笑起来,还是三十四、五岁的模样。可我为什么这么小?好像只有鸡蛋那么大。我太小了,需要强有力的保护,因为,我只有鸡蛋那么点儿大。 转眼,爸爸板着脸,拖着一个大大的拉杆箱离开家门。妈妈伏倒在沙发里掩面哭泣。我惊恐地拉住爸爸的手。“你不要小伊了?” 爸爸没回头,沉默着。 “你走了,谁来照顾小伊啊?” “妈妈会照顾你。” “可是小伊习惯爸爸照顾呀,我要吃你煮的鸡蛋,我要你送我上学,我要你去开家长会!” “妈妈也可以。”爸爸挣开我小小的手,坚定地向外走。 “不要,爸爸,你不是答应看着小伊一天天长大的吗?可是小伊还没长大呢?你怎么可以不要小伊了呢?” “爸爸不是不要你,也不是不爱你,而是必须离开你。”爸爸仍旧不回头。拉杆箱的滚轮划过地面的声音格拉格拉地分外刺耳。 我听不懂爸爸的话,很多年以后依然没弄懂。 “是不是小伊不乖,惹爸爸不高兴了?是不是小伊长大了爸爸就讨厌小伊了?我不长大可以吗?我再也不长大可以吗? 爸爸没有回头,拖着拉杆箱离去的落寞背影深深刻印在我的脑海里。 “妈妈,你为什么撵走爸爸?”我向妈妈发泄满腔的愤怒。 妈妈一个劲儿哭,不回答我。 “你把爸爸还给我!”我使劲摇晃着妈妈,她除了哭,一句话也不说。 “妈妈,为什么我小的时候你们一直好好的,我长大了你们就又吵又闹,是不是你们都不喜欢小伊长大啊。我答应你们不长大,你们是不是不吵也不闹了?你把爸爸找回来啊!告诉他我不长大了。” 妈妈紧紧搂住我,拼命摇头,拼命抽泣,就是不回答我。 “爸爸!留下来啊,小伊不长大了,小伊不长大了!”我无助地奔出门外,奋力追赶爸爸的身影。 茫茫人海里,到处找不到爸爸,他像空气一样蒸发了,再也看不到、寻不着了。 “爸爸,你不要小伊了吗?你再也不要小伊了吗?”我朝空无一人的街道呐喊着,声嘶力竭。空中回荡着我惊恐无助的声音。 皮靴踏地的声音清脆地响起,空旷的街道上瞬间挤满黑压压的人群,穿着统一的制服。定睛看去,发现全是清一色的日本鬼子。“爸爸,救我!”我绝望地呼喊着。 爸爸像超人一样出现在半空中,一挥拳,日本鬼子倒地一大片,像被收割机卷倒的麦田一茬茬倒下。突然一帮鬼子架起投弹筒,数十枚投弹筒一齐发射火力,往爸爸身上打去。 “爸爸,小心!”我惊呼道。 爸爸中弹了,从空中直刷刷地坠下。鬼子们狞笑着提起马刀向爸爸坠地的地方涌去,如潮水般涌去…… “春树,你在哪里?快去救我爸爸!春树!”我朝空中大喊大叫。 “拾伊,我来了!”池春树像天神一样威风凛凛地站在空中,眼中射出雷电,将围聚在爸爸周围的鬼子们悉数击成粉末。 “春树!”我激动地张开双臂。爸爸微笑着牵着我的手递到春树手中。 就在春树握住我的手的一霎那,一个高大的背影闪现了,挡在我和春树之间。他慢慢转过脸来。电闪雷鸣中,我看到一张冷如霜刀的脸孔。 “我不要看见你!你是魔鬼!”我惊恐地后退。 他狞笑着:“你是我的女人,永远别想摆脱我!一生一世!”他举起皮鞭狠狠地朝池春树抽去。 “快逃,春树!你打不过他,快走啊!” 池春树护住我,毫无惧色:“那就来吧!” 然而,那张狰狞的面孔突然变了,悲怆的眸看着我,眼眶里流的尽是血红的泪。“拾伊,我爱你!不要走!我会爱你一生一世、一生一世、一生一世……” 地裂开,深不见底,将我们一起吸入,不停地下坠…… 我在地狱了吗?地狱里永远看不见花草树木、听不见鸟语莺歌了……永远都在睡觉吗……不必再醒来? 地狱很轻、很轻,比空气更轻,地狱很柔、很柔,比羽绒更柔软。但是,地狱很热、很热,比岩浆还炙热…… 忽而是爸爸抱着我,忽而是春树抱着我,忽而,却又是尔忠国抱着我——眸中依旧流着血红的泪…… “拾伊!拾伊!”有人叫我。 “是爸爸吗?”我拨开迷雾循声而去。 爸爸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仍然是三十多岁的模样。“小伊!”他张开臂膀。 “爸爸,你不走了?” “不走了。” “再也不走了吗?” “再也不走了。” “哦,老爸!” “我的公主!” “你也不离开妈妈了?” “不离开了。” “永远吗?” “永远。” “你保证!” “我保证。” “哦,老爸!哦,老妈!”我幸福地搂住爸爸和妈妈,紧紧的,再也舍不得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睛,看到残败剥落的屋顶,感觉脑袋里空荡荡的,却不再头痛。再一看床边,一颗黑色的脑袋伏在那里。我倏地坐起身,骤然发现自己光着,又急忙又缩进被子里,心突突急跳起来。 黑脑袋抬起来,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骤然发亮。 “呃……川……川进?你为什么趴在这里睡?”我窘迫地看着他。 “你总算醒了,我以为神要带走你呢。事实证明神不太喜欢你。”他揉了揉肩膀。 他的话我不太明白。“我、我的衣服呢?”我缩在被子里不安地问道。 “大婶,麻烦你过来一下!”龙须川进朝房门外喊道。 一个挽着发髻的中年女人哆哆嗦嗦地出现在门口,眼里满是惊恐不安。“请把这位小姐的衣服拿进来。”他礼貌地对她说。 “嗳,嗳!”那个大婶连连应着,缩着脖子走过还在站岗的鬼子宪兵身边,急急忙忙从晒绳上拉下衣服小跑回来。 “你从哪里把她弄来的?怎么回事啊?”我蹙起眉头。这位大婶的神色提醒我她出现在我这里情非所愿。 龙须川进微微一怔,随即微笑起来。“你不知道自己身上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我眨巴着眼睛,无法回答他。 “你一直叫我爸爸,我快晕倒了。”他忍住笑,“好在我是很有气量的男人。” “啊?”我记不起发生过什么,但是我现在关心的是为何会赤条条地躺在被窝里? “对了,你先换衣服吧。等会儿我再告诉你。”他说完,伸了一个懒腰踱出我的房间。 中年女人弯腰缩在一旁。“大婶,麻烦你帮我拉上窗帘。”我嘱咐道。窗外的天空尽管还是阴沉沉的,但是雨总算停了。 “嗳,嗳!”她带着被动的殷勤跑向窗户。 我一边穿衣服,一边问她:“你怎么会来这里?” 中年女人走近了些,低声回道:“皇军从路上抓我过来的。” 我一愣,“是你帮我脱了衣服?” “是啊。”她点点头。 “为什么不给我穿衣服?” “没衣服穿了。” “我有很多衣服,又没有藏起来。怎么会没衣服穿了?”我感到奇怪。 “没了,只剩下这件,刚晾干的。” “你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不要我问一句你才答一句好不好?” 我看她支支吾吾、极不爽快的样子有些着急。 “嗳嗳!”中年女人坐下来,好像不知如何开头,磕巴了一会儿,终于理顺了。“晚上九点钟那会儿,雨下得好大啊。家里屋顶漏了,我男人说到你妹妹家借两个木盆等雨吧。我就打了把伞出门。我妹妹家不远,就在前面一条巷子里。刚走到半道上,旁边一个院里闪出几个皇军来一把揪住我。我吓坏了,以为他们要杀我。我一个劲解释我是良民,到我妹妹家借东西。可他们没人听懂我说的话,一个劲儿把我往院里拖啊。妈呀,差点把我的魂儿都吓丢了。我被带到屋里,然后看到一个官儿,就是刚才那个官儿。他会说我们的话,告诉我别怕,说只是想让我照顾一下他的一个朋友。然后我就被带到你这屋里。他让我给你擦洗身子,换干净衣服,接着让我烧热水,加炭火。换好衣服,他就抱着你,跟你说话。才一会儿功夫,你的衣服又湿透了,他就又让我给你擦洗身子,换干净衣服。到后来,姑娘所有的干衣服都换完了,没衣服可穿了,他就让我找干被子,等你又汗湿了,就换被子给你盖。谢天谢地,到了后半夜,你总算不出汗了。你那身子啊,烫的跟火盆似的,却一直喊冷。说是发烧吧,可你脑袋倒是凉冰冰的,心跳也正常就跟一般人睡着了差不多。我活了大半辈子就没见到你这样的。他们一直不放我走,让我做饭给他们吃,我就做了。他们对我还挺客气,会说‘请’什么的。这不,现在连午饭也做好了。可我还是怕啊,怕他们不放我走,又怕他们嫌我没伺候好就对我怎么着。我男人还在家等着我,不见人回去,一定急死了。姑娘,你一看就是有菩萨心肠的好人,能不能说说情,让他们把我放了吧?” 我点点头,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下午一点多钟了。我睡了这么久吗?感到不可思议。 天空阴沉沉的,看着还有雨。正想着,听到肚子饿得咕咕叫了。 “龙须川进!”我叫道,将脚伸进鞋子里。他出现在门口。“麻烦你送这位大婶回去吧,给她一点钱。”我不想让这位大婶再留在这里受活罪了。 “吃了饭再走。” 241、癔症 ... 龙须川进看着耷拉着眼皮的大婶。“不用,不用,不用!”大婶连连摆手。 “不巧,我身上没带军用票,让她带些食物回去吧?”龙须川进看着我征询道。 “不用,不用!”大婶还是连连摆手,神色慌张。 “我看不如这样吧,你差几个人送她回去,除了食物,顺便帮她把屋顶弄一下,看看漏雨的地方怎么补救。你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该有办法。” “这可使不得!”大婶更加惊慌,突然扑通跪下地来。“不成啊,饶命啊!” 我惊讶地看着地上的女人,帮她忙还吓成这样? 龙须川进冲我摇摇头,“让她自己悄悄回去吧。这样最好,神不知鬼不觉,是不是啊,大婶?” “嗳,嗳!”中年女人感激地连连点头。 “走吧!”龙须川进冲大婶一抬下巴,那女人像得了特赦令似的面露喜色,颠着小脚不带丝毫停顿地匆匆离去。 我惊愕地看着那女人消失在视线内,随即看向龙须川进。 “你啊,差点帮倒忙。”龙须川进微微叹口气,“这里的人看到我们早就吓破胆了,避之唯恐不及。你对他家如此恩惠,周围人怎么看?给他家里惹来大麻烦也未必啊。不如什么都不做,反而什么事都没有。” 我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爸爸是不是很有头脑啊,小伊?”他突然露出调侃的口气。 我惊讶地看着他,陡然意识到是自己夜里发臆病时说了胡话,脸顿时热了。“我得了什么怪病吗?” “哎,吓人啊!我差点要请和尚来驱魔了。”他夸张地说着,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很给力!谢谢! 十分感谢啊! 群么~~~~~ 242 242、执着的春树 ... “哎,吓人啊!我差点要请和尚来驱魔了。”他夸张地说着,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我忐忑不安地垂下睫:“给你添麻烦了。”心想不要太丢脸才好。“春树还没回来?” “你担心他了?”龙须川进又来了精神。“你知道你除了叫我爸爸,最要命的是干了什么吗?” “随便你怎么说啦,反正我也记不清说过什么。”我嘟囔道,心想一定不会是好事。 “你不停地叫着春树的名字,起码有五十遍啊,比叫我爸爸的次数还多出三十遍。” “无聊!”我低声嗔道,“一定是你乱说。” “我乱说?我的卫兵们可是都听到了。要不要我把他们叫进来证明一下呢?” “不必了!”我连忙摇头。 “唉,乱套了。你是我舅舅的女儿,又叫我爸爸,这个关系该怎么处理呢?”龙须川进故作伤脑筋的样子。 “我……感觉肚子好饿,有吃的吗?”我岔开这个令人感到尴尬的话题。 “有啊!”龙须川进站起来,抖擞一下精神,“不过,煮鸡蛋没有,羊羹怎么样?” “羊——羊羹?”我吃惊道。“对啊,我特地让米仓健替我弄来的。很好吃哦。”他似乎在回味着羊羹的美味。“也许,过两天还有牛肉羹呢。” 我摇摇头,感觉倒胃口。“我还想吃寿司。” “什么?还想吃寿司?”他瞪大眼睛,突然泄了气,“好吧,寿司……你只对寿司感兴趣吗?” 我点点头。 “如果身体可以的话,出去走走吧,外面已经不下雨了。你还有一大堆衣服是湿的,只能等太阳出来再晒了。注意别再弄脏这件哦,否则你只能穿春树的衣服啦。” 我眨眨眼睛看着他,为什么他这么唠叨?真挺像我爸爸呢。 他把手放在我额头上。“奇迹啊,居然像什么事情都没有过。那么,吃完饭赶紧干活吧。我想早点收到礼物。” 傍晚时分,池春树终于出现了,浑身药水味。看到面色有些苍白的我,他细细询问了一番。龙须川进把他拉到一旁,用日语跟他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池春树的脸时而紧张,时而舒缓,时而愤怒,时而开心。 哎,这个龙须川进看来是个故事高手啊。我一时后悔为何没学会日语,否则也能知道他是如何添油加醋的。只是,他所说的发生在我身上的那些事,为何我一点也不记得了? 龙须川进离开后,我一直躲在自己屋里打毛衣。 不知为何,我很怕见到池春树,虽然他的归来令我感到踏实,但又怕与他独自相处。 平时有邹淼玲和高铭锐在,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异样。如今他俩一离开,异样感顿时出现了。 池春树倒是很自然,若无其事地干活,吃饭,与平时没有什么两样。我想龙须川进可能没对他透露昨天白天里发生的事情吧。 当他将邹淼玲的衣服放到我面前时,我才发现他有多心细。“万一没衣服换,就先穿邹淼玲的吧,虽然不是很合身,总好过没衣服穿啊。” 我没话找话,问他是不是手术任务很多。他点点头,告诉我得胜街和新市场先后出事,有人化妆成小商小贩混到人群里向正在巡逻的日军宪兵队投弹,当场打死了四个士兵,晚上又有六个在随军妓院寻欢作乐的日本军官被炸弹袭击,手术台上死了两个。他接连在手术台上工作了十八个小时,快累散架了。 “你可以不救他们。他们本来就该死!”我看着他疲倦的面容怜惜地说道。 “我没你这么界限分明。上了手术台,我看到的只有病人。”他有些无奈,继而问道:“如果是龙须川进需要救治,你希望他死吗?” 他怎么这么问?我轻轻摇摇头,“他跟他们不一样。” “是啊,你了解他,知道他跟其他日本人不一样。但是像他这样的人不止一个,你如何判断哪些人该死,哪些人不该死?被原子弹毁灭的那些日本人呢?他么都是死有余辜的吗?因此我无权判断谁一定该死,谁一定值得救治?我也无权漠视任何一个生命痛苦地消失。你可能认为我这人缺乏原则性,但是我从小到大所接受的教育就是要培养社会责任感,尤其对生命的责任感。亲历这段不堪的历史,我深深体会做人的痛苦和无奈。中国人是我的同胞,日本人同样也是。我所做的一切,包括帮助中国人或者救治日本人不是站在绝对的国家或者民族的立场——我负不了这么大的责任——仅仅是因为人性。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挽救所有人的生命,对我的道德底线负责。”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 我的手不知不觉地停下了,心里想着一个问题。当我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手上时,我又开始飞快地编织起来。 生命都是可贵的,谁也不希望死亡降临自己身上。可为什么有些生命还要不断制造死亡的阴影呢? 人与人的区别太大了。池春树虽然流着一半异族的血,可他如此善良、仁厚,而有些人尽管纯种,却凶残得可怕。是什么样的力量导致人与人之间有如此大的差异呢?是神性与魔性覆盖在人类灵魂之中的缘故吗? “春树,我把你当作中国人。”我告诉他。 这是我心里的感觉,看他的同时亦感觉到他目光中的异样。 “我也觉得自己是,因为你是。”他柔声说道,抬手亲昵地蹭了蹭我的头。 “如果……有一天,你全力救活了一个日本人或是中国人,事后却发现他是恶意伤害我的人,你会怎么做?”我很想知道他面临这样的选择时,人性的道德底线会不会被打破?为了——我? “拾伊,”他蹲下来,温柔地看着我,“你是个例外,为了你,我不惜与全天下人为敌。” “啊!”我轻叫一声——手指被棒针扎了一下。 “小心点!”他迅即捏住我的手察看。 “我没事,不会被戳破的!”我抽回手,飞快地编织,不再看他。 他站起身又说道:“拾伊,这两日街上不太平,你尽量留在家里吧。我领到了一盒水果罐头、两袋咸萝卜条,一块巧克力,另外还有些食品都放在米缸里。你喜欢的话尽管吃好了。我可能随时会被拉去帮忙,所以,万一还有其它需要,就找川进吧。铭锐他们没回来之前,他每天都会来看望你。” 他好像不放心我?我低着头轻声道:“我可以照顾自己。”我的话里带着对龙须川进的否定。若他身后不跟着一群尾巴我可能没那么抵触。但若那群尾巴不跟着又无法保证他的安全。真难办啊。 “你可以吗?”他问。 我很自然地点点头。但他又问:“真的可以吗?”我蹙起眉看着他。他笑了。“我让你害怕吗?为什么总是低着头?” 我突然无措起来,头垂得更低。 他的目光好像在试探是否可以靠近我。我的脸不由发热了——是不是龙须川进对他说了我的坏话?我真的叫过他的名字那么多遍吗?五十遍哪。恐怕只有疯子才能做得出吧?一定不是我。 池春树的手轻轻伸过来递到我面前却保持握拳的姿势。“送你一样东西,希望你喜欢。”他轻轻展开掌心,是一枚动物发夹——奔跑的猎豹。“别问从哪里来的?一个很偶然的机会得到的。” “为什么想起来送给我这个?”我没敢接过来。 “因为你一直在逃跑啊,可我希望你奔跑,为生命奔跑,向前,一直向前。” “我不是猎豹,无法奔跑,也许我奔跑了,却跟逃跑没什么区别。”我放下棒针,活动了一下手腕。 池春树握住我的手,郑重地将猎豹发夹放在我手心里。“如果你把我当做羚羊,你的逃跑就不再是逃跑,只能是奔跑。” “那你的结局不是很惨?”我将发夹塞回他的手心。 “你总是太在意结局,如果你让自己奔跑起来就会只记得自己是最快的,可以将一切抛在身后,因为我就在前方奔跑。也许你奔跑了一生也没能捉到我,但你不会沮丧,这是猎豹的天性啊。你知道还会有另一只羚羊在前方奔跑,你只需要再次奔跑,追上去,向前。你的速度决定你可以捉住任何一只羚羊。如果你放弃奔跑,羚羊不可能自己送到你面前的是不是?” “春树,你在说什么啊?”我摇摇头,“我永远当不了猎豹,或许当羚羊还行。”我苦笑了一下。 “那你就做羚羊吧,因为我会成为猎豹。即便你是天下逃跑得最快的羚羊,我也要把你捉住。” “那我惨了。你的天性决定你会吃了我。这就是你奔跑的目的吗?”我低着头,感觉到他日益壮大的勇气。 “也许吧。但谁知道猎豹会不会放弃天性呢?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他将发夹戴在我头上,“虎可以哺育乳猪,猫可以与鼠共栖,狼可以与羊共舞,而我可以与你一起奔跑,哪怕你还是在逃跑。” 我无意再兜圈子,让他死了这条心吧。“春树,我懂你的意思。可是,我已经残缺不全,再也给不起你一个幸福完整的人生。而且——” “傻丫头,”他拿手指压住我的唇阻止我说下去,“你就是太追求完美,所以不断处于自责中,忽略了自己所有的好。你应该感谢缺陷,你想,如果一切都太完美还怎么定义完美?这世上很多的事正是因为有了缺陷才值得大家去追求啊。”他温柔地看着我,目光澄澈如水,“拾伊,你就像我生命里的缺,所以我永远不会满足于现在,我要等着补缺的那一天。” “你好傻。”我急忙站起身,躲避他渐渐灼热的目光。 窗外又下起雨来。我打开窗,让湿润的风带着沁凉刮进来。 一股花草气息从头顶泻下,他轻吻着我的额角,双臂将我拢住。“拾伊,”他喃喃道,“我不愿做你的大哥,一点儿也不愿意。你愿意这样吗?” 以为他不会说,可他还是说出来了。 我感觉到他沉沉的爱顺着我的额角渗透下来,我的心颤了一下:我愿意吗? 无语凝噎。我站在幽暗的窗口,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忧伤和哀痛一如这秋夜里的淡风疏雨沿着记忆的触角伸进来,无声地敲打我的心扉:愿意吗?我愿意吗? 宁静中,悲伤与孤寂置换着方位嘲笑我的迷茫和混沌,却没有谁愿意给我答案。 也许,根本没有答案。 池春树轻轻扳转过我的身体,吻顺着额头、眉梢、眼睛、鼻尖庄重地一路延伸下来,即将触碰到我的唇。 我神经质的扭转过脸,避开他的唇,泪惶然而下,只说出一句“我冷,想早点休息。”便哽咽住。 他的声音微颤:“是啊,天气会越来越冷,谁给你暖手?谁给你暖脚?” 我的脑海里响起另一个声音:“天冷了,记住临睡前多用热水泡泡脚,另外揉捏涌泉穴可以御寒。”那是尔忠国曾经温暖的话语,即便到现在还如此清晰,却带来针扎般的痛。 我揪紧池春树的衣衫,心痛到几乎无法呼吸。 池春树温柔地将我揽入怀中,用他的身体温暖我的身体。我听到他渐渐变快的心跳声。 我不能害春树,我不配也不能接近他! 我猛地推开他,将头伸到窗外,让带着雨气的凉风吹到脸上,提醒我保持清醒的头脑。 他执着地又搂住我:“拾伊,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你,无论你怎么看待我。” 我摇摇头:“你是春树,不是蠢树,不要再犯傻了。你不觉得你的付出毫无意义吗?” “傻丫头,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我。你认为自己一无是处了是吗?如果我的付出毫无意义的话,天下就再也没有值得我付出的人了。” 我不住地摇头:“你是个大傻瓜。属于我的一切都笼罩在黑暗里了,你的乐观和明朗只够维持你自己不迷失,却无法带走黑暗里的一切。你早该放弃了,否则也会被黑暗吞没。当年我爸爸就是第一个学会放弃我的人。他说他不是不爱我,而是不得不离开我。虽然这句话让我困惑了很多年,但时至今日,我总算弄明白了,只要在意过我的人,无论亲疏,都会选择放弃我,因为这是上天对我的一种诅咒,也是让其他人不被连累的唯一方式。乔泰便是第二个学会放弃的人,他一直舍不得我,但是必须离我远远的。第三个人是龙须川进,他说他爱我,但是必须放弃我。第四个人是那个发誓爱我一生一世的人,但他也丢下狠话永远不想再见到我。他们都懂得放弃我才是获得重生的唯一途径。可只有你,一根筋傻到底,看不清形势,你非得倒大霉之后才能明白应该尽早放弃我吗?” 池春树沉默了,良久,他低声问道:“你的世界完全黑了吗?再也没有希望了吗?” “是的。漆黑一片。”我坚决地回答他,“对你来说,回头才是岸。” “就像这窗外一样漆黑一片吗?”他又问道。 “是的,就像这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了!” “我不这么看,还有什么的。” “没有了!”我喊起来,他怎么就不死心呢? “哎,拾伊啊,”他怜惜地说道,“你总是用别人的过错惩罚自己。明明不是你的错,你也要归咎于自己。你真是个傻丫头啊。好好看着窗外吧,看看窗外有什么?” “什么也看不见,漆黑一片。”我哽噎着说道。 “可一切都还在那里啊,不曾消失过。风、云、雨、日、月、花、树等等,一切都还在,没被黑暗吞噬。你只需等待黑暗过去,就 242、执着的春树 ... 能看到它们,丝毫未变。”他一边说着,一边温柔地摩挲着我的头,“我感觉明天就会出太阳,明天会是晴朗的好天气。我会一直陪着你,不必害怕。” 在他的怀里,身上的冷意渐渐消失。他久久地搂着我,传递他身上的温暖。 “明天会是晴天吗?”我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喃喃问道。“一定是。”他的唇搜寻着我的唇,触碰到的一瞬间,心跳加速,呼吸也不再均匀。 “不要,春树,你会倒霉的。”我惊慌地推开了他。 “那就不妨试试看,我还能倒霉成什么样?”他坚定地搂住我,炙热的唇勇敢地贴上我的唇,带着不可抑制的激情。 作者有话要说:希望十一和春树激情绽放的筒子请举手。 下一章节打算H,需要得到大家支持。 不同意的多,就不H了。 嘎嘎嘎。。。。。 243 243、雨过能否天晴 ... “那就试试看,我能倒霉成什么样?”他坚定地搂住我,炙热的唇勇敢地贴上我的唇,带着不可抑制的激情。 嘭嘭嘭!有人敲门,声音很急。 这么晚了,会是谁?池春树松开我,打了一把油纸伞出去应门。 一个日本宪兵出现在院门口,朝他敬了一个礼,接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池春树折回来,给我一个无奈的笑容。“我又要被‘请’去工作了,看来有些事情比我想象的曲折得多。不过,不会太久,等我回来,拾伊。”他上来重重地吻了我一下,转身跟随日本宪兵消失在黑暗里。 整个屋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一想到他可能彻夜不归,我感到又冷又孤寂,早早的爬进被窝里。 外面劈啪作响的雨声从未停止过,好像永远也不会停歇,一声声竟像敲打在我心坎上,令我久久难以入睡。 能对抗这可恶的雨声的只有沉沉的睡眠,可是我如何睡得着? 塞了棉花进耳道内,我坐进被窝内打毛衣,但总是走神,戳了手指无数次,只得作罢。 拿来高铭锐的长笛,我将注意力集中在音律的吹奏上以对抗不断浮起的杂念,阻止我再想起那个令我痛彻心扉的人。 不知道吹了多少支曲子,但感觉哀伤如同渐深的秋,带着无法抗拒的寒意侵入我的肌体,不知不觉中,竟吹起了《画心》,凄婉哀绝的歌词也随着曲调一并跃入脑海——就像为我写的: “看不穿是你失落的魂魄 猜不透是你瞳孔的颜色 一阵风,一场梦,爱如生命般莫测 你的心到底被什么蛊惑 你的轮廓在黑夜之中淹没 看桃花开出怎样的结果 看着你抱着我目光似月色寂寞 就让你在别人怀里快乐 爱着你像心跳难触摸 画着你画不出你的骨骼 记着你的脸色是我等你的执着 你是我一首唱不完的歌” 一颗心,如同摔到地上的肉馅,碎成了无法修复的细沫…… 一只大手摁在我的肩膀上,瞬间打断我的吹奏。以为池是春树回来了,我抬眼看去,却看到了龙须川进。这么晚他怎么来了?我放下长笛迎视着他目光中的担忧。 我问他怎么悄悄地过来、一点声音都没发出?刚问完随即想起自己的耳朵内还塞着棉花,于是将它们掏了出来。“对不起,是我没听见。” “看,幸亏是我来了,若是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摸进来,你一点堤防也没有怎么行?” 我怔了一下,随即反驳道:“也只有你什么院子都敢摸进去吧。” 龙须川进笑了起来:“我的王又在骂我了。” 窗外大雨滂沱,“哗啦啦”的声音冲击着我的耳膜。我不禁想明天怎么可能是晴天? 龙须川进的头发湿漉漉的。我找了一块干毛巾给他,然后看向窗外,“你的卫兵呢?”屋檐下没看见他那些尾巴们。“我做主让他们进屋了,可是你把他们都弄哭了,地板快淹啦。”他揶揄 道。 我诧异地看着他,一时没明白。 龙须川进一边擦着湿发一边说道:“春树今夜要给福冈大佐做手术。目前只要军官受重伤都希望有春树在现场救治。他在军医界越来越有名气啊。当我听说是福冈久治遇袭了,立即想到春树一定会被召去。一旦他离开就没人照看你了。我连忙赶过来,半路上碰到春树,果然是被叫去医疗部。我一走近院子就听到你的笛声,没想惊动你,就留了两个哨兵在外面站岗,其余的人进屋躲雨。但是你的笛声太悲戚了,又是这样的雨夜,很容易勾起他们的思乡情绪。”他说到这里顿住,叹气,“我的王,如果我没有过来找你,你是不是打算吹一夜呢?” 见他并无开玩笑之意,我明白他为何满脸的担忧了。 我淡然一笑:“常言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么大的雨吵死人了,既然睡不着,不如练习一下技艺。我吹笛子的技艺不比古筝差吧?” 龙须川进将毛巾挂在椅背上,看着我摇了摇头。“我的王,你心里那道结何时才能真正解开呢?不要装作什么事情也没有。” “能不能不要谈我的事情?”我不想听他的说教,于是板起面孔。“我不喜欢成为万众瞩目的对象,而你,过于关注你的王了。” “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做不到。”他微笑着说道,目光沉静而温和。“这也是我使命的一部分……”他蹲□来靠近我,“爱你,并保护你!”声音突然深沉许多。 “可是,你保证过——”他的目光让我不安。 “没错,我是保证过,我没忘!”他打断我的话,转而露出轻松的笑脸。“我希望你尽早获得幸福。我现在有能力保护你,为你做些事情,但谁也不能保证明天我是否还能完整地站在你面前,跟你说这些话。” “别瞎想,你不会有事的。”我听出他话里的悲观。 他摇摇头,“谁也无法保证灾难哪天就会降临到自己头上。福冈久治多么谨慎的人,出入防范极其严密可还是被人袭击了。那个人身手高不可测,恐怕连我们帝国最厉害的忍术修行者也对付不了。他根本不用枪就能置对方于死命,快如闪电。当时一出事,立即有二十个人进入防御状态,但根本开不了枪,那个人像鬼影一样忽隐忽现,大家又怕距离太近、误伤了自己人都没敢开枪。听说如果不是有个人拿自己的身体死死护住福冈赢取了时间,他现在也只是死尸大佐了。我是从舅舅那里得知的。他让我务必小心。这件事目前已经被封锁了,害怕引起更多的恐慌,因为那二十个人里只活了六个人。” “有这样的事?”我惊讶道,脑海中闪过尔忠国的影子。天下还有比他更厉害的高手?如果有,那人若遇到尔忠国动起手来,谁会处于下风?“谁这么大胆,敢刺杀福冈大佐?” “当然是对特高课忌惮的敌人,福冈在对付重庆份子和延安份子方面很有手腕,被敌方视作眼中钉很正常。最近军官们都被要求不得独自外出,无论何时何地都要保持十二分警惕。” “那你还跑来跑去?”我嗔道,“你知道我不希望你出事,尤其是因为我出事。我一个普通的女人不会成为攻击目标,可你不同。” “你真是这么想的?”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很好,你什么时候让我放心了我就不必跑来跑去了啦。我也喜欢躺进舒服的被窝里听着小夜曲入眠,而不必总是为一个长不大的王操心。只要你……” “龙须川进!”我急了,“没人让你这么爱操心,你有点……有点那个知道吗?”我差点说出他总爱自作多情了。 “啊,还是不要说出来吧。”他撅着嘴,“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你让我的苦心没白费就好。” “你总这么固执已见吗?”我无奈地看着他。 “恐怕是那样。如果我不固执己见,我的妻子永远也不可能成为我的妻子。所以如果我不固执己见,你永远也不可能成为真正的你。”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喜欢固执己见,比如说我现在就固执己见地认为你爱春树。我固执己见地认为你们俩是最完美的一对。” “你冒着大雨赶过来就是为了说服我吗?现在已经——”我看了一下表,“快十一点钟了。” “就算凌晨又怎么样?反正你也睡不着。” “你越来越……” “固执己见!”他替我回答了。“我的王,我会一直坚持,除非有一天我不得不沉默,但在那之前,我会一直提醒你什么该放弃,什么该坚持?我是过来人,比你看的清楚,比你看的深远,所以,请接纳我的建议,爱春树吧。” “过来人?”我真是服了他,“你看上去比你舅舅还老,过来人!”我冲他摇头。 龙须川进没有笑,看我的眼睛冷而深,“你太自闭了,对自己多残忍啊。那个勇敢的接受我的挑战、跟我决斗的柳拾伊到哪里去了?那个一度自信坚定的柳拾伊到哪里去了?” 那样的我是曾经存在过——因为那个人的缘故,可一切都改变了。 我自嘲的一笑:“请问,失去的东西还能找得回来吗?如果可以,请用你那清晰的远视眼帮我找找看,我感激不尽。” “失去的是回不来了,”他似乎能一眼将我看穿,“但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绝对拥有或绝对失去的。你不能因为害怕失去就放弃了所有的努力,就像不该放弃选择一样。”他又露出哲人的眼神,我却极力想回避那种眼神,“春树一直在努力给你幸福。你感觉不到吗?可他的重点只能在努力上,因为幸福不幸福在于你的感觉。作为一个男人,即使他付出整个生命的努力也不一定能保证你会幸福,因为幸福从来都是每一个人心中的感觉。你渴望的幸福是什么样的呢?一个爱你的男人永远守在你身边,不论你最困难或最需要的时候都不会离开吗?还是无论你在乎的人离开了,或消失、或背叛,你仍然能获得继续幸福的能力呢?我想后者更重要吧。”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我的头,“我从来没这么操心过。可对你来说,一定恼火极了——这个死鬼子凭什么多管闲事?而且,作为奴仆,有什么资格管王的事呢?你心里是不是这么想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可否认,我挺烦他管我的事,但同时我不得不承认他是个很出色的男人,否则他不可能赢得筱文宁的心。他说的每句话都蕴含着深刻的人生哲理。姑且不论他自己能否做到,仅凭他这么年轻便有如此良好心态看待人生这点就足够我敬佩的了。只是以我现在的心态,该赞赏他的成熟睿智还是责怪他的一针见血? “如果大脑可以彼此借用的话,我希望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我用崇敬的目光看着他。 “那就糟糕了。”龙须川进乐道,“我还有什么秘密可言?而且我担心你遥遥无期地借用下去,是否会对我造成性别模糊?” “什么……”没想到他一下子会想到这么具体的问题,我顿时发窘。 “开个玩笑,我的王。如果真可以那样,我愿意随时提供我的大脑,包括属于我的一切。”他诙谐地打了一个响指。 我低下头笑,第一次感觉龙须川进挺可爱。 雨不知何时停了,龙须川进带来的宪兵们都撤到屋外去,又站在屋檐下。 我终于可以安静地睡了。 连续忍受了两天糟糕的天气,今天真正放晴——就像春树预想的那样。 龙须川进不知何时带人离开了这里,悄无声息,连早饭也没留下来吃,倒是留下了一堆食物。 太阳格外好,家家户户的晒衣绳上挂满了被子和床单,我也积极了一回,将一堆没干的衣服晒到院子里,又洗净了大家的床单晾到天台上。 此刻,看着天台上被风吹起、高高舞动着的床单,感觉它们也是有生命的,在阳光下飞翔、欢呼…… 小贩走街串巷的吆喝声弥漫在温暖的空气中,依稀闻到桂花的香气。 不知哪家的小孩正在用稚嫩的童音唱着不着调的汉剧《牛郎织女》。 虽然这个城市沦陷了,生活仍在继续,质朴而真实。 再凝神细听,似乎可以看得到融进岁月里的那一幅幅生活画面——琐碎而细微:被子晒香了,窗户擦净了,水烧开了…… 生活如此贴近,而我却游离在生活的边缘地带,始终无法融入其间。我追赶时,它逃跑,我回避时,它炫耀。 我真的可以像龙须川进说的那样做出无悔的选择吗? 昨晚的谈话犹在耳边,但我似乎忽略了一个极重要的事实,这也是不为龙须川进所知的事实:我是来自未来的人。自从我戴着真爱手镯来到这个时空,一切便改变了。我遭遇了一连串的厄运。我的身体也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变化。我无法确认那种变化具体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得到——不妙的变化。 我倚在墙上,久久地看着蓝天下如旗帜般高高扬起的床单,眼角莫名的湿润起来...... 轻微的脚步声踏着木制阶梯传上来。风里,吹来他的气息。我知道是他回来了。 轻轻侧过头,看见了披上一身阳光的他。 他缓缓地靠近我,清纯明净的脸上一双眼睛如星辰璀璨,仿佛我隐隐的哀伤没有影响他内心的平静。 他依旧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大男孩,优柔地站在我面前,沉默无语地将胳膊借给我,用看不见的温暖一寸一寸抚慰我孤寂落寞的心——仿若跨越了缓慢的时空带着安定而凝重的力量无声地驱赶我心底的阴霾——邀请我站在阳光下。 我又感觉到了安全、信赖与踏实,透过他柔韧的臂膀覆上我的心头。 我垂下睫看着地上晃动的影子。“春树,”我喃喃道,“我是不是很让人头疼?就像一个甩不开的包袱?”这样的天气不适合说忧伤的话题,但我站在阳光的阴影里。太阳的温暖只泽被我的表层,却无法照透我内心深处的晦暗,也暖不了我心底的寒凉。 “傻丫头……”他呢喃着,轻轻将唇贴上我的额头,“你只会让我心疼。”修长的手指揩去我眼角的湿润。 “如果……如果有一天我突然走了,你不要再心疼了好不好?眼不见则心不烦。你不要再试图找我——太傻了。我会走得很远很远,也许会远到你无法找到的远。” “说什么傻话啊,我会跟你一起走。我们一起来的,要走也一起走。” “不。”我忍住泪拒绝了他。他不要再跟着。我不要他再跟着。我能感觉得到我的身体起了某种异常,也许早已亮起了红灯,就像一 243、雨过能否天晴 ... 截内里被啄空的朽木,随时都会四分五裂、散成碎末。 我无所谓,已经这样了,可春树不该承受这样的命运。 我若死了,他不会独活——他说过——可我不要他跟来啊。他应该获得幸福和快乐,他不可以陪我这个已经腐朽不堪的生命一道化为尘埃。 我的生命的消失是一种解脱,摆脱痛苦厄运的便捷途径。而他还没获得真正的幸福啊,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劫难?为何总要将我在乎的人牵扯进来?躲也躲不开吗? “我已经习惯了你的拒绝,再多一次又何妨?”他平静地说,“我说过只要我心里有你就行,你不必考虑我。” 我蓦地抬起头,“别这样,春树!”看着他温柔如水的眼睛,我的心开始抽搐,“我只会给你带来厄运。我不要你倒霉!我是个害人精,都是因为我你才坠入这个倒霉的时空,我是个罪人。你忘了那个和尚的话了吗?事实已经不断验实我是个不祥的女人,只会给你带来厄运。我不配接受也承担不起你的爱。”我难过地看着他澄澈的双眸,泪珠顷刻涌出眼眶、模糊了我的视线。 “傻丫头,瞧你,又在拒绝我,不断拒绝我。我无法容忍你还没老呢就没完没了数落自己的不是。我是不是该把你的话缩略一下,当成是你在暗示我必须主动些呢?” “你瞎说什么啊。”我用手背揩去眼泪,看到他深情的眸里驿动着的神采,七分迷醉,三分情.欲。 “傻丫头啊,你要逃避我到什么时候。我不怕倒霉,既然你能带我们到这里,就说明我们的命运是紧紧相连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把那些傻话都丢进时光隧道里吧。当它也忍受不了你的唠叨时就会带我们回去。”他喃喃地说着,美好的唇覆盖住我的唇。 我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发颤——他又在给予我他最诚挚、最宽宥的爱,让我在最阴暗的时刻看到一丝光亮。我闭上了眼睛,聆听他心的博大和宽广。长久以来一直温暖我、容忍我、钟爱我、保护我、支撑我的始终是他啊。他的心灵此刻再一次荡漾着宽容的琼浆。 啊,春树,我该拿你怎么办? 想到此,心中一惊,同样的话他也悄悄对着我说过啊。那一夜,在我的床头…… 类似的话好像还在哪里听过? 一年前的那个夜晚,把我当成辛凤娇的他!对了,是他,也曾这么说过——在我的唇上吐出金属质感的颤音:“凤娇,我该拿你怎么办?” 心,一阵惊颤。 我以为可以、却始终未能走进他的内心世界。在他的心中,永远只有那个女人——辛凤娇。 他的周围筑着隐形的铜墙铁壁,我始终游弋在他的心房外,作为替代品存在。 心的伤痕再度撕裂,痛,丝丝缕缕地蔓延…… 他细腻柔滑的手摩挲着我的颈项,滑入我的内衣,在我耸立的一对玉峰上摩挲,清俊的面庞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欲。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手一抖,没舍得直接进入H,恩,下一章吧。 244 244、你的眼睛 ... 春树细腻柔滑的手摩挲着我的颈项,滑入我的内衣,在我耸立的一对玉峰上摩挲,清俊的面庞带着不加掩饰的爱.欲。 “春树,”我往外推他,发现很难拒绝,因为已不忍再拒绝。 我一直在拒绝他,拒绝了无数次,但每拒绝一次,都发现他比钻石更坚定的热诚与笃信。“你会后悔的,春树。”我警告他,狠了狠心,再次用力,将他推离我的身体。 “傻丫头,我真要罚你了。”他轻咬了一下我的下巴,松开的同时一把将我抱起,走下阶梯。 我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又掺杂着一种莫名的渴望迅速升腾在心底…… 风鼓起窗帘拂过我的面颊,也拂过他的面颊,带着阳光与尘埃的味道。 他一点一点轻吻着我。我闭上眼睛,惶恐地捕捉他柔滑的指尖触碰在肌肤上带来的奇异感觉。他轻柔地解开我的胸衣、抚上我柔嫩而敏感的尖端。 我的上身完全解放出来,他捧住我的双峰,唇吸吮我胸前粉色的娇点。我咬住唇,身体骤然紧绷。 我知道自己无法适应,这种感觉……像在犯罪。 他拔下我的发簪,任我一头青丝柔滑地披散开来。嗅着我发里的芬芳,他轻颤着低语道:“拾伊,你好美。”声音里带着由衷的赞叹。 我的泪水静悄悄地淌过羞红的双颊——他为何只看到我的好,忽略我的恶?那双溢满温柔的眸此刻仿佛在欣赏一幅绝美的画卷。 “哦,春树”我闭上眼睛,卑微地轻唤他的名字,随即听到他笑着的声音:“从今天起,我希望你的每一滴泪都是开心的、喜悦的甘露。一切都从现在重新开始。” 我听到他脱下衣衫的声音,接着,一个炙热的身体贴上我的肌肤,灼的我惊颤,不由屏息,身体更加僵硬,唯有心还在砰砰乱跳。 感觉自己正在犯罪——另一宗罪——亵渎纯洁之罪。 我很想推开他,可是面对激情已被点燃的春树,我不该拒绝,也不能拒绝。若放在从前,什么都不懂的我会立即推开他,但此刻,如同箭在弦上,我不能……他想要我,就让他要了去吧,在我的肉体化为腐朽、变成尘埃之前尽管拿去,就算——为了已经永远逝去的得到。 然而,脑海里又冒出跟尔忠国缠绵在一起时的情景。他深情的眼眸,他傲岸的身躯,他昂扬着的巨大……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清晰地闪现于脑际。 “春树!”我猛地睁开双目看着池春树,“我不想欺骗你。我……忘不了他,我还是忘不了他。对不起,这对你不公平。”我羞愧地拿双手掩住脸。 他可以停下,可以鄙视我,可以像抛弃垃圾一样离我而去。我不怪他。 可是,他没有。“傻丫头,”他呢喃着,温柔地吻着我的唇,“我必须惩罚你的胡言乱语,就现在。”他的惩罚温柔极了,抵开我的齿缝轻咬住我的舌,吸吮,缠绕……良久之后,带着热烈体温的唇一点一点沿着下颚游走,轻落在我的脖颈,心口……仿佛羽毛拂过,又酥又痒。而我的身体仍然紧绷着,无法放松,每被他吻一下,便颤栗一下——犯罪的感觉始终无法消退。 他的唇一路下滑,滑向腹沟处幽闭的所在,我惊恐地夹紧身体。“停下,春树!”他、他打算吻那里么?我的老天爷! 他听而不闻,温柔地掰开我的腿,毫不犹豫地吻了下去…… 我几乎惊叫出来,他在用舌舔抵我的幽闭之地!灼热的鼻息随着呼吸的节奏冲击着我最敏感的所在。他在探入,探入,搅动……好刺激……一阵热浪顺着小腹涌向他的舌尖。 紧紧抓住被单,我无力地呻吟一声,身体瞬间瘫软下来。 “不可以……嗯……春树……不要这样。”毫无说服力的拒绝,绵软而微弱,竟似在向他发嗲,竟似在发出邀约。 他在笑。“我爱你,愿意为你做一切,你快乐,我就快乐。谢天谢地,你总算放松下来了。”他的耻骨抵住我,昂扬着的巨大如蛟龙瞬间刺入我的体内,动作随即猛烈起来。 我感觉到他沸腾的热血在年轻的血管里奔腾,感觉到他尘封多年的欲望瞬间化为炽热的岩浆不受任何羁绊地喷发开来。 他剧烈地喘息,不加掩饰地低吟,如冲出战壕的勇士,冒着飞蝗般的子弹攻入坚固的堡垒。 我的心脏可怕地怦怦急跳,曾被无止境压抑着的悲痛在最原始力量的诱惑下,一瞬间得以释放,脑际一片空白…… 翻云覆雨后的平静令人恍惚。 这个人是我吗?和他拥裹在一个薄被下面的这个人是我吗?我跨越了又一步——极难跨越的又一步——与春树彼此拥有了? 至此,可以摆脱那个人的阴影了? 或者,刚刚经历的只不过是又一场尚未醒来的梦? 阳光依旧灿烂,透过飘起的薄纱将一缕缕温暖传递到我身上。身上斑斑驳驳的吻痕,体内尚未消失的抽搐,那仍被我紧密含裹着的巨大……绝对不是梦。 他将拥我在怀里,那股沁人心脾的花草香气愈发明显。“我体验到了什么是幸福和快乐。谢谢你,拾伊,我爱你。”他温柔细语着,陶醉而迷人的目光似要将我融化。 我的心,为之深深地震撼。 同时,也更害怕。 我究竟是成全了他的渴望还是害他堕入另一个万劫不复? 有种想逃开的冲动,本该拒绝靠近,却又紧紧地抱住了他,仿佛他瞬间就会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拖进黑暗里。稍稍平静下来的心再度急跳起来。 他的脸红极了,带着窘迫,欲言又止,末了还是贴到我耳旁,轻声说道:“拾伊,我还想要你。上帝,我没想过自己会这么贪婪……可以吗?” 没等我反应过来该如何回应,却已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再度斗志昂扬。 我惊愕地看着他,他已经射过子弹了,怎么会……“怎会有你这样的男人?你到底是不是人?”心里这么想,却不觉说出了口。 他听见了,脸红得像熟透的西红柿,轻笑道:“我不是吗?”声音温柔极了,似能挤出水来,却也害羞极了,仿佛一个腼腆的孩子第一次厚着脸皮索要更多的美味。“我当然是人,”他吻着我喃喃答道,“是一个爱了你很久、很久的人,我感觉我对你的爱远远超过我们认识的时长。我的爱只属于你。”一双灿若星辰的美目极为专注地凝望着我,正在等待我的回答。 “如果你不觉得……”看着那双亮如繁星却明显饥渴的眸子,我不忍拒绝,“今天,我完全属于你。” 我无法交给他我的全部,因为灵魂已经迷失所踪,但至少可以奉献我的肉体。这是我唯一剩下的可以奉献给他的东西了。 他的唇蜿蜒游动在我身体的每个角落,颤栗着的呻吟让我既感动又害怕,但片刻之后,我忘了一切,跟随他一道跳进无边无际的欲海里。 我听见自己像一个带着忠贞假面的欲魔,狂野地大声喊叫着,奋力掘开欲望的堤坝,任由巨大的浪潮翻滚着,凶猛地淹没眼前的一切。 如狂舞的水蛇,我不停地扭动、尖叫、不加掩饰地呻吟、喘息,与他一起上天入地,跋山涉水,直至在同时爆发的剧烈抽搐中再次完完全全地攻占彼此的城池。 我瘫软如泥,无法动弹,唯有等待体内的洪峰逐波减轻拍击力度、再慢慢消失。 耳边厮磨着他柔软的唇:“拾伊,你是爱我的,我能感觉得到。”花开般美好的声音传入我的耳 内。 他的话激起我心底藏匿着的惊惶——是因为刚才那番填塞欲望与空虚的交合中,我疯狂地索求他的身体、热烈地迎合他的给予吗? 躲开他湖水般澄澈的目光,我嗫嚅道:“请不要跟我提这个字,我不配。” 他捉住我的唇狠狠地啄,却又沉静地说道:“傻丫头,我还是那句话,会用一生的时间等你发现到底爱不爱我?但我真真切切感觉到你的爱,对我而言这一次就意味着永远。” 凝望着他的眸,那些动人的话语如春风恬淡地拂扫过我的心房,舒畅的同时又带给我甜蜜的感受。 我不禁问自己:如果不爱他,何以不排斥他狂热的占有?甚至感觉很过瘾,贪婪地享受彼此交融的感觉。如果爱他,何以这么久都不愿交付出真心,害他像木偶一样被我牵着鼻子走。回首过往,对他一次又一次近乎残忍的背弃怎么可能是爱一个人的所作所为? 我真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女人啊,说是给予他,可不经意中我已将他转换为我的最佳疗伤工具了。 我狠狠地鄙视自己。“春树,”我捧起他的脸认真说道,“今天不过是我俩做了一个相同的梦,一个无论今后能否记得、会不会忘记、都不再重复的梦。” 爱就意味着责任,我承担不起,也给不起。我本不该逃避,却必须逃避,因为直到此刻亦无法确认自己到底爱不爱他? 一想到这个问题便会头疼欲裂,思绪也混乱不堪,无法再深度思考下去,仿佛大脑负责情感鉴定的某处被符咒封住了意念,阻止我进入那片特定领域对自己的真实情感加以确认。 难道我的身体和我的灵魂真是属于两个人的吗?对他的爱始终陷落在盲区里、等不来破茧而出的那一刻? 他温婉的话语又传进耳内: “梦做过了当然不会再重复,但还有我邀请你入梦的机会啊。”他洋溢着青春阳光的气息,优柔地笑着,毫不介意我话里的疏离。“甚至……”他突然坏笑了一下,贴到我耳际轻声道:“绑架你入梦。我敢打个赌,下一个梦会更真实、更长久。你逃不掉了,我的傻丫头。” 我诧异地看着他自信的笑脸,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他再度羞红了脸颊,垂着睫低语道:“你没有想过今天我们在一起极有可能让你成为一个母亲?” 我一惊,会吗?心里骤然燃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仿佛真有个真实的生命在呼唤我。“母亲?”我重复着这个神圣的字眼。 他露出迷人的笑靥:“也许,观音菩萨真的会显灵,怜悯你我这对痴男怨女。” 我的脸好烫!他期盼和我有个孩子?有可能吗?真若如此只能是天意所为了。 不知是喜是悲,但一颗心深深地震撼。 曾盼望着为尔忠国生儿育女,可他并不稀罕,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合情合理地打发了已准备好为人母的我。 一想到他,心头寒意顿生。 “拾伊,我有信心照顾好你,相信我。”他喃喃说着,露出一丝掩盖不住的疲惫。“只不过,我今天太贪心了,请允许我安静一会儿。”他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睛也闭上,很快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哦,我这个笨蛋,居然忘了他一夜忙碌在手术台上,未曾好好休息过。 小心的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时不由多看了他几眼。他那白皙柔韧的躯体就像一棵不屈不挠的白杨,英姿挺拔、笔直流畅,仿佛无论风吹雨打,烈日灼晒,仍能保持着无限生机和希望,尽情地展示自己的纯朴和热诚。 激情已被点燃的白杨,生命的绿波会一直潇洒独行在春、夏、秋、冬里吗?不因我的无情而颓废,不因我的消逝而绝望、始终挺立在天地之间吗? 但愿吧,春树,但愿你就是那株最挺拔的白杨,无论遇到多可怕的刀霜雪剑也会坚强地活下去。就算是——替我活下去吧。 他带着疲倦的笑意睡着了,很沉很沉,仿佛一生中从未这么从容地睡过。 我翻身下床,久久地看着他,心头浮起一股莫名的惊慌。那个和尚的话又在脑海里响起……… 见鬼去吧!臭和尚,你说的不会是真的。就像当初有人预言我的手镯是真爱手镯一样,事实说明恰恰相反。 臭和尚的话不可能那么准,春树也一定不会遭殃。 我将那个老和尚连同他的话抛过高高的墙头,飞向广袤无边的天际。 作者有话要说: 背景歌曲《你的眼睛》 爱昵 忘了苏醒 我情愿闭上眼睛 任凭此生此世长睡不醒 你就是我的来生 爱是绝境幸福的人不远行 断了春去秋来苦苦追寻 宁愿和你漂忽不定 不让你的眼睛再看见人世的伤心 投入风里雨里相依为命 用我的痛吻你的心 看着你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泪不停 心疼你每一步爱的艰辛 苦难的梦特别真心 爱是绝境幸福的人不远行 断了春去秋来苦苦追寻 宁愿和你漂忽不定 不让你的眼睛再看见人世的伤心 投入风里雨里相依为命 用我的痛吻你的心 看着你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泪不停 心疼你每一步爱的艰辛 苦难的梦特别真心 不让你的眼睛再看见人世的伤心 投入风里雨里相依为命 用我的痛吻你的心 看着你的眼睛有太多太多泪不停 心疼你每一步爱的艰辛 苦难的梦特别真心 心疼你每一步爱的艰辛 苦难的梦特别真心 245 245、任务 ... 我将那个和尚连同他的话抛过幻想中高高的墙头,一直扔到无边的天际。 从现在起,我将平静地等待,等待那看不见的、向我迫近的阴影——厄运的阴影。 第二天,替我自己织的毛衣完工,最简单的高领式样,稍稍收腰。试穿时,突然感觉红色不适合我,深色的红如此耀眼,喜气却散发着嘲弄的色泽。我脱下它,随手扔在过道的藤椅里。 迅速拿来藏青色线团,我开始打第二件毛衣。趁着最近没事抓紧时间编织,越快越好。 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催促着我,让人感觉在跟时间赛跑。 手里正在打的第二件毛衣是为池春树准备的,顺利的话,不到两天就可以完成。邹淼玲他们还有一阵子才能回来,先不着急。等那一对活宝回来,说不定也能收到成品了。 “拾伊,毛衣好像小了一点。”池春树的声音传过来。他一大早便被老狐狸“请”去,这会儿刚回来。我扭过头看向他,发现他已经将我扔在过道里的红毛衣穿上身,又瘦又小的紧绷在身上显得很滑稽。“不,春树,快脱下!这不是给你准备的!”我惊呼道,立即又为自己的神经过敏懊恼。但刚看到他穿着我的红毛衣时,瞬间有种不祥之感。 他微笑着看着我,露出顽皮的眼神,仿佛在告诉我他是故意的。 “呃,你的那件还在我手里呢。”我放缓语气。 “我知道,”他柔声说道,走过来,“我说过我喜欢藏青色,你正在替我打。”他抚摸着我的脸颊,轻而柔,我的脸却热了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甜的味道,我预感到他想吻我,立即拿话打岔:“龙须川进他、他没跟你瞎说什么吧?”飞快地指挥双手,让毛线在棒针下颤动。 “他能瞎说什么?”他站起来,脱下红毛衣。“不过,他有点得寸进尺哦,叫你别忘了尽快给你爸爸打好毛衣。我想他是暗示你给他舅舅也织一件吧。” 我的脸又一阵发热——才不是呢。这个死鬼子又在嘲笑我迷糊时一直叫他爸爸的事情,他是在催我尽快给他织毛衣呢。但他那样成熟、睿智又风趣的人若是当了谁的爸爸,他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至于我的爸爸……唉! 第二天傍晚,池春树便收到了他的礼物。他十分满意,尽管还没到穿上身的季节,他已经让毛衣留在身上足有五分钟。 我想他试穿的是一份美好的心情吧。 这两天,我很沉默,除了飞快地织毛衣,做饭、洗衣,很少说话,像个哑巴。 池春树察觉到我的窘迫与淡淡的疏离,并不介意,除了必须说的话,他留给我保持沉默的空间。我感激心细如丝的他。 同在一个屋檐下,时间在各自的轨道静静地流淌。 给龙须川进打好了一件咖啡色的上衣。完工后,我没忘了增加一点特色——把从挑担货郎那里淘来的一只布贴猪头缝到毛衣左胸的位置以示对他的抗议——总想占人便宜是不对的。 布贴是一对一对卖的,货郎起初以为我是做猪头鞋、虎头鞋生意的,竭力推荐他的产品,恨不得我把整个货担都买了去。当他听说我只买一个布贴时,老大的不高兴。我只得买下一对。多出来的一只猪头却让我瞬间想起尔忠国也是属猪的,心又是一阵撕痛。 近期除了打毛衣,我没忘自己身负的另一项任务——通过我的不懈努力申请到的:高铭锐同志派我做交通员前去试探备用联络点的安全状况,而这项任务原本打算交给池春树完成。据高铭锐说党组织正在调换负责人,决定将一处有暴露风险的联络点关闭谨防不测,因而需要启用另一条备用线。临走前,高铭锐和邹淼玲把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交给了我。高锐铭交代好接头时间,地点,安全标志和联络方式后,留给我一句话:“机灵一点啊,柳大小姐。” 这个月的二十号便是接头日,当日历终于揭到这一页时,我刚好为这一对活宝织完新毛衣。 腋下夹着《良友》杂志,我出现在于文化街与花楼街交接处的“老客来”茶楼前。 茶楼生意不旺,稀疏的客流量给人留下惨淡经营的印象。我瞄了一眼茶楼门口的大铜壶雕像,上面的缎带是红色的,代表安全。如果换成金色则不能进去联络任何人。 漫不经心地扫了四周一眼,没有可疑迹象。 步入茶馆,我很随意地将《良友》杂志放在柜面上。一个脸色红润的小伙计看了一眼杂志,迎上前来,露出服务行业人员的招牌式笑容。 “来壶‘恩施玉露’,”我大声朝他说道,“不过我不喜欢用热水泡茶,请用温水慢慢沏,我不赶时间。” 这是预先设定好的联络暗号,如果他是接头人,他会答复:“好嘞,您等着,四号雅间伺候!” 可这个小伙计笑着问我:“小姐您这嗜好有点怪,沏茶不用开水哪能泡得香呢?” “本小姐喝茶天生就这习惯,你还想不想做生意?”我故意大声表示不满。如果真正的联络人在附近,一定会注意到我。 小伙计立即陪上笑脸不敢再多嘴。 不出几秒,一个身材玲珑的女人从柜面里的布帘后利索地走出来,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眼里透着机警。“哟,客人的要求当然是最重要的,小荣,赶紧按这小姐的吩咐备茶去。”她热情地说着,目光落在杂志上。“是最新一期的《良友》杂志吗?我妹子也喜欢看。”她不着痕迹地问道——对上暗号。 “不是,还是老一期的,因为一直没机会看,便随身带着了。”我按照程序说道。 女人堆着笑脸,“四号雅座候着吧,您要的茶得过会儿才能上来。” 我跟着她进了一间收拾得相当干净的房间。她掩上门,露出只有对自己同志才有的真实笑容。 “很高兴认识你,我姓崔,人称‘茶西施’。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柳,很高兴见到你。”我伸出右手迎向先我一步伸手的她。她双手握住,使劲握了两下,露出激动的神情,“等了这么久,总算联系上你们这条线了。最近风声挺紧,你那边的同志们都好吧?” 我点点头,要来纸和笔,写下新的联络暗号、联络频率和具体碰头时间以及高铭锐嘱咐我务必转达的几项事宜。她认真看了几遍,记下了,拿火柴点燃纸。“‘船老大’昨天刚来过,吩咐我一旦有同志前来联络务必通知到:五号联络点出事了,跟那条在线的所有联络必须立即掐断。” 我不知道五号联络点处在什么位置,出了什么状况,但我想高铭锐一定知道,于是点点头,记下这个重要情况。 “没什么见面礼,就带点茶叶走吧,提神醒脑。”‘茶西施’一边说,一边领我出了雅间。 我取出四张日军用票递给她,“法币实在弄不到,只能用这个了,不能让你破费。”我有些遗憾地对她说,“那些坏蛋控制得太紧。” “是啊,大家都一样。”‘茶西施’推开我的手,拒绝收钱。 “必须收下。”我坚持,“不是给你的。” 她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拒绝,但吩咐伙计准备一大盒茶叶让我带上。 在茶馆里消磨了一会儿,喝了一肚子的‘恩施玉露’后,我离开“老客来”茶楼。 回去的路上遇到两队日伪宪兵盘查路人证件。因为有龙须川进为我准备的“日本国侨民证”,照样顺利地通过。 回到住处,发现一队日本兵候在院门口,池春树正在给我留字条。见我回来了,他立即停下,一边接过我手里的茶叶,一边问道:“还顺利吗?”我点点头,将从联络站得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我正要走,今晚可能很晚才能回来。”他说,因为日军医疗又通知他去“帮忙”,他叮嘱我照顾好自己,不要总忘记吃健脾养胃药,又说季老板刚派人来过这里,通知非凡大舞台的修缮工作基本完成,后天就可以恢复演出,让我们几个做好复出准备。 听他唠叨了半天,总是不放心我的身体是否能够应付舞台上的蹦蹦跳跳,我有些不耐烦,不知不觉眉头蹙起,尤其当他将药片和水杯递到我面前时,我推开他的手。“我自己会吃,不要你喂。” “喂?”他怔了怔,我的话仿佛提醒了他,因为他立即说道:“好吧,我喂你吃,张开嘴。” 我发窘,立即抓起他手心里的药片递到嘴里,猛的灌一口水下去,速度太快,水喝下肚,药片却没能吞进去,粘在我的喉咙口。一阵恶心,哇的一声,反而将药片吐了出来,连鼻孔也呛了水,一时间狼狈不堪。 池春树抱住我,一边拍我的后背,一边担心地说道:“怎么会这样?” “你赶紧走吧,鬼子会不耐烦的。这药我等会儿再吃好了。”我眼泪汪汪地说道,真不想让他看见这样的我。 外面传来鬼子叫宫野先生的声音。我推了推他,“走吧,早去早回。” 池春树确定我没事这才往外走,又说晚点儿会通知龙须川进过来陪我。我忍住又想呕吐的感觉,假装很精神地送他到院门口。 跨出院门之际,他一个转身,将我拥进怀里,唇吻了上来。“我需要这个吻。”他轻声说道,“就算熬夜也会很精神。” 我愣了愣,任由他将这个吻加深,加长......非常奇妙的,这个吻竟让我起了欲念,一旦意识到这点,我的脸急剧发热,呼吸也急促起来。猛的推开他,我慌里慌张地逃回屋里,并将门关上。 远远的,外面传来他的笑声:“傻丫头,照顾好自己!” 感觉有点累,还有点头晕,我午饭也没吃便倒上床休息,睡得正香,一阵“嚓啦”的脆响将我惊醒。起身一看,窗玻璃被人砸了一个大窟窿。谁干的?我立即跑出院子查看,没人影儿。不仅如此,晒在外面的几件衣服也被人剪坏、不能再穿了。 暗自心惊中,不知道搞破坏的人是何目的?只是那些人看来更像发泄不满情绪,而不似威胁我们的性命那么恐怖。 很快,砸坏玻璃的凶器被找到——一块大石头。我捡起滚落在室内的石块扔到院门外,又发现门上贴了一张大纸,写着几个遒劲的大字:亲日狗,滚出汉口! 无奈地揭下纸,再次体验到被人误解的无奈和酸楚。 傍晚,龙须川进又出现在我们住处,第一时间发现窗户上的大窟窿,“我的王,我想保护你,却连累你了。”他蹙眉说道。 “没什么,”我若无其事地说道,“小孩子闹着玩的,不必放心上。” “你一定没出门看吧。”他说,“外面糊满了字,都是骂你们的。我担心你的安全,跟我离开这里。” “如果他们想要我的命,刚才午睡那会儿,就得手了。我想他们只是发泄对亲日派的仇视而已。我不会有事的。”我拒绝了他的好意。 “你必须离开,我不想下一次过来时,发现我的王已经……”他没说下去。 “你看我像那么幸运的人吗?”我自嘲地笑道,仰头看了看天空,好蓝啊,秋高气爽的感觉,这样的天气有助于缓解不良情绪。“老天爷也不喜欢我,不会带我离开尘世的。”说罢看向龙须川进。发现他正在看被我扫进角落里的破碎衣服。“不行!”语气格外强硬。 无论我怎么说,他除了说不行,再没别的话。 五分钟后,我被他强行带出门。 “你不是我的私人保镖。你有你的职责,总带着一帮宪兵围着我转,迟早会被你的帝国惩罚的。”我按捺着性子劝他,做最后的努力。 “无所谓。”他一点不在意,“我的王才是最重要的。” “幼稚!”我嘟囔道,“命该如何就如何,你无法阻挡。” “柳拾伊!”龙须川进大声对我说,“不许你再提命里注定如何如何的蠢话!” 我感觉到他如炬的目光射向我,立即扭头看车窗外,胃里开始不适。 老狐狸正在吩咐仆人给家里进行大扫除。看到我的出现先是一愣,接着满脸露出和蔼的笑容,马上命令人替我收拾房间入住。 “我看到你给川进织的毛衣了,非常合身。听说你还准备打裤子。不过请打宽松一点,川进的腿比较粗壮哦。”老狐狸笑嘻嘻的,心情挺好。“拾伊,我突然有了点想法,是不是可以组织一帮像你这样有手艺的人为大日本帝国的军人编织毛衣?” 我怔住,亏他想得出来! “这恐怕不行吧,”我缓缓说道,压着心底翻腾不已的厌恶情绪。“不是所有人都像我这么手巧的,万一耽误了活计,皇军怪罪下来我们这些支那人可担当不起啊。再说,每个人体型有高有矮,有胖有瘦,手工编织的毛衣讲究合体,若是一个个穿的肥短不一,会影响皇军光辉美好的形象的。” 老狐狸听出我话里的嘲讽,似乎打消了这个念头,只见他又涎着脸皮说道:“川进已经有了,我的也该快了吧?” 我哼哼了一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毛线很难买哎,现在我手头只剩红毛线了,您觉得红色适合您穿吗?” 老狐狸笑起来,“调皮鬼,只要你说出来,无论多少、无论什么颜色我都能给你弄来。” 我刚想组戏弄老狐狸一番,龙须川进在我背后捣了捣,“啊,舅舅,我还有事找您商量。”说着,拉住老狐狸往书房走,并悄悄朝我挤了一下眼睛。 晚餐我吃了很多,因为两顿合并在一起。吃完,我没忘将春树留给我的日军用票留下几张——不能白吃白喝他们的。我们中国人人穷志不穷。 老狐狸激 245、任务 ... 动地将那些军用票退给我。“一家人不必这样。”他说。 谁愿意跟你是一家人?我恨恨地想道,随即又推给他,“给您添麻烦了。” 老狐狸不太高兴,嘱咐龙须川进处理这件事情,自己换了一身外出服离开了家门。 “舅舅他真心当你是他的女儿,请理解他这份心意。”龙须川进跪在地上,看着老狐狸离去的背影说道。“他做事有时候比较极端,但我了解他,喜欢一个人就会非常认真,我们家族的人都是如此啊。” 我皱起眉头,心想老狐狸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他若不是看在你的份上,杀我的心都有了,还能容我站在这里? “你忘了我跟你舅舅打赌的事吗?”我静静地看着他,“我可没忘。” 龙须川进有些不耐烦,我的话刺激了他某根痛感神经吧。“今晚请早点休息。”他从地上爬起来走开,整晚再也没露面。 清晨起床,我呕吐了好一阵子,吐得浑身无力,于是愈发感觉身体发生了异常。如果再次吐血,我想一定离死不远了。会不会得了肺痨?我问自己,这年头得了这种病等于得了绝症,但又想我接种过卡介苗啊,应该有免疫力,可谁又能担保一定管用?21世纪的疫苗可以应付七十年前的绝症吗?如果无效,会不会传染给春树或其他人?心里顿时一阵紧张。我死了无所谓,但是不能连累其他人啊。 很想跟老狐狸和龙须川进辞行,但没找到人,问了一个日本男仆,连比划带猜,好容易弄明白他俩早早的就出门了。我留下张字条给龙须川进,告诉他我想去街上走走,随即离开这里。 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一阵悲凉没上心头,愈来愈沉,腿也变的沉重。我拦下迎面而来的一辆黄包车,车夫问我去哪里,我说随便,于是车夫拉着我沿着马路只管走。 终于,连车夫也转烦了,无可奈何地停下车一边抹汗一边问我是否可以付钱给他了。我茫然地付了钱,嘱咐他不用找。车夫离开后,往四处一看,很陌生——我迷路了。 迷路也不错哦,我对自己说,毛衣都已经打好,高铭锐嘱托的事情也办妥,即使我不回去,春树也可以告诉他们五号联络点的事情。 只是,我该往哪里去? 汉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很难找到一处容身之所。看着远处的山,我想到了蟠龙山的莲溪寺。不如去那里求女尼收留我。我必须与世隔绝一阵子,如果真的患了肺痨,死在那里也不错,风景多好啊。 打定主意,我叫了一辆马车,载着我往江边轮渡口奔去。 厄运对我亲睐有加,总是如影随形——待到江边付钱时,钱包不翼而飞。 难道路上被贼盯上了?我竭力回忆人力车离开后的情形。只能是那会儿了,估计是我思绪恍惚之际被窃贼得了手。 一只大手摊在我面前,讨要车钱。“这位大哥,我的钱被偷了,真对不起啊。”我尴尬地站在地上解释道。 “早些时候怎么不说?到了地头了跟我说钱被偷了,谁信?”马车夫恼火地冲我嚷嚷。周围有人围观上来。 “对不起,我没骗你。”我轻声解释道,越发窘迫。 “看你这模样也不像骗子,这么着吧,你住哪儿?我跟你回去取钱,钱拿到手了,我就不跟你计较。再送你过来也行。怎么样?”马车夫提出的条件不算无礼。 “这……”我心想这一回去还不露馅啊,龙须川进会起疑,老狐狸也会起疑,那就再也甭想溜走了。 准备渡江的人都在附近等着轮渡,见到这情形,围观过来。人越聚越多,我成了众矢之的。马车夫抱着膀子冷眼看着我,语气开始不客气:“装哑巴可不行啊!我们揽一趟活儿也不容易,不能就这样让你走了吧?” 有几个车夫看着像跟他认识,一起帮他说话:“这丫头看着是大户人家的怎么是个女骗子啊?不给钱马上送警局去理论。” 我急得脸也涨红了,不能回去。 周围充满了鄙夷的、起哄的目光,而轮渡客船已经靠岸、开始上客。 “嘟嘟嘟!”吹哨子的声音响起来。“让开!让开!”一个粗嗓门叫道,围拢的人群顿时散开了。 “干什么?干什么?聚众闹事啊?”一个伪警察歪斜着帽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腰里别着枪,手里握着一根橡胶棒。“散开、散开!”跟在他身后的几个吊尔郎当的人一起向人群吆喝着。 “哟!哟哟哟!哪里冒出这么一根水嫩嫩的葱啊?”这人走到我跟前奸笑着。“小丫头,多大了?”说着,不怀好意地拿棒子支起我的下巴。我连连后退。 “大爷,没事,没事!”马车夫的口气突然温软起来,“我送这亲戚来码头。这不,钱给人摸了去,我正教训她呢!一点儿不小心。” 我醒悟过来,他是在帮我啊。我感激地看着他。 “是吗?怎么丢的?丢了多少?走,跟大爷回去慢慢说清楚,一定帮你把钱找回来。”伪警察张狂地说着,上下不停地打量着我。我感到一阵恶心。 “不麻烦大爷,我替我这亲戚谢您了。您忙,您忙啊。”马车夫冲他作了一个揖。 “你亲戚?我怎么不知道?你这穷酸也有这么水灵的亲戚?”伪警察翻了一个白眼,又冲我笑道:“大爷我帮你把钱找回来,你这就跟我走吧。” 我摇摇头,感觉麻烦事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2010最后一天啦 祝大家万事皆顺!!! 哈皮NEW YEAR! 246 246、惩罚汉奸 ... 我摇摇头,感觉麻烦事来了。 “你是哪家的?安居证拿出来看看!”伪警察傲慢地冲我摊开手。 幸亏我的日本侨民证放在衣兜内才没被窃贼摸了去,但我不想让这些人看到,因为那上面有我的住址和姓名,住址就是老狐狸那里。这个伪警察若属于胆小混世的那种人,会立即放行,怕就怕这人不是。一般日本女人都穿和服,很少穿当地人服装,我这证件主要是为了应付日本宪兵队,对这些地头蛇未必管用。他们很可能以身份值得怀疑扣留我,按地址核实过后才会放行,那么,我的出走计划等于失败。 正思忖着这证件拿出来还是不拿出来,那个伪警察已逼近身来,淫~笑道:“搜一下就知道是不是良民了!”我急忙后退,臂膀立即被人紧紧抓住。那只肮脏的手很快靠近我的身体。“八嘎!”情急之中,我大声开骂,“瓦塔喜挖尼洪恩基恩呆死!(我是日本人)”我再次违背良心说了一句日语。那只脏手一颤,顿住,随即缩了回去,那张充满淫~色的脸亦露出敬畏之色。 猪!我心里骂道。身后抓住我臂膀的手也知趣地松开。 “八嘎!八嘎轧路!”我连连骂道,说着你的死啦死啦的并上前扇了他一巴掌。在这个伪警察捂住脸发愣时,我昂首挺胸地疾步走向轮渡。 “检票停止!”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将栏杆放下,拦住进口处。 好倒霉啊,我心里叫苦。“请让我上去吧,我有急事!”一边向工作人员挥手,一边钻过横栏。 “您的票呢,小姐?”他好像并不介意多我一个渡客,但我随即意识到自己有多倒霉了——没钱哪来的票? “我真的有急事,请让我上去吧。”我着急地看了一眼正徐徐驶离岸边的轮渡。那人遗憾地摇摇头。 “抓住她!”“抓住那个小妞!”身后传来叫喊声。顷刻,已逼近身边。 “他妈的,差点让你蒙了!”被我扇过一记耳光的那个伪警察气喘吁吁地叫道,头一个扑过来,神情兴奋地一把揪住我的胳膊。“你一定是共.党奸细!”手劲儿全使在我胳膊上了。其余的狗奴才一起赶过来,将我团团围住。 我知道很难让他们相信,在他们眼中,日本女人不可能单独出门,更不可能用支那人的马车,还打算跟一帮支那人“同流合污”摆渡过江——明显有疑点。 在我被押上路的时候,周围看热闹的人大多露出同情的目光。 同样被抓的还有那个马车夫,倒霉的人,又是一个受我牵连的倒霉蛋。他若不帮我什么事情也没有,只不过损失一点劳力,可如今非但生意做不成,还得陪我进局子折腾一番。 “丫头,对不住啊,我是粗人一个!”那个马车夫非但不责怪我,还充满内疚地跟我这么说,好像很懊恼不该跟我计较车钱。 “对不住的人是我!”我急忙回道,充满歉意。“这位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我的钱真的让人偷了。” “诶!”马车夫摇头叹息。 警局离码头很近。伪警察将我推搡进一间小屋内,立即关了门,为首的伪警察阴~邪地笑着,这就要对我搜身。 见势不妙,我立即承认我有证件,无奈胳膊被两个人制住,无法掏出来。眼见那只咸猪手就要摸到我身上,我左右用力撞击,将扭住我胳膊的两个家伙撞的立即松了手捂鼻子,趁这空挡,我快速后撤,从衣兜内掏出证件来摔在伪警察脸上。“不长眼睛的蠢猪!”我骂道,话音未落又被那两个反应过来的人制住。 正要发怒的伪警察被特殊封壳的证件震住,拣起来看仔细后露出惶恐之色,命令人看好我,随即开门出去。不久,一个四十多岁的伪警察进来将我带到另一间大屋。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肥胖的伪警察,一条腿跷在桌子上,乜斜着眼睛看我。我的证件被递到胖警察手中,他翻过来、掉过去仔细看,摇摇头。“还是去报告太军吧,看不出是不是伪造的。”他朝我身后的伪警察说道。 “我是日本侨民,你们最好立即放了我,否则饶不了你们!” “弄清楚了自然放你。”抓我来的那个伪警察转到我面前来,狡黠地笑,“如果是共.党份子,谅你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不过……”他淫.笑了一声,“没见过哪个日本女人中国话说这么顺溜的,你见过吗?”他问那个跷着腿的胖警察。 “对对对!你提醒我了。也没见过哪个日本女人长这么美的,啊?哈哈哈!” 几个伪警察一起放肆地笑起来。 我心急如焚。 又进来一个被称作“李翻译”的伪警察,拿起我的证件仔细看了一遍,蹙起眉头,低声向胖警察嘀咕了几句。我听到他说:“是真的,这张日本侨民证不会假。但是,这女人假不假就不知道了。” 胖警察脸一沉,眼睛朝我瞪起来。“小妞儿,老实说,这证件从哪儿偷来的?”将证件“啪”地往桌上一丢。 “我自己的东西,何来偷?”我面不改色地答道。 “还是交给太军处理吧,这样稳妥点。”翻译官建议道,“假的真不了,真的也假不了。” 一个小时后,他们说的太军到了,是个中尉,仔细将我和照片对照了一下,用日语跟我说了一堆话。我哪里听得懂?只能装哑巴。 中尉离开,不多会儿,又来了一个少佐,见到我一愣。我见到他也是一愣,看着脸熟。 “啊,ki米呆喜塔卡(啊,原来是你啊)。”他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神情有些傲慢。“井上小姐,好久不见了。刚才有人跟我汇报抓到一个共.党嫌疑分子,我差点以为是真的。” 当我认出他是谁后,愤怒立即填满胸膛。此人正是老狐狸的学生,蹂.躏过小优菊香的那个禽兽少佐。我漠然地瞥了他一眼看向别处。 “井上小姐不会不认识我了吧?我们一起吃过饭,在我的尊师——井上先生那里。”这个中文说得顶刮刮的禽兽开口说道。 “哦!”我装作忽然认出他的样子,“怪不得如此面熟,原来是石丸少佐啊。” 他伪善地笑起来。“没想到在这种地方遇到井上小姐,真是天大的误会啊。”说完朝呆立在一边的胖警察点了一下头,“她的没有问题。” 几个等候了半天的伪警察露出沮丧的神情。原来指望有机会邀功请赏的,没想到抓错了人,白忙乎一场。靠!我暗暗诅咒了他们一通。 “谢谢,我可以走了吗?”我问禽兽少佐。 “不急,我想请井上小姐赏脸,一起吃顿午餐如何,给你压压惊。”他慢悠悠地踱到我面前,带着一抹猜忌的神色。 “十分感谢,但是我想还是不麻烦少佐阁下了。”言毕,不经意中发现他的领章上已经不再是一颗樱星,跟龙须川进一样是两颗。 这个禽兽鬼子升职了?心里想着,我没打算纠正对他的称呼。 “难得一见,井上小姐莫非有什么急事?不知道为何急匆匆离开汉口呢?”他扫了我身上一眼。“什么行李也不带。” “我又不是离开汉口,只是着急去烧香拜佛而已。您难道不信佛吗?” 他微笑着盯着我的眼睛,仿佛想窥探出我的思想。“井上小姐不太虔诚哦,拜佛都是要起大早的,现在已经快到中午了。”他显然对我的话有所怀疑。 “看来您是虔诚的佛教徒。我本想早点出门的,只是因为身体不适,起迟了,却偏偏遇到一帮不识趣的老鼠满街咬人,这不才越拖越迟的嘛。” “啊,原来如此。”石丸边点头边注视着我的眼睛,嘴角微微撇着,那副表情显然对我有疑心。 我漠然地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透出的是日本特务才有的怀疑一切的眼神。这个人绝对不是什么好鸟儿,我对自己说,既色又毒——老狐狸的学生都是狡猾的。 “如果我坚持呢,请你吃顿午饭不是什么坏事吧。”他慢慢地说道。“我的老师如果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失礼啊。” “好吧。”我应道,但感觉他并不是只请我吃饭这么简单。 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被带到附近一家酒楼“压惊”。石丸东拉西扯,一会儿说武昌鱼如何美味,一会儿又闲扯到当下抗日组织如何猖獗。当他说到他刚接任不久,眼下忙于四处走动熟悉各部门状况时,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很快,龙须川进出现在我面前。我惊讶地看着他,知道一定是这位中佐暗暗通知了他,拉我吃饭只是缓兵之计。 事已至此,一切都完了——真是命该如此啊。 石丸站起身、亲热地同龙须川进打招呼。我一阵眩晕,突然呕吐起来。石丸面露诧异之色随即隐晦地笑,用日语跟龙须川进说了些话。我从他淫.荡的笑脸上感觉他说的话一定跟他的表情完全相符。 龙须川进走近我,俯低身体轻声问道:“胃又难受了?”我点点头,突然想起那个马车夫,不知道他怎么样了,那帮汉奸有没有为难他? “川进,对不起,我不想给你惹麻烦的。”我看着他说道。他点点头,扶住我,“我带你回去。”说完,也不跟石丸打招呼,直接领我往外走。 来到酒馆外面,我请龙须川进帮我一个忙,去看看那个受我牵连的马车夫什么状况。 十多个伪警察正在喝酒划拳,突然见到一个日军军官带了宪兵进来,立即停止喧哗,站起身敬礼。翻译官盯了一眼龙须川进的领章和胸章,毕恭毕敬地迎上来用日语跟他打招呼。 “车夫呢?”龙须川进问。 “车夫呢?”翻译官转向抓我来此的伪警察,那人正忐忑不安地看着我。 “呃,呃,放了!”他言辞闪烁。我发现他用手悄悄捣了捣身边的一个伪警察。那人离开了桌子,看样子想偷偷溜走。 “他们没放他。”我警惕地看着那个将欲离开的人,鬼鬼祟祟的样子令人生疑。“那个马车夫是无辜的,得让他们放人。” “站住!”龙须川进拔出了手枪指向那个已经摸到门边的伪警察。“带我见那个马车夫!” “放了,人已经放走了。”门边的伪警察点头哈腰地说道,腿肚子有点打颤。 “骗人!”我怒道,“你们最好不要太过分!” 龙须川进命令他的宪兵把这里搜查一遍。很快,搜出了一个被打得皮开肉绽的男人。 “是他吗?”龙须川进问,我辨认一番后,确定正是那个马车夫。 看到一个无辜的人被刑讯逼供至此,我忍不住哭起来。一桌汉奸鸦雀无声,惊恐地听我一个人哭泣。 “你给我办的侨民证有什么屁用?他们不仅不相信我,还把我当共~产~党抓起来,有几个混蛋还对我动手动脚的。我身上到处是伤。”我夸张地一边哭,一边说,又是一阵剧烈的呕吐,仿佛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为了证明自己没说谎,我挽起衣袖,雪白的胳膊上留下了紫色的淤痕——铁证如山。我指着那个伪警察。“就是他抓的!另外几个也有份。” 看着伪警察苦瓜般的脸,我在心里冷笑,谁叫你们死劲儿抓我胳膊的?老娘非整死你们! 几个抓捕过我的伪警察吓坏了,一个劲儿赔不是。尤其那个领头的,脸都变白了,先前的飞扬跋扈劲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些混蛋太无礼了,而且有眼无珠,这样的人怎么配给太军做事?”我跺着脚说道。 龙须川进明白了我的意思。“谁动过她?”他瞪起眼睛扫过众人,又露出一个凶恶的日本鬼子的神态。但这次我没恼火他的蛮横,反而觉得他很有男子汉气概。 几个伪警察跪下地来。“误会!误会!”一边辩解,一边求饶。 “你们这么笨,怎么为皇军效力?良莠不分,真假不辨,放跑了真正的敌人看来也是家常便饭。长着眼睛有什么用?不如摘了。”我怒道。 几个伪警察神色大变。日本人的手段他们比谁都清楚,想到那些用来对付别人的手段会加在自己身上,他们如何不恐惧? 只见一帮伪警察非常自觉地开始扇自己的耳光。“我们有眼无珠!我们有眼无珠!请息怒!请息怒!” “既然你们说自己有眼无珠,还在转动着的那两个东西是什么?”我冷酷地问道,心想你们欺压、迫害自己的同胞时可没这么卑躬屈膝过。 几个伪警察哭丧着脸,好像死了亲娘一般。 “我没打算要你们那些珠子。你们已经够丑的了,平日里就挺吓人,若是没了两颗珠子,光剩下两个黑坑,不是更要吓死人?” “是是是!多谢您高抬贵手!”一帮人如释重负。 别高兴得太早了。看着他们那副丑恶的模样我的愤怒无法平复。忍了忍,我又说道:“可是一想起你们的脏手搜过我的身,我就想呕吐!不仅如此,还会做恶梦!”我做了一个呕吐的动作。 几个伪警察立即一起打自己的手,左手打右手,右手再打左手。 “这样太便宜自己了吧?”我蹙起眉头慢悠悠地说道,“这些脏手根本不该留着!” 一帮人顿时大冒冷汗。其中一个伪警察觉悟很高,主动拔出匕首,朝自己的手心扎去,杀猪一般哀嚎起来。“你很有诚意,”我向他一指,“皇军最需要你这样忠实的、知错能改的朋友。”我冷笑道,“不过你扎错手心了!应该扎右手,扎通了才显忠诚度!难道我的身体是你们这些猪狗不如的人可以随便摸的吗?” 剩下的人明白了要领,连忙将匕首递到左手用力扎向右手。一阵杀猪声此起 246、惩罚汉奸 ... 彼伏。地上瞬间便有了一滩滩血淋淋的污渍。一顿美餐宴瞬间像屠宰场,又凄惨,又血腥。 “我们走吧。”我挽起龙须川进的胳膊,又对那帮汉奸说道:“我舒坦多了。下此再有机会见面大家就是朋友了。” 马车夫被我们送进医院治疗。治疗费当然得由那帮造孽的汉奸承担。另外,我跟龙须川进借了钱给马车夫——四倍的车费。我一边向他道歉,一边感谢他给予的帮助。尽管他惊恐的目光中透着一丝感激,我想他还是后悔搅进这趟浑水了。 直到上了车,龙须川进也没问我为何出现在轮渡口。我知道他在生气。 “对不起,川进,我给你添麻烦了。我只能说很抱歉。”我诚心诚意地对他说道。 龙须川进沉着脸不说话,快到府邸的时候,他幽幽地说道:“我的王,幸亏你只是我的王。” 我忐忑不安地看着他,咀嚼他话里的不明。他深深地看着我,露出既恼火又怜爱的表情:“你足以令天下大乱。” 我惨然一笑:“天下已经大乱了,却不是我弄乱的。” 他一把抱住我,搂得紧紧的。“我的王,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呢?你把我的心都要绞碎了。” 我从未想过要绞碎谁的心。能被绞碎的心是什么样的心呢?一定是柔软的,善感的,也一定是善良的吧。 我无声地叹息——这就是命啊!我无法选择出路,一张张温柔的网困住了我,给予我温暖的同时,却让我深深地彷徨。 龙须川进没有责备我的出走行为,但向我下达死命令,不得再做出让他担心的事情。 傍晚,石丸再度出现在井上府宅内。当他酒足饭饱且心满意足地捧着一样“神秘”礼物离开时,我才发现自己一次简单的“出逃”给龙须川进带来的麻烦。 很显然,这个石丸不会白送一个人情给老师。他释放我是有条件的,这也是他第一时间通知龙须川进前去领我的目的。我毫不怀疑如果我是一根可供榨汁的甘蔗,他一定将我榨得一滴不剩。 当我再次向龙须川进表示歉意时,他摇摇头:“跟你无关,即使不发生今日一事,他迟早也会找机会这样做。” 我表示疑惑。这个石丸也太放肆了吧,敢讹诈老狐狸这等权威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元旦快乐! 247 247、复杂的形势 ... 我表示疑惑。这个石丸也太放肆了吧,敢讹诈老狐狸这等权威人物? “就像你意识到我们帝国内部并非团结一致那样,事实的确如此。”龙须川进解释道,“陆军跟海军之间,陆军与陆军之间,除了军事作战策略有矛盾外,经济、政治、文化等等方面都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小到汉口这个地方,军事警备队之间,宪兵队与民政特务机关之间,汪精卫国民政府之间,各大国的势力之间都在互相角逐,充满各种各样的矛盾,可以说相当复杂啊。就拿我舅舅来说,虽然他培养过好几批杰出的学生,但并非每个学生都对他心存感激。这个石丸便是如此,来中国两年多还只是停留在少佐的职位,这跟我舅舅当初对他写下的推荐评语有关,认为他在战场上武断鲁莽、不计后果,不适合担当重要军事指挥工作。而石丸本人自视甚高,立功心切,认为自己完全胜任前线作战需要,可他却被留在汉口担任城防及附近郊区的警备任务,军阶一直提不上去,心里有所不满。他心存不满,就拿支那人出气。任职警备队长期间,他杀人如麻,时常带着大狼狗,巡行街上,对路人稍觉可疑,就捉去审讯。听闻有一次他下令搜查难民区,将八十多个贫民铁丝穿手,穿锁骨,押到硚口,指挥手下用刺刀戳杀那些贫民。被害者呼号惨叫声不绝于耳。这个混蛋经常把捉来的人侮辱嬉戏一番再杀掉,他却坐着欣赏受难者的惨状。像他这样一个灭绝人性的人,神是不会饶恕的。就算神饶恕他,我也不会饶恕他。如果他敢动我的王一下,我会立即杀了他。” 我听得触目惊心,心想幸亏有龙须川进保护我,否则我惨了。 “我感觉他跟福冈大佐是一样的人,看人的眼神都带着残忍。”我说着,脑中浮现石丸那张狡诈而多疑的脸孔。 “他靠他的残忍粗暴有了名气,得到一些铁腕人物的赏识。这次福冈大佐的遇袭成就了他的机会,他刚被提拔为中佐,负责接手福冈大佐的特高课。今年春天他来拜访我舅舅就是请求我舅舅出面利用关系将他调入宪兵队特高课。由于我舅舅一直拖着这件事,他一直记恨在心。今天他来拜访不过是想在我们面前炫耀一番。” “我看不这么简单,像他那样的人既然刚上任,一定想整出大动静来标榜自己能力很强。我真担心他拿我这件事做文章,打击报复你们。” “他以为凭他那点伎俩就能动得了我们吗?螳臂挡车而已。我就先让他得意着,以为我们都怕他,等他得意忘形的时候也就是死期到了。” 尽管龙须川进不把石丸放眼里,我还是隐隐起了担心。他自己在“帝国精英”们的眼中尚属异类份子、时刻被宪兵严密“保护”着,对付凶残暴戾的石丸禽兽有那么容易吗?如果没有他舅舅这层关系,他恐怕早就被遣送回国了,沦为阶下囚也未必。 从龙须川进抖落石丸的恶行中我还得到他一个暗示:提醒我不要脱离他的保护。 当晚,我不顾龙须川进和老狐狸的反对,坚持要回去住,龙须川进问我为什么,在他的一再逼问下,我只得告诉他我担心自己得了肺痨。他笑了,问我知道肺痨是什么样子吗?我摇头,只记得会咳血。他的头摇得更厉害,问我你发热吗,盗汗吗,咳嗽、咳痰吗?又问我胸痛吗,呼吸困难吗? 我一一否定了这些症状。 龙须川进让我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留在这里,还说第二天会为我找一个内科医生来检查。老狐狸也以替他打一身毛衣为由挽留我继续住在府内。 池春树忙完医疗所的事务来找我时已过十点钟,老狐狸热情地挽留他住下,说希望有个医生帮他按摩老胳膊老腿,让他享受一番。我想老狐狸可能太孤单了,希望家里热闹些吧。 考虑到第二天非凡大舞台演出的事情,我问池春树如何打算,他说刚给季老板打过电话,商量后老板决定再推迟几天,因为邹淼玲和高铭锐还没回来,钢琴师也偏偏在这时候辞职不干了,我们还能清闲几天。 第二天一大早,龙须川进果然找来一个内科医生替我检查。结果很令人欣慰,我并未染上那种可怕的疾病,但我还是担心不已。身体有异样感是不会错的。 这一天,尽管很不情愿,但看在龙须川进的份上,我还是替老狐狸打了一身毛衣,只用一天时间就完工了——老狐狸的身高挺节约毛线。不过,刚试穿上,老狐狸就问我为何毛裤没留洞眼,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打的毛裤都是女式的,于是红着脸告诉他我只会打这种式样。 我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家里没男人,何须打男式毛裤?当然我不会也是一方面原因。 老狐狸真是老脸皮厚,居然好意思直接问我,而且带着质问的口气,就像就餐的顾客责问厨师汤里为什么没放盐一样。 “其实呢,毛衣体现的不是御寒而是打毛衣人的心意。”我向老狐狸解释道,提醒他我的付出也不容易,功能的问题就请放其次吧。 我发窘的神情丝毫没引起老狐狸的同情,反而令他更加不悦。他又问我:“川进和春树他们的也不留洞眼儿吗?” 窘极了的我羞臊着脸答道:“是啊,不好意思。”心里却想其他人都没说破,你何必这么在意?嫌不好不穿就是了,我又没请你穿。 老狐狸神色有些异常,但他没再多说什么,拎着毛裤气呼呼地走开了。 龙须川进知道这件事后安慰我别放心上,说他舅舅孤身一人久了脾性难免怪异。我当然不会放心上,那个不穿军装的老鬼子才不值得我放心上哩。 见他拎着一个小包裹放在我面前,我问是什么。他说替我寻来一些书打发时间,还嘱咐我千万不要让人看见,悄悄地看就行。打开厚厚的油纸包才明白他为何这么神秘——是鬼子们忌讳的禁书,一经搜查到就会被销毁。可是它们怎么被龙须川进“中饱私囊”了?要知道在日军疯狂的炮火和文化扫荡中,中国的文化业惨遭摧折毁损,早就凋零了。沦陷区凡具有爱国抗日思想的书一律焚毁,他是如何弄到的? “你怎么知道我想看这些书?”惊喜之余我好奇地问道,“哪里弄来的?” “我哪有本事知道我的王爱看哪些书?是春树拜托我留意这类书,方便的话弄几本来,说你爱看。我这才知道我的王喜欢看进步书刊啊,怪不得满脑子都是抗日观念。”他突然压低嗓门,凑到我跟前竖起四根手指,“我的王不会是他们的人吧。那我可就太为难了。” 我噗嗤一笑:“放心啦,人家才不愿意收我这种长不大的人呢。”虽然当笑话讲,但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我被拒之门外那么久,不就是因为被高铭锐那个小眼睛的家伙看扁了吗?不过话回来,他的担心不无道理,我目前的状况的确无法胜任地下工作。 “你弄这些书来不会给自己惹上麻烦吧?”我问他。 龙须川进轻松地摇摇头。“帮忙的是一个叫桥本三郎的中尉。他曾是我弟弟的好友,目前专门负责文化监督,平常检查书报杂志和一切带有反日思想的出版物。汉口的通讯社、出版机构、报社出版物都归他那个机构管。我叮嘱他一旦搜查到进步书刊,就通知我过去选。他算是给我一个面子啦。” “可是,万一他把这事捅出去你不是又要……” “啊,你以为我傻啊!”龙须川进笑道,“桥本三郎有短处捏在我手里,他虽然知道我不会去揭发他,但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安的。我借这件事情也给他一点把柄握握,彼此不是可以心照不宣了吗?我们日本人对‘和’字的理解很透彻啊。” “这样啊,”我终于明白过来,“你好狡猾哦。”我发现他真是不简单。他怎么这么有心机呢,从他舅舅那里遗传来的?幸亏他没跟我作对,否则我如何是他的对手。 “小伊,爸爸是不是智力超群啊!”他话锋一转,又调侃起来。 感觉自己的脸“噌”地红了,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占别人便宜? 为掩饰发窘的神态,我随手抽出一本书来,是1937年7月由上海三闲书屋初版的鲁迅先生的《且介亭杂文》。我眼前一亮,顿时萌发一个念头:若是能将这样的书保存好弄回21世纪作为珍藏品,是何等激动人心的事啊。 “你喜欢这个作者的书?”龙须川进的注意力也跟随我转移到书上。 “非常喜欢,”我告诉他,“他是我们中国新文化运动的重要人物。他的文很有特色,尤其是他的杂文,擅长分析,论证严密且一针见血,即便在很有限的篇幅里也能把道理说得清楚、充分而深刻。他的论辩非常犀利,逻辑思维能力很强,能致强敌于死命。他逝世时,另一位伟大的文人郁达夫先生曾写过这样的话:没有伟大的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虽有了伟大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拜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这足以说明他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一个特立独行的有脊梁的知识分子。我很欣赏他,也希望成为他那样的人。只可惜他死得太早,若有机会见上一面也不枉此生了。” “能让我的王崇拜若此的一定是伟大的人了。”龙须川进笑道,“有空我也拜读一下这位鲁迅先生的文。” “那你也要记住必须悄悄地看,千万别让人看见。”我学着他的语气说道。 龙须川进含笑的眼睛看着我,忽而闪过一丝犹豫,他抿了一下唇说道:“有件事情——恐怕你听了不会高兴,但是我想有必要透露出来,让你心里有个准备。” 我突然明白他为何送书给我看了:先垫个底高兴一下,因为后面的消息会令人不悦——这个狡猾的日本人。不过,是不是也说明他挺会体贴人? “你不妨说出来吧。我也经历了很多事情,心理承受能力强多了。” “嗯,”龙须川进微微点头,“春树他——极有可能被军医部重新召回,也极有可能晋升为大尉。这么一来,他就当不了艺术家也做不成中国人了。” 听完,我的眉头不自觉地轻扬了一下,但仅仅是眨眼的功夫,释然。我向龙须川进莞尔一笑:“这不算什么坏消息啊。我相信他有一颗真正的中国心,这就足够了。” “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龙须川进轻叹一口气,“最近军医部对内、外科各级医疗人员技术审核工作抓紧了,有意提拔临床经验丰富的医疗人才作为战地军医普及教育计划的指导教官。春树技术既娴熟又全面,口碑甚好,军医部一直在用他,不会不把他考虑在内。如此,召回春树不光是救治病人这么单纯了,他很可能被委派一些违背意志、甚至罪恶的工作。春树最在乎你的看法,只有在你同意的情况下,他才不会拒绝这种召回。” “不能拒绝吗?没有其它办法了?”我深感不安,眉头不觉蹙紧。脑海里倏地出现清水洋子逼迫我观看活体解剖的场景。“不!”我喃喃道,呕吐的感觉又冒上来。可我现在没心思考虑胃部的不适,春树的问题才是最重要的。我担心若他一口回绝,那些野蛮自大的鬼子会如何不择手段对付他。老狐狸就是那帮伪善的自命不凡的侵略者的代表。在我身上用过的阴招同样也会用在春树身上。 “我正在想办法。我不希望春树再被卷进来。他当初也是救你心切,否则不可能为我们军方做事。只是,召回一事早不提,晚不提,偏偏在这时候提出,我担心是有人在里面使坏。” “你估计是石丸还是清水那女人?”我不安地问道。 “怕就怕他们二人狼狈为奸,足以引起一场轩然大波啊。”龙须川进若有所思。 我不由心惊,那两只毒虫若合谋使坏,的确了得。 “实在不行的话,”龙须川进看着我,“你和春树一道离开这里,哪怕去国统区。” 我怔怔地看着他,大脑里一阵迷乱,离开? 龙须川进却忽然一笑:“舍不得离开我吗?” 我连忙垂下睫,心想又来了,这么严肃的问题他居然还有心思打趣。 “唉,孩子长大了总是要离开父母的,也要学会独立展翅啦。”他双手背在身后,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龙须川进!”我嗔道,“以后不许再用这样的口气跟我说话!否则,我再也不理你了!” “可是,我觉得你很迷恋你的爸爸哎。我这个人唯一的优点就是急人所急,委屈点也无所谓。我只是说说,并未过分地要求你叫我‘爸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也许,当我明显意识到没法再保护你时,会送你走。就请你多多容忍我这个小爸爸的俗不可耐吧。” 我拿他没辙。他明明在占人便宜却还让你感激他。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总是考虑太多,可越是如此,越是悲催地惹来麻烦,离开这一切对她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她会选择离开吗? 248 248、选择 ... 我拿他没辙。他明明在占人便宜却还让你感激他。 正发窘呢,老狐狸叫他过去商量事情,我总算得以抽身。 午餐后,接到池春树打来的电话,说季老板请他去非凡大舞台一趟,由于钢琴师离开的缘故,被炸弹震坏的钢琴修复后需要他过去试试音色。 在老狐狸这里闷了这么久,我很想看看修缮一新的大舞台,重新找回舞台的感觉。在跟老狐狸打过招呼后,我前往非凡大舞台。 穿过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听到舞台后方传来钢琴叮咚作响的清澈音符,宛若清远高洁的仙音,是池春树正在弹奏一曲非常优美的钢琴曲。 琴室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演奏器材,中间安放着那架黑色的钢琴,华美而高雅。池春树就坐在钢琴后。没想到我会来,此时的他闭着眼睛,完全沉浸在演奏中。修长灵活的手指与琴键每一次的触碰都发出清亮婉转、意蕴悠长的音色。那双救死扶伤的手如今曼妙地跳跃在琴键上,营造出清丽、剔透、精致的音乐元素,仿佛带来疏星淡月、柔风细雨的梦幻夜色,又如浮光掠影般掠过岁月的长河,散发着清雅迷人的气息。 我倚在门边静静地听着,不觉入迷。 似乎察觉到我的到来,他慢慢停下,睁开眼睛,明净、柔和的目光看着我,带着钢琴曲里的意境,一抹优雅的笑容随即浮起在嘴角。 我抬手鼓掌:“很好听的曲子,从来没听过呢,叫什么?”我的目光落在那页手记的琴谱上,上面用日文写着:“火宵の月?テ-マ~ピアノソロ~”。 “你从来都排斥与日本有关的东西,当然不会在意日本音乐,但它的确很受大家欢迎。送给你好不好?” “谢谢,它真的非常好听,就是伤感了点。”我靠近钢琴,手指在高音区滑了一下,不经意间,指尖便泻出钢琴特有的华美高贵的音色来。“我对钢琴很生疏,不过我曾苦练过一曲,要不要我弹给你听一下,看我钢琴弹的如何?” 池春树站起身,邀请我坐在琴凳上。默默想了一下琴谱,十指舒展几下,我开始专心致志地弹奏。 从头至尾,他没有打断我,等我完成最后一个音符后,他说:“你的悟性很好,跟大师水平差不离了。” “有这么好吗。”我被他夸赞得有点飘飘然。“但是,”他又接着说,“如果你能充分利用踏板的延音功能增加声音共鸣并帮助声音连接的话会更完美。”他认真说道,就像他当医生那样一丝不苟。最后他总结道:“不会弹钢琴的人能弹成这样很了不起啊。” “一直以来我总是最喜欢这首钢琴曲,百听不厌呢。从我第一次听到它就再也没忘记,旋律太美了不是吗?不怕你笑话,这是我唯一一首能记下曲谱的钢琴曲。” “是吗?”池春树有些诧异,“太巧了,这首《kiss the rain》是我爱上你以后才觉得它动听极了。就像水气散开,渐渐浸润了四周的空气,将染尘的一切再度洁净,带来纯净、清新的浪漫感觉。去上海实习那段日子见不到你,就经常弹这首钢琴曲,就好像看见了你,好像看见你在星月交辉的天空下,在飘满花瓣的清潭上起舞,水面倒映着你的身影,粼粼波光仿佛是你身上洒落的点点星辉……美若天仙。”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突然急跳起来,那也是我曾经做过的一个梦啊,梦见自己在水面上蹁跹起舞,漫天撒着红绒球般的花瓣雨…… 为何相识这么久,从没发现他的心跟我始终是相通的。 长久以来,是我忽略了吗?还是我根本无心去发现? 我的心痛了一下,怎么会这样?难道我对春树真的存在盲点,爱就在身边却始终视而不见? 要命,我的头又痛起来。 “拾伊,你怎么又忧伤了,让人心疼。”他柔滑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澄澈的目光沉醉而温暖。我的视线不觉模糊…… 轻轻靠在他胸前,我开始向他忏悔:“对不起,春树,是我辜负了你的深情,也辜负了你的等待。我是个傻瓜。” “傻丫头,你不觉得说这样的话太晚了吗?”他附在我的耳际柔声说道,微微叹息,又用极低的声音说道:“我已经是你的人了嗳。” 好囧,我的脸立即烧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感觉心在乱跳,“我是说,我是个坏女人,对不起……我不够专一,不够坚定,不够敏感……还有……混乱,迟钝……见异思迁,还有……”我越来越语无伦次,仿佛被某种魔力胡乱打开了脑中专管语言的区域,只管一个劲儿往外倒词,却缺乏逻辑性,“……优柔寡断,还有,自私……好讨厌,因为……我仍然不清楚、不能确定……是否爱你……对不起,我是个混蛋!” “唉,你啊,”他的手指覆在我的唇上,阻止我再语无伦次下去。“又说傻话。你在我心里永远都是一块纯洁无暇的美玉,一点也不混蛋,最多像一个剥了壳的鸡蛋。”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眉心微蹙,仿佛在想像剥了壳的鸡蛋是什么模样,然后重重地点头,微笑,眉心舒展开,“再说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哪怕一辈子等下去,我也愿意……与你无关。” “春树,没有比你更傻的人了。”我抱住他,将头靠在他颈窝里,让他身上的温暖释放到我身上。 他亲吻着我的发,喃喃低语:“世界这么大,我的眼里却只有你。世界又这么小,可你却看不见我。我知道这都是上天对我的考验,考验我到底值不值得你爱?” 我的心一点一点被痛啮咬着。“春树,”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我迫使自己做一个决定,一个能够阻止自己彷徨的决定,“等淼玲他们回来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好不好?我跟着你。”我的声音越说越低,真怕万一出现一个小小的岔子便再也说不出口。 他抱紧了我。我听到他的心在快乐地歌唱,而我的心在一幕又一幕重映的记忆里伤感、自卑、自责着。迷乱中,我闭上眼睛寻找着他的唇。春树的唇,柔软而芳香,仿佛触碰到两片清新的花瓣。 腰里一紧,脚离开了地面,我被他轻轻的放在琴盖上。一双细滑的手绕过我的腰肢,轻轻揉捏着我丰盈的臀部。骤然间,我发现自己好像变胖了,如此感觉着,他的身体轻轻俯下来,我的旗袍被他掀开,随即身体接触到他温润的身体以及他昂扬着的巨大……一阵惊颤…… “我感觉我们很早就相识……难以想象的久……”他亲吻着我喃喃说道,长长的睫拂扫过我的脸颊,微微酥麻。 他的话触动我记忆的闸门。初见时的似曾相识,恬淡而平和的交往,细致而悠长的吻……所有的记忆,无论遥远的还是邻近的,无论清晰的还是模糊的,如画卷一一舒展开,真实地刺痛了我的心扉。 我是个不解风情的女人,漫长的五年,对一个身心健康的男人而言,是何等的煎熬?又是何等苦痛的历程啊。 痛?我感觉到了痛,但不是他在我体内的抽动,而是来自腹腔内。“春树,我不舒服。”我挣扎了一下。他立即撤离我的身体,高高地支起胳膊,紧张地问道:“我弄疼你了?” “不是,对不起,我有点……疼。”手捂在腹上,我微微蹙眉,那里似乎在痉挛。 他的手轻轻摁在我右下腹,“哪里,是——这里疼吗?” 我摇头:“肚脐下面一点。” “应该不是阑尾。”他迅速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将我扶起来。“还疼不疼?” 我摇摇头,那痛感只是突然而至,现在却又没事了。“对不起。”我感到愧疚,让他半道上停下一定很难受。 拿手指极轻地点了他一下,我低着头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对不起,请……继续……” 他悠然一笑,手指轻刮我的鼻子,“傻丫头,以后我要给你立个规矩不许再用这三个字。” “真对不起……噢,我知道了。” 他的唇迅即贴上来堵住我的唇,深深地吻,很久之后方才退出。“这是对你的惩罚,屡教不改。” 然而,当他的身体与我再次合而为一体,腹部抽搐的感觉又起,痛感更加明显,而且想呕吐。我将他推开。 池春树尴尬地挠挠自己的头皮,嘀咕道:“不会这么快就有反应了吧。” 我噗的一声笑起来,但立即刹住。“有人来了,春树。” 像偷情的男女怕被人发现,我们迅速滑下钢琴,整理衣衫。池春树打开琴盖,叮叮咚咚胡乱敲击着琴键。 不久,一个扛着电线圈的身影出现在琴房门前。“就你们在吗,季老板怎么没来?” “他晚些时候到。”池春树一边答话,一边拉起我的手。“我们走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想可能我的脸色不太正常,因为那个电工一直拿猜忌的目光看我,眼睛几乎一眨不眨。 我和池春树几乎是逃离了非凡大舞台。 我的手一直被他紧握着,来到大街上也没松开。秋日的阳光照耀在他白皙的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灿烂的神采。“拾伊,有兴趣当我的助手吗?”他突然问道,嘴角挂着笑意。 “我……当你的助手?”不明白他所为何事。 “我刚刚有个主意,就算离开汉口,还得当医生,新四军的医生。”他没停下,目光看着前方很远的地方。 我的心中一阵激动:“好,我跟着你!” 他偏过头,握住我的手紧了紧,优柔地笑,仿佛灿烂的霞光。被他的笑容感染,我也露出明媚的笑容,并发出舒畅的叹息。 我们走在老汉口的街头,却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校园里,他拉着我的手目不斜视地穿过艳羡的人群,脸上挂着幸福和骄傲的笑容…… 一辆黑色的轿车与我们擦身而过,速度挺快。我的心突然痛了一下,停下脚步站住,迟疑地回望,那辆车已经远去。 “拾伊,你在看什么?那不是老狐狸的车。”池春树晃了晃我的手。 我哦了一声,转过头给他一个明媚的笑容。不会是他,我告诉自己,就算是他,也已成为过去。我必须向前看,为了自己,也为了关心我,爱护我的人——勇往直前。 作者有话要说:预告: 后面几章节很虐,心理承受能力差的亲们请回避。 如看后有任何不适,请自己妥善解决。 249 249、阎王殿 ... 既然已做好离开的打算,就得做好离开前的准备。当晚在电话里与春树告别后,我跟老狐狸道过晚安,早早的睡上床,开始制定“撤退计划”。 离开之前,常太太那里是无论如何都要去拜访一下的,她是个好人,我希望常震山回来看望过她。另外,辛凤娇的老师夏鸣秋那里也要去一趟。提到夏老师,我的心突然紧了一下,瞬间意识到一个一直被我忽略了的问题:夏老师毫无疑问是地下工作者,虽然我从未正面对尔忠国提及夏老师的真实身份,但凭尔忠国的精明和缜密怎么可能判断不出来?如今他为日本人做事,哪怕只是出于怀疑,对夏老师也是极其不利的。 我越想越怕,原先还有些困意,可此刻早被恐惧拍散。我不住地在心里念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门外传来龙须川进的声音:“我的王,你睡了吗?”他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十分清楚。他今天回来很迟,我想他这会儿找我可能有什么要紧事。 “什么事情?你说吧。”我爬起来,正打算过去开门,只听他又说道:“不必起来,我只想告诉你特务机关限期让各个侨民办理新证件,你的旧证件我已经替你交上去,新证明天就能领来,你明天早上如果外出,记得带上良民证,最近搜查比较严。” “谢谢,我知道了。”心神不宁的我重新爬上床,脑袋里还在想尔忠国会不会出卖夏老师? 应该不会,我自欺欺人地想,他爱辛凤娇,对辛凤娇的老师会手下留情吧,就算查清夏老师是共.产.党也会网开一面的吧。可是,他会手软吗?他正急于立功,急于让日本人器重自己,会放夏老师一马吗? 我无比紧张,呼吸也紊乱起来。 揪着自己的头发,我一会儿爬起来,一会儿又躺下,备感焦虑。如果他对夏老师下手,不可能拖到现在,也就是说我想起这件事情时,一切可能早已经发生过了。 我无比懊恼自己的迟钝。尔忠国变节以来,我只知道陷在个人情感的漩涡内哀痛,却忘记了身为一个中国人的本份。夏老师,哦,对不起,夏老师,您现在怎么样了? 我使劲抓自己的头发,发根深深的痛着。 为什么不让我晕过去?这样就什么都不必想,也不必为此内疚……可是,我该怎么办?这么晚了,又在老狐狸府里,无法溜出去,而且也找不到溜出去的理由啊。 哦,他妈的尔忠国,你是魔鬼!如果你敢动夏老师,我诅咒你那两个儿子小鸡鸡一夜之间烂掉……我流着眼泪诅咒,却又不忍心,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啊。我只得收回刚才的诅咒,改为诅咒尔忠国的鸡鸡烂掉,让他一辈子没有机会OOXX…… 这一夜,我严重失眠,无比纠结。 第二天早上还是老狐狸的仆人敲房门才将我惊醒,看手表,糟糕,已经十点钟了,但印象中自己刚刚睡着没一会儿。 再次诅咒尔忠国如果怎样就会如何后,我匆匆洗漱,胡乱填塞了点早点,出门去。 我必须赶往朝阳书屋确认夏老师有没有出事。如果一切还来得及挽回,我得通知他极有暴露的风险,必须赶紧撤离这里。 文化街一如往昔,书店林立,朝阳书店近在眼前,从外面看上去一切无恙。 我急急忙忙向马车夫付了钱,镇定片刻后,假装买书的顾客,慢悠悠地踱进书店。 书店里没什么人,冷冷清清,但一切如常,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扫视了一圈,没见到夏老师,也没见到那个叫阿布的机灵伙计。近处,有个三十多岁的活计正在捆扎一摞书。我随手拣起一本书翻动了两页,问这位伙计:“你们夏老板在不在?” 他停下来,警惕的目光看着我。“小姐找我们老板什么事情?”又上下扫了我几眼。“买书尽管看,都在这里了。” “我想买几本新书,以前听他介绍过几本书还不错,今天想再听听他的推荐。他到底在不在?” “在在!当然在!”伙计回道,“不过刚刚被对门一个老板叫去帮个忙,小姐请稍等片刻,我给你叫他去啊。”伙计脸上立即露出笑容,给我搬了一张凳子坐,嘱咐我可以随便看,然后一路小跑着往门外奔去。 我大大的喘了一口气,为夏老板仍是安全的而高兴。那么,尔忠国,我暂时收回诅咒你的话,可转念又一想才不呢,既然诅咒了便如覆水难收,我还就诅咒你了,大色鬼,诅咒你一万年得不到OOXX。 随手拈起身旁的一本《三字经》我拿它当扇子往自己脸上扇风,又环顾了一下四周。这里的书店大多如此,很少有新出版的书,除了教学用的课本,不犯禁忌的故事书,翻印的古籍,制作粗糙的画刊,几乎找不到一本中看的。 门口方向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只见门内涌进来一帮戴帽子的男人,个个神色不善。 “抓住她!”为首的一个人冲我一挥手,我看到他腰里别着枪。 没等我站起身,胳膊已经被人扭住。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利索地从上往下将我搜查了一遍,冲为首的那个人摇摇头。 我瞬间想起证件,糟糕,旧证件上缴,新的还没拿到,而我只顾着急急忙忙赶来这里,忘了龙须川进的提醒——带上良民证。 “你们无缘无故为什么抓人?”我大声怒道。 “无缘无故?”为首那男人歪着嘴狰狞地笑,“等到了一个地方,你就知道什么叫无缘无故了。带走!” 我一惊,难道夏老师出事了? “喂,你们弄错了。我是非凡大舞台的歌女清荷,你们不认识我吗?你们抓我干什么?”我想非凡大舞台后台是日本人,他们多少会有所忌讳。但这帮穷凶极恶的汉奸根本不理会我说什么。 “管你是哪个舞台的,你出现在朝阳书店就是个错误。”身旁一个面目狰狞的汉奸瞪起猪眼看着我。“老实点。老子还靠你拿奖赏呢。”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我都不认得?”我大叫起来,“我是井上鸿一的女儿,你们怎么敢——”后面没能发出声音,嘴被堵上了。 心里不停地叫糟糕,一定是夏老师出事了。尔忠国,一定是你干的! 几个人满脸喜气,推搡着我、将我塞进车内,直到来到一栋外墙涂上了绿黄白三种伪装色的建筑物前方才停下。我惊恐的发现自己被带到了位于中山大道与南京路交会处的大孚银行。 银行大门右侧一个大木牌上挂着“宪兵汉口队”字样,两面狗皮膏药旗插在大门两侧,门前的宪兵趾高气昂地立着,连嘴角亦做不可一世的下拉状。 这便是汉口的老百姓闻之色变、号称”阎王殿“的地方!我想起了当地人用来形容日寇宪兵队之恐怖的顺口溜:“阎王殿门朝西开,糊里嘛里(武汉方言,意为稀里胡涂)抓进来,各种刑法都用尽,天天都把死人抬。” 我本能地挣扎,拒绝进入这座魔窟,但纯属徒劳。 一个穿便装的男人登记下我的姓名,随即过来两个伪军将我单独关在一间地牢内。 地牢里散发出霉变、腐臭的味道不断刺激着我的鼻粘膜,忍不住呕吐了一阵子,吐得浑身没了气力,昏昏噩噩地坐在阴暗潮湿的地上,除了感觉不舒服,还有未知的恐惧。 看不到一丝阳光透进来,我感到既孤独又害怕。影视作品里那些鬼子残害中国人的血腥酷刑场面一个接一个跳出来,不断刺激我的神经。 从小到大习惯了和平安宁的环境,何尝品尝过牢狱之灾?如果这帮天杀的不过堂就先让我品尝可怕的刑具怎么办?我是否扛得住?心里强硬是一回事,身体真实的体验是另一回事。即便我能忍,可能忍多久? 我挨近隔壁右侧一道椭圆形的铁栅栏,从这里,可以看到隔壁那间关了七、八个人,都是我的同胞。和他们靠近一些,心里的恐惧就少了一些。 突然,我听到隔壁地牢里传来轻喊声:“柳姑娘!柳姑娘!” 我艰难地转过头,一个模糊的影子晃动在铁栅栏另一端。 “谁在叫我?”我问道。喉咙里干涸得厉害。 那个模糊的身影艰难地走过来,哦不,是爬过来的,带着镣铐的拖响。渐渐地,挨近了。 当我看到她的脸,惊呆了。 她正是我从前的房东常太太,常震山的母亲。见她出现在眼前,我既意外又震惊。她怎么会落在特务手中? 她显然被折磨过,头发凌乱,衣衫破碎,唯一令人稍安的是她不屈的眼睛。 “常太太!”我失声叫道,手从铁栏杆内伸过去扶她。 她虚弱地抓住栏杆,坐起来,露出一丝惊喜,随即变成哀悯,“你怎么也……可怜的孩子。”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惊恐地看着她伤痕累累的脸。 常太太虚弱地笑笑:“因为咱们是中国人哪。不愿等死的中国人哪。我没忘记你说过的话,还有,震山他也没忘记。他现在很好。”常太太提到儿子,脸上露出无限的柔情,母爱的光辉将她的眼睛点亮,显得炯炯有神。 我想起常震山离开汉口那日告诉我的话。他果真找到新四军了。那么,常太太被关进这里一定是受了抗日家属的牵连。 “小兰姑娘怎么样?”我低声问道,心里一阵紧张。她若在这里,多半难逃劫难。 “她也很好。”常太太露出自豪的神情,“柳姑娘,你放心,我不会透露有关于你的一切,我们只是租客和房东的关系。”她轻声说道,突然一阵急喘,捂住了腰。 “你怎么了?常太太?”我隔着铁栏杆焦急地问道。看她的样子好像很疼。 她摇摇头,“我没丢咱们中国人的脸。我相信你也不会的。”她用温暖的眼神看着我,眼底泻出怜惜之意。看着,看着,眼睛里流出泪来。我相信她的眼泪不是为了她自己。 “出来,把那个女人带出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从牢门方向传来。 “柳姑娘,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常太太用干枯的手指抓住我的手。看到她的手,我不寒而栗——她的指甲全没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肉,尚未结痂的裂缝处仍有鲜血渗出。 她经历了怎样可怕的酷刑啊?我紧紧抓住她的手,泪水无声地流出来。 牢门打开,一个死尸般的男人被摔进地牢里,立即有人上前轻轻将那人翻转过来搂进怀里,轻轻抹擦他脸上的血污。 “那个,就是那边那个女人!”牢门口出现一个伪警察,指着我们的方向。冲过来两个壮汉将常太太拽走。 “你们想干什么?”我惊恐地问道,“她不能再受刑了,不能把她带走。” 两个壮汉根本不理会我说些什么,只管将常太太一路拖了出去。 牢门“哐当”一声关上,像扣在我心里。 我奔到我这边的牢门前,晃动着栏杆大声喊着:“来人,快来人!” 一个伪警察抽着香烟从一个小门里踱出来,“叫什么叫?安静!”一摇三晃地来到我面前,淫邪的目光上下看着我说道:“急什么?很快就轮到你啦。可惜,轮不到我们大刑伺候你。”我心里沉了一下,更猛烈地晃动着牢门。“死东西,别嬉皮笑脸的!我要见你们最高长官!赶紧去通报,我可不是普通人。” 伪警察咧嘴一笑,将口中的烟喷在我脸上。“你当然不是普通人,普通人哪有资格进这里啊?”说完,放肆地大笑。 该死的烟吸进了我的肺里。我一阵呛咳,又呕吐起来,差点连胆汁都吐出来。 伪警察蹙着眉头看我,好像在揣测我是不是有什么毛病。等我感觉好了些,我把脸贴近牢门对他说:“我是井上泓一的女儿,陆军的龙须川进中佐是我哥哥。你知道井上泓一先生是什么身份吗?他是日军第11军司令官园部和一郎的特别顾问,你们关我进来真是瞎了狗眼!叫人来赶紧放了我,否则,有你们好果子吃的!”我怒气冲天地说道。 伪警察叼着烟又上下看了我一眼,嘀咕道:“真的假的?你要是日本人谁敢动你?” “我不是日本人,蠢猪!”我的手臂伸出栏杆去扇他,但是没能够着他的脸。“你赶紧通知你们长官过来见我,否则我出去第一个就灭了你。”我瞪起眼睛威胁道。 伪警察大概被我的气势震住。“等着啊。”他说着,急急忙忙去通报。 很快,一个日本宪兵出现在我面前,看他的肩章是个少尉。“你的,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于是我又告诉他我跟井上泓一的关系。他好像很吃惊,但并未追问什么,转身又走了。 我焦急地等着,心想如果那个老狐狸知道我被关进这种地方会帮我呢,还是趁机惩罚我。但是若他出面,一定不会让这帮特务随意审讯我。另外,我要尽快想办法救出常太太——在她被这帮野兽折磨死之前。 又过了十多分钟,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是他,天啊,为什么是他?我绝望地叹道,心瞬间沉入谷底。什么叫冤家路窄?莫非夏老师真是他出卖的? 尔忠国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地看着我,舌头像被猫叼走了。我发现他瘦了,两颊微微凹陷进去。 “很高兴在这种地方又遇见您,我该如何称呼您呢?尔先生还是杨先生?”我带着刻骨的恨意问道。他身旁的伪警察神色闪烁地看了看我,又看向尔忠国。 “你怎么称呼我都不为过。”他开口了,声音低沉。“看来你又惹上麻烦了。” “不,是麻烦喜欢惹我,无论我多隐忍,麻烦就是爱来惹我,就跟人一样,哦,不,应该是苍蝇,想甩都 249、阎王殿 ... 甩不掉。”我说着,笑了起来,伸出手递给他,“行行好,我快渴死了。” “给她弄杯水来。”尔忠国命令身边的伪警察。 “可是,上头有命令审讯之前不让给任何吃的喝的。” “我认识她,你只管去拿水来,有问题我担着。”他说。那人立即照办,匆匆离开。 “看来你的良心还没完全被狗吞干净。”我轻浮地冲他笑道,“过来,让我摸摸你的脸,骨头是不是更轻了?”我伸长胳膊去摸他的脸,但距离他还差十多公分。他的目光睥睨着我的手,额角青筋凸起。 霎那间,发现自己的真的很想摸到他的脸——太犯.贱——被他害惨成这样还不死心?一秒钟后,我狠狠地鄙视自己,手捏成拳头缩了回去。 尔忠国的目光随即从我的手转移到我的脸上,目光冰冷。这样的眼神久违了,还是我们互相倾轧时他经常使用的眼神。如今就像完成了一个圆的轨迹,他又回到最初那个冷漠无情的原点,而我却因为反应过于迟钝,仍徘徊在路上,尽管看见了原点,却未能赶回最初的状态。 尽管鄙视自己,但我无法欺骗自己——仍对他抱有一丝残存的幻想,尽管这种幻想极其微弱,却并未灭绝,仿佛灰烬里的火星,挣扎般的隐隐闪烁。是因为我们曾经夫妻一场?还是因为我曾全心全意地爱过他?或者,因为那手镯的缘故——是该死的诅咒吗,让我无法彻底、决然地删除他出局? “你搬出井上泓一或者龙须川进都没用。”他双手背在身后冷冰冰地开口道,“在你的问题没弄清之前,只能留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可怜的十一会被用刑吗? 尔能否坐视不管? 请心理承受能力强的亲们等待下集剧情。 250 250、不屈不挠 ... 我及时恢复了理智,因为紫海棠掩面哭泣的模样跳了出来——现实容不得我再幻想一丝一毫。 “谢谢你的提醒,你这条看门狗真是尽忠啊,怪不得你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忠’字。日本人许诺你什么了?香车,美女,金条,豪宅,应有尽有吧。”我讥讽道,心一阵狂跳,极想撞破牢门扑上去咬他。 “待会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清楚。”他冷冰冰地看着我,完全面瘫的表情。 “怕我阻止你升官发财?”我抽风般的笑起来,“放心吧。我这人虽然脑子不好使,但羞耻感还很强,让人知道你我曾经的关系只会让我感到耻辱,是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耻辱。我一个字也不会提,我更愿意接受被野狗咬过的事实,伤疤还在,怎会忘了疼?”我一边说,一边拿额头撞击栏杆——痛,可以让我保持清醒的头脑。 尔忠国上前将我从铁栏杆旁推开。“别给我装疯卖傻,老实点!”他喝道。 “姓尔的,如果不想我给你惹麻烦,就帮我一个忙。”我向他提出条件。 他沉声道:“说!” “把我手上这玩意儿卸下来,我的晦气全因为有了它。摘下它,你我两清!”我向他伸出戴手镯的臂膀。 提出这个要求,并非为了验证他是否还爱我,因为事实完全摧毁了预言的真实性——我不再相信——即便他能摘下这手镯,也与预言无关。 尔忠国盯着手镯,有些愣神,可能担心我耍什么诡计、趁机拽过他的手撕咬吧。 我咬着牙冷笑:“我不会咬你的,再说你的胳膊我哪能拉得动?拿掉它啊,畜生!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生死不相干!”我横眉冷对他,将手腕在牢门上撞击。“动手啊!”我怨恨地奋力撞击铁栅栏。 尔忠国倏地伸出手抓住我的手腕,但他没有摘取手镯,而是猛地将我推开。我踉跄地后退了几步。 恰在这时,清水洋子端着水杯走了过来。她上身穿着一件男式马夹,□是土黄色的制式马裤。猛一看,让我想起了佟鹭娴。 “快喝吧。喝完了,我要带你去一个地方。”她面无表情地将水杯从缝隙里递过来。“最近太忙,抽不出空来看望井上小姐,没想到你却跑到总部来找我。”说完,突然放.荡地笑起来,还趁我接过水杯的空当,隔着栏杆拿手指弹一下我的脸颊。 我厌恶地避开,仰起脖子,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个底朝天。 清水洋子命人打开牢门,将我押走。 穿过阴暗的走廊,下了几级台阶,进入更深的地下室,两个日本宪兵持枪把守着一扇门,还没走到近前,便听到一阵毛骨悚然的惨叫声从厚厚的门板后传出。 清水洋子让其他人止步,她独自攥着我的胳膊走进去。 这是一间休息室,烟雾缭绕,又闷又热。刚才的惨叫声是从更里面的刑讯室发出来的。清水洋子停下来跟几个坐在休息室内抽烟的宪兵说话,像是在问他们问题。这几个宪兵都赤着上身,汗如雨滴。他们不时地摇头,个个愁眉苦脸,看那表情好像只有坐牢的人才会有,但出现在一帮操控中国人生死的屠夫身上甚是怪异。 “过会儿你会看到很有意思的场面。”清水洋子挑着眉头对我说道,并朝一个宪兵招招手,那人立即站起身,走过来立正敬礼。清水洋子用日语跟他叽咕了几句,那个宪兵从墙上取下来一副手铐过来给我戴上,随即推着我的肩膀往里面那道门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清水洋子叫住了他。 清水洋子拿了一团布过来,抓过我的手,将布塞在我手心里。“如果想吐的话,请不要吐在地上。”说完,拍拍我的脸,柳眉一扬,冲押解我的宪兵一努嘴。那个宪兵“嗨伊”一声,攥住我的胳膊,拿肩膀抵开刑讯室的门。 里面有两副刑架,刑架上挂着两个男人浑身是血,无法辨认原来的样貌,而且都已奄奄一息。刑讯室内充满皮肉烧焦的臭味混杂在各种可怕的味道里。两个手持烙铁的鬼子几乎浑身赤.裸地站在劈啪作响的烤炉旁。 我的心拎到了嗓子眼。他们也要用这些可怕的刑具对付我?想起刚刚常太太对我说的话:“柳姑娘,你要坚强,一定要坚强。”我闭上眼睛一会儿,咬紧牙对自己说,我必须坚强! 随着脚步的移动,我又想起清水洋子刚才那番神色,感觉她暂时没打算对我进行刑讯逼供。莫非她又要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似乎很喜欢血腥恐怖的场面,让我看所谓的“很有意思”的场面,是打算从心理上打垮我吗?做梦! 我挺起胸膛,做好誓死捍卫尊严的准备。 押解我的宪兵并未停下,依旧向里走。原来这里不止一个审讯室,而是一个挨着一个,中间都有门相互贯穿,好似一节节火车车厢。 又穿过一个刑讯室,鬼子宪兵停下,拉我站到角落里,他背着手站在一旁。 耀眼的灯突然亮起在头顶,将阴暗的刑讯室陡然增亮数倍。 惊悚的一幕便在眼前:一个浑身赤.裸的女人被缚在刑架上,因为背对着,无法看到她的脸,但她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显然已经晕死过去。更为可怕的是她身上拖着几根电线,四肢被捆成一个“大”字。正对着她的是三个浑身汗淋淋的日本宪兵,都没戴帽子。一个年纪大点,近四十岁,浑身是松垮的肥肉,另外两个不过二十多岁,颇瘦。雪亮的灯照着他俩裸.露的上身,隐约可见肋骨的形状。如果不是制式马裤标明了他俩的身份,光从体型看会误以为他俩是坐牢的囚犯或营养不良的苦力。 其中一个瘦鬼子将一桶水泼向刑架上的女人。她摇晃着脑袋悠悠醒转,微微呻吟着,两腿之间忽的掉下来一个东西,坠下地面发出“啪”的脆响,是个带电线的圆柱体。另一个瘦鬼子过来捡起地上的东西重新塞进那女人两腿之间。 这竟是一根带电极的金属棒!我颤栗起来,仿佛电流打穿了我的身体。 胖鬼子抹了把汗甩出去,在一个看似发报机的仪器上旋转一下,尖叫声猛然响起,是刑架上的女人发出来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听得人毛骨悚然。每当胖鬼子回旋一次,尖叫声便起来,且越来越长,那具受刑的躯体筛子般抖动不已。  我不敢看,也不忍看,我身边的鬼子宪兵也低下头,似乎不忍再看。 “招供吧。你的少受皮肉苦。”胖鬼子的声音在刑讯室响起。“时间的不多了,快快的招供。那些枪支通过什么途径弄到的,又是通过什么的途径运出去的?你的快说!” 没有听到那女人的声音。毫无疑问,她是硬骨头。 “再不招供,加大电流!”胖鬼子威胁道。“你的不说会受罪的更大。快说!”声音里有按捺不住的烦躁。 但那女人像石头一样沉默,除了大口喘气,拒绝跟鬼子说一个字。 “啊!啊呀……呃……啊!”可怖的叫声陡然又起。鬼子又用刑了。刑架上的女人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 我双目紧闭,不敢想象这般狠毒、恐怖、无耻的刑具是用来对付一个女人的。 “感觉很糟糕、很痛苦是不是?难以忍受的疼痛是不是?我会不断加大电压和电流强度,我还没用最大量。你的还是招了吧。再不说会一直电下去,直到你全部说出来为止。看,这么多人为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受罪。大家的都舒服一点不好吗?只要你说了,我们的马上放你,并给你最好的治疗。” 女人还是没有回答。 我的眼泪流出来。我听到自己脱口骂道:“操.你祖宗八代的!” “喂!”胖鬼子冲我这里喊。带我进来的那个鬼子宪兵立即用日语回过去,好像在对他解释。 胖鬼子一阵狞笑,快速靠近我,一把箍住我,我的身体随即离开了地面。挣扎着,我被这个浑身散发着汗臭的胖鬼子抱到刑讯室正中间。“好好的看,更清楚的看!”胖鬼子抓住我的头发晃了晃,身上散发出的汗臭味令我想呕吐,我硬忍住,告诉自己要坚强。 胖鬼子笑起来,“嗯,如果是你的在那上面,我的会很好的对你,你的看上去很容易合作。”他用日语喊了几句,跟我进来的那个鬼子立即从身后箍紧我,可能怕我乱动影响审讯。 我满脸是泪地站在那女人面前,看清楚了她的脸——是常太太! 她也认出了我。“我不会给咱们中国人丢脸的。”这是她沉默了很久之后说的话,也许是她进入这间刑讯室的第一句话。“有机会,一定要告诉他们,他们的母亲没给他们丢脸。”尽管她的声音如此虚弱,我还是听得异常清楚。 常太太坚毅的脸庞在雪亮的灯光映照下仿佛一尊玉石雕像。此刻,我才发现常太太长得好美。她的脸是所有中国妇女典型的脸——善良、隐忍、坚强,尽管带着岁月无情的刻痕,却掩饰不住成熟端庄的风韵。尽管她像动物一样裸着身躯,但她的身躯是那样挺拔,坚韧,毫不羞涩地袒露在刑架上。她袒露着的不再她的肉体,而是中国人不屈不饶的灵魂。那对曾经哺育过一双儿女的乳.房尽管插着钢针,却高高地耸立,宣泄着一个女人的骄傲。 “不要流眼泪,千万不要流在这里。”她颤抖着说道,突然身体绷紧,头左右剧烈地摇晃起来,呼吸急促而吃力。 鬼子又对她使用电刑了。 常太太愤怒的目光瞪着鬼子,不带丝毫的惧色。“呀——!”胖鬼子发出挫败的吼叫声,仿佛他才是放在刑架上的人。常太太的坚强就意味着他审讯的失败。尽管他暴怒到发狂,也没能让审讯有丝毫进展,仿佛一个重量拳击手倾尽全力出手打到的只是一个空沙袋。 那一声吼叫是黔驴技穷的无奈和被挫败感包围的暴躁不安。 常太太的身体机械地震颤,浑身肌肉都在抽搐,身上陡然渗出豆大的汗珠然后滚落下去。两腿间的地上落下一摊淡黄色的尿渍夹杂着淡色的血渍。她忍受的痛苦一次比一次巨大,鬼子像摆弄电动玩具一样时而停下,时而操作。常太太时而不动,时而簌簌发抖,身体不断扭曲着,忽而猛挺,忽而猛缩。那一声声无论如何也抑制不住的惨叫声也随着电流的变化时起时落。 我强忍住泪,常太太说过有泪也不能流在这里。 多伟大的母亲啊,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母亲!不屈不挠、视死如归的母亲! 一阵焦糊味弥漫在令人窒息的刑讯室里。常太太的身体陡然僵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然后无声无息地瘫软下来。 “八嘎!”鬼子泄气的怒骂声传来。 “卡诺焦挖喜恩达!(她死了)”一个瘦鬼子惊呼道。 我感觉心猛地一沉。常太太,死了? 鬼子从刑架上放下常太太,她的身体软软地倒下来,瘫在地上。 胖鬼子抹了一把汗,疾走几步上前扒开常太太的眼睛看了看,又抵住她的颈动脉探脉搏,泄气地站起身。 我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栗,一股似岩浆的怒火激荡在心口。我大叫着拿脚踩向抱住我的鬼子宪兵,在他松手之际,我扑到常太太身边,抱起她。她的身体还有温度,但她再也感觉不到炎热与寒冷。她,死了。 我紧紧抱住她,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中国母亲。我的心在抽搐,我的泪无声地流……我想起她天寒地冻时为我熬的热汤,想起她忍住伤痛为我送来的火炉,想起她背上那处化脓的刀伤……尽管我们相处时日不多,但那一点一滴的温暖永远也不会消失在岁月的记忆里。 她,死了,却依然活着。当她倒下的时候,不必为她痛惜,不必为她哀鸣,因为,她已经站起来,高高地站起来,与太阳比肩,比太阳更高…… 我抹去眼角滑下的泪滴。我要坚强! “八嘎!”胖鬼子在扇另一鬼子的耳光,正是带我进来的那个鬼子。他一直低着头,刚刚又没能控制住我,因此必须接受教育。 不忍看刑讯场面的鬼子是懦弱的、丢脸的,也是帝国不能容忍的事情。所以,他被掌掴了。而且,越被打得狠,越要说“嗨伊!”以此表明他对上级不吝赐教的感激。 这是一个怎样不正常的民族啊,精神绝对不正常!幻想用暴力控制、解决一切因贪婪引起的问题的民族恰恰显出其内心巨大的脆弱和焦虑。 他们流着口水来到中国这块觊觎已久的土地上,狂吠乱咬一通。只是未曾料到中国这块唾手可得的大肥肉原来是带暗刺的肉。一大口咬下去尝到肉味的同时也扎得满嘴血淋淋,连豆腐乳也吃不成! 看着审讯彻底失败的胖鬼子将满肚子怨气发在下属身上,我哈哈大笑起来——多可笑的画面啊,怪不得未来他们的动漫行业那么发达、创造力十足,因为他们的基因里就存在这些幽默搞怪的因子啊。 我大声地笑,将看不见的泪水转化为笑的动力。 刑讯室的每个纳米级空间里都挤满我穿透力极强的笑声,再也容不下其它声音。 胖鬼子停止对下属的教育,一边气喘吁吁地擦汗,一边不断地怒骂。 我被肿着脸的宪兵带了出去。他的头垂得更低了。我一路笑着走,根本刹不住,想停也停不下来。 清水洋子很失望,因为没见到我被吓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更没见到被我吐脏了的一团布。她换了一个正在吸烟的宪兵押我回刑讯室,继续观看她一再强调的“有趣的场面”。 这次押我参观的宪兵显然已经“久经考验”,面无表情地拽着我直接到第一间刑讯室。