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缘之空城》

作者：思思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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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

原来天庭真的有桂花树，我想起了娘亲做的桂花糕，眼泪更加止不住地往下流。左右看看，云海翻腾，流霞万丈，桂花树也足够粗壮，应该能做掩护了，便放心地蹲了下去，肆无忌惮地大哭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耳旁冷不丁地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我听出来是天庭派来侍奉我的侍女瑶儿，慌忙用衣衫擦了擦眼睛，才抬起头看她。

“娘娘，都要成亲了您别哭了，不吉利的。”瑶儿叹息似地看着我。

“我躲到这里哭都不行么？”我吸了吸鼻子闷声道。

“当然不行了。这儿挨着广源宫，前来参加婚礼的魔尊就住在里面，刚才奴婢碰到他了，不知他有没有来过这里，如果被他看到您，就更不吉利了。”

我不再说话，不想跟他们这些仙家说话，一个个都古板的紧，一点都没意思。而且，我也不喜欢什么太子殿下，面都没见过，什么状况都没有搞清楚就被他们带到了天庭，变成了他的妻子。

我想嫁的人，是那个已与我文定亲事的陆家少爷，我的锦臣哥哥。上天之前，他就站在波光粼粼的湖边，身后是朵朵盛开的莲花，他的衣袂随着轻风飞扬，手中的折扇慢慢摇着，全身散发着迷人的光采，漂亮又神采飞扬的脸，仿佛初升的朝阳，无人可比。

只是我表现的比较糟糕，本想装着娴淑文静，却还是忍不住提着裙裾跑着跳着到了他面前，看到他微皱眉头，才想起做乖巧状，为时晚矣，他用扇柄轻拍我的额头，笑我是个虚伪的傻丫头。

没想到那就是我们的最后一面，不然我一定会努力表现好的。我被一个白胡子老头儿带到了九重天，现在我知道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太白金星，在人间，许多庙里都有他的塑像。他告诉我，我是天河仙女的转世灵童，十六年了，该回天庭了。我才不管这些，拼尽力气反抗，被他用仙法毫不费力地制服了。

当太白金星那充满褶皱的手在我的额前慢慢拂过，一股灵光在脑中乍现时，我才知道……我真是仙女，心中莫明地多了一份沉重的责任感。可也只是一瞬间，我立刻就感觉体内有一股莫明的力量在与太白金星的力量对抗，我的记忆重新被十六年的凡尘往事填满。

他们给了我头衔，给了我封号，给了我宫殿，给了我侍女。可这些我都不想要的，我只是想回去。没有人帮我，我只有哭。

瑶儿无奈地摇了摇头，拉起我，一半是劝一半是哄地把我拉回了朝和殿，为我穿好了嫁衣，告诉我午时要准时拜天地。

他们在外面热闹欢喜，我在广陵宫坐了一整天，腰酸背痛，又渴又饿，但瑶儿不让我吃东西，说合卺酒之前进食是不吉利的。

“喝水也算吗？”我在盖头下面朝她呲牙咧嘴，很是不忿。

她没有回答，忽听得宫门响起，接着便是瑶儿的声音，恭敬地喊着：“太子殿下新婚大吉！”

“瑶儿，你退下吧。”我听到他在说话，声音还蛮好听的，有一点像锦臣哥哥的声音，只是带着醉意，他一定喝了很多酒。

瑶儿退了下去，关了宫门，殿里顿时寂静起来，我只得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太子一步一步走上前的脚步声。

我看到一双锦绣蟠龙的云履停在我的面前，闭上了眼睛，等待着他掀起我的盖头，我要跟他说说情况，我不喜欢他，也不想嫁他，看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还有，就是我很饿，旁边桌子上的糕点我偷偷地看了许多次了。

可是过了好久，他迟迟没有动静。我有些着急，绞了绞双手，试探地问：“你怎么不掀盖头？”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倒质问：“你没有礼貌么？”

我一怔，忙改口道：“倾华。”

“我的名字是你随便叫的么？”又是一声质问，比刚才严厉了许多。

我在盖头下瞥了瞥眼，又叫道：“相公。”

“我可没承认你是我的妻子。”冷笑中带着讥诮。

我也没承认你是我的相公呢，我心里忿忿想着，闷声叫道：“太子殿下！”话音未落便用力扯掉了盖头。

他冷眼看着我，“哼，真是纤柔不足，随性有余，你根本不懂规矩。”

我就是不懂规矩了，怎么了？只是，当我抬起眼睛看到他的样子，不禁怔住了，心仿佛漏跳了一拍，站起身来，抓着他的衣衫，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一模一样，这分明就是我的锦臣哥哥！

他有些不自在，皱起眉头：“我脸上有什么吗？你放开我，懂不懂规矩？”

我呶呶嘴放开了他，装着娴淑的样子道：“你是我相公，我是你的妻子，我喜欢你啊。你不认得我了吗？”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怪，嘴角含着一丝冷笑，“果真无知。”

我的脸红红的，把他的贬损之话当作以前锦臣哥哥宠溺我的话语。他就是我的锦臣哥哥，他一定也是到天庭来了！于是，我抿抿嘴唇，任性笑道：“你不是说就喜欢我这个样子么？”

他突然笑出了声，俊眉紧紧皱起，“你既然这么喜欢我，我便成全你，只是，过了今晚，以后不要扰我。”

我还没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他便倾身上前把我压到了床上，一身的凤冠霞帔叮当作响，我正要告诉他，洞房之前要先脱了衣服，他的唇就霸道地覆了上来，粗鲁地在我的唇上索取着……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2

最近天气不好，天空总是灰蒙蒙的，我的心情也不怎么好。其实，半年前，倾华让我从朝和殿搬到广陵宫后，我的心情就没有好过，只是没表现出来罢了。

我已经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单纯无知的曾家小姐了，长生天界的十里云海翻腾，万丈粉霞流光溢彩，还有那被笼在云海之中若隐若现的仙宫，早已不是我新奇的对象，再美好的东西，天天面对着，终究都会麻木。

就像我对倾华，从成亲至现在，我努力地讨好他迁就他，为了他学规矩装娴淑，身上的棱角都被他磨平了，也换不来他的亲近。就算是再炙热的感情也会被一再的冷漠和躲避消磨怠尽吧。

越来越觉得，倾华不过是长了一张和锦臣哥哥一模一样的脸，并不是同一个人，他也并不爱我，是我自己执迷罢了。

也越来越觉得这仙比人还不如人，做人不管一生是好是坏，不过一百年，仙的寿命可比人长得太多了。觉得度日如年，觉得未来很长，也很遥远，远到我有时候没有勇气想象。[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娘娘，桂花糕好了吗？我们该走了。”瑶儿在我身后唤了一声。

“嗯，我知道了，再等会儿，糕粉已经蒸好了。”看到蒸笼上冒出了滚滚的白气我的语气变得欢快起来，站起身来，掀开了蒸笼，娴熟地将糕粉用湿纱布包住了，不断翻揿、揉捏，几分钟后，糕粉就变得光滑而细腻。然后将糕粉掀平，拉成长条，抹上准备好的植物油，撒上桂花，切成了一个个小长方块，装进袋子，揣进了怀里。

今日是天庭三千年一度的蟠桃盛会，我没参加过，但以前在人间也听说过，很隆重，什么天仙、地仙，菩萨佛祖都会来。我挺激动的，长这么大倒是拜过多次菩萨佛祖，今日有幸见到庐山真面目满心雀跃，向菩萨许愿真的会灵吗？

“太子那边来人了吗？”瑶儿为我插上最后一支簪子时我才突然想起，倾华一整天都没露面，今日的盛会当然要我和他同去，不然还算什么夫妻？

瑶儿吞吐着，“太子殿下说……他不去了。”

“不去？说笑。”我不禁挑眉，顺手从怀中的袋子里摸出一块糕点放到了嘴里。蟠桃盛会去不去哪由他做主？他不过是不想跟我一起去罢了。算了，我真怀疑我们是不是八字冲撞，从成亲到现在，他从一开始就对我很嫌弃。现在想想刚成亲时我的热情对他的冷漠，真觉得可笑，我当时怎么那么傻，跟没尊严似的，就因为他有着一张与锦臣哥哥一样的脸，就花痴般地讨好他迷恋他。

“娘娘，我们快走吧，今日来的都是长辈，去晚了不太好。”瑶儿又道。

我笑了笑，天庭的长辈们跟我熟络了，不过四方帝君不可怠慢，我可不想被王母私下拉去絮叨一番。

“走吧，瑶儿。不管他了，我保证，他一定会去。”我说着塞给瑶儿一块桂花糕，踏着轻快的步子往瑶池的方向走去。

一近瑶池云海就浓了起来，双腿被其笼绕着，凉凉的，我不喜欢，天庭给我最大的一个感觉就是冷。将近朱雀桥，忽听见太白金星略带苍老却爽朗不已的笑声，我嘴角掠过一丝笑意。虽然升天之时我对太白金星很是无礼，却也因为那个与他结下了一点高于身份关系，接近友谊的东西。

未上桥头我便大声喊了起来：“太白前辈！”

桥的那头，我听见几个人“哦？”了一声，我才想起今日来的仙家众多，我要表现得含蓄一点儿。于是用手背掩了掩嘴，慢慢地踏上了桥，走到了另一边，竟看到还有太上老君与另外两个我没见过的人。

我一时有些局促，倒是太白金星乐呵呵呵朝我伸手，“纤纤，给老儿一块桂花糕解解馋吧。”

我不禁笑了，从怀里掏出装着糕点的袋子，“全孝敬您！”

他只拿了一块，咬了一口，不禁赞道：“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老药罐子过来尝尝！”

老君笑眯眯上前，尝过之后也是称赞。我心情大好，觉得跟他们这些老头相处真容易，若是倾华也像他们一般该多好。

这时太白金星忽地指着一旁的两个人道：“好东西我们可不能独享，纤纤，也去孝敬孝敬帝君！”

我一怔，看着一旁那个剑眉须发，身着八卦道袍的老者，他是东华帝君！这可是地仙之祖啊！

我忙堆着笑容上前，伸出手去，却有些害羞了，轻声道：“帝君不嫌弃就尝尝吧。”

帝君倒是满面慈祥，尝了之后也连连称赞。这时几个仙娥莺莺燕燕地走了过来，我便跑过去将剩下的分与她们，她们都争着抢着要吃，一面还夸赞着：“娘娘，您可真好，经常做这个给我们吃，真是辛苦了！”

我忙笑道：“没事没事，我很乐意。”

天女们要在盛会上表演节目谢过之后都匆匆走了，我又回到太白金星他们身边，忽听得老君道：“还有吗？”

“您要吃，明儿个我给您送去。”我笑道。

太白金星道：“老药罐子不是这个意思，纤纤，你忘了一个人。”

我一怔，随着太白金星的示意，循望过去……

顿时拍了拍脑门儿，是啊，有四个人的，都怪刚才那群莺莺燕燕。把我搞糊涂了。

不过，这人是谁啊？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3

他站的离我们远一些，很不合群的感觉，一身的黑衣，身材很是挺拔漂亮，五官俊美，眼神中却隐隐透出冷漠，微皱的眉头使他看上去比东华帝君还有威严。而且，在我看向他的时候，他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跟他有过什么恩怨似的。

这时东华帝君笑道：“重风老弟，你别冷着脸了。”

重——风——

我不禁一怔。

他是魔界之尊！

啊！一上天庭就听到他的大名，简直是如雷贯耳啊！

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可我听天庭的仙家们说，这个魔尊重风是魔界有史以来最怀仁德的尊者。，虽然魔物的冷血无情他全俱备，但难能可贵的是，他不为邪派所惑，倒与帝君这样的地仙交好。一千年前，邪派出了一个不死邪皇，一时间无人能敌，弄得三界大乱，却没有人能制得了不死邪皇，最后还是魔尊重风出手，魔剑，叱咤风云，将不死邪皇封印其中。所以，天庭对他很客气。

心内胡乱激动了一阵，看了看手中空空的袋子，我略有尴尬，“不好意思，没有了。”

他看着我手中的小布袋，仿佛研究一般，盯了一会儿，淡淡道：“本尊不喜吃甜食。”

呃……这回答真是很简单也很明了，我却不知怎么接下去，一时尴尬。

这时一个天官快步走来，说天帝王母请大家快点去呢。这倒是为我解了围，笑了笑，也不管他们了，拉着瑶儿快步往瑶池而去。

到了瑶池，我一时有些懵，只知道很早的时候天庭就为筹备蟠桃会忙碌起来，今日一见，真的很多仙家啊，大多数我都不认识，有的见都没见过，只是我一眼就看到了观音菩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手里持着玉净瓶，里面插着柳枝，不会错的。小时候母亲总是拜她，所以我受母亲的影响觉得她比如来佛祖还要厉害。但这种场合也不能随心上前行礼，王母示意我落坐，我便乖乖地坐好了，一旁的位子是我夫君倾华太子的，还空着。

“纤纤，太子怎么还没来？”王母娘娘问我。

我恭敬地笑了笑，随口道：“太子马上就来。”

王母深深“嗯”了一声，她素知我与倾华不恩爱，但每次都拿埋怨的眼神看我，好似我们夫妻变成现在的样子全是我一个人的责任。

盛会将近开始之时倾华才过来，我起身相迎，欲要拉他的手，他只微微颔首便落坐了，弄得我有些尴尬，脸上的笑容肯定僵硬了，肯定不好看。

经过一阵介绍寒喧，盛会进入了正题，佳肴美酒，轻歌慢舞成了主导。大家各自为乐，我受了刚才的尴尬不想再理倾华，只装作很专心地欣赏舞蹈，不想王母总是看我，我不得不拾起做妻子的本份，殷勤地为倾华斟酒夹菜，这举动，竟还引来骊山老母的赞赏，夸我们夫妻恩爱。

我有些哭笑不得，看看倾华，才发现他有些不对劲。

他的眉头微微敛着，既热切又无奈，目光灼灼地盯着蓬莱仙君身旁的一位娇美女子，我知道那是蓬莱仙君惟一的弟子落雪仙子。确切地说，他们在……两两相望。

我盯了他好久，他竟然都没有发觉。我的心顿时像被什么揪着似的那么难受。

怪不得他不喜欢我，他嫌弃我，原来，他心有所属。他根本没有把我当过妻子，根本没有想过要爱护我，要爱上我。

听瑶儿说弱冠前天帝送他到蓬莱仙山修行数年，想必是跟落雪朝夕相处之间产生了感情，一定是这样的。

这对我不公平！我不禁在心里喊着。

心情顿时失落至极点，而他又坐在我身边，迫于王母的压力我连逃避他们深情对望的权利都没有。于是我狠狠地朝他瓷碟里夹菜，碟子满了菜肴都滚落到桌上，他还是没有发觉。他只是，端起了酒杯，目光紧紧地盯着落雪，一饮而尽。对面的落雪，会意他的眼神，也端起酒杯，满含深情，一饮而尽。

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拿起酒壶拼命地往他空了的杯子里斟酒。终于，酒液溢出，流到了他的身上，他才发觉，嗔怪地看着我。

我也毫不客气，将酒壶一放，低声道：“我不舒服，你向父皇母后说吧，我回宫了。”

我起身，一旁的仙家都有些诧异，我不想影响大家的好心情，微微笑着，款款走下了瑶台。

脱离了众仙的视线我打发走了瑶儿，小跑起来，任天庭冷凉的风刺痛我的脸颊。跑到朝会殿外因为法力太浅我就跑不动了，扶着粗大的柱子喘息着，突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有些模糊，伸手擦了擦，竟有泪水。

两年来在倾华的冷漠嫌弃之下，我都没在他面前掉过一滴眼泪，幸好他不看不到，不然我的顽强形象将毁于一旦，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脆弱，他不爱我，我的脆弱也换不来他的疼惜。

他消磨了我所有的热情与耐心，我虽然想开了，对他不抱希望了。但是，当我看到一向对我冷漠的夫君竟对别的女子那般热切的时候，我的心里还是很难受。

忽听得有脚步声近，我心一惊，以为倾华跟上来了。接着便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惊雷当初说闭关十年，如今时日早到却称还不出关，尊者，属下觉得有些不对劲。”

惊雷？我抿了抿唇，听瑶儿说过，惊雷在魔界的地位仅次于魔尊重风，住在魔罗城，魔尊重风时常与他切磋武艺，但他每次都是输。

这时我听到了魔尊的声音，依然那么冰冷，但多了许多威严和命令的意味，“本尊当初是失手重伤他，他一定还在怨怪。罢了，本尊还要与老君商议再铸魔剑的事宜，暂且不管他了，随他去吧。”

“是，属下告退！”

那个属下走了，我以为魔尊也要走，偷偷从柱子后面探出头去，竟看到他仍站在那儿，我忙把头缩了回来，心里盼着他快快离去，我现在的样子肯定不好看，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到。

过了好久，竟也没听到脚步声。难不成他要在这儿看风景？放眼望去，除了云海还是云海，其实仙境也就那么回事，有什么好看的？我揉了揉眼睛，些许烦躁地抿了抿唇，却不经意间发出“啧”地一声。

慌忙掩口，再抬头，魔尊竟已站到了我面前，把我赌在了他与石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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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于归，泣涕如雨－4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朝他福了福身，“魔尊。”

他直直地盯着我，眼神奇怪，仿佛我是个怪物那般，淡淡道：“你可以叫我重风。”

我忙摆手，“那不行，您是一界之尊。”

他没再说话，敛眉看着我，又好像在看我旁边的柱子，我有些不自在，动了动肩膀，发现他真的很高大，我这样近着看他必须得仰起头来，他身上还有淡淡的香味，像在人间时，风和日丽的天气里那种树林间的味道，我原以为他这样的人身上散发出的该是噬血的味道。

罪过，我太以小人之心踱君子之腹了，不是别的仙家都说了吗，他身上有魔界之生灵所没有的仁德，哪里会噬血？

突然，他开口了，“怎么不在瑶池？”

“太吵了……而且，那歌舞也没什么好看的。”我笑了笑，说谎的滋味真够难受的，而且他的眼神很是凌利，仿佛要把我剥光看透，我暗暗咽了咽口水，语气已完全不自然，“我还有事先回宫了，魔尊，告辞。”

他没说话，只是审视地看着我，斜了斜肩膀算是让路，我别过头，擦着他的身体逃之夭夭。

回到宫里，心里忐忑不已，他一定看到什么了，或许看到我哭了？不对，他是魔，冷血无情，就是看到我死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不过，他的确有些不对劲啊。

罢了，不想他了，还是想想我自己吧。我现在很确定倾华满心里装着那个落雪，我该怎么办呢？无动于衷？还是向他挑明我知道了他的秘密？但不管怎样，他对我的态度都不会改变。还是先等等吧，蟠桃盛会要开三天，先观察一下他，或许他会主动跟我说呢。

我躺倒在帐中，忽然想起在人间的母亲，我清楚地记得八岁那年父亲要娶姨娘时她的慌乱与不安。我现在的心情是跟母亲一样的吧，两个人的婚姻就算是处的不好，只要还是两个人就觉得是他的唯一，还有希望，当发现有一个占绝对优势的第三者要进驻时，恐怕连希望都没有了。我的心里是不是还对倾华抱着希望？如果他真是我的锦臣哥哥该多好。

我竟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去，醒来时，看到倾华正站在床前看着我。我慌忙起身，整了整衣襟，捋了捋头发，朝他福了福身，“太子，您怎么来了？”

他负手而立，月白的长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冷声问：“为什么中途离去？”

我朝他的后背嘟了嘟嘴，语气却很恭敬，“我不舒服，都睡了一个下午了。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下次不要那样，蟠桃盛会不同别的盛会，不可随意。”

“嗯，纤纤知道了。”

他不再说话，站了片刻便要离去，我突然跑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你不在这儿就寝吗？”

我以前虽然没管过他要在哪儿就寝，但今日一想到落雪，出于女人骨子里的嫉妒之心，我忍不住这样问了。

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我惶地低了头。我已经很久没问过他这个了，他想在哪儿就寝是他的自由。

“你不舒服就好好休息吧，我还有事免得打扰到你。”他淡淡说着大步离去，没有一点留恋。

我很失落，看到瑶儿端了晚膳进来，我哪儿有食欲啊，摆了摆手道：“我不吃了，拿走吧。”

瑶儿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又端了出去。

我突然灵机一动，冒出个傻念头。

蟠桃盛会期间哪儿还有那么多事务，倾华会不会是跟落雪私会了？一想到这个我竟热血沸腾，提起裙裾就偷偷地跟了上去。

我不知道这样跟踪他对不对，但我此刻真的很想知道他要去哪儿。我小心翼翼，经过一个柱子或者一座桥都会躲一下，探探前方的他是否发现，感觉真像做贼。

可是……他的方向偏离了太子东宫朝和殿的方向，我的心不禁一沉。在一处柱子后停滞好久，竟然没有勇气再跟下去。

可已经晚了，我就算是不想看到，不想见证，也晚了。

我听到了一个娇媚的声音柔柔唤着：“倾华！”

“对不起雪儿，我来晚了。”倾华的声音，出奇的温柔，还亲昵地唤雪儿，我站在远处都觉得如春风拂面，可悲的是他不是对我说的，也从未这样对我说过话。我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一时间哭笑不得，倚在了柱子上。

接着我听到了衣衫摩擦的窸窣声，双手不禁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们在紧紧相拥。

而我，每夜里孤枕而眠，纵是他偶尔来广陵宫就寝一次，在床上也离得我远远的，背对着背，我只有用双手抱着双肩，他的到来，并没有给我带来一丝温暖。

此刻我心中涌出愤意，倾华太残忍。纵使他不爱我，但他娶了我，却没有尽到一点丈夫的义务，没有温情，没有温暖，没有温柔，甚至连微笑都很少给我。

我感觉自己的底线崩溃，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还会说出什么话还会有什么举动，我实在受不了了，慌不择路，跌跌撞撞而去。

天庭的夜格外寒凉，我出宫出的急，连外衫都没有罩，冷风肆无忌惮地透过薄薄的裙衫侵袭上我的肌肤，冷得我打了个寒颤，抱着双肩，一步一步往前走。我要回广陵宫，用被子将自己裹起来。为了一个不爱我的人自找苦吃不值得。

可我走了好久，竟看到了南天门，怎么离广陵宫越来越远了？寒意加上心内的压抑，顿觉委屈不已，连老天都在跟我做对，可我的委屈向谁倾诉，我的娘亲在人间，锦臣也在人间，而现在，我跟他们没有关系了，我将从他们的记忆中慢慢淡出。

好残忍。享受了十六年的温情，竟在一瞬之间嘎然而止，在天庭，只有天规。

我好想做回人，做回一个还在父母膝下承欢的宝贝女儿，做回被锦臣笑着称是虚伪的傻丫头的任性女孩儿。

月色凉薄，又一阵冷风吹过，充当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我的身体竟如绸缎那般，被吹得飘飘摇摇，缓缓地倒在了云海中。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5

第二天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广陵宫内的床上，我一个机灵坐了起来，首先抹了抹眼角，昨晚应该没哭吧？怎么回来的呢？

这时瑶儿端着一碗黑糊糊的冒着热气的东西进来了，我一看就知道是药，生平最讨厌的就是喝药了，于是在瑶儿还未开口前我就提前摆手道：“放那儿，别端过来，我讨厌它！”

瑶儿噘着嘴，不情愿地将瓷碗放在了窗边的案上，看了我一眼，劝慰道：“娘娘，您着凉了，这药一定得喝啊。”

我挺了挺胸脯，提高嗓门咳了两声，不以为然道：“我是神仙用得着喝药吗？呃……瑶儿，昨晚我……我怎么了？我有点记不起来了。”

瑶儿眨了眨眼，也有些疑惑道：“奴婢不知，您在南天门晕倒了，是两名天兵将您送回来的。”

天兵？晚上南天门哪儿还有天兵？都是用通灵结界，一有外人闯入天官就会感知得到。

这时倾华进来了，我忙下了床，表现出一副很欢快的样子，“太子，您怎么一大早来了？有什么事吗？”

他冷着脸，上上下下审视我一番，带着嫌弃，毫无预兆地斥道：“纤纤！你太虚伪了！”

我一时瞠目结舌，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他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冷冷道：“既然这样，我也不用再向你解释，兴许过几天，天庭又会办喜事了。你好自为之！”

说罢，腾腾离去。

我正要追过去，一下台阶顿觉头晕目眩，扶着一旁的几案勉强站定了，瑶儿忙上前相扶，我轻轻推开了，轻描淡写道：“看来我真的病了，太子或许也病了，瑶儿你去看看他吧。”

瑶儿应了一声出了宫门，我一下子跌坐在窗边的榻上，瞌了瞌眼，又怕瑶儿很快回来，干脆拎起篮子去天河西畔摘桂花。

绕过大半个天庭，与许多仙人相互行礼寒喧，到了那棵巨大的桂花树下，我感觉累极了，身心疲惫又满含委屈，倾华一大早就这样对我，他知道我昨晚跟踪他了？知道他应该心虚啊！反而理直气壮了。那意思，似乎还准备把落雪娶进天庭。

我恼恨地用拳头在树杆上捶了两下，结果心里没好受一点，倒是弄疼了自己的手，暗自骂自己没出息。又发现忘了带摘桂花的工具，花枝高高在头顶，只好踮脚慢慢摘取。可是，似乎连桂花也在跟我做对，我刚要抓住一枝，风一吹花枝就脱离了我的手掌，如此几次，没摘到多少桂花，我的心情却更加糟糕。就在我又一次与花枝你追我赶的时候，我看到一个宽厚的手掌帮我捉住了花枝，胳膊上的衣服是黑色的。

我一怔，扭过头去，看到魔尊，清晨的阳光直接打在他的脸上，眼神还是那么冷漠，还有一些空灵。他是魔，没有什么感情，眼中应该装不下什么东西，所以是空灵的。可我总觉得他这么俊美的脸上不该出现一双空灵的眼睛，太可惜了。

发觉我一直看着他，他脸上现出一丝不自在，我才发觉自己的失礼，慌忙转过头去，快速地将花枝上的桂花摘了个一干二净。

“我忘了带工具了，谢谢魔尊，不然白跑一回。”离去之际我向他道谢。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我搞不懂他这简单的话语是什么意思，脱口问道：“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朝着不远处的广源宫道：“本尊被安排在那里休息。”

我一时大窘，怎么会那样问？真是有点自作多情。

我拎着篮子跑回了广陵宫，瑶儿一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忙迎了上来接过篮子，“娘娘，病了怎么还去摘桂花？今天不要做了，好好休息一下，过了午时还要去瑶池呢。”

我摆手笑了笑，仍有些喘息，心情却突然大好，抓过篮子，宣布似地说：“不行，大家都很喜欢吃呢。”

整个上午都在忙碌中度过，的确有些累，但很充实，也没空去想什么倾华落雪了。

将近午时倾华又来了，竟说要跟我一起去瑶池，我确有些意外，但表现得很平淡，将桂花糕抱在怀里，一边吃着一边走着。一路上，他都不说话，只是跟着我的步伐时快时慢，因为我走路不老实，一会小跑一会慢慢腾腾，有时还围着途中的大柱子转两圈，我想他一定不耐烦了。哼，他越不耐烦我越要这样。

到了朱雀桥，正好碰上太白金星他们，魔尊也在一旁，我发现竟还有蓬莱仙君，一旁是落雪。

我立刻注意到倾华的表情变了，变得很温和，眼角带着一丝柔情朝那边看着，他这样子简直跟锦臣哥哥分毫不差。我心中不愤，揽上他的手臂，他轻挣了一下没挣开，我们已经走到了众仙面前。

大家寒喧一番，我把桂花糕送给他们品尝，落雪看我的眼神里似有拒绝，我就特地跑到她跟前，不仅给她糕点，还不识眼色地讲了一大堆桂花糕的做法，弄得我自己都嫌自己罗嗦了。

魔尊仍离得众人远远的，那么孤立，看不清他的表情。想到他早上帮了我，欲要送他桂花糕吃，又记起他昨日说过，他不爱吃甜食，罢了罢了。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6

盛会如昨日一样，吃吃喝喝。我坐在倾华旁边，明显的感觉到他对我的厌恶。刚才在朱雀桥畔我是不是做的太过了，但仔细想想我也只是跟落雪仙子多说了几句话而已。

不一会儿，仙娥们送上了新摘的蟠桃。这代表着蟠桃盛会已经进入高潮了，今日的节目想必要多些，明日是结束之日，不到未时众仙就会散去，各回各处了。

结束吧结束吧，我在心里默念着。让落雪仙子早早跟着蓬莱仙君离去。

王母招呼众仙品桃，我也拿起那表皮光滑，色泽艳美的桃子，细细看着。以前就在人间听说王母娘娘的蟠桃，有三千年一熟的，人吃了得道成仙；有六千年一熟的，人吃了霞举飞升，长生不老；还有那九千年一熟的，人吃了与天地齐寿，日月同庚。不知我手里的这个是哪一种，想必那与天地同寿的也轮不到我吃吧。不过，让我吃我也不吃。与天地同寿，日月同庚，想想就害怕。看着众仙都津津有味地品赏，我随手把桃子藏进了衣袖里，拿起盘里的一个普通的仙果咬了两口。

这颗桃子我要好好留着，或许有一天我能有机会去人间，把这桃子留给锦臣哥哥。

如此想着我更加心虚，为了掩饰就抓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地啜着杯里的玉露琼浆。

一直过了申时盛会才结束，众仙家都各自归宿休息。我欲要走，却被王母娘娘叫住了。心里一时慌乱，难道她发现我偷藏蟠桃了？

“纤纤，倾华，到朝霞宫来。”

哦？还有倾华？应该不是我偷蟠桃的事情了，我松了口气。

天帝与王母在殿前落座了，我和倾华便立在下首，我偷偷瞄了倾华一眼，他很平静。

王母娘娘放下茶碗朝我笑了笑，“纤纤，我与陛下商议着想趁此盛会之际促成倾华与蓬莱仙君弟子的亲事，所以明日后日你就不需要到瑶池来了，好好在宫里呆着。”

我头一懵，只听到亲事那里，后面的话已变作嘤嘤嗡嗡。原来倾华说的是真的，怪不得早上那么理直气壮。

“为什么又要娶亲？”我脱口而问。

天帝朝王母娘娘示意了眼色，王母娘娘淡淡道：“倾华的命格里，五行缺水，火旺土弱，落雪仙子位于地仙之列，命中属土，又与倾华交好，这亲事便定下了。”

我牵强笑了笑，转头看倾华。真的是这样吗？

“好了，此事父皇和母后已经决定，我们应当遵从。”

“如果我不答应呢？”我随口道，语气轻淡的带些挑衅。

“纤纤！”倾华的语气顿时变得冰冷，“你敢抗命吗？”

我轻笑一声，朝天帝王母行了礼：“父皇母后，是纤纤无礼了，二老素知纤纤的性子，刚才只是随口一说，纤纤谨遵圣命！”

我没有久留就告退了，跑出了朝霞宫，但倾华立刻就赶上来了，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甩开了他，没好气道：“我已经答应了，你还想怎么样？”

倾华蹙眉看着我，不解道：“应该是我问你，纤纤，你想怎么样？”【奇书网﹕www.qinkan.net】

“此话怎讲？”

“我们的婚姻根本就是有名无实你不知道吗？你知道这两年来我心内的痛苦吗？你当然不知道，因为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每天都过得很快活。”

“谁说的？”我倏然盯住他，眼睛不争气地有些发热，，“太子殿下，只不过，我伤神难过的时候你没看到罢了！不过，我也不会让你看到的，你去娶你的心上人吧！”

倾华有些发怔，我趁机大步往前走，他在后面追了几步，喊着：“纤纤！纤纤！……”

我突然很讨厌他喊我的名字，生硬无比，一点感情都没有，于是倏然回首，发脾气似地喊道：“别叫了！我不会坏你的好事！我去做桂花糕！”

他彻底愣在那里，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这般无礼。

一路跑回了广陵宫，真想把自己闷在被子里大哭，但看到瑶儿正在门外焦急地等我，眼泪被逼退了。唉，幸好还有一个相依为命的瑶儿，不然这天庭对我来说也太残酷了一点儿。

我气喘吁吁，瑶儿忙轻抚着我的后背。

“瑶儿我怎么感觉我这个仙女做的跟个花瓶似的。不是说仙都很厉害的吗？呼风唤雨，叱咤风云。我怎么跑的快了也会累得喘息？”我反常地笑着，声音很大。

瑶儿轻笑了一声，“娘娘，照您说的，只有魔尊最符合了。我们天上的仙不注重武学，注重修身养性。地仙还好，四方神君都很厉害的。”

“魔尊真的很厉害吗？”如此问着不禁想起魔尊那孤立的身影，空灵的眸子，倒是挺低调的，很有威严，只是没看出厉害。

“是啊是啊！”瑶儿立刻来了兴致，“一千年前大战不死邪皇的时候奴婢有幸看到了呢！魔剑当真是叱咤风云，整个九重天都风起云涌，魔尊也不说话，但很专注，整整战了一天一夜。天帝率众仙拜谢，准备了庆宴，不过魔尊没答应。”

“为什么啊？”我的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

瑶儿呶了呶嘴，“奴婢哪知道啊，魔界跟仙界在那之前很少有来往，魔尊说，咳咳……”

瑶儿咳了两声，模仿起来：“本尊早就讨厌那厮，不算帮忙。魔务众多，告辞了。”

“就这么多？”我蹙起眉头。

“嗯。”

我抿了抿唇，倒是很像一代魔尊，简直是金口玉言啊，说话简洁明了。

“娘娘，天帝与王母找您什么事情啊？”瑶儿又问。

我的表情顿时有些僵硬，努力地笑了笑，径直往宫内走去，“没什么事。我现在想睡觉，瑶儿，把宫门全都关上，你也退下吧。”

瑶儿应了一声退下了。我跑着扑倒在床上，让自己陷入软绵绵的锦被之中，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被面，此刻，好想抱着一个人，或者有一个人紧紧地抱着我。干脆抓过枕头抱在了怀里，拼命地把它想象成我的锦臣哥哥，拼命地抑制着自己的眼泪。从现在开始，再也不许为了倾华流泪，他根本不配。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7

第二天我没有再去瑶池，所有的仙家都知道了我的失落，因为瑶儿告诉我，天帝与王母邀众仙再留三日，参加倾华与落雪的婚礼。天庭顿时显得一派喜庆，总会有匆匆而过的仙娥，她们在准备婚礼。按照天庭的规矩，这婚礼跟我是没什么关系的，我不用为之忙碌，不用看着倾华牵着另一个女子的手满面笑容。我真是暗暗感谢这规矩，仿佛是预料到那种结局，新人在笑的时候，让旧人找个地方好好地哭吧。

不过，我没有哭哭啼啼，背地里一个人时也没有。

我独自跑到天河西畔摘桂花，那里临着天界，仙迹罕至，我自己哼着小时候母亲教的小曲儿，如果谁偶尔路过那里看到我，一定不会相信我的相公将要娶另外一个女子了。

桂花糕做了好多，可是都没送出去，我不能越过朱雀桥，进入天庭的最中央地区，那里一派热闹喜庆，是新人的专属地。

早晨，霞光普照，我起了床让瑶儿帮我把头发好好地梳理了一番，扑了淡淡的胭脂。今日午时，倾华就要和落雪拜堂了。弦乐很早的时候就奏了起来，从瑶池传到了广陵宫。有仙娥和着乐声唱曲儿，这调子我听着好耳熟，待听清那吟唱的词，才知道唱的是《牡丹亭》。在人间时，过年过节家里就会请戏班子，我记得有一次唱的就是《牡丹亭》，我要听，母亲就让老妈子把我拉走了，说小孩子家不能听这个，后来母亲还怪父亲选错戏本子。

仙娥的声音可真优美，像黄莺那般，细声柔腔，此时唱到《山桃红》那里——

则为你如花美眷，

似水流年。

是答儿闲寻遍，

在幽闺自怜。

转过这芍药栏前，

紧靠着湖山石边。

和你把领扣儿松，衣带宽，

袖梢儿揾着牙儿沾也。

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

听到这里我猛地摇了两下头，那细细绵绵的声音在耳畔回响，竟渐渐变了，变成了两年前，我与倾华成亲之时，洞房花烛夜，喜床之上，他醉了，抱着我，嘴里含糊不清地念着什么，仿佛是一个人的名字……

我不敢再听下去，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真，仿佛有磁性一般，要将我吸入地狱，万劫不复。

猛地起身，把瑶儿吓了一跳。

“娘娘，您怎么了？”

“没事，我去采桂花了，瑶儿，守在宫里。”

我疾步走着，暗暗怨怪。天庭怎么也唱这种曲子？这不是明摆着要让那些定性不够的仙娥仙女们动凡心么？

将近天河西畔之时，隐约听见广源宫那边有谁在大声说话，我不禁往前走了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魔尊的，他说过他被安排住在广源宫。我躲在一座小丘之后，从敞开的窗户里看到一个一身黑衣，脸上也蒙着面具的人，应该就是上一次那个属下，正唯唯低着头立在魔尊面前。只听见魔尊用很激动的声音在咆哮着：“谁让他们那么做的？占了山占了洞又如何？魔熊他们守的过来吗？看来他们现在学会阴奉阳违了！本尊许久不开杀戒他们都活得不耐烦了！……”

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可真见识到魔的可怕了，生了气要大吼大叫，还要杀生。

这时，忽然一声“嘭！”地巨响，接着是瓷器摔碎的“噼噼啪啪”。魔尊发怒了，一掌把那檀木桌案拍了个粉碎。

那个黑衣人低声说了什么，化作一缕黑烟飘走了。

我慢慢地站了起来，战战兢兢，竟感觉魔尊刚才那咆哮是对我发的一样。

脚底抹油，我还是摘桂花去吧。

步子还没迈开，就听到一个浑厚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偷偷摸摸的做什么？本尊不喜欢。”

呃……我弯着腰怔在那里，斜眼瞧了瞧，魔尊没在我身边，可这声音明明就近在耳畔。忘了，他法力高深，想必用了内功。

我只有乖乖直身，隔着几丈远朝他机械地笑了笑，心里默念着菩萨保佑，他千万别把怒火转移到我身上。

这时几个躲在宫里的侍女都捂头跑了出来，一眨间便消失的无影无踪，想必魔尊刚才把她们吓坏了。

我也想像她们一样逃跑，但转念一想，我又不是侍女，我可是太子妃，就该有点风范，不怕不怕。

“魔尊，如果没事，小仙就告退了。”我往前迈了几步，象征性地向他福了福身。

“你过来。”平淡的语气，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

我怔了怔，深吸了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他已经背过身去，一只手搭在窗台上，我看到他的袖子裂了好长一条口子，耸拉着，露出了里面的黑色亵衣。看来，他刚才太激动了，被桌子刮到了。

我小心翼翼道：“我只是路过，您知道，那棵最大的桂花树就在前边。”

他没有回头，闷声道：“我很可怕吗？”

呃……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别扭地动了动肩膀，“这个，您是魔尊，只有威严，不可怕，不可怕。”

他倏地转身，直直地盯着我，“那你看你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我说过你可以叫我重风。”

我轻咳了一声，实在摸不透这魔尊的心思，便附和道：“以后一定记得。”

他没再说话，眼睛瞧着我后面的某个地方，只是那只袖子烂了的手臂总是不停地动。我有些手足无措，终于忍不住道：“我要去摘桂花了。”

他突然把手伸到了我面前，吓了我一跳，以为他要一掌拍死我。

“她们都逃跑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衣服缝好，我待会儿要去瑶池…..”

后面的话他没再说出来，我知道他要去瑶池参加倾华与落雪的婚礼，他一定以为我听了后面的话会受不了。真是小瞧了人了，于是我替他补上了后面的话：“太子殿下的婚礼您可不能这样烂着衣服去，放心，小仙很快就能弄好。”

我真是有些大言不惭，曾家是商贾之家有本不重女红，我从小到大连书都没读过几本，整天就跟着父亲玩算盘，看帐单。现在，要把一条近一尺的口子缝上，真有些不知所措。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8

在广源宫里翻遍了也没找到针线，看着魔尊一脸的不解，只有向他解释，缝衣服需要针线，这里没有，我得回去拿。他估计也不懂这个，一脸的迷惑。我只有跑回广陵宫，朝瑶儿要了针线。

到了缝的时候拉着他的胳膊比划了好久，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下手，焦头烂额，又不能表现出来，真是难受死了。倒是魔尊开了窍，把外衣脱了下来，我顿时扭过头去捂脸，背着身抓过他递来的衣服，飞针走线。

这时瑶池那边的乐声更高了，在这里都听得清清楚楚，虽然换了段子，但那绵绵之声仍能牵动我心里的某种情绪，强迫自己镇静，缝完了最后一针，笨拙地打了个结。

完工之际，竟然恍神，扎到了手。我抑制地低叫了一声，看到手指上涌出红色的血珠。

魔尊已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过来，俯在我身前，抓住我的手施了一道灵力。

“很疼？”他敛着眉，仍捉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手心的温暖，原来魔物的身体不是冰冷的。

我紧抿着嘴唇，想要回答说不疼，一吸鼻子，一颗泪珠竟毫无预兆地落下，正落在他握着我手心的手背上，我感觉到他颤了一下，连忙起身，改变了原来的话，“是很疼，十指连心呢。衣服缝好了，我摘桂花去了。”

他迟疑地放开了我的手，沉默了一下，“你今天帮了我，我以后有机会也会帮你的。”

我脑子有点乱，机械地朝他笑了笑，说了声：“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拎起篮子出了广源宫，绕过那个小丘时转头看了看，他正看着我，我又朝他笑了笑，便大步往河畔赶去。

到了桂花树下我才松了口气，刚才那种面对魔尊时的压力也让我暂时从仙娥的吟唱之中解脱出来，挎起篮子专心地摘桂花。

很快就摘了满满一筐，慢慢返回广陵宫。路过广源宫的时候，我还特地往那边瞧了一下，魔尊已经不在了，恐怕成亲的仪式要开始了。

返回来的侍女正在窗边收拾碎裂的木屑和瓷片，一看到我，慌忙朝我跑了过来。

“娘娘，您刚才没事儿吧？魔尊没伤着您吧？”侍女的眉眼微微蹙着，心有余悸的样子。

我微怔一下，笑了笑道：“魔尊为什么要伤我？”

侍女抚了抚胸口压低声音道：“我是被魔尊吓着了，他刚才的样子仿佛要杀生。他真是太可怕了，还不正常。”

不知怎么，我听到侍女这样背后说魔尊，心里小小的不乐意，轻笑一声问道：“他怎么不正常了？”

侍女沉默了一下，仿佛也在斟酌着，开腔道：“就是……感觉他没有以前那么像一界之尊了，而且脾气很怪。盛会结束后，奴婢要侍奉他，给他端茶送水，他总是说他要一个人呆着，让奴婢出去随便干点什么。奴婢哪敢啊，万一他有什么需要找不见侍奉的人发了脾气还是奴婢的过错。奴婢就躲在后面看着他，发现他总是站在窗前，也不知在看什么。有时候会不断地擦拭魔剑，有时是发呆，一坐就坐到半夜。”

“这里不是魔界，他或许是不习惯，明日他自会离去，到了逍遥城，到了他自己的地盘，当然不会这样。”我轻描淡写道，心里却涌出一种异样的情绪。

“不是的。”侍女抿了抿唇道，“您知道吗？他竟然问奴婢，问奴婢有没有流过眼泪。”

眼泪？不知为什么一听到这两个字我心里仿佛被什么轻触了一下那般，想起刚才滴在他手背上的泪珠，还有他的轻颤，不禁问：“他什么时候问你的？”

“前天的时候。奴婢是天女，不食人间烟火，哪儿来的眼泪啊？”

我机械地笑了笑，竟有一丝失落。前天问的，原来不是因为我刚才的异样。

但侍女的这番描述，又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魔尊的时候，远远地站在东华帝君他们一旁，很孤立，现在还觉得，有点……孤独。

停停停！想到这儿我立刻在心里训斥自己。什么孤独不孤独的？好矫情的话。再说，魔尊恐怕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孤独。

侍女此刻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听说魔尊的武学已经达到了最高境界，平日里也不用再钻研，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与魔罗城的惊雷魔王比武，每次惊雷都大败，他就会送给惊雷好些丹药，奇[﹕]书[﹕]网甚至帮惊雷疗伤，让惊雷快点好起来，再与他比……”

我静静地听着，把这些与我心目中所认为的魔尊联系到一起，突然想起在人间时看过的一本从仆人手里得来的侠义小说，那个故事里面的主人公是个醉心于武学的英雄，经常与江湖人士比武，有一天他终于练到了最高境界，天底下再没有一个人能打败他。这种天下无敌起初带给他很多成就感，但渐渐的变化为失落、失望、乃至孤独。没有了对手，没有了前进的目标，拥有天下无敌的名号又能怎样？那位书里的英雄，最后隐居山林，发明了一种和自己比武的方法，左手持剑，右手持刀，胜的是自己，败的是自己，伤的……也是自己。

告别了那位侍女，我慢慢走回广陵宫，瑶儿不知去哪儿了。我突然觉得很疲惫，没有再做桂花糕，躺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9

再次醒来竟然是第二天早晨，我捂着有些疼痛的头坐了起来，看到瑶儿进来便嗔怪道：“怎么让我睡这么久？”

瑶儿端着稀粥坐到床前，“您本来就病了，又没喝药，昨晚发了好多虚汗，奴婢给您喂了药。”

哦？我晃了晃脑袋，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看来我病的不轻。

瑶儿吹了吹热粥，有些黯然道：“娘娘，快喝点粥吧。喝完了奴婢给您梳头，好好打扮一番。”

我的确饿了，端起粥就大口地喝，喝到一半，看到瑶儿哀哀的样子不禁笑道：“看你的嘴唇都撅到南天门了。”

我这一说，瑶儿的嘴撅的更高了，闷闷道：“奴婢待会儿想把您打扮成这世界上最美的娘娘，雪妃来请安时好把她比下去。”

雪妃？我倒忘了这个，我是东宫，她要来向我请安的，是该打扮一番。不过，把她比下去又怎样？倾华的心是再也不会用在我身上一分一毫了。于是瞥了瑶儿一眼道：“打扮什么？我就是这个样子了。”

瑶儿一怔，随即笑道：“对对！娘娘不用打扮也比她漂亮。”

这丫头，我无奈笑着，比我大了几千岁，怎么比我还幼稚？

不过，虽嘴上说着不打扮，我还是在镜子面前照了很久，粉面桃花，淡妆铅华，我长得也很美啊，就是不招倾华喜欢。

等了很久，一直过了巳时才看到落雪袅袅婷婷地来了。她穿着一件艳红色的广袖仙裙，头发高高地绾起，那雕花的发簪垂下的流苏在她头侧一闪一闪的，妆容妩媚，仿若一朵盛开的玫瑰，让我不能直视。相比之下，我身上纤尘不染的白色仙裙，简单却略显青涩的梳妆，在落雪面前变作了苍白。仿佛，落雪才是高贵的太子正妃。

瑶儿俯在我耳畔悄声埋怨：“她来晚了，娘娘，您得提醒她一下。”

我只笑了笑，没做回答。

落雪已经进门了，我坐在宽大的椅子里，怎么都不舒服，还是站了起来，招呼她进门。

她的眼光扫过广陵宫的每一个角落，打量了一番，朝我热情笑道：“姐姐，妹妹来向您请安了！”

姐姐？我有些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她看起来比我成熟多了，怎么都觉得这声“姐姐”叫的别扭。于是笑道：“什么姐姐妹妹的，雪妃端庄大方，又修行了近千年，倒更像姐姐。”

雪妃笑了笑，忽道：“哎哟，瞧我这记性，咏儿快斟茶，我还要向姐姐敬茶。”

她的小丫头立刻会意，倒了茶。

不知怎么我一听见“姐姐”这两个字就别扭，她还要向我敬茶，真想一口回绝免了这些，但转念一想，虽然倾华不爱我了，我这个太子妃还是要当的，这种重要的礼数还是不要免的好。

雪妃端了茶，从座位上站起，欲要跪下敬我，那茶却洒了我一身，她也歪倒在地上了。

瑶儿慌忙用衣服擦我身上的茶水，还不停地问着：“娘娘，您没烫着吧？”

我当然没事儿，我命中属水，性寒，还怕这点茶水。倒是雪妃，歪在地上捂着脚踝很疼痛的样子，她的侍女咏儿还帮她揉着。

“雪妃，你没事吧？”我不禁问。

她抬起头，勉强笑着，“对不起，不小心踩到裙摆了，我再敬。”

她这样一说，我有点不好意思了，看她的样子，也不是故意的，毕竟是蓬莱仙君的弟子，应该是极有修养的。我与瑶儿将她扶了起来，也不再说什么敬茶了，让咏儿带她回了朝和殿，看脚伤要紧。

“怎么这样啊娘娘？”雪妃一走瑶儿就嘟嘴表示不满，“奴婢觉得您不该免了敬茶，雪妃是故意的。”

“你看她疼痛的样子，谁那么傻故意伤着自己啊？”我不以为然。

倾华那么爱她，她没必要和我这个根本不受宠的徒有虚名的太子妃较什么劲儿吧。

瑶儿并不认同我的话，小声嘟嚷着什么，弯身收拾洒了一地的茶叶渣子。

来参加蟠桃盛会的仙家都回去了，我至终是没有机会见到观音菩萨。天庭一时间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清，仿佛仙家们比以前更忙碌了，练丹的练丹，练器的练器，我的夫君倾华太子，自从大婚就再没到广陵宫来过。好在这种冷落与遗忘两年来我已经承受过很多很多，习以为常了，我独守在广陵宫这一片小天地里倒也乐得自在。

只是偶尔也会发会儿呆，想我的爹娘，想我的锦臣哥哥。忽然想起广源宫的侍女说魔尊发呆的话，他会呆坐很久很久，是不是也在想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我不禁在心里怪自己无聊，无缘无故想起一个不相干的人。

呶了呶嘴，掀开了蒸笼，将糕粉揉捏、摊平、撒上桂花与芝麻、切块，新的桂花糕又出炉了！

恰好这时瑶儿小跑进来，我捏起一块桂花糕塞进了她嘴里，笑道：“甜吧？”

“嗯！”瑶儿重重点头，“甜在心里。”

“越来越会鬼精了。”我嗔笑。

“还不是跟您学的。”瑶儿挑眉笑笑，忽又正色道：“太白金星的童子在宫外，说是请您过去兜率宫一趟。”

“哦？”我笑笑，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嚼着，果真是甜进心里，“好久不见太白前辈，想必他老人家嘴馋想吃我的桂花糕了，瑶儿好好守着广陵宫，我这就去。”

一路上跟着金童轻车熟路地走着，我想给金童一些桂花糕吃，他一直推让，很是怯生的样子。

“没事，我不会告诉你家主人。”我宽慰道。

“不行不行。”金童连连摆手，“主人交代的话不敢违抗。”

“呵呵，”我笑着走近一步，笑的有些坏，“听说你以前思凡下界，占山为王，是不是被你家主人罚怕了？”

金童忙不迭地摇头，“童儿当时是一时糊涂，以后再不敢了。”

“那有什么？”我挑挑眉，“记得下次带上我，我还不知道怎么从九重天下到人间呢，我也去玩玩。”

“娘娘，您说笑了。”话说着，已经到了兜率宫，我们不再言语。不过，我刚才的话可不是说笑，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再到人间看一看。

金童通报了一声就退下了，我一个人进了大殿，远远地便看到太白金星捋着一尺多长的白胡子在桌前踱步，我正要喊他，忽瞥见旁边还坐着一个黑衣黑袍的男子，是魔尊。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0

我略略停滞，很自然地走了进去，一边掏出准备好的桂花糕塞到太白金星的手里，带些调皮道：“太白前辈，您是想我的桂花糕了吧？”

太白金星乐呵呵地掏出一块吃了，“嗯，好几天没见纤纤送桂花糕了，好吃，好吃！”

我高兴地笑了，发现魔尊一直那样坐着，浓密的眉敛成高耸的形状，双唇抿着，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一时不知道该不该主动上前给他行个礼。

“纤纤？”太白金星的声音忽地在背后响起，我才发现我思考着该不该给魔尊行礼这个问题竟然发怔了。

“太白前辈，今日唤纤纤来应该有什么事情吧？”我不禁问道。

“嗯。”太白金星点了点头，“魔尊要再铸魔剑，天界也很关心这件事，你应该还不知道，那魔剑里封印着不死邪皇的元神，已经一千年了，不曾想不死邪皇慢慢适应了魔剑，竟吸噬魔剑的魔性来强大自己的功力，如今越发的不安份，可能会冲破封印，到时候又是一场劫难。”

我确有些吃惊，那不死邪皇的野心与恶行早就听瑶儿讲过，如若从魔剑里出来，必定为害众生，于是道：“纤纤能有什么做的，太白前辈尽管讲吧。”

此时魔尊回过神来，仿佛才看到我似的，微怔一下，起身道：“能否请娘娘借驭水珠一用？”

