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欢歌》

作者：乔家小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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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楔子 ...

这一日，恰是三月初九。

春日的午后，娇阳微懒，煦风拂面，杏花儿开的正艳。

往常这个时辰，萧家宝姝一定拱在床上睡个昏天暗地，可是今日，她睡不着了，被家中闹翻天的父母给扰的睡不着了。

愁云惨雾绕了绕，正是为了她手中这张“门帖”。

乍看这帖子，黛青的面儿，素白的边儿，普通的让人不想去看第二眼。然而，待看到“琅华”二字，任是谁的眼也挪不开。只因六界之中，即使黄口小儿也能哼出这两句歌谣来。

“混沌有天地，琅华山为尊。

四海并八荒，正道第一门。”

宝姝归属妖道，原身是只傻呆呆胖乎乎的五花猪。

说起猪这一族，自打盘古开天辟地以来，除了大名鼎鼎的天蓬元帅猪八戒之外，就没一个能给他祖宗长脸的。好在他们心气儿不高，穷日子穷过，富日子富过，倒也乐得平庸。

因此，如宝姝这般草根阶层的山野小妖，不求成仙，只求温饱，跟着爹娘学些浅薄法术保命即可。那些个豪门大派，天外飞仙，之于她，不过是仰之弥高的神话传说罢了。

草根日子宝姝一过就是五百年，却在这样一个本该宁静的午后被彻底打破了。

估摸半个时辰前，一只浑身燃着火的大鸟空降在她们家小院里。居高临下，长喙那么一甩，恰恰将帖子砸在正蹲在灶房拱白菜的宝姝脑袋上。

当她目瞪口呆的捡起来拿给爹娘看时，爹娘更是目瞪口呆的看了她半天。

莫不有人说，好运气来了，当真挡也挡不住。

“不能去。”

宝爸一袋一袋抽着旱烟，语气斩钉截铁，眉头却纠结不已。

宝妈听他这么一说，立刻从饮泣变为嚎啕：“当初我就不该嫁过来，苦了自己我无话可说，却不想连孩子也苦了，从小比着旁人缺衣少粮不说，如今天上掉下来一块儿馅饼，你竟也想让孩子白白错过去。”

宝爸手握成拳：“就咱家姝儿，旁人不明白，你这做娘的还能不清楚？蠢笨的我都不愿意开口承认她是头猪！我只盼着她能嫁个好男人，一辈子安安生生的也就够了。琅华山，那是什么地方？也是咱们这样的人家能想的么？”

宝妈丰唇掀了掀。宝爸猛的一拍桌子：“我明个儿就去和未玖那傻孩子说，将他和姝儿的婚期提前！”

事情似乎就这样铁板钉钉了，硝烟散尽，春暖花开，宝姝美滋滋的拱进被窝补眠。

拱来拱去，宝姝睡不着，于是，她只能四脚朝天躺在床上，将头顶漆黑的木梁望了又望。

她想不明白父母因何争吵，其实嫁人也好、念书也罢，只要能吃饱穿暖不被宰，她从来是没有什么意见的。似乎，也没人会问她有没有意见，就算她有意见，提出来也没人会听。

所以，凡事只要爹娘拍了板儿，宝姝连点头都直接省了。

琅华山，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宝姝咬着下唇绞着手指，绞着绞着，困意渐扰，缓缓进入梦乡。

不知昏天暗地睡了多久，她被宝妈一巴掌给拍醒了。

揉了揉惺忪睡眼，她举目一看，发现天色已晚，竟是一觉睡到了夜间。

再一看，震的宝姝一哆嗦，宝妈背上携了一个黑色包袱，一副抛夫弃子离家出走的模样。心道不好，忙掀了被子直扑上去：“阿娘，不要丢下宝姝，千万不要丢下宝姝啊，不就和阿爹拌了几句嘴……”

宝妈又是一巴掌狠狠拍过来，宝姝一手捂住脑袋一手仍旧死死拽住她的衣角。

“你这苯丫头，娘什么时候说要走了！”

“那……那你背着包袱做什么呢？”宝姝还是不信，抖抖索索，泪眼汪汪的望着她。

“要走的不是我，是你！”

宝姝愣住。

宝妈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土，又抹了把泪：“姝儿啊，娘当初就不该嫁过来，苦了自己我无话可说，却不想连你们几个姐妹也苦了，如今看你大姐二姐过的那叫什么日子，娘怎么也舍不得再苦了你！未玖那跛子，怎么能配的上我的宝贝闺女！”

“其实……未玖哥人很好的。”宝姝微红了脸。

宝妈啐了一口，恨铁不成钢：“你记着，值得女人托付的好男人，不仅要有真感情，更要有大智慧，他们就像天上的日月星辰，不会自个儿掉下来，只能靠你爬上天去摘！因此，你必须走！”

宝姝目瞪口呆：“我走？走去哪里？”

“琅华山！”宝妈目光坚定，“娘有位故交在琅华山，若不是有他开后门，怎么能拿到一个名额给你？这可是唯一能改变你命运的好机会，宝姝，你一定要给娘争口气啊！”

她双腿有些哆嗦，原来这帖子不是从天而降，而是宝妈有意而为啊。

“阿娘，我…我成不了仙的。”宝姝嗫嚅着说，她若能修成仙，怕是神佛满天飞了。

“我让你去修仙了吗？”

宝姝彻底懵了，这琅华山乃是天下修道众人心之向往的圣地，不是去成仙，难道是去打酱油啊？

“你到底知不知道在在琅华修行的都是些什么人？那可都是六界名门望族中的翘楚之辈！我的傻宝姝，随便捞上一个，哪怕是给人家做小，你这辈子也算是光宗耀祖了啊！”

宝妈说的慷慨激昂，宝姝听的冷汗淋淋。敢情她不是去成仙的，而是去仙山傍神仙的？

这也太离谱了吧？

宝爸被宝妈下了迷药，正睡的鼾声震天。

可怜的宝姝真想抱着他大哭一场，奈何宝妈在侧，只得哭丧着脸俯身在宝爸额上轻轻一啄，算是告别。

月色惨白，星光黯淡。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体态竟是如此丰腴，每一步迈下去都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身后，有人轻轻叹了口气，似有些悲叹，又似有些无奈。

微不可闻，但宝姝听见了。

“未玖哥，是你么？”

宝姝心神恍惚，回过头，却见一片荒芜。

此时，若是她能再瞧仔细一点，定能看到那隐在树后的青衫男子，目色正灼灼凝望着她的背影，神情怅然，唇边漾起苦涩而又纵容的笑意。

须臾之间，露华正浓的杏花儿，缤纷满地。

许多许多年后，在耸入云端的琅华山梦廻殿上，清冷萧索的琅华掌门也如这般凝望着心如死灰的天君宠妃。

他说：“当初我若拦下你，是不是一切皆会不同？”

她说：“当初你若拦下我，你便不是你了。”

——当初当初，最恨不过当初，终是物是人非事事休，未语泪先流。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男主男配齐齐登场。

2

2、酒鬼？美男？ ...

琅华山位于极北苦寒之地，与宝姝所住的碧水山说近不近，说远，亦不远。

她比着一般牲畜命好，生来是妖胎，不必修炼就能化成人身，加之秉性纯良，吐纳气息与一般人类无异。因此，不必担心走着走着被突然冒出来的道士收了，或是被铺天盖地的狗血洒了。

道行稍低些的精灵妖怪，甚至堪不破她的真身。

自然，也有弊端。

这琅华山如今的掌门乃是战神漓鸢，盛名之下，实属应当。整座仙山方圆五百里不知被他布了什么结界，任何妖魔鬼怪大罗神仙除了能变身之外，使不得丁点术法。想上山，只有一个法子。

——爬上去。

为此，宝姝很辛酸。她若是只小鸟该有多好，她能飞着去，她若是只狐狸该有多好，她能奔着去，可她偏偏是头猪。

进入结界范围后，是一座接连一座的人间城镇，在琅华山的庇护下，处处安居乐业，羡煞旁人。

妖不像神仙，能辟五谷，宝姝才走了两个时辰，肚子已经饿的咕噜噜直叫唤。她掏了掏干粮袋子，早已空空是也，无奈之下，只能揣着所剩无几的银子投奔客栈。

随意点了几碟小菜，要了一壶清茶，她边吃边回忆宝妈的嘱咐，寻思着带点儿什么礼品上山，给那位开后门的熟人送去。可是，那熟人姓谁名谁，宝妈似乎没说……

宝姝正拧着眉头纠结不已，蓦地身后响起一阵喧闹声。

“你这醉鬼，没钱还敢来喝酒！来人啊，给我打！”

宝姝好奇心作祟，伸长脖子觑过去，乃见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醉熏熏的倒在门槛上，刚才招呼过自己的小二等人正对他拳打脚踢。

闲事莫管，阿爹常说的，宝姝惊悚回魂，继续埋头吃饭。

被打的酒鬼哑巴似的，始终不曾发出半点声响。宝姝心里愈加忐忑不安，依着如此打法儿，那酒鬼单薄的身子能熬得住么？

罢了，就管这一次闲事，下不为例。

宝姝猫着腰走到打手身后，怯怯的掏出银子：“他的酒钱……我来付……”

打手们一瞅见银子，立刻停手，变色龙似的换了一幅神态。小二点头哈腰的接过去，陪笑说：“小姑娘，银子给多了，是找零呢还是再点些啥？”

“我要酒！”酒鬼忽然开口，依旧仰头喝酒，看也不看恩人一眼。

宝姝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对着小二点点头：“剩下的银子，给他换成酒吧。”

酒鬼领了酒，跌跌撞撞的走出客栈，宝姝回去坐下，刚扒拉两口饭下肚，狞笑的声音倏然交叠着在耳后响起。

“哟，小姑娘一个人吃饭呢，要不要咱哥俩陪陪你啊？”

“呦！怎么不理哥哥呢？”

登徒子惯用的油腔滑调，惊的她心下一颤，摸了摸怀里打野鸟用的弹弓，暗暗思忖这么近的距离能发挥多少作用。以前和未玖来人界游玩时也曾遇，不过坏人说不上三句，未玖捏个诀就全解决了。

想起未九还说，三十八计，溜之大吉。

宝姝揣起一团酒酿白菜，准备逃之夭夭，刚站起身，两只鸡爪子陡然搭在她肩膀上，锁的她动弹不得。

那胖子嘻嘻笑着，一张肥脸挤满赘肉，嘟起嘴凑到她耳根：“哎呦，小丫头片子长的不咋样，生气的模样倒是蛮可爱的嘛，来，先让哥哥香一个。”

望着四周看热闹的人群，宝姝欲哭无泪，急忙偏过脸去，一只手准备去掏弹弓，谁晓得弹弓还没掏到，耳畔陡然一热。

她伸手一摸，竟是热滚滚的鲜血！

尖叫声顿时刺入耳膜，她惊恐万分，连连向后踉跄，毛骨悚然地望着一根竹筷戳进那胖子左眼里，汩汩鲜血向外奔涌而出。

瘦子见状，哆嗦着抽出腰间长刀，结巴道：“是哪个…兔…兔崽子，偷袭算…算什么英雄好汉……”

话不曾说完，又是一根竹筷不知从何处飞来，直直从他嘴巴里戳进去，竟是从口腔穿透，后颈露出半截血淋淋的竹筷。

那胖子陡然见到自己兄弟痉挛倒地，扑上去撕心裂肺的一阵哀嚎。

宝姝自小在碧水山的小妖寨子里长大，周边住得大多是些良善妖精，自是几百年光景也没见过谁这么血淋淋的惨死在自己面前。

一时间，双腿像是灌了铅，再也迈不开一步。

“你下手，会不会重了点儿？恩？”

温润如玉的声音从二楼雅间传了出来，滑滑挑起的尾音，听上去很是无奈。

“啧啧，小心被人一状告到师父那里，你可死定了哦。”

略带慵懒的语调随之附和。

“哈！我还真想看看谁敢去告我的状呢？哼哼，法术用不成，爷有筷子功！怎么样怎么样，厉害吧？自从上次被你们嘲笑后，我可是狂练了好久才有今天，哈哈哈哈！”

张扬跋扈的狂笑声将将落下，从二楼又飞下一根竹筷，闪电似的直奔那胖子脑门。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一片红色花瓣从同一来处飞出，速度较之前者更快，电光石火之间，竹筷被打落，“啪”一声折成两截。那胖子吓得尿了裤子，丢下兄弟尸体见鬼似的夺门而出。

“啧啧，二师兄啊二师兄，我真是越来越爱你了哦。”

“你……本大爷……我……”

“容欢，日头快落了，咱们这趟本就是偷溜下山，被师父知道无碍，若是被大师兄逮着，免不了飞仙殿里跪上一夜，我且先回去拦着，你们速速回来。”

珠玉锦幔被两侧仆从恭顺撩开，宝姝不由自主的屏住呼吸。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把白纸扇，果真白的很，扇里扇面，一个字都没有。那扇子的主人缓缓走出，只瞧见一张秀美的脸，毫无血色，白的近乎透明，笼雾似的眸子如同翦了秋水，脉脉含烟。

他居高临下，好奇的将楼下女子望上一望，待看到宝姝眼中呼之欲出的惊艳，他不由得一怔，旋即勾了勾唇，荡起梨窝浅浅，拱手道：“在下夜微，师弟鲁莽，惹姑娘受惊了。”

这一顿饭，嗜吃如命的宝姝平生第一次食不知味。

*

待从客栈出来，天色渐晚，宝姝继续赶路。

离了这座城，便真正到了琅华界内。虽然时值春暖，却是越走越觉得寒气逼人，宝姝冷的不住哆嗦，忍住想要掉脸回家的冲动，踩过冰，趟过雪，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仙山。

举目那么一望，宝姝登时震撼的说不出话来。

白雪皑皑，茫茫一片，数千根擎天冰柱纵横交错，纷乱耸入云霄。而冰柱犹如大树一般生满枝桠，冰雕玉砌而成的巍峨宫殿傲然矗立在侧，每两座冰殿之间皆由一道七色虹桥首尾相连。如此这般，座座宫殿便呈现螺旋状分布，玉壁在虹光的映衬下，处处鎏金溢彩，绚烂夺目。

唯有最高处一座宫殿，因落在云端之上，不着片雪，四周仙气缭绕，孤立而耸。

宝姝望着上空一群群雪雁翩跹掠过，犹自望天长叹一番。

琅华呀琅华，果然名不虚传！

问题是，整座山耸的如同一个被冰冻的大鸟巢，别说这里限用法力，就算能用，以她那点儿道行，决计飞不上去。

素白的扇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温润道：“怎么？看傻了不成？”

宝姝哭丧着脸：“我要是只鸟就好了。”

夜微以扇掩口，低声笑了笑：“呵呵，就算是只鸟，也未必能飞的上九重天，指不定，小猪跑的更快呢。”

宝姝正在抑郁中，甫一听到“小猪”二字，抑郁顿时转为讶异，转头望见这个似笑非笑的漂亮男人，不由得小脸又一红，结巴道：“怎么……怎么是你啊……”唉，这还用问么，她早该猜到他是琅华弟子才对。

夜微转移话题，径直向前走去：“不知姑娘芳名？

宝姝偶遇救星，快步追上去，忙不迭道：“我叫萧宝姝。”

“宝姝姑娘，可是来琅华拜师的？”

“恩。”

“你想成仙？”

“不想。”宝姝实事求是，坚定不移，斩钉截铁的摇了摇头。

夜微顿住脚步，有些好笑的回头望着她：“不想成仙，那你来琅华做什么？”

“我娘让我来傍……啊！”宝姝不防他陡然停步，一头撞在他胸前，捂着脑袋惊恐的抬起头。见他眉头微皱，忙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胖嘟嘟的小手在他胸前胡乱抹了抹。

“无碍。”夜微连退两步，神色闪过一丝惊慌，片刻恢复正常，复而问道，“你方才说，你娘让你做什么来着？”

宝姝圆圆的小脸飞上一抹异色，忙岔开话题，“这里要怎么上呢？”

夜微知她不愿说，也不再多问，扇子在手中环了个圈，向前一指：“你且跟着我走。”

宝姝跟着他七拐八拐的走到一根擎天冰柱前，见他用手敲了敲，然后动也不动的立着。

不一会，冰柱下方居然生生裂开一个大洞！夜微本想示意她先请，待看到她瞠目结舌的滑稽模样，只得笑着先提了步。

宝姝哆哆嗦嗦的跟着提步，一脚没踩好，摔了个倒栽葱。

夜微本能的伸出手，却在没碰触到她之前缩了缩，踯躅半响，他将折扇合拢，手握扇柄，将另一端递在她手边，柔声叮嘱道：“这里处处是冰，很滑，你且小心。”

宝姝握住折扇，借力爬了起来，松了手，她难为情的低着头站在夜微身后，手指绞了一圈又一圈，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人界有句话古训，自是男女授受不亲，由此可见，这人果真是个君子。

“通天梯可通天地，站稳了。”他又是一声叮嘱。

“恩？”

未及宝姝反应过来，便感觉这冰柱地步忽然向上直直升起，且越往上冰体越透明，外头的景色渐渐跳入眼帘。随着高度不断增加，视野也在逐渐开阔，甚至连方圆数十里的城镇都能瞧个一清二楚。

“真是太神奇了！”宝姝兴奋不已，双手扒在冰壁上，激动的连连赞叹。

夜微粲然一笑：“咱们琅华山附近限制术法，在这里，长了翅膀的便能四处飞，没长翅膀的只能借助外力。不过，待上了第七重大殿飞仙殿，结界力量将会减弱，法力可以恢复三成左右。宫宇共有三十二殿，统分九重天，琅华弟子以资历和辈分为次序准入，你初来乍到，先去一重天百鸟台将拜帖交上，自会有人为你详解。哦，对了，记得进门先大喊一声。”

说话间，冰梯停滞，方才的缺口再一次向两侧裂开。

宝姝这次轻车熟路，小心翼翼的迈了出去，发觉脚下好像踩了棉花软绵绵的，低头一看，竟是七色的鎏光泡泡。啧啧赞了两声，她抬眸望向夜微：“你不来么？”

夜微轻摇折扇，高深莫测的笑了笑：“不了，有我跟着，未必是什么好事。”

宝姝有些失望的“噢”了声，看着两扇冰门缓缓对合，那淡蓝色的衣裳渐渐隐没。

她仰起脖子看着夜微在冰柱里缓缓上升，又看着他泯唇俯视着自己，眉眼弯弯，顾盼生辉。凡人常说的倾国倾城真绝色，用在他身上是不是不太够分量？

宝姝摸了摸脸，热腾腾的，让她联想到刚出笼的新鲜包子，且是猪肉陷的……

她使劲一掐大腿，暗道自己花痴。

走过如九曲回廊般的虹桥，又穿过一道道泡沫帘子，天色已暮，宝姝眼前却是豁然开朗。

这里便是夜微口中说的第一重大殿么？大是很大，殿倒是一个也没有，空旷的冰台上，四周耸立的全是白玉柱。透过冰凌子折射的雪光，可以清晰的看到柱子上盘的不是龙，而是许多叫不上名字的怪鸟。

宝姝无暇多想，扯开嗓子大吼一声：“请问，有人在吗？”

“瞎嚷嚷什么！”

一声大吼“轰”的在头顶炸开，宝姝被唬了一大跳，扬起脑袋，只见眼前那白玉柱子竟泛起了黑光，盘在上头的怪鸟瞬间化做人形，黑黢黢的翅膀扑闪闪，阴沉着脸飘到自己面前。

“原来是只小猪妖，来琅华作甚？”

宝姝低下头，怯怯道：“我……我是来拜师的。”

“拜帖。”一只长满鸟毛的大手横在眼前，她忙从怀里将帖子掏出来，恭恭敬敬的递给他。

“你这小妖精，活腻歪了还是怎地？前来戏弄我！”

“戏弄？”她抬起头，茫然的望着黑鸟人。

“真的帖子呢？快点拿出来！”

宝姝被他嚎得发怵，目瞪口呆：“我就这一张帖子啊！”

黑鸟人见她不像在撒谎，也不由得愣住了。

话说，琅华门贴皆是素白的面儿，黛青的边儿，而这张帖子恰恰反其道而行，若是有心仿冒，也不该错的如此没智商吧？再看这小妖，年纪小法力低，竟能上得通天梯入得第一殿，身后必有高人撑腰才是，而她手里却拿着一张假帖子，莫非其中另有隐情？

思量一番，黑鸟问：“你这帖子是谁给送去的？”

她唆着手指，想了想：“嗯，也是只鸟来着，一人多高，周身燃着火，尾巴又大又长，比孔雀还美三分，对了对了，他的翅膀是金色的！”

黑鸟嘴角一阵抽搐，厉声喝道：“绝不可能！你这小妖休得胡言！”

宝姝急了：“我没骗人，两个月前……”

话卡在喉咙里还没挤出来，本来愠暗的视野蓦地变亮，仿若骄阳骤升，灼得脸上又是一阵热气腾腾。她慌忙捂住脑袋抬起头，只见斜上方有一团烈焰正快速移动，周身洒满熠熠金线，异常夺目。

不是那只火鸟又是谁？

宝姝朝天嚎了几声，他却置若罔闻，扑闪着金翅执意向上飞。眼瞅着他越飞越远，宝姝无奈至极，只得从怀里掏出弹弓。

瞄准，发射，“咻”地一声。

弹珠不偏不倚，正砸在它左眼眶上，随后，一声悲戚嘶鸣响彻于琅华仙山九重宫阙，那火鸟最终在抖了两下翅膀后从半空中一头栽下来！

宝姝正想指给黑鸟人看，却惊奇的发现，黑鸟望着火鸟的神情似乎有些诡异。

茫然乎？惊恐乎？震撼乎？

似乎都不是……

3

3、好大一只火鸟！ ...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火团落地，遂在冰面上砸出一个深坑。

与上次无异，宝姝被烧的发烫，一手扇着风，一手扯了扯石化掉的黑鸟人，努努嘴：“喏，帖子就是这只火鸟送来的。”

黑鸟人盯着地上的火团子继续石化。

又是“嘭”一声巨响。那火团子像被浇了滚油似的，火舌子一吞一吐，瞬间爆涨了数百倍，呛了宝姝一鼻子灰。

黑鸟人蓦地震惊中苏醒过来，仓惶跪倒在地：““玄…玄羽拜见神君……神君万福金安！”

这厢话音刚落，那厢朝拜声此起彼伏的接连涌出，环顾四周，竟是所有盘在玉柱上的飞鸟雕像集体现身，呼啦啦跪倒一大片，颇有百鸟朝凤的架势。

宝姝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赶忙随着众鸟一起伏倒在地。

静默，诡异的静默，她眼尾不安分的扫过去，可哪里还有火鸟的影子？那坑里分明站了一个男人，除却左眼青黑一片有些吓人外，理应是个俊朗不凡，华贵天成的男人。

偷偷打量一番，恩，紫金冠束着火红长发，锦锻袍裹着魁硕身躯，那两道斜斜入鬓的剑眉，加上刀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

以及……目眦欲裂的神情……

再以及……酒红的眸子缭绕着雾气，像是要滴出血，又像是要喷出火……

明明被热气灼的汗流浃背，宝姝却狠狠打了个寒战。

时间慢慢流逝，红发男子始终紧泯着薄唇，一言不发，玄羽再也抵不住这恐怖且诡异的压迫感，伏在地上朗声道：“属下失职，属下失职。这小妖自称前来琅华拜师，又能上得通天梯，属下一时不防，竟让她在属下眼皮子底下误伤了神君……”

话音一落，整座大殿又陷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你——”

红发男子终是打破沉默，缓缓开口，“为何要袭击本君？”

这语气听上去，怎么似乎迷茫多于愤怒？宝姝狐疑的扬起脑袋，见他剑眉深蹙，眸色锐利，却已经不似先前的盛怒。

宽了宽心，她解释道：“这黑鸟兄起先说我的拜帖是假的，后又问我这帖子是谁送的，我本想叫你来着，可你飞太高听不到啊，我不得已才……”

言辞间颇有委屈，男子眉头越蹙越深，玄羽察言观色，遂将手中假帖子高高举过头顶。

红发男子依旧纹丝不动，只垂目一瞥，冷冷道：“你叫本君作甚？”

宝姝傻眼：“不是你送来的么，不叫你，我叫谁啊我？”

男子微微怔了怔：“本君送的？”

宝姝以为他贵人多忘事，好心提醒道：“三月初九，火鸟你——”

“大胆！本君乃翱翔九天之上的金翅火凰，名昕烈，不是你口中什么火鸟！”

“对对对，本君您不是火鸟，那帖子，是火凰本君您那天中午送来的……”

“荒谬！本君绝无可能在白天现真身，你见鬼了吧！”

宝姝拧起眉头，迷瞪半响后似是恍然大悟，一拍脑袋：“真对不起，我可能认错了，估计那只火凰和您同族，长的和您差不多。”

昕烈一拂袖：“更是绝无可能！”

宝姝见他不信，忙道：“你这次不对了，怎么会绝无可能呢？阿爹常教导我凡事皆有可能，人有相似，物有相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的……”

看着昕烈脑袋上蹭蹭上窜的小火苗，在场的小鸟儿们都抹了一把冷汗。

玄羽更是暗暗替宝姝担心，不知为何，他心里认定这小猪心地不坏，傻气中透着一股憨直，而眼前儿这位神君大人只要稍稍那么一抬手，她怕是被三味真火焚的连残渣都不剩！

“哈哈哈，你这小猪头好本事啊！弹弓玩的比本大爷还强三分，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

“啧啧，果真是人才，我还从没见咱们高贵的大师兄这么狼狈过……”

就在一鸟一猪争来闹去的间隙，终于有两位闲人一搭一唱插话进来。这腔调，宝姝一听便知是谁，顾不得循循善诱这只又傲又苯的千年冰山鸟，她将脑袋“唰”的一转，便瞧见一紫一花两个身影从虹桥上踱着步子悠哉而来。

她在客栈时只听其声未见其人，这会儿瞧个仔细，立刻惊的三魂去了两魂半。

这都是些什么妖魔奇葩来着？

一个紫发紫眸，紫衣紫靴，容貌妖冶，整个人透着几分撩人，又勾着几丝慵懒。另一个则截然相反，如瀑银发随意披散，一对儿流光溢彩的猫眼儿，华衣锦服，配饰纷繁，走起路来叮咚作响，堪堪一只花蝴蝶。

他们二人一左一右立在昕烈身畔，又堪堪一幅绝美绝奇特的风景。

宝姝吞了口唾沫，又舔了舔干涸的唇，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夜微那张晰白柔美的脸来，幻想着若是这四人排排站，究竟谁更出色一些？

紫发男子拱手垂眸：“苍桀见过大师兄。”

花蝴蝶君不顾某火鸟君铁青的脸，径自捧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来：“哈！大师兄，你的眼睛，啊？笑死我了，哈哈哈……”

“容欢，休得无礼。”苍桀努力憋住笑，拱手对昕烈道：“大师兄，这小妖该如何处置？”

宝姝脊背僵直，心中一凛。

容欢捋了锊胸前一缕银丝，挑眉笑道：“我看这小妖精也没什么恶意，想来咱们英明神武的大师兄也不会如此小气吧？”

宝姝附和着一阵狂点头，向锦欢投去感激的目光，忽又听他说：“不过，胆敢拿着假帖子跑来琅华山捣乱，仅这一点儿就够她死上一万次了。啧，是清蒸，还是油炸呢，本大爷听说烤乳猪味道不错……”

昕烈沉吟许久，冷冷道：“你们随我去一趟梦廻殿，将此事禀告师父。”

苍桀一愣：“大师兄，有这必要么？”

昕烈不答，微微垂下眸子，眼风冷冽的扫过瑟瑟发抖的宝姝。

*

琅华自开山以来，能从一层百鸟台直接升到九层梦廻殿的，除了创派祖师爷，怕是只有宝姝一人了。按理说，梦廻殿位于琅华山巅，掌门寝殿，理应是琅华最富丽堂皇之处。可是真进了所谓大殿，却着实令宝姝大跌眼镜。

云海为席，枯木为梁，荒草野枝丛生，分明是山涧一处茅草屋。

她诚惶诚恐的跪在昕烈身后，心里虽然害怕，却暂时被好奇心占了上风，于是伸长脖子去寻找传说中的战神掌门人。紫葡萄般的眼瞳瞄来瞄去，只瞄见在某个黑黢黢的角落里，有个披头散发的灰衣男人一动不动的盯着身畔小小一方矮几，似乎在发呆。

宝姝嘴角一阵抽搐，这个看上去比她还傻兮兮的男人，会是六界口中所向披靡的漓鸢上神么？

他不是应该黑衣凛凛，傲然立于巍峨大殿睥睨着万物众生？亦或是白衣不染纤尘，翩然抚琴，眉目间悲天悯人的？

可，怎么着也不该像现在这样吧？

很快，这个怀疑便被无情的证实了。

“师父。”昕烈淡淡唤了一句，那人纹丝不动。

“师父？”苍桀试探的上前一步，那人头发动了动，似乎是被风吹的。

“师父！”容欢直接冲上去推了他一把，终于，那人动了。

几只云雀被惊的四散，宝姝方才明白，原来漓鸢看的不是矮几，而是停在矮几上的几只小鸟。

“怎么都来了，可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漓鸢皱眉，神情依旧有些飘忽。

昕烈上前一步呈上帖子，并用最简洁易懂的词句叙述完来龙去脉，除却某神君被某妖界高手用杀伤力极强的武器将其从半空中打落那段不说。

“哦？”漓鸢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宝姝身上，眯起眸子在她身上扫了个来回，“你说，送信的是一只金翅火凰？”

宝姝指着昕烈，认真道：“我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金翅火凰，不过，真的和他很像。”

“师父，这绝不可能。”昕烈冷冷道。苍桀和容欢也在一旁跟着点头。

“这世上就没什么是不可能的。”漓鸢嗤笑一声，将帖子随意扔在矮几上，顺手拾起杯茶，放在唇边沾了沾，忽又想起了什么，侧目问道，“那，你是如何打开通天梯的？”

宝姝咬着唇低下头，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她虽然迟钝，却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若是冒冒然将夜微供出来，会不会连累到他？

漓鸢一手撑着下巴，抿了口茶：“怎么？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拼命摇头，咬紧牙关死不开口。

“师父，是夜微将她带上山的。”听到这个有些耳熟的声音，宝姝浑身一颤，未曾回头，一角蓝衫已经收于眼底。

夜微对她淡淡一笑，复撩起衣摆双膝跪地，凛声道：“徒儿知错。”

漓鸢笑吟吟的问：“哦？你错在何处？”

夜微不卑不亢，缓缓道：“徒儿不经查证，便私自带人上山。”

宝姝急急摆手：“不不不，是我的错，那个……是我逼他带我上来的！”

夜微莞尔，敛了敛笑意，淡道：“依徒儿愚见，这位姑娘并不像在说谎，假帖子一事甚为蹊跷，想必暗中有人蓄意为之。至于通天梯，实乃徒儿一时大意，与她无关。”

漓鸢不置可否，摩挲着手中琉璃杯盏，唇畔不知是悲是喜的勾了勾。

苍桀心头一寒，再顾不得掩饰私自下山之事，随夜微一起跪下：“师父恕罪，今日在山下天阴城中，徒儿们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皆认为她心存善念，乃是有心修道之人……”

语毕，朝容欢使了个眼色。

容欢忙窜到漓鸢身后为他捏腰捶背，谄媚道：“是啊是啊，师父您看这小妖一脸蠢笨样儿，谁晓得她会扮猪吃老虎啊，别说三师兄这般宅心仁厚的菩萨心肠了，连我和苍桀师兄都被她骗了。”

宝姝连连“嗯”了两声，泪眼婆娑的跪在一旁拼命点头，她直到这一刻方才如梦初醒，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的男子，不是别人，正是琅华掌门战神漓鸢！自己的小命她此刻也顾不得了，生怕一个不小心连累了夜微。

昕烈将这几人看在眼里，薄唇掀了掀，终是静默不语。

“宝姝是吧，那，你可愿入我门下？”

漓鸢话锋突转，转的众人一度茫然。等回过神，容欢使劲儿踢了踢正在发傻的宝姝。

“啊……想，当然想！”宝姝点头如捣蒜。就在傍晚之前她还不想，现下，她很想很想。

漓鸢摸了摸下巴，云淡风轻地道：“那…我便将你收为入室弟子，可好？”

此言一出，众人呆滞。苍桀素来慵懒的脸上登时写满惊诧，昕烈脊背直挺眉头深锁，容欢一对儿猫石眼瞪得快要掉出来。甚至，连夜微亦有稍许愕然，不过转瞬即逝。

唯有宝姝欢天喜地道：“当然好！”能做夜微的小师妹，怎么会不好。

漓鸢拂袖起身，踱步到她面前，正色道：“如若，本尊让你在这梦廻殿上起誓呢？从今往后，无论天崩地陷还是北斗星移，你需以六界福祉为己任，誓死守护琅华一门！若违此誓，琅华真神有灵，你萧宝姝必将失去此生挚爱之人！如此，你可还愿意拜我为师？”

漓鸢神情凝重，宝姝听的满头雾水，不过拜个师父学门手艺罢了，至于连身家性命这等大事都要拿来发毒誓么？

莫不是，此乃琅华入门所必须的仪式不成？

恩，必是如此。

宝姝宽了心，偷瞄了眼正凝神思索的夜微，虽然心内百般不愿，她还是义无反顾竖起两根手指，依样画葫芦，学舌道：“琅华真神在上，我萧宝姝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愿以六界福祉为己任，誓死守护琅华一门，若违此誓，必将……必将……”

这誓也太狠了吧？罢了，先留下再说，眼一闭，牙一咬，她朗声道：“若违此誓，我萧宝姝必将失去此生挚爱之人！”

“恩，姝儿乖！”漓鸢满意的拍了拍她圆滚滚的小脑袋，笑眯眯道，“今日起，你便是我漓鸢膝下第五个徒儿。你根基尚浅，且先与新入门的小弟子一起修行，你看可行？”

宝姝忙不迭的点头。

容欢哭丧着脸：“师父，我没听错吧？您还真打算收她入室啊？”

漓鸢挑眉睨着他：“依你之见，为师像是那种说话不算话的神仙么？”

昕烈终于忍不住开口：“师父，她……”

虽然他也认为宝姝乃是遭人利用，但是，冒然将一只来路不明且毫无天分的小妖精收为入室弟子，竟还迫她立下这种只有历代继任掌门才会立的誓言……师父此举，究竟有何深意？

漓鸢知他心中疑惑，也不解释，自顾自地道：“她入室弟子的身份，先瞒着，省的她日后在小辈中难做人。恩…白日跟着新弟子修行，晚上，就由你们四个每人一个月轮流教导，待过些时日，为师再亲自授她护身法器。”

“徒儿自当竭尽心力照顾小师妹。”

四个徒弟三个沉默，只有好脾气的苍桀公式化的回应自家师父。

漓鸢扫他们一眼，揶揄道：“你们几个野小子养尊处优惯了，还从未做过人家师父吧？唉，正所谓养儿方知父母恩，这次，便让你们尝尝为师平日里的苦处啊。不过，也不必太过娇宠，且让她磨练磨练。”

顿了顿，又道：“去支会百鸟台一声，今日之事，为师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说罢，转身进了茅屋。

木门“砰”的一声合上，夜微和苍桀缓缓起了身。

拭了拭袍子上的雪，夜微回头对宝姝笑道：“此番，你也算因祸得福了，小师妹。”

宝姝伸手揉了揉头发，嘿嘿笑了两声。

容欢见她一脸傻样儿，不知怎么越看越讨厌，愤懑的上前踹了她一脚。

宝姝被踹的嗷嗷直叫唤，还没待她反应过来，又被容欢拧住耳朵从地上揪起来，只听他在耳边磨牙道：“你这小贱丫头！听见方才师父说什么了没？你根基尚浅，需要本大爷好好磨练磨练！！”

4

4、琅华美男全攻略 ...

明月照积雪，听得朔风猎猎。

晚课上，宝姝昏沉沉的依着廊柱，时不时的打着哈欠，来到琅华两个月，她基本每天皆是处于这种状态，稍不留神就去私会周公大人了。

也难怪，活了近五百年，她哪一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如今，因为半夜三更要跟着师兄学法术，一天睡的还不够两个时辰！

“宝姝，容欢师兄来了！”

耳边似乎刮过一股刺骨的冷风，她打了个激灵，立刻矫正身姿。

“嘿嘿，这一招果真百试不爽啊！”说话的是寻萱，住在宝姝隔壁，真身是只卷毛小犬，听说是和二郎真君座下啸天犬沾亲带故才进的琅华。这里的学生，即使自个儿家世不显耀，也必定有门闪亮亮的贵族亲戚撑腰，真正草根的，宝姝估摸着只有她自己一个。

“真不晓得，你怎会如此怕他。”寻萱剜她一眼。

“他好凶！”宝姝苦着一张脸实话实说。

“如他那般高贵的人物，凶能凶到你头上，做梦吧你？”寻萱没好气说。

宝姝无语，如今可真是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

第一个月是苍桀还好，他不爱说话，只是教她一些简单的呼吸吐纳。第二个月可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教她驭宠术的正是看她死不顺眼的容欢。无数凄凄长夜，无尽苦苦难熬，不知道被他踹了多少脚，揪了多少次耳朵，抽了多少鞭子……

一个声音挤进来：“容欢师兄凶是凶了点儿，但是那风流倜傥的模样，不知迷死多少女人啊！”

又一个声音挤进来：“他太好色啦！我还是觉得昕烈师兄最好！如今冷酷才是王道啊！苍桀师兄也不错，总是懒懒的，可爱死了！还有夜微师兄，啊，微微一笑，地动山摇……”

不一会，晚课变成讨论会，十几只妖精姑娘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喋喋不休。

这种情况，两个月内发生了不下两百次，宝姝早就见怪不怪，自己虽然不会花痴到和她们一起讨论，却还是会竖起耳朵听个仔细，生怕错过一丁点儿消息。

什么神魔大战，琅华内乱，她都兴趣缺缺，她在意的，独独一人而已。想着想着，她咬着食指偷笑，不知这个月，会不会是他呢？

“咳咳！”须发皆白的木长老无奈的清了清嗓子，殿上顿时鸦雀无声，纷纷盘腿而坐。

“今日，咱们来讲驭宠术。”木长慢悠悠的拿出一根纤细的竹枝，随意一点，枝头泛起微微红光，“你们身为妖精，本身灵力低，战力更低，只能靠收服比自己道行低的灵宠来协助你们施法，以提高自身的战力……”

“才不是这样呢。”

寻萱撇撇嘴，凑在宝姝耳边低声说，“妖精并非战力低，若是能修魔，咱们的战力比他们这些神仙还高呢！可惜啊，身为一只妖精，偏偏只能修仙术。”

宝姝瞪大双眼，吃惊道：“咱们还能修魔么？”

“那是曾经！魔道兴盛时，六界是可以自由选择修魔法还是修仙术。仙术主修身，魔法主攻击，此外，上仙可修为真神，魔圣可修为魔神。魔界自古以来，唯有魔尊伽弥罗一人修成了魔神！只可惜，自从魔界覆灭以后，天帝下令各界只准修习仙术道法，而且还必须走正轨教学路线，绝不允许任何人私自修行。”

宝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怪不得大家都要拜师学艺呢。”

寻萱面有得色：“那可不是，咱们入的乃是琅华，等到出了师门，一定能找个好婆家！”

宝姝纳闷：“这和找婆家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家里辛辛苦苦的将咱们送到琅华干嘛来了？还不是看中了琅华这块儿金字招牌么，一等一的贵族学院，待咱们混个几十年离开这，也算是系出名门了。而且，大多数女孩子都想在这里找个如意郎君呢。”

“是……是吗？”宝姝双颊烧红，羞愧垂眸。

寻萱憧憬之色呼之欲出，抽抽笑出声：“当然是，琅华弟子哪个不是家世显赫的人物，迟早是要回去承继家业的嘛。”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沓厚厚的竹简扔给宝姝：“喏，好姐妹讲义气，这是某位前辈所开创的《琅华美男全攻略》，不是姐姐吹牛，几乎所有男弟子的家世背景都有详细介绍，随便挑一个下手吧。嘿嘿，听说这位前辈也是只草根小妖精，后来嫁给了一位神族贵胄呢！”

宝姝瞠目结舌的将札记拾起，低头一瞧，果真写着《琅华美男全攻略》七个大字，好奇心大起，偷偷地掀开来看。

第一页介绍的是门规。

原来历届琅华掌门只能收五名入室弟子，在她没拜入师门之前，师父已经有了四个徒儿……宝姝幡然醒悟，怪不得师父说收自己入室时，师兄们会露出那种诧异的神情啊！她受宠若惊，亟不可待的掀开第二页。薄薄竹片上，只有端端正正八个字。

——掌门漓鸢，切勿高攀！

宝姝扑哧一笑，信手翻开第三页，只消看了一眼，笑意立刻瘫在脸上。

琅华四公子。

——昕烈，天界太子，天帝独子。

——夜微，冥界少君，冥君长子。

——苍桀，妖界王储，妖王三子。

——容欢，身份复杂，下有详解。

原来，夜微竟是冥君的长子！那岂不是…未来的…冥界之王？

宝姝顿觉十二道天雷直直轰了下来，心里暗暗滋生的几个小花骨朵瞬间灰飞烟灭。

她知他必定身份尊贵，却不知他竟尊贵至此。就算师父收了自己入室，她和他的身份，始终天上地下，云泥之别。

所幸，知道的还不算晚。她萎靡的将脑袋埋进领子里，卑微的犹如琅华山下一粒小小尘埃。

叹口气，索然无味继续翻看。

——昕烈，上古神族金翅火凰，白日真身化为骄阳，天帝墨恒与天后瑶瑟独子，战神漓鸢入室大弟子。为人倨傲自负，喜好独处，据非官方估计，定力指数约为百分之一万。温柔、妖冶、火爆、气质型追求者皆以失败告终，究竟谁可蟾宫折桂，尚不可知……

“萧宝姝，你在看什么？”

一个微颤的声音砸进耳朵，似乎正竭力抑制住满腔怒火。

她耷拉着脑袋，漫不经心地道：“在看昕烈——”

大殿上爆发出一阵哄笑。

宝姝脑中“嗡”的一声响，怯怯的抬起头，正看到木长老铁青着一张褶子脸瞪着自己，登时吓的一骨碌滚下蒲团。寻萱正要偷偷将竹简勾过来，却被木长老眼疾手快的抢了去。

“琅华…美男…全攻略！”木长老念的抑扬顿挫，胡子吹了三尺高，一双枯槁的手抖了几抖。

“长…长老…”宝姝跟着抖了几抖，这下完蛋了，肯定要被没收！才看了三页，还不知道夜微那部分写的啥！

“你来修道，就为这些？不过一介小妖，竟存着如此龌龊心思！”

木长老慷慨激昂，直扁的宝姝无地自容。没错，她先前是有些龌龊心思的，但是现在已经彻底平复了！平复了！

“打从他来琅华山修行这一千年光景里，上上下下，爱慕他的岂止千人万人。你是何种身份，昕烈神君，岂是你一介小小猪妖可以随便垂涎的？”

“昕…昕烈神君？”宝姝脑子一懵，想了半天才搞清楚状况，焦急的连连摆手：“不…不，长老您误会了，我垂涎的绝不是昕烈师兄！”

“那你垂涎谁？”

“我垂涎的是……”她顿时咬住舌头，罢了，解释不清了，横竖都是垂涎，爱谁谁好了。

那时候的她不知道，有些事情，是必须要解释清楚的，否则，很容易闹出人命……于是，在许多许多年以后，在某个花好月圆的夜晚，某男子深情的拥着某女子赏花赏月赏秋香，你侬我侬之时，某男子凑在她耳畔冷冷一笑：“说，当年你垂涎的人，究竟是谁？！”

*

木长老一声令下，妖精班的晚课提前半个时辰下课，众妖欢天喜地，唯有宝姝耷拉着脑袋跟在木长老身后，前去七重天惩戒殿领罚。

许是琅华平静太久的缘故，“垂涎”事件以光速传遍了整座仙山，从三重天去七重天的路上，不时有人对她指手画脚，捂着嘴巴不屑的偷笑。

“快看，这就是垂涎昕烈师兄的小妖精。”

“哗！就这副又胖又丑的尊荣，居然还敢对咱们高贵的昕烈师兄心存不轨，简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人说梦！”

宝姝擦了擦鼻涕，欲哭无泪。天地可鉴哪！她对那只傲进骨髓里的冰山鸟，当真没存半点不轨之心哪！

“你且在这儿候着！”

木长老撂下一句话后，揣着竹简进了大殿，留下宝姝一人在殿外守候。

这第七重天共有一座正殿四座副殿，正殿乃飞仙殿，惩戒殿正是副殿之一。早听寻萱描述过七重天的壮观景象，她一直心向往之，可惜，如今竟是以这种身份……，她仰天叹了口气，再迤逦的风景，现下对她而言，无非是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

左等右等不见人出来，她开始凄凉无比的缩在角落里画圈圈。怪不得师父让自己瞒着身份，若是被人戳破了，还不把师父的一张老脸给丢尽了？

虽然，她家师父看上去比她还小上几岁……

估摸半个时辰过后，木长老的声音再次从头顶砸下来：“咳咳，进去吧！”

宝姝骇了一跳，抬眼望见木长老木着一张脸，捋了捋长须，剜她一眼，拂袖而去。

“长…长老！”宝姝心急火燎的叫唤了声，见他头也不回，只能垂着脑袋转身。叩了叩金狮衔环，直到听见里面有人轻轻“嗯”了声，她才怯怯的推开那扇琉璃门。深吸一口气，她提步进去，无奈腿短门槛高，一不留神，又摔了个倒栽葱。

“看来，咱们琅华的门槛，有必要降降了。”

这声音有些耳熟。

“怎么？还想让我过去拉你起来不成？”

宝姝抑制不住心头一阵狂喜，“哧溜”从地上爬起来。抬眼那么一张望，那檀木屏风前端坐着的神仙人物，可不正是她萧宝姝朝思暮想垂涎三尺的美人师兄。

“夜…二…”她扭捏的揪起裙摆，踌躇如何称呼于他。

夜微侧了侧身，寻了个舒服的坐姿，拢眉道：“两个月不见，可是连我的名字都记不得了？你这丫头也真是，怎生的如此爱闯祸呢。你说，现下让我怎么罚你才好？罚的重了师父那不好交待，罚的轻了，木长老那亦不好交待。”

宝姝忽从天堂堕入地狱，美色当前，险些忘了自己是来领罚的。

她紧了紧拳，上前一步，胸脯一拍，大义凛然地道：“没关系，二师兄不必为难，怎么罚我都成！”

夜微见她一脸慷慨赴死的憨稚模样儿，不由得暗自好笑。懒得理她，垂眸继续看书，空旷的大殿，蓦然静的有些难堪。

宝姝壮着胆子又上前几步，踮起脚瞄向案台，想知道他看什么看的如此入迷。

脑袋偏了又偏，眼角斜了又斜，待看到那熟悉的有些乌黑的竹简时，她一颗小心脏险些跳出胸口，无暇多想，飞身扑上案台，连书简带师兄，一并扑到。

“这…这…这书你不能看！”她大吼，额上渗出细细冷汗。

“为何？我看着甚好。”夜微也不起身，索性两手交叠着托起后脑勺，悠哉的躺在地上。

“总之不能看！”让你看了还得了？

“听木长老说，你垂涎大师兄？”他望着上方碧玉琉璃天花板。

“恩？不不不，我绝不垂涎他！”我垂涎的分明是你嘛。

“那你垂涎谁？”难道是师父不成？

“我垂涎……”

哐当一声巨响。

“师…师兄……你们……”门外两个碧绿衣裳的小姑娘望着眼前这惊悚一幕，立时呆了。

宝姝亦呆了，她在拼命回想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

夜微不紧不慢的将压在自己身上的重物推去一边，优雅起身，顺了顺额际墨发，又弹了弹袖袍上的灰，头也不抬地道：“你们，都看见什么了？”

“我们…我们什么也没看见！”两个小姑娘红着脸落荒而逃。

“啧啧，我看到一只如狼似虎的小妖精，将我可怜的二师兄扑到在地，以接受惩处为名，欲行禽兽之实。”苍桀倚着一边门框，击了两掌，连连赞叹。

“这琅华上上下下传遍了，说有个新来的小妖精‘垂涎’大师兄，被送来惩戒殿领罚了。哟，这才一眨眼的功夫，怎么就把别的男人给扑倒了？你这小猪崽子是不是搞错对象了？你该扑到的正主，是这个吧？”

容欢挑着眉毛倚着另一边门框，扬起手，胡乱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立着一位正陷入深度迷茫状态中的某神君，正是此次“垂涎”事件的无辜男主角——昕烈。

宝姝紧绷着一张脸坐在地上，忽然间，她很想哭。

夜微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体贴的为她整理衣摆，却是对昕烈说：“大师兄可是来寻她的？”

昕烈回神，略一点头：“这个月轮到我教她法术。”

“啊？！可不可以换人啊？”宝姝颤抖着拽住夜微，救命稻草似的贴在他身上。在这个节骨眼儿，让她和这只会爆炸的鸟待在一起，还不随时变成烤乳猪？

“不可以，这是师父定下的规矩。”夜微弯了弯唇，“如此惩罚，我瞅着甚好。”

宝姝还想求饶，昕烈冷冷道：“你到底走不走！”

“走，立刻走！”宝姝吓的一哆嗦，忙松开夜微，灰头土脸的一溜小跑滚出惩戒殿。

昕烈转身跟上，走了几步，顿住。

略一偏头，他倨傲道：“二师弟，身为师父的入室弟子，有些事不用我说，你自该懂。当心，作茧必自缚，玩火终自焚。”

夜微拱手垂眸，淡淡道：“多谢师兄教诲，夜微，谨记于心。”

“大师兄这话，什么意思来着？”见昕烈走远，容欢咕哝了句，大步流星的跨进大殿，捡起地上竹简，坐在一旁翻看。

夜微也随之坐下，抿了一口方才被某人奋力一扑，洒的还剩下半盏的雪耳茶。

半响，他从袖中掏出那柄素白折扇，兀自扇了扇，

4、琅华美男全攻略 ...

将方才用法力升高的体温扇了个精光。顷刻间，脸上血色全无，周身散发出凛凛森寒的荧光，连带着殿内温度骤然剧降。

“教她一个月心法，我只余一种感觉。”苍桀紧了紧身上厚厚的裘皮大氅，反手将殿门合上，“这丫头真不是一般迟钝，气得我想吐血。”

夜微又抿了口茶：“你是不是想说，她绝无可能是下一任琅华掌门？”

苍桀没料到一向温吞的二师兄忽然快人快语，不由得一愣。

夜微瞥他一眼：“依你之见，咱们师兄弟四人，谁可能接任掌门？”

苍桀走近，声音压的有些低：“我明白，所以才百思不得其解。”

夜微唇角勾起，笑意未达眼底便以尽数退散：“容欢不必多说，你和昕烈，皆是要继位的。至于我这个冥界弃卒，师父就算有这个心，天帝也必是不依。”

“那也不会是这贱丫头，师父还没老糊涂呢。”容欢看的津津有味，头也不抬的插上话：“不过，你说师父究竟搞什么鬼？让咱们大半夜的教她法术，搞得跟偷情似的，对象还是一头皮糙肉厚的瘟猪，本大爷想想都觉得恶心。”

夜微只笑不语，苍桀低声道：“二师兄，你当真确定，那日客栈中试探她的酒鬼，是咱们师父？”

夜微颔首：“虽然我猜不出其中玄机，但，萧宝姝此人必不简单。”

“确实，‘垂涎’事件闹得琅华人尽皆知，这会儿又来勾引你，她究竟想做什么？”

“无论她想做什么，陪着她玩儿下去即可。”

“倘若，她真就如此简单呢？”

“那……我便拭目以待，师父如何将她捧到这六界至尊的宝座上去。”

“真搞不懂，师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师父虽贵为上神，却素来与天帝不合。千年前自愿放弃神籍继任琅华掌门，以限制天帝，衡权六界势力。依照眼下形势看，若是下一任琅华掌门是个女子，还是如此…的女子……”

“那岂不是……”苍桀微愕。

夜微挑眉一笑：“你不觉得，故事已然越写越精彩了么？”

“是啊是啊，当真太精彩了！

容欢一拍大腿笑的前俯后仰，指着手中竹简道：“这就是我老娘创出来的东西？果真是她的风格，什么扑到压倒，媚药迷药，滚床单，哈哈，笑死爷了，笑死爷了……”

夜微与苍桀对视一眼，无奈的齐齐摇头。

5

5、流星雨 ...

宝姝亦步亦趋的跟在昕烈身后，一溜小跑都很难追上他的步伐。回忆起书中所言，她实在无法想象，如此冰冷扎人的一只鸟儿，竟然会是白日里光辉灿烂的烈日骄阳！

而且，还是天界的太子爷……

真可惜，书才看了几页而已，尤其是夜微那部分，一个字还没来得及看呢。

书？…书呢？……糟了，还在夜微手上！

她再次骇了一身冷汗。偷回来，一定要偷回来！

昕烈早已经停在前方不远处，见她一会儿脸红一会皱眉，眼看就要撞在自己身上，终于不温不火的开了金口：“你……想学些什么？”

宝姝停下步子，不解地问：“咋，我可以选的么？之前两个师兄教的时候，可从来没有问过我想学什么啊？”

昕烈额上青筋突突跳了两下，半响才道：“因此本君不知道教你什么，所以，如果你想学什么，本君教你便是。”

“这样啊。”宝姝讪讪搔头，既然如此，她就不客气了，“那，我想学飞，可以么？”

“飞？”昕烈愣住，“飞，还用学么？”

这次轮到宝姝额上青筋突突跳了两下，蹩着脸道：“神君大师兄，您生来是只神鸟，可我却是头笨猪，您能在上天入海，我却只能在地上打滚。您瞅瞅，这老天多不公平啊！”

说这话时，她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月亮，弯弯的好像钩子一样。

小时候，她常常会拉着未玖的手问他，月亮里面是不是住着嫦娥仙子？未玖便会摸着她的小脑袋，说等她练好了法术，就能自己飞去天边看一看。

只是，可能有这一天么？

忽然间，她有些想家。

夜色清冽愈盛，七重天上银装素裹，处处红梅凌寒怒放。几只夜雪松树在丛中愉悦的跳来窜去，看的宝姝一阵心酸，鼻翼微皱，不知是雾还是泪，打湿了她的睫毛。

她这边正惆怅的一塌糊涂，昕烈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哭够没，哭够了开始！”

宝姝抹了一把眼泪，心里一阵唏嘘，这杀千刀的冰山鸟儿，果真只有兽性没人性！

昕烈无视她的不满，冷道：“之前容欢，可是教了你驭宠术？”

甫一听见“容欢”这俩字，她惊的浑身一哆嗦，嗫嚅道：“是…是啊，可惜，我啥也没学会。”

昕烈毫不吃惊的点点头，语气稍稍有些和缓：“妖精驭宠，本是为了提升自己的战力，有时候，却也是一种保命手段。待你掌握了这门法术，不妨可以收服一只灵鸟，如此，你便是不用法力，也可以……飞。”

“真的吗？”宝姝双目潋滟。

“自然。”昕烈沉吟片刻，“但是，若灵力不够，收服的灵宠级别自然不高，更遑论驾驭？想让它带你遨游九天，不太现实。以你的资质，需要三百年左右。”

宝姝眸色立刻暗淡无光。

“不过，本君做得到。”

这不废话么，谁都知道你做得到……宝姝垂头丧气的瞥他一眼，五官登时纠结在一起，明显露出几丝鄙夷。这冰山火鸟不仅脾气古怪，说话方式也这么古怪，真不晓得是不是整天被火烧，连带着脑壳也一并烧坏了！

昕烈怔了怔，解释道：“本君的意思是，可以帮你在一个月内，驯服一只高阶灵鸟。”

“真的假的？”吃一堑长一智，宝姝将信将疑。

昕烈不答，兀望了望天，又蹙眉道：“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今日时辰耽搁太久，怕是来不及，咱们明晚再去。”

“我就知道。”她小声嘟囔着，撇撇嘴，略有些不满的低头绞手指。

见她失望透顶又可怜巴巴的模样，昕烈忽然怀疑自己的教学方式是不是太过失败了。正如漓鸢所言，他身为天界太子，自是从小养尊处优惯了，还当真不知如何教导于人。

思前想后，他妥协似的长吁了口气：“也罢，本君今晚，且先带你飞一次。”

宝姝一愣，慌忙笑逐颜开喜的奔上前，拽着他的华服锦袖，奉承道：“大师兄果真是个大好人啊，那那，咱们腾云还是驾雾？”

“都不是，琅华四周有结界，虽然这七重以上可以恢复三成法力。然，本君一人无妨，带着你，危险。”话音未落，昕烈拾手在她眉间一指，似有个透明的罩子从头顶旋转落下。她只觉得身体如同覆了一层薄膜，瞬间将她整个人包裹的严严实实。

“这是什么？好舒服啊，不冷不热，好像被裹进了蛋壳里！”

“凰蛹。”昕烈微一闭目，身上骤起一团火，眨眼儿功夫便现了真身。

宝姝惊诧至极，心里不免有些小感动。

原来，这冰山火鸟竟是想驮起她飞，亏她方才还在心里暗中诋毁他，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从今后，她决定再也不嘲笑他了……

十秒钟后，她彻底颠覆了自己这个愚蠢想法。

她家大师兄的确是现出了真身欲要带她飞，可惜不是驮着她飞，而是用爪子抓着她飞！

还是屁股朝天的被抓着飞！

身为烈阳神君，昕烈从未试过在三更半夜现身天际，不敢飞出琅华结界，只能盘旋直上。

火凰展翅，翱翔九天，所及之处，如流火划过夜空，璀璨鎏金。幕上繁星畏他霸道，纷纷退避千丈，一时间，竟在这静谧深夜下起一场奢华至极的流星雨。

宝姝被两只尖爪紧紧扣住腰际，除了向下看，她根本别无选择。只能感受到一颗颗明亮晃眼的夜明珠从耳边呼啸而过，生生错过了这场奇观。

挣扎宣告失败，她彻底无语。

*

第二日，大家似乎淡忘了“垂涎”事件，将精力放在了昨夜那场天文奇观。

因为发生在深夜，很多人都处在睡梦中，亲眼见到的并不多，却被添油加醋的相传甚欢。再加上今早连太阳都迟了一时三刻才升起，更是被一群小妖揣测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寻萱不住的扼腕叹息，扯住宝姝的衣袖直嚷嚷：“上一次流星雨是在千年前了，下一次，是不是又要等一千年才有机会看一眼啊？五百年一天劫，肯定没命看了啦，呜呜呜……”

宝姝也跟着伤感起来，倒不是在乎流星雨，而是想起了自己的天劫。

扳着手指头算了算，似乎再过四个月，她就满五百岁了啊！

六界之中，唯有妖族的天劫最为凶险，五百年三十六道天雷，一千年七十二道天雷，以此类推。因此，作为一只妖界里的草根妖精，能活过一千岁，真真是高寿！

隔壁牛大叔家的小儿子，就是因没躲过天劫而被天雷活活劈死的！自己的两个姐姐，那也是爹娘护着才勉强保住性命。如今爹娘不在身边，就凭自己这点儿微薄道行，能躲去哪儿呢？几道天雷劈下来，她是不是就要客死异乡了？

思及此，她亦和大家一样，颓然的缩在蒲团上唉声叹气。

木长老见他们这般模样，破天荒的没有发火，他现在的状态，并不比宝姝强太多。

昨晚和诸位长老一起入定，他们加起来几万年的道行，竟然无人算到天象会有异动！待今早从弟子口中得知此事，无不大惊。

金长老掐指算了几番，毫无头绪，唯有喟然长叹：“天有异象，必出妖孽！”

记得一千五百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勘算不得的繁星陨落之后，魔尊伽弥罗忽然发疯，亲手杀了自己的正宫王妃，引来六界大乱……

更令人费解的是，他们惶惶不安的去向掌门禀告此事，掌门竟然一笑置之。只说六界如何如何安稳，必是他们最近太过紧张，应该去泡泡温泉，放松放松……

哎，六界如今看似和谐，实则暗涌澎湃，琅华作为六界基石，怎能有丝毫懈怠？

木长老摇头苦笑一番，看着地下一众心不在焉的小妖。

目光掠过宝姝时，他忽然忆起什么，怔楞了会儿，清清嗓子道：“这理论课咱们已讲三月有余，从今日起，每天抽出些时间上实践课。走，大家随我去第七重。”

小妖们顿时如同打了鸡血，精神抖擞的一拥而出。

宝姝这次一改往日的拖拉，一口气冲在最前面，她正想寻个机会去夜微那把书偷回来，这大好的时机就自动送上门，真真是天助她也！

可真到了第七层，她就笑不出来了。

木长老领着他们绕过正殿和偏殿，七拐八拐的走到一个窝棚前。众小妖伸长脖子瞧进去，只见棚里关着二十几只公鸡，正雄赳赳气昂昂的瞪着他们一行人。

“这里有一些公鸡，已经排了号，你们这些天任务便是驯服自己的宠物，记住，要用法力驾驭它们，而不是解决它们……”

这厢木长老话音未落，那厢小妖们早已和公鸡大眼对小眼。

初学驭宠术，并且只能使用三层法力，想要令一只公鸡俯首称臣乖乖听话，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不一会，棚里已经是鸡飞妖跳。

木长老捋了捋胡子，悲叹道：“你们本属同类，施法时，必须与它们沟通，沟通懂吗？”

一只黄鼠狼小妖噙着一嘴鸡毛，挂着两行口水，眼泪哗哗的淌：“长老，如何与它们沟通啊，您瞅瞅，我一见它们就馋，它们一见我就吓的哆嗦，咋办？”

木长老一个趔趄，鸡棚内一阵爆笑。

两个时辰过后，众妖精疲力竭的拖着半死不活的公鸡，开始蹲在棚外空地上施法。

合计着念了半天口诀，绝大多数公鸡始终扑闪着翅膀一脸不屑。连班上最聪敏的狐狸也只是能让她的宠物转上两圈而已，若说驾驭，还差得远。

宝姝忙活了大半天，脚边的公鸡兄弟半点儿面子也不给，窝在地上不停头点地，随时准备大梦三生的模样。

她在心里暗暗着急，本打算早早驯服了这该死的公鸡，剩下的时间正好溜去惩戒殿偷书。照这样下去，估计磨蹭到天黑也磨蹭不出个所以然。

看来，必须要使出杀手锏才行！

宝姝觑了觑四周，小妖们都在埋头奋战，连木长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凝神屏息，双手合拢，边想边念，果见两指尖渐渐燃起一簇微弱的白光。

她欣喜若狂，憋足劲，一股脑的将白光甩向公鸡。

那公鸡本在打盹，忽然被一道重力惊醒，嘶鸣一声，“嗖”的挣脱绳子，扑闪着翅膀蓦地滑翔了几米开外，落在一处台阶扶手上。

宝姝大吃一惊，急匆匆的追上去，一个闪身没抓住，那公鸡借力又滑翔几米。她正想再一次扑上去，却听见前方有人“啊”了一声。

抬眼望去，高台右侧立着一男一女。

那女子一袭绿衣，生的姿容娇艳，只是神情之间太过倨傲，让人不自觉的想起某神君来。至于那男子，化成灰宝姝都认得，正是她在这琅华山顶顶畏惧的人！

宝姝顿时吓破了胆！

惨了惨了！打扰师兄谈恋爱，后果会不会很严重？

6

6、美人出浴 ...

宝姝垂着脑袋，怯怯道：“师兄，师姐。”

那绿衣女子冷冷瞥了眼方才吓着自己的公鸡，又冷冷瞥了眼台下瑟瑟发抖的宝姝，趾高气扬的哼了一声：“怪不得近来诸神常说，琅华仙山如今品流复杂，收徒的标准越来越不可思议！就这种低贱妖物，掌门收她进门，也不怕失了琅华身份，辱了仙山门楣？”

容欢看了眼那浑身冒烟的公鸡，冰起一张脸道：“碧凝公主，我们这些低贱妖物，委实不配与神族交好，本大爷多谢公主抬爱，失陪了。”

说罢，双手交叠伸进毛茸茸的袖筒里，提步欲走。

“容欢师兄，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碧凝哪里还有半分倨傲，不知是急得还是羞得，一张俏脸顿时绯若红霞，“碧凝的心意，方才说的还不够明白么……”

容欢捋了捋胸前几缕银发，身上环佩被风雪吹的叮咚作响。

他微微偏过头，一根小拇指挑起碧凝的尖下巴，戏谑的笑意爬上眼角：“公主应当知道，本大爷风流成性，身边最不缺的就是女人来着，不过呢，对于自己送上门的女人……”

碧凝全然无视台下有个正看的起劲的第三者，蝶翼似的双睫微微颤动，娇羞道：“碧凝早在初见师兄那日起，便在心中许下愿望，此生，非君不嫁。”

“你急什么，本大爷话还没说完呢。”容欢蓦地松开手，从袖口里掏出块儿素白帕子，拭了拭小拇指，嗤笑一声：“本大爷纵然好色，那也是有些选择和品味的，对于自己送上门的女人，委实没什么兴趣。”

“你……”碧凝杏眼圆睁，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宝姝正看的风生水起一嗟三叹，却忽然被一股力道箍进怀里，惊诧的抬起头，却见容欢一脸邪恶的玩味儿道：“本大爷觉得，这只低贱小妖，倒是甚和本大爷口味。”

“师兄……你怎能如此待我……”

“还不走么？莫不是，你还想看着本大爷如何风流快活？”

“容欢师兄……我是不会放弃的！”碧凝愤然转身，泫然欲泣之余，眼神如冰棱一般射向宝姝。

宝姝无语望天，浑身上下抖了三抖，任由容欢牢牢搂着，心里琢磨这个梁子是不是结上了？

不过，她也不算冤枉，打扰了师姐真情告白，她将失败原因归结在自己头上，也是件合情合理的事情。唉，如今这世道，讨好一个人很难，得罪一个人当真容易的很哪！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你这贱丫头，本大爷教你驭宠术是这样教的吗！你成心的是不是？”容欢松开她，虚空一抓，那只可怜的公鸡瞬间被吸到两人脚下，左抖抖，右抖抖，掉了一地毛。

宝姝看着光秃秃的公鸡，疑惑道：“我可是照着你教的念的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猪，难道都是苯死的不成？”容欢一手捏着眉心，一手送她一记大爆栗，“你念的是没错，可惜念的不是驯服决，而是惩罚咒！怪不得那女人嘲笑，真真是将咱们妖族的脸面丢尽了！”

宝姝恍然大悟，思量一番，又拧起眉头疑惑不解：“咱们妖族？”

“废话！”容欢双手环胸，倏地一脚踹过去，“重新来！”

宝姝“啊”了一声，憋屈的揉了揉屁股，俯□子和公鸡交流感情。见她一派认真的模样，容欢脑海中灵光一闪，暗自思忖一番，微微眯起一对儿猫石眼儿，唇角再次爬上一丝戏谑。

他默默捏了个决，指节一屈，弹向公鸡脑袋。那公鸡立刻精神抖擞，扑闪着翅膀飞出三丈远。

宝姝傻眼了，她还没念咒，这鸡怎么就飞了？

讷讷的回头望向容欢，却又吃了他一记爆栗：“看我作甚，还不快去追！”

宝姝哭丧着脸，捂住脑袋狂奔直上。这该死的鸡，怎么没毛了还能飞这么快？！

容欢在她身后笑的险些背过气去，末了，他走到石凳前拾起竹简，吹了吹上面厚厚一层雪，正是那本《琅华美男全攻略》。

他悠哉的躺下继续看书，心情大好，嘴角禁不住微微上扬。

二师兄啊二师兄，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方才送我个麻烦，本大爷现下，回你一个更大的麻烦。

还望师兄笑纳……

*

惩戒殿幽暗的禁闭室中，一池热水汩汩翻着气泡，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夜微刚褪下外袍入水，便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不由得愣了楞神，沉吟片刻，复又苦笑一声。想来，碧凝定是失败了，不仅如此，还惹的容欢少爷发了火。

夜微阖上眼，手劲催发，身上的寒功全数被他溢出体外，午后这段时光阳气极盛，他很喜欢这样泡在温泉里。还好，做鬼的虽然不怎么待见阳光，多泡泡热水还是很舒服的。

只可惜，这热水暖的了身子，如何能暖的了心呢？

夜微逸出一声叹息，收拢的眉峰渐渐舒缓，有些自嘲的抿起薄唇。这龙族公主，他承认自己有心拉拢，但绝非要牺牲掉谁的幸福不可。

一来，苍桀与容欢这份儿兄弟情意，虽是他苦心经营得来的，却也是他极为珍视的。毕竟这世上肯拿真心待他的人，不多。

二来，想他夜微，还不屑于用这种手段。帮碧凝，不过是看在她一片真心的份儿上。况且，他也盼着容欢能被情爱磨练磨练，早日收收心。若是永远这样浪荡不羁，小孩儿心性，日后，如何跟着他打仗呢？

“唧唧。”

夜微纷繁的思绪戛然而止，讶异的睁开眼，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声响？寻着源处抬起眸，透过头顶一方檀木天窗，他似乎看到一只秃鸡。

莫不是屋里光线太暗，他看花眼了？

这第七重天上结界套结界，如何能飞的上一只秃鸡？

下一刻，他确定自己绝非眼花。因为那秃鸡居然站在檀木天窗上使劲踩，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只听“啪嗒”一声响，竟将天窗生生踩塌了半截，随后，从梁上直直摔下来！

等他回过神，那只不速之客已经扑闪在翅膀水游起了鸡刨式。

夜微啼笑皆非，正想伸手将它抓过来看个究竟，忽然又有一只不明物体从天窗掉落，生生在水池中砸出一个坑，水花四溅，逸的满地皆是。

等他看清楚来人是谁，素来喜笑的夜微彻底笑不出了。

“总算逮着你了，你大爷的，可真让姑奶奶我好找啊！”宝姝抹了抹脸上的水，倒提着那只秃鸡，郁闷之下，平时难得说的脏话也一不留神蹦出了口。也不知这秃鸡是不是吃错了药，上蹿下跳的，扰了别人谈情说爱不说，这会儿竟连房顶都给人家踩塌了。

她拾起水面上一截浮木，透过房顶破洞洒下来的微光，入眼的竟是金漆玛瑙，心头登时凉上半截。再看这间屋子，似乎没有大门，只在高顶一隅嵌上一扇透气用的天窗。因此，这里光线晦暗，雾气缭绕，影影绰绰，阴怖森森，活活一处鬼宅。

宝姝胸部以下全浸在热水里，却依旧感觉掉进了大冰窖。

此地不宜久留，三十六计，先闪为妙！她一手提着秃鸡，一手摸索着像池边走去。

越走到沿边光线越暗，双目被硫磺熏的眼泪汪汪，无奈之下，她只能闭目前行。一路走来一路摸，摸着摸着，宝姝似乎摸到了一块儿滑溜溜的板子。

这板子触感极好，戳了戳，略有弹性。

再戳了戳，板子似乎微微颤动了下，带着些许起伏。

宝姝好奇不已，不安分的小手继续向下滑。

“唉~你可确定，再往下摸一寸，你能否负的起这个责任？嗯？”

夜微悠悠开口，语气颇为哀怨。

“啊！鬼啊！”宝姝噌的缩回手，一个趔趄扑腾在水里。刚呛了两口水，腰际蓦地被一只手臂稳稳环上，继而旋转回身，跌进一个宽阔厚实却不怎么温暖的怀抱中。

原本刺鼻的硫磺味，瞬间被一股她完全不熟悉的味道替代。不知道是熏香还是体香，熏的她一阵恍恍惚惚。而她的侧脸，正贴在一片光洁细滑的胸膛上，她清晰的听见他的心跳，有些急促。

“夜…夜微师兄？”

“是我。”

“怎么是你啊？”

“难道，不该是我？”夜微松开手，却发现她整个人没了脚似的，软软的直往水里滑，只得无可奈何的又将她捞上来。

他本打算不出声，让这丫头跑了也就算了，省的与她坦诚相见徒惹难堪。哪知，真真是人算不如天算，现下的光景更让人无语。想他夜微活了千把岁，竟然被一只黄毛小妖精在十二个时辰之内连吃两次豆腐，教他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隐身进了内室，夜微不过拈决一挥，宝姝的衣裳已经干了。他自己则裹了件素净宽袍，看也不看她一眼，气定神闲的窝在软榻上喝茶。

“二师兄，我…我不是故意的，是这鸡……”她羞赧的低下头，脸烧的好像猴子屁股，一颗小心脏噗噗乱跳。这秃鸡，当真是劳苦功高啊，回头，定把自己顿了给它补身子不可！

夜微漫不经心的觑过去。

那秃鸡正蔫蔫的缩在角落打盹，周身隐隐透着一股白光。正是这簇白光，让他知晓眼前这满面通红的小妖精，不是蓄谋意图不轨，而是遭人恶意陷害。

“你之前，可是见过容欢？”

“嗯？是…是啊。”宝姝一愣，点点头，“还不小心，打扰了那位师姐……”

夜微了然的“晤”了声，垂眸继续喝茶。

他一手支着头，一手捏着茶盅，白皙润洁的脸上染着淡淡红晕，浓密的长睫上荡着莹莹水珠，海藻般的墨黑长发随意散在胸前，那绣着腊梅的宽袍哪里关的住满园春\色，那胸前……

那胸……

宝姝喉头一阵紧，下意识的吞了吞口水。

夜微皱了皱眉，一言不发的揣测她现下有些挣扎兼狰狞的表情。

为何会是这种表情……明明是被人陷害了，不是应该觉得羞愤才对么，怎么还露出一幅如痴如醉的模样？莫不是她对自己有意？可她，明明垂涎大师兄不是么？

夜微锁着眉，喝下去的茶水淡而无味。

*

宝姝抱着秃鸡回到鸡棚时，免不了被木长老痛骂一顿，怪的是，宝姝不仅没有如往常那般抹鼻涕，反而傻呵呵的笑了几声。

木长老被她笑的发憷，吹了吹胡子罚她今晚不准吃饭，以儆效尤。

寻萱也受不了她这样一直傻笑，拿胳膊肘使劲儿那么一捅：“我说，你昨儿晚上做春梦了还是怎样？笑的这样花痴？”

“比做春梦还美。”宝姝如是说。

“完了，你完了。看来，一颗小芳心沦陷了，不会，真是昕烈大师兄吧？”寻萱眉眼挤成一团，摆出一张“你没戏”的臭脸给她看。

宝姝嗤之以鼻，摆手道：“当然不是那只冰山鸟！”

随后，她红着脸凑到寻萱耳边低语：“还谈不上喜欢吧，之前只是对他生了些许情愫，不过现在嘛……似乎，又多了一些些……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寻萱作势要吐，瞥她一眼道：“只要不是大师兄那还不简单，中意谁就去追呗。”

“追？”宝姝懵了。

“当然了，幸福是要靠自己争取的！”

“但是，我爹说，女孩子家要矜持才对啊？”

“那是人界的规矩，咱们是妖，不吃那套。再说，是矜持重要还是幸福重要啊？你可一定要记住，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追男人，一定要快、狠、准！晚一步，名花可就有主了，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宝姝想起那位碧凝公主，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两人越说越有兴致，索性将手里的公鸡扔在一边，席地而坐，继续探讨。

夕阳敛尽最后一丝光辉，木长老终于大发慈悲宣布下课，众小妖们欢天喜地的奔回老巢吃晚饭。

折腾了一天，一个两个如猛虎扑食，唯有宝姝怀抱着秃鸡，饿着肚子坐在修行殿外流口水。早上贪睡，中午忙着追秃鸡，晚上受罚，屈指这么一算，她可是一日三餐滴水未尽了。

不过没关系，她如今有精神食粮支撑着，再苦也不怕。

只是，她心里仍然有几分疑虑。毕竟夜微身份高贵，而她，不过是身份卑微的一介小妖，他会不会因为门第之见而看不起她呢？

不会的不会的！倘若夜微真是这样一个世俗之人，还值得她喜欢么？

宝姝宽下心，抬眸望了望天，昨夜集体出走的星星再次爬上了天幕，亮闪闪的，亮的有些扎眼，闪的有些头晕。

她看着看着，渐渐有些倦意，忙使劲儿一掐大腿。

她是不能睡的，因为某神君曾说，今夜，要带她去后山抓灵鸟的……

7

7、重明 ...

宝姝等了一夜，昕烈并没有出现。

不仅如此，接下来的十天，昕烈都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一次也没来寻过她。

即使他不来，宝姝也不敢滚回房睡觉，生怕睡着睡着，猪圈忽然就冒烟起火了！因此，她只能每晚坐在修行殿外的长廊上斗斗鸡，唱唱曲，困了就将脑袋歪在白玉廊柱上睡一会儿。琅华山夜间风雪极大，须臾片刻便覆了她一身，远远望去，如同一尊通体雪白的望夫石。

再因此，早起修行的小妖精们常常被她吓的魂飞魄散。

每每被人踹醒后，宝姝便学着秃鸡一般抖抖身上的雪，站在太阳底下恰腰望天，对那刺眼金光怒目而视，不一会儿，眼睛被灼的生疼，她只能长叹一声乖乖低头。

与夜晚的凄惨相比，白天的生活倒是精彩纷呈。

这几日里，初级妖精班驭宠切磋大会在木长老的指挥下，声势浩大的演变成为琅华山第一界斗鸡大赛。不仅这群小妖精玩的不亦乐乎，连神仙班，鬼灵班的同学们都在私底下开了赌局。

目前，赔率最高的是狐狸。最差的，自然是宝姝怀里那只整天就知道睡觉的秃毛鸡。

宝姝简直开始怀疑，这只秃鸡是不是猪变的，简直比她还能睡！连累自己被木长老骂了好几通不说，还害她一度成为妖精班的耻辱，琅华山的笑柄！

若不是看在它曾有恩于她的份上，她早将它宰了炖汤喝！

毫无悬念的，狐狸杀到最后，若是再赢了秃鸡，她便是本届第一。

其实，早在前几局狐狸就已经和宝姝对战过。比赛原本是一局定输赢的，但因那只秃鸡始终不动，木长老坚持认为不合规矩，命宝姝训练好了在拿出来比。拖来拖去，似乎只剩下她没有分出过一场胜负了，如今，自然是避无可避。

“我看，你直接认输得了，省的丢人现眼。”寻萱取笑道。

“别看我的光光没毛了，可是，它依然很厉害的！”

将房顶都踩塌了能不厉害吗？宝姝在心里嘀咕着，卡住鸡脖子使劲儿摇晃：“你可要给我争脸啊，要是咱们输了，今儿晚上都没饭吃！

一步三颠的将秃鸡放上擂台，待听到一声清脆的铃音，她赶紧默默念咒，才念了一半儿，狐狸那只绿毛公鸡已经冲上去彪悍的对着秃鸡一通乱啄。

秃鸡依旧恹恹的窝在地上，任宰任屠，光秃秃的脑袋被啄的鲜血淋漓。

宝姝登时将咒语忘的一干二净，又惊又慌，立刻对木长老喊道：“长老，停…停下吧，这一局，我认输了！”

木长老捋着胡须不说话。

秃鸡始终不抬头，身上的血窟窿越来越多，琅华山上素来禁血腥，遏杀生，围观的学生们不由得一阵欷歔。

狐狸有些动容，妙目一转，心有不忍的望向木长老。

木长老此刻的神情颇为古怪，像在斟酌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察觉到狐狸询问的目光，方才淡淡颔首，示意她继续。

狐狸腹中满是疑惑，也不多问，闭上双目继续念。

“宝姝，你还傻愣着干啥，快念决啊！”寻萱捂住眼睛，不忍在看。

“念…念什么啊？”眼看着那只绿毛鸡正朝着秃鸡眼睛猛琢上去，宝姝急得直哭。

这十日悲惨的夜间，都是它陪着她身边，听她说心事，听她发牢骚，听她打骂，可是现在，她要眼睁睁看着它死在自己面前不成？

顾不得了，宝姝一咬牙，直接跳上台，一把将秃鸡抱在怀里。想她一只妖精，虽然道行低了一点儿，却还能怕了一只禽鸡不成！

可她忘了，这绿毛鸡是被狐狸驯服的，战力等级早已不是普通家鸡所能相提并论，若是主人法力高强，宠物亦会遇强则强。这会儿见到宝姝，更是倒竖起一身绿毛，冲着她的眼睛狠狠扑上去。

台下众人登时发出一片抽气声。

狐狸不防宝姝突然跑出来，召回宠物已经来不及，唯有惊愕的瞪大双眼。

宝姝更是只有傻眼的份儿，脑海中浮现出一堆面七八糟的决，却一个也抓不住！

木长老一惊，指尖泛起一道绿光正要砸过去，却在发力那一瞬间蓦地收了回来。随后，捋着长须笑的甚是欣慰，还带着些许恍然大悟。

他是悟了，围观的人包括宝姝都楞了。

原因是……

那只濒死秃鸡忽然发出一声犹如凤鸣般的嘶叫，本该宛如天籁之音，此刻入耳却好似雷声鼓动，夹杂着苦恼，不甘，甚至羞愤！四周廊檐上的积雪应声而落，巨大的冰树亦在微微颤动。

它从宝姝怀里跳下地，用光秃秃的翅膀使劲拍打着光秃秃的身子。

须臾间，它周身渐渐显出一圈耀眼红光，但随着它体积不断膨胀，红光砰的一声爆裂碎开。它又长鸣一声，尾部开始慢慢生出赤红的翎，而那只行凶的鸡，早被它一脚踹飞。

进化完成后，它高昂起脑袋，郁闷至极的望着宝姝。

宝姝也郁闷至极的回望着它。

大眼瞪小眼了半天，她忽然惊觉，这似鸡似鸟的怪物竟然有四只眼睛！哦，不，是每只眼眶里居然有两个瞳仁！

“重…重明！”台下传来一声惊呼。

“哇！果真是神鸟重明！”又是一声惊呼。

听着耳畔纷至沓来的脚步声，宝姝还在愣神，重明甩动尾翎将她牢牢一圈，用力的朝背上一抛，随后展翅一跃，直飞冲天。

“长老，宝姝她…她被抓走了啊！”寻萱从震惊中反应过来，结巴着喊出声。

木长老摆摆手道：“抓走了也好，这么苯的丫头，留在琅华也是丢人现眼！”说罢，直接宣布本届斗鸡大赛的冠军乃是狐狸，又吆喝大家清理赛场，然后各回各家。

不一会儿，一干人等做鸟兽散。

因为临近傍晚，飞仙殿外顿时一片空旷，只余下两抹颀长身影从殿内缓缓走出。

“独闯后山，封印重明，我总算明白，他那一身伤，是打哪来的了。”苍桀懒懒的环着双臂，倚在廊柱上笑，“一个痴痴苦等情郎，一个罔顾生死只为博红颜一笑，还真是情深不寿呢。二师兄，你曾断言他和他家老子不一样，现下，又怎么说？”

夜微负手而立，瞥了眼地上那星星点点的红光，蹙眉不语。

苍桀敛了笑，认真道：“师兄，无论萧宝姝是否如咱们所猜测的那般，未雨绸缪总是好的，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落在神界掌控之中才是。我知你素来厌恶这种招数，但是，容欢生性鲁莽单纯，而我，更不是俘猎女人那块儿料……”

他顿住，摇了摇头。

夜微依旧不语，眉心拧出一个“川”字。

*

“喂，你这是要带我飞去哪啊！”

宝姝惊恐的趴在鸟背上，双手紧紧箍住鸟脖子。由于飞行速度奇快，寒风刀子般的刮过脸，刺骨的疼，她只能将脑袋整个埋进它颈间长羽里。

重明也不理她，穿透结界，直奔后山。越过嶙峋怪石，最后降落在一片雪原上。

宝姝小心翼翼的抬起头，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脚还没沾地，已经感觉双腿一阵发软。

要知道，后山虽然不是琅华禁地，却极少有人敢闯进来，只因这里乃是各类上古神兽的天然栖息地。其中，不乏有些凶猛异常的恶兽，若是碰上它们，任你三头六臂也难以逃出升天！如此说来，这重明是要将她带回窝里好好享用一番了？

宝姝吓出一脑门汗。

“我们重明一族素来只饮琼浆玉液，谁要吃你一头猪来着。”重明似乎感受到她的恐慌，一边恨恨说着，一边用尾翎将她稳稳拖住，使劲儿往地上一甩。

宝姝吃了一嘴雪，顾不得凉意飕飕，趴在雪坑里惊奇道：“你会说人话！”

虽然这声音听上去只如个八岁孩童，还有些含糊不清，但绝对是人类语言无疑。

重明四只瞳仁蓦的转了几骨碌，郁闷道：“我乃上古神兽，比你们这些妖物精贵的多，你都能说人话，我怎么就不能说人话了！”

宝姝似懂非懂的嘿嘿笑了几声，从坑里爬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心里有些奇怪，琅华山上虽然也终年飘雪，却从未觉得冷，这里地势偏低，反而冻的她上牙嗑下牙。

重明踱步到一块儿怪石前，尾翎扫向石缝：“琅华山上有保持恒温的结界，后山没有。那些擅闯后山的家伙，被恶兽吃掉的甚少，大多是被风雪冻死了。”

宝姝正想继续询问，却发现自己浑身颤抖的不行，一张嘴，舌头差点被冻住。心里忍不住一阵恶寒，敢情这重明不是要吃她，而是想把她活活冻死！

就在她胡思乱想间，那怪石已然裂开一道缝，重明大摇大摆的走进去，头也不回的道：“不想冻死的话，就进来。”

宝姝望着黑漆漆的通道，心里怕的要命，却还是一骨碌滚了进去。

刚站稳，手心一阵刺挠，她握住的，似乎是他的尾翎。

脚下是一条长长甬道，越往里走，越是温暖，而且前方隐隐有些光亮，若隐若现。

宝姝起先怕的发抖，后来渐渐发觉这鸟儿似乎没有恶意，心里的恐惧顿时降了不少，怯怯道：“你是光光？”

重明不做声，算是默认。

宝姝使劲扯了扯他的尾巴，嘿嘿笑道：“你究竟是鸡还是鸟啊，怎么还会变身呢？”

“哼！还不是那家伙，大半夜的，人家睡得正香，非要来烧我的窝，逼着我打架！打就打呗，反正大家都是鸟，结果等飞上七重天，他立刻变了人形，用禁术将我封印，然后把我扔给一个白胡子老头，命他将我丢进鸡棚里！”

重明越说越愤懑，宝姝越听越糊涂：“等等，你说的是哪……家伙？”

“可不就是天界那只臭凤凰！旁人谁那么大本事又那么大胆子的！我说他怎么受了伤还有兴致找我单挑，原来早就设下了套，存心诓我！”

宝姝不可思议的张大嘴巴，天界的臭凤凰，它说的莫不是昕烈？

“他…他受伤了？”

“放眼六界，有几只鸟飞进后山不挂点彩回去的！在这里恶兽邪鸟遍地，谁管他什么太子天帝！不过，那臭凤凰确实有些本事，竟然能闯过它们的围攻还寻到我。”

“……我大师兄为什么要把你变成一只鸡呢？”宝姝讪讪的问。

“开始我不懂，后来终于明白了！”重明怒道，“他交待那老头，搞个什么比赛，招呼一窝公鸡互咬。我被封印住，根本连鸡都不如，想要活命，只能被你用驭宠术收服！像我们这种上古神兽，一旦被妖精收为战宠，一生便只能认定一个主人！我岂肯受此大辱，本想一死了之，结果你这傻子……”

重明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叹息一声，“或许，一切皆是天意吧。”

宝姝嘴巴张的能塞进一个拳头，指着胸口目瞪口呆的地道：“那，你的意思是，我把你收服了？！”天啊，她小小一介猪妖，竟然收了一只上古神鸟做战宠！

大师兄说，他能帮自己收服一只高阶灵鸟，难道就是这种法子么？那天深夜自己回房睡觉后，大师兄竟是独自来了后山……

怪不得这十天他都没出现，原来他早就为她安排好了一切，然后自己躲起来养伤去了！多么伟大的师兄啊，她居然还怀疑他贵人事忙，便将这等小事儿给抛诸脑后了！

宝姝正感动的一塌糊涂，重明忽然停步。

“到了，你在这里等，我进去一下很快出来，你不许偷看！”

“恩？哦。”宝姝透过微光，看到前方石壁上，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

“我本与人有约在先，照看洞内一个活死人直到天命主人出现方休，一千五百年了，如今要走，总要来与她告别才是。”

宝姝答应一声，好奇的垂下脑袋，看着重明缩小身子，从狗洞里钻进去，她自己则在洞外寻个平地，坐下来休息。

百无聊赖的托着腮，她的思绪变得纷乱起来。

今日，她本打算等比赛结束后，前去惩戒殿向夜微告白的，却在半路杀出一只重明鸟，且杀的她措手不及。

自从来了琅华，她的生活似乎总是措手不及。

她还小的时候，两个姐姐已经先后出嫁，阿爹常说她混沌无知，不仅不准她习法术，还限制她出门次数。因此，她的生活圈子极小，终日见到的，无非山上一些爱说是非的邻里街坊。

她唯一的朋友，便是未玖。

那一晚，她当真只是随口说说儿时愿望而已，她那些无脑的话，除了小狐狸未玖，连爹娘都不曾当过真。

昕烈，在她心中一直是高高在上倨傲如斯的太阳真神，竟然为了她随口一句傻话做了那么多事，真是打破她的脑袋都让她难以置信！

宝姝心里登时乱糟糟的。

叹气的空档，她一抬眸，看见一只小兔子。

那兔子通身雪白，一对尖耳直竖，正蹲在地上戒备的盯着她瞧。

宝姝楞了楞，忽然想起来他们进来时没有关上门，这兔子必定是无意中闯进来的。她知晓兔子胆子校，定是见到陌生人吓的腿软了，正愁无趣，忙喜滋滋的拎起小兔耳朵。

她们脸对着脸，宝姝伸手戳一戳它的小鼻子，却发现这小兔子长的好生奇怪啊，兔子不该是三瓣嘴的么？怎么它不仅没有三瓣嘴，还生了两颗细长獠牙？

有了重明的前车之鉴，宝姝脊背一阵发凉，慌忙一甩手将它扔的远远的。

小白兔果真没让她失望，在空中一个漂亮回旋，小小的嘴儿顷刻变作血盆大口，两颗獠牙闪着寒光，对着宝姝使劲一吼，“咝咝”喷出一道浓火来！

“我的妈呀！这又是一只什么怪物来着！”宝姝跌坐在地，衣袖霎时燃了起来，在地上打了两个滚依然不灭，还大有越烧越旺的架势。

她最近是不是流年不利啊！不是被冰封就是被火烧，眼瞅着那只火爆兔又要朝她大吼，宝姝只得一跐溜钻进狗洞。

“重明大哥，救命啊！！”

8

8、睡美人 ...

“小白，休得无礼！她是我的主人。”

衣袖蓦地被赤红尾翎一甩，冒出一团袅袅白烟。宝姝惊魂未定的拍着胸脯，回头偷瞄那只跟进狗洞来的火爆兔。

只听重明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张牙舞爪的火爆兔立刻偃旗息鼓，谄媚的蹦到宝姝身上，舔了舔她被烟熏的黑黢黢的手臂，一脸天真无害的模样让宝姝狠狠打了个冷战。

重明看在眼里，噗嗤一笑：“它和我一样，皆属上古神兽一族，名曰吼。不过年纪尚幼，只有四百岁，还不会说话。”

宝姝讶异：“都四百岁了还幼？”

重明点头：“我们神兽介于神与妖之间，不归任何一界，两千年能言，四千年方能蜕变人身。”

宝姝“噢”了一声，抱着小白从地上爬起来，打量起四周。

看得出来，这是一件华美异常的女子闺寝。

层层鹅黄纱幔旖旎摇曳，四角的琉璃灯盏内安放的皆是鹅蛋大小的夜明珠，因此，室内光线才会异常柔和。左侧，立着一张梳妆台，上有铜镜玉梳以及一些贵重饰物，样样巧夺天工，精妙无双。

宝姝看的口水直流，好一会儿才回神。撩开纱幔向里间走去，入眼的是一方水池，烟波飘渺，雾气氤氲，水面上几片流光溢彩的羽鳞结成一朵巨大花床。

那花床之上，躺着一位女子。

并且，是位极美的女子！

宝姝脑中倏然空白，难以组织出任何词藻来形容她的美。

若用娇艳，则抹杀了她的端庄，若用温婉，则抹杀了她的灵动。她身着鹅黄淡衣，双手交叠置于腹上，唇畔一抹温莲，就这样静静的睡着。宝姝想，她若是睁开眼睛笑一笑，是不是这千里冰川都会瞬间融化了？

“她死了？”宝姝怔愣着问。

“不知道。”重明干脆的回，“我没办法靠近花床，不知道她是死是活。”

“那她死…额，在这睡了多久？”

重明甩了几下尾巴，道：“一千五百年前，我初初六百岁，被梼杌咬伤差点死掉，幸得一名白衣男子路过，将我救下了。我本想认他做主人的，他却说他非我天命之主，只是将我带来这里，着我守护于她，直到我的天命主人出现方能离去。”

宝姝吃惊道：“如此说来，她已经在这躺了一千五百年了啊？！那，那个男人呢？”

重明用翅膀搔了搔头，“不久之后六界爆发了一场大混战，从此，他再也没出现过。我猜，恩人定是六界一方人物，料想自己凶多吉少，所以将她雪藏在此。”

宝姝忽然想到什么，不安问道：“你若离开了，若有坏人来了怎么办？”

重明摇头：“不必担心，这地宫建的隐秘。况且，如今琅华方圆百里，被漓鸢用他的护持法器无妄罩封印了，而这女子身上似乎也有什么绝世法宝，若是擅闯者道行稍低，近身必诛。”

宝姝唬了一跳，连连向后退了几步。

小白哇呜叫了两声，重明又道：“主人，咱们该走了，再晚怕会惹事端。至于这间密室和这名女子……还望主人保守秘密。”

宝姝点头应允。“这只火爆兔也要带走么？”

“吼这一族，一出生便被父母放逐，八百年来它都是跟着我的，不过，若是主人不喜欢它……”

火爆兔小白立刻耷拉下耳朵，拱爪作揖，泪眼汪汪的瞅着宝姝。

宝姝无语，只能答应带上这只拖油瓶。

*

回到琅华山上时，已经入夜。

宝姝指挥重明直接飞上第七重天，可是，踌躇着不知落在哪里才好。

飞仙殿之外的四座偏殿，正是四位师兄的职责殿兼寝殿，她目前只知道西北角的惩戒殿里住着夜微，其他三殿叫啥名儿她都搞不清楚，更遑论殿里面住着谁了。

呜呼，这该如何是好？

重明在半空旋了一圈又一圈，体力渐渐有些不支，没好气的开口：“主人，您不是要去找夜微告白吗？咱们直接飞去惩戒殿不得了！”

宝姝正在沉思，听见这话立刻晕了一晕。

“谁…谁告诉你我要去告白了……”

天地良心，她这会儿真没去想告白那档子事儿，现下，她最关心的是她那伟大的昕烈师兄。十天了，不知道他伤势有没有好一些呢？若是落下个什么后遗症，她是不是要负责任啊？

重明不怀好意的阴笑两声：“别害羞了，那天在水里…嘿嘿…您这些日子天天在我耳边念叨他，那什么什么告白大计，我都能倒背如流了！”

小白啥也不知道，听见重明咝咝笑，也跟着唧唧叫。

宝姝“腾”一下红了脸，卡住他的脖子使劲摇：“我让你笑！我让你笑！最好快点儿全部忘光光！否则，我立刻把你的毛全拔光，给我大师兄炖汤补身子！”

“别…别…快松手！”

重明被她摇的七荤八素，本就受了伤，这会儿气血一阵上涌，在空中翻了个身。

他这一翻不打紧，宝姝倏忽就飞了。

小白察觉危险，慌忙从她怀中钻出，咬住她早已残破成缕的衣袖，想将她拽上去。可惜它体积实在太小，下坠速度又快，反而被她扯住向下拖。

宝姝吓得完全不敢睁眼，脑海里又浮现出一大堆口诀，还是一个也抓不住。

完蛋了，这下摔成猪肉馅饼了！

幸亏重明飞的不高，片刻之后，宝姝感觉浑身咯了一下，脑袋撞上一块烙铁，撞的她有些头晕。

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疼。只是，为何身体热燥燥的？

她颤巍巍的睁开眼，正对上一对赤红眸子，疑惑之余，还带着些许惊诧。

他惊诧，她更惊诧，他抱着她，她圈着他，两人四目交接了半天，谁也不说一句话。

小白还咬着她一缕衣袖，悬在半空荡秋千。飘来荡去，荡去飘来，它正玩的不亦乐乎，只听“撕拉”一声响，衣袖被它整个扯下来，终于打破了这份诡异的平静。

小白跌在地上，茫然的眨了眨眼。

“喂，你们俩还要对看到啥时候？”重明落在树枝上，见到宝姝没事，心里舒了口气，但一看到昕烈，登时气的尾羽直竖。

昕烈甫一见到这两只神兽，微微皱眉，将宝姝放下地。

“大…大师兄。”宝姝吸了吸鼻子，揉着脑袋不解道，“你…怎么在这儿？”

昕烈有些无语，朝身后指了指：“这里是本…我的寝殿，我不在这，应该在哪？”

宝姝并没有察觉他换了自称，只是愕然的向他身后望去，看到白玉匾额上写着“无妄殿”三个大字。似乎听谁提起过，无妄殿，本是漓鸢还没做掌门前的寝殿，主管琅华门人的修行试炼以及弟子调度，权力虽大，实际上却是一等一的闲差。

原来，大师兄竟是住在这里，嘿嘿，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宝姝沾沾自喜了半天，蓦地想起此行目的，忙小声问道：“大师兄，你的伤势怎么样了？要不要紧啊？有没有找大夫看过？”

说完，她恨不得抽自己两嘴巴，他是谁？需要去看大夫吗？

“好的差不多了。”昕烈并不觉得她此话有何欠妥，相反，看着她裸着半条胳膊，瑟瑟发抖的模样，不由得微微皱起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扔给她。

宝姝抱着披风，感动的眼眶红红。

除了爹娘未玖，大师兄果然是最疼自己的人！

“宝……宝姝？！”

寻萱愕然的吼声传来，宝姝瞪大眼睛回过头，正从园子外头走进来的，可不就是寻萱和狐狸。

“你还活着啊！亏我和狐狸担心了好半天！”寻萱一个箭步冲上来抱住她，眼泪鼻涕一把一把抹在她身上，“我还你为你死了，呜呜呜，吓死我了……”

宝姝被她勒的喘不上来气，一张脸憋的通红。

小白“哇呜”低吼，两颗尖牙闪了闪，听到重明咳嗽一声，立刻合起小嘴，继续在布头上滚来滚去，它从来没出过雪域，这会儿玩的正欢畅。

昕烈有些哭笑不得，一把将宝姝扯过来，看着她大口大口喘气。

寻萱这才意识眼前是何人，吓得噗通一声跪下：“拜拜拜拜见神君……”

琅华山众人，虽然私下称呼昕烈为大师兄，但因其身份尊贵，为人倨傲，连十二长老见了他都要称呼一声神君，门下弟子自然不敢僭越。

一直莫不做声的狐狸稍稍屈膝，不卑不亢地道：“小狐妖娆，见过大师兄。”

昕烈淡淡颔首，示意寻萱起身，然后带着三分赞赏的看了看妖娆。不管他在天界地位如何，在这里，他终究只是琅华弟子，对于门人如此敬他畏他，多少有些无奈。

宝姝将寻萱从地上拉起来，奇道：“山上宵禁，你们怎么跑来这里了？”

“还不都是为了你！”寻萱掐她一把，恨恨道，“重明虽是瑞兽，但是谁能保证它不吃妖精啊？左等右等不见你回来，去求长老，他也不理，只能偷跑上来求几位师兄，出门遇到妖娆，便一起来了。”

说罢，忧心忡忡的偷瞄了眼昕烈，见他没有责怪的意思，方才安下心。

宝姝本就憋着一眼眶的泪，这会儿再也忍耐不住，将脑袋埋在披风里嚎啕大哭。一边哭尽这些日子里的委屈，一边感动于现下所拥有的幸福。

没错，她如今是幸福的，即使背井离乡，她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觉得孤单无助。

她有师父，有师兄，有姐妹，还有重明和火爆兔。

寻萱踢她一脚，挖苦道：“喂，哭啥啊，本来长的就丑，再哭还能看么？”

宝姝揉了揉屁股，捏起拳头锤她一记，扁着小嘴继续哇呜哇呜。

于是，两个人眼泪鼻涕乱飙，你一拳我一脚的闹了半天。

昕烈由着她们胡闹，非但不恼，反而有些怔楞。

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竟然有些羡慕萧宝姝。他在脑海中不断思索，自己有多久没有和朋友这般打打闹闹，又有多久没有为朋友做些出格之事了？

或者说，他还有朋友么？

他的三位师弟，如今，还当他是朋友么？

昕烈暗暗握紧双拳，若是他没记错，初初来到琅华时，他们都还只是懵懂少年，从彼此排斥到一起胡天胡地，漫长岁月中，他们一起偷溜下山喝酒打架，一起私闯雪域抓灵兽，一起跪在惩戒殿上挨板子……

那，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和他们越走越远了？

是从自己变身骄阳，履行天族职责那天？还是父皇板起面孔，告诫自己谨记身份那天？亦或是，他害怕有朝一日与他们为敌那天？

莫不是，睥睨天下的至尊王者，注定要与孤寂相携一生……

妖娆在一旁注意着昕烈的神情变化，竟似怜悯的笑了笑。

她拍了拍宝姝的肩膀，沉沉道：“咱们该走了，万一被长老发觉，可大可小。我可不想出了无妄殿，又进惩戒殿，虽然，我亦很想见夜微师兄。”

三个人同时回魂，昕烈微一点头：“若是被抓，且说是本君寻你们来的即可。”

“多谢神君。”寻萱像是得到了免死金牌，激动的拖起宝姝就走。

宝姝被拖出院子时，回头望了又望，终是鼓足勇气开了口：“大师兄，谢谢。”

“不必，举手之劳。”

昕烈抬眸望了望天，他当真是举手之劳。

方才，他正在园中沉思。思着思着，所思之人就从天上噗通落进怀里。害他还以为自己法力深厚到这般地步，出现幻境不说，竟还如此逼真，才会一时惊诧无言。

所以说，缘分这东西当真很奇怪。

有一日，她忽然从天而降，彼时，他却还懵懵懂懂。

有一日，她忽然消失无踪，彼时，他却已用情至深。

“我是说这个啦……”宝姝指了指树梢上正打瞌睡的重明。

“更不必，我并不只是为了你。”他如是说。

看着宝姝三人消失在视线里，昕烈身形一滞，胸口阵阵吃痛。定是方才为了接住她，牵动了伤口，这会儿，想必又裂开了。

他单手封住几大穴位，压制住体内暴走的真气。

那日，他引来繁星集体坠落后，便知闯下大祸，立刻前去梦廻殿向漓鸢认错。待将前因后果诉了一遍,师父只罚他只身前去后山，设计引出重明，并用血咒之术将其封印。

师父说，一则惩罚他身为天界太子不知轻重，二则为宝姝寻得一绝世灵宠。

一举两得。

他之前却是有心为宝姝收服一只灵宠，但绝非重明这种级别的上古神兽。须知道，能令上古神兽俯首称臣者，六界之中屈指可数，他委实不知师父作何盘算，只好依着他的计策，交待木长老布置一切。

这几日夜间，他常在暗中观察宝姝。

她的心意，琅华上下无人不知，窃窃私语间，纵是他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每每见她坐在廊檐下苦苦等候自己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就会变得异常柔软，似乎有一棵杂草悄然间破土而出，任他风疾火烈，始终除之不去。

自己，当真被她感动的有些心动了么？

昕烈揉了揉鬓角，犹自苦笑一声。

*

潜回三重天的路上，寻萱抱着小白，妖娆时不时的拽一拽它的尖耳朵，两个人都稀奇这小兽稀奇的紧，宝姝倒是深沉的一路无话。

“喂，你在想什么呢？”寻萱问。

“没，没什么。”宝姝回过神，低低说了句，“今日，麻烦你们了。”

“神经病。”寻萱翻了个白眼，再不理她，回头继续逗小白。

宝姝嘴角抽了抽，这话，她其实是对妖娆说的，毕竟她们平时素无交情，妖娆比自己入门更晚，功课却是班上最棒的，理应不属于她这国才是。

聪明如狐，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冲她嫣然一笑，妖娆俏皮的眨眨眼：“是我的宠物伤了重明，怎么说，我也有责任。而且，我们狐狸特别喜欢和单纯的动物交朋友，因为她们特别好骗。”

宝姝摸摸鼻子，嘿嘿笑出声：“那正好，我们肯定能成好朋友的。”

妖娆扑哧一笑，葱白的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宝姝忽然想起一件事，好奇道：“你们如何知道我在大师兄那里的？”

8、睡美人 ...

寻萱解释：“我本来想去找夜微师兄求救，因为觉得你平素和他交情还不错，但是妖娆不赞成，说夜微怎么着都是主管戒律的一殿之主，总不能带头破戒吧。容欢师兄肯定溜到山下找女人了，大师兄那又不敢去，所以先去找了苍桀师兄。”

“恩，苍桀师兄告诉我们，你可能在无妄殿，我们就去了。”妖娆补充。

“啊？”宝姝一愣，“苍桀师兄如何知道我在无妄殿的？”

寻萱横她一眼，幸灾乐祸的说：“这还用问吗，整个琅华山早就传开啦！都说你萧宝姝垂涎昕烈太子垂涎到疯癫成魔，只为远远望他一眼，彻夜蹲在廊檐下苦等日出，簌簌风雪为证，其情可昭日月！”

宝姝闻言，如遭雷劈！半响，泪流满面，仰天悲叹。

真真是人言可畏！真真是三人成虎！呜呜呜，她哪还有脸去向夜微告白啊……

9

9、喜欢谁？ ...