血迹斑斑的型架 250、不屈不挠 ... 上是空的。清水洋子也跟了进来。 终于笑累了,疲惫不堪的我一屁股坐到地上。 把我拖到这间空的刑讯室干什么?我无力地想,对自己说,几番折腾,我有免疫力。尤其看到视死如归的常太太,我相信自己可以承接更多的苦难,哪怕死在这里也无所畏。我不断提醒自己:我是坚强不屈的中国人,我绝不会给咱们中国人丢脸。 雪亮的灯又亮起,照亮了这间充满血腥和罪恶的刑讯室。 我也会成为这间刑讯室的主角吗?看着空空的刑架,我还是升起莫名的恐惧。 难道他们也将用对付常太太的手腕对付我?一股凉凉的麻感窜上脊背,那是毛骨悚然的感觉。额上的冷汗也涔涔冒出来,害怕表现失败的我直愣愣地盯着空空的刑架,让恐惧一点一点湮没了我。 “嘭”刑讯室的门被推开,两个上身光着的宪兵拖进来一个只有十三、四岁的少年,手脚麻利地将他挂到刑刑架上。 “这个小孩是新四军的探子,”清水洋子对我说,“小小年纪就敢跟我们帝国对着干,实在可恶!”她说着将我从地上拽起来,贴到墙上。 “不是可恶,是可爱!”我纠正这毒蝎子的话,“未来的希望就在于有这些可爱的孩子!” “等会儿他四分五裂了,还会可爱吗?”清水洋子咯咯咯笑了起来,并悠哉地点燃了一根烟。 我明白清水洋子的恶毒用意——让我眼睁睁看着一个稚嫩的生命被一帮恶魔摧残致死。 我忍住悲愤,紧咬下唇。 “小孩,招供的不杀!你的新四军的勇敢的大大的,我的佩服!但是,你的太小,不懂事!”一个拿着皮鞭的鬼子用哄骗的口气对刑架上的少年说道。“枪的,哪里弄来的?说吧,小孩,皇军的大大的优待。” 少年乌溜溜的黑眼睛无所畏惧地看着眼前的鬼子。“你把我爹、我娘、我奶奶,我弟弟还给我,我立刻招供。” 鬼子哈哈笑起来,拍拍少年的脸,“当然,会还给你,你的配合的大大的,我们一定答应。皇军优待小孩。” “放屁!”少年怒道,一口吐沫冲面前的鬼子啐去,“他们都死了,你们怎么还?用你们的狗命还吗?” “八嘎!”鬼子知道被愚弄了,上去就是一皮鞭。少年的脸顿时花了,血顺着绽开的伤口殷殷渗出。 “操.你祖宗!小鬼子,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鬼子又扬起皮鞭,却被清水洋子制止住。她从鬼子手里抽走皮鞭,却塞进我手里。“柳小姐,有个很好玩的游戏,你不会反对的。” 我感觉手里触到的不是鞭子,而是蛇,一条毒蛇。 作者有话要说:泪奔~~~~ 为英雄的母亲默哀三分钟吧。 251 251、审讯 ... 我感觉手里触到的不是鞭子,而是蛇,一条毒蛇。 这个变态女人又想玩什么阴招? 清水洋子悠哉地又点燃一根烟:“你不是认为这个男孩很可爱吗?我想你一定不忍心他小小年纪就死在这种地方。今天我心情不错,打算放过这个孩子。不过,你得配合我完成一个游戏才行。” 我冷冷地看着她鲜红的唇,等着她吐出毒信。 “你抽他一百鞭子,必须浑身上下都抽到,没有一处遗漏,而且鞭痕要清晰才算数。最后他能撑住我马上命令人放了他。” 我狠狠咬住牙齿,几乎咬碎。这个蛇蝎女人哪里是要放人,是要活活折磨死这个孩子啊。而且,居然让我充当杀人凶手。 太狠毒了! “我没兴趣完成这个游戏,也没力气完成。一百鞭无论如何是留不住一个活人的。不信,你抽自己一百鞭试试看。你若能撑得住,那孩子一定也能。” “哈哈哈……”清水洋子大笑起来。末了,突然刹住,“你放弃救他的机会了?” 我不予回答,只是愤怒而鄙夷地瞪着她。 “好吧,那你就好好看着这个稚嫩的躯壳如何变成碎片的!”清水洋子将鞭子朝刑讯的鬼子扔了过去。“给我扒光了打!狠狠地打!”命令完,朝我一笑。“你今天很坚强,不过,我不相信你比这些支那人还坚强。看着吧,也许下一个就是你了。我很期待看到你的表现。”她的语气里充满对我的轻视和不屑。 刑架上传来一声惊呼,鬼子淫.笑的声音响起来。 “哦,看哪,原来是个女孩子!”清水洋子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将手中的香烟弹飞。 我的视线顺着她淫靡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少年果真是女孩子假扮的。鬼子扒掉她的衣服发现了她的真实性别。 我惊悚地抽筋,同时,暗叫不好。 鬼子的一双脏手肆无忌惮地在女孩身上乱摸。女孩本能地发出惊叫声。 “啊!”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鬼子将手从女孩的双腿间抽出来,将沾有血迹的手摸向女孩青涩的胸部。 女孩悲愤的啜泣声愉悦了惨无人性的鬼子。“快点招供!”使劲捏住女孩的脸,摇晃着。 “啊!”一声惨叫从鬼子那里发出来,那女孩死死地咬住鬼子的手指不松口。 “八嘎轧路!”清水洋子蹙起眉头骂道。 女孩被打晕过去,随即又被冷水泼醒。 鬼子轮番折磨她,在她瘦弱的身躯上用尽了各种非人手段:灌水、烙铁、夹棍。怕一下子弄死她,鬼子每试一招,便休息一下。等那女孩刚刚恢复神智便又施刑逼供。 “她不会开口的。我们中国人有的是骨头硬!”我冷冷地对又开始吸烟的清水洋子说道。这毒蝎子不知何时又点燃了一根,狠狠地抽,眼睛眯成两道细缝。 她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喷了一口烟到我脸上。“不是每个人都是硬骨头!比如说——你!你太娇嫩了。”她哈哈大笑起来。 “你想怎么样尽管来好了。我可能是很娇嫩,但绝不是软骨头。”我“噗”地吹开眼前浑浊的烟雾。 “麻袋,麻袋!”清水洋子突然对刑讯的鬼子叫道。 鬼子停了下来。清水洋子用日语对鬼子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小鬼子出去,不久,进来五、六个鬼子,进来就脱裤子。 我愤怒地扭过头去不堪忍受一帮罗圈腿的小鬼子暴露畸形的体态。 “最精彩的画面。反正这个小家伙死也不配合,不如送给他们享受一下啦,让她死也死得风流。” 我气得浑身发抖,“畜牲!”我骂道,“你也是女人,你这么做不觉得恶心吗?” “我觉得恶心?”清水洋子神经质地笑起来,“我喜欢看,不喜欢做。要恶心也是那个孩子恶心。哈哈哈!” 我忍无可忍,扑上去抓清水洋子的脸,她迅即闪开。没等我再攻击她,旁边一个宪兵扭住我。 碍于手铐的束缚,我没法放手一搏,被清水洋子拖到墙角贴壁站着。上来两个宪兵一左一右控制住我,不让我动弹。 刑讯室又响起扇耳光的声音,并非我,而是那些脱了裤子的小鬼子中有人挨巴掌了——并不是每个小鬼子见到女人都是性.欲高涨的。有两个小鬼子就是,此刻正捂住下.体接受“掌掴”,看样子他们是不太情愿干这件差事才被惩罚。 这就是变态的帝国训练出的魔兽兵团。帝国需要的不是人,而是战争的机器,制造血腥的工具。这里没有人,更没有男人或女人的区别,只有执行命令的工具。工具不工作就不合格,只能接受惩罚。这些来中国执行帝国神圣使命的日本人尚且不算人,何况被奴役、被侵略的中国人? 我不禁又笑起来——刑讯室的确是让人长见识的地方——不看不知道,一看真奇妙啊。 清水洋子恼火地将我拖出刑讯室,再次没能让我露出恐惧的神情令她大有挫败感。 我被两个鬼子宪兵押着出地下室,上了数级阶梯,沿着走廊向挂着“特别侦查室”牌子的房间走去。 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屋里光线黯淡,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吊在头顶。一个鬼子将我往里推搡着,示意我坐到屋子中间那把椅子上。里面的一个宪兵走过来接过我,推搡我进门的宪兵随即退出去,消失在橡木门外。 厚重的门在我身后关上,我看向右侧坐着的两个人,于是,我又见到了他——尔忠国。他已经换了一身伪军制服,还戴了顶大盖帽,和一个秃头鬼子并肩坐在一张破旧的大桌子后。他没看我,向身旁的一个宪兵挥挥手。那个宪兵从旁边拎了一盏台灯过来放在桌上,插好插头,“啪”地打开灯,再扭过灯罩,耀眼的灯柱射到椅子上。押我的宪兵将我摁坐在椅子里,然后面无表情地走到我对面的墙角阴暗处,双手背在身后。 “抬起头!”尔忠国命令道。刺眼的灯照着我的眼睛,让我不由偏过头去。 “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不知道。”我避过灯光的直射,斜睨着他。 “说不知道没用,一会儿就都清楚了。”还是那么富于磁性的声音,只是毫无温度,像冷硬的金属。 “嗯哼,是么?”看不清他的神情,但我朝他坐着的方向露出妩媚的笑容。自己也不清楚这么做有何意义——鄙视他还是炫耀自己有多镇定? “你的职业?”他低着头审问,根本不看我。 “文艺工作者。”我傲慢地看着处在阴影里的他。我的首场演出你错过了吗?哼! “是共.产.党吗?”他问。 明知故问?他知道我不是。 “不是!”我拖长了声音慵懒地回答他,陡然感觉这一场面有些滑稽,恰似一个以暴力掠夺了一个少女初次的男人事后问女孩你有没有跟其他男人OOXX一般。尽管这个比喻很不恰当,但我就是如此感觉。 我轻轻地笑起来。 “是重庆方面的人吗?”他无视我的轻笑,问话如同走程序。 我顿了顿,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是!”这次回答得很干脆。 我的底细他再清楚不过,最多审出我是个主张抗日的危险分子,休想得到更多信息。 但是,此刻,我感到无比庆幸,庆幸自己从未把邹淼玲他们的底细透露给他,否则我的罪过就大了——我摆脱不了厄运不打紧,不能把他们牵扯进去。也由此可见我那姐们儿的判断多睿智啊。 淼玲,我崇拜你。 “说出你的真实身份!”一旁的秃头军官突然开腔打断我的思绪,还猛地一拍桌子。 使这么大劲儿,手不疼么?傻B! 我依旧侧着脸,散漫地斜视那个不长毛的脑袋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中国人。这就是我的真实身份。”我特意把中国两个字吐得很重。尔忠国也是中国人,不知他感觉如何,有无愧意。 尔忠国依旧低着头,笔在手里移动,不知有什么可写。做判断题?是或者不是?哼哼~~~ 他这人心理素质好,脸皮又厚。此刻,他的眼睛被军帽遮住,看不出是何种表情。 “你的不老实。看来我需要帮助你想起一些事情。”秃头军官用食指点了点桌面。“你为什么会出现在五号联络站?” 不由一惊,原来夏老师的书店就是五号联络站!我踩到地雷了。 转而又想这就是我的命啊,偏偏让我撞到枪口上。“什么五号、六号的?我听不明白。”我提高嗓门说道。 “你的不想从这里出去了?”秃子军官又使劲拍了一下桌子。 我摇摇头:“你们应该立即放了我。我是谁你们应该比谁都清楚。我的海报贴满大街小巷,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到。” 秃子军官显然被长期关在地下室,没机会接触上面的世界,对我的话根本不感兴趣,冲门外叫道:“把那个共.党分子带进来。” 不多时,门外拖进来一个浑身血迹的男人,手脚都戴着镣铐。一条腿似被打折了,站也站不稳,在身后畸形地拖挂着。 “给他一把椅子!”尔忠国命令道。一个宪兵搬过来椅子给那人坐下,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抬起头来!”秃头日本军官命令道。灯光暂时离开我的脸,聚焦在那个人身上。 那人慢悠悠地抬起头,头发凌乱不堪,血污粘结纠缠成一缕一缕的疙瘩,满脸伤痕。我垂下睑不忍着再多看一眼。 “抬起头来,支那女人!认识他吗?”秃头日本军官杀气腾腾的目光向我扫过来。“好好的看清楚!” 我下意识地朝那个所谓的共.党分子看去。不看则已,一打量吃惊得几乎要跳起来,正是他——辛凤娇的老师夏鸣秋!尽管没戴眼镜,尽管满脸伤痕,我不会认错,仅凭那双坚毅的眼睛我就认出他来了。 他果真出事了。我今天出现在那里显然是个错误。特务们一定当我是前来跟他联络的同党所以抓我进来,并跟他当堂对簿。 “不认识!”我一口咬定,假装没认出他来。我跟夏老师不熟,尔忠国也知道,更清楚我跟他没有来往,可奇怪的是他为何不直接告诉日本人我的情况?难道他故意让我陷进去,这么做是什么目的?是——阴谋? 尔忠国是受过训练的特工,他的狡诈和阴谋不是凭我一个寻常人的智慧就能揣摩出来的。 我看向他,他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夏鸣秋,而夏鸣秋也傲慢地看着尔忠国。有那么半秒,我感觉他俩的目光似乎交会着某种不为我所知的信息。 我的心颤了一下,某种令我有点希望的感觉在心底盘旋了一下。天哪,我还是不能对他彻底死心吗?在已经答应跟春树一起走的情况下?我一定是疯了。 我提醒自己不可以再抱任何幻想——再次狠狠地鄙视自己思想上的犯贱! “夏鸣秋!”尔忠国大声喝道,“这个女人你不会不认识吧?” “认识!”夏鸣秋回答得很干脆。我吃了一惊,只听他继续说道:“她是我们的人!进来这种地 方被审讯的不是我们的人就见鬼了!”他咧开嘴笑起来,满嘴都是血,几乎看不到牙齿。 我不明白他为何此时反咬我一口,我不是辛凤娇,他知道的,他一直当我是辛凤娇的胞妹。 日本军官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看来你们俩人之中有一人撒谎了。会是谁呢?” “她!”夏鸣秋立即说道。 尔忠国站了起来,走到夏鸣秋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你以为你反咬她就可以撇清她的身份 了。连死都不怕的硬骨头,会这么轻易出卖自己人?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你们不就想逼迫我承认跟她是同党吗?那我就顺水推舟了。这女人是谁,在汉口只要是个有点地位的爷们儿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红透半边天的歌伎清荷小姐啊。她凭什么走红?还不是仗着你们日本人撑腰吗? 不清不楚的贱女人一个,出卖肉体、寡廉鲜耻的软骨头!呸!”夏鸣秋狠狠地冲地上吐了一口血痰,鄙夷地挖了我一眼后,又仰起头傲慢地看着屋顶的某处。 他越是骂得凶、骂得难听,我越觉得他是在保护我——跟他彻底划清界限。 日本军官面露得意之色。“你的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把地下组织其它成员名单全部的交出来,我们皇军说到做到,不杀你,还会安排你很好的生活!” “你们打得我几乎失忆了,就算我想合作也记不起来啦。如果你们派人给我疗伤,兴许我恢复得好了,还能提供一些,能不能全部想起来就得碰运气了。” “八噶!”日本军官恼怒地猛然起身,抽出腰刀大跨几步走过去,举起便向夏鸣秋砍去。弯月形的军刀立即剁进他的肩部,似乎砍到了骨头,鬼子用劲拔了几下才撤回刀。 我惊得叫起来,然而夏鸣秋竟然连哼也没哼一声,身体摇晃着似要倒下去,却又硬生生挺住,再次扬起高傲的头颅。 “看来他不会招的!这种人死不悔改,是一条道走到黑的犟骨头。”尔忠国有些不耐烦,“是不是就地枪决?”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尔忠国!我操.你祖宗八代! “太便宜他了,拖出去喂狗!”秃头审讯军官残忍地说道。“不,拖去解剖室分解!夏,最后问你一遍,招的不招?” 我感觉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忍不住又要吐出来。我硬忍住,心里无数遍地骂:“挨千刀的日本鬼子,全都不得好死!” “不要啊!”夏鸣秋突然恐怖地呼号起来,“我们中国人讲究死 251、审讯 ... 要留个全尸!否则死后亡魂也不能超度。别让我被狗吃掉,更不要肢解我!我愿意合作,我愿意!” 说着,滑下椅子,双膝跪下地来。镣铐一阵哗啦作响。 我惊愕,怎么突然就服软了? 秃头军官冲尔忠国一抬下巴,示意他过去探探虚实。 “原来你也有软肋!”尔忠国得意地晃到他面前,“招吧,给你留个全尸!” 夏鸣秋双臂抱住尔忠国,似要从地上爬起来,无奈受伤太重,一时竟站不起来。尔忠国借给他一个手臂托住他的上身将他扶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说时迟那时快,夏鸣秋突然揪住尔忠国的胸口,一口便向他的脖子咬过去。可能夏鸣秋使出了全力,尔忠国竟没能躲开,真就被他咬住了要害。但尔忠国反应极快,胳膊迅速从腰间抬起,一拳击向夏鸣秋的胸肋,正中心脏位置,只听见“咔嚓”骨头碎裂的声响。夏鸣秋立即松开口,口中咬下一小块鲜血淋漓的肉来。他的喉咙咕噜作响,冒出一句“汉奸!”便直挺挺向后倒去。 我张大嘴巴,急剧地喘着粗气。这么血腥的场面让我亲眼目睹了!可怕之极!残忍之极! 如果前一次看到活体解剖让我触目惊心,不能呼吸,此刻面对我认识的共.产.党人夏老师,更是无与伦比的触目惊心。同时,我感觉崩溃! 尔忠国,亲手杀死了一个正义的中国人,一个真正的民族英雄!他杀了他! 尔忠国!心底呐喊着他的名字,我感觉死的是自己——灰飞烟灭。 尔忠国龇着牙用手捂住被咬伤的部位。他的血和夏鸣秋的血一道沾满了他的手心手背。 秃头军官立即叫来军医上前给他包扎伤口。 我趔趄着走向夏鸣秋的尸体。他怒目圆睁,似乎还在悲愤不已…… 颤抖着手,我轻轻阖上夏老师的眼睛,转脸愤怒地看着正接受治疗的尔忠国。“狗!”我骂道。 尔忠国听见了,充耳不闻。 清水洋子懒懒地从内室的一个小门后走了出来。我突然意识到她一直就在暗处看着这一切。 这毒蝎子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死尸,目光定格在我身上。“井上小姐没再吐吗?真令人吃惊!” 我厌恶地扭过头,不想看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 秃头军官见到她立即双腿一并,行军礼,小心翼翼地用日语向她说了些话。清水洋子朝尔忠国说:“既然她不是共.产.党,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杀了她!” 尔忠国得令立即推开军医,朝我走来。 “对不起了,井上小姐,你的命不好啊。”他的高大身形挡在我和清水洋子之间,粗糙的手捏住我的脖子。他用的是左手,没用刚才出拳打死夏老师的那只手,因而,这只手貌似清白。 我惊恐地看着他,一时不敢相信——我就这么挂了吗?虽然知道很难活命,但没想到这么快!而且是死在他的手中! 尔忠国面无表情,眼神也陌生。 “你……杀吧。” 我还是不相信他能下得了手。“希望不是开玩笑。”我冷笑。 “我像在开玩笑吗?笨蛋!”他残酷地弯起嘴角,“下辈子眼睛睁大点,别当个睁眼瞎子。”一双眼睛除了漠然没有任何内容。 我不是害怕死,而是不愿相信即将结束我生命的人会是尔忠国,或者尔忠国会亲手拧断我的脖子? 我强颜欢笑,坚强点,柳拾伊,人生自古谁无死? 但是我的笑容无法再维持,已被他冷酷而决然的眼神封冻住。 “我只需用三层力,就能捏断你的脖子,你想来个痛快的还是痛苦的?选择吧,毕竟我们关系不同一般。你应该感到荣幸不会被拉去做活体解剖。”他大声说道。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但事已至此,不如让我和他做个彻底了断。“来个痛快的!”冲他嫣然一笑,闭上眼睛。 死也要死的好看点,我对自己说,但心中的悲凉早已将我杀死,因为曾经对爱情的所有期盼和怀念最终土崩瓦解,消失在一个曾令我意乱情迷的的男人手里…… 尔忠国手下在用力,我的呼吸顿时困难……只需两秒钟,我就会到另一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珍惜和平时光,远离罪恶...... 252 252、祸不单行 ... “啪”的一声,以为是自己脖子折断的声音,奇怪的是为何一点不感到疼,难道是太快的缘故?可卡在我脖子上的手瞬间松开,窒息的感觉也立即消失。 我贪婪地呼吸污浊的空气,一阵恶心…… 睁开眼,清水洋子令人作呕的的脸就杵在我面前。她的眼中又露出只有男人对女人才会有的眼神:欲望和淫靡。 更觉恶心的是她的手正探过来抚触我的脖子。“肤如凝脂,领如蝤蛴啊。井上小姐,吓着了吧。我可不敢杀你。杀了你,井上先生会找我拼命嗳。再说,杀了你我还能去哪里看表演?”转过脸对尔忠国嗔道:“你下手也太重了,要不是我及时出手阻止,你就把一个大美人毁啦。瞧这脖子上留下的红指印。” 尔忠国立即回道:“我以为……” “算了!”清水洋子打断他的话,“记住,玩游戏可以逼真但绝不能动真格的,听见了没有?” 尔忠国垂首点颌。 我再一次被这个变态女人耍了,当然也包括尔忠国这条狗。不得不说当狗也是极累人的差事,得时时刻刻揣摩主子的真实意图啊。 从头至尾都是这只毒蝎子在操控。她是比尔忠国更可怕的动物,不是动物,是禽兽,一个违背了自然法则的禽兽。曾经是我心目中英雄的尔忠国如今竟甘心被这个禽兽控制! 我的心早已出离了愤怒和悲凉,只剩下一大片死寂的空白。 清水洋子吩咐手下打开我的手铐,随即优雅地挽起我的手臂。“走,我请你喝咖啡。”仿佛在邀请老朋友前去共叙友情。 我木然地跟着她,如中了符咒一般,脑中却浮现一只骨质瓷的咖啡杯,杯内的咖啡并非咖啡色,鲜红如血…… 尔忠国像哈巴狗一样跟在后头,清水洋子转身对他说道:“你留下养伤,不必跟来。”拉着我走出大孚银行。 秋阳高照,光线刺目,与地下刑讯室的阴冷、晦暗形成鲜明的对比。我感觉刚从地狱里走过一遭,头晕目眩且脚下绵软无力,任由清水洋子搂着我的腰半推半拉地将我弄上车。“附近有家朝鲜人开的咖啡馆,我们这就去那里。” 咖啡馆距离大孚银行很近,五十米远而已,但身后跟着的宪兵就有十米长,仿佛怕我这个“重犯”被谁给劫了去。 进了屋,不见朝鲜人,只有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前来招呼。见到清水洋子,几个女人殷勤地弯腰鞠躬,后背就没直起来过,不知是非常遵守礼仪还是太惧怕这位女魔头,她们说了不止一遍“一拉下一马散”。这句我听懂了:欢迎光临。 一番吩咐后,清水洋子将我摁进沙发内,紧挨着我坐下,并将头靠在我肩膀上,小鸟依人般露出温顺的神态,然而她的手却极不安分地在我的腰肢里摩挲。 我动也不动,大脑还没从审讯室那惊魂的一幕中清醒过来。“刚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吗?”我木讷地问自己。 毫无疑问——除非我是死人,我边上紧挨着的这个蛇蝎女人就足以验证那一幕的真实性。 我瞬间反应过来,使劲推开那具丰腴的散发着妖冶气息的身体。 毒蝎子咯咯咯地笑起来。“柳小姐,”她改了称呼,不再叫我井上小姐,“知道我跟井上泓一的关系吗?”她伸出手摸我的脸。我推开她的手,往里坐了坐,她立即挪过来,又贴上我。 我被挤在角落里,没处再躲,但恶心的感觉一阵比一阵强烈。 不等我说话,她便自己回答道:“他是我父亲。” 我抖瑟了一下,始料未及的不是她说的话,而是她如此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和老狐狸的关系。我预感很可能听到龙须川进不愿提及的那部分内容。 “也是我的第一个男人。”她继续说道,我惊得浑身惊颤了好几下——骇人听闻! 这女人什么变态说什么啊,但我同时明白龙须川进为何不愿深谈,这可是绝对隐私的性丑闻啊。 见到我惊变的脸色,清水洋子用力拧过我的下巴笑道:“不是你想的那样,他不是我的亲生父亲,是养父。” 她说得很轻松,但我的震惊没减轻丝毫。 “我实际上是朝鲜人,四岁时被一对日本夫妇收养,九岁时他们死在一场大地震中,不久被井上泓一收养了。他是个很有见解的男人,文化也很高,只是太好色,稍有姿色的女人都会被他盯上。”正说到这里,咖啡端上桌来,冒着腾腾热气的咖啡暂时打断了她的话。 穿着和服的女人敬畏地向清水洋子鞠躬90度倒退着离开。我心里兀自想这与我所了解的老狐狸有太大的区别。他一点也不像她所说的那么好色,甚至算是作风很正派的一个日本小老头。这女人在说谎吧?老狐狸从不提及有这么个养女估计也是有原因的,这么BT,如此猥琐!换作我也不愿意提及。 “怎么不喝?”清水洋子朝我吹了一口气,提醒我注意她。我胡乱地摇摇头。“加糖还是奶? ”她又问道。 “原味。”我冷冷地回答她。 清水洋子轻笑:“不愧是留过洋的女孩子,懂得品咖啡原味最好。我也只爱喝原味的。”说完,不慌不忙地端起咖啡杯,放在鼻子下先闻一闻,然后才浅啜一口。“香极了!” 这是个奇怪的女人,此刻的神色平静而优雅,跟几分钟前那个嗜血阴森的刽子手判若两人。阳光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射在她乌黑柔亮的发丝上,如锦缎闪亮,加上她从容地端着咖啡杯的样子,恍若时光飞逝,她只是一个和平年代里正在某个咖啡屋品尝咖啡的小资女人。 “你很好奇我说的话?跟你印象中的井上泓一对不上号是吗?”她挑起眉,像在议论一个与已无关的人。“那是因为我的缘故。”她故意卖关子,不再往下说,突然丢下咖啡杯,整个人躺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像个撒娇的小情人。“好舒服啊!柳小姐的身体就是令人愉快。” 我拿眼角斜视着他,心想我若这会儿呕吐点东西在她脸上,不知她如何表现? 可能先前在地牢里吐得太干净,这会儿想吐点内容出来还真不容易。 我一声不吭地端起咖啡呷了一口,仿佛她不存在。咖啡不错,温度也刚好,可惜我对咖啡没多大兴趣。 “你要感谢我救了你,否则十个柳小姐也被他玩弄遍了。”她环抱着我的腰,露出嬉笑的神色。 眉头一跳,我给她一个“为什么”的表情。 这女人抬起身子凑过脸来低语道:“因为——我毁了他的命根子。他早就不是个健全男人啦,也因为这件事,他报复我,把我丢到最可怕的地方接受男人的折磨和虐待,可我不仅活了下来,还利用我的智慧和美色打动了几个高官,成为帝国一名出色的军人。现在的我呼风唤雨,为所欲为。男人算什么?不过是我的玩物和清除帝国障碍的标靶,我叫他们向东,他们就得向东。违背我意志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清水洋子说至此,眸里陡然升起里一股杀气,随即又柳眉轻扬给我一个妩媚的笑容。“吓着你了?” 我没被吓倒,但连连倒吸了几口凉气。难怪尔忠国会着了她的道,这女人太厉害了,真是一条毒性极大的美女蛇。然而,她也未免太轻狂,因为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可以做到真正的为所欲为。只是,她说老狐狸不再是个健全男人,是真是假?我回想起他拎着女式毛裤气嘟嘟离去的神情,恍然大悟。 抬起胳膊肘,我将这个毒蝎子紧贴在我身上的两团肉推开,我又不是男人,对大胸脯没兴趣,她那里肉再多都勾不起我的兴趣,只能让我作呕。 但她又贴了上来。“起初我对你的存在极为嫉妒,不明白你这个支那女人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居然让那老东西又收你做外甥媳妇,又认你做女儿?直到见了面我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讨人喜欢,否则你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喝咖啡?” 心中不由一凛,她原本是想通过收拾我打击老狐狸么?又因为喜欢我才变卦的?那么,她对我的戏弄都跟老狐狸认我做女儿有关还是……我不想往肮脏的地方想,但还是想到了同性恋这个令人发毛的词汇。 “洋子小姐误会了。”我再次推开她的身体,“你说的那个老东西不像你说的那样。他很专一,尤其对他的亲人。他对死去的妻子很怀念。”尽管我恨那个老狐狸,但他对家人的好有目共睹。 “你好像很了解他似的。不要被他蒙蔽了。我当年也是年幼无知,才会上他的当。不过,现在的我已经不是那时候的我了。那老东西还能得意多久?哼!”毒蝎子的脸上露出阴森的表情。 “我跟井上先生很少来往,他收我做女儿不过是为了实现帝国的共荣圈。我背了个名分而已。你总跟我过不去是不是不太合适?” 这女人又笑起来,肩头一颤一颤的。“跟你过不去?我觉得很有趣啊。那个老东西不是也在跟你玩游戏吗。当然,如果你能接受我的好意我会立即停止那些游戏,也会帮助你停止那个老东西的游戏。” 我意识到她为何迟迟未对我动手了,利用BT的游戏让我屈服于她,成为她打击老狐狸的一道利器。 “谢谢洋子小姐,我胆子太小,没法玩过于刺激的游戏。” 毒蝎子咯咯咯地笑起来,伸出手指,放肆地揉捏了一下我的脸颊,又滑向我的胸部,我冷着脸打开她那只肮脏不堪的手,“你让我起鸡皮疙瘩了。” 她突然收敛了笑容,露出哀怨的神色。“唉,你怎么能理解我的痛苦?连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我的身体总是出卖我,你理解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吗?”她又来抚摸我的脸。“我原本应该是个男人,却偏偏占着女人的躯壳。我讨厌男人压在我身上对我戳来戳去的,一点快感也没有,只有厌烦。我二十岁那年,帝国要求我拿掉身体里某个会惹麻烦的部件时,我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伊,你一定以为我是极随便的人吧。我这个人其实很认真,认真到苛刻。我曾经有过梦想中的亲密爱人但过早失去了她。当我遇到你,我知道我的梦想又可以实现了,亲爱的伊,你愿意与我共度余生吗?” 她居然又改了称呼。我捂住嘴,这女人——可以称她为女人吗——不知道自己多么令人不堪忍受啊!圣母玛利亚! “答应我,爱我!我会让你像女皇一样尊贵显赫,忘记围在你身边的那些不中用的男人吧。”接着,她喋喋不休地说她的“辉煌史”,证明她是如何驾驭、捉弄那些不中用的男人的,又是如何忍受着内心的巨大痛苦和肉体的可怕折磨为帝国服务的——未曾注意到早已瞠目结舌、几欲呕吐的我是如何忍受她的变态故事的。 尤其当她说不愿意□受罪,宁可用嘴服务时,忍无可忍的我猛地推开她,跨过她的膝盖,冲了出去,没等到门口便“哇”地吐出来,刚喝进去的一点咖啡全吐了出来。 穿和服的侍女惊慌地跑过来,不问缘由,一个劲儿道歉,不停地鞠躬。 “嚓啦”一声,瓷杯摔碎的声音,我以为是清水洋子碰翻了咖啡杯,但再次响起杯碎的声响时,我意识到不是她不小心,而是故意摔碎了它们,接着听到那只毒蝎子走过来用日语激动地大声喊叫,所有的侍女皆跪下,对她不停地磕头请求宽恕。 这女人要发作!我隐约感觉不是摔东西那么简单了,抬头看去,果然见到毒蝎子那张阴沉可怖的脸。 我连忙说话:“洋子,请扶我出去吧,我不舒服。”违心地向她递出一只手去。 毒蝎子的脸色稍稍好转了一些,扶住我,架我出屋。身后仍然听到不停致歉的声音,那是无数遍忏悔般的“过杂一马散”。 来到洒满阳光的室外,仰天深深呼吸几次,感觉好些,但腿脚仍然酸软无力。 清水洋子攥着我的手问道:“好点了没有?”我点点头。她从一个侍女手中端过一杯清水递到我唇边。我漱口时,她又从口袋里取出一快印着樱花的手帕替我擦拭口角。“伊,是不是工作太辛苦了?” 靠!肉麻~~~我立即想吐,但忍住了。我必须忍,因为不能惹毛这只毒蝎子。“被你吓的,你满意了?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带我参加任何跟血有关的游戏,我快死了。”我拿虚弱的眼眸对上她的眼眸,立即又想吐,再忍住。强龙不压地头蛇,尤其是BT的毒蛇,BT的毒蝎子。 她如胜利者般得意地笑:“那就看你能否帮我实现梦想啰!” 简直是无耻之极,爱一个人就可以不择手段吗?果真变态至极! “放心,我不要求你立即给我答复,但我不想等太久,三天时间足够了吧。伊,请相信我是真心爱你的,比任何一个男人都更爱你。你跟宫野君关系不错吧,好像不仅仅是舞台搭档。哦,我想说我对他没有坏印象,也不想伤害到他,但我的上司石丸先生跟我不一样,他明确表示过对他很不放心。啊,你的脸色不太好,我送你回去休息吧,我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BT啊,BT啊!我发现自己很难站立稳当,随时都有可能厥过去。 毒蝎子揽住我的腰,让我整个儿贴在她身上,又嘱咐道:“今天我们见面的事情最好不要让那个老东西知道,不是我怕他,而是担心他再次囚禁你的自由。那个该死的老顽固心狠手辣得很。” 清水洋子送我回到出租屋,刚到院门口,正巧池春树从外面回来。 见到这个日本女人搀着我下汽车,又有那么多宪兵跟着,他不由一愣。“拾伊,你的脸色好难看,出什么 252、祸不单行 ... 事了?”他立即奔向前来扶住我。我冲他摆一摆手,阻止他说下去。 池春树明白了我的意思,不再追问。清水洋子捏捏我的手,用半暧昧半威胁的口吻说道:“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你不会让我失望吧。”目光轻浮地在池春树脸上扫了几下。 眼见她跨上黑色轿车、驶离弄堂口,我靠在池春树身上,刚想对他说抱我进去,却脚底一软,眼前瞬间发黑。“拾伊——”这是我失去知觉前听到的最后的声音。 更糟糕的事情发生在我醒来后。 当池春树告诉我“拾伊,你……有身孕了。”我本能地否定“不可能。”但他十分肯定:“胎儿大约三个月了,是医生说的。” 这就意味着……我差点再次晕厥过去。 这无疑是最可怕的消息,宛如晴天霹雳,尤其当它出自春树的口中。他故作镇定的眼神于我而言却如针芒扎进心里。 我的心急速下坠,仿佛一脚踏空,摔入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内。 “不可能!决不可能!”我神经质地大叫,“一定弄错了,不可能!我看过医生的,他帮我查过只是肠胃不适,一定弄错了,我不可能有孩子,决不可能!”如溺水的人死死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发疯般地回忆尔忠国的那一习惯动作。他借口担心自己遭遇不测、不想在乱世里添加另一个生命,因此每次在一起他都忍住没将□射在我的体内,怎么可能让我怀孕? “一个老中医给你检查过。这是一家正规医院,不会弄错的。”春树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的确躺在医院里。“我知道你难受,拾伊,可是请你冷静点,身体有什么异样该有感觉的。” 他的提醒让我陷入绝望的沮丧中,我的身体的确有异常,我早就发觉了。最近一次的月经量比任何一次都少,而毫无经验的我从没往那里想过,还把恶心、呕吐当做植物神经紊乱对待,不仅对害喜反应一点不警觉,甚至怀疑自己得了肺痨。 我好崩溃!这是更严厉的惩罚吗? 既然情已去、再难留,为何偏偏还要留下一笔孽债? 我被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卡住喉咙,那是尔忠国的手,尽管早已放开却感觉仍在我的脖颈里——让人窒息。 多希望这又是一次误诊啊,就像上次那个医生告诉我的,只是肠胃不适的小毛病。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这个孩子来的太不是时候,在我毫无准备、濒临崩溃的情况下不期而至。我的身体跟着我太痛苦了!我惶恐地紧紧握住春树的手,“帮帮我,春树,你帮帮我,我不想怀孕,我不要怀孕,我不要啊!” 池春树无措地看着我,眸里充满痛楚。他一言不发,只是紧紧地握住我冰冷的手。他的手好温暖,永远都是这样温暖,可是我还有什么资格把这样温暖的手拥在自己手心里? “拾伊,你要冷静啊。”他痛苦的眸子闪起泪光,一把揽过我拥在怀里,“不要哭,很伤身体的。” 我的头无助地耷拉在他怀里。我还在哭吗,我还有泪吗?到底有多少泪可以流?是不是流干了就不用再伤心,不必再痛苦?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有二更~~ 感谢亲们一路的支持!!! 问题:“春树会如何对待怀上尔的骨肉的十一? 253 253、身似浮萍 ... 邹淼玲和高铭锐之前是以旅行结婚为由离开汉口的,时至今日已整整十五天,按原定日程他们昨日就该回到汉口,不知是否路上出了状况,那批敏感物资有没有顺利抵达目的地?我陡然焦虑起来,急于离开医院回出租屋等候他们。 池春树耐心地劝慰我说迟一两天亦属正常,不要多想,可我不得不想。 怀孕似乎很容易让人情绪失控,即便心里不想这样,可就是管不住自己。 我使劲揪自己的头发,喃喃自语:“淼玲,快点回来啊,你们不回来,我怎么离开?我必须走,马上走!”我想起清水洋子淫靡的神色,想起她威胁我的话,如今多留一天都是风险,都会惹出意想不到的祸事。 池春树摁住我,告诉我医生嘱咐过以我现在的状况需要卧床休息,又问我为什么急于离开。我无法回答他,难道直接告诉他会有人对我们不利? 焦灼不安的我急需镇定剂,于是我大喊大叫要医生快来给我打一针。可医生出现后告诉我镇定剂对胎儿有不良影响,不能用,我开始歇斯底里要求马上打掉胎儿。 池春树的眼泪簌簌地流,突然跪在我面前求我一定要冷静。 惊呆了的我颓然倒在病床上,他温柔地抱住我说:“乖,没事了。” 在我的坚持下,池春树放弃了打电话给龙须川进告知我这一情况的念头,但还是打电话到老狐狸府里借口非凡大舞台老板邀请我们做客以避免他们担心。 池春树带我返回出租屋。将我安顿好,他下厨房做了晚饭,可我一点胃口也没有。他心急如焚,红着眼睛守候在我的床头。 “春树,我死不了的,别替我担心,我很快就能唱也能跳了。”我拉住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自然而随意。 “你先养好身体,等下巴圆一点再说吧。来,先把这碗饭吃下去。”他将又热过一遍的米粥递到我的唇边。 为了不让他担心,我一边机械而费力地吞咽食物,一边木然地看着窗外。天早就黑下来,又一天结束了。 待我吃完,池春树看着空空的碗,露出欣慰的神情。 “春树,闻到桂花香没有?”我轻轻嗅着鼻子,“应该不远,我想摘一些来做桂花糕。淼玲爱吃,说不定他们马上就到家了,你不要告诉他们我的事,对龙须川进也不能提,我怕他会去找那个医生麻烦。那个医生虽然误诊了,可只能怪我自己症状不明显,就算他是因为恨日本人故意误诊的我也不能怪他。” “拾伊!”他忧虑地看着我,“放松一下,不要再想其它的事情了。” “不想,我什么也不想。”我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很平静,“哦,对了,麻烦你帮我打听一下,哪家医院做堕胎手术比较高明,我明天就去拿掉它。” 我已经下了决心。我不要再跟那个人有丝毫瓜葛,永远不要。 池春树却轻轻摇头:“先不急考虑这件事,你的身体状况目前不适合做那种手术。” 院门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好像有人进来了。“春树,是不是淼玲他们回来了?你去看看。”我提醒他,因为只有我能听见。他立即起身,正要抬腿,房间的门“吱嘎”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循声看过去,我顿时呆住。 那个浑身充满肃杀之气的冷血恶魔就站在那里。 为什么他还不肯放过我?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眼前?还嫌我被折腾得不够狠、不够惨? 呼吸骤然急促,我死死地抓住被角,一股腥咸的液体冲破喉咙涌上来。 我没能阻住那股热流,噗的一声吐出来,是血! 我又咳血了?我迟钝地看着面前那一滩殷红。 池春树手中的碗“啪”一声跌落地上。“拾伊——”他惊慌地张着臂膀,仿佛想抓住什么,突然猛地一个转身朝门口的高大身影喝道:“畜生!你还敢出现在这里,我打死你!”喊着,身形跃起,像头愤怒的狮子扑了过去。 尔忠国如泥塑木雕,直愣愣地看着我,不躲也不闪,结结实实地挨了池春树一拳,嘴角溢出血来。池春树像发了疯般不带停顿地踢他,扇他。尔忠国快速反应过来,但只是招架,并不还手。 我担心春树吃亏,这个汉奸若被激怒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他只用一拳便打死了夏鸣秋老师,春树跟他斗一定会吃大亏。 我咳出喉咙里残留的血沫,惊恐地叫:“春树,住手!快住手!”一边挣扎着驱使自己似散了架的身体,一阵剧烈呕吐阻住我,米粥混杂着斑驳的血渍一并吐了出来。 “畜生!毒蛇!吸血鬼!”暴怒的池春树根本听不进我的话,依旧发了疯般攻击尔忠国。 尔忠国今天出奇的好脾气,还是没还手。 “求求你,春树,让他走——”我伏在床前,拍打着床板,厉声喊叫。 池春树回头看向我,眼中噙着泪,终于罢了手。“看你干的好事,你这个畜生,看你干的好事!”他颤抖着声音骂道,“你这个人渣,糟蹋别人的畜牲!我恨不得一刀剁了你。” 门边的那个人稍稍反应了一下。“她——怎么这样?”声音里略有一丝惊慌。 我怎么会这样?不都是拜你所赐?汉奸!大混蛋!卖国贼!你还有脸问?我如鲠在喉,无法出声。 “你是瞎子吗?她怎么样你看不到?是不是她死了你才有感觉?”池春树又一记老拳揍上那张无动于衷的脸,被尔忠国一把捏住拳头,动作便僵持在他的手心里。 “小子,闹够了没有?我可不是来打架的。”他冷冷地盯着春树,一使劲,将春树一下推搡到数步之外。“她得去看医生。”他说话的声音就像机械录音,没有人气。 我颤抖,告诉自己不要再看到他,哪怕只是影子。 “滚开!我就是医生,不用你这人渣提醒!”我听到池春树失去温和的声音。“姓尔的,你要是有种就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把拾伊害成这样要负责任!”毕竟是斯文惯了的春树,吵架也尽显书呆气,要那畜生负责简直是与虎谋皮。 “什么意思?”尔忠国冷冷地问道。 “你太无耻!她已经——” “别告诉他,春树!”我打断他的话,并哀求道:“求你什么也别说,一个字也别说,别让我恨你!” 正在气头上的春树没打算替我隐瞒,指着尔忠国的鼻子说道:“她已经怀——” “啊——”我捂住耳朵,厉声尖叫起来。把所有的悲愤、痛心都发泄在这一声冗长的尖叫里。 池春树愣在那里,将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春树,”我艰难地对他说,“如果你在乎我,就什么都不要说,让他走,听见了没有?” 带着刻骨的仇恨,我瞪向那个恶魔——我不会要这个孩子,我不会容忍自己孕育一个背叛者、一个汉奸的后代。我会毫不犹豫地除掉跟他有关的一切,哪怕赔上我自己的性命。 尔忠国怔怔的,神情怪异,似乎无法辨认目前处于什么状态。他的唇嗫嚅着,似要想说什么,却无从说起。很快,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最初的漠然和镇定。“我来是要通知你们,马上又要戒严了。宪兵队要挨家挨户查户口,排查共.党嫌疑分子。我这里有几张去外地的特别船票,三日内有效,还有几张航务特别通行证。趁早离开武汉,再晚就走不了了。” “我们不需要你的虚情假意。我们自己有腿有脚,何时走轮不到你提醒。滚!”池春树仍然握紧拳头,随时准备给面前的人再来一拳。 “狗咬吕洞宾!我对你们算是仁至义尽了。念及旧情我才好意通知你们,走不走随你们的便。不过,只有一次机会,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儿了。”尔忠国说着将一个纸包摔在地上,转身欲走,却又顿住,头也不回地说道:“万一丢了小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说罢疾步离开。 “呸,什么玩意儿?”池春树冲他的背影啐道,突然似想起了什么,急追出去。 我怕池春树又要干傻事,起身想追,无奈身体很不配合,只感觉自己好困,好乏……什么也做不了,如晕了般沉沉倒下…… 醒来却是在马车上,正驶向城外,清晨的薄雾潆绕在瑟瑟的树木间,一些枯败树叶寂寞地在空中回旋了几下,坠入泥土。 池春树抱我入怀,神色黯然地看着外面拂掠而过的树影,眉心紧蹙,心事重重。“春树,你这是要带我去哪里?” “离开这里,远离这里的一切!”他呓语着,眼睛里闪烁着十分复杂的神色。 我想起数小时前发生的那一幕,挣扎着抬起身体。“你受伤没有?”紧张地打量他的身上。 “没事,我很好。”他答道。 “可是你去追他了。跟他动粗,你一定会吃亏的。”我害怕他有所隐瞒,但他看上去不像被攻击过的样子。 “他溜得挺快,我出去追他时已经找不着人影了。我回来发现你睡着了就没再惊动你。” 听他这么说,我放了心。那个人的确像鬼一样闪得极快。“可是,我们走了,季老板那里怎么办?淼玲他们怎么办?” “放心吧,我一大早跟季老板联系过了。虽然非凡大舞台无法恢复表演,但吉祥歌舞厅还可以照常营业。乱世停止营业的事时有发生,季老板是明白事理的人他表示能理解。也有客户发牢骚,但没有闹事的,多半碍于我们身后有日本人撑腰。至于淼玲和铭锐,我给他们留了暗号,他们知道去哪里找我们。” 看着他瘦削的脸和无神的眼睛,我心里一阵难过。不经意间,又发现他眼梢挂起了浅浅的细纹,鬓角也出现了几根白发。才一年多的时间啊,变化如此之大。 岁月,不仅腐蚀了青春的容颜,亦斑驳了青春的心。 他的胸膛很温暖,也很踏实,但我还有资格依偎吗?我以为可以靠时间慢慢忘记过去,可以报答春树的深情厚意,可我现在居然怀了尔忠国的骨肉! 我闭上眼睛,随着马车的微微颠簸,困意又起,然而“暗号”这个词跃入脑中,我又睁开眼睛。 “春树,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从我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春树的下巴和半个脸颊。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朝我淡然一笑,眼中慧芒闪过,似在躲避什么。“没有啊,你想问什么?” “你刚刚说留了暗号,你是不是也加入了高铭锐他们的组织?” 池春树显然舒了一口气。“问这个啊,嗯,是的。” “什么时候的事情?” “大概半年前吧。” 我惊诧,就是他来夜总会签约的前后。 “为什么你们所有人做事都神秘兮兮的,唯独把我算在外面。”一种遭人排斥的恼火窜上来。 “因为……拾伊,你毕竟太单纯,大家都心疼你,不希望你面对太多……你别多想。” “什么话?我早就与单纯绝缘了。”我立即反驳他。话虽这么说,心底却涌起一丝柔软,他们也是在呵护我不让我贴近危险啊。“你们都太小看我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为什么你们都能不畏生死,为这个国家和民族出力,单单把我划归不食人间烟火的废物?”我嘀咕着,心底又是一阵难过。我一直就是个没用的废物啊。 想起被老狐狸囚禁的那段日子,他也是瞒得我好苦,差点就让不明就里的我白白丢了小命。如果那时候我就死了,是不是反而解脱了呢?不,我是解脱了,但会连累春树,他也不会独活。他怎么可以为我这个蠢女人死?不可以。 为何摆在我面前的道路永远都是这么艰难——死也死不起,活也活不痛快? “拾伊,快松手,你弄疼我了。”池春树龇着牙说道。 我的指甲正死死掐在他的手腕上,反应过来的我惊得连忙松手。“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大度地一笑,转移了话题。“虽说我们有特别通行证,但是一会儿到了哨卡,还是要找个理由。我就说你是我媳妇,因为有孕在身,准备一道回乡下待产。这么说可以吗?”他担心地看了我一眼。 他的话重新勾起我的伤心事,但我微微点了头。 他搂着我的手臂紧了些,柔声说道:“拾伊,这孩子……还是留着吧。孩子是无辜的。” 我吃惊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竟然比我还心软——为了一个他恨之入骨的男人的孩子!而我正在思量着怎么打掉肚中的胎儿。我不想让这个孩子出生在这个冷酷的硝烟弥漫的时代,而且现实的种种残酷已经湮没了我温柔的母性。 “不!”我倔强地回道,“我不要生下它!我不想我的孩子背负骂名,汉奸的后代太可耻!” “别激动,拾伊,你听我说。”他的眸子闪烁着理智的光芒,“这里不比21世纪,医疗设备,技术和卫生条件都无法保证流产不会危及你的健康甚至性命。而且,它不仅仅是那个人的孩子,也是你的孩子啊,是你的亲骨肉,是你生命的延续,你怎么忍心不要它呢?我是当医生的,看过无数的生生死死,对于生命,我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生下这个孩子。我……愿意照顾它。” 我惊愣着一张嘴看着池春树,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么傻的男人? 然而,他越大度,我越无地自容。 “你……没有哪个男人可以容忍这种事情的!”我将头扭向窗外,树影的晃动让我眼晕,只得闭上眼睛。 “拾伊,看着我。”他将我的头捧住。我难过地摇头。“乖,睁开眼睛。”他的声音温柔极了。 253、身似浮萍 ... 我慢慢睁开眼睛,大大的滴泪滑出眼眶。 “答应我。”他澄澈的双眸冷静地看着我。就是这双眼睛,我曾经无数次有意无意回避着的眼睛,此刻如此镇定、坚决、真诚地等待我的答复。 又是一道艰难的选择题。人生大大小小无数等待解决的难题时不时地横亘在生命的沟沟坎坎中。无论你身处哪里,无论你愿意与否,都必须选择,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未及回答,更多的眼泪滑出眼眶——真的好为难!太为难了! “不哭,傻丫头,不能哭的。”他柔滑的手指连忙拂去我的泪。 春树啊,春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伤你最深的人就是我,可你非但不怨我,不恨我,反而一味地纵容我,迁就我。我柳拾伊一个如此普通的女子,何德何能值得你甘涉险地、置生命于不顾、执拗地为我擎起一片遮风挡雨的天空?哪怕你深深的爱似浮萍般无法扎进我缄默冷寂的根,哪怕我待你淡漠如水、犀利如刺,你也毫不退缩,始终不离不弃,如影随形。是什么样的爱让你如此执着?哪怕爱的再失败、再焦灼、再遍体鳞伤也永远只记着我的好,不记得失、为我默默守候? 我的眼泪没能止住,像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他惊慌地双手一起用上,略显笨拙地抹去我脸上的泪珠。 我贴近他的胸膛,抽噎道:“好,我答应你……” 此刻,只有他博大的胸怀可以抚慰我纷乱芜杂、满是疮洞的心。然而,已经一无所有的我还能拿什么清偿亏欠他的一切? 车身猛地趔趄了一下。一阵喧闹声夹杂着零星的枪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池春树警觉地掀开马车的布帘。 “大叔,怎么了?”他向赶马车的车把式问道,眼睛越过马匹向前望去。 “前面关卡那里好像出事了。咱们还过不过去?”赶车的大叔惊恐着一张脸回头问道。 “先停下,等弄清楚了情况再过去。”他说完,将我安置好,纵身跳下马车。 “春树!”我叫住他,他回眸看着我。“小心啊。” 他含笑点了点头,朝哨卡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带着身与心的创洞离开了汉口, 他们可以一帆风顺地重新开始吗? 且等下章呈上新内容。 254 254、鸾凤颠倒 ... 我忐忑不安地等候在车厢内,远处传来杂沓的马蹄声越过我们朝城内驰去,又从城的方向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向哨卡方向而去。 突然,哨卡方向响起了枪声。 我急忙掀开布帘的一隅看出去,一队日本宪兵正奔向枪声响起的关卡,那里一片混乱。有个抱孩子的女人中弹倒下,一个日本鬼子正刺向一个挑担子的男人身上……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好像又有可怕的事情发生了。我们能安全地通过那道哨卡吗? 我焦急地搜寻池春树的身影。看到他了,正弯着背跟一个矮个子日军伍长交涉。他朝我们的马车方向指了一下。 很快,四个荷枪的日本兵跟着池春树一路跑向我们这里。池春树招呼车把式把马赶向前。他一纵身又上了马车。“没问题了,我们走。”他给了我一个放心的笑容。 在几个日本兵的护送下,我们安然通过哨卡。马车一路奔向码头,车尾扬起的尘烟盖住了身后血腥的场面。 “春树,幸亏有你,鬼子好像增派了援兵把守城郊结合带的关卡,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这乱世里出什么事情都正常,好在我们顺利过来了。别看他们现在嚣张一时,再过几年就没戏唱了。可怜倒霉的永远都是老百姓。”他神色凝重,心里的哀痛溢于言表。 他说这番话时完全是站在一个中国人的立场上。他是一个真正的中国人——我自豪地告诉自己——永远都是。 尔忠国替我们准备的船票很高档,是一等舱,还有专人将我们引至位于三楼的舱内。 起航后,船身随波起伏,从未晕过船的我很快便感觉不适,靠不断喝水缓解,可直到喝光了随身携带的水,还是未能阻止呕吐的侵袭。安顿我躺下后,池春树出去找水。 我抚住心口摩挲着,心里叫苦不迭,没想到孕吐反应加剧了,更让我焦虑的是还没来得及学孕产妇必备的知识。冷不丁冒出这么个小生命来让我方寸大乱,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该及早向妈妈请教一下。 说什么都晚了。我不由又是一阵感叹:孩子啊,你来的真不是时候。 抚着腹部,心底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意。我有自己的孩子了,这种感觉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意味着我将会成为一个母亲。母亲,多么伟大而神圣的字眼,可我是否能够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 一旦冷静下来,肚子里这个小生命不再是我憎恶的包袱和累赘,它瞬间唤醒了我沉睡的母性。 “乖,妈妈会好好对待你,不会拿你出气的。现在你是不是在听我说话,你能感觉到吗?可能在睡觉吧。你还太小,耳朵有没有长出来?只有长了耳朵才能听见妈妈说话啊。” 我自言自语对肚子说话打发时间。 十分钟过去了,前去打水的池春树还没回来,我有些担心,在船舱里胡思乱想。他可不能出事啊。 池春树没出事,但我有事了。 我缓慢地起身,打算到舱门口探一眼。没走几步,船身一阵剧烈地晃动,停止了航行。我的身体如溜冰般滑向另一侧,又倒回去。惊惶中,我捉住床旁的柱子,防止不小心磕到硬角上。 船身摇晃的幅度减小,终于稳住。我疑惑这船开了不过半个多小时,不会这么快就到下一个码头了吧? 舱外传来哭喊声,人声嘈杂。我小心翼翼地往舱门口走,欲看个究竟,刚探出头便看见一队日宪兵气势汹汹地冲到我们这层甲板,一个舱、一个舱挨个搜,似乎要抓什么人。 春树在什么地方?我一阵紧张,伸长脖子左看右看,就是不见他的踪影。 和我一样从舱里探出头看究竟的旅客很快将头缩了回去。除了日本宪兵,过道上看不见一个船客。 两个日本宪兵率先冲到我这个舱门口,其中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幅画像,是我的画像,准确地说是我的一幅海报。 我顿感不妙,但想躲藏已经来不及,跳江更不可能。 很快我这里聚拢了十多个宪兵,将我团团围住。 担心腹内胎儿受伤,我没做任何反抗,任由他们铐上我将我拖走。 鬼子将各层船舱都控制起来,不让船客走动。 快上汽艇的一霎那,我看到了池春树的身影。他在第二层,跟另一群平民一道被宪兵阻拦着,无法通过。他正在跟一个宪兵论理,手里挥舞着尔忠国留给我们的特别通行证。 “春树!”我大叫一声,他看见了我,见我已经被带上汽艇,焦急万分的他猛地推开身旁的人,直接从栏杆翻下,坠到下一层甲板上。 我惊呼一声,担心他摔折了腿,但见他爬起来继续朝我这里冲。几个守在船舷处的宪兵拦住了他。“拾伊!拾伊!”他大声叫着,发了疯般推开那几个宪兵,可没等他迈开步子,又被更多的 宪兵拦截住。 我怕他吃亏,挣扎着扬起脖子叫道:“别冲动,春树!我暂时不会有事,找人来救我!” 他悲愤地握紧拳头,好在他克制住了自己。 汽艇驶离大船,突突突地往下游驶去,那是汉口的方向。 我回望大船上的那个追随到船尾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 我被带上岸,塞进一辆车内,最后又被带到汉口宪兵队这个充满地狱式恐怖气息的地方,不过鬼子没把我关进地牢,而是带到二楼一间连着办公室的简易宿舍内。 一个鬼子替我打开手铐,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我面前,接着一声不吭地守在一旁。 我想会不会是尔忠国后悔放过我,又命人抓我回来,因为除了他没人知道我在那艘船上。但他没有露面,我不能确定是不是他干的。 这里挺安静,静到让我昏昏欲睡,我将鬼子倒的水端起来慢慢喝下去,一杯水喝完还是没能等来“肇事者”。我一边祈祷春树一定能及时赶回汉口找人救我,一边躺下来闭目养神。 耳边又响起倒水的声音,我迷迷糊糊地想此刻我是安全的,头一偏,睡过去…… 突然惊醒,记得自己做了一个离奇的梦,梦里仿佛有人向我伸出手,虽然记不得发生过什么,但意识到这个梦并非第一次做过,于是忆起去年深秋的某一天,自己搬着藤椅坐在尔府院门口晒太阳时做过的那个梦。梦中一个俊逸修长的身影从阳光中走来,披着一身的金辉,浑身散发着圣人般的祥瑞之气。他从金色的光芒里向我伸出一只手,白皙而修长。我将自己的手递过去,接住那只手,温润如玉的触感。我信赖他,于是打算跟他走,然而刚迈开步子,黑暗笼罩,光芒不再,手心里温润如玉的触感消失,被冰冷和僵硬取代,惊惶中,我抬眸看向他,却看到他的眸光,阴冷,森寒…… 他是谁?为什么会再次出现在我的梦中?我竭力追忆着他模糊的容颜……突然,恐惧让我骤然惊坐起来,寒冰般感觉随即蔓延全身。 是他!我认出了他!竟然就是泉溪! 可是,泉溪怎么会变成那副可怕的模样?我陡然又想起另一个梦里如孔雀开屏般飞散的长发,以及那双犹如鬼火的暗红色的眼睛,那双眼睛残忍而冷酷地死死盯着我,那双眼睛……往后退,再往后退一点,他的脸……老天爷,他正是——泉溪的脸! 我剧烈地喘息着,轻拍自己的心口,一眼瞥见旁边注满水的茶杯,立即端起来送往唇边。 一只手阻隔在水杯与我的唇之间,是那个日本宪兵——一直在一旁看守我的那位——夺过我的水杯,将水倒进一盆吊兰里。 我微微张着嘴,满怀怨恨地瞪着他。狗.日的,居然倒满了水放在那里又不让人喝,变态! 但很快,我知道自己误会了他,因为他正在往水杯内倒水瓶里的热水。“多佐。”他将冒着热气的水杯递到我面前。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谢。 门外传来皮靴急促踏地的声响,不久,清水洋子出现在我的视线内。我的心拎起来,是清水洋子这个变态女人派人捉我回来的? 这女人一身男装打扮,冷着脸站在门口,挥手叫宪兵出去,随即合上门,一步步走过来,呼吸有些局促。“伊,我允许你离开了吗?我信任你,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你却跑了,你让我很失望。”一双美目透出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暗叫糟糕,徐徐放下水杯,露出笑容:“洋子太热情,我承受不起。我厌倦了你的游戏,想出去散散心不可以吗?” “这样大大的不好。”她逼近我的脸,“幸亏我的眼线及时报告了你的行踪,否则真让你飞了。你的问题还没有完全解决,怎么可以离开?放走了你将是我一生的损失。” 她的手指用力捏着我的面颊,很痛。我扭头避开。“我不是共.产.党,你不是已经查清楚了吗?”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顿了片刻怅然说道:“就算你是我也会网开一面,只要你听话。尔忠国不就很听话吗?重庆政府能给他什么?“她努了努嘴,带着嘲讽之色,“瞧,他现在多威风啊!伊,我这辈子喜欢过的人不多,准确地说很少很少。我一直在跟命运斗争,我经历的痛苦没人能了解。我希望你就是那个可以跟我分享一切痛苦和快乐的人。”她的手又伸过来。 我再次躲开,冷冷地看着她。“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你这么器重我,应该跟井上泓一有莫大的关系。你曾是他的女儿,而我是他现在的女儿,你心里很不舒服,对我更多的是嫉恨吧。加上你身边那个男人的原因,你恨我。”我打算跟她胡说八道一通,尽量拖延时间。 清水洋子一愣,突然笑起来,笑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你怎么这么想?”露出玩世不恭的神情,“太可笑了,那些男人算什么东西?我承认井上泓一认你做女儿的事让我很不舒服,但绝不是你想的那样。当我见到你舞台上的风采不得不承认那个老东西确实很有眼光。你不仅打动了他,也打动了我。至于那个支那男人根本不值得一提,他对帝国也许有用,但对我而言只是个废物!对你来说也一样。” “洋子小姐,你用词有问题,欣赏和打动是不同性质的词汇,不能乱用。”我纠正她的话,她的话让我再次起鸡皮疙瘩。 “我的中文很好,跟那个老东西学的。他是个博学多才的人,但是我恨他,因为他霸占了我喜欢的人。好像只要是我喜欢的人他都会抢先一步插.进来。我很后悔十三年前没杀了他。” “你弄错了,他没霸占过任何人,他对女人也没你说的那么有兴趣。” “那是现在,他再喜欢谁也没资格享用啦。他能算个男人吗?”这女人又得意地大笑起来。 我惊骇地看着眼前这个极不正常的女人,无法预测她会把我怎么样。但是如果能拖延更多的时间,等来援兵,我可以再忍耐一下。 “他……怎么霸占你喜欢的人了?”我引出话题。 “你愿意分享我的痛苦了?”这女人顿时来了兴致。 “算是吧。更准确的说是好奇。” 她的目光泻出一抹哀痛,仿佛将要说的话势必触及她隐匿已久的一道伤疤。“那个老东西的妻子是我喜欢的女人。她叫井上由美。她真的很美,从外至内到处散发着优雅气质的那种美。我从小就喜欢她,我从不把她当成我的养母,感觉她就像我的知己。自从她的女儿死于一场地震后就一直没见她笑过。我一直想办法让她忘记痛苦,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来,但是很难。她已经那么痛苦了,那个老色鬼还时常把她压在身子底下取乐。我知道她一点也不快乐。她需要的不是男人,男人只会给她带来无尽的痛苦。我很早就懂得怎么让她快乐。当我第一次趁她睡着、用手在她身体里抚触时,她快乐地呻吟起来。我为她做了更多令她感觉快乐的事。她的身体很喜欢,我想她的灵魂也会很喜欢。可她醒来后一个劲地哭,虽然没有骂我,但我知道她是感觉为难才哭的,因为她的丈夫,那个混账男人不会允许她和我好。她总在回避我,但我一天比一天渴望跟她在一起。每当夜深人静,听到她被压在那个色鬼身体下痛苦地呻吟时,我就想冲进去杀了那个男人。我找各种机会跟她在一起,但她一直拒绝我为她做快乐的事情。我知道她是担心井上知道后对我不利。她是爱我的,就像我一天比一天爱她一样。一年后,十五岁生日那天,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主动向那头猪献出我的第一次。那个虚伪的男人开始还拒绝个不停,很快就按捺不住了。我故意发出很大的声音,而且故意让由美撞见他和我交~欢的一幕。她捂着脸哭着跑开的样子我永远都记得。第二天我就听到了由美的死讯。传闻她投海了,可我知道她不会那么做,一定是她对他丈夫说了我们的事,被那个道貌岸然的色鬼杀了。我不动声色地又去勾引他,但他狠狠地打了我一顿,要撵我出家门。我说无所谓,让我最后一次报答你的养育之恩吧。他粗暴地对待了我,像一只野兽,就像他一直对待由美那样,那天我流了很多血,但他错了,犯了大错。我不会白白把自己送给他玩,因为绝不会让他逃脱惩罚。我做了一件很久之前就想做的事,我成功了,让他用更多的血补偿我失去的血。他满地乱滚的样子我也永远都不会忘记。后来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成了现在的我。那个老东西虽然看上去很风光,但他再也没法真正风光了。我利用我的关系网调到汉口工作就是为了继续羞辱他、打击他。他心里明白但是想动我没那么容易。只要我需要,没有哪个男人不被我放倒的。他要对付的可不是我 254、鸾凤颠倒 ... 一个人,而是一大群人,一大群手握重权的人。哈哈哈哈……” 她的话令我感觉毛骨悚然。这女人BT地拆散了一对夫妻居然还把自己当作~爱情的捍卫者? 我面对的是怎样的女人呀?残忍、冷酷、狡诈、阴狠,是比男人更难应付的一个女同性恋者!她不能算是女人,甚至不能算是人类,她是比野兽更疯狂的野兽。 “我等不急了。”BT女人的身体贴上来,“伊,当我第一眼见到你,就无法自拔。你给我的感觉就仿佛枝头绽放的美丽樱花。花瓣被轻柔的风卷起,缤纷在天空,又飘落在我身上。那一刻,我只想对你微笑。你雪般莹白的的肌肤,你清纯娇俏的眼睛,你蹁跹的舞姿,你美妙的歌喉都令我情不自禁……我一定要拥有你……我爱你!现在,你必须对我说你也爱我。”她步步紧逼,我连连后退。 我发誓如果地狱之门瞬间打开的话,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一个美艳的女人竟然对另外一个女人说出如此不堪入耳的话。而且逼迫我跟她上演一场鸾凤颠倒的恶心剧目。 此刻的清水洋子的眼中绽放着只有情.欲勃发的男人才有的淫彩。 她极有力地擒住我的腕抵在墙上,唇立即凑上来贪婪地吸附在我的颈项里,我挣扎着,然而我的挣扎更激起她的不满,狭长的凤眼被羞恼占满。 “住手,洋子!我们都是女人,不要这样!”浑身起满鸡皮疙瘩的我恶心到要吐。 BT女人的眼神疯狂而迷乱:“说你爱我,快说!”抵住我的身体贴墙上,并动手剥我的衣服。 我忍无可忍,头微微侧过,猛地撞向她的脸。 BT女人毕竟是训练有素的特务,吃痛之后,迅即制住我,将我摁倒在地,对付我就像对付一只小鸡,易如反掌。 我的手被反扣在后背上,脸紧贴着地,旗袍瞬间被她扯下半截,露出脊背。她用牙齿啮咬着我的后背。 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瞬间笼罩了我,我惊恐地几乎晕厥过去,一个男人这么做已是无耻之极,而她,是一个女人,令人抓狂!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内,是尔忠国——正欲开口说话,见到这一幕,愣在原地。 “滚出去!”清水洋子抬起发红的眼睛吼道,“谁都不许打扰我!快滚!” “救我!”我本能地惊叫,求助的目光看着尔忠国。即便念在往日的情份上,他也该救我,而且,我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啊!哪怕他只是做出小小的阻挠甚至轻咳一声也好,让我明白他至少是鄙视这件事的。他不是发过善心让我离开汉口吗? 然而,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他面无表情地退出,并掩上房门,那双曾让我无比沉醉的黑眸中弥漫着一层黯淡的氤氲——我看不穿。 我从未真正看穿过。 刹那间,他在我心中残存的一丁点儿美好形象彻底坍塌……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有二更,八点左右。 谢谢~~~~ 255 255、生机一线 ... 对于清水样子的侵犯,我因恐惧而加以抗拒,可尔忠国的漠然让我一头扎入冰川,瞬间便被寒彻入骨的绝望埋葬。 我如死物般无法动弹,清水洋子趁机剥去我的衣衫,猥亵我的身体。 当我被她扳转过来时,身体的痛感让我从木然中惊觉。这个淫.荡的女人,她以为自己是男人?可她能像男人一样占有我吗?很快便会觉得无趣了吧。 然而,我又判断失误,这女人的欲望之火越烧越旺。 她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发红的双眼似乎要将我的灵魂吸进去。眼见她除去自己的衣衫,两大团肉紧贴着我,并用自己的腹部凶猛地撞击我的小腹,动作与男人侵犯一个女人无异。可是,这是我子宫的位置! 我惊恐地支起膝盖撞向她的腰,手指抓向她的脸。 疯狂的她狠狠扇了我一记耳光,再用力分开我的腿死死扣在地上。这个死女人还想怎么样? 啊~□一阵涩痛!TMD,她的手指竟然粗暴地探入我的体内! 我用尽全力,狠狠地回抽了她一个大嘴巴,破口大骂:“去你妈的变态狂!” 她狰狞地笑着,咬牙切齿,像个母夜叉。 下腹一阵痉挛,剧痛。冷汗直冒的我死死捂住腹部,呕吐不已。 变态女人变了脸色,抽出手指。 我挣扎着往后退:“你……不仅会杀了我,还有另一个……小生命!”腹中连连绞痛,我抽着气说道。 如果她还有一点人性,该明白我的话,也会停止变态的行为,因为我不认为她想要我的命。 变态女人僵住,但眼中有着可怕的阴沉,“你有身孕了?” 豁出去了,赌一回吧!我重重地点头。 那双眸里射出寒森的杀气。“谁的野种?”她咬牙切齿地问道。 我紧咬唇不予回答。 她一把揪住我的头发,拖到墙边,恶狠狠地向墙上撞,“快说!是谁的野种?” 脑门磕在坚硬的墙上,一阵头晕目眩,吃痛之际,一股粘稠的液体顺着眼帘滑下。 我发誓不说出那个秘密,永远不让那个人知道。哪怕它烂在肚子里,哪怕它跟我一道进坟墓。 “宫野春树的,还是——龙须川进的?”她发泄够了,抬起我的下巴问道。我紧咬牙关就是不吭声。 血,模糊了我的视线,也隔离了她邪恶的目光。 “太可恶了!”变态女人叫起来,声音就像某只被踩了尾巴的野兽。“不过——我可以原谅你一次。”如泄了气的皮球,她瘫坐在那里只喘粗气。“穿上衣服,跟我去一个地方。”说完猛地站起来,拿脚将我的衣服踢过来,自己也立即穿衣服。 她的眼神残忍而恶毒,但我想她发泄完毕,可能打算把我关进地牢里吧,只听她又冷漠地说道:“我要亲自给你做一个手术!” 骤然明白她的打算,扣衣扣的手颤抖着不能继续。 “我要亲自把这个孽种做成一个完美的标本保存起来。它不会再侵占你的资源和能量!” 我浑身冰冷——这个女人,太可怕——我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去死吧!”我扑向她,带着满腔的愤怒。她要杀害我的孩子,我也不想活了,不如跟这个变态女人同归于尽。 愤怒和恐惧令我肾上腺激素激增,让我勇猛无比。我的手突破她的阻扰,指甲划向她的脸,在她脸上抠出几道深深的血痕。 吃痛的清水洋子立即反击,我们扭打在一起。 门突然被踢开,冲进来一大帮日本宪兵,将扭缠在一起的我们分开。我以为洋子会拔出刀或枪结果我的性命,但她只是歇斯底里地叫道:“把她送去解剖室,马上!” 两个宪兵架住我,将我拖出门去。此刻,我反而没了恐惧。大不了一死,哈哈,所谓一了百了,再也不必面对令人痛恨和作呕的一切。 出了楼道,迎面跑来另一队日本宪兵,还有一个没穿制服的男人。当他们逼近、拦住我们的去路时,我惊喜地发现那个男人是老狐狸! 老狐狸吃惊地看着满脸血污、凌乱不堪的我:“拾伊,你——”他瞪着眼睛,抬起衣袖揩去糊住我眼睛的血。他身后一个日本宪兵向挟持我的宪兵出示一张大大的批文。挟持我的两个鬼子立即放开我,向对方立正敬礼。老狐狸带来的宪兵将我接过去,扶住我往大门方向走。 我快虚脱了,脚底踩不住地面。两个日本兵小心翼翼,见半抱半扶也无法让我前进,便停下,改为抬着我走。 就在这时,后面传来清水洋子那个疯女人野兽般狂乱的吼叫,全是日语,我一句也听不懂。我想她一定在跟老狐狸叫板吧。突然,那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枪响。我猛然转头,透过玻璃窗,看到双手捂住胸口的老狐狸。 那疯女人开枪了!如此失控,竟然当众枪击老狐狸——自己的养父! 一帮宪兵将清水洋子团团围住…… 我的视线又被血糊住,但很快被抬出大孚银行。刺眼的阳光蛰得我几乎晕过去。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挂着日本膏药旗,还有一小队日本宪兵在旁边候着。一个穿西服、戴礼帽的男人迎上前来抱起我。我模糊地认出礼帽下的那张脸——龙须川进。 他也赶来救我了!我虚弱地向他笑了一下。他将我抱上车,轻轻地放在后座上。 他应该也听到了枪声。上车之前,他对手下一个宪兵嘱咐了一句,快速跨进车内。“我带你去安全的地方!”一边说,一边掏出手帕捂住我尚在流血的伤口。 我想对龙须川进说点什么,但腹部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让我无法开口,冷汗更多地冒出来。他紧紧握住我的手,神色紧张。 我急促地大口喘气,有种可怕的感觉——我会流产吗? 此刻才发现自己是这么在乎这个小生命,将会失去它的想法让我无比恐惧,盖过对死亡的恐惧。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又是几声巨响,是爆炸声。接连的爆炸声令人感觉战争再次爆发在这个早已沦陷的城市。街上的行人惊慌地四处逃散。透过车窗可以看到码头方向烈焰冲天、浓烟滚滚。 “坚持住,我的王,我们很快就到了。”龙须川进一边安慰我,一边擦去我额头的冷汗。 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流出来。“不!”我惊呼道,看到血正顺着我的裤腿蜿蜒滴下。“我的孩子!”我紧张地瞪着自己的腹部,突然眼前什么也看不到了。 身体忽冷忽热,时轻时重,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活着。 苏醒之际,只记得脑海里曾不停闪过一道道流星般璀璨的亮光以及一些破碎的片段,好像是辛家大院的景物,又好像是梦里的情景再现…… “拾伊,把嘴张开,”一个柔和的声音对我说,随即一个热乎乎的东西贴在我唇边。我微微张开口,一股甜中带苦的液体灌入口中。“继续喝,多喝点。”那个声音鼓励道。我顺从地将递到口中的温暖悉数吞下去。 池春树嘴角挂着欣慰的笑容,仔细擦去我口角的流渍,然后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清澈得如同水洗过的天空。“放心啦,拾伊,你没事,胎儿也没事。”知道我想说什么,他第一时间让我放宽心。 片刻之后,我露出笑容,因为感觉到那个小生命还在那里。 “是一位德国大夫给你配置的保胎药,很管用。放心吧,休息几天就会完全好了。”他说着,扶起我一点,并在我脑后加了一个枕头让我更舒服些。“你睡了近十个小时,脑袋是不是都要睡扁了?”他揉了揉我的后脑勺。 他的脸色不太好,透着深深的疲惫。他所经历的心惊胆颤不会比我少吧。 “还好,又让你担心了。”我朝他柔和地笑了笑,注意到外面警笛声四起,于是想起失去知觉前听到的那些爆炸声。“出了什么事?” “听说四官殿附近的日军仓库被人端了。另外江滨码头一个燃油库也同时被炸了。城里现在很乱。”他看了看窗外,“已经夜深了还这么吵。要不要我把窗关上,声音会小一点。” 我点点头:“一定又要戒严好几天。” “你放心休息吧!这里很安全,川进专门派了人守护在外面,有什么消息他会及时通知我们。” “他人呢?”我问道,记得晕过去之前是他陪在我身边。 “老狐狸受了重伤,来医院安排好你的事情后他就赶回去了。哦,对了,这是川进托人送给你的,他说你可能会喜欢。” 他说着,从床头柜里取出一个扎着口的布袋递给我。打开一看,尽是巧克力,曾是我最爱吃的休闲食品。 “我已经尝过了,味道不错,不比费列罗差。”他剥开一块巧克力塞进我嘴里。 咀嚼着浓香的巧克力,却品出一股略带苦涩的甜蜜。不知怎的,又泛起一丝疑惑,龙须川进怎么知道我爱吃巧克力?我从未对他提起过,倒是尔忠国知道……咔!怎么会想到他,滚~~难道又是池春树厚着脸皮跟龙须川进要来的?这也太丢我的脸了,在一个日本人面前,我完全一个馋嘴王的形象。 池春树看着我吃,嘴角弯起一个优美的弧度。 心莫名地微颤,感觉有些窘迫。“那个老狐狸怎么样,会死吗?”我悲天悯人起来。虽然老狐狸该死,我经常巴望他嗝儿屁,但他毕竟是为了救我才倒霉的。而且,作为龙须川进的亲舅舅,他出了事,龙须川进一定很难过。我不希望他太难过……唉,如果他们不到中国来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吗? “情况不太乐观,但我想不会太糟糕。”池春树拍了拍我的手背,“别想那么多了,你的身体要紧。医生嘱咐这两天一定要卧床休息。我要离开一会儿,把送去熨烫的衣服取回来。” 我现在穿着病号服,原来那身衣服一定又脏又破,不洗补一下是没法穿的。 我感激地看着池春树,心想若没有他在身边真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 他走到门口停下,转过头来,好像想起了什么事。“刚刚护士小姐询问需不需要在医院定餐,你想吃什么?” “热干面。”我脱口而出,随即后悔,“医院好像没有这种食物吧?”我这不是为难他吗? “这容易办,包在我身上了。”他微笑着说道,“喂,现在起闭上眼睛,好好休息。”见我不动,故意沉下脸来。“乖点!” 我顺从地闭上眼睛,感觉有点困顿,但睡不着。我怎么能睡得着?只要清醒着,曾发生的一幕幕恐怖画面便你追我赶地挤到脑海里争抢着上演闹剧。 看向窗外,一片混沌。本该晴朗的夜空,似乎被白天的爆炸烟尘污染了云层,夜空的色彩混沌不清,隐隐带着血色的暗红。 昏沉中,我想起了妈妈,我想象着她就在我身边,叮咛我许多孕期该注意的事项。为了我的宝贝,除了好好休息,还要多想些开心的事情啊,暂时想不出来没关系,唱唱歌也不错啊。我不断催眠自己,渐渐的,沉入梦乡。 清晨被树上一群早起鸟儿的叽喳声吵醒了,向身旁另一张病床看去,池春树已经早早起身,这会儿不知忙什么,没在病房内。 “那位太太好福气哦,”隔墙传来的说话声引起我的注意。“她家先生里里外外的衣服都替她洗呢,还嫌我们医院的洗衣房洗不干净。”是个年轻的女人,声音低低的,好像害怕被人听到。 “那个男人长得真好看,但他好像不是中国人。”第二个女声传来,声音更低。 “怎么可能?他不是中国人,难道是日本人?”第三个女声年纪稍大些,嗓门也偏大。 “可不是?病房外那几个人都是说日语的。刚才陈医生叫那个男人宫野先生,只是他中文说的相当好。住院登记用的也是一个日本人的名字。”第一个女声证实了第三个女声的猜测。 “不会吧,日本人哪有长的那么好看的?而且日本人大多个子矮矮的。他个子很高,我看不是。” “昨天送那个太太来的那个男人也挺好看,走起路来雄赳赳的,中文说的很棒哩。”第四个女声加入谈话。 “你们有没有听云姐说她值夜班时看到一个帅得让人目瞪口呆的男人飞快地经过她面前。可惜我没看见,不知是不是真像她说的那样帅。”第二个女声又说道。 “吹牛吧,夜里哪能看清楚?我看八成是云姐想男人想疯了。”第三个女声偏高的嗓门立即反驳道。几个女声笑作一团。 从声音判断她们应该就是这家医院的护士或者护工,而且就在隔壁展开八卦。虽然对她们议论我感觉不快但我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听下去。 “你们猜他们会不会是留洋过日本的中国人,可能为了节省医药费或是其它原因故意装成日本人的吧?”第四个女声又将话题转移回去。 “怎么可能?他们早就预付过医药费了。日本人也不是个个都蛮横无礼的。这几个人就很礼貌,还向陈医生鞠躬呢。” “还是不要说早了,日本人可坏了,光看表面礼貌没用。他们虽然跟我们中国人长的几乎一模一样,却野蛮得要命。我的一个亲戚过关卡时,因为腰不好,没给那些太君鞠躬到位,挨了一刺刀啊,好好的一个人就被刺残废了,生活一直没法自理,多惨。” 一阵哀叹声。 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一个稚嫩的女声,应该是第六个女人:“我看那个太太是地道的中国人,可她怎么愿意嫁给日本人呢?” 她这一问立即引来七嘴八舌。 “可能那个日本人逼她嫁给他的吧?” “我看不是,没准是 255、生机一线 ... 因为他对她特别好呢。” “如果有个日本人也对你好,你敢嫁给他吗?” “我可不敢,吓死人了。日本人都是穷凶极恶的。那个太太不就是差点小产被送过来急救的吗?她先生一定是过意不去才替她洗衣服的。” “哎呀,说那么多小心被人听见!”第七个女声突然说道。 “是是是,还是干活去吧。每次主任看到我们扎堆脸都拉得老长。” 一阵窸窣声,几个女人散去。 无意中听到这些三八婆的谈话感觉好难堪,我宁愿听不清,可偏偏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不起,春树,又是因为我害你被人说三道四。你是个纯洁的人,怎么可以被人误认为是可恶而凶残的日本人呢? 我大声叫道:“来人,我不舒服!” 门外立即冲进来一个人,是米仓健。他看了我一眼,又跑了出去。不多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男医生进来听了胎心音,又给我把脉,然后问道:“哪里不舒服?你现在一切正常。” “我什么时候可以办出院手续?”我问他道,看到他的胸牌确认他就是陈医生。 陈医生疑惑地看着我说道:“你还需要住院观察两天,怀孕初期稍不慎就容易出差错。请放松,不要着急,你先生马上就会过来。” 我感觉烦躁不安,抬起手摸摸自己的额头,满是虚汗。 难道怀孕会改变一个人的脾性?我问自己,但情绪总是失控不会有错。 “请躺下休息。”陈医生露出和蔼的笑容,“要不要喝点或吃点什么?”我摇摇头。 陈医生微微撅着嘴,看着我有点无奈。 “麻烦你,帮我找一面镜子来,大一点儿的。”我请求他。医生点点头,走出病房。 不一会儿,一个护士送过来一面镜子。“太太您真好看!”她端详着镜子里的我。我听出她的声音来,正是那几个三八婆中的一个。 “我的头发好乱,可以帮我找把梳子来吗?”我按捺住想骂她一顿的冲动。 护士微微一笑,掀开护士服,从里面的衣兜内掏出一把木梳子来递给我。 我散开长发,从镜中看到这个护士盯着我的长发露出羡慕的眼神。 我不紧不慢地轻轻梳理我的长发。它再也不需要为某个人留了,最后一次侍弄它,应该仔细点。 一边梳理长发,一边想起我的童年。记忆中上幼儿园起就没剪过短发,长发是我的最爱。可如今看到它心里堵得慌。我厌恶地看着镜中的自己。“麻烦你再帮我找一把剪刀来。”我嘱咐一旁还在打量着长发的护士。 她怔了怔:“太太,您要剪刀做什么用?” 作者有话要说:迷雾就要揭开,聪明的亲们是否能看出蛛丝马迹? 256 256、许诺来生 ... 她怔了怔:“太太,您要剪刀做什么用?” “需要修剪一下,太长了,不利于胎儿。”我解释道。 “哦。”护士明白过来,“等着啊。”她跑了出去。 “张小泉”剪刀握在我的右手中,我将长发拢到胸前,在齐耳的地方攥紧,剪刀贴上去。 “都剪掉吗?”护士瞪大了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我不理会她的吃惊,毫不犹豫地“咔嚓”一剪刀下去。乌黑的一段长发齐扎扎地脱离了它们的根部,绝望地坠到地板上。我继续剪,使劲剪……更多的长发坠落,就像我沦陷在黑暗里的心。 “好可惜哦。”护士叹道,“很少看到这么美的长发。”她蹲□,小心翼翼地捡起地上的断发。“太太您还要吗?” “不要!麻烦你拿出去处理吧。”我淡淡地说道,感觉脑袋少有的轻松。 护士开心地拢好断发,刚走到门口,池春树正好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陡然看见护士手中的长发,随即吃惊地看向我,于是见到我乱蓬蓬的短发,“拾伊,你这是干什么?”他急匆匆地走过来,那表情仿佛我剪的不是发,而是肉。 “孕妇不都是这样吗?我还想剪更短呢,剪成平顶头也许更清爽。”我甩了甩短发,故作轻松地说道。 “唉!”他表情怪异,放下碗,冲到门口。护士还没离开,大概有些害怕,池春树便伸手怒冲冲地抢过护士手里的断发,口里斥责道:“你不该拿头发出气,要剪也该找个理发师来剪啊。看你剪的乱七八糟。哪里弄来的剪刀?有没有消毒?”他攥着断发走到我跟前,又是心疼又是生气地看着我。 护士吓得愣在原地更不敢离开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对不起啊,我、我不知道,是您太太——她要借剪刀,我以为只是修剪一下而已……不关我的事啊。” “你说错了,护士小姐,”我纠正她的话,“他是我孩子的舅舅,不是我先生。” 池春树一愣,随即转过身对护士说道:“对不起,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些发我们还要留着的。” 护士缩着脖子立即逃出门去。 池春树又回过身看着我参差不齐的短发,微微叹息。“先吃面条吧,正宗的热干面。待会儿吃完了我帮你把头发修整齐。” 我乖乖地吃完热干面,感觉特别有味道,一向对面条缺乏兴趣的我突然又对面条上瘾了,不仅如此,还想吃臭豆腐,想吃零食类的那种泡椒嫩笋,可惜眼下根本找不来这样的食物。 我不想为难春树,他就算把腿跑细了也弄不到啊。好在还有热干面。真难为他了,一大早出去奔波,只为满足我改变了的口味。 吃完没多久,便跟牛反刍似的吐了一半出来。眼泪鼻涕流了一身。 “拾伊啊,你放松点嘛。我听陈医生说心情越放松,孕吐反应越弱。”池春树提醒我。“也许再过一阵子就会好了。”他同情地看着我。我正在使劲汲鼻涕——一根面条不知怎的呛入鼻腔了。 他端来水,让我漱口,可仰着脖子清喉咙时又是一阵恶心,吃进去的面条不得不再损失一些。 我好没用,这点事情都应付不来。懊恼的我狠狠地摔了水杯。 池春树默默地从地上捡起杯子。搪瓷的水杯被我摔得斑斑驳驳,一看就是被虐过。“坐坐好,我要给你理发了。”他柔和地说道,仿佛根本没注意我的表现有多糟糕。 我不想把坏情绪带给我的孩子,尽管很难控制。我一边埋怨自己,一边乖乖地坐到镜子前。“认真点哦,”我对他说,“我可不想太难看。” 池春树笑着,拿了一块布围在我颈间,然后半蹲着身体仔细替我修理短发。看他一会挪到左边,一会儿挪到右边,还不时看看镜子,俨然一个理发师。 “看不出你还会这手,哪里学的?”见他娴熟地指挥剪刀,左右手灵活地配合,边梳理边修剪,我不由好奇。 “无师自通。”他答道,瞄来瞄去,利索地将被我剪坏了的截断面修平滑。“上学时,很多男生的头发都是我理的。五元钱一个,算是勤工俭学吧。每次同学间请客我都尽量花自己挣来的钱,是不是挺能干?不过,女客你可是头一个,我决定免费。”他扶正我的头,看向镜子中的我:“怎么样?能走得出去吧。” 打量着镜子中全新的发型,我嘟起嘴:“怎么像樱桃小丸子啊。我可不愿意像日本人。而且,看上去更幼稚,像个中学生呢。” “喂喂喂!”他不答应了,“没人让你一下剪掉那么多,我没给你理成一个西瓜太郎已经够好的了。大小姐,您就将就点吧,是免费的哎!”他蹙眉做委屈状。 我突然鼻头发酸。春树有这么多不为我所知的本领,可我现在才发现。相识这么久,除了知道他学的是什么专业,爱吃什么食物,喜爱哪些运动,其它几乎一无所知。我真混啊,他认识我一场实在太冤枉! “怎么又哭了?我说着玩儿的,头发很快会长起来,到时候我再给你理一个时髦的发型怎么样?我的手很灵巧,要不怎么当外科医生呢?”他揉了揉我的头。 是啊,灵巧的双手,智慧的大脑,纯洁的心灵!那是他的优势,却恰恰是他与我之间的鸿沟——越来越宽。 我忍住眼泪,低声道:“谢谢你,春树,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见外了。”他轻轻拂扫开散落在我颈窝里的碎发,“我是舅舅哎,以后会有个小不点儿叫我舅舅,你还这样见外怎么行?”他轻松地说着,带着优雅的笑容看着镜子中的我,“马马虎虎打分的话,应该能得七分吧?” 噙满泪水的眼睛已经看不清镜中的自己,只觉得不断有泪涌上来,拦也拦不住。 “傻丫头,不能再哭啦,老天也要下雨了。”他又揉了揉我的头,见我还是停不下来,便凑到我跟前扮鬼脸,将整个脸挤在一堆,难看极了。“我外甥问:‘是谁这么讨厌啊,不停地哭。我要睡觉,讨厌死啦!’”他捏着嗓子,夸张地学婴儿的声音。 我被他逗乐了,“如果它像你这么难看,我才不要呢。”我推开他的脸。 “难看吗?”他照照镜子中的自己,“小孩子生出来不都是皱巴巴的嘛。听说越丑长大越好看。我母亲说我刚生下来时她第一个感觉就是想扔了。幸亏她没扔,否则就把一个大帅哥谋杀了。” 我终于笑起来,却又想他怎么可以这么俏皮?无论心里有多难受总把笑容挂在脸上吗? “来,云层散了,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让我外甥多补补钙。”他将剪断的那截长发收拢好后,抱起我放进轮椅里。“你乖乖地休养,很快就可以出院了。” 他总说外甥,可万一我怀着的是个女孩子呢?我摸了摸腹部,如果是女孩子会不会很像她父亲?那岂不是天天都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人?不要,最好还是像我,只能像我。 一天中剩余的时间,池春树一边陪我晒太阳,一边竭尽所能逗我开心。一会儿说他见习期间的趣事,一会儿说他少年时的冒险经历。我专注地听着,感觉心情在一点一点回归宁静,躁动不安的感觉终于消失。 夜幕再度降临,秋的凉意更甚。抬眼看黑漆漆的天幕,黑得看不到尽头,黑得让人揪心,几乎鼓不起勇气等来天明。但是,太阳不会因为你丧失了勇气,就拒绝升起——光明终将刺破黑暗,将沉沦在黑暗中的一切解放出来。 我想起春树曾经对我说过的关于黑暗的那番话。 一个人生活在这个世上更多时候是在品尝平淡,无奈,痛苦,甚至愤怒滋扰其间,何况是国土沦丧的抗战时期?生命异常悲苦,幸福与快乐成为沦陷区的人们极为奢侈的幻想。为了生存,为了欲望,很多人抛弃了曾经的誓言,割舍了曾经信念和追求,任由疯狂和暴戾掩埋掉纯善的本性。就像那个人——曾让我爱得忘记了所有伤疤的人。 静下心来想想,我个人的得失算得了什么?生命的逝去又算得了什么?生生死死不过是个圆,会像这光明与黑暗的交替一样周而复始,谁能分得清究竟何为始,何为末?难道因为我受到伤害,便失去了对生活的信心吗?伤害虽然不是我追求的目标,但当伤害无法规避时为何不能将伤害当做重新修整自己的动力呢? 我轻轻摩挲着腹部,“宝贝,妈妈有你了,今后不会再孤独。你好坚强,我们一起走下去好不好?”有了这个小生命的陪伴,我不再感觉孤独。只要想到腹中的那个小家伙也许正在点头同意我的话,心中便会升起一抹柔软。这抹柔软细致得如同最昂贵的羽绒,带着温暖、慢慢舒展开,溢满身体的每个角落,也抚慰我安静地沉入梦乡…… 清晨醒来,再度口干舌燥,端起床头的水杯时,才发现春树斜靠在另一张病床上——鼾声阵阵——已经睡熟了。 他只脱了外套,不知是太困还是有意于此,半倚半躺着,被子也忘了盖身上。看着亮着的灯,我猜他本意打算硬撑着不睡守在我边上,可实在太困,于是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他白天的轻松都是为了我留着的,如今夜晚降临,紧绷着的弦一旦松了,便完全陷入疲惫的包围中。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被子展开,怕惊醒了他,极轻地盖在他身上。 我跪在床前静静地看着他。有一阵子没这样仔细端详他了。最久的那次该是半年前吧,还是他昏迷的时候,清俊的容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如今,他微蹙的双眉让那抹忧伤浓重了许多。 我提起一口气刚要叹息,却停顿在空气中,最后,用嘴无声地缓缓地呼出。 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属于我、却仍被我的心拒之门外的男人,这个已被我定位为“孩子他舅”的男人,这个自愿放弃一个男人最为重视的自尊和颜面始终守候在我身边的男人,我伤感地摇摇头,这难道就是他的命运? 可是,这究竟是怎样的命运啊?一个套着一个,就像打不开的结,拴着你,连着我,中间还系着一个扯不断的环。 我撑着床沿,慢慢爬起来,走回自己的床,却听到他梦呓般的呼唤:“拾伊——”以为他醒了,我回头看过去,却见他依旧闭着眼睛,原来是在说梦话。 我的眼睛莫名的湿润了。 我该怎么办?就让他陪我一起耗下去吗?这对他太不公平!今生认识我是他最大的不幸,我不但不能给他带来好运,只能成为他的累赘。 想起那几张三日内有效的船票,我突然有种逃跑的冲动。 看了看腕上的表,五点三十五分。走吧,天快亮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手摸进他放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内,掏出一个纸包,打开后一看,船票果然在里面,特别通行证也在。我将它们拿出来,刚要把包装纸塞回他的口袋,却发现纸上写着一首诗《情丝难断》,是春树的手迹,日期就是昨天。 “多想这一次的远行不再回头 就能永远陪你海角天涯 谁曾想 命运永远对我严苛 考验没有终点 对你剪不断的情愫 和绵绵无期的爱意 就像这秋风起了,看似吹过了,变冷了 却越过冬季,随着春一起复苏,越来越热 情深依旧 堪比酒浓 愿化作这皎月清光 探访你的床头 抚弄你绝美的容颜 但又怕 每多望一眼,都变成多情的伤害 足以让心沉沦百年再也轻松不得 你的清泪 一次又一次 憔悴了,揉碎了 本该无动于衷的我 但爱过 又如何做到无动于衷 也许,真应了我的话 一次 就意味着永远 或生,或死, 这份情思,再难斩断 多希望说服自己接受 只要你爱我一次则足矣的谎言 然而这情 便像这秋风 起了,看似吹过了,变冷了 却越过冬季,随着春一起复苏,越来越热……” 我紧紧捂住张开的嘴,竭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春树,你让我如何承载你的情深似海?我该往哪里逃?我还能逃吗? 泪,滴在诗上,滴在“情”字上,将它浸泡在咸咸的、苦涩的泪泉里,慢慢融化,放大…… 春树,这一生我无法再给你完整的爱,因为我的心满是破碎的断面,断面上晃动着的依然是那个人的残影。但我可以许你来生,来生,让我倾尽所有的爱——只为你。 虽然无法证实,但我相信一定有来生,因为辛凤娇的缘故,自从见过她的遗骸,那神奇的一刻让我相信来生是存在的。 春树,这是我跟你的约定:来生,我只爱你! 情绪激动的我无法控制自己,几欲哭出声来。匆忙将传票和通行证原样放回包装纸内、重塞进他的衣袋,我披上外衣迈出病房。 值班的护士跟我打招呼:“太太,您起得好早啊,这就去散步吗?”我点点头,没说话。 缓缓地下了楼梯,我在住院部门前的花圃里踱来踱去,平复心境。 清晨的薄雾里送来一个高大的身影,转眼近了,不过二十几米的距离。 我惊恐地停下脚步——是他!尽管是以“李一泉”的面貌出现,但我一眼便认出他来。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想干什么?我像被点了穴般僵住,“杀人灭口”几个字突然跳出脑海。 他怕送票给我们离开的事情败露?清水洋子说我的问题还没完全解决,如今又因我出了事,他无论出于自保还是寻仇都有理由这么做。 眼见那个魔影逼近了,巨大 256、许诺来生 ... 的压迫感也袭来。腹部抽搐了一下,是我的宝贝!它跟我是相连的,一定是我的紧张情绪传递给了它! 我得逃!提了一口气,我迈开如同灌过铅似的腿,忽见旁边有一室房门虚掩,看也没看挂牌便慌不择路地闪了进去。 刚钻进去便直呼倒霉。我找了个什么地方躲避呀,居然是标本陈列室——太不走运了! 捂着嘴,我无法不对器皿内那些瘆人的东西起反应,一阵恶心,呕吐起来。清晨还没来得及吃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夹杂着带有特殊药水味的空气。 一道黑影一晃,闪到我面前,抱住我。“拾伊……拾伊……”他喑哑地轻唤着我的名字。 惊骇万分的我大叫一声:“别碰我,畜生!”随即抽出一只手,凌厉地抓向他的脸。 尔忠国立即松开我,身形一闪,急速后撤,但假胡须被我扯松了,半边粘在下巴上,半边悬在那里。“别激动,拾伊,你有孕在身,不能激动,会伤着我们的孩子。” 他怎么知道我怀孕的?我惊愣住。一定是那个变态女人透露给他的,可那女人没料到孩子是他的,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此刻的他神情异常紧张,手掌做出下压的手势,似在提醒我必须冷静下来。“千万别伤着我们的孩子。”他又说了一遍。 孩子?这个字眼太容易刺激到我。他可不缺孩子,他已经有两个儿子了,会在乎这个孩子?他来是想跟我重归于好还是另有诡计?我的大脑顷刻混乱不堪。 拾伊!这是阴谋,一定是!你绝不可以上当! 我咬牙切齿地叫道:“滚!这孩子不是你的!”一边叫,一边向后退,撞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手一摸,是一具骷髅。我惊叫一声,又开始呕吐。 尔忠国不敢贸然上前,两只手都伸出来做下压的手势。“我退后,拾伊,你别激动,慢慢出来,这里不适合你呆着。”他连连后退,一直退出门外。 见他让出通道,我抱着膀子急冲出去,转而往楼上跑,“救命啊!”我大叫。 他嗖地飞过来,一把抱起我,从七、八级台阶上跃下,箭一般飞向另一侧楼,几个腾跃,踩着树干便(奇)上了二楼平台,坠落在洗衣(书)房的过道里。洗衣房目前停(网)止了工作,四周显得静悄悄的。 “你杀了我吧,别指望我会向你妥协。”我揪住他的衣领怒道,举起两指,直插他的眼睛。 “拾伊,”他握住我的手腕,“你这么激动,但我又不能点你的穴,那会伤了我们的孩子。”他再次提及“我们的孩子”,并露出很在意的神情。我的心一阵刺痛。 “它不是你的孩子!狗汉奸,去死吧!”我无法理智地对他说更文明的话。 “那它是谁的?”他酸涩地问道,眸子里泛起一片水雾。 “我的,就是我的!”我挣脱他的手,再次竖起手指扎向他的眼睛,触及他睫毛的一霎那,他闪了出去。 当他再次挪到我面前时,手里多了一把刀,锋利无比的刀,刃闪着寒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努力二更,但无法保证~~ 嗨~~~等于没说~~~~ 257 257、宽恕? ... 当他再次挪到我面前时,手里多了一把刀,锋利无比的刀,刃闪着寒光。 “拿着,”他说,“你恨我,就拿它结果我的性命。”他将刀把递向我。 我冷笑一声,想也没想就抓过刀把。他后退了数步。“注意调整呼吸,放松,先放松!” 腹部又抽搐了一下,似在提醒我不该过于激动。我一手举着刀,一手捂住腹部,控制呼吸节奏。 “对,这样就对了。现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他走向前来,高大的身影挡住我的视线。 我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说道:“我要杀了你!” “动手吧。”他看着我,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孤寂和哀伤。 他看上去好无辜,面色泛白,神情抑郁,身体微微颤着,好像很期待我的攻击。 我拿刀的手颤抖起来,一种莫名的恐惧瞬间将我淹没。 我以为对他只剩下恨,可此时此刻发现自己还是爱着他——的确很贱! 不可理喻!糟糕透顶! 他解开中山装上面几粒纽扣,再猛地一把拉开贴身衣衫,露出自己的心口。“来,要扎就扎这里。”薄唇抿起,手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眼中的隐痛似要穿透我的灵魂。 看着那张令人爱恨交加的面孔,我颤巍巍地举起手中的刀。 我的民族意识发出狂躁的怒吼:杀了他!该死的汉奸、叛徒、变节者! 同时,我脆弱的情感也在沉痛地哀鸣:放过他,你爱他! 我的意识,我的情感不断折磨着我脆弱的的神经。 为何我的意识如此清晰、如此强悍却被软弱的情感滋扰和俘虏?为何我脆弱的感情总能超越理智让我害怕做出正确的抉择? 我连死都不怕,会害怕杀一个变节的混蛋吗?他可是双重背叛啊。这样的人怎么配活着?就因为我还爱他? 我再次感到刀的沉重,重到几乎握不住。 “来啊!不要胆怯!”他沉沉的目光俯视着我软弱了的仇恨。 我一凛,脑海里闪过一道电光。 即使他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也是经不起色.诱的贱男,生活糜烂的恶棍,投敌叛国的软骨头,甘当汉奸的鹰犬!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咬着牙低声吼道。刑讯室被折磨致死的中国同胞……夏老师死不瞑目的惨状……他眼睁睁目睹我受辱却当着我的面关上门时的冷漠一一展现于脑海。 鬼子固然可恨,甘当帮凶残害自己的同胞更可恨! 我不可以心软,这样的人不配我爱,也不配活着! 他巍然不动,等待我决然而致命的一刀。 看着他傲然挺立的样子,我不禁感慨当汉奸也当得这么铁骨铮铮,好像不当汉奸倒是他的不对,好像不当汉奸对不起他这身武功绝学,好像不当汉奸更对不起他的英雄气概。 我又开始怀疑:他怎会如此慷慨地送给我杀?他之所以同意我这么做,多半是留给自己一个击毙我的理由。就像鬼子杀害被捉到的中国军人前让他们先行逃跑几十米远一样。 我想起龙须川进设计诱我杀他并以我的反应作为是否杀我的判断依据。如此看来,军人比较喜欢以退为进杀死被俘虏的敌人。他也要这么对我吗?杀死一个手无寸铁的弱智女人太没面子,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杀死我的理由吧! 我抽风般的笑起来,听起来更像呜鸣。死就死吧!无论是谁,既然卷入一场战争,就无法不流血,也控制不了死亡的威胁。 就用我的血祭奠我错爱的无奈与悲哀吧。 我不再犹豫,端起所有力气,狠狠地扎向他的胸膛。 以他的身手,躲避我这一刀,太容易不过,如果他反击,我更无一丝一毫优势可占。 眼见刀尖就要扎着他了,可他还是不躲也不闪,只消瞬间,尖端贯入他的肌肤。 大脑“嗡”的一下,手指瞬间松开,但匕首早已带着惯性扎进了他的胸膛,惊慌失措的我立即回抽匕首,血顺着穿透的创口渗出来,很快染红了洁白的衬衫。他纹丝不动,仅仅微蹙一下眉头,似乎被扎的是别人,与他无关,他无需挣扎,更不会愠怒。 为什么?为何他的眼波中反而泛起一抹解脱般的轻松? 匕首的尖端滴下殷红的鲜血,我张着嘴,愣愣地看着他。 “再扎,不够狠!”他握住我的手腕,声音发颤。“继续扎!” 我的眼泪簌簌落下:“你……你还敢嘲讽我?以为我不忍心杀你吗?狗汉奸!” “狠狠地扎,来呀,对着心脏,用力!”他一把扯下假胡须,扑通跪在我面前。 “哼哼哼……”我冷笑,“畜生……去死吧!”捏紧刀把,再次高高的举起。 “不!拾伊,你不能杀他!”尔忠国身后传来一声大吼。是池春树赶来了。 大惊失色的他像狂风一样刮过来,抱住我便向后撤。我挣扎着,惊恐和迷茫令我本能地拒绝任何触碰。 “拾伊,你干了什么?你不能杀他!”他大声对我说,又扭头看着尔忠国问道:“要紧吗?” 尔忠国摇摇头。 我从来没见池春树为了除我之外的人这么惊慌过,而且明显袒护着他最憎恶的人。我一头雾水。 又想刚才扎下去那刀几乎是竭尽全力,纵然最后关头松了一下,可那畜生居然挺住了! “他这么做只为了完成他的使命!拾伊,他始终是爱你的。你不能杀他啊!”池春树激动地看着我。 他的话似惊雷响起,脑中顿时空白一片。手中的刀“哐当”一声掉落地上。 “我不信!”片刻混乱后,我歇斯底里地叫道,“如果他爱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我受辱无动于衷?如果他爱我,怎么可以眼睁睁看着我跟他的孩子可能胎死腹中也无动于衷?他怎么可以这么冷酷?他怎么可以助纣为虐、残忍地杀害自己的同胞?就算这些都不是事实,她和紫海棠有过两个孩子也是假的吗?你不要上他的当,春树,他欺骗你一定有目的,不可以上他的当!” “拾伊,冷静点啊。”池春树柔声劝我,“他正是为了保护更多的人不失去爱的机会,不失去后代,不失去宝贵的生命,才选择了放弃,选择了欺骗。他被迫放弃对你的保护、对你的承诺,他也被迫做了许多违背良心的事情。他情非得已啊。对付清水洋子那样狡猾的特务,赢得他们的信任本来就是险而又险的事情。他起初想告诉你,但发现他的一举一动都被特务们监视着,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后来有机会也不告诉你不想把你卷进更危险的境地,那样你不但自身难保还会危及其它人的安全。可你还是卷进来了,他有多为难你知道吗?这混乱的世界谁忠谁奸,谁真谁伪,本来就很难判证,更有多少人为民族大义背负了“汉奸”、“伪者”的骂名。他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 “春树,连你也骗我?”我无法接受这一剧变,只觉得自己被无辜地格式化到一个陌生的领域。 “对不起,拾伊。我发过誓不透露半点消息的。有些情况我也是刚刚知道。他深夜曾经来看望过你,那袋巧克力不是龙须川进送的。”他抚了抚我的头,松开我。 “你骗我!”我使劲掐他的胳膊,“他能来看我为什么还不告诉我真相?现在为什么又出现了?我不相信!这里一定有阴谋,天大的阴谋!” “拾伊,他怕自己万一遭遇不测再也能见到你了,所以只悄悄地见你一面。我跟他约好如果今天早晨他不能来,就永远不让你知道真相。他宁愿你恨他一辈子也不要你孤独过一辈子啊,否则他不会狠下心不认你。”他柔声说道,爱怜地看着我。 “所以,你傻乎乎的全都答应他了?”我的心在刺痛,为他的善良,也为他跟我一样轻信而痛。 “你为什么那么信任他?你傻不傻啊?怎么就信了他的谎言?”我摇晃着他的身体。 “那晚,他冒险送票来就是要救我们,他还是不希望你出事啊。如果他想出卖我们,早就动手了。他不仅知道铭锐的身份,知道我们秘密联络站点的事情。你还不明白吗?” 然而,我还是不能相信!这一切变化太快,太快! “春树,你上当了。我根本不相信他的鬼话,他这是欲擒故纵啊!他什么人我太清楚了,他是在玩放长线钓大鱼的把戏!春树,你是个大傻瓜!” “我不傻,拾伊,你知道的。”他沉静而淡泊地笑着,握住我紧攥在他胳膊上的手。 我想起那晚他跟邹淼玲在天台上的话,泪水滚珠般坠落,心更似裂开般剧痛。春树,你太善良了。你什么也不知道,你若看见尔忠国是如何残忍地杀害了自己的同胞还会相信他的谎言吗?你若看到紫海棠脸上的神情你还会相信他始终深爱着我吗?你若知道他和那个日本女特务是如何勾搭成奸的你还会相信他是个正人君子吗? 我揪住他的衣衫,愤怒地指着尔忠国,“他、他——”在一片金星闪烁中,利索地昏死过去。 “……说了很多次,孕妇不能再遭受任何刺激了,否则我也无能为力。”无可奈何的声音。 “谢谢您,陈医生,给您添麻烦了。”是池春树的声音。 我没死吗?哦,是了,因为苦难远远没到结束,我还不配死。 一只手极轻地抚摸着我的脸颊。我轻轻唤着春树,握住那只手,却又缩了回来,那只手手掌很粗糙,不是池春树的手。 当我拿开敷在脸上的热毛巾时,却看见确实是池春树坐在我床头。他微笑着看着我:“拾伊,你真会吓人。医生要撵我们出院了。” 我四下里张望,刚才那只手分明是…… “拾伊,你相信我吗?”他柔声问道。 我点点头,如果连他也不再相信,这个世界上便再无可信任之人。 “拾伊,”他握住我的手,“我有信心当全天下最出色的舅舅,可前提是你能保证我一定能当上这个舅舅吗?”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在提醒我务必保持冷静啊。我又点点头。 “你必须保证!”他要求道。 “我保证。” “很好!”他松开我的手,“拾伊,现在我要你冷静地面对一个人,听他把话说清楚。你已经是快要当母亲的人了,不会再像小孩子一样毫无理智的,对不对?”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尔忠国应该就在附近。我惊恐地摇头,死死拉住他的手。“我不要看见他,他是魔鬼。” 池春树一边抚摸着我的头,一边叹息:“好吧,你先听我说,然后再决定要不要见他。” 我先拼命摇头,反应过来他的话又拼命点头。 “那就就从那个晚上说起吧。你要保证当个好听众,不可以打断我的话。” 我温顺地点头,听他说出那晚追出去后发生的事情。 “我追出院门,看到了他,以为他已经走了很远,却发现他就在几步外,踉踉跄跄的,像个醉汉。我立即追上去,却见他猛地扶住墙,然后听到“噗”的一声,像呕吐又不似呕吐。我冲过去揪住他的后领口,将他抵在墙上,正打算给他一拳,却看到……他满口的血……而且,他在流泪。我当时很震惊,差点忘了追出来的目的。” “他吐血了?”我问道,手指不由抓紧,心颤了一下。 池春树点头:“我没打算可怜他,他是个恶霸,就算当场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可怜他,我对他说姓尔的,你帮我做完最后一件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他抹去血,问我什么事,我说你马上回去,摘了拾伊的手镯,因为那东西充满邪恶,经常让拾伊做噩梦。他说可以,但突然点了我的穴,将我拖进一条小巷内,我以为他想杀我,但他只是贴在黑暗里一动也不动。不久,听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两个男人鬼头鬼脑地探出身子朝巷子里张望,其中一个小声说道:‘是不是先回去汇报一下?’另一人说,“好吧,这样稳妥点,让他发现就糟了。走!’可是那两个人没走成,尔忠国身体一晃便窜到他俩跟前,没见到他怎么动作的,那两个人就软软地倒了下去。他一左一右夹着着两个人,忽然拔地而起,跃上墙头,很快不见了,前后不过几十秒,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真的不敢相信这一切就发生在眼前。我想动,但是动不了,也发不出声音。四周一个人也没有,没人能来帮我,我只能贴在墙根里站着。”他说到这里停下,温柔地看着我笑。 “后来呢,你就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自动解穴?”我焦急地问道。 “听我说,不要插嘴,你又忘了?”他依旧笑。 我连忙闭紧嘴,但更急于知道后面的事。 “我以为自己会一夜这么站着,但二十分钟后,他又回来了,将我弄进院子里解开我的穴.道,并告诉我手镯已经摘下来,说完就走,我抓住他,问他为什么爱你却背信弃义?因为我曾听你说梦话,知道这手镯意味着什么。我原本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但他真就摘下了你的手镯。回想起他之前的举动,我相信他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不回答我,冷冷地说你管的太多了。就在这时,你在叫‘国哥哥’,你又在说梦话。我告诉他你经常会说梦话,经常会这么叫他。他忍不住又流下眼泪,慢慢走近你的床边,跪下地,给你磕了三个头,然后站起来捏住我的脖子,狠狠地说:‘好好待她,否则老子饶不了你!’说完推开我就走,什么也不解释。我拦住他,对着他说:‘你的确已经当上老子了,可你不配老子这个名头。’他吃惊地转身,看向床上的你。我还是告诉了他你 257、宽恕? ... 已有身孕的事,并告诉他我们就算走也不接受他的安排,我这么做其实是想逼他说实话。他果然很着急,告诉我清水洋子的事情。我问他究竟是什么身份,他不明说,只说很复杂,但提醒我非凡大舞台目前已引起日伪方面的注意,‘叫你那几个红色的朋友停止一切活动。’他这么一说我就都明白了。我对他说我们会走但必须让我明白他为什么放弃你?他只说他这样的人不配有人爱,又威胁我再啰嗦马上就拧断我的脖子。我没再追问,他临走前丢下最后一句话:‘春树,你能给她我给不了的。’” 我直愣愣地看着春树,半晌,我问道:“然后呢?” “没有了。”他摊手。 “不可能,你又瞒我。” “你不想听他直接告诉你吗?”池春树作无奈状,“如果不放心的话,我就站在一旁,只要你不乐意听,我随时可以把他轰走。” 我没有吭声。 “拾伊,还是让他进来吧,他身上有伤,你一定不希望他引起更多的人注意吧。” 我沉吟片刻回道:“好,我答应你。” “嗯,乖。”他摸摸我的头起身走到一旁,轻咳了两声。 穿着医生白大褂的尔忠国出现在门口,默默地看着我,目光深沉而哀痛。 我也默默凝视着他,听到他胸腔内不平静的心跳,砰砰砰……就像一拳一拳自责擂打的声音。 我的眼泪静静地滑落脸颊。 他缓缓靠过来,抱住我,呼吸有些不稳,过了好一会儿,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尔忠国,你是混蛋,至始至终就是个大混蛋。”我轻声骂道,“还是个大骗子。” 我努力不让自己激动,却无法控制身体的颤抖,我伸出手使劲掐他。“你太欺负人了,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对不起,拾伊。”他的泪水顺着脸颊流到我的脸上。我的手被他握住贴上他的唇,深深地吻住。 我有一千个理由恨他,但我的心骗不了自己——无法恨下去。 “你信任春树却独独不信任我。你认为我是软骨头吗?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人是硬骨头?太可恶了!”我抽出手一下又一下扇他的耳光,直到手打疼了,打酸了,塌下来, 他任我扇他,不躲也不闪,等我发泄够了,又将我搂住。“拾伊。我曾经想跟你解释清楚,可你给我机会了吗?到后来发生的情况让我即便想解释也不能再解释了。” “你还敢欺瞒我?你是个骗子!”我思前想后,越发觉得受了天大的委屈。 “不是我成心欺瞒你,你应付不来的。我原本是要告诉你我是受戴笠之命公开投靠了日本人,但那天,也就是送我义父全家离开汉口的那天晚上,我得到了一个坏消息,这个消息让我彻底打消了告诉你真相的念头。日本人动用很多力量一直在搜寻乔泰的下落,他们成功了,乔泰被他们弄回了汉口。他会催眠术你知道的。一旦他经受不住威逼利诱、答应日本人参与秘密审讯,任由谁也招架不住。我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我不能暴露身份,若我假装投敌的事情从你这里泄露,夏老师和其他一些人不是白白牺牲了。我们所有人的努力和付出不都白费了吗?所以在任务完成之前我必须将风险降到最低,而你事关全局。” 我吃惊不小,乔泰被抓回来来可是顶糟糕的事情。 “日本人为了证实我是否可靠,对我展开了全面调查,你我的关系想瞒也瞒不住,所以投敌时我主动承认了你我之间的关系。乔泰跟我们在鄂南打过交道,更清楚我的底细,而且他恨我,就算不会催眠术他也会竭力证明我投靠日本人一事有假。虽然你有井上鸿一这层关系,但极有可能被日本人请去间接调查我有无问题。福冈大佐没有出事前正在安排秘密传唤你的事情,批文已经下达。” “是这样!”我想起他挥舞着大刀砍杀日本鬼子的情形,“福冈大佐遇刺是不是跟你有关?” 他点头默认。 “你这不是铤而走险吗?”我惊道。 “其实我的目标不是他,是乔泰,只有他知道乔泰秘密关押地点,也只有他可以接近他。想乔泰死的不只我一人,因此日本人对乔泰的安全和保密工作极为严格,我暗暗跟踪福冈好几次,总算弄清楚乔泰的所在,但一直没机会下手,后来打探到乔泰要被转移到上海特高课借用几日,我想机会来了,便安排人先引开护卫队,我专门负责行刺,没想到福冈老奸巨猾,跟他一道走的那个人根本不是乔泰,而是一个替身。福冈好像认出了是我,我只能杀了他。” “可是福冈没死啊。” “我故意没让他立即死,他的手下急于抢救他,自然不会拼命跟我打。可他被我弄的全身瘫痪,不仅失去语言功能而且身中剧毒,无论如何活不到现在。事实他已经死了,但是日军封锁了消息,所以外界都以为他还活着。” 我想起龙须川进说过那二十个人里只活了六个,一阵惊悚。尔忠国下杀手日本人果然从不手软。 “可是,”我心中的疑点越来越多,“在对待乔泰这件事上我很不明白,你以为你就可以招架得住他的催眠术?跟我彻底决裂,你假装投敌的事情就不会败露?就算我没有被弄去催眠,你也一样有暴露的危险啊?” 听我这么问,他露出一抹笑意。“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乔泰的催眠术是很厉害,但我偏偏就是他的克星,他的招数对我不起作用,但其他人顶不过去,包括你,包括夏鸣秋,所以他宁愿死在我手里也不能让鬼子得逞。我知道你不怕死,但你无法阻止他对你催眠,也无法阻止鬼子会不会对你滥施酷刑。虽然你有保护伞,但谁也不能保证保护伞一直有效。只要我跟你划清界限可以避免更多的人陷入危险之中,可万万没料到那个女特务竟然对你有邪念,而池春树因医术精湛,也面临被日军医疗部重新召回的局面。我无法保持镇定,只想让你们远离这块是非之地,可还是没能……原谅我,拾伊,当你向我呼救时,我的心都要裂开了,真想把那个死女人一掌拍死……”他说到这里难过地低下头去,顿了顿才又继续说下去:“好在我们提早完成了任务,这里也有你的功劳。如果不是你让清水洋子失控,而她又因为袭击井上鸿一被隔离审查的话,我们不可能那么顺利完成任务。要知道那个女特务对我一直持保持警惕,从未真正信任过。她吃官司对我来说等于排除了一颗重量级炸弹。” 我听着他的话,思维却始终围绕在他是乔泰的克星这件事上。为什么他认为他就能抵抗得了乔泰的催眠?“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就能抵御得了乔泰的催眠术,你试过?” 他明白我的困惑所在,点点头说道:“你被囚禁在井上家时,我曾经去找过你还记得吗?” “嗯,那天夜里你来过。”我当然记得,他剪去我一缕发。 “不,是白天。”尔忠国纠正道,“那天早上,我扮成挑夫送贺礼进了大院察看地形。你没认出我来,甚至我假装不小心碰了你一下,你也没察觉,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嘴角露出一抹讥诮,“是因为春树那小子吧。他旁边缠着一个小妖精,你吃醋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章节将继续解开一个个谜团。 吼~好郁闷的说,俺被自己虐到了~~~~ 在此,特别感谢leiyunyun730922给予俺的灵感,背景音乐找到了一个合适滴~好难找到的说,试试吧不知道能不能正常播放。 如是我闻 仰慕比暗恋还苦 我走你的路 男儿泪女儿哭 我是你执迷的信徒 你是我的坟墓 入死出生由你做主 你给我保护 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 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如是我闻 爱本是恨的来处 胡汉不归路 一个输一个苦 宁愿你恨得糊涂 中了爱的迷毒 一面满足一面残酷 你给我保护 我还你祝福 你英雄好汉需要抱负 可你欠我幸福拿什么来弥补 难道爱比恨更难宽恕 爱比恨更难宽恕 258 258、狡辩? ... 作者有话要说:欢迎亲们留评各抒己见!!! 悲催的某蓝森森被虐中..... 需要太阳花~~~太阳花~~~~~念叨一万遍~~~ 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我拉下脸来:“切~~你、你这人怎么这么混?”突然想起池春树答应留下来陪我的,连忙找人,发现他早没影儿了,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尔忠国。我正色道:“捡重点说,别东拉西扯的!”心下想别以为我这么好糊弄,很多事情还没解决呢,我可不是春树……唉,春树,你太……善良——不忍心再说他傻。 尔忠国端坐好,开始说那天发生的事情。 那天他趁人多混进院内,一眼便看见二楼窗口处的我。他故意绊倒身旁一个挑夫,引起混乱,之后找机会窜入屋内把大院里的格局及各个房间的情况都摸了个清楚。就在那时,他发现了被关在屋内的装傻的乔泰。乔泰没有提防他的突然出现,吃惊之余,以为是来取他性命的,立即对他施展了催眠。但尔忠国当时只是被一股邪气弄得晕乎了一小会儿,很快用真气固守意念、抗住了那股邪气。倒是乔泰吃不消、抱住脑袋哼唷起来,好像头很疼。尔忠国本想掐死这个混蛋,又怕引起宪兵注意,坏了原定计划,便忍住没下手,又想乔泰既然是在装傻,一定不愿贸然暴露自己,也就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于是迅速撤离那里。到了晚上他再次潜入井上府里,很顺利地达到了目的。 “你仗着自己艺高胆大,什么地方都敢瞎闯!万一乔泰有所提防暗算了你怎么办?你再快,快得过子弹吗?”我觉得他太冒险,立即责备他。 尔忠国自信地说道:“他不会暗算我,因为他知道我的目标不是他。而且他也知道他的法术对我不起作用,还敢挑衅吗?他在那种环境下惹毛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我并没有因为他的多谋善断而开心:“你把我托付给春树是什么意思?你以为他是收容所?以为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你太过分了!你就没想过我会死得很惨吗?甚至死了都怨恨你!” 令我感到恼火的是一向爱吃醋的他怎么变大度了,大度到可以把老婆孩子移交给另一个男人保管,更可气的是池春树居然也就答应他了。我又想起天台上的那番对话。春树,你是不是随时都准备牺牲自己,成全我得到除却你以外的幸福? 我深深地叹息。 尔忠国认真说道:“拾伊,若你不幸死了,我一定下去陪你,陪我们的孩子。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去那么黑暗的地方。但若是我死了,你还得继续下去,抚养我们的孩子长大成人,让他过上全新的生活。池春树是唯一让我放心的人。他很爱你,会懂得好好珍惜你,也会善待我们的孩子。”他眼神深邃地看着我,突然放低了声音:“我想……你也是爱他的。”话并非言不由衷,但表情分明有些落寞。 “你、你说什么混账话?”我的脸立即发烫。他怎么可以这么说? 为什么所有人都看出我爱春树,唯独我自己不确定? 尔忠国露出苦笑:“你和他……牵着手……那晚,他也跟我说他相信你爱他,但是命中注定我才是你的归宿。他还说孩子需要亲生父亲。” 我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春树,你阻止我做堕胎手术就是为了给尔忠国留条后路么,可你这么做等于将自己的出路堵死了啊。 我咬着自己的唇,带着愤怒,带着鄙夷,带着揪心瞪向尔忠国:“既然撒手不管我了,就该彻底放弃,哪有老婆孩子拱手送人却又反悔要回去的?你就不该再出现!每次我好不容易适应了一场重大变故,刚想重新开始,你就又想把我拖回老路上去!尔忠国!你生来就是为了当我的克星吗?”我气极了。他真会打算,能全身而退就要回老婆孩子,万一陷进任务里没法脱身,就丢给春树接管。 尔忠国满脸羞愧之色,嘴张了张,刚欲开口,我咬牙切齿地说道:“尔忠国,你厉害!你有替我想过吗?你推开我,让我一辈子生活在你制造的阴影里,让我诅咒你,怨恨你一辈子,让我的孩子永远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是谁?这算什么事?你告诉我这算什么事!” “拾伊,别激动,你……怎么又哭了?不能哭的。”他连忙用粗糙的大手抹我的眼泪。我怨恨地看着他,“我恨你!恨死你了!你不该再来找我。既然把我托付给了春树,就安心当你的民族英雄去吧,出尔反尔的混蛋!我恨死你!” 他的呼吸立即混乱:“我知道你恨我,一直以来都是我亏欠你太多、太多......可我怎么舍得放手?我答应过要爱你一生一世,可是……我食言了……我早已做好最坏的打算。但是,当我知道你怀了我的骨肉,如何还能做到无动于衷?我堂堂的一个大男人,竟然保护不了自己的妻儿,实在窝囊之极……”他的眸里掠过深深的无奈,“放开你,我一辈子都会痛苦不堪……原谅我的自私和残忍吧,拾伊,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这天下也只有池春树有这么广阔的胸襟包容一切。他是个了不起的男人。” “你才知道?他永远不会像你这么混!”愤怒中的我给了他心口一拳,突然想到他那里有伤,立即扒开他衣服看,只见纱布上渗出斑驳的血渍。“疼吗?”打了他,心又软下来。 他握住我的手,摇摇头,又点点头,“心一直在疼。”眸中露出深深的哀痛,“我执意让你捅我,就希望你能原谅我一点点,我心里也会好过一点点。” “你活该!差点让我成了千古罪人。你太混了!刚才那刀若是扎深了,不就没命了吗?你这个大混蛋,竟然不躲。”我越想越后怕。武功好不是拿来玩命的。“还叫我扎心脏,有你这样混蛋的人吗?” “我哪里这么容易死呢,若死了,说明我的确该死!可惜你没扎准,偏了许多,力道也不够。”他自嘲地笑道。 “你还笑?挨千刀的,你怎么能笑得出来?如果我偏偏扎了你的脖子呢?”我狠狠地捏他的手。 他叹息一声,亲吻着我的短发。“老婆,我是孩子的亲爹啊。我怎么能让自己的老婆落下个谋杀亲夫的罪名呢?我不会让你扎到脖子的。” “你……狗特务,你太坏了!”我骂道,他真的很狡猾。 他微微蹙眉看着我的发,叹道:“可惜了这一头秀发,被你当出气筒了。不过,也减轻了我的压力,暂时不必学盘发啦。”他将我揽入怀中,胸腔发出震撼人心的节拍,深沉而有力。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我一时有些迷醉,可突然想起夏鸣秋惨死的那一幕,心在下沉。尔忠国,你真够冷血的,你怎么下得了手?换成我,你也会那么对我吗——一拳毙命?越想心越凉。 我抬起头逼视着他的眼睛。“是你!是你活活打死了他——辛凤娇的老师。” 难道他为了达到目的就可以不择手段,牺牲一切也在所不惜吗?我倏地又想起了紫海棠。这一切的一切为什么都跟他牵连在一起?我真的了解他吗?他是我的丈夫,可我为何感觉这么陌生? 等等,我不能再犯傻,必须弄清楚一切。“姓尔的,你那两个儿子是怎么回事?”我警惕地推开他,“别告诉我他们并不存在!”如果这一切是阴谋,我不是又上当了吗?我已经不再轻易相信谁了,就算他是我的丈夫,就算我还爱他,我也无法接受这样的他。何况我的心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 “拾伊,所以我怎么敢告诉你真相?你太会感情用事,什么事情都藏不住。如果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你信吗?” 我难过地摇摇头。尔忠国那致命的一掌,那冷酷的眼神,夏老师死不瞑目的惨状,紫海棠愧疚的眼神,她捂住脸哭泣的样子再度跃入脑际,实在令人炸毛。就算是假装的,就算是事先安排好的计策,我也无法接受这么多恶劣的行径都被他一人承担了去。 “你忘了我是狗特务啊。”他凄然笑道,“我平时的训练就被要求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一切代价,个人宠辱永远放在最后考虑。我越是个有劣迹的人,越能减少日本人对我的怀疑。如果我什么缺点都没有,怎么证明自己是个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人呢?” “夏老师的事情我可以相信,但我不相信你跟紫海棠什么事情都没有,她跟你早就认识难道是假的?我没忘了你有多色,你到底玩过多少女人?”醋意大发的我不依不饶,他必须让老老实实交待清楚。 尔忠国尴尬地看着我:“这……如果你不信任我,告诉你这些数字有何意义?一个或者一百个都一样恶劣。”他微微叹气,“你真像从前的我啊,满肚子醋。” “我在问你话,别拐弯抹的!”我正色道,醋坛子早就打翻了。 “我哪有那个本事?”他自嘲地一笑,“除了你之外,只有一个。” “一个?”我无法相信——他不识数吗?还是当我是白痴? 辛凤娇跟他嘿咻过,佟鹭娴跟他嘿咻过,清水洋子也跟他嘿咻过,这已经有三个了,加上紫海棠一个尚未确定的,他居然敢当面撒谎抵赖? 我的怒火更加旺盛:“姓尔的,你拿老娘当三岁屁孩呢?”若不是忍着,我真想给他一大嘴巴。这个狗特务真是被军统那帮人渣教唆坏了,五毒俱全! 尔忠国愣住,大概从未见过这么彪悍的我。片刻之后,他又做出请求我冷静的手势,“我发誓,除了你,我只有过一个女人——佟鹭娴。” “什么?”我冷笑一声,“看来你比我纯洁多了!我给你颁发最佳处男奖得了!” “拾伊!”尔忠国的脸立即红了。“能不能听我解释完再发脾气。你一发脾气,我们的孩子又要遭殃了。” 他的话提醒了我,我可以容忍他的谎言,但是不能冒险失去我的孩子。 “我一直没有勇气告诉你辛凤娇跟我之间的事情,但是有一点很确定,”他说到这里顿住,认真地看着我,“我会告诉你一切,可是——你能保证冷静地听我说完吗?” “说!我很冷静地听着呢。”我瞪起眼珠子。 “别绷着脸,笑一笑,放松一点!”他似乎不太放心。 我做了个笑的口型,但他不满意,伸出双手,将我的眼角和嘴角一起往上支起来,“要真正的放松下来,因为我要跟你说的事实你可能不会相信,但千真万确。” “好吧。”我想着腹中的胎儿,给了他一个放松的笑容。 “嗯。”他点点头,放下心来。“辛凤娇生前从未跟我发生过任何床第之事,事实上她在成亲之前就已经牺牲了,就在桃源。”他平静地告诉我。 259 259、真相中的真相 ... “可这......怎么可能?”我立即惊道,“她成亲头一晚明明回家了啊。辛家上下都可以证明。” 尔忠国神色有些黯然:“是,她是回来过,来跟我们所有人告别。但那天晚上回来的并不是她本人,而是她的魂魄。” “魂魄?”我惊得张大了嘴巴。这就是说,关于鬼魂的传说是真的? 尔忠国握紧我的手,郑重地点点头。“那次桃源之行,我知道了她死去的真相。她十五岁去那里读书后再也没能回兴福镇。付志坚那个恶棍杀害了她。当我从典狱长那里证实了她的被害日期,又看到棺内她化为虚无的一霎那,终于明白七年前成亲头一天晚上她留下那番话的所有意义。那晚,是她的魂魄显形来见她爹娘最后一面,见我最后一面,因为她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等到跟我拜堂成亲的那一刻了。那晚,她敲我的房门,跟我说让我要了她。我没能管住自己,心想她明日便是我的人了,早一天也没什么不妥,便跟她行了夫妻之事,可那晚总感觉有些怪异,似梦非梦……都因为那是我的第一次,心情格外激动,又手忙脚乱的,所以未往别处想。那夜,她一直提醒我,叫我永远都不要忘了她,当时我还笑她离开这些年怎么变得多愁善感了……”尔忠国说至此,眸里泪花闪现。 “她,是她在你肩膀上留下那齿印的?”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 他点头,继续说道:“她没告诉我她已死去的事实,因为她了解我的秉性,怕我一旦知道真相便会替她寻仇白白丢了性命,又怕我从此一蹶不振一辈子孤单一人,于是故意留下那封书信,造成背叛我、弃我而去的假象。这也是她成亲头一晚引诱我上床的真正目的。我被信的内容大大刺激,加上床上未见落红,顿觉遭受了奇耻大辱,自此恨她入骨。我想我能遇见跟她一模一样的你,一定与她有关,算命的曾说她是谪仙,想必是真的。她想方设法把你引到我身边来化解我的戾气,可我把你当做她来羞辱、报复,让你无故遭受天大的委屈。拾伊,是你的善良和纯真挽救了我,让我无法自拔的爱上你,否则,我这一生只剩下仇恨,不可能再获得幸福,更不可能迷途知返。”他说到这里,已是泪流满面。 “等等,既然你早就知道辛凤娇是清白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还让我误会她是个很随便的女人,让我误会她极其卑劣地在跟你行了夫妻之事后才甩了你,你不觉得让我蒙在鼓里很过分吗?”我想起桃源之行他打听完消息回来后心情沉重的模样,以及他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占有我的恶劣表现。 “因为……我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啊。”尔忠国面露愧疚之色,“我知道池春树也深爱着你,而你对他一直有种特殊的依恋。我担心一旦告诉你真相,你更加误以为自己是辛凤娇施法为我弄来的替代品而难过。在兴福镇的那些日子,你的行为太让我担心,我担心总有一天你会一气之下离我而去,毕竟,你跟辛凤娇一模一样,在某些方面确实很难区分。我无法容忍失去你的痛苦,所以自私地掩藏起辛凤娇是清白的这一事实,在你面前扮演着被人抛弃的角色。” 我紧咬着唇不知该怎么说他好。“好你个尔忠国,在我面前装可怜,把自己装成一个受害者是吧。你知道我心软,所以利用我!你——变态!” “原谅我吧,你也知道我这个人有毛病,就像你说的是个……变态。我从小就是如此,一旦认定是自己的东西绝不会轻易放手。” “还说呢,”我哧了一声,“把我像垃圾一样扔出去的不也是你吗?还说无法容忍失去我的痛苦?你好狠心!” 尔忠国喟然长叹,目光深情地看着我。“罪过啊。你算是捏住我的七寸了。我若有办法宁可扔的是我自己。当初辛凤娇为了阻止我消沉下去,宁可我恨她。而在这些不得已的日子里,我也用了同样的方法对待你,宁可你恨我一辈子,也不要你孤单一辈子。但说到底我是个小心眼的男人,只要我还活在这个世上,只要一天没死,对你这颗心就没法死,把你拱手让给其他男人实在迫不得已。除非我死了,这小心眼即便想使也无可使之处了。” 我连连哼哼数声,不知如何反驳他。 “拾伊,我没忘记是你给我指引了一条光明的路,让我看到我们国家的前途多么美好。我怎么能再堕进黑暗的深渊里去?你曾经写下一首诗,我记在心里了: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这是何等豪迈的气魄和境界啊。我曾经做错过很多事情,我必须弥补。你让我用心去看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体验这个时代的脉搏,不要一错再错。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做到了。在与日本鬼子和共.产.党人一次次明暗交锋的行动中,我明白了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勇者,谁才是真正爱民族、爱国家、爱众生的先锋。我也更清楚辛凤娇当初的选择是对的,不满足于个人的幸福,为更多人谋得幸福而投身崇高的事业。虽然她死了,但是死的光荣。我只有用实际行动赎买我曾经犯下的罪过,才不愧对良心,不愧对你,也不愧对辛凤娇。我没法选择生存的年代,既然生在乱世,就注定要轰轰烈烈大干一场,哪怕死了也了无遗憾。夏鸣秋是个了不起的共.产.党人,他为了民族解放事业不惜牺牲自己宝贵生命。他是地下党却顶着国名党中统联络站站长的身份。这个站点因叛徒出卖暴露后,他自知很难脱身便主动配合我,愿意出卖自己以替我制造打入敌人内部的机会。他要我抢在中统的人对他下手之前,抓住他并交到日本人手里。如此,日本人对我的怀疑自然可以大大降低。在这之前,清水洋子为了试探我什么招儿都使出来了。她好几次诱惑我上床,可我很不争气,没法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很丢脸,所以她骂我是个废物,不过这也正好抵消了他对你我关系的怀疑。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放过蛛丝马迹?她知道我们曾是一对夫妻,所以一直怀疑我在装。恰恰这时候,乔泰帮了我一个大忙,他知道无法通过催眠我提供给日本人有价值的甄别信息,便推说脑痛暂时无法胜任工作,只提供一份有关我曾经身份的证词,其中提及我是个性无能者。因此,那女人获得一个假像,认为我因沉湎于武学而导致严重的性功能障碍,又通过这一状况推理出你是因为忍受不了我这样无能的丈夫所以丢下我跟其他男人跑了。歪打正着,所以那女人认为是我在纠缠你,而不是你我合谋做隐密的工作。” “那么,紫海棠——也是你为了保护她和她的两个孩子才缔造了那个故事?” “是。她原名叫顾彤,曾是我手下的情报员。编那个故事委实费了番脑筋,因为要证明从前的我还是很有能力干男人的事情的。这种事我倒没什么,反正已经被扣上性无能大色鬼的帽子,紫海棠比较吃亏。她是个很重感情的女人,如果不是形势所逼,无论如何不会同意这种安排。” 我想起紫海棠平日里对我的关照,对她那愧疚的眼神有了新的理解,不由点头。但一想起被清水洋子骂做“废物”的尔忠国,心底直想笑。“真难为你了,怎么一会儿那么能干、一会儿又变成废物了呢?两个儿子哦。你义父若知道你早已有子嗣,心里一定乐开了花。多可惜,不是你的。最可惜的是现成一个大美女等着你享用你却舍不得费力气,这话传出去多丢人!是不是呢,老公——公?”我嘲讽地看着他。 “拾伊,你!”尔忠国顿时发窘。“那女人有多肮脏,我看了便作呕何来‘性’趣?”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真是这么想的么?谁能证明你是不是言不由衷?” 他立即又红了脸:“你……你若不信,我再说无益。” “你什么时候脸皮变薄了?”我狠狠地挖苦他。“若我又被鬼子‘请’了去,恰恰又是你审讯,你如何让自己不脸红?” 但见他哭笑不得,没法反驳我,过了半晌才正色道:“我还是要提醒你,万一被敌人捉了去,打死也不能承认紫海棠的事情,你必须一口咬定紫海棠是我的旧情人。因为我们要保护她真正的老公,一个打入敌伪高层的弟兄。他是真正忍辱负重的人,默默援助和掩护了我们很多弟兄。他不但在经济上无私地给予支持,在电台设置、掩护工作方面也竭尽所能。因为有他,我们才能在日寇严密控制下,顺利完成很多任务。” 我突然担心起来:“你现在怎么放心告诉我这些秘密了?不怕我万一再被鬼子捉了去,然后被乔泰一催眠,稀里糊涂什么都招了?”我质疑道,“你也太不谨慎了吧,不怕功亏一篑,被日本人一网打尽。” “什么叫先下手为强?”尔忠国胸有成竹地说道,“那个会妖术的家伙已经喂鱼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出来。” “他死了?”我很吃惊。乔泰那家伙比泥鳅还滑,会那么容易嗝儿屁?很不让人放心。 “那个混蛋东西敢打你的主意,就凭这一点,也该死。”尔忠国不屑地说道。“你放心吧,他那张脸汉口找不出第二个。若他没死,我敢来见你么?” 见他说的这么肯定,我心头顿觉一松。那个乔泰是个见利忘义的家伙,本领邪门,而且对我不怀好意,留着终究是个祸害。我当了一回东郭先生不就差点着了他的道么。这种人,死了就死了吧,省得再害人。 “拾伊,我把一切都说清楚了,现在任由你处罚。”他温柔地看着我,等待我的谅解。 我凝视着他的眼睛——这是我所认识的一个全新的尔忠国。在经历个人情感的痛苦挣扎后,他最终摆脱狭隘自私的束缚,勇敢地站在时代潮流的浪尖上,舍弃小我追求大我。他真正成熟了,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若说他曾经无情,是因为他太重情——芸芸众生的情。 若说他曾经无奈,是因为他太重义——天下众生的义。 我该拿什么理由责备他?又该以何种身份处罚他?就因他为了多数人的公义放弃我一个人的公义? 大道理我比谁都明白,可心里委实窝火,自从遇到他,我是何等的杯具啊! “拾伊……”他的目光开始不安,流露出一种备受煎熬的心态。 不知过了多久,我淡淡地说道:“你该剃胡子了,胡子拉碴的真猥琐,而且,真像个汉奸。” 他很激动,嘴角一抽一抽的,想说却说不出话来,一把握住我的手。 “别以为我这就原谅了你,”我蹙眉说道,心想哪能就这么便宜了他,“你对我犯下的罪,我没法不计较。” “将功赎过行不?”他小声问道。 “那得看你的表现,能不能被宽恕要看我乐不乐意。”我冷着脸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自夸一下,JJ想俺这么勤奋却悲催的筒子寥寥无几吧~~~~~(无限回声) 亲们哪,有谁看过比俺更勤奋、更悲催的作者? 站住来!站出来! 被54的某蓝郁郁地爬走~~~~ 260 260、放弃 ... “那得看你的表现,但能不能被宽恕要看我乐不乐意。”我冷着脸说道。 尔忠国以“李一泉”的身份陪护在我身旁,端茶递水,十分殷勤,陈医生给我例行检查时他也没回避的意思。陈医生不知他的身份,毫不客气地让护士将他请到外面,并对我说:“你这位长辈不太自觉哦。”我暗自好笑。检查完毕,陈医生又说道:“宫野先生很忙吗,让这位长辈来陪你?你的情绪不稳定,对胎儿很不利,我目前还不敢保证保胎效果。在医院这段时间还是自己的先生来照料比较好。” 我愣怔住,一想起春树,心里便有股说不出的哀痛。我都做了什么?每次给了他希望,却又灭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是个天使,而我于他而言,是天底下最残忍的恶魔,只能赐予他痛苦和不幸的恶魔。 不!我不要当恶魔! 医生离开后,尔忠国立即进来问我情况如何。 “不好。”我告诉他。他紧张地抓住我的手。 我垂睫不看他,在心里将想说的话细细梳理了一遍后,镇定地看向他:“尔忠国,放弃我吧。” 他的眼神瞬间散乱,攥住我的手更紧。 “你不必这么大反应,”我淡淡地说道,“曾经,你是我的全部,我爱你胜过爱惜自己的生命,即便现在,在你做了这么多伤害我的事情后,我依然爱你,这点你很清楚,我也骗不了自己。可是,我想对你说的是,你已经不再是我的全部,我最爱的人也不再是你。”我停下,端起护士为我准备好的牛奶慢慢地喝,也给他消化这段话的时间。 我听到他呼吸的沉重,“拾伊……拾伊……你不愿意原谅我了么?”握住我的手瞬间僵硬。 “与原谅无关。”我看着杯中的牛奶,表层泛起一层奶皮,肥美而白腻,但被我咬了一口后,满是褶皱。我突然想呕吐。 他连忙端来盆。我忍了忍,笑道:“我可舍不得吐,这可是牛奶啊,多珍贵!” “好好休息,先不急处理我好么?”他端着盆,手在微颤。 “你以为春树同意退出,我就理所当然的选择你了?”我略带轻蔑地看着他,“你以为你是孩子的亲爹,我就不得不选择你了?尔忠国,你太自以为是了。” 他放下盆,更加紧张:“你……不打算要这孩子了?” “它是我的亲骨肉,我当然不会不要它。为了它,我可以跟清水洋子拼命,可以跟任何人拼命。” 尔忠国露出迷惑不解的眼神,接着痴痴呆呆地看着我,仿佛石化了…… 我叹了一口气,轻轻地说道:“如果我这就打算离开这里,你会放下手里的一切跟我离去吗?你不能。如果我遇到任何不好的症状,你能第一时间出现我身边吗?你不能。如果我需要你的肩膀靠一靠,你能以真实的面貌让我依靠吗?你不能。你有太多太多太多的不能,我能指望你什么?你告诉我,我能指望你什么?”尽管语气轻松,我的心却涩涩的痛。“没有这个孩子,我随你折腾,我折腾得起,可现在它来了,我折腾不起。对不起,尔忠国,这就是命。你我注定无法在一起。分开,对大家都有好处。” 我希望自己表现得足够冷静,可我的眼泪还是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过了良久,他抚摸着我的脸颊,颤声说道:“我懂了,拾伊……我尊重你的选择,但请不要拒绝我,让我为你尽最后一点……”他呜咽着没能说下去,猛地转过身跨到墙边,身体抖颤个不停。 我闭上眼睛,将注意力放在调整呼吸上。冷静下来,柳拾伊,你是要当母亲的人了,你一定会成功的,当一个合格的母亲! 现在,这个孩子就是我的全部,是我所以活着的希望所在。任何人,任何事都不得干涉。违者,格杀勿论! 我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明媚的天空,尽管流着眼泪,还是笑了…… 晚上八点钟刚过,龙须川进出现在医院内。当他看到“李一泉”在我的病房内并没有表示惊诧,我凭直觉猜测他可能认出他是谁了,说不定春树也透露给他一些情况。从他看尔忠国的目光可以说极其冷漠。他把池春树当挚友,甚至是莫逆之交,但未必有兴趣结交尔忠国。在他眼里,尔忠国就是一只“伪忠狗”,是阴险狡诈的重庆分子,跟池春树完全不同。或许,他是因为讨厌自己跟尔忠国在某些地方有相似之处吧。如果是这样,我想他有理由生气,因为好事没他的份儿,坏事就会想到他的缘故。 尔忠国主动向龙须川进点头致意,可龙须川进仅嗯了一声便直接说道:“能劳您大驾离开一会儿吗,尔队长?我有话跟我的王说。”声音跟他的脸色一样冷漠。 尔忠国点点头,离开病房。 看着龙须川进紧锁的眉头,知道他心里有多不快,但我不希望他跟尔忠国对立。在我离开前,我想为尔忠国争取一个朋友,而不是一个敌人。 尔忠国不是一个好丈夫,但他是个优秀的战士,好战士不可以孤军奋战…… “爸爸……他还好吧。”我先开了口,临时将本打算称呼老狐狸的“你舅舅”改掉。 “暂时脱离了危险,还在重症监护室。”龙须川进的神色缓和了些,“子弹离心脏非常近……这要感谢春树啊,是他第一时间参与抢救,整整七个小时在手术台上忙碌,解决了什么……心包填塞的大问题。那些专业术语我不懂,但有他主刀,我想舅舅活下来的概率就大了。春树说三天内不出状况就意味着转危为安,再巩固治疗两周就能出院。今天春树又去医院监测舅舅心功能状况,指导使用心血管活性药物。他真是天才啊。” “是的,他一向很优秀。”我看向窗外的一棵大树,不知为何,很想看到他,哪怕远远的,只需看他一眼就好。 “你——”龙须川进欲言又止。 我收回目光看向他。他的眸里有种异样的光芒流转不定。但他很快收敛了那目光,变得沉静睿智。“你想跟我说什么?”我问他。他支开尔忠国一定不是为了无关痛痒的事情。 “你会离开汉口吗?”他问我,声音很平稳。 “有此打算。”我听出他的心跳声有些异常,“你是不是觉得我有危险?” 他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理春树的事情?” 他这话算是问到我心坎上了。因为还没想好该怎么对他说,一时有些慌乱。 “如果不出这次意外,你应该跟春树一道离开了吧?”他又问。 我点点头。“川进,你知道我——”我顿了顿,轻声说道:“这就是命,我无法与命运抗衡。你看不见它,也猜不透它,但它却无时不刻地在左右我们每一个人。” “你想说是春树的命不好,太不走运?” “不,是我的命不好。”我低下头,想起春树为我做的一切,刚想对龙须川进说我会弥补春树的,就听他幽幽地说道:“如果你真的感觉到幸福,跟那个人,我还是会祝福你……希望你的选择是对的。”我看向他,发现他露出一抹疑虑的笑容,因此完全确定他话里的言不由衷。“我还是那句话,对自己好一点,这比什么都重要。”他又语重心长地说道。 “希望你也一样。”我的话发自肺腑。他是我的朋友。 龙须川进自嘲地一笑:“你别指望我会喜欢那个男人。我真想毙了他。” “谢谢你,川进。”我暗下松了一口气,知道他没打算对付他,可又为他的自不量力难过,真要明刀明枪地动起手来,他如何是尔忠国的对手?一点便宜也占不到啊。 “不要叫这么亲热,”他打断我的话,又嘟囔道:“我不习惯。”同时眯起了眼睛。哦,这个动作太像他舅舅了。 “你一定还有话想对我说,准确的说是吩咐。那么,尽管吩咐吧。你是我的王。”他一语道破。 我本也没打算遮遮掩掩,便直接告诉他我的想法:“尔忠国绝对不会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他信任你,所以……我希望你对他也维持一种平和的态度。我想你已经知道他的身份,谢谢你能保持缄默。”我这么说意在提醒他即便想对他采取什么行动也要为了我放弃。 我希望他以一个有良知的日本人的身份对待尔忠国,而不是以一个王的奴仆的身份保持缄默。 “我只对我的王负责。”龙须川进冷冷地说道。 “可是,我宁可不做你的王也不要你对付他。这就是我的态度。” “你宁可把我的心揉碎也不愿意做我的王!”他突然激动起来。“你只在乎你的丈夫,哪怕他对你再无情无义!其他任何一个人你都可以无视,无论他们对你用情至深到何种地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心一个一个碎裂,碎到变成粉末!” “川进——”我突然感觉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不是这样的!” “不要这么叫我!”他又打断我的话,“你从来没把我当做朋友。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可恶的日本鬼子!” “我没那么想!”我有些委屈,即使想过也是从前啊。“我拿你当朋友,真正的朋友!” “那就留下来!”他立即说道,几乎是命令的语气。“不要走!你的身体状况根本不适合旅途颠簸。我跟陈医生谈过,他说你的状态很不稳定,孩子仍有流产的可能!” 我惊愕地看着他。他的眸里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神情了:苦涩,悲凉,无奈,不甘。 “川进,在我心里你一直是个成熟、冷静、充满哲学智慧的男人。你不可以这样失控。”我一边提醒他,一边想是不是告诉他我并没有打算跟尔忠国走。又想是不是老狐狸的伤势让他心绪大乱,担心老狐狸万一死了,他在中国就一个亲人也没有了?他希望我留下,是把我也当作他的亲人了吗?他最近的表现无疑就像我的亲人。“你,可不可以冷静一点?”我试探着再次劝他。 龙须川进一怔,随即醒悟过来:“对不起,是我想得太多。我得去看望我舅舅了,再见!”他说完,像逃跑一般大踏步地离去。 唉,这个人!正打算告诉他关于春树的事,居然跑了! 尔忠国进来,告诉我他刚得到一个确切的消息——乔泰死了。他的尸体浮上了汉江,虽然经过江水的浸泡有些变形,但日伪警察根据各方面特征仔细查看,确定是他无疑。 “阿弥陀佛!”我念道,突然引发奇想,“他那样作恶多端的人死后会下油锅吗?” “会的。”尔忠国一边削苹果,一边答道。 “只可惜,他那些疗伤配方也跟他一道完了,否则可以造福天下人。”我摸了摸额头上的伤疤。那是清水洋子赐给我的,恐怕会一直留作纪念了。 尔忠国放下苹果,过来拿嘴吹我的伤疤。“唉,你这个小脑袋遭了不少罪。虽然可能会落下疤痕,但还是最美丽的。”他故作轻松,但笑容苦涩,且眸里泛起一片水雾。 “你真会说话啊,人家破相了还说风凉话。”我假装没看见,拿起苹果就啃。 他低下头,我想他在让自己的泪水变干。 胃里突然一阵翻腾,我连忙推开他,剧烈地呕吐。 “我该怎么办?怎么能让你不吐?”他惊慌失措地轻轻拍打着我的后背。 “离我远一点儿!”我抚着自己的心口推他,“小心吐到你身上。” 尔忠国的大块头如今看来就像一堵笨实厚重的墙,叫人气闷。 手忙脚乱了一阵子后,总算不吐了。 我抚着腹部低语:“宝贝啊,你以后若对我不孝顺就太对不起我啦,看我遭的这罪,吃了吐,吐了吃,再吐,白忙乎。你想吃什么让妈妈知道嘛,别尽往外扔啊。” “它告诉你了吗?想吃什么?”尔忠国带着亲切的笑意,将手轻轻放在我的小腹上。 我咂咂嘴,闭上眼睛想了想:“牛肉。” 尔忠国叹了一口气,对着我的肚子说道:“这不是为难你爹嘛,到哪儿弄牛肉去?” “我只是说说而已,没让你弄来。说不定等你弄来肉我又不想吃了。” “委屈你了,拾伊!”尔忠国充满内疚地看着我。“都是我不够小心。” 看着他那样儿,我又是伤心又是恼火。“你是不够小心,否则就没你什么事了,哪儿凉快晾哪儿去!”话一说出口,感觉不妥。我不是在递话把子给他吗? 此刻想来,命运真是一刻也不容差错。若不是这个孩子出现,再过一阵子,孩子的爹说不定就姓池了。一想到春树,心里既愧疚又温暖。若那次之后,我恰恰怀上了春树的孩子,尔忠国恐怕永远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而我,真就带着对他的刻骨怨恨过一辈子。 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啊! “你的脸红怎么这么红?哪里不舒服?”尔忠国又紧张起来。“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他轻轻拥着我,“我发誓,会把这些小鬼子杀得片甲不留。若不是这帮狗强盗,断不会让你受这种委屈。” “你杀其他鬼子我不管,但是有一个你绝对不能杀。”我很严肃地看着他。 “嗯,我知道了,刚才跑掉的那个。” 他一点不含糊啊,我想,不愧是特务,观察很仔细。 “他舅舅你也不能杀。至少目前不能杀。”我觉得这也有必要跟他说清楚。 “为什么?”尔忠国小声问道,“你不是最恨那个道貌岸然的老鬼子吗?” “但是老狐狸现在绝对不能死。你听我说,”我告诉他原因,“鬼子跟鬼子间也是有矛盾的,双方力量相互制衡,一旦 260、放弃 ... 一方倒了,另一方就会横行无阻。而目前的形势对老狐狸这方不利,若老狐狸死了,不满于老狐狸一方的鬼子就会伺机而动。比如清水洋子和接任福冈大佐的石丸中佐,他们都是对老狐狸满肚子意见的那一方。而老狐狸目前算是我们的保护伞,有他在,对开展地下活动、掩护大家完成各项任务有好处。所以,我们需要老狐狸活着,甚至有时候有必要保护他的生命不被侵犯。春树不计前嫌,竭力救治老狐狸我想也是出于这方面考虑。” 尔忠国沉吟片刻,点头。 夜晚,尔忠国被人悄悄叫出病房。虽然没看见那人的长相,但声音有点耳熟。我并未睡着,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过十一点,正思忖着这人是谁,听见尔忠国又轻轻地进来了,连忙闭上眼睛,只听他凑在我耳旁轻声叫我的名字。知道他在试探我有没有睡着,我没回答他。 听到他蹑手蹑脚地走出去,我随即睁开眼,心想那人是谁呢,声音不止一次听过,骤然想起来,不就是那个找我帮忙离开汉口的土匪吗?怎么没走?或者……又回来了? 我立即裹了棉被起来,脑袋悄悄地探出房门察看。 两个身影就在走廊的尽头,距离我二十米远。借助走廊的灯光,我认出正是那人,此刻正和尔忠国低语。明白尔忠国当初使用苦肉计欺瞒我的同时又想这人现在过来找他,一定没有什么好事。竖起耳朵想听出点情况,但谈话已经结束,那人离开了。尔忠国目送他离开。我连忙爬回床上躺好。 不久,他回到病房,睡在一旁的床上,辗转反侧。 “忠国,出事了吗?”我按耐不住,低声问道。 “嘘,睡觉。”他转了个身,拿后背对我。 “告诉我,否则我睡不着。” 他翻身下床,挨着我躺下,将手指放在我的唇上,不许我再问问题。 我拿开他的手指:“你又想惹我生气?那个人不是郑勤嘛,我看见他了。” 他愣了一下,手指照旧压在我的唇上。“外面有日本人,不方便说。”他在找借口,真可恶。 我抓开他的手指:“他们是龙须川进派来保护我的人,听不懂中国话,而且距离这么远,就算听得懂也听不见。你告诉我!” “明天再告诉你。”他整个手掌都放在我的嘴上。“听话,睡觉。” “我会吐的,”我怒道,“把你的手拿开!” “你保证立即睡觉不再问问题我就松开。”他坚持道,两只大大的眼睛看着我,毫无妥协之意。 没辙,我只得答应他。 尔忠国离开我的床,自顾自睡去。 第二天早上,令我惊喜万分的不是尔忠国告诉我半夜那人来访的目的而是邹淼玲的出现。 “想死我了,拾伊!”她张开双臂抱住我左亲右亲,好像十几年没见面一样。我立即护住肚子,防止她过分热情的拥抱伤着我的宝贝。 邹淼玲又是羡慕又是嫉妒地看着我的小腹,低声问道:“是春树的吧?” 我一怔,没想到她会这么问,但看她的神情不像故意的。“不是。”我答道。 “上帝啊,”她惊道,“难道是——龙须川进的?不可能!”刚说完,立即捂住自己嘴巴摇摇头,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当然不是。”我对她说,忽然发现跟她解释清楚还真难开口。 邹淼玲蹙着眉,伸出手指掐算着什么,脸上渐渐露出一丝愠色。 正在这时,尔忠国拎着早点提盒跨进病房。“拾伊。”他刚叫一嗓子,看到邹淼玲在,不由愣了一下。 邹淼玲的笑意完全凝结且瞬间变冷。“哼!”鼻子里发出鄙夷的声音。 “哦,是拾伊的朋友来了,一道吃早点吧,还热乎着。”尔忠国大方地将提盒放到柜子上,发出邀请。 邹淼玲一扭身,对我说道:“怪不得春树不愿多说话,我这就去向他问清楚。”说罢,把带来的礼物盒往我手里一塞,踩着高跟鞋“踏踏踏”地走了。 “嚯!脾气够火爆的啊!”尔忠国抓起一个馒头往嘴里塞。 “不能怪她。”我听着那带着怒气的踏踏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一阵黯然——团结的阵营又要分化了吗? “春树的人缘怎么这么好,男男女女都维护他?”尔忠国有些失落地说道。 “是啊,你天生一副杀手的冷酷样儿。哪家小孩若是不听话,请你过去往面前一站,那孩子保管乖乖的听话了。”我奚落他。 尔忠国将馒头塞进我嘴里。“吃,不许吐出来啊!” 我难过地看着馒头,实在提不起胃口。这年头能吃到这样的馒头已经算很好的食物了,可是这黑黑的馒头……我叹了一口气。 尔忠国掰了一小块来塞进我嘴里,一边说道:“拾伊,如果你不反对,回兴福镇待产吧……跟春树一道去。那里的小鬼子已经被穆兄弟他们整得站不稳脚跟、撤出了兴福镇。那里有小眉还有二娘、菊姐她们照看,我就放心了。” 我感觉他似在催促我离开。 “医生说我的情况不稳定,暂时不适合旅行。可能还要等些时日才能离开。” 他的眉头蹙起。果然如此,我心里更加有数。“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了?” “没有。”他干脆地答道。 “骗人!”我吐出馒头。 “看你,怎么乱吐?”他捡起掉落在衣服上的馒头,一抬眼看到我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立即收回下半截话。“好吧,我是有棘手的事情要办。”他说了实话。 “你是个工具,不合格的工具。”我抹去眼泪,稍稍镇定一下,“你走吧。我什么都不问了。” 尔忠国拿手轻轻梳理我的短发,一下又一下,像在努力梳理好自己的心情。“对不起,拾伊。” “你放心去做你的工具好了。我可以照顾自己,没你什么事情了。”我微笑着看着他。这种时候我若表现得糟糕,反而令他分心,难免出差错。 “拾伊,你真了不起。”他说,“我没有资格向你保证什么,但是我会一直把你放在这里。”他使劲抿着唇,手握成拳,放在自己的心口。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总算自己做主了一回,不再让爱情牵着鼻子走。 感谢亲们的热评,关于情节上大家觉得突兀的问题,某蓝也考虑过,也因该文系第一人称叙事而有颇多局限。尔的心理变化以及春树的心理变化,在文里无法以上帝视角出现,就这点来说的确存在遗憾。特别是争论颇多的尔,从开始出现到现在,一直追文的亲们对尔的性格和行为都已熟悉,他就是那种在工作上果敢坚决在情感上拖泥带水的男人。作为国家的工作者,他非常优秀,作为十一的伴侣,他根本不及格,甚至可以打零分。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对幸福的渴望和追求从未消失过,从某种角度来说简直达到了苛刻的程度。而这也是他杯具的一面(关于他的性格,十一在剖析他时有过全面的论述,大概在110章节前后)。尔爱十一毋庸置疑,却无法给她最起码安宁的生活,不但如此,还只有伤害。但他的付出,他的无奈,和他的伤感通过春树对他的理解反衬出来,虽然我们通过文字看到的只是他恶魔般的表现。春树一直当他是恶霸,对他充满憎恶,但知道十一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人始终是尔,所以愿意牺牲自己的幸福成全她和尔的幸福。在这里,各个人的情感其实都得到了升华,不再是将个人的幸福和快乐放在第一位置,从精神境界来说都走出了最初的狭隘。十一也超越了自己,不再纠结于为爱情而生存。俺接受亲们的提议,一些遗憾和不足就放在关于尔的番外里弥补啦。 PS:亲们给俺提出了高难度啊,番外无能者望天...... 261 261、再入井上府 ... “保重。”我的声音轻飘飘的,但我知道那两个字的份量,很沉很沉。 他这一走,也许很难再见面,而我的身体状况一旦好转,便会跟春树一道离开汉口,也许,永远都不再相见。 尔大哥……尔忠国……国哥哥……必将画上一个不完美的句号。 尽管心里有很多不舍,但我必须割舍,还不能表现出一点留恋,这样对大家都好。 尔忠国站起身,他的面庞露出我初见他时的刚毅和冷静,绝美的容颜恍如神袛。 一个转身,他迈开长腿就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他没回头。我想他不愿让我看到转身之后那双即将哭泣的眼睛。 “把手镯留给我吧,我习惯了拿它看时间。”我轻轻说道,感觉手镯就在他身上。 他果然掏出了它,依旧不回头,伸过胳膊让我自己去拿。我接过来,套在右臂上,却骤然想起辛凤娇缺失了的右臂一一—阵痛意袭上心头。再抬头看去,已不见尔忠国的身影。 邹淼玲一直在生我的气,直到天黑也没再来看我,想必又要对我实施漫长的封.杀.手段,倒是龙须川进恢复了常态,提着寿司盒出现在病房内。 “我接受你的建议,暂时留下。”我告诉他这一决定时,他露出不易察觉的欣慰神色, “我刚才又咨询了一下陈医生,他说你明天就可以出院,但仍要注意安心休息,没事最好卧床。”他一边打开寿司盒一边说。“虽然你的朋友们已经回来了,但我认为住到我舅舅那里最合适,没人打扰。我刚聘用了一个中国大厨,他手下还有两个徒弟一并被我录用了,可以随时为你做可口的菜。另外我还找了一个能干的女佣。你看,这是我最拿手的蔬菜寿司卷,也是你最喜欢吃的。”他将精美的寿司卷递到我面前。 我看了看,推开寿司卷,摇头。如今美味的寿司也没能激发我的胃口——我真的很想吃牛肉。我想不是我的缘故,是我的宝贝太挑食,口味变换快。 龙须川进见我对寿司也没了胃口,露出担忧之色。 “谢谢你,川进,”对他的细心体贴,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特地为我做这么多寿司。还有,我不想住在你那里。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添麻烦?你认为是在麻烦我?”龙须川进盯着我的眼睛,有种受辱的感觉。“你真的拿我当朋友了吗?” 我明白他的心意,但并不想接受他这番好意。老狐狸家里虽然舒适、安全,但邹淼玲和高铭锐想探望我会很不方便。再说,他俩的身份特殊而敏感。“我当然拿你当朋友。我想说的是你那里戒备太森严。我的朋友们没法去探望我。”我解释给他听。 “这好办,我申请几张特别出入证给你的朋友们好了,来去都不受限制。” 我犹豫了一下,心下想淼玲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可惜她那里没电话,想跟她解释都不成。 “我是不是要先征求你丈夫的同意才可以这么安排?”龙须川进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那好,我去找他商量。只是,他这种人神出鬼没,说不定这会儿正在飞檐走壁,很难找啊。” 我立即看向他,发现他的眸里尽显嘲讽之色。 “川进,请不要这样。”他对尔忠国的敌对情绪显很旺,我想还是因为春树的缘故。“我接受你的安排就是。另外,我忘了告诉你,等我的身体状况稳定了,我会和春树一道离开汉口。” 龙须川进不可置信地张着嘴,又惊又喜。“今晚我亲自为我的王站岗,顺便可以跟值夜班的护士小姐们聊聊天。这个医院的护士小姐们都很漂亮啊。哦,我现在就想跟她们聊聊天。”说罢,轻松地站起身。 我轻轻一笑——这是他的自由,我可管不着。但我想,他可能借口跟护士聊天,跑去给春树打电话了吧。这个家伙! 病房外为我站岗的日本人又换了一拨。这些人都很自觉,从未踏进病房一次。 对于龙须川进的谨小慎微,我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我又不是什么特殊人物,没必要天天弄一帮人在门口看护。他到底担心什么?清水洋子?可是那只毒蝎子已经被关起来了,短期内怎么可能兴风作浪?但龙须川进本人颇耐人寻味,自从那天他救我出来后就一直没见他穿军装,一帮尾巴也不见了,好像很自由自在。这是怎么回事?现在想起来值得琢磨一番,可转而又想也许是我多虑了。 整整两天没见到池春树,很想见他,更想亲口告诉他我的决定。他应该会很开心吧。 夜里做了一个梦,关于池春树的。我梦到他出家了,光着头,穿着僧服,清瘦的身影默立于山门里。我匆匆忙忙赶上山,拉住他的手祈求道:“不要当和尚,春树!” 他双手合十,平静无波的眼眸看着我,目光却穿透我看着广袤的虚无。“贫僧乃出家人,女施主请留步。”他口念阿弥陀佛,退后数尺。 “不要啊,春树,你不可以出家的!你出家我怎么办?”我惊恐地想拉住他的手,但他一直后退,仿佛在飞,我无法靠近他。 山门徐徐关上,合缝之际,他平静地说道:“尘世间不再有池春树这个人,女施主莫再苦苦找寻。” 山门“哐”一声紧闭。 “不要,春树!你怎么可以当和尚?我们说好了一起走,你怎么可以丢下我?”我敲打着沉重的山门。 一道门便永远地将我们阻隔了,门外是万丈红尘,门内是四大皆空。 “拾伊,拾伊!”有人抓住我的手臂往山下拖,“醒醒啊,醒醒!” “我要把门砸开!让我进去,春树不可以出家,不可以当和尚!”我哭着,却看到龙须川进就在面前。“帮帮我,帮我劝他,他不可以当和尚!”我语无伦次地求他。 龙须川进焦急地看着我,无视我的话,一边替我擦汗一边说道:“醒醒吧,你在做梦!” 我注意到他的鼻尖也在冒汗。 看着四周,总算完全清醒过来。“还好,只是个梦。”我舒了一口气,拍拍自己的心口。 “要喝水吗?”龙须川进将水杯端过来。我摇摇头。他将水杯放下,又说道:“放心,那小子才不会当和尚呢,他哪有那个闲工夫?” 我挤出一抹笑意:“是哦,他的fans那么多,怎么允许他出家呢?” “我第一个不答应,哪家寺庙敢收他,我就把那座庙拆了,改建成医院,或者高级俱乐部。”他开玩笑道。 “你胡说什么呀?不怕佛祖降罪?”我惊讶地瞪着他,手指竖在他唇前示意他噤声。俱乐部这么污秽的场所他也敢建造在佛门之地,罪过。 “我不是佛教徒。”龙须川进捏住我的手。我用力抽回,他却握得更紧。 “如果你的佛祖会降罪,对我来说也许是件好事,最好带我走,这样我就再也不必为王的事情操心啦。”他眸里一抹忧伤掠过。 “你弄疼我了。”我蹙起眉提醒他。他立即松开手。 我坐起身,在腰后放了一只枕头,看着窗外,天就快亮了。 东方已经发白,微微的晨光从打开的窗口射进来。秋风从树梢穿过,飒飒作响之际从窗口送来一阵沁凉,还送来一片枯黄的叶子。风中带着一丝寒意。 又一天要开始了。我感慨地轻叹一声。 龙须川进还在看着我,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化作沉默不语。我希望他不要打破这种沉默,更害怕听到他说出我不愿意听到的话。谢天谢地,他好像冷静了下来。 “你该去休息一下。”我对他说,“你看上去很疲惫。天已经亮了,不必再站岗。” “是啊,没想到跟护士小姐聊天也是很累人的。”他伸了个懒腰。“但是很值得,也许她们中的一个会成为我的未婚妻。” “你严肃点好不好?”我一点不觉得这话幽默。 “我的王不希望我快乐吗?”他站起来,“男人嘛,女人多了不行,没女人也不行。” “你可以出去了。我还想睡一会儿。”我笑着下了逐客令。 “早安!”他边说便退出病房。 我真的又睡着了。醒来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很高。 龙须川进办妥出院手续,将我接往井上府邸。我希望出院时能见到邹淼玲,但是她一直没露脸。看来这一次很严重,我又得罪了我最好的朋友。 龙须川进对府内的仆人都交待了一番务必照看好我。新进府的那个中国厨子姓章,听说他的师傅曾是清廷御膳房的师傅,手艺相当了得,但毕竟他是他,他师傅是他师傅,他的手艺到底如何得等亮两手后才能知道。 住到井上府宅的第二天下午,第一个访客便出现了,很意外,是高铭锐。我不由赞叹龙须川进办事效率就是高啊,这么快就替他们把出入证件办好了。 “你姐让我带话给你,她很忙,最近没空来看你。”他笑着说,小眼睛贼亮贼亮的。 “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我喃喃道,随即岔开话题,“你们这趟蜜月之旅真是流连忘返啊,这么晚才回来。” “是啊,主人太热情,留我们多住了几日。”他乐呵呵地的,看样子任务圆满完成。 “对不起,你看我刚揽到点有意义的活儿,就摊上这么个状况。”我遗憾地说道。 “好事啊,换作你淼玲姐,巴不得出同样的状况呢。”高铭锐宽慰我,接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拾伊,你担待着点儿啊。你淼玲姐不是故意不理你。怎么说呢,可能有点儿受刺激吧!你知道她……唉,本来她不该是这样的。”高铭锐解释着,我感觉到他的情绪也有些低落。 我想起邹淼玲一直没能怀上孩子的事,但真正刺激她的恐怕不是这件事。高铭锐哪能猜得到邹淼玲真正的心事呢?那个秘密看似点墨般轻,却能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高铭锐还是不知道为好。 “等我好一些,我去看望她吧。”我对他说,“希望毛衣毛裤都合适,唯一对不住的是毛裤可能不太适用。” “嗨,这算什么不适用啊,”他不以为然地笑笑,“这种小问题不在话下。” “春树他——他是不是很忙?”我忍不住问他。 “啊,你不说我还差点忘了,”高铭锐突然想起来什么,“春树让我带点山楂给你,说你胃口不好,适量吃点开胃。”他说着,从随身包裹内掏出一个布袋来,递给我。“他在日军医院里帮忙,答应过两天就会来看你。” “替我谢谢他。”我接过布袋,心里却感觉空落落的。他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为何不愿意来看我,他若想来是最方便的。难道……我突然有种不好的想法,他不会已经被召回医疗部干罪恶的事情了吧。 “还是你当面谢他比较好,我最怕当二传手了。”高铭锐的话打断了我的神游。坐了一会儿后,他便告辞离去。 这天中午,没到开饭时间便闻到满院肉香——牛肉的香气。我忍不住寻味而去,惊喜地发现章师傅正在做红烧牛肉。“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牛肉?”我抿着唇看着热气腾腾的铁锅。 “哦,买菜的人早上遇到一个卖牛肉的说非井上府里的人一概不卖,还说这家女眷一定爱吃。本来龙须先生就吩咐多买些新鲜肉类给您吃。我听买菜的人回来这么一说这件怪事赶紧让他把牛肉 买下了。这不,您果然爱吃。” 我立即想到了尔忠国,一定是他想办法弄来牛肉,可千万别是利用自己的功夫潜入哪家富户人家偷了这牛肉才好。想着的同时,心底泛起一股酸涩的暖意。他还是放不下我吗? “还要多久才能好啊,我快流口水了。”我吞咽了一口唾液。 “啊,这可急不来,牛肉得慢慢炖,肉才能熟烂。”章师傅解释道。 “我先尝一小块可以吗?”我对着锅贪婪地想象着那一口肥美的滋味。 章师傅有些惊愕地看着我,随即连连说道:“可以可以,只要您不嫌口老,就吃吧。” 我也顾不上形象,当即捞起一块吹着热气,丢进嘴里。好香啊,可惜像嚼橡皮一样吃不动。 章师傅一边看着我吃,一边憨厚地笑道:“至少还得等上一炷香的时间才能吃舒坦了。” “唉,还得等这么久啊。”我摸了摸肚子。宝贝,忍住了,就快好了啊。 “若是有山楂,搁进肉里一道炖肉就容易烂了。”章师傅又说道,“可惜手头没有。” “嗨,您不早说,有现成的。”我立即来了劲,回屋里将春树带来的山楂拿到厨房为牛肉做贡献。 果然,放进山楂的牛肉很容易炖烂。我和我的小宝贝提早吃到红焖牛肉了。 “太太既然爱吃牛肉,以后我让人多留神着点儿,一准买来给您做。”章师傅热情地说道。我连连点头。 晚上散步时,偶尔经过厨房,听到里面有人小声嘀咕:“怎么一会儿功夫就吃下去那么多东西,看着挺瘦的咋这么能吃呢?”听声音正是章师傅的徒弟。 我竖起耳朵听——敢情说我呢?就听见另一个人说道:“真没见过哪个女人这么能吃,也不怕不消化。该不会——怀了双胞胎吧?” “哪能?肚子平平的,啥也看不出来呢。人家能吃就能吃呗,关我们屁事?反正没让我们养着。” 他们的确在说我呢。可我纳闷,虽然比平日里是多吃了些,不过是多吃点了几块牛肉嘛,至于落下个贪吃成这样的恶劣印象吗? 我故意跺进厨房四处看看。 “您还需要什么吗?太太!”一个徒弟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上来。“想吃啥尽管吩咐, 261、再入井上府 ... 我给您端到屋里去。这里油污重,小心熏脏了您。”他声音响亮起来,没觉着刚才那番话被我听到了。他哪里知道我的听力有多好。 “你成家了吗?”我问他。 “回太太,已经成家了。”他答道。 “哦,有孩子了吗?”我又问他。 “有三个。”他微微弯着背,态度和蔼。 挺能生的嘛。我多看了他一眼,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可能比我还小,竟然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爹了。 “ 请教一下,你太太怀孩子那会儿大概吃多少量啊?听说吃太多不好。” “唉,我那口子随便什么萝卜叶子,糠菜啥的都能吃,比不上太太您娇贵。具体的因人而异,还真不好说。她天生就是干体力活的,能吃着呢,啥都不挑。”他头头是道地说着。 “哦,下次给我准备一个大碗,就那样的。”我指了指灶台上的一只大木碗。“饭菜各一半,堆平就可以。多了不要,少了不也成。我得多餐少食。” “是,太太,我们记下了。”这个伙计说道。 我走出厨房,心想,这下还看你们怎么说我能吃不?难道你们那些女人都是拇指姑娘、袖珍型的? 临睡前洗了一把澡,泡在浴缸里突然想起跟尔忠国一道回兴福镇那段自由的时光,想起他拉我一起沐浴的情景,都已经成为回忆了吗?我有些愣神,但看着自己的腹部,心胸又宽广起来。只要有我的宝贝陪着,感觉好充实。摸摸尚未隆起的小腹,我温柔地笑,有种幸福的满足感。 窗外有个人影晃动了一下。“雅子,是你吗?”我问道。没人回答我。 我皱了皱眉头,心想哪个没道德的偷看我洗澡来着?我的脑海中闪电般地将府内几个男人过了一遍。不像啊,他们都是有了妻室的男人,不会冒着被炒鱿鱼的风险偷窥我一个孕妇洗澡吧。 我暗暗叹了一声。看了也就看了,我还能剜去谁的眼睛不成? “雅子!”我大声叫道。这个雅子比小优菊香木讷多了,像个木头人,不会说也不会笑,也许针扎一下也是那副表情吧。 “嗨伊!”她急冲冲地过来站在浴池前,眼皮耷拉着。“以后,我洗澡,你必须在门口帮我看一下,明白吗?”我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告诉她。但她还是听不懂我说的话,木愣愣地盯着我的嘴。 “窗帘!”我走到窗帘前拉扯窗帘,“拉好!”我又做了一个拉紧实的动作。“卖。”我指指自己的眼睛然后蒙住,日语眼睛就是发“卖”的音,这个她当然懂。然后我指了指窗外,再指指浴池,最后摇摇头。反复比划了几次。“嗨伊!”她总算明白我的意思了。 夜里,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虽然距离很远,但静静的夜里还是能辨认出动静来。想来老鼠也挺聪明,尽捡富户人家钻。希望不是一窝老鼠安营扎寨在此,那可吃不消,卫生问题难免成隐患,我暗暗想第二天得告诫厨子们注意餐具清洁,注意食物存放方式,如此想着,又睡沉了。 当又一个黎明到来之后,井上府里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禽兽中佐石丸内竹。他还故作礼貌地先请人递交了一份名片上来。在我眼里,他不需要名字或名片,只需记住“禽兽”二字即可,他那张充满罪恶的脸就是名片。 我本想打发他走。主人不在家,我这个住客无需接见这位特高课课长——尽管是代理,但相信他很快便能将代理二字抹掉。门口却传话来他很想拜见我,于是我不得不穿正式点接见这位“禽兽”中佐。 “上次的事情多谢您帮助!给您添麻烦了,中佐阁下。”我朝他微微鞠躬。心里恨归恨,在没撕破脸之前,场面还是要维护的。 “井上小姐客气了。”他也微微鞠躬,抬起眼睛时在我的腹部停留了一下很快扫上来。“恭喜川进兄和您啊,我想老师如果知道了也一定很高兴把。不知井上小姐最近身体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得到井上府的庇护可以置身事外、安心养胎吗? 在看似平静了生活中是否又将有一场惊心动魄的勾心斗角? 262 262、不速之客 ... “很好,谢谢。听说您高升了,可喜可贺。但是不知您今天过来见我有何指教啊?”我淡漠地问道。心想老狐狸在医院里不省人事他不可能不知道,趁着家里没人拜访我一个孕妇意欲何为? “顺路拜访一下而已。老师的女儿有喜了,我本当带点贺礼,可是一时不知道井上小姐有哪些喜好,怕送错了反而不尽人意。所以,这次只是空手而来,请不要见怪啊。”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在窥探我的表情,想必脑子里想的跟说出来的又有所不同吧。 “无妨,大家既然都是自己人,就免了客套。我呢,也只是暂住这里。等井上先生回来了,还是要搬出去的。” “是这样?”他故作惊讶,“我还以为很快要举办婚礼了呢?怎么,井上小姐与龙须中佐打算另选府宅定居?” 他这一问我立即发现自己说话有误。龙须川进特意嘱咐过我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就请我以他未婚妻的身份住在井上府里。石丸显然想套我的话,我得打个圆场。 “我也只是这么想想,但恐怕不是我能决定的。这里出入不太方便,我一直有意搬出去住,可决定权在川进。眼下我最需要好好休养,其它的事情想烦也烦不来的。您说呢?”模棱两可的话更妥些,同时也在暗示他少跟我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石丸微微一笑,见雅子端来茶水敬上,接过茶杯,却在她手上用力捏了一下。雅子的脸色顿时发白,可见她对这位“禽兽”中佐的恐惧。 “哎呀,我差点忘了今天说好了去裁缝店定做衣服的。眼见天渐渐冷了,有些衣服会穿不下。如果中佐阁下没有重要的事情,请允许我先离开一会儿。对了,如果石丸中佐不忙就留下来吃顿便饭吧。我想如果爸爸和川进在家也一定会邀请您留下用餐的。” “那就谢谢啦。”这个鬼子连客套话也听不出来,居然涎着脸皮同意了,又道:“井上小姐提到做衣服的事情,我倒是能帮上忙。我认识两位手艺非常好的裁缝,一般只为我大日本帝国尊贵的将军以及太太们做衣服,他们跟我私交不错,可以上门为您量身定做,省得您再跑来跑去的。听说怀孕初期一定要万分小心,疏忽不得。出了门难免遇到鲁莽的人或意外事件。还是谨慎些为好。” “瞧您说的,好像我哪里都不能去了。我只求衣服宽松舒适就可以,哪里需要上门量身定做?再说,您的朋友是为将军们定做衣服的,我怎敢动用这等高级裁缝为我一个平民百姓做衣服啊?” “哦,井上小姐把自己称作平民百姓吗?”他用调侃的口气跟我说道。 “石丸中佐不这么认为吗?”我笑眯眯地看着他,心想少在我面前摆弄玄乎。 “井上小姐可是技艺超群的明星啊,我看井上小姐如果涉足电影界,一定会让所有的明星黯然失色。” “您真会说话,我也想过啊,可实在没有表演的天份。川进知道的,无论我耍什么小伎俩他总能一眼识破。” “我可不这么认为。”石丸若无其事地说道,“我倒觉得井上小姐是天生演戏的材料啊。” “您过奖了。可我怎么越来越觉得中佐阁下话里有话呢?不妨直说了吧。” “井上小姐很直率,我也就不必兜圈子啦。其实我很想跟井上小姐交个朋友。”他端起茶盅不露声色地呷了一口,眼睛仍盯着我,眨也不眨。“虽然我们见过面,但都不是正式的,今天趁着空闲,正式请求您能成为我的朋友,不知跟井上小姐是否愿意啊?” “我们早已经是朋友了,何须再提结交的事情?”我故作惊诧,“我记得石丸中佐第一次来府里也说过类似的话,难道您忘了?” “那次只是礼节上的说法,太不正式。对了,我记得半年前,井上小姐曾在这里住过很长一段时间。” “是的。” “当时还是福冈大佐任课长,听闻老师和您曾经被抗日份子袭击过,但是没人受伤,真是奇迹 啊。” “比较幸运而已。您又提前这件事是不是想告诉我那个案件有眉目了?” “当然不是。我只是好奇罢了,”他抱起了臂膀,手指轻叩着胳膊。“当时遇袭者就在您房间内,可您一点事情也没有,还追出去找凶手。听说当时井上小姐只穿着睡衣,连鞋也没来得及穿,是这样吗?” “是的。看来您对案卷仔细查阅过,丝毫不差。当时就是这样。” “我佩服井上小姐的勇气和胆量,但是令我奇怪的是您这样一个柔弱的女人在被对方控制住的情况下怎么一点也不害怕呢?一般女人正常的反应应当是尖叫甚至吓晕过去。不知井上小姐当时是怎么想的呢?” “我能怎么想?当时室内漆黑一片,我根本不知道来人是谁?请问如果是您自己,晚上睡得正香的时候有人偷偷摸摸靠近你,你醒来的第一反应是拔刀砍去呢还是先看清楚再说呢?” “出于职业敏感,不管对方是谁,在确认清楚前一定先进入防御状态。必要的话是会用到刀或者枪。” “所以您跟我们老百姓不同啊。”我笑起来,“我首先能确认的是我并没有做梦,是有人在我的房间内。但我的最初反应便是家里人。谁能料到戒备这么森严的军事管理区也能被人摸到床头来呢?我若第一反应也跟您一样,恐怕可以另谋职业了,拜您当老师如何?听您这语气,好像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也得跟您们这些训练有素的皇军一样,黑暗里只要见有人近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砍上一刀或是先开一枪再说咯?万一是自己最亲密的人怎么办呢?再说,我平日里也没有做过杀人、放火之类的恶事,何须警惕有人对我下杀手?中佐阁下,您还忽略了一个最最重要的事实,当时我被点了穴道,根本叫不出来,即使我大叫也没辙啊。你是不是漏看了这些记载?” 石丸不置可否,但狡黠的目光未曾从我脸上移开过,仿佛稍稍离开就错过了我意图隐藏的秘密。 “井上小姐真是胆识过人啊,好像一点不在意自己的安危问题。换句话说,您不会是确信对方不会伤害您才敢于追出去的吧。我实在想象不出您这样的女人会赤手空拳追赶身手不凡的袭击者。” “您这话越说越离谱了。石丸中佐,您怀疑我什么尽管说吧,不要兜圈子好不好?” 石丸突然轻轻一笑:“井上小姐不要误会!我只是对井上小姐太入迷了,想多多了解而已。自从我接手特高课,查看过以前的卷宗,发现井上小姐简直是个谜。有太多太多让人无法解开的谜。比如,那个支那人乔天佑在这里遇袭,龙须中佐也在这里遇袭,以及一次并未发生人员伤亡的爆炸事件。所有这些都发生在我们宪兵队的眼皮底下,而且似乎都与井上小姐有关。最近的一起共.产.党间谍案很凑巧也让您卷进去了。虽然这些案子都不了了之了,但我还是有兴趣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看来您还是怀疑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中佐阁下,我相信凭你的智慧一定可以还我一个清白。” “这是我职责所在,不得不敏感啊,但是请放心,我没有怀疑井上小姐对我们大日本帝国怀有敌意。您毕竟已经是井上小姐了,而且,您还怀着龙须中佐的孩子,我没说错吧?” 他特意将”龙须中佐的孩子”说得重了些。我哼哼了一声,没回答他,心想他到底想怎样?听他那语气似乎对我充满怀疑,此番前来却拿交朋友当幌子,意欲何为? “好香的味道啊。”石丸朝空中嗅了嗅鼻子,“看来龙须中佐很会照顾人,特意为您请来了中国厨师。就冲着这香气我也得留下来品尝一番啊。井上小姐不会觉得不方便吧。” “您是贵客,我请还请不来,怎会觉得不妥?不过多添一副碗筷罢了。但是你来之前,我正打算去街上一趟的,所以麻烦您在这里小憩片刻,我去去就来。” “我陪井上小姐一道去吧。”他站了起来。“井上小姐不宜单独外出。” “我让雅子陪我去,不劳您大驾。” “唉,我今天本来就不忙,能陪井上小姐上街是件荣幸的事情。您不会嘴上说拿我当朋友,心里却看不起我吧?” 看着他狡诈的目光,心里突然咯噔下沉了一下。他明显是在纠缠我,好像根本不怕龙须川进或者老狐狸知道后有想法。他为何这么大胆、无所忌讳? “您又敏感了。我只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去做衣服您陪着不太方便。让其他人看见也不好,会觉得您不务正业。堂堂一个中佐陪一个支那女人去裁缝店,有损您的威名啊。” “看见就看见了吧。只要我愿意,可以陪您去任何一个地方。比如,看大夫,看电影,看风景。”他的声音带着谄媚,却又带着执意纠缠的固执劲儿。 “这好像不是您该做的事情。您就不怕龙须中佐吃醋?”从他狂妄的语气里我嗅出一股不安。 “他是不会吃醋的。”石丸极为肯定,“他怎么会吃醋?” 我一惊,他的话分明带着某种得意,甚至带着某种暗示。他怎么这么有把握?我本想找个借口摆脱他,他却要跟着我,又是为什么? 我装作不明白:“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怎敢如此肯定他不会吃醋?” 石丸笑起来:“他吃不吃醋我没兴趣知道,我所关心的是井上小姐在不在意他吃醋?” “我当然在意,看来我还是老老实实在家里,哪里也别去了,省得惹出闲话来。” “井上小姐真的在意吗?您可真会演戏啊。”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我的腹部。 这个禽兽盯着我的肚子看是何意?他怀疑这个孩子不是龙须川进的还是根本怀疑我与龙须川进的关系有假? “石丸中佐,”我沉下脸来,“您好像不是来跟我交朋友的。对我有什么想法尽管说出来,何必绕来绕去呢?” “稍安勿躁,井上小姐,”他不急不忙地又坐下来,“我说过我对您充满好奇心。您跟龙须中佐早该结婚了,却取消了婚礼,又认老师做了父亲,应该与龙须中佐不再有关系了。可如今怎么又跟龙须中佐暗结珠胎呢?这好像有点说不通啊。莫非井上小姐有什么难言之隐?” 原来他好奇这个。 “说到难言之隐,谁会没有呢? 我曾经是宫野春树的未婚妻想必您也知道。后来情况变复杂了,一来百合子小姐掺和进来,二来很多人并不看好我和川进这桩婚事,加之我本人也没考虑好,便反对仓促成亲。井上先生是个德高望重的人,他尊重我的意见,为了让我跟川进多增进对彼此的了解,还是取消了婚礼。相处久了,我觉得川进真是个很棒的男人。”说至此,我压低嗓门、略带嘲讽地问道:“石丸中佐好像对别人的隐私特别有兴趣啊,这也算您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石丸扬了扬眉头:“看来井上小姐的观念转变得很快啊。据我所知你们经常发生摩擦,好像还决斗过。尤其令我惊讶的是龙须中佐居然输给了弱小的您。太不可思议了,您是怎么打败号称剑道高手的龙须中佐的呢? 我故作扭捏,沉默了一会儿,答道:“石丸中佐看上去是个很懂得情趣的人,怎么反而问起这么扫兴的话来?中国有句俗语‘周瑜打晁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说白了是增进理解和情趣的一种小游戏而已,否则哪来的打是亲骂是爱一说呢。您看上去也是个有经验的人,不会连这点风情都不解吧。” 石丸一愣,面色有些尴尬。“啊,您的意思是龙须中佐有意输给了您。原来如此,这就好解释多了。我一直以为您是被逼无奈才跟龙须中佐在一起的。” “您怎么会这么认为?”我故作惊讶,“难道我跟他情投意合有什么不对?你们大日本帝国不是很喜欢宣传大东亚共荣圈吗?我也算迎合了潮流啊。” 石丸迟疑了片刻,口中念着“嗦嘎”,又摇了摇头。“难道我判断错误?那日在码头警署遇到井上小姐,感觉您可是一心想避开龙须中佐啊。按照常理,您可以直接向他们说明身份,他们便不敢放肆。可您闭口不谈,急于离开,请问这该如何解释?” “我说过我急于去寺庙还愿,但我没跟您说的是龙须川进跟我闹了一点小矛盾,我当时并不想见他。情侣间拌拌嘴、赌赌气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您是不是还希望挖掘我跟他之间更隐秘的事情啊,比如我们在一起都做些什么?怎么做?这也太不礼貌了吧。”我冷了脸、蹙起眉以示不满。 “对不起,我无法满足您这么多好奇心。这个问题就此打住吧。” 石丸窝起嘴,眨了眨眼睛。“请不要误会。我是来帮助您的,井上小姐。”他装出一副好人样,“我知道他经常骚扰您。回汉口之后,他几乎天天去您那里,我已经从他的护卫队那里了解过。您不必怕他,我想可能您有什么短处捏在他手里,但我可以保证让您恢复自由,前提条件是您必须对我坦诚。”他露出隐晦的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石丸明目张胆跑来见11,有什么目的? 263 263、伪证 ... “对不起,无可奉告!”我冷冰冰地对他说道,明白了他此行的目的。 “您没什么可担心的。龙须川进不过是依仗他舅舅撑腰。他的所作所为,是帝国军人的耻辱。如果他舅舅不在了,看他还能这么放肆?” “您就不怕我把这些话转告给他们知道?”我鄙夷地看着眼前这个小人。 “如果怕,我今天还敢来拜访井上小姐吗?”他露出狂傲之色,“请相信我,我有能力让您获得真正的自由,到那时候,您还将是柳小姐。” “是吗。”我淡然一笑,“您打算怎么帮我呢?”看着他,我脑海里浮起项富庆的形象,那个汉奸也是一副仗义勇为的模样,可骨子里坏透了。 石丸以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大堆文字,大多是日文,字里行间夹杂着的中文能认识的词汇有“高度危險”、“罪人”、“大和民族”、“敵意”、“組織”、“消極的”、“情報”、“結婚”等等。 “这是什么?”我问。虽然不知道具体内容,但从字面上看,我猜是诬陷龙须川进的诉状。 “您只需要在下方签字、摁手印,就等于帮您自己一个大忙了。”他指着一处空白,露出蛊惑的笑容。 “这上面写了些什么我完全看不懂如何敢签字?万一是您卖掉我的契约,我也糊里胡涂地签了字岂不糟糕?” “我怎么会做那种事情呢?”石丸哈哈笑起来。 “我跟您并不熟悉,不过见过几次面,我想还是等川进回来再说吧。他会翻译给我听。” “你是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还是不想重获自由呢?”石丸收敛了笑容,“机会就放在你面前,希望你好好把握。需要提醒井上小姐的是,我这个人性子急,缺乏耐性。也许您再犹豫下去,我就失去帮助您的兴趣了。” 他的话里显然带着威胁成分,我不得不谨慎。这份诉状无疑是强加给龙须川进的种种莫须有的罪名,但问题是他胆敢无视他的老师——老狐狸——的权威,胆敢动老狐狸心爱的外甥——着实令人吃惊。究竟是什么促使他有恃无恐若此?莫非……我感到心颤了一下,除非他确定老狐狸不会对他构成威胁,也就是说他确定老狐狸不会康复。想到此,一阵寒流涌上来…… “井上小姐看上去心神不定啊。”石丸心怀不轨的眼睛时刻捕捉着我的神态。 “您都不愿意帮我了,我还能四平八稳吗?”我叹了一口气,“井上先生是您的尊师,你这么做似乎有点……”我遗憾地摇摇头。 “无论是谁,必须把大日本帝国的利益永远放在首位,其它的都退而求其次啦。”石丸厚颜无耻地说道。“我已经掌握了很多证据足以令龙须川进再也翻不了身。其实,井上小姐的这份证词根本无足轻重,我所看重的只是您的一个态度而已。态度决定你将成为我的朋友还是敌人。”他不再拐弯抹角,的确是个急性子。 我心底的惊诧又多了几分,发觉这个鬼子不仅有备而来,而且蓄谋已久。龙须川进虽然对他早已有所提防,可显然轻视了他——未料到他行动这么快。这样看来,我在这份证词上签字与否都改变不了石丸欲处之而后快的歹念。他今天的拜访证实了他已迫不及待地向龙须川进发起进攻。 “我一个如此平凡的小女人能让石丸中佐这么费心费力拉拢,真是诚惶诚恐啊。”我夸张地说道,“可我毕竟是中国人,不好卷入你们大日本帝国的事务里。请您就不要勉为其难啦。” “还需要我再次提醒吗?”石丸完全收敛了笑容,露出阴鸷的眼神,“柳小姐,你跟我老师搭上关系绝非偶然吧。以你这种低贱的身份如果不是用了某种非常手段怎么可能让龙须川进神魂颠倒?据我所知,他可不是容易被勾引的那类人。我先前说龙须川进纠缠你无非是给你个台阶下。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啊。我有无数条证据可以证明是你接近并勾引了大日本帝国军官,妄图窃取帝国机密,身份十分可疑。我这么说不是信口胡编吧?柳小姐自己心里有数!”不知何时起,他已不再尊称我为“您”,而且也不再称呼我“井上小姐”。 但我确实被他这番话雷倒。 这鬼子是什么损招儿都能想得到啊。正应了一句老话: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井上先生如果现在在这里,一定会为培养出您这样杰出的学生自豪!”我此时反倒镇定下来,“您怎么这么聪明呢?我刚刚发现您的确是个人才,不,是天才!”我冲他竖起了大拇指。“我也是直到今天才发现自己这么被人器重,太令人激动了!不过,请问您是怎么发现我动机不纯的?” “清水洋子仔细调查过你的背景,”石丸冷酷地看着我,“你的真名并不叫柳拾伊,我想辛凤娇这个名字对你来说更熟悉些吧。” 我不露声色地看着他,心想算你厉害,可惜是错误的信息。如此看来,清水洋子之前未揭露我显然是因为私欲膨胀扣押下这份调查报告。否则,不逼供出个子丑寅卯来,日本人是不会轻易放我出刑讯室的。但同时另一个可能性就是她打算放长线钓大鱼。如果不是她一时失控打伤了井上鸿一,继续调查下去,尔忠国也保不准有暴露的风险。 “清水洋子工作出现失误,导致这一调查未能继续下去。但就凭她手里的资料我就可以逮捕你,而且随时可以枪毙你。”石丸敲了敲茶杯,茶杯已经空了。 “雅子!”我朝屋外叫道,继而微笑着对石丸说:“喝茶有益健康。我请雅子过来给您再沏一杯新茶。您是贵客。” 石丸对我的镇定有点意外,机械地点点头。 等雅子沏好茶离开后,我从墙角拖了一把椅子,又拽过来老狐狸的一件衣服塞在腰与椅把之间,调整舒服了,向他问道:“那你为何不逮捕我,任由我这样一个危险分子自由活动,还这么客气地登门造访?” 石丸抬起下巴傲慢地看着我:“明知故问!” “哦?”我懒洋洋地看了一下自己伸出的手指头,“怀孕的女人脑子反应比较迟钝,麻烦您说清楚点。” “从一开始我就给你指明了方向,柳小姐,我很想放你一马。但你需要有个明确的态度。” “可您是个讲究原则的人啊。”我惊讶道,“怎么也会感情用事?” “我当然讲究原则,但原则的尺度由我把握。我可以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也可以将小事无限扩大。”他诱供之意明显。 我看着他眸中谨慎的微光,揣测此人虽然狂妄自大,行事鲁莽,但也并非完全不计后果。他一直赖在这里不走,却又未对我采取任何行动,看来在等消息。他在等什么消息呢?多半是他最忌讳的老狐狸那里的消息了。一定是这样。如果他派去下黑手的人得手了,他自然可以放心大胆地为所欲为,我是否签字将不再是关键。 如果失手了,他仍有回旋余地——我这颗棋子在他眼里算上一枚重磅级炸弹,虽然不能直接将龙须川进轰上天,但足以在老狐狸最薄弱的时候将形势转为对他极为有利的一面。等他除掉了老狐狸最心疼的外甥,老狐狸即使不死也等于死了一大半,心神大乱之下怎么能应付石丸的再度进攻?因此我的合作态度就成为他运筹帷幄的重要筹码。这也是他急于知道我的态度的原因之一。我是否愿意在这份伪证上签字将成为我态度是否友好的证明。也是他决定杀我还是留我的依据。 好阴险的石丸鬼子! 我若签了字,画了押,等于站在他那边了。加上他手里还有不利于我的证据,难怪他如此沉得住气、视我为囊中物呢。 当然,对他而言,刺杀成功是最完美、最便捷的通道,可以省去他诸多麻烦。 “还没想好吗?”石丸拿手指敲了敲杯壁。 “我饿了。”我摸了摸肚子,打算尽量拖延时间,“雅子!”我叫道。 雅子出现后,我跟她比划了一下要早点用餐的手势。她明白了,刚要走,石丸一把拉过了雅子,并捏着她的手说道:“过行噢亚瓦拉卡哭踏一太哭打塞一,锁来卡拉,瓦塔西瓦亚瓦拉卡伊你哭啊死Ki呆死。” 我不由皱起眉头,不知他跟雅子说些什么“哭啊”、“死啊”的话。 “石丸中佐,请您放开雅子,她是井上先生府里的人,没有义务替您做额外的事情。”我提醒他不要太猖狂。如果他敢对雅子有邪念,我不会坐视不管。 “ki米塔一那hi拖挖啊骂里拿一。”石丸放开雅子对我笑道。 “你说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等于没说。”我漠然地看着石丸。他的脸上再度跃出“禽兽”两个字,同时,小优菊香被他蹂躏过的惨状又浮现于脑海。 “我刚才跟雅子说我喜欢饭煮得软些,还有我告诉她我喜欢吃嫩一些的肉。你以为我在调戏她?” 我蹙眉看他,心下想他刚才说的一番话是这个意思吗?反正他即便说了调戏雅子的话,我也听不懂,但他的动作完全可以确定在“调戏”范畴。 我哼了一声。雅子低着头说了句“茅屋溪挖开阿里骂散恩!”急忙离开。我大致明白那是致歉的礼貌用语。 石丸伸了一个懒腰从地上爬起来,悠哉地看向窗外,俨然一副主人的感觉。我看着他的后脑勺有种想砸死他的冲动。看了一眼四周,除了招待他饮茶的瓷杯,没有其它可供选择的凶器。 雅子出现在院子里,将晒绳上的被子拍打一番后取下。石丸的视线跟随她而动。“嘿!”他朝雅子叫了一声,当雅子向他这里看过来时,他冲她发出狼一般的嚎叫。雅子惊慌地低下头,脚下趔趄了一下。石丸笑出声来,似乎很满意雅子的反应。 畜生!我心里骂道,想起龙须川进说起的这个禽兽犯下的滔天罪行。 “哟喜!”石丸拍打了自己身上几下,转过身来,似乎心情很愉悦。“看到雅子,不知怎么的就想到了菊香。那个女人,哼哼!”他嘟着嘴,似笑非笑,表情怪异。 我的胃部严重不适,呕吐的感觉涌上来。我连忙站起来,往窗口走。很快,窗外的地上留下我剧烈呕吐后的产物。 “当女人真是辛苦啊!”石丸假惺惺地在我身后叹道。“要不要我帮你?” 我转过头看着这个杀人如麻的畜生,他正盯着我的腹部看,令我感到毛骨悚然。这鬼子又想打什么坏主意? “柳小姐是不是很在乎这个孩子?”他漫不经心地问道。“有些女人对男人可以残忍,但是对自己的孩子无论如何是残忍不起来的。柳小姐应该就是这样的女人吧?” 我早已明白他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来的。“可以用餐了。”我躲过他阴邪的眼神,向餐厅走去。石丸紧跟过来。 用餐之际,石丸一边吃一边夸赞厨子手艺很棒。 有这么个屠夫在,我吃不香,可他倒是发扬了主人翁精神,一个劲劝我多吃点。 “ki米塔一那hi拖挖啊骂里拿一。”他吃饱喝足,一边擦嘴一边对我说道。 听不懂他说什么,但是记得他之前也曾说过这句。“请说中文。”我提醒他,听不懂他那些狗屁话。 “我说像你这样的人很少见。”他改用中文说道。“小优菊香也这么说过你。我知道她很喜欢你。” “可惜她死了。”我冷冷地说道。想起小优菊香在遗言里提醒过我提防石丸这个人。 “能让女人也喜欢的女人是什么样的人呢?”他自言自语道,目光又落在我的腹部。我再度毛骨悚然。他若敢打我孩子的主意,我发誓会咬死他。 没接他的话茬,我慢悠悠地喝下保胎药。喝汤药的一分多钟里,这个鬼子的视线就没离开过。 我站起来。“我需要散散步,一个人。”说完,走出餐厅。 秋季的阳光带着清爽的暖意照在我身上,让人得以将一股晦气暂时扫出身外。 我围着院子慢慢散步,思索着如何应付眼下这个局面,同时深深为老狐狸担忧。但愿老狐狸命大,因为在这场不期而至的暴风雨里,石丸一旦占了上风,这个世界将更加血雨腥风。 不知不觉踱到了院门口,哨兵还在岗位上执勤,但宪兵明显多于昨日。而且出现了另一种令人生畏的生物——狼狗——不必多想就知道谁是它们的主人。 石丸内竹,我操.你祖宗八代!我暗暗骂道。 知道悄悄溜出去通风报信是不可能的,我提早结束了散步,回卧室休息。我特意叫雅陪在我身边,防止石丸那个禽兽温饱思淫.欲。 雅子虽然没法告诉我她的感觉,但从她惊恐不安的眼睛里我知道她有多担心。 尽管心里警惕着,但习惯了午后小憩一会儿的我还是睡着了。迷糊中被一阵哭泣声惊醒。我蓦地一惊,看向身边,雅子不在了,顿觉不妙。 “雅子!雅子!”我大声叫道。 “嗨伊!”不远处传来雅子应诺的声音,带着哭腔。 拉开卧室的房门,看见走廊内两个重迭在一起的身影。石丸那个禽兽站起来拎裤子,雅子则衣冠不整卷缩在墙边。 “石丸!”我愤怒地叫道,“你是人吗?” 石丸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走过来。“井上小姐,不要这么生气。继续休息啊,我不打扰你。” 待他走近了,我忽地扇了他一个耳光。“滚!”我叫道。 石丸毫无提防我会打他,顿时目露凶光,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将我抵到门上。“低贱、肮脏的支那猪!”他恶狠狠地骂道,口内残留的肉沫、 263、伪证 ... 饭渣喷到我脸上。我一阵恶心,立即呕吐起来。结果可想而知,他的手背上,衣服上都不幸被我这个“支那猪”污染了。 “八嘎!”石丸对我就是一拳,打在我太阳穴附近,一阵剧痛,头骨似乎被打裂了。“操.你祖宗……”刚骂到一半,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问题: 11被石丸控制住,她在被逼无奈之际,会在伪证上签字吗? 264 264、斡旋 ... 悠悠醒来,刚一侧脸便看见石丸穿着龙须川进的家居和服跪在我床旁。“对不起,支那女人,我下手重了点。”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虽说是道歉,却明显缺乏诚意。 “操.你祖宗十八代!”我继续骂出晕过去之前没完成的话。愤怒让我丧失顾忌。 石丸一怔,随即哈哈笑起来,揪住我的头发左右摇晃。“一个美丽的女人偶尔骂些脏话显得很性感啊。” 机会难得,我仅犹豫片刻便便张嘴朝他的腕部咬去,可惜迟了半拍,他已经放开我的头发并推开我的脑袋。“野蛮的支那猪!”他骂道,露出高人一等的傲慢神色。“再美丽也是野蛮、低贱的支那猪!” “junk,a.dult,prostitute,ass,nasty,evil,scamp,excrement!”我一口气骂道。 “你在说什么?”石丸瞪起眼珠子问道。 “垃圾,色鬼,婊.子,蠢驴,下流胚,魔鬼,流氓,臭狗屁!”我告诉他,“全世界都知道你们日本人就是这些人渣的混合产物,八个英语单词每个单词第一个字母拼在一起就是Japanese。你就是这类日本人的典型代表!”我用极其藐视的目光看着这个狂妄自大的鬼子。你骂我野蛮、低贱我用N倍奉陪你这个死鬼子。 石丸露出残忍凶恶的面容,他的手忽地摸向腰际——掏枪的姿势,但他忘了他的衣服换过了,此刻枪并不在腰里。他摸了个空。 “日本猪,想杀我吗?来啊!”我敢说他现在还舍不得杀我——时间未到。 他目光中的凶气慢慢在消退——果然如此。他在等另一头的消息。也就是说,我还有时间。“我是支那猪,你是日本猪,我们都是好朋友。”我笑呵呵地看着他说道,“日本猪,我刚才都吐光了,现在又饿了,麻烦你给我端点吃的来。” “你敢指挥我?”石丸举起了拳头。 我轻笑道:“你不是说过想成为我的朋友吗?我接受了!Little pig,little pig ,there are two little pigs。(小猪,小猪,有两只小猪。)”无视他散发出的残暴戾气,我唱起歌来。 石丸拿手指着我:“不许唱!” 我停下来,“去给我拿吃的我就不唱了。”我想这个鬼子也有软肋的。“Little pig,little pig ,there are two little pigs。You're Japanese pig,I'm Chinese pig,we are both pigs.(小猪,小猪,有两只小猪。你是日本猪,我是中国猪,我们都是猪。)”我继续唱两只猪之歌。 “八嘎!”石丸恼怒极了,但是没辙,龇牙咧嘴地瞪着我,须臾,突然站起身,向外走去。 我一边唱,一边迅速打开窗户,翻过去,进入院子,疾步往二楼去。 我的行李放在大卧室,我迅速换下吐脏的衣服,将柔软轻便的瑜伽服穿在里面,外面再穿上风衣。靠近窗口向外一瞧,石丸正端着食物、气急败坏地满院子找寻我的踪迹。 “日本猪!我在这里!”我叫道,还朝他挥挥手。我故意让他发现我,并让他知道我只是换衣服,并未打算躲起来或者逃跑。 他抬头看见我脸色缓和了一些。“下来吃!”他凶狠地命令道,仿佛在唤狗。 我一边唱着歌,一边下楼。 石丸攥住我的胳膊,先在我身上上下摸了一遍,没发现可疑之物,这才放我进餐厅。 章师傅已经帮我热好饭菜,正往餐桌上端。没等他放下,我迫不及待地夺过他手里的碗, “啊!”我惊叫一声,饭碗摔在地上,“烫死了!”我捂住手吹气。 “对不起,对不起,太太!我没注意您这就把手伸过来了。”章师傅连连道歉,立即跪下地忙着收拾。他不知道我是故意的。 我拿眼角偷偷注意石丸的方向,他看了这里一眼,转头对一个日本宪兵说话。我立即俯低身体,对着章师傅说道:“我肚子不舒服,你赶紧找人去见龙须中佐,就说石丸中佐打算邀请我出去跳舞,还带话给井上先生请他务必好好休养。”龙须川进是机警的人他很快就能反应过来我话里透露的危机,希望话捎到时不算太晚。 章师傅惊讶地看着我,没回过神来。 我又说了一遍,皱着眉头捂住了肚子。章师傅这才明白了,连连点头。“你试着找个借口出去,万一不行,等我离开后你再试。”我提醒他,然后坐好,大口吃饭、吃菜。 石丸坐到我旁边,看着我狼吞虎咽。 “啊,原来吐过胃口才会好。”他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一边说一边点头。 我很快将所有饭菜扫荡干净。 “我需要去散步,一个人。”我站起来对石丸说道,“请让人收拾一下这里。”说罢径直走向门外。 石丸显然不放心,跟了过来。 “只有十分钟,”他在我身后说道,“然后我们该谈正事了。” 我看了一眼手镯表,下午三点四十分。 四点整时,我和石丸面对面坐在书桌前。他向我摊开那份文件。 “我是以井上拾伊的名字签呢,还是以柳拾伊的身份签呢,或者以辛凤娇的身份签?”我犹豫不决,蹙眉问对面的鬼子。 石丸的手掌“啪”地拍在文件上:“这些并不重要,只要有你的手印就可以,哪怕你有一百个名字,手印只有一个。” “不会吧。”我装傻,“明明有两只手啊,两只手有十个手指头啊,怎么可能只有一个手印?” “大拇指手印!”石丸狠狠地盯着我。 “大拇指也有两个啊,怎么会是一个?” “右手!”他的口水已经喷到我设防范围内了。 我捂住嘴,假装又要吐。石丸连忙将文件移开。而我的手却摁紧了文件的一角。“哗啦”一声,文件变成了两半。“啊,真糟糕,怎么坏了呀!”我的大拇指竖在半空中。 石丸猛地将文件拿起,揉做一团扔到一旁。“我早猜到你不会好好合作。”从衣兜内又抽出一份文件来。从那些夹杂在日文内的中文字看来这是一份内容完全一样的备份件。 “摁手印!”他凶狠地瞪着我,下巴上一颗鼓起脓包的痤疮也狠狠地对着我。“看你还玩什么花招?” 我盯着他的痤疮,心想这个残暴的鬼子内分泌严重失调了吧,这么老了还爆痤疮? “你几岁了?”我问他,他一愣,没料到我会这么问。其实我不过是想拖延时间,并故意惹恼他。 “三十!”他气哼哼地回道。 “你妈贵姓啊?”我又问道。 “巴嘎!”他明白了我的意图,开始粗口。 “姓巴嘎的还是非常罕见的!”我嘀咕道。 他立即揪住我的衣领,似要发作。“我要解手!快松手,突然感到很急啊!”我嚷嚷道。 他使劲咬着自己的唇,鼻翼翕动。“去!”他突然吼道,手指向门外。 就这一会儿,鼻子和嘴都挪了位,可见这鬼子有多生气。 我急忙走出书房,远远地看到章师傅被拦在院门口,不让出去。 糟了,鬼子只让进不让出。如此看来,消息没指望递出去了。就算我离开这里,鬼子也未必解禁。 我心急如焚,心想只能试试这个笨办法了。 转了一圈回到书房,看见石丸正在翻老狐狸的收藏品。 我轻咳了两声。他停下转过身来。“还有什么事情没解决?”半嘲讽半憎恶地看着我。 “没有了。”我慢吞吞挪到书桌前。 石丸将早已准备好的印泥摔到我面前。 “请问我按你的要求做完之后,你会怎么处理我?”我假装很害怕,缩着脖子,手抚在心口。 “带你出去吃好东西啊。”他伪善地笑笑,嗓子硬捏成温柔的腔调。我突然感觉他像极了灰太狼。 “然后呢?” “我给你安排一个舒适的地方住下,你会非常满意。” 原来他要的不仅仅是供词,还有我这个证人,兼人质。 “然后呢?”我想知道他在利用完我之后的打算。“我可是有孕在身之人哪,不比平常。” “我会安排最好的护理人员,保证让你顺利生产。”他虽然语气温软,但脸上早已露出极不耐烦的表情。 “再然后呢?”我又问道。这个鬼子这么爽快地答应,太轻易了吧。轻诺必然寡信! 我打算继续实施我的计划。 “哪有这么多然后?”他真是急脾气,这么快就失去了耐心,“先办完这件事再说!”他的拳头捶在桌子上。 我狠狠地将大拇指摁进印泥里,抬起时,染上红色印泥的手指恰似染满了粘稠的鲜血。我不禁又想吐——这次不用装吐真的有了反应。 然而,石丸以为我又在表演“狼来了”的故事,动也未动。 “哗啦”一声,不偏不倚,呕吐物刚好吐在文件正当中。 石丸错愕地看着那一滩污渍,一言不发,一动不动,足足维持了十秒钟,突然爆发出来:“支那猪!”他吼道,右手又向腰间摸去,然而还是摸了一个空。暴怒的他隔着桌子便一掌扇过来。 我可是早就提防着他呢,见他抬胳膊,立即一侧身闪了过去,随即抓起印泥便朝他脸上摔去,很准,“啪!”扣了他一脸红润。 “支那猪!找死!”石丸跳上书桌,冲过来,我本能地蹲下,护住身体,尤其是腹部。 石丸狠狠地踢了我几脚,再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你的死啦死啦滴!”他气得话也不会说了。 “我不是故意的!”我哀嚎道。“你再踢就会出人命的!”说完,又呕吐起来。 石丸担心我吐到他身上,跳着躲开,口里不停地骂。 “还有第三份吗?这回我一定不会再吐啦,都吐光了。”呕吐让我眼泪汪汪的,像哭过一样。 “八嘎!”石丸气汹汹地叫道,又上来没头没脸地踢了我几脚。 我卷缩在书桌下,竭力护住腹部。 石丸拿书桌上的东西出气,发泄够了,将我从书桌底下拖了出来。“我会让你明白跟我作对是什么下场?” “当然知道,”我抹着眼泪看着他,“死啦死啦的!” “比那惨一百倍!”他红着脸——印泥染的,红着眼睛——这倒是他自己弄的,脸部狰狞地扭曲着,“告诉你,很惨,很惨!支那猪!” 我点点头,心里在想他只准备了两份啊,蠢货!一式三份是常识啊,果然是鲁莽之人,也不多复印几份?对了,现在没发明复印机呢。说明他不仅鲁莽,还很懒,仅仅打印了两份。 话说回来,如今他没有了文件,还怎么逼我摁手印、签名呢? 石丸一屁股坐在沙发里呼哧呼哧喘粗气,似乎正在思考如何收拾残局。 “我又饿了。”我小声说道,见他没吭声,我提高了声音:“我好难受啊!”我试图激怒他。 “饿死你!”石丸跳起来,“吃了吐!吐了吃!你玩我啊!别想吃了!饿死你,饿死你肚子里这个小杂种。八嘎轧路!”又来踢我几脚。 我假装支撑不住,摇摇晃晃地坐在地上。“我肚子痛!肚子好痛!是你踢的。”软软地倒下地,假装晕了过去。 假装晕过去的我令石丸焦躁万分,他没考虑救醒我,却又拿书房出气。只听到“哗啦啦”的杂音下,老狐狸不知多少宝贝东西遭了殃,我想放大镜一定首当其中。 哎,不知道老狐狸还有没有机会置办新的物什了。 我以为石丸会带我去医院救治,但是他根本不管我的死活,一通发泄后坐进沙发里继续生闷气,任我躺在地板上装晕。 计划失败。 一会儿,门外传来皮靴声,有个鬼子跑进来了。我想糟了,会不会是噩耗传来了。如果老狐狸遇刺身亡,石丸一定会对我下黑手。 我要不要立即醒过来答应配合他呢,好像太晚了。 但是宪兵进来并未说话,很快又离开了。我悄悄睁开一道细缝,看见石丸正在换衣服。原来是给他送干净军装来了。他狠狠地将龙须川进的衣服扔到远远的地方,将军服穿上,扣好扣子,枪和刀都佩戴整齐。 还是继续装晕吧。我想,也算是休息了。好在是地板,不觉得很冷。 皮靴的声音近在身旁,石丸的手捏住我的下巴。“支那猪!醒醒!喂!支那猪!”石丸一声比一声高。 见我没反应,他又骂了几句,“哐哐哐”大踏步离开了书房。 我松了一口气,可以多休息一会儿了。但这个死鬼子拒不上当令我发愁。 过了几分钟,石丸的皮靴声又近了,一个热气腾腾的东西凑到我鼻子附近。“喂,吃饭了!吃饭了!”他拿筷子用力敲打着碗边,声音吵得吓死人。 我硬忍着,昏迷进行中。 石丸拿筷子挠我的下巴,又拿手挠我腋下。我还是忍住了。 停了一会儿,我听到他发狠的声音:“我就不信你一直晕下去!”一双手过来扒拉我的裙子,裙子扒拉下来了,但继续下去可不那么容易。我的瑜伽服在里面,是连体的,只有脖子一处开口。 石丸又骂骂咧咧开了,动手扒拉我的外套,并将手伸进我的胸部乱摸一气。 “噗!”我鼓起了腮帮子朝外吐。他罪恶的手碰到我敏感的地方,我再也装不下去,只想呕吐。 石丸这次反应很快,立即卧倒 264、斡旋 ... 在地。 遗憾的是这次吐出来的大多是空气,已经空空如也的胃部吐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 受到惊吓的石丸爬起来后,一把将我揪起来。“我发誓,”他咬牙切齿地说,“你再敢吐脏我的军装,我活剥了你的皮!” “我饿了,很饿!谢谢你给我弄了吃的来。”我的目光盯在饭碗里。 “吃!吃死你!”他恶毒地骂道,退回沙发内。 这回,我没再狼吞虎咽,而是文雅地吃着——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吧。 石丸带着满腔怒火看着我吃到一粒米不剩。 我吁了一口气叹道:“真好吃啊。” “希望这不是你最后一顿饭!”石丸抛过来一句话。 “请问,你打算在这里吃晚饭吗?但是好像没菜了。厨房里已经空了。” “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吃!”石丸从沙发内站起来,过来拎我的头发,接着皱起了眉。他眼睛盯着我胸前沾上的呕吐物。“风衣脱掉!”他命令道。 “我会冷的。”我告诉他。 “冷一点好,让你保持头脑清醒。”他冷酷地说道。 “万一再吐脏了,我就没衣服可换了。还是让我穿着它吧。” “不行!”石丸好像无意间发现了一个乐子,阻止我保留外套。在闪着寒光的大刀下,我脱下了风衣。 石丸微微张着嘴上下看了我几眼,“哟西,支那猪.....”嘴角歪了一下,眸中露出淫.荡的色彩。 “你要带我去哪里吃晚饭?”我抱着臂膀问道,徒劳地阻挡他那令人憎恶的目光。 “你不是刚吃过吗?不急。我们有的是时间。”他将刀插进刀鞘内。 他的话提醒了我,他的刺杀行动选择在晚上吗?并非白天? 作者有话要说:石丸打算把11带去哪里? 265 265、石井公馆 ... 当我被石丸拖走的时候,章师傅抱着一个坛子远远地站在门廊下,担忧地看着我离去。我回头看着他点了一下头,算是告别——估计没指望回来了。 “喂,我可以不可带点吃的走?” “不行!”石丸不看我,眼睛恶狠狠地看着前方。 “那让我带一点山楂走吧。” “不行!” “酸酸甜甜的,很好吃。我是因为怕牙疼才没敢吃……" “闭嘴,男人不需要山楂!”石丸粗鲁地打断我的话。 “可是吃了山楂脸上就不长痘痘啦。”我立即跟他胡说八道,“以前我脸上长过很多,每颗都比你下巴上的那颗还大,后来听了一个医生的建议吃山楂,果然灵验,后来再也没长过。” 石丸突然停下,似乎在考虑,突然冷笑几声。“不行!”脚下加快,硬将我拉出院门。 怀念着牛肉的味道,我默默向这里的一切告别。 两辆车就停在院门外,第一辆上面坐着两只大狼狗,看到我狗仗人势地狂吠起来,声音很响,震荡在空气中发出嗡响。虽然它们被两个宪兵用链条牢牢控制住,但我还是怕它们会随时挣开铁链扑过来。尤其它们的眼睛,像狼一样闪烁着凶残、暴力的光芒的眼睛,令人毛骨悚然。好在我被带上了第二辆车。 我的双手被铐住,夹在一帮日本宪兵中。车开动不久,呕吐的感觉又起,于是大声叫道:“石丸!让我下车,我要吐了!” 石丸从驾驶舱中间的小窗口探出脑袋,“忍住!不许吐!” “我忍不住,这里太臭了!”我憋了一口气。 “少给我耍花样,就是不许吐!”石丸隔着窗户狠狠地敲了一下。 好几次,我硬忍住,将几乎漫到喉咙的逆嗝物硬压下去。 颠簸着的小空间里无数双惊慌的眼睛带着良好的容忍力紧盯着我的嘴。 不经意间,发现这些鬼子单眼皮的居多,或者——内双?哦,个个长得如此抱歉,难怪我就是想吐。 “石丸!我实在忍不住啦,真要吐了!”我试图通过研究日本人的长相以分散胃部的不适感,但效果不佳。 “巴嘎轧路!必须忍住!”石丸近乎崩溃的声音怒吼在狭小的空间里。 没见过脾气这么恶劣的人,干脆气爆自己算了。我诅咒道。 车一阵剧烈的颠簸,我的胃以更加剧烈的反应抗议我对其合理要求的压制。 我的脸鼓胀起来,就在我憋不住呕吐之际,一只防毒面具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哇啦”一声,喷吐物全进了面具凹口内。 “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十分感谢!)”我向这位慷慨提供帮助的鬼子表示感谢。先不论这个鬼子平日里表现多恶劣,就冲着这点机灵劲儿也该夸赞一下,否则我吐在车厢内,原本污浊的空间更加不堪忍受,而且也不敢担保会不会招来这些鬼子的拳脚相见。 这个机灵的小鬼子身材十分矮小,就像十一二岁的小孩,可唇上却蓄着小胡子,看着有点不伦不类。他拿防毒面具捧住我那一滩沉甸甸的呕吐物,好像捧着一枚即将爆炸的手雷。其他的小鬼子发出喑哑的嘲笑声,这个小鬼子更加不知所措,干脆一步跨出,将防毒面具随手甩出车尾。 不偏不倚,防毒面具正好掷到路边一个正在抽烟的伪军身上。车里的小鬼子们一起嘎嘎笑起来,看着那个伪军狼狈地抖落从天而降的潮湿型防毒面具。 石丸又探出脑袋看向后车厢内,大叫道:“牙卡马西一,喜滋卡尼西路!(太吵了,安静点儿!)” 车厢内顿时噤声。 车突然停了下来,因为不远处依稀响起几声枪响。车厢内的小鬼子立即抄起枪,处于警备状态。过了一会儿,车摇摇晃晃地开起来,慢慢通过一个设有路障的哨卡。 石丸要带我去哪里?我暗自疑问,从车一路经过的街景看,感觉他在兜圈子。也许他也没想好去哪里,或者正在矛盾该如何处置我吧。 我想他仍在等消息,或者时间尚早——一旦证实老狐狸被刺身亡,他极有可能立即停止绕圈运动、直接将我拉到乔口.活埋或枪毙了。 我蹙眉想着,骤然发现对面几个小鬼子的目光一起扫在我身上,从头扫到脚,再从脚扫到头。 “喂!不要那样盯着我!”我怒视着一帮散发着酸臭气的死鬼子——日本人不是挺爱洗澡的吗,怎么这么脏? 他们听不懂,眼神依旧放肆地打量我,没有离开的意思。 “索恩那尼米次麦那一呆哭搭塞一!(不要那样盯着我看。)”我又用日语说了一遍。这还是当初龙须川进教我日语时用过的话,让我不要像小孩一样盯着他看。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鬼子们这下都听明白了,却露出更加嚣张的表情,有一个居然吹了一声口哨,引来众鬼子低笑。 靠!将这些猥琐的东西腹诽一通后,我突然有了主意,装出又想吐的模样——鼓起腮帮子,谁再敢看,我就喷他!我的呕吐物在座的各位都欣赏过了,谁有兴趣笑脸恭迎甘露降临? 我用报复的目光逐个扫瞄过去,鬼子们老实多了,耷拉下眼皮不再看我。 车总算停下,鬼子们纷纷跳下车,石丸亲自将我拖出车厢。 面前是一栋带围墙的公馆。公馆属希腊式古典风格,房体方正,共三层。正面主入口有外廊式阳台,两侧撑着粗壮的罗马柱子,檐口以及墙面上饰有简洁大方的石雕花纹,楼梯和凉台都是铁花栏杆,显得十分贵气、豪华。 “这不是饭店嘛。”我一边往里走一边说道。 “少废话!”石丸在后面推搡着我,我们踏进水磨石地面的大厅。 这个公馆原本应该属于某个权贵,一定被日本人看中才不得不拱手相让。如今这里到处堆放着报纸刊物,看着像是被出版社占了去。 “进去!”石丸推开一道房门命令我。 这间屋空空荡荡的,除了几张蒙着灰尘的桌椅和几只并排放着的保险柜,看不到其它家什。 “这是什么地方?” “石井公馆。” 石丸将我拖到一把椅子面前,将我的手跟椅把上的一道立杆铐在一起。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等待。”他说,吹开桌子上的浮尘,坐了上去。 “我饿了。” “饿不死!”他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手表,“幸运的话,你很快就不觉得饿,也不会再被呕吐折磨。” 我心里一沉,同时感觉自己的猜测没错,这鬼子就是在等消息。无论他的计划有没有成功,我都一样危险。若老狐狸死了,他可以随便怎么处置我。目前看来他更倾向于杀了我,因为我的态度问题。若老狐狸没死,他会心惊肉跳,使出各种手段逼迫我提供伪证,达到目的后再杀我。但无论哪种状况,我一样必死无疑。 “我要解手!”我提出要求。 “忍住!”他挥挥手,很不耐烦。 “忍不住的。” “怎么这么多事情?”他吼叫起来。似乎时间越久,他越焦虑。失败和成功的不同结局啮咬着他罪恶的灵魂。 “我要方便!”我大声说道,将手铐弄的哗啦响。 “去!到那边小门后面解决!”他不耐烦地指往一个方向。 “不打开我的手铐,我怎么去方便?”我拉扯了一下椅子。 “就这样去!” 我一边骂着他的祖宗,一边拖着椅子往小门走。 小门后面是个带雨棚的院子,满地堆着过了期的刊物杂志,封面上大多印有“支那事变”“大东亚共荣”字样的各种照片和漫画。我叹了一口气,沮丧地拖了椅子回去。肚子又开始咕咕叫,我想是我那宝贝需要补充营养。 七点一过,石丸像被困的狼一样在屋内走来走去,还不时地看手表。 夜晚降临,四处早已漆黑一片。外面不时传来日本人说话的声音,但没人接近这间屋子。 “请开灯,我害怕。”我想即使他想杀我,也得让我看清楚这个杀人犯。也许,等我死后还能记住仇人,找机会报仇。 “再过几分钟就不会害怕了。”黑暗里传来他奸.笑的声音。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他迅即凑上去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 两分钟后,一个黑影闪进来,将门掩上,石丸得意的声音响起来:“柳小姐,恭喜你,你可以回家了。”我立即感觉呼吸紧张,这个鬼子打算对我下手,这就意味着他得手了。老狐狸,你挂了吗?脑袋发晕——对不起啊,宝贝,你跟妈妈难逃厄运啊。 黑暗中,石丸的手微颤着摸到我的身体,“我本来不想杀你,可你自己选择了绝路。”我听到他拔出刀的声音。 “开灯!”我大叫道,“让我在光明中死去。” “我不会那么做。我才不会上你的当!”石丸的手继续在我身上摸着,好像在找下刀的部位。 “你不敢开着灯杀人吗?日本猪,让我看清你杀人时的嘴脸!”我叫道。 他摸向我的腹部。“我不接受你的引诱,支那女人!看到你我会不忍心下手。就在这个位置怎么样,一刀解决两个。” 我举起自由的一只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腕,“你杀了我只有死路一条。”我叫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井上先生不愿意推荐你就任要职,因为你天生就是一个只懂得杀戮的屠夫,光有蛮力没有脑子的笨蛋!” “你说什么,支那猪!”我的话大大刺激了自视甚高的石丸,他甩手就是一大耳光,落空~~黑暗中我的听力更能发挥功效。 “听着,他们早就知道你会这么做,因此对你早有提防。你这蠢猪,真以为自己得手了吗?我这么聪明的人跟井上先生一番较量下来都没能占上风,龙须川进更是智谋过人,他会轻易让你得手?你看见你老师的尸体了吗?你亲眼看见他咽气了吗?如果我是你就不会这么冲动,会确认后再洋洋得意,省得得意早了徒生伤悲!”我飞快地说完,相信这个生性多疑的鬼子不会听不进去。 黑暗中的石丸似乎惊颤了一下,手倏地从我的腹部拿开。过了片刻,灯亮起,照见石丸阴森的眼睛。“我就先留你这条小命,反正你哪里也去不了。”他将刀插回刀鞘内,大踏步往门口走。 “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我会饿死的。”我叫道。 “那也不错,我希望你能创造奇迹。” 他拉开门刚要跨出去,又顿住,转过头露出诡计多端的笑容,“我突然又有了一个新主意。如果我忙于处理手头事务忘记你还在这里,你会活活被饿死在这里。活活被饿死是个极为痛苦的过程,所以我打算提供你一个便捷方式。有只保险柜里有我私藏的一些金条,还没来得及运走,你可以试试运气,看能不能解开密码,吞下那些金子,那会帮你早点结束痛苦,你的尸体也会帮我一个大忙——运走我的金条。很抱歉的是,我忘了把密码本带来,你可能没机会成为我的运载工具了。但是,也许佛祖会保佑你。祝你好运,支那猪。”他说完,掀开门后一块地砖,取出一把钥匙来扔到我面前的地上。“放心,如果你有本事打开密码柜,成功地吞下我的金子,我会妥善处理好你的尸体。永别了,支那美人!” 他说完,关了灯,消失在门外。黑暗里传来锁孔转动的声音。他把我囚禁在这里了。 我拖着椅子来到门后,又将灯打开,心想不能坐以待毙,得想法子逃出去。 我又来到那个通往小院的门,计算着如果将所有的东西垒起来能不能翻上围墙。但略微扫了一眼就绝望了。墙外就是岗哨亭,翻出去的那一刻也是落网的一刻。 坐在椅子上,我盯着保险柜思忖:这个死鬼子居然私藏黄金在这里,没准他早就这么干了,不晓得搜刮了多少中国人的血腥钱。 黄金是眼下是最宝贝的东西,它不单单是一种贵金属,一种保值品,而是信任度最高的货币。除了与生存息息相关的现货本身,它便是最有价值的物品。这个死鬼子挺会中饱私囊的啊。 我悲哀地想,如果石丸真打算活活饿死我,我就算逃不走也得让他心痛一下——把他私藏金子扔到墙外面去。嘿嘿~~~我想象着外面一片惊呼声,站岗的鬼子狂笑着捡起金子塞进腰包内的样子。心情愉悦了许多。 捡起地上的钥匙,我朝密码柜走去,发现有三只锁着,另外四只柜门开着,钥匙就插在锁孔内。 我将钥匙往那三只锁着的柜子投去,第二只便投上了,但打开机械锁没用,解开密码才是关键所在。从没研究过保险柜的我如何能打开这个神秘的铁家伙呢? 既然是碰运气,不妨试试看吧,也许瞎猫真能撞到死耗子。 胡乱转动三圈密码盘,我试了无数次都打不开。 我恼火地拍打着铁柜,心想什么世道,凭什么让坏人得逞,凭什么? 不行,老娘我今天就跟你耗上了,非把你打开不可。 我静下心来,回想着看过的关于谍战的一些影视画面。那些偷偷开密码柜的特工不都是靠耳朵解码的吗,其原理不外乎对准了设定好的密码刻度盘,一旦卡槽对准了密码刻度,便能开启。关键要听准。 我将耳朵贴紧柜壁,极慢地一点点转动刻度盘,倾听细微的变化,感觉转盘移动时,它就会发出金属间摩擦的触碰声,有时经过某个刻度位再也没有金属间的碰刮声而是感觉到有阻力时,应该就是卡槽位了。我反复听,辨听出了细微变化之处。 该动真格的了。 我放松自 265、石井公馆 ... 己、平稳地呼吸,第一组圈刻度旋转到31这个数时,听到极轻微的“咔”声。心急跳了一下,有点兴奋。我调整一下呼吸,接着扭动第二组转盘找第二个号码,用了三分钟解开了第二个密码是22。第三组密码颇费神,我手心里尽是汗,兴奋加紧张令我呼吸不稳。我只得坐回椅子上休息,直到呼吸趋于平稳了,才再次靠近保险箱。只剩下最后一圈了,我鼓励自己再接再厉。搓揉了一下略微发僵的手指,我再度将而耳朵贴上柜壁。 试了足足五分钟,终于在19刻度位置听到久违了的“咔”金属碰撞声响。这次的声音更大些,三片缺口卡槽应该完全重合了。我猛地一拉把手——耶,保险柜还真就被我打开了! 黄澄澄的金块静静地躺在柜子里,刺激着我的视觉神经。 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黄金,有大有小,令人产生异样的感觉。我想石丸初见这些黄金时不会比我更镇定吧。 我拿起金块掂量了一下,大的金块约为十两重,小金块约为一两重,都是十足赤金。大的有四块,小的有六块。 这个死鬼子真能搜刮啊,我恨恨地想着,这里隐藏的应该只是他囤积钱财的很小一部分。 带着仇恨和鄙夷,我将石丸腹诽了无数遍。 金块到手了,如何处置? 扔到墙外去,还是留着最后时刻吞下肚? 我看着金块发愣。 门外隐隐传来皮靴的声音。好像是那个死鬼子回来了。 我匆匆忙忙将金子藏好…… 几乎就在石丸打开门的同时,我坐好并抬手拢了一下短发。 作者有话要说:石井再次出现鸟。十一能否安然无恙? 下一章会有重大转机 会有重要人物出场,大家猜猜会是谁? 266 266、最后的底牌 ... 几乎就在石丸打开门的同时,我坐好并抬手拢了一下短发。 石丸的神色有些异样。我镇定地看着他——他的脸色越差,对我越有利。 “支那猪!让你说对了。老家伙命很大,只炸了一个空房间。”他尽量掩盖沮丧的情绪。 我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他,没忘记让自己挂着优雅的笑容,露出一副“我能参透天机”的淡定模样。 “你一直就这样坐着等死?”他看了一眼我四周,神色微变。他那只保险柜的钥匙还插在锁孔里。“你还真试了?”露出讥讽的笑容。 “是啊。”我笑眯眯地回答他,“不就是四条大黄鱼,六条小黄鱼吗。” 石丸的脸倏地变白,扑向密码箱,直接一拉……小金库洞开着……立即傻眼。 “你、你,怎么打开的?”他额上冒出冷汗来,嘴唇在哆嗦。 “我一心求死。既然没指望活命了,不如早点结束痛苦。佛祖见我可怜就帮忙打开啦。” 石丸几乎瘫软在地。“八嘎轧路!” “32,22,19,三组密码,没错吧。”我轻蔑说道,“早知道你这么快就回来,我也不急于吞金啦。唉,老娘我命该如此噢!”我以高傲的姿态哀叹道。 石丸眼珠一转,笑起来。“这么多金块,怎么可能都让你吞了,你以为你是大象?交出来吧,我不杀你!” 我摇摇头,“你进来时我刚吞下一块小的,现在它已经到胃里了。”我做出痛苦状。 “其它几块到哪里去了?”他满脸的不相信。 “一块不剩,都被我扔到墙外啦,应该被哪个幸运的家伙捡走了吧。” “可恶!”石丸拔出手枪对准我的脑袋,“快点交出来,不然我一枪打死你!” “到我肚子里拿吧!”我挑衅地看着他,现在急的人是他。我可以慢慢看表演。 “你要是吞了金早就死了,还这样悠哉?”石丸揪住我的领口。“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你已经失败了,石丸中佐阁下。不如我给你指明一道路吧。赶紧带我去最好的餐馆吃上一顿。然后恭恭敬敬将我送回龙须川进身边。我可以大人不记小人过,在他面前替你说好话,就说你好心带我出来兜风啦。怎么说你也是井上先生的高徒,他以前不重用你只是希望多多磨练你的意志,好钢都是要不断敲打的懂吗?你应该明白恩师的苦心,何必……” “别说废话!”石丸气急败坏地将枪口对准我的脑袋敲了敲。“快点把金块交出来!” “急什么?就这么大一间屋子,能藏到哪里去呢?你挨个儿找就是了。忘了告诉你,刚刚一紧张,胡乱塞进了一个没用过的保险柜,密码也是随便设定的,没记住具体数字,真要命,看来你得找人开锁或者连柜子一起搬走了。一个人肯定搬不动,不如多找几个人帮忙吧。” “八嘎!”他摘下帽子摔在地上。“不要激怒我,支那猪!”他叫道。 “谁?你骂谁呢?支那猪?我看来看去这里只有一头公猪不停地在拱啊,叫啊,嚷嚷啊,吵得人头都要爆开了。” 石丸红着眼睛看着我,枪口顶住我的嘴,“张开!” “脏死了,不张!”我做出害怕的样子。 “看着这把枪,看好了,仔细看!”他抖动着手腕,拿枪叩击着我的唇。“知道小优菊香怎么死的?就是被我用这把枪打死的!” 我吃惊地差点跳起来。小优菊香不是自杀的吗? 看着眼前这个鬼子野蛮残忍的脸,我忽然感觉菊香死去的真相今天才算揭晓。 石丸以为吓住我了,得意地说道:“就是用了这把枪,我把它塞进小优菊香的嘴里。就这样,张开嘴,我演给你看!”他叫嚣着,面目狰狞。 我抿紧唇,冷眼看他如何发疯。 “她想杀我,她一个低贱的女人敢杀我?找死!我成全了她,知道她死前都做了什么?跪在我的脚上求我放过她。你也得求我放过你!” “不可能!”我十分肯定地对他说,“菊香根本没打算活下去,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渣在,她再无活下去的希望。她才不会求你这个垃圾!” “知道她怎么死的?很惨、很惨!嘭!脑浆迸裂,溅了很远很远!后脑一个大洞啊!不仅如此,她死前被我狠狠地奸.污过,比任何一次都狠。她像个血人,上下两个洞同时在流血。当时我拿枪顶着她的喉咙,下面一把枪不停地朝她身体里射击,我太兴奋了,扣动扳机,只一枪,她就死了。一个柔美白皙的女人就这样死了!像一只母狗卑贱地死去。你是不是也想尝试一下,劣等民族的、肮脏的、狡猾的贱女人!” 菊香姐姐死的好惨!这个禽兽居然这样杀死了她!难怪龙须川进没让我去看她的遗骸,只说已经焚化了。 禽兽!禽兽!愤怒让我浑身发颤! 我把满腔的愤怒化为一抹讥讽。“你贬低了我你就高尚了?哼哼!”昂起头藐视他,“真正卑贱的人是看不清自己卑贱在哪里的,因为他一直踩在自己的尾巴上,明明痛着却不敢承认那是自己的尾巴,藏也藏不住的、野蛮的、始终无法进化成功的尾巴!我现在就在看着你的尾巴呢。要不要我帮你把它拽到面前仔细看清楚?”我做了个捞的动作,然后向他面前做了个抛洒动作,“被我割了,没有了。但也只是看不见的没有、不代表去除了野蛮,因为根还在那里!” 石丸啊啊怪叫着:“闭嘴!闭嘴,支那女人!给我闭嘴!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哈哈!我已经是死过无数次的女人了,无所谓再死一次,可您不同,这么多黄金,黄金啊!如果还没来得及享受就哽屁了多可惜啊。你这么年轻,这么高贵,这么才华横溢,这么……嗨,居然被一个卑贱、无能、孱弱的支那女人打败了,多丢脸。这件事传出去,恐怕也只能选择破腹自杀才能洗刷耻辱吧!可能要破腹很多次才能完全消除耻辱哦。不知道你们大日本帝国的武士是怎样破腹自杀的?我只是听闻,从未亲眼见过。今天是否有幸看到您现场表演一下呢?我感觉你的自杀动作一定是最有型的。”我不卑不亢地絮叨着。 我越来越了解石丸这类人,良心早已被灵魂里深植的卑微和胆怯腐蚀殆尽,尽管外表鲁莽、勇猛,天不怕地不怕、杀人如草芥,但也仅限于对那些没反抗能力的弱小群体施蛮、斗狠,一旦风险降临,真正需要表现勇敢的时候他却只剩下残忍的发泄了。内心的虚弱与外表的强悍有着极大的反差是他这类人共同特征。 此刻咆哮着的石丸便像霜打过的茄子,强撑着蝉翼般轻薄的狠绝外衣,一捅即破,剩下的便只有令人鄙夷、轻视和憎恶的脆弱。 他抓牙舞爪一番见无法吓倒我,又换了一副口吻。“我不得不跟你摊底牌了。”他将枪口对准了我的腹部,“你会同意跟我合作的,我保证。” 我眉梢轻扬,以胜利者的优雅看着他,心想这死鬼子黔驴技穷,就要使出最后一招了。会是什么底牌? “这孩子不是龙须川进的。”石丸歪着嘴,露出阴冷的笑容。“你以为我被蒙骗了?” 我仍然优雅地看着他,不为所动。继续啊,别停下,我听着呢。 “龙须川进九月底才回汉口,到今天才几天?可你早就有孕吐反应了,这个小杂种是怎么弄出来的?” “没想到石丸中佐对这个也很在行,全才啊。谁告诉你孕吐反应不能提早?你怀孕过?呕吐过?不然怎么这么清楚?”我讥讽道,但对这个问题心里没底——何时有孕吐反应才算正常? “嘴硬没用!”石丸使劲拧了一下我的脸,“要不要我帮你说出正确答案?” 我淡漠地笑:“说吧,我听着呢。” “尔忠国!他,才是这个杂种的父亲!” 我的心小小的恐慌了一下,真没料到他会这么肯定。我真低估这个死鬼子了。他的杀手锏此刻才用!狂傲的他先前不说破,一定没料到我会如此顽固,因此本没打算摊出这张底牌来。 “哈哈哈!我捉到你了,支那女人!你的支那男人很不简单,但是他很不走运,还是被我识破了。” “被你识破了?”我冷笑一声,“我刚想夸赞你有才,现在我收回我的话,你是个蠢材!” “好吧,中国有句话,不见棺材不掉泪。走!”石丸将我拎起来,推出房间。 顺着楼梯,他将我押上楼。 我的大脑急速运转。他带我看什么?难道他真掌握了尔忠国假意投诚的确凿证据?如果他不是在诈我,尔忠国岂不是很危险? “进去!”石丸推我进了一道门。里面满是文件柜。 几个鬼子正在忙忙碌碌地整理资料。石丸遣他们出去。 “我把手下人都支开了,现在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的谈话。你该明白我为什么这么做?现在我要你听好了,”他绕着我走了一圈,指向文件柜说道:“证据都在这里。我有绝对把握证明你怀着的孩子是尔忠国的,也可以证明你们接近我们大日本帝国重要人物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你刚才打开密码箱的举动足以证明我的推断没有错。你不是良民,你是经过训练的特工!尔忠国武功高强,身处要职,他当然比你更危险!怎么样,辛凤娇,你撕毁龙须川进的控状我可以不计较,但是,你再不合作,就真的死到临头了。你并不想死,我没说错吧,因为有了这个孩子,你舍不得死。” “我不明白你胡说什么?”我仍旧装糊涂,此刻我必须异常冷静。 表面上看他完全掌握了主动,但我为何感觉他并未掌握真凭实据?敲诈勒索的成分居多吧。他若有证据,为何不直接拿出来震慑我,还费这么多力气、转弯抹角地让我承认? 我打定主意——顽抗到底,死也不承认。 “你当然明白,相当明白。”石丸看着我的腹部露出残忍的笑意,“我给你纸和笔,你坐下来好好交代一切罪状,包括你和尔忠国之外其他暗藏进帝国的敌人,我答应你放过你们一家三口,怎么样?” “先答应我给我一点吃的吧,我很饿,没气力思考。”我继续拖延时间。他行刺计划败露,却并不特别着急,看样子他有一整套详尽的抽身之策,一计套着一计,环环相扣。 老狐狸培养出来的人果然狡猾。 “很饿?”石丸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手摸向我的腹部,“小东西也饿了吧。真可怜啊。不过,你提醒了我,”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腹部,“一整天忙着陪你,我的狼狗也忘了喂。不知道它们现在是不是很生气?我怎么忘了这么重要的事情?它们饿极了是会乱咬人的。记得有一天它们没吃饱,袭击了一个支那小姑娘,撕咬得只剩下一半了。看来那个支那小姑娘的味道不错。” 他若无其事地说着,手一下又一下不急不忙地抚摸着我的腹部。 如此血腥的事情在他口里就像喂小猫鱼骨头一样轻松。 我当然明白他说此番话的目的,但我若露出惊恐的神情就意味着他从心理上打败我了。 我握住他抚在我腹部的手:“不如大家一起去吃饭吧,已经很晚了。看您对狼狗的关心程度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呢。一起去吃饱肚子如何?把你的狗儿子们也带上?” 石丸有些丧气,抽走他的手,却又捏在我的脖颈里。“你真是好胃口,不如再忍一忍,我连宵夜一并请你吃。现在回答我:到底是写还是不写?” 我哀怨地看着他:“没力气写啊,孕妇是饿不得的。” 石丸看着我的表情让我感觉他心里已经在哭了。“写完,我立即带你去吃饭,无论你想吃什么我都满足你。”他隐压着乱窜的怒意说道。 我摇摇头。我的确饿的两眼发晕,况且我还没想好胡编乱造些什么,怎么写?吃饭一来可以帮我恢复体力,二来可以帮我争取更多的时间进行思考。 “我的文件柜里就有一份证词,有关你和你的丈夫的具体底细。知道是谁提供的吗?乔天佑!他原本是福冈大佐的得力助手。他的威力你不会不清楚,让他参与进来可就不好了。我现在忍住脾气给你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是看你态度能不能转变?你这么年轻美貌,又有了孩子,有必要这么对待自己吗?我奉劝你不要轻易放弃这次机会,因为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辛—凤—娇!”他用缓慢而充满威胁的口吻吐出这些话,豺狼一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残忍而凶狠。我想他心里正在盘算着一旦我写出令他满意的东西,他就毫不犹豫地把他的狗儿子们放进来大餐一顿。 可惜,言多必失,他不经意间已经露出了破绽。 乔泰已经被尔忠国派去的人劫杀在汉江上。日本人根本没机会利用他审讯可疑分子。他何来的证词?又何来让乔泰参与审讯一说? “石丸,你很有意思,我怎么听说乔天佑出事了?难道死的另有其人?”我嘲讽地看着他。 石丸愣了愣,揪住我的头发扯来扯去,痛得我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他没死,我可以你的性命担保他没死!”他怒吼着,仿佛我再坚持说乔泰死了,他会立即毙了我。 我感觉他没说假话,但又觉得他的狂躁不安事出有因。 死死攥住他揪住我头发的手,我试探性地问道:“乔天佑是我的朋友,他不会出卖我,更不会为了你的伪证胡说八道陷害我。” 我这么说是逼迫石丸确认乔泰非但没死、还在他的掌控中,如此,我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在乔泰催眠我之前杀了自己 266、最后的底牌 ... 。我目前所能得出的判断是石丸手头还没有任何证据足以证明尔忠国投靠日本人一事有假,纯粹是石丸自己的猜测罢了,否则他也没必要逼迫我自己招供确认他的猜忌属实,并实现他的更深层目标——摧毁龙须川进,反败为胜。他的思路没错,但他错就错在通过我打开保险箱一事便认定我是卧底特工,从而得出一连串错误的推断。可我偏偏不是他判定的那类人。可他这么急于从我这里寻找突破口,却不把乔泰这个侦讯法宝带过来直接用于催眠我这个危险分子以获得相关证据——为什么?我突然心中敞亮。啊,狡猾的石丸,你输了,你的急躁恰恰暴露了你的漏洞——乔泰多半摆脱了他的控制,他没希望通过他达到目的了。 哈哈哈哈哈,原来老娘我这么聪明~~~~不必自杀了~~~ 我忍不住露出灿烂的笑容:“石丸,你揪住我的尾巴了。”我做出不得不缴械投降的无奈表情,“万万没想到我会栽在你手里。连龙须川进都没能识破我,你更高一筹,你这聪明真不是吹的,不愧是井上先生的高徒。” 石丸以为讹诈成功,眉毛立即飞扬起来。“龙须川进不是没识破你,是故意装作不知道吧。他是甘心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装糊涂罢了。”得意地敲敲桌子,“快写吧,你没有选择。” 我轻轻拍了拍肚子:“宝贝,怎么办?石丸大叔不肯放过我们啊,连死也不肯让我们当个饱死鬼。嗨,苦命啊。”叹着,我抓起石丸扔到我面前的笔。 “我不会杀你,我保证。”石丸露出非常亲善的笑容,不像在搪塞我。我眨了眨眼睛,研读着他的眼神,骤然明白:这死鬼子的黄金还被我锁在最大、最沉的那只保险箱内,的确没理由就此杀了我。 呵呵,人只要一贪婪就有弱点啊,我盯着石丸冷笑,想起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这句话。 “不必怀疑,我真的没想杀你。”石丸信誓旦旦,“别磨蹭,快点认罪!” 很好,我还有生存机会~~~幸亏老娘聪明开了他的保险柜~~~~ 拿着笔在指尖旋转,等到它转了四、五圈“啪”地摔在桌上时,我开口说话:“石丸,可不可以这样?我在这里写材料,你帮我弄点吃的来,我感激不尽。” 石丸迟疑道:“万一你溜了怎么办?” “你可以把门锁上啊,就像刚才一样。” “万一你弄开锁逃了,我可是又要费一番力气捉住你,麻烦大大的!狡猾的支那女人。不要指望拖延时间,很愚蠢。” 我继续努力:“你可以找人看着我。你知道我没有武功,又是个需要保胎治疗的孕妇,能跑哪里去?” “不行。你还是先委屈一下吧。写完了,我立即带你出去,吃多少都没问题!” “你怎么这么没自信?我不可能杀了你的手下吧。你多派些人看着我还不行吗?我太饿了,大脑缺氧,四肢无力……” “闭嘴!”石丸又快失去耐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魅惑我的手下放了你,我相信你是个最狡猾的支那女人,为了逃走什么招数都能用上。我不会同意你任何事情,直到你交代彻底、完全!” “那么还是你看着我,让你手下人的去弄吃的来也一样。” “不行!”石丸死活不同意。 “真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石丸中佐是个胆小如鼠的人哪。”我一边叹气,一边拿起笔在纸上写起来。心想他无非担心我让其他人知道他的计划罢。他这些事可是无法堂而皇之地进行的,因为他刚上任、根基不稳,手下人跟他是否一条心尚不明确,何况我手里还有他私藏黄金的短处呢?因此,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死鬼子,又贪婪又狡诈。 石丸坐到另一张办公桌上,盘起腿等我写完“服罪”报告书。 我一边看着他,一边写,一边写,一边抬头看他。 “看我干什么?”石丸敲了敲桌子,“拖延时间对你没好处,饿的是你自己!” 我仔细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好像有人正在接近这里,脚步声很轻、很轻。一般的鬼子走路不用这么轻,好像刻意不让人听出动静。 这人会是谁?难道是救我的人摸到这里来了?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一帮人来找我,为何只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尔忠国只身前来救我了?不像。他若施展轻功,是听不到脚步声的。而且,他不该走过来,应该在屋顶上才对。 我疑惑着,朝屋顶看了一眼,哦,我傻不傻,这里才是一楼,没房顶的。 我又看向石丸,手中的笔依旧在动。 “你为什么总是看我?”石丸跳下桌子,向我走过来。我看了一眼纸上的内容,不由拿手捂在上面。 “手拿开!”石丸喝道,向我伸出魔爪。 我朝他干笑两声:“正在写材料的人思路不能被打断。” “手拿开!”他又叫道,见我不松,立即抽出腰刀。 我慢慢地移开手掌。一个肚皮朝天、伸长脖子、四肢乱蹬的大乌龟赫然呈现纸上。乌□上戴着一顶日军军帽,就差写上“石丸”两个字了。 “八嘎!”石丸气得脸色顿变,刀嗖地递过来,对准我的心口。“耍弄我!”刀尖戳进我的衣服内,肌肉立即一紧,感受到金属尖端带来的冰冷和刺痛感。我一低头,看到血渗出衣衫。 我立即举手投降:“我说过,我太饿了,根本集中不了精神。你去打听一下,孕妇有几个饿着肚子还能写故事……写材料的?” 石丸再次跳上桌子,一脚踏向我的心口,我连忙后仰,拿手架住他的腿,再刺溜向下一滑,钻到桌子下面去。 可惜我的动作还是慢了,刚从桌子另一端钻出头就被石丸揪住了头发。“想跑?”他一脚踢中我的臀部,我趴在了地上。他骑到我身上来,腹部贴地的我立即感觉吃紧。 “我答应你,把金块都还给你!”我叫起来。 “我要的不仅仅是金块。你这个狡猾的贱女人!”他没有放开我的意思,使劲揪我的头发。疼痛中,我很后悔,不是后悔没跟他合作,而是后悔没把头发剃的更短一点让他抓不住。 “弄死我你就什么也得不到了。啊~~疼死啦!”我大声叫道,同时提醒外面那个悄悄靠近的人:如果是来帮我的,现在可以下手了。 可是,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那人居然又离开了。 不是来帮我的?好失望! 石丸揪住我的头发拎起来,脸贴近我,“你太令我失望了。你以为凭这些金块就能要挟我?告诉你,对我来说不过了麻烦点怎么打开保险柜而已,退一步说就算那些金条丢了又怎么样?我还有机会弄到更多的。可你不同,你得死!你输了,支那女人,所有跟帝国作对的人都得死!” “我合作,我答应你一定合作!”我的头发就快被他扯下来了,疼啊。他还压在我的身上,腹部的承受力可想而知。 我同时又在想刚才那个人偷偷摸到这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不救我?还是因为门被锁住了进不来、另想其它方法去了? 我用力撑住地,让腹部尽量离开地面。 石丸松开我的头,将我的瑜伽服往下拉扯,露出肩膀来。 “你要干什么?”我愤怒地问道。 “让你死之前享受一下人道乐趣!”石丸扳转过我的身体面对他。 “我招供,我一定招供!”我托住他的手,“我发誓马上就画押招供!” “晚了,停不下来,先满足了我再说!” 看着石丸狼一样可怖的眼神,顿时明白他兽.欲又起,可他中午刚对雅子做过禽兽不如的事情啊! 此刻他欲.火焚烧的邪恶目光令我浑身发抖。 必须阻止他。 “喂喂喂,石丸,不想当大佐了吗?我可以帮你当大佐!好好想想,你这样做会杀了我,没人帮你升官啦。”我弯起膝盖,双手死死撑住他的手臂。 “停不下来,我必须干掉你!从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想这么做了!” 我的脑里只剩一种声音:“必须阻止他!” 我大声喊道:“在你眼里我是个低贱、肮脏的支那猪啊。你这高贵的天照大神护佑的子民不可以碰我这样的身体。”我想起他对我的不屑,希望他植种在心里的高傲的种族优越感可以帮助他停下来。 “停不下来!每次干小优菊香的时候想着的是你。杀死她的时候,想着的也是你。就连干雅子的时候想到的还是你!我必须杀了你,你这个危险的,肮脏的,狡猾的支那猪!”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死鬼子!他完全疯了! 石丸一口咬住我的肩膀,像狼一样狠狠地咬,肌肉一阵钻心的痛。他的手扯住我的衣服往下扒,隐藏在心底的巨大的恐惧给他带来无法控制的疯狂与暴力。 突然,有人敲门。 “多纳塔?(谁)”石丸没好气地问道。 来人继续敲门并不答话。石丸不再理会门外,一心只想发泄兽欲。 门“啪”地弹开。石丸大发雷霆抬头便骂,骂声却戛然而止,目光突然变得温顺,急忙从我身上下来,跪在那里木愣愣地看着来人。 被刀刺中的伤口和被咬伤的伤口都在流血,我嘶嘶地抽气,忍住痛,拉上衣服,心想一定是石丸的上司到了。 抬眼看去,此人穿着日军制式风衣,头上戴着风衣帽,身材挺高,但还没等我看清他是谁,一阵眩晕袭来,随即失去了意识。 “咔哒”一声轻响,我的眼睛又能看见东西了。肩部被石丸咬伤的地方凉飕飕的,微麻,疼感减轻了不少。 眼前还是这个穿制式风衣的人,有着一张陌生的面孔。留在脑中的某种记忆告诉我是他带我出了石井公馆,脱离了险境。此人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感激地看向正拉下风衣帽的这个男人,但一看到他的眼睛,立即愣住。这双眼睛何其熟悉啊,然而它们却属于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猜到谁出现了吧。 267 267、熟悉的陌生人 ... 我感激地看向正拉下风衣帽的这个男人,但一看到他的眼睛,立即愣住。这双眼睛何其熟悉啊,然而它们却属于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是你,乔——”叫到半截的声音顿住,心陡然下沉。 “瞧,老婆,我们俩真是心有灵犀啊。”此人得意地笑,“没错,是老公我。我们又见面了。”声音没变,正是他。 我盯着他的脸,“整容”这个词冒了出来,如今被我砸毁的半边脸完全看不出损毁迹象,是一张修复如新的陌生男人的脸孔。这个泥鳅真滑啊,可那个被溺死在汉江的替死鬼“乔泰”又是谁? “你可真耐活啊。”我的脸冷下来。 “我乔泰是什么人,怎么会轻易死翘翘?”他自负地笑起来,脱下风衣,里面也穿着日本鬼子的制服,臂膀上戴着印有红色“宪兵”字样的白袖箍,居然还是个少尉军衔。没猜错的话是他袭击了某个鬼子弄来的。 “看你目瞪口呆的样子,是不是老公我如今更加帅的没话可说了?”他露出一贯的淫靡的眼神。 我低声嘟囔着狗屁,毫不掩饰心底巨大的失望。尔忠国很有把握地对我说乔泰已经喂鱼了,可乔泰本身就是一条最滑的鱼啊。 “你巴望我死吧,臭婊.子!”他笑意顿失,恶狠狠地看着我。 我意识到不该激怒他,立即打岔:“你怎么带我出来的?”打量自己身上,穿着一件跟他一模一样的制式风衣——他也伪装了我——否则不可能轻易将我带出石井公馆。 “怕你不情愿,我只好催眠了你。妈的,痛死我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这都是你干的好事!” 他还是挺记仇的。我想起他说过自从被我砸坏脑袋后,一用催眠术就会头疼欲裂。 “你把石丸也催眠了?”我想起石丸看到他时的表情。他若恢复过来一定后悔死没能立即杀了我,说不定正调集人马搜寻我的下落。乔泰把我藏在这里就为了躲避搜捕吗? “他挂了,以后再也别想打你主意了。妈的,那家伙看着就让人感觉不爽。”乔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牙龇了一下,好像还在疼。 “你把他怎么了?”我很想知道他对石丸做了什么。催眠能把人催“挂了”的确匪夷所思,但突然想起他谋杀他妻子的事情,顿悟。 听我这么问,乔泰眼睛一亮。“嘿嘿,我让他把自己肚子剖开。等他痛醒过来,自己把自己吓死了。很有意思吧!”他沾沾自喜的样子让人感觉他意犹未尽,似乎还沉湎于发生过的那一幕情景里。“真是一塌糊涂!”他皱了皱眉头,表情很夸张。 “他真的死了吗?”我想他若没死,可不是闹着玩的,很快就会有一大堆宪兵将我包围起来,大刑伺候。龙须川进也会被牵连进去,接着会有更多的人被卷进去。 “开玩笑?我乔泰想杀的人就没有喘气的。”他自夸道,随即纠正了:“上次那两个人是特殊情况,不小心弄错了一个配方,算他俩命大。” 我知道他指的是池春树和龙须川进,他说是配方弄错了,谁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没能立即毒死他俩是事实。 “破腹自杀不见得就要命的。有的人就是命大,比如说你,几次都没死掉。”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乔泰更加洋洋自得。“你没见到那场面。我怕你受不了,所以立即催眠了你,没让你看。他跪在地上,很勇敢地脱光自己的上衣,然后更勇敢地捅了自己的肚子,接连两刀啊……等他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忙着把肠子塞回去,哪能塞得回去?他就活生生疼死了。到死他也没能明白为什么对自己下毒手。他的表情很滑稽,完全无法相信是自己干了这种可怕的事。可惜没有手机,不然拍个特写带给你瞧瞧。”他满不在乎地说着,好像只是给某个人脸上画了一只乌龟一样。 我放心的同时感到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周围。 今天接触了过多可怕的血腥,我暗示自己必须镇静下来,不要太刺激腹中的胎儿。 乔泰没有注意到我神色的异常,搓了搓手,似乎正在酝酿更多的话题。 “好了,关于那个讨厌的鬼子就别再说了。我现在很想念一首诗给你听,我想了很久,但是一直东躲西藏,没来得及润色,反正就是那个意思。既然见到你了,就念给你听听吧。”他清了清嗓子,然后立正,开始念诗:“我在饥饿时想你,就像老鼠想着大米。我在痛苦时想你,就像截瘫的人想着轮椅。我在愤怒时想你,就像子弹想着靶心。我在寂寞时想你,就像月亮想着黑夜的降临。你一直在折磨着我的心,让我感觉不到放纵的快乐。放纵,只能让我更加的饥渴,饥渴到已经来不及饥渴。怎么样?还挺有水平的吧?”他很为自己自豪。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真是乔泰吗?发什么神经病? 他的双手向我摊开:“现在我又看到了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就像嗜酒如命的酒鬼闯进酒窖,就像沙漠中濒死的人看到了绿洲……” “够了,乔泰,你说得够多了!”我打断他的喋喋不休,“如果你脑子没进水的话,赶紧把我弄出去。这里可不是戏剧院。”我看了一下四周,好像是某户人家自己开挖的一间简易防空洞,一扇窗户也没有,只有两个大排气孔,潮湿而憋闷。 “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救你,你不感谢倒也罢了,连几句话也没耐心听!这是我生平第一次作诗献给一个女人,你却不屑一顾?太伤感情了!”乔泰沉下脸,越发愤怒。 远处隐隐传来警笛声,我听着,心中焦急。不知道外面情况怎么样了?这会儿哪有心思听乔泰这厮满口乱七八糟、胡话连篇。“什么时候你也懂得感情了,好感人啊,可是你恐吓我的字条还没扔呢,难道那人不是你?” “柳拾伊!”乔泰将我抵到墙角,“你是我的女人,别忘了,对我说话温柔点。”他前后搡了我几下。我饿得要命,给他这么一晃,立即头晕眼花,更感觉腹内空得难以忍受。“你是第一个让我不知所措的女人,但不代表我就不会杀你。我讨厌被人利用,讨厌被人束缚手脚。这种感觉太他妈不爽了!”他眼神凌乱,足以给人造成此人神经已错乱的印象。 他不正常!他不正常!我提醒自己,需随时提防他做出伤害我的事情。 “你很有才。我发现自己有点崇拜你了。”我违心地夸赞他道,“刚才你念的那首诗我很喜欢(其实恶心得要命)。” “我叫你对我温柔点!”他不买我的账,依旧晃动着我。 “好吧,好吧,我对你温柔点。麻烦你也温柔点对我。我要被你晃散架了。”尽管心里无比憎恶,但我努力不再惹毛他。他的精神状态不太正常,不知是一直亡命天涯的缘故还是脑袋被我砸坏了的缘故? 他总算松开了手,幽怨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近半年来我他妈的过的是什么日子?成天东躲西藏,朝不保夕。只要是个人都想要我的命,我他妈的容易吗?福冈叫我还帮他干活,说是既往不咎,可我的脑袋不是字典,想用了翻开就行。狗.日的天天叫我参加大大小小的审讯,全是血糊糊的场面,谁他妈受得了!好几次逃了又被捉住,你看老子这里,这里,全他妈是伤。我容易吗?福冈在时,动不动拿性命威胁我,以为他死了,可以轻松点了,可还是有人盯着我不放。日本人给我弄了个替身,才几天啊,就有人在日本人眼皮子底下把我的替身杀了,而且发现他是假的,又来追杀我。妈的,老子易容了居然还是被追杀,真他妈邪乎!今天老子为了你杀了那个日本人,还他妈是个重要人物,很快就会查到我头上。我他妈无论落到哪一方手里都得完蛋,这种日子太他妈不爽了!”他恼火地骂骂咧咧道。 “警察不是已经认定了那个死在汉江的人就是你本人吗,怎么还有人追杀你?”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却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我哪里知道是他妈什么人想杀我?妈的,好容易才找到一个外形条件跟我接近的家伙,天生就是个替死鬼的料子。日本人出钱给他整成我那副模样,可他妈居然还是穿帮了。” “他们把那个人的脸也弄毁容了,跟你原先那样?” “当然,给他钱就行。有钱能使鬼推磨嘛。” 看他洋洋得意的样子,心里骤然一凛。“如果他是个正常人怎么可能答应给你当替死鬼?你一定是在欺瞒他的情况下让他听命于你的。你是不是对那个人也用了催眠术?” 乔泰怔住,随即散漫地笑起来:“知我者你呀。咱俩天生就是一对。” “我知道你错在哪里了?你这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叹道。 “这话怎么说的?”他立即问我。 “你的创伤药很管用,恐怕知道这一点的不光是日本人吧。可你被人追踪这么久居然没考虑将自己脸上的伤疤处理掉,明显有意让大家方便认出毁容模样的你。这符合一个竭力想摆脱众人追踪的高手的做法吗?” “我怎么没想到呢?他妈的,看来那个替死鬼临死前清醒了,泄露了我的情况。我说那帮人怎么这么快就又来找我了。不爽!不爽!要是有什么东西能让身高体型也改变一下就好了。我得好好研究研究。”他摸着下巴思忖着,眼珠骨碌碌转起来。 “你可以慢慢琢磨,麻烦你先把我送回去。”饥肠辘辘的而我不想再奉陪下去。 “不急,这会儿可是夜里,睡觉的时间,嘿嘿!”他立即拦住我,手摸过来。 “别碰我!”惊悚地打开他的手。 “怎么,碰不得?我就碰你怎么了?一直想着呢。你是我的女人怎么不能碰?” “你答应过再也不碰我的,不会这么快就忘了吧?” “切~我的话你也能信?我还答应过让你回二十一世纪呢,可能吗?”乔泰迅速逼上来。“可把我想死了。”他开始对我动手动脚,嘴也撅成喇叭状欲行不轨。 我拿手掌抵住他的下巴,“你跟我说起你过去的事情,我信了,包括你说你杀掉老婆,杀掉同行都是事出有因,我也信了。” “我说什么你都信?傻!”不客气地将我的腕擒住,扣在头顶的墙壁上。 “难道你没杀过他们?还有那十五条人命,都是你自己瞎……呜呜……的?”打岔没能成功,嘴 被他封住,我立即屏息,拼命侧过脸,吐气。 “妈的,不让老子吻,偏要吻。”他拿脸抵住我,唇又挤过来。 很想咬他一口,但怕神经不正常的乔泰被激怒了更疯狂,因此没敢咬他。 “你没杀过那么多人吧?”脑袋左右摇摆,我在摆脱他唇的空隙间问道。 “当然是我杀的,怎么了,老子我想杀死谁就杀死谁。” “你真有本事,一个人是怎么杀死十五个人的?” “把他们骗到冷库,说是请他们看最玄幻的魔术表演,然后把门锁上,零下四十度,他们冻了一夜还不死?”他很无所谓地说道。 “你、你真厉害。他们怎么得罪你了,要杀死他们?” “具体怎么回事老子忘了,反正只记得恨他们。老子把他们装到一辆车上,浇上汽油,点火,他们就再也不惹我恨了。”乔泰不耐烦地说着,硬了的老二在我小腹处蹭来蹭去。 我急了。 “乔泰,放开我。你不会刚见面就是为了伤害我吧。我感谢你救了我,还给我伤口上药,可是你现在又来伤害我,怎么这样?”我向外推他,护住腹部。 乔泰停下,疑惑地看着我。“这是件很爽的事,怎么会伤害你?”他的手在胯间揉了揉,开始解裤子扣。 “我怀孕了!”我直言相告,“求你不要伤害我还有我的孩子。” “你装的,别以为我不知道,装的还挺像。”他邪气地哼了一声,“你骗那个鬼子还可以,但是骗不了我。” “我没骗你,”我严肃地看着他,“已经三个月了。我前一阵子差点小产,身体承受不了那种事,你不会对我这么残忍吧,会有两条命被你害没了。” 乔泰张着嘴,眼睛瞪起来。“你……你这个臭.婊.子,竟然怀了龙须川进的孽种!”勃然大怒的他立即卡住我的脖子。“你竟然让那个狗.日的日本猪操了你?” 没想到乔泰会误以为孩子是龙须川进的,但是我没打算跟他解释。他对龙须川进应该有所忌讳,这种误会也许能帮我摆脱他的纠缠。“只有龙须川进能救你了。”我急忙告诉他,“如果你杀了我,龙须川进也会加入追杀你的行列,就再也没人能帮你了。你害死我,自己也活不了。好好想想吧。” 他没松开手,眼里喷着怒火使劲掐我的脖子,嘴里还不停地骂我是个臭婊.子。 他疯了。我闭上眼睛等死。 乔泰的喉咙里发出野狼般的嘶吼声,失去理智的他不断加力,我呼吸困难,张大嘴徒劳地兜住空气。 突然他的唇贴上来,封住我的口,手却依旧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顺着墙软软地滑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来砸花吧~~~~ 需要动力~~天气好冷,打字速度受影响~~~呜呜呜~~~ 万幸的是,俺没生冻疮。 问题: 乔泰会放过11吗? 268 268、亡命之徒 ... 我的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顺着墙软软地滑下去…… “喂喂喂,不要装死!”乔泰摇晃着我的身体,拍打着我的脸。“我没让你死!臭婊.子,少吓唬我!”心跳声急促。 我还有意识,并未因缺氧晕死过去。但没等我做出反应,乔泰已经笨拙地在为我做人工呼吸。那股淡淡的花草香气…… 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有种错觉,感觉是春树在救我,而不是这个邪恶的淫棍。可眼前努力救醒我的人恰恰是乔泰。 “妈的,吓死我了!”乔泰一屁股坐下地,满头大汗的他松开衣领透气。“我相信你一次,你去找龙须川进给我弄点钱使,并弄张特别通行证给我。达到要求,我立马消失,不再来打扰你。但是你不能告诉他我易容的事情。我得提防他使诈,我现在谁也不信任!” 我点点头,心里却恨的痒痒的,这混蛋想谋杀我,一尸两命,挨千刀的!若不是考虑他自己的安危,他能半途撤下黑手?