我看了看魔尊，又看看太白金星，太白金星朝我颔首。

我抬起手腕，看着那光华流转的驭水珠，眨了两下眼，迟疑道：“当然可以借，但是要借多久？”

太白金星竟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微怔，才发觉自己问话的样子一点都不像个太子妃，倒像个小孩子，一时有些发窘，低下了头，欲要将驭水珠取下。不管多久都要借啊，关系到三界众生的事情，我也责无旁贷。太白金星出面，一定是天帝全权授意的，至于天河，我没了驭水珠，还有水德真君。

“天帝那边已经知会，你以后有的时间做桂花糕喽！”太白金星笑道。

我朝太白金星呶着嘴，珠子已经褪至虎口。其实我喜欢做桂花糕不过是让自己忙碌，不过是掩饰我的无聊。

不想，魔尊按下了我取珠子的手，向太白金星道：“星宿，不知驭水珠与赤焰的排斥情况怎样，还是先试一下，如若不行，再做定夺。”

太白金星沉吟着点了点头：“虽然老朽将驭水珠的水性和寒性都做了详细的对比分析，还是先试试为妙。”

魔尊的手仍按在我的腕上，很自然，仿佛他已经忘记了，我悄悄抽开，笑道：“那现在就试吧。不过，我不懂这些，太白前辈，您教我怎么做吧。”

太白金星笑了笑，“老儿这就向天帝去请示，乾坤炉在逍遥城内，你是不能擅离天界的。”

逍遥城？我不禁看向魔尊，他点了点头。

太白金星说着就匆匆离去了，我站在桌子旁，两只眼睛不安份地瞅来瞅去，魔尊保持着刚才站立的姿式，也不说话，这突然来的独处与安静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偷偷瞄了他一眼，自作聪明的想解除这种安静，便笑问道：“魔剑再铸成功后，一定会比前一个厉害百倍吧？到时候您就更加厉害了。”

他看了我一眼，反问道，“那又怎样？”

“呵呵，也算是一件好事吧。”我机械笑着。

他没说话，把头扭向了另一方，慢慢道：“魔剑不是至阴至寒，也不是至阳至热。第一次铸剑时本尊碰到一个云游四方的高人，他告诉我，此剑走中庸之道才能成功。那时本尊所能找到的材料是极地冰珀，冰珀性太寒，剑虽铸的成功，却寒意有余，气势不足，本尊又用了许多方法，才让两者相衡。你的驭水珠，水性，微寒，星宿说天下再找不到比它合适的了。”

我静静地听着，不住地点头。他要用驭水珠就用好了，其实用不着跟我解释这么多，这些东西我只会听，却不懂。

“魔剑要多少天才能铸成功呢？”

“六六三十六天。开始的三天和结束的三天要不断地摧化驭水珠里的精华，注入到乾坤炉中，此剑才得以成功。”

“您放心吧，小仙一定竭尽全力相助。”

“不用。”他看了我一眼，“星宿说你根本没什么功力，摧化驭水珠怕你支持不了。”

哦？我挑眉，“驭水珠跟小仙互通有灵，恐怕换了人它不会受驱使的。”

他微皱眉头，沉吟一下，“不管怎样，先试试，实在不行，只有麻烦娘娘。”

我笑了笑，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时，让我唤他重风，如今听她唤我娘娘，竟觉得很别扭。

这时太白金星回来了，满面笑容，远远便喊着：“好了好了！魔尊，铸剑之事越快越好，天帝准了纤纤铸剑期间可以自由前往逍遥城。不妨，现在就出发吧。”

现在？我一怔。

“娘娘还有什么事？”魔尊问道。

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挺突然的。

“没有，纤纤责无旁贷，我们走吧。只请太白前辈差童儿将我的去处告知瑶儿，我怕她会担心。”

太白金星捋着胡子笑了笑，“老儿亲自去，太子今日不在，待太子回来也一并告之。”

太子？我勉强牵了牵嘴角。告不告诉他都无所谓，他娶了新人，恐怕早把我这个旧人忘记了，就算是我消失一年，他也想不起来寻我吧。

“太白前辈，您不去逍遥城？”看太白金星没有要走的意思，我不禁问。

“老儿只为魔尊差遣，铸剑的事可帮不上什么忙。”

“星宿，告辞！”魔尊启步，并示意我跟随。

我紧抿着唇，迟疑了一下。就这样跟他走？

魔尊见我迟疑，停下脚步扭头看我，眼神是催促的。我见状忙告别了太白金星跟了上去。不过是为了铸剑，是公事，可我脑子里总冒出一些奇怪的想法和期待。那逍遥城到底是什么地方？自早就知魔道讲究自在由我，不知逍遥城能不能真的让人摆脱所有的烦恼，真正的逍遥起来。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1

魔尊走的很快，我渐渐地感到吃力，远远地拉在他的后面。将近南天门时，再抬头，已不见了他的踪影。心中有一丝不安，提起裙裾跑了过去，一直跑出南天门好远，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我不禁有些失落，刚耸拉下脑袋，便见一袭黑色身影裹挟着浓重的逼迫感，氤氲靠近。我知道是魔尊，纵使不看他也能感觉到他的眼睛正盯着我，心里涌上一股异样，欲要后退，却被他拉到了身畔。我有些紧张，睫毛不住地扑闪着，想着该说点什么来化解这种尴尬。

在心里迅速斟酌，抬起眼睛，仰头看着他，“你刚才去哪儿了？”

靠的太近，实在无法一直看着他，话音未落，便又低下了头，脸有些发热，不住地在心里骂自己，太没出息了。他没有说什么话，伸手揽起我的腰，凌空跃起，映着天边的彩霞，飞身而去。

云海翻腾，流霞万丈。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离开长生天界，心内抑制不住的激动和兴奋。

魔尊挟着我在九天之上疾飞，轻送的风拂过我的脸颊，有些寒凉，本能地别过头躲避，不料迎上了魔尊的双目，或许只是一个偶然，从我身上一闪而过，我却抓住了他眸子里发出的幽深的光芒，潋滟而神秘。

那是一抹直达心底的墨黑，深邃，空灵，仿佛闪耀着新奇，又仿佛满含迷茫……

我忽然有些无措，头更加往里扭，却撞到了他的胸口，一股淡淡的树林间的味道使得我贪婪地吸了吸鼻子。

忽地，他加快了速度，也将我挟的更紧，甚至风吹过，我们的发丝都缠绕在一起。

我似被施了法术那般讷讷着，思绪飘忽，小心翼翼地抬头看着他，心内有一丝企盼。

他终于受不了我这莫明其妙的目光，沉声道：“可不可以把你的目光收回去？”

我一怔，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紧紧抿着嘴唇，不禁道：“我真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他问，看了我一眼，很平淡的那种。

想了一下，我摇了摇头，笑道：“没什么。”

我是好奇像他这样的人，是怎样生活在逍遥城中的呢？会不会跟长生天界的天帝一样，君临九天，统治众魔，时不时地开个什么聚会，听曲赏舞，美酒佳肴？

穿过云层，见得大地。

我游离得很远的思绪倏然收起，睁大双眼看着下面的一切。

青山、绿水、村庄、田地、城楼……

这是人间吗？

听说逍遥城位于濒近南海仙境的盘龙山上，那我现在所看到的这些，真的是人间的东西了！我睁大双眼，想从那田间小路上、楼台烟雨间寻觅出人类的影子，甚至傻傻地想着，恰巧看到锦臣哥哥！

心内的欣喜再也掩饰不住，转头看向魔尊，抑制不住地叫道：“这是人间！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他蹙眉看着我，“人间有什么好的？”

“可我在那里生活了十六年！”我有些激动，“是我最快乐的时光！能带我去吗？魔尊？”

他的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目视前方，不客气道：“你是仙女，不可以去。我也不会带你去。”

好无情的话，一点幻想都不给我留。

忽感觉天地一阵旋转，我有些眩晕，头部不听使唤地撞到了他的胸口，再睁开眼睛，那些楼阁田地已然不见。云雾又起，淡淡薄薄如轻纱般缥缈，布满浓荫的小道将一座座小山峰串起，一座高大雄伟的黑色城堡出现在群峰之缘，烟云蒸腾萦绕其间，仿佛它就是那空中的楼阁，一眨眼就要遁风而去。

刚刚欣然而起的心倏然落下，偷偷摸到那个一直带在身边的蟠桃，心内空荡不已。

魔尊黑色的袍子在空中翩飞，锦靴在群峰间停停落落，如同一只雄鹰，翱翔之际还不忘俯瞰广阔的天地。

终于，那座城堡越来越近，我看到了“逍遥城”三个大字。旁边的小山坡上一群小妖在戏耍。

魔尊挟着我，落到城前，手一挥，城门自开。顿觉一股戾气扑面而来，我微微颤了一下，被魔尊放到地下，脚步竟有些不稳，踉跄一下险些跌倒，魔尊根本不管我，大步往前走。

我跟上去，看着青色的石板路、黑色的殿宇、古铜色的雕花门窗，尽显厚重与内敛，倒是跟魔尊本人很合拍，可怎么也看不出一点逍遥的味道，甚至连天庭的飘逸清冷都不如。一路走过，竟然没看到一个妖身魔影，城内寂静无声，肃杀之气凛冽。

我藏在衣袖里的双手不禁握了起来，看着走在我前面的这个男子宽厚的背，看着他披散而下随风飘逸的青丝，想起他的孤立，想起他空灵的双眼，想起广源宫的侍女说他长时间地呆坐，想起他最常的做的事情就是与惊雷魔王比武……

心内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去问问他，这儿……真的是逍遥城吗？这儿……真的叫逍遥城吗？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2

跟着魔尊走至城堡的尽头，一座高大的宫殿巍峨立着，书着——逍遥殿。廊前阶上立着两名身着黑衣的属下，一看到魔尊，立即抱拳单膝跪地，恭敬道：“尊者！”，魔尊略略点头算是回应。这种情况随着进入殿内，随着越过一道道门而不断地重复着。

逍遥殿给我的感觉是冷清和深似海。魔尊停下来的时候，我确信我们走过的门不下七道，一重一重。难道千年万年他就是这样把自己锁在这一重重的殿门里的吗？

我无法想象他是怎样生活的。

环视周遭，触目所及的仍然是暗色调，且并没有多少装饰的东西，兽皮地毯，黑木的桌椅长榻，紫砂茶具，惟一有光采的便是尽头那一个燃着熊熊火焰的大鼎。

我差一点就把它当作了铸剑的乾坤鼎，但马上就听到魔尊命令地喊道：“黑袍！”

立刻我便又看到了那个全身上下除了眼睛之外都被黑色所包裹的男子，原来他叫黑袍，还真是名副其实。只见他单膝跪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恭敬道：“尊者！”

“乾坤鼎烧起来了吗？”

“启禀尊者，刚刚燃起，火焰的强度还不够。”

“做试验已经足够了。”魔尊说着转向我，颇有礼貌道：“我们走吧。”

我点了点头，跟着他又一番左拐右拐，简直都有点晕头转向，这逍遥殿到底有多大，到底有多少道门，我看它比之一个殿倒更像一个迷宫。

渐渐地光线暗起来，旁边也没有烛火，就像黑夜一般，我不知道四周都有什么，惟有小心翼翼地跟在魔尊身后，直至陷入一片完全的黑暗。

忽地，他沉重有力的脚步声停止了，我一怔，茫然四顾，却什么都看不到，隐隐听到他的呼吸声，便朝着那声音，慢慢挪去，两只手在半空中胡乱地探寻着。

不想，伸出的手被倏然嵌住，我没有多少胆量，吓得大叫一声，接着便听到魔尊不解的声音：“你在干什么？”

是他，我松了一口气，不觉往前靠了靠，并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袍。这是什么鬼地方啊？我不禁在心里抱怨。简直就像地狱，连点光都没有。我从小到大可都是生活在阳光中的人，实在不习惯这个。

“你们这儿怎么不点灯啊？”我些许不满。

我感觉到他嵌着我手臂的手紧了一下，歉意道：“对不起，这里只有我与黑袍进来，我们都习惯了，我忘记你没有多少法力，在黑暗中看不到东西。”

话音未落，四周倏然明亮起来。

我仰头四顾，这儿果然是一个甬道，还很窄，在我们面前，有一道圆拱型的石门，此时魔尊正一手抓着我的手，另只一手转动着石门旁边的机关按扭。随着一声沉闷的开门声，我顿时用空闲的一只手挡了挡脸，好热。

他察觉到我的不适，挥手在我四周身上布一道圆型的结界。

这就是一个密室，所有的空间都被乾坤鼎所占据，最里面修筑了一个高台，放着一个蒲团。

他把我拉上了高台，放开了我的手，“把驭水珠给我。”

我怔了怔，忙褪下珠子给他。但我确信他驱使不了驭水珠，这珠子在我转世的时候也不离不弃地跟了我十六年。母亲说，它是我出生时一个癫头和尚送的，还说了一大堆莫明其妙的话，母亲素来信佛，也不也怠慢，便从小让我戴着，一直到死，到了天庭，我才知道，它原来对我这么重要。

果不出我所料，魔尊虽然驱动了驭水珠，但排斥强烈，乾坤鼎中闪起一道耀眼的亮光，嘭地在上空炸响，我吓得抱头蹲在他脚边，小声叫道：“都说了你不行的，让我来吧。”

他将驭手珠握在手里看着，眉头微蹙，带着一丝不甘和担忧，慢慢地交给了我，停滞一下道：“会很辛苦。”

我不禁放开了抱头的双手，仰头看着他，笑道：“没关系。”

他伸手将我拉起，嘱咐道：“如若不行赶快收法力。”

“嗯。”我点了点头，将驭水珠戴到腕上，扣起兰花指，拈了一个法诀，立刻有冰蓝色如流光的细流直直灌入了乾坤鼎中，一接触到那熊熊燃烧的烈焰便如烟花那般绽放成点点星光，很自然地融入其中，烈焰顿时升高半尺，外焰闪起蓝色的光。

我收了法术，用衣袖擦着额头的汗，扭头看向魔尊，些许得意道：“都说了吧，它是认主人的。”

他抿了抿唇，面部表情有些奇怪，给了我一个很生疏的笑容。尽管是这样，他略扬的嘴角那里已被牵起一个浅浅的酒窝，很好看。

我不禁好奇，他平时都是敛着眉，冷着脸，难道他不会笑？或者，没有笑过？

如此想着，竟鲁莽地问出了口，“你没笑过吗？”

“嗯？”他一怔，似乎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我用手指将自己的嘴角弄得扬起，朝他示范着：“就是这种表情。”

他那生疏的笑意也隐去了，淡淡道：“我为什么要笑？”

我顿时耸拉下脑袋，果然是魔啊，都说魔物冷血无情，如行尸一般，徒有人的外表，却没有人那颗温热流血的心，恐怕也不懂得什么喜怒哀乐吧。

我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这里好不舒服，我们快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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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3

终于过了那一条长长的甬道，纵使魔尊用法力为我照亮了一切，但那狭小的空间还是让我觉得压抑，我喜欢的是广阔无边，就如小时候与父亲母亲回乡看望亲戚，站在田野上，看着碧草蓝天那般。

我发现逍遥殿内房间众多，窗户却很少，外面的阳光照不进来，都是点着几只粗大的蜡烛，烛光飘飘忽忽，闪闪烁烁。而且，除了黑袍和那些守在殿外的属下，我还没看到别的妖魔。

我走在魔尊前面，打量着路过的每个大厅，也不知道他要让我去哪儿，他只说明日开始铸剑，我会很辛苦。忽摸到怀里的桂花糕，原来是要全部送给太白金星的，现在倒解了我的馋了。

我掏出来边吃边转过身等魔尊，奇怪他走的很慢。

“我现在要干什么呢？”我笑问道。

他快走几步立在我面前，些许不自然道：“我以为你想到各处看一看，如果你累了我带你去休息。”

“哦，不不，我不休息。”我忙摇头，“你就带我各处看一看吧。”

“那好。”他颔首，示意我跟他走。

“这里怎么都没什么人？”

“这是魔界。”

“呵呵，我指的是，你的同类。你自己住这么大的宫殿实在有点浪费，也不好。”

“有什么不好，本尊一向独来独往。过去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忙摆手，顺便擦了擦嘴边的糕点沫，“热闹一点比较好嘛，你看天庭，隔三差五的聚会，多好。”

他转头看着我，“你不是说不喜欢那种聚会吗？”

呃……我怔了一下，我说过这种话吗？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是有点印象。

“我只是不喜欢一直那样坐着，有聚会还是好的。”

他停了下来，指着前面的门道：“已经是尽头了。”

我也看着那道门，“那门后是什么？”

“是殿外。”

“我想看看。”

他默认了，走过去，开了门。

我忙跟了上去，发现外面也真是没什么，一块草坪，而且草比较杂乱，看样子没修剪过，然后就是高高的城墙了。不过，我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城墙上嵌着一道小拱门，也顾不得询问他的意见提起裙摆跑了过去，发现是上锁的。

“帮我打开这个门！我要出去看看！”我朝他挥手。

他停滞一下，大步走上前来，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蹙着眉道：“这道门不能开，后面是山。”

我不禁呶起嘴来，“有什么不能开的？你不是这儿的主人吗？你想开就能开了。”

他看着我，沉吟了一下，拈手施法，小门立即开启。我忙不迭跳到了外面，转着圈看着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密林，虽然已近午后，还是有几缕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一个个小圆点，山那边是一个小溪，潺潺的流水声甚至是悦耳动听。

魔尊站在小门旁看着我，似乎对这些美景没有什么感觉。我不禁跑到他面前，责怪道：“这么好的景色，你竟然给锁在城外。唉，怪不得你这么阴沉，准是被闷出来的。”

他一怔，用一种莫测的眼神看着我，莫明的让我有些心慌，眼睛闪躲开来，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忽看到两棵粗壮的榕树间的距离恰好适合荡秋千，脑海里不禁回忆起在人间时，后院里，父亲让下人在廊间给我造的秋千，每次锦臣哥哥来看我，都会帮我摇秋千……

眼眶有些发热，我偷偷用衣袖揉了揉，走到榕树下，用手臂测量着，心里想着或许能在逍遥殿里找到绳子什么的，改天有空的时候我偷偷来弄个秋千，偷偷地荡。

“你在干什么？”魔尊神不知鬼不觉地移到了我身后，温润的气息吞吐在我的耳畔。

我的脸倏然热了，跳开几步远，指着榕树道：“我想造一个秋千。”

他敛眉看着我，“本尊不懂什么是秋千，不过，我们该回去了。”

我不满地嘟嚷道：“你当然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你说什么？”

“没啊。”我装作无辜的样子摊摊手，“你是这儿的主人，你说回去就回去喽。”

他走至拱门边，示意我先走，我一进入城内，他就要锁门，我忙阻止道：“还要上锁？”

“当然。”

“我想来的时候你又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铸剑期间我不会离开逍遥城。”

“可是……总是有可是的吧。”我小声嚷着。

他还是施法锁上了，我有些失望，垂着头闷闷不乐，他走近一步，俯在我耳边道：“好吧，我告诉你法诀，记下了……”

他在我耳边喃喃低念着，吞吐的气息扰得心里痒痒的，我只有努力让自己专心，记下了他说的法诀就提着裙摆跑了。进了殿内，猫腰在门边偷偷地往外瞧，他还没走过来，可是我的心跳的好快。

拍了拍胸脯，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被他的外表迷惑？我发现他的样貌比锦臣哥哥的还要俊美，有时候甚至耀眼的无法让人直视。

脚步声近，他过来了。我忙站直了身体，抚了抚自己有些发热的脸，不紧不慢地迈着小步往前走，他进了殿门，就跟在我身后，也走的很慢，过了两三道门，我们之间的距离还是保持在几丈远近，我不想走在他前面，总觉得他的目光在盯着我的后背。干脆停下脚步，装作打量着四周的装饰等他走近。

可是他还没走近，我就听到了黑袍的声音，黑袍似乎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的。

“尊者，魔罗城送来的战书。”

惊雷魔王？我不禁转身，看到魔尊接过那战书，紧紧地盯着，眼窝深陷，充满热切与期待，大声道：“惊雷终于恢复好了！本尊立刻就去！”

说话间，他已跃身而起，黑袍随即跟了上去，两个黑色的影子一前一后消失在殿门处。

我扬起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估计黑袍根本没看到我，不然怎么这样就走了，也不提醒一下魔尊，我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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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4

我在逍遥殿内转了一会儿，从天窗里看到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魔尊却还没有回来。殿内变得有些冷，我也累了，但转来转去都找不到一个休息的地方，自己倒是迷路了。

左拐右拐，每个方向都试了，发现最后还是回到原点。

直至精疲力竭，我终于无力地蹲在了拐角处，看着四通的甬道，到底该怎么走？心中不禁对魔尊埋怨起来，他要去比武至少把我安排好了再去啊，怎么说我也是客啊，还是来帮他的，他果真是无情，除了武学不会把任何东西放在心上。

烛台上粗大的蜡烛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偶尔发出一声烛芯崩裂的嗞嗞声，烛泪溢了出来，不断滴到台上，冷却，慢慢堆积成一个高耸的形状。

地上太凉，我渐渐冷的有些发抖，这厅里触目所及的都是石阶和桌椅，我选了一张大椅子，踩了上去，倚着椅背蜷缩了起来。看着那跳动的烛火，竟慢慢映出了锦臣哥哥的影子，过了一会儿又好像是倾华，渐渐的我就分不清了，仿佛回到了广陵宫，清冷的夜晚，一个人睡在那双人床上，用双手抱着双肩，想得到一些温暖。

我真的睡着了，并且如在广陵宫的每一个夜晚那般，感觉到冷，想要伸手抓住锦被把自己包裹起来，却什么都没有，我很着急，急得醒了过来，看到锦臣哥哥就站在我面前，那么近，近的我都能看清他弯弯的睫毛，我欣喜万分，喊着他的名字，伸手去抓，却怎么都抓不住。他只是笑着，笑容那么温暖，我却越来越觉得寒冷，我求他抱抱我，我求他把我带走，可是他就是不说话，竟慢慢地消失了.......

我委屈万分，哇地大哭。猛然醒来，才发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个梦。可梦境中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实，来天庭两年，锦臣哥哥恐怕早把我忘了吧，或许他已经娶了别的女子了，他是那么优秀。我失落地抓着椅背，将头枕了上去，却看到，魔尊正站在我面前。

我一个机灵跳下了椅子，慌忙擦了擦眼角，不满地叫道：“你懂不懂待客之礼？怎么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你这逍遥殿跟个迷宫似的，我迷路了！”

他紧抿着唇，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半晌，竟然低声道：“本尊胜了。”

我嗤之以鼻，“根本不用想就知道你一定会胜，你已经天下无敌了，比来比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眼中掠过一丝被触犯的懊恼，瞌了瞌眼道：“我很抱歉没有招待好你，现在我带你去休息。”

我没再计较什么顺从了，因为我真的困了，也很冷，加上刚才的梦，真的很累，抱了抱肩膀，乖乖地跟着他走。

拐了几个弯，他忽然停了下来，我吓了一跳，差点撞在他的身上，他没说话，解下了黑色的披风盖到了我的身上，“你是仙女，怎么还怕冷？”

我微怔，才来天庭两年，我怎么知道？他仿佛根本没打算听我的回答，径直往前走。

我把披风裹紧了，又闻到了那种树林间的清新味道，忽然很后悔刚才的无礼。

这一夜，我睡得出奇的安稳，起初看到魔尊为我准备的房间，摸着那薄薄的被子，硬硬的床板，我还担心，又要挨冻了，可是不起眼的床被盖在身上竟异常温暖。

醒来之后我乖乖地坐等，不敢乱走了。没过多久魔尊就来了，第一句话就是：“今日开始铸剑，现在我们去密室。”

我不理会他的话，仍然坐在床上，用手指绕着衣带，心中很是不满，“做事之前总得让我吃饱吧？”

他微怔，随即抱歉道：“对不起，本尊很少吃东西，以为……你想吃什么？”

我看着他不苟言笑的样子，心里莫明的生气，突然很想任性，噘了噘嘴用一种近乎无礼的口气道：“我想吃桃酥！你有吗？”

桃酥是王母娘娘的最爱，是天庭的御制糕点。

他没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我，若有所思。我心中竟升起一丝期待，他会不会真的给我拿来桃酥？

只是，他沉声道：“逍遥城里没有桃酥，你可以另选一样。”

我顿时丧气，气呼呼地站了起来，也不管哪个方向，大步走去，一边还叫着：“我不吃了，铸剑要紧！”

他大步追上我，用力地拉过我的胳膊，“你走错方向了。”

我瞥了他一眼，但只能跟着他。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房间和甬道都变得亮堂堂的，进了密室，他同样在我身体四周布了结界，并叮嘱了几句话。我漫不经心地应着，只想快快开始。他却有些迟疑了，慢慢道：“从巳时到未时，六个时辰之内不准中断法术，你坚持得住吗？”

六个时辰？我怔了一下，以我的法力，根本就坚持不住吧。可此刻，不想在他面前退缩，拍了拍胸脯道：“人间有句话，没有金钢钻不揽瓷器活儿，我有驭水珠当然不怕了，开始吧。”

他召唤出魔剑，只见刀锋凛利，寒光闪闪，信手一抛，魔剑落入了乾坤鼎中，我站在台上，看到魔剑竟悬浮在鼎内半空，真的好神奇。他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个沙漏，放在了我身边。

施法的过程中，他就站在我旁边，我轻松应对，觉得他开始那些担心的话真是多虑。直到，我感觉到疲惫，手有些发抖，偷偷斜眼瞄了一下旁边的沙漏，才过去一半时间。

我心内有些害怕，六个时辰之内不可以中断法术，我怕我真的会坚持不下去。炉内的灼热炽烤着我的身体，虽有魔尊的结界，但烈焰的温度实在是高，时间长了，也很难忍受，我感到自己几乎喘不过气来，呼吸急促而无力。

“魔尊，我快不行了！”我终于喊了出来。

他蹙着眉头，略略沉吟，伸手抚在了我的后背，只觉得一道奇异的力量如电流般游走全身血脉，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也减轻了多，我松了口气，也更加卖力，一定不能出差错。

沙漏上面玻璃球内的沙子穿过狭窄的管道慢慢流入底部，好慢好慢，我一边施法，一边祈祷着沙子早早漏完，我真的好累。

魔尊不停地在我体内灌输灵力，并且鼓励道：“坚持住，马上就好了。”

我点着头，惟有用尽全力。

终于，他抚在我背上的手松了开来，“时间到了。”

我一听，所有的意志都崩溃，腿一软，蹲坐在地上，好似四肢百骸都散架了。

他靠近我，我看到黑色的锦靴和袍子，他的手伸了过来，对我说：“你做的很好，走吧。”

我抬起头，他高高地站着，俯身看着我，乾坤炉内熊熊地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很耀眼，我都有些看不清了，撇着嘴，带着哭腔道：“我没力气了。你怎么不早告诉我这么累，我一定要吃饱。”

他蹲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柔软的东西，轻轻握住我的手，“我准备了很丰盛的晚餐，以后不会再饿着肚子做事，走吧。”

他的手一用力，我跟着他站了起来，腿有些软，惟有紧紧扶着他的手臂，他就那样一手扶着我的肩膀，一手抓着我的手腕，慢慢走出了密室。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5

我们到达一处厅室的时候黑袍刚好摆好了晚餐，并且识相地退了出去，我真怀疑，这个逍遥城内是不是只有黑袍一个人有用，其他属下只管站岗。

魔尊扶着我坐到一边的软榻上，他自己坐在了另一边，看了看桌上的菜肴，淡淡道：“都是一些平常的东西，不知你习不习惯。”

我一看，竟然都是大鱼大肉，还有烧鸡！悄悄咽了咽口水，想我死了之后，在天庭呆的两年连个荤腥都没沾过，这些东西，简直太有诱惑力了！于是连连点头，不觉间已经拿起了筷子。

“天界都是食素，盘龙山只能找到这些素食，明日我派黑袍到人间去，一定让你吃饱。”他说着，指着旁边的两盘青色东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我顿时蔫儿了下去，见到大鱼大肉太激动，竟没看到旁边那两盘可怜巴巴的青菜，估计是他们在山上挖的野菜，那该多难吃啊。我在心里叫苦，眉头皱起，不答话，也不夹菜。

“请吧。”他又说，并且尽地主之宜夹了一缕青菜叶子到我面前的碟子里。

我面无表情地笑了笑，将那些微苦的菜放进了嘴里，艰难地咀嚼着。倒是他，吃着鱼肉，细嚼慢咽，一点都不像我心目中魔物吃饭的样子，相反的很优雅，很高贵，只是仍然不苟言笑，眉头间敛着威严，纵是很合口味，他也不会说出来的吧。真是可惜，如果他不是魔，而是一个平凡的男人，嫁给他的女子要多美丽才能配得上啊……

我心驰神往地想着，竟出了神，直到他又往我面前的碟子里夹了些青菜，略显生疏道：“你怎么不吃？是不是不好吃？”

我回过神，忙道：“不是不是。”

瞄了瞄鱼肉，低声道：“我想吃肉。”

他一怔，为难道：“你应该忌食荤腥，现在你是我的客人，我不能让你犯忌。”

我蹙了蹙眉，嫌他不会变通，小声嚷道：“我在人间时都是吃肉的，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你的属下不说，谁也不会知道。”

他摇了摇头，威严道：“本尊一向光明磊落。”

我忙点头，“我当然知道你光明磊落，我吃了肉你也一样光明磊落啊。”

他沉吟了一下，“你吃吧。”

我顿时笑逐颜开，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夹起大鱼大肉往嘴里填，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一定要多吃点。

风卷残云般，盘子里的大鱼大肉被我吃了一大半，感觉到肚子有些撑，终于饱了，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满意地笑了笑，竟发现魔尊一直奇怪地盯着我。

我慌忙擦了擦嘴角，装作矜持的样子，“你怎么不吃？”

他挑眉，看着盘子里的剩菜，“你好像很喜欢吃这些。”

“这些很好吃。”我笑笑，又抹了抹嘴角，刚才吃的太随意了，恐怕有油渍沾在嘴边。

“你跟其他的仙家不太一样。”

我又笑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鱼大肉谁不爱吃啊？恐怕别的神仙也想吃，就是放不下架子罢了，说不定也私下里开荤呢。

他看看天窗处微暗的天色，起身道：“你早些休息吧，明日还要辛苦。”

我忙点了点头，吃饱了倦意就来了，我正想休息。

接下来的两天，仍是辛苦，但魔尊从一开始就帮我灌输灵力，又教我一些引气的法决，情况好了很多。

从密室里走出来我仍是很累，脚步又懒又慢，魔尊在一旁一手护着我的身前，怕我会腿软跌倒，我便擦擦额头的汗笑道：“我没事。”

他俯首看着我，“你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笑了笑，正要开口，黑袍凭空出现，微躬着腰，恭敬道：“尊者，天兵奉命来接太子妃。”

我一怔，不禁道：“这么快，不是要呆一个月吗？”

黑袍看了看魔尊，面向我，“属下不知，天兵已在逍遥城外等候多时，说是奉了太子殿下之命。”

倾华？我抿了抿唇，他派人接我？在我的心里他应该与落雪举案齐眉双宿双fei，哪还有心思关心我的事情？

我抬首看魔尊，他的眉头微锁着，也正看着我。突然有些恋恋不舍，在逍遥城呆了三天，虽然劳累，但很高兴，而且，晚上睡觉的时候那床榻很是温暖。回到广陵宫，又要挨冻了。

他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对黑袍道：“你去告诉天兵，太子妃累了，要多留一晚，明日本尊自会护送回天庭。”

黑袍又道：“他们说太子亲命，一定要将太子妃接回。”

我忙道：“算了，我这就跟他们走。”

魔尊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我朝他笑道：“今日的晚餐准备好了吗？”

“好了。”

“那等我一下！”我说着便提着裙摆跑了，几日来这迷宫似的逍遥殿我也熟悉的差不多，再不会像第一天来的时候那样迷路了。

我一路跑到了那间我们日日共进晚餐的厅里，看到满桌的珍馐，顾不得别的，伸手从烧鸡的身上撕下一个鸡腿。

再抬头，魔尊已经停在了我身边，离我很近，我又闻到了那种树林间的味道，拿着鸡腿的手就那样停在半空中，吃也不是，放也不是，有些心慌，也有些害羞，我真是没有一点太子妃的风范。

“快吃吧。”他轻声道。

我微怔，把鸡腿递到了嘴边，却张不开嘴，眼眶有些发热，我怕一张口，眼泪就会掉下来，怎么会这样？莫明其妙的。

算了算了，吃到嘴里的才算，我吸了吸鼻子，也不管眼泪了，大口地啃起来。

他俯首看着我泪流满面，待我把肉啃的干干净净，便递过他黑袍的一角示意我擦泪。

“肉吃到了，你怎么又哭了？”

我一边擦着一边吸着鼻子，含糊道：“太好吃了，我是太高兴了。”

“高兴时也会哭？”

“是啊，不是有那句话叫做，喜极而泣吗？”

停滞片刻，他突然道：“你很尊重太子，很听他的话。”

我怔了一下，点头道：“他是我的夫君。”

“走吧。我送你到南天门。”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6

我跟在魔尊的身后，发觉他今日走的比任何时候都要慢，到达逍遥城外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他提出要送我到南天门，天兵没做阻拦。

一行人在夜空中穿行，我被两位天兵左右相扶，他在我们后面。一路上都很安静，谁也没有说话。

我又看到了云海，纵使在夜色中，还是那么氤氲翻腾。天兵在南天门外停下，魔尊停在了我们一旁。

“尊者，您回吧。”天兵恭敬向他行礼。

他背着手，看着天河的方向，那儿是广源宫，旁边有一棵生长繁茂的桂花树。

“太子妃这几日辛苦，我要向她交代几件事，你们先行。”

两位天兵迟疑了一下，也不敢违抗，一同离去。

我不解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而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沉默着，一直看着广源宫的方向。这样冷场，让人心里很是不安，我笑着打岔道：“魔尊还有什么话交代的，纤纤一定照办。”

他回头看了看我，“其实也没有什么，我只是想告诉你，一个月后我会准备好佳肴，一到逍遥城就先用餐。”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我笑了，“那我等着。”

他没回应，凝望着远处，若有所思，转移了话题：“你好像还记得以前的事情，什么时候来到天庭的？”

“嗯……”我拥有人间的记忆这件事别人还不知，可这次逍遥城一行竟向他泄漏了，我有些不安，迟疑道：“两年前。”

“一开始就摘桂花？”

“嗯……自从发现了这里有桂花树就开始了，我在人间时很喜欢吃桂花糕。”我回答着，不明白他问这些做什么。

“一直在广源宫那边摘吗？”他停滞一下又问。

“是啊，来天庭没几天就发现了那里，那棵桂花树长得很好。”

他没再说话，转头看了看我，“太子一定在等你了，你可以走了。”

“那后会有期了。”我笑了笑，朝他摆了摆手就转身。

“纤纤。”他第一次这样直接喊我的名字，我微怔，一转头，他正看着我，眉头微锁着，慢慢道：“两年前，我应邀来长生天界参加太子的婚礼，同样被安排在广源宫，在桂花树下，我看到了你。”

“真的？”我很惊讶，不觉转回了身体，“我怎么没看到你？”

“你……你当时好像很伤心。”

我抿了抿唇，忽然回想起来，那是我来到天庭的第三天，大婚的当天，天界广撒喜帖，听说各路仙家都会来参加婚礼。当时我还没有跟太子见过面，也并不知道他长得跟我的锦臣哥哥一模一样，我就是不想嫁给他。一大早起来，趁瑶儿不在我就偷偷地从广陵宫里跑了出来，可是遥遥天际，我根本不知道要跑到哪儿去，我也知道，不管我跑到哪儿，他们都会把我找回来。直到我看到了那棵桂花树，觉得它很像家里后院的那株，觉得很亲切，就停了下来。

见我不语，他转头看着我，继续道：“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谁流眼泪，而且那么旁若无人。你当时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衣服，我以为你是哪个宫里的侍女，想训斥你打扰了我休息，但走近之后看到你泪流满面，我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走到你旁边，问你怎么回事，可你根本看不到我，也听不到我的话，我在你旁边站了半晌，惟有离去。你真的一点儿都不记得？”

听他这样说，我努力地在脑子里搜寻，摇摇头，又慌忙点头，“我记得一点点。”

他沉了口气，继续道：“你破坏了我那一天的心情，回到广源宫我也无心休息，一直站在窗前。将近黄昏的时候，看到一个侍女把你寻走了，她当时扶着你，叫你娘娘，还说什么嫁衣、成亲的事情，我才知道，你原来就是即将出嫁的新娘子。”

我不知该说什么，淡淡笑了笑。

“当时你就要成亲了，为什么哭的那么厉害？是高兴的吗？喜极而泣？可是又很不像。”

我抿了抿唇，“当时我不想嫁给太子。莫明其妙地死去，突然来到天庭，突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突然要嫁给一个从没见面的人，这前后不过三天的时间，我无法接受。”

他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又道：“后来在蟠桃盛会又看到了你，我一直不敢辨认，你变化很大。”

“变化很大？”我不禁用手抚着脸，难道我变得老了，难看了？怪不得倾华不喜欢我。

“是。”他点了点头，“你很乐观，跟那天那个桂花树下哭泣的女子一点儿都不一样。我觉得，你现在很好。好了，太子好像很关心你，你快回去吧。本尊也回逍遥城了。”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朝他摆手，“后会有期。”

他点了点头，凌空一跃，消失在了夜空中。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7

我一步一步往广陵宫的方向走，满脑子里回旋的都是魔尊刚才的那些话，还有他些许焦虑的表情，他似笑非笑的样子，以及，他看着广源宫旁边的那棵桂花树，说起和我树下初遇时，那仿佛有些迷惘的神态。我的心里，突然多出一种陌生的但很柔软的东西，横亘在心尖尖上，让我无法平静，但又舍不得摒弃。以至于走着走着脚步有些不稳，踉踉跄跄。我很累了，若是倾华不派天兵去接我，此时我已经吃饱了大鱼大肉，被魔尊送回了卧房，躺在了温暖的被窝里。

将近广陵宫里，在门外张望的瑶儿看到了我，慌忙迎上前来搀扶住了我，关切问道：“娘娘，您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我淡淡笑了笑道：“没事，就是有点累，你不知道，铸剑可真是累人的事情。”

瑶儿没回答，只是看着我，表情有些异样，踏入宫门的时候，小声对我说：“太子殿下在呢，坐了好久了。”

“哦？”我有些吃惊，用手抚了抚有些凌乱的发丝，“这么晚了他怎么还在？”

瑶儿没法儿回答我，因为我们已经走了进去，倾华站在桌旁，看着我，双眉紧紧锁着，他气色看起来不错，看来这次成亲合了他的意了。

“怎么此时才回来？”他走近一步，细细地打量着我，仿佛第一次见到我似的。

“哦，魔尊交代了几句话。”我淡淡应着。

“魔尊？”倾华皱眉，“他也来了？”

“是啊，送到了南天门就回去了。”我扶着桌子坐了下来，也不管什么越礼了，我真的很累。

“我明明派了天兵，他没必要再送。”倾华突然靠近我，冷冷道。

我一怔，不明白他为何这样反常。

“你怎么不说话？”他盯着我的眼睛，盯的紧紧的，仿佛想从里面看出些什么。

我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送我，也许是尽尽礼数吧。”

“你变了，纤纤。”他站直了，背过身去，听不出他这话是高兴还是生气，但我不知道自己哪里变了，自从来到天庭我一直是这个样子。

见我不语，他继续说着，只是语气中含了一丝嘲讽，“你学会了漫不经心，学会了敷衍，学会了顶撞，学会伤我了。”

我用拳头轻轻磕了磕了额头，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以为他接我回来至少会问问我累不累，饿不饿，看来我真是高估自己在他心内的份量了。他不是我的锦臣哥哥。

“太子殿下，纤纤不懂您说的话。纤纤很累了，想休息。”我闷声道。

他倏然转身，箍住了我的肩膀，恨恨道：“你听，你这说话的口气。你这是在赶我走吗？我是你的夫君，我想在这儿呆多久就呆多久！”

一旁的瑶儿见状有些害怕，小心翼翼道：“太子殿下，娘娘真的累了，您看她的脸色都很白，让娘娘先休息一下吧，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你滚！”他怒道，“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

瑶儿怔在那里，满脸害怕。

“滚！听见了没有！”他又叫道。

瑶儿不放心地看了我一眼，只有离去。

倾华见状，信手一挥，用法术关掉了所有的门窗，抱起我就往床榻而去。他从未这样过，我也不习惯，本能的反抗，在他怀里挣扎着。

可是我越挣扎就越唤起他更多的愤怒，他几乎是啃咬着用他的唇堵住了我的唇，很疼，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他把我按在了床上，看着我惊慌失措的样子，冷声道：“自从蟠桃盛会开始，你就变了。为什么？”

“太子殿下，你在说什么，纤纤不懂！”我惶惶道，完全没了主张。

“你不懂？”他紧蹙着眉头，“蟠桃盛会的第一天，晚上你去哪儿了？你遇到了谁？为什么会晕倒？”

“我不知道。”我摇着头，眼里满是讫求，我想让他放开，连续施了六个时辰的法术，我真很累很累，想休息。

“你说谎！”他一字一句道，“那天晚上是天兵将你送回来的，我问过他们，是魔尊……是魔尊告诉的他们你在哪儿。”

魔尊？我一怔。

“你敢说，你跟他没有什么关系？”他紧紧地盯着我的双眼。

我跟魔尊还能有什么关系？我看着倾华的眼睛，却突然想起刚才在南天门外魔尊对我说过的话，想起在逍遥城中他有意无意的关心，想起我对他的任性无礼，想起他的沉默、他的迷惘、他的……孤独…….

我竟然无法直视倾华的眼睛，微微闪躲了。

倾华蓦地怒了，毫不客气地撕开了我的衣襟，我大叫一声，慌忙用手掩着，“太子殿下，您要干什么？”

“我要你。”他说着整个人逼近前来，我纵是再反抗也抵挡不住他倾覆下来的身躯，被死死地压在锦被之上。

突然想起新婚之夜，当我的红盖头掀开的时候，看到他的脸，转悲为喜，喜极而泣，虽然心中记着在人间时母亲讲给我的女子该有的矜持和含蓄，我还是不顾一切地，热情地上前抱他，Qī.shū.ωǎng.正如此刻，他这样紧紧地抱着我一样，而接下来的是——他毫不客气地将我推开了。

此刻，我推不开他，我没有那么大的力气，只是心里很凉，冷声道：“新婚之夜你都不稀罕我，如今有了新人，怎么念起我这个旧人来了？”

他怔了一下，在我耳边粗喘着，“那晚我努力了，可是我做不到。”

“是啊，因为你心里面想着另一个女子，你醉着酒亲我的时候恐怕也是把我当成她的吧，因为你的口中喃喃念着什么，当时我没有听清，也没有怀疑过，但现在我确信你念着的是落雪的名字。太子殿下，你现在怎么能做到了？你爱上我了？”

他有些震惊，伏在我的肩窝，好久，低声道：“没有，我只爱师妹一个。”

“那请你走！”我突然怒了，他竟对我说出这种话来。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8

天庭的季节与人间有很大的不同，虽也有二十四节气，也分着春夏秋冬，却是花开不败的，没有雨雪，没有寒暑。所以当看到仙娥们又忙碌起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要过中秋节了。

给王母娘娘请过安没有多坐就回来了，雪妃也在那里，似乎比之我，她更与王母娘娘合的来。王母待她很好，听瑶儿说，婆媳俩经常相邀瑶池赏花品茶。瑶儿说我也该找时间请王母娘娘品茶。我笑着摇头道：“一朵花，除了美我就再想不出别的词形容了，一杯茶，除了香甜解渴，不知道有什么可品的，我还是喜欢做桂花糕。”

瑶儿呶了呶嘴。

“瑶儿，我以前跟现在一样吗？”

“嗯？”瑶儿疑惑地看着我。

“转世之前，你不是也侍奉我吗？那时的我是什么样子的？”

瑶儿抿起双唇，看着前方，显然在回忆，“那时的您……跟现在一样美丽、娴柔，但满腹诗书，琴瑟皆通，王母娘娘很喜欢您呢！只是没有现在欢快，您总是呆在广陵宫内，好久都不说一句话。娘娘，您怎么连前世都不记得了？”

“我记得一点，很模糊。”我笑了笑，差一点就告诉她我虽不记得前世的事情，转世人间十六年的事情却记得清清楚楚。

这仿佛是一件怪事，刚开始时我以为每个神仙渡入轮回重回天界的时候都会记得人间的事情，直至前两天偶然听到张天师与几位仙家闲谈。才知道，转世灵童不过是一个替身，那是一个凡身和我长得差不多的女子，我占用了她的身体十六年，我死了，她就从沉睡中苏醒了。所以我现在知道，曾家大院里的小姐没死，我的父亲母亲没有失去女儿，我的锦臣哥哥也没有失去未婚妻子，我在他们的世界里根本未曾出现过，所有的一切都还给了那个和我相似的女子。

还好，来到天界之后，虽然倾华对我不好，虽然我背地里一个人哭过，但没有把心事告诉过任何人。我怕他们知道了，会想方设法把我的记忆驱除掉。

远远地便看到广陵宫外站着三四个天兵，我与瑶儿都有些惊异，快步赶了过去，一入宫门便看到桌案上摆着许多礼盒，有点心，有仙果，有绸缎，有手饰。

倾华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摒退了瑶儿，我上前行了礼，看了看那些礼品，笑道：“太子怎么送来这么多东西，离中秋节还有好几天呢。”

他仍背着我，冷笑道：“有人比我更关心你。这些东西都是逍遥城送来的。”

我微怔，心里涌出一种甜甜的东西。

倾华继续道：“魔尊向来孤傲，从未向天庭送过什么东西，纵是父皇和母后也没得到过他的什么礼品，这次却如此招摇，把这些东西送到了广陵宫。”

我走上前去，一一看着，故作镇定道：“他当然得送我了，过几天还指着我帮他铸剑呢。”

“魔剑里封印着不死邪皇，父皇早就交代下来，铸剑之事天庭也责无旁贷。况且，太白金星也为铸剑之事忙碌了好久，怎么没得到礼品？”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去问他好了。”我漫不经心地答着，对一个雕花的簪子感起了兴趣，拿起来细细看着。

倾华一把夺了过去，摔在了地上，“不要用这种态度对我说话！”

我蹙眉看着他，觉得他越来越不可理喻了，“那要我用什么态度？我就是这样子，这就是我。”

“母后说你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你分明是针对我！”

我想再次强调我本来就是这种性子，腾地回神，改口道：“好，你不喜欢，我改过来。”，正了正肩膀，朝他福身，轻声道：“太子殿下，这些东西如果您不喜欢，就都扔了吧，纤纤无所谓，广陵宫也不缺这些东西。”

“虚伪！”他拂袖。

我有些无奈，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之在这种情况下，我说什么他都听着不顺耳。

见我沉默，他真正的爆发了，疯狂似地将那些礼盒摔到了地上，留下一室凌乱，负气而去。

瑶儿悄悄走了进来，看着一地的狼籍战战兢兢道：“太子殿下这些天怎么总是发脾气，娘娘，您没事儿吧？”

我歪了歪脑袋，狠狠地用手攥着自己的衣带，“他娶了新人，越发看我不顺眼了，罢了，以后少跟他见面。”

瑶儿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地上的东西，我忽然瞥到有一个被摔碎的盒子里装的是桃酥，蹲下身子拣起了一个已经碎掉的，并不是天庭御制的，可我的心莫明的流过一丝暖意，他是因为我那天早上的无理取闹才送来桃酥的吗？我不觉用手拈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瑶儿看到立刻制止道：“娘娘，那个脏了！”

我笑了笑，将剩下的放回了烂掉的盒子里，由瑶儿收拾走了。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19

我在心里算着日子，中秋节的前一天，逍遥城里果然来人接我了，不过是黑袍。

我拿着一个比较大的布袋，装了满满一袋桂花糕。正欲出门的时候，倾华就风风火火地赶来了。我早就料到他会来，如从前一样向他福身问候。

“明天再走。”他直接道。

“为什么？难道太子殿下今晚要留宿广陵宫？”我自然知道他心里的想法，觉得他真是多心。

他倏然转身，毫不客气地抓开我的肩膀处的衣襟，拈手施法，一颗殷红的守宫砂落在了肩头，刺痛了我的双眼。我慢慢拉好衣襟，一句话也没有说，径直往南天门走。

我恨他，真的开始恨他，这简直是对我的侮辱。

很快就到了逍遥城，我悄悄地调整自己的心情。远远地便看到一袭黑色的身影立在城门楼上，衣袍翩飞，发丝飞扬，在黄昏晚霞的辉映下瑰丽的不可直视。

看到我们，他跃身而下，也不说话，作了一个请的姿式，我礼貌性地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逍遥城，偶尔回头时，发现黑袍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

逍遥城依然如旧，并没有因为要过中秋节而被装饰得喜庆，四周仍是寂静无声，空气中偶尔有晚风呼啸，剩下的就是我们的脚步声，甚至呼吸声。

我低头想着说点什么，没想到魔尊先开口了，带着歉意道：“那些礼品让太子对你发脾气了，是本尊太随意了。”

我转头看了看他，略怔了一下，忙道：“不是的，不是那个原因，那些东西我都看了，很喜欢。”

他点了点头。

我突然道：“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他看了看我，转移了话题，“我说了这次来会准备丰盛的菜肴，请吧。”

我抬头，才发现已经到了殿门口，便跟着他踏了进去，一路上发现每一个厅口都立着一名小妖，是那种灵识尚缺还带着原形特征的妖物。魔尊只是大步走着，又是一道门，旁边立着一个小象精，鼻子耸拉的很长，我禁不住好奇，停在他身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软软的，用力拉了拉，还会变长，而他根本不予理会，呆滞的双眼不停地翻转着。我再也忍不住，一手拉着他的鼻子，另一只手掩嘴咯咯笑起。

清爽的声音在整个殿里回荡，魔尊返转至我身边，怔怔地看着我，我才想起女子的矜持，慌忙止住了笑意，装作娴柔的样子问道：“怎么殿里这么多小妖怪？”

“临时安排的，只是怕你再迷路，若你不喜欢，我打发他们走便是。”

“不不！”我忙道，不情愿地放开了小象精的鼻子，“他们挺好玩的。”

还未到用餐的厅房，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肉香，忍不住咂巴了一下嘴，步子也迈得快了，越过了魔尊，直接坐到了桌子前，对着美味佳肴唏嘘不已。

待魔尊落座，我忙摆正了姿式，装着含蓄道：“果然很丰盛啊。”

“请吧。”他颔首。

我抓起筷子就要夹肉，将要夹住之时，筷子一转，还是夹了旁边的素菜。怎么也是天界的太子妃，表面功夫还是做足吧。突然想起在人间时，锦臣哥哥说我是个虚伪的傻丫头，最近真的发现自己越来越虚伪了。

魔尊倒了解我的心思，为我夹了一块鸡肉，做了个请的姿式。我呵呵笑着，一时性起，指着那些站着小妖道：“让他们也来吃！这么多我们也吃不完。”

他沉吟一下，拈了个法诀，那些原本表情呆滞的小妖立刻变得精灵不已，抓耳挠腮，叫着：“尊者！尊者！”

我恍然大悟，拿筷子指着魔尊道：“哦！你在他们身上施了法术！你怎么能这样啊？人家也是生命啊，也有思想的！”

魔尊似被我这一番没头没脑的话给说怔了，盯着眼前挥舞的筷子，往后撤身。

我顿时笑了，朝那些小妖挥手道：“来来来！都过来吃！”

他们脸上现出兴奋，却没有前来，而是审视着魔尊的表情。

我见状伸手在魔尊眼前挥了几下，“魔尊，他们不听我的，就听你的，快发话吧！”

他眨了眨双眼，对那些小妖沉声道：“纤纤姑娘让你们过来，都过来吧。”

我满意地笑了笑，疑惑他怎么突然对我改换称呼了？

此时小妖们都围聚过来，我只得往桌边挪为他们让出空间，魔尊见状也学着我的样子做，挪到最后，我们中间就夹了一个小狐精，那小狐精显然畏惧魔尊，缩着肩膀战战兢兢，低声道：“尊者，小的不该挡在您二位中间，小的该死！”

魔尊皱眉，挥了挥袖，眨眼间与小妖移形换位。小妖们大都心性不定，动来动去，互相看着，突然一个没坐稳歪倒在另一个身上。就如在人间时家里仓房里摆得整齐的货物，一个没放好，会倒一大片，措不及防，我被挤到了魔尊的身畔，两人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小妖们相互怨怪着吵嚷不已。

他扶了我一把，不知是有意无意，我们就那样紧挨着，我的肩膀顶着他的手臂。我一边想着该不该往旁边移一移，一边摸出了桂花糕，嘲着还未安静下来的小妖们道：“好了好了！来，这是我送你的见面礼！”

