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悟》

作者：雨天yu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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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一章

《领悟》

楔子

在我的记忆里，那间教室里没有电灯，四周都是黑魆魆的，只有父亲的周围是明亮闪烁的、深浅不一的桔红色，他似乎是被反吊在烛光里，所以周围的人身后才拖着长长的、伸展到墙上又树立起来了的阴影，可是后来想想，那其实不可能。 我们住在学校，七六年的中学教室里，怎么会没有电灯。

我踮着脚尖，踩在几块砖头上，趴着后面的窗台上往里看。 似乎有很多人，在桔红色的烛光下，影影绰绰动来动去，就像是电影上的特务抓到了一个忠诚的地下党。 我原来不怕那种镜头，妈说那些都是假的，是别人往共产党员头上抹的红药水儿，所以当我隔着破烂的窗户看到爸爸惊恐的眼睛和流血的额头时，我一动都不能动，好像一动，里面这场电影就散掉了，眼前的情景就变成真的了。

有一个扎着腰带的年轻人在大声念着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似乎是日记，因为我听见他老是在说几月几号怎样怎样；但是又不象日记，日记应该是关于做好事和思想斗争的，那年轻人却不停地重复：“今天，我听到程好南说……”。

程好南，是我爸爸的名字。

我爸爸是县一中的数学老师，我妈妈是棉纺厂的会计。 妈妈呢，天这么黑了，她怎么不来找我，怎么也不来找爸爸，如果她找到了我，抱起来我，教室里的古怪的事情就会消失了吧。

红色的光映着我黑色的眼睛，呵斥声在耳朵里脑袋里轰想，爸依然在那里吊着，他一直都在哆嗦。 那年轻人每念一句，爸爸就在肿胀的嘴角无力地重复：“我没说过，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我冤枉！”

我听到皮带抽打和胶鞋踹在人身上的声音，就象是弹棉花的人弄的弓子嘣嘣闷响，我把眼睛紧紧闭上。 脚下的砖上长满了青苔，粘乎乎的，我不断用手扒着窗台，才能不掉下去。

那天晚上，我只记得趴在那里的情景，却不曾记得是什么时候回家的。 家就在中学后面，好多排平房里的两间，一切都非常地模糊而晦暗，青砖的地，木头的磨出了坑坑的门槛，小小的帆布马扎，我窄小的床上露出了毛边的竹皮凉席，这一切，连同母亲灰白的脸和齐耳的剪发，构成了前一个日子和下个日子之间的记忆。

姥姥说爸爸后来是被别人抬回来的，他的腿断了，这应该是关键的一幕，可是我幼小的脑子里丝毫没有印象，是我故意过滤了这个场面还是当时我根本就不在场，已经没有谁能告诉我了，相反，在此之前的一个下午，邻居家的男孩子山东给了我另一个惊恐而鲜明的时刻。

“程帆，你爸爸是反革命，是甫志高！”

当时我们似乎站在那所中学操场旁边的油菜地里，山东和几个孩子团团围着我，或许他们并不比我年龄大，可是，记忆里他们都是如此的魁梧，似乎每一个孩子都可以俯视我，这是事实还是恐惧的幻觉，我不得而知。

“我爸不是！”

“你爸出卖同志，你爸给咱们县委安炸弹，你爸还说毛主席的坏话……”

“我爸没说毛主席坏话！”

最后的一项指控带来了巨大的轰响，让我的脑子在一瞬间变成了空白，得多可怕的敌人才会说毛主席的坏话啊。 我想我当时一定哭了，六岁的时候，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孩子。

“人家都揭发了，我大哥看见了，说你爸爸骂了毛主席一大本子。”

“人家说你爸还偷改了毛主席的话……！”

他们的嘴都在动，他们的个子那么高，他们有人穿着用旧军装改成的神气的草绿色小褂子，他们有人伸过手来推我，后来又变成了很多手。 我一步一步往后退着，最后终于坐倒在开着焦黄色菜花的地里，地上很湿，刚刚浇过水一样，高高的油菜棵子抵着我，前面，似乎有很多穿着破破烂烂的胶鞋和布鞋的脚踢过来……

童年里的很多事，都是清晰而模糊的，我那么清楚地记着身后柔韧的油菜棵子枝枝杈杈的感觉，却丝毫不记得改变我生命的那个夜晚，不记得那天睡觉之前和爸爸妈妈曾经说过什么，不记得他们的脸色和平常有没有差别。 那天，妈冲着我哭了吗，爸的脸上还有伤吗？

长大以后，无论我怎么想，我都回忆不起来他们生前最后的模样，无数次，我看着黑白照片上他们微笑的眼睛，伤心地问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早晨起来的时候，他们两个平平并排躺在青砖的地上，都穿着簇新的铁灰色中山装，妈妈的嘴角里有一道白沫子，爸爸却平静地象是睡着了一样。 我的小狗阿黄也死了，一个小碗倾在地上，两间小小的平房里，弥漫着重重的红烧肉的香气……

姥姥告诉我说，阿黄那碗红烧肉本来是给我的，最后的瞬间，不知是爸爸还是妈妈改了主意，他们决定带走阿黄，剩下我。

他们这么不疼我，带走了阿黄，却剩下了我。

第一天，爸爸妈妈被抬走了，大人们不让我跟着。

第二天，山东跑来告诉我，阿黄被扔进了学校后面的路沟，没人敢捡来吃，因为是毒死的。

第三天，姥姥来了。

第四天，姥姥带着我去看他们，按着我跪倒在一个小小的坟上。

第五天，我不哭了，拽着姥姥的大襟褂子，坐上平生第一趟火车，永远地，离开了那座小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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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1.