饶不了这个人渣。 “别想糊弄我啊。”乔泰盯着我,仿佛从神色中窥出我的企图,“你在龙须川进那里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一顿三餐吃的是什么我门儿清。如果不想肚子里这个小杂种出事,就老老实实帮我离开这个鬼地方。” 听他这么一说,我终于明白夜晚听到的那些疑似老鼠的窸窣声是怎么回事了,也难怪厨子纳闷食物莫名其妙少了,以为我特别贪吃,原来皆是因为有他这个大耗子藏身井上府里。 乔泰果然狡猾,知道老狐狸家里不会被宪兵队搜查,更不会轻易被追杀他的人摸进来,加上房间众多,他藏身某处也不易被发觉,因此是最安全的栖身之地。 如此看来,我洗澡时感觉有人窥伺也是他所为。我差点冤枉了府里某个仆人。 “下流胚!”我低声骂道。 “我下流胚?”乔泰皱巴着一张脸冷哼道,“可我没跟日本人生孩子!”他狠狠地拍了一下墙,“你这个臭婊.子,口口声声最恨日本人,却跟日本人有了孽种,还好意思骂我下流胚?” 我一愣。按照这个推理我的确没法驳斥他。 “不骂了?你这个臭婊.子,理亏了吧!”乔泰一边骂着我一边砸墙,突然哭起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他哭,但那是他装傻的时候。现在易过容且看似正常的乔泰哭起来又是另一番景象。我很害怕听他哭声——还是这么难听,叫人难以忍受。 不知道如何是好,又怕他哭着哭着,突然哪根神经搭错了扑过来掐我脖子,只得尽量离他远一点儿。 乔泰足足哭了五分钟,好像受尽了委屈,我也足足忍受了他五分钟。 他总算不哭了,却又撇过脸来狠狠地看着我。 感觉他又要发神经了,我下意识地护捂住腹部。 “把衣服脱了!”他命令道,抹去眼泪鼻涕。 我摇摇头:“怕冷。” “我让你把衣服脱了!脱!”他吼起来。 “那你杀了我得了!”我也叫起来。如果活该我倒霉总遇到不正常的人,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我不会碰你一根手指头,就让你把衣服脱了。让我看到你的身体,只是看看。” “那还不一样?你这个神经病!”我怒视着他,相信他不会这么老实。他自己就说过不该相信他的话。 “我数到三,给我把衣服脱了,不然我动手剥啦。”他红着眼睛,脸亦像喝过酒一般红红的。 我咬着牙,不打算妥协。 乔泰喘着粗气瞪着我,没数数,也没过来扒我的衣服,却见他将手伸进两腿间掏出那玩意儿,我厌恶地别过头去,开始呕吐。 “妈的,不许吐!”乔泰吼道,“让我爽一点!臭婊.子!” 我扶住墙,剧烈地呕吐,呕出一堆酸水,心想他如果敢碰我,跟他拼命。 那边,乔泰已经发出淫靡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 在我的呕吐声中,他似乎达到了高.潮,“啊啊啊”地嚎叫着,跟受刑之人的呼喊声一般无二。嚎叫声盖住他剧烈的心跳,他喘息着,慢慢平静下来。“他妈的,爽死了!”他瘫在地上骂道,却又哭了起来。 我仍在恶心,胃部空空的我只有干呕。如果身边有一把刀,我会毫不犹豫地扎进他身体里去。这个淫棍,该死的淫棍!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恶心我了。 “柳拾伊,你给我记住,你是我的女人!”他哭叫道,不仅敲打着地面,还蹬腿,像个无理取闹的顽童。 头顶传来细微的声音,是急促的脚步声。会是谁?日本人还是中国人?我迅速将耳朵贴到墙上。 “别号丧了!”羞愤中,我伸出腿踹了乔泰一脚,努力过滤他产生的噪音。 “……明明看到两个穿着风衣的太君进来这里,怎么没影儿了?奇怪!”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就在头顶。 我心中暗喜,多半是来找我的。 “你看清楚了没有?”另一男人的声音,“其中一个应该是女人模样。” “这就不好说了。光线太暗,两个人搂在一起,都戴着帽子,个头都不矮,一闪而过,没法看清楚相貌。” 我一阵惊喜,问话的那个人正是龙须川进。听头顶的脚步声,至少有十个人。 我扶住墙站了起来,寻找通向地面的出口。十几级台阶通往上面,台阶的尽头是一道小门。 乔泰警觉地站起来,从枪套里拔出手枪。他也竖起耳朵听动静。头顶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我大叫着,往台阶奔去。 乔泰扑过来捂住我的嘴。“臭婊.子,想出卖我?”低声骂着,枪顶住我的腰部。 他的手在颤抖,似乎比我还紧张。 “你的裤子没拉上!”我扒开他的手叫道。 “他妈的我知道,不用你提醒!”乔泰拿枪捅了我几下。“立刻给我闭嘴!再不老实,老子就开枪了!” “你的保险打开了吗?”我记得他没有。 乔泰松开我打开保险之际,我猛地推开他,跃上楼梯。 乔泰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一把扯住我那件风衣的后领。我来个金蝉脱壳,他只抓住了风衣。我继续向上跑,离门只有两步之遥。 “啪!”枪声响在我头顶,震下无数碎屑。“站住!给我站住!”乔泰恼火的声音随即响起。 他还是没能忍住,这声枪响震住我,也暴露了他自己。 我停下时,他已追至我身边揪住我。“你逃不掉的,乔泰。不想死的话,就把枪扔了!”我奉劝他识时务。 “你又骗我,你这个臭婊.子!你把他们引来就是为了杀我?”他咬牙切齿地叫道,眼泪又流出来。 “我没骗你,是你自己不守信用在先。” “妈的,你就知道欺负我,太他妈的不爽了!”乔泰哭着骂人的样子又可笑又可怜。 看着他哭闹,我还是紧张的,心想应该先稳住他,别让他一激动开枪崩了我才好。视线下移,我看了一眼那个仍耷拉在外面、跟他一样沮丧的小弟弟。“你先把裤子拉上,我想办法不让他们杀你。如果让龙须川进看到你现在这样,不会听你任何解释就把你打成马蜂窝。”我提醒他。 乔泰狼狈地将弟弟塞进裤子内关好门,又将枪口对准我。“你站住别动,别逼我再开枪!我还不想死,你敢耍我,就让你跟你肚里的小杂种先见鬼去!” 我将双手举过头顶,表示我很配合。乔泰红着眼睛上来挟持住我,将我拖下台阶,闪到隐蔽处。 “乔泰,你的样子太丢脸了,满脸都是眼泪,你能不能像个爷们,能不能不要丢我们现代人的脸,丢我们中国人的脸。拜托你在日本人面前表现得勇敢一点好不好?我不会让你死的,最后相信我一次吧。”我想不管怎样,今天是他救了我一命,先放过他这次吧。 地下室的门被猛地踹开,几把黑洞洞的枪先探了进来。 “川进,不要开枪,是我!”我大声说道。 “拾伊,你还好吗?谁跟你在下面?” “一个朋友。”我大声告诉他,“请你的人先把枪收起来。 我想龙须川进一定不会相信我的话,因为刚才那一声枪响。果然,只他用英语问我道:“跟你在一起的人是不是很危险?” “不完全是。”我也用英语回答他,“是一个老朋友了。他很会治疗伤疤。” 这样回答,我想即使乔泰能听得懂也不算犯规,龙须川进也会明白是谁跟我在地下室。 上面的枪撤回去。乔泰紧张地拿枪顶了顶我,连连问道:“他刚才跟你说什么?他刚才跟你说什么?提到朋友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我的朋友吗?你看,他们已经把枪收起来了,我们上去吧。” “柳拾伊!”乔泰气咧咧地瞪着我,“你要是敢耍我,我第一个杀了你!” “知道了,你的声音很大,聋子也能听到。” “闭嘴!听着,我让你走你就走,让你停你就得停,否则我立即开枪!” “好,听你的。”这男人真没出息,手一直在颤抖,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但怕他太紧张不小心扣动扳机,于是还是开口稳住他:“乔泰,你拿我当人质好了,我不会乱动的。” 乔泰哼哼两声,脸贴到我肩膀上蹭了蹭,居然拿我的衣服当毛巾擦眼泪。我有被雷倒的感觉。 吸了吸鼻子,乔泰朝上面喊道“龙须川进,你听着,想要你的女人和孩子安然无恙我答应我的条件,不然我马上杀了她。” “说吧,什么条件?”龙须川进立即回道。 “你们都退到大门外,给我腾出一辆车来,把车发动了,所有人都给我退到我看不见的地方!不对,都退到远远的让我能看得见的地方!把你的通行证和兜里的钱都给我放到车座上。我还要几个手雷。一样达不到要求,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我答应你的要求。出来吧。我正在按照你的要求做。拾伊,跟我说话,你还好吧?” “我很好!”我告诉他。 乔泰将手枪顶到我的脑袋上,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脖子,往台阶上走。 龙须川进带来的人一步步往后退,散开,给乔泰让出通道。 “叫你们往后退,全部退出去。快点,不然老子开枪了。”他暴躁地喊道。 “乔泰,你表现得很勇敢,就这样,继续!”我小声说道,“但是,注意别走火啊,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啊!” “闭嘴,臭婊.子!”乔泰急促地说道,紧张的心跳声像小鼓在锤。 孬种,我心里骂道,却微笑着看向龙须川进,让他知道我很好。 龙须川进紧盯着我身后的那个人,一边往后退,一边露出厌恶之色。 乔泰一直箍着我走到门外。门外的一辆黑色雪弗兰汽车是熄火的。“他妈的,敢骗我?”乔泰怒吼道,“龙须川进,我杀了你女人!” “喂,后边那辆才是,”我提醒他,“你看清楚了,车头对准巷口的那辆卡车才是,那辆车更方便你出城,你听,引擎不是开着的吗。你沉住气行不行,弄清楚了再发飙。” “闭嘴,臭婊.子!”乔泰气急败坏地叫道,将我顶到卡车前。“上去!”命令我爬到驾驶室里。 “我上不去,早就饿得没力气了,而且这踏板太高,我的身体又不比平常灵活。”我希望他丢下我,只管自己逃命去。 “上不去也得上!”乔泰箍紧我的脖子,“你他妈的肚子还没鼓起来呢,就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想让我自己开车走,你好让埋伏在暗处的人朝我打冷枪是不是?想得美!” “我一直跟你在一起,找谁商量打冷枪的事情?”我感觉他脑子又出毛病了。 “少啰嗦,上!不然我就……” “开枪?”我替他回答了,“用用脑子吧,你一开枪让我完蛋就意味着你也完蛋了。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让自己变成马蜂窝?我想帮你啊,你搞清楚状况好不好?”我开导他。 “他妈的真麻烦!那——我托你上去。”他放开箍住我脖子的手臂,托住我的臀部,将我顶了上去,自己随即也爬上来。通行证以及另外两样他要求的东西都放在了座位上,我拿起通行证递给他看,“瞧,已经准备好了。”他夺过去塞在上衣口袋内,又命令我坐到驾驶座上去,眼睛还不时瞄外面的情况。 龙须川进带来的人都按照要求离的远远的,可他还是不放心。 “我不会开车。”我对他说,没骗他。我只会看人家开车,自己一点不会。 “妈的,倒霉!”乔泰将我挤到一边,利索地坐到驾驶座上,枪仍然对准我的脑袋。“不许乱动,给我过去,把手放在脑后,挪到一边去!”我依照他的要求,坐到副驾驶座位上。 乔泰单手放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举着枪对准我。踩离合器时,这个笨蛋反而将车弄熄火了。 “靠!”他手忙脚乱,一时不知道是把手放在点火器上,还是抽出拿枪的手放在方向盘上。 “我来帮你,你踩油门,我打火。”我可无奈何地说道,将手伸出去。 “别耍花样啊。”他一手扶住方向盘,一手拿枪对准我,鼻尖、脑门上尽是汗。 “踩油门!”我提醒他,等他踩下油门后,我点着了打火器。引擎又发动了。 远处的一帮人朝卡车慢慢围拢过来。“退后!退后!”神经紧张的乔泰大叫道,“不然我杀了她!”他拿枪口对准我的脑袋戳了几下。 “快开吧,没见你这么窝囊的!”我骂道,“把宪兵队招来了,你就算有天皇亲 268、亡命之徒 ... 自颁发的通行证也没用啦。” “闭嘴,臭□!”乔泰怒道,猛地一踩油门,卡车像抽筋一样忽地冲向前去。 车开出巷口,他仍自言自语唠叨着:“他看见我的脸了,他已经看见我的脸了。我得再易容一次。他妈的,老子受够了!” “你不如整成龙须川进的脸吧,会通行无阻!”我戏虐道。他那贪生怕死的样子实在让人汗颜。 “都是因为你,臭婊.子!”乔泰拿胳膊肘猛地捣了我一下。“你以为整容那么容易啊,疼死我了。我已经得罪了日本人,到哪儿找一个会易容的医生?” 他能不能再易容不关我的事,我所关心的是一旦他逃脱成功,会不会将我杀了? 完全有可能,因为他不正常啊,随时都会起杀意。 “乔泰,你把我放下去吧,万一遇到巡逻队,我这装束会给你惹麻烦。你有这身军装,加上有高级别的通行证,可以轻松蒙混过关。万一岗哨跟你说日语,你就念一声:‘大日本天皇陛下万岁!’应该不会错。你天天都听小鬼子喊这句口号,会说吧。”我想趁他还没发作,先设法离开他为妙。 “嗯。”乔泰盯着我的瑜伽服看了一眼,点点头,紧张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他将车停靠到街边一棵大树下,冲我叫道:“赶紧下去!”这就同意放我走了。 打开车门,刚要下去,乔泰一把拉住我。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不会又要变卦吧。 “臭婊.子,没跟我吻别呢。”他叫道。 我甩开他的手,心想就当他放屁好了。这会儿在城里他是不敢冒冒然开枪招来杀身之祸的。 打开车门,看着地面我有点害怕,好像高了点,跳下去是不可能的。我转了个身,倒退着下去。 “妈的,你故意的吧。”乔泰一把攥住我的胳膊,露出怒意。 “我情况特殊嘛。”我的脚正在寻找支撑点。 乔泰双手都用上攥住我的胳膊,狠狠地盯着我看了看,脸突然靠近,唇贴上我的唇,但绝不是吻别,他咬了我一口! 没等我反击,身体往下一沉,脚触到了地面,正是他拎着我的胳臂将我放了下去。“柳拾伊,你给老子听好了,老子有今天全他妈是你害的。我跟你没完!”他狠狠地关上车门,引擎怒吼几声,车身颤抖着冲向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多谢寒冷的季节给予俺最温暖的问候~~~ 祝大家身体健康,考试的筒子成绩优异,上班的筒子奖金多多! 码字的筒子鲜花多多,给花埋了,埋了..... 无限YYing 269 269、神秘面貌 ... 对于他的威胁我早已习惯,权当是废话。 站在路边,我想龙须川进一定会远远跟着我们,相信很快就能赶到。 不久,汽车和摩托的声音从一个幽黑的巷口传来,很快近了。 看到蹲在路边抱住臂膀,缩着脖子的我,龙须川进立即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住我,将我抱进车内。 回到井上府邸,第一件事便是吩咐厨子们给我上吃的东西。顾不得形象,我很没品地狼吞虎咽。此时的形象问题根本不再是问题,不能让我的宝贝饿着呀。 龙须川进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我吃完。“今天有人袭击我舅舅,幸亏临时调换了房间才没让杀手得逞。回来后,听到中国厨师向我转告了你的话立即明白是石丸策划了这起暗杀,让我不安的是不知道石丸会把你带到什么地方。他是什么人我太清楚了,每拖延一分钟都是危险。好在很快打听到他去了石井公馆。我带人赶去石井公馆,发现那里很热闹,石丸竟然死了。这件事惊动了司令部,派来专人调查。石丸是破腹自杀的,你本该在那里却失踪了。站岗的宪兵只看到你进去,没有谁看到你出来过。我觉得整个事件匪夷所思。石丸怎么可能自杀?就算他暗杀行动失败,阴谋败露,也一定有其它利于他脱身的借口置身事外,为什么要自杀?后来,当我发现乔天佑跟你在一起就都明白了。” “没错,是他催眠了石丸,引诱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做出自杀之举。我当时并不知道乔泰对他做了些什么,因为我也被催眠了。可是,你是怎么找到我的?”我好奇地问他。 “这要归功于嗅觉敏锐的狼狗啊。起初我们询问了石丸带来的宪兵,他们一直等候在公馆外面,是石丸带你进公馆的。可里里外外搜查不到你的影子,总不能插翅飞了吧。我看到石丸带去的狼狗便有了主意,找来你的衣服让狼狗嗅,它们终于将我带到距离公馆两英里外的武汉甲种警察训练所里。” 乔泰真狡猾,将我藏到了这种地方,可是我并未听到搜寻组里有狼狗的吠声。当我将这一疑惑说出来龙须川进解释道他不想让石丸的人参与进来,因为他想到凭我一人很难脱身 ,一定有帮手,在他不清楚帮手是什么身份的情况下尽量减少知情者和参与者。于是,当狼狗将目标锁定在训练所的一栋宿舍内时,他借故遣走了石丸的手下。 我暗暗佩服龙须川进周全的考虑,但同时感觉我的麻烦并未结束。很多人都知道我被石丸带进了石井公馆。他莫名其妙地死了,我却神秘地离开了那里。任何人调查起来都会不放过我这个重要环节。 我觉得龙须川进主动把我交出去是明智之举,省得惹麻烦。 “我的王是因为我才遭罪的,难道我会像木头一样沉默吗?放心吧,石丸死了麻烦也随之没了。”他微微笑道,“虽然他派去暗杀我舅舅的人当场便自杀了、死无对证。但我们都知道是他干的。他没死的话一定会死死纠缠你,利用你对付我们。但他死了,一切都由我们说了算。你放心,我不会让那帮无礼的家伙打扰你。你的伤怎么样?还疼吗?”他的目光看向我颈肩处。 “没大碍,乔天佑给我上过药了。我想很快就能痊愈。”我说着,心想若乔泰来迟一点,我不被石丸那个禽兽活活折磨死才怪。他比他豢养的狼狗好不到哪里去,就是同类啊。 “你没事就好。想到我的王居然被人从家里掳走,我真要疯了。石丸一向心狠手辣,为了达到目的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他在我家里这么久,居然没能说服我的王跟他合作,看来我的王自有一套对付他的妙招。”他从桌下掏出一团揉皱了的纸团,正是石丸逼我签字画押被撕成两半的那份。 “我哪里有什么妙招?运气好罢了。应该是它救了我。”我的手抚在腹上,心想如果不是我动辄被孕吐滋扰,石丸没准就得逞了。一旦拿到证据,主动权就在他手上,他还忌惮什么? “我的王一向能出其不意化险为夷。”他笑着说道,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他想玩一箭双雕的游戏,捉住我把柄的同时,也把你铲除掉。本来他就快得逞了,但他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好色的本性让他功亏一篑。就在危急关头,乔泰出现了,石丸不幸成为他催眠术的牺牲品。我相信调查很快就有结果:新任特高课课长石丸中佐因工作压力过大、破腹自杀。即使军医再怎么剖析死因,也不会得出谋杀的结论。他的确是自杀的,只不过是在他自己毫无意识的情况下。”说到此,我再次想起小优菊香。“菊香姐姐不会白死的。石丸这个禽兽罪有应得。” “你还是知道了。”龙须川进叹气。 “你早就知道菊香不是自杀的却不愿意告诉我真相。” 龙须川进点点头:“对不起,我的王,那时候你自己的事情已经够麻烦,而我又接到去北方的任务,所以……对不起。” “我知道。只是……菊香姐姐死得太惨了。你骗我她已经被火葬是怕我看到她惨死的模样。那个禽兽自己下场也很惨,希望菊香姐姐可以瞑目啦。我想她会和山下直一郎在一起,再也不必分离。”脑海里浮现川菊香柔柔的笑容,似乎在对我说她很幸福。 “但愿吧。”龙须川进仰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天花板。 我又对龙须川进说起乔泰易容后躲在他这里逃避追杀的事。龙须川惊愕,叹道幸亏没出纰漏,否则他不好向春树交待只有自杀谢罪了。 “川进,有件事我很抱歉,因为我让乔泰误以为孩子是你的。他对你一肚子恨意,我担心他会像疯狗一样伺机报复你。”乔泰这人嫉妒心相当重,行事诡异,被我砸坏脑子后越发不正常,我不得不提醒龙须川进当心。 “无所谓。他能咬我说明我的份量很足啊。”龙须川进语气轻松起来,“好在他今天没对你做出疯狗的事情来。不然我随时会要了他的命。如果他没有挟持你做人质,我还想当面感谢他救了你呢。这个人很值得研究,让人感觉……很神秘,就像你,神秘莫测。”他看着我的眼神有些无奈。 看着身穿和服的他,我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就想问他的话。“川进,你怎么不穿军装了,这些天都没看见你穿过。” 龙须川进不以为然地笑道:“我的王讨厌看见我那样的形象,而我又担心自己的形象影响王的情绪,影响胎儿的健康,这才不穿的。” “这样噢,谢谢你。”我想他真是很体贴,但是……不对啊,我出事那天他忙着救我,而且那会儿刚知道我有身孕怎么就考虑这么周全不再穿制服?就算他这么早就知道替我考虑,身边那一小队宪兵怎么不见了。难道——他被逐出军队了? “川进,你不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我觉得事情不会想表明看上去那么简单。 “你怀疑什么?”龙须川进依旧笑着,神色镇定而自如。 “你不会无缘无故脱下制服的。” 他避而不答,再开口时却掉转了话题。“你怎么想到穿那件衣服跟石丸出去?” 我知道他指的是那件瑜伽服,但看他的目光,感觉他可能想歪了。“我可没打算引诱他啊。让他那种人看到我穿成这样是对我的侮辱。因为他是个禽兽啊,我不得不防。” “这次我的王能全身而退完全是碰到了好运气。但愿好运气会一直跟着你。” 的确如此,可我的好运气太少。看着穿平民装的他,我又想起刚才被打断的思绪。“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穿军装了?而且你可以指挥石丸的手下,一定不是平民。” “你的观察很仔细。”龙须川进莞尔一笑,“无论我穿军装还是不穿军装,在你眼里其实没多大区别。你只是想满足好奇心而已,对我这个人你是不会有兴趣的,因为我始终是个日本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嘟囔道。其实他说的没错,我对他不再穿军装的问题只是出于好奇,但他的话提醒了我。潜意识里,无论我跟他走得多近,民族差异感永远不会消失。因为他身上烙着太多日本人的印记。 “如果我告诉你我不再为军队服务,重拾老本行成为一个日本特务,你相信吗?”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真会开玩笑!你若是特务,我就是你们大日本帝国的内阁部长。”但是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我的笑容开始凝结——他的眼睛很深很深,完全不似开玩笑呢——寒意从背部升起。 直觉告诉我他说的话不假。 再回想一直以来他非同一般的心理素质以及处事冷静、坚决、果敢的种种表现,都与特务的素质不谋而合啊。恍然中,突然明白为何总感觉他与尔忠国有相似之处了。那是特务共有的特质啊。 但我同时感觉面前站着的这个日本特务绝不是通俗概念上的那类特务。如果是,我们所有人都已经遭殃,而且血流成河。 “你害怕了,你的眼睛里透露出你心底的害怕。”他嘴角浮起一丝讥讽的笑意,但目光温和而友善。 “我害怕的是你隐瞒了你这重身份,但我并不害怕你这个人,你是个善良而正直的人。我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足够了。”我坦然地看着他,恢复了镇定。 龙须川进眸里流转着的那抹柔光化为赞许之色:“这正是我最想听到的话。既然我的王好奇,我就满足王的好奇心吧。我的确是个特务,十年前就受训的老特务。我的机构直属于日本内阁和陆军部。汉口军方除了少数几个人,没人知道我这重身份,我舅舅便是其中之一。告诉你,一来表明我对王是绝对忠诚的,二来请你放宽心,即使有些小人想动我也没那么容易,除非用暗招,但也得看他们运气好不好。” 我暗自心惊,幸亏他是个如此特殊的特务,否则凭我一个普通百姓,如何应付得来?纵有一百个脑袋也掉光了。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特务,今天算是开了眼。”想起他回汉口后,身后总有一串甩不掉的尾巴,我哑然失笑。 “是啊,恐怕我是有史以来最无能、最不称职的特务了,活动率几乎为零,而且信仰也成问题,这就是我总会被重点关照的原因之一。虽然我不是个称职的特务,但并不代表我缺乏一个特务必备的能力。如果我真要活动起来,足以将你们一网打尽。你觉得呢?” “我毫不怀疑你有这个能力。”我连连点头,“只是训练你的那位教官要气死了,怎么教出你这这样一个没原则性的学生?” “我的第一任老师就是我舅舅,所以很容易蒙混过关啊。”龙须川进笑起来,眸里流荡着对往事的回忆。 “我又要好奇了,是什么原因改变了你打破零活动率的纪录呢?你不会无缘无故冬眠自己,如今却又忙着惊蛰了吧?”我想他恢复特务身份的目的应该不会简单。 “问得好!”龙须川进从榻榻米上爬起来,“不过,今天我不会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太晚了,你该休息啦。我约了陈医生明天来为你检查。请早点休息吧。”他双手背在身后,走出房门,却又顿住:“拜托你今后不要再穿那种性感的衣服外出。今晚我带去的一帮人都流鼻血了,我想不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晚安!”他眨眨眼,很快消失在门廊里。 性感?我咀嚼着他的评价,很想笑。我那件衣服居然能称作性感?不沾边啊。 第二天,日伪机要内刊发布石丸中佐自杀身亡的消息,具体原因尚在调查中。一时间,日伪内部又人心惶惶起来。日伪军官们原本为代理特高课课长一职拉帮结派、明争暗斗,卯足劲推介有利于自己的一方,如今这事一出都冷静下来,迷信思想却急剧上升。大家都觉得这个职位不吉利。先是福冈大佐遇袭差点身亡,即便捡回一条命来也无法正常工作了。石丸中佐系破格提拔的代理课长却突然自杀身亡,死状诡异。呼声甚高的清水洋子原本是最佳候选人却因失手杀了曾经的养父而锒铛入狱,目前正在走法律诉讼程序,结局如何尚无定论,关键看被她袭击的井上鸿一后果如何。起初不服气位置被他人夺走的一众军官们如今倒感慨自己皆因有佛祖保佑才得以幸免于难。 正如龙须川进所说,日本特高课没人来打扰我的休养,好像我从未跟石丸有过任何接触,他的死亡也跟我也没半点关联。 龙须川进请来陈医生复诊,并带来德国大夫新配制的安胎药。令我感到欣慰的是他告诉我胎儿的状态基本稳定下来,再过两至三周就可以进入稳定期。问及日常饮食状况时,他提醒我一般孕妇都爱吃酸酸甜甜的食物,但要有所顾忌不可贪吃,尤其是活血散瘀类的食物,水果里他提到了山楂,建议我不要吃。我愣了愣,心想春树送来的山楂幸亏我没吃,只是当炖牛肉的辅助品。我没多想,因为春树不是妇科医生,而淼玲他们也没经验,知道山楂不能吃不吃便是。 一天在格外宁静的气氛中渡过,我也卧床休息了整整一天。我很想念尔忠国,不过四日未见,却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见到他。可是,我答应跟春树一道走就不该再想他。 日暮时分,厨子们杀大鱼时发现鱼肚内藏了一样东西——五十毫升大小的瓷瓶。厨师正欲将它跟鱼内脏一起扔掉,却发现瓷瓶上写着:龙须川进收的字样。 好奇的厨师将它拿给龙须川进确认。 龙须川进看了看瓷瓶,小心地将瓷瓶口儿打开,放在鼻下闻了闻,然后会心地笑起来,将瓷瓶递给我。 我也学他那样子将瓷瓶放到鼻下闻了闻,发觉是乔泰的“创伤 269、神秘面貌 ... 灵”药膏的味道。莫非是乔泰将它塞进鱼肚子里的? “这个傻子对你很关心啊。”龙须川进看了一眼我被石丸咬伤的肩部,“还给你送药来了。” “是毒药吧。”我想起乔泰逃跑前叫嚣跟我没完的话。“他除了威胁其他人,做不了任何有意义的事情。”我将瓷瓶丢下。 “我想不会,他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对你下手的。”龙须川进胸有成竹地说道。“他真正要威胁的人是我。看来我得小心应付。他真是无孔不入啊。”他说着,将瓷瓶口倒扣过来,让药膏流入手心,药膏流出的同时也倒出来一粒圆珠,捻开,里面是一张小字条,写着:“居然敢动我的女人,日本猪!老子迟早收拾你!”果然是威胁龙须川进的话。 这个混蛋一向喜欢留墨宝吓唬人——惯用手法。 我细细一想,明白乔泰为何让龙须川进收这个瓷瓶了。按常理收到这个东西龙须川进一定会检查一番,很容易发现字条。瓷瓶不过是载体,至于创伤药我会不会拿来用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个支那人很有意思。”龙须川进将药膏涂抹在手心里,“如此色胆包天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说着,将瓷瓶递给我,“放心用吧,不会有问题。” 我犹豫了一下,“你这么相信他?” “我的王,他若想对你下手,还需等到现在吗?他怕是爱上你了。”龙须川进将瓷瓶塞进我手里,露出幸灾乐祸的笑意。 听他这么一说,我顿觉遭受了侮辱,“呼”地将瓷瓶扔得远远的,“呸!这个超级大混蛋!” 龙须川进仰天叹道:“囊嗯托hi多伊必竟大落伍(多么无情的美人啊)!” “什么毕竟大落伍?”我气嘟嘟地问道,“你可不可以不要说日语,我会以为你嘲讽我却又不想让我听见。” 龙须川进走过去捡起瓷瓶,放到我面前的地板上。“我不过发表点感慨而已。身为男人,有时候真是很悲哀啊。” 我哀叹道:“身为女人才悲哀呢,不得不在一个被男人们污染了的世界里苟延残喘。” “这个问题就复杂了,男人们即便污染了这个世界也是为了女人吧。”龙须川进捻着下巴乐道,“有个污染了世界的男人不久前打电话说他明天会来看望你,你会不会觉得悲哀?” 我明白了是谁会来看我,心里一阵慌乱。他躲避了我多日,明日真会来看我吗?我该跟他怎么说?说春树,我错了,我不要你当孩子的舅舅?不行!说春树,等我身体好些带我离开这里吧……不好!不好!太突兀,一点儿也不自然。 龙须川进不动声色地查看我的表情,似乎抓住了我的把柄。“我还是减少点污染吧,我的王可以少点悲哀。”他起身做逃跑状。 “又奚落我?”我有些发窘,“我同意住在这里可不是为了提供给你这样的机会。” 龙须川进做投降状:“对不起,我的王。” 后来,我总算明白他为何心情这么好地跟我打趣了,因为池春树电话里还告诉他老狐狸完全脱离了危险。 这夜,我无法入眠,脑海里总想着第二天见到他该如何说话。像练习台词一般,我演练了无数次,但又无数次推翻了那些台词。 好讨厌自己,他来不就是为了看望我吗?又不是来拒绝我,何苦为难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特别感谢猪馋馋正给力,但是出版纸书一事。。。。汗...... 还是先填坑吧,好森的大坑哦。。嘎嘎嘎。。。。 270 270、失落 ... 好讨厌自己,他来不就是为了看望我吗?又不是来拒绝我,我何苦为难自己? 我咬住自己的唇一边鄙视自己,一边胡思乱想问题所在:是因为愧疚太多,想减轻罪过?是因为内心始终记得他的好、怕辜负他? 还是担心他出家我就再也没法将他据为已有?又或者是因为担心淼玲…… 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东方星辰隐去、露出鱼肚白方才阖眼。 “春树,答应我不要当和尚!”我一见到他就认真地说出我的顾虑。这个水晶般透彻纯净的人啊就站在我面前,抿着唇笑而不语。 “不许当和尚!”我急吼吼地再次表明态度,可他好像一点不为我的话所动。 他捧着袈裟是什么意思?这就要遁入空门? 他的背后突然钻出一个时髦女郎来,定睛一看,是邹淼玲这个死妮子。 “淼玲,你怎么可以偷听我跟春树说话?”我立即发窘。 “不偷听怎么知道你这个古董有多残忍?”她冷笑道。“你恨你爸爸始乱终弃,抛弃了你和你妈妈。你自己不也是这样?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 “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想抛弃春树!只是,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呢?一颗心只可以给一个人。”我急忙向她解释。 “嗤!”邹淼玲鄙夷地看着我,“都已经跟他嘿咻过了,把人家的胃口吊起来,却又说出这样的话搪塞人家,骗谁啊?柳拾伊,我今天算是看清你了。表面跟仙子似的高洁脱俗、纤尘不染,原来是个闷骚的小妖精啊。”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邹淼玲,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啊,为了春树她当面说这么难听的话。 我的眼泪簌簌落下,看向春树:“对不起,春树! 我跟你走,不要当和尚好不好?” “你别再欺骗春树了!”邹淼玲柳眉倒竖,“他不会再为你伤心,你尽管独自享乐去吧。”她推开我,挽住春树的胳膊:“走,我们再也不理她了!” 池春树静静地笑着,也不拒绝,随她踏上台阶。 我茫然地看着他俩踏进山门,怎么回事?好诡异! 诵经声阵阵传来。他还是要剃度出家? 我一惊,冲了过去。“春树,不可以出家。不要当和尚啊!”我推开沉重的山门。 邹淼玲的脸出现在我面前:“他才不会出家呢?为了你不值得!他如今有我照看着,风流快活还来不及,没空当和尚啦。” “你、你对他做了什么?”我抓住邹淼玲的胳膊,“你怎么可以勾引她?你已经嫁给高铭锐了啊!” “古董!”她翻了一个白眼,“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为什么不可以?死脑筋,你不要他了,我要!你不知道我很爱他吗?我替你爱他啊。你尽管和尔忠国好吧!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我吃惊地看着邹淼玲,怎么可以这样?怎样可以! 邹淼玲妖冶地站在台阶上,身体扭成S型。 “不会的,春树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同意的。”我绕过她看向寺内。一个和尚寂寥的身影在数丈外清扫地面,不正是春树吗? “春树,你不要出家,求你了。你是医生啊,忘了吗?你会唱歌,会弹琴,你这么有才,有很多粉丝,全忘了吗?就算你不愿意再搭理我,也不能出家呀。”我哭着向他跑去。 “女施主,”春树平静无波的眸看着我,“佛门清净之地请勿哭哭啼啼,惊扰众僧清修,请出去吧。” “是啊,你的眼泪还是留着哭给尔忠国看吧。春树不会留恋红尘了,尤其是你这个女人。”邹淼玲将手臂搭在春树肩膀上浪荡地笑道。 “你怎么可以这样?”我四下寻找高铭锐,“高铭锐,你快出来管管你老婆啊。她使坏!”高铭锐始终不出现。 我无措地看着春树,他漠然地弯下腰,继续扫地。 “拾伊,我们走吧。”尔忠国温软的声音传来,“跟我回去。” “可是……你帮我劝劝春树,别让他出家啊。” “他不出家也可以,”尔忠国温柔地笑着,“你答应爱他就成了。” 我怔住,心想这是什么馊主意啊? 我使劲摇头予以否定。 “你爱他,对不对?”尔忠国歪着脑袋问道,眸里带着讥诮。 “不,我不爱他!”我急忙申辩。“我爱的人是你啊,怎么可能再爱春树?” “那好办,我们不必管他,他想当和尚就随他去吧。”尔忠国拉起我的手。 我一边往山下走,一边回头看向春树。 邹淼玲正将他搂在怀里,一边仇恨地看着我,一边亲吻着春树。她的舌挑衅地伸进春树的口内,扫拂着,似要把春树舔巴干净。 不要!我呐喊着,却出不来声音。求你不要这样!春树是出家人了,不可以引诱他。他犯了色戒会被狠狠地惩罚的。 邹淼玲向我招招手:“那你放弃尔忠国,我便把春树还给你!来呀,古董!我们当初是四个人一起来的,还一道回去。我们四个人永远不分开好不好?”她笑着说道,却流着眼泪。 高铭锐突然出现了,亲热地叫她老婆。于是邹淼玲搂过他来狂热地亲吻他,两个人迅速惹火,赤条条地绞缠在一起、不加掩饰地呻吟。 怎么可以?这里是什么地方?你们怎么可以在这里就……? 我焦急万分,一定要阻止他俩继续玩火,佛祖会降罪的!我惊呼他俩赶紧停下。 然而,我非但没能阻止他俩,自己竟也躺在了春树身下。 “拾伊,你好美!”他由衷地赞叹,“你是爱我的,我能感觉得到。”陶醉地说着,如火的身体压住我的身体,在我的身体里自由驰骋。 我惊恐万状地瞪着他叫起来:“春树,停下!我有了身孕,不可以!” 他没停下,反而加大了力度,狂野地一下又一下贯穿我身体的极限。 “不,你不是春树,你不是春树!”我哭喊着,惊恐让我汗毛倒竖。 他俯低身体露出邪邪的笑容:“臭□!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枉我对你一往情深。你是我的女人,永远也不会改变!” “你是——”天哪,我尖叫起来,那张脸分明是乔泰! “拾伊,原谅我。”一身僧服的春树面容凄惨地站在我面前。“我爱你,但是必须放弃你!” 邹淼玲从他身后闪出来,愤怒地看着我:“柳拾伊,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她抱住了春树。 转眼,春树被邹淼玲压在身下。邹淼玲坐在他身上与他交欢并朝我狂笑,“看你干的好事!我恨死你了!” 我的心被揉成一团,怎么会变成这样?到底是为什么? “忠国,你在哪里?”我慌乱地寻找尔忠国的身影。 一双粗糙的大手轻轻地抱起我,带我跃上云霄:“拾伊,我带你走,远离这些是是非非。”正是尔忠国。 我抱紧他,却又不舍地回望大地。春树已经被黑雾包裹,他冲我呼喊:“别再回头!记住,我爱你,永远爱你……一定要幸福……” 我的身体被尔忠国抱着,急速飞向极高的天空,进入一片光明而温暖的世界。 最后一次回首。那里,已经不见了春树,只剩下一片汪洋般的血红…… 当柔媚的阳光照到我眼睛上时,我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却糊住了,使劲揉了揉眼睛,蓦地感觉床头坐着一个人,但定睛望去,根本没人。 完了,我叹道,梦里的东西带到外面来了。不过,此刻好希望有个人陪在身边,因为那个梦——毕竟只是梦,还是忘了罢。我相信大家都会好起来。 下了地,又想起尔忠国的建议。如果能在兴福镇生下孩子当然最好不过。那种着绒花树的洁净院落,小眉,可爱的君宝,还有一直当我是辛凤娇的二老。没来由的,我感觉那里就像自己的家…… 可是,对春树来说不好。那里全是尔忠国刻下的痕迹,难免会引起他心底的不快。不行,为了春树,我得远离跟尔忠国有关的一切,当然也是考虑到邹淼玲的情绪…… 不觉多想了许多事,心柔柔地痛…… 刚吃完早点,就见雅子用手比划,告诉我有客人来了。 跨出餐厅,看见春树正朝我这里徐徐走来,眉目如画,气质温雅,散发出的清朗之气恰如同东升的旭日。 没想到他会这么早来看我。惊讶之余,心里却立即涌起几分说不清的情愫,又似欢喜,又似哀愁,还有点不安,都是因为那个梦吧……好纠结…… 我提醒自己不可以再想。 四目交会,他淡淡地朝我笑,那抹优雅而从容的神态就像我初见他时那般。 我本该说些什么,至少打个招呼,可我僵在那里,像个哑巴,又似个木瓜。 他带着秋日早晨的清爽之气走近了。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靠近,靠近,近在眼前,可以看见他眸里的星辉,却没来由地又想起醒来之前做过的那个梦,心蓦地抽搐了一下。 糟糕!我的眼睛发涩,似有东西正要涌出眼眶。不可以。我哪来这么多的伤感? “早啊,拾伊!”他淡定地问候我,仿佛这个时空一切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更不会改变,只是岁月在明暗交替中渐行渐远。 我依旧无法说话,眼见着他眼底不经意泻出的那抹寂寥,犹如秋风乍起湖面上的一圈涟漪,慢慢荡开,又渐渐恢复平静。 我们静默着,像两尊雕像。 还是他先打破了无声世界:“怎么,才几天不见,就不认识我了吗?左看右看的。”他假意嗔道,皱了皱眉头。 我张开嘴,似笑非笑,还是说不出话来。我的舌坏了吗?至少发个声啊。“我.....以为你会下午来。”我脱口而出。 他一怔,“我来早了?”摸摸自己的脑袋,做窘迫状。 “不不不,不是!”我慌乱地说道,暗自恼火怎么突然变傻了。 “川进这个家伙早该起床了,怎么没见着他,又出去了吗?”他勾着脖子朝院子里四下望了望。 “算了,反正也不是来看他的。”又看向我,“你打算让我一直站着,不请我进去坐?” 我回过神来,连忙邀请他进客厅。 他从随身袋内掏出六个红纸袋放到桌上。“铭锐和淼玲说这就当作发喜糖了。他们差点忘了准备,后来想想不妥,既然对外说是旅行结婚了哪能不准备喜糖呢,所以临时买了些来。给你的这份特意加了话梅,开胃的。”他说着,将红纸袋推到我面前。“最近胃口开了吗?”我木讷地点点头。 他又问:“孕吐是不是减轻些了?” 我再次点点头,感觉他是来当大夫了。 沉默了一阵子,依旧是他先开口说话:“最近外头又发生了不少事。我电话里听川进提到这里也不平静,好在孩子没事。”他用轻松的口吻说着,竟一点不提及我和他的事情,难道龙须川进没跟他说?不可能啊。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涌动,似要撕开一个豁口跳出来叫嚣一番。 “春树,”我开口道,可喉咙发紧,声音显得喑哑,赶紧润了一下嗓子,“你过来时,淼玲她没带什么话吗?” 那个死妮子气性够大的,真打算永远不理我了? 池春树颇感意外。“她昨天一早就说一定要抽空来看望你。怎么?她昨天没来?” 我摇摇头。可能她临时变卦了吧。 “昨晚我住在医院里,所以不知道她的情况。我想她今天一定会来。她的性子你知道,刀子嘴那类的。” 我微微点头,踯躅了片刻,见他低着头,便说道:“春树,陈医生说我的情况挺好,我想再过几天,就可以随意走动了……旅行……也不成问题,你……没有什么建议么?” 他一脸的淡然:“孩子现在是最重要的,还是稳妥些为好。”如水的眸里涌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却又掩藏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痛。 他什么意思?不愿意?他这么久不见我,难道打定主意不跟我一道离开了?他……放弃我了? 但我没忘记他说过的话:“我不愿做你的大哥,一点儿也不愿意……”这不过是二十天前的话啊。 他似乎正在等着我说话,却不知我早已心慌意乱。 “你没注意夜里下过雨吧。”我转移了话题。“这会儿一点看不出来,很好的天气。” “知道,时间不长,但下得挺大。”他说着,目光看向花坛那里清幽的石板地,凹处有一汪积水,反射出天空的湛蓝。 这么说来,他一定也没睡踏实了。我清楚地记得那场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大家熟睡的时间。 “一场秋雨一场寒。少熬夜,什么也不比身体要紧。总是缺少睡眠怎么行?”我心疼起他来。他白皙的面孔看上去没有血色。 他温和地一笑:“你也一样。” 这种淡淡的默契令人感动,无需点破即了然于胸。 我瞬间有种触动——他,一直以来就是我的知己,我怎么忍心放弃他? “春树,”我将茶盅递到他手中,“茶已经不烫了,喝吧。”他接过去,手指触到我的手,像被烫了般,立即缩回去。 我呆了呆,立即低下头假装没注意。必须逼他开口,我对自己说。片刻后,我将手轻轻抚上腹部。“虽然不知道这孩子是男是女,但是我很想让他日后跟你学医,将来也当个医生。你,愿意吗?” “就怕孩子到时候有自己的想法。”他笑笑,“不过,我不反对收个弟子。” 我并不满意这样的回答,笑道:“你恐怕没那么轻松,因为我还要请 270、失落 ... 你当他的钢琴老师,天天练习,不可以偷懒。” 我这是在递话给他啊。他难道不知道我心中所想,如果还这样,就是真的不打算要我了。我该怎么办? 心又是一阵慌乱。 他眨眼做挺伤脑筋的样子:“那样的话,我收费可是很高的。我也需要养家糊口啊。” 我对他那句养家糊口颇为顺意。至少说明他不会死脑筋。可是,他为何要跟我收费? “春树!”我突然站了起来,“你——你什么意思?”脸上热热的,我在发怒吗?意识到这点,我急忙又坐下来,带着委屈,连着焦躁,一声不吭地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心里有个小人在讥笑:“他不要你了!他不要你了!” “拾伊,我希望你慎重考虑。”他开口道,声音轻柔。“很多事,不是想割舍就能割舍得了的。”一双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抚在我的手背上。 “你不要我了。我知道,因为这个孩子不是你的……”我忍了忍快涌上来的眼泪,推开他的手。“好吧,我去兴福镇,一个人去,把这个孩子生下来,然后……离开那里。” 然后去哪里,我还没想好,但是我要让他知道,我不会留在那里等尔忠国。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柔声说道。 “那你什么意思?”我怒吼起来,“你继续发扬风格好了!你干脆去当和尚好了!”我倏地站起来,看也不看他,往外走。 身体被一双臂膀兜住,一个结实的胸膛贴上来。“拾伊,你又乱发脾气……就会让我担心。” “你就会惹我生气!”我撇了撇嘴,连连哼哼数声,唯一进步的是我没让自己掉下眼泪。老娘我什么苦难没经历过,如今已经是要当妈的人了,再哭鼻子就是乌龟王八。 他的声音萦绕在脑后:“那天,你一直叫着他的名字,足有五、六十遍。你心里一直有他,能和他在一起,才是你最大的幸福啊。” 我吃惊不已,立即反驳:“不可能!你不要骗我,骗我也没用!他不可能带给我幸福。” “我没有骗你,是川进骗了你,也骗了我。他的护卫闲聊时说起那晚的事情,我才知道川进说了谎。那晚你发癔症时,一直叫着的人是‘国哥哥’,你在叫他。” “你骗人!你不想要我了就拿这个话搪塞我。”我使劲掰他的双手,但他没让我成功,大概怕我不听他说完就跑开。 “乖点,不要乱用力,对孩子不好,听我把话说完。我跟他谈过,问过他如果棘手的事情都处理完,而你也愿意等他,他是否愿意带你一起走。他说他愿意。” “你撒谎,这不是他的真心话,他可以牺牲一切,牺牲所有也在所不惜。” “他爱你,相信我,拾伊,他真的很爱你,也愿意为你牺牲一切,只是,他跟我们不同,你要再给他一点时间。” “可是我想好好爱的人是你,我不想失去你。为什么在我终于做出一次对的选择时,你却要放弃我?为什么?”我努力转过身,逼视着他,却发现他的言不由衷。他正惊慌地垂睫。 “如果你敢放弃我,我发誓……我发誓……”拳头对着他,“……咬死你!”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表情似乎在说:“怎么这么凶?” 我抱住他,眼睛里流出一点湿湿的东西。“真的会……咬死你!”捧着他的脸,我将自己的唇送上去。“就当我霸王你好了,就当我死赖上你好了。你敢逃,我就……咬死你!” 他不自然地笑道:“拾伊,冷静点。” 我松开他,“你到底要不要我?是个男人就利索点回答我,我很快就会离开这里,你只有一次机会。” 池春树无奈地笑:“我喜欢温柔的女人。” 我一咬牙:“送客。” 他没动。 “宫野先生听不懂中国话吗?送客!” 他嘴角一弯,笑了起来:“女人真是可怕。这样吧,拾伊,我们以半个月为限,他如果做不到,你再封杀他也不迟。但在那之前,你还要像从前那样对他,我相信你会做到。我是你的,我保证,你永远都不会失去我。” “你、你脑子进水了?”他说什么疯话啊。 他继续说道:“半个月后,你霸王我也好,死赖上我也好,哪怕对我再凶,我都奉陪到底。可你必须给他机会弥补。”他抓住我的拳,将它轻轻放在我的腹部。“现在母老虎需要让小老虎休息。” “滚~~~”我颤抖着说道。他轻笑一声,拔腿就走。“站住!”我叫住他。他立即停下。“替我向淼玲问好,跟她说如果再不来看我,我会去咬死她。” “好。” “滚~~~~” “好。” “春树!”我拿他没撤。“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多说了会死啊?” 他转过身来,优柔地笑。“我得回去洗把澡,再好好休息一下,困得要命,然后再把衣服洗了,不能总让邹淼玲替我洗衣服吧。” 他总算多说了几句。我心里舒畅不少。 将他送到院门口,他立即遣我回去休息。但当他转身离去时,我又叫住了他。 “再这样我就滚不了了。”他笑道。 我紧走几步,对着那一双澄澈的眼睛说道:“春树,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对自己好一点儿。” 这是龙须川进多次提醒我的话,我觉得很有必要对春树也这么说。他不能在拥有了我之后再忽略自己的需要。他缺少的不是勇气,而是利己的心。 他优雅地笑道:“遵命。我得走了,因为等一会儿还会有人进这大院看望你。”他并未说明谁会来,只神秘地一笑,洒然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春树还继续扮演老好人的角色,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考虑。 因为春树了解十一,可对十一来说春树是在折磨她,也是在考验她。 谁会来拜访十一? 271 271、重拾霸气 ... 他优雅地笑道:“遵命。我得走了,因为等一会儿还会有个人进这大院看望你。”他并未说明谁会来,只神秘地一笑,洒然而去。 这家伙也学狡猾了,我看着他的背影叹道,心想若他事事都这么狡猾就好了,绝不会委屈了自己,怕就怕…… 回到客厅,抓起红纸袋专捡话梅来吃,几颗刚下肚,便听到院子外头一阵鼓响,像是挑担货郎用的那种鼓声。正疑惑货郎怎么进的来,一个杂役跑来门口说道:“太太,有个小老板在院门口候着,说太太您订了他的货,正准备送上门验收。” 我纳闷——何时定过货?那人又是如何进得了这么戒备森严的地方?又听杂役说道:“刚才那位宫野先生送他来门口,还说知道这件事,您看是不是传他进来?” 我想起池春树刚刚说过的话,一边嘱咐放人进来一边往外走。 远远的看到一个佝偻着背、穿着长袍的高个子男人背对我站在院门口,宪兵正在检查他随身带来的箱包。更远处,是池春树离去的身影。 心头一颤,是尔忠国!是他来了! 我向宪兵挥挥手,解释说这人是良民。宪兵不知听不懂我的话还是根本不打算听,依旧一丝不苟地检查完才放人进院子。 尔忠国再次伪装了自己,假胡须贴在上唇处,让人立即想起鲁迅先生的胡子。 我领他上了二楼我的房间,待他打开箱子,这才发现我“订制”了一大箱子的孕妇装和部分婴儿用品,拨浪鼓便是其中之一。亏他想得出,也不晓得从哪儿弄来的。 关好房门,我倚在门背后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他也无措,站在那里傻傻地看着我。最后还是我开口说话:“牛肉好吃极了。” 他嘴角弯了弯,羞涩地笑。我报以之笑,但眼泪抢来凑热闹,只得转过身去擦,心想春树是坏蛋,怎么可以把他弄来见我,我不想见他呀。既然已经决定分手,能不见就不见,因为,我对他总是缺乏免疫力啊。 他上前来将我拉进他的怀里,什么话都没说,呼吸深埋在我的发间。我很不争气地在他的怀里哭了起来,想起被石丸欺负时,一心指望他来救我,可救我的人不是他。从前,他当我是辛凤娇的时候总能及时出现,总能救我于危难之际,可自从我作为柳拾伊出现在他面前……为什么只剩下伤害和遗弃? “拾伊,不要哭……”他轻轻抱起我,将我放在他的脚背上,一边轻轻地摇晃,一边低语:“你重了。” 我迅速恢复平静,推开了他。 “我……我想多抱你一会儿。”话音刚落,未经我同意将我抱起来放到他膝盖上搂住。 尔忠国今天很深沉,抱着我不说话,只是宠溺地看着,仿佛总也看不够,温柔的眼神里却带了一抹淡淡的伤感。 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兴福镇成亲那晚。那晚,在洞房里,他也是这么抱着我,沉醉地看着,有所不同的是那时的我不敢直视他的眸,心如鹿撞,如今,我不再惊慌,但一样逼迫自己务必做到心如止水,可做到心如止水谈何容易? 他的手放在我的小腹上,目光也移到那里,慈爱而温柔。 他不说话,我的呼吸却开始急促,怕自己把握不住将他抱住,那样,也许再也松不开了吧。 “抱够了没有?”我淡漠地问道,就当他抱着的不是我,而是我们的儿子或者女儿。 我又在自欺欺人,可我没有选择。 “没有。”他答道,臂膀一紧,将我贴近他的胸膛,呼吸里的沉重比心跳声还让人紧张。 “我很高兴.....今天见到了很多老朋友。今天.....应该是个好日子,我想淼玲说不定也会来 看我。”我用说话打破沉闷的气氛。 他的身体微微颤栗了一下,松开我,眸中掠过一丝不快,稍纵即逝。 捕捉到他眸里那瞬间的流转,我诧异他为何听到淼玲的名字如此反应?他不喜欢她,我知道,就像淼玲不喜欢他。可他的反应有点过了。 对于尔忠国的眼神,我早已熟谙:或开心,或哀痛,或冷漠,或热情,或嘲讽……哪怕非常细微的变化也不会错过。他应该豁达开朗了为何又开始斤斤计较?是因为邹淼玲竭力主张拆散我们?我疑惑着,感觉应该不是。 “我想邹淼玲会来看我,说不定等会儿就到了。万一碰着面,无论她有没有认出你,请不要对她板着一张臭脸。”我努力让自己显得轻松。 一提到邹淼玲,尔忠国温和的脸被一层淡淡的怒意所笼罩。他捏住我的手,哼了一声,“她会来?”非常怀疑的口吻,随即垂下睫,泼墨般浓密的睫毛轻颤着遮住他的眸子,不辨神色。 难道是那天邹淼玲探望我时当着他的面一怒而去又勾起他的不快?他不会这么小心眼儿吧。 “她性子直,一旦气消了就会换一副样子。她就像我的亲姐姐,虽然他对你有意见,但对我们的孩子不会差,她一定跟我一样疼爱他。” 尔忠国依旧垂着睫,又轻哼一声,微微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再度缄默。我不由想他不会迁怒于邹淼玲吧,认为我不愿再回到他身边是受了邹淼玲的影响? 想起春树刚刚说过的话,我越来越觉得他此番前来看我一点不像要告诉我那个决定,这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倒向来跟我告别的。尤其听我提及淼玲这种反应让我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判断。 春树,你真是瞎起劲,尔忠国这样的人是为国家而生的,不是为我。他跟你不一样,不会因为爱我就丢下道义和责任跟我离开。 我自嘲地轻笑:“你手头棘手的事情太多,恐怕没完没了呢。我不会拖你的后腿,更不想成为你拿来牺牲的东西。乔泰没死,日本人很快就会查出石丸的死跟他有关,会更加疯狂地搜寻他的下落。也就是说,从现在起,我活着就又会成为你行动的障碍物和潜在风险。为了保护更多的人,必要时,你还会毫不犹疑地牺牲我,牺牲我们的孩子。你就是为此事为难吧?” “拾伊,你怎么会这么想?”尔忠国惊慌地看着我,眸里露出深深的哀痛。 “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好了,我们已见过面,你送我的东西我也收下了,谢谢你,也替我们的孩子谢谢你。” 心里一阵寒凉,感觉自己要忍不住掉猫尿,于是急忙从他膝盖上站起来,却又被他摁坐下。 “尔忠国,你觉得你做得到吗,一直这么抱着我?”我尖锐地问道,“你能吗?”心中一阵刺痛。他做不到,他做不到!为何还霸着我,贪图这一刻有何意义? 尔忠国紧抿着唇,像要努力澄清什么,“拾伊,”他凝重地看着我,“我是个不称职的丈夫,你说的很对,我现在没法做到,所以没法给你任何承诺,但是,我正在努力做。我说过,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不会放手。” 我讥讽地笑起来:“那你就等着哭吧。因为,你没有一丝希望。”拿冰冷的眼神看他。 对不起,忠国,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你只能选择放弃。因为,你不是为我而生的。 他的喉结上下跳动,似在不停地吞咽,眼圈亦红了。“放开我,一个货郎不可以在太太的房间太久。你根本就不该来,你的主见呢,你的睿智呢,你这样的人怎么可以被春树牵着鼻子走?笨蛋!”我轻蔑地看着他,“你越来越不像你自己了,我鄙视你,相较于现在的你,我更喜欢从前那个高傲、冷漠的尔忠国。” 我的身体突然后倾,倒在他的臂弯内,他的唇狠狠地轧在我的唇上,带着勃发的怒意和深深的无奈,凶猛地撬开我的齿贝咬住我的小舌,使劲吸吮,一股吸力将我的舌拖进他的口中,仿佛要吞进他的肚子里去方才作罢。 双舌纠缠,气息纠缠,无尽的纠缠…… 他还是那么霸道,而我还是如此悲哀。 对他,我没有免疫力。 “放过我吧,尔忠国,放我们的孩子一条生路。”我呜咽着,祈求他。 我的泪水流进他的口内,他的泪水也流进我的口内……再一次,我们彼此交换着咸咸的泪水。 他深深地吻着我,身体不受控制地抖颤。当他放开我时,对我轻柔的一笑,“手伸出来!” 我顺从地将手伸到他面前。“不,另一只。” 我将戴着手镯的手伸到他面前。 他怔怔地看着我的腕,确切地说是看着我的镯子,很久很久,大手摩挲着我的手镯,忽然捋下了它。 心里浮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他拿走我的镯子何用? 他的目光不再游离,语气轻松地对我说道“拾伊,这镯子先借我用一阵子,将来还给你。” 我讶然:“一个大男人戴着一个女人的镯子不怕人笑话。” 他不语,将手镯小心地塞进怀里,才道:“当怀表用,这样便没人会笑话了。” “不对!”我预感不是这么回事。先前他神色里的异常再次闪过我脑际。“把镯子还给我。” 事实上,我对这手镯有了依赖感,拿走它,我浑身不舒服。 将手塞进他衣服内,我找寻他收起来的镯子。“我送给你一个怀表,你还把镯子还给我。” 他压住我的手腕,却笑道:“不能乱摸,起反应了。” 我一怔,手还是在他胸前摩挲了一阵子,触到他的肌肤时,感觉有点湿漉漉的。 尔忠国硬将我的手抽出来:“别淘气。”握住我的手不让动。 我使劲挣了挣,他松开手。“为什么拿走它?” “算是借给我研究研究。我好奇行不?” “早不好奇、晚不好奇,偏偏现在好奇?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拿走他?”我想知道他的目的。 尔忠国放开我,站起身。“呆久了难免被人怀疑。万一哪个爱嚼舌头的仆人看一个大男人进了太太房间半天不出来会浮想联翩的。” 我拦住他,不安的感觉更甚:“你必须告诉我这么做的目的。” 他上来抚了抚我的发:“拾伊,你从来都是自由的,但无论如何,请给我半个月时间,半个月后,我要把它亲自戴在你的手腕上,永远拴住你。”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了你,我等于死了。” 我的大脑一阵眩晕,他的意思就是说…… 他柔软的唇贴上来,金属质感的声音落在我的唇上,“拾伊,我爱你,不要放弃我。” 我的唇承接着他绵绵的爱意,心却在对自己说:“推开他,推开他,他又在骗我,我必须放弃他!” 他的唇猛地撤离,人亦离我数步之外。 未等我反应过来,他大步迈出房间去。 我急忙跟出去,但下楼梯不得不放缓脚步,一步一步走的小心翼翼。待我踏完最后一级台阶,他已走到院门口。怕暴露了他的身份,我没敢再跟过去。 他跨出院门之际,回头笑着说了句:“太太喜欢的话,下次我还给您送新货样来!”身影随即消失不见。 站在门廊里,我的心忽上忽下。我该怎么办?半个月后一切又将有所改变?当初他让我给他半个月时间放我离开。如今,他又让我给他半个月时间留下他。 可是,春树……你干了一件蠢事,我饶不了你! 一小时之后,接近午餐时分,雅子过来告诉我有客人来访,于是看到高铭锐这小子左右手拎满了礼物、轻车熟路地往客厅方向走。 我从书房里出来,迎了上去。“哦,这么多大包小包的,宪兵没拦住你盘查吗?万一是炸弹怎么办?”我打趣道,心里却黯然,淼玲为何还是不来见我? “我的日本侨民的大大的,谁的敢查我?”他故意学鬼子说话,小眼睛在阳光照耀下更显小,眯成一道细缝。我感觉他在偷偷查看我的神色。难道是替邹淼玲打前站来了?这个家伙,小眼睛后面全是诡计。 我向他身后看去:“淼玲磨蹭什么哪?又不是小脚老太太,半天不见人。” “她啊,来不了了。我代表她来看望你。” 我又是一阵失落,将他引入座位。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拾伊,情况还好吧。” “好着呢。医生说胎儿基本稳定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他搓着双手,表情有些扭捏。 刚想问他怎么这副表情,只听他又说道:“那个……你淼玲姐昨天又去看医生了,是妇科医生。” 我眼睛一亮:“啊,我知道了,淼玲也有了是不是,所以她不来看我。” “呃……”高铭锐轻咳一声,“不是,她……还没动静,她是替你询问来着,医生跟她说了孕妇方面的禁忌事项。那个……那个山楂你是不能吃的。看来你没事,那就好啊。” 我再度失望,淼玲还是没怀上孩子,她不来看我是怕受刺激吧,可她还是关心我的,否则不会托高铭锐来看我,还告诉我山楂不能吃。这个死妮子,真要我去看她才肯消气吗? “你的手.....怎么了,怎么是红色的?”高铭锐问我。 我摊开手,这次发现指端有红色。是沾染了什么掉色的东西吗?我将手放到鼻下闻闻,居然有股血腥味,顿时惊住。想起刚才这只手在尔忠国心口上乱摸找镯子,当时感觉有点湿漉漉的,难道是……骤然大惊——是尔忠国的血! 他受伤了? 我立即安慰自己,是不是上次我刺过他的伤口又撑开了。 不会!他手头金创药有的是,怎么可能现在还流血? 再说,他为何不想让我知道?不让我搜身是怕我发现了担心吗? 他那样绝世的功夫,谁能 271、重拾霸气 ... 近得了身,谁又能伤害得了他? 我紧张起来,手微微颤着。额上也渗出虚汗来。他伤得重不重,要不要紧? “你不舒服?”高铭锐有点担心地看着我。 我慌里慌张地坐下又立即站起来。“他受伤了,他受伤了!” 奇)“你——知道淼玲受伤了?”高铭锐的脸色有些异常,但他的问话更令我吃惊。 书)“淼玲也受伤了?怎么回事?大家怎么都受伤了?你——”我盯着高铭锐,“你有没有事?” 网)高铭锐向外看了一眼,靠近我一些,低声道:“尔忠国是不是来过?” 我点点头,隐隐感觉他们俩人都受伤不是巧合。 高铭锐面露愧色,拉我坐下。“拾伊,你答应我先别激动,更不要发怒。我会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发生了什么状况,邹淼玲和尔忠国为何都受伤了? 272 272、淼玲的杯具 ... 我想我的脸色不好看,因为高铭锐看我的目光担忧更甚。 “唉,你淼玲姐干了一件非常非常愚蠢的事情。我深表遗憾。但她本意是想帮助你和春树走到一起。她这个人一向蛮横,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考虑后果。”高铭锐蹙眉说道。 “你直接说吧,她的受伤跟尔忠国的受伤有什么关联,不必兜圈子,我承受得了任何真相的刺激。” 高铭锐顿了顿,将整个事情的始末告诉我。 就在昨天,邹淼玲借口我有事情需要尔忠国帮助,托人找到他留下口信,并约好会面地点。尔忠国不知是计,仗着艺高胆大,只身前往赴约。 邹淼玲先说了一通掏心窝子的肺腑之言,告诉尔忠国她当初对他有成见是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也不了解他的为人,如今知道了觉得他还是配得起我的。等尔忠国消除了芥蒂,她又对他说起春树跟我长达五年之久的感情多么根深蒂固、多么牢不可破。尽管我现在是尔忠国——被邹淼玲定位为第三者插足——的妻子,但并不合法,因为我不是辛凤娇本人。她请尔忠国理智地对待这份感情,也跟他说破了我们的来历。作为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她觉得我跟尔忠国之间不可能长久,有太多差异,而且以他的卧底身份不允许儿女情长,不仅会带给我风险,且会耽误我的终身。她再次提到了改变历史的严肃问题,她奉劝尔忠国不要太自私,霸占春树的爱人。更过分的是她告诉尔忠国我早就和春树在一起过夫妻生活了,我肚子里的孩子目前并不知道是谁的。她坚持若不是尔忠国后来又跳出来横刀夺爱,我现在则是春树合理、合法的妻子了。 在邹淼玲那张利嘴的拨弄下,尔忠国遭受的打击可想而知,他半天没说话,脸色青郁。 邹淼玲催促他做决定,尔忠国则起身要告辞,并说会亲自见我一面询问我的意见。他认为我的决定才是最重要的。邹淼玲不快,谎称她正是转达了我的最终意见,并请尔忠国跟她进去取物证,说是我托她转交的。 神情恍惚的尔忠国跟她进屋看所谓的物证,不曾想被邹淼玲偷袭——喷了一脸催情剂。她把剩下大半瓶的催情剂劈头盖脸地尽管往尔忠国脸上喷,足够喷五个人的剂量。 尔忠国当即盘腿坐下,运内力抵御。邹淼玲将事先安排好的两个妓.女招进来“伺候”尔忠国。那两个妓.女见他是个伪军官,心里害怕,连钱都不打算要了。邹淼玲只得又喷了催情剂在那俩个妓~女脸上。 干完坏事,邹淼玲拿了相机躲在一旁等着抓拍现场版肉团记,板等尔忠国的“不雅照”传出。不想尔忠国稳如盘石、丝毫不为所动,任两个发.情的妓.女嗷嗷乱叫。 尔忠国为了阻止自己淫~乱坏事,不仅点了自己的穴还点了那两个妓.女的穴。但因为吸入催情剂过多,他无法迫散突如其来的迅猛潮动,便自虐身体,抓破了衣衫和血肉之躯。 半小时后尔忠国终于缓过劲来。盛怒之下,他失手打了邹淼玲,一掌便令她当场吐血倒地。 高铭锐的尴尬表情直至说完也没消失,手搓来挫去,看我的反应,见我半晌未动,便一个劲儿替邹淼玲向我道歉。 “怪不得我夜里做了那许多怪梦。”我低头叹息,“淼玲……她伤得严重么?” 尔忠国的功力我见识过,他若不控制力道,邹淼玲怕是非死即重残。 “还好,内脏都无碍,就是肋骨断了两根。唉,她这是自找的。”高铭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地说道。 我看着空空的腕部,将所有的事情串起来想,终于明白尔忠国那番神色缘何而来。他这么骄傲的人,怎能咽得下这口气?邹淼玲这么一闹反而帮助他坚定了夺走我的想法。 可是,他能做得到吗?我实在没有信心。在情感和道义的天平上,一边是重于泰山的国家和民族,一边是只有九十多斤的我(他说我重了,再加七、八斤也不过百斤)。 我自嘲地笑,拉倒吧。我就是一轻如鸿毛的命~~可能连鸿毛都算不上。 冲动过后,尔忠国还会是昔日的尔忠国,什么都不会改变,为了避免他为难(大话都说出来了),我必须早点做决定。春树,都是你惹的祸,你敢躲着我,我就……待日后,老娘我方便了,强强了你……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 打定主意,我看着仍在为此事不停道歉的高铭锐说道:“好了,姐夫,你舌头不累啊,反反复复就是对不起这几个字,我这耳朵都起茧子啦。” 高铭锐立即刹住,一脸的茫然。 我轻笑道:“我不恨她,更不会怪她。不过她这次受伤也好,精力过旺容易上火,借此事休养一□心,你也可以清闲几日啦。是不是呢,姐夫?”我的话里带着揶揄,高铭锐这么鬼精的家伙怎会不知? 他露出自嘲的笑容:“对啊,坏事也是好事。她这次吃了大亏,以后无论如何也该改改脾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下午我去看望她。”我说着看向那堆礼物,细细一瞧,居然都是邹淼玲稀罕的东西。“你是不是早预谋好了让我借花献佛?”我挖苦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抠门! “嗨!能不能不要说破呢?心里明白就好。你说,我哪好意思让你破费?”他眨眨小眼睛,还挺理直气壮的。 我吃吃地笑起来。这个家伙太精,落到这个时空是有点冤。 这里开饭早,我便留高铭锐陪我一道吃了顿午餐,随即,跟他一道去看望邹淼玲。 见到邹淼玲时,大夫刚走不久,这会儿仍在床上躺着,无精打采的,但见到我,立即从床上爬起来抱住我恸哭。 虽然我不停地劝慰她,可她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怎么劝也没用,直到她自己实在哭不动了,才松开我。 替她擦着眼泪水,我头一次感觉她像个孩子,而我仿佛比她大很多。 邹淼玲让我等着,说要给我拿好吃的玉米糕来,随即利落地爬下床朝碗橱那里走。我看着她的背影疑惑起来:这模样像肋骨断了两根的人么?再细看一番,完全不像被人痛扁过,行动自如啊。 我看向高铭锐,没等我开口问,他自己举起双手做求饶状,小声道:“不说严重点,你能立即过来看她吗?你淼玲姐爱面子,你不给她一个台阶下,她能郁闷死自己。” 我瞪了他一眼,什么人?素质真低,害我白紧张了一通。 “淼玲,尔忠国他是习武之人,下手懂得轻重。他只想教训你一下,你不要恨他啊。”我一边接过玉米糕来,一边向她解释,也算是替尔忠国向她道歉。 邹淼玲脸儿一红,十分窘迫。 高铭锐则干咳了几声,似乎喉部严重不适。 “你怎么回事?究竟有没有受伤?”看出她神色的异样,我追问道。 以她的为人,不会羞成这样。难道,是她亲自勾引的尔忠国,那两个妓.女——是我那狡黠的高姐夫虚构出来的? 我又恶狠狠地瞪向高铭锐,“怎么回事?你是不是也参与了这场阴谋。你可是G.C.D,知道什么是实事求是吧。”语气相当严厉。 邹淼玲拉住我:“拾伊,我发誓这件事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她顿了顿,像下了决心,“你那男人真是太绝了,他对我用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损招。” “什么?”我一时没明白过来。尔忠国用了什么损招治她? 邹淼玲羞于启齿。我琢磨了一番,突然明白了。尔忠国没打她,而是也用催情剂喷了她。 哎,尔忠国这个家伙也是玩弄阴邪招数的祖宗,谁若得罪了他,的确没好果子吃。 转而一想,难道尔忠国会出于报复让自己跟她…… “不是你想的那样!”邹淼玲看出我神色的不悦,立即解释道,“他真损哪,把那两个妓.女解了穴道,然后将我们三人关在一起……唉,我肠子都悔青了。你看,你看!”邹淼玲掀起衣服。身上到处是淤青,抓痕,敢情没少折腾。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不过这事算给了我这位闺蜜一个深刻教训——尔忠国也是惹不起的角色,谁得罪了他,那是……哼哼。 “淼玲,你放心,这事归根结底也是因我而起,你是想帮我,我感谢你,但是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不会跟尔忠国走,要走也是跟春树一道。” 邹淼玲的脸色从未这么激动过,仿佛一个被打入冷宫的悲催嫔妃突然接到圣旨宣布自己又得到皇上宠幸了。那表情……唉! “拾伊,姐对不起你!”她又哭了,扑通跪下地。 “好啦,少恶心我,你今天一天把一年的猫尿都用光了。”我朝她一抬下巴,“别指望我拉你起来啊。” “拾伊,真对不起,我歹毒,我阴险,我邪恶,我无耻,我下.流。”她还跪在那里忏悔。 “电影看多了吧,自己起来,丢人!”我轻轻踢了她一脚。 “不是,拾伊,我干了邪恶的事情,很邪恶,不是人干的。”她一抹眼泪,满脸的羞愧和懊恼。 “我不计较,你烦不烦,起来啦。”我真要跟她急了。 “我故意送山楂给你吃,希望你流产,我恨那个男人,也恨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拾伊,你一定要原谅我。我发誓很后悔。”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她,我最好的朋友,因为恨尔忠国,居然想害我流.产? 半晌,我未动,只是怔怔地看着她。她,真的好邪恶! “拾伊——”邹淼玲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原谅。 “你没想过它也是我的孩子吗?”我郁郁地问她。 她点点头:“后来我想清楚了,可我把所有的恨都发泄到那姓尔的身上。”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淼玲,老天有眼,没让我对山楂感兴趣,否则……我不会原谅你。” “是我对不起你,今后,这孩子无论男女,我会把他当亲生的对待,弥补我的过错。” “算了,这事已经过去,你起来吧,你还是万人迷邹淼玲,我呢,还是玉古董柳拾伊。” “哇~~~~还是你最好!”邹淼玲从地上跳起来,抱住我便蹭,一旁的高铭锐眼疾手快地将她抱走,嘴里责怪道:“拾伊现在是国宝,你不要碰她,碰坏了你赔不起。小心春树找你拼命。” 大家一起笑起来,乌云散去,晴好天气。 回到井上府里,天色已晚。龙须川进几乎跟我前后脚进院。 “出去溜达了,我的王?”他问道。 我点点头:“算是吧。” “你好像很累。” “有点儿。” “早点开饭,让你早点儿休息。” “我不饿,刚才在外头吃了不少小吃。”我笑道,在他身上多逗留了片刻,他不穿鬼子军装看上去可爱多了,挺像个中国人。 晚餐时,龙须川进跟我提到了黄金大案,说日军刚从北方集运来的一批黄金在汉口码头仓库转运时神秘失踪了半数,调查数日也没能理出头绪。目前军部秘密下达全面搜索令,命令各方务必紧密配合,查出失踪黄金的下落。 我一边吃,一边浮出尔忠国的身影。这件事会不会跟他有关?他遇到的棘手之事会不会跟这个黄金大案有关? “又不是棉花糖,这么重的东西想消失还真不容易呢?会不会是你们军方内部有人私吞了去?”我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把我们天皇陛下统帅的军队看得太没素质了吧。”龙须川进努起嘴,“涉及战争大局的贵重物品,谁敢觊觎?国民党军队倒有可能。” 我偷偷笑了一下。他怎么说也是日本人,一说他们不好的地方就激动。“只是,这批黄金的由来恐怕值得商榷,是本土运来的呢,还是运回本土的呢?好像中佐阁下刚才说是从北方集运来的,那就是说是从别国搜刮来的啰?” 龙须川进倒也不生气,仅嗯了一声。“目前有消息证实这批黄金还未能转出去,那么迟早会有被查到的一天。水路目前是监控最严密的,那些人妄图从水路逃走就是自寻死路。” 我感觉他在故意说给我听。他在提醒我?难道他察觉此事跟尔忠国有关?他让我知道这些内幕是抛出橄榄枝呢,还是埋下陷阱? “我懒得理会这些事情,容易令人情绪紧张。我怀孕了,智力严重下降,需要听听音乐、弹弹琴比较合适。请您不要把工作上的事情带回来说。”我朝他莞尔一笑,等于提醒他甭想从我这里找到任何突破口。 龙须川进笑笑:“虽然很累,但是很开心吧。几日见不到的朋友都见到了。” 这个家伙,暗暗派了人监视我吗?不然他怎么全都知道? “哎,麻烦你告诉我,我房间内有没有安装窃听器之类的东西?”我直接问道。 龙须川进神色镇定:“谁会干这么无聊的事情?” “你觉得无聊,不代表其他人也觉得无聊。小心无大患!我的房间也许就有啊。”我托着腮帮子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吃饭。这家伙真能吃,不愧是头猪,比尔忠国食量还大。 “我的王总是如此敏感,好吧,吃完饭我去你屋里搜一搜。” “不要你进去搜,我自己也会找出来。”我有些后悔,不该说出来,这不是在提醒他吗,本来没装的,反而促使他在我房间里弄上那玩意儿了。他这个特务既然不再冬眠我就得提防。虽然他不会害我,但对其他人不一定保持冬眠状态,尤其眼下这个案子日本人很重视,一定也有他的份。 “你好像什么都很在行啊。”他眼睛亮亮的, 272、淼玲的杯具 ... 很有兴趣地看着我。 我想他又在怀疑我的来历了。“这还不好办,反正犄角旮旯不容易发现的地方一定就是藏窃听器的地方啦。那东西总不会像桌子或者像榻榻米一样醒目吧。” 龙须川进笑起来:“那还能叫窃听器吗?”他将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然后优雅地丢下筷子,“我吃饱了。”他说。 “我也吃饱了。”我同样说了一句。其实我早就放下筷子,看他吃罢了。 我站起来伸了一个懒腰。 龙须川进突然问道:“你的手镯怎么不见了?” 我摸了摸手腕,假装很吃惊,“真的呢。是不是丢在路上了?” 龙须川进摇摇头:“你的手镯一般人摘也摘不下来,怎么可能丢了?是那个男人摘掉的吧?” 知道瞒不过他,我点点头。 “为什么摘掉了?”他问,脸上露出猜忌之色。 “他大概想仿造一个,让我两只手都有镯子戴吧。”我淡淡地回道。 龙须川进露出侦探般的眼神。“遇到了麻烦吧,所以他不打算再纠缠我的王,是不是这样?” 这个日本人真爱管闲事,又不是我爸爸,什么事情都过问,切! 我打了个哼哼,没给他答案。 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和邹淼玲是一个阵线上的人——都是喜欢拆散我和尔忠国的积极分子。但他比邹淼玲更能折腾,因为他的身份很复杂。 我突然引发奇想,他会不会借手中职权将尔忠国除了去,既排除了帝国劲敌,又如愿以偿地替春树扫清障碍? 如此阴暗地想着,背脊寒寒的。 我岔开话题:“川进,你刚才提到黄金的事情,我突然想到那日在石井公馆,我也见过一些黄金,不知道跟你所说的黄金案有没有联系?” “哦,怎么突然又想到这个?”他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黄金案是否跟尔有关? 273 273、挽留 ... “哦,怎么突然又想到这个?”他的注意力立即被吸引过来。 “我当时吓坏了,如果不是你提到黄金大案的事,我不会想到跟石丸联系起来。他私藏了不少金块,还建议我吞金自杀以便于他借我的尸体做更多文章 。他还说他不在乎少了几根,因为他有的是机会弄到更多。你说说看,一般军官如果没用非法手段能私底下储备那么多金块吗?” 龙须川进点点头:“有道理,起码说明石丸手脚不干净。” “他不经意透露了自己的做法,就是把弄到的金块先暂存在公馆的保险柜内,找到恰当时机再转走。我想数量一定不少,他也不会头一次这么做。”我想提醒他把注意力放到石丸身上,而不是尔忠国。 “他的事情我正在调查,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只是你——”他的视线又落在我的手腕上,沉吟片刻,喃喃自语道:“难道他意识到自己有极大的危险没办法再照顾你,无奈中,愿意主动退出了?好像……不太可能。”摇摇头,目光下移,落在我的腹部。 “龙须川进!”我用力将碗在桌子上扣一下,“你不知道什么叫隐私吗?我的事情你怎么总有没完没了的兴趣?” 龙须川进看出我目光中的鄙视,却不慌不忙地说道:“小伊,我是为了你好。最亲的人总是用你最讨厌的方式保护你。再说这关系到你一辈子的事,我不得不慎重啊。”他的语气像极了一个父亲。 跟我套近乎?我愣了一下,谁跟他最亲?哼了一声站起身,向外走。 “小伊,慢一点儿,留神脚下!”他在我身后叮嘱道。 我气嘟嘟地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他越来越放肆,谁知道他留我在此住的真正目的是什么?这个狗特务!骂完,怔了怔,这是我经常骂尔忠国的话呀。 收拾妥当,正要扣上箱子,龙须川进出现在房门口。“哇哦,那个家伙买了这么多东西送给你,好像钱多得花不完,捡到金矿了?” 我不理他,只管拿了外套往身上穿。 “打算离家出走?”他堵在门口,用意明显。“你现在可是两个人,不要耍小孩脾气。” “好——男不挡道,我不想住你这里……再也不想来了。让开!” “去找那个男人照顾你?他自顾不暇,还是留在这里吧。我让人明天给你做牛肉羹。”他拿美食诱哄我,当我是弱智还是白痴? “我不想打扰你,你不是更忙吗?军装穿了脱,脱了穿,穿了再脱,身份千变万化。你是春树的朋友,但不一定拿我当朋友,我没必要赖在你家里。” 我故意发脾气,一来是要让他知道我对于他插手过问我的私事很生气,二来是想借机离开这里,过去跟淼玲住,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想靠近春树,牢牢看住他。 龙须川进忍不住笑出声来,“我一不小心就犯了严重错误啊,得罪那个人就等于得罪了我的王。好吧,我认错。对不起,我不该管王的事情,就算王有再多的隐私,我也不该管。我的职责是保护王,其它一概保持沉默就对了。” 我带着敌意看着他。“谢谢你的好意,这些日子让您破费了,过两天我让人给你送钱来。”说完,转身拖箱子,但箱子太沉,拖不动。 “别动蛮力!”龙须川进急忙踏向前,将我的胳膊从把手上拽开,跪下地。“我请求你留下。” 没想到他会下跪,我瞬间不知所措。 他诚恳地看着我:“是我冒犯了你,请原谅。但我很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我坐在箱子上迟疑了一会儿,“好吧,谁让我这人天生大度呢。” 龙须川进从跪式改为坐下,说是心里话,其实又在开始他一贯的说教。“如果我是你,会坚定地选择春树,而不是那个特务。相信我,以我的经验看,特务杀戮太多、心思太深,结局都不会好。我周围有很多例子,包括——我自己。”他说到他自己声音更加低沉。 我立即反驳:“他才不是你们那种特务,他是我的英雄。在我心里,他就是个有血性、有良知、敢于担当的中国人,你的目的我很清楚,但是你大可不必攻击他因为我并没有……” 我想对龙须川进说我并没有犹豫,我的选择就是池春树,很坚定,但龙须川进打断了我的话。“如果他就此放弃了你,你还这么自信吗?”他的眸中隐隐闪出一丝妒意。 啊,我提到中国人他不舒服了,没办法,这是事实。 “如果他放弃我,说明他选择了正确的方向。你为什么不试着去了解他,而只是一味地排斥他?你为什么不能和他成为朋友,因为我希望你这么做。没错,他是小心眼儿,他是天生霸道,但是一个霸道惯了的人能知道替他人思量也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我直着脖子跟龙须川进理论,却发现他正在用看待未成年人的眼神看着我,我愈发气急。“听着,他若放弃我就证明他的确是个男子汉,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说明我当初的选择没错,我不后悔。我当初爱的就是他那股子霸气,不因遭遇挫折而无所作为的霸气,不因处境困顿而无所作为的霸气。” 替尔忠国辩护着,脑中随即浮起他因爱生恨时猜忌、促狭、冷傲的样子。现在不会了,我想,我的手镯再也回不到我的腕上了。当任务横亘在他眼前,他会懂得取舍。 “我总算听出点意思来了。春树太完美,太理想,所以在你的心中与他之间的爱情是脆弱的,易碎的,只能存在于你温情浪漫的梦想世界里。你宁愿保持完美的梦境而不愿在现实里与他应付油盐酱醋、杂乱琐碎。你追求的是你可以塑造的完美,却怕春树给你带来的完美被现实中种种不完美甚至残酷轻易击碎。你选择了对他的逃避,却接受了浑身都是毛病的尔忠国。” 我恼火而吃惊地看着他,他怎么可以做出如此尖锐而刻薄的评判?他这些话表面看只是对我择偶观念的分析实则指责我爱自寻烦恼——放着现成的坦途不走,偏偏向往荆棘坎坷。他好放肆,居然说我心爱的尔忠国浑身都是毛病! “你高估我的水平了吧?”我轻嘲道,“原来你也被我的外表迷惑了。我不过是比树木多了些思想、多了些腿脚的平庸俗物。如果我对感情的事看得如此透彻,还会让自己这么狼狈吗?早就活得风生水起了。” “又来贬低自己,逃避问题。”龙须川进不屑道。“你这样一个掠尽了人间的美,占尽了花间芬芳的女人,却自贬到庸俗鄙陋的位置上。虚伪啊!” “你根本不了解我!”我对他的话十分不满。他的夸赞带着犀利的讽刺。“你凭什么说我虚伪?” “在男人的眼中,你美如盛开的莲花,高贵、大方,妩媚。既有少女的清纯、羞涩、温柔又有成熟女人的性感、迷人。你时而恬静,时而灵动,时而快乐,时而忧郁,就像天际的一抹云霞,披着神秘的纱,美丽诱人却始终无法触及真实的一面。你身边的男人一个个为你痴,为你狂,于你而言却不过是一个个盲动的蠢物。你的灵魂真的被谁打动过吗?我看未必。你是个自私的、封闭的、永远长不大的小女人,你虚伪的世界里永远只有你自己一个人。我敢说那个男人遇到你再霸气十足也没信心陪伴你到永远。” 这么过分的话他也能说得出口?而且居然跟我玩先扬后抑的手法? 我憋红了脸:“这就是你对我的感觉?这么说你早已看透我的一切,所以你才决定放弃我?可你既然这么否定我,却为何把我这个虚伪、自私、封闭的女人推到春树身边?啊,我明白了,你口口声声说春树完美,是为了让我在他面前自惭形秽是吗?你的目的就是为了打击我,让我明白自己是个多么幼稚可笑的女人是吗?”我的情绪立即激动起来。“龙须川进,我讨厌你!我已经够自卑了,尤其在春树面前,我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可你还要踩我一脚。我讨厌你!” 龙须川意识到我的愤怒,脸色顿变。“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说真实想法,你的缺点实际也是你的优点。”他的手伸过来想安慰我,被我打开。“你们这些日本人实在莫名奇妙。我不想听你说话了。现在起,我要休息。还有,我刚才被你打断了话,如果你没有打断我,会听到让你满意的内容,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死缠着春树了,就算他不想要我我也要死缠着他。另外,我还想警告你,你如果想对付尔忠国,可以!你想干就干吧。但是在动他之前,记住先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龙须川进的嘴巴微微张着,吃惊的表情慢慢化作一抹歉意的微笑。“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还让我说这么多误会的话?” “哼,如果我不让你说出来,怎么知道你一肚子坏水儿?” “喔~~~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恶劣吗?”龙须川进苦笑。“我的王,你转眼就把我的世界摧毁了,连手指都不用动一下就将我击得粉碎。” 我瞪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一个自私的、封闭的、长不大的小女人,永远存在于她那个虚伪的世界里,是不会考虑你的世界毁灭还是坍塌的,更不会管你是碎片还是粉末。你的死活跟她一点关系也没有!” “啊,立即用我的矛来戳我的盾。好吧,我缴械投降!我为冒犯了王深表不安。不过,你是否可以告诉我明天有没有兴趣吃牛肉呢?” “不吃!”我告诉他,“明天我就会离开这里。我的世界是否坍塌、是否毁灭跟你也不再有关!” “可不可以给我四天时间,或者……五天,之后你想离开这里我不会阻拦。” “为什么?”我想这个数字太具体,反而让我担心是阴谋。 “因为……”他迟疑了一下,“没什么为什么,求你留下,又不是四、五年。” “你有什么阴谋诡计?”我蹙眉看他——这个人真让人琢磨不透。 “就算有吧,但既然被你称作是阴谋诡计当然不能直接说出来。” “如果我坚持明天走你会拿铁链拴住我?” “那倒不会,我没那么坏。” “坏人是不会说自己坏的。” 龙须川进忍不住笑出声来。“你这副模样简直像个孩子。” “可你对小孩一点也不好。”我冷笑着看着他笑话我,“你真是基督徒吗?” “当然是。” “上帝会惩罚你的。因为你诡计多端,而且喜欢装好人,明明是个特务还故意接近春树,接近我。我又开始讨厌你了。” “这是你真心话吗?”他的眸子暗了些许,“就算很难堪,但毕竟是真心话。你就把我当做是一个假充好人的坏蛋吧。我不介意。” “明天一大早我就离开这里。” “你决意那么做,我不会强留你,但是你不想让那个人为你担心吧?春树也会担心。” “你在威胁我吗?” “我不会威胁你,你是我的王,永远都是。”他收敛了笑容,认真地对我说道。 “你是担心我的安全还是另有所图?”我又来了气,跟他打交道很不叫人轻松,脑力运动一刻不停。“你以为你这里是保险箱? 就算是,保险箱就保险了?”我想起自己开保险柜的经历。这世界上万事都没有绝对的。 “但总比外面安全很多吧。只要你在这里,谁都不敢轻举妄动。我要办一些很重要的事情,时间很紧,所以请你一定答应我。” “难为你了,这么忙还派人保护我。”我气呼呼地说道,想起白天的行踪都被他知晓,一定是发生石丸那件事后,他加强了保护措施。 “这是我的职责啊。再说我的王宁可牺牲宝贵的生命也不愿出卖我,我无以回报。”他说这话时极诚恳。我有些迟疑——自己是否太任性了。离开这里后,尔忠国和池春树都会担心吧。 “我相信你,可是你为什么只留我四、五天时间?”我的好奇心让我的舌头又快起来。 “暂时我还不能告诉你原因,但是我有我的理由。” 我立即寒起脸。“这个王当的太没劲了,完全是傀儡嘛。”他还是不愿说明原因让我心生不悦。 “好吧,我的王,我透露一项给你知道。你面前的这个大坏蛋为了王的幸福,为了春树的幸福,不惜置换身份,因为这样就不再受军纪的束缚,而且手里的职权非常大,可以阻止春树被召回医疗部,也可以阻止特高课盯上你。这就是我这个大坏蛋前一阵子做的坏事。请继续诅咒我吧。晚安,我的王。”他说完,立即往外走。 “川进!”我陡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了一个错误,有损他人格的错误。 “晚安。”他未作停留往外走。 “川进!哎哟!”我踢了一脚箱子,假装被箱子绊倒。这一声惊呼引来那人急忙的转身。 “嘻嘻,骗你的。”我坐在箱子上不好意思地朝他笑,龇出大门牙。 龙须川进捏着拳头,更加恼火,却不便发作。“你这个——可恶的女人!” “我道歉!川进是天下最有爱心的男人,上帝看到他也会笑。”我将自己的嘴角往上顶,故作天真状。 他果然没法再绷着脸,摇摇头离去。 白天发生的事情让我疲惫,于是八点半就早早的爬上床休息,只跟腹中的胎儿说了一会儿悄悄话便沉入梦乡。 朦胧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脸,又闻到那人身上熟悉的气息,于是根本未细想便伸出手臂揽住他,将头埋在那人胸口。那人立即将我揽入怀中,也不说话。 就这么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我陡然清醒:我抱着的人谁? 273、挽留 ... 作者有话要说:十一一心想在离开前为尔忠国争取到一个朋友,而非一个敌人。她能做到吗? 她搂住的人是谁? 274 274、两个世界 ... 就这么静静地拥抱了一会儿,我陡然清醒:我抱着的人谁? 惊问自己的同时已有答案,却又暗自懊恼怎么就抱住他了呢。 动也不敢动,我伏在他心口思索着如何是好,片刻后,我呓语道:“春树……”但觉抱住的那具身体一僵,更加沉默,连呼吸也屏住。 我并不睁眼,更没打算开灯,抱住他的手臂紧了紧,继续说道:“我刚才梦到你了。”嗲嗲的声音带着梦的朦胧感——演戏的本领有所进步。 他的呼吸细密而急促,继续保持沉默。 “春树,帮我后背抓一抓,够不着。” 等了片刻,一只手从我后颈处伸进去,用指腹四处胡乱挠,似乎不太乐意,但也没拒绝。 “腰里也痒,往下。” 那只手停下,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闷闷地说道:“我不是春树。” 憋到现在才说,换作以前早就大发雷霆了。哦,怪不得他,这是在人家家里,而且是偷偷摸摸来的,怎么好发作? 我发出疑惑的声调,故作惊诧地立即松开他,还低声叫道:“怎么是你?”黑暗中只见那双眸子像猎豹一样熠熠闪光。 打开床头灯,只见一个英俊的鬼子睡在我床上,蹙着眉,嘴角微微下拉,一副愠色。 “真没想到是你。”我淡漠地看着他,心想这来的也太勤快了吧,还没超过二十四个小时呢。 他一言不发地盯着我,良久,嘴角一弯,低声说道:“演技有进步。” “哼,从哪儿进来的还请你从哪儿出去。”说完,躺下,背对他不再搭理。 数秒后,一只胳膊兜住我,唇吻在我的发上。“拾伊,我想你。”呢喃着,手轻轻抚上我的腹部,“还有我们的孩子。” 昨天他摘下我的手镯后的情景一清二楚地回现脑际,尤其他指着自己的心口说的那句话:“没了你,我等于死了。” 别再来诱惑我!心里抗拒着,并祈祷他千万别是来告诉我他决心拴住我一辈子。 “拾伊……拾伊……”他扳转过我的身体,非常准确地将他的唇着陆到我的唇上,轻轻揉捻着,粗大的手扣住我的手指。十指交错之际,我颤栗了一下,瞬间感到他内心的挣扎和迷惘——他并没考虑好拴住我一辈子。 扭过头去避开他的唇,我对他说道:“你走,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拾伊,我心里憋得难受,你一定要听我说,一定要听。”此刻的他脆弱的如同跟大人走散了的小孩,茫然无助。 “嘘,有人!”我捂住他的嘴,警惕地听楼梯处的动静。有轻微的脚步声上了楼,经过我这间卧室未作停留,折往后头。开门的声音,打哈欠的声音,关门的声音……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我松开手,却被尔忠国迅速捉住,安放在他的心口上。他看着我,似有很多话想说。 “拾伊,这话憋在心里不说出来会爆裂,让我说出来。” “好。你说,我听着。”我垂下睫不看他。 “我这心里从来就没放下你,可又不得不为自己的处境难过。我仿佛同时站在两个世界里:一个世界的我只为你存在,甘愿为你生,甘愿为你死;可另一个世界的我不能属于你,也不能属于我自己,只是个行使使命的工具,虽然只是个工具,却维系着太多鲜活的生命。对我而言,这两个世界都一样重,一样沉,我想将它们合并却无能为力。我原本希望你从我这里获得永久的幸福和快乐,但这个世道的希望都是在无奈情形之下难以拾获的希望,这正是我的悲哀。跟了我,你只能过担惊受怕的日子,不仅如此,还会因我生活在刀尖上,时刻与血腥和死亡打交道。我怎么忍心这么对你?你只有远离我才能安全,可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是我把你拖进我的世界却无法让你留下。我若留下你势必放弃另一个世界,可另一个世界的担子太沉,已经卸不下来、几乎压垮了我。拾伊,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我该这么办?” 听他说完这番发自肺腑的话,我深感他心中的摇摆如烙铁不断炙烤着他,折磨着他。同时,我也明白了他的话,他自己无法取舍,希望我帮他做决定。 如果我开口,也许只需说一句:“我需要你。”他便会卸下那个世界的担子,带我离开。可是,我能这么说吗?以爱的名义绑架他,将他拖出那个世界? 不行,他会后悔,他会一辈子生活在自责中。因此,他只能选择另一个世界,因为那是他逃避不掉的道义和责任。而我,宁可他一辈子为放弃我而内疚,也不要他为了我放弃道义和责任——我承担不起这份重量。何况我答应过跟春树走,怎能再次背弃、伤害对我一往情深的他?除非我死了或他抛弃了我,只有这种情形出现方可另当别论。 “忠国,”我捧起他的脸,让自己坚定的目光穿透他深邃的眼眸。“将来,等我们的孩子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的亲生父亲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他一定会理解的。不要再犹豫了,你的世界无论是一个还是二个或者更多都一样身不由已。你只要记得曾经有个傻女孩爱过你,来过,又走了。你这样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将来,等日子好过了,还会有很多很多傻女孩会喜欢上你,爱上你……” 我没法再说下去,因为心会痛。的确,还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他,他也可以喜欢她们,但不再与我有关。 “拾伊,我的拾伊,”他颤声说道,泪水汹涌而出却无法放声哭出来,眼睛霎时通红。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唇贴在我的手上。“这一辈子,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相信我,只有你……” “别在我跟前泛酸,你是个男人,怎么活都一样。”我淡漠地说道,抽出我的手,陡然想起这话是龙须川进说过的。 原来,那个日本人对我的影响是潜移默化的,尽管跟他斗,跟他吵,跟他辩,但不知不觉已经接受了他的思想。 “你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尔忠国竭力露出笑容,却落下更多的泪。 “不要这么夸我,我很自私,一贯如此。为避免伤害,一直以来喜欢把自己缩在厚厚的壳里,是春树一直在鼓励我,任何时候都不放弃,无论我好也罢,坏也罢,他照单全收。是他让我有勇气面对一切,遇到他是我八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说到春树,脑海中旋即浮起他优柔的笑容,湖水般澄澈的眸子,于是,心变得柔软而平和。深呼吸一口气后,我又对他说道:“你尔忠国不是我的唯一,我柳拾伊也不是你的唯一。忘了我,将是你的福分,因为一旦娶了我这么个又自私又傻气的女人你很快会受不了的。” “你说出这样的话来比拿刀子捅我还厉害。”他痛楚地看着我,“我这就失去你了吗?这就失去你了吗?”像在自责,又像在寻求我的确认。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毫不掩饰他的脆弱和迷茫,不再考虑颜面,不再顾及尊严,除却了一切伪装和假面,完全是他自己。 可是,这样的他即便让我心疼,也无法让我给予他劝慰,或给予他挽留。他,不是为我而生的,尽管现在才领悟但还不算太晚。 曾经,在他的心中,我就是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就算生命中有无数个男人也永远替代不了他在我心中的位置。此际,我坦然的放弃反而令他更加不舍。他从来都是骄傲的尔忠国啊,如何承受得了得而复失,失而复得,继而再失的创痛? 怕自己心软从而让一切努力付之东流,于是我抬起手臂推他。“你该走了。”漠然的声音让我自己都感觉诧异。 他动也不动,闭着眼睛,长长的睫被泪水打湿成一缕一缕的,轻颤。 好想摸一摸他的睫和他的眉,如此熟悉,仿佛早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轻触过无数次,我看着自己的手发怔。为何出现这种感觉? “我很后悔,”他皱巴着脸说道,眼睛仍然闭着,“后悔没听你的话留在兴福镇。我就不该带你回汉口。”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我苦笑,反正他也看不见。 “你就当我已经死了罢。”他蓦地睁开眼,发红的眼睛布满血丝,仍然浸泡在泪水中。“实际上,我的确死了。” “可你依旧是工具,无论生死。”我轻嘲道。“国家的工具,最杰出的工具。” 他的眼睛在抽搐,仿佛被我的话刺激到几乎厥过去。 我垂下睫,低声道:“对不起,你走吧,否则会听到更多不入耳的话。” “我不是杰出的工具,一点不合格!我想……杀人!”他的目光透出狂躁不安,血红的眼睛看上去完全像头被激怒的公牛。 “什么棘手的事情压得你喘不过气?”我了解他,能将他逼到这份上的事情绝非一般。 “我的心思你都知道。”他机械地揉捏着我的面颊,仿佛如此揉捏就能让他将难题解决掉。 “让你憋到要爆裂的事情不止一件吧,”我蹙眉说道,“如果你觉得没什么不妥就跟我说说,但是请不要这样对待我的脸,会肿起来的。” 尔忠国立即停止手的动作,抱住我,呼吸再度沉重。 “你变了,变的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我希望你还回到从前的你,那个浑身霸气、独一无二的尔忠国,那个智勇过人,无人能敌的尔忠国。” “我需要你,比任何时候都需要,在你离开之前,不要抛弃我,别在我最困难的时刻抛弃我,我需要你……需要你……”他的泪水流在我的颈内,滚烫,烫的我浑身一颤。 对他,我没有免疫力。无论他强势的时候还是虚弱的时候,我都没有足够的免疫力。 “身上的伤都好了么?”我急忙打岔,分散注意力。 “好不了了。”他松开我,转了个身,仰面朝天,目光暗淡无光,因而显得死气沉沉,加上他穿着日寇制服,看着很像战败后穷途末路、打算剖腹自杀的日军军官。 “不就是被喷了点催情剂吗,又不是不治之症。”我无视他的惨淡,用冷漠伪装自己的坚强。“算你运气好,来找我算是找对人了。你等着。”我翻身下床,从抽屉里摸出药膏,重又回到床上。“衣服脱了。”我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说道。 他还两眼无神地看着屋顶,憨憨地问道:“做什么?” “脱了就是。”我动手解他的衣扣。“给你需要的东西。” “这……不行,拾伊……”他有些惊慌,推开我的手。 YY什么呢?我暗自好笑,将沁凉的药膏往他胸口一抹,然后把药瓶塞在他手里说道:“自己擦。”他顿时明白过来,红着脸乖乖地脱了上衣。 我那闺蜜造孽不浅,她几下一喷,让尔忠国身上横七竖八的抓伤不计其数,而且条条又长又深,加上我刺的那一刀和夏鸣秋咬的那一口,可谓体无完肤。 “我走了之后,你不要难为自己,硬憋着……不好。”我背过脸去说道,不忍心再看,却突然感觉自己像在说临终遗言。 “这不关你的事!”他的声音瞬间冷漠。“乔泰的药膏你是从哪里弄来的?”不仅冷漠,还有惊讶,更有一股酸味。 “他送的。”我理直气壮地回他。 “什么?”明明听见了,还问。 “我不想解释。你爱用不用。” “怎么,他可是——” “可是你没能杀了他,如今他易容了更不好捉。不过我知道他的相貌,我给你画出他现在的模样好了。尽快找到他。这个家伙必须死。”说干就干,我找了纸和笔,将乔泰现在的模样勾勒到纸上。 当尔忠国涂抹完药膏重新穿好衣服时,我已经在为乔泰的画像做细节上的修改,自我感觉挺接近他的原貌。 “是他?”尔忠国拿起画像看后大吃一惊。“我见过他,这不是……” “谁?” “不知道。”尔忠国蹙眉露出懊恼之色,“他居然从我的眼皮底下逃走了。昨天早上我还盘查过此人。” “哦,不奇怪,他比泥鳅还滑。如果他逃得远远的,倒给大家省了麻烦。” “就怕他不愿意逃得远远的。” 尔忠国将画像塞入口袋内,乜斜了我一眼。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 “哼哼。” 他这一声哼哼倒让我安了心,像他自己。先前那个软弱无助的他实在让人担心,好在只是那么一小会儿。 正打算打发尔忠国离开,楼梯口又响起了动静,“是龙须川进。”我听出他的脚步声,心里一紧,伸手便要关灯,被尔忠国拦住,他摇了摇头,低声道:“他一定是看到灯亮着才过来看,不要引起他的怀疑。” “那你先躲一躲。” 尔忠国又摇摇头。“不必。他不会进来。” 看他很肯定的样子,我便不再说什么。 转眼,龙须川进的脚步声来到房门口。他在敲门。“我的王,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没有。谢谢。”我回道,心想他是不是有所察觉。 “时间还早,请再多休息一会儿。”他说完,随即离开又下楼去。 听他的声音消失在远处,我舒了一口气。 “他是个很不错的日本人。”尔忠国断言。“十分难得。” “你这么看?我太高兴了。我希望你能和他成为朋友。” “也许吧。”尔忠国迟疑了片刻,“他是唯一一个我不想动手干掉的日本人,尽管他是个日本特务。” “你这么肯定?”我有些吃惊,心下想我跟龙须川进交往这么久还没对他完全放心呢,你才跟他打过几次 274、两个世界 ... 交道?” 尔忠国回道:“这方面我比你会识别。从他上次为了你想杀我那件事中就看出他这人有正气。他对我有成见不错,但完全出于个人情感,并非民族对立情绪。如果他想对付我就不是现在这个态度了。我相信一个人的正气不是靠伪装就能伪装得出来的。” 他的睿智判断令人折服,我同时在想他是不是对龙须川进有了惺惺相惜的感觉? “再说,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你希望的正是我希望的。”他又补充道。 他如此固执的人都能这么想,我想龙须川进那边也会松动吧。 回想起自己对龙须川进的种种偏见,心中有愧,正寻思着早餐时是否向他道个歉,尔忠国靠近我,神色凝重地说道:“近来发生了很多事,鬼子的势力无所不在,手段既狡猾又残忍。我们势单力孤,行动起来如履薄冰啊。” 现在才是1940年,最艰难的时刻还没到。一旦太平洋战争爆发,鬼子无比猖狂,那时才是沦陷区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他最艰巨的时刻。 我感觉到他肩负的沉沉压力,就如同他自己说的,几乎压垮了他。 “你能行,我相信你能挺过去。” “万一挺不过去呢。你会不会后悔失去我?”他苦涩地笑着问道。 我的心一阵惊慌,这个问题太沉重,我根本不敢想象。顿了片刻,我朝他淡然一笑:“你这样的坏人不适合当英烈,还是等着遗臭万年吧。” “在我还没有遗臭万年之前,我想沾点你的芳香。”长臂一捞,将我兜进他的怀内。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气息强烈地散发开,令我神智迷乱。 “你、你不会打算等天亮了再离开吧?”我挣扎了一下。 “别乱动,也别说话,我在听你的心跳,还有,我们孩子的心跳。” 我一动不敢动,生怕他听出我心跳的异常。 “你的心跳得好快。孩子的还听不到。”他柔声说道,吐出的气息撩拨着我。“只有你在,这个世界才是活的,我也是活的。” 我趴在他的肩头,听到他的心跳一声比一声快。可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 “你是我的,永远都是我的,永远……”他喃喃自语,将我搂得更紧。 就在我打算抗议时,他又说道:“拾伊,我有很多话憋在心里,只想跟你说。你一定要听,因 为,也许今后没机会再听我唠叨了。这段时期,是我这一生最低谷的日子,除了你知道的那些事,还有你不知道的。一大堆任务压在我肩上,一个未完另一个又接着来。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扛多久,会不会就此趴下?累就累了,死就死了,可我做的事情没人能理解,不但不理解,还被人误解,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自己人手中。”说至此,他居然笑起来,但我知道他心中的悲凉。当初,我的玻璃被人砸个大窟窿,我的衣服被人剪烂,那还算是轻的我都难过了半天,何况像他这样自尊、骄傲、痛恨汉奸却不得不当了汉奸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尔对十一敞开心扉,可十一目前只剩下拒绝。 悲催的长文距离完结越来越近。 希望结局令所有看文的亲们满意。 吼吼吼~~~~ 俺是JJ最勤劳的蓝妈!!! 275 275、减压 ... “我听你说,但是我想坐下来。”我告诉他,不想被他这么抱着。 他将我放到床上,拿了被子垫在我身后,接着握住我的手将憋闷已久的话倒出来。 “八月时,重庆方面派来一个特别调查员,他曾一直负责暗查南京方面一家免疫血清制造厂的真实面目,这次来到汉口也还是为了调查清楚此事。但特别调查员九月份方才跟我联络上,让我务必盯紧日军汉口防疫给水支部动向,我这才知道鬼子这个部门打着野战供水和传染病预防的招牌,实际是为使用鼠疫、霍乱等细菌武器加害中国老百人掩人耳目。这帮强盗为了适应长期作战、弥补兵力不足的需要,打算发动细菌战来打败我们。若让这些没人性的混蛋得逞,不知道要害死多少无辜的百姓。我接到任务后一直派人监视汉口防疫给水支部的异动,发现来了几个日本人,都是从南京过来的,频繁出入防疫给水部。估计鬼子有所动作,我便将这一情况报告给特别调查员,可他却失踪了。经多方打探发现他已落入日本人手中,但他的身份并未暴露。他是好样儿的,尽管被刑讯拷问多次却坚决不吐实情。我冒险组织了多次营救,始终未能成功,还死伤了不少弟兄,其中一个骨干情报员也死于营救任务中。狡猾的鬼子从数次营救行动中判断他们俘获的不是一般嫌疑人,随即将特别调查员秘密转移走。我们没能追查到他的下落。一想到这事,我就心怀愧疚。重庆方面发过数次密电务必找出他的下落,若还活着,命我不惜一切代价实施营救。如今一个月过去了,希望渺茫,特别调查员很可能已被鬼子杀害。” 看着他一脸的挫败感,我的心头也沉甸甸的。他这些话平日里跟谁说去?对部下不能说,泄露机密不说还会打击士气;对上级也不能说,不仅会被训斥办事不利,还会影响其它重大任务的完成。如今,他这些话只能对我说,他信任我,我不仅是他的爱人,还是精神支柱吧。尽管他知道我们最终会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但这段路并不平坦,谁也无法预料曙光来临之前自己能否熬过这漫漫长夜。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宽慰他道。“你不善于虚与委蛇,总希望把每一个任务都完成得干净漂亮,但往往事与愿违。”虽然我的冷静无法帮他解决难题,但至少能给他一点安慰。 他摩挲着我的手,再度陷入自责中。 看着他越发凹陷的脸颊,多想变成他身上的那把枪啊,如此,便能追随他一道出生入死,共同杀敌雪耻……可惜,我做不到。 “忠国,很多事谋划再周密也无法杜绝突发事件,更不能保证全局成败,干你们这行的用成事在天这句话形容再适合不过。我也帮不了你什么,但我希望你明白,只要走的是正道,心就不会失去方向,哪怕只剩下一个人在敌人内部孤军奋战也能做到问心无愧和坦然面对。我相信再多的艰难险阻也难不倒你。” “我现在就被难倒了,那个黄金案日本人限期破案,弄的上上下下人人自危。” 听他提及黄金案,我心中一动。“我有个小小的建议,若对你有帮助,你就听,若没帮助,就当我随便说说。听龙须川进说这个黄金牵动了鬼子各层力量严密搜查,时间拖的拖久对作案一方越不利。如果是我干的,当务之急不如使出破釜沉舟一招,如此一来既不必大动干戈硬闯出一条出路,也能对上头有个交代——决不让东西再度落入敌手。” 尔忠国疑惑道:“怎么个破釜沉舟法儿?” “黄金那东西目前谁最急得到?日本人,谁最不希望失去?中国人。属于咱们的东西怎能让强盗夺了去变成欺压我们的资本?这一招破釜沉舟便是既不让日本人得到也不会让中国人失去的中庸办法。黄金又不是巧克力,不怕被人偷吃了或晒化了。”说到这里,我想起石丸那混蛋建议我吞“黄金”的事,不由好笑。 “先别笑,快告诉我怎么个破釜沉舟法?”尔忠国又问道,还是没弄明白。 我只是想借机验证自己的猜测,不料这案子还真的跟他有关! “我已经告诉你答案了,自己琢磨吧。”我想他这样多谋善断的人怎么变愚钝了,是我造成的吗?但愿不是。 值得欣慰的是我无意之中帮他解决了一个难题。 他不再追问,眉头紧锁,似在苦思冥想。突然他低声惊道:“我知道了,谢谢你,拾伊,你真聪明。”他捏了捏我的手。“我本来只是负责摸清这批黄金的藏贮地点,另一个行动组冒充日军弄走这批黄金。那日连续几起爆炸便是我们行动组声东击西的做法,目的是掩护黄金转移上船。不料那个行动小组在衔接方面出了问题,移走的黄金没能及时运到指定码头。鬼子发觉上当后立即全城戒严搜寻这批黄金下落。我们只得启动应急方案,先将这批黄金藏好,待计划周全后再转出汉口。鬼子行动迅速,全面封锁航道,严格筛查过往船只,连日本本国商船也不放过。这差事最终又落到我头上,眼见时间一天天过去,就怕夜长梦多,加上老板逼得紧,我心急如焚啊,想尽了各种突破封锁的办法都觉得太冒险,且成功率极低,没想到你一个破釜沉舟之计就将这难题迎刃而解了。” “这些黄金可不是给你们国名党那些腐败分子准备的。“我提醒他,“你必须保证参与秘密行动的人都是可靠的弟兄,具体沉没坐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在我看来只要不让鬼子得到这批黄金就算功德圆满。至于你那老板知道后是否会跳脚,我就管不着了,但我想凭你的智慧应该能敷衍过去。” 他深情地看着我,脸不知不觉靠近……再靠近……眸里的沉醉和迷恋叫人惶恐。 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我伸出手臂阻拦。“不要拒绝我,不要……我需要你。”半哀求,半执拗,他的唇轻轻触碰上我的唇,细致而小心地地吻着,似乎这样便可以助他重获力量和勇气。 无法想象他这几个月来过的是什么日子,但触着他的唇仿佛触到他的内心——太压抑。 他需要我,我对自己说,正如他自己所说,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我。 我只希望他能好好活下去,于是任由他将这个吻由浅入深,渐渐疯狂……那双托住我脸颊的大手松开,顺着颈部抚上我的心口……我的大脑迅即做出反应,咬向他的唇。 疼痛令他骤然清醒,燃烧起来的欲望之火也随之熄灭。 我给他一个礼貌的笑容:“别得寸进尺。” 这话对他显然是个打击,他怔住,抿了抿被我咬痛的唇,苦笑道:“咬得好!”眸中闪过无尽的落寞和凄凉。 我无法接触他的目光,于是低下头不看他。脑中一个声音在问:“你这是在帮他吗?你在害他!” “我不再是你的唯一。”他酸楚地喃喃道。 “从来就不是。”我硬下心低声回道,并勇敢地直视他的目光,“你原本就是第三者。” 他似笑非笑,眸子一片怆然,突然握住我的手,稍稍用力捏了一下又放开。“我要走了,拾伊,照顾好自己。”他拿指腹极轻地摩挲我的面颊,似乎不忍离开。 “走吧,我还想睡一会儿。” 他替我掖好被子,关了灯,我则在黑暗中等待他离去。 “我爱你,拾伊,永远。”临别前,他准确无误地在我的唇上印下他的柔情蜜意。 看着一个矫健的黑影打开窗,四下探望一番,双臂如猿般敏捷地攀上窗梁,一个引体向上便不见了踪影。窗户像安装了电力控制开关,轻轻合上。 “忠国,我也爱你,永远。”闭上眼睛,两道泪泉滑下…… 第二天我起床很迟,匆匆赶往餐厅,看到龙须川进已经吃完中餐,坐在那里等我。我没跟他提搬走的事情,他也似得了健忘症,不提挽留我的话。不久,我便知道他为何不提——根本走不了——一大堆医生早已等候在府里,专门来为我做孕期检查。 每个医生都非常尽职尽责,检查可谓非同一般的仔细,让我感觉享受的是皇家待遇。当所有检查完毕已是下午四点钟。 “医生们很满意你的状况。”他说道。 “是你很满意吧。”我对他如此委婉的挽留方式表示轻微的嘲讽。 “难道你不满意?”他笑呵呵地看着我。“你胖了八斤啊,值得恭喜。” 保胎效果显然,我开心地笑起来。 “啊,我的王笑了说明我算是个合格的奴仆。” “可是,我怎么可能胖这么多斤?”我有些怀疑,“不会是那些医生虚报数字吧。” “我需要更正一下,不是你胖了许多,而是你的孩子长得快。”龙须川进挺会捡好听的说。 “我想去看望爸爸,他脱离了危险,应该可以会客了吧。” “是的,早上去看他时他还问起你,他一定很高兴你去看望他。” “你告诉他我的情况了?”我担心老狐狸知道真实情况后对尔忠国不利。既然石丸能猜到孩子不是龙须川进的,老狐狸也一定能。他可不是省油的灯啊,万一让他知道我怀了尔忠国的孩子,谁知道会惹出什么祸事。 龙须川进知道我担心什么,立即说道:“放心,我没告诉舅舅你有身孕的事,只说你目前正在调养。” 作者有话要说:上菜迟了,请见谅,今日有二更哈~~~ 276 276、交心 ... 一个小时后,我见到了老狐狸,大难不死的他虽然捡回一条命,但憔悴许多,也老态龙钟了许多。我用拥抱的方式向他表达了感激之情,并叫他一声爸爸。 老狐狸居然哭了,虽然没哭出声来,但小眼睛迅速被泪水填满。龙须川进用日语跟他说了几句话后,他总算恢复了平静。 “拾伊,你的气色好极了。”老狐狸拍着我的手说道。“伤口恢复得不错,应该不会留下疤痕。”他的目光停留在我的额头上。 “是川进照顾得好。”我撇了一眼龙须川进,他正微微蹙眉看着窗外,好像心思没在这里。 “春树真是个好孩子啊。”老狐狸的话听上去发自肺腑,“没有他,爸爸就完蛋了。如果你选择他,我不会反对,至于川进……”他将目光投向龙须川进,“他自己已有打算,我想那也不错。” 老狐狸没有细说,因此我无法知道龙须川进已有的不错打算是什么,但我想他跟春树不一样,这方面的出路会比春树宽广得多。 我没有滞留太久,礼节性地询问了老狐狸一些关于健康的问题后,龙须川进将我领出病房。 上车后,龙须川进解释道:“我担心医院的味道会刺激你呕吐,但是你的孕吐反应好像过去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确不再呕吐。这孕吐反应真是来的突然,去的也突然。 “怪不得我胃口这么好。”我笑道,想起午餐时吃了两碗米饭。这是从未有过的记录。 龙须川进瞄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抹笑意:“我的王,现在是你最美丽的时刻,再过一阵子么……”颇有调侃的味道,却又言及其他:“好在不必担心你吃穷了我。” 我脸上一热,他在嘲讽我不久之后大腹便便,臃肿不堪?“我会让春树付你钱的,小气鬼。” 龙须川进爽朗地大笑起来。司机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在从后视镜里偷偷扫了我几眼。 晚饭后,邹淼玲打来电话问候我并告诉我她决心以后再也不过问我和春树之间的事了,但她又说:“其实那个男人也很不容易,在发生那么多事情后,我表示理解和同情。” 电话里听出淼玲心情的沉重,没等我来得及说些什么,只听她又说道:“无论你最终怎么决定,我还是想替春树说几句,你不必放心上,就当我发牢骚吧。春树……他好无辜啊。拾伊,他爱上你只是一瞬间的事,可忘记你却得花很长很长时间,甚至是一生……你要仔细考虑清楚啊?算了,我又多嘴,Byebye!”她迅速挂了电话。 听着嘟嘟响的电话,回味着她的话,一阵温暖流淌过我的心头。毕竟,她也寂寞地爱了春树很久。她是否也得用一生的时间忘记这个事实?也许,等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便会忘记吧。 我将电话放好,暗暗说道:“淼玲,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我会好好对待春树,不辜负你的期望,也不辜负春树的等待。” 淼玲,祝福我们吧,我也祝福你们——幸福,快乐。 只是突然间又感觉好孤独。尽管有个小生命在陪伴我,我还是真真切切体会到孤独的滋味。它是潜伏在我体内的与生俱来的情感,与自私结伴而来,此刻正忠诚地蛰居在我的思想里,完全属于我一个人,不堪与人共享。 这种孤独,与爱无关吧。 “饭后来点甜点如何?”龙须川进站在门口问道,手里托着一个小蛋糕。不知他站在那里多久了。 我摇摇头,他目光中探寻的眼神让我陡然意识到自己一定神态不佳。 “我的王,怎么接了一个电话就变傻了?”他将托盘放下。 “我一直就傻啊。”我故作轻松,但我的迟钝早就出卖了我。 “为什么这么说自己?”他不满意我的回答,将蛋糕揪下一块塞进嘴里。“你的那位女朋友好像挺能折腾。她一直没来看望你恐怕有什么原因吧。” “她很忙,重回舞厅上班一个人要顶两个人的活儿,不比从前自由。” “但愿她是真忙。那个女人让人感觉吃不消,狂野而无所顾忌。你放心,春树不会喜欢她的。” “你胡说什么?”我大吃一惊。他的嘴真像刀一样犀利呢。 “我阅人无数,不会看错。她暗恋春树恐怕很久了吧。人真是奇怪的生灵,尤其是女人。我从前有个女朋友性格很像她,让男人又怕又爱。” “我要回房间去。你慢慢吃蛋糕吧,别噎着。”害怕将这个话题延伸下去,我拔腿要走,他拉住我。“该自私的时候千万不要大方,没什么好担心的。” 我无奈地看着他,他停止了咀嚼,目光温柔而真诚,让我突然想起尔忠国对他的评价:“一个人的正气不是靠伪装就能伪装得出来的。” 他是真心想帮我。他很理智,很成熟,突然感觉他就像我的——爸爸? 天知道,我对龙须川进的感觉怎么变成这样?也许,是心底一直渴望那份早已残缺的父爱重新来过? 龙须川进咧嘴一笑:“请不要这样看人好不好?会让人想入非非的。”说罢,后退几步,席地而坐。“来吧,我的王,你忧伤的样子简直能杀死人,不妨一吐为快。我保证不泄密。” 我想了想,好像没理由拒绝一个愿意听你倒垃圾的人。我挨着他坐下来。 “真的不想吃?味道很不错哦。”他又将蛋糕递到我面前。我学他那样子揪下一小块来塞进嘴里。 蛋糕的味道很好,松软而甜蜜。 “我觉得你做任何事情都很有把握,思路清晰,总是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可我时常糊里胡涂的,迟钝得要命,总是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后才发现做错了,却不知如何补救才好。很糟糕。” “那是因为你有丰富的情感却缺乏经验的缘故。”龙须川进点点头,“如果凡事都能做到无怨无悔,及时做正确判断,那还是人吗?是神。你觉得我做事很有把握,其实我一直在逼自己务必及时做出选择。我不想被犹豫纠缠,哪怕选择是错的,后果完全与理想背道而驰也不会放弃选择。这是每一个成熟的人必须面对的事情。”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用柔和的目光看着我,像一个慈祥的长辈耐心开导涉世不深的孩子。 “嗯,我也想像你这样,可是我很笨。我一直想妥善处理好我和春树以及其他朋友之间的事情,但是好像总是不到点子上,害得他们很为难。现在除了愧疚,我不知道怎样才能做到更好?怎样才能让大家都没有遗憾。我害怕一不小心反而把事情弄得更糟。” 龙须川进伸出手在我的短发上蹭了蹭,直言道:“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吗?因为你爱他们,在乎他们,才这么为难。如果那个人是我,你会毫不犹豫地一脚踢飞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再贴上标签:如果今后胆敢如何如何,就如何如何惩治之类的狠话,让我再也不敢有非份之想。”没等说完他自己便忍不住笑起来。 我不想再跟他争论关于我究竟爱不爱春树的问题,因为每次深究这个问题大脑便不堪重负,仿佛随时都能晕过去,况且我的道德观不允许我涉及这个话题——一个人怎么可以同时爱两个人? 荒谬极了!而且,不道德! 我的爱只能属于一个人,分成两半,还能算是真爱吗?那样的爱不等于成了施舍,成了游戏,成为追逐肉欲刺激的祭品。无论对我,对尔忠国,还是对池春树而言都是极大的人格侮辱。我如何能接受那样的自己? 我那闺蜜——如此洒脱不羁的人——不也无法做到同时向两个男人示爱吗? “怎么不说话了?”龙须川进问道,“正在想入非非?” “别逗我了。”我笑道,突然想为难他一下。“如果有两个一样漂亮的女孩子同时追求你,你也同样喜欢她们。请问你会选择其中一个还是两个都要?” “你故意这么问的吧。”龙须川进狡猾地笑着,“当然看哪一个顺眼或者更投缘啦。我说过一个男人没女人不行。多了也不行。如果并不喜欢的话,干脆一个也不要。” “谁知道你是不是真这么想?你不是说过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或者生孩子与爱不爱她无关吗?看上去很随便呢。” “我那是故意刺激你一下,看你在不在乎春树。你不是当场就翻脸了吗?害我差点变成残疾人。”他说着,在心口划十字祷告了一句“主啊”。 旧事重提,我的脸一阵阵发烫,对他做的那些事真的很恶毒呢。 “轮到我问你问题了。如果在尔忠国和池春树之间只能选择一个人活命,你会选择谁?”他转而向我发难。 “没有这种可能性。”我根本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是故意为难我。 “凭你的直觉选择吧,你会选择谁?” “我不知道。”我回答道。这个问题的确令人为难。 “不出我所料难倒你了。哎,这两个男人真可怜,谁也不会放弃你,但谁也没法得到你完全的爱。因为你还是个不成熟的小家伙,不懂得放弃是无法获得新生的。” 听出他话里有话,我的手指在地板上画圈。“我想最可能的结局是他们都会放弃我,因为他们都是高尚的人,却偏偏遇到我这个傻瓜,我有预感上天会为了惩罚我的愚蠢让我孤独一辈子。我生来就是个孤独的人,有可能一直孤独到死。” “你的手镯就是这样被那个高尚的家伙摘走的?”他问道,将最后一点蛋糕塞进嘴里。 没料到他会联想到这件事情上去。但那枚手镯的确不会再回到我的腕上了。 “不跟你说,你是个狡猾的家伙。”我恼火为何总能让他猜出真相。 “这两个人都是大傻瓜!”看着我黯然的样子他又来蹭蹭我的头,“都这么谦让,这怎么可以?我的王怎么可以被冷落?不如考虑我吧,嗯?”他好像高兴起来。 我眉头一挑,有必要高兴么?明明知道自己毫无希望。 他拍拍手,将蛋糕碎屑拍净,依旧开玩笑。“我的提议多好,这样,我的王就不必左右为难啦。”一边说一边摸着自己的下巴,故作风流,“选择我吧,让他们两个傻瓜后悔死。”眸里一扫先前的沉静与温和,带了些浪荡与不羁之色,倒也并不让人反感。他似乎很喜欢冷不丁地尤其在我很压抑的情况下戏弄一下我这个王。“怎么样?我的王,万一难以选择,不如跳出圈外考虑第三种可能性。”他挺起胸膛,拍拍自己。 我噗地笑出声来。面对他善意的调笑,我眨眨眼,还之以顽皮的笑容:“我会考虑的,就怕你到时候吃不消、悔不当初啊。我感觉自己像个毁灭者呢。” “能被我的王毁灭,也算值得。”他忍俊不禁,笑容收敛了时,又认真地对我说道:“我还以为你会哭,或者冲我翻白眼。” “也许心变硬了,就再也哭不出来了吧。”我自嘲道,“其实是我的宝贝不希望我哭。我一哭,它也会难受。为了它,我必须抛弃爱哭鼻子的坏习惯。” “是啊,它虽然小,不代表没有感觉。”龙须川进微微叹了一口气,躺到地板上,目光变得遥远。 我感觉他在怀念往事,不想打扰他,于是只是静静地陪在一旁。 “如果我知道她有了身孕,是无论如何不会放她离开英国的。我很不称职,如果早点知道,如果我再坚持一下,她是不是不会回国、也不会死呢?”他喃喃说道,像在自言自语。 虽然我不知他和筱文宁之间的事情,但可以感觉到他深切的哀痛。他的妻子,他的孩子都已成为记忆,被他深埋在心底,可偶尔把那些记忆挖掘出来仍是针扎般的刺痛吧。 我突然有种感觉,他不遗余力地保护我,不会只是为了履行对王的义务吧?是为了弥补当初对他妻子落下的遗憾?他处处关心我,避免我受到伤害,难道试图用这样的方式祭奠筱文宁的亡魂? 这个男人让人琢磨不透,他怎么可以同时爱两个女人,甚至更多。他是如何做到的?还有邹淼玲,同样令人困惑,她怎么能在爱高铭锐的同时,苦苦暗恋着春树?春树知道吗?高铭锐知道吗?他们难道没有一丝察觉?还是装糊涂? 感情的事情真是好复杂。我很想听龙须川进跟我谈筱文宁,想知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让他一直铭记于心?但是我知道那是他心中永远的伤痛,且讳莫如深,绝不会愿意在人前提及他和她的往事。 我想还是离开吧,于是站起来对他说道:“蛋糕味道真不错,我很想吃一块。还有吗?” “当然。”他将目光转向我,“我让雅子准备好五份蛋糕,你随时可以去吃,就在餐厅里。” 我往餐厅走,这时一个日本人夹着一只公文包匆匆进来,直奔龙须川进而去,看着像有急事。 我跨进餐厅的时候,雅子正准备离开,看我盯着桌上的蛋糕,微微鞠躬后,将铺在精美的布垫上的蛋糕盘子朝我面前推了推,又端上来一只小蛋糕放在餐桌上,自己则恭候在一旁。 我拿起专用的金属调羹挖了一小勺蛋糕放进嘴里,点点头,将另一盘蛋糕推到雅子面前,示意她也吃一块,但她只鞠躬表示谢意,并未碰那只蛋糕。 吃到一半之际,龙须川进走了进来,将几张看似宣传单的纸片搁在桌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一努嘴,示意雅子出去。雅子离开后,他不声不响地看着我吃。 作者有话要说:暂时无话可说 等有话可说 一定不会不说 罗嗦~~~拍飞~~~ 277 277、川进的苦恼 ... 第二只蛋糕被我端上桌,待到消灭大半时,他依旧一声不吭看我吃,安静的仿佛一座雕像。 扫了一眼那些五颜六色的宣传单,我感觉坐不住了,放下调羹问他道:“你想干什么?” “你吃你的,吃完我们再谈。”他文邹邹地回答我,优雅地一笑,指尖在桌面上弹跳几下。 还笑?他的目光带点琢磨的味道让我哪还有心思再吃。“不妨现在就谈吧,我不会喷你一脸蛋糕的。”我加速咀嚼口内的蛋糕。 他微微点头,将宣传单推至我面前:“今天特务部下属的宣传班给我送来这些东西,我想有必要拿给你看一看。” 看清楚上面的内容,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凑巧吧。 但我感觉自己还算镇定,应该没将惊诧表露在脸上。“这跟你盯着我看有什么关系?”我问道,将宣传单推还给他。 “你该庆幸是我看着你吃,而不是我的同胞们。”语气淡淡的,仿佛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但我听着可不那么轻松。他猜到什么了? 真要命——他给我看的这些抗日宣传单跟我有关呢。 “我是很庆幸,谁让我是你的王呢。”我半真半假,半傲慢半耍赖地看着他。但在没弄清他的态度前,我不敢轻举妄动。“你们的人怎么还有收藏敌人宣传品的嗜好?”故作好奇地问他。 “这个地下印刷厂设在黄陵,今日凌晨四时已被捣毁、再也不能散布抗日言论了。” 我心里一沉——损失一定很大——这些狗.日的日本人。 “这么说,你可以高枕无忧了吧。”我想还是置身事外比较好,跟他来个死不认账,反正那上面没有我的署名。 “我关心的不是这个。” “那你关心什么?”我装作不明,笑问道。“已经捣毁了敌人的喉舌,对你来说不是大功告成了吗?” “我的王,你不想就这件事发表一些深刻点的意见?”他含笑的眸中带着诱供的意味。 我“嗤”了一声:“我讨厌兜圈子,更懒得猜谜。” 他笑了笑,拿起宣传单朗声念道:“日本是第壹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在确立了亚洲的权威性后即把目标定为称霸亚洲,即所谓的“大东亚共荣圈”。1929年的世界经济危机的爆发使得日本经济也受到了很大的冲击,而高度军国主义化的日本又被1931年九?一八事件大大刺激。为了扭转经济上的颓势,掠夺他国财力、人力和资源,日本蓄意发动了全面侵华战争。 日本妄图用军事实力征服、占领国力薄弱的中国继而征服整个亚洲,以豢养其庞大的帝国陆军和帝国舰队及海陆各属的空军。日本军队开展了比野蛮人和畜生都不如的大屠杀,指使军队有组织地对我广大国民施暴。” 龙须川进的语速渐渐加快,我将手支在额上,半托住脑袋,半挡着脸,心下道:“你猜中是我了?莫非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变的? 他瞄了我一眼,继续念下去:“可耻的是,日本将这场野蛮残酷的侵略战争美化为‘圣战’,并以此进行非人道的军国主义教育,教育国民要像武士那样为了皇国尽忠赴死,将武士道和武士文化作为全体国民的价值标准和行动规范,鼓吹惩罚横暴中国人是正义行为,蔑视中国人、怀着渗到骨子里的民族歧视膺惩“支那”也是正义行为,教育日本军人‘尽忠于天皇重于泰山,军人的生命轻如鸿毛,宁做那护国之鬼,不受生俘之辱’使得日本人的民族歧视心有了肥沃的土壤,对中国人的蔑视变成了傲慢,如何不滋长暴行产生?”他一口气念完,叹气道:“这么长一句话,连停顿的空当都不留啊,厉害!” “就这么多吗?”我明知故问。 他摇摇头,又念道:“请问,日本连自己国民的生命都不重视,当消耗品任意滥用,对他国敌人的生命岂不更视如蝼蚁?日本以为发动壹场场灭绝人环的兽性大屠杀就能使中国畏惧、恐惧地屈服于日本的统治之下,但是——中国没有屈服!中国已经用事实粉碎了日本决心在三到数个月内,征服中国的痴心梦想!中国仍然在抵抗!中国没有投降!中国誓不投降!于是,做着黄梁美梦的日本经济大臣们慌了!日本的经济秩序在对华侵略战争爆发前就已经受到了军事生产的严重影响,1937年妄想壹举拿下中国,便是希望依靠对中国的掠夺来支撑风雨飘摇的经济,并同时对军事起促进作用。可是中国的誓死抵抗已经让日本的经济穷途末路了。