小妖们立即静下声来，看着我手里的袋子疑惑不已，估计他们还没吃过桂花糕，我一一分发，他们都审视着魔尊的神色，慢慢地吃。

“怎么不给我？”魔尊冷不丁地在我耳旁说。

我一怔，笑道：“您不是说不喜欢吃甜食吗？”

说罢，立刻发现自己的错误，递上一块含笑道：“请您品尝。”

他的眼神变得柔和，接过去吃了，我忙问道：“好吃吗？”

他点了点头，“我还没吃过。”

我笑了，又招呼小妖们吃菜，俨然一副主人的样子。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20

魔剑的煅铸进行得很顺利，除了不变的疲惫，但我的心情很好。而且发现，逍遥殿里的小妖们都被魔尊解了法术，一个个睁着鬼精的眼睛躁动不安地左看右看，他们未成正果，心性浮动，让他们天天站着，还真是一件难事，怪不得魔尊会用法术。如今解了法，是因为我当晚的话吗？

我想着，有些不安，我何德何能，会如此左右魔尊的决定？

从秘室出来，又是黄昏。

逍遥殿里除了小妖们的耳语就是我们的脚步声，那耳语也随着我们的脚步声移近全都止住。我抚了抚额际的青丝，左右瞧着，不禁看向魔尊，“你们不过中秋吗？”

他摇了摇头。

我累了，也没心情多问，但一想到今日是中秋，再看到逍遥城这个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真不知道魔界的生灵活着都是为了什么。

这餐饭我也吃的很少，魔尊看出我的异样，早早摒退了小妖们，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是不是太累了，我摇摇头，抬眼正好看到天窗处，天已经黑了，一轮圆月如银盘挂在天上。

每逢佳节倍思亲，一时间我的心里涌出许多情绪，特别想爹娘，想锦臣哥哥，只是我已经从他们的世界消失，他们现在娇宠的是另一个女孩子，她跟我长得一样，也叫纤纤。

这时黑袍凭空出现，朝魔尊俯身恭敬道：“尊者，魔熊被押来了！怎么处置？”

“他的命本尊再留不得，让他自己了断，本尊不想亲自动手！”

我听到魔尊说出这种无情的话顿时回过神来，震惊道：“你要杀生！”

他看着我，沉声道：“魔熊该死！”

我摇头，今日是中秋节，是个团圆的节日，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不能容忍有人在我知道的情况下杀生。于是问道：“他为什么该死？”

黑袍抬首看了看我，替魔尊回答了，“纤纤姑娘，盘龙山有尊者麾下四大魔头，分别是魔象、魔熊、魔狼与魔狮，魔熊素来狂妄，平日里也不安分，为了与其他魔王比高低竟然把小山峰的洞主都杀了，小妖们四散逃窜，有的遣入了人间，扰乱众生，被告到了张天师那里，惊动了灵宵宝殿。此前尊者已经容忍他多次，只是他越来越不像话，不得不杀。”

我用手背磕了磕有些昏沉的头，真的是这样样吗？魔熊杀了许多洞主，害了许多性命，还累及凡间，确实罪大恶极。可魔尊就应该杀他吗？我任性地想着，看向魔尊，“也许他知错了呢？杀生也不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杀了一个魔熊自会生出第二个第三个，难道您要一直杀下去？那样，谁还甘为俯首？”

黑袍显然不忿，看不得我这样一再无礼，凌利的眼神朝我射来，欲要再说什么。

“黑袍！”魔尊扬手制止了他，沉吟了一下，“把魔熊带到九幽领罚！”

黑袍欲言又止，最终离去了。

我顺势伏在桌上，不想说话，想象着天庭现在是什么样子呢？瑶池又热闹起来了吧，瑶台可是赏月的好地方。可这些也离我远去了，就如人间的一切那般，倾华的身边依偎的是雪妃，而我纵使独占他的时候也从没享受过那种待遇。

我也很想有个怀抱，有个肩膀可以依靠，于是，在魔尊靠过来为我披上袍子的时候，我浑身颤了一下，以为他要做什么，以为他要抱我。我还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我是该躲开，还是严词拒绝，还是默许……

“我想你该休息了。”他为我披了袍子就站了起身，我心里那未下的决定也宣告作废，他是一界之尊，涵养自是极高的。

我懒懒地趴着，也不说话，他就一直在旁边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我仿佛是睡醒了，抬眼，看到魔尊仍站在我旁边，我仰头，他正看着我。

吸了吸鼻子，想要说什么，又不知该怎么说。

他见状问道：“你是不是想去人间？”

我一怔，他怎么知道？稍即，就恍然大悟，一个月前来逍遥城，无意间竟向他泄露了自己的秘密。可他当时问的那么自然，我还不知道我的记忆与其他仙家的不同，也没有防备。

我点了点头承认了，“我知道你不会带我去，你说过。”

他挑了挑眉，“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真的！”我一个机灵站了起来，“你不会骗我？”

“本尊从不食言，现在就去。”

“现在？”我皱眉，“大半夜的。”

“你不知道天上一天，地上一年？”他轻笑，双唇抿着，眉眼舒展开来，嘴边现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本来就让人无法逼视的脸此刻更加耀眼，我确信我从来没见过比他长得更好看的男人。而且，他竟然笑了！魔界之尊，冷酷无情的魔尊，竟然笑了，如此动人！我仍记得第一天施法结束时他对我做出的那个生疏冷硬的笑意，我以为笑这种阳光明媚的表情他是不会做了，此刻看来，不可同日而语。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表达自己的惊异与欢喜，那笑容就消失了。接着我的腰身被他揽起，瞬间移至了逍遥城外，他的袍子包裹着我的身体，纵是夜风瑟瑟，也没有冷意。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21

我们在云层中穿行了好久，终于看到云霞绽放，看到青山碧水，小桥人家。

我越发的激动，指着不远处那座繁华的城郡兴奋叫道：“去那儿，我要去那儿！”

魔尊看了我一眼，在半空中盘旋一下，我们相依落在了城门前。一时引得过往的百姓惊奇赞叹，纷纷喊着：“神仙！神仙！”

许多人围观，魔尊很不习惯，我也后知后觉，我们不该这样落下，再看我们的衣物，也很乍眼。而且我发现他们身上穿的并不是我在人间时那个朝代的服饰，我又开始怀疑，我们来错地方了。

我拉起他的手冲过围观的人群就往街里跑，他有些迟疑，不解地问我：“怎么会这样？”

“跟我来。”我简短地答着，恰好瞥见一座制衣铺，毫不犹豫地拉着他钻了进去，躲在布料之后，看到那些好奇的人没有追来才松了一口气。

“客官？客官？”刚定下心，就听到铺子的老板喊我们。

我拉着魔尊走了出去，左右看着，这里衣服还不少，便对老板道：“给我们拿两套衣服来。”

“不知客官要什么价位的？”

“都有什么价位？”

“有粗布麻衣只需一贯文钱……”

“你看我们像是穿粗布衣服的吗？”我打断了老板的话，想当初我做小姐时穿的衣服可都是上好的苏绣，家里仆人的衣物也是棉布的，粗布麻衣都是下人搬货时才穿的。

老板连忙陪笑，“好嘞！您二位请到偏厅稍坐，我这就拿最好的衣服来！”

我点了点了头，拉着魔尊进了手边的小门，里边有下人侍候我们落座用茶。魔尊还不习惯，左右看着，终于问道：“为什么要买衣服？”

我瞄了一眼旁边的下人，起身俯到他耳边道：“他们都不知道我们是从天上来的，我们的衣服太乍眼了。”

说话间老板手托着衣物进来了，一看到我们就眉开眼笑地介绍，“客观，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衣物了！”

、奇、我拉着魔尊起身，摸着那料子，果然柔软丝滑。老板仍在一边滔滔不绝：“这料子可是天香湖的青蚕吐的丝织就，取了翠微山附近的茜草染色，成功率小，出的料子都是上等精品！”

、书、我接过衣物，看到男装是暗红色的对襟长衫，外有透明黑色罩衣。而我的女装是淡淡的桃红，色泽极柔极美，外衫洁白，忍不住拿起来细细地看，满意地点着头。

、网、看到魔尊一脸的奇异，我笑道：“我们去换衣服吧。”

老板连忙道：“后面有更衣厅，两位客官请随我来。”

我很快就把衣服穿好了，不住地在镜子前照着，没过一会儿魔尊也出来了，我看他的时候他也正好看我，两人的眼中都是一亮。

衣铺老板见状不禁赞道：“这等上好衣物，也只有像二位这般的郎才女貌才能配上啊。两位客官真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

“不对！老板你不要乱说话啊。”我听了急忙道，偷偷看了看魔尊，他倒平静如常，只是换了衣装，越发的英气俊美。

老板审视着我们，陪着笑，拿出了小算盘开始算帐，我一怔，才想起自己没有银子，悄悄拉了拉魔尊的衣袖耳语道：“你有银子吗？”

“嗯？”他疑惑地看我。

看这样子，他一定是没有银子了，我咬了咬唇，拉起他就往后门跑了。老板见状大叫着追了上来。

到了院子里，看到门是锁着的，魔尊见状，终于开窍，振臂一挥，我们瞬间移形至大街上。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暖暖地照着，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我们夹在人群里，忽有一队马车奔驰而过，人群一阵骚动，魔尊及时抓住了我的肩膀，用手臂挡着来往的人，慢慢退至桥边。

看着那尘土飞扬，我不禁呶嘴道：“哪个府上的，这么气势！”

魔尊只是抿唇看着我，似笑非笑道：“你看起来很喜欢这里。”

“那当然，我在这儿生活了十六年呢！”说这话时我似乎带点得意，他一生都呆在魔界，恐怕还没领略过人间的快乐吧。一转头竟看到桥头一树桃花，芳菲尽展，微风吹过，花瓣调皮地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好不逍遥快活！我不禁笑了，接了一片桃花，细细看着。

“你跟这桃花很像。”魔尊看着我。

“嗯？”我漫不经心地应着，拿着那片桃花映在阳光下细细地看。

“我听到有人念，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当时不懂，此刻才觉得这句子说的极好极妙。”魔尊在一旁慢慢说着，我略有惊异，他竟也知道“桃之夭夭”这种诗歌，他是在形容我吗？我很想问，又不安，只装做不在意。

“哎？怎么此时有桃花？不是中秋节吗？”我突然叫道。

“我们从天上到地上，人间已经花开花落一次。”

我不禁张嘴惊叹，转而又失落道：“不是中秋节了。”

“你来人间就为了过中秋？”

“当然不是。”我摇了摇头，向四处看着，这里的人穿着打扮与我那个时候确是大大不同，我得去打听一下，“你在这儿等我，我马上回来。”

我说着就钻入了人群中，沿着街一直走，想找出点熟悉的痕迹，但完全没有。我只好向过路的行人询问白沙镇的所在，可一连问了几个都没有答案。不对啊，白沙镇可是有名的茶叶盛地。

“那请问，这是天昊国吗？”

“天昊国？”被问的人挠了挠头，“不是，现在是昭唐国。”

我一怔，“昭唐国？您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吗？”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22

阳光变得如此刺目，我扶着路边的小摊坐倒在了地上，只感觉头晕目眩，感觉整个世界都空了，呆呆地看着从我身畔过去的行人，我永远也看不到锦臣哥哥了。

过了许久，忽听得有人唤我的名字，抬起头，魔尊敛眉站在我面前，一脸的焦急，耀眼的阳光在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金灿灿的光芒，我仰视着他，越发觉得自己渺小，只好把头缩回双臂间。

他俯下身来，语气温和道：“你又迷路了。”

我的手腕被他抓起，只感觉一阵温热流过。

“这是传音石，以后，你可以对着它与我说话，不论在哪里我都能听得到。”

我抬起手臂，发现手腕上多了一个古铜色如钱币大小的东西，像驭水珠一样用一根红色的绳子穿着。

“我没有迷路。”我告诉他。

他疑惑看着我，有一些局促。

我吸了吸鼻子，带着一丝哭腔道：“全都晚了，我问了别人才知道人间已经过去两百多年了，当年的白沙镇现在叫做青水镇，当年的家园家人早已不在，我永远也见不到锦臣哥哥了。”

他微怔，即而抱歉道：“是我疏忽了这个，不该带你来。”

我摇头，抓着他的衣服站起，“我知道墓地在哪儿，你能陪我去吗？”

他点了点头，我们很快就到了墓地。

一路上我都在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可看到那长满蔓草的坟地，看到那默默伫立的墓碑，我是扑上去的，紧紧地抱着，像抱着锦臣哥哥本人一般。如果魔尊不在，我想我已是嚎啕大哭。此刻，我只是把头抵在碑面上，一遍一遍地抚mo着上面的名字，心内一阵阵地抽搐。他死了，我心中唯一的念想也没有了，来日方长，我遥远的无边无际的天庭生涯该怎样度过？

我从怀里掏出那个偷藏的蟠桃，时日太久，它已不再新鲜，表皮由于缩水而褶皱着。

“你还留着它？”魔尊的声音忽地从身后传来。

我把蟠桃放在了碑前，点了点头，努力地平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疑惑看向他，“你怎么知道这个？”

“蟠桃会上无意间看到。你是为他留的？”

我点了点头，怅然道：“现在他死了。不过，他没死的话，我就不会给他了。”

“为什么？”

“做神仙不好。”

他没再说话，我想他也不懂我话里的意思吧。他的逍遥城比天庭不知冷清多少倍，他却习以为常。

我们很快就离开了墓地，我担心地问天上过了多久时间了，魔尊说时日还早，如果我想回去他就带我回去。

我摇了摇头，慢慢地走在大街上，一个人咀嚼着内心的痛楚，无法想象回到天上该怎么办？无法想象如何面对日益怪异的倾华，无法想象我的明天是什么样子的。

看这人间朗朗乾坤，看人们欢声笑语，看这市集热闹繁华，曾经我也是其中一员，如今只能这样看着。

桥下来了一群民间艺人，敲锣打鼓，招揽过往行人看他们的表演，我跟着人群走了前去。看到一个小女孩被命令站在一块竖起的木板前，双臂张开，呈一字形状，一个中年男子手里抓着数只飞镖，一个一个地往前掷，每掷一个便引来围观之人一阵惊呼。因为那飞镖皆是擦着小女孩的身体落下，稍有偏差，非死即伤。她年龄尚小，紧紧地闭着双眼，颤抖着双唇，却没有哭，显然这种游戏经历了不止一次两次。

小时候我曾看过这种表演，记得当时伤到了人，娘亲及时地捂住了我的眼睛，再不让看了。

此刻，小女孩子的四肢都被投掷的飞镖固定着。人群的欢呼声更响了，一旁敲锣的人开始索要赏钱，还大喊着，有了赏钱，饭食有了着落他们才有心思玩最惊险的。

我知道那最惊险的是什么，小女孩子身上惟一能动的就是头和颈项了，最致命的也最惊险，此时她睁着双眼迷茫地看着四周的人群。

我心忽地内涌出一种热血沸腾的东西，看了一眼旁边的魔尊，大步走到了场地中间，不顾众人的惊异和艺人的阻拦，硬是把小女孩身上的飞镖一个一个地拔了下来，张开双臂，自己站到了木板前。

“这位姑娘，您这是……您这是干什么啊？”掷飞镖的男人见状为难着。

我对他笑了笑，“没事，我来做你的靶子。”

“这……这怎么行呢？一看您就是大家闺绣，小的哪敢啊，姑娘你别为难我们了。”在一边敲锣的男子也走近前来。

“我不是大家闺绣。”我认真道，“你们别害怕，就像刚才一样。”

围观的人群骚动不已，纷纷猜测我是哪家的小姐，竟然跑到集市上胡闹。我不理会他们，我没胡闹，我是认真的。

可是这两个艺人就是不答应我。我着着急不已，在身上摸索着，想给他们银钱或者值钱的东西作为他们答应我做靶子的报酬，可我忘了自己从天上来，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钱。

正当僵持不下时，人群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虽然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来投。”

我抿着唇，看到魔尊走到了台前。

“你一定要玩这个？”

“对。”

他向艺人取了飞镖，有人吹起了口哨，鼓舞着。

两个艺人战战兢兢，都闪到了一边。

魔尊看着我，一步一步往后退，直至退到一个合适的距离。

我朝他笑了笑，安静地闭上了眼睛。

我等待着，一秒、两秒、三秒……

忽感觉一阵疾速的气流破空而来！

随着“啪！”地一声响，我的腋下有冰凉的东西擦过。

人群中一阵欢呼。

我的身体一僵，喘着气睁开眼睛，看着魔尊，却露出灿烂的笑容，“再来！”

他的眉的敛很深，直直地盯着我，带着不解和担忧。

“再来啊！”我催促着。

他抿了抿唇，眼中掠过寒雾，横下心道：“你闭上眼睛。”

我微微一笑，慢慢瞌上了双眼。

只一刹那，耳边“啪啪啪！”连续三声！

人群中惊呼声喊叫声和鼓掌的声瞬间响彻。

我微微扭动脑袋，动不了，被箍得紧紧的。睁开双眼，魔尊已经走到我面前，眉间拧着一股深深的东西，一个一个把飞镖拔了下来。

欢呼声此起彼伏，他们都在惊叹魔尊高超的技艺。

而我，双手一恢复了自由，就倚在木板上嚎啕大哭。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面对着这么多人，肆无忌禅地流泪，满心里涌出的都是委屈、压抑和哀怨。

魔尊拧眉看着我，想要安抚我，又不知该怎么做，就默默地站着。

我咬了咬嘴唇，忽扬起拳头不顾一切地打他，嘴里还不停地念着：“你为什么扔的那准？为什么不让我死？”

之子于归，泣涕如雨－23

他被我这过激的举动的震恸了，强硬地箍住了我的肩膀，慢慢离开了集市。

我的眼泪流了一路，哭了一路，引来路人频频回首。

将近黄昏之时，我们走到了一条小河边。我的情绪也恢复了，开始在心里自责，怪自己太过放纵，后悔在那么多人面前哭，后悔在魔尊面前哭，后悔说出那种话，后悔自己伪装了多日的顽强在魔尊面前毁于一旦。

他仍扶着我的肩膀，沿着河岸慢慢走着，夕阳的余晖在河面上洒下一片彤红，我们的影子融为一体映在水面上，随着波纹浮动着，我呆呆地看着，脑子里忽然涌出那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如果有一个人能一直这样携着我，与我一起笑看天边的云卷云舒，细数黄昏的檐前滴雨，倾听喧嚣声里隐者的吟唱，回忆我们曾经快乐的点滴，该多好啊。

只是一想起此刻这个男人的身份，我心中便不安，越发的不自然，别扭地挣脱了他的臂弯。

远处的渔船亮起盏盏渔火，河岸对面还有华丽的舫船，我看到有少爷公子在里面饮酒吃饭，旁边还有手抱琵琶的歌妓低低吟唱着什么，我听不清那词，只觉得心内缠mian起一种软软的东西。

“你现在还想做什么？”魔尊见我呆立着便这样问。

我看着那舫船道：“我饿了。”

“那我带你到那里吃饭。”

“我们没有银两。”我为难道。

他的俊眉挑起，伸出手来，我看到一锭大大的银子，惊奇道：“你不会是偷…..”

说到这里慌忙掩了嘴，太莽撞了。

“本尊只要看清一件东西的样貌就能变化出来。”

“那再变一锭，变好多好多。”

他摇头，“修行之道最忌贪念，贪字一起，反而什么都得不到。”

我们上了舫船，那老板娘一看就是风尘中女子，挥着手绢，见魔尊生得俊美异常不禁笑逐颜开，热情不已，倒是看到我，皱眉道：“姑娘，我们这儿可没有女客。”

我把银子伸到她面前，挑眉道：“我不是吗？”

银子果然好使，老板娘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小房间，房里摆放着胡桃木色的餐桌和餐椅，布置着字画屏风，旁边的大窗户，能清楚地看到夕阳下的街景和江对面蜿蜒的山脉。我不禁站在窗边看着，怪不得舫船的生意好，果然是美。

老板娘殷勤地询问我们点什么菜，我把想吃的东西什么松鼠桂鱼，八宝鸭子，什锦火烧…..全都点了个遍。老板娘一一记下了，临走时犹犹豫，小声问道：“二位客官要不要听曲儿？”

“不要！”我当即拒绝，反正隔壁的也能听到，我才不要多出一个女人坐在这儿。

老板娘悻悻退下，这时侍女也将茶水送了进来。

房间里突然变得很安静，我捧起茶碗，慢慢啜着，魔尊也在喝茶。我偷偷地瞄他，刚才在他面前那样失态，不知他心里怎么看我。不过，暗红的对襟长衫穿在他身上真是好看，此时的他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家公子，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些沉稳。

他怎么就改变主意带我来人间了呢？许是也感觉到在逍遥城太闷了吧？不过，此刻，我心里变得高兴，尤其想到倾华，他在天庭抱着他的爱妃，我也在人间玩乐，还有魔尊陪着。

菜很快就上齐了，八个菜两个汤，每样菜都精致考究，盛菜用的瓷器都是配套的，异常晶莹剔透。

他为我斟了酒，很郑重地举杯道：“谢谢你对我的帮助，我敬你。”

我忙举杯做碰杯撞，啜了一小口，也不知该说什么，其实没什么可感谢的，我还想感谢他，这些天，他给我带来了很多快乐。我招呼他吃菜，这些菜式他大都没吃过，我便一一为他讲解每道菜的工艺、名字甚至后面的故事，他认真地听着，慢慢品尝。

这一顿饭安静、温馨又愉快，我没有再狼吞虎咽，慢慢吃着，甚至想拖延点时间。吃过饭就该回去了吧，九天之上，高处不胜寒，也许再不能如此随意。

当侍女撤走餐具，送上水果和糕点的时候，我已经撑得坐不住了，但还是嘴馋地吃了两个春卷，喝了一大口茶，掩嘴打了个嗝，只好站起来，走到窗前，想让食物快点消化。

春夜的风尤其的轻柔，我一手扶着窗台，将头抵在窗框上，欣赏着河面上点点渔火，不远处也有舫船，辉煌的灯光将河面照得明亮，波光粼粼。

不想，我闻到了一股清香，淡淡的，树林间的味道，还有一丝醇醇的酒香，我知道是魔尊站在了我身后。我没有动，只是看着外面，轻声道：“你看，人间多好，他们在笑。”

“你呢？你为什么不能永远保持那种欢快的笑容？”他在我身后问。

“我？我也是啊。”

他没说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顾规矩带你到这儿来吗？”

“因为我想来。”

“为什么你想来我就带你来了？”

“因为……你怕我不高兴了不帮你铸剑。”我轻笑，用玩味的口气答着，但他的呼吸，就在我的颈后，使我的心里升出一种别样的情怀。

“你应该知道，就算是我什么都不管，天庭也会想方设法将魔剑铸好。我甚至盼着不死邪皇能冲破封印，我倒有了一个对手。所以，你的答案不对。”

“哦？那是……”他这种心思让我意外又隐隐理解。

“因为我想看到你笑…….”他接过我的话，“你不知道你真正笑起来的样子有多好看，你对人间的热切左右了我的心思。”

他的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的腰，温热的气息在我背后烘烤着，也许是知道真正失去了锦臣哥哥，失去了所渴望的怀抱；也许是他真的迷住了我，他身上的气息几乎让我眩晕，我竟然完全没有拒绝。他的唇贴在我的耳后，喑哑低声道：“为什么总是让我看到你哭泣无助的样子？我实在无法无动于衷，你能不能永远快乐？”

我的心跳的很快，脸颊泛着潮红，他的话软软地撞在了我的心上，我一动也不敢动，只感觉到他的气息，轻轻地吹在我的耳垂上。

然后，他开始轻轻地吻我的脖颈，慢慢地将我的身体扳了过来，我们面对着面，他的脸离我如此之近，我能看见他低垂的浓密的睫毛，挺直的鼻子。他的身体渐渐将我压在了窗台上，生疏地，一点点地亲吻。我无法思考，摒去身份地位，摒去仙魔之别，只为他俊美的脸，就足以让我迷失。

但是，刹那之间我就清醒过来，猛地推开了他，走到桌前，往嘴里猛灌茶水，隔壁又传来歌妓暧mei的吟唱，我无法在这里再呆下去，跑出了门，下了船，毫无目的往前奔去。

他没有追上来，我一直跑了好远好远，感觉已经到了地的尽头。我蹲在一处墙角，一手抚着肩膀处，那里有倾华留下的守宫砂。我拼命地摇头，否定刚才发生的一切，那只是一刹那的意乱情迷。不，意乱情迷也算不上，他是魔，根本没有凡人的感情。那只是一个意外，我们都无法解释的意外，我想，我们都应该庆幸，理智及时战胜了冲动。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

（上）

我在那个墙角蹲了好久，一直在反省，一直在整理自己的情绪。船舫之上之所以会发生那样的事，是因为刚刚知道锦臣哥哥已经死了两百年太伤心了吧，还喝了酒，当时一定醉了，所以魔尊靠过来的时候，我把他当作锦臣哥哥了。再加上他怀抱的温暖，他身上散出的醉人的气息，任何一个女子都会迷失的。何况我饱受夫君的冷落，多么热切地渴望异性的温存。

我一定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人间和魔界只不过是生活中的插曲，我马上就会回到天庭，并且一直永远呆在那里。

“纤纤？”这时耳畔忽地响起魔尊的唤声，很轻很轻，仿佛稍一大声就会伤害到我似的。

我恍地抬起头，发现声音来自手腕上的传音石。

四周寂静无声，他的唤声低沉又清晰。我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薄薄的石块儿。

“纤纤？”他又唤了一声。

我瞌了瞌眼，用最最平常的语气应着：“我们回去吧。”

他没应，我抬起头，他竟瞬间出现在我面前，静静地看着我。

回到逍遥城，我在床上辗转到黎明才渐渐睡去。

第二天醒来，一切都恢复了原样，看到魔尊时，我些许不自然，他却一脸平静，波澜不惊，我甚至怀疑，人间一行是不是一个梦，是不是我的幻觉。我没有定性，无法让自己平静，甚至想要向他证实，又怕真的自取其辱。

当沙漏里的沙子全部漏完的时候，我全身如被掏空那般蹲坐在了蒲团上，感觉一切都完了。

黑袍来报，倾华派来接我的天兵已经等候多时了。

魔尊欲要扶我起来，我拒绝了，自己站了起来，跟着黑袍出了逍遥城。

魔尊提出要送我到南天门，我又拒绝了。

我想，我们的交际到此为止。

（下）

远远地便看到广陵宫内亮着烛火，我调整好情绪慢慢往前走。瑶儿一如上次那般远远地迎我，悄悄对我道，倾华在，这次是准备了晚餐的。

我抚了抚了空空的肚子，不觉加快了脚步。

倾华坐在桌前，正在斟酒，俊雅的面庞在烛光下熠熠生辉，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脑海里闪现出锦臣哥哥的墓碑，还有那个缩水的蟠桃；闪现出两年前，曾家后院亭榭之上，那个翩翩少年；闪现出我提着裙裾欢快地奔向他的情景。

我扶着桌子坐到了倾华的身边，没有行礼，没有说话，只是仰着脖颈，仔细地瞧着他。

他斟好了酒，略显示惊异，微敛着眉，不解看着我。

“这次你很准时，魔尊没再送你吗？没有交代什么话吗？”他的话里带着一丝讽刺。

我摇了摇头，仍是看着他。

“好了，你可以先吃饱。”他说着拿起筷子夹菜。

我没有动，近乎痴呆地望着他，伸手把他扭过的头扳了过来，几乎是乞求道：“你不要动，让我好好看看行吗？”

他皱起眉头，拿开了我的手，沉声道：“太子妃，你自重。”

“你是我的夫君，我是你的妻子。”

“夫妻之间也要遵礼。”他正色道。

“你跟雪妃之间也要如此遵礼吗？”

“那是自然。”

“那还叫什么夫妻，那还有什么意思？”

他倏然放下筷子，不顾瑶儿在一旁站着，一把扯开了我的衣衫，看到那守宫砂完好安在，才放心地放开了。

我紧紧地盯着他的脸，轻笑出声。我才发现，他跟锦臣哥哥一点都不一样，心不一样，面貌也根本不一样！可是，我竟然鬼迷心窍地从一开始就把他当作了锦臣哥哥，迷失了自己。

“你笑什么？”他见状不满地看着我。

我摆摆手，拿起筷子来吃菜，我当然不会跟他说我在笑什么。他走不近我的心，我也走不近他的心，我们两个根本不是同一种人，怎么会结为夫妻？

“纤纤，”他看了我一眼，“你能不能不要总用敌对的眼光看我。”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况且，您还会在乎我用什么样的眼光看您吗？”我微微一笑，保持着以往的礼貌。

“我知道娶了落雪后你开始恨我了。”

“那您就想想办法别让我恨您。”

“纤纤，你简直在胡闹！”他生气了，重重放下了杯子，“你别忘了你我的身份。”

“我没忘记。”

“我只是想告诉你，不管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我们两个都将永远绑在一起。与其过的不快乐，不如坦诚相待。”

“为什么？太子殿下，我想问您，当初既然您心里装着别的女子为什么还要娶我？”

“父皇和母后的圣命，我不敢违抗。”

“明明是自己的命运，为什么只能听从别人的安排？”

“我不知道，千千万万年都是这样过来的。”

“可这不公平，尤其对我不公平。您不爱我，却娶了我。您是男人，妻不好还可以纳妾，可我是女子，夫君不爱我，我这一生就埋葬了！”

我有些激动，倾华震惊地看着我。

我继续道，“所以，不要说什么坦诚相待的话，你浇灭了我所有的希望。此时，你之所以坐在广陵宫内等我，陪我吃饭，也并不是对我的关心，你只是疑心作祟。你所关心的不过是我的守宫砂，不过是你自己的脸面罢了！”

“够了！”他蓦地叫着起身。

我知道，他心虚了。他拂袖而去，我们又一次不欢而散。

瑶儿轻轻关上了宫门，也许被我跟倾华刚才的对话给震住了，走到我面前，沉默了好久，忽地趴到了我的身上，哇哇大哭起来。

我怔住了，看着她耸动的肩膀，扶住她，发现她根本哭不出眼泪，只是干干地抽泣。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问道：“你哭什么？”

“娘娘，您……太子怎么能这样？您太可怜了。”

可怜？她竟说我可怜。

我淡淡笑了笑，“不要说我可怜，瑶儿，真正可怜的是太子，他根本活得没有自己。”

“可是他有雪妃娘娘，您谁都没有。”

我……是啊，锦臣哥哥没了，我是真的一无所有了。脑海里忽然想到魔尊，想到他的迷茫，他的忧虑，想到他对我笑，想到他的拥抱，他的亲吻……可这些到底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我分不清了，因为，他是魔啊。

我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清醒。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精神好了许多，从被窝里探出头去，看着透窗倾泻而进的霞光，将头懒懒地放在了枕头上，不舍得离开被窝，贪恋着里面的温暖。

瑶儿急急忙忙地走了进来，手上抱着一件天蓝色的新衣衫，一看到我醒着，便催促道：“娘娘，快，穿好了衣服去给王母娘娘请安。”

我歪歪脑袋：“为什么要天天请安啊？我不想起床。”

瑶儿呶了呶嘴，“您什么时候爱睡懒觉了？快起来吧，雪妃通常去的早，您不能落在她后面。”

我不情愿地坐了起来，瑶儿笑了笑像哄小孩儿似地坐到了旁边，把衣服摊开让我看，“您看这仙裙，太子殿下差人送的。”

“嗯。”我点了点头，挺漂亮的，揉了揉眼睛，拉起瑶儿的手放在了锦被上，俯耳道：“暖和吗？”

瑶儿眨了眨眼，不觉用手在被子上来回抚mo，“真暖哦！”

我狡黠一笑，“瑶儿我得道了！再也不怕冷了。这床好神奇啊，把被子叠好放在一边，过一会儿你再摸，它还是暖暖的。”

瑶儿怔了一下问：“您以前睡的时候很冷吗？”

我慌忙掩了掩嘴，笑道：“没有，是这床变得比以前暖了，睡着好舒服。”

瑶儿抿唇盯着我，慢慢道：“娘娘，最近奴婢发现，您总是委屈自己。”

“哪儿的话？”我高声道，“快快，我要穿衣服，不能落在雪妃后面！”

虽然我急急忙忙，到了朝霞宫的时候还是落在了雪妃后面。王母娘娘问我了些许逍遥城铸剑之事，我一一回答。最后还夸奖了我，说这次铸剑关乎三界安危，我出了力，她已记在心上。我心中偷偷高兴，瞄了一眼雪妃，本以为她会嫉妒，没想到她给了我一个亲切的微笑。我也朝她颔首，却远不如她那么优雅高贵，心中有些挫败。

我早早造退，王母娘娘应允了，说我受累了，让我好好休息。我突然有些愧疚，自从来到天庭，我从心底里从未跟这个婆婆近过，每每被她说教，还总怪她向着倾华。

我小跑着回了广陵宫，决定今天多做些桂花糕，送给王母娘娘吃，也表表我这做儿媳的心意。

拿好了东西，去摘桂花的路上竟遇到了倾华，他与张天师走在一起好像在谈论什么事务，我的步子不觉慢了下来，迟疑着是该快步走过去，还是上前请个安。

只是我还没下定主意的时候，倾华已大步走到了我面前，我看到张天师走了，便朝他略略福了福身，淡淡道：“殿下。”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篮子和铁钩，沉吟了一下道：“今日做了桂花糕送我一些吧。”

“为什么啊？”我皱眉看着他，语气中尽显不情愿，我还要送给王母娘娘表孝心呢，他这要求提的可真不是时候。

“雪儿听闻你的桂花糕做的好一直想吃，反正你做了也是送人，就送她一些吧。”

“不给。”我不假思索道。

倾华一怔，靠近我一点，不解道：“纤纤，你怎么这么孩子气？枉费雪儿整日里劝导我常去广陵宫看你。”

听了这话，我不禁抿了抿唇，想起刚才在朝霞宫雪妃和善的微笑，她真的这么好，还主动让倾华去看我？跟她一比，我可真是太小心眼了。

“我不是不给她。”我为难道，“今天我想做给母后吃，明天可以吗？”

“算了，雪儿只是随口一说，是我太放在心上了。桂花糕是你的，愿意送谁是你的自由。我还有事务，先走了。”他说着快步离去，明显的不高兴了。

我懊恼地在原地跺脚，怎么这样？我也没说不给啊，迟一天都不行啊？

他可以在意雪妃随口说的话，我这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在意不了？爱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不爱的人就可以随意的伤害吗？我永远也忘不了他毫不客气地在我的肩上烙下守宫砂的样子，他根本没有仁爱之心，他不要我又怕我对不起她，干脆给了我一道无形的却沉重的我几乎不能承受的枷锁。

我摘了许多桂花，让瑶儿帮着揉面，我们一直忙到过了午时，桂花糕才蒸好，瑶儿帮我摊平切块儿，我便忙着调制外面的糖浆。一切弄好之后，整整齐齐装进了两个大糕点盒内，一份送给王母娘娘，一份儿送给雪妃。

坐前窗前歇息时，忽地想起了魔尊。魔剑铸成功了，再也不用担心不死邪皇了，他也会更加厉害，叱咤风云了吧。

我静静想着，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忽听得有咿咿呀呀、嘻嘻哈哈的声音传来，有男有女，尖细又不太规整，分明是灵识尚缺的妖魔之物所发出的。我猛然回头，以为是不善之类闯入了天界，可四周什么都没有。那声音却越来越晰，我还听到他们叫着：“尊者！尊者……”

猛地抬起了手腕，我怔住了，歪头看着传音石。接着里面响起了黑袍的声音。

“尊者，属下觉得让四大魔头一起入住逍遥城实在不妥，望尊者三思。”

又是小妖的嬉戏声，有些渺远。

我把传音石取了下来，拿在面前，紧紧地盯着，等待着。

“勿需多说，本尊已经决定了。逍遥城既名逍遥，就应该名副其实。让他们都活跃起来，本尊……也解解闷。”魔尊的声音，低沉又缓慢，我慢慢地倚在了窗台上，心内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慢慢流淌。

“娘娘！”瑶儿的声音传来。

我一个机灵坐直了身体，心虚地怦怦直跳，把传音石藏进了衣襟了，还惟恐它再发出声音来。

瑶儿已经进了门，大步走到我面前，一半欢喜一半忧愁道：“雪妃娘娘怀孕了！”

“哦，是吗？这真是一件喜事啊。”我淡淡笑了笑。

“雪妃已经回了朝和殿，王母娘娘决定要大办芙蓉花会。”

我又笑了笑，天庭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名目开宴庆祝，两年来我早已见怪不怪，何况这次倾华有了骨肉了。我暗暗摸摸了传音石，转念问道：“瑶儿，你可知道芙蓉花会都请哪路仙家？”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3

瑶儿抿了抿唇道：“那可就多了，各路天神，天仙，地仙，圣者，像四渎龙神、五岳大帝、四方神君、各路菩萨仙人都有，与蟠桃盛会差不多的。”

那魔尊也一样会来吗？我暗暗思忖着，又一面在心里责怪自己。我这是在期待他吗？

这时忽听瑶儿指着外面道：“太白金星来了！”

我一看，果见太白金星手里拿着一叠帖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不禁露出笑意，出门相迎道：“太白前辈，纤纤还没去看您呢，您怎么倒来广陵宫了？”

太白金星摇了摇手中的帖子叹息道：“王母娘娘可真是越来越性急了，老儿刚刚填了数百张请谏，天南海北异界他乡，这次又要大办了。纤纤，你可否帮老儿送几张？”

“我送？”我不禁犯难。

“老儿实在忙不过来了，明日还要准备盛会事宜。老了老了，不行了。”

我理解地看着太白金星，貌似天庭只要一有什么事儿都是派给他，他也真够劳累的。

“太白前辈，纤纤愿意帮您。只是，我不会腾云之术啊。”

太白金星听罢挑起白眉道：“老儿教你口诀，简单的很。”

说着就招手示意我上前，我忙附耳上去，用心记下了。太白金星捋了捋花白的胡子将请帖递到我手上笑道：“快快去吧。王母娘娘已经答应，这次盛会过后，让我教你上清之道，到时你的日子就不会这么闷了。”

我大喜，提气至丹田，拈了口诀，只觉得身轻顿时如燕，轻轻踮脚就跃出好高，挥一挥衣袖，方向控制自如，在广陵宫上空盘旋了一圈，兴奋地停到了地上，抓着太白金星的衣衫叫道：“太好了！我终于会飞了！”

太白金星走后我便翻着帖子看，一共四处地方，都在东南方向，翻着翻着，忽看到一张请谏上写着“逍遥城魔尊重风”，我不禁咬了咬嘴唇，见瑶儿走近前来，忙将帖子收回了袖管里。瑶儿不解看着我，气氛有些微妙，我只好站起来，装着很急的样子道：“瑶儿好好守着广陵宫，我要赶快去送请帖了。”

没等瑶儿回答，我便跃身而起，到了南天门，不熟练地驾起一团祥云，在九重天上飘飘荡荡。

我激动的心情到底是为了什么？一面飞翔一面迷茫。船舫里的意外他终究是不放在心上的吧，不然事后怎会无动于衷？他是魔，也许连自己当时在干什么都不明白。而我，心里被压上了一层尴尬，该用怎样的方式面对他？

我苦恼着，先送了其他三处，当手里只拈着一张帖子的时候，我有些退缩了，我莫明地害怕，却说不清自己怕什么。我在逍遥城外的天空之中盘旋着，隐隐听到城内传出小妖的嬉欢笑声。我从怀里摸出传音石，把它放在耳边，想听到些什么，却因无法凝神聚力，什么都听不到。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变得寒冽，我仍然徘徊不定，裙裾被吹得飘扬，冷气从袖口领口灌入体内，我打了一个寒颤，落到了城门楼上，竟瞥见逍遥殿外立着一个人，昂藏的身躯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

我清楚地感受了他的黑眸闪着莹光投在了我的方向，他看到我了。

我的心咯噔一跳，咬了咬唇，带着一丝决绝直直地朝着他的方向飞去。

由于太心急，落到他面前的时候竟然差点跌倒，他扶了我一把。我慌忙抽开了胳膊，我没有他的修养，没有他的定性，无法平静。有小妖认识我，嘻嘻哈哈地围拢上来，我用手挡着脸，不知怎么，不敢看他们。

他呵退了小妖，对于我的到来表现出一丝意外，“你会飞了？”

“对。”我有些不好意思，却抑制不住面上的兴奋，因为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太长有些疲惫，微微喘息着，“太白前辈教我的。”

“飞的感觉怎么样？”

“很好啊！”我尽量眉开眼笑，“感觉没有什么能阻挡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天空是无边无际的。”

他负手往前走去，大声道：“你说的是自由的感觉。”

我快步追过去，将帖子递到他面前：“也许是吧。这是天庭的请谏，芙蓉花会的，雪妃怀孕了，为了庆祝，今年的花会比往年都要热闹。”

他看了看我，迟疑地接了过去，翻开看了看，没有说话。

我慢慢走着，想着该不该就此告辞，又怕太无礼，便没话找话道：“逍遥城变了，很热闹。”

“是吗？”

“嗯，你也可以学学天帝，时不时地办个什么会，大家借机欢聚，岂不快哉？”

他想了想道：“不知道以什么名义，逍遥城不似天庭，有瑶池，有荷塘，有云海。它就是一个城堡，仿佛只供居住。”

“也是哦。”我为难地皱眉，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灵光乍现，“可以庆祝生辰啊，庆祝你的生辰，办一个寿宴，你可是高寿啊，还要万寿无疆。”

“万寿无疆……”他重复着，似乎有别样的意味。

我抿了抿唇试探着问道：“你今年多大了？”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也许是活的太久了，很多事情都已经忘记，连年龄都忘记了。”

“活的太久也不是一件好事。”我由衷道。

他抿了抿唇，“不知道。”

气氛有些消沉，我又换作欢快的语气道：“只要高兴，也用不着什么名义，叫上你的属下，喝酒吃肉就行了。”

“我想我会叫上你。”他不假思索道。

我微怔，他一定是开玩笑，于是顺口道：“我会把肉全吃光的。”

“我叫你的话，你会来吗？”他转头问我，很认真的样子。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他有些怪，我看不透，竟答不上话来，一时沉默。

他忽地停了下来，看着那一扇通往城外的小门道：“要不要出去看看？”

我牵强笑了笑，摇头道：“不了，天色晚了，我该回去了。”

他没有回应，我一时无措，不知道该走还是继续呆着。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腔道：“纤纤，那天晚上，是我无礼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4

我的心一紧，那天晚上的事情他是记着的在意的吗？可是，现在他这是在道歉吗？接下来的话是对不起，让我原谅，让我别放在心上，让我忘记吗？不不！我不想听到这些。

于是在他还未说出下面的话时我就打断了他，“不是你无礼，是我太随意了。不过，已经过去了，我没放在心上。当时在人间，现在我们在天上，不是吗？”

他转头看着我，眉头微敛着，这次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我清楚地看到他的瞳孔里，倒影着我的形象，原本的空灵都被填满，变得深邃而神秘。仿佛有磁性那般，几近让我跌进去，万劫不复。

我终于闪躲开来。

他摇头道：“我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其实，两年前第一次看到你在桂花树下哭泣的时候我心里就萌生了一种yu望，对的，是yu望。你跟别的仙女不一样，你有她们没有的东西，我看到你，就会冲动地想要碰触你，我喜欢听你欢快地说话，欢快地笑。还有，每当看到你无助的样子，尤其是你哭泣的时候我就冲动不已，我会，心动。我想zhan有，想让你每时每刻都在我的眼前，想了解你，想讨你欢心。”

我怔怔地看着一脸的迷茫，紧紧抿着嘴唇。他这是在说我吗？真的在说我吗？他这是喜欢我吗？我在心里惶然地问着自己。虽然某些时刻我心里也曾悄悄地冒出过这些念头，但马上就会被理智，被道德，被天规法令给压回去，况且他是魔界之尊，怎么会喜欢一个人？这是我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他嘴里说的明明就是这个意思啊！天哪，这是梦还是真的？我心里波涛汹涌，欢喜夹带着不安，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我能回应吗？

正当我沉浸在这种极度矛盾之中时，他突然走近一步，表情严肃认真道：“我知道我的这些想法是可耻的，是对你的不尊敬，可我还是想要说出来，这些是我真实的感觉。逍遥城乃至整个三界，没有一个人能倾听我说这些话，或许我还会被千夫所指。”

他的眉宇紧紧拧着，似乎在挣扎，慢慢道：“你知道吗？我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后，修行的第一关就是一个塔，无涯塔。之前的记忆一无所有，我被一个冥冥中的声音指引着，一层层地前进，而前进的条件就是——杀光那一层所有的生灵。不管是人、神、妖、动物还是精灵，只要出现在塔里，我就要杀了他们。我记得当时我很害怕，也很迷茫，那里面有形形色色的生命，老、弱、病、残、母子、夫妻、兄妹、鸟儿、狐狸、老虎……我挣扎不已，杀完第一层，几乎疯掉。但那个声音严厉地督促着我，若我不继续下去，永远也走不出去。我只有前进，到第三层的时候，已然崩溃。我不知道到底前进了多少层，那是一个极其漫长又痛苦的过程。直至……我的心变得冷硬无比，对那些生灵的哀求无动于衷，我才感觉到身体内强大的力量，眼前也豁然开朗。我看到了魔剑，属于我的剑，只有灭了性灭了性，只有冷硬了心，才能驾驭它。那个声音告诉我，万物皆有道，皆有存在的理由，就像大自然中的食物链，缺一环不可，我也是不可或缺的。这是我的宿命，我要守着逍遥城，做好一代魔尊。”

他的这段话，让我震惊，我没想到威严冷酷的魔尊也有过那样痛苦的挣扎。我望着他侧脸，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他继续说：“其实早些天我就明白了我对你所产生的这种感觉是什么，但我只能向你道歉。我虽然不知道如果我不阻止自己，这种感觉会蔓延到如何程度，会产生怎样的后果，可我有一种预感，它会害很多人，也会害了你。我知道我们的未来都很漫长，也会有很多避不可少的会面，我希望我们再见面时能够彼此坦然。”

彼此坦然？我没有坦然吗？他这话好像单方面指我，我刚开始是有一点紧张和不自然，但我刚才说了我没放在心上，我还那么无所顾忌地和他交谈，他没必要再跟我说这么多。我不再是两年前那个天真无知的女孩子，不会像缠着倾华那样缠着他，不会把那天晚上的意外向任何人泄漏半句。

此时，他转头看向我，淡漠的如同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他果然是魔尊，够冷静。而我，也要做回我的太子妃，维持着我应有的尊严。于是我微微一笑道：“您多虑了，我刚才已经说过我并没有放在心上，不然也不会前来逍遥城给你送请谏。天都黑了，我必须得走了，告辞。”

他犹豫了一下道：“不如我送你到南天门。”

我笑了笑很自然道：“不用，你忘了我已经会飞了。以后想去哪里都不用旁人帮忙了。”

他朝我笑了，这是我第三次看到他笑，深邃的眼睛微眯着，唇边勾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虽然有些不自然，却俊美的无可挑剔，无人可比。可我此刻不想看到他笑，他这样子仿佛泄漏了什么东西，让我动摇。于是抛下一句“再见！”，头也不回地跃起，飘升入高空，瞬间出了逍遥城。

凭空而来的风夹带着寒意侵袭着我的身体，我在半空中抱了抱双肩，挥一挥衣袖旋在半空中停了下来，看着逍遥城的灯火斓珊，眼泪毫无预兆地滴落，好大一颗，就落在我的手背上，我伸手去擦，可它们不停地落下，越来越汹涌。我干脆不管了，任其不住滑落。

那座城，我以后再也不能去了，这不是早就想到的事情的吗？铸剑结束后就是带着一棵近乎决别的心离开的，从来没敢对其渴望过什么，得到的可以说是上天额外的恩赐，此刻也谈不上失去了什么。但是为什么，我心里会如此难受，抽搐的难受？仿佛下一秒就会停止呼吸，我不知道向谁求救，向谁寻求安慰，呜呜喊了两声娘亲，提起一口真气，往后飘去，逍遥城离我越来越远……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5

我在夜空中如一个幽灵那般，飘飘荡荡，落到南天门的时候，几乎不能站立，扶着那粗大的柱子，把脸贴在上面，想借助那冰凉让自己清醒一点。我的悲伤只能在没人的时候释放，回到天庭，依旧是那个欢快的太子妃。

一点一点咀嚼自己的痛苦，可它那么绵长，我越发觉得徒劳，气恼地用手捶了一下柱壁，转过身，却迎上倾华幽暗的眸子，正紧紧地盯着我。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手抚着胸脯，脸上的表情刹时转回平常。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了？

我无法问他，只有向他福身行礼，可我的头还没有低下，他眼中的荧光便怦然炸开，化为愤怒，燃烧起来！

他近乎野蛮地嵌住了我的手腕，大步往广陵宫的方向走去。我飞的太久，没有多少力气，在后面跌跌撞撞，也曾试图挣开他的束缚，可他嵌的太紧，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掐断。

就这样，如横冲直撞般地进了广陵宫，瑶儿惊得无措，看出倾华正在发脾气，便想着为我解围，可一句“太子殿下”还没说完，倾华就把她呵退了。

我已经猜到，倾华定是知道我去送请谏了，去的地方还有逍遥城，且回来的这么晚，他的疑心就大作了。我在心里轻笑，讽刺的，对他，也是对我自己。我作好了准备，不管他骂我还是打我，我都承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是丢了他的脸，也丢了自己的心。

他一直拉着我转过屏风，上了台阶，毫不客气地将我推dao在床上，长袖一挥，广陵宫的门窗齐刷刷地关闭，接着，他的身体就倾覆而下。

我惊恐地往后退，没想到他会这样惩罚我，这种情况下，我什么都能接受，惟独不能接受的就是这个。我的心，以前不在他身上，此时更不在他的身上。

我的后退惹怒了他，他狠狠地抓住了我的肩膀，近乎咆哮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摇头，越过他往其他的地方看着，想要求援。恍惚中，似看到屏风外有一个黑影一闪而过，我张了张了口，想要呼喊，却又什么都看不到了。

倾华一把拉过我，他的脸紧紧地靠着我的，稍一动弹，就会碰触。他审视着我，很仔细的那种，然后沉着声音带着一丝恨的意味道：“你心虚了，说，你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情？”

我摇头。

“说！”

“我没有！”我大喊一声。

“啪！”地一声，毫无防备地，他又打我。我委屈不已，捂着脸几欲还手，被他抓过了手腕。

“承认了，我便不会追究。”

“我没有对不起你，太子殿下！”我抚着脸颊一字一句道。

他恼恨地看着我，猝然间扯开了我的衣裙，唇强硬地覆上我的，狠狠辗转。我紧紧地闭着双唇，用力地推他，逮到一丝机会，便大声叫着：“你不稀罕我，从一开始就不稀罕，你走！”

他怔了一下，捧起我的脸，“我知道你怨我，现在，我给你，把你想要的都给你。”

“我不要，你去给你的雪妃吧！”

“你吃醋了？”他挑眉。

“没有，我怎么敢？”我一边说着一边试图挣脱。

他一把揽过我，翻了个身，变成了我上他下，几乎是戏谑道：“新婚之时，是谁整天缠着我来着？纤纤，我现在发现你身上也有与众不同的东西。可是我一想到你跟重风呆在一起，我就受不了！以后我会慢慢偿还你，只是你，再不可以见他！如若父皇母后差遣你与重风有关的事务你就告诉我，我来办，如若是仙家让你帮忙，直接推掉！你知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不会有好下场！”

“我跟魔尊见面是正大光明的，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以为你骗得了我？你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掩饰和撒谎。”他说着眼里闪出几丝征服的yu望，用力地抚了抚我的头发，微启嘴唇，吐了口气，接着便是令人窒息的掠夺，翻身将我压住，阻止我的的挣扎，一面还含糊地警告着：“你最好乖乖的，不然我会惩罚你！”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听他的，拼命反抗，我的身体怎能这样交付？

可他根本不理会，我挣扎的越厉害，反抗的越大声，就越激起他的yu望，他紧紧箍着我的腰，沿着颈测一路啃啮而下……

好疼，好难受。

我发现今晚我无法躲过，心里慢慢绝望，忽想起那个夜晚，那个人，从背后轻轻地搂着我的腰身，在我耳旁吞吐着温热的气息，想起他的轻吻，温柔缓和。他在人前叱咤，那个时候能那样对我，定是带着无尽的怜惜……

突然来的疼痛，比预期的还要钻心，令我惊呼一声从美好的回忆中苏醒，面对着残酷的现实，无法接受。

可是身上的人，似乎拥有无穷无尽的力量，像一头沉闷的猛兽，不顾我的叫喊和挣扎，毫不怜惜地冲撞我的身体。

我咬住自己的手背，委屈又伤心地哭了。为什么会这样？我用一只手推他，呜咽着：“你放开我，你走……”

