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效鸾凰》

作者：苏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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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大宣尽，国两分，东兰西蔺。

英雄辈出，俱为江山献殷勤，令领心谁领？

百年行，战未宁，前仆后继。

金戈铁马，皆许生死报知音，泪停血未停。

自大宣后，国一分二，东为萧氏兰朝，西为隆氏蔺朝。

两国君主励精图治，皆为一统天下大业而殚精竭虑。然，两国棋逢对手，势均力敌，百年来，两国江山寸土未改，只是那座座青山上，多了无数座无名孤冢。

直到萧怀帝驾崩，其年仅五岁的幼子即位，乾王萧逆行受封摄政王辅政，执掌东兰朝纲，利剑一指，令东兰四大名将率百万大军西征，前所未有的魄力，前所未有的规模，得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战果！

西蔺节节溃败，两月痛失大雍和半个戚州，四分之一的国土落入东兰之手，帝都平城危殆。

故事，自此起——

出山之凰（一）

蔺朝开国大帝手书‘文治武功’四个遒劲有力的瘦金体于政和殿正中的牌匾上，以激励蔺朝世代君主莫忘强国之本乃是国泰民安。

然而隆炎站在这个牌匾下，却感到无尽的恐惧和失望。

东兰四大名将已经率领大军长驱直入，几乎兵临城下，但他的文武百官不是埋首谢罪，就是声泪俱下地请求割地求和。

割地！求和！

他感到心头那块肉在狠狠地被凌迟着。

全天下都知道国无二主。东兰西蔺总有一方会击败另一方，完成一统大业。所谓的割地求和根本治标不治本，就算东兰因他的示弱而暂且退让，但他日等他们重振旗鼓卷土再来之时，就是蔺朝覆灭之日。一旦他心中生出割地求和的念头，就意味着在默许将整个西蔺拱手让人。他怎么能，又怎么敢？！

他不怕死，却怕蔺朝历代皇帝打下的江山基业断送在自己的手中。

每每想到或是梦到这里，他都是汗如雨下，心跳如雷。

大殿门口，一个小太监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隆炎心头别得一跳，几乎忍不住要冲下去，但是看到满朝文武齐刷刷抬起的头颅时，他又忍住了。

他是蔺朝的君主，是蔺朝最后的信仰。即使朝中百官慌乱，他也要装出稳坐钓鱼台的样子。

他可以输城池，却不能输天下人心。

“启奏皇上，右相楚苍之求见。”小太监站在殿外，身影却极为尖锐地传了进来。

隆炎无声地舒缓着心跳，沉声道：“宣。”

他身边的大太监郭敏高声道：“宣右相楚苍之觐见。”

小太监立刻转身，用同样的声调叫道：“宣右相楚苍之觐见。”

由于距离相隔较远，所以要这样传音好几次。

隆炎从小到大都对这种如回声般的传音感到相当不耐烦，但是今天头一次他觉得，原来同样一句话也可以听很多次都不腻烦的。

少顷。

一个身穿仙鹤紫袍的青年昂然走进来，在一众耆耋垂影中更显器宇轩昂，“臣楚苍之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隆炎温和道：“你此次天宇山之行，收获如何？”

“幸不辱命。”楚苍之斩钉截铁的四个字如一枚定海神针，将隆炎和朝中大多数官员的心都牢牢地定住了。

隆炎终于按捺不住喜形于色道：“哦？莫非令师天宇圣师愿意下山助朕？”

楚苍之道：“启禀皇上，家师已在月前仙逝了。”

“啊？”隆炎震惊道，“圣师已是半仙之人，怎么会如此突然？”

楚苍之道：“家师早在年前已有所料，可惜臣埋首公务，以至于忽略……臣罪该万死。”

隆炎摆摆手，此时不是追究谁是谁非的时候，“朕刚才听你说，幸不辱命。这又是何意？”

“启禀皇上。虽然家师仙逝，但是他毕生所学，都已经传授于我们师兄妹三人。大师兄令狐繁擅太乙，能占卜君国大事、天地自然。臣擅六壬，可用日常百事。而我师妹则擅长奇门遁甲之术，能行军布阵征战四方而无往不利。”

“师妹？”隆炎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

楚苍之似是看出他心中所虑，躬身道：“师妹虽是女儿身，但学识气度不亚男子。她的才华谋略，常常令我和大师兄都自叹弗如，甘拜下风。”

一直默不吭声的钦天监监正突然道：“女子乃是至阴之体，由女子辅政只怕会使我朝阳气大弱，军队气势不足，更令东兰有机可趁。”

镇远将军也出列附和道：“不错。自古军营都是女子禁地，若是让女子参与军事，只怕会扰乱军心，军心涣散。”

楚苍之耳闻这些**的驳斥之言，波澜不惊。

隆炎既爱天宇传人之才，又对女子辅政颇为忌惮，一时左右掂量难以决定，不禁问左相童皋道：“童卿以为如何？”

童皋慢条斯理地站出列，目光却一直垂于眼前寸地，沉稳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既然是天宇圣师的传人，又得楚相极力推荐，想来有几分真才实学，皇上何妨先见上一见，再做定夺？”

隆炎顿觉有理，正要说话，便听钦天监监正道：“皇上。女子阴体不祥，怕是会污了这政和殿啊。”

楚苍之终于开口了，“启禀皇上。臣的师妹自小由家师一手养大，性格脾气与家师如出一辙。臣这次请她出山并非臣的唇舌之功，而是她以为皇上处事英明果断，乃是成大业的英主，才有心效忠。”

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一定高帽子，叫人通体舒泰，但是再细细一品，这藏在话里的针便一根根地露了出来。

隆炎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地敲击着，终是道：“宣，令师妹叫……”

楚苍之道：“谢鸣凰。”

“宣谢鸣凰。”

“宣谢鸣凰……”

一声又一声宣传，终于将一个女子娉婷的身姿呼唤了出来。

只是遥遥地看到她的轮廓，隆炎便觉得心跳又快起来。不过这次快并非前几次，惊恐担忧的快，而是男人遇到心仪女子时的快。

她的脸还看不清，但是那股宠辱不惊的淡然已让他有了期待。

谢鸣凰终于走近了。

好一张明艳绝尘的容颜！

隆炎几乎想拍扶手而起！

谢鸣凰的神情却是淡淡的，或许说，她根本就没有露出任何表情，“草民谢鸣凰参见皇上。”她只是微微躬身，连膝盖都没有弯曲。

“谢鸣凰，你好大胆子！”钦天监监正自以为抓住把柄，立刻跳出来斥责。

谢鸣凰连眼皮都懒得抬，“草民自然大胆。草民若是不大胆，又怎么敢在西蔺大厦将倾之际，毛遂自荐呢？”

隆炎一凛，倾慕之心顿收。

那双敢与他直面相对却无半分情绪波动的明眸仿佛在宣告——她并非那些庸脂俗粉，她是谢鸣凰，一个被寄托希望力挽狂澜的当世奇才。

出山之凰（二）

满朝皆静，唯独钦天监监正仍喋喋不休道：“妖言惑众！你一介女流竟然敢在皇上面前群臣之间大放阙词？”

“你都敢欺上瞒下，我为何不敢大放阙词？”谢鸣凰悠悠然道。

钦天监监正脸色骤变，“休得胡言！我几时欺上瞒下？”

谢鸣凰嘴角缓缓掀起一抹微笑，淡如清风，却让钦天监监正打从心眼里发寒，“西蔺的天要变色了。你看不出，是欺上瞒下，无真才实学。你看出而隐匿未言，同样是欺上瞒下。”

钦天监监正浑身一颤，指着她的鼻子大叫道：“妖女！妖言惑众，妖言惑众！”

“放肆。”童皋见他形若癫狂，终于出声制止道，“大殿之上，岂容喧哗？”

钦天监监正浑身一个激灵，匍匐在地，嚎啕道：“皇上圣明！此妖女口出狂言，一派胡言，妖言惑众，扰乱人心，实在罪大恶极。还请皇上速速将她斩立决，以安西蔺军民之心。”

谢鸣凰的话的确引起隆炎极大的不适。就好比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最听不得的就是他的死期。他拉下脸道：“谢鸣凰，你作何解释？”

“草民无话可解释。”谢鸣凰依然气定神闲，全然不将眼前手掌西蔺生杀大权的天子放在眼中。

隆炎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意。纵然东兰大军在外虎视眈眈，但在西蔺，他仍是一国之君，仍是半边天下之主，如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竟敢大摇大摆在他的大殿里大放阙词，视他为无物，这如何不让他怒从心起？

“皇上。”在他怒意喷发之前，楚苍之躬身道，“我师妹从小在山野放肆惯了，到了驾前难免心慌意乱，口不对心，还请皇上见谅。”他说着，眼睛微微朝谢鸣凰一斜，告诫之意不言而喻。

隆炎轻哼。

谢鸣凰目光在楚苍之背上一转，淡然道：“草民适才所言，句句肺腑。如今西蔺外有强敌入侵，朝中却仍未能上下一心。人人皆想如何保全苟活，得以安享太平，宠辱不变。但又有几人想过一朝太平的背后，付出的却是几世积累的基业。”

她浅浅的几句话，却让隆炎茅塞顿开，如伯牙遇钟子期，“谢姑娘言下之意，是有良方可解燃眉之急。”

谢鸣凰缓缓抬起头，明澈的双眼直盯盯地望着他，眼中那隐藏的轻蔑却如何都掩饰不住。

隆炎虽然高坐台阶之上，却被她目光中的蔑视看得矮了好几个头，但思前想后也想不出自己说错了哪句，不禁归咎起她傲慢无礼来。

幸好谢鸣凰并未看很久，“草民说过，草民愿毛遂自荐。”

“你要自荐什么？”隆炎身子微微后仰，正身端坐。

“草民研习的是奇门遁甲，自然是率兵击退东兰大军，”她顿了顿，似笑非笑道，“解皇上的燃眉之急了。”

或许她话中的讥嘲太过灼热，让隆炎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眉毛。

由镇远将军为首的几个武将纷纷出列道：“皇上，不可。”

镇远将军急怒道：“军营乃是纯阳志刚之地，那里从来都只有一种女子。只怕谢鸣凰去了……”他没有说完，但其他人却已经听完。

谢鸣凰道：“政和殿之前又有哪位女子涉足过呢？”

镇远将军一窒。他想不到谢鸣凰居然大胆至斯。

“谢鸣凰。”隆炎低声警告。她这句话倒像是他大逆不道，开了让女子进政和殿的先例。

“自古上位者都是能者居之。有人不满草民毛遂自荐实属正常。不过草民想问，除了草民之外，是否还有人能够拍胸脯保证自己出征一定会旗开得胜，让东兰大军退避三舍？”谢鸣凰慢悠悠地扫了众臣一眼，目光所及处，皆是避让，“若是没有，只怕草民很难推脱这份美差了。”

满朝皆寂。

隆炎内心一片凄凉。

他倚为左右的肱骨重臣在关键时刻居然还不如一个山野女子！

“既然没有卿家反对，朕、”他顿住，眼睛凌厉地扫过全殿，“便封谢鸣凰为镇东大将军，三日后率十万大军迎击东兰！”

“皇上英明。”楚苍之率先跪下。

紧接着，左相童皋、吏部尚书、礼部尚书、刑部尚书、户部尚书……乃至于所有文武百官齐齐下跪。

唯独一袭浅色身影依然昂然负手挺立，神情淡然。

从皇城出来，谢鸣凰放慢脚步。

无数大臣从她身边擦身而过，疾步如飞地上轿，似是在她身边多呆一会儿就会吐血身亡。

“师妹。”楚苍之急促的脚步追上来。

谢鸣凰嘴角一弯，停步转身道：“师兄。”

楚苍之看着她，摇头苦笑道：“你在朝堂的那番话只会令你成为西蔺百官的眼中钉、肉中刺。”

“师兄觉得我会在乎？”她嘴角的笑意化作不屑。

楚苍之叹气道：“不但是你，只怕我这个师兄也好不到哪里去。”

谢鸣凰侧头盯着他，“师兄在乎。”她用的是陈述。

楚苍之道：“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师兄可以离开。”谢鸣凰无声抬步朝前走，“师父说过，官场黑暗，伴君如伴虎。”

楚苍之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要学有所用，为天下百姓谋福，便不得不承受这份黑暗和险恶。”

谢鸣凰道：“如大师兄那样游走四方，成为天下众人之师也不错。”

楚苍之眸光一凛，面上却微笑道：“大师兄的胸襟，远非苍之所能及。”

谢鸣凰默然走了好几步，突然道：“师兄决定几时迎娶我过门呢？”

楚苍之右脚一崴，差点摔倒。

谢鸣凰止步，转头笑吟吟地看着他，“师父曾说过，你我八字相和，乃是世间难得的好姻缘。”

“此事不如等师妹凯旋归来后再议？”楚苍之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我想起府里还有事等着处理，先行告辞。”

他才走出两步，就听到谢鸣凰在他身后悠然道：“师兄难道忘了，我也住在师兄的府邸？”

楚苍之脸色一白。

出山之凰（三）

回府后，楚苍之便匆匆去了书房。

谢鸣凰无意追问，只是悠悠然地去了特地为她准备的梧桐阁。

凤凰栖梧桐。

她抬头望着新匾。

墨兰从院子里走出来，“小姐？”

谢鸣凰仍然仰望着那块匾额道：“你猜，原本挂在这里的匾额叫什么？”

墨兰眼珠一转道：“思凰阁？”

谢鸣凰微笑道：“我倒觉得是东望阁。”

“东望？”墨兰愕然。

“望东兰。男儿志在四方，雄才伟略者谁不想建功立业，平定天下？”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墨兰道：“但是楚公子文质彬彬，不像是舞刀弄枪征战沙场之人。”

谢鸣凰的笑容中带着些许苦涩，却转瞬即逝，“所以我来了。”

墨兰胸口顿时生出一股闷气，“小姐若是不愿意，大可和楚公子说清楚，我们回天宇山去。”

“我已在皇上面前夸下海口，又得罪了满朝文武。即便我可以脱身，那在皇上面前极力保荐我的师兄又该如何自处？”她无声叹气，“师父常常感叹世人爱作茧自缚，其实我和师兄又何尝不是。”

墨兰道：“所以当世只有一个天宇圣师。”

谢鸣凰道：“看来你在洞悉世情上，犹胜于我。”

墨兰大惊道：“小姐言重。”

“我身在瓮中，不知瓮外事。你不在瓮中，便知瓮外事。”谢鸣凰道。

墨兰道：“那小姐何不从瓮中出来？”

谢鸣凰叹笑道：“人之一世，若是连瓮都没有进过，岂非白来当世一遭，徒增遗憾？”

“我不懂。”

“不懂是因为你还没有进你的瓮。”谢鸣凰见她仍是满目迷茫，不由微微一笑道，“不如我说句简单的吧。”

“什么？”

谢鸣凰道：“我肚子饿了。”

入夜。

谢鸣凰坐在院子里，手边石桌上亮着一盏蜡烛。

有风徐徐来，烛光摇曳。

“烛光黯淡，于眼眸有损。”楚苍之缓缓穿过拱门，一手提灯笼，一手提食盒。

谢鸣凰掩卷而笑道：“师兄怎么知道我是在看书，而不是发呆呢？”

“发呆？”楚苍之失笑道，“从来惜时如金的谢鸣凰也会发呆？”

“会。在等人的时候。”谢鸣凰将书搁在一旁，又推开烛台，留出足够的余地给他。

楚苍之先将灯笼放在烛台边，这才搁下食盒，层层打开。

食香顿时如潮浪翻涌而出。

谢鸣凰闭上眼睛，“莲蓉包、春卷、栗子糕……水饺？”

楚苍之将她点到名的盘子一一放在她面前，最后才拿出一盘绿豆糕。“你的鼻子越来越灵了。”

“不是我鼻子灵。”谢鸣凰睁开眼睛，“是我猜得准，也是师兄记得清。”

“都是你爱吃的。”楚苍之将食盒放在地上，感慨地拿起绿豆糕道，“不过似乎有人忘记我最爱吃的。”

谢鸣凰微笑道：“我不爱吃绿豆糕，我以为你不会拿出来扫兴。”

“扫兴？”楚苍之哭笑不得。

谢鸣凰用勺子舀起一只饺子，轻轻吹了三次才送到嘴里。

“如何？”楚苍之满眼期待。

谢鸣凰将饺子下咽后，点点头道：“水准不逊当年。”

楚苍之笑道：“我已经多年不曾亲自下厨了。”

“你如今身居高位，的确无须亲自下厨。”

楚苍之苦笑道：“师妹何必挖苦我？”

“我实话实说罢了。”谢鸣凰放下勺子，“以师兄今时今日的地位，莫说是点心，即便鱼翅熊掌也是唾手可得。”

“我只是想为黎民百姓尽份心力而已。”

谢鸣凰淡然道：“据闻师兄主张加赋。”

楚苍之眸色一黯道：“若非西蔺国库空虚，乃至军饷迟迟未发，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赋税所加，笔笔都是黎民百姓的血汗。”谢鸣凰似叹非叹。

楚苍之道：“但军队所捍卫的，是黎民百姓的毕生血汗！”

谢鸣凰还待说什么，但目光触及他脸上的激动之色，缓缓将欲出之言吞了回去，浅笑道：“师兄所言甚是。”

楚苍之叹气道：“其实我知道劝师妹出山是强人所难。”

谢鸣凰没有否认。

“但天宇山地处西蔺，我们师兄妹也算是西蔺人氏。所谓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难道真的让我们当亡国之奴，受东兰欺凌？”

“百年之前，东兰西蔺本事一家。”谢鸣凰想起那个曾经风光无限的大宣盛世，也曾令边陲诸国臣服。可惜万物都有始终，皇朝亦不能例外。再辉煌的过去都只是过去。

楚苍之道：“我们活在当下，活在西蔺。”他的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决绝。

谢鸣凰回神道：“师兄所言甚是。”

“师妹。”他的眸光陡然沉凝，“我等你凯旋回来与我成亲。”

谢鸣凰微愕，但很快将诸般情绪掩藏在心中，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师兄放心，此次出征，我必定不负所望。”

“我从未担心过。”楚苍之将盛着栗子糕的盘子往前推了推，“还热着，尝尝。”

“多谢师兄。”谢鸣凰敛目，拿起栗子糕慢慢送进嘴里。

与谢鸣凰一夜长谈之后，楚苍之四处奔忙。

由于谢鸣凰从未出任任何官职，因此任命将领、联系粮饷、甚至讨要官文等事都由他亲自出马。各府官员原本拖拖拉拉，大有刁难之意，幸好关键时刻他请动两朝元老的童皋出面，才使得他们不敢借故寻事。即便如此，要在短短三天之内将所有事情办妥也颇是不易。

直至第三日深夜，楚苍之才清点完粮饷，满脸倦色地回府。换了平日，除了守门和贴身的仆人外，其他人早已歇息，但此时府里的仆人个个如临大敌，见他回来才稍松了口气。

他还不及问原因，就看到一个纤弱的身影飞快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

鼻子吸入熟悉的香味，让他不假思索地唤道：“清源公主？”

出山之凰（四）

清源的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笑声如银铃般，在夜晚轻轻回荡。

“你怎么来了？”惊喜过后，楚苍之心头涌上的是浓浓的忧虑。这样的张扬，怕是躲不过那双眼睛。可是不知为何，知道被揭穿之后，他心里却松了口气。

清源抬头，明眸如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你不喜欢我来？”

楚苍之回神，连忙道：“但是宫里有宫禁，这么晚了，万一皇上问起……”

清源微笑，嘴角两边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放心。父皇这几日为东兰大军的事情心烦，除了御书房和寝宫外，哪里都不去，也不招妃子侍寝，更不用说来看我。其他人我打点好了，比往常还安全，不必担心。”

楚苍之叹气道：“总归是不好。”

“又不是头一回。”清源到底是女子，很快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还是你不想见我？”

楚苍之苦笑道：“我怎么会不想见你。”对于感情，他从来分清。他爱清源，也爱清源的身份地位。但正因为分清，所以在面对谢鸣凰的时候才会痛苦，才会心虚，才会惭愧。

这几天的足不点地是因为忙碌，更是因为心底那掩不去、盖不住、忘不掉的愧疚。他只能让自己不停地忙，只有这样的忙碌，才会让他暂时不去想起自己的卑鄙和无能。

清源眼睛如密雨般在他的脸上搜寻一番，见他并无厌烦之情，反而一脸内疚和担忧，才重新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搂住他的腰，娇声道：“那就好。”

她身后三丈开外，一抹如月华般清冷的身影幽幽而立。

苍青色的披风随风摇摆。

楚苍之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在下沉，不断地下沉。

梧桐阁，窗大敞。

墨兰趴在桌前，猛然从睡梦中惊醒，抬头一看，却是谢鸣凰推门而入。她看着她轻轻解下身上的苍青披风，小声道：“小姐？”

谢鸣凰将披风抓在手里，默然站在原地半晌，才转头道：“夜深了，明日出征，你早点睡。”

“但是……”公主入府的消息外头或许不知，但是里头哪里能不露风声。她今天稍微费了点心思，就打听得一清二楚。一个未出阁的公主三更半夜偷偷跑来一个尚未娶妻的朝廷重臣府中，是人都猜到这里面的来龙去脉。想起楚苍之先前的态度，她心中越想越气，忍不住道，“小姐真的决定还要出征？”

“军令如山，圣命难为。”谢鸣凰将披风顺手挂在屏风上。

墨兰道：“只要小姐不出手，西蔺败于东兰不过迟早。到时候哪里还有军，哪里还有圣？”

明明是大逆不道的话，但是谢鸣凰表情却稀松平常。

“纵然没有军，没有圣，总还有鼎。”

墨兰疑惑道：“鼎？什么鼎？”

“我的一言九鼎。”谢鸣凰回头望了眼门的方向，须臾，嘴角噙起一抹讥嘲。

日出。

谢鸣凰整装出门。

楚苍之抓着一包袱站在门前的梧桐树下，晨露湿发梢。

“师兄。”她淡淡地唤道。

楚苍之抬手抹了把脸，“从这里一直往西走，有一道门，门外有马车。包袱里有我的手令，包管你一路出城无人阻拦。”他伸手递出包袱。

谢鸣凰连眼角都没有扫一眼包袱，“师兄等了一夜。”

楚苍之道：“一夜足够我坚定我的决定。”

谢鸣凰微笑，“真巧，我亦然。”

楚苍之放下手，“你不后悔？”

谢鸣凰反问道：“师兄后悔？”

楚苍之答不出。

她又问道：“师兄觉得做错了？”

楚苍之笑容发苦，“是。”

谢鸣凰笑了，若是隆炎看到一定会觉得很眼熟。因为她此刻的笑容就是大殿上，在他说‘燃眉之急’时所露出的笑容，满是轻蔑和不屑。“既然是错，就不该做。既然做了，就不该悔。人之一世，怕的不是做错，也不是错而不改，而是做了错了却不敢承担。最后反反复复，犹犹豫豫，颠来倒去，蹉跎一生。”

楚苍之呆了半晌，才叹息道：“不想我在师妹的眼里竟然成了一个反复小人。”

“师兄是反复，却不够小人。”谢鸣凰缓缓不下阶梯，“师兄若是真小人，就不该在这里站一夜，更不该在门外准备马车。不过，师兄若真是真小人，此刻我或许早已坐着马车出了平城。”

楚苍之被她奚落到哑口无言。

谢鸣凰在他面前停步，“师兄，你对清源公主是真心的吗？”

楚苍之望着她明澈的眼眸，缓慢而坚定地点头。

谢鸣凰敛眸，微微一笑。

“你……”楚苍之说了一个字，却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堂堂公主为你置清誉宫规于不顾，至你的府邸私会，可见她对你也是真心真意的。”谢鸣凰从腰际解下玉佩，“这是我来平城之前，在市集上买的，是好玉，不过摊主不识货，所以让我占了便宜。你帮我送给公主。”

楚苍之推拒道：“怎么能让你割舍心头好？”

“或者当做我和墨兰住在相府几日的食宿花销？”她见他脸色骤变，轻笑道，“戏言罢了。我或许狂狷，或许桀骜，或许口不择言，或许不通人情，但我也愿祈祷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更何况，她以后是我的师嫂。”

楚苍之这才收下。

“只是不知还有没有机会来喝师兄师嫂的喜酒了。”谢鸣凰说罢，擦身而过。

“师妹。”楚苍之在她身后道，“你寄意天地高阔，我属心庙堂深远。你我是两路人。”

谢鸣凰一笑无言。

……

他永不知，曾经有一个人，甘愿为他抛弃高阔天地，俯首深远庙堂，纵然双手染血，游走黄泉。

他更不知，曾经有一个人，以为一生已得一知己，为其生死无怨语。因此愿作权贵马前卒，沦落棋子。

出山之凰（五）

十万西蔺大军浩浩荡荡东行。

镇东大将军的旗帜迎风招展，但是士气却与这一面面喇喇作响的战旗相反。女人为将，总让他们的胸口生出一股走投无路、病急乱投医的悲怆。

但是显然有人并不做此想。

马车颠簸。

谢鸣凰坐在车中，手不释卷，眼不离书，身体随着马车的晃动而不停地晃动着。【奇书网﹕www.qinkan.net】

墨兰只在旁看了一会儿便觉头晕，“小姐，这本书你已经看了三天了。”

谢鸣凰缓缓翻页，“在马车上看书总要比平日里慢一些的。”

墨兰提议道：“小姐何不睡上一觉，待晚上再看？”

谢鸣凰道：“那些官兵本就看不起我，我若是再吃吃睡睡昏昏沉沉，怕是他们直接会当我是头猪。”

墨兰道：“小姐惊才风逸，岂是他们这等凡夫所能领悟。”

谢鸣凰斜睨着她。

“我说错什么了么？”墨兰小声道。

“一个人再怎么惊采绝艳，也无法独自征服天下。”谢鸣凰道，“想让东兰退兵，必须要靠你口中的凡夫。”

墨兰道：“那小姐有何良方将他们收归己用？”

“没有。”谢鸣凰的目光重新落在书上。

墨兰嘴角一歪，在旁闷坐了会儿，才试探道：“小姐该不会是因为楚苍之，所以至今还没恢复心情，无心作业吧？”

谢鸣凰道：“你认为我应该为他无心作业？”

“当然不应该。这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坑蒙拐骗花言巧语说得面不改色的无耻之徒早认清早脱身。”墨兰冷哼一声，“我现在倒是同情那个公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认清他的真面目。”

谢鸣凰失笑道：“师兄纵然有过，也没有你说的这般不堪吧？”

“小姐你怎么还为他说话？难道你真的一点都不伤心难过？”

“伤心难过又如何？不伤心难过又如何？”谢鸣凰淡然一哂，“身上包袱从来都是自己拿起，自己放下，其中分寸也应当自己拿捏。该放不放，是谓自扰。该拿不拿，是谓自虐。”

“小姐又说得深了。”

谢鸣凰道：“那我说得浅一些。”

墨兰狐疑道：“小姐又肚子饿了？”

“不是肚子饿，是口渴。”谢鸣凰道，“陪你说了这么些话，总要喝口水才能继续。”

墨兰急忙将水囊递给她。

谢鸣凰喝了一口，“我让你了解的事，你了解得如何了？”

墨兰道：“前锋军的许永年许将军练的是铁布衫，虽然还不入流，但普通人想用刀剑伤他也是不易。”

“为人如何？”

“为人骁勇，我曾亲眼见过他和牛对阵，最后牛被他徒手掀翻在地。”

谢鸣凰似笑非笑道：“或许我该修书一封，请东兰多派几头牛来对战，以免他一身蛮力无用武之地。”

墨兰见她不悦，连忙道：“左将军康威凭一手飞燕分柳刀法勉强能列入当世的一流高手。”

“勉强？”

墨兰道：“我大约要十一二招才能将他打败。”

谢鸣凰点了点头，“在军中，这也算难得。”

“不过他似乎喜欢喝酒。我曾两次见他在军营中偷偷饮酒。”

谢鸣凰脸上讥嘲之色更浓。

墨兰又道：“右将军周子甫，心思缜密，我有好几次都差点被他发现。”

“哦？”谢鸣凰略显兴味。

“不过他武功稀松，只是名智将。”

谢鸣凰微笑道：“在西蔺国难当头之际，他若是文武双全，早非区区一个右将军了，更轮不到我将他纳入麾下效力。”

墨兰道：“至于后将军曹越在后防运送辎重，我至今尚未见过。”

谢鸣凰道：“我了解师兄为人，他向来稳扎稳打，喜欢后发制人。四位将军之中，我最放心的就是后将军。”

“小姐还信他？”墨兰对楚苍之的印象已经跌入谷底。

“信。他骗我是为了西蔺，如今目的达成，自然再无骗我的理由。”她笑得飘忽。

墨兰的心莫名抽紧，“小姐。”

“嗯？”

“打完东兰，我们就回天宇山好吗？”

谢鸣凰望着外头倒掠的景色，缓缓道：“若是能回得去的话。”

她的话中很有几分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味道。墨兰定了定心神，道：“我们一定能回去的。东兰四大名将虽然声名在外，但是声名都是靠积累的。只要胜过一两场仗，指使些人歌功颂德一番，一传十十传百，变成了名将。这年头盛名之下其实难副之人还少么？我看四大名将纵然有几分本事，也比不上小姐的。当年天宇圣师不也说小姐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么？”

谢鸣凰道：“衡量名将的标准并非赞许，而是战绩。”

墨兰小心翼翼道：“小姐没有信心？”

谢鸣凰转回头，定定地望着她，嘴角露出一抹淡笑，“有。”

大军在七角城外驻扎。这已是他们在大雍的最后一道防线。

谢鸣凰轻装进城。

七角城知府率领城中十几个文武官员出城迎接。

“下官七角城知府徐西坡参见镇东大将军。”知府恭恭敬敬地下拜。无论他们心里多么不愿意屈居一个女子之下，在十万大军面前，都不得不忍。

谢鸣凰淡然道：“我听说两雍巡抚已经到了七角城？”两雍指的是新雍和大雍这两个相连的州，为了两州通商交流方便，西蔺皇帝将他们并授于一个巡抚管辖。

“是。”知府摸不清她的用意，只好有一句答一句。

“他不来，是否意味着不想交出七角城？”谢鸣凰道。

知府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会将话说得这样直白。

要知道两雍巡抚之所以至今迟迟不回京述职就是希望找机会戴罪立功。谁都知道朝廷不会对七角城之危视而不见，派遣援军是迟早的。只要到时候巡抚配合援军守住七角城，纵然不能功过相抵，却也比现在灰溜溜地回去强。

但是谢鸣凰的计划中显然没有这位巡抚上台唱戏的份。

知府到底是巡抚旧部，在这种时刻少不得替他遮掩几句，“巡抚大人自从东兰进攻之后，一直忧心如焚，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所以身体欠佳，不能亲自出迎，还请谢将军体谅则个。”

“看来是我错怪他了。”

知府听她口气微缓，正要松口气，却听她接着道：“既然他身体欠佳，为何不上禀朝廷早日回京休养？皇上向来爱臣如子，惜才如命。巡抚大人是朝廷栋梁之才，若是他在守城时自个儿不小心将自己累死了，你让皇上情何以堪？又让天下人做如何想？”

知府张口欲言，又被她截断，“如今外患未除，还是请巡抚大人莫为皇上添加新忧。我即刻派人送巡抚大人回京养病，务必保他安安稳稳度过下半生。”

知府见她说的斩钉截铁，毫无回转余地，只好连连称是。

谢鸣凰对专门跟在她身边保护她的亲兵道：“传右将军，请他派人护送巡抚大人回京。”

亲兵领命而去。

知府原本想找个机会派人通知巡抚这里的情况，但是谢鸣凰这样快刀斩乱麻，竟是半点机会也不留给他，心中更是焦急。

“徐大人。”谢鸣凰轻声唤道。

知府听得心神一荡。从头到尾他只远远地看了谢鸣凰一眼，虽知她容貌绝美，却也未及深想。如今她近在咫尺，气吐幽兰，令他不自禁地心跳加速。

但谢鸣凰的语气陡然下沉道：“或许你们觉得七角城并非西蔺最后防线，即便失守，身后还有西蔺广袤的疆土……不必急于反驳我。无论是否，我都要你们记住一句话。那就是……如果七角城破，等待你们的绝非西蔺敞开的怀抱，而是举城陪葬的噩耗。”

知府身体一震，脑袋好似被冷水泼过，魂魄差点与绮念一道飞散，心头顿时清明无比。

“不过你们也不必太悲观。我既然敢接下圣旨，便有十全把握。我唯一需要的，是你们全心全意的配合。”谢鸣凰的声音重新放柔，“我想徐大人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在这个时候，哪里才是你该选择的佳木。毕竟，巡抚大人走后，你就是七角城最高的地方长官。”

知府心头别得一跳，忙不迭地应道：“下官知道。”

谢鸣凰微笑道：“皇上素来宽厚慷慨。若是能守住七角城，逼退东兰大军，其后封赏我想我不说你也应该很明白。”

“下官明白，明白。”知府点头如捣蒜。

谢鸣凰道：“在门口站很久了，徐大人不请我看看之后并肩作战的战场？”

知府侧身让开一条道道：“谢将军请。”

谢鸣凰满意一笑，负手往里走去。

知府跟在她身后，趁其不注意，悄悄拭去额头冒起的冷汗。这一通蜜糖棒子吃得他心潮起伏跌宕到筋疲力尽。

墨兰走在另一侧，眼角不经意一瞥，却见他的后背已然小湿一片。

出山之凰（六）

入城后，谢鸣凰却并未住在府衙或知府准备的大宅，而是在城中找了一家两层高的陈旧客栈住下。战乱时期，客栈原本就没什么客人，巴不得她包下来。

知府等谢鸣凰上楼之后，战战兢兢问正在指挥掌柜和伙计忙前忙后的墨兰道：“谢将军可是对我的安排有所不满？”

墨兰板着脸道：“没有。”

知府小声追问道：“那为何选择住这样的破旧小店？”

墨兰被他问得不耐烦，随口道：“风水好。”

……

知府恍然大悟。怪不得七角城会遭逢此难，原来是风水欠佳。

傍晚时分。

夕阳如火，映照半壁天空，连带路上的人看上去也是红光满面的。

谢鸣凰倚在床边，面无表情地望着楼下，行人俱是一副与脸色不符的萎靡神情。

“小姐。知府又投帖子来了。”墨兰从外头进来道。

谢鸣凰意外挑眉道：“不是已经回了么？”看那知府的模样，不像是点不通的人。

“帖子是知府投的，但是署名不是知府。”墨兰将帖子递给她，“是明磊。”

谢鸣凰嘴角一弯，似笑非笑地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一手漂亮的瘦金体撞入眼帘。

“千里闻音讯，芳踪现角城。斗胆尝冒昧，长道候佳人。”她轻声念完，嘴角笑容愈深。

墨兰道：“明磊不是东兰四大名将中的狐将么？我听说他为人狡诈奸猾，最擅长阴谋诡计，只怕这次邀约有诈。小姐千万莫要上当。若他真有诚意，为何不来七角城，偏要去那什么长道？”

谢鸣凰道：“他说的应该是七角城外的羊肠道。如今已经落入东兰手中。”

墨兰冷笑道：“他打的好算盘！他若真有诚意，为何不来七角城设宴？”

谢鸣凰将信收起，澹然道：“明磊是四大名将中的狐将，是东兰数一数二的智囊。他既然请我去长道赴约，一定有他的道理。”

“小姐信他？”墨兰瞪大眼睛。怎么以前从来不将任何人放在眼底的小姐一下山就处处偏信别人？

谢鸣凰颔首道：“我信他。我信他纵然设局，也不会设一个如此差劲的局。”

墨兰道：“或是小姐太高估他了，或许他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这次虽说是四大名将联手西伐，但真正参与战局指挥的只有鹰将司徒炎和狐将明磊。虎将王零陵全心全意当先锋开路，蛇将伏万千埋头运送粮草辎重。”谢鸣凰微微一顿道，“在路上，我已经将司徒炎和明磊的战绩详详细细地读过。司徒炎擅大局，明磊擅细节，他们二人联手，堪称所向披靡。所以明磊或许狡诈奸猾，或许满腹阴谋诡计，却绝对不会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既然这样，小姐更不能赴宴了。”墨兰担忧道，“他若是草包，还好对付。若他不是，小姐岂非更加危险？”

谢鸣凰翘起唇角，眼中隐隐露出蔑视天下的傲慢，“司徒炎与明磊联手之所以堪称所向披靡，并非他们强到天下无敌，而是西蔺弱到难以言喻。”

“小姐真的有把握？”墨兰仍有些疑虑。对于四大名将她也做过了解，但每每多了解一分，她的心便不安一分。其实四大名将之前也曾数次进攻西蔺，几乎战无不胜。若非当年的萧怀帝优柔寡断，忌惮萧逆行功高盖主，在每次四大名将立战功之后便主动谈和，只怕今日西蔺朝早已成为历史，不复存在。

谢鸣凰微笑，神情无比坚毅，“有。”

外面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却不敢过于靠近房间，只是站在走廊里小声喊道：“墨兰姑娘。”

“是店里的伙计。”墨兰边说边打开门走了好出去。

须臾，她拿着一张纸走进来道：“有最新军情。”

谢鸣凰看着那张连信封都没有纸，眉头微微蹙起。

墨兰道：“也是知府送来的。”

谢鸣凰默不作声地接过信，展开。

墨兰好奇地凑过去道：“发生什么事了？”

“东兰君后退一里半，让出了羊肠道。”谢鸣凰眼中浮起一丝几不可见的笑意。

墨兰吃惊道：“他们当初花了半个月多才打攻下羊肠道，如今就这样双手奉上？”东兰进攻西蔺才两个月，花在羊肠道上的时间就将近三分之一，可见羊肠道的天险。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或许，他们不想再浪费时间。”

“浪费时间？”墨兰疑惑道，“我不懂。”

“羊肠道虽然易守难攻，但是他们现在后退一里半，正好是七角城与羊肠道的距离。”她浅笑道，“也就是说，他希望在双方条件相当的情况下，和我们在羊肠道一决胜负。”

墨兰皱眉道：“他们为什么不干脆进攻七角城呢？”

谢鸣凰道：“七角城是城池，打得是消耗战。只要守城主将不出大错或攻方主将没有压倒性的优势，这场仗耗时长久。东兰大军深入西蔺，又不想以战养战失去民心，长此以往，就算取得了胜利，也只能是惨胜。”

墨兰眼睛一亮道：“既然这样，我们干脆坚守不出，让他们知难而退。”

谢鸣凰摇头道：“他们既然已经在七角城下，又怎么肯无功而返。消耗战虽然对东兰不利，但是西蔺又何尝好过。尤其如今朝野上下人心惶惶，我们若是一味守城，毫无建树，只怕东兰大军还未攻入城中，后方便已大火熊熊。”

墨兰焦急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们到底该如何是好？”

“打仗无非天时地利人和。既然明磊愿意拱手羊肠道公平一战，我又何必辜负美意，缩头缩脑？”谢鸣凰将信揉成一团，微笑道，“便赴此宴又何妨？”

墨兰怔了半晌，方道：“可是上面只有地点，并无时间。我们什么时候去？”

“不如夜半如何？”谢鸣凰看了看天色，“今夜的月亮一定很亮很圆。”

“夜半？夜半他怕是早走了吧？”什么人会等宴一直等到半夜三更。

谢鸣凰道：“他既然没有写时间，那便是随时欢迎。既然是随时，时间自然由我来定。”

墨兰揉了揉额头道：“也好，省得吃他们的东西吃得中毒。”

谢鸣凰失笑。

出山之凰（七）

现在是战时，城门闭得连条缝隙都找不到。

谢鸣凰既然要赴约，自然要先安抚城里城外的官军。

知府是头一个被请来的。

他听完墨兰的转述，额头上的汗立马就冒出来了，“谢将军，此事万万不可！”

谢鸣凰悠然自得地坐在桌边，“知府大人何出此言？”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知府恨不得一下子跳起来，用榔头敲开她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谢将军身负重责，乃是七角城军民的支柱，怎能以身犯险？此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

“要不，知府大人替我去？”谢鸣凰信手泼冷水，顿时浇灭知府心里头的急火。

“这……”知府呆住。

谢鸣凰道：“两军对峙，输人不输阵。对方大将下战帖，我们怎么能够畏首畏尾，置之不理？”

知府悄悄地抹了把汗。每次和她说话，他就觉得自己减寿三年。“我觉得此事不宜操之过急，还是从长计议为妙。”

谢鸣凰出乎意料地点头道：“也好。既然如此，我就将这封邀帖转交于知府大人，一个时辰后，务必想出对策才是。若是不能……”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就休怪我军法处置？”

知府骇得跳起来，“我是朝廷命官……”

谢鸣凰淡然不语地盯着他，直到他又慢慢地坐了回去。

“也是，知府大人是朝廷命官，打仗这样的事的确不宜由你插手。”谢鸣凰慢条斯理道。

知府连声应是。

“那只好由我做主了。”

“当然当然。”知府仿佛从萤火虫变成了应声虫。

“那就赴约。”谢鸣凰一锤定音。

知府惊魂未定的走后，谢鸣凰又派人请前锋将许永年、左将军康威和右将军周子甫。

许永年和康威因为原本驻扎在城外，所以一传一进费了些时间。倒是周子甫因为先前授命将巡抚送出城，所以正在城中，来的最快。

谢鸣凰见了周子甫，什么都没说，直接将邀请函递了过去。

周子甫不动声色地看完，“谢将军的意思是……”

谢鸣凰也不绕圈子，直言道：“赴约。”

周子甫似乎对她的决定并不意外。从她大殿舌战群臣，便可知其脾性一二。“虽说羊肠道易守难攻，却不如七角城固若金汤。何况，东兰军原本占据羊肠道，将兵对羊肠道的地势都十分熟悉。我们虽然有十万大军，却都是新手，在这点上，怕是要吃亏的。”

谢鸣凰侧过头，正眼看他。

周子甫面无惊容地与其对视。

“若是攻下羊肠道，我们便有两条防线。”谢鸣凰淡淡道。

周子甫眸光微动，“将军有必胜把握？”

“有。”谢鸣凰知道，这种时刻绝对不能模棱两可。“若是没有，我就不会下天宇山，不会口出狂言，不会千里迢迢来到七角城。”

强大的自信从她的每字每句中渗透出来。

但周子甫并非被三言两句打动，就死心塌地无怨无悔之人。因此他态度十分保留地回答道：“谢将军有此信心，乃是镇东军之福。”

谢鸣凰微微一笑。

墨兰在门口道：“小姐，许将军和康将军来了。”

“请他们进来。”

说着，两个武将打扮的男子便踩着重重的脚步踏进门来。

许永年个字不高，但身形粗壮，拳头一握，好似生铁。

康威人高马大，一进屋，就好像占了半间屋子去。

比起他们，周子甫便文质彬彬得多。不过他身量不矮，又出身行伍，举手投足之间自比那些书生多了几分粗犷豪放。

相形之下，谢鸣凰如同精雕细琢的玉器，美丽不可方物，却经不起碰撞。

许永年和康威是第二次见谢鸣凰。第一次是出发前，见得匆忙，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后来她便久居马车，足不出户，既不召他们开会研究军情，也不出来慰劳军心。虽说她是女子，多有不便，但她也是将军，这样不闻不问，弃之不理，早让他们心里早积了一肚子火。

康威还算耐得住，轻描淡写地行礼。

许永年则从进门就看着地板，一脸旁若无人的样子。

谢鸣凰也不以为意，开门见山道：“明磊在羊肠道设宴，邀我前往。”

康威和许永年心里同时一惊。

“我决定赴约。”谢鸣凰丢出第二句。

康威嘴巴一张刚要开口，那边许永年一句“他娘的”已经出口。

周子甫心头一震，暗叫不好，但看谢鸣凰面色如常，并无半点不悦，不知是没听清还是没在意。

“临行前，我有几句交代，你们记下。”她将在场几人各异的神情看在眼里，“首先，我离开之后，就由周子甫将军代掌镇东大将军之职。”

其实周子甫之前听她对他的说法和另外两人不同，心里就隐隐猜到她的意思，却不想来得这么快。

“其次，我走之后。你们加紧操练军队，接收城防，准备随时应战。明磊令东兰军后撤一里半，为的就是与我们在羊肠道一决胜负。”

许永年和康威对赴约的注意力一下子被引了过去。

谢鸣凰道，“最后一句，你们切忌。”

周子甫等人见她说的郑重，不由竖耳倾听。

“非胜不还。”

羊肠道长近两里，两头窄，中间宽，两旁是高于千尺的峭壁。

夜半月圆，正好嵌在两边山头的中央。白极的光大咧咧地落在，引在路上，令墨兰手中的灯笼黯然失色。

“小姐。”她眼睛不断地瞄着两壁，“我总觉得此处阴森森的。那个明磊也不知道来不来。说不定等在前面的是东兰弓箭手。”

谢鸣凰轻轻掀了下脸上的面具透气。虽然里面一层是缎子，但紧贴在面上到底难受。

墨兰见她动，立刻一把将它拿了下来，“呼。差点憋死我了。”

谢鸣凰皱了皱眉，“有人。”

墨兰闻言准备重新戴上已是不及，一个极快的身影从前路冲出来，稳稳得在她们面前站定。

月光从他头顶照下，越发映衬得来者骨瘦如柴。

“在下伏万千，特来迎接谢将军。”他眼睛犀利如剑，从谢鸣凰脸上的面具移到墨兰手中的面具上。

墨兰有些尴尬，拿着面具轻拍着自己的手心道：“来之前，逛夜市时候买的。”

出山之凰（八）

伏万千目光重新回到谢鸣凰脸上，“谢将军不愿以真面目识人？”

谢鸣凰淡淡道：“我若是你，一定不会问。”

“为何？”伏万千道。

“因为明知故问，徒然浪费口舌。”谢鸣凰似笑非笑道。

伏万千一窒，侧身让开路道：“谢将军请。”

谢鸣凰负手，从他身前慢慢走过。

墨兰跟在她身侧，小声道：“小姐，我的面具……”

“夜市买的也是买的，要好好珍惜。”谢鸣凰悠悠然道。

墨兰嘴巴一扁，在原地跺脚。小姐一定是在生气她擅自取下面具。

伏万千加快几步，走到她身边道：“这位一定是墨兰姑娘。”

墨兰心想，若不是你，我又怎么会编出夜市这样的借口，不由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伏万千被她瞪得莫名其妙，“墨兰姑娘认识在下？”

“废话。”墨兰没好气道，“你适才不是刚刚介绍过？”

伏万千道：“但是墨兰姑娘看上去似乎对在下有些成见？”

墨兰愣了愣，似乎没想到他说得这样直接，“你是东兰大将，小姐是西蔺大将，我对你有成见岂非是最正常不过？”

伏万千虽然仍觉得有些不妥，却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好默不作声。

谢鸣凰在前面听两人交谈，不由莞尔，放慢脚步，与他二人并肩道：“伏将军怎知我们会在此时赴约？”

伏万千道：“并非我知，是二哥说的。”

“明将军？”谢鸣凰声音中犹带着三分笑意，但眸中却清冷一片，“明将军真乃奇人。”

伏万千道：“我们常说，若是不打仗，他当个算命的也能糊口。”

谢鸣凰听他说得自然熟稔，完全不像是敌方战将口吻，心中微讶。

风从前方来，慢慢地疾了。

伏万千倏地闪到两人面前，替她们挡去一半的疾风。

墨兰声音不大不小地叹气道：“心是好的，奈何能挡的地方小了点。”

伏万千身体一震，血气从脚底一阵蹿到头顶。幸好走在最前，不至于让她们看到面色。

谢鸣凰嘴角微弯。

月渐西移，光从大道正中慢慢地朝右挪动。

谢鸣凰等人陷入黑暗中，墨兰手中的灯笼便显出作用来。

她正要走上前，替伏万千照路，就听他朗声道：“二哥，谢将军来了。”

前方依然静寂。

但道两旁却有十数盏宫灯骤然亮起。

八仙桌后，站着一个容色清雅的白衣男子。

广袖窄腰，拈发而笑。

不等谢鸣凰走到近前，他径自落座，“谢鸣凰。”

谢鸣凰也不客气，甩袖于他对坐，“明磊。”

“喝酒？”明磊不等她答应，便擅作主张地斟酒两杯，将其中之一放在她面前。

谢鸣凰泰然自若，拿起杯子朝旁轻轻一泼，“不饮。”

明磊眼中笑意更浓，“对攻？”

“互防。”谢鸣凰道。

他广袖一扬，“自古成霸业者，无不征战四方。”

“自古誉明君者，无不仁德天下！”

明磊道：“西蔺朝政腐朽，上至君臣，下至黎民，个个不思进取。”

谢鸣凰安之若素，“西蔺民风淳朴，上至叟妪，下至稚童，个个安居乐业。”

明磊含笑道：“论安居乐业，西蔺比起东兰，拍马难追。”

谢鸣凰道：“东兰内忧成患，还有他顾的闲情余力？”

明磊道：“谢将军何出此言？”

谢鸣凰轻轻吐出四个字，“幼主权臣。”

乾王萧逆行。

萧怀帝也算是有道明君，但是他在世时宁愿和谈也不愿将手中军权下放于他，可见对他忌惮之深。如今他受封摄政王，在东兰是真正的万人之上，却未必在一人之下。只要他想，那个五岁幼帝随时可能从龙椅上摔下来，成为他登基的踏脚石。

明磊似是早有所料，闻言并不惊异，“我主并无此意。”

非不能，实无意。

谢鸣凰道：“怕是无意却有心。”

明磊哂笑，从身边的小柜里另取出两只羊脂白玉茶杯，倒上清茶，双手递给她道：“嗜酒者，豪士。爱茶者，雅士。不知谢将军是否是雅士呢？”

谢鸣凰目光凝视他递茶的手。

茶杯平稳，杯中水却如漩涡般一圈一圈地缓缓荡漾，显然被他灌注了真气。

墨兰在旁大急。在天宇山，谢鸣凰的武功倒数第二，内功犹差。但她知道，此时此刻不容她置喙。

却见谢鸣凰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搭住茶杯。

杯子轻轻一震。

茶水晃荡得几乎从杯中漫溢出来。

明磊陡然松手。

谢鸣凰缩回手，微微掀起面具，就着茶杯轻啜一口，“好茶。”

明磊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面具却又放下了。

“乾王若想经此一役拿下西蔺，只怕要失望而返。”她放下茶杯道。

对她的挑衅，明磊波澜不惊道：“我拭目以待。”

谢鸣凰的面具是普通的灰皮面具，眼窝处露出两个小洞，以便视物。因此从明磊的角度，他只能看到那漆黑如墨的眸色，却看不到那双眼睛的样子。

她缓缓站起道：“将羊肠道拱手相让，是豪举，却未必是智举。”

“也未必是败笔。”明磊接得极快，下颚傲然抬起。

她微笑，“看来，只能拭目以待。”

“天色将明。”他抬头，望着那越来越白的东方。

谢鸣凰道：“与君一席话，谢鸣凰受益匪浅。”

明磊道：“彼此彼此。”

谢鸣凰抱拳道：“告辞。”

明磊回礼，“不送。”

谢鸣凰与墨兰疾步回城。

路上墨兰几次要开口，但见谢鸣凰取下面具后的脸色极为难看，不禁将话又咽了回去。

回到客栈，谢鸣凰将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一个时辰。

墨兰一直守在门外，直到门开。

“小姐。”墨兰担忧地看着她苍白的面色，“你怎么了？”

“进来吧。”谢鸣凰转身进屋。

墨兰关上门，猛然想通此中奥妙，“难道是刚才与明磊交手时受了伤？”

谢鸣凰苦笑道：“我或许该多花点时间在练功上。”

“小姐输了？”

“输了。”谢鸣凰眼角噙着一丝狡黠，“不过他未发觉。”

“二哥。你素来不是狂妄无礼之人，为何今日一反常态？”伏万千与明磊依然坐在那张八仙桌两旁。

“为了故弄玄虚。”明磊微笑。

“故弄玄虚？”伏万千皱眉。

明磊道：“天宇圣师乃是西蔺第一奇人。他选的徒弟绝非常人，我若以本来面目与她应对，说不定会让她窥出我性格中的破绽，得逞先机。”

伏万千想了想道：“莫非这就是她戴面具而来的原因？”

明磊道：“我师承凤阳神算，师父向来以精通面相著称，她有备而来，不足为奇。”

伏万千道：“既然如此，为何二哥还要邀她相见？”

明磊不答反问道：“你可知道我们此战最大的优势是什么？”

伏万千迟疑道：“上下一心？”

“是人多势众。”明磊道，“我们有四个，谢鸣凰却只有一个。就算我被他看破了，还有司徒大哥藏在身后。”

伏万千恍然道：“不错，即便大哥也被看破了，也还有我和零陵。”

明磊摇头道：“错。若是大哥也被看破了，那我们就输定了。”

伏万千：“……”

他又开口道：“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谢鸣凰的武功却比我想象中的要高。”

伏万千吃了一惊，“二哥输了？”要知道四大名将的先后顺序是按年龄排的，若论武功却是明磊最高。

“没输，却也没赢。”他补充道，“她的武功……深不可测。”

天色大亮，街上人声鼎沸。

但房间里却静得落针可闻。

墨兰道：“我不懂。”内力比拼输赢最是明显，就如拔河一般，怎么会不被察觉？

谢鸣凰微笑道：“我在关键时刻，用师父教我的法门，堵住经脉，将全身功力提升近一倍。”

墨兰骇然，“我听圣师说过，此法门极为凶险！”

“放心，我既然敢用，自然是有信心的。”谢鸣凰道，“只要时间不长，只会令经脉受到轻创，稍作休息便可。”

墨兰这才放下心来。

谢鸣凰道：“其实今天真正要在意的，是他所说的话。”

“他说的话怎么了？”

“他说的话，无一不是试探。”

其实他们对话，墨兰是真正的有听没有懂。“那小姐应答得如何？”

“顺着他的问题阐述立场。”她顿了顿，“十个人中，九个人都会是这样的答案。”

墨兰茫然道：“小姐，可否说得简单点？”

“可以。”谢鸣凰张口……

“等等。”墨兰了然地看着她，“不准说肚子饿。我想听这次赴宴的结论。”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结论就是，我走了半天的路，交了一次手，受了点轻伤，说了半天的废话……”

“然后？”

“什么结果都没有。”她摊手。

墨兰郁闷。“难道这伤白受了？”

谢鸣凰叹息道：“四大名将并非泛泛之辈。”

当年她以为天下男子无有出两位师兄左右者。如今看来，以前的她只是只孤陋寡闻的井底之蛙。

出山之凰（九）

近午时，知府与周子甫等人都来探听昨日的消息。

谢鸣凰似是早知他们要来，特地在客栈大堂摆了一桌菜。

“谢将军茹素？”许永年屁股还没坐下，眉头就皱了起来。满桌子的豆腐青菜看得他无缘无故地想吃鸡鸭鱼肉。

谢鸣凰微笑道：“茹素可以平和心境。”

许永年嘴里咕哝一句，知府坐得远，伸长了脖子也没有听清，康威和周子甫就坐在他左右两侧，因此听得清清楚楚是句粗口，眼睛都不由自主地朝谢鸣凰看去。

谢鸣凰置若罔闻，“来者是客，客随主便。”

许永年撇了撇嘴角。康威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他才讪讪不语。

“不知昨夜谢将军与明磊谈得如何？”周子甫问道。

谢鸣凰叹道：“别人是一言不合，我与他是无一言相合。”

坐在她身边的墨兰闻言微怔。她还以为昨夜除了内力比拼之外，两人一搭一唱说得默契，原来竟是无一言相合。

“哦？此话怎讲？”周子甫道。

谢鸣凰眉眼一冷道：“他蔑视我是一介女流，不但出言不逊，还取笑我西蔺无人。”

……

墨兰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砰！

许永年捶桌，这是他的心病。

谢鸣凰不悦道：“许将军也蔑视我是个女流之辈么？”

周子甫连忙道：“许将军是为谢将军打抱不平。”

“是这样吗？许将军？”谢鸣凰故意不看他，直盯盯望着许永年。

许永年瞟了周子甫一眼，有些不甘不愿地应着。

既然有了台阶下，谢鸣凰也见好就收，将话题重新引了回来，“东兰如此目中无人，莫说我身受皇恩领镇东大将军大印，便是没有，我也定要与他们死战到底！”

许永年和康威本就是血性汉子，虽然心里对一个女子为帅多多少少有些疙瘩，但是听她说得这样慷慨激昂，心中还是生出几分共鸣。一个个都瞪大眼睛，摆出只要谢鸣凰一声令下，立刻就请缨出战的架势。

周子甫沉吟道：“素闻狐将明磊诡计多端，智谋过人，不像是出口伤人之辈。这里面会否有什么圈套陷阱？”

许永年不满道：“诡计多端也就罢了，还什么智谋过人。我说周子甫，你莫要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看那个什么狐狸的，多半是看谢将军是个女人，犯了轻敌的毛病……”他顿了顿，似乎想起自己对谢鸣凰的看法，面上闪过些许的不自在，但紧接着又道，“我们若是在畏首畏尾，打击我军士气，这才叫中了他的圈套陷阱！”

康威心中认同许永年，但说出的话却委婉得多，“虽然四大名将近几年名声鹊起，但是五指尚有短长，四大名将也不例外。他们中领兵最少的就是明磊，战功向来排在四大名将之末，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啊。”

周子甫还待说什么，但见谢鸣凰对许、康二人一脸赞许之色，心下顿时透亮。

这番话圈套是有的，陷阱也是有的，但是设圈套陷阱的人不是明磊，而是谢鸣凰。这样说来，明磊到底有没有出言不逊，恐怕还有待商榷。她故意夸大敌将的轻蔑，不过是为了激起士气，以弥补己方因她是女子而涣散的军心。

果然，谢鸣凰站起来道：“诸位将军都是身经百战的能将，又难得深明大义。谢鸣凰能得诸位相助，如虎添翼。行军打仗最忌讳上下猜疑，不能同心。将帅之间如是，将兵之间亦如是。我是女子，不便驻扎军营，所以安抚军心方面，还要倚仗诸位。”

话音落，满座皆寂。

康威和许永年心里头有些不是滋味。虽说上下一心，安抚士兵他们当仁不让，但是谢鸣凰若是连这些都不做，那她这个大将军究竟将军什么？看她娇滴滴的样子，难不成要亲自上战场？

知府见气氛僵硬，急忙抓起筷子道：“吃菜，吃菜。”

十道目光齐刷刷望来。

知府夹菜的手顿时停在半空。

谢鸣凰发出轻笑声。

“你笑什么？”许永年刚说完，就被康威狠狠地撞了下肚子，只好龇牙咧嘴地补了一句，“将军……”

谢鸣凰道：“诸位可知奇门遁甲的甲是指什么？”

许永年嗤笑道：“主帅呗。”

“不错。所谓甲是主帅。”谢鸣凰不理他的讥嘲，“许将军是前锋军的甲，康将军是左路军的甲，而周将军是右路军的甲……但是在我的帐下，诸位是乙、丙、丁。”

周子甫等人都转头看她。

她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含着股说不出的森然之意，“镇东大军只有一个甲，这点还请诸位将军谨记。我可以不计较言语中的冲撞无礼，也可以不理会心中的轻蔑藐视，但是，”她微微一顿，在座所有人的心也跟着咯噔了一下，“我绝不容许任何人在战场上不听号令。但有此事发生，不论是谁……杀无赦！”

许永年跳起来，“凡事皆有例外，怎么能不问缘由就是杀？何况，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即便犯了错，也该军法处置才是。”

“我刚才说的这句就是军规。”谢鸣凰斜眼睨着他。

“你这是独断专行！”许永年半天才蹦出一句。

谢鸣凰道：“许将军或许可以视之为……当机立断。”

正说着，外头突然跑进来一名亲兵。

这些亲兵都是当初楚苍之亲自挑选给谢鸣凰的，因此她用的十分放心。

“禀告大将军，有战况。”他将战报呈上。

谢鸣凰接过来展开。

“有什么情况？”康威和许永年的脖子都伸得很长。

周子甫因为坐在谢鸣凰的旁边，所以脖子没伸长，只是拼命地伸长目光。

“东兰出兵了。”

“多少人？”周子甫一惊。

“二百三十六。”谢鸣凰嘴角缓缓露出一丝微笑。

许永年等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东兰这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出山之凰（十）

谢鸣凰喝令道：“许将军。”

“在！”许永年下意识地站起身。

“就由你出马，会一会东兰狐将吧。”

许永年心头顿时一热，两只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早在西蔺前线频频失利的消息传回来时，他的屁股就痒得坐不住了，现在有这样好的机会哪里能不珍惜？

他高声道：“末将得令！”

周子甫多了一个心眼，“不知道谢将军准备派遣多少兵马应战？”

谢鸣凰不答反问道：“许将军以为呢？”

许永年心想我们这次带了十万大军，兵马是不成问题的。不过对方只带了两百多人，自己说太多反倒显得无能。踌躇半晌，他道：“两千足矣。”

谢鸣凰颔首道：“倒是不多。”

许永年笑道：“哈哈，杀鸡焉用牛刀。”

“只比对方多了**倍。”谢鸣凰缓缓接道。

许永年的笑容顿时僵住，一张脸红到头顶。

周子甫解围道：“那依谢将军之见？”

“其实羊肠道谁属并不是最重要的。”谢鸣凰道，“东兰占据西蔺六座城池。西蔺身后还有七角城。羊肠道只是中间一个通道，有固然好，没有也无所谓。”

许永年冷笑道：“那照谢将军的话说，我们干脆拱手把它让出去好了？”

“明磊不是已经拱手相让了吗？”谢鸣凰道。

许永年一窒。

周子甫道：“那么谢将军又为何答应明磊的邀约？”

“羊肠道占据的并非地势，而是人心。”谢鸣凰道，“东兰入西蔺所向披靡，正是气势如虹。若是羊肠道溃败，定能令他们士气大跌。同理，镇东大军身负众望，士气正高，若要打击士气，羊肠道正是地方。”

康威皱眉道：“这样说来，我们还是不应战的好。”七角城可守，只要守到东兰久攻不下，失去信心，自然就算打胜仗。但是羊肠道却只能攻，胜负难料。

周子甫摇头道：“当东兰甘愿让出羊肠道时，这就已经不由我们做主了。”

一直在旁听得懵懵懂懂的墨兰终于领悟了一句，“若是东兰让出羊肠道我们都不敢应战，那等于是怕了他们，士气还是会大受打击。”

周子甫点头道：“正是此理。东兰既然敢让出羊肠道，可见是信心十足，有备而来。”

“老子管它有备无备，总之能打胜仗就行了呗！”许永年不耐烦道，“那谢将军，你说！给多少人马吧？”

“二百三十六。”谢鸣凰道。

……

“二百三十六就二百三十六！”许永年一拍桌子叫道，“我就不信他的二百三十六能比我的二百三十六厉害！”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不是你的二百三十六，是我们的二百三十六，东兰的二百三十六。”

周子甫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道：“明磊派出二百三十六个人，是否另有乾坤？”

谢鸣凰缓缓道：“你们知道九宫八卦阵吗？”

“废话。”许永年一屁股坐下。

康威道：“行军打仗的人，没人不知道九宫八卦阵的。”

“那么你们之中，有谁会用九宫八卦阵？”谢鸣凰又问。

康威和许永年愣住。

周子甫道：“九宫八卦阵虽然奥妙无穷，但是阵列过于死板，对于士兵的行动限制过高，不利于冲锋陷阵，只利于两军演练。”

“不错。的确不利于冲锋陷阵，但是却很利于羊肠道中两军演练，以及双方将帅的比拼。”谢鸣凰眼中闪过一抹神采。神情竟有几分跃跃欲试。

周子甫沉吟。

康威道：“据我所知，九宫八卦阵共有九格，横竖相加都为十五，即便是倍数，也不该是两百三十六啊。”

谢鸣凰自信一笑道：“横竖相加十五那是九宫八卦阵的基本，你若是化开去……分十六格，每行相加得五十九。岂非正好一个九宫八卦偶阵？”

康威凝神暗自计算。

周子甫算了会儿，觉得头昏脑胀还是没个头，索性抬起头来问道：“既然双方都是九宫八卦阵，那么就有个先来后到的优势。明磊既然敢用这阵法，就说明先前已经演练过，我们若是仓促成军，只怕中了他们的计。”

谢鸣凰对墨兰道：“取纸笔来。”

墨兰应声而去。

谢鸣凰这才继续道：“所以我们要练的不是九宫八卦阵的阵法，而是九宫八卦阵的破法。”

“破法？”许永年和康威对视了一眼。

周子甫委婉道：“九宫八卦阵变幻多端，怕是不易破解。”

“比起天阵地阵，人阵已经是变化最少，最易破解的了。”谢鸣凰接过墨兰递来的纸笔，将纸缓缓铺开，随手画上九宫八卦偶阵的列法，“人阵是靠不断地走动来实现的。有时候破阵的人数虽然多，但是互相挤在一起，互相制约，不但无法起到破阵的作用，还会因为憋闷、恐惧而自相残杀。所以要破阵，必须要知道阵法的走向，以及每个破阵者的作用。”

她继续勾勒，“许将军，我现在就将对方阵法每个人的走法都说一遍，你要凝神去记。”

许永年也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松懈，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记着。

大约说了一炷香的时间，谢鸣凰才收口。

许永年脑子里差点乱成浆糊，眼里脑里都是黑色的一点点和谢鸣凰不断动来动去的笔尖。

“许将军记住了吗？”谢鸣凰问道。

许永年硬着头皮道：“记住了。”

“那就好。刚才我说的九宫八卦阵最基本的走法。以明磊的心机，他绝不可能照本宣科这样不知变通。所以，他一定会在阵法中加入小变化。”谢鸣凰用笔醮墨，正要继续说，就听许永年“哎呀”了一声。

“许将军？”她故作迷茫地看着他。

许永年支吾道：“天色不早，我怕东兰那帮龟孙子等不了那么久。”

“放心。他的耐性好得很。”谢鸣凰微微一笑，继续将注意力放在纸上，“阵法变化多在阵法的中心，因为前方充当的是引子，用于诱阵，后方用来收阵。若是这两者变化太大，很容易脱阵，反倒令阵法不破而解。”她说着，开始解说阵中可能的变化。

许永年听到这里，已经两眼一抹黑了。

哪知好不容易熬到说完，她又接着道：“既然知道了九宫八卦阵可能的变化之后，我们便来商讨它的破解之法。许将军仔细记好，一会儿说给出战的士兵听。”

……

商讨个屁又记个屁啊！

他从头到尾都没听懂！

许永年一想到之后还要对着那些士兵说一遍，心里头就一阵发虚。

康威看他神色也知道他记下得不多，奈何自己也是小半桶水，根本帮不上忙。他只好转头去看周子甫。

周子甫心里正一遍一遍地反复演练着阵法。

但凡领兵者，或多或少都会眼睛阵法。但现今市面上的兵书阵法都是粗略讲解，稍微精细些的凤毛麟角。他自己有两本珍藏，也只提到九宫八卦阵的基本走向而已。像谢鸣凰这样见阵法精细到每个士兵的，却是生平仅见。哪里不让他欣喜若狂。

“咳咳。”康威瞪了他半天发现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终于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他。

周子甫回神，见许永年正一脸烦躁地看着谢鸣凰面前的那张纸，心中透亮。“谢将军。”

“嗯？”谢鸣凰将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我在军中多年，却还不曾立过什么大功，若是许哥哥不介意，可否将这次机会让与我？”周子甫转头看向许永年。

康威微愕。他原本是想问周子甫记下了没有，若是记下了，事后和许永年再说一遍。没想到竟然干脆将活儿揽过去了。

许永年鼻翼张了张，冷哼道：“随你。”

周子甫见猎心喜，恨不得有机会一试深浅，也不管他脸色，径自望着谢鸣凰。

谢鸣凰沉吟须臾，才展眉道：“既然如此，就由周将军出战吧。”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准备重用周子甫，毕竟每个将军都有每个将军的作战方式。显然许永年和康威两人都不适合。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让他们知难而退的台阶。不过看两人表情，他们的脸皮和愚昧远在她想象之上。

她微微蹙眉。

棋逢对手（一）

战鼓如雷。

谢鸣凰站在城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周子甫率领二百三十六名士兵浩浩荡荡地出发。

许永年和康威借练兵之名未来送行。

“小姐。你有几成把握？”墨兰轻声在他耳边问。

“一成三成五成，或是九成。”谢鸣凰道。

墨兰皱眉道：“我不懂。”

“除非毫无把握和十成把握。不然几成把握都是有变数。既然有变数，那么变数多大又有何关系？”谢鸣凰淡淡道。

墨兰嘀咕道：“我看小姐那时候说得滔滔不绝，还以为信心十足呢。”

“这世上事又有几件是十足把握的。”谢鸣凰似笑非笑地哂笑道。

“比如说，我现在要下去。”墨兰说着转身就走。

谢鸣凰嘴角一扬，右手藏在袖中，悄悄比了个手势。

墨兰只觉双脚似乎被什么羁绊住，再也踩不出去。她一惊回头。

谢鸣凰无辜地站着。

“小姐你……”她迅速后退回她的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你用法术？”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证明，这世上十成把握之事凤毛麟角。”

墨兰焦急道：“但是你也不该用……你忘记圣师临终前说的话了？”

谢鸣凰笑容微敛。

——法术一门，源于道，又别于道。修道者，修心也。修术者，乃借天地之道，纳为己用，终是反了常理，落了下乘。自古帝王大多忌讳这等与天地挂钩的术法，惟恐取他天子之名而代之，诸多迫害。因此，非万不得已，切不可展露痕迹，以免招致杀身之祸。

字字句句，音犹在耳。

下得城楼。

谢鸣凰与墨兰在一处僻静茶馆坐下。

谢鸣凰从回忆中收神，道：“据我所知，会法术的不止我天宇山独户。至少东兰有闻名天下的双神——凤阳神算和龙霄神士。”

墨兰道：“那凤阳神算不就是明磊的师父？难道明磊也会……”

“凤阳神算所学近似于大师兄。而龙霄神士才与我相近。”谢鸣凰顿了顿道，“不过派别不同，多少会有所差异。师父生前常常惋叹不能亲赴东兰，与东兰双神切磋交流，平白失了两位知交。”

墨兰道：“以圣师在西蔺的地位，他若是去了东兰，怕是西蔺朝野上下都要睡不着觉了。不过这次小姐能够与明磊交手，也算是偿还了圣师的心愿。”

“是吧。”谢鸣凰想起昨夜那个貌似轻狂，却难掩谦谦的男子，嘴角不由浮起一丝浅笑。

墨兰察言观色，惋叹道：“可惜两军对垒，各为其主。”

谢鸣凰道：“若非两军对垒，各为其主，又如何能下一盘痛快的棋呢？”

“光是下棋，不能把酒言心，岂非可惜。”墨兰边说，边将眼睛不停地瞄她。

谢鸣凰挑眉道：“昨夜不是已经把酒了？还是一杯不好喝的酒。”因为内力比拼所负之伤依然隐隐作痛，怕是要多休养几日才会痊愈。

墨兰叹了口气，意有所指道：“昨夜是天黑风高，若是能花前月下就好了。”

谢鸣凰眼珠一斜，似笑非笑道：“莫道冬去夏来春短暂，其实季季有春意。”

墨兰茫然道：“什么意思？”

“春意在心中。”谢鸣凰举杯饮茶。

墨兰转了转眼珠道：“莫非小姐果真喜欢那个明磊？”

茶水在喉咙里哽了一下，谢鸣凰不动声色地咽下，侧头无声地望着她。

墨兰道：“我看那个明磊人品武功上佳，不比楚苍之……公子差。小姐可以考虑考虑。”

“似乎，现在很积极考虑的……另有其人。”

墨兰见她目灼灼地望着自己，干笑道：“小姐不会以为我……”

谢鸣凰双眉齐扬。

“我才不想。我只想陪小姐一辈子。”墨兰借喝茶掩饰尴尬。

谢鸣凰道：“那正好。我娶你吧。”