宝姝当晚做了两个重大决定。

第一，告白大计暂时搁浅，等垂涎风波过去再说。

第二，她要刻苦钻研法术，不辜负大师兄一片拳拳教导之心。

有了重明鸟和火爆兔这两个终极陪练，再加上狐狸课上课下的时常指点，宝姝修炼起来常常事半功倍。而且，她惊奇的发现，之前两位师兄所授的那些心法咒语，当时在脑中乃是一片混沌，如今竟是一字不差的在她心头回旋。

这一点，令她百思不得其解。

她平素最没记性，终日在家混混沌沌，傻吃闷睡，但自从来了琅华，她不仅贪吃贪睡的毛病少了些，连灵智都似开了窍一般。怎么说呢，就如同过去的五百年光景里，心上覆了一层厚厚的尘，现下，倒是一天一天拂去不少。

看着她一连收服了两大上古神兽，班上的小妖们再也不像从前那样轻视于她，尤其是一些女妖精们，看她的眼神几乎带了些许崇拜。

不过宝姝心里明白的很，她们崇拜的，是她敢于垂涎大师兄的那份勇气和魄力！

宝姝懒得解释，又耐不住寻萱死缠烂打，只能缴械投降，向她和狐狸说了自己中意夜微的事。

原还以为寻萱会大肆嘲笑她一番，结果她只是叹口气，似是感同身受的握住她的手，目望着远方苍穹，如血残阳，拖着长腔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倒是狐狸，眉间凄哀一片，半响未语。

却在某个飘雪凌晨，扣了扣宝姝的门，站在门外低声说：“我不知道你将带给他的，是幸福还是灾难，但是，请你无论如何，不要伤害他，他……够苦了……”

彼时，宝姝揉着惺忪睡眼，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每天黎明破晓前，总是宝姝最困时。

因为这二十天，她一入夜便要飞上七重天，窝在无妄殿上修习五行术。

昕烈话很少，无论再怎么复杂的心法口诀，都能够简简单单一笔勾过。然后开始埋头处理公务，堆积如山的折子一看便是一夜。

纵使无人督导，宝姝也学的勤勤恳恳。

学的累了，便蹲在地上看昕烈批阅奏折。见他眉头皱皱的模样，甚感这天界的王储实在不好当啊！白日窝在天上为人间照明，晚上窝在山上为天界操劳，还要为她闯雪域，收灵宠，搞的自己一身伤……

想着想着，不由得逸出一口叹息来。

昕烈抬眸，见她蹲在地上托着腮，无奈道：“你又偷懒！”

“哪有，累了休息下而已。”宝姝嘟起嘴，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昕烈身边道：“虽说你们做神仙的不用睡觉，但上吊也要喘口气吧，你阿爹不就你一个儿子么，唉，你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的啊？”

说完这话，宝姝懵了。

她这是怎么了，为何胆子越来越大，说话也越来越放肆？

昕烈也懵了懵，怔楞片刻方才低头咳嗽了几声，一手覆上胸口。

宝姝忙将热水递在他手上，连声道歉：“我只是看你辛苦，打抱不平而已。”

昕烈垂下眸子，不辨神色：“生于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使命和责任，没得挑，也没得选。”

“也对，若没有你，天上便没有太阳，那该是多么恐怖的一件事啊？”宝姝赞同的点点头，复又叹口气：“可我寻思着，做月亮远比太阳幸福的多。”

昕烈略有些不解，定定望着她。

“虽然太阳给世上带来温暖生机，却要孤零零的挂在天上，俯瞰众生当然很牛啦，但你不会感觉孤单吗？而月亮呢，静谧的夜空虽然凄冷，却有满天繁星陪在她身边，想来，也会热闹许多吧……”

一股凉风钻进大殿，吹的案台上的折子哗啦啦作响。

宝姝有些冷，缩了缩脖子，弯腰抱起蹲在昕烈脚边酣睡正香的小白。

自从有了这只火爆兔啊，宝姝便拥有了这世上最牛的全自动暖炉。手也不冷了，脚也不凉了，浑身上下热腾腾的，白天一口气爬上七重天，不费劲！晚上又能暖被窝，睡得香！

可这会儿怎么失灵了，背后还是凉嗖嗖的。

她怯怯回身，立刻被吓了一跳。

昕烈一张脸煞白煞白，与他的赤红长发极不相称，大颗汗水从饱满明净的额头不断滑落。他一手紧捂住胸口，一手撑在案台上，身体微颤，再也抑制不住，吐出一口鲜血来。

宝姝惊慌失措的丢掉小白，扑上去扶住他：“大…大师兄，你怎么样？”

昕烈紧咬牙关，哼出一句：“没事。”

他是被梼杌所伤，梼杌虽凶狠，却也只是抓了他一身皮外伤，休养几日便好。

哪知，二十几天过去，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日渐乌黑溃烂，一旦情绪稍有波动，体内真气便会暴走，胸口剧痛不堪。

“都吐血了还没说没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胡乱说话，都是我害的。”宝姝拽着他的衣袖开始抹眼泪，抽抽搭搭的说。

昕烈心口虽痛，心内却是一暖。

“傻丫头，这本就和你没关系，莫要什么都推在自己身上。”

宝姝一听，哭的更凶，虽然和梨花带雨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她胜在皮肤白白嫩嫩。一哭一热，脸上透出一丝丝莹润的樱桃红，愈发娇憨可人。

昕烈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想要拭去她腮边的泪，却在快要靠近她时陡然停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讪讪的缩回来，暗自苦笑。

他……当真决定接受她了么？

宝姝一门心思在他的伤口上，并没有注意到他举止反常，抬起头，见他盯着自己瞧，想起寻萱的话，知道自己此刻定是丑的有些吓人，忙抹了把泪，有些委屈的睨着他：“怎么着，我是不是哭花脸了？很丑对不对?”

昕烈愣了愣：“还好。”

“哼，丑就是丑，我本来就不美，也不怕旁人嘲笑！”

“人的美丑，并不在于皮相。”

宝姝嗤之以鼻：“瞎说，寻萱总说男人本色，都喜欢狐狸那样的美人。”

昕烈淡淡扯了个笑，抽回的手又探了出去，却是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美人固然赏心悦目，但欢喜谁，终究由心不由人，无法掌控的。”

宝姝霎时便晕了。

晕了很久很久，她拧了自己一把，讷讷说：“怪不得大师兄你总爱板着脸，我终于明白了，原来太阳笑不得啊！”

昕烈微愕：“此话怎讲？”

宝姝直言不讳：“冰雪消融，春暖花开，万物复苏，沧海桑田……啊……”

她正掰着手指头卖弄成语卖弄的不亦乐乎，脑袋却陡然撞上一块儿烙铁。

“大…大大师兄！”鼻子险些被压扁，宝姝惊恐万分，好半天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她的大师兄，竟然将她一把捞进怀里了！是不是他胸口太痛了，所以要找人抵着？恩,一定是这样！两只小手在空中挥了半天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妥当，她只能蓦的环上他的腰。

他的呼吸忽然窒了窒，手臂箍的更紧：“姝儿——”

宝姝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大脑一阵嗡鸣，脸烧的发烫，紧紧贴在他的胸口。

经她研究，昕烈的怀抱和夜微有很大区别，夜微的胸膛不如他健硕，但靠上去十分舒服，不会咯的她脸疼。昕烈的胸膛虽然太硬，却胜在够暖，心跳杂乱无章，却暖的让人安心。

“听说，你很垂涎我？”

“嗯？”宝姝从沉思中猛然惊醒，慌乱解释，“不不不，她们乱说的，我哪敢啊！”

“如若我说，你可以敢呢？”

“啊？我当真不敢！”

“你必须敢！”

昕烈陡然一声严厉呵斥，吓得宝姝抖了三抖，再也不敢吭声。

还真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一会儿冷的像冰，一会儿热的像火，也不知道这样冷来热去没个过渡，身子会不会撑不住？

*

宝姝彻底失眠了，抱着小白坐在老地方看日出。

她脑海中不断盘旋着昕烈的话，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他居然说，她可以垂涎他，她必须垂涎他，这代表什么？

“代表他喜欢你呗。”重明化身为鸡，缩在廊檐下打着哈欠说。

“胡…胡说。”宝姝红了红脸，剜他一眼。

重明毫无示弱的回剜过去：“我的年纪比你们俩加起来还大，你能有我明白么？”

小白哇呜哇呜狂点头，宝姝垂眸，绞着手指不说话。

重明又道：“主人，恕我冒昧问一句，夜微和昕烈，您究竟喜欢哪一个？”

宝姝立刻蹦起来，举起拳头朗朗道：“当然是夜微！”

“哦？”重明斜睨着她，懒懒道，“恕我冒昧的再问一句，您究竟见过夜微几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又喜欢他些什么呢？”

“呃，”宝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大概三次？四次？从，第一次见到他吧……喜欢他什么？因为，呃…因为他笑起来特别好看，长的也很好看。”

“你的其他三位师兄不好看么？昕烈难道很差劲？”

“不不不。”宝姝连连摆手，急道，“他们四个都很好看啊，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人了，昕烈师兄更是俊朗不凡！”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垂下脑袋，嗫嚅道：“可我第一个遇见的，是夜微啊！”

这，才是症结所在。

重明正欲张口，忽见一只喜鹊逆光而来，停在前方树杈上，鸟喙开阖，口吐人言：“宝姝，过来师父这里，师父有些事情交待你。”

宝姝吃了一惊，师父的真身，难道是一只喜鹊？？

“这是漓鸢的传声鸟。你师父可是当今天帝的胞弟，昕烈的亲叔叔。”

“那……那师父怎么会做了琅华仙山的掌门呢？”

“神和仙本就不分，如今天上诸神，除却金翅火凰与九命雪猫这两类远古神族后裔之外，皆是由上仙渡劫飞升而成。当然啦，也有许多上仙不愿渡劫，乐得在凡尘逍遥自在。”

重明平静的解释，心里却不免有些愕然。

他认宝姝为主虽是心甘情愿，却难免有些小小失落，不曾想，这丫头竟然是漓鸢的第五名入室弟子，当真是匪夷所思。

不管她是谁，她是他的主人，都已成定局。

重明无奈嘶鸣一声，扑闪了几下翅膀，掉了一地毛，砰一声变出原形，驮着宝姝直直飞上九重天。

*

这是宝姝第二次来到梦廻殿，也是她第二次见到自家师父。

漓鸢还是一身灰衣，黑发微乱，依着一方矮几闲坐。背后是一间茅舍，眼前是一杯清茶，活脱脱一派乡野农夫模样。

见到宝姝来了，漓鸢微一扬手招呼她过来喝茶。

宝姝有些拘谨，慢吞吞的走过去，思量了几思量，才慢吞吞的落座。垂下眸，果见矮几上又多了副上好茶盏，内是略略发青的茶水，还有几片嫩叶在水中沉来浮去。

“你且尝尝这茶如何？啧啧，欢儿这孩子，别的优点没有，品味倒是极高，也懂得享受，如此顶级的茶叶也只有他能寻得到。”漓鸢轻笑一声，端起自己那杯慢慢品茗。

宝姝哆嗦着端起来，杯盏摇摇晃晃：“师师师父，您叫我来，有啥事？”

感觉没啥大事，师父绝不会轻易叫她上来，莫不是她私自留下重明和火爆兔犯了大戒？可是，连木长老都没说什么呀？

她偷眼瞥了瞥停在很远很远很远树枝上的重明。

“傻孩子，在这住得可还习惯？师兄们待你如何？”漓鸢笑眯眯的望着她，见她这么怕自己，胸口狠狠一窒，许久才舒缓开来。

宝姝回神，舌头有些打结：“习…习惯，师兄待我都很好。”

漓鸢“哦”了一声，笑道：“那，你觉得几位师兄，都好在哪了？”

怎么又是这个问题啊？宝姝有些无奈，撇了撇嘴道：“苍桀师兄为人懒散，不过亲切随和；容欢师兄啊，特别张狂特别凶巴巴，不过心眼还不赖；昕烈师兄…虽然表面冷冰冰，实际内心热乎乎，虽然看上去傲气凌人，实际比谁都古道热肠，他只是不太会表达自己，或者说很懂得压抑……”

意识到漓鸢唇畔那一抹戏笑，宝姝立刻噤声。

完了，原来师父找自己来，竟是为了“垂涎”这档子事儿，忙澄清道：“师父，我绝对没有垂涎大师兄，都是她们乱传的，大师兄他身份高贵，我不过一介……”

“无妨，你若欢喜他，为师倒是乐于去四哥那里为你保下这桩媒。”

漓鸢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听得宝姝瞠目结舌，额上青筋爆了一爆，又爆了一爆。

师父说的如此轻巧，就如同在问她今天晚上想吃什么菜，为师帮你去买似的！

漓鸢“扑哧”一声笑的前俯后仰，伸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尖：“你为何露出如此怪异神情，好像为师说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样。”

宝姝哭丧着一张脸，这还不算笑话么？

昕烈乃是未来天帝，他的妻子便是未来天后。她萧宝姝再愚钝，也明白自己的身份，即便是做妾，也万万轮不到她一介小妖，如今六界等级之分甚严，岂容得她僭越半分？

漓鸢叹口气，哭笑不得地道：“休去在意什么身份，你且记着，这六界之内唯有配你不上的，绝无你配之不起的，为师只盼你莫要看走了眼，挑个真心喜欢的就成。”

宝姝听的糊涂，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漓鸢偏过脸去，目色深邃的望向后山云海雪域，淡淡道：“姝儿，六界之中，唯有仙界无王无主，各自为派，日子久了，神与仙便混为一谈。但实际上，仙界众人还是以咱们琅华马首是瞻，你可知道原因？”

宝姝摇头，这些国家大事，她素来没啥兴趣。

“你又可知，如今的天帝，冥君，妖王，你师父我，还有前魔尊伽弥罗，皆是师从琅华？”

宝姝继续摇头，听书一般的托起腮，寻思着有碟瓜果更妙。

“其实，这千万年来，六界王族将孩子送来琅华拜师，修习上乘本领是其一，却有着更深一层的目的，便是为了六界王储增进感情，借此维系六界安稳。至于为何偏偏选在琅华而不是其他仙山，则因为琅华有他们都惧怕的宝贝

9、喜欢谁？ ...

。”

宝姝好奇的睁大眼：“既然是宝贝，为何还要怕呢？”

漓鸢向上指了指：“你可知女娲炼石补天？”

“当然知道，当年火神水神大战，撞了擎天柱，天破了个大洞，女娲娘娘不忍百姓受苦，炼了五彩神石补天。”宝姝回忆起说书先生所言，学舌道。

“没错，当年女娲补天后，深谙六界之中，人类虽为本源，却最是脆弱不堪。余下五界强者皆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如此一来，人界始终岌岌可危，她身为大地之母，如何能坐看她的子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这倒是，天上地下一点风吹草动，人间便是哀鸿遍野。”

“所以，女娲为了制约其他五界，便用补天剩下的一块儿五彩神石炼造了五件神器。”

“神器？”

“恩。白色化为锁链，名曰捆仙，上可缚神，下可诛仙。”

漓鸢蓦然起身，左手微微抬起，手中闪现阵阵白光，一条尺于长的锁链若隐若现，如灵蛇一般扭动身躯，散发着凛凛寒气，令人不寒而栗。

宝姝惊悚万分，吞了口唾沫，怯怯道：“上可缚神，下可…诛仙？”

漓鸢眯起狭长凤目贼贼一笑，揪着锁链尾部甩了甩，兴致勃勃地道：“主要是诛仙啊！这玩意儿，小仙是万万碰不得的，道行稍低些都会魂飞破散！当然，若想诛上仙级别的，也需魔圣级别的来用才行！”

宝姝头顶凉意嗖嗖，如此恐怖的事情，师父这是啥表情？

她低声问：“那……其他四件神器呢？”

“金色化为长弓，名曰灭日，顾名思义……”漓鸢指了指东边天空那抹虚弱无力的恹阳，似是嘲讽的嗤笑，“阿烈的父王墨恒本是十兄弟，神魔之战中，被伽弥罗一举灭了八个，要不然，他也不用如此辛苦，日日轮班当值了。”

宝姝倒抽一口凉气，当真是耸人听闻，说书的不是常讲后羿射日么？啥时候换人了？

“不过，灭日弓弦已断，如今不过一把废铁。至于其他三件神器，黑色化为铜铃，名曰鬼泣；红色化为利剑，名曰斩妖；紫色化为玉笛，名曰封魔。”

“捆仙链，灭日弓，鬼泣铃，斩妖剑，封魔笛。”宝姝饶有兴味的重复着，端起茶盏喝了口茶，望了眼那白色锁链，问道，“这些神器，也都在琅华么？”

漓鸢身形一滞，忽然收了手中捆仙链，一本正经的望着宝姝：“为师险些被你蒙混了，你方才只说了三位师兄，还没说你二师兄夜微如何？你看着可还顺眼？”

宝姝猛然喷出一口水，呛的从眼角一直红到脖子根。

她正听书听到兴起，没想到堂堂八荒战神居然也如说书先生一般狗血，来了段“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攥起衣袖擦了擦矮几上的茶水，她愤懑道：“方才师父不说要去天帝那里为我保媒的么，怎么如今又说被我蒙混了，我看他顺眼不顺眼又能如何?”

昕烈她高攀不上，难道夜微她就能攀的上了吗?

漓鸢凝眉深思几番，斟酌道：“为师和冥君须琊也很熟，你若是瞧上他家小夜微，我也乐意去趟幽冥鬼蜮，为你保下这桩媒。只是他性格有点儿变态，还有个荒淫靡乱的弟弟，更何况，他家那个恶毒后母肯定会想方设法折磨你！虽然阿烈那个天后老娘也是个狠角色，但终归是亲生的。咦，你这是啥表情，唉，闺女大了不由爹，你若当真中意小夜微，师父也不会反对的……”

宝姝气血顿时不顺畅到极点，狂想喷出一口血来。

她这辈子，还真不曾被谁气成这样子过，师父不愧是师父，果真道行高深！

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她故作深沉道：“不劳师父费心，弟子对夜微师兄绝无半点爱慕之心，甚至近来看他极为不顺眼，正预备从今往后，见他一次揍他一次！见他两回揍他一双！”

“此话当真？”漓鸢落座，优雅的抿了口茶。

“比真金还真！”宝姝有样学样，亦抿了口茶。

下一刻，她那口茶再一次尽数喷出，只因身后有人气血更不顺说了八个字。

——“弟子夜微，拜见师父。”

10

10、酆都之行 ...

漓鸢再一次扬了扬手，无比热情的招呼道：“夜微来了呀，快过来喝茶。”

如同秋风扫过落叶，宝姝浑身抖了几抖。顾不得擦擦嘴角沾着的茶叶，她战战兢兢的回过头去，果见夜微站在月桂树下，如瀑长发仅用一根蓝色绸带松松系在脑后，眼角眉梢皆是笑意，仿佛刚才啥都没听见似的同她打招呼。

“小师妹，早。”

宝姝伸出舌头把茶叶舔回去，嘴角抽搐着道，“二师兄……早。”

他款款而来，撩起衣摆，优雅落座，捻起茶盏品了一口，颔首叹道：“雪海梅香，这一品香雪海滴滴贵如金，想必，四师弟没少砸金子进去，夜微今日，沾了师父的光。”

漓鸢托腮一笑：“可惜了，每年不过六杯，一半给了他父亲，一半给了为师，想来，欢儿自己都品不上一口，还真是难为他了。”

“每年六杯？”宝姝彻底震撼了，“噌”的跳起来，望了望底朝天的茶杯。若真是滴滴如金，天哪，她方才吐了多少金子出来？她还以为连茶带杯都是师父捏个决变出来的呐！

漓鸢忍俊不禁，溢着笑，爱怜的抚了抚她的脑袋，眼睛里的宠溺微不可察。

夜微不动声色的品茗，同漓鸢相似，也是溢着笑。

等到宝姝懊恼完，才发现这气氛真让人受不了。喝茶就喝茶，一个笑，两个还是笑，虽然笑一笑十年少，而且两个人笑起来都很好看，但也没必要一直这样笑下去吧？

她决定打破这种局面：“二师兄，你怎么也来了？”

夜微放下杯子，温颜道：“自然是收到了师父的传声鸟。”

宝姝一愣，转头不解的望向漓鸢。

漓鸢搓了搓手，对夜微说：“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你老子方才来信，说魑魅族的族长又死了，让你回家一趟。”

夜微不辨神色，宝姝却纠结于那句“又死了”。

漓鸢像是猜到她在纠结什么，耐心解释：“他们本来就是鬼，当然是又死了，不过，这次是彻底死了，轮回都入不得，这世上没有鬼灵死于鬼泣之下还能保住一丝魂魄的。”

“鬼泣？！”夜微和宝姝异口同声。

宝姝双眼放光，夜微却是愁容满面，半响，沉沉开口：“看来，父君猜的一点也没错，他们果真第一个拿冥界下手，鬼泣现世，冥界此刻必定大乱。”

漓鸢颔首，赞叹道：“魔界能忍这么久，已经很了不得了。”

夜微执盏一饮而尽，复又苦笑一声：“徒儿在此别过，但愿明年，还能有幸与师父对饮，这一品香雪海，徒儿惦念的很。”

漓鸢却像没听见似的，指着宝姝轻飘飘的说：“走吧，把姝儿也带回幽冥宫。”

“……”夜微默然，他早就知道自己猜不透师父脑子里想些什么。但是，不用脑子想也知道，父君召他回去，分明冥后的主意，如此千载难会的机会，她如何能错过？

带着宝姝，那不是带她去送死？

宝姝好半天才从他们的对话中领悟些什么，啊啊啊，是要跟着夜微回家见家长么？她的脸“腾”一下红了，低着头绞手指，绞了一圈又一圈。

漓鸢敲了敲她的小脑袋，啼笑皆非：“还有三日，就该你二师兄教你修行了，而他最擅长的，便是人情世故。姝儿长大了，总不能一直待在象牙塔里，须知道，一个人能力再强，若是脑子不开窍，迟早被人吞的连骨头都不剩，比如你大师兄！。”

宝姝的脸“刷”一下又白了，不自觉的瞥了眼东边天上那抹火红。

“师父，此去凶险万分，弟子自顾不暇，怕是难以分\身……”夜微淡淡垂眸，他必然会尽力护她周全,但也要把话讲清楚，以师父对宝姝的宠爱程度，若真出了什么事，这个责任他可负不起。

漓鸢皱起眉：“夜微你什么都好，就是行事太过谨慎。有时候谨慎过了头，便是优柔寡断，往往令你错失先机，无论战场赌场乃至情场皆是如此。你又总爱猜度他人之意，然而，这世上什么都可以谋算，唯独人心不能，尤其是自己的……”

夜微愕然不已，师父从来不曾对自己说过这些，且一针见血，字字珠玑。

漓鸢拍了拍他的肩膀，摇头苦笑：“鬼泣虽是冥界大劫，但绝非不可破。你且拖个十天半月，到时候，魑魅城内自会有高人相助。”

夜微沉吟片刻，心神不定的望了望宝姝。

*

两个人约定，半个时辰后在山下集合。

宝姝心急火燎的足足等了一个多时辰，才看见夜微慢条斯理的从通天梯里徐徐而出，那神态自若气定神闲的模样，让她几乎产生一种错觉。

他和她，究竟是谁家出了事儿？

“二师兄，咱们怎么去？”宝姝有些紧张，“重明说，他不知道鬼蜮在哪。”

夜微看了一眼重明，和缓道：“小师妹，幽冥鬼蜮煞气重，带着小白无妨，但是重明不能去，他是上古瑞兽，幽冥宫里不适合他居住。”

宝姝有些失望。这话，方才重明已经重复了两百次，可是，她舍不得。

重明用尾翎扫了扫她的脸：“主人，我在这等你，你且带着小白先走吧。”

小白哀怨的哇呜哇呜，跳到重明身边，小舌头舔来舔去。宝姝一把将它拽回来，重新塞进背包里，鼻子酸酸的回头望了望琅华仙山，眼前模糊一片。她是去冥界见家长，又不是去阎王爷那报道，怎么感觉这一去很难回来似的？

夜微轻笑一声，玉手一扬，变出把素白的油纸伞，兀自撑开：“咱们走吧。”

宝姝“噢”了一声，将视线收回，投在夜微身上，等他召唤坐骑或是飞宠。重明说，这种王孙级别的公子哥，都是有钱且极懒的家伙，肯定拥有一堆高智商代步工具。

夜微站在伞下一动不动，见她也一动不动，催促道：“你倒是过来呀。”

“过来？”宝姝愣了楞，踌躇着向他挪了一步，“可以了吗？”

夜微苦笑不已，提步向她走去，将她整个遮在伞下。这伞本来就小，遮一个人都很勉强，再加上有些胖乎乎的宝姝，两个人几乎零距离的面对面。

“我…我不怕晒…”宝姝涨红了脸，蓦的向外退了两步，小手摆了又摆。

夜微无语到极点，生平第一次懒得说话，学着她拽小白的方式将她重新拽回来，一手紧紧搂着她，一手轻轻转动手中的油纸扇。

伞面青烟四散，倏然将两人吸入，随后“啪嗒”的一声完全合拢，犹自在半空红翻了个身，伞尖直直的向地面渗进，瞬间没柄而入。

重明看的一楞一楞，走过去用爪子刨了刨，又刨了刨。

“啊，我是不是要死了！”宝姝树袋熊一样的攀在夜微身上，嘴里不停碎碎念。合伞那一瞬间，她还以为自己会被夹成肉饼！

“……”夜微不说话，他被她勒的说不出来话。

“咱们…是不是死了啊？”宝姝浑身抖的不行，黑漆漆的，她只能抓紧他。

“咳咳，是我…快死了，你还好好的……”夜微挣了挣，勉强哑着嗓子回应她。以往回幽冥鬼蜮，他心里除了一抹凄凉还是一抹凄凉，可是今日，他心里除了一抹郁闷还是一抹郁闷。

“还要多久啊？二师兄，我真的好难受！”她的心脏在剧烈跳动，扑通扑通，仿佛要破胸而出，又仿佛被烈火焚噬，恐惧一簇一蔟的熊熊燃起，无法排遣，她只能说个不停。

“就快到了。”

“……”

不行了，真的受不住了！

她拼命的扭动身躯，她的心好痛，真的好痛，谁来救救她！

夜微本以为她在胡闹，时间久了，也渐渐发觉她是真的不对劲儿。可如今身下正是焦灼炼狱，根本不可能着陆，但她又抖的如此厉害……

思忖一番，他在她鬓间轻轻落下一吻，柔声道：“再稍稍忍耐一会儿，嗯？”

擎天一声霹雳响，宝姝起先浑身僵硬，然后浑身酥软。明知道他看不见，却傻了似的点点头。

最后，她控制不住自己一悲一喜的情绪，晕了过去。

*

浑浑噩噩间，她感觉有人在摸她的脸。

那人指尖很凉，划过之处皮肤有些微微战栗，她不自知的从喉咙里腻出一声浅浅呻吟，身子在暖暖的棉被里蠕动了几下。发觉不对，挣扎着撬开眼睛。

她揉了揉眼，好半天才看的清晰一些，夜微坐在床边，眯着眼睛望着她。

宝姝的心脏顿时露跳了几拍，慌忙从被窝里坐起身，低声问：“咱们到了？”

“恩，你睡了好久。”他伸出手，将她的额前乱发别在耳后，桃花似水的眸子笑意流动，“今晚的月色很美，想看看么？”

宝姝心神一荡，怔怔的点头。

于是，她任由他牵着她的手，走出了房门。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没办法正常思考了，她觉得，没有人对着如此迷人的笑容还能正常思考的。重明说她还懵懂，分不清爱和迷恋。但是，倘若真能这么迷恋一辈子，也很不错。

月色隐隐，残勾般的躲在乌云后面，似乎并不如他所说的那样美，但是宝姝心里的蜜意，却足以弥补这一切遗憾。她从不知道，和喜欢的人手牵手散步，竟是这样美妙。

走过长街，又踏过青石小路，她始终垂着脑袋，不敢看他。

“我看这里，很不错。”夜微止步，垂眸望着她，“你觉得呢？”

“恩？”宝姝正沉浸在甜甜的少女梦里，经他这么一说，忙四下看了看。却见一片坟头荒地，生着高高的灌木丛，丛里不知藏了些什么，被阴风吹的窸窣作响，顿时吓的脸都白了。

“额…啊…好，好的很呐…”宝姝汗毛根根竖起，努力克制住不让自己晕倒。

再看夜微，正撩起衣袖半掩着唇，笑的媚态百生。

宝姝不免有些纳闷，她对二师兄最深的印象便是他的笑，有时候梦见他，记不得他的脸，却记得他的笑——温柔的笑，儒雅的笑，明媚的笑，却从来没有像这样……放荡的……笑？

“你喜欢我么？”他俯身，在她耳边吹了口气。

“喜…喜欢。”她闭上眼，她…她终于说出口了，她的表白大计终于实现了！不够似的，她慌忙补充，“我一直喜欢…你……”

“那，你愿意给我么？”他嘴角微微上扬，细滑的手抚过她的后背，最后落在她的腰际，缓缓的，拉扯她的衣带。

“给…给什么？”宝姝被他抚的浑身战栗，喉咙一阵发紧，几乎快要瘫进他怀里。

她有什么可以给他的？重明？小白？

小白？她滞了滞，火爆兔和她形影不离，为什么她醒了大半天了，连它的影子也没见到？怎么感觉不太对啊，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把你自己，给我……嗯？”喃喃的话语，最后化为一声粗重的闷哼。

他的脸在朦胧月色下清透如玉，眸子却是愈渐迷离，情\欲涌动，不待宝姝回答，已经一把撕掉她的外衫，埋头在她颈间，狠狠咬上一口，

宝姝整个人，懵了。

11

11、真假师兄？ ...

这个人，绝不是夜微，她的二师兄。

宝姝彻底清醒，她的喜悦登时被惊恐完全占据。手足僵硬，她发觉自己丝毫动弹不得，耳边只有他饥渴的吮吸声，鼻翼里充斥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良久，他餍足的从她的颈间抬头，笑靥如花：“你的血很香，你的人，也很香。”

宝姝欲哭无泪，颤声道：“你究竟是谁，为什么假扮我二师兄？你…你想做什么？”

他舔了舔唇畔的血，又凑到宝姝颈间舔了舔，感受到她一阵痉挛，满意的笑道：“哎呦，瞧你这话说的，从头到尾，人家有说过是你二师兄么？嗯？”

“你扮成他的模样，还用说么？”宝姝想起自己方才那副蠢样儿，羞的无地自容。

他撩起她的一缕发丝放在鼻尖嗅了嗅，笑的邪魅撩人：“人家生来就是这副模样，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若是有的选，人家也不想。”

说罢，伸手在宝姝左肩轻轻一点。

宝姝身子一软，泥鳅似的滑进他怀里。

嗅到他身上迷乱的香气，她脑中“嗡”的一声炸开，汗毛根根直竖：“你…你究竟想做什么？我二师兄不会放过你的！”

他从身后搂住她，细长的手指划过她的脸，如同抚着珍宝般啧啧赞叹：“明珠虽蒙尘，仍是上等珍品，真想，将你一口吞下去！”

他吻着她的后颈，一只手伸进她单薄的中衣，从小腹一路向上，带着挑逗，慢慢游移。

透骨凉意伴着微微酥\痒，顿时渗进四肢百骸，宝姝被强烈的恐惧所淹没，她想尖叫，却发现连嗓子都被封住了，只能纵容眼泪决堤似的向外冒。

完了，这下完了，这下真完了!

娘说，女孩儿家清白最重要，若是失了身，她还能嫁得出去么？

在她哀戚间隙，忽见一道红光炫目而过，身后的人登时被炽热之气逼的后退数十步。

宝姝霎时失去了支撑，眼瞅着就要和这片荒地来次亲密接触，又被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抬眼便见来人高束紫金冠，华服飒飒，红发微扬，快要滴出血来红眸炽烈异常。

她张了张嘴，想叫声大师兄。她叫不出，也不敢叫，只是茫然的盯着他。

月影西斜，他不是应该待在无妄殿里批阅奏折么？怎么会出现在这种鬼地方？连身边的二师兄都是假的，这个大师兄，会不会也是假的？

昕烈见她犹如惊弓之鸟，心里的怒气更甚，抬头斥道：“夜微，你在做什么？！”

他今日在无妄殿左等右等不见宝姝来，还以为昨夜一时冲动吓着她了，问了重明才知道，原来她被师父遣去了幽冥宫。

有夜微在她身边，他本该放心才是，可不知为何，总有种如坐针毡的感觉。思前想后，他终是按耐不住，丢下繁重公务，一路疾行而来。

哪知道，才刚到酆都城郊便看到这一幕！

假夜微一愣，原本生出的恐惧之心消减了不少，咳了两声走上前，拱手垂眸，邪佞笑道：“我在做什么，难道大师兄没看到么？”

话音未落，他袖中飞出一道暗光直直射向宝姝。

昕烈大惊，掌风挥动，那冷箭未到眼前便已溶成灰烬。由于发力过猛，他胸口一阵剧痛，微红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看来，伤口又崩裂了。

宝姝看到他腾出一只手覆上胸口，方才相信他是真的大师兄！

假夜微嗤笑一声：“呵呵，原来，这天界的太子神君也会受伤呢，真真是好笑。”

昕烈抬眸，怒不可遏的望着他：“你疯了是不是？”

假夜微掩唇偷笑，一双桃花眼转了几咕噜，懒懒道：“许久不曾与师兄切磋了，我瞅着今日甚美，花美，月美，人也美……”

宝姝越听心越寒，怎么昕烈一双火眼金睛都看不出来他是假的？！

她冲他使劲儿眨眼睛，他看不懂似的冲她安慰一笑。将原本覆在胸口的手向前一摊，红光乍现，手心浮出一根流彩凤翎，斑斓炫目，忽又一闪，化做一方羽戟。

她眨的眼睛都快流泪了，昕烈却以为她在担心他的伤势，再次冲她安慰一笑。

将宝姝放在一块儿大石头上，又脱下外袍覆在她身上，昕烈回身冷冷道：“如此，我奉陪到底。”

假夜微唇角勾起，手中黑光一闪，现出一把透着森森阴气的玄铁剑。一个飞身，剑尖猛然向昕烈心口刺去。

昕烈只挡不攻，连连后退。

宝姝坐在石头上，看着一团红光和一团黑光缠的不可开胶，心里暗暗替昕烈着急。

她修为虽低，但一双眼睛看的清楚明白。昕烈纵然气恼，却处处手下留情，始终不曾动下半点杀机。而这假夜微，招招攻他要害，分明想置他于死地!

昕烈也察觉出他的杀意，不禁惊诧万分，他方才是气急攻心，这会儿却越想越觉得可疑。

眼前这个阴鸷鬼厉的男子，当真是他的二师弟？

说起夜微，有一大特点，性格很变态。

他若是讨厌你，绝不会说出来，反而加倍对你好，好到你死在他手里都会含笑九泉。

记得刚拜师那会儿，师父让他们四人合力照顾一只受伤云雀，唯独夜微耗费的心力最多。不仅与它同寝同食，呵护备至，而且看那云雀的神情如同看着自己的爱人一样，缠绵哀怨到令他们寒毛倒竖。

后来，师父在琅华大朝会上，当着众弟子的面儿夸他宅心仁厚，他当时便语惊四座：“我待它好，无非是我觉得这里很无聊，打法时间而已，等我玩儿腻了，自会送它上路。”

再后来，那只云雀伤虽好了，翅膀却折了，他又一次震惊全场。当着师父和十二长老的面，夜微竟将它活活攥死在手中，鲜血淋漓之下，还爱怜的望着它微笑：“作为一只鸟，若不能飞，我知你一定很痛苦，不怕，有我。”

所以说，他这一变态性格在六界之内绝非什么秘密，他也坦坦荡荡素不遮掩。正因为如此，在他成年那日，师父毫不犹豫的任命他主掌惩戒殿。

除此之外，夜微还有一大特点。

那就是他对于优雅的崇拜，已经比他的变态性格更为变态。

明明是冥界的大殿下，却总是偏爱人间那一套儒雅书生打扮，因此，师父授他护身法器时，他只挑了昆仑扇和玉骨伞，直说那些刀枪棍棒舞着甚是难看。

与他相处了一千年，别说动刀动枪，又何曾见过他与人当面起过争执？

思及此，昕烈眸光倏然冷冽，冷冷道：“大胆妖孽，找死！”

假夜微见已被他识破，自知敌不过他，三招之内，必被焚于凤翎羽戟之下。心内有些泛寒，手里的玄铁剑呜呜作响，他心念一动，右臂一辉，又是一道浮光暗影射向宝姝。

昕烈心头一震，再顾不得与他纠缠，忙将手中羽戟再次化作凤翎，屈指一弹，追着暗影而去。

凤翎似火，迅速吞噬了暗影，片刻之后，却见暗影被吞下一截又生一截，分化成万道银针，灵蛇一般涌向前方。

完了，这次被扎成马蜂窝了！宝姝默叹一口气，索性闭上眼睛。

只听“哇呜”一声，宝姝立刻又将眼睛睁开，果见小白浮在她脑袋上空，口中喷着炽烈浓火，将那些银针尽数打落。

昕烈一颗悚着的一颗心终于归了位。凤翎入手，他旋过身，不出他所料，那人已经不见了。

昕烈将她从石头上抱起来，解释道：“姝儿，此人不是二师弟。”

宝姝想说她知道，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只能继续狂眨眼睛。大师兄啊，连小白都在用异样的眼光看着我，难道您就没发现我不能说话吗？

“别怕，你只是中了尸毒。”昕烈将她裹紧了些，轻声安抚道。

尸…尸毒？宝姝瞪大双眼，她什么时候中毒了？她还以为自己被点了穴！

昕烈两根手指覆在她的脖颈间，慢慢吸出一团黑色雾气，忽听身后有人淡淡笑道：“大师兄且慢，这并不是普通的尸毒，需要下毒者或者我父君才能解。否则，不出三日，小师妹将会因毒气攻心而沦为僵鬼。”

昕烈眸色一沉，夜微已经款款摇着扇子向他们走来。

“二师弟，临行之前，师父便是让你如此照顾小师妹的么？”

夜微依旧波澜不惊，拢了拢宽大的儒袖，拱手淡道：“小师妹承受不住炼狱之气晕了过去，我无奈之下，才将她暂时置于酆都城客栈中，却不想小白晕的更甚，我便先带它去了鬼医府邸。”

昕烈冷哼一声，斥责道：“酆都是什么地方，你怎能将她一个人留在客栈？”

夜微不答，走到他们身前，将昆仑扇在宝姝头顶绕上一绕。

宝姝感觉四肢百骸犹如虫蛀，一阵瘙痒之后，身体有了知觉。她一骨碌从昕烈怀里爬出来，活动活动胳膊腿，欣喜道：“我能动了！也能说了！哈哈，谢谢二师兄。”

“我也只能暂时将毒性压制住而已。”夜微摇头，嘴角迁出一丝苦笑，“临走时，我用玉骨伞在小师妹房间下了结界，只要她不走出来，酆都之内绝无任何鬼怪能伤她分毫。可惜，我独独算露了一人……等会儿回了幽冥宫，自会让他出来给个交待。”

昕烈听罢，怒气隐下不少，面无表情地道：“此人究竟是谁？为何与你生的一模一样？而且，手中还有你们冥界王室至宝幽冥剑？”

他有一双金睛火眼，若是那人用了易容变形之术，他不可能看不出来。

宝姝忽然想起漓鸢的话，揣测道：“师父说，二师兄有个荒淫靡乱的弟弟，那人，该不是……”

夜微皱眉，昕烈先他一步回答：“他不是夜魅。”

“噢，那可是二师兄别的弟弟？”

宝姝刚从地上爬起来，小白“噌”的从石头上跳到她肩头，舔了舔她脖子上那两个清晰可见的小洞，心疼的呜哇呜哇直叫唤。

昕烈偏过头，微眯着一对儿赤目斜睨着夜微，凉飕飕的开口：“冥君六子，三百年内莫名其妙死了四个，如今，膝下只余下你和夜魅。二师弟倒是与我说说看，这人是谁？”

夜微别开他审视的目光，望向前方腐败枯枝上停滞的几只冥鸦。

半响，只听他云淡风轻地道：“此人，是我三弟夜魅最钟爱的男宠——雪紫樱。”

12

12、幽冥宫里说是非 ...

幽冥鬼蜮以酆都为中心，共有城池三十六座，而王宫正是建在酆都鬼城最深处。夜微本打算从熔岩炼狱直接飞回幽冥宫，无奈宝姝身体受不住，只能采用最原始的方法，徒步而行。

昕烈公务缠身，白天还要当值，叮嘱夜微几句便先回了琅华山。因为小白晕的实在厉害，宝姝只能忍痛割爱央着他一并带走。

他们这一走，气氛顿时变得无比诡异。

夜微始终沉默着走在前面，宝姝破天荒的也沉默起来，咬着夜微不知道从哪里买来的酥饼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微微垂头，连步调都保持着高度一致。

酆都城内阴气森森，冥火幽幽。一些街边小鬼不识夜微身份，见他们一个蓝衫飘飘，一个红衣灼灼，和这鬼蜮格格不入的模样，不禁好奇的围着他们转悠。

宝姝一抬眼，正看到一只无头鬼飘在眼前，立刻吓的大叫一声。

夜微扬手，小鬼们嗖的消失无踪，他挑了挑眉：“你怕鬼？”

“当然怕，这可是鬼啊，鬼啊！”宝姝一手拍着胸脯，一手举着酥饼拼命挥舞着。

夜微“噢”了一声，撩了撩衣摆，睨她一眼：“小师妹莫不是忘了，我也是只鬼。早晨在师父那，听闻你甚讨厌我，扬言要见我一次揍我一次，见我两回揍我一双。我还以为，你乃个中高手，专为这世上降鬼除魔呢。”

宝姝噎了一大口，脸憋的有些发紫：“那…那都是糊弄师父的，二师兄千万不要当真呀，我说的都是些反话！”

“反话？”夜微佯装沉思，扬眉道，“莫非小师妹的意思是，你其实甚欢喜我，预备见我一次亲我一次，见我两回亲我一双，嗯？”

宝姝又噎了一大口。

半响，她没好气的小声嘟囔：“二师兄可真会开玩笑，若不是这番话那个什么男宠不可能知道，我几乎又要怀疑你是不是真的二师兄了。”

想起来那个假夜微，她浑身还是一阵一阵的战栗不安。

夜微脸色变了变，随后温颜一笑，款款摇着那柄素白折扇，转过身继续悠然而行。

宝姝心里咯噔一声响，暗暗抽了自己一嘴巴。

其实她并不清楚男宠是个什么概念，也不清楚自家弟弟养个和他哥哥长的一模一样的男宠又是个什么概念，但从看到昕烈那张冰山脸忽然露出某种戏剧化的神情后，她悟出这定然不是什么好事情。

她想了想，快步上前与他并排走着，嗫嚅道：“其实我……”

“方才，是我失言了。”夜微打断她 ，却不看她，“一回到这里，有时候，我会变得不像我自己，亦或是，终于变回了我自己。”

宝姝一懵，完全不知所云。

正准备说话，却听见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抬眸一看，数百骑黑马仰首而来，见到他们，立刻翻身下马跪倒在地。

为首一人抱拳沉声道：“大殿下，君上在冥空殿，等您许久了。”

夜微淡淡颔首，拢了拢扇子：“我这就去，不过，有劳鬼将大人亲自送我师妹前去知微小筑，在我没有回来前，切莫让任何人接近她。”

鬼将怔了片刻，立刻朗声应允：“属下领命。”

夜微侧目，见宝姝还裹着昕烈的红色外袍，眉头一皱，又对鬼将道：“吩咐宫里一声，备件女子衣裳送去我那，嗯，要藕荷色的，简单样式些就好。还有，再备些糕点，不要太腻。”

鬼将嘴巴微张，看了一眼宝姝，再次朗声道：“属下领命。”

宝姝见那杀气腾腾的鬼将脸上写满“不可思议”，自己也觉得哪里不太对头，咬了一口酥饼，扬起脑袋不明所以的望着夜微。

夜微攥起袖角拭去她唇边的酥饼屑，有些刻意的提了提声音：“姝儿乖，先去我那歇着，待我见过父君，便过去陪你，嗯？

呼呼啦啦，谁谁谁的兵器在阴风中掉了一大片，宝姝怔忡着点了点头。

夜微走后，宝姝被鬼将请上了马。幽冥宫正殿在前方，鬼将却牵着黑马转了个弯，朝着崎岖山路缓缓而行。

没见到传说中气势恢宏的冥界王宫，她多少有些遗憾，尤其是看到山路越走越荒芜以后，她更是垂头丧气犹如霜打的茄子。

鬼将时不时的抬头打量着她，心里泛起了嘀咕。

夜微大殿素喜清净，严令任何人接近知微小筑。可如今，大殿下却带回一只小妖精，看上去还对她呵护备至的模样，难道，这两人是情侣关系？

不可能啊，大殿下连妖族最美的公主都瞧不上，怎么会瞧得上她？

他低下头撇了撇嘴，心下猛然一惊，再次抬头，却是将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男式外袍上。

他方才只顾着惊讶，居然不曾发觉，这袍子竟以天蚕红锦为底，锦绣金线为边，衣襟袖摆处，皆是栩栩如生的火凰图案。

这天上地下，哪一族敢将火凰绣于衣袍？

“咱们还要走多久啊？”宝姝趴在马背上，搂住马脖子抱怨道，“这马鞍啊，当真没有重明的羽毛舒服，坐起来咯的难受。”

鬼将又是一惊，她口中的重明，可是上古瑞兽重明？

好半天终于回过神，鬼将低头：“大殿下的寝宫就在这半山腰上，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到了。”

宝姝有些好奇：“他为什么不住在幽冥宫，一个人跑来这荒山野岭？”

“大殿下是在知微小筑出世的，夫人过世后，大殿下也曾在幽冥宫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大抵觉得宫内颇多束缚，又搬了回来。”鬼将不敢多言，也不敢不言，只能如此模棱两可的回答。

“肯定是冥后那个恶毒老妖婆欺负他！”宝姝有意无意梳理着有些皱皱的外袍，想起师父的话，忿忿地朝着王宫方向剜了一眼。

鬼将吞了口唾沫，再次瞟了瞟那袖摆处耀眼的火凰，小心翼翼地道：“姑娘心直口快，却需小心隔墙有耳……”

“这里哪有什么墙？”宝姝左看看右看看，哼了一声，“让她听见又如何，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仗着有个做天后的姐姐么？昕烈我都不怕，我还会怕她！”

她说这话时，心虚的很。

但是大师兄有言在先，冥王宫内的小鬼最是欺软怕硬，尤其是他那个冥后姨母，势利眼儿的很，她若想安稳的待上一个月，总要寻个靠山。夜微在冥界身份尴尬，她不想给他添麻烦。然而，她又不能将自家师父搬出来，只好打着昕烈的旗号招摇过市。

想来，他也不会介意。

宝姝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郁闷的垂下脑袋，自己从何时起，变得如此有心机了？

鬼将已经笃定她与夜微之间关系微妙，又与天界太子交情匪浅，言辞之中更加恭敬：“姑娘想必知道大殿下的处境，便该明白，冥后奈何姑娘不得，却可以……”

宝姝吞了口唾沫，忙噤声不语。

等到了知微小筑，宝姝的眼球立刻被牢牢吸引住。青翠的竹林深处，几撇篱笆，一间竹屋，与人间极为相似，而且，庭前屋后栽满了大片兰花。

宝姝伸长脖子嗅了嗅，终于明白夜微身上那股香味的来源。

推开门，舍内一看便知许久不曾住过人，灰尘都可以种豆芽了。陈设也是极为简陋，不过寻常木质家具，小桌上放着两个托盘，一个装着藕荷衣裳，一个装着茶果点心。

宝姝伸手摸了摸那件轻质薄纱，心里喜欢的打紧，忙跑去屏风后换上。

半个时辰后，宝姝哭丧着脸走了出来，身上还是那件火凰长袍。

“怎么，衣裳不喜欢？”夜微已从王宫回来，正坐在小桌前喝茶。

“不不…我很喜欢，问题是……”宝姝难为情的低下头，指着衣裳前襟嗫嚅道，“尺码…不对啊，尤其是胸口这，破了……”

“咳咳……”夜微猛然呛了一口水，哭笑不得的看着她。用扇子抵住脑袋，半响才开口，“是我的失误，只说是妖族女子，他们八成猜错了人。不打紧，我再命她们送件新的。”

宝姝心里一咯噔，斟酌那被猜错的人是谁。

夜微见她皱起眉头，以为她担心体内尸毒，忙不迭道：“我已经和父君提过，明日带你去宫里，他自会为你拔毒，你且宽心。还有……那个人，父君已经教训过了。”

宝姝漫不经心“噢”了一声，瞄了眼屋子：“你这只有一个房间，我要睡在哪里啊？”

“你睡床，我睡那里。”夜微虚空一指，临窗多出一张软榻。

宝姝愣了半天，脸上“腾的”翻出一抹红晕：“我们…睡一间屋子啊？”

“有何不可？”夜微托着腮，冲她眨眨眼，“倘若你再被人拐走了，我该如何向师父和大师兄交待？交给旁人我不放心，还是自己盯着你比较好。”

这一晚，听着夜微均匀的呼吸声，宝姝在床上翻来滚去，彻夜无眠。

第二日一早，她顶着两只熊猫眼从床上爬起来时，吓了夜微一跳：“小师妹莫不是还认床？睡不着了？”

宝姝没好气的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糕点胡乱塞进嘴巴里。还睡着呢，没有流鼻血流死已经算她命大了，和自己喜欢的男人躺在同一个房间一整夜，这不是在考验她本就没剩几分的定力吗？

“衣裳待会儿有人送来，依我看，你现下最需的是这个。”夜微转过身，从木柜内取出一个檀木盒，笑道，“里面有一些胭脂水粉，你看用着可还合心，不合心我再遣人置备。”

宝姝惊诧的接过来，望着他半响说不出来话。

夜微着一袭月牙白长衫，映着铜镜，熟练的拾起一只白玉簪轻绾发髻。

他平素总爱用一根蓝色绸带将墨发随意系在脑后，今日却梳的如此规矩整齐，想来，这冥王一定很苛刻。

宝姝从檀木盒里取出一支眉笔，小声咕哝：“二师兄，我不会……”

“嗯？”夜微乌黑的瞳仁闪过一丝惊诧，随即温润笑道：“若是小师妹不嫌弃，我可以代劳。”

说罢，他拢了拢宽大的儒袖，捻起笔来为宝姝画眉。

看着他微微翘起的小指，嗅着他淡淡萦绕的兰花香，轻轻浅浅的触碰，刺挠的心里一阵痒痒。而宝姝整个人，只是呆呆地坐着，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完了，她要死了，她真的要死了！神啊，来道天雷劈死她吧！

“大殿下……您要的东西……奴婢送来了。”两个小婢红着脸立在门外，这竹屋四处透风，里面的情景自然瞧得一清二楚。

“进来。”夜微专注的捻着笔，目不斜视。

两个小婢躬身进门，将托盘置于桌上，其中一人偷偷瞄了他们一眼，才恭敬的立在一边。

夜微嘴角迁出一抹冷笑，片刻之后，温颜对她们道：“你们先服侍她更衣，再稍稍敷些脂粉，头发么，梳个双环髻就好。”

“奴婢遵命。”两个小婢福了礼，搀住宝姝走到屏风后面。

被人伺候着更衣打扮，宝姝本该觉得很不习惯，可如今她痴痴傻傻，也就由得她们摆弄，等到从屏风里走出去时，方才惊了一跳。

夜微同样有些吃惊。

她平时总爱穿着一袭宽松灰裙，整个人看上去胖乎乎的一团。如今换上绫罗纱衣，不仅藕荷色衬着肤色白皙粉嫩，圆润丰满的身材更是凸显无疑，如今女子皆以瘦为美，她却另是一番娇憨可人。

一时间，他竟然有些后悔。

“这…这也太暴露了吧……”宝姝红着脸，将胸前的蝴蝶结朝上拉了又拉。

夜微回过神，掏出折扇款款摇着，附在她耳畔低低笑道：“我忽然有种错觉，你说我俩，可像凡间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洞房花烛夜后，前去给父辈敬茶？嗯？”

宝姝魔怔着僵直后背，似有只小虫滑进了耳朵里，直直钻进了她的心。

亦步亦趋的跟在夜微身后，很快就入了幽冥宫。这里的天，是褐红色的，不过，却也没有说书先生嘴里的雷声阵阵，鬼火憧憧。建的倒是和人间皇宫差不多，宫道纵横，回廊深深。

一路上，不时遇到熟人，免不了一番客套寒暄。

夜微始终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说着不温不火的话语，挂着不薄不淡的微笑，分明没有半分倨傲，却逼的众人不敢直视。

一个黑衣将领从拐角处走出来，见到夜微，立刻上前禀告：“大殿下，冥后有令，请您过去冥华殿一叙。”

夜微皱起眉头，低头嘱咐宝姝：“我去去就来，你先这待着，不要乱跑。”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于回廊，宝姝方才叹了口气瘫了下来，她当真累坏了，一整夜没睡也就算了，这该死的衣裳绷得她透不过气，还要优雅的跟在夜微身后装小白兔，简直比杀了她还痛苦。

她瞅瞅四下无人，忙将胸前的带子松了松，又把鞋子脱下来，躺在草丛里补眠。

不知睡了多久，忽然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而且，还提到自己很熟悉的名字。她立刻打了个激灵，趴在草丛竖起耳朵。

“你听说了吗，大殿下这趟回来带回一只小妖精，同寝同食的，听说宠爱的很呢。还有还有，方才三殿下拦住大《奇》殿下问个究竟，大殿下理《书》都不理他。你是没看见三殿《网》下气急败坏冲回寝宫的模样……唉，紫樱昨夜才挨过一顿打，这会儿，肯定要被三殿下折腾惨了。”

“要我说，最惨的还是咱们大殿下，你说说，神仙般的人物，怎么就摊上这么个弟弟！整日里搜集一堆和他外表相似的男子，学他穿衣打扮，学他走路说话，没日没夜的被三殿下压在身子下面放浪形骸，这不是变着法儿的羞辱咱们大殿下么？”

“那有啥办法，谁叫三殿下是冥后亲生的嫡系血脉，咱们大殿下的娘只是个凡人草芥呢？况且，那凡人到死，咱们冥君也没说给她个身份……唉，可怜的大殿下，这人前人后的，谁不戳着他的脊梁骨说三道四，真不知他如何还能笑的出来……”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逐渐模糊，最后寂静一片。

宝姝却始终趴在草丛里一动不动，一颗心像是沉了底，许久不见飘上来。

妖娆说：“我不知道你将带给他的，是幸福还是灾难，

12、幽冥宫里说是非 ...

但是，请你无论如何，不要伤害他，他……够苦了……”

宝姝脑海里浮现出的，只余下这半梦半醒的一句话。

她兀自从草丛里爬起来，顺着夜微离去的方向走去，忽然间，她很想见到他，很想抱抱他，不管他喜欢不喜欢自己，都没关系。

13

13、鬼节 ...

折了两个回廊，宝姝已经有些迷路了，忙照着原路返回。

七拐八拐，她终于明白了宝爸常说宝妈的那句话——女人都是路痴！然后又想起了宝妈回敬宝爸的那句话——女人不路痴，能被男人骗回家？

宝姝站在原地，四下看了看，发现左边有处园子，而且似乎有人声传来，便寻思走进去问问，总比自己在这瞎转悠强。

她前脚刚踏进园子，立刻被一阵阵呻吟声给震惊了。

“嗯…殿下……嗯……啊……”

这声音，是二师兄？不，是雪紫樱！宝姝望着前方一堆乱石，踌躇了再踌躇，还是蹑手蹑脚的绕过假山，躲在一块儿大石头后偷眼瞧去。

这一瞧，她瞧见了这辈子挥之不去的噩梦。

那张和夜微一模一样的脸，此刻所流露出的神情略带些痛苦的扭曲，更多的是淫靡不堪。他伏在一方石桌上，身体被冲撞的七零八落，长发散乱在两侧，早已被汗水浸湿，口中，是摄人心魂的娇吟喘息。

“嗯……啊，殿下……我真的受不住了……嗯……”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喜欢我！我为你做的还不够多吗！”

那个眉间狠戾的男人，竟然生的邪魅至极，正一手按着雪紫樱的脖子，一手箍紧他的腰肢，身下一处硬物，快速在他后股间抽/戳。

两具赤\裸的强健躯体，交缠如蛇，四个宫娥低垂臻首立在四角，无声静默。

宝姝惊得难以言喻，双腿软到不行，只能张嘴咬住自己的手背。她曾经见过小公狗便是这么伏在小母狗背上撞啊撞，她不理解，便喊了宝妈出来看，宝妈当即甩了她一耳光，说她不知羞！

如今，她看到是什么？

那个在雪紫樱体内迅速抽/戳的硬物又是什么？

她的心忽然一阵剧痛，不得不捧起胸口蹲在地上，和昨天一模一样，感觉心脏快要裂开似的，脑海中一幕一幕的飞出许多东西，她如漂泊大海，却抓不住一块儿浮木。

她猛然抬起头，继续看着眼前污浊不堪的画面，神情冷漠淡然，似乎，试图理解……她所不能理解的……一切一切……

就在她痛不欲生之际，双眼忽被一只微凉的大手蒙上，倏尔，一股真气顺着头顶缓缓涌入，她狂躁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那只手从眼前拿开时，宝姝已经置身于一汪瀑布前。

头顶一片氤氲，白气袅袅，脚下彼岸花开，血红艳艳，一人身着玄色长袍，黑发黑眸，面无表情的望着奔流不息的河水，犹如一块儿冰雕。

宝姝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昕烈的冷酷有时源于倨傲，有时源于孤单。而眼前这人，他的冷傲是透进骨子里的，透着阴郁和死亡的气息，神情间，足以令世人胆颤心寒。

“你是……冥君？”宝姝颤巍巍的开口，除了冥界之主须琊，她想不出还有谁。

须琊这才回过头，看她一眼：“你的毒，本君已经解了。”

“谢…谢。”宝姝怯怯的低下头，不敢仰视他，脸上红彤彤一片，刚才，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而他，看见了她再看不该看的东西……

心内猛然一窒，宝姝噌的抬起头怒视他：“你都看到夜魅做的好事了，怎么还不管不问的？你知道不知道这样令我二师兄多难堪，所有人都在笑话他！”

须琊却也不恼，面无表情地道：“他不过是个男宠，又不是夜微，莫不是，我这做爹的，连儿子喜欢谁都要管的么？”

“可是，那人和夜微长的一样啊，你小儿子喜欢你大儿子，那是乱伦来着，还是男人和男人，你不觉得恶心吗？”宝姝恰着腰怒道，她这会血气上涌，豁出去了。

“男人女人有何区别？神族可以兄妹通婚，冥府便不能兄弟相爱了？更何况，我的两个儿子，何时乱伦过？”须琊望着她，一字一顿的说。

宝姝登时哑然，她没料到如此冰冷的冥君，原来这么会说话！

停了半响，须琊又道：“你很关心夜微？”

宝姝红了脸，嗫嚅道：“他他他是我二师兄，我当然关心他！”、

“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须琊转过脸，继续面无表情的望着河流，语气无悲无喜，“看来，命运当真是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嗯？你说什么？”宝姝一头雾水，这冥君还是个说冷笑话的高手。

“没说什么，”须琊摇头，眸色一紧，道，“出来吧。”

宝姝疑惑的回头，夜微从暗处施施然而来，垂眸拱手：“儿臣，见过父君。”

须琊颔首，语气有些凉薄：“你明日就启程吧，若是鬼泣带不回来，有些话也不必父君多说，你该知道，等待你的会是什么。”

“儿臣遵旨。”

“此次魔界不过是投石问路，不知其中有何阴谋，你需谨慎防范。”

“儿臣谨记。”

“危急之时，切莫硬拼。”

“儿臣明白。”

“还有，带这丫头一起去。

“……儿臣记下了。”

一阵黑烟过后，冥君已经消失无踪，只余下丛丛彼岸花在空中四散飞舞，夜微直了直脊背，摸出扇子兀自打开。

宝姝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他还是很关心你的，虽然语气冷点儿。”

她这么苯都听得出来，夜微怎么会听不出来，不禁有些好笑的看着她：“他是我父君，自然会关心我，还用你提醒么？不过，我倒是想问问，明明嘱咐你等在那里，怎么一转眼又没影儿了？”

“我看到……”宝姝噤声，看着夜微莹白如玉的面色，想起方才夜魅身下那一张淫亵的脸，鼻子微微有些发酸。

“看到什么？”夜微啪嗒一声合上扇子。

眼眶里的泪越聚越多，宝姝再也按耐不住，猛地扑上去狠狠抱住他，她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那人是雪紫樱，不是夜微！那不是夜微！

她明明知道的……

但是，雪紫樱那张淫邪的脸，却不断与眼前的人重合……

她拼命摇头。不能想不能想，这样对二师兄是一种侮辱，是一种亵渎，她和那些在背后戳他脊梁骨的人有何不同？

“姝儿——”夜微有一刹那的怔楞，但是聪明如他，很快便推敲出来，宝姝定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所以，父君才会带他移形换影来到此处。

他该想到的，方才惹火了夜魅……

他任由她抱着，悄无声息的将折扇收起，回抱住她，柔声安慰道：“是师兄的错，该把宝姝带在身边的，他们吓着你了吧？你还小，这些情\欲之事……”

“不是不是！”宝姝在他怀里拼命摇头，“我只是讨厌他这样羞辱你！”

夜微脊背绷直，脸上的笑意全无。

“你在同情我？”声音寒的像冰，不带丝毫温度。

宝姝根本不曾留意他的变化，眼泪一把鼻涕一把的道：“不是同情，是心疼！比我自己的心还疼！我不要他羞辱你，我不要他羞辱我最喜欢的二师兄！”

夜微心头一悸，一时晃神无语，半响，他揉着宝姝的发，笑道：“傻丫头，你还太小，很多事情根本不了解，其实，夜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他之所以做出这种事，并不是为了羞辱我……”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不要！”宝姝抱着他不撒手，鼻涕眼泪抹了他一身。

“你凭什么不要？”夜微哭笑不得，心里陡然生出一丝疑惑，方才，他没来得及用法力调控体温，为何，她不怕寒了？

“因为二师兄是我的，谁都不能碰！谁碰我就杀谁！”

此话一处，两人俱是一愣。

宝姝蓦的从夜微怀里跳出来，半是窘迫半是震惊，她心里想都没想过的话，当真是从她嘴巴里说出口的吗？她怎么可能说出这么霸道的话？

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难道，刚刚心痛之时，脑海里盘横的就是这个念头？

她还在兀自纠结中，夜微敲了敲她的脑袋，睨她一眼道：“玩笑话在我这里说说也就算了，若是让师父听见了，不知道说你妖性难驯，还是怪我教导无方！”

宝姝捂住脑袋，吐了吐舌头，忙岔开话题：“这河好美，水真清，嘿嘿！”

夜微早习惯了她的无厘头，啼笑皆非的望着她：“哦？此处乃是忘川源头，自然又清又美，不过，若是跳下去可就不怎么美了，三魂七魄，保管一缕都不剩。”

宝姝“唰”的收回手，侧过脸，见夜微桃花水眸里略带戏谑的笑意，心里恼火，微微嘟起小嘴：“二师兄就知道诓我。”

“诓你？”夜微转眸望向清如许的河水，笑意更深，“嗯，大约一千年前，就在你现下站的位置，我可是亲眼看着我娘亲跳了忘川河，被噬的魂飞烟散。”

“真…真的？”宝姝不敢相信。

“六界混战那一年，我父君还只是冥界太子，受了重伤落入人间，被一名新妇所救，并且，爱上了她。然而，那新妇却执意不肯爱他，父君一怒之下，灭了她夫家满门，将她抢回了幽冥宫。”

宝姝怔怔的盯紧他，心里一阵揪痛。

夜微欠身蹲下，抚了抚那岸边娇艳妖娆的彼岸花，淡淡道：“那名女子，虽然生性温婉，却也是个刚烈之人，趁着父君不备，悬梁自尽了。可惜，她忘了她的男人，绝非人间纨绔弟子，而是掌握着世人生死轮回的冥界太子……后来，我父君渡了一半修为与她，不仅令她还阳，还可长生不老。”

宝姝走到他身边半跪下，讷讷道：“你父君，当真很爱你娘。”

夜微不置可否，淡淡一笑：“爱又如何？世上，唯有情爱二字最为凉薄，忘川噬的是人魂，欲望噬的却是人心……最后，他不还是为了冥君这个位置，娶了龙族二公主，又纳了无数妃嫔，将我娘亲扔在知微小筑里五百年不管不问？若不是娘亲她跳了忘川河，他怕是连有我这么个儿子都还不知道呢。”

“二师兄——”宝姝小心翼翼的握住他的手。

他的唇畔，挂着温润的笑意，柔若晨曦，他的手心，却是彻骨寒凉，凄入脏腑。

宝姝想说些漂亮话来安慰他，但如鲠在喉，一个字也说不出，不一会，眼圈红红的，连哭都没了力气，整个人一抽一抽，看的夜微一阵好笑。

他反手覆上她的手：“你这傻丫头，一千年了，今日要不是来到这里，我险些都忘干净了。再沉重的悲伤，在不堪的回忆，都只是时间问题。忍一忍，什么都会过去，若真忍无可忍，那便随心所欲……”

“二师兄，你想做冥王？”宝姝已经明白，王储并不以长幼为序，而是嫡子为亲，比如苍桀。

夜微皱眉，沉默了会儿：“不是想不想，而是不得不。”

宝姝若有所悟的点点头。

若是夜魅做了冥界之主，那夜微的命运……

脑海中，又是雪紫樱淫靡的脸，她紧咬下唇，心底泛起一阵冰凉。

“二师兄，我一定会帮你的——”

“哦？帮我作甚？”

“帮你做冥王！”

“哦？这理想不错，你法术修的如何了？嗯？”

“……”

*

从幽冥宫去魑魅族的领地，横竖不过半天的路程，然而，夜微带着宝姝，一走，就是大半个月。一路上，宝姝这也稀奇那也稀奇，东逛逛西逛逛，兴致越发高涨。

鬼将急得直跳脚，却始终不敢开口催促半句。

冥鸦衔着密信飞来飞去，夜微也只是展开略略瞟上一眼，丝毫不以为意。倒是宝姝不好意思起来，强忍住好奇心，催促着他快些赶路。

夜微微微一笑：“不急，师父命我带你出来阅历，才是我此行的主要目的。而且，今晚冥界有个一年一度的盛会，正好带你转转。”

宝姝不解，鬼将解释道：“今日是七月十五，鬼节。”

若是以前听到“鬼节”这两个字，宝姝一定吓得不敢出门，今日却是摩拳擦掌，早将方才的大义凌然抛诸脑后，拽着夜微的胳膊双眼放光，嚷嚷着一定要去逛逛。

夜微以扇掩口，笑意吟吟。鬼将长吁短叹，一脸愁容。

冥界的鬼节好比人界的除夕，也是处处张灯结彩。不过，张的是黑色灯笼，结的幽火碧彩。而此处临近魑魅城，长街上鬼踵摩肩，好不热闹。

鬼市上，宝姝走走停停，这也想买，那也想要，夜微笑着摇头，说身上金子不够。

她又将憧憬的目光投向鬼将。

鬼将战战兢兢的望向夜微，只能抽搐着摇头，说身上金子也不够。

看着她站在摊贩前不住流口水，失望之极的神情，夜微心中有些不忍。但是，他又不能直说，这大碗茶里装的是人血，小笼包里裹的是人肉，那些栩栩如生的小匣子，皆用森森白骨磨制而成……

冥律严禁肆意屠戮人类，但是魑魅一族连冥王都不放在眼里，何谈区区冥律。

然而，魑魅族长与王室结有姻亲，纵然狂妄，千年来倒也没有反意，如今惨死于鬼泣之下，不知小世子袭位后，又当如何？

夜微无奈，买了一盏荷灯递给她：“你可有需要拜祭的亲人？”

宝姝捧在手心上，稀罕的不行，许久摇了摇头：“没有呀，我只养过一尾小鱼，后来饿得难受，摸出来烤吃了。”

夜微挑了挑眉，从她手中拿回荷灯：“哦？那便没用了。”

宝姝忽然想起什么，夺宝似的又抢回来，嚷嚷道：“有有有，我有要拜祭的亲人啦！”说着，捧着荷灯跑去河岸上，燃上芯儿，顺手往河里一放。

身侧一位贼眉鼠眼的姑娘手中也捧着盏荷灯，五瓣叶子上写着“我叫鬼姑娘”五个大字。瞟了一眼宝姝那盏灯，忙用胳膊肘撞她一下：“喂喂喂，你就没啥要说的？”

宝姝忙将荷灯捞了回来，虚心求教：“啥，还要说啥？”

鬼姑娘瞥她一眼：“当然啦，你以前做没做过人哪？没看见人家荷灯上写的都有字吗？像你这样哪里行，太敷衍了。”

宝姝惭愧的低下头，她从小在山上住，根本不知道怎么放花灯。

越来越觉得，这五百年，她都白白活了。

夜微徐徐摇着扇子，站在岸边笑若春风：“

13、鬼节 ...

其实，这都是人间时兴的玩意儿，咱们是鬼，也就图个乐儿，没必要太较真。”

“你这小屁孩儿，怎么能这么说话呢！老娘我……”

鬼姑娘义愤填膺的抬起头，瞧见夜微，硬生生吞下了后面那句话，很大声的咽了口唾沫，红着脸道，“公子说的极是，小女子……不过寻个慰藉罢了。”

夜微了然的淡淡颔首，这鬼姑娘，想必在凡间已无亲人为她拜祭。

鬼姑娘见他甚好相处，开始有一句没一句的和他搭讪。夜微客气的回着，眸光却是一直飘在凝眉思索的宝姝身上，见她写写画画，虔诚笃深的模样，不禁有些好奇。

难道，她当真在拜祭那尾葬身猪肚的小鱼不成？

许久，宝姝大功告成的一拍巴掌，小心翼翼的将荷灯放下水，轻轻推了推，然后双手合十，目送着它越飘越远，站起身，她开心的望着夜微：“咱们走吧？”

鬼姑娘是个自来熟，亲昵的挽住她的胳膊，热络道：“你在拜祭谁呢？”

宝姝搔着脑袋羞涩一笑：“是…是我的一个亲人，问候问候一下而已。”

她方才不是说，没有什么亲人可拜祭？夜微暗暗思量，心里更加疑惑，想趁她不注意，将荷灯召回来，耳边忽然响起一阵阵铜铃声，且声声如天雷一般轰入鬼灵精魄。

街上众鬼争先恐后的四散逃窜，鼻尖荡漾的满是血味腥甜。

鬼将忙封住心脉，夜微脸色一凝，拈指一挥，手中昆仑扇倏然浮于半空，在附近形成一层扇形光壁，阻挡着一波又一波的鬼泣之音。

“躲在我身后。”夜微侧目，凛然道。

没有人应声。

夜微惊慌转身。

宝姝和那鬼姑娘，已经不见了。

14

14、美人如毓 ...

“二师兄……你在哪啊？”宝姝惊恐万分，发生了什么事？谁告诉她发生了什么事！

鬼泣虽是神器，但对于妖精而言，半点作用也无。她只听见一阵诡异铃音，又看到夜微和鬼将神色忽变，然后胳膊猛然吃痛，竟被鬼姑娘拽进了河里。

待宝姝从河里爬出来时，岸上已经没了夜微。

身上轻纱尽湿，发髻凌乱还别着几根水草，她狼狈地走在长街上，被阴风吹的有些抖。鬼市依旧喧闹非凡，好像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她四处打听夜微的下落，没人理她。

宝姝又饥又怕，只能蹲在街边不住的张望，最后垂着脑袋，听着肚子咕噜噜叫唤。

耳边响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似乎就在自己面前停下。“二师兄！”她欣喜若狂的抬起头。可惜，没有二师兄，只是一架马车。

不！那不是马，而是一匹通身雪白世间罕有的独角兽！

在它身后，携着一架精致奢华的鸾舆，装饰着玲珑碧翠，琉璃玛瑙，环佩叮咚。穿过透明的轻纱帷幔，依稀可见一个白发男子，素白长袍，姿容倾城。

宝姝愕愕的望着他，动弹不得。

两名粉衣女子撩开轻纱，那白发男子端坐在鸾舆上，居高临下的打量她，半响，皱眉道：“你这丫头，为何会在此处？”

宝姝舌头打结:“我…我……二师兄……不见了。”她原以为，她的四位师兄已是六界极品中的极品，没想到，世上竟会有如此风姿神秀的男子！尖削下颚，明眸皓齿，美到让人挪不开眼！

白发男子俯身问：“你要去哪里，我送你一程也好。”随后，微微扬手，两名粉衣女子已经将宝姝抬上了鸾舆。

“我要去魑魅城……”宝姝呆坐在他身侧，一双眼几乎长在他脸上。

“哦，正好，我们顺路。”他有些心不在焉。

宝姝掐了自己一把又一把，在心里不断默念咒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皮囊一具，空空空空。她已经有二师兄了！她已经有二师兄了！天啊，不行了，鼻血要喷出来了！！

“你在琅华山，过的可还好？”他淡淡开口。

宝姝“嗯”了一声，继而有些纳闷：“你怎么知道我是琅华弟子？”

白发男子微微一笑：“活到我这把岁数，除了我夫人肚子里那些花花肠子，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呵呵，我不仅知道你是琅华弟子，还知道你叫宝姝，是小漓鸢的第五名入室徒儿。”

小……小漓鸢？！宝姝懵了。

五界众生不同于凡人，但也会死，只是活的年岁比较大而已。上神的寿命一般是六千多岁，师父如今差不多也有三千多岁，依着人间算法，堪堪正值中年，但模样，却是年轻的紧。

而眼前这位绝色佳人，怎么看，都和师父差不多年纪……

白发男子知她心中所惑，也不解释：“你饿不饿，咱们已经入了魑魅城，寻人，也不急这一时半会儿，先吃些东西可好？”

宝姝茫然的点头。

落脚的客栈名曰往生，亦是奢华至极。包了最好的二楼雅间，点了最好的酒水茶点，满满当当摆了一圆桌。几名女婢将一套银光闪闪的餐具捧在他面前，托盘的托盘，布菜的步菜。

他玉手轻执玉箸，每样菜，不过优雅的品上那么一小口。宝姝看的瞠目结舌，迟迟不敢下筷。

“你为何只看，不吃？”

“公……公……”宝姝舌头继续打结，一个“子”字，死活喊不出口。

“我叫琉毓，你唤我一声伯父便好，公公？还不知我儿有没有这个福分。”他接过女婢捧上的帕子，沾了沾唇，凝眉道，“似乎也有些不妥，小漓鸢唤我一声师叔祖，你唤我伯父，岂不是比他高上一辈？还是不要僭越，叫我祖师好了。”

祖……祖师？？手中筷子啪嗒落地，宝姝“唰”的立正站好，不可置信的望着琉毓。

“死男人！她叫你祖师，那老娘不就比你低了一个辈分！绝对不行！”

厢房的朱漆红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名灰衣女子掐着腰站在门外，手执短鞭，气鼓鼓的瞪着他们。宝姝一看，居然是方才河岸上那位鬼姑娘！

“鬼姑娘，你没死啊！”宝姝激动的冲上前牵起她的手。

“当然啦，刚才情况危急，我还以为你是只小鬼儿，怕你受不住便带你入了水，哪知道会被水鬼给缠住，打了半天，爬上来见不着你了。”鬼姑娘一看见宝姝，嘻嘻笑着，捏了捏她的脸。

宝姝也捏了捏她的脸，心里的不安平息了些。

鬼姑娘双眼忽然变成桃花状，口水哗哗的流：“丫头，刚才和你一起的小美人呢？”

宝姝愣了愣，思量着她口中的小美人是谁？身后琉毓脸色疏忽变得有些难看，重重的咳嗽一声，起身拱手道：“夫人，你终于肯出来见为夫了。”

宝姝一天加起来所受的惊吓，都没有这轻飘飘一句“夫人”来的多。她不可置信的看了看鬼姑娘那张贼眉鼠眼的脸，又不可置信的看了看琉毓……

“嘿！你还知道出来找我吗？老娘不在你眼前，你不更逍遥快活！”

“夫人，你这说的哪里话，为夫哪一次不曾寻过你？若说逍遥快活，说反了才是……”

鬼姑娘一捋袖子，单脚踩在凳子上，使劲儿一拍桌子，““死男人，你还敢顶嘴！老娘就是看你不顺眼，看见你就讨厌，丫头你说，这死男人是不是特别惹人讨厌！”

“额？啊！”宝姝嘴角抽了抽，如此仰之弥高的人物，哪一点儿会惹人讨厌啊？

琉毓吁了口气，拱手作揖，陪笑道：“是为夫讨厌，为夫不该不经夫人允许，擅自与那牡丹仙子说话，惹的夫人大发雷霆，再次离家出走，夫人，您委实辛苦了……”

“你给我老实说，是那白牡丹漂亮，还是老娘漂亮！”

“牡丹仙子在为夫心中，绝不可与夫人相提并论。”

“那芍药仙子呢？”

“自然一样……”

“那月桂仙子呢？”

“……”

婢女垂眸立在一旁，人人脸上皆是波澜不惊的模样，一看便知早就习以为常。宝姝道行尚浅，身上的鸡皮疙瘩止不住，一层层的往下掉。

不过，这肉麻场景很快便被楼下的喧闹声给彻底和谐掉了。

闹事儿的是位华服公子，也是这魑魅城中人人避之不及的小世子——暝玺。

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宝姝终于明白过来。争执的重点在于，小世子想包下这间客栈最好的雅间招待贵客，不巧的很，堪堪正是他们这间。

“我出五倍价钱！”暝玺趾高气扬。

掌柜一脸无奈：“世子殿下，这不是钱的问题，我们往生客栈打开门做生意……”

“十倍！”

鬼姑娘啐了一口：“如今这些小辈真没教养，爹娘咋教的！真是丢人！”

琉毓扶了扶额，叹道：“夫人，比起咱们孩儿，你以为如何？”

鬼姑娘拍了拍胸脯，大笑三声：“咱家宝贝儿子，自然是顶顶的好，死男人，你说这天上地下，谁还能比咱家更有钱来着？嘿，可是咱家宝贝儿，丝毫没有沾染豪门二世祖那些恶习，多么艰苦朴素，多么高尚纯洁，多么……”

她话还没说完，楼下又响起一个更为财大气粗的声音。

“呦，这打开门做生意，图的就是个财源广进，十倍价钱若是不够，本大爷出一百倍！”

“师弟，你不要跟着暝玺胡闹了，掌柜，给我们一间雅间既可。”

“真是对不住啊，今天二楼所有雅间都被一位客官包下了，不瞒诸位说啊，那位客官，出手当真阔绰的很呢……”

“本大爷还真不信了，二师兄，你说这天上地下，谁还能比我家更有钱来着？哼！楼上的孙子给爷听仔细了，爷出一万金，把这间客栈买下来！识相的快点儿给爷滚！”

琉毓充耳不闻，兀自摩挲着手中鎏金茶盏，但笑不语。

鬼姑娘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额角青筋跳的乱七八糟，宝姝却是欢天喜地的夺门而出。

15

15、情人结 ...

“二师兄！”

宝姝站在二楼走廊，趴在紫玉栏杆上使劲儿挥手，“我在这，我在这哪！”

夜微猛然僵住，缓缓抬起头，终于看到那个在心头盘横许久的身影。

这些日子的朝夕相伴，两个人同吃同住，眼下分别了不到三个时辰，之于宝姝，好像过了两百年那么漫长。眼睛微微发胀，她几乎连滚带爬的冲到楼下，整个儿扑进夜微怀里，使劲儿拿脑袋噌他的胸口：“二师兄，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你跑到哪里去了……”

客栈众人本就围着看笑话，这会儿更是眼都不眨的盯着他们。

夜微抚了抚她的长发，软声细语道：“宝姝乖，没事了没事了，我遍寻你不着，想你会来魑魅城寻我，便和鬼将赶来这里，暝玺已经派了人手四处去找，岂料，会在这里碰上。”

宝姝正想抱怨两句，却被人从夜微怀里拎着耳朵拎出来，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二师兄二师兄！你这贱丫头，当你四师兄是死人吗！”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她活了小半辈子，不怕神经兮兮的师父，不怕倨傲霸道的大师兄，不怕横眉冷对的木长老，独独怕的就是这个和宝妈有着共同嗜好，下手却比宝妈狠上一千倍的四师兄！

、奇、她抖抖索索的转过脸，谄媚道：“嘿嘿嘿，四师兄，您老人家也在啊？”

、书、容欢松开手，双手环胸，习惯性的赏她一脚，“怎么，本大爷不该在这里吗！”

、网、宝姝揉了揉屁股，殷勤的点头哈腰：“不是不是，您在哪都成……”

夜微眉头轻皱，伸手将宝姝护在身后，悠然道：“容欢，师父让你磨练她，并不是让你欺负她。姝儿好歹一个姑娘家，你总这样成何体统？”

“呦，姝儿——”容欢假意抖了抖，挑起眉，向夜微投去暧昧的一笑。

十二长老推算二师兄今夜会有一场生死大劫，急匆匆跑去梦廻殿向师父禀报。师父想也不想，急遣自己前来幽冥鬼蜮助他一臂之力，哪知道甫一见到二师兄，竟是失魂落魄的抓住他问：可曾见到宝姝？

他不曾见过宝姝，更不曾见过二师兄这般模样过。如今，看到他们重逢的光景，他更加确定这两人之间有些猫腻儿。

真是难以置信啊！素来品味极高的二师兄，为何欣赏女人的品味，竟会差到这种令人发指的地步！咦？这小妖精不是垂涎大师兄的么，怎么这么快就转移目标了？

还真是个水性杨花的贱丫头！

容欢郁闷的耸了耸肩，冷冷剜了眼躲在夜微身后狂发抖的宝姝，正想问她楼上阔绰的大爷是谁，背后忽然刮起一阵小凉风，冻的他死命打了个寒噤。

察觉不对，他慌忙回头，然后石化。

夜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二楼走廊上，宝姝方才站过的位置，鬼姑娘手执一根尺于短鞭，一甩一甩一甩，死死瞪住容欢，看上去一幅气血不太顺畅的样子。

宝姝忙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就是这位鬼姑娘的夫君帮了我。”

夜微“唔”了一声，宝姝又道：“别看鬼姑娘貌不惊人的，她夫君琉毓可真是绝色呢！唉，就是脑袋不太灵光，非要我叫他师祖。”

夜微又“唔”了一声。许久，忽然垂眸望着宝姝，讶异道：“琉毓！”

声音不大，但很多人听到了。

“大表哥口中之人，莫不是富极无赦大陆的远古神族后裔——九命天君琉毓？”看了半天热闹的小世子暝玺终于开口，一脸的难以置信。

更难以置信的是宝姝，这暝玺不是正在奔丧中么？怎么穿着如此花红柳绿？还有那神情，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刚刚死了爹，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今天娶媳妇！

“你这死小子，还不快给老娘滚上来！”鬼姑娘将手中小鞭横甩出去，一道青光乍现，小鞭突生数丈长，狠狠抽在容欢左肩上。

“撕”的一声裂帛声，裂的众人倒吸一口冷气。

“娘，您怎么会在这？”容欢硬生生挨下这一鞭，垂头丧气的一点脚，纵身跃至二楼长廊。

鬼姑娘拧住他的耳朵，恨恨道，“怎么，老娘我不该在这儿吗！”

“哎呦，娘，您轻点轻点，这是耳朵，耳朵啊！”容欢疼得呲牙咧嘴，被鬼姑娘揪着往屋里走，快跨门槛时，又被鬼姑娘一脚踹进去。

朱门“啪嗒”一声重重合上。

紧接着，从雅间传来一阵乒乒乓乓，噼里啪啦……

掌柜心疼拿出金算盘跟着一起噼里啪啦，他的花瓶瓷器，可都是孤品啊！

听着容欢时不时的惨叫，望着二楼里拼命逃窜的人影儿，宝姝一只拳头挥舞了半天，惊的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瞪大双眼望着夜微。

夜微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眯眯道：“俗话说的好，一山还比一山高。”

这顿饭，宝姝吃的很是拘谨。

一屋子人华丽丽的坐着大快朵颐，容欢却在墙角灰溜溜的跪着面壁思过，被他愤恨的目光扫视，她一口饭也扒拉不下，只能扎着猛子倒茶喝。

鬼姑娘殷勤的给夜微夹菜，丝毫不顾她相公寒着的一张脸。

“我上次见你，是送欢儿去琅华吧？那时候你才两百岁，五官还没长开呢。转眼千年过，嘿，已经生的这般俊俏，真是令伯母甚感欣慰啊。”鬼姑娘拉着夜微的手，啧啧赞叹。

“是夜微大意，方才在河岸上，竟没有认出伯母来。”夜微任由她拉着，动也不动，也不为容欢求情，只是淡淡回着话。

宝姝在一旁看的很纠结，拿着筷子使劲儿戳戳戳。

真搞不懂这伯母，自己明明有个绝色相公，怎么还到处拈花惹草的？而且，连小辈儿都不放过！你看看那手，往哪摸呢！戳戳戳！

鬼姑娘忽然抹了把泪，叹道：“当初，我可是看着你爹他们一个一个出生的，如今，他们各霸一界，连孩儿都长的这般大了。独独可怜了小伽……”

“夫人，你又来了。”琉毓放下杯盏，贴心的递去一方绣帕，无奈摇头。

十几杯茶水下肚，宝姝渐渐撑不住了，一张脸憋的红彤彤，可又不好意思开口。

忽听暝玺道：“人有三急，鬼亦有三急，请恕在下失陪片刻。”

宝姝忙跟着起身：“那个……我也要去。”说罢，红着脸朝夜微望了一眼，见他点头，才追着暝玺跑了出去。

暝玺似乎真的很急，行动如风，快如闪电，宝姝跑的上气不接下气，随着他拐进一个黑糊糊的小巷子里，心下一耸，立刻停住脚步。

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宝姝已经犹如惊弓之鸟。她衡量一番，转身飞奔到亮处，心想还是回客栈问一问掌柜茅厕在哪里比较妥当。

刚走到门口，却被一个佝偻老妪拦住，只听她笑嘻嘻道：“小姑娘，你可是有了心上人？”

宝姝有些莫名其妙：“是…是啊。”

老妪将手里的篮子举高了些，笑的神秘莫测：“可是，你们的关系有些暧昧不明？”

宝姝心里一沉，嗫嚅道：“你怎么知道？”

“呵呵，婆婆卖了一辈子情人结，男女之事一嗅便知。小姑娘，你若是想与他白头偕老，不妨买下一条，只要剪下他青丝中最长的一缕白发，与你的头发并在一起，再用婆婆的情人结缠上一缠，保管能将他的真心牢牢缠住。”

“哪有这样的事？”宝姝望了望篮子里的如血红丝，虽然将信将疑，却不免有些心动。

“方才，有个贼眉鼠眼的姑娘也买了条……”

“多少金一根！”

宝姝将红线妥帖的揣进怀里，回到雅间时，暝玺已经言笑晏晏的和鬼姑娘聊起了天。她隐约察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来个所以然。

吃完饭，容欢留在了往生客栈继续受训，夜微带着宝姝去了魑魅王府。

暝玺早已置备好一座寝殿，位于王府最深处。方圆百里空旷宁静，鬼火憧憧，宝姝毛骨悚然拽着夜微不肯松手。夜微倒是一路上啧啧赞叹，直夸暝玺有心。

一直没见到鬼将，宝姝有些忧心忡忡，等回了房间，她立刻问：“二师兄，鬼将大哥去哪了？”

夜微坐在榻上，松了松发带：“被我遣出去做事了。”

宝姝“哦”了一声，站在门后纠结的望着夜微整理长发，他似乎很不喜欢束发，每每回到房间，第一件事儿就是扯下发带。

再看那一汪如瀑长发，似墨染而成，光泽灼灼，怎么可能会有白发？

若是琉毓或者四师兄该多好啊，一脑袋的白头发……

夜微见她皱起眉头盯着自己瞧，抬手摸了摸脸，“怎么，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不成？”

“没……没。”宝姝脸上浮出一抹红晕，拖着步子挪到他身边，贼贼一笑，“二师兄，我能不能帮你梳头发呀？”

夜微狐疑的看着她。

“我只是随便说说。”宝姝垂下头，喃喃道。

“好——”夜微将玉梳和那根蓝色绸带递给她，疲惫的侧躺在榻上。

宝姝颤抖着拿着玉梳，半蹲在榻前，小心翼翼的捋起他的长发。柔而不脆，韧而不硬，摸起来光滑，看上去莹润，和自己枯黄发叉的头发一比，真是云泥之别啊！

而她这个位置，又恰好能看到夜微半露的锁骨，忍不住瞄了瞄，又瞄了瞄。

夜微看不到她的模样，却不小心听到吞口水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最后终是再也绷不住，轻笑出声：“姝儿有没有发觉，你和鬼姑娘很像来着？”

宝姝听见这话，不大乐意的嘟起嘴巴：“谁和她像啊，我和那个色鬼伯母一点儿都不像！”想起她色迷迷的在夜微身上揩油占便宜，宝姝心里就添堵。

“鬼姑娘并不是鬼，原名小灰，大概不喜欢旁人总叫她灰姑娘，便改了名字。她和你一样出自妖族，原身是只小灰鼠。”感受到宝姝手指间的温度，夜微寻了个舒服的姿势歇着，绷紧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

这些日子，他当真累了，待会儿，还有场硬仗要打。

“小灰鼠?”宝姝吃了一惊，老鼠一族在妖界属于最低等的一类生物，比草根还草根！不是说神族等级观念极为森严吗？

琉毓天君，那可是上古神族后裔，神上之神啊！

她曾听重明提过，如今远古神族后裔凋零，除了金翅火凰，还余下九命雪猫一族。

那不就是说，琉毓这只矜贵雪猫，娶了一只草根灰鼠？？

夜微捻起一缕发丝，搁在指尖把玩：“七千年前，这只小灰鼠不知在何处，邂逅了享有六界第一美男子之誉的琉毓天君，从此神魂颠倒一发不可收拾。打探到他在琅华修行后，奇迹般的混进了琅华山，还奇迹般的拜了琉毓为师。当时的琅华掌门，正是琉毓的师兄，我爷爷的师父。”

“那她岂不是咱们的师叔祖？天，她竟嫁给了自己师父！”

“九命雪猫是六界中最长寿的族群，生来九条命，可自用，也可为人续命。可惜他们生性寡情凉薄，宁可带着九命坐化寂灭，也不肯赠人续命。琉毓天君更是奇葩一朵，听说当年的他从来不笑，一年说过的话加起来不会超过三句。

小灰鼠追了整整一百年，他始终无动于衷，还应允了与天界公主颜芬的一桩婚事。哪知成亲当日，小灰鼠躲在半路打晕了新娘子，将她藏了起来。天帝大怒，对她施以重刑，彼时，我爷爷和魔界太子与她交情极好，豁出性命救她出来。她当时已经重伤不治，命在旦夕，却从天魔城爬去了云海雪境，死在琉毓面前。”

宝姝忘了找白发，捏着玉梳，惊愕的望着夜微。

“琉毓不顾爹娘反对，强行渡了一条性命与她。也让她坚信琉毓对自己有心，于是继续死缠烂打，非逼着他退婚，扬言他若敢娶，她就再抢！而琉毓，果真退了婚。”

“那后来呢，他们在一起了？”

“后来的事情我也不大清楚，只听说她又死了一次，从妖道入了魔道，又从魔道入了鬼道，还去人间经历了三道轮回。几百年间，这鼠追猫又变成猫追鼠，琉毓一朝与神界决裂，疯了似的追着她跑，小灰鼠却是心如死灰，再也不肯见他。”

宝姝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哎，你说这琉毓天君，何苦呢？”

夜微竟也从胸腔吁出口郁结之气，慵懒道：“九命一脉世代单传，琉毓的爹娘自然不许如此高贵的血统遭了玷污。再说咱们的真身，神随父，妖随母，若是琉毓娶了她，两人所生的孩儿便入了妖道。以他的性格，断然不会三妻四妾，因此，九命一族就此绝种……这或许，也是琉毓不敢爱她的原因之一吧。”

宝姝低下头，一阵沉默。

夜微偏头不动声色的觑她一眼，勾了勾唇角：“其实也无大碍，九命绝了还有火凰呢。师父不愿娶妻，天帝膝下仅有大师兄一子，试想一下，若是大师兄也学起了琉毓天君……啧啧，远古神族后裔那才叫彻底绝了种。小师妹以为，天界若是没了太阳，不知人界会变成什么模样……”

宝姝咬了咬唇，抬起晶晶亮的眸子：“那，容欢师兄的真身也是只小灰鼠咯？”

“不，他是这世上唯一一只碧眼雪灵鼠。与他娘亲相仿，生性顽劣不堪，琉毓天君被他闹得心慌，便狠心送去了琅华山，拜入师父门下。”

“可是，他和师父不是平辈儿的吗？”

“若是依着琉毓天君的辈分来说，师父还要称呼容欢一声师叔。”

“这也太乱了吧？”难怪攻略上提起容欢，会说“太过复杂，下有详解”呢。

“所以，辈分问题直接忽略不计。”

末了，夜微阖上眼喃喃道：“情爱二字，果真迷人眼，惑人心呢……”

宝姝慢悠悠的为他梳着发丝，内心对鬼姑娘的崇拜已经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从草根妖精到天君宠妃，她可真是妖精中的一朵绝世奇葩啊！

反观自己，是不是太懦弱了些？

于是，宝姝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向效仿鬼姑娘，抓住自己的幸福！

夜微不再说话，像是睡着了。

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望着他微微翘起的唇角，宝姝心里有些揪痛。若说

15、情人结 ...

琉毓凉薄的从来不曾笑，那二师兄却是无时无刻不在笑，她要怎么做，才能让他发自内心的笑上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她叹口气，准备用绸带将他的头发挽住，却在撩起的一瞬间，惊讶的瞪大双眼。

夜微右耳后侧，果真有一缕发丝皓白如霜雪！方才，她为何没有发现？

精贵的将这缕白发捻在手中，宝姝摸了摸怀中红线，兀自纠结了起来。

剪，还是不剪？

对他会有什么损害么？应该不会吧，不过一缕头发丝儿而已啊！罢了罢了，就剪下一点点好了，反正他头发又长又多，少这一点点应该不会被发现……

宝姝变出一把小剪刀，捏住发梢处一寸左右的霜发，心一横，剪了下来。

她心虚的为他盖好毯子，蹑手蹑脚的走到窗边。趁着月色，她将自己的头发也剪下一寸长，掏出那根血红丝线，将两缕发丝牢牢拴在一起……

世间女子，皆有这种奇怪癖好。

与其说她们信不过男人，不如说是信不过自己。千百年来，月老庙前抛红线，姻缘石上刻姻缘，奢望的，渴求的，也无非是个心安。

16

16、云姜鬼母 ...

半梦半醒中，宝姝感觉有些燥热。

睁开眼，红彤彤一片，还伴着“哧哧啦啦”的声响，宝姝惊慌大叫：“二师兄，着火了！”

“别怕——”

轻纱帷帐被一把扇柄撩开，夜微露出半张笑脸来，温言道，“不过一场小火而已，烧不进来的，你若困的话，再睡会儿也好。”

小…小火？宝姝绝倒。

以她这点微薄道行都能感受到，这火炽烈异常，如一条吐着芯子的蛇，顺着墙壁蜿蜒游走，火舌子“蹭蹭”在房梁上乱窜，眼看就要连屋带人一并吞下肚。

“大表哥，你果然有些能耐，可这三尸鬼火，我看你能撑到几时？”

暝玺在屋外负手而立，啧啧叹道。身后数千名弓箭手蓄势待发，弦上箭矢，皆不是凡物，月色之下，透着诡异的褐黄色。

这家伙果真有问题！宝姝气恼不已，早该告诉二师兄的！

夜微款款摇着昆仑扇，对宝姝笑道：“你且去摸摸那火舌子，看看好玩儿不。”

宝姝错愕，见他用眼神坚定的告诉自己，他不是再开玩笑，只能一咬牙走到墙边，伸手去摸那熊熊跳动的烈焰。

奇的是，那烈焰竟然向后一缩，畏惧的颤抖着。

宝姝转身再去摸，结果烈焰纷纷退避三舍。她心头窃喜，一个猛子向门外冲去，只听“砰”的一声，火舌子扎堆儿向后炸开，竟是烧死了几个鬼兵。

暝玺大惊：“怎会如此？！”

夜微笑而不语，宝姝早已明白过来，得意的挺直腰板哈哈大笑：“不懂了吧，我身上有火凰之蛹，那可是用来孕育太阳的，冷热不侵！哈哈哈，你这小小鬼火，见了火祖宗自然害怕啦！”

自打收服了重明，她常常跑去后山雪域修炼法术，每一次回来都被冻得手脚僵硬。想起昕烈有这么个宝贝蛋壳，便借来玩玩儿，没想到今天居然派上了大用场！

暝玺收起一丝慌乱，嗤笑道：“就算三尸鬼火烧不进去，一直这么烤着，她是没事儿，大表哥您这冰寒之躯能受的住么？”

夜微假意叹口气，拭了拭额头：“是受不住，所以，这火也该熄了。”

话音才刚落下，方圆之地倏然飘起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覆了一层又一层，火舌子垂死挣扎了许久，最后化为缕缕黑烟。

暝玺率将士纷纷后退，脸上现出惊恐之色。

夜微踱步到门外，抓了把雪，对着半空挑眉道：“你若再迟些，赶来喝蛇羹吧。”

宝姝好奇的抬起头，接下来的场景，她一辈子都忘不掉。

彼时，在那冰火两重天的惊魂之夜，在那漫天飞雪的魑魅鬼城，一位华贵公子旋于半空，翩跹而降。锦袍上流苏飘逸，伴着过膝白发随风四散而飞，无数只雪精灵伴着他悠然起舞，绝美之态，宛如梦境。

可是，说出口的话却生生磕破了宝姝一颗少女琉璃心。

“他孙子的，这杂种胆子真够小的，本大爷左等右等，就是不见火光，才将将找个美人玩一玩，还没弄上床，哼！一把火又烧没了！”

容欢落地后，捋了捋胸前长发，又弹了弹衣服上的雪。

“冰晶雪魄！”暝玺神情忽变，强作镇定：“九命一族素来不理六界事，琉毓天君却屡次三番与我魔界为敌，莫不是闲的久了，找些乐子不成？”

容欢正憋了一肚子气，听见这话，愈加怒不可遏：“我老爹是什么人？由得你来嚼舌根！你这小杂种，连自己老子都杀，留你在世上，真是罪孽！”

说罢，手中白光一闪，幻出一把寒冰长剑。

暝玺一扬手，弓箭手齐刷刷的瞄准他，箭矢飞出，铺天盖地的刺向容欢。

夜微悄无声息的挡在宝姝身前，神态自若的摇着扇子。容欢嗤笑着旋身而起，长剑一挥，白发一甩，空中鹅毛大雪纷纷变作利刃，将砸来的漫天箭矢迎头击落，“咝咝”化为黑烟。

“哟，就这点儿能耐不成？杀你，简直脏了本大爷的手！”

夜微合上扇子，叮嘱道：“师弟，你且小心，莫要伤了旁人。”

容欢撇嘴，收了剑：“二师兄，你的这些族人分明意图叛乱，你还护他们作甚？”

夜微扬眉看着暝玺，语气有些冷：“我们冥界将士最为死忠，只恨没生一双火眼金睛，看不清楚眼前这位，根本不是暝玺。”

此言一出，在场将士无不大惊。

鬼将早在一旁候着，听见夜微说话，立刻躬身走到他面前，捧起一个檀木盒子，凛声道：“大殿下，末将在您所指示的暗道里找到这个。”

夜微默默点头，打开盒子，拿出一方银令。

“我冥界素以令牌调动兵马，而令牌则放在只有冥王和各族族长才知道的暗阁里。自从魑魅族长过世后，你们可曾见过魑魅令？他们找不到暗阁，拿不到令牌，只能暗暗杀害世子，借用他的皮相麻痹你们，逼着你们造反。现下，你们可以选择……”

众将士面面相觑。

他们本就不愿背叛王室，奈何身为魑魅死士，不得已而为之。如今见到魑魅令，已经确信身前这人乃是假世子，又将弓弩齐刷刷的瞄准他。

夜微扬起唇角，一挥手，示意他们稍安勿躁。

假世子见被拆穿，捂着唇笑的千娇百媚，摇身一变，竟是一位妖艳女子，“素闻冥界大殿下心思慎密，此番交手，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呢。”

夜微将令牌放回盒中，拱手笑道：“若是我没猜错，阁下当是魔界四大护法之一，精通邪宗蛊术的云姜鬼母大人吧……”

“云姜鬼母？”容欢皱眉，不解道，“二师兄，天魔城不是被冰封了？”

当年六界大乱，师父与魔尊一战后，诛了魔尊元神，并用冰晶雪魄辅之以封魔笛，将魔界一族彻底冰封在天魔城中。半年前他还奉师父之命前去检视过，封魔笛依旧完好无损的竖在城门上。

若想破除封印，唯有先用灭日神弓射下封魔笛，再碎掉冰晶雪魄。

天下间，能使灭日神弓发挥到极致的，唯有修成魔神的魔尊伽弥罗。别说他元神早已寂灭，就算伽弥罗破茧重生，灭日弓弦已断，他一样无计可施。

更何况，冰晶雪魄乃是上古至寒绝宝，想碎掉它？

痴心妄想。

夜微摩挲着手中昆仑扇，半响，抬眼道：“天魔城是被封了，不过，四位护法中却有两人逃过一劫。转眼一千五百年过去，五界中暗中修魔者不在少数，魔界再度兴起之日怕是不远了。”

容欢不屑一顾的抱臂冷哼。

云姜狠戾尖叫：“当日我王挥军天界，原本势如破竹，却遭冥妖二界背叛惨败于漓鸢之手！我王寂灭，我族被封，此仇此恨，不共戴天！”

言罢一扬手，乌云裹着团团黑气，在头顶慢慢聚拢，砸在雪地上，处处皆魔兵。

四周一阵抽气声，气压明显降低不少。

宝姝拽紧夜微的衣角，自从云姜鬼母现身后，她心里的恐慌开始一波高过一波，无论她怎么凝神屏息都没有用。

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宝姝从未经过这种阵仗，只看到一具具尸体倒在脚边，立刻碎成残渣，惨状憷然。魔兵越聚越多，怎么杀也杀不尽，冥界将士明显吃力。

云姜全力对付容欢。她战力不强，但邪术修为颇高，招数虚虚实实，身形忽左忽右，倒是个难对付的狠角色。

容欢终于收起那副吊儿郎当，手中寒冰剑宛若雪龙，游走之处，冰霜四溅。加之身上流苏飞舞，看在宝姝眼里，和跳舞没两样。

倒是夜微，左手牵着宝姝，仅用一柄折扇迎敌。

眉心，是波澜不惊的祥和，唇畔，是运筹帷幄的笑容，宝姝痴痴傻傻，一阵一阵失了魂。他的掌心没有一丝温度，她却能感受到他传来的温暖。

他在告诉她，他会保护她。

宝姝垂下眼睑，心头满满都是甜蜜。

可是，这样无能的自己，又如何帮助他改变命运？

突然一声诡异的铃音刺入耳膜，夜微神色一凛：“封心脉，闭耳识！”

众将士立刻照做，纷纷向他们的大殿下靠拢，局面立刻发生了扭转。

墙角处倏的多出一个人来，手中拎着一串黑色铜铃，头戴黑色斗笠，遮尽容貌。云姜面露得色，退到他身边欣喜道：“你终于来了！”

那人不动，也不说话。

容欢纳闷道：“二师兄，这是另一个护法么？”

夜微摇头，低声嘱咐道：“我曾与他交过手，此人与我年纪相仿，修为深不可测。他手中还有鬼泣，这一战我并无十分把握，若是形势不对，你立刻带着姝儿前去往生客栈。你父亲虽然不理世事，但有他在，魔界之人绝不敢擅闯。”

容欢依旧满脸不屑：“怕他作甚，二师兄莫不是忘了，我身上带着宝贝呢！”

他气沉丹田，右手从腹部向上缓缓抬升，从口出吐出一颗白色珍珠。手掌一摊，万道光华宛若九天银河从他手心交织流泻，瞬间照亮了半壁夜空。

“鬼泣又如何，哼，爷就不信了，冰晶雪魄冻不住它！”

云姜眼前一亮：“这便是冰晶雪魄？！”

容欢扬起眉梢，得意笑道：“怎么着，知道怕了吧？哈哈，这可是爷冒着生命危险从我老子那偷出来的！就是你那五色神器，也不敢造次！”

夜微低头沉吟。

是不是哪里不太对？

鬼姑娘与琉毓天君赌气，留书要来魑魅城逛鬼节，而魑魅族长恰恰死在鬼姑娘离家之后第二天。今日琉毓天君寻来此处，师父想必一早收到消息，才会遣了自己最没用的徒弟前来帮忙……

傍晚在河堤，黑衣人故意露出马脚，让自己猜到三尸鬼火……

容欢害怕自己的寒玉功不到家，偷了他父亲随身不离的冰晶雪魄……

夜微心下悚然，急道：“师弟，速速收起来！魔界此行，正是为了冰晶雪魄！”

17

17、龙蛇 ...