他置若罔闻，就像故意惩罚我似的，愈加狂暴。

“不要！”我受不了，双眼一闭，热泪滚落，心中涌出无限愤意，只觉一股无名的力量迅速充斥全身，我顾不得许多，猛地用力，一掌把倾华推开，我获得了自由，抓起被子裹在了自己身上，呜咽着：“我不想再看见你，你走……”

倾华坐了起来，有些震惊地看着我。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现出无助，眼泪像决了堤那般不断涌出。

“你走啊！我不要再看见你！”我朝他喊着。

他拉好了衣服，在床前停滞了一会儿，带着些懊悔道：“纤纤，对不起……”

我捂上耳朵，拼命摇头，“我不想听到你说话！”

他怔了一怔，又强硬道：“我是你的丈夫，这些事情是天经地义……”

“我不听我不听！”我打断他，把枕头甩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扔回床上，抛下一句：“你好自为之。”

我扑倒在被子里，再也不用顾忌，嚎啕大哭起来，脑海里尽是刚才在逍遥城离别时，魔尊对我微笑的样子。他为什么要那样笑，分明带着不舍与不甘，为什么还要说送我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6

我病了，纵使锦被里很温暖我还是觉得冷，头脑有些迷糊，不想动，不想吃东西，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

瑶儿端着稀粥坐在床前，为我盖好被子，为我捋好额前散落的发丝，说我瘦了，说我苍白了，像一朵被暴风雨洗礼过的雪白的梨花。她哄着我，让我吃饭，让我吃药，让我重新活跃起来，去摘桂花，做桂花糕。

我不动，紧闭着双眼，不敢睁开，因为我的眼里蓄着泪水，一睁开，它们就要滑落。

我想告诉她，我什么都不想，我只是……想见到他。

可我怎么说出口？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样了，只是从瑶儿有一句没一句的话中了解到，我越来越严重了。好吧，就这样严重下去，最好死掉。我不想活了，不想做神仙了，老天爷，让我死了重新投胎吧。

夜晚，万籁俱寂，我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在叫我，轻轻的：“纤纤……”

这是梦还是真的，我猛然睁开眼，瑶儿正走到床前，小心翼翼道：“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让他走。”一听到这话我就闭上了双眼。

瑶儿无奈，在床前停滞着。自从那晚之后，倾华已来过广陵宫无数次，我都不见。我知道他要来道歉，求我原谅，不必了，就让他愧疚着吧。我要惩罚他。

“娘娘……”

“我说了让他走，我累了，要休息。”我翻了个身，转身墙壁的那一侧。

“那，奴婢告退了。”

我听到瑶儿离去的脚步声，还有宫门关启的声音，才平躺了身体，怔怔地望着帐顶。

我从枕头下面摸出了传音石，先把它放在胸口，又把它放在耳边，我想先用心把它暖热，它听到了我的心声，就可以让我听到魔尊的声音了吧。

我专注地听着，嘴角不禁扬起，笑了。

有声音，是他的呼吸声，时而平缓，时而急促，并且越来越近……

我贪焚地闭上了眼睛。

不想，屏风外传来轻微的声响。

“瑶儿？”我唤了一声，扭头看着。

隐约看到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屏风外立着，听到我的声音，动了一动。

我立刻怔住了，紧紧地抿了抿唇，试探地叫了一声：“是你吗？”

他终于从屏风后走了出来，黑色披风遮掩着昂藏的身躯，一步一步走近。

我挣扎着坐了起来，不知如何来形容此刻的心情，欣喜又不安，甜蜜又伤痛。我看清了他的脸，在月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只是有些疲惫，有些忧虑，那是因为我吗？

他见我坐起，快走一步，迎上来。

不想，“吱呀”一声，广陵宫的门开启。

我们的手臂在半空中，还未相触，就僵直了……

“娘娘，您醒了？是不舒服了吗？”瑶儿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魔尊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拈起右手欲要施法，我忙拉住了，对他摇头。

“娘娘？”瑶儿唤着我，停在了屏风旁，我看到她的影子明显的僵直了。

接着就是她慌乱的掩饰，“您没事就好，好好睡吧，奴婢……奴婢告退了。”

她几乎是逃跑的，关门的声音很重。

我松了一口气，躺倒在床上，瑶儿不会说出去的。

魔尊坐到了床前，从桌上端着已经凉了的汤药，略施法术，恢复了温度，轻轻吹抚着上面的热气，低声问道：“为什么要让自己生病？”

我摇了摇头，“谢谢你来看我。这不是梦吧？”

他垂下眼，修长的睫毛在月光下被镀上一层霜白，微颤了几下，慢慢握住了我的手，“不是梦，我真的来看你了。听说你病了，一直不见好，我想我应该来看一看。”

我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芙蓉花会要开始了，我病了，恐怕不能参加了。”

他举了举手中的药，一手将我扶了起来，“喝了药，你就会好了，到时候我们还可以在花会上见面。”

“是吗？我们不是故意要见面的？”

他点点头，“太子不会为难你，天庭任何仙家都不能为难你。”

我看着他，突然问：“你想不想见我呢？”

他怔了一下，用勺子盛了汤药递到我嘴边，“如果你好好的我就不会来看你了。”

我张开嘴喝下了那清苦的药，眼泪再也止不住了，呜咽道：“那我以后就经常生病好了。”

“不可以，我不允许。”他些许霸道说。

我不再说话，一边流泪一边喝药。刚才那话不过是我一时任性罢了，生病的滋味很不好，我以后不会再生病，不会再让自己难受，不会再让他担心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7

那一晚，对我来说弥足珍贵。我在哭泣中睡去，却很安心，嘴边还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两天后，芙蓉花会开始了，各路仙家齐聚一堂，欢声笑语。

我的病好了许多，谁也不知道我怎么在一夜之间肯喝药肯吃饭了，那将成为一个秘密。我扶着瑶儿的手，过了朱雀桥，没有看到仙家再在这里停留，我倒站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娘娘，该走了。”瑶儿在一旁提醒着。

我不太敢看瑶儿的眼，那天晚上她知道了我和魔尊的秘密后，我一举一动中的深意都会被她看穿。

到了瑶池的时候我才知道在半路上停停走走的，我已经迟到了。王母娘娘没有责怪我，问候了一下我的身体，便示意我落座。

只是我尴尬地发现，那原本属于我的位置稳稳地坐着雪妃，我在旁边怔了一下，发现雪妃并没有注意到她的错误，便提醒道：“雪妃，你坐错地方了，你应该坐在太子殿下的下首。”

雪妃怔怔地抬起头看着我，慌地起身，福身致歉道：“对不起，妹妹太大意了，姐姐快请坐！”

瑶台之上一时静了下来，雪妃的道歉声尤其响亮，我倒有些不好意思，向她颔了颔首便坐了下来，倾华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也坐正了身体。我不理他，自顾地拿起酒杯轻啄了一口琼浆玉露，润了润不太舒服的嗓子，抿了抿唇，轻抚了抚胸口，满意地眨了贬眼睛，眼神一移，竟毫无防备地与魔尊四目相对。

他竟然就坐在我的对面，隔着远远的大厅，可我仍能看清他英俊的面庞，他的眼光那么清澈，远远地投射过来，用手举了举了手中的杯子向我微微致意，我的心瞬间被他的目光充盈，毫无忌讳地露出了笑意，也微举了举了杯子，我们会心一笑，我的心内竟如小鹿乱撞。

只是马上，我就移开了目光，装着把注意力集中到果盘之上。我无法过长地直视他的目光，他的双眼不再空灵，而似注满了水波一样的东西，灵动地荡漾着，一不小心就我就会沉进去，无法自拔。

照例的开场白宣布后，众仙都举起了酒杯，天帝高高在上地坐着，俯视一周，最后把目光定格在了魔尊身上，一手抚了抚长长的胡须，颇为感慨道：“魔剑铸成可谓是解了朕的一大心事，魔尊仁怀众生，铸剑有功，朕敬你一杯！”

众仙闻听都连连点头附和，把目光聚集到了魔尊身上。

我不禁心喜，好像天帝夸的是我一般，我为魔尊高兴，于是也学着众仙的样子，一本正经地举起酒，忍着笑意连连点头。不曾想，我这翻装模作样换来魔尊一个挑眉。就那么轻轻一挑，他本来英俊的面容竟瞬间变得神采飞扬，我的心随之轻跳了一下，不敢再看他，微微低了头。

天帝迟迟不见魔尊回应有些诧异，正想再开口，只见魔尊举着酒杯站了起来，朝众仙颔首道：“魔剑是本尊的，铸与不铸算是私事，不死邪皇也是本尊所厌的，收与不收也算是私事，圣上太客气了，本尊还要感谢天庭的帮助，尤其要感谢……太子妃。”

我举着杯子的手一颤，抬头看魔尊，他也正看着我，似笑非笑，举了举杯子道：“娘娘，本尊可否敬你一杯？”

敬我？我有这个资格吗？环视一周，碰到天帝鼓励的目光，王母娘娘也开口道：“纤纤，不得无礼。”

我忙站了起来，双手拿着杯子举过额头，高声道：“魔尊抬举了。”说着便将酒杯移至唇边，朝他使了个眼色，一同饮下。

这一刻整个瑶台都静了下来，我的心怦怦跳着，仿若这只是属于我和他的时刻，我们又相视，一同坐下。

我莫明的兴奋起来，一颗空荡的心被一种甜蜜填的满满的，脑海里蹦出四个字——眉来眼去。

刚才，我和他，是在眉来眼去吗？我不禁悄悄掩嘴，装着咳嗽了一声来掩饰笑意，倾华这次倒是细心，赶忙悄声问：“不舒服吗？你的病还没完全好不用把一整杯酒都喝完。”

我掩着嘴点了点头，还是想笑。我怎能不喝完？魔尊都喝完了，那可代表着我们心意相通。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8

我想我是爱上了芙蓉花会，虽然倾华一直在一旁提醒，我还是多喝了几杯，好高兴。我发现我是如此容易满足，就这样远远地看着魔尊，偶尔相视一笑，我看到他的眉眼舒展、看到他神采奕奕，我就很快乐。

没想到，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对我影响至深。

倾华破例地对我献起殷勤，还送撇下已怀身孕的雪妃送我回广陵宫，我不让她扶，也不让瑶儿扶，自己摇摇晃晃，走的很快，路过之处，所有的柱子都被我抱过，到达广陵宫后，我更是耍酒疯似地抱着廊柱不肯放开了，感觉自己所抱着不是柱子，而是那熟悉的温暖。

“娘娘，会着凉的，快放开吧。”瑶儿在一旁哄着。

我不理会，现出很安心的样子，把脸贴在了上面。

倾华走近前来，沉声道：“纤纤，别任性了，你喝醉了。”

我瞥了他一眼道：“我知道自己醉了。”只有醉了才能任性一回，我干脆闭上了眼睛，我要在这儿睡。

可是，好扫兴，倾华和瑶儿不停在地我耳边聒噪，吵的我的头都懵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没了意识。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头痛的都要裂开，使劲拍了一下，抱怨道：

“怎么回事？”

睁开眼睛是瑶儿放大的眉眼，她没说话，用手探了探我额头的温度道：“还是有一点烧。”

我晃了晃头，拿开了瑶儿的手，嘟了嘟嘴道：“我怎么了？”

“您病了！”瑶儿生气道，“喝了那么多酒，昨天还不听话，着凉了。还好，太子殿下没有生气。”

“哦……”我又拍了拍头，皱眉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将过了，您再休息会儿吧，药还没煎好呢。”

“辰时都要过了？”我听罢就挣扎着要坐起，却被瑶儿轻按了下去。

“您病了，太子殿下已经跟王母娘娘禀告，您不用去瑶台了。”瑶儿解释着。

“我要去。”我纠正着，拿开了瑶儿的手，“我一定要去，快拿我的外衣来。”

瑶儿抿了抿唇，赌气道：“好吧，看您去不去得了。”

说着就把我扶了起来，可还未站定就坐倒在了床沿上，我不禁气恼，怎么这么没用，怎么又生病了？

瑶儿叹了口气重新扶我躺下，盖好被子，“好了，好好休息吧，或许明天就好了，就可以去瑶台了，就可以见到他了。”

我一怔，没想到瑶儿这样戳破我的心思，有些心虚，抓了抓被角道：“什么他不他的？”

瑶儿看着我，认真道：“娘娘，您还瞒得过奴婢吗？”

我扭过头，不看她。

“奴婢不会向旁人说的，奴婢知道太子殿下对您不好，尤其娶了雪妃之后，所以一直装作不知道。”

“一直？你很早就知道了？”我不禁问。

“早就有些疑心，直到那晚才真正确定下来，很震惊。奴婢希望过了这次盛会之后，娘娘不要再与魔尊见面了。”瑶儿说着笑了笑，但那笑容让我不安。

“瑶儿，其实……其实我和魔尊之间没有什么，他是那样正直，也不会做什么越礼的事情，他甚至都不太懂。”

“娘娘。”瑶儿握住了我的手，“奴婢就是怕这个，就是因为魔尊他根本不懂，如果有一天，他什么都懂了，您该怎么办？他是魔啊，您听说过有哪一个魔会爱的吗？那不过是好奇，他长年在逍遥城，除了那些狐媚妖精没有接触过什么正经女子，您明白吗？”

“不是的。”我摇头，“你不懂。”

“也许奴婢是不懂，可您又比奴婢多懂多少？娘娘，适可而止吧，趁现在还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瑶儿你怎么这么说？”我有些生气，“我们怎么了？我们什么都没做过，我跟他之间清清白白。”

“可他半夜都闯到广陵宫来了，若被旁人知道会怎么想？”

“他不过是担心我，来看看我，就说了几句话，什么都没做。”我闷声道。

“他现在是没有做，可您能保证以后吗？有些话奴婢已经在心里放了好久了，现在跟您实话说了吧……其实，奴婢见过魔尊不止一次，在广陵宫外。每当奴婢把您安置好回房休息时，都会瞥到一个黑影，刚开始以为是幻觉，可总是见到就不会是幻觉了。普天之下，只有魔尊会空间魔法，轻易来往与六界而不被发现，所以奴婢确定了……”

“你说什么？”我打断了瑶儿的话，有些诧异。

瑶儿看了我一眼，正色道：“奴婢是说，魔尊他想图谋不轨。娘娘，您不要被他的外表所蒙蔽，他的本质是一个魔，终有一天，他会不管不顾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我沉声道，“他不是，在逍遥城时他对我很礼貌很尊重，他不是一般的魔，他是魔尊。”

“好，您也明白他不是一般的魔，所以他不能爱。奴婢身为一个小小的天庭侍女都懂得这个道理，娘娘您身为高贵的太子妃怎么还要做这种危险至极的事情？”

我慌乱地摇头，“我没有做，我们没有做……我们说好了，坦诚相见……”

“不要见了。”瑶儿反常地严厉起来，“过不了几年太子殿下就会登基，如果再被他发现您的心还没收回，天下都不会太平了。”

“我的心在哪儿他根本不会在意，他根本不在乎我。”我冷声道。【奇书网﹕www.qinkan.net】

“可他会在乎‘太子妃’这三个字。”

我猛地用被子蒙住了头，脑子一片混乱，为什么会这么复杂，为什么我会是一个仙女，还嫁给了太子？为什么他会是魔尊？

我听到瑶儿站了起来，在床前停滞了一下，又用平时的恭敬口气道：“娘娘，别怪奴婢刚才的无礼。奴婢一出现在这个世上就被派到广陵宫照顾您，千千万万年，奴婢的心都是随了您的，不希望也不想看到您走向不归路。药应该煎好了，奴婢去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9

以往被我极其厌恶和抗拒的汤药，此刻变成了我的最爱，憋着气一口喝到底，把碗递给了瑶儿，装作未尽兴的样子问道：“还有没有？只有这一种药吗？”

瑶儿的眉头微耸着，带着一种不忍道：“娘娘，没有了，只要按时喝药，病就会好的。”

“多喝点会不会好的更快？”

她笑了笑，很决绝地道：“不会，甚至有可能病的更重。所以，您安心休息吧。”

我也朝她笑了笑，很听话地躺好，拉上了被子，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我想哭，这里没有一个人能理解我。

我在广陵宫内被瑶儿看着躺了两天，每日里听着从瑶台那边传来欢声笑语、莺歌燕语，我好想去，可是，芙蓉花会明天就要结束了。

我像个孩子那般不安份起来，不再听瑶儿的话，执意下床，在宫内走来走去，嫌桌椅放的位置不对挡着了我的路，嫌瑶儿对我冷着脸不再喜欢我了，嫌茶水太烫，嫌汤药不管用喝了两副我的头还是痛，甚至嫌天气不好，萧瑟的风总是转过窗户、绕过屏风故意吹在我身上……

到了傍晚的时候，瑶台那边曲终人散，我也安静下来，看着空空荡荡的广陵宫，所有碍我眼的东西都被瑶儿拿走了，我又不高兴了，待她端着药进来的时候，我就把枕头扔了过去，狠狠地扔，嘟着嘴，瞪着眼。

瑶儿很吃惊，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无礼又刁蛮地对待她，显示出我在人间时真正的坏性子，我有些不安，但面上没有一点妥协。

瑶儿沉了一口气，把枕头捡了起来，放回我背后，坐到床边，温和笑道：“娘娘，该吃药了。”

“我不吃！”我扭过头去。

“不吃药病就不会好。”她说教似地道。

我很生气，蓦地看向她，“吃了也不会好，瑶儿你告诉我，是不是你自作主张让太子跟王母娘娘说我不能去芙蓉花会的？我虽然病了，可我能去，只要我不喝酒就可以了，你太狠心了，瑶儿。”

她不理会我，用勺子不停地搅着冒着热气的药，慢慢道：“娘娘，您最近越来越不像话了，一点都不像以前那个懂事知礼的太子妃了，快来喝药吧。”

“你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自作主张？你不过是一个侍女，凭什么这么管着我？”

“快喝药吧，我看您病的不轻，奴婢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我不喝我不喝！”我大叫着跳到床的最里面，用被子裹住身体，带着一丝恐惧看着瑶儿，不满地叫道：“我现在才看清楚，你跟太子是一伙儿的！”

“娘娘，您是太子妃，奴婢当然要向着太子殿下。”

“瑶儿，你太坏了！”

“好吧，就算是奴婢坏，现在您把药喝了行吗？以后您就会明白奴婢是不是坏了。”

“我不会喝的，我不再相信你了。我不过……我不过是想再见见他，看看他，连话都不会说的，我坐在这边，他坐在那边，旁边有天帝王母和众仙家，我们能做什么？以后也许很久很久都不能见了。”

“所以就不要见，不是有那句话么——相见不如怀念，您最好把关于魔尊的记忆封存起来，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您在对着某一个地方发呆的时候心里面想着是一个人。”

“我不听你！你走！”

“您把药喝了，奴婢立刻就走。”她把碗伸到我面前。

“我不喝了，这药不管用！我是神仙，不用喝药！”

“神仙的身体也是血肉筑成的。”

我紧紧地盯着瑶儿，她真的变的太可怕了，我捂住耳朵，无法忍受，大叫道：“我就是不喝！你连自己的事情都没做好凭什么要求我？你看宫里……快把那个躺椅弄回来，我要用！还有……桌子呢，我要在上面喝茶！屏风呢！屏风怎么可以没有？快点把广陵宫收拾好！”

瑶儿生气了，把药放前了矮几上，沉声道：“奴婢现在怀疑娘娘的神志是否清楚？您可知道您这个样子被王母娘娘会受到怎样的惩罚？”

“你去说好了，我不怕！”

瑶儿的眼一瞪，气得甩了甩头，“好！奴婢现在就把广陵宫恢复原样。只是，如果您还是胡闹的话，奴婢就真的要向太子殿下汇报一下了，或许应该让天师给您做做法，是不是有魔鬼缠到您身上了？”

她边说着边气恼地往外走去，我爬到床边，对着她的背影喊道：“我没有，是你们，你们才被魔鬼缠身了！”

广陵宫很快就恢复了原样，我挺兴奋，但有些过头，趁瑶儿背过身去关窗的时候，我用力地拍了拍后脑，我是不是不正常了？有些神经质？

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我靠在躺椅上，瑶儿几次让我上chuang我都没听，我盼着她快点走，我想用传音石试着呼唤一下魔尊，想跟他说说话，不管说什么，只要能听见他的声音。

可是瑶儿就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似的，一直在一旁守着我，嘘寒问暖，我终于不耐烦了，生气道：“你怎么不去睡觉？我想一个人呆着。”

她一边摆弄着绣品一边淡淡道：“太子殿下吩咐了，您不舒服，让奴婢照看您睡下了才能离开。”

“太子殿下！”我大声道，“又是太子殿下，你今天已经说过他许多次了，瑶儿你不跟我近了。”

“娘娘，奴婢心疼您，当然跟您近。但是，知道您要做错误的事情时还是保持着理智，虽然太子殿下以前的所作所为不够格，但您没看到他正在努力地改变吗？这几天他对您十分关心……”

“那是假的！”我打断她，“你说过的，他在乎的是我的身份，而不是我的人。”

“娘娘，不管怎样，在这件事情上，不管奴婢多么心疼您，多么理解魔尊，也不会站到你们这一边的，就让你们之间这朦朦胧胧的情愫，还未明了的时候就断了吧，对谁都好。”

我总是说不过她，丧气地把头靠在了椅背上，用手指沿着上面的花纹一圈一圈地描着，满是失落。

“晚上您没怎么吃东西，奴婢熬了莲子粥应该好了，奴婢这就盛来。”她看出我真的不高兴，简单地说完就出了门。

我立刻坐起身来，偷偷往门外瞥了一眼，她走远了，我连忙从怀里摸出了传音石，什么都不管了，我要唤魔尊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0

我握着传音石，把它贴在胸口上，近些天来我已经摸索出使用它的诀窍，那就是静心凝神。

渐渐的，我听到了平缓的呼吸声……是他的。

我的手紧了一下，嘴唇张翕几次，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说我想见他，想听他的声音吗？那样，心思太过表露，何况……我本不善用语言表达情感，怎么说得出口？

“纤纤？”这时传音石里响起他的声音，低沉的略带磁性，不确定地轻唤着。

我怔了一下，把唇靠近石片，回应道：“是我。”

他停滞了片刻，我听到他的呼吸有些不稳，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后，他淡淡道：“夜深了，你休息吧，我不会再用这个唤你了。”

我的心一沉，急道：“为什么？”

“你明日可以去芙蓉花会，不用再顾忌。本尊，明早就回逍遥城。”

“不……”我低呼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定是误会了，“我病了，我又生病了。你说过的，如果我不好，你就会来看我。”

这进我听到宫门外响起了瑶儿的脚步声，咬了咬嘴唇，急急对着传音石说了句：“一定是误会了，我病了。”然后，慌忙躺好了，装作打盹儿的样子，把头靠在了椅背上。

“娘娘，来喝点粥吧。”瑶儿坐到了我旁边直接道，并没有问我有没有睡着，我有些不安，她是不是听到我刚才用传音石与魔尊对话了？

我坐了起来，看了看那莹白的粥，端起来大口大口地吃。心里却在忐忑着，魔尊会明白我话中的意思吗？会来看我吗？不管怎样我都要等他，我要快点把粥喝完，把瑶儿打发走，我要见他。

我喝完了粥，把青瓷碗递给瑶儿，可她没有走，而是把碗放在了一边，把凳子往前拉了拉，和声道：“娘娘，天色晚了，要不，奴婢扶您到床上歇息吧。”

“我不睡，瑶儿，你想睡就睡去吧，不用陪着我，我想自己呆一会儿。”我别扭道。

她笑了笑，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我微挣了一下，觉得她此刻与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

“娘娘，不如跟奴婢讲讲您跟魔尊的事情吧。”

“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事情。”一想到她白天说的她站在倾华那一边，我就放聪明了。

“没有？那您怎么那么在意他？他是一个冷血无情的魔？到底有哪一点好的？”她说到最后，语气竟变得有些鄙夷。

“谁说他冷血无情？”我不高兴了，“他跟我们一样，也是血肉之躯。”

瑶儿笑了笑，讨好似地道：“是是。”

我呶了呶嘴，用手绕着衣带慢慢道：“刚开始我也是觉得他是彻彻底底的冷血无情。”

“哦？娘娘说来听听。”

我抿了抿唇，回忆起与魔尊的每一个会面、每一句话、甚至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相触，嘴角不禁浸出一丝笑意，眨了眨眼睛道：“第一次真正的知道他你也在场的，就在朱雀桥上，当时他的装束与神色都与众仙不一样，还站的远远的，明显的不合群，我在就想这人是谁啊？看着不像神仙，眉眼间隐着一股说不出的威严，让人无法亲近，然后我就听到东华帝君喊他的名字，原来他就是那个叱咤六界的魔尊。”

瑶儿抿了抿唇道：“就这样？”

我略带笑意瞪了她一眼，“当然不是，反正，跟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的，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

“哦？那您想过他的凶狠吗？您见过他杀生吗？”瑶儿这话似在挑衅。

我抬了抬眼睛道：“当然！他当时的样子简直可比凶狠残忍的秃鹰。你应该没有去过逍遥城吧？以前我只听说魔界讲自在由我，本以为逍遥城是个极乐世界，只是真正的进去才发现，它根本名不副实——青色的石板路，黑色的殿宇，古铜色的雕花门窗，到处都是暗色调，而且冷寂萧瑟，压抑不已。进了逍遥殿，就是一重重的门，你能想象一个人长年住在那样的深殿之内吗？无所事事，惟一的乐趣就是和一个永远打不过他的对手比武？我完全不能认同也不理解魔尊的这种生存方式，我感觉一个有思想的生灵稍微正常一点都不会那样。可悲的是他根本什么都不懂，你知道吗？他开始连笑都不会笑。你之前见过他的每一次他都是敛着眉抿着唇的吧，不管是生气还是高兴都是那种表情，我当时就觉得他跟行尸走肉差不了多少……”

一想到魔尊，我便沉浸在那一种回忆里，但是瑶儿忽地转头往外看，我便停了下来，不解地看着她，也循着她的目光往外看去，是窗户，外面空空荡荡，我的目光瞥出去的一瞬间仿佛看到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瑶儿，外面有谁来吗？”我晃了晃瑶儿的胳膊。

瑶儿转回头笑了笑道：“没有，奴婢是突然想起盛完粥好像忘了把膳房的门关上了。”

我又往外看了看，是什么都没有，可刚才明明有一个黑影闪过，我的心不安起来。是他来了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娘娘，接着说啊。”瑶儿催促道。

我怔了怔，突然感觉没了力气，懒懒地躺在椅背上，慢慢道：“就是刚才我对你描述的，是我不了解他时对他的感觉。那样的一个人，如果你看到他笑，他对你表现出关心，为你焦虑时，你会怎样？”

瑶儿想了想道：“很意外。”

“是的，意外和无法形容的欣喜。你没见过他笑的样子，我敢说这个世上再没有比他更迷人的男子了，他也会很温和地对我说话，就如春风扑面，纵是普普通通的一句话，都比任何情人间的呢喃让人心动。我是不知不觉的想要跟他亲近。短短的几日，我从他身上获得了两年间想要从倾华身上得到却又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我们之间是那么自然，我就那样对他任性，要求他怎样怎样，甚至还指挥起他的属下。他总是迁就我，但不会虚夸海口，这是他的可贵之处。所以，纵使他对我……”说到这里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表述，纵使那天在船舫之上，他那样情不自禁地抱了我，甚至吻了我，可是他都没向我表明心迹，他不知道什么叫爱吧？

其实，我是多么渴望有一个男人说爱我、在乎我、心疼我。对我许下承诺，海枯石烂，至死不渝。纵使不可以兑现，我也想要。

这是人世间的男子惯用的哄弄女子心思的方法。

而魔尊还没有沾染上人间烟火，他不会。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1

瑶儿站起身来，面上隐隐带些得逞之色，对我福身道：“好了，奴婢看娘娘乏了，接下来的故事明日再讲，您先休息吧。”

她终于要走了，我求之不得，忙答应了，听话地由她扶着躺回了床上。坐了那么久，全身都凉了，乍一躺到暖融融的被窝里，竟有些不真实之感，它暖的有些异常，仿佛一个人的温度。

瑶儿吹灭了烛火，关好了门窗，退下了。广陵宫里刹时寂静无比，我摸出传音石，等候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动静。

忽听得窗棂处有响动，我慌地赤脚下床，跑过去，满心期待打开了窗户。

但那不过是风……

我的心顿时沉了下去，无力地抓着窗扇滑倒在墙边。都这么晚了，他是不会来了。是没有明白我话里的暗示还是根本不想来？此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又一下犯下了两年前在倾华身上所犯的错误。

与魔尊相识开始，相处的时日虽短，可每一件事都是他主导的，我一直处于被动状态。他从开始的对我温和、对我笑，渐渐变为隐隐的宠溺，他带我去人间，陪我做我想做的事情，直至他的情不自禁，再到他理智的回复，他要求我们坦然……我只是随着他的改变欢喜或者悲痛着。

*茫然地看着某一个方向，紧紧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的味道。突然想起小时候在后院的桂花树下荡秋千的情景，当时的小女孩儿天真无邪，那么快乐，任性地要求侍女荡的高一点再高一点。当时我已经知道在某一个与曾家大院差不多大的院子里有一个男孩儿，他将来要与我结为夫妻，十指相扣，白发暮年。

十指相扣，白发暮年……

当时根本不懂这是什么，只是从书上看来，觉得这是一件极美好的事情，也就偷偷地期待起来，想象了无数种夫妻恩爱举案齐眉的情形。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会是现在这种样子——身心俱束，爱，爱不来；恨，恨不到。我所认定的在我生命中很重要很重要的男子，不是尺咫，就是天涯，而这两种，我都抓不住。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闪过，竟令我害怕。魔尊，我在心里竟然不知不觉间把他提升到与锦臣哥哥相同的角度

曾纤纤，你真是太过天真！不许想他，再也不许想！

我在心里不住地告诫自己，在寒夜里瑟缩着身体，渐渐睡去……

早晨瑶儿发现我蜷卧在窗台下，大叫着把我拖到了床上，我的头昏昏沉沉，吵嚷着阳光太刺眼，风太凛冽。她不停地嚷着什么，把我安顿好了，然后就叫来了倾华和天师。

接着我被倾华训斥了一顿，他说我太不会爱护自己了，也骂了瑶儿，说她没照顾好我。

瑶儿很是委屈，不时地忿忿用袖子擦擦额头。

我看着瑶儿的样子，有些过意不去，就安静下来，一动不动了。

然后倾华就走了，瑶儿服侍我喝了药，我便昏昏睡去。

我病了五天，从瑶儿的叙述中我得知，刚开始的两天我的情况挺糟糕，总是胡言乱语，嚷着要回家。

瑶儿一边为了盖好被子一边不解道：“娘娘说的哪儿的家啊？现在天庭不就是您的家吗？”

我朝她笑了笑，我从未把天庭当作自己的家，淡淡道：“是做梦了，梦到我犯了错，几个陌生人把我抓走了，带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黑暗无边，我害怕，就吵着要回家。”

我是做梦了，但真正的梦不能对瑶儿讲。我梦到自己回到了小时候，有个不知名的神仙把我从人间骗到了天庭，告诉我天庭很美，我会很快乐。可真正来到后，我才发现，天庭并不是我想象的样子。我就哭了，吵着要回到尘世中去，天神们开始劝我，后来就愤怒了，要惩罚我，就把我从诛仙台上推了下去。我落到了逍遥城里，看到魔尊把我抱了起来，我在他怀里高兴的直哭。

“现在头还痛吗？”瑶儿关切地抚了抚我的额头，“头不痛了就不会做梦了，您现在法力不高，总做梦不不好，容易魔怔。”

我点了点头，“不痛了。瑶儿，谢谢你这几天照顾我。”

瑶儿笑了笑道：“能照顾您是奴婢的荣幸。”

这时倾华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瑶儿忙行了礼，我想起身，他见状快走几步将我轻按了下去，面色异常的柔和，对我笑了，将那小瓶递给瑶儿道：“这是我托老君专门炼制的仙丹，记得给太子妃服用，就不会再头痛再做梦了。”

我的眼睛一转，他也知道我总做梦？瑶儿说这几天他每天都来，想必也听到我说梦话了，幸好我只是吵嚷着要回家，不然又要惹他生气。

不过，我可不想吃药，那梦虽然刚开始的时候不愉快，可落到逍遥城的时候我是多欢快啊，魔尊抱着我，我搂着他的脖子，环视逍遥殿，稚嫩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你长的真好看，你能带我回家吗？”他对着我笑，柔声道：“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我不禁叹了口气，如果那梦变成真的就好了。

倾华见状在床边坐了下来，握着我的手道：“怎么了？又不舒服了吗？”

他这突然的转变让我有些不适应，挣了挣手道：“我没事。太子殿下，您回吧，雪妃有孕在身，需要您照顾。”

他却把我的手握的更紧，轻慎道：“太子殿下？以后不许这么叫我，太生疏了。”

可我以前都是这么叫的啊，我记得开始我唤他倾华，是他让我改口的，说要遵礼。

但面上我仍带着笑意，“我会慢慢改过来的。”

他点了点头，轻声道：“纤纤，我想，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就当作现在是新婚，我们刚刚认识。”

我微怔，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种话，我在心里苦笑。那些不愉快的记忆已经深深烙在了我的心里，我的半边脸仿佛又灼热起来，还有守宫砂，它来的时候把我的眼睛刺痛了，去的时候把我的心都给刺痛了。两年来我所受的委屈、冷落甚至无视，凭他一句重新开始就可以忽视了吗？我是人，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人。

见我不语，他淡淡笑了笑，笑的很牵强，起身道：“你的病还没好，这些事情以后再说不迟。既然这样，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看你。”

“不劳太子殿下挂心。”我点了点头，淡淡道。

他一怔，眼中掠过一丝苦闷，没再说什么就走了。

我把被子往上拉，蒙住了自己的脸。

“娘娘，太子殿下诚心可鉴，您怎么……”瑶儿在一旁带些惋惜道。

“好了。”我轻声打断了她，仍蒙着头，“瑶儿，你出去吧，我想睡会儿。”

“是，奴婢退下了。”瑶儿好像不高兴了。

我听到宫门关启的声音，就把脸露了出来。倾华真是想错了，我们根本不是同一种人，且又经历了那么多不愉快，我的锦臣哥哥也不在了，我跟他不可能有什么重新开始。我永远也不忘了，那日他从朝霞宫追我出来，说他自己痛苦而我每天都很快活，我根本什么都不懂的样子，他根本不了解我，也别想用一点温柔和施舍就妄图使我重新对他迷恋。况且，我以前迷恋的不是他，而是跟他长的很相的那个人。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2

两天后，我的病完全好了，也变回了以前的样子，认识魔尊之前的样子，做回了一个端庄懂礼的太子妃，瑶儿对我的这一改变感到惊喜不已，惟一令她遗憾的是，我总是拒绝倾华的关心。

倾华每日里都来广陵宫坐上片刻，或是清晨，或是中午，或是夜晚，我以礼相待，只是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连我自己都能感觉的到。他在靠近我的时候总是迟疑着试探着，最终失望而去。

瑶儿渐渐的开始对我不满了，劝我不要再对倾华那么冷漠，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能认识到自己的过错，能想着改正已是难能可贵，让我早早收心好好与他相处。

每当这个时候我就以沉默相对，我现在听话了还不够吗？我只是不想去做自己已经厌烦的事情——顺着他，讨好他。我也不顶撞他，我只是沉默，而已。

温暖的午后，瑶儿陪着我前往兜率宫，病好之后太白金星就开始教我上清之道，我已经懂得了如何调息静坐，无视无听。那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如果太白金星在两年前就教我该多好。吸气时，意想天边之气从四面八方通过全身毛孔进入体内，呼气时，意想体内之气通过全身毛孔向四面八方发射，我感觉自己在飘升，在解脱，天地万物，烦恼种种都离我而去，我在自己的小世界里自由翱翔。

我一边在心内温习着那玄妙的法诀一边往前走，脑中突然灵光乍现，停下来问瑶儿道：“瑶儿，上清之道可有止境？”

瑶儿眨了眨眼道：“上清境之上还有太清境，修成之后可来往大赤天圣地，至于其上，奴婢就不得而知了。”

“那我修满了上清境会怎样？”

“娘娘想要怎样？”她竟挑眉反问。

我抿了抿唇，沉吟道：“我想心无所系，翱游九天。”

瑶儿笑了笑，“娘娘所说的与修行无关，若想心无所系，还要看您自己的心，问您自己的心。”

我皱了皱头往前走，但步子慢了许多，烦恼道：“我就是无法看清自己的心。”

瑶儿快走几步跟了上来，但没有说话，我们一起走上了朱雀桥，到了桥拱处，我竟看到魔尊正朝这边走来，我有些心慌，偷偷瞥了一眼瑶儿，她面色平静并无异样。

看错了，看错了。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着。瞌了瞌眼，加快了步子往桥下走去。

可那个黑色的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近，我清楚地看到他袍子上的花纹，一道阳光正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色有些苍白，面带疲惫，眉头低耸，眼窝深陷，威严之中多了许多苦闷之色，我的心慢慢地揪在了一起。

拉了拉瑶儿的衣袖，她根本不理会我，径直往前走。

我心慌意乱，不能确定我所看到是真的还是假的。因为这些天，我总是会看到他，床前、窗外、甚至帐顶，只要我的目光在某个地方聚集的时间过长，就会清晰地看到他的样子。这些情况我不敢告诉任何人，我怕自己是走火入魔了，所以我更加用心地跟着太白金星修习上清之道，想要为自己找一条出路。

近了，更近了……

我闪躲了目光，接下来是……擦肩而过。

这一瞬间，我竟然听到了他的呼吸声，那么清晰，仿佛就在我耳边吞吐。

是真实的。这个念头一闪，我便倏然停步，双手紧紧拳握在一起。

瑶儿忙关切道：“娘娘，您怎么了？”

我没回答她，颤抖着双手转过了身，不小心踩到了裙摆，险些跌倒。

而他，也正转身看着我，深邃的眼眸被一层雾蒙蒙的东西笼罩着。

瑶儿看着我，又看看魔尊，机械笑道：“哎呀，是魔尊，奴婢该死，刚才走神了竟然没看到。”

她这话明明是说谎，我不理会，一直盯着魔尊，唯恐我若不看他，他就会马上消失不见。他也不说话，几乎是用同样的目光盯着我。

终于，我拉着瑶儿的袖子，问道：“真的是魔尊吗？”

瑶儿点了点头，有些不忍。

我慢慢走上前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尊者，小仙失礼了。”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扶我起身，又立刻放开了，如第一次在朱雀桥见面时那般，清冷道：“我以为娘娘不想与我说话。你的病可好些了？”

我点了点头，“已经完全好了。”

这时瑶儿走到了我身边，挽起了我的胳膊，用一种礼节性的语气道：“奴婢会好好照顾娘娘的，不劳尊者费心。”

这话令本来就压抑的气氛变得更加尴尬，我在心里怨怪瑶儿。

他停滞了一下，似是没话找话道：“本尊是要去老君那里为惊雷炼药。”

“哦。”我低低地应了一声，不知该怎么继续。

瑶儿瞅准了机会，插话道：“既然如此就不耽误尊者的时间了。娘娘，我们走吧，星宿事务繁杂，去晚了不好。”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跟他道一声别，瑶儿就强拉似地拽着我往兜率宫的方向走去。

当我再次回头的时候，魔尊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而瑶儿还在用力拉着我，不顾我的跌撞，小跑似地往前走。

我的心里突然就涌出了愤怒，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她怔了，立在那里看我。

我做出一副狠样子叫道：“瑶儿，我想我对你是太宽容了，我应该时时刻刻提醒你，谁到底才是主人！你刚才太过份了！”

她竟然现出满不在乎的神气，摇摇头道：“奴婢怕娘娘这些天所做的努力会在一瞬间崩塌，奴婢对于娘娘的自制力怀有疑心。”

我懊恼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赌气似地大声道：“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也明白该怎么做，我再一次提醒你，我不是小孩子。如果你想利用我们主仆之间的情谊妄想干涉我的事情，奇﹕[书]﹕网那你趁早止住。如果是倾华拜托你看着我的，我想我会要求换一个侍女！”

她快走几步跟了上我，皱眉道：“娘娘，如果是另一个侍女，恐怕您现在已经落入万劫不复了。”

我站住了，也正巧走到了兜率宫前，深吸了一口气，脑子乱极了。停滞了半晌，带着一丝妥协道：“你回宫吧。”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3

我在兜率宫外站了许久，平息了一下不稳定的情绪，慢慢走了进去。太白金星正站在桌子前对着一大堆我没见过的东西用一个小铜称仔细地称量。

我行了个礼，恢复了往日的欢颜，笑道：“太白前辈，您这是干什么？不会像老君那般要炼丹了吧？”

他略笑了笑，一边看着称杆一边道：“王母娘娘托老儿做一个晋元珍珑，好让雪妃诞下孩儿后使用。”

原来是雪妃用的，她怀有身孕王母娘娘自是格外关心，我有些黯然，没再说话，在一旁看着。

过了一会儿太白金星忽然放下铜称问道：“纤纤，昨日是否讲至调真息，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乃至‘三花聚顶’这一环了？”

我点了点头道：“是啊，纤纤全都记下了，昨夜睡前还在榻上修练了一环，觉得大有用处。”

他点了点头，：“嗯，至这里上清之境的内家身法你已经全部学会了，暂且告一断落，你也多多领会，时常调息。老儿这段时间要先把晋元珍珑做好，王母娘娘交代的事情可不能怠慢啊。”

他最后这句话带些调侃之意，我素来知道王母娘娘是个有主意的女人，对治下仙家也不似天帝那般宽松，太白金星这是在叫苦了。

我笑了笑道：“纤纤可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他竟狡黠一笑，一手拉着我的衣袖，“还是纤纤最知心，来来来，帮我称量这些材料，要仔细一点啊，这些可都是稀贵的东西。”

我被推至桌前，看着桌面上摆着一小堆一小堆的材料，旁边放了十几个小陶罐，太白金星沉吟了一下指着那些材料道：“第一排是阳起石、寒璃、琥珀、珍珠、绯红之泪，各称九钱；第二排是血蔷薇花瓣、定魂草……”

他一一说完，我努力地记下了，不解问道：“您要去哪儿？”

他神秘地笑了笑，“我要去老君那里拿个好东西来，去晚了他又要耍赖了。好纤纤，一定要仔细，这等材料出不得半点差错。”

我点了点头道：“您只管去吧，我一定小心。”

太白金星在一旁看了我一会儿，发现我用铜称用的很熟练便放心地点了点头离去了。我在人间可是商贾之女，琴棋书画不会，打个算盘，掂个称杆可是十分在行的，心里颇有些得意，专心地称量起来。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才听到殿外的脚步声，应该是太白金星回来了，我就没当回事儿，依旧仔细地称量材料。

太白金星看到只剩下为数不少的材料不禁赞道：“没想到纤纤用称如此熟练，哈哈。”

我略笑了笑，一边看着铜称一边道：“您放心吧，我不会弄错的。”

他捋了捋胡子，“老儿当然相信你，不然也不会什么事儿都找你帮忙了。”然后他又转身朝着门口处道：“尊者在此等候，老儿这就取东西来。”

尊者？我一怔，目光悄悄斜了过去，果见一抹黑色的身影正朝着这边走来。

他只颔了颔首，太白金星便进了内殿。

我听到他的脚步慢慢走近，一直走到了我旁边。

我有些紧张，拿称杆的手甚至有些颤抖，呼吸也有些紧促起来，不住地在心里责备自己太没有定力。

我将新称好的材料放入了陶罐，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道：“魔尊，您坐吧。”

他摇了摇头，依旧看着我。

我只能装作不在意，继续称材料，可心早已飘忽的没有了方向，稍稍转眼，果然与他的视线相撞。

我再也忍不住，带着一丝慎怪道：“魔尊，您不要这样总看着我行吗？”

他挑眉，“怎样看你？我只是看看你是怎样称量的，这种东西我还没有用过。”

“您是一界之尊，这些小事自是不用亲自动手，也不必学习。”

他满不在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递到我面前，“这是安神的丹丸。”

我微怔，没有接，而是反问道：“您给我这个做什么？”

他带些霸道把瓷瓶塞进了我的袖口内，淡淡道：“你总是失眠多梦，服了这个慢慢就会好了。”

我失眠多梦他怎么知道？但我很高兴很高兴，嘴角不觉微微扬起，为了掩饰便扭过头去拿材料，不小心把剩下的寒璃石弄散了，他的动作很快，伸手帮我收拾。

但是他离的我太近了，我的后背就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我甚至敏感地听到了他的心跳，感觉到了他身的体温，我们这样的姿式太过暧mei。

脸颊灼热，心跳加速，我毫不犹豫地用胳膊顶开了他，他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

我慌乱地收好寒璃石，淡淡道：“不要这样，万一太白前辈出来，会被看到的。”

“你并不反感，不是吗？”他看着我，目光灼灼。

“是的。”我承认了，并且在这种情况下也说不出谎话来，“我觉得您很好，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

他生气了，为我的违心，拂袖转身，“本尊没有朋友，也从来不需要朋友。”

我深吸了一口气，想到芙蓉花会他的不辞而别与我的病重，干脆放下了铜称，抿了抿唇，斟酌着道：“我没有你那样的定性，你知不知道我这些天来所做的挣扎？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这到底算什么，似乎也从来没有向对方真正的表明过什么，所以，就如瑶儿说的那般，在还没开始的时候就适时地结束吧。”

我一口气说完就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他走近了一步，放低声音，大胆道：“你想我，对吗？你只是在顾忌着，对吗？只要你点头，我立刻带你走。”

我的腿有些发软，扶住了桌案，他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恰恰说中了我的心思，我再也受不了，眼眶红了，声音喑哑道：“我从来看不懂你，那晚你没有来，我就想明白了。”

他扳过了我的肩膀，深深地看着我，“是你，先让侍女对我说了一番什么道德天规的莫明其妙的话，你自己更是说我不可理喻，说我如……行尸走肉……”

我一怔，想起那晚，瑶儿的突然转身，窗外一闪而过的黑影……心中揪痛，原来是真的。他来了，不合时宜地听到我正说着他的缺点，并没有听到我后面的话，就走了。是瑶儿，又是瑶儿，她太过分了。

误会，真的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喘了口气，欲要辨驳，转念一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误会了又有什么关系？或许误会了还更好一些。让彼此对对方都失去信心和幻想吧。

我抿了抿唇，近乎挑衅道：“也是你，是你先说的什么彼此坦然，现在又要不顾一切带我走，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你太自负了，你根本什么都不懂。你说的没错，我就是觉得你无法理喻。”

他怔了，深深地敛眉看着我。

我重新拿起铜称来，恰好这时太白金星出来了，满面笑容，而我的脑子乱哄哄的，也根本没听清他给了魔尊什么东西，直到他送魔尊出宫，我才放下铜称，双手支撑着桌案喘息起来。

心痛至极，我想魔尊心里也一定不好受。

曾几何时，我们之间变成了这个样子，要用互相伤害来解决问题。

是我，都是我。

我终于主动了一次，却是这般的残酷，辗碎了我们之间所有的美好。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4

太白金星返了回来，看到我发怔，撩起拂尘在我眼前晃了晃，颇有深意道：“纤纤，你走神了，在想什么？”

我慌忙拿起铜称，掩饰着，笑了笑道：“没什么。”

他却没有那么容易放过我，在一旁看着我，捋了捋胡须，突然问道：“你怎么不问一问魔尊来兜率宫做什么？哦……刚才老儿进去拿东西的时候你问过了吧？”

“不，我没有问。”我说着，声音欲加地低微，“没什么好问的，道不同不相为谋。”

太白金星笑了，那笑容却让我感到不安，他干脆探身看着我，慢慢道：“重风变了。”

重风…….是魔尊的名字，我听起来竟觉万分陌生。

我不知道太白金星怎么突然这么说，只好含糊着应道：“是吗？我没注意过。”

“你知道吗？惊雷闭关前，他们二人比武，重风轻轻松松，十招之内就能把惊雷逼入绝境，束手认输。可你知道，惊雷出关后，他们比武用了多久吗？”太白金星询问地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道：“不知道。”

“用了整整两个时辰。”

“闭关之后，惊雷魔王肯定比以前厉害了。”我淡淡应道。

“不，”太白金星摇了摇头，“是重风退步了，功力在不知不觉间消逝。”

“为什么？”我一怔，不明白他这话中的意思。

他没有回答，走至正堂桌案边倒了一杯茶，喝完了，放下，就那样站着，背对着我，慢慢道：“他身上有了作为魔尊不该有的东西，刚开始时他不懂也就不加理会，只是承受，就如要活着就必须呼吸一般，他是很自然地承受。糟糕的是，当他经历了一些事情后，就懂了。开始反复咀嚼，并且越来越深刻，以至于想要寻求一条出路。纤纤，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太白金星说着忽然转过了身，直直看着我。我有些发慌，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明显的别有意味，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我忽然想起瑶儿，想起芙蓉花会上我与魔尊的“眉来眼去”，我突然害怕了，是不是太白金星与瑶儿一样，也知道我与魔尊之间不平常的关系？我转过了头，装着收拾材料，装着漫不经心的口气道：“我哪里知道？”

“上古时候，魔界是完全和神界对立的，等于一个同存于九天之上的反世界，空间与时间也错乱着，魔物生存于其间，无秩序，无目标，无欲而无不欲，任性而为的魔，偶尔会因为长久的相处而渐悟，因为意外的触动而顿悟，了解到一点点人世间的情感，既使不明白那是什么，却执着地想要拥有。于是，魔已非魔，却又深深入魔。三百万年前，在西天佛祖的帮助下，曾把一位魔尊压制于不周山下，可他执念成狂，最后神佛两界不得不联手将其斩杀……”

斩杀？我的心一惊，脱口问道：“他犯了什么错？”

“他没有犯什么错，他只不过是懂得了不该懂的东西，破坏了六界自然法则。”

不该懂的东西？我放下了铜称，紧紧地抵着桌沿，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破坏了六界的自然法则？什么是六界的自然法则？谁创造了这种法则？谁创造了六界？只不过是想做心里想做的事情，难道就这么天地不容？那，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在心里呐喊着，表面上却要努力地压抑自己，对太白金星牵强笑着，嘴唇张翕几下，却没发出声。

太白金星那长长的白眉毛微微皱着，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皱眉，自来天界，他从来都是一副乐呵呵的样子，仿佛无忧无虑，此刻，他是在为魔尊忧虑吗？还是为了那所谓的自然法则？

他看了看我，继续道：“纤纤，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心虚地低下了头，太白金星已经知道了，知道了。魔尊那般有定性都被他看出来心思所在，何况我？我瞌了瞌眼，回想起这段时间来的经历，想到倾华和瑶儿，我忽然惊觉，自以为十分隐秘的事情其实一早就被他们看穿了，我和魔尊，在众目睽睽之下，早已泄漏了各自的心思，或许只有那坐的又高又远的天帝尚未发觉。而我，在前几天，还自作聪明地心存贪婪，妄图暗中维系与魔尊之间这点小小的秘密，希望在我无边无际的孤独的天庭生涯中保留一丝幻想，却茫茫然不知，我们的每一个眼神交汇，甚至每一次平常的只言片语，都透露出了不寻常，还可笑地把大家都当作傻子！

瑶儿说的没错，适可而止，我甚至还感激她那晚精心为我们安排的误会。还有倾华，他不也一直容忍着我吗？

原来，错的最多的，正是自以为最受伤害的我。

我朝太白金星点了点头，认真道：“太白前辈的话，纤纤记下了。”

太白金星颔首而笑，眯了眯眼睛道：“时辰不早了，你回宫吧。”

我也无心再称什么材料，点了点头，向他告辞，慢慢朝着宫外走去。

刚至宫门外，忽又听得太白金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语气隐隐含着严厉，“魔尊出世便得魔剑，自始就摒除了喜怒哀乐之情，七情六欲最能伤身损颜，移心乱xing，乃魔剑之大忌。他在逍遥城，就如那人间深居宫中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般，注定是孤家寡人。纤纤，谁毁了魔尊的孤独，谁就毁了魔尊……”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5

我慢慢往广陵宫的方向走，一步一步，双腿仿佛被绑上了沙袋那般，沉重又无力。太白金星刚才的那些话来回地在我脑海中回放着，我恍然发现，不知不觉中，事态已经这么严重，严重到会毁了魔尊。不要，我不要这样。

我不会再跟他见面了，不知刚才那一番如冷水般的话语，能不能浇灭掉他心中萌生的那一点点情感。我默默地在心里求菩萨保佑，希望他回归以前的样子，不懂也不会痛苦，一旦咀嚼过后，那种孤独会不知不觉间蔓延，乃至肆无忌惮地张牙舞爪。