墨兰一口水喷出。

谢鸣凰身体微挪，侧身躲过水箭。

“小姐……”墨兰无奈地以袖擦嘴，低声唤道。

谢鸣凰微笑道：“听到这样的喜讯，激动兴奋在所难免，我不会怪你的。”

墨兰：“……”

茶馆里的饭菜极为简陋。

两菜一汤，有盐无油。

幸好谢鸣凰和墨兰都不是注重口腹之欲的人，清清淡淡反倒更合她们的口味。

饭毕，时近午时三刻。

墨兰见日头照进茶馆，便道：“我们不如往里坐坐？”

谢鸣凰突然掐指。

“怎么了？”

“午时将过。”

墨兰道：“这又如何？”

“若是我没猜错，周将军怕是要吃败仗而归。”谢鸣凰闲闲地啜了口茶。

墨兰大吃一惊道：“为何？”

“午火旺，未火衰。火克东木，生西金。午时一过，东兰必然气势大振，反压西蔺。”谢鸣凰淡然道，“明磊身为神算高徒，一定知道这个道理。”

墨兰道：“那小姐为何不事先告诉周将军，让他速战速决。”

“拆局破局本就需要凝神静气，尤其是明磊这样的高手。若是我强加时限于他，只会让他心浮气躁，加速败局。”

墨兰见谢鸣凰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好奇道：“小姐另有后招？”

“没有。”谢鸣凰回答得诚实。

“那小姐为何看上去不急不躁的样子？”

谢鸣凰微笑道：“局已至此，急也无用。何况，等周将军回来就知道，此行并非全无收获。”

“什么收获？”

谢鸣凰道：“奇门遁甲应用广泛，绝非仅仅形于布阵。未窥得门径之人只见得对手神机妙算，而窥得门径之人便会知晓这其中的妙用无穷。料敌先机、克敌制胜、甚至斗转星移，借天地灵气为己用……”她说到后来，神采飞扬，显是痴迷于此道。

墨兰想了想道：“小姐的意思是说，周将军即便打了败仗，也会从中取益？”

“能否取益，便要看他有多少天赋了。”

墨兰道：“我看周将军像是个聪明人。”

谢鸣凰道：“那要看与谁相比。”

墨兰失笑道：“自然是不能与小姐相比的。”

“我是指明磊。”谢鸣凰手指轻轻地摩挲着下巴，“比起东兰狐将，他起步太迟，相差太远。”

“那小姐准备什么时候亲自会一会他？”墨兰满心期待。

谢鸣凰挑眉，“你很希望我上战场？”

“我只是不希望东兰气焰太盛。”

谢鸣凰揶揄道：“我似乎刚才还听到你说颇为欣赏那位东兰狐将。”

墨兰面不改色道：“他若是吃几个大败仗，我会更加欣赏他。”

谢鸣凰失笑，“即便我亲自出马，也未必能大获全胜。”

“小姐出征前不是说有必胜的把握？”墨兰道。

谢鸣凰眼眸一沉，笑容中夹杂了几许沉重。“不错。”

墨兰讶异地看着她，“那为何……”

“只是为到山穷水尽，逼不得已，我并不想使用此招。”谢鸣凰举杯欲饮，到唇边却发现杯中水尽。

未时末。

周子甫率军默然归来。

谢鸣凰亲自出迎，“周将军。”

周子甫不及走到近前，便一个屈膝跪倒在地，“属下辜负将军之托！”

他身后那不足一百的伤兵也都互相拥挤着跪地。

“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无须自责。”谢鸣凰负手，淡然道。

“但是……”

谢鸣凰打断道：“诸位出战辛苦，有话回城再说。”

周子甫只好收起满腹欲吐之言。

到了城里，伤兵被带回军营，周子甫则跟着谢鸣凰回了客栈。

知府、康威和许永年早就得了消息，在大堂里等候，见他们出现，齐齐迎上，只是态度却天差地别。

知府表现得十分殷勤道：“周将军辛苦。”

康威先扫了眼谢鸣凰的表情，见她喜怒不形于色，才转而对周子甫道：“子甫。无大碍吧？”

许永年是藏不住心事的。之前被抢了差事的气还在胸腔里出不去，正好借此机会道：“谢将军之前信誓旦旦，说羊肠道之战关系重大，不容有失。如今你吃了个败仗回来，真是丢尽我们西蔺镇东军的人！镇东镇东，这不东边还没镇，咱西边就自己把自己给震了！”

周子甫听得抬不起头。

“都发泄完了？”谢鸣凰淡淡道。

一句话将许永年的幸灾乐祸堵在喉咙里。

谢鸣凰朝楼上走，“既然完了，就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吧。”

……

许永年突然觉得自己像恶作剧之后被逮到的孩子。

康威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搂着他跟在后头。

周子甫心里舒了口气。照谢鸣凰刚刚的态度来看，首战失利似乎并没有影响到她的心情。

比起那些一打败仗就满口胡话粗话的男子汉，谢鸣凰这个女子的心胸气度似乎胜出不止一筹。

到二楼，进包厢。

墨兰已经吩咐厨房弄了几个小菜摆上。依然是清清淡淡的素食。

许永年不满地撇了撇嘴巴，一屁股坐在谢鸣凰对面的位置上。

周子甫和康威坐在谢鸣凰和许永年之间。

墨兰坐在谢鸣凰左手边。

知府陪末座。

“莫要客气，我做东。”谢鸣凰起筷。

诸人面面相觑，除了许永年之外，都应景地夹了几筷。

“一战失利，在我预料之中。”谢鸣凰突然蹦出这么一句。

康威和周子甫的筷子都顿在半空。

谢鸣凰道：“明磊乃是凤阳神算的得意高徒，若是三言两语纸上谈兵便可打败他，东兰四大名将也不会驰骋沙场这么多年。”

许永年小声道：“现在吃了败仗，自然这么说。”

谢鸣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康威见一时冷场，忙接话道：“不知道谢将军下一步有何打算？”他的语句虽然是询问，但口气中不无质问之意。

谢鸣凰转头看向周子甫道：“你且将战况详细地叙述与我们听。”

周子甫精神微微振起。这场仗他输归输，却是他从军以来打过最畅快淋漓的一场。“我带着二百三十六个兵士进羊肠道，明磊果然率军在羊肠道正中等候，不越雷池半步。他见我们到来之后，便寒暄了一番。”

“他寒暄了多久？”谢鸣凰突然问道。

周子甫愣了愣，这才想起明磊当时说的话的确像在拖延时间，前后加起来足足有一炷香。“大约……半炷香？”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示意继续。

周子甫说话谨慎起来，“之后，他们便列出阵型，的确是九宫八卦偶阵。”

许永年和康威听到这里，也略坐直身子。

“我带着兵士按照谢将军所言冲进阵中……”他眼中闪过许多情绪，似是又重回交战那一刻。“东兰军阵法变化果然如谢将军所料……或四人为一小阵，或六人为一小阵，互作掩护。小阵之外还联合为中阵，前后呼应，变化无穷。”

康威插嘴道：“既然被谢将军言中，你应该极易破解才是。”

周子甫叹气道：“虽然言中，但是我与士兵默契不足。那明磊又蓄意不停地变换阵法脚步，以至于我们手忙脚乱，前后难顾。”

康威想了想道：“难道他们这样不停变换阵法就没有出一点纰漏差错？”

“纵然有，也是一纵即逝。我身在阵中，手脚皆缚，哪里赶得及。”周子甫顿了顿，又道，“但是他们也因为不停变换阵法而无法彻底启动阵法……可以说，一开始我们只是在绕圈子捉迷藏，互相耗费体力而已。”

“一开始？”康威也听得入了神，“那之后呢？”

“之后……”周子甫面色一黯道，“之后大约过了将近两个时辰，我们几乎筋疲力尽，那东兰军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士气大振，一下子将我们的布局冲散，真正陷入他们的阵法之中。”

许永年道：“既然这九宫八卦阵这般厉害，你又是怎么……怎么逃回来的？”他原本想说‘夹着尾巴逃回来’，但想想，终究是同袍一场，又硬生生地缩了回去。饶是如此，这‘逃回来’三个字也足够刺痛周子甫。

只见他面色微僵，拳头抓在身侧，半晌未松。

康威想说点什么，但看到谢鸣凰仍是老神在在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是明磊放我们回来的。”周子甫还是将那口气咽了下去。吃了败仗的他的确没什么理直气壮的立场。

许永年大约察觉刚才口气有些过分，便没往下接。

谢鸣凰见众人都不说话，才慢吞吞道：“他放你们的时候，可留下什么话来？”

“他说，深浅已试，扫战场以待之。”周子甫缓缓吐出。

康威和许永年的身体更加笔直，前胸更是贴着桌沿，眼睛紧紧地盯着谢鸣凰的表情。

谢鸣凰微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便认认真真地吃完这顿出征饭。”她说着，竟然真的提起筷子吃起饭来。

康威和许永年面面相觑。

许永年忍不住道：“谢……将军，我们几时制定作战计划？”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头绪，他哪里吃得下这顿饭！何况，本来就不好吃。

谢鸣凰作了个嘘的动作，将口中饭菜咽下后才道：“食不言寝不语。”

……

许永年郁闷地差点扔筷子。

幸好康威及时用手撞了撞他的手。

一顿饭吃的各怀心事。

许永年等人原本以为吃完饭，谢鸣凰便该召开战略讨论会议，哪知她吃完之后直接说了一句犯困，就径自回房去了。留下他们几个呆若木鸡地你看我，我看你。

许永年气得直接翻桌，“我看这女人依靠不得。”

周子甫嘴唇微动，想反驳什么，但是想到自己乃是败军之将，这个时候最没立场，又将嘴巴闭上了。

知府见他们发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康威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许将军吃多了，犯浑。你莫要往心里去。”

“哪里哪里。”知府心中暗道：只听过喝多了犯浑的，吃多犯浑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但终究不敢置喙，随口找了个理由便走了。

周子甫知道他二人如今很不待见自己，也识相地起身告辞，省得留下来做靶子。

许永年还想说什么，却被康威拉走。

“你做什么？”许永年见他将自己拉到一处空阔僻静的所在，忍不住甩手道。

康威道：“你想不想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胜仗？”

“自然想。”许永年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好。你听我说。”康威沉声道，“东兰在开战之前，一定会下战书。”这不止是他的观察，也是凭借谢鸣凰分析的两军将会光明正大地对战。

“那又如何？”许永年道。

康威一字一顿道：“我们拦截战书。”

许永年倒是没有大吃一惊，他是只是不解道：“拦截下来做什么？”

“我们自己出战！”康威声轻字重。

许永年这时露出震惊的表情，“这是违抗军令！”

“只要我们能打胜仗，怕什么违抗军令？”康威缓了口气道，“我看得出，谢鸣凰并不想用你我。”

许永年冷哼，“女人就是女人，为了点面子，非要把自己往绝境里逼！她看中周子甫那个小白脸顶个屁用？！说的比唱的好听，还不是灰溜溜地吃了败仗？还靠敌人放回来……我要是他，早抹脖子少他妈丢人了。”

康威叹气道：“实在不能将镇东军和七角城断送在他们手里。不然我们才是真正的西蔺罪人。”

许永年被他激起心中万丈豪情，“说吧。你准备怎么干？”

“拦截战书，用你的前锋军和我的左路军私自出战。”

许永年虽然心里隐隐已经猜到他的打算，但是听他这样明明白白地说出来，还是不禁“啊”了一声。

“如何？”康威道。

许永年踌躇地望着天。

康威又下重药，“你忘了我们为什么从军吗？”

许永年半晌才道：“记得。”

“好，记得就好。”康威不再说话，静静得在一旁等。

天色渐暗。

两个人和影子一起缩在城的一角，与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康威的心慢慢冰冷的时候，一个坚定有力的声音带着他冲破了黑暗——

“妈的！老子干了！”

谢鸣凰和墨兰也在同一片夜空下看着七角城的天色。

“小姐。难道我们就这样开战？”别说许永年等人信心不足，连她也一点底都没有。

谢鸣凰道：“是。”

墨兰道：“那小姐有什么打算？”

“我在来之前已经预料到仓促从各地调集的镇东军绝非东兰军的对手。”谢鸣凰道，“所以我从开始就没有指望靠他们夺取胜利。”

墨兰不解道：“那小姐为何还派周子甫出战？”

“如明磊所言。试水深水浅。”

“小姐试出什么了？”她怎么觉得除了吃一场败仗之外，什么都没有试到。

谢鸣凰徐徐道：“明磊精于卦象。”

墨兰想起周子甫说过，明磊曾故意拖延时间，说明他知道午时不利，未时有利。“其实小姐为何不让周将军过一两天出战？”那时士兵对于阵法体悟更深，也会配合得更加融洽。

谢鸣凰道：“阵法演练并非一蹴而就，朝夕之争不过笑谈。”

“那可以让周将军挑个好一点的时辰。”

“午时已经是好时辰了。”谢鸣凰道，“无论我挑什么时辰，只要周子甫的对手是明磊，都无胜算。”

墨兰越听越糊涂道：“那小姐究竟准备用什么取胜？”

谢鸣凰道：“明磊是神算高徒，精于卦象，却不精于法术。”

“万万不可！”墨兰吃惊道，“圣师三申五令，说非紧要关头不可动用法术！”

“难道现在还不是紧要关头么？”谢鸣凰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墨兰愣住。

谢鸣凰道：“若是镇东军大败，你以为会有什么后果？”

墨兰讷讷道：“至少有楚苍之在朝中……”

“换做以前，我或许会做如是想，但是今日……”那个楚苍之，已非天宇山上两小无猜的楚苍之了。他有更高远的追求和更亲近的爱人。

“也不至于如此吧？”墨兰底气不足。

谢鸣凰缓缓道：“更何况，我又岂是需要他人庇荫之人？”

墨兰看着她傲然的神情，轻声道：“我觉得，小姐太过好强了。”

“太过好强？”谢鸣凰微愕。

“这样如何有男子敢匹配小姐？”墨兰叹息道。

谢鸣凰嘴角一勾，“若是无人足以匹配，我便孑然一身又何妨？”

她宁可孤独终老得一世孤寂，也不愿屈就此生得一世悔恨！

棋逢对手（二）

墨兰怔怔地望着她许久，直到天色尽黑，谢鸣凰的五官只看得清月光淡扫后的轮廓，才轻声道：“既然要动用法术，小姐又几分把握？”

谢鸣凰淡然一笑道：“我还是那句话。既然不是全无把握和万全把握，那么到底有几分又有何差别？”

墨兰千言万语最唇齿间兜兜转转，却一句也吐不出来。

谢鸣凰抬起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你又何必太过忧虑？”

墨兰黯然道：“我只是后悔。”

“后悔？”

“我当初不该鼓动小姐下山的。”当初她以为楚苍之是良配，一心撮合。谁知良配是假，狼心狗肺是真。

谢鸣凰不以为意地笑道：“其实，我下山并非全然为了师兄。”

墨兰微讶。

“我也为了我自己。”谢鸣凰淡淡道，“师父一生之中有两大憾事。一是未能与凤阳神算、龙霄神士结交。二是毕生所学无用武之地。其实师兄出仕，师父是高兴的。他虽然嘴上一直说师兄世俗心太重，过于虚荣，但是每当听到师兄升迁的消息时，他总要是会破例喝一点酒庆祝。”

墨兰倒不曾注意这些细节。

谢鸣凰道：“我不想留下师父的遗憾。”

“但是你为西蔺出征，已成东兰的眼中钉肉中刺。怕是要与东兰双神无缘了。”

“人事哪能尽如人意？何况能与凤阳神算高徒交手，不啻于结交了。”

墨兰想了想，轻笑道：“若是有一日，东兰西蔺一统，或许你们就不仅仅是交手了。”

谢鸣凰摇头笑道：“还能如何？”

“比如说……交杯酒？”她话音刚落，就觉双腿一麻。但是她在说话之前已有准备，因此双手极快地朝船台一按，将身体送了出去。

“小心。”谢鸣凰怕她有闪失，连忙除去紧缚术。

往下再看，墨兰已经稳稳当当地站在街上冲她招手了。

谢鸣凰冲她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两日匆匆而过。

谢鸣凰在纸上起局。

墨兰在一旁看着她边写边掐指边沉思。

“小姐，你在测什么？”她看得眼晕。

谢鸣凰心不在焉地答道：“测东兰什么时候出兵。”

“能测么？”她瞪大眼睛。

谢鸣凰摇头搁笔道：“对于测卦我只懂皮毛。大师兄才是个中高手。我能测到的，明磊应该也能测到，但是他能测到的，我未必能测到。”

墨兰道：“那现在究竟是怎么样？”

谢鸣凰看着纸，面色凝重道：“卦象上所说，今天应该会遭遇进攻才是。”

墨兰诧异道：“难道东兰准备偷袭？”

“不会。明磊若是要占领羊肠道，当初就不会将它拱手让出。”谢鸣凰将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脸上疑云密布。

“有什么不妥？”

“嗯。”

“什么不妥？”

谢鸣凰摇头道：“想不出。”

正值此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蹭蹭蹭地跑过来。

墨兰不待他到门前，便直接拉开门。

一个小兵气喘吁吁地看着她们道：“大事不好！”

墨兰低喃道：“我讨厌这句话。”

谢鸣凰蹙眉道：“你是哪位将军帐下？”

小兵站直身体道：“右将军周子甫将军帐下。”

……

周子甫？

谢鸣凰道：“发生何事？”

小兵道：“周将军说，许将军和康将军正在集合军队，要横穿七角城，赶赴羊肠道。”

谢鸣凰霍然站起。

墨兰惊道：“怎么回事？”

谢鸣凰闭了闭眼睛，冷笑道：“看来并非东兰不进攻，而是有人瞒而未报。”

“那怎么办？”墨兰焦急道。

谢鸣凰想了想道：“我写一张单子，一会儿你交给周将军，让他备妥。”她说着，随时拿过另一张纸，刷刷地写起来。

墨兰在旁边看着，见她写到柴火五百担，火把一千只时，惊愕道：“这又何用？”

“明修栈道。”谢鸣凰写完，顺手递给小兵，“另外，让周将军即刻在军营集合右路军听我调遣。”

“是。”小兵不敢有误，领命而去。

墨兰见谢鸣凰面色凝重，不由问道：“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有。”谢鸣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什么？”

“杀许永年和康威。”谢鸣凰一字一顿道。

墨兰呆住。

康威和许永年事先已经安排人混入七角城城防，因此打开城门轻而易举。

但是他们很快就发现事情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顺利，因为谢鸣凰正负手站在道中央。

许永年看着康威的脸色。

他们虽然已经有了违抗军令的决心，但是正面对上的时候又是另一回事。

康威拍了拍他的肩膀，率先朝谢鸣凰走去。

“康将军。”谢鸣凰笑容谦谦，看不出半点怒意。

“谢将军。”康威抱拳。

两人互不言语，四目相对。

前锋军和左路军站定。

五万大军将整条街道塞得密不透风。

百姓们早就自发地收摊关门。

谢鸣凰缓缓道：“康将军和许将军是要请缨出战？”

许永年外强中干地喝道：“当然！我们来就是保家卫国，打胜仗的！难道天天畏畏缩缩躲在城里当龟儿子？！”

他的声音很响，尤其是在众人皆静的时刻。

康威紧紧地盯着谢鸣凰。天宇山的传人不可能不会武功。

但是谢鸣凰只是莞尔笑道：“言之有理。”

……

康威和许永年都有些吃不透她的言下之意了。眼前这个局面换做谁都应该气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的。但是她看上去不但不生气，倒好像很欣赏似的。

“我西蔺多的是血性男儿，为国捐躯，抛头颅洒热血，自然不在话下。”谢鸣凰声音一高，得士兵轰然应诺。

康威和许永年互视一眼，都吃不准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谢鸣凰微笑道：“与东兰之战胜负就在此一刻。我在此预祝两位将军马到成功！”

墨兰顺手递上托盘，上面有三只瓷杯。

康威眼睛微微眯起。

谢鸣凰若无其事地拿起其中一只。

许永年看着康威。

康威不动声色地接过两只，将其中之一递给许永年。

“请。”谢鸣凰举杯而敬。

康威和许永年同举。

谢鸣凰仰头而干。

许永年跟着要喝，却被康威托住手肘，然后看着他将杯中酒洒在了地上。

“敬我西蔺勇士！”康威大声喝道。

许永年立刻照做，随即高声道：“敬我镇东军勇士！”

后面五万应诺声齐鸣。

谢鸣凰不以为意地一笑，“说得好。”

康威冷眼看她接下来的手段，谁知她居然落落大方地让开路道：“我在此恭候各位凯旋而归。”

许永年和康威愣住，反倒有些踌躇不前。

谢鸣凰道：“东兰军应该已经恭候多时了吧？”

康威一咬牙，道：“出发！”

谢鸣凰望着五万将士浩浩荡荡自她面前走过，嘴角弯起一抹淡笑。

从康威和许永年走后，周子甫就一直心神不定，直到谢鸣凰出现在军营，才缓缓松了口气。

“谢将军，许将军和康将军他们……”

“我已经亲自送他们出战。”谢鸣凰一句话堵死他所有欲出之言。

周子甫半晌才道：“那么我们如今该做什么？”

“接应。”谢鸣凰道，“你先做好准备，大约半个到一个时辰的时间，他们就会吃败仗而归，到时候由你接收败兵。”

周子甫震惊道：“谢将军既然明知他们有负无胜，为何还任由他们出战？”

谢鸣凰淡淡道：“我自有道理。”

周子甫见她胸有成竹，也不好再说。

“你抽调五百精英出来，其他人带去城外，随时准备去羊肠道接应。”

周子甫不敢怠慢，连忙称是。

“东西准备好了吗？”

“仓促之间未能够数。”周子甫惭愧道，“火把只有七百余支，木柴倒是够。”

“也罢。便是这些。”谢鸣凰嘴角微扬道，“此战是胜是负，就看它们了。”

羊肠道。

许永年和康威只有进了阵法才知道周子甫所言不虚。

五万的士兵闯进一万士兵所布的阵法中竟然束手束脚，舒展不开！

许永年仗着铁布衫，四处冲杀，奈何一人力量比较有限，往往才杀开一条血路，对方就出来两个人将路补上了。

康威的情形比他更糟。

他的飞燕分柳刀法虽然高明，但是在这样密集的对阵当中根本施展不开。更何况他还是主帅，还要肩负起率军突围的重任。

许永年前后突围了几次无果，终于冲回他的身边道：“怎么办？杀不出去！”

康威随手抹了把流入眼睛的汗，“记得谢鸣凰之前曾说过怎么破这该死的阵吗？”

许永年道：“那乱七八糟的步法谁记得住！”

就算记住，他们也不可能一个个对着这些士兵去说。

康威握刀的手越来越紧。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比之前守城的西蔺将军高明。

“无论如何……”他突然一咬牙道，“要杀出去！将这五万士兵还给谢鸣凰！”

他不能，绝不能当西蔺被灭的罪人！

……

许永年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康威的刀越舞越快，几乎不留缝隙。

只是几乎。

一支不知道从何处射出来的流箭突然穿过他的刀光，直直地射穿他的喉咙，擦过许永年的面颊。

血，似水花喷溅。

许永年睚眦欲裂地抱住康威缓缓倒下的身体。

另一支箭随后追到。

许永年下意识地移开康威的尸体，却使得自己的脸色暴露在箭头只下。

只听噗得一声。

他感到眼皮一凉，紧接着是钻心的刺痛从眼睛传来。

箭直直地插着他的眼睛。

他可以将铁布衫练到手指却练不到眼睛。

他勉强地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方向。

只一个穿着镇东军战袍的娇弱身影正冷冷地盯着他。

……

墨兰？

不过不等他反应，第三支箭到了，直接穿过他的咽喉，一如康威刚才那般。

两大将军的相继战亡足以令镇东军大乱。

明磊站在战车上，皱眉看着乱成一锅粥的镇东大军，眉头微蹙。

“二哥。”伏万千一下子跳上车，拭去额头上的汗水道，“这场仗我们赢定了。”

明磊淡淡道：“未必。”

“西蔺已经连死两员大将。”伏万千怕他不知道，忙道。

“那你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吗？”明磊道。

伏万千道：“好像是被流箭射中。”

“我布下的阵法中哪里有箭？”

伏万千愣住，半晌才道：“难道他是被自己人误杀？”

“只怕不是误杀。”他站得高，看得清清楚楚，那个西蔺士兵分明有意为之。

伏万千道：“无论如何，我们赢总是事实。”

“谢鸣凰还没有出手。”明磊淡淡道。

“二哥会不会太高看她了？”伏万千有些不以为然。

明磊眼眸一沉。似是想起那晚那个气势不输男子的面具少女，“我只怕低看，不怕高看。”

战场上突然一阵骚动。那一个杀将的士兵正身手矫健地带领镇东君破阵。

明磊微微一笑道：“看，真正的战斗要开始了。”

墨兰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不但要谨记谢鸣凰之前说的破阵方法，还要喝令身后那群被吓得六神无[奇]主的士兵。她不[书]禁想，若是有机会[网]选择的话，她宁可向小姐请缨刺杀东兰四大名将，也绝对不要做这种杀人又救人的勾当。

眼见胜利就在眼前，他们已经冲到阵尾，明磊却将大旗一扬，使得整个阵旋转起来。

墨兰心里咯噔一声。原本明朗的阵尾一下子又厚重起来——

重陷阵中！

周子甫在城外干巴巴地看着谢鸣凰。

而谢鸣凰则负手看着天色。

“谢将军。”他忍不住出声提醒。

“嗯？”她淡然应道。

周子甫道：“不知将军在等什么？”

“时辰。”谢鸣凰道。

周子甫一脸不解。

“也罢。”谢鸣凰从身后那堆大包袱里解出两面蓝旗一面红旗旗，“你用蓝旗指明走的方向。红旗是停。明磊这次用的多半还是九宫八卦阵，只是阵势必然比上次复杂百倍。但是所有阵法万变不离其宗，你可按上次我教你的偶阵破法一试。”

其实自从上次战败以来，他无一刻不想着破阵，听到机会再度摆在眼前，几乎眼眶一热。

“是！”他紧紧地握着旗帜。

谢鸣凰道：“你先行出发，我与他们随后就到。”她说的他们就是那五百精英。

“好。”周子甫翻身上马，对着身后众兵吼道：“蓝色前进红色停！入阵后，看我旗帜引路，誓将那群东兰狗娘养的打回老家！”

“喏……”

谢鸣凰听着他们跟着周子甫半文半粗地吼着，然后渐渐远去。

剩下的五百士兵依然屹立风中。

谢鸣凰道：“你们一人挑一担子的木柴和选一支火把。”

士兵虽然惊疑，却还是乖乖照做。

谢鸣凰道：“你们至战场后，便将火把点绕，与木柴一起投于敌人密集处。”

“是。”

谢鸣凰又分出八人，缓缓道：“你们另有安排。”

墨兰被阵法箍得几乎窒息，尤其她身后还有三万多的士兵。

她头一次知道，原来领兵打仗远不如她当个独行侠这般简单。

就在她准备发起第六次突围时，周子甫率军攻到。

阵法又变。

阵首诱两万新军入阵。

墨兰猛然松了口气。她出现前谢鸣凰说过，若是无法突围也无妨，自有周子甫来助阵。

她霍然提起一口气，踩着众人脑袋如飞燕般掠到周子甫身边，“小姐几时来？”

“不知。”周子甫此刻全心全意想着破阵。

墨兰又问道：“你要如何破阵？”

“不知。”他的确不知。因为眼前这个阵势比他之前遇到的要复杂千万倍。尤其对方也在不停地增加援军，使得阵势变化更加扑朔迷离。

墨兰反手砍翻两个人，“那你知道什么？”

周子甫在战场上扫了五六圈没看到康威和许永年，不由焦急道：“康将军和许将军呢？”

“死了。”墨兰面无表情道。

周子甫吃惊道：“怎么死的？”

“好像被流箭射中了。”墨兰含糊道，“人上了战场，只能听天由命，谁说的准？”

周子甫暗叹一口气，从腰际取下三面旗帜，紧紧地攥在手中道：“我先将队伍收归，然后破阵！”

伏万千看着原本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的西蔺镇东军在周子甫手中渐渐服帖下来，不禁笑道：“这个人倒也算是个人才。”

明磊嘴角微扬道：“我有些后悔上次放他走了。”

“不如我去杀了他？”伏万千跃跃欲试。

“不必。”明磊道，“他破不了阵的。”

伏万千道：“二哥的阵法当然不是随随便便的阿猫阿狗就能破的。”

明磊道：“据我所知，原本周子甫是不会破阵的。”

“他现在也不会啊。”

明磊道：“现在走得还算有模有样。”

伏万千皱眉道：“二哥的意思是……”

“若是我猜错，一定是谢鸣凰在背后指点。”

伏万千道：“这句话二哥在他上次破阵失败的时候已经说过了。”

“随手指点几下已让一个人从哑巴变成结巴……我很期待谢鸣凰本的口齿有多伶俐。”明磊微微一笑，眼中精光乍现。

棋逢对手（三）

周子甫不断地回想着谢鸣凰曾经说过的，关于九宫八卦阵的每字每句。但是再精细的分析也比不上场上瞬息万变的战局。他感到自己一瞬间成了那个纸上谈兵的赵括，脑海里有一点东西，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

墨兰见他发呆，忍不住开口道：“周将军？”

周子甫回神，咬牙道：“我们从休门冲！”

“休门？”

“东北方向。”周子甫道，“西金克木，金生北水……我们从休门试试。”

墨兰对于阵法是一窍不通的，闻言点头道：“一切听凭周将军做主。”

周子甫掏出蓝旗，一跃而起，将手中的蓝旗朝左前方一比，“冲！”

奈何战场一片混乱，大多数士兵埋头苦战，未能顾及。

周子甫落回地上，正要深吸一口气再起，就见墨兰从他手中见过旗帜，身如矫燕，飞上半空，娇滴滴的声音在瞬间远扩，连明磊都听得一清二楚。

“冲！”

她手中的蓝色旗帜指向休门。

镇东军轰然应诺。

伏万千双眉一挑，就准备亲下战场，却被明磊拦住道：“不必着急。”

伏万千道：“二哥不是说过休门是软肋么？”

“是软肋，也要对方够力气。”明磊道，“周子甫能找出休门已是不易，要想破休门……非他力所能及。”

伏万千道：“镇东军主力已经尽困阵中，如今正是一举歼灭的大好时机。二哥，我们快动手吧。”

明磊望着羊肠道另一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能与势均力敌的对手痛快淋漓地打战一场怕是每个习阵之人的夙愿。谢鸣凰，一个来自西蔺的奇女子让他看到了这股希望。

奈何，时不待人。

他是凤阳神算的徒弟，更是东兰军的大将！

“嗯。”他点了点头。

伏万千兴高采烈地领命而去。

他在羊肠道和七角城之间已经徘徊太久，是时候为它们唱个尾声。

就在他走到车前，正要举旗变阵，一股极迅极猛极诡异的风从那头迎面刮来。

风中夹沙，划在面上生疼。

明磊眯起眼睛。

终于要来了么？

突地——

几百个身影呐喊着冲过来，一个个背后捆着木柴，手里拿着还未点着的火把。

伏万千折返车上，问明磊道：“二哥，他们要做什么？”

明磊猛然抬手，从风中截住一颗小石子，“火攻。”

“火攻？”伏万千差点笑出声，“就靠几捆木柴？几只火把？所谓水火无情，就算让他们酿成大火，难道他们不怕被火反噬？”

明磊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不要放他们入阵！”

为时已晚，东兰军已经将那几百个士兵接入阵中。

半空，木柴与火把齐舞。

原本他们的臂力有限，木柴很难丢远，但是借助风势之后，那些木柴好似有了灵性般，和火把一起翻滚着就朝东兰军聚集处丢去。

伏万千看在眼里，皱眉道：“这风有古怪。”

明磊脑海里隐约有了个念头，“准备鸣金收兵。”

伏万千吃惊道：“二哥？”虽然这支起兵来得可说是出其不意，但是实在还没有到让他们立即缴械的地步。

明磊用手指指着八个方位，道：“你看那里。”

伏万千眯着眼睛打量道：“八个人，八个方位。有何不妥？”

“这是阵法八门所在。他们现在是用火来堵门。”明磊顿了顿道，“若对方来得是人，我们还可用阵法的变换将门移动，但是这是火……阵法被暂时钉死了。”

伏万千不满道：“二哥也说是暂时。木柴会燃尽，火终究会熄灭，我们只要原地坐等便可。”

明磊面色凝重道：“只怕谢鸣凰还有后招。”

他正说着，便见一匹白马那头奔来。

一个穿着银色胸甲，戴着面具的红裙少女负手站在马背上，如一杆出鞘利剑，刹那将西蔺军慌乱的心绪劈开，注入一弯清水。

“谢鸣凰。”明磊精神一振。

谢鸣凰见八个士兵已经在她所吩咐的位置燃起熊熊烈火，心中再无迟疑，右手食指飞快地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向空中一甩。

原本还是各自燃烧的火焰顿时像被什么牵制到了一起，一下子窜上半空，如火龙一般，朝东兰军扑去。

“法术？”明磊瞳孔一缩。

从木柴和火把出现时，他已有猜测，但是总以为谢鸣凰会避忌君王而不敢明目张胆，没想到，他还是低估她的胆识了。

伏万千望着那条如龙似蛇，左右穿梭的火舌，震惊道：“她竟然敢用法术？！”

天宇圣师的徒弟会法术不足为奇，奇的是她居然敢用。

要知道东兰西蔺征战多年，还从来没有人将法术用在战场上。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以他们东兰四大名将的实力，根本无须动用法术。

但是谢鸣凰如今打破了这个潜规，就意味着两国今后的作战方法将会有一番翻天覆地的大改变，甚至扭转乾坤！

“鸣金收兵。”明磊此刻已经收起所有的惊愕和怔忡，面不改色地下达命令。

东兰军毕竟个个久经沙场，虽说在火舌出现时有一瞬间的惊慌失措，但是很快就镇定下来，有条不紊地跟着大军撤退。

墨兰早在谢鸣凰出现时便冲了过去。

九宫八卦阵或许可以困住西蔺军，却绝困不住她。

“小姐。”她见谢鸣凰双眼微红，知道她此刻正在施展法术控制火舌，顿时不敢打扰。

“告诉周子甫。”谢鸣凰略一分神，火舌速度顿时慢下来，“进攻！”

墨兰大吃一惊道：“我们不是已经大获全胜了么？”

谢鸣凰道：“东兰军退出西蔺，才是大获全胜。”

既然已经动用了法术，她也不必再藏着掖着。不如趁东兰军晕头转向，还没有回过神的时候，一鼓作气，趁胜追击！

“是！”墨兰不敢耽搁，立刻领命而去。

于是，原本还被东兰军打得束手束脚的西蔺镇东军柳暗花明死里逃生之后，立刻生龙活虎起来，抖擞着精神反客为主。

周子甫找到许永年和康威尸体，心中悲愤交加。

曾经的恩恩怨怨在刹那一笔勾销，此刻留在他心中的只有两个为国捐躯的烈士！

墨兰原本跟在他身边，见他神情激愤，一阵心虚，讪讪地挤进人群，到另一头去了。

火舌在谢鸣凰的指挥下，越发猛烈，如洪水猛兽追咬着东兰军，一路追出羊肠道。

眼见着军营越来越近，明磊攥紧的拳头隐然渗出汗水。

枉他为凤阳神算的弟子，居然连谢鸣凰用法术这点都没有想到！

他的思维显然被战场固定的作战模式所禁锢，常年的胜利让他固步自封，不进反退。

伏万千哪知明磊此刻心中已将一切失利之由都归咎于自己身上，他现在担忧的是身后的火舌很可能会杀进东兰军大本营！

“二哥，我看我们还是把他们引开吧。”他们在其他城池留下的兵力不多，如果大本营失陷，那么之前打下的疆土不日就会重回西蔺之手。

明磊定神道：“不用。就算我们离开，谢鸣凰也一定会杀入军营。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

“那怎么办？”他一抹额头上的汗珠。

明磊望着军营的方向，镇定道：“你忘了是谁坐镇军营么？”

伏万千经他一提醒，眼睛顿时亮起来。

棋逢对手（四）

东兰军如潮水般退入军营。战况失利并未对军心造成太大影响。

镇东军旌旗招展，鼓角齐鸣，一扫先前颓势，气势如虹。

火舌雄踞在他们身侧，熊熊火光更映衬他们如天兵天将，威武不可一世。

谢鸣凰亭亭立于马鞍上，右手一挥，直指东兰军营！

火舌像是有了灵性，陡然窜高数丈，去势汹汹地扑向军营。

东兰军营平静如死寂。

就在火舌俯冲而下的刹那，一阵白光冒起。

谢鸣凰皱眉手指轻轻往回一勾。

火舌折返半空，留而不发。

那白光很快落回军营，声如泼水。

墨兰倒掠回她的身边，“小姐。好像他们也有懂法术之人。”

谢鸣凰眸光一凝，“听说东兰四大名将之首司徒炎师从龙霄神士。”

墨兰恍然道：“这次是四大名将齐上阵的。既然明磊出战，他自然坐镇军营！”

谢鸣凰嘴角微微扬起，“能与东兰双神高徒对阵，足以快慰平生。”她说着，五指缓缓握紧……然后，猛然放开！

火舌疯狂地铺陈开来，如泰山压顶般笼罩半边军营！

眼见那片火云压下，不仅东兰士兵，连西蔺士兵都惊呼出声。

这样奇景世所罕见，几乎让他们忘记此刻是在战场上！

忽然——

军营里两条水龙跃起，势如破竹地冲入火云。

水火交融，一时难分难解。

墨兰见谢鸣凰脸色难看，劝道：“小姐，我们……”

不等她说完，谢鸣凰已经沉声道：“退兵。”

墨兰松了口气，高声道：“鸣金收兵！”

钲声响起。

镇东军依然魂不守舍。

谢鸣凰面色一寒，不顾火云还在同水龙纠缠，直接缩掌，将它唤回断后。

看到火云低垂，热气铺面，镇东军才如梦初醒地开始撤退。

两条水龙盘踞火云上空，似挑衅非挑衅地来回穿梭。

谢鸣凰突然咬破手指，飞快地写下一张符咒，在半空燃烧。

火云骤然化身为一对凤凰，视死如归地冲水龙冲去。

水火相撞，各自化为乌有，连火星水滴都不曾留下。

谢鸣凰掉转马头，冷声道：“走！”

今日这场仗跌宕起伏，峰回路转令镇东军收兵后依然议论不绝，其中最为关注的自然是那场如梦似幻的水火之争。任谁都看得出这场水火不简单。

周子甫自然更能。他踌躇很久，还是决定亲自向谢鸣凰问个清楚。

谢鸣凰似是早知道他会来，不但不用通报直接放行，还特地给他准备好了茶。

“谢将军。”周子甫拱手坐下。

“许将军和康将军的遗体安顿好了吗？”谢鸣凰淡淡道。

周子甫眼神一黯，“已经安顿好了，不日就会送回平城。”

谢鸣凰点了点头。

周子甫想了下措辞，含蓄道：“今日若非谢将军派出奇兵，恐怕我们这次不但无法占领羊肠道，还会全军覆没。”

谢鸣凰微微一笑，并不否认。

“只是谢将军的奇兵未免太过神奇，不知可否指教一二？”他怕她不悦，连忙补充道，“也好写在战报上呈给皇上御览。”

谢鸣凰轻描淡写道：“不过是普通的火攻恰巧借了点风势，所以看上去有些离奇而已。”

周子甫听她如此说，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结果，只好随意问了些军中善后事宜。

谢鸣凰懂奇门，精法术，但对军中琐事却是不通的，因此一句全权交给他去办就打发了。

周子甫走后，墨兰担忧道：“小姐，你这样明目张胆地使用法术，会不会引起皇上的猜忌，从而加害于你？”

“无凭无据，他如何加害于我？”谢鸣凰毫不担心，“何况这是凯旋之后要考虑的事，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凯旋。”

“我看那个司徒炎的法术也厉害得很，再加上明磊等其他三将……”越是交手，她越觉得胜利渺茫。

谢鸣凰手指轻轻地叩着桌面，“我倒觉得那个人不像是司徒炎。”

“小姐为何做如此想？”

“听闻龙霄神士有两个徒弟，其中之一就是司徒炎，不过听说他资质平平，所以龙霄神士才又收了一个徒弟……”难道龙霄神士真是高明如斯？连一个资质平平的徒弟都能教得与她旗鼓相当？

墨兰见她抿唇，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小姐，你该不会是想……”

“不入虎穴，焉识虎面？”

“可是东兰军营戒备森严，又有明磊、司徒炎等高手坐镇。小姐你……”她见谢鸣凰表情淡然，便知道劝说无效，咬牙道，“我同你一起去。”

“不必。”谢鸣凰道，“我只是去看看，又不是去行刺，不会打草惊蛇的。”

墨兰道：“多一个我也不算多。我也不会打草惊蛇的。”

“但我是用法术前往，多一个你会让我暴露行踪。”她摆手制止还待劝说的墨兰，“我意已决。”

这场大战不但西蔺军议论纷纷，东兰也是谈说不绝。

明磊和伏万千安顿完士兵，便兴冲冲地进了司徒炎的军帐。

伏万千不等司徒炎开口，就笑道：“大哥不愧为大哥，关键时刻果然可靠。”

明磊微笑站在一旁，显然极为认同。

司徒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被伏万千打断道：“说实话，刚开始看到那一瓢多的水时，我惊得都快晕过去了。幸好二哥说不必急，大哥定有后招。果然，后来那两条水龙真是威风凛凛，打得谢鸣凰屁滚尿流。”

“三弟。”明磊皱眉呵斥道，“不得无礼。”

伏万千讪讪道：“失言失言。”

司徒炎这才逮到机会，缓缓道：“那一瓢水是我出手的。”

伏万千一愣，失笑道：“我当然知道。”

“但是那两条水龙并非我所为。”司徒炎顿了顿，面无表情道，“事实上，那一瓢水已经是我的极限。”

……

伏万千半天才道：“大哥，你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司徒炎不语，但是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他没有开玩笑。

“那刚才出手的……”

帐帘突然被司徒炎的亲兵撩起，一个黑衣男子负手而入，面冷如冰。

伏万千和明磊同时惊住。

夜色深沉。

谢鸣凰换上一身黑衣带上面具悠然入军营。

白天的激战让黑夜更加深沉，除了巡逻站岗的士兵脚步声外，只有疲惫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夜闯军营她虽然是头一回，但是凭借阵法和法术，她一路畅通无阻，直奔主帐。

主帐灯火未熄。

她知道司徒炎的武功虽然不比明磊，却也是当时难得高手，当下不敢靠得太近，俯身贴地，用地听术窃听。

帐中不止一人。

伏万千道：“四弟连日奔波辛苦，不如早些去歇息吧。”

一个陌生粗重的声音道：“三哥放心，我这是铁打的身骨，最耐得住奔波，不碍事。大半月不见三位哥哥，我心里念得紧，怎舍得就这么去睡？”

帐中笑声起，却是三人的笑声，她认得出是刚才说话的王零陵和伏万千、明磊。

但是听王零陵所言，是三位哥哥，也就是说司徒炎也在其中。

她的心念微动，司徒炎是否是今日水龙主人，出手一试便知。

她正要出手，就感到有人闯入她的阵中，不由大惊起身转头。

只见军营微弱的火光下，来人一双眼眸黑得惊人，冷得更惊人。

棋逢对手（五）

竟然有人能轻易闯入她设下的阵法，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危急关头，谢鸣凰反倒镇定下来，从容不迫地用束缚术捆住他的双腿。

来者眼睛微眯，冷漠如二月霜雪的眼睛寒意更甚。明明是黑发黑袍，在火光下，却比明月更加扎眼。

谢鸣凰只觉迎面一阵清风拂来，束缚术已然破解，同时袭到的还有他迅猛如鹰爪的五指。

她一个凤点头避开，却依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

原来他的手在半途变掌，冲她的百会穴拍下！

饶是谢鸣凰胆大如斗，此时也惊出一身冷汗。

她吃惊得不止是对方举重若轻的破阵手法，更是他神出鬼没、莫测高深的武功。若是她没有猜错，他的实力还远远不止现在展现的这些。

谢鸣凰心性好强，这样深不可测的强敌反而激起他内心的胜负欲。

她一边用束缚术缚住他的手，一边出脚如电，冲他的膝盖踢去。

来者眼皮都不眨一下，抬手就去抓她的脚。

谁知她出脚是假，借力滑出他攻击的范围是真。只见她迅速收脚，借这股倒冲之力将身体送出三尺远。

来者收手，立于远处冷冷地盯着她，“谢鸣凰。”

他的声音极为清脆，犹如金击，在这样的夜里，让人不自觉地生出一股冷意。

谢鸣凰泰然地盯着那张清俊却冰冷的脸，故意压低嗓音道：“萧逆行。”

萧逆行似乎对于她能猜出自己的身份并不讶异，淡淡道：“只身探敌营，非为帅之道。”

谢鸣凰道：“难得乾王大驾光临西蔺，我作为地主，自然要好好招待一番。”

“那就留下。”萧逆行脚步微移，已封住生、休、开三门。

谢鸣凰气定神闲地抱拳道：“军务缠身，恕不从命。”

“哦？”声刚落，萧逆行行若鬼魅，已至她面前。

谢鸣凰波澜不惊，双脚倒走七星位，人倏然消失在原地，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萧逆行收住脚步，盯着她消失前的位置，眼中寒意慢慢冻结成冰。

谢鸣凰回客栈，换下夜行衣，才发现自己汗湿衣襟。

墨兰一直守在隔壁，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进来，“小姐，你……”

谢鸣凰从容地将衣服系好，“萧逆行来了。”

墨兰的眼睛一下子瞪成铜铃大小，“萧逆行？乾王萧逆行？”

“如果我没猜错，那两条水龙应该出自他手。”作为龙霄神士最得意的关门弟子，他的实力不容置疑。更何况今日她已经亲自验证。

墨兰忧形于色，“原本四大名将就已经够难应付的了，现在再加上一个萧逆行……”

谢鸣凰推窗。

窗外月色撩人。

谢鸣凰的心情已然从惊愕中平复。

“人生一世，若事事都尽在掌握，岂非无惊无险无趣无味？”谢鸣凰手搭窗台上，仰面迎光，月辉在她秀美的脸上激起白芒。

“我宁可无惊无险无趣无味，也好过有惊有险有趣有味。”墨兰心头乌云越来越厚。

谢鸣凰道：“我一定会赢的。”

“小姐。”墨兰正色道，“你真的有把握在四大名将和萧逆行联手下取胜？”

“嗯。”毫无犹疑地应和。

墨兰仍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萧逆行的法术不弱。”

“不但法术不弱，武功也很高。”

墨兰不得不疑惑她的自信因何而起。

“我算过，明日午后会有雨。”谢鸣凰道。

墨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夜空皎皎的月色。

“所以我准备明日午后与东兰军一决胜负。”

“雨中决胜负？”墨兰惊讶道，“西蔺军队较为擅长吗？”她之前从未听闻。

谢鸣凰道：“他们不擅长，我擅长。”

“小姐要一个人出战？”墨兰目瞪口呆。若非她与谢鸣凰从小一起长大，对她了解甚深，此刻一定怀疑她胡言乱语，信口开河。

谢鸣凰手指在窗台上轻击，“你可知法术一门的最高境界什么？”

“得道成仙？”

“那是修道者。修道者修心，或可得道成仙。但修术者的境界早落下乘，是远远比不上修心者修为深厚。”

“那呼风唤雨？”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的确是呼风唤雨。”

“那小姐不是早已达到了这个境界？”

“没有。”谢鸣凰道，“无论是我召唤的火凤凰，还是萧逆行召唤的水龙，都不过是水火及障眼法而已。其形远远高于其威。”

墨兰道：“那圣师和龙霄神士呢？他们是否已经达到这样的境界？”

“龙霄神士我无缘得见，并不清楚。但是我师父所学驳杂，未能专一精研，因此也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

墨兰皱眉道：“既然如此，那和能不能打胜仗又有什么关系？”

“虽然没有达到这样的境界，却未必不能使用这样的法术。”谢鸣凰望着白净的月盘，脑海中不禁闪过一双漆黑如墨的寒眸，心里莫名悸动，须臾才道：“师父曾经说过一种可以借天地雷电的方法。”

墨兰见她神情凝重，便知这方法绝不简单，“什么方法？”

“以自身为引……”

谢鸣凰还没说完，就被墨兰激动打断道：“不可！”

谢鸣凰无奈道：“我还没有说完。”

“不必说完我也知道小姐的打算！”墨兰攥紧拳头道，“小姐。天宇山虽然在西蔺境内，但是圣师是世外之人。小姐也是。一场仗败了便败了，若是西蔺皇帝怪罪下来，我们就离开。天大地大，我不信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或者我们可以去找令狐公子……”

“墨兰。”谢鸣凰抬手制止她接下去的话，淡然道，“明知可为而为之，不足为奇。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方足以称奇。人之一世，若只为苟且偷安，会少很多乐趣。”

“小姐。我不知道什么乐趣，我只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谢鸣凰沉默。

墨兰以为她动摇了，连忙道：“萧逆行既然加入战局，场上形势自然不同以往，我们或许可以修书回平城，听皇上定夺？”

听皇上定夺？

谢鸣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

定夺什么？定夺暂时的苟且偷安么？

想起那句“燃眉之急”，她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堂堂西蔺皇帝想到的竟然只是燃眉之急！自以为解决眼前这一遭就能令西蔺长治久安？能够令百姓高枕无忧？

谢鸣凰收回心绪道：“我若是不战而降，萌生退意，我便不是谢鸣凰。更无颜以对师父在天之灵。”

墨兰听她抬出天宇圣师，知道她是铁了心，怕是九百头牛也拉不回来，心里一急，眼泪刷地落下，“这样为西蔺值得么？”只怕就算她豁出了命，最后还落不得什么好声名。

谢鸣凰道：“你真的以为我是为西蔺么？我是为我自己。因为我好胜，我不愿输。”

墨兰不懂。因为不懂，她更不知道怎么劝，于是只能哭，不听地哭。

谢鸣凰看她哭了一炷香还没有收的趋势，不由苦笑道：“我也没说十死无生啊。”

棋逢对手（六）

墨兰眼泪猛地一收，抬头看她。

谢鸣凰叹为观止，“不过，我也没说不是十死无生。”

眼泪好不容易收了，想再哭，一时也憋不出来了，只好嗔道：“小姐……”

谢鸣凰正色道：“九死一生吧。”

“如何求生？”

“不知。”谢鸣凰见墨兰再度变色，迅速接道，“采用此法的前辈共有八人，个个都是当时法术大家。”

“结果如何？”墨兰迫不及待地问。

“六死两生。”

墨兰眨巴着红通通的眼睛，认真地问道：“那两位前辈是怎么生还的？”

谢鸣凰缓缓道：“坚忍。”

墨兰心里一沉。

但凡法术有所成者，必然有旁人不能及的定力，何况法术大家？

这样的修为尚且只有两人能忍下来，那么小姐……

她眼睛一酸，泪水又抑制不住地涌向眼眶。

谢鸣凰道：“这样算来，又比九死一生多了两生多。”

墨兰道：“小姐，要不我当时候封住你的痛觉……”借天地雷电，以自身为引，不用做，光是想，已让她浑身颤粟，胆寒不已。

“封住穴道，反而使我法力受限。”谢鸣凰抬起手，摸了摸她头顶，柔声道，“放心。我虽然好胜，但还不至于做毫无把握之事的地步。”

“小姐不是说，除非万全把握和毫无把握，不然多少把握都是无用的么？”

“你记得就好。所以八中取二和八中取六并无太大差别。”

墨兰双唇嚅动。怎么会没有差别？若是八中取六，她的心就会定得多。

“不过凡事都要做最坏打算。”她放下手，淡淡道，“假若明天我真的遭遇不测，你记得，一定要将我的尸体风光运回西蔺。这算是我为天宇山，为我师兄所做的最后一件事吧。”所谓人死灯灭。若她真的死在战场上，西蔺皇帝不但不会追究她擅自用法术之罪，反而会厚葬她，连带的更加重用楚苍之。

墨兰心中对楚苍之没什么好感，因此只是低着头闷不吭声。

“反之，若是我侥幸不死。”谢鸣凰眉眼一沉，道，“那么如何我都不能再回西蔺。”

墨兰猛然抬头，“为何？”

“法术，奇功……两样加在一起，我想不死都难。”谢鸣凰冷笑。

墨兰嘴巴张了张，原本想提楚苍之，毕竟他是西蔺右相。但是转念想起他之前的种种作为，心中一冷，没好气道：“所以我就说不要帮皇帝嘛。打仗赔性命不说，得胜了还要提心吊胆。”

谢鸣凰莞尔道：“一举打败东兰摄政王和四大名将，这样的诱惑已经足以让我赴汤蹈火。”

墨兰嘟哝道：“难道打胜仗真的这么重要？”

“不是重要。是有趣。”谢鸣凰的眼睛微微眯起，似是在品尝得胜后的美妙滋味。

墨兰道：“既然不能回西蔺，那么我们要去哪里？”

谢鸣凰一字一顿道：“去东兰。”

“东兰？”墨兰大吃一惊。

谢鸣凰道：“明日之后，我就是西蔺功臣，他们绝想不到我会躲到东兰去。”

墨兰想了想道：“也好。我们隐姓埋名，再也不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去东兰是取道，我们最终的目的是北夷。”

“北夷？”墨兰有些不大愿意。在她脑海里，北夷住的都是蛮族。

“大师兄在北夷。”

“令狐公子？”墨兰眼睛顿时亮起来。显然，在她心目中，比起楚苍之这个二师兄，令狐繁这个大师兄要可信可靠得多。

谢鸣凰微微一笑，“到时候你带我去。”

“什么意思？”墨兰稍稍放松的心情又一下子紧张起来。

谢鸣凰道：“我明天若是不死也必然重伤，只怕寸步难行。你须记得，明日无论如何都要紧跟在我身边。”

“一定！”墨兰双眼鉴定若磐石。

谢鸣凰细细想了想，又道：“东兰军中不少人见过你的容貌，你要小心避让。”

“是。”墨兰暗道：若不是在赴明磊夜宴时，她一时不慎将面具揭下，恐怕也就没有这层后顾之忧了。

谢鸣凰转头看窗外。

夜晚的七角城一片宁静安详，万家沉睡，万畜止声。

这样的景色让她不禁想起四个字——安居乐业。

她惋叹，“千秋功业，也不过是人的一己之私。”

午后。

阴云密布。

羊肠道里，西蔺镇东军踩着沉重的脚步朝羊肠道东口行进。

出发前，谢鸣凰砸了酒缸誓师，一字一刀子地告诉所有人，此战非胜即死，无路可退！因为他们身后是西蔺的无数百姓，是西蔺万里河山！

周子甫坐在马上，忍不住转头去看推车。

十几个人一起推的大推车，上面放着一个**丈高的竹制高台。由于是临时扎的，所以看上去摇摇晃晃，很不扎实。

周子甫虽然不知道这个高台有什么用，但是他对谢鸣凰极有信心。不管谢鸣凰之前施展的是什么，她总是为了打胜仗。而目前，这就是最重要的。

他想了想，终于掉头，策马到谢鸣凰近旁。“谢将军。”

“周将军。”谢鸣凰是悠然侧坐在马上的。

“谢将军准备用什么阵法？”他自认为独自布阵闯阵或许力有不逮，但是配合她布阵应该可以。

“天雷阵。”

“天雷阵？”周子甫心头一惊，光是闻此名，都觉得两耳隐约有雷声作响。

谢鸣凰道：“此阵是借用天上雷电，威力无比。届时还请周将军带将士们在羊肠道中等候。待天雷阵静止之后，再清扫战场。”

周子甫惊诧更甚。

听她语气，竟然是十拿九稳，稳赢不输。可见这天雷阵定然是威力无穷。但是，羊肠道与军营是离了很远一段距离的，难道她要一人独自迎战？

谢鸣凰像是看出他的诧异，微笑解释道：“我已经让墨兰送去战书，若无意外，东兰应当已经派兵迎战了。”

周子甫这才放下心来，但同时又有一种隐然的不悦。

虽然谢鸣凰是主帅，作战计划由她来定。但是下战书，拟战术这样的大事她竟然也是一手包办。他纵然钦佩她、敬重她，心中不免还是有了个小疙瘩。

谢鸣凰不用回头，单是感觉空中气氛，已能猜知他心中所想。

但是此战结束，他们各不相干，所以她并无所谓，更不愿费心去做多余之事。

就在各怀心事之时，羊肠道出口已隐约可见。

棋逢对手（七）

越近道口，风越疾。

谢鸣凰只觉双耳灌满了风，风吹旌旗声、士兵行伍声都渐渐远去。

墨兰突然从前方冲了回来。

只见她腾空跃起，身如飞燕，轻盈地踩过前面士兵的肩膀，稳稳地落在谢鸣凰马前。

谢鸣凰将马勒停。

“小姐。东兰出兵了。”她喘了口气，额头不见半点汗水。

谢鸣凰点了点头，转头对周子甫道：“至道口，你便领兵休整吧。”

“是。”战场还没沾边儿，就要休整。周子甫想，这大概是他打过最莫名其妙的大决战了。

谢鸣凰道：“将车推出去。”

周子甫沉吟了下，还是决定问清楚。“不知道末将该何时出战？”

谢鸣凰别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微笑道：“你自会知道。”

她既然如此说，他知道再问也是无用，只是心中不满却成了形。

谢鸣凰转头向墨兰微微颔首示意。

墨兰心中一紧，手下一下子渗出汗水来。自从与谢鸣凰昨夜详谈之后，她一夜无眠。尽管心里知道焦急也是于事无补，但是事到临头，又怎是一句于事无补就可以安枕的？

她见谢鸣凰转手，下意识地就去拉她的手。

谢鸣凰愕然转头。

墨兰的手越抓越紧，泪水再度凝聚在眼眶中。

谢鸣凰原本也有几分紧张的，但是看到她的表情，紧张不翼而飞。“你昨晚不是哭了一夜？还没哭够？”

“我现在哭你还看得到，要是……”她猛然收口，然后低头连呸了好几声。

谢鸣凰挑眉道：“呸够了吧？”

“小姐……”她恨不得时间停在这一刻。

谢鸣凰缓缓将手从她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带上面具，“那就开战吧。”谢鸣凰说着，拔地飞去，双脚迅速地点过摇摇晃晃的竹扎高台，掠到台上。

墨兰看她安然站在台顶，抹了把眼睛，吁出口气，面色一整，指挥着推车的士兵道：“出发。”

周子甫原本想说什么，毕竟她们这对主仆的生离死别表现得太过明显。但是转念想起谢鸣凰适才的态度，又将话吞咽了回去。

镇东军分成两列。

装着高台的车从中间过。

车轮声碾着地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声，让在场所有人的心都被挠得分外焦躁不安，恨不得冲上去跟着一起推，将身上所有的蛮力都发泄出去！

谢鸣凰的心情倒是很平静。

她站得最高，看得最远，所以能看到东兰军浩荡的军容正缓缓推进。

——乌云更浓。

东兰四大名将的心情很不好。

羊肠道丢了还能用一句胜败乃兵家常事来打发，但是让谢鸣凰打到家门口耀武扬威，还要靠萧逆行出手摆平，这怎么都说不过去。

王零陵是昨夜才到的，原和这些败绩没关系，但四大名将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因此心里头不比别人好受多少。他见其他几个都不说话，忍不住开口道：“大二三哥，今天的头阵就让我来打！老子不信咯，一个没见过啥世面的女人打仗能比咱几个身经百战的厉害。”

他说这话是想安慰他们，但是落到他们耳朵里却有点不那么是滋味了。

不过司徒炎的脸从来都只有一种表情——就是没有表情。明磊城府深，而且这次失利他要付大部分的责任，也没啥好说的。倒是伏万千忍不住拍了下他的后脑勺道：“别癞蛤蟆打哈欠，尽说大话。”

王零陵冲动归冲动，却还不是没头脑，见其他俩都没吭声，压低声音道：“真这么厉害？”

伏万千点了点头，“二哥懂的，她懂。大哥懂的，她精。”

“乖乖。”王零陵自己的斤两自己知道，冲锋陷阵，骁勇善战他都当得起。但玩起阵法法术，他直接挨墙角站。

他们四个都是骑在马上，见羊肠道越来越近，伏万千和王零陵才分开到军队的左右翼。

明磊抓着缰绳，斟酌着道：“午后有雨。”

司徒炎漫应了一声。

“谢鸣凰挑这个时辰宣战，应当有所图。”明磊心里对谢鸣凰的心情很复杂。一边欣赏她，一边却又感到不甘心。

司徒炎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磊暗叹。其实这次他们是不得不应战。因为即便他们不应战，谢鸣凰也能领着人杀上门来。谁让营地是他选的，图的是风水吉地，能辅助进攻，却不利于防守。

东兰军摆出鹤阵。

明磊见王零陵冲上前当先锋，自觉地策马左转，补左翼大将空缺。

司徒炎居中，抬头望着羊肠道道口，一辆五六丈的高台被缓缓推出来。

上面依稀站着一个人，白袍银甲，更衬着她顶上乌云厚重。

谢鸣凰低头看着黑压压的军队如潮水般，有条不紊地从三面包抄过来，心如止水。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旌旗般大小的黄符，咬破食指，果断地画上最后一笔！

黄符自燃。

她随手将黄符送上天。

无数人仰头而望。

火焰在空中明灿艳丽，如一个小太阳，就在众人赞叹的时候，火焰猛地爆开来，无数火星四溅！

两头军营陆续有人传出惊呼。

但那火星并没有坠落下来，而是缓缓地上升到乌云中。

云层徐徐涌动，仿佛有人用棒子搅动似的，开始朝中间绕圈子。

诡异的天空让一下子夺去所有人的呼吸。

司徒炎面色越来越凝重。

一个传令兵从后面催马冲上来，“传乾王令！鸣金！”

这是萧逆行头一次在战场上越权下令。

司徒炎当下明白事态严重，几乎毫不迟疑地喊道：“鸣金！”

金器敲击声刚起，就被天上雷鸣掩过。

只见乌云处，电光频起，闪烁大地。

谢鸣凰从袖中抽出一根红色长线，丢上半空，还未及乌云，一道电光便击中线头，电如流水瞬间传至谢鸣凰身上。

纵然之前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是事到临头，她才知道所有的准备都是徒劳的，雷击之苦的确非常人所能忍受。身体的内力和法力在自然雷电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她只感到全身剧痛麻痹，四肢百骸全不由己……几乎连站稳脚跟都是勉强支撑，更不必说应战。

又是一道闪电劈下。

她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司徒炎虽然看不清楚台上情景，但单看那呼啸的闪电便可以想象谢鸣凰现今的处境是大不妙。

他望着渐渐退后的军队，心头摇摆。

明磊策马到近前，低声道：“大哥？”不管谢鸣凰弄的是什么玄虚，看目前情形，是有弊无利的。

司徒炎抬起眼皮。

他是单眼皮，所以往上抬的时候有种凌厉如刀的错觉。

“击鼓。”他沉声道。

他身边有亲信吃惊道：“但是乾王……”

司徒炎眼睛斜睨。

亲信的声音便被他那双眼睛给收割了。

明磊嘴唇微动，司徒炎抬手制止道：“莫问。”不问即不知，不知即无罪。他若是问了，知了，便是同罪。毕竟在东兰，乾王萧逆行的话无异于圣旨。他心里笃定如果打了胜仗，萧逆行最多是训诫，不会对他如何，所以他才敢如此做。萧逆行的底线他一清二楚。

鼓声响起，原本倒退的士兵又齐齐停步，休整了一会儿，便又踏着整齐的脚步朝前冲去！

谢鸣凰渐渐睁开了眼睛。

她几乎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存在，整个人除了脑子都是空的。

但是她能感觉到法力正自觉地引导着电流经过身体慢慢流向手心。

她目光低垂，东兰士兵正慢慢地朝羊肠道靠近。

又一道闪电劈中身体。

她咬牙忍住，慢慢地抬起手——

即使过了很久之后，东兰士兵想到当时一幕，仍然觉得心有余悸。他们不是没有听说过落地雷，但从来没有遇到过劈得那么近的落地雷，而且一个接一个，犹如爆竹。

然而，最让他们心悸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在第一个闪电落下的时候，司徒炎的脸色就变了。

明磊也是。

阵法也好，法术也好，都在理解范围之内，但是九天雷电——

“鸣金！”司徒炎听到自己用嘶哑的声音暴吼。

但是声音很快淹没在轰隆隆的雷声中。

马惊四处。

东兰军再也不复原先秩序。

面对敌人，他们可以抛头颅洒热血，以命相搏，但面对九天雷电，他们除了逃，还是逃。

骤然——

九条水龙从东方火速飞来。

分出三条护住东兰军，另外六条直冲云霄，捣散乌云。

谢鸣凰牙齿狠狠地咬住舌头，直到舌头上慢慢恢复一点点的痛觉，然后反手从袖中拿出匕首，朝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刀！

血水瞬间从白玉般肌肤中淌了出来。

谢鸣凰拿出黄符直接用血一抹，然后丢向水龙。

黄符化火，将两条水龙冲散。

“小姐？”一直守在下面的墨兰终于忍不住冲上来，在高台边缘露出半张脸，见她情形，脸色一白道，“我替你包扎！”

“不要动！”谢鸣凰强吸一口气，又取出两张黄符，依样施为，将另外四条水龙也击飞了出去。

墨兰见高台上血渍越来越大，急得泪珠刷刷直往下掉。

“我没事。”谢鸣凰努力稳住身体，喘了口气，“你到下面去接住我。”

“……”墨兰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飞身往下掠去。她很清楚，这个时候再说什么也是多余，徒然浪费时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照谢鸣凰的话去做，让她无后顾之忧。

谢鸣凰松了口气，抬起头，望着被适才雷电打散，正在重整的东兰军，慢慢地、慢慢地举起手。

她的手中，有一把闪亮的金针。

刚才是为了让身体适应，现在才是重头戏！

东兰士兵的士气在东兰四将的鼓励之下，终于重新提了起来。

毕竟，在他们的心目中，四大名将不但是东兰的守护神，更是他们心目中的战神。百战百胜，百战不殆。

司徒炎沉着脸。他现在有两个选择，进攻或是撤退。

萧逆行没有再派传令兵过来。他的意思很明确，既然司徒炎敢违抗他的命令，那么接下来所有的后果都由他一肩承担。这是他给他的信任，也是他给他的压力。

他抬起头，看着看似摇摇欲坠，实则屹立不倒的高台，默默盘算。

“乌云罩顶！”明磊猛然抬头。

只见天空上，乌云诡异地朝这么他们头顶的方向飘了过来。

司徒炎跟着抬头。

他和明磊分别是龙霄神士和凤阳神算的传人，对于天地变化比常人敏感得多。

“大哥。”明磊踌躇了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鸣金。”司徒炎面色如常，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每当他两腮发紧的时候，就说明他心情已经坏到极点。“收兵。”

传令兵不敢迟疑，立刻跑去传达命令。

只是这样两句话的工夫，乌云已经盘桓在他们的头顶上。

谢鸣凰出手如电，一把金针朝东兰军所在处撒去。

金针细如牛虻，快如闪电。

明磊和司徒各截住了一枚。

司徒炎道：“她要做什么？”

明磊转头看着金针落处，骇然道：“九宫八卦阵？”

司徒炎正要说什么，却见眼前白光一闪，数十道闪电如天水般倒垂下来，劈在金针所在处！

这下不用问什么，司徒炎也明白谢鸣凰做了什么。

用天雷布阵！

明磊定了定神道：“这是死阵，我打头破阵！”

他说着，也不等司徒炎回头，掉转马头，朝休门方向冲去。因为多年的默契让他很清楚，司徒炎必然会带人跟在他身后。

果然。司徒炎毫无迟疑，朝亲兵一指方向，亲兵立刻举旗示意。

千军万马在霎时朝同一个方向动起来。

谢鸣凰站在高台上，默默地看着，嘴角微微弯起。

如今棋局已然布成，欠缺的只是最后一枚关键棋子而已。

她轻轻地吸了口气，右手飞快地取出一根金针扎进哑穴。接下来的痛苦可能是现在的好几倍，她不想自己在对手面前露出怯状丑态。

明磊已经走到休门前。

谢鸣凰不再耽搁，直接飞身下地，双足如蜻蜓点水般，迅速朝东兰军所在划去。

墨兰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关注她的行动，此刻更不敢迟疑，飞身追去。

她的武功本就在谢鸣凰，因此追起来毫不费力。

东兰士兵看到她们一前一后闯进阵来，原本断后的前锋军迅速后转，以王零陵为首，朝她们冲来。

谢鸣凰不等到近前，便丢出一道黄符。

电光闪过，谢鸣凰与电光融为一体！

不少东兰士兵只觉眼前一白，身体便被雷电击中，一命呜呼！

原本各自为营的金针雷电突然像有了灵性，互相呼应，结成一片巨大电网。而电网中心就是谢鸣凰！

明磊蓦然色变，“她居然用自己当阵眼！”

司徒炎沉声道：“阵活了。”

与此同时，三条水龙忽然拧成一股，朝死门冲去！

“王爷？”明磊眼前一亮，紧跟在水龙之后。

还差一步……

还差一步，就能完成天雷阵，织成天罗地网……

就差一步！

谢鸣凰右手紧紧地握着伤口，想以此来刺激自己的神智。

但是五脏六腑俱焚之痛又岂是切肤之痛能比？她法力再高，也经不过雷电的几度冲击。在高台上已经是勉力而为，至如今，可说是……灯枯油尽！

谢鸣凰死死地盯着前方一步的距离，最终只能不甘地吐出口黑血，任由自己的身体缓缓倒下去。

一步之差，一步之差……

奈何……

奈何。

棋逢对手（八）

尽管没有完成最后一步，织成天罗地网，但眼前天雷阵的威力已是世所罕见。

若是天宇山诸位前辈复生，见此情此景，恐怕也要赞叹一声。

只是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东兰军已经死伤大半，剩下的也受伤颇重。

唯一还生龙活虎的就是司徒炎和明磊所率领的这支。

他们紧紧地跟着萧逆行暗中操控的水龙，冲向死门。

死加生，置之死地而后生。

电不断从九天击下。【奇书网﹕www.qinkan.net】

水龙在死门前稍作盘桓，便趁电与金针未接的空隙，张牙舞爪地向天空冲去！

“冲！”

司徒炎大吼一声。

身后众人跟着他飞快地向前奔去。

然后水龙所阻不过一瞬。

司徒炎和明磊听到身后惨叫声起，回头便见电光重新落下，而跟在身后的不过寥寥近百人。

人人面色惨白。

司徒炎和明磊不敢再想，继续朝前走。

出死门，天雷阵已在身后。

侥幸逃出生天的众人个个瘫软在地。

这样的阵法根本已经不是阵法，是魔法，是神法。

明磊站在原地想了想，道：“我们这样轻易出阵，说明这依然是死阵。我想谢鸣凰应该出事了。”

司徒炎道：“三弟四弟还在阵中。”

明磊毫不迟疑道：“我来破阵。”

司徒炎看了他一眼，“几分把握？”

明磊眼睛往东方一瞄，“若是有王爷……”

正说着，一条水龙从东方飞来，向他俯冲咆哮。

明磊笑了，“若是如此，便有五成把握。”

司徒炎拍了下他的肩膀，“一切小心。”

明磊见他转身欲走，忍不住叫道：“大哥。”

司徒炎回头。

明磊道：“等我将三弟四弟带出来，我们一起回禀王爷。”之前萧逆行下令撤退，是他抗令不遵，造成如今后果。司徒炎这次回去，受罚是一定的。但是有他们几个在，多多少少还能劝上几句。

“不必。”司徒炎说罢，扭头就走。

明磊素知他个性一言九鼎，只得轻叹一口气，朝生门奔去。

墨兰吃力地抱着谢鸣凰，努力将她的白裙染上血和土。

环伺皆敌。

西蔺军还在羊肠道里观望，她现在唯一能靠的就是她自己。幸好由于天雷阵太过玄妙，东兰军个个自顾不暇，根本不会注意到她们。

所以她悄悄换上东兰军的盔甲，又将谢鸣凰也打扮成东兰军的模样，混在里面。谢鸣凰在之前吩咐过，若是她侥幸未死，就带她去东兰。没有什么比混成东兰军更容易进入东兰国界的。