现在的日本恰如困兽犹斗,其面临的两大危机:财政危机与资源危机是中国不会灭亡的前提。而中国誓不投降的伟大反抗精神是我们赢得胜利的最强保证。就拿更可怕的资源危机来说,日本是壹个资源缺乏的岛国,大部分资源依赖于从国外进口。日本拥有壹支仅次于英美总吨位约600万吨的世界第三大船队,铁矿石,铁矾土,橡胶,石油,盐,棉花,羊毛,废钢铁,铜,铝,铅锌等资源对外依赖度相当高。日本扩充军备,发展重工业,虽然使军事重工生产得到很大发展,但其经济力的不足,在当前已经捉襟见肘了。最先出现的是粮食供应不足,日本政府不得不拿出外汇进口大米。 紧随粮食危机而来的是电力与煤炭危机。在侵华战争的巨大消耗下,黄金外汇所剩无几的日本其战争持续能力已经不足以维持壹场旷日持久的侵略战争。加之日本发动这场非正义的法西斯战争势必遭到世界各国人民的唾弃,且日本发动这场非正义的战争是在国库快耗空的时候开始,因此对侵占中国领土的野心极剧膨胀的日本注定了将面临经济崩溃,注定了将会以壹败涂地收场。浩瀚历史五千年,铸就无数铁血魂。兽蹄蹂躏下的中华儿女们!备受切肤之痛的四万万同胞们!无论妳曾经多么悲伤、曾经多么彷徨,曾经多么绝望,从现在起,就是现在,让我们拧成壹股绳!准备作战!准备反抗!准备迎接胜利的曙光吧!” 龙须川进在念的过程中每读完一段就停下来看我几眼,再继续念。我带着笑容听,还不是点头,但心里的不安也越来越深:他什么意思?警告我? “听上去这个撰稿人对整个战局的发展很自信,我想他一定是个抗日积极分子。”我故意加以分析。 “还没完,这只是许多宣传单里的某一张,请听我念另一份。”他拿起另一张淡绿色的宣传单,一边走,一边念道:“当一个民族在行动上表现出野蛮和贪婪时,它的内心一定是空虚而孱弱的。为了让这种野蛮和贪婪的宣泄有个正义的出口,‘大东亚共荣圈’和‘王道乐土’的美梦便堂而皇之地登上历史舞台,四处播撒着罪恶、残酷、仇恨、毁灭的种子,把人类与生俱来的善良与正义感统统抛之脑后,义无反顾地将大和民族的生存、延续权利建立在对其它民族毁灭打击的基础之上,以邪恶力量的强悍代替了正义力量的维护与伸张。 你们这个民族的野蛮和堕落不正像肆人间虐的害虫吗?毫无廉耻地把断送和摧毁壹切文明的的行径当成开垦另壹个繁荣富饶之世界的辛勤劳作和忘我奉献之路。更有甚者,还邀请受害者赏析所有文明变成废墟的过程,让绝望的痛苦深深蔓延。 多少智慧而完美的血肉之躯在所谓的圣战光环下,永远留在异乡的土壤里,成为大自然的肥料!成为低级生物的美味营养品! 不可一世的大和民族啊,你们的侵略和暴行像毒瘤像霍乱腐蚀着大自然最杰出的产物——人类。你们就像附着在人类身上的致死病菌,毁灭了无数健康的肌体,你们胜利了,你们也毁灭了——大自然从来都是最公正的裁决者,不因为谁渺小、谁柔弱就放弃公允……” 你们杀死的不是低贱愚昧的支那人,而是大和民族的正义与善良之心,因而你们注定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你们自视为是神的子民,毫无廉耻地践踏同类,但是请别忘了,你们的浴血奋战,你们的高歌猛进换来的只是虚无的胜利。你们踏着同类的尸体大喊‘万岁’之际,也是自我掘墓的时刻!” 龙须川进停下,揉揉太阳穴。“哦,我实在念不下去了,我的王,你说她当时怀着多么大的激情才能写成这样充满犀利和嘲讽的语句啊?”他放下手中的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咳~~咳~~川进,你好像不是宣抚班的吧,你这样的高级特务怎么也管起这么琐碎的事来?我觉得战争时期交战双方宣传单满天飞很正常啊。你们日本人不也写些什么‘使作战地域内的支那民众……消除排日抗日及依存欧美之思想,在政治经济思想等方面营造亲日气氛,使庶民信赖皇军之恩惠’等等这些东西嘛。”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顺便打个哈欠。“蛋糕还剩两个,我们俩一人一只分了怎么样?” 他不动,眼睛仍然看着我,看得我心里更加不安,他怎么可以这么确定跟我有关?“请不要这么看着你的王,尤其是一位女士,很不礼貌。” “真的不想跟我说点什么?”他露出温和的笑意,却令我突然想起他的弟弟龙须川步。哦,很久没将他们两个联系在一起了,可此刻又想起那个无头鬼。这兄弟两人的笑容怎么这么相像? “你想问我什么直接问好了,别像只猎犬光是嗅。”他的精明让人吃不消,木讷点不行吗? “为什么你认为我像猎犬?”他追问。 “因为你就像啊,耳朵竖着,鼻子嗅着,眼睛瞪着,就差舌头没吐出来了。不信自己照镜子去。”我装作若无其事地对他指指点点,心里却在想向他承认呢,还是不承认? “为什么……它们让我想起一个非常熟悉的人呢?”他捻着下巴,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拿眼睛看我,用意明显。 “我哪有那个水平?你的脑子出问题了。”我嘲笑道,却更加吃惊他的嗅觉实在灵敏。 “我记得半年前有个女人想炸死我,说了一番慷慨激昂的话,她的措辞跟这些宣传单的风格如出一辙。你不这么认为?” “不是我!”我虎起脸抬腿向外走。“你就爱无事生非。” 龙须川步跟在我身后,不说话,一直跟至书房。我转过身无畏地看着他,只见他的眸子闪过一丝隐忧:“你在捅马蜂窝,我的王。”他的声音低而沉。 “你是不是很后悔有我这样一个王?”我问他。 “不后悔!”他立即答道,“但是……我不应该恼火吗?你知道我一直担心你是那方面的人,没想到你偏偏就是!你这个——” “我不想让你为难,”我打断他的话,“但是我的确不是那方面的人啊。”说着,将双臂伸到他面前,露出沮丧的表情,“他们不肯收我。你若不信,铐走我审讯好了。” 如果他的民族主义占了上风,我的下顿饭便要在看守所里吃了,但我知道他不会,与其说他想揭发我,不如说他为我担心的成分居多。 我镇定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眸里闪烁着某种令我不安的光芒。这是什么反应?我揣摩着那种眼神,一时有些心慌。他会不会因为我一直对他不够坦诚而有意让我吃点苦头? 从认识他至今,我相信他不是军国主义分子,更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他是基督徒,而且很有正义感。但是,他恼火了,说明他很为难。既然为难,就意味着平衡有可能会被打破,会向哪一边倾斜呢? 我用傻笑掩盖心中的不安,手臂又朝他伸进一些。 “我为什么恼火你不知道?”他推开我的手臂,带着些许无奈。 “我当然知道。”我想他的身份不允许哪。“那些宣传单不仅口诛笔伐了你的国家,最主要的是给你带来麻烦。对不起。” 龙须川进又揉了揉太阳穴。“我的王,你的打击面这么大,的确让人难以接受。瞧瞧这些句子,如此犀利,充满嘲讽,是不是受了那个鲁迅先生的影响?”他将宣传单窝起来,慢慢将它揉成一个小团。“但是我恼火的真正原因你并不知道。算了,就当我什么也没发现,就当你为我画了一幅极糟糕的画像吧。” 我心头一松,他不予追究了,但看着他落寞的神情,又觉得他心里的不痛快另有原因。但他何不愿敞开了说?这不像他的做事风格。 “龙须川进,”我站起身,非常谦恭地朝他鞠了一个躬,“非常感谢你为我做的一切。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了。”我完全放下心来。 尔忠国对他的判断十分正确——正气压倒一切。 龙须川进将手里已经揉成纸团的宣传单像投三分篮一样推了出去。纸团在空中形成一个抛物线准确地坠在一只提盒里。“今后,请远离这些危险的事情,因为,我不敢保证下一次还由我负责处理,也不敢保证被抓的人里会不会出现叛徒而刚好又认识你。你懂我的意思。” 我心里涌起一阵感激之情,他为我做了这多么违反帝国利益的事情,完全可以定性为通敌,一旦被发现一定吃不了兜着走,就算有老狐狸这层关系估计也救不了他,可这么久以来我还一直对他心存芥蒂...... 我情不自禁靠过去,抱住他,“川进,谢谢你。” 他动也不动,“保护我的王不受伤害是我的指责。”他的声音有点冷,回答也牵强,难道还在生我的气? 我松开他,低声道:“我保证在汉口期间不再做任何危险的事情,当然,那件事我也是很偶然的接触到,绝没有深入。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我对他说的是实话。那是邹淼玲接到任务后懒得 277、川进的苦恼 ... 费脑筋,让我帮她策划的。我这个愤青觉得体现自己价值的时刻来了,立即喜滋滋地包揽下来。没想到如今“东窗事发”,撞在龙须川进手里。 “可以问一下,你会怎么处置那些被抓的人?”我小心地问道,想起血腥残酷的刑讯室。 “我无权做处置,”龙须川进看着我的目光有些严厉,“你以为凭我一个人就可以一手遮天?” 我愣愣地看着他,明白他有多为难,这可是比放俘虏逃生更艰难数倍的逆举啊。 “这件事到此为止,我的王请务必记得自己答应过的话,现在,请早点休息吧。”他轻轻推开我,往外走去,一边走一边嘱咐道:“蛋糕不要吃太多。” 洗漱完毕,躺在舒适的床上,我又回想起刚才与龙须川进的一番谈话,不禁感慨,换作我如果是个特务处在龙须川进的位置上,而他处在我的位置上,我一定狠狠心把他“咔嚓”掉避免后患。可他作为敌对的一方一直在包容我,帮助我,能做出这样大的让步多么不易啊,因为中间还夹着老狐狸——他十分尊重的舅舅——不可能毫无节制地只为保护我而陷他舅舅于不利处境。况且他对尔忠国也明显采取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 一个吃皇粮的日本人能做到这一步不算很伟大吗。我不能也不敢奢求更多啊。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争取二更。 感谢亲们一路的支持与厚爱。 在静静的夜里,码字到手僵,却感觉一团火涌动在心间, 因为没想到有这么多亲愿意跳入俺这个大深坑。 泪目~~~~乃们都是最可耐的淫!!!! 278 278、尘封的往事 ... 一个小时后,肚子又感觉到饿,于是后悔留下那最后一只蛋糕,全吃了会刚刚好吧。 我披了外套去见那最后一只蛋糕,可将它吞进去后依旧不满足,只得再前往厨房碰运气。运气不错,找到两个吃剩下的寿司,将它们也收入腹内后,圆满了。看看时间尚早,且毫无睡意,我走向龙须川进的房间。 他的房门没关,只见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手里握着一样木制品,眼睛却闭着,于是发现他脸颊上闪着的水光。正打算出声的我立即合拢嘴巴。他在哭。 我来的不是时候,本想悄悄退回去,可他已经注意到我的到来,有些惊慌地扭过头去,大概不想让我看到他流泪的样子。可那泪水应该不是刚刚流的吧。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今晚,他谈到他的妻子,此刻怕是睹物思人,又触动了心底那根最最敏感的弦? 我走过去,居然想也没想就伸出手擦拭他脸上那两道晶莹的小溪。“别哭了,我可不想陪你哭。”唉,很笨拙的劝慰。 “走开。”他轻声说道,声音里透着无尽的孤独和悲伤,同时让开我的手并再次别过脸。 我没打算走开,感觉他拒绝的不是我,而是拒绝心底泄露的悲伤或者脆弱被我发现。 我执拗地拿自己的衣袖替他擦泪。“川进,别再哭了,你的妻子和孩子在天国里看着你呢。她们会喜欢哭鼻子的龙须川进吗?我就不喜欢,虽然我自己也挺爱哭,但并不喜欢这样。女人都喜欢坚强的男人,坚强的男人才让女人觉得安全啊。哭一小会儿没关系,但是不能哭太久。”我一边说,一边不停地在他脸上乱抹,想起春树曾经对我说过的话:“……男人有时并不像你看上去的那么坚强,甚至比女人更脆弱……” 他不愧是个理智的男人,在自尊心的驱使下很快止住眼泪,可我还在他脸上擦,将他的脸搓得红一块、白一块的,完全变了样。我朝他吐了吐舌头。“擦过头了,真不好意思!” 龙须川进笑起来,悲伤总算消失不见。可他又说道:“虽然我在王的面前丢了丑,但是,我们算是扯平啦。”一句话就把我的功劳全抹煞光。 他的自控能力真好,我叹道,而且他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我不就是有那么一两次哭脏过他的衣服、以及脸上不小心糊了鼻涕被他看到了吗。他这会儿还不忘为自己扳回点颜面。日本人可真是爱面子呢。 我认真对他说道:“我可没想偷看中佐阁下哭,我来是因为想请你明天帮我多做些寿司。我最爱吃川进做的寿司,非常好吃,我对它们又有兴趣啦。”说着,我挺起肚子,“你这么慷慨,这两日不把你吃空了似乎对不起你的盛情。从明天起,我打算跟你学做寿司,万一我走了之后很想吃寿司又找不到会做的日本人可是很糟糕的事。” 龙须川进爽快地答应我只要我有兴趣,他可以传授给我所有的做法。 我的目光落在他手里攥着的东西上,是个椭圆形的木质相框,里面嵌着一张一男一女的合影。男的正是龙须川进本人,女的看上去很陌生。莫非她就是筱文宁。 我从未看过他妻子的模样。这方面他不像他舅舅——喜欢在屋里放满怀旧的物品以示纪念。 我看向他手里的相框试探的问道:“可以看一看吗?”我想他也许愿意主动跟我谈及他妻子的事情。憋在心里多难受啊。 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将相框递过来。 背景是伦敦桥的一角,画面里的夫妻俩亲昵地依偎在一起。梳着披肩发的筱文宁将头枕在龙须川进肩上,娇小的身躯斜靠着龙须川进,双手环抱着他的腰,笑容清新而自然。龙须川进一只手搭在她肩上,露出阳光般的笑容。多幸福的一对人啊。 筱文宁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漂亮,但她有一种独特的气质,微圆的面孔上一双含笑的眼瞳明亮而坦荡,整个人看上去飘逸而充满朝气,又似乎对一切充满坚定的信心,只需看一眼便给人留下不易磨灭的印象。我想她若还在人世一定能和我成为朋友。 “你们非常般配。”我将照片还给龙须川进。 龙须川进拿手轻轻抚摸着相片。如我所愿,他打开了话匣子。 “阿宁的性格很像男孩子,行事如风,想好了的事情立即就要办到。”说起他的妻子,龙须川进露出温和的笑意。 我认真地听着,让他带我走进他和筱文宁的世界。 “那时候女孩子大多留长发,尤其中国女留学生。她却留着一头几乎像男生的短发,俏皮而另类。但是我们结婚后她打算不再留那么短的发。 舞会上我第一次见到她跟一个德国学生一起跳舞还误会她是个有易装癖的男孩子。就是那一次,她引起了我的注意。留学前,我在国内有过几个女朋友,但仅限于礼节上的交往,并不是恋爱那种类型的。 阿宁给我的感觉截然不同。她有个绰号叫‘东方数学女王。’女孩子理科念到她那份儿上的很少很少。但她一点不像学理科的人那般死板,她很喜欢交际,身边围满了来自美洲的、欧洲的、阿拉伯的各种阶层的留学生。她是那种不用刻意而为就能吸引很多人眼球的女孩子——率真、热情、充满活力。 我第一次主动邀请她跳舞却总是踩她的脚,因为我根本不会跳那种交际舞。她起初以为我是中国人,还猜我来自于东北三省,后来她说是因为我中文说得很好,而且个子比较高,跟她印象中的日本人不太一样。 我并没有隐瞒我的国籍,当我告诉她我是日本人,她立即露出遗憾和厌恶的眼神。那时,东北三省已经被我们国家占领,作为中国人她对我没有好感完全可以理解。 那次之后,她对我的态度发生了很大转变,根本不再理我,可对我来说简直是灾难,因为我爱上了她。我从没想过会自己爱上一个中国女孩,一切都那么不可思议。 她信基督教,经常去教堂做礼拜。为了接近她,我也加入基督教。她喜欢打网球,我便请了私人教练突击学习网球。那时候的我真是疯狂啊,一心要得到她的青睐,无论刮风下雨,天气变化都准时出现在她的公寓外。无论她愿不愿意理我都热情地向她表达我的爱意。 就这样整整一年时间。有一天,她终于对我开口,却是充满敌意地问我:‘你是特务吧,接近我什么目的?’我非常吃惊,因为我的确是特务,只是我一向对政治缺乏兴趣,即便当了特务也是一个很失败的特务。但她这么问,我感觉她很敏感,于是更想多了解她一点。后来我不择手段滴打听到了她的底细,这才知道她祖籍南京,家中好几个亲人都是为政府做事的。她同样也是政府资助培养的特等生,回国后将在国民政府就任要职。 她讨厌日本人不仅仅因为这些。她的祖父曾是北洋水师的一位军官,在甲午海战中负了重伤以至于不治身亡。她对日本人的仇恨由来已久。后来我再次找到她,坦诚地告诉她我的一切背景,希望用我的真诚诚和爱意弥补中日战争造成的阴影。她冷笑着拒绝了我。 我没有气馁,一如既往地去见她、并保护她免遭麻烦。有几次的确帮上忙了,我的柔道发挥了作用,击退了几个妄图袭击她的地痞流氓。就这样,又过了大半年。一天,伦敦下着罕见的大雾,我去见她的时候被一帮不明身份的人袭击,他们威胁我离她远一点儿,但我还是带着伤去见她。 那一次,她含着泪再次拒绝了我,但留下一句话:‘如果你不是日本人多好。’就是那一次,我知道她心里也是有我的,拒绝我只是因为我的身份。 仿佛得到了鼓舞,我更加热情地追求她。在我第五次为了保护她受伤时,那一次也是最重的一次,我不得不在医院里躺了整整七天,每天都在想自己会不会就此死去,永远也见不到她了? 第八天时,她终于来看我。当她取下帽子我惊呆了,她竟然为我留起了长发。她说不想等到她的发留到足够长时,我已经不在人世,再也看不到她长发飘飘的模样。她说她不想一生遗憾,因为她也早就爱上了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出院后,我们开始热恋,完全忘记彼此的身份和国籍,只想从此守候一生。我写信回国请求父母同意我娶她,但全家人都表示反对。出乎意料的是我舅舅很赞成。他认为我的选择非常正确,但条件是要让阿宁跟我回日本。我知道阿宁不会同意,因为来自她的家庭方面的压力也很大,想得到来自家庭的祝福根本不可能。最终,我们自己做主在伦敦结了婚,并说好永远不给对方强加政治上的一切思想,为了我们的幸福,我们宁可一辈子漂流在国外。 幸福是如此的短暂,一年后,中日战争全面爆发,那年九月中旬,阿宁接到家里发来的急电,告知她二哥在淞沪会战中壮烈殉国,并分析日军很有可能沿江而上攻打南京城,出于安全考虑请阿宁不要考虑回国的事。 我知道她跟家中一直有书信往来却不知她为何提到归国一事。阿宁敷衍我她一直想回国一趟将家事处理妥善,如今战事紧张,她无论如何得回去一趟将母亲接出国。我立即决定跟她一道前往,但被她毅然拒绝。她说以我的身份回去只能增加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并说她会抓紧时间安排好一切很快回来,让我一定要放心。恰恰在那个时候我接到父亲战死伪满国的消息,要赶回国内奔丧。我无心思虑更多便答应了她,谁知她这一去竟然成了永别。她回到南京家中报平安时才对我说起她已有身孕的事情,因为怕我知道了不放她走所以故意隐瞒了这一状况。 我回日本参加父亲的葬礼,跟阿宁一直保持着联络。我希望她尽快回英国,而她执意留在国内。 进入十二月,她跟我中断了音讯,我当时预感就不太好,一心想到中国找她,但我被政府召去负责征兵,困在日本无法行动。 半年后我也被召入伍,随部队来到中国,几番打听下来才知道她已经遇难。我真后悔啊,一念之差让她和我未出世的孩子惨遭杀戮。但我知道即便她没死,也不打算跟我回英国了。她的性格我很了解,虽然爱着我但无法再面对我。她这一生最佩服最爱戴的就是她二哥。她二哥的死对她打击很大,所以…… 这也许就是神的意志。我的父亲参与了侵略战争,夺走了像她二哥那样的很多中国人的性命,所以神不让我得到属于自己的一切。神带走了她和我的孩子。” 我静静地听他有如忏悔般的陈述,深深地震撼着。那些被现实的残酷遗憾地终止了的浪漫音符是怎样凝结在他心里千回百转的啊。 真难为他如此重情重义,只可惜我们谁都不能选择出生和死亡时间。一切的一切,命中早已注定,被命运主宰的我们无法预知生命运行的轨迹,即便知道了又如何?能改变吗? “我的王,我爱上你也是个不被允许的错误,因此神早早地带走了我的弟弟以示警告。可我还是犯了错,不可自拔地爱上你,比当年还不可理喻。我想神不会带走我,因为神需要我活着赎买家族犯下的所有罪过。于是,我有了一个新的使命,爱你,但不能拥有你,保护你,但不能靠你太近。如果我执意那么做,就会重蹈以前的覆辙,眼睁睁看着我在乎的人一个个消失。我发誓我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再度发生。唯一值得放心的是,你不爱我,永远不会爱上我,所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自嘲地笑了笑。 “川进,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又当了特务,我也知道你有多么厌恶这种身份……谢谢你。” “啊哈!”他摇摇头,“你只说对了一半,另一半的原因嘛,”他叹了一口气,“我要为我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报仇。这也是我坚持留在中国的原因。” 没想到他有这个目的,我很震惊。“你查出凶手了?” “没有。虽然我知道很艰难,但我不能让阿宁白死。我发誓要找到杀害她的凶手,无论是一个,还是两个,或者更多,我要这些没人性的家伙一个个下地狱!” “可是,时隔这么久,到哪里找这些凶手?”看着他坚毅的眼神,感觉他不达目的决不会罢休。 “所以我动用手里的一切权利细细筛查。只要揪出一个就可以找出其他人。他们一个也别想逃。”他握紧拳头,露出凶狠的眼神。 我佩服他的血性,但是他这么做委实有点疯狂。南京大屠杀发生时惨死的可是三十多万中国人哪,多少鬼子参与了这场惨绝人寰的兽行?杀害他妻子的凶手谁能弄得清有几个?他一意孤行,难免给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川进,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很多事情既然发生了便于事无补,你还要多往好了想,多想想未来。” 龙须川进从复仇的状态中抽离出来,又恢复了理性的目光。“我的王,在我心中,你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女人。我知道我的要求有点奇怪。但是我很想知道你对中日间关系的看法,可以说出来吗?” 他的要求的确奇怪,而他今晚整个人也很奇怪。 “我的看法?”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他为何这么在乎我的看法?如今中日交战正酣,我对日本人的厌恶和憎恨他早就明白,何须再问 就算我说出来对他而言有意义吗? “我的看法和态度你很清楚。”我回答他。 “我想听你具体的看法,请你务必告诉我。”他诚恳地请求道。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吧。“记得有一 278、尘封的往事 ... 位公众人物曾形容中国与日本之间关系日:虽然看似一衣带水,无比亲近,可彼此间的距离却偏偏是最遥远的国家。中国有位现代文学艺术大师郭沫若先生留学、旅居日本二十多年,与日本妻子亦相伴二十多年,却也深感中日两国互相轻蔑与厌恶的心理好像成了慢性的疾患,难以医治了。听闻中日战争爆发后,他不辞而别离开日本,自此与日本妻子断绝了联系。” 说到这里,我发现龙须川进的目光又变得遥远,似乎再度陷进对往事的回忆里。他凝重地看着我,说话的声音亦有些低沉。“你自己怎么看?”他问我,“我想知道你对我们日本人的真实看法,不是其他人的。” 在他面前,我从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如果他不怕刺激——但我想他此刻这么问是将自己摆放在中立者的角度——说出来也无妨。 想了片刻后,我告诉他:“在我看来,日本是极为复杂的、令人费解的一个民族,日本人的所做作为就像是对人性的最大挑战。日本人可以为一草一木动情伤感,重视传统礼仪和家庭和睦,却同时能做到手段残忍、杀人不眨眼而不以为然。日本人一方面保守、顽固,却又不乏味进取心和博采众长之怀。说实话,我一直不太明白粗暴蛮横与细腻斯文这两种截然相反的质量是如何糅合在日本人身上的?比如说,你舅舅就是个典型的代表。” “不是我?”他问道,露出温和的笑意。 “怎么说呢,你不太像日本人。”我拿手指在地上画圈,一边想我这样说是否有吹捧他之意。而他听来也许恰恰相反吧。“你有很多可贵的品质。如果日本人都像你,恐怕中日之间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可怕关系了。” “我很吃惊你会这么评价我。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他谦和地一笑,眼神更加温柔。 “可是不讨厌并不代表就是喜欢呀。”我停止了画圈动作,决心直言不讳,“就好比我不讨厌前往日本观光旅游,不讨厌吃日本餐,甚至不讨厌久居日式庭院,但就是讨厌日本人是一样的道理。” “因为我是日本人的缘故?”他追问道。 问这个问题有意义吗?我们根本不可能。“川进,这不是喜欢或不喜欢的问题,而是……”我想说我跟他之间更像是令人产生很大差异感的代沟问题,但又感觉他的问话很幼稚,根本不像龙须川进的思维,于是顿住了不说。 “如果我不是日本人,如果我早在五年前就认识你,早于所有你现在在乎的人,你有可能喜欢我吗?”他又问道。 我愣住,他怎么越来越犯傻?感觉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因为任何事只要加上了“如果”就根本没有发生的可能性。 我的手指不知不觉又在地上画起圈来。“这个问题……我看还是不必回答了吧。”我真怕自己这张口没遮拦的嘴说出过分的话来。 “请回答我。”他固执地说道,这一点绝对像日本人,有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韧劲儿。 我打算兜圈子,“如果我不是现在的我,我想有可能、也许会喜欢你吧。这个答案你满意吗?”我谨慎地看着他。虽然我无法改变直言的脾性,但我打心底里不希望伤害或打击他——在我知道他失去今生今世的最爱是多么痛苦的事情之后——他也是不幸的人哪。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不怕你说真话,如果那是你心里真实的想法,就不必回避,回答我!”他非常固执。 “也许……会吧。”我的话听上去有搪塞之意,但我真不知如何才能说出令他满意的话来。“毕竟,谁也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会喜欢上谁、爱上谁?就像——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她并爱上她一样。我也一样,不知不觉的就爱上了尔忠国。是命运安排了一切可能,只是我们无从知晓。” 一瞬间,我和尔忠国从初见到最近一次见面的所有经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汇聚,翻滚……思念以压倒一切的巨大力量席卷而来,告诉我一个最残忍的事实:你放弃的是你今生最爱的人。一旦离去,也许一辈子都不再见面。 但要我放下春树已是不可能的事,辜负了他我一辈子都不会幸福,何来快乐? 这种矛盾的情感苦苦折磨着我,令我艰于呼吸。 龙讯川进没有拿他那套命运言论驳斥我,而是将我轻轻揽入他的怀中,像从前一样,以一个长辈的姿态替我揩去泪水。“我的王,我会永远支持你,希望你无论在哪里,做什么,就算没有春树,就算没有国哥哥,就算你在乎的人都不再出现也依然能够勇敢而坚强地活着,依然能够重新获得幸福和快乐。” 279 279、招魂会 ... 作者有话要说:进入灰常玄幻的部分啦。也将更多揭示被凡尘掩盖了的真相。 寒冷的冬季,让温暖的阳光普照在俺们的窗前吧。 他的真诚祝福如同一剂强心针令我感动的同时充满力量,可相较于他对我的坦诚和忠勇,我的愤青思想显得多么狭隘而虚伪啊。 “川进,请原谅我一直以来对你的偏见和误解。”我端坐好,毕恭毕敬朝他鞠了一躬,“我们中国人有句古话: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我就是那个愿意为你两肋插刀的人。”我非常义气地承诺道。“虽然我的来历比较特殊,但我想那并不重要,因为无论我来自哪里,未来会去往哪里,爱你的心永远不会改变,对你的信赖和崇拜之情也不会改变。” 大概没料到我会如此正儿八经地向他告白,而且还对他用到“爱”这个伟大的字眼,他的脸腾地红了,双手放在膝盖上激动地搓揉着。 “我会比爱自己的爸爸个更爱川进哥哥,会比爱自己的哥哥更爱川进哥哥。”我非常肯定地对他点头,“绝对不骗人,从今天起,我不做你的王,正式做你的挚友。”说罢,硬把他的手拖过来拉钩,并对天起誓。当然不可能是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种誓言。 龙须川进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在心口画十字,完全是虔诚的基督徒的手势。但他眼中竟又泛起了泪花。赢得我的信赖对他好像格外重要呢。 今天的龙须川进如此反常,令我感觉事出有因,但既然信赖他便不该有任何猜忌,于是不作细想。 “已经九点钟了,请早点休息吧,我还要出去一趟,今晚就不回来了。”他站起来说道,声音愉悦。“另外,我明天中午才能回家,但一定会给你带最美味的寿司来,是出自真正的日本大厨之手。我想你一定可以毫不费力地吃下两打。” 我也起身向他表示感谢,心下却想这么晚了出去忙什么?嗨,我这好奇心什么时候才能收敛点? 我要送他出门,可他说不必,让我回房间多多休息。我说刚吃了东西需要散散步,还是坚持送他他出院门。 龙须川进边走边仰头看夜空。“空恩牙挖火西啊Ki来一答。” 说的是日语,我只能望天兴叹——听不懂啊。“你在说天气吗?”我猜道,此刻繁星满天,煞是好看。 他点头:“我说今夜的星星很美。KI米瓦太恩鸟诺要屋那米哦呆死。”他的视线转向我,带着温柔的笑意。 “你说我什么?”我只听出“Ki米”是你的意思。他轻笑道:“不知道你是从哪一颗星星上坠下来的仙女?” 我不由一怔,这就是他刚才说的日语?但他刚才那句日语好像是肯定句,并非问句。又想反正我也听不懂,就算他带着赞美的表情,实际在骂我也没办法。但看他那样子好像很开心呢。 他跨出院门后,回身微微鞠一躬道:“祝你做个好梦。”步履轻盈地走向停在门口的轿车。 刚才还泪水涟涟惹人怜,这会儿又兴高采烈了。我看着汽车驰去的背影感觉他真是莫名其妙。 早上醒来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必须立即见到龙须川进,因为我夜里做了一个非常奇异的梦——见到了筱文宁。 晚上听龙须川进说起过她,做梦梦到也好解释,可匪夷所思的是她不仅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并且请我一定要阻止龙须川进寻仇。我问她为什么,她告诉我龙须川进怎么可能为了替她报仇与攻占南京城的整个日军为敌?实际情况是南京城被日寇攻陷后,她并非被谁杀死,而是为了免遭蹂躏选择了自杀。 更离奇的是她让我务必请龙须川进帮忙将她们筱家唯一的幸存者——她的弟弟筱文锋——救出险境。 如果这只是梦,我完全可以置之不理,最多为梦到死人并跟死人说话感觉不吉利纠结几日。可这个梦如此非同寻常,我无法解释为何竟会得知筱文宁弟弟的名字。而当我追问她为何不直接告诉龙须川进时,她说她与他尘缘已尽,且离世已久,正常情况下无法与他通灵,只因我比较特殊,是孕妇,而她也曾经是孕妇,都受胎神护佑,因此容易与我通灵。她还解释说这个月14日是她阳世时的生日,也是她投胎转世前最有能力与龙须川进沟通的日子。她说只有我可以帮龙须川进彻底放开她,再次获得幸福,也只有放开了她,她的灵魂才能得以超脱。 而今日已是十一月十三号! 事关重大,起床后我来不及洗脸、刷牙便直冲客厅打电话给龙须川进。接电话的是个听不懂中文的笨蛋鬼子。我连续大声说了几遍龙须川进的名字也没能让他听明白我要找谁。没办法,我只得把正在洗衣服的雅子拉过来让她跟那个笨蛋说,两分钟后总算跟龙须川进通上话。 紧紧攥住电话的我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情况紧急,川进,我要立即见到你!” “出什么事了,这么紧张?”他问道。 “不要多说,请赶快回来,二十分钟内我必须见到你!”说完我立即挂电话,发现手心已被汗湿。 十五分钟后,龙须川进出现在我面前,我慌里慌张地将梦里的情形跟他说了一遍。 龙须川进的表情并没有我预料中的那么震惊,只是很激动,仿佛心里早就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今村正没骗我!他说的是真的!是真的!”他双手握拳抱在一起,精神亢奋。“明日就是阿宁的生日,她弟弟正是叫筱文锋。上帝啊!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她真的来找你了!”他呼吸急 促,更显得激动。 我有点发懵——这一切似乎与他的期盼不谋而合。难道这便是他竭力挽留我的原因? “今村正是谁,你可不可以说清楚点?”我的好奇心大发,决心弄清楚原委。 “来,我告诉你。”龙须川进拉我坐下,“在汉口养伤的一个随军僧侣叫今村正。他为感谢我安排春树为他动了一个成功的大手术,康复出院之日邀请我们喝酒。他喝多了,对我们吐露他心里的秘密,他感到非常苦闷。我们以为他是因为天天都要为战死者进行念经、火葬和遗骨送还之事感到压抑,但他解释说是因为天天被亡灵纠缠不得安宁。他不是一般人,有阴阳眼,因此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那些战死的人生前一直认为他们来到支那进行的是一场圣战,是以大道征服不道,他们相信佛主会保佑他们,因此放心杀敌而将生死置之度外。可他们以最大热诚和勇气投入战斗直到战死之后才发现根本不像国家所宣传的那样。他们无法因念佛而往生不算,灵魂还遭受着比战死痛苦百倍的煎熬和折磨。这些积怨很深的亡灵发现今村正大能看见他们,听见他们,便纷纷找他诉苦,请求他待为向亲人们传递心声。今村正起初一一应诺,尽力满足他们的遗愿,可随着战线的推移和战斗的深入,他实在无力应酬越来越多亡灵的嘱托。他原本以为超度亡灵是举手之劳,真正操作起来才发现现实有多残酷,以他的法力根本无法超度这些战死在异国他乡的孤魂野鬼。而且,他对其他僧侣的所作所为也非常痛心。他认为佛教本是一种以和平、平等、慈悲、宽容为根本精神的宗教,身为僧侣应该更懂得珍惜人的生命,无论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的生命同样珍贵,但很多和他一样的随军僧侣却成为掠夺生命的急先锋。他曾打算将真实情况透露给参战的日军,但立即受到威胁,不仅自身性命难保,还危及内地家人的安全。他告诉我们他每天都像生活在地狱里,倍感煎熬,很想一死了之。”龙须川进一口气说到这里突然停下,大概见我听的愣神,便将果汁递到我面前,自己也端起茶喝了好几口。 “别停下,然后呢?”我匆忙地喝了一大口果汁,催促他继续说下去。 “今村正平时滴酒不沾,如果这次不是因为喝多了酒他绝不会吐露真言,但他的话让我受到启发,我立即想到了阿宁,便问他能否帮忙让我跟亡妻联系上。他只探问了亡故时间便摇头说只有刚死的人才能与他通灵,久了就有没办法。我不甘心,请他再想想办法,并告诉她我妻子是南京人,就死在日军攻陷南京期间。他很震惊,答应我会好好想办法帮助我。可第二天我再询问他时,他推说什么都忘了,拒不承认自己有阴阳眼。我只得采取卑鄙手段要挟他必须帮我这个忙,他思忖再三终于答应替我想办法。从他那里,我得知死去未超过三年的亡魂,如果尚未来得及转世,仍有通灵的可能性,但必须符合几个条件。而你便是可以帮我跟阿宁联系上的关键人物。我特意问过今村正通灵会不会对你造成伤害,他说无害,但能否跟亡魂联系上除了有符合条件之人,还得看机缘巧合。我昨天一再犹豫是否跟你挑开了说,正为这事困挠着,恰巧你来找我,并主动要求看那张照片,好像一切都是天意安排,你愿意听我和阿宁的往事这已经是达成条件的第一步。你能客观地看待中日间关系,看待你我之间关系这同样也是所需条件之一。只是我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你夜里就梦到了她并跟她联系上了。原谅我,我的王,我事先没敢告诉你,是怕你受到惊吓。毕竟,中国人在这方面忌讳颇多,但我又不想放弃这唯一的一次机会。下个月就是阿宁的三周年祭日,而关键中的关键就是必须在月圆之夜前完成,错过了这个时间,我怕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 “你不必解释,我能理解。”我立即摆明态度,“如果换做是我,我也希望把握这次机会,不留任何遗憾。你放心,我一定帮你完成心愿,就算有风险也在所不惜。阿宁她说最好的机会便是14日午夜之前,是她最有能力与你沟通的日子,错过了恐怕再无把握。她说虽然她和你尘缘已尽,但祝福你好好活下去,再寻有缘人。” 龙须川进紧紧抿着唇,泪光闪现。 “可还有个问题,”我说出疑虑,“她请你救出她弟弟,但并没有说清楚她弟弟现在何方?遇到了什么险情?真急人啊。你可不可以把那个僧侣找来作法,安排我和阿宁联系上,也许可以知道详细情况。如果等我进入梦境见到她恐怕时间就太紧迫了。” “今村正给过我招魂的具体方法,但是他也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怕出问题。毕竟你有身孕,阿宁对你无害,但不代表其它不怀好意的脏东西对你无害。如果因为我的私心让你遇险,我纵然死一百回也无法抵消我的罪过。” “你忘了我是个命很硬的人啊。”我努力打消他的顾虑,“你看我几次三番都没事,这会儿有胎神护佑更不会有事。而且这不仅仅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已经答应阿宁帮助她就不能食言。你难道不希望她毫无牵挂地离去、重新投胎做人吗?” 龙须川进点点头:“我安排春树过来。有他在,你会感觉好些。” 听说池春树会来这里陪我,我心里又是惊慌又是欢喜。“他……不太想来吧。”我不自信地说道。他一直在躲我让我感觉忐忑不安。“我的意思是……春树他是学医的人,对他来说这些纯粹是迷信活动,他会不会反对参加?” “科学是被揭露和证实了的广大迷信的一部分。这可是他自己说的,你放心吧,为了你他可以信任何事。而且今村正提到大家只有彼此熟悉起来,建立充分的信任感才能保证招魂过程顺利。任何一个参与者紧张或者害怕随时都可能让法术失灵。所以在招魂之前,我还得让你先认识一下今村正。他很面善,不仅博学还有点小幽默,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他这人有点色。这些我必须事先提醒你,免得你一怒之下拿棍子打走他。” 听他这么夸张的描述,我反而觉得那位叫今村正的僧侣是个有血有肉、真实的人。据我对日本文化的了解,好歹知道日本和尚跟中国和尚有所区别,否则一听这和尚跟色沾边不骂他个一佛出世二佛涅盘才怪。 龙须川进又告诉我一个情况,筱文锋是筱文宁的孪生弟弟,当年也是国民政府委派到国外深造的专业人才,只不过与他胞姐所不同的是他赴美攻读医学硕士学位。如果按时间推算筱文锋应该还在美国读书,那么远,救人一事实属鞭长莫及,但更可能的情况是中日战事一起,筱文锋提前回国了,目前就在国内才对。问题是他会在国内什么地方? 早上十点钟刚过,今村正出现在井上府。他三十岁上下,穿着黑色僧侣服,剃着光头,随身带来一个大木箱。 猛一看,这位日本和尚与中国和尚没多大区别,但当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脸上,嘴巴张得大大的不知道回避时,我立即明白龙须川进所指的“他就是有点色”的说法何其婉约了。鉴于他身份的特殊性,我淡淡一笑,忽略他的表现。 他毫不介意自己的模样有多丢人,站在那里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比仰望佛祖还专心致志——我真想念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直到龙须川进拿大手遮住他眼睛,他才回过神来,连忙对我说早上好,又说请多关照。真不知道他一个和尚该怎么关照他才好。 他不会中文,所有的话还需要龙须川进当翻译。我真怀疑他是否有本事完成招魂这项重任。但当他谈起对战争的看法时我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博学多才、悲悯苍生的今村正是令人尊敬的。他说他每逢在枪林弹雨中为战死者举行野战葬礼,诵读阿弥陀经时,心情都无比沉痛。因为这些同胞既是在战争中丧失生命的受害者,同时也是迫害其它生命的罪人。他自嘲他自己其实是个惧怕死亡的佛教徒,因为他所做的事早晚有一天会遭报应,但更怕死后遇到比尘世更加不堪忍受的惩罚。 在客厅布置招魂仪式时,今村正仔仔细细地将所有法器和 279、招魂会 ... 必备物什亲自摆放到位。一张大供桌上我能认得的东西有招魂铃,招魂幡,佛像,香炉,亡者牌位,亡者相片,往生莲位,其它一些符咒和大大小小的法器完全看不懂有何功用。 各个牌位摆放的位置也很有讲究,哪一个该放在哪一个的左边或右边,招魂幡的写法,招魂铃的大小等等。这些都是我生平第一次近距离接触到,但最令人诧异的是客厅正中央由三圈蜡烛围住的一只大木桶——里外刷得干干净净——正是雅子日常用来洗大件衣物的那只。听今村正解释后我才知道届时我得赤足站进蓄满水的木桶内才能保将亡魂成功附到我体内而不是直接超度到西方极乐世界去。 虽然我对即将到来的一切并不感到害怕,但多少有点担心,怕自己做不好耽误了正事。 我诚心想帮助这对苦命鸳鸯完成最后的心愿,从此真正放开彼此找寻新的归宿。对我来说这比让我干两肋插刀的事情容易多了。 快到中午时,池春树也赶来府里。龙须川进邀请大家一起吃午饭。我在春树面前掩饰得很好,表情自然,没像上次那样傻愣愣的像截木头杵在他眼前。 餐后品茗之际,我大方地询问今村正除了为战死者葬送、送还遗骨之外还做些什么。通过龙须川进的翻译我知道他还负责开办传教所,向士兵讲解佛法和传教,慰问伤病员,分发佛号、念珠、圣典,供应慰问品和物资,也做宣抚中国民众之事。但他没有提及上战场的经历,不知道是不愿提及呢,还是龙须川进故意漏掉不作翻译。 今村正看了看手表,表示我们还可以充分放松一下。他带着诙谐的表情对我说了几句,听着是疑问句。我看向龙须川进等他翻译给我听,但他在笑,春树也在笑。我催促他翻译,可他卖起关子来,说还是不翻译为好。我转向春树求翻译,但见他明澈纯净的眼波里泛起一抹深意,看得人心头不由一荡。 我连忙移开目光,心突突跳起来。 我这心是怎么回事,为何他一个眼神就让我失去了镇定?暗暗鄙视自己越来越像花痴了。 难道我真的爱他?心一阵紧张,可又觉得不可能,因为跟我对尔忠国的感觉截然不同。 未能深想,头便裂开般地痛,只得作罢。 280 280、附体 ... “我要去沐浴一下,过会儿客厅见。”龙须川进站起身,将今村正一并拉走。 屋里只剩下我和池春树。 “拾伊,你的气色从未这么好过,看来还是胖一点有好处。”池春树目送他俩离去后对我说道。 “不要夸早了。”我笑起来,“离最丑陋最臃肿的时刻也不远了。” “害怕吗?”他问,“我是说马上要进行的事。” 我摇摇头:“虽然我没见过筱文宁,但她在梦中与我交谈时,我们好像早就认识了,就像我跟淼玲之间那样,不存在陌生感。” “你愿意帮助川进再好不过。这件事在他心里早已淤积成疾。他表面上洒脱不羁,其实很压抑。妻子亡故这么久,他始终没能放下那份哀思。” 春树的善解人意让我心痛。 常言说哀莫大于心死,但不死心的居多,应当改作哀莫大于心不死才对。心一天不死,,便一天丢不下。 龙须川进如此,春树何尝不是? 我静静地凝望他,如画的眉目映入我的眼帘,带来心痛的加剧——爱或不爱? 不能深思。但我很想在他的肩膀上靠靠,就像从前那样。 脸,不知不觉的热了…… 我抬起手拨弄头发,摸到那枚发夹。他的目光随即落在我的发上。这枚猎豹发夹正是他送我的,今天头一次用。 关于猎豹和羚羊的故事很精彩,他是否也在回忆中?我冲他羞涩的一笑,随即带着怨恨哼了一声。 现在的我就是猎豹,我在追他。他,逃不掉的。 春树的唇角优雅地上勾,目光掠过我的脸,看向别处,脸分明红了一红。 他是否想起了第二天的情形…… 真囧!我好像的确很色呢。会是遗传吗……但我现在期望自己能再色一点,因为可以帮助我更好的面对他,面对未来的日子…… 我端起茶杯掩饰内心涌动的潮水——脸不要这么热好不好?拜托。 “刚才今村正说了什么?你们都在笑。”我找了个理由掩盖窘态。 他抿唇浅笑:“他问你家中可有姐妹,如果有,一定要介绍一个给他认识。他说他尚未娶妻。” 我不由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就怕我真有姐妹也会被这和尚吓藏起来。我们中国的和尚哪有他这样不守清规戒律的?” “这是日本和尚的特色,不算犯戒。不过,你要是真有姐妹,一定不会优先考虑他。”他故作轻松地跟我打趣。 他的意思很明显,如果有,我当然首选他,可惜没有,可惜没有…… 唉,说着说着绕到这个话题上了。他怎么还是老样子,扮高尚什么的真讨厌。 “我想川进应该已经告诉过你……我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轻声问他。 他的脸又红了,看他还能拿什么敷衍我?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 这算是——逼迫他吗?算是吧。 池春树白皙的脸已是满堂红,目光一时不知该往哪里放。 这人真是,怎么变腼腆了?好扫兴。 我很想逗逗他。 “喂,我问你话呢,哑巴啦?”我叉起腰来。“不会要我跪下来求你吧,姓池的。” “拾——伊——”他扭捏地嘟囔一声,模样娇羞,“现在在人家家里。” “那——就去你家说。”我没打算放过他。 大概被我逼急了,他咬了咬唇,低声道:“你想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目光如水,温情脉脉。 现在轮到我的脸热胀得厉害。真不给面子啊,老娘我本是逗弄人的人,居然逗红了自己的脸! “那就……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就动身去重庆。我担心那些日本人对你虎视眈眈,又找个什么借口留下你干可怕的工作,这也会增加川进的压力。”我羞涩地看着自己的脚尖说道。 “幸亏有他,调令才被取消。”池春树拉我坐下,“没有他的帮助,我真不知如何应对。医生是从事人道主义职业的人,研究医学本是为了促进保健事业,造福人类。可这些医生不执行救死扶伤的神圣天职也罢了,竟然走上残害生命的道路,这是身为医者的奇耻大辱,也是一个国家的奇耻大辱。”他激动起来,目光犀利且充满憎恨。 “既然他们发动的是侵略战争,注定充满邪恶与不义。刚才那个和尚不也是吗?佛家的慈悲为怀没用在正处真叫人感到遗憾,虽然他充满愧疚但毕竟参与了邪恶的事情。等孩子生下来,我跟你学医。” “你愿意?”池春树有些吃惊,“又脏又累,还是算了。” “就算再脏再累我也跟着你,不离左右。”我很坚决地表态。 他俯低身体,额头抵在我的脑门上,眸子一片星光璀璨。那是幸福的光芒。 “我……必须看紧你,那些小护士个个都妖着呢。”我嘀咕道。 “噗……”他的脸乐开了花。 雅子低首躬背出现在门口,请我们去客厅。 时间快到了,池春树拉着我的手过去。 龙须川进穿着整洁的和服,头发梳得很整齐,剃了胡须的他给人以神清气爽的感觉。 他朝我一个九十度的鞠躬:“拜托您了!”然后请我转过身去,将一个十字挂件套在我脖子上。“这事阿宁生前佩戴过的基督教饰物。今村正认为这有助于通灵。”说完,他向今村正看去。今村正比划着手势,对他叽咕了几句日语。 龙须川进显然有些犹豫。 “他在说什么,不要隐瞒,不管有什么要求尽管告诉我。”我觉得他的犹豫跟我有关。 池春树说话了:“今村正说目前只能试试看,因为现在是白天,阳气很重。为了保证效果,他认为最好贴身放死者生前穿过的衣物。但是……川进他不太愿意,怕你忌讳。” “赶紧去拿呀,犹豫什么?”我白了龙须川进一眼。“别婆婆妈妈啦。” 不多会儿,雅子拿了一团素色的绸布过来,展开一看,是一件肚兜,上面绣着鸳鸯戏水。龙须川进有些不好意思。“是阿宁自己绣的,她比较喜欢古典式内衣。” 我二话没说接过来,进小客厅将肚兜塞进衣内,贴身放好。 客厅里所有的窗户都被关上,窗帘拉严实后,蜡烛也都点燃。 我脱下鞋袜,赤足站进放满温水的木桶内。怕时间长累着我,池春树端来凳子放在桶边,嘱咐我万一觉得累就坐下休息。 龙须川进也脱了鞋袜,站进木桶里来。双手与我的双手拉在一起。 “请不要紧张。”龙须川进给我一个亲切的微笑。但我分明感觉他的手心有点湿。 “我不紧张,你也一样。”距离比较近,两人又如此站在桶内,我感觉有点滑稽,看着他的大脚丫子笑起来。 他也笑起来,紧张一扫而光。 今村正严肃地咳嗽一嗓子,龙须川进立即收敛了笑容,告诉我开始了。 只见那个和尚将燃着的檀香围绕我们走了三圈,口中不断念着经。三圈走完,对龙须川进点点头,拿起招魂铃摇起来。 “现在我们要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龙须川进对我说。 我转过脸看向春树,他远远地站在法事圈外,带着鼓励的目光朝我点点头。我安然地闭上眼睛。 五分钟后,身体有种向外膨胀的感觉,渐渐变轻。我听到今村正在呼唤筱文宁的名字。 耳边感觉阴风阵阵,脚底的水骤然变凉,但头顶感觉灼热,上下两端有冰火两重天的感觉。 龙须川进的手又湿又热。我感到他在下沉,但是有点奇怪……啊,是我在上浮? 我蓦地睁开眼想验证一下感觉是否正确,只见脚下的水像温泉一样翻腾起白泡,而我的脚根本没站在盆底。 惊慌中,身体下沉,双脚触及盆底的一瞬间,身上的异样感同时消失。 今村正的招魂铃也陡然停下,房间内显得异常安静。 “对不起。我不该睁开眼睛。”我抱歉地看着龙须川进。 “不是你的错,是我先睁眼的。”他说,“我发现你在移动就睁开眼看了。” “那么,再来!”我又闭上眼睛。 那边今村正说了几句,又摇起招魂铃、诵起经来。 “他让我们无论感觉到什么,都不要睁开眼睛,直到完成通灵。” 几分钟后,先前浮起的感觉又出现了。这次我放松自己,没再让好奇心占上风。 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很旺,但很快发生转移,头顶冰冷如严冬,脚底滚热如踩着炭火。就在我担心会不会被烫伤脚时,一切异样感忽的消失了,身体内有个声音在呼唤我:“拾伊,我可以进来吗?” 是个女声。我记得这是筱文宁的声音。 我一阵欣喜,一旦她附到我的身体上,就意味着通灵成功了。 “谢谢你信任我。”她柔声说道,“接下来你会处于睡眠状态,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因为我要借用你的身体一会儿。请放心,我不会占用太多时间。谢谢,我进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南京腔。 我感觉身体沉了一下又再度变轻,整个人凉飕飕的,但并不难受。 “阿进!”我听到自己开口说话,不由一惊。她不是说我会处于睡眠状态吗?怎么她说什么我还能听到? “筱文宁,是你在说话吗?”我问道。 我的身体剧烈颤动了一下。“怎么会这样?”她问,但还是我的嘴在发出声音。 “阿宁,是你吗?”龙须川进的声音明显激动起来。 “那么,抓紧时间说吧,现在起我闭嘴。”我告诉筱文宁。 “是我,阿进。”我在说话,但我确信是她通过我的口如此说。但在旁人听来我像是在表演单口相声——自己跟自己说话。 “阿宁!”龙须川进抓紧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心情有多激动,同时,我竟然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那是爱慕和遗憾的感觉,而且,是对龙须川进。 “阿进!”筱文宁也在呼唤他。 我的身体在升温,有种发低烧的感觉。 “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但是……”龙须川进语塞,他在啜泣。 “我弟弟很危险,他是我们筱家唯一的根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出他。他被你们的人关在武昌宪佐队的秘密监牢内,明天就要被移送至南京处死。快去救他!”筱文宁着急地说道。 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发音带上明显的南京腔,可平日里我连一句南京话也不会说。 “阿宁,我记住了,无论如何我都会把他救出来。但是。我想问你一句,当初为什么不愿意回伦敦,为什么宁可选择自杀也不回到我身边?我知道你爱我……你怎么舍得……放弃我……放弃我们的孩子?”龙须川进泣不成声。 他的手非常用力地抓着我。随着骨骼错位般的“咔嚓”声,我感到很疼。在我发出哼唷声时,身体又颤栗了一下,感觉筱文宁瞬间离开了我的身体。 “阿宁!”龙须川进惊叫道,他似乎也感觉到她的消失。 “她走了。”我告诉他,“你抓疼我了。” 龙须川进猛的放开手。我睁开眼,看到他满脸的泪水。 “我不该睁开眼睛,都怪我!”他懊悔不已。 他悲怆的神情瞬间打动了我——这与尔忠国在辛凤娇坟前默默流泪时的表情何其相似啊。那时的尔忠国已经知道了真相,知道错怪了他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悲恸悔恨之情全部化作苍茫泪滴滚滚落下。 我拿指尖轻轻拂去他的泪水。“我们还有机会,川进,别灰心!我们还可以召唤她来。不要哭啊。你这一哭我也会难受。”这么说着,视线已被一片雾蒙蒙的水气锁住。 刚才一直没觉得冷,此刻却感觉脚下冰冷彻骨。毕竟秋已深,盆里的水跟气温一样寒凉。 “拾伊,小心着凉!”池春树说着话,已来到我身旁。他将我抱离木桶,顾不得什么繁缛礼节,直接将我冰冷潮湿的脚捂进怀里。 “啊,真对不起,我走神了!”龙须川进急忙跳出木桶,赤脚跑出去给我打了一桶热水来温脚。 我突然感觉好累,干脆瘫进春树怀里。他的怀抱好温暖。 放松下来后,我简直像被抽了筋骨般软塌塌地垂在他身上。 今村正丢下法器走过来,与龙须川正交谈了一会儿后看向我露出困惑的眼神。他上来摸了一下我的脉搏,又翻开我的眼皮瞧了瞧,不解地摇摇头。 “他为什么像个郎中一样?我有什么不对吗?”我问龙须川进。 龙须川进刚欲问他,却被今村正拉到一边去。两个人头碰头嘀咕了一阵子。 虽然我听清楚他们的声音,但苦于听不懂日文,不知道他们说些什么,但感觉与我有关。 “春树,你听听他们鬼鬼祟祟的说些什么?” 池春树摇摇头。“听不清,声音太小。” “竖起耳朵听啊,听得见的。”我有些着急,突然意识到春树又不是警犬,耳朵竖起来也听不见啊。我的听力好不能指望人人跟我一样好。 “川进,怎么回事?”池春树问道。龙须川进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 “你们别议论我了。我没事。赶紧想法救人啊,你小舅子的命就指望你了。”我大声提醒道。 “他可是在武昌,不是在汉口,还得过江啊。” 龙须川进鞋也忘了穿,“啪叽啪叽”赤脚走在地板上。“你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感觉?”他问我。 “我很好,就是有些累,像没了骨头一样。”我回答他。 280、附体 ... 龙须川进转身用日语将我的话翻译给今村正听。后者露出更加疑惑的眼神,嘴巴又张大了。 “搞什么啊?”我急了,“你们研究我有意思吗?救人要紧!” “你是我的王,我不能让你出意外。”龙须川进看着我严肃地说。 “我?出意外?”我感到他有些小题大做。抱着我的春树顿时紧张起来,手下不觉加了点力。 “今村正从小到大见过无数次鬼魂附体的事情,但像你这样的被附体后还如此清醒地参与这一过程的人他是第一次遇到。他认为这不正常。” “他怎么知道我不正常?他能听懂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他听不懂,但是他从刚才的声音里辨听出一个是人,一个是魂。所以他问我刚才是不是你也在说话。” “哎呀,我以为多严重的事情呢。我是孕妇啊,跟其他人本来就有所不同。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主要是水太冷了。等会儿再来一次请人在旁边不断加点热水就没事了。”我满不在乎地说道,从春树怀里撑起来,站在热水盆里。“你们看,我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有没有被吓着? 请不要夜里看这章节,很诡异的说。 嘎嘎噶~~~~~俺稀饭看鬼故事啊~~~从没被吓着过。唉o(︶︿︶)o 唉 好没劲~ 281 281、花和尚的担忧 ... 今村正从上往下细细打量我,目光滞留在我的脚上,看了又看。 被他看的发窘,我对龙须川进说道:“这个和尚总盯着人家一双脚看,真没礼貌。川进,麻烦你把我的原话翻译给他听。”说完又转向春树,“救人这事耽误不得,你抓紧时间带川进去找尔忠国帮忙,有他援手把握更大。” 池春树看向龙须川进征询他的意见。“我不需要他帮忙!”龙须川进立即回绝,也没把我的话翻译给今村正听。 我一边擦干脚,一边劝他:“筱文宁话里的意思你听不明白吗?如果她弟弟只是一般平民怎么会被移送到南京处死?他的身份可能很特殊。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不可能以你现在的身份出面救他,只能暗地里行动。” 池春树正在思考,听到我的话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日军为何要将他送往南京处置?他目前状况如何?有没有受重伤?手脚行动是否方便?我想弄清楚这些后更方便制定营救方案。” 他的分析很有道理,龙须川进也赞同。 我将脚穿进鞋内,感觉气力又回到了身上。 今村正正在收拾法器,看样子准备走人了。 “等等!”我冲他喊道,又改成日文“麻袋”,他回过头看我,问道:“纳哉(为什么)?”露出疑惑的神情。 “他问为什么?”池春树转译道。 “等救完人,大家还要来这里继续招魂,事情还没结束呢?”我担心今村正一走,招魂一事就算黄了。 龙须川进这会儿似乎很混乱,没完全清醒过来,两眼无神地看着我。我很不客气地拧了他手臂一下。他“嘶”了一声,总算不再恍惚。我又跟他说了一遍刚才的话,并要求他务必留住今村正。 今村正得知自己还不被允许离开不乐意了,微微皱眉,还嘟起了嘴。 “跟他说邀请他留下来吃晚饭,好酒好肉款待,反正他还没回军队仍是自由的。”我瞥了一眼那个花和尚。他上身前倾盯着我的嘴看,神情怪异。 龙须川进没有翻译我的话,而是蹲□来。“我看招魂一事到此为止吧,不必再进行了。” “为什么?”我感觉他心里并不想放弃,其实是渴望与筱文宁再联系上,时间紧迫,他怎么可以半途而废? “我不能让你冒险,你现在可是两条性命,阿宁她毕竟已经……算了。”他语气坚定起来。 “不可以。”我抓住他的手,“她希望跟你再联系上,我可以感觉到,她只有这最后一次机会了,你也不想留下遗憾是不是?我们先救人,回来后继续完成刚才中断的事情。我是你的王,你得听我的,就这么办!”我看向春树,他点点头。 龙须川进眉心紧蹙,显然顾虑重重。那边,今村正不知嘀咕什么,看神情是老大不乐意。 “那和尚不同意也不行,哪怕使出狠招也得留住他。他溜了,万一去告密怎么办?我不太相信他,怎么也得事情都结束后才能放他离开。” 今村正似乎在凝神听我说话,就算他听懂了又能怎样,别想一走了之。 我急切地看着龙须川进,给他鼓劲:“行动吧,现在就看你们这帮男人的了,一定要成功!” 龙须川进使劲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春树,我们去找尔忠国!其它的事情回来再说。” 在嘱咐仆人一番话后,龙须川进换上西服跟池春树匆匆离开家。 今村正见离开无望反而放松下来,无所事事的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筱文宁的遗像。我怕他趁大家不注意溜走,便自愿充当起监视人来。 拿了粉色毛线,我编织婴儿袜,今村正则跟仆人要来笔和纸写东西。一会儿后,他将纸递到我面前,上面写着“天女”两个字,他指字,又指了指我。 我摇摇头,在“天”字上打一个叉,在“女”字后添了个“人“字。他又写下“幽霊”两个字并打上问号。 我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在那两个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叉,心想这和尚大概无聊得要命,故意拿此跟我打发时间。 今村正蹙眉眨了眨眼睛,又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好像在动脑筋。 我拿笔画了一幅肖像漫画,写上“今村正”送给他。 他看完哈哈笑起来,突然刹住,表情肃穆的坐下地,开始诵经。 我继续打袜子,就听他叽里咕噜念了足足十分钟。当他再次走到我面前时,神色放松了许多。 神经病啊!我斜睨他一眼,心想这位老兄多半被他的阴阳眼害苦了,成天跟死人打交道,精神负担很重吧。可惜语言不通,没法问他死去的那些亡魂跟平常阳间的人看上去有何不同是不是像一些电影里拍摄的那么可怖? 心里这么想着,不知不觉盯上他的眼睛,猜哪一只会是阴阳眼。但我这凡胎肉眼怎么也看不出差异来。我在纸上写下“阴阳目”三个字,然后指了指他的左眼睛,“この目?(这只眼睛吗?)”他摇摇头。“啊,この目。”我指向另一只眼睛。他点点头。 “哟唏!”我赞赏地点点头,凑近了仔细看他那只号称可以看见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的眼睛。 今村正突然将双目捂住,好像很害怕看我。 “神经!”我骂了一声,朝他翻个白眼。他慢慢挪开手指,从指缝里拿右眼睛看我。“神经病!”我又骂道,突然冲他做了一个鬼脸,还真把他吓得后撤了一下。 不知他拿那只阴阳眼打量了我多久,但总算放弃了研究,只见他活动一下筋骨后又坐下开始打坐,手拈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我弄不明白他这和尚在枪林弹雨里出入,死状可怖的尸体都不怕,怎会害怕看一个女人?我朝自己身上看了一下,朝他嗤之以鼻。 等我去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回来再看,今村正还在打坐,跟圆寂了一般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朝他喂了一下,他睁开眼睛,我这才知道他的魂还在,没被什么东西勾走。 我将春树带来的糖塞到他手里。“多左(请)!”邀请他吃,他没拒绝,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嚼,却又拿了笔在纸上写上“友達”两个字,指了我一下,又指向字念道:“脱猫打七!”再写下“信赖”两个字,指指他自己说道:“星拉一”。 他说的“星拉一”我发音跟“信赖”很接近,我猜意思也跟我们中文的信赖一致。但前一个“脱猫打七”是什么东东还真没法琢磨明白。 我指着“友達”两个字问他:“索来挖囊恩呆死咔(那是什么)?”他想了想,在“友達”两个字下边写下“ともだち”并同时念道:“脱猫打七”然后划了一个“=”符号,符号右边写上“ほうゆう”念了一遍,是“好友”的发音,又指指我和他自己。 “啊,friends!(朋友)”我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我像朋友一样信赖他。 半年前我跟小优菊香和龙须川进学日文时,对五十音图有点印象,发现日语发音跟中文非常近似。跟今村正交流之后发现原来日语这么简单,稍微比划两下就能沟通。 他看我明白了他的意思,还以微笑,又在纸上写下“筱文寧”这个名字,问我:“ki米挖筱文宁呆死咔?(你是筱文宁吗?)” 我愣了一下,心想他为何这么问?难道他以为筱文宁还附在我体内?我摇摇头,指指筱文宁的遗像然后双手摊开耸耸肩膀,用肢体语言告诉他我也不知道她去哪里了? 今村正摸了摸脑袋,露出不太相信的眼神。 我有些恼火,又骂了他一句:“神经和尚巴嘎!” 他并不在意,但放弃了跟我继续沟通。 我决心离这个阴阳眼远一点儿,改去老狐狸的书房弹古筝,一边弹一边想池春树和龙须川进一道去找尔忠国不知是否顺利?尔忠国重任在肩,极不轻松,再遇到这件事会不会应付不过来?但眼下能帮上忙的只有尔忠国了。他武功高强,手下还有不少高手,有他援手成功率增加不少。 暮色渐浓,我的心情随着日光的隐去开始变得焦躁。 晚饭时,偌大的餐厅里只有我和今村正用餐。他自斟自饮,默不作声。因为存在语言障碍,我也没打算跟他说话。 今村正吃饱喝足,又去客厅诵起经来。看不出他倒是一个很勤奋的和尚,尽管荤素不戒,对佛祖还是做到了“心中留”。 当我再次进入客厅,发现到处贴满了符咒。 今村正满头是汗,正将一张符咒贴在筱文宁遗像上。 “你在忙什么?”我不解地问道,没想到吓他一跳。他几乎是跳转过身来,口呼“阿弥陀佛!” 我哧了一声,指着满屋的符咒,然后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问号。他拿起笔写下“追难”两个字,我摇摇头表示不明白。他想了想,写了“鬼”和“邪魔”几个字,并分别指着几个字说道:“噢尼,亚妈,”然后将符咒贴到字上面。 “驱邪?”我明白他贴符咒的目的了,心生怒意。他这么搞,我们还怎么招魂?不是反其道而行之吗? 我向他直摆手,从他手里将他画好的符咒拽过来撕掉。“一开纳一(不可以)!”说着,将近身的一个符咒揭下来。 今村正大惊失色,上前攥住我的胳膊不让我动那些符。 “放手!”我叫道。“你的巴嘎!大大的巴嘎!” 他放开手,有些无措,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 我立即将守在门口的两个仆人叫进来,跟他们说不要让和尚乱画符,并嘱咐他们将所有的符咒都揭下来。 今村正一个劲摇头,不断念阿弥陀佛。 就在我为和尚的擅自做主生气时,池春树回来了,只他一人。我连忙拉他到一边询问情况如何。 池春树告诉我龙须川进和尔忠国已经拟定好营救计划,就等天黑采取行动。他俩不放心我,派春树回来陪我。 “他们俩都是崇尚武力的人,让他们去干吧。你来的正好。这个今村正莫名其妙把这里贴满了驱鬼符,你去问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我刚让人把符咒都揭下来,他好像很委屈呢。”我一边告诉春树刚才发生的情况,一边将今村正午后写在纸上的东西给他看,对上面打的叉叉也做了一番解释。 池春树走到正在打坐的今村正身边,用日语跟他交流,谈到后来,两个人居然争执起来,今村正面红耳赤的冲春树叽里哇啦一阵乱喊乱叫。舌战一番后,两人总算休战,却谁也不说话了。 “春树!”总算可以插进嘴的我急忙开口,“你们怎么吵起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问我身体有没有异样感。我说很好啊,为什么这么问。他放低了声音说今村正认为我的身体可能被鬼魂控制了,他用他已知的驱魔方法将那些可能会对我造成伤害的脏东西一并赶走,并念咒超度过往亡魂。 听完此话,我朝今村正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真是神经过敏!他到底懂不懂啊。如果是想要钱尽管提好了,弄得人心惶惶的什么意思?” “我跟他吵也是因为这个。哪有鬼魂不怕符咒的,你一点没事说明无碍,他却跟我说因为现在是白天,阳气太旺,鬼魂才无法做任何事情,到了晚上就难说了。” “就算有鬼魂在我体内又怎么样,那也是筱文宁的魂魄,我相信她不会伤害我。” 池春树摇摇头:“今村正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我又朝今村正瞪了一眼,他正蹙眉看我。 “他说今晚是月圆之夜,阴气异常重,如果招魂仪式还进行,他无法保证结束之后,你还是不是你自己。” “吓唬人吧。”我抱住自己。 “他的师父跟他说过一件亲身经历过的事情,曾经在招魂过程中发生异常,被鬼魂附体的人结果躯壳被鬼魂占据了去。那是个很厉害的鬼魂,贪恋前尘往事,不愿意再出来,等他师父发现后用最厉害的符咒也驱赶不走,后来这具躯壳真正的主人无所依存,反而被超度走了。” “妈呀,还有这种事?他说故事吧。”我听得寒毛竖立。 “我希望他是在说故事,但是他很肯定。” “那、那……”我小心翼翼地看着池春树,“他的阴阳眼看出来没有?我身上有鬼气吗?” “应该没看出来,不然他也不会坚持用符咒驱魔。” 我愣愣地看来池春树一会儿,突然笑起来。“春树,你信那个花和尚的话?他就是在故弄玄虚骗你呢。我看他没什么真本事,花拳绣腿,哼!” “这事还是等其他人回来后再说吧。谨慎点为好。” 我想了想说道:“我相信筱文宁,她在我体内时,我能感觉到她的善良和美好。就算今村正说的完全是真的,我也不相信筱文宁会霸占我的躯壳。她霸占我的躯壳有意义吗?以后生了孩子又不是她的,还是尔忠国的,难道她很想做尔忠国的妻子?”感觉好笑,我忍不住笑起来。 “如果她是为了选择龙须川进才留下呢?”池春树突然问道。 这个问题我倒是没有想到。春树的话提醒了我。 龙须川进深爱筱文宁,筱文宁也爱他,如果遇到这么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她会错过吗?还舍得离去吗?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筱文宁的遗像,相片上的她笑容可掬,我却打了一个寒战。 “拾伊,你明白今村正的意思了吧。他不想发生那样的事,对他来说是大罪过。” “可是,这是他们俩唯一的一次机会了。龙须川进为我做了很多很多事,我不仅袭击过他,还差点杀死他,我想帮他了结这 281、花和尚的担忧 ... 个心愿,快三年了,筱文宁还未能转世,可能跟他放不开有关吧。这并不是筱文宁希望看到的。她说他们尘缘已尽,贪恋无益。我相信她不会这么做。” 池春树露出理解的神情:“虽然我不了解筱文宁,但我相信龙须川进,他是一定不会趁人之危的。但无论如何,这件事的选择权在你。如果你坚持,我不会反对。”他拉起我的手,柔柔的笑。“我的拾伊是只母老虎,谁惹得起?一切牛鬼蛇神都会绕道走。” “春树,你绕着弯儿骂我。”我轻戳他的脑袋。 作者有话要说:咔咔,如果招魂会出现异样,变成拾伊的躯壳,筱文宁的魂魄,最受益的是谁? 强大YY无所不在哈。。。。。 282 282、补缺 ... “春树,你绕着弯儿骂我。”我轻戳他的脑袋。 手指被他攥住,身体也随即被他拉近。他低声道:“知道我刚才想什么吗?突然有了一个非常棒的计划。” 看他眸中慧芒闪烁,我却一点摸不着头脑。他看了一眼今村正的方向,拉起我的手离开客厅。 来到他曾经住过的房间,他合上门立即将我揽入怀中。“我想吻你。” 这就是他那很棒的计划?愕然之中没等我反应过来,唇已被他吻得牢牢的。 他灼热而柔软的唇细致地厮磨着我的唇瓣,独特的花草清香之气瞬间覆满我的领域。 含糊不清的,我抗议:“坏蛋。” 他一边吻我,一边笑:“你一定会赞同我的计划。” “什么嘛。”我嘟囔道,更加不明白。难道他除了吻我,还有别的花样儿? 他松开我,一脸的愉悦。“商议营救方案时最头疼的就是人救到手后怎么办?这也是最难的一道环节。日本人发现重犯被劫,势必在第一时间开展全城大搜捕。筱文锋身上多半有伤,立即转移很冒险也很仓促,怎么掩藏他的身份就成为头等大事。” 我嗯了一声,同时明白是我想歪了,还以为他猴急的想……囧 “龙须川进多半会给他换上日军制服,然后安排进这里躲避搜捕。”我猜测道。 池春树点头:“当时他就这么想,可我和尔忠国都反对,第一语言上就会泄露,第二宪兵对陌生人的出入非常警惕。所以如果想不引人注意,给筱文锋换性是最好的办法。”他摸着自己的下巴隐晦的笑。 我恍然大悟:“男扮女装。”瞬间想起文化交流赛上邹淼玲的杰作。 “鬼子一定把注意力放在搜查男性上,作为一个女人,他会更安全。” “对对对。春树,真有你的。”我为这个计划高兴,同时感觉眼前的春树活力无穷。 “这件事离不开淼铃,她最乐意干这种活儿。”他说完看了一下手表,“现在八点十分,顺利的话,川进他们九点左右会在云樵路的格非堂碰头。” “格非堂?那不是被日军占用了存放骨灰的地方吗?好像叫什么道场?” “‘皇民道场’。川进和尔忠国一个负责佯攻引开敌人,另一个负责劫人,他们在那里集合整顿一番后再回来这里。我马上就去找淼玲,你先睡一会儿,免得晚上太迟了没精神做其他事。” 知道他指的是招魂一事,我点头,又嘱咐他路上一定要小心。 没想到池春树很信赖今村正,居然打算带他一道去格非堂。我急咧咧的将他拉到一旁问他不怕这花和尚告密吗? 池春树刮了下我的鼻子:“他是个好人,你又对他戴有色眼镜了。如果他想告密,客厅的电话不就是最好的告密工具吗?可他碰也没碰。他已经陷进来了不会自找麻烦的,再说,龙须川进是什么人,他怎么敢乱来?” 听他这么一说,我放下心来,其实那个花和尚嘛——人还不错。 池春树领着今村正离去,我则抓紧时间养精蓄锐。 ** 十点过后,我被雅子叫醒,听到楼下小书房方向传来说话声,是他们回来了,其中一个熟悉的嗓音让我感到激动。 一边忙着穿衣,一边偷偷掀开窗帘一角向下瞧。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书房内晃动着几双腿,无法辨出谁是谁,但我知道其中一个是他。 现在你不可以再想他了,不可以,你必须学会拿得起,放得下,我轻轻抚摸着腹部,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 几分钟后,我见到了五个人,今村正不在,陌生人倒有两个,一个是医生,一个是“小姐”。容貌清秀的“她”是唯一坐着的人,因此最先吸引我的目光,而我看到的分明是“筱文宁”。 惊诧于长相上的接近,我盯着筱文锋的脸猛看,同时佩服我那闺蜜在以假乱真方面委实有天赋。 “你好,筱先……小姐。”我伸出手递给筱文峰。 他大方地握住我的手,但没有起身, “你就是柳小姐吧,幸会,恕我无礼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虚弱。 “他得了‘重病’。”龙须川进解释道。我立即听明白了——筱文锋身上有伤。 尔忠国也易了容,此刻我看见的是个黑脸膛的粗犷汉子,让我瞬间想起去年十月他返程时的造型。 “一切都顺利吧?”我的视线越过他,看向龙须川进,后者点头,随即感慨道:“世界真小。” “此话怎讲?” “这位好汉会告诉你,现在我要带病人去治疗,一会儿见。”他朝尔忠国一点头,随即抱起瘫坐在那里的筱文锋。 无法知道龙须川进抱起筱文锋时会是何种感觉,但我想他的内心一定极不平静。 我没有问好汉,而是问春树怎么回事。 得到答案后我也发出和龙须川进一样的感慨:世界真小! 这位被营救出来的筱文峰不是别人,正是尔忠国千方百计在打听下落的特派员同志,而这位特派员是在掌握了日军使用细菌武器的有力罪证后不幸被捕的,几经拷打他一直守口如瓶,不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但鬼子最后搬来了刑侦宝典——乔泰——让他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泄了密。鬼子仿佛挖到了宝贝,命令乔泰继续催眠他意图挖出更多跟他有过接触的危险分子,不料乔泰因参与过多次审讯负担太重、口吐鲜血晕死过去,后来又设计逃走了这才没让鬼子阴谋得逞,尔忠国也因此侥幸的逃过一劫。 鬼子知道筱文峰的真实身份后没打算留活口,除了将证据毁掉还灭绝人性地欲将他作为“马鲁大”(受实验的材料)送往南京用于细菌实验。幸亏筱文宁托梦给我这才挽救筱文峰于危急时刻。再晚一点,等筱文峰被押解上路,任何的营救都属枉然。 世界这么大,但又这么小,某个时刻,一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人会在命运的锁链上不期而遇,发生意想不到的交集。 冥冥之中,一切皆有安排。 我朝黑脸大汉露出欣慰的笑容:“恭喜你。” 尔忠国沉静地点头:“多亏春树和川进。”一旁的池春树也满心欢喜地笑,像对待自己的兄弟一般使劲拍了尔忠国一记,口中说道:“不必谢,没有你,我们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搭进性命。” 接下来,春树把自己从龙须川进那里听到的两人合力营救时惊心动魄的场面叙说一遍,仿佛他当时也在场。 我静静地听春树说话,却听出尔忠国呼吸中的异常。刚才他一直闷声不吭,呼吸有些急促,我以为是他见到我心情激动的缘故,但此刻他的呼吸里夹杂的颤音让我陡然警觉。 “忠国,你是不是受伤了?”我盯着他的眼睛。 “没有。”黑脸大汉很利落地回道,目光依旧沉静如水。 “春树,麻烦你给他检查一下。”我站起身,打算回避。 “不用,一点……皮外伤。”他的声音有些不自在。 池春树二话没说摸向他的身体,尔忠国身体一闪,立即拿手挡。 “尔忠国,站好了别动。”我的担心加剧,如果他没受伤,为何阻止春树检查。 衣服被打开,他的右胸口呈一大片黑紫色。“怎么会这样?”我惊道。 “别大惊小怪的。”他不以为然地说道,“被车擦了一下,贴几片膏药就好。” “擦了一下?是撞吧。你这是内伤,贴膏药能好得了吗?”我顿时来了火。明明伤的这么重还装英雄。 池春树立即将他拖到椅子上坐下,“拾伊,你看好他,我去一下。”匆匆跑开。 我跪在他面前,想抚摸他的伤口,但又怕弄疼了他,无措而慌乱。 “你,出,卖,我。”尔忠国坐在那里,朝我促狭地笑。 “去死。”我轻声骂道,眼泪轻易便模糊了视线。 “我还没死呢,死了再哭也不迟。我儿子在睡觉,别打扰他。”他嘲讽地说道。 我愣了愣,气结。他永远都这样不讨喜,脸臭,话酸,还封建,他怎么知道就是儿子? “我喜欢女孩。”我忍住泪,翻了他一个白眼。 “也好,喂,你这女人能不能自觉点,别打扰我闺女休息。”他抬起脚轻轻踢了我一下。“起来,跪着像什么样儿?” 待我站起来,他立即指挥我:“乔泰的药膏你还有吗?去拿来。” “没了,疼死你。”我一边朝外走,一边想那药膏放哪里了。 刚出小书房没几步,龙须川进领着医生,身后跟着春树跑过来。 “他没大碍。”看着龙须川进焦急的神情,我故作轻松地说道。 龙须川进噢了一声,侧身而过,突然一把拉住我,“乔天佑的药膏在我这里,别去找了。”将我又拉进书房。 趁医生为尔忠国检查伤势的空当,龙须川进拿一只长柄小勺将三只瓷瓶统统打开,挖出里面的药膏抹到纱布上。看那药膏瓶,居然都是“创伤灵”。哪里弄来的? 仿佛看出我的疑问,龙须川进用极小的声音说道:“乔天佑后来又委托鲤鱼精送药膏来,我没告诉你,怕你一生气全当垃圾扔了。”说完,还挤挤眼睛。 脸上一热,这个日本人真是…… 看着三个男人围着一个男人忙忙碌碌,我突然感觉这一场面很感人。 成为朋友……多好。 以为今村正被龙须川进放走了,但稍后,春树告诉我今村正就等候在客厅内。这和尚思考再三决定留下来征询我的意见,如果我坚持,他会再度做法将筱文宁的魂魄招来。 “这个和尚很想积德行善呢。”我朝客厅的方向看去,那里一片灯火通明,照的幽暗的庭院也亮堂了许多。 再次见到筱文峰是在客厅内,他正看着筱文宁的遗像发呆,尽管今村正忙着设坛在他眼前走来走去也没能阻止他的目光。 医生嘱咐他少说话,因此我看到的是一个静如处子的“美人”端坐在那里凝思。 看到我,他礼貌的微微一笑,点头,但眼神中的忧郁无法掩去。 知道他又忆起往事,我深切地哀痛。筱家是南京望族,可那场灾难后,宁可殒命也不愿丢弃家园的筱家成为了过去,曾经辉煌一时的名门消失在历史滚滚的红尘中。 “我们还有希望。”我看着筱文宁的遗像喃喃道,“中国人的血不会白流,惨痛的现实换来的是民族的崛起和国家的强大。值。” “值。”筱文锋哑着嗓子说道。“我姐姐很久前就托梦给我,让我知道了你。你很出色,但很遗憾你不会成为我姐夫的妻子,他是个非常优秀的日本人。” “可没有姻缘不代表没有缘分,你不认为这样更好吗?建立一个空前统一的阵线,为正义而战的民族阵线。” 筱文峰没有说话,但坚定地点点头,并冲我竖起了大拇指,忧郁之色一扫而光。 如果筱文峰没有受伤,他将是筱文宁的魂魄最好的载体,但酷刑让他的身体虚弱不堪,阳气很弱,魂魄附体后的阴气会让他更加伤了元气,就此一命呜呼也有可能,因此当龙须川进和筱文峰主张不通过我招魂时,今村正当即予以否定。 我故意装作不耐烦地看着月亮,责怪龙须川进已经定下来的事情不能出尔反尔,他犹豫,拖拉,耗费的都是我的时间,一边跟他说早完成早休息,一边差遣春树打热水放木桶内。 月很圆,阴气很重,但参照中午的招魂法试了近半小时也未能引来筱文宁的魂魄。 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今村正蹙眉托腮眨眼望天就是没法弄明白。站在圈外的池春树,筱文锋和尔忠国也都疑惑着。 桶里的水为了保温一直添加着热水,就要漫出桶外。 龙须川进有些泄气。“就此为止。已经快零点了,你回房间去休息吧。” 我摇摇头,看着木雕一样的今村正突然想起他画符驱邪一事。“是这个死和尚的问题。全是他惹出来的事情。”我狠狠地瞪向他,将他做法擅自超度亡灵一事告诉了龙须川进。 “命该如此,你怪他也没用。”龙须川进跳出木桶擦脚。 我为大好事的落空愤懑不已,叉腰怒视今村正。 大概我的目光过于犀利,发呆的他立即看向我,却迅速捂住左眼,嘴张着,手指向我的身后乱晃,似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看向身后,什么都没有。 “川进,今村正发什么癫?”我对正在穿鞋的龙须川进说道。他大踏步走过去,拍拍今村正的脸,那人立即激动地攥住龙须川进胳膊,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说完,手依然指向我。 龙须川进朝我四周看了看,不解又回头跟今村正谈话。 今村正急得不行,将招魂铃摇的乱响,还拿手推龙须川进。 “川进,出什么状况了,他好奇怪,是不是他那阴阳眼看到什么了?” 龙须川进抚额:“他看不到阿宁,也听不到,但能感觉到她就在你边上,只是没法附体。我跟他说你已经把阿宁超度走了她不可能还在这里。他说他只能超度不再挂念今世的逝者,而且他肯定阿宁就在这间屋里,但为何没法像第一次那样附体就不得而知了。” “川进,你也不想她一直牵挂你无法去往极乐世界吧。她为你游荡了近三年,你忍心吗?”我开导他道,“相信今村正吧,他是修行的人不会乱说话。我们再试一遍。你一定要打起精神,集中注意力。” 那边,池春树第一个赞同再试一次。 尔忠国说他胸口闷,要出透气一会儿,随即出了厅。 招魂仪式又开始,仅两分 282、补缺 ... 钟后,筱文宁便附着在我的体内,可没等龙须川进说完一句话,筱文宁惊叫一声,从我体内消失。 “怎么回事啊?”我看向今村正,他又张着嘴捂住左眼四下看,似乎在寻找筱文宁的魂魄所在。 “拾伊,水凉了,还是算了吧,明天晚上再试。”尔忠国的声音传来,大概不放心,稍稍透过气又走进来。 “就这样。”龙须川进立即说道,一把将我抱出水桶,放在桶旁的绒布上。 过了月圆之夜,下一次得等到什么时候?尔忠国这家伙什么都不懂净瞎说。龙须川进原本就没信心再坚持,听他这么一说当然立即放弃。 “麻袋,麻袋。”今村正突然大叫,放下招魂铃冲过来,到我面前并不停,直奔尔忠国而去。 他奇怪的举动引起大家高度重视,一起将目光投向尔忠国。尔忠国黑着脸,显然很讨厌这个日本和尚过来。 今村正一直捂着左眼,上上下下看尔忠告,还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 池春树一把将他拖到一边问话,尔忠国则抱着膀子,眼神冷漠地看着今村正。 “好啦,有什么问题快点说。”我跺跺脚。听不懂日文最讨厌了。 “是这样,拾伊。”池春树扭过脸来说道,“他认为是屋里阳气太重的缘故,尔忠国的阳气相当旺,所以……” “什么,什么?”尔忠国不快,这不是等于把招魂失败的原因都算在他身上吗?当即气哼哼地走出厅外。 “好了,最后一次,如果这次还不行我们就放弃好不好?”我拉住龙须川进。今村正开始念念有词,招魂铃也摇起来。 “川进,来吧,最后一次。”池春树拍拍他的肩膀。 我已经站进桶里,朝龙须川进伸出双手。 “好。”龙须川进终是放不下那丝牵挂,复又跨进桶内。 不久,筱文宁顺利附入我体内。她借我的口和龙须川进说话,我却神游想着尔忠国——两不误。 刚才尔忠国气哼哼离开客厅的情形重现。唉,一个大男人因此事被排挤走,不能看到鬼魂附体的场景也挺可怜的说。忽而又想他是不是很不愿我的身体被别的女人借用这才影响了招魂效果?他的气场很强大,没准真是他的阳气阻止了筱文宁? 龙须川进又在哭,将我的注意力瞬间拉回招魂现场。 因为不能睁开眼,我只能想象着龙须川进流泪的样子。唉,这个情痴啊,教育我时的那股子淡定,那许多的哲理此刻都成了……什么? 当龙须川进颤声问起上次被打断的问题时,筱文宁柔声说道:“川进,其实你心中早有答案,不愿意面对而已。我们之间的爱情就像美丽的樱花,充满惊喜,充满赞叹,在乍暖还寒的早春时节,仿佛一夜之间便抛去寂寞的冬衣,不再坚守冰封的硬壳,如此美丽、不顾一切的怒放在污浊的尘世间,绽放出最美好、最活力的一面,尽管短暂,尽管决绝,但轰轰烈烈的盛开,轰轰烈烈的凋谢,存留于世界那坦然而极致的一刻已经代表了它全部的意义,生命的意义。阿进,我爱你,但是是时候放开了,如果必须记住我,就请记住我最美丽的一刻,而不是苍凉的和无奈的记忆。别了,阿进,最后一次……吻你。” 筱文宁深情地说完这些,身体前倾…… 在不受控制的情况下,我的身体靠向龙须川进,捧住他的脸,递上我的唇。 身不由己的我感觉到自己的挣扎。拜托~~文宁姐姐,这是我的身体唉o(︶︿︶)o你真会……借花献佛。 身体里有个声音在笑,“拾伊,这是最好的告别方式了,只有通过这样的方式他才能放开过去的一切,然后,安心走向他的未来。请你不要再咬他,当然,我也不会允许……” 我哼哼了一声,唇被龙须川进稳当当地扣住——承接了代表他过去的满满的爱。 闭着眼睛,我无法看到他的表情,但是,他的泪热热的流在我的脸上,仿佛淌进了我的心里,脑海中随即浮起许多画面:龙须川进优雅地伸出手臂邀舞,搂着我旋转……红着脸不断地道歉……一次又一次,捧着玫瑰等候在公寓的门廊下……无视来往者嘲笑的眼神,热情地请求我接受他的爱意……伦敦罕见的大雾中,他将我拉到身后,赤手空拳打退当地一帮小混混……病床上浑身是伤的他绝望地注视着窗外……他带着幸福的笑容吻着我,请求我嫁给他……他虔诚地在圣坛前宣誓,爱恋的目光盛满圣洁的光辉,仿佛上帝与我们同在…… 我,一个从未去过伦敦的女人,此刻正经历着筱文宁在伦敦与龙须川进邂逅之后的一切过往,连我的心也被筱文宁的情感替代,对龙须川进充满爱意和……天哪,激情…… 他俩在一起缠绵的一个个夜晚, 放飞心灵的每一次远足,探讨人生的一次次无伤大雅的争执都无比清晰地回放于眼前……好热,身体急剧升温,释放类似于荷尔蒙的物质…… “川进……”我的手臂抱着龙须川进的头,“我,爱,你。”唇与舌极致的缠绵,这个吻——太,太长,却无力拒绝。 “拾伊,祝福你永远幸福。”筱文宁的声音在我体内说道。 “你这就要走了吗?”感觉她打算离去,我问道。 “是的,他已经彻底放开了,完全、彻底,等待新的缘分……” 身体一凉,有被风穿透的感觉……震颤之后,筱文宁消失了,但似乎还能听到她快乐的笑声。 我的大脑无比快速地反应,立即推开与我齿唇相依的龙须川进,囧得如发烧一般。 龙须川进低着头,如同在忏悔:“对不起,我的王,原谅我的冒犯。” “呃……没想到你的吻技这么好,咳咳……”我羞臊着脸,不适时宜的冒出这句话来。 捂脸吧,他的床上功夫也好……疯魔了…… 龙须川进的脸红彤彤的,估计不比我好到哪里。他嗖的跳出桶外,大声叫.春树进来。不知何时,那两个人也自觉回避,出了厅。 对不起,川进,原谅我偷窥了……参与了你的隐私。现在回想起来,佛主啊~~~ 趁着没人的空当,我在自己的心口不停画十字,“宽恕我,我可不是成心的。” 池春树一进来便叫我别动,防止滑倒,匆匆地上来将我抱出桶。搂住他的一瞬间,身体剧烈地震颤,如打摆子一般。 “拾伊,你怎么了?”春树惊慌地问。 “别碰我!”我惊惧地爆出这一句,随即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是招魂这种惊悚的事情,但看了这章并不觉得太恐怖吧。 呵呵~~~~因为有了爱,一切都变得温暖,美好啊~~~~ 55555~~~ 问题: 拾伊为毛惊惧到晕过去了捏~~~~ 请看下集吧 咔咔~~ 283 283、放手与牵手 ...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感谢猪馋馋,leiyunyun730922, 冬日小虫,小布袋子,灭绝,茉莉, JJWT568,4560375等朋友对某蓝如此厚爱。 对大家热情支持扔来手榴弹和地雷俺表示万分鸡冻和深切的感念。 除此之外,某蓝感激涕零的同时也受之有愧呀。 给大家鞠躬,大鞠躬!!!! 也祝一路默默支持某兰的所有亲们兔年好运,吉祥如意! “别碰我!”我惊惧地爆出这一句,随即晕了过去。 招魂铃的声音将我唤醒,一睁开眼,看见床前站满了人,从右往左,由近及远依次站着今村正,龙须川进,池春树和尔忠国。 尔忠国,本该离我最近,可如今……最远。 目光在他那里滞了一滞,回到今村正这里,他正在抹汗的动作提醒我他曾经多么紧张,但此刻脸上看到的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的王,你昏迷了近一个小时。”龙须川进显然舒了一口气。“医生为你检查过,一切无恙,但你就是醒不过来。今村正认为是你身体内阴气过重的缘故,但诵经招魂一起试过也没能让你苏醒。” “那……我是怎么醒过来的?” “你自己醒过来的啊。”龙须川进立即答道。 我抱歉地笑。“大概又发了癔症,让大家担心了。”转眼发现春树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我立即伸出手递给他。“对不起,春树,我吓着你了吧。”记起自己晕倒前推过他。 他握住我的手,疑惑道:“你刚才怎么了?” “我看到……”记起当时看到他头上冒着黑烟,而且是个可怕的图像,很像……骷髅。“没什么,头突然就疼了起来。”我不想引发更多的慌乱,私下认为那极有可能是鬼魂附体造成的副作用。 “现在还疼吗?”他担心地看着我。 “没事了。”我摇头,朝他轻松地一笑。“这种事挺耗神,好在只有一次。” 今村正将脑袋凑近龙须川进,嘀嘀咕咕说了一通。龙须川进微笑不语,却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捞到自己胸口来,目光犀利地瞪着他。对视片刻后,今村正讨好的笑起来,那副神情似乎在求饶,又似有了某种默契。 龙须川进松开他,温和地拍拍他的肩膀,两个人不明所以的笑在一起。 雅子为我端来红枣莲子羹当夜宵,提醒我现在已是凌晨,我连忙问大家吃过没有,龙须川进让我放心,说大家都有份。 夜空中警笛呼啸的声音此起彼伏,自我苏醒那刻起便没停过,预示着一场空前规模的大搜捕正在进行中。 “大家先去吃点东西。”龙须川进嘱咐道,又让雅子先领今村正去用夜宵。 “我马上就得走。”尔忠国对龙须川进说道,“宪兵队,侦缉队,便衣以及警署收到了紧急通知都行动起来。我一夜失踪难免引起怀疑。” “那你编好理由没有?”我替他担心立即问道。他身上有伤,鬼子怀疑到他一定会拿他那伤口的由来大做文章。 尔忠国黑黑的脸膛露出淡定的笑容:“我看望我那两个儿子去,晚一点报到谁能说我什么?”语气中颇带自嘲之意。 知道他指的是紫海棠的两个儿子,我抿唇而笑。“记得卸妆,别吓着小孩子。” “放心吧,事先都安排好了。龙须兄,可不可以让我和拾伊谈一会儿。”他看向龙须川进。 “请便。”龙须川进心知肚明,拉上春树就要走。“不,春树请留下。”尔忠国伸手阻拦。 龙须川进离开后,尔忠国跪在床前,拉起我的右手,从怀里掏出那枚合金手镯塞在我手心里,“拾伊,我说过要亲自把它再戴回你的腕上,对不起,我没有这个能力,我做不到,所以……让配得起你的人替你戴上吧。它是幸运镯子,若没有它,今晚我不可能在这里说话。它替我挡了一颗子弹。”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没有它,子弹会射中这里。” 我惊诧地看向他的左胸,衣服好好的,不像被子弹击穿过。“郑勤帮我换了衣服,从格非堂分手后,他开着我的车去了紫海棠那里。”他立即解释道,打消我的疑虑。 在一旁未说话的春树一步跨上前,抓起我手心里的镯子又塞回尔忠国手里,“它会继续保佑你,留着吧。” “不,春树。”尔忠国拒绝收下。“你们听我说。从前我不相信前世、来生之说,但在亲身经历了很多事后,我信了,也相信发生的这一切跟辛凤娇有关。可是,她错了,她不该拆散你和拾伊的姻缘只为成全我。是我害拾伊遭受许多罪,我无法弥补,一辈子也弥补不了,但我还是要尽力弥补。你和拾伊都不属于这个时空,是被这个镯子引来的,我想它一定还能引你们回去,老天也不会允许倒行逆施。我从未这么虔诚地祈祷过,祈祷上苍尽快让一切恢复原貌,让你和拾伊还回到21世纪,过上幸福安宁的日子。如果可能,这孩子……还是打掉吧。” “你说什么混账话?你是担心我会嫌弃这个孩子还是因此嫌弃拾伊?”池春树怒道,白皙的脸立即红了,呼吸也急促起来。“拾伊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听清楚了,我的孩子!” 尔忠国眼眶发红,紧紧握住池春树的手。“好兄弟,你就是它老子,真正的老子,就算我今后遭遇不测也死而无憾了。”说罢,退后两步朝池春树磕头。 池春树没阻拦他,任他磕完三个响头才又说道:“今村正跟我说你的阳气不是一般的旺,是长命百岁的运势。别说晦气话,你会逢凶化吉、遇难呈祥的。” 尔忠国黑黑的脸膛泛起红光。“托您吉言,我也不想早早的挂命看不到鬼子战败的那一刻。”说罢,从地上站起来。“我走了,二位保重。”哐哐哐地大步走出屋去,没再看我一眼。 大丈夫,从来都拿得起,放得下,这就是——我的尔忠国。 我默默地倚在床头,心头从未有过的轻松。 我,也放开他了吗?像龙须川进放开筱文宁那样,从此,不再纠结? “春树,愿不愿意帮我戴上?说不定我们真能很快回去。”我柔声问他,举起右臂。 春树极为恭敬的捧起手镯,轻轻套在我的腕上,眸中星光流转,柔情四溢。 ** 早上用餐时,没料到碰到今村正也在这里用餐。我打发春树问他这个和尚不是急着离开吗,为何赖在这里不走了。 今村正明白我的意思后又露出可以称之为“色”的神情,用日语说了几句。春树翻译他的话告诉我他很有兴趣留下来当我的护法,如此也可以多些时间看美女养眼。 知道这是他打趣的说法,我随即想到夜间他和龙须川进之间那些举动。 “我想请教一下,一个人如果阴气重是否也能看到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我问今村正。 春树翻译他的回答:“当然,有少部分阴气重的人比有阴阳眼的人更容易看到异世界的东西,但没法干预,只是看到而已。” 我不由想到他对尔忠国阳气旺的分析。“这么说阴气重的人寿命一般不长?因为你说阳气旺的人寿命比较长。” 今村正听完春树的翻译后点头,又说了几句,春树翻译回来:“一般是这样,但也不排除某些特别因素。” “我经常会做些奇怪的梦,好像是前世的,会不会也属于阳气弱、阴气重?”我记起自己做过的那些梦。 春树听完立即握住我的手。“别瞎想,拾伊,你比我耐活,女人嘛,一般都比男人长寿,我估计自己可以活到九十岁,你起码能活一百岁。” 我噗的笑起来:“那么老,牙都没了,腿脚也不利落,好烦人的。” “不会,你一定比年轻人还利索,举着鸡毛掸满院子追着我打,只因为我忘了准时接你回家。” “接我回家?为什么?”我不明白他脑子里想些什么。 “从七女儿家接你回自己家呀。你喜欢在几个孩子家轮流住,你最宠小七,于是在她那里住的特别长。因为时间太长,我记忆又不好,忘了接你回家的日期,结果你立即来了火,怪我忘了你。”他优柔地笑着,仿佛未来想象中的情景就在眼前。 “讨厌!”我对他的奇思怪想又羞又恼。“我才不要生那么多呢。” “谁告诉你一定是我们生的,可以领养啊。只要其中有一个是我生的就满足了。”他暧昧地扬了扬起眉。 “咳咳咳……”那边坐着的人大概被暧昧的气氛整的浑身不得劲,适时抗议了一下。 “帮我翻译给今村正听啊。”我掐了春树一下,这家伙耽误了我关心的正事。 “这些话怎么可以翻译给外人知道。”他假意嗔道。 “春树,是最先那句阳气强弱的问题,再打岔我真要拿鸡毛掸打你了。” “好好好。”春树收敛了不羁之色,立即把我的意思转达给今村正知道。 今村正蹙眉,眨眼,望天,对答案似乎感到费力,过了好一会儿才对春树说了一通。 “哦,他说他修行尚浅,无法参透,但根据他从他师父那里得到的知识看多半是你前世残留的记忆太多,所以一直带到今世也没消除,这与阴阳之气无关。”说罢,他又压低声音问道:“你那些梦里有我吗?” 我抿唇笑:“有——到处是你,甩都甩不掉。” 大概我的表情过于亲昵,今村正再也坐不住,干脆站起身来,嘴里唧唧咕咕似乎在念咒,往门口挪去。 “今村正很可能一回国就还俗。”池春树摸着下巴看着今村正的背影说道。“当和尚干什么?假正经最讨厌了。” 我再次噗的笑出声来,却又想起那个高深莫测的渡缘和尚说过的话,心底恍惚了一下,不由站起来。 “我说错话了?”池春树拉住我。 我上前一把抱住他,紧紧的,安心些许。“你说话要算数。” “没头没脑的,你想说什么?”他轻轻拍拍我。 “永远陪着我,对我负责任,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也不许反悔。” “决不反悔。”他捧起我的脸,非常严肃地在我的唇上印下他的承诺。 “咳咳……”有人敲门。 “是川进。”池春树松开我。 “很抱歉打扰你们,但是,可否请你去书房一趟,商量事情。”龙须川进笑眯眯地说道。 “我吗?”我故意问道,明明知道他是对春树说话。 “我的王如果想参加,我当然不会说不。”他笑呵呵的转身离去。 “好像很勉强啊。”我嘟起嘴。“早就不把我当作王了,哼。” “当朋友不更好?他是怕你累着,一起来吧。”春树拉起我的手往小书房走。 ** 筱文峰依旧是女人的打扮,但下巴上星星点点的胡须茬子若隐若现,怎么看也没了晚间烛光下看到的那种“倾城”效果。 唉,毕竟是个男人,如果是女人多好,川进就可以…… “拾伊,你发什么愣?”春树拉拉我的衣角低声问道。 “哦,我在想是不是该接淼玲来,补妆。”我附在他耳旁低声回他,瞄了筱文峰一眼。 我们的窃窃私语引起筱文峰的注意,他悠然一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大概也为自己这不男不女的样子无奈。 “你们来看这个。”龙须川进拿出一副地图来摊开在榻榻米上,对着图指指点点并标出四个坐标,其中三个用红笔标,剩下一个用绿笔标。他提醒我们注意绿色标志,说那才是我们真正的上船地点,其他几个都是虚设的用来迷惑潜在跟踪者的假地点。 “从文峰检查后的身体状况看他目前虽然体虚,但没有内伤,这是最值得欣慰的,有利于计划提早进行。拾伊,我打算明天就行动,派人送你,春树和文峰前往重庆、另外,我们劫狱时顺便救了六位抗日人士,其中一对是传教士夫妇,他们不反对去重庆,所以你们路上会有不少同伴,但为了安全起见,我打算将十个人分成四批离开,离开路线和指定的联络人都不同,顺利的话,你们十个人会在九江汇合一处,继续西上。这样,万一其中一组在安全抵达汇合地点前不幸被抓也不知道其他组的行踪。我们做好了最坏打算,万不得已的话即使灭口也要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看着红绿色的标点,我这才知道龙须川进有多狡猾。“你救他们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打算这么做了?” 龙须川进目光幽深,微微叹气道:“不瞒你说,我们帮助他们几个逃出来是有目的的,一来模糊敌方对我们劫狱目标单一性的判定,二来关键时刻可以丢卒保车,分散注意力,保证你们安全离开。文峰的事情不比寻常,上面下达指令务必全面开展追杀,连忍者行动组都出动了。这些人平时只接受最高级别的秘密任务,可见对这次劫狱事件的重视。” “怎么是十个人,应该是九个才对。”我暗暗数过人头,难道在那六个人之外还有一个人? “是今村正。他不想回军队了。”龙须川进笑道。 “他?”我很吃惊,心想他莫非真要还俗,并且打算留下来当中国人? “他这也算歧路知返,部队对僧侣的来去自由不设防,唯一设防的是言论。他想过两年跟我一道回国。” “太好了!”我笑道。“只要他不跟我一个组都好说。” 龙须川进摇头:“可他偏偏跟你一个组,因为他将作为文峰的‘丈夫’离开汉口。两对夫妇一道旅行很不错。” 我惊得张大了嘴巴:“川进,你有没有搞错?”随即看向筱文峰,他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想来这个主意他也是认可的。 “不要小看今村正的作用,一路上遇到日军盘查,发现是两个日本人带着夫人会减少很多麻烦。”龙须川进很认真地说道,突然脸色一变,充满讥诮。“你必须紧紧跟着春树,因为我不敢保证今村正会不会趁乱劫走你,丢下春树跟文峰凑成一对。” “你……乱说话!”他的话让 283、放手与牵手 ... 我发窘,冒汗,真想挥拳揍他。那边筱文峰忍俊不禁低声笑起来。 “一想到以后没有机会再跟我的王见面,心里很不是滋味啊。”龙须川进故意苦着脸,又去握春树的手,“你一定要保护好我的王,寸步不离。” “一定。”春树很配合的说道。 ** 晚些时候,龙须川进带来一个戴眼镜的美国人,叫汉克,听说是筱文峰在美国留学时的挚友,目前在汉口从事新闻工作。筱文峰来汉口之初便联系过他,曾得到他不少帮助。筱文峰失踪后,他也一直在秘密打听他的下落。这次筱文峰脱离险境后,及时通知了汉克,而汉克正接受美国大使馆的安排打算回国一趟。 两人见面后,筱文峰将自己调查结果告诉了汉克,汉克相当震惊。“上帝啊!文峰,这将是非常重大的新闻。上个世纪末相关国家就缔结过禁止使用毒气的海牙宣言,一战结束后的凡尔赛条约和日内瓦议定书都禁止使用毒气、化学武器和细菌武器。日本政府无耻至极,无法无天,居然践踏国际公约一直在研制和使用细菌武器和化学武器。我必须揭露他们的暴行,在世界范围内孤立他们。” 筱文峰点头赞同。“可惜证据被他们毁了,但我调查到的全是事实。如果不是川进和一帮正义之士救我出来,我也会成为许多实验品中的一个。使用细菌武器的成本是使用枪炮子弹的五分之一强。使用化学武器成本还略低一点,是五分之一弱,更重要的是节省了日本所大量短缺的钢材问题。而且,钢铁制成的炮弹、炸弹只能杀伤一定范围的人,细菌战则可以将有效杀伤范围不断扩大,死亡率比炮弹、炸弹高得多。敌人一旦染上疫病治愈率非常低,伤亡严重,而且永久性失去战斗力。他们为了达到立竿见影的目的,竟不惜制造大面积死亡,让很多平民死于非命,实在伤天害理!”说罢,拳头狠狠地砸在地上。 汉克不住地说上帝啊,对日本政府默许这种灭绝人性的实验进行表示极大的愤慨。 晚上休息前,我得到春树的消息,为淼玲不能跟我们一道走表示遗憾。 “他们手头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一忙完就会去重庆跟我们汇合。另外,有一个好消息你一定很高兴听到。” “能有什么好消息,还不知道他们俩什么时候能忙完,不会等我生完孩子吧。” “铭锐今天又去陪淼玲看过大夫,大夫根据经验判断淼玲有身孕了。” “真的吗?”我惊喜得几乎叫出声来。 “铭锐刚出医院便急着打电话告诉我这个好消息,连声音都在发抖。呵呵,这家伙真是沉不住气啊。” “谢天谢地……淼玲……太好了,你也要做母亲了。”我激动的热泪盈眶,还有比这个消息更令人振奋的吗? “瞧你,也是一个沉不住气的。”春树宠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休息吧,别太兴奋了。明天她就过来给文峰化妆,你们可以互诉衷肠,顺便干些指腹为婚类的庸俗事情。” “春树,你真是被淼玲教唆坏了。”我一边敲打他,一边将他推出我的房间。 284 284、邪恶之眼 ... 这一夜,大概太兴奋的缘故,果然做了梦。 大腹便便的淼玲正逗弄我那刚满月的宝贝。淫性儿不改的她一边拨弄我儿子的小JJ,一边笑道:“我怀的是丫头,正好可以做亲家,咱们四个人可不就亲上加亲了?” 一个男人带着宠溺的声音斥责道:“给你玩坏了还怎么当女婿?”从身后将她轻轻拖到一边。不用抬眼就知道那个小眼睛的家伙一定是咧着嘴一副哈巴样儿。 “好,我赞成!”我妈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乐得合不拢嘴,“尝尝这大沙河苹果,听娃儿外公说一上市就卖脱销了,他买不着似的一下子购了两箱回来。你们敞开了吃啊。” 我稍稍愣了一下。外公?下一秒,便听到爸爸爽朗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小伊她妈,小黄鱼是清蒸还是红烧啊?” “随你,好吃就行。”妈妈扬起脖子答道,满脸的幸福甜蜜,那模样跟十年前一般无二。 妈妈和爸爸复婚了? 真好。 我向后靠向我那夫君,顺便将他搭在我肩上的手拖过来,拿了一块叉了牙签的苹果塞到他手里。哦,他的手真粗糙,我不由感慨家务活全被他包揽了去,难怪手不似从前那般细腻。 那只手并不将苹果拿走吃,却塞进我嘴里。“老婆吃。” “看喏,人家老公多体贴,我也要你喂。”对面的淼玲立即跟铭锐撒起娇来。 我又拿起一块苹果,举起来对背后那人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头伸过来吃苹果。” “遵命。”夫君很听话地将脑袋凑过来咬苹果。 他的嘴咬到苹果的一刹那,我的心突然一紧,差点丢了苹果。 明明该是春树,为何……为何却是忠国? 他津津有味地咀嚼着苹果,一边评论道:“果然好吃。”突然凑近了将还在发愣的我亲了一下。 “吃啊,老婆,发什么愣?” “让外婆抱抱,乖孙。”我妈从摇篮里抱起孩子,“该晒太阳咯。”说着往阳台走。 “拾伊?拾伊?你怎么了?”尔忠国晃了晃我。 我有些惊慌地站起来,“春树,春树……春树呢?” “什么树?”尔忠国一脸迷糊,“我们没种树啊。” “春树呢?”我无措地寻找。看似很熟悉的地方却如迷宫怎么也走不出去。 “你找什么?”尔忠国焦虑的声音传来。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春树呢,春树呢?春树,你在哪儿” 邹淼玲叉腰:“拾伊,我脑袋都给你晃晕了,春树是谁啊?” 脑袋嗡的一声,似乎有个声音在说:他不存在! 不可能!我使劲捂住脑袋,阻止那个声音钻进来。 尔忠国从身后温柔地抱住我:“拾伊,醒醒,你在做梦吧。” 做梦?哦,幸亏是做梦。我转身,看着尔忠国,诧异,“你怎么还在我梦里?” 他上来刮我鼻子:“无论是不是梦,我们都会在一起,小笨蛋。” “不对,等等,那春树呢?我要见到他,一定要见到他!” 面前的景象突然就变了,我被尔忠国抱着飞向天空,脚下是一片汪洋般的血红…… “春树——”我大叫一声,陡然醒来。 卧室内的一切都笼罩在静寂的月色中,清澈而冷漠。 我匆匆爬起,披了外套,拉开卧室的门往外赶。 我要看到他才能放心。 小心下了台阶,疾步穿过长廊,迅速折入一楼卧房,春树的房间在走廊右边第三间。 哗的拉开日式门,借着月光看见床上一个隆起的身影。 “春树。”我轻轻地呼唤。 像有感应一般,薄被下的人动了一下,随即一只胳膊伸出来拉亮台灯。“拾伊?”朦朦胧胧的声音,仿佛不确定是我站在他面前。 “春树!”我紧走几步,扑过去抱住正坐起来的他。 “疯了吗,没穿鞋就跑过来?”春树惊道,一用力,将我抱上床,随即抽了被子将我兜住。我一言不发地抱住他,感觉只要听到他的心跳就什么都不怕了。 “傻丫头,做了什么梦,吓得鞋子都来不及穿。” 我搂住他的脖子不放,待心跳平稳了些这才松手。回想起刚才心慌慌的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头不由埋低了——不想被他看到我发烫的脸颊。 半夜三更,跑到他卧室里,他会怎么想? 偷偷看手镯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而已,赶紧回去吧,万一让其他人发现,更囧死。 “春树,我……我回去了。”迅速钻出被子,我这就想溜。 “傻丫头,逗我哪。”说着,双臂圈住我将我轻轻一带,躺在他身侧。“打扰我休息,罚你陪睡。 “不是的……”我挣扎了一下。 “嘘,睡觉了。”他的手指压在我的唇上,随即又伸出去关了灯。 盖好被子,他轻轻搂住我,一副心满意足的口吻:“先培养一下习惯也好,将来我们中间还会躺一个小不点儿。” 嗯……我哭笑不得,是我自己送上门的好吧,活该。 “月亮真圆,真大……不像真的。”我嘀咕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更容易让他误会啦。 “阴气很重。”他闷声道,笑得一颤一颤的,揽住我的手紧了紧。 他刚才说的培养习惯这话不知怎的就刻进了心里。我将他的手拖到眼前,揉捏着。这才是他的手啊,细腻,柔滑,修长,适合弹钢琴的手,适合动手术的手,灵巧的手。我将这只手往上拖了拖贴在自己的脸颊上。“春树,我会好好待你,永远都不会欺负你,我保证。” “真是个傻丫头。”他喃喃道,“你能保证我不被小孩子欺负就好。” “怎么会?”我反驳。 “他们会霸占你,让我没机会靠近你,我想一辈子就像现在这样,拥着你入睡。” “好,我不让他们欺负你,我保证。” “我睡着了。”他将脸贴近我的颈窝,蹭了蹭,像一个受到宠爱的孩子,一声满足的长长的叹息后,再无动静。 “好乖……”我将脸轻柔地贴上他的头顶,泪水不听使唤地溢出眼眶…… 剩下的时间我睡的格外安详,直到……哗啦一声。 “喂——啊!” 我惊醒,春树也惊醒,看到门口张着嘴仿佛石化了的龙须川进。 我和春树揉着眼睛,很无辜地看着打搅我们睡眠的他。他那神情仿佛不小心窥探了别人的隐私,啊啊了几声,一脸的尴尬。“很抱歉。”像突然反应过来,他哗啦关上房门。 我和春树对视一眼,同时抖了一下,我垂了睫,往后撤去,一阵臊热直达脖颈。 “唉,看都看到了,躲到床下也没用啦。”春树像是想通了,一把勾住我的脖子凑到他眼前。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床上?”一本正经。 “……” 他是故意的,我哀怨地想,明明是他不放我走。 “我没做什么吗?”露出遗憾。 “……” “什么都没做?”很懊恼。 “春——树——”我开始愤怒,他怎么可以这么坏? “就是睡觉?”挤眉弄眼。【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春树!”我真的愤怒了,红着脸拿枕头砸他。 “啊,记起来了,你不是答应过不欺负我吗?这么快就失信了?” 中计! 呜——我错了!犯了一个严重错误!就不该答应他! “好吧,让我欺负一下,大家扯平。”他固定住我的头,唇狠狠地啄上来,很响亮的一声,“共枕元年!耶!”一个翻身跳下床,像小兔子一样欢快地冲出卧室。 我发懵,这是我认识的春树吗? 很快,小兔子又跑了回来,扔给我一双鞋后消失在门外。 我继续发懵,春树……很不好欺负呢。难道……以往是我太小看他了?不过,他好像很容易满足的……还好。 ** 早餐桌上没看到龙须川进,善解人意的他是不是故意采取了回避策略? 脸上又是一热。唉,在人家家里啊,好丢脸。虽然没做什么,但龙须川进一定会瞎想,那副表情就说明了一切。 算了,今天是最后一天在这里,王的形象问题就忽略不计吧。 收拾行李时,看着一大箱的妇婴用品,我摸摸这个,抚抚那个,丢下哪件都于心不忍,这可都是尔忠国的一片心意啊,然而一路之上越轻便越好,怎么可能都带走? 看着窗外染尽秋霜的树叶,不愿再想他,可还是想起了他。 忠国,难道我也需要用一辈子忘记你吗? 无论如何,你一定要好好活着。将来,等赶走了鬼子就可以考虑终身大事。你一定会儿女绕膝走,子孙满堂红……你也一定能忘了我……忘了才好。 一双手臂温柔地搂住我,一个吻落在我的腮边,微微叹息:“是挺为难。” 嗯?我一怔。“每一件都这么可爱。”他说。噢,是指这个,当下释然。 “你帮我挑几件好不好?我已经挑花眼了。”我将思绪收了回来。 “你这傻丫头,怎么把淼玲忘了,她也会需要啊。” “我怎么没想到?”给淼玲留一半不就结了?问题一解决,心情立即舒畅了些许。 转过身来,看到春树含笑的眸子。他穿着我给他织的毛衣,很合体,长身玉立,气质温润,陡然 想起连老狐狸都收到了毛衣,可我的国哥哥竟然没有。老天,他不是我的国哥哥,我脑子坏了。 “拾伊,有件事要征求你的意见。”春树的表情有些迟疑,“井上先生刚刚从医院打了一个电话过来,想见你一面。” “要见我?前几天我不是刚看望过他吗?” “不知道,他在电话里责怪川进怎么对他不闻不问,川进告诉他这两天发生了很多重大案件,脱不开身,他就说让你去看望他。” “川进的意思呢?” “他……让我来问你。” 我明白了龙须川进的意思,他还是希望我去看望老狐狸的。我们傍晚才出发,时间足够,只是……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明显吗?” 春树笑道:“再增加十斤还是个瘦子,看不出来,再说他没事盯着你的肚子看什么?” “我觉得能看出来。去一趟没问题,但不能穿旗袍去。” “可以。司机就在外面等着回话。” 换好衣服,我让春树陪我一道去医院看望老狐狸。 医院的警戒比上一次来时又加严了,要不是老狐狸的司机经常出入医院,我们不知要耽搁多久才能见到老狐狸。 老狐狸的病房门口也添加不少警卫。因为知道我是老狐狸的养女,他们没有阻拦,并恭敬地用中文称呼我井上小姐。但春树没我好运,被搜了一遍身才放入内。 病房被一道屏风隔成两间,外面坐着两个警卫,老狐狸的病床就在屏风后面。 老狐狸没闲着,病床上堆满了报纸,他一边挂水,一边拿放大镜上下一排排地看,一副日理万机的模样,偶尔还冒出“八嘎”之类的粗口。 我没有立即打招呼,站在屏风旁静默,待他自己发现我时,我才露出笑容叫爸爸。 “怎么不进来啊。哦,春树,你也来了,快过来!”老狐狸放下放大镜,朝我们招手。 “爸爸这么忙,我们不敢打扰。”我略带讥讽地说道。这老顽固刚捡回来一条命还想着大东亚共荣的美梦吧。 “唉,外面发生这么多事情我一点都不知道,刚才叫人送来内部通报才知道最近接连出事。看看,居然让敌人劫走十五吨黄金,十五吨啊!限期已到连黄金的影子也没看到。这些混蛋太无能了!幸亏不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川进哥哥好像也在为这件事发愁呢,好在他不是您的学生。”我假装不知道。 老狐狸一愣。“川进不在这帮混蛋内。” “当然,川进最聪明了。他根据蛛丝马迹推测出跟石丸有关,可惜石丸畏罪自杀后线索就断了。” “不说这些烦心的事情了,来,拾伊,坐到爸爸身边来,让爸爸好好看看。” 我看了春树一眼,向老狐狸走过去。老狐狸居然捏了捏我的脸,点头道:“很好,你越来越漂亮了。女人嘛,就应该温顺,坏脾气会影响身体,也会影响容貌。春树,你也过来让爸爸看看。” 嗯?老狐狸这是什么称呼? 春树乖乖地走过去,脸也被老狐狸捏了几下。“春树瘦了,拾伊胖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春树被拾伊欺负了?”老狐狸露出暧昧的笑容。 我有些尴尬地看着老狐狸,心想莫非他知道了我跟春树的关系? 老狐狸小眼睛眨了眨。“川进电话里跟我说你们打算回日本结婚,是真的吗?” 我暗暗吃惊,但春树的反应很镇定:“是啊,爸爸,能得到您的同意我非常感激。” 这话听着别提多别扭了,再看老狐狸那得意劲儿仿佛那场打赌他已大获全胜。 我的手被春树拉住握了握,让我瞬间意识到这只是演戏给老狐狸看。 “拾伊,爸爸知道你不太乐意去日本结婚,但这就是你的命运啊。”他将后半截话拖长了说,寓意明显。 靠!老东西,美得你! “爸爸,我还会回来的。您这么大岁数了,我怎么放心呢?” “爸爸还可以活很多年,一定可以看到大东亚共荣那一天的到来。那时候,我的外孙一定可以满地跑了。” 呸!你就YY吧,YY死自己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老狐狸带着优越感拍拍我的手,哈哈笑起来 284、邪恶之眼 ... ,心情似乎极好。我却想把他这个圆脑袋拧下来当球踢飞。 忍受着他又一番野心勃勃的演讲,十分钟后,我推托还有事情,拉起春树跟老狐狸告别。 “记得给我及寄明信片来。”老狐狸嘱咐道,摁响铃铛叫护士。 我扫了一眼他身旁的点滴架,药水快空了。 刚出病房,一个身材苗条的护士小姐端着药盘与我们擦身而过,身上有股香水味。 我低声对春树说:“看到任何护士小姐都要做到目不斜视,听见没?” 春树闷笑:“一个个戴着口罩,我看什么?” “看眼睛呀,哼!刚才那个眼睛就好……”本想说好美,但突然刹住,那个护士小姐的眼睛为何 看着这么眼熟?谁的?谁的? 心骤然一紧。清水洋子! “不好!”我猛地转身往老狐狸病房跑。 “拾伊,别跑!”春树连忙追过来,病房外的警卫诧异地看着我。 病房内一切如常,老狐狸又在拿放大镜看报纸。那个有香水味的护士正悬着手臂打算更换新的药水。 难道是我神经过敏,认错了人?对啊,清水洋子还被关押着,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拾伊,怎么回事?” “哦,忘了问爸爸明信片寄到家里还是工作的地方?” 老狐狸笑眯眯地回道:“寄到家里好了。” “好的,再见。”我说着话,一直盯着那个护士的背影,除了那双眼睛,身高,体型,都太像了。 默不作声走出病房,我一把拉住春树低声道:“不好了,春树,清水洋子在里面。” 春树一愣,瞬间明白了我的意思,二话不说,朝那些警卫做了个很复杂的手势,再指向病房内。 一群警卫立即拔枪扑进病房,其中一个拍向墙边红色凸起钦纽。走廊内警铃声大作。 春树拉起我往外走。 “千万不能让她杀了老狐狸啊,这样川进和忠国的处境就危险了。”我一边走一边祈祷。 “你留在这里别动。”春树将我往旁边一个病房内一推,随即返回去。 老狐狸病房方向发出的搏击声让我紧张,担心老狐狸安危的同时更担心春树的安危。我探出身子看过去,恰见那个女护士捂住肩部,往走廊尽头跑。她的护士帽也没了,头发披散下来。很快,病房里冲出几个日本人叫喊着追了过去,就在几个日本人瞄准她的后背准备射击时,她突然一个急转弯,纵身一跃,从侧面敞开的大窗户飞了出去。 追击的几个日本人接连射击,但子弹都打空。 顾不得那女人从三楼跳下去是死是活,我大叫着春树,却没听到他应答,立即惊恐地冲进病房内,却发现春树卷着身子窝在墙角里,紧挨着他的是老狐狸,地上直挺挺地躺了三个人,浑身是血,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春树,别吓我,快回答我!”我感到脚底发软,踉跄着走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兔年快乐~~~ 285 285、小伤怡情 ...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们大过年的还来看某蓝的文 感动啊,泪目也~~~ 俺爱亲们~~~ 要是没大家的支持 某蓝早就被自己的大坑森埋了~~~~ “春树,别吓我,快回答我!”我感到脚底发软,踉跄着走过去。 “别担心,春树没中弹。”老狐狸抬起头艰难地说道,又用日语指挥围拢过来的警卫。 老狐狸的话没能让我心安,我只想亲自确认春树是否无恙。 春树咬着牙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额上全是冷汗,脸色也发白。没等我弄清状况,医生赶到,将我搀扶到一旁,随即就地为老狐狸和春树实施体检。 地上躺着的三人中两个当场殒命,一个受重伤。受重伤的那人被抬出去时已是奄奄一息。 由于有过被刺经历,老狐狸这里的防范格外严密,因此清水洋子没能带枪混进来。她本打算冒充值班护士将大量空气放进输液瓶内,从而造成空气栓塞令老狐狸严重缺氧、神不知鬼不觉地死掉,她自己也可全身而退。事实上她已经成功地放进了空气,只是运气不佳,恰巧被我认出来,后来也没能让足够量的气泡进入老狐狸静脉中便被人阻断。 听老狐狸事后的描述当时最先冲进去的警卫大叫抓刺客时,清水洋子意识到事情败露,迅即攻击两个守在屏风外的正在掏枪的警卫,她刺死了其中一人,本打算孤掷一注给老狐狸也刺上一刀,不料另一个警卫扑到老狐狸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他,令她再次丧失刺杀机会。就在这时,最先冲进来的警卫朝她射击,打中了她的肩部,但没想到警卫里有一个人是清水洋子的内应,此人开枪打死一名警卫后,又挟持了警卫队长欲掩护清水洋子撤退。春树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冲了进去。他是医生,第一时间想到那女人最有可能在输液上做手脚,于是冒险冲到老狐狸那里拔掉针头,使得老狐狸真正转危为安。 清水洋子迁怒于春树坏了她大事,举刀又去刺春树,没想到春树也不是吃素的,擒住她的腕让她的凶器脱了手。疯狂至极的清水洋子恶毒地踢向春树的命根子,却让那名内应被警卫们击毙。她总算意识到大事不妙,不敢再去袭击春树,一场混战后,自顾自逃命去。 至于当时警卫们为什么不开枪击毙清水洋子,老狐狸说是他的主意,因为他想捉活的。他认为清水洋子能逃出来行刺她并且还有内应,说明是一起有预谋有计划的行动,而且一定有幕后指使。他想挖出她背后的那个支持者,没料到反而给了她逃脱的机会。 老狐狸的身体恢复机能后,为警卫们没能捉到刺客气急败坏地训斥他们继而大发雷霆。我只关心春树伤势如何。终于,医生替他治疗后示意我可以过去看他了。 春树侧身而卧,脸色仍有些发白。我抚摸着他的脸颊,心悬着。 “我没事,看你吓的。”他抓住我的手握了握。 “那个死女人太恶毒了,敢踢你那里,她一定不得好死。”我诅咒道。春树笑了笑:“她嫉妒我,恨我,可她没能击中要害,放心吧,很快就没事了。”他说没事,可仅仅说话用力大了点就露出疼痛的表情,估计又牵到了伤口。 现在想想那死女人袭击春树那里完全符合她的变态心理。 “还疼吗?”我低声问道,扫了他下腹部一眼。 他将我的手轻轻放在他的伤口处:“都踢破了能不疼吗?但是你的手放在这里就不觉得疼了。” “贫嘴。”我臊着脸说道。 “说真的,若真被她踢坏了,你还愿意跟我吗?”他低声问道。 我咬着唇狠狠掐了他一下:“讨厌,不是没踢坏吗?” “知道了。”他轻叹一声,苦着脸。 “踢坏了你当和尚去不正好?”我使劲抽出手,却不料弄疼了他,五官挪位。 “怎么这么严重?让我看看。”顾不得屋里还有其他人,我扒开他的裤子看。 这一看着实被吓着了。那死女人的鞋子不是普通的,否则踢一下不可能划破春树的肚皮。若再往下些,真不敢保证春树还能不能当正常男人了。 “你小子很有运气啊。”老狐狸不知何时打发了警卫,将注意力投到我们这里。 我立即拉好春树的裤子,脸上又热了几分。 “我一定要抓住她,将她碎尸万段。”老狐狸露出凶光,拳头紧紧捏着,并无意识地看了自己下腹部一眼,咬牙切齿。 他这一举动瞬间让我想起十多年前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更加胆颤。 “春树受了伤,可能没法立即动身去日本了。”老狐狸叹道。 “爸爸,清水洋子的事情您打算怎么处理?”我想那个又疯狂又变态的女人一天不除一天是祸害,对尔忠国也极为不利。 老狐狸窝着嘴,眯起眼睛。“她被人当枪使,下场好不了。” “哦?”我对老狐狸的判断很困惑。 “她当众行凶开枪打伤我,属于谋杀,不可能被保释,更不可能被无罪释放。按正常逻辑看如果她是侥幸逃出来的应该急于逃离汉口,可她铤而走险来刺杀处于严密保护中的我,你们以为这是她的个人报复行为吗?不,有人故意放走了她,造成她逃跑的假象。” 我听明白了一些。 老狐狸继续说道:“依照我的推断,她幕后的这个人一直是反对我的,他希望我死,所以找到这个女人跟她做了交易,条件就是一旦刺杀成功就给她自由,说不定还许诺日后委以重任。” 我点点头,觉得老狐狸分析的很有道理。 “清水洋子是什么女人我很清楚,她不可能看不出那人想借刀杀人,但是她作为阶下囚没有选择,所以只能接受这个条件,而且刺杀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一旦失败,她不仅面临我的追杀,还将面临那个人的追杀。那个人是不会给自己留下把柄抓的。”老狐狸阴森森地笑起来。“哟希!我很希望知道那个人是谁。” “您的意思是清水洋子不会就此罢休,还会找机会行刺您?”我问道。 老狐狸不置可否:“她杀不了我,她输定了。” “那个人多半是看最近案件多发才趁乱放清水洋子出来。”一直没说话的春树开口分析道。 “非常对。他以为大家都将注意力放在大案上无暇顾及其他这才找那女人动手对付我。那女人一旦成功了等于替他除去一块心病,即使失败了他也没什么损失,照样可以堂而皇之的以缉拿逃犯为由将那女人杀了灭口。” “清水洋子既然识破了那人的目的还会找他自寻死路?一定忙着逃出汉口吧。”我猜道。 老狐狸摇摇头:“那女人是疯子,会不惜一切代价刺杀我以证明她没失败。另外,只要她没被活捉,那个人就不会动手杀她。她从三楼跳下去都没事知道为什么吗?因为还有同党在下面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计划非常周密啊。” “如此看来那些人不想暴露身份,更不想直接参与刺杀行动。”春树思忖道。 “是这样。如果那女人被我们活捉,他们马上会采取行动杀死她。今天死的这个内应刚担任警卫任务没几天,也没什么背景,如果不被我们打死,他们也会找机会杀了他。” “真复杂。”我叹道。 “所以爸爸希望你留在日本,等局势稳定下来再回这里。我也希望川进回国去,但他很固执,一定要留下来陪我。” “那么,川进的个人问题什么时候解决?”我想起上次看望老狐狸时他说的那句话。 老狐狸神秘地笑。“要等她和她家里的长辈同意啊,她是一个好姑娘,我想她不会反对嫁给川进,只是时间的问题。” 很好奇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但我没打算追问过细,这会让老狐狸误以为我很在意川进跟谁结婚一般。 领了药,我和春树被送回府里。淼玲已经到了,正在小会客厅忙着为筱文峰化妆,还教他自己学会化女人妆以应付长途旅行中的“维护面子”问题。 我将春树拉到大客厅等候,对他说:“你受伤了不方便今日出发,不如我们再等两日吧。让川进先把筱文峰安全送出武汉。” “不可以,”春树摇头,“我们不可以拖后腿。只是一点皮外伤,不信你瞧。”他说着将我转过去背对他,又将我背起来,一边走一边说:“一点不影响行动。” “快放下我,像猪八戒背媳妇呢。”我连忙阻止他。 滑下他的后背,我不放心,又去查看他的伤口,发现他那伤口的愈合速度快得惊人。 “没骗你吧。”春树得意地看着我,“我的伤口自我修复能力一直很强。” “吹牛。” “真的,你想想啊,无论是春节划伤胳膊那次,还是中毒那次,或是被绑架那次,我不是很快就恢复健康了吗。尤其中毒那次,我比川进早苏醒很长时间啊。”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是那么回事。“可有一次你在手术台上突然就昏迷了,而且那么久……还神经错乱想掐死我,把我吓坏了。”想起那次经历记忆犹新。 “是吗?”春树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我不可能那样对你。” 我耸耸肩表示不解:“想想你那副模样很像乔泰呢。” “我怎么可能像他?”春树故作生气,一把将我拉过去就亲,于是我又闻到那股熟悉的花草香气,与乔泰的气味如出一辙,却令我有些不安。 “拾伊,我爱你。”他喃喃说着,沉醉地亲吻着我,“我想听到你说你也爱我。”声音极轻却再清楚不过。 我愣怔住,因为无法回答。多想认真地回答他我也爱你啊,但头似裂开般地痛,阻止我确定。不想欺骗他的我只能选择沉默。 “你会说的。”他轻轻咬住我的舌,“时间的问题。” 我无法发声,但嗯了一声。 “喂,你们两个,光天化日之下之下也敢打啵啵了?”一只手出现在我和春树的眼前做劈的动作。我们立即分开,看到邹淼玲一张猥琐的笑脸。 “不是我有意捧打鸳鸯,可你们也太腻歪了吧。以后有的是机会啵啵啊,OOXX啊,能不能控制点?” “淼玲!”我的脸立即升温,也只有她光天化日之下什么胡言乱语都敢说出口。 “我不是嫉妒啊,保证不是,只是提醒你们俩注意照顾一下别人的情绪好不好?万一你们俩高产,左一个右一个生,而我和铭锐低产,三、五年也难生一个,我们这两家人以后还怎么亲上加亲啊。” “噗——”春树第一个笑出声来。 “大色女!”我嗔道,“谁愿意跟你做亲家?” “你歇着吧,春树同意就行。现在,请先预支部分聘礼。” “不给,谁知道你怀的是不是丫头?”我对她的敲诈勒索表示不满。 “不是又怎么着,难道你有本事总生儿子?哼。”她振振有辞。 “这事得好好商量,要不你跟拾伊去她房间聊?”春树建议道,站起来迎接龙须川进。 看出龙须川进一脸严肃,似有正事要谈,我拖着邹淼玲去我的房间。 286 286、离别 ... 看出龙须川进一脸严肃,似有正事要谈,我拖着邹淼玲去我的房间。 给邹淼玲留着的妇婴服饰用品就搁在一进门最显眼的地方,她一眼看到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姐没白疼你,果然有良心!这个我喜欢!这个我也喜欢!太好了,省得我再破费置办啦。” “不光我和春树,也有忠国的份。”我不失时机地为尔忠国笼络人心。她和高铭锐不能马上就走,没准还会和尔忠国打交道,他们之间若能互信互利多好。 “唉,大家都是自己人啦,将来……”她本想说什么却顿住,放下手里的东西,搂住我问道:“拾伊,你还爱他?” 我犹豫了片刻,没打算隐瞒,喃喃道:“怎么可能不爱?” 她露出理解的目光:“我懂,怎么可能不爱?”重复我那句话时眼神分明有所触动,我瞬间想起了春树——怎么可能不爱? 人的情感啊,好复杂。 “我相信你爱春树,爱的感觉不同罢了。”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把你交给春树,我替你妈一百个放心。” “淼玲,一个人真的可以同时爱两个人吗?”我又有了心痛的感觉。 “这……当然不能同时爱,所以要有取舍啊,两个都爱还不乱套了。”她拧拧我的脸,立即转移了这个敏感话题,告诉我她从医生那里讨教来不少孕期注意事宜,都记在纸上了,请我务必保管好,随用随看。 ** 半个小时后,我们的行李都搬上了车,三辆车整装待发。龙须川进带着手下在第一辆车上为我们“开道”,如此若预定路线上有状况发生他能及时处理、谨防不测。他临时决定这么做,我估计跟清水洋子的出现有关,如今我们在明处,那女人在暗处,他觉得有必要将我们亲自送出城才稳妥。 夕阳染红了这里的一切,令黄昏变的辉煌,也使得每个人的脸膛红润起来,然而朝夕阳看去,那色彩红的凄厉,红的肆虐,触目的恰如血色。 “拾伊,别盯着太阳看,伤眼睛。”春树揉了揉我的发,挡在我面前。 有些眩晕,我闭上眼睛,那抹血色滞留在视网膜上,久久不散。 身体一轻,被春树抱起,“出发了。”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喜悦。 我伸出手揽住他,将头枕靠在他的胸前调整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但这个姿势却让自己莫名的生出了一丝依恋,直至他将我放进车内也没打算松手。“是不是困了?”春树问道,钻进车里挨着我坐好。 “有点,但我不想这会儿睡着,跟我说说话吧。”