对于执着任性的魔，最后爆发的那一刻，是辉煌也是末路。

将近广陵宫，我便看到瑶儿在窗前坐着绣花，而旁边还站着雪妃的侍女咏儿，看到我，她们都迎至了门边，向我福身。

咏儿迟疑了一下向我道：“娘娘，太子殿上差奴婢来请您去朝和殿用晚膳。”

“哦。”我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伸手想拿桌上的茶碗，忽又问道：“是现在就要去吗？”

咏儿忙道：“是是，雪妃娘娘说您早去更好，她想跟您说说话。”

说说话？自雪妃嫁给倾华，我还真没和她一起坐过。我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

咏儿顿时喜笑颜开，我不解道：“不就是去用个晚膳，你这么高兴干什么？”

咏儿怔了怔道：“太子殿下发了话，如果奴婢请不来您，要受罚……”

我摇了摇头，倾华什么时候也会这种胡闹的法子来为难别人了？正要跟着咏儿走，瑶儿忽地拉住了我的衣袖道：“娘娘，擦点胭脂，您的脸色有些苍白。”

“哦，是吗？”我忙用手抚了抚脸，转身走到了梳妆台前，用手蘸了点儿胭脂，擦至脸颊处，慢慢晕开。

看着镜子中粉若桃花的脸，我不禁回想起与魔尊在人间时，站在桥头下，我拈着一片桃花，他在我身畔念着，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娘娘？”瑶儿的叫声把的思绪拉回，我忙站了起来，掩饰着自己刚才的不自然。

到了朝和殿并没有看到倾华，躺在榻上的雪妃一看到我就用手支撑着身体想要起身，咏儿快步赶过去扶住了她，我也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不禁道：“他长的好快。”

雪妃笑了笑，眉眼间抑制不住的骄傲和成就感，慢慢道：“不埋姐姐说，我还真有点怕这个小家伙呢。不知他会在我肚子里呆多久。”

“不是十月怀胎么？”我一面帮着咏儿将雪妃安置好一边问着。

“那是凡胎。”雪妃看着我，微挑着眉毛，仿佛惊奇于我会这样问。

我略略笑了笑，有些窘迫，以前是听说过仙胎要怀孕很久，短至二三年，长至十年八年。

看着雪妃略显臃肿的身体，我不禁在心里庆幸自己没怀孕。

没过一会儿倾华就回来了，吩咐咏儿到膳房传膳，看到我在，他眼里明显的闪烁着喜悦。我也努力让自己的心平和下来，努力地告诉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他是自己的夫君。

这顿饭吃得很平淡，其间我们都没说什么话。就是雪妃，兴许是怀孕的缘故，对食物颇有挑剔，倾华倒是有耐心，一样一样地为她夹，让她品尝，觉得合胃口了，便把碟子移到她身前。

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们上演恩爱，心中五味杂陈。甚至在想，为什么今晚要请我一起用膳？这些菜式没几个我爱吃的，又大多被移到了雪妃身前。我只有对着眼前一碟荷叶烩发怔，时不时地吃两口，嗯嗯啊啊地应和着雪妃的话。

我想吃肉。我心里突然冒出这个念头，把自己也吓了一跳。不停地在心里告诫自己，要忘记，忘记，忘记！忘记与魔尊有关的任何事情！

“姐姐，你怎么了？”雪妃注意到我的异样，探头问着。

我忙抬起了头，机械笑道：“没什么，你身怀有孕多吃点，不用管我。”

倾华见状也看向我，“是不是不舒服了？我送你回宫吧。”

我正想着回宫，便点了点头，但声明道：“有瑶儿在，太子殿下不用相送，还是照顾雪妃吧。”

话说着我便站了起来，微微朝倾华福了福身，伸手拉住了瑶儿的胳膊，慢慢往外走去。

瑶儿有些不高兴，一路上都嘟着嘴，一入广陵宫，就向抱我怨道：“雪妃这是请您吃饭吗？奴婢看，所有的菜都被堆到她面前了。”

我淡淡笑了笑，“听说怀孕的人都有些怪脾气，罢了。”

见我往床边走去，瑶儿忙快步赶过拉开了锦被，关切道：“娘娘，您早些休息吧。”

我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回话，便听到宫门开启的声音。

是倾华来了。我感到意外，上前福了身。他拉我起来，上下审视了一翻，慢慢道：“上次的病是不是没有完全好？我看你今日的脸色尤其苍白。怎么今天想起到朝和殿去了？”

我扭过了头，低声道：“不是您让我去的吗？”

他微怔，即而就笑了，带着一丝宠溺道：“定是雪儿的主意。她早想搓和我们，让我们好好相处。不过，今日的饭菜好像不太合你的胃口，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下一次我让他们准备。”

“不用了。”我忙道，“我也没什么爱吃的东西，以后也不会去朝和殿了，还是各吃各的好，我已经习惯了。”

他微皱起眉头，拥着我的肩膀坐到了床上，俯身看着我，“你是在怨我吗？”

我摇摇头，“没有什么可怨的。”说着轻轻挣开了他，往旁边挪了挪。

倾华没有动，带着一丝叹息道：“怎么不说你怨我了？看到我对雪儿好你心里不舒服了？你说出来我会很高兴。”

这是什么话？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没有什么可说的。”

他拉住我的一只手，来回摩挲着，带些感叹道：“纤纤，我怎么近日才发现你的好？你真美，天庭之中没有哪一个仙女比得上你出尘脱俗。这两年我一定是被什么蒙蔽了双眼，以至于冷落忽略了你。不如，我们从现在开始，好好相处？”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6

我的头有些发晕，蹙眉看着倾华。什么叫从现在开始？以前的日子，以前的记忆，难道可以用刷子刷掉吗？我甩开了他的手，淡淡道：“太子殿下，天色不早，您该回去了。”

他垂目看着我挣脱的手，笑了一声，听不出是冷笑、轻笑还是嘲笑，但我听着不舒服。此刻，我才发现，得知锦臣哥哥已不在人世后，我对倾华，已经由失望死心变作完完全全的排斥，甚至有些厌烦。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两年前，我们何曾知道，会有今天这样戏剧性的一幕发生？

我以为他会立刻走掉，没想到他顺势蹬掉锦靴睡到了床上，堂而惶之地霸占了我的枕头，闭上了眼睛，自顾自道：“今晚，我留宿广陵宫。”

我没有说话，就坐在床边，把腿放了上来，抱着双膝。心中暗想，倾华还是不了解我。他以为我还是两年前那个有些缠人，单纯的无知的新娘吗？那个时候我是多么渴望枕边睡着一个人，爱护我的人，可以抱着我睡，为我驱寒送暖。

此刻，我斜睨着床边的他，纵使他的身体再温暖，纵使我真的很冷很冷，我也不会凑上前去了。

我把脸埋在膝盖上，想着魔尊现在在做什么？他深居逍遥殿，是高高在上的孤家寡人，注定了是孤独的。如果我注定不能破坏那种孤独，那就跟他一样承受吧。

感受他所感受的，痛他所痛的，伤他所伤的，至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灵魂，跟我如此相像。

第二天早上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倾华懊恼的脸近在眼前，我发现我竟抱着双膝在倚着床框睡了一夜。

他下了床，三两下穿上锦鞭，披上长袍，冷冷地盯着我，“你就是这样睡了一夜吗？”

我微怔，点了点头，但为自己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我看到您睡着了，怕打扰到您，所以……”

“别说了！”他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我的话，“你说谎的本事还不够高。”

我哑然，我是不太会说谎，那干脆实话实话好了，“太子殿下，您以后不要来广陵宫了，纤纤一个人习惯了。”

他倏然逼近我，在我脸前吞吐着气息，一字一句道：“这个不是由你来决定的。纤纤，不要挑战我的忍耐极限。”

说罢，拂袖而去，衣袍翩飞处刮过我的脸颊，还带着一阵风，竟让我觉得生疼。

瑶儿随即走了进来，审视着我的脸色，轻声问：“娘娘，您又惹太子殿下生气了？”

我抬了抬眼，压下心中涌出的情绪，淡淡道：“以后我会多注意的。”

瑶儿抿了抿唇，开始收拾锦被。

我走到了窗前，发现天色有些昏暗，空气中夹着一股寒凛之意，不禁抱了抱双肩。我希望经过了昨晚，倾华不要再来了。其实我想对瑶儿说，我的心已被一个人满满占据，不想也装不下倾华了，惹他生气不可避免。

接下来的几天，倾华每天来广陵宫，在一旁看着我。我心里很苦恼，他越是这样我越想逃避他，因此总是挎着篮子去摘桂花，回宫后就忙忙碌碌，不让自己停下来。

瑶儿在一旁无可奈何，但我不让她说话。把无视、冷漠在倾华身上用的淋漓尽致。反过来一想两年前的自己，心中竟大感畅快，总算让他感受到我当时的感受了，我心中颇有些洋洋得意。

可我的这点心思没逃过瑶儿的眼睛，倾华走后，她就半是劝慰半是训斥地说我，别让我太过份了。

我挑眉大叫：“瑶儿，你真是个墙头草，你到底帮谁？”

“奴婢是帮理不帮亲。娘娘，太子的转变您没看在眼里吗？不要再这样了。”

“我怎样了？”我冤枉道，“我不过是不想说话，只是沉默，而已。”

“我发现您又病了。”她不客气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我也觉得自己病了。”我说着抚了抚额头，也不管手上沾的满是糯米粉，直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

午后，我坐在榻前烦恼地看着些许阴霾的天空，仿佛有一股邪魅之气在其充斥。不知怎么，这几天的天色总是不正常，时而晴朗，时而阴暗。

瑶儿突然出现在我身后，神色奇怪地看着我，认真道：“娘娘，你真的病了。”

我回过神来，同样奇怪地看着她。

她继续道：“您的脸很苍白，而且总是忧郁着，纵使是笑着，奴婢也能看到那种忧郁。尤其是您安静下来的时候，您的眼睛到底在看哪儿，在看很远的地方？还是这扇窗？”

“我什么都没看。”我摆弄着窗台上的花枝，漫不经心地答着。

她没说话，站了一会儿道：“刚才奴婢经过朝和殿，雪妃娘娘说要来广陵宫坐坐。”

“哦，现在来了吗？”我有些心不在焉。

“马上就会来了。娘娘，奴婢给您梳梳头吧。您的头发被风吹的有些乱。”

我笑了笑，觉得还是瑶儿好，用手拢了拢落在额前的发丝，“不用了，反正又不是外人。”

瑶儿张了张嘴，还要说什么，雪妃就由咏儿扶着进了广陵宫的门，我忙下了榻，吩咐瑶儿拿来锦被将她安置好了。

从朝和殿走到广陵宫有一段距离，雪妃微微喘息着，额头上也沁出了细汗。我有些不忍，笑道：“你身怀有孕不要这样跑来跑去，有什么事让咏儿过来就行了，我可以去朝和殿看你。”

雪妃笑了笑，“其实我是想走走，这些天，天色被搅得阴霾，总在宫里呆着太闷了，倾华又有事务在身，所以，就来找姐姐了。”

我看了看阴霾的天空，微蹙了一下眉头，不禁问道：“为什么这些天，天色如此异常，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雪妃啜了一口茶，带着一丝怨怪道：“都是比武给闹的，除了魔尊还能有谁？”

我一惊，手中的茶碗晃了一晃，茶水险些洒落。

“姐姐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雪妃见状问道。

“没，没什么，没拿好，太不小心了。”我机械笑着，竭力使自己镇定下来。

好多天，已经有好多天没有人在我面前提到魔尊了。我只顾着与倾华斗气，只顾着自己心里痛快，还以为是渐渐淡忘了，不曾想关于他的一切回忆，只在雪妃吐出“魔尊”二字的一瞬间从内心的最深处喷发出来。

原来，不曾想起的东西，只是深埋在了心底。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7

我只感觉到胸腔内的那一团火在燃烧着，又拿起茶碗，喝了口茶，尽量表现的自然，问道：“是魔尊与惊雷比武吗？”

雪妃啜了一口茶，脸上带着愠色，道：“我从来没有觉得日子这么难捱过，本该是艳阳高照的时候，可是朝和殿里显得那么凄凉、寒冷、阴郁。倾华尽量陪我久一点，但他终有事务，他走了之后，我只有慢慢捱过去。姐姐…..你脸上不要现出那种神色，好像是妹妹冤枉了魔尊似的。你住的广陵宫这边尚且如此阴霾，何况朝和殿。朝和殿在东南方，坐北朝南，位置极佳，可魔尊和惊雷正是在离恨天上比武，正对着朝和殿，优点也变成了缺点。激烈的时候，妹妹我甚至能听到刀兵相见的声音，我是不怕，就怕肚子里的孩子受影响。”

我笑了笑，有些牵强，安慰道：“雪妃稍安勿躁，兴许过些天就好了。”

雪妃摇了摇头，带着肯定的神气道：“只怕会更糟。”

“此话怎讲？”我忙问，有些急切。

雪妃摇头叹气，“现在魔界有点混乱，前天倾华曾派去两名天官偷偷查探，发现逍遥城里大摆筵席，热闹非凡，这可真是奇事，多少年了没见过魔尊这样。天官说，重风坐在南边，惊雷坐在北边，两旁是四大魔头，中间开了个场子，他们在玩游戏。”

“什么游戏？”我不禁问。

“杀生的游戏，提到这个我都有些想发抖，魔就是魔，真是冷血至极。”雪妃说着端起茶碗喝了口茶，仿佛在安抚自己，“他们把九幽关押的魔物全都放出来了，贴上标签，一人一半。因为惊雷不想经常地比武，重风就提出要求，要双方的魔物比武，三局两胜。重风胜了，惊雷就得立刻上离恨天陪他厮杀，惊雷胜了，那就再比。这简直是不平等的规矩。如果我是惊雷早就不跟他玩了，可是惊雷惧怕他的威严。今日比武产生的邪魅之气还未散去，明日又来，这样日复一日，我无法想象下去。而且那些被从九幽放出又因比武而死去的魔物都变成了邪灵怨魂，入不得地府，投不了轮回，大多游荡在人间的山林之中……”

我一面听着雪妃稍带愤慨的诉说，一边慢慢吹抚着茶水上冒出的热气，其实，茶倒了许久，早已凉了，我却浑然不觉。

我只是想起，那天从传音石里听到黑袍对魔尊谏言，让四大魔头入住逍遥城不妥，他停滞许久，只是说——本尊，也解解闷……

我只是想起，那天晚上去送芙蓉花会的帖子，我落在城门楼上，看到重风伫立在逍遥殿外，昂藏的身躯在地上投出长长的影子，欢乐嬉戏的小妖小魔，虽然就在他身旁，却又离他那么远……

我只是想起，我当时说逍遥城变了，变得很热闹，他脸上现出一丝迷惘，只是吐出两个字——是吗……

雪妃仍在滔滔不绝，由原来的诉说变成了单纯的斥责，我低了头，啜了一口凉茶，有些苦涩。瑶儿在一旁低声道：“娘娘，要不要给您换一杯？”

我摇了摇头，慢慢喝着，就让我尝尝这清苦的味道吧。

重风为什么突然之间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吗？

在六界之中，地位仅次于天神的魔，不似天神那般大彻大悟，可以无求无欲，也可以抛却一切。他们只会惭悟，只是懵懂，就如重风形容他的魔剑那般，走的是中庸之道，在两个极端之间挣扎徘徊，于是，更容易入魔。

此刻，他在挣扎吗？

雪妃忽地拉了拉我的衣袖，我怔怔回神，放下了空了的茶碗，捋了捋了额前滑下的青丝，机械地笑了笑。

“姐姐，你想什么呢？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雪妃直直盯着我。

“哦……什么问题？”我有些歉意。

“姐姐没听我的话么？”雪妃有些不悦。

我一时哑然，还好瑶儿机灵，忙道：“娘娘这些天身体有些不舒服，总是头晕，雪妃娘娘，不如您再说一遍一好了。”

我看了看瑶儿，用眼神询问她，雪妃问了什么，她朝我摇摇头。

雪妃抿了抿唇，兴许是真的生气了，喝了口茶道：“妹妹听闻姐姐与魔尊颇有些交情，想请姐姐去逍遥城劝慰，别再让他天天比武了，妹妹并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肚子里孩儿。”

我一怔，我与魔尊颇有交情？此话怎讲？

我的额头沁出了细汗，掩饰道：“雪妃恐怕是听错了，我只是在铸剑时帮了他一点忙，也是责无旁贷。”

雪妃皱着眉头，“父皇本要派太白金星去逍遥城，天庭只有太白金星与魔尊打的交道多，可惜，他前些天就为了晋元珍珑闭关了，这个您是知道的吧？”

我点了点头，“知道。但天庭还有许多神仙，难不成除了太白金星，他们都没用吗？”

雪妃笑了笑，啜了一口茶，慢慢道，“若按姐姐的说法，父皇大可以派四大天王带上几万精兵临下逍遥城，可能会更容易制止这件事。可是，姐姐难道不知父皇主张和平。魔尊的性子姐姐恐怕不是没听说过罢，您在逍遥城也呆了几天，就没见他发过怒？别的仙家去了，劝不好，矛盾只会升级。灵宵宝殿上，也有仙家提出让您去，可倾华就是不同意，我就不明白他怎么在这件事上这么固执。我想姐姐一定比他深明大义。”

她说罢期待地看着我。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这件事是要解决，而且越早解决越好。太白金星不是说了吗，魔尊的法力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消逝，比武的时间也一次比一次长，若有一天，他败在了惊雷的手下……

想到这里，我身上掠过寒意，无法想象，他到那时会怎样。

这一切也跟我有关系的不是吗？若我没有凡尘的记忆，我会顺理成章地接受与倾华的婚姻，不会跑到桂花树下为了锦臣哥哥而哭，就不会被他看到……

就算是后来的交际，不管是偶然的还是刻意的，我何尝不是带着一点点贪念和不安份，我何尝没有迷惑于他俊美的外表和默默的关心，我何尝不是一边告诫自己又一边盼着与他见面，我甚至，甚至还主动唤过他！而我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只记得倾华对我的冷落，对我的不公，对我的残忍，却没有想过我应守的规矩，我甚至，把这种在别人眼里无法容忍的越出雷池的事情当作顺理成章！

看来，我无路可退。纵然五天前我还痛心疾首地下决心彻底结束两人之间的偶遇，此时，我必须再一次前往逍遥城，与他面对。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8

雪妃非常高兴，对我说了许多好话，倒教我不好意思了。我答应她，明天禀报父皇母后以后就前往逍遥城，可她说，要去现就去，明天一早他们定要比武，到时候我会等很久。

于是，在她的半催促半相送下，我跃身而走，飞入高空。

越往高处，空气越冷也越阴霾，隐隐有股邪魅之气，笼罩在周身，我拂过落到额前的青丝，隐隐嗅到了一股树林间的清香味道。

渐近逍遥城，已是黄昏，四周忽然变得寂静起来，连风声都隐匿了。我落到了城门楼上，看到的并不是预想到的灯火辉煌，并不是魔尊与众妖大口喝酒大块吃肉的热闹场景，而是……漆黑一片。

心中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我轻轻落到了城内主街道上，一不小心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低头一看，竟然是一个小妖，手持着长刀，歪倒在墙边。起初我以为他死了，心内掠过一丝寒意，上前探了探鼻息，才知道是睡着了，但我把他惊醒了。

小妖起初很是惊慌，但看清我之后就平静下来，许是以前认识我的。我便对他笑了笑，往前走去。

“娘娘，您要去见尊者小心一点，他今天心情不好。”小妖在后面低声提醒了一句。

我怔了一下，转回身去，问道：“他为什么心情不好？”

小妖迟疑了一下，小声道：“今天比武比了将近三个时辰，最后关头收剑之时惊雷魔王一失手，竟刺中了尊者。”

我一惊，“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小妖摇了摇头道：“不知道，尊者回来就大发雷霆，不让任何人接近。”

我咬了咬嘴唇，告别了小妖，一步一步往前走去。并暗下决心，这次过后，再也不会来逍遥城了，再也不会见他了！

逍遥殿的门是敞开的，我一只脚刚踏进门去，黑袍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黑色面具下的两只眼睛发出寒凛的光芒，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冷声道：“尊者心情不好，娘娘最好不要进去。”

我努力做出一个微笑，“我知道。”

他看了看我，瞬间消失。

殿里空荡荡的，没有小妖在门前把守，许是被魔尊赶走了，更没有点灯，我凭着记忆，在黑暗中前行，慢慢摸索到了魔尊的寝宫。

门虚掩着，我轻轻推开了一个容一人通过的大缝隙，没发出一点声音。殿里很静，也比较昏暗，一盏烛火在床前摇曳着，散发出彤红的光芒，但没看到重风的影子。我的目光在四周扫过，看到窗户旁边的榻上，有一个黑色的身影。

我慢慢地走过去，还未走近，就听到他咆哮着：“滚！都不要来烦我！”

他的声音带着醉意，我听见酒坛与桌子碰撞的声音，他喝酒了。

我犹豫了一下，就站在了原地，看不清背光的他现在是什么样的神色，我想，他也不想让我看到吧。于是，轻声道：“魔尊，是我。”

他沉默了几秒钟，问道：“你怎么来了？”态度很是冷漠。

我看不到他的脸，心里有些害怕，于是在心里斟酌了一下词句，才慢慢将雪妃的意思，以及雪妃所说的天庭的意思，又加上了我个人的一点规劝和担心，一一说了出来。

我说完后，他拎起酒坛把里面的酒喝了个净，重重放在了桌子上，那撞击的响声，让我的心一跳，他的手并没有放开，仍抓着酒坛子。半晌，才说了一句：“本尊要做什么，想做什么，还要听别人的吗？”

“可是，你做的事情影响到了他人。还有，你定下的与惊雷魔王比武的方法本身就是变相要逼迫，天长日久他也会反对的……”

“他敢！”他突然打断了我，很是自负。

“是的，也许他是不敢，但他的服从也只是慑于你的高强的法力，你会慢慢失去威信，如何号令魔界？”

“这好像是本尊自己的事情吧？”他慢慢道，带着一丝蛮不讲理。

我抿了抿唇，郑重道：“那好，我只说关系到众生的事情。你把九幽的妖魔都放了出来比武，据我所知，那些都是不死邪皇被封印前的属下和兵将，本就充满邪怨之气，在比武中死去后，进不了地府，入不得轮回，大多流入人间，若持续下去，假以时日，必定形成一股势力，为害四方。你身为一代魔尊，怎可做这样的事情？”

“那些是天界的事情，当年那些残兵剩将本该由天界处理，可天帝治下的冥王收不了这些半邪半魔半妖半魂的怪物，故而向本尊寻求帮助，九幽是魔界的，是本尊的，本尊现在不想收那些怪物了。”他的态度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冷淡很多。

我有些挫败感，也有些伤心，停滞了一下，又道：“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况且你身居高位，一个决定甚至能影响到整个天下，你要有责任感，就算是为了众生，也不要这样。”

“责任感？你忘了我这里是逍遥城么？什么叫逍遥？逍遥就是随心所欲，无拘无束，就是不负责任。”

看来他今天是真的心情不好，我不应该听雪妃的话现在就来，或者根本就不应该来。

我有些急了，“可是你的不负责任伤害到了别人就不叫不负责任了，而是伤害。你知道吗？雪妃现在怀有身孕，朝和殿受你们比武所发的阴邪之气最是严重，每天都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时间长了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孩子的。”

“孩子还没出世怎么会知道有没有影响到？分明是杞人忧天。”他带着挑衅的意味道。

我一下子急了，往前走了两步，责备道：“魔尊，那关系到一个生命，你怎么能这样说话？你难道没有一点感情吗？以前那个仁怀众生，众所敬畏的魔尊哪儿去了？”

“啪！”地一声响，毫无预兆的，他手中的酒坛子朝我砸了过来，正落到我的脚下，我吓了一跳，睁大了眼睛，重重呼吸着。

而他倏然站了起来，朝我大声道：“是啊！你现在才知道我根本没有感情吗？我告诉你，我是魔，魔！冷血无情，没有人性，是行尸走肉！以前的那些修养都是假象！我自私、残酷、yu望膨胀，我为了做稳魔尊之位，不停地和惊雷比武，每一次他都要修养一个月，他恢复之后我会马上要求他再比，为的就是不给他时间研究武学，不让他有机会超越我！我禁锢属下的势力，分给他们山头，不允许他们扩张，还不停地封一些小洞主，甚至还亲自背地里指示一些洞主时不时地挑衅一下，让他们也有危机感，安于做个魔头就行了，不要想着扩张不要有更多的非分之想！我明明知道你已为人妻……”他低了低头，语调突然降低，看着我的双眼，一字一句道：“却对你产生非分之想，学着那些凡夫俗子的样子在你面前表现出十足的正人君子，那天在船舫之上，如果你不及时走掉，我就会…...要了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被震住了，恨恨道：“你真…….无耻！”

他轻笑一声，“是，我无耻，我什么都不懂，只受心中yu望的驱使，想要什么就会想方设法地得到！”话音未落，他伸手将我紧紧揽入怀中。

我惊慌不已，本能地将双手挡在胸前抗拒着，却明显的感觉到他身上刚才的所散发的戾气消失了，他轻轻将我的手扳开，托起我的后脑，照着我的唇吻了下来……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19

我起初仍是抗拒着，在心里提醒自己不可以这样做，不可以。但是，他的吻在我唇上痴缠辗转，淡淡的酒香充溢满口，尤其是他的轻缓所带来的那种触感尤其微妙，我没有感受过，于是被他迷住了，很快就放弃了挣扎，相反地，我紧紧地抱住了他，踮起脚尖努力让两人的高度更加合适。

刚才在黑暗中没看到，他竟然只穿了一件亵衣，且敞开着，他紧紧地搂着我，贴在他的胸膛之上，仿佛要将我嵌入他的身体。我才发现，原来我是这么渴望被他拥抱与拥抱他，我只是一个凡人不是吗？本就是贪心，本就受不了诱惑，什么都不管了，只要这一刻，这一刻就行了。

很久很久，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轻盈，慢慢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攀附着他，仿佛一松手，整个世界都不覆存在了。就在我几乎魂飞太虚的时候，他终于停止了，放开了我

我睁开眼睛，他的脸就近在面前，在烛光下尤其俊美，可是，我看到他憔悴了，眼中隐隐有血丝，下巴上生出了点点不太明显的的胡渣，我伸出手把落在他额前的青丝轻轻拢了开来。

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我，灼热不已，不由分说将我横抱而起，大步朝着床榻而去，我当然明白他是想干什么。

一下子就从迷情中回过神来，不停地对他摇头，坚定道：“不可以的。”

他把我放到了床上，眼中掠过一丝黯淡，“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我抿了抿唇，朝他摇头。此时就着烛光，我才注意到他胸前的衣襟被什么浸湿了，仔细一看竟然是血！

他被剑刺伤了，来的时候小妖告诉过我的。

我蹙起眉头，一下子近身上前，拉开了他的衣襟，竟看到他的左胸有一道长长的剑伤，此时正在往外渗血。

他根本不理会，失望道：“你说谎。你早就对我动情了，那天从逍遥城走后，你为我哭了，哭的比任何一次都伤心。”

那天晚上？我没让他相送，难道他暗中跟着我？我一时语塞，我是想，尤其此刻，很想很想和他在一起。可是，活着，并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的。

见我不语，他抓住了我的手，“纤纤，什么都不要怕，有我在，只要你点头，我们就能在一起，谁也管不了我们。你知不知道，见不到你的时间我简直是在地狱中度过的，感觉世界上就剩下我一个人了，我在逍遥城里，看着一城的小妖，却感觉自己守的是座空城。可是见到你，你总是若即若离，我却又什么都不能做。不能遂着自己的心意活着，再这样继续，我会受不了的，我会彻底失去理智。”

我静静地听着，低着头，谁也想象不到此刻我的心里是多么地幸福，幸福的像含着蜜那般；又是多么地痛苦，痛苦的心都要碎了。我所中意的男子，这么热情地向我表白。可是，我不能表现出来，那样他会不顾一切的。我想到太白金星闭关前对我的告诫，我怎能害了他，也害了自己？

我只有选择沉默，用手轻轻地抚着他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我心疼不已。

“纤纤，你答应吗？”

“你喜欢人间，我们就去人间。”

“你不要怕，只要魔剑在手，谁也耐何不了我，我会很疼爱你。”

“你为什么不说话？”

……

我的沉默终于使他停了下来，他低下了头，一言不发。那种挫败的表情让我不忍。

我把手停在他伤口旁边，轻声问：“疼么？为什么不包扎起来？有药吗？我帮你上药。”

他蹙着眉头，低首看着我，半晌，略施法术，让伤口愈合，可是因为太深，一次不能完全治好，只结了一层疤。

我靠近他，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将唇放在伤口之处，沿着那条疤，一点一点地轻吻。我也想说我见不到他的时候度日如年，我想他，想的也快发疯了，闭上眼睛都是他的样子。可是我不能说，只能这样心疼他。

他有些颤抖，也轻轻地搂住了我，低声道：“我会等，总有一个机会，能让我名正言顺地得到你。到时候，你不要再不说话。”

他这话，真是傻话，真是傻子……我忍不住哭了，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流泪，把脸靠向了他的胸口。

倾华是天神，是不死之身，我是天仙，长生不老，要等到何年何月？难道要等到我下一次坠入轮回吗？那太遥远了，我想我等不到，就会相思而死了。所以，不要等。

我在心里祈求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这次我走了之后，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就让他慢慢忘掉我吧，让时间冲淡一切。

他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纤纤，此刻，我是有感情的，我爱你，你一定要记住。”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拥抱着，烛火跳跃着，散出朦朦的光芒，笼罩在我们周身。

然后，我就离开了，我们都很平静，甚至，都没有说一声道别的话。因为，我知道，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后会……无期。

我慢慢往后退，慢慢隐入黑暗之中，看着重风，他坐在床边，瞌上了双眼，跳跃的烛火，映着他如塑的容颜，他心中此刻的不甘和无奈我完全能感受的到。我闭了闭眼，有灼热的东西滑过脸颊，运起法术，身体直直地往后飘去……

永别了，以后，我将把自己锁在广陵宫，我要参禅悟道，用自己所领悟的东西，为你祈福，祈求你平安喜乐，重……风……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0

深蓝的夜空中，繁星闪烁，我挥动着衣袖，快速飞翔。

落到南天门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幽灵，失魂落魄，所以瑶儿上前唤我的时候，我并没有听到；一旁闪出十几个天兵天将我也没有看到；直到倾华，箍住了我的肩膀，我才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也只是一眼，淡淡的，然后拂开他的手，慢慢朝着我的冷宫走去。

倾华驱散了天兵，并告诫他们不准说出去。

瑶儿小跑着跟上我，搀扶起我的胳膊，小声道：“娘娘，怎么回来这么晚？再晚一会儿，太子殿下就要派人去寻了。”

我轻笑一声，“寻什么？我又不会跑？现在很晚了吗？”

“是啊，都到亥时了。”

亥时，是够晚的了。

这时倾华跟了上来，一下子就箍住了我的手腕，冷声问道：“你在逍遥城都干了什么？”

我倏然转头看着他，“我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劝慰魔尊，为了你的儿子！他心情不好，他在发怒，所以耽误了一点时间。”

说罢，我甩开他的手，也甩开了瑶儿，小跑着往广陵宫跑去，径直跑到床边，躺了上去，拉上被子，一动不动。

他们很快就进来了，倾华呵退了瑶儿，大步走到床前，喘着气，似乎气势汹汹。我没有看他，闭上眼睛，很安静地躺着，仿佛睡着了。

倾华在床前停滞了好久，四周一片寂静，我甚至能听到萧萧风声。

“纤纤，”倾华突然开口，语气超乎我想象的平静，“劝慰的结果如何？魔尊他怎么说的？”

我仍闭着眼睛，慢慢道：“我累了，不想说话。他答应了，至于结果，明天且看天色便知晓。”

倾华坐到了床边，不愠不火道：“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你哭了？为什么会哭？”

他说着轻轻抚上了我的脸颊，我躲了一下，便没再动，淡淡道：“太子殿下多心了，只不过回来时，风迷了眼睛。”

他的手拿开了，却笃定道：“不对，你一定不舒服了，来去一趟一定辛苦了吧，一定渴了吧，我去给你倒茶。”

说罢，他真的起身去倒茶了。

我睁开了眼睛，脸上现出苦闷之色。他这个样子，让我心中不安，我宁愿他发脾气。

于是在他端着茶水走到床边的时候，看到是跪在床边的我。

“纤纤，你这是干什么？”他不解又惊异道。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太子殿下，雪妃此刻一定在朝和殿苦苦等您回去，她身怀有孕，您还是回去陪伴她吧，纤纤没事。”

“不。”他抓住了我的手，出奇的温和，“今天我要陪着你。”

“不。”我也说，抽回了自己的手，停滞了一下，诚恳道：“太子殿下，纤纤决定了，从今往后再不踏出广陵宫一步，我要参禅悟道，修身养性，别的事情再也不管了，求您成全。”

他紧紧蹙起眉头，不解看着我，“你这是要干什么？我知道过去两年我欠你很多，现在我想弥补，不行吗？你连一个机会都不给我吗？”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您现在有雪妃，就好好待她吧。说不定，此刻她正因见不着您而伤神难过。那种感觉，纤纤尝过很多次，知道不好受。不要再让第二个女人为您难过，<网罗电子书>况且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人陪。纤纤，早已习惯了，近来跟着太白金星学习上清之道，更是懂得了许多，所以决定了，闭门参禅。”

倾华微怔，怒视着我，带着一丝兴味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纤纤已下定决心，任何人都不能改变。”我忙道。

“我想你是忘了这是什么地方，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忘了该听谁的话了吧？在这天庭，脱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淡淡地笑了笑，“是，我本就微不足道，太子殿下为何不能放过我。”

他急了，抓住了我的肩膀，眉紧拧着沉痛道：“什么叫放过？你是我的妻子，我现在想对你好，也不可以吗？”

“您何曾把我当做过妻子？这广陵宫就是冷宫不是吗？太子殿下，好像事情都错乱了，为何我一心想要讨您欢心时您不理我，现在，我累了，什么都不想做了，也无福享受您的恩宠。”

“你心里有别人了对不对？”他突然盯着我问。

我摇了摇头，“也许，以前，我心里曾装下过某些人。不过，从现在开始，我心中只有道法。”

“哼！”他恼怒地将我推dao在床上，拂袖转身，“好，我就看看你怎样修道。不过，你记住，我会时时刻刻看着你，不要被我发现什么，不然，不管他是谁，我是天子！我都会杀了他！而你，也将背负一个不耻的罪名，受众仙唾泣！”

说罢，他忿忿离去。

我趴在床上，抓着锦被，笑出声来。

“娘娘，您怎么了？”瑶儿很快就进来，坐到床边担忧地看着我，我看到她手里竟然拿着魔尊送给我的传音石，不禁怔了一下。这东西，什么时候落在她手里了？

她看出我的异样，将传音石递到我面前，脸上带着笑意，“这是您的吧，今天落在朝和殿的，咏儿给送了过来。”

我迟疑了一下，没有接，“这个我以后不戴了，不好看，把它收起来吧。”

她点了点头，将传音石放进了梳妆台上的妆奁里。又坐回床边，看了我一会儿，慢慢道：“娘娘，刚才的话，奴婢都听到了。虽然奴婢不太懂您为什么这样，既然您决定了，奴婢尊重您的选择，与其和雪妃娘娘争宠不如静修，奴婢总觉得雪妃娘娘有哪儿不对劲儿，可就是说不出来，以后也少来往的好。不过，娘娘不要再在太子面前强硬了，奴婢真怕太子会做出过激的事情来，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您。”

我感激地看着瑶儿，点了点头，上前抱住了她，低声道：“我知道，以后我就呆在广陵宫，哪儿也不去了，只要有你陪着就行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1

虽然睡前念了《清静经》，可这一夜，我整夜失眠了。

在黑暗里，我辗转反侧，一件件往事接连不断地在脑海中浮现，从五六岁开始有记忆直至与重风的相遇，一发不可收拾，无力又感伤。重风低沉又略带磁性的声音，被深深挫伤的神情，无可奈何的痛楚，甚至他身上那股树林间清香的味道，都在我身边回转。

起初我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拼命地念经，可都阻挡不住我想他。

算了算了，最后我索性不管，任由思绪澎湃，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吧，就让我细数我们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管是高兴的还是悲伤的，统统拾起，然后埋葬。过了今夜，再也不想，让它们消失在时间的空洞里，不留下一点痕迹。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瑶儿叫醒的，她本是高高兴兴地趴到了床前，一看到我，竟如见到鬼一样，大声道：“娘娘，您怎么啦？昨夜没睡吗？眼圈都黑了。”

我摸了摸脸，摆手道：“睡着了，就是做梦了。你怎么了？”

她笑了笑道：“魔尊果然听娘娘的话，今日一早前去查探的天兵来报，惊雷回魔罗城了，估计短期之内不会再比武了。”

我笑了笑，心中有些欣慰，起床穿好了衣服，看到瑶儿端来的糯米粥才想起昨晚都没吃饭，肚子顿时咕咕叫起，也顾不上有没有洗漱，端起来吃了个底朝天。

瑶儿在一旁看着我，满面笑意。

“瑶儿，今天给母后请过安后陪我去摘桂花吧，我想送给她吃，然后再说闭门修行的事情。”

瑶儿很高兴，我也表现的很高兴，为了掩饰一夜未眠，我特意让瑶儿为我淡淡地施了一些胭脂。去朝霞宫的时候正好碰到雪妃，我们一同前往了。天空中的阴云已散去大半，阳光也微弱地照射下来，想必到了午后又是阳光明媚了。只是，天庭的冬季要来了，风有些萧瑟，我忍不住搓了搓手。虽说天庭的冬季并不似人间那般天寒地冻、雪花飘扬，天生怕冷的我，还是有些担心。

王母娘娘今日仿佛比任何一天都要高兴，说的话挺多，不过我仍像往日一样，没多呆就告退了，急着去采桂花，天一冷，花就要凋谢了，或许这是今年我最后一次做桂花糕吧。

只是，刚出了朝霞宫，雪妃竟在后面喊我，咏儿扶着她，正快步朝我走来。平日里她总会跟陪王母娘坐很久，今日怎么了？我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

她走了近来，朝我笑了笑道：“一同走吧。”

我也笑着，点了点头，只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气氛有些微妙，只有慢慢走着。

忽然，雪妃叹了口气道：“姐姐，我现在很害怕。”

我有些惊奇，疑惑道：“雪妃怕什么？”

“呵呵……姐姐应该知道我与倾华很早很早的时候就认识了，”她低了低头，双目垂了下去，笑容有些牵强，面庞上现出淡淡的落寞，“我们一起在蓬莱仙君门下修行，朝夕相处也两情相悦，对于我们的感情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可是，最近，我发现，我要失去他了。”

我笑了笑，心中也隐隐知道雪妃这是在向我诉苦，但她跟我有何苦所诉？我已经拒绝了倾华，剩下的是他们二人的事情了，并且，我就要闭关参禅，繁锁伤神之事，不再管了。

“太子一向宠你，怎么会呢？你多想了，是怀着孩儿太累了吧。”

她摇了摇头，抿了抿唇，似乎在斟酌着该怎么讲，半晌，只说了句：“姐姐你今天真美。”然后就向我告辞而去了。

我一手抚着脸颊在原地怔了好久，瑶儿上前笑道：“娘娘，走吧。奴婢跟您说啊，您平日里就是不施粉黛，现在稍加妆扮就美的盖过了天庭所有的女子。”

只不过擦了点胭脂而已，我笑着瞪了瑶儿一眼。

“是真的。”她朝我重重地点头。

仿佛有三四天不做桂花糕了，来到天河西畔，那棵大桂花树果然凋零了，地上落的要比树枝上挂着多的多，我们索性不去摘，从地上收了许多。

“过些天，奴婢再来，到时候这些花瓣都被风吹干了，可以泡茶了。”瑶儿边忙活着边说。

“嗯……”我迟疑地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频频投向那粗大的树干下。那天，我就是坐在那儿旁若无人地哭泣，还穿着在人间时的锦绣花裙，而他，就站在一旁看着我，看了很久……

可是，我只记得自己，记不起他，一点点印象都没有。我有些懊恼，站起身来。或许，记不起是好的，以后也要将他留在我脑海里的东西全部忘掉。

午后的时候，天空果然完全恢复了原样，云彩很白，像棉花糖一般卷成各种各样的形状，随风飘动着。我让瑶儿帮我把头发都盘了起来，显得成熟端庄一些。怀抱着装着桂花糕的锦盒，由瑶儿伴着，前往朝霞宫。

刚走至宫门处，我们就听到有清脆的笑声从里面传来，而且笑了很久，接着就是喃喃的如撒娇的低语。天兵看到是我立即放行了，我迟疑了一下，问天兵道：“王母娘娘今日有客？”

天兵抱拳恭敬道：“禀太子妃，是三公主从南海回来了。”

“三公主……”我慢慢地念着，来到天庭后没说过三公主，这时瑶儿拉了拉我的衣袖朝我使眼色，我便没再问，进宫去了。

进了大殿，我便低着头，一直走至王母娘娘坐着的榻前，跪到了地上，很郑重地叩拜了，“母后福安。”

王母娘娘带着笑意道：“平身吧。太子妃此刻前来所为何事？”

我退至一旁坐下了，把锦盒交给了瑶儿，呈上去。

“纤纤做了些点心，给母后送来。”

这时一旁那个身着彩衣的女子立刻跳下榻接了过去，叫着：“点心？什么点心？”

我笑了笑，抬首看着她道：“是桂花糕。”

此刻，我才看清她的面貌，不禁眼前一亮。这位公主长得可真好看，粉雕玉琢的，像个瓷娃娃，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头上还插着两枝粉色的纱花，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2

看来三公主对点心很是喜爱，打开盒子便吃，边吃边向王母娘娘道：“母后，真好吃，你尝尝。”

王母娘娘宠溺地看着她，尝了一口，嗔笑道：“这么些年了还是不懂规矩，怎么不见过嫂子？”

这时，公主才把注意力集中到我身上，两只眼睛扑闪着，跳着下阶走到了我面前，毫无预兆地把我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惊奇道：“你就是我大哥的师妹？你长的真美！”

我有些窘迫，难道倾华去接他的妹妹时都没告诉我的存在？

王母娘娘咳了咳，沉声道：“倾城，这是你的正宫皇嫂，纤纤仙子。”

原来她叫倾城，不过这名字跟她也配，假以时日，她再长大一些，真可以倾国倾城了。

倾城听了王母娘娘这话呶起了小嘴，低了低头道：“对不起皇嫂，哥哥怎么没向我说起你？真是的，不过我现在知道你了，你长的就是好看。”

我笑了笑，倾城的性子很率真，我很喜欢，有点像我小的时候。

“纤纤，今日来所为何事？”王母娘娘又问。

倾城仍拉着我的手，肆无忌惮地上下打量着我，我低了低头道：“母后，纤纤想修道。”

“修道？”王母娘娘抚了抚衣衫慢慢念着这两个字，“不是太白金星正在教你上清之道吗？这些天他闭关了，出了关你还可以向他学。”

“母后，”我抽开了被倾城拿着的手跪在了地上，“纤纤不是那个意思，纤纤是想闭门修道，自此不踏出广陵宫一步，不能每日向您请安了，也不能时常孝敬您了。”

“闭门修道？”王母娘娘说着眉头蹙起，倾城也皱起眉头，不解地看着我，然后求助似地看向王母，王母向她伸出了一只手，她握住了，顺势上了石阶，依偎到了王母的身畔。

我忙低下了头，这一幕，我看着有心酸。曾几何时，我也是这样跟母亲亲近的。

王母久久没有回应，我便抬起了头，看到她正捋着倾城的头发，微微笑着，那神色是告诉倾城，不用担心。

然后，王母看向了我，沉声道：“不可以。”

来之前我也料到王母娘娘不会那么容易答应，可此刻我听到她的回绝，就是很委屈，抿起了嘴唇，低头跪着，也不说话。

倾城见状劝慰道：“嫂子你不要闭关，闭关很冷清的。”

我朝她笑了笑，有些牵强。

王母娘娘叹了口气，生气了，沉声道：“要闭关多久？”

“一辈子。”我毫不犹豫道。

“你知道你的一辈子有多长吗？”

“孩儿……不知。”

王母娘娘忽地冷下了声音，“那闭关的事情想都不要想，一天也不行！”

我一怔，头垂的更低了。

“母后，你不要对嫂子这么凶。”倾城小声道。

王母娘娘深吸了口气，平覆了一下情绪，“纤纤，这两年来你受的冷落母后都知道。如今倾华娶了落雪，你心里一定觉得委屈，可你要记着你身份！你是正宫太子妃，怎可随意闭关？这传出去，便是我长生天界的丑事！我不知道这些天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闭关是绝对不可能的。位子高，就要想的更多，不要任性。”

离开了朝霞宫，我有些无力，步子迈的很慢。觉得前方的路很长，也很艰难。

“嫂子！”倾城竟跟了上来。

我停在原地，努力地让自己露出微笑。

奇？倾城喘了口气，抓着我的手，认真道：“嫂子，你不要闭关。我会去找大哥的，让他对你好点。”

书？“公主，这不怪太子，是我自己决定的。”

网？倾城呶了呶嘴，想必她此刻已认定是倾华的错误，摇了摇我的胳膊，低声道：“能有一段婚姻在天界来说是谁都羡慕的，像我，还有其他的姐妹，都不能嫁人。嫂子，你要珍惜。”

没想到看似不知事的倾城能说出这番话来，我惟有点头。

她笑了笑，瞬间恢复了欢快，“好了，我要去看父皇了，我会去广陵宫找你的！”

她说着就欢快地跑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生出羡慕，如果我也能像她一样该多好。

瑶儿在一旁叹息似地说：“三公主可真好。”

我笑了笑，慢慢往前走，不禁问道：“公主怎么会被送到南海？”

瑶儿抿了抿唇道：“其实她已经近九千岁了，只是她永远都长不大了，停留在豆蔻之年。”

“为什么？”我不禁蹙起了眉头。

“犯了错，这是对她的惩罚。算来，她在落迦山呆了也有一千年了，不过她的性子倒一点没变。奴婢真的希望她天真的心也没变，那样她就是真的快乐了。”

“公主犯了什么错？”

瑶儿抿了抿唇，“就如她刚才所说，她很羡慕你，她动了情根，想要嫁人。好了，娘娘，我们快走吧。”

瑶儿说到这儿就挽起了我的胳膊，仿佛有些心虚，我也没多问。不过，觉得倾城挺可怜的。嫁人，在人间，是每个女子的毕生愿望，也是最容易实（奇）现的愿望，可是在（书）天界，就变得那么（网）遥不可及。只有像倾华这样的天之骄子，背负着继承大统的使命，才得以有成亲的资格。

我越发的想不明白，是哪位先人定下的这些规矩，以及定下这些规矩的初衷是什么。只是这些规矩，的确害苦了许多生来就情感丰富的神仙。

虽然王母娘娘没答应我的闭关请求，但我回到广陵宫后也照样摆起了蒲团，空闲下来的时候就默诵《清静经》和《南华经》，俨然一副参禅悟道的样子。只是每当倾城来看我，这两样经书我就得藏起来。被父母宠溺的孩子，性子都不是一般的坏，这个我最清楚。第一次来广陵宫，她竟然把我的经书给撕了个粉碎，说再也不许我念经，以后见一次撕一次。

我知道她的好心，很无奈。

只是她不明白我心中的挣扎，念念经我还好过一些。

天庭和魔界相安无事，似乎是因为天冷的原因，王母娘娘也深居朝霞宫，再提不起兴致办什么聚会。重风，也没有再因为丹药或者其他的事情来天庭，真正的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的心却没有像当初离开逍遥城时那般下定决心的平静下来。相反的，被我努力压抑着的思念旺盛地生长起来，以致于我在心中悄悄期盼起来。我装有意无意地问瑶儿，天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可每次得到的都是否定的答案。我甚至盼着雪妃的孩儿不要在她的肚子里呆太久了，提前出来吧，这样为了庆祝，天庭一定广发喜帖，重风也一定会来。我也就能借着机会，见见他，只是见见他，而已。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求。

可是，我这荒唐的设想不会实现。

直至一个月后一个晴朗的午后，太白金星出关了，晋元珍珑制成。我去兜率宫看望，太白金星许是从童儿那里听说我前些天要闭关修道的事情，对我说了许多宽慰的话。

回来后，我刚坐下，就听到倾城的声音，很大声很欢快地喊着：“嫂子！”

我一抬头，她已经跑到了窗前，穿了一件淡绿色的水袖裙衫，小脸被寒风吹的彤红，也没进殿，直接趴在窗台上，欣喜地问我：“嫂子，你跟魔尊很熟吗？”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3

倾城这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有些无措，我本不善粉饰镇定，一闪而过的慌乱被聪明的倾城尽收眼底，没等我回答，她就拉起我的袖子摇着道：“我看出来了，嫂子不要骗我哦！”

我笑了笑，故作轻松道：“只不是铸剑时有过短暂的交集，哪里算得上很熟？你这丫头，平白无故的问这个做什么？”

她呶起小嘴抗议道：“不要叫我丫头，我可比你大多了。你看，就是现在，我都跟你差不多高。好嫂子，带我去逍遥城玩吧！”

“不去。”我故意敛着眉，端起茶水啜了一口，“谁告诉你我跟魔尊熟悉的？”

“雪妃娘娘啊！”她挑眉道，“我都知道了，你帮了他，所以他对你很客气。”

不知怎么的，倾城回到天庭之后或许是先见到的我，叫我嫂子习惯了，倒不叫雪妃嫂子，而是唤作娘娘。

“我们不能擅自离开天界，要犯天规的。”我开始用规矩压她。

她狡黠一笑，俯在我耳边道：“嫂子你若带我去我便给你一个惊喜。你别怕，我有办法。”

她说着在我面前转了圈，摇身一变，竟成了一个妖怪，长嘴大耳的，要多丑有多丑，我不禁惊奇，上前摸着她的脸道：“倾城，你会变身？”

她得意地笑着，长袖一挥，又变了回来，“这个不错吧？我们偷偷地进入城里，谁也认不出我们。”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法，我承认我已经蠢蠢欲动，我是多么热切地想要见到重风！

我看着倾城，保持着最后一点理智，低声道：“有这样的好方法，你自己就可以去，何必拉上我，太子殿下不喜欢让我乱跑。”

她蹙起秀眉拉着我的手失落道：“我怕自己去会冲动，我只是想看看他，你在旁边看到我情不自禁的时候可以阻止我，我不想再犯错了。”

我一怔，抬首看着倾城，心里涌出一股软软的东西。这一个月来我已经从瑶儿口中得知，这位可爱的三公主，当初动情的对象正是魔尊重风。一千年前，大战不死邪皇时，重风所表现的英勇，果断，机智还有事后的冷漠和深沉，深深地俘获了她的芳心。她当时只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娇媚小公主，举止还带些孩子气，拥有敏锐的才智，敏锐的感觉，还有敏锐的脾气，她太不会伪装，直截了当地告诉所有的天神她爱上魔尊了，深深地爱着，并且任性地跑到逍遥城去找他，结果可想而知，她吃了有生以来最大的一个闭门羹，她的无知与任性毁了她自己。

一千年落伽山思过，不知她经历了怎样的寂寞和凄清，可她仍想着重风，现在只是为了见他一面，就要冒触犯天规的危险，真傻。

我叹了一口气，我何尝不是，我从倾城身上看到了太多原本我身上也有的东西，只是经历了这么多时间，这么多事情，它们被深深地压抑住了。

我握住了倾城的手，内心挣扎不已，慢慢道：“倾城，总会有见面的时候的，不要刻意去做。”

她垂下了头，低声道：“嫂子，天庭有什么好的？你难道以为我回来就是为了做这个没有意思的三公主吗？在落伽山被菩萨管着，被结界束缚的，想做的事情一件也做不成。你知道，我永远都长不大了，永远都配不上他了，我现在只是想见见他而已。”

她说着，眼圈有些发红，我忙伸手抚上了她的脸颊，我怕她会哭，会流泪，我见不得另一个女子，我所喜爱的女子在我眼前流泪，同样是为了重风。

她完不全不是从表象所看到的那般无忧无虑，瑶儿的希望落空了，倾城的心恐怕在一千年前发配落伽山时就过早地成熟了。拔除龄根，断其成长，天帝与王母对自己的女儿尚且下得去这等狠心，我不敢想，如果有一天我也被推到诛仙台上审判时，会得到怎样的惩罚。

“嫂子，陪我去吧。我们晚上去，他们都休息了，发现不了。去看看，马上就回来。”她固执着。

我点了点头，朝她笑了。

她即刻兴奋起来，隔着窗台搂我的脖子，亲昵不已。

这时瑶儿进来了，我们顿时怔住了，不知刚才的话瑶儿有没有听到。我知道瑶儿比我们都更加理智，她知道了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阻止我们。