文克扬走进严宝家客厅的时候，凭着直觉，一眼就认出了贺小朋。

“贺小朋的眼睛长得很大，嘴巴闭着的时候薄薄的不起眼，可是只要一咧开，也很大；贺小朋的爸爸从欧洲考察回来，给小朋买个一个黑色“123”的短裙子；贺小朋特拽，中文系里一半人特喜欢贺小朋剩下的另一半儿特烦她；今天贺小朋的两个追求者在学三楼下面打起架来了……”

所有这些关于贺小朋的小道消息都是文克扬从严贝那里听来的，有一次严贝夸完贺小朋的大嘴之后抱怨自己的嘴不够性感，她哥严宝在旁边听见了，说严贝你老老实实当你的林忆莲吧，你要是长了小朋的大嘴，不会象朱丽亚·罗伯茨，只会是象台湾的那个彭洽洽。

所以不用别人介绍，文克扬一眼就认出了贺小朋。

那时候已经是深秋，贺小朋还穿着裁剪贴身的浅蓝色厚布裙子，正斜坐在严贝的皮沙发超宽扶手上，听一票七八个男生在身边吹牛。 严家的大客厅连着落地的长窗，下午的秋日暖阳明亮地照着这群大四的学生，贺小朋白皙的下巴微微扬着，果然象严贝说的那样，长着薄薄的大嘴，一笑起来特别抢眼，不过文克扬估计着，还是比朱丽亚·罗伯茨的要小上一点。

“……是真的，当时我一个刹不住车，就撞上去了，” 说话的是一个脸上长满了相思豆的男生，激动起来比手划脚，“直到警卫把我拽下来，我才知道撞的那个人是中宣部的副部长！”

“真的啊周响？ 你甭骗我们啦，有那么戏剧化吗！” 说话的女生梳着齐耳短发，有着柔媚的声音，语气让文克扬忍不住想起了《围城》里的唐晓芙。

周响显然有鼻炎，被那女孩子一鼓励，连连从鼻子里吭吭几下，道：“王雪儿，你不知道，当时我那个紧张啊，吭吭，刘部长跟我说话的时候，我都没听见！”

雪儿笑起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真的有女孩子的笑声很适合用“咯咯”这个拟声词。

贺小朋无聊地撇撇嘴角，眼珠子转转，正瞄见王雪儿天使一样纯真的小脸，不觉轻轻哧了一声道：“周响，你还是讲讲你们怎么偷早操票的事儿吧，那也比这个有意思得多。”

“什么，贺小朋，你也听说啦！我还让男生都不要讲呢。” 周响的脸都激动地红了。

“你们宿舍的王畅都已经把早操票送我们宿舍去了，” 严贝大笑，“这下你完了，顾着保密，错过了一个追美女的机会。”

“这家伙真讨厌，说好了只分男生的，” 周响懊丧道，“贺小朋，你还要不要早操票，我还多着呢。”

“不用了，我的够了。” 贺小朋笑。

“周响你拍马屁拍糊涂了， 你忘了贺小朋是体育部长了？” 旁边一个瘦瘦男生笑着阴损道。

周响一拍脑袋，赶快殷殷叮嘱：

“小姐们，你们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哦，马上该毕业了，出了岔子我就死定了。 贺小朋，其实我最放心的就是你，严贝，回头我给你送二十张，我唯一害怕的就是雪儿，雪儿，你是系里的大红人，你可千万别卖了我。”

周响就差冲着雪儿摇尾巴了，这句话半真半假，立刻让雪儿脸上有点挂不住，勉强笑了笑道：“我就那么不济啊。 周响，我什么时候卖过你啊，真是没有良心。”

最后那两个字雪儿说得有点吞音，格外绵软，贺小朋咧着大嘴，严贝把眼珠子都翻了起来，倒是周响，扎扎实实地被电着了。

“王雪儿，哎雪儿，我不是那意思，你不是跟系里熟吗，怕你不小心说走嘴。”

严贝的爸爸妈妈都是外交部的参赞，听起来很好实际上过起来挺惨，在非洲加纳住了三年，回来的日子还遥遥无期，于是，严家漂亮的大房子就成了宝贝兄妹呼朋唤友、尽情逍遥的天下。

“克扬，你来了。” 严宝端着一盘子苹果从厨房里出来。

“文克扬！” 严贝圆圆的脸一亮，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还担心你不会来呢！”