话音未落，黑风骤然肆虐，飞沙走石间，容欢只觉得手中一轻。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万物归于死寂。早被三尸鬼火夷为平地的空旷院落中，除了黑衣人和云姜鬼母，所有人的内心都被那尾巨型黑蛟所震慑。

只见它将一对儿黑翼拢在背后，口中含着冰晶雪魄，一仰脖子，咕哝咕哝吞入腹中。

容欢还在发愣中，夜微已然凛声道：“四海魔蛟，原是魔尊伽弥罗的战宠。你究竟是何人，不仅可以号令魔军，连它亦可召唤自如？”

黑衣人还是不语。

容欢终于从震惊中清醒过来，气急败坏的一捋袖子：“他孙子的！管你什么魔尊魔蛟，快给本大爷吐出来！”手中现出玄冰剑，他凌空跃起飞身蛟龙腹中刺去。

魔蛟动也不动，利剑刺在鳞片上，“哐当”一声，根本无法穿透。

容欢不可置信的看了看手中的剑。这柄剑，乃是他成年那日师父所赠，跟了他八百年的神兵利器玄冰剑，以水为形，以冰为体，无坚不摧……

在他又一次发楞中，那魔蛟巨口猛张，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狂吼怒叫！

冥界众将士封了耳识听不到，宝姝却被嚎的头晕眼花，立刻堵起耳朵蹲在地上。容欢与它最近，想封闭五识都来不及，硬生生被震出一口鲜血来！

黑衣人手指微微捻动，魔蛟立刻横甩龙尾。眼看就要甩在容欢背上，却被什么东西死死咬住，疼的它在半空中一趔趄，狂躁着摇头甩尾。

容欢摔下地，又吐出一口血，拼尽力气喊道：“二师兄，小心啊！”

宝姝这才慌忙抬起头，身边哪里还有夜微的影子？

循着众人视线望去，她立刻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半空中，一尾巨黑魔蛟和一条吞天白蟒撕咬成一团。蛟龙有利爪，白蟒有毒牙，彼此一抓一咬，白蟒晶亮鳞片血痕处处，蛟龙则更惨，身上的鳞肉被生生撕下一层又一层。

大片大片的体鳞簌簌而落，重重砸在宝姝心上。

冥界王室中人出世时并没有身躯，皆由冥君根据他们的魂魄属性为其选定寄体。而夜微真身，正是一条至阴至寒的冷血白蛇。

云姜大吃一惊：“魔蛟龙鳞不是坚不可摧吗？怎么会被咬成这样？！”

黑衣人仰头看着半空，好像没听见。

冥界魔界众将士无不被这股强大气场所震慑，目不转睛的观战。容欢攥起袖子抹了抹唇畔血痕，又惊又喜：“真没想到，二师兄的修为竟然到了这般境界！明明和大师兄不相上下嘛，为何每次试炼大会都会输给他呢？”

“快摇铃啊！”云姜鬼母催促道。

黑衣人长身而立，无动于衷。

云姜气结，眼看魔蛟被夜微伤的痉挛不止，就快将冰晶雪魄吐出口，她忙从袖中摸出一根血红丝线。

宝姝忧心忡忡的望着夜空，眼尾处红光一闪，她视线飘过去，登时吓出一身冷汗！

云姜冲她阴鸷鸷的一笑，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红线霎那燃为灰烬。

森森寒意从脚底直冲上天灵盖，宝姝根本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对着天空大喊大叫：“二师兄，快下来！快点下来啊！”

夜微真气渐乏，听见宝姝如此惊慌的连连唤他，不由得乱了阵脚。

魔蛟察觉他分心，爆发出一声狂吼，利爪“撕拉”而过，血如泉涌仍嫌不够，张口欲咬住他的脖颈。白蟒闪身避过，一个轻盈旋转，妖娆身躯缠紧了魔蛟，两颗毒牙狠狠钻进它的脊背。

魔蛟疯了似的狂摆首尾，却始终耐不得他分毫，经脉被毒液侵蚀的早已有些麻痹，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奔腾的冰晶雪魄，一张口吐了出来。

夜微不再恋战，用蛇尾勾住冰晶雪魄，正要幻回人形时，却惊觉一股热流在周身游走，身上鳞片像是被烙铁烫过，赤红如炬。

黑衣人不动声色的捻了捻手指，魔蛟虽然畏惧，却不得不再次扑上去。

这峰回路转的一幕，所有人都看呆了。

容欢大惊失色，双臂回拢，低头默念法咒，试图操控冰晶雪魄。

宝姝急得直哭，都是她害的！都是她害的！她惊慌失措的从掏里怀里的头发丝，只见红线闪着诡异的红光，无论她如何剪、扯、咬都无济于事。

就在白蟒痛苦的在云海翻滚时，尾端的冰晶雪魄忽然光芒大盛，雾气升腾间，白蟒从尾部开始结冰，一寸一寸，被冻了个结实。

魔蛟撞了一头冰，头上长角险些磕断。

冰体碎裂，夜微化为人形从半空掉落，鬼将忙飞身而直上将他牢牢接住。容欢紧张的神经终于得以舒缓，手掌平摊，一颗雪白的珍珠自动落在手心。

“好啊！真没想到，你也能驾驭冰晶雪魄！”云姜见功败垂成，怒极反笑。

容欢手执冰晶雪魄，扬眉挑衅：“爷的能耐，你还没领教完呢！”

他嘴上说的轻巧无比，脊梁骨却是凉透了。

冰晶雪魄之于他，顶多能在百米之内飘场寒潭素雪，淹了三尸鬼火罢了。像这种冰封万物而不伤人心脉的功夫，天下间除了他老爹，无人做得到。

唉，待会儿免不了一顿鞭子上身！不过知道老爹来了，哈哈，还怕什么？

“二师兄，你怎么样？”宝姝跌跌撞撞扑过去，拽着夜微哭的泣不成声，“都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你……”

夜微倚着鬼将打坐运气，一张脸羸弱苍白，强撑着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脑袋，颤声道：“傻丫头，关你什么事情，怎么又往自个儿身上揽？”

云姜听了这话，在一旁幸灾乐祸道：“小姑娘，我给你的情人结用着如何？别说他的心，就是他这条命都能捏在手心上呢。哦哦，我忘了告诉你呢，情人结，其实是情、人、劫才对……”

夜微睫毛轻颤，脸色愈加苍白。

容欢瞥眼看到宝姝手里的白发，额上青筋跳的乱七八糟，暴跳如雷的扬手给她一耳光：“你这蠢货，难道不知道蛇类天生不长毛发，化作人形后，头发皆由精气灵力而生的吗？尤其是这缕白发，只有在他毫无戒备时才会显现，不仅是他的精气所在，更是他的千年修为！”

宝姝已经楞在当场，拽着夜微的手缓缓滑落。容欢怒不可遏，扬手又要打她。

夜微慌忙将宝姝揽在怀里，他因为和魔蛟一战，早已伤痕累累，又中了蛊术，更是气竭力衰。这会儿猛一提气，俯身又吐出一口血来，终是强撑不住，昏了过去。

看着众人手忙脚乱的模样，云姜啧啧笑道：“急什么，他死不掉的。你这丫头真不听话，明明让你剪他一缕白发，你才剪了这么一点点……”

宝姝双耳嗡鸣，怔怔望着衣服上的血迹，眼神空洞的宛如一汪死水。

她曾说她要帮他，结果呢，却是一路在害他！如此，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那滩血迹渐渐晕染出一朵烈火莲花，印在她幽深静谧的瞳仁里，钻进她鲜血淋漓的心房中，生了根，发了芽，迅速在胸腔内膨胀扩大。

万籁俱寂，她只听见心底有个声音在怪叫……

“你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心中挚爱死在自己面前吗？快点儿拿起武器，杀光他们！杀光所有和你作对的人！”

毫无征兆的，魑魅城爆发出一阵地动山摇的咆哮。

煞那间，黑风卷落残云，万物腐朽凋零。正盘在云海中养伤的四海魔蛟狂躁不安的俯下脑袋，却只看到宝姝长发飘散，神情冷漠的抢过容欢手中那柄玄冰剑，纵身向云姜鬼母飞去。

云姜被她强大的杀气定住，一时间，竟然动弹不得。

眼看那柄神兵就要刺进她的心房，云姜眼前忽然一黑，竟是黑衣人闪身挡在她身前！玄冰剑直直刺入他的左肩，炽热鲜血顺着剑身流出，所经之处，剑体逐渐消融。

宝姝五识混乱，神智早已不清，盛怒的望着他，倏的拔出剑，又是一刺！

容欢完全搞不清楚状况，在场的人都只是楞楞的瞧着。

手中铜铃蓦的落地，黑衣人向后踉跄几步。云姜大惊失色，顾不得地上神器，抓住黑衣人的肩膀向后一跃，与茫茫夜色融为一体。

魔兵见状，纷纷隐身不见。

玄冰长剑早已融的和匕首差不多大小，宝姝心痛难忍，举起手中利器便朝胸口刺去，却被一道闪电打落。紧接着，一汩汩祥和真气从头顶缓缓沉入心底……

眼皮颓然阖紧，她倒在一个微微颤栗的怀抱中。

*

“我不懂。你为何要救我？”茂密的黑森林里，云姜扶着血流不止的黑衣人坐下。

黑衣人没说话，只是缓缓的摘下斗篷。除了那双丹凤美眸，还真是一张平凡无奇的脸，没有半分棱角，没有半分霸气，透着淡淡不可言说的哀愁。

“我更不懂，以你的修为，为何不直接杀了她，反而让她伤了你？”

黑衣人暗自运气，封住周身穴位，缓缓开口：“情人劫，是怎么回事？”

云姜心里一咯噔，半响，道：“我怕夜微难对付，所以……”

“你可知道，你险些坏了我的大事。”

还是平淡的调子，不带一丝波澜，却听的云姜难免一阵胆寒。别看他貌不惊人，却有股不怒而威的气势，总让她想起当年驰骋六界的魔尊！这或许，也是他如今能统帅魔界三十六部的重要原因。

“我还没有请教军师，方才为何不出手？琉毓几百年不出一次云海雪域，我们筹划了这么久，等的就是冰晶雪魄，如今错失良机，今后……”

“冰晶雪魄并不重要。”黑衣人打断她，“我的目的只有一个，查清楚谁才是魔尊转世！”

云姜大愕：“魔尊转世？怎么可能，魔尊元神已然寂灭，不可能转世的啊！”

黑衣人颔首：“鬼姑娘与魔界渊源极深，琉毓天君爱妻如命，还曾欠下伽弥罗祖父一个恩情。我料想，他怕是拿出一条性命还了这份恩情。

“可是，他当年帮着漓鸢冰封了天魔城啊？”云姜仍然不敢相信。

“若是不将魔界冰封，你觉得他们的命运会是怎样？”

云姜一凛，咬牙道：“会被天帝赶尽杀绝！”

“就像方才冰封夜微，封之，是为了救之。”

黑衣人轻飘飘的觑她一眼，“魔尊含恨寂灭，漓鸢同样生无可恋，本想在九天之外坐化，正是琉毓忽然赶来阻挠了他。其后，两人合力将魔界冰封。你也知道，琉毓天性凉薄，素不理会天界族人死活，更没理由插手这些是是非非。”

“这又能证明什么？”

“战乱平息后，墨恒天帝登基，漓鸢疯了三百年后忽然要去继任琅华掌门，鬼姑娘没过多久便生出一只体质至阴至寒的碧眼雪鼠出来。你别忘了，伽弥罗的真身，可是雪魔神。”

云姜“腾”的跳起来：“你是说，容欢他是魔尊转世？！”

黑衣人以拳掩唇，咳嗽两声：“一开始，我几乎已经确定是他。直到后来，我又得到一个消息，冥界大殿下夜微，有段不太光彩的身世，他的母亲是个凡人，被冥君遗弃在荒凉后山五百年。”

“魔尊和夜微有何关联？”云姜越听越糊涂，她拿这个小了自己千把岁的男人根本没辙。

“夜微是在魔尊寂灭后三百年出生的。在外人看来，冥君对这个儿子弃之如敝屐，而我却得知，夜微其实在魔尊寂灭没多久就已然出世了，冥君将他寄养在自己体内孕育了三百年，才为他找了一条至阴之蛇，得以成型。”

云姜彻底晕的说不出话，讷讷的看着他。

“冥界和魔界世代交好，须琊和伽弥罗更是亲如兄弟，当年须琊倒戈相向，想必另有隐情。幽冥鬼蜮至阴，云海雪域至冷，皆是孕育魔尊元神的好地方。尔后，他们前去琅华拜师，漓鸢又用护持法器封了琅华山，定是为了不让天帝有所察觉，以便保护魔尊。因此我大胆揣测夜微和容欢之间，必有一人乃是伽弥罗转世。今夜一战，我只想确定是谁。”

云姜激动的浑身颤抖，想起他说自己险些坏了大事，心里内疚不已，忙小心翼翼的试探：“那你可曾看出什么端倪来？”

黑衣人强撑着站起身，甩开云姜想要扶住自己的手。

“是谁又如何？你告诉他真相他会信么？欲成魔身，先铸魔心，我们要做的，只有等。一千五百年都等了，也不差这些时候。”

“恩，我明白。不过那个女娃娃是怎么回事，体内似乎有股很可怕的力量……”

云姜话还没有说完，黑衣人已经转身一瘸一拐的向树林深出蹒跚而行。耳边，只余下他隐隐不忍，颇为哀伤的一声飘渺叹息。

“将你特制的‘销魂合欢散’给雪紫樱送去一份儿，吩咐他……依计行事。云姜，给点儿耐心，咱们如此步步为营，他疯癫成魔，只是早晚的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之前少发了一章，⊙﹏⊙汗

发上都没看过，继续⊙﹏⊙汗

18

18、心有灵犀一点通 ...

夜微转醒，已经是七天之后的事情。

睁开眼睛后，他再次轻轻闭上，心里竟会有些许失望。

这是他最厌恶的幽冥宫，最厌恶的知微殿，最厌恶的婢女仆从。然而，这些最最最厌恶加起来，也没有“些许失望”来的强烈，强烈到自己都感觉莫名其妙。

他当真伤的极重，醒来好几天，也只能略略下床走动，期间有很多人前来看望他——冥君，漓鸢，琉毓天君，鬼姑娘，容欢，甚至冥后，夜魅，鬼将，认识的，不认识的……

可他一直没能看见某人。

容欢每日必到，一坐下便开始怨声载道的讲述自己有多悲惨。

讲到师父匆匆赶来救下宝姝，夜微心头一紧。容欢却嗖忽转移话题，说他向师父抱怨玄冰剑是件次等货，穿不透鳞片也就算了，还被几滴血给融了，结果师父的小宇宙当场爆炸……

然后他又讲一行人回到幽冥宫，将鬼泣交给冥君，冥君又转交给师父保管。随后师父问起这蛊术是怎么回事，他无情的将宝姝供出。夜微心头又一紧，容欢成功的再次转移话题，说他正打算将宝姝的无耻罪行公诸于众，鬼姑娘怒火滔天的甩着长鞭闯进幽冥宫……

纵他夜微大殿下涵养再好，修为再高，也着实憋不住了，就在容欢口若悬河的讲了三个时辰后，他装作漫不经心的打断他：“怎么这么久都没看见小师妹，她是不是也被师父罚了？”

容欢正讲到兴头上，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

撇了半天嘴，他愤愤道：“那个小贱丫头，师父哪里舍得罚她？你是没见师父待她有多好，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老相好呢！”

夜微脸色一凝，咳了声：“师弟，这话说的过分了。”

容欢自知失言，咧嘴一笑，低声道：“我也不是那意思，只是感觉师父宠她宠的有点儿不可理喻！你是不知道啊，她昏迷一天一夜，不仅师父为她渡气，你老子也给她渡气呢！更恐怖的是，ｑǐsǔü连我老子都跟着瞎起哄！”

夜微身形一滞，默然无言。

容欢又道：“她醒来之后抱着师父大哭一场，后来和我老娘混得稔熟，俩人天天钻进厨房捣鼓的鸡飞狗跳。前天还差点烧了后花园，把冥后气的半死，碍着师父和我爹的面，她也只能忍气吞声。”

夜微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晚餐时分，夜微打发走了所有婢女仆从，盯着桌上的饭菜看了许久。

他有些焦躁，没错，这种情绪叫做焦躁。

宝姝剪他白发时，他是醒着的。当时他想不明白，只是凭着直觉由她胡来，反正容欢一定会偷出冰晶雪魄，琉毓天君自然不会坐视不理……

他的谋算成功了，拿回鬼泣，同时赢得魑魅族的民心，琉毓的赞赏，宝姝的愧疚……

他该为这些喜悦的，可是为什么，他所有的喜悦，却是源于那根情人劫？

他捏了捏太阳穴，暗自运气压制住心底隐隐浮动的焦躁情绪。他只是在和昕烈抢女人而已……他只是觉得她很有利用价值而已……从头到尾，他皆是逢场作戏！没错，逢场作戏！

演戏看戏，别太入戏，这个道理，他一直都懂。

夜微兀自轻笑，拾起玉箸夹起一小片拔丝白菜叶放进嘴里。昨天他还在奇怪，为啥每天饭菜里都会有他最讨厌吃的白菜……

稍稍咽了两口，他拿起帕子优雅的沾了沾唇。正欲起身，忽然状似痛苦的伏在桌上，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指着桌面瓷器：“饭菜有毒！”

“怎么会有毒呢？我从做好就一直守着，没人靠近过啊！”

一道粉影咋咋呼呼的冲进房间，抓起夜微的肩膀一通狂摇，“你有没有事啊？中的什么毒？你撑住啊，我这就去找师父！”

说完，转身就要跑，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牢牢拽住。

那只手用力一扯，她立刻像小猫似的团进了主人怀抱。终于，又嗅到了那股淡淡兰花香，宝姝没出息的吸了吸鼻子，怯怯喊了声二师兄。

“你眼里还有我这二师兄么？嗯？”夜微眯着一对儿桃花水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食指微曲，仅用指关节轻轻划过她的脸。

“哪哪哪的话啊，我眼里，只有二师兄。”她红着脸，不敢看他。

“那，我醒了这么久，为何不来看我？”

“容欢师兄说，你现在不想看见我，还说看见我，你会吐血……”

夜微咋舌，顿时明白其中原委，额上青筋跳了几跳，果真一脸要吐血的表情。

宝姝坐在他右膝上，上半身侧躺在他臂弯里，这个姿势，真是要命啊！她酝酿了一百种道歉方法，下跪求饶，祈求原谅，为奴为仆，刀山火海……容欢说，她这一剪子，剪去夜微一百多年修为。

可是，现下她好像哑了一样，杏眼圆睁，粉唇微张，两腮通红望着他。

夜微心头一阵悸动，原先打算说什么做什么忘的一干二净，只是源于本能的，勾起她的下巴，低下头，覆上那两瓣樱唇。

一阵电流激荡全身，宝姝震惊的大脑一片空白！

也是源于本能的，她使劲儿推开他，僵尸一般直直跳起来。

夜微身体尚未复原，冷不防被她这么一推，从椅子上直接跌在地面上。“噗通”一声，两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不可置信的对看一眼，再次懵住。

她做了什么？她朝思暮想的二师兄在吻她！天！她却把他推到了地上！

他又做了什么？他居然情不自禁的吻了她！更可恶的是，她竟然推开他！

她皱起眉头想：眼下状况是怎样？要不要像鬼姑娘交待的，趁他头昏脑胀，身体不适，无力反抗，直接扑上去，为非作歹，为所欲为……等到生米煮成熟饭，一切皆大欢喜？

他咬着下唇想：你把眉头拧成麻花是怎样？再想大师兄么？难道我花费这么多心思，丢了百年修为，还比不上他为你独闯后山不成？

不多时，宝姝一张脸垮了下来，终究有贼心没贼胆儿，纯粹只能想想过过瘾！

夜微冷着脸坐在地上，起不来，也懒得起来！他现下心情不只是烦躁，还有些微酸，八成是近来糖醋白菜吃多了！

他们俩诡异的僵持着，冥宫凉亭里拿着灵犀镜偷窥的某人急得直跳脚。

“嘿，这个笨丫头，枉费我倾囊相授了这么久，怎么还是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傻站着干啥，直接扑上去啊！”鬼姑娘捋起袖子，一幅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容欢摩挲着灵犀镜，双眼放光：“娘，你这宝贝打哪来的？我瞅着是个好东西啊！”

鬼姑娘一把夺过来，赏他一记爆栗：“去去去，这可是我千辛万苦从月老那借来的！”

“夫人，是偷，不是借。”琉毓仰头看风景，艳绝天下的脸上写满无奈。

他对灵犀镜可说是深恶痛绝，至今都无法释怀当年在沐浴时发现它的那种震惊，抽搐，郁结，悲痛，羞愤，无助，彷徨……

“没你的事儿，一边凉快去！”鬼姑娘瞟他一眼，继而得意洋洋的看着容欢，“嘿，月老的发明那可不是盖的！这玩意儿本是一对的，无论相隔多远都能从镜子里看到对方的状况，整一3G手机啊！”

父子俩一个看天一个看地，对她口中那些奇奇怪怪的词汇自动忽略。

容欢看了半天蚂蚁，蓦地脊背发凉：“娘！这种东西，你怎么能让我摆在二师兄卧房里啊？？”

这下完了，二师兄已经发现自己阴了他一回，若再被他发现灵犀镜……以他那种变态性格，自己会不是死的惨不忍睹？

不会的不会的，顶多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已！

鬼姑娘不耐烦的踹他一脚：“我是为了知己知彼！宝丫头是个实心眼儿，哪里斗的过夜微这只小狐狸，我本着人道主义精神，自然要帮她一把！”

琉毓望着枝头冥鸦，皱眉道：“姻缘天定，夫人，你莫要惹是生非。”

鬼姑娘一听，沉下脸，阴阳怪气地道：“呦，怎么着，你是不是在想，当年若不是老娘惹是生非，你和你那公主妹妹早已是姻缘天定恩爱甚笃鹣鲽情深……”

“夫人，”琉毓彻底无语，抚了抚额打断她，“几千年了，你又何苦整日挂在嘴边……”

“怎么着！嫌我唠叨是不是？没有你那公主妹妹温柔是不是？”

“……”

容欢打了个哈欠，熟练的飞花捻诀，布一个超静音结界，趁着他老娘发飙之际偷走灵犀镜，蹲在小角落里继续偷窥。

目前的状况是，夜微挑眉坐在床上，宝姝垂头站在床边。

“给我。”夜微如玉葱指轻轻一勾。

“啥？”宝姝咽了口吐沫，这话，是不是在哪里听过？想着想着，她面皮又是一红，揪着衣摆嗫嚅着说，“是不是太快了……我娘说，女儿家没成亲之前……”

“我是说，给我头发，我们俩的头发。”夜微笑眯眯的打断她。

宝姝大窘，忙从怀里掏出来给他。

夜微捏着在手指把玩儿许久，疑惑道：“你说，小小一条游红丝，除了能害人以外，当真能拴住人心不成？”

她惭愧的垂下头：“二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犯这种错误，不会再轻信他人……四师兄说的很对，无知，是种罪过……”

夜微幽幽一笑：“那你四师兄，就是一个千古罪人。”

若在平时，宝姝听到这句话一定会哈哈大笑，可是今天，她笑不出来，不仅笑不出来，还很想哭。她抬起眸，极认真的望着夜微：“二师兄，因为我的无知害你身受重伤，更害你损失百年修为，你明明很生气，为什么还要对我笑？”

夜微一楞，旋即蹙起眉：“没错，我确实很生气，既然你这样说了，我也不好意思在伪装下去，这件事情，你必须负上一定责任。”

宝姝吸口气：“不管二师兄怎么罚我，我都心甘情愿！”

夜微睨她一眼，将发丝放进宽大的儒袖里，一抬手将她捞入怀中。宝姝大气也不敢出，耳边，腻着他低低的、充满磁性的呢喃：“那我罚你，不许在想大师兄！”

宝姝心头一震，脱口而出：“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他低头，墨黑眼瞳里雾气氤氲，染着三分羞涩三分蛊惑，极轻极柔的在她眉心印上一吻，“因为，我喜欢你。”

宝姝咬住手背，不可抑制的浑身颤抖。

她有没有听错？他没有讨厌她，他还说喜欢她！平生第一次，有人说喜欢她！

她忘了自己是走出去的，也忘了一路上遇上了谁，她回到房间关上门，顾不得脱鞋，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发呆。

一夜，她望着墨黑房梁，脑海里只有四个字。

——我喜欢你。

昕烈，是她不敢去想的。

夜微，真的可以么……

19

19、一棵好白菜 ...

忽如一夜微风来，千树万树桃花开。

夜微起的早，宝姝每日摸着黑，便要捧着一盅蔬菜汤，游走在小厨房和知微殿之间。一路上，婢女仆从们时不时的屈膝行礼，总令她有些不大自在。

然而，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十天以来，夜微伤势渐好，除了去拜见冥君和漓鸢，便是牵着宝姝随便走走。

正是随便这么一走走，立刻走的人尽皆知。

冥君始终一派无悲无喜的表情。漓鸢依旧神经兮兮的一笑，摸了摸宝姝的脑袋，又拍了拍夜微的肩膀，眯起一对儿狭长凤目瞅了又瞅，就是不说话。

鬼姑娘兴奋异常，得空就去找宝姝传授心得，每每都要感叹：“嘿，这么好的闺女，要是给我做儿媳该多好呢，这婆媳是仇家的诅咒，一定会终结在你我手中啊！”

容欢站在一旁不停干呕，被她娘瞪一眼后只能跑出去狂吐。

宝姝现下的感受，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本该阴气森森的冥府，如今却更像一个大家园。有宠她的师父，疼她的二师兄，欺负她的四师兄，还有帮她出主意的鬼姑娘……

若是大师兄也在，那该多好？

她想着想着，心里某个地方隐隐痛了下。她慌忙空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脸，忽然眼前一黑，撞上一人。盅里的汤水溢出，泼了他一身。

“对不起对不起！”她慌忙道歉，手忙脚乱的攥起袖子抹了抹。

胳膊被一股力道紧紧抓住，她怔了怔，借着庭前微光，一抹炽红晃了她的眼。略带些希冀的缓缓抬眸，果真是那张冰雕的脸，滴血的眸，半是孤傲半是清高的特有神情。

她的呼吸蓦然漏掉半拍。

她讪讪的挣脱他的手，小声嘟囔：“大师兄，已经五更天了，你怎么会在这儿？”

“有些急事，方才禀告了师父。”昕烈无视自己身上的斑斑水渍，抬手拂去她头发上的一片菜叶，“师父这次出山许久，是时候回去了。”

说完，淡淡瞥她一眼：“你也该回去了。”

宝姝一阵心虚：“我……我现在还不能回去。”

昕烈眼风冷厉的扫过她怀里瓷盅，沉声道：“可是在此做厨娘甚美，乐不思蜀了？”

宝姝还没说话，背后一人先开了口，声音她认得，是夜魅。

“表哥，人家哪里是奔着厨娘来的……”夜魅唇角斜勾，扬声道，“不过一只下贱妖精，妄想做我冥界王妃，当真是可笑至极。”

平日，宝姝看见夜魅便会觉得手足冰凉，从来绕着他走。今日兴许有人撑腰，一团火气由小腹直冲上天灵盖，转过身，极尽鄙夷的剜他一眼：“哼，我再下贱，也比某些人淫\乱败德龙阳断袖觊觎兄长罔顾伦常高贵的多！”

夜魅不想她竟敢回嘴，愣在当场，待反应过来，顿时气结。本欲扬手教训她，却在看到昕烈那双盛怒的火红眸子后，不由得心生几分畏惧。

而这一幕，恰恰落在无意经过的冥后眼睛里。

“好只狂妄的小畜生，幽冥宫岂是你撒野的地方！本宫看在你乃琅华弟子份上对你多加担待，你却得寸进尺，竟敢辱骂我儿，本宫今日岂能饶得了你！”

冥后脸色发青，一只玉手颤抖着指向宝姝，气的咬牙切齿。

她早看这死丫头不顺眼，更看那鬼姑娘不顺眼！奈何琉毓天君地位尊崇，纵是天帝在上亦需礼遇三分，她自然不敢造次。

如今这笔账，一并算在这死丫头脑袋上!

宝姝一看见她，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一个激灵藏在昕烈身后，踮起脚，凑在他耳后可怜兮兮的小声咕哝：“大师兄，救命啊，这女人好可怕的……”

昕烈脊背猛然一僵，旋即垂眸拱手，不咸不淡的问候：“姨母安好。”

冥后压住怒气，立刻换上一幅母慈子孝的温柔笑容：“原来是阿烈来了呀，姨母好些时候没见着你了呢，天后姐姐可还好？”

“回姨母，母后一切安好。”

冥后亲切的拉起他的手：“听你龙王舅舅说，碧凝丫头今年也去了琅华修行，你可曾见过？”

“回姨母，见过。”

“呵呵，昨日漓鸢上神还说，你们这些孩子，也是时候选妃纳妾了。准备趁着今年琅华朝会，邀请各族王者碰个面，为你们定一定呢。”

昕烈目色倏忽一沉。

宝姝甫一听见“碧凝”俩字，拧起眉头搜肠刮肚了一番，尔后忆起来，正是那名向容欢师兄表白失败的绿衣女子！原来她竟是龙族公主，那岂不是和天后冥后昕烈夜魅全都沾亲带故？？

而且听冥后所言，公主碧凝，没准儿就是未来的天后娘娘……

昕烈察觉到她情绪波动，阵阵不安在心头涤荡起伏，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甥儿正欲回天宫向父王母后禀告，甥儿已然心有所属。”

“哦？”冥后美目一转，试探道：“不知哪族公主有此福气？”

昕烈语塞，赤红眼眸哀戚涌动，苦恼衍生。

他喜欢宝姝，无需否认。

可他断然不可能娶她做正妃，纵然是侧妃，母后也未必肯依。他唯一能做的，或许是在自己即位后，强给她一个名分。倘若现在让冥后知晓，定会添油加醋的告诉母后，到时候，想必师父也难保她……

静了静，他垂眸道：“回姨母，自当是神族中人。”

冥后松了口气，宽声道：“如此甚好。”

看来，这公主碧凝，肯定是未来的天后娘娘了。

沮丧，如何不沮丧。宝姝垂下脑袋，扒在昕烈背上的小爪子开始缓缓滑落。领口被人猛的提起，拽着她刺拉拉向后趔趄好几步，偏过脑袋，容欢狠狠瞪她一眼。

继而笑嘻嘻的对昕烈道：“大师兄，时辰不早了，您还不去天宫当值啊？”

昕烈身形一滞：“正要去了。姨母，甥儿告辞，改日再来看望。”

冥后点头：“莫要耽误了正事儿。”

昕烈行了礼，径直向前走了几步，骤起炽热红光，火凰振翅而飞，划破黑夜的静谧，人界万里河山，骤然晨光熹微。

他不曾回头看过宝姝一眼，亦或是，他不敢。

冥后狠辣辣的剜着宝姝，冷声道：“小畜生，我看你还往哪里躲！”

宝姝打了个寒蝉，这会儿真完了，容欢师兄肯定不会管她，不落井下石已经算他够仁义了！果真，脑门上被人重重一戳。

“爷就知道你这贱丫头不安好心，都什么时辰了，想饿死二师兄是不是！”

宝姝揉着脑袋，不解的看着他。

容欢使了个眼色：“还不快走，愣着做什么！”

冥后也不是傻子，沉声道：“小天君这是作甚？我冥宫自有冥宫的规矩，我儿乃是冥界太子，无端遭人辱骂，今日，纵然是你师父开口，本宫也决计不能轻饶了她！”

容欢本还敬她三分，听她如此一说，讥诮的牵起唇角，嗤笑道：“辱骂？本大爷倒不觉得她哪里说错了，□\败德、龙阳断袖、觊觎兄长、罔顾伦常，四词十六字，可曾屈说了三殿下半分？”

冥后带来的婢女仆从“咝咝”发出一阵抽气声，抖抖索索不敢抬头。

夜魅绞着一缕发丝倚柱而立，神态迷离，好像容欢口中三殿下全然是隔壁邻居。

冥后几乎怒发冲冠，顾不得仪态的暴喝一声：“你……你好歹在我冥王宫做客，说话如此没规没矩，琉毓天君就是如此教导你的吗？！”

容欢抱臂环胸，扬起尖削下颚，讥笑道：“少拿我爹来唬人，本大爷横行霸道惯了！哼，冥后娘娘恼的其实我娘吧，有本事你去教训她啊，何苦牵连到一个小丫头身上？毫无气度可言，哪堪一界之后？

冥后瞠目结舌，颤颤指着他向后趔趄几步，婢女们慌忙上前扶住她。

宝姝在一旁幸灾乐祸的围观。听说龙这类物种性子急躁，四师兄又是个口没遮拦的爆脾气，这样闹下去，指不定还会动手呢！

她要不要站远点？待会儿殃及池鱼可就不妙了。

将将挪了两步，宝姝察觉一道迫人的视线砸在她身上。下意识的寻过去，只见夜魅斜勾起红唇，对她撩人一笑。

蓦地阴风骤起，她如遭雷击，慌乱的收回视线。

焦灼间，一只沁凉如玉的大手适时覆上她的小手，如同三伏天美美吃上一块儿冰镇西瓜，宝姝所有烦躁情绪登时一扫而光。

“儿臣，拜见母后。”

夜微稍稍躬身，因为受了伤，冥君免了他的跪礼。

冥后喘着粗气，咬牙道：“好啊，果真是本宫的好儿子，本宫可是哪里亏待你了？带回这么一群没教养的东西来气本宫！”

容欢一捋袖子：“你敢说本大爷没教养？！”

“师弟，退下！”夜微冷冷扫他一眼，容欢顿时偃旗息鼓，忿忿的别过脸去。

“容欢生性不拘小节，师父面前也是这般口无遮拦惯了的，还望母后看在琉毓天君面上，切莫与他计较。至于宝姝，父君亦说过，她不过是个孩子，还望母后多多担待些。”

夜微徐徐道来，看似歉意款款，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俩人，你一个也得罪不起！

果不其然，冥后面上一凝。

夜微又道：“诚然，他们二人不知轻重顶撞母后，儿臣作为师兄管教无方难辞其咎，愿代二人受过，只望母后息怒。”

宝姝心下一颤，正想说话，却被一直莫不做声的夜魅抢了先：“算了母后。如今宫里来了客人，这事儿闹去父君那里谁都不好看，再说……”他垂着眼睑，痴痴望了夜微一眼，嗓音变得异常温柔，“哥哥为拿回神器受了重伤，父君还没赏，怎么能罚？”

容欢和宝姝齐齐打了个寒战。

夜微对他投以感激的一笑，片刻，掉脸望向别处。

所谓慈母多败儿，自古皆如是。冥后宠儿子那是六界出名的，听他这么一求饶，不知是心疼还是气恼，哀道：“魅儿，你再执迷不悟下去，迟早会死在你那好哥哥手上！”

说罢，带着一票仆从拂袖离去。

夜魅苦笑一声，提步跟上。与夜微差肩而过时，略一停顿，望着天空喃喃自语：“爱不得，求不得，恨不得，忘不得，才是人世最苦。若他想要我的命，于我，或许是种解脱……”

宝姝吸了口气，看了看无波无澜的夜微，再看了看背影萧索的夜魅。

此刻，她竟有些感同身受。

容欢抱着胳膊抖了几抖，寒着牙道：“真是要命！断袖爷见的多了，从没见过断成这样的！哎呦，也不知道二师兄你怎么受得了？”

夜微白他一眼，牵着宝姝掉脸就走。

“喂喂喂，我救了你家小情人，你也不表示表示，太没义气了吧？”容欢跟在后头委屈的直嚷嚷，羞的宝姝双颊绯红。

“谢谢，在你没把冥界的天给我捅出个窟窿前。”夜微不冷不热的哂道。

“反正咱们明天就要走了，管她呢！”

“今晚我父君设宴为琉毓天君和师父饯行，你莫再添乱。”

容欢一扬手，不屑道：“切，我不去了还不成么，谁稀罕陪那一群老家伙喝酒吃饭！哼，本大爷出宫寻乐子去，听说你们冥界的鬼姬蛇娘漂亮着呢！”

没人理他。

容欢不死心：“你就继续做棵好白菜吧！”

夜微终于停下步子，转头不解的望向他。宝姝听见白菜，两眼放光。

容欢双手恰腰，爆发出一阵狂笑：“没听说过吗，好白菜都被猪给拱了，哈哈哈！”

20

20、夜宴 ...

回房的时候，宝姝床上多了条长裙。

还是粉嫩嫩的藕荷色，却比之前的衣裳厚实许多，胸口处的蝴蝶结用五彩绸带编制而成，拖着两道长尾，走起路来摇曳生风。

她抱着衣裳在屋里转圈圈，转完一圈又一圈。

无微不至，夜微人如其名。纵然她从不曾言说，他亦清楚知晓她平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而且，不浓不淡，样样恰到好处。

依着鬼姑娘所说，新好男人的标准他果真占尽了！能嫁给他做妻子，被他呵护着，对宝姝这样的小妖精来说，是几世修来的福分吧？

她笃定，没有人，会拒绝这种福分。

梳妆打扮了一下午，小婢女累的快要散架了，宝姝终于完成了最后一道工序。对着镜子左扭扭，右扭扭，不确定的问：“好看么？”

“好看！”小婢女目不转睛的盯着她瞧。

“我好像瘦了。”宝姝惆怅的捏了捏脸颊。

她确实瘦了，原本一张圆脸在下颚处突兀的尖下一截。她叹口气，自从离了家，吃不好睡不好，还整日里打打杀杀，不瘦成骨头，已经不错了。

日暮西斜，天空乌云密布，压的人透不过气。

宝姝望了望沙漏，人在亢奋过后总会有些颓然情绪出现，而她好像更为严重。一整天，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似的。

坐不住了，她决定先去知微殿找夜微。

宝姝跟着漓鸢住在菀汐殿，和夜微离的不远，拐个弯就到。弯才拐了一半，她就看到夜微和锦欢两个人匆匆疾行，她扯开嗓子大喊一声师兄，话音未落，两人已经走远了。

那个方向，是出宫的。

想起容欢上午所说，宝姝心里一阵纠结，难道他们哥俩一起出宫寻乐子去了？

不会的不会的，二师兄才不是这种人！

她晃了晃脑袋，舒了口气，转身向冥空殿走去。

当她踱着步子走到冥空殿时，宴席尚未开始。宫人婢女有条不紊的进进出出，漓鸢一个人坐在殿外台阶上独酌。

“师父。”她走过去认真行礼。

漓鸢抬起头，暮色蔼蔼，醉眼迷离，一抹幽幽轮廓映在眸中。他手中青瓷瓶子“啪嗒”落地，瞳孔骤然紧缩，结巴道：“妙……妙歌？”

宝姝愣了楞，拢眉道：“师父，我是宝姝。”

“噢，原来是姝儿呀。”漓鸢豁然起身，拍了怕身上的灰，笑眯眯的看着她，“唉，师父年纪大了，眼神儿不太好。”

宝姝撇撇嘴：“师父，您年纪可真大！”

漓鸢眯起凤目打量她，见她窘迫的躲了又躲，笑了笑，打趣道：“姝儿真是越来越漂亮了，我看再过两年，能赶上琉毓师叔祖了。”

“真的好看吗？”宝姝听到师父夸她，喜上眉梢，“从小到大，山上的小妖精大多不爱理我，说我是只小肥猪，又丑又苯，丢了妖精族的脸。”

漓鸢身形一滞，望着她希冀的目光，心口微微作痛：“在师父眼睛里，只有两个女人最漂亮，其中之一就是姝儿。”

“那另一个呢？”宝姝好奇的眨眨眼。

漓鸢怔住，宝姝继续眨眼：“是那位妙歌姑娘吧？”

“咳咳……”漓鸢以拳掩口清咳两声，白皙的脸上浮出两抹红晕，宝姝从来没见过自家师父露出这种表情过，更是大感好奇：

“师父终身不娶，是不是再等这位妙歌姑娘，做我们的师娘？”

漓鸢皱眉咬唇，倏尔狡诈一笑，眯起凤目望着她：“想不想嫁给小夜微？”

这次轮到宝姝咳嗽起来。半响，红着脸嗔他一眼：“师父，您不要转移话题好不好？咱们在聊您的事，扯上二师兄做什么？”

“师父的私事，也能随便拿来聊的么？”

“是师父你先提起的好不好，怎么又怪在我头上了？”

“那好，想知道我的私事还是想嫁给小夜微，你随便挑一个吧。”

“这根本就是两码事儿，师父，您可真够赖皮的！不想说算了，我还不想知道呢。”

师徒俩你一句我一句，斗的不亦乐乎，冥君和琉毓天君在台阶高出比肩而立，将一切尽收眼底。

冥君无悲无喜的将视线转向头顶那抹乌云，数百只冥鸦在云中穿行，发出混杂而阴鸷的叫声，投在地面上的影子，云波诡异。

“须琊。”琉毓淡淡开口。

“在。”冥君回神，垂目恭敬道。

“本君一早便告知你，妄改他人命数，只能缓一时之急，该发生的终究还是要发生，并且，付出的代价更大……”

冥君淡道：“或许，改命之举，亦是他们的命数。”

琉毓秀眉深蹙：“本君只怕，当日你来云海雪域求助，因我之故，会酿成更大的灾劫。”

冥君垂眸，许久，道：“是我们拖累了师叔祖。”

琉毓轻摆手，叹道：“天界与本君无关，众生死活更与本君无关。当日拗不过内子，才管了这桩闲事，没想到，这闲事管成了分内事。怕只怕，这场因我而起的浩劫，我亦无力去化解……”

他顿住，因为听到背后熟悉的脚步声。

鬼姑娘“咔嚓”咬了一口苹果，走上前踢了琉毓一脚：“我说你们烦不烦哪，如今这状态多和谐，就算将来出了什么事儿，那也是将来的事儿，现在瞎琢磨顶屁用！”

冥君垂眸躬身：“师叔教训的是。”

琉毓正想说话，鬼姑娘恶狠狠对他一抹脖子，扯住领子就往殿内拖。

“须琊，与其听他废话，还不如筹备筹备婚礼吧。虽然俩都不是你亲生的，可怎么着你也算半个乳娘，回头和漓鸢好好商讨商讨，早些定个好日子！”

“师叔说的极是。”

冥君抹了把汗，向琉毓投去悲悯的目光，得妻如此，当真是夫复何求……

晚宴开始后，在冥后强大的气压下，宝姝虽然坐在漓鸢身侧，依旧如坐针毡。主客有别，夜微优雅从容的居于对面席位上，不时对她点头微笑。

开席他便到了，可是容欢一直没来。

宝姝心不在焉，拨了两颗紫葡萄一股脑塞进嘴里，登时酸的呲牙咧嘴，随手抓起白玉矮几上的鎏金酒盅咕哝咕哝一通猛灌。

等漓鸢察觉，一杯销魂酒已经见了底。

宝姝舔了舔嘴唇，亲昵的挽住漓鸢，撒娇道：“师父，这酒真好喝，一点儿也不辣，还甜甜的，我能不能再喝一杯？

漓鸢对一旁侍酒的小宫婢摆摆手，又拿起一只蜜桃凑到宝姝嘴边：“小姑娘家，多吃些水果美美容，学大人喝什么酒呢？”

随着酒劲儿飙升，脑袋蓦地有些晕乎乎，她咬了一口蜜桃，将脸搁在漓鸢肩膀上，轻声嘟囔：“师父真小气，不就是几口酒么，要得了几个金子？本大爷有的是钱！”

漓鸢哭笑不得，掐了掐她比蜜桃还嫩的小脸蛋，也不接话。

宝姝蹬鼻子上脸，也伸手掐了掐他的脸。这一掐，掐掉了好多人手里的酒盅酒盏。她丝毫不自觉，扯住他的耳朵大叫大嚷：“师父，你为啥不娶个师娘啊？”

鬼姑娘一口酒喷出来，看好戏似的击掌大笑：“嘿，这话我听着好耳熟，唔唔唔，好像当年我也说过，是不是啊，师、父、大、人？”说罢，胳膊肘撞了撞琉毓。

琉毓掉脸喝酒，装隔壁邻居。

漓鸢眉毛挑动几番，还没说话，宝姝脑袋一歪，滑进漓鸢怀里，两只爪子左右扑腾了半天，将他衣裳抓的乱七八糟。

漓鸢疼惜的将她扶端正，靠在自己身上。

夜微看在眼里，悄然拢了拢眉，复而转眸他处。

宝姝眼皮儿极重，嘴唇阖动了许久，蹦出一连串残破字符：“师……父，我想……娶师娘……孩……子，他……不是……唯一……后裔……”

“姝儿，你想怎样?”漓鸢听的一头雾水，渡了些真气给她，压住她体内酒气。

不一会，她睁开眼睛，圆圆的杏眼眯成一条细缝，凑到漓鸢耳边嘿嘿一笑，露出两排洁白小牙：“师父……你说这辈子见过两个美人，一个是我，一个是妙歌，可是你没见过咱们琅华后山那个睡美人，她……”

“夜微，扶她出去醒醒酒！”漓鸢陡然一声大喝，淹没了宝姝的声音。

*

靠着微凉的身体，吹着微凉的晚风，宝姝打了个寒战，冲头的酒意渐消。她揉了揉眼，发现自己被夜微抱在怀里，坐在一汪琉璃瓦上。

看着四周翘起的檐角，她明白这是房顶。

夜微笑吟吟地低头看她：“可是清醒了些？再不清醒，我怕要冻死了。”

“啊？二师兄你冷吗？”宝姝想坐直身体，却被他箍的紧紧的，只能小猫似的趴在他怀里。

夜微失笑：“我本就没有体温，怎么会冷？只是打个比方罢了。你这小丫头啊，酒量差不说，酒品更差，胆敢……调戏师父。”

“什么！”

宝姝骇然大惊，使劲儿一扬脑袋，恰好磕上夜微的下巴，疼的“哇呜”一声。泪眼婆娑的再次抬起头，满心委屈的瞅着夜微。

不知是沾了酒气还是吹了风，她两颊白皙粉嫩的肌肤嫣红一片，胜似三月桃花，微微翘起的两片樱唇更是诱人之极，一时间，夜微亦有些不胜酒力。

他听见自己说：“姝儿，你真是只妖精！”

宝姝眨巴眨巴眼：“二师兄，你喝多了吧，我本来就是妖精啊！”

夜微摇头，摩挲着她的娇嫩脸颊：“我是说，真正的妖精，那种，会勾人摄魄的妖精。”

她无法理解，正想问，夜微用一个吻堵住了她的口。他一侧身，将她压在身下，从浅尝辄止到辗转吮吸，撬开贝齿，攫住她的丁香小舌。

宝姝一阵惊羞过后，渐渐阖上眼睛，勾住他的脖子，反咬回去。

夜微喉头一紧，呼吸急促，愈发意乱情迷。

今夜乌云闭月，冥鸦横飞，鬼火憧憧，忽然一道惊天炸雷响彻夜空，宝姝吓的牙齿一颤，顿时口中涌出浓浓血腥味。

她心里咯噔一声，完蛋了！

夜微一记闷哼，皱起眉头，抚着殷红的唇，楚楚可怜的眯起眸子低头看她。

宝姝羞的满面潮红，窘的无地自容，偏过头不敢与他对视。第一次接吻她推倒他，第二次接吻她咬伤他，这种丢脸的事情，能不能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发生在她身上？

夜微舔了舔唇，轻飘飘的挑眉：“先是摔倒，再是见血，下一次呢？”

她忙摆手：“不不不，绝没有下一次了！”

“你是说，哪一样没有下一次了？”夜微侧躺她身畔，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她的发丝，凝神屏息，刻意隐忍着自己的呼吸声。

“当然是以后接吻不会再咬……”

宝姝话一出口，立刻意识到被他诓了，一抹更浓重的红云“腾”的从体内飙出，烧的她活像一头烤乳猪。咬了咬唇，她嗔道：“二师兄，你怎么这么坏呢？”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掐死自己！

脑海里空空一片，只有戏本子里那些莺莺燕燕，对着恩客娇滴滴的来上一句：“哎呦，人家不依，公子你好坏啦……”

见她脸上忽白忽红，别扭纠结的模样，夜微不由莞尔：“你出去打听打听，有谁说过我好么？况且，我又何曾对你说过，我是好人了？”

宝姝怔了怔，杏子般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瞧。

夜微的心“突突”跳了两下，认真道：“姝儿，我从不是好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必要之时，万事皆可牺牲，包括我自己……如此，你怕么？”

愣了一下，宝姝摇头，道：“爹爹曾告诉我，世上没有绝对的好坏之分，只要对得起自己，就足够了。在我眼里，二师兄是好人，这就够了。”

夜微点墨般的眸子里情绪缭乱，牵起唇角，梨涡深深。

宝姝看的有些痴，却不由得想起今天冥后的话，沮丧不已：“二师兄，等到琅华朝会时，你们是不是都要定亲了？”

“是，这是规矩。”

宝姝望着黑压压的天幕，不说话了。

“不过，只要你愿嫁我，我就有法子娶你，因此，你不必担心。”

宝姝愕然的转眸望着他：“二师兄……”

夜微佯装沉思，秀眉深蹙：“莫不是我自作多情，你根本不愿意嫁我？”

“我当然愿意！”宝姝豁然坐起身，拉起他的手无比认真道，“我做梦都想嫁给你！”

夜微挑眉，戏谑的睨着她。

宝姝讪讪的缩回手，在身上胡乱抹了抹，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鬼姑娘待久了，人也变得疯疯癫癫起来。饶是如此，依旧忿忿的说：“我看是你不想娶我吧？反正冥界的鬼姬蛇娘漂亮着呢，怎么，乐子寻够了，回来消遣我了？”

夜微被她一堵，一头雾水的道：“你这吃的哪门子醋？”

“谁……谁吃醋了？”宝姝窘了窘，撇嘴道，“幸亏，你没跟着容欢师兄玩儿到天亮才回来，否则，看师父和冥君怎么教训你！”

夜微愈加一头雾水，不解道：“早上容欢走后，我一直与你一起，何时见过他了？”

宝姝愣住：“可……可傍晚我去寻你，明明看见你和他一起出宫了啊？你若没见他，那……天！是雪紫樱！”

夜微坐起身，面色凝重。

她弯下腰，拽着他一通狂摇：“一定是雪紫樱！容欢师兄没见过他，分辨不出，定是被他骗走了！二师兄，咱们快去告诉师父！”

“等等。”夜微示意她稍安勿躁，拢起眉头，斟酌道：“以雪紫樱的能耐，容欢对付的来。况且，琉毓天君和师父都在，他没有理由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惹是生非。我先去宫外妓馆找找看，若是一炷香内不回来，你再去告诉师父不迟。”

夜微将宝姝放下地，轻声安慰两句，转身隐进夜色。

宝姝心里愈加忐忑不安，她在园子里来回踱步，由东走到西，再由西走到东，这种混乱情绪难以遏制反而不断滋长。

从他们回来，就一直没见过雪紫樱，她还以为冥宫来了贵客，他被冥君禁足，以免被人看见，惹得二师兄难堪。宝姝几次三番想问，却又怕惹得二师兄更难堪！

阴谋，一定是夜魅

20、夜宴 ...

的阴谋！

他想做什么？他想要什么？

二师兄身上有伤，他们还有四师兄做人质……

糟糕！宝姝登时惊得冷汗淋漓，近乎窒息。拔腿便向大殿狂奔，不行，一定要去告诉师父，一定要去告诉师父！

她才跑了两步，脊椎忽然被什么硬物击中，痛楚倏忽爆裂，顺着经脉游走全身。她想回头去看，脑袋沉的有千斤重，甩了又甩，最终抵不过强烈困意，阖上眼，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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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第十六章少发了，从新补上。

21

21、销魂合欢散 ...

梦里，她仿佛回到了碧水山。

等雀跃的越过木栅栏，却见杂草重生，荒芜一片，青苔布满了整个院落，她惶然的推开门，蛛丝结成的张张大网，将她熟悉的一切全部捆绑在内。

她惊恐的呼唤着宝爸宝妈，除了回音，没有人理她。

跌跌撞撞的跑出门，只见那棵终年只开花不结果的杏花树下，一个青衫男子翩然而立，向她伸出手：“姝儿，过来。”

她哭着扑上去，却扑了个空。

他的身体在烈阳下若隐若现，肌肉开始化为泡沫，一点一滴消融，勾人的丹凤美眸溢满落寞，却还在对她微笑：“姝儿，过来。”

“未玖哥！不要走，不要走！”

宝姝挥舞着手臂从梦中惊醒，蓦地坐起身，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脸颊冰冰凉凉，伸手摸了摸，湿湿的，不知是泪还是汗。

警觉的环顾四下，层层纱幔旖旎摇曳，依稀有水光粼粼，似乎是间浴室。

她滚下镂空雕花圆床，赤脚走在光洁的鹅卵石上，撩开幔帐向中间探去。果见一方白玉砌成的方形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四角鎏金麒麟口中燃着熏香，浓而不妖。

这里，应该还在幽冥宫内。

她顾不得多想，借着如豆烛光，开始找出路。沿着墙壁拍了半天，除了头顶一扇小小天窗外，宝姝终于意识到，这间浴室根本就是封闭的。

最恐怖的是，她发现自己的法力全失，和在琅华一模一样。

琅华？浴室的格局？宝姝如同遭了雷击！若她没有猜错，此处应是知微殿内，她唯一不曾进过的地方——兰烟阁。

不会是二师兄带她来的，那会是谁？夜魅？

宝姝捂着脑袋蹲在地上，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夜魅是想把自己囚禁起来吗？可把自己藏在二师兄的寝殿里头，等他回来，不是立刻发现了？

怔忡间，耳畔却飘来若有若无的呻吟声。

脊背僵直，她豁然起身，循着那声音小心翼翼的探过去，只见一帘轻纱薄幔后，月光流华，潋滟锦衣，蜷在地上的白发男子，正是容欢。

宝姝欣喜的伏在地上，摇了摇他：“四师兄，四师兄？”【奇书网﹕www.qinkan.net】

容欢拢着眉，蝶翼长睫轻轻颤了颤。

宝姝见推他无用，一时心急，抓起他的手臂狠狠咬下去。

“唔。”他终于晃悠悠的撑开眼睑，一对儿猫石眼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中依然流光溢彩，甫一看到宝姝，惊了一跳，倏地坐起身：“你怎么会在这儿？”

其实他想问的是，自己怎么会在这儿？傍晚去找二师兄时，恰好在殿外遇见他，悄声说师父有急事遣他们出宫一趟。结果还没走到宫门口，他却说自己忘记带法器，两人又折回知微殿。

喝了一杯香茶之后，他有些头晕，二师兄却在笑……

宝姝憋了许久的泪，这会儿尽数喷了出来，扯住他的袖子哭哭嚷嚷道：“雪紫樱把……把你带走了，呜呜呜，二师兄他出宫去找你，我本来去找师父，呜呜呜，醒来就在这……”

容欢本就烦躁，被她哭得更烦，一巴掌甩过去，怒道：“说清楚再哭！”

宝姝咬住唇，把泪又憋回去，强忍了半天，方才将前应后果细细说与他听，包括这里是夜微寝殿，自己法力尽失，零零碎碎，一字不漏，生怕错过了丝丝细节。

容欢低垂着眼睑，静默无语。

宝姝心慌，拽了拽他的袖子：“四师兄，你还好吧？”

容欢忽然抬起尖削下巴，月色下，伴着薄薄烛光，眼瞳瞬间流转了千般绚色，若在平时，宝姝定会惊异赞叹，此刻，只觉浑身冰凉。

他面无表情，扬手拔下宝姝发髻上那根琉璃簪子。

飘逸如绸的长发铺地而散，宝姝不由得惊呼一声：“师兄，你做什么呀？”

容欢吸口气，将琉璃簪子塞进宝姝手里，又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左肋下三寸，沉声道：“听着，如果待会儿我撑不住，你便用簪子，刺在此处。”

宝姝心下一颤，试探道：“这里，可是你的命门？”

容欢迟疑了会儿，还是点头：“记得，一定要准！”

“四师兄，”宝姝急得又要哭，想把簪子扔掉却被他狠狠攥住，无力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咱们不是好好的么？为什么要生要死的，再等等，二师兄回来就得救了……”

“你能等，我怕等不急！”容欢蓦地松开她的手，别过脸去。他现在的四肢发软，真气涣散，就是想自我了断都很困难，明显被人下了药！可他百毒不侵，中不绝不可能是毒，倘若他还猜不到那杯茶里是什么，这会儿小腹升起的汩汩燥热，就是最佳解释！

纵他再薄幸，二师兄的女人，死也不能碰！

夜魅，算你狠！

容欢牙关紧咬，无声闷笑，蹒跚着走到池边，跳入水中。

好一招调虎离山，实在太完美了！二师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出宫去找的人，竟会藏在自己寝殿内！不过，等他回来发现宝姝也不见了，必然会惊动晚宴上所有人，以爹和师父的修为，纵是结界布的再巧妙，想寻到他们也绝非难事。

一炷香的时间，他不信，他容欢撑不住！

*

酆都城内，夜微再一次皱着眉头走出妓坊，全城有分量的妓坊乐肆他寻了个遍，以容欢的性格，绝不会委屈自己才是。

内心有些焦灼，他从袖中摸出昆仑扇，款款摇着。

法力尚在恢复期，他无法驱动冥鸦，更无法驱动追魂术，若是雪紫樱真将容欢藏了起来，这样找下去，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很多事情他想不明白，雪紫樱为何单挑今晚下手？又恰恰被宝姝撞见？

扇子“啪嗒”一声合上，夜微脊背僵直。

容欢一定还在幽冥宫！姝儿有危险！

他飞花捻指，跃入半空，踏着殷红花瓣，匆匆向宫内飞去。暗自思忖，整座幽冥宫，何处是自己最想不到的地方？夜魅那里？冥后那里？琉毓天君那里？还是，师父那里？

雪紫樱那张脸……是……知微殿！

夜微须臾间已经揣测出始末，笃定无疑。唇边荡起阵阵冷笑，顾不得牵动伤口，凝神运气，加速朝着知微殿方向飞去。

甫到城墙，一道黑气袭面而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正是雪紫樱。

他懒懒倚着树，轻轻击掌：“夜微果然是夜微，不管我们如何算精妙设计，你都有本事堪的破，这游戏，真是没意思的很呢。”

夜微翦水雾眸煞那凛锐森寒：“背后出谋划策者，果然知我夜微甚深。然而，夜魅疯了，你也疯了不成，害了容欢，琉毓天君那里，天后一样保不住你们！”

雪紫樱微扬着头，撩起一绺长发放在鼻尖，眉眼含笑：“我们哪里是害他，没准儿，人家现在温香暖玉在怀，风流快活的很呢。销魂合欢散，那可是世间难求的宝贝，等他尝过那销魂噬骨的滋味，法力将会自行恢复，以他的火爆脾气，怕是要冲去冥空殿将三殿下挫骨扬灰了。啧啧，若他不肯动她，不过一炷香，便会经脉逆流，神魂抽离，暴血而亡……”

夜微手握成拳，恐惧袭上心头，不能慌，要冷静！

这会儿赶回去，想必还来得及。容欢虽是个火爆脾气，却有个冰寒身子，寻常人法力尽失耐它不得，容欢定能忍上一时三刻！

深吸一口气，他冷笑道：“夜魅这么做，对他究竟有何好处？横竖是在找死！”

说罢，捻花成刃，攻向雪紫樱。

红光惊闪，雪紫樱不躲不闪，生生挨下。夜微不由吃惊，急忙收手，看他挥袖拭去唇畔血渍，仰天长笑：“对他有何好处？大殿下扪心自问，他这么做是为了谁？！”

夜微浑身一僵。

雪紫樱跄踉着站起身，嗤笑道：“夜微，有时候我真想剖开你的心，看看是什么颜色！后来我想通了，其实不用看，因为你根本没有心！哈哈，你以为我守在此处是为了拦你么？你错了，我是为了看你笑话！江山，美人，兄弟，我看你如何取舍！”

夜微闻言，水眸犀利异常：“你以为，我夜微只有这点能耐？”

不再与他磨蹭，夜微运气欲行。

“大殿下有多大本事，我岂会不知？”雪紫樱连连击掌，轻蔑的挑起眉峰，面带讥色，“为了令冥君心生愧疚，你狠心将生母推下忘川河。为了除去绊脚石，你手不血刃，利用夜魅害死了多少人？单是这份狠辣决绝，六界中，除了天帝墨恒，谁堪与你相提并论？”

夜微仅用余光扫他，却锐如万道利芒：“当初，我本不该一时心软救你出来，你莫不是真以为，我下不去手杀你！”

“我倒宁愿当初你没有救过我……”

雪紫樱轻声呢喃，似笑非笑的眯起眼睛，醉了似的凝望腕上玉带。

半响，他陡然高仰起头，凄厉冷笑：“别忘了，你身上流的，不过是最卑贱的血统！一千年间，你崎岖而行步步惊心，忍尽常人所不能忍，如今，单单为了一个女人，便要将所有心血付诸东流吗？”

夜微顿住，周身光影无声碎裂。

雪紫樱看着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此刻露出阴郁、辛酸、懊丧的表情，心下灼灼一痛，却更尖刻的勾唇狞笑：“有些事，一步错，步步错，路是你自己选的，现在动摇，不觉得为时已晚么？”

惊雷落，风乍起，疏影残。

浓重如墨的夜色，稀稀落落的投在夜微脸上，将他所有情绪，尽数淹没殆尽。指甲深陷掌心，殷红的血大颗大颗滴落，成千上万朵彼岸花在他脚边妖冶滋生。

时间悄无声息的流淌，一如淌在他心头之血。

良久，夜微转身背向城墙，松开紧攥的手，默然无力的闭上眼睛。

22

22、奈何 ...

“四师兄，你……你还好么？”看着原本清澈见底的池水汩汩向上腾着蒸汽，宝姝伸手探了探，立刻烫的一缩。

容欢脸上褐红一片，双眼紧闭，汗如雨下。

她看的心焦，趴在池边，攥起袖口伸过去想帮他擦一擦。刚碰到他的脸，却感受他浑身一阵痉挛，从鼻腔挤出一声闷哼。

容欢“刷”的睁开眼睛，流彩眼瞳烧的赤红，咬牙道：“滚开！”

宝姝向后一缩，抱肩团坐，眼泪扑簌簌的落：“四师兄，你究竟怎么了啊？说出来，我们俩一起想办法好不好，二师兄很快就来了！”

容欢狠狠剜她一眼，气的直想吐血。

别说她是二师兄的女人，就算不是，他也宁愿选择去死！

耻辱！绝对的奇耻大辱！

体内气血犹如万马奔腾，他再也按捺不住，“噗”的喷出一口血来。

宝姝手忙脚乱，颤巍巍的指着他道：“师兄，鼻子……血啊，眼睛，还有耳朵！”

容欢七孔皆有鲜血不断渗出，不消时，已经染红了半边水域，白发渐渐浸成触目惊心的赤色，意识越来越模糊，他手脚一软，慢慢向池底滑去。

血水没过他的脸，他的头顶，荡起一圈血色涟漪，吐出一串泡泡，不见了……

宝姝恐惧的瞪大双眼，足足愣了半响，才猛然惊醒，“扑通”一声跳下水。

这水不深，只到容欢的下巴尖，却足以将宝姝淹死。

她一个猛子扎入水底，血的腥气呛的她难受，却还是死死拽着容欢向池边拖。没有法力，仅凭这点儿气力，不一会儿，她已经精疲力竭，反被他向下扯。

容欢嘴唇泛紫，宝姝意识到，定是缺氧所致。

来不及细想，她一手勾着他的腰，一边将脑袋伸出水面，喘了几口凉气，然后俯身，攀住他的脖子，覆上他的嘴唇，撬开牙齿，渡气给他。

四师兄，你一定撑住啊！

她心急如焚，正准备再吸一口气，后脑勺却容欢紧紧扼住，推了推，推不动。她茫然的睁大眼睛，这才惊觉，现在不是她拽着他，而是他再禁锢她！

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娇体的芳香，容欢浑身肌肉绷紧，下腹汹涌澎湃的欲望在瞬间爆发，过电似的蔓延周身。他立在水中，一只胳膊托起她的臀，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半仰着头，狂烈而炙热的吻着她。

宝姝大脑极度缺氧，完全懵住。

就在她快要窒息而亡时，容欢放过了她的唇。

“我要……”

“要……要什么？”

她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他却没给能给她太多时间，欲望之火烧的他难以自持，扣在她脑后的手，开始撕扯她的衣裳。

“四师兄！”宝姝惶恐大叫，终于明白他想要什么，手脚不停踢踢打打，奋力反抗，“你快清醒清醒啊！我是宝姝！我是宝姝！”

容欢滞了滞，抬起头，猩红的双眸迷离一片，像是在努力辨别什么，压抑什么。

蓦地，他一把推开她，双手痛苦的抓住头：“杀了我！快点杀了我！”

宝姝伏在池边，一伸手摸到琉璃簪子，身体已如秋风残叶，抖瑟不歇，她兴许还没有完全弄清楚，但看他的模样，总也猜出七七八八。

“快！我撑不住了！我真的撑不住了！！”容欢苦苦哀求着她，狂躁的扯掉几绺白发，七孔又开始慢慢渗血，周身血管狰狞暴出，随时都有爆裂的迹象，血迹斑斑的脸上，满是痛苦到极致的扭曲。

一个男人，需要多强大的毅力才能撑到这般境地？

宝姝哭的摧心噬骨，看了看手中簪子，再看了看容欢。

是贞洁重要，还是人命重要？

这是她的四师兄，虽然经常欺负她，却是打心眼里对他好。若不然，风流成性如他，不会宁肯一死，也不愿毁她清白！可她呢，真要为了清白杀了他？

但是，若没了清白，她还有什么脸去见夜微？

究竟怎么做才好？

谁来告诉她!

心头犹如被一把钝器一下一下用力凿着，许久之后，她终是绝望的扔掉发簪，狠狠推了一把池沿，她借力回身抱住容欢。

安抚似的，她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脸颊：“不要再伤害自己，让我来帮你——”

如同久困之兽，容欢从喉间爆发出一声咆哮，撕破两人身上所有束缚，几近疯狂的啃住她的唇，反复蹂躏，不再给她任何脱身的机会。

身子浸在水中，滑腻异常。

他抬高她的臀，迫她将双腿缠绕在自己腰际，埋首在她胸前酥软上大肆噬啮。宝姝紧咬牙关，从未有过的颤栗如火如荼的在体内升腾，强忍不住，腻出一声娇喘嘤咛。

容欢的亢奋瞬间到达极致。

蓦地降下她的腰，粗暴的纵身挺入，肿胀的灼热瞬间贯穿她的幽闭。

刀剐凌迟一般，她脊背僵直，疼的浑身痉挛。奈何双唇又被咬住，舌头纠缠而生，背抵着池沿，除了无声流泪，她只能用指甲缓解自己的痛苦，抓的他背部处处血痕。

他的欲望犹如九天之怒，卷起层层巨浪，铺天盖地向她袭去。

听着他从胸腔溢出的粗重喘息，她阖上眼，任由泪珠混着水花从腮边滚滚而落。

她明白，一切，才刚开始。

*

一个时辰后，兰烟阁。

容欢抱着宝姝从水里出来时，她早因体力耗尽昏了过去。初经人事，又摊上一个索求无度的癫狂男人，若不是水中稍稍多了几分阻力，她现下绝不是虚脱这么简单。

捏了个决，水分挥发的干干净净，他轻柔的将她放在床上，覆上锦被，掖了掖被角。

容欢坐在床边，垂眸，静默许久。死一般的沉寂后，他起身，撩起纱幔走到池边，看着触目惊心的嫣红池水，是他的血。当然，也有她的。

空气中□味道还未散尽，不用刻意去嗅，便以袅袅绕鼻。

碎裂的薄纱丝绢，艳的，粉的，他的，她的，地上，水中，处处皆是。他指尖掠过一道白光，碎布如拼图一般迅速合敛，须臾间，一件艳色华服完好如初的飘在眼前。

容欢面无表情的穿好衣服，右腕上现出一方玉匣，嵌有冰芒三支。

正欲走，一根琉璃簪子静静躺在池沿上，生生晃了他眼。

僵硬的侧了侧脸，透过旖旎纱幔，略略床上那人……容欢蓦地收回视线，探手虚空一抓，簪子飞至手心，被他收进怀中。

他再次捻决，倏忽穿墙而过。

睁开眼，待看到园中那一袭湖蓝色长衫，他彻底僵住。

“你打算去哪？”夜微凝眸望着石桌在那一盏五角荷灯，指间薄胎白瓷轻轻晃了晃，茶水不经意间向外溢出，洒在他袖摆上，他却动也不动。

容欢心似擂鼓，咬了咬微肿残破的唇，冷道：“去冥空殿赴宴。”

夜微转过脸凝视他，逼得他无所遁形，方才道：“哦？碧水天芒这等杀伐神器都拿出来了，你是去赴宴，还是去屠城？”

容欢“噗通”一声跪下，跪的夜微心头一惊。

“二师兄，我对不起你！小师妹她是为了救我才……我知道，师兄绝非世俗之人，定会好好待她，我也就放心了。这个仇，我不可不报！”

夜微掉过脸去，佯装喝茶：“碧水天芒威力惊人，每出一支，则自损三百年修为，是你爹爹赠你生死关头保命之用。你平素有多爱惜自个儿，师兄清楚的很，此番，你必定恨到了极处。”

容欢跪在森凉的青石板上，攥紧双拳，青筋突暴。

夜微睫毛轻颤，缓缓道：“夜魅，他是我冥界太子，未来的王，杀了他，你可曾想过后果？当然，琉毓天君地位尊崇，一旦你将此事说出，我父君也奈你不得。”

“我不会说的。”容欢扬起头，目色笃定，“杀了他之后，我一死谢罪！”

“一死谢罪？”夜微怒极反笑，情绪骤起波澜，“你死了倒轻巧，姝儿醒了，我要怎么告诉她？说她方才丢了身子去救的四师兄，一死谢罪了？？更何况有你父亲在，如何会眼睁睁看着你死？到那时，你打算怎么做？娶了姝儿回你云海雪域做妾不成？”

容欢登时语塞，失魂落魄跌坐在地。

他从小锦衣玉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六界之内，谁不看在爹爹的面上对自己礼让三分，自是从未受过这等羞辱，愤恨之下，只想杀了始作俑者，根本不曾考虑过这些问题。

夜微起身，眼波无悲无喜的扫在他身上，镇声道：“今夜，我带着宝姝出来醒酒，你去了酆都城寻乐子，兰烟阁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你若不想让我和姝儿难堪，就依我说的做，从今尔后，你还是我夜微的好师弟，姝儿的坏师兄，至于夜魅那里，我自有主张。”

夜微头一次用这种决断的语气说话，丝毫容不得一丝辩驳。

容欢心头有愧，更是不敢抬头看他，滔天的杀意须臾殆尽，一时之间，根本没了主意，只能泄气的闭上眼睛，点头同意。

有些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如何能当作没有发生过？

容欢不懂，但是，他会努力去做。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夜微目送他离开，捧起桌上荷灯，闪身进了兰烟阁。

刻意忽视掉满室狼藉，刻意忽视掉空气那些污浊气味，他悄无声息的走到床边，不敢看她，却又忍不住看她。

她睡的很沉，黛眉纠在一处，头发被人打理过，柔顺的别在耳后。

伸出手，想为她舒展眉心，却迟迟不敢落下，夜微无力的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将头埋进膝盖里。他咬紧牙，身体不住的微微颤抖，思绪撕扯的他几乎无法呼吸。

原本，这一切都可以避免！

若不是自己一时举棋不定，一切都不会发生！

为何他会犹豫？犹豫了又为何反悔？

一直以来，他总在欺骗自己，他没有心！更没有情！可是，当雪紫樱拿出荷灯扔给他时，所有的伪装在一瞬间彻底崩塌！

呵呵，他毕竟还是输了这一局，只因为无论爱人还是兄弟，他一样也输不起！

幸而，他悬崖勒马，肯认输。

夜微撑起身子坐在床边，摩挲着她苍白的脸，自嘲苦笑：“紫樱说的一点儿没错，这一局，我果真赔了夫人又折兵……”

23

23、前尘往事 ...

惊雷滚滚，暴雨倾盆，酆都城中鬼迹无踪。

往生客栈二楼厢房内，雪紫樱神情倦怠地半卧在软榻上，瞟了一眼陡然出现的黑衣人，嗤笑道：“军师大人，您的计划失败了。”

黑衣人施施然坐下，兀自倒了杯清茶：“哦？我怎么不知？”

雪紫樱哼了一声：“原来打算去冥空殿上看场好戏呢，结果什么都没发生。我收到消息，容欢已经先回了琅华山，明个儿一早，等琉毓漓鸢他们都走了，幽冥宫又要恢复往日平静……”

黑衣人蓦地笑起：“所谓平静，往往只是为了孕育惊涛骇浪而存在，呵呵，你且等着看，夜微很快，便会因为今日一时心软而追悔莫及。”

雪紫樱微微愕然，旋即冷道：“您让我言语相激，扰他神智，然后趁他心神混乱时，再将荷灯拿出……纵他夜微心思如何缜密，始终不及大人您技高一筹。”

黑衣人蓦地移形至窗前，抬手挑了挑竹帘，一道闪电赫然划过长空。他出神的望着街道两旁那些枯木虬枝，半响，淡淡道：“不是我技高一筹，而是他为情所困，万般天罗地网，也比不得一张情网折磨人，当年天帝墨恒，便是用这把无形利器，打败了伽弥罗……”

“情网……”雪紫樱喃喃自语，苦笑道，“如何，才能破了这道网？”

雷声“轰隆”骤起，凄风苦雨扑面袭来，黑衣人回头默默看他：“情网分做许多种，有人困住别人，有人困住自己，譬如我，一心想保她的命，譬如你，一心想要他的命。”

雪紫樱咬住下唇，苍白的容颜愈发惨白。

黑衣人轻叹：“你恨夜魅，是因为他心里没有你，你恨夜微，是因为夜魅心里只有他。然而，你最恨的却是你自己……若我猜的不错，若是容欢当真杀了夜魅，你定会随他一起去，从此，再也无人盘横在你们之间……”

顿了顿，他再次望向窗外，轻笑一声：“或许，夜微真正输不起的人，是你。”

雪紫樱默默翻了个身，枕着手臂对墙而睡，轻启朱唇，语气冷淡：“大人，属下方才受了伤，想休息会儿，您歇够了麻烦自个儿离开，若还有任务需要属下效劳，吩咐鬼奴传达便是。”

说罢，他像只小猫一般将身子蜷成一团儿，轻轻阖上眼。

黑衣人对他的傲慢无动于衷，专注的凝望窗外那片暗沉沉的天幕。暴雨，雷鸣，闪电，枯木融进他的眼，钻入他的心。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

温暖的橘色光晕中，宝姝终于撑了撑眼皮，夜微一惊，猛然收回正为她输入真气的右手，望着她悠悠转醒，心内百感交集。

宝姝揉了揉眼，眯起眼睛看他：“二师兄？”

还没待夜微回答，她顿觉全身酸痛难忍，掀了锦衾一角看了看，面上登时现出恐慌之色，无措的拱进锦被里，蜷缩着微微颤抖。

夜微心中滞痛，却强颜欢笑道：“分开两个时辰，就不认识未来夫君了？”

锦被抖了抖，闷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我……我不能嫁你了……”

夜微扯住被角，委屈道：“不过才一会儿没见，你可是想通透了？嫌弃我出身不好，配不上你，不愿意嫁我了？”

宝姝掩面痛哭，哭的气噎声堵：“是我配不上你，我和四师兄……”

夜微打断她：“姝儿，上次在忘川河畔，其实，我骗了你。”

哭声依旧不止。

夜微拨着荷灯灯芯，淡淡道：“我娘，不仅是个凡人……在我父君重伤时，幻成一条尺长冥蛇，藏身在青楼污秽之地，救他的，是楼里一名卑贱妓子……”

睿智的男人，懂得如何安慰因受伤而自卑的女人。

——剖开自己血淋淋的伤口证明给她看，他比她，更可怜，更值得疼惜。

因此，呜咽渐止，宝姝从被子里露出半只眼睛，偷偷望着他。

“彼时，伽弥罗四面楚歌，父君伤势略好，顾不得与我娘辞别，匆匆赶回去相救。等到战事稍稍平稳，他再回来时，我娘早已被一户韩姓公子赎了身，纳为人妾。”

“然后，你父君杀了那位韩公子？”

“不仅如此，还灭了韩府上下几百口，以法力诛了他们魂魄，灰飞，烟灭。”

宝姝吸了口冷气，不知该说些什么，在冥界之王眼中，杀死几个凡人草芥，不过捏死几只蚂蚁一样简单。本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道，除了欷歔几声之外，她还能说什么？

红烛已杳，雾气氤氲。

夜微脸上忽明忽暗，略显阴郁：“我随娘亲在山上住了两百年，根本不屑做什么大殿下。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闯入恶灵沼泽，见到一个人。”

“谁？”宝姝整个脑袋已经钻出来，定定望着他。

“恶灵沼泽，怨气冲天，容纳的皆是一些胎死腹中的婴孩儿。他们先天不足，无法再次投胎，只能深陷在沼泽中……当时，我一点儿法术也不懂，被恶鬼穷追之下，只能拼命跑……”

瞳孔缩紧，夜微浑身轻颤，似乎回忆起什么可怕的事情。宝姝鼻子一酸，忍不住伸出一只同样颤抖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

“幸好，一只怨灵出手相救，因为他很惊讶，为何我与他生的一模一样。”

“他是……”宝姝瞪大眼睛，“雪紫樱？”

夜微默默点头：“他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只当是一只迷路小鬼，不仅为我包扎伤口，还说了身世与我听。腹中孩儿，四个月大才稍有知觉，他的记忆少的可怜，只记得生父名叫韩子凝，金陵郡守，妻妾先后有孕，为其妻腹中骨肉取名韩樱，其妾腹中骨肉取名、韩微。”

宝姝大惊，胸口起伏不定，结巴道：“你……你是说……微……”

夜微眸中掠过一道利芒：“没错，韩子凝是我生父，雪紫樱是我亲兄。冥君须琊，抢的是我生母，灭的，是我韩家两百六十余口。”

宝姝晃了晃脑袋，疑惑道：“可是，年纪不对啊，雪紫樱，不是大你三百岁？”

夜微眉头一皱：“我娘曾经自尽，我俨然已成鬼胎，孕育个两三百年，有何稀奇？我曾经多番试探，虽然她言辞闪烁，却也没有彻底否认。”

宝姝低下头，脑子陷入一混乱，像是难以接受。

她想起自己两百岁那年，还整天闹着宝爸和未玖下山买冰糖葫芦。而夜微呢，小小年纪，又是如何撑过来的？思前想后，她低声道：“你恨他么？可是，冥君明知你不是他的孩儿，给你身份不说，还送你去琅华拜师……他是真的很爱你娘，而且，很疼你……”

夜微嗤笑一声：“怕她再寻短见，冥君从此不敢逼迫她，便亲手在山上建了竹屋，栽下兰花，不许任何人接近知微小筑，五百年的痴心等待，总归是有些回报的。”

宝姝若有所思：“后来，你娘被冥君感动，爱上了他，但是她又不可能接受他的爱，所以，她选择一死了之，跳了忘川河？”

夜微滞了滞，淡淡颔首，轻笑道：“姝儿猜的很对。”

睿智的男人，还懂得拿捏与女人相处的分寸。

——深入了解是必须的，但是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说给对方听。

宝姝感慨万千的叹了口气，耷拉下脑袋，余光瞥见夜微手中那盏荷灯，登时惊出一身冷汗：“这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

说罢去抢，夜微快她一步高高举起，她没穿衣服，急忙缩回去，不满道：“这荷灯又不是写给你的，你拿着算什么！”

夜微挑眉睨她：“都同你说了，荷灯是与亲人互通信息的，你凭什么写给我娘？”

宝姝脸一红，又拱进被子里：“我……我替你写的……”

夜微“扑哧”一笑，隔着被子附在在耳朵根儿处，柔声道：“说什么希望能带给我快乐，见我真心的笑。你可知道，寻一个能逗我笑的女子固然好，我却更奢望，寻一个能伴我悲伤的女子，无论境遇如何，都能分担我的痛苦，对我不离不弃。”

锦衾一起一伏，宝姝露出脑袋，眼泪又要掉下来：“可是我……”

夜微将食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又将荷灯贴在耳朵上，像是全神贯注去听些什么。

宝姝不明所以的望着他。

半响，他看向宝姝，苦着脸道：“我娘说，想实现愿望么？那，无论境遇如何，也要分担她的痛苦，对她不离不弃，若不然，我就诅咒你一辈子不快乐！”

眼泪刹那喷涌而出，宝姝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狠狠抱住他：“二师兄，我不值得你对我这么好，真的不值得，其实，我之前喜欢的……”

他摇头，与她十指紧扣，郑重其事地道：

“姝儿，你听着。夜微不知未来命运如何，但能承诺护你至死方止。夜微同样所有不多，唯有给你一颗不二真心，如此，你可还愿陪我，走一遭这坎坷人生？”

宝姝心如擂鼓，不暇思索的用力点头。

光溜溜的身子贴着夜微，她丢了羞耻，丢了疑虑，只是伏在他肩上无声恸哭。或许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从心底真正爱上了这个男人，却是在自己失贞残破之后。

她一直是个胆小鬼，她怕麻烦，她怕辛苦，她怕困难，她怕伤害。

不太敏锐的直觉告诉她，爱上夜微，今后的路，或许更难走。

可是，她亦决定，豁出所有，陪他走下去。

24

24、第一次对决 ...

翌日清晨。

众人送琉毓天君和鬼姑娘离开时，容欢始终不曾出现，夫妻二人丝毫不以为意。鬼姑娘拉着宝姝话别许久，琉毓催促多次，才依依不舍的松开她。

之后，漓鸢带着宝姝先回琅华山，夜微则要再留下一段日子。

于是乎，又变成宝姝拉着夜微话别许久，漓鸢催了几次，才可怜兮兮地松开手。

一步三回头的看了一眼又一眼，夜微好脾气的笑了又笑。见宝姝整个人没精打采，似乎很倦的模样，漓鸢召唤出火麒麟，将她抱上去，颇为郁闷地道：“为师心头，为何有种棒打鸳鸯的负罪感？”

宝姝这才回过神，慌忙哄起自家师父。

火麒麟脚程极快，从幽冥鬼蜮到琅华山境内，只用了三个时辰。进入结界后，漓鸢收了火麒麟，和宝姝一同走回去。

临近晌午，师徒俩找了间酒馆歇脚吃饭。

眼珠子转了一圈又一圈，宝姝终于忍不住抱怨：“师父，您为何要在琅华布下这种结界？像凡人一样，半点法力用不成，很累很累的！”

漓鸢喝酒吃菜，头也不抬：“一时兴起，锻炼身体。”

宝姝顿时无语了，抱起盘子啃白菜。

啃着啃着，她又忍不住抬头问：“师父，那，您为何收我做入室弟子呢？”

漓鸢眯起眼，笑的和蔼可亲：“因为，我有责任照顾你，也替你娘照顾你。”

筷子“啪嗒”一声落地，宝姝惊悚的望着他。难道，难道娘的老熟人是师父？怎么可能啊？这不可能啊！

漓鸢从竹筒里抽出一副筷子递给她，微笑道：“早在你入门那天，为师就曾说过，这世上，没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有师父在，你什么都无需想，若是嫌累的话，待会儿师父背你上山。”

宝姝知道他不想说，也就不再多问。该她知道的，早晚会知道，不该她知道的，再问也是徒劳。更何况，她现在当真精疲力尽。

回到琅华山三重天上，踏着七彩虹桥走到房间门口，宝姝心头犹如打翻了五味瓶。

推开门，胸口猛的一疼，低下头，小白明亮的大眼睛扑闪扑闪。再抬起头，缩小许多倍的重明正窝在窗棂上，鸟喙一张一合，“咯咯”地笑。

她顿觉一股暖意在身体里逐渐蔓延，原本萦绕的困意消弭殆尽。弯腰抱起小白，笑嘻嘻的和重明打声招呼，鞋子也不脱就拱到被窝里，同往常一样，聊天斗嘴，不亦乐乎。

直到日暮时分，她才走出房间前去膳堂吃晚饭。

一路上，遇到许多同学，不咸不淡的打过招呼，她低下头快步走。离开一个多月，似乎没人发现她失踪了，当然，除了寻萱和妖娆。

寻萱见到她，依旧是连打带踹，妖娆站在一旁看笑话。

吃完饭时，三个小姑娘挤在一处嘻嘻哈哈。宝姝走之前告诉她们，自己是回家乡办点小事儿。因此，寻萱的话茬子也没放在这个把月，依旧乐此不疲拿着夜微开她玩笑。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宝姝的生活回归最正常的公式化。

上课，吃饭，睡觉，修行……偶尔，去梦廻殿上陪师父喝茶聊天；偶尔，和重明一起飞到后山去看望睡美人。

几次三番，她想去趟七重天，将身上的凰蛹还给昕烈。

可她不敢去。说不清楚踌躇什么，或许是害怕见到昕烈，又或是害怕见到容欢，每每从梦廻殿走下来，她总要在站在七重天门外呆立许久。

哀声之后叹气，叹气之后哀声。最终决定，等夜微回来再说。

除此之外，还有件事儿让她很郁闷。

那就是寻萱和妖娆。看上去三个人同以前一样，然而宝姝渐渐发觉，似乎有什么不同了，开始她以为是她自己变了，想来想去，她悟出问题出在寻萱身上。

自己离开的一个多月里，她们之间一定出了什么事情，要不然，寻萱对妖娆的态度，为何总是阴阳怪气莫名其妙的？

思量再三，宝姝决定先找寻萱问清楚。

一开始，寻萱藏藏掖掖地不愿说，后来被问急了，一跺脚道：“没什么！只是我心里不舒服罢了，她和苍桀师兄好了就好了嘛，为啥要瞒着我，我是这么输不起的人么我？”

宝姝瞠目结舌，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原来，原来寻萱你喜欢苍桀师兄啊！什么时候喜欢的，我怎么不知道？”

寻萱脸上飞起一抹红霞，剜她一眼：“还不是那时候为了找人救你……我……我和你一样，只是很简单的暗恋而已。”

宝姝抿着嘴笑了笑，复又奇道：“那妖娆又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怎么回事！”寻萱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气鼓鼓地道，“前些日子你不在，我就和妖娆说了，她还笑嘻嘻的告诉我，苍桀师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让我加油努力呢！可是，当天夜里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却在修行殿外的梅林里，见到她和苍桀师兄，很亲昵！很亲昵的搂搂抱抱！！”

宝姝也吃了一惊，在她身边坐下，好奇道：“那，你后来问过妖娆没有？她怎么说？”

寻萱撇撇嘴，挫败的将脑袋靠在宝姝肩膀上：“没有，其实也没什么，我也知道自己的身份，根本配不上他……喂，你也是，别在想着夜微了，他们就像天上的星星，咱们够不着的！”

奇）宝姝苦笑一声，叹道：“世上的事儿，说不准的，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

书）“装什么深沉呢？”寻萱伸手戳她脑门，“四十天后就是十年一度的琅华大朝会，今年更特殊，恰恰是四位师兄入门第一千个年头，依着习俗，该定亲了。”

网）宝姝身子一震，点点头：“大师兄要娶龙族公主，碧凝师姐。”

“恩，除了容欢师兄，大伙儿都能猜的七七八八。夜微师兄要娶的是妖族小公主，苍桀师兄要娶的是西天王家的三公主……”

宝姝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打岔道：“朝会上，咱们要做什么？”

寻萱想了想，道：“参加试炼大赛吧！就是平辈弟子间相互切磋法术，咱们新入门，必定是要参加的，妖娆说，咱们妖精班极有可能与神仙班对战。唉，他们根基好，咱们分明就是炮灰啊！”

身后，苍桀慵懒的声音突兀响起：“那也不见得，怎么仗还没打，就先自暴自弃了？”

寻萱唬了一跳，蓦地直起身，要不是宝姝拉着，几乎摔倒。想了想，还是屈膝行了礼，垂下脑袋道：“太子…师兄，您怎么会在这里？”

他们同属妖族，苍桀又是未来的妖界之王，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宝姝随即起身，想跟着行礼，却在看到苍桀身侧另外一个人时，她浑身颤了几颤，低下头，咬着唇不再说话。早该想到的，这俩人焦不离孟……

容欢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脊背明显一僵，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干干站着。

苍桀有些不解，咳了两声道：“我们是来找人的。”

寻萱顿时了悟他是来找妖娆的，心里憋着一股气，索性也不再说话。

月色清冷，细雪纷纷，小小梅花亭子里，气氛诡异到极点。

平时话最多的人，通通保持沉默；平时最懒得说话的人，一直没话找话说。说到最后，发现根本没人愿意搭理他。苍桀无助的望着幽幽小径，郁闷道：“我忽然想起来两个词儿。”

终于，寻萱好奇接了句：“什么？”

苍桀无比认真地道：“猪朋狗友，蛇鼠一窝。”

猪朋狗友她知道，但蛇鼠一窝又是什么意思？寻萱纳闷的看着他。宝姝却是拉长一张脸，她当然知道，苍桀的真身同夜微一样，也是蛇。

“三师兄，你不会说冷笑话就别说了。”容欢忍不住开口。

苍桀嘴角抽了抽，摆手道：“走了走了！近来全都约好似的，一个比一个奇怪！闹到最后，还害我以为是自己出了毛病！”说罢，拂袖转身。

容欢眼角余光扫向宝姝，见她始终垂着头，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提步跟着苍桀离开。

看着他们二人消失在梅林深处，寻萱撞了撞宝姝，细声道：“喂，你觉不觉得，容欢师兄有点儿怪怪的？感觉是他，又好像不是他。”

宝姝骇然一惊，结巴道：“这…那…他不还是那样……时间不早了，咱们回去睡觉吧。”

说着，一溜小跑躲回房间。

爬上床，拱进被子里，任凭重明怎么叫她都不应声。

第二日一大早，寻萱咋咋呼呼地破门而入，将昏昏欲睡的宝姝架上了飞仙殿。原来是试炼大赛对阵名单新鲜出炉了，妖娆说的没错，初级妖精班果真对阵初级神仙班。

宝姝扒的头晕眼花，始终找不到自己在哪一组。

“天啊！”右边人群里有人惊呼，“碧凝公主竟然和她一组，太不可思议了！”

寻萱好奇的挤进去，看了一眼，也是一声惊呼：“宝……宝姝啊，你竟然轮空，和碧凝公主直接进入复赛！”

宝姝吓了一跳，奋力扒开人群，定睛望去，红绸大榜上，果真写着她和碧凝的名字！

碧凝身为龙族公主，自小就能修行高阶法术，以自己这点儿道行，和她比试，不是找死吗？这是哪个混蛋排的号啊？！

碧凝看到红绸同样大惊，转身询问一位老者：“水长老，这究竟是谁安排的？掌门师父广发邀请函，相邀各族王者十月初九前来观战，本公主原以为是昕烈表哥和夜微那场比试，怎么会是我？”

宝姝惊上加惊，难道，师父想让自己在各族王者面前丢人现眼？

水长老掠须一笑：“掌门如此安排，必然有其深意，还请公主稍安勿躁。”

碧凝粉脸涨红，怒道：“本公主要见掌门师父，问问他，如此折辱于我，究竟是何缘故！”

“喂，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寻萱气的火冒三丈，撩起袖子就要冲上去。宝姝拽了半天没拽住，反被她向前一推，“我家宝姝能让上古神兽俯首称臣，你有这能耐吗？告诉你，别当我们妖精是好惹的！”

周遭一群小妖平素被他们欺负惯了，如今要对战，本就生出几分傲气，一听见寻萱说这话，立刻群情激奋起来，七嘴八舌的攻击碧凝。

小神仙们自然结成统一战线，齐心协力的攻击宝姝。

不一会儿，飞仙殿外闹成一锅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全体翻出来，说来说去，“垂涎”事件成为最大污点。宝姝劝也劝不动，只能耷拉着脑袋坐在一旁石阶上。水长老不知被谁一脚从人堆儿里踹了出来，揉着老腰坐在宝姝身边继续围观。

碧凝骄傲的像只孔雀，对她极尽鄙夷之能事。

宝姝索性捂住耳朵，耳不听，心不烦。近来她特别容易心烦，一烦起来就特别想发脾气。忍气吞声过了几百年，一朝转了性子，连个过渡都没有。

云雀从东飞到西，在从西飞到东，碧凝红艳艳的嘴唇仍然张张阖阖，周遭所有人变得面目可憎起来。宝姝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握紧拳头，暗暗嘱咐自己：冲动是魔鬼，我要淡定，我要淡定……

无奈她有太多污点在身，妖精班渐渐败下阵来，碧凝见状愈加趾高气扬，得意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一只下贱畜生，也妄想……”

宝姝额上青筋跳的乱七八糟，豁然起身，大喝一声：“全都给我闭嘴！”

漫天争吵戛然而止，所有目光投在她身上。碧凝吃定她逆来顺受，不妨她突然发飙，一时之间，被噎的连连咳嗽。

宝姝瞟了她一眼，嗤笑道：“我是妖精，自然不是什么东西。碧凝师姐贵为龙族公主，日后，是要嫁去天族做天后的吧？”

碧凝脸色一沉，森然道：“关你什么事！”

宝姝讥诮的扬起下巴：“若我没记错，师姐当初表白的对象好像是容欢师兄吧？怎么？被他拒绝后，心灰意冷之下，决定去做天后了？”

她知道这句话出口，必然会引来轰动，却不曾料到，会引来如此大的轰动！犹如砸下一记重磅炸弹，炸的琅华上下地动山摇，寸草不生！

几百号神仙妖精无声呆立，连水长老都是一脸八卦的望着宝姝，期盼她继续爆料。

“啪！”碧凝气急败坏，隔空甩宝姝一巴掌：“我喜欢他又怎样！本公主做得出就不怕承认，谁稀罕做什么天后，我就是喜欢容欢师兄！”

抹了一把眼泪，碧凝哭着越跑越远。

宝姝愣愣摸着脸。感觉疼，火辣辣的疼。迟钝的她，终于意识到，自己又闯大祸了！

她就知道，小不忍则倒大霉，冲动是魔鬼啊是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我很淡定，我准备继续淡定~~

一日一更的，若是看过了，见有更新则是在修文，懒得回头看，一看吓一跳，好多口口……

25

25、仙影迷踪 ...

转眼一月匆匆过，琅华朝会召开在即。

每天都有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涌入琅华，仙山热闹的好像菜市场一样，随处都是笑声。听进宝姝耳朵里，却和催命的诅咒差不多，于是乎她见人就躲。

自从“告白”事件传开后，碧凝一气之下回了东海龙宫。

找不着她，大家遂把矛头指向花名在外的容欢，背后说什么的都有，原本情窦初开的少女小粉红，楞被一些污言秽语践踏地龌龊不堪。

其中最夸张的莫过于女主角落跑事件，竟还有人放言，她是因为珠胎暗结，回东海养胎去了。大家纷纷揣测，以容欢小天君的火爆性格，定会掘地三尺将造谣者揪出来，再把她大卸八块丢进东海喂鱼！

然而，三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连寻萱都为宝姝捏把冷汗的时候，容欢却始终无动于衷。每每听到别人有意无意提起这事儿，他仅仅一笑了之。

于是乎，养胎事件的真实性，可信度骤然高达百分之九十九。

且无论八卦走向如何，昕烈无疑是最无辜、也是最可怜的受害者。一顶绿洼洼的大沿帽，就这样硬生生扣在他脑袋上。

个中缘由，宝姝心里清楚的很，若是没有那件事，容欢此刻早就将她扔到后山喂恶兽了！那她是不是该去道个歉啥的？可是，该怎么面对他呢？

烦啊，最近真烦！什么都烦！最烦的还是试炼大赛！

重明被她晃悠地头晕眼花，忍不住再次开口：“主人，您大可以直接认输！”

宝姝不死心地再问：“我真的不能派你和小白上场吗？”

重明用鸟喙梳理羽毛，含糊道：“妖精和妖精的比试可以用战宠，妖精对神仙肯定不能的！以主人的修为，顶不住她三招。所以，保命要紧，认输吧！”

宝姝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唉，毕竟我也是师父的入室弟子，你说说看，是三招被人踢下台比较丢脸，还是不打直接认输比较丢脸？”

“谁说，一定会输呢？”

宝姝心里一咯噔，抬眼看到门口一袭蓝衫，欢天喜地的跳起来，冲上前挂在他脖子上：“二师兄，你总算回来了，我好想你啊！”

夜微拍拍她的背，笑的颇为无奈：“原本打算过些日子和父君一起来的，不过，那送帖子的小师弟是个古道热肠，知道我挂念琅华，说了许多趣闻与我听，好奇之下，只能先回来了。”

宝姝心虚的抖了一抖，自然明白“趣闻”所指为何。

松开夜微，她嘴巴撅的可以栓头毛驴：“二师兄，你说师父他老人家是不是故意整我啊？请了那么多大人物来看我出丑！”

夜微摇了摇头，良久才道：“你先别泄气，想赢碧凝，也不是没办法。”

“可……可能么？”宝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倒不是真想听什么计策。分别一个月零十六天，她只想好好看看这个让她魂牵梦系的男人而已。

那晚之前，她总以为只要吃好睡好，嫁给谁都一样；那晚之后，她忽然发觉自己错的很离谱。原来，这世上有种牵挂，可以让你心甘情愿的饿肚子，心甘情愿的不睡觉，只希望傻傻想着他，念着他。

夜微没有回答，拉起她的手掉脸就朝门外走。

宝姝还沉醉在自我感动里，根本不曾注意外面乃是人来人往的三重天。直到看见许多弟子目瞪口呆的盯着他们瞧，才终于大梦初醒。

猛地抽出手，宝姝直冒冷汗：“我……我自己走。”

夜微皱起眉头，在一片哗然中，再次抓起她的手：“在幽冥宫时，不是一直这样么？为何到了自家门口，反而诸多顾及了? 你我的关系，还打算瞒到几时？”

宝姝许久不曾红过的脸颊，成功的欲与桃花试比娇。

小媳妇似的低下头，她细声问：“二师兄，咱们这是要去哪啊？”

夜微走的很快：“龙这一族，性子既刚又烈，和碧凝硬拼你两招都接不住。琅华山上，限法力不限法器，我想师父很快便会授你护身法宝，只要能躲开她的强攻，对付她不成问题。”

宝姝“噢”了一声，夜微又道：“鬼姑娘当年四处惹祸，身为师父的琉毓天君曾为她创出一套精妙步法，取名仙影迷踪。鬼姑娘凭借这套迷踪步，即使法力低微，一样可以上偷天宫，下窃地府，闹的六界不得安宁。”

“哇！”宝姝双眼放光，“真有这样的功夫啊？”

很快，她像被雷劈了似地甩开他的手，抱住离她最近的一根白玉柱，拼命摇头：“不不不，我认输好了！我不去找他！我不想见他！”

夜微轻叹一声，绕到她面前：“姝儿，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咱们同在师父门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你还要躲他一辈子不成？”

宝姝死死抱着柱子，“刷”地将脑袋转向另外一边。

夜微一击掌，沉声道：“好，咱们不去七重天了，直接上梦廻殿找师父去！咱们自我逐出师门，从今以后，天涯海角流浪去，再也不见他！”

说罢掉脸就走。宝姝慌了，急忙跑上前拽住他：“二师兄，我不是这意思啊！我只是害怕而已……好啦好啦，我去还不成嘛！”

夜微拉起她的手，桃花眼里写满了奸计得逞。宝姝无奈，只能硬着头皮跟他走。

和在幽冥宫一样，这一走立刻走的人尽皆知；和在幽冥宫里不一样，这一走石化了很多路人甲乙丙丁，包括正在亭子里发呆的苍桀。

“老四呢？”夜微伸出那只空闲的手，在他眼前绕一绕。

苍桀将下巴托上去，朝身后七宝殿方向指了指：“回他寝殿拿酒了，待会儿就过来。”顿了顿，又说，“最近拜小师妹所赐，容欢消停不少，终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拉着我闷头喝酒。”

看着石桌上那些空瓷瓶，宝姝垂下脑袋，有些自责。

是为了那件事？还是那件事？不管因为哪件事，她似乎都该道声歉才对。

正在此时，容欢从远处晃悠而来，手中拎着一个网兜，里面装了七八个青花瓷瓶。见到他们，踟蹰了下，走过来笑道：“二师兄，你回来了。”

宝姝脑袋一缩，往夜微身后躲了躲，却被他朝前使劲儿一推，“废话不多说，小师妹得罪了碧凝，她这趟回东海，必定是央她父王拿出斩妖剑。”

“斩妖剑在龙族手中？苍桀吃了一惊，难怪他们妖族找了一千五百年都找不到，竟然藏在东海龙宫！“二师兄，你是如何得知的？消息确定么？”

“这不是重点，你也不必担心，斩妖剑很快便会回到师父手中。”夜微沉吟了会儿，又道：“容欢，依你之见，她在十日内，可将迷踪步学到几重？”

容欢心不在焉了好半天，听见自己名字方才恍然回神：“恩？二师兄你说什么？”

夜微皱起眉，苍桀好奇道：“他们家的迷踪步，不是发誓绝不外传的？”

容欢低下头，许久，斟酌道：“以她的悟性，估计两重都很难突破。好在碧凝也只能使出三分内力，我再将步法改良一下，勉强够用。”

夜微再次将宝姝朝前一推：“那我把她交给你了。”

取过容欢手里的东西，他对苍桀微笑道：“走，咱们去冰桃林喝酒去。”

“不是吧？还喝啊！”苍桀愁眉苦脸的站起身。

如今，他闻见酒味儿就想吐！容欢这段日子绯闻缠身心情郁闷，身为好兄弟自然不能袖手旁观，舍命陪君子，足足喝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撑到二师兄回来了，还以为能换口茶喝一喝呢！

抱怨归抱怨，好脾气的苍桀还是灰溜溜地跟着夜微喝酒去了。亭子里只剩下宝姝和容欢，两个人一个看石桌，一个看檐角，根本无话可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姝鼓足勇气小声道：“四师兄，对不起。”

容欢一愣，他憋在心里许久的话，为何是她先出口？她在嘲笑他懦弱还是怎样？

没错，他确实很懦弱！

连他也想不到，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自己，竟然会连一句对不起都不敢说！

宝姝见他不吭声，斜眼瞟了瞟，正对上他盛满怒气的眸子，吓了一跳，忙道：“我真不是故意的！那天，碧凝师姐她欺人太甚，而且我最近火气很大，一激动才说了出来……”

“你后悔么？”容欢蓦地抓起她的胳膊，打断她的解释。

回到琅华后，宝姝脱了轻纱，换回以前的粗布衣裳。隔着厚厚棉料，触碰那一瞬，容欢仍能感觉她猛地一颤，莫名其妙的，自己的心也跟着一颤，他下意识的松开手。

宝姝逃命似的，向后连退两步，使劲儿点头：“后悔，后悔死了！我以后再也不……”

“闭嘴！”容欢心烦意乱，一扬手又要向往常一样打下去，宝姝条件反射的抱住脑袋，直往地上缩。于是，场景诡异定格。

没有预期的惨痛，她听见他别扭道：“我是说，救我的事……”

宝姝拼命想要忘记的场景，一瞬间，倏地窜回脑海。羞的无处藏身，索性抬起头直视他：“我只会为我的无知后悔，为我的害人害己后悔，救人的事情，为什么要后悔？”

容欢微微一颤，别开脸，不再看她。

反正话已经说开了，宝姝死猪不怕开水烫，背着手，循循善诱道：“二师兄说的很对，咱们同在师父门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要好好相处才是。之前，我是怕见面难堪，现在，我看也没什么嘛！四师兄，你也不要总放在心上，那晚……只是遭人算计的，一次小小意外！对，意外！”

这番话半真半假，宝姝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诚恳道：“咱们都忘了，好不好？”

容欢见她一脸真诚，说不清楚心里什么滋味。想她一个女儿家都放得开，素来洒脱的自己，怎么反而扭扭捏捏的？这一个多月，他脑袋是不是被门挤了？

他将手抽回来，从怀中摸出锦帕擦了擦，高傲地扬起尖削下颚，讥诮道：“下次再学本大爷挑下巴，也要学的好看点儿才行！”

“扑哧”一声，宝姝忍不住笑了，露出两排小小银牙。

……

一切好像恢复如常。

临近朝会，不管琅华上下乱成什么模样，宝姝每日待在七宝殿修习迷踪步，生平第一次，学功夫学的不亦乐乎。哪里做错了，容欢少爷依旧毫不留情的手脚并用，整的她两眼泪汪汪。

态度跟上了，身体却很吃不消。

不知道是不是临近比赛，心里总是无端烦躁。她白天吃不下，晚上睡不好，还一阵阵头晕恶心，既困又懒，好像中暑了似的。

朝会开幕前一天，她病恹恹地赖在床上，抱着小白蒙头睡大觉。重明叫了一次又一次，软硬兼施了半天，动都不动一下。

忽听门外有人叫她：“宝姝师姐，你家里来人了，寻萱师姐让我前来通知你！”

猛然坐起，宝姝揉了揉眼睛，不可置信的望着重明，想确定是不是他在骗人。直到门外那人又重复了一次，她才愕然的穿衣起床。

怎么可能啊？

不是说，琅华的邀请函只发给那些有名望的家族吗？

提上鞋子，她披头散发就朝门外冲，心里兴奋异常，却又忐忑不安。等跑到修行殿外，寻萱正堵在门口，张口就说：“喂，你怎么才来啊，你哥都等半天了！”

哥？宝姝懵了一懵，爹娘啥时候又给她生了一个哥哥？

寻萱只当她是高兴傻了，不由分说的拽起她，在大批探亲队伍中费力穿梭着。最后挤到大殿僻静一隅，高喊一声：“萧家哥哥，我把宝姝给你带来啦！”

作者有话要说：求的封面大人还没做好呢，空空落落的看着难受，于是乎，随便找个图美一下~

26

26、未婚夫君 ...