“公主殿下福安！”瑶儿行了礼，开始斟茶。

倾城俯在我耳边悄声道：“嫂子，晚上等我。”然后大声对瑶儿道：“瑶儿，不用倒茶，我要走了。”

夜幕降临，呼出的气息变作白白的烟圈飘荡在面前，瑶儿关了窗子，为了倒了热茶，低声道：“娘娘，晚上冷，早点休息吧。”

“你先休息吧，我再坐一会儿。”我笑了笑，有些心虚。

“那好吧，奴婢告退了，您不要坐太晚。”

我点了点头，目送她出门。

心里即刻紧张又雀跃起来，真的要去吗？我深深呼吸，推开窗子，看着外面的夜空。在心里默念着，只此一次，只此一次，也算是为了倾城。

半个时辰后，我与倾城携手飞翔在九天之上，只不过都变成了丑陋的妖怪，她是一个长嘴大耳的猎狗妖，我则是一个尖嘴毛脸的獐子精，身上穿的是破破烂烂的兽皮衣服。刚变过身后我们还互相取笑了一番，心里却无比欢欣。

酉时，落到了逍遥城的城门楼上，没多做停留，直接跃进城里。

“好热闹啊。”倾城不禁道。

我慢慢向前走着了不住点头，今晚的逍遥城的确热闹，石板路两旁点了许多火把，远远便看到大殿里妖头涌动，他们正在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嫂子，步子迈的大一点才像妖。”倾城在耳旁提醒我。

我怔了怔，挑眉道：“你啊，记得变声，怎么还用女声？”

我说这话时已是粗声粗气，她会意，朝我笑了笑，变声道：“兄弟，咱们快走吧。”

大殿愈近声音越大，我听到了魔头们行酒令的声音，小妖们在一旁哼哼唧唧，惟独没有听到魔尊的声音。

上了阶，我们勾肩搭背与守门的小妖打招呼，仰头看殿里，摆了许多桌案，许多妖怪已喝的东倒西歪，只有几个魔头与首领还在比拼。

倾城突然抓紧了我的手，小声道：“我看到了。”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4

我也看到了，远远地，看到了斜倚在榻上的重风……

宫殿太大了，隔着一大片或东倒西歪或起兴拼酒的妖怪，在摇曳不定的烛光与熊熊火把光芒的交汇下，我眯着眼睛，努力地望向他，想看清他的表情。

在喧闹的吵闹声之中，在一次次魔头酣畅淋漓过后的哈哈大笑声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室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一手拿着酒坛，间或喝上一两口，酒液溢的满脸都是。然后，我看到他笑了，嘴角微微扬起，微眯着眼睛，我的心却很痛。

这时忽然有几个小妖鼓掌欢呼起来，原来是魔熊和魔狼拼酒，魔熊连喝三坛，胜了。重风转头看了看他们，再一次举起酒坛，将里面的酒喝了个一干二净，坛子一摔，起身，大声道：“来跟本尊比！”

这一刻，我才清楚地看清了他，依旧英俊，只是眉眼间拧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苦闷，更加憔悴了，下巴上的胡渣已明显看的出来。

小妖们一听到他要比酒，立刻欢呼起来。

“拿酒来！”他似乎也提起了兴致，大声道。

一个小妖听罢颠儿颠儿地跑到了我旁边，我才发现，我与倾城所站的地方放着许多未开封的酒坛。而倾城，已经完全呆了，痴迷地看着那个一步之遥而又远在天涯的男子。

“哎，去给尊者送酒！”那个小妖抱起最大的一坛，仿佛觉得重，竟然朝我递了过来。

我一怔，还没回过神来，酒坛已经落在我的手上。很重，我往后退了一步，勉强站定。

“快去啊！”小妖带着一丝命令的意味催促道。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抱着沉重的酒坛慢慢走上前去，低着头，简直无法呼吸。

一步一步，上了台阶，一个踉跄，双腿弯了下去。

我实在抱不动那么一大坛酒，酒坛高的已把我的脸盖住，根本看不到脚下的路。

我以为酒会洒掉，我以为我会受罚。

没想到他的身手如此之好，我趴在地上，看到他在酒坛离地仅有三寸左右的时候稳稳地抓住了。

小妖们一阵喝彩，我仰头看着一脸豪迈的他，伸手撕开了封布，将酒坛托在手里，朝着魔熊道：“来！”

他真像一个英雄，他应该是一个英雄，持剑走天涯，义薄云天，侠骨柔情，而不是孤独地做一个魔尊。

我看着他把那一大坛酒喝了光，其间连口气都没喘，然后将坛子一摔，对还在抱着酒坛子拼命喝着的魔熊道：“你输了！”

魔熊把未喝完的酒连着坛子一摔，双手抱拳道：“属下认输！”

重风哈哈大笑起来，“好了！都退下，本尊要休息。”

众妖领命，魔头们率先出了殿门，首领开始拉扯喊叫喝的不醒人事的小妖。

我也回过神来，动了动已发麻的胳膊，扭头看了看还怔在原地的倾城，挣扎着站了起来，我竟然在冰凉的地上趴了好久，我们该走了。

“你，来给本尊揉揉肩。”他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我一怔，停在了原地。

“过来。”他命令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他已经坐回榻上，我只得走到榻边。还未站定，就被他俯身按在了榻上，他的目光灼灼，紧紧地盯着我的眼睛，低声道：“想我了吗？”

他的眉眼就近在眼前，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好久好久，已经好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他，完全没有准备的四目相对，刹那间，我竟有些恍惚，早已忘了表示出一点挣扎，忘了撒谎，忘了学着小妖的样子唤他“尊者”。

半晌，我躲闪开他的目光，忽然想到倾城，慌忙转头，而殿里已经空无一人。

我蹙起眉头询问地看他。

他眉眼间拧着深情，靠近我，唇，落在我的脸颊之上，低声道：“放心，公主不会有事。”

我正待点头，双唇就被他满满噙住，辗转缱绻，带着不容躲避的霸气，却也带着微微颤抖的怜惜，我早已迷失了心智，完全丢盔弃甲，一个月来所下的决心，所做的努力，所经历的挣扎，通通抛到了九宵云外，就让我小小的放纵一次吧，偷偷的。

他很容易得逞了，唇舌带着浓浓的酒香在我的口中柔柔地缠mian……

一阵酥麻的感觉从心底蓬勃生起，仿佛一根曼妙的藤，招摇着爬满四肢百骸，我有些身不己，紧紧地抓住了他的衣襟，生生扼住了几欲流窜而出的轻吟，生生地推开了他，喘息着，抚了抚满脸的细毛，女声毕露，低声道：“我现在的样子很丑。”

他微微一笑，“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喜欢。”说罢，宽厚的手掌慢慢抚过我的脸颊，瞬间恢复了我原来的面貌，细细地看着。

我竟有些羞涩，垂下了头。

他把我揽到胸前，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抚着我的手，低声道：“以后就这样好吗？太想念了，容许我去看你，或者，你来看我。”

我忙摇头，“不是的，我是陪倾城来的，她很喜欢你。”

他怔了一下，“我现在才感觉害了她，当时我根本不懂得什么感情。”

我感觉到他是发自内的愧疚便安慰道：“你没有错，是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她从来没有怪过你，也没后悔过爱上你。”

“你呢？”他忽然问，俯首看着我的眼睛，气息就在我耳旁吞吐着。

我微微别头，半天，才迟疑道：“我没说过爱你，哪来的后悔？”

“那你现在说给我听，我会很高兴。”他探过头看我。

我的脸埋的更低，这种气氛好像情人间的昵喃低语，太美好，太不真实，我不停地摇头。

他捧起我的脸，紧抿着唇，久久地看着。

“重风……”我轻声唤他，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他怔了一下，眼中掩饰不住的喜悦，我的心却似被什么揪住一般，迟疑了一会儿，接着道：“我们以后不要见面了，好吗？”

“为什么？”他蹙起眉头，沉痛看着我。

我抿了抿唇，伸手抚着他的脸，慢慢道：“我们现在在犯错，我是天界的太子妃，我这是…….在偷情，违背了道德与法令。倾华他，早就对我们疑心了……”

“可是我们相爱。”他打断我，紧紧地箍着我的肩膀。

“可是，这个世界上有多太多太多相爱的恋人不能在一起。我只要你好好的，只要知道你平安，就满足了。”

“我们为什么要管什么道德法令？为了你，我可以毁灭这个世界，毁了那些所谓的规矩！”他激动道。

“不要！”我伸手捂住了他的嘴，他拿起我的手，轻吻着。这一举动，简直让我崩溃，把脸埋在了他的怀里，心里充斥着是淡淡的甜蜜和淡淡的伤痛，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如此令人无奈的事情。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5

谁曾想到冷酷无情的魔尊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一切都偏离了原来的轨迹。

我伏在他的怀里，深深地，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好久好久……

然后，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背过身去，我看到了榻旁的魔剑，此刻它正泛着如虹的光芒。我走上前去，跪在地上，轻轻抚mo着冰冷的剑鞘，直至剑柄处，紧紧握起，欲要拔剑，没想到它如此之重，我根本拿不动。

重风走到了我身后，俯下身来，握住我拿剑的手，稍一用力，魔剑出鞘，寒光凛冽。

我也顺势被他拉起，后背贴着他的前胸，剑被我的手握着，我的手被他握着，站在高高的阶上。

“我想舞剑。”我轻声道。

“好。”他的声音软软在回荡在我的耳旁。

“可我不会剑法。”我微微蹙起眉头，扭过头去看他。

他俯首在我额前轻轻印下一吻，“我们一起。”

然后，我们就保持着这亲密的姿式，一步一步下了台阶，站到了大殿中央，满室的火光，一片辉煌。

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另一只手揽着我的腰际，低声道：“随着我的动作走。”

我点了点头，完全放松下来，把自己交付于他。慢慢的，他的手抬起，脚下跨步，慢慢旋转，魔剑也随着步调而转，一个本该势气十足的剑招，被我们舞成了剑花，在这悠悠的火光中，凭添了许多温馨暧mei之意。

紧接着又是另一个招式，默契暗生，比刚才协调了许多，我不禁抿唇笑了。

重风感受到我身上欢乐的气息，低声道：“我们重来一次。”

接着，便是行云流水般完整的剑招，前攻，后退，左旋，收步……

在他的带领下，进行的那么顺利，简直没有一丝破绽，动作加快，多了逼人的势气。

我的白衣，他的黑袍，在轻舞中飞扬着缠mian在一起…….

我欢快地咯咯笑了，转头看着他，他也在笑，纯粹的酒靥，清澈的眼神，瞬间把我的心充盈。

我的目光闪烁着躲开，把头倚在他胸前，不停地笑，不停地笑，一直到收剑，还在笑。

他依然拥着我，在我耳旁低声道：“这么喜欢舞剑？那以后我们经常舞。”

这一句话，终于把我拉回现实中，瞬间没了力气，抓着他的衣襟，跪倒在地上，再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

他握着魔剑，高高地站着，拧眉看着我。

我跪在他脚边，抓着他的衣襟，一边流泪，一边巴巴地仰望着他英俊的脸。

好久好久，我们都没有说话，殿内寂静无声，间或有烛芯火把发出微弱的噼啪声，我感觉那就是我心碎的声音。

但愿，我一生的眼泪都在这一刻为他流干吧。

最后，我站了起来，用衣袖擦了擦眼睛，背对着他，淡淡问：“你经常练功吗？”

他迟疑了一下道：“最近练的少。”

是不想练，还是感觉到功力一天天大不如前不敢练了？看来，我真的该走了。

“倾城在哪儿？我们要回去了。”

他没有回答，从后面紧紧地嵌住了我的手，大声道：“不要走！”

我颤抖了，转过身去，看到他的神色，完全是不顾一切了，这是我最害怕的事情，我忙走上前去，轻抚着他的胸口，踮起脚尖，唇，柔柔在印在他的脸上，很久很久。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吻他，长长的吻，长的他竟略显羞涩，红了脸颊。

“这叫好聚好散。”我放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鼓足勇气道：“这次来逍遥城，尽管不是我的本意，也是我的错。我们之间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以后也不要有什么，不会再刻意见面。让我们彼此都遵守这个约定，好吗？”

他茫然点头，我顺利地离开了，变回小妖，与倾城携手飞翔在九天之上，寒凛的风，仿若要穿透我的身体。倾城不停地用一只手揉着太阳穴处，不解地问：“我怎么会晕过去？”

我努力地做出一个微笑，用轻松的语气道：“你当时都傻了。”

她朝我呶了呶嘴，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到了南天门，我们各怀心事分手。这一次倾华倒没在广陵宫等我，事实上一个月前我跟他说了闭门修道的事情后他就很少来广陵宫了，这正是我所希望的。

我没有点灯，摸索到床榻边，掀开被子和衣躺下，慢慢将身体蜷缩在一起，被窝里依旧暖意融融，我只是想念在逍遥殿里与重风的相依相偎。当时的放纵，只不过更加深了此刻孑然一身的孤独。

第二天一早，瑶儿像往常一样侍奉我穿衣梳洗，太阳也照常升起，昨晚的的事情，仿佛就是南柯一梦，过去了就过去，抓不住，也留不下什么痕迹。

那就是一个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坐在梳妆台前，瑶儿细细地为我梳理头发，忽地“哎呀”一声，停了下来。

我不解地从镜子里看她，笑问道：“怎么了？”

瑶儿也从镜子里看着我，蹙眉道：“娘娘，有根白发。奴婢帮您拔下来。”

我点了点头，头皮某处轻微的疼痛，瑶儿把手伸到我面前，“您看，整根都白了。”

我拿在手里，细细地看着，不禁笑了。

原来，我已经这么老。

午后，我坐在蒲团上诵经，瑶儿坐在窗前绣花。忽听得宫门吱呀响起，我睁开了眼睛。来人定不是倾城，她进来时通常响动很大，更多的时候是远远地就喊起来，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咏儿？”瑶儿已经起身走到了门边。

我看到咏儿探头进来了，脸上带着讪讪的笑意。

“咏儿，怎么不在朝和殿照顾雪妃跑这儿来了？”我把经书塞进蒲团下站了起来。

咏儿走到我面前，迟疑了半天道：“娘娘，我家娘娘这几天味口不好，突然想吃桂花糕，不知，您还有没有？”

没等我回答瑶儿便挑眉道：“你看现在是什么时节，桂花早落了一个月了，要喝茶倒是有。”说罢，坐回榻边继续绣花儿去了。

我瞪了她一眼，知道她一向对雪妃心怀芥蒂，但咏儿跟她一样同为侍女，不必为难。

我对咏儿笑了笑道：“桂花糕确实没有了。我以前倒是听说怀有身孕的人喜欢吃酸辣的东西，不知天庭有没有。”

咏儿摇了摇头道：“酸辣辛腥是天界的四忌。既然这样，娘娘，奴婢就回宫了。”

“去吧，好好照顾你家娘娘。”

“奴婢知道，娘娘前几天还念叨您呢，您倒是好多天不去了。”

“我家娘娘这几天不舒服。”瑶儿在窗边道。

咏儿呶了呶嘴，向我福了福身离去了。

“瑶儿，你太无礼了。”咏儿一走我便走到窗边带着一丝责备道。

她倒是不怕我了，朝我笑道：“奴婢习惯了，就是看着朝和殿的人不顺眼。”

“太子你也看不顺眼了？”

“那奴婢倒是不敢。不过，太子殿下好些天没来了，唉……”她说着放下针线对着窗外叹起气来。

我摇了摇头，朝她呶呶嘴，继续诵经。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6

倾城在我的视线中消失了三天，这让我有些不安，逍遥城一行，真是个错误，打乱了她好不容易平静下的心，也彻底打乱了我的心。

她受了一千年的苦，我真的不想她再出什么事情，于是惴惴不安。

午时过后，瑶儿去膳房送餐具，我倒了杯茶，坐在窗前发呆，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

忽然，宫门响起，是瑶儿回来了，我没在意，趴在床前，懒懒地看着外面，享受着冬日里难得的阳光，闻着空气中散发出的清新香味，跟重风身上的味道很像很像。

唉，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他了。

作为惩罚，伸手朝着自己的后脑拍了拍。

只是，拍完之后，我的手被一个大手握住了，我吓了一跳，忙转回头，竟看到是倾华，正含着一丝笑意，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我忙抽回了手，起身，朝他福身道：“太子殿下福安！”

他扶我起来，面色很是温和，左右看了看，疑惑道：“倾城不在？”

我更加疑惑了，倾城当然不在广陵宫，于是道：“我也几天没见着三公主了。”

他把我按在榻上，自己坐在了旁边，猜测道：“这个丫头搞什么鬼？”

“怎么了？”我不禁问。

“是她让我这个时候到广陵宫来的，说有惊喜给我们看，我不得不打发了那些天官，现在我来了，她倒是没来，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原来是倾城让他来的，我淡淡笑了笑道：“想必是她淘气了，太子殿下若有公务就去忙吧。”

“怎么？你不想我来吗？”他说着伸手覆上了我放在案上的手，我忙抽开了。

这时窗外响起了倾城清脆的喊声：“嫂子！大哥来了没有？”

我心中一喜，忙起身走到了门边，她也同时跳过了门槛，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往里探头，看到倾华后，眼中掠过一丝狡黠，“我还以为大哥不会来呢。”

倾华宠溺地看着她摇了摇头，大声道：“有什么惊喜？若惊不到我们，看我怎么罚你。”

倾城自顾地笑着，放开我的手，瞥了倾华一眼，一只脚又迈到门外，歪头着脑袋喊道：“快过来吧。”

我不禁露出笑意，好奇地扶着她的肩膀往外探头，云海氤氲中，正有一男子信步走来，头顶用一个金丝缠枝的莲花金冠束发，身上一袭粉蓝色的袍，绣着淡淡的水墨莲花，行走之间，衣袂翩然，清雅无俦……

这……

我顿时怔了，心猛地跳了一下，忙不跌地晃头揉眼睛，错了错了，一定是看错了。

倾城察觉我的异样，转头看我，关切道：“嫂子，怎么了？不舒服么？”

我摇头，勉强笑了笑，那男子已走近前来。我真正的看清的了他的面貌：挺直的鼻、丰厚红润的唇、坚毅微含的下颌，还有他脸上若有似无的笑意，清澈含笑的双眼……

我的嘴唇不听使唤地张翕几下，一个“锦”字硬生生地呃在了喉口，而倾城，已经欢快地喊起来：“锦臣，走快点啊！”

我往后退了一步，心又跳起来，仿佛一颗形状不规则的石子抛进了平静已久的湖面，激起了不规则的浪花和波纹，然后那石子就直入湖底，“咚”地一声，扣响！

锦臣？这个如锦臣哥哥一样俊雅的男子……竟也叫锦臣？

他，是我的锦臣哥哥么？

“嫂子，这两天我不在就是去落伽山接师弟了，怎么样？惊喜吧？来来，师弟，这是我的皇嫂。”倾城说着亲昵地拉过了那个同样叫锦臣的男子向他介绍着。

我抿了抿唇，微微偏头闪躲着目光，象征性地朝他点了点头。

“娘娘福安！”他在向我行礼，单膝脆拜，这是大礼，我如何承受的起，慌乱之中，无礼地逃进了宫殿里。

迎面碰上倾华，被他一把拉到了身畔，扶着我的肩膀问道：“你怎么了？”

我摇头，勉强镇定，“没什么。”

可我的心乱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哥……”倾城带着一丝得意拉长着声音叫着，把锦臣带了进来。

我感觉到倾华的身体一怔，但他比我镇定的多，随即恢复常态，威严道：“这是……”

“太子殿下福安！”锦臣先行了礼。

倾城喜道：“这是我跟你说的师弟啊！不过，他现在可上天庭做官了！我现在郑重介绍，他现在是天庭九司任上清司命右卿，陆、锦、臣！”

锦臣微微笑着，“刀笔小吏而已。”

我的腿软了一下，整个身子柔柔地抖着，恍若受惊一般。我感觉到倾华揽着我肩膀的手也紧了很多。

见我们都不语，倾城得逞地笑道：“大哥，惊到了吧？我第一次见到师弟时就把他误当作你了，好多天脑子才转过弯儿来，太像了，一模一样，是不是？”倾城一手拉着锦臣，一手拉着倾华，仔细地对比，在寻找两个人的不同之处。

我微微低着头，心中波涛汹涌。若是两年前，我一定也会像倾城这般仔细挖掘他们的不同之处，可此刻，我一眼就看出他们并不是一模一样，我已经看透了倾华，也熟悉极了我的锦臣哥哥。

他们一点儿都不一样。

倾华所表现出的温和总带着点不耐烦，眉间隐着不易察觉的戾气和威严。

锦臣则是真正的儒雅男子，全身散发着另人舒服的轻柔气息，就如他穿的粉蓝色衣衫那般，亲切又柔和。

我们还站着的时候瑶儿回来了，她所表现出的惊奇远远超过我和倾华，进了殿门，她呆立在那儿有一分钟之久，尽管倾城大声地向她介绍着，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个所谓的新任天官。

最后大家都坐了下来，瑶儿斟茶。

倾华显然并不欢迎这个倾城口口声声亲昵地称作师弟的，又和他长得极为相似的男子，他只是出于礼节性地喝茶，不说什么话。

我坐在倾华旁边，正对着陆锦臣，虽然我不确定他为什么长得跟我的锦臣哥哥一样，也同样的叫做陆锦臣，此刻我的心里早已把他当作了我的锦臣哥哥。

吃惊过后我开始偷偷欢喜，一边表现出作为一个太子妃应有的气势和端庄，一边忍不住地去打量他，并且在心里荒唐地设想起他在人间阳寿渡尽后的一切经历。我的频频注目终于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一边应着倾城各种各样的问题，一边时不时地很快地看我一眼。

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这近乎偷看的眼神，完全无法再掩饰我的喜悦，我在想，他就是我的锦臣哥哥，他来天上看我了。

可倾华的感觉同样敏锐，他很快地发现了我的异样，并且用一种烦恼而愤怒的眼光看着我，只是我太过于沉浸，并且觉得见到故人表现出喜悦是应该的，直到陆锦臣喝完了杯中的茶，举着空杯子问倾城：“这是什么茶？好香。”

倾城欢快地笑着转向我，“是桂花茶，嫂子摘的花。”

陆锦臣的眼睛抬起，朝我看了过来，我忙点头致意。

可倾华已经忍无可忍了，他的手不知不觉地移到了我的后背，猛地一推，我没防备，手中端着的茶碗“啪！”地摔落在地。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7

陆锦臣是个聪明的男子，随即告辞与倾城一同离去了。

我怔怔地看着瑶儿跪在地上收拾残碎的瓷片，无法平静。重风带我去人间，我趴在锦臣哥哥的墓碑上时有多痛楚，现在就有多欢喜。

很快，瑶儿收拾好了碎片出去了，倾华冷不丁地抓住了我的手臂，很用力，仿佛要把我的胳膊给掐断，我吃痛回过神来，皱眉看着他，“太子殿下这是怎么了？”

他不放手，一双眼睛瞪的大大的，仿佛要把我吃了，恨恨道：“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到底还要招惹多少男人？是故意的吗？是在气我吗？那为何不接受我的好意？”

我愣了半晌，待到明白了他这话中的意思后，我就生气了，可我不想再跟他发生什么争吵，便低下头，认错似地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真是多心了。”

他冷冷笑了一声，在空阔的殿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逼近我，低吼道：“你的意思是我错怪你了？我告诉你，你还不够聪明！你那双眼睛早就泄露了一切！纤纤，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您是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何必忍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小仙。”我依然垂着头，语气间却满是气势，他怎么能这样说我？他根本不了解情况，也不了解我。

他轻笑一声，不愠不火道：“身为天界的太子妃，而与异界之人发生暧mei不明的关系，完全把我当作傻子蒙在鼓里！广陵宫里总是充斥着一股邪魔之气，你说你是不是与魔尊在此幽会？！什么闭关修道也根本就是幌子！”

我不禁微微一颤，直觉得脸颊火烫。难道那次生病重风来看我的事情早已被他知道？可是……我一直在努力让自己平静，让自己回归，只是……收效甚微。

想起这些天来我与重风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我们之间那些秘密，我发现，现实与我的初衷已偏离的很远很远……

“不过，我念在你有心悔过，才隐忍到此，这些天来你也表现的很安分。”倾华接着道，忽而又怒视着我，“没想到你如此屡教不改，今日见到那个陆锦臣简直如蝇逐臭！我明明就坐在旁边，你那个样子可曾将我放在眼里？你知不知道，我只要把这些报给父皇母后，足以废了你！”

我听着他给我立的这些罪状，紧紧抿着嘴唇，双眸渐渐蒙上一层水雾，有些迷茫，我不知道他说是对是错，也不知道我是不是个屡教不改的女人，愈加苍白的面庞上挤出一个凄然的笑容来：“太子殿下，纤纤不怕担罪名，也许将我废了，真的是一件好事，皆大欢喜的好事。”

话音落，四周一片死寂，青天白日仿若变成了漆黑阴冷的暗夜，他冷不丁一掌掴来，我只觉得脑子里嗡嗡直响，脚下站不住，整个人仆倒在地。

倾华目光暴戾，用力地拽起我的胳膊，低吼：“别以为你是父皇母后钦定的正宫妃子我就没办法废你！他们若知道你现在的所作所为也一定后悔当初看走了眼！”

我昏昏沉沉睁着眼睛，耳里尽是杂乱的嗡鸣，什么也听不清，只觉得乏力，恨不得一头栽下去再也不要醒来。可肩膀被他晃得厉害，天旋地转。

“娘娘！”恰好进来的瑶儿看到这一幕慌地走上前来搀住了我的另一只胳膊，恐惶道：“太子殿下，您怎么了？您……”

“你好自为之！”倾华打断了瑶儿的话，恨恨盯着我抛下这句话，拂袖而去。

脱离了他的嵌制，我一下子倚在了瑶儿的身上，闭着眼睛不停地晃头。

瑶儿害怕不已，把我扶到了床上，不禁叫道：“流血了！太子殿下怎么这么狠？娘娘，到底又发生什么事了？”她边说着边用衣袖为我擦着从耳朵里淌出的血液。

我静静地躺着，闭着眼睛，伸手抚了抚被打的火辣辣的左脸。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倾华真的跑到父皇母后那里数我的罪状，然后将我废掉，我不想呆在天庭了，很多事情都交织在一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我支持不下去了。

夜幕降临，明黄的烛火悠悠地燃着，红色的帐幔被银钩挂起，长长的金穗流苏垂在两旁，我直直地在床上躺着，眼睛随着那被风吹动的流苏而不时地转动着，脑袋还是嗡嗡作响，很疲惫，却无法闭上眼睛。

瑶儿本要去请天师，半路上被倾华阻止了，在他的心里这种夫妻间的丑事是不能闹得整个天庭尽仙皆知的。他返回广陵宫，用他的法力为我治伤，又趴在床前向我道歉。

我真是怕了他这种反反复复，每次对我动粗后，都是满脸悔过的道歉，诚恳的让我以为，错全在我。

我躺着不动，也不说话，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看着帐顶。

见我如此冷淡，他俯身凑到我耳旁，表现出十分悔过的样子，低声道：“伤了你，是我的错。但是，你错在先，而且毫不悔改。纤纤，身为天界的太子妃，最重要的是慎言慎行，以前你做的很好，最近你怎么了？我的好，反而换来你的厌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我想对你说，我现在……恐怕真的爱上你了。真是天意弄人，仿佛在惩罚我以往对你的冷落和遗弃。”

我瞌了瞌眼，咬了咬唇。不错，是天意弄人。如果从一开始，他就好好待我，哪怕是假装喜欢我，以我那时的性子也会对他死心蹋地。我的心，也不会渐渐变得空虚，变得孤独，变得疲惫，变得苍老……

我微微转过头，看了看他，慢慢道：“太子殿下，天色晚了，你回朝和殿吧，我累了，想休息。”

他盯了我的片刻，起身道：“你好自为之。”

我睨望着他拂袖而去的身影，慢慢拉上被子把脸蒙了起来。

我知道不会有“如果”，我们都走的太远，无法回去……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8

我只是在想，在确保不会有谁受到伤害的情况下，我们该如何走下去？

用过晚膳之后，倾华派来一个侍女送来了仙丹，说治疗耳鸣最是有效，我没有抗拒，乖乖地服下了，我的耳朵真的很不舒服，嗡嗡作响，还有点疼。

瑶儿为我盖好被子，嘱咐我好好休息，她则坐在窗边的榻上一边绣花，一边听着我的动静。

月色如水，殿内静的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的噼啪声，好像过了数不尽的时刻，我想了很多很多事情，脑子里还冒出了许许多多荒诞的想法，从人间到天上，从天庭到逍遥城，我的心由于某种极度的忧伤而感到痛苦，可是我又说不清到底是什么忧伤。于是，我苦苦想着，奇怪的是，过去的一段日子仿佛变成了一片空白！我甚至怀疑是否有过那些或是心动或是心痛的经历。

我在自己的幻想中挣扎着，渐渐地不耐烦起来，紧紧地抓着被角，闭上眼睛，想要睡觉，可是烛火不断地摇曳着，我的眼睛根本无法真正的闭上。

于是，我蹬开了被子，无礼地叫道：“瑶儿，把烛火灭了！”

瞬间，四周变作一片黑暗，瑶儿这次倒是听话，没有絮叨。我深吸了一口气，伸手重新拉好被子准备真正的睡觉，忽然瞥见帐幔外有一个昂藏的黑色的身影慢慢移近。我抬了抬头，有些激动，但还是警觉地问了一声：“是谁？”

“虽然没有什么事情，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熟悉的低沉的嗓音，令我怔住了，又是惊喜又是不安，我掀开被子，在他还没走到床前的时候就下了床，笑逐颜开，唤道：“重风！”

他大步跨上前来，抓住我伸出的手臂，我们一同坐到了床上，就着月光，互相看着对方。他抿唇笑着，虽是深夜的偷偷探望，他的眉间却凝着磊落，一只手捋着我的青丝，低声道：“我知道你不会再去逍遥城了，所以就来了。”

我仰头，借助月光看着他英俊的脸，左耳忽又嗡嗡地痛起来。倾华那狠狠的一巴掌仿佛又打在了脸上，我用手捂住了脸。

——我真是看不懂你，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女人？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你到底还要招惹多少男人？

——身为天界的太子妃，而与异界之人发生暧mei不明的关系，完全把我当作傻子蒙在鼓里！广陵宫里总是充斥着一股邪魔之气，你说你是不是与魔尊在此幽会？！什么闭关修道也根本就是幌子！

倾华那愤恨的话语又浮现在脑海里，我的笑容凝固，放开重风，慢慢往床边靠去，离的他远远的，胸口有如窒息般疼痛。

“怎么了？”他靠近我，低声问着。

我忙伸出手去做阻挡的姿式，低着头，急急道：“你别过来！”

他不动了，我不知道此刻的他是怎样的神情，我不敢看他，心乱如麻，半晌才用强装的平静，强装的冷淡，慢慢道：“魔尊，你说话不算话，我们说好的不要刻意见面。”

他怔了一下，声音有些喑哑，“我一向说话算话，可是对关于你的事情总是情不自禁。纤纤，我尊重你，也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知道我本不太懂感情世界里的规矩，也没有办法一下子就中断对你的感情。能不能留点余地，给我一点缓和的时间，也许慢慢的，我会一个月才想你一次、一年才想你一次，十年想你一次……直到，不再想起你。这次是我错了，但既然都来了，就跟我说两句话吧，好不好？”

他说的越来越慢，很温柔，悲伤却像流水一样在空气之中蔓延开来，淹没了我的心。

我的眼泪无声倾泻而下，滑过脸颊，狠狠地砸落在手背上。

“如果你不想说话，那……我现在就走。”他得不到我的回答，语气间尽是失落，站了起来，昂藏的身躯在月光的映照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一界魔尊，对外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叱咤风云，如今身影落寞，都是因为我。

我的喉咙因为流泪的原因有些发紧，艰难道：“你知道我今天看到谁了吗？”

他站着，没有回头，问道：“看到了谁？”

关于锦臣哥哥的事情，不能对倾华讲，不能对倾城讲，不能对瑶儿讲，只有跟他讲了，此刻我更是决定，用这件事，打击他的热情。于是，用含笑的语气道：“我见到锦臣哥哥了，他现在九司任职，真正的，陆锦臣。”

我注意到他的影子颤动了一下，然后听到他淡淡问：“是那个曾与你文定亲事的男子？你抱着他的墓碑伤痛不已的男子？他不是早死了吗？”

“是死了，死了两百年了，入了轮回，我们又见面了。我肯定就是他。”

“你很喜欢他？”

“他是我最最喜欢的人。”

半晌，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宫殿里静的压抑。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寂静。

仍背对着我，淡淡道：“我懂了。”

我没有回应，只是看着他的背影，紧紧抿着唇，几欲放声大哭。

“那你有没有一刻，像喜欢他那样喜欢过我？”许久，他又问。

“没有。”我毫不犹豫道。

“如此果断，应该不是谎话。夜深了，你好好休息，我告辞了。”

话音未落他便用了法术，瞬间消失。

我仰头四顾，找不到一点他留下的痕迹，惟有他刚才坐过的地方，还散发着温热的气息，我扑到上面，泪水未断，仔细地嗅着，隐约还有他的味道。

我以为刚才他会发怒，他会质问到底，而他那么平静，他该会多么难过，多么失望，他一定在想，我真可恶，怎能心里面装着别人，还贪恋他的温存？我这是欺他不懂感情。

我冲动地下了床，跑到梳妆台边，从妆奁里翻出了传音石，想唤他，想告诉他，我是喜欢锦臣哥哥，从开始到现在一如既往地喜欢，可是也只是喜欢。而遇到他之后，我心里涌出的，是爱，我最最爱的人只有他……

但是，传音石递到嘴边，又颓然地放下了，重新放回到了妆奁里。这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吗？这不是最好的结果吗？以后，我做我的太子妃，他做他的魔尊，多说无宜。

瑶儿被他施法，趴倒在案上沉睡了，我走过去，为她披了一件外袍，重新躺回了被窝里，咀嚼着疼痛，不知何时能睡去。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29

北风凛冽，阳光也变得很微弱，瑶儿把广陵宫所有的窗子都关上了。她的法力也不高，用法术驱寒维持的时间很短，又耗损灵力，便与我一起坐到了被子里，我的床总是很暖。

这几天我的耳鸣好了许多，只是听力有些障碍，倾华说修养几日就会完全好的。此时我就着睡袍披了件开襟缎服，背后垫着靠枕，半躺在床头，手里也拿了一个手帕慢慢地绣，只是我对女红天分极低，瑶儿教了多遍，还是绣不好。

不过我很耐心，如果这一生都只呆在广陵宫绣花也好。

瑶儿忽地放下针线下了床，我不解地抬起头问道：“怎么了？”

“门外有脚步声，想必是有谁来了。”瑶儿朝我笑了笑穿了鞋去开门。

我揉了揉左耳，继续绣手帕。

很快，我就听到了倾城大声地喊：“嫂子！”

我蹙了蹙眉头，嗔笑地看过去。自从倾城知道我被倾华打的耳鸣后，对我说话时便改成了喊的方式，生怕我听不到。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刻，又越过她，往后看去，只有瑶儿。本以为她会把陆锦臣带来，唉，想必他也不会再来了。

倾城很快走到了床边，不由分说脱鞋上来，掀开被子挤到了我旁边，羡慕道：“嫂子的床就是暖。”

我捂了捂耳朵，大声道：“不要用喊的，你离的近，我听的到。”

她抿了抿唇，嘟嘴道：“我看你的耳朵是好不了了。大哥下手真是太狠了，若是我非要跑到父皇母后那里告状。”

我摇头笑了笑，发现瑶儿不知什么时候出去了。

她不以为然，继续道：“我看我该去地府翻翻生死簿，查查三生石，看看他们俩到底有没有关系。父皇母后可是很喜欢我师弟，母后说师弟身上有大哥没有的东西。”

我认同地点了点头，干脆放下了手帕，她在这儿，我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只有陪她。

“那你知道陆天官的前世吗？”我一边收针线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问着。

她摇了摇头，“我很想知道，可没那法力。去查的话也不合理法，被父皇母后知道了又会麻烦。”

“也是，若一个人的前世今生可以随意查看，天下真的会乱套了。”我笑了笑。

“师弟让我转告你，因为他你挨了打，他很过意不去。”

“啊？”我一怔，嗔道：“这种事你怎么能对他说？”

她慌地掩了掩嘴，垂头道：“不小心说漏了嘴。不过嫂子放心，师弟跟我很亲，最听我的话，他不会说出去的。”

我无奈，慢慢道：“其实不怪他，叫他别放在心上。”

她一喜，挽住了我的胳膊，“还是嫂子善解人意。”然后俯首上前，压低声音道：“陪我去逍遥城吧。”

我一怔，沉下了脸，“有什么好去的？只能变作小妖远远地看着，他根本不会知道你。”

倾城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我宁愿……如果可以，我宁愿化作他身边的一个小妖，每日里陪伴着他，纵使他从来都不会认真地看我一眼。”

我耳朵又有些痛了，摇了摇头，蹙眉看着倾城。没想到，在天界，竟还有这样一个为情而痴的灵魂。我长舒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认真道：“可是你不会变成一个小妖。倾城，别傻了，做这种无谓的事情根本没有意义。”

她倏然抬起头，辨驳道：“谁说的？对我来说有很重大的意义！”

她怎么这么执迷，我有些生气，大声道：“你忘了你那一千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忘了你的龄根被拔掉了吗？如果你再犯错，父皇母后会连你的命根都拔掉！他是魔尊，你知道‘魔尊’这两个字代表着什么吗？他拥有着无上的权利和力量，却也被戴上最沉重最紧固的枷锁，也许他还不自知，理所当然地守着他的城堡，任何人也别想毁掉他的孤独！”

我越说越激动，心痛至极，耳旁又响起了太白金星的告诫，无奈地抓住了倾城的肩膀，看着她停止发育的还带稚气的脸，狠狠地揉了两下。

她竟然哭了，脱口道：“我就是觉得他可怜他孤独他什么都不懂，才想要去陪他。”

竟然还在固执，我咬了咬牙，恨恨道：“那才是他，他什么都懂了，就不再是魔尊了！”

——他在逍遥城，就如那人间深居宫中高高在上的皇帝一般，注定是孤家寡人。纤纤，谁毁了魔尊的孤独，谁就毁了魔尊……”

太白金星的脸仿佛浮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头脑在发胀，用力推开了倾城，捂着头不停地摇着。

倾城一下子慌了，抓着我的胳膊道：“嫂子，你怎么了？你的耳朵又疼了？都是我不好，我不说了，我不去了，你先好好修养……”

我努力地让自己镇定下来，看了看她，无力道：“我没事，就是昨晚没睡好，你走吧，我要一个人静一下。”

倾城为难地看了看我，下了床，慢慢往外走。我对她发了脾气，她一定很伤心吧，可我也是为了她好。那些话，既是说给她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看到她停滞在宫门旁，我长吁了一口气，大声道：“倾城，你想害了他的话，就去吧。把父皇母后逼到绝路，逼到忍痛除去你这个女儿，最好，连魔尊一块毁掉，你可以真正的去陪他了。”

她的身影颤了一下，大步跨出了门槛。

我一下子倒在枕头上，一手抚着额头，慢慢消化刚才那些既是说给倾城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话。

过了一会儿，瑶儿轻步走了进来，低声唤我：“娘娘，娘娘？您睡着了吗？”

见我不应，她走上前要为我盖被子，我一下子抓住了她的手，压着嗓子问道：“怎么了？”

她咂了咂嘴道：“雪妃娘娘遣咏儿来了，正好在外面被奴婢碰到，邀您前去朝和殿叙话，说您太久没有去了，今天非要等到您，不然，她就亲自来广陵宫了。”

我瞌了瞌眼，我也想对雪妃表示出一点关心，不是不想去，是不想碰到倾华，我跟他之间的会面，能避免就避免。

“娘娘，这次恐怕真要去了，不然雪妃亲自来了，传到王母娘娘那里不好。”

我点了点头，脱掉了对襟缎衫，换上了仙裙。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30

外面冷风瑟瑟，朝和殿内却温暖如春，矮榻上铺着一张毛茸茸的九尾狐皮的毯子，雪妃就倚在上面，上身还盖着一条七彩织锦的厚被，乌黑的发铺散开来，一手支着头，一手慵懒地翻动着一本书，仿佛看的很认真。

瑶儿咳了一声，雪妃猛然抬起头来，即刻眉开眼笑，欲要起身，我忙道：“你身子不方便，不要动了。”

她笑了笑，朝着里面喊道：“咏儿！干什么呢？快给太子妃斟茶。”

咏儿应声从里面走了出来，迅速斟好了热茶。一路走来，我的手冰凉，便捧着茶碗取暖，一面笑道：“这些天身体不舒服，没常来。”

雪妃放下了书本，吩咐道：“咏儿，瑶儿，你们退下吧。”

她们二人听罢退了出去。

宫门关闭，雪妃伸手抓住了我的手，上下打量着我，关切问：“姐姐，听说你的耳朵出问题了，总是听不清，是真的吗？倾华怎么能这样对你？”

我淡淡笑了笑道：“太子殿下只是一时冲动，不碍事的，已经好了。”

她抿唇探究地看了我一会儿，“反正他打人就是不对的。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动过我一个手指头，就是冷声说话我都会受不了。姐姐，妹妹真佩服你。”

我不想再提起这件事，啜了口茶，笑道：“前些天听说你胃口不好，这些天可好些了？”

她摇了摇头，“还是那样。但也没办法，都怪这个小东西。”她说着带着宠溺的笑容抚了抚肚子。

我笑了笑，继续喝茶。

她也端起茶碗，忽然隐去了笑意，凉凉笑道：“这些天我也过的很不好，倾华在我身边，我却如守着一个躯壳，他的心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我本和他情投意合，从没想到他在我面前也会分心。你说，我的孩子生下后，如果知道他的父亲不再爱他的母亲，会不会难过？”

我有些不太懂她这些莫明其妙的话，勉强笑道：“哪里的话？你自己都说，你和倾华情投意合。”

她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无辜道：“我说的是以前。现在，有了你，他的心慢慢偏移了。尽管你疏远他，忽视他，甚至气他，他还是在想着你，真是太怪了。”

我没有说话，觉得今日的雪妃尤其奇怪，让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话吗？我最最不想谈论的，就是关于倾华的事情。

见我不语，她轻笑了一声，“连倾城，这位曾经犯下大错，如今是父皇母后最疼爱的公主，也那么地喜欢你。她从来没叫过我嫂子，仿佛不承认我一般。”

“你多心了，倾城心思单纯，只是随性而为。”我笑了笑。

“那是她的外表，她已经近一万岁了。”她突然沉下了脸，直直地盯着我，一字一句问：“姐姐，你身上到底有什么魔力？竟把原本属于我的东西，一一夺去！”

我一怔，还未反应过来她这突来的质问，我以为她要喝茶，没想到她把茶壶推到在地上，“啪！”地碎了。

我以为她在生气，还未来得及开始安慰她，她就掀开了身上盖着的厚被，一手捂着腹部，一手紧紧地攥着毯子，痛苦叫喊起来：“救命！倾华……救我…...”

我完全被这突发状况惊的呆住了，而身旁，早已掠过一个月白的影子，俯在了雪妃身旁，焦急又担忧地问道：“怎么了？”

雪妃无力地抬手指指我，哭道：“你……好狠。我的孩子……”

倾华把她抱了起来，站在我面前，冷冷地看着我，那一双本就阴骘的眸子里含满了滔天的怒火。

雪妃在他怀里微弱地喘息：“快……救孩子。”

倾华大吼一声：“咏儿！请老君和天师来！”

然后大步把雪妃放到了床上，用他所了解的医理把脉，脸色欲加阴沉，痛声道：“雪儿，不用担心，老君那里有灵药，不会有事的。”

我难以置信，站在榻边，不住地摇头。我明明，明明什么也没有做。

我犹豫着，想上前，又不敢上前，只是像个小丑般，一遍又一遍地解释着：“不是我，不是我，太子殿下，雪妃到底怎么了？我根本不知道，你要相信我……”

他终于不耐烦，袍袖一挥，大步走到我面前，低叱道：“够了！你不用再多说！”

然后，他拿起了雪妃的那杯茶，浅尝小啜，连吐两口，倏然看向我，怒道：“这里是什么东西？”

我摇头，欲开口说，我不知道。

他冷不丁上前，一手箍住了我的脖颈，低吼道：“纤纤，我说过，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我被动地仰着脸，失望地看着他，他根本不相信我，也不愿听我解释。

下一秒钟，便有一股温热的苦涩的东西流入了我的口中，我睁大眼睛，想挣扎，可头被他箍的紧紧的，那些茶水全都被灌进嘴里，我被呛住了不住地咳嗽。

他推开我，恨恨道：“雪儿身怀有孕！你太过份了！现在你所尝到的苦，不及她的一半！”

这时咏儿带来了老君和天师，他便急忙领了进去，向他们说着雪妃的情况。

而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脑子里晕晕沉沉，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喉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塞住一般，喘不过来气，难受的想要去死。

“娘娘，您怎么了？”瑶儿跑进来跪到了我面前。

我痛苦地拧着眉头，一手狠狠地掐着喉咙处，想要把那个阻塞在喉口的东西抓掉，瑶儿忙抓住了我的手，朝着里面喊道：“太子殿下，娘娘好像出事了！”

没有回应，他们正在忙着为雪妃治疗，在保孩子。

我推开了瑶儿，紧紧抿着嘴唇，憋了一口气，用力地咳，“噗！”地喷出一口鲜血，鲜红的如同凋零的玫瑰花瓣，渐渐晕开，触目惊心。

瑶儿见状吓得大叫起来：“娘娘吐血了！”

这话终于把倾华喊了过来，他见状顿时慌了，蹲下身抱起了我，喊道：“纤纤！”

我张了张嘴，艰难吐出几个字：“不是我…...”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一）

天气，越来越冷了。

瑶儿说，按节气来算，已进了冬至了，数九寒天，自是寒冷至极的。

我抿唇对瑶儿做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扭过身去，拉上了被子睡觉。这几天，我总是睡觉，他们都当我受了伤需要修养，嗜睡也是情理之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用睡觉来逃避着现实，我根本没有睡，只是闭着眼睛，思绪飘过帐幔，飘出宫外，在天边游荡，最后落到那个黑色的城堡。

瑶儿推开了窗看天色，有风拂进来。接着，便是她带着惊喜的声音：“娘娘，太子殿下来看您了。”

我从锦被里爬起来，靠着枕头坐起。倾华已经坐到了我身边，拧眉看着我，半晌，才问：“今日可好些了？”

我点了点头，只是面无表情。【奇书网﹕www.qinkan.net】

倾华沉默了一会儿，拉住我的手：“纤纤，不要这个样子。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我本能地一把将他推开，反感他在我面前说“相信”二字，当时他怎么不相信我？那一觉醒来的噩梦再次向我恶狠狠地袭来，我颤抖着扭过头去，紧紧地抓着锦被。

倾华俯身上前，手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反手用力将他推开，他没防备，往后退了一步，我又抓过枕头扔了过去。

这样，我的意思够明白了吧。

果然，他在床前停滞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话，离去了。

瑶儿将枕头捡了起来，重新放在了我身下，无奈地摇了摇头。如今，她不再是满口的太子殿下怎样怎样了，想必她跟我一样，也失望透顶了。

倾华差不多每日都来，每次都被我用相同的方式赶走。我真的不明白他，他既然当初那么喜欢雪妃，为什么又会反过来喜欢我？他根本不懂，有些东西，开始的时候选择了遗弃，再返回身去，它不会在原地等待。

我现在很后悔，后悔没听瑶儿的话，对雪妃多一丝戒备。

那天，雪妃肚子里的孩子儿难保，终于惊动了天帝和王母。

倾华把我送回来后便被天帝呵令前去了朝和殿，若是孩子保不住，定将责任追究到底。

我一个人躺在广陵宫的床上，身边只有瑶儿陪伴，我的嗓子又涩又痛，总是咳血，脑子里纷乱如云。一会儿是在桂花树下哭泣，一会儿是孤枕而眠的新婚之夜，一会儿是倾华的大吼大叫，一会儿是锦臣哥哥的墓碑，一会儿是逍遥殿内重风的脸……嗓子好痛，每每咳出血来，都觉得快要窒息，我痛的想哭，却哭不出来。

瑶儿慌乱地在旁边说着什么，我的耳朵里也尽是嗡嗡，根本听不清。

最后，雪妃的孩儿终于保住了。

而我没想到，我的代价，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我哑了。

当众人散去后，倾华才带着太白金星看我的情况，可已经晚了，我再说不出话来了！我抓着倾华的手，努力地张着嘴，想要朝他大喊大叫，想告诉他，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我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可是，我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根本吐不出一个清晰的字音。

第二天，朝会殿上审判大会。我被瑶儿扶着，站在大殿中央，看着坐在殿侧的榻上，脸色苍白的雪妃，她在对我笑。

一切问题都是瑶儿替我回答的，可瑶儿又知道多少？她和咏儿当时都被雪妃屏退了。王母娘娘问我什么，我只是摇头，我所有的辩解都在朝和殿说过了，也许那就是我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我……

然后，这场审判不了了之。只是，我在王母娘娘的心中，在众仙的心中，已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心思单纯的太子妃了。

我心中的不甘在众仙散去后达到了顶峰，这才叫真的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我坐倒在大殿中央，拼命地用手捶打着大理石地面。瑶儿在一旁吓的大哭，这次她真的哭了，那种透明的液体源源地流过脸颊，她竟也会哭了。

最后，我被赶来的倾城强行拉起，手上已满是鲜血。

回到宫里，我呆呆地坐着，看着包着白纱布的双手。

黄昏的时候，雪妃竟然来了，由咏儿扶着站在了我面前，一手抚着隆起的腹部，俯首向前，含笑道：“姐姐，你前些天不是准备闭门修道吗？你的耳朵不好使，现在嘴巴也不会说话了，倒是真的清静了。其实，我预料中的结局比这个更坏，只是，你现在这么可怜，罢了……”

我紧紧抿着嘴唇。

心里面，真正的产生了恨。

我一个人偷偷跑到天河之畔，抱着那棵桂花树哭泣。谁来告诉我，命运的轮盘到底是怎样转动的？我到底走错了哪一步，为何已经倾心相许的人，桂花树下，再也寻不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二）

我不想再呆在天庭了，一点都不想。两年多的时间，我仿佛老了两万岁，不老容颜的包裹下，是一颗迷失又残破的心，又注定了无人拯救。我把传音石从妆奁里拿了出来，重新戴在手挽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会突然离开，这是重风送给我的惟一的东西，我一定要带着。尽管我不能再发出一个音节，不能唤他。

我相信，我们是受了老天的捉弄，时间不对，地点不对，身份也不对。他是魔尊，我是太子妃，注定了，死又死不得，爱又爱不得。

这些天，我总是拿着一张纸，那上面写着“诛仙台”三个字，我把它拿给瑶儿看，向她比划着，询问关于诛仙台的一切。可是，聪明如瑶儿，她看出我的别有用心，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并且告诉我，诛仙台，以我的法力，根本近身不得，别说上去了。

我根本不相信她的话，又偷偷地写了一张，拿着去了朝和殿。我想，在天庭，最乐意帮我离开的，就是雪妃。

朝和殿里一如既往的温暖，我站在了雪妃面前，递给她纸张。她也不再多礼地唤我姐姐，挑了挑眉毛，笑道：“你终于想通了。”

她果然聪明，知道我要干什么。

我点了点头。只是，我的离开并不是因为她，更不是因为倾华，我心中只是装着那个让我爱的又痛又甜的男子。

雪妃给了我一个肯定的答案，说我本是天仙，只要下定决心，纵使没有法力，诛仙台周围戾气也会自然退让。跳下去后，我的修行全无，会落入凡间，变成凡人。

这正是我想要的结果。

我慢慢走出了朝和殿，放眼过去，是无边的云海和流霞，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我将要离它们而去，我不禁笑了。

“娘娘！”忽听得有唤声从身后传来。

我转头，看到咏儿小跑着追了过来，我抿了抿嘴唇，以为雪妃又有什么事情。只是咏儿脸上拧着不忍，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拉到一棵仙树下，小声道：“娘娘，不要去诛仙台。”

我询问着看她。

她左右看了看，咬了咬嘴唇，告诉我，雪妃在骗我。

天庭之上的神仙，有天神和天仙之分，神是天上固有的统治者，超自然的天神，不需要修炼，也不会受任何神兵利器的伤害；仙是修炼而成超自然的生灵，长生不老，却会死。

诛仙台诛神仙，诛的是神的修行，诛的却是仙的命。

我自然知道自己属于天仙，有轮回，有转世，跳下诛仙台，多半是灰飞烟灭。咏儿说，只有极小的可能，会落入凡间。可这极小的可能中，又只有极小的可能会变成凡人，更多的可能是，变作畜牲。