四周电光不绝。墨兰不知道这个阵法还要延续多久，但是谢鸣凰说过，天雷阵是有时效的，时间一过，会自然停止。因此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背着她躲过雷电的追杀。

东兰的士兵在不断地倒下。

哀叫声此起彼伏。

这是墨兰见过最惊心动魄的一仗。

因为敌人是无形的，而自己是无所遁形的。

她开始明白东兰军的恐惧——尤其是她感到自己的腿越来越软。

突地。

电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倾盆而下的细雨。

墨兰瘫坐在地。

欢呼声缓缓响起。

东兰士兵疯狂地庆祝着劫后余生！

不过他们的喜悦并没有坚持多久，另一种雷声从西方传来——

西蔺军的马蹄。

他们很快清醒过来，他们依然在战场上，而敌人已养精蓄锐多时。

这个时候双方根本不用比拼实力。

东兰刚才的经历无异于天灾，此刻不用说西蔺军，哪怕是随便召集的农民军也能让他们溃败无疑。

不用等鸣金声，所有人都识相地朝大营方向撤退。

至少那里还有一支东兰铁骑。

——西征的最后部队。

墨兰背着谢鸣凰，混在东兰军一起朝大营跑去，眼睛则四处看着能够藏身影的地方。

她当然不能真的跟他们到军营。

以东兰四大名将的精明，自己很快就会露馅。

但是西蔺军骑的是马，用普通的脚步绝对会被追上。若是用轻功……恐怕她会遭到两面追击。

就在短短片刻，她脑海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

已经谢鸣凰在的时候，她不用思考任何事情，因为谢鸣凰会做好所有的决定，可是现在……她忍不住轻声呼唤道：“小姐，小姐……”

伏在背上的人依然默不吭声。

幸好她的呼吸一直吹拂她的耳朵，不曾断绝。

就这样默默地跑了近百丈路，西蔺镇东军已经追赶上来。

镇东军，这次的确称了真正的镇东。

墨兰听着兵刃相交声，心头不由越来越急。

“西蔺来的黄毛小子，也敢跟老子耍横！”

右后方突然炸出一声爆吼。

她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高大的壮汉站在西蔺军马前，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却无损于他的彪悍。

他大喝一声，抡起一把厚背刀朝西蔺军砍去！

他气势勇猛，兼之刀法浑厚，刀起刀落，竟飞起三个人头。

西蔺军顿时向旁哄散。

此时周子甫拍马赶到。他一见那人，高声喊道：“他是东兰四将之末，王零陵！谁能杀他，赏黄金百两！”

这百两是他随口喊的。但他知道，若真能杀了王零陵，黄金百两绝非难事。

重赏之下，果然勇夫无数。

西蔺军齐声高吼，舞着兵器便朝他冲去。

东兰四将在东兰军心目中依然有很高的威信，因此东兰军纷纷掉头朝西蔺军扑去。

折腾了近半天，东兰西蔺这才真正交上手。

天色近黄昏。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趁东兰西蔺打得热闹，墨兰背着谢鸣凰悄悄地朝旁边小道跑去。

后面兵刃交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

墨兰奔跑得速度也越来越慢。

雨渐疾，哗啦啦地倾倒在地上。

她听到自己的喘气声，粗重如牛。

她缓缓地停下脚步，靠着旁边的杨树喘气。

天灰蒙蒙的。

山色暗沉。

树垂头丧气地低垂着枝桠。

天气一点都不好，风景一点都不美，但是墨兰的心情却很好。

她终于离开了战场，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

“小姐，我们逃出来了。”她将谢鸣凰放下，靠着树干坐好，轻轻地推搡着她，“从此以后，西蔺也好，东兰也好，都和我们不相干了。”

“小姐，我们很快就能到北夷的。”

“令狐公子说不定会吓一跳。”

“小姐！”

“小姐……”

羊肠道之战前后虽然不过短短数日，但其战况惊险离奇却令两朝震惊。

而东兰的这次进攻更成为史上有数的经典战役。

先是四大名将以雷霆之势横扫西蔺四分之一疆土，令西蔺举朝惊恐。后有谢鸣凰以一己之力力挫四大名将。尤其是她最后借九天之力所布下的天雷阵，堪称神来之笔！

谢鸣凰更是一战成名，成为两朝公认的超级名将。声望如日中天。

西蔺皇帝更亲口御封“九天战凰”。

民间甚至还有打油诗流传——

一人力挫四名将，

捍卫西蔺她最强。

弹指惊雷东兰灭，

九天战凰谢鸣凰。

然而，这些都只是表面的风光。

事实上，西蔺朝从皇帝到左右两相到刚封为镇东侯的周子甫都很急。

因为西蔺朝曾经的镇东大将军，如今的镇国大将军、常胜公、百姓口中的东兰第一战将‘九天战凰’谢鸣凰……失踪了。

棋逢对手（九）

墨兰终于发现，混入东兰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东兰西蔺如今的关系势同水火。要进入东兰，必须要有从东兰本地官府所发放的路引。

她几经周折，终于弄到一份假的，到底能不能糊弄过去还不清楚。

不过她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这个，是谢鸣凰。

自羊肠道一战之后，谢鸣凰便一直昏迷不醒。

墨兰带她看了几个大夫都说她五脏六腑皆受重创移位，能够拖到今日已是侥幸，这样的人断断没有再醒过来的道理。最多三天，必死无疑。

到今日，已经是第五天，谢鸣凰依然不醒，也依然不死。

她想来想去，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远在北夷的令狐繁。

他和谢鸣凰是同门师兄妹，想必能够找出其中的奥妙。她唯一担心的是谢鸣凰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毕竟，除了水之外，她没有任何进食。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加快脚步。

一道古朴的城墙慢慢地展现在眼前。

灰黄色的城墙，还有上面飘展的东兰旗。

这就是曾经在大宣朝威风凛凛的帝州西面第一城沣富城。而如今，帝州变成了涤州，而沣富城却还是沣富城。

墨兰手里捏着假路引，缓缓地吁了口气。

谢鸣凰被她暂时放在城外一处农居中。

万一假路引被发现，她一个人逃起来还方便些，若是带着谢鸣凰，十有**，两个一起被抓。

现在是清晨，进城的人很多。

墨兰穿着一身农妇装，梳着一个已婚妇人的发髻，看上去并不突兀。

人一个一个往前走。

很快就到她。

“你的。”士兵冲她伸手。

墨兰很镇定地递了过去。

士兵看了一眼，正要挥手放行，就听城外马蹄声阵阵，伴着烟尘滚滚而来。

墨兰手心渗出了汗。

她突然想起谢鸣凰曾经说过，人的一生之中总会遇到很多不可思议的倒霉事或幸运事，这就是一个人的运势。

她想，她现在的运势一定是低到一定程度。

守城兵忙不迭地将他们往两边赶，留出一条足够的通道供他们通行。

马蹄声越来越近。

墨兰随着人流退到两边。出于好奇，她下意识地朝来者望了一眼。这一眼，却差点将她的魂魄惊飞掉。原来来的不是别人，竟然是四大名将之一的伏万千！

她终于知道，原来她的运势不是低，而是极低。

伏万千身后还跟着好几匹马。

大约是靠近城门，伏万千等人的马速渐渐慢了下来。

墨兰感到有一双眼睛正盯着她。这是习武之人的直觉。

她脑海在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最后只留下一个，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保住谢鸣凰。

这场仗打得窝囊，太窝囊。

伏万千坐在马上，心里全是火。

东兰四大名将一夜之间成了东兰四大败将，而且还是一起败在一个女子的手中。幸好西蔺不萧逆行也在军中，不然整个东兰的脸都一起丢进去了。

可是这火还没处发。

打败仗是事实。谢鸣凰没偷袭、没使诈，还正大光明地送来战帖，时间地点人物写得一清二楚，还能怨什么？怨天气太邪门呗。

他现在急的是王零陵和东兰军硬碰硬，受了重伤，被明磊先送来沣富城，还不知道伤势如何。所以他一处理完战后事宜，就快马加鞭地赶来了。

伏万千正这么想着，眼睛不经意地朝旁瞄了一眼，随即就移不开了。

因为那个人的身影让他感到有那么一分两分三分四分的神似。

谁呢？

他蹙眉。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一道剑光从面上掠过，那个人已经提剑朝他冲来。

伏万千一见对方的脸，心里就忍不住大笑。

好，真是好！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他正愁没地方找人出气，出气的就自个儿送上门了。

行刺伏万千是墨兰思量再三后的决定。

若是让伏万千先一步认出来，他难免要想她来此的目的，说不定就会想起一向与她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谢鸣凰。她先出手，他便会自行将她的目的往行刺上头想，这样一来，谢鸣凰自然安全了。

她的武功极好，几个回合下来，伏万千已是抵抗不住。

但是四周全是东兰人马，他们见伏万千落下风，统统一哄而上，且人手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饶是墨兰武功绝顶，也吃不消，只好借身法游走。

伏万千窝囊加窝囊，窝囊透了，大叫道：“拿下她！捉活的！”

墨兰知道火候已到，一边用剑将四周攻击荡开，一边冷笑道：“这次算你走运！”她说着，反身朝城里冲去。

伏万千哪里肯休。打了败仗也就罢了，对方竟然还不死心地派人来暗杀他。他若是能将这口气咽下去，他就不叫伏万千，伏你爹！

原本平静的沣富城顿时人仰马翻。

花开两头，各表一枝。

且不说墨兰如何大闹沣富城，谢鸣凰躺在那民居家中也不安稳。

那民居住的是个寡妇，夫家姓焦，有个二十来岁还没娶上媳妇的儿子。

原先焦寡妇看中墨兰出手大方，所以对于照顾占床不占粮的谢鸣凰一口应承。

可那是她儿子还没有回来，儿子焦阿菜一回来，见到谢鸣凰就咯噔一下，心思盘活开了。好不容易熬到晚上吃饭，墨兰也没回来，就忍不住朝谢鸣凰睡得那间房摸去。

“你做什么？”所谓知子莫若母，焦寡妇对他盘活的那些心思哪里还有不知道的，早早地提防着。

焦阿菜也不惊，道：“娘，你看这不是老天爷给我送来的媳妇么？”

“媳妇什么媳妇？”儿媳妇没进门，焦寡妇心里也急，可再怎么急也不能急一个不会吃不会喝不会动，还不知道哪天里死了的媳妇啊，这不是晦气么？“这是人家暂时搁我们家的姑娘，你别打歪主意。”

焦阿菜道：“不都说女子讲究贞洁，要是……”

焦寡妇反手一个巴掌，哭骂道：“老娘养了这么多年，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坏东西。”

焦阿菜见老娘动真怒，不敢再说，讪讪地拿着褥子打地铺去了。

两人这一闹，就是两天没说话。

到了第三天，不说话不行了。

别说墨兰没有回来，连屋子里头的姑娘也没醒。

焦阿菜这下是真的死心了。好看归好看，但和泥塑没区别，娶回家还真不能当媳妇。

他找焦寡妇合计，觉得真不能将她放在屋里头。家里头死人终归是不吉利，何况还是个不相干的人。

焦寡妇这几天也等得心烦，便道：“你看怎么办？总不能将人家姑娘丢出去吧？”

焦阿菜早就想好办法，“我们将她送到城里的医馆，医馆是看病的地方，那姑娘要能治就治，治不了就让他们顺手埋了呗，也不碍我们什么事。”

焦寡妇皱眉道：“可是上医馆要钱。”

焦阿菜笑道：“我只将人送进去，也不抓药，要什么钱？”

焦寡妇一想，正是此理，便点头答应了，只是临行时，频频叮嘱他不得对人家姑娘再有非分之想。

焦阿菜早死了心，满口答应了。于是吃完早饭，就推着小推车送她进城。

沣富城这两日可说是风声鹤唳。

自从伏万千伏大将军在城门口遇到刺客之后，满城的找了两天两夜，硬是没把刺客翻出来。

不过墨兰的画像倒是贴了满大街。

焦阿菜没见过墨兰，所以看到了也没往心里去。他走到医馆门口，被两旁的士兵拦住了。

“什么人？”这两个兵都是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身上的戾气还没退去，吓得焦阿菜两腿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找大夫。”

“去别处。”士兵眼睛一瞪，焦阿菜扭头就走。

“等等。”一个打扮清爽的书生从里头走出来，“你进来吧。”

焦阿菜心想：你还不如让我走呢！

但想归想，他还是乖乖地将车放下，抱起谢鸣凰进门。

医馆里头灯火通明，里头隐隐传出两个男子的谈笑声。

焦阿菜四周看了看，将谢鸣凰放在一张榻上，心里急得要命。要这样下去，他只怕是走不了了。

书生正与一个老者交谈，谈完转头朝谢鸣凰看了一眼，不由轻“咦”了一声，望着焦阿菜的眼睛顿时严厉起来，“她是谁？”

焦阿菜噗通一声跪地，磕头叫道：“不关我的事啊！”

“我只是问你，她是谁？”书生淡淡道。

焦阿菜低着头，眼珠不停乱转。若是扯出墨兰，少不得要将老娘扯出来，而且那个人自从把人送来后，就不见踪影，想必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真扯出来就没完了。这样一想，他便道：“路上捡的。”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懊恼。因为路上捡的这种借口实在离奇。

哪知书生的口气竟然缓了缓，“哪里捡的？”

焦阿菜见气氛缓和，心思立刻活络开了。他之前曾在山涧里捡过一只死野鸡，便照搬照抄，活学活用，说起来自是有声有色，头头是道。

书生又问了几句当时的情景，他都能答上来。

书生低喃道：“这便是了。”

焦阿菜小心翼翼地抬头，“大爷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不过观其面相，非同寻常而已。”书生顿了顿，低头冲他微微一笑道，“你能救人于危难，送到医馆，可见是个赤诚之人，难得。”他从袖子中掏出一锭银子，“你送人进城，必然耽误家中农活，这点银子便当做贴补家用吧。”

焦阿菜哪知道送人还能送出银子来，当下道谢不止，“不知大爷名讳，能否告知？我好回去给大爷上香。”

“上香不必。”书生见他眼中闪过一抹失望，便道，“我姓明，单名一个磊字。”

“明磊？明……”焦阿菜浑身一颤，这才知道站在眼前的这个竟然是东兰四大名将之一！

东兰四大名将这次虽然打了败仗，但是在东兰人心目中的形象却未损分毫。要事先知道他是明磊，他刚才绝不敢这样空口编谎话。

想到万一真相被揭发后的下场，他当下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言，匍匐着退出医馆。

扑朔迷离（一）

凤阳神算所学之庞杂，不下于天宇圣师。明磊耳濡目染，也略通医术，当下替谢鸣凰诊起脉来。

老者则笑吟吟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是凤阳神算的故交，虽然开的是小医馆，但是在杏林中大有名气。明磊的医术有一半源自于他，算得上半个师父。

“她身体五脏六腑竟然都移位了。”明磊惊讶道，“而且，她的内力……”好熟悉的内力！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袋，令他整个人呆住。

老者闻言笑容一收，靠过去低头看了看她的面色道：“看面色，不像是中暑，也不像伤寒，来，我看看。”

明磊急忙放开手，站起来。

老者坐下，轻轻搭住她的脉搏，须臾道：“果然是移位了。而且脉象微弱，像是多日未曾进食。”

明磊神色复杂，“依先生看，她是……”

“不好说。”老者摇了摇头道，“老夫从医数十年，还是头一回看到这样的症状。”

明磊试探道：“会否是遭到雷击？”

老者失笑道：“你见过哪个人能在雷击之下尚存的？”他顿了顿，又诧异地望着他道，“莫非你怀疑她进过天雷阵……”

“先生。”明磊低声唤道。谢鸣凰出战都戴着面具，因此他们虽然见过面，交过手，却未曾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如今也只是心中怀疑。

老者捋着胡须道：“老夫未曾见过天雷阵，不好下断言。但是传言天雷阵借的是九天之雷，只怕威力与普通雷击并无不同。这位姑娘要从雷击下逃生……”

“如何？”明磊追问道。

老者道：“非老夫想象所能及啊。”

明磊道：“若是她有法术呢？”

话说到这份上，老者再怎么样也听懂他怀疑为何，不由吃惊道：“你怀疑她是……可是她不应该在西蔺么？”

明磊也不遮掩，坦率道：“不瞒先生，我曾与谢鸣凰比拼过内力。与这位姑娘如出一辙。”

老者嘴巴张了张，半天才道：“这可不能随便说。”

虽说两军交战，各为其主，但谢鸣凰毕竟是让整个东兰吃了败仗，若眼前|奇|这个不能动弹的少女真的|书|是谢鸣凰，那么她的下场恐怕……

明磊面色一整道：“先生放心。我省得。”

老者不放心地又道：“就算是谢鸣凰，她也只是为国效忠……”他顿了顿，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过了。毕竟明磊东兰大将，要他去包庇敌国大将，未免天真。

谁知明磊浅笑道：“先生放心。”

老者惊异抬头。

“一切还是猜测，你知我知便好。”明磊下意识地不想揭发谢鸣凰的身份。

老者点头，连道：“不错不错。”

“可是我们现在该如何救醒她？”

老者苦笑道：“老夫也是束手无策。”

明磊沉吟道：“以她今时今日的地位，不去西蔺反来东兰，莫非是东兰才有救她的人？”他这样讲，等于认定她是谢鸣凰。

老者负手起身，在堂中徘徊好几久，才道：“或者，老夫用银针刺激她的穴位试试？”

明磊道：“观她面相，不是命薄之人，先生尽管试来。”

老者笑道：“老夫勉力而为，断不能让你观错面相。”

说着，他转身去拿银针。

老者前脚刚走，伏万千后脚就进来了，“二哥。”

明磊一愣抬头，这才想起王零陵还躺在里面。

伏万千随即朝谢鸣凰看去，惊讶道：“二哥几时收了个嫂子？”

明磊面色一红，斥道：“莫要胡说。她是先生的病人。”

“哦？”伏万千走过去，端详良久，才道：“容貌艳而不俗，清而不淡，是个难得的美人。”

对他肆无忌惮的张望，明磊微感不悦，将话题带开道：“四弟伤势如何？”

“先生医术高明。刚才还一直拉着我说回去之后要痛饮三天三夜，现在睡着了。”王零陵伤势无大碍，伏万千喜形于色，“王爷还在驿馆等我们，我们等四弟醒了就回去吧。”

“哦，好。”明磊看着谢鸣凰有些心不在焉。

“二哥？”伏万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不由笑道，“二哥若真喜欢她，何不收在身边？你常年出征在外，家里头有个主持之人也好。”

若她真是谢鸣凰，又岂是愿意居家不出的妇人。若她不是谢鸣凰……

明磊忽而愣住。他刚刚竟然真的听伏万千的话，正儿八经地考虑起这件事情来。

老者从里面出来，见他们一笑一愣地站在那里，不由好奇道：“你们谈什么谈得如此兴起？”

伏万千笑道：“正说让二哥将这位姑娘收进房。”他以为明磊是不好意思，压低声音问老者道，“老先生可知她是哪家的闺女？”

老者看了明磊一眼，含糊道：“无父无母，无亲无旧，孤身一人。”

伏万千原来还带着几分玩笑的心思，听到这里，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叹道：“也是个可怜人。”

老者想了想道：“若真能让明将军带走，也是件造化。”

明磊诧异地看向老者。

老者也望着他，眼中意思十分明显。她若真的是谢鸣凰，以他这样一家小小的医馆一是保不住她，二是拦不住她。以后谢鸣凰要真想做些对东兰不利的事，他这把老骨头可扛不住一个天打雷劈。

明磊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心下动摇。

伏万千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没想到向来比和尚还清心寡欲的二哥竟然真的动了凡俗之心，这种机会可是千年难得一回，因此怂恿起来更加卖力道：“不错。她看上去像是得了什么毛病……”

明磊和老者都瞪着他。

伏万千改口道：“我是说，她看上去不是太健康，又是一个人孤苦伶仃，也不知道吃了上顿有没有下顿，挺可怜的。留在医馆，老先生也上了岁数了，平时又要照顾那么多病人，怕是看顾不过来。所以，二哥本着慈悲为怀之心，收了她吧。”

明磊动摇归动摇，但是对于谢鸣凰的身份总还有一层顾虑。

毕竟他是东兰大将，身边进出都是东兰举足轻重的人物，若是谢鸣凰醒过来对他们不利，那才是大大的不妙。

老者见他踌躇，知道此事干系重大，也不再催促，拿针走到谢鸣凰榻前，准备替她施针。

伏万千这才想起来说得口干舌燥，却还没问她得的是什么病。“这位姑娘是……”希望不是什么大病，他可是头一次看到二哥注意女子。

由于谢鸣凰五脏移位，因此老者下针分外缓慢，明磊站在一旁凝神学习，两人都没有答话。

伏万千只能自认没趣地摸着鼻子。

这一静就是一个时辰。

伏万千老早就等得不耐烦，跑到内堂和王零陵一起窝着睡觉去了。

明磊看老者施完最后一枚针，才吐出一口长气道：“先生辛苦。”

“只是苦劳，还不知是否有功劳。”老者看着谢鸣凰满脸忧色。

“先生已经尽力，剩下的便看天意吧。”

老者点头，转头看着他道：“你准备如何安置她？你若有不便，将她留在医馆也可。”

明磊在他施针的时候已经想得很清楚。不管她是不是谢鸣凰，都不如放在身边就近照顾，于是拱手道：“不敢再劳烦先生。”

老者道：“我适才施针的手法你可记下了？”

“记下了。”

“她若六个时辰之后还是未醒，便再依样扎一遍。”

“是。”

老者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道：“你们准备几时启程？”

“大约还要停留两三日。”明磊道，“王爷要巡查边防。”

老者道：“嗯。那你明日再带她来看看。”

“好。”

明磊和老者正低声商量着，王零陵坐着轮椅，由伏万千推着从里头出来了。

王零陵一看就没睡醒，两只眼睛还半眯着，配上那张红肿的脸，怎么看怎么像只馒头被红烧了。

“二哥。”他唤了一声，声音有点沙哑。

老者道：“王将军切记要忌口。”

王零陵笑道：“我又不是头一回来，都记得的。”

“就因为你不是头一回，老夫才不得不多说几次。”老者显然因想起以前某事，面色怫然，“省的再因为某个人不肯忌口，让他家夫人冲到医馆来质疑老夫的医术。”

王零陵的笑容一下子尴尬起来，“内子她当天失礼了，老先生担待则个。”

老者摆手，“天色不早，你们快走吧。”

明磊低头去看谢鸣凰，神色颇为踌躇。

王零陵早在里面听伏万千提过这女子，当即笑道：“二哥，你踌躇个啥，直接抱回家完事！”

“四弟！”明磊脸沉下来。

四大名将亲若兄弟，王零陵见他发怒，立刻缩头。

老者道：“我有一个轿子，你先拿去用，不过明日记得还回来。”

于是，谢鸣凰就这样在昏迷中被当日的四大名将、今日的手下败将抬着回了东兰沣富城驿馆。

扑朔迷离（二）

至驿馆，天色已暗。

明磊先回院落安置好谢鸣凰，才去前厅。

饭菜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煞是勾人。萧逆行对衣食住行向来讲究，虽然不像谢鸣凰这样完全茹素，但是对于荤腥也只是浅尝即止。所以菜色勾人归勾人，却只有一道鱼和一道肉。

王零陵和伏万千都已落座。

明磊在萧逆行左首坐下。他的屁股刚碰到椅面，就听王零陵笑道：“二哥，你可把那个姑娘安置好了？”

明磊是千不愿万不愿提起谢鸣凰，尤其旁边还坐着萧逆行，却也只能敷衍道：“嗯。”

伏万千道：“我们适才还和王爷提起这位姑娘呢。也不知道得了什么毛病，要昏睡多久。”

明磊心中也无底，叹气道：“这是她的命数。”

王零陵道：“二哥做和尚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上一个，偏偏是个睡美人！二哥，我说你的眼光也太差一点了。”

明磊有意想将此事打住，便转移话题道：“四弟妹在家中可好？”

王零陵果然被岔了开去，喜滋滋地笑道：“好着呢。上次来信还吵着说要给胖小子定一门娃娃亲。你说胖小子才几岁啊，连毛都没长齐呢，定娃娃亲有什么用？”

“四弟。”明磊皱眉。

王零陵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在萧逆行面前失言了，干笑道：“这不是高兴么？”

伏万千道：“四弟妹这么个直爽性子，要天天有人与她一道才好。我看这个二嫂不错，可惜不知道几时能起来。”

明磊见自己千方百计带开的话题又被扯了回来，不由苦笑。

伏万千以为他担忧谢鸣凰，宽慰道：“可惜现在大哥不在。大哥师承龙霄神士，一身医术不可小觑，或许他有办法。”

司徒炎因为擅自违抗军令，被萧逆行打发到北边带兵去了。这也仰赖他与萧逆行同门的缘故，若换了别人，一顿板子是少不了的。

“本王也是龙霄神士传人。”一直坐在一旁默不吭声的萧逆行忽然开口。

伏万千原本就有这个意思，却不敢直接说出口，所以才以此试探，见萧逆行上钩，不禁朝明磊使了个眼色。

他哪里知道，他的这番好意却让明磊进退维谷。

谢鸣凰虽然陷入昏迷，但是一身武功尚在，萧逆行把脉便知。一个陷入昏迷却武功高强的女子，正好出现在墨兰刺杀伏万千失败之后……

他一转念就想出许多可能性。

这些可能性让明磊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之前因为看到谢鸣凰太过惊讶，所以很多事抛之脑后，不及深想。如今想来，谢鸣凰出现太过蹊跷，怕是并非求医这样简单。只是不知道其中发生了什么事，使得墨兰冒险孤身刺杀伏万千，而谢鸣凰却被丢在路上。如今细想，将谢鸣凰带回驿馆是莽撞了，若让萧逆行发现身份更是大大的不妙。

他想着想着，目光紧锁伏万千，一脸若有所思。

伏万千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开口道：“二哥，你有话但说无妨。”

明磊回神道：“我在想，先生已经替她把过脉，应无大碍，只是等醒来还需时日。”

王零陵喜道：“能醒就好，也不辜负我二哥一片痴心啊。”

伏万千跟着大笑。

明磊暗自放心，转头看萧逆行，却是不置可否的样子，放下的心不禁又提了起来。

晚膳过后。

明磊去客房看谢鸣凰，见她依然昏睡，心中失望，正要退出来，就听敲门声起。

他起身开门，站在门外的竟然是萧逆行。

“王爷？”明磊惊讶中又带着几分警惕。

萧逆行进门道：“本王来探脉。”

“是。”人都已经进来了，明磊当然没有再说不的道理，“王爷，请。”

萧逆行走进内室，见到谢鸣凰，眼中一抹精光流过，但速度极快，连近在咫尺的明磊都不曾注意。他不动声色地弯腰，手指轻轻搭在谢鸣凰的脉搏上，须臾道：“内功不弱。”

明磊在短短一瞬间，心思百转，沉着道：“不错，而且她的武功路数属下从未见过。”

萧逆行收回手，直起腰，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你是觉得可疑才将她带回来的？”

明磊被问住。

他当然不是因为可疑。他是因为越来越不可疑她就是谢鸣凰。

这样微妙的心态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和惊异。

萧逆行见他踌躇，也不再逼问，“听说，老先生说她父母双亡，无依无靠。”

明磊心里头咯噔一声。

老者这样说是想给她按一个清白的家世，免去她的许多麻烦。但现在不但谢鸣凰的家世没编好，连带的可能还会拖先生下水。因为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普通人家是绝对养不出这样武功高强的女儿。

明磊道：“属下这就去查。”

这事只能先由他揽下来，到明日再找老者商量。

“非常时期，谨慎为上。”萧逆行施施然地丢下这样一句，转身出房门。

明磊望着他的背影，手掌攥出一层薄汗。

至翌日，天蒙蒙亮。

明磊便上门扎针。

老者说过六个时辰一次，他不敢耽搁。

一套针施完，他明显能够感到谢鸣凰体内的真气流转平稳，但是脉搏依然虚弱。看来，若她再不醒来进食，任凭多好的医术和手法都保不住她的性命。

念及此处，他心中惋叹。

以东兰大将的身份来说，谢鸣凰之死是百利无害的。纵观西蔺，拿得出手的名将也不过谢鸣凰一人，连后来因羊肠道一战而声名大振的周子甫也全赖她点拨之功，朝夕之间，根本不足为惧。谢鸣凰一死，对东兰来说实在是天降之喜。

但以他个人而言，无论是作为对手还是其他，谢鸣凰都是举世难求。

天色渐亮。

有仆役在门外道，奉伏万千之命送食。

明磊一面将粥接过，一面愧疚之心顿生。

伏万千对谢鸣凰的关系完全是出于对他的关心，若是有朝一日，他知道这个倍受他照顾的人是当日差点置他于死地的谢鸣凰不知作何想。

尽管两军对垒，各为其主，但人非草木，焉能视若等闲？

他坐在桌边，反复思量许久，直至粥冷，才恍然醒觉时光流逝，匆匆回房换了衣裳出门找老者商量。

到了医馆，他才知道为谢鸣凰辗转反侧的不止他一人。老者也是彻夜未眠，埋首书中找解救之道。

“先生，你先歇歇吧。”到底上了年纪，熬夜的老者面容憔悴不堪。

老者摆手道：“救人如救火，老夫多睡一刻，那姑娘的命就多悬一刻。”

明磊欲言又止。

老者从书中抬头，“可是那姑娘出了什么事？”

明磊道：“先生放心，她未醒，也未恶化。”

老者道：“那便是王爷对她有疑虑？”

明磊苦笑道：“果然瞒不过先生。”遂将萧逆行已经得知她会武功的事情和盘托出。

老者捋须道：“这的确是老夫思虑不周。不如待老夫想个周全的身份给她。”他说完，见明磊依然锁着眉头，默默不语，沉吟道，“你后悔了？”

明磊道：“虽不至于后悔，却感到内心愧疚。”

老者颔首道：“要下决心救一个敌人的确不易。”

明磊叹息道：“更不易的是，我救她竟然大半源于私心。”

老者紧紧地望着他，半晌方道：“人之一世，其实大多数人都是私心。”

明磊诧异。

“你看那些人，一个个冠冕堂皇地说什么家国天下，可是心底里头想的又何尝不是加官进爵，荣华富贵？”

明磊张口语辩。

老者抢道：“若当初你未遇到萧逆行，你可愿意跟随其他人出山为将？”

明磊愣了愣。

“可见在你心目中，国也罢，天下也罢，都不如一个赏识你的人重要。”老者道。

明磊沉思良久，叹笑道：“先生之言，醍醐灌顶，我无话可辩。”

老者道：“其实天下根本没有真正无私之人，一人若真的无私，便会无事可做，也无事想做。那些为国捐躯的人心目中总还有个敌我之分的。所以，你心中有私，并不可耻。只要这份私心莫要害到旁人便可。”

“莫要害到旁人。”明磊将这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但是我如今却不知我做的是否会害到旁人。”

老者道：“老夫并不知这个谢鸣凰有多厉害，不过能令四大名将统统吃败仗而归，想必是厉害非常。”

明磊想起天雷阵，心有余悸，附和道：“非常厉害。”

“这样厉害之人，若死得这样不明不白，岂非可惜？”

明磊将他的话又掂量了一番道：“为人处世大不易。”左有错，右也有错，哪怕做个不偏不倚，四平八稳，也难保落下个袖手旁观的罪名。

老者道：“是了。凡事皆可从两面、三面、甚至四面去看。端看你看到的是哪一面了。做人若真面面俱到，只怕也授人以伪善二字。”

明磊揖礼道：“先生看得透彻，学生受益匪浅。”言下之意，竟是将自己正是归入他的学生之列。

老者心中高兴异常，连声道好，“幸好你师父也是脱俗之人，不会计较将徒弟分老夫一半。”

明磊笑道：“师父只怕巴不得。”

老者与他说笑了一会儿，又蹙眉道：“只是如何编一个身世与她，还是要再行斟酌。”

明磊道：“我想过了，便编一个模棱两可的身份与她。”

“模棱两可？”

明磊微笑道：“谢鸣凰说到底仍是敌国大将，我虽要救她，却也不能不提防于她。编一个模棱两可的身份，一来会有人日日夜夜监视她，以防她另有作为。二来，他们看在我的面子上，也不会故意留难与她。等她身体康复……”

“如何？”老者这句话问得有几分捉狭。

“我会极力将她留在东兰。”

老者道：“唔。这倒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明磊苦笑道：“只是我现在一厢情愿想得美好而已。”如是他被人捉到西蔺，怕是宁死也不会投降的。将心比心，劝降谢鸣凰实在是前途坎坷。

老者道：“有目标总是件好事，对了，关于如何让那她醒，我另有一套想法。”当下说起谢鸣凰的病情来。

明磊在旁认真聆听。

待回驿馆，心中所想已与去时判若两人。

将近客房，却听到王零陵大叫道：“二哥这时候也不知去了哪里！”

明磊讶异，按理说王爷在这里巡视边务，与他不甚相干。虽是这样想，脚步却不由加快，直至到了院中，才真真正正怔住。

王零陵和伏万千都在里头，回头见他回来都是大喜。

伏万千道：“二哥你来得正好，快看，她醒了。”

只见谢鸣凰正漠然地站在门前，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们。

扑朔迷离（三）

明磊心里原本拨得叮当响的如意算盘一下子全散了。珠子落了一地，叮叮当当的，闹得他整个脑子几乎不能思考。

伏万千开口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家中还有什么人吗？”

他这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让谢鸣凰原本混沌的脑海越发像浆糊一样捣个乱七八糟。

她只觉得眼前这一切都迷迷茫茫，像蒙着一层纱布，让她陌生而又排斥。

就这样，双目对六目地对了半天。

谢鸣凰突然转身，顺着走廊朝外走去。

伏万千和王零陵面面相觑，都转脸看着明磊。

明磊惊疑不定，立刻追了上去。

谢鸣凰走得极慢，虽然不至于跌跌撞撞，却看得出是在勉励支持，伏万千和王零陵好几次想开口，但一看到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嘴巴又闭上了。他们只能从她四处张望的样子猜测她是在找什么。

王零陵小声对伏万千道：“她该不会是想找回家的路吧？”

伏万千道：“若是找回家的路，刚才就该出去了。”

眼见着谢鸣凰要走进萧逆行的地盘，明磊想上前拦住她，又怕她一时冲到暴露身份，但任由她这样胡乱闯下去，暴露身份也是迟早，正犹豫之际，谢鸣凰脚步一转，竟然又回头了。

明磊见她看自己，面露微笑道：“姑娘，你想去哪里？”

谢鸣凰看着他，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

王零陵惊诧地叫起来，“她该不会有了吧？！”

明磊没好气地转头瞪他。

“真的真的。”王零陵道，“我夫人当初有喜，也是这个姿势。只是她脸上多了点笑容而已。”

伏万千道：“可是二哥认识她才没多久，难道……”

谢鸣凰突然出手，朝王零陵和伏万千攻去。

可惜她四肢无力，连带出手都有些软绵绵的，让王零陵和伏万千轻易躲过。

饶是如此，也足够他们惊出一身冷汗。

明磊迅速出手，将谢鸣凰拦了下来。

王零陵吃惊道：“二哥，你这个比我家那个还要泼辣！”

伏万千到底比王零陵多一个心眼，“看她刚才招式奇特，恐怕来头不小。”

王零陵道：“二哥，你还真会挑。”

明磊低头看谢鸣凰，她双手一甩，迅速从自己的怀里退了出去。

明磊好声好气道：“姑娘想找什么？”

谢鸣凰眉头微微皱起，盯了他半天，将手放在肚子上。

王零陵嘟囔道：“这该不会是想让二哥认了吧？”

明磊呵斥道：“不得无礼，四弟！”

王零陵讪讪收口。

“她饿了。”萧逆行的声音突然从后面□来。

谢鸣凰回头，眼睛瞬间亮起来。

那双黑如墨，却绽放出点点星光的眼眸如一道闪电，将她脑海中的混沌劈开！

虽然脑海依然一片空白，但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王零陵在一旁看着，低声对伏万千道：“你有没有觉得她看王爷的眼神不寻常。”

伏万千用手肘轻轻地撞了下他。

明磊不动声色道：“姑娘，我先送你回房，一会儿着人送粥来。”

谢鸣凰缓缓走到萧逆行面前。

萧逆行的眉头猛然皱起。

“……”她张口想说什么，但是嘴巴动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蹦出来。

明磊愣住。

可以肯定的是，谢鸣凰不该是个哑巴。

谢鸣凰也愣住。因为她也没想到自己是个哑巴。

萧逆行看向明磊，“带她回房。”

或许是自己是哑巴这件事对她的冲击力太大，谢鸣凰默然地跟明磊回房。

伏万千和王零陵忍不住跟在后头。

早上放在桌上的粥已经空了。桌子椅子都被移了位置，可见谢鸣凰起来之后，跌跌撞撞了好一会儿。

明磊看着谢鸣凰坐下，心中冒起一个念头，“你知道你是谁吗？”

谢鸣凰愣了下，仰起头，眼中闪烁的光芒分明是期待。

“不是吧？”王零陵挠头皮道，“她该不会说她失忆了吧？”

伏万千道：“你为何这种表情？”

王零陵又狠狠地挠了挠头皮道：“每次我夫人砸完东西，转头就告诉我她失忆了，这种话听多了都让人渗得慌。”

不管谢鸣凰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对于明磊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至少目前来看，她的身份是守住了。只是她的声音……

“我一会儿带她去先生那里看看。”明磊道。

伏万千道：“也好。王爷刚才说明天起程，我们要早做准备。”

明磊颔首。

有仆役在门外道：“明将军，王爷有请。”

明磊知道多半是为了谢鸣凰身份之事。

伏万千道：“二哥，你去吧。我派人去煮粥。”

“也好。”明磊转身要走，却见谢鸣凰蓦然站起，一双明眸灼灼地盯着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你是谁。”明磊眼睛下意识地避过她的目光，跨出门去。

伏万千和王零陵顿觉无趣，便找了个借口一同离开，整个房间顿时只剩下谢鸣凰一人。

她坐在桌边，默默地看着空碗。

自己的脑海就好像这只碗一样，装在里头的东西都被倒了出去。她按着额头，只是里面原本装的应该是什么呢？她凝神想了很久，却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粥很快送上，却是如稀如水般的南瓜粥。

她一边一口一口地啜着粥，一边仍想着刚才的问题。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是她心里并不惊慌，至少目前她并不觉得有惊慌的必要。

喝完粥，她又到外头活动手脚，活动着活动着，她脑海就不由自主地浮现一套拳法，手脚下意识地使了出来。

这套拳法其实十分平淡无奇，乃是江湖中几乎人人都会的。

但是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同一套拳，不同的人使出来，便有不同的意境。

虽然谢鸣凰的武功在天宇山排名倒数，但是放眼江湖，足可列入一流高手。尤其江湖中武功高强的女子本就不多。

她拳法打完，出了一身汗，身体有些虚软。便听一个声音不赞同道：“你大病初愈，不该练功。”

谢鸣凰朝发生处看去，乃是明磊。

明磊刚刚在萧逆行那里编了个半真半假的故事，回头就见她在这里施展拳脚，不由生出一种焦头烂额的感慨。幸好故事暂且圆了过去。他先是将谢鸣凰送到医馆的经历照样复述了一遍，然后将‘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这句话强加给那个送来她进医馆的焦阿菜头上。这样一来，老者便脱身了。只是接下来少不得要追查焦阿菜的下落。不过这是后话，他倒不担心，反正确有其人其事。而如今谢鸣凰看上去又失了忆，事情越发往好的方向发展。

明磊心情一松，笑容满面。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

明磊道：“我带你去看大夫。”

谢鸣凰摇头。

他放缓声音道：“看大夫，身体才会好。”

谢鸣凰指了指身上。

明磊焦急道：“你哪里不舒服？”

她又摇头。

明磊皱眉想了想，转身出门，过了会儿，他拿着纸笔进来，“你还记得怎么写字么？”

谢鸣凰看着纸笔，眉头慢慢地皱起来。

明磊失望道：“不记得？”

她接过纸笔，回房放在桌上。

明磊磊取了点水，帮她研磨。

谢鸣凰拿着笔，手下意识地握住。

明磊笑道：“握笔正确。”

谢鸣凰低头想了很久，终于写下‘沐浴’二字，随后又蹙眉，仿佛不甚满意。

明磊舒了口气，“是我考虑失周，我这就派人去准备热水。”他顿了顿，想起谢鸣凰没有跟换的衣服，驿馆都是男子，他之前连她会不会醒都没有把握，也就没想得这么细密。现在看来，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

“你先等等，我去去便来。”明磊说着，便起身朝外走。

谢鸣凰低头望着纸发了半天呆，然后提笔、落笔……

等明磊替她置办好行头回来，谢鸣凰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下意识地放轻脚步，但谢鸣凰还是很快惊醒过来，张着一双朦胧的眼睛望着他。

明磊冲她微微一笑，目光触及她面前的那张纸，笑容立刻疏淡了开去。

纸上墨迹已干，但那双眼睛依然栩栩如生，傲气迫人。

纵然只有一双眼睛，他仍是一眼认出了他的主人。

冷如霜，黑如夜——

萧逆行。

扑朔迷离（四）

谢鸣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纸，拿起笔在旁写下：谁？

由于墨汁半干，写出来的字不免粗糙，平添几分沧桑。

明磊回神道：“他是东兰摄政王，乾王萧逆行。”萧逆行的身份是瞒不住的，所以他说完之后，紧紧地盯着谢鸣凰的脸，想从她的表情上读出情绪。

谢鸣凰用口型默读萧逆行三个字半天，茫然地摇了摇头，显然毫无印象。

明磊松了口气，将衣裳放在桌上，着人端了一桶热水予她洗澡。等她舒舒服服地洗完之后，才带她去医馆见大夫。

老者见谢鸣凰已经醒过来，不禁喜形于色，“是用了老夫之后的办法吗？”

“还不曾试，先生先前的办法便奏效了。”明磊道。

老者捋须连声道好，又替谢鸣凰诊脉。

明磊道：“她似乎不认人，而且口不能言。”

老者一愣，眉头皱起，半晌，又去摸谢鸣凰的后脑勺。

谢鸣凰下意识避开。

明磊劝说道：“先生乃是当世最好的大夫之一，莫要怕。”

老者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道：“最好二字老夫愧不敢当，只是医者父母心，断不会害人就是。”

谢鸣凰这才乖乖不动。

老者手指寻找穴位，轻轻按着。

谢鸣凰的脸皱了一下。

老者停手，在刚才按过的地方点了点，“可是此处疼痛？”

谢鸣凰点头。

“如何？”明磊看他。

老者道：“她的症状乃是老夫生平仅见，实在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过她的哑门穴似乎有阻滞，看来与她口不能言有关。”

“可有解决之道？”明磊问道。

老者想了想道：“若能知道是因何造成，对症下药，或许可以。不过如今她记忆已失，怕是难上加难。”

明磊忧形于色。

老者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倒也不必灰心。你在这里多留几日，我再想想办法。”

“但是王爷明日就准备回秦阳。”明磊道。

老者沉吟道：“不若你让她留下来？”

明磊踌躇。

老者知道他是顾忌谢鸣凰的身份，不由叹了口气道：“也罢。你先带她上路，待老夫有什么进展，再写信与你便是。”

“多谢先生。”明磊暗中舒出口气。

“她的身体还需悉心调养，我先去抓些药，你带回去，一日一帖，莫要间断。”

“是。”明磊目送他出门。

谢鸣凰突然提起桌上的纸笔，开始写字。

明磊低头一看，心神大震。

因为她写的是——你知我是谁。

不过心中震惊归震惊，他脸上却一派镇定，“姑娘多虑。”

谢鸣凰不依不饶地盯着他。

明磊叹气道：“在下真的不知姑娘是谁。姑娘是被一个农夫在半路上捡来送进医馆的，之前我从未见过姑娘的面目。”这句说得也算实话。

谢鸣凰又写道：萍水相逢，为何带我上路？

明磊轻笑。谢鸣凰不愧是谢鸣凰，纵然失忆，依然心细如发，思虑周全。他深吸了口气，微笑道：“若我说，是因为我对姑娘一见钟情呢？”

谢鸣凰微愕。

明磊坦荡荡地看着她。

谢鸣凰提笔，却迟迟不落。

“这是明磊一厢情愿想要照顾姑娘，姑娘不必耿耿于怀。”他说得诚恳。

谢鸣凰侧头，对着他用口型念了明磊二字。

明磊心湖微漾，急忙转头将视线移开。

老者正巧提药进来，见他们神情古怪，笑道：“老夫不过一会儿不在，你们便闹起别扭来了？”

明磊笑道：“学生不敢。”

两人又说笑了会儿，明磊才带着谢鸣凰回驿馆。

自此之后，谢鸣凰便未再提起萧逆行。许是听到他的名字毫无印象之故。

她不提，明磊自然更不会提，只是拿了些书给她路上打发时间。毕竟从沣富城到秦阳，路途遥远，她身边又没什么谈得拢之人，难免枯燥乏味。

不过为了不让她想起以往，他拿的都是些才子佳人的小说。

谢鸣凰每每翻几页，便提笔将书中人物批驳得一无是处。

明磊见她不喜，又拿了些论语中庸等正儿八经的书来。

这些谢鸣凰倒是没写什么，只是一日数本，一目十行，看得飞快。

明磊便抽空与她谈古，不论今。

幸好谢鸣凰不能言语，所以大多时候都是听他海阔天空地聊，也不会将话题引开。

眼见两人关系日渐融洽，王零陵和伏万千都是喜不自胜。

但是好景不长。

谢鸣凰和明磊论古刚论到五胡乱华，便有噩耗传来，说凤阳神算在采花的时候不慎从崖上跌下，昏迷不醒。

明磊虽然另有父母，但从小在凤阳神算身边长大，与他亲如父子。如今听到凤阳神算出事，自然忧心如焚，当下与萧逆行匆匆告别，快马加鞭赶去。

这样一来，谢鸣凰打发时间的娱乐又少了一样。

王零陵和伏万千怕她无聊，经常陪她谈天，尽管都是他们两人说，她在旁听。

他们说的话题十句有八句关于打仗，谢鸣凰听着听着便入了神。夜里有时还会梦到战场，历历在目，似假还真。她以为是故事听多得关系，倒也不甚在意。

如此，又紧赶慢赶了半月，终于抵达秦阳。

王零陵家有娇妻，伏万千家有老母。两人一进城，都是一溜烟不见人的，萧逆行早见怪不怪。但是直到回了王府，管家上前垂询如何安置谢鸣凰时，他的眉头才皱起来。

谢鸣凰是明磊要带回来的，但明磊去了兴槐。王零陵和伏万千一个有妻，一个有未过门的妻，带一个女子上门显然不妥。看来看去，谢鸣凰唯一能够寄居的，也只有乾王府。

他望着老管家期盼中带着几许兴奋和激动的眼神，淡淡道：“随便。”

他说随便，老管家可不敢随便。毕竟是这么多年，萧逆行带回来的第一个女人。

于是他特意将她安排在离萧逆行‘破浪居’旁的‘细风苑’里。

谢鸣凰自失忆以来，一直过着随波逐流的日子。住哪里，吃什么，都是不打紧的。所以面对老管家的殷勤，她在表示自己口不能言之后，便处之泰然。

老管家原先还感到遗憾，但转念一想，王爷喜欢安静，说不定正因为这个姑娘不能言语，所以才能意外讨他欢心？

这样想着，对她的态度不见冷淡，反而更加热情。

话说谢鸣凰自从入住王府之后，总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将喷薄欲出。尤其每次看着府中格局，便有各种各样的图样浮现出来。

谢鸣凰忍不住将它们画下来，然后手中的笔像是自己有了灵魂一般，不断地在图上添添加加。

八卦。

所有的图最后汇成这样两个字。

她猛然站起，朝苑外走去。

东兰大败，给了萧逆行政敌最好的借口。

以右相和御史中丞为首的太后党立刻向他发起猛烈进攻。

从穷兵黩武到枉顾民生，他脑袋上的帽子被越扣越多。

不过对于这些闲言碎语，萧逆行向来等闲视之。毕竟东兰所有的军权都握在他一人手里，任由那些文官磨破嘴皮子都无用，撑死了再加他一条下天子以令诸侯。但那又如何？他的确是。

虽说一山不容二虎，但小皇帝是猫不是虎，至少在十年之内，他抖不起威风与他抗衡。

令萧逆行真正挂心的是谢鸣凰的天雷阵。

这个阵法他曾听师父提过，说是危险异常，普天之下，恐无人能施展。但谢鸣凰偏偏破了这‘无人’二字。

看来要完成一统大业，还要除去她这个障碍。

老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在外响起。

萧逆行抬眸，便见老管家心急火燎道：“王爷，那位姑娘闯进风火林了。”

风火林是竹林，郁郁葱葱，亭亭玉立。

谢鸣凰在外站了良久，仍是熬不住心头涌起的熟悉感，漠视林外禁地二字，举步往里走。

甫一入林，天色便阴沉下来，一阵阵的冷风迎面吹来，竹叶扫出细碎的沙沙声。

谢鸣凰下意识地回头，来时小径却不见了，只有一面高逾千仞的山壁。

换作旁人，此刻早已心慌慌意乱乱不知如何是好。但她心里却清楚地晓得，路还在的，那山壁是假的。

她退了两步，身体果然穿透山壁，小径又露了出来。

她微微一笑，心里头的信心更足，复向前行。

越往里走，天色越暗风越疾，且前路渺茫，藏在层层叠叠的群竹中，看不到头。

谢鸣凰想了想，下意识地朝袖中摸去，却摸了个空。

她愣住。

想要摸什么呢？

她明明感觉到应该有东西摸出来的。

空荡荡的袖子显然不能给她答案。

驻留了会儿，她甩头将这个念头抛诸脑后，依然向前。

又走了约十几步，便听右边刮来一阵热风，侧头望去，竟是不知何时燃起熊熊大火，而且火势如奔腾群马，疯狂地朝她扑来！

萧逆行施施然地走到风火林外。

老管家跟在他身后，急得差点把胡子揪掉，“王爷，快，救人如救火！”只希望那个姑娘能够坚持住。

萧逆行看着风火林，忽然皱起眉头。

“王爷，还不救人？”老管家两只脚在林外踱来踱去。

“不必。”萧逆行淡然道。

“啊？”难道已经无济于事了？老管家好像被点了穴道似的，半天动弹不得。原以为天可怜见，终于派了一个女子来延续王府香火，没想到竟然还是空欢喜一场。

他抬手，想拭一把老泪，却见谢鸣凰毫发无损地从林中走出来。

“……”老管家拭泪成揉眼，望了半天，确定眼前并非幻觉，才大喜道：“姑娘，你没事？”

谢鸣凰微微一笑。

萧逆行身影微动，右手陡然向她的脖子袭去。

谢鸣凰下意识地抬手搁挡。

但萧逆行手腕一翻，轻松避过她的手，捏住她的脖子。

谢鸣凰掐得呼吸一窒，双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是谁？”萧逆行冷冷地盯着她。当今天下鲜少有人能发动风火连环阵之后，还完好无损地出来。尤其她还是一个女子。

谢鸣凰只觉得胸腔空气越来越稀薄，脑海闪过无数诡异的线条，右手忍不住想要画出来。

就在这一霎，萧逆行放手了。

老管家早在吓得呆住了，这时才过来小声道：“王爷，有话好说。”

谢鸣凰捂着脖子，戒备地抬头瞪着他，双脚却是寸步未退。

萧逆行道：“酉时来书房。”

若说刚醒时，谢鸣凰由于萧逆行那双熟悉的眼睛而对他抱有好感的话，那么经历刚才的生死玄关，她对此人的印象已经跌入谷底。

她刚想拒绝，便被老管家拦阻道：“好在虚惊一场。姑娘不如先回房压压惊？”

谢鸣凰转头看他，见他那双微微凸起的眼眸中满是关怀，心不由一软，脾气被缓缓压了回去，转头再看萧逆行，却已经走了。

“姑娘，这风火林乃是王府禁地，里面凶险万分。你擅自闯入，王爷难免气急，你莫要放在心上。”老管家言辞恳切。

谢鸣凰想起那诡异的熊熊烈火，不觉凶险，反觉亲切。但她也知自己身上定然隐藏着什么秘密，不然萧逆行不会问“你是谁”。想起酉时之约，不禁有几分担忧。

似是看出她的顾虑，老管家宽慰她道：“王爷面冷心善，姑娘不必害怕。”

面冷的确，心善未必。

谢鸣凰心中暗暗下了评语。

倒了酉时，老管家早早来细风苑领她去书房。

书房就在破浪居中，左右只隔着几十步的路，但两处风景却大是不同。细风苑苑如其名，布置雅致细巧，犹如细风时节的江南园林。而破浪居则粗犷大气，连山石都比细风苑的大足一倍有余。

谢鸣凰在假山外等了一会儿，老管家便叫她进去。

萧逆行的书房四方，纵横相若，四个角落各放了一盆吊兰。

书桌放在东面。背靠东兰江山画，面朝西蔺疆土图。

看着那张西蔺疆土图，谢鸣凰脑海不禁也浮现一幅相似的图，只是工笔更为细腻。

萧逆行默然坐在书桌后，等她打量够了，才指着桌上的一叠书道：“拿去看。”

谢鸣凰目光一扫。

放在最上的一本赫然叫《奇门另解》。

今日在风火林，她虽然没有记起什么，但是心中笃定，自己过往必然和林中诡异的情景有关。如今看到奇门二字，心中更是一动。

当下也不客气，拿起书便坐在一旁看起来。

才翻看两页，她便想拍案而起，大叫狗屁不通。但是手刚一离书，这个冲动便压制住了。

看萧逆行在风火林外的态度，似是对她能从林中安然走出的原因十分忌惮。此刻给她看这本书便是一种试探，要的就是探她的底。而这个底，是绝不能让她知道的。

谢鸣凰不动声色，一板一眼地一页一页将书翻看下去。

大约看了足足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完，将书交回。

“懂了？”萧逆行头也不抬。

谢鸣凰点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

萧逆行这才抬起头。他容貌俊美英挺，偏偏脸上那层霜雪千年不化，即使在灯光下依然显出凌厉来。

“下一本。”

谢鸣凰眼眸一沉，胸口隐隐含着一股气。但是失忆归失忆，形势比人强的道理她还是懂的。她垂眸，泰然自若地拿起第二本《经络穴经》。

这本比刚才一本更加无趣，许多都是经络穴位的解析。但是谢鸣凰却看得极为认真，而且边看，脑海中边不断有各种穴位图经络图闪过。体内内力蠢蠢欲动，几乎要不引而走。

她一惊回神，极轻地舒出口气，继续看书，却是只记字而不理其意了。

这本又看了一个时辰。

听她将书放回桌上，萧逆行落笔不停，“你可以走了。”

谢鸣凰双唇一紧，默然转身出门。

萧逆行听到离去的脚步声，不由抬头看她。

他的眼神是极冷的，这点不止因为他内外皆冷的性格，也因为他瞳孔极黑，同样瞪人，他瞪的时候便格外让人发寒。平日里那些文官被他看上一眼也少有面不改色的，但是下午在风火林外，这个女子不但面不改色，而且连目光都没有移开……

兼之，她还精通奇门遁甲，身负武功……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呼之欲出。

扑朔迷离（五）

在萧逆行揣测谢鸣凰的同时，谢鸣凰也在揣度他。

经过王零陵和伏万千的一番解说，她对当今局势并非一片空白。萧逆行这个摄政王对东兰、乃至于对天下的威势在他们的对话中一览无遗。

这样的人应该日理万机，现在却偏偏浪费时间于她身上……

谢鸣凰顿下脚步，手轻轻地摸上额头。

这里头，究竟应该藏着什么？她又是遭遇了什么？

走回细风苑，脑中依旧空白。

那些图、那些线、还有那些熟悉而朦胧的片段都支离破碎不能连成一片。

她坐回床上，脚下意识地盘起来。想起那本《经络穴经》里的每字每句，体内的真气不由熟练地游走起来，心思渐渐收起，灵台一片清明。正要走完一周天，真气到哑门穴处忽然滞住。

谢鸣凰只觉后脑针刺般的痛，脑袋几乎要劈裂开来。

理智告诉她此时最好收手，但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却催动真气，更加疯狂地朝哑门穴冲去。

不知僵持了多久，就在她痛到无法承受，准备放弃的时候，哑门穴突然一轻，真气如潮水般涌过去。谢鸣凰眼前一黑，当即晕厥过去。

等再度醒来，天色还未亮。

窗里窗外都灰蒙蒙的。

谢鸣凰检视自身，双腿还盘着，只是身体后仰。

她慢慢坐起来，缓缓地将已经僵硬的双腿伸直，然后抬手摸了摸后脑勺。那股钻脑之痛的阴影还残留在记忆力，一想起，牙根就渗得慌。

只是这么会儿工夫，天色又亮了点。

两扇窗户，两缕曙光，照出两片白光。

谢鸣凰站起身，动了动腰肢，转身收拾床铺。

昨夜昏得快，也没来得及拉开被子，所以收拾的时候只要将床铺抹平就好。

她收拾完，正要转身洗漱，眼角余光去却瞄到一根金针正孤零零地插床柱上。

难道说昨晚有谁来过？

这是谢鸣凰的第一反应。

若是有人来过，他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留下一枚金针？

她伸手将金针拔下，放在手里细细打量。

这是一枚极普通的针，细如牛毛，不到一指长。说不出的熟悉。

脑海里隐约闪过一景象。

她凝神想了想，竟是自己将这根针插入哑门穴。

……

“为什么？”

她听到一个人这么问。

满室俱寂。

她苦笑着拍了拍脸。因为刚才这句话是她说的。

尽管还有很多事不明白，但是有两件事是毫无疑问的。第一，她本来会说话。第二，是因为这枚针她才暂时不能说话。至于这枚针是否是她自己刺进去的，她还不敢肯定。毕竟脑海中闪过的情景有可能是记忆，也有可能是想象。

门外传来脚步声。

听了几天，她已经能够分辨出来者是老管家。

“姑娘起了么？”

谢鸣凰嘴角动了动，最终按捺下去，只是站起来走了几步。

老管家听到脚步声，便知她起了，言语中难掩兴奋道：“王爷说要带姑娘出门，让姑娘准备一身利落的衣裳。”

……

利落的衣裳？

因为出门让她穿得花枝招展些她还能理解，但是利落？

谢鸣凰打开门。

老管家笑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了，“姑娘有什么吩咐，尽管写下来，我立刻去办。”

谢鸣凰微笑着摇头。

老管家不放心道：“不知道姑娘有没有利落的衣裳？”其实他也不懂为什么要利落的衣裳，不过既然是萧逆行吩咐的，他就照着传达。

谢鸣凰眼眸微闪，含笑点头。

五月下旬，天气转暖。

明媚的阳光将乾王府里里外外都照得暖洋洋。

老管家心里头也很暖洋洋。

谢鸣凰身份来历不明，又是个哑巴，做王妃显然是不够格的。但是她能讨王爷的欢心，收做夫人就很不错。若是生个一子半女，王府就后继有人，到时候找王妃的事情也就可以缓一缓，不必那么急。

无论如何，至少谢鸣凰的存在证明王爷还是近女色的。

这点很重要。

他看向高踞马上的萧逆行。

一身黑袍的他如同一条凛然不可侵犯的黑龙，威风赫赫，气势夺人。这样的男子本该让无数女子倾心倾情，不能自已。可惜……

老管家叹了口气。

萧逆行太冷，冷到王府方圆几里都很难见到女子经过。

有轻盈的脚步声踏来。

他转身，只见谢鸣凰穿着一身淡绿，广袖如云，长裙如霞，看上去飘飘如仙，却绝对谈不上利落二字。

老管家偷瞄萧逆行一眼，见他眼睛微微眯起，心里顿时打了个突，小跑到谢鸣凰面前道：“姑娘怎的挑了这一件？”从她到王府的那天起，他就另外着人置办了里里外外的行头。所以她有多少件衣服，他很清楚。这件衣服纵然称不上是最累赘的，也绝对称得上最累赘之一。

谢鸣凰含笑不语。

老管家无奈，这个时候再让她回去换，显然已是不能，只怨自己当时没有盯着点。

萧逆行旁边有一匹空马。

谢鸣凰腾空掠起，轻巧地斜坐在马上。

萧逆行冷声道：“这是利落？”

谢鸣凰从手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

萧逆行未接，只是就着她的手淡然一扫。

上面写的是：与君同行，不敢简陋。

好一个与君同行，不敢简陋。

萧逆行道：“你到时别后悔。”说着，双脚一夹马腹，马缓缓朝前行去。

谢鸣凰收纸入袖，悠然地跟在他身后。

老管家目送他们相携远去的背影，大感欣慰。

马一路走，直到城门口，便看到王零陵和伏万千等候的身影，与他们一起的还有八个侍卫。

他们见到萧逆行，立刻下马，与城门官一同行礼。

萧逆行点了点头，“东西带好了么？”

王零陵一拍负在马上的箭袋道：“准备好了。”

谢鸣凰见他们一个个全副武装，心中好奇，却涓滴不露。

伏万千朝她看了一眼道：“姑娘也去？”

萧逆行别有深意道：“正因为她在，所以去。”

伏万千和王零陵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到头脑。

上路之后，两人故意拖在队伍最后，窃窃私语。

伏万千担忧道：“别是王爷也看上这个姑娘了吧？”

王零陵一脸饱受惊吓的表情，“王爷？”

伏万千平日里与明磊关系最好，此时心中隐隐不安，“好不容易二哥才有了这么个心上人，可不能半路被拐跑了。”

王零陵想了想道：“让王爷看上一个人也不容易。”

两人看着谢鸣凰的背影，不禁发起愁来。

“要是这个姑娘能一分为二就好了。”王零陵叹道。

伏万千没好气道：“那二哥是头还是要脚？”

王零陵居然认认真真地回答道：“要是我，就要头，至少认得出来。”

伏万千笑骂道：“去。”

“不过说起来这个姑娘倒是挺神秘的。说是失忆吧，她未免太镇定了一点。”王零陵感慨道。

伏万千道：“这倒是，这种气度倒叫我想起一个人来。”

“谁？”

伏万千想了想，叹气道：“罢了，不提她。”

他这么一说，王零陵便领悟了，“谢鸣凰？”

“说了不提她的。”伏万千到现在一想到天雷阵，还头皮发麻。

王零陵道：“不提她也不会不存在啊。”

伏万千道：“不过这个姑娘的气势比起谢鸣凰还差了点，可能是不说话的缘故，还是有点软。”

“这样还叫软？”王零陵咋舌，“她见着王爷可是连眼睛都不眨的。”

伏万千皱眉道：“看着王爷眼睛都不眨？该不会看上王爷了吧？”

王零陵想起远在兴槐的明磊，低着脑袋不说话了。

渐近正午，日头有些毒辣。

伏万千强振起精神道：“说起来，我们一直姑娘姑娘这样的叫，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呢？”

王零陵道：“她记忆都没了，还能记得自己叫啥？”

“总不能一直姑娘姑娘吧？”

王零陵看了看他，拍马到谢鸣凰旁边道：“姑娘可还记得你叫什么？”

谢鸣凰淡然地扫了他一眼，摇头。

伏万千在后边嗤笑了一声。

王零陵耳根有些红，其实他也知道自己问的是废话，不过这句废话却是为下文做铺垫的，“那姑娘可想过，想个名字方便我们称呼？”

此言一出，连萧逆行都回过头来。

王零陵自以为提议非常好，不由底气十足道：“要是姑娘想不出，不如我替你想一个？”

谢鸣凰不置可否。

王零陵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相逢即是有缘，我们又是在沣富城相识的，不如叫做……缘沣如何？”

“哈哈哈……”伏万千大笑出声，惊得马儿差点撒开蹄子乱跑。

王零陵见其他侍卫也个个转头掩面，尴尬道：“这个名字不是很应景么？”

萧逆行突然道：“不如叫小谢。”

……

小谢？小蟹？小榭？还是小泻？

王零陵看向伏万千，伏万千耸肩。

谢鸣凰抬眸，与萧逆行目光一触，两人都没有移开。

这情景看的王零陵和伏万千直摇头。

两人又将马速放慢，跑到队伍最后说悄悄话。

“我看他们好像情投意合……”王零陵这几个字说得艰难。

伏万千沉着脸，想替明磊打抱不平，但是男欢女爱人之常情。谢鸣凰和明磊两人既无山盟海誓，又无婚约，就算他想出头，也无根无据。更何况，他要打抱不平的对象还是萧逆行，他所效忠的人。

“这个小谢也太能耐了。”王零陵赞叹，“不用一言一语，就将二哥和王爷都收服了。”

“红颜祸水。”伏万千对谢鸣凰的印象开始扭转了。

王零陵道：“哎，你知不知道王爷说的谢是哪个谢？”

伏万千道：“总不会是谢鸣凰的谢吧？”

“我觉得是螃蟹的蟹。”

伏万千一愣道：“为何？”

“螃蟹不是横行的么？和王爷的逆行刚好是天生……”他见伏万千脸色难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奇书网﹕www.qinkan.net】

于是，半路无话。

直到玉梨山山脚。

守在山脚的士兵见是萧逆行，一个个屈膝就拜。他们中的小官道：“现在猎物都在深山里藏着，要不要小人派人将他们赶出来？”

王零陵叫道：“赶出来的猎物有什么滋味？你还不如直接将它们剥干净煮好了给我。”

萧逆行瞥了他一眼。

王零陵缩头，改口道：“不过，也许别有滋味也说不定。”

萧逆行道：“不必，我们自己进山。”

那小官见他们一行人来得不多，又道：“那小人派一队人在王爷身边跟着，给王爷提猎物？”

王零陵这下不敢擅自开口，眼睛直溜溜地看着萧逆行。

萧逆行摆手。

那小官见他们一副不欲多言的样子，识相地退到一边，让他们进山。

山里阴凉。

树木遮天蔽日，兼之凉风习习，让谢鸣凰的袖子和裙摆真如云霞般飞舞起来。

王零陵道：“小蟹姑娘怎的穿这身衣服？林子里枝桠勾来勾去的，最易划破。”

谢鸣凰回以微笑。

王零陵知她口不能言，想说也说不出来，只好摇头叹了口气。

伏万千悄悄策马到他身边，低声道：“还不是给王爷看的。”

王零陵恍然，却见谢鸣凰转头朝他们看来，脸色立刻摆正。

其实谢鸣凰当初只是为了和萧逆行唱反调而已，如今看来，的确不智。看来赌气的确会让人失去判断力。她暗暗警惕。

大约行了一刻钟，便看到前方迅速有东西掠过。

“是野兔。”王零陵眼疾手快，一手拿弓，一手取箭。

只见箭光一闪，远处一只野兔被一箭射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零陵大笑道：“哈哈，没想到今天竟然是我得了个开门红。”

伏万千被他笑得激起几分好胜之心，道：“只是一只野兔罢了。”

“可是三哥，你的马上还是空的呢。”王零陵接过侍卫拿来的战利品。

伏万千撇嘴，手掌往马臀一拍，驱马朝前冲去。

王零陵立刻追赶，嘴里还大叫道：“三哥，不许偷跑！”

侍卫分出两人去追赶，其余六人依然跟着萧逆行和谢鸣凰。

萧逆行策马缓行。

谢鸣凰看着他的背影，开始揣度他的意图。

先要杀她，后要她看书，现在一转身带她来狩猎……三件事看似毫无关系，但是串在一起，却只有一个目的，就是试探。

若说杀她是逼供，看书是探她的底，那么狩猎……怕还是探底。

谢鸣凰不由想起藏在袖中的金针。

难道她之前早就知道自己会失忆，所以故意用金针封住哑穴，不让自己开口？可是谁能预料到自己会失忆呢？如若不是，她的失忆只是意外的话，那么金针封穴又是为什么？难道她曾落在谁的手里，为了不让自己泄露某个秘密，所以才故意将自己变成哑巴？

她想来想去，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能开口了。

又行了大约一个时辰的时间，谢鸣凰坐在马背上几乎睡着，王零陵和伏万千兴奋地从前面跑了回来。他们和侍卫的马上手上都是战利品。狍子、野猪、狐狸……原先那只野兔不知道被丢去哪儿了。

两人打得十分尽兴，道：“若非拿不了，我们还可以再打一些的。”

萧逆行满意道：“既然有了食物，那便出发吧。”

……

出发？

王零陵和伏万千都是一脸茫然。他们已经在猎场了，还要往哪里出发？

王零陵试探道：“莫非王爷累了？”为了狩猎方便，这里倒是有专门提供住宿的地方，只是才打了一个时辰，现在去不免有些早。

萧逆行道：“去幽别谷。”

王零陵和伏万千脸色齐齐一变，脱口道：“幽别谷？”

萧逆行波澜不惊地颔首。

谢鸣凰见他们一脸惊容，面露好奇。

王零陵道：“王爷，你不是说过，幽别谷乃是前辈高人留下的阵法，里面诡异难测，非普通人能前往么？”

萧逆行道：“所以本王要闯阵。”

伏万千也劝说道：“王爷不如等大哥二哥回来一同闯阵？”上战场打仗，他和王零陵当仁不让，但是阵法法术，他和王零陵加起来也比不上司徒炎和明磊的一根手指。

萧逆行道：“本王意已决。”

王零陵和伏万千相视苦笑。

这下可好。王爷早不闯阵，晚不闯阵，偏偏在司徒炎和明磊都不在时闯阵，这不摆明着要他们两个好看？

王零陵问道：“若是我们进了阵，闯不出来怎么办？”

萧逆行轻轻松松吐出两个字，“受困。”

伏万千翻身下马，屈膝跪地道：“还请王爷三思。”

王零陵立刻下马，一同跪地道：“王爷三思。”

其他侍卫彼此看了看，也照做。

如此一来，还坐在马上的只有谢鸣凰萧逆行两个人。

萧逆行看向谢鸣凰，“你以为？”

伏万千和王零陵都眼巴巴地看着谢鸣凰，心里恨不得冲上去抓住她的头左右摇摆。

但是天不从人愿，谢鸣凰居然点头。

“去？不去？”萧逆行道。

谢鸣凰视若无睹王零陵和伏万千焦急的目光，又点了点头。

其实到现在，她已经很清楚萧逆行的目的了。

任何的试探都不如实践来得直观。

他要带着她闯一个可能闯不出来的阵，这样她就不得不毫无保留地全力以赴。其实她可以拒绝，但是拒绝只是一时的，她纵然能避开今日这一关，萧逆行也绝对会在前面布下另一关给她。

既然如此，她宁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何况，她也很好奇，究竟所为的前辈高人留下了什么样的阵法让萧逆行都不敢轻易前往。

不过这一点，她倒是猜错了。

萧逆行之前曾经与龙霄神士来过幽别谷，只是以龙啸神士之能也只闯入了前面两关。他之所以挑在这个时候来幽别谷并非全然为了试探谢鸣凰，而是他见了天雷阵之后，对于如何闯第三关已然胸有成竹，所以按捺不住想来一试身手而已。

王零陵和伏万千见大势已去，讪讪站起。

伏万千道：“若是这样，还请王爷留一个侍卫在外面，万一我们被困在阵中，也好让他求援。”

萧逆行原想说此阵并非那么危险，即便无法破阵，也可安然退出。但转念一想，他和师父进的只是前三个阵，后面阵法究竟如何还未可知，便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重新收拾行装，将猎物分摊给几个侍卫，然后掉转马头，朝幽别谷行去。

扑朔迷离（六）

长道至尽头。

王零陵看着前方豁然开朗的大石室不禁舒出口气。狭窄的长道让人有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萧逆行止步在石室前。

王零陵纳闷地看着他，“王爷？”

萧逆行道：“当年我和我师父就是在这里往回走的。”