我朝他身上靠了靠。从今往后,他将是我唯一的依靠,不,应当改成唯一的依恋。我不该依恋他吗?从现在开始……应该不算晚。 春树柔声说着话,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我并不需要听清他说些什么,只要听到他在说话就好。我的目光透过车窗跟随着那轮血色斜阳——它在飞速移动。是我们的车在追赶它,还是它在追赶我们的车?跟的这么紧迫,不愿停下? “溪泉……”我毫无意识地吐出这个名字,随即心中猛地一抽,却不知这一抽缘何而起,又不知为何把泉溪的名字倒过来念了? “你在说什么?”春树拿鼻子拱拱我的额头。“像在说梦话呢。” 我懵懂地笑了一下:“可能哦,我经常爱说梦话,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困了就睡会儿吧,到了地方我叫醒你。” 我摇摇头,目光从消失在建筑物后的夕阳那里收回来,换了一个姿势,斜躺在他的臂弯里,这样身体更放松,也可以看见他整张脸,唔,很耐看的一张脸。 他垂下眼皮,目光扫向我,微微扬起唇角似笑非笑道:“看这么仔细?” “好看呗。”声音慵懒却脱口而出,随即耳根一热。我连忙收回视线转向别处。 耳垂被轻咬一下,他略微喑哑的声音传来,“承认了吧,傻丫头?” “什么?” “很俗的那三个字。” “……” 他热乎乎的唇绵密地亲吻着我的脸颊,半戏谑半认真,吻到唇上,用力撬开我的齿贝,使劲吸吮我的小舌,惊得我木了一般不敢动弹。半晌,他嘀咕道:“嗯,这么沉默……就表示承认了?” 他的吻让我从头至脚都酥软,心底说不出什么滋味,仿佛满足的同时又有一丝不安和遗憾,只得暗暗叹了一口气,“春树,这是在车上。” “非得到了船上才能说?” 他故意曲解我的意思并惩罚似的将我的舌拖来拽去,令我又痒又痛,那股气势仿佛要将我整个儿吞进肚子里去才罢休。 我含糊不清地嘟囔道:“喘不过气来了。” 他立即松开我,却又拿鼻尖拱我,意犹未尽。 “春树,我想听你唱歌。”我抬起手顺着他的眉梳理,“很久没听到你的歌声了,你还从来没有单独为我唱过歌。” 他仰头重重地喘了几口气,蹙眉道:“真不应该啊,居然从来没有为你献歌一曲,太不应该啦……唱什么呢?” “无论唱什么我都喜欢。” 他想了想:“《双飞》。” “好。”想也没想,我应道,听没听过完全没印象,只觉得这歌名很吉利。 “无论来世再相约今生就要无恨无悔 不问前缘我是谁 只管今成和你日日月月 我愿与你雪中凝红尘拆穿凝中写 冷暖相随 悲欢同类 朝朝暮暮相依偎 我是瓶你是水 相逢相爱不是罪 地久枯天长累 为你染红我的血 我愿与你双双飞我愿与你双双飞 今生有了你我梦一回……” 他深情地唱,我抚摸着他的脸颊,心底深处似乎有种十分久远的记忆漫上来,但追忆过去,却什么也没留下。 当他再次唱到“地久枯,天长累,为你……”我猛然拉低他的头,将他那句“染红我的血”堵住——用我的唇,因为这句歌词很不吉利,让我心慌,一心慌,竟很便利地直接拿嘴堵住了他。 “别唱了。” “唔唔……不唱就不唱,堵我嘴干什么?”他真是执着,拐着弯儿想从我嘴里套出那三个字。 骗他?看着他漆黑的眼睛透出殷切的神情,我却陡然想起尔忠国,他跟我一样,在这方面都是死脑筋,这三个字要说出口再容易不过,可为何这么难? “我……我、我……”话没说完整,脸却烧得火辣。 “罚你晚上侍寝。”他看出我的窘迫,清咳两嗓子,却正襟危坐不再逗我。“很顺利,快看,我们就要出城了。” “哦?”我抓抓如鸡窝般乱蓬蓬的发,体会到短发的好处。 看向车窗外,果然是出城的最后一道关卡,也是检查最严格的一处。这一路上驶来一直未停,居 然没遇到任何盘查也是很难得的。 “司令部的通行牌就是牛X呀。”春树点头说道。 我惊诧地看着他,他说牛什么? 春树瞥我一眼,对我的神情表示不屑。“日语说多了总是用敬语很闷的,还是咱们中国话爽快!”话说着,车门被打开,宪兵要求我们下车接受检查。 岗哨那里有个四米宽的宣传墙,挂满通缉令,若干头像中的一个便是筱文峰,悬赏数额大得惊人,目前排在首位。 龙须川进悠然地勾着一个宪兵头目的肩膀谈话,并接受对方恭敬地递上来的一根烟别在耳朵上。几个宪兵重点检查车内,对我们这几个人倒是没兴趣。筱文峰挽着今村正的胳膊,就站在通缉令旁边一米处,见我看向他,妖娆地冲我挥挥手臂。幸亏他没有说“嗨!”之类的话,否则我会吐——淼玲给他画的格外浓艳,让我一下便想到青楼女子,而今村正的笑容很猥琐,如果不是穿着僧服,绝对像嫖客。 另有两辆车静静地候在关卡外,待这帮宪兵搜查之后充当搬运工将我们的行李从车上搬到那两辆车上后,才知道是来接我们上船的车。 “非常时期,我只能送到这里,祝你们一路顺风。”龙须川进与大家一一握手,最后看向我, “再见,我的王。” “川进,一定要幸福。”想到今后再难见到面,我拥抱了他一下。 我刚松开龙须川进,筱文宁也上来拥抱他一下。“一定要幸福。希望我们将来再见面时彼此都是自由的公民。” “一定会的。”龙须川进一语双关,微笑着拍拍他。 最后,我们在龙须川进的目送中离去。 他的使命还没结束,后面还有三批人等着安全离开。他希望他们都能安然离开,一个都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双飞》 287 287、险象环生 ... 想起龙须川进给予我们的帮助,我的鼻头微微发酸。“春树,他是我见过的最棒的日本人。” “嗯,最棒的。”他伸出手臂揽住我,又揉了揉我的发。“还想听我唱歌吗?《送战友》如何?” “故意逗我,不许唱。”我拧了他一下,却听到司机开口道:“请坐稳,我要加速了。”没想到这个司机是个中国人,我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下说话得小心才是。 前面一辆车也在加速,两辆车前后车距不超过十米,沿着堤坝向东北方向疾驰而去。 我们的车开得快而稳,突然一个出人意料的急刹车,车猛地停了下来,春树迅疾拿胳膊挡在我面前,防止我冲向前碰伤自己。 如果车前有什么障碍物如此急刹车无可厚非,可车头前方什么都没有,司机这么做显然莫名其妙。 “怎么回事?”春树质问道。 司机回头看了我们一眼,表情面瘫,“你们没事吧?刚才好像看到有人闪过去。”见我们无恙,他一踩油门将车又开动起来,可刚驶出去数米,前方路边突然冒出来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居然颤颤巍巍地朝路中央走了过来,一只胳膊朝我们伸着维持讨要的姿势。 我想这乞丐胆子也太大了点,因为从没见过哪个乞丐敢向日本人行乞的,这人要么是个瞎子看不见车上插着日本旗,要么神经不太正常。 令人惊悚的事情发生了。司机根本不松油门,径直撞了上去,春树急忙出声制止,但迟了,车一瞬间便撞上那个乞丐。车身微微倾斜,颠簸着,从那个可怜人儿的身上碾压过去。 我惊叫了一声,紧紧抓住春树的手一时说不出话来。春树冲司机大声质问:“为什么不停下?为什么?” 司机急急忙忙解释着,一会儿日语,一会儿中文,我模糊地听出来他是执行了谁的命令。春树急喘了几口气不再说话。 “怎么可以这样?”我问春树,“他说什么?” 春树揽紧我,闷声说道:“他说川进给他下过死命令,任何人拦道都不得停,大概怕有诈,唉!” 听到这话我也无法再计较什么,只觉得那个乞丐就这么死了太冤枉。 司机又将车开动起来,我看着司机的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是春树,你不觉得奇怪吗?”我凑近他低声说道,“刚才没人的时候他急刹车,这会儿见了人反而撞上去?”再看向前方,筱文峰那辆车与我们已经拉开一百多米距离。 “他可能神经太紧张了。好在很快就能到码头,上了船就安全了。川进说搜查的人都将重点放在出城的各个关卡和西上的各类交通工具上,我们往下游去等于避开了风险,不会有事的。”他侧脸对我一边低声说话,一边蹙眉看着司机。 “可我们还是要西上的啊,先往下游去再往上游走不是更加拖延时间了吗? 长江枯水期已至,船越往上游走越难航行。我觉得川进这么安排有问题,但他胸有成竹,尔忠国也不反对,我想他们可能根本没考虑走水路。” “没错,”春树点点头低声说道,“忠国知道一条秘密邮路,虽然往重庆去多绕了不少路,但可以将风险降到最低。到九江后自然会有人联络我们领我们走秘密通道,你就放心吧。” 原来如此,我记得尔忠国说过秘密邮路的事,当下释然。 又是一个急刹车,春树照样迅疾反应帮我挡了一下。向前方看去,空空荡荡,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又是这么回事?”春树向司机问道,显然带着怒气,但他克制住没发火。 “唔……等人。”司机的表情依旧面瘫,对自己几次三番惊吓我这个孕妇一点愧意也没有。我也恼火起来,他为了执行命令草菅乞丐命也就罢了,可现在又猛刹车想干什么? “等人?等谁?”春树提高了嗓门。 “好像……”司机一脸木瓜样,还拍了拍自己脑袋,仿佛得了健忘症。 “别好像了,快点开车,没看到我们快跟丢了前面那辆车吗?”春树多少给这个司机一点面子,没有大发雷霆。 “等龙须川进!”他大声说道,好像突然想了起来,但表情依旧面瘫。 “春树,他不对劲,怎么像个木偶?”我紧贴着春树,心砰砰跳起来。 春树嗯了一声,手快速摸向腰间,掏出一把枪对准司机。“马上跟上前面那辆车。” 司机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发愣,“等龙须川进,等龙须川进……”口里机械地念叨着。 “他不可能这么命令你,你受了谁的指使?”我愤然问道,愈发感觉他中了邪,说什么做什么自己完全不做主。 “不要逼我开枪!”春树冷声说道,“快开车!” 司机听春树这么说,目光又愣愣地从枪口移到他脸上,突然摇头,还叫了起来,似乎很痛苦,但浑身抖动几下后,目光机警地看向车外惊道:“我怎么把车停在路上?”又看向春树指着他的枪,更加惊诧。“宫野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我和春树互相对视一眼,完全懵了,这话该我们问他才对。 说时迟,那时快,司机大叫一声:“当心!”手往胸口摸,但没等他将枪全掏出来。“啪!”的一声沉闷的声响,司机心口绽开一朵红花,只见他眼睛瞪着,头一歪,倒在方向盘上,死了。 这不是春树开的枪,因为春树手里端着的根本不是无声手枪。 我这侧的车门被人猛地拉开,随即一把枪抵在我头上。 几乎同时,春树的枪也对准了来人。“你是什么人?” “是你老子我!”来人痞气地回道。 “乔泰!”我听出了他的声音。可问题是他什么时候将司机催眠的?他的催眠本领不会高到深不可测了吧? “诶——是老公我。”他的身体紧紧贴着我,拿我当挡箭牌,因为距离太近,我几乎左贴着乔泰,右贴着春树,空间立时紧窄了许多。 “春树,别看他的眼睛!”我意识到乔泰想干什么,连忙提醒他。 “他妈的,臭婊.子!胳膊肘儿尽往外拐!”乔泰狠狠地拿枪戳了我脑袋一下。 “春树,开枪!”我叫道。 “你他妈敢?”乔泰恶狠狠地说道,“他敢开枪,老子先打死你!而且枪一响,声音马上就会引来日本人。老子我特意选了这个地方停下,水上警备队离这里只有两百米远。打死我,你们也上不了船啦。老婆,乖,看着我的眼睛。” “不要看他!”春树叫道。 “有种你看我呀,姓池的,不看你是孬种!” “不要,春树,别上他的当!”我惊恐地看向春树,迟了,他正满腔愤怒地瞪向我后面的人,眼睛一眨不眨,身体也似僵住,一动不动。 我伸出手去挡他的眼睛,立即被乔泰箍住。乔泰在奸笑,但很快变成呻吟声,“他妈的,居然……居然不着我的道,还敢咬我?” 不明白这混蛋说些什么,但他从来就没正常过,因此说什么疯话我都不会太意外。 “春树,醒醒,醒醒!他在催眠你,不要被他催眠了,听见了没有?”我大喊大叫道。 “闭嘴,臭婊.子,他咬我你还帮他?”我的后脑被枪托狠敲了一下。 脑袋痛且一阵眩晕,但还好他用力不是太大,我依旧清醒。 “乔泰,你想怎么样?”我闭着眼睛问道。 “老子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跟你一起走,你别想甩了我,我是你老公!” “那你坐到前面开车去,看来你已经知道我们要去哪里了,赶紧走啦。” “我不知道你们要去哪里,只知道你们能让我离开这个鬼地方。啊,臭婊.子,你以我傻?我在前面开车,好让你在后面冲我脑袋开枪?” “我开什么枪,招来日本人吗?蠢货!”我骂道。“除非你把手里的枪送给我杀你!” “臭……臭□,你……为什么……不让他……开车?”乔泰的声音突然变艰难了。“狗.日的杂种,还敢咬我?再……惹我,我真的……开枪了!” “不要!”我挣扎着,乔泰叹气,“你别乱动我就……不开枪。” 我睁开眼睛看向春树,他在流鼻血!但眼睛依旧死死瞪着乔泰,一动不动。 呼啦一声,身后的乔泰在猛吸鼻涕,“把……给我把他的枪……夺过来,我饶他不死!”声音越发艰难。 我壮胆侧过脸,拿眼角撇乔泰,发现他也在流鼻血,箍住我的臂膀渐渐松了力道。 我又看向春树。“春树,你说话呀,你没被他催眠是不是?快说话呀。” 脑袋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对我说话:“夺他的枪,夺他的枪。” “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啊,这个杂种竟敢咬我?”身后的乔泰嚎啕大哭起来。“疼死老子了,妈的,老子非催眠死你,让你开枪打爆自己脑袋!” “不要,乔泰,不可以!枪一响,大家都完了,都走不了了。我答应你带上你一起走。” “呜呜呜——哇——”乔泰放声大哭起来,不知是为目的达到了高兴的呢还是觉得受尽委屈悲催的,但他难听的嚎啕声让我大受刺激,心脏也剧烈跳起来。 突然,他抱住自己的脑袋,恶狠狠地瞪向春树,鼻血哗啦啦地流淌下来,他一边汲鼻子,一边像念咒一样蠕动着嘴唇。再看春树也是哗啦啦地流鼻血,双唇死抿着一副狠样儿。我夹在中间大气也不敢喘。 夺枪,夺谁的枪? 春树又能动了,却是将手枪用力塞在我手里,一抹鼻子,身体僵硬地右转,打开车门,下车,绕到司机那里,扒拉下尸体,自己坐了上去,发动引擎。 他还是被乔泰催眠了! 我扫了一眼手里的枪,慌乱地将它对准乔泰。“离我远一点儿。” “嘿嘿!乖乖地放下枪,老公不会把你怎样的,要怎样也等上了床,不,上了船再说。” 我哆嗦着握紧枪,心想这会儿还真不能开枪,见他把无声手枪收起来,我也将枪口垂下。 车开出去两百米远,车内一直异样的安静。 “乔泰,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打破沉默。 “我就是能找到!哼!”他得意又怨恨地说道,“你跑到天边老子也能找到你!” “那你是怎么把司机催眠了的?” “老子看他不顺眼,那么宽的路,他偏偏堵着老子的出口抽烟,还叫老子滚远点儿,老子一不高兴本来想拿无声手枪打死他,但一想他开着日本人的车,可以让他送老子去码头的妓院快活快活,就催眠了他,可他挺为难,说接到命令必须到汉口等一个美女,老子问他等什么美女,他说是日本人的老婆。我说屁,日本人老婆都难看得要命,他说是仙女一样的美女。我不信,他就拿出一个皱巴巴的海报来,是你的海报,我傻眼了,这不是我老婆吗?他说要把你送上船后才有空送我去妓院。我问他你什么时候到?他说二十分钟后,他这就要去汉口五号关卡。我立即加深催眠让他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我,这才知道龙须川进要送你离开汉口,我想他操了你,又有了孩子怎么可能放你走,聪明的我于是想到了开车的这个杂种,只能是他操了你跟你有了孩子龙须川进才不要你了,他跟我一样舍不得杀你,就打算把你送到远远的看不见的地方。我高兴啊,我的机会来了,我一直没离开汉口就是因为你,你走了我还留着干什么?我让这司机到规定好的路段停下来等我,并不许他开在前面走,等他记下了该怎么干我再放他去关卡那里等你。我往这里赶,又怕他跟前一辆车太紧不好动作,就催眠了一个乞丐等候在路边挡你的车。老公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他说完,也不顾血糊糊的惨模样就要过来亲我,我抬枪对准他,他随即抬枪对准前面的春树,“嘿嘿,想谋杀亲夫?开枪呀,我让他也活不了。龙须川进竟然没杀这个奸夫还让他跟你一起走实在让人不解。” 看着这个神经病,我只得又收起枪来。他虽然傻了吧叽的,但使坏方面一点不含糊,他假借龙须川进名义让司机一直以为自己在执行命令,等催眠失效后才醒悟过来出大问题了,但晚了一步,没等还击就被乔泰打死。他如果能及时醒悟过来多好,死的就不是他而是乔泰。 “你就不怕前面那辆车看不到后面的车,还返回来找我们?” “不可能,你以为我傻?他们接受命令只对自己这辆车上的人负责,任何人拦截都不予理睬,也不可以停下。你再晚一点到,他们都不用等你们就直接开船走了。哼,龙须川进这个神经病,不知道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命令,好像逃跑似的。” 原来如此。我想司机一直不愿停是因为残存在脑袋里的指令还在,但同样乔泰对他的催眠也很强大这才造成他一路上矛盾的表现。 “妈的,那辆车怎么又回来了?”乔泰嘀咕道,眼睛看着前方。 果然,载着今村正和筱文峰的那辆汽车朝我们迎面驶来。他们一定是久久不见我们这辆车跟上,不放心,于是原路找了回来。 “你知道该怎么做?要是敢出卖我,我打死你这个杂种情人。”乔泰拿枪对准春树的后脑勺。 “我们带上你一起走就是了,你要是不小心让枪走了火,我的枪也不会保持沉默。”我冷冷地说道。 “你看看我,我这样子像是会让枪走火的人吗?看我啊,这双纯洁无辜的眼睛。” 我冷哼一声,不理他,知道他想趁对面那辆车上的人看到他之前催眠我以减少一个敌人多一个帮凶。 “臭婊.子,居 287、险象环生 ... 然不拿正眼瞧我!”阴谋未逞,他拿胳膊肘狠狠地捣了我一下,呼啦呼啦汲鼻子。 我们的车停了下来,对面车也停住,今村正从车上跳下来,用日语跟春树说话,春树不答话。 “跟他说话,杂种!”乔泰压低嗓子说道,突然叫起来,“狗.日的又咬我!” “谁咬你?”我觉得他实在不正常,春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怎么可能咬他? 一个声音又在我脑袋里说话:“夺他的枪,夺他的枪。” 看着正捂住自己脑袋嚎叫的乔泰,我意识到该行动起来,但又犹豫了,怕自己气力不够夺不下来枪反而促使他朝春树开枪。 但今村正抢在我前面行动了。他拉开车门,对准乔泰的脑袋就是一拳,随即夺他的枪。这个和尚看着一团和气但动气手来挺狠,乔泰的手腕被掐得死死的,握枪的手明显松了,我趁着松动一把便夺下了他手里的枪。 没等我瞄准,他抱住今村正扑了出去,两人在公路上打成一团,我拿无声手枪对着他俩,怕误伤了今村正不敢冒然开枪。 对面的司机也下了车,朝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两个人扑过去。 乔泰惨了,被两个人左一拳右一脚打得嗷嗷乱叫,像一只被痛扁的流浪狗,很快又像一只断气的赖皮狗不动弹了。 一直僵坐在驾驶座上的春树突然噗的一声,吐了一大口血,喷的挡风玻璃一片刺目的红。 “春树!”我惊叫着冲到他面前,发现他脸色苍白,还轻轻呻吟着,表情十分痛苦。 “要不要把他扔到江里去?”司机大声问我。他是个体型健壮的中国人,估计干这个活一个人就行。 “随便你。”我没有心思细想被打得奄奄一息的乔泰被扔进江里会如何,只关心春树如何了。 春树蹙眉看我,艰难地说道:“到处疼,像散了架。”声音很轻,仿佛说重了会更疼。 “嗯?”我惊诧地看着他,“让司机开车吧。我们到后面歇着。”这就要去搀扶他。 他摇摇头,推我,但看到今村正过来架他,点点头。今村正无意间瞄到车玻璃上的血,惊得张了张嘴,转过身,小心地将他背出车外。 我看向对面的车内,筱文峰并不在车上,心头一松,他一定已经先行上了船,不放心我们,于是又派司机沿着原路返回,至于今村正为什么也跟了来找我们就不得而知了。 司机拖着乔泰的一条腿往堤坝边缘走,向前二十米处,堤坝下面不再是土坡,直接连着江水,只须用力一扔,乔泰就算没被打死,也会被江水溺死,他这罪恶的一生就算走到了尽头。 从我们来的方向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一帮日本宪兵全速朝我们开来。 今村正大声叫.春树的名字,可春树似乎晕了过去,耷拉在今村正背上没有应答。 “别管那个人了,赶紧上车!”我朝司机大叫道,心里隐隐感觉不安。这些日本宪兵像是冲我们来的。 司机朝我这里看来,大概想确认我在跟他说话,我用力点头,“快上车!” 他丢了乔泰的腿,朝我们这里跑来,但突然想起了枪声,司机应声而倒,仆在地上不再动弹。 那帮宪兵果然是冲我们来的,我颤着声音对已经将春树放在后座上的今村正说道:“你的会开车吗?”边说边做打方向盘的动作。 今村正明白了我的话,点点头,往驾驶座上跑。我也钻进车内,关好车门,车门关上的一霎那,听到摩托车吵杂的声音里裹夹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我感到胆战心惊,是清水洋子。 不知道为什么,但那女人没再开枪。今村正很快启动了汽车,可恨的是刚开动的汽车跑不快,没等开出几十米便被摩托车赶超上,拦截下来。 今村正快速钻出车护在我这侧的车门前,一边用日语激动地跟这帮宪兵说话,一边张开双臂做护卫状,我能看到他右手上缠着的佛珠。大概他穿着僧侣服,一时没有一个宪兵敢上前动他。 这时,一个日本宪兵拨开其他宪兵,走到今村正面前。从我这个角度,视线大多被今村正的身体挡住,看不到那个宪兵的脸,但当他开口说话时,我听出是清水洋子的声音。她好像在威胁今村正,我估计她叫他从车门这里让开。 今村正没动,但右手上的佛珠不停地捻动,嘴里也在不停地说,像在念经。 “啪!”枪响了,我的心猛地一沉,今村正的身体似乎震了一下,右手佛珠捻的更急,他的后腰部突然涌出一大滩血,瞬间涂抹到车窗上。 “今村正!”我大叫道,心在抽紧。那个女人该下地狱,她竟连僧人也不放过。 又是一声枪响,车玻璃上又一团血从顶部泼下,今村正的身体顺着车窗下滑……不见了那个勇敢而虔诚的身影,唯有大团大团的血渍,顺着玻璃缓缓下坠。 “今村正!”我呜咽着,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车门被拉开,我再次看到了今村正,躺在地上抽搐的今村正。 推开挡在我面前的腿,我跪倒在地上,“今村正!今村正!不要死!”我握住他仍然死死攥住佛珠的右手。 他张着嘴翕动着,努力想说些什么,但什么也没能说出来,看他的口型似在叫我的名字。他朝我微笑了一下,眼睛看向天空,突然凝然不动了,那种神情仿佛不是面对死亡,而是欢迎一种解脱。 “今村正。”我的泪水汹涌而出,滴在我的手上,也滴在他的手上,还有那串佛珠。 作者有话要说:先是乔泰出现,刚解决完,又遇上了女变态, 今村正牺牲了,春树昏迷不醒,十一会如何? 288 288、偏向虎山行 ... “伊,你该高兴,我们又见面了。”身后传来清水洋子冷漠的声音,几乎同时,我的头皮一痛,发被她揪住猛地向后拽去。 仰面朝天的我看到一张有着几道划痕的脸,丑陋的脸,罪恶的脸。 枪呢,刚才那把枪丢哪儿了?朝这张脸射击,射击,直到打光所有的子弹! 我伸出胳膊攥住清水洋子揪住我头发的那只手臂,借着力转过身体,却见两个宪兵正从另一侧车门往外拖毫无知觉的春树。 “别碰他!”我尖着嗓子大叫,顾不得痛、扑过去抱住春树。“放开他!”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掩住我的口鼻,随即触到白色方帕上刺激的味道,意识到不妙,我本能地屏住呼吸,但还是失去了知觉…… 身体似在浮动,耳边传来江水拍岸的声响。我在船上? 蓦地睁开眼,一眼看到舱顶,没错,是在船上,第二眼便看到清水洋子那张邪恶的脸。 “为什么不杀我?”我咬着牙问她。她这会儿换了一套黑色男式西装,戴着黑色礼帽,一副出席葬礼的打扮。她身后站了几个日本宪兵,不过都背对着我。 “留着还有用。”她摸着脸上的伤疤慢悠悠地说道,目光再次变得阴冷。 “其他人呢,你把他们怎么了?”我不断提醒自己务必冷静,此刻冲动不得。 “只要没死的都在,我暂时不会把他们怎么样。”她抽了抽嘴角,抬腕看表。 难道她把乔泰和春树都控制起来,没杀他俩? “你真勇敢,但也很愚蠢。我看到你的通缉令了,赏金不大,说明你的问题并不严重,毕竟井上鸿一命大,他活下来你的罪责也小了许多,可你现在冒充宪兵挟持我又打死了随军僧侣罪加一等,井上鸿一怎么可能放过你?” 提到老狐狸,清水洋子的脸抽搐了一下,猛地扑过来揪住我的衣服将我从铺板上拎起来。“如果不是你他早就死了!你坏了我的大事!”那副凶煞样仿佛要将我撕碎才能解恨。 “洋子,现在放弃还不算太晚,不要让事态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你是个聪明女人……” “住口!”清水洋子使劲晃动着我,“我让你住口!你懂什么?我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只能背水一战!这是我唯一的一次机会,唯一的……你可以帮我。”她突然狂笑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怎么会这么糟糕?都是你的错!我这么爱你,为了你宁可侵犯帝国的利益隐瞒下你的身份,可你一直在背叛我!”她越说越愤怒,又来揪我的头发并狂躁地拉扯。 “我愿意帮你,怎么帮?你快说啊。”我忍住痛,竭力平复她的怒气。 舱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水面传来噗通一声,一个宪兵钻进来叽里咕噜地报告这才让清水洋子松开手。 她匆匆离去,总算让我有机会揉揉可怜的头皮,这个变态扯断了我至少二十根发。待痛感稍好些,我急速思考目前的处境:她不杀我说留着我还有用,什么用?以她目前的做法多半是拿我当人质用了。想到这里,脑中一亮,拿我要挟老狐狸?还是要挟尔忠国?她自称已无退路,这次是唯一的机会,无论她要挟谁目的都一样,就想最后赌一把。 我不能让她得逞。 仔细打量这艘船,是民用的那种,挺大,应该是清水洋子掠来的。船身晃晃悠悠泊在水上,看不出停在哪一段水域,但距离岸边只有约三十米远。天色已晚,月亮时隐时现,令江面忽明忽暗,幽幽的光芒带来萧瑟的寒意。 如果能逃走最好,可四周除了水,无路可逃,刚才水面那一声动静不知什么状况,莫非有人跳江逃了? 正思忖着,清水洋子一低头又进了舱,阴沉着脸。 “出事了?”我问她。 “八嘎!”清水洋子骂道,“那个支那人跳江了。” “谁?”我首先想到的是春树,但立即否定这一想法,以他的性格宁可陪我一道死也不会自顾自逃走。 “乔天佑。”清水洋子掩饰不住的懊恼道。 真的是他。我想这家伙伤的不轻居然敢跳江,即便是为了逃命也跟自杀差不多了。 “你没开枪是怕惊动真正的宪兵吧?”我猜测道,“你就不怕他逃上岸告密去毁了你的如意算盘?” 清水洋子冷笑:“他也是在逃犯,敢去告密?就算他没淹死逃上岸去,我还有你这张王牌在手里。” 我心底害怕,但还能做到镇定说话。“你运气不太好,洋子小姐,乔天佑的重要性你不会不清楚,有他在手里你可以跟那个偷偷放了你又想杀你的人讲条件。有我在手里你可以阻止井上鸿一对你动手,原本你完全掌握着主动权。可丢了乔天佑这张王牌,你的风险立即放大了若干倍。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个人比井上鸿一危险多了,井上鸿一怎么说也是个文人,那个人不会比他更斯文吧。” 清水洋子咬牙切齿:“我说过有了你这张王牌就可以,多费点事罢了。” “喔,是吗。”我表示怀疑——故意如此说——她按捺不住便会告诉我缘由。 清水洋子盯住我的脸看,半晌不说话。“伊,不知道在尔忠国和宫野春树之间,你更在乎谁?”说着,视线下移,落在我的腹部。“你肚子的孽种是谁的?” “龙须川进的。”我淡然说道。 清水洋子自信地摇摇头:“被关起来这段日子我并没有闲着,照样在办公,石丸没死之前看望过我,他十分肯定孩子不可能是龙须川进的,只能是那两个男人中的一个。” “只能是龙须川进的。”我微笑,“如果你想帮助自己,这孩子只能是龙须川进的。” 清水洋子脸色有变:“理由?” 我想清水洋子在医院听到我跟老狐狸提及寄明信片的事情应该能猜出我打算离开汉口,这才盯上我拿我做文章。但她并不确定我是以什么身份离开的,即便她怀疑到春树身上,因此我还有机会浑水摸鱼。 “井上鸿一一直是表面上对我好,其实心存芥蒂,如果我没有怀上他外甥的孩子,他能这么高兴放我走吗?又能这么大方地让春树送我出行吗?所以,如果你想让他放过你或利用我来报复他,就不要让他怀疑这孩子不是他外甥的。他对家人的态度你应该比谁都清楚,谁侵害了他家人的利益,后果如何你也比谁都清楚。” “你的意思是他以为这孩子是龙须川进的才放松对你的戒备也因此对你格外好?”清水洋子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的脸色让我心底有了把握。“你不会为了打击他已经让他知道真相并打算借他的手对付尔忠国吧?”我故作惊恐状,“太糟糕了!你是不是笃定尔忠国会为了我跟井上动手,好让你隔山观虎斗?你不仅恨井上鸿一,也恨尔忠国,因为你怀疑孩子是尔忠国的,从而推断出他欺骗你的真实动机。我没说错吧?可惜啊,他真的不在乎我这个人,你忘了他已经有了两个儿子,就算孩子是他的又怎么样?而且,最近他巴结龙须川进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为了我得罪井上鸿一?唉,我原本以为你会拿我和孩子要挟井上鸿一呢 我错了,这下你惨了,你毁灭了井上先生他老人家最美好的梦,让他不仅失去了理想中的外甥媳妇,也去了女儿,失去了外孙,失去了家族的新成员。我敢打赌你惨了。” 这女人跳了起来,什么话都没说直接冲了出去。 她的惊慌让我意识到自己猜中了。 老狐狸根本不知道我怀孕,她若拿孩子的事挑拨老狐狸和尔忠国斗起来一定不会有好果子吃,老狐狸就算恨我欺瞒他老人家,也一定会先救出我再做其它理论。 我懒得考虑这女人怎么去补救,只想知道春树现在如何。 没走出两步,两个日本宪兵拿枪挡住我的道,也不说话,只是凶狠地瞪着我。 “春树,你在附近吗?如果听得到请回答我!”我大声喊道,嘴立即被人捂住,只得作罢。 不久后,清水洋子又出现在我面前,面露喜色。“谢谢你提醒了我,我的计划很完美。” “很完美?未必吧。井上鸿一发誓要杀了你,我相信他做得到。”我想套出她的完美计划是什么。 “听你的口气,这孩子是宫野春树的,哼哼,很好。” 看着她邪恶而充满妒意的眼睛,我陡然心惊:她会将春树如何? 她舔了舔嘴唇,勾住我的脖子拉到她面前,那张脸陡然放大。“伊,知道你昏迷的时候我做了些什么吗?” “实施你的完美计划吧?”我漠然回道。 “的确如此。我派人去见尔忠国,送给他一样属于你的东西,这样他才会相信你落在我手里。” “什么东西?” “我一眼看到你这个手镯很想摘下来送给他瞧瞧,但奇怪的是怎么也摘不下来,气得我真想砍断你的手臂,可刀都抽出来了还是没舍得砍。想想算了,不如砍下你一个手指头吧,达到效果就好。于是我就送了一截断指给他。” 我暗自心惊,她说寄了一截手指给尔忠国,是谁的手指头?我的十根手指头完好无损,不可能是我的。陡然,心一沉,难道是……春树的?不要! “你猜出来了?唔,他的手指很漂亮,作为一个男人,他的手指漂亮得让我都感到嫉妒。我以为他会惨叫,没想到他很勇敢,只哼哼了一声。” “谁?”我装作不知道,但心底已痛得抽搐,可怜的春树,他美丽的手指,医生的手指,钢琴师的手指,废了。“是谁这么勇敢?我认识的人里面没有勇敢的,都是软骨头,是你的死士中的一个?” “我感到很意外,你好像很在乎他呢,我是说——宫野春树。” “我只在乎自己。”压住心底因痛引发的愤怒,我淡然说道。 “很好,我喜欢这样的你,冷艳高贵,像个女王。现在告诉我这孩子是谁的?” “想听真话吗?”我突然有了主意。 “说吧,我不会把这个孩子怎么样,也不会对它的父亲嫉恨。其实上次那么对你我很后悔。” 谎言! 但是,我没戳穿她。 “这孩子是……事实上我也不知道谁是它的父亲。” 清水洋子神情怪异地看着我,突然笑起来:“你担心我杀了宫野?” “不是。我真的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对我感兴趣的男人不止一个两个。比如刚才跳江的乔天佑,他也是我的男人。他催眠过我很多次,你知道他的本领,完全可以在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对我做那种事。”这种时候已经顾不得脸皮了,给自己抹黑吧,越黑越好。 清水洋子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难怪我几次要求他配合我的工作催眠你,他都找各种理由推辞掉,这个狡猾的支那人。可这一次,他帮了我一个大忙,没有他的阻拦,你早就飞走了!谁说我的运气不好?我的运气好极了,只会更好!”说罢,得意地大笑,突然又刹住。“我暂且相信你,不过,我更好奇尔忠国今晚会不会出现?” “不会!他恨我,我当初逃婚,让他在镇上颜面扫地,他恨死了我,所以明明知道自己不行还是逼我嫁给他。我父亲一直蒙在鼓里,否则他老人家不会同意这门亲事。你不是调查过吗?今年开春的时候井上鸿一命令几个军医为我做过体检,他们的体检报告应该就是最好的证明。” 清水洋子的目光暗淡下来,她当然全面调查过,如果尔忠国果真如我所说是恨我的,也确实是一个性无能者,不就意味着她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这会儿的她一定无比沮丧。 “哟希,我们很快就会知道他到底是真是假?”清水洋子抓住最后一点希望不放,露出变态的笑容。“伊,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啊。” 我当然希望尔忠国不要出现。清水洋子这么做显然不是为了引诱他来以方便取他的性命,而是为了证实她的推断没错,从而达到以我作为人质要挟他为她做事的目的——借他之手解决掉老狐狸令自己反败为胜、重新得到特务机关的赏识和重用。 不出意外,她下一步便会着手对付尔忠国和龙须川进,因为通过尔忠国的行为她同样可以判断出他投靠日方一事有假,是潜伏进他们帝国内部的劲敌。 所以,尔忠国无论如何不能出现,哪怕清水洋子真的卸下我的胳膊腿儿送给他看也不可以露面。 “时间就快到了。伊,你激动吗?”清水洋子又在舔她的嘴唇,我一阵恶心。 “如果他没来,你准备怎么处置我?”我看向舱外,极想知道春树目前的状况。 “你猜猜?”清水洋子烦躁不安地看着表。船正在缓慢地移动,几乎无声无息地跟在另一艘船后,那艘船比我所在的这艘船稍大些,船上人影憧憧,不辨形态。 “我猜你会送我去天堂。”我无谓地说道,心下有些怆然,我不怕死,但心疼我的宝贝。 清水洋子呆了呆,盯住我看了半晌,幽幽叹气。“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 “肩上的伤要紧吗?”我扫了扫她双肩,因为不确定她哪个肩膀受了伤。 “伊,如果你一直像现在这样对我多好。”她冰冷的手摸上我的脸颊,眼睛里几明几灭,最后抿了抿唇又叹道,“我真不知道。”猛地转身,跨出舱外。 不多会儿,一碗没有热气的面条放在我面前,筷子很随意地插在面条上,看着像祭面。 “听得懂中文吗?”我问来人,只是试试看,如果他听得懂便打听一下春树的情况。这人是个表情面瘫的男人,不用细看就知道是日本人 288、偏向虎山行 ... 。 他冷漠地看着我,朝我面前的碗努努嘴,一言不发地走开。 好吧,该吃就吃,改喝就喝,老娘我什么都不在乎啦。 我一把抓住筷子,卷了面条往嘴里送,但还是在乎了,泪水在眼眶内不停地打转。春树,你有面条吃吗?是哪一根手指没了?我的春树…… 船晃荡了约十分钟,左转,驶入一条河,静寂无声地停靠在已经枯萎的芦苇荡旁。从四周的景物依稀辨认出这是长江和府河的交汇处,东面一处黑黝黝的陆地显然是天兴洲所在。 一碗面条被我吃的干干净净,汤也不剩一滴,我将碗使劲摔碎在地上,趁鬼子还没反应过来,拿脚踩住一块瓷片打算做防身用。虽然在带枪的日本人面前搞这个动作很可笑,但没想到看守我的鬼子大意了,光顾着收拾碎片和看住我,没人来检查我的脚底,于是让我捡了个便宜,更没想到后来居然派上了用场。 远处传来一两声短促而尖锐的口哨声,我意识到这是某种暗号,心收紧的同时有种不好的直觉冒出来:他来了! 清水洋子带着胜利者的骄傲和兴奋第三次出现在我面前。“伊,他还是来了,我一分钟前还在后悔自己做事鲁莽,但现在突然发现很多事还是依照直觉去做更正确。” “他不可能来!”我非常肯定。 “我们走着瞧。”她恢复了自负的神色,“你最好保持沉默,伊,如果你不能做到,宫野少的就不是手指头了。我发现他的眼睛和鼻子都非常漂亮。”她捏着我的下巴柔声说道。我不寒而栗。 她说完推我出船舱,让我能看见江面上的动静。 清水洋子很狡猾,知道尔忠国来了并不直接跟他见面,而是让他跟着她派去的小船兜兜转转了约半小时,确定他只是一个人前来后,这才领他上小船前往大船藏身之处。这一幕我这里都能看见。 “他真勇敢啊,为了你龙潭虎穴也敢闯,哼哼。”清水洋子看着徐徐划过来的小船,贴着我的脸颊说道,又命令人将两盏桅灯都对准我,四下里晃动了一番,撤去。我想她是为了让尔忠国一眼便能发现我的方位。 站在船头的他巍然的身影于洒满月色的水天之间显得格外高大醒目,仿佛仙人念着御水诀踏波而来。 忠国,你不该来!我默默念道,梦中童天龙战死疆场的形象突然划过脑海,心不住下沉。 “亲爱的,多日不见,想不想我?”清水洋子大声说道,放浪的声音随着晃动的船身如水波荡漾开去,听起来格外瘆人。 “是很想,这不就赶来见你了。”十米外的尔忠国朗声回道,身形稳如磐石。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十一的所有记忆即将复苏,那是怎样惊悚的记忆呢,目前的格局是否又将被打破? 请拭目以待。 某蓝填深坑ing 289 289、府河上的谈判 ... 清水洋子左臂一抬,似在同尔忠国打招呼,但我突然被人箍住又拉回舱内,不停顿地往后舱走。 船尾还有一艘小船,我被放到小船上,却看到春树熟悉的身影在另一艘大船上,正是一直在我们前面行驶的那艘船,距离我的小船不过五、六米远。他被绑着,身边围着四个看守。大概也看到了我,他朝我发出含糊的唔唔声,显然嘴被封住没法说话。 “春树!”我哽咽着叫了一声,随即想起清水洋子的警告,立马收声。 “我要的东西带来了没有?”船头方向传来清水洋子的话音。 “带来了,但是你得让我先看看她是否无恙?” “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 “距离太远,连是不是她都看不清,更别说是死是活了?” “少跟我装蒜,你知道是她。” “我奉命前来,没见到人质,怎么敢先交东西?” “真会说话,但是你有选择吗?” “我没有选择,可你有。洋子,你不会不考虑后果。” “不愧是尔忠国,这种时候还这么镇定,不怕我当着你的面杀了她?这可是一尸两命啊。” “你想做什么我没法阻拦,我还是那句话,请考虑后果。我虽然一个人来,但并不代表我一个人的意见,你心里有数。” “诈我?哼哼,我要告诉你一件事:她都招了,说孩子是你的,心里有数的人该是你。” “她撒谎。” “她开始是撒谎了,说孩子是龙须川进的,但你忘了乔天佑也在我手里,他会让她说实话,所有的实话。哈哈哈,亲爱的,别动,你一动我就紧张,我没请你上船你就乖乖地呆在那里,把东西扔过来……很好。” 尔忠国的沉默让我焦急万分,明知道这女人在诈他却无法提醒,同时知道她为何不准我说话。操.她祖宗的!这死女人故意不让手下堵住我的嘴,让我自由着却什么都不能说。 抬头再看春树,他不见了,不知被那帮歹徒押去了哪里。 过了一会儿,听到尔忠国说道:“我的诚意你都看到了,是否也该让我看看人质?” “急什么?我在想你一个人前来什么援兵也没有,不怕我杀了她再对付你?” “我不急,你杀不杀她我不在乎,杀不杀我你自己会掂量着办。但是我很奇怪她为何一口咬定孩子是我的?我很想见见乔天佑,对他的催眠术我一直表示怀疑。听说他每次使用催眠术都会痛苦万分,你一定从他那里挖到不少有价值的信息,但他恐怕承受不住,是不是晕过去了?” “他的确晕过去了,现在也没醒过来。亲爱的,你的镇定太让我吃惊了。”清水洋子冷漠的声音在我听来怎么都带着一丝遗憾——讹诈失败了吧! 我暗暗舒了一口气,尔忠国,你不能承认,千万不能承认。 “洋子,我一直很欣赏你,”尔忠国的声音沉稳而响亮,“你是个非常有能力的女人,如果不是井上先生这件事,福冈大佐的位置该由你坐。我这次前来不是为了柳拾伊,是为了你,吉庆少佐托我向你问好。” “什么,吉庆?”清水洋子声音发颤,似乎很吃惊。 这个吉庆少佐听起来虽然陌生,但好像在哪里听到过,没等我多想,又听清水洋子说道:“你上来说话,不要耍花样哦。我一紧张就会做出让自己也感到震惊的事情。” 船头没了声音,过了约莫五分钟,船尾跳下来两个日本宪兵到我这只小船上,那艘大船开动了,缓缓驶向府河北岸。载尔忠国前来的那艘小渔船也划向春树所在的大船,摇桨的“船夫”顺着软梯爬上大船。 “求求你们,让我上那艘大船。”我对身边看押我的几个日本人说道,希望他们听得懂,却发现刚刚下来的两个日本兵正指挥人往船舷上捆炸药包。 他们打算炸死我还是……哦,这个变态的女人,真不知道她想些什么 其中一个日本兵听得懂我的话,回道:“等一会儿。”随即指挥小船靠向大船,并命令大船上的人拉我上去,他也跟在我身后。就在我踏上甲板时,大船上扑棱棱飞起两只白鸽,朝南飞去。 五分钟后,我见到了跟一帮日本兵挤在一起吃饭的春树。日本兵有蹲着的,有坐着的,还有站着的,虽然船有点摇晃,但不影响他们进食。空气中飘满饭香。 不等我叫他,他似乎察觉到我的到来,猛地朝我站着的方向看过来,随即站起身。 他身旁的日本兵立即将他往下摁,还拿脚踢他的腿弯,但被陪我一道上船的一个日本兵制止住,招手让他过来。 “春树!”心疼得抽搐的我一把拉起他的双手,可是……他的手指好好的,一根也没少。这是怎么回事? “她没把你怎么样吧?”春树紧张地上下看我。 “呜呜……”惊喜万分的我抱住他哭起来,陡然发现日本兵一个个都停下了,呆呆地看我又笑又哭的傻模样。 “咴咴咴!”领我来的日本兵将我跟春树分开,并朝那些傻了吧叽的日本兵挥手。他们继续吃饭,但还是不时瞥我一眼。 “我可以和他说话吗?保证不乱动。”我祈求领我来的日本兵,他应该是个头头,这人沉吟片刻,点头,命令我们坐下地,但不允许身体有接触。 我轻声说道:“他来了,不是为我。他恨我,才不会在乎我的死活。”我故意这么说,因为带我来的这个日本兵听得懂中文。 “他是个大混蛋。”春树似乎明白我的意思,立即顺着我的意思说话,又道:“乔泰逃了。” 我点头表示已经知道。“你怎么样?又是吐血又是昏迷的,吓坏我了。” “别担心,我现在很好,但是……我身上发生了奇怪的事情。乔泰催眠我时,我突然发现自己可以读懂他的思想,他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他的感觉我也一样能感觉到,包括他的疼痛,他的愤怒,他的焦躁……我不知道怎么会这样?昏迷的时候好像在一直做梦,他干过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回放出来。这个混蛋杀人跟玩一样,逃跑的本领也极高。” 我想起他和乔泰在车内对视的那一幕,脑袋一片浆糊,因为无法解释这一切。如果今村正在也许能够从另一个角度解释这一现象,可是,他死了。“今村正……是为了救我们才被那女人杀了。”我低下头,泪水溢出眼眶。“他是个好人。” 春树抬起手臂想抹我的眼泪,但被一声刻意的咳嗽声制止住。 “乖,别哭,他会进天堂的。”见我抹去眼泪,他又说道:“拾伊,想知道我是怎么醒过来的吗?” 我点点头。 “是疼醒的。”他蹙眉说道,“那女人弄醒乔泰,逼他去催眠你。乔泰说他元气大伤什么也干不了,那女人就派人砍了他一根手指,我就疼醒了。之前他们的谈话我一直知道,可就是没法醒过来,却因为感觉到乔泰断指的剧痛醒了过来,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我愣愣地看着他,又看向他的手指。“他跳江你也能感觉到冷?” 春树点头:“距离一远感觉就弱了,但我知道他没死,一定上了岸。”虽然他声音平静,但我感觉他心里很不安。他不希望跟乔泰之间有瓜葛,我也不希望。目前发生的一切匪夷所思,让我不由想起他俩前两次的昏迷。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他们俩相貌相似我还能以失散的双胞胎分析某种可能性,可他俩根本是两个人,一个生在中国,一个生在日本,而且年龄也相差好几岁,任我想象力再丰富也无法将他俩串联到一起。 “春树,你应该高兴,他的催眠术对你不起作用,好像越用力越反噬得厉害。他那妖术再也不敢对你使用了。”我只能这么安慰他。“去吃饭吧,别饿着。” “我已经吃饱了。”他低声说道,仰起头却闭上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我静静地看着他,思绪转到尔忠国那里,他显然想跟清水洋子谈判,他提及的“吉庆少佐”为何让她有了反应,难道他便是那个幕后的指使者?被尔忠国一语道破后,她有所忌讳还是……陡然,我想起去年被关在宪佐队时翻译官说过的话,那个单独提审春树的日本人不就是吉庆少佐吗?也是特高课的,如果是同一个人,跟春树所谓的叔叔宫野次郎是同乡旧识。问题是此人在整个局势中扮演什么角色?将成为我们的帮手还是敌手? “春树,尔忠国是受吉庆少佐所托来谈判的,你怎么看?” 春树猛然睁开眼,露出喜色。“吉庆久安?” “但愿是他。” “只能是他,我们是同乡。他伯父是陆军大臣,和我叔叔也认识,他不会不管我们。” 春树用日语对吃饭的一帮日本人叽里咕噜说了一通,这些人中有人露出惧色,有的装呆,目光一起看向领我上船的日本人。这个日本人大概没有得到命令无法自行决定,只板着脸命令人捆住春树并堵上他的嘴又将他拉走跟我分开关押。 会起内讧吗?我看着江面想,这么久了,不知尔忠国跟那女人谈判的如何? 江上的风大了许多,劲疾地拂过萧疏的芦苇荡,沙沙作响,在芦苇边缘堆起层层白浪,令清寒的夜色陡然活跃起来。 船身摇荡的厉害,我昏昏沉沉地想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筱文峰和另外六名抗日分子应该安全离开了汉口,龙须川进这会儿一定知道我们出了事说不定正在组织人搜救。可是,如果吉庆久安就是清水洋子背后的那个黑手,情况会复杂很多。 外面传来日本人争吵的声音,好像真起内讧了。 290 290、稳住变态女 ... 当吵吵嚷嚷声过后,带我上船的那个日本人又出现在我面前,命令我别出声,随即押我去甲板。春树也被押上甲板,依旧被四个日本兵看着。 另一艘大船从北岸驶了回来,此刻就泊在我们这艘船边上,不过两艘船之间搭了一截横板。 尚不清楚这帮日本兵想干什么,但当清水洋子从另一艘船上招手让我们过去时,我的心又拎起来。 清水洋子嘴里叼着一根香烟迎了上来。“你们的运气不错。”她慵懒地说道,扫了一眼春树,轻佻地挑挑眉,却朝我吐了一个大烟圈,呛得我直咳嗽。“唔……但只是暂时的。尔忠国答应了我的条件,我也答应了他的条件,我们现在携手合作。”说完,拍拍手朝外大声说道:“尔忠国,听到了没有?她现在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去办事了。” 我朝外看去,十几米远的河面上荡着一只小渔船,船上站着尔忠国,他回道:“听见了,还有两个人呢?” 清水洋子拿烟头对准春树的脸,“跟你的情敌打个招呼吧?”戳了上去。 “不要!”我惊叫,春树猛地侧脸让开,肩膀撞过去,一旁的两个宪兵拦住他,对他拳打脚踢。 清水洋子一挥手制止住,又大声说道“尔忠国,你的时间很紧,赶快上岸去。我保证他们会很安全。” “在我回来前,请善待他们!”尔忠国的身影和声音都渐渐远了,消失在黑漆漆的水面上。 他答应这女人什么条件了?刺杀老狐狸?可老狐狸早就有所防范,不是去找死吗? “希望七个小时后他能带给我好消息,否则……”清水洋子故意顿住,咯咯咯地笑起来,勾住我的下巴,眯起眼睛,“我会亲手把你们俩一刀一刀直到割死,再一块一块地挂在桅杆上给尔忠国看。” “你好像很不自信呐?”我淡漠地笑道,“算了,我还是从现在起祈祷吧,首先祈祷挂在上面的不是你。” 清水洋子又笑起来,突然一拳打向春树的腹部,出手极狠。春树啊了一声咬牙忍住。 我张嘴欲骂,却又顿住,这时候我若表现得很关心春树,这变态女人没准更变本加厉。 “洋子,你这么暴躁,是不是感觉毫无胜算?不妨跟我说说吧,心里会舒服些,估计这一夜你也没心思睡。” 清水洋子脸色一沉,弹飞香烟,命令手下将我和春树背靠背捆上,随即跨过横板去另一艘船上。那艘船上再次响起吵闹声,她急于过去处理。 “春树,你还好吧?” “我没事,你怎么样,绳子有没有勒到腹部?” “放心,我也没事,问题是……那个女人无论目的能否达到,她不会放过我们……也不会放过尔忠国,这个变态!” “先别想那么多,靠着我休息一会儿。我会和你在一起。”他侧过头,拿脸颊蹭了蹭我的后脑,他的手也努力找到我的手,握住了不再松开。 忽然下起了雨,萧萧的雨点打在船上噼啪作响,水面上一片雾气弥漫开来,空气中潮湿寒凉感顿增。我有些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天空,它仿佛一块巨大的黑石压降下来,给人以一种触手可及的感觉。 “拾伊,冷吗?”春树捏了捏我的手,“你在发抖。” “不冷。” “别害怕,拾伊,黑夜总会过去,太阳照样升起。”他柔声说道,用温暖的手心护着我的手。 我的确在害怕,不过不是惧怕死,而是对生的眷恋以及对死后那个世界的惧怕。不知为何,总觉得那个世界亦不平静,甚至是极为恐怖的。不就是做过噩梦吗,可为何感觉那些梦正在慢慢渗透到现实中来,越来越真实,仿佛只是掩藏在心底深处的某种记忆,再努力挖掘一下,它们就会浮出水面,真为最真实的记忆展现眼前。 再挖掘一下吗,放它们出来?哪怕再糟糕? 我的呼吸无可控制地粗重起来,就听春树大声说道:“拾伊,我唱歌给你听吧。《只要有你》怎么样?”说完,用力握我的手。四周雨声嚎啕,凌乱了他美好的嗓音。 “我们一起唱。”我想歌声能驱寒也能赶走恐惧。 “谁能告诉我,有没有这样的笔 能画出一双双不流泪的眼睛 留得住世上一纵即逝的光阴 能让所有美丽从此也不再凋零 ……” 才唱几句,歌声便吸引来若干目光。尽管听不懂内容,这些日本兵还是津津有味地听着。 “不许唱!”清水洋子气急败坏的声音很远就传过来。 不多时,她黑着脸走近了,衣衫不整。没等她发飙,我笑道:“洋子,我们都很冷啊,你不觉得冷吗?一起唱歌吧。” 她凶狠地瞪着我,我却温和地看着她,渐渐的,她的目光不再凶狠,让人给我俩解开绳子,并端来热水给我喝,但她不许春树喝。 “洋子姐姐,你摆平那些不听话的手下了?”我笑嘻嘻地看着她,心想也许可以让她放松点,别那么危险。 这女人的眸子黯淡了一下随即凶光再现,一把将我揪到她面前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女人,你不会懂我受的苦,除了会刺激我,你什么都不会为我做!” 这女人太不像样,好意思跟我面前提“良心”二字。哦,我脑子浆糊了,因为她根本不能算女人,连人也不算是。 “我……不是正在试着帮助你吗?你想让我怎么做?”我尽可能表现温顺些。 “拾伊!”春树在那边大声叫道,似要提醒我什么。 “闭嘴!”我立即制止他,“我们女人间谈话你不要插嘴!”我这话虽对着春树说,目光却一直看着清水洋子,发现她嘴角抽了抽,这是什么表情?似乎有所满意又有所不满意。 清水洋子命令人将春树的嘴堵上,又将我单独绑好。 她推我到另一个舱里,关上门,掩上门的一霎那,我的心沉了一沉。她不会又想对我做那肮脏事吧? “你一定很紧张,害怕尔忠国失败呢还是害怕他成功了后你无法兑现承诺?其实你应该往好处想。那个叫吉庆的少佐跟宫野家是世交,如果你放了宫野春树,他会帮你摆脱困境。我也会帮你,你没必要把自己逼上绝路。” 提到吉庆,清水洋子明显一僵,片刻后,她冷笑:“你会帮我?我表示怀疑。” “我想帮我自己好吧,我还不想死。”我笑着对她说,很佩服自己居然能对这个变态一再露出笑容,在她对我做过那么恶心的事并恶毒地对待我的春树之后。 “吉庆不会帮我,他也不会在乎宫野春树会怎么样。” 看着清水洋子的神情,我倒抽一口气,吉庆果然就是幕后那只黑手。可尔忠国说自己是代表吉庆来谈判的,这又是怎么回事 “看得出尔忠国喜欢你。他不想你死。”我试探着说道。 没想到这句话又惹恼了她,她不耐烦地揪住我的头发露出警告的眼神。“我对男人没兴趣!没兴趣!” “好好好,我知道了,没兴趣!是他单相思。” 她恼火地瞪着我,突然捂住小腹,脸色发白。嘴里骂着巴嘎。 “需要帮忙吗?你的脸色很差嗳。”我小声问道。 她揉了揉肚子,靠在墙上深呼吸,接着慢慢地解开皮带,很小心地褪下裤子,于是,我看到血水顺着她的大腿内侧往下流。 我第一个反应是她来例假了。但是她满不在乎地掏出一块布擦了擦扔掉,然后又将裤子穿好,整理好衣服后,一言不发地瞪着我。我想起来她不是正常女人,不仅生理,心理也一样。 良久,她叹息,“我的生命一团糟!” 只会更糟,我想,含糊地嗯了一声。“行经期间要注意卫生和保暖,你应该去找些纸垫上。” 她蹙眉似乎没听懂,然后轻哼道:“我的子宫已经被摘除哪来那些麻烦事?”说罢目光落在我的腹部,脸部肌肉抽搐。 我下意识地缩了缩。“那怎么会流血?” “想知道?”她邪气地问道,掏出一支烟点燃。 我没吭声,隐隐猜到了是怎么回事。看着她贪婪地吞云吐雾,我困意全无,打起精神应付这个变态。 空间小,很快被她的烟雾填满,我又呛咳起来。 “洋子,我受不了这烟味,麻烦你把它掐了。”我一边吹开眼前的烟气一边跟她商量。 她根本不理我,一根吸完又点燃一根。 “洋子!求你了。” 她慢吞吞地直起身子,将还剩下一半的烟掐灭,打开舱门走了出去。带着湿气的江风吹进来,带来新鲜的空气,很快缓解了肺部的不适感。 很快,她抱了一大堆被褥过来,将地上的杂物踢开,随手将一床被子往地上一扔,命令我铺平,又将另一床被子扔下来,叫我躺上去睡觉。 “你捆着我没法睡,不如替我解开绳索吧,四周都是水,我能跑到哪里去?” 她没答应,将我推倒,自己也睡下来,等盖好被子后她说道:“我一直在利用别人达到目的,也为了达到目的被别人利用,我诅咒他们,他们也诅咒了我。” “你放弃目的不就不再被别人利用了?” “我不可能放弃目的!”她露出凶光。 “你这是在自讨苦吃啊,一点意义也没有。” “我没有退路,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注定了。”她有些悲怆,突然抱住我的头晃动,“你为什么不爱我?我们本来可以有很好的未来,是你毁了它!” “我说过不爱你了吗?你太性急。”我骗她道,“宫野可以为我等候五年之久,即使我一次又一次告诉他我不爱他,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爱我,你呢?能做到吗?” “真的?你不爱他?”清水洋子眸光闪烁,来了精神。“你敢发誓吗?” “我发誓——我不爱他。”我一本正经地回她。 “你爱我吗?”她立即追问。 我摇摇头。“我还没找到我爱的人,你爱我吗?” 清水洋子垂下眼皮像在思忖,再抬起来时用很坚定的语气说:“爱,比任何一个男人都爱你,疯狂地爱。” “哦?是吗?那你为什么摘不下我的手镯?” 清水洋子好奇心大起问我怎么回事,因为她试过这镯子的确没能摘下它,于是我告诉她只有最爱我的某个男人才能摘下这只手镯,改变我的厄运,而我一直在等那个人出现。 “我当然就是那个最爱你的人,但是我不是男人这才没法摘下来,可我就应该是个男人,只是投错了胎。”清水洋子狡辩道。“如果让我知道哪个男人能摘下它,我发誓会杀了他!” “没有,认识我的男人统统试过,没有人能做到。井上鸿一不相信,他也试过。” 清水洋子发出鄙夷的声音:“老不死的,他也敢试?他今天就该死了!” “如果他今天死不掉呢?” “死的就是尔忠国!还有你,我,这里的人统统死!”清水洋子冷酷地笑起来。 “你的意思是尔忠国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很正确!他必须杀死井上鸿一,即使没人威胁我做交易,我也要那个老混蛋死!” “我明白了。可是井上鸿一不是一般人,他的死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即使你一人揽下所有的罪责,军方依然会通过乔天佑让你供出所有的幕后指使,所以那些幕后指使怎么可能留下你这个活口?你想活命只有放弃刺杀行动早点逃走为上。奇怪的是你为什么不接受吉庆的帮助?他的势力跟井上鸿一不相上下。刚才宫野春树还想通过他帮你走出困境呢。” “不要提吉庆那个混蛋!”清水样子再次激动起来。 “为什么?” “因为他就是那个跟我做交易的混蛋,他就是那个要杀死我的混蛋!”她又抓住我的头发叫道。 “我不知道是他,我听到尔忠国的话还以为他想帮助你。” 她哼哼几声,丢开手。“这个男人也该死,他玩了我多少次?这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 “嘘!你小声一点。除了我们俩,这里全是男人。”我将自己扮演成一个跟她一个阵营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好忙啊,来不及上菜的某蓝鞠躬道歉! 问题: 十一他们能否摆脱险境,恢复自由? 291 291、勾心斗角 ... 清水洋子抬腕看表,脸上阴晴不定。 “洋子,你要趁早打算,如果尔忠国没能杀了井上鸿一,只会促使井上鸿一疯狂地对付你。你手下这些人好像并不完全听命于你……” “我知道!”她不耐烦地打断我,迅速爬起来,“你休息吧。”边说边往外走,又将门关上。 外面的雨声小了,船不知何时开动起来,不知又将去往哪里? 我不由想起尔忠国,他这会儿在做什么?他知道老狐狸在这场勾心斗角的势力角逐中的重要性,应该不会冒险去刺杀他,可他答应了清水洋子的条件。我猜是清水洋子要他拿老狐狸的性命换我们三个人质的安全。从清水洋子对我的态度看来她没能从尔忠国那里诈出她感兴趣的内容,也就是说她没能识破尔忠国跟我的关系,照此推理下去,尔忠国应该猜到这女人在诈他,由此得到一个结论:乔泰根本没在她手上或者已经逃了。而清水洋子如果想跟吉庆谈判,手里没了乔泰这个重磅级砝码怎么行? 正想得头疼时,突然响起几声枪声,接着水面上连续传来几声扑通声,像是有人落水。船上又吵吵嚷嚷开了。 我急速反应——趁乱逃吗?我很难逃走,可是得让春树走,他留在这里很危险,比我的处境危险得多。 我赶紧起身往门口窜,但手被捆住无所作为,只得拿牙当工具弄开门。 春树还坐在角落里,守卫都将注意力放在外面的动静上,没人注意我从里面偷偷溜来。我挨着春树坐下,没等他开口说话便抢道:“春树,我衣兜内有块很锋利的瓷片,你把它掏出来弄断绳子,找个机会跳水逃走。” “让我一个人逃走?我不干。”他很快反应过来,拒绝了。 “春树,听话,你逃走了我才有机会获救啊。清水洋子不会把我怎么样,你放心好了。”我一边说话一边瞄外头,寻找参照物,“目前船还在府河上走,估计他们不会上岸,你要趁黑逃走,等天亮了就没机会了。” “不行,我要陪着你。” “春树!”我拿头顶他的肩膀,“你在这里只会坏事,相信我,那个变态女人看你不顺眼随时都会做出变态的事情,就算你不跑也得防身啊,快点拿啊。”言毕倾过身子将藏着瓷片的那侧贴近他的手。 春树犹豫了片刻,手摸过来,不久找到了那块瓷片,朝我点点头。 “我要回去睡一会儿,春树,你要小心。”猫着腰欲走,见他蹙眉,又折回去,“最好上岸去。你好我才好,知道吗?” 他摇头:“你好我才好。” 心里一暖,我微笑着看他。“大家都会好的。”想摸摸他的脸,可惜腾不出手来,便靠上去很重地吻了他的唇一下,待吻过后却怔住,脸红。 没敢看他的眼睛,我匆匆逃走。 清水洋子没再过来,我抓紧时间迷糊一会儿——为了我的宝贝得养精蓄锐啊。 雨停了,但风声忽大忽小,我干脆拿被子蒙住脑袋,居然也睡着了。 突然外面再次响起的枪声将我惊醒。难道是春树逃走被发现了?甲板上传来杂沓的跑步声和噪杂的人声。我赶紧爬起来,被捆绑太久的手臂又麻又痛令我直跳脚。 就在这时,门被大力撞开,一个日本兵扑了过来,我侧身一闪让开了那股迎面而来的劲道,却还是被撞着胯骨,脚底站立不稳,同时惊得一身冷汗,心想他若在我睡着时这么扑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日本兵半蹲着,手张开摆成一个饿虎扑食的姿势又朝我逼来,我只后退两步便没了退路。 意识到当下形势有点失控,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大声喊叫。 一道黑影突然出现在日本兵身后,箍住他,另一手凌厉地往他脖子里猛锤一下又拿开,只见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日本兵双手捂住脖子,头直点,瘫软下去,露出身后那个人。 “春树!”我惊喜地叫道,觉得他这一连串动作令人叫绝。 “很好用!”他看了一眼手中沾满血的瓷片,扔了,快速摘下鬼子别在绑腿处的匕首割我的绳索,一边说道:“我们一道走。”割开绳子后又从日本兵尸体上掏出短枪塞进我手里。 我甩了甩手臂,拉住春树递过来的手往外跑。看守我们的那几个日本兵居然都不在,大概认为我们被捆着,又在船上成不了什么事。 这会儿天色微亮,雨早就停了,船也停了,两艘船几乎紧挨着,另一艘船上吵嚷声不断,而我们这艘船似乎只剩下我和春树。 我俩猫着腰往船尾跑,春树说他看见船尾拖着一大一小两条小船,可以为我们所用。 还没到那里,背后有拉枪栓的声音,“偷马赖(站住)!” 我立即僵住,忽见靠前的春树猛地转身蹲下,几乎同时一个亮晃晃的东西掷了出去。身后传来一声含糊的叫喊接着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回头一看,春树太厉害了,居然将匕首飞进了那个日本兵的脖子。 我张着嘴惊愕地看春树,觉得他真是不可思议,什么时候变成超能英雄了?他朝我羞涩地一笑,随即跑过去握住那把匕首柄,但又放弃了,转而将这个倒霉鬼的腰刀拔出来,拉上我回船尾。 船尾果然有一大一小两只船,用缆绳系着,荡在水面上。 春树四下看看,将刀用腿夹住,又朝手心里吐了几口唾沫,搓搓后,弯腰抓住其中一条缆绳,两臂交替用力,将大一点的那只船拖近了,他先跳下去,站稳后再伸出胳膊让我跳。 此情此景让我起逃离辛家大院的那个夜晚,他骑着马在高墙下接我,今夜,他在船上接我,同样不稳,晃晃悠悠的,但是高度降了不少。 我蹲下来,只轻轻一跳便降落在他的臂弯内。他放下我立即割缆绳,利索得像个特种兵。 待我们回转身子才发现我们坐在火药桶上——此船正是被捆扎了炸药包的那只。再看向另一条小船,亦然。 “没关系,这东西不被点燃没事,先划上岸再说。”他检查之后说道,跑向摇橹。 “吱嘎,吱嘎……”小船划向南岸,再贴着河边往西去。 “春树,你好像突然变厉害了。”我回想他那些身手简直像换了一个人,哪来这么大力道? “是忠国,他担心我一路上没法很好保护你,就输了一半功力给我。我想拒绝,可是……他强制执行了。” 原来是这样。 忠国,你真是用心良苦啊。心里感动着,眼前又涌起他将手放在心口的一幕:“拾伊,没了你,我等于死了。” 默默无语中,小船吱嘎吱嘎逆水而行。 我稳了稳心绪,重新回到眼下。 “春树,你不觉得我们逃出来太容易了吗?我有点不安,好像有人故意制造混乱并调走那些看守。” 春树顿住,微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最近的一个码头在两里外,划着,划着,看着挺近了,但逆水而行的我们靠过去挺费劲,龟速前进。 大船方向传来呐喊声,乱哄哄的,我回头看去,一艘大船朝我们追来。糟糕,被他们发现了。 春树让我俯低身体,使劲摇橹。 啾啾啾!大船上射来子弹斜斜地划擦过我们身旁,落在前方很远的水面上。我们没能跑出子弹的射程之外。但这些人刚刚开的那几枪分明不是为了射死我们,否则不可能落点那么远。 “春树!停下!他们在警告我们。”我朝他爬去。“再动他们就真朝船开枪了。这里都是黑色炸药,子弹一打就着。” 春树丢了橹,俯低身体,一脸的焦虑。 如果没有我,他完全可以游上岸,而我水性不太好,他知道,更担心水这么冷我的身子受不了,这才不愿弃船。可一旦被大船追上,等于前功尽弃。 “春树,我有个主意,你过来。”我朝他招手。他不知是计,弯着腰过来。 我趁他不备,猛地将推进河里。这一推我卯足了劲,他沉了下去,待他浮上来时,我已经摇着小船往大船方向划出十几米远,顺水而行轻便许多。 “拾伊,你回来!”春树大声喊道,奋力往我这里游。 “上岸去!”我回头朝他叫道,掏出枪对准一只炸药包,“你再往前游我就开枪了!不跟你开玩笑!” “拾伊!”他停下,狠狠地拍击着水面,“你这个傻丫头!” “你走不走?我数到三,再不上岸去我立即开枪,你连收尸都免了。1……2……” 春树抹了一把脸,一个猛子往侧里扎去,不见了踪影。 知道他潜泳本领很高,能在水下憋气将近两分钟,但怕他还留在原地,我的手一直没松开枪,直到看见他的脑袋从一百米开外的的芦苇丛冒出来才松了口气。 清水洋子叉着腰站在船头,正指挥一帮日本兵往河里推尸体,是另一帮日本兵的尸体,这一路过来不知道扔下河多少具尸体?难道是她平息了内乱?靠,这变态还真有手腕! 将我弄上大船,清水洋子轻拍手:“这么乖?是学聪明了还是自知逃不出我的手心?” “我根本没打算逃,是你的手下逼我的。”我淡淡回道。 “你该感激我。”她勾住我的肩膀将我往舱里带,“这个问题等会儿再说,饿了吧?先吃早饭。” 没想到早餐是江鱼,尽管只是白水煮过加了一点盐,但很鲜美。清水洋子就坐在我边上,待我吃完,开口道:“伊,如果不是我果断处理,你这会儿就不会坐在这里吃鱼,而是被鱼吃了。” “哦?那么谢谢你了。”我敷衍着,意识到她话里有话。 船开足马力越过天兴洲往长江下游走,清水洋子开始告诉我一晚上的惊心动魄。原来她对吉庆早有提防,知道自己这次刺杀老狐狸行动失败处境更加不堪,便利用私藏的电台跟上海特务总部的一个老关系联系上寻求退路,对方答应将她秘密调回上海接受新任务,但要她在调令下达汉口特务部之前不得轻举妄动。清水洋子心里有了底,遂利用美色将吉庆派来监督她行动的龟岛上尉拖下水,威逼利诱后,套出吉庆命令手下将她处死的具体期限。她本打算掳走我作为人质要挟尔忠国为她办事,不想意外捕获了乔泰,于是又有了新的诡计,利用我们三个人作为人质诱来尔忠国,除了借他之手干掉老狐狸外也可以作为谈资阻止吉庆对付她,并把罪责都归到尔忠国身上。没料到乔泰逃了,而尔忠国偏偏受吉庆之托前来跟她谈判。吉庆的本意是要尔忠国以谈判为由稳住她,待解救出人质后便将她杀了以达到灭口目的。多亏尔忠国“迷恋”上她,不仅给她弄来了水上通行证还将吉庆的阴谋和盘托出,并告诉她吉庆不止安排一个监督员,龟岛只是在明处的那个,最厉害的在暗处,无论她刺杀是否成功最终都会杀了她灭口,不把那个人挖出来,她随时都会有危险。 清水洋子打发尔忠国去替她刺杀老狐狸,回过头便清查谁是另一个监督员。揪出放鸽子给吉庆通风报信的日本兵,又从他身上作为突破口,揪出了那个监督员——富本。因为乔泰逃走一事已经被吉庆知晓,她手里没了谈资只能铤而走险收买富本。富本很狡猾,表面上同意跟她做交易,暗地里却屡屡策反她的手下孤立她,两股力量分立成“保皇党”和“弃皇党”,争执不休。 清水洋子不得不出示杀手锏——上海密电——以显示自己的“权威”地位并许诺跟她干的人若干“好处”。可她没料到就在她疲于应付时,富本暗下里又在组织新的计划——给我和春树制造逃跑机会。但他放走我们的目的并不简单,实质上是拿我们当导火索,因为他会在恰当时机让清水洋子发现人质逃了立即追赶,他则让他的人在另一艘大船上保持距离跟着,等清水洋子乘坐的大船追上人质的小船他给出开枪信号射击击小船,引爆上面的炸药包令两只船上的人一道报销。他自己则提前跳水逃走,最后负责清场,不让一个当事人漏网。 “你能发现他的阴谋真是太聪明了。”我一边奉承她一边想那个对我意图不轨的死鬼难道是觉得我就这么被炸死太可惜才蠢蠢欲动的?应该是了,可没想到让自己提前做了死鬼。 清水洋子得意地笑:“富本笃定你是孕妇没法跳水逃走才这样安排。起初我得到密报还不敢相信,干脆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看他怎么行动,果然他将看守你们的人都引开了,任你们放下小船逃走,我这才动手捉他,把不听话的统统杀掉。” 见她又在舔舐自己的唇,好像很喜欢回味当时的血腥,我心底一颤,这女人果然变态。 “你为什么不在我们刚下船那会儿就捉我们?”我觉得她在给自己找麻烦。 清水洋子轻浮地笑:“我想看看宫野有多大能耐,更想看你们自以为可以逃走又被捉到时的表情。伊,经过这件事,你应该清醒了,宫野为了逃命居然丢下你一个人在危险中,尔忠国呢,恨你却贼心不死又想得到你。这些男人没一个可靠的。你要相信只有我对你最好,只要你不背叛......” “可你对我并不好。”我打断她的话,“我也看不出你会对我最好。” 清水洋子哼了一声,抬腕看表,“我那个亲爱的就要来了,希望他不会让我失望。” “如果他不来呢?” “他一定会来的,直觉告诉我他会为了你再来。”她嬉笑道。 “你又在说笑,即使他来了也是为了你。” “我们不必为他争论,反正他就快死了。” 我心里一惊,她什么意思? 291、勾心斗角 ... 清水洋子勾起我的下巴,笑道:“担心了?我们打个赌,他再有天大的本事也带不走你。今天,他死定了!”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可以发稿啦,好开心! 亲们都去过情人节了吧, 555,看文的筒子很冷清啊,冷清啊~~ 但是,某蓝要是要勤奋填坑滴 花花呢?有花花吗? 292 292、龙虎斗 ... 作者有话要说:上菜了,上菜啦! 亲们~~某蓝赶来上菜啦~~~ 明天元宵节提前祝亲们: 欢欢喜喜吞汤圆, 一年更比一年甜! 圆圆满满赛神仙! 虽然心里慌着,但我尚能表现镇定。“这么有把握啊,洋子姐姐?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他可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清水洋子不慌不忙从兜内掏出一样东西来,看着像只茶包。“知道这是什么?”一边问一边打开。袋内是一团酷似胡椒粉的东西。我摇摇头,心跳骤然加速,这女人如此悠哉,莫非在尔忠国身上做了手脚? “中国习武者通常把它叫做软骨散,无色无味,药性一发就全身筋骨酸软,再强的功夫也使不出来。” 听了她的话,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她要尔忠国去行刺老狐狸,却给他下了这味药,明摆着是让他去送死啊,却听变态女人又说道:“不过,这并不是普通的软骨散,是大日本帝国医学专家最新研制出来用于对付一些容易惹麻烦却又不想立即处死的俘虏的,这药虽然刚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但已有显著效果,它妙就妙在既可以急速发挥功效,也可以延迟发挥功效,我手里的这个便是慢性配方。” 我立即明白清水洋子的用意。“所以你规定他必须七个小时内完成刺杀任务。但是他成也罢,败也罢,你都不打算让他活命。” 清水洋子发出浪笑声:“说实话,我目前没有确凿证据能指证他投靠帝国一事有假,但我很欣赏汪精卫先生的那句‘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人’,所以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太厉害。对于无法控制的东西还是毁灭了比较好。药效七个小时后才发作,我十分肯定无论刺杀是否成功他都会来找我……哼哼……要人。我想让你见他最后一面,毕竟你们夫妻一场。” 我感到背脊冷汗直冒:“你真高啊,临走前还不忘弄得鸡飞狗跳。” “你舍不得他死?”清水洋子逼视着我的眼睛。 “就怕吉庆少佐舍不得。”我避而不答,“我担心你还有没有命活着离开汉口?” “调令很快就会抵达汉口,我怕什么?吉庆偷偷摸摸的对付井上就是不想把事情闹大。他现在想杀我没那么容易啦。” “恭喜你总算有出头之日了。”我恨得要命却要恭维她。 她伸了个懒腰,脸色轻松。“伊,我们说不定能赶上在上海用晚餐。” 她说的“我们”让我感到毛骨悚然。“你打算把我也带到上海?” “为什么不?我想了想还是不处置你了。”她乜斜着眼睛看我,视线下移,落在我的腹部,“但我不喜欢它,到了上海,我会帮你拿掉这个累赘。” 我的腹部猛烈地抽搐一下,脚底发软。这个变态女人又想对我的孩子下毒手,不可以,我绝不答应! 一个日本兵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她看了一眼,露出得意的笑容。“伊,我现在不再是逃犯了。为我欢呼吧。”将纸揉作一团,一扬手臂扔进江里。 我心乱如麻、不住地祈祷,希望尔忠国不要有事。无论他运筹如何,清水洋子这关如何过得去? 又有一个日本兵跑过来汇报,清水洋子面露惊诧之色,随即看表,“伊,那位亲爱的已经到了,我们一起去迎他。”拉上我的胳膊就走。 江边有一个不知名的小码头,仅供小渔船停泊。大船向岸边移了几米便停下,大概吃水深没法再往岸边靠。 隔着三、四十米远,一眼便看见站立在码头上的那个高大的身影,身后跟着十七、八个便衣,神色肃穆。不经意地扫过那些人,居然发现几张似曾熟悉的面孔,再仔细看去,不正是尔忠国从兴福镇带来的那些土匪吗?九个人,一个也没少。想起当初他为了让我远离危险不惜自毁形象虚构一个个血腥故事,我怎能不感慨万千?既为这些人现下还能好端端的在他身边感到欣慰,也为自己目前的境遇叹息。 忠国,你一直想让我过上正常日子,可在这样的大环境中谈何容易? 清水洋子勾住我的肩膀朝码头高声说道:“亲爱的,你一个人过来!我等你。”说罢,钳住我的肩膀往回走。 趁着她跟周围的日本兵交代事情,我回头朝岸上摇摇头,不知尔忠国看见了没有? 依旧乘了一只小船,尔忠国往大船而来。清水洋子将我拉进舱内等尔忠国。 不久,尔忠国出现在舱门外,手里拎了一个包袱,鼓囊囊的,依稀是个人头形状。清水洋子让人将他身上搜了一遍才放他进来,“你要的东西我弄来了,请过目。”他将包袱往她面前的地上丢去。 清水洋子拿脚踩住布袋,示意她的手下出去,但叫我留下。“伊,想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回道:“一定不是好东西。”眼睛瞄过尔忠国。他十分镇定,双手背在身后,看不出任何中毒的迹象。我心存一丝侥幸——也许他早就识破那女人的诡计,用内力将下过软骨散的茶水迫出体外了? “哈哈,如果真是他,的确不是个好东西!”清水洋子笑道,拿脚尖拨开布兜,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赫然显现。 尽管心里有所准备,我还是惊出声来。那女人笑得更厉害。“伊,吓着了?是你的井上爸爸啊。” 那颗人头虽然布满血迹,但只消看一眼就能认出是老狐狸,尤其唇上那粒仁丹胡子,不是他还有谁? 我惊惧地看向尔忠国,他疯了吗?怎么真就把老狐狸杀了? 他漆黑的眸子平静地扫过我,淡漠地说道:“果然没见过世面。”唇角上勾,讥讽的神情又起。 “很好,亲爱的。”清水洋子拿脚踩住头颅,在头颅的唇部狠狠碾压了几下,踢开人头,一扭一 摆地走过去,靠在尔忠国身上。“你除了床上不行,其它方面真叫人无话可说。”说着,一只手极不安分地滑向他裆内。 尔忠国敏捷地抓住那只手,“不行也不能拿它出气啊。”轻轻一推,那女人便弹了出去。 清水洋子面露愠色,我却放心许多,他这一推说明功力尚在。 “好吧,既然你帮我完成了心愿,我也答应你的条件,你可以带她走了。”清水洋子坐回座位上,大腿翘二腿。虽然不知道她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我想一定对尔忠国不会是好事。我朝尔忠国暗暗摇头。 尔忠国抱起双臂,没打算这就离开。“对她我没兴趣,那两个人呢?他们才是关键。” “你真的对她没兴趣?”清水洋子挑眉问道,眸里寒光闪过,忽然拔出枪对准我的头,眼睛依旧盯着尔忠国,“我也对她没兴趣,我看不如打死她,然后把脑袋割下来跟井上鸿一的脑袋放在一起。这个老东西一直没法得到她,让他死后得偿所愿怎么样?” 尔忠国看向我,我急忙用唇语告诉他:快走,危险! 尔忠国笑起来:“洋子,你不会是弄丢了那两个人质故意拿她凑数或用来转移我的视线吧?” “当然不是,亲爱的,那两人半小时前被吉庆的人领走了。你还不知道吧,我的调令已到,追捕令也取消了,我今天就打算返回上海。对了,吉庆少佐亲自赶过来向我赔礼道歉,我也答应他对发生过的事情既往不咎。” “这么说来我也没必要留在这里了,恭喜你,洋子,我会想你的。”尔忠国微微致礼,向后退去。 “等等,亲爱的,有件事我还想问你。”清水洋子收起枪别在腰内,将我摁进椅子里坐下。 “请说。”尔忠国站住。 清水洋子看表。“你有没有觉得不舒服?” 尔忠国眨眨眼睛:“没有,我很好。” “能单臂抱起你的前妻吗?” “当然能,再加上你也不成问题。” “是不是觉得浑身都是劲,还有种血脉贲张的感觉?” “是。”尔忠国答道,神色微变。 清水洋子伸出手端详自己的指甲:“很好,亲爱的,你可以走了。” 尔忠国微微点头,向外走,却突然身形一晃,已于瞬间扣住清水洋子的咽喉,“你暗算我!” “亲爱的,你不是说过为了我死也愿意吗?那你就去死吧!”清水洋子一点不着急,眯起眼睛,舔了舔嘴唇。“你不要指望掐死我就能出去。我下过命令,任何人出了这道门,我却没在一旁,机枪手只管扫射,格杀勿论。”说罢拿眼角看我,“伊,你说一个男人如果总是欺骗你,是不是该死?” 我看向尔忠国,他扣住清水洋子咽喉的手指微微颤抖,显然是软骨散起作用了。 心内万分焦急,但我必须冷静。“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欺骗你,这方面的判断权在你。” “伊,你真以为他杀了那个老东西?”清水洋子冷笑。 尔忠国手抖得更厉害,清水洋子倏地出手扣住他的腕,另一手击掌一推,尔忠国向后跌去,撞上墙,支撑不住,又缓缓跌坐在地上。 我的心一个劲儿下沉,却不能表现出在意。“难道井上用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替身让尔忠国杀错了人?”我抚着下巴做思考状,眼角的余光却扫向清水洋子腰里的枪。 清水洋子大笑,伸出腿狠狠蹬了尔忠国一脚,“混蛋,差点被你糊弄过去。” “他怎么糊弄你了?我不明白。”看着毫无反抗力的尔忠国,我心疼不已,必须想个办法,不能让清水洋子杀他,这变态女人显然打算好好折磨他一番再动手。 “老东西的仁丹胡子是假的,可这个人的胡子是真的,你说我是不是被欺骗了呢?”清水洋子问我。 我听得一头雾水,老狐狸的仁丹胡子是假的?为什么? 尔忠国好像明白了,露出愤怒的神色。 “伊,你还不明白?那个老东西已经不是个男人了怎么可能还长胡子?他这么自傲的人当然非常忌讳这事被外界证实,于是刻意粘了假胡子以证明自己还是个男人。可惜啊,亲爱的尔忠国忘了这一点,费力弄来一个相貌接近的日本人。是不是啊,亲爱的?如果你跟那老东西一样没了下面那玩意儿就不会办砸了。” 我这才明白刚才她为何拿脚在那颗人头上狠狠碾压。擦!想不到这个变态女人如此狡猾! 尔忠国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又被清水洋子一脚踹倒。 “伊,你看看这男人现在还像个英雄吗?比狗熊还笨啊。哈哈哈……” 她的笑让我愤怒到极点,但我不能激动。 “洋子,你这样说未免太武断。”我蹙眉说道。 清水洋子嗯了一声,露出疑问的眼神。 “既然井上鸿一这么在意他的男人形象一定会把他的胡子粘得十分牢固,不然万一打了一个喷嚏把胡子吹走了不是贻笑大方?我建议你再检查一下这人的仁丹胡子究竟是真是假,不要冤枉了你的相好的,即使处死他也要让他死个明白。” 尔忠国点头,沉声说道:“的确如此,我杀的就是井上鸿一本人。” 清水洋子哼了一声,扭头朝我说道:“好吧,伊,看在你的份上,我再检查一下,也许真是我弄错了。”说完,走到那颗头颅面前弯腰去捡。 说时迟那时快,早已盯着她一举一动的我侧身拿胯部撞向她的大屁股,同时抽走她腰里早瞄好的那把枪,在她尚未站稳时,我拿枪顶住了她的脑袋。“洋子,做人不能言而无信,你骗他在先,手里没有人质还跟他做交易,就不怕吉庆一恼之下无视调令的存在也要处死你吗?这里是汉口,他要杀你什么借口都能找到。拜托你不要把事情做绝。” “伊,你在帮他吗?”清水洋子森寒的目光盯着我。 “我在帮你。”我没打算惹毛她,因为外面还架着机关枪。 “那你开枪打死他,我讨厌他,看到他死我才舒服。”清水洋子冷冷地说道。 “你!他杀了井上鸿一已经很难脱身,不如让他活着离开这里。如果他死了,大家反而怀疑跟你有关。你知道龙须川进也不是好惹的,让他查出他舅舅的死跟你有关,就算你调到北京,调到大沙漠工作他也会赶过去追杀你。” “伊,你骗我!你不想他死,你的眼睛出卖了你!”清水洋子眼睛发红,露出凶光。 “带他离开这里!你疯了,我可没疯!”我用力顶她的脑袋,“孕妇是受不了太大刺激的,洋子姐姐,我不敢保证手一抖会不会真朝你开枪。” “伊,我就想要他死!可我不想杀你,把枪放下。” “送他出去!”我吼道。 “好吧,伊,我听你的。”清水洋子叹了一口气,“但你必须答应跟我一起去上海。” “好,我答应你。” 清水洋子过去搀扶尔忠国,用力将他托起。“哦,这么重!你现在可真是个大累赘!”  我的枪依旧顶着清水洋子,如果她使诈我立即开枪,就算我们逃不出去,也得除了她这个祸害。 尔忠国整个身子都挂在清水洋子肩上,看上去像清水洋子半扛半抱着他。 “走得动吗?”我问尔忠国,他恩了一声,抬起手扣住清水洋子的咽喉。 “真没想到服了软骨散还这么有力气,亲爱的,你实在让我吃惊,其他人连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呢。” “等着瞧吧,我很快就能恢复。”尔忠国贴着她说道,“把你扔出去二十米远都没问题。” 清水洋子倒也不恼,搂住他的腰娇笑起来。 挪到门口,我隔着清水洋子伸出手打开舱门,发现迎面果然架着一挺机枪,一排日本兵趴在甲板上枪口都对着我们。 “洋子姐姐,请把你的人撤走。”我柔声对清水洋子说道。 “好!”这女人很爽快地应道,突然大叫一声将身上的尔忠国顶开。 在尔忠国向一旁 292、龙虎斗 ... 倒去的瞬间,我知道这女人要坏事。果然,她一甩开尔忠国这个包袱立即往外 冲。“吓该ki(射击)!吓该ki!”口里高喊着。 靠!我毫不犹豫地朝她开枪,怎么回事?居然打不响! “拾伊趴下!”尔忠国扑了过来,在我倒地的瞬间他一个扭身化解了我直接仆地的力道,让我软着陆在他腹侧,他则用自己的身体筑了道人墙护着我。 几乎同时,“哒哒哒”机关枪的子弹从我们头顶飞过,连续的“哒哒哒”不断,对面的舱壁上冒出很多密密麻麻的小坑洞,但大多打在顶端,这样高度一致的扫射显然不是为了打中里面的人。 我明白过来,这是清水洋子事先安排好的,目的就是为了封锁住我们,而不是要我们的命。她是真的想带我走。 很快,机关枪停扫射,清水洋子咯咯咯的笑声从外面传来。“伊,出来吧,别管那个窝囊废啦。” 打死她!我看了一眼手里的枪想着,不甘心地卸下弹匣查看,靠!里面居然一颗子弹也没有。 “上当了!”我狠狠地摔了手枪,转过身看尔忠国,他好容易凝聚了一点力气都用在刚才那一扑上了,此刻再度瘫软,但目光依旧炯炯有神,没有一丝惧色。 “忠国,”我抚摸着他的脸颊,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熟悉的气息,竟是久违了的感觉。“如果逃走无望,我不会让她折磨死你。” “好拾伊,你是好样儿的,能死在你手里也不错。”他温柔地笑。 外面又传来清水洋子的声音:“伊,快出来,我给你一分钟时间考虑,你是选择我呢还是选择跟他死在一起?” 我意识到这个变态女人在考验我,但无论玩什么花招,她的目的都一样——折磨我们。 “不是的,忠国,我是说我会陪你一起死,我们一家三口……不分开。” “傻话,我儿子得活着。”他亲了亲我靠在他唇边的手。“无论如何……你想死我管不着,可你得把我尔家的血脉留住。” 这是什么话呀,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不许哭!我还没死呢。你听我说……”他想劝我但我捂住他的嘴不让他说下去。他立即瞪起眼珠子。 我还是松开了手,现在不让他说,还有机会说吗? 他立即开口道:“我没杀老狐狸,只给他留下线索让他知道吉庆是幕后指使。目前他正在跟上层沟通设法取消清水洋子的调令,并让龙须川进组织水上警备队来救你。这个女人不想你死,你得利用这一点争取时间,听明白了不?快出去,我不一定会死的。” “唔……可是龙须川进不知道你被下药了啊。”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我是可以出去,但他怎么办,能等到龙须川进来解救吗? “手拿开,让我吻一下。”他突然要求道。 我摇头:“我不走。” “我要吻你,小笨蛋!” “我不走!”我揪住他的衣领说道,“要我眼睁睁地看你被她杀死吗?我办不到!如果我跟春树离开了汉口,你是死是活我都不会再操心,可我还没走啊!” “你这个蠢女人,我怎么会看上你这个蠢女人!”他噙着泪笑骂道。 293 293、同归于尽 ... “柳拾伊,你又想背叛我?”清水洋子扭曲的声音几乎尖叫着传进来。“快出来!” “拾伊,出去!”尔忠国低声吼道,“春树在等你!” “好!我走!”我使劲一抹眼泪,“我留着命为你报仇!” “这才像我的女人。”他露出笑容。 “洋子姐姐,你刚才吓着我了,我这就出来!”我大声说道,从地上爬起。 清水洋子瞪着血红的眼睛,露出令人作呕的笑容。“到我这边来。” 就在我向她走去时,空中响起了枪声,江面上几艘巡逻艇突突突地逼近,形成包围式。码头方向也传来枪声和叫喊声。 清水洋子脸色一变,冲过来将我箍住,语速极快地用日语下达了一串指令。 船开动起来,船上的三十多个日本兵负隅顽抗,一起调转枪口向巡逻艇射击,。 “洋子,你还是投降吧!”尔忠国的声音从舱内传来。“我怕你受不了刺激就没告诉你:汉口方面根本不想执行调令,他们说了你很多坏话,还动用权势请上面撤回调令。上海方面不知道你袭击井上这事吧,也不知道你私自插手黑龙会内务跟英国人做军火交易这事吧,更不知道你假传警备司令部命令勒令士兵为你卖命这事吧。一旦知道了你以为他们还敢用你?这些兵又怎么听你的差遣?洋子,命令你的人放下武器,不要一错再错了!” 清水洋子情绪失控地大声说话,我想她可能在骂人,但因为是日语我听不懂。 “不想死就投降!我可以帮你留条后路。”尔忠国又喊道。 “你这个骗子!他们已经撤销了逮捕令,怎么可能再来抓我?”清水洋子目露凶光,拔出匕首来,“这全是你的诡计!都是你挑拨离间造成的!我宰了你!”说罢,松开我就往尔忠国那里冲。 我怎么可能让她行凶?迅疾抱住她一条腿。此刻,巡逻艇正全速追击这艘全速逃窜的大船,且越来越近,拖住这女人多一时尔忠国的安全就多一份保障。 突然,船上的日本兵乱了阵脚,一个高个日本兵不知是疯了怎的,握着一把弯刀到处乱砍,第一个倒霉的便是机枪手,捂住脑袋倒地。 清水洋子见状大惊,更加用劲抽腿,但还是没能摆脱我。她扭过身露出凶残的目光。“伊,你背叛我!”肘部狠狠地朝我击来。 来不及躲闪,也无处可避,只觉得后颈剧痛,顷刻便失去了知觉…… ** 云雾散尽,硕大的朝阳浮在江面上,红得触目而萧杀,就仿佛一滴巨大的血。这是被一阵刺痛痛醒的我一睁眼看到的景色。 “放开她!”是春树的声音,“有种冲我来!” 我在哪里?为何好像四周在晃?春树来了?他为什么这么喊?我凌乱地想着,然而右腕的剧痛将我彻底从迷瞪的状态中唤醒。 看向右腕,啊,一个日本兵正用刀切割我的手腕,像吃西餐的人割牛排般不紧不慢。我的腕上已是血糊糊的一片。 “放开她!”尔忠国也在怒吼。 割我手腕的日本兵顾若罔闻,剧痛中,我忍不住叫出声来,一个劲抽气。 “对不起,伊,我很想得到这枚镯子,证明只有我最爱你。你的手腕挺碍事,哦,其实不怪你,只怪我的手下太笨,一不小心就割到你的肉。”清水洋子阴邪的声音从头顶方向传来,随即看到她那张丑恶的脸。 这个死变态怎么还不死? 她解开拴住我的绳索,扶我坐起来,于是被五花大绑着缚在桅杆上的忠国和春树晃入眼帘——痛意更深。 摇摆的船体让他们的身体同步左右倾斜,外套被扒了,单薄的底衫破损不说且血迹斑斑,一看就被那变态女人虐待过。春树更糟糕些,面唇发紫,发上,身上都是血。看到他身穿日军的制式马裤我立即想到那个挥刀砍杀鬼子的人——正是他啊。他一定担心我所以根本没逃远,寻着机会又悄悄上了船。唉,这个痴呆! 再一低头,发现自己身子下面是一张长桌。铺着白布的长桌让我起了祭台,此刻白布沾上了我的血迹,令我像一个用来海祭的祭品。 清水洋子走到日本兵面前推开他,拎起我的腕摇头叹息。“真糟糕,看来只有把手砍断才能拿到手镯。”她发白的唇向上抿起,与下拉的嘴角构成一个冷酷的下弧线,时不时抽搐几下。 死变态要切下我的手?我的汗毛立时倒竖起来。 她将脸别向忠国和春树,“怎么,你们俩都摘不下它?太可惜了,我就是想把它摘下来,是砍手呢,还是……”她丢下我的胳膊,从地上捡起一把日式战刀。那刃上血迹斑斑,衬着清水洋子因扭曲而越发狰狞的脸。她双手握住刀把,盯着我的手臂比划了几下。 “不要动她!”忠国和春树一起喊。 清水洋子大笑起来。“原来你们俩都这么在乎她。”鄙夷而嚣张地扫过两个被捆缚的人,脸凑到我跟前,轻声说道:“伊,我走投无路了,军方迟迟不答应我的条件,我们几个就同归于尽吧,粉身碎骨葬在长江里。”说罢,将刀指向船舷处。顺着她的视线可以看到那里捆着好几个炸药包。 “你为什么非要撞个鱼死网破?”我看向江面,巡逻艇停在一百米外,大概忌惮清水洋子对我们下手这才停止进攻。 “哼,你不懂,汉口没有我的容身之地,他们拖延时间只不过研究怎么杀我。” “不是这样,你必须做出一点让步,只有放了他们俩个你才有活路啊。” “放了?”清水洋子恶狠狠地看向被绑缚住的两人,“一个杀伤我那么多手下,还让我损失了一条船。另一个为了达到削弱帝国力量的目的大肆实行离间计,导致帝国内部互相残杀,导致我不得不付出更大的代价应付眼下局面。放了他们?哼哼,不可能!” “你疯了吗?这都是你自己的猜想罢了。眼下你只有主动放了他们才能获得生机。你想想,暂且不论这么多人吃喝问题如何解决,光是这船也需要动力才能航行啊,你能支撑多久?一天?两天?他们迟迟不进攻不就是为了和平解决问题吗?再说你有什么把握逃出去?那些人采取以逸待劳之计就可以拖垮你,把你困死在这江上。放了他们吧,除非你自己不想活了,如果他们答应放过你,我陪你去上海,如果他们不放过你,我陪你死好了,但是请先放了他们两个。” 清水洋子看看我,又看看被捆的两个人,突然神情亢奋起来。“好啊。”她说道,丢下刀,却又掏出手枪。 “伊,我们做个游戏吧,选一个你最爱的人,我留他一条活路,但条件是你要亲手杀了那个没被选上的。” 听了她的游戏规则,我的呼吸不由艰难起来,感觉那冰冷的枪口正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这里没有最我爱的人,洋子,我没法陪你玩这个游戏。”我知道这女人想干什么,她不仅变态,而且早已疯了,跟这样一个不正常的人谈判希望着实渺茫,但我不能放弃。 “你有!所以你必须选择!”她将枪对准他俩, “不要惹我生气,伊,你再不选择,我马上就命令人挖出他俩的眼睛,割下他俩的鼻子,舌头,耳朵……身上所有的部件,一个不留!” 这个变态女人竟拿我一生最珍爱的两个人威胁我!与其说让我选择,不如说逼我发疯!就算我做出选择,她还是会杀害他俩,一个不留,最后,便是我,还有她自己。 绝望的泪水未及滑出眼眶便被肆意的江风吹散,空留冰凉的湿痕霜结在眼底。 “伊,很难做决定吗,我帮你!”她咬牙切齿地说道,手臂一振,“呯”枪响了。她打中了忠国。 “不要!”我惊呼,只见忠国左膝盖上方汩汩地冒出鲜血,他浑身战栗却没发出一声叫喊。 “求你别开枪!”方寸大乱的我扑通跪在她面前。那一枪打在他身上却痛在我心里。 明知她就是想折磨死他们,无论我怎么求也无济于事,可都我还是屈从了,只求延缓一点时间,只求奇迹能够出现——挽救他们的性命。 “拾伊,不要求她,她根本不是人!”忠国脸色发青,却巍然挺立。 “对!拾伊,宁死也不能向这个人妖低头,你站起来,别信她的鬼话。”春树坚定地说道。 可是,我必须做点什么! 这二十五年的人生中,我曾面临过无数次的选择,大大小小的选择题多如牛毛:易的,难的,果断的,犹豫的,主动的,被动的,喜欢的、厌恶的,然而,所有的选择题加起来都比不过此次的艰难、沉重、压抑、凶险……不仅牵系着我挚爱的俩个鲜活的生命,还牵系着我的灵魂和肉体的双重交易。 江风骤然大了起来,已经放晴的天空不知何时被云层铺满,暗淡无光。船体震荡加剧。 “我不想再等,给你十秒钟选择。”清水洋子毫无人性的冰冷语言还在阴冷的风中传递着死亡的信息,“10…9…8…7…” 咬碎银牙,朱唇滴血,浑身冰冷到极点! 伟大的佛祖,我是否还有更好的选择? 眼中的世界顷刻间失去了色彩,只剩下黑与灰。所有的声音也变得遥远,空气不再流动,也不再提供我急需的氧气。我被挤压成一个扁平的物体,没了生命。 “…2…” “我选择你!我最爱的人是你!”我颤抖着答道,将她嗜血的倒计时截断。 同时,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 她在狂笑,迫不及待地露出胜利者的傲色。“很好,亲爱的,你太聪明了!”她舔了舔唇,枪口仍然对准他俩。 “听见了吗?我选择你!我选择你!”我咆哮着告诉她,“他们都是无能的男人,都是废物,没一个靠得住!我想通了,他们除了索取一无是处!洋子,我最爱的人是你!你比世界上任何一个男人都强大!” 清水洋子似乎很享受我的赞美,这也许是她一辈子都想听到却一直无法得到满足的话。“伊,证明给我看!我本来打算炸死他们俩,让他们的碎片沉到江里喂鱼,既然你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我可以让他们死得体面些,赏他们俩个全尸。这些没用的男人没必要留在世界上占用资源。”她狰狞地笑,满脸掩饰不住的狠绝杀气。 “你想我怎么做来证明!” “先跟他们告别吧,给你30秒钟。”清水洋子扭了扭腰肢。 我转过身走过去,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俩,用眼神传递我最后的依恋。 春树轻声道:“傻丫头,千万别做傻事。” 忠国低语道:“拾伊,软骨散的劲儿就要过去了,再等等,再等等。” 我从来没这么镇定过,诀别的时刻本该掉眼泪,但是我一滴眼泪也没有。 “伊,时间到了。”她的声音很温柔,呼吸却急促得仿佛刚进行过百米冲刺, 当我转过身,发现她正咬牙切齿地看着我,跟刚才话语温柔的她就像是两个人。 “可以告诉我了,无论你要求什么我都答应。”我嫣然一笑,心中一片清明。 “爬到我面前来。”她命令道,扭曲的人性在那一张不再美丽的脸上肆意放大。 江水波涛翻滚,仿佛在控诉无边的罪恶和不公。船摇荡的幅度越来越大。 我用膝盖当腿往她那里走。 “四肢都趴下地!要像狗一样爬过来。”她狰狞地笑,身体歪来倒去,堪堪站稳。 我顺从地依照她说的做,手脚并用爬过去。她拿脚踩在我的背上,疯狂大笑,仿佛凄魂厉鬼在哀号。 突然,她一把勾住我的下巴,抬起,使劲捏,目光充满怨恨。“告诉我你很爱我,非常非常爱我。” 我抱住她的腿,一个字一个字重复她要我说的话。 “吻我,让我知道你有多爱我?” 我站起身来。“好,我吻你。”凑近她的脸。她的眸中一片淫靡,呼吸越发急促,双手抱住我的腰揽紧。 又一个巨浪打来,船倾斜的幅度格外大,我和清水洋子向船舷滑去。 机会来了! 我狠狠咬向她的下巴,在她吃痛地大叫时,双臂箍紧她,拿头重重地撞向她的鼻梁。我们的身体带着惯性一道撞向船舷,趁着船舷变低的瞬间,我倾尽全部气力纵身一跃,飞出船舷栽向滔滔江水。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死意已决的我不再考虑身为一个孕妇的一切禁忌。 飞向浑浊江面的一瞬间,耳边传来忠国和春树悲怆的呼喊:“拾伊!” 擒贼先擒王——日本兵群龙无首,不会主动开枪射击被捆缚住的忠国和春树,一旦忠国功力恢复,对付那些鬼子绰绰有余,这正是我最后可以为他们做的。 而我,只管迎接我的宿命——死亡。 别了,忠国!别了,春树! 无论爱我的,还是我爱的,永别了! 天空、树木、江面乃至整个世界都在急速旋转,顷刻间载着我的一切记忆沉入江底。 江水,刺骨的凉,很快浸透所有的布料,侵入我的肌肤…… 周围静极了,却变得极为明亮,仿佛置身于一个透明的大玻璃缸内。水呛进气管里,喉咙像有刀子在割,鼻腔像有火在烧。整个胸腔疼得似要爆炸一般。 子弹一颗又一颗沉闷地擦过我身边,缓慢的,激起一道道白色的波浪线。那个女人不停地开枪,盲目地开枪,没能让一颗子弹打中我,却让自己很快被江底的暗流卷走,不见踪影。 我仿佛悬浮在一个真空地带,突然痛感消失,亦感觉不到窒息,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腕部的血极为优雅 293、同归于尽 ... 地腾起一缕缕红色,宛若透明的柔滑丝带。手镯浮动在我的腕上,突然旋转起来,刹那间,光华万丈……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节是揭秘之旅。咔咔卡, 某蓝抖擞了精神收尾。 294 294、犹记少年时 ... 我的身体轻如柳絮,四周的景物在变化。 这不是辛家大院吗? 恍惚间,尘封的记忆突如狂潮冲破堤坝、席卷而至。 往事如烟、历历在目…… 年幼的我坐在门坎上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我爹兴致勃勃地教国哥哥习武。每次到了习武时间我便借口这个借口那个打算开溜,但每次我爹都能识破,时常命令我就算不练功也得原地待着观摩,因为我若不在国哥哥便会分心不好好练习。 闲得无趣,正当我看中两步之外的树棍欲捡起来当画笔时,国哥哥连翻三个空心筋斗过来,忽忽做声,却似蝴蝶翩然落下,气也不带大喘的。他上来便拉我的手,“凤娇妹妹,这么久动也不动,不如一块练吧,可好玩了!” 我甩开他汗津津的手,嘟嘴低声道:“我才不要练武呢,一点也不好玩儿。你带我出去捉蚂蚱好不好?” “可是……”他抓抓脑袋,面露为难之色,又放低了声说道:“还没练完,义父会骂的,哥哥过会儿陪你去。” 就听我爹在那里笑道:“忠国,娇儿她不是习武的料子,算了,且由她去。有你在,爹这身武功就不怕失传啦。”语气里充满喜爱。 我又撅起了嘴,觉得爹总是偏袒国哥哥。“我自己去,可若那些大孩子欺负我怎么办?” 国哥哥立即拍拍他小小年纪便已隆起肌肉的的小胸脯,豪迈地说道:“放心,报上哥哥的大名,没人敢欺负你!”言毕一个后空翻,人退向院中,又跟我爹切磋武艺去了。 还记得那年,为裹小脚的事我又哭又闹。 依照镇上的风俗,女孩子最迟到五岁便不得不裹小脚,否则大了嫁不出去,可我怕疼,坚决不让人碰我的脚。我娘不忍心但又怕被镇上人笑话,于是哄我裹上两天就不疼了。结果才裹了半个时辰我就受不了那罪嚎啕大哭起来,把指甲也拍断了。 国哥哥看不下我遭罪,三下两下扯下我的裹脚布,拉上我的手到爹娘跟前拍着他的小胸脯说别让妹妹受罪了,妹妹今后若嫁不出去正好可以嫁给他,他不嫌脚大。爹娘都笑起来,商议后表态再也不让我裹小脚。 那一刻深深沉淀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永恒。从那时候起我就觉得国哥哥是个英雄,任何时候都能挽救我于水火的英雄。 那年,他九岁。 我的童年都是在他的保护伞下渡过的,他恰如我的贴身保镖,只要不是习武时间,我去哪里他都形影不离地跟着,生怕我被人欺负或有所闪失。女孩子们渴望不可及的游戏项目:摘桑葚、掏鸟窝、捉知了、采莲蓬、逮蚂蚱、捕蝈蝈等等,他时常带我一道玩耍,并不限量贡献他的技能和体力,让我从其他女孩子那里换到心仪的物品。 无论我要求什么,国哥哥总是第一时间办到,几乎从不说不,即便我使性子欺负他或让他吃了亏也不予计较。 十四、五岁时的尔忠国已在镇里、镇外声名远扬。他的不凡身手、他的挺拔身姿、他的俊美容颜时常成为十几岁乃至四十几岁女人嘴里必谈的话题。只是那时我还小,不明白我的国哥哥为何总被她们无数多遍、不厌其烦地提及。 当她们用极为嫉妒的眼神看着我,有事没事拿“就他那媳妇儿”说我的时候,我甚至想是不是哪里得罪了她们,因为她们眸子里闪现的妒意让我感觉我的出现是个错误。好在她们只是嘴上说说,从没实质性的冒犯过我,便也不必放心上。稍大些后,我能明白的是我和国哥哥是从小定下姻亲的,至于那意味着什么,还不太懂,朦胧地感觉应该跟我爹、我娘差不多,是得在一起过一辈子的。 记得绒花树的斑驳乱影摇曳在国哥哥神采飞扬的脸上。我眨眨眼,侧歪着脑袋仔细地看着我俩刻在绒花树树干上的杰作——名字交错刻在一起:辛尔忠凤国娇,歪歪扭扭如同一长串的甲骨文。 每一年绒花树开花的时节,我们都刻一排名字,几年下来,树干几乎刻满了。看着一行行歪七扭八的字,我俩呼呼地傻笑,接下来一起玩猪八戒背媳妇或躲猫猫的游戏。 他跟我一样爱笑,他爱痴痴地傻笑,我爱忽忽的大笑,但都是没人在我俩跟前的时候,因为我不喜欢我娘说我没品相却不说国哥哥品相如何。 那一年的的夏天,他刻完名字,一边笑,一边看我。他的朗眉皓齿、他的乌黑眼眸、他特有的清爽挺拔,犹如春日午后的第一抹阳光煦暖明媚地洒在我身上。他突然一把抱起我,举得高高的,旋转……旋转……绒花树、蓝天、砖墙、铺着绒花的地面都在我周围急速地旋转,分不清这天和地哪个在上,哪个在下。 我惊叫着双手牢牢抓住他的胳膊,嚷嚷道:“快放下我,国哥哥!” 顷刻间,一切静止下来,他墨玉般的双瞳定格在我的视线中。 彼此的脸如此之近,甚至看见他瞳仁里映着的自己。带着尚未停止的眩晕感,像被一个极快的旋流吸近那张带着特殊气息的脸,毫无防备的,撞上……我们的初吻宛若突然开放的绒花毫无征兆地绽放在红艳艳的夏季里。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惊颤、悸动、无措、青涩、意外。但那最初的一吻恰恰宣告了青春的萌动不可或缺的开始。 “国哥哥……”我又惊又喜地叫他,看着他脸上升起的红霞与绒花树的花影相映成趣,逼迫着我的视线,时间凝止,只有我们用眼神交流着彼此莫名的激动和愉悦。他摸摸我的脸,刮刮我的鼻子,突然又傻笑起来。 一阵羞臊,我慌乱地垂了眼,不好意思再看他,也许在他的眼中,我的脸比绒花更红艳。 那年,是民国十八年,我十四岁,他十八岁。 也是那年,深夏时节。 镇上不知何时涌入许多穿着灰蓝色服装的军人,令静谧无波的兴福镇平添了几许纷乱,也令那个夏季动荡不安。 我带着小眉去丝线铺买彩线,打算绣个荷包送给国哥哥。我们镇上的女孩子都兴送这些东西给心上人当生日礼物。 选好丝线,刚从铺子里出来,一个骑着马的年轻军官正好打面前经过,堵住我们的去路。 我紧退几步让开那匹高头大马,然而马的主人像没了魂似地赖在原地不走,一双贼眼在我脸上呆愣了一会儿,接着骨溜溜乱窜,明显不怀好意。 我忍住了骂他的冲动,他不走,我们走便是,拉了小眉绕过马,但那人策马再次拦住我们的去路,我们往哪儿走,他就指挥马往哪里拦,有意挑衅。 我气极了,这镇上还从来没人敢对我辛大小姐这么放肆,但我不是胆儿大的人,没有国哥哥陪着的我胆小如鼠。 小眉吓得哭起来。 情急之中,我尖起嗓子大道:“国哥哥——”知道他能听见。丝线铺离我家不算远,相信他听到声音很快就会赶来。 “嗓子真甜,小妹妹!我可不叫什么‘国哥哥’,叫我‘付哥哥’吧。”穿军装的年轻人笑吟吟地说道——一副很讨人嫌的样子。 我哼了一声,给他一个白果,他居然不知趣地俯低了身子,将拿着策马鞭的手朝我的脸伸过来。 就在我躲闪之际,一个深蓝色的身影从天而降,是我的国哥哥翻墙越树前来救我了。 只见他一个鹞子翻身立在马背上,飞起一脚便将那个可恶的军官踢下马去,让他结结实实跌了个狗啃泥。我开心地笑起来,朝他喝道:“看你还敢放肆!”站在比我高出一个头还不止的国哥哥身边,我倍感骄傲,胆儿也立刻大了许多。 吃了亏的军官狼狈地爬起身,脸儿时红时白,突然扬起手里的鞭子抽向我的国哥哥。这人太不自量力,我的国哥哥可不是寻常人。那鞭子还没近身呢,使鞭子的主人便再次被我国哥哥一脚踹出去五米远。 这回摔得更重,他一时没能爬起来。 “活该!”我骂道。国“嗖”地跃上那家伙的马,一前一后拉上我和小眉就奔了,把那个家伙晾在街上只管“哼哟”去。 没等到天黑,祸事上门。一大群士兵硬闯进我家大院,还嚷嚷着说捉拿“肇事者”、“抢马贼”。 我爹手下看家护院的哥哥叔叔们也不是吃素的,个个精壮着呢,三下两下便将这些贼兵打跑。后来事情闹大了,连警察都掺和进来,说我家窝藏赤匪。我不知道赤匪是什么人,但跟“匪”字沾边的不会是好事。 我爹在镇上威望不低,出面找了镇长,镇上又跟红极一时的军阀头子吴佩孚私交甚好,不久就将这事情摆平了。本以为这事就此了结,没曾想一个月后,有人上门找我爹提亲,说县里一个大户人家的三公子看上我了。我爹说胡闹,丫头还没到十五岁,提的哪门子亲,再说镇上谁不知道辛家的大小姐是名花有主的。后来我爹再仔细一打听,才明白提亲的正是那个冤家路窄拦我路的年轻军官——一个叫付志坚的坏家伙。 一想起他派人到我家找茬就气不打一处来,怂恿我爹去教训他一顿,但我爹说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又说“这家伙有枪且财大势大,硬顶不是事儿。”我爹还打听到这个姓付的恶霸已经娶过四房太太,死的死,疯的疯,没一个善终的,情急之下,他跟我娘合计让我去湖南小舅舅家避一避,便以我年幼时落下顽疾、需要求医诊治为由离开兴福镇,打算三年后、我年满十八岁时再接回来跟尔忠国完婚,一来避免那恶霸贼心不死前来骚扰,二来也避免我跟国哥哥太过于如胶似漆乱了礼数。 这些都是我不小心在墙根下偷听到的——我习武的全部成就只落下辨听力特强这一项上了。 离家出发时,我红着眼睛嘱咐国哥哥要好好练武功,保护我爹、我娘和我们家的铺子。他悄悄吻了我,亲手给我套上他母亲留下的一对玉镯算是定情信物。我也急忙将藏了很久的荷包送给他作信物。 依依不舍中,我第一次踏上异乡路,只是没想到这第一次的离别竟成了永别。 小舅舅家在湖南桃源,虽然他只是个私塾先生,但为人侠义且开明,深得当地读书人的敬重,更藏了一屋子的好书,令人羡煞。他见我很爱读书,便建议我报考省立女子学校,没想到竟然让我考上了,就在湖南省立第四中学入了学籍。 小舅舅很年轻,三十刚出头,跟我娘长得很像,一看到他就仿佛看到了我娘,非但不感觉陌生还倍感亲切。小舅母是一个贤慧漂亮的年轻女人,是当地一家富户人家的四小姐,不仅人美、心善且知书达理,心灵手巧。刚去那会儿,她还没怀孩子,就拿我当做自己的孩子疼着,从衣服到衬里一件件都制备齐全,从不让我过问杂事,让我只管安心读书,她还说自己若是迟出生十年也要跟我一样深造一番、见见世面的。 桃源是人间仙境,一到三月里满地的桃花便开了,桃红映绿,如织就的云锦,美不胜收。跟着小舅舅和小舅母一道出外踏青之际,我便沿着色彩缤纷的小路漫步在粉红、浅白、殷红、粉色错落相间的桃花林间,隐没在繁花似锦之中,小桥流水之上,蓝天碧水之间。 在这片桃林里,我第一次从小舅舅的口里知道国家、民族、民权、民生这些从前想也没想过、听也没听过的观念。新奇之余,心中泛起无限向往,加之学校里各种学潮暗流涌动,宣传单常常出现在各个角落,零距离接触这个时代的脉搏多了,我更觉得生命不仅仅是哥哥妹妹卿卿我我的细水长流,生命应该具有更加绚烂辉煌的色彩。课余时间,我不仅通过贪婪地拜读鲁迅的《狂人日记》、《孔乙己》、《阿Q正传》等作品小说认识社会,还接触到托尔斯泰、契诃夫、巴尔扎克、雨果、莫泊桑等等这些伟大作家的不朽之作。在小说海洋里遨游的我对人生与理想,美与丑、真诚与虚伪开辟出新的疆野。 当我在人生的旅途中积极寻找光明的时刻,我的启蒙老师夏鸣秋先生为我打开了一扇最奇异的门,他不仅让我了解时下局势和社会诟弊,更指明了一条新的人生之路——通往共产国际的光辉道路——我的世界豁然开朗。 十七岁那年,我庄严宣誓,成了一名中国共。产。党党员。 为了远离付志坚那样的黑暗,为了捍卫我和国哥哥的爱情堡垒,也为了天下所有善良的人不再受苦受难,我做出了人生最重大的选择。这个选择就像命运的必然召唤,像呼吸的自由出人,无需踯躅。 不久,我的小舅母怀了身孕,她娘家来人接她回去方便照看起居,我便从小舅舅家搬出来到学校住宿,既为方便工作,也怕连累他们一家人。 上学的这三年中,我共收到八封家信,每次收到已是信寄出半个月之后。这些信都是爹娘写来的,信中偶尔提及我国哥哥又长高了,更壮实了,打理家中事务上手很快等等,让我不必牵挂。我回了信,但从不提及代向国哥哥问好一事,只是询问爹娘家中那棵绒花树长势可好,请国哥哥一定要悉心照料——那是我跟他事先说好的暗语——我们一起许下承诺的那棵树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懂。 最后一封家信是催我生日前务必回兴福镇与尔忠国完婚。期盼这天很久了,我甚至计划好了成亲后把我的国哥哥也引向跟我一样的道路,以他的人品和身手,一定比我更有所作为,而且有他陪伴,我们将实现真正的比翼双飞。 一想到再次见到他便将成为他的新娘,我的心无法控制地怦怦急跳。绒花树下心醉的一刻萦绕在脑际挥之不去。我闭上眼,将手指轻轻贴在唇上,回味他的唇触碰我的唇时那种奇 294、犹记少年时 ... 妙而心惊的感觉,一股酥麻的暖流突然从小腹下“腾”地涌起,顷刻传遍四肢百骸,竟是别样陌生而奇异的快感。我呆了呆,做贼一般赶紧屏住呼吸,脸颊烧得如同醉了酒…… 托了个熟人捎去口信,通知家里人我将会赶在农历六月初六前回镇上。六月初八我将年满十八岁,也是我和国哥哥成亲的日子。爹娘有意安排我的生日和婚礼一道操办,算是一举二得。 然而就在启程的前一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因一个同志在行动不慎中受伤手头宣传工作暂时抽不出人手接替,我便主动请缨揽活上身。事发当天我正好在学校的一间宿舍内开秘密党小组会。 一帮警察突然冲进来,以搜查革命党为由将我们包围,因为有叛徒出卖,参与会议的同志一个都没能逃走。 被捕后,敌人立即展开审讯,其他同志一个接着一个被拉出牢房,都被打得皮开肉绽,唯独我没收到这等“礼遇”。当付志坚出现在牢房门口时我可以确定这次抓捕事件不是偶然,他那张得意洋洋的丑恶嘴脸告诉我这一切都跟他有关。 “知道我为什么将你放在最后一个提审吗?”只有他一个人在的刑讯室内,他拳头掩着口鼻说道。室内还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可怕气味。 我冷哼一声眼睛看向别处。 “年纪轻轻就走上歪道令人痛惜啊。虽然你的问题很严重,但看在大家都是同乡的份上,我有意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你要好好把握,那些人的下场你也看到了,我可不希望你跟他们一样,瞧你这细皮嫩肉的,哥哥怎么忍心让他们对你动手?哎呀瞧瞧,才铐多大会儿手腕都肿起来了。”他朝我戴着的手铐咂嘴。 “你的好意我感恩戴德,但是……”我看也不看他说道,“你就不怕有人告你假公济私?” “为了你,哥哥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只要你心里明白就好。我这里有份自白书,内容早已拟好,你只需签个字、画个押就可以出去了。” “这么简单,没其他条件了?”我扫了一眼那份自白书。 “这个嘛……”他自以为有了可乘之机,立即凑到我跟前来,“你得跟我走,这就等于保证今后你跟共匪彻底断了来往。” 我哈哈大笑起来,“付哥哥,你真是色胆包天啊。我这样的人你也敢要?” “当然敢要,我不怕担风险。为了你,我可是花了很多银两上下打通关节啊,毕竟桃源这地界不归我管。”他的手抚上来。 “呸!”没等他触到脸颊,我啐了他一脸口水,并拿手铐砸他。“癞蛤蟆就是癞蛤蟆,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你!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也不看看形势,你犯的可是死罪,斩立决的死罪!” “那就斩立决吧,我宁可跟他们死在一起,也不跟你这个败类同流合污。” “我……我把你剥光了打,看你还嘴硬!”他气势汹汹地捋袖子。 “身体本就是一个壳子,就算你把它拆碎了、只剩个皮囊我也不会屈服,有种你尽管来!” 付志坚三步两步走到门那里,命令看守退到外面,“在我没结束审讯前,谁也不得进来。”说罢将门合上。“老子倒要看看你被扒光了后会是什么样儿?” “你怎么不扒你娘的衣服?她什么样儿我就什么样儿。你对我怎样,就等同于对你娘怎样。” 付志坚愣住,脸红一阵,白一阵,突然嘴一咧说道:“老子吃许多亏都是因为你,等你成了我的女人看你还怎么嚣张?” “你敢!”我瞠目以视。 付志坚扑了上来。 我又咬又撕,奋力抵抗,然而被困住的双手使不上劲,唯有牙口和腿脚能帮上忙。 “哧啦”一声,衣衫被撕开个大豁口,付志坚淫~笑:“好滑嫩的肌肤!” “打倒蒋介石!”“打倒蒋介石!”我急中生智连声高呼。 须臾,牢狱中四处皆响起口号:“打倒蒋介石!”“打倒国民党反动派!”“中国共.产.党万岁!” 正是狱友们声援的呐喊。 这样的口号是喊不得的,尤其在监狱这种鹰犬聚集的所在。 门被“嘭”地打开,一个方脸汉子哐哐哐踏进来,刚好看到付志坚压在我身上急欲施暴的一幕。 “带走这犯人!”方脸汉子沉声说道,面露愠色。 “我不是说过审讯期间别来打扰吗?”付志坚恼火地侧过脸喝问跑向前来的俩个警察。 “这是刚上任的王典狱长。”紧跟在方脸汉子身旁的一个警察一边说一边向他使眼色。 付志坚急忙整整衣衫爬起来。“不知王典狱长驾到,失敬失敬。” “审讯怎么爬到女犯人身上了?”王典狱长露出嘲讽之色,一昂头,让人将我押回牢房。 出门后,只听王典狱长高声骂手下:“这里是关押重刑犯的地方,不是窑子!尔等无论是谁,再若被发现接受囚犯贿赂、色.诱一类事件皆以渎职罪论处。 我侥幸逃过此劫,但第二天,对我们这些拒绝自白的顽固共匪执行决的时刻也随之到来。 没有公审,没有法庭,没有辩护律师,更没有宣判——我们将被秘密枪决。 戴着沉重的镣铐,我一步步挪出看守所。 西沉的太阳还是灼伤了我的眼。我极目远眺,贪婪地将这夏日的最后一抹瑰丽扫进眼底——最后一次。 一声声的镣铐响提醒我这一步步的前行意味着什么。 亲爱的爹娘、亲爱的国哥哥,凤娇只有来生再与你们见面了! 耳畔响起了《国际歌》雄壮、嘹亮的歌声 :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 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 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两行热泪顺着我的脸颊坠落……在我生命刚绽放异彩的时刻,我将刺破重重黑暗,迎接永恒的光明。 向难友们一一看过去,看到他们无畏的,坚定的眼睛。 我们彼此微笑着传递最后的信念和对死亡的坦然。 沉重的镣铐铿锵地敲击坚硬的地面,和着我们的歌声,悲壮中带着英雄儿女的豪情万种。 踏过石桥时,押送我们的宪兵队长突然叫道:“停止前进!” 我知道就是这里了,我的鲜血将洒在这片异乡的土地。 突然心里掠过一丝惊慌,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生命的眷恋。 我仰望天空,国哥哥精致俊美的脸庞又浮现脑际。好想再拥抱你一次,再吻你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拾伊尘封的记忆已揭开,前尘旧事,纷纷繁繁 如同一幅幅画卷展开,一一呈现眼前 亲们,聪明如你,是否早已猜到辛凤娇就是柳拾伊? 后面将继续剥开层层记忆, 欢迎大家来捧场,撒花留评。 某蓝泪奔~~~~ 295 295、阴曹地府(一) ... 有人向我们宣布“死刑”判决书,背景是难友们未曾停下的歌声。歌声穿破云雾,传向四方。 “……执行!” 枪上膛的声音,罪恶的枪响了。 “世界革命万岁!”、“打倒国民党反动派!”、“打倒蒋介石!”、“中国□万岁!”的口号此起彼伏。 罪恶的枪口.射出嗜血的火舌。好多血……好多好多血……染红了大地,染红了绿叶,染红了夕阳…… 我没有喊口号,而是仰天念道:“夕阳如血染穹庐,魂断桃源志未酬。” 周围的难友纷纷倒下,但我依旧站在原地。 “辛凤娇,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一个阴沉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可以感觉那只冰冷的枪口一直对准我的头。 我侧过头拿眼角暼向付志坚那张令人作呕的面孔。“不要枉费口舌了。” “你只须签个字就不会像他们那样。”他仍不死心,朝那些流着血的尸体努努嘴。 难友们的尸体坠入现挖的坑中。有个难友没死,只是被击中肩膀,被敌人一脚踹进大土坑中,敌人开始往下填土。 我的眼泪流下来,请等等我,我这就追随你们来了。 “我对你仁至义尽,辛凤娇,再拒绝签字就是你自己一心找死!你还这么年轻,这么美丽,哥哥我……” “啐——”我冲着那呱噪的所在吐了一大口唾沫,傲然转过头,看着夕阳下的那最后一抹色彩,真美。 枪响了! 我没能喊出口号——根本来不及。 枪打在我的后脑上,意识瞬间模糊,我向难友们迎去。 彼时,只记得天地间除了血色,再也看不到其它……好多血……好多好多血…… *** 我的身体轻极了,如羽毛般飘荡在虚无中,遥远的方向传来隐隐呼唤声:“凤娇……” 听到这个声音,不由自主地想去追寻,然而我什么也做不了,似被封在原地,但见一道道或黑或 白的影子从身边急速晃过、齐刷刷朝另一个方向而去,突然有几道影子穿过我的身体,我没任何感觉,那些影子却剧烈地抖了抖,涣散开再聚拢,继续前行。 我不是已经死了吗,为何会在这里?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一个差役模样的男子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面无表情,手执一面圆镜。还没等我问话,他举着镜子朝我头顶上方罩来,“咦?”发出疑问声,表情也有些诧异,再罩。 我愣了一下,一边仰头看镜子一边问他这是哪里,发现镜内空空,照不见自己。 “阴曹地府。”差役答道,蹙眉,看一眼镜内,又上下看我,“你怎会不知自己身居何处,这孽镜照不见你,应当是阳界之人啊,奇怪!先勾了再说。”收好镜子,从腰际取出一样东西来,是只笛子,放唇边噗地吹了起来。 我的身体瞬间一沉,再次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再度有意识时,我已跪在一座殿堂中。黑白无常和更多差役分立两旁,一个红发青面的家伙坐在高处,皂帽皂靴,绿衣风带,应该就是地府判官了。当下气氛虽然肃穆之极,但并不吓人,不似传说中阎王殿那么阴森恐怖。 “地上所跪之人速速报上姓名、年岁!”青面判官威严地问道,接过差役递过来的一本厚厚的簿子,放至面前案板上。 “辛凤娇,18岁。”我答道,疑惑地看他,他既然称我为人,是不是说明我没死? “大人,此女绝非孤魂野鬼,也非黑白无常勾魂而来,却突然出现在本府属地,实在可疑。在下巡视之际发现她困在幽冥谷,感觉蹊跷,便拿孽镜照之,却不显鬼形,遂又将其勾至各狱查察前恶也无任何记录。人命关天,在下特将她勾至大人殿前发落。” “嗯,办得好!”青面判官头也不抬说道,打开簿子一页一页细细翻阅,目光上下快速扫过,念叨着:“辛凤娇,辛……凤娇,为何没入籍?” 我看着他将整个簿子翻了个遍,隐隐觉得这事果然蹊跷。 青面判官捻指作法,对着簿子,大叫一声:“辛凤娇!”厚厚的簿子发出沉闷的嗡响,自动翻页,噼噼啪啪之后,停在最后几页处。 青面判官看了一眼上面,眉头一蹙,嘀咕道:“竟在这里。阳寿分明未尽,可命脉已失,难道……”突然目光严厉地俯视着仍跪在地上的我。“站起身来!” “是。”我遵命,站起来堪堪与案平齐。 “说说你是怎么死的?” “被人杀害的。”我将被害经过一五一十告知青面判官。 “哦?”青面判官听完我的陈述,两道眉几乎蹙在一起,又低头看了一眼簿子,表情更为不解。 “辛凤娇,投生兴福镇,民国四年生人,阳寿95岁,可为何18岁就毙命?况且这一世阳寿以金字书写,并非一般的阳寿,只有天界授意的转世轮回才能据以批核金字,这个……要好好查查,为何出此纰漏?” 我暗喜。“大人,这是否意味我还有还阳希望。” “待本官速速查明之后,若确系冤屈错案,自然会送你还阳。” 太好了,我心花怒放,没想到还有回辛家的机会,重见父母,重见国哥哥…… 一个差役急冲冲从外面跑上殿来,贴着判官耳际嘀咕了几句。判官神色一凛,随即对我说道: “辛凤娇,你说的情况本官尚待取证,不能就这么放你还阳,但本官也不能留你在地府中,这里阴气太重,而你尚有阳气,本官先差人送你去一个合适而清雅的所在,你看如何?” “谢大人!烦请大人明察。” 听了判官先前一席话,我的思绪还一直停留在阳寿95年岁上转,大抵感觉这回还阳有望了。满心的喜悦让我没做他想。 一乘白色小轿落在殿外,轿夫四名,同样面无表情。 “辛凤娇,随我来!”跟判官耳语的差役唤我。 我跟随他跨出殿门。“请上轿!”他向白色小轿一指。 轿子是替我准备的?我纳闷自己竟有如此待遇,又问道:“去哪里?” “去了自然知晓。”他微微一笑,含着神秘。 我移动脚步,迈向轿子。小轿抬起移动的一瞬间,一丝不安浮上心头。 穿过鬼潮如织的昏暗街道,踏入一条墨绿色的小径,行了片刻,进入一片海般广袤的紫竹林。竹林尽头,天色突然亮了起来,一袭弥漫着紫气的天空赫然呈现眼前,远处隐约传来“哗哗哗”壮阔的轰鸣声。透过稀疏的桃花林,看到一道奇异的风景。天似乎很低,满是紫雾袅绕的厚厚云层,虽然看不见太阳,却有万丈光芒光穿刺过云层,将一束束粗粗细细的金色光柱,照在氤氲的湖面上,似梦似幻。 待近了,才发现湖中央竟然矗立着一座粉紫色宫阙——先前只见到紫气袅袅空荡荡的湖面——那宫阙顶部已插入云端不见,而背景处一道气势磅礴的巨大瀑布宛如彩虹坠落湖中,白浪跳跃,搅起满湖碎金。刚才所听到的轰鸣声恰是由此而来。 “万丈红泉落,迢迢半紫氛。奔飞下杂树,洒落出重云。日照虹霓似,天清风雨闻。灵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氲。”即使如此瑰丽的诗句都不足以描绘眼前的奇境。 湖风袭来,湿漉漉的带着丝丝凉气却分明裹杂着花的香气。 这究竟是地府还是仙境?我迷惑不已。 转眼载我的小轿已飘然滑入殿内。 诺大的宫殿繁花似锦,气势辉煌却空无一人(鬼),我不禁讶然。四下环顾之后刚要问轿夫这里 究竟是什么地方,却发现只剩我一人——轿夫与轿都已消失无踪。 穿过百步长的大殿,一路看见自己的魂魄孤单地倒映在亮如镜面的殿砖上。 行至后门,隐隐听到门外有声响。信手推开虚掩着的门,如雷的轰鸣声不期而至,震耳欲聋,竟在瀑布脚下,水雾扑面而来。 我急忙掩门,将这骇人的巨声关在那道看似厚重却非常轻巧的大门后。 退回殿内,我对着散漫着紫雾的空中叫道:“有人吗?有……”突然打住。这样的招呼似乎不妥,既是阴间,何来人?“不管是谁,请回答我!”我一边说话一边纵目四下张望。 一阵清越悠扬的琴声于大殿深处的寂静处响起,如溪水潺潺又似泉水叮咚。是谁在弹奏?我觅着琴音,穿过轻纱飘渺的侧殿,只见被风刮颤的珠帘内一个长发飘飘、身着白衣的背影,男女莫辨。他/她席地而坐,专注地抚弄一台古琴————纤长洁白的手指划过琴弦,指尖流泄出如 泣如诉的音色,婉转绵长,仿佛跨越千年的沉寂,缓缓融进这个空间。 我站在帘外,不敢惊动这天籁之音,只想等这一曲弹奏完再上前询问。 抚琴的人似乎感觉到我的到来,双手在弦上一压,琴声戛然而止。白影一闪,已经站至眼前,速度之快匪夷所思。我依稀嗅到他身上飞来的香气,甚是好闻,也异常熟悉——是绒花之香。 待看清楚他的容貌,愕然,原来是个绝美的少年。黑而长的剑眉下一双黑瞳灿若星子,暖意融融,却又透出一丝淡淡的哀愁。双唇不厚不薄,似雕刻般棱角分明。此人面若白玉,身似风柳,一袭白色长衫拖曳及地,满身华贵、高雅之气,怎么看怎么像位古代的神仙。 世间怎会有此纤尘不染的美少年?阴曹地府又何来这样儒雅的男鬼?我暗自惊叹,自以为这天下除了我的国哥哥,再没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然而,眼前突然而至的这个少年确确实实跟我的国哥哥有的一比。他的风华犹如百花齐放,艳丽无比,双眸却纯净如水,令人过目不忘。 我怔怔地看着他,疑惑他为何不束发髻,任漆黑如缎的长发肆意披散,直接垂及腰线以下。而我却剪了一头齐耳短发。 那对晶莹清透的眸只看了我一眼便露出担忧的神情。“你不该来这里!”他哀叹一声,有着少年老成的持重。 他真是洞悉一切啊。我不由一喜,这位神仙也这么说,心底的那抹阴翳彻底扫光。 “不愧是神仙啊,也知道我不该来此,判官说我的阳寿未尽,这么说我有望还阳了?”没来由的,我对他充满信任。 他一怔,温柔如水的眸子露出怜悯之色。“恐怕……”他面露难色,似乎顾虑重重,“我送你回去!”一番犹豫后,他突然果断起来。 “送我回去?”我惊诧,同时心里一阵狂喜,“这就送我返回阳间吗?” 他不语,拉着我就飞起来,直往后殿而去。眼见殿门是关着的,没等到近前便自动打开。瀑布轰鸣的巨响登时放大如雷鸣。他竟然拉着我飞向白涛翻滚的大瀑布! 我紧闭双眼,以为将会遭到巨大水流的拍击,然而什么也没触到,睁开眼,已在昏暗的虚空中飞驰着,阴风阵阵从耳际穿过。远处一股腥风扑面而来,由淡入浓。放眼望去,一片虚空中出现六座设有金银玉石木板的桥。各座桥都有人行走其上,服装发式各不同,古今皆有,令人诧异的是只看见去的没看见回的。桥这边哀嚎呛天,桥那边寂寂无声。 “这是……”我侧过脸想问他,却见他一脸的冷峻,问话不由顿住。 “奈何桥。”他声音低沉,我则暗惊。“我不要投胎转世,我不能投胎转世!”慌张地推他拉住我的手臂。 “听话。你若想今生今世若还能见着你的国哥哥,就必须过这一关。别害怕,我会帮你。”他转过脸,言辞诚恳。看着他澄澈如水的美目,我不再挣扎,他似乎值得信赖。 他带我飞向第六座桥。这桥有好几层,桥头站着一个模样俊俏的女鬼,正在给打算上桥的鬼魂发汤,还没喝汤的大多不情愿端那汤碗,或捶胸顿足,或嚎啕悲鸣,或怆然泪下,应都是些不忍忘掉当世的牵牵缠缠的鬼。那边喝了汤的则寂静地走了,忘记生前所有宿怨,干干净净地重新做人去。 一个男鬼正在求那端着碗的俊俏女鬼:“孟婆,我可不可以不喝?让我带着前世的记忆过去吧。我想来生还能找到我的爱人。” “可以!”孟婆面色和悦,令我诧异的是这个孟婆竟一点也不老,既年轻又漂亮。“你当然可以不喝我的汤,但是必须跳入忘川河,受尽千年的煎熬才能投胎去。千年之中,或许你会看到桥上走过你那最爱的人,但是说不上话。你看到她,她却看不到你,即便看到你也认不出你来。这千年之中,你看到她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的汤,轮回百次你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来去匆匆而无法相见、相认。千年之后若你心念不减,还能记得前尘往事,便可投入人间,寻找你前生最爱的那个人,可是千年之后的她早已不记得你,你可能业已不再是她的最爱。你认为值得吗?” 孟婆说这番话时不仅对着此鬼,也对着所有未过桥的鬼,不必想便知道她的意图——让所有心存妄念的鬼魂们放下诸般心绪,只管转世去。 孟婆又道:“所幸今日我司职,好说话,如若换作昨日的那个孟婆不好好罚你延误时辰才怪。” 说罢,将汤碗递到那男鬼面前。 一阵唏嘘声响起,男鬼一跺脚叹道:“罢了!”仰颈大口喝下。 若干男鬼女鬼皆认命,个个接过孟婆手中的汤喝下……目光霎时如婴儿般澄澈无染,一个接一个、神色淡然地过了桥。 “凤娇,待会儿你从这座桥上过,那孟婆也会送汤给你,你千万不要喝,也不必跟她搭话,只管过去。”他神色严谨地嘱咐我。我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好像不好通过呢,虽然心下 295、阴曹地府(一) ... 这么想着,还是点头应允。 白衫少年从袖中掏出一颗珍珠般闪耀的白丸来。“你这魂不同于他们,阳气还在,她心下恍然,一时不敢拦你,等过了桥你把这颗还阳丹含在嘴里便不会坠入忘川河,顺着忘川河一直向前,不必理会河里的东西叫你,更不要理会呼救声,到了河流分叉的地方往回走,一定要在河流分叉的地方才能往回走,千万记住了。”他神色有些紧张,嘱咐我时一直紧蹙着眉。我使劲点了点头。 “你走吧。我只能送你至此。”他稍稍放松些许,眸中忽闪而过一丝不舍。 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一时又不知该如何报答,于是下跪叩谢。 白衫少年立即托起我,催促道:“事不宜迟,赶紧走吧。” “我一定记住你的大恩!请教神仙大名,容我日后烧香膜拜。” “我……叫泉溪。”他急急地说完,转身飞起,似有人要追他一般,但那身形俊逸之极。 “站住!”一个苍老婆子的声音从暗黑里飘来,继而面前出现一道白影,是个脸色惨白的女鬼。 泉溪的身形在空中定住,飘然落下,脸露惧色。 “你,还是做了。我怎么向溪宫主交代?”女鬼横亘在我和泉溪之间。 “放她走!”泉溪面露哀求之色。 女鬼目无表情地摇摇头,双臂一振,突然增长了几尺,在空中轮着圈子。霎时,阴风四起,陡然多了几十个形状可怖的厉鬼,各个青面獠牙——纷纷抛出白色长绫掷向泉溪。转眼,他被白绫裹缠住,像一只白色的巨大蝉蛹。 “都带走!”老妪一声令下,我也被抬起来,如一片被风刮飞的树叶急速飘移。 昏昏噩噩中,又听到瀑布巨大的轰鸣声,知道又回到最初的那个地方,然而,当轰鸣声消失时,我也失去了所有意识。 一阵鼓乐齐鸣声将我唤醒。睁开眼后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大殿如临大典般热闹非凡,明灯高悬,鬼影重重。而我则躺在一个巨大的莲花瓣中央,四周环水,竟是被放在了湖面上。抬眼向上望去,夜的天空星云密布,虽不见月,却好似有月光笼罩,曾经的绮丽景色此刻掩映在一片或黑魆魆或朦胧的世界里。瀑布依旧豪情万丈地奔腾不已,只是现在看来更像是一只厉鬼吐出的白色巨舌。 我站起身,原本平铺着的莲花瓣突然竖起来将我团团围住,如同关在一个囚笼中,拿手去推,推不动,再一摸,岩石般坚硬,不晓得是个什么机关,但想逃走万万不可能。我突然记起了泉溪,这位侠肝义胆、欲救我出地府的神仙因我受了牵连,现在不知怎样了? 就在我思绪万千之际,莲花突然升起,托着我飘向大殿正中央,又徐徐落下,花瓣打开,眼前是一个群魔乱舞、糜烂荒淫的世界。 一群衣衫不整的妖娆女鬼涂脂抹粉地在殿内追逐嬉戏,更有一些男鬼逐浪其间,公然与女鬼逗趣调情。那厢角,一个女鬼赤着上身跪趴在殿堂地上,另一男鬼双手把持其腰,从后面进入,狂乱地抽.动。 涨红了脸皮,我紧急转移视线,却又看到殿梁之上玉体横陈,俩鬼正在拥吻交合,只得再躲。 如果不是早些时候来过这大殿,还真真以为自己误入了青楼。 几个白影晃至我周围,前后左右簇拥着我向上飞去。 这大殿看似只有一层,实际如宝塔般一层又一层。飞至最上层是一座有汉白玉栏杆围绕的紫色屋宇,依旧灯火通明,室内传出声声浪笑。 白影丢下我便消失无影。 大门洞开着,我向内看去,一个紫衣少年正开怀大笑。当我看清楚他的脸,顿如五雷轰顶。 是他——泉溪——左搂右抱的躺在卧榻之上,浸淫在一群莺莺燕燕、翠翠红红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某蓝的悲催长文实现了从纪实手法到玄幻手法的大穿越,但不管写现实还是写玄幻 都希望写出来的东东“像真的一样” ~~不要说俺宣扬迷信啊~~ 呵呵 为了美好的明天,努力打拼吧 吼吼吼~~~ 296 296、阴曹地府(二) ... 是他——泉溪——左搂右抱的躺在卧榻之上,浸淫在一群莺莺燕燕、翠翠红红之中。 只见他乜斜着眼睛左边一亲,右边一吻,一双纤手,曾经抚琴弹奏天籁之音的仙手,此刻毫无忌惮地在一堆女鬼身上上下其手。不看则已,一看几乎惊散了我的魂魄。 怎么会是他?