严贝跑过来，小手抓住文克扬的胳膊给大家一一介绍，“这是文克扬，我哥的大学同学兼老板，就我跟你们说特酷的那个！文克扬，这是我们班孙敏，周响，那是我们的班花王雪儿——。”

大家纷纷笑着欠身跟文克扬打招呼，雪儿也听说过文克扬，所以目不转睛地看。

“这位就是贺小朋。”

小朋扯扯嘴角，冲着文克扬轻轻抬了抬下巴。

文克扬没扯嘴角，塌了一下眼皮作为回答。

贺小朋一愣，倒，比我还拽，不觉用眯起大眼睛狠狠地瞟了此人一眼。

下巴长得太长了，跟基努·里夫斯有得一比；眼睛睁不开似的，象梁家辉；就鼻子还不错，象谁呢？对了，象我自己的！

贺小朋肚子里忍不住大笑，连忙塌下眼睛，佯装喝茶，只剩下长长的睫毛还在不安分地轻轻颤动。

除了严贝高中和大学的同学，严宝还为自己妹妹二十二岁生日请来了自己的几个朋友，吃过了晚饭，大家就开始挤在桌子边上分蛋糕，屋里到处都是闹哄哄一片。

听到背后“呲”的那声响的时候，小朋正咧着大嘴笑着探身拿蛋糕，“砰”一下她就坐回来了，不用手摸她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听那动静，裙子上关键部分怎么也得裂了大约十公分左右的口子。贺小朋小声叫严贝严贝，严贝正拿着蛋糕往周响脸上抹，哪里听得到，小朋笔挺地靠着椅子背儿，不一会儿，鼻尖上汗都出来了。

都是这个瘦得要死的巴黎裙子害的，姑妈还当自己是高中生啊，买这么紧身的东西也不详细问问尺寸，怪完了姑妈贺小朋又开始怪自己，唉，谁让自己硬往身上套呢，还是臭美惹的祸啊。

坐在板凳上，贺小朋一动也不敢动，左顾右盼，几个女生唧唧瓜瓜正忙着吃，一时之间，谁都没有发现贺小朋的苦瓜脸。

“同学，你的外套掉了。”

小朋猛地转过身，身后居然就站着那个穿西装的拽人文克扬，看着他手里的针织上衣，贺小朋的脸腾就红了，因为自己的外套明明扔在里屋的沙发上了。

不等小鹏说谢，文克扬冷着脸，随手把外套搭在小朋的椅背上，转身到人群里去拿蛋糕。 小朋突然回过神，飞快地一把拽过来，两三下系在了腰上，宽大的针织外套垂下来，顿时牢牢地护住了屁股。 看周围无人注意，贺小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施施然站起身，钻进人群去抓严贝。

2

（2）

文克扬推了推洗手间的门，皱了皱眉头，每个人都喝了不少啤酒和可乐，厕所必然成了抢手的地方。 文克扬熟门熟路地摸进主卧室，还好，抢占及时，一阵轻松。 洗过手刚要出去，文克扬发现外面好像有人说话。

“严贝，我都脱了，你要冻死我啊！”是贺小朋的声音。“行了，肥点儿就肥点儿吧，给我一件儿就行。”

“那哪儿成，我还指着你把那个小鸟依人的王雪儿给比下去呢，真受不了她嗲起来的样子。” 严贝翻箱倒柜的声音。

“那你请她来干嘛？”

“咱们屋四个人我总不能请仨吧。” 习习索索响了一阵子，严贝又道：“你知道吗，雪儿正打保送研究生的主意呢。” “那名额不该是刘小山的吗，他是第二名啊？我不申请不就该到他了吗？”

“本来大家都这么想，你知道保研不象留校，一直是按学习成绩往下排，你联系了《晚报》，第三名何南要出国，本来是没有谁能跟小山挣。 可是就昨天，我听黄老师说，雪儿已经跟管毕业生的副系主任说好了，说这次的保送标准里除了成绩还要加上个人表现，雪儿是党员，这么一来，刘小山恐怕就真的得回青海老家了。”

“哪个副系主任，王建？”

“还能有谁啊，这你还不知道，雪儿见了那个老头子恨不得把自个儿嗲死。”

外面静了一下，又听贺小朋道：“严贝，你去把雪儿叫进来。我有话跟她说。”

严贝小声地笑道：“你要干嘛？不要吓坏我们的小宝贝儿哦。”

门吱呀响了，似乎严贝出去了，只剩下了贺小朋习习索索地在换衣服。

“小朋，你找我？” 雪儿的声音甜甜响起来。

“对啊，” 贺小朋友好的声音，“雪儿，我是想告诉你一个新闻，我打算申请保研了。”

“你说什么啊！” 雪儿大大的吃惊，“小朋，你不要开玩笑好不好，你不是要跟《晚报》签约了吗。”

“本来是的，现在我改主意了，” 贺小朋赖赖地说，“听说你们打算修改保送的条件，刘小山社会活动是不够积极，不过——我可是当了三年的学生会体育部长，也不能算是个吃素的吧。”