宝姝屏住呼吸。

喧闹中，那人临窗而立，依旧一袭单薄青衫，披着连襟斗篷，背影萧索的如同秋叶枯木。宝姝不敢眨眼睛，呆呆看着他转过身，将连襟帽放下，露出一对儿狭长凤眼儿。

淡淡一笑，他伸开双臂：“姝儿，过来。”

话音未落，宝姝已经一头撞上去，伏在他胸前呜咽道：“未玖哥！真的是你么未玖哥！我还以为，你看到我会生气，会骂我！当时走的太急，我都来不及去向你道别，呜呜呜，我好想你……”

未玖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额头：“傻丫头，哪有哥哥会怪妹妹的。”

宝姝哭的更凶了。

离家不过半年，她感觉像是离开了半辈子。

未玖还是未玖，她却已经不再是她了。打从幽冥鬼蜮回来，她一直不曾哭过，哪怕夜里被噩梦惊醒，她除了流汗，一滴眼泪也没掉过。

这会儿，不只眼泪，连鼻涕都抹了未玖一身。

宝姝攥起袖子在他胸口胡乱擦了擦，不好意思的从他怀里钻出来，猛然想起旁边还有个人，忙将她向前一推：“未玖哥，这是我的好姐妹，寻萱！”

“萧大哥好！”寻萱爽朗的打招呼。

宝姝差点没摔了，郁闷道：“他什么时候成你萧大哥了？”

寻萱不解：“他是你哥，我叫一声哥怎么了？”

“他又不是我亲哥，他是我……”“未来夫君”两个字梗在喉咙里，脑袋“嗡”的一声炸开，宝姝登时咬了舌头，疼得眼冒金星，

完了！这下完了！这下真完了！

她是定过亲的！五百岁及笄之后便要嫁给未玖做妻子的！为什么如此重要的事情，她竟然忘得一干二净？神啊，她要怎么向二师兄交待？这桩亲事，虽然她不曾点头，可她也不曾摇头啊？

而且，她要怎么和未玖交待？

三个人出了修行殿，先去长老那领了住处号牌，再陪着未玖四处逛逛。一路上，寻萱拉着未玖问长问短，似乎对这只跛脚狐狸特别感兴趣。

宝姝耷拉着脑袋跟在一旁，心里乱糟糟的，生怕遇上夜微。

真是不想什么偏来什么，隔老远就听见有人怒气冲冲地吼她：“你找死是不是！本大爷等了你一早上，还以为你被龙族劫走了，急匆匆的下来寻你，没想到，居然给我悠哉悠哉逛梅园！”

宝姝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哭丧着脸转过身。

果不其然，三位美男师兄比肩而立，将周遭梅花相衬的黯然失色。

只不过，三人脸色都不大好看。容欢怒发冲冠她能理解，夜微破天荒地面无表情她也表示理解，怎么连苍桀师兄都冷着一张脸？？

夜微“刷”的打开折扇，恢复惯有笑容：“这位是？”

宝姝一阵心虚，眼睛东瞄西瞄不知怎么说。寻萱看见苍桀也慌了神，松开手低头立着，别说抢话了，连请安都给忘得一干二净。

气氛顿时僵到极点。未玖一瘸一拐的向前走上两步，拱手垂眸，淡淡道：“家父收到贵派邀请函，无奈身体不适，只好由小妖代为前来，舍妹宝姝，给贵派添麻烦了。”

“我爹病了？”宝姝一惊，拽住他问。

未玖安慰道：“无碍，只是腿上旧疾而已，你莫要担心。”

夜微现出一丝茫然，正欲开口，忽听背后有人道：“妖族真身素来随母，本上神倒是好奇的紧，为何你与宝姝真身各异，莫不是你二人同父不同母？”

梅园深处，漓鸢踱着步子悠哉而来。

宝姝愕然的瞪大眼睛，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一千年来，漓鸢除了主持大朝会，很少离开梦廻殿，更别说下来第三重天赏梅花。寻萱入门尚浅，从不曾见过他，但听他自称本上神，立刻猜到他的身份，膝盖一曲，瘫在地上：“拜见掌……掌门师父！”

夜微等人终于缓过神，纷纷行礼。

漓鸢摆摆手，对宝姝笑道：“为师听说你家里来人看你，特意下来瞅瞅。”

宝姝立刻晕了一晕！

难道，师父真的认识娘亲不成？想想也是，非亲非故的，不仅肯收她做入室弟子，还对她关爱有加。未玖来了没一个时辰，他这么快就收到消息，特意从九重天上跑下来！他和娘亲，究竟是什么关系？

思及此，她心里的疑惑再次升级，深深吸了口气，她拧着眉头道：“我娘没来！”

漓鸢愣了愣，呵呵笑起来：“为师当然知道，此番，是来看你哥哥的。”

众人才将目光重新投在未玖身上。

不只漓鸢好奇，苍桀也很好奇。说起来，未玖的性子倒是和他差不多，安静，不多话。不过苍桀相貌出众，贵气天成，很难让人无视掉他的存在。未玖全然不同，他最大的特点就是平凡，但平凡中又多了些许味道，颇有种大隐隐于市的神秘魅力。

很快，未玖打破了他给人的平凡印象，神情傲慢的剜了漓鸢一眼，嗤笑道：“小妖自幼丧母，遭生父遗弃，多年来受到宝爸一家关照，认了宝爸做义父。依上神高见，可有哪里不妥？”

地上静得掉片雪花都能听见，在场的徒弟们纷纷傻眼。

漓鸢丝毫不恼，黝黑的眸子在他身上游弋，良久，大笑出声：“没什么不妥，不不，实在是太妥了！”随后，偏头对容欢道，“欢儿，这段日子，且让他住进你的七宝殿，好生招待着，咱们琅华不可怠慢了贵客才是。”

容欢一时反应迟钝，苍桀撞他一下，才点头应允：“徒儿知道了。”

漓鸢倒是好奇的很：“咦，这么好说话？前些日子西天王和龙王要进去住，你不是哭着嚷着，拿扫把将人家赶出来了？”

寻萱忍不住笑出声，容欢满头黑线：“师父，那都是八百年前的事了！”

“已经八百年了？”漓鸢眸色渐渐迷离，喃喃自语了许久。徒弟们习以为常，默默无声。终于，未玖再一次冷冷开口：“小妖有事在身，先行告辞，诸位请便。”

漓鸢“噢”了一声：“姝儿，你先送你哥前去七宝殿，日落之后上来九重天，师父有宝贝送你。”随后指着夜微等人，沉声道，“你们也来。”

宝姝一听就知道是护持法器，激动的两眼闪金光，小鸡啄米似的使劲儿点头。

夜微和苍桀随同漓鸢离开，寻萱虽然满肚子疑问，却也没当场发飙，自己先回了修行殿帮忙接待客人。容欢则领着宝姝和未玖前去七宝殿。

尽管这里她已经不再陌生，可是每次进来，都要流满一缸口水。

七宝殿，掌管琅华上下银钱调配，富丽堂皇自然不在话下。七千年前，曾是琉毓天君的寝殿，云海雪域盛产宝物，臣民不理政事一心经商，富及整个无赦大陆。且说猫这一族，有钱更懂得享受，琉毓住进七宝殿后，嘴上没说什么，悄无声息的遣人来稍加修葺，立刻修的比起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容欢比他爹不遑多让，一千年内大大小小修了上百次，终于修成现下这副模样。

未玖打量一圈，赞许道：“小天君的性格颇像鬼姑娘，不过品味，倒是和琉毓天君及其相似。”

“咦，你怎么知道他父母的事儿？”宝姝全然不把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坐在碧绿的翡翠摇椅上，抱起果盘吃水果。早上没吃饭，这会儿，还真有点饿。

容欢有些得意的扬了扬眉，走上前夺过她手中的雪梨，“咔嚓”咬一口，含糊道：“这有何奇怪？我爹娘这样的人物，六界有谁不知道？”

未玖点头称是，有意无意的打量着他。

许久，他摇头轻笑，似是喃喃自语：“若说这世上，我当真只佩服两人，一是伽弥罗，另一个，便是你父亲琉毓天君。”

甫一听见伽弥罗三个字，宝姝和容欢俱是一怔。

若不是念在宝姝面上，容欢铁定冲上去兜脸赏他一拳！居然拿他爹和伽弥罗相提并论，实在是侮辱他心中最伟大的偶像！气呼呼的咬下半截香蕉，他将脸蓦地偏去一边。

宝姝好奇道：“未玖哥，伽弥罗不是个大魔头么？有什么好佩服的？”

未玖凤眸含着淡淡笑意，无视容欢的不满，坐下抿了口茶，缓缓道：“且不说他是唯一修成魔神的一界王者，单凭他横扫六界的魄力，这世上有几人能与之齐肩？”

容欢豁然起身，连比带划，慷慨激昂道：“王者？真真是好笑！外头传的神乎其神，说穿了，上次六界混战，不就是因为师父抢了伽弥罗的女人吗？”

“哦~原来是这样啊！”未玖勾了勾唇角，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宝姝手里的苹果倏地掉在地上，愣愣看着他。

容欢慌忙捂住嘴，暗自咬牙，直想抽自己几鞭子！这些无意听来的真相，可都是禁忌！父亲逼自己发过誓，绝不可说给任何人听！

好奇心一旦被勾出，想收回去谈何容易，宝姝拉起他的袖摆扯了又扯：“四师兄，你方才说，咱们师父抢了伽弥罗的女人，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假的，自然是假的！”容欢连连摆手。

宝姝不信，小嘴一扁，拿眼斜他。

在外人看来，师兄妹之间关系甚为融洽，却不知这种相处模式，实为两人有意为之。或许说，磨合许久，才能到此等境界。

容欢眉毛拧成一股绳，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踌躇之间，未玖轻轻一笑：“姝儿，你莫在为难他了，想知道什么，我告诉你便是。”

宝姝一听，立刻丢开容欢，跑到未玖身边，大眼睛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不是她八卦，这事儿，说不准关系到宝妈。

未玖摸了摸她的脑袋，轻声道：“伽弥罗的正宫王妃，是当今天后与冥后的亲妹妹。不过，天魔宫内众所周知，伽弥罗心上之人，乃是他的贴身婢女——妙歌。”

“原来是她！”宝姝恍然大悟。

“伽弥罗在琅华修行时，魔宫后妃趁他不在，常常欺负妙歌。他无奈之下，挨了琅华天火三十六道，破了戒律，带她进了琅华。也正是这一带，带出六界一场浩劫来。”

容欢脸色忽变，凝声道：“琅华旧事，知情者少之又少，你又是从何得知？”

未玖笑笑，抿了口茶，继续道：“彼时，天帝膝下十子，唯有幼子漓鸢生的狂放不羁，以善战闻名六界，故得战神之名。他晚了伽弥罗三百年入门，试炼大赛上，输给他半招，心中愤懑不服，对他百般纠缠，约他私下再战。”

宝姝越听越懵：“未玖哥，你口中这人，真是我师父么？”

她的师父，不该是疯疯癫癫的醉鬼一个？

容欢忍不住开口：“莫看师父现下这副鬼样子，当年的战神漓鸢，狂妄自负，嚣张跋扈，全六界找不出第二个！”

“反倒是伽弥罗，见人礼让三分。”未玖托起下巴，微微一笑，“面对漓鸢诸多挑衅，他始终避让不理，漓鸢一气之下，抓了妙歌。”

宝姝吸口凉气：“于是，伽弥罗答应与他一战？”

未玖点点头，眸子冷如寒潭，幽幽道：“伽弥罗不胜其烦，决定彻底了断他的念想。这一战，漓鸢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惨败，才知晓当日飞仙殿上，伽弥罗不过用了七分修为。”

“听上去，魔尊也算不得什么大恶之人。”

容欢嗤之以鼻，撇撇嘴：“师父当年也算是性情中人，伽弥罗才叫可怕！我爹常说他双重人格，亦正亦邪，思维总在一线之间摇摆不定，退一步温文儒雅，进一步毁天灭地，与我二师兄……”

“二师兄怎么了？”宝姝心里一紧，抬眼盯着他。

容欢顿住，清清嗓子，赏她一记爆栗：“二师兄比他强太多了！”

未玖听罢，悄然讪笑，觑了他二人一眼，默默道，“漓鸢自此不再纠缠于他，潜心留在琅华修炼。乞巧上神算出他命中有一桃花劫，需下凡渡劫方可提升修为，天帝得知后，自然不允，漓鸢执意为之，无奈只能对外宣称其闭关。”

“下凡历劫而已，为何还要保密？”

“你是猪啊！师父乃是远古神族后裔，即使轮回为凡人，魂魄血肉依旧精贵无比。若是被一些妖魔鬼怪知道了，铁定将他吞的连骨头都不剩！”

未玖不置可否：“他转世后的身份，只有天帝和司命天君知道。不幸的是，司命天君好酒，经不住墨恒诱惑，告诉了他。”

“墨恒？”宝姝低头沉思，蓦地提高声音，惊诧道，“天帝墨恒！”

容欢慌忙捂住她的嘴，“叫这么大声，要死啊！”继而，他冷凝地盯住未玖，沉声道：“其中缘由，我父亲亦是揣测得知，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居然知道这么多秘密！”

未玖摸了摸鼻子，打趣道：“我还知道更多秘密，你想听么？”

“我想听我想听！”宝姝听故事听上了瘾，使劲儿掰开容欢的手，眼巴巴的看着未玖，“墨恒知道了又怎样？他和师父不是亲兄弟吗？”

“墨恒只是天帝第四子，且非天后所生，不比漓鸢尊贵。天帝之位，无论怎么轮，也万万轮不到他。于是，他私下将漓鸢转世后的身份，告诉了妙歌。”

宝姝纳闷：“这和妙歌又有什么关系？”

容欢没好气的接一句：“因为她早已芳心暗许，喜欢咱们师父呗。“

未玖点头：“或许是从漓鸢抓她那天起，或许更早。漓鸢转世之后，伽弥罗也欲提升修为，终日闭关修炼，妙歌趁此良机，私自离开天魔城。彼时，漓鸢年近三十，身为一国丞相，妙歌佯装孤女将自己卖入尚书府，最终如愿以偿，嫁与他为妾。

宝姝胸腔猛然一紧，噗通直跳，颤声道：“所以，伽弥罗出关后，恼恨师父？”

“可想而知。”未玖叹口气，苦笑道，“当时他魔功练至紧要关头，却被封魔笛扰了心神，掐指算出的，却是妙歌身处险境。慌乱之下，他不惜魔功反噬自身，强行出关，可悲的是，待他寻到妙歌时，她三魂七魄仅仅余下一缕。”

宝姝滑坐在未玖脚边，捂住心口。

未玖将脸偏向一侧，不去看她：“而害死妙歌的人，正是你师父，漓鸢！”

“师父？为什么？”宝姝额上大颗汗珠低落，胸

26、未婚夫君 ...

口一阵一阵绞痛。

“姝儿，等你与碧凝比试那天，所有的一切，将会真相大白。”

容欢脊背阵阵发凉，沉住气问：“我师父做事，向来特立独行，你能猜得出？”

“有何难猜？他只是想请各族王者看一出大戏罢了，自作聪明，是他骨子里的弱点。”未玖微微笑，“墨恒当年设下的局，可说是天衣无缝。先借由伽弥罗的手，灭了自己八个兄弟，再借漓鸢的手，诛了伽弥罗，彼时六界大乱，他顺理成章一统天下。呵呵，只可惜横生枝节，半路杀出个琉毓天君……”

许多细节，容欢只是道听途说，这会儿，不禁陷入一片混乱中。

依着未玖口中所讲，为何与父亲告诉他的版本不大相同？

父亲说，伽弥罗是因为妙歌移情别恋而恼羞成怒；父亲说，伽弥罗此人阴险狡诈，疯癫诡异；父亲说，伽弥罗活着，只会给天下苍生带来无尽灾劫；父亲还说，要他吸取教训，凡事三思而行……

究竟，谁说的才是事实？

如若这才是事实，那，父亲为何要骗自己？

未玖不再说话，看着他们两人一个茫然一个混乱，心口倏忽一窒。他啜口清茶，转眸望向别处，唇畔浮出淡淡苦笑。

纸，终究包不住火。

作者有话要说：补完~

27

27、迷局 ...

宝姝与容欢前去九重天的路上，依旧各自沉默着。

容欢仍在纠结伽弥罗，宝姝却是抬头望天，看着那抹红光渐渐隐进层层云雾中，她知道，自己这次避无可避了。

通天梯的大门打开，往日的四方矮几变成一张圆桌，师父和师兄坐在一处喝茶。

又是喝茶。

每一次来师父这里，除了喝茶还是喝茶。

“你们来了？快过来坐。”漓鸢很好心的，将她安排在夜微旁边，并且讨巧的冲她眨眨眼。一瞬间，宝姝想死的心都有，因为在她另一侧，坐着面无表情的昕烈。

“大师兄好。”她低着脑袋打招呼。

“好。”他没有温度的回应。

师徒六人除了宝姝入门那天，还是第一次齐齐聚在一处，彼此寒暄过，再也没人说话。漓鸢扫过一圈，笑道：“记得你们小时候，常常一起在这里闹腾，现在一个个长大了，越来越没劲儿！”

还是没人肯说话。

眼下，宝姝只想快点儿离开，直截了当的开口：“师父，您不是说给我宝贝的吗？”

漓鸢楞了楞，忙不迭的伸出手，刹那，掌心现出一把小小桃木梳：“这就是为师送你的宝贝，从此以后，它便是你的护身法器。”

昕烈吃了一惊：“敛星梭！”

宝姝原本失落的情绪顿时被兴奋所取代，能让大师兄都惊讶的东西，必定是宝贝啊！心急火燎地从漓鸢手里夺过来，“谢谢师父！”

夜微皱眉道，“师父，这法器，小师妹如何能用？”

“为什么我不能用？”宝姝紧紧将敛星梭攥着手上，从漓鸢身上她看到一个真相，越是其貌不扬，越是内有乾坤！

容欢没精打采的趴在桌上，嘟囔道：“我爹的冰晶雪魄，师父的敛星梭，都是远古神族遗物，而且，世上仅此两件，再无其他。”

纵然知道是件宝贝，甫一听来头这么大，宝姝难免犹豫了起来， “师父，这法器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您还是换一个吧……”

“你以为买菜呢，还能挑三拣四？更何况在为师心中，你比这宝物重要的多。”倏地，他冷冽道，“你们可还记得，我是你们什么人？”

除了宝姝，四人均是一凛，起身跪成一排，齐声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你们可还记得，如今跪在身畔的人是谁？”

四人又是一愣，面面相觑一番，谁也不明白师父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半响，昕烈平静开口：“如今跪在身畔的，是我的三位师弟。”

漓鸢起身，负手立在崖边，目色望向后山：“如若你们当真尊师为父，那你们四人便是兄弟……兄弟又如何，一样可以背弃和利用……为师不求你们兄友弟恭，只想说，日后非到万不得已，念在手足一场，切莫赶尽杀绝。”

“师父……”

苍桀低低唤了一声，随后，梦廻殿上陷入死寂。

回去时，变成五个人沉默。所有人都明白，师父大张旗鼓的举办这场试炼大会，邀请各族王者参加，必然是要有大事发生。

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大事，能让他说出这番话来？

容欢心情差到极点，焦躁道：“师父说这话什么意思？赶尽杀绝？咱们四个相处了一千年，谁会对谁赶尽杀绝？”

夜微瞟了昕烈一眼，见他始终波澜不惊的模样，忍不住嘲讽地牵动嘴角，“关于这个问题，你该向咱们大师兄请教才对。”

冰门打开，夜微款款摇着扇子第一个走出去。

苍桀也看了看昕烈，继而跟上夜微，容欢越来越纳闷：“大师兄……”

“四师兄，我要去看未玖哥！”宝姝赫然提高声音，拽起容欢冲出冰门，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将她的先前所知细细整理一番，心里已然有些清楚了。

冥君只剩下半数修为，妖王年事已高，墨恒天帝等了一千年，是在等一个机会，除掉琉毓天君和师父，真真正正的称霸六界。

怪不得大师兄刻意疏远他们，因为他早就知道，彼此注定是敌人。

她忽然很想回头问他一句，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真的，会将他们赶尽杀绝么？

吃晚饭时，三个小姑娘的气氛也很不对劲儿。宝姝和妖娆坐在一排，寻萱坐在她俩对面，别的弟子兴高采烈的谈论着朝会事宜，她们三个破天荒的谁也不说话。

宝姝知道，寻萱是在生气。

先是妖娆欺骗她，再是发现自己也有一堆秘密瞒着她，搁在谁身上，心里也不会好受，可是她偏偏答应了师父，不能透露身份……

一夜，她辗转难眠。

哪知第二天一大早，寻萱好像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破门而入将宝姝拉上七重天。刚从虹桥迈进广场，宝姝立刻被眼前的宏大场面震住了。

她活了五百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广场上，房顶上，半空中，除了参赛弟子就是围观群众。环着一个大擂台，分布着几百个个小擂台，每个擂台都被围的水泄不通，只能看见四处流泻的彩色光芒，熠熠生辉。

“那儿怎么没人？”宝姝指着中间的圆形大擂台。

寻萱望了一眼，“哦，那里是留给四位师兄的，头三天是初级班，然后是中级班，最后是高级班，四位师兄则在谢幕那晚压轴表演。”

“他们也要打啊！”宝姝兴奋的大叫一声，她还以为这种类似于期末考的试炼大赛，只有新入门的小菜鸟才要参加呢。

水长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抖着肩膀嘿嘿笑道：“别激动的太早，整个朝会，就属他们最无趣！每次结局都是一样的，无趣，无趣的很哪！”

“怎么会无趣呢？”

“老大对老二，一炷香老二必败；老三对老四，半柱香老三必败。然后老大对老四，老四十招必败，最后老二对老三，平手。”

绕口令似的一席话，听得宝姝头昏脑胀，完全搞不懂他在说什么。寻萱在一旁忿忿道：“夜微师兄输给昕烈师兄很正常，但是苍桀师兄怎么会败在容欢师兄手上？”

整个琅华山谁不知道，容欢是最不学无术的一个！

“因为这是最佳结果呗。”

寻萱还想再问，背后未玖轻笑声蓦地响起：“夜微并非王储，纵是输给昕烈也不损害冥界面子，苍桀与容欢一战，若是苍桀胜了，对手就是昕烈。试想一下，一个是天界太子，一个是妖界太子，无论谁输谁赢，观战的各族王者，脸上都不大好看。”

“那苍桀师兄输给容欢师兄，就不丢妖界面子了？”

“不会。”

宝姝了悟的点点头。

容欢虽是小天君，却归属于妖族，真把辈分搬出来，更是苍桀的长辈，赢了苍桀，再正常不过，输给自己大师兄，又是合情合理。

真是意想不到啊，原来小小的试炼大会，竟还有这么多门道！

一连九天过去，除了四位入室弟子，就只剩下宝姝和碧凝没有比过。

初级班最后获胜者是妖娆，妖族的弟子们不管自个输赢皆是昂首挺胸，螃蟹似地在山上横着走路。于是在宝姝比赛前一晚，等她从七宝殿练完法术回房间那一刻，登时吓的魂飞破散。

小白和重明郁闷地蹲在门外，因为房间里根本没有地方可以站，挤的满满当当都是琅华弟子，不只班上同学，连高级班的妖精鬼灵都在。

仙丹灵药，铠甲法器，见着宝姝一股脑的全甩给她。

“搞明白了么？”重明将礼包叼来叼去的整理出一片空地，累的气喘吁吁，“如今天下看似平稳，实则积怨已深，若是再有一个伽弥罗站出来，我敢用项上鸟头担保，这一次，六界定会比一千五百年前更乱！”

宝姝不说话，她练功练的累极，只想快点儿爬上床睡觉。

因为琅华山下禁用法力，受邀而来的各族王者今日已经齐聚，早上去惩戒殿时看到冥君，她吓了一跳。出门逛个花园，又遇到一位和蔼可亲的老爷爷，说了半天话，苍桀一声“父王”又把她惊的瘫倒在地。

待到七宝殿，见到泯唇与未玖喝茶的琉毓天君时，她彻底崩溃了。

如何能不崩溃？连长老们都在窃窃私语，琉毓天君自从当年娶了鬼姑娘，就再也没回过琅华山。眼下，连他这尊大神都到了，琅华是不是要变天了？

绞着眉头，她坐在礼品堆里，动也懒得动一下。

未玖告诉她不必在意明日与碧凝一战，绝不可能会分出胜负，她原本就不在意，现下，她更想不通的是，怎么连未玖都变的奇奇怪怪？

“主人，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告诉你。”重明小翅膀忽闪过去，将她拍回神。

“恩？又怎么了？”宝姝漫不经心的问。

“我今天去后山密室，见到一个黑衣人从里面走出来，正是你哥哥未玖。”

“啊！”宝姝猛然跳起来，“怎么可能？”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密室在后山正中央，周围遍地恶兽，在用不得法术的情况下，一只千年小狐，是如何进去的？”

“你确定你没眼花，没认错？”宝姝还是不信。

重明道：“不会，而且他似乎发现了我，一闪身躲了起来，我想他既然是你哥哥，也就没追上去，后来越想越奇怪。”

宝姝颓然的抱住脑袋，太乱了，为什么一夕之间，什么都乱了！

重明欲言又止了下，最终开口道：“还有件事儿，我想应该告诉你，你可还记得千年前在后山救我性命的白衣人，今日，我看到他了。”

“是谁？”宝姝倏地扬起脑袋。

重明道：“是你容欢师兄的父亲，琉毓天君……”

又是一夜无眠，早上宝姝顶着两只熊猫眼出现在梦廻殿上时，漓鸢一口茶立刻喷了出来，哭笑不得地道：“你至于么，这场比试只要尽力就好，为师也没指望你会赢。”

宝姝低下头，又抬起头，犹豫了很久。

她吸口气，问道：“师父，你能不能实话告诉我，在我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漓鸢不妨她有此一问，愕然不已，半响才斟酌道：“姝儿，你可是听说了什么？”

“当初那张帖子明明是假的，为何师父还要收我入门，更是对我百般呵护，这不是很奇怪吗？”顿了顿，宝姝沉声又道，“火凰一族只余下师父，昕烈师兄，墨恒天帝，那么，当日送帖子去的究竟是谁？

昕烈师兄不可能在白天现身，断然不会是他！再说师父，您若想收我为徒，何苦送张一眼就能看穿的假帖子故弄玄虚？于是，天上地下只剩下墨恒天帝一人，他设计将我引上琅华，又故意现出真身让师父您清楚是他所为，如此大费周章，究竟意欲何为？”

漓鸢似喜似惊，颇为欣慰的拍拍她的脑袋：“你果真长大了。”

宝姝闪身躲过去，目色清明道：“我是迟钝了点儿，但我不是傻子！现在回忆起来，我爹见到帖子时的神情，并非惊诧，而是恐慌……我娘虽然迷晕了他，然而等爹爹醒来，以他的法力，将我抓回家绝不是什么难事儿，唯一的解释，我爹出事了！”

浑身颤抖着，她牙关紧咬：“我不比了，我要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这两天我不更，是在修文。

从这章起，女主一点一点，翻身……反抗……

28

28、天劫 ...

漓鸢神色一荡，低声道：“姝儿，你可信得过为师？”

宝姝垂下头，默默点了点：“尽管不知道原因，但我心里头明白，师父您是一心一意护着我的，我当然信的过师父……”

“既然如此，别在想着回家，好好准备晚上的比试。”

“可是我爹……”

“你爹安好。”漓鸢目色陡然一寒，“他不将你抓回家，只是因为他不能离开碧水山，等他清醒后，立刻修书一封寄给为师，为师才会扮作酒鬼在琅华山下试一试你秉性如何。”

“那酒鬼是师父！”宝姝大吃一惊。如此说来，爹爹应该没事……

漓鸢放缓语气：“不让你知道，只是因为无需你知道，这些都是上一代的恩怨是非，更是男人之间争名夺利。你只要好好留在师父身边，天下间，谁也莫想动你分毫。”

宝姝脑中又是一阵混乱，却还是点点头。

师父是她除了爹娘之外，最尊敬的人，既然师父这么说，那她就这么信。只是，千万不要欺骗她，因为这世上有些感情，绝对不能拿来欺骗！

看着冰门缓缓阖紧，漓鸢闭上眼，兀自平息了许久。

木门“嘎吱”一声从内拉开，茅屋里缓缓走出一位娉婷女子，皎若秋月，清幽淡雅，只是太过病态柔弱了些。

她凝望漓鸢，蹙起黛眉：“她就是你与妙歌……”

漓鸢微一侧目，冷淡道：“与你无关！天后娘娘若是没有别的事，还请速速离开，否则瓜田李下，本上神百口莫辩。”

“师兄，你我非要如此生分么？”瑶瑟眉间哀戚一片，“当年，我只是受他蛊惑，才会一时鬼迷心窍，才会……”

漓鸢一挥袖，怒极反笑：“哦？杀了我夫人嫁祸妙歌！掏了百余人的心肝嫁祸妙歌！更利用自己的亲妹妹，从伽弥罗手中偷出封魔笛送给我……所谓蛊惑？所谓鬼迷心窍？”

瑶瑟泫然欲泣：“那是因为我爱你啊……”

“你以为我还会傻到被你骗么？”漓鸢颇为好笑的看着她，“从小，我怜你体弱，不但视你如亲妹，更将你捧在手心上疼爱着，结果呢，换来的却是恩将仇报！别说什么爱不爱的鬼话，你和墨恒不过一类人——可怜人！”

不再理她，漓鸢大步跨入屋内，木门“砰”的一声合上。

*

比试安排在日暮之后，宝姝忐忑不安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说是不紧张，事到临头不紧张那才叫奇怪！拿出那把桃木梳，她左右晃了晃，上下咬了咬，怎么看都是一把破旧梳子。

“这把敛星梭你根本驾驭不了的。”夜微从窗外探头进来，单手支在窗台上，“师父的本意，可能指望它在危难之际保你性命无虞。”

宝姝看见他有些来气儿，这些日子夜微整天不见人影。她知道他很忙，可是，再忙也不能完全把她无视掉吧？

嘟着嘴，她没好气的道：“二师兄，真不容易啊！您还记得我快死了！”

夜微哭笑不得，伸手敲敲她的脑袋：“什么死不死的，说什么丧气话？我还不是怕你会分心，才一直躲着你的。”

宝姝小脸一红，挑起眉头看他：“那你现在跑出来做什么？”

“送宝贝给你。”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儿玉佩。宝姝接过来一看，只见玉璧晶莹剔透，没有结穗子，却挂了两只八角金铃，脸色顿时由红转黑。

“这也叫宝贝？不就是容欢师兄衣服上的玉佩吗？”

“好眼力，磨了好久他才肯借给我呢。”夜微托腮淡笑，“我寻思着，这块儿玉佩比你手中的宝物威力更强，只要你把它挂在敛星梭上，担保碧凝无计可施。”

宝姝看了许久，纳闷道：“真的有用？”

夜微很认真的点头：“绝对有用！若不然，容欢怎么会带在身边一千多年？”

没错！容欢师兄如此喜新厌旧，一件衣服向来只穿一次。这块儿美玉，八成是他的传家宝！宝姝忙把它绑在桃木梳上，喜滋滋的拨了拨那两只八角金铃。

这种喜悦没能持续太久，日落西山后，等她被簇拥上七重天时，立刻吓的腿软胆寒。

广场上人山人海，飞仙殿上大神林立。漓鸢身为掌门，自然居于主位，素来落拓的他一反常态，高冠束发，正襟危坐，眉宇之间傲气迫人。

宝姝登时明白，神的气质，当真不关乎容貌。

可是，当视线移到左侧的琉毓天君时，她立刻花痴的嘿嘿干笑两声。

右侧的玄衣男子她没见过，长的和师父三分相似，又能坐在那个位置……宝姝心头猛然一惊，此人定是天帝墨恒！

感受到一道杀人的视线砸在脑袋上，她偷偷拿眼角瞄去，果见许久不曾露面的碧凝公主，站在一位蓝衣男人身后。那男人头发呈爆炸状，两只铜铃般的大眼突兀吓人，想必是脾气暴躁的东海龙王。

真是难以想象啊！这么奇异的生物居然能生出如此标志的女儿……

大殿钟声沉闷响起，手脚僵硬的宝姝被木长老扔上圆形擂台。

“等一下！”

墨恒天帝忽然开口，望向漓鸢：“我记得，明日该是四个孩子比试了吧？”

漓鸢瞄他一眼，不吭声。

昕烈上前一步，拱手道：“回父皇，明日是我与二师弟比试。”

“以往都是这么比，难道不觉的闷么？”墨恒无视漓鸢的怠慢，眼睛扫过高台下的四人，“今年是他们入门第一千年，咱们不如换个次序。”

西天王是个爱凑热闹的性格，听见这话，立刻摩拳擦掌：“是啊是啊，每次比试结果都是一样，实在无聊的很！天帝陛下，您说怎么个换法儿？”

“将一二三四，换作二四一三。”

龙王爆着大眼，转了几咕噜：“什么一二三四，二四一三，本王怎么听不懂？”

“哥哥，”天后连忙解释，“就是烈儿与苍桀太子一组，夜微少君与容欢小天君一组。”

“这主意好！”西天王大掌一拍，斩钉截铁。

“不知冥王、妖王意下如何？”墨恒拱手询问。

“本君没意见。”冥君依旧面无表情。

妖王和善的锊了锊须，眯起眼睛：“老朽觉得此提议甚好，老朽也想看看，我那不成材的儿子，是不是当真那么不济。”

“父王……”苍桀一张惊天苦瓜脸上阵。

这不是整他吗？他和夜微、容欢彼此之间默契十足，打几分留几分，心里清楚的很，若真对上大师兄，岂不是死定了？

墨恒再一次无视掉漓鸢，拱手对琉毓道：“但凭师叔祖定夺。”

琉毓眉头微微皱起，半响才道：“既然天帝有此提议，那换换也无妨。”

漓鸢正欲反对，看到琉毓悄然摆了摆手，继而望向台下镇声道：“明日第一场比试，换作老二和老四，你们二人下去好生准备。”

“是，师父。”夜微和容欢上前一步，凛声应允。

垂下眸子，两人斜着眼角相视一笑。

钟声再次响起，场上的比赛正式开始。木长老宣布了比赛规则，其实也没什么规则，倒下去起不来者为失败，掉下去上不来者为失败。

一只枯槁的手掌扬起又放下，宝姝还在发呆，身上已经吃了碧凝一长鞭。

九尺长的鞭子闪着凛凛寒光，打在身上，微微有些凉。再一鞭子甩下来，宝姝立刻跃到一边，不小心一脚踩空，整个人趴在地上，什么迷踪步全体忘光光，顿时被碧凝的长鞭打的满地找牙。

擂台下一阵爆笑，寻萱和妖娆捂着脸直喊丢人。

龙王看的目瞪口呆，对天后道：“咱们龙宫的淬寒鞭，极寒极阴，怎么打在她身上和普通的鞭子没有两样？”

天后不语，冷冷扫了一眼昕烈，见他目不转睛的盯着擂台，不由疑惑丛生。

便在此时，擂台下蓦地有人挥臂高声大喊：“丫头！快爬起来，打死那只笨蛋龙！”

维持秩序的十二长老立刻想用法力禁锢住她，但一看清楚那人是谁，全体假装没看见似的把脸转向一边，由着她继续兴奋大叫：

“快快！三尺三回眸，六转六环生，九步九迷踪！打死那只笨蛋龙！”

龙王“霍”的跳起来，怒道：“这是谁家的疯婆子！”

“本君家的。”琉毓轻描淡写的开口。

纵然龙王脾气再火爆，只能一挥袖，闷声坐下。

宝姝一听这声音，如同打了鸡血一样兴奋。三尺三回眸……六转六环生……九步九迷踪……她一个旋身从地上滚起来，脚下生风，幻影无形，所用的正是迷踪步法。

碧凝只觉得眼前人影晃动，搅得心神不宁，一鞭子挥出去，空空一片。

台下不分敌我集体石化，只见到宝姝身体灵巧的左闪又夺，耍的碧凝团团转。

飞仙殿上各族王者见过这套功夫的人并不多，各自揣测这是什么奇门幻术。容欢欣喜之余，忍不住偷偷瞄了琉毓一眼。

他曾发过誓，迷踪步法只能教给未来媳妇儿。

不过，他根据宝姝的体质将步法改良了许多，顶多算个盗版吧？

正思量着，突听宝姝一声惨叫，震惊回魂。转过头，只见她又倒在擂台上，捂住心口似乎很痛苦的模样。

碧凝也惊的向后一退，她可什么都没做！

心口痛的难受，宝姝胡乱抓了抓，敛星梭从怀里掉出来，八角金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飞仙殿上有见识的观战者立刻惊诧不已，不可置信的望向漓鸢。他们原本就在纳闷，莫名其妙的邀请他们观看这场比试，而这女娃娃，法力分明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

先是诡异的幻术，再是敛星梭，眼前这女娃娃，究竟什么来头？

碧凝不认识什么敛星梭，但她对那块儿玉佩却是再熟悉不过！

他竟然将自己随身不离的家传宝玉送给她！她竟然绑在梳子上放进怀里！他和她什么关系？他曾说对她有兴趣！难道，这一切都是真的!

碧凝双目赤红，瀑布般的长发飞散飘起：“贱妖精！我要你的命！”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她身体逐渐浮在半空。手中现出一把呈锯齿状的黑色长剑，团团黑气缭绕，向四面八方急速逸散。

台下大喊加油的小妖精们顿觉头晕目眩，纷纷捂住脑袋蹲在地上。

“龙王，这玩意儿你藏的时间不短了……”漓鸢淡淡睨他一眼。

“……”龙王心虚的擦擦汗，宝剑固然重要，但是为了宝贝女儿，豁出去了。

“师父！”看着夜微镇定自若，容欢坐不住了，“小师妹她……”

漓鸢飞花捻诀，定住两个正欲出手的徒弟，视线牢牢锁在擂台上。

邀来观战的诸多王者一半以上离席围了上去，宝姝完全吓懵住，呆呆的半躺在擂台上，看着碧凝悬在半空，待斩妖剑蓄满天地灵气，飞身向自己刺来。

下一刻……

“这是怎么回事？！”一向和蔼的妖王脸色惊变，指着场中擂台寒声道，“纵然是本王，亦要损伤百年修为挡她一剑，这只小小妖精……”

宝姝也不敢相信，斩妖剑到了胸前，竟然蓦地转了弯，带着碧凝重重摔去一边。

剑体发出“呜呜”鸣啼，似惊似怕，周身黑气登时隐匿无踪。

碧凝茫然的瘫在地上，宝姝更加茫然，她摸了摸心口，疑惑丛生。

便在怔楞的间隙，夜空忽然隆隆作响，闪电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逝，宝姝闭上眼睛拼命捕捉，终于，她惊恐的睁大双眼。

五百年……

今天！今天是她的天劫！

“师父！”宝姝登时三魂丢了两魂半，急匆匆跳下台向飞仙殿上跑去，哪知将将跑了几步，一道天雷轰顶直下，挡住她的去路。

一口鲜血喷出，宝姝顿觉五脏六腑撕裂般的疼痛，浑身痉挛着倒在地上。

容欢和昕烈已被漓鸢封住，冲了许久，依旧无可奈何。夜微此刻也慌了神，他能猜到她的身世，却万万猜不到师父竟忍心痛下杀手！

暗暗提口真气，他蓦然惊觉自己动弹不得！

不单是他，广场上包括鬼姑娘和十二长老在内的所有人，全都被封住。

七重天上仅能使用三分法力，修为达到能在无声之间封印众人的，唯有师父和琉毓天君。然而，师父的七分修为早已用来支撑琅华结界……

容欢显然也意识到了，脸色瞬间惨白。

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不断滚落，只想回头问问自己的父亲，素来与世无争的他，为何单单想要宝姝的命？

又是一道天雷轰下，只听“嘭”的一声巨响，宝姝身上的凰蛹光芒乍现，抵挡了部分威力，却足以将她轰的五脏俱损。

她强撑着扬起脑袋，吃力的向飞仙殿上望去，模糊间，看到四位师兄焦急的凝视自己，却是动也不动。还有师父，偏过脸去不肯看她。

惊雷滚滚，道道劈在她身上。

衣裳被鲜血浸湿，触目惊心，撕心裂肺的痛楚铺天盖地袭来，周身真气逐渐涣散，宝姝缩成小小一团，绝望而愤怒的咬紧下唇。

为什么？师父早算到了不是吗？为什么要如此折磨她？

非但不肯救她，还要置她于死地！

鬼姑娘转动眼珠怒视高台上的琉毓，恨不得用视线将他凌迟处死。

琉毓默默垂下眸子，怅然苦笑。

“不知道这唱的又是哪出？”西天王用袖子掩住脸，心头暗惊，鲜嫩嫩的一个小姑娘，被天雷劈的如此惨不忍睹，实在是做孽！然而，人家师父都不肯出手相救，自己又何苦多管闲事？

且说龙王本就恼火，此刻恨不得天雷将她劈成肉泥！

墨恒若有所思的望着琉毓，凝声道：“师叔祖，您果真还是咱们天界神君……”

说话间，忽见夜幕中红光冲天，夺目流火闪耀袭来。汩汩热气在寂静的飞仙殿上急速升腾，待墨恒定睛一看，惊的豁然起身，“他是谁？！”

琉毓和漓鸢同样面面相觑，错愕不已。

众人只见一只金翅火凰俯身冲下，于道道天雷中将宝姝抓起，继而长声嘶鸣旋在半空。

余下三十道天雷，尽数落在火凰背上。电光火石之间，金光熠熠耀眼，赤色长羽好似血色樱花，纷纷

28、天劫 ...

扬扬飘落在殿外广场上，奇景美轮美奂，却又无比凄凉。

卷云散去，天际逐渐恢复平静，众人心潮却是久久难以平复。

火凰气力用尽，蓦地从空中跌落下来，他将宝姝甩上后背，自己则重重砸在地面上。红光暴涨之后，浓雾中现出一名黑衣男子。

正是未玖。

一片寂静中，开口之人竟是怒不可遏的天后：“天帝，他是谁？”

见诸王都将怀疑的目光投在自己身上，墨恒脸上不由现出几丝讪色。如今天下仅余三只火凰，漓鸢无子，昕烈尚未娶妻，能怀疑的似乎只有他。

伤重不支，未玖吃力的将宝姝揽在怀中。

“未玖哥……”宝姝扬起血淋淋的小手摸摸他的脸，“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

先前，她还怀疑他……

未玖单手覆上她的头顶，汩汩真气流泻而出，他附在她耳际低声道：“原谅我，六道天雷是你必须承受的，若不然，如何能让你看清楚这些人的真面目！”

“为什么？”

“因为他们自私。”

“我不懂……”

“姝儿，你的命是我救下的，谁都不能给。好生记着今日飞仙殿上这些人，他们都想要你的命，从今后，绝不要再相信任何人……”

宝姝正欲说话，胸腔积郁已久的鲜血涌上喉头，伏在他腿上大口大口向外吐。混着两人的血，急速染红了方圆之地，未玖唇畔却有倔强的笑意，眯起狭长凤目，似嘲似讽的朝着飞仙殿上诸神示威：

“琉毓天君，您失败了，错过此等良机，还要再等五百年！”

琉毓丝毫不理会他的挑衅，沉声道：“漓鸢，速速动手。”

漓鸢从怔楞中猛然惊醒，兀自屏息凝神，双手结印，朝台下一掷。落在擂台上的敛星梭缓缓升入半空，银光乍起，如同一个巨大漩涡，将宝姝吸入腹中。

望着桃木梳回到漓鸢手心，未玖蓦地朗声大笑，咳出几口血来：“别再白费心机了！即便天君您亲自动手，也再也毁不掉她了……不信的话，您大可一试！”

琉毓低眉沉思半响，僵硬的伸出一只手，附在桃木梳上绕上一绕。

下一刻，他神情突变，难以置信的转头望向台下：“欢儿！为何会如此？怎么可能？”

容欢背对着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何事，此刻心焦如焚，他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何事！

琉毓望天喟然长叹，终究还是棋差一招，亦或是，天意难违……

捻指一挥，封印“砰”的一声骤然碎裂。

鬼姑娘一个飞身冲上飞仙殿，抓起琉毓衣领怒道：“你疯了是不是！竟然想利用天劫毁了她！你可知道，这样会害死……”

“夫人！”琉毓面沉如水，厉声扼住她，“此事容后再说！”

鬼姑娘浑身一颤，缓缓松开手，悲悯的望着那柄沾满血的桃木梳。难道，这世上当真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救一个，必须死一个，才算公平？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大大，平安夜快乐~

友情提醒，下两章未玖番外，先解一部分小秘密~

29

29、《番外》——未玖（上） ...

作者有话要说：朋友建议把番外往后放，再往后放，而我选择现在拿出来。

这里交代清楚，是因为丢的包袱已经够了，再不收回来，我写不下去了。

这文本身并不是悬疑文，我是个简单的人，不会写太深沉的东西，接下来就是宝姝要经历的一个人生转折，她的取舍和性格转变，才是我要写的重点！！

这番外和正文调调差距很大，别被深沉吓到鸟……

最后容我弱弱的说一句，天界，物种稀缺，兄妹是可以通婚的，比如女娲和伏羲……

我出生那天，娘亲死于难产。

超度亡魂的度厄法师对父亲说：“此子乃是天煞孤星，生之克母，存之克父，若保家宅安稳，将其浮于菡萏河即可。”

世人皆知，菡萏周遭人烟罕至，河中住着一只长翼恶蛟，飞燕掠过亦不可活命。

但我不过区区妾室所生，之于陈国左相陆君豪而言，实在微不足道。父亲不过稍稍迟疑，便命家丁将我放入一个小木盆中，顺着河流向下游飘去，任由我自生自灭。

这一切缘由，皆是乳娘告诉我的。

乳娘还说，她在寻到我时曾遇到过那只恶蛟，险些丧命之际幸得有人出手相救，那恩人不但收服恶蛟，更为我与乳娘寻了处安身立命之所。

于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记忆之一，便留在天魔城。

天魔城并不是城，而是一个国度。

听乳娘说，这里比之陈国版图还要辽阔，若不是亲眼所见，真不敢相信还有魔界存在。

我对她心中念念不忘的人间并无丝毫向往之心，从我有记忆以来，天魔城就是我的家，伽弥罗就是我的王。

我学会的第一个词，叫做崇拜。

与这天魔城数百万臣民相同，对魔尊除了无滔敬意之外，满心皆是崇拜。

不论外界如何盛传他的威风凛凛，他的杀伐决断，他的嗜血残忍……在我和妙姐姐眼中，一柄玉笛，一副弯弓，一盏薄酒，便是完整的伽弥罗。

言笑之间，端的是沉稳伟岸，一派英雄气概。

乳娘在我五岁那年过世后，妙姐姐将我接进天魔宫。

每一次魔尊回宫，总会带好多宝贝给我们。我看得出，他对妙姐姐情根深种，凝望她时，眸中宠溺总是浓的化不开。

然而，妙姐姐却很忧虑。

“崇拜不是爱！”她这样说。

“没关系，我会等到你爱我。”魔尊笑着回。

“其实，宠溺也不是爱！”她继续说。

“无所谓，天上地下，我伽弥罗独宠你一人。”魔尊依旧是笑。

妙姐姐常常在他离开后对我大肆抱怨：“小九，你觉不觉得，他练雪魔功练的有些走火入魔了？变得越来越固执！越来越霸道！”

我不解：“他原本就是魔啊？”

妙姐姐恨恼的一跺脚：“反正就是变了！”

其实不是他变了，而是她变了。

只因她心里多了一个人，哦不，是一尊神。

每晚睡觉前，她总爱讲故事哄我入睡，无非是天上的战神这样这样，天上的战神那样那样。在我困的哈欠连天时，一巴掌将我拍清醒，然后继续讲故事哄我入睡。

我知道，她喜欢那个名叫漓鸢的天界小王子。

尽管我从未见过漓鸢，但我十分笃定，他断然比不上魔尊。

亦是从那时起，我对于女人的喜好颇为不解。

放弃身畔给你三千宠爱的男人不要，为何偏偏去痴迷那井中月、水中花？

并且乐此不疲，不知餍足。

尔后几年，魔尊时常闭关。

妙姐姐身为专属侍女，闲来无事，便偶尔带着我去人界游玩。

除却凶巴巴的魔后，魔宫上下无人敢拦她半步。然而没过多久，她对人界渐渐失去兴趣，厌烦的待在寝殿终日唉声叹气。

直到那个人出现。

我大感讶异他乃何方神圣，竟能穿过重重结界出现在天魔宫？听到妙姐姐尊他一声四殿下，才知晓他竟是天帝膝下第四子，墨恒。

待他离去后，妙姐姐夙夜难寐，

破晓前，她起身收拾行装带我离开魔宫。

“小九，你就佯装我重病的弟弟。”她用法术将我俩身上绫罗换成麻衣，又变出一具尸体来，“咱们唱一曲卖身葬父！”

彼时，我凝神抬眸，透过浓浓雾霭仔细辨认，眼前正是陈国左相府。

宿命的轮盘转了一圈，我终究在劫难逃。

如愿以偿，半个时辰后，我们被带进相府后门。

纵然粗布荆钗，天生丽质如她，很快便被我父亲如获至宝般的挑中。

且说权倾朝野陆君豪，工于书法，擅绘丹青，一幅墨宝万金难求，一篇诗文曾令洛阳纸贵，年仅十二岁便摘得金榜魁首，被世人誉为陈国第一才子。

再说艳绝天下沈妙歌，从粗使的三等下人做起，她竟任劳任怨，全然不施法力。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魔尊输了。

若说之前妙姐姐对漓鸢乃是痴迷，那如今沈妙歌对陆君豪便是痴恋。

一如飞鸟对鱼的痴恋，注定不得善终。

平素风流薄幸的陆相爷一朝转性，三千宠爱卑怜小妾闹得天下皆知。其后正室病去，妙姐姐取而代之，更是引来京城女子艳羡不已。

面对妙姐姐那溢满眼角眉梢的幸福，我心中不安愈盛。

因为我知道，幸福的彼岸，往往是万丈深渊。

魔尊每逢月圆出关，妙姐姐借口要去相国寺斋戒三日，为家宅祈福。

入夜，她便带着我匆匆潜回魔界。凭借微薄法力，一年之内总能蒙混过关，不曾出过什么纰漏，可这一切终结于第二年开春之际。

草长莺飞二月天，人间正是好时节。

陈国都城却发生一件离奇怪事，每日城中皆有一位貌美女子死于非命，死状大抵相同，被人掏干心肺，容颜尽毁。

因疑有妖孽作祟，加之妙歌身怀六甲，父亲不准她再出门。

眼看又要月圆，妙姐姐寝食难安，只能先用法力将我送回魔宫与魔尊周旋。

“小九，妙歌呢？”这是魔尊出关后，见我说的第一句话。

小孩子是不该说谎的，更何况，眼前还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然，我只为自己可鄙的私心骗了他：“回魔尊，妙姐姐去广寒宫了，嫦娥姐姐约她去做桂花糕，两人说要聊些女儿家心事儿，不准我听。”

我将食盒举过头顶，“这是她让我带回来给您的。”

魔尊捏起一块儿放入口中，又摸摸我的脑袋，笑而不语。

彼时，我明白了人活着总要有所取舍，心里的天平总要有所倾斜。

比如，我视伽弥罗为生父，可他终究不是我生父。

如若我据实以告，陆家满门必死无疑，我便当真成了度厄法师口中所说那般，生之克母，存之克父，天煞孤星……

回到相府，我问妙歌：“这种生活，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窗外皎皎明月，银色铺天盖地，她抚着稍稍隆起的腹部，眉间凄哀一片：“小九，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咱们就回天魔宫，从此以后，再也不来人间。”

倘若真能如此，该多好？

但总归魔算不如神算，妙姐姐临盆那日，便是六界浩劫的开端。

当房间里传来稳婆的尖叫声时，我心里咯噔一声响，不顾父亲的阻拦冲进去。

只见内室雾气氤氲，半空中，几片流光溢彩的羽鳞结成一朵花苞，将一个小小婴孩紧紧包裹其中。她背上生有一对小金翅，整个人蜷缩环抱成一团，微蹙着眉心，樱唇半张半阖，似是在喃喃自语，却又含糊不清。

那时的我太小，很多事情料想不到。

父亲是远古神族后裔，即使轮回亦是神之精魄，与凡人所生孩儿半人半神，他朝父亲渡劫飞升，若为孩儿打通灵识，便可为其恢复神身。

可偏偏，妙歌不是凡人。

所以她的孩儿，生来神胎。

我正想将妹妹捞进怀中，却被父亲一把抢了去。

“这就是我的孩子？”唇畔浮现一抹冷笑，父亲脸色苍白的望着妙歌，“我始终不肯相信，结果，这一切都是真的！”

妙歌知道再也瞒不住，只能道：“陆郎，你听我解释……”

她想伸手抓住父亲，他却早已抱着妹妹退至门外，身后站着一干道人，手中执着伏魔鞭，端着辟邪仗，人人口中念念有词。

我手脚冰凉的扶住妙歌，发觉她身体在抖。

“你要杀我？”惊怔过后，她凄笑连连。

“你杀我发妻取而代之，我为保家人，忍辱偷生娶了你这妖孽！哪知你竟不知悔改，为保腹中魔障，十个月来日日杀一人！剜人心！取人魂！好歹毒的心肠啊！”父亲字字狠戾，于我与妙歌，却是晴天霹雳，“哈哈！我忘了！你是妖魔，根本无心！”

“大娘不是病死的吗？什么日日杀一人？什么剜人心？我是妖魔没错，但我从来没有害过人啊！陆郎，你手中孩儿绝不是妖魔，她和你一样，都是神啊！”

妙歌咬着唇，泪如雨下。

许是身体的痛楚逼得她再也无法开口，唯有流着两行清泪望着父亲，希望他能读懂她眼睛里的清澈，却只在他一滩死水的眼睛里，读懂了嫌恶和冰凉。

这就是我的父亲，我一直都知道。

“这魔障噬心成形，煞气太重，我们除它不得！”一个老道士接过妹妹，念念有词了许久，又将她还给父亲。

父亲眉间凛着一股绝然，将妹妹高高举过头顶。

火凰初初降世，要在凤蛹中孕育七七四十九个周天方可凝魂聚气，一旦碎裂，便是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我拼命想扑上去，却发觉自己的浑身无力，离开床畔，立刻摔倒在地。

“不要！”

妙歌跌撞着滚下床，拼劲气力抱住他的腿，“你相信我！最后信我一次！她真的不是妖魔，她是你的女儿，她是金翅火凰，她是神族的公主！”

父亲一脚踢开她，不带丝毫迟疑，将手中花苞狠狠向地上摔去！

羽鳞应声而碎，女婴的啼哭声顿起。

妙歌失了魂的坐在地上，看着妹妹七孔渗出红色血液，流不尽似的，晕出一层又一层，而她小小身体渐渐趋于干瘪，如同百岁老人，枯槁如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她果真是妖魔啊！”稳婆和几名小婢吓的抱头鼠窜，连降魔道士亦向后连退几步。

“你会后悔的。”

妙歌茫然的抬起头，看着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是的，后来他悔断肝肠，但在一千五百年后，他终是选择一错再错。

父亲神色冷漠的从怀中拿出一只玉笛，我认得，竟是天魔宫里那只。

笛声悠扬而起，妙歌浑身痉挛的缩在地上，痛彻心扉之际，努力抬起头。

临别一眼，她依旧温柔的望着他，带着淡淡的、温润的笑意。

一如当年，琅华山巅，惊鸿一瞥时，那倾心一笑。

倾心一笑，从此，一笑惊心。

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即使父亲当年不用封魔笛，一样能置妙歌于死地。彼时的她，早已心神俱伤，修为尽散，墨恒看似多此一举，实则另有深意。

所有的一切，只是为了引出伽弥罗。

精妙的布局，往往恰到好处。

当伽弥罗寻着笛音赶到时，入目的便是血色成殇。

我无法描述那是怎样的一种愤怒，滚滚真气护住她的心脉，他抿着唇，不说话。转眼望向周遭众人，那双往日淡然的眼眸，此刻如同鬼魅般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不过弹指一挥间，陆家满门尸骨无存。

终究，我可鄙的私心生生将度厄法师所言，悉数成真。

那一日，正是十月初九。

凄凄冷夜里，天空红芒惊现，火凰展翅遨游于九天之上，漫天繁星纷纷避让，人界下起一场奢华至极的流星雨。

天帝膝下最宠爱的小儿子，终以渡劫飞升，得成上神之尊。

“对不起……”妙歌气若游丝的伏在他怀里，笑着说。

“你对不起的不是本尊，是你自己！”伽弥罗牙关紧咬，掌中真气源源不断的流泻而出。

“别再浪费真气了，求求您，拿来救我的孩子，我死有余辜，但她没有错……”

“莫说救不了，就算能救，也绝无可能！”

“那我陪她一起死。”妙歌封闭心脉，强行逼散他的真气，纵然他二人内力悬殊天壤之别，但当一个母亲为救孩儿时，那股力量不仅可以感天动地，更足以毁天灭地。

“生死攸关，你以为还像平时那般与我撒娇闹情绪吗？”伽弥罗攥住她的手腕，气的浑身颤抖，“你究竟将本尊置于何地？”

“求您，救她！”

“……”

“求您，救她！”她机械的重复，羸弱的跪在地上，一遍一遍哀求，“魔尊您无所不能，一定有办法救她！难道，您真忍心看着妙歌死不瞑目吗？”

“好！我答应你！”伽弥罗暗暗咬牙。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她喜极，像往日那样伸出小手指。

“本尊说到做到！”他勾住她的小指，“我伽弥罗以魔神之名立誓，不论付出任何代价，定保她一条性命，如若不然，当自绝在你面前！”

十日之后，天魔宫里来了两位贵客。

其中一位我认识，是冥界太子须琊，另一位从未见过，生的花容倾城，雍容华贵。

云姜护法后来告诉我，他是通古博今的天界神君，琉毓。

须琊见到魔尊的第一句话，是无话可说。

自从回到天魔宫，他先是斩杀了魔后，再将妙姐姐带进密室，源源不竭的以真气护住她魔元，仿佛一松手，她便会灰飞烟灭。

彼时，整个魔界已经乱做一团。

而我抱着枯骨般皱巴巴的妹妹，一动不动的坐在他旁边。

“这只小火凤骨血灵肉早已散尽。”琉毓天君两指探在妹妹脖颈，脸上无波无澜，“本君虽说答应赠她一命，但也须有骨肉躯体支撑才可。”

须琊思量一番，低声道：“与我们冥界孩儿一样，寻个真身可行？”

琉毓默默点头，望了一眼魔尊：“她与本君同属远古神族后裔，普通真身根本容不下她的魂魄，眼下，要救这母女二人，唯有一个法子，只是伽弥罗你未必肯。”

魔尊睫毛颤了颤：“师叔祖但说无妨。”

“本君能将妙歌冰封，送去琅华后山洞天福地之中，可暂时安保她性命无虞，”琉毓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墙上那把灭日弓，“至于这只小凤凰，需以你魔神伽弥罗半颗魔元为心，辅之以灭日弓弦为经脉骨骼，经由本君亲手为她重塑神魂，置于碧水山硫磺池内养护千年，方能再入轮回。”

须琊惊慌开口：“师叔祖，魔后之死令龙王震怒，已经联合众神告上天宫……毁了灭日，再毁了他半数

29、《番外》——未玖（上） ...

修为，这一仗，根本没得打！”

琉毓淡淡道：“所以本君说，你伽弥罗未必肯。”

我低头看着妹妹，微微笑，你可知你的命，是多么不值一钱，却又多么矜贵。

很久以后我明白了，这并不是唯一的法子。琉毓天君之所以选择如此说，只是算出伽弥罗会为给六界带来一场灾劫，他虽凉薄，却也不想涂炭生灵。

可是很久以后他明白了，当初的一念之仁，却造成更大一场浩劫。

我想，睿智如伽弥罗，兴许也能猜到他的意图。

然而，自傲如伽弥罗，却是望天长笑，声若洪钟：“少了半颗魔元如何？断了灭日弓弦又如何？本尊偏偏不信，我堂堂雪魔神斗不过天！！”

30

30、《番外》——未玖（下） ...

魔元一分为二，神弓弦身分离。

伽弥罗连眉头都不曾皱过一下，双手奉给琉毓天君。

琉毓有一瞬间的讶异，之于他而言，这是及其罕见的表情。

“妙歌交给我即可，”他片刻恢复常态，从我手中抱走妹妹，“碧水山那边，你最好派遣一名性子沉静的心腹过去守着。”

伽弥罗默默点头，待琉毓离开后，他将三护法尹萧召进密室。

与我所想无差，尹护法谦谦君子，性子温润，委实是最佳人选。

“没有本尊传召，从此，你不可踏出碧水山半步，你可愿意？”

尹萧没有半点犹豫，双膝跪地：“但凭魔尊差遣！”

一千年，他想他可以等。

可是他想不到，他的魔尊等不得。

“咱们这一战，有几分胜算？”须琊环臂而立，笑的轻佻，“人界就不说了，神仙一体，妖王那老滑头，铁定先保持中立，然后谁赢帮谁！”

“这是我与神界的恩怨，你不要插手。”伽弥罗坐下调息。

“开什么玩笑？咱们兄弟一条心、一条命！我告诉你，这事儿我们冥界管定了！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我早看那十兄弟不顺眼了！”

年轻的须琊，锋芒毕露。

伽弥罗望他一眼，不再言语，其实他心里当时正在考虑，是战，还是降。

他是自负的，同样也是理智的。

魔界百万年基业，数千万生灵，说不定会尽数毁在他手中。

他连仇人的女儿都能舍命相救，自然不会为了逞一时之快挑起六界纷争。

诛杀魔后，势在必行，但他作为一界之王，肩上的胆子有多重，他心里清楚。

须琊摩拳擦掌地离开后，他坐在密室的地板上，抱住膝盖，许久不曾言语。我走到他身畔坐下，很小声的道：“对不起。”

这是世上最讽刺、最无耻的三个字。

伽弥罗抬起眸子，摸摸我的脑袋，虚弱的笑：“还好你没事。”

“您为什么不怪我？我之前骗了您……”我低下头。

“小九，你才十岁，只是一个孩子。”魔尊伸出手覆上我头顶，一股寒气涌入，周身骨骼发出清脆响声，我冷的牙齿打颤，他道，“本尊为你打通经脉，恢复灵识，你速速飞回天宫去，魔界，已经不再安全了。”

我大吃一惊：“您知道……”

他点头，深紫色眼瞳光芒泯灭：“从我在菡萏河看见你便知，本还以为是那几个兄弟谁在凡间留下的孩儿，不曾想，竟是漓鸢……”

这一晚，他断断续续讲了很多话。

我才知道，他宠爱的妙歌的原因竟是如此简单。

只因他的娘亲也是出身奴籍，只因他的娘亲曾被一路欺凌，只他的娘亲含恨而终……他从太后手中救下妙歌时，便只想好好宠她。

他此刻心头最恨，想必是自己的无能为力。

或许妙歌说的对，宠溺并不是爱，所以她向往真爱。

只可惜，她爱错了人。

晨光微熹，伽弥罗累极的靠在榻边小憩。

我站起身，走到那把残破的灭日弓前。

恢复神身的我，对它是有些惧怕的，但仍旧义无反顾的伸手握住它，用断弦处的尖勾，扯住脚踝处的细长筋脉，使劲儿向外一拉。

伴随一声大叫，我痛的险些昏厥。

向后跌去时，被一只手臂猛然扶住，“你疯了！为什么要把神仙筋勾出来！”

我垂下头，将那丝沾血长筋高高举过头顶：“您把魔元给了妹妹，我的命从此就是您的；您把弓弦给了妹妹，我的神仙筋，就给这把灭日弓。我知道，比不过也不能比，但总归好一些……”

用火凰神脉，去灭了火凰，这是对他们的极大侮辱。

说实话，我八位伯父死的有点儿冤枉。

可这世上，有几人能死得其所？

譬如我那本该极尽娇宠的妹妹，还未睁开眼睛，便死在生父手中。

天理是什么？

谁能掌握别人的命运，谁就是天理。

抽了神仙筋后，一只脚就此跛了，我只能待在魔宫日复一日的等战报。

西天王战败，龙王战败，二十八星宿战败，我的八位伯父神魂寂灭……伽弥罗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上碧霄神殿……天帝伤重，冥界倒戈相向，我父亲被迫出手……

我早已知晓，伽弥罗此战必败无疑。

半颗魔元，半残神弓，原本就是困兽之斗，今日英雄末路，虽败尤荣。

彼时，六界生灵涂炭，哀鸿遍野，而我，早已无处容身。

脚下的道路四通八达，心内的大树枯木虬枝。

那一年，我十二岁。

往后的九百九十年，一瘸一拐的我走遍人间每个角落。看了几番王朝更替，醉了几世凋零繁华，做了几场三生大梦，唱了几曲长恨无声。

众生皆苦，何人堪怜？

天魔城早已冰封万里，琅华山更是结界重重，墨恒如愿以偿做了天帝，比他父亲更有手段和魄力，天道从此蒸蒸日上，无赦大陆天下太平。

天下太平，好一个天下太平！

这其中，当然也有我的功劳。

魔尊离开时，命令四海魔蛟听我差遣，护我周全。

云姜护法认不出我是谁，却认得这只战宠。

收服了云姜，等于收服了魔界旧部，只要众生还有心魔在，魔界就能繁衍生息。

而我统帅魔界三十六部，只做一件事情。

那就是等。

终于——

碧水山上，她搓着一绺鼻涕，拉着我的衣摆问：“大哥哥，我是不是真的很丑？”

胖胖的圆脸，胖胖的猪手，眼睛挤在一处险些找不到瞳仁，我哑然失笑：“是挺丑的，不过，我是跛子，你是胖妞，咱俩半斤对八两。”

从此，世上再没了神魔九皇，只有为她而存在的小狐狸未玖。

再说见到尹萧护法时，我几乎不敢与之相认。

昔日翩翩公子如今安身立命，手中烟波碧玉萧幻化成一杆烟枪，伪装的极好。

只可惜，娶妻不慎。

每日都能听到她呼来喝去的吵嚷声，街坊邻里几乎都能倒背如流，无非是埋怨家徒四壁，自己嫁错了人云云。

当尹萧黑着脸找我喝闷酒时，我笑了：“魔界第一公子，竟也有今日。”

他无奈叹道：“居家过日子，不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其实这种日子也蛮好，人站的太高，不仅容易摔下来，更容易被云烟迷了眼，蒙了心。”

我默然无语，唯有抿酒淡笑。

人在高出的确容易摔下来，但在低处必然被人踩在脚底下，那时候你会发觉，无能为力，是你人生所有悲剧的起源。

……

五百年如白驹过隙，妹妹渐渐长成了大姑娘。

除了脑袋迟钝了点儿，似乎也看不出来什么异常，尹萧询问我是将妹妹继续留在身边照看着，还是找户信得过的人家把她嫁了。

我竟然犹豫了。

我不敢承认自己竟然爱上了亲生妹妹，尽管尹萧告诉我，在神界，兄妹成亲者比比皆是。

在我怅惘间，墨恒的出现再次将我拉回现实。

至今我都想不通透，他是如何得知这一切的。

妹妹的身世，天下间不过四人清楚，彼时，连父亲亦不知道他的女儿还活着。

我冷眼旁观，抱臂站在树后嗤笑，看着他暗暗出手，想毁掉那半颗魔元，再看着他震惊着向后连连趔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显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今碧霄神殿上那把残弓，断弦乃是我的经脉。

以他天神之身想毁掉灭日，简直痴心妄想。

但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无论我们如何精心保护妹妹，都不是固本之策。这世上能守护她的，只有她自己，这世上能让她生存的，唯有一颗坚不可摧的心。

于是，当墨恒送来那张假帖子时，我没有拦下她。第二日尹萧惊慌失措的跑来问我怎么办，我命他休书一封寄给父亲，信上只写了八个大字。

——碧水草妖，殇凤涅槃。

墨恒想以妹妹为饵，确定伽弥罗的转世身份，毁不掉那半颗魔元，就毁他魔身。琉毓天君和父亲在明，墨恒在暗，这一仗，他们没有几分胜算。

同样，墨恒在明，我在暗，他也没有几分胜算。

原本就是玉石俱焚的宿命，鹿死谁手，还言之尚早。

令我真正忧心的并非墨恒，而是琉毓天君。他有一双洞悉天机的眼睛，更有一颗比寒冰还要冷酷的心，最糟糕的是，没人见过他出手，他的修为究竟高至何种境界，天下无人得知。即便狡诈如墨恒，亦不敢轻举妄动。

但他有底线，也有硬伤。

而我，只能在他的底线之上，打击他的硬伤。

我知道，这一招无疑是刀刃舔血，很可能会彻底激怒他，但是为了妹妹，我没得选。

妹妹的天劫过后，当我被锁在冰牢中时，血如泉涌的我，终于扬起头望着琉毓得意大笑：“高高在上的神君，我赌赢了！”

“你疯了。”他看着我说，语气淡的不带一丝情绪。

“不疯癫不成魔，我当然是疯子。”

“你可知道，你坏了大事。”

“哦？大事？利用天劫，将她身上的灭日威力降至最低，然后打碎她的心，让墨恒和与众神就此死心，从此天下太平，这就是您口中的大事？”

父亲在一旁几乎站立不稳：“在你眼中，我当真如此不堪？”

我晒笑：“恐怕比您以为的更加不堪。”

琉毓摇头道：“你又可知，你父亲搜集五把神器的目的，正是为了将其重新融为五色石，取代那半颗魔元，并以自己的神仙筋，做她的经脉骨骼。而本君也准备再赠一条命与她，送她再入轮回。”

“妙！果真是妙！”我击掌大笑，继而冷冽的指着父亲，“只可惜，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死过一次再死一次！凭什么！在她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却要被你们来主宰她的命运！况且灭日没了，魔元没了，魔尊将永远消亡，天魔城将永世冰封，妙歌再也醒不过来！漓鸢，消弭一切，这就是你赎罪的方式吗？！”

父亲闭上眼睛，脸上死灰一片：“人不能一错再错。“

“烦请上神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沉封一切是对，追本溯源是错；毁了魔元是对，魔神复生是错；舍自身保苍生是对，因小我舍大我是错。”

“简直荒谬至极！你们想舍，总要问问别人愿不愿意被你们舍！凭什么要牺牲他们来成全你们？！成全一个盛世太平？！”

“总要有人牺牲。”

“那为什么不是你们！”

“你太偏激了。”琉毓再次淡淡开口。

“是你们太自私！”

我怒气攻心，蓦地吐出一口血，抹干唇角，我依旧得意的笑，“琉毓天君，方才将妹妹收进敛星梭时，她一共挨了六道天雷，若您那时出手，大抵能毁掉她吧？”

琉毓睫毛轻颤，抿唇不语。

我步步紧逼：“那一刻，您在想些什么？自己还是苍生？大我还是小我？这种傻话恐怕只有我那傻父亲才说得出口吧？”

父亲恨道：“休得对天君无礼！”

“无礼？”我指着自己，讥诮的看着琉毓，“天君大人先前想杀她，是为了守住一个秘密，后来下不去手，是因为您舍不得，两念盘横之间，笔笔源于您的私心！”

琉毓终于摇头苦笑：“是，本君认输了，未玖，你很了不得。”

我踉跄着站起身，愉快地勾起唇角：“多谢天君赞赏，很快您便会知道，我比您想象中的还要了不得……”

琉毓垂下眸子：“可惜，你心中执念太深，本君不可能再放你出去。”

背对他们，我望着头顶一小方天地，浅笑吟吟：“无所谓，未玖此生心愿已了。”