我连连后退,站立不住,一直退到白玉栏杆处,一股极强的吸力自栏杆下方袭来,引我向后跌去,下面却是鬼魅丛生的万仞地狱!幽暗阴森的地域里呼号着惨死的、冤死的、枉死的、各式各样厉鬼的声音…… 飞来一道紫色锦缎裹住我,令我不再下坠,向上飞去,转眼,飞进一间紫气妖娆的洞室之内。雾气渐渐散开,一个长发男子衣衫不整地斜倚在洞内一棵巨大的绒花树树杈上,怀中抱着酒壶,正是泉溪。 这棵绒花树看着不晓得有多少年了,树干就像一堵墙,粗得惊人。满树枝繁叶茂,却一朵绒花也瞧不见。 想起先前的经历,我愤然不语。 他抬起手臂,将壶口对准自己,张口灌入,喝水一般爽快。 待放下酒壶,他开口说道:“我怎么说来着?唔,记得我说过我们很快便会再见面的,是不是很快?” 我不由一愣,印象中他没跟我说过这话,完全可以确定。 他一个挺身飞下树,绕着我转了一圈,正对着我的脸停下,眸子里再也看不到先前那善良、忧伤和明澈的眼神——全为淫靡和得意替代。 我愤愤地捏住藏在口袋内的还阳丹,很想掏出来砸他的眼珠子——亏得我替他担心一场,却是这么个耍弄阴谋的小人!但他既然不肯放我走,为何又多此一举?假充好人送我还阳丹,费自己体力,还如此兴师动众的,难道只是为了耍弄我一番? “记不起来了?真是健忘!啊,是我忘了,你喝下孟婆汤只管高高兴兴地投胎去了自然记不得我,来,我提醒你一下。”说罢,指尖对准我眉心轻点,一股麻凉之气直贯而入…… “……桃儿,你若肯放弃与他后世的尘缘,我可以满足你所有要求,甚至把我的仙气度给你,自此你再也不受轮回之苦。你我一道在这紫金殿里逍遥快活,除了我,你就是这里的至尊。你想想,投胎转世不过几十年的阳寿,还要饱受人间生老病死、爱别离、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之苦,不如不去。你若嫌这里闷,你我可以双修仙道,天地间任你我遨游,何等美哉!好好考虑吧,美人儿。”泉溪的唇边浮出一抹魅惑的笑容。 “桃儿只有一个要求,不知你是否可以满足?”我问他。 那双凤眼含笑闭合一下以示默许。 “请你打消妄念,成全我与他后世之缘吧。”我淡定地看着他。 他一惊,凤眼转了几转。“桃儿,你可真会说笑。我能满足你的恰恰不包括这个。” “如果连判官大人这等令人敬重的冥神所作的判决也算说笑,桃儿当然可以不当真,但我们最好还是去判官大人那里求证一下为好,免得误会了令你我被大家耻笑。” “你不必抬着判官来压我,我可不怕他!”他面露愠色,将我打落至冥界最苦最黑暗的地方做苦力,这一干便是一百二十年。 第一百二十一年的某一天,泉溪又来问我是否愿意从他,我依旧不改初衷。 他黑着脸问道:“桃儿,你当真为了他愿意承受这轮回之苦?” 我答道:“人间有情有义,万物生机,比你这里好过千倍。” 泉溪摇扇不语,半晌,双眉一挑,面露春风,“桃儿,我不过开个玩笑,想试探你对那痴汉爱到了何种程度。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你执意要随他去人间受苦,我也不强留了,去吧。” 他执意送我到奈何桥边。在我喝下孟婆汤之前,他感叹道:“美人儿,今日虽告别,但你转完这世还得回到这里来,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 记起来了,当时种种皆记起来了! 他,正是眼前的这个泉溪,一个身份诡异的冥间客。 前世,我身为林桃儿,为童天龙自杀殉情后才发现童天龙没死,他存着一口真气护住心脉就为了活下来不负洞房夜的那句承诺,然而我一缕香魂已飘向地府,自此跟他阴阳永隔。因为心有不甘,我拒绝投生,在望孽台下苦苦守候还在阳世的童天龙。四十年间,他再未娶妻,孤老一生,最终郁郁而死,享年60岁。本指望守来他在冥界的相遇,再约来世的姻缘,不料被这个泉溪撞见,就此纠缠不清。 他以紫金宫宫主的身份诱我放弃转世念头留在他身边,二次被拒后,似乎死了心,同意也不愿投生、滞留在地府苦苦等我一百二十年的童天龙与我一道转世投胎、再续前缘。然而当我转世为辛凤娇时,他不知用了何种卑鄙手段竟然将阳寿远远未尽的我又弄回了地府。 “欢迎回到地狱,美人!”此时的泉溪狂妄地大笑,长发鼓风飘动,如孔雀开屏散漫在空中,有种格外妖异的美丽。“这里虽不归我管,可我想办的事儿没有办不成的!桃儿,哦不,应叫凤娇才是。前任判官核定判你九十五年的阳寿,但我在生死簿上做了些手脚,收回你的魂魄。现如今他离任去往他处,现任判官与我交好,你再没指望还阳啦!哈哈哈……”狂笑声不绝于耳。 “我不会答应,永远不答应!即便你收了我的魂魄又能怎样?” “真个幼稚!”他戏谑地拿扇子轻点我的额头,又凑近我的耳朵,“你的国哥哥可是翘首以盼跟你圆满洞房呢。他的心性你怎会不知?我查过生死簿,98年阳寿。哇,他还有近八十年阳寿待用,可这情既然注定了耗在你身上,怎会再找其他女人?他的一生会怎样渡过,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吧?” 听罢他的话,我惊颤不已,好个阴险狡诈的泉溪!好个棒打鸳鸯的毒计! 前一世童天龙孤苦伶仃活了四十载的痛苦经历回现于我的眼前。如今,可是八十载!他又该怎样的凄苦难捱! 原以为阳寿未尽的我仍有希望重返人间,不料都是空欢喜一场。这妖孽既然胆敢违反常伦、将活生生的人变成鬼,不敬神明,无视天谴,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悲从中来,我一把掏出他假仁假义送来的那颗还阳丹,砸向他。“你会遭报应的!”我高声叫道。 泉溪手一挥,那颗向他疾奔的丹丸便定在了空中。他伸手接住,露出诧异之色,片刻之后,嘿嘿一笑,更加得意。“凤娇,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知书达理,权衡一下利弊吧。当鬼多好啊,逍遥自在,无拘无束。也许哪天你把我伺候得好了,我心里一软,把那个痴汉刻在三生石上的名字抹掉,放他另结尘缘。但是,这一切就要看你如何抉择了,你忍心看他再为你孤苦一世么?这可不是三年两载啊。” 我气得直哆嗦,“这阴曹地府没王法了么,怎可以任你为所欲为?” “本宫是仙人,本宫就是王法,谁敢不从?你也莫跟我斗气啦,不如好好考虑一下。日光照亮这里之前必须给我答案。但无论你从或不从,这辈子你都别指望还阳了,哈哈哈哈!”他放肆地大笑,虽然笑,眼里射出的幽光却让人不寒而栗,令那张俊美绝伦的脸也变得异常狰狞。 空中突然传来一声怪异的啼声,似猿非猿。 泉溪竖起剑指朝空中划个半圈,一个巨大的黑影闪现他面前,如一截拥裹在黑雾内的黑碳。 “叩见溪宫主!”黑影瓮声道,伏地叩拜。“在下前来复命。” “事情办得如何?” “请宫主过目。”黑影双臂举过头顶,手里捧着的却是一截断臂! 我倒退数步——那不正是我的手臂么,而且是左臂!腕上的玉镯让我瞬间认出了它。 泉溪接过断臂在手心里掂了掂。“凤娇,我也是万不得已啊,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为了阻止你还阳,我不得不忍痛支离你的肉身,如今你困在了阴阳混沌界,还阳丹也帮不了你。哈哈哈哈!” 虽然我对他的话深恶痛绝,但明白还阳果然再无指望,当下魂魄惊得涣散不堪,难以聚拢成形。 泉溪摘下玉镯揣进自己的怀中。“随我来!”提着我拿断臂挥挥手,飘向绒花树。 我伫立在原地不动。 他手臂一伸,一股强劲的吸力将我瞬间恢复身形,拽到他身边,一道钻进绒花树内。 这树内别有洞天,到处弥漫着紫色的雾气,繁花似锦,香气四溢,恰如雾里看花,朦胧一片,却又带着几许暧昧。 “你是第一个能进入我腹地的魂魄。”泉溪隐去断臂,拿起扇子洋洋得意地扇起来,“好看不?人间哪里有这等奇幻美景?” 我漠然地站着,心里想的全是国哥哥。成亲的日子就要到了,他等不到我会如何?倘若知道我遭遇不测,一定伤心欲绝,我可怜的国哥哥!本以为死去万事皆空,却不曾想一死也无法百了。阴阳的永隔却是比生死更难耐的折磨。国哥哥,你会傻傻地再为我孤苦一辈子吗?不可以!不可以! 正凄哀地想着,腰间突然一紧,泉溪欺近身来。 “放开我!”我愤怒地挣扎。 “让我亲亲。”泉溪箍住我,发红的双眼像极了荒原上的狼,令我瞬间想起付志坚的嘴脸。毋庸置疑,是泉溪看中了做出荒淫之举的付志坚,施法令他迷失心智最终犯下滔天罪恶。 “我宁死也不会屈服于你!”我停止挣扎,怒目而视。 “你已经死了,还想怎么死法?”他奚落道,唇压了下来,我惊恐地扭过头去。 “凤娇,从了我吧,你早晚都是我的,躲有什么用?从我第一眼见到你就决心留下你。你逃得了么?” “泉溪!你逆天而行,等着遭天谴,被雷劈吧!”我高声叫道。 “泉溪?”他愣了愣,眼珠一转,笑起来,“都一样。”将我放倒在地,唇重重地扣在我的唇上,身体一震,簌簌乱颤,“啊,太、太销魂了!”声音亦抖战。 我得着一个空狠狠咬向他,他倏地不见,我的脸颊却挨了一巴掌。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假矜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伎俩!若不是你用了摄魂术,怎会让我这活了二千五百年的花仙对你魂不守舍。千百年来,这地府有多少绝色女鬼来来去去,从没哪个让我真正心动过。你勾引了我却屡屡拒绝我,哼,当真以为我好惹?为了得到你,本宫耗费了至少三百年的功力。这笔账咱俩得好好算算。” “你个妖精!明明是你强取豪夺还反咬一口说我的不是!”我一边回话,一边注意倾听动静。 他突然又显形,偷袭了我一口随即荡开不见,却又学我的声音扭扭捏捏道:“溪哥哥,怎的反咬人家一口,多来亲亲嘛。” “滚开!”我又羞又怒。 “偏不滚!”他忽然又飞过来箍住我就吻。 “不要!”我使劲摇头躲闪。 “就要!”他依旧学我的声音说话。 突然漫天飞起了绒花,挤挤挨挨形成一座花塔将我们罩在其间,到处弥漫着浓郁的令人窒息的花 香气。 “唔唔唔!”我无力地挣扎,他的唇好似两片柔嫩的花瓣紧紧覆盖在我的唇上,跟国哥哥的唇截然不同,没有温度,也没有令我心颤的悸动。 然而,泉溪的脸蓦地红了,醉了酒一般。 一个妖怪也会脸红倒真让我惊讶,想他刚才搂了那么多女鬼亲来亲去也没见着脸红,这会儿为何红了? 泉溪将我压在身体下面,嬉笑道:“看,做鬼比做人好,一样享受却不用吃苦受罪!”他摩挲着我的短发,“从了我罢,做一对神仙眷侣。” “呸!你算什么狗屁神仙,一个妖怪而已!”我呵斥道。 “妖怪就妖怪!只要你从了我,无所谓怎么称呼。”说着,手摩挲到我的身上。我大叫“救命!” “你已经死了,不再是人,哪里来的命?”泉溪邪气地笑道,“看来需要点时间才能让你忘了你不再是人了。鬼,是不需要命的!” “放开我!你浑身散发着恶臭,让人恶心不说,实在无法忍受!你不仅是个小人,还是个没教养的淫棍!残害人命的妖孽!你必遭天谴!”愤怒的我开始咒骂他。 “够了!”泉溪吼起来,“两千多年来你是第一个胆敢当面骂我的女鬼!不给你点颜色看,你不知道我的厉害!” “我不怕你!”我凛然说道。“一个妖怪,逆天而行,早晚会被收拾,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泉溪大怒,脸更红了,扬手给了我一个巴掌,“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身体又压了下来,愤然掀起我藏青色的学生裙。 我扭动着身体,阻止他的侵犯,奇怪的是他好像更乐意于看到我惊恐的反应而非侵犯。我们扭打在一起,撞飞了绒花墙,碾碎了绒花毯。他不停地骚扰我,但并未做出龌龊淫.乱之事。 以他的本领,制服我轻而易举,但他没用蛮力,与我纠缠扭打如同孩童在嬉闹,自得其乐。 等我再也打他不动时,他气哼哼地左右开弓扇了我十几个耳光,但都如羽毛拂扫,似乎力不从心。“服气不?”他恶狠狠地问。 “你有本事放我还阳我便服气!一个两千五百年的妖精欺负一个只有十八岁的女鬼太不要脸!” “我就是要欺负你!敢不从我?”他使劲揪住我的头发往地上撞,看似狠,力量却不大,加之地上铺满绒花,不觉得很疼。 “你的样子可笑之极!”我嘲讽道,“你除了会把人整成鬼,再没办法把鬼 296、阴曹地府(二) ... 整成人。我以为千年的老妖一定法术高强得很,现在看来不过如此。” “小看我?哇呀呀,气煞我也!”泉溪吼道,“我当然有办法!只是嫌麻烦不愿意做罢了!把人变成鬼是顺势,把鬼变成人却是逆势,施法要复杂得多、耗力得多。你想激将我,我才不上当呢。”他红着脸生气的模样像个孩子,不得不让人怀疑日光下看到的那个泉溪究竟是不是他。 “枉费你修行了这么久,非把一个不爱你的女鬼留下来有何意义?我心里只有国哥哥,你若行个方便,我感激不尽!你的报业会少点,天谴也会轻些。” 泉溪怒道:“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再说了,就算我放你走,你也是个孤魂野鬼,阳间再也没有你的位置!” “你刚刚还说自己有本事把鬼变成人,怎么又说不行了?” “嗨,因为我在你的尸身上施了法!除非你重新投胎去,这辈子是别再指望做回辛凤娇了。辛凤娇死了,死了懂不懂?所以你才会在这里!真蠢!跟着我有什么不好?难道我还不如一个凡人?你去打听打听,这冥界有多少女鬼苦苦苦哀求过我?我若多看谁一眼,她准会高兴得晕倒,更别说心甘情愿服侍我如帝王一般。有几个似你这么蠢愿意转世做人的?我诚心邀你留在我身边过快活逍遥的日子居然不领情,太不知好歹!” “你不会懂的。你不是人怎么可能懂人的感情?”我痛苦而绝望地说道,因为再次想起了我的国哥哥,他那剩余的近八十年的漫长人生将怎的捱过? 绒花突然簌簌颤抖,落英缤纷,鲜艳的颜色瞬间枯萎。紫色的雾霭也渐渐淡去。 泉溪露出恼火的表情,自语道:“这么快就天亮了,讨厌!” 他似乎对天色很敏感。 “求你放我回去。你能弄了我来就一定能弄我回去,哪怕只让我回去一趟,求求你啦。”我跪下地央求他,向他磕头。 泉溪更不耐烦,蹙眉冷声道:“你比一般人麻烦,是金字阳寿,只有谪仙才有资格享用金字阳寿,我好不容易找到你,怎么可能放你回去?讨厌,我怎么跟你说了实话?”他好像一惊,露出异常烦躁不安的神色。 他的话让我感觉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他逆天而行留下我一定另有原因。 难道我真的是谪仙?是犯了事才被罚到下界受苦受难的那种仙人? 正待细问,泉溪身形摇晃了一下,不知是瞌睡了还是喝多了酒,却一闪将我拥住飞出绒花树,回到大殿之内,再将我锁进莲花形的囚笼中,口中默默念咒,倏地不见。 大殿内鬼声鼎沸,依旧是先前看到的那个不堪入目的淫.秽场所。 一阵古乐奏响,恍如天籁之音,众鬼听到皆叹时辰到了,瞬间消失。大殿再度冷冷清清,空无一物。干净得仿佛刚才不过是梦一场。 眼皮沉沉,我挣扎了几下,还是睡着了。 一只手似在抚摸我的发,我睁开眼,看到一袭白衣的泉溪站在囚笼外。“醒了?”他柔声问道,微笑中透着一丝安慰,又带了些许悲悯之色,淡淡的,盖住眼底的那抹哀伤,却再无夜间那轻狂淫靡的神色。 见鬼,我心里暗想道,一天变几次脸?神经病也没这么闹腾的。 “你究竟想怎样?”我从笼子里站起身,敲打围栏。 “对不起,凤娇,我没能帮上忙。”他愧疚地说道,低下头,长睫覆住狭长的凤目,依稀有泪光闪过。 “没能帮上忙?”我真想笑,可绝望的悲凉梗阻了我的笑意。“这么玩很有趣么?” 他不语,背过身去,俊逸的背影微微颤抖,一晃,不见踪影。 须臾,琴音又起,低缓,凄怆,哀伤,抑郁......转而似狂风急浪,铿锵之音铮铮作响,突然一个破音唐突而起,似琴弦断了,四周顿时陷入寂静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谁能猜出泉溪是这么回事? 297 297、阴曹地府(三) ... 须臾,琴音又起,低缓,凄怆,哀伤,抑郁......转而似狂风急浪,铿锵之音铮铮作响,突然一个破音,似琴弦断了,四周顿时寂静一片。 我心中的愤懑却在静寂中越积越厚。“泉溪,装什么装,别跟我玩软硬兼施这一套,有种打开笼子再迫我做两百年苦力!我会等着,等着看你遭天谴,被雷劈,化成碎渣!来啊,泉溪……” 他出现在我面前,哀伤地看着我,眸子流出清澈的泪水,那些泪一旦沾地立即化为枯萎的绒花,很快在我面前铺了一层残红。“凤娇,对不起,我不是他。” “你不是?”我愣了愣,看着他揪心的眼神,我的信任感莫名的又起,跟夜晚时的感觉分明不同。 “那你和他……究竟谁是谁?”我打算弄清楚再说,别冤枉了他。 “他……是溪泉,我是泉溪。”长叹一声后,他缓缓说道,眸光忽闪两下,“昨日未能来得及告诉你,今日一并说清楚了罢。我跟他,本是同根生出来的两棵合欢树,两千年前,已是五百岁的我们渡天劫时被从天界打落,按理在天界活了五百岁,仅凭灵气就能化为人形,不知何故,我们兄弟直到坠落在这个阴阳交界处时才开启了神智,有了思想,却因受了重伤仍不得人形,只能以原形扎根在此,一日日死不得也活不得,饱受煎熬,伤势痊愈后总算可以化作人形四处走动,但无法离原形太远。两千年来,我只有白天才能获得自由,一旦黑夜来临,元神便会被封进原形内处于昏睡状态无法作为,直到第二天光明来临。溪泉与我恰恰相反,但在功力上,他比我强许多,加上喜欢胡作非为,结党营私,好端端的紫金殿被弄得乌烟瘴气。一直以来我借助日光修炼堪堪与之抗衡一二,否则他早就把整个冥界据为已有、为所欲为了。” “竟是这样!”我恍然大悟,立即向他道歉。 泉溪继续说道:“溪泉虽然脾性顽劣,举止乖张,动辄搅动冥界上下不宁,但在你出现之前,他从未干涉过冥、凡二界关乎生死的大事,因此二千年来我们只遭过一次天雷劫,如今他做出此等逆天之举,近期便有天劫降临。” 听了泉溪这番话我格外吃惊,溪泉与我纠缠的景象重现眼前,“你知道他为何跟我过不去?”我急于知道答案,因为记得溪泉曾说两千年间来来回回的绝色女鬼不计其数,他却未曾动过心,为何单单对我动心?这里面似乎另有玄机。 泉溪仰天叹息,在我的囚笼前走来走去,神情颇为纠结。 “你是不知道还是不方便说?”我实在按捺不住又问他。 “怕你不信,但此事千真万确。”他缓缓说道。 “我相信你,快点告诉我!”连忙催促他。 “他和我都很想脱离冥界回原来所在,因此闲暇时忙着四处打听天机。但凡地府有犯错的卜算仙人送来转世都要去试试运气,可他们为免遭更多惩罚,个个守口如瓶。有一次我和一个尚未转世的卜算仙人拼酒力,他喝醉了无意中透露了天机,这才知道如何能离开这里。”泉溪说至此又迟疑起来。 “如何能离开?你不要停下,赶紧说啊。”虽然这么问,但心里有所感觉——总是跟我有关。 “……是一个能让我花茎震颤的人,也就是……心生爱慕之人,愿意为我留下才有机会。”泉溪的声音越说越小。。 “这人是我?”我震惊地看着泉溪,他慌张地别过脸去,耳朵根红了一大半。 我后退了一步,脚底发软,总算明白溪泉为何劝我放弃转世,又为何执意纠缠却不敢对我动粗,是生怕错过这大好时机啊。 这么说来,只要我不答应,他拿我一点没辙。 感觉舒坦了些,却很快又被愤懑替代——这不就意味着我会被溪泉无休止地纠缠下去吗? 国哥哥,我们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泉溪,你一定要帮我!”我在笼中朝他下跪。“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你这是……起来,快起来。”他在笼外无措地甩动衣袖,额上渗出一层汗来。 我长跪不起,苦苦哀求。 “我连你这牢笼都打不开,如何帮得了你?唉!”他重重地叹息。 “你去砍了他的原形!”我脱口而出,冷静、果断到血腥,“趁他元神还封在原形内,你帮我去砍他,他一旦受了伤,法力消失自然不能阻止我离开,我去判官那里告状,一直告到他们还与我公道为止。” 泉溪眸子暗了暗,不语。 我突然感到沮丧,他和溪泉是孪生兄弟,伤他兄弟自然心有不忍,如果可以,他早就趁白天将溪泉的原形连根拔了,再毁损他的元神,何须忍受溪泉两千年? 想起他昨天为救我被女鬼捆走的情形,更加确定溪泉对他也存着同样的情感。本是同根生,相煎不得。 “我知道这样做令你很为难,但他逆天而行迟早会遭天谴,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我又想起了我那可怜的国哥哥,悲从中来,放声大哭。 泉溪眉心紧蹙,神情怆然,隔着围栏伸进手来抚摸我的头。“莫哭,莫哭。”但没办法,只好陪着我一起掉眼泪,很快又落了一地的枯败绒花。 我猛然抬起泪眼对他说:“我不要你陪,你走吧,看见你我便会想起溪泉,想起他做的恶。” 抚摸在我头上的手骤然一僵,缓缓拿开。 湖面起了大风,穿过清冷的大殿,将他乌黑的发丝拂起,凌乱地飞舞,和着他惨淡的容颜,竟凄美到极致,令人心颤。 “泉溪,我没有怪你,我知道你也是没办法。”我伸出手去学他刚才那样摸摸他的头,“莫哭”。 他捂脸飞出殿外,似在逃避,但衣袂飘飘,仙姿妖娆,转眼,一头扎进湖里。 我大惊,他不会因为愧疚便投湖轻生了吧。我说的话哪里不对,哪里不对了,竟让他无颜再见我? “泉溪,泉溪!”我急得大喊,“你不要犯傻,赶紧上来!我没有怪你,千万不要轻生!” 该死的莲花型囚笼任我怎么用力摇,纹丝不动。 远远的,湖底传来泉溪的声音。“我在修炼。” 原来如此。是我忘了他不是凡人的事实,还以为…… 不知过了多久,泉溪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给我带来了莲藕和莲子。“我知道你喜欢吃这个,跟阳间一样的味道。”他将篮子递进来,莲子一粒粒早已剥好放在碗内,莲藕也切成薄片整齐地码在盘子里。跟我在辛家时一模一样,连餐具的花纹都相同。 “泉溪……”我看着他跟溪泉一模一样的脸,泪水缓缓滑下眼眶,“若他像你这般善良多好。” 泉溪无语,抿了抿唇,泪奔,瞬间消失在湖面上。 他飞过的地上,一路洒下无数枯败的绒花。 日光渐淡时,泉溪再一次来到我的囚笼前,带来冥界的果蔬。 鬼魂是不知道饿的,但对阳间的依恋使得众多鬼魂依旧带着阳间的饮食习惯,爱吃辣的会寻找辣味的冥椒,爱吃酸的会寻找酸味的冥梅……只要不是生前业障重的鬼魂都有机会品尝生前的口味,直到下一次转世来临。 我谢过他,未去碰那些果蔬,那些东西跟酒一样,借酒消愁愁更愁。 “你休息一会儿吧,若再不休息,鬼气会加重,我这里有解郁安神药,对心神不安,忧郁失眠 很有效。”他递进来一粒粉色药丸,我闻到了绒花的香气。 “重就重吧,反正已经做不了人了。”我将头倚在围栏上,死气沉沉地说道。 “不想我帮你了?”他问,湖水般明净的眼眸看着我。 我微微摇头,陡然反应过来。“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是说我要帮你,但我不能直接告诉你,必须在你的梦里说出来才安全,否则溪泉会知道。”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急忙将粉色药丸吞下。不出几秒,眼皮沉沉,咕咚便陷入沉睡中。 沉寂黑暗的虚无中闪起紫色光芒,朦胧中,出现泉溪白色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目前你唯有摆脱溪泉的束缚才能重返阳间,你需要做的便是趁他不备损伤他的元神,将他的原形绒花树烧毁。我刚刚算过三日后便又是一次天雷劫来临,他无力躲开一定会魂飞魄散,从此你不必再害怕他纠缠,亦可以与你的国哥哥重逢,但是……你无法再成为辛凤娇,回去阳间只有一条道可选。” “是什么?”泉溪的一番话让我感觉希望重现,心情大好。 他面容平静地说道:“借尸还魂,愿意否?” 我愣怔住,半晌,坚决地说道:“行。”只要能回得去,怎么都行。 他露出一丝温暖的笑意。“照我说的方法做,你胜券在握。过会儿我要把刚刚跟你说过的话暂时删除出你的记忆,以免被溪泉识破,具体计划到了时间自然会提醒你记起。这几日你一定要好好休息,否则鬼气太重的话无法进入任何一个纯净的尸身。” 他交代完毕,身体有些摇晃,似乎很瞌睡。 “你要昏睡了么?”我问道。 “是啊,夜晚快降临,我要退出你的梦境了。”他白色的身影又开始变模糊, “等等,泉溪!”我突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顿住,看我的眼神颇为倦怠。 “我这么做的话会对你有伤害吗?我对付他会不会对你造成影响?” 他疲倦地笑了笑,眸子忽闪过一道快慰的光芒,“当然不会,我们的原形各自保管在各自殿内。” “跟溪泉的一样么?”我最后问道。 “当然,所有看过的鬼都说一模一样,不过,我认为我比他好看。”他耸耸肩,倏地消失在我的梦里。而我,再次沉睡,格外安宁。 “喂喂喂,醒醒,醒醒!”一个尖尖的嗓音将我吵醒,很快飘远了,变成放肆的鬼哭狼嚎。 灯火通明的时刻再度来临,大殿就如昨晚看到的一样,鬼影重重,嬉笑声不断,又变成了声色场所,虽然还是随眼可见一幅幅猥琐画面,但始作俑者尽是陌生的鬼脸,想来是前一拨男鬼女鬼及时行乐后转世的转世,服苦役的服苦役去了。 印象中见过泉溪,但具体跟他说了什么完全忘了。 昨晚的闹剧继续上演,我又被一群鬼拉至最顶部的紫色屋宇,紫衣少年眼睛蒙住,正在与一帮女鬼玩游戏,不亦乐乎。 似乎感觉到我的到来,溪泉摘了巾子让身边的女鬼赶紧滚,一声令下,所有女鬼撤的干净。 “想通了没有?”他飞速飘至我面前,一双勾魂的眸子上下看我。“你已经分清我和他了,甚好,我比他厉害得多,也漂亮得多。”他旋转了几圈,长发飞舞在空中,衣袂飘飘,的确妖冶美丽。 “想通了。”我的脑海里浮现泉溪说他比溪泉好看的情形。大概精怪比人更在乎容貌。 “哼,我就是比他好,哪儿都比他好!比你的国哥哥更好!”他忽然搂住我就吻,空中下起绒花雨,红艳艳的,浮动在空中,瞬间,我被他带入绒花树内。他将我摁倒在绒花毯子上,意犹未尽地边吻边喃喃道:“为何我感觉你并没有想通,冷冰冰的,还不如那些女鬼热情。” “想通是有条件的。”我别过头不看他涨红脸的模样,同时记起泉溪交待我的计划,先麻痹他,若一口爽快地答应他会起疑。 “说来听听。”他抱住我,贪恋地将头枕在我肩上,忽而嘀咕道:“我是不是该叫你姐姐。你好像比我老一点。” 我真想哭,他两千五百岁,我才十八岁,到底谁比谁老? 我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你答应我让我回阳间跟家人告别一次,我便答应你。” 溪泉眼珠子转了转露出猜忌的神色,孩童般的面容消失不见。“又想玩什么花招?” “我能玩什么花招,溪泉爷爷?” 这话太过刺激了他,他跳起来,揪自己的头发,“我有这么老吗?有这么老吗?你怎么叫泉溪,也叫他爷爷?” “当然,你们一样老。”我不紧不慢说道,“你至今做的事情一件比一件糟糕,我没法认同你这样又老又缺乏自知之明的妖精,如果你为我完成这桩心愿,我会永远感激你。” “休想!本宫知道你又想逃走,是不是泉溪教唆过你什么?他就知道坏我的好事!气死我了!我真想揪住他的长发,把他揪成秃子!”他暴跳如雷,但过了会儿,拿出一面镜子照了照,自语道:“呃,算了,我不想看到秃子。” 没心思听他疯言疯语,我又按照计划对他说道:“他哭了,哭得不像样儿,将大殿里落满枯败的绒花,因为我求他帮忙可他帮不了。他说他连囚禁我的笼子也没本事打开。” 溪泉眼睛一眨不眨听我说话,脸色忽喜忽忧。“留下你对他也有好处,为何要帮你逃走,大笨蛋!”说罢神色轻松了许多。 “你想回去一趟也不是不可以,就是耗费哥哥我一百年功力而已。只要你保证不泄露地府的事情并按我的吩咐去做,我可以答应你。” “真的?”我假装不信。 “如果有假,让我死在天雷劫那天!”他信誓旦旦。 “可我一脸鬼气,如何不让家人里怀疑,怕就怕把他们都吓死了,一起赶来地府与我会面。” “那不可以,绝对不可以!”溪泉大惊,“他们必须活着,不过,你说的问题有可能发生,你需要静静地休养,留点阳气在身上。” “如何才能聚敛些阳气?”我故作不明。 “来,吞下这颗仙丸,有了它你便会沉睡,恢复一点阳气。” 297、阴曹地府(三) ... 他掏出一颗粉色的丸药,与泉溪送我的那颗一模一样。 “好,我会好好休息,你陪我一道睡如何?” 他一听此言兴奋异常,“好好好,我陪你!” “但你不许动手动脚。” “你放心,在渡过天劫前我不会跟你行夫妻之事。” “你敢发誓么?我怕你趁我睡着了非礼我。” “天劫后我才能完全成人,就算我想非礼你也不成呀。哈哈哈! ”他大笑,突然神色一凛,“我怎么说出来了?”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还别过脸去咬自己的袖子。 他的话引起我的好奇心,“你都这么老了怎么还没成人?” “本宫……本宫上次渡天劫时受了重伤,这次天劫更厉害许多,不能消耗过多元气。待天劫后便没问题了,你怎么问这么多,还想不想我帮你?” 我对他的话不太理解,但也不想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他既然发誓不会碰我,又有渡天劫这么重大的事情要应付,应该不会食言。 我将粉色药丸放入口内含着,挨着溪泉假装熟睡了。溪泉安静地在一旁躺着,一直握住我的左手不松开。 泉溪事先给我贴过符咒,让我闭眼后看似沉睡,实际清醒着,溪泉这会儿满心喜悦,不会耗费功力进入我的梦查验我的沉睡是真是假。 外面有个声音大叫:“溪宫主,溪宫主,您今晚就不见我们了么?宫主啊~~~”声音特别凄婉哀怨,听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女鬼。 “滚开,滚开!别来烦我,本宫要陪夫人睡觉。” “哇~~~”外面爆发一片哭声,背景里似有狂风刮过,摧朽拉枯般的凌厉。 溪泉猛地振臂,手中折扇打开,“呼啦”一声,外面登时无比清静,不知是不是都被他施法扇走了。 一只手顺着我的轮廓极轻地摩挲,“宝贝,我会疼你,等我真正成为一个男人,一定好好疼你,永远。” 我头皮发麻,暗里揣度他这话什么意思?等他真正成为一个男人?就是说他目前还不是,那他算什么?不男不女? 佛祖啊,不男不女啊! “你在做梦吗?”他贴着我的耳朵说话,声音温柔,“不怕,我陪你。”轻轻搂住我,微微地叹息。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海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子时一过,溪泉身上会冒出一朵大如车轮的绒花,那是他每夜修炼的元神所在,元神需要有月光才能修炼,而他又答应陪我,因此元神不得不离开肉身,此时便是他最薄弱的时候,我将用拳头猛砸他的头顶,元神出于自我保护会立即回返肉身,我便用符咒罩住他的元神,贴在树干上连同绒花树一道烧掉。一旦原形被毁,元神受伤,肉身也会僵死,无法渡天劫,最后只能落得个魂飞魄散的结局。 虽然此举乃小人偷袭之举,但我没有其他选择,如果被溪泉发现我在欺骗他一定变本加厉地折磨我,那种遥遥无期的折磨一定比死更可怕。所以我不能有丝毫手软,必须彻底毁灭他。 啵啵几声从溪泉头顶发出,应是元神出窍了。果然,一朵硕大的绒花袅袅升起,忽闪一下不见了踪影,而溪泉在一旁安静地闭着眼睛,纤长的羽睫微颤,嘴角挂着一抹魅惑的笑意。 我轻轻挣开他握住我的手,他动也不动。 “对不起,纳命来!”我高高举起拳头,对准他的头顶砸去。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但是那朵硕大的绒花忽的就飞回来了,我将早已备好的符咒放置在溪泉头顶,元神毫无防范地往头顶钻,被符咒罩得死死的,扭动着,挣扎着,“你陷害我!”溪泉的声音在符咒下颤抖。 我定了定神。利索地爬起来将符咒贴到树干上。 “你要烧死我?”硕大的绒花抖颤得更厉害。“宝贝,放了我,我只是太想得到你,我并没有害过其他人命,这地府的两千年让我痛不欲生,你是我离开这里的唯一希望。宝贝,不要毁了我。”他苦苦哀求。 我的脑海里忆起泉溪的提醒:“他会装可怜,苦苦哀求你,如果你手软就前功尽弃。符咒罩不住他太久,一旦他冲破符咒,你再无希望离开地府。” 我取出点火符贴上树干的内壁。烈焰腾的燃起来,迅速蔓延。 我带着最后一贴符咒钻出绒花树,身后传来溪泉痛苦的哀嚎:“辛凤娇,你好狠心!你杀我也就等于杀了泉溪!” 我嘿嘿冷笑,心想泉溪说的没错,这溪泉为了活命什么谎话都会说,幸亏泉溪事先提醒过我不要上当,否则真要放弃杀念。 白玉栏杆外传来地狱底层厉鬼们的凄厉惨叫,他们一定感应到上界的炙热火焰,骚动不已。 我转身下楼,泉溪告诉过我还沾有阳气的鬼在冥界是飞不动的,我只能靠腿走下去,看似没楼梯,一旦脚探出去,台阶便会一级级出现,一直通向底层大殿。 我站在楼道口看向下面,参加晚宴的男鬼女鬼皆惊慌失措的四下逃窜,却仿佛无路可逃都在兜圈子。 溪泉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间歇中仍在重复那句话,但又增加了新内容。“你害死我等于害死泉溪,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害死他也会遭天遣。你不会幸福的,不会的……” 他的话让我难受,因为我不希望听到这样的话。 握着手里的那道符咒,我突然感觉心慌。 泉溪跟我说他跟溪泉虽是同根生,但在坠落阴阳交界处的一霎那一分为二,他的原形在紫金殿东边扎根,溪泉的则在紫金殿西边扎根。他说符咒是他制作的,只对溪泉的西殿有毁灭力,不会对他造成任何影响,他还说一旦溪泉消失了,紫金殿便由他独掌,变得清宁太平,也将还冥界一片清宁太平。 我现在开始慌神,因为刚出来的时候,好像只看到一座紫色屋宇,也只看过一棵绒花树。 我抽回踏上阶梯的脚,带着恐惧慢慢转过身,向前方看去,整个顶层除了紫色屋宇,根本看不到一模一样的白色屋宇。泉溪口中说过的那个对称的宫阙到哪里去了? 我永远都找不到,因为根本没有。 他和溪泉根本就是同一棵树,根本就是同一个肉身。 只是,元神有两个魂。一个白天出来,那就是泉溪,一个晚上出来,那就是溪泉。 我发了疯一般钻进紫雾萦绕的洞穴,举着符咒往树洞内钻,但怎么也钻不进去,撞得脑门金星乱窜。 泉溪知道我会发现,会阻止,于是他只给我离开绒花树的符咒,却没有进洞的。 我使劲敲打着如一堵墙般厚的绒花树,泣不成声:“泉溪,你为什么要骗我?我怎么可以毁灭你?” 里面听不到溪泉的叫喊声了,难道他死了? “泉溪,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啊!” 我绝望地伏在滚烫的树干上,绒花树突然开了许多许多的绒花,几乎遮盖住所有的绿叶,但瞬间便枯萎了,纷纷落下,像落下一大团一大团的血。 记起泉溪弹断的琴弦,记起他伸出手抚摸我的头说“莫哭”,记得他捂脸飞奔投入湖中说“我在修炼、”记得他的一切...... 善良纯洁的泉溪也要消失了吗,会在渡天劫时魂飞魄散吗? 不要,泉溪,不可以死! 我陡然想起阳世时老人说起的鬼故事,一只义鬼为了挽救另一只鬼进入正常轮回,硬闯十八层地狱,破除若干结界,勇往直前,最终救出那只鬼,令它成功地转世投胎去了,而他自己永远陷在了地狱十八层,只因事先甘愿将自己的鬼血祭给守护各个结界的厉鬼以求通过。 眼下,我也要以我的鬼血祭给守护绒花树结界的神明,无论效果如何,必须一试。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内容码得俺好纠结 泉溪的头发没被揪掉,俺的倒是自动掉了不少。 怨念ing 298 298、阴曹地府(四) ... 眼下,我也要以我的鬼血祭给守护绒花树结界的神明,无论效果如何,必须一试。 火舌顺着树缝溢出,舔着树干表层,如有生命般迅即窜上树枝。 眼见整棵树都要燃烧起来。 情急中,我一狠心咬破中指,没想到鬼血与人血截然不同,不过咬破一小点,血竟似喷泉射出去足有一丈远,但凡血溅着的地方都腾起一阵白烟,发出嗤嗤声响,碰着火,火立即灭了,但没碰着的地方依旧烧得热烈。 这情景着实令人惊诧,我的血可以灭火?稍一愣神,手中嗤嗤声将我点醒,低头看去,符咒沾上我的血化作一阵白烟,没了。 身后有严重的压迫感,似有巨大物体迫近,回头一看,吓得跳起来。 白玉栏杆外黑压压一片,全是厉鬼,瞪着猩红的血目,龇着獠牙,吐着长舌,滴着口涎,似看到了美味,张牙舞爪对我做扑抓状。 差点被惊散了魂魄,但我很快发现它们过不来,白玉栏杆处恰似有道结界令厉鬼们无从突破。 楼下传来一声格外宏亮的叫喊声:“了不得,着火啦!溪宫主有难!速去扑火!” 楼顶平台顷刻之间挤满男鬼女鬼,一个差役高举令牌指挥众鬼和其他差役将一根井口粗细的大管子拖过来,大家七手八脚抬高了水管,喊着号子对准洞口,往绒花树上喷白花花的水,粗粗的水柱宛如巨龙吐水,但因为太重,把握不好准头,水柱时不时地喷在石洞上。 “拆了洞,让花树露出来!”一个差役叫道,于是更多的鬼涌上平台,只消片刻便将整个洞掀了顶。 然而,火势越来越旺,汲来的水根本灭不了这火,看似浇灭了,火头贴着树皮跳跃几下更猛烈地燃烧起来。 “不妙,是下过咒的火,这可如何是好?”差役抓耳挠腮,不知所措。 我的血仍在喷,所及之处嗤嗤作响,火遇到血立即熄灭。 众鬼的目光一齐看向我和我手指上的细血柱,有几只老鬼居然伸出舌头舔了舔,仿佛见着了好吃的东西。 看着白哗哗的水,我心念一动,试着将手指对准水喷去,嗤嗤嗤,裹杂着血液的水再喷到树上,火势顿时减弱。 见此法奏效,我咬破数指,几道血柱同时喷往水龙,树上的火焰仅剩下星星点点在闪烁发光。表层的火是灭了,树内火势如何却无法知晓。 “宫主怕是没救了,就算救出来也一定毁了容貌。”围观的一个女鬼《奇》放声大哭,凄惨《书》无比,仿佛那宫主《网》已死了一般。其他女鬼跟着嚎啕起来,我除外,此刻只剩下焦虑。 “他若如此死在冥界,我等可是要倒大霉的。冥王颁旨务必救他,他若死于天雷劫则与冥界无关。”差役捏着令牌无奈地看天,“一旦天亮我等都无法留在这里,趁现在赶紧在树上钻出一个孔,将溪宫主拉出来,是死是活看天意了。唉,希望他别再让冥界不得安宁。” 差役的话令我困惑,但我没心思细想。 几个高大威猛的差役拿了锯子和斧子试图在树干上凿开一道缺口,然而那些锯子和斧子完全不起作用,砍砍砍,锯锯锯,竟没能在树干上弄出一丝伤痕来。 “我来试试。”我将血对准树干一阵猛喷,再锯,一道口子拉出来,斧子劈上去,一下便露出白色的树肉来。 很快,如一堵墙的树干上破开一道门大小的洞口。差役涌入,拖出来一个紫烟拥裹住的东西,虽然看不清形状,但无疑就是溪泉。 “泉溪应该没事吧。”我喃喃道,刚要贴近了查看,被身边一个女鬼拉住,二话没说扇了我一记耳光。“他不是泉溪!贱鬼!” 我被打醒,对,现在他还不是泉溪。 “一定是你设计陷害他!姐妹们,把她丢进厉鬼洞去!”这女鬼揪住我的头发挑唆道。 “对,一定是她,她有鬼气,脚下却沉稳,还有点生魂的味道,没准是虚无魔界的奸细!”另一个搔首弄姿的女鬼翻着白眼说道。 手执令牌的那个差役走过来拉开揪住我头发的女鬼,“休得胡言乱语,她的来历我知道,你们都退下!” “她什么来历,身家清白么?”第二个女鬼挑衅地问道,依旧搔首弄姿。 “自然比你清白,你的时辰已到,还不去奈何桥?”差役瞪起眼睛。 “奴家不去,宁愿留在孽望台服苦役。”那女鬼突然做出纯良样,掩面而泣。 “你想怎样便怎样?这地府是什么地方任你挑选?”差役大怒,举起令牌念念有词,女鬼倏地消失了。 众女鬼啊呀惊叫,统统遁形不见。 地上那团紫烟发出呻吟声,他没死! 心头一松的同时又是一紧。 “拿镜子来!”紫烟中传出暴躁的声音,音色嘶哑,已听不出是不是溪泉,话音刚落,一截白皙的沾了烟灰的手臂从紫烟中伸出来,紫色袖袍破损成一缕一缕的碎布垂挂在手臂上,看着比乞丐还惨三分。 众鬼一时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那只手臂。 “镜子!”紫烟里又发出声来,不仅更加暴躁,还带着哭腔。 差役对视,无语,再一起看向我,根本无视我喷血的手指,仿佛我再怎么样都与他们无关。 血一直在流,我感觉浑身乏力,虚弱地摇头,“他身上就有镜子。”因为记得他很臭美的掏出镜子照。 “溪宫主,你自己身上找找?”手执令牌的差役用讨好的声音对那紫烟说道。 那截手臂缩了回去,半晌,一声惨叫从紫烟里发出,“你们滚,都从我这里滚开!”声音震得整座殿宇都晃了几晃。 “幸好,幸好!能叫出这动静说明无恙。”执令牌差役颇感欣慰地点点头,令牌一举,刹那,满地清清爽爽,再也不见半只鬼, 我除外。 空气里带着湿热而甜香的气息,令人感到沉闷压抑的同时又不觉得太难闻,但我知道狂风骤雨就要来临,而我,无处可躲。 指尖的血凝不住的仍在喷洒,我站立不稳,最终瘫软在地上。 一团紫烟笼罩在我的周围,看不见他物,紫烟里陡然冒出一张烟熏火燎的脸来,近在咫尺。 “辛凤娇!”他瞪着血红的眸子看我,一股烧焦的味道也扑鼻而来,“看你干的好事!” 透过他狰狞的面容,我看到的却是泉溪,微微展开笑颜,“我不想让你死的。”说完,丧失了所有意识。 “给我醒过来,醒过来!” 这样的大喊大叫仿佛一直没中断过,但浮浮沉沉中我没法聚拢似乎已经四分五裂的身体。 一双大手不断往我身上涂抹黏糊糊的液体,很难受但味道很香甜,我记起来是绒花的香气。 难道是泉溪来了? 我努力凝聚意念,终于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阴鸷的眼眸,他身后是暗黑的天空,哦,还不是泉溪。 失望地想再闭上眼睛,但他早就发现我醒了。 身体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牵绊,我陡然意识到自己身无寸缕,虽然紫烟腾腾,仿佛罩着一层被子,但没了衣服的感觉实在糟糕。 “你干的好事!”溪泉揪住我的发,一用力,将我连人带发拎站起来,随即掐住我的脖子使劲摇晃。 我站立不稳,如一根软面条任他摆布。紫烟淡去,我惊恐地发现溪泉全身也裸着,只是涂满了鲜红的血,连脸上也涂满了,加之眼眸通红,看上去像极了一只刚从地狱血池里爬出来的厉鬼。 再看自己身上,绿莹莹的不知被他涂抹了什么东西,仿佛穿了一件紧身衣。 还好,我暗自抚慰自己,随即又想起刚才那双在我身上涂抹的手,再度失落。 连我的国哥哥都没看过我的身体,却被这只妖孽…… 越想越悲哀,很想一头碰死自己。 可是,我已经死了,还将如何死? 这个问题不必纠结,因为很快便有了答案。 “你要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重的代价!”溪泉阴冷的眸子闪烁着可怕的光芒。 “我已经被你害死,你还想怎样?”我虚弱地问他。 他将我拉近了,贴在他冰冷的身体上,“我要让你知道有一种存在方式比死亡更可怕。”勾住我的头将冰冷的唇贴到我的唇上,“地狱审判,美人!”长发飞舞起来,根根竖起如孔雀开屏,无论笑否,这都是他暴怒时最自然的反应。 下一刻,我的身体被一股强力猛地一推,向后飞去,越过白玉栏杆,跌入厉鬼丛生的万仭地狱。 一路不停地下坠,阴风凛冽,像无数细密的刀片划过身体,不,是真的,的确有刀片划过,因为坠落中,可以看到血沫在上方飞溅,一路留下无数星星点点。 厉鬼的嚎叫声越来越近,我惊恐地大叫出声。 很久之后,身体噗的一声,重重地撞上了什么,背脊部位传来尖锐的刺痛,一低头,于是看到一截削尖了的木桩从身体内贯~穿而出,将我生生钉在了地上。 未等惨叫声出口,一只只冰凉粗糙的利爪从四面八方摸上来,在我身上放肆地揉捏,发出可怕的嘶吼声,看不清它们是些什么东西,但见一对对贪婪血腥的鬼目在暗黑潮湿的洞穴中忽闪。 哧啦一声,一根臂膀没了,痛得撕心裂肺,又是哧啦一声,腿也没了,残缺的身体在无法言语的痛楚中痉挛。 我,变成了厉鬼美味可口的食物。 它们正在大口咀嚼,发出贪婪的呜呜声,夹杂着骨骼碎裂的声音,肌肤撕裂的声音,血管迸裂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撕咬着我,吞噬着我,在我的心上剜,在我的骨上剔……将我分食得干干净净。 明明变成了碎片,变成了残渣,却还能清醒地感受到锥心刺骨、无法忍受的剧痛,依旧听到自己连绵不绝发出那支离破碎的惨叫。 溪泉的报复, 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无关生死的虐待。 ** “被厉鬼撕咬的滋味如何?”溪泉轻声慢语,优雅地俯视着我,手中折扇轻摇,不一般的悠然自得。他身上不知何时换了一件紫袍,如不是脸上还有伤痕,委实不敢相信先前那个从头至脚都红彤彤的厉鬼就是他。 我没回答他,朝自己身上看去,完好无损,依旧绿莹莹的,且所有的痛感都没了,仿佛刚才经历的种种不过是幻觉,然而,那痛,身体被撕裂成若干碎片的痛,却如烈日下的影子,以无比浓黑的色调刻印在记忆的画板上。 “说话啊,我很想知道。”他又靠近了我一些,墨染般的长发垂在我的脸上,香气馥郁,但格外令人厌恶。 我安静地看着他,透过他想着泉溪的神态,“我不想让你死的。”说给正在昏睡着的泉溪听。我想他能感觉到吧。 溪泉邪佞地笑:“很好,服软了?愿意嫁给我了?” “不。”话音很轻柔却不带丝毫犹豫。 溪泉的笑意瞬间消失,“看你能忍到何时?” “你会变成齑粉!永世不得超生!”我开始诅咒他,随即却又想到了溪泉。 很难办,他们共修一体,形神也没法分离二处,我诅咒了溪泉等于诅咒了泉溪。 “起来!”溪泉再次将我拎起来,紧紧箍住我的腰贴着他的小腹,呼吸异常急促。哦,他下腹部某处非常柔软,像一团海绵。“再问你一遍,愿意嫁给我吗?” “不。”风轻云淡的回答,但我在笑,“你修行了两千年连个□都没能修出来,有资格问我吗,溪泉奶奶?” “啊呀呀!”他大口喘气,折扇啪地打开用力扇向天空。“我让你笑话我!我让你笑话我!” 阴风四起,四周紫雾迷绕,黑漆漆看不到数丈之外是什么。 脚下突然燃起熊熊大火,溪泉脚不沾地,飞到高处,口唇翕动,似在念诀。我的身体被一股力道掀翻,四肢一紧,已被捆缚在一副烤架上,灼热的火焰点燃了我的身体,劈啪作响,并在烤架上翻滚…… 再次,我痛得惨叫,溪泉哈哈大笑,“你会烧得连残渣也不剩。最后一次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妖孽!妖孽!不愿——啊——”身体剧烈燃烧,从内到外都在烈火中渐渐瘫软、融化。 “怎么不诅咒我了?”他拿长棍戳我,忽而头,忽而腿,每次都扎个通透,让我时刻痛到惨烈却清醒无比地体验他毛骨悚然的虐刑,“怕了,还是舍不得我?” 我很想诅咒他下十八层地狱,永不翻身,但我还是不愿泉溪受牵连。 “我诅咒……你跟泉溪……彻底分离!他是他,你是你,你……永远没有他漂亮,永远没有他……可爱!我诅咒你……永远修……不成男身。”我一边惨叫,一边诅咒道。 火焰突然没了,四周又恢复成紫金殿的模样,溪泉愣愣地看着我,嘴角下撇,哇的一声哭起来,抓扯自己的紫袍,顷刻,衣衫碎片飞舞,露出白皙修长的裸身来。 不知道他想怎样,但他一根根飞舞的发丝告诉我他再次暴怒,只是因为在哭,所以抵消了不少煞气。 他在殿内飞速移动,到处乱窜,所经之处,柱子,横梁,地砖尽损,还不停狂啸,比厉鬼发出的嚎叫更可怖。 突然,他不见了,远处的湖面却传来扑通一声巨响——好像投湖了。 这是什么状况?我咽了咽唾沫猜想,羞愤自杀?让自己冷静一下?刻苦修炼?还是…… 眼前白乎乎黑乎乎的东西一闪,溪泉不知何时又从湖里钻了出来,从发到脚湿淋淋的,如一个水鬼。他死死掐住我的脖子,瞪着血红的眸子叫道:“我这两千年历经两次天劫,很厉害很厉害的那种,每次快要修身成 298、阴曹地府(四) ... 功又被打回原形,这么严肃的事情,你区区一个凡人,如今一个死鬼,竟敢嘲笑我?!如果不是你能帮我离开这该死的地方,我就真的对你不客气了!” 我浑身抽搐,忍住愤怒艰难地对他说道:“的确,溪宫主对我相当客气,谢谢你把我撕碎了,烤熟了,戳烂了,还帮我修复如新,所以,我该以身相许么?等你渡天劫那天,可以举着为妻当盾牌替你顶住天雷地火什么的,你可以安然升仙,逍遥快活去。” “啊呀呀!”溪泉瞠目结舌,如墨的长发瞬间又竖起,发丝上沾着湿答答的水,生出淡紫色的光泽来,妖异无比。 “最后一次问你,愿意嫁给我吗?”他的神色格外冷酷,带着浓浓的戾气。 “这不是最后一次。”我实在无奈,竟然哭了,“最后一次上次就用完了。” 溪泉愣住不动,眼睛里光芒闪动,透着狡诈与邪恶,显然又在琢磨整我的新招。 周围的景物顷刻间又变幻了,这次是一片砾石丛生的不毛之地,天空如一块铅板沉沉悬挂于头顶,细一看,白色的砾石间随处可见惨白的骷髅和骨架,有人的,也有走兽的。 从石缝里跳出五只蜥蜴精来,将我的四肢和头部拉住,朝五个不同的方向走,眼见着自己被越拉越长,躯干紧绷到快撕裂开,五只蜥蜴精却又退回来松了松之后再拉,最后将我扔下地时,我的头和四肢都脱了位,疼得我剧烈地喘息,抽搐着翻滚,血与泪和着泥土将白色的砾石染透。 我死死咬住唇不发出惨叫声,唇咬出血来也不求饶。 溪泉摇着折扇凌空出现。“最后一次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唯有使劲摇头,痛得连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折扇一收,拍了拍掌心,“我会天天折磨你,一直到你服软为止。我倒要看你能撑多久?” 言毕,周围景物再次变幻。我被拎到湖面上。 湖里沉着一轮冷月,倒映着澄澈的夜空,不远处的大瀑布依旧奔腾不已,如厉鬼的巨舌。 已经精疲力竭,酸痛难忍的我尽管无惧即将到来的酷刑,还是不自主地颤抖起来,连呼吸也颤出了哆嗦声。 “害怕了?”溪泉冰凉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声音亦冰冷。“自找的。”嘴角勾起,浑身的煞气令人不寒而栗。 “不……”我发出破碎的音节,身体颤抖得如同被鬼魂附体了的神婆。 “哼!”他扬起扇子朝我扇了扇,我的身体立即恢复平常,再没任何痛感或不适。 以为他终于被我的不屈打动,但我错了,他要看着我的身体如何从完美走向残破不堪直至毁灭。 夜空不再澄澈,变成暗红色,愁云压顶,阴风大作,凄雾迷离,血雨纷飞。湖水也不再清澈,变成血沫翻动的罪恶之水。 “让你好好体验拒绝我的代价是什么。”他贴着我的脸告诉我,揪住我的发让我看向前面。 湖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水车,每片转叶上都突出一根巨刺,闪着冷硕的光芒。 “一共二十四根刺,当水车转动起来时,这些刺也会跟着转动,而你会不幸地躺在水车下。” 我浑身震颤,酷刑!又是残暴的酷刑! “好吧,最后一次问你,愿不愿……” “不!”我发誓就算遭受再多折磨也不可向这只妖孽低头,“我不怕你,一个不男不女被我毁了容的妖精!” “好,说得好!”他没有发怒,反而笑起来,暗红眸子里的凶残光芒令人毛骨悚然。 他凌空移动,无声地降落在风车之上。 下一刻,我被迫躺在水车下,四肢被铁链牢牢拴住,眼见水车转动起来,转叶上的刺正对我的脚尖,不疾不徐地划过来。 开膛破肚。 早已有过准备,可临了还是惊悚地瞪大眼睛,看着那巨刺锐利而坚硬的尖端,带着冷酷的质感划破我的脚背,顺着小腿,大腿,连着皮带着肉,刮擦过骨头,一路向上……躯干被硬生生划拉开一道裂缝,皮肉外翻,鲜血迸流,湖水灌入体内,五脏六腑皆浸在寒冷的水中……血水不断从体腔内涌起,一团一团荡漾在湖面上。巨刺最后划开肩头,擦着脸颊过去,刺上尚残留着我的鲜血和碎肉,没等一口气喘息过来,下一根巨刺又缓缓而至……痛到每一寸骨、每一片肌肉都在抽搐。 我凄厉的惨叫声一声接着一声在湖面扩散,回荡,视线一阵阵模糊,意识却还在,眼睁睁看着巨刺一根又一根冷静地划拉过我的身体却无力躲避。 疼痛在身上蔓延,反反复复,无穷无尽…… 泪水,湖水和脸颊上的血水早已混作一处,分不清了。 被折磨得难以忍受时,真希望自己魂飞魄散算了,然而溪泉不甘于那样的结局,他必须让我屈服,于是上一刻将我拆成碎片,下一刻又让我恢复如初,好整以暇地接受新一轮折磨。 溪泉不再暴跳,也不再哭泣,异常冷静地尝试着用各种手段折磨我,一次又一次对我说“最后问你一次……” 记不清在黎明到来之前他究竟让我粉碎了多少回,但他专注于逼迫我屈服这项很技术的活儿,早已忘了时辰。 当他举着长长的鞭子朝倒挂在树上的我疯狂地抽打时,周围景物突然消失,我躺在大殿的地砖上,身上不着寸缕,依旧如最初看到的自己——浑身涂满绿莹莹的东西——仿佛穿了一套紧身衣,虽然浑身脱力,却感觉不到一处伤口。 溪泉穿着整洁的紫袍,长身玉立,站在那里发呆,眼眸空洞,手里也空无一物。 “溪泉!”我坐起来打算再对他说几句英勇无畏的话,却见他摇摇晃晃飞了起来,如醉酒一般,又突然如折翅的飞鸟噗的一声栽下地,就此不动弹。长长的发披散在他四周,昏沉如死尸。 晨曦照亮他如墨的长发和身上的紫袍,紫袍的颜色在慢慢变淡,变浅,最终变成了整洁的白袍。 “泉溪!”我心里一阵激动,真怕再也看不到他出现的那一刻了。 当天色又亮了一些时,地上的泉溪动了动,我陡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实在不方便见人,立即找了最近的一根殿柱掩住身体。 我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凤娇,说话啊,凤娇,我知道你就在附近。” 他慢慢向我藏身之处走来。 “别、别,你别过来!”我连忙出声。 他还是慢慢地走了过来,不过并未露面,只是伸过来一只胳膊,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件绿色的长裙。“可能不太合身,是用荷叶做的。”他轻声说道。 我感激地接过长裙,套好,从柱子后面出来。 泉溪背对着我,虽然看不见他羞赧的神情,但那红了的耳根十分清楚地告知了他的现状。 我转到他面前向他施礼道谢,他低首还礼。 今日的泉溪与前两日不一样,俊美的脸庞苍白且带着极度疲倦之色,脸上遍布血痕。“你不该救他。”他半恼半怜对我说。 “我不是为了救他。”看着他澄澈的眸,我又宽慰许多,重复了那句话,就像我在溪泉面前始终说的那句话。“我不想让你死的。” “你……真傻!他折磨你,那样折磨你……对不起。”他捏着拳,泪水涌出来,立即偏过头去,无声地哭泣。 “你看我现在好好的,一点事也没有。他吓唬我罢了,那些……不过是幻觉。”我淡淡地笑道,却不敢回忆当时的种种,太可怖。 “那不是幻觉,是他进入你的梦折磨你的元神,痛是真实的,一旦他离开你的梦,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身上一点伤痕也看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知道泉溪和溪泉如何区分了,可问题是他俩没法实现真正意义上的区分啊,这不, 麻烦事偏偏让凤娇美眉遇上了,遭了多大罪啊,可见妇人之仁不足取。 亲们对于妖孽男也要速战速决,千万不可恋战啊, 会赔了自己滴。 嘎嘎嘎~~~ 下章节预告:大逃亡。 顾名思义,逃出生天神马滴。 299 299、大逃亡之泉溪之吻 ... 想起溪泉刚露脸那会儿烧焦的模样,似乎很严重,不禁想问泉溪怎么样儿了,没等我开口却听他啜泣道:“我受够了这地府的浊气,也受够了溪泉的肆意妄为,我整整忍受了两千年,再也不愿忍辱偷生,只想与他在天雷劫中魂飞魄散,你却……你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么?” 后果?我当时一心想救下泉溪,并未仔细想过,此刻想来不免胆颤,溪泉威胁的话犹在耳畔回响。 可我不后悔,泉溪这么善良,怎可让他因我魂飞魄散? “我……顾不得那许多……大不了我再等八十年,就算地府谁也不替我做主,就算连冥王这样的神都袒护他,我也不会向他低头。总有一天,我会等来我的国哥哥,纵然今世不能在一起,还有下一世,再不行,下下世……我不会屈服!我就不相信这天地之间再也没了我的出头之日。” “唉,你!”泉溪骤然转过脸来,怔怔地看着我,无奈而忧伤。“你与他只有三世的姻缘,何来下下世?这次若不是你心软,很快便能获得自由重返阳间,错过这次机会,难上加难。”他越说越黯然,声音也越说越低。 我缓缓地坐下地,万千滋味涌上心头,照此看来,我与国哥哥再也无缘牵手了?又想起孟婆奉劝那男鬼的话,不由滚下大大的泪滴来。“千年之间,看着他从奈何桥上一次又一次地走过,纵然我一刻不忘他,他却不再记得我。”说着,心中的痛竟胜过夜间的百般酷刑。 “你的手!”泉溪惊道,抓住我撑在地上的双手。 手指在殿砖上抠得太重,竟渗出血来,一旦出了血,止也止不住。 泉溪迅速盘腿坐下,闭目,迫出元神来,硕大的绒花一闪便不见了踪影,不过钟表嘀哒的空当再次出现,却变成了绿色。泉溪将绒花捧住揉捏其中一根花茎,滤出几滴绿莹莹的汁液来抹到我的指尖上,血立即被封住。收回元神后,他默默地飞到湖畔边,依旧盘腿坐下,不再言语。 我走出殿外,发现对日光开始敏感,被日光照见的地方灼痛难忍,不由退回殿内,心一凛的同时升起一个问题,难道我的鬼气越来越重,这不就意味着…… 身体似被钉在了地上不能动弹。 “泉溪!”我站在阴影里有些惊慌地叫他,“是不是再过几日我就像其他那些鬼一样再也不能出现在你的殿堂内?” 他不动,过了良久,头沉重地点了一下。“你不会再见着我。” 仿佛喉咙被卡住,我无法出声,但觉浑身似被剔了骨般站立不住,嘭地摔倒在地。 对我而言这种结局比魂飞魄散更可怕,将一直见着那个恶魔。 我愤然爬起身,冲进日光里,仰头看天,天上看不见太阳,唯有万丈光芒从云层里洒下金辉,与我初次来时所看到的天空一般无二,可如今的我再也承受不了这锐利的光芒,浑身灼痛,恰似一条被拔光鳞片的鱼儿。 我绝望地叫喊着,一头扎进湖里。 然而,湖水也未能阻挡住日光,一道道光芒刺穿湖面,继续灼烧我的身体,令我痛得在水底不住翻腾,好似鱼儿煮在沸水里。但我没打算钻出湖面。 我要毁灭这鬼身,让它被日光灼伤成丑陋的鬼尸吧,如死去的珊瑚美丽不再,空留美丽过的痕迹。 突然身体被固定住,泉溪的脸出现我面前。“回殿内。”他口未动,但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水底,忽明忽暗,他如墨的长发如海藻漫舞在身后,洁白的长袍鼓起,俊美的面容带着悲悯众生之色。 恍若神祇。 “不!”我挣扎着,腿脚胡乱蹬向他,他未动,我却倒退出去数尺。 “你这么做一点用也没有。”他朝我伸出一只手,柔声细语,“即便我不管你,溪泉也会管,你愿意他再将你身上涂满绿色药汁么?” 我怔住,泉溪的话提醒了我。绒花树天生具备药性,修炼成精后更不同寻常,就算我毁坏自己一万次,也不过提供一万次他在我身上涂抹药汁的机会而已。 四周的水渐渐变成粉红色,带着淡淡的绒花香气,也遮住了水面的光芒,身上灼烧的痛感立即减轻。 我拒绝过去,可他执着地等候在那里,手依旧递给我。 站在水底默默流了一会儿眼泪,我还是放弃了,上前握住他的手,手心里是温润如玉的触感。 他沉默着将我拉到他身前,澄澈的眸沉静地看着我,突然开口道:“我喜欢你。”脸颊绯红,宛若艳丽的朝霞,下一刻,他的唇覆盖在我的唇上,非常用力的一个吻。 惊惶万分的我未来得及挣扎已被他松开,他凄然一笑,眸里的光芒却如太阳般明亮辉煌。 一股巨大却并不凌厉的劲道朝我涌来,瞬间将我推出水面,飞回大殿之内,周围荡起暖暖的风,身上的绿裙也鼓荡起来,片刻之后,浑身上下干干爽爽,被日光灼伤的肌肤也恢复如常。 远处的湖底,传来他的声音,“不要走开,我还有话跟你说。” 惊魂未定的我傻呆呆地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上,一直想着他刚才那个吻,突兀而热烈。泉溪的唇是热的,溪泉的唇却是冷的。 来自同一个身体的唇,来自同一个身体的吻,感觉却如此不同。 这个吻虽然吓着了我,但并不叫人厌恶。 我等了很久,等得忐忑不安,而他在湖底修炼了很久,湖水时而粉红,时而淡绿,时而泛紫,不知修炼什么竟让湖水变了色? 泉溪终于出现在我面前,长发干枯,面容憔悴,白色的长袍血迹斑斑。 没等我发问,他捏住我的下巴向下一拉,将一粒粉红色的药丸塞进我嘴里,那药丸自动滚入腹内,头顿时昏沉起来,渴睡之极。我晃晃脑袋,迷惑不解地看着他,眼皮沉得要命,身体也不听使唤、软软地瘫下去。倒下的一瞬间,他托住我抱起来,柔声说道:“安心睡一会儿,你会没事的。” 听不明白,但我还是相信他说的那句“你会没事的”。这种莫名的信赖感从未消失过,仿佛由来已久。 他再次进入我的梦。 “传说我是神和妖私生的孩子,”他笼罩在淡紫色的雾中对我说道,“神是不一般的神,妖也是非同一般的妖,但六界都知道神与妖结合是大忌,这也许便是我落在这里的原因。传说是真是假并不重要,我只知道我活得很累,很乏,既孤寂又无奈。自我有意识那刻起便被困在这里,像一个囚徒,为一个自己都不知晓的罪名囚禁了,也不知何时才是终期。百般无聊的日子一过就是漫长的两千年,这两千年里,溪泉虽然跟我一样无奈,但他体质阴寒且喜好玩乐,可以随意进入冥界各层接近任何一个鬼,我却不同,体质阳刚,生性淡漠,冥界一般的鬼都无法靠近我,更别说白日拜访我这紫金殿,没等进殿就会被灼化,痛苦万分且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恢复身形。渐渐的,所有的鬼都知道当我衣衫雪白出现在冥界里时不可轻易靠近。我越来越怕出门,性子也越来越冷淡,每日除了收拾溪泉丢下的烂摊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能重新做回一棵树,没有思想、不知过往,也不必忧虑烦恼的树。一百五十年前,我修炼时路过孽望台附近的照心潭,恰看见你在照心潭上起舞,惊为天人。你唱着动听的歌,潭水里清晰地映着一个少年的模样,那时,虽然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明白你是为了等那个少年才迟迟不往奈何桥去。我默默祝福你早日等来那个少年,然而,溪泉也知道了你,他当晚便去找你,明知你与那少年的名字刻在了三生石上还是逆天而行,强行阻止你与那少年一道转世。可他固执了一百二十年也没能让你回心转意,加上前任判官连连告诫他不得扰乱冥界秩序,他只得同意放了你。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出尔反尔,又设计将你的魂魄勾了来。他做的恶我都知道,且与我也脱不了干系,毕竟我跟他同一个身体。我想帮你不假,可说到底是为了帮我自己,我不想造孽太深。我想了许久,如今唯一可以帮你的便是削弱这副身体,令溪泉疲于修复,在即将到来的天雷劫中无力渡过从而再次打回原形,对你的伤害亦可降至最低,到那时你便有了重大转机。” “所以你弄伤了自己?”我总算明白他从湖里出来后为何满身血迹,他根本是在自虐,哪里是在修炼啊。 “我若能够自行毁灭倒是最好的解决方式,可惜身上有神的封印,我试过很多次,根本杀不了自己,最厉害的一次不过让自己昏沉了数日而已,两千年来,可以对我造成重创的唯有天雷了。” 他的话令我深深震撼。除了我这个特殊女鬼,冥界还有谁胆敢靠近他,又有谁能对他施咒并杀死他呢。救火时鬼差的那番话犹记在心,现在想起更加清明。 “泉溪,你借我之手给自己下符咒便是一心求死了,可你想过没有你用毁灭自己的方式成全了我的心愿却也害我损了阴德啊。我杀溪泉无可厚非,他害我一条无辜性命,一命赔一命,可连同你也杀了,我不是和他一样作恶么?你现在又用自虐的方式帮我,可同样也是损了我的阴德啊,日后即便你的方式奏效,我得以重返阳世,可我的功过簿上该如何记录?后世又将如何还欠你的这笔债?” 泉溪被我驳得连声叹息,“凤娇,你总是替他人思量太多势必连累自己苦难重重。唉,只怪泉溪无能,接连两次都未能救得了你。眼下我能做的唯有陪你一道受罪。他想折磨你,必须费力先疗好自己的伤才行。” “泉溪。”我对着紫雾流下眼泪。“我感激你为我做的一切,可是不要再伤害自己了,我认命便是。” “你不可以认命!”泉溪激动地叫道,裹住他的紫雾猛地迫散开,他却猛地背过身去不正视我。 “我已经找到妥善解决的办法。” 我笑着摇摇头:“泉溪,我不要你再试,令你魂飞魄散的解决办法我不认为就是妥善。” 他想如何做我不知道,但在这样的世界里,身单力孤的他想帮我必须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多么希望我的放弃可以换来泉溪的一条出路啊,令他顺利渡劫升仙并且彻底和溪泉分开,就像我诅咒或者祈祷的那样,他是他,溪泉是溪泉。溪泉这个邪恶的妖孽有何资格升仙?我诅咒他消失,终有一日他会消失,可是,要等多久?我可以再抗争下去,几百年也无所惧,但怕就怕害苦了我的国哥哥…… 他还会等我吗?三世的姻缘两世皆无望,是否还能等来他下一世的守候? “凤娇,你随我来!”紫雾腾起,一阵风飘过,带动我轻松地飘起。我发现自己可以不再用腿走路。 这就意味着我的阳气即将消失殚尽,成为一个真正的鬼魂,看不见泉溪,也看不见跟阳世有关的一切变幻,将夜夜面对秽乱不堪的紫金殿和终年幽暗阴冷的冥界。 泉溪领我来到绒花树下,绒花树再度恢复了生机,树干上被凿开的口子已经封闭,基本看不出伤痕,石洞又造了个顶,将绒花树护了起来。 看着这株巨大的绒花树,我的心情格外复杂,若不知道它也是泉溪的原形,我发誓会让它跟那个恶魔一起烧死,但既然知道了便再也下不了手。 “天雷劫后日便是。”泉溪转过身来对我说道。 “这么快?” “正是,所以溪泉异常暴躁,希望在那日来临之前得到你的心,而非拒绝他。” “我对他此次渡劫真的这么重要?” “我也不知道具体缘由,但你的血能够破掉我的符咒说明你拥有很强大的灵力,起码对我有如此灵力。卜卦仙人说过能让我的花茎震颤的人与我势必有渊源,判官大人又很肯定你是谪仙转世。我思来想去,也许我们很久很久以前就在天界见过。” 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是谪仙转世? 我无法接受这样的推论,更难以想象自己犯了什么样的过错才被贬下凡,经历人世间的重重劫难。 “泉溪,你带我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我你我之间颇有渊源?” “不,我要你跟我一道完成一个不可破解的符咒。”他从紫雾中探出头来,神情极为严肃,越发显得少年老成。 “不可破解的符咒?” “对,这个符咒可以阻止溪泉为所欲为,他一直想得到你心甘情愿的承诺方能侵占你的灵力,为此不惜损耗自身功力折磨你的元神。你与我共同布下此咒后,无论他使出多少手段逼迫你立誓皆不会有效,因而即便你我再也联系不上,你依然可以独善其身。” “你要我怎样说那咒语?” “你必须对我说:‘只要你我同时存在一天,我发誓永远也不会爱上你!”泉洗沉静地说道。 从未听过这样的咒语,我呆愣地看着他,“这样?” “不难吧。待我将元神的精血滴入你的元神内,你再说出这句咒语即可,连神也难破咒。” 这句咒语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是我一时想不出究竟不对劲在哪里。 “凤娇,我们时间所剩不多,天色一旦黑下来,我脑力昏沉无法全力施咒,溪泉更会干预进来。以我对他的了解他见严刑对你不起作用,极有可能折损功力制造幻境诱使你的元神答应他,一旦他阴谋得逞,你的灵力可以助他的修炼突飞猛进,成功渡过天雷劫。你愿意他那样的妖精跟你一道成仙么?” 我怎么能容忍自己跟一个又凶残又缺德的妖孽双修?“他休想!”我脱口而出,却见泉洗又露出凄然的笑容,不由惊觉,拒绝了溪泉等同于拒绝了泉溪啊。我知道他喜欢 299、大逃亡之泉溪之吻 ... 我,刚刚在湖底他不是吻了我么。 “那好,我俩这就布咒。”泉溪没发觉我神情的羞赧,急急忙忙拉我钻入绒花树内。 面对面盘腿坐好,他迫出自己的元神来。状如绒球的硕大花朵格外美丽,丝缕状的雄蕊半紫半白,清香袭人,惹人喜爱。 那元神飞至我头顶,轻声问我准备好了没有,我点头,立即感觉头顶一凉,泉溪的元神钻进我的体内。 我又似进入了梦里。他笼罩在紫雾中,只说一句“多有冒犯”便搂过我,口对口将一股沁甜的汁液吐入我的体内,离开后,他不停地咳嗽,嘴上满是嫣红的鲜血,怵目惊心。 “为何会这样?”我感觉他隐瞒了我什么。 “不要管我,赶紧说那咒语。” “你告诉我会不会你对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他越催促,我越生疑。 “你爱上我了么?”泉溪笑起来,但咳血的模样实在惨淡,“早知你有此意,我何必费尽心思撵你走?” 我愣怔住,这是他开的玩笑吧,是玩笑吧。他不过要我下决心快点布咒。 “果然是个蠢丫头!”他突然扑过来用力将我搂住,放肆地吻我,将散发着沁甜味道的精血糊了我一脸。 “泉溪,你疯了?” 他冷笑,长发如孔雀开屏根根竖起,散发着诡异的红色光芒,我惊恐地发现他的眼睛也鲜红如血,正贪婪地看着我,粉色的小舌上下舔舐着唇,与地狱厉鬼看见我这个美食时的神色一般无二。 “溪泉?”眼前突变的这个形象吓傻了我,难道天已经黑了么,是溪泉进入了我的元神? 我惊恐地大叫,“你是泉溪还是溪泉?” 他不作答,扑上来撕开我的衣裙,并将精血涂抹在我的身上,在分开我的双腿之际,冷冷地答道:“都一样。” “你要做什么?”我混乱不堪地叫道。 “占有你。” “不可以!” “是么?那就试试看。”他紧紧贴在我的腹部,我分明感到那个如海绵般软塌塌的东西骤然变硬,变热,灼热如火焰,烫得我惊叫起来。 “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前世的桃儿有经验,你可以再体验一下被贯~穿的滋味。” “不不不不不,不可以!”我惊慌失措,他不是还没修成男身吗,怎么一瞬间就成形了? “怕不怕?”他俯视着我,邪佞地笑问,明明知道我正如筛子般颤抖着,“还不快念咒语?否则我要进来了,嗷——”他突然探低头如狼一般嘶吼起来,震耳欲聋,且面容可怖至极。 我吓得一缩,再也顾不得辨认仔细他究竟是谁,急急念道:“只要你我同时存在一天,我发誓永远也不会爱上你!永远!永远!你这个卑鄙无耻歹毒下作的花妖!” 压在我身上的他突然飞起来,好整以暇地说道:“虽然多说了好几个不相干的字,但总算成了!” 我惊诧地发现他就是泉溪,尽管嘴角挂着鲜血,但气质温雅,神色坦然,一对眸子清澈如水,再也不见先前的可怕红目和妖冶之态。 “你、你为何欺负我?”我慌乱地质问他,却有种上当的感觉。他不过要逼我快快说出那句咒语吧。 转眼,我们离开了梦境,我依旧盘腿而坐,身上衣衫完好如初,对面是同样盘腿而坐的泉溪。 他睁开眼看我,微微一笑。“多有得罪。我没有时间跟你解释详细,外面天色已暗,只能用这种办法吓唬你。” “唔……真真吓死我了。”我手抚心口嘀咕道,还是有些担心地看他。他看上去似乎跟元神迫出前没多大区别。 “溪泉就要来了。”他略微摇晃地站起来,“我要去休息一会儿。”说罢,也不看我,就要钻出树去。 “泉溪!”我叫住他,他轻轻应了一声,未回头,“明日我还能见到你吗?”心头对他的依赖感有增无减。 “也许吧。”他说完便倏地不见。然而,他刚才站立过的地上,有几朵大大的枯败的绒花。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几朵绒花纷纷呈血色。 作者有话要说:泉溪也开始耍阴谋了,但他的目的不是为了对付凤娇,而是..... 亲们猜得到~ ~~(*^__^*)~~ 300 300、大逃亡之溪泉之计 ... 溪泉的出场令人震惊、冒汗。 紫袍褪下一半耷拉在腰际,上身裸着,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根藤条敷在自己后背上,一路跪着挪过来,口里不住地骂自己:“我不是人!我是禽兽!我待你若此禽兽不如!”演戏曲一般。 见我没反应,他很卖力地扇自己的耳光。 没法看下去,我厌恶地别过脸,很想将耳朵捂死。 “我一出生便先天不足,好容易活下来一条命……呜呜呜……没人疼,没人爱……呜呜……凤娇,看在我这么可怜的份上就宽恕我吧……呜呜呜……你是菩萨心肠,不能见死不救啊……呜呜呜……” 他哭起来很难听,搅得人心神不宁,我终于不再忍耐,怒道:“你还我的命,我便考虑救你!” “呜呜呜……还不回去了,凤娇,你不要钻牛角尖嘛……呜呜呜……你若跟了我,天雷劫渡过后我便是仙了……呜呜呜……再帮你修鬼仙,多好……呜呜呜……其他鬼修行千年也未必有你这么好的运气……”边说边哭。 不知他真哭还是假哭,但哭的如此富于节奏感,令我再次冒汗,说不出的厌恶,更不想看他,冷冷地白他一眼后,随即侧过脸去,任他嚎啕不为所动。 “不愿意?本宫诚心诚意给你一个女鬼下跪,低三下四求你宽恕,你却连正眼也不瞧本宫一下,岂有此理!”他有些发怒,但片刻后,又换了温软语气,“凤娇,求求你答应我,否则我就一直跪在你面前。” “跪吧,跪死了算你本事。”我看也不看他说道,暗想他果然如泉溪所说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溪泉不再说话,真就跪在那里表示诚意,但一双眼睛未曾离开我的左右。 树外传来咚咚咚敲打树干的声音,溪泉理也不理,老实地跪在那里。 过了良久,他又爬过来靠近些,握住我的手摇晃,“凤娇,凤娇,求求你答应了我吧,看看我多可怜啊。”硬把脸伸过来给我瞧,两道小瀑布正从一双眼里淌的欢畅,“凤娇,你就这么狠心么,我修行了两千年,从来没给谁下跪过,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眼泪,你再恨我也还不了阳啦,不如跟了我。我发誓会像凡间那些男人一样好好待你,把你捧若、捧若……”他好像忘了词,在那里搜肠刮肚,自言自语,“捧若什么来着?”抓抓脑袋,朝树外喝问,“捧若什么?”声音极不耐烦。 “明珠。”外面一个细声细气的声音贴着树干说话。 “对,捧若明珠!”他换了一个媚好的表情说道。 我轻蔑地斜睨他一眼,挣脱他的手,背过身去。 身后传来溪泉弹跳起来的声音,伴随着他那啊呀呀的气急败坏的叫喊,转眼声音已出了树。 树外传来某鬼声声惨叫,溪泉正在施暴。“不是说无论女人还是女鬼都会心软么?为何她就是不心软?” “宫主息怒,请息怒!在下还有一招一定管用!” “负什么请什么罪的,捧若什么的没一个管用!滚!马上滚!” “啊~~啊~~”惨叫连连,某鬼仍在继续倒霉中,“宫主息怒啊,在下还有一招一定……啊~~~” 一阵凌厉的风声带着呼啸声响起,夹杂着凄惨的鬼叫声远去。 溪泉又站在我面前,紫袍已穿好,焦躁地扇着折扇,瞪着我的一对眸子通红。 “放了我!” “不——可——能!”他立即跳起来,长发飞舞,又做孔雀开屏状。“最后一次问你,怎样才能答应我?咳咳咳……”剧烈咳嗽,吐出一口血来,血坠了地立即化作一朵朵枯败的绒花,泛着血的色泽。 看着地上的绒花,眼前浮起泉溪咳血的样子,我的泪不知怎的就涌了出来。 “该死的泉溪,该死的泉溪!”溪泉抚住心口骂道,“若让我捉住你,一定拔光你所有的头发,一根不剩!” “我很想看你秃头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六界最丑的一个秃头。”我的目光轻蔑地扫过他的脸,觉得他的确没有泉溪好看,一身紫袍怎么看怎么丑陋,哪有泉溪一身白袍那般赏心悦目? 泉溪呆了呆,立即掏出镜子左看右看,一脸紧张。 忽然,他扑了过来。“你和泉溪串通一气,有何阴谋从实招来!” “他劝我从了你,你信吗?” “不信!”他恶狠狠地答道,“鬼才信!” “可他的确这么劝我,因为他相信将来升仙后一定比你好看,比你聪明,比你强大,什么都比你好,还答应我一旦帮他完成这个心愿便送我重返人间。我想了想之后便答应了他。” “既然你已答应了他,为何还拒绝我?答应了他便是答应了我!” “可我答应的是他,不是你,他就是比你好看,就是比你可爱,如此而已。”我不紧不慢说道。 “……”对面的泉溪指尖对着我,说不出话来,噗噗两声,喷血。 知道他不会死,我继续刺激他。“昨日救火时,我听到女鬼议论,她们都认为泉溪比你美,他像仙,风韵优雅,你却妖气十足!” 溪泉开始揪自己头发。“她们都夸我最美!再没看过比我更美的男子!你骗人!” “不信你问她们去!她们还说如不是泉溪身上的仙气令她们无法靠近,早就扑过去亲他了。” 噗噗,又是两大口鲜血,地上又多了几只绒花“尸体”。 身体一晃,我被溪泉带出树外。眨眼间已穿过轰鸣的瀑布,来到冥界境地。 “去哪里?”我明知故问。 “本宫要将所有女鬼找出来,然后你给本宫找出那些个饶舌的女鬼。” “她们可能都投胎了,找也找不见。” “啊呀呀!”溪泉丢开我,又去揪自己头发,双目血红的瞪向前方。“就算投了胎,本宫也要勾回她们的魂魄好好算账!”急冲冲地向前飞,瞬间离我十丈之外。 我悲哀的发现自己不用溪泉拉着亦能浮在半空里,虽然仍有些吃力,但很显然,我已成为真正的女鬼。 泉溪,我再也看不见你了吧。 想起他拼死也要保护我的那些举动,我无法不动容,无法不想起他。 泪水滑下眼眶,脚下传来“啪”的一声轻响,是泪水坠落池中的声音,不由低首看去,照心潭! 我正飘浮在照心潭上,潭水荡起一圈浅浅的涟漪,很快恢复了如镜的水面。镜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清晰可辨,是我的国哥哥,他正朝我羞涩地笑,身后是开满簇簇绒球的合欢树。 “国哥哥!凤娇死了!凤娇死了!不要再等她了!”我对他大声疾呼。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这潭水映照出的只是我的心,我的幻想。 泪水如雨点纷纷落下,我急忙捂住嘴,阻止更多的泪水滴进潭里,不能叫荡起的层层涟漪模糊了国哥哥的模样。 让我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痴痴地看,无声地哭,明知看到的只是幻像,却情愿将这份残忍当美好收藏。 冥界的混沌晦暗始终有着死一般的沉寂,却突然被愤怒的吼叫打破。“叫你看!叫你看!” 溪泉扬起扇子疯狂地扇动潭水,水面掀起数丈高的浪涛,国哥哥的影子顷刻间便被凌乱的水波震散,不见。 发泄够了的溪泉箍住我往回急飞,血红的目,荡起的长发散发着妖冶的紫色光芒,妖气腾腾! *** 我被吊在绒花树上,这已经是他第十五次问我:“最后一次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不!”第十五次回答,利落,简单,只有一个字,回答十五次也不过十五个字。 溪泉如狂风在我面前刮过来刮过去,嗷嗷乱叫,并撕扯自己的头发。 这十五次的一问一答之间,他已对我的元神使尽手段,每次都让我如同坠入了十八层地狱,但我一次又一次挺了过来。而他,每折磨我一次便咳出一点血来,待十五次问过后,地上竟铺了一层枯败的绒花。 “算了,我不再问你。”溪泉又喘又咳地盘腿坐下,运息疗伤。 我被吊在树上,如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在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阴风阵阵,不时从黑暗深处刮来,令我昏昏欲睡。 依稀,我又回到了辛家大院,推开朱漆剥落的大门,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院内飞奔而来。“凤娇,你回来了!”上前将我紧紧搂住,随即,急切地捧起我的脸,热烈地狂吻一番。 “国……哥哥,”心下有些疑惑,但眼前真真切切是我的国哥哥,正流着眼泪激动地吻我。 “我的凤娇,想死哥哥了。”他呢喃着,不住地亲吻,仿佛再也停不下来。 看着他熟悉的容颜,思念的闸门瞬间打开。我哽咽着叫了声国哥哥,抱住他的脖子再也不愿松开。 “你这么久不回来,我以为你变了心把咱俩的婚事都忘了。” “不会,我怎么可能变了心”看着他哀怨的眼神,我急忙告白。 “我想听你说好听的。” “想听什么?” “说你爱我,一心等着嫁给我。” “傻!我当然爱你,当然一心等着嫁给你!可是……”我突然意识到不对劲,我不是已经死了么,怎么可能再见到国哥哥,怎么可能再嫁给他? 我在做梦,可悲的梦! 但是我多么留恋这个梦,不要醒来多好,永远都不要醒来。 “国哥哥,我好想你。”我将他的大手放在自己的心坎上,“无论我在哪里,怎么样了,永远都把你放在这里,永远。” 国哥哥惊喜地笑了,将我抱起来飞到绒花树上,喘息着将我压在身体下面,使劲地吻我。 这个梦多完美,我们紧紧拥抱在一起,在绒花树里缠绵。 不要醒来,不要醒来,我一边回应着他的吻,一边祈祷。 但是,为什么这个梦这么真实,连他的呼吸也能如此清晰地传递过来,还有他身上的芬芳。 芬芳? 我陡然惊觉,他不是我的国哥哥,虽然一模一样,但是…… 挣扎着避开他的唇,我扭动着身体跳下树。 “怎么了,凤娇?”他也跟着跳下来,捧着我的脸问道。 他的手掌细腻柔滑,他的唇……刚才的吻很热烈,但是没有温度。 “你是溪泉!”我惊恐地后退,一脚踏空。 周围的景致全变了。 溪泉哈哈大笑、优雅地摇着折扇,“现在才知道?晚了。你已经对我承诺永远爱我在心里,一心等着嫁给我,哈哈哈,你已经用你的元神立下誓言,而且心甘情愿,我都不好意思了,”他将两只袖子在身前摇来晃去,做扭捏状,“吻人家的时候那么认真……”赶紧掏出折扇半遮着脸,露出一只眼睛冲我忽闪。 “我没有对你说!没有!”我羞愤地大叫,“卑鄙!” “这叫兵不厌诈,嗬哈哈!”他眉飞色舞,面色轻薄,随即侧过脸对黑暗处说道,“出来吧,这招果然管用,记上你一功。” 我这才看见他身后跪着一个女鬼。 “多谢宫主谬赞!”女鬼喜滋滋地站起来,“那么宫主答应的事儿……” “好说,好说,待本宫渡劫后,一定收你做本宫夫人的贴身奴婢。” 女鬼满心欢喜地遁走。 溪泉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对我说道:“如今,你我算是永结同心了,待我渡过天雷劫就娶你。一定热热闹闹,叫这地府上上下下都知道溪泉我娶了一个天仙。” 我暗自伤感,却又想起泉溪在我元神中布下的那道不可破解的咒语,忽喜忽悲。 “既然如此,我认命,但是,我还有一个心愿未了,你不帮我的话我无论如何不能随你修仙。” “只要不是还阳一事都好说。” “你这就放我回阳世一趟,跟家里的亲人告别。” “这个么,可以,但是你也得答应我不得泄露你我之间的事,我可不想在这里再次看到那个丑男。” 知道他担心什么,我立即回他不会。 当然不会,我一个人死了也就死了,何苦拖累国哥哥赶来淌这浑水?我爹娘也需要他照看啊。而且,这次回去总算可以诀别,可以…… 三年了,三年没看到我的国哥哥,他长成什么样儿了,一定更显男子气概吧。 心,如被锈了刃口的锯子来回锉拉一般,疼痛难忍。 “宜早不宜迟,我这就动身。”脚底一点,我飞了起来。 “慢着,”眼前紫光一闪,溪泉拦在我身前,“你以为你这样就能去得了凡间,一身的鬼气,就算溜得出去地府也进不了辛家宅院。” “那要怎么做?” “来,为夫帮你。” 溪泉拉我落在紫金殿外,竖起剑指朝空中划个半圈,黑魆魆的远方传来怪异而悲怆的啼声,似猿非猿。一团黑雾迅即滚滚而至,黑雾裹着一截黑炭般的怪物伏地叩拜,看不清相貌,只听它瓮声道:“叩见溪宫主!”正是上次带走我阳世的肉身一只臂膀的怪物。 “替我安排夫人去阳世一趟,该如何做不需要我提醒吧。” “遵命!”地上那根黑炭再次叩首。一团黑雾闪电般离去,但哀绝的啼声回荡在夜空中,格外瘆人。 “这是什么怪物?”我问道。 “生前是只大猩猩,就在修成人形那日遇到一个修仙真人,见它正在拿活人炼丹便用霹雳火将它烧死,它死后一直愤愤不平,发誓要找那道人报仇,我收留了它,留为已用。” “它为何听命于你?”我想那只猩猩既然能修成人形应该也修行了好几百年,怎会甘心留在地府里做溪泉的奴仆。 “因为我可以治疗霹雳火留 300、大逃亡之溪泉之计 ... 在它身上的黑迹,在未被真人杀死前,可是个漂亮的小子呢,可惜只做了一天漂亮人就死了。” “你治疗它的条件就是让他为你效力?” “为夫可不是菩萨,没有好处的事情何必去做?它有雷霆之速,穿越阴阳界毫不费力还不易被鬼差捉住,不用白不用。”溪泉说着,拿扇子托起我的下巴。“这不,没有他出力,你怎能像现在这般死心?”说罢,笑得浑身直颤。 “我一身鬼气,恐怕大门就进不去,辛家门楣上挂着驱邪物,门神也……” “不必担心,为夫会替你考虑,来,吞下这粒还阳丹,虽然已经无用,但可以助你罩住阴气,骗过门神,避开驱邪物。 还有,鸡啼三遍之前一定得返回,因为……”溪泉拿扇子遮住半边脸,光露出一只眼睛忽闪,“为夫会想你的。” 我吐。 “也不愿那丑男缠住夫人太久。”他嘟囔道,“早点回来还可以陪夫人入眠。” 我再吐。 待我吞下还阳丹后,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眸中闪烁着妖异的红光。我感觉全身麻痹。 “你对我施了什么妖法?”我问他。 “为夫担心夫人与家人只顾叙情,误了时辰露出死鬼的神态来,所以在你身上施了一点小小的咒,除了每隔一个时辰提醒你记得回来这里外,也让接触你的家人感觉不出异常来。你不想家人被你没了肉身的魂魄吓着吧?那就麻烦了。” “你不相信我?” “信,信,为夫当然信你,只是信不过姓尔的那个丑男。” 呸! 自己丑得不像样儿,还贬低我的国哥哥。 我暗自在心底将溪泉骂个狗血喷头。 一声猿啼后,那根黑炭又出现了,“马车已备妥,请夫人随在下启程。” “阿星,夫人就交给你了,你最好管好你的手脚,夫人可不是你能挨近的。” “啊……呃……”黑炭抬头,辨不出五官,唯见两只乌溜溜的眼睛在动,“在下明白。” “那就好。”溪泉轻摇扇子,拉过我使劲吻了一下,放开我时,我的身上已换成一身学生装,正是生前穿过的那套。“去吧,为夫等你回来。”他挑了挑眉,倏地不见。 黑雾在我脚下聚拢,托住我,眨眼之间已穿过大瀑布,飞出冥界大拱门,果真快如闪电。 再回头看,空空的一片,哪里还能看得见冥界入口? 地面上停着一辆马车,两匹马的眼睛均被黑布遮住,安静地等候在那里。 “夫人请上车。”阿星卑躬地说道,黑雾从周身散去的他完全是凡间车把式打扮,头上裹着围巾,手里提着马鞭,只是一张脸依旧黑得跟周围的夜色一般。 坐稳后,他吆喝一声,两匹马疾驰向前。 掀开布档看向窗外,景物如此熟悉——兴福镇——我朝思暮想的家乡 。 *** 人间的夜晚比阴阳界的夜晚来得迟,这当儿家家户户已过了用膳时间。 当守门的华瑞哥看见我一个人出现在大门口,连个行李也没有,并未觉得意外,只顾着欣喜地大叫“大小姐回来了!”跑去报喜讯。 我差点便要落下泪来,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我离开家时的模样。 只是,物是,人已非。 辛家今晚吃饭很迟,因为忙着筹备亲事,这几晚都很迟才用膳。 我爹我娘见我赶回家来乐得合不拢嘴,立即吩咐仆人赶紧给大小姐添一副碗筷。我看着一桌子的饭菜感慨万千,告诉爹娘路上吃过了,看着大家吃即可。 我想把时间省出来好好的看他们,将他们牢牢刻在心里。 饭桌上,爹娘问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还空着两手,路上还顺利么?学业完成的可好?我一一作答,掩饰得滴水不漏。 国哥哥自从站起身跟我打招呼后就开始不知所措,神色羞赧地只管闷头吃饭,筷子也不伸长了,还得由我夹了菜放进他碗里提醒他多吃点。他不好意思地朝我一笑,立即低下头去,嘴角掩饰不住的笑意从未消失过。 “已经是个大男人了,怎么突然就腼腆起来?”我娘打趣道,又对我说道,“娇儿,你看着挺累,一定是路上太赶了,不如早点歇着去。小眉已经帮你去打洗澡水,现在过去刚好。” “是的,娘,一路上是挺累的。”我站起身,向大家一一招呼过后离开餐桌。 跨出门后,还听到我爹数落道:“好在赶回来了,再不回,真要去桃源一趟,看这丫头十八岁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毛躁,定下来明日成亲,她怎么也得重视,这可好,今晚才到。唉,成亲头一天不应当见面的,她又不是不知道。” 我娘立即替我说话:“她爹,别再说了,闺女回来就好,看那小脸儿白的,人也瘦了一圈。在外头一定不比在家里舒坦,日后得好好给她补补身子。” 我走出很远还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声,心里难受得要命,脚底不由加快往洗浴房赶,一不留神就飘了起来,还飞快的。 急忙稳住身形,四下里张张,还好,人都在前院呆着,没人看到我的鬼态。 在绒花树下默默凝望,留恋着往夕那无忧的时刻,不经意间,已让泪水打湿了脸颊…… 小眉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小姐,水放好了。” *** 夜,静悄悄地徘徊在熟悉的每个角落,仿佛不忍提醒我黎明会来。 但该来的终究会来,该走的,也始终留不下来。 举着蜡烛,我穿着少女时期最喜欢的那件绸布衫,飞进国哥哥的院内,他屋里的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他挺拔的身影。 靠近门时,门楣上镶嵌着的镜子骤然闪了闪,发出亮灼灼的光芒,我后退了几步,发现无恙,这才再次向前。 轻叩门环,国哥哥过来开了门,“凤娇?”他惊诧地看着我,不敢相信我在这会儿找他。 我以最甜美的笑容对他微笑,“国哥哥,不打算让我进去?” 他的脸立即红了,呆呆地看着我,橘色的烛光摇曳在他深邃的眸中,美极了。 融化了的烛滴落在我的手背上,我浑然不觉,他眼疾手快地抽走我的蜡烛,单臂将我搂进怀里,剧烈的心跳声清晰可辨。 我贴上他的耳垂,轻声道:“国哥哥,我想你,非常非常想,今晚你就……要了我吧。” 烛光顿时晃动得厉害,国哥哥突然跳起来,不停地甩手,慌乱地将蜡烛丢下。我抓起他的手轻轻地吹,嗔道,“傻哥哥。”尽管心痛得抽搐,却装作很快乐,很期待—— 这提早了一天的洞房花烛夜。 国哥哥一把抱起我,红着脸走向床。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贪婪地找寻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然而什么也嗅不出来,甚至贴得这么紧,也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度。 已成鬼的我无法再享受人的欢愉。 国哥哥轻柔地褪下我的衣衫,一遍又一遍念着:“凤娇,凤娇……” 此刻的他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欣喜和突然而至的兴奋中,没有注意到房间的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 一大团黑雾在帐顶出现,两只眼睛在黑雾中闪烁。是那只鬼猩猩!他好像在笑,目光森寒地瞪着我。 301 301、大逃亡之采阳 ... 一大团黑雾在帐顶出现,两只眼睛在黑雾中闪烁。是那只鬼猩猩!他好像在笑,目光森寒地瞪着我。 “凤娇,你在看什么?”国哥哥顺着我的视线扭过头去。 “没什么,”我急忙勾住他的头,拉低了贴在我心口上,又对他撒了个谎,“刚才我稍稍有点痛。” “凤娇,你……看着很紧张,我也是……而且我那里……很疼。”国哥哥轻声说道,深情的目光既显喜悦又含着羞涩。 眼光扫见那只鬼猩猩从帐顶降下来,几乎就浮在他后背上,正冲我摇头,瓮声瓮气道,“夫人,不可不可,宫主有过交代,此人阳气极旺,你不可以跟他同房。”。 “凤娇,你在看什么?”国哥哥又问,我猛地一挺腰,拿唇堵住他的口,并抱紧他的头,防止他再回头看,同时朝他口内吐出一大团阴气。 “唔,好困。”他嘟囔了一声,趴在我胸口便睡着了。 “你不要管我的事情,滚出去!”我藏在国哥哥身下冲这个鬼猩猩怒道,不知刚才被他看去了多少。 黑雾向后退去,但并不滚。“没骗你,他还是童男子,你一旦跟他做了那好事,阳气剧烈爆发,会立即让你显鬼形。你打算吓死他还是泄露你跟宫主间的秘密?” 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国哥哥,我打算暂时跟阿星妥协。“你且回避,容我穿好衣服。” “已经看到了,还避什么?”黑炭不悦地嘀咕一声,瞬间消失了。 我穿好衣服,朝窗外轻声叫阿星快快显形,他倒是召之即来,从窗口钻入问我道:“夫人这就打算回去?” 我摇头:“还有一事相求。” “不敢当,阿星不过是个鬼仆。”话虽如此,语气难免冷傲。 “你会幻术吗?” “略知一二。” “不必谦虚,你能自由出入阴阳二界,一定十分了得,我要你帮忙让我进入他的梦。” “这个啊,”他晃了晃,目光依旧森寒,“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打算骗他以为跟你做了百年好合之事。” “这也不行么?”我瞪起眼睛,“你最好放明白点,既然叫我夫人,自然懂得为何这么叫的道理,帮了我这回,日后我会在溪泉跟前替你说好话,让他多费点功力帮你把这身黑毛去掉。听说你曾经是个美少年,难道不想恢复俊俏模样?” 这话很奏效,阿星森寒的目光柔和了许多,裹在黑雾里沉思了一会儿,露出脸来。“其实不难,每只鬼都有本事钻进凡人的梦里,只是造梦的能力有强有弱罢了。” “我做不来。我并非阳寿已尽才做的鬼,很多鬼能做的事情我很难做到,至少现在没法做到,这才请你帮我。” “你果真愿意替我在宫主跟前美言几句?”他似乎仍有些不放心。 “除非你不帮我。”我赶紧乘热打铁。 “好。这事你知,我知,不叫宫主知道便是。”他涌到国哥哥身边,将他翻过身来,上下看过后,叹息,“我若修成他这副模样,死一百回也值了。” “会的。现在快告诉我该怎样可以进去他梦里?”我催促他道。 “你弄醒他,待他眼睛睁开,便锁住他的目光,意念中想着进入他的梦,我在一旁渡些阴气给你就成了。不过时间不能太久,太久你一样会显出鬼形来吓着他的魂魄或引起他的怀疑。” “阿星,谢谢你,这就开始吧,只是,你得遁了形别让他看到你,我怕你才会吓着他。” 鬼猩猩呆愣愣地看着我,突然捂脸哭起来,“阿星也不愿意吓人啊,阿星曾经很漂亮。”声音越发瓮声瓮气。 “阿星以后一定会比从前那个阿星更漂亮。”我抹汗,心想这些鬼啊,妖啊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在乎容貌? *** 我挨着国哥哥躺好,将步骤再次想过一便后,一口咬向他的肩膀。 国哥哥疼醒了,一抹肩膀,发现血也给我咬了出来不由惊诧地瞪我,问道:“凤娇,为何咬我?” “在你身上留个纪念,叫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忘不了我,永远都忘不了。”我用顽皮的眼神看着他。 他没多想,开心地笑起来,瞬间熟稔许多,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相互嬉戏的那段时光。 刮了刮我的鼻子,他一个翻身,将我压在身下,“凤娇,我这就要你了,可能会很痛,我要你也永远都记着我。” 我使劲点点头,集中意念盯牢他的眼睛,阿星渡过来的阴气正源源不断汇入我的体内。眼前光芒一闪,下一刻,我便钻进入国哥哥的梦境。 ...... 国哥哥在进入我的身体,亢奋的他一边看着我的眼睛,一边抽动,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此刻,我唯一可以做的便是不停地叫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倾注着我浓烈到无边无际,也绝望到无边无际的爱。 他双臂撑起,昂着头,像一头威武的雄狮,在极度快感的冲击下红着脸大叫我的名字,也是一遍又一遍,快乐得欲仙欲死,当他最终瘫软下来时,亲昵地吻遍我的身体,再将我紧紧拥在怀里,粗重地喘息。“凤娇,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妻子了,我不会在做梦吧。我天天盼着你回来,这就美梦成真了?” “当然不是梦,国哥哥,我要你好好看着我,永远都不要忘了我。” “好像要出远门似的,明日我们就成亲了,天天会在一处,再也不分开。” “嗯。”我静静地看着他,用我的手从头至脚抚遍他的身体,虽然感觉不到什么,但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于我而言都无比珍贵。 我不愿错过属于他的每一个角落。 如小时候那般,我们面对面凝视着彼此,但现在他没那么老实,总是情不自禁地贴近了吻我,随即身体便有了反应,长驱直入…… 可惜,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给他造成错觉,造成他正在与我合为一体的美好错觉。 整个过程中,我对他说了很多话,说的最多的便是“国哥哥,不要忘了我……” 阿星不时地提醒我该出来了,一次比一次焦急。 我充耳不闻,只求时间慢点儿走,让我多和他处在一起。 最后,阿星开始不耐烦,威胁我他也要进来看我们都在做些什么。 我警告他不要破坏我的好事,随即又告诉给他很快就好了。 我翻转身体将国哥哥压在身下,学着紫金殿内看到的那些男鬼女鬼□的画面,做出各种撩人的动作,让他看得分明,却也目瞪口呆。最后,在他精疲力竭时,我捧着他的脸痴痴地一边看,一边细语道:“国哥哥,该睡了,你太困了。”唇朝他撅起吹了一口冷飕飕的阴气,他头一歪,便睡着了,嘴角挂着甜蜜的微笑。 一直强颜欢笑的我再也抑制不住泪水,“永别了,国哥哥,太阳升起后,你便再也看不到凤娇了,只管恨她,恼她,鄙视她,唾弃她,但是,不要忘了她。对不起,国哥哥,对不起……”最后吻了他一下后,我离开他的梦境。 “你吓死他没有?”一团黑雾扑到我跟前问话。 “怎么?” “过了时辰了。”阿星冷冷地说道,“幸亏宫主提醒我跟着,否则引起大乱。”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冷。糟糕,还没来得及跟爹娘、小眉照会,可这会儿夜已深,不好再去打扰,又一想,不见也罢,徒增伤悲,可终究放不下,还是在阿星的帮助下,隐了身形,避过驱邪镜,飘至爹娘和小眉的卧室,跟他们默默道别。 鸡啼一遍时,我飞到国哥哥的书房,提起笔,写下一封最终会让国哥哥恨我一辈子的信。 *** 溪泉领着一帮鬼守在紫金殿内,看见阿星送我回来,立即夹道欢迎,撒花,洒彩纸,仿佛这就要举办婚礼一般。 “夫人,娘子,老婆,宝贝,心肝……”他胡乱叫道,那神情仿佛已经等候了一个世纪,随即又是搂又是抱,问我怎么这么久才回来。我怕他纠缠,装作困乏要去休息。溪泉立即遣散众鬼,拉我进绒花树内。 树内被他精心布置过,上上下下都缀满鲜艳的绒花,香气四溢。各式喜果、莲子、百合、花生、红枣等吉利食品堆放在桌柜上,此外,还多了一张大大的跟凡间一般无二的婚床——拔步床,贴金朱漆,雕刻绘画,鸾帐锦被,满目奢华。 还真当回事了?我暗自冷哼,觉得眼前的一切刺目异常。 “娘子,来,我陪你睡觉。”溪泉拉我往婚床走。 我拒绝道:“溪宫主是不懂还是怎么的,这婚床安放到位后,吉日之前自己是禁坐的。” 溪泉一愣,脚下顿住,“是么?那还是睡花毯子。”抱住我便躺倒。 “你不觉得我鬼气很重?”我冷冷地问他。“应该很难看。” 他左看看,右看看,“很好看,好看得不得了,哪里有鬼气?” “借你镜子一用。” 他立即掏出镜子,但在递给我之前自己先照了一下,自夸道:“娘子的花容月貌只有为夫配得上。” “不是只有你。”我拿过镜子看着里面,本以为会看到一张惨白到可怕的鬼脸,但里面分明是一个脸色红润的少女,找不出一丝鬼气来。“泉溪比你更配我。”我淡漠地说道,心下想难道是这镜子有古怪? “哇呀呀!”溪泉听我贬低他立即跳起来揪扯头发,“我比他好看!” 我一扬手,将镜子摔得远远的。“你哪里有他好看?动不动就红了眼睛,头发还竖起来像只长毛刺猬,皮肤也不好,总是晒不到太阳像个娘们儿,更重要的是……” “不许说了!”溪泉意识到我要说什么立即捂住我的嘴,“我最恨的就是别人说我像娘们儿,咳咳咳……”意料中的吐血了。 “真叫人担心,好像会死在天雷劫中呢。”我叹了一口气,背过身去闭上眼睛。“我累了,别再跟我说话。” 又是一阵哇呀呀乱叫,夹杂着溪泉咳血的声音,好不热闹,只是这次他没像狂风一样刮来挂去,多半克制住、不愿毁了这精心布置好的洞房。 “娘子,”他贴到我身上柔声叫道,“知道我为什么让那些鬼进来我的紫金殿吗?因为我想多了解他们在阳间是如何过活的,今后你我用得着。”说着,手从我腋下穿过,抚摸到我的胸前,我抓开那只修长的手,“成亲之前不能碰我,会倒霉的。”我很严肃地告诉他。 “哦?”他果然收了手,过会儿又开始说话,“我学了很多很多,只要渡过天雷劫,便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到那时想怎么快活就怎么快活,娘子放心……”他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我实在忍无可忍。 “你究竟是来陪睡的还是来捣乱的!”我捂住耳朵叫起来。 “娘子,要对为夫温柔点,听说凡间的女人只有温柔才讨男人喜欢。” 我咬牙切齿,你算男人? 溪泉塞了一颗粉红色的药丸到我嘴里,说道:“我不惹娘子生气。”说罢没了声音。 药丸吞进肚内浑身皆放松,心头那股淤窒之气也缓解了些,但我依旧睡不着。 随着天雷劫的临近,未来究竟会怎样,心底一点数也没有,若泉溪在,还能从他那里找到点安慰,可惜我已是一身阴气,再也靠近他不得。 辗转反侧中,又想起了国哥哥,泪水很快打湿衣衫。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白皙的胳膊伸过来,接着传来打哈欠的声音,我急忙抹干眼泪,假装还在睡。 “凤娇,我好喜欢你。”身后传来溪泉的声音,胳膊再次伸过来,拢住我,又喃喃道:“若能时时做这样的梦多好。”整个身子贴上来,手抚摸在我的脸上。 我一把抓住这只不安分的手正要发怒,陡然发现手臂上的袖袍是白色的。 我猛地跳起来,几乎同时,身后的泉溪也跳了起来。 我贴着树壁,他也贴着树壁,面对面。 我紧张地瞪着他,他也紧张的瞪着我,脸突然红了。 不可置信地看着一身白袍的泉溪,紧张过后,我只剩下欣喜,“泉溪!”大叫一声,扑过去揪住他的衣襟。“我又见到你了!我又见到你了!”激动得不知道该如何才好。 泉溪朝我身上嗅了嗅。“阳气?你去过阳间?” 我连连点头。“我见过我的家人,也见到了我的国哥哥。” 泉溪眉头一紧,“是溪泉放你去的?” “他不反对,还让阿星,就是那只鬼猩猩送我回兴福镇。” 泉溪突然拉住我的手:“赶紧跟我走。”话音未落,嗖的一下便飞出了绒花树,往瀑布方向奔去。 “泉溪,你怎么这么紧张,有什么不对吗?” 他沉声道:“他太过狡猾,利用这次返阳机会让你身上吸附很多尔忠国的阳气。天雷只识别妖气,追踪查找后一旦发现立即放雷劈打,对人气则自动放过,他担心你的灵力不能为他所用,便使出这一招蒙混过关。” 听了他的话,我惊的一身冷汗,知道为何回来这里后飞不动且一点不瞌睡的原因。“那国哥哥被我抽走这么多阳气会如何?” 他犹豫了一下这才答道:“会生一场病,比较严重的那种,但是不会伤及性命。溪泉不希望他死,会叫阿星跟在一旁监控你的摄阳量,这也是他阻止你直接跟国哥哥……那个的原因,对于女鬼来说,那叫采阳,对男人的伤害很大,时间越久,伤害越大。” 我懊恼不已,本以为回去一趟是替国哥哥做好放弃我的打算,孰料竟被溪泉这厮利用了来逃避天雷劫?如今总算明 301、大逃亡之采阳 ... 白阿星为何寸步不离左右,对我拖延时间那么紧张,原来都是溪泉的安排。同时明白溪泉为何不似从前那般暴躁,皆因为胜券在握、心情大好啊。 “你带我去哪里?” “我得把你藏起来,在天雷劫到来之前不要被溪泉发现。” “我能藏哪里?冥界什么地方他都去得,根本无处可躲。” “凤娇,你相信我吗?”他飞到瀑布前停下来问我,巨大的轰鸣声令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吃力。 我点头。 “那就随我来!”他稍一使劲,拉我穿过大瀑布。 作者有话要说:作者指尖对碰: 希望亲们冒泡! 302 302、大逃亡之归心似箭 ... 耳边阴风呼呼地刮着,泉溪飞得急,我有点犯晕。 刚飞至照心潭上方,前方陡然出现一团黑雾,闪电般到了跟前,是阿星! “泉宫主请回紫金殿!”阿星作揖,“溪宫主早有防范,不会让你带走夫人。” “让开,别逼我动手!”泉溪沉声说道。 阿星看向泉溪身后的我。“夫人,你逃不掉的,何苦为难阿星又连累宫主受这番无妄之罪?” “阿星,你究竟让是不让?”泉溪掏出折扇,哗啦一声打开。 “泉宫主,你纵然把阿星扇出冥界去,也带不走夫人,除了我,还有千年老鬼在前边拦着,耗到最后等夜晚降临了,你照样得把夫人好好的送回去,何必这会儿闹得大家不得安宁?” “休得啰嗦!”泉溪不再客气,折扇一抖,凌厉的风声顿起,眼见黑沉沉的阿星忽的向后跌去,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泉溪一伸胳膊兜住我的腰,疾飞向前,然而前方又出现一团团白影拦住去路,正是第一次泉溪打算送我还阳时出现的那些鬼魅,打头的依旧是那个脸色惨白的老女鬼。“泉宫主又想带夫人去哪里兜风?” “不好。”泉溪低声叫道,拉我往侧里飞。 “拿扇子扇走它们吧。”我提醒他。 “对千年老鬼不管用。”泉溪解释道,“这些老鬼不敢靠我太近,又不想让我脱身,只会拿白绫捆我,可恶!” 正说着,迎面又飞来黑魆魆的一片,是若干厉鬼!看见我各个拖着口涎,仿佛看见了美味食物。 如今前后都有追兵,越迫越近,我心下焦虑,不由冒出一层层冷汗来。 泉溪突然一个急速沉降,带着我直往照心潭坠去。 低头看向脚下的水面正快速逼近,如镜的水面上清晰地映照出一男一女两个身影,我的下方是国哥哥的影子,泉溪的下方却是我的影子。 心颤的同时,我们已经踏入潭里,继续下沉。 由于速度非常快,泉溪的长发竖得笔直,如猎猎的黑色战旗划破潭水。潭水冰寒彻骨,我带着阳气的身体跟这寒潭一接触,有瞬间冻僵的感觉。 泉溪刹住,抬头看向水面。那里白乎乎黑乎乎的鬼影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水面上,几乎将整个潭水罩住,“冥王在潭里设了结界,它们不敢下来,你别担心。”泉溪将正在抖瑟的我搂进怀中。 他在释放功力,让周围的水暖了起来,也温暖了我的身体。 潭水渐渐变成粉红色,如同沸腾了般向上涌起一串串水泡,速度相当快,绵绵不绝地升至水面上。上面传来一阵阵惨呼。那些白乎乎,黑乎乎覆盖在水面上的鬼影瞬间减少了许多。 泉溪微微露出喜色,但很快被愁绪替代。空隙处被另一批鬼魅填充进来,虽然惨叫声连连,但没有丝毫退败迹象。 “泉溪,它们数量太多,不要再浪费你的阳气了,我们回去便是。”我劝他放弃。 纵然现在我能成功地避开溪泉,也不过是延迟被捉到的时间而已,况且我已将后路堵死——辛家上下都知道我 “离家出走”了,因此结果不会改变。事已至此,我何必再拖累泉溪?那个阿星说的没错,等拖到天黑,眼前的泉溪就会变成溪泉,直接将我领回去安顿就是。 看着仍不愿放弃的泉溪,我唯有苦笑,又想他和溪泉如此不同为何偏偏是同一个肉身?老天不公啊! “放弃吧,泉溪!我快冻僵了!”我骗他道,用力踩水,身体被他扣住。他坚决地摇头,竟迫出元神加大功力。四周的水由粉红色变成深红色,继而变为绿色,水底如烧开锅的沸水,咕嘟咕嘟发出巨大的声响。 水面上的惨叫声更加凄厉,消失了的鬼魅不再见有补充的进来,大概都被灼热的阳刚之气迫散了魂魄,一时聚拢不成形。 泉溪收回元神,一只胳膊兜住我的腰,另一臂出掌劈向上方,大喝一声:“开!”潭水立即向两旁分开,我们一瞬间飞出照心潭。 不出五里地,黑压压的鬼影又追过来,铺天盖地。它们大多采取围堵策略,并不正面与他交手,大概都知晓泉溪就是溪泉,怕伤到他,因此只求拖延到紫金殿的日光消失即可。 泉溪在我和他周围设了个结界,不叫那些鬼有机会将我掳了去,他自己则不时催动元神迫散那些鬼,虽然我们不断在前进,但速度愈来愈缓慢。 又前进了约五里地,他停下来,大汗淋漓,气喘吁吁,且不断咳血。我担心地扶住他,发现他的身体在颤抖。“泉溪……”看着他惨淡的模样,我的眼泪不知不觉掉了下来。 “莫哭。你……借我一点力可否?”泉溪抹去口角的血迹问我。 “可以,只是我不知道如何借给你。”我扫了一眼四周张牙舞爪的老鬼。 他深呼吸几下,猛的将我的身体拉近他,唇快如闪电、重重地扣在我的唇上。我惊得刚张开一道口缝,他便开始吸气。四肢百骸涌出一股股灼热的气流,聚拢,顺着心口上窜,再源源不断通过我的口渡进他的口内。 他的身体迅即发热,朝外发出柔和的白光,那白光不断向外扩散,越来越广,也越来越亮。 他松开我,突然大吼一声,白光竟灼亮如日光,打破结界的瞬间,四周黑压压的鬼影统统化作了一团团白雾。 我看傻了,神乎? “这下清净多了。”泉溪微微一笑,拉起我的手如箭一般飞起。呼呼的风声里,听他又说道,“多有得罪。” 我还没从刚才的震惊里回过神来,忘了回话,但看见泉溪的耳朵根又红了,红艳欲滴。 前方哭声连连,鬼影绰绰,定睛看去,原来又到了奈何桥。我侧过脸看泉溪,发现他脸色不太好,又煞白煞白的。 他带我飞至奈何桥前的一棵巨大的柳树上,不知他想做什么,我拉了拉他湿漉漉的衣襟,提醒他下方全是鬼,正仰头看我们“下雨”。 身上的水落下,只要触着某鬼,必定发出惊呼,跳得远远的,很快引来无数鬼围观,并议论起来,大多对我们的身份表示好奇。 “哪里飞来一对神仙?”有个胆大的男鬼仰着脖子说道。 “走走走,事不关已莫问,只管投生去!”几个差役出现在下方,手执令牌驱散众鬼。其中一个高大魁梧的差役冲泉溪一握拳,朗声说道:“泉宫主,我等奉命前来维持秩序,前方奈何桥乃地府禁地,非转世轮回之鬼皆不得入内,宫主可有令牌?” “没有又如何,我送她投生,去去就回。” 那名差役上下看看我,“此女身带阳气,非鬼非人,如何过得了桥?宫主说笑。” “你通融一下即可,不是难事。”泉溪说完这话,转向我,“我帮你弄干衣服。”接着退后两步,暖风鼓起,聚拢在我周围,流动、旋转起来,片刻工夫便将我浑身上下都吹干了。 再看树下,鬼差们早就躲到远远的地方去,待风停了,才又靠近了些,一起昂着头看我们。 “泉宫主,你这不是叫小的们为难么?”刚刚说话的差役苦着脸说道。 “若上头追究下来,你们只管推到我头上便是!”泉溪看也不看他们,眉头紧锁,目光落在奈何桥方向,似乎正在苦苦思索良策。 “泉溪,我不明白,你打算将我藏到哪里?”我还是憋不住将一肚子的疑惑问了出来。 “凤娇,你唯有投生去,才能避开溪泉的骚扰。白天黑夜交替之时,天雷劫便会降下,时间紧迫,你是愿意嫁给溪泉还是转世投胎去?” “我还是不明白,泉溪,你和他若渡不过天雷劫打回原形,他照样可以指使阿星去阳世勾走我的魂魄,这样躲开有用么?” 泉溪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有办法保证他勾不走你的魂魄。此外,我不会允许他们给你喝下孟婆汤,这样你很快便会记得自己是谁,记得前世所有的事情,不愁找不到你的国哥哥。我唯一不能保证的是你投胎后是否还能生出辛凤娇的模样。”说完,剧烈咳嗽,吐出一大口血来,身体也站立不稳。 我急忙扶住他,抚顺他的后心。“泉溪,你迫出元神驱赶那些鬼耗费了太多元气,不可以再帮我了!” “不行,我不能让修行了两千年的肉身干出寡廉鲜耻之事。快随我去奈何桥!那些厉鬼老鬼很快又会追过来纠缠,我抵挡不了多时,快走!”他攥住我的手飞身下树,树下的众鬼纷纷避让,避之不及的全都化作了白雾。 鬼差们惊呼不已。其中一个大叫道:“泉宫主,你这一闹,耽误了多少人的生辰?” “不就晚出生七七四十九日么?”泉溪不耐烦道,拉我直奔桥头。 桥头前数尺处蹲着两只石狮子,我们的脚刚跨上去,石狮子的眼睛立即发出莹莹幽光,我身边的泉溪倒退数步,又喷出一大口血来。 “泉宫主,那桥阴气太重,你上不得,要折寿的。”某鬼差惊慌的声音传来。 但泉溪还是硬冲了过去。 这座奈何桥因为我们的出现,所有待过桥的鬼统统化作了白雾,等在后头的离得远远的,再也不敢靠近。 “多少?多少被冲散了?” “惨啦,又有二十一只误了投生时辰!” “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孟婆举着舀汤的大勺子惊慌地冲我们喊。“泉宫主,你想把孟婆我也散了形魄不成?我正在当值,可耽误不起!叫冥王知道会把这笔过失记在她头上,即便去了阳世也少不了经历一番磨难。”孟婆勺子指向我。 泉溪停下,嘱我道:“你过去,我来跟她谈。” 孟婆看向我,“好吧,姑娘,老身不知道你沾着阳气为何也来了这里,但只要打这桥上过的必须喝下这汤才准转世投胎,不喝汤的只有一条出路。”她端着勺子指了指桥下,“跳进忘川河里,一千年后再上岸。” 忘川河是条血河,不仅如沼气般冒着粘稠的血泡,还散发着浑浊的恶臭。里面浸泡了无数不甘转世的阴魂,在河里困了太久,因此怨念深重,形态大多丑恶无比,看上去比那厉鬼还恐怖三分。 “孟婆,放过她,我替她喝!”泉溪冷静的声音传来。 我愣住,瞬间明白了他先前说的那些话。他是要埋葬自己的所有记忆,如此也就忘了我,没了纠缠,没了追逐。那些受溪泉指使的鬼见没了好处自然不愿再帮他做事,该干嘛干嘛去了。 “泉溪!”我转身朝他走去,“你替我喝下这孟婆汤,失去两千年的记忆,不就等于死了么。” “姑娘真聪明,他便成了棵活死树,不仅如此,他这修行来的肉身还得跳进忘川河替你受罚,千百年来,转世投胎的这个规矩从来没被谁打破过,你是头一个。”孟婆冷笑,“也没见过这么傻的树精。你忍心看他替你喝汤,替你跳河?” 如被雷打过一般,我惊得紧紧抓住泉溪的手,一个劲摇头,却说不出话来。 “凤娇,只要你能记得我就行,记得有个叫泉溪的绒花树爱慕过你就行。你不爱他,但不会忘了他,这就够了。”泉溪优雅地笑,尽管面容惨白,却丝毫不减他绝美的容颜,更有一种纯净到极致的美艳。 “不!”我猛地丢下他的手,跑到孟婆身边,端起她手里的汤就喝。没喝下两口,被凌空夺了去。只见那碗在空中滴溜溜转,往泉溪那里去了,却没泼洒出一滴汤来。 泉溪接住汤碗,一仰脖子便全部喝下。 孟婆摇头叹息,手中又多出一碗汤,“一共三碗,还有两碗。” “不要,不可以!”我去夺孟婆手里的碗。孟婆消失不见,却传来她的声音,“姑娘,他既然已为你喝下这汤便与你无关了,你尽管投胎做人去,莫要辜负了他的苦心。” 第二碗孟婆汤又在半空里出现,朝泉溪那里飞去。 突然一团黑雾闪电般飞过来,劫走那汤碗,随即飞出五丈外,显出身形来,又是阿星。 “泉宫主,你不能再喝了,你答应过阿星的事情怎能食言?” “对啊,对啊,答应过我们的。”远远的,那些老鬼们挤在一起哀鸣道,此刻没了煞气,全是一副可怜样儿。 “我没答应过你们什么,都滚开!”泉洗手臂一挥,阿星手里的碗便稳当当地飞到他的手中,一昂脖子,又喝下一碗。 阿星捶胸顿足,泣声道:“你是没答应过,可你没了,溪宫主也没了啊。我的事情不就黄了么?阿星好冤枉啊!好冤枉啊!替宫主做了那么多事,到头来却……呜哇……” “呜哇……”远处的老鬼们皆哀号起来,加上待投生的众多男鬼女鬼本就对前世牵肠挂肚,听到这么凄惨的哭声也一并嚎啕起来。 一时哭声震天,如雷轰响,使得地府震颤不已。 “不得了,再这么哭下去,地府要塌了!”远处的差役们个个变了脸色,举起令牌施法,地上突然清清爽爽,不见了排队的男鬼女鬼们,哭声也立即减少很多,只剩下一些皮糙肉厚的,令牌催不动的老鬼在哀号。 就在这当儿,泉溪又喝下第二碗孟婆汤。 我似被焊在了桥上,根本阻止不了他。 “还不快过桥!”孟婆朝我瞪眼道,“别不知好歹,他做的这些为的就是成全你。你再拖拖拉拉,等冥王来打你入十八层地狱么?” 我流着眼泪在桥上扑通跪下。“泉溪,你的恩情我今世还不了,来世还不了,下下世一定来还,就算这忘川河再污浊我也跳下去陪你,哪怕你不再记得我,我陪你。一千年后,无论是劫是缘,我会好好爱你,还你这份 302、大逃亡之归心似箭 ... 情义!” 泉溪淡然一笑:“傻话,我不要你还,你也还不了!你忘了立下的无解咒吗。只要你我同时存在一天,你永远都不会爱上我。休要胡思乱想了,我只要你记得我三生三世,将来再回这里便喝下孟婆汤忘了我罢。”说完,长臂一伸,接住飞来的第三碗汤。 “不要啊,宫主!不能再喝了!”阿星跪下地,抱住奈何桥头的石狮子痛哭。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泉溪,看着他修长俊逸的身形变得透明,慢慢上升,如墨的长发随风而动,他深情地看着我,最后说了一句。“一定要幸福!”举起汤碗朝我粲然一笑,如同举杯庆贺,咕咚一下便喝了个干净,潇洒地一甩手,将空碗摔进忘川河内。 下一刻,他身形一震,身体猛地折起来,头朝下栽进忘川河内。 一声巨响,地府再度颤了几颤,血雾飞溅,伴随着点点白色星辉。 却再也看不见泉溪的身影。 我伏在栏杆上看着污浊腥臭、泛着血泡的忘川河,突然身体一轻,眼前白光闪过,随即脑际一片空白…… 这一世,我叫柳拾伊。 如闪电划亮穹宇,江底璀璨的光芒瞬间唤醒我灵魂深处的那些记忆,并按时间顺序链接成一条完整的长廊…… 只不过,这完整的记忆迟到了二十五年。 *** 我沉在江底柔软的河床上,细细的沙在我身边缓慢地流动,感觉不到窒息,也感觉不到水的冰冷。 但我不能再等待,不能在发现了所有的秘密后却只剩下离开…… 我奋力穿破江水,对于一个魂魄来说它根本不存在! 空灵如气,我急切地找寻我的肉身…… 让我回去! 告诉国哥哥, 我就是辛凤娇!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十一还能还魂吗? 求花花,求评语, 这章码得俺泪水哗啦啦滴 像小溪流,,,,, 303 303、滚滚红尘 ... 越过浩瀚的江面,尘世的声音滚滚而来,其中两个人声格外熟悉,亲切,自动将其它杂音屏蔽。 “……这样不行,忠国,让我给她做人工呼吸!” “人工呼吸……不行!” “迂腐!拾伊会死的!” “……” “她没脉搏了!” “……” 萧瑟的江岸上,围了十几个看热闹的人,正在议论纷纷。忠国和春树的声音就在那些人声中起起落落。 我不受阻碍地穿过他们,钻进圈内…… 我的肉身从头到脚湿漉漉的,被同样湿漉漉的忠国抱在怀内,他正在祈祷:“拾伊,睁开眼睛,睁开眼睛,我知道你听得见,我和春树都在,没事了,拾伊,快睁开眼睛啊。” 此刻我那可怜的肉身双目紧闭,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唇几乎和脸一个色,看着几乎就是一个死人了。 湿漉漉的春树把着我的脉搏,焦虑万分。 他俩身下的地上落了一大滩水迹,显得人更加落魄。 忠国见我没有丝毫好转迹象,像是下了决心,朝春树点头说道:“你来救她。” 顾不得周围人的议论,春树立即口对口进行人工呼吸,忠国则一瘸一拐地站起身请求周围的人帮忙找些干衣物来。 春树很专业地实施急救,那架势仿佛不把我救活过来誓不罢休。 一次又一次,我撞向那副躯壳,但它仿佛罩了一层保护膜,阻碍我进去,任我用多大力气都冲不破。或痛,或冷,或麻……什么感觉都没有。 带着对生的迫切渴望,我坚持不懈地冲向我的肉身……一次又一次。 “这姑娘肯定不行啦,掉江里还不淹死?还是让她安心去吧,别再折腾她了。”一个中年男人在一旁劝道。 “是啊,都死了还被你们占便宜。”那人身旁站着的一个大婶帮腔道,蹙眉看着春树固执地对我的嘴吹气。 “她没死!她没死!”忠国大吼道,吓得围观者后退数步。没人再敢多舌,只是摇头叹息。 忠国红着眼睛,唇上咬出血来,他将好心人提供的干衣服裹在我身上,随即手掌对手掌朝我体内渡真气。 我悲哀地守在一旁看他们忙忙碌碌,心想莫非再也回不到我那躯壳里了?知道真相的一刻,竟是我离开人世之际? 不! 我不甘心地仰天狂啸。“老天爷,你终于愿意收我了!可我不愿意这样被你收走!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老天爷,你是个瞎子!你是个老混蛋!”我指着天开骂。 就在我骂得痛快淋漓时,一道光芒突现,一股奇异的力量自手镯里迸出,瞬间将我吸进躯壳里去。 于是,身体的冰冷,僵硬,涩痛和磨盘般的厚重感一并袭来。 很痛苦。 伴随着一阵猛烈的呛咳,蓄在肺里的水热辣的涌上喉咙,吐出体外。 忠国喜极而泣,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他的头发,眉毛,睫毛,鼻尖仍滴着水,跟泪水混作一处,落在我的脸上。 我蠕动着嘴角,想叫他一声国哥哥,可冻僵了的我只剩下唇的哆嗦。 “拾伊,拾伊……”忠国拿指尖小心翼翼地掸去我脸上的水滴。 我只能用眼睛传递重生后的复杂心情。 春树紧紧抓住我的手,唇哆嗦着,又哭又笑的样子,竟跟我一样说不出话来。 尽管很虚弱,尽管有严重的不适感,我还是活了回来。 活着,多好。 “国……哥哥……”我用颤抖的指尖抚触忠国的下颌。 他愣怔住,眸子里诧异、震惊、怀疑、担心敏感地交织在一起,最终定格为自我安慰的表情。“拾伊,你是拾伊啊。没事了,休息一下就会好。”一句淡淡的话藏匿起他所有复杂的心绪。 他一定当我溺水伤了神智,他不知道这声呼唤里历经了多少百转千肠和世事沧桑。 77年苦涩而绵长的寻觅,我,终于再次找到了他,找到了我的国哥哥,只不过,我换了一副躯壳,还是一副一模一样的躯壳。 这究竟是幸运还是灾难? 多想告诉他我就是凤娇啊,告诉他我回来找你了,可是目光触及春树的一刹那,我突然恢复了清明。 我不再是辛凤娇,真如溪泉所说,我回不去了,再也做不回辛凤娇了。 如今,我是柳拾伊。 二十五年的人生于阴间来说算不得什么,可对于阳世的人来说却是一生中最美好、最重要的一段年华,这迟来的记忆让我错过了很多,很多…… 发生过的便再也无法挽回。 浑身冰冷的我颤抖着,呛过水的咽部火辣辣地痛,浑身如虚脱了一般使不上劲,随时都有可能再晕过去。 我稍稍闭了一下眼,再次睁开时,挽起嘴角做了个笑的形态。“老天爷……不是混蛋。哦,真他妈的冷,可以再抱紧我一些吗?” 忠国惊愣的目光僵化在我的脸上,大概疑惑这样的我算不算正常? 恍惚了片刻,他反应过来,急忙掀开湿漉漉的外衣,敞开胸膛,拿坚实温暖的胸膛贴着我,小心翼翼的,怕挤坏了一件易碎品般,慢慢加力,搂紧。 这样的季节,湿衣服贴在身上冷得要命,寒冷沁透骨髓,可贴着他肌肤的地方是如此温暖。。 我哆嗦着自言自语,“真好,可以再次听到你的心跳,触到你的温暖,还有……身上的气息,真好闻。” 忠国没说话,但我的脸颊上分明沾到几滴热热的东西——他流泪了。 倾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我又有了不顾一切把真相统统告诉他的冲动。 但是,我不能。 我太累了。 “国哥哥……别抱这么紧,透不过气来。”凝视着他的眼睛,我故作轻松地笑道。 “请问各位附近哪儿有医院?拜托哪位好心人赶紧带我们去,我们可以多出些钱!拜托了!” 春树正在跟围观的百姓交涉。 看着他的背影,我的眼泪热热的流出来。 春树,你就是泉溪么。 除了样貌变了,你还是你。 我知道,只能是你。 终于明白为何一直不爱你,终于明白那句咒语有多么牢不可破。 可是,我的承诺还在,是对春树的,不爱你一样可以好好守着你。 虽然我不清楚你的魂魄如何离开的忘川河,虽然你完全不记得我是谁,可作为春树,你一如既往地疼我,爱我,无怨无悔,除了好好报答你的爱,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可问题是,我们之间还有个溪泉,那个乔泰…… 想到那个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头突然裂开般地痛,我不由闭紧眼睛,将脸深埋在忠国的胸膛上。 周围的声音模糊起来,昏沉中,我再次陷入黑暗…… ** 病房里特地生了炭火,让我整个身子暖乎乎的,似乎每个毛孔都胀满了热力,躺在整洁柔软的病床上,感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 医生,护士,忠国和春树都在,不知守着我多久了。 “拾伊,孩子没事。”春树笑吟吟地说道,恢复了一贯的温柔从容之色。 “春树,帮我个忙,我想跟忠国单独说一会儿话,可以吗?” 春树二话不说点点头,将医生和护士请了出去,并帮我们关好房门。 “国哥哥,她说你比七年前瘦了。”我怀着一颗不平静的心,平静地对他撒谎。 忠国再次愣住,目光迷茫而慌乱。“唔……拾伊,你怎么了?”满是老茧的大手握住我的手,温暖而有力, “孩子很好,你放松点儿。” “我没想到……我以为会失去它……真是奇迹。” 提到孩子,我的心莫名的柔软,看着忠国的目光也贪婪起来。 当我意识到这点时,连忙转移视线。 心爱的国哥哥,你可知眼前的人是谁? 还是不知道的好。 “拾伊,拾伊……”他扳转过我的脸,露出痴痴傻傻的神情来,呼吸也有些紊乱,让我瞬间想起那一夜……少年的他眸里蓄满温情,在橘色的烛光下,轻扬着嘴角,勾起一抹煦暖而羞涩的微笑…… 倾国倾城。 …… 唇上一热,他美好的唇极轻极柔地扣在我的唇上,柔声道:“拾伊,幸亏你没事,若你不幸死了,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去那么阴暗冰冷的地方。” 这是他第二次这么说话,我的心沉了一沉。 多年之后,当记忆中的景象与眼前的景象重叠交错时,已经无法单纯地串联在一起。 他还是我的那个国哥哥,而我却不再是当年的那个辛凤娇,在我和他之间,又有了个全新的我,还有了另一个人——春树。 因此,这样的重逢变得有些云遮雾罩,迷蒙混沌,这样的吻,美好得令人感觉——残忍。 “你会为我报仇然后再自杀怎么着?”我将手指插在他的唇和我的唇之间,避免自己被他心猿意马了去。“老天爷也不会允许你这么做,你会活很久,长命百岁那种。” “拾伊,你在骂我么?我差点以为会失去你,就差那么一点点。”他喑哑道,眸子也红了。 “当然不是,”我连忙摇头,“其实这次溺水是好事,我又见到她了,辛凤娇。她让我记起来很多事。梦里她也来过,但醒来后我差不多忘光了。她的苦心你应该最懂。” 忠国攥住我的手一紧,摇头:“拾伊,你又在说胡话。你不可能见到她。” “我真的见到了她,掉进江里后。” “你刚掉进江里春树就挣断绳索跳下去救你。是他先找到了你,你的手镯一直在发光,我后来也是看到那光才找到了你。这中间没多久。” 我继续撒谎:“我知道你不信,你觉得她应该在天上或者早就转世投胎了是吧。但她没有,因为她现在在为冥界做事,虽然跟你尘缘已尽,但还是不放心你,就像筱文宁一直担心龙须川进那样。所以她经常光顾我的梦境,想让我替她爱你。她跟我说起很多你和她之间的事情,几乎是所有的,可惜我醒来后只记得一些零散的片断。” “你撒这么大一个谎是什么意思?”他一脸迷糊。 “我和她都希望你想开一点,将来还会有合适的女人出现在你生命中,你千万不要错过,一定得接受她,重新开始。我和凤娇都不想你苦着自己,我们都爱你,其他女人也会像我们一样爱你。所以,我要你对我发誓不会死脑筋……” “这是我的事,”他不悦地打断我的话,“你不必替我操心,你该休息了,我这就走。” “别走!”我连忙抓住他的手,“我没骗你,我的确知道你跟她之间所有的事情。” “是么,说一两个来听听。”他满脸挂着我不相信你的表情。 “她说小时候你们俩每年都去捉蝈蝈。那些蝈蝈眼如琥珀,翠身玉腹,鞭须贝翅,獠牙弓腿,样子很惹人喜爱。就在你十岁那年的夏天,为了帮她捕到那只叫‘绿将军’的蝈蝈整个脊背晒得脱了层皮。” 忠国的神色变了,刚打算离开的他缓缓坐了下来。 “那年夏天,太阳特别毒辣,连石头都要晒化了似的。你伏在热气腾腾的豆田里,为了找到最大个的蝈蝈,汗和泪晒下来了也不躲,淹进眼睛里疼得直眨眼,还是我……是凤娇用袖子帮你擦的。那些蝈蝈极警醒,不等人到跟前就逃了,光听一地膜翅振动的高昂声音,像赛歌此起彼伏喧嚣着,你总也逮不着,急了,就用了一个妙招。”说到此我发现忠国早已听得入了神。“其实是很雷人的破招,你把憋急了的尿朝豆田里一阵乱射,硬是撵出来好几只躲在背阴里的蝈蝈。那只‘绿将军’就是受不了你的尿骚味才暴露了自己,结果被你逮了个正着。真是个大家伙,足有三寸长。” 忠国凝神听着,突然捧起我的脸,目光热切,“你……究竟是凤娇还是拾伊” “当然是拾伊。” 他盯着我的脸一阵猛瞧,半晌之后,喃喃道:“她为何不直接找我说这些,还总是托梦给你?” “你阳气太旺,她根本接近不了你,而且你跟她尘缘已尽,她不能再见你。知道我不能留下来陪你后,她又不放心了,我也不放心,所以请你务必向我保证会好好对待自己,就像龙须川进那样懂得适时放手,不仅对自己好,对大家都好。你看呢?” “好吧,我明白了,将来,我会找一个看得顺眼的女人好好的爱她,我保证,你尽管放心。”他悠然一笑,却勾起食指刮了刮我的鼻子。 我有片刻的失神,这个动作......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忠国不动声色地看着我,“我也想告诉你一些我和她之间的故事。你得听。” “好,我听。” 作者有话要说:尽管痛苦,尽管知道了一切真相,十一还是决心选择春树, 并努力让国哥哥走出困境,重新选择伴侣。 亲们支持十一这样的做法吗? 304 304、你我她 ... “好,我听。” “凤娇一心希望你成为她,我便跟你说啦?” “嗯……我不介意,你尽管对我说吧。”我给了他一个非常宽容的微笑。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那时,你还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毛孩。我来时,你在堂屋前的玉兰树下睡得正香甜,可能习书法累了,手里攥着的毛笔涂黑了白皙的手腕也浑然不觉。你的肌肤就跟开放的白玉兰花瓣一样晶莹雪白。那时我虽然小就感觉你很美,心想若你睁开了眼睛又该是怎样的美呢。 义母上前去唤醒你,说早些时候跟你提起的哥哥来了,过去问声好。你揉着眼睛打量着我,一脸的欣喜盖住了先前的不悦。你的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忽闪忽闪的,好看极了。即便在北平那么大的地方也从未见过你这样漂亮的小女孩儿。我腼腆地站着,一时竟然忘了叫人。你时不时地歪着小脑袋看我,一看便笑。我也傻乎乎地一个劲儿看着你笑,那种感觉仿佛认识了很久,心底竟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他说到这里停住,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目光分明是在看话里所说之人。 我有些招架不住。“这个她跟我说过,她那时见到你也是满心欢喜,家里来了个哥哥长得好神气、好俊俏,睫毛竟然比她还浓密,所以她总喜欢在你熟睡的时候偷偷溜进你的房间拨弄你的睫毛,她说是嫉妒你的睫毛比她还好看。” “其实你一动手我就知道了,只不过假装睡着,任你胡闹。”忠国的手轻轻摸上我的睫毛。 我心底说不出的惊慌,他为何非得用“你”这个称呼对我说话。故意的吧? “她说她经常把你当贴身奴婢使唤来使唤去,缠着你做这样那样的事。她一直很崇拜你,她说在她的心里,国哥哥是无所不能的。”我及时纠正他的误导。 但是他依旧我行我素,拿“你”对我说话。“你那会儿口齿不是很利索,总会把‘国哥哥’叫成‘国颗颗’。”他抵着我的额头柔声说道,目光深邃地看着我。 我更加惊慌,莫非他猜到了? “这个她倒是没跟我说,毕竟是缺馅嘛。”我讪笑道,避开他的额头。 “还记得那晚吗,成亲头一晚?”他不依不饶,再次将我的头固定住,依旧拿脑门抵住我,目光炯炯有神。“三年没见,你长高了,齐着我的下巴,想刚离开那会儿你才到我的胸口。你出现在家里时,身上带着一层淡淡的月色,像从月宫里飘出来的仙女。我见到你心一下便静了,什么烦恼、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你看着我甜甜地笑,左一个‘国哥哥’,又一个‘国哥哥’叫的我分不清东南西北。你微笑着仔细地打量家里每一个人,饭桌上不时叮咛义父、义母年纪大了需要懂得保养身体。你笑吟吟的不停地给我夹菜,自己却没动一筷子。你说你路上吃过,一点也不饿。我觉得你真的长大了,贤淑而温婉。”他一边说还一边抚摸我的脸颊。 我的脸发热,使劲抓住他的手。“不要再用‘你’这个称呼对我说话,我不是她,听了会难受,会吃醋。” “可她什么都对你说了,你也甘心当了这么久的替代品,再说你现在是春树的老婆,我只是个插不进来的第三者,你有什么醋可吃的。听好了,你让我选择其他女人,我同意,但你得听我把话说完。” “好、好吧,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但是,不要动手动脚的。”我抗议地将他搓揉着我的脸颊的手拿开。 “那晚,你要我练功给你看,小时候你都没兴趣看的,可那晚你执意要我舞刀给你看,还说看我武功有没有荒废了。我答应了你,就在一轮弯月下将所有的招式演练了一番,你一动不动地仔细看着,好像咱俩成亲后以没机会看了一样。 夜深了,我刚要睡下,你来轻轻叩响我的房门,我有些吃惊。你端着一根蜡烛站在那里,烛光闪烁在你亮橘色的大眼睛里,美得让人窒息。你羞涩地对我说:‘国哥哥,今晚……你就要了我吧!’我当时就傻了,你……” “别说了!”我的心砰砰急跳,他想怎样?为什么跟我说这种不便被“局外人”知道的事?我捂住耳朵,有些愤怒地瞪着他。 他抓住我的双手挪开,“捂住了没用,你听力这么好,还是可以听见。” “我不要听你跟她之间的那些破事。我早就知道了,你跟她那天根本没发生床第之事,还有什么好说的?