“你干嘛呀，贺小朋，我可从来没有招惹过你！” 雪儿的声音委屈而娇嗔，可惜贺小朋是个女的。

贺小朋应声嘿嘿一笑，其阴险程度让厕所里的文克扬不觉莞尔。

“贺小朋，” 雪儿软软叫道，“你又不是真心想上研，你这么干，到时候吃亏的是自己。”

“这个，也算不上吃亏吧，” 贺小朋也软软地说，“谁都知道硕士文凭还是比较有用的，我本来是可上可不上，不过现在……”

“你！” 雪儿显然有点架不住了，外面沉默了片刻，雪儿似乎冷静了下来，“好吧，只要你不申请保研资格，我会和刘小山公平竞争。”

“好啊。” 贺小朋说，“不过，如果有人以为一旦我错过了报名时间，还有时间再做手脚的话……”

“贺小朋，到时候是系里根据条件做选择，我只是听天由命。” 雪儿口气也僵硬起来。

“大家也都不是瞎子，雪儿，你好自为之。”

雪儿轻轻哼了一声，外面传来脚步声，似乎雪儿要出去了。

“对了雪儿，还有一件事情我想让你知道，大概在两个月之前，我曾经去后湖跑步，” 贺小朋语气龌龊地说，“不小心……这个……看到了雪儿公主和副系主任接吻的幸福一幕。”

“你……你胡说！” 雪儿的声音陡然尖锐刺耳。

“我有吗？”

隔着门，文克扬可以想象雪儿公主羞窘的可爱样子，不过，公主似乎很快就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贺小朋，你这么做未免太卑鄙了！”

“切，针对不同的人，我可以随时调整我的格调。” 贺小朋得意洋洋地说，“这件事，我可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雪儿，你不谢谢我？”

文克扬没有听到雪儿的回答，只听到了重重的摔门声。 又等了一下，外面非常安静，文克扬轻轻地拧开了洗手间的门。

流行的贝壳形台灯亮着，贺小朋正坐在床沿，双手支在耳朵边，冲着门口吐舌头。 卫生间的光线惊动了她，她愣愣得扭过头来看着文克扬，似乎太惊讶了，甚至忘了放下双手。

等到文克扬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身后才传来了贺小朋结结巴巴地声音，与刚才的飞扬跋扈相去径庭。

“文……文先生，你……怎么可以……可以偷听？！”

文克扬回过头，贺下朋的手已经从耳朵边上放下来了，站在地上，穿了一件严贝地粉红色细格子裙子，衬着有点稚气未脱的嘴巴、白皙的皮肤和一头乱乱的短发，在卧室里的台灯下，散发着青涩和健康的气息。

“我是不得已被堵在里面的。” 文克扬细长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的歉意。

“你……最起码，你可以……你……” 小朋一时没想好文克扬应该怎么做。

“她叫王雪儿对吧，我不想让她尴尬。”

“那你干嘛让我尴尬！” 这一句她接得很快，看来她想起来了文克扬刚刚做的另一件好事。

“因为我也会因人而宜调整我的格调。”

说罢，文克扬微微笑着推门出去了，贺小朋显然比郝思嘉要有涵养，最起码文克扬没有在背后听到扔花瓶的声音。

过了好大一会儿，贺小朋才从卧室里出来，扫了一眼，文克扬居然已经离开了。 剩下的一个小时，小朋显得有点郁郁寡欢，不过，那种郁郁寡欢是让人感到可爱和好笑的，不是让人心疼的。 她高抬着下巴，薄薄的嘴唇微微噘着，半垂着长长的睫毛看着手里的可乐，根本就没有注意旁边男生们在耍什么宝，让周响他们不觉大失所望。

一个晚上连出两次丑，实在是生平罕见的奇耻大辱，更可恨偏偏哪样都不是那文克扬的错，害得贺小朋连个诉苦的地方都找不着。 每隔两分钟想起来那个拽人细长眼睛里的戏谑，小朋就觉得胸口象是塞了一团棉花，只想扯直了嗓子大叫两声解解闷气。

3

（3）

是个大周末，生日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11点了，大部分同学要回宿舍，只有小朋中间要倒车回家。

“小朋，你不害怕吧，要不我送你。” 周响一边穿外套一边问。

“切，小菜，有了坏蛋我跟他赛跑。” 小朋说。

大家都笑了，中文系里谁都知道，贺小朋跑得快，爆发力好，100米之内能追上她的男生全系也挑不出来几个。

等到上了电车，大家才知道确实有点晚了，车上稀稀拉拉总共不过那么四五个人，买完票，售票员前面的小灯啪得关上，只剩下了路边店的彩色霓虹一闪一闪地掠过。

车晃晃地走，停了几次，然后大家突然听到前面驾驶员的声音，吓了一跳：

“哎，我说，你看咱们后面是不是跟了一小车啊。”

“什么小车啊？”售票大嫂扭着头看，坐在后面的小朋她们也扭着头看。

大半夜的，路上车很少，一辆黑色的雅戈慢慢腾腾、悄无声息地跟在摇摇晃晃的电车后面，看着着实诡异。

“跟了咱们好几站地儿了。”驾驶员又道，“唉，你们谁认识后面那车吗？是不是想跟谁啊。”