该做的，早已做过，生死之于我，除了成全，再无意义。

妹妹，你可知道。

天堂无路，地狱无门，哥哥早已用鲜血为你铺砌一条生路。

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笑着听他们所有人哭！

作者有话要说：番外完了，明天上正文。

话说我很想知道，那位写长评的顾同学是不是我某位同学啊？？

没事不要给偶写长评，我心里老寒颤的慌……就像我看到谁家小文下面有长评就以为是托……

~~~~(>_<)~~~~ 当然，谢谢。

最后说一句，诸位潜水的兄弟们出来下吧，出来下吧，出来下吧……(*^__^*) 。

31

31、初露端倪 ...

“死丫头，快点醒醒！”

好吵，谁在吵？宝姝翻了个身儿，咕哝道：“重明你别闹了，让我再睡会儿！”

“啪！” 干脆利落的巴掌声。

宝姝“腾”的坐起身，瞪大眼睛望着眼前那人，怔楞之后哇哇大哭起来，扑上去抱住她：“阿娘！您是不是也死了？”

宝妈啐了一口，怒道：“你才死了！说，娘让你上琅华做什么来了？

“呜呜……找个好男人……回家……”宝姝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我没能熬过天劫……死了……呜呜，未玖哥也死了……”

“原来，当日你来琅华拜师，存的竟是此等心思。”

夜微的声音蓦地响起，宝姝惊了一跳，将宝妈向一旁拨了拨，露出半只眼睛瞄上一瞄，立刻吓的朝床角一缩。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阴曹地府，分明是七宝殿！

“伯母，小师妹才刚醒，您就让她……”容欢站起身才说了一句话，立刻被鬼姑娘一眼给剜了回去，只能讪讪的重新坐下。

“啊？我没死吗？”宝姝摸摸脸又摸摸胳膊，咦，痛也不痛了……

“当然。”夜微立在冥君身后，唇角还是那丝弧度。

宝姝掐了把大腿，疼的一咧嘴，像是想起什么，惊慌抬头：“未玖哥呢？”

“他除了是你未玖哥，还是魔界大军师神魔九皇，也就是魑魅城中那名黑衣人。”夜微平静解释，“前几日他被师父锁在地牢中，又被云姜鬼母救走了。”

“不可能！”宝姝脸色煞白一片，慌忙从床上跳下来，“琅华山上不能用法力，以云姜的难耐，如何能在师父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

“魔界藏龙卧虎，哪有你说的如此不济。”

宝姝心里一咯噔，转过脸去。从门外正走进来两个人，见到漓鸢，她浑身颤了颤，见到那杆烟枪，她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又是扑上去一通大哭：“阿爹，您真没死啊！”

漓鸢听了这话，似喜似悲的怔住。

尹萧拿烟枪敲敲她的脑袋：“怎么见谁都是死不死的，哪有这么容易死掉？不过，你师父为了医治你，倒是耗费了不少功夫。”

尹萧将她向前一推，“还不快给师父磕头。”

宝姝僵直身体，不敢抬头，她忘不掉师父当时的神情，既然要她死，为何又要救她？

“罢了。”漓鸢知道她心中芥蒂一时难消，扬了扬手，“终究是为师害你受了伤，你怪师父，也是应该的。”

“您也是为大局着想，没必要与这笨丫头解释。”尹萧再拿烟枪敲她一下，“跪下！”

宝姝“噗通”一声跪下。

复又不解的抬起头：“阿爹，师父不是说您不能离开碧水山么？”

尹萧面上惊现喜悦，拱手对琉毓天君笑了笑，却是毕恭毕敬的向容欢施礼：“那要多谢小天君了，正是他修书一封遣重明送来给我，我才知道你出了事。”

容欢急忙起身回礼：“伯父您太客气了，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琉毓皱起眉头，动了动薄唇，忍了下去。

宝姝此刻心头挂念着未玖，拼命回想之前他在耳畔说的最后一句话，哪知耳朵却被宝妈狠狠揪住，登时疼的呲牙咧嘴。正想求饶，又被她一句话震的即时晕了：

“死丫头！说，你肚子里是谁的孩子？”

不只宝姝晕了，在场者除了琉毓和漓鸢，几乎全体楞了片刻。

漓鸢将略带不满的视线投在夜微身上，鬼姑娘早已欣喜的窜到他身侧，朝他胸口使劲儿一锤：“嘿，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平时温吞吞的，下手还挺快！”

夜微尴尬地从袖中摸出扇子，掩住口鼻轻轻咳嗽两声。

宝妈立刻了悟，松开一滩烂泥似的宝姝，堆满笑意地走上前拱手作揖：“夜微公子，您是冥界大殿下吧，我家宝丫头虽然门第不高，但总算清清白白一个大姑娘，如今宝宝都有了，您好歹要给个身份不是？”

“娘！”宝姝脑子一团浆糊，辩解道，“这和二师兄……”

“自然。”夜微打断她，撩起衣摆单膝跪地，“孩儿正要向父君和师父禀告，我与小师妹早已结下三生盟约，还望两位成全。”

漓鸢与冥君对视一眼，漓鸢道：“姝儿，你可愿意？”

“我……”宝姝心中百感交集，难怪自己之前总觉得烦躁不安，可这孩子……二师兄……四师兄……怎么办？她坐在地上，侧眸看了看容欢。

容欢比她强不到哪里去，猫石眼儿黯然无光，讷讷地不知道在想什么。

烟枪在眼前晃了晃，尹萧道：“姝儿，莫非有何难言之隐？”

宝妈一巴掌甩上她后脑勺：“你这苯孩子，有什么好想的！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宝宝都怀上了还想什么想？这事儿，就这么着了！”

于是，这事儿真就这么着了。

宝姝木然的看着他们离开，能嫁给二师兄，是她初入琅华时的梦想。可是她能猜中这结局，却万万没能猜到过程。

躺在床上，耳畔宝爸宝妈还在说些什么，她只是睁大眼睛望房梁。

她相信夜微不会骗她，但她更相信未玖不是坏人，至少，他绝不会伤害自己……可是，夜微曾说过，幽冥鬼蜮那件事，乃是魔界军师在雪紫樱背后出谋划策……

如果当真如此，未玖因何要让容欢毁了自己清白？

这些都不重要，要紧的是，他现在人在哪里？

……

七宝殿外，鬼姑娘和琉毓目送漓鸢等人离开。待他们走远，琉毓回过头冷道：“欢儿，为何你会写信给尹萧？”

“……”容欢呆滞的低头望鞋，完全听不见他说话。

琉毓当然知道他此刻心乱如麻，之前自己得知那一刻，比他还要震惊三分。

通透如琉毓，根本不必去问容欢发生了何事，以他的眼光，断然不会喜欢上如此平凡的小妖精……宝贝儿子与他娘亲相似，天性鲁莽单纯，往往被人利用了还不自知。

他之所以想毁掉宝姝体内魔元，一是令天帝死心，莫在苦苦追寻伽弥罗转世身份；二是他堪算出，如当年妙歌一般，宝姝会成为六界战乱的导火索，最糟糕的是，六界波澜再起日，便是自己历劫殒命时。

他虽有九条命，前前后后早已耗的差不多了，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遍寻六界他早无敌手，谁能要了他的命？

他不在乎六界地覆天翻，也不在乎自己能活到何年何月，鬼丫头和容欢，才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他若仙去，纵然鬼丫头看的开，她那五劳七损的身体每月无人渡气必定魂飞魄散……还有欢儿，分明还是一个孩子……

因此，无论为了六界，还是为了自己，宝姝必须要死。

然而，连他亦料想不到，儿子与宝姝如今皆是妖身，仅凭着体内两大远古神族后裔的血脉，竟能孕育出一只新的九命来……

令家族断种，七千年来，一直是琉毓心头难以磨灭的痛……

所以他在下手那一刻犹豫了，而未玖赌的正是自己于心不忍，错过时机，还要再等五百年……除此之外，便是趁她分娩体虚之际，由他亲自动手……

连自己亲孙儿一起杀么？

琉毓扶额苦笑，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算是领悟到了。

正思量着，鬼姑娘狠狠踹了容欢一脚：“你这笨蛋，多和你二师兄学着点！看看人家冥君，年纪轻轻就能抱上孙子，老娘我为了生下你熬了几千年，难道还要再熬几千年才能抱上孙子吗？”

容欢迟钝半响，茫然抬起头：“娘，其实那孩子……”

“欢儿，”琉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你还没说，为何你会写信给尹萧？”

容欢刹那回神，发觉自己险些说露了嘴，心头惊了一惊，张口问道：“谁是尹萧？”

琉毓稍稍楞了下，解释道：“宝姝的父亲。”

“爹，他叫萧尹。”容欢故作轻松的耸了耸肩，“是二师兄让我写的呗，他说师父和爹虽是为了引出未玖，却担心小师妹醒来会胡闹，便命我写封信给萧伯父送去，以孩儿的名义邀请他们前来琅华看望小师妹。”

……

天界，碧霄神殿内。

“那封信，真是容欢送去的？你可确定？”墨恒低声又问一次。

“自然确定。”毫无起伏的声线。

那人离开许久后，墨恒仍在殿内来回踱步，直到听到背后脚步声响起，方才转身道：“烈儿，你觉得他们两人，谁才是魔神转世？”

“回父皇，孩儿以为是夜微。”昕烈拱手淡淡道。

“哦？说说看。”

“冥君真真假假，不能信，此其一；琉毓明哲保身，断然不会自找麻烦，此其二；容欢天资有余，城府欠乏，此其三；夜微深不可测，必成大患，此其四。”

墨恒唏嘘摇头：“烈儿，凡事莫要只看表面，往往看着最不可能的，越有可能。琉毓此人自负过人，在他眼中想必没有什么麻烦事儿，当年若不是他……”

“想除掉琉毓，并非难事。”昕烈漠然开口，“而且，不必父皇您亲自动手，已经有人代劳了，咱们坐享其成便好。且无论容欢师弟是不是魔神转世，这一局，他们父子两人再没有回头路可走。”

墨恒赞许的点点头，笑道：“你这孩子，果真开窍了。”

昕烈垂眸道：“先前父皇教训的极是，若想得一个太平盛世，必须付出代价，必须有所割舍，方是大丈夫所为。”

出了神殿，昕烈立在云端，久久凝望天际。

他人在神界，但他的心在哪里？是不是魔神现世，必定会祸乱乾坤？

八百年，他在天界俯瞰苍生，为人间带来光明和温暖，可曾觉得孤寂么？不知道，因为没得选也没得挑……未玖疯了……他却羡慕一个疯子……是不是比疯子还要疯……

“表哥，您在这里看什么呢？”

昕烈微微侧目，碧凝施施然走上前，行了礼，笑道，“方才陪姑母下棋，天奴进来禀告说您回宫了，姑母命我前来陪您说说话。”

“本君想独自静静。”昕烈转过头，冷冷道。

碧凝咬了咬唇，上前一步：“因为神魔九皇，您和苍桀太子的比试推迟一个月举行，到时候……定亲的事儿……”

昕烈睨她一眼：“你想说什么？”

“姑母已经告诉我了，萧宝姝竟是漓鸢上神的女儿，那她与您一样，可是尊贵的远古神族后裔……我知道，表哥您喜欢的人是她……而我喜欢……”

“容欢师弟。”

“您……您怎么知道？”

“……”

养胎事件传得沸沸扬扬，一顶绿帽子扣在脑袋上，他想不知道都难。

碧凝颊上浮出一抹嫣红：“先前我讨厌萧宝姝，是怀疑她……不过现在没事啦，表哥，我父王最疼我，只要咱们两个都反对，这门亲事结不成的……”

“疼你是一回事，家族却是另外一回事。”昕烈讥诮的牵了牵唇角，“莫说琉毓天君家的门槛你高攀不上，我母后那里，舅舅一样无法交待。”

碧凝面上略现颓然，咬牙道：“我绝不会任由他们摆布我的命运！”

昕烈好笑的转过身，赤眸凝血似的殷红一片，俯身望着她：“命运是公平的，着你做了六百年人上人，现如今，便是你为家族卖命之际。傻丫头，只想做无忧公主，不愿当皇族祭品，这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儿？”

“那您呢？您就甘心吗？”碧凝不死心的瞪着他。

“时间久了，再甘心也会变得不甘心，而不甘心，亦会渐渐甘心。”

“什么意思？”

昕烈微微闭目，眉间红色印记光芒大盛，碧凝慌忙连连后退，望着他现出真身，展翅俯身直下。身子被热火烤的燥热不堪，耳畔，却传来他冷如冰霜的警告：

“意思是，他朝本君为王，你碧凝必为王后，烦请公主好自为之！”

碧凝身子一震，颓然的跌坐在地。

一路直下，昕烈落在无妄殿外，化作人形转过身，即时愣住。

宝姝怀里抱着小白，正坐在廊檐下打瞌睡，脑袋小鸡啄米似的一顿一顿，一行口水挂在唇畔，睡相差到极点。

这一幕，昕烈并不觉得陌生。

他走过去，本想将她抱回房里去，却在即将触碰到她那一刻，踟蹰停下手中动作。睫毛颤动几番，他最终选择推了她一把。

她蓦地睁开眼睛，惊的向后一缩：“大大大师兄！”

“夜里风寒，小师妹重伤初愈，而且身怀……，跑这里来做什么？”

他语气虽冷，字里行间关心之情尽现，宝姝自然听的出来。垂下头，她低声嗫嚅：“我来，是把身上的凰蛹还你……”

声音越压越低，低进尘埃里去……

“你说的没错，是该还我了。”昕烈扬手覆在她头顶，防护罩从她身体抽离，如果，连同送出去的心也能一并收回来，那该多好？

“那……我走了。” 宝姝从地上爬起来，始终低着头。

就在她快逃出那堵令人窒息的高墙时，却听见昕烈在身后冷冷开口：“姝儿，我不怪你，但我绝不会原谅夜微！”

等等……

宝姝讷讷停下步子，回过头看他：“大师兄，你刚才说什么？”

32

32、战之序幕 ...

“大师兄说，他绝不会原谅我……”

一件雪狐大氅搭在宝姝肩上，夜微牵起她冰凉的小手，似嗔似责道：“怎么出来也不和父母说一声？这会儿，他们正在四处寻你呢。”

宝姝低下头，她是翻窗子出去的，为什么不敢声张，她自己也不清楚，“因为……那个很晚了呀，我怕打扰到琉毓天君他们……”

“你这丫头。”夜微轻笑一声，伸出食指点了点她的额心。

背过身，昕烈大步向殿内走去，却被夜微叫住：“师兄莫不是还没收到消息？”

昕烈既没应声也没回头，仅仅停下步子。

夜微沉声道：“东海龙王，在三个时辰前，神魂寂灭了。”

“什么？”昕烈赫然大惊，蓦地转过身，“如何死的？”

“根据龙宫使者的描述，师父推断出他是死于雪魔功……”夜微顿了一下，又道，“师父还说，凶手下手的方式，像极了前魔尊伽弥罗。”

宝姝忍不住问道：“魔尊不是死了一千多年了？”难道，会是未玖哥？

昕烈赤眸染上一层疾厉之色，直直盯住夜微：“二师弟，三个时辰前，你人在何处？”

“在梦廻殿上与师父下棋。”夜微避过他的目光，拍了拍肩上积雪，气定神闲地道，“五行长老亦在，若是师兄信不过，大可去问。”

昕烈正欲开口，却从天边急速落下一个毛团，重重砸在地上。吓的宝姝立刻藏在夜微身后，好半天才敢探出半个脑袋偷看。

“拜见太子殿下。”那毛团噌的化为人身，双膝跪地。

“何事？”昕烈剑眉深蹙。

“回殿下，天帝有令，命您速速返回天宫！”

“可是为了东海龙王之故？”

“回殿下，非但如此……半个时辰前噩耗传入天宫，天后娘娘哀痛不已，天帝本欲速速赶去东海，却有天兵来报，说……说有人闯入碧霄神殿，杀了殿内十二名守卫，盗走了灭日神弓！”

昕烈面沉如水，握拳道：“偌大天宫无人发觉？”

“回殿下，来人法力极高，莫说天宫无人察觉，便是那十二名守卫，连反抗都不曾有，皆是被一招毙命……许多神君私下说……说……”

“说什么？”昕烈不耐烦的一拂袖。

“他们皆说前魔尊伽弥罗回来了……回来报仇雪耻了……”

像是一块儿大石头砸在心口，宝姝浑身微微颤抖着。等到一阵灼热烧的脸疼，她知道昕烈已经离开了，忙拽着夜微问：“是不是未玖哥做的？”

夜微似在沉思，经她一拽即时回神，忙安慰道：“理应不是，我与未玖交过手，他的修为尚未达到这般境界。更何况，雪魔功乃是魔界王族秘技，不可能外传的。”

听了这话，宝姝心内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

低下头，她眼泪扑簌簌的掉：“不是就好……可是，未玖哥究竟在哪里？他为什么会堕入魔道？他是不是已经被师父杀掉了？”

“小傻瓜。”夜微啼笑皆非的拍拍她的脑袋，又将大氅裹严实些，“他是师父的儿子，师父怎么可能忍心杀他？顶多将他关起来而已。”

“那他现在被关在琅华地牢里吗？”宝姝满怀希冀的抬起泪眼。

“以我之见，怕是不在琅华。”

“那会在哪里？”

夜微牵着她向七宝殿走去，笼着茫茫夜色，影子被拉得颀长，“六界中能比琅华仙山还要密不透风的地方，唯有云海雪域。”

宝姝顿了顿脚步，讷讷道：“四师兄的家么？”

夜微“嗯”了一声，略略压低了些声音：“传闻云海雪域地处天之彼端，虚空幻境，兴许连天帝都不清楚具体位置，凭借冥界与鬼姑娘的交情，我父君也仅仅知道它的入口在桃园仙山附近。”

宝姝不解道：“那你们没有问过四师兄？”

夜微哑然失笑：“云海雪域入口，那可是老四的家族秘密，我们岂能问？”

宝姝颓然的垂下脑袋，拾起袖子抹了把鼻涕，步子渐渐慢下来：“如果未玖哥真被琉毓天君抓进了云海雪域，那他是不是一辈子都出不来了？”

“不会的，很快你就能见到……”

话语戛然而止，夜微紧了紧攥住她的手：“你也莫在挂念他了，心情若是不畅快，日后宝宝生下来说不定会很丑呢。”

话锋倏地一转，转的宝姝怔楞许久。

终于，她几乎又要嚎啕出声：“二师兄，这孩子怎么能要……”

怎么能要？如何能留？夜微不嫌弃自己失身已是万幸，如今还要让他帮别人养孩子不成？这种事情换在哪个男人身上，他能甘之如饴？

夜微像是猜到她心里在思量些什么，伸出小指勾了勾她的鼻尖，唇畔噙笑：“你别忘了，我也不是父君的亲生儿子，他不一样将我养大？”

“……”宝姝知道多说无益，眼下除了哭，还是哭。

抽噎，嚎啕，伏在夜微胸前哀恸至天昏地暗。不过短短半年时光，她的世界从失去色彩再到陷入黑暗，她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噩梦便一个接一个砸在脑袋上。

于是，她开始害怕夜晚……

是不是只要一直睁着眼睛不闭上，太阳就能永远不落山？

回到七宝殿，琉毓他们都不在，想必一起去了九重天。宝妈一见她，本想破口大骂，但又见夜微悉心照料着，忍下一腔怒气不说，眼眶竟也有些红红的。

母女俩聊到天明，第二日一大早，尹萧提出先回碧水山。

漓鸢和琉毓去了东海龙宫，又找不到夜微，送别的任务便落在容欢脑袋上。看着宝姝病恹恹的模样，容欢本想多留他们几日，可眼下神界出了大事，琅华兴许也不太平了。

思量再三，只能点头应允。

送过一个镇，又送出一座城，再走几步便出了琅华结界。宝姝依依不舍的拽着宝妈，又仰头看着尹萧，眼泪鼻涕抹了一身。

“都快做母亲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尹萧怜爱的将她揽进怀中，“如今看你能有个好归宿，爹也就放心了。记着，今后凡事要听师父的话，莫要忤逆犯上。”

宝姝哽咽着应了一声。

看着他们越走越远，背影变成两颗小黑点，最后消失不见，容欢嘴唇翕动了许久，才道：“小师妹，咱们回去吧。”

宝姝没说话，肚子倒是“咕噜噜”响了几声。

尴尬的偏过头，她怯然开口：“那个……走吧。”

“要不要先吃点儿东西？毕竟……”容欢目光掠过她的小腹，即刻转眸他处，清了清嗓子道，“我知道这附近有家特别好的酒楼，要不过去转转？”

宝姝心道，这琅华周遭，八成只有酒楼你最熟悉。

不过能让容欢盛赞的地方，必定有其过人之处，迟疑片刻，她还是点点头。

果真是个好地方啊……

坐在二楼临杆处，宝姝托着腮听楼下姑娘唱小曲，看那些莺莺燕燕斟酒递茶。堪是琴音绕梁，酒入愁肠，酥胸之上，人间天堂……

“那个，咱们还是换一家吧？这附近还有家酒楼也挺不错的。”容欢暗暗抹了把汗，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拍墙上去！

“不用了师兄，这里挺好的。”宝姝微微一笑，再换十家她估摸着也是大同小异。

“咳咳，这里真不是青楼，只是酒楼招待客人的……”

容欢话还没说完，肩膀倏忽一沉，登时一股馥郁芬芳涌入鼻腔，耳后酥酥\痒痒，似是有人轻轻吹了口气。

“哎呦，容公子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哦。”

汗毛根根直竖，这声音容欢熟悉的很，“燕娘，别闹了。”

艳娘？是不是戏文里常常说的艳娘？

宝姝立刻将视线转回来，定睛一看，果然是人如其名啊！

燕娘才不理有人围观，一旋身顺势做在容欢腿上，一条光洁藕臂勾住他的脖子：“怎么，如今有美相伴，便忘了燕娘不成？奴家寻思着，她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啊？”

酥胸半露，时不时的噌着容欢胸口，宝姝一对儿杏眼眯成一条缝，聚光似的，直勾勾的锁在那片酥胸上，根本没在意她言语中的冷嘲热讽。

“别闹了，她是我小师妹。”

容欢早已吓的花容失色，再见宝姝盯着自己看，这辈子从没体会过的羞耻感登时袭上心头，豁然起身，燕娘应声落地，柔荑一抓，将餐桌上的丝绸布整个掀掉。

油渍汤水泼了燕娘一身，宝姝亦不能幸免。

“怎么样？烫到没有？”容欢心急火燎的拍掉宝姝身上的残渍。

宝姝向后退两步：“我没事，既然没得吃了，咱们还是快点儿回山上去吧。”

“外面风雪太，又不能用法力，你这湿嗒嗒的怎么能行？”容欢蹙起眉头，略带厌烦的剜了一眼刚从地上爬起来的女人，眸色忽然一亮。

他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重重朝桌上一震：“一百金，买你一套衣裳。”

燕娘原本怒不可遏的俏脸立刻堆满笑容，忙将金子收起来，娇媚笑道：“哎呦，瞧你说的，哪里是买啊，能为公子分忧，那可是燕娘的福分呢。”

别说她变脸变的比翻书还快，宝姝这张脸也是皱巴巴的。

一百金啊！买衣裳？能把自己买下来了！

还没来得及拒绝，宝姝已经被燕娘拉进了闺房，讷讷地杵在屋子中央，看着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件白色绒衣：“小姑娘，来试试看合不合身？”

宝姝脱去满是污渍的外衫，将那件绒衣穿在身上。

“还挺合身的。”她啧啧称赞。

“那是当然。”燕娘掩唇媚笑，“原本就是为你贴身而制的，怎么能不合身呢？”

宝姝心里一咯噔：“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且看看我是谁？”燕娘笑着笑着，忽然背过脸，只听“刺啦”一声，像是脸皮被撕下来的声响，再回身，一张比之前美艳千倍的瓜子脸庞登时显露。

宝姝脊背发凉，脸上煞白一片，连连后退：“云姜……云姜鬼母！”

不等云姜回答，宝姝慌忙向门外跑去，将将跑了两步，蓦地跌倒在地。身上的白色绒衣如同缩了水似的越缠越紧，勒的她大口大口喘气，仍嫌憋闷。

“别挣了，”云姜好心提醒她，“天蚕羽衣会越挣越紧的。丫头你放心，主人有令，咱们魔界中人谁都不能伤你分毫，眼下我亟需借你办件小事儿，你且先忍忍。”

“你们想对付我四师兄？！”宝姝听话不再乱动，果真舒服许多，抬起头，恶狠狠的瞪着她，“我告诉你，他最讨厌的就是我，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云姜抽了抽嘴角：“笨妖精我见的多了，像你这么苯的，还真是少见。”

她捏住宝姝的下颚，掰开她的嘴，将一粒药丸塞进去：“况且，我们也没想伤害他，恰恰相反，还要送他一件宝贝呢。”

宝姝还想再问，脑袋却渐渐不听使唤，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大大们，节日快乐啊~

废话不多说，我去看跨年歌会了，O(∩_∩)O哈哈~

33

33、极乐岛，灭日弓 ...

混沌天地分离之初，统分六界。六界重叠处，乃是一座海外孤岛。

此岛四面环水，名曰极乐，岛上荒芜丛生，出口处由两只珍奇魔兽看守，想要离开难如登天。最恐怖的是，极乐岛并非极乐，在这里时间永远是静止的，任何伤痛皆被放大一千倍不止。

若是修为差些，一旦受了伤，还没等鲜血流出便以活活痛死。

死后比干尸还要丑陋几分……

盘膝坐在礁石上，海浪声在耳边呼啸滚过，宝姝有一搭没一搭的朝水上扔着小石子，三连跳，五连跳，八连跳，成绩越来越好，心情却越来越糟。

终于，熟悉的环佩叮咚由远及近传入耳膜。

“你回来啦！”

宝姝欣喜的丢掉所有小石子，从礁石跳下去，趟过浅水走上海滩。

“今天有兔子还有山鸡。”容欢将手里的东西拎起来晃了晃，食指白光闪，变出一堆篝火，“我知道你吃鱼都快吃吐血了，我也一样。”

言罢，他席地而坐，撩起袖子亲自动手拔鸡毛。宝姝流着口水蹲在一旁打下手，却在看见他左臂上那道狰狞血痕时，心头狠狠钝痛一把。

“师兄，你又受伤了？”

早该想到的，这里恶兽遍地，想从它们口下分一杯羹，纵然有法力护身，不挂点儿彩那是不可能的。然而她现下更想知道，这样一道小小血痕，将疼痛放大千倍以后会是什么感觉？[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容欢稍瞥一眼，无所谓的笑笑：“被爪子挠了一下而已，还好本大爷闪的快啊！”

“明天不要乱走了，咱们还是吃鱼好了。”宝姝撕下一缕衣带，固执的非要把伤口缠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都快撕成抹布了。

容欢一脸认栽的模样，伸出胳膊让她缠，如今身上花花绿绿，到处是衣带。

等她忙活完，他继续手里的工作，低声道：“我是无所谓，你呢？不为自己想想，也该为你肚子里的宝宝想想吧？”

每次提到这个，宝姝便会立刻噤声。

从她醒来，他便在她身边守着她。

她不清楚自己是怎么来到极乐岛的，更不清楚他是如何跟来的，问过好几次，他都闪烁其词蒙混过去。其实她心里也能猜出七八分，不过他既然选择装傻，那她也只好跟着装傻。

装着装着，人就真傻了。

只因时间是静止的，她算不出他们究竟来了多久，只是看着他从一开始的狂妄自负，到如今的留心谨慎，一步一伤，走的何其艰辛。

毕竟，想在这里生存下去并非易事，他还要分心照顾自己和宝宝。

“只可惜，我的玄冰剑被未玖熔了，否则，也不会连个趁手的兵器也没有。”容欢摊开手掌，变出一截树枝，将秃鸡和兔子串在一起。

甫一听见未玖二字，宝姝微不可察的颤了颤，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又转，她佯装无意地问：“师兄，你们云海雪域是不是和极乐岛差不多，也是难进难出的？”

“难进难出倒是真的，然而内里却是大相径庭，我家很美很美哦，有机会带你回去看看。”话一出口，容欢顿了顿手中动作，随即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怕是没有机会了。”

“为什么？”

“我们云海不许外人进入的。况且云海大门，天下间只有爹娘，莫修叔叔还有我知道如何打开，族人若想出门经商游历啥的，需要禀告我爹。”

“为什么？”

“小小年纪，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容欢赏她一记爆栗。

“你阿爹似乎很不爱说话，族人进进出出的都要找他，不会觉得很烦吗？”

“哈，你以为谁想出去就能出去啊？要提前一年找我莫修叔叔报备去向和归时，然后等到每年八月十五我爹开门才能进出。”

“呃……感觉好像地牢哦……”

“你这死丫头懂什么？我们云海上至臣民下至百姓平素闲散惯了，修为低的和你有一拼，保密的入口，实际上是为了保护他们。因此上次六界乱成一锅粥，唯有云海平安无事。我老爹这人不爱多管闲事，对于自家自族，他可是爱护有加的！”

宝姝不再说话了，自己族人都看管甚严，想救出未玖，岂不是比登天还难？

五彩云霞从头顶飘过，极乐岛上时刻都是白昼。虽然没有黑夜，不知道是怀孕的缘故还是猪的习性，宝姝吃饱了就困，

背靠礁石，她将小脑袋歪在容欢肩膀上，不一会儿便睡的口水横流。

直到听见她的轻微鼾声，容欢原本神采熠熠的一张脸才渐渐松垮下来，额上大颗大颗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不知道之前云姜给他吃了什么药，身上伤口非但不会愈合，反而日渐溃烂，锥心噬骨的痛。

丛林里一道白影闪过，容欢将宝姝放在石头上，再布下结界。

追着进入丛林，钻进一处山洞。

“嘻嘻，有趣有趣，没想到你这小鼠崽子还挺耐打，撑了这么久都没吭声。”一只鹿身狐面的巨大异兽扬了扬前蹄，俯身睨着他。

另一只狐身鹿面的异兽比它小上许多，仰起脑袋笑眯眯地道：“哈哈，好玩好玩，我们两兄弟在这里待了数万年，除了那个人，你还是第一个能扛这么久的咧。”

容欢面如白纸，气的直咬牙：“你们两只怪物，要杀便杀，休得侮辱人！”

兴许是闲的太久，打从他自愿堕入极乐岛那刻，两只看门魔兽就总爱缠着他比试。容欢活了一千两百岁，打过的架受过的伤，加起来也没有这些日子多。

嘻嘻瞪着他：“我们哪里是在侮辱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兽心！”

哈哈也剜他一眼：“就是就是，狗咬吕洞宾，不知好兽心！” 蓦地，它搔着脑袋茫然看向嘻嘻：“大哥，吕洞宾是谁啊？”

嘻嘻也挠了挠头：“兴许是只耗子，不是常说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不对不对，你说这话不是形容咱们是耗子？明明他才是耗子啊！”

“对对对，应该是吕洞宾咬狗，不知好兽心！”

“不对不对，咱们也不是狗啊？”

“咦，对啊……”

死命忍住喉头一股腥甜，容欢差点没把心肺一起吐出来。一拂袖，他怒声斥道：“全都给老子闭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少他娘的婆婆妈妈！”

前前后后比了几十次，他连一只魔兽都敌不过，更遑论两只一起上！最郁闷的是，它们明显害怕他会痛死，害怕自己没得玩儿，每次出手只用三分气力。

横竖都是死，早死早超生！

容欢一咬牙，索性盘腿坐在地上，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哈哈有点儿没辙的望着嘻嘻，像是在询问什么。嘻嘻故作深沉的甩了甩头，咳嗽两声，扬声道：“行啊行啊，宰了一个还有一个，我看那小姑娘更好玩！”

容欢身子一震，侧眸冷道：“你答应过我，不会伤害她！”

嘻嘻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伸出蹄子指着自己：“是我说的吗？呀？我怎么啥都不记得啦？再说你人都死了，还管的着嘛你？”

“你！”容欢周身登时散出阵阵寒气，流彩眼瞳凉如死水。站起身，他现出右腕三枝碧水天芒，“既然如此，老子现在就灭了你们！”

甫一看到碧水天芒，两只魔兽惊的连连后退，哈哈藏在哥哥身后提醒道：“这神器顶多将我们轰成重伤，可你却必死无疑的哦。好吧好吧，就算我们也非常不幸的牺牲了，留下一只小猪头在极乐岛，迟早是要葬身兽腹的！”

容欢咬住下唇，右腕玉匣若隐若现。

久久，他寒声道：“究竟要我怎么做，你们才肯放她出去？”

嘻嘻心有余悸，半响才道：“你求我啊，你肯跪下求我，我就考虑考虑。”

哈哈在后踢了踢它的屁股，小声道：“大哥，别玩太过了……”

话未曾说完，便只听“噗通”一声，它惊魂未定的露出半个脑袋，看到容欢双膝跪在面前，眉眼低垂，双拳紧攥：“如若你再食言，我容欢向天立誓，定将你们挫骨扬灰！”

“要的就是这种感觉！”嘻嘻扬起前蹄使劲一拍，山壁墙体登时脱落，露出数十面巨大铜镜，反射出道道光芒，刺目异常。

容欢扬起手，搁在眉心遮了遮。

山洞正中央，缓缓升出一座高台，金色支架上，乃是一把破旧长弓。

“嘻嘻，长弓是送你的兵刃，省的你说我以大欺小，还有这十面铜镜上，是一套心法口诀，只要你依着念，随心而动，便会有招式在脑海浮出。”

“哈哈，极乐岛上疼痛何止千倍，唯有忍耐力极强的人才能在此修行，等你挑战过身体极限，一朝出了岛，那便是天下无敌啊！”

容欢踉跄着站起身，挪步到那柄长弓前，连连冷笑：“好一把灭日神弓！这弦，可是东海龙王的龙筋？镜子里又是些什么邪门妖术？”

“什么叫邪门法术？这可是魔界王室秘技雪魔功好不好！”

“哦？魔界想要我做什么？拿着这把神弓去天界顶罪？”

哈哈搔了搔头：“这些我们可不太清楚，我们欠了那人一个恩情，必须要还的。你若想带那小姑娘出岛，必须打赢我们。”

“我不会要这把灭日，更不会学什么雪魔功，给我一年半载，一样可以打败你们。”

容欢嗤笑着转过身，每迈一步，心口便如遭雷击，痛不欲生。

嘻嘻在他背后道：“那小姑娘可是服了毒药的，你等的起，她可等不起。若是再过十日出不得岛，她和她肚子里的小宝宝，一个也保不住！”

“没错没错，一个也保不住！”

容欢身形一滞，微一闭目，再次睁开时，他迈步走出洞口。

回到海滩时宝姝趴在石头上还在睡，容欢消了结界，将她重新抱回怀里。他从没有像现在这一刻如此后悔过，为何当初没有好好学法术。

只因他父亲是琉毓天君，只因他父亲是六界最强的神，所以他与云海雪域所有臣民一样，恣意悠然的躲在父亲庇护下，自认遍寻六界，无人敢伤他分毫。

他将所有一切，看成理所应当。

现如今才明白，原来父亲看似逍遥，竟然活的如此疲惫。

他想起父亲曾说：一个人，只有察觉肩头担子有多重，才能踏踏实实走好每一步。

可他从未觉得自己肩头有什么重担……在云海有父亲和莫修叔叔，在琅华有师父和三位师兄。不论他在哪里，都轮不到自己拿主意。

他微微垂目，望着她向小猫一样缩成一团。他不想承认也不愿意承认，这个小女人，已经如同毒药一般侵蚀进自己五脏六腑。

看着她死，他做不到，更何况她肚子还有他的孩子。

如今，究竟要怎么做？直觉告诉他，眼前是一个足以使自己万劫不复的陷阱，绝对不能睁着眼睛跳下去。

可不跳又能怎么办？

宝姝在他怀里拱了拱，唆着指头咕哝一句：“二师兄……”

容欢心口一窒，自嘲的牵起唇角。

许久之后，他再次站起身，转身向丛林深处走去。

嘻嘻哈哈像是早猜到他会折回来，一直在原地等他：“十天哦，若你能打败我们，一定放你们两个出去，届时，你容公子便是天下无敌！”

“天下无敌！天下无敌！他当年就是在这里修成魔神的！”

容欢闷不吭声，走近那座高台。

阖上眼，深吸一口气，他在睁开眼的一瞬间，右手紧紧握住那把破旧长弓，拼劲全力将它从弓架上取下来，原本锈迹斑斑的弓身登时金光大盛，刺的两只魔兽齐齐背过脸去。

“灭日在手，天下在手，容欢，这是你的宿命。”

凌空飘来谁的声音，略略有些熟悉，容欢凝神想听清楚，声音却陡然消失。

天下无敌？他无所谓的扯了扯唇角，不知在讥讽自己还是讥讽对手。

杀了这两只怪物，将宝姝送出这鬼地方，他就一死了断。

想利用他？门都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伊始，就被人霸王的感觉真是不爽啊~

亏我还如此兢兢业业……

送上一幅，我心中的容老四~

34

34、黄昏？破晓？ ...

宝姝醒来时，惊觉容欢不在身边。

天色暗沉沉的，好似一朵乌云重重砸在脑袋上，耳边依旧是呼呼海风和异兽的嚎叫声。揉了揉眼，心头不由一阵好奇，极乐岛不是常年白昼的么？

她扶着礁石站起来，也不知睡了多久，双腿有些微微发麻。

胡乱踢了踢腿，她伸着懒腰向前走了几步，骤然发觉脊柱泛起阵阵凉意。心下一竦，她慢悠悠地、故作无意地转过头。

揉了揉眼，再揉了揉眼。

眼前这是一只什么东西？黑糊糊的，好大的脑袋，好多条腿，是……章鱼？

“师师师兄！救命啊！！”宝姝扯开嗓子大喊一声，继而抱着脑袋向丛林方向跑去。这辈子她从没见过如此巨型的章鱼！原来方才不是天黑，而是被它遮住了光！

将将跑了没几步，腰部便被软软的触手缠上，她下意识的放下双手护住小腹。

那章鱼将她凌空卷起，提至眼前。左晃晃，右晃晃，又扬起一只触手点了点她的脑袋，按了按她的脸，似乎很好奇的模样。

宝姝原本提到嗓子眼儿心稍稍放下了些，敢情这章鱼和她一样，都没见过异类。

她试图与它沟通：“你……你能听得懂我讲话吗？”

章鱼眨巴眨巴眼儿，宝姝不明所以，但从心底确定这家伙并无害她之心。于是大着胆子正准备再次开口，却听见熟悉的环佩声。偏过头，不远处踩着迷踪步而来的白色身影，正是容欢。

“师兄，不要出手！不要伤它！”

宝姝低头冲他大喊，不过为时已晚，一道白光闪现，只听墨鱼脑门“砰”的一声响。

触手慌乱一甩，宝姝被甩出好几丈远，眼冒金星的跌在一个怀抱中。耳畔又听“砰”的一声巨响，章鱼重重栽在海滩上，砸出一个深坑。

“你这混蛋！我都说了不要你出手！它根本无心伤我，只是在和我玩游戏！”人还没落地，宝姝便开始狠狠发飙，话一出口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完了……死定了……

容欢将她安稳放下，即刻举手投降：“行行行，您消消气，我是混蛋总成了吧？”

这下轮到宝姝瞠目结舌了好半天。

“先别担心，它应该死不了的，我过去看看。”容欢安慰似的拍怕她的肩，转过身，右手却被宝姝拉住，禁不住浑身一颤。

“师兄，我……我也去。”其实她想道歉，不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和她之间，谁欠了谁，还分的清楚么？

容欢本想说危险，让她留在原地，却鬼使神差的点点头，任由她拉着，缓缓向海滩走去。海风卷起细浪胡乱敲击着礁石，却抵不过他现在紊乱的心跳声。

甚至想，如果脚下的路能够永远走不到尽头，那该多好？

如果，她没有吃下毒药，如果，他们能永远留在这座死寂的孤岛上，那该多好？

章鱼抽搐许久，似乎早已力竭，趴在海滩上一动不动。

容欢小心翼翼的靠近它，伸出两根手指诊脉一般搭上它的触手。章鱼抬了抬眼皮儿，怨恨地瞅他一眼，继而赌气似的，再也不看他。

宝姝摸着它滑溜溜的大脑袋自责不已：“师兄，它还有救么？”

“开什么玩笑？这只章鱼精比我爹的年纪还大！我容欢何德何能，会伤的了它？”容欢脸上露出又好气又好笑的神情，双手叉腰，使劲儿踹它一脚，“喂，兄弟，别装了。”

章鱼痛苦的抽搐一番，然后又不动了。

“呀！还跟爷较上劲儿了是不是？”

容欢遂将一手平摊，现出那柄早被熔成匕首的玄冰剑，提至胸前比划的“咻咻”生风，“哼哼，再不起来，你容四爷下顿就吃爆烤海鲜须！”

宝姝心头一惊，扬手将匕首打掉，瞪圆了眼睛道：“你还有没有良心啊？它都被你打的奄奄一息了，你还说风凉话？”

容欢嘴角一阵抽搐，辩解道：“你别被它骗了！它是装的！”

“你才是装的！”宝姝见他突然死不认错，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学着他的模样双手叉腰，使劲儿踹他一脚，鼓起腮帮子道，“你全家都是装的！”

容欢两片薄唇翕动许久，惊得半响说不出来话。

海风呼啸而过，刮的灵台一阵清明。亏得宝姝反应够快，蓦地俯□，十分狗腿的攥起袖子去擦他白袍上的鞋印：“嘿嘿，师兄啊，嘿嘿，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一般见识的。”

容欢一手恰腰一手捏额，颇为哭笑不得。

“你这模样，还真让我想起我娘来了。每次将我阿爹骂的狗血淋头之后，便会卑躬屈膝的去哄他开心。”

“我咋觉得每次都是你爹在哄你娘呢？”

“那是平时，倘若真把我爹惹火了，后果很严重的，我娘也招架不住！”

“话是如此说，但是你爹他当真很能忍哪……”

“那当然了，一个男人若连自己的女人都忍耐不了，那还是个男人吗？越是像我娘那样无理取闹的女人，越是能显现出男人的高尚情操啊！”

宝姝想起宝妈，赞同的点点头，表示深有同感。两人惺惺相惜的对望一眼，却不知这场景在别人眼中有多么其乐融融。以至于章鱼兄再也看不下去，蓦地腾空而起，长而软的触手如海藻般在空中蜿蜒涌动。

容欢警惕的将宝姝护在身后，神情骤变，冷冽异常。

章鱼渐渐向海面飘去，脑袋朝下的砸进海水里，便在容欢稍稍放松时，它仍留在水面上的几只触手突然喷出汩汩墨汁，道道砸向他们二人。

躲闪不及，加之力道极强，一阵墨雨过后，岸上赫然多了一尊黑影。

“你没事吧？”宝姝见他动也不动，心下一颤，忙从他身后跳出来。绕到他面前，立刻笑的直不起腰，“哈哈，师兄，你……你……黑人！”

“去他祖宗的！”容欢怒不可遏的破口大骂，却蓦地吐出一兜墨汁，气恼犹甚，一锊袖子便向海里冲去，“死章鱼！活腻歪了胆敢玩儿你爷爷！今天不将你剁成肉馅，爷就把自己扒光了跳海喂鲨鱼！”

宝姝慌忙拽住他：“本是你先伤了它，再被它整一下扯平了嘛。”话说的很漂亮，抬头一见从头到脚黑黢黢的容少爷，她还是忍不住捧起肚子哈哈大笑，“况且，现下这模样很有特色，哈哈哈……”

容欢见她笑的如此愉悦，心头火苗倏地灭下，反倒涌上一股苦涩。

定了定神，他清清嗓子道：“那我现在就把自己扒光了跳海去，你且先去礁石后面躲着，绝对不许偷看，听见没？”

“有什么好偷看的？”宝姝撇撇嘴，哼哼两声，“你全身上上下下哪里我没看过啊！”

话音一落，两人齐齐楞住。

奇？宝姝登时窘的无地自容，搓着沾满墨汁的手嗫嚅道：“那个……其实我的意思是……你把脏衣服脱给我，我帮你洗洗？”

书？“本大爷的修为便是如此不济？轮到你来洗衣服了？”

网？容欢扣扣她的脑袋，复用两只黑糊糊的手狠狠捏住她的红脸蛋：“哟，上等的墨汁可别浪费了，来来来，爷先给你画只王八！”

宝姝一听，立刻嗷嗷大叫，张牙舞爪的打开他的手，抱起脑袋撒丫子便跑。

“小娘子跑什么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来，别害羞嘛！”容欢伸开双臂，一脸坏笑的挡在她面前，挑眉道，“爷如今也算肚子里有几分墨水的人了，小娘子你就从了爷吧！”

宝姝左闪右躲，最后使劲儿踢了踢海水，溅了容欢一身：“淫贼！休得胡言乱语，你以为你换个肤色，本尊就认不出你了吗？乡亲们，别睡了，快出来抓淫贼啊！”

“哟，没想到小娘子还挺泼辣的嘛，哼哼！等爷抓到你，定将你扒光了扔进海里喂鲨鱼！”

“你抓不到！你抓不到！哈哈哈……”

……

海滩上重重叠叠的尽是脚印，欢笑声几乎响彻了整座极乐岛。丛林深处，尹萧旋着手中玉萧，面上半是欣慰半是惆怅。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真是令人羡慕呢。”云姜咂咂嘴。

尹萧侧目望她，调侃道：“怎么，二姐可是恨嫁了？”

“说……说什么啊？”云姜剜他一眼，眸中刚毅闪现，却掩饰不住眉间那一分落寞，“如今天魔城被封，何以为家？况且军师他……”

“魔尊应允，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救出阿九，二姐莫要担心。”

“我真想不到，他竟然会是阿九……他为何不早点儿告诉我呢？”

“早点儿告诉你，他还能震的住你么？”尹萧长叹一声，苦笑道，“魔尊说的没错，咱们魔界中人身为魔但心不可堕魔。或许，待在云海净化魔性，对阿九而言是种解脱。”

“阿九究竟哪里做错了？”云姜蓦地火大，拂袖道，“反倒是魔尊，我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怎么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没了曾经的霸气狂狷！”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一千五百年，连你我都变了，更何况魔尊？我倒觉得，他比从前更有大智慧，懂得百忍成刚，懂得借力打力，不再刚愎自用。”

云姜揉揉太阳穴，半眯着美眸观察海滩上玩得不亦乐乎的两人，讥诮道：“百忍成刚？借力打力？魔尊将雪魔功和灭日一并送给那死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尹萧略一皱眉，提醒道：“二姐莫不是忘了？魔尊早已传下命令，从今后，容欢便是咱们魔界的新王，你言语之间不可不敬。”

云姜面上一窘，随即不屑的偏过脸去：“为了一个女人连命都可以不要，这样的男人，如何堪做咱们的王？如何能让魔界三十六部信服？”

“你要知道，唯有重情方能重义，唯有用心才会伤心。魔尊绝不可能杀了宝姝将魔元取回，若想解冻天魔城，若想救出阿九，必须要有人站出来。容欢天纵之才，且心地纯如璞玉，实乃最佳人选！这些日子在极乐岛，你不也看到了么？魔尊和阿九共同挑中的人，绝不会错的。”

“你也要知道，他父亲可是琉毓天君！”

“所以，此乃一石二鸟之计，你懂不懂？”

“完全不懂！”云姜继续揉着太阳穴，“以前的魔尊胸襟坦荡荡，现在呢？尽玩儿些阴谋诡计，听起来都觉得头晕，要我说，直接绑了容欢前去要挟他老爹不就完了吗？”

尹萧“扑哧”一笑：“女人啊，还真是……当年魔尊就是因为太过坦荡才落得这般下场，还好，以他如今的城府，魔界再度兴盛只是早晚的事儿。二姐，给魔尊点儿信心，ｑǐsǔü也给容欢点儿信心。”

“信心？若是琉毓真死了，他还会帮咱们吗？不拿灭日灭了咱们已算侥幸了好不好！”

“琉毓不会死在咱们手上的。”尹萧举目望向苍穹，“魔尊平素十分敬重他，然而，他却是全盘计划中最关键的一环……我猜想，魔尊是在等，等一个将云海雪域连根拔起的机会。”

云姜心中凛然：“三弟，你那宝贝女儿未必肯。”

尹萧把玩着指间玉萧，笑的颇为苦涩：“这事儿，根本由不得她。”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章鱼有眼皮儿没？能用触手喷墨不？不晓得，俺这里是只万年天雷章鱼精！

原本这章六千多字，后半部分被我截去下一章了，调调不搭。这一章，算是俺送给容四爷一个美好回忆……且温馨一下吧……啊，写温馨的东西实在不是俺的强项……一写就雷……

看到留言说NP，我快吐血了，怎么可能？

话说，有些感情，爱着爱着就淡了，走着走着就散了，想着想着就算了……

送上一幅图，可以看成伽弥罗，也可以看成被章鱼染黑的容四爷。

35

35、黄粱一梦 ...

十日转瞬即过，之于宝姝而言，无非是吃饱了睡，睡醒了吃。闲来无事，还有章鱼精陪她下海摸鱼，日子过的倒也舒畅。

容欢可就没那么走运了，终日承受着身体与心理的双重折磨，却依旧痛并快乐着。

如此短的时间内，单是记下所有口诀招式已非易事，更遑论参透其中精髓所在。伽弥罗用了五百年才将雪魔功练至臻境，饶是他天资过人，亦不可能点石成金。

因此，仅凭自身这点儿修为，想要打赢嘻嘻哈哈绝对是痴心妄想。容欢思来想去，还是将希望寄托在灭日神弓上。

灭日乃是五色神器之首，需以内力为箭，这一点他丝毫不担心，因为他体内藏有琉毓近两千年的精纯内力。真正的难题是，此弓颇具灵性，认主的很，强行开弓说不定会反噬自身，伤及五脏六腑，到时候……

容欢背靠礁石，心情郁郁，有一搭没一搭的拨着弓弦。

“咦，好漂亮的弓啊！”宝姝光着脚丫趴在礁石上，一垂手将他手中灭日捞上来，“用来打猎的吗？怎么没有箭呢？”

说着，她用手去扯弓弦。

容欢大骇，急忙起身制止：“不要碰它！”

宝姝早已不再惧他，笑着从礁石另一侧滑下去，躲过他的手。飞快的从地上捡起一颗鹅卵石，拿着神弓当弹弓，朝着海面打去。

只听“噗通”一声爆响，海面陡然炸出一道巨浪。

两人登时成了落汤鸡，一人脑袋上顶着一只大螃蟹。

蓦地吐出一兜咸水，望着满地扑腾的鲜鱼，宝姝震惊的举起手中长弓，愕然许久才道：“哇，这是什么宝贝？好厉害啊！”

容欢不可置信的从她手中抢过灭日：“你……你竟能拉开它？”

他拨弄了整整十天都动不得分毫，她居然一下就拉开了！这也太打击人了吧？

“不瞒你说，我这人别的不成，打弹弓和射箭最准了！一等一的准！当初大师兄就是被我一弹弓从天上打下来的！知道不？”宝姝洋洋得意的拍拍小胸脯。

她当然不会知道，自己的奇经八脉乃是由灭日弓弦构成，必定例无虚发。

仰天大笑三声，宝姝脱下外衫系成一只小背篓，兴致勃勃的沿着海滩捡起鱼虾螃蟹，边捡边咂吧嘴，口中念念有词的不知在叨咕些什么。

捡完之后自然不会烧给容欢吃，而是坐在海滩上等章鱼。

这些日子，她和那只章鱼精建立起深厚的革命友谊，并在它的调教下，越来越不把容欢放在眼里，串通一气变着法儿的戏弄他，并且乐此不疲。

容欢苦不堪言，却见她难得开心，只好舍命陪君子。

等到宝姝吃饱了，玩累了，便倚着人肉靠垫呼呼大睡。容欢拨了拨她额前乱发，凝望她微微开阖的小嘴，强忍住心头一阵悸动。

等过了今天，他便会永远消失在她的生命中，不知道，她可会存有一丝想念？

兴许，不会。

谁愿意想念一个终日欺负自己的师兄？谁愿意想念一个玷污自己清白的魔鬼？谁愿意想念一个只会给自己带来困扰的噩梦？

缓缓伸出手，他笨拙但不失温柔地覆上她的小腹，竟不自觉湿了眼眶。

二师兄的为人他信得过，一定会好好待她，并将宝宝视如己出。自己一死，对于他们两人而言，也算拔除了一根心头刺。

那他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容欢俯身在她额头轻轻一啄，起身绝然而去。

便在此时，宝姝偷偷睁开一只眼睛。斜了又斜，直到确定他消失的准确方位后，才从地上爬起来，直奔丛林。

她又不是傻子，容欢的反常她如何看不出来？

原本她以为云姜是想困死他们，可在今天见到灭日神弓后，心内不安愈来愈盛。忽的想起云姜曾说，她要送给师兄一件宝贝……

她承认自己很迟钝，去揣度他人心思难如登天，可她偏偏就能猜到容欢在思量些什么。

或许是因为他与自己同样单纯，亦或许是……

宝姝摸了摸小腹，怅然垂目。

穿过一片灌木丛时，手背无意扎进一根刺。宝姝一路狂奔而出，蹲在空地上使劲儿咬住胳膊，眼泪鼻涕流了满身，疼的差点晕过去。原来放大一千倍的痛苦，便是如此感受！

她擦干泪，鼻腔却陡然泛酸，打从心底想要大哭一场。可她明白，现在绝非哭的时候，强撑着站起身，她压住恐惧继续向前走。

左侧有个山洞，藤蔓犹如妖蛇盘踞着洞口，仿佛要将入侵者生吞活剥一般。

宝姝深吸一口气，双手食指合拢，闭目默念口诀。指尖绿光闪现，她的身体骤然缩小，渐渐化为一只飞虫，看准藤蔓间一处罅隙，她一个猛子钻进去。

变身咒是昕烈教的，可惜徒弟实在太烂，维持不到十声数必然现形。于是将将入得洞内，她便“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宝姝揉着屁股爬起来，却陡然惊觉前方甬道上有人！倏地抬起头，恰与那人四目交接。

那人甫一见到她，脊背明显一僵。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先是十分惊诧，再是万分惊喜，宝姝连蹦带跳的窜到他身畔，“你是来救我们的吗？我就知道，一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对不起，我不是。”

趁着宝姝怔楞间隙，他微微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姝儿，你现在所看到的一切，不过只是黄粱梦一场，通通忘了吧。”

前尘往事，极乐无忧，一并忘了吧。

目望那人将宝姝拦腰抱起，直至消失不见，哈哈踢了嘻嘻一脚：“你说伽弥罗究竟在搞什么名堂？干嘛敲晕了一个又一个，我与那臭小子还没打过瘾呢！”

嘻嘻剜它一眼：“咋了，你嫌命太长了？”

“以他眼下的修为，怎么可能杀的了咱们？”哈哈嗤之以鼻，继而抖了抖毛，“还有啊，从前的伽弥罗虽然不爱说话，但没现在冷啊？和他在一起，总让我感觉脊背凉飕飕的。”

嘻嘻故作深沉的垂下眸子，凛声道：“这不叫冷，这叫酷！多学着点吧你！”

……

“师兄——”

宝姝从噩梦中猛然惊醒，大汗淋漓的坐起身。

毛茸茸的肉球飞进怀里，顿觉身上热烘烘的，耳畔飘来重明模糊不清的声音：“主人，您怎么了这是？做噩梦了？”

宝姝揉了揉眼，直到确定自己没有眼花，两大兜眼泪立刻决堤而出，抱紧小白哇哇大哭：“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们了！呜呜，我差点又死了！”

“傻主人，身在琅华界内，云姜鬼母哪敢如此放肆？您也是，今后莫要和容欢小天君跑去那种地方了。”

“容欢师兄呢？我们是怎么回来的？”

她记得自己一个人进了丛林，然后被灌木刺扎了一下，然后呢？……宝姝抱住脑袋拼命回想，却是空空一片，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应该在飞仙殿上吧，今日还要与夜微一战呢。”

“今日？”宝姝楞了楞，方才了悟，他们竟在极乐岛上待了一个月。

“恩，原本定在下个月的，不过两日前龙王一死，各族皆是风声鹤唳，于是各族王者提议，将最后三场比试提前进行。当然，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是为了家族联姻，以凝聚力量对抗魔界。”

“等等！”恐惧渐渐在心头蔓延开来，宝姝试探道，“重明，你方才说，龙王是在两日前死的？两日前？？”

“是啊。”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的？”

“当然是昨天晚上，容欢亲自将您抱回来的。说是下山去送您父母时遇到了云姜鬼母，她给您喂了迷药，害您一直睡到现在。怎么了主人？有问题么？”

有问题！非常有问题！宝姝差点没从床上摔下去，她在极乐岛上肚子饿过不下两百次，因此据她推算，没有一个月也有二十几天，怎么可能才一天？

难道四师兄口中所谓的时间静止，指的是与外界时间不同步？

云姜鬼母将他们送进一个与这里时间不同步的地方，打的又是怎么主意？

思及此，宝姝擦干眼泪问：“重明，你可曾听说过极乐岛？”

重明踱步许久，摇头道：“闻所未闻。”

“不行！我要去找他！”宝姝跳下床，鞋都没穿便要向外跑，却迎面撞在一个熟悉的胸膛上，脸还未曾扬起，夜微温润的声音已经在头顶上方盘旋：

“才刚醒，又要跑去哪里？”

“我要去找容欢师兄，有急事！”

“他就快离开了。”夜微拽住要往门外冲的影子，“他让我转告你，不再见。”

宝姝愣住：“什么意思？”

夜微蹙起眉头：“不清楚，方才琉毓领着老四前来向师父辞行，说要放弃今日与我比试，且将老四带回云海雪域，从此不再过问六界中任何事物。”

“可是灭日弓……”掩住唇，宝姝立刻噤声。

“灭日前晚被盗，现在依旧不知所踪。”夜微稍稍睨她一眼，牵起她的手便向门外走，“随我来，师父正在飞仙殿上等着咱们。”

通天梯一路直升七重天，冰门打开又合上，夜微始终没有提步。

静默许久，冰凉的小手被一只更冰凉的大手紧紧攥住，宝姝隐隐觉得疼：“二师兄，你没事吧？”为什么，她感觉他的手竟在微微颤抖。

眼前蓦地一黑，她被夜微牢牢箍进怀里。

不只是手，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没有了凰蛹护身，不过一会儿功夫，宝姝整个人如堕冰窖，冻的牙齿打颤，却逼自己极力忍住。

“姝儿……”

“嗯？”

“你想不想救出未玖？”

“当然想啊！”

“那……你可信我？”

“信！未玖哥说让我不要让相信任何人，但我相信你，一如相信他！”

“好，眼下，我需要你做一件事情……”

冰门复又打开，夜微牵着宝姝提步缓缓走出。沿途弟子纷纷行礼，夜微皆是回以温润笑意，宝姝脸上，却是凉如冰霜，再没了往日神采。

进入飞仙大殿，宝姝魂不守舍抬眼一张望，额上不由沁出薄薄冷汗。

这种场面，她在与碧凝比试那天早已见识过。

墨恒天帝、冥君须琊、妖王、西天王……各族的王，想必除了龙王，都到了。

容欢垂首站在琉毓身后，察觉宝姝来了，抬眸略略望她一眼，再次垂下。反倒是鬼姑娘，已经窜到宝姝面前，将夜微挤去一边，拉起她的小手道：“唉，伯母这次回家，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再次出来，估摸着喝不到你的喜酒了。”

宝姝还未答，漓鸢已经高台上走下来，神色凝重，却是对夜微道：“就差你了。”转过身，他望向冥君，“本上神的入室弟子，未来的琅华掌门，配你家儿子，总配的起吧？”

诸王齐齐愣住，好半天才领悟出，他口中弟子所指是谁。

宝姝一时也未能反应过来，师父这话什么意思？谁是未来的琅华掌门？

须琊照旧冰着一张脸，表情不多话不多：“本君没意见。”

便在此刻，夜微撩起衣摆缓缓跪地，垂目敛声道：“师父，请恕徒儿先前隐瞒，徒儿与妖族九公主早已私定终生，不敢再高攀小师妹。”

此言一出，殿上诸王再次齐齐愣住，继而一番交头接耳。

容欢终于将脑袋扬起来，不可置信的望向夜微。漓鸢更是鲜少的瞠目结舌，半响才拂袖道：“老二，你可知道你在说些什么？她可是已经……”

妖王捋着长须呵呵笑道：“老朽家的庶出幺女，自然比不得上神家的入室弟子尊贵，不过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长辈的，是不是不能太过霸道？”

漓鸢压下怒气，镇声道：“夜微，为师从小便教导你们，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本上神再问你一次，这个责任，你负还是不负？”

夜微抬起头，牵了牵唇角，毫不掩讥诮之意：“师父，不是徒儿的责任，如何能负？”

漓鸢和鬼姑娘一起哑然，心知夜微不会撒谎，久久，侧目望向宝姝。

被人当众拒绝的正主儿，此刻兴许是因为羞愤过度，双目呆滞，神情默然，木头人似的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容欢急着便要说话，却被琉毓暗暗封了穴道。

苍桀看的云里雾里，拿胳膊撞了一下昕烈，蹙起浓眉低声询问：“喂，你说到底发生了啥事儿？我家九妹喜欢二师兄那是真的，可二师兄何时与她私定终身了？还有，什么责任不责任的，我咋一句也听不懂？”

昕烈冷冷瞥他一眼，寒声道：“不关你事。”

犹如一记当头棒喝，震的苍桀差点儿魂飞魄散，掉脸便向琉毓身后望去，小心脏“噗噗”直跳。神啊神！容老四在他右侧站了整整一千年，今天换人了，他竟然忘了！！

苍桀听不懂，但各族王者却不是省油的灯，自然有人能从这简短对话中草草听出些门道。原本为了龙王的死而相对低沉的气氛，却因这一场变故而变得妙趣横生。

眼前这女娃娃，似乎总能给他们带来惊喜。

一部分人将猜测、揣度、好奇的视线重重砸在宝姝脑袋上，她仍是动也不动，只是稍稍抬眸望了望容欢，如同一只落难小狗，目光里满满皆是摇尾乞怜的哀求。

只是那么一眼，她便快飞快的转移视线，垂下眸子不说话，不辩解。

只是那么一眼，容欢整个脑袋几近炸掉，登时将昨夜向父亲做出的承诺抛诸脑后。

闭目凝神，他暗自运气，眉心银色印记骤然闪现，试图压制住他体内的雪魔功。容欢头痛欲裂，涤荡的真气更是在他体内翻江倒海，但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任由它们混乱暴走，当聚集到难以负荷时，他重重一咬牙，蓦地冲破琉毓所种下的咒术。

琉毓大惊，想定住他已经太迟，只能眼睁睁看他踩着迷踪步飞身而下。

再眼睁睁看他“噗通”一声跪在妖王面前，朗声道：“容欢仰慕妖族九公主已久，今日借此良机，斗胆向妖王伯伯求亲，还望伯伯成全！”

此言一出，顿时拉回所有人的视线，心道这妖族家的九公主必定艳绝天下啊，竟使得两位贵公子

35、黄粱一梦 ...

抢到如斯地步！苍桀更是脚下一滑，急忙挽住昕烈的胳膊，倏忽想起他不是容欢，即时松手，于是一趔趄摔了个四仰八叉。

昕烈不看他，却好心的伸出一只手，苍桀借力爬起来，小声道谢。

昕烈嗤笑出声：“站稳了，莫要给你父王丢人。”

苍桀嘴唇翕动几番，恨不得一巴掌将他拍到墙上去！不过这种想法仅仅存在一瞬，很快，他便陷入巨大的天人交战中，两个都是自己好兄弟，左边右边，挑哪一个做妹夫才好呢？

不对啊？他们都是好兄弟，为何会抢女人？？

鬼姑娘好不容易才从一个震惊中清醒过来，这会儿脑袋的转速完全跟不上情势变化，茫然的走到容欢身畔，俯身问：“死小子，你先前不是说不想娶亲？怎么突然……”

“求娘成全。”容欢叩首过罢，目色笃定望着她。

鬼姑娘从未见过儿子如此认真，自然相信他是情深意笃。心头百感交集，根本不与琉毓商量，张口便道：“妖老大，你怎么说？”

妖王颤巍巍的站起身，躬身拱手道：“小侄实乃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然而，毕竟是须琊老弟家的孩子先提出来的，凡事儿，是不是该有个先来后到？”

琉毓正欲拒绝，却听天帝朗朗笑道：“这还不好办么？今日原本就是他们二人比试，奈何天君执意要走……现下，正好公平比试一场，权当你家九公主比武招驸马。”

“妙，此主意甚妙！”西天王一听又有好戏看，立刻击掌附和。

漓鸢全部心思放在宝姝身上，全然不曾留意他们在讲些什么。

见容欢始终垂首不语，夜微波澜不惊地道：“倘若输给四师弟，那便是我夜微学艺不精，枉费了九公主一番抬爱，也算对她有个交待……”

“好，我就与师兄比这一场！”容欢豁然打断他，手背骨节早已攥的泛白。

击鼓鸣钟，响彻整座琅华仙山，弟子们纷纷涌上七重天，观看琅华有史以来第一次比武招亲大赛，更何况男主角还是两位神话般的师兄。

只是，这女主角是谁？

“吞下去。”琉毓面沉如水，掌心现出冰晶雪魄。

容欢双手接过，惭愧的不能自已：“爹……对不起，我保证不会使用雪魔功的。”

琉毓捏着眉心，话都懒得说，只是扬了扬手，示意他去广场应战。

从他昨夜失魂落魄的回来质问自己，他是不是魔神转世那一刻，琉毓便知道，这一劫，他怕是躲不过去了。

九命家族有训，外事莫理，外人莫管……是他太过自负！他不听！他偏偏不听！结果呢？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作茧自缚！引火自焚！

目光移去宝姝身上，她依旧麻木的站在漓鸢身畔，连眨眼都欠奉。

琉毓第一万次的确定，当初救下她，注定是个错误！

尔后放过她，更是错上加错！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感觉，俺家小猪头即将人神共愤了……

36

36、绝境 ...

“二师兄。”容欢随着夜微走下高台，快步与他并肩，“为什么？”

夜微不去看他，声音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只有你赢了，我才能娶姝儿为妻。”

容欢脸色煞白：“可是有人要挟你？”

“听着，这一战乃是生死之战，你必须全力以赴，因为我绝不会对你手下留情。”夜微言罢，脚尖轻轻点起，纵身飞上场中九尺擂台。

容欢稍稍一愣，跟着一跃而上。

此役由五行长老中的首座长老亲自主持，宣读完比试规则之后，他将手中金铃轻摇三下，宣布比试正式开始。

两人茕然各踞一端，久久，无人动手。

夜间风雪极大，伴着无数萤火，此情此景，美至极处。

夜微一袭湖蓝长衫，一柄折扇，皎皎明月下脸色清透如玉。容欢依旧华衣锦服，环佩悦耳，茫茫风雪中傲然而立。

台下观战的弟子们皆是举目痴望，额上积了厚厚梅雪，却忘了抬手拂去。

“他们怎么还不开始？”西天王心如火燎，“准备傻站到什么时候？”

诸王无人回应，却听宝姝凉飕飕的开口：“你着什么急？等不下去可以自己离开，没人逼着你非留下不可！”

西天王错愕不已，傲气十足的他哪里受过别人这般冷言冷语，更何况还是一个无名小辈！顿时火冒三丈拍案而起：“你这臭丫头！竟敢对本王如此不敬！活的不耐烦了？！”

言罢，扬手便要凌空赏她一巴掌，一阵疾风扫过，却是被昕烈拦下：“小师妹无心之言，还望西天王海涵。”

他……他竟能拦下自己！又是一个该死的小辈！

西天王乍觉颜面无存，大脑还处于混沌中，宝姝又轻飘飘地道：“大师兄，我不是无心之言，他身为一方之王，这点儿耐性和容人之量也没有，简直令人笑掉大牙！”

诸王齐刷刷的将视线从广场上移回来。

擂台上还没打，飞仙殿上倒是先开战了。

漓鸢皱起眉头，将宝姝召来自己身畔站着，拱手对西天王道：“小徒莽撞，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本上神日后定当严加管教。”

西天王吹胡子瞪眼，无奈身在人家地盘上，只能气恼拂袖，重新落座。

当众人再次望向广场时，两人赫然开战。

容欢手中并无兵刃，掌风所及之处，风雪倏忽化为利剑，道道攻向夜微。而夜微一柄昆仑扇开阖之间，已将冰剑蓦地转了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光影交错，璀璨生辉，便在你来我往间，只听“咝咝”裂帛声，可见血迹斑斑。

甫一开始，便是生死相搏，众人皆是目瞪口呆。

苍桀看的胆战心惊，这哪里是在比试，分明是在拼命！凭他们千年兄弟情，如何会为了一个女人打成这副模样？容欢尚能做得出，但是夜微绝不可能！

似乎连琉毓都有些惊诧。

不曾想，这孩子的爆发力竟是如此惊人！

漓鸢却是苦笑连连，自己徒儿各有几斤几两，他这个做师父的再清楚不过。

昕烈踏实勤勉，因此内力精纯深厚。无论何时出手，无论速战还是拉锯，他都是四人中下手最狠、最无懈可击的一个，亦是最有魄力和担当的一个。

夜微心思细腻，悟性极高，博览群书的好处便是海纳百川，集众家之所长。但他深谙枪打出头鸟，素来韬光养晦深藏不露，比如现在，看似与人恶斗，其实仍未放手一搏。

苍桀虽然懒惰，但胜在品性敦厚。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无论修行还是为人处世，他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盼稳稳当当过日子，安全第一。

而容欢，是他四个徒儿中最暴躁最怠于修行的一个，却也是天资最高的一个。许是与身世有关，耐受力和爆发力强到惊人，好比弹簧，施力越大，他的反弹力便会越强。

真是很难想象，若是他们四人一朝决裂，天下会是怎样一番境遇？

漓鸢喟然长叹一声，侧首对宝姝低声道：“孩子，你希望他们俩谁赢？”

宝姝似是没有听见，灼灼盯着擂台，眉心苦苦皱成一团，毫不掩饰的关切之情在眸中潋滟，只是不清楚谁才是她的眸中人。

许久，她才轻声道：“我希望，谁都赢不了。”

漓鸢一楞，正欲开口，宝姝忽然问：“师父，琉毓天君很厉害的对不对？”

漓鸢淡淡颔首：“早在一万年前，他在琅华修行时已是曲高和寡，如今更是不用多说，想必修为已臻化境。”

宝姝再问：“那他很疼四师兄的对不对？”

漓鸢稍许愕然，旋即点头：“那是自然，鬼姑娘因为早年在天界受过封骨锁筋之刑，不论转世几回，魂魄以损，怀下的孩儿亦是死胎。”

“死胎？”

“恩，欢儿出生时便是死胎，两人五千年才得此一子，自然矜贵的很。天君渡他一条性命，再用禁术将其封印在自己体内，以心头之血养了整整两千年。”

“两千年！”宝姝蓦地瞪大眼睛，“怎么会是两千年？此话当真？”

“理应是两千年吧，当年鬼姑娘怀孕时，天君还曾来天庭寻我父皇，借我母后家族之宝敛星梭一用。彼时，为师不过五六岁，算起来，欢儿的实际年纪倒是与为师差不多。”

“这事儿，墨恒天帝不知道？”宝姝几乎整个挂在漓鸢身上，急切的问。

“兴许不知，当时殿内除了为师以外，只有父皇，母后和我大哥。我还记得母后当时十分惊喜，直言琉毓天君还有问旁人借宝贝的时候，便趁此天赐良机，向他讨下一个愿望。”

提及故人，漓鸢难忍心头苦涩，“我们十兄弟，只有大哥与我一母同胞，若是没有那场灾劫，如今的天帝便是他……”

察觉墨恒转眸，漓鸢立刻噤声不语，望向场中擂台。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擂台周遭的人早已散的远远的。从一开始的痴迷到现下的震撼，谁都料想不到，往日草草了事的例行表演，竟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你若再不肯尽全力，我便不客气了。”夜微躲过他的冰刃，一旋身将容欢逼入擂台一角，折扇抵在他脖颈处，“我根本没得选……”

容欢咬唇不语，身体一缩，移形避开夜微的钳制。

灭日在他体内藏着，更不可能使用雪魔功。

他能挨，能逃，能躲，但他赢不了夜微。

“二师兄……”容欢左右为难，低声道，“我根本不是你的对手。”

“哦？”夜微收了昆仑扇，手中现出一柄长剑，薄如蝉翼，寒气幽幽，“我夜微何德何能，堂堂魔神陛下竟然轻易认输？”

容欢大骇：“二师兄，你在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夜微冷笑连连，谁都不曾见过他用剑，因此，谁也没有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薄剑如蛇，蓦地从容欢锁骨处钻出。

台下一阵吸气声，鬼姑娘惊的豁然跳起，却被琉毓一把拉住。

剑出，血凝，竟是半滴不曾流。

宝姝凝神望着那片伤口，眸子里疑惑丛生。

容欢甚至都没感觉到疼，想来是体内的冰晶雪魄在起作用，抬眸向高台望去，琉毓施施垂目，疲惫的略略扬手。

冰晶雪魄有这种功效么？

容欢心头大震，方才吞下去的不是冰晶雪魄，而是父亲的万年精魄！

“二师兄，我认输！”容欢心慌意乱，大喊出声。

这世上，有什么能令一个为爱冲昏头的男人悬崖勒马？

——唯有更爱，唯有一片拳拳舐犊之心。

琉毓睿智，却非无双。夜微唇角牵起一抹弧度，似是长长吁了口气，却不曾停下手中动作，身形矫健的向容欢攻去。

西天王冷哼一声：“才受一剑就认输，这小子也忒没骨气了。”

鬼姑娘拍案而起：“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懂个屁！”

西天王悻悻吞了口唾沫，掉脸向别处望去，却又见宝姝眯起杏眼对他粲然一笑，笑的不怀好意，笑的他汗毛倒竖。

“你笑什么？”

“我笑你可笑。”

“你成心找茬是不是？”

“是又怎样？”

西天王原本就是火爆脾气，能忍到现在实属不易，大掌一拍，白玉小桌应声而碎，“小兔崽子！今天不好生教训你，本王就跟你姓！”

一道波光袭面而来，宝姝一闪身躲在漓鸢身后。

漓鸢拂袖挡下，冷道：“西天王，连我徒弟你也敢打？”

鬼姑娘讥笑道：“打狗还要看主人呢，堂堂西天王何苦跟一个小丫头过不去？一个奶娃娃，她年纪小不懂事，难道你也不懂事吗？”

西天王自知不敌漓鸢，又觉得鬼姑娘此言有理，在诸王面前动手实在难看，心想再次作罢也好。结果一侧目，看到宝姝躲在漓鸢身后露出半个脑袋，冲他扮鬼脸，分明嗤笑他无用！一个小小琅华弟子，如何能这般猖狂？定是受了漓鸢小儿教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漓鸢，你莫要欺人太甚！”

西天王怒发冲冠，登时猎猎战袍裹身，手中现出一柄长刀，使力便朝漓鸢砍去。漓鸢抱起宝姝向右一闪，刀气直劈掌门座椅，倏尔化为尘屑。

漓鸢守了琅华一千年，鲜少与人相争，如今西天王屡次挑衅，也不由动了肝火。凤眸霎时燃火，眼瞳由墨转赤，他将宝姝推去一边，回身嗤笑：“本上神欺你又如何？”

西天王爆喝一声，再朝漓鸢劈去，漓鸢不惊不慌，沉着应战。

众人顿时懵了，脑袋转前转后，谁也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这厢九尺擂台冰刃未停，那厢飞仙大殿光波又起。

虽然只能用三分修为，但西天王和漓鸢皆以司战闻名六界，威力自然不容小觑，殿内诸王无人去劝也无人敢劝，又不能失了身份的四下逃窜。

漓鸢纵身跃出大殿，向半空飞去，西天王紧跟其后，穷追不舍。

西天王座下四大上仙见状，生怕自家师父吃亏，凝神便要飞出，却被昕烈一掌震回。

一位上仙拱手道：“太子殿下，这是我们与琅华私事，还望太子莫要插手。”

昕烈冷道：“本君身为琅华大弟子，岂容你们在此撒野！”

“既然如此，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晚辈亦是琅华弟子，师门为尊，各位上仙，晚辈得罪了！”四位上仙出手的同时，苍桀也与昕烈比肩而战。

虽是以二敌四，苍桀和昕烈犹占上风。

不过眨眼间的功夫，台上台下闹的鸡飞狗跳。

琉毓纵然有心制止，奈何精魄离身，需以内力修补流泻真气。抬目望着满地狼藉，他只能怅然苦笑，原来，竟是这样……

漫天光波中，琉毓定睛寻找宝姝的下落，果不其然，她趁乱躲在殿外一棵参天古树下。

便在此时，古树一截树枝轰然炸开，黑雾缭绕间，现出那只缩小许多倍的四海魔蛟，炭黑的身躯倏地缠紧宝姝，张着血盆大口便要将她吞入腹中。

宝姝冲着擂台凄厉大叫：“四师兄！救命啊！”

每一次在与嘻嘻哈哈过招时，但凡听见宝姝的呼救声，容欢的心脏便会露跳几拍。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寻着声源望去，容欢立刻惊的三魂丢了两魂半。

师父师兄正陷入苦战，谁能来得及救她？

或者说，整个飞仙殿上乱成一锅粥，谁会注意到她？

琉毓暗笑，其实整个计划画蛇添足了太多，容欢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些问题，几乎是本能的、条件反射的召唤出体内灭日神弓。

宝姝定定望着擂台。但见他凌空而起，左手执弯弓，右手扯空弦……整个人，洋溢着夺人心神的魄力，眼眸里是她不曾见过的冷毅，神情是她所不【奇】熟悉的专注，再见他【书】手一松，一道夺目金光【网】呼啸而出，精准无误的射中魔蛟额心。

身子一松，宝姝瘫在地上，却不是被吓的。

因为她知道，这只魔蛟只是幻像，须臾片刻，便会烟消云散。

整个七重天，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容欢飞身跳下擂台，疾步跃至宝姝身畔，弯腰欲将她扶起：“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为什么？”宝姝欲哭无泪，竟是笑的打开他的手，“你是魔神转世对不对？龙王是你杀的对不对？你不想让我嫁给二师兄，所以设局逼迫他对不对？”

容欢楞住，方才注意到手中灭日弓，登时惊的花容失色。

终究，他还是如父亲所说，闯下大祸……

“我没有杀龙王！没有杀过任何人！这弓乃是魔界中人硬塞给我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练了雪魔功，如今便是想丢也丢不掉！”、

容欢不管背后多少目光砸在自己身上，还是选择先向宝姝解释。

至于他是不是魔神转世，他自己也在怀疑，父亲说不是，那权且不是。

“师叔祖，灭日为何会在他手上？”墨恒佯装震惊的站起身，指着容欢道：“唯有习得雪魔功之人才能使用灭日，他难道是伽弥罗转世？”

漓鸢和西天王同时落地，皆是大惊。

妖王神色慌张：“伽弥罗难道真没死？这怎么可能？”

琉毓淡淡瞥了一眼墨恒：“那便将此逆子拿下审问清楚，可好？”

“师叔祖在上，便是天规亦等闲，您这话，说笑了。”墨恒垂眸拱手，言语之间恭敬无比，讥讽之意昭然若揭。

殿上诸王惧怕琉毓，但一想起伽弥罗，人人胆寒。

窃窃私语间，有王者斗胆道：“天君在上，您与魔界素有渊源，我们也是略有耳闻。只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是罔顾天规……”

“没错，伽弥罗涂炭生灵，乃是六界罪人，岂能包庇！”

“天君救下魔神，认其为子，如今纵容他杀龙王，抢神弓，究竟想做什么？”

“……”

见琉毓始终不说话，诸王越来越笃定，心下皆是悚然，讨伐声此起彼伏。鬼姑娘全然懵住，平素巧舌如簧的她亦是瞠目不语。

容欢手握长弓步入大殿，诸王纷纷屏息后退。这灭日乃是五色神器之首，不仅灭神诛仙，更能毁天灭地。

“我没有杀过人，之前……”他将来龙去脉一一详禀。

妖王捋着长须，蹙眉道：“极乐岛

36、绝境 ...

？请恕老朽孤陋寡闻，前所未闻。”

西天王等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

墨恒道：“若依着小天君所说，这魔功是在灭日被盗、龙王被杀以后学的，那这一切便是魔界策划的一桩阴谋，但不知此事谁可作证？”

“当时小师妹也在，她可以作证。”

漓鸢招手示意宝姝上前：“姝儿，你且说说看。”

西天王一拂袖，盛怒道：“他们分明蛇鼠一窝，沆瀣一气！尤其是这只小猪妖，看似憨稚，实际上心肠歹毒，谁知道她又耍什么花样！”

容欢顿时怒火中烧，扬起手中灭日，冲他发狠道：“西天王！你若再敢说我师妹半句不是，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

“你给我跪下！”漓鸢镇声呵斥。

“我又没做错，凭什么跪！”

漓鸢无语至极：“为师让你跪下，还需要理由吗？”

苍桀发觉形势不妙，忙在漓鸢身后狂使眼色。

容欢咬了咬牙，“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却是倔强的高高扬起尖削下颚：“你们听好了！老子今天跪的是师父！是父母！不是飞仙殿上任何一个人！”

琉毓轻揉着眉心，这苯孩子，究竟何时才能真正长大？

久久，他终于淡然开口：“宝姝，你先说，欢儿所言，是真是假？”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到这，貌似一些大大看不懂……过渡篇，很快揭晓……

啊！看到大家揣测的天花乱坠，我都不知道怎么滴说了，谜底很快揭晓，到时候迎接诸位的拍砖……

啊！估计有人会说：“太浪费感情了！怎么会是这样！”

其实很简单的，是大大们想复杂了，俺真是个简单的人，简单的文……

仰天大笑三声，顶着锅盖闪啊闪……

37

37、良人如斯 ...

众人方将视线移到宝姝身上。

她走到容欢身畔屈膝缓缓跪下，面无表情地道：“昨日清晨时分，我与四师兄一起送我父母下山，尔后遇到云姜鬼母。她将我迷晕了，一觉睡到今日黄昏才醒来，四师兄口中所言极乐岛，宝姝不知道。”

容欢瞠目结舌，望着她讷讷无语。

琉毓早猜到宝姝会说什么，多此一举，无非是让自己的傻儿子清醒清醒。正欲张口，却听见容欢愤恨道：“我明白了，一定是她给你吃的药！这个恶毒女人，别让我逮着她！”

宝姝垂着脑袋，不肯抬头。

墨恒望向琉毓：“师叔祖，这事，您看……”

鬼姑娘突然抢白：“我儿子怎么可能会是魔神转世！”

“那他体内的魔功还有神器作何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说没做就没做！况且，就算他是魔神转世，就算人是他杀的、弓是他抢的又如何？有种你们谁敢动他一根寒毛试试看！”

容欢木讷道：“爹，娘……我究竟是不是？”

鬼姑娘话未出口，只听琉毓波澜不惊的道：“没错，你是。”

容欢整个人如遭雷击，登时瘫坐在地上，原来云姜说的都是真的，他真是魔神转世！他的前世，竟然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

殿上响起一阵抽气声，之后陷入寂静。墨恒早就疑心容欢，但他怎么也没想到，琉毓竟然承认的如此干脆，这代表什么？

他既然敢当着诸王大方承认，必然是有万全把握！

夜微也是稍稍楞了下，旋即蹙起眉头。琉毓此举，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鬼姑娘惊诧不已，继而怒目而视，“他明明是咱们的儿子，怎么会是小伽转世？小伽回来了是不是？你救了他，他为什么还要害欢儿，明明……”

她没能将话说完，琉毓已经凌空封住她的穴道。

“不知诸位，想要琉毓给个什么样的交待？”他怡然起身，勾起唇角微微一笑。

但见他眉似远山，面若芙蓉，诸王却是神色惶惶，接连向后退去。

墨恒定了定神，拱手道：“师叔祖，天有天规，九命一族与我火凰一族皆是远古神族后裔，肩负着天界安稳重责。伽弥罗作恶多端，祸害苍生，若您执意袒护……”

“本君从没想袒护于他。”琉毓轻轻拢了拢袖子，淡淡道，“原本是想给这孽障一个机会，没想到他转世之后再次犯下大错。然而，天帝方才亦说天有天规，伽弥罗罪恶滔天，可他早已寂灭，如今殿上跪着的，是我琉毓的孩儿容欢。现下，是否只将杀龙王和盗神弓的罪名承担了便可？”

墨恒一楞，仅是这两条罪名，想也足够了，于是微一颔首。

琉毓淡笑道：“且先说灭日，原本就是魔界之物，我儿偷回来，有何错？”

墨恒再是一愣。

琉毓又道：“至于龙王，他龙体犹在，本君赠他一条性命令他还阳，可好？”

龙族使者听罢，顿时喜上眉梢，跪下便道：“多谢天君！多谢天君！”

鬼姑娘心头暗惊，不住的拿眼剜他，这死男人，哪还有多余性命救人？

“难道此事就这样算了不成？”琉毓面前，西天王不敢太过放肆，仅是冷笑一声，“莫要忘了当年那场战乱，漓鸢，你的八个兄弟皆是死在他手上。”

久未出声的漓鸢嗤笑不语。

墨恒神色一紧，半响，凛声道：“师叔祖，如此亡羊补牢，恐怕很难令诸王心服。况且，他如今魔功在身，灭日在手，若是有朝一日……”

“不会有那一天的。”琉毓打断他，移目悲悯的望了望容欢，继而对漓鸢道，“如今他身为琅华弟子，纵然本君弥补了所有过错，依照琅华门规，他应当如何处置？”

漓鸢面上骇然，许久才颤声道：“先废他千年修为，再受封骨锁筋之刑，逐出师门。”

“好，动手吧。”

琉毓平静的四个字，大殿上顿时炸开了锅！

——封骨锁筋。所谓封骨，乃是用无量神针刺入周身所有骨节处，从此骨动心痛；所谓锁筋，乃是用离魂冰丝缚住周身筋脉，从此牵筋殇魂。

鬼姑娘动弹不得，额上冷汗却是大滴大滴滚落。

当年她不过承受了十分之一，一个月之后便一命呜呼了，旁人不懂其中厉害，他也不懂吗？如今废了儿子修为，在受此极刑，岂不是想要他的命？

这男人疯了！当真是疯了！

诸王的神色在短短时间内变了又变。

伽弥罗是该死，但谁都搞不懂琉毓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他宠儿子那是六界宠出名的，一千年前，两百岁的小容欢曾将北轩家的大太子打到还剩半条命，北轩王怒气冲冲的去找琉毓讨说法，他只轻飘飘的撂下一句话：你来找我，可是连你儿子另外半条命也不想要了？

回过头，他也仅仅轻声训斥小容欢几句，便一切雨过天晴。

护短至此，何人比肩？

在座诸王家的太子、世子，除了夜微三人，有几个没被容欢揍到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过？但大都敢怒不敢言，即便打的过也要装作打不过，生怕惹得容欢少爷不高兴，到头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因此，容欢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亲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说要处置他？

怎么可能？

“我没有杀人！”容欢豁然起身，再次扬起长弓，他不怕受刑，更不怕死，但是他怕自己死的不明不白！“就算我当真是魔神，龙王也不是我杀的！”

诸王见到灭日金光大盛，慌忙屏息凝神，纷纷现出手中兵器。

容欢眉心戾气十足，冷笑道：“我的生死，只能由我自己决定！既然你们这么想我死，那我便拉着你们一起陪葬！”

“逆子！”琉毓勃然大怒，手中白光一闪，冰晶雪魄飞入半空，将容欢团团笼住。虚空一指，他便再次伏地而跪，手中攥着灭日，却是挣扎不开。

“漓鸢，动手！”

宝姝呆了又呆，蓦地转过头望向夜微。二师兄，你不是说琉毓天君会保护他的吗？你不是说有办法逼着琉毓将未玖哥放出来吗？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夜微亦是极度震惊，形势完全脱离掌控，他避过宝姝，向冥君望去。

冥君暗暗摇了摇头，示意他静观其变。

眼下，漓鸢脑中稀里糊涂。不管容欢是谁，他都是自己悉心教导一千年的宝贝徒儿，叫他如何下的去手？

斟酌再三，他求情道：“师叔祖，事情尚未调查清楚，不如先将他……”

琉毓一拂袖，寒声呵斥：“如今事实摆在眼前，还有什么可调查的？你舍不得动手，好，那本君亲自动手！”

言罢，他走到容欢面前，未曾有半分犹豫，一掌打在他天灵盖上。

容欢双膝所跪的青玉地面蓦地向下凹陷，如投石湖面，波波裂痕向四周急速扩散。耳畔只听“砰砰”巨响，容欢周身大穴依此爆破，登时血溅三尺，令人毛骨悚然。加之内力源源不断的向外流泻，飞仙殿上霎时白烟缭绕，凝雾成冰。

没有人再去惊恐伽弥罗还活着的事实，皆是目瞪口呆。

琉毓，他是不是真的疯了？

“天君！他没有杀龙王，这弓……”宝姝从震惊中猛然惊醒，顿时如遭天雷轰顶，痛的撕心裂肺。刚想要扑上去时，却不知被谁凌空点了穴道，昏了过去。

*********

等她醒来时，依旧是月上柳梢头。

难道，是自己在做梦？

惶然坐起，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环顾四周，是在夜微的寝殿里……那是否意味着，飞仙殿上所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正思量间，妖娆推门而入，见她已醒，登时喜笑颜开。

“我睡了多久？”宝姝讷讷的问。

“两天，你病了，二师兄命我前来照顾你。”妖娆走到床畔坐下。

宝姝点点头，垂下眼睫，低声询问：“四师兄……”

妖娆凄然叹气：“琉毓天君废了他千年修为，不过好在封骨锁筋他只受了一半。”

宝姝心里一咯噔，目色如炬的盯住妖娆：“什么意思？”

妖娆知她会错了意，忙解释道：“虎毒不食子，琉毓以养不教父之过为名，替他承受一半封骨之刑，而掌门以教不严师之惰为名，替他承受一半锁筋之刑，因此，总算捡回了一条性命。”

宝姝浑身虚脱的松了一口气，默默道：“那现在呢？”

夜微的声音陡然响起：“师父伤重，正在闭关。琉毓天君先去东海救了龙王，然后带着老四回了云海雪域。”

推门进来，夜微神情疲惫至极。

宝姝泯唇似讥似讽的看着他：“琉毓受了封骨之刑，仍能来去自如，诸王想必吓怕了吧？原本以为他会拼死护短，却没料到他竟破釜沉舟，以苦肉计反将你一军，这回，失策了吧？”

夜微毫不避讳的微微颔首：“琉毓这人，果然深不可测。”

“你骗我容欢是魔神转世，更骗我容欢设局害你……可师父却说，容欢师兄与他的年龄相仿，如何能是魔神转世？其实，你才是伽弥罗，对不对？”

夜微神色微动，抚扇不语。

宝姝颓然的阖上眼睛，缓缓道：“龙王是你杀的，灭日是你盗的，极乐岛上的一切，都是你一手策划而成，目的是想除掉琉毓天君，对不对？但你没却没料到琉毓居然有此一招……眼下，容欢师兄绝不可能再出云海，倘若你再有动作，无疑为他洗雪澄冤。这一局，你输了。”

“你别忘了，龙王死时，我在陪师父下棋。”

“陪师父下棋的，恐怕是你那好哥哥，雪紫樱吧？”

夜微合上扇子，凛声道：“你说的没错，人是我杀的，弓是我盗的，但容欢他的确是魔神转世！你可知道当年伽弥罗为何惨败？因为我父君出卖了他！你又可知我父君为何出卖他？因为我娘亲和我！”

宝姝微愕：“原来……”

夜微凄凄一笑：“我娘的遭遇，乃是墨恒比着妙歌如法炮制。父君为了救她与腹中孩儿，向天帝妥协，设计令他最好的兄弟有去无回……而我，却恨了他整整一千年，不但害了他四个亲生骨肉，还亲手将我娘……姝儿，这种感受你永远无法理解……”

蓦地，他恻然望向窗外：“这一切，是在你与师父离开幽冥宫之后，父君亲口告诉我的。所以，容欢他不能醒来，待他一朝清醒之日，便是我冥界尽覆之时。”

宝姝沉声问：“那你如何习得雪魔功？怎么知道极乐岛？”

“我父君与伽弥罗乃是八拜之交，根本没有秘密可言……”

宝姝凝望着他，她不知道眼下该说些什么，更不敢再次轻信于他。

然而不管他此言是真是假，他都有自己所要坚持的立场。正如自己，当时明明已经怀疑了，却还是配合他把戏演下去……

因为她打从心底坚定了立场，她选择和夜微站在一起。

无论是正，还是邪；无论是错，还是对。

她只是一个小女人，一颗心实在很小很小，装不下太多东西。今日欠容欢的，她会选择别的方式来弥补，如果可以的话，用命偿还也无所谓。

只是夜微，你的城府可为我考虑过么？哪怕一分一毫？

只是夜微，你当真值得我如此牺牲么？哪怕一点一滴？

许久，两人默默望着对方，一眼万年，皆是无语。

妖娆见状忙道：“二师兄，宝姝，你们慢慢聊，我先回去了。”

将将转身，突听宝姝在身后平静道：“九公主，您还是留下来吧，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我不想废话两次。”

妖娆心中一沉，惊慌失措的看了看夜微，复向宝姝道：“你知道我是……”

“如若我再猜不出，那可真成傻子了。”宝姝缩在床角，双手抱住膝盖，连抬眼都欠奉，“寻萱说曾见你与苍桀师兄很亲昵的在一起，猜你们是恋人，可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二师兄。所以，你只能是苍桀小妹，妖族九公主……知微小筑里的那些胭脂水粉，都是你的吧？”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着你的。”妖娆慌乱解释，“当初我是因为……”

“你是在我之后来到琅华的，可是奉了二师兄之命？”宝姝打断她，微微扬眉，“因为师父曾经试探于我，所以二师兄料定我不简单，才会派你来？”

妖娆木讷半响，急急道：“宝姝，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来琅华是我自己的主意，他和三哥一样，都是那次驭宠大赛才知道……”

“你猜的没错。”夜微撩起衣摆坐在矮几旁，兀自倒了杯清茶，“妖娆，无需再骗下去，既然被她拆穿了，那便打开天窗说亮话。”

“什么骗不骗？什么拆穿？”妖娆心乱如麻，疾步走到他面前，“二师兄，你……”

夜微扬手，示意她莫在多言。

妖娆踟蹰着张了张口，又将话收回来。

夜微怡然而坐，一手淡淡托着腮，一手轻摇指尖薄胎白瓷，桃花水眸似是要沁出水来，笑的恣意悠悠：“你呢？又是怀着什么心思接近我的？一开始的目标是大师兄，后来大抵觉得自己高攀不起，然后才将主意打在我身上？”

宝姝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原来，他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他竟是这样看待自己的！

夜微掠她一眼，讥讽道：“事到如今，我不妨通通告诉你。先前在幽冥宫，我原本可以及时赶到，但我没有，便是为了今天，看这么一场好戏！”

宝姝如堕冰窖，忍不住浑身战栗，对他的最后一丝企盼瞬间崩塌。

果然啊，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在利用她……从头到尾，他不过是在逢场作戏……从头到尾，自己不过是个大笑话……

心像是被重重撕裂了一道口子，在揉碎一把黄连撒上去。

宝姝默不做声的爬到床边，想要俯身去捞鞋子，却一个趔趄从床沿摔下去。妖娆一惊，想去扶她，却被她疯了一般推去一边。

脸上湿湿的，宝姝抹了一把又一把，眼泪始终不争气的向外涌出，好像永远不会枯竭似的。身体抖瑟如

37、良人如斯 ...

秋风落叶，扬起泪痕斑斑的脸，她索性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有生之年，她第一次认真在哭。

想必，封骨锁筋也不过如此。

不知哭了多久，她抽噎着、慢吞吞的穿好鞋子，行尸走肉一般走到门口，又被夜微叫住：“怎么着？打算去云海找老四告状呢？”

宝姝浑身颤抖，咬着下唇，不肯回头。

“拿着。”夜微将一面掌心大的铜镜扔去她脚边，“云海之外危险重重，这是灵犀镜，另一面应该在老四手上，你遇到麻烦可以找他。”

宝姝动也不动。

“你怕我使诈？”夜微毫不掩饰讥诮之意，“以琉毓的能耐，诸王都不敢妄动，我能做什么？怎么说你我也有一段情缘，我也不想看着你白白送死。况且，我与老四做了千年兄弟，如今他对我已无威胁，我犯不着再多此一举加害于他……”

弯腰拾起灵犀镜，宝姝头也不回的夺门而出。

宝姝前脚刚走，苍桀后脚鬼魅一般闯入，吓了夜微一跳。

“二师兄，你方才所言，到底是不是真的？”

“半真半假。”夜微整了整衣摆，淡淡道，“你若为老四抱不平，大可以动手，我绝不会还手。但我必须提醒你，当年倒戈相向的，还有你们妖族，害死伽弥罗，你父王也有份儿。”

话音未落，凌厉风声呼啸而过。妖娆心头大震，惊叫一声。

拳头停在夜微眼前，指骨攥的“咯吱”作响。

许久之后，苍桀哽咽道：“二师兄，那你可曾记得，他不是别人，他是老四；他不是别人，他是咱们的兄弟，咱们的亲兄弟啊！”

言罢，犹如醉生梦死的酒鬼，他转身跄踉而去。

“我三哥他会明白的……”妖娆蛾眉深蹙，轻轻走到夜微身畔，美眸里满是心疼，“可你为何要对宝姝说出如此绝情的话？为什么要让她恨你？”

手中白瓷倏忽落地，夜微脸上的伪装崩塌殆尽。

他累极，将头缓缓歪在妖娆怀里，阖上眼微笑道：“前半辈子，我为报仇而生，后半辈子，我为赎罪而活。这满满当当的生命中，注定分不出多余的位置给她、给我自己……”

妖娆高高扬起下巴，努力忍下随时夺眶而出的泪。

蛇没有泪腺，所以他不会哭，更痛恨爱哭鬼，他说人到绝望处，能哭是一种奢侈。

她一直都记得。

所以，她愿与他一样，做个无泪之人。

窗外星光斑驳，屋内愁绪辗转，夜微淡淡眯起桃花眸，望着宝姝离去的方向苦笑一声。这傻丫头，为何事到如今，还是愿意相信他呢？

作者有话要说：拿稿子发给朋友看，

她问我为毛虐容欢，我说没虐，他是傻子，傻子只会流血不会疼。

她又说小容欢的童年让她想起来一句话，我问是啥。

她说：“他爸是李刚……”

吐血……

考试，考试，请假两天……

38

38、云海雪域 ...

“桃源这名字听着美，可周遭尽是迷雾，还有许多桃花精。况且，您又不知道具体方位，咱们落在哪里才好？”

重明在半空晃悠了一圈又一圈，絮絮叨叨的不停抱怨。一路从琅华飞来这天之彼端，加上宝姝身体不适，整整磨蹭了一个月。

宝姝掏出灵犀镜，拍了又拍，打了又打，还是一块儿破铜烂铁。

云海雪域与她先前所想完全不同，容欢曾说这里很美，可她怎么看都比极乐岛还要恐怖，瘴气重重，花妖遍地，一不留神小命就完蛋了。

将镜子从新塞回怀里，她郁闷的直拔鸟毛：“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吗？要不咱们下去找找？你堂堂一只上古瑞兽，还会怕这些小小桃花精？”

重明差点没从天上摔下去，讪讪道：“主人，您别以貌取人行不行？这些小家伙全都是琉毓天君养的，咬您一口，您就知道厉害了。”

宝姝皱起眉头，心烦意乱，继续拔鸟毛。

重明虽然痛，却始终忍住不叫出声。打从离开琅华，她便很少说话，尤其是病倒那几天，整晚一个人缩在被窝里小声抽泣，害他一度以为那间客栈半夜闹鬼。

正在思量时，突听下方有小孩儿的呼叫声，仔细辨了辨，似乎是在高喊救命。

心头一惊，宝姝立刻指挥重明飞下去。重明一百个不情愿，也只能听命行事，俯身循着声源直冲而下。

待飞到低处，呼救声却陡然消失了。

四处探了探，但见大片沼泽中，有两条小细胳膊露在上方拼命挥舞。不等宝姝发号施令，重明已经用利爪抓住他的双肩，奋力一提便将他拉出了沼泽。

一行人落了地，那小男孩儿立刻拍着胸脯大口喘气：“啊！好险好险，啊！小老儿险些就要葬身于此了！啊！若传出六界，小老儿竟然死在自个儿家门口，啊！情何以堪啊情何以堪！”

宝姝见他不过六七岁，一口一个小老儿，不由愣了愣。

小男孩甩了甩身上的泥，衣衫登时洁净无比。他理了理长袖，垂眸拱手，一脸老成地道：“小老儿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过……”

话没说完，二十几只拇指大小的人形桃花精突然将她们团团围住。

宝姝看的目瞪口呆，什么叫做人面桃花相映红她算是见识到了，不愧是琉毓养的小妖精啊，个顶个的漂亮！

其中一只桃花精像是首领，扑闪着透明翅膀向前飞了几步，盛气凌人地道：“你这老不死的，趁着天君闭关，又来偷窥咱们姐妹洗澡！今天不把你那双贼眼戳瞎，我就嫁给你做老婆！”

宝姝一个趔趄差点没摔地上，不可思议的看了一眼那张稚嫩小脸，讶然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就算偷看你们洗澡，也不用将他眼睛戳瞎吧？”

桃花精这才从盛怒中清醒过来。

丹凤美眸掠过宝姝，眸色比针尖还锐，她森然道：“找死！”

宝姝打了个激灵，向重明身畔挪了挪步子，小白从背包里露出半个脑袋，现出寒锋尖牙。小男孩见状，忙上前一步赔笑道：“桃桃，你看看你，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的，一点儿都不可爱。消消气，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了，她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呢。”

桃桃略一沉吟，淡瞥她一眼：“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念在你为救人误闯，此番便饶你性命，速速离开！”

重明附在宝姝耳际低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咱们先闪吧？”

宝姝哪里肯听，蓦地伸出手将鸟头拨去一边：“我不走，我要去云海雪域！”

不只桃桃吃了一惊，小男孩亦是怔楞了下，复又好奇道：“咦？你这小妖精怎么知道这里是云海入口的？前去云海所为何事？”

宝姝忙道：“我……我是琅华弟子，是来找我容欢师兄的。”

众精灵闻言登时脸色铁青，桃桃更是勃然大怒：“我家少主已被逐出琅华，哪里还有什么师兄师妹？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设计将我家主人伤成这副模样，居然还敢自己送上门来！姐妹们，给我杀了她！”

桃花精立刻振翅，“嗡嗡”声一浪高过一浪的袭来。

宝姝大病未愈，这会儿更是难忍胃里一阵恶心，蹲在地上便开始干呕。

小男孩一直皱着眉，这会儿见她这副模样，方才留意她稍稍隆起的小腹。手中抛出一张银丝大网，随即罩在宝姝身上，将桃花精们隔绝在外。桃桃一看，恨的直咬牙：“你这老不死的，见到女人就挪不开脚，故意我和对着干！”

小男孩一脸苦笑：“桃桃，这只小妖精碰不得。”

转过身，他望着宝姝道：“你可是漓鸢门下第五位弟子，萧宝姝？”

宝姝讷了讷，点头，复又垂下脑袋：“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来看看容欢师兄伤的重不重，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恶意……”

小男孩沉吟许久，淡淡道：“欢儿修为尽失，不过伤势不重，你想去看看也无妨。”

宝姝抬起头，双目绽出光彩。桃桃气的脸色铁青：“绝对不可能，主人有令，从今后，外人不可接近桃源山半步，尤其是琅华弟子！”

“外人不能，她兴许能。”小男孩示意她稍安勿躁，笑意吟吟的望向宝姝：“云海的规矩，萧姑娘想必一清二楚。若你进去，此生便不能再出来，你可要考虑清楚哦。”

宝姝浑身一震，此生不能再出来是个什么概念？

不过听长老们说，琉毓已向天帝承诺，将容欢师兄禁足在云海雪域一生一世……如今，二师兄就要和妖娆成亲了，自己还有什么可眷恋的？

天大地大，她还可以去哪里？

回家么？被人退了婚，怎么和爹娘交代？况且碧水山上，再没了她的未玖哥。

既然如此，那便用下半生去弥补自己的过错好了。

思虑罢，她怅然一笑，笃定道：“我已经考虑好了，我要去云海。”

小男孩眯起圆溜溜的眼睛，颇感欣慰地笑道，“其实夫人早就料到你会来，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早，既然你做出决定，那便随着小老儿走吧。”

桃桃惊诧道：“她就是少主喜欢的女人？”

宝姝心头又是一震，不自觉的将脑袋深埋几分。小男孩笑了笑：“孩子，等下我会封闭你们五识，背着你走。”

“不是吧？你背着我？”宝姝知道云海入口乃是机密，更明白眼前这娃娃必定身份不凡，但是，就凭他这副小身板，能背的动自己圆滚滚的身躯吗？

小男孩发觉自己被人看不起了，遂将小细胳膊向上一举，展示起“健硕”身材：“小老儿活了上万岁，只是长的比较年轻而已！肌肉肌肉，看见没？你们看见没？”

宝姝终于将胃里积存的酸水“哇”一口全吐了出来，呃，果然舒服多了……

桃桃浑身抖了抖：“莫修啊莫修，你这只老不死的人参精，还真是……”

牙齿冻的直打寒战，她话只说了一半，便招呼小桃花精们姿态翩翩的向云雾中飞去。

莫修一脸挫败，望着桃桃离开的方向暗自神伤。

宝姝却是如雷贯耳的兴奋高呼：“原来您就是莫修前辈啊！容欢师兄常常在我面前夸您来着，啊，我可真苯，早该想到是您了！”

“真的吗？”莫修蓦地神采熠熠，“那小兔崽子都夸我什么来着？”

“他夸您为老不尊，寡廉鲜耻。整天四处偷看人家小姑娘洗澡，常常被人揍到鼻青脸肿，而且追了桃花妹妹几千年也没追上，胡须都被拔光了依旧屡败屡战，简直就是没脸没皮中的极品啊！”

莫修一张白皙小脸登时墨黑如碳，抽着嘴角道：“这……这是在夸我哪？”

宝姝使劲儿一点头：“容欢师兄说这话时，眼睛里的崇拜骗不了人的！”

这话倒是真的，不过宝姝更崇拜琉毓。真是很难想象，如此正经的一尊神仙，最爱的老婆和最好的兄弟尽是活宝。最后，连生出的儿子都……

唉……果真是一物降一物。

短暂的黑暗过后，当宝姝再次睁开眼睛时，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云海雪域，没有云海，更没有雪域，而是一方太平盛世。太平之外烧杀抢掠血影交错，太平之内店铺林立歌舞升平，治理的犹比盛世更盛三分。

“怎么样？是不是挺像人间的？”

“是，不过建筑和服饰不太像……”

莫修色迷迷瞄着街上妖娆而过的美女，嘿嘿笑道，“因为族长和夫人曾去人间轮回过一遭，回来之后便是比着当时都城而建。”

宝姝了悟的点点头，正欲说话，莫修顿住脚步：“到了。”

抬起头，只见两列玄衣侍从纹丝不动的守在朱门内外，视线所及之处，皆是一片鎏金炫彩，此起彼伏宛如蛟龙蜿蜒而展。想必人间皇城九重宫阙，面对此情此情，也只有望洋兴叹的份儿。

宝姝终于明白，为何琅华七宝殿明明已经让人垂涎三尺了，容欢还是不满意，和这里比比，七宝殿真如他所说，勉强能住人而已。

正是这样娇生惯养的天子骄子，却在无极岛上为自己吃苦受累。

自己呢？除了害他还是害他，难道只因他曾欠了她，便要他豁出命还上一辈子？

宝姝立在门外，久久挪不开步子。

莫修也不催促，看透世情的他，自然明白她这一步走出去，着实很难。

作者有话要说：如今PK技术越来越烂……郁闷ING。。。。。

39

39、求婚 ...

终于……

宝姝穿过九曲回廊，经莫修的指点推开门后，她呆住了。想象中，就算他不是剩下半条命，也该病恹恹的愁眉不展才是，怎么着也不该是现在这副模样吧？

她看见了什么？

容少爷正翘着兰花指，捏了本书简，悠哉的半躺在软榻上信手翻阅。

整个房间袅袅檀香馥郁，阵阵酒香扑鼻，他腿上铺着条白狐皮毯子，几名小婢侍奉在两侧，一人端着酒盅，一人捧着水果盘，捶腿的捶腿，揉肩的揉肩……

将将含下一颗葡萄，听见“咯吱”声，容欢厌烦的斜了斜眼角。待看清来人是谁，葡萄便顺着喉咙滑下去，呛的他连连咳嗽。

几名小婢手忙脚乱的为他抚背顺气，却被容欢蓦地拨去一边，含糊不清地道：“你……你怎么会来这里……可是被我娘抓来的？”

宝姝楞了下，掐着腰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睨着他。想来她这阴阳怪气的模样十分惊悚，容欢战战兢兢的将毯子向上拉了一拉。

“呦，看来是我多心了。”宝姝捏了颗葡萄放入口中，眯起眼睛道，“我还当真以为你快死了，特意带着宝宝来见你最后一面呢。”

容欢即时呆住，只听她冷哼一声：“怪不得莫修叔叔说你巴不得被逐出师门，琅华山上，哪有你们云海逍遥自在？”

葡萄籽随地一吐，宝姝掉脸便走，却被容欢拉住。

“我爹之前将精魄给了我，那些重刑……大都反噬在他身上……不过，如今我一身修为尽失，筋脉骨骼俱伤，已经和废人没什么两样了……”

感觉他的手因为用力而在微微颤抖，宝姝心中绞痛，咬了咬唇，转过身已是满脸忿忿：“你爹还在闭关，你就如此胡天胡地的，怎么对得起他一片苦心？”

容欢哈哈笑了声，屏退侍女，拉着宝姝坐在身边：“开心也是一天，不开心也是一天，事情已经发生了，纵然哭天喊地也改变不了什么是不是？再说，我娘比我豁达的多，还整天拉着一票师奶们搓麻将呢。”

宝姝楞了楞，纠结他口中麻将和师奶所为何物。

容欢知道她在纠结什么，想解释，却发觉自己根本解释不了，解释了她也不一定能听懂，于是转移话题：“你还没说，你怎么会来？”

宝姝不由自主的别过脸去，颤声道：“都是我……我不好，是我害了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补偿你，如果你愿意的话，我……”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容欢捏捏她的耳朵，扳正她的脸，“魔界处心积虑想害的是我和父亲，是师兄连累了你才对。”

“不是这样的，极乐岛上……”

“云姜消了你的记忆，我知道。”

“不是的，其实是我……”

“对了，你和二师兄如何了？日子定下来没有？”

三番四次的被容欢打断话题，甫一听到他提起二师兄，宝姝心口再次隐隐作痛，头晕目眩的伏在榻边干呕。最近这段日子，似乎害喜害的越来越严重了。

容欢紧张的为她抚背顺气，蓦地提高声音：“你说你，身体都虚弱成这样了还在四处乱跑，二师兄也是，怎么也不管管你？”

宝姝听罢浑身一颤，冷道：“别再提二师兄，我和他已经没有关系了。”

容欢亦是一颤：“什么意思？”

宝姝苦笑一声，平静道：“没什么意思，他很快便要和妖娆成亲……不过，就算他没有，我和他，再也不可能了……他根本不爱我，从头到尾，不过是在利用我罢了……”

没有预料中的暴跳如雷，容欢只是微微牵了牵唇角，拍拍她的小脑袋安慰道：“两个人在一起呢，总会有许多矛盾和误会，比如我爹和我娘……你且在这里先住下，我会派人通知二师兄的。”

“不可能了。”宝姝悲从心生，一头扎进容欢怀里，“我和他不可能了，四师兄，我答应了莫修叔叔，这辈子不再出云海……”

纵然容欢猜的到她进来不易，依旧吃了一惊。

平抑了下思绪，他轻声道，“没事的，莫修只是吓唬你而已。什么时候想离开了，跟师兄说一声，师兄开门送你出去便是。”

宝姝抵在他胸口上使劲儿摇头，呜咽道：“你不懂，是我自己不想离开了，我要留下来陪着你。这世上，除了爹娘，除了未玖哥，只有你是真心待我好的……以前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容欢脸色陡然苍白，攥住她的胳膊咬牙道：“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情，完全与你无关！你不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我也不需要别人同情！你先好好歇着，过几日，我送你出去。”

宝姝揉干眼泪，倏地扬起脑袋，定定望着他：“你说的没错，我不亏欠你什么，我一直是个自私的人，只懂得为自己考虑。二师兄不要我了，宝宝怎么办？莫不是，你以为如今被师父逐出师门，宝宝就没你的责任了？你就可以逍遥自在了？你就可以……”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根本没这意思！”

容欢急得跳脚，一不留神扯动经骨，痛的差点没从榻上摔下去，额上冷汗滚滚而落。

宝姝心下悚然，慌忙去扶他，却被他紧紧攥住手臂，听见他咬牙切齿地道：“你以为，我是不想负责任才去撮合你和二师兄的吗？在你心里，便是这样想我的？”

“是！”宝姝暗暗咬唇，对他怒目而视，“我就是这样想你的！”

“你！”容欢气的直想吐血，此刻，恨不得将这个死女人揉碎了吞入腹中，“你觉得，眼睁睁看你带着我儿子嫁给别人，我他娘的心里很舒坦是不是？”

“是！”宝姝笃定的点头，别过脸，“你根本不想负责任！你根本就是……”

咦？怎么心头毛毛的，是不是说的过火了？

宝姝识趣闭嘴，警觉的将脑袋转过来，鼻梁恰恰撞上下巴，她捂住鼻子，望着一脸愠怒的他。

他就这样居高临下死死瞪着她，瞪的她手脚发凉，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却忽然揽住她的腰，低头狠狠攫住她的唇。

滚烫灼热，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咬。

宝姝脊背微僵，下意识的想要挣脱，却在思索片刻之后，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颈，涩然反咬回去。

他怔了怔，再次反咬过来。然而，却不似先前霸道，化作缠绵细致的浅吻，如一弯溪流，缓缓流经心田每一寸地方。因着口中酒气未散，便带着些许微醺，烧的两人口干舌燥满面涨红。

“你是要我负责任？”容欢眷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身体在微微颤抖，生怕碰到她的小腹，不由得侧了侧身。

“我……”颊上绯红，她的清醒用尽了，恢复迟钝。

“我只要你回答，要不要我负责任！”

“要！”豁出去了，谁怕谁啊！

容欢阖上双目，紧泯薄唇，半响才道：“好！话是你说的，路是你选的，既然如此，那就不要后悔！”

宝姝伸出右手食指戳他脑门，眯起眼睛：“我有什么好后悔的，是你不要后悔吧？”

容欢捏住她的耳朵，似笑非笑：“行啊，那就看咱们俩谁会后悔！”

“师兄，”宝姝两只小手裹住他的一只大手，眼泛桃花望着他，“我会努力的，做一个好妻子，做一个好娘亲，你要相信我，跟着我，绝不会让你吃苦的，所以，娶了我吧！”

容欢哭笑不得的想要抽出手，却惊觉被她牢牢攥在手心中，怎么抽都抽不掉。心头登时一暖，身体的疼痛蓦地消弭殆尽，他借力将她揽入怀里，吻了吻她的额头：“好，我娶你。”

至少，她肯努力留在他身边了，不是么？

那他这么做，会不会太自私？

可是，要怎么办才好呢？他舍不得放手了，除非有人砍断他的手……否则，他这一辈子，再不打算放手了……

对，他不放手了！

*****

十日后。

“我不同意。”琉毓面无表情，凝声道，“天下的女人谁都可以，唯有她不行。难道你至今还不肯清醒，她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和你在一起根本就是别有居心！”

容欢跪在殿下，攥紧双拳：“爹，先前她是被二师兄骗了，现在不会。”

琉毓冷道：“你究竟明不明白，你选择她，等于选择了一块儿墓地！”

容欢耸耸肩：“无所谓，反正没有她，我躺在哪儿都是墓地。”

“你这混账东西！爹的一世修为损了大半，能保的住你一次，绝对保不住你第二次！到时候，便是整座云海雪域为你陪葬！你可承担的住？！”

琉毓拂袖而起，气的颤颤发抖，真是他的好儿子啊，吃一堑不知道长一智的东西！

容欢抬眸，目色清明地道：“爹，我们从此不会再踏出云海半步，怎么会有危险呢？若是您担心再受牵连，我带着宝姝离开云海便是了。”

琉毓目瞪口呆的看着他，像是从来不曾认识他一般，久久，讷讷无语。

这算不算一报还一报？这话，他是不是曾经也对自己的父亲说过？

一直没说话的鬼姑娘发觉事态不对，放下茶盅，轻咳两声道：“欢儿，你先回去陪着宝丫头吧，剩下的事儿，娘来和你爹说。”

容欢垂眸思忖片刻，点点头，踉跄着站起身：“那孩儿先告退了。”

待他走出殿门，鬼姑娘正想开口，琉毓突然望着她厉声道：“自古慈母多败儿，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从琅华山回来，鬼姑娘憋了一肚子疑问和怒气，见他和儿子伤重才一直忍着没问没发泄。今天为了儿子的幸福，原想与他好好沟通沟通，结果他竟恶人先告状！

冷哼一声，她重新一屁股坐下：“选择了我，等于选择了墓地……因为欢儿戳到你的脊梁骨了是不是？他让你想起当年的自己，想起你爹了是不是？依我看，你儿子比你更像个男人！”

琉毓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道：“你明明知道，我本意不是如此。”

“可还记得当年小伽的父亲对你说过些什么？”鬼姑娘调侃的看着他，“爱情这玩意，不是谁想玩儿都玩儿的起的，害怕的话，可以立刻走人。现下，宝丫头的心的确不全在他身上，可是，你怎么知道咱们儿子赌不赢呢？当年全天下都说我赌不赢，我不一样赢了？如今欢儿所付出的，所坚持的，不正是破釜沉舟放手一搏？”

琉毓讪讪无语，缓缓落座。

“我知道，你是在怪我私自将宝丫头放进来，可我只想给儿子一个机会，错了吗？这个结果，是欢儿必须要去承受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即使前面是刀山火海，他也要咬紧牙关给我撑下去！”