王零陵眼睛扫视石室。只见四四方方的石室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画着八卦图。“莫非古怪在地上？”

萧逆行转看谢鸣凰。

谢鸣凰冲他把手一摊。

萧逆行则将手伸到王零陵的钱袋里，然后拿出一锭银子递给她。

王零陵被两人无声的动作弄得二丈金刚摸不着头脑。

谢鸣凰对半掰开，将半锭银子往前丢去。

只听一阵清脆的银子击地声，这半锭银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一如之前的箭矢。

王零陵看得瞠目结舌。之前的箭矢是假的，是幻觉，它们消失犹可理解，但他的半锭银子却是真实存在的，怎的也……“王爷，这是……幻觉？”

“迷幻阵。”萧逆行道，“银子被移到别处了。”

王零陵惊道：“那人进去的话岂非也要移到别处？”

“正是。”萧逆行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愧是令后人难以望向其背的前辈高人。”

他虽然口中称赞，但是谢鸣凰却清楚知道他心中却是被激起了好胜之心。

——一如她。

尽管记忆还未恢复，但是她体内的斗志却被这高深的阵法而被先一步唤醒。

“你们留守在此处。”萧逆行冲他一挥手。

“王爷！”王零陵脸色一变道，“属下誓死追随王爷！”

萧逆行淡然地瞟了他一眼。

他的眼神极冷，当他用眼角瞟人的时候，这种冷便徒增几倍。

王零陵咬牙硬撑。

“王零陵。”萧逆行缓缓道。

“王爷。”王零陵眼睛一亮。

“本王命令你留在原地。”

……

“是！”王零陵知道这已经是萧逆行耐心的底线。

谢鸣凰皱了皱眉，尽管萧逆行的态度让她有若干反感，但是内心深处却又觉得他这样做无可厚非。

“你随我来。”萧逆行朝谢鸣凰道。

王零陵愣住，心里头不免生出一股酸意。自己跟随萧逆行出生入死那么多年，都被命令在这里留守，谢鸣凰又失忆又失声，还是一介女流，认识萧逆行也没多久，就被处处询问意见，甚至带着一起入阵，两者相较，高下立见。

谢鸣凰哪里管顾他的想法，她此刻脑中心中俱是破解阵法的兴奋。尽管她认识萧逆行不久，却看得出他并非任性妄为，刚愎自用之人。他既然敢丢下王零陵在原地，心中定然有了十全把握。

她当下不迟疑地点了点头。

萧逆行冲她伸出手。

谢鸣凰愣了愣，随即醒悟到他是怕两人在阵中走散。要知道这种迷幻阵差之毫厘就可能失之千里。要是在阵中走散，再遇到彼此就难如登天。于是落落大方地的伸出手，与他握在一起，一同朝石室走去。

王零陵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直到两人相继消失才恍惚回神。

之前的嫉妒变成现在的失落和不可置信。

难道说，王爷真的和这位来历不明的小蟹……

他想得头疼，不由晃了晃脑袋，转念却又想到远在兴槐城的明磊，头更疼了。

谢鸣凰一踏进迷阵，就看到四周景物在飞快地旋转起来，头晕目眩。

和萧逆行交握的手上传来力道，将她轻轻一拉。她往前冲了一步，眼前景物重新顿住。

还是一个石室，却不是之前的石室，其中最明显的就是王零陵和几个侍卫不见了。

萧逆行道：“这个石室的阵法没有刚才的那样复杂。”

谢鸣凰想问什么，但随即想到自己现在还是个‘哑巴’，又按捺下来。

“不过这个石室的阵法，我师父已经破了。”他说着，拉着她的手朝北走去，口中低声道，“坤八转震四……”

谢鸣凰一声不吭地跟在他身后。

果然两人在两丈见方的距离来回绕了好几圈就绕到了另一间石室。

萧逆行继续从容破阵。

这样连破三个石室之后，就听到身后有声音焦急又兴奋地喊道：“王爷！”

谢鸣凰回头，竟是王零陵。

原来他们又回到了最初那个石室。只是脚下所站的地方却是那个石室的中央。

王零陵站在走廊尽头不敢抬脚迈进石室，眼睛却寸步不离萧逆行左右。

萧逆行道：“当初我和师父就是在此处无功而返。”

谢鸣凰闻言，朝四周看去。

“我们进来，走的是乾位，是开门。剩下应当还有七道门通向七个地方，只是不知道通向何处。”

王零陵急道：“既然如此，还请王爷不要轻易涉险。”

萧逆行不理他，径自道：“艮位是生门，坎位是休门。坎位在乾位右，而艮位在坎位右……”

谢鸣凰突然朝右上踏步。

萧逆行眸光一闪。她所踩之处，正是他之前所想出来的破阵之路。

两人的手还紧紧握在一起，因此谢鸣凰一步踏出，很快将他也拉了过去。

王零陵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凭空出现，又再度凭空消失，心情大起大落，竟比带兵打仗还来得刺激。

“将军，你没事吧？”身旁身为见他脸色难看，不由问道。

换了别人，他或许还敢再嚷嚷着，但是萧逆行……

王零陵苦笑着摆手。

眼前景色又是一变。

环顾空旷，前后无路，只有两人脚下的三丈圆地。

谢鸣凰走到边沿，探头向下望。

萧逆行手一紧，将她拉了回来。

谢鸣凰踉跄了下，很快稳住身形，目光不解地看着他。

“这是悬崖。”

而且是四面皆无路的悬崖。谢鸣凰在心里偷偷接下去。

萧逆行沉吟道：“莫非选错了。”

……

谢鸣凰心头一沉。

萧逆行在放开她的手，朝右边走去。

谢鸣凰侧头看着他的脚步，突地，她灵台闪过一丝模糊的警觉，他下一步落脚处是陷阱。

“小心！”她猛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萧逆行嘴角噙起冷笑，顺手托住她伸过来的手肘，脚步朝旁边连跨两步，朝悬崖下冲去。

谢鸣凰话一出口，就知不妙。因此掉下去的时候，下意识用另一只手去抓他的肩膀。

但是她的手只抓住另一只手。

风声狂刮入耳。

谢鸣凰眼睛一眯，脚已踩到实地。

天地黑沉，乌云密布，风从北面呼啸而来，飞沙走石，吹动两人衣袂抖动不绝。

两人的手交叉互抓，眼睛则不依不饶地死盯着对方。

萧逆行冷声道：“谢鸣凰。”

“什么？”谢鸣凰错愕地看着他。

两人相距不足一尺，即使狂风凌厉，也能清晰听到对方的声音。

萧逆行猛然松开她的手，“事到如今，还要装疯卖傻？”

谢鸣凰轻轻抚摸刚才被他抓住的右肘，没好气道：“我不知道王爷所说是谁？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后悔刚才提醒王爷。”

言下之意，就是暗指萧逆行恩将仇报。

“本王若非这样试探，你又怎么会突然开口说话？”

谢鸣凰道：“王爷承认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萧逆行面色不改，“本王从未否认。”

谢鸣凰一时语窒。其实她并非不知道萧逆行是试探，但是事到临头，她的反应快过她的理智。

“本王与谢鸣凰也算有一面之缘。”萧逆行眼中流露出几分不屑之意，“可惜的是，今日的谢鸣凰却比不得当日的谢鸣凰。”

……

谢鸣凰三个字在谢鸣凰心中激起熟悉的涟漪。

她疑惑地看着他，“你认识我？”

萧逆行无声地盯着她，似乎想从她的脸上找出说谎的蛛丝马迹。

风越来越大。

谢鸣凰发丝狂舞，将脸掩了过去。

她拨开发，却见萧逆行已经别开脸道：“此事以后再议。你能……”后面的声音俱被风吹散了。

谢鸣凰忍不住凑过去，问道：“什么？”

萧逆行回头。

四目相对，鼻尖与鼻尖的距离不到两寸。

谢鸣凰往后微仰，却也未显得惊慌失措。

萧逆行淡然道：“你能看出此阵的玄妙么？”

谢鸣凰道：“这是一个阵法。”

萧逆行：“……”

谢鸣凰很快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一句废话。事实上从走进幽别谷开始，他们就已经走进了一个连环大阵。身在阵中之人根本看不到这个阵的全貌。

她忍不住感叹道：“要怎么样的人才能布下这样宏伟的阵法。”

“此阵云集当年所有的阵法法术高手联手布成。可惜阵法布完之后，能够从阵中走出来的却只有两个人。”

谢鸣凰看他神色，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定然和自己有关，便凝神静待下文。

“一个是我派鼻祖。”萧逆行顿了顿，“另一个是……”

谢鸣凰忍不住道：“另一个是谁？我没听见。”

“因为我还未开口。”萧逆行撇了她一眼才道，“另一个是天宇山的开山祖师。”

“天宇……山。”谢鸣凰低喃。

“走吧。”萧逆行说着，抬脚就走。

谢鸣凰不着痕迹地瞥了眼他的手，不动声色地紧跟在他身后。

萧逆行虽然未曾到过此地，但是幽别谷是大阵，所有阵法都千丝万缕连成一条大网。而网中有无数个结，结又放散出很多小网。

毫无疑问，之前那间石室就是其中一个放散小网的结。

萧逆行研究那个结许久，因此对于此地的阵法早已猜出一二，此时走来，也是胸有成竹。

“白虎猖狂……”谢鸣凰忽然道。

萧逆行脚步一顿。

谢鸣凰跟得太紧，一时没收住脚，鼻子一下撞在他的衣襟上。

萧逆行回身。

谢鸣凰若无其事地摸摸鼻子，顺手拨开又被风吹凌乱的头发。

“你刚才说什么？”萧逆行皱眉问。

“什么？”谢鸣凰见他眼中冷光一闪，才恍然道，“白虎猖狂？”

萧逆行道：“白虎是凶神。白虎猖狂是大凶。”

谢鸣凰对于自己时不时从脑海中冒出来的一些念头已经见怪不怪，“我只是偶尔想起罢了。”

萧逆行凝眉，望着前路不语。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脑海隐隐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偏偏差了临门一脚。

萧逆行掐指一算道，“庚午时……”

谢鸣凰接道：“六仪击刑。”

极凶！

两人对视一眼，都收住脚步，驻留在原地。

扑朔迷离（八）

“天时地利，阵中含阵……”萧逆行眉头慢慢皱紧。看来这个阵法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得多。

“置之死地而后生。”谢鸣凰道。

萧逆行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谢鸣凰还不见他手指怎么动，一张符便画好了。

“离午时还有三刻钟。”她道。

“就选现在。”萧逆行说着，将手中符纸一扬。

三条水龙在半空凝成，张牙舞爪地朝景门冲去。

谢鸣凰眼睛微微眯起，仿佛有什么东西隐隐从脑海闪过。

景门属火。

水龙落在景门，立刻冲出一条空隙。

这个阵法果然极活。

景门才露空隙，阵法又变化起来。

萧逆行又丢出一张黄符，化作长木，朝前丢去，“从上面过！”他一拉谢鸣凰，跃上长木，身体借着木头的冲力朝景门冲去。

至景门前，谢鸣凰脸突然一变，下意识地将萧逆行推开道：“小心。”

其实萧逆行此刻也注意到阵法变化，手中已然握着黄符准备随时用龙硬抗。但是被她这样一推，黄符便从手中滑了出来，身体朝旁倒去。

只见一阵电光火石。

一道闪电从天空劈下。

谢鸣凰全身先是一麻，随即是一阵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剧痛！

王零陵站在走廊里，焦急地望着石室。

时间在一点一点地过去，但是萧逆行和谢鸣凰就好像石牛如大海一般，音讯全无。

他开始考虑是不是应该派人出去搬救兵。在这样的环境，普通救兵显然是无济于事的。唯一能解燃眉之急的，就只有一向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龙霄神士。

他正这样想着，眼前一花，萧逆行面色冷峻地抱着谢鸣凰，双臂上还有两条长长的口子，血水不断从涌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王零陵吓了一跳，急道：“王爷！”

“走。”萧逆行说完，健步如飞地朝外走去。

王零陵不敢再问，紧跟在他身后。

出来比进去要简单得多。

一直到幽别谷口，伏万千还规规矩矩地跪在那里，看到萧逆行出来先是面色一喜，但看清楚两人的样子之后，惊道：“王爷你……”

萧逆行抱着谢鸣凰翻身上马，拍马便走。

伏万千疑惑地看向王零陵，却见他摇摇头，然后飞速地上马直追。

一行人就这样带着满腹疑惑回了乾王府。

老管家看到他们萧逆行受伤，又见谢鸣凰昏迷不醒，吓得脸色都变了，一边叫大夫，一边紧跟在萧逆行身边，张罗所需之物。

萧逆行在谢鸣凰客房床上将她轻轻放下。

老管家道：“姑娘她这是……”

“被雷劈了。”萧逆行淡淡道。

……

老管家显然很不理解青天白日，万里无云的怎么会被雷劈，口里一个劲儿地叨念着作孽。

王零陵和伏万千心里都涌起一种怪异感。

谢鸣凰的天雷阵是被雷劈，现在闯个什么阵法又是被雷劈，难道现在没有雷都不算阵法了吗？

萧逆行将谢鸣凰放下之后，就一直站在床边看他。

王零陵和伏万千对视一眼。王零陵上前道：“王爷，你受了伤，不如先歇息一下？”

萧逆行漠然不语。

伏万千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是想起自己的前车之鉴，又将这种冲动给咽了下去。

反正现在一个两个都算是回来了，再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

大夫来得不慢，但是他到的时候，萧逆行原本就冷寒惯了的脸色几乎寒厉到不可直视。

老管家见那大夫吓得两腿发软，连请安都请不利索，赶紧上前一步，掺着他到床边道：“还不快给姑娘诊脉。”

“是。”大夫干脆双腿一软，跪在床前。

房内一时静默到冰冷。

大夫原本还是战战兢兢的，但是这脉搭着搭着他的眉头就慢慢皱起来了。

老管家见萧逆行眼中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不由小声催促道：“姑娘到底是怎么了？”

“这姑娘……”大夫在口里自言自语地呢喃了很久，才冒出一句，“怎么还没死啊？”

“……”老管家瞥见萧逆行眼中一闪而逝的杀机，心里头一惊，连忙道，“那到底是有救还是没救？”

大夫面露难色，“她这样的，按道理说是没救了，但是……”

“但是什么？”萧逆行亲自开口。

大夫浑身一激灵，心里头的恐惧再度发散出来。“但是她的脉象平和，也不像是要死的样子。”

老管家见他语无伦次，只好诱导道：“依你看，姑娘什么时候会醒？”

“这我委实不知。”大夫的医术和明磊之前拜师的老者相差甚远，这样的其难杂症闻所未闻，更不用说对症施药。

伏万千想起之前明磊对这个姑娘也是这样的焦急紧张，唏嘘之余，不免对这个谜一样的女子好奇起来。

外头脚步匆匆想起，下人禀报道：“宫里头宣王爷觐见。”

萧逆行眉头一皱。

老管家拍大腿道：“我差点忘了。之前张御史托人捎信说，谷太傅为首的太后派正准备以西征之事，参王爷一本。”

王零陵不满道：“都有完没完。这件事都快让他们说出茧来了。”

伏万千道：“难得能参王爷，他们自然是没完没了。”

王零陵道：“这些人，打仗的时候装孙子装聋子，但是无论打赢还是打输都装穷人。”

“什么意思？”

“打赢的时候，便说国库空虚，拿不出什么犒劳将士。打输的时候，还是说国库空虚，说打仗劳民伤财，得不偿失。”

伏万千想了想，失笑道：“还真是这么一回事！”

萧逆行的目光终于从几乎要昏过去的大夫身上移开，淡然道：“本王进宫，你留下来好好想。”

大夫：“……”脑袋瓜里没有的东西，怎么想？无中生有？

“若是想不出来。”萧逆行声音渐渐阴冷，“便把这想不出来的东西丢了吧。”

“……”大夫下意识地捧住脑袋。

萧逆行走后，王零陵和伏万千也没有再留下的理由。

房间只剩下老管家和大夫大眼瞪小眼。

“你好歹开个方子，或是想想办法。”老管家道。

大夫直挠头皮，“要不，弄点热水给她擦擦身？”

老管家脸色一变道：“你敢擦身？”

大夫想起萧逆行的表情，暗道，莫不是这个少女是未来的王妃？他连忙道：“当然不是，找个丫鬟……”

“府里头没丫鬟。”老管家道。

“……”

老管家叹了口气，“我去外头找吧。”

大夫看着老管家的背影，张口想喊住。这种时候，一个人被留下来的，心里的恐惧是成倍增长的。他在房间里转悠了一圈，总觉得应该找点事情做。

想了想，他还是决定再替谢鸣凰把把脉。

也许刚才只是一时的错觉。毕竟正常人怎么可能有这样的脉象。

他这样想着，走到床边，伸出手刚搭住她的脉搏，就感到指下肌肤一滑，胳膊被人拍了下，颈项被人掐住了。

谢鸣凰坐起身，悠悠然道：“不要动。”

或许这就是天意。

她因为雷击而失忆，又因为雷击而恢复记忆。

谢鸣凰看着被点了穴道躺在床上的大夫，微微露出一抹浅笑，“委屈大夫了。”

“……”知道就别委屈啊。万一让王爷知道了，他的脑袋真是不搬家也得搬家。大夫几乎要哭出来。

谢鸣凰道：“你不必担心，萧逆行不会杀你的。”

……

你怎么知道？

大夫拼命用眼睛瞪着她。

“不如我们赌一把。”谢鸣凰道。

……

你说得轻松，那可是他的命，他的命！

大夫悲愤不已。

可惜谢鸣凰没有再理会他的心思，将房间布置妥当之后，便从窗户跃出去，直上房顶，一路朝城外奔去。

救萧逆行是意外。

那时的她不知道自己是谢鸣凰，也不知道对方曾经是自己的敌人。但是她总觉得，萧逆行是知道她的身份的。若是不知，就不会这样大着胆子带她进幽别谷。只是她想不到，萧逆行不但没有杀她，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将她带了出来。

她后来虽然昏了过去，但是这样的阵法，莫说带着一个人，就算是单独进出，只怕也很难全身而退。

她想起醒来时，王零陵那句“王爷，你受了伤，不如先歇息一下？”心中莫名一动。

萧逆行看着眼前一个个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大臣们，神情越来越冷。

有几个会察言观色的，都慢慢地退出了争吵的主战场。

文臣之所以敢不断对手握重权的摄政王出言挑衅，一会儿弹劾，一会儿参奏，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萧逆行的纵容。

他似乎对于文臣的挑衅不以为烦，反以为趣。正是他的这种态度，才使得朝中挑刺之风越来越盛。

好处不是没有的，御史台的工作大大减轻。大多数的大臣都十分谨言慎行，就怕什么时候失足让政敌挑出毛病，到朝上参他一本。毕竟连摄政王都经常被批，他们又如何能幸免？

小皇帝坐在那张与他身材明显不符的龙椅上，眼睛半开半合地打着瞌睡。对于才五岁的孩童来说，这样的争吵实在是太能够催眠了。

“参见皇上。”一个小太监匍匐在门外喊道。

争吵声诡异地静下来。

小皇帝精神微微一振，“何事？”

“乾王府的总管求见摄政王。”

……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龙椅下的宝座。但是萧逆行早已快步走了出去。

大臣们：“……”

他们争来吵去，其实都是为了萧逆行。现在正主儿走了，这场架一下子就失去了意义。

大臣们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突然都转过头看那小太监道：“总管找摄政王做什么？”

“奴才不知。”

老管家在来之前，心里还曾犹豫过。毕竟听大夫说，谢鸣凰已经离开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是会武功的，半个时辰足够她出城，再要找她恐怕不易。

但是他想起萧逆行对她的重视，又不得不来这一趟。万一拖延了时间，王爷怪罪下来，恐怕一府邸的人都要迟不了兜着走。

这个观点在他看到萧逆行急匆匆而来时，得到印证。

萧逆行道：“何事？”

“是我无能，姑娘她自己醒来走了。”老管家低着头。

萧逆行眸色一沉，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让王零陵找田中康调五千兵马。出城去追。”

老管家吃惊地接过令牌，“往哪里追。”

萧逆行掐指算了算道：“北面。”

老管家到的时候，王零陵正在吃面。

老管家说完的时候，面直接从他的嘴巴里掉了出来。

“田中康的五千兵马？”那可是守城军！

老管家将令牌朝他手里一塞道：“这可是王爷这么多年来头一次心动，无论如何，你都要把人给追回来。”

王零陵抹了把嘴巴，咕哝道：“人还在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重视呢？”

老管家看别处，权当耳旁风。

谢鸣凰出了城一路北上。

以萧逆行对奇门遁甲的了解，要算出她的行踪并非难事，所以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抢快！

靠着这股信念，她一口气用轻功狂奔出两个时辰，直至气血沸腾，吐出一口黑血。

虽然她法力高强，但是身体受雷击，而且还击了这么多次，就算是铁打，也会垮下。她强撑到树荫下，身体就好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动不了了。

她靠着树干，慢慢地养精蓄锐。

只要能动一点身体，她就能画下阵法将自己隐藏起来，幸好萧逆行应该没有这么快赶到。

天色全暗。

空气隐隐流动着日间未散的各种味道。

她慢慢地舒出口气，疲惫渐渐袭上心头。

倦意就是如此。当集中精神于别处时，难以发觉，一旦回过神来，它就会像瘟疫一般，迅速地蔓延开来。

谢鸣凰努力地支撑着眼皮。

又过了会儿，她感到腿上慢慢有了点知觉，手臂也能抬起来，正要站起身，就听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响起。而且听起来，数目庞大。

她不禁苦笑。

看来萧逆行这次是下了血本。

不过他的离开等于承认她的身份。两军对垒，鹿死谁手，各凭本事，本也无可厚非。

她靠着树干站稳，正要摆阵，就听一个惊喜的声音响起，“小姐！”

……

谢鸣凰不可置信地看过去，“墨兰？”

“小姐！”墨兰带着一身风尘扑到她面前，泪珠不停在眼眶中打转。

“有人来了，你帮我布阵。”谢鸣凰道。

王零陵追得郁闷。

那个小蟹也不知是何许人，竟然能跑得这么远。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漏过了她的藏身处。

这样一路追到亥时，再往前，就出了秦阳范围，他终于下令停马。

“将军。”田中康的副将策马上来，“我们是否就地扎营？”

王零陵深吸了口气，“不，我们掉头，重新搜索。”

扑朔迷离（九）

谢鸣凰和墨兰眼睁睁地看着王零陵带着几千人马呼啸而过。

墨兰等声音远去，才长长吐出口气道：“幸好让我先一步找到小姐。”

谢鸣凰道：“你怎么会来秦阳？”

说起这个，墨兰一肚子的火。

“小姐昏迷之后，我就按照小姐的吩咐，取到东兰，去北夷找令狐公子。但是我没有路引，所以进入沣富城之前弄了一份假的。我怕假路引被揭穿，所以先将你暂时安置在沣富城外焦大娘家里，没想到……”她怒形于色，“那个焦阿菜竟然敢将你丢给医馆。而那个大夫更该死，他骗我说你已经醒过来走了。”

谢鸣凰想起那个老者慈眉善目的样子，微微皱眉道：“是他救了我。”

墨兰撇撇嘴巴，显然对他的欺骗还耿耿于怀，“我以为小姐找不到我，独自北上，便立刻启程去找令狐公子了。”

谢鸣凰挑眉道：“你见到大师兄了？”

“嗯。就是令狐公子算出小姐在秦阳，所以我特地赶过来的。”墨兰顿了顿，又兴奋道，“对了，令狐公子要成亲了。”

“成亲？”谢鸣凰惊讶道，“大师嫂是？”

墨兰道：“是胶吴族的阿（ē）玉公主。”

“胶吴族？”谢鸣凰想了想道，“今年来北夷各族纷争不断，跋羽一脉已不能像从前那般将北夷牢牢控制在掌心。我若是没记错，胶吴族似乎与凨族交好，与北夷王室并不亲近。”

墨兰耸肩道：“我在胶吴族只呆了一天便来找小姐了。他们的那些事我可不知。”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我不过顺口一说。我们师兄妹三人之中，以大师兄的推演最为精准，最不必担心。”

墨兰道：“那我们快收拾收拾去北夷吧？”一想到她们现在深陷东兰，她就浑身上下都不对劲。

“好。”谢鸣凰此刻已恢复了几分力气，身上的痛楚也能慢慢适应，因此借着墨兰的力缓缓站了起来。

突然，墨兰耳朵一竖道：“他们又回来了。”

谢鸣凰道：“他们前方遍寻不着，回来是必然。我们要快走，一旦有人闯阵，王零陵定然能发现蹊跷。”

墨兰干脆弯下腰，将她背在身上，“哼。论武功，我才不怕他。”

谢鸣凰经过一连串的事情，身心俱疲，匍匐在她肩膀上，轻声道：“万事小心。”

墨兰武功极高。她听到马蹄声，说明王零陵还在几十丈外。

她想了想，拆阵之后，又朝着秦阳城的方向折返。

追捕的人心里总是有一个心理。往前追的时候怕自己把身后的漏过，但是返回之后，又觉得自己刚才没有追到底，说不定差一步就把人放过了。

王零陵此刻就是这么个疑惑。

对于谢鸣凰他了解不多。她究竟武功有多高，法术有多高，甚至受伤有多重，都是一头雾水。唯一知道的就是萧逆行现在派五千人马给他，让他追回来。

可是怎么追回来？

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是好言相劝，不能动一根汗毛？

亦或是哪怕伤了她，也不能放走她？

王零陵静下心来之后，发现自己想的头都快要炸了。

月当头，子时将过。

前方的路灰灰浅浅。他心里开始不确定了。

究竟是他漏过了？还是没追上？

他向来看不起衙门的人，觉得他们总是无事生非，小事化大，但是这次自己当了回捕快之后，他觉得以往是他自视太高了。追捕这活儿还不如打仗来得容易，至少城池在那里，敌人是看得到的。

眼见着又要回到秦阳城，他勒着马儿将速度放慢下来。

副将见状贴到他身边道：“将军？”

“嗯。那人诡计多端，又擅长阵法，只怕我们中计了。”王零陵是个直爽人，倒也不愿意粉饰过错。

副将道：“那我们是掉头再追？”

王零陵刚想开口，就听前方有女子娇叱！

他精神一振，夹着马腹，叫道：“随我来！”

墨兰按着谢鸣凰的指示往阵外冲，心中懊悔不已。

原来之前她想折返回城可以给王零陵造成错觉，让他以为自己将人追丢了。这样一来，她可以从容地另寻路线。哪知道她如意算盘打得好，对方也不弱，竟然在秦阳城外设下了一个阵法。若非谢鸣凰感觉不对，及时醒来，只怕她此刻已经被困阵中了。

墨兰道：“小姐，外头追兵到了。”

谢鸣凰想也不想道：“冲出去。”和布阵的人比起来，那些追兵实在不值一提。

墨兰听她如此说，再不迟疑，冲出阵后，趁着王零陵没回神，迅速跃起，从那些追兵头上掠过。

王零陵只觉眼前一花，人影已朝着后面去了，赶紧掉转马头，叫道：“追！”

他话音刚落，就见天空划过一道白光。

一条水龙呼啸着朝她们离开的方向冲去。

“王爷？”王零陵愕然。

萧逆行的亲自出马在谢鸣凰看到那个阵法时已经料到了。明磊和司徒炎都不在秦阳城，这样的阵法除他之外不做第二人想。

所以水龙的出现也在意料之中，她对墨兰道：“亥子旺金，金生水。不要硬碰。”

墨兰苦笑道：“我也不会硬碰。”

谢鸣凰见她额头隐隐有汗珠渗出，沉吟道：“你将我放下，我设个阵法。”

“不行。”墨兰知道谢鸣凰此时体力已到极限，完全是强撑，如果停下来，等于是生死相搏。

这个道理谢鸣凰也很清楚。她不再勉强，又道：“你有符纸么？”

墨兰道：“有的。小姐的东西我收着，在我怀里。”

谢鸣凰自己伸手从她怀中拿出。

水龙突然俯冲而下。

谢鸣凰咬破手指，迅速画符。

眼见水龙已经凌于两人头顶，一双凤凰傲然冲起，从水龙两处夹击。

只见白光与火光相撞，皆无影无踪，归于沉寂。

墨兰听谢鸣凰闷哼一声，急忙侧头看去，却见黑血从她嘴角潺潺流出，趁着她如金纸般的苍白面容，触目惊心。

“小姐？！”她说着，就想收住脚步。

“不要。”谢鸣凰眉头轻轻一皱，抬手捂住嘴巴，“走。”

……

墨兰咬牙往前奔。

王零陵看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背影，心中一阵兴奋。

终于要抓到了。这莫名其妙的追捕任务也是时候结束了。

他想着，挥着马鞭又重重朝马屁股挥下去。但是落鞭声并没如意料中的那般响起，他愕然转头，却见萧逆行正负手站在马屁股上，姿态稳如泰山，如履平地。

“王爷？”王零陵心怦怦乱跳。

萧逆行武功高他是知道的，但是没想到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到这样的地步。幸好他是他效忠的王爷，若是敌人，只怕怎么掉了脑袋都不知道。

“让她们走。”萧逆行淡然道。

“……”

王零陵脸上满是愕然。

墨兰虽然没听到萧逆行和王零陵的对话，但听着原本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渐渐轻下去，直到不可闻也知道他们放弃了追捕，只是不知道是永远还是暂时。

她也没有细想，反正其他都是虚的，离开东兰才最实在。

接下来的路竟然出奇的平坦。

她们没有路引，所以专挑山路走。一路上没什么人。有时候不得不进城，也没什么人盘查，一切都平静得犹如一滩死水。

墨兰想来想去想不通，问谢鸣凰，她却是一脸的高深莫测。

直到将近东兰北方大城古越，谢鸣凰才道：“边境有司徒炎在，只怕此时已经屯下重兵。”

墨兰脸色一变道：“那怎么办？”

司徒炎也是龙霄神士的高徒，光是一个他已经让人吃不消，更何况他身后还有庞大的东兰军队。

谢鸣凰仰头看着星空，微笑道：“若是大师兄在，他一定会劝我，一切都是天数。”

“小姐……”墨兰没好气地叫道。

谢鸣凰道：“我们兵分两路。”

“不行。”墨兰想也不想地回绝道。

“那你告诉一个行的办法。”

“上次在秦阳城外，我们不是一起闯过去了吗？这次一定也能的。”墨兰信心十足。

“还是兵分两路。”

墨兰还待再说，被谢鸣凰截断道：“大师兄在你来时，既然无交代，说明我们定然能安全到达北夷。不必担心。”

“可是……”墨兰对于虚无缥缈的推算还是没什么信心。

“虚妄的猜测最是无谓。”谢鸣凰道，“一切到时候自会有分晓。”

墨兰她闭上眼睛，一脸不欲再说的样子，只好暂且将反驳藏在心中，暗自盘算就算谢鸣凰要分道扬镳，她也要暗中跟随。心中主意既定，倒也不急着争出个是非高下来。

一觉至天明。

耳旁有声音悉悉索索。

墨兰浑身一激灵，猛然坐起。只见谢鸣凰正在前方两丈远的地方笑眯眯地看着她。

“小姐？”她起身朝她走去，但才走出三步，眼前一花，自己竟然又回到原地，“小姐！”

谢鸣凰悠悠然道：“请将不如激将，劝将不如困将。这个阵法会根据时辰自行解除，你记得戌时出阵。”那个时候，她应该已经过古月城，到达东兰和北夷边境。

墨兰急得在原地直跺脚，“小姐，你重伤未愈！”

“放心，萧逆行不会杀我的。”谢鸣凰淡然一笑。他若是想杀她，当时就不会费九牛二虎之力将她从幽别谷带出来。

“但是你毕竟是西蔺大将，他就算不杀你，也一定会将你抓起来的。”

谢鸣凰叹气，“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对我竟然这样没有信心？”

“从小姐昏迷不醒开始。”这段记忆委实太过深刻，深刻到她每每想起，都是一阵心惊胆颤。

谢鸣凰挑眉，“也罢。那我们就打个赌，我赌我能全身而退，赌约从现在开始……”

始字刚出口，她已经在数丈之外。

墨兰忍不住朝前冲了几步，但很快又被阵法带回原地。四面八方她试了几次都无功而返，最后只能悻悻然地坐下。

欲言还休（一）

古越这样的边境大城的城防果然如之前谢鸣凰所遇的东兰城池一样，盘查松懈。谢鸣凰两手空空进去，如入无人之境，那些城守竟然连盘问都没有盘问就直接放行。

到城中，她买了点当地的美食，施施然地边吃边走，从北门出城。

城门外，官道上，黄沙飞扬。

北方燥热的空气让路上每个行人都形色匆匆。

谢鸣凰看了看天色，发现午时将近，才加快脚步。

东兰和北夷边境分界乃是翠阳山。那头是北夷，这头是东兰，山的两边各自有军队驻扎。

对于谢鸣凰来说，只要萧逆行不出手，这样的军队对她来说，真正是如入无人之境。但是……萧逆行会不会出手？

谢鸣凰直觉地认为会。

也正因为她认为他会，所以才不能带着墨兰一起涉险。

翠阳山依稀在望。

魁梧而流畅的线条，犹如巨人的双臂，以自己雄壮巍峨的体魄，阻拦着两国的纷争。

谢鸣凰的脚步缓缓放慢。

翠阳山下，数千兵马一字排开，眼睛直直地看着她的方向，好似恭迎。

为首一人，身上黑袍如墨，□白马如雪，肃杀如秋，冷冽如刀。

谢鸣凰脚步不停，落落大方地走到马前约莫三丈处，拱手道：“多日未见，王爷风采如昔。”

萧逆行漠然地吐出三个字，“谢鸣凰。”

他身边的王零陵大吃一惊，眼珠好像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谢鸣凰面色不改地应道：“是。”

“潜入东兰，意欲何为？”

谢鸣凰道：“借道。”

“潜入王府，又欲何为？”

“巧合。”

萧逆行冷冷道：“你认为本王会信么？”

“会。”谢鸣凰毫不犹豫地回答道，“王爷是聪明人，我说的是实话。所以王爷一定会信。”

王零陵突然高叫道：“呸！你这种话骗鬼去吧！也只有我二哥的老好人才会相信你！”

谢鸣凰愣了下，显然对于明磊被称为老好人而感到十分有趣。

“王将军……”她缓缓道。

“怎么样？”王零陵翻身下马，上前一步道，“你要和我大战三百回合？老子正等着呢。”

“你真的觉得我们需要大战三百回合？”谢鸣凰挑挑眉。

这句话语带双关，既可以理解为两人总算有了交情，不必大战三百回。也可以理解为以王零陵这样的身手实在没资格和她大战三百回合。

王零陵正在气头上，自然是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心里自动将意思归类于后种。“来来来，既然你这样自信，我倒要领教领教天宇山的高招！”

谢鸣凰负手道：“可是……”

“可是什么？”王零陵冷哼道，“不会是西蔺的‘九天战凰’怕了吧？”

“我的确是怕了。”谢鸣凰供认不讳。

王零陵的眼珠子再一次瞪大。

由于谢鸣凰辉煌的战绩和羊肠道一役的痛苦回忆，所以她在他眼里根本不算是女人，而是一个纯粹的劲敌。如今这个劲敌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地开口认输？

他突然有种自己被耍了的感觉。

“我收了重伤。”谢鸣凰道，“所以……”

王零陵道：“怕不是我的对手？”

“不，我是怕控制不住力道伤了你。”谢鸣凰嘴角勾起一丝浅笑。

王零陵气得全身发抖，当即冲上去，朝她面门攻去。

谢鸣凰对他的出手似是早有所料，在他出拳的刹那，手中已经抓出符纸一扬。

一只火红的凤凰煽动火翅朝王零陵冲去。

王零陵对此毫不惊慌。他之前就知道谢鸣凰法术高强，所以见状只是一个驴打滚从火凤下穿过，依然朝谢鸣凰袭去。

谢鸣凰脚步微移，一边盯着萧逆行，一边指挥火凤掉头。

王零陵能够成为四大名将之一出了他精通军法之外，最主要是他一身外功了得，每次冲锋宪政都能杀得对方片甲不留。所以谢鸣凰嘴上托大，脚底下全是半点不敢马虎。只是重伤未愈，身体极虚的她终于不能久持，只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额头就开始冒起汗来。

王零陵正要急进，忽感后颈热风呼来，知道火凤来袭，干脆大吼一声，整个人朝谢鸣凰扑过去，打算两败俱伤。

谢鸣凰低下头，唇角微翘，手中符纸一丢，一只火凰破空而出，与火凤一起，对王零陵两面夹击。

此时，王零陵离火凰已经不足一尺距离，而他人在半空，根本无处着力。

但是王零陵毕竟是王零陵，四大名将毕竟不是浪得虚名。

他临危不乱，右臂猛然朝一挥，身体借力扭转，硬生生在半空中朝左边旋转出去。

火凰的翅膀擦着他的肩膀过。

他只觉得一阵炽烫，衣服已然起火。

谢鸣凰眼疾手快，朝他抓去。

从开始到现在，她打的算盘就是生擒王零陵，让对方投鼠忌器。

眼见她的手指就要碰到他的衣袖，王零陵被萧逆行长鞭一卷，拖出数尺。

王零陵在地上连滚数圈，终于将火熄灭，灰头土脸地站起来。

谢鸣凰见算盘落空，也不气恼，微微一笑道：“看来我的控制力的确下降不少。”

王零陵输得两眼直冒火星，呸得吐了口唾沫，捂着肩头就要再来，却听萧逆行冷声道：“住手。”

王零陵回头看向萧逆行，眼中俱是不甘心。

萧逆行却连眼角都懒得看他，“你要去北夷？”

谢鸣凰坦率道：“不错。”

“投靠北夷王？”

“不。去喝喜酒。”谢鸣凰道，“我师兄要成亲了。”

“你师兄？”

谢鸣凰似是知道他疑惑为何，解释道：“不是西蔺右相，是大师兄令狐繁。”

“哦？不知新娘是何人？”

谢鸣凰知道以萧逆行的耳目，这种事情根本瞒不住，何况也没什么必要瞒，便回答道：“胶吴族阿玉公主。”

“胶吴族？”萧逆行挑眉，“既然如此，本王也去讨一杯水酒。”

王零陵不知道萧逆行葫芦里要卖什么药，在一旁又痛又急，眼睛不停地向萧逆行使眼色。

奈何萧逆行好像眼盲了，对他视若无睹。

谢鸣凰心中虽然吃惊，但脸上却是声色不动道：“这么说来，我们同路？”

萧逆行道：“同路。”

谢鸣凰心知这个时候拒绝是无用的，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笑道：“有王爷同往，只怕我的待遇也会好很多。”她说的是客气话，毕竟以西蔺‘九天战凰’之名早已传遍天下，如今的她在名气上并不输给萧逆行。

但是萧逆行再一次出乎她的意料，“理应如此。”

“……”

谢鸣凰之前以为萧逆行说与她一同前往只是缓兵之计，削弱她的戒心，找机会擒拿她。但是当他们越过两国边境，萧逆行正式以东兰摄政王的身份向北夷提出越境请求之后，她纳闷了。

胶吴族不是大族，虽然和凨族走近，但是胶吴族公主的婚礼实在没有惊动东兰摄政王的必要。而大师兄令狐繁从来我行我素，更不可能与他结交。想来想去，萧逆行这趟实在是走得蹊跷。

但是再蹊跷，他人都来了，谢鸣凰除了暗自提醒自己加强警惕之外，也别无他法。

北夷对于东兰摄政王的到来十分重视。

虽然羊肠道一役东兰输了，但是纵观整场战役，东兰还是占据上风的。至少在谢鸣凰出现之前，东兰的进攻势如破竹。而谢鸣凰出现之后，也只是将他们打败，让他们知难而退，并不是将他们驱逐出境。有此可见，在整体军事实力上，东兰依然是占据上风。

在北夷为内乱而焦头烂额之际，东兰强大得让他们不得不重视。

谢鸣凰看着匆匆赶来的北夷官员，忍不住笑道：“只怕大师兄和阿玉公主婚宴会很热闹。”

她不知道之前北夷王会不会派人参加婚宴，但是她知道现在一定是会的。而且参加婚宴官员的官职不会低。

“你们师兄妹的感情很好？”萧逆行道。

“当然。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师父性格喜怒无常，照顾我们饮食起居成了大师兄的分内事。所以，我小时候心目中的娘亲就是他。”

“那楚苍之呢？”

谢鸣凰一怔。

对于楚苍之的感情她到现在都还想不清楚。

当年在师门学艺，师父曾经说过他们俩的生辰八字十分般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那时候开始，她就不由自主地将楚苍之当做共度一生之人。后来楚苍之下山从官，她便动过念头去找他，可惜师父说她学艺未精，不能下山。再后来，师父过世，东兰攻打西蔺，楚苍之上山请她出山……

其实事情过了没多久，应该历历在目，可是她现在想来，却恍如隔世。

对楚苍之的执着似乎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淡了下来。

就好像一个结，没有解开之前，它是牢固的。一旦解开了，绳子便各管各的，再不相干。不过师兄妹的情谊还是有的，却不能像令狐繁那样亲近无杂念了。

萧逆行见她久久不语，眉头微微皱起，“你喜欢他。”

谢鸣凰忽然笑道：“王爷说话，似乎从来不用疑问，都用陈述。”

“因为是事实。”他的声音似乎和之前一样没什么起伏，但是谢鸣凰却敏锐地感到周遭的空气隐隐有结冰的趋势。

她灵台一闪，脑海中冒出一种可能，试探道：“我师父说我和他生辰八字最为般配。”

萧逆行眼眸微沉，“你的生辰八字是什么？”

谢鸣凰失笑道：“我再怎么说也是未出阁的女子，怎能将生辰八字随意告诉别人？”

萧逆行道：“本王替你再算一遍。”

“……”谢鸣凰看着他侧脸冷硬的线条，思绪微乱，干笑道，“生辰八字只是一说，天下适合的良配无数，怎能当真？何况，二师兄如今已经有了心上人。”

“那等你找到合适之人后，本王再替你算。”萧逆行淡淡道。

“……”

空气中冰缓缓融化。

谢鸣凰觉得身上压力缓缓退去。脑海里的那种可能似乎朝着肯定的方向，拔足狂奔。

北夷王知道萧逆行来到北夷之后，力邀他到王宫做客，却被萧逆行婉拒。

北夷王的目的很清楚。趁东兰强大，将东兰拴到自己的战船上，让其他各族投鼠忌器。奈何萧逆行不上钩，而且还要去参加凨族同盟胶吴族公主的婚礼，这不免让他坐立不安。

于是他一天一道命令，将‘热情好客’四个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萧逆行随口敷衍着，一直敷衍到了胶吴族地盘。

胶吴族原先是游牧民族，与凨族结盟之后，才慢慢有了固定的土地。只是习惯上，依然有很多仍承袭游牧民族的传统，比如住在帐篷。

由于萧逆行的到来，北夷王特地派人将自己出巡时用的帐篷送了过来。

这是一顶金丝帐篷。

萧逆行见后皱了皱眉道：“北夷王宝帐本王不敢用。你们搭好放在本王帐旁，权当北夷王亲临。”

这番话自然让一直用热脸贴他冷屁股的北夷官员喜不自胜，当下指挥人将金丝帐篷搭起来。

谢鸣凰笑道：“王爷是怕忌讳？”

萧逆行道：“本王讨厌金色。”

“为何？”

“晃眼。”

欲言还休（二）

北夷王为了不让萧逆行与凨族连成一片，特意派人假借保护之名，将胶吴族的人拒于门外。连谢鸣凰想出去都被挡住了。

不过她并不着急，北夷派来那些挡驾的人在她眼里不过是矮篱笆，空有阻挡之意，却无阻挡之力。

她回到帐篷，正要歇息，就听外头细碎脚步声响起。她微微一笑，掀起帐帘，令狐繁缩身进来。

“大师兄。”谢鸣凰唤道。

“小师妹。”

两人对望，眼中俱是笑意。

他们都不是容易激动之人，因此虽然多日未见，十分想念，却也没有到喜极而涕的地步。彼此确认对方一切安好，便已经足够。

“我当初一直不解师兄为何千里迢迢来到北夷，如今想来，应当是为了师嫂？”谢鸣凰做了个请的姿势。

令狐繁落座，从容道：“不错。”

谢鸣凰愣了下道：“莫非师兄算出阿玉公主是你的良配？”

“如何能够？”令狐繁苦笑道，“若是连这都能算出，我岂非神仙？”

“那师兄的意思是……”

“其实我父母是迁徙至北夷的汉人。”令狐繁徐徐道，“我与阿玉乃是指腹为婚。”

谢鸣凰愕然。她是孤儿，身世什么都是不知，所以一直以为令狐繁和楚苍之也是。现在想来，令狐繁比她大很多岁，说不定拜师之前已经知事。

“我父亲原先是凨族大将，在奉命剿灭流寇时，反被流寇所杀。”令狐繁将身世一语带过，转话题道，“我这次来北夷，其实是想退婚的。”

“后来一见钟情，非卿莫属？”谢鸣凰调侃道。

令狐繁摇头道：“阿玉还剩下三天的性命。”

谢鸣凰愣住。

“我只是不想她带着遗憾而走。”

谢鸣凰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并非生病，而是命数。”令狐繁缓缓道。

“命数？”谢鸣凰虽然精通奇门，但是对于太乙并非毫无所知，当下道，“难道没有任何解救的办法？”

“这个问题在我接触太乙的第一日便想过了，”他苦笑道，“可惜，除了失败和懊悔之外，我无能为力。”

谢鸣凰安慰道：“人定胜天。事情未必这么糟糕。”由于天宇圣师晚年有感于自己所学庞杂，不能唯精，因此谆谆告诫三个徒弟，要专心所学，莫三心二意。所以他们彼此之间从不做任何学术上的沟通。谢鸣凰想劝解，也不知道从何入手。

令狐繁摇头道：“并非我灰心丧气。而是我曾经试过太多次，结果却一次比一次更糟，甚至不断连累无辜旁人。我不过一介凡人，自以为能粗读命数，便妄想改变他人命运，实在是鼠目寸光。”

谢鸣凰听他这样说，一时也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令狐繁忽而笑道：“我不过有感而发，师妹不必介怀。”

谢鸣凰道：“从生至死，有死复生。生生死死，循环不息。死亡并非终端，或许是另一种开始。”

令狐繁道：“人正是因为身在迷局，才会彷徨恐惧。若真能透彻谜底，也就豁达开朗了。”

谢鸣凰想了想道：“阿玉公主知道么？”

“不知。”他顿了顿，浅笑道，“无论如何，在我心中，她总是我的妻子。”

……

即使只是一闪而过，不易察觉，但谢鸣凰仍看出了一丝落寞。

恐怕在令狐繁的心中，阿玉公主并非他所说的，只是为了不让她失望。不过，感情这种事情只有当时人才能体会，所以谢鸣凰保持沉默。

“对了，听说你摆出天雷阵，大败东兰？”令狐繁笑道，“为着这桩事，我也借光不少。”北夷王的邀约比雪花片还频繁。

谢鸣凰苦笑道：“其实我并没有完成天雷阵。”

“哦？”

“天雷阵最后的天罗地网，我终究没有织成。”虽然时隔已久，但她依然感到遗憾。结成天雷阵的机会，一生可能只有这样一次，她却输在那最后一步上。

令狐繁道：“有些事本是天意注定，师妹不必太过耿耿于怀。”

谢鸣凰忽然笑道：“为什么从坐下到现在，我们都在不停地诉苦？”

“或许因为人间本有太多苦事。”

“又或许是因为人总爱记住苦事。”

“说起苦事。”令狐繁好奇道，“东兰吃了你这样的大亏，为何你现在倒和萧逆行成了一路？”

谢鸣凰道：“此事说来话长。”

“我不急。”

令狐繁说不急，是真的不急。

谢鸣凰遂将天雷阵之后的种种一一道来。

“哦？竟有这样奇怪之事？”令狐繁皱了皱眉，“我也猜不透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谢鸣凰其实猜出一二，却是不宜也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帐外有脚步声响起，然后在帐前大约两步处停止，却未发一言。

令狐繁疑惑地看向谢鸣凰。

谢鸣凰双眉微蹙。

外头人的似乎也不急着进来。

隔着一层帐帘，两人在无声对峙。

最终，谢鸣凰叹气道：“王爷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坐坐？”

令狐繁这才知道原来在帐外的就是东兰国一手遮天的摄政王。

帘子被掀起，萧逆行缓缓进来。

冷厉的目光顿时让原本温温暖暖的帐篷瞬间冷下来。

“令狐繁。”萧逆行道。

“正是。”令狐繁起身拱手。

谢鸣凰忽而一笑。

两人都侧头看她。

谢鸣凰冲萧逆行笑道：“王爷似乎很喜欢猜对方的名字。”

“不是猜。”萧逆行道。

谢鸣凰道：“也对。王爷从来都是肯定。”

令狐繁头一次见两人相处，竟比自己想象中要好了千万倍。他对萧逆行道：“听说王爷是专程来参加我和阿玉的婚宴，令狐繁感激不尽。”

萧逆行道：“成亲之后，你是否留在北夷？”

令狐繁愣了愣，笑道：“自然。”其实这个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阿玉还剩下三天的寿命，一旦她离开人世，北夷对他将再无可眷恋之处。

谢鸣凰见两人都沉默下来，帐篷内的气氛微僵，打破沉静道：“不知王爷找我何事？”

“无事。”萧逆行说完，冲令狐繁点了点头，掀帘出帐。

令狐繁笑道：“我总算知道他是因何而来。”

谢鸣凰佯装不懂，“大师兄可有二师兄的消息？”

说到楚苍之，令狐繁的面容却不大高兴，“不曾。”

“他和西蔺清源公主两情相悦。”

令狐繁淡淡道：“他两情相悦的是清源公主，还是清源公主。”

他连说两个清源公主，似乎一样，但是谢鸣凰却明白他的意思。

谢鸣凰道：“无论如何，想娶之人和所爱之人是同一个人，都是件可喜可贺之事。”

令狐繁见她说得从容，心中对楚苍之的厌恶感更甚。

他对楚苍之的厌恶是从他执意下山说要凭真本事闯出一番天地，最后却借着天宇山的名头平步青云而起。当初师父说他和谢鸣凰是天生一对。他看得出楚苍之内心并不将谢鸣凰当做未婚妻子，但是却从未在口头上拒绝过，任由谢鸣凰慢慢地认可这件事，然后一走了之，甚至连师父过世都不曾回山。

若非后来东兰军兵临城下，恐怕他也不会厚着脸皮跑上山，请谢鸣凰出手相助的。

“西蔺其数已尽，你再插手也是枉然。”他淡淡道。

谢鸣凰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这样干脆地说出未来国运，不由吃惊道：“师兄，你不是说国运之事，非比寻常，不能道破天机么？为何……”

令狐繁没好气道：“我只是怕你又去布什么天雷阵。”

谢鸣凰面上一红，“我就算想布，只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其实，”他迟疑了下，道，“我倒觉得萧逆行其人，内心并不如表现得那样冷硬。”

谢鸣凰装傻道：“师兄好端端的，做什么提起他？”

“只怕你好端端，有人不好端端。”令狐繁意有所指。

不过谢鸣凰既然决定装傻，自然是一傻到底，又将话题扯开。

令狐繁也并非死缠烂打，刨根问底之人，很多事情都是点到为止，因此也由着她将话题扯到天南海北，不着边际去。

两人畅谈很久，谈着谈着，夜幕降临。

令狐繁这才起身告辞。

期间倒也没有人来打扰。谢鸣凰知道定然是萧逆行下的令，心中不禁生出一股暖意。

欲言还休（三）

大婚将近，胶吴族为婚事准备得紧锣密鼓。

谢鸣凰听着帐外喜庆的喧闹声，心底忍不住生出一抹哀怜。

只剩下一天了。

这种哀怜不但是对阿玉公主即将到来的香消玉殒，也是对令狐繁的明知而不可改。

这两天令狐繁都没有出现，想必是不想浪费两人仅剩的相处时间。即使口中无情，但心中又岂能真的无情？

夕阳西下，又一日匆匆而过。

萧逆行来时，就看到她沐浴在橘色的落日之中。终日笼罩在脸上的冷冽融化，化作一抹若有似无的哀伤。

“本王不知谢鸣凰也是伤春悲秋之人。”他负手，颀长的身躯半挡住阳光，在谢鸣凰身上遮挡出一片浅影。

谢鸣凰回神道：“天地无情，万物皆可伤感。”

“令师兄喜事盈门，似乎不是伤感之时。”萧逆行意有所指。

谢鸣凰侧头道：“那王爷以为呢？”

萧逆行眸光落在她眼睛上。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谢鸣凰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双漆黑犀利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心微微地缩紧。谢鸣凰听到胸膛有什么正在奏响，又急又清脆。

忽然，急切的脚步声插｜进来。

萧逆行和谢鸣凰都若无其事地转开头。

“有马贼来劫羊！”来者是萧逆行带来的侍卫。

谢鸣凰皱了皱眉，不知怎的就想起阿玉公主明日的劫难，心里咯噔一下。莫非阿玉公主的大劫就是这批马贼？

“在哪里？”不等她问，萧逆行已经开口。

“已经冲进马场。”

侍卫话音刚落，谢鸣凰和萧逆行已然朝马场冲去。

两人俱是轻功绝顶。北夷王留在外面名为保护，实为监视的人根本连看都没看清楚，就被晃悠过去了。

马场此时杀声震天。

谢鸣凰看到令狐繁站在远处，并没有加入，不由跑过去道：“师兄？”

令狐繁侧头看了她一眼道：“师妹。”

“师兄为何……”谢鸣凰纳闷地看着他伸出的手腕。

“你一试便知。”令狐繁平静道。

谢鸣凰脑中隐隐有了一个念头，却还是搭住他的脉搏。

……

“你的内功？”纵然有了心理准备，她还是不免大吃一惊。那天他来她帐篷的时候，她明明感受到他是有武功的。

令狐繁道：“等乾王退了马贼，我再与你细说。”

谢鸣凰转头，就见萧逆行带着侍卫杀入战团。

马贼虽然凶悍，但是比起东兰精挑细选的侍卫又差了一筹。再加上萧逆行突然大发神威，动用法术，那些马贼一个个被吓得惊慌失措，抱头鼠窜而逃。

谢鸣凰叹气道：“似乎轮不到我出场。”

令狐繁道：“这是失望？”

“不然师兄以为？”

“总有几分得意吧。”令狐繁微笑看着慢慢走过来的萧逆行。

谢鸣凰皱了皱眉，下意识想反驳，但听到脚步声后，还是将话咽了下去。

“多谢王爷出手相助。”令狐繁拱手。

由于萧逆行委实太过引人注目，不一会儿，胶吴族人便纷纷涌了过来。一个个对萧逆行感恩戴德。

萧逆行心中不耐烦以极，正想找机会脱身，转身却看到谢鸣凰和令狐繁先一步丢下他离开了。

“……”

令狐繁绕到帐篷后，席地而坐。

谢鸣凰跟在他身后。此刻的令狐繁与初见时判若两人。剥去淡定的表面，他看上去有些颓废。她试着打开话题，“你不陪阿玉公主？”

“有些东西既然注定要是去，又何必再让自己陷得更深？”令狐繁道。

谢鸣凰缓缓道：“师兄承认自己陷进去了？”

令狐繁沉默半晌，才轻声道：“或许吧。”

谢鸣凰见他神情淡然，识相地转移话题道：“师兄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内力是……”

“时有时无。”令狐繁道：“而且全凭它自己的喜好。”

谢鸣凰皱眉道：“怎会有这种怪事？”

“因为我想逆改天命。”他眼眸微垂，“师父曾经给我一本记录废门的书籍。”

谢鸣凰惊道：“废门？就是辅佐帝王的废门？”

令狐繁点头。

谢鸣凰想了想道：“他们曾经认为法术是歪门邪道。”

“但是我一身所学，却有一半承袭于他们。”

谢鸣凰理了理思绪道：“师父是废门传人？”

“不算是传人，只是学了皮毛。”令狐繁的声音陡然轻下去道，“真正的废门传人，是不受命运所限的。”

……

不受命运所限？！

谢鸣凰愣住。

令狐繁见她表情，反而笑了，“我第一次知道这个消息时，心里想的与你一般。”

“如此说来，废门传人能够逆改天命？”谢鸣凰顺着他的思维道。

令狐繁点头道：“书上记载，曾有废门传人改过一次。”

“什么？”

“大宣舜帝退位。”

对于这位女帝，谢鸣凰如雷贯耳，“难道女帝退位不是为了那位郡王么？难道另有隐情？”

令狐繁道：“我若说，是因为废门呢？”

谢鸣凰道：“既然如此，师兄何不改掉师嫂的命运？”

令狐繁面色一僵，“我曾试过。”

“如何？”

“她原本应该有三年寿命的。”

谢鸣凰呼吸一窒。

他看着自己的手，“是我亲手断送了她的三年。”这番话他本是说不出来的。但是今天，就在刚刚，他眼睁睁地看着马贼横行，却无能为力。压抑的痛苦似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再也掩藏不住。

“……”

“而且我遭到了反噬。”令狐繁苦笑道。

“莫非你的内功是……”谢鸣凰见他面容苦涩，转口道，“是废门功法有误么？”

“不。是废门根本没有留下办法。”

“……”

与令狐繁谈完，谢鸣凰心情沉重。原本想提出剿灭马贼以绝后患也说不出口。

回到帐篷，却看到萧逆行正在帐中等她。

明明是冷峻到冰寒的脸，却让她彷徨的心猛然一定。

正文 欲言还休（四）

“今日马场受惊，本王来看看。”萧逆行淡淡道。

谢鸣凰道：“我什么都没做。”

萧逆行原本放在桌上轻敲的手微微一顿，“令师兄没事。”

谢鸣凰微笑道：“又是肯定？”

萧逆行不语。

谢鸣凰不愿将令狐繁内力时有时无的事情泄露出去，轻轻带过道：“无妨。”

萧逆行站起身，“歇息吧。”

在两人擦肩的刹那，谢鸣凰忽然开口唤道：“王爷。”

萧逆行脚步一顿。

两人相距只有一寸，中间仅容烛光穿过。

谢鸣凰转头，头微微仰起，正好萧逆行看过来。

一仰一俯，视线对望成一线。

“王爷信命么？”她轻声问。

令狐繁的话让她困惑很久。谢鸣凰信命，却不信不能改命。废门既然能做到，就说明并非不可行。但是令狐繁的经历却又让她望而却步。

萧逆行没有直接回答，“你认为呢？”

“信。”既然钻研奇门遁甲，又怎么会不信呢？

“本王不信命。”萧逆行的回答大出她所料，“本王信道。”

“道？”

“天道，地道，人道。”

谢鸣凰道：“道可道非常道？”

萧逆行没有否认。

“那么，可以改变么？”谢鸣凰问出口之后，发现心竟然有一刹那的缩紧。好似萧逆行的答案对她异常重要。

气氛僵持。

萧逆行久久不语。

只是眼中那道冷光深深浅浅，仿佛若有所思。

“王爷若是一时不能回答，不如……”

“能。”萧逆行清晰地回答。

谢鸣凰眼前一亮，原本冰冷的心一下子被暖流袭过。说不出的欢畅惬意。“那王爷愿不愿意与我们一同尝试？”

“你们？”萧逆行冰冷地吐出这两个字。

谢鸣凰并未被他话中冷意吓到，而是面色不变道：“我和大师兄。”

“你们要改谁的命？”

“阿玉公主。”

请人帮忙，自然不能再将话遮遮掩掩，她便将令狐繁武功时有时无之外的事和盘托出。更何况令狐繁和阿玉公主的身份与萧逆行并无直接利益冲突。

谢鸣凰问出口之后，原本以为萧逆行会沉思片刻，谁知竟然是一口答应。

“王爷真是直爽人。”她微愕之后，即展颜而笑。

“改变命运，”萧逆行嘴角微微一扬，却不改他脸上冰霜，“本王也很好奇。”

谢鸣凰与萧逆行都是说风就是雨的人。

所以一旦商定，就直接去令狐繁的帐篷就他拖了起来。

幸好令狐繁没睡，只是披着外衣坐在帐中读书，听他们二人这样说脸色凝重半晌无语。

谢鸣凰知道他是因为将阿玉公主三年的命改成三天二心有余悸，也不忍催他。毕竟这种事情非到最后一刻，谁都不知成与不成。

“就在明天。”一直坐在旁边喝茶的萧逆行突然淡淡道。

令狐繁霍然回首，与他四目相对。

谢鸣凰见他眼中情绪变幻不定，显然被萧逆行所下的‘最后通牒’而触动，不由道：“再一个时辰就是子时，我们要严阵以待。”

“……好。”令狐繁的拳头一紧。

既然都是输，何不输中求胜？

萧逆行缓缓啜茶。

从谢鸣凰的角度却正好能看到他嘴角翘起的弧度。

子时。

阿玉公主被迷迷糊糊地叫醒，然后出帐，茫然地看着令狐繁等三人。

谢鸣凰微笑道：“师嫂。”

阿玉公主精神一振，眼中朦胧睡意稍退，“你是……‘九天战凰’谢鸣凰？”

“是。”谢鸣凰有些尴尬。她可没忘记，自己‘九天战凰’这个名头是因为打败身边人的部下而得来的。

萧逆行一脸泰然。

阿玉公主双手合什，行了北夷见客之礼道：“令狐经常提起你。”

“不会是说我坏话吧？”谢鸣凰冲令狐繁挑了挑眉。

阿玉公主连忙摇头道：“不是的，他都说好话的。”

谢鸣凰失笑道：“师嫂不必紧张，我开玩笑罢了。其实我们这次来，是为了天宇山的习俗。”

“习俗？”阿玉公主茫然地看着令狐繁。

令狐繁干咳一声道：“这方面她比较懂，让她解释就好。”

谢鸣凰接道：“不错。但凡加入我天宇山之人，都要从子时起身，朝着天宇山的方向三跪九叩，然后坐等朝阳升起。意为从此以后，愿意与天宇山同甘之意。”

阿玉公主抓住令狐繁的手，“令狐是天宇山的人，我也要做。”

令狐繁回以微笑。

“其次，天宇山之人要吃素。不过公主是嫁进来，与我们修行不同，所以只要坚持今天一天就好。”

阿玉公主认真道：“如果天宇山有这种规矩，我也要遵守。”

她出身游牧民族，不吃肉只吃素，对她来说比酷刑还酷刑。

令狐繁朝谢鸣凰投去警告的一眼。

谢鸣凰道：“真的不用。我师父最讨厌勉强自己的人。”

阿玉公主这才作罢。

谢鸣凰道：“然后傍晚看夕阳西下，意为愿意与天宇山共苦之意。到晚上子时，方可入睡。”

阿玉公主道：“既然如此，我们快开始吧。”

“好。”

谢鸣凰等三人，说着就领着她走到马场旁。

为示隆重，阿玉公主太特地请人捧来水果点心，然后才向着谢鸣凰所指的方向，恭恭敬敬地三跪九叩。

萧逆行凑着谢鸣凰的耳旁，轻声道：“不愧是九天战凰。”

“……”果然是往心里去了。

谢鸣凰侧头看风景。

三跪九叩完，阿玉公主刚起身，就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方传来。

谢鸣凰见令狐繁如临大敌的模样，轻声安慰道：“放心，不过几个马贼，折腾不出什么的。”

阿玉公主担忧道：“可是胶吴族的好手为替我筹备嫁妆，大半都出去打猎未归。”

萧逆行冷声道：“不过跳梁小丑。”

谢鸣凰笑着安慰她道：“不错。有乾王这样的好好好好手在，就算胶吴族全体大睡也无妨。”

萧逆行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谢鸣凰手指一翻，一对火凤凰猛然扑出，照亮大片马场。

正文 欲言还休（五）

尽管谢鸣凰在羊肠道外，以天雷阵大退东兰军，名扬天下，但她精通法术的事情却并没有流传出去。所以当马贼看到两只火焰凤凰从半空中朝他们俯冲下来时，几乎吓得魂飞魄散，拉着缰绳，即刻调转马头。

谢鸣凰知道自己的火凤吓人可以，想伤人，尤其是那么多人还力有不逮。因此也不追击，只是将凤凰收回。

阿玉公主看得目瞪口呆，“刚才是……”

“法术。”令狐繁解释道。

阿玉公主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没想到人居然能这样呼风唤雨。”

令狐繁叹气道：“她唤的明明是火。”

谢鸣凰微笑道：“公主若是想看雨，恐怕还要等王爷出手才行。”

阿玉公主瞪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萧逆行。

除了对谢鸣凰脸色稍霁之外，萧逆行对任何人都是不假辞色，面对她的目光，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

令狐繁道：“马贼虽然去了，但是这一天才刚刚开始，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谢鸣凰和萧逆行皆知他指的是阿玉公主的劫难，只有她本人云里雾里道：“我看那群马贼现在一定吓得要命，不敢再来的。”将心比心，若不是谢鸣凰是令狐繁的师妹，又站在他们这边，她恐怕也会吓得魂不附体。

“但愿如此。”谢鸣凰低喃。她总觉得是不会如此平静。

为了不让阿玉公主发现他们的刻意，除了令狐繁跟随在她左右，寸步不离之外，谢鸣凰和萧逆行都有意无意地和他们保持着三丈距离。

东方透出曙光。

大草原渐渐从沉睡中醒来。

谢鸣凰略感疲乏，席地坐在草原上，背依围栏，闭目养神。

萧逆行用手势让随从取来水果，眼睛有意无意地瞟过守在他们帐篷外寸步不离的北夷士兵。他们的任务就是尽量不让萧逆行与胶吴族人接触，以免危机北夷王地位。不过无论是萧逆行还是谢鸣凰，又岂是任人摆布囚困之人？所以他们除了张望，还是只能张望。

谢鸣凰闻到鸭梨的清香，不由睁开眼睛。

萧逆行正举着鸭梨在她面前。

“多谢。”她直起身子，接过鸭梨，轻轻咬了一口，皮破汁出，香甜可口。

萧逆行在她身侧坐下。

谢鸣凰听到四周静悄悄的，只有她啃梨声，不由尴尬道：“你不吃？”

萧逆行闻言侧头道：“你要分梨还是让梨？”

谢鸣凰吃不准他说的分梨是另有所指还是无心插柳，微笑道：“或者再另取一只？”

“不必。”萧逆行淡淡拒绝。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是谢鸣凰感觉到他心情不坏。

她自认为自己已经不算心思简单之人，但是碰到萧逆行之后，才恍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突然有侍卫匆匆来报道：“王爷，北夷王特使来了。”

萧逆行面无表情道：“不见。”

谢鸣凰微讶。

没想到他竟然在北夷地头上都如此的……嚣张。

侍卫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补充道：“来的是北夷国师。”

谢鸣凰道：“北夷国师……烈星峰？”

萧逆行双眉微微蹙起。

说起烈星峰，却是北夷中，比北夷王更难缠的人物。最紧要的是，他和萧逆行、谢鸣凰一样，也身怀法术。如说萧逆行之前是不屑使用法术，谢鸣凰是万不得已、不得不使用法术，那么烈星峰就是肆无忌惮、任性妄为地使用法术。北夷王之所以在重重围困之下仍能屹立不倒，这其中也有几分是他的缘故。

所谓草木皆兵。

谢鸣凰想到阿玉公主，不免对烈星峰的到来下意识地带着排斥。

萧逆行站起身，“我去见他。”

“好。”

不用言语，谢鸣凰已然明白他是去打发他走。

萧逆行走后，她吃梨倒是吃得更为欢畅，乃至于阿玉公主哪来各种点心时，她已经吃不下了。

“多少吃一点，鸭梨不饱腹的。”阿玉公主将各种小盘子放在她面前。

谢鸣凰道：“咦？这不是江南的瓷器？”

令狐繁跟在阿玉公主身后，笑道：“是我带来的。这里的器具我还是用不大惯。”

阿玉公主脸色黯然。

由于她背着令狐繁，所以令狐繁没看到，谢鸣凰倒是看得一清二楚。看来即使过了今天，他们之间的事情也没那么容易解决。不过这种事乃两人之间的事，谢鸣凰不是多嘴长舌之人，自然不会当面戳穿，只是暗暗提醒自己以后找机会问问令狐繁未来的打算。

在阿玉公主关切的目光下，谢鸣凰不得不拿起一块糕点往自己嘴里塞。但刚塞了一半，她就脸色一变站起。

“怎么了？”阿玉公主很迷茫。就算点心难吃，也不必这样大惊小怪吧？

令狐繁则紧紧地护在她身后，如临大敌。

骤然，一阵狂风刮起。

衣袂、门帘、草……但凡能吹能动的都被刮得一面倒。

谢鸣凰迎风，勉强睁开眼睛，见远处萧逆行身边站着一个北夷装扮的青年，手拈法诀。

是烈星峰？

她心中一凛。

法术中，火最怕的不是水，而是风。遇到水，至多两败俱伤，而遇到风，却可能会倒戈相向。

半柱香后，风才戛然而止。

阿玉公主惊魂未定地靠在令狐繁身上，惊恐道：“怎么会刮起这样的怪风？难道是天宇圣师怪我不够虔诚？”

令狐繁闻言瞪了谢鸣凰一眼。

谢鸣凰无辜地挑挑眉，“与我师父无关，我师父是好人。”

阿玉公主立即直起身子，手忙脚乱地解释道：“我并无贬低圣师之意。”

“我知道。”谢鸣凰眼角一瞟缓缓走来的萧逆行和烈星峰，淡然道，“不好的另有其人。”

“看来谢将军对本国师颇为不满。”烈星峰走到她面前，扬了扬眉。

论容貌，他远不及萧逆行俊美，但眼睛和嘴唇细长，面色白皙，别有种妖娆媚态。

“不满的，怕是国师吧。”谢鸣凰神情漠然，对他刻意展现的妖媚视而不见。

正文 欲言还羞（六）

“本国师的确不满。8 9 文学网”烈星峰狭长的眼眸在萧逆行和谢鸣凰之间滴溜溜一转，“西蔺‘九天战凰’和东兰摄政王双双驾临我北夷，我却现在才得知，不能亲自出迎，实在遗憾。”

谢鸣凰道：“我若是你，就不会出迎。”

“哦？为何？”烈星峰饶有兴致地问道。

“自贬身份。”

烈星峰眼角似有厉光闪过，嘴上却哈哈大笑道：“为了萧王爷和谢将军，自贬身份又何妨？”他顿了顿，又道，“说起来，两位之前还在战场上拼得你死我活，一转眼却又亲亲我我、详谈甚欢的模样，着实让本国师费解。”

谢鸣凰双唇微抿。

萧逆行淡然地瞟着烈星峰道：“很好奇么？”

“王爷愿意解惑？”烈星峰颇为意外。因为萧逆行看上去不像好相与之人。

萧逆行道：“不愿意。”

这个答案反倒符合烈星峰对他的了解，笑道：“这样看来，本国师只好自行参悟了。”他转头，好似终于看到阿玉公主和令狐繁，“公主近来安好？”

阿玉公主虽有公主之名，但充其量只是族长之女，对于这位跺跺脚能令北夷晃三晃的人物自然礼让三分，连忙行敬上宾之礼。

令狐繁只是抱拳。

“看来令狐公子并不适应北夷。”烈星峰看他的目光意味深长。

令狐繁道：“国师何出此言？”

烈星峰微微一笑道：“只是直觉。”

萧逆行突然道：“国师适应北夷了么？”

谢鸣凰等人都愣住。

若是他们没记错，烈星峰应该是土生土长的北夷人。北夷王还亲口称赞他是北夷骄傲。难道这里另有隐情？

烈星峰诧异地看了萧逆行一眼，半晌才笑道：“乾王不愧为乾王，竟然连我祖上出身南月都知道。不过，尽管我留着南月的血，但人却是地地道道的北夷人。王爷认为我适应不适应呢？”

“不适应。”萧逆行缓缓道。

烈星峰怔了下，“愿闻王爷高见。”

“直觉。”

“……”