“不认得。”“没见过。” 大家纷纷扭头看，一个大妈还从前面刻意跑到车尾。

“大刘你快甭说了，瘆的慌。” 售票员冲前面的驾驶员道，“喝醉了吧那小车司机。”

“不象，开得挺稳的。” 驾驶员摇头。

“贺小朋，你是不是该下去转车了？” 雪儿突然转头，娇娇地问。

“没错。” 小朋没好气儿地说。

两个男生一起站起来说去送小朋，被小朋拦住了。

“贺小朋，真的不用？可别逞强啊。” 雪儿笑着问，明明没什么特别的，贺小朋就是听着刺耳，索性不理她。

车慢慢地靠站了，小朋裹紧身上的短呢大衣，一个跨步跳上了站台，电车车门在身后“咣当”一下关上了。

“真是个贼大胆儿。” 雪儿扭着头看，这次，那辆小车似乎没有再跟上电车，大家松了一口气。

贺小朋紧走几步，看左右没人，懒得去走天桥，径自向大街对面跑去。

上了马路牙子，小朋一回头，那辆黑色的雅戈仗着半夜无人，居然当街掉了一个头，真得冲着小朋贴过来了。 即使一向胆子大，这下贺小朋的脸色也有点发白了，把手揣在大衣口袋里，不觉加快了步子。

“嗨！” 车里有人喊话。

贺小朋走得更快，心惊地看看前面路口，这个时候了，哪里还有警察，真要是赛跑，四个轮子10米以内就能追上自己。

“嗨，贺小朋！！”

贺小朋脑袋一乍，连我的名字都知道了，黑社会么？ 埋头又走了两步，才慢慢回过神来，呸，什么黑社会。

停步转身，那车窗已经摇下来了，贺小朋皱着眉头弯腰往里看。

“贺小朋，” 说话的竟然是扑克脸文克扬，“上车我送你？”

Shit，贺小朋张大了嘴巴合不拢，谁有病，他还是自己？

小朋直起身子，要是发火吧，八成会被这种人看扁；抬腿走人吧，太小气；反正自己没有什么可以被勒索的，这么凉飕飕的秋夜，——切，上就上吧，谁怕谁啊。

“砰！” 贺小朋撞上车门，搓搓手，里面好暖和。

车滑上大路。

“你住哪儿？”

“铁塔寺你知道吗？就城管局的家属院。”

“噢。”

然后，文克扬居然就不说话了，好像他真的不过是下班碰到贺小朋顺路捎带一样。

贺小朋扫了他一眼，文克扬专著地看着前面。

贺小朋拧着眉头，修行不够，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不悦地道：“你跟踪我？”

“嗯。” 文克扬说。

“干嘛？”

“想追你。” 文克扬说。

贺小朋的心停跳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晚上，因为在那双细长眼睛里丢了面子，自己始终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现在突然形式逆转，让人没办法不措手不及，贺小朋皱着眉头，心里乱麻一般。

虽然几年来追求过小朋人不少，可是小朋从来没有这么不安过，当真的么，这个人，不会是想继续看我笑话吧？

“——为什么？” 小朋犹疑地问。

“嗯——，” 文克扬咬了咬嘴唇，脸上显得生动了一点，“你真的要听？”

“我不喜欢拿这个开玩笑？” 贺小朋觉得自己的惴惴不安似乎被人看透了，有点气恼起来。

“好。 第一你好看，第二你聪明，剩下其他条件也都不错，暂时呢，我还没有找到不追你的理由，本来想着回头先问过了严贝，但是你今天晚上连着露怯，估计心情不会太好，怕你睡不着觉，所以就提前行动了。”

文克扬说的很顺口，口气象菜场大妈报价钱。

小朋的眉头锁得更紧起来，这人，追女生还是买东西啊，别人这时候都是说“因为我不知不觉地喜欢你啊”。小朋噘着嘴想，瞪着大眼睛看前面的路面，却忍不住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甜蜜，猫腰钻进了她理智的烦恼里。

“——还有就是，你吵起架的时候，象个小母鸡。” 文克扬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显然想起了什么，小朋脸红起来，赌气扭头去看窗外，心里从来没象现在这么乱过，这算什么啊，母鸡？我可是贺小朋，全中文系最拽最酷的体育部部长！

“贺小朋，后天我请你去喝咖啡。” 文克扬的声音渐渐变得温和起来，总算有了点令人愉快的起伏，“要是你没有钱，喝大碗茶也可以，严贝说你喜欢AA制。”

小朋有一万个心说不去不去我不去，他凭什么这么笃定，我凭什么这么容易上钩啊！

“——几点？”

小朋不敢回头，脸太红了，只怕黑天也能看见。

没有听到回答，小朋忍不住奇怪地扭头看，却见文克扬正开心地笑着看她，原本刻板的脸突然明亮起来，连梁家辉一样的扁眼睛也在瞬间变得很有味道，与一个小时以前简直判若两人。