“我懂，可是那女人不值得！”

“值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别做封建老家长行不行？当年在你爹娘眼中，我怕是连粪坑里的石头都不如，那你说说看，我值不值得？”

“这能比？她别有居心……”

“咱们俩活多久了？除了儿子，还有什么抛不开的？况且，别总说儿子会害了云海，他被魔界盯上，反倒是你害的，扪心自问，不是么？”

琉毓楞了楞，垂眸黯然道：“伽弥罗的事……”

鬼姑娘慢条斯理的呷了口茶，讥诮的牵起唇角：“七千年，师父大人，整整七千年，我始终觉得你很可笑……很抱歉，是我将你卷进这场漩涡中来，因为我有血性，可我忘了你并没有。性格是骨子里与生俱来的，你这人清高自负几近病态，俗称，自以为是！

事情发生了，总想置身事外，可能么？比如云海百姓，单靠一道屏障保护他们，反而会令他们怠于修行，麻痹大意。再比如儿子，你以为废了他一身修为，在诸王面前认下来便能相安无事了？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该夸你智者多虑，还是骂你愚不可及，总而言之一句话，可笑！很可笑！非常之可笑！”

琉毓静默无语，不知过了多久，他怅然道：“是，欢儿很像你，勇敢果断。兴许，局势已如燎原火种，任我千般算计也灭不掉了。罢了罢了，且由他去吧。”

鬼姑娘冷冷瞥他一眼，回神安静喝茶，不再多言。

******

云海地牢。

未玖猜到他会来，早已摆上棋局等着他。

“未玖，本君输了。”琉毓在他对面坐下，捻起一颗黑子，却无落脚之处。

未玖眯起凤目：“还没开局，天君何以认输？”

琉毓苦笑：“当初，内子哀求本君救下你妹妹和伽弥罗，你可知道为何？”

“知道。”未玖盘膝而坐，淡淡道，“当年尊夫人犯下大错，将天君您一脚踹下轮回池，搅乱了人间时局，伽弥罗的父亲为了救她，亦去人间轮回一遭……两人之间，曾有过一段情缘，不可不报，不可不偿。”

琉毓落下一子，轻叹：“是，当年在人间，本君曾对他恨之入骨。归天之后，却也念着他这一份大恩，可惜，因着那次转世，本君对人间，亦有了一丝怜悯之心。”

“所以，您在救下舍妹时连带骗了魔尊，令他毁神弓，分魔元。”未玖挑了挑眉，续道，“本意便是置他于死地，又怎么肯在他寂灭之后赠命给他，另他重生呢？”

琉毓素手微颤，再落一子：“你猜到了。”

“当初在魑魅城我就已然知道，夜微和容欢之间，没有一人是魔尊转世。那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昕烈，因为他……尔后我将他排除，只余下一种可能——您当年根本没救魔尊，而是任由他魂魄散尽，灰飞烟灭。可是后来，魔尊转世的消息却不胫而走……”

“是有人蓄意为之。”

“不是我。”

“本君知道，而且已知是谁，只是想不通他这么做的原因。”

未玖轻轻一笑：“您想不通的是，您分明没有救下伽弥罗，为什么魔尊竟会再次现世。那您有没有想过，他与伽弥罗曾是八拜之交，习得雪魔功十分正常。”

琉毓摇头：“他分明知道本君体内尚有一命，才设下这一局，逼着本君将最后一条性命渡给龙王。当时，他分明可以在琅华动手，置我于死

39、求婚 ...

地，可他没有。因此我猜……他想进云海，救你。”

未玖睫毛轻颤，苦笑：“谁布的局，谁下的棋，全乱了。”

琉毓重重落下最后一子：“本君只想弄明白，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发生了什么，还重要么？未玖望着满盘黑白交错的棋子，黯然神伤。

有时候人很可笑，布下一个陷阱，没捕获猎物自己却跳了进去。有时候人很可怜，好不容易悲悯一次苍生，却要付出家破人亡的代价。

何其荒谬。

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小欢儿的童鞋们，俺家小欢正在茁壮成长，很快就会变成一棵参天大树……

40

40、幸福番外篇 ...

云海与世隔绝，喜帖单单印了一张送去琅华山。

便是如此，整座雪域依旧处处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因为宝宝的缘故，筹备婚礼的时间十分紧迫，莫修连连叹气，直说太过仓促了事。宝姝倒不怎么在意，如今宝宝都有了，拜堂成亲不过一个形式而已，可是待到出嫁前两日，她还是紧张的彻底难眠。

关于新娘子该从哪里出门这个棘手问题，鬼姑娘和莫修讨论了许久，最终决定将宝姝送到莫修家里住小住几日，成亲那天从他府上迎门。

容欢坚决反对，不过很明显，他说了不算。

婚礼前一晚，正当宝姝紧张的坐立难安时，漓鸢到了。

宝姝以为师父正在闭关养伤，万万不会赶来的，甫一见他，又惊又喜。漓鸢脸色微微有些苍白，却是笑意吟吟，此生能亲自送女儿出嫁，他也算再无遗憾了。

漓鸢在喜娘的指点下帮宝姝梳头，喜娘在旁念道，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没等念完，许是漓鸢封筋之刑未愈，手一颤，玉梳摔在地上，断成两截。

喜娘面上惶然，不敢多言，立即躬身呈上一柄新的玉梳。漓鸢眉头拧成一团麻花，倒是宝姝哈哈大笑，直道容欢天生白头发，她和他，永远都是白发齐眉。

漓鸢也只能一笑了之，拿过喜娘手中的玉梳重新开始。

梳妆打扮了整整一夜，加上前几日没睡好，后半夜，宝姝早已困的哈欠连天。可当晨曦微薄，门外喧哗声骤然响起时，她的睡意立刻跑到九霄云外。

漓鸢牵着她，缓缓走出寝房。

鸳鸯喜帕遮住了大半视线，一路上，只能望见一双双红绣鞋黑皂靴，直到一袭红彤彤的衣衫下摆入了眼，方才停住脚步。

耳边四处贺喜声，却听见漓鸢沉沉的嘱咐道：“欢儿，你虽已不是琅华弟子，但你永远是我漓鸢的好徒儿，如今，为师便把此生最珍视的宝物交在你手中，你莫令师父失望。”

其实宝姝十分疑惑，因为她至今猜不透师父疼爱自己的真正原因。然而此情此情，听到师父这番话，不由鼻翼微酸，感动的眼眶红红。

容欢更是敛袍而跪，镇声道：“师父……请您放心，徒儿发誓，有生之年会用整个生命去爱护小师妹，不让她再受半点委屈！”

漓鸢欣慰颔首，当他明白故事始末，自然相信他此言非虚。

容欢从漓鸢手中接过宝姝的小手，攥在手心中，皆是汗。

许久，不动亦不说话。

喜娘“咯咯”笑起来：“哎呦，我说少主，咱们还是快上轿吧，误了吉时可不好啦，春宵一刻值千金，两位有什么悄悄话，留在洞房花烛夜再谈不迟呢。”

隔着喜帕，宝姝脸皮儿燥红，被同样红着脸的容欢扶上那顶旒金镶玉八抬鸾轿。

煞那间，喜乐喧天，一路鸣锣开道，兵马护行。宝姝吓了一大跳，这便是莫修那死小孩儿口中的一切从简？这排场……撩开一角喜帕，透过纱幔望了望，一街两行黑压压的全是人，漫天弥散着细碎的花瓣雨，几个垂髫花童不时偷瞄向她，咧嘴偷笑。

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忽然跳出鬼姑娘的一句话，她说女人一生不过三天光阴，昨天是姑娘，今天是新娘，明天是老娘……

才将将扯起唇角，宝姝蓦地发觉脊背一凉，杀气！

而且，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警觉的握紧双拳，又稍稍松懈下来。

师父在，天君在，云海又与世隔绝，他怎么可能来到这里？

宝姝淡淡苦笑，回过神，透过隐隐红纱，轻望一眼策马在前的容欢，还是那抹熟悉的背影，只是一袭灼灼红衣，倒是新鲜的很。

如今，她真的嫁人了。娘说，女子要三从四德，从一而终。

轿子忽的向前一倾，想必已经到了云海神殿。

轿门被轻轻踢开后，容欢将她牵下鸾轿，低声询问：“累不累。”

宝姝知道此刻应当回答不累，但她在容欢面前怎么也没有说谎的欲望，于是点头。

喜娘道：“来来来，依着咱们云海习俗，新郎官可是要头顶琉璃耳杯，抱着新娘子踏过七个火盆的哦，寓意举案齐眉，夫妻和顺。然后还要……”

“哪来这么多规矩！”容欢不耐烦的打断她，小心翼翼的将宝姝拦腰抱起。

“直接拜堂！”

“少主，这……”喜娘瞠目结舌了半天，望了望依门而立的当家主母，见她没意见，方才继续吆喝，“司礼，起！”

顿时，韶乐声再次响彻云海，喜闹喧天。

容欢抱着她大步流星的迈进主殿。两侧位上皆是云海各旁支长老，身后乃是密密麻麻的观礼者，今日神殿对外开放，云海百姓皆可参加。

殿上主位，依此坐着鬼姑娘，琉毓，漓鸢。

三个人表情迥异。鬼姑娘喜极而泣，不停的抹眼泪，漓鸢唇畔噙着抹五味杂陈的笑意。而琉毓则是正襟危坐，面如寒霜。

因为他平日里便不苟言笑，众人也没觉得有何奇怪。

司礼拖着长腔：“一拜天地……”

宝姝僵硬的捧着锦绣红绫跪在红蒲垫子上，红绫的另一端，是即将成为她夫君的男人。

一拜，二拜，三拜，她眉眼低垂，屏住呼吸随着他叩首。

无论先前她的思想准备有多充裕，到了这一刻，大脑完全处于真空状态。她突然不敢相信，自己最后竟然嫁给了他！

山下客栈，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教导修行，他冷嘲热讽外加手脚并用；幽冥鬼蜮，他七孔流血但求一死；极乐岛上，他乏尽心力护她周全……

像是被命运推着走，一步一步，全然由不得她，全然由不得任何人。

不过，这些都已不再重要。从今后，他便是她的全世界，这是任谁也难改变的事实。

礼毕，依着云海风俗，便是奉茶。

喜帕被挑开半边，垂旒亦被撩开，宝姝眼前豁然一亮，继而再次红彤彤的一片。容欢牵着她向殿上走去，悄声道：“再忍忍，很快就完了。”

宝姝垂睑泯唇，纵是喧闹声此起彼伏，她还是不敢说话。

接过喜娘手中的茶，两人双双跪下，先是琉毓。

“公……公，请用茶。”宝姝大气也不敢出，将茶盅举的高高的，脑袋却垂的低低的。

半响，琉毓动也不动。

鬼姑娘不动声色的踢他一脚，他才颇不情愿的伸手接过，却是一口不喝。

宝姝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琉毓的情景，她原本想叫一声公子，却结巴着喊成公公。彼时他还开玩笑，说自家儿子怕是没有这个福分……如今，他定是对自己大失所望了吧……

思忖一番，宝姝抬起眸子，认真道：“公公，先前儿媳有错，但请您念在儿媳年少无知，原谅儿媳一次。我知道您不相信我，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但是，儿媳日后定会用行动以证真心！”

言罢，她伏地一拜。

“爹……”容欢跟着一拜。

琉毓冰着的脸稍稍回暖，似是叹了口气，淡淡泯口茶。

“婆婆，请用茶。”

“乖乖乖！没想到，你还真成我儿媳妇了，以后啊，总算多个人帮我管着这野小子了！”鬼姑娘红着眼眶，欢天喜地将茶一饮而尽，拿出两封红包递给她。

到漓鸢时，宝姝心头感慨万千，一时说不出话来。

飞仙殿上，他转过脸去见死不救，每每想起，她心头仍有一根刺。

但是，他对她的关爱，又决计假不了……他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既然他不想让她知道，必然有他的道理。

宝姝举起茶盅：“今日父母不在……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父亲，请用茶。”

漓鸢原本正要接过茶水的手突然滞住，惊怔的望着她：“你、你说什么？”

宝姝以为他没听清楚，微微一笑：“父亲，请用茶。”

父亲……漓鸢心头五味杂陈，颤抖着从她手中接过茶盅，能听她唤上一声父亲，讽刺么？心头像是被巨石碾过，却又很快被满满的喜悦填充，直至溢出。

这是她的女儿，生下来便被自己杀掉的女儿，他从未尽过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末了，连认也不敢认她，只因他难以启齿，更不能启齿。

幸好，无论正道魔道，谁都不愿意将真相告诉她，宁愿她傻上一辈子，

那些前尘往事，那些悲欢离合，牵绊了太多人……现如今，他们只盼她能一世无忧。

真的可以，一世无忧么？

入得洞房后，容欢话都来不及说一句便被闹喜的人拉出去喝酒。

宝姝坐在锦榻之上，喜娘丫头们进进出出不知道又在忙活什么，她手抚着鸳鸯被的大红缎面，肚子饿的咕噜噜叫唤。

她想了想，小手朝着枕头下、被子里一摸，果真掏出大把大把的莲子，红枣，花生。

喜娘想管又不敢管，嘴唇阖动几番，只能装作没看到。

等到容欢回来的时候，门还没进便开始抚着墙吐，回头看见宝姝和衣半躺在床上，悠哉悠哉的剥花生吃，不由抱怨道：“从来不知道拜堂这么麻烦，莫修叔叔也真是的，明明知道咱俩都受不起折腾，还瞎折腾！”

宝姝咯咯笑：“成亲不都是这样的？你不过拜堂而已，莫修叔叔整整忙活了半个月呢。”

容欢不死心：“下次，绝对不许他们折腾了，能简就简。”

宝姝一张红脸顿时黑了，剜他一眼：“怎么着，你还打算成几次亲？”

容欢满头黑线：“你别瞎想好不好，我们云海可是一夫一妻制的。”

“哟，听你的口气，若不是一夫一妻，你便可以纳上七八房小妾什么的？”

“那个，我只是说如果，如果我要纳妾……唉唉唉，什么乱七八糟的，我也说不清了，你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这总成了吧？”

“哼，说过就是说过，怎么能当作你没说过？”

“我说你这女人，怎么蛮不讲理的，什么时候和我娘学会了？

喜娘丫头们笑成一团，打趣道：“我说少主，蛮不讲理四字，那可是女人家天生的本事，绝不是跟谁学来的。您啊，日后就会明白啦！”

七嘴八舌间，容欢抱着脑袋缴械投降：“行行，祖宗们，我错了，我错了！”

两人一个身怀六甲，一个见酒反胃，于是乎合卺酒变成了合卺茶。饮罢，容欢将丫头们通通赶出房间，四仰八叉的倒在床上：“啊！不行了，我真要死了！”

宝姝捂着小嘴偷笑，封骨锁筋都能不吭一声的男人，竟会被一些繁文缛节折腾的叫苦连天。看来，但凡是人，便会有一个“怕”字绕在心头。

笑着笑着，她被容欢一伸手勾住，缓缓倒在他怀里。和着微微酒气，他正色道：“你真的，不会后悔？”

微醺欲要惹人醉，宝姝一手支着脑袋，一手捏着他的下巴，挑眉道：“夫君大人，婆婆告诉我，女人会不会后悔，完全取决与男人日后会不会让她后悔。因此，你该问你自己才对。”

“神啊！娘啊！”容欢原来严肃的一张脸登时垮下来。

他知道，他完了！

而且，彻底玩儿完了！

漓鸢连夜便离开了，宝姝也没能去送。之后她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鬼姑娘总嫌她太宅太安静，闲来无事便拽她出去四处晃悠，只说多多走动对宝宝有利。于是宝姝整日提心吊胆的跟在她身后，生怕在神殿遇到琉毓，又怕出门被人围观。

云海的百姓不比别处，那是既泼辣又开放。

尤其是平日里与婆婆一起搓麻将的几位师奶，手不停，嘴也不停。

宝姝在琅华时早听惯了八卦，顶多觉得无聊和莫名其妙，但是在这里，常常听得面红耳赤、心跳不已。

比如谁家的孩子不是谁谁谁的种，长的反而像他隔壁邻居谁谁谁。那个谁谁谁是谁谁谁的二奶，私下背着谁谁谁又养了一只小白脸。

某甲昨天将他老婆捉奸在床了，闹去长老那里以后，某甲老婆竟然提起反诉，指控某甲性功能障碍，夫妻生活上难以满足她，强烈要求离婚。

宝姝起初完全听不懂，又不好意思插嘴，于是回去逮着容欢便是一通不耻下问。

容欢被问的边吐血边抓狂，随便找些话搪塞过去以后便怒气冲冲去找他老娘算账。他老娘将他暴打一顿丢了出去，第二天照旧带着儿媳妇出去搓麻将，美其名曰：胎教。

于是，在三姑六婆，师奶兵团的教习下，宝姝同学的为妇之道得到了质的飞跃。

再于是，她不会在缠着容欢问这些弱智问题，日渐能与那些师奶们谈论的头头是道，搓个麻将，摸个牌九更是不在话下。

话说某一天深夜她突然坐起大喊一声，“别动，我糊了！”接着到头便睡，惊的容欢从榻上一翻身掉下去，一夜再没阖过眼。

次年五月初，宝宝即将出世，不用容欢强烈抗议，鬼姑娘也不敢再领着宝姝出去溜达了。

宝姝的脾气那是愈发不像话，稍有不顺心就逮着容欢大骂一通，陈年烂芝麻的事情都要翻出来念叨一整天，比如之前他是怎么欺负她，怎么好色，怎么怎么怎么……

容欢整天叫苦不迭，回头望着琉毓的眼光越来越是充满同情，却又抽风似的拉着鬼姑娘嘘寒问暖的，直夸的她天上有地上无。

什么叫养儿方知父母恩，他算是体会到了。

五月中旬，在一个狂风大作的午后，宝宝终于出世了。

容欢和宝姝皆是奇怪到不行，妖族的真身随母亲，她该生下来一只小猪才是啊？

可是，谁能告诉他们，为什么她会生出来一枚蛋？？

鬼姑娘捧在手心上摸了又摸，瞧了又瞧，也觉得莫名其妙。后来从未在宝姝面前出现过的琉毓来了，不知道洒了什么粉末上去，蛋壳“咝咝”裂开，露出一只小小的鸟头。

众人震撼了。

是一只通身雪白的雏鸟。

看着他渐渐化成寻常男婴，伸着小手哇哇大哭，琉毓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方才淡淡解释，他的小孙儿，是六界唯一一只雪羽冰凤。

宝姝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会生出一只小鸟，但见琉毓慈爱的模样，便以为他身为远古神族后裔，兴许是

40、幸福番外篇 ...

血统作祟。

然后，在给小小少主名字的问题又需要一番讨论，当然，轮不到容欢和宝姝。

婆婆和莫修凑在一起嘀咕，又是嘀咕了几天，终于达成一致。大名叫宝容，小名叫皮蛋。

宝姝听见时脸都黑了。宝容，是不是太过娘娘腔了？皮蛋，这也太难听了吧？

婆婆一手抱着孙子，一手拍拍她的脑袋道：“宝宝的名字不能太娇气，越是野着养越能茁壮成长，欢儿的小名你知道叫啥不？

宝姝摇摇头。

“蛋筒。”

“噗嗤！”

于是，在那个艳阳高照的午后，不顾容欢铁青乌紫的一张脸，宝姝垂着胸口笑翻在园子里的藤椅上，笑的泪流脸红。

世上所言幸福，大抵，便是如此吧。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喜感么？是不是很像大结局？番外篇？

我忽然也希望是这样的，要不，咱就这样结局了吧……

下一章，下一卷——《割袍断却千年义，三分天下乱乾坤》

题外话一句，码字的时候朋友弹QQ窗，问我，别忘了打印准考证。

我愣了愣，什么准考证？

15号研究生考试。。我吐血了，我报名了么？我真的报名了么？

云大，今生无缘，来生再见。。。

41

41、所谓同房 ...

六月天，惊雷阵阵。

昕烈跪在琅华九重天上，已经跪了整整三个时辰。火红长发被风吹的四散而舞，那扇木门却始终纹丝不动，他的身体同样动也不动。

这种状况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每至落日，他从天宫飞下便跪在此处。

他不说话，只是沉默的跪着，面前没有任何动静，身后冰门倒是缓缓开启。此时来的人，不必回头他也猜到是谁。

“大师兄。”夜微知他看不到，依然淡淡拱手施礼。

“很抱歉，三日后二师弟大婚，我不能亲自出席道贺。”昕烈平静开口。

“彼此彼此。”撩起袍角，夜微在他身旁跪下，温声道，“大师兄可知，小师妹已在一个月前产下麟儿，听说是一只雪羽冰凤，尾有九翎。”

昕烈稍稍讶然：“九尾翎？”

夜微不动声色的瞄他一眼，淡淡道：“她与容欢成亲那日，大师兄亲赴云海送嫁，若是小师妹知道，定会觉得受宠若惊。”

昕烈轻扯唇角：“那要多谢二师弟了，若非你告诉我云海大门如何开启，任我三头六臂，亦是枉然。”

夜微莞尔：“大师兄客气了，如今天界与冥界结成同盟，自是同气连枝。”

昕烈突然转头望着他，眉心现出一丝悲悯，“夜微，你的心，当真不疼么？”

夜微再是一笑：“哦？大师兄何出此言？”

“我并不觉得这有何可笑之处，纵然你我大多时候身不由己……然而，属于自己的喜怒哀乐总该要有，否则，与畜生有何区别？”

若是曾经，夜微听罢这话或许还会稍稍一愣，如今自是淡然处之，泯唇一笑。

倏忽，他敛起笑意，望着紧闭的小木门，凛声道：“师父，徒儿此番是来辞行的，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千年拳拳关爱之情，徒儿此生无以为报，请受徒儿一拜。”

言罢，伏地一叩。

“师父曾经教导徒儿，凡事谨记三思而后行，只因有些错一旦犯下便要用一生偿还，至死方休。请受徒儿第二拜。”

言罢，再次伏地一叩。

尔后，千年修行，点点滴滴，一句一叩。整整一千句，整整一千响头。

叩完最后一响，清透似玉的额上早已血迹斑斑。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施施然转身，待走到冰门处，他侧首冷道：“从此刻起，夜微将自我逐出师门，再不是琅华弟子。从此刻起，挡我者死！夜微遇鬼降鬼，遇神杀神！”

回头望他绝然而去，昕烈微微苦笑。这厢冰门合上，那厢木门终于动了。

漓鸢瞄了眼地上点点血梅，摇头道：“你说，究竟是谁错了？想了很久，我始终想不明白是谁的错。”

“叔父。”昕烈伏地一拜，“琉毓天君为了保护魔尊转世，一心想置宝姝于死地……而且，您当真忍心未玖被囚在云海一生一世？”

漓鸢好笑的望着他：“若依你的意思，为了救出一个儿子，便要赔上女儿女婿？”

“容欢不能活着！”昕烈冷冷开口，“至于宝姝，侄儿可以向您保证，她绝不会有事。”

“阿烈。”漓鸢拍拍他的肩，“这些日子，我一直在琢磨灭日是如何丢的，短短两个时辰内，夜微从东海赶到天宫，这有可能么？况且碧霄神殿十二守卫岂是等闲之辈，能在他们毫无反抗的情况下一招将其毙命，纵是琉毓天君也未必能够做到。但是，你能……因为他们不会防备你。”

昕烈身躯一震。

漓鸢又道：“你和夜微，一直都在联手做戏，骗宝姝，骗天帝，骗六界诸王……他将矛头引向容欢，墨恒和诸王便视琉毓为眼中钉，肉中刺。眼下，墨恒定会将手上兵权给你大半，命你协同冥、妖二界灭了云海雪域……当然，这只是夜微的目的，而你，是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是叔父猜的不错，你欲架空墨恒，与夜微联手，置他于死地。”

昕烈不语。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漓鸢在矮几前坐下，示意他起身，“可是上次前去幽冥宫寻我回山？还是宝姝经历天劫时？”

昕烈依旧跪着，静默许久才道：“是在幽冥宫外，未玖告诉侄儿的。”

“你信了？”

“当时不曾，渐渐信了。”

漓鸢黯然摇头：“叔父早该发觉的，打从幽冥宫回来后，你变了很多。”

“叔父。”昕烈抬起头，赤目中凛着一丝深寒，“杀父之仇，不共戴天！父亲虽是死在伽弥罗手上，但这所有一切，墨恒才是始作俑者！”

“又是报仇……”漓鸢泯唇，却是苦涩至极，“阿烈，墨恒始终是我四哥，你的四叔……况且，他养育了你一千五百年，你当真下的去手？”

昕烈神情一松，随即冷冷道：“当年若不是母后骗了他，若不是墨恒以为我乃他的亲生骨肉，他会如此待我？想必早已除之而后快！”

“天界早晚是你的，你又何苦与夜微合作，大动干戈？”

“侄儿等不及了！”昕烈面上戾气十足，“况且，侄儿要替父亲以及七位叔父讨回公道！为等这一天，侄儿已经失去太多太多，绝不可能半途而废！”

“孩子，你入魔了。”

“叔父，侄儿已与夜微达成共识，只要这一战过后，定当还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

“我们已经知道云海所在，想必琉毓也已明白。以他的行事作风，断然不会拉着族人陪葬，所以这一战，根本不会有太多死伤。至于天界，叔父大可放心。”

“不必说了。”漓鸢脸色苍白，疲惫的摆摆手，沉沉道，“六界的事，叔父眼下没有能力、也懒得再管，你们该报仇的报仇，该篡位的篡位，喜欢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叔父……”

昕烈本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漓鸢阖上双目，只能忍下。

纵然得不到他的谅解，他也要做。

如今箭在弦上，他已经无路可退。云海必须灭，容欢必须死，天界必须易主，以及……他必须把她重新抢回来！

******

云海雪域。

小宝容从黄昏便开始“哇哇”大哭，直到子时依旧不停，而且越哭越来劲儿。奶娘表示无策，宝姝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被闹的心烦意乱。

“小家伙是不是生病了？”容欢伸出手，想要摸摸他的脖子。

“病了也是你害的！”宝姝一猫腰，躲开他的手，狠狠剜他一眼，“你脑子抽了还是怎样？宝宝才刚满月几天？你喂他喝什么酒？”

“只是一小口啊！”容欢苦着脸凑过去，半是抱歉半是委屈，“我娘说，我生下来没几天就能喝上好几杯呢，真怀疑宝容是不是我亲生的，好没用啊！”

话一出口，他额头冷汗飕飕狂飙。

宝姝气的七窍生烟，差点把孩子扔了扑上去掐死他。铁青着一张脸，死死瞪着他，瞪的他越缩越矮，连脑袋都抬不起来为止。

用眼神杀人这招，宝姝如今道行颇高。

“啪！”熟悉的鞭子声过后，只见容欢脊背一直，继而一跳三尺高，脚还不曾落地便被鬼姑娘揪住耳朵：“你脑袋被驴踢了是不是？你一只死耗子，偷油吃偷酒喝自然不在话下，我家宝贝孙子那是什么身份？能拿他与你比？”

又是一鞭子打下去，容欢闷哼一声，立刻咬牙忍住。

宝姝心里一咯噔，他筋骨未愈，如何能挨打？连忙道：“婆婆，您怎么来了？三更半夜，是不是宝容吵着您和公公休息了？”

虽说夜深人静，可两殿离得甚远，宝宝哭的有这么惨烈？

鬼姑娘这才扔了鞭子，心疼的从宝姝怀里接过宝容：“你也是的，孩子闹夜，怎么也不遣人过去通知一声？若不是你公公耳朵尖，指不定被你们俩孩子折腾成什么样儿呢。”

宝姝面上一窘，正准备道歉，却见鬼姑娘伸出两指覆上宝宝脖颈处。

这才想起来，琉毓天君医术了得，方才容欢是要为宝宝诊脉……宝姝将略带歉意的目光投向容欢，只见他忧心忡忡的望着宝宝，心头不由一暖。

“似乎没啥毛病。”鬼姑娘宽心笑了笑，望着宝姝道，“兴许是被你们俩吵的心烦，所以发泄一下不满。我抱回去哄哄，你身体才刚复原，好好歇着吧。”

宝姝讷了讷，交给她自然最好，只是琉毓……他那么喜欢清净。

还没等她思量出个所以然来，人早没影儿了。

捏了捏酸痛的胳膊，宝姝打着哈欠爬上床，闭上眼睛许久复又睁开，偏头纳闷的看向容欢：“你不过来睡觉，杵在那里面壁思过？”

容欢像是陡然回神，应了一声后过去躺下。

房间里静的有些可怕。原本宝宝交给奶娘照顾就成，可是宝姝不依，每天夜里非要抱着宝宝睡觉才安心。幸好床够大，放在她和容欢两人中间也不嫌挤。

身为一只猪，宝姝具备所有猪的特质，睡觉属于雷打不醒型，不仅踢被子还经常半夜说梦话。待产那几个月，容欢是睡在榻上的，每夜总要强逼着自己醒来七八次，爬起来看看她睡况如何。

等到宝宝出世以后，大的小的一个比一个能闹腾，容欢脑子里那根儿弦更是紧紧绷起，经不起半点儿风吹草动。有时候睁眼到天明，无意中，总会回想起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

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早衰，怎么动不动便会回忆当初？

宝姝翻了个身，她也睡不着。

烛火已经熄了，月色清冷，屋子里黑黢黢的，看不到更听不到，唯有一股香味不间断的涌入鼻腔。这丝气味，她烂熟于心，是容欢所特有的。

以前，她很鄙视一个大男人身上香气缭绕，她觉得男人就该像阿爹一样，总带着一股烟草味，那才叫男人。然而，夜微的出现令她有所改观，才知淡淡的兰花香味，竟是如此令人心旷神怡……

宝姝暗暗掐了自己一把，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她如今已为人妻，为人母，他和她，再见便是陌路。

况且，这一路走来，容欢为她改变了多少，付出了多少，纵然她的心是石头做的，也该捂热了几分才是。不过，他对她的态度，始终好奇怪……

宝姝咬了咬唇，向外噌了噌，空的，再翻个身，还是空的。

这该死的床，为啥这么大？翻了三次都碰不到人！

“姝儿，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黑暗中，容欢低低询问了声，凉被里一只手推了推她的肩，以为她被噩梦靥住了。

宝姝泄气不已，再不管三七二十一，跐溜滚到他身边。树袋熊一样的攀住他，将脑袋埋在他脖颈间，羞红着脸，轻轻噌了噌。

容欢怔楞了下，忙将凉被向上拉了拉：“是不是觉得冷了？”

晴天一道惊雷劈下来，宝姝心头凉了半截。

冷，六月天里，冷你个大头鬼啊！

豁出去了！温柔暗示行不通，那就霸王硬上弓！宝姝黑着脸将凉被一把掀开，另一只小手笨拙的伸进他的单衣前襟，一通乱摸。

容欢吓的花容失色，原本就在床沿上睡着，这会儿一翻身，“噗通”一声便摔下床，连带着身上的人也“哎呀”大叫一声。

“你怎么样？摔着没？”身体被重物压着，容欢想动又不敢动，只能翘着脑袋躺在地上，屈指隔空一弹，烛火蓦地燃起。

“你不是修为全失了？”宝姝一时间忘了疼，怔惊的问。

“我爹和莫修叔叔一人渡给我一千年修为，不过，还不能完全运用自如，只能施点儿小法术而已。”容欢下颚紧绷，面无表情的将她抱起来放在床上，“好不容易清净一晚上，快点儿睡觉。”

宝姝欲哭无泪，难道自己当真没有一点儿吸引力，投怀送抱都勾不起人家的兴趣吗？挫败感爬上心头，耷拉着脑袋拱进凉被里，面朝墙蜷缩成一团。

悲愤间，腰上突然痒痒的，宝姝浑身一僵，身体每一寸皮肤皆在浮出层层粟粒。

容欢悄然从身后环住她，湿软唇瓣掠过她的耳畔，低声道：“宝容满月没多久，你身子受不住的，我这是对你负责任，乖，快睡吧。”

“我没事。”宝姝抓住他即将抽开的手，蓦地转过脸。本该害羞，可她没有，视线牢牢盯住他，“你娶我，只是因为负责任？”

“我说，不是你在整天念叨我小孩儿心性，不负责任？”

“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心甘情愿的，人前人后说我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若是没有宝容，你才不会娶我，对不对？”

宝姝陡然觉得有些心酸，自己这是怎么了？变得斤斤计较，变的惴惴不安，从未考虑的事情最近一股脑全部跑出来捣乱，婆婆说，这叫产后抑郁症。

她是真的抑郁了，想着想着，眼泪扑簌簌的落。

容欢无奈的将她搂着怀里：“你说你没事整天瞎想些什么？我当真是为你的身体着想好不好？再说，这话是我该问的吧，没有宝容，你才不会嫁给我吧？”

宝姝小声抽泣：“是，你说的对，如果没有宝容，你不会爱上我，我更不会爱上你……可是，明明就有宝容嘛，明明我就是爱上你了啊……”

越想越心酸，不想了。宝姝松开手，哭的一抖一抖的准备睡觉。

手腕突然被攥住，宽大的手将那只小手并拢扣住：“你……再说一遍！”

声音低沉而哑，容欢眸子里流光溢彩，宝姝略有些失神，他的眼瞳经常随着光线变色，但如现下这般绚色她只见过一次……就是，呃，上一次……

“再说一遍！”

“说……说什么？”她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如果没有宝容，你不会爱上我，你说因为有宝容，所以你爱上我了……我想听你的真心话，再说一遍！”

绕口令似的一句话，宝姝听的讷讷然，突然恍然大悟般的瞪大眼睛。这话，真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吗？

望着她这副震惊模样，容欢一张瓜子脸越来越冰。宝姝察觉势头不对，正想找话搪塞过去，他紧泯的唇畔突然漾开，笑意渐渐爬上眼角眉梢，最后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宝姝被他笑的汗毛倒竖，下意识的想要背过脸，被突然被他攫住了唇。

41、所谓同房 ...

一触既离，容欢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际，另一只手将她的双手交叠着按在头顶上方，居高临下对她微微一笑，眼瞳里波光潋滟，哦不，应该是波涛汹涌。

宝姝完全不懂他何以突然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这会儿她反而倦怠，真想睡了。

话没出口，被他狠狠咬住唇，辗转啃噬。

他的吻，如烙铁般细细密密的从眉心滑到耳垂，再从耳垂滑入脖颈，胸前……似啃还咬，霸道异常。阵阵酥麻之感排山倒海向宝姝袭去，贴着薄薄衣衫，感觉到他起伏不定的胸膛，还有体内呼之欲出的热情。

温热的手滑进她袍子里去，在她大腿上下游走，宝姝浑身僵直，身上像被烈火烧透了似的。感受到他紧绷的身体，她慢慢使自己放松下来。

他和她是夫妻，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她的身体，陌生而又熟悉，容欢忍住生吞掉她的欲望，低哑的在她耳边轻道：“你确定，你真的可以？”

炙热的呼吸拂过脸颊，宝姝意乱情迷的胡乱点点头。

容欢在也按捺不住欲望，用膝盖分开她的双腿，挺身而入。

这次，他没中合欢散，却中了爱情的毒。

合欢有人可解，爱情为心可医。

不过，上一次遭殃的人是宝姝，这一次遭殃的人却是他。而且，成为他容四爷此生最糗最糗的一个夜晚，足足伴随他一生的一场噩梦。

兴许是忍了太久，兴许是太过激动，反正不管因为什么，都难以启齿。

那就是他，秒了……

如果没有上一次，宝姝兴许会以为前戏是复杂的，正剧是秒杀的。可是，偏偏某人先前太过骁勇善战，给她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当一股暖流迅速在体内绽放时，望着他窘迫到极点的表情，宝姝从满满的□中猛然惊醒。

愣了楞，她脑袋飞速运转一番，立刻戳他脑门哈哈大笑：“原来，你和某甲生了一样的病啊！哈哈，下次遇到云姜，你还是问她买点合欢散吧，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来，俺说两句。

第一，这宝宝的真身，俺原本想弄一只长着翅膀的猫，后来感觉太诡异了，很恐怖……就九尾翎凤吧，俺独创的，纯白色的雪凤凰，多美啊，而且之后这个身份还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嗷嗷。。

第二，原本这张很H的，孩子都有了，怎么也要H一下，再不H没机会了……可是，悲催的先开了QQ群，群里好多MM的很清水的H都被发黄牌了，俺内心纠结啊。

于是，俺想，好吧，俺让他秒了，H了吗？哼……

第三，考研的哥们，俺与云大拜拜了，哎，看你们的了啊……

42

42、乞巧 ...

话说，女人最讨厌听见男人说“你不美”，男人最痛恨女人说“你不行”。女人说出这三个字的下场无非两种，一种是被说的男人就此一蹶不振，另外一种，便是越战越勇。

很明显，容四爷绝对属于第二种。

宝姝很快便为自己一时多嘴付出极其惨痛的代价。粗俗点儿说，就是两口子平日没什么娱乐活动，专心闭门再造人；文雅点儿说，正是停车坐爱枫林晚，巫山云雨几时休。

“生一个就够了。”宝姝抱着孩子无比认真的说。

“不是说猪这种动物很能生养的？”容欢挑着眉，坐在她对面轻飘飘的回。

“我是行，但是我怕你不行。”其实宝姝的本意是，怕他顶不住自己产前产后抑郁症。

很不幸，这种字眼儿如今在容欢心里乃是个惊天雷区。听罢，某人一张瓜子儿脸登时拉的比驴脸还长，粉里透着紫，紫里透着黑。

他豁然起身，瞪着她正欲开口，莫修突然从窗口探进一只小脑袋来，乌黑的眼珠转了一圈，怯怯问：“啊！小老儿没有打扰你们吧？”

宝姝如获大赦，抱着宝宝多有不便，只能稍稍欠身：“莫修叔叔，您怎么来了？”

“今日桃桃收到一张喜帖，你父亲说拿来这里，送不送礼，随你们。”莫修手中现出一张大红贴子，递给容欢。

容欢颇为纳闷的接过，打开一瞧，脸色凝了凝，略有些迟疑的望向宝姝。

宝姝心里猜出个七七八八：“可是二师兄与妖娆？”

容欢点头：“帖子是落款是前天，算算日子，应该是十日后。”

“可要备份儿厚礼送去？”莫修食指微曲，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窗棂，“你父亲说，毕竟同门师兄弟一场，你与宝丫头大婚时，他和苍桀可是托你师父送了礼呢。”

“不必送了。”容欢将帖子朝桌上一撂，大咧咧的坐下。

宝姝扁扁嘴儿：“就算二师兄那份儿不送，妖娆那份儿总要送的吧？她是我朋友不说，还是苍桀师兄的妹妹，再说，苍桀你们俩……啊，那关系。”

容欢一愣：“什么，啊，那关系？”

宝姝阴鸷鸷的一笑，却是对莫修道：“他不送，我送，可以么？”

莫修莞尔：“那宝丫头且随小老儿去一趟饕餮阁，挑件称心的东西遣人送去。”

宝姝答应着，正欲起身将宝容交给奶娘，蓦地被拉住。

容欢脸上讪讪的，像是难以启齿，半响才道：“我是那么小心眼儿人么？不管二师兄为什么要害我，我相信他心里也不好过……”

顿了顿，又道：“这礼，我先前已经送过了。”

宝姝不解：“你什么时候送的，我怎么不知道？”

“上次从极乐岛出来，爹说要带我返回云海，我寻思着参加不成……你与二师兄的婚礼了，便送了一件宝贝给你们，算是送过了。”

“什么宝贝？”

“我娘从月老那里借来的，我又从我娘那借来的，是一对儿铜镜，名叫灵犀。只要两人各执一面，无论相隔多远，只要念咒，便能看到对方现下处境。”

“一对儿铜镜，名叫灵犀。”宝姝喃喃念着，突然脊背一僵，抱着宝容豁然而起：“灵犀镜？！另一面不在你手上吗？”

容欢被她唬了一跳，抚着胸口道：“开什么玩笑，我送礼当然送一对儿了。”

莫修还在和容欢说些什么，宝姝心下惶惶，半句也听不下去。若是不提，她全然忘了这面镜子的事情……二师兄啊二师兄，你果然又再骗我！

“莫修叔叔，”宝姝打断他们，“公公此刻身在何处？”

“呃……此刻将将日落，理应在闭关吧，估摸着还要一两个时辰。”

宝姝“嗯”了一声，莫修笑着对容欢道：“今儿个乞巧节，你娘已经忙活一天了，往年你小子躲的比谁都远，眼下，不妨带着姝儿出去玩一玩。”

容欢嘴角抽了抽：“我才不要！那可不是出去玩儿，那是出去被人玩儿的成不成？”

莫修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笑意：“真是枉费你娘一番苦心，”顿了顿，他托着下巴望向宝姝，“宝丫头不想出去逛逛么？我们云海的乞巧节可是别具一格的哦。”

若是平时，宝姝一定兴奋的摩拳擦掌，夺门而出，可是眼下她心乱如麻，一心扑在灵犀镜上。她脑子一团浆糊，搞不明白夜微的用意，又忽的想起只要他愿意，便能随时窥探到自己的一切，不由一阵心慌。

半响没有应声，容欢以为她在失望，忙道：“走吧，去看看也无妨。”

根本不容她反对，奶娘识趣的将宝宝抱了去，换好衣裳，容欢牵着她出门而去。

月上柳梢头，云海长街上却是灯火璀璨，光影如昼。俊男美女穿梭在花市中，愈发美的让人挪不开眼儿，纵是宝姝满腹心事，也被眼前美景勾了三分兴趣出来。

很快她便发现，人流是朝着一个方向涌去的，远目而望，似乎有一处高台。

“嗳，那里在做什么？”

“情人游戏。”容欢看都不看一眼，牵起宝姝反其道而行，“我娘折腾出来的，名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分无趣。”

“怎么玩儿的？”

“参加游戏的情侣们分成两组，各自带着鬼面具，披上隐匿法术的黑斗篷，只准露出一双眼睛出来。男的向左，女的向右，两人俱不准开口讲话，一个时辰内，女人只能摘下一个男人的面具。”

“咦，听上去，好像很好玩儿的样子。”宝姝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望那方高台。

容欢扳过她脸，无奈道：“好玩儿？你可知道每年乞巧过后，多少情侣因此分道扬镳了？”

宝姝楞了下：“为什么？”

“你看见没，参加游戏的大概有上千对儿情侣，千里挑一，是缘分所能掌控的么？”

“那倒是，不过，总有能挑到吧？”

容欢微微颔首：“自然有，听莫修叔叔说，我爹娘是第一对儿，尔后还有十几对儿的样子。其中有一对儿夫妻，从恋爱那年便开始参加，如今已经做了爷爷奶奶依旧不死心。”

宝姝瞠目结舌了许久，心头像是有只小虫搔着痒痒，反扯住容欢掉脸就走：“来来来，咱们也去参加，不就是缘分嘛，咱俩有的是！”

容欢额上青筋直跳：“咱俩那叫孽缘好不好？”

“甭管啥缘，都是缘啊！”宝姝拖着他大步向前走，灵犀镜的事情霎那抛诸脑后。有时候她自己亦觉得奇怪，不知道从何时起，她的忘性越来越大。

鬼姑娘一见他们即时笑的合不拢嘴，取过两套行头递过去。

宝姝兴致勃勃的接过来，容欢却是讷讷不动。

他不敢参加，为什么，自己也说不上来个所以然。

鬼姑娘硬塞进他怀里，附带一记白眼儿：“瞧你这点儿出息，整个一只缩头乌龟！老娘的游戏你都不敢玩儿，那老天的游戏，你拿什么去玩儿？”

容欢心头一震，遂扬起下颚道：“玩就玩，谁怕谁啊！”

垂下视线，宝姝压根儿没在意他们母子俩在玩儿文字游戏，已经兀自披上了黑斗篷，带好鬼面具，煞那间隐去了所有气息，连头发都与旁人一般样式。

鬼姑娘一声令下，两方阵营一左一右浩浩荡荡的出发。

她松了口气，大咧咧的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盅一饮而尽，扬声笑道：“喂，我和你打赌，宝丫头一定能找到欢儿的，你信不信？”

“不可能。”高台上蓦地多出一道白影，琉毓撩了撩素白袍角，在她身畔坐下。

“哼哼，走着瞧。”鬼姑娘弯着胳膊肘捣鼓他一下，“我挑的儿媳妇，绝对不会错。”

琉毓皱起眉头，沉声道：“夫人，我已经告诉过你，欢儿会死在她手上的。”

鬼姑娘打了个哈欠，将脑袋歪在肩膀上，懒懒道：“得了，我死在你手上的次数还少么？有些话憋在心里不吐不快，欢儿从小到大，你这做爹的太过娇宠了，娇的他不知人间疾苦，宠的他不懂众生百态，一旦离了你，我看他和废物没什么两样。”

琉毓神色微凝，她突然又道：“你可知当年我是如何千里挑一，挑中你的？”

她这般跳跃的思维，琉毓至今也跟不上，只能道：“你不是说，你我心有灵犀一点通？”

“拉倒吧！”鬼姑娘伏在他肩头笑的一抖一抖，伸出食指戳他脑门，“其实啊，是我偷偷在你面具上动了手脚，抹了一些花蜜上去，当时你脑袋上飞了好几只蝴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哈哈哈……”

琉毓脸上一白，随即淡淡勾起唇角，苦笑着摇了摇头。

宝姝先是随着人群扎堆而走，因为街道纵横交错，走着走着人便散开了。七拐八拐的不知拐了多少次弯，估摸着离主道越来越远，身畔竟然空落落的。

正打算往回走，蓦地看到河岸上站着一个人。

既没穿斗篷也没带面具，如瀑白发生生晃了她的眼，不是琉毓是谁？

宝姝一脑门冷汗，惊的拔腿便跑，脑子里突兀闪过灵犀镜的事儿，又急忙折回去。脚下踟蹰了半响，终是硬着头皮走上前。

掀了面具，她嗫嚅道：“公公，您不是在闭关么？怎么会在这里？”

琉毓望她一眼：“你婆婆唤我出来的。”

宝姝不敢抬头，衣脚揪啊揪的快要扯破了，才将灵犀镜的事情结结巴巴的告诉琉毓。末了，她补充道：“那面镜子我命重明埋在园子里的月桂树下，依您之见，该怎么办？”

琉毓始终不说话，宝姝的心越来越沉，心想自己定是闯下了大祸。

“无妨，”半响，他道，“你且不要告诉欢儿，这事儿我来处理便好。”

宝姝点点头，无话的站在岸上，想走又不敢开口，倏忽一把匕首闯入视线，她心下一颤，趔趄着向后连退几步。

他难道要杀了自己不成？不可能啊，以他的修为，哪里用得着匕首？

宝姝脑子里飞快运转着，定了定心，抬起眸子不解的望向他。

“不久之后，云海将会有大事发生，”琉毓将匕首递给她，嘱咐道，“欢儿这人太重情意，我放心不下，这柄玲珑刺你且先收着，必要之时，拿来保命。”

宝姝讷讷无言，许久才慌乱的双手接过。

又是大事，她现在最不能听见什么大事！况且，她法力低微到可以忽略不计，公公为何不给容欢反而给自己？满腹狐疑，她却一个字也不敢问。

不过，公公的心思连夜微都猜不准，以自己这点儿道行，又怎么可能猜度的出？他既然有此一举，必然有其深意才对。

思量罢，她低头应是。琉毓摆摆手，示意她离开。

宝姝将玲珑刺隐入体内，屈了屈膝，带上鬼面具转身一溜小跑。行至人群间，她忍不住回头一张望，咦，方才那条通向河堤的小径不是应该向左拐的，怎么变成右拐了？

正准备回去看个究竟，忽然被哪只不长眼的猛然一撞，登时摔了个四仰八叉。

撞她的人因为不能说话，只好拼命点头以视歉意。

宝姝摔的骨头都快散架了，从地上慢腾腾的爬起来，摆手示意他没有大碍，那人方才离去。她揉着屁股向灯火阑珊处挪步而行，累了，不玩了。

街上随处可见鬼面具和黑斗篷，因为距离截止时间还远，姑娘们皆是忐忑不安，谁也不敢冒然掀开男子脸上的面具。

百无聊赖间，宝姝陡然被一家摊贩的灯饰给吸引了，上前仔细看了看，那是一盏四角挂着风铃的走马灯，上头描着一只笑意吟吟的小猪头，很是别致。

抬手将将摸上去，走马灯的一角却被另一只手攥住。

宝姝略带挑衅的抬起眸子瞪着他，而他恰恰低头向她望去，两人俱是一怔。

虽然头发被鬼面具染成了黑色，可天下间上哪儿还能找出第二双这种颜色的瞳仁？旁人兴许发现不了他的眼瞳在夜间会变色，宝姝可是一清二楚。

不由得嘴角一阵抽搐，特征太过鲜明，当真没意思的很。

想也不想的，宝姝丢了宫灯扬起手便把他脸上面具给摘了下来，笑眯眯的道：“怎么样，夫君大人，我就说咱们俩有缘分吧？”

容欢握住宫灯痴痴呆呆，半响没有反应。

宝姝拿着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傻了？难道……”

话未说完，便被他一把捞进怀里，脑袋撞的生疼，登时“嗡”的一声炸开，耳鸣了好半天才听见周遭纷乱响起的掌声，或羡慕，或嫉妒。

感觉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宝姝心头倏忽一酸。

夜间睡觉时，容欢第一百次摇醒他：“你究竟怎么认出我的？”

宝姝很想实话实说，是你的眼瞳会反光，不过话一出口却变成这样：“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啊，就算看不到你的脸，看你的眼睛我就知道。”

“那如果有一天我的脸毁了，你是不是也能认出我来？”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

“快说！”

“……”宝姝被缠的没办法，又累又困，只能道，“当然。”

“那如果我连眼睛也瞎了怎么办？”

“我说，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快说！”

“好好好，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行了吗，大少爷？！”

容欢这才放过他，很想绷住脸，却不自觉的拉动面部肌肉，痴痴笑了一整夜。当时的他什么都不懂，所以幸福总是离他很近，仿若一伸手便能碰触。

作者有话要说：又到俺说话的时候了。

第一：俺昨夜病的昏昏沉沉间，忽然灵光一闪，想出更好的剧情来。。于是，此文要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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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激动，只修第一章，兄弟们不必点回去看了，俺只修了两个字。

“在耸入云端的琅华山梦廻殿上，清冷萧索的琅华掌门也如这般凝望着心如死灰的魔尊宠妃。”将魔尊两字改为了天君宠妃。。

第二：朋友看过之后说容四爷为毛越来越傻……额，俺想说他原本就不聪明，第一次写长篇，我已经尽力去把握这个度，现在的容欢，虽然已经当爹了，虽然变了不少，但实际上还是一个大小孩儿，且是个陷入初恋外加热恋的大小孩儿，额，简单点说，他眼下还在谈恋爱。。

第三：这几章的进度很缓慢，我都有点耐不住了，可俺实在舍不得。。。之前大人们说俺虐容欢，实际上，俺还木有开始虐他。。用虐很不合适，这是他成长的必经之路。。

第四，关于宝姝为什么变成猪，因为一千年后是要轮回的。可是魔尊挂了，尹萧不能离开碧水山，在没有接到指示的情况下，把她附在了自家闺女的身体里。他老婆是猪，所以闺女也是猪。。宝姝不讨人喜欢是不是，没关系，她会越来越不讨人喜欢的。。

43

43、云殇雪逝 ...

七月末的日子，云海竟然飘起一场大雪。

琅华一年四季漫天飞雪，宝姝俨然已经没了春夏概念，容欢倒是稀罕的不行，站在院子里双手恰腰，仰着脑袋望了又望。

也难怪他好奇，打他出生以来，还从不曾在云海见过雪。

回到屋里，他将宝容从摇篮里抱出来，边踱步边纳闷：“姝儿，你说我爹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咱们？昨个莫名其妙的把冰晶雪魄交给我保管，今儿早上又特意过来看望宝容。”

宝姝正拿着梳子给小白梳理毛发，听见这话小手一抖，嗫嚅道：“探望自个儿孙子有什么好奇怪的，婆婆不是每日都来？”

“不一样。”容欢心内忐忑不安，“爹他平时不爱讲话，这几日却不停叨念我的不是，一句一个养不教父之过，好像我有多十恶不赦一样。”

兴许是手劲儿紧了，宝容扁起小嘴哇哇大哭。

宝姝丢了梳子走过去将宝宝抢回来，剜他一眼：“看见没，别说你爹说你，连你儿子都看你不顺眼了，自己蹲墙角思过去！”

宝容一到宝姝怀里，立刻止了哭，阖上眼皮儿继续闷头睡大觉。

容欢脸上讪讪挂不住，轻轻捏了捏宝宝的小鼻子，佯怒道：“你这死小子，如此不给你老爹留面子，今个儿老子非要好好教训教训你，否则，还真是养不教父之过！”

宝姝扑哧一笑，嗔闹着踢他一脚。

便在此时，耳畔忽然隐隐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妹妹，救我……”

很模糊，但却迅速在宝姝脑袋里炸开，这声音，是未玖！

她一把将孩子塞给容欢，失魂落魄的冲出去，只见白茫茫的一片，连鬼影子都没有一只。难道是错觉？不，绝不可能是错觉！

自从她嫁来云海，从没在谁面前提过未玖，因为琉毓始终不肯接纳她，又担心容欢怀疑她别有用心，只能一直将此事压在心头。

眼下，不过一句轻声呼唤，霎那间击破宝姝所有心里防线。

“怎么了？”容欢抱着孩子跟出来。

“你有没有听见谁在说话？”

“你看守卫和丫头们不顺眼，全都打发走了，这里除了咱们一家三口，没别人。”

宝姝“嗯”了一声，怔忪的转过头，将将走了两步，耳畔再次响起呼救声，而且一声比一声急切。她的心蓦地被狠狠抓紧，猛然回头望着园子里那棵月桂树。

是从那里传来的！

宝姝一个猛子冲过去，蹲在地上开始用手刨泥土，因为雪水结了冰，泥土变得异常坚锐，才挖了两下便割出一道血口子。

容欢吃了一惊，忙空出一只手将她拽起来：“你想做什么，告诉我就成！”

“重明！”呼救声搅的她心慌意乱，根本没有时间搭理他，扯着嗓子大喊重明，半响方才响起它被自己派出去碧水山送信了，忙拉着容欢道：“你用法力，找找这树下面一方镜子。”

容欢心生疑惑，见她六神无主的模样也不再多问。

默念口诀，手指一道白光闪过，月桂树周遭泥土登时变作透明状，树根处一面铜镜正隐隐透着红光，且在微微震动。

容欢隔空一抓，铜镜破土而出，被吸在手中：“灵犀镜！怎么会在这儿？？”

宝姝抢来手中，灵犀依旧泛着泛红，却没有任何画面。隔着耳畔听了听，的确是未玖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说话，是谁？

慌乱间，便听镜中人一声凄厉惨叫。

宝姝登时呜咽起来，拽住容欢道：“救救未玖哥好不好，他出事了！”

“未玖？神魔九皇，师父的儿子？”容欢的思绪还在灵犀镜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脸都绿了，“堂堂魔界军师，一路上害我至此，他能出什么事儿，还需要我来救？”

宝姝忍住眼泪，急道：“不是的，他根本不曾被云姜救走，他是被公公带回了云海雪域，就关在你们云海冰牢里！”

容欢讷了讷，蹙眉道：“你怎么知道？”

“二师兄告诉我的。”眼下救人要紧，顾不得再诸多隐瞒，宝姝一咬牙将事实和盘托出，“杀龙王、抢灭日的都是二师兄，要我在诸王面前说谎也是二师兄，这和未玖哥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容欢闻言脸色蓦地煞白一片，父亲模棱两可的话，他隐隐猜出夜微不知为何竟与魔界联手，却想不到这一切竟然都是他在幕后操纵！

“不可能，他没有理由这么做！”容欢还是不敢相信。

“他说冥君曾经背叛伽弥罗，又说你是魔尊转世，一旦恢复本性必然会对冥界不利。”

“爹说了，我只是他儿子。”

宝姝此刻无心讨论这些，抹了一把眼泪道：“未玖哥做错了事，受惩罚是应该的，可他现在很有可能出事了……你带我去看看他好不好，只要确定他没事，我立刻回来！”

容欢为难的望着她：“冰牢可是云海禁地……”

“求求你，我只看一眼！”宝姝扒着他的肩膀作揖，哭花了脸，“一眼就好！”

容欢压根儿不理她，抱着儿子大步流星的返回房间。宝姝一个趔趄险些摔了，楞了楞，决定使出杀手锏，一哭二闹三上吊。

容欢不是二师兄，一定会心软的！

还没等她酝酿出足够眼泪，容欢已经空着手走出来，牵起她便走：“我倒看看这一切是不是真如你所说，未玖他若当真身在云海，老子非痛扁他一顿出口气不可！”

宝姝知道他嘴硬心软，听进耳朵里，不由得暖上心头。

穿过九曲回廊，守卫们纷纷躬身行礼，容欢大而化之的一路扬手，脚下的步子始终没顿过。直到一处幽静的花园处，怪石嶙峋间，他才停下。

这里一个守卫也没有，只能听见簌簌雪落声响。

宝姝看着他伸出食指放在唇畔使劲儿一咬，几滴殷红的血如血樱一般绽放在雪地中，他在一面石门前画了一个圈，石门蓦地从中间缓缓向两边裂开。

随着容欢走进去，宝姝怔了又怔。

与想象中的人间炼狱完全不同，甬道上铺的是白玉，壁灯里放的是夜明珠，两边挂的是山水画，且有阵阵桂花香味馥郁挠鼻，无不令人心旷神怡。

容欢轻声道：“我爹说，若是罪人心中没有悔意，那无论肉体上如何折磨他亦是枉然。”

宝姝垂下眸子，不知该说些什么。

“到了，”容欢将宝姝向前一推，语气颇有些不是味儿，“看看吧，我就说，若是他真被我爹关了起来，绝不可能会出事儿。”

宝姝急忙抬头，正对上未玖满是探究的眸子。

与在碧水山上相仿，他席地而坐，倚着矮几默默看书。还是一袭青衫，还是清冷萧索，神色却比从前祥和许多。

看到宝姝二人，他微微一愣，旋即苦笑：“果真，这一天还是来了。”

宝姝抹了把眼泪，丢了容欢就要扑上去，却被容欢揪住衣领揪回来：“不能过去，前面有天罗网，你法力太低，近不得身。”

宝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未玖傻傻的哭。

未玖无奈的摇了摇头，扶着矮几起身，向前走了几步。宝姝定定而望，半响睁大眼睛道：“未玖哥，你的脚……”

“痊愈了，八个月前，漓鸢上神前来为你送嫁时，医好了我。”

未玖笑的一派淡然，心头却是五味杂陈。当时，他的法力被琉毓封印，毫无反抗能力，若是他有的选，他不要做他的儿子，更不要接受他的神仙筋。

以为这样便能赎罪了？以为这样他便会原谅他？

简直愚不可及！

“人你看过了，咱们必须马上走，以我如今的法力顶不了多久的。”容欢每每看到未玖就如同吞了一只活苍蝇，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不由分说的拖着着宝姝向回走。

宝姝泪眼汪汪却挣脱不得，只听背后未玖怅然道：“来不及了。”

容欢脚步一滞，耳边有风声呼啸而过，他心下一悚，条件反射的转身护住宝姝。再睁开眼时，一团黑气已经停在自己方才站过的地方。

黑气渐渐散去，容欢和宝姝看清楚那人之后立刻目瞪口呆。

久久，容欢使劲儿眨了眨眼睛，再清清嗓子道：“冥君伯伯？您什么时候来的云海，怎么没听父亲提过？”

须琊面无表情的道：“本尊今日到的，你父亲并不知情。”

语毕，他侧目望着天罗网下那抹天青色，竟是叹了口气：“小九，你可还好？”

未玖垂眸，声音微微颤抖：“陛下，小九无能，不仅没能解封天魔城，还要劳烦您亲自搭救于我，我……”

“你猜到了？呵呵，本尊没有看错人，你果真聪慧。魔界三十六部，小九管束的很好，纵然是本尊，也未必能有你做得好。”

两人一言一语间，容欢和宝姝已经完全石化。

身后，琉毓清寒的声音淡淡响起：“伽弥罗，你终于肯现身了。”

宝姝彻底哑了，一对儿杏眼瞪的滚圆。容欢结巴道：“伽弥罗？魔尊伽弥罗？爹……您不是说，您当年没有救他吗？冥君伯伯怎么会是伽弥罗？”

琉毓脚下未动，移形至内室，与冥君对立而站。

冥君撩起衣摆单膝跪地，拱手道：“琅华孽徒伽弥罗，拜见师叔祖。”

琉毓似笑非笑：“当年本君不肯救你，如今你却行这般大礼，可是在讽刺本君？”

伽弥罗不曾起身，拱手垂眸：“你我立场不同，无可厚非。然而妙歌是您救的，宝……那孩子也是承您一命，这份大恩，伽弥罗没齿难忘。”

“哦？”琉毓面上微微泛着寒意，“那便将这笔账，算在欢儿头上？”

“并非算账。”伽弥罗顿了顿，沉声道，“如今我魔元不在，再无能力使用灭日弓，想要解封天魔城，天下间唯有容欢可以做到。”【奇书网﹕www.qinkan.net】

容欢好不容才接受了一个事实，如今又是一道天雷轰下来：“为什么我能？”

伽弥罗望了望躲在容欢身后露出半只眼睛的宝姝，复将视线定在容欢身上：“其一，你是九命后人，属于雪灵类，适易修炼雪魔功；第二，你我命格相同，皆是命途坎坷的魔煞将星。”

琉毓蹙眉：“所以，你一直在逼他入魔？”

伽弥罗回眸，淡淡颔首：“先前时我元气大伤，再加上魔元不能取回，唯有如此。”

容欢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怔忪间，突然听见宝姝在身后大叫一声。

惊慌回神，但见一名黑衣人扼住宝姝的脖子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后退。容欢大惊失色，急忙追了出去，电光石火之间，牢里的三个人，眼睛都不曾斜过一下。

琉毓波澜不惊的问：“本君只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死？”

短暂的沉默过后，伽弥罗沉沉道：“当年我攻入碧霄神殿，未玖的火凰神筋因为不堪重负而崩断。与漓鸢那一战途中，我伤重不支，自知必败，便趁我二人聚气之时元神出窍告诉须琊，命他向天帝投诚，以免牵连冥界，不想他竟然……”

“不想他竟然扣住你的元神，”琉毓苦笑一声，接口道，“尔后，他强行与你交换了元神，所以当年死在漓鸢手下的人，是他不是你。”

伽弥罗阖上双目，额上青筋尽现，似是强压住心头痛意。

琉毓又道：“他如此做的原因有二。其一，你与他是八拜之交，他代你死亦是出于千年兄弟情意；其二，他爱上一个凡间女子，却被墨恒使计连带腹中骨肉一并害死，须琊与你一样是个情痴，便舍了半生修为救她一命。然而，他保不住她的孩子，你却可以……”

“是。”伽弥罗睁开眼睛，唇畔一抹无悲无喜的笑意，“一来为了保住我的命，二来为了保住夜微的命，他嘱咐我替他好好活下去，不要报仇，好生保护他们母子二人。”

琉毓点头，望向未玖：“你又是何时得知的？”

“魑魅城一战，四海魔蛟感受到夜微的心脏，便是魔尊另外半颗魔元。”顿了顿，未玖道，“这反而说明，夜微不是魔尊，可是我始终不敢确定冥君他……”

“所以你便放手一搏，选择在琅华朝会上现身，目的是为了将伽弥罗逼出来？”

未玖惭愧的点点头。

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再不会如此偏执。这段日子以来他静下许多，想了许多，才蓦然发觉自己竟被困在局中上千年。

而这个局，名叫心魔。

“小伽，”鬼姑娘轻唤一声，顺着甬道缓缓走来，常年笑意不乏的脸上此刻凄凄一片，“是我有负你父亲所托，原想保你一命，却没料到……”

伽弥罗伏地一拜，几近泣下：“师叔，自小您便对我疼爱有加，可是我……”

可是他没有办法啊！

魔界毁在他手上，太多人因他而死，纵是他不愿再起干戈，又能如何？

不论是千年前，还是千年后，他都一样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他千般渴求当年能得一死，也不必如今万般皆伤。

莫不是但凡魔煞将星，终将要苦独一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站起身，他挺直脊背，望着琉毓冷冷道：“如今天、冥、妖三族兵马已经在桃源附近集结，师叔祖，您如今修为所剩不多……对不起，云海还在，容欢永远入不得魔。”

琉毓默不做声，却突然飞来一只传声鸟，落在伽弥罗肩头：“主公，收到探子回报，漓鸢于今早撤掉琅华山周遭五百里结界，并且命人带话，邀您在琅华后山洞天福地一聚。”

伽弥罗骇然大惊，不可置信的望向琉毓。

琉毓不看他，寒声开口：“爱恨情仇不过过眼云烟，如今，也该做个了断了。”

伽弥罗头痛欲裂，双拳攥出血，凝声道：“我要带未玖离开！”

未玖淡然一笑：“魔尊，小九不想出去。”——更不能出去，或许陪着云海一同湮灭，是一种解脱也说不定呢。

哪知琉毓单手一抓，天网“咝咝”而熔：“再深的仇恨又能如何？血浓于水终究是你斩不断的。走吧，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解开那些陈年心结，莫让你们两人都抱憾终生。”

未玖登时僵住，不曾有所反应便被伽弥罗

43、云殇雪逝 ...

抓住肩头，卷入黑烟之中。

冰牢里只剩下鬼姑娘和琉毓两人。

许久之后，琉毓身形微微一颤，蓦地吐出一口血来。鬼姑娘上前搀住他，笑道：“好了，最后一桩心事也了结了。”

琉毓会心一笑，与她相携着慢慢走出甬道。

眼前本该雪白一片，却见诸多红衣人跪了满满一园，见他二人出来，即时伏地而拜：“我等不愿离去，愿与云海共存亡！”

琉毓伸出右手，一只桃花精翩然而落于掌心，红着眼眶道：“主人，那些入侵者停在山脚下，不知在等什么。还有云海各族长老以及百姓，他们没人肯走，也不慌张，往日做什么现下便做什么，只说一切但凭天君吩咐，生死无惧。”

琉毓早知道这般结果，也不觉得诧异，淡淡笑道：“你们且各自散了吧，回到家人身边去，珍惜最后的相聚时光。”

红衣人伏地齐齐三拜，不再言语，鱼贯而出。

偌大的云海神殿，空了。

琉毓伸开双臂仰头望天，鹅毛大雪依旧纷纷落着，落在他如玉剔透的脸颊上。唇畔漾起浅浅笑意，他像是如释重负的解脱。

“刚才墨恒也在，你为什么不和小伽联手杀了他？”

“太便宜他了，出去之后，他会死的更痛苦。”

“为什么？”

“枉他聪明一世，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得了，不提他了，真扫兴！唉，看不到孙子长大成人，是挺遗憾的，幸好我机警啊，在你没下手前抱了抱他。”鬼姑娘挑着眉头，嘟起嘴巴道，“你这家伙，派人掳走宝容，将莫修那老不死的引出云海。再派人掳走宝姝，将欢儿也引出云海，为什么不把我也引出去？”

琉毓垂眸看着她：“你都看到了，为什么不追出去？”

鬼姑娘哑然，继而愤恨道：“那你总该找人把我打晕了扛出去啊？”

琉毓捡了块儿干净的地方坐下，将她拉进自己怀中，笑道：“我忽然想起你我在凡间那档子事儿来，彼时你毒入心脉命不久矣，问我若是你死了，我该如何。”

“你说，宁愿比翼长相守，莫要独留长相忆。”

“恩。”琉毓从身后环住她，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况且，你如此爱闯祸，我不放心。想来想去，还是将你绑在身边好了。”

他眉心银色印记渐渐闪现，不断逸出银色的光芒，万道光华向四面八方翩跹而去。触碰之处，万物开始僵硬、结冰。

没有冰晶雪魄，他欲散尽神魂冰封了云海雪域。

“师父。”

“恩？”

“这辈子能够遇到你，是徒儿一生最幸运的事情。然而，老天让你遇到我，却是你此生最最最倒霉的事情了。”

“没关系。”神力源源不断的向外逸出，琉毓的意识逐渐在抽空。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血渍滴落在她的肩头，他累极的呢喃着，“这种霉运挺好的，依为师之见，倒上八辈子更好。”

“师父。”

“恩？”

“我有点儿冷。”

“嗯，我抱紧点。”

此生此世，来生来世，不再松手。

44

44、终局，起始 ...

容欢追着黑衣人一路而去，出了云海尚不自知。直到桃源仙山结界处，那黑衣人却自己停下来，松开宝姝后立刻单膝跪地。

容欢跑的气喘吁吁，将宝姝拉过来后随之抚住胸口，累得直不起腰。

“乘风，你疯了是不是？”他最引以为傲的迷踪步，竟然追不上此人，除了父亲身边的左暗卫乘风，他想不到还有谁。

乘风沉沉跪着，不答话亦不起身。

桃源仙山四季桃花妖娆，此刻竟然纷纷而落，容欢脊背透心的凉，攥着宝姝的手颤抖不已，咬牙问：“是父亲要你引我出来的？他究竟想做什么？”

未等乘风开口，宝姝忽然尖声大叫：“雾，好多白雾啊！”

容欢转身一眼望去，只见云海入口的方向升腾起汩汩白烟，如一匹脱缰野兽，肆意翻滚，仿若要将云海整个吞噬。

“爹……”容欢失神的喃喃着，蓦地，瞳孔骤然紧缩，“我爹他要冰封云海？！”

“冰封？”一连串的变故，宝姝脑子有点儿懵，等她稍稍有所反应，又是一声尖声大叫，“宝容！宝容还在房间里！”

甩开容欢的手，宝姝慌不择路往回跑，却被容欢用力摁住。

“你在这里待着，我回去！”

容欢本欲将她推给乘风，无奈乘风已经先他一步挡在身前：“少主，天君有令，若您执意要回去，请从属下的尸体上踩过去。”

“滚开！”眼见白雾愈来愈浓烈，再迟些，恐怕连大门都要被封住！容欢气急败坏的一掌打过去，乘风生生受下，脚步却是动也不动。

“少主，小少主已被舞风带出云海，稍后便会前来此处汇合。如今桃源山下重兵集结，云海早已四面楚歌，天君他散尽神魂冰封雪域，舍生留下一线生机……有您在，云海便还有希望……”

乘风嗓子有些哑，伏地一拜，“请您万万莫要辜负天君一片苦心。”

他究竟在乱七八糟说些什么？

强自镇定下来，容欢一字一字分析他字里行间的含义，一颗心快要跳出胸腔。他不明白，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为何什么都变了？

一线生机？希望？

爹他死了……

便在思绪混乱间，只听莫修道：“乘风说的对，欢儿，你不能回去。”

宝姝回过头，看到莫修怀中小小襁褓，终于从茫然中清醒过来。扑上去将宝容接过怀里，与他脸贴脸噌了半天，泪珠哗哗的落。

“莫修叔叔！”容欢噗通一声跪下，咬牙攥拳，忍住在眼眶中肆虐的泪，哽咽道，“我不能……不能眼睁睁看着爹娘……那里是我的家啊……”

莫修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欢儿，莫要意气用事，如今你已成家立室，眼下该想的，是如何挑起肩头这份儿重担。”

容欢浑身颤抖，咬住唇，拼命遏制住自己即将崩塌的情绪。

“琉毓啊，小老儿跟了你万把儿年，如今你离开也不带上小老儿，实在让人寒心！”莫修清透的眸子此刻雾蒙蒙一片，偷偷抹了把泪，再次拍拍容欢的肩，“此处被你父亲下了结界，他们找不到的，小老儿出去探一探，你且跪在这里好好想想，你父亲曾对你的嘱托。”

言罢，他土遁而走。

容欢眉眼低垂，背对着云海而跪。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上的汗珠顺着两颊大滴大滴滚落，下唇被他咬出了血，却始终一声不吭。

一颗心被紧紧揪着，宝姝抱着孩子在他身畔蹲下。早已哭哑了嗓子，只能攥起袖子在他脸上轻轻抹了抹：“如果你想哭，就哭出声好了，这里没有别人……”

容欢头也不抬，许久，平静开口：“乘风，你去附近找些吃的来。”

乘风嘴唇阖动一番，只得拱手应是。

风声呼啸而过，容欢缓缓抬起眸子，望着宝姝。

眼瞳凉如死水，宝姝顿觉毛骨悚然，惶然的别过脸去，听见他冷冷开口：“从一开始，你便在与二师兄联手做戏，特意来骗我的对不对？”

宝姝“唰”的转过脸，愕然的看着他：“容欢，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那你告诉我，云海入口他是如何知道的？”

“我来云海时，他说另一面灵犀镜在你手中，所以……”

“那你之后为何不告诉我？”

“我先告诉了公公，是他不准我告诉你的！”宝姝急红了脸，辩解道，“上次在飞仙殿上是我不好，之后我与二师兄闹翻了，我……我是真心来寻你的，我也没想到他又骗我……是我的错，是我傻，是我苯，怎么能相信他的话……他分明就是个大骗子……”

她哭的气噎声堵，宝容兴许感受到什么，也挥舞着两条小手臂哇哇大哭。容欢原本冰着的脸略略有些松动，伸手将她和宝宝揽在怀里：“好了好了，我也只是随口问问。”

宝姝伏在他肩头抽泣道：“你相信我……我没有……”

“恩，我信你。”容欢茫然的点点头，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他此刻六神无主，心乱如麻。他不能去想，更不敢去想，没有了家，没有了爹娘，如果连她也是假的……

“公公还给了我一柄匕首，名叫玲珑刺，说是遇到危险之时拿出来。”

“恩。”容欢应着，半响才皱眉道，“玲珑刺？”

宝姝直起身，一手平摊，现出那柄黑色匕首：“喏，就是这个。”

容欢本欲拿来一看，却下意识的顿住，倏忽冷冽道：“这如何会是我爹给的？我们云海以白色为尊，禁忌黑色，尤其是我爹，对黑色更是深恶痛绝！”

宝姝登时傻眼，拼命回想，云海似乎当真没有黑色物什，可这匕首分明就是他给的啊？

突然——

她的手像是被谁控制了一般，握住那柄黑色匕首，狠狠朝着容欢胸口刺去。突如其来的变故，加之容欢根本不妨，不过眨眼功夫，冰冷尖刀便直直刺入他的心脏。

便是连同她的手，一并没入。

手指感到一股温热，软软的，她触到了什么……再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执着尖刀的右手蓦地从他体内拔出，煞那血光四溅！

空气在瞬间凝固。容欢错愕低头，望了望胸口汩汩外涌的红色液体，再望了望满目惶然的宝姝。久久，竟是颤抖着望天凄凄长笑，喉结一动，大口鲜血随之吐出。

宝容一张粉嫩小脸被染的血红，伸出小舌头舔了舔唇，突兀的放声大哭。

宝姝动也不动的望着尖刀上的血，半响，平静的神色开始层层龟裂，疯了似的猛然将尖刀丢掉，连带宝容也被她一并甩了出去。

“不是我不是我！”巨大的恐慌瞬间将她击垮，她拼命用手捂住他胸口上的血洞，粘稠血水从她十指指缝中源源不断的溢出，仿若瀑布源头，不止不停，不死不休。

容欢勾起唇角，颤抖着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笑的眼泪直流：“这颗心原本就是你的，想要，给你便是了，你又何苦亲自动手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不是我……”宝姝像是被抽空了意识，眼前血色成殇，她恍恍惚惚，只是无力的喃喃自语。

容欢闭上眼睛，眉间似悲似怨，自嘲苦笑。

多少次，他咬紧牙关为她出生入死，这条命，早已豁了出去。

可如今当真死在她手中，他又为何发觉不值得？

便在此时，身后有人柔声笑道：“姝儿，你做的很好。”

此刻听见这般熟悉的声音，宝姝心头剧震，回过头，夜微正将宝容抱在怀里，惬意的捏了捏他的小脸。

“是你！”宝姝豁然起身，滴着血的食指恨恨指向他，“那天在河岸上的人，是你！”

夜微并不理她，而是讥诮的望着容欢：“老四，二师兄一早便对你说，情爱这种东西最是迷人眼、惑人心。如今，你可是看明白了？”

容欢想说什么，却伏地吐出一口血来。

宝姝慌着弯腰扶他，却在低头的一瞬间，惊的大脑一片空白，继而趔趄着向后倒去。

苍白的脸，像是破掉的蛋壳，一块儿一块儿在他颊上崩裂。手上的皮肤亦是碎裂成块儿，鱼鳞一般的脱落，依稀可见森森白骨。

容欢如遭凌迟的蜷在地上，白发白衣早以被血水浸成红色。

夜微似是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怎么会是斩妖剑？！”

不过楞了片刻，他即时将宝容定在半空。上前一步，他双手结印，默念咒语，玄天伞陡然而现，在容欢头顶缓缓盘旋，洒出稀薄微弱的荧光。

容欢周身黑气缭绕，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夜微凝神屏息，将全部灵力集在玄天伞上，用以克制斩妖剑的腐蚀。

他交给宝姝的，明明是见血不伤身的玲珑刺啊！

他只是想要刺激容欢，盼他能在绝望深处突破修为境界！

为什么，玲珑刺突然变成斩妖剑？

纷乱间，腹部陡然一阵钝痛，放出去灵力的登时反噬回自身。夜微慌乱的睁开眼睛，正对上宝姝一对儿冷凝眸子。低下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听见她颤抖着说：“夜微，这辈子，你是我第一个想杀的人！”

他依旧立着，她却倒下了。

他本想伸手去接，却被一双手臂抢了先。

是昕烈。

望着几近分裂成碎片的容欢，昕烈一手揽住宝姝，一手骤升烈焰。可惜还不曾挥出，他的神魂蓦地被吸入一只白瓶中，继而倏地钻入地下。

昕烈也不再刨根究底，如今琉毓已死，世上无人能救一个被斩妖剜了心的人。

夜微冷冷道：“是你动了手脚？”

昕烈微一颔首：“你我有言再先，毁了云海之后便要还这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你当真以为我不知你在打什么鬼主意？想要利用容欢解封天魔城，简直是痴心妄想。”

夜微怒不可遏，扬手封住自己周身大穴：“我不知，原来大师兄竟有这般城府。”

昕烈颇为好笑的看着他：“曾经不与你们斗法，是因为我觉得没有必要，我昕烈想要的东西，单凭自己的能力便可得到。我亦早提醒过你，当心作茧自缚、玩火自焚。”

夜微急火攻心，站立不稳，踉跄着盘腿坐下调息：“昕烈，你最好现在杀了我，否则，我夜微对天立誓，绝不会放过你！”

昕烈再是一颔首，倨傲道：“甚好，本神君随时奉陪！”

言罢，他扬手打破宝容身上的结界，隔空吸入手中，带着宝姝化成一道红光冲天而起，须臾片刻便以隐匿无踪。

夜微不是妖，斩妖剑斩不断他的神魂，却能令他元气大伤。

此刻他脑中思绪万千，心头更是汹涌澎湃。牺牲了整个云海雪域，牺牲了自己此生幸福，他只为完成伽弥罗的心愿，只为弥补自己曾犯下的罪孽！

如今容欢死了，那他所作的一切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

宝姝醒来之后，抱着宝容三日三夜不曾开口说话。

昔日灿烁的眼眸如今死灰一片，不论天奴天婢如何跪求，她便像死人一样动也不动，宝容饿的哇哇大哭，她也不理，只是木然的缩在床角。

昕烈亦是三日不曾出现，是夜，他终于走进烈阳殿。

天奴即刻跪下行礼，昕烈扬手示意他们退下。

众人鱼贯而出，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宝姝：“你很想死是么？”

她连眼皮也没眨一下。

“想带着宝容一起死？然后一家人在阴曹地府相见？别傻了，死在斩妖下，他神魂俱灭，与挫骨扬灰无异，即使你死了也再也见不到他。况且，琉毓天君那一脉，如今只剩下你怀里的孩子了。”

肩膀微微一颤，宝姝还是不说话。

“既然如此，何苦大费周章！”昕烈伸手夺过宝容，高高举过头顶。

“不要！”宝姝惊慌着去夺，因为体力耗尽，她从床上跌下去，“大师兄，我只剩下他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他了……”

昕烈将宝容还给她，冷道：“旁人费劲心神想要你活下去，而你却自己作践自己，实在是可笑！你想死没人拦着你，不过也要看看死的有没有价值！”

宝姝咬住牙，憋的浑身抖瑟。

昕烈扬手给她一巴掌：“想哭就哭出来，你不过是个女人，没人逼着你必须坚强！”

宝姝果真哇的大哭出声，抱着宝宝哭的声嘶力竭。

“大师兄，容欢他死了……他就死在我手上……夜微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为什么非要容欢死？他不爱我，为什么他还要我亲手杀掉爱我的人？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原本便是弱肉强食的世道。”昕烈不由得缓了些口气，在她身边席地而坐，“如今冥界和天界决裂，他更扬言要灭了我。”

宝姝举着泪眼望向他：“因为你救了我和宝容？”

昕烈垂眸不语，半响才凝声道：“姝儿，宝容他受了寒毒。”

宝姝本就犹如白纸的脸上此刻冰霜更甚，宛若堕入了无底寒潭，连大师兄都是这般神色，宝容他……他还有救么？

低头望着宝容略略泛青的唇色，她还以为他是饿了。

夜微，你当真好狠的心哪！

昕烈不动声色的打量她一番，淡淡道：“天宫有处天池，能解百毒，隔上十天半个月带他去泡上一时三刻，待过十年，便可痊愈。”

十年？

宝姝讷讷许久，喃喃道：“天帝，他肯么？”

昕烈终于牵起唇角：“自然肯，如今的天帝是我。”

“那墨……你父皇呢？”

“他潜入云海雪域时，被琉毓天君杀害，灰飞烟灭了。”

宝姝震惊不已，额上冷汗汩汩冒出：“我公公……他杀了墨……你父皇？”顿了顿，她苦笑一声，“如此，你还肯救宝容？即使你肯，旁人怎么说？”

昕烈不以为意的笑了笑：“你莫管旁人怎么说，且安心住下来，待到十年之后，你带着宝容离开便是。”

宝姝心头五味杂陈，抱着孩子歪靠在床沿边，眼泪滚滚敲在白玉地板上。

云海没了，容欢没了，天大地大，再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处。如今为了宝容，也只能在这里住上十年。

十年，有多长？有多远？

****

44、终局，起始 ...

*

十年，之余妖精来说，兴许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儿。若是心中牵挂着一个人，那便是日夜剖心噬骨的折磨。

仅仅半年，宝姝已经不堪忍受。

但凡一闭上眼睛，整个世界便会一片漆黑，那种恐惧，无词可赋。

“你，当真爱上他了。”未玖头次来到烈阳殿看望她时，说的第一句话。

“……”宝姝回之以沉默。

未玖微微一颤，躬身将容儿抱入怀中，坐在宝姝身侧。同样的沉默，只因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爱恨不得，悔之晚矣，正是他现下纷乱心绪。

“琅华山如何了？”宝姝终于撑起眼皮，抬眸望他。

“尚好。”未玖淡淡回道，“漓鸢行事，一向狠绝，十二长老虽然颇有微词，也只能忍下，认了我这新掌门。”

“他不是漓鸢，他是你父亲……”声音再度颤抖，宝姝哽咽道，“未玖哥，其实师父是很疼爱你的，不但将自己的神仙筋抽了给你，还排除万难让你成为琅华掌门……”

未玖沉默半响，望着怀中婴孩儿笑道：“是，试问天下间，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孩儿的。”

宝姝一手环住膝盖，一手摸着容儿肉嘟嘟的小脸。

半年间，她清瘦了许多，容儿倒是添了不少重量，小孩子多好，不论境遇发生了什么改变，依旧懵懂不知。

未玖知她在想些什么，反手安慰似摸摸她的脸。在他眼中，她何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儿……挣扎犹豫几许，话到嘴边几次，他最终决定将满腹心事隐下。

出了烈阳殿，他瞥一眼在门外守候多时的昕烈。

“你不怕我拆穿你？”

“天大地大，除了将她留在天宫，你可还有更好的安置之处？”昕烈略一摇头，语气多了三分怅然，“告诉她，不过让她再多憎恨一个人而已，什么都改变不了。况且，你瞒她的事情又何止一件两件？”

“……”

“琅华后山洞天福地早已崩塌，叔父、伽弥罗，妙歌一同灰飞烟灭……现如今，你敢告诉姝儿她的身世么？”

未玖依旧不语，昕烈续道：“叔父之所以选择这种方式，是因为他不想妙歌醒来，他明白妙歌一旦清醒，所要面对的痛苦是无法估量的。如今，便是最佳结局。”

说的好听。

未玖一声冷笑：“你在容儿身上种下蛊毒，留着宝姝十年，只是为她好如此简单？如今天界大局未定，你担心仙界动乱，又担心夜微与苍桀联手你会招架不住，于是拿姝儿和容儿的命来做要挟，要挟我而已。”

昕烈不做辩解，颇无奈的捏了捏眉心。

未玖负手向云端走去，俯瞰身下奇景，冷冷道：“我知道你会好好待姝儿，所以我将她暂时交予你。我亦答应与天界结盟，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恩？”

“娶她，但不能碰她，除非她亲口说爱你。”

“不用你说。”

未玖扯起唇角：“昕烈，终有一日，你会为你所作一切付出代价。”

昕烈踱步上前，与他并肩：“不论你如何不耻，守护天界一族，是我的责任。”

未玖不答，立在云烟渺渺之上，他在心中嚼着“责任”二字，不由颓然而笑。

斗转星移，新旧交替。

半年后，宝姝荣为姝天妃。原本她不想，然而天宫之上规矩甚多，你来我往之间谣言四起，想想还有九年时光，待容儿长大些，如何受的住这些流言蜚语？

经不住几思量，她便答应下来。

因她嫁去云海这事儿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又有着“垂涎”事件垫底，旁人只当容儿乃是昕烈私生，如今册封诏书颁下，众人更是笃定无疑。

瑶瑟太后自然不肯，奈何昕烈今非昔比，两母子原就有了嫌隙，她也不想因此再造成裂痕，只能选择忍气吞声。

倒是碧凝，出奇平静。

不争不闹不说，龙王暴怒时，反而讲了几句讨饶的话。

闲来无事，碧凝总来烈阳殿看望她们母子，虽然从未给过宝姝好脸色看，待容儿却是极为亲厚，一旦抱起便舍不得松手。

天奴天婢私下常道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身畔小丫头更是忧心忡忡，整日提醒宝姝提防她加害容儿。宝姝置之一笑，其中缘由，她清楚的紧。

碧凝当真很爱他。

这份爱，令宝姝惭愧，更令宝姝嫉妒的发狂。

有时候半夜从噩梦中醒来，她在气喘吁吁之后，即刻缩在角落抱头痛哭。

她很后悔，为什么相聚的日子她没有好好珍惜？为什么他在身边时，她时常觉得厌烦？如今他离开了，她又开始每日每夜的想他，念他，盼他……

为什么，直到失去他，她才惊觉自己曾是那么幸福？

为什么，过去那些耳鬓厮磨，那些快乐日子，现如今，她才觉得是种快乐？

爱之，不及。

悔之，晚矣。

45

45、十年（原版，看过请绕道） ...

炎炎夏日，月桂头顶一片荷叶，百无聊赖的窝在小池塘边垂钓。整座城，只有这一处淡水池塘，还是一处没有鱼虾的淡水池塘。

“哟，月桂丫头，一个人躲着纳凉呢？” 冷不丁的背后站了一人。

不用回头看，只嗅着酒味便知是巷子口的酒鬼张，此人素爱醉后说一些疯言疯语，胡吹自己有双火眼金睛，总说她是一只什么破旧燕子，飞入了寻常百姓家，早晚有一天，是会一飞冲天的。

能不能冲天她不知道，火气冲上天灵盖倒是真的。

月桂扔下鱼竿，笑道：“叔叔您又喝多了吧，时候不早了，月桂要回去了，叔叔也快些回去吧，要不婶婶又要责罚您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

酒鬼张抿了口酒，在她身后啧啧叹道，“月桂呦，你绝不是池中物，定能一飞冲天的！”

月桂愈发无语了，她一只小小兔子精，又没长翅膀，能飞到哪里去？

话说紫砂城不过妖界一处边陲小城，与人间无异，也需要赚钱过日子。月桂家是开赌坊的，不赌骰子推牌九，专赌人打架斗狠。

才将将拐进自个儿家后院，便有人拦住她：“月桂，云殇今天会不会出场？”

“不知道。”月桂目不斜视，径直而入，“他只要还有钱喝酒，那是决计不会出场的，想在他身上下注，您老还是再等等吧。”

“那他现下在哪儿呢？”

“不知道，他只有还有酒喝，您决计找不着他，想请他喝酒，我看您老还是省省吧。”

“你这油腔滑调的臭丫头！连大爷都敢排挤！”

“谢谢您夸奖，慢走，不送！”

月桂探出脑袋挑眉一笑，回头便把后门狠狠一脚踹上，口里蹦出几句脏话，再朝地上啐了一口：“呸，就凭你一只贼眉鼠眼的黄鼠狼，还痴心妄想与我家云殇攀交情，也不回去撒泡尿照照镜子！”

掉过脸，她立刻僵住。

半响，她才讪讪道：“怎么，你没酒喝了？”

“恩。”

“今晚上要开局？”

“恩。”

“可今儿晚上挑场子的是城北虎霸，听闻他从来没输过，要不等明天换一局咋样？”

“不必了，就今晚。”

月桂知道说了也是白说，只得朝天翻了个白眼儿，正想嘱咐两句，他似乎已经靠在树下睡着了。真是一个比猪能吃能睡，又比牛还勤勤恳恳的好男人啊！

月桂屏住呼吸走向前，蹲在他脚边，花痴的捧着小脸直流口水。

粗布麻衣，银灰乱发，犀利的让人膜拜啊！

谁说天上不会掉馅饼来着，十年前天上就掉下来一块儿，还正好砸在她的脑袋上。她开赌坊的老娘美玉逢人便说，这一砸，从此便把她家闺女的脑袋给砸坏了。

月桂偷偷伸出手指，勾勒他的脸型轮廓，描着他的尖削下颚。

如果没有左边脸上这一道深沟，如果没有右边脸上那一块儿鱼鳞疤痕，他会是什么模样？月桂这些年，没事儿便会开始幻想，将她所见过的貌美男人全体拿来比对，包括城南那只臭美自恋的孔雀精，纵是谁也没有他这般好看的脸型。

不知为何，她就是笃定无疑，他曾经是个美男子，并且美的惨绝人寰！

云殇蓦地睁开眼睛，黝黑的眸子盯住她：“你看够没？要不要我脱光了给你看？”

月桂吓了一大跳，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响才戏谑的嘻嘻笑起来，两只魔爪在他胸前一抓一抓的比划着：“别猴急嘛，那也要等到夜深人静才方便行事，现在么，嘿嘿……”

云殇嗤笑一声：“不要脸的我见多了，像你这般不要脸的还真是世上少有。”

月桂心头有些泄气，但转念一思量立刻精神抖擞：“没关系啊，我只在你面前不要脸，你有脸就行了，我要不要无所谓啦！”

提到脸，月桂心里一沉，云殇倒是无所谓的站起身，拍了拍粗布衣上的土。

“我不喜欢油嘴滑舌的女人。”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我可以学啊！”

“不必了，我不喜欢女人。”

“那你把我当成男人，反正我也无所谓的。”月桂哀怨的在身后扯他衣袖，小心翼翼的阿谀奉承着，“虽然，人家听说从后面会很疼，可是为了你，人家什么都愿意的！”

云殇彻底无语了，一张万年面瘫脸再也绷不住，只能停下步子回头望着她：“大小姐，您能不能稍微正常点儿？您知不知道这样小的压力很大？”

“怎么，是不是我娘又找你麻烦了？”月桂登时气鼓鼓的一撩袖子，“没关系，甭理那疯婆子，这个家我说了才算！”

美玉正在屋里吃着冰镇西瓜，陡然听见这话差点没噎死，操起根木棍冲了出去：“好你个小兔崽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东西！看老娘今天怎么收拾你！”

月桂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慌乱着上窜下跳：“娘，您怎么会在家？”

美玉追的气喘吁吁：“怎么，老娘不在自个儿家要在哪？”

眼看一棒子正要打下去，月桂蓦地窜到云殇身后，大喊救命。不想云殇身形一闪躲去一边，她便结结实实的挨上这一棍，疼的眼泪直流。

美玉眼皮儿一跳，啐了一口：“看见没，这就是你挑的男人，压根儿一只养不熟的狗！”

丢了棍子，她骂骂咧咧的回房间继续吃西瓜。

月桂揉着屁股大声喊：“他这叫不拿自己当外人！尊重你呢，知道不知道？”

回过头小心翼翼的偷瞄云殇，只见他低垂眸子站着，好像在回忆些什么，眉头皱成一团。心道不好，她忙赔着笑脸贴上去：“宝贝儿，你别生气，她……”

云殇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月桂伸出的手顿在半空，许久没有收回来，末了叹口气。十年相处，她太了解这男人的脾气了，有时候反而希望自己苯一点儿，不了解更好。

但凡云殇出场，赔率总是绝对性的一边倒。

即使对手是称霸城北的虎头精，一样输的惨不忍睹。赌场里的比试，禁用法力单拼蛮力，没谁能抗住云殇这般不要命的打法。

月桂从不担心他会输，只是心疼他那些个新伤旧患。

云殇往往拿了钱便走，月桂便如离弦之箭，丢下赌场一副烂摊子给她娘，抱着药匣子尾随在后，好似一块儿狗皮膏药，怎么甩也甩不掉。起初云殇十分抗拒，尔后也就习以为常了，纵然他从头至尾不曾给过她半分好脸色，她依旧乐此不疲，

酒肆里，他喝酒，她上药。

虎头精的爪子像是喂过毒药一般，十几爪子生生抓下来，衣袖上血迹斑斑，血泥泛着肉白，有些令人作呕。月桂毫不在意，包好伤口后，还特意在上头系了一片蝴蝶结。

“大功告成！看看，美不美？”她拍拍巴掌，很满意自己的杰作。

云殇瞄都懒得瞄一眼，自顾自的喝酒。待泯下最后一口，本欲起身离开时，却在临桌几人的闲聊声中顿住脚步，睫毛微微一颤，他重新坐下。

“听说没？城西黄家的小女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嫁给咱们的王做侧妃了啊！”

“这事儿谁不知道啊，我还听说他们两人是在琅华山相识的，只可惜那姑娘身份寒微，自然是配不上咱们王的。在王还是太子时，没名没份的跟了他十年，如今太子一上位，便立刻恩宠有加呢！”

“那可不，琅华山当真无愧是修仙第一门，现任掌门九皇神君，与天帝正是堂兄弟。”

“说起天帝，听说姝天妃也会来咱们紫砂城出席回门宴呢。”

“姝天妃？可是令天界与冥界反目成仇的妖族第一美人萧宝姝？”

“恩啊，她乃是琅华前掌门漓鸢的入室弟子，与咱们王、冥界辅政王皆是师兄妹。听说姝天妃不仅容貌倾国倾城，性子更是温婉贞静，膝下还有天帝长子殿下。天帝对她那是宠爱有加，天宫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如今天后不过是空个摆设，只有姝天妃一句话，才真正叫做天意！”

“这事我也略有耳闻，之前东海龙王家的小公子出言不逊惹火了天帝，不论旁人如何求情，还是被天帝判了重刑。小公子可是太后娘家人，天后的亲弟弟呢，有啥用？后来天后纡尊降贵去求了姝天妃，结果立竿见影，枕头风稍稍一吹，便把天帝这股怒气给吹的烟消云散。”

“唉，这次她来咱们紫砂城，也不知能不能够一睹芳容呢。”

云殇抚着酒盅，沉默着，却突然听见月桂大呼小叫：“诸位大哥，不知道你们口中的黄家幺女，闺名是不是唤作寻萱？”

“兴许是吧，常听黄老爷念道着萱萱，怎么，莫不是月桂大小姐认识？”

“不认识，咱们是城东，城西的人我怎么会认识，好奇而已。”

月桂回来坐下，一脸不屑，眼睛快要斜到天上去。

云殇破天荒的问：“怎么？你认识她？”

月桂“呸”了一声：“岂止认识，还是仇人呢。”撩起袖子，她指着一道陈年伤疤道，“小时候我与她是邻居，常常打架来着，那小贱蹄子，不愧是只黄狗，下嘴可是又狠又准！”

云殇不由泯了泯唇，这也算深仇大恨……

月桂越说越激愤，口若悬河的控诉她的笔笔罪行，最后竟是红了眼眶：“你看，这么可恶的女人竟然能嫁给王，成为侧王妃，反而如我这般天真善良美丽大方温柔端庄的小兔兔竟然还在单身，呜呜呜……”

云殇原本心不在焉，结果听见最后一句猛然呛住，险些一口酒喷出来。

动了动唇角，他维持了下深度面瘫表情，继而放下一锭碎银子起身出门。

月桂见状，脚底生风的跟上去。还不曾冲到门口，却不慎撞倒一名迎门而入的小男孩儿，忙伸出手去想将他拉起来，

哪知将将碰到他的胳膊，小孩儿竟然躺在地上一脚踹上她的肚子，怒滔滔的道：“死女人，拿开你的脏手！”

46

46、父&子（原版，看过请绕道） ...

月桂捂着肚子疼的眼泪汪汪，看着两名锦衣男子诚惶诚恐的将那小孩儿从地上搀起来，抖抖索索的道：“小少爷，您怎么样？可有哪里伤着？”

小孩儿这厢揉着屁股，那厢抬腿便送他们一人一脚：“没用的废物！小爷要你们何用！”

两名侍从怯怯应了声“是”，月桂在一旁看的目瞪口呆，她还以为在这紫砂城里蛮不讲理她才是第一，而今一个十岁大的破小孩儿居然比她还凶！

正准备出口教训他几句，那小孩儿倨傲的朝她一指：“把这女人的右手给爷剁下来！”

听了这话，月桂忍不住哈哈大笑：“这是谁家的奶娃娃，笑死老娘了，哈哈！”

不过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因为一道光刀“嗖”的向她袭来，她嘴巴还没合拢即刻变作“O”形，很吃惊，但她丝毫不惧怕。

果真如她所料，光刀在距离她右手腕还有零点零一毫米时便被另一道光波打散了。

片刻后，云殇已经挡在身前。月桂拨开他，对那小孩儿挑挑眉：“哼，你以为就你有侍从吗？”使劲儿拍拍云殇宽厚的肩膀，她得意道，“老娘的保镖如何？”

小男孩儿火冒三丈，抬腿又踹了出手那人一脚，瞪着云殇道：“楞着做甚？还不把这对儿该死的狗男女给爷宰了！”

两名侍从哀怨的面面相觑，只得出手向云殇攻去。

云殇只守不攻，他们二人完全近不得身，客栈被掀的七零八落，老板苦着脸蹲着一旁。

这小孩也不知什么来头，看这一身衣裳配饰便知出身不凡，非富即贵而且脾气火爆，能找他索赔吗？再说云殇，他穷的叮当响整个紫砂城无人不知，找他主子要吗？开玩笑，紫玉赌坊家的大小姐他可惹不起！

再抬眼时，两名侍从已经被云殇打的连连后退。

小男孩儿见状不由气极，倏地扬起手，指尖泛出白光直向月桂打去，却突然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云殇攥住手腕，他手劲儿一紧，只听“咔吧”一声响，小男孩登时哇哇大哭。

松开他，云殇冷道：“小小年纪便如此张扬跋扈，出手歹毒，今日折了你的手，也算给你父母留个警惕，下次再让我遇着，折的便是你的脑袋！”

小男孩似是非常震惊，边哭边瞪着他道：“呜呜呜，你……你竟然敢如此跟小爷说话！你可知道小爷是谁？”

云殇瞥他一眼：“神族王侯家的公子哥，我见过不少，更折过不少。”

语毕，他扯过月桂便走，只听那小孩在身后恨道：“好的很，小爷算你有种，你叫什么名字，小爷一定会来报仇的！”

云殇头也不回：“云殇，云海的云，离殇的殇。”

云殇，云海的云，离殇的殇。小男孩喃喃重复着，手腕疼的一抽，再次哇哇大哭起来。

两名侍从面如菜色，慌乱着想用法力接回他的手，可始终无济于事，只得低声嗫嚅：“小少爷，咱们还是先回府吧？”

小男孩踹他一脚，哭道：“呜呜，若让我娘看到，必然要心疼，怎么能回！”

侍从附在他耳边悄声道：“咱们可以先去别院求妖王……”

******

黄府别院。

小男孩推开门便开始扯开嗓子嚎啕：“妖王叔叔，呜呜，宝容的手断了！”

“怎么回事？”苍桀才将将放下手中的书，宝容已经扑到他怀中，拿脑袋使劲儿噌他的胸口：“宝容的手断了，被城里的坏妖精打断了……呜呜……”

苍桀楞了片刻，旋即笑道：“你这孩子，又在外头欺负人了吧？”

不待宝容回答，他已经扬手在他小小腕上绕了绕，紫气散尽，丝毫没有反应。

苍桀再是一愣，轻柔的卷起他的袖管，捏了捏……突然脸色大变，他紧紧抓住宝容瘦削的双肩，急道：“容儿，告诉叔叔，是谁把你打伤的？是不是一个很漂亮很漂亮的叔叔？”

宝容原本就疼，现在疼上加疼，小嘴一扁，哭的更凶：“才不是漂亮叔叔，是一个很丑很丑的男人，脸上好多疤的！”

登时，苍桀心头凉了半截，还是不死心的问：“可是与我一般高，过膝白发，笑起来眉眼弯弯，，坏痞子一样？”

“和妖王叔叔差不多高是真的，可他是银灰头发，不是白色。”

“眼瞳呢？是不是好似猫眼儿石？神采奕奕的？”

“黑色，很无神。”

苍桀的心彻底凉透了，许久，苦笑着叹口气。捏住宝容的小手上下转了一圈，在陡然向里一摁，再听“咔吧”一声，宝容疼出一脑门冷汗。

这种折人手骨的方法，令他想起一个人，一个魂飞魄散了十年的人。

苍桀半响方才回神，遂攥起袖子擦了擦宝容脸上的泪珠儿：“好了好了，容儿乖，你母妃方才还四处遣人寻你，快点儿过去请个安，顺道把你萱姨给叔叔叫回来。”

宝容应了一声，举着手臂跑出门。不一会儿，又从门缝露出一只小脑袋，眨眨眼道：“妖王叔叔，宝容的手……”

苍桀摇头笑道：“叔叔知道，不会告诉你母妃的。”

宝容这才笑的欢畅：“恩，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哦！”

听着他一蹦一跳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苍桀有些无力的瘫在椅子上，望着墨黑房梁微微红了眼眶。老四，你可知道，这孩子当真像透小时候的你，若是你还活着，不知道是悲还是喜，不知道该是自豪还是头疼，不知道是……

然而，他如今却是认贼作父。

烛光摇曳，袅袅龙涎熏香馥郁满室，宝姝闲卧在贵妃榻上，小指上镶碧翠的金护甲轻轻撩着怀中雪白小猫，听寻萱不间断的絮絮叨叨，时不时的轻笑。

她知道她这十年在妖王宫内必定闷坏了，只因那里规矩甚多，且是个勾心斗角的世界。

寻萱说的口干舌燥，支手当扇子扑闪着：“要不是为了苍桀师兄，我要肯在那种鬼地方待上一天，就算我脑子有病！”

宝姝掩唇一笑：“上次在西天王寿宴上与你碰面，见你一派端庄，还以为你这丫头转了性儿，如今一看，还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寻萱剜她一眼，鼓起腮帮子道：“交际应酬，装模作样是种基本礼貌你懂不懂？正好，我倒想问问你呢，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哦？”宝姝垂着眸子，卷而翘的睫毛在眼窝洒出一片阴影，“哪里变了？”

“哪里都变了，清瘦了，漂亮了，聪慧了，可是，十分不快乐。”寻萱如是说，复又起身凑到她身边小声道，“宝姝，你和昕烈师兄……哦不，是天帝才对，如今怎么样了？”

宝姝一手托着腮帮，懒懒道：“该怎么样，便是怎么样呗。”

寻萱一张脸垮了垮，撇嘴道：“他待你如何，全六界无人不知，再说已经拜了天地……”

“我此生只与一人拜过天地。”宝姝不容置喙的打断她，阖目道，“这只是权宜之策，再有半年，待蓉儿体内的寒毒清了，我便带他回碧水山。”

寻萱抓了抓小猫的毛，叹口气：“女人这辈子，无非是想求个好归宿，容欢师兄已经死……离开十年了，你也总要为自己下半辈子好生考虑考虑吧，还有宝容，十年父子情深，你教他如何割舍？”

甫一听到那两个字，宝姝的睫毛微微颤动。

寻萱又道：“况且，你不是常说得人恩果千年记？昕烈师兄这份儿大恩，你又当如何报答？其实，当年你嫁入云海这事儿六界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何苦让它牵住你一辈子？”

睫毛再次颤了颤，宝姝正欲开口，宝容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母妃，容儿来给您请安啦！容儿可要推门进来了哦？”

话音才落，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宝容端着步子走上前，单膝跪地，脆生生的道：“儿臣拜见母妃，母妃金安。”

笑容在脸上绽开，宝姝招招手，示意他过来：“娘亲与你说过多次了，不在天宫的时候，哪里来的诸多礼节？”

宝容走上前直往她怀里钻，小大人似的说：“父皇常常训诫儿臣，无规矩不已成方圆。”

宝姝宠溺的为他理了理衣襟，嗔道：“父皇的话是圣旨，娘亲说话便不中听了？”

“当然不是。”宝容嘿嘿一笑，“父皇说，男子治国齐家平天下，女子无才便是德。因此，为人处世自然要听父王的，生活起居才要听母妃的呢。”

宝姝亦喜亦悲的摸摸他的脑袋，扯出一个僵硬笑容：“容儿很喜欢父皇么？”

宝容愣了楞，半响才蹙着小小眉头道：“母妃，他是容儿是父皇，更是容儿的偶像，容儿自然喜欢父皇了。”

偷偷瞄了一眼宝姝，他复又露出笑容，扯住她的胳膊撒娇道：“不过，容儿最最最最喜欢的人当然是娘亲啦！这是谁都不能比的！”

宝姝被他逗的扑哧一笑，无奈的捏捏他的小鼻尖。

寻萱将宝容拉到身边，笑着合不拢嘴：“那容儿在天宫过的可还好？”

“萱姨，您这说的哪里话，自个儿家中，哪有不好的道理？”

“那有没有人欺负你？太后和天后呢？”

宝容扳着手指认真算了算：“太后奶奶很严肃，不过父皇说她喜好清净，免了容儿去请安。至于母后，她待容儿自然极好的。”

寻萱轻蔑的扯了扯唇，对宝姝道：“这女人，肯定不安好心！”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宝姝将容儿搂过怀里，颇不赞同的摇了摇头：“她对我时常冷嘲热讽，对容儿，确实真心以待，兴许是爱屋及乌吧……”

宝容眼睛亮如星辰，咯咯笑道：“是啊，母后和母妃一样爱父皇，所以也爱容儿。”

宝姝不由皱起眉，揽住他的手臂加重了几分力道。宝容手腕“霍霍”一阵剧痛，使劲儿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呻吟出声，心头怒火蓦地再被浇上一勺滚油。

好你个云殇，小爷不整死你，小爷就是你儿子！

47

47、重逢（原版，看过请绕道） ...

宝容说一不二，当即派人前去城东打听，云殇和月桂皆是城中名人，随便拉出一个路人便能滔滔不绝说上半日。

“月桂那只兔子精，很是个不要脸的泼辣货，城里好看点儿的男人被她调戏个来回。不过这十年因为云殇，她总算安分下来了，所以说，云殇可是全城男人的救命恩人啊！”

“云殇？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历，听说十年前有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晕倒在月桂家后院中，月桂以为是贼，便把他锁在柴房里，哪知第二天一开门就变成了云殇。”

杂七杂八的话语中，宝容只明白了一件事。

云殇是个狠角色，他的软肋是月桂。

宝容背着小手站在城东的楼门上，朝着紫玉赌坊冷哼一声。倨傲的侧目望了望侍从，他问：“东西可从老君那里借来了？”

“启禀大殿下，您交待的事情，属下已经办妥了。”

宝容点点头，理了理袖子，飞身而下。

清晨，月桂早早出了门。这些年，她隔三差五的便要出城，只因紫砂城外有座紫砂山，藏着许多紫参，而这些紫参，能治云殇脸上的伤。

太阳甫一出便是热气烘人，她撑开把油纸伞，稍稍遮一遮。

沿着山间小径盘旋而上，她时不时的攥起袖子抹汗，又热又累之于，突兀听见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再喊救命。

拨开灌木丛，月桂郁闷了，竟是那日在客栈中的霸道小孩儿。

宝容趴在地上，哭的梨花带雨：“姐姐救命，容儿的脚被夹住了，呜呜……”

月桂双手恰腰哈哈大笑：“夹的太好了！夹死你更好！看来连老天也容不得你啊，哈哈！”言罢，她转身就走，再不看他一眼。

宝容怔楞住，这是女人吗？

使劲儿拧了自己一把，宝容哇哇大哭：“呜呜……娘亲，容儿再也见不着娘亲了，再也吃不着娘亲煮的汤圆了，娘亲……”

月桂顿了顿脚步，他不过是个孩子，自己犯得着和一个孩子计较么？

但是想起他那日在客栈里的可恶模样，不由得心生厌恶，思量了下，她走回去冷冷剜他一眼：“你这小骗子，老娘险些被你给糊弄了，身娇肉贵的大少爷如何会在这深山老林里出现？你那几个狗腿子呢？哼，想设圈套陷害我，就凭你，还嫩着呢！”

宝容再次傻眼了，这真的是女人吗？

傻的忘了哭，看着她弯下腰，朝他屁股上使劲儿一拍：“小屁孩儿，回家修炼两年再回来吧！老娘等着你。”

宝容一张小脸登时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红，看的月桂一愣一愣。

清清嗓子，月桂直起腰转身欲走，却被一只小手抓住。

诧异的低下脑袋，宝容一张圆圆小脸好像红苹果一般，低低嗫嚅：“我……我阿爹说……我们鸟类的屁股……女人万万摸不得的……”

月桂抽抽唇角，甩开他的手：“老娘只听说老虎屁股摸不得，你爹不满意，让他来找我！别说你的屁股，他的屁股我也敢摸上一把！”

宝容站起身，将补兽夹朝一旁踢了一踢。低头绞着手指，绞啊绞的，半天才抬眼角偷瞄她一眼，遂又垂下去：“不是啦，我们鸟族的屁股很精贵，有尾翎的，爹说，只有娘亲和媳妇儿能摸……”

月桂原本扬起的下巴瞬间垮了，吞了一口唾沫问：“你，方才说什么拉着？”

宝容像只被煮熟的螃蟹，连脖子根都是红彤彤的，忸怩着道：“我回去便跟我阿爹说，让他遣人去你家提亲，讨你做我的小老婆。”

月桂楞了半响后，骤然捂着肚子笑的前俯后仰。

她没听错吧？一个十岁大的孩子说要讨他做老婆，还是做小老婆！

好不容易止住笑，月桂拍拍他的小脑袋：“行了孩子，别添乱了，该干嘛干嘛去吧哈！”

宝容再次拽住她，撅嘴道：“小爷说真的啊，你怎么就不信，不知道多少人哭着喊着要做我小老婆呢，小爷都不肯，你还真不识抬举！”

月桂热的心焦，眼看日头越来越盛，等下人参娃娃们肯定溜的没影儿了。懒得再与他磨蹭，使劲儿的抽出手，哪知一趔趄栽倒在地上，偏是那么凑巧的，一脚踩进捕兽器里。

月桂登时凄厉大叫一声，捕兽器像是长了獠牙，死死咬住她的腿骨。

—奇—宝容唬了一跳，急忙双手结印，默念口诀。

—书—便在此时，一道寒光夺目闪过，不偏不倚的击在宝容胸口处，将他将整个打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隐在暗处的侍从见状三魂立刻丢了两魂半，慌乱着飞身而出，可是谁也没有那人身形快。

—网—只见他一手扼住宝容的脖颈，只要稍稍再用一分力，便可拧断他的脖子。

先前那一掌下手极重，宝容此刻头晕的厉害，眼前尽是重影儿。如今，那人散发出的凛冽杀气更是令他毛骨悚然，不由自主的瞪大双眼，浑身瑟瑟发抖。

望着那对儿杏子般的大眼睛，云殇竟然微微失神，鬼使神差的松开手。看着他再次摔在地上，伏在自己脚边，没缘由的，眼皮儿居然跳了几跳。

“小少爷！”侍从抱起他，惶然道，“您……您怎么样了？”

宝容眨了眨眼，蓦地吐出一口血来，一个音节也未曾发出，脑袋一歪便昏了过去。侍从吓的不轻，转头对云殇怒道：“胆大包天的狗东西！你可知道他是谁？他若有一丝损伤，你一百条命都赔不起！”

云殇暗自运气掰开月桂脚上的补兽夹，冷冷道：“不管他是谁，老子杀了便杀了，你们能奈我何？不想死的话带着他立刻滚！”

一个侍从怒火滔滔的欲要冲上去，却被另一人攥住：“救少爷要紧！”

云殇将手覆上她的伤口处，渐渐有黑色的脓血流出。月桂疼的冷汗直冒，颤声道：“云殇，不是这孩子的错，他本不打算害我了，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来的。”

云殇怔了怔，以月桂这般添油加醋的性格，肯替别人辩解便一定是真的。

回过头，地上已经没人了，不知因何缘故，心头竟然有些七上八下。定了定神，他道：“你还是担心自己好了，那孩子出身不凡，连我都看不透他的真身，受些苦而已，死不了的。”

月桂正想说他是只鸟，云殇忽然道：“你且走走看。”

月桂愣了下，双手撑住地面缓缓站起身，脚一用力立刻痛的浑身一哆嗦，趔趄着向后倒去。自然的，小腰被一条有力的胳膊揽住，脑袋“砰”一声砸在他胸膛上。

一颗心登时犹如鹿撞，月桂“唰”的红了脸。

云殇一翻手将她背起：“先去城西买些药材，你的脚不治，很快会废掉。”

月桂恍恍惚惚的，嘿嘿笑起来：“废掉便废掉吧，要是废掉以后你能常常背着我，那也值了！”

云殇不再理她，脚尖一点，向山下飞去。月桂使劲儿箍住他的脖子，将红艳艳的小脸贴在他背上，听着他有条不紊的心跳。

入了城西，他落地背着她步行。

才走了没几步，忽见前方一阵骚乱，人群纷纷四散开来，耳畔马蹄声伴着凄厉嘶鸣愈来愈近。月桂从陶醉中回过魂，举目一望，原来是一匹白马受了惊，驮着一名女子在长街上横冲直撞，所踏之处皆是一片狼藉。

白马身后追了许多兵将，无人敢用法术拦下，兴许是匹天马，恐它再受惊。

月桂没被马惊着，却被云殇惊住了，天不怕地不怕的云殇，竟然会怕一匹惊马？若不然，怎么心会跳的如此厉害，且杂乱无章的？

正思量着，眼前突然一晃，待她反应过来，才明白自己是被扔到了街边。

慌乱抬眸，云殇已经扎开马步，在周身结下一道透明且泛着水波的屏障。那白马嘶鸣着撞上来，复而前蹄折跪在地上，巨大的惯性作用下，马背上的女人蓦地向前摔去。

便听有人大叫：“姝天妃！”

宝姝惊的花容失色，今儿早上寻萱拉着她去看两骑鸳鸯马，说这是南疆族送来的贺礼，非要与她一同骑着前去郊外散散心。

哪知还未出城，寻萱就被她父亲叫了回去。她这一走不打紧，自个儿的像马疯了似的追上去。

这厢被甩上半空，宝姝忙定神，没有天马的束缚，她安全着陆还是不成问题的。运气间，却陡然觉得腰部一紧，同时心头也是一紧。

这种感觉……好熟悉的感觉。

她慌乱着抬起眸子，却在见到那张脸后瞳孔骤然紧缩。

落地后，云殇陡然松开她，别过脸，径自向月桂走去。

宝姝楞在原地，耳边七嘴八舌的声音纷乱响起：“姝天妃，您如何？有没有伤着？”

云殇伸出手，月桂急忙搭上去，顺势爬上他的背。云殇背起她便大步向前走去，脚下的步子与平时丝毫无异。

宝姝扬手示意身畔的人闭嘴，张口喊道：“公子，请留步。”

云殇顿了顿，虽然不曾回头，脚下的步子还是踟蹰着停了下来。

月桂一张小嘴圆的能吞下一整枚鸡蛋！认识他十年，能让这根死木头停下步子，开天辟地这还是头一遭。一咬唇，不由转头打量起她来：精致的鹅蛋脸，眉如黛，眼如丝，端的是一派娴静柔美，雍容华贵。

果真是天妃极的人物啊，这种气场……

啧啧两声，月桂十分狗腿的赔笑道：“请问，天妃娘娘您还有什么吩咐？”

宝姝莞尔：“方才多谢这位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

“废话无需多言。”云殇沉沉打断她，提步向前继续走。

“喂，你这么凶干啥呢？人家好歹是天妃啊，还是位大美人！”月桂附在他耳边小声道，“不过是道声谢而已，瞧你，像只刺猬一样！”

云殇默不做声。

宝姝望着他的背影微微愕然，心头涌上一股复杂难辨的酸楚，说不清，道不明……颇有些黯然的回身，却见宝容身旁的侍从慌慌张张打马而来，跪下便惶然道：

“启禀姝天妃，大殿□受重伤，此刻昏迷不醒，妖王陛下请您速速回府！”

宝姝浑身一颤，急道：“早上不还好好的，怎么一眨眼竟然受了伤？”

月桂闻言暗道不好，脑海中登时浮出那张红艳艳的小脸，天……不会那么凑巧吧？正想提醒云殇，发觉他已经停下步子，脊背愈发僵硬。

“是……是被城南紫玉赌坊家的人打伤的，那人名叫云殇，妖王陛下一面派人前去天宫向天帝报信，一面已经抓了赌坊的老板娘……”

“容儿伤势如何？”

“启禀姝天妃，大殿下他……断了三根肋骨，且伤了心脉，看妖王陛下的脸色，大殿下的情况……似乎很不妙……”

宝姝踉跄着几欲摔倒，遂抢过侍从的马，她翻身跨上一勒马缰，扬鞭而去。

月桂吓出一身冷汗，附在云殇耳畔小声道：“完了完了，咱们闯祸了！那小孩儿竟然是天帝的长子啊！云殇，怎么办，娘被他们抓了！”

云殇似是没听见，动也不动的僵在那里。

那个孩子……是宝容？！

48

48、重回幽冥（原&新） ...

是夜，黄府中。

昕烈收了手，额际浸上薄薄一层汗渍。

宝姝拾着帕子沾了又沾，见他调息过罢方才紧张询问：“大师兄，容儿他如何了？”

昕烈舒缓了紧皱的眉，安慰道：“放心，有我在，他没事儿的。”

“恩。”宝姝低低应了一声，“谢谢。”

“谢谢？”昕烈微微怔了怔，蓦地捉住她的手，颇为自嘲的扯出一抹淡笑，“容儿虽非我亲生，然而十年相处，我早已将他视为己出。如今，相救自己孩儿，你竟与我说谢谢？”

“可他总归不是你的孩儿，”宝姝缓缓抽出手，平静的望着他，“我们迟早是要离开的。”

“姝儿，十年了，你还是忘不掉他？”

“如何能忘？”宝姝摸了摸容儿的脸，望着自己葱管般的手指，深深蹙起眉，“便是这只手，要了他的命，毁了他的家……若是容儿有个三长两短，我欠他的，怕是三生三世也还不干净了。”

“这些根本不关你的事！你听着，当年那场变故中你不过是颗棋子，如是罪孽，绝对轮不到你来承担！”

宝姝待过许久之后，方才轻轻“恩”了一声。