见过萧逆行，烈星峰还要去见胶吴族族长。他原本想邀请萧逆行和谢鸣凰一道去，但两人以困乏为由，拒绝了。

临走时，烈星峰似笑非笑道：“曙光初放，不知道两位为何困乏？”他露出一抹心照不宣的暧昧笑容。

谢鸣凰撇嘴道：“人逢喜事精神爽，国师觉得自己像喜事么？”

烈星峰调侃道：“在谢将军的心目中，本国师自然没有如萧王爷这般招人喜欢。”

谢鸣凰原先对萧逆行的种种行径便有所揣测，听他如此说，顿时有种心事被揭破的恼怒。幸好她向来喜怒不形于色，闻言也只是淡淡道：“我与国师是初见，或有言行怠慢，还请国师见谅。”

“哦。如此看来，本国师只是输在相见恨晚。”烈星峰笑眯眯地看了萧逆行一眼，“那么，我们不如来切磋切磋，以便加深彼此了解。”

萧逆行面色不改，“怎么切磋？”

“文人拽文，武人比武，我们嘛……自然是斗法。”烈星峰转头看谢鸣凰，“不知道谢将军是否赏脸一道？本国师对将军的天雷阵仰慕已久，若是能一开眼界，此生无憾。”

谢鸣凰道：“常闻北夷国师生性好斗，看来名下无虚。”

“就是不知东兰乾王和西蔺战凰是否亦如传说中这般智勇双全。”烈星峰用激将法。

萧逆行道：“对国师，本王一人足矣。”

谢鸣凰见他神情沉着，似有完全把握，心中一定。勉力使用天雷阵的后果就是她的法术再也无法恢复巅峰，甚至连身体都大不如前。

“那么，本国师未时恭候王爷。”即使眼眸细长，也难掩那双瞳孔闪烁的嗜血光芒。

烈星峰走后，谢鸣凰问萧逆行道：“你可有把握？”

萧逆行道：“没有。”

谢鸣凰心头一紧。

萧逆行淡淡道：“人生在世，又有谁每件事都是十足把握才做？”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为何她觉得这句话似曾相识，只是说的人从她变成了萧逆行，而听的人从墨兰变成了她。

阿玉公主焦急道：“国师法术很高。听说当初黎特族叛变，国师只带了五个人就将他们镇压了。”她想起谢鸣凰的火凤，怕她以为自己小瞧他们，又连忙补充道，“我知道你们也很厉害，但是，还是要小心。”由于萧逆行一直与谢鸣凰出双入对，她自然而然地便将他们当做一对，因此口气之中不免站在他这一边。而烈星峰虽然是北夷国师，但立场和胶吴族相左，甚至可以说对立。孰近孰远，一目了然。

谢鸣凰微笑道：“烈星峰之所以带五个人就将他们镇压，是因为那五个人中没有我，也没有萧逆行。”萧逆行的法力她见识过的。在不使用天雷阵的情况下，可能还略胜她一筹。

令狐繁笑道：“若是想镇压我师妹，怕要带的不是五个人，而是五万人。”

阿玉公主这才稍稍放心。

令狐繁想了想，冲谢鸣凰使了个眼色。

谢鸣凰会意，跟着他悄悄走到一边。

“萧逆行擅长何种法术？”令狐繁轻声问。

“水。”

令狐繁皱眉，“水遇上风……”

谢鸣凰知道他言下之意。水遇风虽然不似火遇风这样危险，却也难以讨得便宜。

令狐繁迟疑道：“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我派的中雷术可以克风。”

风再疾，也疾不过雷电。

“我不擅中……”她声音渐弱，吃惊地看着令狐繁。

令狐繁苦笑道：“这是我的私心。烈星峰来者不善，我怕他对阿玉不利。”

这到不可不防。

至少目前来看，唯一能在她、萧逆行和令狐繁联手下，对阿玉公主造成威胁的，只有烈星峰。

“我要想想。”她轻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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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欲言还羞（七）

令狐繁的暗示她懂。8 9 文学网

以萧逆行的天资和法力，只要她说出中雷术的心法口诀，他定然能在短短时间内融会贯通，打败烈星峰自然更有把握。他们如今同坐一条船，守望相助理所应当。但这只是当前的一时之利。说到底，她和萧逆行分属两国，纵然不再相遇战场，但她毕竟出身东兰。若他日萧逆行用中雷术对付西蔺士兵又让她情何以堪？

阿玉公主见她和令狐繁谈完之后，似有心事，便借口支开萧逆行和令狐繁，将她拉到一边道：“是不是令狐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

谢明凰眉间阴云瞬间消散，笑道：“师嫂多虑。”

阿玉公主道：“那你是在担心萧王爷？”

这次谢明凰倒没有否认。

阿玉公主安慰她道：“北夷国师虽然厉害，但我看萧王爷也不是泛泛之辈。他既然敢应战，定然是有把握的。”她这样说着，心里却并不确定。毕竟刚才萧逆行亲口说了没把握。

谢明凰知她心意，便顺着道：“师嫂说的是。”

阿玉公主想了想，又道：“我看萧王爷气度雍容，必然能逢凶化吉。”

“气度雍容？”谢明凰微微一愣，随即笑道，“我看是倨傲冷漠吧。”

阿玉公主道：“他这样身份的人，纵然倨傲冷漠一点也是应该的。”

谢明凰心头一动。

她将阿玉公主送回令狐繁身边，将萧逆行约了出来。

萧逆行道：“轮到我了？”

谢明凰笑道：“王爷难道不好奇师兄和师嫂对我说了什么？”

“不好奇。”

萧逆行的答案让谢明凰微讶，旋即笑道：“看来师嫂有识人之明。王爷果然气度雍容。”

萧逆行道：“那你呢？”

谢明凰也不隐瞒，照实言道：“倨傲冷漠。”

萧逆行不语，却也并无不悦。

谢明凰道：“不知道王爷介不介意与我印证法术呢？”

萧逆行望着她，眉头微微蹙起，“你要教我天宇山的法术。”

谢明凰笑了。与聪明说话的好处就是无需多费口舌，一点就通。

“烈星峰擅长风，风克水火，唯雷土可克。”她微笑道，“我虽然不擅长中雷术，却知道它的口诀。以王爷天赋，想必一个时辰已能收获匪浅。”

萧逆行沉默。

谢明凰怕他心高气傲，连忙又道：“烈星峰当时是向你我挑战，如此一来，也算是你我联手。”

“你不怕，”萧逆行缓缓开口道，“有一天我会将中雷术用在东兰与西蔺的战场上？”

谢明凰坦然道：“不怕。王爷之所以让西蔺举朝胆寒，并非因为中雷术，而是因为王爷是王爷。”

萧逆行眼中隐隐有了笑意，虽是浅浅的，却足以让四周的风变得温柔起来，“举朝胆寒？包括你么？”

谢明凰侧头，自信一笑道：“水火之争，胜负未分。王爷说呢？”她明眸如水，荡漾着粼粼秋波，比春风更让人沉醉。

萧逆行忽然转身。

谢明凰愕然。

却听他冷声道：“总有一日，本王会令你心悦诚服。”

谢明凰眨了眨眼睛道：“那中雷术？”

“我几曾说过只会御水之术？”

未时差一刻。

胶吴族族人特地用栅栏围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大场地。

烈星峰端坐正中，手里还拿着一袋奶酒。

北夷士兵站在他身后的围栏外，说是督战，但更像是壮声势。

未时将至。

萧逆行才姗姗而来。

与他一同来的只有谢明凰。令狐繁怕战况激烈，累及阿玉公主，特地和她留在帐篷。

烈星峰见到他们也不起身，只是晃了晃酒袋道：“不愧是东兰乾王，好大的架子。”

萧逆行道：“迟到了么？”

“不曾。”

萧逆行道：“那本王又何必在乎你是否昨夜就来。”

烈星峰不怒反笑道：“说的也是。是本国师太着急了。一想到能和东兰乾王一较高下，我身体里的血液就忍不住沸腾和叫嚣，几乎按捺不住。”

谢明凰道：“国师应该好好保重，万一血液逆流，恐怕回天乏术。”

烈星峰冲她一眨眼睛道：“谢将军这是在关心我？”

谢明凰难得见到脸皮这么厚的人，含笑道：“国师要这么想，也无妨。”

“若是如此，那么本国师少不得要和王爷争一争了。”他猛然起身，单手拈诀，正要呼风，就见萧逆行突然栖身近前，冲他的颈项袭去。

萧逆行的武功之高谢明凰最是清楚。当初她夜探军营，若非事先布下阵法，恐怕当场就会被擒拿。现在见他出手，才恍然他的打算。

纵然烈星峰要斗法，但他又何必如他所愿。

果然，萧逆行转而比武是烈星峰事先没有想到的。等他出手之后，想再用法术已经腾不出手，只能硬着头皮拆招。

论武功，他是不弱的，但比起萧逆行这样几乎可以傲睨天下的对手却还要输上好几分。所以不过百招，他就狼狈不堪到四处逃窜。

谢明凰在旁督战，知道胜负只是迟早之事，慢慢放下心来。

突地，萧逆行长臂一伸，身体如鬼魅般闪过烈星峰攻来的双手，手指极轻地在他耳垂上轻轻一弹，随即迅速飘远。

烈星峰从他突然在眼前消失时已知不好，待耳垂传来轻震，几乎吓得心跳骤停，等萧逆行又闪身在面前五丈开外，而自己仍安然无恙时，才猛然松了口气。

旁人看来，两人只是一个擦身，便各自推开。但谢明凰何等眼力，自然瞧得一清二楚。她适时鼓掌道：“两位果然都是当世难得的顶尖高手。”

这话落在烈星峰的耳里，赤｜裸得简直与巴掌无异。

不过他城府极深，纵然心里恨得牙齿咯吱咯吱响，脸上却还是笑眯眯道：“东兰乾王不愧是东兰乾王，论武功，本国师甘拜下风。不过，我们之前说好要比的似乎是法术吧？”

萧逆行淡然道：“这并非正式比试。”

烈星峰脸色微变，“哦？那王爷的意思是……”难道说他刚才只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要知道这绝对比正式比试输了更让他感到耻辱！

萧逆行不咸不淡道：“只是争一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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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欲言还羞（八）

简简单单却又无头无脑的一句话，却让谢鸣凰感到一阵耳热。

对比烈星峰适才的挑衅，这句话再让人遐想也没有。

果然，烈星峰冲她看了一眼，随即阴笑道：“王爷果然是性情中人。既然如此，那我们便真真正正来一场。”他性格狡诈如狐，能屈能伸四个字简直被他玩得炉火纯青，即便吃了这样大的暗亏，也是面不改色。

萧逆行负手而立。

烈星峰才不会管他是否负手，双手拈诀，狂风顿时排山倒海而来，栅栏席卷上天。

萧逆行的黑衣很快隐没在磅礴的狂风中。

连站在一旁的谢鸣凰都不得不使用轻功移到烈星峰身后。那里风势较弱，但仍有几个北夷士兵一个没站稳，被风卷了进去。

这时场上已经有了变化。

萧逆行身前不知何时多了堵坚实的厚墙，如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小而沉稳。

从旁人来看，此时两人是势均力敌的，但是萧逆行自己清楚，这堵墙并不能挡太多时间。

断裂声不断传来。

土墙骤然崩裂！

烈星峰眼睛一亮，但是土墙后已经没有萧逆行的身影。

九天之上，一条矫捷的水龙气势汹汹地冲下来。

烈星峰头也不抬，随手一扬，风席卷上天。

水龙立时被散成水珠洒向四方。

说时迟那时快。

烈星峰只觉脚下土地一松，暗叫不好，立刻飞身而起。

只见他适才所踩之处深凹了下去，形成一个巨坑，并有不断朝四周蔓延的趋势。

烈星峰心中震撼难以形容。

要知道所有人法术之中，最难的并不是水火风，而是土。水火风尚且可用幻术幻化，但土却是实打实地操控实物！他来之前就听说萧逆行擅长御水，却没想到他还精通御土之术！

他飞起时全赖一口真气，如今真气外泄，身体不由下坠。他低头看下面，只见萧逆行突然出现在他原来所站之处，正太抬头看着他。

烈星峰看着双方距离越来越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冒出，延伸至四肢百骸。

因他分神，风势不免减弱。

一道巨墙拔地而起，挡住谢鸣凰与北夷士兵的视线。

烈星峰的身影落在墙的那头。

风势渐停。

谢鸣凰和北夷士兵都站在墙的这边，根本看不见那头情景。

北夷士兵一个个惊疑地探头探脑，不过她很泰然。

风止墙未倒，胜负无须言。

须臾，墙缓缓落下。

烈星峰与萧逆行相对而站，双方神情都十分从容，好似刚刚只是坐下来喝了一杯茶，聊了一会儿天。

“东兰乾王名不虚传，本国师佩服佩服。”烈星峰抱拳。

萧逆行淡然道：“愿国师永铭在心。”

烈星峰眼睛微微眯起，好似想挡住想忍不住喷发的怒火，“本国师自当永铭在心。”

同样的四个字，却别有滋味。

烈星峰转头对谢鸣凰道：“可惜今日的对手只是东兰乾王，不能领教西蔺战凰的风采，着实让人遗憾。”

谢鸣凰微笑道：“即使战败也可败得这样从容，谢鸣凰佩服。”

烈星峰脸色微变，很快恢复正常道：“好说好说。两位来北夷做客，本国师本当作陪，可惜繁务众多，脱不开身，还请两位见谅。”

萧逆行道：“本王不记得有请国师来。”

“既然如此，就当本国师自作多情。”烈星峰抱拳离开。在临走前，他冲谢鸣凰一笑道，“久闻西蔺风景秀丽，不知何时能与谢将军共游。”

谢鸣凰眉头微蹙。

不过不等她回答，烈星峰便已转身离开。

“没想到王爷竟然精通御土之术。”她笑着转身，却见萧逆行从袖中拿出一块巾帕，张嘴吐出一口黑血，然后泰然自若地收起来道，“略懂。”

谢鸣凰摇头道：“王爷何必冒险？”

“当初你又为何冒险？”萧逆行反问道。

谢鸣凰盯着他，嘴角慢慢地溢出一丝笑来。

为何冒险？

只因他们都心高气傲，不愿未尽力便束手认输。

谢鸣凰正想问他们刚才在墙那头说了什么，就见有胶吴族族人匆匆跑来。她双眉一紧，心中顿时有不祥预感。

果然，族人未到近前便高叫道：“公主被抓走了……是马贼！”

该死。当时他们一心防备烈星峰，却忽略在一旁虎视眈眈的马贼。只是他们先前已经吃了大亏，按常理不敢再来才对，这样不顾后果的挑衅究竟依仗什么？

谢鸣凰不及细想，施展轻功朝阿玉公主的帐篷奔去。

帐篷外，胶吴族族长与众族人围成一圈，争论得面红耳赤。他们说的是当地土话，谢鸣凰也不懂，只好去找令狐繁。

他此刻面色苍白地躺在自己的帐篷里，一个大夫正替他包扎腹部的伤口。

谢鸣凰从帐外进来，瞄了一眼伤口。从渗透出来的血渍看，伤口起码有六七寸长。

令狐繁一见到谢鸣凰，立刻激动地挣扎起来。

大夫按他不住，气得哇哇大叫，“别再动，我包了第六遍了！”

谢鸣凰只好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令狐繁伸出来的手。

令狐繁的手紧紧地抓着她的手腕，好似想把她的手腕掰断似的，“帮我把她救回来！”

谢鸣凰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内力尽失。她心头一黯，脸上却极为镇定地回答道：“好。”

令狐繁眼中隐有泪水，却很快逼了回去。

他的心情谢鸣凰如何不知？

作为一个男子，尤其是受世人膜拜的天宇山大弟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未婚妻被人掳走却无能为力，这样的打击比腹部的刀伤更令他悲痛！

她无法减轻他此刻心头的伤痛，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他留下终身遗憾。

谢鸣凰慢慢地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郑重地承诺道：“我一定会把师嫂完好无损地带回来。”

出得帐篷，就见萧逆行牵着两匹马在帐外等她。

“胶吴族决定按兵不动。”萧逆行道。

谢鸣凰想起阿玉公主之前说过，胶吴族最精干的男子都外出狩猎去了，剩下的人就算去，也讨不到什么好处。不过她也的确不需要他们的帮手。

“杀人这种事，不需要观战的。”谢鸣凰翻身上马，任由杀意直冲头顶。

“多一个呐喊的如何？”萧逆行上马。

谢鸣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边夹马腹往前冲，边道：“荣幸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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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欲言还休（九）

萧逆行在刚才已经打听到马贼藏匿处正是距此不远的波布拉古山。此山是当地有名的马贼集聚地，说是狼虎之地也不为过。若非此处草地肥沃，根本不会有人愿意来此附近。

谢鸣凰在山前勒马。

天色已暗。

此山虽然占地不大，但也有三座相连的高峰，只凭他们二人在短时间内莫说从中找到一个阿玉公主，就算是遇到马贼都非易事。

谢鸣凰道：“他们掳劫公主却不提任何条件，似乎另有所指。”

萧逆行道：“嗯。”

“早晨马贼离开时，一个个惊慌失措，不似作伪，应当敢杀回马枪才是。”谢鸣凰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紧，“除非他们知道我们那时不在。”

“又或者，他们有所依持。”

萧逆行说完，与谢鸣凰对视一眼，看出对方心中所想与自己不约而同。

确保他们离开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将他们都引出去。能做到这点，并已经做到这点的除了烈星峰不做第二人选。而对马贼来说，烈星峰的确是个很强大的靠山。

一路的奔腾已经将谢鸣凰胸中杀意沉淀如磐石，刚硬坚定，又不动声色。

“这样上山找，无异大海捞针。”她道。

萧逆行缓缓道：“吝啬火么？”

谢鸣凰挑眉。正合她意。

“我怕打搅马贼睡眠。”她嘴角勾出一丝阴冷，单手扬起，两只凤凰在她头顶三四尺处盘旋。

火光下，萧逆行望着她的眼睛渐渐有了温度。

平日里，她容貌清艳中带着几分冷厉不容亲近的高傲，让人难以亲近，纵然是笑，也是带着几分讥嘲和了然的笑。而此刻，红彤彤的光柔化了她常年覆盖在脸上的寒冰，越发显得明艳动人。

谢鸣凰右手握拳，然后猛地分开，朝山上一指！

一对火凤凰展开双翅，利落地划过一道弧度，在半空中分离成十朵小火焰，朝山峰扑去。

波布拉古山暗沉，几乎与黑夜连成一片。

突地，几簇火光坠落，随即朝四下散开。蔓延的火势好似山洪，迅速笼罩住整座波布拉古山，夜幕被映照成白昼，但惊叫声久久未起。

谢鸣凰微微皱眉，“我有不好的预感。”

她脑海里有个大胆的念头。如果对方抓阿玉公主不是为了要挟或谈条件的话，那么她唯一的作用便是引他们入瓮。如今他们已在瓮中，公主是生是死已不足挂齿。若说还能做什么，唯用一死让他们痛悔终身！而让他们痛悔终身的最好办法就是让她死在他们的手中。

她不由看向萧逆行，却见他正欲言又止。显然，两人再度想到了同一件事！

天空的西边，突然飘起一朵黑压压的乌云。

近了，竟是一群秃鹫！

谢鸣凰愕然道：“这里怎会有秃鹫？”

“你先去救人。”萧逆行沉声道。

“但是你的伤……”谢鸣凰迟疑。与烈星峰对阵后的那口黑血绝不是淤血那么简单。

萧逆行望着她，神情泰然。

谢鸣凰意会，“保重。”只两字，尽言心意。她说罢，一夹马腹，朝波布拉古山冲去。

萧逆行抬头望着遮住小半边天空的秃鹫，不屑地撇了下嘴角，随手招出三条水龙，朝天空冲去！

四处都是火。

谢鸣凰以火制火，用火凤开道，将林中火扫荡开。

她心中不断盘算着，若她是马贼会将阿玉公主藏在何处。通常不会在山脚，他们还不至于想到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处这一层。但山腰和山顶她有些吃不准。

山腰贪方便，山顶则不易找寻。

她定了定神，从身上摸出铜钱起卦。

最擅长为这种细枝末节之事起卦的是楚苍之，令狐繁只能算天下大势，而她在算卦方面只比那些骗吃骗喝的算命先生好一点。但此时此刻，已不容她退缩。

看着铜钱在地上正正反反，谢鸣凰感到自己心绪已乱。

这与上战场不同，若是阿玉公主死在自己手上，纵然令狐繁不怪她，她也难过自己一关。

她深吸了口气，捡起铜钱，正要抛，手却被人抓住了。她一惊转身，“师兄？”

“跟我来。”令狐繁没有多做解释，直接往山顶奔去。

谢鸣凰见他不顾生死地冲向熊熊烈火，不敢怠慢，立刻跟在他身后，用火凤开路。

令狐繁身法极快，谢鸣凰好几次差点被甩下。幸好他见火凤速度减慢，便有意地收了收脚步。

至山顶，火还未烧到此处。天上秃鹫在水龙的冲击下，只剩下三分之一还不到。她悄悄地舒出口气。

“阿玉！”令狐繁突然大声叫起来。

谢鸣凰愣了下，“师兄？”

“我算过，她应当在南峰之巅。”令狐繁一句话解释完，继续朝前搜寻。

谢鸣凰想了想，将火凤拆成五朵火焰，散向四处照明。

有火光的照耀，山上景色渐渐清晰起来。

谢鸣凰见一棵松树上绑着一根粗绳，不由走过去拉了下，极沉。

她走到崖边探出头。

在山下烈火的映衬下，绳下隐约缀着一样重物。

“师兄！”她边唤边开始拉绳索。

令狐繁急忙跑过来，跟着一起拉。

谢鸣凰见他拉得快，忙道：“慢点。小心把人撞着。”

重物缓缓拉上来，是一只大袋子。

谢鸣凰解开袋子一看，全是石头。

令狐繁抓着绳索的手一下子松开。

“我们再找。”谢鸣凰不忍看他的表情，拍拍他的肩膀站起来。

突地，十几只秃鹫从天上坠落下来，与它们一道的还有那三条水龙。

谢鸣凰眼睁睁地看着水龙落在火焰上，浇出一条大道来，却是通往山脚的另一个方向。

她往山下看去。

可惜山上山下相距太远，只能看见一片茫茫然的黑暗。

耳边传来悉悉索索声，令狐繁又搜索起来。

谢鸣凰不敢耽搁，也跟着一起找。

南峰虽然不小，却经不起两个人几个时辰的来回翻找。

谢鸣凰见令狐繁第三遍翻查那棵松树，忍不住开口道：“师兄，我们去别处看看吧。”

令狐繁忙碌的身影骤然顿住，渐近的火光让那背影看上去分外悲戚。

谢鸣凰有些后悔开口。

“罢了。”令狐繁转过身，面容平静如镜。

“师兄？”

令狐繁看着夜空，“子时已过。”

谢鸣凰心头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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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一）

萧逆行用水龙开辟出来的路渐渐被两旁火焰覆盖。8 9文学网

谢鸣凰低喝一声，手指火凤，如飞箭般从中划过，从蔓延的火势中重新扫荡出一条路来。

她见令狐繁兀自负手抬头，好似已将自己置身于此天地生死之外，不由伸手一把拉过他的手腕朝下奔去。

令狐繁也不反抗，任由她拉着一路出火海。

到山脚，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随着夜风不停地四处游荡。

秃鹫尸体铺了一地，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谢鸣凰下意识地搜寻萧逆行的身影，却感到手上一紧，令狐繁死死地捏着她的手掌。

“师兄？”她扭头，却见远处行来两匹马，分别坐着一个人。她认得其中一个轮廓是萧逆行，而另一个……“师嫂？”

令狐繁猛然松开她的手，不顾地上血流成河，踩着尸体朝马奔去。

谢鸣凰又惊又喜，真正有种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感。

那厢，阿玉公主已经跳下马，与令狐繁抱在了一起。

萧逆行牵着马儿朝她走来。

“王爷怎会和师嫂一道？”她不等他走到近前，便开口问道。

萧逆行道：“马贼将她偷运下山，凑巧遇到本王。”

谢鸣凰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左手上。

尽管光线昏暗，但两人相距不远，足以令她看清他手中握的正是铜钱。

她叹道：“世上可有王爷不会之事？”

萧逆行缓缓停下脚步，道：“有。”

谢鸣凰好奇地望着他。

“女红。”他答得一本正经。

谢鸣凰忍不住笑道：“其实我也不会。”

“幸好本王府中有人会。”

谢鸣凰微微一怔，有些吃不准他这句话是接在她之后，还是他上一句之后。

令狐繁和阿玉公主牵着马过来。

令狐繁抱拳道：“多谢王爷搭救之恩。他日若有用得着我们夫妇之处，尽管开口。”

此话甚重。

要知令狐繁是天宇升师的高徒，能测天下大势。而萧逆行又是东兰摄政王，要的正是天下。令狐繁言下之意，等于是愿意为东兰效劳。

谢鸣凰心中微惊，却不甚讶异。

对于一直纠结于天命不可改的令狐繁来说，阿玉公主被救的意义不仅仅是救了他的妻子，更是让他在天道之路上踏进了一大步。

但是对于这样大的助力，萧逆行只是淡然带过。

令狐繁不以为意。他此时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王爷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见萧逆行不明所以，补充道，“不瞒王爷，我之前曾算出内子阳寿于昨日尽。不知王爷如何让她度过这一关？”

萧逆行侧头看着他，“你试过救她？”

“自然。”若非之前替她改命，他的内力也不会这样飘忽，她的阳寿更加不会缩短。

“那你相信自己能救她么？”

令狐繁愣了愣。

萧逆行却不再言了。

阿玉公主听得一头雾水，“为何你们说的，我都不懂。”

谢鸣凰微笑道：“因为他们都在胡说。”

令狐繁突然击掌道：“原来我缺的是至诚的信心！”

阿玉公主道：“什么至诚的信心？”

“没什么。”他拥着她上马，然后自己坐在她身后，提着缰绳对萧逆行和谢鸣凰道，“夜深了，我们快回去吧。”

“……”

谢鸣凰望着马与人影在视线中越来越小，半晌才道：“若我没记错的话，他胯｜下那匹马好像是我的。”

“你没记错。”萧逆行道。

“……”

谢鸣凰转头看他。

他也看着她。

除了地上臭气熏天的秃鹫尸体之外，他们身边还有马——

一匹。

波布拉古山离胶吴族扎营处虽然不远，但真的用两条腿走起来却也要花一个多时辰。尤其萧逆行和谢鸣凰的脚步实在算不上快。

萧逆行不是多话之人，谢鸣凰也不聒噪，因此两人大部分的时间都在保持沉默。

但这样的沉默，却令天上星月都为之沉醉得黯淡下来。

至营帐，天蒙蒙亮。

谢鸣凰冲萧逆行抱拳道：“多谢王爷今日仗义出手。”

萧逆行淡淡道：“你师兄已经谢过了。”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那……多谢王爷一路相陪，没有丢下我一骑绝尘而去。”

萧逆行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你休息吧。”

“王爷请。”她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等萧逆行离开后，才往自己的帐篷走去。

说来也怪。半夜的搜寻加半夜的奔波，她理应累得眼皮都睁不开才是。可她不但眼睛睁得大大的，而且精神爽利，竟比睡了一夜还精神。

她想了想，决定先沐浴。

谁知她的手刚刚掀起帐帘，便有一只手从侧面朝她抓来。

饶是她反应敏捷，依旧被抓住了肩膀。

谢鸣凰处变不惊，另一只手迅速拈出一张符纸，正要召唤火凤，却听一阵熟悉的声音道：“小姐！”

她惊讶地看着眼前胶吴族打扮的少女，“墨兰？”

墨兰两滴豆大泪珠不停地在眼眶打转，“小姐。”

谢鸣凰轻笑道：“若我们再这样重复下去，大概到明天都说不到正题上。”

墨兰抿着嘴唇擦掉眼眶里的泪水。

“你怎么来的？”谢鸣凰道，“北夷与东兰的边境查得可严？”

说起这个，墨兰的神情顿时严肃起来，“严，很严。”

对此，谢鸣凰倒不意外。毕竟东兰摄政王在北夷的地盘上，东兰紧张也情有可原。

“小姐。”墨兰沉声道，“东兰正准备再征西蔺。”

谢鸣凰惊住。

“那天小姐走后，我等了很久阵法的法力才消失。我立刻赶往边境，却发现边境守卫得犹如铜墙铁壁。没奈何，我只好回古越城另作打算。后来到了夜里，我听说王零陵带军队回城，怕你被他们抓住，便偷偷潜入他们的住所，正好听他们谈起再度进攻西蔺之事，还说明磊已经赶回秦阳做准备。为了确定真假，我又偷偷跟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直到听说你和萧逆行都在胶吴族做客，这才赶过来。”她说完，见谢鸣凰怔忡不语，小声道，“小姐？”

谢鸣凰乍然回神道：“若这样说来，萧逆行到北夷绝非参加婚礼这般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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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二）

“参加婚礼？”墨兰一头雾水，“他认识令狐公子？”

谢鸣凰摇头道：“不认识。8 9 文学网”

墨兰想了想，突然低声叫道：“难道他是为了与北夷联盟？”

谢鸣凰沉吟了会儿道，“北夷自顾不暇，无论是与东兰联军，还是与西蔺结盟都腾不出手来，联不联盟都是空架子，并不要紧。”

“难道是……”墨兰望着谢鸣凰道，“为了小姐？”

谢鸣凰心头别得一跳，面上却波澜不惊道：“为我？”

“羊肠道之战他们就是败在小姐手上，这次自然要提防小姐。”墨兰声音猛然绷紧道，“他不会是想暗地里害小姐吧？”

若是他想害她，当初在幽别谷就不会救她。

谢鸣凰垂眸道：“你觉得北夷如何？”

“啊？”墨兰一怔。

“你若是觉得北夷不错，就一道留下吧。”谢鸣凰道。

墨兰愕然道：“小姐准备定居北夷？”

“至少，等天下大定。”谢鸣凰在刚才一刹那想起令狐繁对萧逆行的承诺。令狐繁是能知天命又信天命之人，要向萧逆行报恩有很多方法，他却哪样都不选，偏偏做出这样的承诺，奇﹕书﹕网正说明他对东兰信心十足。这是否已经是另一个角度暗示天下的归属？

墨兰突然一拍脑袋道：“我都急糊涂了！”

“嗯？”

“羊肠道一役之后，我们不就是说好要来北夷的嘛。”墨兰尴尬道，“怎么说着说着又好像要回西蔺似的。”

莫说她是如此，就连谢鸣凰一开始也忍不住将自己代入西蔺朝局中去。尽管嘴上说不理，但心中又何尝能够真正放下？

毕竟从来都是西蔺人氏自居。

“你一路奔波也累了吧？不如睡一会儿。”谢鸣凰说着，朝铺子走去。

这里的床铺就是一条大毛毯，虽然简陋，但皮毛是上等料，做工也好，躺上去很舒服。

“不说不觉得，一说浑身骨头都泛疼。”墨兰甩动着胳膊，等她躺好之后，才掀起被角钻进去。

“对了，小姐昨晚去了哪里？”她边掖被子边道，“我差点等得头发都白了。若非那个什么长老信誓旦旦地说你一定住在这里，我恐怕早就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了。”

“长老？”谢鸣凰皱眉。

“我看他住的帐篷比较大，就冲进去问他……”墨兰见谢鸣凰脸色不大好看，声音渐渐弱下来。

谢鸣凰道：“那他现在何处？”

“还在帐篷里吧。我点了他的穴道。”

谢鸣凰轻揉着额头，“起来。”

墨兰忙解释道：“你放心，我蒙着脸进去的。”

“但是他一定会找到这里。”

谢鸣凰的话音刚落，就听到四周有纷杂的脚步声朝这边冲过来。

墨兰一惊而起。

“你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他们走了以后再回来。”谢鸣凰顿了顿道，“万一碰到……记得，千万别承认。”

墨兰笑道：“放心。死不认账这一套我最拿手了。”

谢鸣凰道：“比贫嘴还拿手？”

墨兰吐了吐舌头，利索地掀起帘子出去了。

谢鸣凰拉高被子，重新入睡。

脚步声很快到门口。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外头高叫道：“谢将军？”

谢鸣凰闭着眼睛答道：“何事？”

“昨夜有刺客闯入打听谢将军的住所，我怕他对谢将军意图不轨，特来探望。”

“胶吴族的勇士一个个坚贞不屈，我相信你们是绝不会把我的住所告知对方的。更何况，就算告知了，有胶吴族和东兰的勇士在，我又有何可担心？”

胶吴族的马格长老原本还想进去看一看，挺她这么说，顿时像哑巴吃黄连，一个字都蹦不出。

他踌躇着，想到那个刺客来无影去无踪的高强武功，硬着头皮道：“那刺客武功高强，谢将军还是小心为上。”

“既然如此，多谢提醒。”谢鸣凰说着，故意打了个哈欠。

马格长老知道这是下逐客令，只好吩咐几个胶吴族的族人在外面守着，自己找族长去商量。

他刚一转身，就看到萧逆行正朝这边走来，肃杀的神情好似一阵冷风袭来。

“王爷。”他不敢抬头。

“听说有刺客？”萧逆行道。

马格长老道：“是。那刺客武功高强，说不定是马贼。”

萧逆行朝谢鸣凰的帐篷瞥了一眼，淡淡道：“谢将军的安危本王会负责，不劳长老费心。”

马格长老舒出口气。这可真是求之不得。他连忙道：“有劳王爷。”

他们的对话谢鸣凰在里面听得清清楚楚。

从萧逆行出现的那刻起，她就暗道不好。以他的精明，要找出墨兰实【奇】在轻而易举。她此刻还摸不【书】清他的意图，如果墨兰贸【网】贸然出现，恐怕会引起他的警觉。

她躺在床上等，等所有人的脚步声都远去之后，才一个骨碌起身，换了身衣服朝令狐繁的帐篷走去。

想来想去，此刻能指望的就只有他了。

对令狐繁来说，昨天的一天一夜可说是身心俱疲。

尤其是阿玉公主失而复得，无异是天上地下走了一回。如今精神一旦放松，当即睡得人事不知，连谢鸣凰进来都没有反应。

“师兄。”谢鸣凰坐到桌边，懒洋洋地叫道。

桌上有茶，却是凉的。

她眼皮子正打架，也顾不得凉不凉，咕噜咕噜就一通喝下。

茶的清香和凉意入喉之后，果然让她的思绪清醒许多。

“师兄……”她的叫唤声微微提高。

令狐繁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望着帐篷顶好半晌，猛然坐起道：“阿玉！”

谢鸣凰淡淡道：“公主正在自己的帐篷里好红好睡着。”

“睡着？”令狐繁呆坐了会儿，才松了口气道，“对，昨天熬过去了。”

“未来一统两朝天下的是东兰吗？”

虽然谢鸣凰问得猝不及防，但令狐繁并没有中圈套，而是沉着地反问道：“何出此言？”

谢鸣凰也没怎么失望，反正她本来就不指望能够这样轻易地骗出真相，“因为你昨日的承诺。”

“萧逆行救了阿玉，换了任何一个男人都会做出这样的承诺。”令狐繁四两拨千斤。

谢鸣凰道：“与天下大势无半点关系？”

令狐繁狐疑道：“你为何这样问？”

“因为，”她缓缓道，“西蔺又要出征东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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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三）

令狐繁想了想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西蔺如今正沉浸在退敌的喜悦之中，而他们最大的依持，西蔺第一战将却滞留北夷。此时进攻的确是大好时机。不过凡事都有利有弊。东兰上次出征不利，已伤元气，朝中怨言迭出，若是自此再受挫败……”他顿了顿，话题一转道，“师妹准备插手？”

谢鸣凰不动声色地回道：“师兄以为呢？”

令狐繁道：“当日凯旋，师妹没有留在西蔺，而想绕道来北夷……答案已见分晓。”

“师兄深处北夷，对东兰西蔺的局势倒十分关心。”

“人处天下，则天下事事事相关。我关心，只因身在天下。”

谢鸣凰道：“若是西蔺东兰一统，会危及北夷么？”

令狐繁别有深意道：“那就要看，一统两朝的是谁。”

“若是西蔺呢？”

“北夷无忧。”

“东兰？”

“北夷危殆。”

谢鸣凰颔首道：“我懂了。”

“懂？”令狐繁不解地看着他。

“若是西蔺胜，那么身处北夷的师兄大可不必这样关心。但若是东兰胜嘛……”谢鸣凰从桌边站起，走到他的榻前蹲下道，“就算当初师兄不考虑，那么如今也要为阿玉公主和胶吴族考虑了。”

怪不得昨夜他主动提出要投效萧逆行。

令狐繁嘴巴张了张，道：“这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

“不够么？”

令狐繁道：“经历昨夜，你还觉得够么？”

阿玉公主的死里逃生岂非正说明，人可胜天？

谢鸣凰凝眉，须臾，方笑道：“若那个人是东兰，天是西蔺，我或许会这样想。可惜，不是。”

“那你接下来准备如何做？”令狐繁问道。

谢鸣凰道：“若我说，我要回西蔺呢？”

令狐繁定定地看着她，“天宇门下向来互不干涉。”

谢鸣凰挑了挑眉。

“但楚苍之能请师妹出山，我是否能劝师妹收山呢？”

谢鸣凰嘴角忍不住泄露出一丝笑意，“你是大师兄，师父仙逝之后，以你为尊。你说能不能呢？”

两人相视一笑。

令狐繁等了半天，还不见她有出去的意图，忍不住开口道：“师妹还有什么事？”

“有点小事。”谢鸣凰微笑。

令狐繁是天宇山大弟子，成亲自然是大事，所以身为记名弟子的墨兰到场并未引起胶吴族的任何怀疑。

胶吴族出去打猎的勇士终于回来。

族长乐得差点合不拢嘴。

这次的婚礼实在是挣足面子，不但东兰摄政王和西蔺战凰亲临，而且西蔺皇帝、右相楚苍之都分别送来贺礼。这样的盛况，恐怕连北夷王子成亲都不曾有过。

楚苍之既是西蔺右相，又是天宇山二弟子，所以除了给胶吴族贺礼之外，另外还备了一份送给令狐繁。

谢鸣凰见令狐繁收完贺礼，面色不佳，便悄声问道：“二师兄送了什么？”

“一对白玉送子观音。”

谢鸣凰道：“看来西蔺右相的俸禄不多。”

“还有一封信。”令狐繁道。

谢鸣凰似笑非笑，“给你的还是给我的？”

令狐繁道：“给你，也是给我。”

“想一网打尽？他真是越来越贪心。”

令狐繁缓缓道：“西蔺皇帝已经招他为驸马。”

谢鸣凰虽有所料，不过亲耳听到还是怔了怔，须臾才笑道：“这倒的确是个好借口。”但她既然决定不趟浑水，自然不会再去锦上添花。

“不止如此。”令狐繁面色凝重，“他与清源公主回天宇山拜祭师尊。”

谢鸣凰看他脸色顿时有不好的预感，“难道说……”

“公主不慎陷入云海。”

云海是天宇山，乃至天下，最险恶的地方之一。若说幽别谷还有路可退，那云海则完完全全是迷阵，有进无回。当年天宇山祖师选择在天宇山开宗立派，也有阻止路人误入歧途之意，没想到相安无事百年，第一个陷进去的却是门下带来的新娘。

令狐繁道：“云海有毒瘴，使人昏迷却不至于死。”

谢鸣凰道：“多久？”

“不清楚。”令狐繁道，“祖师《群山志》里记载，他曾经在里面救过一个人，那人醒来后说自己是一个多月前进去的。不过那人只在云海外围，并未深入。饶是如此，祖师进去出来也花了将近三天。”

谢鸣凰道：“这样说来，公主也许还未死。”

令狐繁别有深意道：“他说，将于半月后进入云海。”

以楚苍之一人之力，绝难在云海中全身而退。而以谢鸣凰和令狐繁的脚程，半月足以赶到天宇山。

谢鸣凰闭了闭眼睛道：“师兄之意？”

令狐繁道：“云海外有祖师设下的灌木阵，一般人根本闯不进去。”

谢鸣凰默然。

在西蔺，能够破祖师灌木阵的只有楚苍之，而楚苍之是深明云海之害的。

令狐繁虽然没有明说，但言下之意已昭然若揭。

她与东兰摄政王一同在北夷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回西蔺。不用想，她也知道这将引起如何的轩然□。而西蔺此时最想做的，自然是将她重新拉回去。

尤其，东兰已经重整旗鼓，向西蔺再度宣战。

但是在这样丑陋阴谋的设想下，她脑海浮现的却是那次被她撞见两人相依相偎的情景。互相依赖的彼此仿佛是生来契合的两半，缺一不可。

她不信楚苍之对清源公主是利用。

“我见过清源公主和二师兄在一起。”她顿了顿，徐徐道，“所以我想二师兄，不至于如此。”

令狐繁道：“在国面前，家太渺小。”

“纵然如此，我也愿意相信一次。”

令狐繁叹道：“师妹，你心肠太软。”

谢鸣凰摇头道：“其实一个人的心肠软硬并非本性所决定的。”

令狐繁等着她的解释。

“是思考决定的。”她淡淡道，“我只是付得起心肠软的代价，却付不起心肠硬的代价罢了。”

令狐繁嘴唇微动。

谢鸣凰似是看出他的两难，微笑道：“师兄与阿玉公主的婚礼迫在眉睫，此事便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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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四）

令狐繁想了想道：“你今夜来我帐篷，我们再细细谈。8 9文学网”

谢鸣凰知他要谈破云海之事，自己正好没什么把握，当下答应。

墨兰偷偷挨过来道：“小姐，我觉得萧逆行好像一直朝这边看。”

谢鸣凰淡淡道：“听过疑人偷斧么？”

墨兰撅撅嘴。

胶吴族人早就久仰西蔺战凰之名，此刻都有意上前结交。

谢鸣凰素来喜静，见状随口找了个借口脱身回帐篷。

可怜墨兰，不得不留下来应付。

谢鸣凰走到帐篷前，突然停步，转头见萧逆行正朝她走来。

“王爷。”

再见萧逆行，她心情却颇为复杂。防备有之，感激有之，还有几分介乎于两者之间，连自己都分不太清的感觉。

萧逆行道：“天色正好，可否陪本王走走？”

谢鸣凰挑了挑眉，含笑点头。

萧逆行在前，谢鸣凰在后，却是一路无话。

蓝天如海，白云如絮。碧草如玉，群羊如棉。有微风徐徐来袭，心旷神怡，真正无声胜有声。

“本王不日亲征西蔺。”

萧逆行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谢鸣凰轻笑道：“王爷似乎忘了，我是西蔺人氏。”

萧逆行道：“西蔺东兰本是一国。”

“那时，天下还没有东兰，也没有西蔺，只有大宣皇朝。”谢鸣凰顿了顿道，“那时只有兰郡王府和蔺郡王府。”

萧逆行道：“你何日启程回西蔺？”

谢鸣凰垂眸，须臾道：“明日。”

萧逆行嘴唇一抿。

谢鸣凰忽而淡淡道：“若我说，我无意再战。王爷信么？”

萧逆行侧头望她。

清冷的眉眼刚毅如铁。

“信。”

一字胜千斤。

谢鸣凰嘴角微微上扬，“不祝王爷凯旋，谨祝王爷平安。”

萧逆行回过头，嘴角勾出一抹相似的弧度。

至夜里。

谢鸣凰来到令狐繁的帐篷，阿玉公主也在座。

“师兄和师嫂真是难分难解。”她调侃道。

阿玉公主俏脸微红，“我是来送夜宵的。”

两碗赤豆南瓜粥，不是稀罕物，但在胶吴族这样的地方已属难得。

谢鸣凰笑道：“今日且让我沾一沾师兄的光。”

两人遂边吃边聊。

令狐繁道：“我记得那本《群山志》中曾提及解瘴气的配方，就放在师父从前的书房里。”

谢鸣凰默默记下。

“那里既然被称作云海，定然是用了迷阵。你进去之前，切忌要带指南针。”

谢鸣凰点头。

“云海乃是天然奇阵，祖师只进了几步，便花了三天方能走出，可见阵势之难。”令狐繁道，“你一定要带足干粮和水。”

谢鸣凰笑着轻唤道：“师兄……”

令狐繁收声。

“师兄其实不必内疚。”谢鸣凰缓缓道，“人各有命，全赖天定。”

令狐繁道：“可惜你我都是修术之人，修术之人的命我算不出。”

谢鸣凰道：“又或许，我们的命早已掌握在自己手中。”

阿玉公主见气氛凝重，轻声道：“粥好吃吗？我头一回煮。”

谢鸣凰道：“原来是师嫂亲自下厨，怪不得香甜可口，回味无穷。”

阿玉公主见她碗里还剩下小半口，“那你为什么不吃完？”

“这一些，我是留着下次来吃的。”谢鸣凰笑道，“所以师兄师嫂都可放心，没有吃完这一口，我绝不甘心死。”

令狐繁将碗举起来，“以粥代酒，祝平安而归。”

谢鸣凰微愕，随即失笑道：“不错，平安二字值千金。”

翌日一大早，谢鸣凰和墨兰就收拾好包袱准备出发。

谢鸣凰不喜人多，因此早已同令狐繁说好，让他代为向胶吴族辞行。

但她们早有人更早。

墨兰戒备地望着悠然站在帐篷外的萧逆行。

谢鸣凰微笑着上前抱拳道：“王爷。”

萧逆行侧身，身后的侍卫立刻牵上两匹马来，“是本王亲自挑的。”

谢鸣凰走到马前，看也不看便翻身跃上，“我不懂，不过既然是王爷挑的自然是好的。”

墨兰想说什么，但见她这样说，也只好咽了回去，翻身上马。

萧逆行道：“珍重。”

谢鸣凰低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从容一笑道：“王爷也是。”

马蹄声起，伊人远行。

唯一袭黑衣仍滞留原地，久久不去。

行出一里，墨兰忍不住策马到她身侧，大声叫道：“小姐。萧逆行送的东西会不会有诈？”

谢鸣凰缓缓将马勒停，翻身下马。

墨兰也急忙跳下来道：“有何不妥？”

谢鸣凰伸手摸了摸马鞍，然后凑过去轻嗅着。

墨兰见状，也依样画葫芦，“好像，有点香。”

“嗯。”谢鸣凰微微一笑，重新上马。

墨兰道：“我听说有专门用来追踪的香气，难道这是……”

谢鸣凰正色道：“墨兰。”

“嗯？”

“我饿了。”

“……”

北夷与西蔺的边境守得并不很严。

谢鸣凰和墨兰又有令狐繁事先交给他们的胶吴族商人路引，自然进出顺利。

墨兰见镇上人人都安享太平的模样，嘀咕道：“敌人都快打进来了，怎么一个个都不当回事？”

谢鸣凰道：“这里远离平城，与东兰更是相隔千里。所谓事不关己，便是如此。”

墨兰道：“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谢鸣凰道：“你焉知东兰不会留下完卵？”

墨兰一愣。

“很多皇朝的兴盛，都是从开国伊始。”

“小姐。”

“嗯？”

“你有没有发觉……”墨兰缓缓开口道，“你在为东兰说话？”

“没有。”谢鸣凰回答得直截了当。

墨兰一脸不信。

“我只是跳出西蔺人氏这四个字而已。”

墨兰撇了撇嘴角道：“我倒觉得小姐像是投向了东兰。”

谢鸣凰挑眉道：“如果你非要如此说，也可以。”

墨兰被她前后截然相反的态度弄得一愣一愣的。

“毕竟，比起西蔺朝廷，东兰的确像样的多。”谢鸣凰道。

墨兰眼珠子一转道：“是东兰像样的多，还是东兰摄政王像样的多？”

谢鸣凰反问道：“有区别么？”

东兰朝廷岂非就掌握在东兰摄政王萧逆行手中？

墨兰叹了口气，“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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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五）

两人匆匆用过饭，继续朝天宇山行去。8 9 文学网

清源公主生死未卜，早到一日是一日。

从添彩镇到天宇山只有一日路程，比起楚苍之在心中提及的半个月，谢鸣凰与墨兰早到三天。

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在镇上落脚稍作休整。

添彩镇虽然不大，但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光客栈就有两家。

谢鸣凰选了一家较为僻静的，正要进去，就被墨兰一把拉住道：“小姐，你看，那里有很多算命先生。”

谢鸣凰失笑道：“那又如何？”

由于天宇山和天宇圣师名声在外，所以经常会有人跑来天宇山找他们算命。这种风气一经传开，引来无数算命先生。天宇圣师不算不等于他们不愿意算。

这一来二去，竟让天宇山周围的几个小镇成了算命小镇，每年都会有人特地跑来算运势。

墨兰道：“我常听说山下有人算命，却从来没有算过，我想试试看。”

“我在客栈里等你。”谢鸣凰含笑进门。

此时是傍晚，客栈里没什么客人。伙计正闲得发慌，见到这样一个单身美貌的姑娘自然招呼得十分殷勤周到。

谢鸣凰点了三盘小菜和两碗饭，正要动筷，就看到墨兰气冲冲地走回来。

“如何？”

墨兰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恨声道：“那人是个骗子。”

“此话怎讲？”谢鸣凰悠悠然道。

“他说我印堂发黑，前途凶险，要捐一百两做善事才能化解。”

谢鸣凰道：“言之有理。”

墨兰惊道：“小姐？”

“云海阵的确是凶险，用一百两做善事也的确不多。”

墨兰皱眉道：“但是，我觉得他是在骗我。”

谢鸣凰道：“你信他么？”

“不信。”

“你若是信他，他才能骗你。你若是不信他，他只是在骗自己。”谢鸣凰拿起筷子，准备吃饭。

“不听规劝，必遭天谴！”客栈外，吼声如雷。

啪。

墨兰放下筷子，站起。

一个算命先生打扮的中年长须男子晃晃悠悠地走进来，黑着一张脸道：“这位姑娘，你切莫不信。你若不信，三步毙命。”

墨兰冷笑一声，转身就踏出三步，走到他面前道：“我已经踏出三步了，我倒要看看你如何让我毙命！”

谢鸣凰拿着筷子，也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算命先生脸色黑里透红，恶狠狠道：“因果循环，屡报不爽。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哈哈！”墨兰大笑两声，“如是如此，姑奶奶倒是要看看它是如何报的。”

算命先生忍不住暴露了真面目，怒道：“好歹我为你算到了灾劫，你怎能分文不给？”

墨兰道：“你当时明明说，算准才给，算不准不给。我现在就说你算得不准，如何给？”

算命先生道：“准与不准又不是你说的算的！”

墨兰道：“也不是你说的算的！”

算命先生气得胡子都要飞起来了，“好好好，既然如此，你便让同行都来帮你算算。只是若他们算出的结果都和我一样，你就要付所有人的算命钱。”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猪朋狗友，蛇鼠一窝。你结交的人又能比你高明到哪里去？”

“那你究竟想如何？”

墨兰道：“应当是我问你想如何才对！你说不准不用给钱，我说了你不准。如今你又纠缠不清地送上门是如何？”

算命先生语塞，半晌才道：“你赖账，我明明算得很清。”

“二位不必再起争执。”一个老者缓缓从外面走进来，“究竟准与不准，何不请谢将军来评断。”

“谢将军？”算命先生狐疑道，“将军领兵打仗，怎会管这等闲事。”

“适逢其会，何妨一管？”老者冲谢鸣凰微微一笑。【奇书网﹕www.qinkan.net】

算命先生被弄得糊里糊涂的，“但是将军对算命恐怕未必精通。”

“别的将军或许不精通，但这位将军却一定是精通的。”老者笑容不改。

算命先生皱眉道：“哪里来的谢将军这样厉……谢鸣凰？！”后半句是惊叫出来的。

墨兰不屑地撇嘴。

谢鸣凰终于放下筷子起身，朝老者抱拳道：“多日未见，左相别来无恙？”

童皋叹气道：“没有谢将军驻守边关，老夫夜不安枕，睡不安稳。”

谢鸣凰道：“或许，左相需要一个更高一点的枕头。”

童皋淡然一笑道：“或许谢将军说得对。”他说着，慢慢地朝谢鸣凰的桌子移去。

算命先生早在一旁看呆了。

来添彩镇的富豪他见多了，但是左相和将军却还是头一回见。尤其其中一个还是当世传说般的人物。他只觉得双腿一阵一阵地打颤，半晌才回神朝门外奔去。

门外头早已站着两排士兵，见他出来，都举矛以对。

“莫要为难百姓。”童皋在里头沉声道。

士兵这才放行。

谢鸣凰将外头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笑道：“不知一会儿我和墨兰离开，是否也有这样的待遇？”

童皋道：“谢将军说笑。以你的身份，他们只会听令，绝不敢拦阻。”

“那就好。”谢鸣凰道，“我虽不愿领西蔺的俸禄，但更不想受西蔺朝廷的追捕。”

童皋受了这样一只无形的钉子，脸色微微一变，半晌才道：“谢将军多虑了。我来之前，皇上再三叮嘱，切不可勉强谢将军做任何你所不愿之事……”

“我若不愿，天下也无人可以勉强。”谢鸣凰淡然道。

童皋试探道：“那么救公主之事？”

谢鸣凰道：“我不会救公主。”

童皋骤变。

谢鸣凰缓缓接下去，“但我愿意助师兄一臂之力。”她见童皋一脸不解，解释道，“公主从来不是我的责任。但是师兄与我却有同门情谊。”

童皋点头道：“老夫懂了。”

“不过这份情谊也只是如此了。出征一次，闯阵一次。”谢鸣凰道，“往日积累再厚，经历两次这样的生死难关，也该耗得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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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六）

与童皋的一席话，不过是想让他打退堂鼓，莫要另打主意。但是她也知道，这番话未必有什么作用。狗急尚且跳墙，何况是人。

墨兰和谢鸣凰回房。

墨兰静静地听了会儿外面的动静道：“小姐，要不要我们连夜启程？”

童皋虽然带了不少士兵，但是在她眼里，要甩掉他们与甩掉稻草人无异。

谢鸣凰浅笑道：“连日赶路，你不累么？”

墨兰虽不知道她为何这样问，却老老实实地答道：“累。”

谢鸣凰道：“那他们送来马车和车夫，我们又为何要拒绝？”

“但他们不怀好意。”

谢鸣凰道：“他们若不来，我或许还会担心。不过既然来了，那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墨兰细细想了想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谢鸣凰笑而不语。

“小姐不怕他们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在未见到楚苍之之前，他们一定会静观其变。”

果然。

次日上路，童皋除天南地北地大聊天下人土风情之外，于东兰西蔺两国的局势却是只字未提。

每每当墨兰以为他要说的时候，童皋话题一转，又擦着皮过去了。他纵横朝野数十年，于这种欲擒故纵的戏码最是驾轻就熟。

至傍晚，天宇山依稀可见。

童皋这才借好奇之心问及天宇山的种种。

谢鸣凰一一作答。不多一字，也不显怠慢。

“却不知这云海，是否真的有去无回？”童皋脸色凝重。

谢鸣凰眼眸微沉。这个问题一出他口，便有一个想法钻进她的脑海。尽管这个想法十分冷酷，但是配合西蔺此刻困境，却并非不可能。

“左相认为西蔺还能苟延残喘多久？”谢鸣凰不答反问。

童皋瞳孔一缩，“谢将军何出此言？”若非他城府极深，又要用到谢鸣凰，只怕此刻早已拍案而起。

“我听闻，东兰将再次出兵。”与其这样云里雾里的兜兜转转，倒不如一下子切入中心，杀他个措手不及。谢鸣凰用兵向来喜快不喜慢，软磨硬泡会使她耐心与锐气尽失。

童皋缩在袖子里的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地互搓着，“谢将军是从何处耳闻？”

“墨兰刚才北夷回来。”这点她倒是没有撒谎。

童皋抬起头，朝墨兰看了一眼。

墨兰道：“是我亲耳听王零陵说的。”

童皋缓缓地点了点头道：“此事，老夫也有所耳闻。”

谢鸣凰嘴角一扬。

“不知道谢将军可有退敌良策？”童皋见她起了头，干脆打蛇随棍上地问了下去。

谢鸣凰叹气道：“羊肠道一役，我已江郎才尽。”

童皋忙道：“谢将军何必自谦？”

谢鸣凰眼睛斜睨，清冷明艳的容颜顿时透出一股杀伐果决的冷厉来。

但童皋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又岂会被唬住，视若无睹道：“羊肠道一战，谢将军天雷阵震退东兰四将，名扬天下。当今世上，若说还有谁能保我西蔺不失，唯有谢将军一人而已。”

“左相。”谢鸣凰收回目光，淡然地望着前方，“我说过，当初出征是为了师兄。如今救公主，也是为了师兄。但只此两遭。谢鸣凰自认为仁至义尽。”

“但谢将军生在西蔺……”

“我不过一个平民百姓而已。”谢鸣凰转过头，双眉微微蹙起，“左相以为，我还可以救西蔺几次？又或者，左相以为，西蔺又需要我救几次？”

童皋哑然。

有些话她虽然没有直说，但他却听得分明。

当一国只靠一人支撑，又或者，当满朝上下都认为一国只能靠一人支撑时，这国败与不败其实已无区别。不过苟延残喘而已。

马车渐渐停下。

谢鸣凰与墨兰掀帘而出。

天宇山共有三峰，主峰荡气峰高耸入云，气势磅礴，大有直指九霄，笑睨天下之势。

谢鸣凰正要启步，却听后面车厢一阵急促脚步，童皋由人扶着，慌张下马车，走到她面前，一揖到地道：“西蔺朝至今时今日田地，皆因我辅王无方。只要谢将军愿意出征，老夫即刻陈书，告老还乡。老夫相信，西蔺必然还有如谢将军这样不世出的人才隐没在市井之间。我一定请皇上多方拜访，务必治理出一个强盛的西蔺国！”

谢鸣凰望着他，脑中各种计谋飞转，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

墨兰见状，急忙将童皋扶了起来。

“左相还是不懂。”她摇头。

童皋茫然地看着她。

“西蔺朝虽然不算太平盛世，但一少天灾，二无**，百姓总算安居乐业。左相并无错。”

“那谢将军为何……”

“因为我打不过萧逆行。”谢鸣凰说得直截了当。

童皋愣住。

谢鸣凰道：“论战术论法术，我都在萧逆行之下。更何况他身边还有四大名将辅佐。你们寄希望于我，却不知我早已一败涂地。”

“难道说……”

“不错。”谢鸣凰颔首道，“在北夷，我已与萧逆行比试过。样样皆输。”

她见童皋脸上犹有狐疑之色，再接再厉道：“羊肠道一战，我大胜东兰四大名将，不免心高气傲，目中无人。后听四大名将中的王零陵说东兰最强的是乾王萧逆行，便不知天高地厚地前去挑战。”

“原来……”其实西蔺对于谢鸣凰当时前往东兰有诸多猜测，却都没想到这一种。

谢鸣凰道：“可惜，技不如人。”

墨兰眨巴着眼睛，钦佩地看着她怅然的神色。

“若非后来在北夷有我师兄相助，我恐怕到今时今日都无法脱困。”

童皋觉得她这番话隐隐有些不对头，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谢鸣凰不管他信与不信，径自接下去道：“此事说来惭愧，我本不欲让旁人知悉。但看左相盛情拳拳，又将满朝希望寄托于我，却让我不忍再隐瞒下去。”

童皋道：“但是……”

“左相不必再言。”谢鸣凰负手望着荡气峰巅道，“我已决定收山归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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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七）

童皋见谢鸣凰一脸坚决，知道此时再言也是徒劳，于是将话题扯回天宇山上。

谢鸣凰知道他只是一时偃旗息鼓，并未真正死心，但想到当初在西蔺大殿上，他是除了楚苍之之外唯一为她进言的人。虽说他为的是西蔺利益，她却愿领这份情，因此不再戳穿他，任由他一路跟上天宇山。

为了不让闲杂人等上山打扰，天宇山祖师在山道上设下重重阵法。

谢鸣凰熟门熟路地在前带路，墨兰走在中间，童皋和一众侍卫跟在最后。

墨兰原本还想在半道上把童皋丢下，但每次她有这样的心思，都会被谢鸣凰看破，然后故意落后几步，将差点掉队的童皋引上来。她试了几次不果，只好放弃。

行了将近大半天，荡气峰上的房舍终于映入眼帘。

被负在侍卫背上的童皋松了口气，毕竟上了年纪，爬几百步腿脚就抖得厉害。他让侍卫将他放下来，重新整了整衣服，体体面面地往上走。

那头，谢鸣凰和墨兰已经到达山巅，却不见楚苍之的踪影。

墨兰嘀咕道：“有求于人还藏在屋里。好大的架子。”

奇~！谢鸣凰道：“只怕就算师兄站在门口迎接，你也要给他冠一个阿谀谄媚吧？”

书~！墨兰道：“我这次的确是疑人偷斧。反正他是坏人，无论做什么都是坏人。”

网~！“你倒是活学活用。”她微微一笑，朝屋里走去，却没有半点呵斥的意思。

墨兰向来恩怨分明，对不喜欢的人便希望此人从此莫要再出现才好。她知道谢鸣凰对楚苍之已今非昔比，至今还剩下的恐怕就是两人之前的那点同门手足之情，心中不由雀跃。

“墨兰姑娘。”童皋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对于这个左相，墨兰虽然说不到讨厌，却也绝对不喜欢，因此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收道：“作甚？”

童皋眼睛往四下一扫，神情闪过一丝紧张，道：“右相在何处？”

墨兰道：“你是左相，他是右相，他自然在你的右边。”

“呃，”童皋还待再说，却见她身体一扭，大跨步地进屋去了。

当初天宇山祖师建立屋舍时并未想到日后会有那么多后人，所以算上书房、厅堂，一共也才六间。天宇圣师、令狐繁、谢鸣凰、楚苍之、墨兰各占一间，只留下一间当书房。

书房中藏着天宇山历代的心血，楚苍之如果还留在荡气峰，那么此刻必然在书房里。

谢鸣凰所料不差。

一推门，就看到楚苍之弓着背，席地坐在书架前。房内传出阵阵恶臭，几乎让人掩鼻而退。

“师兄？”虽然是熟悉的背影，但眼前的人和记忆中的相差太远，以至于令她不敢确定。

楚苍之身体一震，猛然回头，半晌才用低沉到嘶哑的嗓音道：“师妹？”

谢鸣凰走进屋，正要说什么，就听后面墨兰冲进来道：“什么东西这么臭？”

楚苍之面露茫然。

他一个人在屋子里呆得太久，久到鼻子和思维一同凝固在某个固定的点，无法反转出来。

谢鸣凰沉声道：“把窗户打开。”

事实上不用她说，墨兰也已经在做了。

夕阳如泣，血红的光流进屋里。楚苍之似乎这才醒转过来，扶着书架僵硬地站起来。

“师兄。”谢鸣凰道，“你还记得曾经写书信恭贺大师兄新婚么？”

楚苍之缓缓抬起头，叹笑道：“我并未失忆，适才只是有点沉浸在书海，难以脱身罢了。”

谢鸣凰见他神情淡定，这才放下心来。她刚刚还怀疑那封信是别人冒写的。

“清源不慎进入云海，我想救她，但我对阵法只是略懂，所以……”

“师兄。”谢鸣凰缓缓打断他道，“你若想让我援手，就请坦言相告。”

楚苍之眼神微微闪烁。

“云海外有迷阵阻挡，普通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公主究竟怎么会闯进去的？”谢鸣凰炯炯有神地看着他，大有他若不据实相告就撒手不管之势。

楚苍之道：“云海外的阵法并非无人能破的。”

谢鸣凰蹙眉道：“你的意思是说，公主自己破了阵法？”

楚苍之道：“她虽然不会，却总有人会的。”

谢鸣凰直截了当地问道：“那人是不是你？”

楚苍之侧头看她，半晌自嘲一笑道：“连师妹都觉得我是那种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到会把自己心爱的人推进火坑之人？”

“师兄……”谢鸣凰被他脸上那抹凄凉和无助震住，“是谁？”

“我不知道。”

楚苍之话音才落，墨兰就很不客气地冷哼。

“我真的不知。”楚苍之苦笑道，“我只是提醒她小心云海，但第三天她就闯进去了。”

谢鸣凰道：“她为何要闯进去？”

清源公主纵然是傻子，也该知道云海的危险，更何况楚苍之事先还提醒过她。

楚苍之抿唇。

墨兰道：“小姐，你还信他？我看他别的本事没有，编故事一套一套的。”

谢鸣凰没有搭话。

楚苍之长叹一口气道：“之前皇上曾命我写信让你回来。”

墨兰冷笑。

“我知你不肯。羊肠道一役，你打败东兰却没有回平城我就知道了。所以，我回绝了皇上。”

“你回绝皇上？哈！”墨兰显然不信。

楚苍之不理她，继续道：“后来东兰屯兵两国边境，蠢蠢欲动。皇上坐立不安，干脆为我和清源公主赐婚，又旧事重提。下令让我务必将你请回平城。”

墨兰将信将疑。

楚苍之道：“这次答应发邀请函，但我私下曾对公主说过。以你的个性，怕是多半不会到。”

谢鸣凰道：“你怀疑，公主闯入云海是皇上的意思？”

“这还用问？忍心把自己女儿往火坑里推的，除了西蔺龙座上的那位，不做第二人想。”墨兰这时倒信了，“不过这公主也实在是没头脑。你真的要救她？”

楚苍之无奈道：“我自知这次开口，实在难以启齿，但清源危在旦夕，纵然难以启齿我也要启齿。当然，即使你不来，也在情理之中。”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道，“至于东兰和西蔺之战，你尽可以袖手旁观。”

墨兰咕哝道：“这还用你说。”

“谁说要袖手旁观？”谢鸣凰道。

“难道你要……”楚苍之转念又道，“还是……”

谢鸣凰一笑未答，转而道：“怪不得我到西蔺没多久，就惊动西蔺左相一路护送。”

楚苍之一惊，“他现在何处？”

谢鸣凰看向墨兰。

墨兰指着门的方向，“在门外等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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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八）

谢鸣凰和墨兰进去许久，童皋倒是好脾气，一直在门外恭候。8 9文学网

直到谢鸣凰和楚苍之出来，才拱手道：“楚相，别来无恙。”

楚苍之虽然在出来之前略打理了下衣衫和头发，但光那一脸的胡渣子足以显出他的邋遢狼狈。他淡淡回礼道：“有劳童相惦记。”

童皋看着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似另有话要说，却碍于谢鸣凰和墨兰在侧，只好微笑道：“皇上听闻公主在天宇山出事，心中焦急，特派我前来。若楚相和谢将军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谢鸣凰嘴角忽而微微翘起，“我与师兄准备明日午时破阵，不过在这之前，的确有一事要有劳左相。”

童皋精神一振，“谢将军但说无妨。”

楚苍之和墨兰也一脸好奇。

谢鸣凰笑得莫测高深。

夜幕渐沉。

墨兰听着外面风风火火的清扫声，笑道：“小姐真是知人善用啊。”

谢鸣凰用眼角瞥了眼楚苍之道：“这要多谢师兄这两天对书房打理有方。”

楚苍之尴尬道：“这几日闭关，吃住都在书房，难免有异味，还请师妹包涵。”

墨兰笑眯眯道：“童大人包涵就好。”

楚苍之赶紧将《群山志》递出去道：“师妹请看，这是当初祖师进云海解瘴气所用的配方，药材我已经收集好，一会儿熬成汤药，等明日出发前服用，剩下的做成香囊，以捂口鼻。”

墨兰道：“说实话，这次救人，你们有多少把握？”

谢鸣凰与楚苍之对视一眼，缓缓道：“公主娇贵，吸入瘴气后必不能持久，应当在云海外围。”

楚苍之道：“希望云海当如祖师所见，只有瘴气和迷阵。”

谢鸣凰皱眉道：“师兄何出此言？”

楚苍之迟疑道：“祖师《群山志》中提及，进入迷阵之后曾闻雷声阵阵，犹如兽吼。”

“祖师说这是阵法的幻术之一。”谢鸣凰顿了顿，眸光一闪道，“莫非师兄另有见解？”

“我从未进过云海，如何有见解？只希望，万事顺利。”

谢鸣凰略作沉吟，对墨兰道：“你先去煎药，等明日服用。”

墨兰知她有话要单独与楚苍之讲，心中虽然不愿，却也只好从命。

等她走后，谢鸣凰正色道：“师兄日后有何打算？”

楚苍之右手手指痉挛了一下，道：“师妹为何这么问？”

“你今日对左相态度大不如前。”

“我记挂清源安危，难免失态。”

“之前你劝我莫要插手东兰西蔺的战局。”

“战场凶险，我不欲师妹再涉险境。”楚苍之对答如流。

谢鸣凰深深地看了他半晌，颔首道：“我明白了。”

楚苍之眉头几不可见地一皱道：“师妹懂什么？”

“良禽择木而栖，无可厚非。”

楚苍之张了张嘴巴，最终只字未言。

翌日，正午将至。

童皋早早地守在门口，见谢鸣凰、楚苍之等人出来，迎上前道：“楚相，谢将军，云海凶险，两位千万小心。”

谢鸣凰抱拳道：“多谢童大人关心，谢鸣凰还有一不情之请，还请童大人帮忙。”

童皋忙道：“谢将军请讲。”虽然昨天被指使去打扫房间，但动手的不是他，所以他乐得做顺手人情。

谢鸣凰道：“我与师兄闯阵，前途未卜，留下墨兰一人，还请童大人多多照应。”

墨兰失色道：“小姐？”

谢鸣凰对她暗使了个眼色。

童皋看看谢鸣凰，看看楚苍之，又看看墨兰，捋须道：“谢将军放心，只要有我在的一日，必不让墨兰姑娘受任何委屈。”

此话说得极重。

谢鸣凰果然动容道：“多谢左相大人。”

童皋回礼。

墨兰见谢鸣凰和楚苍之往云海的方向走，连忙追上去，等走出一段路，确保童皋听不到之后，才道：“小姐。你怎能把我丢下？”

楚苍之看了眼放慢脚步的谢鸣凰，识相地往前走去。

谢鸣凰道：“云海凶险，我自顾不暇，带你去只是徒增凶险。”

墨兰道：“以我的武功，只会让他们如虎添翼，绝不会拖后腿。”

谢鸣凰道：“但是比起闯云海，你在外面更有用。”

“小姐不必借此推脱。”墨兰紧跟在她身后道，“反正我跟定了。”

“我并非推脱。”谢鸣凰压低声音道，“你可曾想过，是谁破解天宇山的阵法，将公主送进云海？”

墨兰一愣，摇头道：“不曾想过。”

谢鸣凰又道：“你可又曾想过，既然西蔺如此看重我，将我视为解救西蔺的栋梁，又为何眼睁睁看我进云海这样凶险万分之地而不加阻拦？”

墨兰更迷茫了，“也不曾想过。小姐认为为何？”

“我只想到了一点点，还不敢确定，所以需要你留在外面，以便接应。”

墨兰将信将疑地看着她，“小姐不是敷衍我吧？”

谢鸣凰还想说什么，就听楚苍之在前面喊道：“时辰将至。”

墨兰低声道：“我总觉得他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

谢鸣凰自信一笑道：“那又如何？”

墨兰望着前面的石像阵，默默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握了握谢鸣凰的手道：“小姐万事小心。”

“你的口气倒与左相如出一辙。”谢鸣凰笑着转身，朝石阶尽头的石像阵走去。

墨兰站在原地，无声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完全没入阵法中。

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惧意，就如当初在古越城外，她被困阵中，眼睁睁看着谢鸣凰消失的心情。

只是上次是有惊无险，而这次呢？

她不敢想下去。

正当她转身准备往回走，身后突然有风声袭来。墨兰下意识出招，但她快对方更快，她只觉得手肘一疼，似被什么轻弹了一下，还来不及反应，对方已经擦着她的肩膀如风般冲进石像阵里。

墨兰回身看着空空荡荡的去路，心头惊惧交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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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敌友难分（九）

当初天宇祖师设置石像阵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人误入云海，因此阵法并不很难。谢鸣凰和楚苍之只绕了两圈便绕了出当初天宇祖师设置石像阵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人误入云海，因此阵法并不很难。谢鸣凰和楚苍之只绕了两圈便绕了出来。