我落下去会变成什么呢？我一边往前走，一边想着。

不管变成什么，不管是生是死，都应该比在这里更快乐吧。

只是，一想到会死，我好想再跟重风说句话，那天晚上他偷偷探望，我违心地说了那些无情的话，定是伤了他的心。我想告诉他，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候，就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

我一边往前走，一边看着手挽上的传石，放到了唇边，却又突然想起，变成了哑巴，如何对他说呢？

失落伤心至极，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落下，脚下一软，险些摔倒，幸而被人扶了一把。

我感觉到这人不是倾华，便顺着对方的黑色锦靴往上看，他穿着一袭浅粉色的锦衣，乌黑的青丝用紫金冠束着，映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平和，仿佛天外走出来的隐士。我望着他墨黑而晶亮的眼睛愣了一会儿，随即挣开了他的手，局促地朝他笑了笑。

陆锦臣微敛着眉头看着我，开了口：“皇后娘娘福安！”说着，便要行礼。

我拉住了他的手制止了，又忙放开，两只手绞在一起，不太敢直视他。我一直在自欺，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的锦臣哥哥。

陆锦臣感觉到我的局促，也局促起来，握了握拳，低低问道：“娘娘一个人要去哪儿？怎么没有侍女陪伴？”

我微蹙眉头，一手放在耳廓旁，询问地望向他，他的声音太低，我听不清。

他一怔，眸光变得殷切：“倾城说你的左耳近乎失聪，竟是真的？现在说话的能力也没有了，以后该怎么办？”

我抿唇笑了，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有关系。

不知他有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只是他的眉间的沟痕更深了，这一刻，我觉得他就是我的锦臣哥哥，他在关心我。

“娘娘！”瑶儿的声音忽地传来，她怎么来找我了？我明明把她支去了兜率宫。我烦恼地垂了垂眼，跳下诛仙台的计划，恐怕要搁浅了。

陆锦臣见状，慌忙抱了抱拳，没等瑶儿走近，就告辞了。

“娘娘，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害的奴婢担心一场。”瑶儿说着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朝她笑了笑，听话地任由她扶着慢慢往广陵宫的方向走。

我的心思在远处飘着，目光也闪烁不定，忽瞥到远远的云海里走来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瑶儿察觉到我的异样，突然拉着我转身，改变了方向。

这下，我终于肯定了，那个远远走来的人，真的是重风。

我停住了。

瑶儿拉了我一下，小声道：“娘娘，走啊。”

我朝她摇头，明明走错方向了。何况，我想看看重风，也许今晚，也许明天，我就要死了，我只是想看他一眼。

瑶儿显然不赞同我的做法，她也许知道我的心思，但也拿我没办法。我们重新转回身，一抬眼，他已经走上前来，站在几尺之外，黑色的袍子一角随着风吹而摆动着，一手握着腰间的配剑，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低了低头，犹豫了两秒钟，直视上他的脸，他光洁的额头，他英挺的眉，他如深潭的眸子，他挺立的鼻子，他丰富的菱唇，我一一仔细看过，印在心里。

氤氲的云海之中，我们一白一黑两个身影，就这样两两相望着，直到我确定连他眼角皱起的细纹都记下了，才慢慢挪开步子，继续朝前走去。

离他越来越近，两尺、一尺、半尺……直至擦过他的身边，走上了桥。

瑟瑟的北风吹来，我似乎又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娘娘！”他突然唤了一声。

我怔在原地，转过了头，他没动，仍保持着刚才站立的样子。

“娘娘近日可好？”他问，语气平淡。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音节。瑶儿替我答道：“娘娘很好，不劳尊者挂心。”

“我要她自己回答！”他倏然转身看向我，他生气了。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三）

我的双手不禁握起，身体也颤抖起来，闪躲开他直视的目光，低下了头。

他逼近，气息吞吐在我的耳边，一字一句道：“连跟我说句话都不肯么？”

我的头垂的更低，无法回答，我现在就是这样，连跟他句话都成了奢望。头一时胀起，耳朵里嗡嗡作响，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左耳。

他并不知道我的情况，我这捂耳朵的动作，激怒了他，也刺痛了他，他一把箍住了我的肩膀，沉声道：“抬起头来。”

瑶儿慌了，急急道：“尊者不要这个样子！娘娘她……她左耳失聪了，也…...不会说话了。”

重风倏然怔住，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抬起头，他正热切地望着我，由于极度的悲痛，他的眼睛有些发红。我抿唇努力笑了笑，朝他摇了摇头。

“纤纤！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这叫我怎么接受？”他说着，手上用力，把我搂在了怀里。

瑶儿惊得在一旁大叫着制止，并且担心地四处张望，生怕有什么仙家走近。

重风并不在乎这些，他真正的受不了了，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足足有三分钟，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松他的拥抱。我只是被动地承受着他带来的温暖与安心，一面盼望着他快点把我放开，一面又希望他永远都不要放开。

这时瑶儿忽然上前抓重风的衣衫，并且焦急地叫着：“来人了，求求您，放过娘娘吧！”

我一惊，也动起胳膊挣扎，可他反而把我抱的更紧，低声道：“我要带你走。”

我听不清他说什么，茫然往远处望去……

是倾城和倾华。

心头如被什么重击了一般，狠狠痛了一下。怎么可以被倾城看到？她恋了重风一千多年，她会受不了的！

果然，下一秒，我就听到了倾城不可置信的声音：“嫂——子？”

倾华则是大怒了，眼睛睁的大大的，恨恨地看着重风，斥道：“你放开纤纤！”

重风不理会，捋了捋我额前的碎发，凌空一跃，我们飞到半空中。我担忧地看着他，不住地摇头。

风声呼啸而过，他低低在我耳旁说着什么，只是我根本听不清。

即将飞出长生天界之际，忽有层层天兵天将现身，将我们死死围住了。重风揽着我的腰际落下，冷俊的眸子射在天兵天将身上，怒道：“谁敢挡我？”

“我！”倾华推开天兵天将走近来，一看到重风紧紧拥着我的样子，眼中燃起熊熊怒火，“大胆重风，竟然挟持本殿下的妻子！”

重风冷睨着倾华，沉声道：“纤纤现在是我的女人！”

倾华听罢，愤怒无以复加，逼近前来，却不敢真正的动重风，只是无比狂傲道：“重风！别以为你是魔尊人人都怕你，我不怕！”

重风挑起眉毛，斜睨了倾华一眼，“哼！无知小辈！”

我看着他们之间战斗的火焰一点点燃烧起来，焦虑不已，紧紧地抓着重风的前襟，不住地摇头。

他看着我，沉痛地瞌了一下眼。

我以为他要放了我。

没想到，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一瞬间，有红色的光芒射出！

黑袍无风自鼓，风声呼啸，发出低沉的鸣动，雷声在脚下由远而近滚滚而来，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驰，要从黑暗的地底奔腾而出，扑入天上！

“重风！你要干什么？”倾华惊异着，夹带着魔力的风把他逼退一步。

砂风猎猎之时，不远处的云海之中，大地忽然隆起，轰然裂开了一条缝，一道金色的光芒从缝隙中射出，仿佛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芒。

“挡我者死！”重风咆哮一声。

那道金色的光芒照耀到了隐在云海之中的丛丛仙花神树，那些生命在一瞬间枯萎。天地间的妖魔云集而来，簇拥着它们的魔尊，俯首贴耳，咆哮如雷！

层层天兵天将都被这可怖的邪魅气息慑住了，紧紧地盯着那束金色的光芒，生怕下一秒，它就会扫到自己的身上。

沉寂了一千年的魔尊，终于又一次耀武扬威！

这巨大的动静早就惊动了整个天界，倾城领着四大天王带着神兵利器而来，只是狂风魔雾阻挡，他们根本近不得前。

我呆呆地看着这震憾之景，仰头望向重风威严的俊脸，从来只是听说他的厉害，今日才算真正见到。而重风根本没有用全力，不然，那道如刹血阎罗的光芒就不会是射在仙草神树之上，而是层层天兵天将身上。

忽感觉额头上有温热柔软的触感，我回过神来，竟看到他的唇正落在上面，柔柔地印着。

“我带你走。”说罢，也没用腾云驾雾的麻烦法子，袍袖一挥，瞬间移至逍遥城。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四）

我们落在了逍遥城的城门楼上，我能感觉得到他是多么小心翼翼地抱着我，想用力，又颤抖着怕伤到我，他不像是抱着一个有血有肉的身躯，而是一颗透明易碎的琉璃心。

他一跃而下，呵退了沿路的小妖，像一个英雄那般迈着强有力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城堡。风，依然吹着，我们的袍边在风中缱绻，缠mian出最美丽的纹路。

只是，我该怎么办？我看着他的脸，贪婪又不安，眼光不时地越过他望向远处的天空。也许，用不了一会儿，天兵天将就会兵临城下。我现在要做的，不是在他怀抱里沉迷，而是求他放我走，及时制止即将到来的杀戮。

可是，我又是多么依恋和渴望这个怀抱，依恋和渴望这个怀抱的主人。

痛苦的挣扎在心里达到极致。老天爷，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时，他已蹋入了逍遥殿的门槛，黑袍倏然现身，惊异地看着我们，“尊者……这是……”

重风看了他一眼，威严道：“没有本尊的命令，谁都不许踏入逍遥殿！”

说罢，袍袖一挥，守殿的小妖连着黑袍，瞬间消失。

宫殿的大门慢慢闭合。

他温柔看了我的一眼，把我的头紧紧按在胸前，大步往他的寝宫而去。

我使劲地嗅着他身上的清香味道。我在心里向菩萨祈求着，如果让我迷失就彻底迷失吧，不要有一点点理智；如果让我理智，就真正的理智，不要被他所迷惑。

粗大的蜡烛跳动着火光，把殿内的一切都映得绯红朦胧，仿若梦境。

重风把我轻轻放在床上的时候，我有一时的恍惚，轻咳了一声。

“是什么？”他抚着我的脸颊轻问，“是什么把你变成这个样子的？告诉我，我一定把你治好。”

我摇了摇头，老君都没有法子，恐怕是真的治不好了。

“纤纤，告诉我。”他又道。

我张了张嘴，一口气没喘匀，咳嗽起来。

他慌忙把我扶了起来，揽在胸前，拈手变幻出纸和笔，递到我手边。

我接过，写下“血蔷薇”三个字，想了想，又写了“天兵天将”，然后，仰头看着他。

他吻了吻我的额头，低声道：“不要怕，他们不敢轻犯逍遥城。咳嗽的时候……嗓子会疼吗？”

此时，我喉咙里甜甜痒痒的又想咳嗽，拼命忍了下来，拿过笔，写下“不痛”。

他敛眉，一下子把我紧紧拥入怀里，沉痛道：“你骗不过我，你很痛。怎么会这样？纤纤，我不会再放你走了，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都不会再让你去受苦了。如果，他们敢来逍遥城，我就把他们全都杀了！”

我听罢，不禁颤抖，慌忙摇头。

他揉揉我的青丝，在我耳边轻轻道：“不要害怕，也不要担心，所有事情都有我。你只要好好的在这里呆着，陪着我。”

这样的话，从他口中说出，让我感动。想到刚才他在天庭的耀武扬威，我完全相信他的能力。那……我是不是应该听从命运的安排，顺其自然，呆在逍遥城？因为，我不想再回到天庭了，也真的很想跟他呆在一起。

这时，黑袍的声音凭空传来，浑厚如钟鸣，“尊者……”

重风蹙了蹙眉头，却没放松对我的拥抱，沉声问道：“何事？”

“太白金星来访。”

太白金星？我听罢，一颗心不禁沉了下去，耳旁又回荡起太白金星对我的教诲，不禁斥责刚才心中所想。我怎么能够跟魔尊在一起？我会害了他的。

他们都说命运无法改变，恐怕天地间没有谁拥有颠倒乾坤之力。我跟重风，注定了，是个错误。

我轻轻挣开了他，别过头去，执笔写下——“放我走”。

他倏然起身，抓过纸张撕了个粉碎，拧眉看着我，沉痛道：“我说过，不会再放你走了。我一定会治好你，让你快乐！纤纤，你要相信我，天底下还没有我力所不能及之事。”

我紧紧抿着双唇看着那些慢慢飘落的低屑，仿佛我的心也碎成一片片。我相信，我相信，我当然相信，这个世界上，我最相信就是他。可是，也正是因为相信他，我更不能在这里呆下去。

我重新抓过一张纸，写下——“你不讲理，你在逼我”。

他俯身上前，双手抓住我的肩膀，半晌，沉声道：“…….我是魔！最喜欢做的就是逼人就范。纤纤，我已经忍了很久了。若不是答应过你，我早就打入南天门，毁了广陵宫，把你抢回来！”

我怔怔摇头。

他放开我，转过身，宣布似地道：“天下之大，唯我独尊。我一定要保护所爱的女人！等我！”

说罢，挥袖布了一道结界，没有再看我一眼，大步离去。

也没有看到，我的眼泪滑过脸颊，凉凉地流入脖颈。

我躺倒在锦被里，心里充斥着难言的痛楚。不知道，这一次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这样的路能不能走下去，能走多远；不知道，再一次面对倾城时我还有没有勇气；不知道…...不知道…..就好像我从来不知道孤寂的天庭生活中，竟然会遇到这样一段让我拿不起，又放不下的爱情

过了很久很久，重风都没有回来，我想下床，刚一走到床边就被结界逼退。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混混沌沌睡去。

不知是什么时候，我突然地醒来，发觉自己不知置身何地。周遭被一片白蒙蒙的烟云笼罩，除了脚下踏着的一方地面，一切都是缥渺的。

哦，是天庭。这烟云般缭绕的，是云海。

只是，我怎么又回到天庭来了，我不是在逍遥城吗？重风去见太白金星了，我在等他。难道，太白金星说动了他，他把我送回来了吗？我抿了抿唇，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却哭了。

低下头，不禁一惊。

万丈悬崖，戾气咆哮！

我倏然转身，但见天兵天将手持剑戈，怒目圆睁。

不远处，天帝、王母、太白金星、倾华，还有倾城……

我的心一惊。

这……这是诛仙台！

我被推上了诛仙台！不禁轻笑了一声，我本想跳下诛仙台，瑶儿还牢牢地看着我，现在，也算是如愿了。

张天师那三尺拂尘倏然从我眼前滑过，划的我的脸生疼。

“曾纤纤，身为天界太子妃，不守妇德，不遵仙家清规，藐视天规法令，罪不可赦！天兵天将听令！将这个无耻的女人推下诛仙台，灰飞烟灭，不可超生！”

我的胳膊倏然被天兵天将牢牢嵌住。

“父皇！母后！儿臣请求留纤纤一命！”倾华突然站了出来，跪在了天帝与王母的面前。

我不禁转头看向他，他竟然在为我求情。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倾城走近前来恨恨地盯着我，“大哥，你被她的外表迷惑住了，她不配做天界的太子妃，她是一个坏女人！”

我的心一震，不敢去看倾城的眼睛，也不敢看其他的仙家。在他们的眼里，我是个不淑的女子，厚颜无耻，婚姻之中，红杏出墙，不可饶恕！

天帝和王母没有说什么。张天师扬起拂尘，拉长声音威严道：“行——刑！”

话音落，我只感觉背后一股强大的推力袭来，脚下不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朝着那万丈深渊，倾倒……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五）

脊背发寒，冷汗涔涔……

诛仙台下的寒风戾气无情地侵袭着我的身体，正当我恐惧害怕之时，忽觉一双宽厚的手掌抚上我的肩膀，一边低低唤着我的名字，一边倾覆下来温热的唇，带着熟悉的气息，把我从万丈深渊中拉了回来。

我猛然睁开了眼睛，粗重喘息，徒然地张翕了几下嘴唇，看到魔尊近在眼前，满含焦虑和温柔的脸。

“纤纤，怎么了？”他一边把我拉进怀里，一边轻轻拍着我的后背。

我有片刻的恍惚，接着就用力挣开了他的怀抱，不停地往床里面退。

子之不淑，云如之何。梦里面，倾城的话在耳旁回荡，我捂住双耳不停地摇头。我真的是那种坏女人么？

重风见状伸出手来，想抓住我，又怕弄疼我，声音喑哑道：“纤纤，你怎么了？是不是耳朵痛了？”

无法说话，我只能向他摇头，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声音。

“你是在担心吗？”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我，轻轻拉住了我的手，安慰道：“别怕，太白金星走了。我说过，他们不敢怎么样。我想要做的事情，没有谁能阻拦。我要赶快治好你，Qī.shū.ωǎng.明日一早我要去极地冰域，打败寒冰虬龙，只要拿到虬龙的冰珀心脏，你就有救了。相信我……”

他越说越慢，身体也慢慢地靠近，揉着我的青丝，呢喃道：“在逍遥城，什么都不用怕了，一切有我。”

我仰起脸，询问地望着他。他说的都是真的吗？我可以呆在逍遥城？天庭奈何不了？我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

可太白金星说过，对于他，七情六欲最是伤身损颜，我等于是一副慢性毒药，终究会害了他的。

他似乎是看出我所想，柔声道：“不管以前他们对你说过什么，那都是借口，冠冕堂皇的借口，他们只是因为那些所谓的规矩。而规矩，在逍遥城，分文不值。”

我摇摇头，满心忧虑。不管怎样，他的法力大不如前，这是事实。我不要因为爱他，而最后害了他。

“不要这样，不要总是摇头……”他心疼地阻止我，俯身上前，将我纳入怀里，“你不知道你现在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以前我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东西，现在，我真的怕，我怕你拒绝我的神气，我怕我这一生都只能远远地看着你，而不能拥有你。”

这一刻，我的心软的几乎化成了水，无法言语，只能将脸埋在他的怀里，用力地在他胸擦来擦去，闻着他身上独有的我所喜欢的气息，简直不能自己。

“纤纤，我们为什么要这样隐忍？只有能够在一起，哪怕一天，都是好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说我心中的感觉，只是不要再说离开我的话，不要再摇头拒绝。”他在我耳边轻轻说着，然后，返头寻到我的嘴唇，用力地吻了下去。

我怔了一下，便开始轻挣双臂。

他慌乱了，紧紧地按着我的腰身，吻舍不得停下，沉痛道：“我会给你一个缓和的时间，不会做你不喜欢的事情，不要拒绝我……”

我没有拒绝，我怎么舍得，怎么忍心拒绝？此刻，我已经崩溃了，所有的意志力都丧失了。我只是抽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他，满心的不舍，回应着他的亲吻。

好久好久，他都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松对我的拥抱，在这段时间内，仿佛把一生的吻都给予了，简直都要窒息，可还是竭尽全力，直到，我忍不住咳嗽起来。

他拥着我躺下，心疼又怜爱地抚着我的额头，低声道：“明天，我拿到了虬龙的冰珀心脏，你就会好了。”

我点了点头，双臂环住了他的腰，把头放在他的肩窝。在这寂静无声的深夜里，我所爱的男人就在我的枕旁，他的心跳跃在我的胸口，我真的好快乐，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么快乐过。我不会舍得离开他了，就如他所说，只要能在一起，哪怕一天，也是好的。

第二天天还未亮重风就出发了，而我竟然还在梦里，对于他的离去茫茫然不知。睁开眼睛看到空荡的枕边，回想起昨晚与他相拥而眠，不禁抱了抱双肩。

“纤纤小姐冷吗？”黑袍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

我抬起头，他凭空出现在床前，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竟没有了以前的敌意。

我怔怔点头，又慌忙摇头，我不冷，只是太过怀念。

黑袍黑色面具下的眸子里发出幽深的光芒，慢慢道：“尊者在这床上施了法术，不管天色如何变幻，它永远都是温暖的，你大可以安心休息，等待尊者回来。”

我没有理会他的话，自顾地下床，他突然伸出手臂挡在了我面前，颇为激动道：“尊者走之前吩咐过，你不能离开逍遥城！纤纤小姐，你走了的话会后悔的！”

我诧异地看着黑袍，我并没有打算走啊，我会等着重风回来。可黑袍这表现也太过反常了，我张了张嘴，无奈说不了话，无法跟他沟通。他误会了我的沉默，狠狠把我推dao在了床上，背过身去，很是激动，并且沉声滔滔不绝起来。

“我想，这世界上不管哪一个女子，面对一代魔尊的动情都会欣喜若狂，甘愿俯首在魔尊的脚下。如果我没有感觉错的话，你对他早就动了心。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一步，既然你挑起了他的情愫，你就要负责，你就要相信他，你就要跟他一起走下去！”

我怔怔地看着黑袍的背影，不敢相信他能说出这翻话来。在我的印象里，用黑色的布料把自己层层包裹起来的他就是重风的一个真正的行尸走肉，甘为俯首。

停滞片刻，他继续道：“你确定你走了是对的吗？你真正的听从了内心的想法吗？你确定……你不会后悔吗？”

说到这儿，他倏然转身，紧紧地盯着我。

而我，已经从桌子上摸到纸张，写下我想说的话，递给他。

——寒冰虬龙厉害吗？重风有危险吗？

黑袍看着我写下的话，怔了一下，带着一种自负道：“天底下没有魔尊力所不能及之事！”

我抿唇看着他，又递过去一张纸。

——你是谁？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六）

黑袍听了我这话，眼神顿时寒凛，甩袖转身，冷冷道：“我的名字，不是你所问的。”

我闪烁几下眼睛，不问就不问，我不过是觉得他很奇怪，一时起了好奇心。

只是，他站了好久，忽然开了口，“我是无欢。”

我怔了怔，倏然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只有我最了解他。”

“我知道，你的信任对他来说有多重要。”

“我知道，此时违了心，将来，你们会后悔的想死！”

说罢，头也不回大踏步离去。

我坐倒在床边，呆呆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明明，明明看到，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身形颤抖了一下。

无欢…….

太白金星曾经说过的，三百万年前，在西天佛祖的帮助下，曾把一位魔尊压制于不周山下，可他执念成狂，最后神佛两界不得不联手将其斩杀……

后来，我知道了那位魔尊的名字，就叫——无欢。

曾经的魔尊。

曾经也高高在上地坐在这座城堡里。

曾经跟重风一样孤独。

曾经走过重风所走过的路。

曾经做过重风所做过的事。

他果真是最有发言权的人。

我明明爱着重风，深深地爱着，为什么总是在他面前一面遮掩着又一面承受着他的温柔？为什么一面渴望着又一面拒绝着？

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一定会后悔的。我明明可以给他带来快乐，却没有那么做。

我站了起来，在床前来回度步，前所未有的渴望见到重风。信步出了寝宫，越过一道道门，往外走去。天色尚好，几个小妖在殿前玩耍，看到我走近，纷纷跪地行礼，我忙摆手，示意他们起来。把手遮在额前，看着远处的天空，没有一点他归来的痕迹，我心里失落落的，咬了咬嘴唇，低下了头。

“仙子？”冷不丁地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吓了一跳，这个声音我从来没有听过，且听起来带着一丝不怀好意。

转头，看到一张毛脸黑皮的妖面，是魔熊，那晚在逍遥殿与重风拼酒的正是他。我略略一笑，朝他点了点头。

魔熊饶有兴趣地上下审视着我，笑道：“尊者可真会享受，竟把天界的太子妃给掳来了。仙子，你可真了不起啊。说起来，你还有恩于我，我倒是要重重谢你。”

我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不懂他在说什么，心里面却不怎么喜欢他，盼着他快点离开。

他嘿嘿一笑，“若不是仙子，我早就死了。听说当时是仙子不同意杀我，尊者才饶过我。看来，尊者很听仙子的话啊。”

听他这一说，我才想起来，铸剑之时，中秋之夜，重风要杀了他，是我任性不许。

他挠了挠腮帮，看看天边，“尊者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那寒冰虬龙可是上古神兽，我活了几万年还没听说过谁能打败它。尊者也没去招惹过它，这次可是为了仙子而去，但愿能成功。”

我听了这话不禁担忧起来，紧紧蹙着眉头。

魔熊看了看我，笑道：“尊者对仙子可真上心，从前没得到时也要夜夜探望，连被窝也给暖了，如今终于抱得美人归了，哈哈哈哈！”

他这话越说越无礼，我不禁冷眼相看。

他忙摆手，作无辜状，“仙子莫怪，这也是事实。你那广陵宫的床一直是暖的吧，那可是尊者施的法术。说起来，那还真是麻烦，每日里都是匆匆而去，匆匆而归……”

我的床？我有些讶异，忽而想到黑袍刚才说过的话，重风在床上施了法术，不管天色如何变幻，它永远都是温暖的。我呆呆地看着远处，早已听不到魔熊接下来的话。我的灵魂仿佛出窍，难道每天，重风都会悄身前往广陵宫，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施下法术？使我的床榻永远保持着温暖，寒冷的夜里，我孤枕而眠，不用再怕冷。对啊，倾华也说过，广陵宫里充斥着一股邪魅之气。是重风，就是重风。我怎么就没想到是他？还以为是自己得道了，不受寒热的束缚。原来，他一直在我浑然不知的时候默默地关心我，纵使我对他说下狠话之后，也没有间断过。

我心如潮涌，再也呆不下去了，不管魔熊仍未停止的滔滔不绝，径直往殿内走去。

我进了寝宫，看着手腕上的传音石，沉重地呼吸着，努力地张翕着地嘴唇，可就是发不出一个音节，痛苦不已。

忽然，传音石里响起重风的声音：“纤纤？”

我一怔，热切地看着手腕。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地源源不断地传了过来：“纤纤，是你吗？你担心我了？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很高兴。纤纤，我拿到冰珀心脏了，等我。”

我重重点头。

这时，宫门响起。

我蓦地抬头，热切地望了过去。

看到的却是黑袍，他手里托着一个通体晶莹如珍珠般光滑流转的晶珀慢慢向我走来。

这就是虬龙的冰珀心脏了吗？重风呢？他怎么不来见我？我抬眼询问地望着黑袍。

黑袍将冰珀心脏递到我面前，仿佛读懂了我的眼神，解释道：“你先服下这个，尊者现在不方便见你。”

我忙抓了过来，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我要见重风，我要说话，我有好多好多的话要对他说。

冰珀心脏下肚，顿觉一股清凉之气侵润了心肺，我嗓间微微的灼痛也神奇的消失了。我高兴地抿唇而笑，期待地看着黑袍。

黑袍审视着看着我，鼓励道：“试着张口说话。”

说话？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习惯，张翕了两下嘴唇，轻咳了两下，努力地地发音：“我……我……”

黑袍的眼睛里顿时闪起光彩，大声道：“说啊，你现在可以说话了。”

“我要见他！”我努力地喊了出来，很大声，兴奋不已。

黑袍迟疑道：“你的嗓子刚好，先休息吧。尊者现在不方便见你，总会见到的。”

“不！我现在就要见到他！”我激动不已，起身推开黑袍跑了出去。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七）

我出了寝宫，并不知道重风在哪一间，反正逍遥殿我已熟悉，便一间一间地找。

整个殿里都空空荡荡的，我用力地推开一道道殿门，推开一道道房门，直到我推开了铸剑之时我曾住【奇】过的那间卧房，看到房里悠悠【书】地亮着一盏灯，看到重风正盘【网】腿闭目坐在床上，脸色有些苍白。

我提起裙摆跑到了床前，重风睁开眼睛，十分惊讶，也十分欢喜，问我：“嗓子好了吧？”

我没有回答，爬到床上，爬到他身前，紧紧地拥抱他，捧起他的脸，从额头到嘴唇，一点一点地亲吻。我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仙女，何德何能值得他为我这般，我也要对他好，我也要爱他。什么都不要了，什么都不管了，只剩下内心深处对他无止尽的期待与盼望，或许压抑太久，此刻奔涌而出，势不可挡。

他也回应着我，欣喜又惶然。

“可以吗？纤纤，你不再拒绝了。真的可以吗？你不会生气了？可以吗？”他亲吻着我的脖颈，亲吻着我的耳垂，语声颤颤。

我停下来，搂着他的腰身，张了张嘴，低声道：“重风，我爱你。”说罢，我便主动伸手去解他的衣带，他竟然有些羞涩，他竟然除了亲吻什么都不会。而我，也没多少经验，笨拙而生疏地引导着他，我们都倾尽全力，让对方的快乐达到极致。但不知为什么，我却在他的爆发中流下了眼泪，内心的快乐与悲痛交织在一起，无法形容。

他惶恐地抱着我，呢喃着：“对不起……”

我也伸手抱住他，仰起脸，看着他，“不要说对不起。”

“不要哭，我不想看见你流眼泪。”他温柔地说着，用唇啜去我脸上的泪水。

我惟有紧紧地抱着他，感受着他的温暖和心跳，我现在害怕，害怕有一天，我们都无能为力了，那该怎么办？

“永远陪着我，好吗？”他低声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不知道永远是个什么概念，不知道永远有多远。我抬起头，轻轻亲吻着他的眼睛，“不要想永远，现在我们在一起就足够了，不要贪心。”

他紧紧地抱我，眉间拧着沉痛，“可我就是贪心，就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如果没有了你，这座城对我来说等于是座空城。”

我不想看到他这样，便努力地微笑，用手点着他的胸口，轻快道：“我在你心里啊。”

他亲亲我的额头，脸上露出迷人的笑，“你早就在我心里了，从我见你的第一面开始。那我呢？”

“嗯？”我装傻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在你心里的？”他问。

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轻轻地擦着，含笑道：“我也不知道，好像……也很久了吧。”

他合拢双臂，把我抱的更紧，仿佛要把我嵌入他的身体一般，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柔声道：“你没有我久。我想我活了这么多年，是不是只为等你？”

我抬头看着他，抬眼做思索状：“嗯，应该是的。不然怎么会偏偏喜欢我？老天爷可对你真好，让你如愿了。”

他凑上前吻我的唇，低声道：“不是老天爷，是你。纤纤，是你成全了我。”

我呵呵地笑着，心里面涌出无尽的甜蜜。

“我爱你……”他看着我的眼睛，十分认真。

我点了点头，有些害羞了，把头埋在他怀里，轻问：“你爱我的什么？”

我听到他笑了，“我爱你的美貌，你的气质，还有你的眼泪，只要是属于你的我都爱。”

我呶起嘴，抬头看他，“眼泪也算啊？”

他笑了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然后凑上前来与我深吻，“我就是为了不再让你流眼泪才爱你的。”

“啊？那是不是我不再流眼泪你就不爱我了？”我故意蹙眉，很想捉弄他一下。

他怔了一下，有些为难了，看着我，认真道：“不会的。”

我不禁掩嘴咯咯笑起。他捉住我的手，知道了我在捉弄他，嗔笑道：“你也要说，你爱我的什么？”

我别过头不看他，无奈他轻柔的吻细密地落在我的颈间，阵阵酥麻，我不得不投降，转头搂上他的脖子，俯在他的耳边，低声道：“我爱你是因为你爱我啊。”

他无奈我的狡猾，只是重新紧紧搂住我。

我忽瞥到天窗处的亮光，猛然想起现在还是白天，而我们竟然……不禁羞涩，挣开了他的怀抱，爬起来穿衣服。

他也起身穿好衣服，看到我要走，再次紧紧把我抱在怀里，轻声道：“怎么了？”

我挣开他，低着头。的确，欢爱之后，心绪难平。我轻挣开他，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想回寝宫。我看到你刚才在打座，是不是从极地寒域回来很累，你要不要休息？”

他吻了吻我的耳垂，低声道：“我是要调息，你先回去，等我。”

我没再说话，出了门。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八）

回到寝宫，我趴到床上苦苦思索。不知天庭现在是什么情况，不知倾华在干什么，倾城在干什么，不知天帝与众仙会商量什么对策。溃堤的激情，已是覆水难收，现在，我惟有相信重风，相信，我们真的有未来。

不想，午后四大天师降临逍遥城。

重风未见，派黑袍挡了回去。

一个时辰后，天庭便发来檄文，说重风身为魔界之尊，不守本分，劫掳天界太子之妃，破坏六界之间的平衡法则。重风若将太子妃归还，既往不咎，魔界天界和好如初，若仍一意孤行，后果自负。

重风仍不予理会，他根本不怕天庭，并且相信，不用他出面，四大魔头便可对付十万天兵天将。

而我，却无法像他那般。我忧心忡忡，不能安坐。

晚膳过后，他看出我的闷闷不乐，拥着我，问：“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他扳过我的肩膀，捧着我的脸，认真道：“不要不高兴。看到你皱眉，我的心会痛。”

我努力地对他微笑，“我很高兴，从来没像现在这么高兴过。”

他牵起我的手，神秘道：“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我点头，跟着他，慢慢往殿外而去，心里终究是甜蜜的。

他牵着我，一直走到了殿外，走到了那个通往城外的小门前，我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他站在门前，示意我开门，我便用他曾教我的法诀开了门。

月朗风清的夜晚，林间风声瑟瑟，好像情人的间的呢喃低语，我慢慢踏了进去，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呼吸着大自然的空气。

耳旁忽然有温热的气息，接着我的眼睛便被他宽厚的手掌轻轻遮住了，我不禁抓住了他的手腕，笑道：“这么神秘？”

他低声道：“往前走。”

于是，我在他的指引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嘴角噙着甜蜜的笑意。

“好了。”过了一会儿，他轻声道。

我停了下来，心中升出期待，笑着说：“快放开吧，到底是什么啊？”

“希望你会喜欢。”他说着放开了手。

我睁开了眼睛，不禁张大了嘴巴，扭头看看他，就跑上前去，惊喜道：“秋千？你怎么会弄这个？”我说着不禁坐了上去，一手抚mo着藤枝，嗅着上面点缀的花朵，满心的欢喜。

他走到旁边，看着我，含笑道：“我去询问秋千到底是什么，然后就做好了。”

“真好看！”

他点了点头，又道：“如果那天晚上你同意来这里，就会早一些看到了。”

我抿了抿唇，忆起那晚来送芙蓉花会的帖子，他指着那小门，问我要不要出去看看，我回绝了。

见我不语，他握住了我的手，认真问道：“如果那天晚上你进来，看到这个，会不会高兴的留下来？”

我仰头看着他，带着一丝怨怪道：“不会。谁让你说那些话？”

他伸手紧紧搂住我，我便把头埋在他的腹间。我也不知道，或许当时时候未到。

“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怕你心里有负担，所以才那样说。”他揉着我的头发低声说着，“后来我偷偷跟着你，看到你哭的那么伤心，我的心都碎了，好想上前抱着你，把你的眼泪吻干。”

我仰起头，笑道：“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或许我会感动哦！”

“你已经被我感动了很多次了，不是吗？”他竟有些大言不惭。

我呶呶嘴，“你什么时候也懂得这么多了？”

“如果不懂该怎么爱你呢？”他些许得意，捧起我的脸，来回抚mo着。我仰头看着他，月光下，他俊美的脸庞更加熠熠生辉，真让人痴迷，我惟有把脸藏在他的怀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突然将我横抱而起，我吓了一跳，一手搂着他的脖了，一手轻捶着他的胸口，“干什么啊？我要荡秋千！”

他俯在我耳旁，声音有些喑哑：“现在是晚上，应该做点别的事情。我想要你，好好爱你。”

他说话的气息呵在我的耳边，这话语更是让我又羞又喜，脸颊在他肩头擦来擦去，任由他抱着大步往殿内走去。

烛光摇曳中，暖被温床上，我在他细致又温柔的爱抚中迷失了自我。

欢爱过后，我趴在重风半裸的胸膛，用手细细地擦去他额上沁出的细汗，侧耳倾听他还没有沉静下来的蓬勃心跳，指尖淘气地在他的肌肤上划着圈圈，轻问：“重风，你快乐吗？”

他伸手将我轻按在胸前，“你快乐我就快乐。”

我不禁笑了，仰起头问他：“我一直都想知道，你到底几岁了？”

他无奈地笑了笑，“我几岁？我的年龄可不是这样来算的。”

我不禁笑着吐吐舌头，“错了错了，我应该问‘您老高寿啊？’”

只是我这吐舌头的动作惹得他心猿意马，顾不得刚刚的疲倦，反身将我压到身下，“是不是嫌我老了？”

我忙举手投降，“不敢。”想了想，又道：“就算你老了，我也喜欢……”

话音未落，唇便被他满满噙住。良久……嘤咛声转，呼吸紊乱，柔情蜜意缠绕不尽，直到两个人都气喘吁吁，望着对方的眸子里，雾气氤氲。

我用手推推他的胸膛，妥协道：“不问了，我不问了，快窒息了。”

重风幽黑深邃的眸子闪着光彩，努力平复着汹涌的情潮，紧紧地盯着我脸上的羞红，低声道：“就这样死去也值得。”

我不禁笑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liu。原来你是风liu鬼啊。”

“嗯？”他好像没听说过这句话，疑惑地看着我。

我掩了掩嘴，觉得用这话形容他太不合适了，便把脸埋在了他的胸口，不再说话。

他抚着我的肩，慢慢道：“从无涯塔里出来，已是一次沧海桑田。入了逍遥城，我一共看过三次银河系的流星雨大爆发，算起来，已经活了一百五十多万年了。”

“啊？”我不禁抬起头看着他，“你活了这么久了？”

他的眸子一闪，拥着我道：“就算再活个一百五十万年，我也能陪你到天长地久。”

我摇了摇头，亲亲他的脸，低声道：“不是这个。我是觉得这么多年你都是一个人，该多难过。”

“没有。”他摇摇头，看着我，眉间拧着深情，“遇上你之后，才觉得日子难过。”

我吸了吸鼻子，他凑上前来，再次柔柔吻住我的嘴唇，辗转厮磨……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九）

寂静的夜，我蜷卧在重风怀抱里，沉沉又甜蜜地睡去。

夜半，突然地醒转，感觉到他的手抚着我光裸的肌肤，还不时落下轻柔的吻，熟悉的气息，荡在周围。我睁开眼睛，捉住了他的手，“我都睡醒了一觉，你怎么还不睡？”

他一手支着头，侧身看着我，仿佛在斟酌着，慢慢道：“好奇特的感觉，我睡不着了。”

我不禁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双手支着下巴，仰脸看着他，笑问：“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道：“有人陪伴的感觉。我太高兴了，有些不习惯。又有些觉得太美好了，我怕，闭上眼睛，醒来后，你消失了该怎么办？”

我侧身躺下，搂住了他的上身，低声道：“不会的，快睡吧。”

他揉了揉我的脸颊，忽然问道：“你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夫妻了？”

我点了点头，“嗯，在我的心里，你就是我的夫君。”

他抿了抿唇，低声道：“我现在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人间了。六界之中，惟人有情，可成夫妻。人的一生，虽然短暂，却能体会到其它生灵不能体会的快乐。”

我灵机一动，笑道：“那我们下凡做人去吧，我嫁给你。”

他怔了一下，眼中现出迷茫，伸手搂住了我，“如果我是个平凡的人，你还会爱我吗？”

“会的。”我在他怀里低声道。

“可是，我就保护不了你了。他们就会把你抢走。”他苦恼道。

我抬起头，轻抚着他的脸，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现在就很好。”

“逍遥城远比不上万丈红尘的花花世界热闹。”

我感觉到气氛变得凝重，我不愿他伤感，于是起身搂着他的脖子，一边吻着他的额头一边提着兴致说：“可我就喜欢逍遥城啊。”

他回应着我，俯首吻我的脖颈，我便紧紧抱着他的头，把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却发现，他的头发有些异样，我仔细地睁着眼睛，扭头看看从天窗落下的月光，发现并不是月光的问题，于是挥袖施法点亮了烛火。

殿里顿时亮里，他抬起头问我：“怎么了？”

我跪在床边，仍搂着他的头，眉头紧紧蹙起，不可置信。他的一头乌黑的青丝里，竟然有白发！一缕一缕地夹杂着，斑斑驳驳！

“纤纤，怎么了？”发觉我的异样，他又问。

我一下子没有了力气，瘫倒在他身畔，抓着他的一缕头发，“重风，你的头发…….”

他浑然不觉，低头一看，身体明显的颤了一下，蹙起了眉头。我顿时趴到他胸口哭泣起来，“怎么会这样？是我害了你，都是我害了你……”

——魔尊出世便得魔剑，自始就摒除了喜怒哀乐之情，七情六欲最能伤身损颜，移心乱xing，乃魔剑之大忌。

——纤纤，谁毁了魔尊的孤独，谁就毁了魔尊。

太白金星的话语在我耳畔回荡起来，我的左耳又嗡嗡地疼起。是真的，原来太白金星说的话都是真的。

他看到我哭泣，忙扶住我的肩膀，一时无措，凑上前来，用唇啜去我脸上的泪水，不停地说：“不要哭，我不想看见你哭......”

“是我害了你。”我抬起头，泪眼看看着他。

他却现出轻松的笑意，“没有，是我老了，真的老了。不过，你可不要嫌我老啊。”

我心疼地抚着他的脸，摇头，“你不老，永远都不会老。”

“所以……”他吻着我的唇，“你不要哭，好吗？”

我止住眼泪，咽声问道：“你的法力呢？有没有感觉到身体有什么异样？”

“依然如初啊。”他挑挑眉毛，“要不要，我施个厉害的法术给你看看？”

一想起在天庭他施的那种慑人的法术，我忙摇头。

他笑了笑，顺势把我搂在怀里，躺了下来，哄道：“听话，不要哭了。”

我担忧道：“我真的害怕，如果你的法力没有了，他们就会取而代之。”

“不会。”他肯定道，“我有法宝在手。你以为我这个魔尊只要用武力让他们俯首称臣就可以吗？”

“嗯？”我不解地看着他。

他笑笑，“为了证明我不会被取代，为了不让你担心，我现在让你看看我的东西。”

我怔怔地看着他伸出手掌，拈起法诀，手心顿时亮起金光，一个通体晶莹呈琥珀色的玺出现在面前。

“你看……”他把手伸到我面前，“这是魔印。有了它，六界之中的妖魔才会俯首称臣，听任召唤。他们没有这个，再厉害也做不了魔尊。”

“真的？”我还有些担心。

“那当然。天帝有玉玺，我有魔印，这是一个道理。”

我不禁伸手抚mo这神奇的泛着淡红色光芒的东西，心里稍稍安定。他笑了笑，把魔印递到我手上，“不如，你替我保管。”

我忙摇头，“不行，它很重要。”

“可是，对我来说，你更重要。”他揉揉我的头发，俯首在我耳畔，“替我保管，我告诉你一个法诀，可以让它隐藏在你的身上……”

我仔细地听了，用心记下，捻起法诀，魔印果然消失，再次捻起，它便出现，不禁笑了。

他也笑了，安慰道：“现在，不用担心了吧。”

我点点头，把脸贴在他的胸口，“重风，你一定要好好的。”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十指紧紧相扣，看着我们交缠在一起的手，认真道：“纤纤，你不要离开我，不然，我会活不下去。”

这话，让我的心硬生生地疼，仰头看着他，烛火亮着，绯红的烛光把他的脸映成了蜜色，更显俊朗，下巴上隐隐露出的胡渣给他添了许多成熟的男人气息，眉目英挺，又含着柔情。

见我发怔，他不禁问：“怎么了？是不是我的脸也变化了？”

我凑上前去亲吻他的唇，低声道：“没有，比以前更俊美更好看了，我被你迷上了。”

他轻笑，忽然用力，一个翻身把我压到了身下，目光灼灼。我知他心意，笑着把手挡在他胸前躲避，叫道：“不要了，都什么时候了，今天都好几次了。”

他亲了亲我的脸，顺从道：“那好，我们睡觉。”

我不禁呶嘴，早已感觉到他身下如怒龙般的昂扬，用牙齿轻咬他的嘴唇，喃喃说：“你真是傻的可爱。”

“纤纤，我爱你。”他在我耳旁轻声说。

再一次，我们被淹没在爱的潮水中。

他总是没有睡意，我便醒着陪伴，躺在他怀里，享受着他的温暖和爱抚。

“你头发这里怎么回事？”他拔弄着我头顶的青丝问道。

我仰了仰头不解道：“哪里？”

他吻了吻我的头顶道：“这里有一个小伤口，没有长出头发。”

我笑了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我都快忘掉了。”

“是吗？告诉我怎么回事？当时痛吗？”他从后面搂紧我低声问。

我转过身，把头靠在他胸前，慢慢道：“说起来这还是一件怪事呢。”

“嗯？”

“我五岁那年，在后院的房前荡秋千，突然就地震了，看护我的丫头不知干什么去了，反正不在。我从秋千上摔下来，刚站起来，身后的房子就轰然倒塌，我就想着往前跑，但落下的瓦片砸中了我的头，流了好多血。等到爹娘赶过来，我已经昏迷，脸上都是血。他们都以为我要死了，放声大哭。可请来的郎中查看了之后，并未发现伤口，只是多了一道疤。你说怪不怪？”

他点了点头。

我笑了笑道：“还有更神奇的呢。”

“是吗？”

“爹娘说，那一天，整个城郡，只有我们府上地震了，邻家的那一户是官员之家，只倒了一面墙。”

我说罢，正了正姿式，伸手在他胸前划着圆圈，他许久都没有说话，殿内寂静无声。我不禁仰脸看他，看到他怔怔的，仿佛在想什么事情，“你在想什么？”

他抱紧我，把脸埋在我的发间，低声道：“睡吧。”

我听话地点了点头，一动不动，直到最后，熟睡过去。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十）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伸手抱他，却抱了个空，转头，枕边没有人，心中不禁失落。穿好了衣服，我出了寝宫，远远地便看到黑袍走了过来。自从知道他以前的身份后，我心里便对他产生了一种敬意，于是朝他福身。

他怔了一下，低声道：“纤纤小姐不要这样。”

我理解地笑了笑，问道：“重风呢？”

“尊者有事务处理，我带你去用早膳。”他边说边往前走，我只得跟了上去。

早膳很丰盛，我相信是重风特意安排的。于是，又问黑袍重风在干什么，在哪里？黑袍用了同样的答案。我却有些不安，觉得重风一定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黑袍对他忠心耿耿肯定不会对我说，我也不问他了，装着无事的样子，打算晚上亲自问重风，不管有什么事情，不管是好是坏，我都要知道，我都要跟他一起承担。

一整天我都在逍遥城里转着玩，到山上荡秋千，在殿里抚mo着重风用过的东西，嗅着上面还留余的他的味道，满心的幸福甜蜜，像一个等待郎君归来的新娘。我真的很爱很爱重风，从来没有想过有一个男子能勾起我心中这样的情愫，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晚上，用过膳后我没有在外面走动，早早回到寝宫，乖乖地等待着重风。烛光摇曳着发出悠悠的光芒，偶尔有风从天窗吹下，吹得床帐拂到我的脸上，那种触感好像重风的手抚过我的脸庞，我不禁闭上眼睛，想象着就是他。

于是，更加想念，而我跟他只是一天未见。我为自己升出的这种对他的热切暗暗羞涩，又暗暗欢喜。

时间悄然流走，一根红烛已经燃到了尽头，依然不见重风的身影。我真的坐不住了，走出了殿外，寻到了黑袍，郑重地问他，重风到底在哪儿，怎么晚上也不回来？

“尊者与寒冰虬龙一战大耗元气，需要调息几日。你不要着急，耐心等待。”黑袍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有些不信，于是问道：“他的头发白了你知道吗？”

“当然知道。”

“那你知道他的头发为什么白吗？”

黑袍怔了一下，慢慢道：“尊者元气受损，调息些时日便会恢复的。”

“不是因为我吗？”我不禁蹙眉。

黑袍肯定地摇头。

我抿了抿唇，有些想哭，问道：“那他到底会调息几日，见我一面都不行吗？”

“或许两三日便可。”

“那好，”我吸了吸鼻子，赌气地转过身，“我不打扰他，我等着他。”

说罢，大步往寝宫走去。经过了昨日的温存，此时一个人蜷缩在床上，更感孤独，我想抱着他，趴到他怀里，亲吻他。

这一夜，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睡去的。

第二天，战云突起。

天界太子倾华不顾众仙劝阻，不顾天帝的怀柔之策，更等不得谈和，率领治下天兵临下逍遥城！

倾华以太子之身份发来檄文说，重风身为魔界之尊，不守本分，劫掠爱妻，扰乱天庭。杀夫仇，夺妻恨，历来为奇耻大辱，故，他忍无可忍，发兵出击，以示天威。夺不回爱妻，誓不罢休！

我在殿里乱转，有些恍恍然。终究是挑起争端了，全都是因为我。

刚刚开战，天界和逍遥城都以谨慎为重，互相试探着彼此的态度，并未倾尽全力搏杀。

重风也根本未露面，只是让黑袍代为传话，号令群魔。

到了午后，群魔渐渐没有了耐心，加之有同伴伤亡，斗志愈加低落，魔头们也抱怨起来，嚷嚷着怎么突然就开战了，嚷嚷着让重风出面与天庭周旋。渐渐的难寻头绪，不知是谁将矛头指在了我的身上。我听罢，心中一惊，躲进了殿中。矛盾的根源的确是我，我有些害怕，害怕结局。

黄昏的时候，总算停战了，但我知道，明日战云依旧，甚至会更激烈。

没有什么胃口，没吃什么东西，回了寝宫。

夜，这般沉静，我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帐顶。心内想着，若是双方一直争执不下，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该出城去见倾华，跟他回天庭？可是我舍不得得重风，并且答应过，要相信他。他没有说让我走，我怎么能走？但我又实在想不出这件事还有什么解决的方法，苦恼不已。

想起前天晚上，他吻我吻的两人都快窒息，还说，这样死了也值得了。我想，如果我们能死在一起，也是一种幸福，解脱了什么都不用管，也永远在一起了。

可，我们这种身份，连死也是一种奢望。

我把头埋在枕头里，心痛地睡着了。

黑暗中，脸颊上有麻麻痒痒的感觉，我惊醒，下意识地伸出手去，触到了一张脸，眼睛睁开，他就在我面前，用下巴上的胡渣蹭着我的脸颊，他的身上有淡淡的清香还有一股浓浓的药味。

两日间的煎熬排山倒海而来，我一边努力地亲吻他一边轻捶着他的胸口，委屈道：“为什么都不让我见到你？重风，我好怕。你有事情瞒着我，你的情况是不是不好？”

他捉住我的手，柔声道：“对不起……”然后，转头寻到我的唇，吻了下去。

在接下来的夜色里，我再一次获知，爱一个人原来能这么快乐，快乐到超乎自己的承受，快乐到战栗地哭泣。

可是心下，却又涌起说不清的忧虑，总是觉得今晚的他有哪里不对，却又无法厘清，无法探知，只能随着他一再地沉沦……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十一）

醒来，枕边又是空荡。

懒懒地翻了个身，看到一室明亮。

窗外，云海氤氲。

我一个机灵坐了起来，正看到缓缓走上前的瑶儿！如当头一棒，我一下子钻回被子里，拼命地摇头。

“娘娘？娘娘，娘娘……”瑶儿的声音在外面不断地响起，真真切切。

我不得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表情复杂，怔怔地望着瑶儿。瑶儿似乎看出我所想，把手中的东西放到一旁的桌子上，淡淡道：“昨晚太子殿下将您带回来的。”

我紧紧拧着眉头，半天，才痛苦地颤抖着吐出三个字：“不可能！”我与重风相拥而眠，倾华没有那么大的本事把我从逍遥殿里带出来！

瑶儿惊异地看着我，大声道：“您会说话了！魔尊真的把您给治好了？”

此刻，我也顾不上她的问题，穿了外衣下床。刚系好衣带，便听到倾华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醒了吗？”

我怔住了，心虚地低下了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说到底，我跟他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与重风的结合，终究是礼节所不容的。

他仿佛并不在意，含着淡淡的笑意，撩起衣摆坐到桌前的椅子上，自顾斟了一杯茶，拿在手里，也不喝，问道：“怎么？在逍遥城呆了两天，连自己的丈夫都不认得了？怎么不过来行礼？”

我抿了抿唇，朝他福身。

他微皱眉头，不满道：“不是说你的嗓子好了么？怎么连句话也不说？”

我又抿了抿唇，张口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啪！”地一声，毫无预兆的，他猛然把手中的茶碗摔到了地上，正落在我的脚边，茶水溅满了我的衣衫。我的心猛烈一跳，却并没有动，只是深深呼吸着，抿唇看着他。我早就知道，依着他疑心暴虐的性子，不会跟我罢休。

果然，他下一秒就爆发了，咆哮道：“怎么？还想回去？我告诉你，你不过是个玩物，他是魔，你不过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告诉你，是重风，他传来口信让我去接你，他亲自把你送到我手上的！满意了吗？”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渐渐逼近我。我一步一步往后退，怔怔地摇头，喃喃着：“不可能，不可能……”

只听得“咻！”地一声，倾华从腰间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直指我的眉心。

“太子殿下！您要做什么？”瑶儿吓得叫起来，欲要上前夺剑，被倾华一掌推dao在地，捂着胸口，痛苦不已。

“你恨的是我，不要伤害瑶儿。”我咽了咽口水，慢慢道。没想到，他会这样对我。忽然忆起，他曾经说过，我嫁给了他，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如若我敢越出雷池一步，敢做出让他丢人的事情，他宁愿……把我杀死。