昕烈将她拉入怀中，将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叹气道：“姝儿，你知不知道，我好怀念在琅华山的日子，那时候，师父还在，你还在……”

“师父……”宝姝心口滞了滞，黯然的垂下眼睫，“若是师父还在，公公还在，六界绝不会乱成这副模样。”

鼻翼微酸，她吸吸鼻子，强颜欢笑：“不过，我还在呀！”

昕烈半响无语，在宝姝一度以为他睡着的情况下，突然开口：“人还在，但心已经不在了。十年来，无论我如何追寻，那颗心始终杳无踪迹，正如我现在将你抱在怀中，你我的心，却是咫尺天涯。”

宝姝抿唇不语。

昕烈似乎也没指望她会说些什么，自顾自的道：“那时候好傻，还当真以为你如流言所说，垂涎于我，后来因为你腹中骨肉，我迁怒于夜微，以为他……尔后妖娆告诉我，其实你从拜入琅华山那一刻，喜欢的便是夜微，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恨你……”

宝姝闻言一怔，忙道：“大师兄，其实我……”

其实她喜欢过他，很久很久之前。

很多次，她都想告诉他，她第一次喜欢男人是他。

或许是从他抓起她飞上九霄那一刻起，或许是从他为她独闯后山开始，亦或许是他们在无妄殿上相处的那半个月……

总之，初初怯懦如她，独独敢对他嗤之以鼻，独独敢在背后讲他坏话。

但她不敢承认，骗别人，更骗自己。

为什么？

因为她自卑。

宝姝生来愚钝，碧水山上的小妖除了未玖之外人人嘲笑她。小时候宝姝受了欺负常常躲起来哭，久而久之，也就破罐子破摔了。毕竟身为一只小猪，517Ζ她从来不会指望自己能像小鸟一样在天上飞翔。

尽管，她时常托腮望天，幻想自己也能有双翅膀……

便是这种将就性格，她知道，她万万配不上高高在上的天族太子。

于是，她选择催眠自己，刻意忽视她对昕烈的感情，终日将夜微挂在嘴边，日子久了，似乎连她也信以为真。

而她真正开始在意夜微，是从忘川河畔开始。

当初，她敢放肆的缠上夜微，原因有三。

其一，夜微是她第一个遇到的师兄，且令她惊艳了一把。

其二，容欢和苍桀，一个脾气暴躁，一个沉默寡言，她两个都怕。

其三，她从来不曾去想她与夜微之间能会什么结局，毕竟，夜微身份同样尊贵，而且他这般追求完美，必定不会看上自己。

直到幽冥鬼蜮，直到夜魅与雪紫樱出现，直到他在忘川河畔那一抹叹息，令宝姝开始同情起夜微来。女人是一种同情心泛滥的动物，极容易感同身受。

而女人的爱情，往往起源于同情。

宝姝登时觉得，夜微不再是那么高不可攀了。

尔后她失身于容欢，夜微竟然开诚布公，将自己的身世悉数告知。一个男人肯与一个女人分享他生命中最难以启齿的秘密，这种信任，比任何安慰都能让她充满安全感。

在那时，她当真以为，她找到了能与自己共度此生的良人。

奈何女子薄命如斯，良人却负心至此。

回过神，宝姝心下泛起一片苦涩。

那些短暂的爱情，宛如生了一场大病，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然而再苦再痛都有如烟而散的一天，总能渐渐放下，继而重新开始，身畔始终来来往往，去去留留。

那容欢呢？是不是终有一天，她也会忘记他？

昕烈知道她又想起了那些伤心事儿，双臂箍紧了些，柔声道：“是我不好，又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徒惹你伤心，以后……”

“大师兄。”宝姝蓦地打断他，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不管你喜不喜欢碧凝，她都是你的结发妻子，你不该……”

昕烈面上一沉，冷道：“是她来与你说的？”

宝姝连连摇头：“是我自己说的。”

“我不去她那里，她是求之不得。”

“但是……”

“没什么但是，感情的事，没办法勉强。”

“繁衍子嗣，是你身为一族之王的职责，没有火凰，人间就没有太阳，你如何能依着自己性子胡来？况且，有个孩子日后接替你履行天责，你也不必再如此辛苦。”

“还有未玖。”

“未玖哥清心寡欲，终身不娶。”

昕烈怅惘的自嘲苦笑：“想我此生太多身不由己，如果连心之所属都要身不由己，如此活着，又有何意义？”

宝姝不说话了。

静默半响，昕烈突然玩味儿的空出一只手，紧紧捏住她的下颚：“既然你如此忧心，那你给我生个儿子出来可好？”

宝姝讶异的睁大双眼：“我是妖，生来的也是妖，有什么用？”

“若是我说，你与我定能生出一只血统纯正的金翅火凰呢？”

“怎么可能？”

“容儿为何不是妖？”

这一点，宝姝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师父已经不在了，还有谁能为她答疑解惑？她忍不住沉吟，突然很想知道，那些她原本并不想知道的秘密。

不过眼下最令她忧心的还是昕烈。

待过些日子，等容儿身上的毒清了，她就要带容儿回碧水山隐居。她不喜欢亏欠别人，那在离开之前，她究竟能为他做些什么？

昕烈拍拍她的脑袋：“我开玩笑而已，时候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说着，他欲松开禁锢她的手，却反被宝姝攥住。

听她道：“若是我真能为你……生个火凰，那我愿意。”

十年来，她和容儿欠他的，这样还，够不够？

蓦地一丝凉风不知从何处钻入房间，刺的她灵台清明许多。哪里来的风？她诧异了一阵，突兀回想起方才所说的话，不由得冷汗淋淋，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东西？

是在侮辱自己，还是在侮辱大师兄？

正记着转圜，昕烈突然淡淡一笑：“行了，你也累了一天，我来照顾容儿，你先去歇着吧。”

宝姝掀了掀唇，最终默默点头。

妖界内处处妖气，加上两人此刻心意起伏，谁都不曾注意到隐在窗外的那抹孤影。

跃出黄府后，街上人影稀疏，仅是一轮冷月斜斜衬着他的影子。突然间，他很想加速奔跑，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抒出胸腔那口郁结之气，然而脚步极沉，沉的每迈一步便是锥心噬骨的痛。

往事如巨浪一般汹涌袭来，他分辨不出，自己现下究竟是种什么情绪。

亦或者，一个本该死了的人，原本便不该再有情绪才对。

混沌间，身后有人叹了口气：“老四，肯去看你儿子，就不肯来见见三师兄么？”

身形一滞，他紧了紧拳，无波无澜的开口：“你认错人了。”

一只手悠哉的搭上他的肩，苍桀朝他胸口猛锤一记：“装什么装？你小子的背影我可是足足看了一千年，能认错么？况且，方才要不是有我拦着，你怎能毫无阻碍的救出那女人？”

“你一直跟踪我？”

“不是跟踪，只是观察而已。老四，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可我知道你没死。”

“哦？为什么？”

“因为你常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过街老鼠哪有那么容易死的？”

容欢吸口气，侧目望着他：“三师兄，你以为斩妖是闹着玩儿的？若不是莫修叔叔以他一命换我一命，我还真就死了。”

苍桀眸色一暗，搭在他肩上的手渐渐滑下：“围攻云海，我们妖族……”

“就算妖族不出手，仅是天族和冥族，一样能逼的我爹冰封云海。”容欢反手搭上他的肩，扯开唇角笑了笑，因着许久不曾笑过，面部肌肉有些僵硬，“再说，你当时根本做不了主，要算账的话，怎么轮也轮不到你头上去，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苍桀楞了楞，他尾随了容欢一路，鼓上许久勇气才敢出面。因为他怕，一怕如今的容欢满心仇恨死气沉沉，二怕得不到他的谅解，反倒弄巧成拙。

苍桀知道他在故作轻松，仅仅是为了安慰自己。

奇就奇在这里，昔日睚眦必报张扬跋扈的容少爷，经了这一番跌宕变故之后，反而学会了故作轻松、学会了安慰他人……

如此一思量，苍桀不自觉的红了眼眶。

敛了敛心神，他道：“既然你还活着，为什么不去把容儿带回来？宝姝她……”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容欢厉声打断他，“我和她，早已已经成为过去。”

“好，就算你不要宝姝了，容儿总是你亲生儿子，你也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我已经要不起了。”容欢回头望着他，略微苦笑，“一步步走到今天，恍然觉得自己着实可笑，有些事，终究勉强不来。”

视线掠过那座深宅，他攥紧拳头：“没有我的存在，他们会活的更快乐。三师兄，你且当做从没有见过我，如今，不可让昕烈知道我还活着……还，不是时候。”

苍桀沉吟，似是想到些什么，缓缓道：“你不愿意离开这里，是不是为了那个什么……月桂？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如此护着她？”

“这是我的事。”

“那你打算在这里待上一辈子？”

“不会的，我的身体这两年才渐渐休养回来，仍需紫砂山上的人参续命，还有莫修叔叔……，我答应了莫修叔叔，暂时不会离开这里。”

苍桀不敢置信：“灭门之仇，夺妻之恨，你当真能忍的下去？”

容欢扬起头，望着天上繁星闪烁，幽幽道：“三师兄，我并不想报什么仇，也没什么仇可报，害人与被害，我们便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现在的我，终日想的，只是如何解封云海，如何令那些离开的人重新回到我身边。”

“你有办法了？”

“若是莫修叔叔能醒过来，或许还有办法，可惜他为了救我已经油尽灯枯，而我，只能用冰晶雪魄将他封印在月桂体内，不知道何时才能找到法子救他……”

为什么会封印在月桂体内？

苍桀心下疑惑，正欲开口，容欢突然沉沉道：“三师兄，昕烈属火，而宝容属水，他强行为容儿疗伤，很有可能会导致容儿经脉错乱，最终暴血而亡。”

苍桀吃了一惊：“你，方才是去为容儿疗伤的？”

“我也不行，我的雪魔功太过阴寒，他如今的身体撑不住。”

“那……”

容欢默然片刻，蹙眉道：“你告诉宝姝一声，让她去求二师兄。”

苍桀点点头，像是突然想到什么，突然“啊”了一声，拉住容欢兴奋道：“对了，你可知道容儿的真身，是只九尾翎凤？”

容欢有些错愕，心想这不废话么？

“但你又知道不知道，他现在尾巴上只有八条长翎了？”

容欢诧异的摇了摇头：“什么意思？”

苍桀愈加兴奋：“这是我听二师兄说的，你那宝贝儿子继承了你爹九命一族的天赋异禀，是有九条命的，似乎每一根羽翎代表一命。”

容欢思忖片刻，讷讷道：“似乎有听爹提过，容儿的尾翎十分重要，生下便用法术禁锢住，原来竟是这么回事……可解禁的法术连我都不知道，那会是谁……”

容欢心中一动，一股惊喜从心底涌起：“是我娘！一定是我娘！”

他颤抖着抓住苍桀的胳膊：“三师兄，我爹还有救！我必须想办法解封云海！”

苍桀连连应是，却不由皱了皱眉：“可是，你又不知道解禁的法术，怎么才能救莫修叔叔？”

容欢正想问这和救莫修有什么关系？话未出口即刻明白了苍桀话中含义，颇为震惊的道：“你是说，借用容儿一根尾翎，可以救他？”

“兴许，但依着二师兄所说，琉毓天君施下的法术，当今世上已经无人能解，除非容儿心甘情愿，否则谁都甭想。”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必须想办法，令你那一毛不拔的儿子拔下一毛，且双手送给你。”苍桀有些讪讪看他一眼，“老四，我可以很负责任的告诉你，这恐怕比登天还难。”

这一点，容欢自然明白，别说宝容本就娇纵跋扈到如斯地步，如今必定对他恨之入骨，想要他心甘情愿，怎么可能？

苍桀见他一脸颓败，虽然不忍，却还是道：“我知道的不多，若是你真想救莫修和云海，眼下只有一个法子。”

“恩？”

“去问二师兄。”

容欢脸色陡然变得更差，纵是他能放下仇恨，但他如何能够不恨？

定了定神，他道：“不劳他费心，我会自己想办法。”

撂下这句话，容欢头也不回的隐入黑幕中，留下苍桀望着他的背影，不住的唉声叹气。十年折磨，想让他与二师兄冰释前嫌，是不是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知道容欢还活着，苍桀今夜必定乐的无眠了。

转过身，他许久没有抬步子，嘴角微微勾起，直到合不拢嘴。

………………………………

正如容欢所言，容儿在平静了

48、重回幽冥（原&新） ...

一夜之后，临近破晓前情况便开始恶化，不只昏迷不醒，而且身体忽冷忽热，一半结冰一半滚烫。

宝姝在一旁急的直掉眼泪，昕烈道：“姝儿，只能宣太上老君了。”

“真没别的法子了么？”宝姝将容儿抱在怀里，自己也被冻的瑟瑟发抖。若是宣了太上老君，容儿的真身肯定露陷，她倒是无所谓，可如此一来，势必会损害昕烈在天界的威信。

昕烈微微摇头：“他体内真气流泻极快，然而，我不能再输真气给他了。”

“那是自然。”苍桀拨开帘子走进来，唇畔勾起一抹讥讽，“容儿与天君您体质互为极端，您此番强行输入真气给他，究竟安的什么心呢？”

昕烈闻言，脸色陡然一沉：“三师弟，你这话是何意思？莫不是说本君刻意为之？”

苍桀悠然拱手道：“不敢，不敢，大师兄您光明磊落，断然不会存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

“那我倒要问问，容儿在你们妖界出了事，你该如何解释？”

“没得解释，是容儿自己挑衅在先，怨不得别人，再说，他也没有亮明自己身份，正所谓不知者无罪，本王已经下令放人了。要怨，只能怨天君您自个儿教子无方。”

“你！”昕烈蓦地被他掠起三分火气，隐了又隐，方才沉沉道，“苍桀，无论你如何开脱，妖界必须要给本君一个交待！”

便在此时，宝姝抽出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衣袍一角，“大师兄，是我让三师兄放人的，这事儿，我已经问过侍从，却是容儿先招惹了别人。”

昕烈眸中冷凝一片，镇声道：“即使容儿杀了几只山野妖精又如何？他乃我天族大殿下，身份尊贵几人能比？况且，何人敢伤本君的儿子，找死！”

宝姝正欲开口，宝容猛然咳嗽几声，睫毛颤了两下之后，缓缓睁开眼睛。

“容儿，你觉得怎么样？”宝姝与昕烈异口同声。

宝容眼眶里蓄满了泪，望向昕烈，低低唤一声：“父皇……”

一语罢，他便伏在宝姝手臂上，吐上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宝姝惊恐的箍紧手臂：“容儿，你快醒醒，你别吓娘啊！”掉过脸，她即刻举着泪眼望着昕烈，“大师兄，怎么办？”

“去找二师兄。”苍桀见容儿状况不妙，忙道，“二师兄与他属性相通，而且以二师兄的修为，若救容儿不成问题！”

昕烈一拂袖：“绝不可能！”

宝姝心里亦是咯噔一声响，继而望向苍桀：“没别的法子么？”

去求夜微，怎么可能？

原本苍桀以为，自己带着宝容前去幽冥鬼蜮便好，根本用不着谁去求他，以夜微的性格，怎么可能会对宝容见死不救？

可他一看见昕烈就满肚子火气，不由嗤笑道：“天君那片拳拳爱子之心，亦不过如此嘛，啧啧，我开始怀疑，天君此番用意……”

昕烈这会儿已经是忍无可忍了，脸色倏地冷到极点。

宝姝见状，抢在他之前开口：“好，我这就带上容儿前去幽冥鬼蜮。”

“不能去！”昕烈冷冷开口，“冥界与天界已经势如水火，你带着容儿去，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若是他以你和容儿为要挟，517Ζ那该如何是好？”

苍桀一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昕烈，你以为谁都是你吗？”

宝姝皱眉，她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平素隐忍和煦的苍桀，怎么一见到昕烈就像只刺猬？想来，因是他与夜微走的近，可他与容欢的交情岂不更深？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宝姝回神望向昕烈，笃定道：“我相信夜微还不至于如此不堪，大师兄，眼下救容儿才是第一要务。”

昕烈本想严词拒绝，但垂目望见奄奄一息的容儿，以及宝姝脸上的憔悴，终是忍下。

最后，他只得无奈颔首。

备好天马，凤鸾，昕烈派了几名心腹随行。俯身在容儿额上印上一吻，与宝姝说了几句话，便由着他们离开.

望了望天空，此刻晨曦微薄，是时候返回天宫了。

如今有未玖，他白天再不必当值，可大大小小的事物牵绊着，竟比往昔更繁忙。

苍桀在身后冷哼一声：“你还真放心，不怕二师兄将你做的好事说出来？”

昕烈轻揉着眉心，看也不看他一眼：“你觉得，姝儿是会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苍桀哑口无言。

目色转向渐行渐远的鸾车，他难掩颓然之色。

宝姝今时今日对昕烈的信任，以及容儿对昕烈的依赖，苍桀不过一晚上便看的清楚明白。他是看着宝姝和容欢一路走来的，如今却落到这般田地，一个相见不识，一个识而不认，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有不忍。

枝桠上一只绿嘴鹦哥扑闪了几下翅膀，苍桀轻望一眼，方才露出一抹笑意。

看来，信是送到了。

******

天马不过一日便抵达酆都城。

妖界是烈日骄阳，幽冥鬼蜮此刻却是鹅雪纷飞，整座酆都银装素裹，煞是好看。

一路虽不算颠簸，但宝姝心里烦躁，不多时便觉得憋闷。一手固住容儿，一手撩开鸾车锦帘，瞅了瞅窗外纷纷飞雪，刚欲做声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不由得掩袖轻咳了两声。

“娘娘，这天寒地冻的，您快把帘子放下吧，当心着凉。”天婢小偲吸了吸鼻子，撑着把小伞遮住了她的视线，

宝姝摇了摇头，她可没有那么身娇肉贵。

幽幽侧目，玉楼门匾上“往生客栈”四个大字登入映入眼帘。

宝姝心中一动，一时间慷慨万千。

她还记得自己是被琉毓带来此间客栈，那时候，还有婆婆、容欢、夜微……

短短十年，物是，人非。

怅惘间，鸾车却戛然而止，宝姝陡然向前一个趔趄，忙俯身护住容儿，自己的额头重重磕在墨黑车梁上，痛的深吸口气。

“娘娘，前方有人拦路。”一个侍从凛声道。

宝姝讷了讷，再度撩开锦帘，抬目便见一个有些熟悉的男子立在一侧，拱手道：“末将见过姝天妃，辅政王现有要事脱不开身，特命末将前来恭迎。”

“你是鬼将？”宝姝脱口而出，十一年不曾见过，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想娘娘还记得。”鬼将颇有些受宠若惊，微微抬眸，更是惊上加惊。他还记得当初那个爱撅嘴巴、傻呆呆的小妖精，如今竟然美的让人难以侧目。

不免在心中暗叹，难怪会令他家主人念念不忘。

宝姝略微苦笑：“咱们走吧。”

鬼将忙收敛心神凛声道：“是。”

凤鸾起步无声，宝姝将帘子放下，这才发觉今日的酆都城内竟然连一只鬼影子也没有，一街两行的店铺大门紧闭，宛如一座死城。

想来是夜微下了令，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

街口拐角处，一个影子从透明渐渐幻为实体。

容欢望了凤鸾消失的方向，脸上始终没有一丝表情。许久之后，他转身，却被陡然冒出来的一张脸吓了一跳。

“你怎么会在这里？”

“当然是跟着你来的！”月桂拉着脸，狠狠瞪着他，“你答应过莫修，不会离开紫砂城，你也答应过我，只要我肯救莫修，你便做我的仆人一百年！”

“我现在正准备回去。”容欢蹙眉，绕过她便走，却被她攥住衣袖。

“你干嘛偷偷跟着人家？难道是那女人长的漂亮，你看上人家了？”月桂冷冷挖苦道，“她可是天妃，天帝的女人，你死了这条心吧。”

容欢睇她一眼：“如果那孩子死了，你预备和你娘从此亡命天涯？”

月桂打了个哆嗦，脸上蓦地露出笑意：“原来，你是在保护那个孩子，为了我呀？”

容欢正想说不是，月桂突然睁大眼睛：“天啊！这哪里是地府，明明是天堂！”

容欢回过头，怔住。

簌簌雪下，只见那人一袭单薄蓝衫，外头披了见银狐大氅，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撑着把油纸伞，墨黑长发松松系在脑后，正笑意吟吟的望着他们二人。

正是夜微。

他施施然上前两步，泯唇道：“老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容欢半眯了眯眼睛，看来苍桀那副脑袋和那张嘴，还是和以前一样靠不住，就差嘱咐这一句，他终究告诉了夜微。

“辅政王当真好闲的功夫。”他讥诮的勾了勾唇。

“冥界辅政王……夜微？”月桂更是讶异的紧。

“是。”夜微淡淡颔首，“在下夜微，夜阑人静的夜，微不足道的微。”

夜阑人静，微不足道……月桂额角抽了抽。

听闻冥君死后，夜魅继承冥君之位，终日玩乐于后宫，从不过问冥界大小事务。夜微大殿因为受了重伤，闭关调息一年方才出关，其后，他被夜魅封为辅政王，真正掌握冥界实权。

她还听人暗暗说，夜微明里是冥界辅政王，暗里却是魔界魔尊。

总而言之一句话，除了天帝，放眼六界属他最牛。

她本以为传说中的夜微合该是威风凛凛的虬髯虎背汉，却原来是个骢马少年郎。

只是，他怎么叫云殇老四？

容欢拉起发傻的月桂：“我们该走了。”

夜微弹了弹衣服上的雪，笑道：“怎么，你我十年未见，难到连与师兄喝杯薄酒都不肯么？”

容换面无表情地道：“不必了，鸿门宴我没兴趣。”

月桂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陡然出声：“对了啊，天族的那位姝天妃来寻你了，你快去给她儿子治病吧，晚了便来不及了。”

“哦？”夜微佯装深思，为难道，“可是，我冥界与天族早已势不两立。”他轻飘飘的望了容欢一眼，“若是容儿的爹爹肯求我，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容欢脊背一僵，冷冷回望过去。

月桂道：“要天帝亲自来……”这恐怕难度很大。

夜微做了“请”的手势，莞尔道：“知微殿上已经备好薄酒，老四，十年没见，师兄委实有许多话想要对你说。”

捏了捏拳，容欢咬牙道：“好，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这是我原来的故事大纲，后来觉得三十章也难完结，于是改了。

好吧，二月完结的梦想破碎了。

好吧，群众们的眼睛是雪亮的，之前，我是有些着急想结尾了，秉着负责任的态度，我把新稿子再次给删了，熬夜照着原本大纲继续走，，哎哎，我无语望天。

哎哎，不管乃们再怎么说，我在也不修文了，修了一次，被炮轰成这样。。。

ps:我就试试看，JJ抽好没？？？？？

49

49、抉择 ...

前去幽冥宫的路上，容欢那张脸冰到极点。月桂不停对着夜微旁敲侧击，最后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位看上去如斯清秀的男子，竟比自己还会打太极。

待进入知微殿，月桂东摸西看，不住的连连赞叹：“不愧是堂堂辅政王爷，品味蛮高的嘛。”

“若说品味，在下自知不及某人。”夜微谦逊一笑，指了指窗外，“我这知微殿，还有几处美景可供观赏，若是月桂姑娘有兴趣，我命侍从为你指路可好？”

月桂不是傻子，心里明白他是想要支开自己。

还没拒绝，容欢已经先她一步开口：“不必了，烦请王爷长话短说，我们还有事。”

夜微撩起衣摆落座，兀自斟了杯酒：“哦，那咱们一起坐下说，且让偏殿的人候着吧。”

“你！”容欢深吸口气，垂目对月桂道，“你先出去。”

月桂动了动唇，眼珠子倏地转了转，稍一盘算后眯起眼睛道：“那行，我出去转转，看看冥界和妖界有啥不一样的，你们慢慢聊。”

说完一溜小跑出了殿门。

夜微使了个眼色，殿中侍从即刻鱼贯而出，片刻之后，只余下他们两人。

容欢在他对面坐下，也斟上一杯酒：“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如今，我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夜微脸色的笑意终于散去，怅惘道，“老四，我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现下这般模样，当初，我给姝儿的只是一把玲珑刺，结果，却被昕烈从姝儿身上掉了包。”

“那又如何？”容欢转眸淡淡睨着他，“没有斩妖，云海就能保得住？”

夜微低头沉吟，许久才道：“种下的因，结下的果，你爹亦是清楚今日之事他也有责任，若非他太过自负，妄想以一己之力改变六界命数，亦不会有今日……”

容欢重重放下手中酒盏，冷冷道：“正题，你究竟想要我做什么？”

夜微皱了皱眉，容欢见他不说话，起身便走：“我忽然想起来，若是三师兄所言非虚，那容儿便是有九条命的，想必不劳王爷费心了。”

“难道你爹不曾与你讲过，你们家族中人若为自己续命，需要极强的内力方可。以容儿现如今的状况，人还昏着，何谈为自己续命？”

夜微扬声唤住他，见他滞住脚步方才缓缓道，“而且，你就不想知道解封云海的法子？”

容欢回头看着他，毫不掩饰鄙夷之色：“你有那么好心？”

“与我有益，自然好心。”夜微毫不在意的淡淡一笑，本欲执盏喝酒，手却不自觉一颤，半杯酒水登时洒在袍子上。

容欢蹙起眉，望着他徐徐擦了擦酒渍，心中隐隐有些疑问，忍了半响，还是没说。

夜微疲惫捏了捏额，苦笑一声：“老四，是师兄对不住你，若有的选，师兄也不想。”

容欢掉过脸去，不作答。

顿了顿，夜微再次低声道：“九命家族从上古时代便是雪猫，每一根胡须便是一命，渡人性命时，只需拔下一根胡须，甫之以自己的血和咒语即可。这一点，你该知道。”

容欢颔首，却不由得心头一惊。父亲曾经教过自己血咒之术，并且告诉他，万万不可告诉任何人，似乎，连娘亲也一直瞒着。

父亲曾说，若是让娘亲知道，自己的胡须想必一根也留不住。

那娘亲怎么会在危急时刻拔下容儿一条尾翎？

难道，她连血咒之术也一清二楚么？又会是谁教给她的？

夜微不动声色的望他一眼，又道：“容儿的九魂锁在尾翎，只要拔下他一根尾翎，以他之血入咒，便可以救莫修。但容儿被你父亲施了法，现如今，你只能想办法逼他自己拔。”

“这我明白，我想知道如何解封云海。”

“先解封天魔城。”

容欢冷冷道：“这才是你的最终目的吧？”

夜微兀自笑了笑：“是我的目的，但也是你必须要做的。天魔城与云海雪域不一样，它是被师父和琉毓天君以神器冰封的，需要你突破魔神化境，使用灭日神弓射下封魔笛，然后碎掉冰晶雪魄。”

“天方夜谭，冰晶雪魄乃是上古神族遗物，如何将它碎掉？”

“自然能，只要找到炽焰珠。”

容欢皱起眉：“炽焰珠是什么？”

夜微默默道：“你也知道，咱们琅华山开派祖师是个女人，名曰烟华。古籍上记载，冰晶雪魄便是引得她一滴绝情泪凝结千年而成，而炽焰珠，则是与冰晶雪魄同代而出。这一段故事，因为隔的时间太久，古籍上不过寥寥数笔，我也无从得知。”

容欢越听越懵，眉头皱的更紧：“为何我从未听我爹提起过？”

夜微露出好笑的神情：“琉毓天君通晓古今是没错，可炽焰珠早在七千年前便已经消失无踪，若是我没猜错，想来是辗转流落在你爹手上，被他藏起来也说不定，怎么会告诉你？”

容欢低头不语，倘若炽焰珠真能碎掉冰晶雪魄，父亲毁了它亦属正常。

想了想，他问：“若是我解封了天魔城，云海又当如何？”

夜微轻轻摩挲着酒盏，许久才道：“只有解封了天魔城，真正的统帅魔界，加上我与苍桀相助，你才能有足够的力量与昕烈相抗衡，才能有足够的力量取他三昧炽胆，继而……燃尽火凰之血，融去雪域之殇。”

“燃尽火凰之血，融去雪域之殇……”容欢喃喃念着，手足愈加冰冷，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没有别的方法了？”

“当然有。”夜微泯了口酒，笑的如花灿烂：“且这个法子简单的多，无需去找炽焰珠，无需你与天界对着干。但是，我料你必定舍近求远，不会采纳。

“你说。”

“在此之前，我先讲个故事给你听……”

说完之后，夜微押了口酒，看着容欢无声呆立。

久久，容欢神色凝重的走去夜微身畔坐下，捻起酒盏仰头一口饮尽，并将酒盏随手掷地上，继而拎起酒壶闷声痛灌。

夜微亦是默默喝酒。

手背青筋凸现，指节咯吱作响，容欢将酒壶重重放下后，几乎咬着牙问：“灭日在哪？”

上次在飞仙殿上受刑时，他耐不住昏了过去，醒来时身在云海，灭日已经不见了。

夜微伸出右手食指，指了指天：“碧霄神殿，但那根儿弦你爹已经还给了东海龙王，若想再用，只能再抽一条龙筋。如今龙筋能起作用的，只有太后瑶瑟与碧凝二人。”

容欢睫毛陡然一颤，继续闷头喝酒，不再言语。

*******

同时，知微殿偏殿。

宝姝心急火燎的等了很久，连连问了鬼将几次，鬼将只说夜微正在接待贵客。自己能等，可容儿等不得，宝姝越坐越憋闷，起身欲朝门外走。

“姝天妃请留步！”鬼将伸出右臂，横在她面前。

“让开！”宝姝虽是有求于人，但想起此人是夜微，登时如火添柴。在旁人看来，她如今这副模样，哪里是来求人的，分明是来算账的。

“天妃……”

“你给我让开！”

鬼将被她这股凌厉气势压的一惊。十年来，这只小妖精变的不只是容貌，连着脾气秉性亦跟着天翻地覆，也不知是谁给惯出来的。其实，如今天界与冥界交恶，按道理说他身为冥界大将，不该惧怕天界中人才是，但这女人偏偏是大殿下的……

正在为难间，蓦地听见有人道：“宝姝，好久不见了。”

鬼将如获大赦，忙躬身拱手：“末将参见王妃。”

宝姝闻言怔了怔，许久才在唇边扯出一丝弧度，转眸道：“妖娆，好久不见。”

妖娆缓缓提步，一袭长裙曳地，双颊红润略丰，比之当年凭添了几许妩媚，想来这些年，日子过的很是不错。宝姝心头也不知是何滋味，但无论如何，她总是自己为数不多的好姐妹之一。

妖娆走到宝姝面前，拉起她的手：“方才听夫君说你要来，我还不敢相信，如今见着了，更是不敢相信，没想到你我十一载未见，你竟出落的如此明艳动人，终究是做了母亲的人呢。”

宝姝张了张口，忽然想起一些事情，未免提及她的伤心事儿，便想拐个话题讲一讲，哪知寻思了一圈，却发觉自己与她根本无话可说。

妖娆也不在意，松开她，径自走到床榻边，俯身朝着容儿伸出手。身旁侍从本想相拦，却在宝姝的目光下缩了回去，由着她摸了摸容儿的脸。

涂着丹蔻的指甲描着他的眉眼轮廓，妖娆啧啧称赞：“瞅瞅这孩子，长的真像他父亲呢，也不知你日日对着他，会不会时常睹人思人？”

宝姝心下一颤，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妖娆，夜微呢？我想见他。”

妖娆目不转睛的盯着容儿，半响方才“啊”了一声，起身抱歉的笑了笑：“瞧瞧我，一看见孩子便失心疯发作，走吧，我领你前去寻他。”

鬼将在一旁急道：“王妃，辅政王有令……”

妖娆冷冷瞥他一眼，鬼将立刻懦懦退下，不再多言。

宝姝吩咐小偲照看好容儿，便随着妖娆走出偏殿。梅林小径幽深，知微殿景物依旧，两人踏雪而过，除了脚下咯吱咯吱声，再也没有其他声响。

寻萱说自己变了，可宝姝却以为妖娆变化更大。

这些年，宝姝时常前去琅华看望未玖，琅华山人多嘴杂，不比天宫规矩森严，随便走上一走，便能听得六界各类八卦。

关于妖娆的，还真是不少。

传闻她在夜微出关之前产下一子，但不过半日便夭折了。

据幽冥宫小婢女们传出来的小道消息说，妖娆曾在孩子夭折当日打过夜微一巴掌，尔后一连半年不曾开口讲过一句话。

众人不明就里，妄自揣测。

有人说这孩子并非夜微骨肉，于是夜微震怒之下，下令暗暗将他处死。

也有人说夜微根本不是闭关养伤，而是悄悄离开了幽冥宫，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兴许是练了什么邪门功夫，将自己的孩儿吃掉了。

总而言之，关于这孩子的死因，大多数人猜测是夜微下的毒手。

对此，宝姝始终将信将疑。

信的是，即便虎毒不食子，但以夜微这般心肠歹毒之人，有什么毒手下不得？

疑的是，自己曾有过亲身经历，明白现如今八卦的强悍力量，实在是毁人不倦。

她听则听罢，从不深究，因为关于他的一切，都已经与她再无关联。

两人默然走到正殿侧门时，却从墙角草丛里蓦地钻出一个人来。妖娆脸色一凝，身后侍女已经大喝出声：“你是何人，竟敢在殿前鬼鬼祟祟！”

言罢，侍女一手扼住她的肩胛骨，听得她凄叫一声。

宝姝原本被她惊了一跳，这会儿仔细看看，发觉越看越眼熟。最后终于想起来，竟是昨日在街上见到的那名女子。

月桂似是看到了救星，一手捞住宝姝的袖子：“天妃，救命啊！”

宝姝思虑片刻，转眸望向妖娆：“我认识她。”

妖娆眯起眸子瞟了月桂一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是本王带他们来的。”大殿的玉门由内向外，缓缓被推开。

“奴婢参见王爷。”妖娆身后几名侍婢福了福礼。

宝姝侧目望去，只见夜微正提步向自己走来，一张脸即刻紧紧绷起。然而，待看到他身后那人，她绷住的脸微微一愕。

怎么，会是这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谁给我机会研究下，留言能不能送分来着……

50

50、蓦然回首 ...

夜微看到宝姝时，神色亦是一愕，不过很快便恢复常态。容欢察觉她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自然的埋了埋头。

他竟在害怕？如今自己这副鬼样子究竟是谁造成的？他居然会害怕？

唇角轻扯，容欢很想高高扬起下颚，冷冷回望过去。可他努力了很久，始终做不到。

甚至，能在她面前故作镇定，他自觉已经很了不得了。

满院子的落雪声，几个人，一时无人开口。

静谧之中只有月桂哇哇大叫：“快点松开我，好疼啊！”

话音一落，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出手的，侍女只觉得手臂一麻，月桂已经被容欢护在身后。夜微赞许的点点头，今时今日，容欢的修为的确渐臻化境。

只是，想要突破魔神之界，他的内心，终究还差一些……

月桂舒了口气，揉了揉了肩胛骨，立刻攀住容欢的胳膊不撒手，嘟着嘴道：“你怎么才来啊，要是再晚点，我这条胳膊没准儿就废啦！”

若是平时，早就习以为常的容欢必定纹丝不动，可这次却下意识的挣了挣。

月桂眸色一暗，再度缠的更紧些，眼尾有意无意的向宝姝扫去。眸光略带挑衅，还有些许警告意味糅杂其中，脸上更是写了十个大字：

此草以有主，生人请勿近！

宝姝与她目光稍一接触，登时掉脸望向夜微。胸腔那颗心砰砰乱跳，像是被人抓住了什么把柄似的，连她自己都感觉匪夷所思。

夜微了然的泯唇笑起：“姝儿，方才有事儿耽搁了，我这就去为宝容疗伤。”

宝姝这才将心思陡然转了回来，面无表情的道：“如此，麻烦辅政王了。”

夜微提步前，皱眉看向妖娆：“外头风雪大，你怎么出来了？”

妖娆低眉顺目：“我与宝姝十年未见，心里记挂的紧，这就回去了。”见夜微颔首，她侧身拉起宝姝的手，“这几日身子不好，就不送你回去了，有夫君在，容儿会没事儿的。你若有何需要，尽管来找我。”

宝姝道了谢，与她寒暄几句，再望着她离开。

心头一块儿大石头似乎落了地，看上去，夜微与她的关系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般糟糕，虽不说相亲相爱，至少相敬如宾。

她与昕烈，何尝不是相敬如宾？

正思量着，月桂忽然道：“天妃娘娘，我能不能随你前去探望宝容殿下？”

宝姝一怔，容欢亦是楞了楞，阴郁道：“你去做什么？咱们该走了。”

月桂叹口气，指着容欢道：“虽说是宝容殿下挑衅在前，可终究是你将他打伤的，如今他命悬一线，你怎么着都难辞其咎，就由我替你尽点儿心意吧！”

宝姝闻言神色一凛、纵然她也认为容儿错了，但面对打伤儿子的罪魁祸首，护犊之心作祟，终究难忍心头那股愤怒。

瞥他一眼，她道：“不曾想，原来打伤容儿的人，竟然是你！”

容欢讷讷无言，待他知道容儿的身份，自己何尝不心痛？

可转念一想，身为容儿的娘亲，竟然将孩子教导的如此跋扈嚣张，实在是……可他真正在气恼些什么？恼她不会教导孩子么？

还是恼她带着容儿改嫁他人？

不能想，不能想，始终不够勇气去想……心口熟悉钝痛感再次向全身蔓延，容欢微一闭目，兀自平息紊乱的思绪。久久，方才冷冷道：“姝天妃言重了，打伤不敢说，只是代他父亲教训不成器的儿子罢了！”

他、他这话什么意思？是在说容儿有娘生没爹养吗？

宝姝愤慨万千，顿觉自己被人戳痛了脊梁骨！

想起昕烈早上那番霸道言论，此刻觉得不无道理，不由厉声道：“即便容儿嚣张跋扈又怎样？他的父亲乃是堂堂天帝！他的伯父乃是琅华掌门！容儿身份尊贵几人能比？何时轮到你一只下作妖孽代为教训！”

话一出口，宝姝即时懵住。

夜微在一旁默默立着，双手放置于袖筒中，举目幽幽望着墙角一枝红梅。

月桂看看宝姝，又看看容欢，脸上毫无表情。

而容欢不敢置信的抬手指向宝姝，措辞许久，喉结颤动，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视线牢牢凝住她，像是想要从她脸上捕捉些什么。末了，仅是颤颤指着她，仰天哈哈大笑起来。因为曾受斩妖腐蚀，他的声线早已嘶哑，似是笑的狂放不羁，却让人觉得无比哀戚。

红梅上的雪簌簌而落，细碎的雪屑稀疏飘飞。

容欢足尖一点，踏雪无痕，须臾之间便飞的无影无踪。

宝姝怔怔望着他消失之处，半响回不过神。她承认自己这番话是说重了，原本考虑着是否向他道歉，可他至于这么大反应么？好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一样？

况且，纵然容儿有错，终究还是一个小孩子，他却出手如此歹毒……

宝姝睇了一眼夜微，想起方才这二人在一处，不由打了个寒噤。

便在此时，月桂突然“噗通”一声跪下，低声嗫嚅道：“天妃娘娘，他这个人脾气古怪，您大人大量，切莫与他一般见识，宝容殿下的事，我替他还，我会好好伺候宝容殿下的。”

宝姝蓦地回神，显然思绪还在散乱着，迷茫的“嗯？”了一声。

………………

一路不知跑了多久，多远，容欢停下来时，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滚落。汗水浸过伤口，像是煮沸的开水，汩汩作响。

他立在一处河滩前，低头看着河中倒影，思绪却越飘越远。

……

“如果有一天我的脸毁了，你是不是也能认出我来？”

“呸呸呸，胡说八道什么。”

“快说！”

“当然。”

“那如果我连眼睛也瞎了怎么办？”

“我说，你能不能说句好听的？”

“你快说！”

“好好好，你化成灰我都认得出，行了吗，大少爷？！”

……

唇角勾起，容欢扬起头来微微的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混着汗渍流过耳畔。他捂住耳朵，他什么也不想听，可那些话不是听来的，像是长在脑子里的，不，是被人拿着刀子一刀一刀刻在心上的！

可笑么？容欢，你觉得普天之下，还有比自己更可笑的人么？

或者说，你敢不敢再可笑一些？

他蹲在地上，死死攥住心口，眼神呆滞的望着河面中那张可怖的脸。

曾经，他是六界中的天子骄子，他是旁人争相吹捧的小天君。如今呢，他是什么？不过是她眼中一只下作妖精，有家归不得，有子认不得，有仇报不得，他活在天地间，不过只是废人一个……

这一切，难道皆是他咎由自取？

可他能选择伤害她么？

不必想。

他欠过她，爱过她，恨过她……她是他的爱人，他的妻子，他孩子的母亲……所以，他拿她没办法，当真没办法。

仰头望向碧空，他眼里一片猩红，纷纷而下的素雪，再也染不纯净他的心。

飞上天宫时，已是夜幕。

以他如今的修为，躲过那些天卫易如反掌，但他从未来过天宫，绕了半个时辰亦没有找到碧霄神殿。只有先抢了灭日弓，他才能去杀天族太后，抽她的龙筋。

略一思量，他便于僻静处抓了一名天奴：“碧霄神殿在哪里？”

那天奴微微摇头：“我不知道。”

容欢怔了怔，这声音听上去有些熟悉，只是片刻，被他扼住锁骨的天奴竟然一个旋身，摆脱了他的钳制，反手向他攻去。

容欢错愕，不想小小一名天奴竟会有如此好的身手，不过，无疑是以卵击石。

不想节外生枝，他欲出手直接杀了他，待抬眸看清她的相貌之后，容欢立刻收手，几乎脱口而出：“碧凝，怎么会是你？”

碧凝亦是即时收手，讷讷看着他：“你是何人，认识我？”

容欢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表面平静，心头难免有些感慨，如今，她再不是当年那个刁蛮小公主了，而是天族王后。

看来，今日必须将灭日拿到手，否则一旦碧凝告诉昕烈，再想偷便不容易了。

屈指正欲定住她，她却蓦地伸出双手，紧紧攥住他的手：“容……容欢师兄？是你么，真的是你么，容欢师兄！”

容欢陡然一颤，正欲辩解，她忽然喜极而泣：“我一直知道，你不会死的！我能感觉得到，你没有死，因为我只难过，却不伤心……”

容欢再次动唇，想说自己不是，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碧凝空出一只手，本想摸摸他的脸，却不知从何下手，眼中疼惜溢的满满皆是：“这十年，你究竟是怎么过来的？究竟吃了多少苦？”

“你是如何认出我的？”容欢反倒不想再隐瞒，偏过头，稍稍别开她的手。

“这是个秘密……”碧凝破涕为笑，抹干了泪，望了望四周，低声道，“这里危险，容欢师兄，你要找碧霄神殿，是不是来拿灭日神弓？”

“恩，我需要它。”

“如今碧霄神殿上的灭日神弓是假的，是昕烈掩人耳目设下的陷阱。”

“那……”

“你若信得过我，便将此事交给我，等我拿到手，即刻遣人送去给你。”

“……”

“你怎么会信我……”碧凝微微一颤，低下头，听见容欢道：“我在妖界紫砂城，明玉赌坊。”

“恩！”碧凝抬起晶亮的眸子，再次攥起衣角抹了抹脸，露出一张笑脸，“容欢师兄，你且等我的好消息，这里不宜久留，你还是速速离开吧……”

容欢淡淡颔首，将将转身，忍不住侧目嘱咐道：“我只是不想妄动杀孽，否则，十个天界拦不住我。所以，你不要逞强，听见没？”

说完，他身形一闪，隐匿无踪。

碧凝楞在原地，待他走了许久后，才讷讷点头。

他真的……没有死，而且，他是在……关心她么？

碧凝浑身颤抖着，眼泪夺眶而出，很想嚎啕大哭，却又害怕惊动四周，只能咬住自己的手臂，蹲在地上抖瑟不歇。

点头，还是点头，一直点头。

51

51、旅程 ...

闯了趟天宫，又回了趟云海，等容欢想起月桂还在幽冥宫时，已是七日以后。

他委实不想再次过去那里，不想再看到那里任何一个人，可见月桂始终没有离开的迹象，他只能闯进去带她走。

哪知还没跨进知微殿大门，就看到月桂鬼鬼祟祟的从墙沿跳出来。

容欢蹙起眉头，暗暗猜测她又闯了什么祸事出来，不由想起莫修嘱咐自己的话，更不明白，为何当年莫修会带着奄奄一息的自己前来紫砂城。

莫修只说，这一切都是父亲交待的。

父亲还说，冰晶雪魄，会告诉自己想知道的一切。

容欢闲来无事，日日拿着那颗珠子摩挲，自从父亲离世后，珠子的光泽似乎越来越淡，还渐渐透着丝丝青色。直到如今，他也没有足够的能力驾驭冰晶雪魄，难道父亲将它交给自己，真想自己以此解封天魔城么？

矛盾，纠结，父亲的想法，他永远猜不透。

月桂感觉到他的气息，立刻小跑而来，气喘吁吁地道：“你来的真是时候，咱们快走！”

容欢面无表情：“怎么？又闯祸了？”

“什么啊！”月桂深受打击的撇撇嘴，见四下无人，献宝一样的摊开手掌，一根银亮的尾翎登时浮在手心上，“你快看看，这是什么！”

容欢愕然不已，抬眸望向她：“你怎么拿到的？”话音未落，他脑子“嗡”的一声，蓦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如何会知道此事？你偷听我与夜微说话？”

必然是这样，月桂虽然是妖，可身上丝毫没有妖气，反而透着隐隐仙气。

且这股仙气很是特别，因此，月桂家中时常招惹些花草精灵。紫砂山素以紫参闻名，山上珍稀花草众多，容欢以为，这与月桂有着莫大关联。

月桂性格泼辣极少会哭，不过一次，容欢便看的清清楚楚，几滴眼泪落下，那片土壤过几日既会钻出一株小芽来。兴许正是因着这股仙气，才会吸引来真身是株万年人参的莫修。

十年前，他被斩妖腐蚀入心，莫修用了整整一年，散尽修为以人参精气为他续命。等他稍稍恢复意识，莫修已经油尽灯枯，处在垂死边缘。

之后，有人以鸟传音，告诉他将莫修封印在月桂体内，可保他一丝精魂。

“我也是想帮你啊！”月桂被他攥的生疼，小声嘟囔，“我早知道你不简单，可没料到你竟然是云海的少主……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容欢攥的更紧，沉沉道：“我不怕你说出去，但我警告你，夜微对我说的话，你切不可告诉第三个人，尤其是……”

“尤其是你前、妻嘛！”月桂特意加重了“前”字，撇嘴道，“你以为我傻啊！”

“我只是提醒你！若是你敢说出去一个字，我定会让你死的很难看！”容欢陡然松手，瞪她一眼，继而取过她手中尾翎，心头百感交集，说不出来什么滋味：“你究竟怎么办到的？”

“哼哼，你要怎么谢我？”月桂恰起腰，笑的花枝乱颤，邀功道，“我可是花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告诉你，你家那小祖宗真不是盖的，难缠的紧呢。”

冰尾寒的透骨，容欢脊背亦有些微微发凉，不知怎地，越发有种不祥的预感。

正欲张口，突听前方有人咬牙道：“好你个云殇！小爷当你是个人物，不想你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卑鄙！”

抬起头，眼前那怒滔滔的小大人，不是宝容是谁？

容欢见他虽然怒容满面，但身体明明已无大碍，不由放下心头一块儿大石，颇感欣慰的笑了笑。可惜，笑容还为散去，宝容已经亮出手中银枪，缠着冰凌，纵身便向自己刺来。

****

知微殿外的园子里，夜微翩然而立，宝姝躲在不远处，踟蹰着脚下步子。

来了七日，两人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过寥寥几句而已。眼下容儿伤势大好，明日便要启程离开幽冥宫了。宝姝以为，一笔归一笔，自己还是应该前来道声谢才对。

可这谢谢两个字，却是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出。

幽冥宫，知微殿，这里，曾有她此生最单纯的美好。有些美好，一生不过一次，可命运的手，终究将他们越推越远。

茫茫然间，夜微突然开口：“不知道，姝儿有没有过一首诗呢？”

宝姝一愣，提起步子走上前：“什么？”

夜微伸手折下一支红梅，阖上眼帘，轻放在鼻尖嗅了嗅：“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他睁开眼睛，垂目望向宝姝：“你说，应不应景？”

宝姝听不懂什么诗词歌赋，讷了下，疑惑道：“这明明是梅花，哪里是什么桃花？”

夜微摇了摇头，幽幽一笑，扬起手中红梅，竟然闪出漫天光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满园子腊月红梅登时变成三月桃花，尽吐芳菲。

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宝姝走上前折了一支桃花，粉嫩嫩的，如同少女的脸。鼻翼陡然有些微酸，她扬起头，哽咽道：“如今这一切，究竟是谁造成的……”

“姝儿，是我对不起你。”夜微凝眸望着她，心口似是被人撕裂开来。

默默低下头，他再无言。

这一生，他舍了太多舍不得，最难舍的，依旧是她。

既然无法给她幸福，那就努力让别人给她幸福，这是不是，他唯一能为她做的？

宝姝平息了会儿，沉下脸道：“夜微，你时常说欠别人的总要还，今日你救了容儿，这份儿恩情我记下了，但你害死我夫君，毁了云海，又向容儿下毒……你我之间的恩怨，总有一日需要做个了断！”

夜微稍稍一楞，容欢的事，他并没打算解释什么。

即使当年是昕烈下的手，可他难辞其咎，且他知道，宝姝断然不会相信自己，可这下毒之事，又是从何说起？

正想询问清楚，小偲慌慌张张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天妃娘娘，大殿下……大殿下他在殿外，和那叫云殇的打起来了！”

宝姝和夜微同时一惊，宝姝掉脸便走。

远远的，看到两团白光绞在一起。

宝容虽然年幼，但天生神力，加上好勇善斗，天宫老神仙们时常啧啧称赞，夸他颇有当年漓鸢的风采，假以时日，必定成为六界新的司战之神。

可他终究是个孩子，怎敌得过眼前这人？

宝姝本想出声制止，但看云殇连连退让，只守不攻，似乎无意伤他，不免稍稍安下些心。加上自己从未见过容儿出手，再看他这般不要命的打法，想来是为了先前受伤之事，便寻思着让他打一会儿也好。

夜微知她所想，也不出手，立在宝姝身后静观其变。

容欢此刻心中亦惊亦怕。

惊的是这孩子年纪小小修为之高，怕的是自己会在无意间伤了他。几番思量下，始终不敢冒然出手制止，暗暗想着陪他过上几招，令他发泄发泄火气再说。

哪知容儿见他一直退让，心里愈加窝火。

张开手掌，一翻手丢开银枪，他向后连退几步，抬起眸子冷冷盯住容欢：“好，既然你一心找死，那小爷就成全你，亲自送你上西天！”

容欢立即道：“容儿，你冷静一下，听我解释……”

宝容哪里肯听。

兀自冷哼一声，他单膝跪在青石板上，双手结印，闭目默念口诀，蓦地向天指去，大喝一声：“飘渺无极，敛星锁月，虚空幻梦，魇渡众生！——破空！”

原本皎洁的月色渐渐隐去，黑云压顶的乌云滚滚袭来，倏忽之间天地变色。天幕遂激起一方漩涡，漫天繁星以极快的速度被吸入其中。

别说容欢有些懵，连宝姝都被震的瞠目结舌。

夜微皱眉看了半响，不由一声低呼：“敛星梭？这孩子，竟能操控敛星梭！”

宝姝终于如梦初醒，抬眸望去，果见一柄桃木梳从宝容体内缓缓升起。

当真是敛星梭！

师父寂灭后，这宝物不是传给了未玖吗？怎么会在容儿手上？？

心下一片悚然，急忙大喊：“云殇，月桂，你们快躲开！”

想躲，如何来得及？

容欢自然知道作为远古神族遗物，敛星梭的威力不容小觑，他兴许能躲开，但月桂必定躲不开。无暇多想，他亦是张开手掌，一翻手将手中尾翎交在月桂手上：“收好了！”

向后稍退两步，他与宝容方才的动作如出一辙，单膝跪地，双手结印，念道：“渺渺云海，浩浩雪域，茫茫芳华，凄凄我心！——冰凝！

冰晶雪魄从他体内幽幽升起，与敛星梭纠缠在一起，瞬间光华万丈。

宝姝一个趔趄，若非夜微扶着，几乎瘫在地上。

眸子时而呆滞，时而晶亮，她蓦地攥住夜微衣袖：“他……他怎么会有冰晶雪魄？云殇……云殇，他究竟是谁？”

夜微动了动唇，还是摇摇头。

云层涌动的夜空半黑半白，一时间，花火迸射，砸在地上便是一个坑，冥界立时一片狼藉。

谁也不曾见过冰晶雪魄与敛星梭斗法会是什么光景。这会儿，宝容不禁有些后怕，忙想施法召回宝物，惊惶发现，敛星梭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容欢默念口诀，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两件上古宝物在头顶旁若无人的相较盘旋，片刻之后，西边云层渐渐凝出一方图像，众人望去，竟是一幅八卦图。

图像愈来愈清晰，卦眼处蓦地冲出一只九头怪兽，呲牙咧嘴的便朝容儿扑去。

陡然生出的变故，容儿已经完全愕住，脚下似乎生了根，一步也动弹不得。

宝姝惊呼一声，容欢早已移行挡在容儿身前，那怪物不知是何妖兽，几乎刀枪不入，法术用在他身上完全无效，张口咬住容欢的右手臂，死死扣住不放。

容欢痛的咬紧牙，抓起容儿的肩膀，拼尽气力将他扔向宝姝。

那九头兽毫不在意，咬着容欢便要朝天上飞。

容欢无暇多想，左手平摊，现出一柄弯刀，欲要将自己被咬住的那截胳膊砍下。

月桂吓的浑身颤抖，正想冲上去，却怎么也动不了。

“不要！”宝姝忽悲忽喜间，将容儿丢给夜微，急冲冲的向容欢跑去。

夜微见形势不妙，慌着出手，鼻翼忽然嗅到一股奇异味道，这味道似曾相识……脑中飞速思量一番，遂决定按兵不动。

容欢被宝姝喝的一惊，回头的间隙，宝姝已经攥住他的手。

“快走！”容欢心下悚然，正想用法术将她送走，九头兽的另一张嘴已经咬住宝姝，速度陡然加快，“砰”一声拔地而起，拖着两人飞入卦眼之中。

几乎同时，风熄，云散。

冰晶雪魄与敛星梭逐渐分开，向地面坠落，被一双掌稳稳接住。

容儿抹着眼泪扑上去：“大伯父，娘亲被抓走了！都是容儿不好，容儿不该一时情急召唤出敛星梭！”

未玖摸摸他的脑袋，安慰道：“放心，没事的，待过上几日，你娘便会回来。”

许是方才一幕太过可怕，容儿将信将疑：“真的。”

“大伯父何时骗过你？”未玖笑笑，抬眸望向夜微，“给你们冥界添麻烦了。”

夜微略带狐疑的看着未玖：“是你安排的？”

未玖抬手，封住在场所有人的耳识：“我哪有这般能耐，不过受人所托罢了。”

夜微颔首：“是琉毓天君。”

“恩，当年在云海地牢，他拜托我做的事情，我已经做完了。”

“用意呢？”

“他说，他若无力改命，那只能随命而走。”

“他们去了哪里？”

“我也不清楚，”未玖望了望天，“琉毓只说，去找一个答案，还有——炽焰珠。”

******

宝姝幽幽转醒时，正身在一片竹林间。

“你醒了。”容欢冷着脸坐在溪边，生起一簇篝火，兀自烤鱼，“吃点儿东西。”

宝姝惊的坐起，眼前这幅场景好生熟悉啊，难道又回到了极乐岛？见容欢胳膊上的血水，她心头又是一惊：“你的伤……怎么样？”

容欢看也不看一眼：“皮外伤。”

宝姝走到他身畔坐下，低声嗫嚅：“你是……”

“我是云海中人，云海冰封时，我在外游历，后来得知少主惨死，一路寻到莫修前辈，他将冰晶雪魄交给我，盼我能为云海报仇雪恨。”容欢目色清明的看着她，冷冷道，“少夫人……哦，不，敢问天妃娘娘，您还有何疑问？

宝姝一颗心登时落入谷底，正想再问，容欢突然神色一凛：“谁！”

伸出左手虚空一抓，抓出了躲在草丛里的人。

那人似乎惊了一跳，刚爬起来又一是一趔趄，坐在地上颤声道：“大侠，饶命啊！”

听见这个声音，容欢和宝姝“霍”的站起，待看到那人是谁，两人惊得面面相觑，半响说不出话来。容欢一声“娘亲”哽在嗓子里不曾喊出来，宝姝已经喜极而泣，扑上去道：“婆婆！”

女人立刻拉长一张脸，嘴角抽搐：“喂，我有这么老吗？”

宝姝哪里听她说什么，抱着呜咽起来：“婆婆，您没死？”

女人的脸拉得更长，一把推开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你才死了！小姑娘人长的挺漂亮，怎么说话如此不中听！”

宝姝被她推倒在地，久久回不过来神，难道，真是自己认错人了么？她掉脸向容欢望去，只见他脸上疑惑丛生，咬咬唇，走过来将她从地上扶起。

之后，对那女人拱手道：“敢问这位姑娘，如今琅华掌门是谁？”

宝姝诧异，这算什么问题？

那女人瞥他一眼：“乡下来的吧，琅华掌门都不知道是谁？当然是慕清上仙了！”

慕……慕清上仙？宝姝瞠目结舌，扳起手指算了算：师父乃是琅华第一百九十任掌门，师父的师父宁泽上仙是第一百八十九任，师父的师父的师父，似乎叫做慕清……

额头渐渐浮出一层冷汗来。

看看容欢，他似乎极为平静：“再问这位姑娘，慕清上仙继任琅华掌门，是多少年前的事？”

那女人突然哈哈大笑：“你傻啊，不就

51、旅程 ...

是今天？”

容欢与宝姝对望一眼，两张脸一起垮了。

这里是……七千年前!

作者有话要说：我不发表任何意见。

52

52、破镜，重圆？ ...

半个时辰后。

容欢坐在一旁，无言的看着鬼姑娘吃烤鱼。

宝姝卷起一片荷叶，盛上些溪水，小心翼翼的捧过来：“婆婆，您喝点儿水，小心噎着了。”

这话没说前，鬼姑娘吃的正香，话音一落，她立马被鱼刺卡住了。一张脸憋的通红，容欢忙抚上她的后背，稍用内力，取出那根刺。

“婆婆，您觉得怎么样？”

“求您了，别总叫我婆婆成不？叫旁人听见了我还怎么嫁人啊？”鬼姑娘哭丧着脸，向宝姝作揖道，“姑娘，您叫我阿鬼就成。”

“阿鬼，”容欢咬着舌头，极别扭的唤了一声，“请问，这里是哪里？”

“琅华后山。”

容欢沉默了，宝姝环顾四周葱茏碧绿，讷讷道：“不像啊？”

鬼姑娘头也不抬：“哪里不像？”

容欢瞥了宝姝一眼，宝姝立刻噤声。鬼姑娘忽然凑到容欢身边，贼贼看着他：“我看你法力不弱，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儿？”

“什么？”

“你先答应我。”

“……恩。”容欢真不知道如何拒绝她。

“那好！”鬼姑娘“噗通”跪下，伏地一叩，“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容欢惊的一头冷汗，“霍”的窜去一边，受她这一拜，还不被天雷给劈成肉泥？急匆匆的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这可万万使不得，我绝不能收你为徒！”

鬼姑娘被他拉的一趔趄，遂将两只小眼睛瞪向他：“你才答应过的，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话不算话？既然做不到，就别答应那么爽快！”

这久违的眼神令容欢心头一暖，温言道：“你要我的命都可以，但收你为徒，万万不行。”

“为什么啊？我很勤奋好学的！你我都是鼠类，难道连你也看不起我？”从他们落在这片竹林里开始，鬼姑娘就一直躲在远处观察着，发觉这男人修为极高，丝毫不输给琅华山上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而且，她能嗅到他身上的气味，分明与自己同族。

“因为……”容欢苦恼不已外加哭笑不得，寻思着找个什么理由搪塞过去。

宝姝上前扯住鬼姑娘的衣袖：“因为你命中注定的师父不是他，而是一位非常厉害的大神，就在这琅华山上，相信你不久便会遇到他。”

容欢连连点头，鬼姑娘满面狐疑：“哦？谁呀？”

容欢忙道：“他叫琉毓，云海雪域的族……少主。”

鬼姑娘脸上的表情活像吞了一只活苍蝇，嘴角一阵抽搐，指着东北方道：“那那那个不男不女的东方不败会收我为徒？你开什么玩笑？”

“东方不败是谁？”容欢和宝姝对看一眼，齐齐问。

“我告诉你们一个秘密！”鬼姑娘瞅瞅四下无人，拽低他们的领子，悄声道，“琅华山啊，说是个名门正派，其实暗地里污秽的很，尤其是掌门慕清，他和他的师弟，就是那个六界第一妖孽腹黑男琉毓……”再次看看四周，“他们两个搞耽美……哦不，搞断臂！”

别说宝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容欢一张脸此时比碳还要黑上三分。

这话若是出自旁人之口，容欢一定会将她大卸八块，可偏偏是自己的亲娘在说自己的亲爹搞断臂……沉下脸，他镇声道：“姑娘，话不能乱说，若是传出去……”

“不是我乱说的，这是我两只眼睛看到的。”鬼姑娘见他不信，竖起两根手指对天发誓，“今日是慕清的继任大典，我是随着道贺人群混进去的，本想偷些什么宝贝出来，没想到却在后厢房偷看到这一幕。还真是意想不到啊，人常道琉毓天君平素清高冷漠不近女色，原来是这么个缘故……”

她说的煞有介事，宝姝脑袋里突兀想起自己曾在幽冥宫里看到的那些，再将雪紫樱的脸和琉毓换上一换，登时面红耳赤。

容欢自然不信，不是不信他娘，因为自己就是证据，他爹若是断臂，他打哪里来的？

三个人正在各有所思，突听身后有人喝道：

“何方妖孽！竟敢擅闯琅华后山禁地！”

话音一落，数道光刀已经迎面扑来。

容欢单手结印，于方圆布下一道结界，光刀一经触碰，无不纷纷掉落。

片刻之后，数十名守山人身着铠甲从浓雾中飞出来，为首之人凛声道：“大胆妖孽，琅华仙山岂容你们在此撒野？！”

容欢拱手道：“我们只是无意闯入，这就离开。”

“放肆！琅华仙山岂容你说来便来，说走便走！”为首那人长戟一挥，“若不束手就擒，杀无赦！”

宝姝倒吸一口凉气，怪不得碧凝曾说琅华山早已不复往昔。

七千年前的世界，若非亲眼所见，当真不敢相信。

容欢不由皱眉，鬼姑娘躲在他身后道：“我不能跟他们回去的，那个什么琉毓方才看到我了，若是跟他们回去，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容欢眉头皱的更紧，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先送你走！”容欢挥手在鬼姑娘身上布下一道结界，两指一捻，不过轻轻一吹，结界登时化作一个小气泡，“嗖”一声飞的无影无踪。

守山人皆是目瞪口呆，似乎没想到其貌不扬的一只妖精，竟有如此高强的法力。

待他们反应过来准备追赶时，容欢抹抹手道：“别追了，我们二人跟你回去。”

低头望一眼宝姝，宝姝笑着点点头。

******

因是入夜，加上白天才举行过继任大典，琅华山上此刻贵客未散。

守山人禀告了惩戒主殿，奈何主殿喝的烂醉，长老又忙着招呼宾客，无暇管顾，想也不是什么重要犯人，便命人押进了琅华地牢。

这里宝姝从未来过，颇感好奇的伸长脖子觑来觑去。

容欢不免有些好笑：“地牢而已，有什么好看的？”

宝姝啧啧道：“七千年前的琅华山很不一样，似乎更庄严些，地牢呢，有什么不同么？”

容欢席地而坐，撩了根草捻在指间：“地牢没变，一样的。”

“那通天梯呢？”

“没变。”

“那惩戒殿呢？”

“没变。”

宝姝走到他面前，面沉如水，躬身正视他：“那，你呢？”

容欢指尖一颤，枯草蓦地坠落，慌乱的抬起眸，他与她四目相对。

片刻失神之后，在她澄澈的眸子里看到那张可怖的脸，容欢心尖霎那一阵钝痛，急忙别过脸去：“我一直是我。”

宝姝伸出手，扳过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是么？那你又是谁？”

“我是谁？”容欢咬咬牙，胸腔里的那股愤懑完全压过了理智，“我不过是姝天妃口中，一只下作妖精罢了！”

宝姝双手一抖：“容欢……我不是故意的，之前，我没能认出你来。”

容欢嗤笑一声：“那是自然，现如今姝天妃眼里除了天帝，还会有谁？”

“我和大师兄，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些年，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够了！这些话你留着骗昕烈去吧！”容欢使劲儿打开她的手，见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胸口一滞，下意识的想要去扶。

咬紧下唇，他拼命忍住，掉脸看向一边。

宝姝从地上蹒跚着站起来，哽咽道：“对不起……”

“对不起？”容欢心头倏地再窜出一股火气，粗暴的攥起她的手，覆在自己胸口上，“还记得吗？这一刀，是你亲手捅的！虽说你是受人利用，但云海遭此大难，不管是你还是我，全都难辞其咎！”

“……对不起。”

“你可知道，当我从鬼门捡回一条性命以后，坐都坐不稳便央着莫修前去寻你，结果打听来的，却是你风风光光改嫁他人！那时候我才觉得，纵是你再用斩妖剑捅上个十刀八刀，也没有这一刀令我痛入骨髓！”

“……对不起。”

“那日在紫砂城，当我知道打伤了容儿，半夜潜入寻萱家中想要找你，结果听到的，却是你说你要为昕烈生个孩子！容儿伤的气息奄奄，你却坐在别人怀里，说你要为他生个孩子！萧宝姝，我倒要问问看，你究竟将我置于何地！”

“……对不起。”

“如今我这副模样，连碧凝都能认的出来，而与我同床共枕的妻子却认不出！现如今，你还敢口口声声说你心里只有我一个？萧宝姝，你究竟有没有心，你究竟要不要脸？！”

“……对不起。”

容欢蓦地挥出一拳，停在她鼻梁前，咬牙道：“除了对不起，你还能不能说些别的？！”

十年，他有多爱就有多恨，有多恨就有多思念，有多思念就有多痛苦，想过无数种与她重逢后的场面，没想到，却只听到一连串的对不起！

十年，他努力伪装，拼命遗忘，所有的坚强，不过在她三个字中便崩塌于无形！

他忽然很想笑，很想大笑，可他却哽着嗓子，颓然道：“可我最恨的，却是直到现在，我依旧狠不下心去恨你……依旧被你踩在脚底下……”

眼泪像是开了闸的水，宝姝拼命忍住：“我知道你有许多疑问，我也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但我现在什么都不想解释。容欢，这一刻，我只想好好看看你。”

她缓缓握住他的拳头，将它慢慢舒展开来，贴在自己左边脸颊。

唇畔毫无颜色，她望着他，颤声道：“你真的……如此恨我么？”

恨，如何能不恨？

容欢动了动唇，喉结微微颤动，却发不出来一个音节。

她伸出另一只手，贴在他伤痕累累的右边脸颊：“可是，我想你。不管你恨不恨我，都别想将我推开了，除非我死，否则，我是不会再离开你了。

容欢的脑子再一次陷入混乱。

他下意识的想要将她一把揽进怀中，可心底有个声音不断在盘旋：

推开她！她又在骗你！

53

53、洞天，福地？ ...

终究还是做不到……

容欢颓然的垂下眼睫，不免有些自嘲的扯唇苦笑。上辈子，他想他一定是个玩弄感情的人，以至于一报还一报，这一世，必定死在感情上。

“姝天妃请自重。”他有气无力的推开她。

“容欢，不管你信或不信，天地可鉴，我和大师兄之间清清白白。”宝姝再次扳正他的脸，平静道，“容儿之前中了夜微的毒，连未玖哥都没办法，唯有天池可医……天界不比云海，为了容儿着想，我与大师兄只是逢场作戏。”

容欢骤惊，沉吟片刻之后，蓦地捉住她的手：“若是我告诉你，这一切，都是昕烈的阴谋，你会不会相信？”

宝姝浑身一震：“什么阴谋？”

“他与夜微联手，杀龙王、抢神弓，令诸王心下惶惶，继而在飞仙殿上，逼得爹和师父为我受下封筋锁骨之刑。其后，他借三界围攻云海，不仅诛杀墨恒，嫁祸给我爹，还换掉二师兄给你的玲珑刺，借你的手杀我……”顿了顿，他盯着她，缓缓道，“若我猜的没错，容儿身上的毒也是出自他之手，目的，想来是为了留下你和容儿，要挟未玖。”

宝姝打了个寒噤：“不可能的，大师兄他没有理由这么做！”想起夜微之前曾与容欢见过面，她冷哼一声：“这些，都是二师兄告诉你的对不对？”

容欢微微摇头：“你那一刀刺下之后，莫修叔叔便赶到了，他虽有万年寿命，修为却不高，只能躲在暗处，亲耳听见他与夜微之间的谈话……”

宝姝惊的连连后退，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大师兄他怎么会……”

容欢面色冷峻，镇声道：“如何不可能？你可知，昕烈并非墨恒天帝所出，而是你家大伯父楼玄的遗腹子，这其中原委，等你回去问问未玖自会一清二楚。”

“我大伯父？”宝姝稍稍一愣。

“以姝天妃如今的身份，师父的大哥，理应称呼一声大伯父才是。”容欢自知说露了嘴，只能如此搪塞过去，忽地一想，他定定望着她：“如今，我只问你，信，还是不信？”

——信，还是不信？

乍听之下，她根本难以接受，思绪混沌的如同一锅粥。大师兄待自己如何，待容儿如何，她一双眼睛看的清清楚楚。况且，如他这般正直傲气的男子，怎么会是容欢口中阴险小人？

这，可能么？

宝姝不确定的询问：“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大师兄他向来倨傲，怎么会……”

“误会！”容欢登时火冒三丈，拼命忍住想要一拳揍醒她的冲动，暴躁的打断她，“我他娘的真蠢，竟会指望一头猪能听懂人话！是啊是啊，谁不知道当今天帝陛下英明神武，乃是天下第一大好人！行了吧？！”

如此孩子气而又熟悉的语气，听的宝姝微微愕然。莫说她，话音一落容欢同样愣住。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整座地牢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又过了片刻，宝姝突然“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容欢不免有些讪讪然，瞪着她道，“我在与你说正事，不准笑！”

“哦，对不起，你说……”宝姝摆摆手，急忙绷住脸，结果越绷越想笑，最后捂住肚子，指着容欢笑的上气不接下气，“你……笑死我了……你啊……”

容欢一时之间竟感觉羞愧，急忙转过身，留个背影给她。努力维持的新形象，不过被她稍稍一激便破了功，这女人，难道真是上天派来惩罚他的？

心下感慨万千，两只小手蓦地从他腰间两侧缓缓滑过，十指交缠着扣住他。

脊背立时一僵，容欢正想挣开，却听见她在身后哽咽道：“十年，我无时无刻不在回想，想你平时爱吃些什么？爱做些什么？爱玩儿些什么？可我发觉，我竟一点也不知道……因为，我将你对我的好，全部看做理所应当，而我，似乎什么也不曾为你做过，反而害的你……”

容欢攥紧拳头，阖上双目道：“我一早便对你说过，无论我做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事情，与你无关。当初你因为愧疚选择嫁给我，现在，莫不是又要因为愧疚来与我重修旧好？”

额头抵住他的背，宝姝同样闭上眼睛，微微勾起唇角：“管你呢，随便你怎么说去吧，我已经后悔过一次，绝不让自己再后悔第二次。”

“放手！”

“不放！”

“你放不放？”

“我就不放！”

容欢狠下心，使劲儿掰开她的手：“你不想后悔，我也不想自己后悔第二次！”

手腕霍霍的疼，宝姝又踮脚勾住他的脖子，树袋熊一样的攀在他背上：“好啊，十年不见，你长能耐了是吧？跟我耍狠是吧？那我告诉你，要么你捅死我，要么你捅死你自己！否则，这辈子做鬼我都不会放过你！”

容欢心头酸苦难当，不由扬起头，哽着嗓子道：“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么？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们还可以回到曾经？你以为我们还可以在一起么？”

片刻的惊怔过后，宝姝吸吸鼻子：“可是因为那位月桂姑娘？”

“与她无关，是我们两个的问题……”

“我和你没什么问题！”宝姝加重手臂力道，固执道，“爱情是两个人是事情，以前是你一个人承担，现在有我一起承当。更何况我们还有容儿，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就是一个家！不管你要做什么，我和容儿都会陪在你身边，我们是一家人！”

“容儿……”容欢喃喃念着，蓦地苦笑一声，“你太天真了，他现下心里只有昕烈一个父亲，怎么会认我？恐怕如今，恨我都还来不及。”

“不会的。”宝姝笃定的摇摇头。

松开手，她从容欢背上滑下来，绕至他面前，“容儿现在生你的气，是因为他不知道你是他爹爹，等咱们回去，我就将真相告诉他，咱们一家三口就可以团聚了。”

容欢的心乱了，再一次彻底乱了。

家这个字，有多么蛊惑人心？

受过的苦全都忘了么？难道，自己还敢相信她的话？

宝姝不动声色的盯着他，那些斑斑伤痕，刺的她心口一阵一阵抽痛。

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那么不可饶恕。但是，伤害已然造成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它继续扩大。

如果自己死掉能让他好过一点，那她愿意去死。

可她知道，容欢即使恨她，却更爱她。那么，她便还有资格可以给他幸福。

当年的事，等她回去定会调查清楚，然而眼下，容欢才是最重要的。老天垂怜，终是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无论如何，她再不会让幸福在从他们中间溜走！

趁他怔楞的间隙，她伸手抱住他，将脸贴在那片久违的胸膛前。

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他。

而他也不动，任由她抱着。

逝去的时光再也追不回，但只要彼此的心还向着一个方向，不管走的多远，只要他们愿意，便能克服一切障碍，重新走在一起。

只是，脚下的路易走，心头那道坎，又该如何是好？

不知这样沉默了多久，两人兀自在想些什么。直到一缕阳光穿透小窗照射进来，宝姝才有所惊觉。

天，终于亮了。

这是她回到七千年前之后，见到的第一缕阳光。

松开容欢，正想故作轻松的伸个懒腰，牢门处的铁链子忽然哗哗作响。

不一会，钻进来两个人：“走，琉毓师叔要见你们！”

*****

一路上至七重天，两人熟门熟路的来到了七宝殿。

进了殿内厢房，那两名小弟子立刻伏地三拜，毕恭毕敬地道：“启禀师叔，昨夜擅闯后山禁地的两名犯人已经带到，请师叔处置！”

“嗯，你们下去吧。”

“弟子遵命！”

不只他们两个，厢房内的几名婢女也随之躬身告退。

宝姝一阵咋舌。

琅华山上多是贵族子弟，为了锻炼他们，戒律不准带侍从。当年伽弥罗为了将妙歌留在身边，硬是挨了天火三十六道才可。就昨夜所见，现下戒律比之七千年后不知严谨多少倍，而琉毓竟敢堂而皇之的将几名如花美人留在七宝殿……

思量间，珠翠锦帘被一只素手缓缓撩开，宝姝登时脊背一僵。

那张美到极致的脸，从第一次在幽冥鬼蜮见到起，宝姝已经知道自己没有丝毫抵抗力，但那仅仅是出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的心态。

尔后，他成了自己公公，更是不敢妄生半点亵渎之心。

如此年轻的琉毓，简直是……美的……美的雌雄难辨！

奇怪的是，怎么气质差别那么大？

婆婆曾说，岁月是把雕刻刀，把褶子雕刻给了女人，将睿智雕刻给了男人。恩，一定是这样的，宝姝暗暗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容欢甫一看见琉毓，胸腔便在强烈的起起伏伏，紧紧攥住拳头，才强忍下。

琉毓一身雪白绒衣及地，施施然向一侧的贵妃榻走去。

中途，回眸睨了他们一眼，见他们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瞧，颇得意的撩起一捋头发微微笑道：“怎么，是不是觉得本君很美？比你们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美？”

要不是一伸手就能拽到容欢，宝姝立马便摔了。

容欢亦是慌乱的低下头。

儿时常听娘亲抱怨，说爹爹当年有多自恋，多清高，多自大，多匪夷所思……容欢听到耳朵起了糨子，只觉得她在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如今果真见着了，才蓦然发觉那些抱怨实在是……

——太委婉了。

见他们这般模样，琉毓又折了回去，走到容欢面前，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

蹙眉细细一看，他状似惋惜道：“真是可惜了，啧啧，本是个俊俏男子，这张脸却被斩妖噬成如此模样。不过，幸好你遇到了我。”

容欢浑身一颤，急忙向后退。

宝姝如梦初醒，方才想起来琉毓医术了得，忙道：“公……琉毓天君，听您的意思是，他脸上的伤还能医的好？”

琉毓低头睇她一眼：“小妖精，这世上，还没有本君办不到的事情。”

容欢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爹他性子凉薄，别人央着求诊都不肯看一眼，如何会给自己治伤？况且，他眼下还是擅闯后山禁地的犯人，这不是太奇怪了么？

宝姝正欲雀跃，待抬起眸子，见到琉毓微眯双眸盯着容欢，不由一怔。

分明就是，狼看到羊的神情……

这时，门外骤然有人高呼：“弟子拜见掌门！”

慕清来了。

宝姝掉过脸，看到房门被人拉开，一位玄袍男子随之迈进来。只见他眉目俊朗，神情倨傲，一看便是个性格刚强之人。

不过精神状态似乎不佳，莫非昨日继任大典折腾的心力交瘁？

“师兄，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昨夜醉了，送点儿醒酒汤来。”

慕清从小弟子手中接过汤盅，放置在紫檀木小桌上，微笑道，“趁热，喝点儿吧。”

琉毓随之坐在椅子上，捻起汤盅的盖子，轻轻拨了拨，笑道：“劳烦师兄惦记了。”

宝姝再也忍不住，踮起脚，够不到，只能拽了拽容欢的袖子。

容欢稍稍弯下些腰，听见她耳语：“公公他，有没有兄弟什么的？”

兄弟？容欢立刻明白她所指为何，脸色一青：“我爹那一族九代单传，你别乱想，师兄弟之间关系好而已，我和苍桀……”

话说一半，见宝姝瞪大眼睛看着他，舌头不由打结了。

慕清终于发觉屋子里还有两个人：“他们，可是昨夜擅闯后山禁地之人？”

容欢拱手：“启禀掌门，我们夫妻二人只是误闯，并无恶意。”

宝姝听他提及“夫妻”二字，不自觉的微微一笑，除了幸福，心里还升出一丝自豪感，移了移步子，她向容欢身边凑了凑。

因为她知道，他已经下意识的，愿意再给他们之间一次机会。

这比什么都重要！

慕清正欲说话，琉毓泯了口醒酒汤道：“我道你们也不是什么坏人，否则也不会束手就擒，咱们琅华山，也不是不通情理，且先留在琅华山上几日，待宾客散了，再走不迟。”

曲起指节敲了敲桌面，他望向慕清：“你说呢，师兄？”

慕清“嗯”了一声：“师弟做主便是。”

于是，两人就在七宝偏殿住下了。

等领路的小弟子一离开，宝姝迫不及待的开口：“你有没有觉得，那个慕清不太正常，还有公公，他……”

怕容欢生气，她忍下后面的话。

容欢坐在椅子上，推开小窗，望向窗外的一轮旭日，沉默许久才道：“就算这只是一场梦，能在梦中见到他们，我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宝姝心如刀绞，走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肩：“这不是梦，至少，我是真的。”

容欢扯出一丝笑容，伸手握住她的手，将头歪在她胸前。

若是能抛开一切，只活在梦中，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三个时辰后，琉毓遣人来请容欢前去厢房对弈；傍晚，又遣人来邀他前去月庭喝酒，这一喝就是一整夜。第二天，第三天……

而容欢对于他的要求，半句废话也没有。

宝姝心急火燎，心头乱糟糟一团，愈发觉得哪里不对劲。

容欢终日陪着琉毓饮酒作乐，整个人越来越没精神。她小时候听过未玖讲故事，说这世上有一种怪兽，以制造黄粱梦境为生，借以吸食人的精魂。

难道，他们并非穿越了时光，而是堕入了梦中？

左等右等不见容欢回来，宝姝再也坐不住了，不行！一定要去看看他们在做些什么不可！

将拉开门，两名小弟子已经拦下她：“师叔有令，琅华仙山，夫人不可随意走动！”

宝姝瞥他们一眼：“人有三急，难不成，你们师叔有令不准人上茅厕？”

小弟子面面相觑，只得答应。

一名弟子在前引路，一名弟子在后盯梢，宝姝默默寻思着怎样甩开他们，可是他们看上去法力不弱，自己断然不能硬拼……

直到钻进茅厕，她还是没有想出任何办法。

只能硬拼了！若是自己被琉

53、洞天，福地？ ...

毓的人打伤，她还不信容欢那颗脑袋不会清醒清醒！

她深吸一口气，拳头攥的紧紧的，推开门走出去。

一眼扫过去，不由大吃一惊，那两名小弟子四仰八叉的倒在地上。便在此时，一名黑衣人从身后猛地窜出来，急匆匆的拉起她：“还楞着干嘛？快点跟我走！”

“婆……阿鬼！”宝姝又是一惊，“您怎么又回来了？”

“废话少说，我先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啊？”

鬼姑娘将黑斗篷撩起，分给宝姝一半，两人“嗖”的钻入地底。

等眼前恢复光明时，宝姝发觉这里竟是琅华后山，不免好奇道：“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鬼姑娘诡异一笑：“还不是你家男人，我让他送我离开，结果他将我送进了狼窝，这样也好，因祸得福了，嘿嘿。”

宝姝不明所以，跟着她钻入丛林深处，走到一块怪石前。

宝姝呆呆看了半天，终于恍然大悟，惊诧道：“洞天福地！”

石缝裂开，鬼姑娘拽着她，走进黑而狭长的甬道。跨越七千年时光，纵然琅华后山沧海桑田，洞天福地内依旧丝毫未变。

鬼姑娘从狗洞里钻进去，兴奋道：“师父，我把人带来了！”

师父？她又认了一个师父？宝姝讶异的紧，躬身钻了进去。

举目一望，飘渺烟波池中依旧雾气弥漫，只是不见了羽鳞花床，不见了妙歌。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卦镜，且左右墙上横穿出一道细细银锁，正穿过池中一人的琵琶骨中。

视线上移，脑袋“嗡”的一声炸开。

那盘膝而坐的白衣男子，果真是琉毓！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各位姐妹们，上一章的评论俺就不回了~

下次更新时间：2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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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生命之树 ...

琉毓抬起眸子瞥了宝姝一眼，神情微微一变，不多时便自顾自的打坐，不动不说话。鬼姑娘扯了扯宝姝的衣袖，低声道：“琅华山上那个东方不败是假的，他才是真的，你信不信？”

宝姝几乎不用思考，立刻点头。

她向前几步，仔细观察那条穿透琉毓琵琶骨的细细银锁，凝眉道：“捆仙链？”

琉毓终于再次将视线移到她身上：“怎么，你见过？”

宝姝急忙摇头，转移话题：“您怎么会被锁在这里？”

琉毓毫不掩饰的打量起她，像是要将她看穿看透。宝姝最怕琉毓的目光，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几乎无所遁形。

不自觉的，她向鬼姑娘身后躲了躲。

“你与你夫君，可是神树召唤来的使者？”琉毓突然幽幽开口，“原来竟是真的。”

宝姝一时有些懵，什么神树？什么使者？

正预备鼓足勇气问上一二，琉毓却微微阖上双目，长叹一口气。

宝姝立刻将喉咙里的话吞下去。

鬼姑娘蓦地在一旁哈哈大笑起来：“这叫什么？我就说嘛，人太自大了不是什么好事情！妹子，我跟你讲，事情是这么回事……”

其实琅华山上那个假琉毓并不是什么妖魔鬼怪，而是琉毓自己的影子。

十年前，美貌与智慧外加修为皆是天下第一的琉毓天君，每日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闷的发慌闲的头疼之下，决定自力更生，亲手培养出一个能与自己相匹敌的绝世高手。但他的要求实在太高，在六界溜达来溜达去，始终没能寻到一枚称心的种子选手。于是他便悲催的坐在河边长叹：“苍天啊苍天，既生瑜，何无亮？啊，莫不是吾要独孤求败？”

没有对手的人生是空虚的，是寂寞的，是无法忍受的，老天爷再也看不下去了，便让他在低头那一刹那，瞥见河中倒影，并且惊为天人。

那一日，夕阳沉沉，雀鸟喳喳，春风吹啊吹，柳絮飘啊飘，琉毓终于有了新目标。

万物分阴阳，属五行，若是依着常理说，飞花可成精，草木可有灵，影子乃是三无产品，断不可能超脱五行之外。但对于独孤求败的琉毓同志，难度越大越具有挑战性，越有挑战性越令他热血沸腾。

于是深谙玄门禁术的他，终日歇斯底里的闭门造人。

经过其孜孜不倦的失败与反失败，在某个阴沉沉的冬日午后，最终造人成功。

从此，独孤求败不再寂寞，因为他有了新的对手，那就是东方不败。

鬼姑娘解说的累了，坐下来喘口气，宝姝在一旁听的嘴角不断抽搐。

琉毓眉头拧成一团麻花，嘴唇阖动了再阖动，似是想要辩解什么，又发觉自己根本无力辩解什么，明明觉得她说的不对，可硬生生的挑不出来哪里有错。

鬼姑娘休息够了，又要准备开始解说。琉毓见状，额头不由浮出一层冷汗，抢话道：“这位姑娘，你不妨休息一下，本君自己解释就可以了。”

宝姝咬了咬唇，好奇道：“影子并无形体，您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琉毓提起这个，神色之间不免有些骄傲：“以生命之树的一小节枝干为躯体，引天池圣水为血液，再以昆仑神石为骨骼，最后由本君亲自渡他一条性命便可。”

“佩服！佩服！”宝姝呵呵干笑两声，低头攥起袖子擦了擦汗。

“因怜影乃是本君的影子，几乎拥有本君所有的记忆和修为，可他心术不正，本君愈发觉得留不得他……”琉毓偏了偏头，略有些赧然，“但他总能猜度出本君所思，便趁本君不备，偷了捆仙链，将本君锁在此处禁地，他自己则取而代之。琅华禁地，并无人擅闯，若非前几日这位阿鬼姑娘……”

说到此处，琉毓头更疼。

等了三年，好不容易进来了个人，居然这样一个人。

非逼着自己收她为徒，否则，不但不肯帮他，还扬言要将这桩糗事宣扬的天下皆知。想他琉毓如此好面子的一个神，思来想去，只得答应。

因此，清高如他，在阿鬼的胁迫下，收了平生第一个徒弟。

他不说，宝姝心里也明白。

这事儿，断然不能让琅华门人得知，最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因为不只琉毓自己丢人丢大了，连连带着整座琅华仙山一起丢人。

告诉慕清本是最佳选择，可经过鬼姑娘的演说，想必他已经知晓慕清与怜影之间关系暧昧，如今告诉他，万一慕清不信，那和找死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他虽有短暂形体，但终究只是影子，身上没有半分阳气。”琉毓睨她一眼，轻飘飘地道，“所以，他每日必须吸取纯阳之气，来维持自己的生命，修为越是精纯，越能助他早日独立。”

宝姝大吃一惊，怪不得慕清的精神状态那么差，如此说来，容欢岂不是很危险？

更何况，他还当那人是他父亲！

“不行！我要回去！”

说完，她脸色苍白的便要转身，却被琉毓叫住。

“你此刻回去毫无意义，他修为之高，非你所能想象。况且，你们终究是些来路不明的外人，一旦与怜影为敌，便是与整个琅华派为敌，兴许，是与六界为敌。”

宝姝略一沉吟。的确如此，倘若被怜影倒打一耙，慕清断然站在他那边。

思及此，宝姝心下一片惶然：“那我们要怎么做？”

琉毓早已有了对策，淡淡道：“此处十里之外，月清溪畔，有一棵生命之树，只要连根除了，怜影自然会死，无需你们亲自动手。”

宝姝不解：“生命之树？”

“那棵树一直生在琅华后山，谁也不知道究竟生了多少年，以至于整座后山草木葱茏，树精花妖生的到处都是，还引来诸多上古异兽栖息于此。许是这样，先祖才将后山封为禁地。”

“为何琅华先祖不除？”

“不是不除，是除不掉，那棵树周身仙气缭绕，根本除之不得。引得花妖异兽也就算了，若是被歹人得知这棵树的神奇之处，学着本君这般以枝干造人，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宝姝状有所思的点点头，复又奇道：“如此说来，我怎么可能除的掉？”

琉毓蹙眉道：“当年本君去取枝干时，神树突然开口说话，告诫本君回头是岸，还道他朝若是不幸酿成灾劫，有缘人自会前来相助，届时，指引他前去月清溪畔即可。”

有缘人？宝姝一讷，难道自己会是这棵生命之树的有缘人么？

琉毓被捆仙链所缚，神力所剩无几，只能用余下修为将宝姝送至距离神树较近的位置。待宝姝睁开眼睛，入眼的是一条清澈见底的涓涓溪流。

她依着琉毓所说，沿着月清溪一路直上。

偶尔，天空掠过几只五彩祥鸟，足畔窜过几只茸茸小兽，两岸百花齐放，美的摄人心魄。踮脚眺望过去，只见处处蓊蔚。

不多时，她已然立在那棵生命之树面前。

宝姝左看右看，又上前摸了摸，怎么看，都是一棵极为普通的月桂树。

若她没有记错，九重天梦廻殿上有一棵，云海到处都是，更别提她与容欢所住的蟾桂殿，园子里似乎有一棵一模一样的。

因为埋过灵犀镜，所以她的印象极为深刻。

是要连跟拔了它么？

宝姝绕着大树转了一圈，实在看不出它有何神奇之处。

于是她小心翼翼的敲了敲树干：“神树，你能听见我说话么？”

四下寂静无声。

眼看天色渐晚，宝姝心里惦念着容欢，晚回去一分，他便多一分的危险。不再多想，她将右手平摊，现出一柄匕首。

这是当年容欢送她的，一柄已经被火凰之血熔成短刃的玄冰剑。

先试试看有没有用……宝姝默念口诀，玄冰剑“嗖”的一声从掌心飞出，直直朝着树干刺去，果真穿透树身而过，旋了一圈后，再次回到宝姝手中。

宝姝一阵欣喜，然而一低下头立刻傻眼了，原本冰晶透明的剑身此刻竟然变成红色！她慌忙抬头，惊觉方才被玄冰穿透的树干处，渐渐流下粘稠的红色液体，好像血一般的颜色。

宝姝脊背一僵，这棵树，果真是有生命的！

便在此刻，树下蓦地升起一股白烟，待烟散去，从土里钻出来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怒滔滔的一声爆喝：“大胆小妖！竟敢伤害烟华上神！”

烟华上神？这棵树？天上有这号神仙么？

宝姝打了个激灵，正想解释，那小娃娃的十根手指陡然生出长丝，迎面朝自己飞来。

宝姝无暇多想，拿着玄冰剑挡在胸前。

什么都没有发生。

“荆天……”

“荆天……是你么……”

幽幽一声呼唤，像是来自遥远天边，又像是在耳边低声呢喃。

宝姝整个人惊怔住，这世上，竟有如此哀怨缠绵的声音，似在疏解蓄满心间的千年凄楚，又似在呼唤自己走散万年的亲密爱人。

不知为何，宝姝蓦地一阵心酸。

她皱起鼻子，望着树干上渐渐浮出一个女人的脸，虽然只是一个大概轮廓，但宝姝心中笃定，这名女子必然美到极致。

烟华缓缓睁开眼睛，见到宝姝，脸上皆是颓败的失望。

然而，待她垂目望见宝姝手中那把匕首之后，整棵树身都在微微颤抖。

宝姝不明所以，心中骇然，连连向后退了两步。陡然一道暗香浮动，那女人如同一道幻影从树中抽离，白纱浅飞，姿态翩然的落在宝姝面前。

好美……比想象中的……还要美……

宝姝倒吸一口冷气，汗毛根根竖起，想逃，却迈不开腿。

烟华捻起她的手，痴痴望着那把玄冰剑，抬起眸子，虽然凄哀，却难掩冷傲：

“荆天呢？为何来了，却不肯见我？”

55

55、烟华 ...

“荆天是谁？”

宝姝愣了片刻之后，回望过去：“我不认识。”

烟华脸上露出迷茫之色，蹙起黛眉：“那，你手中这柄玄冰是从哪里来的？”

“我夫君送我的，”宝姝感觉她并无恶意，稍稍宽心，老实回答，“我夫君曾是琅华弟子，这柄剑，是他成年之时师父赠的。”

“夫君……”烟华素手一抖，神色愈加茫然，“不是他……”

宝姝暗暗打量她，试探着问：“姑娘，你莫不是认识……”

“玄冰剑，炽焰刀，是我与荆天齐心所铸，更是我与他的定情信物。”

烟华松开宝姝，轻轻接过短刃，平摊开另一只手，掌心赫然现出一柄赤红弯刀。她将两柄神器抱至胸口，出神的喃喃低语，“玄冰与我，炽焰送他，三生不离，七世不弃。”

宝姝不知应该说些什么，只能呆呆望着她。

烟华阖上双目，凄凄苦笑：“荆天，炽焰与玄冰终于重逢了，你呢？你又在哪里？”

宝姝不自觉的红了眼眶，这种思念的煎熬，她自己也曾经历过，如何不知它的厉害？情不自禁的，宝姝伸出手，抚在烟华后背上：“别难过了，荆天早晚会回来的。”

烟华撑起眼皮，无力道，“父神曾与我说，我与荆天之间缘分未断，十万年后，便有一次再续良机，如今，我已等了整整十万年……”

十万年？！

宝姝惊的哑口无言。

“从前，玄冰只有我与荆天能够驾驭，没想到，现在已经沦为一柄寻常兵刃。”烟华涩然一笑，将玄冰重新交给宝姝，“你是为了怜影而来吧？此事不难，只是不知烟华可否邀你夫君前来一见，有些事情，烟华想要亲自问上一问。”

宝姝沉吟片刻，点点头：“我回去便与他说。”

烟华微微展颜：“如此，谢谢了。”

宝姝觉得，面对她的要求，任谁也无法拒绝。自己在天宫等了十年已经锥心噬骨，实在难以想象，烟华怀揣一个渺茫希望，等待十万年是个什么概念？

她的魂魄似乎不能离开神树太久太远，不过一会儿功夫脸色已然灰白一片，只能重新飞回神树中小憩。方才怒滔滔的小娃娃此刻笑眯眯的走上前，模样憨态可掬：“姑娘，小老儿送您回去。”

宝姝“嗯”了一声，提步随着他走。

“方才家兄冒犯了姑娘，莫修在这里替他赔不是了。”

“恩？没事。”

宝姝整个人还杵在迷蒙状态中，胡乱应和两声。走着走着，突然顿住脚步，瞠目结舌道：“你你你，你是莫修叔叔？方才那个……”

莫修和煦笑了笑：“那是家兄莫问，我们本是山林间一对儿小小紫参，承蒙烟华上神不弃，以精气养了三千年终得人形，小老儿如今，已是人到中年，承的起姑娘一声叔叔。”

方才形势危急，她根本不曾细看，这会儿俯身仔细一瞧，果真是缩小一号的莫修。

宝姝鼻子一酸，只想张臂紧紧抱住他，然而身形未动，脑子却“嗡”的一声炸开。

莫修，竟是烟华以精气养出来的紫参？

好巧，莫非只是巧合？

莫修同样不能离开神树太远，送了宝姝一会儿，便指了条没有妖兽的路子，兀自返回了。宝姝一路上走走停停，夕阳西沉，她丝毫未觉。

抬起头，目及之处，已经可以看到高耸入云的琅华仙山。她一时之间竟有些踌躇，回去以后，是否要告诉容欢今天所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烟华的请求。

不说，琉毓将会继续受苦，怜影可能会对容欢不利。

说了，说了又会怎样呢？

宝姝抱住脑袋蹲在地上，为什么，她的心好乱，前所未有的混乱。她究竟在害怕些什么？为什么要害怕？

荆天和容欢，究竟是什么关系？

“姝儿。”

熟悉的声音蓦地在头顶响起，宝姝浑身一颤，慌乱的扬起脑袋。揉了揉眼，直到确定不是自己眼花，才惊诧的喊了一声：“未玖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等未玖开口，一股凉意已然沁入心扉，宝姝惶然的捂住嘴。

莫非，这十几日光景，不过只是自己做的一场春秋大梦？

莫非，容欢他真的已经死了？

未玖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见她犹如一只惊弓之鸟，忍不住长叹一声：“你放心，你不是在做梦，容欢他的确还活着，而且，这里依旧是七千年前。”

“真的？”宝姝不确定的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未玖敲敲她的脑袋，解释道，“听闻敛星梭具有穿越时空的能力，而我在琅华山上研究了大半个月，终于参透其中玄机，来到这里。”

宝姝神色稍缓，继而一股喜悦涌上心头：“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有办法救我们的。”

未玖微微摇头：“能救你们的，唯有你们自己。”

宝姝疑惑的望着他：“什么意思？”

未玖动了动唇，犹豫几番后，还是道：“你可是见过了后山那棵生命之树？”

宝姝点点头，遂将今日发生的事情悉数告知，末了，补充一句：“未玖哥，那棵生命之树究竟有什么秘密？还有烟华，她又是什么人？”

未玖低下头，陷入沉默。

宝姝见他一直不答，更是笃定他清楚：“未玖哥，请你告诉我。”

告诉她？

也是，自己总不能一辈子为她做选择。

未玖回神苦笑一声，抬头仰望夜幕，缓缓道：“上古时期，父神膝下有一子一女，一子为火凰，掌苍生温暖，一女为雪龙，司三界冰霜。父神之子，取名玄苍，而父神之女，名曰烟华。”

宝姝额角青筋跳了几跳，目不转睛的盯着未玖。

“烟华虽是神女，却与她哥哥玄苍完全不同，性子温和，端庄大方，且她一心向道，自幼拜在当时最有名望的仙霞一派。在她两千岁那年，玄苍与某位神将酒后斗法，毁了人间一处部落，等烟华赶到时，整个部落早已尸横遍野，唯有一名六岁男童虽受重伤，但所幸逃过一劫。”

“可是荆天？”

“恩。”未玖淡淡颔首，续道，“上古时期，无赦大陆仅有神、妖、人三界之分，在诸神眼中，人类不过是女娲大神心血来潮造出的玩具罢了，因此，人类的地位在无赦大陆连妖都不如。但烟华与女娲一样，皆有一颗慈悲心，无暇多想，即刻抱起奄奄一息的荆天返回仙霞山。”

“既然人类的地位如此低下，仙霞一门，肯收下一名凡人么？”

“自然不肯，烟华的师父甫一见到荆天，惊的花容失色，直说荆天乃是不祥之人，势必会给天下带来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命烟华速速将他处死。烟华断然不信，却又不敢忤逆师父，思来想去，只有将他偷偷藏在仙霞后山，并用自己的法器造出一方洞天福地，借以隐去他身上人的气味。”

宝姝恍然大悟，原来仙霞是琅华的前身，洞天福地，竟是烟华一手造出来的！

“那后来呢？”

“荆天只是凡人，烟华不仅要为他疗伤、还要每日来送食物和水。半年以后，荆天已无大碍，烟华便想将他送回人类世界中去，可他不肯，只说自己在人界已无亲人，想拜烟华为师。”

“烟华收下他了？”

“没有，烟华将他送出了仙霞山，重新交给人类部落抚养。”

“那她是不是经常去部落看望荆天呢？”

“彼时，人类部落之间时常混战，根本居无定所，更何况，烟华乃是冰雪神女，救下荆天只是为兄长消弭罪孽，众生皆有自己的命途，她自然不会妄自插手。”

“那就奇了，他们是如何成为一对儿恋人的？”

“十六年后，人类部落出了一位了不得的领袖，由南至北，几乎统一了整个人界，而这一族，皆以龙为图腾，并为烟华立了一座祠堂，以香火供奉。这事儿经不住口耳相传，很快便传到了烟华耳朵里，她忍不住好奇，下凡前去那所祠堂一看究竟，而荆天，已经在那里等了她三年。”

宝姝突然沉下脸：“于是，烟华被他感动了。”

“起初没有，但很快沦陷了，然而，两人开始的很美好，结束的也很惨烈。”未玖打量她一下，继续道，“事实上，天下间所有爱情故事，不外如是。”

宝姝揪心的皱了皱眉：“他们后来怎样了？”

“仙凡之恋，在上古时代是种禁忌，更何况，烟华还是身份尊贵的父神之女。当时父神闭关，天界兵权悉数在玄苍手中，他一怒之下，便给人间降下灾祸，再次打伤荆天，烟华不由动了真怒，两兄妹闹了个天翻地覆。”

“难道，荆天被玄苍打死了？”

未玖怅然的摇了摇头：“其实，荆天等的就是这一刻。”

宝姝倒吸一口冷气，顿时明白其中原委。

想来，荆天从不曾忘记幼年屠村之仇，或许他是爱烟华的，但他心中怨恨更多，后果可想而知。

“荆天趁玄苍重伤之际，吸尽他一身修为，吞了他的火凰赤胆，成为无赦大陆第一个魔。尔后，他一手创建天魔城，并且告诉人类，若是不想被那些高高在上的神踩在脚底下，便以魔为道，以他为尊。”

“烟华去哪儿了？”

“烟华情伤难愈，躲起来将近一百年，等她回来时，天下已然大乱。那时候，妖魔联手，神界势孤，仙霞以灭，烟华自责不已，便以仙霞旧址创立琅华一门，助其侄儿，欲以压制荆天。又过了一百年，父神出关，率领众神与魔界一战，耗尽神力才将他收服，本想毁了他的元神，却被烟华以死相逼。”

顿了顿，未玖道：“最终，烟华以一颗冰雪之心为他净化魔性，将其封印在冰晶雪魄之内，自己则选择散尽修为，化作一棵生命之树，令哀鸿遍野的六界，重新枯木回春。”

情到深处无怨由，宝姝怅惘苦笑，她懂了，她完全明白了。

师父曾说，婆婆因为受过重刑，生下的孩儿亦是死胎，公公想了无数办法，最终保下一子。而他所想的办法，就是发现了冰晶雪魄中的秘密。

容欢，他就是荆天！

所以，伽弥罗说他是魔煞将星，不断逼他成魔！

可容欢呢，无论承受了多少磨难，无论承受了多少委屈，纵然夜微机关算尽，亦是无可奈何！因为他空有一副魔将之身，却没有一颗魔将之心！

他的魔心，早已被烟华净化的干干净净，如今的他，单纯的就像一个孩子。

而烟华为了他，牺牲了她自己，等待了十万年……

宝姝连连向后趔趄，脚下一滑，摔坐在地上，脸上死灰一片。她不敢，实在不敢去想，若是容欢一朝知道自己的前世……知道有个女人为她做到如斯地步……

未玖也不拉她，转眸望向别处。

若说逼迫容欢，他也有份。当初那一记合欢散，主要是怕容欢日后成魔，为了取回灭日弓弦，会对宝姝不利。

可他千算万算，独独算露了一个情字。

他不曾料到，原本彼此相厌的两个人，竟会走到一起。尔后，在云海地牢的最后一天，琉毓告知容欢身世时，他更是惊的哑口无言。

于是，当昕烈利用容儿留住宝姝时，未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与他结盟。

云姜斥责他临阵倒戈，斥责他做错了。

他从不在乎对错，当初以魔为尊，原本就是为了宝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昕烈也未必有错，生在这污浊的尘世中，有谁敢说自己是绝对干净的？

只要谁能给宝姝幸福，那就是他未玖的朋友，弃魔界与神界结盟，又如何？

他也知道容欢并没有死，试问魔将之身，岂会死的如此容易？

但他实在不愿告诉宝姝，他希望宝姝能够忘掉容欢，因为那个男人，注定不会是她的，注定只会给她带来伤害。

那将会是，比死更残忍的伤害。

耳畔传来急促的风声，未玖神色一凛，随后稍一松懈，俯身拍拍宝姝的肩头：“姝儿，容欢来了，你自己好好想一想该怎么做才是。”

其实，他已经知道结果，只是他不能说。

若是逆天改命，七千年后所有一切将会不复存在，包括他们自己。

身形一闪，丛林中，只剩下宝姝一个傻呆呆的坐着，身畔来去如风，她一概不知。

“姝儿！”容欢蹲下来与她平视，一张脸绷的紧紧的，抓住她的肩膀轻轻摇了摇，“你怎么样？是谁抓了你？”

宝姝晃悠悠的抬了抬眼皮，无焦的视线投在他脸上。

容欢心头一惊，一手将她勾进怀里，颤声道：“你说句话好不好，不要吓我！”

“容欢……”宝姝骤然回神，颤抖着箍紧他的腰际，“你爱我吗？”

“爱！”几乎不带迟疑的，容欢掷地有声的道，“你知不知道，当他们说你失踪以后，我有多害怕，我有多害怕！我很没出息对不对？但我骗不了我自己，我也不要再骗我自己了！”

“那你有多爱我？”

“比自己的生命，更爱！”

比自己的生命……

可你又知不知道，连你的生命，都是别人给的？

眼泪涌出眼眶，宝姝终于忍不住伏在他胸前嚎啕大哭。

她与他错过了那么多，欠了他那么多，爱了他那么多，她还不曾好好补偿他，还不曾好好爱过他，就要被别人剥夺资格了么？

更何况，他们还有容儿啊！

宝姝咬紧下唇，一股腥甜漾在唇齿之间，她在容欢怀中稍稍偏了偏头，望着神树消失的方向，浑身无法抑制的微微颤抖。

告诉他，还是不告诉他？

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怎么办？

56

56、破晓之前 ...

夜，碧霄神殿外。

“启禀陛下，琅华仙山并无异状，长老们亦是三缄其口，卑职打探不出什么风声。但据琅华弟子所言，九凰掌门往日便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脑子里一直盘旋着这句话，昕烈负手站在白玉石阶上，凝眉望着前方一弯新月。

今早太阳迟迟未出，他在不得已之下只能重新化为骄阳，想了许久始终参悟不透，先是宝姝和一个神秘人失踪，再是未玖。

这其中，究竟有何秘密？

思量之间，昕烈眸色陡然一紧：“出来！”

台阶下，一名红衣女子渐渐现出形体，一面提步盈盈迈上台阶，一面轻轻击掌：“果真厉害，难怪六界常道，烈阳神君乃是继父神寂灭之后，神族最有魄力的王者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昕烈瞥她一眼：“谁借你的胆子，天宫也是你一小小妖孽能来撒野的？”

红衣女子施了一礼，不卑不亢的与他对面而站：“昕烈，我来，是想与你谈笔交易。”

“本君没兴趣。”昕烈摩挲着腰际玉佩，面无表情的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云殇是谁？宝姝和未玖究竟去了哪里？你就不怕，你的心肝宝贝再也回不来了？”红衣女子对他的冷淡丝毫不以为意，轻描淡写地道，“昕烈，别太自大，我可以帮你。”

昕烈沉默半响，嗤笑道：“不好意思，本君想做的事情，无需别人插手。还有，本君极是讨厌被人要挟。”

红衣女子懒洋洋地道：“你可知道，容欢并没有死，云殇就是容欢。哦，恐怕不止，他似乎还有一个身份呢。”

昕烈抚着玉佩的手指猛然一滞，神色渐变：“绝不可能！”

啧啧两声，红衣女子掩着唇笑起来：“有什么不可能的，容欢是傻子，琉毓可不是，没有将宝贝儿子稳妥的保护好，他如何肯瞑目？哪怕他现在死了，却依然将你们玩弄于股掌之中。”

昕烈垂眸思忖，心神微乱。“你想交易什么？”

红衣女子面色一沉：“我要宝容的命！”

“你敢！”昕烈赤目倏地燃火，攥紧拳头，怒道，“本君先要了你的命！”

“你别忘了，他的父亲名叫容欢，不是你昕烈！”红衣女子冷冷道，“你待他如珠如宝，可终究血浓于水，一旦他知道谁是他亲生父亲，又是谁害了他的祖父祖母，你当他还会认你吗？恐怕杀你还来不及呢。”

昕烈脊背一僵，这一席话，字字戳在他心坎上。

红衣女子见他不语，续道：“况且，你做了那么多事，不就是为了得到萧宝姝？我有一个良策，可令他们父子相残，如此一来，你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你当我昕烈是什么人？见色忘义的卑鄙小人么？”

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昕烈阖紧双目，声音有些微微颤抖：“除掉容欢是迫不得已，冰封雪域更是势在必行……火凰家族本有族训，一山不容二虎，天界，岂能容忍两个远古神族后裔存在？又岂能容忍如琉毓那般藐视天规的九命神君存在？”

族训？红衣女子微愕。

想来也是，天界各族原本便是各自为政，如同一盘散沙，而九命一族命数又长，地位尊崇，往往凌驾于诸神之上，如此一来，天帝威信何在？

昕烈苦笑道：“容儿自幼便是本君一手带大，若是他要为父报仇，我亦无话可说。”

红衣女子低垂眼睫，缓缓道：“既然天君有此想法，那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必须提醒你，做不到忘情弃爱，是万万成不了大事的。因你一时仁慈，很可能会前功尽弃，届时，整个天界都会毁在你手上。”

昕烈身形一滞，不明所以的望着她。

红衣女子微一扬手，布下一个隔音结界……

半个时辰之后，这里仅余下昕烈一个人。

他脸色苍白的抬起头，凝望着渺渺烟波之中，那方玉匾上“碧霄神殿”四个大字，心内不由五味杂沉。

疲惫的捏了捏眉心，他敛声道：“来人。”

一名侍从应声而出，伏地跪下。

“速宣宝容殿下前来碧霄神殿。”

“遵命。”

********

琅华后山，宝姝还在纠结烟华的事。

罢了，这样的大事，如何能够瞒着他？

宝姝深吸一口气，挣开他的手，沉声道：“容欢，有一件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你说。”容欢见她心情渐渐平复，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些，攥起袖子抹了抹她的脸，见她眉头纠成一团，忍不住道，“瞧你一本正经的，我还真是不习惯。”

宝姝被他一打岔，不由板起脸：“怎么，难道我以前很不正经吗？”

“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说。”容欢曲起食指，勾了勾她鼻尖，蓦地笑出声，“哟，曾经那是谁呀，垂涎了一个又一个，见到漂亮师兄还会流口水呢……”

宝姝吸吸鼻子，佯怒道：“我再怎么不济，也比某人好吧，那什么艳娘……”

“呀，今晚的星星好大！好圆啊！”容欢陡然提高声音，四仰八叉的躺在草地上，“还有月亮，好闪好闪。”

“你晕了吧？是星星好闪，月亮好……啊！”

话还没说完，胳膊便被使劲儿一拉，宝姝整个人立时砸在容欢身上。

容欢一手置于脑后，一手揽住她的背，望着夜幕幽幽道：“总之，很美。”

如今之于他来说，短暂的平静，就是莫大的幸福。

宝姝缩在他怀里，却没有随他举目。单看这黑黢黢的森林，她就知道，今晚的夜空必然是极为黯淡的，所谓美好，只是他的心而已。

额头抵着他的脸颊，分明感到一片伤痕，宝姝霎那陷入阴霾。

“容欢。”

“恩？”

“你不恨我了么？”

“恨。”

“……”

容欢轻笑一声，抓抓她的头发：“有时候火起来，真是恨不得冲上天宫一巴掌拍死你！不过呢，悲观的时候就拿我娘出来比一比，立马觉得自己幸运多了。”

宝姝咋舌，这样的儿子……

“婆婆她非一般人。”

“我爹这种古怪性格，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我娘曾为他死过三次，他也一样无动于衷，甚至曾亲手废了她的手筋脚筋，可日后等他爱上我娘时，自己种下的苦果只能自己尝。”

宝姝闷声苦笑，很能理解琉毓当时追悔莫及的心情。

容欢阖上眼睛，嗅着空气中青草气味儿，微微勾起唇角：“小时候，我闲着无聊时常打架闹事，爹他从不斥责我，只说平素小打小闹无妨，只需大是大非分得清楚便好。我娘则不同，无论有错没错，动不动就拿鞭子抽我，还美其名曰：不被老娘抽的童年是有缺憾的，不被老天抽的人生是不完整的。”

宝姝扑哧一笑：“还真是婆婆才会说的话。”

容欢侧了侧身，低头凝望着她，镇声道：“当初我向我娘保证，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这个女人也是我自己挑的，就算刀山火海，也要死扛下去！但是，你不要再让我失望！”

宝姝一阵心虚，不敢与他对视，下意识的错开脸去。

容欢捏住她的下颚，面沉如水：“怎么？如今你嫌我一无所有，配不上你了？”

“当然不是！”宝姝急急辩解，“可是，如若我们之间还有旁人，而她为你付出了许多，远远超乎你的想象……”

“够了！”听见这话，容欢立马一肚子火，“我差点忘了，你如今已经是姝天妃，昕烈……”

“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想起烟华，宝姝心头一阵哀戚，颤声道，“你不知道，有人为你付出了太多太多，可是我呢，一直都在连累你……”

容欢一时愕然，不知她所指的是月桂还是碧凝，只当她是在吃醋。

颇有些哭笑不得挑了挑眉，他清清嗓子道：“你当我自私也好，无情也罢，本大爷一直坚持认为，这世上，并不是旁人对我好，我就必然要对她好，旁人喜欢我，我就必然非要喜欢她。”

正如之前，无论他为她做了多少，都是他自找的，与她无关。

“你说真的？”

“这有什么真的假的。”容欢兀自站起身，将宝姝也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裙摆上的土，“你夫君我，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自家老婆孩子都养活不来了，哪还有闲功夫去管别人家死活？”

宝姝嘴角一抽：“你还真是不要脸啊，这种话，竟还能说的如此理直气壮。”

“知道不，我娘为了阻止我爹迎娶天族公主，先是抢亲，尔后迷晕了她和某位神君，将他们放在同一张床上……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爷爷和天帝才私下解了婚约，而我娘则被施了封筋锁骨之刑，没多久就死了。”容欢双手掐腰，俯身睨着她，阴鸷鸷的一笑，“你家婆婆从小便教育你家夫君，对待爱人，要像春风般温暖，对待情敌，要像刀子般冷酷！”

宝姝忍不住张圆了嘴，半响说不出来话。

一阵冷风拂过，她别过脸小声嘟囔：“说的真好听啊，当初还不是一直将我推给夜微。连喜欢我都不敢说，胆子小的跟老鼠似的，还什么刀子般冷酷，呸呸呸。”

容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拧住她的耳朵大吼一声：“喂！你这女人有没有良心啊？我那是春风般的温暖你好不好！”

宝姝冷不丁被他一吓，即刻向后一个趔趄，再一个趔趄，最终摔在地上。

容欢非但没有施以援手，还非常不识时务的恰腰哈哈大笑：“看看，咱俩究竟是谁胆子小啊？”

“你这混蛋！”

“你就是混蛋他媳妇儿。”

“你……你不是个男人！”

“呦，我不是男人，容儿从哪里来的？”

宝姝顿时气结，一动不动的坐在地上，怒气冲冲的瞪着洋洋得意的他。瞪着瞪着，毫无征兆的，鼻子忽然一酸。