“5点行吗？” 见小朋回过头来，文克扬方才回答。

“你真的是好恶劣！” 小朋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恼羞成怒道。

“心里高兴的时候，就忍不住恶劣。” 文克扬笑着说，轻踩刹车，前面已经到了城管局家属院的大门。

“就这儿？”

“嗯，第二幢7层。” 不知道为什么，贺小朋文觉得文克扬是那种不会乱来的家伙，就径直报了地点。

“跟爸爸妈妈住？”

“妈妈去世了，就爸爸。” 说着，小朋关上车门之前，低头回答。

“哦。” 文克扬抬头向7楼看，只有一个房间还亮着灯，白色的窗帘，蓝色的印花。

“快进去吧，他在等你。” 文克扬收回目光，在黑暗里说。

4

（4）

第一次约会在一个叫小马过河的咖啡屋里，贺小朋发现其实文克扬笑和不笑的时候都很帅，嗯——也不是帅，是耐看。

第二次约会在北海公园白色的冰湖上，文克扬把贺小朋从地上拉起来的时候，粗粗的手指划过小朋的手心，贺小朋想真是N古老的把戏，不过——这依然是个可以让人心里乱跳半天的把戏。

第三次约会是在学校的食堂里，贺小朋给文克扬说看那个穿军大衣的男生就是刘小山，雪儿撤了申请，小山已经拿到了保研的名额了，文克扬说人家怎么不理你啊，贺小朋说他特内向一直都不理我啊再说他又不知道我干了什么，文克扬看了贺小朋半天才说我真的很幸运碰到你这样的女孩子，贺小朋总算有机会为了保研这件事偷偷得意了一把。

“205，贺小朋有人找！” 扬声器里传来老太太的声音。

“来了。” 小朋答应着，床上的衣服乱七八糟，小朋慌慌张张挠挠头，一时拿不定主意。

“大款儿来了啊。” 王雪儿躺在另一侧的下铺上，不冷不热地说。

“是啊，” 贺小朋也不冷不热地回答。 终于套上了一件米色的运动衣，她一仰头，甩了甩有点乱的短发，对着墙上的穿衣镜扭了扭屁股。

雪儿用圆珠笔戳着手里的笔记本，近乎恶毒的目光憎恶地盯着贺小朋的背影，这个世界，真是好不公平。就有贺小朋这种人，把什么便宜都占尽了，有一个当厅局级的爸爸，有一个聪明的脑袋瓜，有一幅好的皮相，这还罢了，更可恨的是她还要得了便宜卖乖，容不得看别人辛辛苦苦地往上爬！

现在，她居然又找了个高大有钱的男朋友！

“嗨！” 贺小朋一出楼门就看见了文克扬。

文克扬严肃的脸上迸出一点笑意，贺小朋穿了一身的米色运动衣，柔亮松散的短发，咧着大嘴灿烂地笑着跑了过来。

贺小朋跑到跟前儿，扫了一眼，噗哧笑道：

“哪儿弄得啊你？”

“托人买的。”

“我是说你的自行车。”

“说的就是自行车，上来吧，全市也没几辆了。”

文克扬跨上车子，等着贺小朋，小朋跳上去，顿时发现了不同。古董一样的28永久牌自行车，看起来笨拙无比，后座却又宽又高，坐着特别的舒服。 文克扬悠悠蹬了出去，早春，北方天气还冷，他没有穿西装，换了件蓝色细条纹的绒线衣和亚麻色的运动裤。

“怎么没开你的车。”小朋奇怪地问，从克扬公司到学校骑车要半个小时呢。

“怕人笑。” 文克扬不爱多说话。

“怕人笑话我吧。”

文克扬没有回答，贺小朋心里却感到了几分甜蜜和温暖，每逢周末的傍晚，总是有几辆小车停在楼下接女孩子们，看着那些挺胸叠肚头顶毛稀的老头子，贺小朋虽然没说过什么，却常常不知不觉地皱起眉头。

正是下午下课的时候，校园里乱哄哄一片，车铃被文克扬按地“丁丁玲玲”响成一串，贺小朋抓着文克扬的衣服，荡着两条长腿，一路穿梭，飞驰在拥挤而充满了活力的校园里。

直到在学三食堂里发现贺小朋和一个细眼睛的家伙吃饭，中文系的男生才惊觉牛人贺小朋已经肥水流了外人田，被一个公司小老板给摘去了，众男生大怒，凭什么啊，三年同窗居然比不上一个晚上的邂逅，让大家颜面何存。

“听说那家伙长得不怎么样啊，长鼻子细眼。” 外号小宝玉的何洋大一时碰过小朋的软钉子。

“个子还没我高。” 1米9的黄家任说。

“老么喀哧眼 。” 现年不满20的智商超常少年王敬说。

“不就有辆车么。” 周响踹一脚篮球。

“我也有啊。” 号称京城四少之首的刘文廊反驳。

“得了吧你们，贺小朋她爸是城管局局长，稀罕这个？” 何洋沮丧地说。

大家不说话了，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上闷闷不乐，体育部长贺小朋谈恋爱了，不知道今天还会不会来，说好了跟数学系打一场热身的，大四最后的联赛快开始了。