楚苍之望着云海方向那一片白雾迷茫，从袖中取出两只香囊，递了一只给谢鸣凰。

谢鸣凰接过香囊，轻轻嗅了嗅道：“不好闻。”

楚苍之苦笑道：“等进了云海，它就会变成这世上最好闻的东西。”

两人嘴上说得轻松，但真正靠近云海时，心里都沉甸甸的，好似被压迫得喘不过起来。

楚苍之望着那仿佛蕴藏着无尽危机和险恶的苍白浓雾，深吸了口气，用香囊捂住口鼻道：“走。”

谢鸣凰无言颔首，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只差几寸距离，她又是知道云海迷阵厉害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楚苍之的背影不敢稍离，但即便如此，还是一入云海成路人。层层迷雾让她莫说楚苍之，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清楚。整个人好像堕入棉花堆，眼前除了白色还是白色，充斥在鼻息间的香囊药味竟是她唯一能感觉到自己的方法。

她不敢大声疾呼，只能摸索着前行。

照这样看来，要从云海中找到公主简直难如登天。

试问要两个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盲哑之人如何相认？

谢鸣凰在云海中走了半晌，莫说阵法，甚至连路都看不清楚，心头不由越来越急。再这样下去，莫说公主救不出，她和楚苍之必然也陷落在这里。

吁——

一声细微的口哨声从远处传来。

谢鸣凰精神微微一振。

应该是楚苍之的暗号。

她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口哨发声处摸索而去。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又一声口哨声响起，这次却是在她的身后。

谢鸣凰陡然停下脚步。以她如龟爬般的速度绝对不可能在刚才那一炷香的时间超越到楚苍之前面去的，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她的确是在一个阵法中。

她脑海顿时清明起来。

她和楚苍之是从兑位进阵，之后大约走了四五丈，听到口哨声，约莫又走了半丈，口哨声一下出现在身后。如此算来，恐怕她就是在这半丈中触动了阵法。

谢鸣凰努力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阵法的可能性。

照目前看来，这极可能是个普通迷阵，天宇祖师之所以都不敢轻触其锋，是因为他当时只有一个人，根本无法在这样的浓雾中试探阵法。不过仅凭一人之力，就带着一个人从这样的迷阵中闯出来，可见他的实力确实是谢明凰望尘莫及。

就在她思忖的当会儿，口哨声又响起来，且是接连的，十分急促。

谢鸣凰暗想：莫不是找到公主了？

她不敢怠慢，开始靠着臆测破阵。

幸好口哨声不歇，一直断断续续地传出，犹如黑夜中的孤灯，不断给徘徊中的人指引前路。

等谢鸣凰感觉离口哨声越来越近，且方向一直没变时，她如释重负，悄悄吐出一口气来。此时，云海在她脑海已经剥去浓雾的外衣，将里面的地形一览无遗。

眼见与楚苍之的距离不过一丈，突听口哨声变成闷哼声，隐隐还有掌风声。

谢鸣凰心头一紧，想起自己在进阵之前问墨兰的问题。

莫非当初公主进阵法真的另有隐情。她加快脚步，突然，有人极快地从她身边擦身而过。她下意识地推掌，却什么都没碰到。

谢鸣凰怕那人潜伏在侧，不敢乱动。在原地站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不但那人没有再出声响，连楚苍之的口哨声都不见了，莫不是刚才……

她悄悄蹲下身，一点点地往前移动，手慢慢地往前摸索着。不久，手轻触到一物，是鞋子。

谢鸣凰用手比了比鞋底。

师兄？

她伸手搭住他脚上脉搏，细微虚弱的跳动从指尖传来，让她舒了口气。

谢鸣凰从怀里掏出装着药的水囊，捏住楚苍之的鼻子，灌进去。然后又摸索被遗弃在地上的香囊覆盖在他的鼻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楚苍之的喉咙发出一阵怪声醒来，手下意识地朝谢鸣凰袭去。

谢鸣凰早有所料，身体微微侧开，闭着嘴巴轻咳一声。

似是认出她的声音，楚苍之接过捂在自己鼻子上的香囊，慢慢地坐起身。

谢鸣凰轻轻地拉住他的袖子，然后往阵外走去。

楚苍之突然反手抓住她的手肘。

谢鸣凰一愣。

他抓着她的手心开始写字。

有人。

谢鸣凰想起刚才擦肩过的那人，心中一凛。

看起来，那人不但熟识云海阵法，而且武功十分不弱。在这样的地方，有这样一个敌人在旁瞰瑕伺隙，实在让人坐立难安。

她定了定神，拉着他的袖子继续朝外走。

敌暗我明，在里面瞎转只会让对方抓住更多的可趁之机。

楚苍之跟在身后。

随着时间流逝，眼前的雾气越来越稀薄，依稀可见前方有路。

谢鸣凰加快脚步和楚苍之一道走出来，刚拿下香囊，就听楚苍之咦了一声，道：“这是哪里？”

谢鸣凰看四周，两旁山高万仞，前路渐渐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路的尽头似有白光。

“或许，这迷阵的出口和入口并不在一处。”她想了想道，“你怎么会躺在地上。”

楚苍之脸色微变，沉声道：“进云海之后，我怕走远，便贴着云海的边沿走。”

谢鸣凰叹息道：“怪不得走散。我一直朝前。”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不但没有找到清源，而且我也迷失了方向，更不知道你在何处，只好尝试着吹口哨。但是并未听到回音。”

谢鸣凰道：“我怕我回答，你会移动位置。”

楚苍之点头道：“我也作如是想，因此一边吹口哨一边继续摸索。直到我发现身后有人。我第一个念头是你，但是他当即向我出手。”

谢鸣凰道：“功夫如何？”

楚苍之道：“极高。但最可怕的是，他似乎对云海极熟，居然对我开口说话。”

谢鸣凰听到这里，真正吃了一惊。

要知道以天宇祖师的造诣也只是研制出抵抗瘴气的药，他竟然能边吸入瘴气边说话，可见对云海的了解已到炉火纯青的境地。这样的了解绝非朝夕可成，而他们久居天宇山竟然对此毫无所觉？

谢鸣凰道：“他说什么？”

楚苍之面上露出一丝尴尬，“叛国者，死。”

谢鸣凰之前便感到有一条线在里面牵扯，却一直抓不住，至此，她终于有了眉目。“你怎么知道公主误入云海的？”

楚苍之一愣道：“公主的侍从……”他的声音渐弱。所谓关己则乱，这样一个破绽百出的谎言不但让他深信不疑，甚至寝食难安。

谢鸣凰道：“公主未必不在云海。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从头到尾，这一个简陋却直接的陷阱。”说简陋，是因为这个陷阱太容易被看穿。说直接，是因为它每一环都掐中对方的死穴。楚苍之放不下清源公主，而她舍不掉多年的同窗之谊。

楚苍之苦笑道：“是我失虑。”

谢鸣凰道：“我又何尝不是。我们都太高估自己，低估对手。”自以为云海深不可测，便想不到有人敢拿它做文章。

楚苍之道：“如此看来，皇上一定已经得知我和东兰的关系。”

谢鸣凰虽然对他改投敌国的行径不以为然，但此刻也不是追究之时，便道：“此事还有谁知道？”

“西蔺只我一人。”楚苍之向来小心谨慎，“而东兰，我只知道萧逆行。”

谢鸣凰皱了皱眉。

无论是楚苍之还是萧逆行，都不可能会出卖自己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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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一）

“此事暂且搁置一旁，我们不如先想想怎么出去。”谢鸣凰边说边看向路尽头的白光。

楚苍之何等识趣，光是看她的眼神便知其心意，忙道：“再入云海怕会遭遇刚才的神秘人，倒不如去前面探探。”

谢鸣凰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也好。”

由于前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因此楚苍之前，谢鸣凰后，保持一丈距离摸索着前行。

靠近山壁，便有丝丝阴凉潮湿的气味入鼻。

楚苍之轻声道：“前面好像有声音。”

论武功，谢鸣凰比他还差上一截，听了半天什么也没听到，因此问道：“什么声音？”

楚苍之想了想道：“好似鼾声。”

“鼾声？”谢鸣凰精神微微一振。

比起藏在暗处看不见的敌人，她更喜欢看得见的敌人，即使对方很强。

越靠近出口，楚苍之越发蹑手蹑脚起来，然后身影一闪消失在白光中。

谢鸣凰等了会儿，见没有异声传出，才继续前行。

至尽头，一个圆盘似的深谷豁然呈现在眼前。

绿木红花，犹如世外桃源——

若果没有那条盘踞在深谷正中，粗如三人抱的大蟒蛇的话。虽然它的头藏在身下看不见，但是她的确听到隐隐的鼾声从它的方向传出来。

谢鸣凰光是看到蛇鳞，全身上下便一阵阵地发寒，更何况还是这么多密集在一起。

她当下头也不回就往山壁缩去。

她宁可再回去研究如何破阵，也不愿意在这里和一条巨蛇打交道。

由于谢鸣凰去步甚疾，因此根本没有看到那条道上正站着一个蒙面人。等发现已晚，那人猝不及防朝她额头拍来。

谢鸣凰只得举掌硬拼。

砰得一声，她倒退数步，吐出一口甜血。

跟在他身后的楚苍之大吃一惊，急忙掠到她身前。但蒙面人并未趁胜追击，而是发出一声极为尖锐的怪啸声。

楚苍之暗叫不好，抓起谢鸣凰的胳膊就往山道里冲。

蒙面人还在那里，见他冲来，顺手洒出一把铁蒺藜。

楚苍之手中没有兵器格挡，只好暂且闪到一边。

铁蒺藜继续向前飞射，正好巨蛇醒来，看也不看地用尾巴将铁蒺藜扫开。

谢鸣凰此时已经缓过气来，但看巨蛇，差点要惊晕过去。“这是什么怪物？”

只见那条粗壮的巨蛇真顶着一个猪头。

楚苍之苦笑道：“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怪物，我只知道它一定很不好惹。”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话，猪头巨蛇做的头一桩事就是用尾巴将那唯一通向外面的山道挡住。

谢鸣凰强忍着胸口的剧痛道：“看来我们中的是连环计。”

楚苍之道：“如果那人是有意逼我们进来的话，有一点可以确定。”

谢鸣凰道：“哦？”

“这条蛇一定不友善。”楚苍之道。

谢鸣凰望着猛然冲过来的猪头，叹息道：“你有空最好治一治乌鸦嘴。”

猪头巨蛇攻势迅猛。

一尾扫来，山石崩裂，残石飞溅。

谢鸣凰一阵气血翻涌。

楚苍之为了护住她，也受了不少皮外之伤。

眼见巨尾再次扫来，谢鸣凰手腕一翻，召出火凤凰，分别向猪头和蛇尾攻去。

火凤凰带起的烈焰显然让猪头巨蛇大吃一惊，发出一阵似狼嚎似鬼哭的吼叫声。

楚苍之一指旁边的山壁道：“看。”

只见离地面七八丈的高处有一山洞，洞外两棵小树横斜伸长，犹如迎客松一般像来人招手。

谢鸣凰皱了皱眉。

楚苍之道：“我送你一程。”

“不必。”谢鸣凰闭了闭眼，“我自己来。”

楚苍之正要说什么，谢鸣凰已经用天宇山独门心法将身体功力提升一倍。正好猪头巨蛇扫开火凤冲过来。

她猛然提气跃上半空，迎着猪头巨蛇冲去。

楚苍之大吃一惊，正要援手，却见天上突然一条水龙俯冲而下，擦着谢鸣凰肩膀朝猪头射去。猪头犹如当头棒喝，头顿时被冲得往下一垂。

谢鸣凰趁机右脚在它脑袋上一蹬，借力掠入洞中。

猪头巨蛇受此打击，更加暴怒，两只铜铃大的眼睛发出幽幽绿光，发了疯似的朝楚苍之冲来。

虽然猪头比蛇头看上去要可爱得多，但绝不是这种时候。

楚苍之暗自叫苦。他身上受得虽然只是皮肉伤，但他养尊处优多年，这些苦痛对他来说已经是难以忍受，更何况还要与巨蛇周旋。

他强提一口真气，一边躲闪，一边等待机会。

幸好谢鸣凰还记着他，顺手放下一只火凤来援。火凤虽然威力大不如前，但气势依然惊人。尤其是冲向巨蛇的速度，让巨蛇不得不骇然而退。

这一瞬的阻隔已足够令楚苍之找到空隙冲上山洞。

山洞幽暗，他隐隐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警惕道：“师妹？”

一簇火光亮起，照出三个人的面容——

谢鸣凰、清源公主和一个面容冷峻如冰的男子。

楚苍之顾不得去想那个男子是谁，径自冲到清源公主身边，抓住她的手急切道：“公主，你没事吧？”

清源公主脸色微僵，极快地用眼角瞟了萧逆行一眼，低声道：“没事。”

楚苍之在见她之前胸口憋闷了千言万语要说，但憋了太久太急，人在眼前反倒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谢鸣凰干咳一声道：“师兄。”

楚苍之回头，这才注意起那个靠山壁而坐的男子来。尽管坐着，但身上所散发的气势显示此人绝非等闲。

谢鸣凰见两人都不发一言，便一口将火折子吹熄，道：“既然已经见过，我便不再浪费火光。”

骤至的黑暗让人窒息和压抑。

楚苍之感到清源公主朝旁边缩了缩，心头一动。

“西蔺楚相。”

一个冰冷犀利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楚苍之从他的面相慢慢在脑海中猜测着可能的人选，半晌脱口道：“东兰乾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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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二）

两人虽然已经通信数月，但此刻却表现得初次相见一般生疏客套。

萧逆行淡淡道：“楚相受了外伤？”

楚苍之道：“王爷目光如炬。”

其实火折子亮起的刹那，洞内情景每个人都看在眼里。正因如此，楚苍之心里才感到一阵怪异。按理说自己衣衫划破多处，血迹斑斑，清源公主不可能视若无睹，但她从刚才到现在却并未关切过一句，真正注意到的竟是萧逆行。

清源公主似乎也感到自己过于冷漠，十分不妥，小声道：“我替你包扎。”

楚苍之无声地将手递过去。

但两人等了会儿，都没有等到谢鸣凰将火折子再度点燃。

清源公主不由小声道：“谢姑娘？”

楚苍之忙道：“师妹刚才吃了蒙面人一掌，后来又强提内力，经脉受创，需要调息。”

清源公主愕然道：“蒙面人？”

楚苍之这才想起来，问道：“公主为何会误闯云海？”

清源公主沉默。

楚苍之感到她抓着他胳膊的手在一点点地缩紧。

“呵。”他轻声呻吟。

清源公主如梦方醒，放松手，急切道：“你没事吧？”

楚苍之心下一暖，“没事。”

洞内突然掌风声响起，紧接着是萧逆行低沉的声音，“我帮你疗伤。”

清源公主脱口道：“可是你也受了伤！”

楚苍之进洞时就闻到空气内有淡淡的血腥味，他当时还以为是自己的伤口，现在想来，应当是萧逆行。

萧逆行和谢鸣凰都没有答话，但一个东西却朝她抛来。

楚苍之闻声辨位，伸手将东西捞在手中。

“是什么？”清源公主也听到了。

火光亮起。

楚苍之手里抓着的正是火折子。

清源公主眼睛不由自主地看向萧逆行和谢鸣凰，却见他正抓着她的手腕，将真气渡过去。

楚苍之见她神情酸涩，坐在一旁漠然不言。

风从洞外吹进来，火焰不由扭了扭。

清源公主这才回过神来，从身边摸出绷带和伤药，轻轻卷起楚苍之的袖子，帮他上起药来。

洞内一时无声。

手臂的伤包扎完，接下来就是背后。

楚苍之转身背对着他，正要解衣，便听清源公主急道：“等等。”

他的手滞留在腰带上，半晌不动。

清源公主轻声道：“男女有别，不如一会儿请萧王爷帮你包扎？”

楚苍之的手慢慢地从腰带上离开，从容地转过身，微笑道：“也好。”

清源公主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下意识地回避他投过来的温柔目光。

楚苍之将火折子重新熄灭。

时光渐渐流逝，照在洞口的阳光也黯淡下来，直到完全陷入黑暗。

楚苍之小心翼翼地抬起脚步，移动到洞口。

天星稀疏，谷内晦昧，只能隐约瞧见猪头巨蛇盘踞在一棵树下，半个身子露在树荫外面。

清源公主蹑手蹑脚地来到他身后，“我们逃得出去吗？”

楚苍之道：“若只你我二人，恐怕很难。但加上萧王爷和师妹，应当可以。”

清源公主暗暗放心。

楚苍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包袱，解开取出烙饼给她，“饿了吗？吃一点吧。”

清源公主的确饿了。萧逆行进云海时带着的干粮有限，又是两个人吃，熬到昨天已是节省的结果，因此也不客套，羞涩地接过去，一小块一小块地掰着吃起来。

楚苍之在她吃到七分饱的时候，开口问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何会误闯云海。”

清源公主的手缓缓停下，“你是否投靠了东兰？”

尽管之前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她亲口说出还是让楚苍之喉咙一窒。

清源公主侧头，望向他的眼眸带着一层浅浅的朦胧，掩盖住她原本的情绪。

“是。”楚苍之毫不避让得与她对视。

清源公主眼中的那层朦胧慢慢褪去，露出掩藏在底下的深切悲哀。

楚苍之迟疑道：“其实在师兄去北夷之前，他曾告诫过我……”

清源公主静静地等着他将话说完，但他似乎改变主意，将话题一转道：“我一心想将西蔺治理得更加富强，但是文武百官却处处掣肘。”

清源公主道：“你说过，童相一直都支持你。”

“这是在羊肠道一役之前。”楚苍之淡淡道，“羊肠道一役之后，师妹行踪成谜，城中有流言说她投入敌手，成为东兰俘虏。也有传言说她投靠东兰，正准备起兵西伐。尽管皇上与我都严令议论此事，但禁得了百姓却禁不住议论纷纷的百官。”

清源公主情绪微微激动道：“只因为如此？”

楚苍之缓缓地闭上眼睛，须臾才道：“我累了。”

“那我先进去了。”清源公主说着就准备转身，却被他一把抓住手。

她疑惑地转头。

楚苍之道：“我与师兄师妹不同。我的生平所学只能用于太平盛世。”

“所以背主投敌？”

“我筋疲力尽。”楚苍之叹息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西蔺内外交困，非披荆斩棘大刀阔斧不能救。但皇上与百官却一位苟且偷安。只重眼前蝇头小利……”

“楚苍之。”清源公主猛然打断他的话，“你不是问我为何会误闯云海吗？”她眼睛紧锁着他脸上的每个表情，一字一顿道：“因为父皇派人告诉我你投靠东兰，让我诱你入云海，而我不信，也不愿。”

楚苍之的心在刹那猛然缩紧。他几乎可以想象她最后是怎么被丢进云海的。

“或许，”清源公主顿了顿，强行将逼近眼眶的泪水倒回去，“你所言不虚。可是你的所作所为为的不过是一己之私。自古忠臣名将名留青史皆因才德兼备。有才无德，不过李斯之辈。”

楚苍之面色一白，低声道：“纵成李斯，也好过抑郁不得志。”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清源公主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淌下来。

楚苍之抓着她的手一紧，道：“你是我的妻，今生今世我绝不负你。”

清源公主牙根一紧，“可我不愿下嫁与敌人。”

她松开五指，努力将手从他掌中抽出。

楚苍之收回手，面无表情地问道：“那萧逆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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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三）

清源公主的呼吸微微急促，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洞里更深处看去，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看到的都只是一团黑暗而已。即便这样，她还是能轻易地在脑海中勾勒出那两只紧紧交握的手。

心无声地揪紧。

第一眼看到萧逆行时的惊慌到被他保护时的安心，如走马灯般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她咬着下唇，借疼痛来麻痹自己几乎要涌到胸口的酸意。

楚苍之双目中的神采在她的沉默中一点一点黯淡下来。

有些话不说岂非比说更加伤人？

因为连辩解的**都没有。

他似嘲笑更似自嘲地开口道：“若东兰没有萧逆行，我或许还不会下决心投靠东兰。”

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事。他择的主不是东兰那个豆丁大的小皇帝，而是这个一手遮天，令东兰拜服西蔺丧胆的摄政王。

清源公主猛然松开嘴唇，努力将冲到眼角的泪珠逼了回去，沉声道：“我知道。”

她曾经以为坠入云海，再难逃出生天。因此当萧逆行自报家门的时候，她只把他看做拯救自己的英雄，而不是敌国的王爷。甚至察觉到自己对他的异样心思时，没有任何反抗地放任了。一个人在临死之前，总会放纵自己，将一切顾虑抛诸脑后。

但这一切的一切，在火光亮起，楚苍之的脸出现在山洞的刹那打破了。

背叛、羞愧、内疚……种种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轻易击碎她自以为筑造的梦境，露出她不得不面对的残忍和绝望。

她的拳头越捏越紧，任由指甲刺入掌心。

“不劳楚公子费心，你我婚约就此作罢。”

她的声音极轻，但足够让两人听得一清二楚，又仿佛一枚针□两颗原本就貌合神离的心中。

“师兄。”

谢鸣凰的声音幽幽从洞内传来。

楚苍之收拾起干粮，若无其事地钻进洞里。

谢鸣凰道：“我饿了。”

楚苍之点燃火折子，萧逆行和谢鸣凰并肩坐着，火光照在他们的脸上，红彤彤的，犹如新婚夜的一对璧人。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手中干粮递过去道：“水囊掉了，莫吃太急。”

他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却差点让清源公主原本已经逼回去的眼泪决堤。纵然已经下定决心与他一刀两断，但见他一转眼便对其他女子温声细语心中到底不是滋味。

她回转头，似赌气又更似自厌地望着外头寂寥的夜。

谢鸣凰吃了小半块，留下大半递给刚刚调戏完的萧逆行，“王爷请。”

萧逆行看也不看地接过来，慢慢地咬着。【奇书网﹕www.qinkan.net】

楚苍之道：“王爷为何陷落此地？”

萧逆行道：“久闻云海是天下奇阵，便来看一看。”

楚苍之苦笑道：“恐怕奇的不是阵，而是这只猪头蛇怪才是。”

谢鸣凰看看他，又看看坐在洞口的清源公主，微笑道：“王爷又是如何遇到公主的？”

萧逆行道：“碰巧。”

“你有没有遇到蒙面人？”谢鸣凰想起那个深不可测的蒙面人。萧逆行是她目前遇到的法术和武功第一高手，对于这个蒙面人，他想必看得更为透彻。

萧逆行皱眉道：“蒙面人？”

楚苍之道：“王爷是怎么入谷的？”

若是没有蒙面人，以谢鸣凰和楚苍之的身手完全可以在猪头巨蛇堵住出口之前逃出去。

萧逆行没说话。

但谢鸣凰和楚苍之都是极聪明的人，稍稍想一想，便想到当时和他在一起的清源公主。谢鸣凰识趣地转移话题道：“无论有没有蒙面人，若是不能破除云海迷阵，我们依然会受困其中。”

楚苍之道：“既然蒙面人能进出自如，便说明云海阵并非不能破的。”

谢鸣凰道：“可是我从兑位进阵，生门入，生门出，理当归位才是。”

萧逆行眉头微微一皱，“我从生门入，死门出。”

谢鸣凰讶异道：“天关？”

楚苍之道：“生门与死门相对，怎会殊途同归？”

谢鸣凰与萧逆行对视一眼。

楚苍之道：“莫非真正的门在休、开、惊、景、杜、伤六门之中。”

谢鸣凰缓缓道：“或许云海阵法会随着时辰的变化而变化。”

萧逆行颔首道：“应当是如此。”

他说着伸出手，在地上画出一个八卦来，刚要开口，就听谢鸣凰道：“王爷。”

“嗯？”

“该换药了。”

萧逆行转头看她。

她正看着他的后背。由于向前弯腰，一直贴着山壁的后背便露了出来，血渍渗透衣衫，在昏暗中也是一目了然。

楚苍之捡起地上的伤药刚想丢给她，谢鸣凰便起身往外走。

清源公主原本就一直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此刻见谢鸣凰出来，连忙撇过头去。

谢鸣凰只是靠着洞的另一边，并不开口。

夜风阵阵，从两人中间吹进去。

清源公主有些坐不住了，眼睛偷偷地往她看去，却见她只是望着下面，好像在琢磨什么。

“你在看什么？”她终于忍不住开口。

“猪头。”

“嗯？”清源公主暗道，莫非她在想如何打败它？这样一番对比，到更彰显自己无用。她不禁有些后悔开口。

谢鸣凰淡淡道：“听说猪肉是很好吃的。”

清源公主讶异道：“你没吃过？”

“我自小茹素。”

清源公主想起楚苍之也吃得清淡，便道：“很好吃。”

谢鸣凰笑道：“不过我会对自己说，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别人觉得好吃的东西，我未必喜欢。这样一想，也就没那么难受了。”

清源公主道：“这不是自欺欺人？”

“我从未吃过，又怎么算自欺欺人。”谢鸣凰顿了顿道，“我只是在两个可能中选择了让自己更舒服的一个。”

清源公主隐约觉得她意有所指，却又想不透。

谢鸣凰道：“公主想吃肉吗？”

清源公主想回答不想，但又觉得这样太过矫情，前后犹豫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想。”

“我不想。”谢鸣凰道，“既然从未得过，便也无所谓失去。”

清源公主似乎抓住了什么，脸上顿时起了一层防备，“谢将军为何滞留北夷，不肯返回西蔺？”

谢鸣凰道：“公主是以西蔺公主的身份问我，还是以洞中难友的身份问我？”

“不同？”

“不同。”

清源公主之前事事不顺心中已积郁怨气，此刻忍不住傲然道：“西蔺公主。”

谢鸣凰淡然道：“我谢鸣凰从来只是谢鸣凰。西蔺的镇国大将军、常胜公、九天战凰我一个都不识的。既然如此，我去何处又与西蔺朝廷何干？”

清源公主脸色微微发白，“你也要投靠东兰？”

谢鸣凰微笑道：“公主以为呢？”

清源公主心头一紧，下意识想回头去看萧逆行，却又不敢这样明目张胆。

谢鸣凰道：“公主，西蔺从来不是一人的江山。”

清源公主皱眉。

“非西蔺皇帝一人可左右，也非师兄一人可挽救，更非谢鸣凰一人可撑起。”谢鸣凰丢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转身回洞中。

萧逆行和楚苍之的伤口都已包扎好。不过看两人包扎的手艺，应当是同一人完成才是。

谢鸣凰见萧逆行埋头画阵，便踱步至他身边，与他一同研究起来。

楚苍之虽然也是天宇山高徒，但对奇门遁甲却只是略懂一二，如此奇阵只能叹为观止。他侧头看了看洞口清源公主落寞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连自己都道不明的情绪。

夜将尽未尽，东方隐隐泛白。

谢鸣凰一行人缓缓起身。她、楚苍之和萧逆行都是习武之人，因此即便只睡了两个时辰也不觉得困。倒是清源公主昨日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至凌晨才勉强睡过去，此刻困得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

楚苍之作为三人中受伤最轻之人当仁不让地将她背在身上。

清源公主想拒绝，却实在说不出口。她本就是四人中的累赘，若再挑三拣四显然不通情理，于是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趴了上去。

虽说楚苍之轻功不俗，但背负着一个人便难以从洞口跃下，不得不让谢鸣凰和萧逆行先下去接应。等他落下时，在脚底缓缓推出一掌，以缓冲力。

谢鸣凰这时才知萧逆行当初与烈星峰比拼时的伤势仍未痊愈，稍用内力便可从脸色看出气血翻腾。可见当时他召出水龙帮她挡住猪头巨蛇已是勉力而为。

楚苍之落地之后，三人一打眼色，无声朝出口移去。

谢鸣凰有意落在最后。

萧逆行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默不吭声地走在中央。

骤然。

谢鸣凰听身后有风声呼啸，转头便见一条巨大的蛇尾正冲她袭来。她想也不想挥手召出火凤凰抵挡。

此时，楚苍之已经到了道前，一溜烟地钻了出去，但蛇尾绕过火凤凰追踪而至。眼见要挡住道口，谢鸣凰腾空掠起，从蛇身朝猪头冲去。

她的速度不快，留出足够的时间给猪头巨蛇回防。

猪头巨蛇果然中调虎离山之计，让出山道朝她袭来。

谢鸣凰听风辨位，一个凤点头。

蛇尾擦着她的头皮扫过。

她正要移步，却听空中传来破风声，一条绷带缠住她的腰肢将她向后一来。

谢鸣凰用力一蹬，借力飞起，稳稳当当地落进萧逆行怀中，两人一起冲出山道。

晨间雾浓。

谢鸣凰和楚苍之都只有两只浸过药的香囊，原本装着药的水囊也不幸遗失。四人不由面面相觑。

萧逆行道：“我会龟息功。”

谢鸣凰的目光落在清源公主身上，正要开口，却听楚苍之道：“云海的瘴气只是昏迷，不会致命，只要稍后喝下解药便可平安。”他望着清源公主，一如既往的彬彬有礼道：“委屈公主了。”

清源公主虽知自己是拖后腿的一个，但听他如此直接地让自己面对危险，不由变色，心中对他的恼怒渐渐转为憎恶，微微仰起脖子道：“楚公子请便。”

谢鸣凰见状，只得缄默。

仍是楚苍之背着清源公主，不过这次他走在正中。萧逆行与谢鸣凰一前一后，以免走散也可凭借二人对阵法的熟识而寻回对方。

楚苍之居中除了要背负公主之外，还要不停地吹口哨，以辨明方向。

楚苍之口哨吹了一半，突然停下。

谢鸣凰心头一紧，只听砰得对掌声，一切重归平静。她沉声道：“还好吗？”幸亏事先已经提醒过他，让他小心蒙面人，不然只怕蒙面人早已偷袭得手。

由于身在阵中，稍一步行差踏错便会失之毫厘，差之千里，因此她只能问，却不能动。

“嗯。”萧逆行漫应了一声。

谢鸣凰听出他声音中带着一丝气虚，不禁暗自皱眉。

但那蒙面人到未再出现，三人在口哨中默默破阵。

待从云海出来，外面宽广的视野让楚苍之和谢鸣凰同时松了口气。

谢鸣凰见萧逆行脸色苍白，上前扶住他道：“我即刻带你下山看大夫。”

萧逆行摆手道：“不碍事。”他见谢鸣凰依旧看着他，淡淡地解释道，“只是失血过多。”

谢鸣凰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师门心法与血气有关，失血过多会直接导致他体内真气法力不足。

楚苍之苦笑道：“只怕没有那么容易。”他说着，手指一指山下来路。

只见童皋正带着众侍卫匆匆赶来。

谢鸣凰道：“来得如此之巧，恐怕不是巧合能解释得过去的。”

楚苍之道：“除了我们之外，还有谁知道我们会这时候出来呢？”

三人心中此事已亮如明镜。看来那个蒙面人的确是效忠西蔺朝廷。只是唯一让谢鸣凰和楚苍之疑惑的是，既然西蔺有如此高手，为何当初东兰兵临城下之时不出手？

要知当时的局势已经可用千钧一发来形容。

除非那个高手当时已经守候在一旁，只是被谢鸣凰抢了先机。

正思忖间，童皋已经来到近前。他看到楚苍之背上的清源公主，喜形于色道：“天佑我朝，公主无恙。”

楚苍之道：“公主吸入太多瘴气，还需即使救治才是。”

“正是正是。”童皋顾虑公主安慰，不敢再耽搁时间，与他们一同下山到天宇派的屋中。

墨兰见到他们，喜得差点蹦起来。但她看到萧逆行时，却差点惊叫出来。

东兰西蔺如今局势已是势不两立，而萧逆行做为东兰摄政王竟然肆无忌惮地出现在西蔺土地上，与西蔺左右双相走在一起？

谢鸣凰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道：“公主中了瘴气，快去熬药。”

“好。”墨兰心领神会，不再大惊小怪，小步跑进厨房。

谢鸣凰等楚苍之、萧逆行进屋之后，对想要跟上来的童皋道：“童相留步。屋舍简陋，容不下太多人。”

童皋嘴巴张了张。

谢鸣凰不等她出口便道：“救公主之事，我们自当尽力而为。”

童皋道：“楚相乃是未来的驸马，我当然不会怀疑，只是有劳谢将军。”

谢鸣凰浅浅一笑，转身进屋。

屋里，楚苍之将清源公主放在床上，然后转身道：“公主不宜醒。”

谢鸣凰其实从他让清源公主吸入云海瘴气时，心中已有所预料，但听他这样说出来，还是感到有些失望。

楚苍之道：“她若是醒过来，一定会将王爷的身份说出来。”

谢鸣凰道：“但是她吸入瘴气，时间一长，不知会对身体造成何等损伤。”

“至少有半月的时间。”

谢鸣凰道：“你准备用这半月的时间逃离西蔺。”

说穿了，清源公主一旦醒过来，最大受害者一定楚苍之。他此刻还是算是包裹着一层油纸，虽然西蔺与他都心知肚明，甚至还将他诱入云海阵想将他置于死地，但到底还未撕破这层纸，双方总算还留着最后的颜面。这点看童皋对他的态度便可看出。

所以此时此刻他若想离开西蔺，至少还能将下面的人糊弄过去。

“不。”楚苍之看向萧逆行道，“若王爷想一统东兰西蔺，那么那个蒙面人一定会成为最大的绊脚石。”

萧逆行道：“你的意思是？”

“返京，揪出那个蒙面人的身份。”楚苍之说得坚定。

谢鸣凰却明白他是在为日后在东兰的地位一搏。若他就这样灰溜溜地逃到东兰，那么他也只是一个流亡之臣，可能终此一生都不受重视和重用。但他若是能除去强敌，立下大功再去西蔺，那他就是奠定天下一统的大功臣，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她叹气道：“你这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楚苍之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谢鸣凰看向萧逆行。

萧逆行却答非所问地说了一句，“烈星峰来了西蔺。”

谢鸣凰吃了一惊，“来做什么？”

萧逆行定定地望着她道：“向你提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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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四）

谢鸣凰怔怔地与对视半晌，才指着自己的鼻子道：“我？”

楚苍之听得一头雾水，“烈星峰不是北夷国师？”

不过谢鸣凰到底是谢鸣凰，她很快反应过来道：“莫非这是因为上次之事向我挑衅？”

“与其说向你挑衅，”萧逆行缓缓道，“不如说向我挑衅。”

谢鸣凰嘴唇一抿，目光有些不自然地移向清源公主的方向。

楚苍之干咳道：“西蔺局势原本就十分混乱，若再加上一个北夷国师，只怕会更加不堪。”

“浑水才好摸鱼。”谢鸣凰望着昏迷中的清源公主道，“不过既然水已经变得如此浑浊，师兄为何还它几许清澈？”

楚苍之眼睑微敛，“师妹的意思是？”

谢鸣凰道：“至少让公主远离这些纷扰。”

楚苍之道：“她本是纷扰中人。”

“但她本不必跨出那道高墙之外。”她顿了顿道，“至少，她本该和家人在一起。”

楚苍之面色微沉道：“若是她回到皇宫，一定会将我们一网打尽。”

谢鸣凰道：“我会让墨兰照顾她。”说是照顾，其实是看守。不过以墨兰的武功的确绰绰有余。

楚苍之犹豫不决。

谢鸣凰劝道：“云海瘴气毕竟对身体有害。祖师对云海的了解不过冰山一角，万一公主因此而遭遇不测……”

楚苍之道：“若她因而有所不测，我定然照顾她一生一世。”

“……”

谢鸣凰微惊。她似乎无意间打开了楚苍之的心门，然后发现里面所隐藏的东西并不如她想象中的美好，甚至可以说，她所看到的俱是一片阴霾。

此时此刻在他的心中，甚至是希望清源公主受瘴气所害的。只有如此，他才有堂堂正正的借口照顾她。或许这种念头并不是他的本意，但他下意识却已经如此做了。

萧逆行对谢明凰道：“你师父房间在哪里？”

他们二人往往无须言语，已知对方所想所需。谢鸣凰道：“师父房间没有床，我带你去大师兄的房间。”

萧逆行颔首与她一同出来，来到令狐繁的房间里。

谢鸣凰帮他收拾床铺。

萧逆行坐在茶几边，看着她的背影，眼神越来越柔。

谢鸣凰突然转身想说什么，却正好撞进他那双柔情若水的双瞳里，微微怔住。在她印象中，从不曾见这样的萧逆行。或许有，也是一闪而逝的，从不曾如现在这般四目相对，将对方一览无遗。

萧逆行缓缓道：“你师兄会明白的。”

虽然是没头没脑的一句，但谢鸣凰已经明白了，“我担心公主，也担心他。”

萧逆行道：“感悟远比说服要有用得多。”

谢鸣凰道：“我只怕为时已晚。”

萧逆行不再言语。对他来说，刚才的几句话已经很多。

走廊响起脚步声，谢鸣凰听出是墨兰，连忙道：“王爷好好歇息。”便匆匆出门。

墨兰见到是她，喜道：“小姐我正要找你。一会儿等清源公主喝完药，你好好说说云海的事情。”她说着，朝令狐繁的房间瞥了一眼道，“再说说为何会遇到……”她腾出一只手，朝里指了指。

谢鸣凰倒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思。她唯一想的是，如何让楚苍之同意清源公主吃药。

出乎意料的，他竟然二话不说将药接过去，亲自喂起来。

谢鸣凰轻轻松了口气，和墨兰一起走到她的屋子，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由于身心俱疲，所以她说得简略，至于楚苍之与清源公主那段却是只字未提。毕竟是别人之事，她迫不得已旁听也就罢了，实在不愿再从她口入他人之耳。

饶是如此，这惊险的经历足以让墨兰目瞪口呆。

“猪头巨蛇？蒙面人？”墨兰道，“这世上怎得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蒙面人不是稀奇古怪，是有备而来。”谢鸣凰对这个蒙面人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墨兰道：“那个蒙面人会不会是烈星峰？他不是也精通奇门遁甲，而且武功很高吗？”

谢鸣凰摇了摇头道：“我也不知。只有师兄和王爷与他交过手。”

墨兰见她形容疲惫，忙道：“小姐先睡一会儿吧。等午时我再喊你。”

谢鸣凰正是无力，闻言当即点了点头，倒头便睡。

却说这一睡着实是茫茫不知身边事，天上人间走一回。

谢鸣凰醒来时，一时分不清楚究竟是梦中醒，亦或是刚入梦。想起庄公晓梦迷蝴蝶的典故，想必也是在这样的时候吧。

她自嘲地笑笑，起身洗漱。

墨兰已经帮她打好水，所以她极为方便。

洗漱完，她猛然发现窗外天色竟然已经暗淡下来，可见墨兰并未在午时叫醒她，暗道莫不是自己睡得太死，竟然连墨兰都叫不醒？

她在铜镜前略整衣衫，便出得门来。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楚苍之的屋子传出声来。

她好奇地走到门外，敲了敲门，待楚苍之同意后才推门进去，却见楚苍之坐在窗边，外头夕阳用一轮金边衬着他低头沉思的侧影。

墨兰坐在床沿，看到她才惊起道：“啊，午饭。”

谢鸣凰挑眉道：“我长得像午饭？”她眼睛瞟向躺在床上，连姿势都不曾变过的清源公主，“公主还未醒？”

墨兰道：“已经将近四个时辰了。”

谢鸣凰眉头微微皱起。当初楚苍之吸入瘴气，只用了一会儿工夫便醒转过来，按理说，公主就算体弱，也不至于这么久。“脉象如何？”

墨兰道：“平和，犹如熟睡之人。”

楚苍之缓缓抬起头，“再喝一碗试试。”

墨兰道：“已经第四碗了。”

谢鸣凰道：“是药三分毒，不宜多。”

楚苍之道：“那该如何是好？”他望着她，

谢鸣凰想了想道：“皇宫有御医，他们或许能看出端倪。”

楚苍之长叹道：“但愿如此。”

谢鸣凰朝墨兰使了个眼色道：“我饿了。”

两人退出房间，径自去了厨房。

谢鸣凰压低声音道：“在你喂药的前后，可见过师兄对清源公主做过什么？”

墨兰被她问得微微一愣，想了想道：“当时是他扶着公主。”

“扶？”不能怪谢鸣凰如此想，是楚苍之的态度前后变化太快，而清源公主的昏迷又太过蹊跷。

墨兰跟着低声道：“小姐，你怀疑楚公子动了手脚？”

谢鸣凰淡然地瞥了她一眼，道：“我有这么说过么？”

墨兰撅嘴道：“你没说，你做了。”

谢鸣凰默然。

“可是楚公子那么喜欢清源公主，为了她还不惜放弃小……”墨兰猛然朝门口看去。

萧逆行站在门外，波澜不惊地望着她们道：“我饿了。”

“……”

墨兰做好饭给楚苍之送去，而谢鸣凰和萧逆行则坐在厅堂面对面地用膳。

外面童皋也生火煮饭，不断有炊烟被风刮进些许。

一时静寂。

等墨兰送饭出来，萧逆行与谢鸣凰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筷子。

墨兰识趣道：“需要我回房吗？”

“不用。”

谢鸣凰选择出去走走——和萧逆行一道。

两人从后门出去，绕开童皋等人。但后门外的风景却远不如前面那样俊秀宜人。因为是背面，终年不见阳光，所以十分阴冷。嶙峋山石看上去也十分古怪，空气还飘荡这一股潮湿发闷的味道。

“你准备何时启程？”谢鸣凰问道。

纵然童皋没认出他是萧逆行，但西蔺这么多人，总会有人认出来的。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萧逆行道：“今夜。”

谢鸣凰心中涌起一股微微的失落，面上却不动声色道：“披星戴月，王爷辛苦。”

萧逆行沉默半晌，才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值得。”

谢鸣凰嘴角稍稍扬起，却很快又撇下来，佯作迷茫道：“王爷上次说来云海是为了破阵，但云海里东兰遥遥千里，如今东兰西蔺又彼此虎视眈眈，王爷难道不担心自身的安危？”

萧逆行不言不语地看着她。

谢鸣凰也睁大眼睛，任由他打量。

须臾。

萧逆行道：“我为你而来。”

谢鸣凰嘴角的笑意终于绽开。

怕她在云海遇险，便抢先一步到云海救人。虽然他从未说过什么，但做的已经太多。

四周的晦暗阴凉遮不住照耀在心田的灿烂阳光。

“王爷想收买？”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萧逆行眉峰轻轻挑起，“本王成功了么？”

谢鸣凰道：“那要看王爷想要收买什么？”

“你认为本王还缺什么？”萧逆行不答反问。

“江山？”

“唾手可得。”

“将军。”

“东兰四将并非浪得虚名。”

谢鸣凰笑意更深，“国师？”

“本王可兼任。”

谢鸣凰叹气道：“这样说来，东兰好像并无我的容身之所。”

萧逆行眼中闪过一抹无可奈何，“本王还少一个与本王并肩俯瞰天下之人。”

谢鸣凰仰头道：“王爷找到了吗？”

“本王原本因为终此一生都未必找得到。”

“哦。”

“但后来发现，结论下得太早。”他说的时候，眼睛紧紧地看着她。

谢鸣凰终于忍不住道：“王爷不能说得更直接点吗？”

萧逆行从善如流，“你愿意与本王一同回东兰吗？”

谢鸣凰望着他，笑容慢慢收起，“不是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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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五）

“因为烈星峰？”

谢鸣凰道：“他既然有备而来，我又怎能让他失望而归。”

萧逆行沉默须臾，道：“本王等你。”

有些事或许在旁人看来或许难以理解，但他们又怎会是旁人？

谢鸣凰嘴角原本收起的笑意又缓缓绽放开来，“我替你引开童皋。”

其实以萧逆行的身手要从童皋和那些侍卫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并非难事，这点萧逆行知道，谢鸣凰也知道。她这么说，不过是想在他离开前为他做一点事。

萧逆行凝望着她，眼神温柔，“好。”

谢鸣凰看着他的眼睛笑道：“还记得我们初次相见，你说过什么吗？”

萧逆行想也不想便脱口道：“谢鸣凰。”

“还有呢？”

“留下。”

谢鸣凰挑了挑眉，“你似乎少说了一句。”

萧逆行挑眉道：“我似乎从见面之初，就一直在请你留下。”

“那你当时还真是请得友善。”谢鸣凰似嗔似笑。

萧逆行低声道：“与凤凰比翼，怎能不用非常手段？”

谢鸣凰诧异地瞟了他一眼，随即双眼笑如两弯月牙。

夜深沉。

山色与夜色融为一体。

童皋面上受宠若惊，心中惊疑不定地坐在厅堂里。

谢鸣凰与他对坐，墨兰则不断从厨房端出菜来。

童皋四处望了望道：“公主、楚相和那位朋友呢？”

谢鸣凰道：“公主至今仍昏迷不醒，贾公子是大夫，正在替公主把脉。”她不等童皋询问‘假公子’来历，便解释道，“贾公子被困云海多年，虽然靠着医术未受瘴气所扰，但一直苦于无法脱困。幸好云海有果树，才不至于饿死。”

童皋虽觉萧逆行气度不似普通大夫，奈何对云海一无所知，也只能姑且听之。“我想见见公主。”

谢鸣凰故作迟疑道：“可是这些菜……”

“回头再吃就是。”童皋说着，便忙不迭地起身。清源公主是金枝玉叶，又是楚苍之的心上人，干系重大，他不敢大意。

谢鸣凰只得带他前往。

楚苍之的房间半开半掩，她走到门前，轻唤道：“师兄。”

“进来。”

谢鸣凰与童皋相继入内，只见清源公主正闭目躺在床上，楚苍之坐在她身边，形容憔悴。

童皋轻声问道：“公主如何？”

楚苍之缓缓抬起头，眼中血丝让瞳孔看上去有些阴沉，“我想带她回宫让御医看看。”

童皋四处看了看道：“贾大夫怎么说？”

楚苍之摇了摇头。

童皋见状忙道：“事不宜迟，我们还是早日回平城让御医诊断。”

谢鸣凰面露迟疑之色。

童皋道：“谢将军，公主因为身陷云海昏迷不醒，其中原因或许与云海中的阵法有关。还请将军念着上天有好生之德，施以援手，与御医一同会诊。”

谢鸣凰眼睛慢慢地扫过楚苍之和他的脸孔，微笑道：“童相话中真是绵里藏针。”

童皋抱拳道：“谢将军多心。”

“我若此时拒绝，那公主万一有什么，我岂非要背一世袖手旁观见死不救的骂名？”

童皋不语。

谢鸣凰淡淡道：“我虽不在乎骂名英名，但她始终是我未来的师嫂，没有见到她平安醒来，我也于心不安。”

童皋心中欢喜，脸上却波澜不惊道：“谢将军重情重义举世皆知。”

谢鸣凰道：“但只是救人。等公主醒来，我即刻便会离开。”

童皋的任务是请她和楚苍之回平城，至于其他事与他无关，闻言立刻道：“若是公主能醒，这已是西蔺上下的福气。”

谢鸣凰见楚苍之脸色发青，不忍道：“师兄，出去吃点东西吧。”

楚苍之摇摇头道：“我不饿。”

童皋也想进言几句，却见谢鸣凰冲他摇了摇头，两人一前一后退出门来。

童皋仿佛此刻才惊觉一般，道：“贾大夫呢？”

“也许回房了。”谢鸣凰随口回答道。

童皋见她不甚在意，也没有再问。反正得到谢鸣凰和楚苍之允诺回平城对他来说已是完成皇上交代的使命。

谢鸣凰和童皋都是博学多才之辈，一晚浅酌交谈使两人交情突飞猛进。因此当童皋提出回平城时，谢鸣凰连犹豫都没有犹豫就答应了。

童皋特地派人又找了辆马车来，放上软垫软被，让清源公主一路能少受颠簸之苦。

一共两辆马车，谢鸣凰、墨兰与童皋一辆，楚苍之与清源公主一辆。

走时，童皋还提了下贾公子，被谢鸣凰轻描淡写一句上山采药就敷衍过去。童皋虽觉蹊跷，却也不想节外生枝，拖延返程，便没有再问。

一行几人便这样风风火火地朝平城赶去。

去时童皋依然如来时一般天南地北地聊着，谢鸣凰也十分赏脸地奉陪。墨兰刚开始对童皋还有所防范，时不时地插几句，但说到后面完全撑不过打架的眼皮，靠着车壁打盹儿。

从天宇山到平城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但车上都是心急火燎的人，因此马车尽挑近路起早贪黑地赶，童皋到底年迈，后面几日的精神明显不佳。于是车厢里也渐渐安静下来。

如此赶了十数天，至平城时，正好黄昏。

赶车的侍卫们连日奔波正是归心似箭，不等城门守卫出声便亮出腰牌。守卫们见了一个个忙不迭地让路。

马车就这般一路疾驰到皇城外。

侍卫跳下车，对皇城守卫嘀咕了几句，后者立马飞身去通报。

童皋被搀扶着慢吞吞地下车，然后整理着衣衫。

谢鸣凰等人则依然坐在车里。

过了会儿，童皋被宣觐见。

他临走时，还特地和楚苍之打了声招呼，说必会立刻请皇上派御医诊治。果然，他进去后没多久，便有人来接清源公主。

楚苍之虽然不舍，也只得从命。

谢鸣凰在车里道：“回你的相府吧？”

楚苍之跳上她的马车，低声道：“怕是相府早已不是我的相府。”

如楚苍之这样投敌卖国的，即便皇帝不立时发作，也会在府埋下探子。

墨兰嘀咕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楚苍之默然。

谢鸣凰道：“平城不比以往，局势混乱复杂，处处危机四伏，我们还要同心协力才是。”

墨兰的眼睛一扫楚苍之，心不甘情不愿地抿了抿唇，然后出去打发走留在原地看守马车的侍卫，径自驾着车朝楚苍之的相府驶去。

相府还是相府，从外面看，气势宏伟雄壮。

但是楚苍之和谢鸣凰都是极为精明敏感之人，一进门就能察觉到气氛已不同往日。

莫说楚苍之，连谢鸣凰都能认出好几张脸是生面孔。

楚苍之立即叫来总管，询问此事。

总管道：“那些人不是契约到期，便是老家来人给自己赎了身，几个短工嫌工钱低不做了。我怕府里运作不过来，擅自做主请了些人回来。相爷若是不中意，我立刻辞了他们去。”

楚苍之摆手道：“只是奇怪罢了。既然如此，便都留着吧。”

总管连忙答应。

谢鸣凰与楚苍之一同回她之前住过的梧桐阁。

一进门，墨兰就疑惑道：“你若是想不动声色就不该问及此事，既然问及此事，那总管又说要将人换掉，你为何不答应？”

谢鸣凰笑道：“这才是常人的反应。”

墨兰想了想道：“可是朝廷已经知道他投靠东兰，为何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谢鸣凰道：“若是朝廷知道他已经知道，必然会先行动，而如今，还可以钓钓鱼。”

“什么鱼？”

“不知道。”谢鸣凰道，“或许正因为不知道，对方才愿意等下去。”

墨兰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谢鸣凰看向楚苍之。

楚苍之道：“我想，那个人应该对公主昏迷不醒的原因很感兴趣。”

谢鸣凰嘴角一撇，“我也很感兴趣。”

楚苍之面色微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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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六）

皇宫，御书房。

隆炎铁青着一张脸望着负手站在面前戴着青铜面具的黑衣男子。

若非现在正是用人之际，他真想立时叫人将他拿下！

“你擅作主张陷公主于云海之罪，朕已经说过不再计较。为何还不肯将公主救醒？”上次他说楚苍之和谢鸣凰皆已经投奔东兰，除去他们是为稳定西蔺大业。隆炎虽然心疼女儿，奈何木已成舟，而且他说的话不无道理，才按捺下来。如今，难得清源失而复得，他竟不肯施手相救？！

黑衣男子道：“公主并非吸入云海瘴气才昏迷不醒。”

隆炎眉头一紧，“莫非还有其他原因。”

“不错。”

“什么原因？”

“不知。”黑衣男子道，“公主昏迷时，我并未在场，不敢妄自断言。但可以确定的是，一定与谢鸣凰和楚苍之脱不了关系。”

隆炎叫道：“荒唐。楚苍之明知云海危机重重，也要冒险相救，又怎么会下毒手害她？”

黑衣男子道：“楚苍之本就是反复小人。说不定救公主只是为了在皇上面前多一张保命的符咒，以便左右逢源，两边讨好。”

隆炎想起楚苍之投敌之事，又觉此人确实可恶至极，做出此等事情也是情理之中。“那你说该如何？”

“以不变应万变，以静制动。”黑衣男子见他脸上不以为然，又补充一句道，“他们既然敢回来，便是以为自己的阴谋尚未暴露，兼之公主昏迷不醒，定然不会加以防范，正是我们下手的大好时机。”

“难道就放任朕的骨肉生死未卜？”隆炎眼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堂堂一国皇帝在自己亲生骨肉危在旦夕之时只能袖手旁观，这是何等的耻辱？

黑衣男子像是看出他心中所想，缓缓道：“公主有宫中御医照料，皇上不必担忧。”

“朕担忧？朕是愤怒，想东兰出了四大名将，而我西蔺去尽出卖国投敌的忘恩负义之徒。”

若是黑衣男子此刻没有带着青铜面具的话，隆炎一定能在他脸上看到一抹讥嘲。可惜他看不到，他只能听到他淡淡道：“皇上洪福齐天，定能逢凶化吉。”

“逢凶化吉？”隆炎像是被戳中痛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西蔺上下因为上次大战元气未复，东兰大军却不日将兵临城下，你要朕如何逢凶化吉？”

黑衣男子道：“东兰太后和大臣对萧逆行这次执意西征也十分不满，只要西征大军吃几个败仗，他们定会群起上书，逼萧逆行退兵。”

隆炎听到此处，心中微定，“照你这么说。东兰这次只是雷声大雨点小。”

黑衣男子道：“当务之急，是摘取这第一颗胜利之果。”

隆炎摆手道：“这有何难？朕即刻下旨封你为镇东大将军……”

“皇上忘了吗？皇上已经有一位镇东大将军了。”黑衣男子缓缓道。

隆炎皱眉道：“你指谢鸣凰？”

“不错。此时还不是我露面的时候。”

“可是你说过谢鸣凰已经投靠东兰。”

黑衣男子不紧不慢道：“莫要忘，北夷国师已经先一步送来婚书，我们正好可借她拉拢烈星峰。听说烈星峰与萧逆行曾在北夷斗法，不分轩轾，有他代为出征，定然能旗开得胜。”

隆炎迟疑道：“他是北夷人。”

“如此一来，更可通过他拉拢北夷王，实乃一举两得。”

隆炎默默在心底盘算，半晌才道：“只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黑衣男子道：“我既然敢提此建议，自然有把握送他离开。”

隆炎缓缓踱步回书桌后面坐下，侧头看着龙椅扶手上的龙头。

黑衣男子也不催促，由着他思考。

“谢鸣凰只怕不会同意。”隆炎道。

“无须她同意。”黑衣男子道，“烈星峰与萧逆行交恶，谢鸣凰与萧逆行关系密切，但这两条已可看出谢鸣凰同意的可能极小。而烈星峰明知如此还敢这样大张旗鼓，恐怕醉翁之意不止在酒。”

“那还有什么？”

黑衣男子道：“不论是什么，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隆炎终于被说服，“你既然如此自信，朕焉有不信之理。你放手去做便是。”

“多谢皇上。”黑衣男子拱了拱手，说着便要退出书房。

隆炎突然开口道：“你几时可以摘下面具。”

黑衣男子脚步不停，“该摘时自然会摘。”

……

隆炎等他消失在台阶下，太监缓缓将门重新关上之后，脸色随着屋中阳光的消失而渐渐沉下来。

右相府门可罗雀。

清源公主生死未卜，楚苍之一次都未被传召进宫，谢鸣凰迟迟未得到搬迁入常胜公府，种种迹象表明，楚派倾覆只在旦夕。这种时刻，其他人撇清尚且不及，又怎么会傻乎乎地凑上来？

墨兰从厨房里做了几样点心，和谢鸣凰一起坐在梧桐阁的院落里边吃边聊，“小姐，你说皇帝会不会派人来抓我们？”

“不会。”谢鸣凰继续吃东西。

“为何？”她虽然不通政事，却也知道私通敌国罪可株连九族。更何况是楚苍之这样身居高位的右相。

谢鸣凰道：“烈星峰还没有到。”

墨兰很迷茫。

谢鸣凰道：“我还有利用价值。”

“小姐真的要嫁给烈星峰？”墨兰眼睛一突，这件事谢鸣凰曾露过口风，“那，那明磊怎么办？萧逆行怎么办？还有……”

“还有？”谢鸣凰好气又好笑。

墨兰道：“我虽然觉得楚苍之不怎么样，但比起烈星峰还是好上一点点的。”

“哪一点？”

墨兰想了想道：“好歹我认识他。”

谢鸣凰失笑。

墨兰道：“小姐你别笑，我说真的。”

“我也说真的。”谢鸣凰不顾她焦急的眼神，缓缓拿起杯子，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轻啜一口，须臾才道，“他既然要来，我又怎么能不接？”

墨兰沉吟道：“这个接，后面可不可以跟招式的招？”

谢鸣凰挑眉道：“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

墨兰道：“这么说来，小姐是准备和那个烈星峰斗一斗？”

“你的说辞挺直白。”

“可是小姐你不觉得我们四面楚歌吗？”

谢鸣凰道：“有吗？”

“当然，你没见最近府里都没什么来客？”

她话音刚落，就听下人来报道：“镇东侯周子甫求见。”

谢鸣凰掸着袖子站起来，微微一笑道：“这不是来了吗？”

士别多月，刮目相看。

周子甫当了几个月的镇东侯，走路看人已非同往昔。

谢鸣凰不动声色地与他寒暄后落座。

周子甫道：“前几日听闻谢将军回到平城，本侯就一直想来拜访，奈何繁务缠身，还请谢将军原谅则个。”

谢鸣凰道：“侯爷客气。”

她话说得虽短，但周子甫却很快从这四个字体悟到她的暗讽，连忙改口道：“说起来，谢将军是我的恩师，是我礼数不周。”

谢鸣凰这才微微一笑道：“侯爷太客气了。”

有时候多两个字和不多两个字是大有区别的。虽然意思差不多，但口气体现人的心情。周子甫听她如此说，才稍稍放下心来道：“谢将军此次回来有何打算？”

谢鸣凰道：“我只希望清源公主能早日苏醒。”

周子甫叹气道：“举朝上下都希望公主吉人天相，能早日醒来。”

谢鸣凰道：“侯爷见过师兄了吗？”

周子甫道：“在进门时碰见了，不过楚相似乎另有要事？”

谢鸣凰道：“这几日师兄一直为公主昏迷不醒之事着急。”

周子甫又叹了口气道：“可惜，若非公主误入云海，楚相和公主此时早已有情人终成眷属，成为一对令人称羡的神仙美眷了。”

谢鸣凰颔首。

周子甫话锋一转道：“不知道谢将军可有留心过自己的婚事？”

谢鸣凰眉峰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莫非侯爷要像我提亲？”

周子甫吓了一跳，连忙道：“谢将军说笑了。”

谢鸣凰道：“是么？那真是太可惜了。”

周子甫借喝茶掩饰尴尬。

莫说他已经知道北夷国师来向谢鸣凰提亲，即便不知道，他也从未作如此想。谢鸣凰虽然是难得的美人，但美人带刺，而且还是通天上雷电的刺，非常人消受得起。他自知本领低微，绝不敢有半点分非分之想。这次来，完全是皇上授意，让他来试探谢鸣凰对烈星峰的印象的。但是被她刚才这么一打岔，他却不好再往下提了，只能随便问了几句近况。

谢鸣凰半真半假，东一句西一句地漫天乱扯。

偏偏周子甫明明知道她是在乱扯，却还反驳不得。

两人就这样耗了一会儿，周子甫终于先忍不住道：“谢将军以后有何打算？”

“侯爷在刚开始已经问过我了。”谢鸣凰淡淡道。

周子甫道：“东兰大军兵临城下，我忧心如焚啊。”

谢鸣凰道：“以侯爷的战功威望和镇东侯的镇东二字，自然是当仁不让的领军人选。”

周子甫忙道：“论战功威望，我又怎能和常胜公谢将军比？”

谢鸣凰道：“羊肠道一战我心力交瘁，莫说常胜公，只怕连险胜公都做不到了。”

周子甫是亲眼见过那一战的。正因为见过，知道天雷阵的威力，所以越不能确定她话中真假，“怎会如此？”

谢鸣凰道：“以一己血肉之躯，引九天之雷，理该如此。”

周子甫惊疑不定，谢鸣凰微微一笑，端茶送客。

等他走后，墨兰才从内堂出来道：“我觉得他这次是来试探的。”

“嗯，我也这么觉得。”

“那你说他最后是信还是不信？”墨兰问道。

谢鸣凰道：“就算他信了，那个蒙面高手也一定不会信。”他在云海窥伺多日，应当知道她的法术未失。

墨兰道：“那你为何还要骗他？”

“因为我想让他们安静。”

周子甫回去将事情经过一一向隆炎回禀，只是隐去谢鸣凰调侃他之事。

隆炎眉头越听越紧，待他告退之后，立刻找黑衣男子商量对策。

黑衣男子道：“这岂非好事？”

隆炎道：“好事？”

黑衣男子淡淡道：“反正这只九天战凰已经投向东兰，她折了翅膀岂非更有利于西蔺？”

隆炎顿觉有理。

“更何况，折翼之凰岂非更好摆弄？”

隆炎觉得十分有理，“那么接下去，我们要怎么做？”

“简单。”黑衣男子道，“大张旗鼓迎接北夷国师。”

烈星峰进平城的排场之大，近一年唯有羊肠道一战之后，镇东军凯旋而归时可比。唯一不同的是夹道百姓脸上露出的不是高兴和愉悦，而是好奇和茫然。

谢鸣凰与墨兰坐在道旁的酒楼上。

墨兰见谢鸣凰慢悠悠地喝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忍不住道：“小姐不生气吗？”

“生气？”

“听说当初小姐拼死拼活带领镇东军凯旋而归时，西蔺摆出的阵仗也不过如此。这个烈星峰什么都没做，却享此殊荣，连楚苍之都被召进宫里陪宴迎接。”

谢鸣凰道：“或许，这叫做病急乱投医。”

墨兰讶异道：“难道皇帝想让烈星峰帮忙打东兰。可烈星峰是北夷国师。”

“那又如何？”

墨兰道：“北夷王难道会答应？”

谢鸣凰道：“你以为烈星峰为何突然来西蔺？”

墨兰道：“不是因为小姐？”

谢鸣凰笑着摇头道：“烈星峰与我不顾两面之缘，又怎会费心至此？他来此的真正目的是因为若东兰西蔺真的一统，下一个寝食难安的就是北夷王。”

墨兰想了想道：“所以北夷和西蔺结盟？”

“不会结盟。”谢鸣凰道，“他们若是结盟，东兰转头就会支持北夷其他有野心的各族起来对抗北夷王。所以北夷王不敢也不会与西蔺结盟。”

墨兰恍然道：“不结盟，却暗地联合。”

谢鸣凰道：“西蔺输给东兰的是军队，更是大将。”

墨兰道：“所以他们送来一名大将。”

谢鸣凰道：“到底是大将还是打浆……还要拭目以待。”

墨兰道：“我虽然没有见过烈星峰，但光听他的名字就觉得不是好人？”

“何解？”

“烈星峰，星峰，腥风血雨。”

谢鸣凰望了眼街上缓缓走过的大队人马，颔首道：“有理。”

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最大的那辆马车的车窗帘布突然掀起一角，一张妖冶的脸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谢鸣凰若无其事地举杯，饮茶。

深夜，天暗，星稀。

楚苍之正准备踱步回房，却见院子里谢鸣凰正悠悠闲闲地嗑着瓜子。他苦笑道：“师妹？”

“师兄。”谢鸣凰将空杯轻轻移到面前。

楚苍之叹了口气，坐到她面前，替自己倒了杯茶。

谢鸣凰道：“公主的病情可有进展？”

楚苍之放茶壶的手微微一顿，半晌才放下道：“没有。”

谢鸣凰道：“看来对方已经发现我们的目的了。”不救，是怕打草惊蛇。但有时候想得越多，做得越少，目的就会暴露得越快。眼前是一种很微妙的形势。我知道你知道，你也知道我知道，但偏偏谁都不愿意先戳破这层纸。因为谁都想等对方的纸后藏着一座更大的金山。

楚苍之道：“又或许他也没有办法。”

谢鸣凰道：“那师兄是希望他有办法还是没办法？”

楚苍之道：“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早日找出那个人是谁。”

“师兄不想救公主？”

楚苍之举杯轻轻晃了晃，然后慢慢地饮尽，放下杯子，站起来道：“想，却已经由不得我做主。”

“我很怀念。”谢鸣凰抬起头，看着他道，“很怀念当初那个听到清源公主误入云海变不顾一切闯进云海的师兄。”

楚苍之转身回房，脚步不顿。

如果星光再亮一点，便可照出他此刻脸上的犹豫和挣扎。

谢鸣凰依然留在院子里，慢慢地自斟自饮完一整壶茶后才起身朝梧桐阁走去。

天色昏暗，小径模糊在泥土里。

谢鸣凰信步闲走，脚步越来越慢，直到完全停下，“国师是喝醉了，还是睡晕了，竟然夜闯西蔺相府？”

烈星峰缓缓从树荫汇总走出来，脚缓缓地踩在谢鸣凰的影子上道：“有谢将军这样的佳人在侧，本国师又怎么舍得醉？怎么舍得晕？”

谢鸣凰转身道：“真可惜。”

烈星峰明知道她接下来要说的绝对不是什么好话，却还是忍不住问道：“可惜什么？”

“可惜我的想法与你相反。”

“哦？”烈星峰双眼紧紧地盯着她道，“若一定要醉要晕，本国师愿意为谢将军而醉。”

谢鸣凰冷声道：“若是死呢？”

烈星峰想了想道：“虽然有句话叫做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若是不能和谢将军这样的佳人一起风流快活，那死也是白死。”

谢鸣凰道：“我以前并不想你死。”

烈星峰似乎有几分受宠若惊，“哦？”

“因为觉得无此必要。”

“如今呢？”

“如今，”谢鸣凰眸光一冷，仿佛冰冷的剑锋擦过他的面颊，“我好像改变主意了。”

烈星峰道：“这是一种荣幸。”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小径尽头，叹气道，“难得能与谢将军花前相会，本应多逗留一会儿，可惜有人等不及了。”

谢鸣凰道：“也许你再说下去，我也会等不及。”

“等不及什么？”

“等不及出手。”

烈星峰哈哈笑道：“看来谢将军也是急性子，既然如此，我又怎么能再不识趣下去？”

谢鸣凰道：“你若是识趣，又怎么会来西蔺？”

烈星峰道：“我若不来西蔺，又怎么能见到谢将军？”

谢鸣凰道：“你真的为我而来？”

“原本不全是，现在……”

“现在如何？”

烈星峰缓缓走到她面前，低下头，轻声道：“现在我觉得不错。天下佳人无数，但能与我如此针锋相对，恐怕万中无一。”

前方隐隐传来树叶沙沙声。

烈星峰失笑道：“夜很长，我可以等。”

谢鸣凰别有深意道：“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

“所以我愿意争这十之一二。”烈星峰充满笑意的眼眸中似隐藏着一抹认真。

谢鸣凰转身，毫不介意地将后背空门露给他，继续朝前走去。

月亮露出小半个脸儿。

小径上隐约有了光，一直照到前面那棵梧桐树下。

一个黑衣男子身披大氅无声地望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再看来路，已不见烈星峰的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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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七）

“王爷何必以身涉险？”谢鸣凰叹气。8 9 文学网

萧逆行缓缓从树下走出来，“若我真的孤身回东兰，才是涉险。”

谢鸣凰嘴角扬起，无声一笑，道：“王爷可有落脚之处？”

东兰图谋西蔺多年，在平城怎会没有秘密联络处？

偏偏萧逆行面不改色，“没有。”

谢鸣凰故作不知，“既然如此，不知王爷可嫌弃落脚梧桐阁？”

萧逆行道：“求之不得。”

当下，两人一前一后朝梧桐阁行去。路上谁都没有提及烈星峰的到来。

或者在他们的眼中，他本不值得一提。

至梧桐阁，谢鸣凰的脚才刚踏进院子，就见墨兰一个飞身从屋檐上跃下，惊讶地看着萧逆行道：“乾王？”

萧逆行挑挑眉。

谢鸣凰故意避开墨兰投来的疑惑眼神，“王爷今夜会在此借宿，你去收拾一间客房。”

“哦。”墨兰心中虽然满腹疑团，却也知道现在不是当问的时机，便一头雾水地朝客房走去。

谢鸣凰刚想转头问萧逆行是否用过晚膳，就见墨兰突然又转回来了。

“何事？”谢鸣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墨兰挠了挠头道：“王爷应该用怎么样的被子？”

谢鸣凰语塞。她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萧逆行道：“今夜借宿的只是萧逆行，从简即可。”

墨兰这才却了。

谢鸣凰轻声重复道：“萧逆行。”

“唔？”萧逆行转头看着她。

谢鸣凰道：“我想先帝一定是个不拘泥于世俗之人。”

“何以见得？”

“若非不拘泥于世俗，又怎会将你取名为逆行？”因此才会冒着忤逆的误解将他取名为萧逆行。

萧逆行道：“我本名萧正。”

谢鸣凰微愕。

“字顺之。逆行是我师父后来替我改的字，犬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之意。”

谢鸣凰笑道：“看来我误解了。”

萧逆行淡然道：“父皇多次矫正无果，只得由我。”

谢鸣凰似乎从他的话里听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哀伤，“我想东兰需要的是萧逆行。”

萧逆行道：“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摄政王？”

“是志在天下的乾王。”

萧逆行定定地看着她，任由心里头曾经遮天蔽日的阴云一层层地散去，让那颗渐渐解冻的心彻底鲜活过来。

他曾经天下或许再无人能真正懂他。

东兰四大名将虽然是他最得力的助手，但他知道，在他们心中，他也只是一个游走于忠与不忠之间的权臣。手握重兵，视他人为无物，随心所欲。登基与不登基是他的一念。

但只有谢鸣凰懂得他从来没有想过当那个将万万众生踩在脚底的皇帝，他从来都只是想当一个乾王。立千秋功业，享万世流芳的乾王。

“我也有私心。”他低声道，似倾诉，似叹息。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修术之人与修道之人不同。修道修心，修术修法。前者可云淡风轻，跳出俗世，袖手天下风起云涌。后者则胜负之欲难除，名利之念难尽，终要蹉跎于红尘之中，碌碌一生。”

她当初出山助西蔺，是为楚苍之，更为了印证自己的奇门之术。最后羊肠道一战，她之所以耗尽心力也要施展天雷阵，归根究底，不过是好胜之心难除罢了。

她顿了顿，又笑道：“不过这又如何？不过各走各路罢了。”

萧逆行展眉道：“我想喝酒。”

“我只喝茶。”谢鸣凰笑吟吟道。

桌上杯两只。

一杯酒，一杯茶。

月下影成双。

萧逆行，谢鸣凰。

海阔天空，无所不聊，竟是夜尽天明意犹未尽。

谢鸣凰由于清晨才入睡，因此下午方起，悠悠闲闲地梳理完毕，走出房间，便见楚苍之正一脸若有所思地等在院中。

“师兄。”她唤道。

楚苍之猛然抬头，眼中的精光才刹那掩去，“师妹。”

谢鸣凰道：“有事？”

“师妹可曾听过扁施这个名字？”

谢鸣凰想了想，摇头道：“不曾。”

楚苍之道：“听闻他与凤阳神算交好，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神医。”

谢鸣凰脑海中猛然闪过沣富城那个慈眉善目的老者身影。

楚苍之见她似有所悟，忙道：“你是否想起了什么？”

谢鸣凰道：“只是听你提起凤阳神算，想起一个人而已。你适才说的这位扁施……他怎么了？”

楚苍之道：“皇上张贴皇榜出重金悬赏名医为公主诊治，这位扁施正好游历诸国，经过平城，便自告奋勇地揭了榜。”

谢鸣凰道：“这是好事。”