她知道，他在装。

事实上，他们之间的相处模式一直如此，就是这么一路装过来的。

他的玩世不恭，他的吊儿郎当，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时候是假，她都懂，一直都懂。可是，却不曾像现在这么令她感动，令她心疼。

这些年在天宫里保持的什么形象全体不见，宝姝像个傻子一样坐在地上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哭着哭着，不时抬眼看他。

容欢一看玩笑开大了，只得蹲下来赔不是，左赔右赔，始终未果。

最后“霍”的起身，斥道：“别哭了！孩子都多大了？还在那装什么小姑娘！”

宝姝登时一噎，讷讷望着他，见他黑着脸，果真不敢再哭了。

容欢舒了口气，这些年来的面瘫表情可不是白练的，继续黑着脸沉声道：“咱们该回去了！再被守山人抓一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宝姝忽又想起烟华的事儿，急忙指着身后道：“那个，你前……”

“你怎么废话那么多！”容欢抱臂睨着她，“有什么话，等回去再说。”

这幅场景，令他回想起以前在琅华山的嚣张日子。

似乎自从娶了她以后，他就没有一刻不被她死死踩在脚底下的，直到今时今日，才仿佛找回了那么丁点儿男人的尊严来，于是乎，一时摆谱摆上了瘾。

不只他，宝姝亦是想起了那段受虐拜师路，不由打了个寒噤。

乖乖从地上爬起来，宝姝垂着脑袋跟在他身后，月亮悄然从云层中钻出来，露出大半张脸，将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拉的颀长。

因为走了一天的路，脚疼的厉害，宝姝跟不上他。

容欢本想再骂她一顿，回头见她一张苦瓜脸，五官都挤成一了团儿，刚抖擞出的那点儿尊严顷刻土崩瓦解，长叹一声，径直折返回去在她面前蹲下。

“上来。”

“哦。”宝姝毫不客气且驾轻就熟的爬上去，然后两手捏住他的两绺长发，使劲儿一拽，口中大喝一声，“驾驾驾！”

容欢悲戚的摇了摇头，终于相信了琉毓那句话：但凡一世轮回，总有一个人会是你今生的业障，一旦时候到了，任何人都是在劫难逃。

而她，注定是他容欢的业障。

既然死都躲不开，那便坦然受之，明天事儿，明天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和缓一章剧情，抒缓一下紧张的神经。

下一章解决了烟华的事儿，就回去了，进入正文的最后一部分。

57

57、约定 ...

一夜，宝姝睁眼到天明，怕极了一旦闭上眼睛，这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

曾经垂手而得的幸福，之于现在的宝姝而言，是那么弥足珍贵。要她把幸福拱手让人么？不用再想，她肯定做不到。

上辈子，荆天是属于烟华的，但这辈子，容欢只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不能抢。

不是她不相信容欢，而是她不能再冒一点点失去他的风险，一点都不行！

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既不让他们见面，又能除掉怜影呢？

宝姝缩在容欢怀里，脑袋抵住他的下颚，一面绞尽脑汁，一面戳着他的胸膛，想到关键处，一不留神戳重了，听见他低低支吾一声。

宝姝想要缩手，却反被容欢握住，继而裹在他手心中。

他颤悠悠的半眯双眸，懒洋洋地道：“怎么，一大清早的，就想着再次谋杀亲夫呢？”

宝姝脸一红，但想起自己曾经捅过的那一刀，一张脸即刻由红转白。睫毛颤了颤，一句对不起还没出口，小嘴儿已经被人堵上了。

容欢使劲儿咬上一口，直到察觉她愈渐喘不上气，才松开她道：“收起你的对不起吧，要是真有诚意，能不能换句别的说？”

一颗心噗通噗通快要跳出胸腔去，宝姝结巴着问：“换换换，换成什么？”

“比如，人家爱你，人家好喜欢你，人家不能没有你……”容欢咬咬她的耳垂，轻吹口气，“比如，人家还想要……”

宝姝羞的直往锦衾里缩，她缩一寸，容欢就扯一寸，再缩一寸，再扯一寸。最后，她不缩了，索性露出脑袋，抬眼望着他。

容欢一手撑着左颊，一手拽着锦衾一角，居高临下俯视着她。【奇书网﹕www.qinkan.net】

此刻，宝姝心如擂鼓，几乎被他的一对儿眸子吸了进去，曾经的容四爷是那么风华绝代，却也没有今天这样令她怦然心动，令她难以自持。

“姝儿……我想……”容欢低哑的轻唤一声，松开扯住被角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颚，凝望着她，缓缓俯□去。

宝姝自然知道他想要什么，咬咬唇，娇羞的阖上眼睛。

许久之后，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嗅到一丝诡异的气息，茫然的睁开眼睛，却见到容欢一张脸憋的通红，似在拼命忍住笑。与她对视片刻，再也忍不住了一样，一手捶着床沿，笑的东倒西歪。

“我只想说，咱们该起床了，你那是什么烂表情啊？”

宝姝登时明白被他戏弄了，又恼又羞，一脚踹出去。容欢早有准备，裹着被子一翻身下了床，立在床前得意的挑挑眉。

宝姝气急败坏，坐起身正想再踹，蓦地察觉浑身凉凉的，才发现自己竟然□！慌着伸手勾衣服，又被容欢快一步抢到手中。

“还给我！”

“叫声好哥哥听听。”

“你怎么不去死啊!”

“害什么羞嘛，咱们已经老夫老妻了，叫声听听呗。”容欢从衣裳中抽出一件绣着牡丹的粉色小肚兜，漫不经心的绕在指尖，如同妓寮里那些迎客姑娘甩手绢，自是甩的摇曳多姿。

奇耻大辱，当真是奇耻大辱啊！

宝姝拉长一张脸，冷冷道：“这些个流氓招数，你从多少姑娘身上学来的？”

“从谁那里学来的并不重要。”容欢丢了衣裳，双手撑在床沿上，与她目光绞在一起，“重要的是，这些流氓招数，在我余下的生命中，只会用在你一个人身上。”

宝姝心念猛然一动，他已经倾身攫住她的唇。

原本如雪的白发早已染的铅灰，细碎地从他肩头一缕一缕滑落。又像只小猫的爪子，轻轻地扫在宝姝胸前，挠进她的心尖。

一吻，万年。

宝姝攀上他的脖颈，回应着他的热情，感觉他愈加剧烈起伏的胸腔，不由得一阵心悸。便在这天雷勾动地火之际，门外不和谐的声音骤然响起：“云公子，您起了么？琉毓师叔请你殿前一续。”

宝姝唇齿一抖，容欢皱眉轻唔了声。

眷恋不舍的离开她的唇，容欢哑着嗓子应了一声：“知道了。”

“不要去。”宝姝惶然的勾紧他。

“我也不想，”容欢深吸一口气，拼命忍住小腹早已汹涌的欲望，撑起身子，他在她眉心印下一吻，满是宠溺的笑了笑，“等我回来。”

宝姝不肯松手：“容欢，七宝殿里的琉毓其实……”

“我知道。”容欢压低声音，垂下眼睑道，“你放心，我已经清醒了，只是还没搞清楚，这其中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宝姝很想将实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他，可一旦如此，势必会将他与烟华的往事牵扯进来。她不可以让容欢知道，原本就是上辈子的事情，为何要牵扯到这一世？

反正暂时怜影还不会伤害容欢，她还有时间……

牙一咬，心一横，宝姝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

“你更要小心。”容欢略显焦虑的摸摸她的额头，“不要乱跑，乖乖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琅华山上，始终还是比较安全的。”

宝姝低低嗯了一声。

等容欢离开后，宝姝慢腾腾的梳洗打扮，坐在梳妆镜前，她一阵一阵的失神。

她是不是太自私了？是不是该给容欢一个选择的机会？给烟华一个机会？可是，谁给自己一个机会呢？如果是婆婆，她一定会告诉自己，对待情敌，绝不能心慈手软。

望着铜镜里那张陌生而又熟悉的容颜，宝姝鼻子一酸，憎恶的掉过脸去。

这样的自己，真是非常讨人厌！

宝姝捏着玉梳的手微微一颤，不行，自从上次云海的事情之后，她就告诉自己，若是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一定什么都告诉容欢，绝不会对他再有丝毫隐瞒。

深吸口气，宝姝丢了玉梳便朝外走。

甫一拉开门，一张绝美的脸登时映入眼帘，怜影正居高临下，笑吟吟的俯视着她。

宝姝手握成拳，连连向后退：“那个，我夫君已经去殿前了……”

怜影锊了锊胸前长发，摇头笑道：“不打紧，本君是专程来寻夫人你的。”

“寻我？”宝姝强作镇定，其实脊背早已凉透了，她明白，怜影这招调虎离山，目的必然是冲着琉毓，或者更多。

“莫要惊慌，本君只是想请夫人帮个小忙而已。”

“我能帮您什么忙？”

“听闻这琅华后山有棵神树，本君一直心向往之，不知姑娘可否与本君同游一番，了我这一桩心愿？”怜影细细打量她，将她一举一动看在眼里。

宝姝不免有些愕然，琅华后山那棵神树，旁人不知道，怜影岂会不知？他的躯体，可是取自生命之树的一节呀？

莫非，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才看不到？

以宝姝的脑袋，根本想不明白那些条条框框，面对智慧与琉毓不相伯仲的怜影，她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而怜影根本不给她作答的机会，扬手布下一道结界，上前抓住宝姝的肩膀，倏地一下，两人已经置身于琅华后山。

宝姝整条神经绷的紧紧的，沉声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毁了那棵树。”怜影终于收起笑，脸色阴沉的吓人。

“毁了？”宝姝有些瞠目结舌，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毁了那棵树，不就等于毁了他自己吗？

“是。”怜影重重颔首，拖着她向丛林深处走去，嗤笑道，“这世上，我是独一无二的，不只是谁的影子！我要向世人证明，如今的我，可以不依靠任何外力存活下去！”

宝姝暗暗垂眸，单单自大狂妄这一点儿，就证明他不是独一无二的。

不过这样也好，那棵神树合着琅华先祖数代气力也除之不得，她就不信怜影会有那么大的本事。说不定，还能逼着烟华大神出手，除了这个心腹大患。

如此一来，岂不是皆大欢喜？

宝姝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作响，遂由惊怕改为窃喜，敛了敛心神，她道：“好，我带你去，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怜影见她态度来个大逆转，不由皱了皱眉，然而自负如他，自然不会担心一只小妖精能在自己手心上翻出什么大浪来。

他扬眉一笑：“你且说说看。”

宝姝清清嗓子：“不管你能不能除掉神树，你都必须将敛星梭借我一用。”

怜影略带审视的目光再次打量她：“你要它作甚？一柄没有的破梳子而已。”

宝姝哑然，影子就是影子，当真不识货：“你莫管，借我一日就行。”见他凝眉思索，宝姝打了哈欠，捂着小嘴悠哉道，“呦，我忘了，那宝贝都在历代掌门手中，慕清怎么肯借给你呢。”

怜影瞥她一眼：“我还真是小瞧你了，想用激将法么？我还就爱这一套！”

宝姝心满意足的笑了笑，领着他向神树走去。

未玖曾说，可以借助敛星梭穿梭时空，若是烟华能除掉怜影，那等慕清救出琉毓，他们就能利用敛星梭回去。

若是烟华除不掉他，他就必须兑现诺言，届时，这里的一切，都再与他们无关。

同时，七宝殿上。

容欢左等右等的不见人，略一思量，心道不好，起身便朝偏殿跑去。

58

58、堕魔 ...

“看到没，这一棵月桂树，就是生命之树。”两人驻足在月清溪畔，宝姝怀疑怜影根本看不到，伸手指给他。

怜影摸着下巴，啧啧道：“我当然看的见。”

“那你还要我带路？”心头一股异样飘过，宝姝迷惘的看着他。

“很快，你就知道了。”怜影冲她诡异一笑，脸色骤然变得极度阴郁，不由分说的捏住她的下颚，塞进一粒药丸，见它滑进之后，继而催动内力，一拳打在宝姝胸口上。

他出手实在太快，宝姝躲闪不及，而且这一掌说重不重，说轻也不轻，足以将她整个打飞了出去，腰身先是撞在树干上，最后才重重摔倒在地。

宝姝只觉得心肺都快要震出胸腔，喉头一股腥甜，伏地大口大口吐着鲜血。

血水渗进神树周边的土壤中，仿佛投石湖面，一点一点的漾开，不过须臾片刻，葱茏青草株株枯萎，连神树的枝桠都有颓败迹象。

怜影漆黑如墨的瞳仁骤然紧缩，脸上却是神采熠熠：“我猜的没错，果真如此！哈哈，真是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

他疯了似的仰天大笑，顷刻之间，地动山摇。

宝姝五脏俱损，又被震的头晕眼花，挣扎着想要扶住神树站起身。

因为手上沾着血，凡是被她触碰过的树皮，一块儿一块儿的逐层脱落，她双腿软的像面条一样，最后无力的再次滑落下去。

眼前白光一闪，手腕已然被人拉住，才不至于撞在石头上。

烟华甫一沾到她的血，只听“咝咝”两声，手指登时焦黑一片，不由神色大变：“你竟然是我王兄的后人？既然是只火凰，为何神魂会在一只妖精体内？还有，这是……这是灭日弓弦？！究竟是谁做的？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罔顾天规，如此逆天改命！”

什么火凰？什么灭日弓弦？

宝姝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觉得身体里好像有股热气在急速蒸腾，撑的身子快要炸开似的。张了张口，说不出来话，只好蜷曲在地上，痛苦的咬住唇。

怜影冷笑一声：“除了琉毓，谁还能做出来如此匪夷所思之事？真不知道是该夸他一声天才，还是骂他一声愚蠢。神族碰不得灭日，他却反其道而行，将弓弦植入一只火凰体内，待气息相冲之时，倘若没有修为精纯之人为她导气，她必定不堪重负暴血而亡。”

烟华剜他一眼，心道现在不是收拾他的时候，凝神屏息，扬手欲要渡真气给宝姝。

“主人，万万不可，您如今修为剩下不过半数，且火凰之血为天下炽热，能熔玄冰、破雪原。更何况，她身体里还有灭日啊！”

莫问从土中钻出，方圆百里早已枯败成灰，他整张脸亦被烤的通红。

“你教我如何眼睁睁看着她死呢？”烟华不忍的阖上双目，莫说她身为神女，自是要悲悯苍生，况且眼前这名女子，更是与她一脉相承。

但是莫问说的在理，两人体质截然相反，若是引导不好，反而害了她。

心念一动，烟华蓦地睁开眼睛，一手平摊，现出炽焰弯刀：“待会儿，我将用此刀刺你火凰一族三大秘穴，为你放血疏筋，引导出你体内热气，你且忍住。”

宝姝还是听不懂，但她相信烟华不会加害自己，颤抖着点点头。

烟华手握炽焰，默念法咒，炽焰刀红光乍起。

手起刀落，正刺在宝姝肩胛骨上，只是没入半寸，便疾如闪电的拔出，继而再刺她左胸下三寸，同样没入刀尖半寸，再拔出，动作快到令人咋舌。

宝姝非但没有感觉疼，反而随着炽血不断流出，体内燥热缓和了不少。

然而，就在烟华准备刺入第三下时，霍然一道寒光拔地暴起，蓦地将她弹开数米远，重重摔在地上，虽是一股寒气，却如烈火燎原一般迅速将她吞没。

这股气息……

容欢完全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一切。

他急匆匆的赶回房间时，只见到房门大开，门外几名小弟子倒地不起。

一名小弟子在临死前挣扎着告诉他，七宝殿上的琉毓其实是只千年树妖，根就生在琅华后山，专以吸取女子精气来保持自己的美貌，宝姝便是被她抓走了。

这一路赶来，他脑子混沌一片，不敢去想，不敢去想……

然而，再做了最坏的打算以后，他还是惊掉了魂，还是难以接受。

他舍了性命去保护的小妻子，早上他还抱在怀里的小女人，此刻满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你教他如何接受？

他僵硬的站在那里，一瞬间天塌地陷，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宝姝知他误会了，想说话，却又是吐出一口鲜血，容欢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趔趄着扑上去抱住她，封住她的穴道，扬手便想输真气给她。

“不要！”烟华拼劲气力，冲他喊道，“现在不能……她会死的！”

容欢顿住，而宝姝还在大口大口的咳血，像是吐不尽似的，意识逐渐模糊。她脑袋昏沉沉，魂魄逐渐抽离了身体。

最后，她整个飘在上空，看着自己那具身躯渐渐阖上眼睛。

难道，她真的死了？

从始至终，容欢一直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更没有为她的死掉下一滴眼泪，只是紧紧抱住她，浑身不可抑制的微微颤抖着。

胸腔在剧烈起伏，容欢缓缓垂下头，望着沾满鲜血的手。

他看够了血，包括自己的，却从没像现在这样痛彻心扉过，那鲜艳的红色是如此扎眼，他的眼里，他的心里，凄凄一片红色，尽是她的血。

“你等着我。”容欢俯身在宝姝额前吻了吻，将她稳稳放在地上。

站起身，他慢慢转过眸子，冷冷望着烟华。

那目光犹如万道冰凌，刀刀刺在烟华心头上，她想解释，却愣是一句也解释不出。

莫说烟华，连宝姝亦是一惊，如此冷到骨髓里的容欢，她当真不曾见过。

容欢闭上眼睛，轻轻张开双臂，不消片刻，丛林中骤然寒风肆虐。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瞳仁不再灰败一片，而是闪烁着千般炫色。

一时间，白发纷飞，轻舞飞扬。

宝姝惊讶的望着他，一点点，一点点的变回从前潇洒不羁的模样。欢呼雀跃中，再顾不得什么伤痛，只想扑上前紧紧抱住他，身形未动，肩膀却被一只手牢牢扣住。

她惶然侧目，看到怜影在身旁得意洋洋。

“我不是死了？你怎么还能抓到我？”

“谁说你死了，你只是吃了我的离魂丹而已。况且，你神魔无惧，谁能杀的了你？”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宝姝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他却垂下眸子，凑在她耳畔低语：“不这么做，容欢怎么会疯，容欢不疯，烟华怎么会死，烟华不死，我如何拿到炽焰珠呢？”

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入心肺，不可以，一定不可以！

宝姝冲着容欢大喊大叫，却发现除了怜影，旁人谁也听不到。

抬起头，她怒不可遏的望着怜影。

怜影呵呵一笑：“莫怪我，昨天你本有机会告诉他实情，可你没说。我不让你死，就是要你好好看着，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全是源于你的一念之差。”

宝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怜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烟华却像痴了似的，不躲不避，欣喜道：“荆天，你果然是荆天！”

容欢听到这个名字时，微微有些动容，但很快恢复平静，死一般的平静。他向烟华走去，右手渐渐燃起一簇耀眼白光。

这一掌打出，足够将她挫骨扬灰。

烟华根本来不及躲，也从未想过去躲。寒风刀子般的剐在脸上，她还是睁着眼睛，看着他，那张镌刻在她心尖的脸。

这一掌，她只受了一半，而另一半，则被莫问挡下。

巨大的破碎声响，好比山石迸裂，莫问摔在烟华身旁，眼角眉梢开始结冰，神魂逐渐抽离。烟华终于清醒过来，顾不得自己的伤，恐慌的伸出手覆在他额头上：“你撑住。”

“主人，不要再傻了……”莫问拼劲最后一丝气力，拦住她的手，“当年，他就是在利用你，他从来没有爱过你，现在的他，更是早已将你忘的一干二净，你……不要再自己骗自己了……”

烟华瘦削的肩膀抖瑟不歇，她一直，都在自己骗自己么？

林子里起了大雾，白茫茫的一片，容欢双手结印，冷眼旁观这一幕生离死别。

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一指凌空划过去，冰刀便在烟华身上划过一道，再是一划，再是一道。他不想让她死的那么容易，他选择一刀一刀剐过去。

因为就算千刀万剐，她也死不足惜。

烟华身上没有一滴血液流出，身后的神树却是血涌如柱。

宝姝此刻的惊恐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每一刀，犹如切肤之痛，狠狠割在她心上。她咬紧手臂，她想不明白，她只是想要和他在一起，如此单纯的心愿，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更让她恐慌的是容欢，他怎么可以这么残忍？

“荆天，你堕魔了。”

烟华气息渐弱，强撑着站起身，无不哀戚的望着他。她将他锁在冰晶雪魄中，整整十万年才净化了他的魔心，才令他重返正道。

结果，为了一个女人，他还是堕魔了。

容欢脑子里空空一片，只有一个念头，他要她死。

烟华身形倏地一闪，与他对面而站，指尖柔和白光一点一滴涌入容欢的眉心，试图平抑他的魔性：“当年，你用良知与神魇做交换，才得到永恒的生命和无尽的法力，如今，你又要重蹈覆辙吗？听我的话，别再使用雪魔功，快些坐下调息，否则，你的心很快会被神魇吞噬。”

言语之间，烟华脸上哀伤尽退，上古之神的气度令人难以直视。

她可以痴爱，她可以苦等，但她身为守护苍生的神女，大是大非面前，永远分得清清楚楚。

怜影抱臂叹道：“不愧为父神嫡女，在天道与魔道之间，始终固守自己的本分。”垂下眸子，他望着宝姝，讥诮的扯起唇角，“反观你，神界还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不知道父神得知有你这样的子孙，会不会被你气活过来？”

宝姝颓然的摔在地上，连哭都哭不出来。

“你自己，该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怜影难掩好奇，蹲在她身畔，仔细打量着。

“知道什么？”宝姝头也不抬，轻蔑的笑了笑，不知是在笑谁。

怜影不敢置信：“你的原身是只金翅火凰，经络源自灭日弓弦，身为上古一脉独一无二的神女，你自己竟然不知道？”

“不知道。”

宝姝笑了，比哭还难看。

怜影伸出手，在宝姝的尸体上绕了绕，不由倒抽一口冷气：“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心智混沌，原来你根本没有心，更没有火凰最重要的炽胆，甚至，连神魂都是残缺的。”

一时间，怜影竟起了一丝悲悯之心。

原本他以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可怜的一缕孤魂，只能依附着别人而活，却不曾想，如此一个天之娇女，竟会是七拼八凑来的身体。

琉毓果然好本事，想到将灭日与神魂结合在一处，令她神魔无惧。

陡然一声凄厉的嘶吼声，像是垂死挣扎的困兽，爆发在整座丛林间，回声一波一波袭来，震耳欲聋。

血从烟华嘴角不断溢出，她指尖白光依旧未停。

容欢双目赤红，一掌打在她灵台之上，骨头碎裂的声音连绵不绝，蔓延至烟华的周身。她却宛如一朵圣洁的白莲花，冲他温婉一笑。

体内神力和魔力相抗衡，容欢此刻已经五识俱乱，再是一掌，却没能打在烟华身上。

这次替她挡下的人，是未玖。

“以你的血，封他阳白穴，”鬼姑娘扶着琉毓停在不远处，见到眼前的场景，皆是骇然，“在封他曲垣穴……”

未玖应声而做，容欢登时头痛欲裂，向后连退几步，抱住脑袋半跪在地上。

未玖回身抱住正倒下的烟华，“我为你调息。”

“不用，莫浪费真气了。”烟华有气无力的轻叹一声，她骨骼尽碎，待最后一口仙气呼出，身后的生命之树颓然枯萎，渐渐焚燃，最后化为一颗红色珠子。

烟华手还不曾抬起，那颗珠子已经落入怜影囊中。

“炽焰珠，是我的了。”怜影笑的何其张狂，指着琉毓道，“你以为毁了它我就会死么？告诉你，我不是它的一部分，从今后，它只是我的一部分！”

话音一落，他便要将炽焰珠吞如腹中，却被一道黑光打落。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炽焰珠已然易主，未玖冷冷道：“你当真欺我天界无人？”

怜影瞬间愣住，琉毓重伤未愈，烟华垂死边缘，他真没想到，眼前这貌不惊人的男子，竟然会有如此高的修为。

还有，谁为琉毓解开的缚仙链？这不是只有琅华掌门才知道的咒语？

“将炽焰珠给我！”怜影虚空一抓，将宝姝的魂魄攥在手中，默念口诀，将其渐渐现于人前，“要不然，我杀了她！”

“你若真能杀的了她，就不用离魂之术了。”

未玖面如寒霜，纵然他知道宝姝没死，却还是恨到了极处。

怜影冷笑道：“是，我杀不了她，但我有本事令她魂魄和肉身再也不能归位，你信不信？”

未玖脸色一凝，转眸向琉毓望去，琉毓莫名其妙的回望他一眼，此刻的他，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儿。

“不能给他。”细微的光芒在烟华脸上跳跃，她急促道，“一旦他将炽焰吞如腹中，六界之中，再也没人收的了他。”

“可是……”

“没什么可是！你身为父神后人，怎可为了儿女私情，罔顾天下苍生！”

烟华言辞之间的苛责，令未玖心神巨荡。但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能拿着宝姝的生命冒险。未玖几番犹豫，还是一咬牙，欲将炽焰珠抛出去。

便在这一刻，烟华化为一缕清风，缠绕住未玖手中那颗珠子，继而，她复又卷过怜影手中那缕魂魄，俯身向地上的躯壳飞去。

宝姝魂身相合，烟华重重摔在她身畔。

58、堕魔 ...

“你怎么样？”宝姝甫一动，身上的伤便痛彻心扉，她挣扎着扶住烟华，想说对不起，却又想起此刻说对不起，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孩子，你不要自责。”

烟华气若游丝的冲她淡淡一笑，眸色幽幽飘向被封印住的容欢，“这是他的命，也是我的命，是我错了，不该不听父神的话，不该留下他一命，令他再次痛苦一世。”

宝姝随着她的目光望去，她很麻木，她哭不出来。

“你身为神女，必须承担神女的职责，不要让悲剧再一次重演，”烟华拉着她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枯萎的蔓草逐渐有了气息，“若是救无可救，求你，杀了他。”

宝姝“刷”的转过头：“你说什么？”

烟华凄凄苦笑，身体渐渐幻做白光，若隐若现：“我，父神之女烟华，今日为你开神根，通灵识，从此，你需承起守护天界安稳，庇佑天下苍生之责！”

宝姝瞪大眼睛，看着烟华散成万缕白光，如幽灵一般向自己袭来，被自己吸入体内。她想动，却动弹不得，心痛的快要炸开。

怜影见状恨从心生，脸上阴鸷扭曲，双手结印，欲做拼死一搏。

一时间狂风大作，呼啸声犹如万千地府鬼魅，黑气涌动，旋转在丛林上方，朗朗旭日照不进半丝光芒，丛林内飞沙走石，燃起处处鬼火。

鬼姑娘一手搀住琉毓，一手捂住眼睛，琉毓向后一个踉跄，惊骇道：“诛天绝地！你竟然修炼这种阴损的功夫？”

怜影冷冷一笑，待掌心蓄满妖力，便向宝姝打去。

即使打不碎她，他也要将她体内的炽焰珠逼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纠结了很久，始终下不了手，其实一路下去，很顺畅就能写完，估计一下，七、八章之内，正文大概完结。

这一部分回到过去，其实只是为了将他们逼得无路可退，等回去的时候，就可以直接进入正题，往后的剧情会很紧凑，跳跃性也很大。

我现在思考的是，挂掉谁的问题，纠结。

59

59、生机，死局！ ...

与此同时，宝姝被烟华注入的仙气涨的要快炸开，甚至可以听见血液在脉络中奔涌的巨大声响，急速从脚底流遍全身，最后直直冲上天灵盖。

这股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宝姝的身体完全无法吸收，整个人几乎涨成一只球。

未玖心中骇然大惊，烟华以为宝姝拥有不灭的身体，便可以承担不灭的神力。却忽视了宝姝根本不曾修过导气之法，更没有一颗火凰炽胆来融汇那些无边神力。

这样下去，她即使死不掉，也会筋脉尽断成为废人！

“将炽焰珠还给我！”一声爆喝之下，怜影挥出的巨大光波已经向宝姝砸去，鬼姑娘惊颤的大叫一声，拉着琉毓急促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快些帮忙啊！”

琉毓摇摇头：“莫说本君暂时无能为力，就算本君有这能力，也不必多此一举。

“你……你怎么如此冷血！”

鬼姑娘听的咋舌，丢了他便要向宝姝冲去，却被琉毓拽住领子，拉了回来：“以这位阿九小兄弟的修为，足以抵挡怜影这一击。不过，即便他挡下也没用，那位姑娘很快会被神树的强大力量所反噬，届时死的更惨。”

鬼姑娘一诧，来不及开口询问，便被一声长啸嘶鸣震的双耳欲聋。

捂住耳朵掉脸望去，看到一只金翅火凰正受下怜影那一道光波，同时双翅一扇，熊熊烈火朝着怜影扑面飞去，化为结界牢牢将他困住。

怜影立刻被三昧真火灼的蜷缩在地，凄厉大叫：“你竟然是……怎么可能！”

鬼姑娘从没见过这种奇异生物，乍看之下，不由瞠目结舌。琉毓同样皱起眉头，如今天君不过一子一女，何以突然多出来两只奇怪的火凰？

难道方才阿九所言皆是事实，他们这三人，当真借用敛星梭穿越时空而来？

满腹疑问未曾解开，琉毓抬头那刻蓦地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看到未玖口中缓缓吐出一颗通体燃火的墨绿珠子，正从宝姝的头顶上方渐渐落下。

那是——火凰炽胆！

琉毓有一刻的震撼，炽胆乃是火凰精魄之所在，他竟然……

那颗墨绿珠子一寸一寸向下游移，宝姝体内暴走的神力逐渐被它凝聚在一处，最后定格在她腹腔右侧。身体如同泄了气的皮球，逐渐回到原本的状态。

不多时，一股祥和之气笼罩下来，宝姝登时觉得通体舒畅。

待她睁开眼睛时，看到未玖对着她笑，那张脸极尽苍白，半分血色也无。

宝姝一张脸瞬间垮了，颤抖着伸出右手，想要去摸他的脸颊。

“别，先不要碰我。”未玖脸上的笑意未减，声音却是有气无力，飘渺的好像天边的云，“妹妹，原想瞒你一辈子，原想令你憨憨傻傻一世无忧，只可惜，还是逃不开宿命的诅咒……我很没用，对不对……”

“未玖哥！”宝姝咬住手，不敢大哭，呜咽的像只小猫，“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真的够多了！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一时自私，不会害了烟华，更不会害了容欢和你……”

未玖心底涌上一抹荒凉，幡然忆起父亲曾在寂灭之前告诫自己，倘若真爱一个人，便要分清大爱和小爱，小爱只会害人害己，大爱方是永生之道。

只可惜，他和宝姝都不懂。

等到懂的时候，已然太迟。

“妹妹，琅华山……”一缕细风拂过，未玖身躯一颤，轻盈的如同纸片，“琅华山交给你了，从今后，你便是琅华第一百九十二任掌门……父亲说，不论在任何情况下，请你记得……记得入门时曾在梦廻殿上发过的誓言……”

誓言？宝姝僵住。

——“琅华真神在上，我萧宝姝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愿以六界福祉为己任，誓死守护琅华一门，若违此誓，必将失去此生挚爱之人！”

难道，这真是自己的宿命不成？！

未玖微微阖目，眉心菱形印记若隐若现。

他虚空指向宝姝，那枚印记瞬间转移至宝姝的眉心，片刻之后，光芒大盛。

宝姝捂住嘴，失声尖叫：“我不要，我不要做什么琅华掌门！我不是什么神女！我不过是一只最最普通的妖精！我不是什么神女！”

菱形印记的光芒愈来愈盛，蓦地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无论宝姝怎么捂怎么遮，亦是于事无补。她颓然放弃之后，只得跪在地上哀嚎：“我不想，我不想……”

“没人想，可宿命的玄妙便是如此，无论你如何兜兜转转，始终逃不出它的手掌心。妄图改天换命，不过是自欺欺人，该发生的一切，冥冥中……早已注定。”

未玖凄凄苦笑，望向琉毓：“天君，小九不才，用了一千五百年懂得这个道理。而您，却用了整整七千年才肯回头收拾残局，然而，即使再给您一次重来的机会，您还是会选择继续错下去。”

琉毓回以不知所谓的表情。

这话听上去，好像所有悲剧皆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一样，他连他们是谁都还不知道，他们的生离死别，究竟与他有何关联？

莫不是因为怜影？

可明明是他们自个儿莫名其妙冒出来的，不是么？

未玖不再解释，望了一眼容欢之后，他将视线重新锁在宝姝身上。

他垂目，望着她粲然一笑：“妹妹，保重！”

宝姝浑身一震，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未玖哥，你要去哪里！你要离开我？”

她想拉住他，想要留住他，却在触碰到他的那一瞬，看到他如散了架的骷髅一般颓然坍塌，瞬间成为一堆枯骨。

“啊！”这一声惨叫，是鬼姑娘发出的，她蓦地躲在琉毓身后，惊得瑟瑟发抖。

而宝姝的手还留在半空，眼睛睁得很大，她直直望着前方，不敢低头。

烟华以自己的神魂，完整了她的神魂，未玖以自己的炽胆，完整了她的神身。现如今，她灵台一片清明，无论她的心绪如何混乱，她的脑子，却始终那么清醒。

清醒的，如遭凌迟！

她是那么爱哭的一个人，此刻，她该哭的涕泪横流才对，她该哭的天昏地暗才对，她该哭的昏死过去才对……

可是为什么，她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

颓然的闭上眼睛，脑中场景走马灯似的变换。

她看到荆天打伤烟华；她看到烟华亲手收了荆天；她看到师父将一个婴孩儿狠狠摔在地上，她还听见师父对未玖说，好生照顾妹妹……

原来，他们一直是这样活下来的，而自己，却是如此可鄙的自私着。

眼前红光乍现，她睁开眼睛。

一片赤红的羽毛在半空中飘飘荡荡，宝姝伸出手，望着它缓缓落在手心上。

终于，她的眼睛不再干涩，视线开始逐渐模糊，她看不清楚，只得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两下，挤出一丝笑容：“哥，我会保重的，你放心。”

话音一落，顷刻间，那堆枯骨燃尽成灰，纷飞在焦黑的枯木之间。

来时来，去时去，终将如此。

困住怜影的三昧真火也骤然熄灭，怜影甫一脱困，便腾空而起，再向宝姝攻去。

宝姝动也不动，只是呆呆凝望手中那片羽毛，等怜影近身时，她霍然抬目，眼眸由黑转成赤色，红的像是要泣出血来。

她双手交叠覆于胸前，周身登时泛起一道绚烂光壁，将怜影震出十步之外。

一手挥过去，怜影便被气泡所包裹。宝姝虚空一抓，那气泡越缩越紧，将怜影的身体挤成一团，等她再次施法时，却被琉毓出手挡下。

“先别杀他，本君留着还有用。”

宝姝踟蹰着停下手中动作，面无表情的望着他。

琉毓将怜影收回自己手中，走到神树焚毁之处，挖出一颗扁扁的豆子：“天下间竟有这样奇妙的事，的确匪夷所思。”

鬼姑娘心里不安，跟着凑上去：“师父，您又想做什么？”

琉毓回头又从地上捡起一株干瘪的人参，皱皱眉：“本天君要做什么，何时要你来管了？”他收好捡来的东西，走到容欢面前，探手覆在他灵台之上。

脸色一凝，他镇声道：“此人万万留不得！”

宝姝浑身一个激灵，冲上去挡在容欢身前，尖声道：“谁也不许伤他！”

琉毓冷冷瞥她一眼：“本君不知你从哪里来，但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神树将她对天下苍生的慈爱给了你，你兄长将琅华掌门之位传给你，单凭这两点，你就有责任亲手杀了他。”

“如果他是你至亲至爱之人呢？”宝姝凄凄一笑，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道，“倘若他是你亲生儿子，你又当如何？”

“本君会亲手杀了他。”琉毓几乎没有半分犹豫。

“不可能。”宝姝一拂袖，斩钉截铁地道，“您何时会在意什么天下苍生？即便天下覆灭，只要不碍着您的事，您也懒得看一眼，不是么？”

“……没错，”琉毓被她一语中的，暗暗蹙眉，“然而，本君并不是为了苍生，而是为了他自己。此人是和神魇做过交换的，一旦入魔，则良知将不复存在，整颗心完全不受自己控制。换句话说，他已经不再是他，届时，六亲不认！”

宝姝蹲□去，攥起衣袖，小心翼翼的拭着容欢脸上斑斑血迹，悲凉道：“我不会让他再度成魔，我会好好看着他。就算……就算他当真成了魔，我也会想办法唤醒他，相信我，杀戮并不是拯救的最好方式。”

琉毓脸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微微颔首：“既然如此，本君拭目以待。”

宝姝不曾回头，视线牢牢锁在那张惨白的脸上，一颗心在痉挛抽搐，失神的喃喃低语：“可是，现在要怎么办？怎么帮他？”

琉毓略一思量，蓦地抬起手来，精纯的真气便汩汩涌入容欢体内：“本君先将魔气压制在他命门之处，究竟会聚在哪里，本君也不知道。”收了力，他指尖复又燃起一簇白光，搁在容欢眉间写写画画，“本君再以血咒之术，禁他修为，只要他不再催动体内魔功，安可保他一世无虞。”

宝姝眼里有细微的希冀闪动：“当真？”

琉毓点头，轻飘飘的道：“你必须清楚，倘若他再次疯魔，纵然父神重生也难再救，待到那时他失了良知祸害六界，你便是罪魁祸首。”

宝姝垂下眸子，有几分把握，她也不清楚。

但绝不能仅仅凭着“有可能”这三个字，就轻易判了容欢死刑啊！

琉毓看她心如刀绞的模样，虽然不忍，还是提醒道：“若真有那一天，你非杀他不可时，只需以利器刺他妖身命门既可。我想，你应该知道在何处。”

“不会有那一天的！”宝姝沉声开口，目色笃定，“绝对不会！”

一时间，整座山林陷入一片死寂，谁都不曾再开口讲过一句话。

又过了不久，慕清等人终于突破怜影先前设下的结界，急冲冲的赶来这里。见到此处颓败的一切，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

琉毓向慕清借来敛星梭一用，回忆一番未玖先前教的方法，独自琢磨了大半个时辰，终于参悟其中玄机。并以敛星梭辅之冰晶雪魄，将宝姝与容欢送回属于他们的时空。

慕清虽有满肚子疑问，但见琉毓神情疲惫，只能暂且忍下。

等众人散去时，一个小人参精从不远处钻出来，尾随着琉毓离开。

半个月之后，琅华大朝会上，清高几许的琉毓天君不仅点名儿收徒，还是一只地位低下的灰鼠小妖，此消息一经传开，引得六界一片哗然。

又是半个月过后，琉毓带着新收的徒儿离开琅华山，前去人间游历。

有人曾听琉毓醉后提及，只说自己在慕清继任琅华掌门期间，绝不会踏入琅华地界半步。然而，不过短短二十年光景，慕清掌门便一病不起，魂归离恨天。

当时六界纷纷揣测，慕清与琉毓，乃是为了徒儿之争，闹得不欢而散。

于是，那名地位低下的小灰鼠，从此成为妖界中的传奇。

十年后，当鸷鸟携着父亲旨意落在琉毓面前时，琉毓的心彻底乱了。

他忽然忆起曾有一只名叫阿九的火凰，他预言自己将会与一只小灰鼠相爱，{奇}之后酿成一场大祸，{书}害得小灰鼠三死三殇，{网}自己也会凄凉半生。最后更是祸延子孙，导致自己散尽修为冰封了云海雪域。

初初听到时，他很想笑，现如今，却是愁眉深锁。

他托着腮，视线不自觉的飘向窗外。

彼时，明月皎皎，清池小塘边，自己的小徒儿正赤着脚丫玩儿的不亦乐乎。察觉他的视线，小徒儿寻着望来，冲他甜甜一笑。

琉毓回之一笑，小徒儿羞红了脸，心如擂鼓的跑去一边。

琉毓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感受到他这一生，前所未有过的困惑。

他究竟在犹豫什么？

师徒禁断，难容于世？

琉毓微微摇头，他虽清高，但自幼性子乖僻，从不拘泥于什么清规戒律，因此当他发觉爱上自己徒儿时，并没什么心里负担。

门第之见？更是荒唐可笑，因为琉毓的母亲只是一介凡人，连妖都不如的凡人。

琉毓一直以为，一个人尊贵与否，主要是他个人是否有所成就，而非他的家世背景，以及他身上流着谁的血液。

那他究竟在怕什么？

怕的只是被阿九一语成谶。

若是因为他与她的相爱，他和她的结合，便会给她带来无止尽的折磨，甚至为子孙带来一场灾难，那他一定要从源头上杜绝这个恶果。

只要改变了她的命数，便能改变一切，往后所有的悲剧都将不会发生。

阖上眼，他苍凉的对那学声鸷鸟说：“父亲大人，与那天族公主的亲事，”顿了顿，他一咬牙道，“孩儿并无意见，一切但凭父亲做主。”

想了想，他又道：“父亲大人，孩儿以为，咱们应该将云海封闭起来……”

于是，这世上的事儿，兜兜转转，又是一圈。

作者有话要说：后面容欢和宝姝的一段对话，想了好久，还是掐去了下一章。

容欢父母的故事，真没必要再写了，这篇文里交代的清清楚楚，其实这文，他们俩也算半个主角了。

恩，琉毓和他媳妇的故事，正式告终，很负责任的说，他们不会再出现了。

貌似大伙对我的更新速度有意见，下一章，明天更。

60

60、囚禁 ...

雪，飘的不紧不慢。

天寒地冻的月份，宝姝蹲在院子里，抓了把米粒喂鸡。

这里，是她从小长大的碧水山。这里，有她至亲至爱的家人，有她所熟悉的一切，只是……视线幽幽跃过木栅栏，向着斜对面的小木屋飘去。

门外那棵杏子树早以枯败，宝姝看着萧索，上个月才从西村特意移来一株腊梅。现如今，朵朵梅花迎雪吐艳，凌寒飘香。

只可惜，终究还是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宝姝喃喃念着，望的出神。

灶房里，宝妈高声叫了一声：“姝儿，吃饭了！”

宝姝黯然回魂，站起身走进灶房，一面帮忙拾掇碗碟，一面听着宝妈念叨：“娘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才好，放着好好的天妃娘娘不做，为什么非要回来过这种苦日子？容欢哪一点儿能比得上昕烈？更何况，你看他现在这副鬼样子，半死不活的，简直是……”

“娘，您不要再说了。”宝姝重重放下手中的碟子，沉声道，“有些事情，即使我解释了您也听不懂，而且，容欢他最近心情不好，您就不要再火上浇油了。”

宝妈也火了：“娘把你养这么大，养出息你了是不是？娘念叨这些是为了自己吗？不全是为了你好！本想盼你嫁个好人家，指望你光宗耀祖呢，你倒好，给我带回个倒插门女婿！”

宝姝吸口气，低头继续盛饭。

宝妈愈发火起来：“是，他以前地位非凡，可是拔毛的凤凰不如鸡，能给你什么？况且，他现在肩不能扛手不能挑的，说白了，就是废人一个！连未玖那跛子都不如！”

像是伤口溃烂流脓，再被人撒上一层黄连，宝姝默默盛好饭，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抹，低声道：“娘，您和爹先吃，我不饿，就不吃了。”

“啪！”宝妈狠狠一巴掌甩过去，怒道：“反了你了，为了个窝囊废，竟敢和你娘摆脸子看！别忘了，你现在脑袋上还顶着天妃的衔儿，你还有一个儿子！”

宝姝只觉得脸上麻麻的，神智清明之后，身体的感觉反而迟钝了不少。

不顾宝妈骂骂咧咧，宝姝沉默着将灶上熬了许久的清粥盛进汤盅里，转身端出灶房。

将踏出门槛，她停下步子，笑道：“爹，您回来了。”

尹萧原本背着她而站，听见她说话，才慢慢回过头，见她脸上清晰的五根手指印，不由微微皱起眉：“姝儿，你娘她也是为了你好，你莫要怪她才是。”

宝姝扯出一丝笑容，走近了些，柔声道：“爹，您说的哪里话，相处了五百年，娘是什么脾气我还能不知道么？她啊，刀子嘴豆腐心。”

她越是这样云淡风轻，尹萧越是担心。

他十分清楚，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早已不再是自己承欢膝下五百年的傻女儿。她是神女，她拥有翻手云覆手雨的神力。

而他尹萧，却是魔。

以及屋子里的那个废人，也是魔。

宝姝知道他在介怀些什么，不由心口一滞，苦笑道：“爹爹，您守了我一千五百年，更将自己亲身女儿的身体让给我……姝儿欠您和娘亲的恩情，若是今生还不尽，来世结草衔环也是要报答的。”

不管她是谁，他们都是她的亲人，这是永远也不能改变的事实。

尹萧欣慰至极，抬手拍拍她的肩：“爹知道一片孝心，外头冷，快些进屋吧。”

宝姝泯唇笑了笑，将将转身，又回头问道：“爹爹，如今外头形势如何？”

提及此，尹萧眉头皱的更紧，不知道当说还是不当说。

半年前，宝姝带着容欢回来以后，便以神力在碧水山周遭设下结界。如今，山上宁静一片，山外早已乱成一团。

姝天妃在幽冥宫莫名其妙失了踪，昕烈以此为由，正式向夜微宣战。

不幸中的万幸，龙王、西天王等一干神族因与宝姝素有过节，相互推诿着不愿出兵。而苍桀新立为王，王位还没做稳，兄弟阋墙的戏码已经如火如荼的搬上台面，暂时无暇兼顾夜微。

再看琅华山，宝姝虽然早已将未玖的死讯告诉了十二长老，并着他们再立一名新掌门。然而，长老们不知出于何种考虑，一直对外宣称未玖尚在闭关，并且以仙界首座之令告诫诸仙妄动干戈。

魔界更是不必担心，如今当家做主的人是尹萧，他自然下令云姜按兵不动。

于是，昕烈和夜微之间这场仗，一直处在小规模的摩擦阶段，始终打不起来。

至于昕烈的用意，宝姝一清二楚，他是想借此机会将自己和容欢逼出来。

而她，断然不会再将容欢暴露于人前。

几番思量，宝姝最终决定将他带回碧水山。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赌昕烈还是夜微，谁都不会相信，自己竟敢将容欢藏在这里。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尹萧的真实身份，毕竟魔界中人更急于找到容欢，希望借他之力解封天魔城。如果萧宝姝还是萧宝姝，那她断然不会聪明到将容欢藏起来，如果萧宝姝不再是萧宝姝，那她必然懂得对尹萧敬而远之。

而她，偏偏选择反其道而行。

无论昕烈还是夜微，他们都对曾经的宝姝了若指掌，却未必能猜准她现在这颗七窍玲珑心。但她却不同，那两个男人的行事作风，她早已烂熟于心。

她唯一的顾虑，是尹萧，

毕竟，她还拿捏不准，自己这个女儿，在他心目中的分量究竟如何。

但她从琉毓和鬼姑娘两人身上看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男人可以忍受一个终日无理取闹的女人，一般情况下，只存在两种可能。

一是有求于她，二是深爱着她。

不论是神还是魔，只要动了真心，就等于被人抓到了死穴。

伽弥罗、漓鸢、须琊、琉毓……包括容欢和她自己，无一例外。所以父神才会告诫烟华，只有自己无情无爱，才能对天下苍生有情有爱，才能称之为神。

因为一颗心一旦给了一个人，眼里便再也容不得一粒沙。

何谈救世？

宝姝不动声色的盯着尹萧，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神情。

风声在耳边猎猎作响，原本稀疏的雪片儿，此刻竟是越飘越大，沾在宝姝长而卷翘的睫毛上，迅速融进她的眼睛里。

宝姝不由打了个寒噤，凄凉且自嘲着扬起头。

十一年前，她曾在园子里播下一粒种子，等她回来时，那粒种子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足够为她遮风挡雨。五百年前，爹爹将自己亲生女儿的身体奉献出来，才另自己得以重生，如今她回来了，都为爹娘做了些什么？

拿着娘亲和姐姐们的性命，去要挟自己的爹爹？！

萧宝姝，你究竟还有没有良心？！

一千年守护之情，五百年养育之恩，宝姝真真记在心中，时刻不敢忘怀。但是，眼下她实在是走投无路，若能想出更为妥帖的方法，她绝不会如此啊……

尹萧看着宝姝满面悲苦，心中自然不会好受，他能够理解宝姝所作的一切，若是换作他，一定也会如此。他同时清楚，就算他当真出卖了她和容欢，她也不会伤害自己分毫。

而他肯帮忙，只是因为她是他的女儿，如此而已。

可是，纵然他们心里都懂，却谁也不敢冒险。

尹萧叹了一声，转过身去，负手凝望未玖门外傲寒而放的红梅，语气有些疲惫：“姝儿，外头的形势发生了一些变化，你想知道么？”

“什么变化？”

“最近这段日子，昕烈增强了兵力，夜微被打的连连败退。今早收到云姜送来的消息，说夜微受了重伤，天界已经攻下了魑魅城。”

“他为什么突然下了狠手？”宝姝凝眉沉思，还以为这种均衡的局面仍要僵持一段时间，没想到这么快……“夜微又是怎么回事？以他的能耐，谁还能将他打的重伤？”

尹萧默然片刻，道：“天界领兵的先锋，听说是宝容。”

宝姝平静的神色开始逐寸龟裂，颤声道：“容儿，容儿他还只是一个孩子！昕烈疯了不成？他怎么能让容儿去战场？！”

“根据云姜探来的消息，夜微原本下令只守不攻，无奈冥界出了内鬼，破了魑魅结界。那也无妨，夜微倒也应付的来，可惜打先锋的偏偏是宝容，招招下的是杀手。”

“他根本不是夜微的对手！”

“兴许夜微顾念着与你之间的情分，多番避让，最后那孩子竟然使诈，反倒惊得夜微来救，便在那时候，被容儿一举袭成重伤。”

宝姝惊愕的望着他。

当她从未玖的记忆中得知一切后，对于昕烈，的确恼的不轻。有一刻恨不得冲上碧霄神殿，亲手杀了他。

可是平静下来想一想，昕烈也有自己的立场，譬如烟华如此深爱荆天，一样痛下杀手。

因为他们不是普通神灵，他们是神子神女。很多时候，太多无可奈何，逼得他们无路可退。

如今未玖已经死了，自己又是一个女人，若是昕烈此时有个五劳七伤，人间没了太阳，人类很快便会绝迹。

况且，他和她十年相敬如宾，没有爱情也有恩情，这份情，她一样不会忘。也是因着如此，她才放心将容儿留在昕烈身边，总好过跟着自己和容欢东躲西藏的好。

可昕烈，你怎能如此？！

宝姝阖上双目，身体不可抑制的颤抖着，兀自平静了许久，才定下一颗狂跳的心。

睁开眼睛，她淡淡道：“爹爹，我先去看看容欢。”

尹萧点点头：“好好与他谈一谈，总是这样，也不是个办法。”

宝姝“嗯”了声，抱着汤盅进了堂屋。

驻足在自己的房间外，她扣了扣门闩，依旧没人应声。

只听“咯吱”一声，她缓缓推开门，迈了进去。

房间里的布置极为简单，宝姝离家时什么模样，现在还是什么模样，只是终日缩在床上的，不再是那只贪嘴小猪，而是容欢。

宝姝走上前，将汤盅放在床畔小桌上，几乎不用刻意去看，她也知道他现如今的模样。

事实上，他每天都是一个模样。

抱着双膝动也不动的蜷在角落里，双目呆滞的不知在望着什么，而那张灰败的脸上，满满写了六个大字：哀莫大于心死。

心死之人尚有一颗心可死，而他，连心都没有。

宝姝舀出一勺清粥，放在嘴边吹了吹，蹲□子，凑到他唇畔：“容欢，吃点东西。”

容欢依旧纹丝不动。

“你又是七天不肯吃东西了，”宝姝面无表情，冷冷道，“若是你再不吃，我还是会以法力强灌下去，你自己想清楚。”

睫毛颤了颤，容欢微微抬眸望了她一眼，眸子里同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

最初他用这种眼神看向宝姝时，宝姝如遭凌迟，痛似锥心。可是时间久了，次数多了，她也适应了，麻木了。

只要他还活着，好好活着，她能每天看到他，那比什么都强。

容欢费力的抬了抬手，想要打掉她手上的勺子，却一个趔趄摔了下去。

宝姝身形动了动，还是忍下，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将额头撞在床沿上。许久之后，她才把勺子放回汤盅里，去将他搀扶起来。

她必须要他明白，不要再做无谓的反抗，否则吃亏的，只能是他自己。

“如果你还是个人，杀了我。”像是不齿，更像是哀求，容欢眼底凉如死水，“你究竟，想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才能心满意足的杀了我？”

宝姝平静的重新舀了一勺子清粥：“为什么你还不明白，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如同听见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容欢微微勾起唇角，指了指自己的锁骨，“废我一身修为不够，还用捆仙链将我缚住，你竟敢信誓旦旦在我面前说，你是为我好？”

他想不明白，这算哪门子的为他好？！

他更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栽在她手中？！

琅华后山，他以为她死了，他的心也跟着死了。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完全没有一点印象，等他醒来，已经身在碧水山。

问她如何找到方法回到七千年后的，她不说

问她自己这一身修为是被谁废去的，她不说。

问她自己锁骨上的捆仙链是被穿的，她不说。

即使满腹疑问，即使满身伤痕，他始终没有怀疑过她半分，甚至天真的在心中感谢上苍，若是以自己一世苦厄，换来宝姝一条性命，那他赚了！当真赚了！

可是，当他无意之中发觉，她今非昔比的精纯修为，以及，她越来越沉稳的性格。

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宝姝知道他将自己想的如何不堪，但她能够辩解些什么呢？

告诉他，是他亲手杀了烟华，那个等了他十万年的女人？告诉他，上辈子他曾和神魇交换条件，是个没有良知的恶魔？

还是告诉他，一旦冲破了体内束缚，他便会成为六界独一无二的霸主？

她知道容欢承担不起，单单是烟华的死，他就承担不起。

所以，之前所有人齐齐选择隐瞒她的身世，因为，他们怕她承担不起。

既然如此，就让容欢恨她一个人好了。

因为恨别人，总比恨自己好，你说对不对？

不知觉间，眼眶已然濡湿，一滴泪珠顺着脸颊滴在容欢的手背上。容欢滞了滞，抬起头，望见她朦胧的眸子，那颗死灰的心，竟然微微一动，

视线下移，又望见她半边红肿的脸颊。

容欢伸出手，轻轻覆上去，笑的讥诮：“好一张楚楚可怜的脸，好一颗阴险歹毒的心，你便是用这样的手段，俘获了我们几个傻瓜为你要生要死？”

半年来，宝姝从来没有哭过，哪怕痛的快要窒息，她也哭不出来。

然而此刻，兴许是容儿的事太过揪心，她泪如泉涌，颓然的望着他：“容欢，我真的好累，算我求求你，不要再闹了，好不好？”

容欢抚在她脸上的手一滞，缩了回来，抱膝蜷缩着，脸上再度一片死寂。

宝姝吸口气，将汤盅放在他面前：“你自己吃，我要出去一两天，很快回来。”

她要赶去魑魅城，她要将

60、囚禁 ...

宝容带回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要将宝容带回来！

关门时，宝姝还是不放心的看他一眼，见他丝毫没有要吃饭的样子，忍不住补充一句：“容欢，明天，我会把容儿带回来，你恨我没关系，难道你不想见见容儿么？”

看到他指尖微微颤了颤，宝姝方才舒了口气，并以法力阖上门。

听着她的脚步越来越远，容欢挣扎着坐起身，握住那尚有余温的盅身。

捻起勺子，粥未入口，泪以潸然。

作者有话要说：表霸王我了。。。哎。。

61

61、破茧，对决 ...

凌晨时分，魑魅城中。

宝姝于魑魅大殿现身之时，容儿讷讷望着她，久久，方才扑上去哭道：“母妃，您……您回来看望孩儿了么？您……”

宝姝微微愕然，推开他，凝眉道：“你当我死了？”

容儿愣住，宝姝即刻了悟，冷冷一笑：“可是昕烈说我死了？而害死我的，是夜微？”

“难道，不是？”容儿有些错愕。

“所以，你才出战魑魅，为我报仇？”宝姝再是冷冷一哼，“他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容儿从不曾见到宝姝这般模样，有些紧张的攥紧双拳，低声道：“是昨天，原本大伯父说您很快便会回来，结果连大伯父也失了踪……不过……”

“不过什么？”

“告诉孩儿的这些的，并不是父王，而是月桂姐姐。”

宝姝不由瞠目结舌：“月桂？”

容儿始终低垂着头：“娘亲，孩儿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孩儿不是父王的儿子，云……容欢才是孩儿的亲生父亲。”

宝姝又是一惊，心头隐隐有些不安：“这些，也是月桂告诉你的？”

“是父王半年前告知孩儿的，他还对我说，我的亲生父亲乃是死于他之手，如果孩儿想要为父报仇，他断然不会还手。”容儿绞着手指，声音越压越低，“娘亲，父王待咱们很好，孩儿当真做不到……”

宝姝闭目，深吸一口气，不再言语。

便在此时，容儿倏地扯了扯她的袖口，语气颇为疑惑：“娘亲，您既然没有死，那为何不去救爹爹呢？”

宝姝霍然睁开眼睛，诧异道：“救……救你爹爹？”

“是啊！”容儿皱起小眉头，沉声道，“夜微杀了外祖父和外祖母，并将爹爹囚禁在碧水山上，还在四周布下极强的结界呢！”

宝姝惊得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一股森寒之气直直涌上天灵盖。

容儿又道：“所以，我才会赶来魑魅城绊住夜微，而月桂他们则去了碧水山。”

脑中片刻空白，宝姝手足愈加冰凉，调息之后，她迅速平复下来。

没关系，以月桂的能力，绝不可能轻易破了她布下的结界。

“娘亲是不是在担心结界，以及山中那些负责看守的妖精们呀？”容儿眯起眼睛，笑的天真无邪，一拍胸脯道，“您大可放心，我们早有万全计策。月桂身边，有位修为极高的莫修小爷爷跟着。就算不成，还有母后呢，她从龙王爷爷那里借来了斩妖剑，又偷了父王的灭日神弓，足以对付他们哦！”

“你说什么？！”宝姝脑袋“嗡”一声炸开，几欲摔倒，“她们准备何时动手？”

“就在今夜！早上，孩儿用计将夜微伤的只剩下半条命，现下冥界乱成一团。再者，孩儿早已放出消息，明日将要攻打酆都城，他们肯定无暇顾及碧水山，所以，今夜便是下手的绝佳时机！”

容儿小手一拍，兴奋道，“娘亲，您说说看，这招声东击西之策可还漂亮？”

声东击西之策？

宝姝银牙咬碎，这分明便是调虎离山！

究竟是谁？竟有如此大的本事，将自己算计的分毫不差！

一手攥住他的衣领，宝姝凛声道：“说，究竟是谁在背后出谋划策？！”

容儿见她脸色惨白，又听她语气含怒，禁不住浑身打了个寒战，嗫嚅道：“是月桂告诉我的，但，此计谋是否出自她之手，孩儿也不知……”

宝姝蓦地松开容儿，捻叶为云，转身飞出大殿。

容儿垂下眸子，脸上阴晴不定，一咬牙，召唤出冰麒麟，急速跟着宝姝而去。

从魑魅城至碧水山，来时宝姝疾行尚用四个时辰，而返回时，仅仅用了两个时辰。许是神力消耗过量，心口痛的似是被撕裂一般，宝姝不得不降落在山脚之处。

甫一踏进山界，她瞳孔骤然紧缩。

结界，被破了！

无暇多想，她踩着迷踪步飞身跃上山，山林之间处处静谧，一股浓烈的焦腥气味却涌入鼻腔，令人不禁作呕。一颗心在胸腔狂烈跳动，宝姝伸出一根手指，默念法咒，点在自己眉心。

墨黑双瞳瞬间转为赤红，她微一眺望，骇然大惊。

那股焦腥，竟是诸多小妖灰飞烟灭后所散发出的气味！

宝姝难以置信的向后连连踉跄，不过一夜的光景，昔日宁静平和的碧水山，俨然成了一座屠宰场！这漫山遍野的良善妖精，许是犹在酣梦中，便以化成灰飞！

暗暗捏紧双拳，宝姝似惊似悲，肩膀抖瑟不歇。

宝妈？！

更为巨大的惊恐袭上心头，宝姝双手结印，将自己体内所有神力集聚在一处。只听“砰”的一声，一颗白色气泡裹着她蓦地腾空而起。

等她落在小院子里时，便听见头顶呼啸风声以及爆破声响。

宝姝惊慌抬目，只见半空中四处飞溅着黑白光波，有两人相斗正酣。

一个是招招狠辣的尹萧，一个是毫不留情的容欢。

往日不离手的烟枪恢复了本来面貌，尹萧双目赤红，周身散发出浓烈阴郁的魔气，似有着冲天怨恨。在宝姝五百年记忆中，何曾见过这般的父亲，若不是恨到锥心噬骨，怎么如此？

还有容欢，谁为他解的捆仙链？

他手中那把灭日神弓又是怎么回事？弦，不是断了？

“云殇，你快停手，大家有话好好说，不要再打了！”月桂焦急的呼唤声传入耳膜，将宝姝的视线蓦地拉回，遂落在木栅栏右侧。

便在那一瞬，此生所有支撑她坚强下去的动力，倏忽消耗殆尽。

月桂见到宝姝，似是大吃一惊：“你还活着？！”又见宝姝双目呆滞的盯着地面，她脊背僵直，连连摆手，“你娘不是我杀的，真的！我只是下了迷药，我当真没有杀她呀！”

脚下虚浮无力，宝姝不过迈了一步便向前倾倒，几乎连滚带爬的扑上去抱住地上那人。

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心脉，宝姝哑着嗓子道：“娘，你怎么了？”

月桂战战兢兢的伸出一只手，想要覆在她的肩膀，犹豫几番，还是缩回：“姝天妃，你要相信我，你娘真不是我杀的……”

“那她是怎么死的。”宝姝静静抱着宝妈，脸颊贴着她的额头，有气无力的开口，“那你告诉我，她是怎么死的？告诉我，碧水山所有妖精，又是怎么死的？”

“所有妖精？”

月桂茫然片刻，蓦地跌坐在地，一脸欲哭无泪，“真的不是我啊，昨天有人打晕了我，早上醒来人便在你们家门外，我爬起来想要进门问一问，不曾想，居然发现云殇。那时候你家并没有其他人，云殇命我将迷药下在茶壶中，说你爹回来必会喝茶，哪知却是你娘先回来，喝了之后，竟然……竟然……”

宝姝将下巴搁在宝妈的肩膀上，眼瞳凉如一滩死水：“然后呢？”

“然后？哦，然后你爹神色惶然的冲了进来，看见你娘死了便要杀我报仇。云殇情急之下竟挣脱了捆仙链，但因为缚了太久，功力尚未恢复，不是你爹的对手。眼看被你爹一掌震碎心脉之际，我本想冲上去，没想到另一个女人比我更快。”

“继续编。”声音已然冷至冰点。

“你知道吗，那女人竟然是一尾龙啊！”月桂似是沉浸在方才的震撼当中，丝毫不曾留意“编”字，兀自绘声绘色，“她还背着一把没有弦的弓，化龙那刻，竟以弓身尖勾将自己的龙筋抽了出来，天啊！你能相信吗？”

宝姝缓缓将宝妈放在地上，起身，抬眸望着月桂。

月桂还在连比带划：“原来那尾龙，暗恋了云殇整整五百年啊，看她年纪不过五百来岁，岂不是很小很小便开始了……唉，你是不曾看到，云殇当时心碎的模样……”

“没关系，我很快便会看到。”宝姝指尖燃起一簇火红的光芒，抬起手臂，指向她。

月桂直到此刻方才如梦初醒，额上冷汗倏忽滚落，连连先后踉跄。

突然大叫一声：“云殇，救命啊！！”

容欢心中大骇，低头一看，只见宝姝凌空而起，目如泣血，如绸墨发丝丝翻飞，指尖那道光波，足以将月桂击的粉碎！

莫修……

以宝姝的修为……

脑中思绪几番涤荡，容欢凝神屏息，硬生生受下尹萧一掌。

便在此刻，他反借尹萧之力震碎自己身体中最后一分禁术，即刻催动体内雪魔功。一时间，暴雪倏忽从天而降，众人眼前，皆是茫茫一片白色。

月桂一时忘了濒死处境，抬眸讷讷望着他，好像从来不曾认识过他一般。

只见他足尖一点，在空中翩跹半旋腰身，白发随之流转，绝美之态，足以倾倒众生。

振臂拉开灭日神弓，身体侧成一线，容欢偏了偏头，微微眯起双眸。

再次睁开时，即是犹如鹰隼一般锐利，神色倏忽而沉，他扯住空弦的手陡然一松，一道金色光箭便“咻”的一声呼啸而出。

而他瞄准之处，正是宝姝胸口。

62

62、计中之计 ...

指尖那道光波终究不曾出手，从他拉开弓身一刻起，宝姝整个人已然坍塌。这辈子，宝姝只见过他拉过两次弓，每一次，皆令她永生难忘。

上一次，是为了救她；这一次，却是为了救别人而杀她。

宝姝傻呆呆的扬起头，目色穿透纷纷鹅雪，定在他脸上。容欢与她视线稍一碰触，旋即偏过头去，仿佛再多一秒，便会湮没在她眼底整片破碎的星光中。

便在此时，蓦地一道白光从眼前极速划过，待他定睛看清光影之下那人是谁以后，立刻惊得三魂丢了两魂半！

容欢妄想催动念力控制已然不及，只能一面飞身而下，一面惶然大喊：“姝儿，快挡下！”

宝姝似是掉了魂，对周遭一切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既然狠下心杀她，为何又要后悔？

容欢话音未落，连尹萧亦是惊慌喊道：“宝容，不要！”

宝姝豁然惊醒，错愕转眸，亦是大惊。慌忙摒除杂念欲设结界，无奈为时已晚，只得眼睁睁看着容儿纵身为自己挡下。

那一箭，直直穿透容儿心脏所在，最后蓦地停在宝姝胸前三寸。

灭日素以修为作箭，容欢这一箭看似狠绝，却只用了三分修为。

再加上宝姝周身经脉与神弓本是一体，容欢估量以她现如今的能耐，即使闪避不开，也断然不会伤她分毫。

容欢仅仅想要分散她的注意力，为救下月桂争取时间罢了。

然而，他万万想不到容儿竟会隐匿在附近，更想不到他会冲出来为宝姝挡下这一箭！如果他能预知一切，纵是砍断他的手，他也不会拉开灭日弓！

倏忽之间，一声盛怒雷鸣响彻九霄，天色骤然转入无边黑暗。

耀眼金光宛若晨曦破苍穹，一寸一寸从容儿心口撕裂，席卷着他浮于半空。

月桂完全呆住，连尹萧亦是隐了周身魔气，惊怔而立。

仿如被人一瞬抽空了所有力气，容欢落地时一个踉跄半摔在地，灭日亦是摔出去几步远。宝姝茫然的伸了伸手，骤然缩回咬在口中，颓然的蹲在地上，抖如寒风枯叶。

他们二人一南一北，一时间，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漫天金光中，一道夺目红光以极快的速度从天而降，颤抖着将容儿抱入怀中。

未曾落地，便将燃着火的左手覆在容儿心口上，那些张牙舞爪的金光一点一滴被他吸出体外。昕烈胸膛澎湃起伏，身为九天无上神族，灭日之威他亦承担不起，鲜血从他唇畔汹涌流出，重重砸在容儿手背上。

“父王……”

“不要说话！”昕烈此刻六神无主，他恨自己，他实在恨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步赶到？现如今，他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哪怕被灭日反噬致死，他也不要容儿出事！

他的宝贝儿子，绝对不能出事！

容儿拼劲儿最后一丝气力推开他的手，颤声道：“父王……容儿就要死了……父王可会觉得难过？可……可会觉得伤心？”

“父王不会让你死的！”

昕烈脸色早已惨白至极点，再次抬起手时，却被容儿两只小手紧紧握住：“父王，您知道么……您常常告诫容儿，世间万事，皆需权衡，容儿……容儿权衡了很久，才会选择放下仇恨，因为容儿虽然恨父王，却更爱父王……”

昕烈浑身一震，像是瞬间苍老千岁，无声流下泪来：“我的容儿……”

松开昕烈，容儿幽幽向容欢望去，微微泯唇：“爹……”

这轻飘飘的一声“爹”，却使容欢顿遭雷击。他盼这一声呼唤盼了多久？却万万料不到，竟是在这般境遇下？！

从地上挣扎而起，他踉跄着向前迈了几步，继而怔忪而立，不敢伸手，更不敢呼吸。

容儿孱弱的抬了抬胳膊，泪珠倏地滚落：“爹……您不要容儿了么？”

“容儿！”

容欢泪如泉涌，摔在他身畔，胡乱握住他的小手，“爹在这里，爹在这里！”

“爹……您不要难过，不要内疚……当初父王利用娘亲，那一刀剜心……很疼很疼，是不是……”容儿将另一只小手轻轻覆在容欢胸口处，抬起眸子，神色几近祈求，“今日，容儿亦是一箭穿心……容儿只希望……只希望爹爹可以原谅父王，好不好……”

容欢和昕烈皆是怔住。

“好不好……”容儿再次央求，脸上的笑意愈发惨淡，“这是容儿，最后一点心愿了。”

“好！”容欢连连点头，这一刻，即便他要天上的月亮，他也一样摘下给他，“爹什么都答应你，只要你好好的！”

言罢，他深吸气，反掌置于小腹处，欲要运气将自己的内丹精元取出来。

“无需你假好心！！”

宝姝疯了似的扑上前将容欢猛地推去一边，从昕烈怀中将容儿抢过来，素色衣衫登时被鲜血染的怵目惊心！

“容儿有九条命，容儿不会有事的。”

痴痴呆呆的将他抱在怀中，宝姝用下巴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喃喃念着：“我的容儿福大命大，怎么会死？不会的，不会的。”

“娘……”嗓音逐渐哀戚，却愈加飘渺，“容儿……容儿最舍不得……娘亲……”

最后一丝神魂被灭日金光抽离，容儿的身体瞬间化做虚无。

宝姝箍住他的手蓦地一空，向前摔去。

却被昕烈扶住，听他哽咽道：“容儿他……他去了……”

耳膜隆隆作响，眼帘朦胧一片，宝姝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

低头凝望自己的双手，半响之后，宝姝豁然挣开昕烈，指着头顶黑幕哀声恸哭：“老天啊，纵然我罪孽深重，纵然我万死不惜，如若你要惩罚，千刀万剐我亦毫无怨言！可，为什么要报应在我孩儿身上？！为什么？！”

凄厉哀嚎之下，林间山石轰然崩塌滚落，顷刻间地动山摇。

月桂泪流满面，耳朵渐渐渗出血来，只能护住脑袋蹲在地上。昕烈和尹萧从伤痛中惶然转醒，即刻施法控制局面。

而容欢则从身后抱住宝姝，颤声道：“姝儿，你冷静一点……”

宝姝反手给他一巴掌，怒不可遏地指向他，尖厉道：“你要我冷静！儿子死在你手上，你居然还要我冷静！”

“是我的错，千错万错，全是我的错……”

纵是再多解释也已枉然，容欢那颗心早已痛的麻木不堪，每当他认为自己痛至极限时，老天总能令他明白，自己当真罪无可赦。

伸出手，掌心现出斩妖剑，他面如死灰：“你动手吧。”

宝姝疾风似的抢过手中，“霍”的指向他胸口。

月桂惊的花容失色，喊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分明便是一场阴谋，你怎能怪在云殇头上？若不是你不分青红皂白的杀我，他怎么会……”

“闭嘴！”容欢心如刀绞，出声呵斥。

“我说的全是事实！”月桂的心已然提至嗓子眼，豁出去了道，“这个女人，根本不值你如此待她，她根本就是一个自私鬼，宝容分明就是被她害死的！”

“你给我闭嘴！”容欢既悲且怒，近乎咆哮，“再多说一个字，我立刻杀了你！”

容儿……是自己害死的？

指尖一颤，斩妖倏地从手中掉落，宝姝怔忪着后退，眸子黯淡无光，分明五识皆以大乱。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她跌坐在地，喃喃自语。

“为什么？”容欢眉间狠戾愈盛，陡然仰天大笑，恨极的指向那抹红影，“昕烈，你不是一直想要杀我？来啊！今日，你我新仇旧怨，一并做个了断！”

容儿的死，本就令昕烈肝肠寸断，只想杀了容欢报仇雪恨。

可容儿临死前那番话，如此撼动昕烈之心！顾念他乃容儿生父，昕烈甚至预备抛却天规族训，与他和解。

没想到，他竟不知好歹！

既然如此，那便在今日做个了断！

红光乍现，昕烈手中凤翎化为一方神戟，沉声道：“果真是魔，言而无信，不可理喻！”

容欢虚空一抓，不远处的金色长弓赫然入手，他再度狂笑：“老天一心想要绝我，既然躲无可躲，那我便绝了老天！你们一心想要灭我，既然避无可避，那我便灭了天下为我儿子陪葬！”

言罢，容欢振臂拨动弓弦，弓身登时金光大盛。

昕烈反手一转，赤目流露出不屑。

容欢微勾唇角，足尖一点，缓缓离开地面。

白发四散飞扬，他周身渐渐生出万道寒光，飘绕翩跹，竟比之冰晶雪魄还要寒上三分。

一时间，黑压压的天幕下，雪虐风饕。

昕烈面上不禁有些讶色，不想经此一激，容欢竟然突破修为境界，得以成为继伽弥罗之后第二个魔神。

尹萧旋即伏地一拜：“司魔音主尹萧，拜见魔尊！”

容欢不语，径自瞄准昕烈。

昕烈惊讶过后即刻恢复平静，正欲迎战，宝姝倏忽移至他身前。

听她冷冷道：“你莫不是以为，手持灭日，便真可遮天蔽日？”

容欢微一动容，蹙眉道：“你让开！我先为容儿报仇，待杀了昕烈，自然会给你一个交待！”

“为容儿报仇？”宝姝笑的何其凄凉，“他死在你我手上，你却要杀旁人报仇？若谈报仇，也是先杀月桂！”

容欢浑身一颤，咬牙道：“宝妈身亡，的确与月桂无关，这一切，全是昕烈的阴谋！你莫要再被他花言巧语所欺骗！”

宝姝向前一步，虚空将斩妖抓入手中：“你可知，这些皆是容儿昨夜亲口告诉我的。”

容欢一愣，转眸望向月桂。

月桂见他眼中怀疑之色，立刻大呼冤枉：“云殇，你不相信我？”

容欢阖目片刻，回神望向宝姝：“我相信她。”

他……信她……

宝姝怅然一笑，纵身跃入半空，与容欢相对而立：“如此甚好！既然容儿已经没了，我们之间再无一丝牵绊，从此刻起，你我恩情两绝！”

此言一出，遂令容欢心神剧荡，然而时至今日，他再无半分退路。

绝不能让容儿白死，他定要昕烈陪葬！

不再做声，容欢握紧弓身，沉眸望向异常冷漠的宝姝。

战火，一触即发。

便在天地万籁俱寂之时，昕烈的声音突兀响起：“姝儿，月桂当真是冤枉的。”

宝姝惊怔转头，看向昕烈，讷讷道：“是你？！”

难道，方才他对容儿的父子之情，皆是装出来的？

昕烈面无表情地道：“曾经有人向我献计，但我始终犹豫，并不曾接受。原本事以至此，我无需再顾念容儿，然而……”

然而，容儿临死前还在惦念着他。

他岂能如此无情无义，令容儿死不瞑目？

“是谁？”容欢与宝姝异口同声。

“是……”

昕烈话未说完，一名女子的妩媚笑声已然涌入众人耳膜。

寻着望去，宝姝险些从半空摔□来，不可置信的瞪大双目：“妖娆？！”

那姗姗而来的绿衣女子，正是妖娆。

作者有话要说：为避免被群众们拍死，十分钟后，发下一章。

63

63、峰回路转 ...

妖娆先是啧啧一叹：“昕烈，我先前便以告诉于你，天下间知道如何杀死容欢的人，只有一个，你错过了此次良机，必定输的一败涂地。”

昕烈阖上眼，暗暗攥紧双拳。

“输了又何妨，我昕烈并非输不起。”

“没想到，你没有败在爱情上，却输给了亲情。”

妖娆眸色陡然一暗，容颜确是极为哀伤：“连你这般无情之人，亦有一颗慈爱之心，容儿非你亲生骨肉，养了十余年便有如此深的感情，而他却……”

宝姝完全不敢相信：“妖娆，为什么，为什么会是你？”

听见宝姝的声音，妖娆骤然红了双目，寒声道：“为什么不能是我？许你害死我的孩儿,便不许我令你们骨肉相残？”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宝姝仓惶落地，惊愕问道，“我何时害死你孩儿了？”

“你当真不知，还是在与我装糊涂？”妖娆嗤笑一声，云淡风轻地道，“瞧瞧，他待你多好啊？为你牺牲到这般地步，竟还舍不得告诉你呢。”

宝姝愈发茫然，定定望着她。

妖娆蓦地抬高声音，言辞狠厉：“当年云海覆灭之后，你儿子受了寒毒，迟迟难愈。因他与我孩儿体质皆属阴寒，夜微竟用禁术，取了我孩儿的精魄给他！萧宝姝，我可以忍受他心里只有你，我可以忍受他娶我只是为了妖冥结盟，但是，他万万不该为你害死我的儿子！”

言之凿凿一席话，听得在场众人皆是一震。

宝姝与昕烈对视一眼，强自镇定下来，凝声道：“妖娆，此消息你从哪里得知的？我可以向天发誓，绝对不可能！”

妖娆一拂袖，冷冷哼道：“早知你不会认，那你说说看，最初一年，宝容人在何处？”

回答她的是昕烈：“容儿中了奇异寒毒，最初一年毒气侵入奇经八脉，是我将他养在凰蛹中，再放置于自己体内。再者，寒毒本就是夜微种下的，他怎么会以自己孩儿一命，去换容儿的命？”

话音一落，轮到宝姝和容欢齐齐愣住。

两人再次异口同声：“毒不是你下的？？”

昕烈微微蹙眉：“当然不是，此毒乃用至寒之血为引，而我本性属火，怎能制的出来？至寒之血，如今天下不过夜微、容欢和容儿三人，不是夜微还能是谁？”

宝姝结巴道：“可你……你为何要向未玖承认……是你骗了我？”

昕烈垂下眼睑，半响，淡淡苦笑：“我是骗了你，容儿只需养在我体内一年便可复原，并不需要天池……”

“怎么可能？”妖娆身形一颤，几欲昏厥，疾步上前拽住宝姝，“那我的云儿，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他是怎么死的？”

冷不丁的，木栅栏边一个声音乍然响起：“妖娆，云儿当真是病死的。”

众人本就心神不定，寻着声源望去，表情瞬间呆滞。

只见宝妈从地上慢条斯理的站起身，理了理袖筒，再捋了捋头发，蓦地变出一把折扇，冲着一堆石化掉的人们微微一笑：“怎么？很奇怪？”

尹萧最先反应过来，颤颤指向他，结巴道：“你……你不是宝妈！”

紧随其后，昕烈沉沉道：“你是夜微？”

宝妈泯泯唇，蓦地一道光圈闪过，夜微从扇子后面露出半张脸来：“的确是我。”

昕烈挺直脊背，瞳孔骤然紧缩：“这一切，皆是你设计的？”

夜微款款摇着扇子，微微颔首：“大师兄，云海雪域你阴我一次，现如今，我阴你一次，你我师兄弟，两清了。”

容欢拳头紧攥，青筋尽暴。

神弓横在胸前，他寒声道：“但这一次，我不会放过你！”

“我也不会放过你！”

蓦地从上空传来容儿一声爆喝，犹如五雷轰顶，将容欢等人再次轰的体无完肤。齐齐仰头望去，那跨骑在冰麒麟上的孩童，不是容儿是谁？

待宝容跳下麒麟背，手中一柄樱枪“咻”的甩向容欢。

眨眼间，灭日便被他一枪挑掉，容欢还处在惊怔当中，愣愣看他一脚踹上去，怒不可遏的道：“踹死你个破烂弓！害我丢了一个分|身！”

“容儿，你没死？”宝姝惊喜交加，跌跌撞撞的扑上去抱住他，“你真没死？”

“娘亲，我真的没死啊！”容儿嘻嘻笑起来，挣脱她的怀抱，拍拍胳膊踢踢腿，“看看，这不是好好的吗？刚才死的那个，只是我的一条尾翎。”

尹萧一颗心才将放下，蓦地再度提起，惊惶道：“那你外婆呢？”

夜微忙不迭的道：“伯父请放心，伯母她安好，现在幽冥宫做客。”

尹萧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容欢望着宝姝和容儿，心头五味杂陈。

镇定如昕烈，此刻情绪亦是起起伏伏。

待他平静下来，即刻厉声责问道：“容儿你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容儿忙躲在宝姝身后，露出半只眼睛，小心翼翼地道：“孩儿不是有意说谎的，我们这招名叫将计就计，因为夜微叔叔说，这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孩儿才会……”

昕烈瞬间了悟，掉脸怒视夜微，赤目如炬，似要将他烤化了一般，

夜微丝毫不惧，绕过他，走到妖娆面前，微微叹气：“我一直思量，你为他卖命的真正原因，不曾想，竟是为了云儿……既然你有所怀疑，为何十年来，不曾开口问我？”

妖娆不敢抬头，跌在地上，软如一滩烂泥：“因为……”

“因为你认为，诸如此类灭绝人伦之事，旁人兴许做不出，我夜微岂会皱一下眉头？”他屈膝半跪在地上，将她一丝乱发别在耳后，柔声道，“因为你自卑，认为姝儿在我心中的地位，世间再无人可比。”

妖娆蓦地附在夜微膝上，失声痛哭：“是我错了……”

“幸而没有铸成大错，若不然，我当真不知如何赎罪了。”夜微抚着她的背，苦笑道，“自作聪明之人，往往皆会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站得位置比别人高出许多，总觉得自己看的比谁都明白，实际上，真真才是最糊涂的一个。”

昕烈眸色一沉，抑住怒气道：“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

夜微扶着妖娆缓缓站起身，淡淡一笑：“这话，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也是说给姝儿听的，并没有影射大师兄你。”

昕烈一愣，宝姝亦是一怔。

只听夜微道：“姝儿，你何以认为，容欢一朝入魔，必定埋没良知，必定祸害苍生？”

宝姝胸口一滞，垂眸道：“这是公公告诉我的，他的心已经……”

“你错了。”夜微打断她，“难道你不曾想过，琉毓天君在若干年后，已然知道你们是谁，在将荆天放出冰晶雪魄之前，早已料到他日后的处境，岂会坐视不理？

宝姝登时僵住：“什么意思？”

“你可还记得，他曾欠下天族一个心愿？”

“恩，上次你与容欢在飞仙殿上比试时，师……父亲告诉过我，当年公公曾向天后借走敛星梭一用，天后趁此良机难得，求下一个心愿。但，这与容欢有何关联？”

“自然，琉毓天君借走敛星梭，正是将它与冰晶雪魄相合并，继而穿梭时空寻到神魇，不知又与他做了什么交换，终以换回荆天的良知。”

其他人不明所以，宝姝和容欢却是瞠目结舌，嘴唇阖动半响，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久久，宝姝讷讷道：“还是不对，倘若如你所说，为何之前在琅华后山，他会突然发疯，而且还失了心智，亲手杀了烟华？”

夜微道：“不急，待我一桩桩为你揭开这个迷局。”

容欢方才听得云里雾里，直到这一刻终于清醒。

这就是，她要将他囚禁起来的原因？怕他入魔？怕他会失了良知祸害苍生？

容欢心头不知是悲是喜，苍凉一笑：“我不懂，为什么你始终不肯告诉我？”

宝姝动了动唇，却不知如何解释。

夜微转眸望向宝姝，目色中透着几分神伤：“姝儿，你已经迷失自己了。你的身体，如今成为一个载体，承载了烟华和未玖最惨痛的记忆，那些怵目惊心早已在你心中盘根错节……可你忘了，你并不是烟华，容欢也不是荆天，他们是他们，你们是你们，不能够混为一谈。从我与妖娆身上你们还没看明白么，有时候，倘若能给对方再多一些信任，而不是选择一个人承担一切，许多事情，绝不会演变成现下这般局面。”

妖娆早已潸然泪下，无言以对。

一时间，众人皆是心有戚戚焉，唯有月桂好奇问道：“妖娆王妃，那些谣言，究竟是谁告诉你的？竟让你笃定无疑？”

此问题正中把心，大家遂把视线投向妖娆。

妖娆欲要开口，夜微忽然道：“未玖在离开之前，曾与我说，他此生有一疑问，始终未能解开。”

尹萧接口道：“当年，究竟是谁将姝儿的身世告诉了墨恒天帝。”

夜微淡淡颔首：“这个人，的确不费一兵一卒，单单凭借对人心的掌控，便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中。而且，他如今就在此处。”

几人面面相觑，再齐齐望向夜微。

夜微却“啪嗒”一声收了昆仑扇，遂将冰冷的视线投向月桂。

月桂半响没有反应过来，等她回神，气的差点没有蹦起来：“夜微，你开什么玩笑啊？我连你们说些什么都不知道！”

“我猜得……果真没错……”

容欢缓缓向月桂望去，声音低沉而沙哑，“为什么……你要害我爹娘？你要害我？”

64

64、真相大白 ...

月桂双目圆睁，连连摆手：“我没有，我没有，我自小便在紫砂城内长大，从不曾离开过，怎么会害你爹娘？怎么会害你？！”

宝姝稍许茫然之后，旋即领悟，亦是惊愕：“怎么可能？”

月桂也不知他们在说些什么，听见宝姝不信，便附和着狂点头。

骤然一道白光闪动，汩汩烟雾呛的月桂连连咳嗽，眼前晕晕乎乎，她一个站立不稳便软软倒在地上，待浓雾散尽，身畔已然立着一个小男孩儿。

月桂强撑着睁了睁眼，颤巍巍的指着那人道：“莫……莫修……”

莫修屈膝跪下，只手覆在月桂额头上，稍一用力，月桂便昏了过去：“主人，您先休息片刻，待会儿，我再叫醒你。”

宝姝似是恍然大悟，讶道：“月桂……月桂她是……”

“是，”莫修缓缓起身，一手负后，面无表情的望着宝姝，“她是烟华上神。”

“……”宝姝吃惊不小，蓦地想起琉毓曾从神树遗址内挖出一颗豆子来。

“是公公？”

提及琉毓，莫修脸上的神情变得似悲似喜，难以琢磨：“如今的主人，空余一魄，却没有神魂，是琉毓以生命之树数万年刻骨思念所做成的……”

夜微不禁摇头：“姝儿，你承受了烟华毕生神力与责任，抽空了这些负担，如今的烟华，不过只是一名普通女子，且满心满意，只保留了对荆天的爱。”

宝姝满面愧色，垂目望向地上的月桂，一时间，百感交集。

而容欢的视线，始终锁在莫修身上。

莫修虚抬了抬目，不敢与容欢的视线相接触，转而向夜微望去：“我很好奇，你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夜微礼貌性的躬了躬身，沉声道：“前后一思量，便想明白了。还记得乞巧那晚，我从灵犀镜中听到宝姝已经有所怀疑，她向您问及天君去向，您告诉她天君正在闭关，而您前一刻还说，您是受了天君之命来送请帖……而我，正是因为如此，才想到扮做他的模样，将玲珑刺交给姝儿，并嘱咐她莫要声张……哪知，待我准备离开云海时，却发现天君与伯母正依偎在高台之上聊天。”

顿了顿，他看向容欢，“乞巧这种日子，你爹怎么可能抛下你娘独自闭关？只可惜，当时的你并不曾留心，因为你万万料想不到，莫修看似一句无心之言，将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容欢凄惨一笑，闭目不语。

莫修却问：“欢儿你呢，又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

“从苍桀师兄告诉我，容儿的尾翎少了一根开始。”容欢幽幽望向远方，天幕依旧黑压压的一片，沉沉砸在他心头，“我娘断然不会知道破咒之法，况且，但凡大事，娘她从来不会违背爹的意思，哪怕我爹一心求死，她也只会选择舍命相陪……所以，只能是您。”

沉默许久，莫修淡淡道：“那又代表什么？”

“代表您早已知晓我会死在斩妖剑之下……当时，我爹命令舞风抱走容儿引开您，再吩咐乘风掳走宝姝引开我，然而，最后是您一个人回来的，舞风不见了……您还说，那里被我爹布下结界，旁人找不到，可您前脚离开，夜微师兄已然寻来……乘风不见，因为他死在您手上了，结界消失，因为它被您破解了。您与我爹七千年交情，九命一族所有不为外人道的秘密，您都一清二楚。”

说到此处，容欢的声音已然有些颤抖：“您还命我跪在那里好好想想，父亲曾对我的嘱托。十年间，我想了又想，只忆起爹曾经嘱咐于我，无论日后发生任何大事，需多想想那人平日里的好处。我一直以为，爹他指的是姝儿，其实，他早知道是您……”

莫修脊背一僵，悲怆的微微叹息。

夜微亦是一声轻叹：“因着当年琉毓天君一时兴起，不听烟华上神劝告，造出怜影，终究害得烟华与你兄长莫问惨死在容欢手中。所以，您在天君身畔筹谋七千年之久，便是要亲眼看他家破人亡。报仇本是无可厚非，但您手腕如此歹毒，难道不觉太过残忍了么？毕竟，容欢是您看着长大的……若是方才那一幕全是真的，容儿当真死在容欢手上，容欢亦死在宝姝手中……您当真会觉得快乐么？”

会……快乐么？

莫修怔怔立着，容儿死的那一刻，他藏在月桂体内究竟是何感受？看到宝姝与容欢痛至级处，他又是何感受？

最后得知这一切仅是一场计谋，他有没有从心底舒出一口气来？

夜微见他目露迷惘，怅然道：“其实，天君之所以选择散尽神魂冰封云海，便是想要以死谢罪，平息您心中那股恨意，终结一切悲剧。可您却辜负他一番苦心，以容儿尾翎救下容欢时，悄悄在他体内种下咒术，待他们回到七千年前，待容欢悲恸之下失去意识时，烟华上神与琉毓天君皆以为他入了魔，才会告诫宝姝杀了他……可您有没有想过，若不是您，容欢不会疯魔，烟华与您兄长也不会……”

莫修稍许茫然，等他醒悟过来，即刻如遭雷劈，颤抖着向后踉跄。

夜微的意思在清楚不过，这所有一切不过是根链条，他为了报仇一步一步害得琉毓家破人亡，最后逼疯了容欢，待容欢回到七千年前，才会害死莫问和烟华。

这么说，自己也是酿成悲剧的一份子？！

昕烈不禁感慨万千：“世间万事便是如此，因果循环，天理昭昭。”

这时，完全听不懂的容儿终于忍不住了，问了一个与自己有关的问题：“那，当年我身上的寒毒，也是您下的么？”

莫修仍在懊悔之中，闻言一怔，微一摇头：“不是我。”

容儿“噢”了一声，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不是爹，不是父王，也不是夜微叔叔，更不是莫修小爷爷，那会是谁啊？”

他这一问，遂令众人再次陷入茫然。

夜微眸中的敬佩之情愈加浓烈，摸摸容儿的小脑袋道：“下毒之人，恐怕是你爷爷。”

宝姝的大脑完全陷入混乱之中，容欢不由想起云海冰封那天，琉毓早上曾特意前来他们住处，更是破天荒的抱了容儿许久。

当时他便觉得不可思议，现在回顾，方才恍然大悟。

容儿咬着手指，眉头拧成一团麻花：“听娘亲说，爷爷不是很疼我的么？为何要下毒害我呢？这不是很奇怪么？”

昕烈那张刀刻的脸却是绿了大半，拳头紧紧攥起，心底五味杂陈，忽悲忽喜。

夜微不动声色的瞄他一眼，淡笑不语。

莫修扯出一丝苦笑，叹道：“琉毓啊琉毓，你哪里是只猫，分明便是一只狐狸，还是老奸巨猾那一种。”

容儿愈加茫然：“什么意思？”

莫修解释道：“昕烈因为身世之故，一直都有难解心结，你爷爷在你身上种下寒毒，天下间唯有火凰可解，才令昕烈想到以你和你娘要挟未玖。他看准昕烈外冷内热，假以时日，必定视你如己出，即使不能因此化解九命一族与火凰一族的宿怨，他亦不会伤害你……”

容儿“哗”了一声，击掌道：“爷爷好厉害啊！”

莫修喃喃自语：“是啊，他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夜微转眸望向面色愠怒的昕烈，沉声道：“大师兄，天君此举还有一个目的，是想要你明白，即使你非墨恒天帝所出，但他待你，依旧宛如亲生……试想一下，以墨恒天帝那般智慧，岂会如此轻易便被你母后蒙蔽过去？况且，一千五百年，他身边只有你母后一个女人，甚至连孩儿也没有一个，还不足以说明问题么……”

昕烈脸色霎那苍白如纸，神思更是一片恍惚。

他倏忽记起自己出手一刻，墨恒那毫不意外的表情，甚至连句为什么也不曾问出口。枉他墨恒聪明一世，纵然可以算计天下人，但对于昕烈，心中那份父爱，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夜微见他这般模样，也不再说些什么，尹萧却道：“但我魔界……”

“爹……”宝姝蓦地打断他，幽幽开口，“我会将炽焰珠交给容欢，助他解封天魔城的，你可以放心。”

“绝对不可！”昕烈闻言，从大乱中清醒回神，镇声道。

“大师兄，你难道还不懂么？只要世人还有魔心，魔界便不会灭绝，但是，只要天魔城一日不解封，魔界中人便不会罢休，将会有更多杀戮与战争，将会有更多人堕入魔道……”宝姝长吁一口气，道，“他们所求的，不过是与亲人团聚，只要领导者不再妄动干戈，有谁愿意丢下安稳日子，与天界拼死械斗？”

因为脑中存有未玖儿时记忆，对于天魔城，宝姝仿佛也有了一丝家的感觉。

伽弥罗为了自己与娘亲做到如斯地步，她是不是应该为他做些什么？以及夜微，若不为他还了这个心愿，他此生，如何心安？

可是，这将代表什么？

她一双哀怨双眸向容欢望去，恰恰容欢也向她望来，两人定定望着对方，心有千千结，一切尽在不言中。

莫修向容欢缓步走去，苦笑道：“欢儿，其实莫修叔叔骗了你，你爹既然狠下心冰封了云海，以他的修为，断然杀了昕烈亦是救不回来，你……你若是为你爹娘报仇，现在便动手吧。”

容欢向后退了一步，撩起衣角双膝跪下，哽咽道：“从小，您与爹爹便时常教导我，人做错了事，总要自己承担后果。一切因我爹所起，他以生命做为终结，这是他的选择，我娘愿意陪着我爹，那也是她的选择，云海众人亦是一样……况且，欢儿再也经不起任何失去了……”

莫修悲戚落泪，颤抖着拍拍他的肩：“欢儿，好孩子，你终是长大了，没有辜负你爹娘一番苦心，没有辜负……”

“叔叔……您平日里的好，欢儿时刻记在心头。”容欢伏地一拜，泣不成声。

“琉毓，这便是你对我的惩罚么？”莫修仰天长笑，满面泪流，转身便向山下走去，“让我大仇得报却享不到半点快乐，让我从此孤孤单单活在内疚中，让我后悔自责永生永世，让我做错了事情却无法承担后果……你当真好狠的心啊……”

他疯疯癫癫的话语越来越远，容欢不曾回头，跪在地上亦是满眼泪水。

尹萧此刻感慨万千：“方才的将计就计，正是要我们体会，为了一些宿怨继续争执下去，只会令我们失去更多，与其执迷于过去，不如好好把握现在所有。”

宝姝潸然泪下，走到容欢身畔，想要安慰他一句，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纵然所有事情非她所愿，但终究她也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若是她肯与他坦诚以待，若是她肯与他共同面对……

他与她之间，怎会沦落至此？

容欢兀自站起身，绕过宝姝向前走去，将地上昏迷的月桂拦腰抱起。

妖娆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夜微以眼神制止，只能眼睁睁看他面无表情的抱着月桂向山下走去。宝姝也不拦，瘫坐在容欢方才跪过的地方，无声流泪。

容儿见状，冲他的背影大喊一声：“喂，你搞什么啊，就这么走了？”

容欢脚步一滞，复又点起足尖，纵身跃入半空，消失在黑幕之中。

容儿气的不轻，正想回头找昕烈诉苦，却发现昕烈早已离开了，只能冲着夜微大吼：“你不是说，只要我舍了一条尾翎诈死，便能解开所有谜题吗？怎么搞成现在这样？？”

夜微无奈道：“谜题解开了，不代表可以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不代表可以解开心结。”

尹萧默默点头，走上前将宝姝扶起：“伤身易好，伤心难愈，我们常常以爱的名义，去做伤害对方的事情。不过，哪对儿夫妻不是在相互伤害中渐渐领会相处之道，放心吧，只要你们心中还有彼此，这桩姻缘便散不了。”

宝姝不语，许久之后，她徐徐抬头仰望天际。

许是昕烈回到了天宫，顷刻间，耀眼金光急速退散黑暗，大地复又恢复光明。望着天边一道绚烂彩虹，宝姝不由微微苦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揭示的一切，伏笔埋的很浅很细碎，详情参见本文第42章，第44章。

还有最后一章，正文完结。

最后，其实这篇文，我最爱的人，始终是琉毓。。

65

65、完结篇 ...

一百年后，三月初九。

又是一年一度春来早，人间煦风拂柳而过，处处暖意融融。因着六界百年来的安定，再加上琅华门规重新修订，如今琅华一派，再也不是富家子弟们的天堂。

想要拜入琅华门下，必须通过重重试炼。

此举虽然引起一些贵族强烈不满，但支持者更占多数，有能力的贵族子弟时常为家族声望所累，琅华有此一举，他们自然高举双臂赞成。

而今年，恰恰赶上琅华大朝会，掌门收徒之日。

以往，五名入室弟子皆被各界王子所霸占，如今改了门规，五个肥缺虚位以待。许久之前，便有诸多豪门贵族忙着请客送礼，希望能从十二长老那里拿到一些内部试题。

而十二长老该吃饭的吃饭，该收礼的收礼，临走之前，只说掌门自有主意。

梦廻殿上，木长老毕恭毕敬的拱手道：“掌门，七重试炼下来，共淘汰了参赛者七百二十一人，如今，飞仙殿上仅余下六个人。”

宝姝丝毫不觉意外，笑问：“都是何人？”

水长老捋了捋长须，接话道：“分别是容煜殿下、冥界辅政王之子汐涯、妖族太子涔枫、龙族小公主菀枝……”

听到“容煜殿下”，宝姝稍稍一愣，方才想起来正是容儿。

话说某一天，这孩子也不知在外头受了什么闲气，急冲冲的飞来琅华山，非说“宝容”这名字不好听，死乞白赖的想要改名儿。

宝姝原想这名字乃是鬼姑娘取的，始终不肯答应，但耐不住他软磨硬泡，又想名字不过一个代号，改了也就改了。哪知过了几天，又听他放话出去，扬言谁再在敢叫他“包子”，他就打爆谁的头！

只要一提起容儿，宝姝便忍不住扶额叹息。

这孩子从小性子狠辣，好勇斗狠，一百年过去了，本盼着他将脾气收敛收敛，哪知道他人长大了，脾气更是翻倍的长，成日里上天下海的找人打架，寻人晦气。

即便如此，也无一人胆敢逆他的意，找他麻烦。

毕竟六界王族家的孩子，谁敢和他比身世？

琅华掌门是他亲娘，魔界魔尊是他亲爹，妖王和冥界辅政王是他叔叔，还有一个宠他宠上天的天君好父王。

随便拎一个出来，吓都能把人吓死。

见她忧心忡忡，水长老偷偷一笑，随即再丢出一枚重磅炸弹：“此外，还有一男一女呢，男孩儿名叫问天，女孩儿名叫千寻雪。”

“问天，千寻雪？”宝姝稍觉讶异，这两个名字听上去好陌生，“什么背景？”

“千寻雪只是一介凡人，”木长老抢过话来，“但这位问天小兄弟，我与金长老以玄天镜观察许久，始终看不破他的真身。”

“看不破他的真身？”

“似魔非魔，似妖非妖，似神非神……而且，还在试炼中博了头彩。”

“怎么，竟连容儿也输给了他？”宝姝大感好奇，询问道，“小辈儿中竟还有这样的人才，何以之前从未听人提起过？”

木长老未答，通天梯的冰门缓缓打开，又是一名长老走出来，长身施礼道：“掌门，贵宾已经齐集在飞仙殿上，正等着您前去焚香主持。”

宝姝敛了猜疑微微颔首，捻花为云，俯身向七重天飞去。

飞仙殿外的广场此刻热闹无比，没能闯关成功的娃娃们正伏在爹娘怀里抹眼泪，隔老远便能听见诸如“内定”之类的词汇，直把宝姝听的头大如斗。

当你不与他们讲公平时，他们只会怪自家祖坟没有烧高香。

当你与他们讲实力时，他们又会觉得一切只是形象工程，虚假公平而已。

强权不是，合议也不是，总而言之一句话，做掌门难，做个好掌门更难啊！唉，她之所以选择提前收徒，正是想要挑个合心意的接班人，早日卸下肩头重担，将这烫手山芋赶快推出去。

越想越着急，不由加快了速度。

当她一身轻纱白衣翩跹落在飞仙殿上时，原本纷乱的场面立刻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在她身上，似要将她看化了一般。

一百年间，宝姝见惯了大场面，但对于这种万众瞩目，始终令她如芒在背。

深吸一口气，宝姝调整好标准的神女式微笑，姿态甚美的缓缓提步。

高台上，那一张一张熟悉的面孔正在呼唤着她，夜微、妖娆、苍桀、寻萱……视线刚与寻萱接触，她已经“霍”的跳起，高声叫起来：“宝姝，你摆什么谱啊，要我们等那么久！”

宝姝正在提步上台阶，听了这话差点没有踩着裙摆滚下去。

苍桀咳嗽一声，拽了拽寻萱的袖子，示意她注意形象。

很明显的，寻萱早已不将他这妖王夫君放在眼里，直接一脚踹过去：“拽什么拽？拽破了不用花钱补啊！”

苍桀那张脸登时黑了，现如今苍桀怕老婆已经怕到六界出名，别说被寻萱踹上一脚，就算被她踹出琅华山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然而，宝姝却很想哈哈大笑，可是碍于身份，只能在心里偷偷发笑。

笑着笑着，鼻翼陡然一酸，她突然想起来，这样平凡的幸福，自己也曾拥有过……扯了扯僵硬的唇角，她想说些什么缓和缓和气氛，却突兀听到一阵大笑，似从殿上传来。

所有人的视线寻了望去，只见一名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正捧着肚子笑的直不起腰来。

宝姝这才将注意力放在那几名孩子身上。

待她走上高台，与各族王者寒暄几句之后，金长老忙不迭的禀告：“掌门，前排由左至右，便是此次试炼大赛的通关者名次。”

宝姝由右至左望过去。

打头跪着的是名小姑娘，长的玲珑剔透，一对儿眼睛似要滴出水来。不用问，必是龙族家的小公主——菀枝。

菀枝左侧也是一名小姑娘，还是方才捧腹大笑的小姑娘。

宝姝不由多看了两眼，自己设下的七重考验并不简单，虽然不需要通关者修为有多高，但其领悟力、耐受力等等各项指标必定异于常人。

想她一介小小凡人，竟能过五关斩六将杀到最后，实在耐人寻味。

略一沉吟，宝姝低声询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千寻雪，年芳十三岁！”小女孩倏地扬起下巴，望见宝姝以后，突然两眼放光，“姐姐，你好漂亮啊！怪不得他也长的那么好看！”

宝姝一愣，千寻雪忙指着左边道：“就是他！”

越过涔枫、汐涯，她所指的正是容儿。容儿那张脸霎那垮了，怒滔滔地道：“区区一介凡人，竟敢对本大爷不敬！速速给爷闭嘴！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爷一巴掌拍死你！”

千寻雪慌忙捂住嘴巴，用眼神表示自己很委屈。

汐涯啧啧一叹，向前稍稍躬身，冲着千寻雪眨眨眼：“小妹妹，那位包子哥哥一点儿也不可爱，动不动便喊打喊杀的。你莫怕，待他拍死你之后，涯哥哥一定会将你好好安葬，对了，你家住哪在里呀？先写个地址留给涯哥哥吧，等涯哥哥得空了，顺道将你的骨灰送回家……”

涔枫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小色鬼，少说两句，少挨骂……”

劝的太迟，容儿已然蹦了起来，指着汐涯道：“你这手下败将，怎么，还想打架？！”

汐涯挑了挑眉毛，指着容儿左边那人，笑道：“呦，四海八荒，谁不知道包子殿下神功盖世，罕逢敌手……和您老打架，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您要真是嫌手痒，麻烦左拐找问天。”

听见包子这俩字儿，容儿气的脸红脖子粗，再听他提及问天，脸色立马由红转绿。

而宝姝的视线，早已牢牢锁在本次通关的头名身上。

无论殿上闹成何种模样，他始终沉静的跪着，仿佛周遭一切全然与他无关，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穿着更是极为普通。

然而，单凭那份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他也绝非什么无名之辈。

宝姝举目向侧席望去，夜微等人知她想要询问些什么，皆是微微摇头。

“你可是问天？”

“……”他点点头。

“你父母呢，可曾来了？”

“……”他摇摇头。

宝姝蹙起眉，寻萱已经凑了上来，叹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啊？不仅本事强，模样长的也够俊俏，只可惜是个哑巴。”

便在此时，蓦地听见殿外有人拉着长腔道：“魔-界-尊-上-到——”

所有人的视线豁然移向殿外广场，宝姝屏住呼吸，一颗心更是在胸腔内噗通噗通剧烈跳动着，她……她有多久不曾见过他了？

起初那一年，她与他为了解封魔界殚精竭力，后来合二人之力，终于令天魔城重见天日。然而，魔族千年怨恨何以平息？一时间，魔族暴乱四起，就连身为魔尊的容欢亦是无能为力。

又因为碧凝的死，龙王不顾昕烈反对，坚持要将魔族赶尽杀绝。

十二长老在碧水山上跪了七天七夜，日夜不停的碎碎念，非逼着宝姝出山统领琅华，司神女之责，平定纷乱。

原本打算静思己过，了此残生的宝姝，愣是被这一群老人家逼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好像自己不出山，六界便会因此覆灭了一样。

经不起他们这般狂轰滥炸，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十二把老骨头跪散架，宝姝只能应承下来。

等她真出了山，才发现事态远远比自己想象中严重的多。

整整八年，六界再度乱成一锅粥，而琅华作为六界基石，在这种状况下除了稳住仙界，便是从中斡旋，一旦出现大的纷争，立刻召集诸王开会。

开会也有开会的好处，她能时常见到容欢。

然而，每次议会基本上都是一群神仙妖魔大眼瞪小眼，看着龙王、西天王与魔族大护法掀桌子砸板凳。纵是得了空闲能与容欢说上两句话，他也总是冷冷冰冰，爱搭不理的。

等到天下平定之后，宝姝终于忍不住前往天魔城，想要求得容欢谅解。

可容欢早已下令封闭城门，并告诫魔族中人，如发现私自放行者，杀无赦！

当然，以宝姝的修为，纵是十道城门也拦不住她。但她已经犹如惊弓之鸟，时刻谨记尹萧劝告，明白伤身易好，伤心难愈，不敢再次轻举妄动。

既然他需要时间治愈，那她等。

哪知，这一等，便又等了整整九十一年六个月零四天。

如今，他终于肯出现了，怎能不教她心如鹿撞？

宝姝不敢眨眼睛，傻傻看着漫天细碎花瓣缤纷而落，容欢从远处踏雪而来，待他懒洋洋的抱臂立在殿上时，人群中登时一阵抽气声。

千寻雪更是瞠目结舌，扯住菀枝的袖子直嚷嚷：“他就是魔尊啊？魔啊？？不是说魔很丑陋吗？怎么长的跟神仙一样？好帅好帅啊！”

菀枝原本正在偷瞄问天，被她一拽方才回神，忙红着小脸垂下脑袋。

容欢落地后，遂将双手放置毛耸耸的袖筒中，视线飘过夜微等人，仅是微微颔首。苍桀离席走上前，冲他胸脯打了一拳：“老四，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容欢勾起唇角，眯着眼睛道：“路上有事耽搁了，儿子夺了第一，我岂能不来？”

纵然容欢看都没看她一眼，宝姝一双眼睛始终长在他脸上，并不曾注意他在说些什么。然而，夜微和妖娆的脸色却在瞬间变了几变。

苍桀又拍拍他的肩，嘲笑道：“那你可要失望了，你家野小子只拿了第二哦！”

“我儿子怎么会是第二？”容欢佯装茫然，冲着为首那孩子拢眉道，“问天，你来琅华拜师前，爹爹曾交待过你些什么？拿不了第一，便当自绝在飞仙殿上，你怎么还活着？”

问天跪着转过身，叩首道：“孩儿是第一，不是第二。”

苍桀登时傻眼，但容儿已从羞愧中豁然惊醒，指指问天，又指指自己，结结巴巴的道：“他他他是你儿子？那我是什么？”

容欢懒懒道：“我怎知你是什么？你说你是什么便是什么。”

“我是你儿子啊！”容儿不敢置信的望着他，“难道，你不认识我了？”

“本尊没有第二的儿子。”容欢讥诮的勾起唇角，“问天，你说是不是。”

问天再是一拜，一字一顿地道：“孩儿是第一，不是第二。”

容儿一张脸黑来红去，红来黑去，只想冲上去兜脸揍他一拳，但终究自己输了试炼在先，想他虽然霸道，却也不是胡搅蛮缠之辈。

郁闷之极，他只能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宝姝。

宝姝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从容欢出现的那刻起，她的大脑始终一片空白。

问天是容欢的孩子？是他与月桂的孩子？

这便是她等了一百年等来的答案？

爹说只要他们心中还有彼此，这桩姻缘便散不了，如今，是不是意味着容欢心里已经没有她了？意味着自己一百年的等待不过只是一厢情愿？

“容欢，你必须给我一个交待！”

容欢眼瞳一转，似是莫名其妙：“问天都给掌门阁下送来了，您还要本尊交待什么？”

兴许她不该生气，也没有资格生气，但此刻她的火气却是直直冲上天灵盖。双眸转为赤色，她连嗓音都有些微微颤抖：“你……你够狠！”

容欢躬身拱手：“承让，承让。”

宝姝涨红了脸，气的颤颤说不出话来，容欢却挑眉一笑，转身飞出大殿：“想要答案的话，跟我来！”

他前脚走，宝姝后脚便要跟着飞出去，金长老急的直跳：“掌门，大局为重啊！”

宝姝脚步一滞，视线扫了一圈，殿上殿下近万只眼睛正在向自己行注目礼。今日琅华大朝会，自己如果跟着一个男人跑了，传出去，岂不是辱了琅华门楣？

正纠结着，寻萱快步上前推她一把：“你这傻子，还记得我教过你些什么？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追男人，一定要快、狠、准！晚一步，你哭都来不及！”

宝姝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那么多，足尖一点，化作一道红光追了出去。

多数人似惊似诧，谁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竟能令平素高高在上的琅华掌门花容失色。就连问天也在微微蹙

65、完结篇 ...

眉，喃喃道：“孩儿是第一，不是第二。”

千寻雪在一旁不乐意了，轻声嘟囔：“切，第一有啥了不起的？天下第二才最牛！”

像是忍了许久，汐涯终于哈哈大笑起来：“对对对，咱们最牛的包子殿下毕生追求不过如此，包子皮儿，包子馅儿，没有最二，只有更二！”

容儿忍无可忍了，小宇宙彻底爆发，拳头霍霍挥出去：“死色鬼，老子今天一定要打扁你！”

汐涯稍一欠身，这一拳便结结实实的打在涔枫脑袋上，涔枫疼的大叫一声，两眼泪花的看向他老爹：“父王，您不是说少说少犯错，少动少挨打吗？”

苍桀抚着额头，一脸恨铁不成钢：“父王是说过，但父王没说拳头揍上来了不能躲啊？”掉过脸，他望着夜微，欲哭无泪，“为什么，苍天啊，为什么我会生出一只呆头鹅？”

夜微抚着扇子笑道：“呆点儿好，呆点才能体会这世上诸多快乐，呆点儿才能……”

他的话淹没在一阵噼里啪啦声中，容儿和汐涯已经打的殿内一片鸡飞狗跳。

苍桀立马笑了：“哈，看看你家小子，我心里那可平衡多了，想他小小年纪，已经博了个色中恶鬼之名，再大一些，啧啧，不知多少美人要遭殃了呦！”

这下轮到夜微笑不出来了，望向殿上这群孩子们，无奈的轻声叹息。

宝姝一路追着白光而去，最后随着容欢落在一片海滩前。

累的气喘吁吁，宝姝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他道：“你跑啊，你接着跑，别以为你轻功好便不把旁人放在眼里！别忘了，我的迷踪步可是你教的，就算你跑到天涯海角，我也一样能追到你！”

海浪一波波敲击着礁石，容欢抱臂而立，微微一笑：“你可还记得这里？”

宝姝怔了一怔，稍一环顾之后旋即了悟：“这里是……极乐岛！”

“恩，”容欢撩开袍角坐在礁石上，“一百一十年了，纵然外面天翻地覆，这里始终不曾变过，一样的蓝天，一样的白云，一样的海岸……”

“月桂呢？”无心伤悲什么春秋，宝姝单刀直入的打断他。

“……”沉默了会儿，容欢还是开口，”我的一切全是她给的，她曾问我如何报答……”

“于是，你娶了她？”

“月桂……早在一百年前便已经离开天魔城了。”容欢不看她，望着蔚蓝天色，幽幽道，“因为我说，我欠她的，我可以削肉剔骨的还给她，但是，唯有这颗心不成……因为，它早已不在我身上了。”

心潮似海浪一般起伏，宝姝整个人浑浑噩噩，说不出话来。

容欢阖起眼睛，躺在礁石上：“我曾答应过她，要做她奴仆一百年，她只希望我信守诺言，待平定天下之后，不准离开天魔城，不准去找你……她还说，要我用一百年的时间想想清楚，对你的感情，究竟是源于责任，还是源于爱。”

宝姝如鲠在喉，哽咽道：“那你可是想清楚了？”

“我们走在一起，原本就是一场阴谋，我也希望你能用一百年的时间想想清楚，你我之间，除了愧疚，除了责任，除了容儿，是否还有别的……”

“当然有！”宝姝迫不及待的打断他，“还用我说么……”

“为什么不用？”容欢蓦地坐起身，跳下礁石，怒道，“起初，我每天都在想，咱们究竟谁欠谁比较多，想着想着，我开始每天痛恨你！我不能离开天魔城，难道你也不能离开琅华山吗？！我不能去找你，难道你也不能来找我吗？！我装模作样不准别人为你开门，难道你就不能硬闯吗？！”

宝姝惊的目瞪口呆：“那个……”

“那什么那！我追着你跑了那么久，难道你就不能追我一次？”

“所以，你便寻这么个机会，让我众目睽睽之下追着你离开？”宝姝恍然大悟，不由抹了一把汗，忽又想起什么，疑惑道，“问天是谁？”

容欢哼了一声：“看你把容儿教成什么摸样了？若不找个人一路灭灭他的威风，真不知道他是会走师父的老路，还是重蹈我的覆辙！”

“那问天……”宝姝抓住他的小辫子不放。

“我的养子，”容欢得意的瞪她一眼，“我花了好多功夫才找到他的，怎么谢我？”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宝姝已经完全懵了，容欢懒洋洋的将双手伸进袖筒里，绕过她向前走去：“当然有关系，你这人还真不念旧情！”

“问天究竟是谁啊？”宝姝快步跟了上去。

“别问我，问天。”

“别卖关子了，他到底是谁？”

“自己猜。”

“我猜不出。”

“老子已经说的那么明白了，你是猪啊你？！”

“……”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完。

后面还有两个番外，一个是属于恶搞的，一个是为了解释剧情的，这几章一条线下来飞速发展，很多地方没有交代明白，大概，就像之前未玖的番外那样……汗，我写文的毛病……

****

说些题外话。

原本这文计划是个轻松文，一直跟下来的亲们知道，写到中间那部分时，我本人经历了人生一段超低潮，于是个人感情带入太多，导致整个剧情走向严重跑题，大纲基本无用了。

经此一文，当真积累了不少经验，谢谢一直陪着我的亲们，第二个正坑《仙与仙寻》正在存稿中，与此文是姊妹篇，原本不打算写神仙文了，可这篇《天下欢歌》实在让我汗颜不已，因此决定最后在碰一次仙侠题材，仅为弥补一下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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