“嘿，部长来了！” 何洋眼尖，第一个看见了贺小朋。

28自行车沿着操场划着弧线迅速驶近看台，文克扬刷得停住，仗着腿长，单脚支地没有下车。 贺小朋从后面跳下来，用手揉了揉被风吹散的头发。

“都到齐了吗，怎么不热身，走啦走啦。”

没有人答应，五六个男生齐刷刷地看着贺小朋旁边那个不老也不丑的家伙，正在暗自比量，多亏了文克扬脸皮厚，刻板的脸上没有一丝儿窘意，倒是小朋先红了脸。

“看什么看！你们到齐了没有？何洋，孙浮顺呢？”

贺小朋大眼睛一瞪，被点了名的何洋醒了一样，连忙答道：“小顺儿没来。”

“孙浮顺没来？！他是主力啊，那我们今天还怎么打？！” 贺小朋把手插进裤子口袋，嘟着嘴站在那里，修长整齐的眉毛拧成了一砣儿，道：“真不行，就我上吧。”

“只能这样了，贺小朋，反正是热身赛，输了就输了吧。” 周响垂头丧气地道。

贺小朋个子虽然不到一米七，但是弹跳力特好，在男生队里凑数没有问题，不过少了主力，今天就没劲了。

开场七八分钟，中文系的比分就被拉下了一截儿。 电线杆子一样的黄家任弱不禁风，没有冲锋陷阵的本钱；贺小朋投球准，但是吃亏在个子小，被数学系男生一防一个准。

“贺小朋！”

何洋在中场大叫，贺小朋闻声往右跳起，把球兜到了手，身后有人迅速堵上。

“闪开，” 贺小朋一个逼真的假动作，侧身躲过了身后的对手，凑准机会，转身侧步，三步上栏。

贺小朋投篮极准，数学系见状立刻扑上，小朋人在半空，就看对方1米93的主力刘延已经飞扑上来想要打盖帽，可是他起跳太早，手没有碰到球，人却已经落在了贺小朋下方。

“贺小朋！” 文克扬猛地直起身叫道。

贺小朋身子下坠，脚蹭过刘延小腿，没了支点，不由自主向后仰过去，“哎呦”一声，扑通坐在了地上。

大家愣了愣，连忙围过来，文克扬已经冲上去把贺小朋慢慢扶了起来。

“完了，我的脚崴了！” 还没站直，贺小朋大叫。

“你那么拼命干什么！” 文克扬皱眉道，伸手把她抱了起来，紧走几步，把人放在了场边的长椅上。 蹲下身子，文克扬利落地拉掉贺小朋的袜子，沿着踝骨仔细地摸过去。

粗粗的手指温柔有力，贺小朋低头看着他认真的表情，轻轻咬起嘴唇，白皙的脸上因为运动，泛起着红晕。 男生团团围过来，默不作声，都有点不是滋味。

“是崴了，还好没别的。” 文克扬把小朋袜子拉起来，抬起头道，“现在怎么着？”

贺小朋抬头，和大家面面相觑，打不成了？

“我凑合上吧，都没肿呢。” 说罢，小朋踮着脚想站起来，又被文克扬按了下去。

“你老实坐着。” 文克扬皱眉看着蠢蠢欲动的贺小朋，停了停，叹口气，低声道：“我上行吗？”

“你？” 贺小朋挠挠头。

本来垂头丧气的几个男生互相看了看，何洋点头道：“反正不是正式比赛，我去问问数学系的。”

何洋转身向数学系休息的地方跑去。

小朋看着文克扬扑克一样的脸，咧着嘴低声道：“你，行吗？”

“试试看吧，体育部长。” 文克扬绷着脸说。

不一会儿，就见何洋远远在那边招手：“接着来啦！”

文克扬应声脱掉身上的绒衣，只穿了白色的紧身跨栏背心儿，掰掰手腕，露出了臂膀上结实的肌肉，深麦色的皮肤。

这场比赛证明，文克扬不老，不穷，不笨，不难看，连篮球——也打得不赖。

他的个子只比豆芽菜黄家任稍矮，高大灵活，全不象阿黄一样在球场上一撞就倒，而且注意配合，能够利用团队的时候决不单打独斗，悬殊的比分眼看渐渐追平了。 到了后半场，文克扬还自然而然地代替了半吊子周响，成了中文系名副其实的教练。

热身赛结束的时候，中文系反以60：45的成绩战胜了数学系，哨声一响，围观的学生轰然叫好，掌声口哨声中属着贺小朋的叫声最大。

真挣脸！贺小朋早就忘了自己的脚，看见文克扬满脸是汗地跑过来，贺小朋站起身就迎过来，脚腕子一疼，刚要弯腰，被文克扬手疾眼快地扶住了。

贺小朋胡乱挥舞着小拳头，大笑着抬起头来。 看着贺小朋闪闪发亮的眼睛，后面几个男生齐齐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我们的体育部长啊，就这么——沦落了。