楚苍之道：“但沣富城是东兰边陲，皇上担心此人心怀不轨，还在犹豫。”

谢鸣凰道：“师兄希望我来作保？”

楚苍之苦笑道：“如今你我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尚且难保，又如何去担保别人？”

“那师兄的意思是？”

“我只是觉得这个扁施来的蹊跷。”

谢鸣凰道：“师兄也怀疑他是东兰派来的人？”

楚苍之道：“若真是东兰来的人，我又何必怀疑？”

谢鸣凰沉吟片刻道：“师兄怀疑这个扁施是皇上故意设下的陷阱？”

楚苍之道：“正是。”

“关于扁施，本王或许能解答一二。”萧逆行缓缓从走廊那头踱步而来。

楚苍之吃了一惊，看看谢鸣凰又看看萧逆行道：“王爷……”

萧逆行道：“我昨夜在相府借宿，楚相不介意吧？”他说的是问句，但脸上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楚苍之当然不会说介意。他和西蔺已经势同水火，戳破那层纸是迟早之事。日后真正能依靠的乃是眼前这个借宿之人。因此他连声道：“当然不会。”

谢鸣凰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道：“王爷知道这位扁施？”

萧逆行道：“他是凤阳神算的至交好友。”

谢鸣凰和楚苍之都眼巴巴地等着他说下一句，但萧逆行却不再说了。

楚苍之忍不住道：“那他与王爷。”

萧逆行道：“我与他并无任何交情，知之不详。”

谢鸣凰道：“那王爷刚刚说的解答一二是指？”

“他绝不是东兰朝廷的人。”

谢鸣凰和楚苍之对视一眼，如此说来，这次扁施出现莫非是巧合？

萧逆行道：“不过他与明磊情若师徒，私交甚笃。”他的眼神颇含深意地看向谢鸣凰。

谢鸣凰十分坦然。

楚苍之道：“王爷的意思是……”

萧逆行道：“据本王所知，扁施游历各国不假。但他向来不愿牵扯皇族中事。”

清源公主何止是皇族中事？她所牵连的还是两国国事。

如以萧逆行之言，扁施向来不愿意掺和皇族中事，那么他这次揭榜恐怕真的另有乾坤。

“无论这位扁施意欲何为，我们都很快能够知道。”楚苍之道，“皇上今晚在临东阁赐宴群臣。宴后，皇上命我和师妹去清源宫候旨。”

谢鸣凰皱了皱眉。

楚苍之道：“我虽然不知这个扁施是何目的，不过他既然敢揭皇榜定然有所依仗。”

谢鸣凰嘴角一撇，“既然如此，我便拭目以待。”

萧逆行眸色微沉。

临东阁，群臣宴。

谢鸣凰因为是镇国大将军身兼常胜公、，所以座位十分靠前，与童皋正好四目相对。

童皋在席间不时微笑致意。

至戌时，隆炎才被簇拥着与烈星峰一同而来。

童皋站起身，引领群臣起身向隆炎行礼。

在“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的齐呼声中，谢鸣凰和烈星峰一坐一站显得十分突兀。

“平身。”隆炎对于这两人的无礼早已领教，倒也没做什么表示。

等众人重新落座，隆炎便开始说近几日的梦境来。

什么仙境仙人，什么祥云灵兽……

总之怎么吉祥怎么说，听得每个人都是面露喜色。好似皇帝的一场大梦就把东兰大军都做到千里之外去了。

谢鸣凰不动声色地喝着茶。

隆炎突然道：“朕对解梦只是一知半解，至于详细为何还要谢将军来解。”

谢鸣凰头也不抬道：“皇上最近是否食欲不振？”

隆炎一怔，眼睛往四下一扫，缓缓道：“朕向来吃的不多。”

谢鸣凰道：“皇上若能想得少，自然就能吃得多。吃得多，自然就能梦得少。梦得少，自然也不会有这些奇奇怪怪的梦境。”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

隆炎准备了两天的吉利话就这样被谢鸣凰一句话揭破，不由恼羞成怒道：“谢将军，你太放肆了！”

楚苍之怕他立时发作，连忙起身道：“其实师妹并不通晓解梦之术。皇上的梦境不如由微臣来解。”

隆炎冷哼一声道：“不通晓便可胡解一通？”

楚苍之道：“师妹怕有负圣命才不得以而为之。”

这样一说，倒好像是隆炎逼迫在先，谢鸣凰只是奉命行事。

隆炎心里气得想拍桌，但面上还忍了下来，“好。朕便准你来解。”

楚苍之道：“皇上的梦境乃是万事呈祥之兆，必能保佑我西蔺朝万事呈祥，逢凶化吉。”

隆炎觉得这两句还算顺耳，正要点头，却见楚苍之说完之后便坐了回去，没了下文。他沉不住气地问道：“只是如此？”

楚苍之只好又站起身道：“启奏皇上，所谓万事呈祥便是事事如意。事无轻重缓急之分，时无先后早晚之别。”

隆炎望着他真诚的眼睛，只觉得一口气梗在胸前，不上不下，难受以极。但偏偏，他又抓不出他的任何错处，只好烦躁地挥手道：“罢了。”

群臣见皇上发怒，个个大气不敢出，直到宫中舞姬翩翩起舞，气氛才重新缓和下来。

一曲毕。

隆炎面色恢复如常，转头对坐在下首的烈星峰道：“国师以为我西蔺之舞如何？”

“西蔺舞姬个个身姿曼妙，舞艺超群。”烈星峰边喝酒边漫不经心地答道。

隆炎笑道：“并非朕自夸，我西蔺美女乃是举世闻名的。”

谢鸣凰微微眯起眼睛。

烈星峰似乎终于有了兴趣，侧头冲他微微一笑道：“皇上所言甚是。本国师自从见过西蔺美人之后，一直朝思暮想，不能忘怀。”

隆炎明知故问道：“哦？究竟是哪位美人竟然能得国师青睐？”

烈星峰眼睛定定地望向谢鸣凰。

谢鸣凰低头喝茶。

隆炎故作惊讶道：“莫非国师中意的乃是我西蔺战凰？”

烈星峰叹气道：“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隆炎怔住。

他们事先说好的是，烈星峰当众表白，而他顺水推舟下旨赐婚，为何中途变卦？

但无论他如何打眼色，烈星峰只是看着杯中酒。

谢鸣凰看两人表情就能将其中关系猜得七七八八。

看来隆炎是想借花献佛，借她来拉拢北夷。而烈星峰之前还是无可无不可的，但因昨夜知道萧逆行在西蔺便突然改变了主意。毕竟北夷如今只想在两国之间蹚浑水，还没有亲自下场的打算。就算挑衅东兰乾王也要适可而止。而烈星峰昨夜见萧逆行不惜为她冒险来平城便知这火再玩下去极可能会酿成灾祸。若他弄巧成拙，使得东兰放弃西蔺全力对付北夷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通这一层，谢鸣凰的嘴角微微一扬，朝烈星峰举杯示意道：“久闻北夷男儿都有雅量，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烈星峰举起酒杯，做了个干杯的姿势，然后笑道：“若谢将军这句话比我先说，那么结果或许大大不同。”

谢鸣凰微笑道：“只可惜，我的这句话永远不可能比你那句话要早说。”

烈星峰叹气道：“谢将军还是那么直白。”

谢鸣凰道：“如国师这般才智双全之人，再多的客套也是多余。”

烈星峰哈哈一笑道：“说得好。”他举杯一饮而尽。

他们这边谈得欢，坐在他身边的隆炎脸色却变得十分难看。

烈星峰是他准备用来对方萧逆行和谢鸣凰的将棋，而如今这枚将棋却有掠过汉河楚界跑到对方领域的倾向，这如何不让他心急如焚。

他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眼睛下意识地搜寻着蒙面黑衣人的身影。可他正他曾经说过的那样，绝不在人前出现。因此任由他扫过全场所有能够藏人的地方，也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他只看到在那墙根边树荫下似乎站着一个男子，一身冷漠傲气。

但等他眨了眨眼睛在看时，那人却不见了。

他感到深深的不安。

他突然站起来道：“楚苍之、谢鸣凰你们随我来。”

隆炎这句话冒得如此突兀，以至于让原本正在互相交谈的群臣劝都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他。

隆炎想了想，俯身对烈星峰道：“请国师也一同来。”

烈星峰放下酒杯道：“好。”

来的当然是清源宫。

扁施已经被宣进宫，正跪在殿前候旨。

谢鸣凰记性极好，只看一眼他的背影便认出正是当初在沣富城救过她的老者。她见他垂老之躯竟这样跪在青石板上，心中更添对隆炎的恶感。

隆炎哪里知道自己的一个无心之失竟使得谢鸣凰对他越加不满，他此刻仍一心在想蒙面黑衣人的用意。

蒙面黑衣人说过，请扁施来并不是让他来救醒公主的，他只是来确保公主平安以及让某人紧张之余忙中生错，露出马脚而已。所以隆尧要做的事就是让扁施治病，却又不能让他这么快就治好病。

然事实证明，清源公主的病的确不那么容易治。

谢鸣凰等人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脉把了将近一炷香，依然一筹莫展。

隆炎忍不住道：“你揭皇榜时不是信誓旦旦吗？怎么现在只会一动不动地坐着？”

扁施转头瞟了他一眼，又继续搭脉。

隆炎转头去看谢鸣凰等人。

谢鸣凰看花瓶，烈星峰看横梁，楚苍之看着自己的靴子，没有一个人是看着他的。

隆炎在屋里来回转了一圈，扁施终于放开手站了起来。

隆炎忙问道：“如何？”

扁施道：“公主是中了暗算。”

此言一出，屋中几双眼睛都朝他望去。

隆炎道：“谁暗算的？”

其他人的目光一转，落在他脸上。

隆炎这才发现自己问得太蠢，连忙改口道：“那可有办法医治？”

扁施道：“老夫要研究研究。”

隆炎道：“那公主的安危……”

“皇上放心。老夫虽然没见过云海瘴气，但如今看来它竟是对人有益的。至少可有让人在不吃不喝的状态下保持不死。”扁施顿了顿道，“至少老夫也不知道这种状态能持续多久。”

隆炎怒道：“那你还不快快去研究。”

扁施看着他，欲言又止。

“又是如何？”隆炎道。

扁施道：“还请皇上稍安勿躁，不然你就是逼死老夫，老夫也束手无策。”

“你……”隆炎差点一口气提不上来。他环顾四周——

谢鸣凰、楚苍之、烈星峰、扁施……竟一个个都是忤逆他的，没有一个真心顺着他的。

他只觉背脊升起一股凄凉之意。堂堂西蔺江山，理应能人辈出，可如今，却让他一个西蔺皇帝几乎到了四面楚歌的地步。

幸好，幸好，他还有那个蒙面人。

虽然不知他从何而来，但现在看，只有他才是真正站在自己这一边的。

他正这样想着，就听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地闯进来道：“启奏皇上，东兰进攻了！”

隆炎浑身一震，眼神疾厉地朝楚苍之和谢鸣凰看去。

在这一刻，他对这两个人的厌恶是不加掩饰的。

从宫里回来，楚苍之一直没有说话，等谢鸣凰准备下车之际，他才突然开口道：“师妹，我错了吗？”

“错？”谢鸣凰掀帘的手微微一顿，侧头看他。

楚苍之怅然道：“我一直以为我的所学所能能给百姓安居乐业。”

谢鸣凰退回来，缓缓道：“的确能。”

楚苍之道：“可是我现在却亲手将西蔺百姓送进灾难中去。”

谢鸣凰垂首半晌才道：“若东兰一统天下是天意呢？”

楚苍之头后仰，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眼睛。

正当谢鸣凰觉得他不会再开口而准备再次下车时，他却开口了，“至少我不会背上千古骂名。”

谢鸣凰似嘲非嘲道：“你在意的究竟是西蔺百姓还是你的千古声名？”

楚苍之道：“鱼翅熊掌不可兼得吗？”

“你现在是鱼翅熊掌都扔了。”

楚苍之沉默。

谢鸣凰道：“不过青菜萝卜更有所爱，又有谁规定一定鱼翅熊掌才是人间美味？”

楚苍之讶异道：“你赞同我？”

“不。从为西蔺出征那日起，我与你便已经在两座山上。”谢鸣凰说得直接。

楚苍之面色一黯，“那你的意思是？”

“我虽不欣赏你的所作所为，却相信你的所学所能能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

“师妹……”楚苍之不是不感动的。这种时刻，可说他已经背弃所有，也被所有背弃。东兰与他不过是陌生之地，能一跃而起，冲上云霄从此腾云驾雾，还是一蹶不振，跌入泥潭从此永不翻身都还是未知之数。

谢鸣凰道：“师兄，我问你一件事，你可愿诚实答我？”

楚苍之眼中闪过一丝谎张，却依然点头道：“你说？”

“公主昏迷不醒的手脚……”她徐徐道，“是你动的吗？”

车厢中的气氛顿时凝结成冰。

谢鸣凰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是网，将他脸上的每个神情都网罗其中。

楚苍之的嘴唇微张。

谢鸣凰心头一紧。

“是。”

一个字，如一根钉，深深地扎进两个人之间。

谢鸣凰深吸了口气道：“你怎么忍心？”

“我逼不得已。”楚苍之垂头。

谢鸣凰沉默许久，才睁开眼睛，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师兄，你真是好演技。”她说着，便转身下车。

“师妹。”楚苍之突然掀起窗帘，对着她的背影道，“你知不知道我为何不骗你？”

谢鸣凰停住脚步。

楚苍之惨然一笑，轻声道：“因为你已经是我最后的亲人和朋友。”

谢鸣凰冷声道：“或许你从来都不需要亲人和朋友。”

楚苍之脸色一白，谢鸣凰却径自进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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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八）

由蛇将伏万千和虎将王零陵为先锋的东兰大军再度西征，依然势如破竹，十天之内连下七城，令西蔺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谢鸣凰和墨兰并肩站在屋檐上，看着府外越来越多探子们嚣张地盘查着每一个出府的人。

自从临东阁赴宴以来，隆炎对他们的憎恶已经不再掩饰。

尽管楚苍之还挂着右相的头衔，她的镇国大将军和常胜公也还没有削去，但是皇帝事实上已经对他们实行了软禁。楚苍之昨日想要出门就被劝退了回来。只是这个劝字究竟是怎么个劝法却是见仁见智。

墨兰这几天对府中各人已经十分熟悉，望着那熟悉的背影叹息道：“连厨子都要管。”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这至少说明厨子只是普通的厨子，不是皇上派来的人，所以我吃东西的时候还可以安心的吃。”

墨兰道：“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冲进来。”

谢鸣凰道：“我倒是期盼他冲进来。”

墨兰讶异道：“为何？”

谢鸣凰道：“就好像想穿新衣服的人总是忍不住想明天就过新年的。”

墨兰似懂非懂。

府外街道上，一辆气派非凡的马车缓缓驶来。

谢鸣凰摸出一枚铜板道：“要不要赌一赌车中是谁？”

墨兰笑道：“赌就赌，不过我先来。我赌他是北夷国师烈星峰。”

谢鸣凰道：“那我赌他是西蔺国师烈星峰。”

“西蔺？”墨兰大吃一惊。因为她知道谢鸣凰若没有十分把握绝对不会下这个赌注，尽管只是一个铜板。她虽然不在乎一个铜板，却在乎输赢。

谢鸣凰转身，轻巧地从屋檐掠下，“我们回去。”

墨兰跟着她跳下来道：“或许他是来找小姐的？”

自从临东阁赴宴之后，谢鸣凰和楚苍之的关系便冷到结冰。两人能不碰面尽量不碰面，即使万不得已碰面也没有再开过口。她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却也乐见其成。反正她本就觉得楚苍之心术不正，而且尽喜欢拖人下水。这样的人能避而远之是最好的。

谢鸣凰道：“那他知道该去哪里。”

墨兰道：“希望如此。”在府里关了十天，她已经闷到看见烈星峰都不觉得对方面目可憎的地步。

谢鸣凰道：“你很着急？”

墨兰撇嘴道：“大概太久没见荤腥，所以看到小虾也开心。”

谢鸣凰失笑。

萧逆行坐在院中看军报。

隆炎可能想破脑袋也想不出自己恨之入骨，与处之而后快的最大敌人此刻竟然悠悠然地坐在自己眼皮底下，想着对付自己的对策。

谢鸣凰和墨兰从外面进来。

墨兰这几日对萧逆行已经不似以往那般陌生。她知道他虽然外表冷漠，但看在谢鸣凰的面子上，对她还是愿意稍加辞色的。“王爷，烈星峰要来了。”既然谢鸣凰说他会成为西蔺国师，那她便将头衔省了去。

萧逆行从书中抬头，看向谢鸣凰。

谢鸣凰道：“来了。”

萧逆行道：“可惜他不能为我所用。”

谢鸣凰道：“王爷希望天下人才都为你所用？”

“纵然在天下人之中，烈星峰也出类拔萃。”萧逆行不吝赞扬。

墨兰忽而笑道：“能与王爷和小姐做对手的，本就应当出类拔萃。”

“好一个能与王爷和小姐做对手的本就应当出类拔萃。”烈星峰笑眯眯地走进来，狭长的眼眸微微闪烁，更衬得脸上笑容灿烂如霞。

谢鸣凰道：“常言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烈星峰自顾自地在萧逆行面前坐下来，“谢将军也信常言？”

“无事笑殷勤，或有所求。”谢鸣凰改了改。

烈星峰眼睛瞄向萧逆行，“在未见你之前，我便很嫉妒你。但见了你之后，我又多嫉妒你一样。”

萧逆行面色不改，“嫉妒本王的人又何止你一个？”

烈星峰笑得更加开怀，“说得好！不愧是心怀天下的乾王。”

墨兰因为和谢鸣凰打了赌，此时不免着急道：“快说来意。”

烈星峰瞥了她一眼。他虽然不认得她，却感觉得出她的武功当世罕见。“你很急？”

墨兰道：“我只是想知道你究竟是北夷国师还是西蔺国师。”

烈星峰眼睛朝谢鸣凰一扫。

谢鸣凰道：“我也很想知道。”

“谢鸣凰不愧是谢明凰。”烈星峰眼睛微微眯起。他本就有种介乎于男女之间又超脱于男女之外的绝世风情，更何况本就刻意为之？

偏偏谢鸣凰不解风情，淡淡道：“你不是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烈星峰愣了愣，转头看看萧逆行，又看看她，才失笑道：“我终于不得不承认，你们是天生一对。”

同样的高傲，同样的自信，也同样的令人无语。

墨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烈星峰这次倒是挺爽快，也不拐弯抹角，落落大方地回答道：“西蔺国师。”

墨兰“啊”了一声。虽然从谢鸣凰说得那刻起，她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仍旧不免惊讶，“为何会这样？”

烈星峰道：“西蔺皇帝待遇优厚，远胜北夷。良禽择木而栖，我选择西蔺又有何不可？”

墨兰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

萧逆行道：“你要何时出征？”

“明日一早。”烈星峰知道这样的消息瞒也瞒不住，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萧逆行沉默不语。

烈星峰道：“能以西蔺国师的身份与东兰大将交锋，真是令人痛快。”

谢鸣凰道：“北夷既然想插手两国之事，又何必前怕狼，后怕虎？”

烈星峰垂下眼睑，嘴角慢慢地勾起，“有些事，本就不能说得太清楚。”

北夷怕西蔺被东兰吞并之后，东兰会将矛头指向北方，因此只好暗中帮助西蔺，以谋取三国之间的平衡。奈何西蔺是扶不起的阿斗，而北夷自己又内忧成患，根本无法真正腾出手来。无奈之下，北夷王只好割让国师。毕竟西蔺真正缺少的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猛将。这点从当初谢鸣凰一人挫败东兰四大将便可看出来。

但是这种帮助却又不能做得让东兰抓到把柄。不然东兰秋后算起账来，也够他们吃一壶。西蔺或许不是猪，但是东兰却绝对是狼。北夷面对他们，不得不小心再小心，谨慎再谨慎。

这种小心谨慎落在有心人眼中等于是糊窗户纸，一戳就破。更何况萧逆行和谢鸣凰不但是有心人，更是有心人中的绝顶聪明人。

萧逆行抬起眼眸道：“你想和东兰决一死战？”

烈星峰别有深意道：“西蔺和东兰的主战场恐怕不在那里。”当萧逆行亲临平城，主战场在哪里已经昭然若揭。釜底抽薪的确比攻城略地要快得多。

萧逆行眼眸一沉。

烈星峰道：“王爷在平城动作频频，连我都看得出来，只怕逃不过宫中眼线。”

萧逆行道：“逃？”

烈星峰双眉一挑道：“我失言。不过据我所知，西蔺皇帝身边另有高手。”

谢鸣凰道：“那国师知不知道是谁？”

烈星峰摇头道：“那人藏得极深。我只知道那人精通奇门，绝非等闲之辈。”

萧逆行道：“我与他交过手。”

烈星峰似是很感兴趣，“哦？”

他一脸期待地等萧逆行再说下去，萧逆行却与谢鸣凰交换了个眼色，不再往下说了。

烈星峰识趣道：“既然王爷胸有成竹，那我也不再做这多事之人。”

谢鸣凰好奇道：“北夷希望东兰西蔺两败俱伤，国师又为何要来通风报信？”

“通风报信么？”烈星峰嘴角一扬，“或许是因为我曾输在乾王手中，因此不希望他再输给任何人。”

萧逆行道：“不会有这种机会。”他每个字都说得不重，但每个字都说得很坚定。

烈星峰抬头望着天。

天色阴沉。

谢鸣凰朝墨兰伸出手。

墨兰纳闷道：“什么？”

谢鸣凰笑道：“你输给我一个铜板。”

墨兰：“……”

翌日，烈星峰以西蔺国师的身份率领十万大军，回击东兰。

经过五日日夜不停地急行军，西蔺大军终于抵达七角城。

或许是宿命，上一次东兰和西蔺决战的地点是七角城，这次也是。不同的是，上次东兰主帅是司徒炎和明磊，这次是伏万千和王零陵。上次西蔺的主帅是谢鸣凰，这次是烈星峰。

烈星峰的到来立刻遏制东兰大军破竹之势，两军进入胶着。

谁都知道，这一场仗比上一场更加危险。因为无论哪一方输了，后果都比上一场要严重得多。甚至可能十年无法恢复元气。

但这样危急的局面显然一点都没有感染到右相府中人，至少没有感染到梧桐阁里的人。

谢鸣凰和萧逆行依然在悠哉悠哉地下棋。

墨兰在一旁剥橘子吃。

若是只看画面不听他们说话，绝猜不到他们说的竟然句句都是关乎天下的机密要事。

“看来烈星峰是铁了心看平城风向再有所行动。”谢鸣凰研究着棋局，心不在焉道。

萧逆行道：“北夷最终目的不过是自保。”

若平城一战东兰胜，那么烈星峰立时就会放弃七角城。若平城一战西蔺胜，那么他会出战，将东兰大军驱逐出西蔺境内。伏万千和王零陵虽然是当时难得战将，但是在烈星峰面前，还是输面。

谢鸣凰道：“不担心？”

“不担心。”

谢鸣凰抬手落子道：“城中势力布置得如何？”从萧逆行出现在平城的那一刻起，她便已经猜到，东兰在平城的势力绝不单薄。但萧逆行之后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却依然令她大吃一惊。

萧逆行从棋碗中拿出白子，道：“还差皇城。”

谢鸣凰沉吟道：“皇城？”

萧逆行道：“隆炎已经将两万精兵调进皇城。”

谢鸣凰道：“没有你的人？”

“有。”

谢鸣凰挑眉。

“两个。”萧逆行落子，“士兵。”

谢鸣凰撇嘴，似乎想笑。

萧逆行道：“不过我得到一个消息。”

谢鸣凰眨了眨眼睛，“他终于决定动手了？”

萧逆行颔首。

这已经很出谢鸣凰的意料。她之前以为东兰大军一旦行动，隆炎就会对他下手，这也正是她所期望的。因为西蔺除那个蒙面人之外，其他人休想抓住她。这样一来，她就有机会揭开那个蒙面人背后的真面目，证实自己的猜测。但奇怪的是隆炎竟然忍住了。

又或许，那个蒙面人还没有做好准备？

谢鸣凰含笑道：“他准备如何动手？”

萧逆行道：“清源公主快醒了。”

“快？”谢鸣凰垂眸道，“看来在权势面前，无论是亲人还是情人都不值一提。”隆炎也好，楚苍之也罢，无论之前多么口口声声说爱说不舍，最后在利益面前却全都屈服、退缩、甚至亲手将她推入火坑。

她从未讨厌过清源公主，只因在她心中，清源公主是个可怜人。

萧逆行缓缓道：“他们是例外。”

谢鸣凰抬头道：“还是王爷是例外？”

“都一样。”萧逆行道，“该你了。”

谢鸣凰把玩着手中棋子道：“我们似乎又要平局了。”

萧逆行道：“没关系，还有下一盘。”

谢鸣凰笑得愉悦。

旨意是入夜后才下的。宫里有宫禁，可隆炎连这点都不计较了，可见他已是等不及地想除去谢鸣凰和楚苍之这两根眼中钉。

墨兰执意要跟去，谢鸣凰想了想，也允了。

宫里原本就打得一网打尽的主意，自然求之不得。

三人上马车后，皆是静默不语。

楚苍之没有开口，谢鸣凰更没有开口，或许这就是一种默契。既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又何须用彼此的观点来折磨彼此。

到皇宫外，谢鸣凰和楚苍之下了马车，便见到前前后后围了密密麻麻的士兵。

弓箭、刀、剑、枪……

全副武装。

萧逆行坐在梧桐阁的院子里。

梧桐树种在院子的两边，风不时从树叶间穿过。

他静静地坐着，眼睛盯着桌上的书。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而书从一个时辰前开始便没有再翻过。

有轻如蜻蜓点水般的脚步声从远处掠来。

萧逆行伸出手，将书缓缓合起。

身影越来越近，直至完全暴露在月光下。

冷峻、刚毅、五官深刻。

若他的五官与萧逆行长得再像些，或许很少有人能从第一眼分辨出两个人来。

因为他们的气势实在很相近。

不过也只是相近。

等别人看了第二眼第三眼时，便可清楚地分出两者的区别。

萧逆行冷漠，霸气，但举手投足间自信流露，仿佛天下之大也不过如此。

而来者虽然一样冷漠霸气，却始终保持着自己的威势，唯恐别人对自己不敬畏。

萧逆行缓缓道：“你终于来了，司徒。”

司徒炎的瞳孔一缩，“你怎知是我？”

萧逆行道：“该知道的，总是会知道的。”

谢鸣凰等人并没有立刻被抓起来，事实上，他们只是被请到清源宫外面。

宫里面隐约有谈话声传出来。

谢鸣凰功力不够，听不清楚，墨兰便在一旁讲解道：“公主，你觉得可有不适？公主？大夫，公主为何不能说话……”

楚苍之的身体微微一震。

墨兰继续道：“她昏迷太久，身体还需要慢慢恢复。”

楚苍之低下头，似乎舒出口气。

过了会儿，门打开了，扁施走出来，对楚苍之道：“你想进去看看她吗？”

楚苍之抬起头，眼睛下意识地朝谢鸣凰看去。

谢鸣凰只是看着台阶上的一只麻雀。

在这样的黑夜，宫殿的灯火又很昏暗，这只麻雀一点都不显眼。但是谢明凰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它。师父曾经说过，真正的活阵可以由活物来牵引。可惜她从未学过，因为始终不忍心让一个活物因为自己而变成死物。她不怕杀生，却讨厌无缘由地杀生。

楚苍之收回目光，淡淡道：“公主并不想见我。”

“你不是公主，又怎知公主不想见你？”

一个身材颀长，气度儒雅的黑衣男子缓缓从殿里走出来。他看上去是那样的平和温文，与身上的黑衣是那样的格格不入。

谢鸣凰望着他微微一笑道：“好久不见。”

黑衣人回以微笑道：“别来无恙。”

这是他习惯。无论戴着面具的他是如何的冷漠，一旦摘下面具，他总是忍不住微笑，忍不住装出亲切的样子。

因为微笑和亲切本就是他的标志。

司徒炎的脚步虽然迈得很慢，但再慢也走到了萧逆行面前。

他的表情虽然依然很冷，却没有之前的坚定。

冰很坚硬，雪却很松软。

他正在冰雪之间。

萧逆行道：“本王曾经和他在云海中对过一掌。”虽然是仓促的一掌，却足以让他摸清楚他的内功底细。

司徒炎的惊疑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浓郁地笼罩在眉宇之间，“他说过，他从来没有和你交过手。你怎么知道是他？”

萧逆行道：“我没有，但是谢明凰有。”

司徒炎这才想起伏万千的确说过此事，只是时间久远，他一时没有想起。

他沉默片刻道：“那你又是如何发现我的？”

萧逆行十指互相交叉，“本王只是奇怪，若他在一个月前已经到了西蔺，那么在东兰秦阳的又是谁？”

“我并不懂得易容术。”司徒炎道。

萧逆行道：“他懂。”

司徒炎道：“他懂是他懂，他懂他可以找任何一个人来代替他，为何偏偏是我？”

萧逆行道：“因为当今天下除了我之外，只有你能够在伏万千和王零陵的眼皮子底下假扮他而不露出破绽。”他顿了顿道，“有时候，完美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司徒炎怔住。

他在秦阳的时候一直在想如何不让自己被看穿，却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不被看穿的结果就是被看得更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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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并肩作战（九）

萧逆行道：“如今边境谁做主？”

若是司徒炎没有去秦阳替代明磊的话，他此刻应该在边境受罚才是。

司徒炎道：“陶庖。”

萧逆行颔首道：“他虽然名叫逃跑，却从来不跑。”

司徒炎道：“我纵然恨你，却也不会拿东兰江山作儿戏。”

“天下间恨本王之人如过江之鲫，东兰西蔺北夷从来不缺。”萧逆行顿了顿，道，“为何是你？”

司徒炎道：“我比那些人都恨得早，早在你被封为乾王之前。”

萧逆行默然，须臾道：“因为师父？”

“我天资不如你，我无话可说。”司徒炎眼中瞬间迸出憎恨和愤怒的火花，这是疯狂压抑多年的火花，“但是他不该因此断绝我学法术的机会！”

萧逆行道：“你的资质更适合学兵法。”并非嘲弄，并非安慰，只是陈述。

司徒炎冷声道，“我若要学兵法，又何必拜入龙霄神士门下？”

萧逆行道：“师父从未局限于你。”

“但他也不再栽培我。”司徒炎慢慢收起诸般外露的情绪，“我是大师兄、大弟子，但他却只传授鸡毛蒜皮的东西给我。”

萧逆行淡然地看着他被嫉妒和愤怒扭曲的面孔，“人和人可以分很多种，我喜欢分两种。”

司徒炎眼睛紧紧地盯着他，“天赋异禀和天资平平？”

“有自知之明和没有自知之明。”

司徒炎面色一沉。

萧逆行慢慢地屈起手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你几时与他联手？”

司徒炎道：“你料事如神，又何须我言明？”

萧逆行似乎早已胸有成竹，“羊肠道一役之前。”

司徒炎不置可否道：“何以见得？”

“羊肠道一役东兰之所以惨败，并非因为谢鸣凰的天雷阵，而是因为东兰战术。先是明磊故意让出半个羊肠道，后是你枉顾本王鸣金之令，私自进攻，断送东兰大军。”天雷阵纵然威力无穷，但当初东兰大军若是避其锋芒，不与它正面交锋，那么东兰所受的损失便可减少泰半。

司徒炎沉默半晌道：“我当时的确以为谢鸣凰重伤，有可趁之机。”

萧逆行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衡量他的话是否可信。“本王错了。”

司徒炎脸上露出些许惊讶。他认识萧逆行这么久，还是头一次听到他说自己错了。

“你应该学武，不该学兵法。”萧逆行的话犹如一把尖刀，深深地扎入他的心房。

练武纵然先天不足，也可用勤奋后天补足。而学兵法，非天赋过人者不能有大成。

“萧逆行。”司徒炎慢慢地抬起右手。

他的手之前一直藏在袖子里，直到此刻才露出本来面目——

绿莹莹的肤色在月色下散发着惨绿的浅光。一条黑色蜈蚣从手背延伸至袖中，微微凸起，似真似画。

“我也认为人分两种。”或许是因为手上的绿光，连带他的脸看上去都有一种从里透出来的苍青，“胜者，败者。”

“当年羊肠道中，你以真面目设宴邀请，我戴面具赴约。”谢鸣凰淡淡道，“未曾想到，数月之后天宇山上依然是你设宴邀请，却是你戴面具，我以真面目赴约。”

明磊微微一笑道：“人生事，岂非总是在想得到与想不到中徘徊。”他的神色与口吻一如初见时，温文而优雅，如同之后种种皆是过眼云烟。

却也只是如同而已，又怎会真成过眼云烟。

谢鸣凰叹息道：“无论今日你我是敌是友，可否让我问几个问题以解心中困惑？”

明磊颔首道：“纵然你不问，我也是要答的。”

“哦？”

“只因为有些问题，我本就藏得太久，想说得太久了。”明磊说时，脸上露出一抹怅然，仿佛隐含数十年的沧桑。

“你为何如此熟悉云海？”谢鸣凰单刀直入。

这个问题也正是楚苍之急于知道的，因此原本黯淡的眸子瞬间闪过精光。

明磊道：“因为有人对云海研究近三十年。”

“谁？”谢鸣凰与楚苍之惊疑地对视一眼。

竟有人在云海进出三十年而未被发觉？

明磊一字一顿道：“我父亲。”

“可否请教名讳？”谢鸣凰忽而想到一种可能，不禁微微屏息。

“余清风。”

楚苍之怔住。

谢鸣凰脸上也是难掩震惊，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道：“原来如此。”

有些问题在不知道答案前是如此的晦涩，但知道答案之后却又是那样不值一提。

有谁能自如地进出云海不受任何人的怀疑？

余清风。

——天宇圣师余清风。

“你是师父的儿子？”楚苍之看着他的目光惊疑不定。

明磊淡淡道：“事到如今，冒认他的儿子与我有何好处？”他的眼睛望着谢鸣凰，又好似透过谢鸣凰在看更远的地方。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里的远方。

谢鸣凰道：“你既然是师父的儿子，又为何要杀我和二师兄？”

明磊原本飘忽的眼睛慢慢地结出一层冰霜，冷硬地隔绝原本藏于心中的所有情感，“因为你们背叛了我父亲。”

谢鸣凰与楚苍之面面相觑。

他们所做过的事至严重不过是忤逆，何来背叛？

楚苍之辩解道：“我出仕西蔺之事，师父在生前便已知晓。”

明磊摇头道：“我并非指你效忠西蔺朝廷之事。事实上，父亲对你辅佐西蔺皇帝一事，十分高兴。”

谢鸣凰虽然也曾从蛛丝马迹中看出天宇圣师对楚苍之出仕之事并无不悦，却又不如明磊知道的这样清楚。

楚苍之可说是越听越糊涂，“可是师父之前明明告诫门下终身不得入朝。”

“这不过是做给皇帝和世人看的。”明磊道。

这句话莫说楚苍之，连谢鸣凰都听得有些糊涂了。

明磊道：“不知令狐繁可曾对你们提及天命？”

楚苍之眼睛闪烁了下，道：“莫非是关于东兰和西蔺的国运？”

明磊道：“令狐繁一身所学都来自我父亲，他知道的，父亲都知道。他不知道的，父亲也知道。”

谢鸣凰脑海中隐隐闪过什么，却快得抓不住。

楚苍之道：“你究竟要说什么？”

“但凡知天命之人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种**。”明磊缓缓道，“逆天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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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谁定乾坤（一）

及时更新楚苍之一愣。

想逆天改命的通常有两种人。一种是命运悲惨，一种是想高高在上，掌握天下。

谢鸣凰终于知道刚刚在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天宇圣师既然默许楚苍之辅佐西蔺皇帝，便说明他并未能完全脱离世俗。他既未能脱离世俗，又为何不过问世事？要知道天宇山自他之前并无规矩要门下弟子闭门造车。

明磊见两人表情半信半疑，解释道：“逆天改命风险极大。若独立完成，必会受天地反噬，不但无法促成其事，反而容易功败垂成。”

楚苍之若有所悟道：“所以师父将他送进东兰，是希望你与他联手促成此事？”

“不但是我，还有你们。”

楚苍之双眉微扬。

明磊道：“父亲精通卜算，又岂会不知你们三人日后的成就？”

谢鸣凰道：“因此师父收我们入门下，是筹谋我们日后能替他为西蔺出力？”

明磊颔首道：“不错。”

楚苍之只觉眼前的雾气在他们短短几句对答中一扫而空，露出藏在迷雾后的真相，“东兰会一统两国，师父想要逆天改命，让西蔺延续下去？”

明磊淡然一笑，却了无笑意道：“甚至统一东兰。”

楚苍之眼中震惊久久不散。

明磊将计划徐徐道来，“你辅佐西蔺以文，谢鸣凰辅佐西蔺以武，令狐繁钻研改命之道。 三人联手，西蔺内忧可解。”

谢鸣凰道：“而你瓦解东兰？”

说到瓦解东兰，明磊长叹了一口气道：“可惜，我潜伏在东兰二十年，也只拉拢了司徒炎一人而已。”

谢鸣凰道：“东?*拇竺鬏闷涠咽橇瞬坏谩！?br />

明磊点头道：“不错。若你们未曾背叛，这局棋本是西蔺占赢面的。”

谢鸣凰沉吟道：“当初羊肠道一战，你是否留手？”

明磊微笑道：“你很介意？”

“十分介意。”谢鸣凰加重语气。

明磊敛眸道：“对我而言，一战的胜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天下的胜负。”

他虽未言明，但答案昭然若揭。

谢鸣凰左手放在身后，五指成拳，脸上却涓滴不漏道：“那我失去记忆，身陷东兰，你也是有意救我？”

“论资排辈，我还要叫你一声师妹。救你是应当的。”明磊说到这里顿了顿，又道，“不过，我说的话却未必都是假的。”

谢鸣凰凝眸望着他。

他淡然道：“不过孰真孰假已不重要了。”

当谢鸣凰决定放弃西蔺那时起，他与她便注定是敌人。

谢鸣凰道：“逆天改命是师父遗志，人死灯灭，你何必拘泥？”

“的确。 我对逆天改命并不感兴趣。天下命运如何，其实与我并无半分关系。”明磊出乎意料地认同谢鸣凰。

楚苍之忍不住道：“那你为何……”

“为何杀你？为何帮助西蔺？”明磊此刻两句话倒是颇符合他的名字，光明磊落。“一个人就算再怎么对《奇》逆天改命没兴趣，在被循循善诱地灌《书》输了二十几年之后，身体都会被打上《网》逆天改命的烙印。如今的我注重的并非过程，而是结果。”

谢鸣凰道：“你想完成它。”

“我若是不完成，无异于承认我之前的二十年都是白费。”明磊道。

楚苍之道：“其实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明磊道：“那你为何不接受死亡这个结果？”

楚苍之道：“因为我在过程中努力。”

明磊嘴角微翘，“我在过程中也很努力，而这个努力势必要有结果。”

谢鸣凰道：“你还要拖延多久？”

月光照下。

在她和明磊之间照出一条银白色的楚河汉界。

明磊缓缓道：“你既然知道我在拖延时间，又为何不急？”

谢鸣凰道：“你既然想拖延时间，便一定有拖延的办法。无论是文是武，既然你愿意用说话来拖延，我又何必一定要打打杀杀？”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要指出来？”明磊好奇道。

谢鸣凰道：“说了这么久的话，人总是会口渴的。”

明磊挑眉一笑道：“是我思虑失周。”

“所以？”

“所以，”他抬起手，轻轻地挥了挥，“请便。”

麻雀飞起。

谢鸣凰和楚苍之四周的景色突变。

明磊与宫殿隐匿无踪，眼前出现一圈围墙。

楚苍之道：“这是什么阵？”

谢鸣凰叹气道：“看来，师父还留了很多手没有教。”

楚苍之脸色一白。

天空慢慢被惨绿色的雾气所笼罩。

萧逆行依然老神在在地坐在那里。

绿色的雾气蔓延至他的头顶，好似汹涌的泉水，随时会倾覆下来。

司徒炎道：“你还不出手？”

萧逆行慢慢地抬起眸。

他的眼睛天生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冰冷，目光所向，便是寒气所指。

“巫术？”

司徒炎供认不讳道：“巫术。”

“凡修炼巫术者，必受巫术反噬。”他的眼睛缓缓看向他的手。那条蜈蚣仿佛是活物，慢慢地扭动着。

司徒炎道：“巫术也好，法术也罢，都是反常之术。莫忘记，当年宣朝是严禁法术的。”

萧逆行道：“法术以天地为容器，而巫术以自身为容器。器不同，可知双方本质不同。”

司徒炎道：“对我而言，能赢你的，才是最重要的本质。”

“赢我？”萧逆行冷声道，“做梦。”

楚苍之跃上墙头，围墙之外竟然又是围墙，层层叠叠，无边无际。

谢鸣凰道：“我们可是被困在墙中墙中？”

楚苍之惊讶道：“你知道此阵？”

“听过。”谢鸣凰道，“少时师父提及上古阵法，其中有一阵，便是这百折百回阵。”

“百折百回？即便是无论如何都会折回原地吗？”楚苍之皱眉。

谢鸣凰道：“这只是个幻阵。”

“如何解？”

“杀死那只麻雀。”

楚苍之四下张望，“麻雀在何处？”

“不知。但定然藏在百道围墙之内。”谢鸣凰说着，也一同跃上围墙，“东南西北有四方。”

“你今天煞西北，我去西北，你去东南。”楚苍之说着，便朝西北方向窜去。

谢鸣凰微微一笑，慢悠悠地从墙上一道道地跳过去。

明磊既然是拖延时间，那么等时间一到，自然会放他们出去。她此刻好奇的是，究竟是萧逆行先赢，还是他们先破阵。及时更新

正文 谁定乾坤（二）

及时更新水雾越来越大。

绿色的雾气渐渐迷失在水雾里。

司徒炎眼睛紧紧地盯着萧逆行适才所站的位置，一眨都不敢眨。

作为萧逆行的师兄，萧逆行是个怎样可怕的对手，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因此虽然这种毒雾的威力很大，但是他也不敢掉以轻心。

司徒炎竖起耳朵，紧张地听着他的一举一动。

被包裹在绿雾和水雾中的萧逆行似乎站了起来，细微的脚步声正朝他走来。

其实四大名将之中，除了王零陵和伏万千之外，他和明磊都适当地保留了实力。明磊曾私下对他说过，论武功，他与萧逆行应该不分上下。而他，只输过明磊一招而已。所以他相信，在武学修为上，萧逆行与他应当属于同一级别。

突地。

雾气如涨潮般四散开来。

在那模糊不清的迷雾中，一道极为犀利的杀气朝他袭来。

司徒炎知道，以萧逆行的造诣要掩盖杀气实在是件极容易的事，他只所以不掩盖，并非他光明磊落，而是他觉得没有必要。换而言之，在萧逆行的眼里，司徒炎只是个对手，却不是个让他必须不择手段除掉的敌人。

手背上的蜈蚣传来刺痛。

他瞳孔闪过一抹绿光，身体弯成一个极为诡异的弧度，就好像麻花一样，轻巧地避过萧逆行正面袭来的杀气。

绿色的雾突然如滚开的热水，不安地翻腾起来。

司徒炎手上的刺痛越来越明显，蜈蚣向是要钻进他的体内。他正要低头去看，却猛然赶到颈项一冷，一把长约半尺的匕首正贴在他的脖子上。

杀气一点一点地从他身后蔓延出来，与杀气同一个方向的，是萧逆行的声音，“如果你觉得你不配做我的敌人，你就错了。”

司徒炎百般滋味上心头，一时说不出是自豪还是沮丧。

“天下能与我一战的人虽然不多，但有你一席之地。”

司徒炎皮笑肉不笑道：“所以我虽败犹荣？”

“你高兴么？”

“不高兴。”

“那么，你大可不必在乎我心中所想。”

司徒炎道：“你如果认为我这样就黔驴技穷，你就错了。”

萧逆行道：“举刀是一件很累的事，我的耐心有限。”

司徒炎沉声道：“你要杀我。”他用的是肯定。

“不错。”

司徒炎脸色微变，“为何？”

“我说过，你是敌人，不是对手。 ”萧逆行声冷如冰，“对手或可宽容，敌人斩草除根。”

司徒炎突然大笑道：“这样看来，有九天战凰之称的谢鸣凰也不过只是你的对手，还够不上敌人？”

“她不是我的对手。”萧逆行道，“她是与我一同并肩俯瞰天下之人。”

司徒炎道：“若我是女子，是否你就不会杀我？”

萧逆行毫不犹豫道：“凡碰巫术者，杀无赦。”

“摄政王手握生杀大权，果然是半点情面也不讲。”司徒炎的手指微微抖动着。

“毒雾对我无用。”萧逆行用另一只手做了个手势。

只见原本要从水雾中挣脱出来的毒雾一下子又被包裹了进去。

司徒炎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萧逆行眼神一厉，手中的匕首突然朝他的颈项划了下去。

不等他的匕首滑落，司徒炎的脸就好像面团一样凹了进去，匕首划在他的脖子上，犹如划在棉花上一般。

萧逆行皱了皱眉，低头。

司徒炎手背上的蜈蚣已经不见了。

谢鸣凰站在墙头，蓦然回首。

无边无垠的层层叠叠围墙上，已然不见楚苍之的身影。不知是阵法吞没了他，还是他钻到了围墙下。

她缓缓蹲下身，右手大拇指不断地在手指上掐算着。

算算时辰，现在应该子时了，墨兰应该动手才是。

她正想着，四周景物猛然一变，她又回到了殿前，身旁赫然站着楚苍之，与入阵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和姿势。

楚苍之惊愕道：“破阵了？”

墨兰从屋檐上跳下来，冲他微微一笑道：“是不是有种劫后逢生的惊喜？”

楚苍之讶异道：“你从哪里来的？”

墨兰得意道：“刚才小姐在殿前看到麻雀，就知道明磊会用活物来牵引阵法，所以暗中让我找个不惹人注意的时机跳到屋檐上去。”

谢鸣凰解释道：“一般由飞禽牵引的阵法多半是迷阵。而这种迷阵的高度不会超过飞禽所在高度。”

墨兰道：“我原本在上面呆得好好的，之后没多久就发现小姐和你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猜是阵法发动了。不过小姐说过，一定要在将近子时的一炷香内破阵。太早，会引起阵法异变。太晚，阵法威力全开，就算能杀了麻雀，也未必能让你们从里面脱身。”她一指夜空，“此时岂非刚刚好？”

楚苍之恍然道：“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不见你的身影。”

谢鸣凰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以楚苍之的缜密心思竟然没发现少了个墨兰，可见他此刻的心绪一定其乱如麻。

啪啪啪。

三记鼓掌声。

明磊从走廊那一头走出来。

尽管他竭力表现出悠然的姿态，但是从他略显凌乱的鬓发，谢鸣凰等人还是看出他是从其他地方匆匆赶来的。想必谢鸣凰能够这样快地破阵，实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师妹一身所学果然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明磊将称呼改口。

谢鸣凰无动于衷道：“又怎及余公子万一。”他既然是余清风的后人，自当是姓余。

明磊叹气道：“但是莫忘记，青纵然胜于蓝，归根结底，它都是出于蓝的。难道你真的忍心你师父一生的心血付诸流水。”

谢鸣凰道：“你若是不曾在天宇山暗害我，我或许会为你的话动容。”

“想杀你的人是我，不是我父亲。”

“想杀我的人是你，可是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师父暗中策划的也是你。”谢鸣凰眨了眨眼睛道，“我也可以选择不信。”

明磊声音微微一沉道：“你决定与我为敌？”

“这不是你一早已经决定了的吗？”谢鸣凰道。

明磊皱了皱眉，正待说什么，猛见西方天空，一道绿光冲天而起。那方向，正是萧逆行藏身的位置。及时更新

正文 谁定乾坤（三）

及时更新纵然城府深沉如明磊，此刻眼中也不禁露出一丝惊喜。

谢鸣凰的心微微纠紧。尽管她坚信以萧逆行的心智武功绝不会轻易被打败，但关心则乱，尤其看到那道诡异的绿光，不得不让她往坏处想。

墨兰眼睛紧紧地盯着四周无声无息围过来的大内高手。这批人的武功比之前带他们进宫的大内侍卫高得多。

明磊似对周围的变化毫无所觉，微笑道：“我要等的已经等到了。”

谢鸣凰道：“所以不用再拖延时间了？”

明磊双手负在身后，眼睛定定地看着她，缓缓道：“刚才的决定我可以当做没听到。”

谢鸣凰道：“古有勾践卧薪尝胆，你不怕？”

明磊下巴微微仰起，“我不会是夫差。”

谢鸣凰道：“可惜，我不愿做勾践。”

“哦？”

“因为勾践不如我。”

谢鸣凰声音刚落，明磊就见到她、墨兰和楚苍之一同消失在院子里。

明磊悠然道：“幻阵只能暂避一时，却不能躲避一世。你们终归要出来。”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知道谢鸣凰还在原地，而且听得到他所说的话。

“如果我没有猜错，萧逆行此刻已经和司徒炎同归于尽了。”

……

墨兰侧头看盘坐的谢鸣凰，却见她神色平静，兀自盘膝运功，丝毫不受影响。 反观楚苍之，却是用手指在地上不停地推演着。

她低声道：“萧逆行是死是活？”

楚苍之苦笑道：“我不知他的生辰八字，只能推演旁物。”

墨兰叹气。

外头，明磊絮絮不止。

“我在司徒炎的手臂上抹了一种药水，这种药水会让碧血蜈蚣狂躁嗜血。司徒炎学习巫术时间不久，体内还未能完全适应碧血蜈蚣之毒，只要碧血蜈蚣进入他的体内，他的身体就会在毒液的刺激下不断软化，直到爆裂。”

“只要萧逆行的身上沾到一滴，他就必死无疑。”

周子甫从外头匆匆赶来。夜风萧索，竟也吹不干他额头冷汗。

“国师大人。”他走到明磊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明磊收起眼中的杀意，温和地问道：“一切都准备好了？”

周子甫点头道：“我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派重兵埋伏在那些东兰奸细聚集地的外面。只要大人一声令下，立刻就能将他们剿灭。”

明磊微笑道：“听说你曾经得到谢鸣凰的指点，学过奇门之术？”

周子甫不知谢鸣凰就在近旁，诚实道：“不敢说学过，仅是略得皮毛。”

明磊道：“谢鸣凰乃是西蔺第一战将，她的皮毛对付东兰贼子绰绰有余。你且去将那些人的人头拿来。”

周子甫正要应声，又听他接着道，“一个不留。”

“遵命。 ”

周子甫转身就走，去的比来的更疾。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他深深地知道什么事情该问，什么事情不该问。不论东?*拇竺拿骼谖伪涑闪宋鬏墓Γ苤惺卤闶恰?br />

周子甫的步伐远去。

明磊眼睛又落回谢鸣凰之前消失处，“听到自己的旧部去对付自己情人的部下，是否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谢鸣凰缓缓睁开眼睛。

墨兰还以为她气怒之下要与他硬碰硬，连忙道：“小姐，他想激你出去，千万莫要上当。”

谢鸣凰叹息道：“我饿了。”

墨兰：“……”

谢鸣凰懊恼道：“早知如此，我该带些粮水来的。”

一份干粮突然递到她面前。

谢鸣凰惊讶地看着楚苍之。

楚苍之耸肩道：“有备无患。”

谢鸣凰笑道：“看来云海经历让师兄受益良多。”

楚苍之苦笑道：“或许，是两次遇到的对手都是同一个人的缘故。”

“对手？”谢鸣凰喃喃道，“或许该称之为敌人吧。”

对手可以并立，而敌人不能。

长夜将尽。

明磊已经离开，但谢鸣凰知道他在四周下了结界，但凡他们有任何轻举妄动，他会立刻出现在面前。

墨兰无聊地将装干粮的袋子晃过来晃过去，“我们究竟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谢鸣凰摸摸肚子，“至少在明日凌晨之前，我不会饿。”

墨兰道：“那万一有别的需求呢？”

谢鸣凰道：“你千万别想，有些事不想不觉得，一想就立刻憋不住。”

墨兰抓着袋子的手一顿。

谢鸣凰无奈地转头看楚苍之，“算好时辰了吗？”

明磊道：“再过半刻。”

墨兰道：“宜突破重围？”

明磊道：“宜迁徙、出行、安葬……”

墨兰道：“我们难道不是要突破重围？”

明磊苦笑道：“可惜写黄历的人没有考虑到我们目前的困境。”

谢鸣凰挑眉道：“难道不是你想出去？”

明磊面露尴尬，“人总是有需求的。”

银灰渐渐从蔓延开来，朝阳迫不及待**露出头来。

幻阵消失。

谢鸣凰等三人站在黑白交接的晦光下，从容地看着那群大内高手如鬼魅般袭来。

无声息地——

兵刃交接。

周子甫率领平城守城军与埋伏在西蔺都城平城的东兰士兵陷入苦战。从数量上来看，萧逆行的渗透计划显然已经进行了许多年，而且来人个个都是东兰精英，至少比他在羊肠道一战中遇到的要厉害得多。

看着天色越来越亮，双方却依然在你来我往的僵持中，他有些沉不住气了。

“潘俊！”他大喝。

潘俊与他是多年好友，自从他提升为侯爷之后，便特地将他调至身边，如今已经是他必不可少的左右手。

周子甫抬起手，三面旗帜赫然在手。

九宫八卦阵。

他从谢鸣凰手底学到的皮毛。

原本打得几乎你我难分的双方渐渐在周子甫和潘俊的配合下分离出来。

看着渐渐组成九宫八卦阵的西蔺守城军，伏万千哈哈一笑，对身边人道：“看来这个周子甫东学西学学了这么久，还是会这么两手。”

身边人正是东兰安插在平城的总负责人马治。他憨厚地笑道：“幸亏王爷请伏将军赶来坐镇，不然我们这几年的心血只怕就要功败垂成。”

“少拍马屁！”伏万千心头听得舒爽，嘴上却笑骂道：“等这件事过了，你这小子铁定是头功。就算我想抢功，王爷也不会让的。”

马治心里头的小算盘被他一眼看穿，也不着急，嘿嘿笑着转移话题道：“刚才王爷住所透出绿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伏万千心里头微沉，面上却满不在乎道：“王爷法术高强，你没见过也没什么稀奇。废话少说，还不去指挥人？那个周子甫学了半瓶水的九宫八卦阵就敢来我面前炫耀！我非要打他个灰头土脸不可！”

马治答应了一声，低头去了。及时更新

正文 谁定乾坤（四）

及时更新司徒炎的尸体分散在院中各处，地上点点皆是墨绿色的毒血，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可见当时战况的惨烈。

明磊站在院落中央，不敢回头。

尽管没有镜子看到后面的景象，但是他知道，萧逆行就在他后面。

这种强大的气势，他没有在第二个人身上感受到过。

但是他也确信，萧逆行一定已经受了伤。如果他没有受伤，在自己进入院落的第一瞬间就已经出手了。他之所以能忍到现在，不过是因为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明磊也没有。

他甚至猜不到萧逆行受伤多重。

所以他只能等。

等到萧逆行的伤势撑不重。

他不敢冒险。哪怕萧逆行现在只能动一根手指，他也不敢冒险。

他相信当今世上无人能接下萧逆行的濒死一击。

就算是他父亲，天宇圣师余清风也不能。

“你猜，”明磊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微微沙哑，“三个战场上，谁能先分胜负？”

后面没有回答。

明磊略感失望。

一个人的声音往往能提供出很多消息。

可惜这个道理，他懂，萧逆行也懂。

天光初放。

剥去黑夜的掩护，杀戮袒露。

靠近宫墙的皇宫一角。

一对火凤凰挥舞双翅，气势如虹，在前开道。

谢鸣凰紧随其后。

楚苍之和墨兰两人左右开弓，硬生生挡住如潮水般源源不断的皇宫禁卫军和大内高手。

眼见宫门在望，谢鸣凰突然疑惑道：“明磊呢？”

墨兰一边将刚才抢来的长刀掷出去，一边回答道：“他不来最好！”

话虽如此，但明磊不来必然是因为有更要的事情。莫非是……萧逆行？

她眸光一寒，原本缠缠绵绵的火凤凰突然火光暴涨，如洪水猛兽般朝四周包围他们的士兵冲去。

禁卫军和大内高手虽然久经阵仗，但见此情形，也忍不住抱头鼠窜。

墨兰和楚苍之压力一去，齐齐松了口气。

墨兰道：“小姐，你早有这一手，为何刚才不露？”

“原本是用来对付明磊的。”谢鸣凰顾不得抹去额头细汗，单足微点，紧跟在火凤凰身后，朝最后一关宫门冲去。

墨兰和楚苍之不敢怠慢，一同追了上去。

至宫门前，就听外面杀声震天，竟是比皇宫里还要热闹。

谢鸣凰见宫门紧闭，立即运掌劈去！

只听轰得一声！

宫门竟飞了起来。

幸好谢鸣凰在劈掌时，便感到一阵内力涌来，立即退了开去，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宫门后，一张熟悉的脸露了出来。

伏万千吃惊地看着她，“谢鸣凰？”

谢鸣凰在一刹那领悟到他必然是萧逆行之前叫来助阵的。眼下情况实在不宜互作久违的寒暄，她劈头就问，“见过明磊吗？”

伏万千道：“不曾。我的对手是周子甫。”可惜这个对手实在太半吊子水平，好不容易组出个九宫八卦阵还是个有样无实的。等阵破之后，又不知去向，留下个烂摊子。

“你来皇宫作甚？”墨兰从后面蹿出来。

伏万千左手抓住一个大内高手握着刀的手，顺势捅进右边一名禁卫军的肚子，然后一脚又将拉过来的大内高手踢开，这才呼出口气道：“反正闹大了，擒贼先擒王！”

由于喊杀声实在太大，他的声音也大。

楚苍之站在五六步外都听得一清二楚，立刻朝他的方向挤过来道：“我熟悉皇宫地形，我与你同去！”

这个时候，若是能拿下东兰皇宫，等于拿下东兰的半壁江山！

伏万千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谢鸣凰一旁回答道：“我师兄。”

“楚苍之？”伏万千心中对此人投敌卖国无甚好感，但此刻却来不及细想，当下道，“好！你们跟着我，我们杀进去！”

“等等。”谢鸣凰的火凤凰火势稍弱，“我去找萧逆行。”

伏万千想起先前从萧逆行所在处冒出来的绿光也是心中不宁。他知道谢鸣凰和萧逆行如今的交情不同以往，由她去，自然是放心无碍。“我派人护送你过去。”

墨兰连忙道：“我也去！”

伏万千当下叫来马治，让他派一队人护送。

谢鸣凰求之不得。羊肠道一役之后，她的法力和体力大不如前。眼下还不知道有多少强敌要应对，能省一点力就省一点力。

马治能在平城潜伏这么久，聪明乖觉自是不提。连问都不问，两个手势就调来一组人马。

谢鸣凰见他们个个脚步轻盈，知道武功不弱，更是放心。

此时的平城已经陷入在一片刀枪交击的汪洋大海之中。

百姓家家闭户，在床上床下瑟瑟发抖，唯恐被殃及。他们现在唯一期待的就是西蔺军能够将这些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强盗们统统赶出去！

明磊的腰和腿都很酸涩。

站立对他来说并不是一件太苦的差事，苦的是他不知道自己还要站多久。

身后萧逆行的气势半点没有减弱，仿佛一头猛虎，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

不动手，只是因为还没有找到将猎物弱点给出致命一击。

他揣测不到萧逆行的耐**还有多少，他只感到自己的耐**几乎告罄。

咣。

明磊听到后面声音的刹那，身体霍然转身。

这个转身并不是深思熟虑的。

是因为他的思绪一直萦绕在反击上，而他的身体又处在紧张紧绷的状态太久，所以当动静产生的时候，他出手了。

但在他回头看清萧逆行的刹那，心中便暗叫不好。

站在那里的萧逆行完完整整，分明连头发都没有少一根，哪里像与司徒炎恶战一场，两败俱伤的样子？

萧逆行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一道符咒从半空闪过。

明晃晃的颜色让明磊心下一沉。

如果他没有看错，那道符就是传说中的地火符。

父亲曾经说过，天下能与天雷阵威力相媲美的，唯有地火符而已。

电光火石间，他脑海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难道说从一开始萧逆行就只是想耗损他的意志，然后在最薄弱的时候给予最致命的一击？

但他若是真的有地火符，又何必这样浪费时间？

还是他与他一样，都只是想拖延时间？

……

他毕竟不是萧逆行。他的想法都只是明磊的想法。

在东兰潜伏多年的生涯已让他练就一遇到危险就立刻躲闪的反应。

因此，不等萧逆行手中的符咒幻化，他双脚便已离地跃起，朝墙外翻去。及时更新

正文 谁定乾坤（五）

及时更新明磊出了庄子，便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和越来越弱的打斗声。 凭照声音，应当是有一方占据上风，且是大大的上风。

他心中一喜，跳上屋檐，朝街道看去，随即笑容僵住。

占据上风的竟然是东兰人马？

看东兰军队有条不紊，进退有度，显然是有高手坐镇。难道是谢鸣凰已经冲出了皇宫？但看这战场，双方显然已经交战许久，以谢鸣凰冲出皇宫所需时间而言，奇﹕书﹕网应当不会这么快控制住局面。

突地，一面大旗从东兰士兵聚集处扬起。

蓝面银蛇旗如胜利的曙光，高高飘扬在平城上空。

“蛇将伏万千。”明磊低喃。

没想到萧逆行竟然把他暗中调进平城，而自己居然没发现。

明磊身体猛然一震。

萧逆行既然调他进城，可见对平城，对西蔺志在必得。若是如此，更没有理由放过自己。唯一的可能就是……空城计。他认识的萧逆行绝不是一个会放走敌人的仁慈之士。

他极快地转身，朝来路掠去。

皇宫锁不住谢鸣凰，而守城军又出于下风，他只有抓住萧逆行才能扭转整个局势。

一想到自己刚刚居然将这个绝好的机会拱手让出，不由懊恼出一身冷汗。

庄子依然冷冷清清的。

他放轻脚步，蹿上围墙，却见萧逆行正垂头盘坐在地上，看不出脸上神情。

明磊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当下从袖中掏出一把毒针，朝他全身上下各大死穴射去。

萧逆行的头微微抬了下，似乎不能抬起更多。

眼见就要得逞，明磊只觉全身热血上涌，说不出的兴奋，哪知斜地里伸出一只手，竟然一把将所有的毒针都收入掌心。

与此同时，两道火光从院子的另一方升起。

火凤凰。

谢鸣凰。

明磊知道自己已经错失良机，又恼又怒，手中丢出一张黄符，竟唤出两条火龙！

凤凰与龙战之一处，真正龙争凤斗。

谢鸣凰一边与他缠斗，一边忍不住分心去看萧逆行。

墨兰将毒针丢在地上，检查了下手掌，发现没有刺破，才俯身去看萧逆行。

萧逆行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但身体却明显放松下来。

墨兰侧头看到他的背，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只见那件黑色锦袍的后面几乎找不到一片完整的布料，黑色的衣料与模糊的血肉黏在一处，早已分不清楚什么是什么，哪里是哪里。

她只看了一眼，便撇过头去，不忍再看。

明磊听她倒抽凉气，便知萧逆行情况不妙，刻不容缓，便卯起劲来想速战速决。

谢鸣凰分神喝道：“带他先走！”

墨兰犹豫了下。一是不放心谢鸣凰，二是萧逆行的伤口委实太过狰狞，让人无从下手。

萧逆行突然睁开眼睛，盯着墨兰。

墨兰被他眼中寒光惊了下，退两步道：“做什么？”

萧逆行没回答，只是眼角一扫地上毒针。

墨兰连忙撇清道：“不是我丢的。”

萧逆行又一看明磊。

墨兰道：“小姐让我保护你，我不可以离开半步的。”

萧逆行低头看毒针。

墨兰终于会意，“你想我用毒针射明磊？”

萧逆行重新闭上眼睛。

墨?*闪丝谄Ｃ髦浪硎苤厣耍蹦撬淙绫难垌垂词保耐芬廊蝗滩蛔⌒木ㄌＵ娌恢佬〗闶侨绾斡胨啻Φ摹?br />

她想归想，手底却不敢怠慢。

若说羊肠道一役之前的谢鸣凰与明磊法力不分上下，那么羊肠道一役之后，谢鸣凰的法力则明显要差了一截。

明磊眼见胜券在握，突听破风声朝自己袭来，转头便见之前他丢给萧逆行的毒针正原封奉还。

他急忙一个后空翻，避过。

忽地。

一声巨响从皇宫方向传来。

大地为之一震。

明磊心中有不祥预感。

谢鸣凰趁他发怔，勉力唤出第三只火凤，朝他攻去。

明磊看也不看，手心粘着一道金符，朝那只火凤一照。

火凤之火如被狂风吹灭般，消失无踪。

谢鸣凰哇得喷出一口血来。

见她受伤，墨兰再也顾不得保护萧逆行之类的命令，举掌朝明磊劈去。

论武功，她和明磊应当在伯仲之间。但那是明磊毫无分心，全力施为时，如今他既要对付谢鸣凰，又要再战墨兰，不免吃力，渐落下风。

不知过了多久。

城中隐隐有喊声向四方蔓延开来。

“皇帝被抓了。”

“破城了……”

“东兰打进来了。”

“……”

一番风声让明磊心绪起伏不止。

要知道他所作的一切都是建立在西蔺的基础上，若是西蔺亡国，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他父亲这么多年所花的心血，都将功亏一篑！

明磊气血翻涌，一时竟有些精神恍惚，冷不丁地被墨兰一掌拍在肩头。

肩膀传来的剧痛让他的神志稍稍清醒。

求生的意志顿时占了上风。

他指挥火龙反朝谢鸣凰冲去。

墨兰担心谢鸣凰安危，出手不禁慢了一步。明磊趁机反越出围墙，逃之夭夭。

谢鸣凰见墨兰要去追，连忙道：“由他去！”

以为她们的实力，就算追上他也不一定能奈何他。更何况萧逆行重伤，耽误一分一毫都是耽误。

她走到萧逆行面前，蹲下身。

萧逆行睁开眼睛，迟迟没有行动。

墨兰心想，如萧逆行这样心高气傲之人莫说让一个女人背负自己，即便是男人也未必会同意。

谢鸣凰抬头望着她道：“还不来帮忙？”

墨兰走过来，迟疑地看着萧逆行。

就怕她一动手，他那双寒眸就会瞪过来。

萧逆行似乎知道她的顾虑，无声颔首。

墨兰这才伸手将他的胳膊扶到谢鸣凰的肩膀上。

谢鸣凰背起他，二话不说，运起轻功朝皇宫奔去。

为了公主的病，天下名医都汇聚宫中。尤其是扁施也在此列，有他在，萧逆行应当无大碍。

她这样想着，不知是在说服自己，还是在安慰自己。及时更新

正文 谁定乾坤（六）

及时更新三人进入皇宫，才知道皇宫还未完全拿下。 先前在城内流传的传言只是伏万千为了动摇西蔺军心所散布的。

谢鸣凰背着萧逆行一马当先，往深宫冲去。

墨兰在一旁清道，偶有几个分不清敌我的东兰士兵统统被她扫开。

付万千大概听到有几个神勇的人物正在后方进攻，匆匆赶里，见到谢鸣凰时不禁松了口气，但转眼看到她背上的萧逆行，这口气松了的气又硬生生地吸了回去。

“王爷！”他一个箭步抢到谢鸣凰面前。

谢鸣凰道：“他受了伤，扁神医在何处？”

伏万千不知道扁施也在宫中，愕然道：“扁施并未随军同行。”他说着，转头派人去找大夫。

墨兰道：“那公主呢？”

伏万千道：“明磊不知在公主殿外设了什么阵法，我们攻进去的士兵不是从另一头出来了，就是不见了。如今西蔺皇帝皇后等人都藏在公主殿中。”

谢鸣凰一撇嘴角道：“我去看看。”

此话正中伏万千下怀。萧逆行重伤，己方能破阵的最佳人选无疑是谢明凰。他原本还怕她顾忌对方是西蔺皇帝而有所忌惮，如今她自己亲口提出，自然是再好不过。

谢鸣凰走到宫殿外。

那只牵动阵法的麻雀自然已经不在了。宫墙森森，仿佛蕴藏重重危机。

墨兰道：“小姐，我先进去探探。”

“不必。”谢鸣凰道，“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只是普通的迷阵。”

伏万千听她说到“普通”二字，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若是普通阵法，我也能看出一二，但是此阵……”

“有十六个阵。”萧逆行突然开口。

伏万千忙道：“王爷。”

萧逆行闭目养神。

谢鸣凰道：“我刚才只看出这阵法重重相叠，一环套着一环，不想竟然有十六个之多。”

伏万千道：“谢将……谢姑娘可有破阵之策？”

谢鸣凰道：“要破此阵，需时日算计，先由着它吧。”

伏万千知道她忧心萧逆行的伤势，自然不敢拦阻，立刻调遣亲兵护送。“城中局势已在掌控之中，只剩下皇宫这个硬柿子，不过也熬不了多久，我已经下令封锁四周。他们断水断粮，撑不了几日。”他声音响亮，周围兵士个个听得精神一振。

谢鸣凰想，既然隆炎逃入此地，事先一定有所准备，光是困守，怕是无济于事。万一让在外的明磊和烈星峰得到消息，极有可能会调转枪头杀回头，到时候，又是一场胜负厮杀。

只是此时大军凯旋，上下都沉浸在一片洋洋喜气之中，伏万千说这些话无非是想鼓舞士气。

谢鸣凰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背着萧逆行朝皇宫外奔去。

那个亲兵果然办事得力，很快便将离皇宫很近的左相府给收拾了出来。相府众人见城中骚乱，而左相又迟迟未归，心中早已惶恐不安，如今那么多人东兰士兵进来个个吓得魂不附体，失声痛哭。

谢鸣凰想起自己与左相有几面之缘，对方又曾在大殿上为举荐自己，便嘱咐那亲兵不得无礼，不得骚扰相府众人。

亲兵便划出几个院落与他们。

谢鸣凰挑了件风水阳光俱佳的房间，将萧逆行缓缓放下。

由于他的伤口在背上，只能趴着睡。

大夫很快像串粽子一样串了进来。

谢鸣凰坐在一旁看他们诊断。

那些大夫一个个畏畏缩缩，都不敢上前。

谢鸣凰道：“治好伤，一个都不必死。”

大夫们面面相觑。

治好伤一个都不必死的言外之意，就是治不好，统统要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威胁之下，全成懦夫。

大夫们拥挤着上前，诊脉的诊脉，探视伤口的探视伤口，过了会儿，便纷纷开出方子来。其实萧逆行受伤虽重，但并未伤及肺腑，再加上萧逆行有意避开要穴，所以伤口虽然狰狞，却不难治。

谢鸣凰接过方子，见大同小异，便颔首让人煎来。

大夫则小心翼翼地将萧逆行背后的衣服和皮肉分开来。

谢鸣凰见萧逆行任他们摆弄，双眼紧闭，面无表情，不禁暗暗佩服。她不知的是，萧逆行早将自己带入无味无感的境界，如此一来，不但痛觉顿失，而且血流缓慢，不至失血过多。

大约费了一个多时辰，大夫们才将伤口上的布料去除干净。

突然，一道袖光划过长空。天空好似被割出一道伤口，袖光喷溅。

谢鸣凰站在窗边，望着天际皱了皱眉。

又过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

墨兰匆匆跑进来，低声道：“小姐，左相被杀了！”

谢鸣凰沉声道：“这袖光是左相放的？”

墨兰道：“原来左相之前和皇帝一起逃进了公主殿。后来左相一个人跑出来投降。”

“如左相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投降呢？”谢鸣凰叹气。

墨兰道：“伏万千也是这样说的。不过左相说，他愿意带他们破阵。”

“伏万千信了？”