他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着青白，现出痛楚，沉声道：“你怎么不求饶？求我饶恕你啊！说你错了！说你会好好跟着我！你说啊！你说啊！！”

我微微露出笑意，慢慢道：“因为我没有后悔。”

倾华的视线在我脸上停顿许久，眼窝深陷，狠狠呲着牙齿，一字一句道：“我是天之骄子，我想要的东西，如果得不到，也不会让别人得到！”话音落，手上用力，剑尖紧紧地抵上我的眉心，我感觉到眉间微微疼痛，有温热的东西顺着眼眶流下。

我知道他这是在逼我，逼我求饶，逼我认错，可是我恐怕要让他失望了。我微微瞌上了眼睛，等待着，如果他一剑把我刺死，也好。

最终，他的手还是松了下来，沉声道：“你说……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摇了摇头。

“胡说！”他怒道，“刚成亲时你那样缠着我，讨好我，你敢说，你没有对我动过情？”

我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认真道：“没有。”

他的身体抖动了一下，不相信我的话，追问道：“不可能！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

“因为……”我咬了咬唇，语速加快，“因为我一直把你当作我在凡间时的青梅竹马！”

他的眉毛一抖，挥剑而起，“哗啦！”一声巨响，桌案被他狠狠劈成两半。他扔下剑，狠狠抓住我的手腕，“不可能！”

然后，便不顾一切地拉着我往宫外而去。我踉踉跄跄跟着，心中反倒泰然，仿佛等这一天等很久了，一切明了之后，天庭爱怎么处置我就怎么处置我，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只是，我不明白，也不相信，重风怎么会把我送回来的？

——可我就是贪心，就想永远跟你在一起，如果没有了你，这座城对我来说等于是座空城。

——纤纤，你不要离开我，不然，我会活不下去。

——纤纤，我爱你。

他曾经说过的话又浮现在脑海中，我茫然地往前走，胸口忽然有窒息般的疼痛。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亲手把我推开？

半个时辰后，灵宵宝殿上，各路仙家齐聚。我被倾华拉着，站在大殿中央。座上，天帝与王母娘娘都蹙着眉头，我知道，事情不是我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纤纤……”王母娘娘把手伸出来一边看着指甲上的兰蔻一边慢慢喊我的名字，这声音让我的心发寒，惶恐地跪到了地上，低低地应着。

王母娘娘懒懒地看了我一眼，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到她的指甲上，慢慢道：“你告诉我，告诉这里的每一位仙家，你……是从哪儿来的？”

我咬了咬嘴唇，眼睛发酸，低声道：“从人间。”

王母娘娘倏地抬起头来，目光变得逼人，沉声道：“怎么从人间来的？”

“是被……太白前辈，带来的。”

王母娘娘冷笑一声，抬了抬头，厉声问：“你家在哪儿？祖上是谁？”

“天昊国，江都郡，白沙镇，曾家大院，父……江南富商曾庆轩。”我一字一句地说着，嘴唇颤抖，红了双眼。

灵宵殿上一时寂静无声，仙家们都看着我，不可置信。王母娘娘更是紧紧地盯着我，眼窝深陷，原本抬起的手，忽地放下，拍案质问：“太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怎么会有转世的记忆？”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十二）

太白金星闻言，惧悚，忙收起拂尘，移至殿中，疑惑地看着我，低声禀奏道：“按理说，这是不可能之事。圣上、王母，且待老宿掐算。”

只见太白金星拈起五指，眯眼掐算起来。不过片刻，眉心忽地皱起，伸手点上了我的眉间，正按住了刚才被倾华剑伤之处，我吃痛咬了咬唇，太白金星的手已经放开，浑身颤抖，伏跪于地上，惶恐道：“不好！圣上，太子妃她……早已被人施了元灵晋体之法！”

我惶惑地看着太白金星，不懂他的话，只听得他继续道：“老宿带太子妃上天界之时确是施了解灵术，除去了她转世所有的记忆，并归还了她前生的记忆。孰不知她早已被元灵晋体，且施此法之人，定然法力无边，不然依老宿的法力，解灵术不会被轻易破坏。”

玉帝听罢，越发惊道：“怎会如此？”

倾华的皱头紧紧蹙起，紧握双拳，大喊一声：“快去莲花山请骊山老母，借得莲花宝鉴，本殿下今日倒要弄个明白！”

众仙也都点头同意，立即有两位天官乘云而去。

我的心内迷茫又害怕，怔怔地看着脚下的云海，不敢抬头，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难道，我陷入了一个阴谋，我的命运，从开始就被人所玩弄？

这时，忽听得灵宵殿外有吵嚷之声。

“让我进去？你们让我进去！”是倾城的声音，我的心一惊，揪在一起。

王母娘娘蹙眉道：“怎么回事？不是把她关起来了吗？”

话音落，倾城已经闯了进来，气势汹汹。我听到她的脚步声是朝着我的方向而来。突然想起，在梦中，她狠狠地看着我，说，子之不淑，云如之何？

我别过了头，在心内祈祷着，她千万不要跟我说话，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王母娘娘蹙起眉头，带着一丝严厉一丝无奈道：“倾城，你又放肆了！”

倾城不理会，而是直接拉住了我的胳膊，强行让我面对着她，朝我笑道：“嫂子，别来无恙？”

我抿了抿唇，迟疑道：“无恙。你还好吧？”

她笑了笑，异乎寻常的平静，“为什么是你？”

我看向她，知道她问的是什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害怕回答。

她一下子提高了声调，激动喊道：“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冷血无情的他会爱上你？为什么啊？你知道吗？我从一开始暗恋他，到现在，一千多年了。恋到无可自拔，恋到卑微的没有自己！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多嫉妒你，多怨你，多恨你！”

“倾……城！”王母娘娘沉痛地叫着，惊异不已。

众仙也都大惊，但不敢说什么话，只是怔怔地看着我们。我与重风感情之隐密，很多仙家都不明所以。就是这一次去逍遥城，他们只当是重风劫掠了我，从来没有想过这里面会包含什么情什么爱。

倾城忿忿地吸着鼻子，稚嫩的脸变得通红，咬着嘴唇看了一眼王母娘娘，又朝我喊道：“为什么？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你，毫无保留。你明明知道我爱他，为什么还要跟他好？我宁愿他动了情欲的对象是一个狐媚妖精，也不愿看到是你！”

我摇头，脑子胀痛，低声道：“我不知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啪！”地一声，我的左脸火辣辣地热，怔怔地看着一旁的倾华，却无法申诉。

倾城则更加激动起来，跳上前去捶打倾华的胸口，大叫道：“谁让你打她的？她的一只耳朵已几近聋掉，谁又让你打她的？”

倾华推开了倾城，对我冷冷道：“你终于承认了。”

我捂着脸，无言以对。

天帝大怒，“都给我住嘴！这里是灵宵宝殿，容不得你们放肆！”

殿内顿时静了下来，只有倾城的哭泣声，嘤嘤咽咽，听的我的心揪痛。仙列之中，陆锦臣走了出来，把倾城拉到了一边，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我看向他，他只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这时天官来报，骊山老母到！

众仙小声地议论起来，我的腿则发软，踉跄一步，险些跌倒。那莲花宝鉴，是上古时候的神器，可纵观六界，过去，现在，和未来……

天帝和王母从宝座上下来，众仙列在一旁，骊山老母捻起法诀幻出莲花宝鉴，鉴面微黄光滑，闪亮刺眼，不一会儿便像帐幔一般慢慢拉开了一条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出来了，出来了……”我听到众仙小声嚷道，不禁望了过去。

离恨天上，电光石火，隐隐有叱咤之声。

慢慢的，看到了两个黑色的身影。

是重风……还有惊雷。

众仙惊异不已。

我瞌了瞌眼，看到重风意气风发，惊雷步步失利，忽然“叮！”地一声响，惊雷失手，罗刹剑落入云宵，他也倒在了离恨天上，口吐鲜血，沉声道：“我输了。”

重风收剑，皱了皱眉头，往下一看，惊道：“不好！”随即纵身一跃，追剑而去！

罗刹剑，穿破层层重天，卷起电光石火，带起阵阵狂风。

重风奋力追赶，离剑只有咫尺之差，眼看就要抓住，耐不得，罗刹剑认主人，不听他的招唤，直直地落了下去。

“轰！”地一声！

天地间，荡起千层尘土。房舍倒塌，地面崩陷！

重风捻了隐身诀，取了罗刹剑，欲要离去，忽响起一声清脆稚嫩的女童喊声：“救命！”

他在原地怔了一下，放眼望去，看到许多凡人赶去，一个女童满脸的鲜血，昏迷过去。

他本无情，不多管闲事，凡人生死，与他何甘？但他看了看手中的罗刹剑，眉间微微拧了起来。隐身近前，探了那女童的鼻息，气若游丝，命已将休。迟疑片刻，拈手作法，禁住了女童的七魂六魄，愈合了女童头上的伤口，乘风而去……

院舍之中，那个女童已被家人抱进了房中……

静……灵宵殿上静的让我害怕。莲花宝鉴里，那些画面仍然陆续地显示着。早已听到，有人唤那个女童“纤纤”。

我呆愣在原地，那就是我，没错，那就是我。三天前，重风还抱着我，抚着我的发丝，问我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说过后，他却沉默了，抱紧了我，哄我睡觉。

我曾经还想，如果我没有凡尘的记忆该多好，那样就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与倾华的婚姻，像别的仙子那般，不会哭泣，不会哀怨，也不会在桂花树下哭泣而让重风看到，不会惹起他的情愫，不会有那些不该发生的事情，不会害了我所喜爱的人。

现在看来，真的是，天意弄人。

王母娘娘倏然转身，不再去看莲花宝鉴，痛恨道：“真是作孽！”

这时众仙突然发出惊异之声，王母娘娘忙转回身看，我也看了过去。不禁握紧了双手。

竟然是……我在逍遥城吃肉的样子，大快朵颐，没了一点仙子的形象。

王母娘娘怒道：“够了！”

骊山老母见状欲施法收宝鉴，画面突然又变成了我与重风偷下凡间的时候，我穿着桃色的衣裙，他穿着暗红色的对襟长衫，我趴在锦臣哥哥的墓碑前哭泣……我站在集市上逼着那些艺人朝我掷飞镖，我痛哭着，与重风相拥而去……又变作夜晚，春夜，万家灯火，我站在船舫的窗台边，看着河面上的点点渔火，身后是重风，暧mei地靠近，嘴里说着什么，我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慢慢的他的手从后面轻轻环住了我的腰，他的吻啜上我的耳垂、我的颈项，我的脸颊……

众仙再看不下去，纷纷扭过了头，嘴里嚷着有伤风化。

我抿着唇，呼吸变得平稳，看着莲花宝鉴上的画面，不禁又回到了从前，仿佛此刻，重风就在我身边。

忽然“啪！”地一声利响，把我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莲花宝鉴被劈的粉碎，倾华手持剑柄冷眼立在前面。

骊山老母惊叫道：“太子殿下！这可是上古神器！”

倾华大步走到我面前，将剑架到了我的脖颈，一字一句道：“不、知、羞、耻！”

我看着倾华怒火滔天的样子，低声辨驳道：“我没有。”

“竟然还狡辨！事实摆在面前！”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事实是摆在面前，他们也只是看到了表面。他们何曾知道我内心的挣扎与痛苦，他们何曾知道我所做出的努力，只是……该来的总归要来，或许这就是冥冥中注定，我与他，不管再怎么相互疏远，还是有很多事情，让我们不得不面对。我从来没有刻意过，从来没有想过让我爱上重风吧，让重风爱上我吧，让我们相爱吧，那些情愫都是情不自禁之中生出，是血肉之躯中的本性。

忽地，天外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动，雷声在脚下滚滚而来，灵宵殿一时摇晃起来，宝座倾倒，金幡歪斜，仙娥倒了一地，众仙家摇摇晃晃，恐惶不已。天帝与王母相扶而立，天帝一边扶着头上的帝冠一边大喊道：“快去看看怎么回事？”

这时正有一个天官连滚带爬而来，吞吐恐惧道：“报…...报……圣上，逍遥城……突现凶光……不……不死邪皇……冲破封印了！”

众仙听罢大惊，太白金星慌忙拈指掐算。

这边天帝即差四大天王协同李天王并哪吒太子，点二十八星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谛、四值功曹、东西星斗、南北二神，共十万天兵，布一十八架天罗地网前往逍遥城查探，在九重天之内围困。又遣杨戬率五岳四渎、普天星相保卫天庭

我看着这一派慌乱之相，怔怔地立着。

这时太白金星忽地收起拂尘，走到我面前，沉声问：“纤纤，你的喉咙是怎么治好的？”

我怔怔道：“是重……是魔尊取了极地寒域寒冰虬龙的冰珀心脏，才得以复原。”

“冰珀心脏？”倾城挣开了陆锦臣走上前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紧紧地蹙着眉头，“不可能！”

天帝与王母听到这话颓然坐下，王母娘娘忙唤太白金星道：“太白，快……快快去请西天佛祖来！”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十三）

我坐倒在地上，看着几近空荡的灵宵殿。怎么还要请西天佛祖？难道重风的力量加上天庭的力量还不足以对付不死邪皇吗？还是……我不敢往下想。拉住了倾城的衣襟，哀求道：“是怎么回事？告诉我？”

倾城看着我，眉间拧着恨与痛，狠狠把我拉了起来，看了一眼尚未离去的天帝与王母，低声道：“你敢不敢跟我走？”

我点了点头，隐隐感觉到倾城是要带我去找重风。我已经崩溃了，反正事情已经败露，看样子也无法挽救，反正已经爱上了，反正都被称作不知羞耻，再走下去，也不过如此吧？倾华，天规，<网罗电子书>我的自尊，甚至我的命……统统顾不上了！

倾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挟起我的胳膊，凌空跃起，飞出了灵宵殿。身后传来王母娘娘的叫喊着命天兵阻拦我们的声音。我有些担心。倾城回头看了我一眼，淡淡道：“此时天兵天将都被派了出去，没有谁能拦得住我们。”

说罢，提起真气，加速飞行。

即将离开天界，忽听得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唤着倾城的名字，我们转头一看，是陆锦臣追了过来。

倾城放开我，迎上几步，目露凶光，朝着陆锦臣吼道：“师弟！你想阻止我吗？是你想死，还是想看着我死？”

陆锦臣沉了口气，“倾城，我知道谁也拦不住你。”然后，看向我，眉眼间含着一种复杂的东西，问道：“娘娘，莲花宝鉴中，那个陆锦臣是我吗？”

我迟疑了一下，含着笑意道：“不是。”

陆锦臣也笑了笑，却极其牵强，慢慢道：“一开始见到您，便觉得很熟悉，可苦思瞑想就是想不出在哪儿见过。”他说罢，又看向倾城，带着一丝叹息道：“倾城，愿你如意。”

倾城动容，颤抖着嘴唇，狠心别过头，没有再说什么话，拉起我乘风飞去。

远远地便看到逍遥城上空笼罩着一股阴邪之气，我不禁担忧，不死邪皇那么厉害，依着重风此时的功力如何斗得过他？一千年前重风把他封入魔剑之中，他也一定会寻仇。

倾城仿佛感觉到我心内所想，淡淡道：“你放心，魔尊是不死之身。”

我点了点头，不禁握紧了她的手。

“嫂子。”她突然叫了一声，语气诚恳。

我一怔，有些意外，也有些感动。

“其实，前两天我偷偷潜入过逍遥城。”她说罢，朝我笑了笑，笑容却是苦涩的，与她稚嫩的脸宠极不相容，“也看到了你们……看到你们恩爱。”

我听罢，垂了垂头，有些羞愧。

倾城继续道：“他是魔，不动情便罢，一动情便是情深之至。可我没想到，他竟然为了你什么都不顾！”说到这儿，她又激动起来。

我一惊，忙问道：“怎么回事？”

倾城的目光看向我，痛恨道：“寒冰虬龙是上古神兽，重风到了极地之后，根本没有与神兽|交手。神兽要求他说出一个杀它的理由，魔尊说，要救他爱的女人。神兽却说，他爱的女人与它无关。魔尊……便离开了。”

“你怎么知道的？那他用什么救的我？”我急切问道。

“天地之间，除了神兽的心脏，还有一样东西有扭转乾坤死而复生之力，那就是历代魔尊的灵珀，全身的灵气汇集而成，所以魔尊是不死之身。而他，竟然把自己的灵珀从体内逼出来让你吃了！”

我的心一震，松开了倾城的手，身体在半空中摇晃几下，回想着那晚，黑袍拿来的那个光华流转的东西，原来那不是什么冰珀心脏，那是重风所有的功力！老天爷，我曾纤纤到底修来了几生几世的福气，竟有这样一个男子为我这般牺牲？

挥动衣袖，顾不得倾城，奋力往逍遥城而去。

守门的小妖倒在城门楼下昏昏欲睡，城内出奇的寂静。街道两旁那一排排的房子都紧闭着门，不见有魔头走动，

倾城追了上来落到我身边，奇怪道：“怎么这么平静？”

我蹙了蹙眉头，也不解道：“不死邪皇已经离开了吗？”

“定是去招旧部。”

“我们进去找重风。”

“嗯。”倾城点了点头，一边四处看着一边跟着我往前走。

只是昨夜离开，此刻踏上逍遥殿的台阶竟有恍若隔世之感，殿前根本没有小妖。我轻轻推开了宫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一缕午后的光线射进昏暗的殿内，才看清空气中浮动着灰尘。

四周静谧无比，只有我与倾城的脚步声。

我们直奔重风平日打座练功之处，刚推开门，便有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传来，“来者何人？”

我怔了一怔，目光在殿内搜寻一翻，终于看到南墙边坐着一个人，从天窗泻下一线黄白的日光穿过空气，照射在他的背上，一身黑袍，满头白发，如霜如雪。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心痛到无法呼吸，慢慢走上了前去，每踏出一步，都发出“簌簌”一声响。

“站住！”他突然厉声道，“你们找谁？”

“我找你。”我说着继续往前走。

“你找错人了！”他慌道，“不要过来！”

我并不听他的话，我知道他就是重风，于是沉痛道：“我找的就是你。”话说着，我便跑上前去，转到他身前，他拂袖遮颜，身体有些颤抖。我伸手抓握住了他的手，低声道：“不要这样。”

面对着我，他的心终是软的，放下了手。我的眼泪顿时涌出眼眶，我看到的是一张形容枯槁的面容，眼窝深陷，爬满皱纹，惟有那双如墨的眼睛还闪着如旧的光芒。

见我流泪，他伸出手想为我擦泪，迟疑了一下，放下了手，低头道：“我这个样子……很丑。”

我倾身上前，颤抖着将自己的唇覆到他的唇上，哭泣道：“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的心都不会变。重风，你太傻了，我全都知道了。我的耳朵听不见算什么，我的喉咙不可以说话算什么，纵使我的眼睛也失明了，我的身体也残废了又算得了什么？可你的灵珀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好好的，告诉我，怎样才能把灵珀取出来？”

他摇了摇头，把我推开了，换作极其冷漠的语气道：“天界太子真是无能，连自己的太子妃都看不住。你走吧，不要再来逍遥城！”

“我不走。”我复上前抓住他的手，“不死邪皇会找你报仇的，我要跟你在一起，死也死在一起！”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十四）

他倏然起身，拂袖而立，威严道：“哼！区区不死邪皇，能耐我何？一千年前，本尊胜他，只用了七成功力！”

我跟到他面前，有些激动道：“那你为什么把我推开？当初是谁说的，离开我就活不下去。你把我的心软化了俘掳了，又不声不响地遗弃，你知道当我一觉醒来看到的不是逍遥城我有多怕吗？既然天下没有你力所不能及之事，把心爱的女人留在身边都不行吗？”

他冷笑一声，转过了身，吐出四个字来：“红颜祸水！”

我踉跄退后一步，这四个字如同锤子一般一下一下击的我心钝痛。他是怪我吗？他是后悔了吗？他的容颜不再，他的头发白了，他的功力大不如前了，这都是我害的。

我握紧手掌，抵在眉心处好久，想笑又想哭，看着他的背影，慢慢道：“你等着，我会把你的东西还给你的。”

他厉声道：“不需要！送出去的东西本尊不会再收回。这是本尊的原则！”

我也道：“你有你的原则，我也有我的原则。”说罢，转身拉住了倾城，苦笑道：“倾城，我想我们不该来，走吧。”

倾城眉头一蹙，看着重风挺立的背影道：“嫂子，我们回不去了。大哥不会放过你，父皇和母后也不会放过我。”

我挽住了她的胳膊，一边拉着她往外走一边道：“我们生来为仙，离开了天庭还能去哪儿呢？天下之大，没有父皇母后的权利触及不到的地方，逃也逃不掉。”

倾城失落不已，只得跟我走，到了门边，忽地转头朝重风喊道：“魔尊！你不要轻信他们，天庭已经放弃你了，父皇已经派了仙使去请西天佛祖了！”

我转头看他，天窗处泄下的那一束光已随着太阳的西斜越过他落到了墙壁上，他完全被隐在了一片昏暗之中，昂藏的身影伫立着，竟微微颤动。我的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抑制不住。他在说谎，他刚才的话都是违心的，他在痛苦。我狠着心转过了头，在心里默念着：“重风，都怪我，我早就被太白金星劝诫过，我的爱会害了你，可还是自私地爱上了。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我宁愿选择我们不会相见，如此便可不会相恋……”

真的是，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曾经的重风位置尊崇，极尽六界。如今，繁华将尽，便被天下所辜负。

“嫂子，我们不能走。”到了殿外，倾城突然道。

我蹙眉，认真问她：“倾城，告诉我，你是不是掐算到什么？重风会怎样？”

她摇头，哭道：“没有，我算不到他的，我是算到自己的。我不顾一切带你来，不过为了一己之私，通过你，能够呆在他身边。因为，我就要死了！”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我抓着她的肩膀急切地问着。

“不知道，我只看到了果，没有看到因。”她摇着头，伤痛不已。

我拈指掐算，无耐自己修为不高，根本算不出什么。忽看到一袭黑色的身影从天外飞来，我的眼睛不禁亮起，喊道：“黑袍！”

黑袍收起法力落到我们面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外道：“谁让你们来的？快走！”

“到底怎么了？逍遥城里的妖魔们呢？四大魔头呢？”我急急地问道。

“他们在盘龙山做防御工事，傍晚就会回来。”黑袍平静道。

“不死邪皇到哪儿去了？他要怎么对付重风？”

黑袍停滞一下，慢慢道：“他这次的目的就是尊者，他要打败尊者，毁了逍遥城，扬他的威风，称霸六界。天庭派下十万天兵，耐不得他来无影去无踪，短短半日已经把冥界搅的混乱不堪，奇﹕书﹕网地狱的中的恶鬼纷纷归顺，现在好像潜伏在人间。”

“人间可都是平民百姓！”我不禁担忧。

“尊者已经应下，三日后与他在离恨天决斗，到时候应该会阻止他。”

“应该？重风没有胜算的把握，对不对？”我紧紧蹙眉。

黑袍沉声道：“天下之大，没有魔尊力所不能及之事。”

“不要再自负了！他的灵珀……已经失去了。你告诉我，怎样取出来？”我抓住他的胳膊道。

黑袍沉默了一会儿，无奈道：“没有经历过，不知道有什么法子。”

一直沉默的倾城突然抓起了我的胳膊，笃定道：“嫂子，跟我来！”

我措不及防还有话没有问黑袍便被倾城携手拉上了天空，“倾城，我们去哪儿？”

“我最敬重观音菩萨，她大慈大悲，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帮我们的。”

我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念着“阿弥陀佛”，我也相信菩萨。如果菩萨能救重风，不管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做。

虽然倾城用了遁天之术，我们还是在路上浪费了一整夜，第二天，天色拂晓，才踏上了南海境地。

远远地便听到梵音渺渺之声，颠簸了一路的心不禁平静许多，看着这四面环海的清幽之地，风光旖ni，幽幻独特，果真是极乐世界。

倾城拉着我刚入紫竹林，忽一个面貌丑陋，手持剑戈的守山之神凭空而现，呵道：“来者何人？胆敢私闯菩萨圣地！”话音落，待看到倾城，惶恐跪地道：“公主殿下！”

倾城没多做理会，只问道：“菩萨在哪儿？”

这山神倒不回答，看了看我，小心问道：“公主，这位是不是太子妃娘娘？”

倾城不禁道：“菩萨知道我们要来？”

山神俯首：“菩萨在海印池等着你们。”

倾城点了点头，回礼道：“多谢山神大哥！”

然后，拉起我便出了紫竹林。

即近海印池便听到泉水潺潺之声，清脆低幽直抵心房。踏上桥头，但见一处为水泉之水所积的池塘，池水清莹如玉，池中荷叶田田，莲花亭亭，清风徐徐吹来，荷香袭人。

池边的青草地上，观世音菩萨一袭雪白衣衫，左手托玉净瓶，右手持杨柳枝，闭目打坐。

倾城停滞一下，看了看我，放轻了步子，慢慢走到了菩萨面前，伏身而跪。我也跟着跪了下来，满心的虔诚。

本以为菩萨会很快回应，可是我们跪了许久，都不见菩萨有什么动静。眼看夕阳西下，这一天就要过去，我心中着急不已，偷偷拉了拉倾城的衣袖，倾城却对我使眼色，叫我不要动。

“倾城……”菩萨却突然开了口。

倾城忙抬头应道：“菩萨，您帮帮我们。”

观音菩萨含笑摇头，“你且回朝音洞等我。”

倾城无奈，只得起身离去。

我跪在地上，心中七上八下起来。

“纤纤……”菩萨忽唤我的名字。

我怔了一下，忙应声：“菩萨，小仙在。”

“魔尊的事情我略知一二，你所为何来也略知一二。”

“求菩萨成全！”

“你教我成全什么？”

我停滞一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要把体内的灵珀还给重风，想要重风打败不死邪皇，想要重风回复以前的俊美容颜，想要倾城躲过死劫……

菩萨见我迟疑露出了慈详的笑意，收起杨柳枝道：“世人都道我大慈大悲，你可以向我许一个愿。”

我欣然抬头，“许了愿便可以实现吗？

菩萨摇头含笑道：“不可以。”

我不禁蹙眉：“那为什么世人还要天天向您许愿？”

“他们不过是把愿望说给自己听。这世上，每一个人都是来去赤赤条条、孤孤单单，只有自己能帮自己，只有自己能救自己。我不过是他们心中的一个寄托，我只是帮他们保管愿望。”

我怔怔地看着观世音菩萨，似懂非懂。

菩萨站了起来，挥起杨柳枝，我的周身被布下一道无形的结界，我伸出手去触碰，胳膊未伸直便有一股又麻又疼的感觉，忙缩回了手，询问地望向菩萨，不懂她这是在干什么？

菩萨温和笑了笑，挥手幻化出一株莲花，就在结界之外，离我一步之遥，然后向我道：“这莲花本该开在池塘里，却不合时宜地开在了岸上，纤纤，你把它除去吧。”说罢，缓缓离去。

我恍然回头，又听到菩萨的声音传来，“除了莲花，再来找我，到时候我会给你一个愿望。”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十五）

我看着菩萨消失在桥头，在结界内转了个圈，看着结界外那一朵美丽的莲花，好久，触手可及，却得不到。我本欲用法力冲撞结界，转念一想观世音菩萨是何等的法力无边，就算我累死也冲不破这结界。且菩萨圣明，这其中一定另有深意。

于是我盘腿而坐，开始揣摸菩萨的意思。

日暮……月升……月落……朝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等我拍着混乱不已的脑袋强迫自己静下来的时候，竟发现，已是第二天的清晨。我已经在落迦山呆了一天半了，还有一天半，重风就要与不死邪皇决斗，我心内更是着急，站了起来，四处张望，根本看不到一个人。

日照当空，海印池内蛙声阵阵，清风徐徐吹来，也吹动了结界外的那株莲花。我静静坐着，看着它，回想着菩萨说的话——这莲花本该开在池塘里，却不合时宜地开在了岸上，纤纤，你把它除去吧。

佛家以莲花比喻“佛性”，那菩萨的这株莲花又在向我展示着什么呢？

自然，我的本性还是事态？

我苦思冥想，转眼又是夕阳西下。

心思烦乱，我只有强迫自己念《清静经》，渐渐的心内竟然明朗起来，仿佛找到了一处宝藏一般，我敏锐地抓住这种感觉，慢慢地净心定性。

又是天亮，霞光万照。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重风与不死邪皇要决斗了吧，相反的，我的心竟然平静下来。

我睁开眼睛，去看那株莲花，竟发现它没有了！

心中有些惊异，又是在意料之内，将近三日的时间，我终于懂得了一些道理。

又手合十，默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感谢菩萨对我的教诲。

忽觉四周异样，结界消散，我呼吸到了新鲜的空气，然后便看到许多莹白光亮的东西从我的体内飘散而出，慢慢地汇聚到我的面前，越来越亮，越来越大……渐渐地，变成了重风光华流转的灵珀。

我大惊大喜，小心翼翼伸手托住了。

这时看到一袭白衣停在了我面前，我忙跪到了地上，双手托着灵珀，向菩萨叩首道：“多谢观音菩萨。”

菩萨拂了拂柳枝，问道：“你可懂得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道：“顺应天时，随地之性，因人之心。所谓佛讲的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也可如此理解吧。”

菩萨慢慢点了点头，“我说过给你一个愿望，快说吧，再耽搁下去恐有变数。”

我略做思考，伏首道：“只求……一切回到起点。”

菩萨却没回应，含笑而隐，浑厚清亮的声音荡在我的周身：“魔尊劫数未到，你去吧。”

我伏在地上郑重地叩了三叩，“多谢观音菩萨！”

再抬起头，竟发现自己已是跪在逍遥城的殿阶前，我慌忙站了起来，把灵珀藏于袖内。环视一周，不禁大吃一惊。

满城的狼籍，满地的妖魔尸体，满是携物而逃的妖魔身影，我跑进殿里寻了一番，未见黑袍，走到廊前不禁抓住了一个小妖，厉声道：“为什么要逃？”

小妖战战兢兢，求道：“娘娘放过小的吧，小的也是忠心耿耿，只是不想跟了魔熊大王才逃走的。魔熊大王临阵倒戈，愿意追随他的就入邪籍，不愿追随的半个时辰内滚出逍遥城，不然不留活口。”

我不禁一怔，早就看那个魔熊不是善类，当初应该让重风杀了他的，都怪我，不禁后悔，问道：“尊者呢？”

“离恨天上，已败下两阵，无望了。”小妖摇着头也是满脸的伤痛之色，我的手不禁松开了，他立刻逃之夭夭。

我蹙了蹙眉，正待跃而起起，肩膀忽然被人从后面抓住。

“娘娘，您怎么又来了？”一听这不怀好意的声音就是魔熊的。

我恨恨道：“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说话，放开你的脏手！”

他略怔，露出本性，狠狠道：“听说魔印在你手上，交出魔印便饶你性命，不然，别想活着出逍遥城！”

“什么魔印？我不懂你说什么，我要回天庭了，放手！”我说着伸手推他，他竟然出手，慌乱之中，我接了两招，根本不是他的对手，倒在地上。

他逼近，眯着眼睛，调笑道：“不知娘娘这般美人儿抱在怀里是什么感觉？”

我见他起了坏心，不禁害怕，灵机一动，将手伸到衣袖里，戒备道：“你别过来，我给你魔印，不然我就毁了它！”

他听罢倏然眯眼，贪婪地看着我的手，“快交出魔印！”

我慢慢站了起来，稍用法术，幻化出一块与魔印差不多颜色的石头，朝他一抛，凌空跃起，大声道：“你这等背信弃义之徒早晚不得好死！”

君子偕老，副笄六珈 （十六）

即近离恨天，我不禁静静吸了一口气。邪魔之气异盛，青天白日几乎变成黑夜，有兵刃的冷光如水闪动，恍的我的眼睛有些迷糊。

周围魔云邪气密布，一米之外的事物我都看不到，只有小声地呼唤：“重风……重风……”

话音未落，有一片淡淡的薄云忽然飘来，笼罩了不远处的一方天空。那本是一颗若有若无的星辰，倏然闪耀刺眼的光芒，在天际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北斗的方向，仿佛被一阵风吹着，从第一颗星开始，沿着斗勺下移……坠落……湮灭……

“啊！——”密云中忽传来一声痛彻心扉的女子尖叫声。

我一惊，脱口叫道：“倾城！”

飞身上前，只见一袭彩衣倩影从密云中坠落，我忙运起真气加快速度将她接到了怀里，心痛叫道：“怎么回事？”

此时，四周狂风肆起，血雾弥漫，刀兵之声渐弱。倾城抓着我的衣衫，指着不远的天空，吃力道：“灵珀……快……”

我蹙了蹙眉将她放下，冲进了血雾里，只见一个身材低矮、面貌猥亵的男子正与重风交手，而重风…….我的目光转向他的时候，不禁一怔。他的衣襟烂了，青丝凌乱，唇间抿着威严，眉间拧着不屈，支撑着疲惫的身躯勉力接招，握剑的那只手，已是鲜血淋淋。

我看到他的眼中掠过震惊，用力挡开不死邪皇的进攻，朝我咆哮道：“谁让你来的？走！”

只是，在他出掌将要把我推开之时，我手快抓住了他的衣衫，顺势攀附到他的身上，一只手偷偷从袖中取出灵珀，捂到了他的唇上，稍用法术，将灵珀逼到了他的体内，凄然笑道：“我会走的，只是想把你的东西还给你。”

他一怔，感觉到体内回复的法力，眉头痛苦地拧起，容颜瞬间恢复年轻俊美，白发也变回了黑发。我抿唇而笑，安心了，轻轻推开了他。

忽听他一声啸叫，出剑挡在了我的身侧，我回头一看，不死邪皇阴邪至极的脸竟然就在我的旁边。真是小人，还偷袭，我恨恨看过去，松开重风的手，定定道：“杀了他！为倾城报仇！”

他一边接招一边看着我，沉痛道：“你……”

我笑道：“我会走的。”

他摇头，我已经转过了身，发现天庭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了，此时倾城被王母抱在怀里，痛哭不已。天帝，倾华与众仙在一旁，面露恸色。我停到倾城身边，倾华抬头看我，我竟发现，他短短三日，苍老许多。顾不得他，我握住了倾城的手，发现冰凉，不禁求道：“母后，救救倾城！”

王母娘娘无力摇头，倾城握紧了我的手，凄然一笑：“嫂子，原来我的劫数是他，我真的……好高兴……”

“事已至此，竟还执迷不悟！”天帝听到倾城这话十分气恼，拂袖转过了身。

倾城不禁抿唇哭泣，不顾一切道：“我就是爱他，我都要死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倾城——”王母娘娘沉痛叫着，不要她再说话。

倾城转头看着王母娘娘，颤声求道：“母后，女儿都要死了，把龄根…….还给女儿吧？求求您…...”

王母娘娘迟疑着看向天帝，抿了抿唇，定下心道：“张天师！”

仙列中，张天师立刻近得前来，看着倾城虚弱不已，眼中也露出恻隐之光，没等王母娘娘再说话，便捻手拈了一个诀，对着倾城的眉心一点，倾城立刻痛的大叫起来。

“马上就过去了。”王母娘娘不禁心疼地哄着。

倾城喘着气睁开了眼睛，我惊奇又欢喜地看着她，不禁捂住了嘴。刚才那个停在豆蔻枝头的小丫头，此时已变作一位娇美脱俗的少女，只是想到她此时的境况，那欢喜只是停在眉头，慢慢化为悲恸。

倾城颤抖着双手摸着自己的脸，问我：“嫂子，我变化了吗？”

一旁的倾华拿出一面小巧的铜镜递于她，她忙接过，热切地看着，泪流不止，最后扔了镜子，放声哭泣，控诉道：“我是个生命，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有思想有灵魂，你们凭什么拿去我的龄根？我原来……这么美……嫂子，我真的这么美……”

我动容道：“是，倾城是天底下最最美丽的女子。”

她摇了摇头，“嫂子是最美的，是倾城既痛恨又喜欢的女子。”

我抿唇而笑，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嫂子……”她说着突然咳了一声，震颤了众仙的心，我也忙扶住了她的肩，以为，她就要离去了。

她是顽强的，想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怎能走呢？

她挣开了王母的怀抱，伸向我，恳求道：“带我去看看他，最后一眼……”

我挽起她的胳膊，飞升而起，所过之处，邪魔之气竟然自动避让，显出一条直直的路来，通向不远处的重风，正在与不死邪皇厮杀到白热化的重风。倾城心痛至极，喘了口气，忽地扭头对王母道：“母后！佛祖来了吗？不要请佛祖了，不要放弃魔尊，他已经回到从前了，甚至比从前更加厉害！”

我不禁伸手抚去了她脸上的泪花，哀叹命运对她的不公。

走至一半，她突然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倾城，你怎么样？”我不禁担忧问着。

她吃力地笑了笑，没有表情，只有清泪，喃喃道：“我不想死了……真的不想死了……怎么办……”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猛然一颤，噗地喷出一口血来，用力推开了我，奋力飞向了重风，努力地叫着：“魔尊！”

正在厮杀中的重风，倏然一怔，并不知道刚才发生的事，并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少女就是倾城，眼中现出疑惑和烦躁，往后退了两步，挡了不死邪皇一个剑招。

然后，看到这一幕——

倾城的身体突然僵住，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体幻散成一点一点闪烁着微光的白点，在这重重邪魔之雾中，仿若银河系中的星光，飘浮到了半空中，然后消逝……

她怔怔看着自己的消失的手、胳膊、肩膀，直到头部也开始幻散，才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我不想死！”

可这是劫数，她的七魂六魄，已经飘荡而去，她的意识在几天后也会随着魂魄的逝去而逝去，带着无限的眷恋和不甘。

我呆怔在原地，笑着哭了。

永远的消逝，这也是一种解脱。倾城，如果有下一次，你……还会选择爱吗？

如果爱，就爱一个也爱你的人吧；如果爱，就不要再做仙。仙可以承载天地间所有的东西，惟独爱，沾上了就死无葬身之地，无一幸免。

几步外的重风突然拧紧了眉头，反应过来，沉声叫道：“倾——城！”伸出手去，似乎想要抓过那已经逝去的生命，却是徒然，惟有那些幻散的灵，飘荡着仿佛要飘进他的手心，却又在即将触及时被风吹走……

我瞌了瞌眼，忽见不死邪皇满含邪刹之气的剑尖伸向了重风的后心！邪刹之气现出虎狼之形，张着大嘴，仿佛要吞噬掉世间所有的生命！

“重风！”我大叫一声，跃上前去，抓住他的胳膊，顺势把推出一丈远。

“纤纤！”只听得他沉痛啸叫，我的身体一僵，背心的寒凛之意迅速传遍四肢百骸，接着便是难忍的疼痛。

我紧蹙着眉头，隐忍地发出一声呻吟，重风当即跃上前来，刚抓住我的胳膊，不死邪皇便用力抽出了剑，刺向他！

我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推开重风，身体突然变得很重，直直地落了下去。

眼睛变得越来越模糊，重风在啸叫，在发怒，在悲痛，他追过来了，伸着手，要抓住我……

我也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他，想要他救我。可……明明看起来触手可及的距离怎么就是抓不住呢？我苦恼着，喊着，叫着，哭着，渐渐地眼睛合上，把整个世界都挡在了外面，陷入了一片黑暗，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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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空城，怀抱投奔——（大结局）

离恨天，离别恨－1

邪气咆哮的九重天，他如塑的容颜痛楚地扭曲在一起，怔怔地伸着手臂，想要抓住的东西，终究没有抓住…….

忽地痛苦地仰起了头，狂啸一声：“为什么？天下竟有我力不能及之事……”

高吭而凄厉的声线撼动天地，直裂去宵！

顷刻间天色惊变，离恨天上魔雾氤氤翻腾！众仙恐惶护驾。

垂下头，望见飘扬在空中白发，他笑了，胸腔中那颗被那个女子捂热揉软的心又渐渐恢复至冷硬。

她怎么可以这样离去？想到刚才还对她咆哮如雷，后悔不已。他以为，他纵然失了性命，也能保全她，没想到，是她，不顾一切，保全他。

瞬间白头，魔已非魔。

他腾空飞起，冲破魔雾，猎风在耳边呼啸，冷冽得可划破肌肤。

他要用毁天灭地的力量，让伤害了纤纤的人付出惨烈的代价来！

无数火球从天而降，围成一圈，如有灵性那般，熟知主人此时的桀骜，一个个张着大口，咬向几步外的不死邪皇！

一瞬之间，不死邪皇的衣袍便发出了烧焦的气味，他呆在魔剑之中，终日受着温寒，此时见了火，顿时大叫起来，施法术驱避，发现，无济于事。

重风目不斜视，黑色的袍边在猎风中飞扬着，脸色麻木冰冷，一步一步朝着他走去，看着他在烈火中午颓然挣扎，重风大笑，挥起毒魔剑，直抵他的眉心。

不死邪皇见状顾不得扑火，慌乱道：“别杀我！”

重风不语，只是麻木地看着不死邪皇，深知这种小人最怕死，他当然不会杀，他要让这小人受尽苦头！

不死邪皇见重风不说话，方寸大乱，求道：“魔尊，放了我。其实我不想与你作对，只要我们合作，天下就我们的，你为大，我为小，可否？”

重风冷笑，仍然不语。

不死邪皇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忍受着烈焰的炙灼，握剑的手瑟瑟发抖。

重风一言不发，出手便是最恶毒的招数，人神鬼神都无法忍受！

蓝紫色的光芒飞速袭出，直直扑在不死邪皇的胸口，迅速蔓延至全身，与烈焰燃烧在一起。不死邪皇本就丑陋的面容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扭曲，在一阵黑紫色的烟雾中，痉挛起来。

重风拈手幻出一个鼎状法器，随着一声凄厉的喊叫求饶声，不死邪皇已被收入法器。重风当际施法，永远封存！

“啊！哎呀！魔尊……不要啊……”鼎中传出不死邪皇的叫喊声。

重风冷声道：“哼！世上没有‘后悔’二字！这里可比魔剑里‘舒服’百倍，你好好‘享受’！”

“魔尊……您饶了我吧……什么时候放我出去？饶……啊！”

“哼！你永远也别想出去了。”

“啊！我受不了了！杀了我吧！”

“哼！想死？比出去更难！”

逍遥城，佳人去，城空－2

桂香袭人，

树下伊人无处寻。

夜色深沉，

谁见缝插针？

孤灯之下，

白发三千根。

相思忍，

空守逍遥，

此情永不泯。

——《点绛唇·重风》

一百年，已经过了一百年了吗？

那个孤独的身影斜倚在榻边，一盏孤灯映出他如塑容颜，寂寥和思念随着时光的流逝在他眉间沟出一道深深的痕。坛中酒，早已饮尽，恼恨地将坛子摔到了阶下。

还是不相信，天底下竟有他力不能及之事！

一百年前，他没能留住纤纤命。一百年后，竟然连她的人、她的魂都寻不到！天上、地上、地府、九幽……所有可能的地方都挖地三尺地找过了，都没有……

她，到底去哪儿了？

难道，真的是宿命？他生来为魔，就注定了不能拥有感情？或许，纤纤真的像倾城那般，永远的消逝了。他的心中涌出绝望的痛楚，站了起来，信步走出宫门。

迎面看到黑袍走了过来，重风蹙了蹙眉头，黑袍已经近前福身，禀道：“尊者，海外也没有，已寻过三遍。”

没有，又是没有，他现在最最痛恨的就是“没有”这两个字。

他抿了抿唇，无力地朝黑袍挥了挥手，黑袍识色退下。

殿外，月华如水，重风绕过长长的回廊，走到了那道通往城外的小门旁，开了门，踏入了一片自然天地。

那个秋千，在随风飘荡着。当年，她也只荡了两次吧？他走过去，抚mo着树藤，俯首而嗅，隐隐留有她的味道。

他笑了笑，用手轻轻摇起来，仿佛上面就坐着那个美丽又可爱的女子。

他突发奇想，摸出了传音石，竟有些紧张，屏息许久，轻唤了一声：“纤纤？”

……

“纤纤？”

……

“纤纤？”

……

失落至极，松开了秋千，转身离去。

骄傲的心，从来没有如此挫败过。

重风一边往前走，一边仰头望天，这一刻，无比痛恨那个永远不出现却又无处不在的命运之神！

此刻，他一定是站在云端得意地笑啊，笑他的高明，笑他的力量，笑重风败在了他的手下……

你是在等我吗？纤纤－3

翌日，晨曦乍放，黑色的城堡上空笼罩着孤寂的气息。城内无人走动，静的只有风在独自缱绻。

寝宫内，重风刚刚走身，便见黑袍慌慌张张地走了进来。

“怎么了？”重风感觉到黑袍的异样不禁问。

“尊者，那棵树好像有些不一样。”

“什么树？”重风不禁蹙眉。

“就是您执意从天庭移来的桂花树下。属下刚才看到，桂树开花了！”

“什么？”重风不禁惊异，话音落人已走出了宫外，这棵桂花树从天庭移过来之后就从来没长过叶，没开过花，一百年了。难道这预兆着什么吗？重风激动不已，步子竟变得有些迟疑。

远远地，便看到一树繁华，黄灿灿的，好漂亮。

重风走到了树下，恰一阵风吹过，片片花瓣落下，他伸手抓住了一株花枝，突然想起那日，他也是这样抓住了一株花枝，站在纤纤的身后，第一次与她那样接近，能嗅到她发间的清香，能看清她颤动的睫毛……

可此时，只有他，没有她。

他四周环顾一番，并未见有什么身影，心中又是失落。

一整天，他都把自己闷在宫里。

晚上的时候，小妖照例送来了酒。他早就会喝酒，只是这些年更加喜欢，发现酒真是个好东西，能把心里想念的那个人召唤出来，陪伴左右，也能把她忘的一干净，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让他得以熟睡。

一坛酒下肚，他醉意朦胧，看到纤纤站在他面前，朝他笑着，柔声说着：“重风，我想你了。”

他伸出手去，拉住了她的手，相拥着，朝着床榻而去，安然入梦。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地醒转。重风伸手抚了抚一旁，是空的。习惯了，多少个夜晚，醒过来，身旁都是空的。当年，与纤纤共枕眠的日子不过三天，那种有人陪伴的感觉却成了他改不掉的习惯，于是，空落了一百年。

他坐起身，忽听得殿外隐隐约约有女子的哭泣声，嘤嘤咽咽，悲伤不已。他忙下了床，大步出了寝宫。

到了殿外，那哭声更加清晰起来，他沿着回廊，朝着那棵桂花树走去。是老天爷听到他内心呼唤，了解了他多年的相思了吗？今日百年不开花的桂花树开花了，此时，他又听到了那熟悉的嘤泣声，是她吗？是她吗？

他的脚步，停在阶前。

几步外的桂花树，被月光笼罩着，散出朦胧迷人之感。

他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不禁笑了。

大步走了树下。

她正在哭，哭的伤心，哭的旁若无人，瘦弱的肩膀颤动着，耳旁垂下的发丝随着夜风飘动着。她身上穿的是民间小姐穿的那种花裙子，上身上对襟的淡青色薄衫。

重风怔怔地看着，思绪不禁飘回一百多年前，天庭之中，广源宫外，那个早晨，他就是这样站在纤纤的面前，看着他哭泣。正如当时，此刻，她仍然没有注意到他，哭的那么专心。

他抑制着心中涌出的情感，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

一直过了好久好久，她的哭声渐渐地低了。

他轻步走了过去，拈手幻出一条绣花手帕，塞到了她的手上，低声道：“别哭了，把眼泪擦干，我不想看见你哭泣。”

树下的女孩一怔，抬起头，泪眼相看。重风不禁握紧了双手，几欲脱口叫出“纤纤”，正是她，一模一样的，什么都一样，衣服，发式，眼泪，表情，与一百年前第一次在桂花树下看到时一模一样。

纤纤只看了他一眼，用手绢擦了眼泪，忽地又问：“这里是哪儿啊？”

重风看着她，微笑着说：“是逍遥城。”

“逍遥城……”纤纤低声念着重复了一遍，眼睛忽然亮起，嘴角上扬，问道：“重风在这儿吗？我要找他。”

重风不禁拧起眉头，扶她起身，“你在这儿哭了好久，你是在等我吗？纤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纤纤不禁疑惑，想了想又问，“你真是重风？”

“你难道把我忘了吗？”重风不禁箍住了她的肩膀，沉痛问道。

纤纤摇了摇头，迷茫道：“我把什么都忘了，只记得重风，就来找他了。你真的是重风吗？”

重风瞌了瞌眼，对她温柔笑着，拉起她的手，往前走，“我就是重风，我带你回家。”

纤纤不禁转头看他，高兴道：“你真的是？”

他重重点头。

“这就好。”纤纤仿佛松了口气那般，“你长得真好看，这就好。”

重风看着他嘟着小嘴挑眉头的样子，心中不禁一软，柔声问道：“怎么讲？”

纤纤只是笑，不回答。

这时他们已经走到了寝宫的门前，重风推开了门，牵着她的手进去，领她坐到了床边，就着烛光，细细地看着，伸手抚着她被寒风吹得微红的脸颊，是真实的。

对于重风的这般亲昵之举，纤纤只是睁大眼睛看着，越发觉得他可亲。

“告诉我，你以前在哪儿？都跟谁在一起？吃苦了吗？”最后这句，说的有些颤抖。

纤纤听出他话中心疼之意，一百年来所受的苦不禁涌上心头，抿了抿唇，抓着他的胳膊抱怨道：“当然吃苦了。”

重风不禁心痛，揽住了她的肩膀，抚着她的头发道：“都吃了什么苦，以后我一一补偿你。”

纤纤仰头看了看他，“就是找不到家，很害怕。我只知道我叫纤纤，还有一个人叫重风，对我很好，于是我就找他。那些孤魂野鬼，山林妖怪总是笑我，我问他们，他们都说不知道重风是谁，有的知道也不告诉我……”

重风听着不禁紧紧蹙起眉头，心疼问道：“你一直在外面流浪？”

纤纤吸了吸鼻子道：“我去地府，他们不收我，说我还没死，可是我去人间，那些人根本看不到我，于是我就跑到山里，但那些妖怪都疏远我，后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三年前做梦，梦里有个穿白衣服的菩萨告诉我，重风在逍遥城，还告诉我一直往南走就能找到，我就来了。”

重风俯首看她委屈伤心的样子，一颗心已柔软地化成了水，紧紧搂着她，心疼道：“现在找到我了，就好了。我是重风，就是世界上对你最好的那个人。”

“嗯。”纤纤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我跟你是什么关系啊？”

重风一怔，笑道：“我是你的夫君，你是我的妻子。”

纤纤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感觉很疲惫，她流浪了一百年，孤身一人，从未依靠过谁，此刻觉得重风的怀抱又柔又暖，不禁伸手环住了她，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了，闭上了眼睛。

重风怔了一会儿，也不敢动，轻声叫道：“纤纤？”

“嗯？”她仍闭着眼睛。

“你睡着了吗？”

“我很累，一百年没有睡过觉了。”她动了动脑袋低声道。

重风没说话，把她抱了起来，转身放到了床上，自己了上去了，为她拉好了被子，柔声道：“现在可以安心睡了，想睡多久就睡多久。”

她眨巴几下眼睛，想了想问道：“你会陪着我吗？”

重风笑着伸手把她揽到了怀里：“永远陪着。”

她点了点头，乖乖把身子往他身上靠，呢喃着：“我再也不要一个人了。”

重风紧了紧双臂，脸颊贴上她的，那种空虚的怀抱被填满的感觉终于又找回来了。他也一样，永远不要再一个人了，永远和纤纤再一起。不管什么天神菩萨佛祖，统统不许分开他们！

看着怀抱中的纤纤呼吸渐渐平稳，重风知道她睡着了，可他就是不敢睡。这是夜晚，他怕这是梦，他怕这一切是假的，他怕明天早上醒来她又消失了，于是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她熟睡的样子。

天亮。

纤纤本想着要睡好久好久，可天亮的时候自然而然地醒来了，仰头一看，重风正在看着她，她不禁笑了，“我以为你会消失，还好你在。”

重风一怔，凑上前吻了吻她的唇，“我也怕，所以一直看着你。”

纤纤抬眼看着他，很认真道：“我不会走的。”

重风不禁笑了，搂紧了她，不一会儿，竟又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她又睡着了。

重风脸上的笑慢慢化作深情和心疼，轻轻抚着她的发丝，也闭上了眼睛。

很多时候，心会莫明其妙的空荡。那……需要的不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财富，不是虚无缥缈讨好世人的名望，更不是可以安逸享受的物质。而是……一个人，给予的那种被依靠，被依赖，被爱，和，可以爱，的满足感。

——————————完结——————————．

祝大家五一劳动节快乐！过些天无邪会开新的仙侠，还请大家多多支持捧场！有你们的支持，才有我前进的动力！群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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