变态!” “这你就不知道了,其实我跟她有过,不过不是跟人,是跟鬼。这件事她不会跟你说,绝对不会,所以我要告诉你。你必须听。” “过分。”我气嘟嘟地扭过头去。 “可这件事对我影响太大,不说出来的话就没法放开过去,你难道不是真心希望我重新开始?” 他勾过我的下巴戏虐地问道。 “好吧,好吧,你尽管说,大色鬼!” “是啊,我的确色,那是因为无法抗拒你的投怀送抱,再说我心里也是早就想要了你的。那晚,我相当激动,等不到第二天的洞房就跟你初尝鱼水之欢。那是我们的第一次,我有些拘谨,但毫不影响我们紧紧相偎的甜蜜感。你身上有股幽香,淡淡的,与以往有所不同,仔细闻却感觉像是青草裹杂着泥土的香气,嫩枝叶的香气,自然的香气。你的气息很轻很轻,轻到我无法听见。你就躺在我的怀里,可我感觉你的身体极轻、极瘦,然而看上去却丰润如玉,莹白似雪。你轻的如同风儿停在叶上摇曳着的一团空气。你的唇,你的手冰凉而柔软,抚遍了我的全身,从未有过的酥麻、惬意,所有你触碰过的地方都是微微的凉,在我湿热的皮肤上留下薄荷般沁凉的感觉。我进入你的身体时你没有任何反应,后来想起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那晚的经历变得模糊,只记得跟你做过那事。你那天说的最多的就是:我要你永远记得我、不要忘了我之类的话。当时我的心已经醉在那一刻了,什么都没来得及仔细想。那夜,你在我肩上留下你的啮印,很疼,但我心里快乐,彼此拥有的快乐和满足感抵消了一切疑虑和疼痛。你捧着我的脸痴痴地看,说了句:‘国哥哥,该睡了,你太困了。’轻轻地摇晃着我的头,吻了我一下,我立刻感觉眼皮好沉。我根本不想睡,想好好再看你,可你撅起嘴朝我吹了一口冷飕飕的雾气,我就阖上眼皮睡沉了。 第二天当淡紫色的晨光射进屋里,我陡然醒来,记得你昨晚曾睡在我这里,但你早已经离开。心里不知怎的感觉有些沉重,于是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结局可想而知,你消失了,无影无踪,家里顿时乱作一团。当天是我俩大喜的日子啊,你的不辞而别给了我当头一棒,就在我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偿幸福滋味的情况下。你留下信说跟相好的一起参加革命去了,欠我的昨夜也都还清,让我另择贤妻。这封信加之回忆起夜里忽略的种种疑惑,我信以为真,认定你早已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许下的承诺。我怎么能不恨你?恨到了骨髓里。你说过让我一辈子都记得你,你做到了,用记恨你的方式。我离开镇子加入国民党军队也是因为恨你。我发誓跟拖你下水的共.产党不两立。这一恨竟然就是六年,我怎么就没想到那一夜来找我的你已经是魂魄了呢,所以我看到再次看到你发誓要狠狠地报复你,让你为你的背叛付出最惨烈的代价!我做到了,你被我整惨了,但我并没因此快乐。我错的离谱!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遭了这么多罪,就为重新回到我身边,可我都做了些什么?折磨你,羞辱你,冷落你,我简直该死。凤娇,一想起我对你做过的种种,我愧疚、我无颜以对……” 他捧起我的脸,像捧着某个圣物,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一直以来,我只记得你叫我永远都别忘了你,如今你有了春树,却逼我接受其他女人,你怎么能这样折磨我?” “尔忠国,你说够了没有?”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你这个土包子,跟你说话忒费劲。” “嗨,你哭什么,我在对凤娇说话。她跟你说起我和她之间的事儿时,你也哭了吗?有没有愤怒地打断她的话?” 我怔愣住,陡然明白他对我说这些话的本意——他认定了我就是她么? 我挣扎了一下,辩驳道:“她说跟你说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对她我更多的是同情,是理解,可对你,我……我觉得你变态!” “我变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谁叫你跟她一模一样呢。这么对着你说我才能舒坦,才不堵得慌。”他双手都摸上来,加力揉捏我的脸。“你不想再告诉我一点什么?” “没什么可以对你说的,小三儿。”我突然笑起来。“你少臭美了。” 他的眸子黯淡下来,手也从我脸上拿开。“你也就嘴巴厉害,我对你做过那么多残忍的事情,你真就一点都不在意?我倒是很想杀了自己,这一切演变成今天这样都是我自找的,是我做错了事,所以我活该遭这报应!” 我立即拿手封住他的嘴。看着他自责而伤感的模样,我如何不心疼,怎能不挂念? 他,始终是我魂牵梦萦的国哥哥啊,从未改变过。 就算他曾经残忍的对待过我,就算他再变态,都是因我而起,与我有关,非要追根究底、追溯源头,也是我一手制造出这样的他来,他何来报应之说 值得庆幸的是经历一番沉浮后,恨终究让位于爱,无论无情的岁月打磨出他多么性感的冷酷、多么寂寞的阴柔、多么悲观的执着……都已经不重要了。 如今的我既然不愿成为他的累赘和包袱,就必须离他远远儿的。既然走到了这份上,我就不能再有丝毫犹豫。 “拜托你别泛酸了,我是柳拾伊,不是你的凤娇妹妹。” 我忍住悲伤奚落他。 他又刮了刮我的鼻子,笑着,眸中却泪光闪烁。 “那你跟我保证将来一定娶妻生子,好好过日子,这样就不会遭报应了。” 他笑而不答,却将我拥入怀中,身体微颤,“拾伊,无论你是不是她,我都一样爱你,一个来自未来的满脑子奇思怪想、口没遮拦,胆小如鼠却也胆大包天的女人。不过,下次千万别再指天骂地了,漫天神佛都在看着我们。”他拿手背轻轻掸开我的泪水,深情的双眸溢满浓浓的爱意。 “我尔忠国能遇见你是千年修来的福分,春树遇到你是万年修来的福分。但我还是要祈祷上苍能让我下辈子再遇见你,抢在春树前面遇见你。” “好。”我哽咽住,“这事是得赶早,将来女人越来越少,打光棍的男人越来越多。” 他哈哈笑起来,爽朗之极,再度变成那个自信满腹,豪气逼人的男子汉。 “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龙须川进找到了我们,这会儿正赶往汉口接你那闺蜜两口子,没想到这一耽搁反而成全了你们四个搭上一趟车走啦。” “真的?”我开心极了,同时想起淼玲的话——我们四个人一道来的,要走也是一道走。 如今,真的可以实现了。 **** 一个小时后,当春树正在和忠国查看进渝路线,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夹杂着兵器交错的碰击声和零星的枪声。随即忠国一个手下跑进来报告:“有一帮日本人闯进医院,见人就杀!弟兄们拦都拦不住。” “什么日本人这么嚣张?”忠国哗的站起来。 “不是日本兵,但功夫个个了得,看手法像是黑龙会的杀手!” 尔忠国立即掏枪,对春树说道:“你照看好拾伊,我去会会他们。 ” “你腿上有伤,还是你留下照看拾伊。”春树拦在他身前。 “春树,你必须留下!”忠国将手搭在他肩上用力一按。 “你懂日语?”春树一边掏枪一边说。“能劝得动他们不动手最好。” “他们明显就是杀人来的,懂日语有个屁用!”忠国一把推开春树,蹭蹭蹭跑出去。 外面传来哭喊声,伴随着惨叫声和东西摔碎的声响。不一会儿,烟雾腾腾而起,不知哪里着火了。 春树关好门,侧身闪到窗户后,朝外看动静,过了会儿退到我这里,眉头紧锁。“我觉得是那个日本女人干的。” “不可能,她被江水卷走,就算没死也不知冲到哪里去了。” “那个女人水性很好,不一定会淹死。拾伊,你赶紧换上长裤,别穿旗袍了。” 我匆匆忙忙换了衣服,堪堪整理好,忠国冲了进来,“赶紧带拾伊往汉口方向撤。这些杀手很厉害。” 正说着,窗台上坠下来一个蒙面人。春树扬手就是一枪,那人惨叫一声掉了下去。 “又是那个死女人!”忠国抱起我塞进春树怀里。“你走,我掩护你!”言毕,又拔出匕首。“我们子弹不多,省着点儿用,要坚持到川进赶来!” “你带拾伊走,我来掩护。”池春树抱住我,很坚决地站在他跟前。 “别磨叽啦,要走大家一起走,要留大家一起留。”我扫了他俩一眼。 作者有话要说:请亲们积极发言。 快结局啦。 留个意见嗳。 吼吼~~~ 305 305、春逝无痕之恶战 ... 他俩好歹给了我一个面子,接受我的安排不再争执。 走廊里浓烟滚滚,令人呛咳,且看不清状况,春树和忠国决定从窗户出去。 窗户外面是个小土坡,翻出去不算难。春树将病床上的垫被扯下来,扔到窗外当垫脚。他先跳出去,然后抱我下去。很快,忠国也单手一撑窗台,翻了出来。两个人拉上我往医院外撤。 但凡见着蒙面的一概放倒,他俩搭手联防,一路上倒也没出半点纰漏,加上忠国的手下陆续跟上来与我们会合,撤出医院大门时,我们一行人已经增加到近二十名。 这座医院是教会办的,并非以盈利为目的,主要出于人道精神解决四方村落的老百姓看病难的问题,因而设计简陋且规模不大,加之背靠土坡,大部分建筑被地势隐没,显得既孤零又萧瑟。医院里除了医生护士,入院的病人并不多,日本人四下冲撞在医院内搜寻一番后,很快就往医院后的土坡方向追来。 尔忠国指挥大家往土坡上的疏林里撤,一来可以占据有利地形方便作战,二来可以隐蔽自己保存实力,等待救援赶到。 春树再一次替忠国扎紧跑动中绷开的纱布。血渗出来,染红了他一大片膝盖。 我有些担心他,不时的瞄几眼他的伤腿,这会儿的他一身武功没法像平时那般施展开,能快速跑动已属不易。他看出我的紧张,自己倒很是轻松,还叫我小心脚下的土疙瘩。 蒙面人是冲着杀死我们来的,却残暴地烧了整个医院,此刻一路狂叫着涌上土坡。忠国手下那些人知道厉害,没打算跟这些人比试武功,瞄准了人就射子弹。这些杀手显然经过严格训练,遇到攻击立即疏散开,也朝我们射击。噼里啪啦一阵交火后,双方各有伤亡,但日本人来了不少,且是有备而来,见我们这边子弹打得差不多了,又哇哇叫着逼上来。 双方混战在一处,施展腿脚功夫。忠国带来的人很吃亏,随身携带了匕首之类的搏斗武器,而日本人全都带着长刀,一番厮杀下来,我们这方明显处于颓势。 春树一直护在我左右,但凡有欺近身的日本人立即出手迎击,招招下杀手,丝毫不手软,夺下来一把长刀后,更是如鱼得水,砍杀得痛快。 忠国嘱咐大家不可恋战。为保存体力他没主动出击过,只对找上门来的杀手动手。饶是如此,他也杀得兴起,让好几个日本人变成了死尸。 且打且退,翻过土坡是一大块开阔地,前方就是农户耕作用的田地和浇灌用的水塘。 子弹早就打光,双方从土坡下来后一直在肉搏。 我们这一方只剩下六人,可日本人至少还有二十个,像狼群围攻猎物一般将我们几个圈住。 日本人围而不攻,忠国,春树和另外三个中国人背靠背围成一个更小的圈,我像花蕊一样被他们几个包在中间。 其中一个蒙面人拉下面罩喊话:“伊,你逃不掉的!” 正是清水洋子那个死变态! “嗨,”我朝她挥挥手臂,“我以为你遨游龙宫去了,没想到龙王也不待见你。” 清水洋子咬牙切齿:“你们的死期到了!”说罢用日语吼了几句,日本人立即挥舞着利器扑过来。 体力消耗很大,我们这边五个人立即迎战,双方动作比先前滞缓了许多,打斗时脚下的动作明显沉重、拖沓。 清水洋子没有参加搏斗,站在一旁观战。嘴里不停地用日语喊话,声音歇斯底里。 又是一场恶战,日本人剩下十一、二个,而我们这边只剩下我,忠国和春树,我毫发无损,他们两个却都挂了花。 清水洋子不知又下达了什么命令,但日本人停止了攻击,退到一旁休息。我们三人也立即坐下地休息。 春树气喘吁吁的,咽下几口唾沫方才说道:“忠国,那女人刚才下令只对我们俩攻击,看来她想最后对付拾伊。” 忠国抬腕看了看手表。“从时间看,川进就要到了,我们再坚持一会儿,你现在可以试试用日语跟那帮杀手谈谈。我猜清水洋子许诺了他们不少好处。这些人为她卖命无非为了钱财,而且他们一定不知道这女人现在是重要通缉犯,你没准能说动他们放手。” 春树清了清嗓子,用日语跟对面那帮蒙面人喊话,可那些人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清水洋子娇笑的声音传来,一边笑一边用日语朝春树说了一通,虽然我听不懂,但能感觉那死女人很得意。 春树低声对我和忠国说道:“没法谈了,他们被清水洋子下了一种叫‘地狱之火’的药,发作起来生不如死,这才为她卖命。清水洋子许诺他们杀死我们几个后就给解药,还刺激他们作为武士如果连两个支那人都打不过不如剖腹自杀。所以,这些杀手不会放过我们。” “该死的!”忠国狠狠地揪起地上一把枯草,两眼喷火。“老子让他们来杀,看他们有多大本事杀死老子!” 我默默看着他,心想他的阳寿是九十八岁,除非命格被硬性改变,否则不会受死亡威胁。 他不会有事的,即便他腿上有伤,缺乏睡眠,疲惫不堪,即便还要对付一帮穷凶极恶的鬼子…… 他不会有事的。 想至此,我心下宽慰,缓缓叹息一声,靠在春树身上。 “拾伊,别担心,川进随时都会赶到,以我和忠国的功力,暂时不会处于下风。”春树拍了拍我,看向清水洋子的方向,“她一定不得好死。” 清水洋子站起身扭了扭腰肢,手缓缓伸进衣襟内,掏出一把枪来,并拿唇贴着枪吻了一下,随即挑衅地朝我喊道:“伊,我们来打个赌,你最后一定会属于我。我要一点一点折磨你,亲手为你做引产手术,直到你停止呼吸!在我解决你身边这两个男人之前,你可以好好想象一下,心里有个准备,哈哈哈哈……” 一股凉气从脊背上升起,我颤栗了一下。忠国立即握住我的手安慰道:“别听她放狗屁!拾伊,我会留着她的命给你亲手解决。” 他的大手温暖而有力,我嫣然一笑,“好。” “可这死女人有枪!”春树蹙眉怒道。“狡猾的死女人!” 我握住春树的手,柔声说道:“我们不怕,你是非凡的春树,我是非凡的拾伊,我们一定能打败她!” 就在我说话时,清水洋子拿枪对准地上休息的日本人叫喊,那些人立即跳起来,挥刀冲我们而来。 尔忠国也腾地站起身,拔起插在身边地上的一把刀立在我和春树身前,沉声说道,“春树,拾伊交给你了。”说罢,大吼一声迎了上去…… 一个,二个……四个日本人相续被忠国撂倒在地,口吐鲜血,再也没能站起来。忠国杀气腾腾,如催命阎罗,刀刀狠绝。起初日本人还两个两个的攻击他,后来一看情势不妙,改成四个一起上,前后左右同时夹攻忠国,而且专攻他的下盘。 忠国腿部受伤,闪展腾挪里其它动作尚能游刃有余,独独这最重要的“腾”的动作——攻防兼备——却施展不开,几十个来回拼杀后,受伤的腿更加血迹斑斑——绷带也断了。 我心神大乱,差点大声喊出“小心”来,但我知道此刻发出声音只能让他更加分心,等于帮倒忙,于是硬忍住了冲动。 又有两个日本人被尔忠国拧断了脖子,剩下的几个日本人口中不停骂着“巴嘎”疯狂地对他实施围攻。 清水洋子恼羞成怒,之间她举着手枪不断尝试瞄准忠国,然而,正在攻击忠国的那些日本人不时出现在她的准星内,让她无从下手。 忠国高大的身影闪动在那帮鬼子中间。片刻之后,又有一个日本人惨叫着倒下。 清水洋子手中的枪突然响了,子弹“啾”地射出,擦过一个日本人的头皮,飞向忠国。忠国侧身闪过,呼啸的子弹没了踪影。 清水洋子像一头受惊的野兽跳着脚,不停地咒骂,突然,她转身面向我和春树,枪口对准了我,那双好看的凤眼被疯狂的仇恨扭曲了,五官也挪了位,异常可怖。 “伊,我恨你!所有这一切都是因为你!柳——拾——伊——去死吧!”她咆哮着,完全像一头濒临绝境的孤狼,而她瞪着的眼睛更像埋伏在黑暗中欲撕咬猎物的鳄鱼之眼——爆发出高频生物电波。 我的咽喉像被人死死掐住,一阵窒息。 枪声响起,几乎同时,我的身体被一股劲道撞向一旁——是春树用他的身体挡住我身前。 我感到春树的身体骤然一震,子弹射中了他! 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他的身体再次震了一下。 我惊叫着,拉住向一旁倒去的春树,脚底发软的我竟无法站立,跟着他倒下的惯性跪下地去。 远处传来忠国狮子般的怒吼声,紧接着传来清水洋子的一声惨叫。 我无暇顾及那死女人会如何,春树的中弹早已惊呆了我! “我没事,拾伊。”春树带着笑意对我说话,声音格外轻柔。 没等我从他身上爬起来查看他伤着了哪里,他却一个翻身,抱住我摁在地上,“别起来,拾伊,我没事。”他垂下头贴在我胸前。我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和心跳声。 枪声再次响起,却并不是冲我们这个方向。当我看向清水洋子,却见她捂住流血的胳膊,弯低了身体跪下地,枪掉在她的脚下。 我陡然意识到刚才那声枪响是冲她来的,遂向发弹处望去,不禁愕然——乔泰! 一度消失了的他此刻如鬼魂般又出现了。 他是通缉犯,从清水洋子手里逃脱已是不易,为何又回来自投罗网?困惑中,只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平民装束的矮个子男人,都是木木呆呆,不似正常人。 乔泰的出现令情势变得更为复杂——他是来帮我的,还是害我的?他说过我欠了他太多,必须对他有个交代。他说过跟我没完。他对我说了太多太多的狠话,若现在报复我,我没有丝毫抵抗力。 刚才那枪射中的是清水洋子,难道是他没瞄准?又想不可能。我在地上,他再瞄不准,也不可能弄错向下射击与平行射击的区别。那一枪明显是冲着清水洋子来的。 “春树,你怎么样?”我问伏在我身上的春树。他没有声音,我暗叫不好! 我惊慌地用力推他:“春树,回答我!”一个人影闪到我跟前,是乔泰冲了过来。 看着伏在我身上的池春树,乔泰的脸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似乎他也被子弹击中了,脸变得煞白。 我顾不得乔泰会拿我怎样,用力将春树的身体翻转过来查看他伤势如何。这一看,惊得我呆住:两个血洞一个在右腹部,一个在前心处。右腹部是肝脏的部位,而上面那个枪洞,随着心脏的搏动,鲜血一阵阵涌出——是心脏的位置! 天哪,清水洋子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两枪都打中了春树的要害。可春树竟然对我说他没事。 我捂住那两股血泉,慌张地说道:“春树,你要挺住!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寥寥几句话让我费了很大力才说出来,仿佛被人攥住了心脏,连呼吸也变得异常艰难。 春树急促地喘息,呼出的气远比吸进的气多,但他平静地看着我,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巴嘎!”清水洋子野兽般地吼着的声音传来,“都去死,支那鬼,都去死!”又传来枪声,两个抱住她的男人直挺挺地倒下去。正是乔泰带来的那两个人。 “卧倒,笨女人!”乔泰拿脚踹向我,正中我肩部,但他用力不太大,没能踹翻我,我摇晃了几下,稳住。 他的身体突然一抖,一颗子弹洞穿他的耳朵,血溅了他一脸。 “靠!”乔泰勃然大怒,转过身扬起手臂,一枪接着一枪接连朝袭击他的清水洋子射去。但他的枪法实在烂,连连浪费了三颗子弹,好在第四枪总算击中了那个女人,那女人的手枪再次掉在地上。 乔泰咬牙切齿地继续开枪,却卡住了。“狗.日的东西真他妈让人不爽!”他试了几次,还是卡壳,子弹就是射不出来。“我靠!”他大吼着,气恼地扔了枪,就近捡起一个鬼子尸体旁的刀,朝清水洋子冲过去。 我抱起春树,不停地呼唤他的名字。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而透明,我几乎听不到他的呼吸声。 “春树,不要吓我!睁开眼看着我!”我的心剧烈地跳动,从没这么害怕过。 他的眼帘抖动了几下,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澄澈透明,温柔里透着宁静,没有哀伤,也没有不舍,好像早已做好赴死准备,“这样的结果……也许最好,我很累,拾伊,真的好累……抱歉……我不能再保护你了,你……自己要……小心。” “求求你别说了,你不会死的,不会的!”我泪如泉涌。“春树,你为什么这么傻?”说着,哽咽住,唯有大口大口地喘息。 中弹的本该是我,他为什么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子弹? “春树,是我连累了你!”我撕心裂肺地哭着,害怕失去他的痛楚狠狠啮咬着我的心。 那个老和尚的话突然响在脑际。 曾经不再想起的,不愿想起的那些禅语—— 可怕地应验了! 如果他没有遇到我,便不会爱上我,不爱上我,就不会死! 最终,还是我害了他! 他本可以拥有一份收入丰厚、受人尊敬的职业,一群懂得欣赏他的朋友,几个品味相当、才貌出众的红颜知己……他完全可以享受最惬意的人生——令世人羡煞的完美人生。可是,因为我,他就要死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 305、春逝无痕之恶战 ... 的错!!我的错!!! 他苍白的唇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得凑近他的嘴仔细听,“傻丫头……让我……放心地走……好吗?别哭……难看,笑一个,你……的笑……最美了!” 我紧紧地抱住他因失血过多、越发显得虚弱的身体,心痛得痉挛,痛得碎裂。 从没想到春树会这样跟我诀别。他,是我的亲人,比血亲还亲的亲人,将要弃我而去了吗? 眼睁睁的,看着他生命的光华一点点消逝,却无力挽回什么,这是多么残忍的事实! 悲恸令我濒临崩溃…… 他依旧优柔地看着我笑,就像我们初见时那般,仿佛忘记了身上的创洞有多深,有多痛。 “我不哭,春树,你看,我在笑……”我抹去眼泪,冲他笑。 春树虚弱地笑,突然一大团暗红的血涌出他的唇边,浑身开始抽搐。 作者有话要说:春树这样的结局很悲伤,但只能如此, 曾经的纯真唯美,曾经的风花雪月都只为她,拾伊,一人绽放。 如今,他要离去, 既是宿命,也是神的召唤, 因为,他不是凡人, 泉溪,或溪泉,当初忘川河的一跃,双魄离体,因为有了春树和乔泰而借尸还魂,来到了凡间, 但最终,他们都将离去, 春树,也不复存在...... 亲们,请为春树君默哀,抛洒一把同情之泪吧。 306 306、春逝无痕之祝福 ... 恐惧和绝望令我无法呼吸,发黑的眼周突然如闪电般划过一道光芒:春树如水般温柔的笑脸,他带着花草气息的吻,他干净而动听的嗓音……我们相识以来所有的画面似潮水般涌来,在一道道光芒里再现…… 如醍醐灌顶,就在这闪电般的一瞬间,我确认了一个比恐惧更恐惧,比绝望更绝望的事实——我爱他! 我爱春树! 这份爱恰一个被尘封在记忆锁片内的绝美音符,本该释放却始终未能打破另一个尚未完结的爱恋的疆界——对于前世诺言的守候和执着让我无法看清和接受他带来的这份爱。而这份爱早已跳越爱情最初的猜忌和激情,直接转化为亲情牢固地驻扎在我的心里,这份爱尽管恬淡如水,尽管波澜不惊,却似流淌了千年的溪流,绵远悠长---- 最终,冲破那道符咒,那道不可破解的符咒! “春树!”我颤抖着呼唤他,抬起衣袖兜住他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 然而更多的血汩汩的涌出来,兜也兜不住。 他的身体好冷,冷如冻结了千年的冰。 他的温暖,他曾经的温暖再也回不来了。 我心如刀绞,却什么也做不了,唯有紧紧地、紧紧地把他失去暖意的身体抱在怀里。 我哭不出来——除了感觉到死一般的寂寞和寒冷,还感觉到他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似在溶解的变化。 春树突然不动了,眸里发出炫目的白色光芒。光芒里,依稀看到泉溪的影子。 我紧眨几下眼,再看,从春树的眼睛里我看到的分明是泉溪。 春树的脸也在变,迅速的,变成了泉溪的面容。 “我真傻!凤娇,我终于忆起我是谁了,可惜,我却要走了。”泉溪的声音很弱,弱得仿佛从天际飘过来的一片雪花,但他的声音不再断断续续。  我眼中看到的完完全全是泉溪——再清晰不过。 悲怆中涌动着的惊喜瞬间又被悲怆湮没。这个为了成全我的幸福甘愿被困忘川河一千年的少年,在记起我的一瞬间又要走了,在我确定了对他的爱之后却又失去了他。 这样的结局,我如何能猜得到 “傻丫头!记住,你跟他今生今世不可以再分开,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幸福!我记得你的承诺……你的承诺……下一世,我们不见不散!” 泉溪的脸彻底淡了,同时淡了的还有他的身体——春树的身体。 “春树——”我朝空气中胡乱地抓着,什么也没能抓住。 春树的身体如同如融化了的雪消失不见,除了堆积在空中的如水晶般闪烁的泪斑,我再也无法触及他身体的任何一部分,就连我手中沾着的他的血,亦变淡了。 风儿吹过,掠过我的手心,那血色也隐去,最终划作一滴滴闪亮的冰珠,被风风干,了无痕迹…… 命运,对我如此的不公!我爱上他的时候,我并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他已离去……永不见。 春树,执着的春树,温柔的春树,深情的春树,一直等着我真正爱上他的春树, 我的春树,死了。 *** 我的脚突然被一只手死死抓住,当我迟缓地转过身去,看到满脸是血的乔泰。他趴在地上,神情复杂地看着我,不知是怨恨还是激动——似乎并不重要——他另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他要杀我?我目光空洞地盯着他,巨大的悲怆早已淹没了恐惧,因此,我不再恐惧。 如此近的距离,来不及躲闪。“想杀我尽管开枪吧!”我淡漠地看向他手里的枪,挺起胸膛。 他也活不了多久啦,因为,他是溪泉,春树没了,他也会消失。 我斜睨着他,开始冷笑。 他果然举起了枪,不过并未指着我,而是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我恨你!柳拾伊!”他颤抖着说道,“你是我的女人却始终对我视而不见!老子很不爽!” 他的脸因剧烈的痛苦扭曲得变了形。血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我这才注意到他的一条腿竟被活生生地砍断了,露出森森白骨。那一长条斑驳的血迹证明他刚刚是一路爬过来的。 我的眼睛被这血腥的一幕刺痛。刚才若不是他替我挡了那个蛇蝎女人一枪,我早就死了。况且,他为了我,跟那个女人厮杀在一起。从不远处那个女人仰躺着不动弹的形状看她不会再对我构成威胁。 可是,乔泰从来都是自私而邪恶的人,他恨我为何还甘冒生命危险来救我?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想杀的人正是他自己。 原以为他杀清水洋子是为了留给自己亲手杀死我的机会——这更像他的风格。然而此刻,他拿枪对着的竟是他自己的太阳穴。 这个邪恶而乖戾的男人对我而言就像一个摆脱不掉的噩梦,同时也是一道谜。 “乔泰!”我平静地对他说话,“即使你良心发现,愿意自杀谢罪,二十年后还是做不成好汉了。 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你这种人还是会轮进畜生道!” 脸上的水泽又起,是我的泪在流。 我居然为他流泪——一个出卖、杀害自己同胞的畜生! 难道因为是我把他卷进这个时空、成全他残忍的杀戮而落下这遗憾的泪水吗?还是为了他最终没忘自己是个中国人而落下喜悦的泪水?或者,是为了他曾经对我做过的那些既恶又善的事? 我已无法辨别。他是溪泉也罢,是乔泰也罢,注定了会消失。 我也会吗,被他杀死,然后被带去紫金殿? 可现在,乔泰的枪口对准的是他自己! “我恨你!你就没让我爽过!”他哭起来,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辛凤娇!我——恨——你!”他使出全身的力气叫道,骤然像个歇斯底里的怪物。 我惊惧地发现他的眼睛在变化,同时露出绝望的神情,“我恨你,你爱尔忠国,你爱泉溪,却独独不爱我。我比他们强大得多,你却不爱我!我不会善罢干休的。不管你过去是谁,现在是谁,将来是谁,你都是我的!我的!” 他的脸变了模样,忽而是乔泰,忽而是溪泉,像在努力与某种力量抗衡,他的脸孔不断扭曲、变形,枪口时而对准我,时而对准他自己, 最终,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他的声音变得平静:“我答应过以后再也不碰你,因为你是我的女人,现在,跟我吻别吧!”他露出凄惨的笑容。“最后一次,从此以后,再也不碰你一下!” 我流着眼泪摇头:“我说过我不愿意给予你的永远都不会答应!” 他的脸绝望而忧伤。 “砰!”枪响了。 乔泰倒在血泊中。随着他的脸迅速变化成溪泉,他的身体也开始融化,就像先前春树消失时一样。 同泉溪一模一样的那张脸如昙花一现,很快在稀薄的雾气中淡化,转眼他的肉体也荡然无存,唯有晶亮的冰珠闪烁在空气中……了无痕迹…… 手枪“啪”地摔在地上的声音,令我从惊悚中醒来。风里却听见溪泉缥缈如烟的声音:“……辛凤娇……我恨你……柳拾伊……我……不……恨你……” 无论是乔泰,还是溪泉,都没了,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了。 我转向厮杀声响起的方向。 忠国撂倒一个鬼子,高大的身体踉跄着站立不稳,仿佛用尽了力气随时都会轰然倒下。 满地都是鬼子的尸体,最后一个鬼子从地上撑起来,跌跌撞撞地举起长刀,“啊——”的发出一声怪叫却并未动身,先把杀气放了出来。看来这个鬼子也没力气再拼杀。 忠国站在那里跟鬼子对峙,刺刀距离他的身体仅仅两米远,只需向前一送,便会扎进他的身体里去。 我来不及细想,唯一的念头就是不能让这个鬼子再跨向前一步! 脚底就是一把手枪——乔泰丢下的。我以最快的速度抓住它。 抓枪,瞄准,射击,三个动作一气呵成。 一声脆响,没再卡壳。 鬼子应声而倒! 忠国双手撑在膝盖上顿了一会儿,向我一竖大拇指:“好样儿的。”声如蚊纳。 我向他走过去,只见被我射中的那个日本人太阳穴还在往外汩汩地冒血。 仅一步之遥我便能触到忠国了,他却脚底一软,跪在我面前。 我紧紧抱住他,劫后余生的激动、担心、后怕一古脑儿涌上心头。同时,他身上浓郁的血腥气刺激着我异常敏感的嗅觉——他伤得不轻。 刚要检查他的伤口,他突然一扭身,一把匕首从手里飞了出去,远处传来某物仆地的声音。回头看去,是清水洋子那个死女人,正在地上抽搐。 “拾伊,去,结果了她!”忠国捡起一把长刀递给我。 我咬着唇接过刀,带着满腔的愤怒和仇恨朝那个死女人走去。 她满头满脸的血,但还在笑,牙齿上也沾满血。“伊~~”她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声音来。 我高高地举起刀,漠然地看着她,沉沉地说道:“你还我的春树!还我的春树!还我的春树!”说完狠狠地砍向她,一刀又一刀…… 记不清一共砍了她多少下。 那张脸,血肉模糊,再也辨不出原来的样貌,但她的牙齿依旧咬着,仿佛一直在挤出那个声音“伊~~” 环顾四周,尸横遍地,犹如一片静寂的露天坟场。 我,是唯一站着的人。 忠国,也倒下了。 我踉跄着跑过去抱住他。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仿佛就此长眠不起。 “求求你睁开眼睛,忠国!我不要再失去你,我不能再失去你!”我嘶哑着喉咙叫唤他。 他依旧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抬头仰望铅灰色的天空,我欲哭已无泪。“老天爷!你究竟想怎么样?你究竟想怎么样?你这个老……” “不要再骂老混蛋啦,凤娇,”忠国微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不知何时,他又睁开了眼睛。“死人都会被你骂醒!” 我使劲咬了咬唇,一个劲儿抽气。“国哥哥,你没死......” 从他叫我凤娇那声出来,我就知道没能瞒过他,他早就知道我是谁了。 “我怎么也不敢死啊。”他挤出一点笑容,神态疲惫至极,“哥哥太累了。”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忽略了什么,眼睛四下搜索,“……春树呢?” 我躺下,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肩上,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忠国的声音开始惊慌:“春树他……”他挣扎了一下,但力气虚脱,没能坐起来。 “……”我的唇几开几合,脑中始终浮现春树消失前的模样,可就是说不出话来。 “拾伊……放声哭出来吧,不要强撑着自己----哭出来。”他的手一下又一下抚摸着我的头,将他的呼吸埋在我的发里。 我哭不出来,半晌,我喃喃说道:“他只是走了,再也不回来了。忠国,你知道吗,他就是泉溪,我梦里梦到的那个神仙,他一直在保护我,做我的守护天使,可是,他留在这里太久了,必须回天上去。” 忠国没有说话,唇向下吻在我的额头上。 “他走之前,祝福我们一定要幸福。”我轻轻地告诉他。 忠国微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寻找到我的唇,极轻的吻着,他的泪水流在我的唇上,又顺着唇,渗进我的口内,随着一次艰难的吞咽动作,钻进我的心里, 带来涩涩的痛。 身与心疲惫到极点,我却不再悲恸。泉溪风中的那句话不是与我诀别,而是来生的邀约。 但愿他今后是泉溪,永远是泉溪,只能是泉溪, 因为,我还没能来得及告诉他----我爱他。 下一辈子,我不会再错过他......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梧桐私语的新坑,欢迎亲们前去围观 307 307、时空万里 ... 忠国身上添了很多新伤,所幸大多是格斗时被敌人锋利的刀刃划擦留下的,并无大碍,最厉害的还是枪伤,他告诉我子弹还嵌在肉内,要我帮他剜出来。 找来一截折刃的刺刀,我用布包了下半截当柄,攥紧,将他的裤子割开一道口子,再用力撕开,直至大腿伤口处。布料已和伤口沾黏在一起,分开时,忠国的手指深深地嵌入泥土里,额上冷汗淋淋,但他没吭一声。 膝盖上方的中弹部位已呈黑色,我用布条将他膝盖上的肌肉绑紧,迅速俯□体,用嘴将他伤口上的脏血吸吮干净,叮咛他做好准备后,我狠下心来拿手指剜子弹。 子弹抠离开他身体的一霎那,他大吼一声,一把将我紧紧搂在胸前,呼吸颤抖。 “下面让我自己来。”他柔声说道,喘息着,在身旁一具鬼子的尸体上摩挲了一阵子,抽出一条白色的腰带来绑在自己腿上。 印着“武运长久”几个字的腰带给他做了止血绷带怎么看怎么别扭,但眼下已顾不得许多。 教会医院的火仍在熊熊燃烧,火光冲天,忠国靠着我休息了片刻,挣扎着站起来,让我扶他往马路上走,说留在这里川进不容易找到我们。 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地垂着,罩在我们头顶上方,仿佛一块巨大的快要坠落的铅板。 我们艰难地移动着脚步。 突然,天空骤然放亮,随即前方地面上拉出两道极为狭长的身影,是我们的身影。我们惊诧地回头望去,只见远处天际一道阳光刺透苍茫憔悴的云影,将最璀璨的光芒斜照过来。而水塘上方赫然出现一个椭圆形的白色漩涡,逐渐扩大,呈顺针旋转着。漩涡中心是一个无限向内伸展的蠕洞。 我的手镯发出“嘀嘟嘀嘟”的声音。 “那是什么?”尔忠国吃惊地问道。 “天!”我的心一阵狂跳。“是时空隧道又开启了!” 这就意味着我能回家了!回到我21世纪的家,回到没有残酷战争的和平年代!回到物质极其丰富的自由时代!回到精神文明璀璨着的摩登时代! 我紧紧抓住忠国的手,张着嘴,激动得语无伦次,“跟我回家,国哥哥,跟我回家!我不要你留在这里,我们回家!” 他苍白的脸颊被那道光芒照得泛起一层光辉,眸子也亮起来,闪着激动的光芒。“……就是说,我可以看到你所说的新中国了?” “是啊是啊,国哥哥,来,扶住我,我们一起去21世纪!” 我将他架在我的肩膀上,环住他的腰往水塘那里走。 周围的空气狂野地流荡着,带着呼啸声,似乎整个世界都要被吸进漩涡状的蠕洞里去。凌厉的风,刮散我的头发,额头的一缕发丝被扯起随即带着力量抽下来,如丝鞭甩向我的眼梢和面颊,疼且酸涩,我的泪不自觉地落了下来。 越靠近水塘,身体越有种被强力吸浮起来的感觉。 受伤的腿使得忠国每一步的移动都变得异常艰难,他体力不支,不断往下沉,仿佛随时都会晕倒。我卯足劲将他架住,“再坚持一下,国哥哥,我不要我们的孩子没有父亲!听见了没有?你一定要坚持住!” “好!”忠国一咬牙,挺起胸膛,离开我的肩膀,又握住我的手,微笑道:“让我自己走!” 豪迈地一大步、一大步跨向前。 突然,我的身体被巨大的吸力卷起,腿似被人猛地抓住,往一个方向拖,身体随即拉擎成一道与地面平行的直线,而紧紧拉着我的手的尔忠国却纹丝不动,仿佛扎根在了地上。 疑惧中,我突然明白了这种不同意味着什么——可怕的分离的危机。 他同时意识到了问题所在——脸色突变,发白的脸上一双如星辰般闪烁的眼眸忽的黯淡下来,一刹那有碎裂的感觉。 我攥紧他的手,心在收缩。 然而,只片刻间,他的目光变得异常平静而坚毅,仿佛他跟我之间可怕的差异丝毫没能搅乱他的心。 我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血液倒流。 “该走了,拾伊!回去属于你的时代!” “我不走了!我们都不走了!我们说好要在一起的!”我惊恐无比地叫喊着,倾尽全力抓住他。 他异常的冷静更让我明白他心中压着多大的痛楚,他所有的不在乎都是为了让我坦然地离去。可是,我怎么能独自离开,把他留在这个血雨腥风的世界? “国哥哥,你别松手,让我留下!”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放弃我的手,更加惊恐地死死抓住他的手。 他淡淡地说道:“拾伊!别傻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你留不下来,我也过不去,丢手啊,拾伊!” 他的话似灼烧的铁钳熨在我的心上,热辣的刺痛从他那双无比镇定的眸里化作无形的霜剑穿进我的心坎,一阵窒息。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我使劲摇头:“不!你是我的国哥哥!我不走,就算死我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从未有过的坚定——他反扣手腕扭开我紧抓住他的手。一松之际,我疯狂地探出手臂再次抓住他,只有右手勾住他左手的指尖——冰冷而坚硬。我整个人如同猎猎的旗帜,飘荡在半空中,只剩一只手跟他相连。 “不要松手,求求你不要松手!我不走!”如抓着救命稻草般,我的指甲掐入他的肉里。 ……绒花树下,少年的他的朗眉皓齿,他的乌黑眼眸,他特有的清爽挺拔,犹如春日午后的第一抹阳光煦暖明媚地洒在我身上。那旋转着的天与地……那带着绒花清香的脸……宛若鲜花悄然绽放的我们的初吻……红艳的绒花映红了的他的脸庞……我们握手欢笑着,那一刻的握手仿佛握住了彼此一世的幸福……我们久久地凝视,再也不愿放开手…… 曾经的一切,我与他之间的一切回放眼前,一个个美好的瞬间如闪电飞驰而来。 我如何能松手?他又如何忍心松开我经历了大半个世纪的寻找、刚牵起他的手的我的手?生生死死,几起几落,好不容易等到烟消云散、卸载下沉重的旅行箱,可是……相聚瞬间又成别离——引我至此的时空隧道如今硬生生地将我们拆分成两半。 猎猎的风肆虐地抽打着我的脸,似在催促我的离去。 泪水模糊了视线……什么叫生不如死,什么叫死去活来,我统统不管不顾。我不甘心,我有太多的不甘心——此刻宁愿这时空隧道爆炸了,将我碾压成灰,即便化作灰烬飘散,也要留在他所在的这个时空。 “小笨蛋!”他笑着骂道,“你不明白有一种爱叫做放手吗?如果你爱我,就放开手!” ……浪漫如果变成了牵绊,我愿为你选择回到孤单。缠绵如果变成了锁链,抛开诺言。有一种爱叫做放手,为爱放弃天长地久,我们相守若让你付出所有,让真爱带我走…… 这首歌我再熟悉不过,怎能不明白? 我的心,碎了,又听到心脏所在的地方迸裂的脆响。 一根,两根,三根,他沉着而冷酷地掰开我紧攥着他的手指…… “不要!”我惊恐地尖叫,“别让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另一个世界,你答应我的,不要……” 然而,我看着我所有的手指一点点失去了可攥的东西。 “我会恨你一辈子,国哥哥,不要这样!” 在我即将失去他的一霎那,他拼尽全部力量猛然抱住我,冰冷的唇热烈而凄然地压在我的唇上。 唇上一阵刺痛,甜而腥的味道散开。 他的唇上沾着血——我的血。 最后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他猛地将我向前一送,我的身体如箭一般向后飞去,瞬间便被吸进蠕洞内。 而他,被抛向急速离去的远方,凝成一个黑点,刹那不见。 “国哥哥——”我绝望的叫声吸进了时空隧道里,向相反的方向扩散去,一直延伸到遥不可测的未来。 周围白雾旋转,我如同一片浮在水面的树叶,漂浮不定…… *** 我躺在帐篷内。 周围传来旷野里昆虫世界杂乱无章的奏鸣曲。我揉揉惺忪的睡眼,脑袋里充斥着各式各样的鸣音,有外面传来的,也有发自我自己体内的。 耳边人类繁衍后代的声音毫无掩饰地加入自然界的奏鸣队伍中,与自然之声有些格格不入。久违的呻吟声无比清晰地钻入耳内。 我掀开帐篷看出去,整个河滩边错落有致地架起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帐篷。我辨认出来闪着月光的那片水域正是银月湖,不远处黑魆魆的庞然大物正是樱花岭。 未燃尽的篝火仍在闪动着星星点点微弱的火焰。 可是,春树人呢?为什么没在我身边?我问自己。怎么回事?一下子冒出这么多人来?原来不是只有高铭锐,邹淼玲,我,还有春树四个人来此野营的吗? 我惊恐地再次回视帐篷内,除了我自己,哪有春树的人影? 我冲到邹淼玲的帐篷前,“唰”地拉开拉链。“淼——”玲字还没出口,便尴尬地闭口——她□着身体盘坐在高铭锐的身上,两人正在high中…… 我紧急转身。 “对不起,打扰了!对不起!”心里一阵狂跳。 “拾伊,你怎么这么慌张,被蛇光顾过帐篷了?”邹淼玲的声音倒是很镇定,甚至带着调笑。 “没有,我……算了!你们请继续!”我急忙离开,回去自己的帐篷,独自整理纷乱的思绪。 “拾伊,你怎么了?”仅一分钟后,邹淼玲钻进我的帐篷,打开应急灯。“你的脸色好难看啊,受刺激了?”她挨着我坐下,担心地看着我,以为是刚才被我看到了很□的一幕才成这样的。 “不是!”我立即答道,“我想知道春树到哪里去了?”我依稀记得他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但是我不敢确定,印象中他好像出事情了。 “春树?谁是春树?哪个我忽略了的帅哥么?”她诧异地反问道,一脸的迷糊。 我一把拉住她的手:“池春树啊?我的男朋友池春树啊,我们一道来的,我们还一起烧烤,一起爬山,一起拍照、看风景。你怎么开这样的玩笑?” 邹淼玲的脸更加疑惑。“你的手冰凉的,拾伊,是不是病了?”她蹙着眉头,担忧地看着我,手背摁在我的额头上。“好的呀!你不会是想男朋友想疯了吧!哪有什么池春树,还塘秋叶呢。早说了让你带个男伴来,省得受刺激,你看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成双成对的?就你一个人来当灯泡了。” “什么?”我脑中一片混沌,越发迷茫地看着邹淼玲,她不像说谎的样子,而且的确,此时的露营地跟我记忆中的场景区别很大。 “你们都忘记了。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记着该有个池春树在我身边?” “你不要吓我,拾伊,怎么跟丢了魂似的?”邹淼玲担心地看着我。“白天还好好的。要不,我陪你睡吧!我不过去了。” “不必,你,还是回高铭锐那里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可能刚才做了一个可怕的梦,糊涂了。”我挤出一丝笑意,躺□来,盖好毛巾毯。 “那……我走啦?”邹淼玲仍不放心,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点点头,示意她离开。 帐篷里又剩下我一个人。我打了一个哈欠,捂嘴之际冷不丁看到手腕上的金属镯,猛然坐起,借着灯光,看到了时间显示:2009年6月6日,21点51分24秒。老天爷,为什么刚才做的梦似乎很长很长,按时间起码现在该在2010年了,怎么还在2009年的六月六日? 突然,我心如明镜高悬,跨越七十年的那趟时空之旅,那场刻骨铭心的爱恋瞬间回现脑海,似过电影般历历目目、浮现眼前。 我颤抖着手摸向我的唇,没错,微微结痂的伤口,已然凝滞的鲜血——尔忠国留下的——足以证明发生过的一切。 春树——已经消失了,化作晨雾一般的迷离空气消失在我面前,同时消失的还有乔泰。 其他人都回来了,唯独他俩回不来了,因为,一个是泉溪,一个是溪泉。 这个时空有关于他俩存在过的一切痕迹也消失了么? 无论爱我的、我爱的,还是恨我的、我恨的——都消失了。今生今世再也不会相见了吗? *** 第二天清早,我询问组织这次野营的导游是否清楚附近有个叫兴福镇的地方。我告诉他可能名字不太对——毕竟是70年前的地名。然而导游吃惊地告诉我问他算是问对人了,他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不过现在不叫兴福镇。新中国成立后,先是改成新民县,现如今叫新民市。我问他兴福镇东边有家古宅是否还在,里面种着一株大合欢树的那家。我只是抱着侥幸心理询问一番,其实那棵树即使没被毁掉,也不会活一百多年的。然而让我异常吃惊的是他用更诧异的眼神看着我回答道:“你说的古宅不知道。二十年前城市规划,大批老宅子早就拆没了,但合欢树倒是有一棵,作为文物保护起来了。那树可神奇了,高达10米,树干约有20米,树龄超过一百年。柳小姐去见过那里?” 我微微点点头。记忆中的那棵合欢树早已深深扎根在我的心里,如何能忘却? 那棵树,那棵树下的少年,那段难忘的岁月,都沉淀在我的记忆深处,纵然隔再久,也闻得到它满树的芬芳和落英缤纷的触动。它不仅见证着几对人的爱情,也是泉溪灵魂的象征啊。 ** 从樱树岭回来后,我郁郁寡欢,心里空落落的,却也不感到悲伤了,也许悲到极点 307、时空万里 ... 反而淡定或麻木了吧。 能再次见到我的妈妈是最大的安慰。她总算出差回来了,一切还像我离开的那晚,仿佛一切都没改变。 妈妈对我欢迎她归来的热情表示诧异,以前比这次出差时间更久的也时常有过,没见我激动成这样。她哪里知道我离开她的这段日子所经历的血雨腥风、爱恨情仇呢。 “小伊,你最近食欲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妈妈露出担心的眼神。“最近工作太忙,没能和你多聊聊,有什么心事跟妈妈说说好吗?” 看着妈妈慈爱而温暖的眼神,我心里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但我硬忍住。“妈妈,我……说了你别责怪我好吗,我……有了身孕,已经三个多月了。” 我看到母亲的脸瞬间煞白,眉梢微微抽搐了一下。“小伊,你……怎么可能?” 她没提到春树——这个最大嫌疑人——她好像也把他忘记了。 我将抽屉里的测试纸取出。妈妈仅看了一眼便明白我所言非虚。她半晌说不出话来,有如被雷电击中。 我平静地依偎到妈妈的怀里。“妈妈,我让你担心了,可我不是坏女孩。我想告诉你,我很久很久以前就爱上了一个人。我很爱很爱他,他也很爱很爱我,我们之间的爱超越生死,感天动地。可是,今生今世我没法和他在一起了。我不后悔,永远不后悔。妈妈,我要生下这个孩子,它将是我今生所有的寄托。求求你不要责怪我好吗?” 妈妈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妈妈,求求你。”我搂住妈妈,像搂住一个无悔的承诺。 妈妈轻声叹了一口气。“傻孩子,你是不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我不责怪你,妈妈怎么忍心责怪你?你的心情我能理解,妈妈毕竟是过来人,可你想过没有,当一个未婚妈妈将来会遇到怎样的困难和压力,不是你想好了就能做好的呀,我的傻孩子!” “对不起,妈妈,我知道你的担心是对的,可是无论如何我也要生下这个孩子,我已经失去了最爱的人,不可以再失去这个孩子,不可以!” 妈妈沉默了很久,终于柔声说道:“如果你真的决定了,妈妈不拦着你,妈妈一定会陪着你一起承担。”她亲吻着我的额头,却忍不住啜泣起来。“是妈妈不好,一定是爸爸妈妈的事情影响了你。我早知道会影响你的,可怜的孩子!”她自责起来。 “不,不,一点儿也不关你和爸爸的事,”我不想妈妈再为此事愧疚难安,“你和爸爸的事只是你和爸爸之间的事情,没有影响我。真的,妈妈,你千万不要自责啊!” 担心妈妈的泪水湮没我脆弱的心,我惊慌地捧住她不断涌出的泪滴。 “我不是好妈妈,小伊。”妈妈抓住我的手说道。“看我,真没出息,我怎么能哭呢?小伊怀孕了,怀孕的人情绪不能太激动的。我不哭了,我的小伊是个好女孩。我知道,一直都是。”妈妈抱住我,不再哭泣。 两天后,我在妈妈的妇幼保健医院建立了孕期档案卡,接受产前检查。 “我的小外孙很健康。”妈妈压低声音,乐呵呵地告诉我。“我已经准备好当个称职的外婆了。” “是男孩吗?妈妈,你看到了?”我吃惊地问。医院有明文规定不得对胎儿进行性别鉴定啊。 “嘘!保密哟,妈妈可是违规操作一次。”她宠溺地看着我。“你就安心照顾好自己吧!多吃点我的外孙才健康聪明!” 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感动——我很快就要当母亲了。忠国,我心爱的忠国,我们将会有一个儿子,我们的儿子,一个二十一世纪的孩子! 一个月很快过去,一天,当我从医院做完产前检查出来发现一张似曾熟悉的面孔从眼前一掠而过。 是她?我紧追几步,在她身后叫道:“池阿姨,请留步!” 她诧异地转身,露出陌生而惊诧的神情。“嗨,您怎么知道我的姓……”她习惯性地朝我弯了弯腰,还是那么有礼貌。 我对她的反应也很诧异——她好像没认出我来。“我是春树的朋友柳拾伊啊,您不记得我了?”我不得不提醒她。想来我跟她没见过几次面,可能对我印象不深吧。“我们见过的,五年前在机场,还有寒暑假的时候,我也拜访过您。您是池春树的母亲啊。” “池——春树?”她微蹙着眉头咀嚼着这个名字。 我吃了一惊,不会她连自己儿子的名字都忘了吧,受打击太大还是…… 我涌起一阵揪心的痛。春树再也回不来了,一个母亲失去了心爱的儿子该是怎样的悲痛啊。 可是,她带着歉意温和地笑了一下。“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没听明白,您说的这个池春树是……男还是女?” 我愕然。难道春树的离去真的影响了这个时空的一切,也带走了这个时空的亲人们有关于他的全部记忆吗? “您——您不是有个儿子叫池春树吗?读医科的研究生。”我仍然不死心,力图跟她对上号。 “对不起,您一定弄错了。我的确有个儿子不过他还在读大学,他的名字也不叫池春树。真抱歉。”她给了我一个善意的微笑,微微一个鞠躬后,转身离开。 留下我一个人我感慨万千。 春树,你现在过得好吗?还会受溪泉欺负吗?你是不是抹去了这位母亲的记忆,以免她遭受丧子之痛?可我还是保留着所有的记忆。你要求我记得你三生三世,这才不抹去我对你的记忆吗? 还是,想让我清醒地记得你我之间的承诺? *** 每天我都出去散步,看蓝天,看花草,看绿树,看繁华的街道,对腹中的胎儿说悄悄话,把他父亲的故事还有春树叔叔的故事娓娓道给他听。 我还是图书馆的那个文静的小小管理员,当金色的太阳转为灼热的亮白时,我时常透过图书馆洁净的大玻璃窗看阳光热情地倾泻进来,空气中浮动的光影如同快乐的精灵在无声地歌唱。 只是,办公桌内那份入党申请书被我撕碎了。 一个未婚妈妈是永远没资格申请这种荣耀的,但我知道我够格,我完全够格,因为我经历了任何一个和平年代的人都做不到的事——接受严酷的战争考验,不屈不挠。 我为自己骄傲,这就足够了。 转眼八月份来临,天气酷热难当,我穿上了宽松的孕妇裙。武汉的炎热气候让我不得不更多地呆在装有空调的室内。尽管没有招摇过市的意思,但隆起的小腹还是令来来往往的人高度瞩目。昔日的曼妙体形渐渐向臃肿发展的过程也引来周围狐疑的目光。偶尔还能听到有关于我生活作风不检点的窃窃私语。甚至领导也找我旁敲侧击地谈过一次话。但因此事纯属私生活范畴,领导也不便过于干涉,只是提醒我注意影响。 为了不被扫地出门、丢了这份我喜爱的工作,我只得编了一个故事,说自己已经秘密结婚了,新郎在国外。唉,也只能这么搪塞周围关注的目光了。 我没做错任何事情,不必计较别人如何看待我。我只需走好我的路,其他人爱说什么就随他们说去吧。 妇幼保健医院的围墙外不知哪家在院落里栽种了一株绒花树,八月了照旧开得艳,清雅的香气提醒我上个世纪那段生与死的痴恋,也提醒我另一个世界里那个神一般的少年。 体检完,我隔着围墙仰望着那一株寄托着无限思念之情的花树。 “咔嚓”一声轻响,打断我的思绪——是拍照的声音。 循声望去,一个戴墨镜的年轻男子冲我灿烂地一笑,露出好看的牙齿。相机正吐出一张刚拍好的相片。 他在拍我? 我微微蹙起眉头。如果平时有人这么拍照我不以为然。从七、八岁起就有好事者拿相机偷偷拍我的照片,用于何处也无从知晓,但习惯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我不是名人,不必担心这个“门”,那个“门”的。 不过,这个年轻人如此放肆偷拍一个孕妇不得不让人怀疑他的动机。 “对不起,我并没有想惹你生气。”他又露出好看的牙齿笑道,走过来,将那张在手里抖动了数下的相片递给我。 必须说他拍摄水平不错,相片上的我看上去挺有韵味,尽管是侧面,但拍摄角度、阴影部分以及色彩饱和方面都处理得恰到好处。我想他既然把照片还给我了,就不能算他侵犯我的肖像权。 我拿着相片,看着他问道:“我们认识吗?” 他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我认识你,不过你不认识我。” 他很喜欢笑,更喜欢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他的笑容让我想起一个人,但我不敢确定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我妻子住在这个医院,预产期就在这两天了。”他告诉我。 我“噢”了一声,随即又有一个问号。给我拍照好像唐突了一点,给他妻子拍摄才是。 年轻人摘下了墨镜。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相貌依稀有龙须川进的影子。“你——不是中国人?”我脱口问道。 他点点头,又笑了。“你是第一个怀疑我不是中国人的中国人。我是日本人,但我妻子是中国人,我叫龙须太郎。” 我的精神为之一震。“龙须川进是你的……?” “是我爷爷。”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希望神马样的结局呢? 本文到此结束。。。。。。 剩余部分请充分挖掘自己的YY功力吧。 308 308、幸福的回归 ...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某蓝可以灰常自豪地告诉大家,这会子是真正结尾了。 呃,本章是倒数第四章,全文一共311章节,后面三章很快会奉上。 不要错过哦 汗奔~~泪奔~~裸奔~~ 真不容易~八个月啊,亲们整整陪了俺八个月呢~~ 俺奈斯亲们了!!! 请接受俺充满JQ的哈达子的啵啵吧,不要嫌弃俺哈~~ 龙须太郎礼貌地回道,从随身包内掏出一只厚厚的牛皮纸封袋。“我终于找到你了,柳小姐。”说着,恭恭敬敬地将纸袋呈到我面前。“我爷爷在遗嘱中特别关照务必找到一个叫柳拾伊的中国女孩,并把这个转交给她。我安排我妻子在这家医院待产是因为你母亲就是这里的医生。到时候还请多多关照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咧开嘴笑了一下,并朝我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像递交战书一样双手捧着那牛皮纸袋。 我立即弯了腰向他回礼,接过那纸袋。 纸袋沉甸甸的,放了不少东西。 打开封口,一张九寸大小的全家福首先跃入眼帘,上面约有十五、六个人,穿着传统和服,分四排坐,第一排中间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妻,还有几对年轻人和几个孩子,几个孩子看模样从三岁到十岁不等。 “这就是我爷爷,”龙须太郎指着照片上的一个老人对我说,“旁边是我奶奶,这是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我叔叔,婶婶,我的两个姑姑还有姑父们,这是我叔叔的两个孩子。我小姑姑的孩子因为当时太小,没抱出来拍照,今年已经十九岁了。这个最大的男孩是我。”他指着依偎在龙须川进身旁的男孩对我说,“拍照时我刚十岁,这张全家福是1990年10月1日拍摄的。” 我端详着相片上满头白发的老人,几乎看不出龙须川进当年的模样,但他笑着的样子跟半个世纪前几乎没变。我不由摸了摸相片,感慨时光的无情。离开那个时空于我而言不过一晃间,而他已经缓慢地度过整整半个世纪。 突然,一个问题冒出来:龙须川进是何时如何知道我的秘密的? “知道她是谁吗?”龙须太郎的问话打断我的思绪。 顺着他手指的位置,我惊诧地发现我竟然也出现在这张全家福内。刚才没注意,以为是龙须川进另一个未出阁的女儿,但仔细看去,相片中的我在清晰度上比其它人稍差一些。 “看出来了吧,这张照片PS过。拍全家福时,爷爷说空出一个位置给一个很重要的人,然后把你1940年照的一张照片经过计算机处理后添加进去。你就被放在这个位置上了。” 见我一脸惊诧,他又解释道:“爷爷是九八年初春去世的,享年87岁。他临终前告诉我所有有关你和他之间的事。我非常荣幸能认识你,虽然感觉不可思议,但我能理解。现在我见到你,更觉得一切都再真实不过。只是,你看上去比我年纪小多了,甚至比我妹妹还小。” 我激动地看着全家福中的自己。这个死鬼子,不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的形象征用了,也不怕他老伴吃醋?不过看样子他们很幸福,儿孙满堂绕膝走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里面还有我爷爷留给你的一封信。事先声明我可没偷看过。这么多年它一直封存在律师事务所里。爷爷说只有你能看。”他说到此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想在你看这封信之前我还是回避一下比较好。我妻子是个河东狮,我可不想被她抓住把柄刨根问底的。我们应该对此事保密是吗?” 我“噗嗤”笑出声来,点点头。“你一点不像日本人呢。” 另外,这位太郎兄这么惧内,这点可不像他爷爷。 “我妻子也这么说,他说我是最不像日本人的日本人。那么,我就先告辞了。另外——拜托您母亲的事情还请多费心。我们住在三楼最东边的那间预产房。”他说罢又鞠了一个90度的躬。我立即也朝他鞠了一躬回礼。 龙须太郎仿佛完成了一项重大使命,如释重负地离开了。 我拆开另一个小纸袋,从里面取出一迭压过膜的信,是用柳体小楷写的,这让我立即想起龙须川进教我书写《论语》的情形。 信是龙须川进亲笔书写的,全是繁体字: 我的王, 壹切可好? 請允許我還這樣稱呼你。若按照約定的有效期我不可以再用這種稱呼,可壹想到因為我的失職險些让我的王遭遇不測,我寢食難安啊,始終為當時未能盡到保護王的責任愧疚不已。儘管你早已看破我比卑微更卑微的命運,可我還是請求你允许我这样稱呼你。 我的王,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黃鶴歸去不複返了。去年夏天我檢出患了胰腺癌,醫生說我最多活半年,我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活得太久,累了,也該到說再見的時候了。只是,積藏在心中多年的心願未了有所不甘啊。 我想了很久,最終決定趁大腦還算清醒,寫下這封信。這是我寫給妳的第壹封同時也是最後壹封信。 你壹定奇怪我怎麼知道你的秘密的?說來也簡單,自那天在江堤遇到你後,我找過春樹,他終於對我坦白了壹切。畢竟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啊。相信我,我沒對他使用過任何讓你痛恨的手段,是他主動告訴我的。 我終於知道我的王是什麼人了!當然也明白我的王為何敢跟我舅舅打賭,為何跟我定下1945年的那壹天為合約到期日。我理解了王跟我說過的每壹句話,包括那句:有些事情從壹開始就註定了結局。 從壹開始,就註定我永遠不可能成為王的愛人,連替代品都不配。從壹開始,我的身份就註定了我要背負整個大和民族犯下的罪。而我愛上了壹個憤怒的天使,註定不被允許。 我曾經多麼的驕傲,以為只有我可以保護你遠離罪惡的戰爭陰影,可悲的是我註定成為壹個戰敗國的流亡者。那一天一旦到來,我將不再有資格留在王的國土上,也不再有資格成為王的奴僕。 孔子誕辰紀念日那天我發了壹通酒瘋,但不借酒壯膽我沒有勇氣說出那些話啊。 當時的我心里有多痛你知道嗎?甚至你咬了我的痛都抵不過心裏的痛。 你建議我回國去找日本女人成家,你說國內有很多年輕女人失去了心上人,就像川步的未婚妻那樣。你說她們更需要得到溫暖以撫平戰爭帶來的創痛。 你是我的王,我接受妳的建議。後來我娶了川步的未婚妻。她叫山藤玲子,是個好女人,川步死後她一直沒嫁人。雖然我和川步長得很像,但比川步老,又結過婚, 我向玲子求婚時已經三十六歲,可她沒嫌我老,我請求她嫁給我時,她只是緊緊拉著我的手,流下了激動的淚水。 我的王,我沒法保證全心全意愛她,畢竟我的心裏還藏著另外兩個深愛的女人。 原諒我的無禮,我的王,我不是没有試過忘記妳,但我失敗了。刻意的忘卻只能讓我更加思念你。我只能假裝已經忘記了你,假裝一輩子都不再想你。 不要責備我欺騙了壹個無辜的女人,因為我從未想過欺騙任何壹個人,就像櫻花從不欺瞞它的花期壹樣。但我做到了壹件我自認為很偉大的事情,就是讓玲子壹輩子感到幸福。也許,我天生就是個當替代品的好材料吧。不過我並不感到悲哀,因為給予玲子幸福的同時,我也享受到了幸福。這樣的生活也算美滿了吧。 這張全家福送給你留作紀念。原諒我擅自做主把你加進來。当初我舅舅認你做了女兒,你也算是我的親人了。不過我想你並不樂意這種關系的存在,權當我再霸道一回吧。 我的舅舅沒能回國。日本戰敗後他自殺了。他最終還是輸給了你,輸給了正義。 自從去年知道自己的身體出現異常後,時間又變得緊張起來。我渴望在離開人世前再見你壹面,比任何時候都想。可掐指一算你才十二歲啊,還不認識我,只是我再也等不到你明白我是誰的那一天了。我連十天都等不及,何況漫長的十二年啊。 左思右想後,我還是去了一趟中國。 我頗費壹番周折找到了你,十二歲時的妳,儘管還是個小家夥,已經出落得相當漂亮了。那天天氣很好,溫暖的陽光慷慨地灑在身上,完全感覺不到是冬季的漢口。 你正和一幫小夥伴在市民廣場上踢毽子。看著你輕盈的動作,我真想上前跟你說說話,更想摸摸你紅撲撲的小臉蛋,但我忍住了衝動,怕你罵我是“老流氓”啊。我想我沒少挨你的罵吧(包括我舅舅)。 我沒有打擾童年時的你,只是悄悄拍了幾張照片帶回去。我告訴我大孫子以後要去中國定居,努力追求一個叫‘柳拾伊’的女孩子。不知這傻小子有沒有本領完成他爺爺沒能完成的願望?也不知你此刻是以什麼身份看這封信的?(請不要罵我)。可我必須說那個娶妳的家夥太幸運了——我很想揍他一頓(如果是我大孫子就算了)。 可惜,我再也沒力氣揍任何人了,包括我自己。 我總結我這一生最遺憾的便是君を愛していても、谛めなければならなかった(原諒我老了還是害羞用中文說出這句話来)。 你離開1940年的那天我沒能及时趕上是我一生的遺憾啊。當我趕到時,你已經返回屬於妳的時空。同樣,春樹的離去我也感到萬分遺憾,我沒想到他會離開你。他是真正的天使,我爲自己有過這樣壹個朋友感到自豪。 原諒我說話顛三倒四,我老了,疾病也讓我的腦子不時犯糊塗,那天,我沒能見到我的王,但我沒白跑壹趟,正好救下了王的心上人。當時他昏迷過去,身上多處受傷。我護送他去了醫院,並找最好的醫生給他治療。 別以為我有多喜歡他,只因為他是王的心上人。如果王在,一定會命令我救他,而且,春樹是我的摯友,他一定也希望我幫助他,所以我必須這麼做。 清水洋子死後,就沒人能夠威脅王的心上人了。我沒揭露他的身份,後來也沒把他怎麼樣。對於他的潛伏工作,我努力做到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王的心上人是非凡的,我佩服他的膽略和智謀,更佩服他對王的深情和忠誠。後來,不知怎麼的,我竟然跟他成了非常好的朋友,並數次背叛自己的帝國跟他“合作”。 1944年冬天我受了傷,跟壹批傷患壹道回國。從那以後我跟他失去了聯繫。 你知道當時的我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踏上回國的路吗?是不舍,太多的不舍,因為隨著海岸線的遠離,離我的王也越來越遠了。離我的家鄉越近,離我的王就越遠啊。 你還在那裏,就在漢口,只是隔了半個多世紀。 我的王,你命令我忘了妳,說歲月是最好的遺忘劑。可我再次失職了,我沒能做到。如果歲月可以幫我忘記所有不該忘記的人,那麼我失去的那些歲月還有什麼意義? 我用思念代替了忘卻,而這種對妳來說毫無意義的思念伴隨了我漫長的一生。 我的王,感謝你讓我對生命進行重新審視並發現新的意義。認識你的那段時光儘管很短暫卻很美好,非常有意義。 今天夜裏,我又夢到了我的王,夢到你躲進我的懷裏哭泣,卻是為了你在乎的那个人。 我借給你我的臂膀,同時發現你是喜歡我的,儘管只有那麼一點點。 我的一生就要劃上終止符了。來生是否有緣再與你相遇?哪怕只有很短的時間,哪怕你還是只喜歡我一點點? 原諒我這個87歲高齡的糟老頭對你說這麼多廢話吧。原諒他已經娶妻、生子、抱孫兒了仍對你念念不忘的事實吧。請容忍他說最後幾句廢話:“中國是一個偉大的國家,有著寬闊的胸懷和驚人的勇氣。中國政府主動放棄了對我們國家的戰爭賠款,這筆巨額對於壹個滿目瘡痍的民族來說是何等寶貴的財富啊。中國做出這樣的決定,不正是為了放棄仇恨、使得兩國人民能夠幸福地生活下去嗎?我希望中日人民永遠銘記那段歷史,世世代代友好相處下去。希望歷史永遠不再重演。 無論你嫁給誰,我都祝你一生永遠幸福! 最後,我的王,我永遠的王,請一定要幸福! 信的署名龙须川进,执笔时间为1998年2月3日。 我的眼前不由浮现龙须川进魁梧挺拔的身姿和成熟冷峻的面孔。他是如此一个与众不同的日本鬼子。也就是那晚,我打算炸死他的那晚,方才注意到他与忠国有着某种相似之处的吧。 眼睛莫名的湿润起来,拿着信纸的手也微颤。“请一定要幸福”这句话仿佛穿过时空的长廊、跨越生死的隔阂,经由他的口传到我耳内,尽管声音轻得如烟,却如此清晰。 纸袋内还有其它东西——两本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的书,其中一本正是1937年7月由上海三闲书屋初版的鲁迅先生的《且介亭杂文》。 我抚着书,感觉又抚触到龙须川进那份深沉的爱。 谢谢你,龙须川进! 我想起他信中说过的话:如果岁月可以帮我忘记所有不该忘记的人,那么我失去的那些岁月还有什么意义? 岁月可以失去,但思念却不会被忘却代替。我也将同用思念代替忘却—— 一生一世。 *** 这天晚上的月光很美,柔和的银辉洒满一身。我坐在外飘窗的台面上痴痴地看着月亮,浮现脑海里的尽是点点滴滴的回忆,汇聚成一幅幅难忘的画面…… 忠国,你在那个时空是否也能看到这样的月,忆起时光这头的我们? “小伊,小伊!”妈妈如一股龙卷风刮到我面前,打断了我的思绪。满脸泪痕的她让我大吃一惊。 “怎么了,妈妈?”我不安地问她,“出什么事了?” “你……你爸爸他……” 好多年没有听闻到有关爸爸的任何消息,如今见妈妈这样,心中不由一震——难道爸爸出事了? 上前扶住妈妈, 308、幸福的回归 ... 却发现她那双美丽的眸中充满幸福的喜悦。 “你爸爸他、他一直……是爱我们的啊,小伊!”妈妈激动得差点说不出话来。 我愣住,难道爸爸当初的离去另有隐情? “小伊,我必须告诉你,我太高兴了,我知道你爸爸他不该是那样的人,他怎么可能是那种人呢?”妈妈激动地拉我坐下,重重地叹息,仿佛积压了多年的重荷终于得以卸下肩头。 “……你爸爸是最重感情的人,他那时铁下来心来跟我离婚是不想拖累我,怕耽误了我……”妈妈流着幸福的泪水告诉我一切。 我十一岁那年,爸爸出意外被滑坡的山石埋在下面,幸亏发现及时,并无大碍,但谁也没料到那次意外伤了他的命根子。出于对未来的种种考虑,也出于男人的自尊与骄傲,他特意请求医生隐瞒下这个实情。为了让妈妈尽早独立生活,他故意挑妈妈的毛病,不是嫌她笨手笨脚、不懂料理家务就是嫌他不够贤慧,只知道工作。后来更是编出谎话来骗妈妈说他有外遇了。如此折腾了两年多,妈妈受够了爸爸的冷落和挑剔,终于同意跟爸爸分手了。谁能想到爸爸竟是背负着沉重的思想包袱离开了深爱多年的妈妈呢?远离国土、在他国异乡飘荡的这些日子,又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梦牵魂绕、回味曾经幸福温馨的一幕幕呢? 时光匆匆溜走,两鬓过早染霜的妈妈依然苦苦守候着最初的深情厚意,不愿再嫁。就在今年,我的父亲奇迹般地恢复了,身在海外的他再也无法遏制对这个家的思念和挂牵,他打听到妈妈仍然是单身便立即联系上她,跟她道明了一切。 一度破碎的家庭,将再次圆满,多么可喜可贺啊! **** 夜已深,充满柔情的夜色包裹着无法入眠的我。 我想起了淼玲,她已有身孕,因此“不得不”答应高铭锐同志的求婚,如今就等着当个21世纪的美新娘了。 对她而言,失去那个时空的所有记忆是对她今生最好的报答——不再忆起那些不堪,也不必为一个叫池春树的男人纠结——毫无遗憾地嫁给高铭锐这样优秀的男子。 高铭锐,这个一直以来总喜欢小看我的小眼睛其实还是很可爱的。淼玲嫁给他,今生今世也算功德圆满了。 爸爸、妈妈,淼玲,铭锐,祝福你们! 身边的人都有了美好的归宿,而我呢?我的幸福和美满在哪里? 想那牛郎织女纵有银河相隔,每年还有鹊桥相会的日子,因而他们也是幸福的。我和国哥哥却永远无法再见。 一想到孩子未出世便已失去了父亲,心便似被掏空了般剧痛,更发了疯的思念他。 “忠国,我好想你啊,你在那个时空也在思念着我们母子吗?我走后,你有没有听我的话娶妻生子?”我喃喃自语着,伤感的泪水早已滑落腮边。 这个世界上,再也找寻不到可以替代他的人——这场穿越时空的爱恋将注定我一生的孤独。而这种孤独活生生地折磨着我,让我在寂寞中痛苦地煎熬…… 腹中的胎儿轻轻动了几下,瞬间提醒我他的存在。 我的心柔软的痛了。 宝贝,你在安慰我吗?多少次,我以为会失去你,但是你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宝贝,你跟我前世也有约定吗?无论遭遇多少艰难坎坷也只为等来叫我一声“妈妈”的那一天? 宝贝,你在担心我吗?多少次,我的悲,我的憾,我的惊,我的颤无一不传递到你的小小世界。你承受着和我一样的感觉,却不思逃避,勇敢地选择和我在一起。 我怎么忍心失去你——维系我和忠国生命的唯一纽带? 宝贝,你知道吗?虽然你的世界处在一片黑暗中,但是妈妈要赞美黑暗,因为黑暗是夜的暗影,虽然回避了光明,却孕育了多少黑暗中的奇迹。 完整的生命,自由的灵魂,火热的爱情,都在夜的暗影里苏醒、沸腾、升华…… 宝贝,你知道吗?如若没有夜的奇迹,妈妈不可能逃出魔掌,重返人间;如若没有夜的奇迹,妈妈不可能记起前尘往事,与你父亲再续前缘;如若没有夜的奇迹,妈妈不可能期待你的到来…… 正当我完全沉浸在与胎儿的交流中时,手机响了,是我的同事南璇打来的,问我有没有台湾那位莫老先生的联系电话,因为她的一位亲戚近期也想赴台旅游,听了她上次旅行见闻后很想拜访一下老先生。 我告诉她没有。 就在我挂机时,腕上的金属手镯突然发出滴嘟滴嘟的声响。 盯着手镯上闪烁的时间,“98”这个数字跳出脑际。 忠国的阳寿不就是98岁吗?按照他的出生年岁算,2009年刚好98岁。而莫老先生也是近百岁高龄的老人,他俩之间…… 突然,心中擎起一朵巨大的浪花,忠国的形象和莫老先生的形象彼此重叠在一起。 他俩的轮廓,身高,眼神……竟如此的契合! 那位莫老先生看我时的眼神,话里的不舍,以及窗前的凝望……此刻想来却令人如此牵肠挂肚。 曾听说莫老先生一直孤身一人,而他自己却说曾有过一个妻子,只是早早撒手人寰了,他说的妻子若不是辛凤娇还能是谁? 莫老先生就是忠国吗,我的国哥哥? 这个意外发现让我不由惊颤起来。为什么不是?他俩之间有太多的契合点。 如果忠国1949年后留在大陆,他早该来找我了,唯一的可能是当年他跟随国民党军队一道撤退去了台湾。 我好迟钝啊,为何这么晚才想起来 但是,这么多年,他为何从不来找我?为何明明知道是我却不说出来?他为何不认我?他为何送我这枚手镯?他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太多太多的疑问需要解答,我必须当面向他问清楚。 可是,他已经98岁,阳寿随时都会走到尽头!没准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咬着唇,激动万分地想着,无法平静。 很快,一个疯狂的计划诞生:无论他现在是死是活,我一定要再去一趟台北! 匆忙起身打开电脑,我搜索到上次组团到台湾的那家旅行社,预定好最近的一期行程。 十天后,一切手续办妥,我告别父母,再次登上前往台湾的飞机。 啊,台北,我又来了! 309 309、久别重逢 ... 的士载着我,沿着记忆中的路线飞驰,终于来到位于阳明山的那栋古色古香的小楼前。 前来开门的正是上次一直陪在莫老先生身边的那位王先生,见到我一脸的陌生。 “这位小姐您……?” “哦,我姓柳,从大陆来的,四月份时来这里做过客。莫老先生当时邀请了很多人,我和他曾单独在大书房里聊天,您想起来了吗?”我想我说得够明白,他不可能对我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满脸狐疑。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装作不认识我,但我不愿往坏里想。 “我们这里一年都没接见过什么客人,何况是大陆来的?对不起。”他这就要关门。 “等等,等等。”我急忙阻止他,“给你看一样东西,”我匆忙从随身小包内拽出来一幅画像,是我在飞机上打发时间时画的,“这是我画的莫老先生。麻烦您告诉我,他还......住这里吗?” 王先生看了一眼画像,有些惊诧,却又面露为难之色。“先生现在正在午睡,不见客。” 我一阵激动。我的国哥哥就在这里,他还活着,太好了!可这个王先生居然假装不认识我,还想将我拒之门外,什么意思? 我不想跟他冲突,见到忠国本人面才是最重要的。 “王先生,麻烦你让我进去,我非常非常想见到他,我想他也一定很想见到我。我千里迢迢赶来,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是个孕妇,不能累着。当然,我保证不惊扰他休息,就在一旁守着,一直到他醒过来行吗?” 王先生犹豫了片刻,总算没再拒绝我。我想他也找不出什么更好的理由拒绝我吧。 放我进了屋,他再三叮咛我别吵醒莫老先生,并告诉我老先生前不久刚中风过,好在发现及时,无甚大碍,但也马虎不得。 上次来时,记得这里雇佣了不少人,光是医生、花匠和保洁员就有四、五个,可这次来除了看到一个陌生的菲籍女佣,再没看到其他护工。 王先生轻手轻脚地领我进了卧室,又小心翼翼地从墙角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我面前。 屋内打着空调,温度恰到好处。 落地窗帘没完全拉上,一缕明媚的阳光从缝隙内探进来,刚好射在他的床头,洒下一长条耀眼的光辉——让这个带着中药味道的房间带上些许苦涩的暖意,就像我上次来这里闻到的那股气息。 床头的茶几上摞了一大堆报纸和刊物,一枚放大镜搁置在一旁,仿佛随时等候主人差遣。床头挂着一幅镶着框的肖像画,看着画中人,心中不由一荡——年轻时的尔忠国——正是我给他画的一幅素描像。我记得当时只是随便画着玩的,他竟然保存至今。然而仔细看去发现并非原稿,而是翻拍下来的照片,相纸已泛黄。 我搬动椅子,挨着他的床坐下,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个如婴儿般熟睡的老人。 他呼吸均匀,神态安详,九十八年的岁月磨砺没能销蚀他美好的轮廓。没错,他就是我的国哥哥,即便容颜再苍老无华,沟壑再纵横交错,也无法掩盖他曾经的俊美无双。他的鼻梁几乎没变,依旧高傲挺拔,让我不禁有了吻上一记的冲动。 就在一个多月前,我还和他眼对眼,眉对眉亲密依偎。转眼,我还是我,他却是近百岁的老人了,怎不叫人感慨造物弄人…… 静静地看着他的睡颜,我那波澜起伏的心总算恢复了安宁,其实能再次见到他,已让我真真切切感到了满足,仿佛远离了尘嚣,卸下了重荷,心灵愉悦而轻盈。 不知过了多久,跟前多了一杯鲜榨橙汁,想来王先生进来过,我却只顾着神游,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况且人家还替我准备了一杯饮料。 我端起果汁,贴到唇边浅尝一口,甜中带着微酸,是我喜欢的味道。 喝到一半,天生的敏锐听力让我捕捉到他睡梦中的呓语:“拾伊…”他在呼唤我的名字。 我蓦地抬眼,看到他灰白色的稀疏睫毛正在轻轻的抖动。 似乎在我的注视下他有了心电反应——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灰褐色的眸子扫向我这里,浑浊而滞缓,当看清是我坐在他床边,他陡然睁大了眼睛,眸子里闪动着怀疑、惊喜和不可置信。 “……拾……拾伊,是你吗?”他惊颤着问道。 “是我,我来看你了。”我柔声说道,生怕刺激了他。 捧着凸起的小腹,我在他的床头坐下,轻轻拂开落在他眉梢上的一缕银发。 “拾伊……”他呓语着,眸子骤然亮了许多,如阳光穿透云层,散去浑浊的云翳。 “我带着我们的儿子来看你啦。”我靠近他小声说道,“再有四个月就该出生了。到那时,你能听到他的啼哭,看到他的模样,对了,还没起名字呢,你给他取个名字好不好?” 我语气平缓地跟他说话,仿佛我们一直生活在一起,从未分离过,而此刻只不过在一个夏日明媚的午后随意拉拉家常。 而他由内而外绽开的惊喜完全抑制不住,仿佛又会像从前那样一把搂过我,将我的脸狠狠地揉捏一番。 “拾伊,你竟然来找我了,你竟然来找我了!“他咧开几乎掉光了牙齿的嘴,一瘪一瘪翕动着。“让我好好看看你,真的是你吗?还是我在做梦?”他说话有些漏风,但思维清晰。又伸出瘦削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手,紧紧的,虽然不比年轻时那么巨力,但孔武依旧。 他的手不停地颤抖。 我迎上去轻轻搂住他,“是我,真的是我,你的凤娇,你的拾伊。” 他身上依旧有我熟悉和眷恋的气泽,却又粘满中药的药香味儿,氤氲满室,令他整个人也像一味药。 搂住他,一丝带着微痛的甜蜜融进我的心田,随着心脉的搏动输送至全身带来酥麻而曼妙的感觉。 没想到他都这么老了,我还是如此迷恋他,哑然失笑中,我拿头蹭了蹭他——我三生三世的最爱。 “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一转眼人就老了。”忠国带着自嘲的口吻叹道。 “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我反驳他道,并扬起戴着表镯的腕。 “当初你把它送给我,我才能回到70年与你再续前缘。也多亏它提醒,让我还能在这里见着你。” “我送你的?”忠国看着我的手腕,一脸云里雾里的神情,“怎么变成我送你的?这东西我记得那年在青龙镇第一次见你时就戴着它。” 讶然。我蹙眉,眨了眨眼,他为何这么说?明明是他邀请我上门,亲自赠送这手镯给我的。从上次来台北推算至今不过四个月时间,这中风的后遗症也太厉害了吧。 我抬起手镯凑近他眼前:“你再仔细想想,是你送我的镯子啊,就今年四月底我来台北旅游时,你邀请我来你这里做客,然后送我这个,还告诉我说是一个神仙留下的。” 他不明所以,表情费力,似乎竭力挖掘那些可能遗漏了的事情。“我——什么时候送这个东西的……我经常梦到给你戴上玉镯,就是我母亲留下的那对。唉,拾伊,你怎么比我还糊涂?你不是说过是一个神秘的老人家送你的神奇宝贝嘛,还说只有我能脱卸下来。” 再次讶然。 他竟然一点也记不起是他送我镯子。为什么?我突然醒悟:我戴上这个手镯穿越时空已经改变了历史,因而他的记忆也改变了。那么当初究竟是谁送了这个手镯给尚未见过我面的尔忠国呢?那位神仙?哪位神仙?或者是——妖怪? 我曾经以为是辛凤娇引我去了那个时空,可自从知道我自己的前世便是辛凤娇时,再也不会往那里想。 是谁安排了我们这场跨越时空的相见呢?究竟是谁? 忠国拉着我的手要我帮忙扶他坐起来,我只得收回思绪。他用手指了指床尾的遥控开关。我上前去摁住揿钮,抬高他的床头,摇到合适的位置。他坐直了身体,将胳膊挥了挥,又很振奋地拍了拍自己的肩,笑道:“一见到你,我感觉自己没那么老态龙钟了,呵呵。” 恰在此时,王先生推门而入,见状,一脸的不悦,冲我说道:“你这个孩子,不是答应过我不吵醒老先生的么?” 我一怔,朝尔忠国吐了一下舌头。 “她不是外人,算起来是我一个远方亲戚,我跟她的祖辈非常熟识。”忠国笑呵呵地对王先生解释道,说罢冲我挤挤眼睛,翻身下床。 看他那动作自如敏捷,哪儿像一个百岁老人呢。 “先生您动作慢着点儿,不能太着急,这会要了您的命,而且医生嘱咐过——” 忠国挥了挥手,阻止他再说下去,“你这话说了快二十年了。我不是还好好地活着嘛!” 王先生求助的目光看着我。我刚要开口,忠国又发话了:“小王,去把二楼东边那间卧室收拾干净,柳小姐会多住两天。” “让她住下?”王先生显然不敢相信老先生会做出这样的安排来。 见王先生不动,忠国又加重了语气:“我不希望再说第二遍!” 王先生尴尬地立即退出去。合上门前,柔声嘱咐我:“老先生拜托给您了!” 我握住忠国的手,嗔道:“看你,怎么还是这么霸道,多少年了都不改。我看王先生是个难得的好人,对你比对自己的家人还负责任。” “嗯嗯!”忠国露出赞赏之色,“他是我一个徒弟的长孙,对我崇拜得不得了,他的几个孩子都去国外念书了,一个人闲着无趣,总爱跟在我后面转,打打下手什么的。二十年前,我得过一次中风,他强烈要求搬过来照顾我,结果成了我的管家。这一管就是二十几年哪。唉,这个孩子,撵都撵不走。” “你说了很多话,累了吧?要不再上床睡一会儿,我就在你身边。” 他将我拉到他身前,不说话,只是宠溺地看着,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眸子里云卷云舒,千变万化。 我鼻头一酸,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在他的鼻尖上重重地亲吻一下,刚要吻向他的唇,他避开了。“听你这么说,我真的还想再睡一会儿,好吧,就这么着。”说完,爬上床,阖上眼不再理我,但眼皮轻颤,显然心情激动,没法入静。 我靠过去,轻轻拍着他,像哄一个娇弱的婴儿安睡。 时间静静地流淌,内心深处的柔软在这有节拍的动作间一层复一层,细细密密,无声地绽放。 他的呼吸渐渐沉稳,面容安详,我却心旌摇曳,思念如潮。 “国哥哥,我爱你……我以为只是放不下,可见着后才发现还是深爱着你,爱到发狂,真要命是不是?” 我有些贪婪地看着他,不知不觉俯低了头,将唇轻轻覆盖在他的唇上…… “咳咳……”房门口一声极轻的带着警示性的轻咳惊退了我的唇。 只见王先生又惊又恼的站在门里看我,拳头都捏紧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淡淡笑道:“我的房间准备好了?” 他微不可闻的嗯了一声,眼神变得冷漠,“柳小姐,请自重。” 我忍不住笑起来,但又怕惊醒了忠国,于是捂住嘴,滑下床,蹑手蹑脚地向他走过去。“王先生,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哼!”重重的鼻音,他的目光瞬间充满鄙夷。 “谢谢你照顾他这么久,王伯伯,非常感谢!”我无视他的敌意,迅速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王先生大概没料到我会亲他,僵住,半晌,嘀咕道:“岂有此理!” “麻烦你带我去房间休息,我也想睡一会儿呢。”说罢,很无辜地站在距离他一米远的地方等他领我去房间。 王先生朝忠国那里看了一会儿,确认他没被我骚扰到,这才瞪了我一眼,领我去二楼卧房。 我大大方方地将随身物品从旅行包里取出来归置在一处,王先生却如防贼般站在那里看我的一举一动,一声不吭。 在洗手间换好睡袍后出来,发现王先生仍没离开卧室,像个保镖立在那里。 “我午后有喝牛奶的习惯,麻烦你帮我准备一杯,什么品牌的都可以,谢谢哦。”我一边爬上床,一边对他说道。 他又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要走,“如果老先生醒了,请他过来叫醒我。我不想睡太久,可以吗?”我打算继续被他鄙夷。 “睡吧,没见过你这么罗嗦的女人。”他轻声嘀咕道,拉开房门走了出去。 “很有意思。”我将两根食指放在一起做对对碰,突然很不纯洁地想:他莫非爱慕我的国哥哥? 这个想法吓了我一跳,连忙钻进被单里洗脑。 *** 美美地午睡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忠国坐在我的床边正痴痴地看着我,手里端着一杯牛奶。 “怎么不叫醒我?”我嗔道,接过牛奶。 他的精神不错,看着就像七、八十岁的老头,可我知道他的阳寿就要尽了,随时都可能离去,一想到此心头不是滋味。 “国哥哥,有什么心里话尽管对我说,对我们孩子说,我不介意你罗嗦。”我打起精神调侃道,见他反应迟钝,又提醒他道:“这么多年,不会什么想法都没有吧。” 他拿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子,莞尔一笑。“几十年了,我天天想你,可只能在梦里见到你,我倒并不觉得辛苦,每天都过得很充实。那年到了台湾后,第二年我就退役了,办了一家武术训练馆,没想到从前那些生意经还很管用,不出五年办了好几家,各个馆子生意都不错。几十年下来,国内国外 309、久别重逢 ... 的徒弟收了不计其数。我徒弟的徒弟都当了馆长,带了更多的徒弟出来。” “嗯,我的国哥哥很有才的,”我赞他道,一边将粘在唇上的牛奶舔干净,“可惜你没往影视方面发展,不然粉丝一定多如繁星。” 忠国哈哈大笑起来,“那样我还能有清闲日子过?” “跟我说说你怎么过清闲日子的。”我放下牛奶杯,抓过他的大手当帕子,往自己的嘴上抹。他挣扎了一下,换成手背,极轻柔地揩干净我的唇,一边说道,“清闲时,沏上一杯上好的茶,边呷便回忆你跟我说过的所有的话,我像个工程验收师逐一验收你说过的那些历史事件——对我而言是一个个亟待证实的未来。我感觉很幸福,感觉你就在我身边,从未离开过。你俏皮坏笑的样子,你开怀大笑的样子,你嫣然娇笑的样子……一直陪伴着我。从1985年起,大陆的每个国庆节,我都会准备面条,‘生日快乐!’这句话我说了24次。 这次我希望老天还能成全我留着命为你唱生日歌。时间真快啊,当我重又见到你,发现自己竟老得不像样了呢。” “还好啦,忠国,跟三位数的老寿星比起来,你还是个孩子。”我探低身子,又在他鼻尖上用力吻了一下,他的挺拔鼻梁很快帮助我复原他宛若神袛的容颜。 在我的眼中,他魅力不减,还是我倾心爱恋的那个男子。 相貌会因岁月的磨蚀而改变,只有嵌入灵魂的气质永远不会改变——令我深深迷恋。 在屈指可数的日子里,我坚信我和他之间的爱不但不会消减,只会燃烧得更旺、更烈。虽然我们之间不再有肉体的缠绵欢合,但刻骨铭心的爱恋早已铸就我们灵魂的紧密交融,爱的火焰依旧熊熊燃烧在灵魂的最深处。 “拾伊,你越发幽默了。”他云翳散去的双眸里溢满宠溺的光芒,令整个人都神采奕奕起来。 我忍不住再次想吻他的唇,可他又避开了,我很恼火,揪住他的两只耳朵不让他躲,然后惩罚似的狠狠咬住他的唇,“你欠了我很多嗳,如今我都追到你家里来了,躲什么躲?不过是一个吻,又没有让你以身相许,真是!”一边埋怨,一边将他的唇咬来咬去。 他在笑,被我逗得一颤一颤的,我也笑了,口一松,他的舌蛮横地钻进来,肆虐地搅动我的舌。 “是嘛,这样态度才端正。哦,你的嘴巴是苦的,一点儿也不甜。”我一边笑,一边继续埋怨他。 “那可是你自找的,老人家我没请你进来。你这个小妖精!” 我抱住他的脖子,感受着他浓密的爱意,同时又心疼不已,蹭了蹭他的脸,我问他:“这么多年,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忠国摇摇头:“我没觉得是在熬啊。我一直惊讶无论阳光大道还是独木小桥,无论多少坎坷弯曲,我竟然也走过来了,好像上天特别眷顾我,让我始终有时间、有心情回忆你,回忆我们之间的一切。你唱歌的样子,你跳舞的样子,你弹琴的样子,你在我怀里羞涩、幸福的样子……永远都忘不了。近些年,越来越多的人慕名去我的训练馆习武,却只为探寻我长寿的秘诀。其实我哪来的秘诀?我从不限制自己卡路里多少?维生素几何?食物消毒了没有?哪些东西可吃或不可吃?实在非要挖出我的保养秘诀的话,我只能告诉他们我不过是一个大脑勤于意淫一个绝色女子的老怪物,可这话能说出来让他们笑话我吗?呵呵呵……” 他朗声笑着,仿佛又变成了那个挥舞着大刀、砍杀侵略者的英伟男儿。 我不由叹息:“我以为我傻,原来你比我更傻。你不是答应过我么,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娶一个?好歹有个伴儿。”心疼他半个世纪以来竟孤身一人。 六十九年哪——我的心生生地痛。 他温暖而粗糙的大手紧握我的手,我的心也厚实起来。他温柔如春水的双眸将我深埋在灵魂内的柔软再度唤醒,与我的生命触动在同一个地方,涌起潮水般的感动。 “我忘不了你……我的拾伊,我的凤娇。”他喃喃说着,目光惆怅,但眼底深处仍闪烁着无怨无悔的光芒。“我以为岁月可以帮助我忘记有关你的一切,我试过,但是不行,我根本做不到,除了你我没法再容下任何一个女人,我们之间的一切就像昨天才发生一样清晰无比。在其它人眼里我是很傻,是很苦,但是我不后悔,也不觉得苦。我是个罪人,唯有用苦行僧般的清苦日子赎买我灵魂的再度洁净。上天眷顾我真心悔过的诚意,让我还能活着再见到你,这已经足够了。” 他故作轻松地总结这几十年的境遇,而我听着心如刀绞:一个体格健全的男人竟然落魄到这种境地,这是多么残酷的事实,况且还拥有这么长的寿命。这哪是生命的原义?分明是折磨,是毒咒,是生不如死的劫难!想到此,我突然浑身一颤,“毒咒”的概念一出,溪泉那双阴邪的眼睛凸现脑海中。 “……你别忘了,他还有七十多年的阳寿,情既然注定了耗在你身上,怎么可能找得到其它替代品?他的一生会怎样渡过,你这么聪明不会不明白吧?……” “……我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不幸被溪泉言中了! 我的国哥哥果然一生不幸福,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是他——溪泉种下的毒咒!我的爱人被最恶毒的魔咒击中了。 我自然也是同样的命运。除了他,我这一生不可能再接受任何一个男人。 溪泉,这个妖孽! 他既是妖,自然毫无人性。他强大,自然无法无天。 他漠视一切、坏事做绝! 纵然善良的泉溪拼了性命护我、甘愿与他同归于尽也没能破解他最最阴险恶毒的诅咒。因为他,我不能与我最爱的人白首偕老,注定错过这一生,饱尝世人所不能忍受的折磨。 溪泉,你赢了,你在得意地冷笑吗?我斗不过你,泉溪也斗不过你,你狠!可是,总有一天,你会为你所有邪恶的行为埋单,我相信那天一定很快会到来的。如果你还在冷笑的话,我可以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告诉你:你休想让我屈服,我也绝对不会向你低头。你可以活活拆开我们夫妻,你可以让我们生不如死、痛不欲生,但是我发誓:绝不屈服,永远不! “国哥哥……”我摩挲着忠国瘦削的脸颊,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老迈的国哥哥就要寿终正寝了, 怎么办是好? 亲们支招啊~~~~ 某蓝仰天呼号!! 310 310、弥留之际 ... 忠国浑浊的泪水溢出眼眶。“即使我什么都没了,还拥有对你的回忆,许许多多的回忆。你看,我几乎是以一个先知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我看到我们中国人最终赢得了抗战的胜利,看到共.产党最终赢得中国政权,还看到香港回归祖国、澳门回归祖国……我的人生如此独特,可以站在历史的这头一步步验证未来的趋势......如今,我又见到了你,还知道我将有个儿子。等我不在了,将来我们的孩子会替我好好爱你,照顾你,我相信你会很幸福。虽然春树不在了,可你一定还能找到好男人陪你渡过后半生,他不会计较你的过去。我家拾伊这么好的女人,怎么会找不到好男人?” “忠国,你放心,我会幸福的。我向你保证,但是现在,你得弥补我,我想要你用力吻我。”我深情地凝视他的眼睛,心想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嗯,合理要求。”他孩子般快乐地笑了,揽过我的身体,唇压下来。 我闭上眼睛,他曾经的绝美容颜、他曾经的伟岸身姿再次清晰地回现在脑际。 他,永远是那个英气勃发的伟岸男儿,那个我深爱的男人——丝毫没有改变。 经历过风风雨雨的我们,相信这份延误了太久的爱只会历久弥坚…… 唇热烈地触碰在一起,双舌纠缠,气息纠缠,无尽的纠缠…… “啪”一声轻响,余光扫到门里站了一个人,我哼哼一声示意忠国来人了。 我感觉是王先生,但忠国忘情地吻着我,非但不松开,还将我揽紧了,似乎毫不介意被人看到这极不和谐的一幕。 那人一个急转身,逃跑似的离开大门。 我又嗯嗯了几声,他终于放开我,笑得眼睛都弯了。 “拾伊,你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悄悄说道。 看着他老谋深算且一脸狡诈的样子,我突然明白了,脱口而出:“王先生是弯的。” 脑袋不轻不重挨了一记爆栗子。“你变复杂了。” “什么嘛,明明是变聪明了。”我立即纠正道,心想自己最先的猜测没错。“他很了不起哦,居然无怨无悔服侍了你二十年,你就没心动过?” “拾伊!”忠国唬起脸,“欺负老年人很开心么?” “好吧,老爷爷,我这人有传统美德的。”说罢挽起他的手,“走,我给你做饭去,估计王先生把所有心思都放在打辞职报告上了。” 忠国微微叹气。“他是个非常不错的人,只可惜……” “只可惜是弯的。”我接下他后面没说出来的话。见他正颇感遗憾地摇头,突然很想再逗逗他,于是凑到他耳旁轻声问道,“你有没有被他爆过菊花?” “哈哈哈哈……”代替回答的是他爽朗的笑声,下一刻,我的鼻子又遭了秧。 “完了,国哥哥晚节不保!”我瓮声瓮气地说道。 笑声戛然而止,忠国又板起脸来,“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色?儿子交给你教育我很不放心。” “很抱歉,年轻时我被一个大色鬼感染了,一直未能治愈。”我掐着他的手心说道,一路跟他笑着下了楼。 王先生正在跟菲佣说话,眼睛微红。我假装不明,跟他说晚饭由我来做。他稍稍愣了一下,以我不知道先生的口味为由拒绝了我的“不自重”行为。 “小王,让她来做吧,她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王先生讷讷地点头。 后来,我看到他一个人躲在墙角,肩膀一抽一抽的,一定是在哭。 唉,我不禁又埋怨起国哥哥来,如果他早些娶妻生子不就招惹不来王先生那样的人浮想联翩了么 **** 晚餐后,当我和忠国从外面散步回来,王先生果然递交了辞呈。 “一直就想走的,孩子们一放暑假就希望我跟他们聚聚,可我一直考虑先生的饮食起居很讲究,找不到合适的人不行,现在柳小姐来了,厨艺非凡,而且与先生一见如故,我想我终于可以放心离开了。”他红着眼睛说道。 “也好,别让孩子们失望。”忠国淡淡笑道,“你什么时候走都可以,我已经打了一笔钱在你的账户里,聊表一点心意,请务必收下。” 早些时候,我从忠国那里知道这位王先生家里非常富裕,根本不在乎钱。这些年,他如贴身奴仆般照顾忠国实在就是为了一个情字啊。 可惜,忠国不是弯的,没法回报他这份情。就算忠国不幸被他扳弯了,我也要再把他给扳正了,哪怕这么老了,哪怕明天就断气,我也要在今天给他扳正了。 第二天清晨,忠国精神抖擞地下床活动。我搀扶着他在院子里走动,听他饶有兴趣地向我介绍这里每一棵树、每一朵花扎根于此的故事,并告诉我辛家后来的事情。 打败日本鬼子后,辛老爷和二奶奶按照忠国的意思在遗嘱里将辛家产业全部托付给小眉,并将君宝过继给小眉当儿子。如此,二老相继去世后,君宝也有了依靠。君宝非常聪明,不仅顺利考上大学还去首都深造,成为炙手可热的科技人才。他的几个孩子也在各个领域有所建树。 君宝是2007年在香港去世的,得到消息后,忠国不顾王先生的反对,赴港参加了他的葬礼。 忠国向我讲述君宝时,我的脑海里一直翻滚着君宝童年时的模样,记得他那些不雅的小动作,记得他奶声奶气地叫我大姐的模样,还记得那日他离开汉口时,抱着金丝猴木偶流着泪在大街上找我的情景…… “忠国,你为什么不来汉口看我?”我哀怨地看着他,“川进还偷偷来看过我,你却没有,我知道你在躲我,是因为那时候春树在我身边吗?” 忠国不语,拉起我的手带我进屋。我问他干什么,他神秘地说带我参观一个地方。那个地方之前只有他可以进去,对除他之外的任何人而言都是绝对的禁地。 带着好奇,我随他乘电梯来到顶层一间带密码锁的门前。他轻轻按下密码键。,那是我的生日和他的生日组合成的密码。推开门,一股灰尘味儿扑面而来。 “你瞧瞧我啊,老了就变懒了。这里快有一个月没来清洁整理啦。”他颤巍巍地笑着,扶着我的肩膀将我推进去。 只看一眼,我便惊呆了。这是一间摄影作品陈列室,拍摄的主题很单调,只有一个人物——我。 从我满月、学走路,进幼儿园,上小学,中学,大学,直到进入图书馆工作的许多个瞬间都被摄影镜头捕捉到了,足有两千多张,汇聚了我成长路上的点点滴滴。 我激动地看着那些色彩艳丽的的画面一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一直在关注着我呢。终于明白为何从小到大总有人拿相机偷排我, 都是他安排来的啊。 我回过身紧紧抱住尔忠国,“我好高兴,我真的好高兴。” “喂,拜托不要抱这么紧,我这老骨头可脆了,不比从前。”他拍了拍我的头。 我笑着松开他。 王先生下午便动身离开了这里,临走时交待我很多事,除了留给我一份应急的电话号码,还有住在附近的几个帮佣的联系电话。他说老先生最近举止有些异常,把几个雇工都辞退了,目前只留了一个菲佣在家打理杂务,他请我还是将那些人找回来并让我随时注意忠国的情况。我再次对他表示深切的感谢,送他出门,一直目送他开着拉风的豪华车离开阳明山。 那天之后,我天天陪忠国散步,给他按摩身体,擦澡,一天两次,还替他处理一些平时忽略了的杂务。 我知道他时日无多,他自己似乎也有所感觉,这才任我安排、不做任何拒绝。 生死簿期许的九十八年阳寿随时都会画上句号,我所能做的就是竭尽所能让他开心。 他想听我唱歌,我便唱给他听;他想看我跳舞,我便跳给他看——只是动作笨拙了许多,不可能再腾空飞跃。 他有一架钢琴闲置了很多年,尽管我的弹奏水平太一般,但只要我坐上去接触琴键,飞出的每个音符都令他赞叹。 有时候,我们俩坐在一起合奏一曲“杂乱无章曲”,他开怀大笑的样子就像童年时在豆田里捉蝈蝈一样天真而随性。 来台北第五天时,忠国的状况开始变差,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竟问我二娘是不是在铺子里忙生意问我小眉嫁人了没有?还会拉着我的手说义父义母都来看过他,他们都过得挺好。 每当他犯糊涂时也会忘了自己的年龄,问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嫁给他做媳妇。我便亲吻着他,告诉他就在明天。于是他期盼着明天的到来。 第六天也很快过去。 这几天我们形影不离。我顾不了周围的人怎么看我,就睡在他卧榻旁,就算他清醒时撵我走我也不离开。 第七天的夜里,他突然醒了过来,呼唤我的名字,我立即来到他身边。他看上去精神很好,一点不犯糊涂。“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大陆?”他问我。 我摇摇头:“我不走了,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陪你。” “你有孕在身,而且签证要到期了,赶紧回去吧!”他说道,目光坚决,让我想起六十九年前的那次分别,他也是这样坚决地让我离开他。 “我不!”我比他更坚决,“从前都是你要我服从你的指挥,不容置否,现在我也要自己做主,而且,我要你从现在起听从我的安排。” “拾伊!你不能让我清静些吗?我独身惯了,不习惯多个人在跟前晃悠。”他着急起来。 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到他最后离去的样子,他怕惹我伤心啊。可他越是这样,我越不能走。 “我不会再听你的安排,尔忠国,你的蛮力对我再也使不上了。我不仅不走,还要你娶我,六十九年前就答应过我要娶我的,我们还没拍婚纱照呢,你不能食言。” “嗨,你胡闹什么呀,凤娇!哦,你喜欢我叫你拾伊,看我这个老糊涂呀。拾伊,听话,我现在这样,当你爷爷都嫌老,你不要往自己身上套枷锁,你还很年轻……” 他急促地说道,每个字都在漏风。 我假装生气,撅起嘴嗔道:“你又欺负我,你以为我前世的爹娘都不在了,娘家也没个能说话的人了就可以敞开来欺负我是吧?行!你不为我考虑可以,总得为孩子考虑吧。万一他将来产生心里阴影,你说怎么办?” 忠国晃着脑袋不愿听。“你来看望我这个随时会断气的老骨头我很知足了。你知道解放前我为什么选择来台湾吗?你知道这么些年我为什么不愿去找你吗?我不能太自私啊。大家会怎么看你?你不是自找麻烦吗?这事不许再提了,你现在就走人,彻底忘了我。”他不耐烦地挥挥手,撵我走,忘了现在是夜里。 “你不可能撵走我了,而且我也不可能忘记这一切。”我握住他的手认真说道,“我没喝孟婆的汤,因此保留着前世完整的记忆,有关你我的一切早已刻进我的灵魂里。如果你非要我忘记的话,请替我寻来忘忧草一枚或忘情丹一粒,用离魂水服下我自然会忘了你,不必再牵挂和你有关的一切。可这世上你能寻得来这些东西吗?再说,我也不年轻了。前世加今世的我已经远远超过我现在的年龄。我跟你一样老啊。” “凤娇!无论你怎么说我是不会答应你的。我已是风烛残年,是个老迈不堪的老老头子,随时都有可能咽气。” “你老吗?我怎么没觉着。”我极温柔地抚触着他的脸,“只是皱纹太多,睡眠时间太长。”我说着,突然吻上他的唇,轻轻的,却异常坚定。 凝视着他云翳散尽的眼眸,那里是我所熟悉的冰湖般澄澈的眼睛,溢满了青春时的悸动。“你是国哥哥,我便是你的凤娇妹妹。你是忠国,我便是你的拾伊,是你的小笨蛋,小家伙,小傻瓜,小妖精,什么也没改变。”我喃喃地一边说,一边动情地吻他,又是满口的中药味。 我戏谑地咬住他的舌,像从前他对我那般,肆意拨弄。 他笑了,像个小孩,我也笑了。彼此心照不宣的感觉如此的美妙。握着他的手的我的手被他反握住,在手心里揉捏着。 他突然顿住,眸里一道光芒闪过。“我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他惊道,眼睛里噙满无数颗耀眼的小星星,银河般璀璨。“你是桃儿,我的桃儿!我们一直就是夫妻,你没有忘记我们的诺言!三生石上刻着我们的名字啊。我们曾经发誓要永远在一起。我想起来了,我的桃儿!” “是啊,我就是你的桃儿,你的凤娇,你的拾伊,从来都是我,一直都是我!你终于想起来了。我们是不是很幸运,无路走多少弯路还是能碰在一起。”我的泪水滴在他的脸上。 “我不怕死去,我们一定可以再见面。我相信那天的到来,无论天上还是地下,我的爱人!”他热切地看着我,如少年一般冲动。 我知道他此刻灵魂的复苏意味着什么,心里撕裂般痛着,却向他露出柔美的笑靥。 “天快亮了吗?”他问,神情忽而倦怠异常。 “没有,还早着呢?再睡一会儿吧,我就在你身边。”我哄着他,挨着他躺下。 他刚合上眼,突然又睁开,急急忙忙说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二十年前我便立下遗嘱,遗产的一半留给公共事业,另一半立在你的名下。你回大陆前我的律师会找你办妥一切手续。我相信你会妥善处理这些财富。我记得你说过大富才能行大善。拾伊,要好好抚养我们的儿子!”他捏了捏我的手。 “乖乖地睡吧,我记住了。”我吻了他一下,轻轻拍着他的 310、弥留之际 ... 身体。 他的嘴角弯起,露出一丝满足的笑意,刚欲闭上眼,却又睁开了。“我还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我看着他,不知他又想起了什么。 “那个日本人,龙须川进是我的好朋友。他回国前对我说了一句话,是日文:君が永远に幸せである事を、祈っています。这是我唯一记住的一句日文。十年前我突然梦到他了,他还是祝福我这句话。” 我微笑着点点头。 多么美好的祝福啊。然而,幸福从来都不是轻而易举可以获得的,何况一生的幸福?所以才更多的被拿来祝福。 脑海中又浮起龙须川进的脸,这个特殊的日本鬼子尽管早已不在人世,但他深深刻在我的记忆里,永远不会消失。 我轻轻拍着忠国,他含情脉脉地看着我,终于慢慢闭上眼睛,放心地睡去…… 他这一睡也许意味着长眠不起,这一睡,便将我们再度分隔成两个世界。 看着他苍老的容颜,我抚触着腹中那个顽强的小生命轻声告诉他:“忠国,我爱你,今生今世永远不会改变!”一滴豆大的泪滚落在他眼睛上,他毫无察觉。我用唇将那滴泪吮干,头枕着头,我也闭上了眼睛。 敢问这世上,当抛开一切俗世规则,包括身体状况、财力大小、年龄差距,等级阶层——剥开无数项条件的约束限制——剩下来的真爱还有多少? 少得可怜! 然而世人对完美的爱情的渴望是如此强烈,飞蛾扑火式的爱情便无法避免地多了起来——痛苦成为必然。 相较于他们,我是少得可怜的那一部分人中的幸运儿,因此我经历的爱也接近了完美。 完美是历经希望破碎后一抹最坚定的目光,完美是历经苦痛、创伤后一碗最灵验的汤药。 虽然我无法奢望百分百完美的幸福,但我已经体验到了幸福的完美——弥贵而珍惜。 我试图不让自己睡着,清醒地陪伴他到最后那一刻的到来。然而,我的眼皮陡然很沉很沉,似乎“咕咚”一下便掉进黑暗里…… 一团明艳的紫、白色相间的火花窜起,烟雾弥漫。烟雾散开后,一个玉面红唇的美少年悄然出现我眼前,离我非常近,仅一尺之距。那张精雕细琢的脸庞美得令人眩晕。 “泉——”惊喜之余,正待叫出他的名字,突然止住,因为溪泉也跟他一模一样,我不能确定此时出现在我眼前的究竟是谁? “想不想我?”他眨眨眼,绕着我飞速地转了一圈,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欣喜。 “你是——谁?”我急切地找寻他的眼睛。 目前唯有这扇心灵之窗能帮我分辨他是泉溪还是溪泉。 然而,他好像故意在逗我,转来转去像个顽皮的孩童,就是不让我看清他的眸。 “别转了,我头晕。”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死死盯住他的眼睛猛看。他仍穿着古式的长袍,俊秀飘逸,仿佛是水岸边一株姿态最美的杨柳,只是长发不再披散开,在头顶绾成了一个髻,显得干净利落许多。 “瞧你这色迷迷的眼神,看得人家怪不好意思的。”他掏出一把折扇捂住了脸,从缝隙中看我。 我警惕地看着他,“你把我弄到这里来是什么意思?”心里异常小心谨慎。 “错啦,姐姐!不是我弄你来,是你把我弄到你的梦里了。你一定是太想我了吧。”他呼啦收起折扇,双眉一挑,语气戏虐。 “什么,在我梦里?我弄你来的?笑话!”我更加不快,“你老实告诉我你是谁?泉溪还是溪泉?” 他依旧嬉笑着,天真而顽皮的样子令我无从判断他究竟是谁。只是他好像改变了许多。泉溪没他这么清爽利落,溪泉也没他这么阳光顽皮。 他停止了身体的晃动,闪到我身后,猛然一把抱住我。我的脚尖顷刻离开地面。“你猜猜看?”他的举止太顽皮,居然掂了掂我,笑嘻嘻地说道:“沉了不少,到底是多了个人的份量。”没等我喝斥他放手,他已放我下地。 尽管他并无恶意,但我感觉此举太唐突,太放肆。我大声问道:“你究竟是谁?回答我!” 他乐呵呵地看着我,就是不说话。 “你是——溪泉?”我警惕起来。泉溪很沉稳,无论如何不会这一副嘻嘻哈哈的样子。 “哈哈,好像你不敢确定。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姐姐,你肯定点行不行啊?”他突然又一把抱起我,摇头晃脑地笑着。 “你举止轻浮,不可能是泉溪。你是——妖、妖怪溪泉!”我怒道,“放手!” 泉溪举止优雅斯文,就像我熟识的春树,哪似他这般无礼,一定是溪泉——这个孽障!竟然又是他! 溪泉的出现说明他获得自由并占了上风,又要作恶了。可怜的泉溪,你又要郁郁寡欢了。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又要开始了吗? 溪泉趁我愣神的空当突袭般亲了我一下,随即松手。“什么时候变聪明了,姐姐?连我是仙还是妖都能分辨出了。”他的话充满奚落的语气,“池春树跟了你这么久,可是你连他就是泉溪也没能识破,更别说乔泰了。凡人哪,就是笨啊!可怜我这尊贵的仙体白白走人间一遭,居然没捞到什么好处就打道回府了。我好冤!不仅冤,简直是丢了仙家的颜面。”他懊恼地摇摇头。 “你到底是泉溪还是溪泉?好像你对春树的事情很有意见?”我又疑惑起来。 “都一样啦,无论泉溪还是溪泉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我大声说道,“无耻卑劣的事情只有溪泉才做得出!溪泉是妖,而泉溪是个品格高尚的神仙,完全不同。”我盯着眼前这个神秘访客,努力想辨别出他究竟是谁?但是他好像既不是泉溪,也不是溪泉——他眼里没有泉溪那种纯净的忧伤,也没有溪泉眼里那种邪恶的淫靡——我困惑了。 他眼睛一亮,催促道:“那你说我到底是泉溪还是溪泉?”兴趣勃然。 “我没兴趣知道。”我堵回他的问话。 “可我相信你很快就有兴趣知道,因为如果你认错了我,结局可是大大的不同哦。” 我一惊,紧张地盯着他问道:“什么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亲们,又到关键时刻了, 大家都想看温馨哈皮的结局 某蓝会做到滴, 某蓝以人格和绝对的坑品保证啊。 来吧,用热烈的花花砸死某蓝吧。 嘎嘎嘎嘎~~疯了~~~~ 311 311、[大结局]侵色一生 ... “姐姐,”他嬉皮笑脸地又围着我转了一圈,停下,表情骤然严肃起来,“这是个智力游戏,我们不妨一道玩一玩,你反正摆脱不了我,不如静下心来一试机会,若猜对了,对你可是大大的有好处。说到这个游戏,还是那个死女人清水洋子给我的灵感呢。我刚打听清楚那个死女人因为前世是个超级大淫~虫,很多女人深受其害,所以才被罚转世投了女胎,她被人骑倒也罢了,偏偏还保留了前世男人的意识,是不是很有趣的惩罚?原本是个骑人的祖宗,转世后反倒被人骑,你说他能不恼吗?言归正传,姐姐,你猜对我是谁,有大奖励的哦。你不是很想嫁给那个死老头子吗?我打算送一份大礼给你作为结婚贺礼。”说完,他又笑嘻嘻地看着我,等我回答他。 “你会有这么好心?”我冷笑,“不就是想玩我吗?” “呀呀呀,这话说的真难听哪,姐姐,我可是真心真意喜欢你,怎么会玩你呢?”他做出很受委屈的样子,并无奈地摇头。 “说到真心真意,春树有,也就是泉溪有。你,我不敢苟同。”看着眼前这少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心里更觉茫然。 “都一样啦,姐姐!没有春树和乔泰,我不可能活在阳世。没我,池春树和乔泰便是活死人啦,是我的魂魄寄宿在他们身上,他们才得以长大成人。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死了,我在阳间也就呆不下去了。你袭击乔泰的同时也等于袭击了池春树。明白了吗,傻妞儿?你问我是泉溪还是溪泉也是同样的道理,区别不大!” “不!区别很大很大。”我否认了他的武断,泉溪就是泉溪,溪泉就是溪泉,怎么可能一样,完全是两个极端,有着仙和妖的本质区别。 尽管他们共有一个身体。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就请判断我到底是谁吧?”他双臂一抱,等待我的回答。 他果真难住我了。现在既看不到月色,也看不到日光,他的眼神也奇怪,如何判断他是泉溪还是溪泉? “你先告诉我判断错了会怎样?”我绕开话题,打算拖延时间找出破绽后再作答。 “嗯,好吧!看来是得说透了,谁让你是个凡人呢。姐姐,你听好了,如果我是溪泉,你知道啦,邪恶,阴险,霸道,毒辣,会好心送你回去陪那个快咽气的老头子吗?当然留在我身边当老婆啦,等我什么时候玩腻了,厌烦了,自然放你投胎转世去;如果我是泉溪,老好人一个,宁可牺牲自己也要成全你跟那老头的尘缘,老老实实等下辈子机会。我说得够明白了吧?好了,现在给你三十秒钟想答案。倒计时开始。”他双眉一挑,嬉笑着开始倒数数。 我心乱如麻——又是选择题!为何我无论生或死都面临无奈的选择? 他到底是泉溪还是溪泉? 我无法分辨,真的难以分辨。 “……6,5,4,3……” 眼看时间就要到了,而我根本没有答案。情急中,我想到了一个中庸之法。 “你既是泉溪也是溪泉!”脱口而出,在他即将说出“时间到!”的一刹那。 “哦?”他瞪大眼睛夸张地笑着。“挺机灵的嘛!傻丫头!” 这声“傻丫头”的称呼一出,我立即可以断定他是泉溪,因为只有池春树会这样叫我。 “春树!”我惊喜地跨上前,感慨万千中,真想好好拥抱他一下。春树曾说过愿意用一生等我发现我是爱他的,可是至死也没能等到我的告白。我好想现在告诉他。 但是,我没能说出口。一切都已改变,失去的永远失去了,如今即便他获得重生,但已经不是春树了,我爱着的春树——完完全全的春树——已经永远消失了,就像我曾经是辛凤娇,但最终无法再成为她。遗憾早已铸成,我向泉溪告白有何用?何况他同时也是溪泉啊! “唉,刚夸你聪明,又变笨了。”泉溪倏地一飘,已经后移数尺。“你答——”他拖长了声音,突然很遗憾地一低头,“——错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是泉溪?可是他刚才分明叫我“傻丫头”不是泉溪又是谁? “很抱歉答案错了。本来你对了,可是又改错了。姐姐,我也没办法,你认输吧,只有留下当我老婆了。哦,感觉真是好爽啊。” “什么?”我突然感觉被人猛然推进了深渊,黑暗的深渊——他,竟然溪泉!我又弄错了!他刚才的口吻分明是乔泰时常挂嘴边的。 “嘻嘻……姐姐,瞧你吓的,花容失色!淡定,淡定,这样对胎儿很不利,虽然现在是在你梦里,也相当危险的。” 亏他还记得我怀了胎儿,竟然要掠夺一个孕妇当妻子,简直十恶不赦、卑鄙无耻到极点。 “呸!”我啐道,“我宁可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哪怕永世不得超生,也不会答应你!”我誓不妥协。 “好伤人家的心哪!”溪泉苦着脸不断地摇头。末了,长叹一声道:“既然不愿意,算了,我也不稀罕找一个怀了孽种的人当老婆。” 说完,右臂竖于胸前划了几圈,口中念念有词,又对着黑暗的某处叫道:“判官,你出来一下!” 亮白的弧光一闪,我的面前倏地站了一个人,红发青面,皂帽皂靴,绿衣风带,正是地府现任判官。 “不好意思,把陆判官您硬拉进凡人的梦里,惊扰了。”他好像对此举十分抱歉,冲判官微微一作揖。 “大仙召唤,本官自当前来!”判官立即还礼。 “她不愿留在我身边,一心想嫁给那个快要咽气的糟老头,你看如何处置?” “本官愿听大仙吩咐。”判官竟然把大权交由这厮处理。我心里叹道:完了。 “嗯,很好!你告诉我池春树的阳寿本该是多少?” 判官掐指细算,答道:“原本三岁即夭折离阳,但由于大仙仙魂寄于其体内,阳寿自然续到七十七岁。”判官回道。 “什么?才……才七十七岁?”溪泉跳了一下,“本仙好不容易去了一趟凡间,难道阳寿还不如那个凡夫俗子?不成,不成!有辱身份,有辱身份!”他嘟着嘴嚷嚷道,极为不满,又问道:“那乔泰阳寿该是多少?” “回大仙,此人理应八十岁。” “怎么也这么短命?没意思!”溪泉撅着嘴。“凭什么都活不过那个老家伙?”他一把打开折扇,气呼呼地替自己扇风,又嘀咕道:”心理忒不平衡嘞。” “这……”判官面露难色。“大仙的意思是……” 溪泉自言自语道:“七十七减去二十八还剩四十九,八十减去三十一还是四十九。看来他俩剩余的阳寿是一样的。” “大仙的意思是……还想还阳一趟?”判官迟疑地问道。 “哎,肉身都化没了,拿什么还阳啊?再说,本仙家的身体怎么可以再投入那个腌臜的臭水里遭二次罪呢?”他恼火地说道,心有余悸的样子。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又道:“陆判官,咱俩朋友一场,你可愿意替我遭这趟罪走阳间一回?” 判官脸色大变,浮起惊惧之色。“这……大仙看得起本官,乃是本官莫大的福气,只是……本官法力有限,未等入阳界,恐怕已在途中灰飞烟灭了。再说,擅自离职也必遭天谴!本官……实难担当此重托啊!” “也是,凭你这么浅的法力,的确为难了点。”他哈哈一笑,转而对我说:“我有个绝妙的主意。姐姐,你一定欢喜死了。” 他眸中闪动着的狡黠光芒令我不寒而栗。 我冷冷地看着他,不知他又奇思妙想出来么阴招? “把池春树的未尽阳寿续接给那个快咽气的老头子如何?”他身形一飘,移至判官面前。 “这恐怕……不妥吧!”判官惊诧道。“众生轮回之道途皆有定数,人道中从未有过先例,怎可让凡人活到此等高寿不离阳的。” “又不是让你触犯法典、虚造阳寿,借用而已。我都不介意,再说那老头也一定不会反对,你情我愿的,就这么定了!”他拿折扇敲敲判官的肩膀。“你可以去记生死簿了!” “不——”我惊呼一声,仿佛有个炸弹突然在我体内引爆,炸得我支离破碎,尸骨无存——他想干什么再清楚不过。“你这个阴狠的恶魔!”我怒骂道。 溪泉身形一闪,凑近我眼前,鼻尖几乎顶着了我的鼻尖。“我说姐姐,难得我有这么好的心情、这么大的雅量替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着想。你非但不感激我,还骂我。好事做不得啊!”他忽地飘远,俊美的双眸满是怨气地盯着我。“记住,这可是你自己选择了错误答案。不过,姐姐,如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谁叫我心疼你呢。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女人伺候一个苟延残喘的老木桩子,四十九年啊,你累死累活的倒也罢了,世人会怎么想?口水就能淹死你。不如跟了我吧。”挑了挑眉,故作风流状。 我鄙夷地看着他,冷笑数声。“你的好心还是留给自己慢慢享用吧,我替我们家那口子谢过你的好意了。” 带着刻骨的仇恨,我朝他怒目而视。就因为他,我和忠国一直饱受生离死别的煎熬,也因为他,泉溪始终郁郁寡欢,不见天日! 两千年啊,多么漫长的煎熬。 “先不必谢我啦!权当新婚贺礼,你这么爱他,发誓一辈子非他不嫁。我不成全你倒是我的不对了。毕竟,我俩交情匪浅嘛!”他厚颜无耻地哈哈笑着,为自己定下的妙计得意不已。“对了,我得赶紧进入那老老头的梦里,告诉他这个喜讯。他原以为自己随时要断气,如今还能继续活着,还能看到儿子出生、长大成人,再娶妻生子,多幸福啊!一定会老泪纵横。是不是啊,凤娇——不,该叫拾伊姐姐。” 我恼怒至极,只想一巴掌扇死他! “淡定!淡定!拾伊姐姐,小心胎儿!他可不想这么早就出来凉快,你不打算听见他叫你一声‘妈妈’吗?稍安勿躁,我走了,不必送,我走了啊!”他磨磨蹭蹭、似不忍离去。终于,倏地隐去了,消失在黑漆漆的虚空里,不见一丝踪迹。 我——靠——! 我恨得咬牙切齿,却奈何不了这个歹毒的恶魔。 隐隐的,耳边又飘来溪泉假意温柔的声音:“拾伊姐姐,你这手镯再也用不到了,不如送我留作纪念吧。现在,我可是真的、真的走了,免得你们一激动‘嘿咻’起来我听着难受,再见啦……” 话音落定,果然再无声息。 梦里的我“呀呀呀”地怒吼着,愤懑间猛然惊醒,却发现仍在夜里,额头,脖颈里满是冷汗。诡异的是我右手一直戴着的金属手镯果真不见了。 梦里发生的可怕遭遇是真的!他真就抢走了我的手镯! 惊惧中,我恍然大悟。这枚手镯竟是他精心安排的一场阴谋。他早预料到泉溪会帮我,于是托人假扮神仙赐予忠国所谓的真爱手镯,将我一步步引入他设好的圈套里。 报复有很多种,直接把仇人打翻在地算不了什么,最绝的是把你托高了再往下砸,除了痛,还有坠落过程的恐惧等待。 能散布如此恐怖的恶作剧的只有泉溪,他在充分享受报复的快感! 我终于明白为何这枚手镯忠国可以摘下,春树却摘不下来。只是,当初乔泰是否办得到呢? 然而这个问题眼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看向身旁又是一惊——床铺是空的。忠国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强烈的不安浮上心头。 我站起身冲进客厅里,没有他的身影,冲入厨房里,没有他的身影,冲向诊疗室,依旧没有他的身影。 我慌里慌张地冲到楼下,打开保险栓,拉开门冲进花园里,还是没有他的身影!再返身冲上楼,往阳台上,起居室,储藏室,护工的寝室.....一层层,一间间寻过去, 依然没有! 我盲目地在楼里四处搜寻,可到处都没能发现他。 天啊,忠国,你去了哪里?你那样的身体能去往哪里?没人照看,哪里都不能去啊! 揪心的感觉撕扯着我的心,同时明白他早有此打算——早早地遣散了所有护理人员,只留下我一人陪伴。而那个妖魔溪泉一定进入过他的梦,从而让他更加坚定了不再拖累我的想法。 我踉踉跄跄地冲到大街上,除了冷寂的路灯在夜色里睁大了睡意朦胧的眼盯着我,一切都沉在梦里。 我这就这样失去他了吗?我绝望地想着。不要,可恶的忠国,这么大岁数了还跟我玩失踪,你不知道这样会害死自己吗?不,他不会死,他还有四十九年的阳寿呢。 可他去了哪里? 我无助伫立在街上,可怕的孤独感阵阵袭来——原来有他在,我还感觉有了家。他不在,家就没了。 我极力镇定自己,然而,我的心脏似被巨石压着,必须大口喘气才能呼吸。 转身面对这栋与他朝夕共处了七天七夜的小楼,每多看一眼都是伤害。 可是,为什么我又产生了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哪里不对?我的大脑急速运转着,到底哪里不对? 脑海中将刚才所经之处均回放了一遍,心里蓦地一个激灵:有一个地方不对劲!哪个地方?想起来了!刚才我冲到街上之前先打开门上的保险栓、然后才跑出来。那意味着什么?我脑中一亮——他从未离开过这栋小楼,否则不可能人出去了保险栓还保持原样。一种尚存一线生机的希翼让我顿时感觉轻松了些许。他一定在里面,只是躲起来了——刚刚发生的事实让他无法面对,他试图逃避。 311、[大结局]侵色一生 ... 可是,我刚才把家里找遍了,也没发现他啊。难道我忽略了什么地方? 我下意识地朝楼上一扇扇窗口挨次寻去。浴室的灯亮着——刚才唯独那间漏了。 他进了洗手间,为什么不?也许刚才我的呼喊他没听见。 紧张令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我祈祷一切只是杞人忧天。 我三步并作两步朝楼上赶,听到浴室里传出哗啦啦的水声以及激越的水柱冲刷瓷砖的劈啪声。 他在浴室里洗澡,只是去洗澡了,我继续安慰自己。 这个时候吗?以他九十八岁的高龄?不,绝不可能! 另一种不祥袭击了我。心立即下沉。 不要!我跌跌撞撞地朝浴室紧闭的门冲去。 “劈啪”的水声如利剑刺痛着我敏感的神经,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活生生剜去了般剧痛起来。“不要干傻事,忠国,千万不要!”我惊恐地喊着,发疯一般扑向玻璃门。 用力旋转玻璃门的把手——反锁上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忠国安详地躺在浴池底,水漫过他的脸,完全将他湮没的可怕情景。 他为了不连累我,竟然选择溺毙自己吗?他竟然用这种残忍的方式对待自己,对待我!对待我们!不可以! 喉咙如着了火烧得我没法放声叫喊,我拼命地拧把手,疯狂地拧! “啪!”把手被我扭脱了位。我冲了进去…… 浴室内雾气腾腾,弥漫着湿热的水蒸汽。我的目光穿透氤氲的光直射浴缸——空的!距离浴缸仅一步之遥的喷淋房内的水兀自开着,热水哗哗地大肆流淌。淋喷头下一个高大的背影隐约可辨,好熟悉的背影!那结实的背肌,宽宽的肩膀,窄窄的腰身,微翘的臀,修长的腿…… 此刻,那人一双健美的手臂撑在墙上,头埋在双臂之间,似在啜泣。 他分明是…… 我使劲眨了眨眼睛,从上至下再看那个背影,没错,的确是他! 埋在双臂间的头慢慢抬起来——黑色的头发!他的身体也朝我转过来。 我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的脸!真的就是尔忠国!却是七十年前的尔忠国!尽管他满脸是水,或者还有——泪?但是毋庸置疑,他的确就是我的尔忠国! 一个返老还童了的尔忠国! “你——”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微红的双眼闪动着激动的光芒,但在这水气弥漫的空间里,如幻觉般飘渺、不可信。 我屏住呼吸,伸出我的手,一点一点向他站着的地方探过去。 他坚实的腹肌,温暖而富有弹性。我用微颤的手指摩挲着他被水打湿的胸膛……我的心脏剧烈跳动着,突然少了一拍,然后狂跳,如同脱缰的野马。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贴近他的唇,我的身体霎时贴紧他的身体——被水打湿了,同时打湿的还有我的头发,我的眼睛,我的心——一并湿润了。 隔着薄薄的睡衣,我再次触碰到他紧实而富于弹性的身体。我哆嗦着抬起头,如此挨近,我又看见他灿若星子的黑瞳了,深邃的目光温柔地看着我,他俊朗的眉、他纤长如墨的睫毛…… 他的鼻息粗重,呼出的灼热气息狂野地撩拨着我的肌肤。 “天!”我脚底发软——这一切是真的吗? 会不是又是一场骗局。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尔忠国? 他有力的胳膊牢牢地揽住我下滑的身体。 “如果有永远,永远究竟有多远?”他喃喃问道,滚烫的吻落在我的唇上,印证着他真实的存在。 我嗫嚅道:“一生一世!” “答对了!”他颤着,大颗大颗的泪滚落而下,攥紧我的手紧紧贴在他的心口上。 我一阵眩晕。“太……太意外了!忠国,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喜极而泣的我如坠入云里雾里。 “是春树……泉溪……还是溪泉……我真不知该怎么称呼他,是他来过!他现在有个全新的名字,好拗口,叫迦弥……迦弥花释耶,他说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名字。他终于修成了正果,得以摆脱冥界的束缚、位列仙班。他说在离开前必须做最后一件事以弥补身为溪泉时犯下的罪。值得欣慰的是以后再也不会有分裂的泉溪和溪泉,他俩真正合而为一了。迦弥……祝福我们一生幸福!” 忠国激动地说着,声音都在发颤。 迦弥花释耶?这是春树,哦不,是泉溪和溪泉真正的名字吗?我梦中见到的那个少年不再是泉溪或溪泉,怪不得他让我猜他是谁却总说我答错了。 如此说来,一直处于劣势的泉溪凭借他的善良和自我牺牲彻底唤回了溪泉善念的回归。 最终,竟然是泉溪赢了——我好高兴! 但他着实吓我一跳。如今想来,他是故意用这样的方式跟我告别啊。进入我的梦、不真不假地跟我开玩笑,还假扮恶魔令我记恨他,他是不想我亏欠他太多呢,还是怕我瞬间流露出的真情阻碍他离去的脚步? 我想起梦中他离别时不舍的眼神和不舍的话语。 这个家伙,永远都替别人着想,唯独忽略他自己吗? 突然又想起那句承诺…… 既然他已成仙,仙凡殊途,许诺的来生有何意义?我和他再没有实践的那一天了吧。 我恍惚起来——欠了他的恐怕真要永远欠下去了。 “……拾伊,拾伊,”尔忠国动听的嗓音响在耳畔。“让我思念了大半个世纪的女人啊,我终于盼来了这一天,盼来渴望已久的厮守终身。从今天起的每一天,我都会给你梳发,盘发,从乌发梳到白发,直到永远……” 幸福的泪水更多地涌出我的眼眶。我们相拥而泣。 他抱得好紧,快把我的骨头压碎了。我不由呻吟起来,臊着脸对他说道:“又在用你的蛮力欺负我!你已经不再是快散架的老骨头了,轻点啦。” 他立即松开臂膀,满脸的歉意。 我搂住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咬一下,立下规矩:“从今往后,只有我欺负你的份儿。” “谁敢欺负你啊?”他戏虐道,“有个神仙大舅子虎视眈眈地盯着我呢。这家伙捉弄我不浅。先是告诉我让我这个老朽再残喘半个世纪,吓得我大惊之余打算立即溺死自己。可看我在水里扑腾着要整死自己,他又不答应了,施法捞起我,说恭喜我通过了考验。没等我弄明白,他又将我这老骨头折腾来折腾去,疼得我差点晚节不保!最后,你看,变节成现在这副模样!你说我这辈子哪敢欺负你?”他的眸里忽闪而过一丝妒意,嘴角更泛起一抹促狭的笑意。 我嘤咛一声,拧着他石柱般的臂膀嗔道:“人家帮了你大忙还这么说,没良心的!” “拾伊,我……”他捧起我的脸,凝视着我的眸里淫靡一片,这是激情被点燃了的欲望之眼。 “我想要你……就现在。”呢喃着,没等我答应便双臂用力,将我的身体抱离地面,滑向他柔韧的腰肢。 双手本能地护着小腹,我羞涩地别过脸去,“大色鬼。”虽然现在处于孕中期,不必禁房事,但心理上多少有所顾忌——毕竟多了一个小人儿。 他已然勃,起,调笑道:“只对你一个人色,不好么?” 我的脸早已热臊得冒汗,半推半就道:“不要。” “我会小心,不会吵着我们的BABY的。”他温柔地一笑,轻轻将我放到盥洗台面上。 盥洗台上有一对色泽莹润的玉镯,似曾相识,忠国小心地拿起,一一戴在我的腕上,不等我询问,他说道:“是迦弥送来了另一只,他说本就是一对,这样才算完璧归赵。” 看着失而复得的这一对玉镯,我说不出话来,却一把勾低了忠国的头,疯狂地吻他。彼此的呼吸狂野地交织在一起。 忠国托住我的后背,牙齿叼开我的睡衣,将我胸前一颗微微发黑、呈紫红色的小樱桃含在口中沉醉地吸吮,这一轻微的动作令我沉寂了数月的欲望如火山喷发开来。 而我的忠国,在长达六十九年的等待后,总算得以重振雄风,融进一片他早已熟悉、业已陌生的芳草地。 这一刻显得无比神圣。 他收敛起半个世纪前的粗犷和狂野,迟缓地推进,探入我的领域。一阵巨大的颤栗由内而外袭遍我的全身,轻颤的身体瞬间拥裹住他生命的根。 他轻柔而含蓄地撞击着我的身体。渴望被他拥有的身体热情地迎接他如泣如诉的探寻、抚慰,一寸又一寸…… 一如往昔,我们十指相拥,前额相抵。“我的拾伊……”他边吻我边细语着,“从今天起,你要习惯和一个百岁老人共度良宵时的慢节奏。”他的声音如此温柔,仿若羽毛拂过空中轻轻落在身上,令人酥软、沉醉……那张凝望着我的俊脸笑靥如花,美得令人心碎……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