“没信。只是派人将他看管起来，谁知左相没走出多远，就趁人不备，放出这个信号。”墨?*档酱舜Γ艚サ停胺蚯б桓龃硎郑徒绷恕！?br />

谢鸣凰凝眉。

墨兰以为她惋惜左相，轻声安慰道：“当时情形千钧一发，伏万千也是迫不得已。”

谢鸣凰道：“两军交战，乃是生死相搏。生生死死，本就是理所当然。我只是疑惑，左相为何不在公主殿中燃放。”

墨兰愣了愣，附和道：“是啊。”

谢鸣凰道：“除非，受公主殿外的阵法阻隔。”

墨兰道：“有理。不过，那又如何？”

谢鸣凰道：“我只是想到上的一个记载，缩阵。”

“缩阵？”墨兰迷茫地看着她。

谢鸣凰道：“一种古法，不能破阵，却能将阵法缩小。”

“啊，这样就能将皇帝他们困在很小的范围之中。阵法涵盖他们头顶，说不定他们到时候连站起来都很难，迟早会忍不住从阵法里面走出来。”

谢鸣凰微微一笑。

“不过缩阵要怎么缩？”

“先削枝叶。”及时更新

正文 谁定乾坤（七）

明磊的阵法乃是大阵套小阵，小阵套微阵，犹如树干有枝，枝干有叶，层层叠得，密密麻麻。

所以谢鸣凰要破解的是微阵。

伏万千对阵法并不精通。他知道萧逆行乃是被明磊所伤之后，大为惊怒，自告奋勇前去追缉。

谢鸣凰站在阵外盘旋许久，才喃喃道：“看上去，倒有些像九宫八卦阵。”

“有些像？”墨兰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道。

谢鸣凰轻轻摇了摇头，再度沉默，似有疑团郁结在胸，难以破解。

墨兰见状，不敢惊扰，只好盘坐在地，无聊地看着四周。

前头一阵急促脚步声，先前带他们找地方给萧逆行养伤的亲兵匆匆跑来。

谢鸣凰眉头一紧，“王爷有事？”

亲兵连忙摇头道：“不是王爷。伏将军让我带信，明磊已经突破包围，冲出城去了，他正带人去追。”

墨兰一下子跳起来，“我也去。”

“那谁帮我破阵？”谢鸣凰挑眉。

墨兰讪讪地收起脸上兴奋之色，对那亲兵道：“你告诉伏万千，叫他卖力点。别追着追着就追丢了。”

既然萧逆行无碍，谢鸣凰便又专心致志研究起阵法来。毕竟，只要抓住西蔺皇帝，收复西蔺，那么明磊和烈星峰就算想掀波浪也有心无力。

“十六个阵法，一个大阵，剩下的是六个小阵，九个微阵？”谢鸣凰踌躇。

墨兰见她久久不动手，忍不住道：“不如我先闯进去，小姐再根据阵法变化破阵？反正这阵法只会把人移来移去而已。”

“也有可能失踪。”谢鸣凰皱眉道。

墨兰摆手道：“我相信小姐能破阵的。”

谢鸣凰眼睛突然一亮，“不必。 我想到缩阵的诀窍了。”

墨兰还是头一次听说缩阵，不免好奇道：“如何缩？”

“每个阵法之间都有接连处，我将接连处破去，虽然不能破阵，却能让阵法缩小。”谢鸣凰道，“届时阵中人都会不得不陷入阵中。”

墨兰听得茅塞顿开，“啊，若皇帝他们陷入阵中，不知会从何处出来？”

谢鸣凰微笑道：“你着人守住皇宫各处，随时欢迎西蔺皇帝陛下的驾临。”

缩阵说难不难，说易不易。谢鸣凰也是头一回尝试，尽管胸中有成竹，她依然小心翼翼地踏入阵法。

明磊自称她师父之子的真伪虽然已经无从证实，但她心里却已然觉得是真的。因为他的布阵手法的确似曾相识，与自己大同小异，唯一不同的是，他的阵法更加精密复杂。可见余清风在教导自己唯一孩子的时候，的确耗尽心血。

她这样想着，不免唏嘘惋叹。

若当初他师父将事实相告，又或者对她如同对明磊一般地培养，或许她今日的处境便会截然不同。

明磊明磊，终究不能光明磊落。

谢鸣凰一边轻巧地抹去明磊在阵中留下的痕迹，一边陷入自己的思绪中。

前后大约花了将近一个多时辰，她终于带着一额头的薄汗从阵中走出。

一直守在外头的墨兰松了口气，“怎么样？”

谢鸣凰耸肩道：“我也不知。”

墨兰安慰她道：“无妨，反正只要守在这里，他们总有一天会忍不住出来的。”

楚苍之突然从外面匆匆赶来。

尽管如今是同一战线，但墨兰对他的看法却不曾有所改变，狐疑地看着他道：“你之前去哪里了？”

楚苍之道：“不少西蔺大官藏在城中，我刚刚带人将他们搜索出来，等东兰西蔺一统之后，他们都还用得上。 ”对西蔺最熟悉的还是西蔺官员，东兰若是想国泰民安，还要借助他们之手。

谢鸣凰道：“都搜索到了？”

“不，还缺了几个官职最高的官员。”楚苍之声音微微一沉，迟疑着开口道，“听说左相……”

谢鸣凰无声点头。

楚苍之面色一紧。虽说各为其主，但到底共事多年，甚至还因为意见相似还被划分同一党派，如今闻此噩耗，心中难免伤感。

墨兰原本还想讽刺几句，见他这种表情，到底将话咽了下去。

谢鸣凰道：“其他的官员应当在公主殿中。”

楚苍之精神一振道：“阵法破了么？”

谢鸣凰摇了摇头，“恐怕还需时日。”十六个阵法，就算缩了一半，也还有八个。她要先将它们辨别出来，再揣摩它们的排列与组合，所需时日恐怕会令东兰西蔺局势再起变化。尤其明磊和烈星峰尚在外头动向不明。

外面忽然一阵欢呼声。

士兵匆匆进来，难掩喜色道：“禀告谢姑娘，皇帝抓住了！”

墨兰忍不住问道：“怎么抓住的？”

“我们听谢姑娘的吩咐在皇宫周遭查看，正好遇到他和一个老头一起出现在南云宫墙外。”说来也是西蔺皇帝倒霉，他只是找扁施询问清源公主病情，哪知在院里走走走走便走到了公主殿外，还没来得及分清楚东西南北，就被东兰士兵一拥而上拿下了。

可见西蔺当真是大势已去，时运不济。

谢鸣凰微愕，随即笑道：“擒贼先擒王，残局就好收拾了。”

楚苍之问道：“那老头可是扁施？”

士兵道：“听说是御医，不知姓名。”

谢鸣凰别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道：“只要擒住皇帝，公主殿不日即降，公主自当安然无恙，师兄不必着急。”

楚苍之长叹，却没有说话。西蔺亡国，清源公主纵然安然无恙，也只是个亡国公主，再不能同以往一般。这些后果他虽然早已预料，但真正来临时，却并不能如想象中那般泰然自若。

谢鸣凰知其心事，只是路是他选的，一切苦果也只能自己承担。何况她挂心萧逆行的伤势，听说抓住的另一人是御医，急忙找士兵带路。

扁施被抓住后正郁闷不已。要知道他本身是东兰人氏，只因为听信明磊才被带进宫中为清源公主治病，谁知会摇身一变成了西蔺御医，还被东兰当做敌人缉拿，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

谢鸣凰见到他时，他正被关在南云宫的偏殿中。

“扁先生？”她又惊又喜。当着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扁施见到谢鸣凰也是一愣，“啊，是你！”

“在下谢鸣凰。”她抱拳。

扁施又是一愣，“九天战凰谢鸣凰？”

尽管谢鸣凰对这个外号已经习以为常，但看他一脸狼狈地露出惊愕的表情，还是忍不住笑道：“九天战凰不敢当，谢鸣凰正是。”

扁施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狼狈，掸了掸衣服道：“还请谢将军为我澄清，我乃是东兰人氏，只为公主看病才进西蔺皇宫，本身与西蔺皇室并无瓜葛。”

“公主病情如何？”谢鸣凰问道。

扁施道：“倒无大碍，只是被人用发丝封住穴道太久，暂时不能开口说话。”

“发丝？”谢鸣凰皱眉。

扁施道：“说起来，手法倒是与你当初颇为相似。”

谢鸣凰心中早已有数，但听他点破，仍是微微一惊，“可能复原？”

“还要看天意。”扁施道，“我看清源公主眼神混沌，怕是受损的不止是声音。”

谢鸣凰想起当初那个声音清亮，眼神不时闪烁着幸福甜蜜光芒的天真少女，默默无言。她不知明磊为何千里迢迢找来扁施为她治病，但无论原因，到底是功德一桩。

扁施轻声提醒道：“谢将军？那我……”

“扁先生，我有一事相求。”谢鸣凰恭身道。

扁施一脸疑惑。

替萧逆行诊完脉，扁施松了口气道：“王爷封闭了自己的感官，怕要三四个时辰才能醒。这几味药用得都不错，我再加上两味，等王爷醒后，帮他活络经脉。”

扁施的医术她是亲身经历过的，谢鸣凰这才真正放心。

天色渐暗，竟又是一天。

从晚到早，从早到晚，谢鸣凰滴水未进，便是铁打的身躯也有些支撑不住。

墨兰见厨房里应有尽有，便捣鼓了些小米粥，又拣了两样清淡小菜端过来。

谢鸣凰请来扁施，三人同吃。

刚吃了两口，就听城中号角声起。墨兰捂着脸道：“不是吧！”

谢鸣凰皱眉道：“莫非是隆炎先前布置在城中的奇兵？”她之前就觉得隆炎将所有筹码都赌在明磊身上，不似其为人。如今想来，躲在公主殿中等的恐怕就是这一支援军。怪不得左相拼死也要将信号放出去，原来是通知对方，时机已到。

用完粥，亲兵就匆匆忙忙地进屋禀告道：“西蔺琼浆王正率军攻打皇宫。”

“他们有多少人？”

“大约五千。”

“我们有多少人？”谢鸣凰问道。

“不算俘虏和仍在交战的军队，四千。”亲兵道，“伏将军正带着一千兵马出城追拿明……磊。”明磊身居四大名将多年，东兰士兵直呼其名时不免拘谨。

五千对四千，听起来相差无几，但城毕竟是西蔺的城，若是城中百姓和之前的俘虏反扑起来，东兰岌岌可危。

“带路。”

谢鸣凰一愣，因为这句话并非出自她口，继而惊喜地朝门外看去。

只见萧逆行正站在门外，站姿如松。

正文 谁定乾坤（八）

“你怎么起来了？”谢鸣凰起身相迎。

走近看，才发现萧逆行的额头俱是冷汗，显然正极力忍受身上的伤痛。

扁施不敢苟同地站起来道：“王爷应当在床上休养才是。”

萧逆行冷冷道：“本王自有分寸。”

尽管他装得若无其事，谢鸣凰却听出他适才说的每个字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可见身上的伤并非他所表现的那般无关痛痒。

“但是……”医者父母心，扁施硬着头皮还待再劝，却见谢鸣凰轻轻地摇了摇头。

东西两朝江山归属就在此一战，为了这一天，萧逆行已经倾注太多心血。此时此刻，就算用绳子将他绑在房间里，他也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冲出去。一如当初她冒死也要使用天雷阵。

“我去准备马车，你先吃点东西。”其实，她大可派墨兰去叫马车，然后扶着萧逆行慢慢出去，以节省时间。她这样说，不过想替他争取时间进食。

这一点，萧逆行又如何不知。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谢鸣凰欣慰一笑。

两人最佳的相处之道，岂非就是这种无需言语便明心意的互相妥协？

等谢鸣凰准备好马车，便见萧逆行从门里慢慢地走出来。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却很稳，望向前方的眼睛透露出冷厉的光，好似这世上再无物可阻拦他的脚步。

若非亲眼所见，谁都想象不出就在刚才，他还趴在床上，昏迷不醒。

墨兰和扁施跟在身后，担忧之余，却又不得不心生佩服。

萧逆行缓缓的行至马车前，“骑马。”

不容置疑的两个字。

谢鸣凰叹息，“这车本是给我坐的，陪我坐坐也不可么？”她的眉宇孤傲依旧，眼睛却透露出丝丝的恳求。

萧逆行嘴角微紧。

墨兰和扁施都心惊胆战地看着谢鸣凰。

能够在萧逆行这般冰冷目光注视下依然面不改色的，恐怕也只有谢明凰了。

萧逆行眸中的冰冷终究破解，垂眸推门。

他身后的墨兰冲谢鸣凰做了个鬼脸，等她走进车厢之后，立刻关上门，自己绕到前面与车夫一同坐在车辕上。

驾车的正是之前的亲兵。他事先得到谢鸣凰的吩咐，因此将车驾得不疾不徐，只求稳稳当当。

萧逆行一入车中，便闭目养神，暗自调息。

谢鸣凰简洁地述说战况。

交战声渐渐可闻。

谢鸣凰收了口，车厢里的气氛慢慢地凝重起来。

车突然停下，亲兵在外头道：“王爷，前面就是皇城，我们是……”

门猛然打开。

萧逆行的身影如一道黑色旋风从交战的众人头顶扫过，稳稳地落在皇城城头。

不等众人反应，三条水龙无声咆哮而降，无色的水在光的照耀下，色彩斑斓炫目，仿佛神物！

谢鸣凰站在十几丈外，看着原本杀得浑然忘我的士兵从浑噩中惊醒，疯狂地尖叫逃命。

视野中的萧逆行只是一个黑点。

一个让天下仰望的黑点。

疼痛不断从琼浆王抓着缰绳的手掌上传来，身上的盔甲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但他依然要挺直腰杆坐在马上，甚至连眼睛都不能泄露出点点的痛苦。

他已经是西蔺最后的希望，最后的城墙。一旦他倒下，西蔺皇朝这四个字将被隆重地记载在历史上，以东兰战利的身份。

“王爷，敌军全都退到了清源宫。”汗水不断从参将的额头上滑落下来。

琼浆王看得眼睛发疼，很快移开视线道：“抢攻。”他顿了顿，“无论如何都要将皇上救出来。”

“是。”参将当即领命而去。

琼浆王心情越加烦躁。按他原本的意思，在东兰军进攻皇城之前就应该让他出来解围，以远胜对方的人数一举歼灭敌军。谁知他左等右等没等来信号，却等来皇宫失陷的消息。

之后，大批东兰军在城中各处扫荡，唯独不见四大名将和传说已经正在城中的萧逆行。

他只好强自按捺下来。

所谓擒贼先擒王。眼下敌强我弱，敌明我暗，守株待兔一举擒杀才是上策。

哪知他刚打定主意，就看到信号划破天空。

琼浆王当场就想把那个冒死护主的忠臣拖出来抽一巴掌。

这信号不摆明告诉对方西蔺还有后手，好让对方做好准备么？幸好东兰没有引起警觉，而伏万千又被明磊引出城外，他才能抓住现在这个机会。

现在唯一值得顾虑的是，萧逆行和那个曾经号称西蔺第一战将的谢鸣凰还没有出现。

想到谢鸣凰，他眼神一厉。

若西蔺能熬过此劫，那么他必将不惜代价将她和她的师兄楚苍之碎尸万段！西蔺有今日，他们可说“功不可没”！

身后士兵忽然一阵哗然。

他惶然回头，便见两条水龙从宫殿飞檐后猛地蹿出来，气势之凶猛比他见过的所有猛兽加起来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镇定！不要慌！”

琼浆王大吼，拼命用声音发泄颤抖的内心。

但吼声毕竟是有效的，不少士兵渐渐地镇定了下来，纷纷簇拥着他往清源宫的的方向撤退。

参将对清源宫的进攻已经收到了相当的成效。

清源宫的第一道大门已经被攻破，无数箭矢从里面飞射出来。显然把守第二道关卡的东兰军中有弓箭手。

眼见水龙越来越近，琼浆王把心一横，高声道：“全力进攻！”

关于水龙之类这些近乎妖术的法术他在听谢鸣凰羊肠道打破东兰时便略有耳闻。当时的他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还一笑置之，以为夸大，如今亲眼所见，也不得不破胆寒心。

若萧逆行和谢鸣凰真有上天入地，呼风唤雨之能，那么己方纵然有在多人，恐怕也只是多添尸体罢了。

正如此想，其中一条水龙突然毫无预警地消散在空中，水珠四散下来，犹如雨花。

另一条龙则从上空盘旋一圈，又飞快地飞了回去。

琼浆王呆呆地看着天空，思绪和心情都还停留在适才的一刹那没有回转过来。

前方隐隐传来欢呼声。

“发生了什么事？”琼浆王努力保持平静。

一个亲信立刻跑上前去，很快飞奔回来，兴奋地嚷道：“王爷，萧逆行死了！”

萧逆行死了？

应当激动难抑的琼浆王只是怔在当场。

那个被西蔺朝上下视为头号大敌的东兰乾王萧逆行竟然……死了？

正文 谁定乾坤（九）

琼浆王半天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一再重复，“当真？”

那亲信激动地连连点头。 若不是战事吃紧，要随时环顾四周，他真恨不得跪下来，用头点地。

琼浆王突然扬臂一挥，高声吼道：“萧贼已死！随我迎接皇上圣驾！”他显然不知隆炎倒霉得移到公主殿外，被东兰擒拿之事。

“天佑西蔺！”

呼声震天。

在如此紧要关头，敌方乾王竟莫名猝死，岂不是天佑西蔺？

所有西蔺士兵都有拨开云雾见天明的恍惚错觉。

“谁说萧贼？”清幽如琴曲的话语淡淡地插在呼声之中，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谁？”琼浆王仓皇四顾。

只见围墙墙头，一个娉婷少女正扶着一个身姿挺拔的男子，傲然而立。

“谢鸣凰……”琼浆王心头紧缩，“萧……逆行？”

似乎听到他的喃喃自语，那对男女的目光猛然扫过来。

仅仅是轻描淡写的一瞥，琼浆王就心生落荒而逃的冲动。

那少女突然抬起手，在半空一扬。

一对沐浴着熊熊烈火的凤凰如箭矢般自半空划过，朝琼浆王的先头部队冲去。

“小心！”琼浆王吼得声嘶力竭。

但小心又该如何小心？

西蔺在火凤凰的横冲直撞中溃逃，显然束手无策。

突然一小队西蔺士兵从另一个方向冲进来，大喊道：“王爷，王爷……”

“何事惊慌？”琼浆王对那满天乱飞的火凤凰视若无睹，力持镇定地问。

士兵跪倒在地，“后军覆没了。”

琼浆王为了快刀斩乱麻，特地将军队分成前后两队，后军用来抵挡，前锋军则进攻清源宫，以期一举救出皇帝。如今后军覆没，意味着自己率领的前锋军将被两面夹击，成笼中困兽。

琼浆王紧紧地抓着马缰，目光飞快地在四周搜寻着出逃的线路，“西蔺军听令，随我突围！”

这个时候，就算救出隆炎也于事无补。

他果断地选择保存实力。

其实谢鸣凰的火凤凰只是外强中干，用来唬人而已。

东兰军虽然骁勇，但是面对拼死奋战的西蔺军队只是旗鼓相当。那队小兵其实是萧逆行派人换上西蔺盔甲假冒的。东兰和西蔺两支军队此刻还在对峙之中。

琼浆王到底是皇亲国戚，没上过几战场。如此恶战尚属首次，能撑到此刻，全凭对西蔺的一腔热血和忠诚，对战局的掌控能力却是不足。后被那对火凤凰吓破了胆，又见传说已死的萧逆行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早已六神无主，满脑只想着如何自救与突围，哪里还能分辨情报是真是假。

萧逆行朝那小队溃败的“西蔺军”做了个向东突围的手势。

夜幕降临，若非全神贯注，绝看不到那个细小的动作。

小队“西蔺军”会意，带头朝东面进攻。

东兰军佯作不敌退让，东面破出大洞，琼浆王大喜，果然率领的西蔺军紧追那小队“西蔺军”朝东涌去。

谢鸣凰手臂一扬，火凤凰从半空掠下，紧咬着西蔺军的后臀不放，令西蔺军更如惊弓之鸟般，只恨自己□的腿不能加在马下一同奔跑。

待西蔺军渐渐退出皇宫，谢鸣凰急忙扶住脸中透着一股青气的萧逆行。

“逞能的滋味如何？”她轻叹。

萧逆行为了保持站姿，身体僵硬如铁，几乎难以移动，“不如何。”

谢鸣凰道：“我的火凤凰撑不了多久。不如等我去设一个阵势？”

萧逆行摇头道：“不必，西蔺气数已尽。”

“纵然气数尽了，也需人来推波助澜。”

萧逆行缓缓抬头，看了看星罗密布的夜空，“明天是个好天。”

“可惜你看不到。”谢鸣凰淡淡道，“身体不济，从城墙上跌下，害得军心大乱，属于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必须卧床一月。”

萧逆行皱眉。

谢鸣凰道：“或许平时我打不过你，但是现在，你绝对赢不了我。”她微微一笑，纵然难掩疲惫之色，却依然灿若秋菊，明丽动人。

萧逆行垂眸低喃道：“我会记住的。”

琼浆王的军队冲出皇城之后已是章法大乱。尽管身后的火凤凰已经不见踪影，但每个人心里头都留下两道火辣辣的飞影，就怕它们不知何时从一个意想不到的角度窜出来。

城中不断有西蔺军溃败的消息传出，听到后来，竟连琼浆王自己都以为自己已经被东兰擒下，成为阶下囚。

“不要轻信！”他不断放声大喝。【奇书网﹕www.qinkan.net】

可惜他适才放弃了最好的反败为胜的机会，如今西蔺军士气低落，虽然还在抵抗，但斗志不再，个个如行尸走肉。

“伏将军回来了！”

不知谁先吼了一声，随即吼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琼浆王见部下惊慌失措如无头苍蝇，恨声道：“休听他们胡言！”

“谁说是胡言？”一声当头棒喝。

琼浆王仓皇抬头，却见一个身穿青铜甲，头顶青蛇盔的大将从天而降，手中之刀仿佛阎王催命令……

西蔺皇宫，成庆宫，雄志殿。

谢鸣凰负手站在床边，看着扁施为斜卧的萧逆行把脉。

“如何？”墨兰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扁施皱眉道：“王爷太心急了。”

墨兰道：“那是什么意思？有救还是没救？”

“当然有救！”扁施不敢苟同地回头瞪了她一眼，“王爷洪福齐天，怎么会没救？”

墨兰委屈道：“你说话拖拖拉拉，又不说重点，我以为……”

萧逆行缓缓开口道：“本王一会儿还要上战场督阵。 ”

“不可！”扁施斩钉截铁道，“这等逞一时之意气的行为可一不可再。还请王爷自重。”

谢鸣凰拱手道：“若是王爷不弃，就让末将效劳吧。”其实，她虽然在两国声名远扬，但对东兰军来说还是外人。所以由她去乃是下下之策，若非伏万千不在城中，她是绝不会主动请缨的。

萧逆行闭上眼睛，缓缓道：“准。”

皇宫欢呼声骤起。

墨兰蹦蹦跳跳着往外走，“我去看看发生何事。”

谢鸣凰掐指算了算，却是毫无结果。

楚苍之突然从外头冲进来道：“公主殿投降了。”

谢鸣凰松了口气，笑道：“原来他们是在欢呼此事。”

“并非此事。”楚苍之刚要说什么，就被墨兰截道：“伏万千回来了！琼浆王死了！”

萧逆行猛然睁开眼睛，“明磊呢？”

墨兰和楚苍之面面相觑。

“还不知。”

尽管东兰军拿下西蔺都城平城，又生擒西蔺皇帝隆炎和皇室高官，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更多更复杂。

伏万千一面派人清点和安顿俘虏的人数，一面让楚苍之处理安抚和接收平城的事宜。墨兰被他派去缉拿城中藏匿的西蔺军余党，以防有大内高手等武功高强的漏之鱼。他自己则亲自监督平城城墙的巩固。

这次收复平城靠的是迅雷不及掩耳的急攻。等镇守西蔺各地的武将回过神来之后，必定会高举大旗，回平城救驾。到时候，他们就会转攻为守，城墙要派大用。

一番忙碌，伏万千竟到第三日才有时间亲自向萧逆行汇报战果。

不过在他到之前，萧逆行已经知道明磊逃逸之事。

伏万千叹气道：“明磊的武功的确在我之上。”

萧逆行已经能起身批阅了，此刻正坐在临时房的桌后，边看东兰和西蔺交界处的两军战报，边听他叙述当时情景。

“而且他精通阵法……”伏万千见萧逆行也没什么反应，立刻意识到自己是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连忙转圜道，“不过他被我追了这么久，也狼狈得很。”

萧逆行缓缓抬起头。

伏万千当即收口，

“烈星峰将军队交给了副将，自己已经启程回北夷。”

伏万千愣了愣，随即击掌道：“他倒是逃得快。”

萧逆行道：“明磊正朝西蔺镇东军所在之处赶去。”

伏万千一惊，“难道他想……糟糕，东兰军只有王零陵一人。”

萧逆行目光慢慢地扫过那份战报。

伏万千试探着开口道：“我方阵营中，只有王爷和谢姑娘堪与他一战。”

萧逆行将战报折起，淡淡道：“可是他绝对胜不了天。”

接下来半月是最吃紧的半月。

西蔺各地军队果然纷纷攻向平城。

一时之间，平城三面受敌。

尽管有谢鸣凰的火凤凰和事先设下的阵法，依然抵挡不住如洪水般席卷而来的人马。她所设下的三大阵法中，竟然有一个因涌入过多人马而自行撞破。另一个阵法则被西蔺请来的三位阵法高手日夜不息地想了七天七夜，联手破解。

平城告危。

伏万千数度出城击退来攻的敌军，但效果杯水车薪。

至第十六日，西面城墙在西蔺西全军的三度险些失守。

第十七日，萧逆行亲上战场，替下三天三夜未眠的谢鸣凰。

平城西门上空，九条水龙齐飞，汹汹气势，震慑住所有西蔺军。

一日无事。

第十八日，西蔺军卷土重来，以新发明的巨鹰机关，强攻西门。

萧逆行亲自坐镇，两军僵持不下。

第十九日。

眼见南门摇摇欲坠，王零陵率东兰大军赶至，以一面倒的优势解南门围困。

西蔺南安军全军覆没。

王零陵乘胜追击，领军从平城西门杀出，与西蔺西全军正面交战。

西全军伤亡惨重，只留千人逃亡北面。

第二十日。

西蔺北宁军撤退。

伏万千率领两万大军追击，与丰楮交战，北宁军溃不成军。自此，西蔺再无过万大军，西蔺朝正式覆亡。

东兰景胜次年六月，东兰萧锦帝改国号为大兰皇朝，迁都帝州京城，封西蔺皇帝隆炎为平和王，赐居京城，世代不得徙。

自此，东西两朝并立的世代正式宣告结束，西蔺皇朝灭亡。

乾王萧逆行依然以摄政王身份手握天下兵权，执掌兰朝朝政。

西蔺前右相楚苍之因攻城有功，授户部尚。

伏万千和王零陵加封太子少保。

另有功臣封赏，不一一赘述。

若说在这场封赏盛宴中有谁被忽略，无疑是正在平城皇宫屋顶上纳凉的谢鸣凰和墨兰。

墨兰摸了摸身下的砖瓦，感慨道：“换作以往，这样坐在皇宫的屋檐上，是要被杀头的。”

谢鸣凰笑道：“你听起来像是很遗憾。”

墨兰道：“听说京城有很多好吃的小吃。”

谢鸣凰道：“自宣朝之后，京城成为弃都，早已不复往昔风采。纵然重回风光，也需时日复苏。”

“所以说，明年去正好。”墨兰一击掌道，“啊，我总算知道为何小姐不愿意同王爷上京城了。原来是嫌弃没建好啊。”

谢鸣凰轻描淡写地扯开话题道：“不知清源公主和师兄如何了。”

墨兰道：“不能叫清源公主了，应该叫平宴郡主。不过她不能离开京城，楚苍之又是京官，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或许有和解的一日。”

或许在大战中看到太多生死离别，她对楚苍之的成见也成过往云烟。人活一世，若事事计较，疲惫的只能是自己。不过楚苍之伤害最深的是平宴郡主，能不能原谅，恐怕真的只有老天才知道。

“对了，我听说明磊投靠了北夷。”墨兰闲来无事，与东兰驻守平城的官兵上上下下打得火热。

谢鸣凰道：“是个好去处。”东兰西蔺成一朝，最受惊的莫过于北夷。以明磊的才华，到了北夷定然会被重用。明磊救过她，也害过她。总的来说，功过相抵，不亏不欠，因此，她对他倒没什么非要处之而后快的怨恨。兼之，他是余清风的独子，在她内心深处，并不希望他死。

墨兰道：“或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当初，他若是在西蔺军被王零陵覆灭之前赶到，也许大兰朝还不会这么快建立哩。”

谢鸣凰道：“他做的，本就是逆天而行之事。”

“说到逆天而行。”墨兰突然压低声音道，“你和萧逆行准备怎么样？”

谢鸣凰面色不改道：“什么怎么样？”

“当然是成，还是不成了？”墨兰眼睛一眨一眨的，隐隐有兴奋之意。

谢鸣凰猛然回首。

果然，在她身后五六丈开外，正有一个孤傲的身影悠闲地踏着重重屋檐而来。

“咦？王爷不是应该在京城坐镇指挥的吗？还是说，有什么让他割舍不下？”墨兰笑嘻嘻地念完，独自朝另一个方向掠去。

萧逆行渐行渐近。

一身墨黑的装束越发衬托他脸色苍白。

谢鸣凰道：“王爷伤势未愈，不应来回奔波。”从京城到平城，何止千里。

萧逆行道：“本王来此，正是为了免去日后奔波之苦。”

谢鸣凰眼睛微微亮起，嘴角的笑几乎要将他身上的黑色点燃起来。

“本王曾问过，天下尽在本王股掌之上，”萧逆行顿了顿，眼中微现窘迫，但很快又被长年累月积累的冰霜掩盖了过去，“但本王却少一个一起俯瞰天下风景之人。不知如今的答案，是否与当日不同？”

谢鸣凰道：“不是今夜。”

萧逆行皱眉。

这个答案与当初如出一辙。

谢鸣凰笑容加深，“今夜要收拾行李，明日如何？”

“本王便等到子时。”

“……”

正文 京中风云（一）

大兰启元二年六月日入。

清惠宫屋檐飞角在斜阳照耀下灿灿生辉，然宫殿内却阴霾如灰。璀璨光芒都阻隔在密集的窗格之外，只射进来一小束一小束的白光，更显四周晦暗。

陈丽云坐在榻上，神情冰冷。只有在自家人面前，她才能暂时放下母仪天下的架子，展现自己真实的心情。

陈翀谨慎道：“因为黄河一代的水患，乾王已经亲自南下。王零陵和伏万千又分别驻守在西北两地，京中乾王派系群龙无首，正是我们一举夺回大权的最好时机。”

陈丽云不语。

“太后，”陈翀低唤了一声，似乎是想提醒她的身份，“再过几年，皇上就该亲政了。难道太后真的想交一个空坑给他？”

陈丽云明媚的容颜刹那阴冷下来，“叔父。”

陈翀浑身一震，急忙下跪道：“太后恕罪，是臣逾越了。”

陈丽云放在腿上的手慢慢抬起，轻轻地摆了摆，“哀家并无怪责叔父之意。”

陈翀将信将疑地抬头。

“哀家只是害怕。”陈丽云五指微微缩紧，“害怕乾王手中握的军权，更害怕乾王这个人。”

陈翀默然。关于乾王萧逆行的种种传言早已神乎其神，不止大兰，甚至北夷南月都流传着他的强大。这些年他们与萧逆行的冲突不断，但萧逆行每次都只是旁敲侧击的小小警告，从未下过重手。一来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触碰到他的底线，二来也是因为他们这些人代表的是大兰各大世家，是大兰的中流砥柱。非万不得已，他是决计不会轻举妄动。但是……

他想到自己接下来的打算，心里突然犹疑起来。毕竟接下来要做的事，很可能会大大地触及他的底线。

“所以，”陈丽云接下去道，“叔父务必要除去此人。”

陈翀惊愕地看着她。

“他若不死，哀家一日睡不安枕。”她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 这股恨意是她长年积累下来的，不仅仅来自于自己，更多的却是来自于先帝在世时的抑郁不得志，和如今小皇帝所受到的压制。为夫为子，她都视萧逆行为眼中钉！

陈翀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启禀太后，吏部侍郎陈文海求见。”太监的声音像是捏着嗓子发出来的。

陈丽云道：“宣。”

陈翀惊诧道：“太后为何宣他进宫？”

在大兰陈家是大家，但分为两派。一派就是与陈丽云走得极近的陈翀，一派就是陈文海。论辈分，他算是陈丽云的堂哥，但关系却是不远不近。在朝中也一直处于中立。

陈文海走进门来，瘦削的面孔越发衬托出两边颧骨高高凸起，眼睛深陷在眼窝里，一张脸光影交错复杂。

“臣陈文海拜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丽云并没有急着让他起来。反正陈翀也在地上跪着，两人刚好跪一排。“适才，叔父进言，要哀家趁机夺回乾王手中的军权，陈大人以为如何？”

陈翀一惊。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直白地说了。

“臣以为不可。”陈文海的答案并未出乎他们的意料。

“哦？”陈丽云漫应。

“乾王之所以掌握大兰兵权，并非因为虎符，而是因为全军的信服。万一此举激怒乾王，后果不堪设想。”陈文海头低得很低，声音却不卑不亢。

陈丽云显然早知他的说辞，淡淡道：“照你所言，乾王权力之大，竟是连皇上都不敢轻触其锋的。”

陈文海喉咙一堵。

陈丽云的话是没有错，从先帝还未驾崩之前，萧逆行就坐拥东兰兵马，说是只手遮天也不为过。但这种事晓得是一回事，说出来就是另一回事。

打从心眼里说，他对目前的局势是很满意的。一来萧逆行的确有过人之才，皇帝也好，太后也好，再英明再精明都不可能比得上一统东西的萧逆行。二来以他看来，萧逆行虽然不可一世，却从来没有逆反之心。这第二点，正是他佩服萧逆行的地方。自古以来，有谁能站在萧逆行的位置上却不抬脚走得更高？真的只是一抬脚的距离啊。

陈丽云精致的脸终于露出些许哀戚的表情，道：“先帝临终前将皇上交托于哀家，是一心希望他能够成为一代明君。如今天下一统，是哀家兑现承诺的时候。皇上虽然年纪尚小，但哀家却不得不为他筹谋打算。兵权，哀家一定要拿到手。不为夺权，也为给皇上留一条退路。”

话说到这份上，陈文海也难以反驳。

陈丽云又道：“伏万千和王零陵是乾王亲信，他们的军队哀家自然是不敢动的。但京中守备不是，哀家记得冯未明是你的妻舅吧。”

陈翀终于明白为何陈丽云将陈文海叫来。

陈文海低着头，身体弓得像一只虾。

陈丽云道：“哀家想见见他。”

“可否请太后单独听臣说几句。”出于陈丽云的意料，在她放下一连串的重话后，陈文海依然不为所动。

陈丽云深吸了口气，朝不满的陈翀使了个眼色。

陈翀只好告退。

等他一走，陈丽云便柔声道：“如今只剩你我，有什么话，你尽管起来说便是。”

她这样的口气让陈文海内心不由自主地一荡。他急忙收敛心神，告诫自己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已非当初那个云英未嫁的小堂妹，而是一国之母，大兰太后，自己断断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这样想着，慢慢站起身，挺直背脊道：“臣想问太后一句，当初为何选先帝弃乾王？”

“放肆！”陈丽云被戳中痛处，脸色顿时一变。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直至半盏茶后才平息下来，“陈文海，你大胆！”

陈文海站得稳如泰山，“臣只是想提醒太后。”

“提醒哀家什么？”她面容微微扭曲着。

陈文海道：“太后当初放弃乾王的原因。”

陈丽云一怔。当年她母亲与吕妃情同姐妹，因此吕妃便自告奋勇想为她牵线。当时先帝后位空置，而乾王也未娶亲，两段都是极好的姻缘。她记得当时她思量再三，终是选择了先帝。那理由每字每句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乾王虽好，却无登上万人至尊之志，终是池中物罢了。”

这么多年过去，终究证明她错了。

乾王并非无登上万人至尊之志，他只是无登上万人至尊之需。

陈文海低声道：“乾王从来不是皇上的威胁。”当初他也曾请父亲向陈丽云提亲，这些话都是他宛转打听来的。没多久，陈丽云便真的坐上了凤座。

陈丽云深吸了口气道：“出去。”

陈文海一愣。

“哀家命你出去。”她一字一顿道，显然是极度压抑。

陈文海心中叹息，默默地躬身告退。

门开启，又关上。

门外的关停留在屋内的时间不过一瞬。

陈丽云抓起桌上杯盏，狠狠地甩了出去！

砰。

陈翀守在门外，见陈文海出来，刚要开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掷杯声，不由一震，“你……”

陈文海无言地看了他一眼。

陈翀看了看宫殿紧闭的门，将他拉到稍远处，沉声道：“你与太后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大发雷霆。”

“没什么。”那些话传入陈丽云的耳里已是逼不得已，何况陈翀。

陈翀冷声道：“我陈氏与皇上乃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你莫要总将自己置身事外。”

陈文海道：“我只是朝廷的臣子。”

陈翀面露怒色，“你将皇上放在……”

“宣陈翀……”太监站在门口冲他们喊道。

陈翀只好将怒意吞了下去，恨恨地转身朝殿里走去。

陈丽云已经从软榻上走了下来，“哀家要出宫。”

陈翀呆住。

“你与哀家同去。”

“但是宫中有宫禁。”太后若要出宫，牵扯太多问题，何况这个时间？陈翀几乎可以想象，此事一出，御史台会如何兴奋和激动。到时候弹劾自己的奏章定然会像雪花片般纷飞。

陈丽云瞥了他一眼道：“哀家要去乾王府。”

萧逆行不在京城，那么此刻坐镇乾王府的自然是——乾王妃，谢鸣凰。

说起谢鸣凰，尽管她嫁入乾王府整整两年，但无论喜事丧事庆事她都从未出席露面。大事小事皆被乾王一句告病在家打发。陈丽云也宣了几次，都请之不动。又或者说，根本越不过萧逆行去。

陈翀当下摸清了陈丽云打的算盘。

此刻萧逆行的确不在京城，但谢明凰在。作为西蔺曾经的九天战凰，她的实力也不容小觑。陈丽云若想拿回京城兵权，她也是一道障碍。

太后要出宫这件事很快被吩咐了下去。

陈翀和陈文海一同在宫外候着。

等陈丽云坐着銮驾出来，陈文海才用极轻的声音道：“纵然拥有京城兵权，又如何？”

陈丽云脸色一厉。

陈翀心头猛震，不知陈文海之前说了什么让她如此震怒。要知道陈丽云在人前从来都是温柔婉约，轻声细语的。

陈文海恍若不知，又道：“太后，乾王是有底线的。”

萧逆行的确是有底线的。

这些年来，陈丽云和她身后的那班势力动作频频，萧逆行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眼。但他毕竟是萧逆行，以前不出手不等于以后不出手，以前纵容不等于一直纵容。他冒死说这句话，是真的怕陈丽云这次会触及萧逆行的底线。事实上，萧逆行从来不否认他将底线藏在乾王府。

陈丽云的手紧紧地抓着裙子，嘴唇抿得死紧，半晌方道：“哀家只是想看看乾王妃。当初乾王婚礼仓促，哀家都没来得及看上一眼。”

陈文海见她意已决，无奈地退到一旁。

太后銮驾便浩浩荡荡地朝乾王府驶去。

正文 京中风云（二）

乾王府，掌灯时分。

谢鸣凰没什么胃口，直接撤了晚膳，含着一颗酸梅听墨兰扒着东家长西家短。

“听说明磊被北夷王封为南相，正结合与烈星峰敌对的朝中势力崛起。”墨兰幸灾乐祸道，“哈哈，这算不算是狗咬狗一嘴毛呢？”

谢鸣凰道：“若非烈星峰太早丢弃西蔺军队，西蔺或许不会这么快沦落。这样说来，明磊迁怒于他不无道理。”

墨兰道：“他们斗得越激烈，大兰朝的边境就越安全，是好事。”

谢鸣凰笑意不明，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墨兰被她看得心头发虚，问道：“小姐看什么？”

“看你。”谢鸣凰拈起酸梅塞进口中，“看你今天能不能忍住不提伏万千三个字。”

“我哪里有天天提他？”墨兰眼睛猛然瞪大。

谢鸣凰道：“昨日提的是边境风情。前日提的是府中美食……”

“看。没提他。”

“顺带提到军营食物难以下咽，然后延伸至……”

墨兰双颊一红，外强中干地叫道：“我只是顺口罢了。”

谢鸣凰自顾自地笑。

“小姐……”墨兰撒娇。

谢鸣凰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人之常情，有何不好意思的？”当年的东兰四将只余其二，王零陵早已娶妻生子，看来看去，伏万千都是最合适的人选。更何况，两位当事人并非无意。

墨兰噌得站起身道：“我再去找些酸梅来。”

“不必。”谢鸣凰摆手道，“浅尝即可。”

墨兰道：“可是小姐最近胃口不大好。 ”

谢鸣凰神秘一笑。

墨兰最了解她，见她如此神情狐疑道：“小姐可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有倒是有一件。”谢鸣凰并不避忌。

墨兰眨巴着眼睛。

“不过我想让逆行先知。”谢鸣凰道，“因此要再过两日，等信到了他手中之后方可告诉你。”

墨兰撅嘴。

府中管家匆匆赶来，“启禀王妃，太后驾到！”

墨兰一惊，脱口道：“她来作什么？”

管家苦笑道：“怕是前几次召王妃进宫都不可得，所以这次趁王爷不在府中，亲自来了。”

墨兰冷哼道：“来了又如何？只管像以前王爷做的那样，说小姐不在就是了。”

管家看向谢鸣凰。

太后纵然尊贵，但在乾王府中，也尊贵不过谢鸣凰去。

谢鸣凰悠悠然道：“既然来了，就见见吧。”

墨兰愣住，“小姐真要见她？”她好歹在京城也住了两年，大体也知道大兰朝如今微妙的局势。这位太后三番五次联合朝中大臣弹劾萧逆行也不是什么新闻。此次突兀前来，也绝不会怀着善意。

谢鸣凰按着椅的扶手，缓缓站起身道：“反正闲着，见见也无妨。”

有些事情，是该有个收尾了。

陈丽云坐在前厅足足等了一盏茶。

陈文海和陈翀眼观鼻，鼻观心，四周噤若寒蝉。

尽管她没有将怒气表现在脸上，但他们是娘家人，对陈丽云的脾气早就了若指掌。此时只怕她心中斩人的念头都有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

谢鸣凰穿着一袭浅色衣裙从容前来。

堂中灯光落在她的身上，将原本清艳的容貌硬生生逼出三分妩媚来。

“臣弟媳谢鸣凰参见太后，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她微微曲腰，并不下跪。

陈丽云面无表情道：“乾王妃认为哀家不配受你大礼么？”

谢鸣凰抬起头，轻笑道：“太后一定要谢鸣凰跪下，才能感到高居于我之上吗？”

陈翀和陈文海相继跌落下巴。

早知率军打败当年四大名将联手的谢鸣凰绝非易于之辈，却没想到竟难缠至斯！

陈丽云只觉怒气在胸口急剧凝聚，攥着扶手的五指根根发紧，但神情丝毫不改，“王妃果然口舌如簧。”

谢鸣凰笑道：“我以为我名扬天下靠的是军功，不想传入太后耳中的竟是口舌。”

陈丽云终于拿住把柄，“王妃还记得你名扬天下靠的是西蔺军功吗？”

谢鸣凰反问道：“难道如今天下还有西蔺东兰之分么？”

“放肆！”陈丽云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

桌上物什齐齐一跳，连带陈翀的肩膀也震了震。

谢鸣凰不为所动，淡淡道：“西蔺早已亡于我大兰铁骑之下，太后不必惦念了。”

陈丽云气得面色发白。

原本她是想拿话挤兑谢鸣凰的出身，怎的说到后来倒像是她惦念西蔺，依依不舍？

“乾王妃当初就是逞这番口舌之能，才将我东兰三军阻于羊肠道之外？”陈丽云厉声道。

谢鸣凰施施然道：“太后太小觑大兰将士了。”

陈丽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陈翀终于跳出来道：“乾王妃莫要太过放肆！君臣有别，王爷应当教过你。”

谢鸣凰淡然地朝他看去，“究竟是王爷应当教过我，还是这位大人应当教过我？”

陈翀窒住。

趁他们打岔，陈丽云已经将情绪收拢，又恢复先前那个处变不惊的模样，“乾王府喜事办得匆忙，若非王爷将你的名字载入宗庙，恐怕哀家至今还不知道多了一位弟媳。”

谢鸣凰笑而不语。

她和萧逆行都不屑于皇家重重琐碎事务，因此只是简简单单地办了一场，至于皇家规格……自然有喜欢的人去遵守。

“哀家身为六宫之首，天下之母，迫不得已只好亲自来瞧一瞧，”陈丽云眯起眼睛，“能令乾王三番两次拒绝哀家传召的王妃，究竟是何等人物！”

谢鸣凰哂笑不语。

陈丽云见她任由自己唱独角戏，薄怒道：“王妃哑口无言了？”

谢鸣凰耸肩道：“我只是觉得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

她竟然对她无话可说？！

陈丽云自进宫坐上母仪天下的凤座之后，便再也没有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就算是萧逆行……就算萧逆行也从来不曾对她这样不留情面过！

她只觉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噔得一声绷断，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要将谢鸣凰碎、尸、万、段！

太后忿忿离开，乾王府重新回归清静。

谢鸣凰坐在太后坐过的位置上，慢悠悠地喝茶。

墨兰和总管走进来。

谢鸣凰道：“总管认得那两个大臣吗？”

总管道：“认得，一位是太后的叔父，当今太傅陈翀陈大人。一位是吏部侍郎陈文海陈大人。”

墨兰道：“都姓陈？”

总管点头。

谢鸣凰挑眉道：“那你知道，京城手握兵权的人中谁与陈家走近？”以陈家今时今日的地位，若说缺少什么，只有兵权。据她所知，太后倒是明里暗里都曾向萧逆行提过，想要让他分一点兵权出来，但都被萧逆行拒绝了。现在萧逆行一离开京城南下处理水患，太后就眼巴巴地跑来给下马威，摸她的虚实，不得不让她联想到太后已经心急如焚，按捺不住了。

总管道：“京城守备高崚是陈文海的妻舅。而陈翀这几年与六扇门总捕头秦天峰也走得很近。”

谢鸣凰听他张口就将京城这些关系如数家珍般一一道出，便知京城动态实是掌握在乾王府手中，不必担忧。

墨兰凑到她身旁，兴奋道：“刚才小姐实在说得太好了。哈哈，光是想象，我就能想出那个老妖婆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老妖婆？”谢鸣凰挑挑眉。

若她没猜错，陈丽云应当比她大不了几岁。

“都太……后了。不是老妖婆是什么？”

谢鸣凰失笑。

总管问道：“王妃可还有什么吩咐？”

谢鸣凰道：“没什么，照常盯着便是。”

其实她很明白为何萧逆行一直总是对太后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眼。因为没必要。无论她怎么折腾，都折腾不出手掌心去，那又何必浪费精力去对付她？倒不如留着她来收拢那些老臣子的心，让他们生气的时候还有个地方可以靠一靠，不至于天天寻死觅活地穷折腾。

但是……

她低头看向那只被陈丽云狠狠抓过的扶手。就在刚刚一番对话中，她却察觉到了陈丽云掩藏在那张疾言厉色下的另一番心情。

这是一个长期寡居深宫的年轻女人的寂寞。

先帝早逝，陈丽云纵然身披太后的光彩，也难掩深宫独处孤榻凉的窘境。皇帝毕竟是皇帝，要肩负起一个国家的重责，每天课业不可少，不可能日日承欢膝下。

所以她这些年不停地想出各种方法与萧逆行作对，与其说是想除掉他，倒不如说是……

谢鸣凰眼眸微微一沉。

……

其实酸梅一点都不好吃。

正文 京中风云（三）

陈丽云果然没有按捺住。

高崚、秦天峰一个都没有放过，这几日，京城陈派动作频频，将很多原本就不满萧逆行**独裁的大臣连成一片。

不少乾王嫡系都忍不住上门探听谢鸣凰的口风。毕竟谁都知道这位甚少出户的乾王妃从来都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但无论京城闹得如何沸沸扬扬，流言四起，乾王府里都是一片宁静。

让人无从探知的宁静。

谢鸣凰堂躺在藤椅上赏月色。

近些日子，她越来越懒得动了。

墨兰从外头匆匆进来，扬了扬手中信封，“小姐。你猜谁的信？”

谢鸣凰眼皮不动，“师兄？”

墨兰泄气道：“小姐怎么知道？”

“这么多天了，就算他按捺得住，也该被别人催得坐不住了。”

墨兰将信抽出来，递给她。

谢鸣凰扫了一眼，颔首道：“告诉他，我自有分寸。”

“小姐准备怎么做？”墨兰眨巴着眼睛。其实不看信，她大概也能猜出信中内容定然是与这几日陈家的所作所为有关。

谢鸣凰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墨兰大为不爽，“难道还要任由他们继续闹下去？”

谢鸣凰微微一笑道：“你还记得前几日，我曾说有件事要告诉你知？”

墨兰好奇地问道：“什么事？”

“我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谢鸣凰云淡风轻道。

“什么？”墨兰跳起来。

谢鸣凰道：“诚如你闻。”

“啊！那你不早说！我马上去请大夫来诊脉吧？”墨兰说着就想往外冲。

“不必。我脉象稳得很。”谢鸣凰悠然自得道，“这点小事，我还是能亲力亲为的。”

墨兰听了还是不放心，“要不我们将扁施请来吧？”

谢鸣凰道：“请扁施倒不如请稳婆……”

不等她话音落，墨兰的身影就只剩下了一个小黑点。

“……”

乾王妃怀有身孕的事很快让乾王府上下闹得鸡飞狗跳。

从总管带头，整个乾王府紧锣密鼓地张罗起这件事。别的不提，光是稳婆就请了三个，大夫更不用提，补药一记一记地往谢鸣凰房间里送。闹得谢鸣凰大为后悔，不该这么早告诉墨兰。

墨兰自从前来稳婆之后，便守在她的榻前寸步不离。

谢鸣凰见她双手捧着汤药，轻轻地吹着，忍不住道：“夜色不早，你不如回房歇息？”

“我不回房。”墨兰放下药，从橱里拉出被褥，放在地上，“喏。这样凑合凑合就行。”

谢鸣凰坐起身。

墨兰紧张道：“你莫要动！”

谢鸣凰无奈道：“放心，我有分寸的。”

“小姐也是头一遭，哪里就样样知道的了？”墨兰担忧道，“何况之前因为天雷阵，你身体大损，不小心看顾怎么行？”

谢鸣凰道：“我躺得乏，起来走走总行吧？”

“我扶你。”墨兰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手。

谢鸣凰道：“还不至于如此。”

“小心驶得万年船。”墨兰难得如此坚持。

谢鸣凰知道她此时钻进了牛角尖，便由得她去了。

总管脚步急匆匆而来，“启禀王妃，有重要军情。”

重要军情？

谢鸣凰和墨兰面面相觑。“进来。”

总管进门，沉着道：“太后偷偷调动了淄洛的军队。”

墨兰吃惊道：“淄洛？她调来做什么？”淄洛位于大兰之前的根据地，缅州。可以说，淄洛的军队是仅次于乾王嫡系部队的精兵悍将。

谢鸣凰道：“她既然敢调动淄洛的军队，就说明已经掌握住了京城守备。”

墨兰顿时忧心如焚，“这可如何是好？小姐有了身孕，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有所闪失。”

谢鸣凰沉吟道：“看来她准备孤注一掷了。”

萧逆行不在京城，而她又怀了身孕，这的确是陈丽云动手的好时机。 如果她能一举拿下京城，那么小皇帝就能亲政。萧逆行再反对，便要背负乱臣贼子的罪名。

——只是，萧逆行会在乎这样的罪名么？

谢鸣凰觉得陈丽云还是有些幼稚。又或者说，她还是太不了解萧逆行了。

淄洛军队还未进城，京城的守备就有了动作。

乾王府的探子一日五次地更新这么他们最新的动作。

谢鸣凰悠悠然地听着他们如何将乾王府层层包围，连带乾王派系也陷入困境之中。可以说，如今的京城已经掌握在陈丽云的手中。

墨兰实在按捺不住了，“小姐，你真的要放任她吗？再这样下去，她一定会动手的。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不如就让我动手让她遭殃吧？”她跃跃欲试。

谢鸣凰道：“你准备如何动手？”

“直接闯进宫。哼，我观察过了，皇宫那些所谓的大内高手，武功还不如伏万千呢。”

谢鸣凰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微微一笑道：“又是伏万千啊。”

墨兰面上一红。

谢鸣凰道：“你不让她出招，又如何知道她手中到底握有多少实力呢？”

墨兰愣了愣，道：“难道小姐是故意的。”

谢鸣凰但笑不语。

墨兰击掌道：“小姐想让她将自己的势力暴露出来，然后斩草除根？”

“斩草除根么？”谢鸣凰摸着肚子喃喃道，“只是修剪枝叶罢了。”

墨兰看她脸上绽放光辉，知道她是想替孩子积福，便道：“小姐放心，有什么要担待的，我来便是。”

谢鸣凰点头道：“倒是有一件。”

“什么？”墨兰问道。

“帮我把桌上的补药喝了吧。”谢鸣凰一想到那味道就忍不住皱眉道，“实在太难闻了。”

“……我能反悔吗？”

谢鸣凰看着她，浅笑道：“能是能的，只是……你确定吗？”

在那不是威胁却是胜似威胁的目光下，墨兰移步到桌边，捏着鼻子，一口气将补药倒进嘴里。

谢鸣凰长长地舒出口气。

看到补药消失在别人的嘴巴里，她的心情大好。“去取纸笔来。”

“纸笔？难道要给王爷写信？”墨兰吐了吐舌头，补药的味道实在是……不怎么令人舒服。

“不，我想算一卦。”

“算卦？”墨兰惊奇道，“小姐的卦象不是很少算准的吗？”

谢鸣凰转头看她，笑道：“要打赌吗？”

墨兰精神一振，“赌什么？”

“赌……她什么时候会按捺不住动手？”谢鸣凰的表情与其说是担心，倒不如说是期待。

外头隐隐有喧闹声。

墨兰不悦地跨出门槛，高声道：“谁在喧哗？”

总管匆匆进来，“六扇门的捕快说有采花大盗进了王府，想要进来搜。府中几位客卿正在商讨如何应付。”

墨兰摊手道：“看来没得赌了。”

谢鸣凰从容笑道：“看来，太后的耐心比想象中还要差啊。”

来乾王府之前，秦天峰已经安排好了自己的后事。

对于这次行动的后果他是想得一清二楚的。太后不可能拔出乾王的势力，哪怕是京城。｛奇｝而乾王再怎么容忍，｛书｝也绝不会容忍任何人闯进他的家里。｛网｝所以，这件事总要有人被推出来当替罪羊，即便太后想保他，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但是作为皇帝的臣子，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本该高高在上，江山在握的人真的被架空成傀儡？

他来了，为的并不是太后许下的如镜花水月般的荣华富贵，而是他对大兰正统皇帝的一片忠诚之心。

乾王府的大门突然被打开。

总管站在门后，秦天峰正要说什么，眼角却瞥见站在总管身上的那对女子。只是一眼，他便分辨出谁是谢明凰，谁是墨兰。京中传言，乾王之所以拒绝乾王妃出席任何场合乃是因为她容貌绝世，不愿与人窥视，如今看来，此言不虚。昭昭如日，皎皎如月，端的是好相貌！

另一位女子相形之下，便黯然许多。

谢明凰见他一直盯着自己看，半天不发一言，眉头微微一挑道：“秦大人究竟是来捉采花大盗的，还是来当采花大盗的？”

秦天峰蓦然一省，这才发现自己的孟浪，忙道：“还请乾王妃恩准。”

“若是不准，秦大人身后这三百六扇门捕快便要冲进来了么？”她淡淡道。

秦天峰低头，并不接她的话，径自道：“这采花大盗在京城犯案累累，下官屡捉不得，好不容易寻着线索，实在不愿放弃。”

谢明凰道：“你可知有何后果？”她问的自然不是捉采花大盗的后果。

秦天峰抬起头，目光无比坚定，“下官得偿所愿，万死不悔。”

“说得好。既然如此……”谢明凰嘴角一弯，“我拒绝。”

秦天峰愣住。他以为谢鸣凰之前这么说是允许，没想到最后还是拒绝。

谢鸣凰下巴微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既然称我一声乾王妃，我又怎么能让你们随意进出乾王府呢？”

她话音刚落，墨兰便闪身挡在她的面前。

秦天峰面色沉重下来。

这个结果，实在是他预先料到最坏的结果。

清惠宫。

陈丽云端坐在软榻上，听着陈翀报告京中动静。当她听到秦天风已然按计划出手时，长久冰封的脸上终于展露出一丝笑容来。

陈翀纳闷道：“太后，我们为何非要进乾王府？”

按照他的想法，最主要的还是控制京中分属乾王派系的大臣，诸如楚苍之之流，让他们在宣布皇上亲政时，不跳出来反对才是上策。至于乾王府除了乾王之外根本无人能上朝反对，动与不动，影响不大。

陈丽云冷笑道：“你以为谢鸣凰会同意让他们进府吗？”

陈翀茫然地看着她。

“我就是要她不同意。”陈丽云的手紧紧攥住身上的衣料，眼中厉光一闪，“你可曾听说她已经身怀六甲？”

陈翀吃了一惊，随即皱眉道：“那又如何？”

“天下母亲总是为自己孩儿打算的。纵然萧逆行原本没有登上九五之尊宝座的念头，有了孩子之后，他的想法或许会动摇。”

陈翀想了想，也觉得并非不可能。

“所以哀家要将这种可能扼杀于摇篮。”

听到这一句，陈翀才真正大吃一惊，“难道太后想……”

“哀家什么都没想。秦天峰所作所为都是他个人之事，与哀家何干？”陈丽云甩袖，“当然，他是生是死，哀家也无权过问。”

陈翀听得一阵心凉。当初陈丽云笼络秦天峰时，他也在场。说的那叫一个天花乱坠，没想到一转眼，她竟然已经做好弃车保帅的准备。

“叔父。”陈丽云轻唤。

陈翀回神。

“你要记得，天下只有一半是萧家的，另一半是我们陈家的。”陈丽云望着他，野心和**在那双明眸中一展无疑。

有太监突然在门外急切道：“启禀太后，大事不妙。”

“放肆。”陈丽云此刻最听不得“大事不妙”四个字，她沉了沉气，道，“何事惊慌？”

“乾王回京了，淄洛守将已经负荆请罪！”

陈丽云脸色刷白。

京中风云（四）

六扇门的捕快素来视秦天峰马首是瞻，哪怕此次也不例外。

乾王府的侍卫在人数上远远不及，很快便退向内院。

谢鸣凰一直站在王府侍卫的包围圈里，手指缩在袖中，冷眼旁观双方争斗。

墨兰则在刚开始就按捺不住，下场一显身手。

论武功，谢鸣凰敢保证，墨兰绝对名列当今天下前五，但秦天峰与另一个捕快联手竟然能与她平分秋色，可见身手不凡。

战况对乾王府越来越不利。

谢鸣凰眉眼深沉，手指捏着黄纸，眼睛紧紧地盯着秦天峰的方向。

所谓擒贼先擒王。陈丽云居于内宫暂且不提，要稳定当前局势，必须先拿下秦天峰不可。

墨兰手中剑猛地一扫，秦天峰下意识地朝旁避去。

正是此时！

谢鸣凰正要扬手，就见一个捕快急匆匆地跑进来，“秦大人，大事不好！淄洛军打进来了。”

秦天峰闻言眉头一皱道：“他们来做什么？”计划中，淄洛军是以备不时之需的。如今局势还在他们掌控之下，淄洛军实在毫无喧宾夺主的必要！

那捕快正要说什么，就听外头脚步声纷至沓来。

秦天峰心头有不好的预感，虚晃一招，退出战圈，朝外冲去。

谢鸣凰冲墨兰喊道：“先回来吧。”

墨兰最担心她的安危，而不恋战，轻松跃回她的身边。

秦天峰出去没多久，又退了回来，而且脚步仓皇，像是遭逢大变。

墨兰低声道：“他怎么了？”

谢鸣凰嘴角突然浮起一丝笑意，缓缓朝前走去。

墨兰怕她有什么闪失，连忙挡在身前。

其他捕快见秦天峰脸色苍白，双眼无神，惊疑道：“秦大人？”

秦天峰被他们喝回了神，双肩猛然松垮下来，摆手道：“住手。”

“大人？”有几个捕快仍不甘心。

“我说住手就住手！”他有些急了。

那些捕快这才退到他身旁。

乾王府的人见谢鸣凰没有示意追击，也退了回来。

秦天峰冲着门口，大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今日一切都是我一人的主意。还请王爷不要怪罪这些身不由己之人！”

随着他的话语，一抹漆黑的身影从门口风尘仆仆地走进来。

“乾王？！”

捕快们大惊。

萧逆行径自从他们举起的刀剑中走过，在谢鸣凰面前停下，然后伸出手。

谢鸣凰配合地将自己的手腕放在他的掌中。

萧逆行默然半晌，对早就在旁候命的总管道：“去叫宫里的御医来，开几副安胎的药方。”

“是。”宫里的御医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请得动的，所以非萧逆行亲自下令不可。

萧逆行放缓脸色，对谢鸣凰道：“你先回屋休息。”他说着，手指从她袖中一抽，数张黄纸尽在手中。

谢鸣凰挑眉道：“总要留一张保命。”

萧逆行眼中冷意乍现，“本王的王妃自然有本王保护！”

谢鸣凰知道他正在气头上，现在说什么也只是火上浇油，便顺他的意往屋里走去。

等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之后，萧逆行才缓缓转过身来。

从他一进门，众人便觉得他面冷如霜，让人望而生畏。但直到谢鸣凰离开，他们才知道，原来之前的神情已经是很温暖的。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只瞧一眼，便感到一道冰水钻进身体四肢百骸。

“秦天峰，你真是不负本王一手提拔。”萧逆行盯着他，眸光冷厉如刀子。

秦天峰从看到他的那刻起，就知道无论是他，还是太后，这盘棋都输得一败涂地，干脆豁出去道：“我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事到如今，横竖都是一死，倒不如把话说得痛痛快快再死！

但萧逆行并没有给他这几个机会，“刑部的路你应当认得。”

秦天峰奋力嘶吼道：“王爷，你究竟要挟天子以令天下到何时？”

萧逆行双眸平静无波，“何以见得，本王需要挟天子令天下？”

秦天峰浑身一抖，身体骤然发冷。

是了。半壁江山本是握在萧逆行手中的，而另半壁江山却是萧逆行亲自打下的。他本不必挟天子以令天下，他本就已经号令天下。

“但皇上才是真命天子！”秦天峰不甘心地呐喊。

萧逆行淡淡道：“因为我同意，所以他才是。”

话已至此，秦天峰知道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我只求你莫要牵连六扇门。”

“你为何不在动手之前想清楚？”萧逆行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往里走，任凭秦天峰在身后声嘶力竭地呐喊。

总管跟在他身后，“那些人……”

“叫刑部看着办。”

“那淄洛守将……”

“叫他自己看着办。”

“那太后……”总管话一出口，就自知失言，急忙收口，抬头却见萧逆行已经走远了。

墨兰侧耳倾听外头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心中满意，“哈哈，没想到王爷王爷竟在关键时刻回来了。”

谢鸣凰躺在躺椅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躺椅的扶手，“未必是好事。”

墨兰瞪大眼睛，“怎就不是好事？”

谢鸣凰苦笑道：“你没听他一回来就让大夫开安胎药么？”

墨兰道：“王爷也是关心你啊。”

谢鸣凰叹气。她现在不怕没人关心，只怕太多人关心。

萧逆行从门外走进来。

墨兰识趣地退了出去。

“累了？”谢鸣凰见萧逆行默默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半蹲下身。

萧逆行淡淡地摇头。

谢鸣凰感到他手中传来的力道，安抚道：“凭他们奈何不得我的。”当年千军万马她都视之等闲，何况今日跳梁小丑两三只。

“是本王的疏失。”萧逆行难得开口承认自己的错误。他之所以从来不动陈丽云，是因为陈氏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动一发，牵全身，会动摇大兰根基。

所以他不动，一来因为毫无必要，二来也是嫌动摇之后，朝中势力重新洗牌，未必就是好事。但陈丽云这次冒险进犯乾王府，连累谢鸣凰却是他未预料到的。

谢鸣凰反手握住他的手道：“其实你并没有错。”

萧逆行的想法她如何不知？他们本就是同一类人，对于自己有足够的自信。

谢鸣凰想了想，岔开话题道：“黄水之患如何？”

萧逆行道：“暂时稳定了。”幸亏如此，不然他又怎么能一接到谢鸣凰来信告知她身怀六甲的消息之后，当即抢了一匹马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这恐怕是他一生当中最慌乱也最激动的一次。

谢鸣凰见他眼下两抹青色，忍不住将手从他掌中挣脱出来，缓缓覆了上去。

萧逆行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地摩挲着。

谢鸣凰眼眸微弯。

萧逆行站起身，将她拦腰抱起，放到床上。

谢鸣凰往里缩了缩，等萧逆行脱了靴子躺上来之后，才在他怀里调整了个姿势。

双双无言。

但又有什么语言比得上此时一刻？

睡意渐渐袭来。

谢鸣凰和萧逆行都是浅眠之人，但一旦他们碰到一起，便有种睡到天荒地老也无妨的架势。

等谢鸣凰再度醒来，已是半夜。

她一动，萧逆行也跟着醒来，低哑地问道：“饿么？”

“想喝粥。”谢鸣凰从他怀里退出来。

萧逆行起身。

大抵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外头脚步声悉悉索索了一阵，过了会儿，总管的声音响起，“王爷。”

萧逆行打开门。清冷的夜风让他不自禁地皱了皱眉，反手关上门，“去煮两碗粥来。”

总管领命，但并未立即离去，“左相、林尚书、陈将军、楚大人……”他念了一长串的名单之后才道，“一起送来了一样东西。”

这张名单萧逆行再熟悉不过，因为全是他的嫡系亲信。

乾王府出了如此大事，他们有所反应实属正常。

萧逆行微微颔首。

总管便命人将一只木匣子抬了上来，然后当着萧逆行的面缓缓打开。

萧逆行的眼眸微沉。

总管看了眼，也是心头一惊。

只见黑沉沉的木匣子内赫然放着一段明晃晃的白绫。

东方渐渐泛白。

陈丽云盛装在殿中踱步，强忍着不安问道：“什么时辰了？”

太监答道：“卯时了。”

陈丽云一惊，“这么快就卯时了？皇上上朝了吗？”

太监不敢随意作答，派人去问了许久，才道：“皇上已经下朝了。”

陈丽云手指握着袖子，微微紧缩，“那朝中可有什么大事？”

太监道：“听说皇上只在上面坐了坐，就无事退朝了。”

这句无事退朝却让陈丽云更加不安，“摄政王可曾上朝？”

太监茫然，“奴才再去问问。”他刚转身，就见大内总管鲁净双手捧着一个黑木匣子，在禁卫军的护送下快步走来。

太监心中一惊，喝道：“太后寝宫，为何不经通传便闯进来？”

他声音尖锐，在这样清晨犹如刺刀般破入寂静。

陈丽云猛然打开门，震惊地看着越来越近的鲁净。

鲁净看也不看那个太监，只对身后的禁卫军道：“摒退闲杂人等，奴家要单独面见太后。”

盘桓在陈丽云心头一夜的乌云终于成为现实。她色厉内荏地喊道：“放肆！未经哀家宣召，谁准你擅闯哀家寝宫？”

奈何她的话好似不存在似的，从头到尾无人理会。

那个太监连同清惠宫中其他宫人均被禁卫军强挟而去。

鲁净躬身走进殿内，回头看着还站在门边的陈丽云道：“太后，这边请。”

陈丽云愤愤转身，“狗奴才，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鲁净一言不发地打开木匣子，双膝跪地，“恭请太后自裁。”

陈丽云瞳孔陡然紧缩。

恐惧、愤怒、怨怼、憎恶……各种情绪排山倒海而来，瞬间将她击垮。

她倒退一步，脚跟紧紧地贴着门槛，面色苍白如纸，双唇不停地颤抖，“狗奴才，你，你……你竟然敢……”

“恭请太后自裁。”鲁净声音极为沉稳，好似磐石般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陈丽云跌坐在门槛上，半天才定了定神道：“哀家要见乾王。宣乾王觐见。”

鲁净不为所动道：“恭请太后自裁！”

“你耳朵聋了吗？哀家要见乾王，让萧逆行来见我！”陈丽云蓦然疯狂地叫喊起来。

鲁净想了想才道：“临行前，王爷说过，请太后一路走好。”

泪水像珠串似的从她眼眶里掉落下来，随着嚎啕声越来越大，她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好似随时会哭混过去。

鲁净冷眼旁观。

大约足足哭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缓过气来，但神情音容已不似当初明艳犀利，只透着股穷途末路的凄凉，讷讷道：“他还曾说什么？”

鲁净想了想道：“不曾了。”其实连那句一路走好都是他擅自加上去的。

陈丽云缩着脚坐了会儿，“哀家要见皇上。”

鲁净皱眉。

陈丽云强笑道：“你以为哀家会求皇上救我么？”不等鲁净回答，她又接下去道，“哀家再笨，也不会不知道他虽然是皇上，却根本没有救他母亲的权力。哀家只是想再见见他，让他好好活下去。”

鲁净踌躇半晌道：“请太后稍候。”他起身退出殿外，着禁卫军快马去乾王府请示。

等天色大亮时，禁卫军终于回来了，而且是去了承德宫，带着皇帝一起来的。

陈丽云趁这段时间已经将自己梳洗干净。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与往日无异。

小皇帝进殿来，恭恭敬敬地请了安。

“我儿，这边来。”陈丽云难得和颜悦色。

小皇帝似乎愣了愣，踌躇在原地。

陈丽云微微一笑，招手道：“来。”

小皇帝这才上前去了。

陈丽云开始细细地问他这几日读了什么书。

自从她准备对付乾王府之后，已经很久没有关心小皇帝的成长了。

小皇帝一一作答。

陈丽云满意地点头道：“是了，要多读圣人之学。”

小皇帝疑惑道：“母后之前不是说要读兵书吗？”

陈丽云面色一白，手轻轻地抚摸他的头顶，“兵书是打仗用的。以前东兰西蔺还未统一，所以要读兵书。现在大兰王朝……歌舞升平。又有你叔叔乾王在，所以你只要读圣人之学就好了。”

小皇帝眨着眼睛，“可母后以前不是说，不要太靠近皇叔吗？”

“母后错了。”陈丽云眼泪不断掉下来，“你皇叔是对的。以后你一定要听他的话，千万不要与他作对。除非……”她身体猛然一抖，将小皇帝朝怀里拥了拥，“没有除非。你答应母后，永不与乾王作对。”

小皇帝虽然不懂她为何出尔反尔，却懵懵懂懂地点头道：“朕答应你。”

“这就好，这就好……”

大兰启元二年六月二十三日。

陈太后病薨，谥号贤德惠慈皇太后。

大兰启元八年。

太傅与百名文官上书，请皇帝亲政。

未准。

大兰启元十年。

太傅、右相再请皇帝亲政。

皇帝留中不发。

大兰启元十一年三月。

太傅、右相三请皇帝亲政。

皇帝恩准。

大兰启元十一年四月。

皇帝坠马不治，驾崩，谥号文昌武德大孝皇帝。

同年五月，乾王长子萧凤惊在文武百官拥戴下即位，普天同庆。

从此，大兰皇朝进入百年兴盛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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