眼看着贺小朋坐在那大个子的28自行车上，笑语盈盈，狼才女冒，比翼齐飞地掠过B大的球场，消失在茫茫夜幕里，所有的中文系男生都蔫了。 实在不是我辈太忪，是对手太狠。

5

5

小马过河离B大的南校门比较近，环境也好，只是价位有点偏高，不是周末的时候，人总是很少。推开明亮的玻璃门，就可以看见一个热乎乎的白铁皮木炭火炉，在乍暖还寒的早春，特别温馨。 里面是一个不小的厅，墙上挂着Pierre Fix-Masseau 风格简约老旧的招贴画，柔和黯淡的灯光里，绿色植物隔开了一个个小小的天地。

这是文克扬和贺小朋第一次约会的地方，自然而然地，他们记住了它，后来，便慢慢地爱上了这个地方。 风沙大的时候，下春雨的时候，没地儿去的时候，文克扬和贺小朋就常常猫在这里。

贺小朋爱喝达能的黑梅果酸奶，文克扬爱喝加糖不加伴侣的咖啡，他们共同喜欢的零食是薄薯片。

对于陷在新鲜爱情蜜糖罐子里的孩子来说，其实吃什么玩什么到哪里去都没有关系，只要在一起呆着，对方的每一句话都可以品味，每一个小小的动作都可以欣赏。

大多数时候，都是贺小朋在乱七八糟地扯。 从我爸今天又跑去瓷器街看旧货买了一个象痰盂一样的东西到你说这次换班子原来那个胖市长能连任吗，从康熙微服私访的一个基本设定是奴隶思想到文克扬你会不会磨咖啡豆我老是喝速溶的不仅难喝把我胃都喝坏了——。

在浓浓的咖啡香气里，文克扬常常用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靠在咖啡桌上，支着下巴仔细地听，偶然眯起眼睛笑着说贺小朋你觉得吗你有点象简·奥斯汀笔下的艾玛，艾玛要是上过大学肯定就是你这样的，聪明无事可干精力充沛长得漂亮加上爱管闲事不知人间疾苦。

是夸我对不对？贺小朋皱眉头。

天地良心。文克扬轻轻地吻着她的额头。

这天又是幸福的星期五，象所有的大学情侣一样看了一场好莱坞无营养电影，两个人慢悠悠沿着大街，不知不觉，又晃到了小马。

贺小朋靠着文克扬坐下，海天胡地地扯了一通，渐渐安静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听外面北风呼呼地响，看行人裹着大衣匆匆走过。

“嗨，文克扬，我——” 贺小朋说了半句，又笑着闭了嘴。

很少看到贺小朋不好意思的样子，文克扬抬了抬眉毛：“怎么了？”

“嗯——，” 贺小朋不觉笑着咬了咬嘴唇，长这么大，第一次这样认真呢，“我——我告诉我爸咱俩的事儿了，他想——想见见你。”

文克扬细长的眼睛看着小朋，似乎有所顾虑，稍停才道：“时机合适吗？”

“爱去不去，反正我跟爸说了，就这个周末。” 没想到文克扬同学也有害怕的时候，贺小朋心里甜蜜蜜的，笑道，“你怕什么？觉得自己条件太差？”

“你说呢。” 文克杨象乐团指挥一样甩了甩自己的头发，单手支腰，长眼斜吊，作柔情状看着贺小朋。贺小朋瘫下去，被文克扬接住。

“文克扬，我爸是个老革命，还有高血压，你要是敢害他老人家，党也不能原谅你！” 贺小朋的大眼睛贴着文克扬的长鼻子，笑颜如花地警告。

“什么时候？” 文克扬作了一个英雄就义的姿势。

“就——后天晚上。”

城市规划管理局的宿舍区没有多大片，不过三个高层，楼下停车找了半天位置，文克扬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贺小朋掏出手帕，凑过身子，轻轻帮他擦了擦。

“你别紧张啊，都跟你说了，我爸最疼我，任你是个捡破烂的，我爸也不会反对的。” 贺小朋轻轻道。

“是吗？那就好，”文克扬看着前面的夜色，长长出口气，低声笑道：“能不紧张吗，就要见真佛了。”

跟在贺小朋后面，文克扬拎着两瓶法国葡萄酒，进门就低头叫了一声：“伯父。”

贺小朋咬着嘴唇笑，文克扬吸口气，抬起头来。

看清文克扬的时候，贺局长不觉愣了一下，盯着文克扬看了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一样连忙招呼，往里让着克扬道：

“家里有点乱，文先生，别介意。”

贺局长不过五十来岁，没有像其他局长级人物挺胸腆肚，是个看着身材匀称、相当精明的老人。

贺家人少，所以三室一厅的房子看起来很宽敞，贺局长忙了一下午，桌子上早已经摆满了酒菜，文克扬刚刚被招呼着坐下，贺小朋已经当先夹了一个肉丸子在嘴里。

“这孩子，真是，” 贺局长宠溺地看看小朋，冲着文克扬笑道，“没办法，她母亲不在，被我惯坏了。”

“看出来了。” 文克扬笑着给贺局长斟酒，道，“伯父，听小朋说您喜欢喝红酒，这是我特意让朋友给带的，产区是勃艮第，90年份的。”

“呦，是AOC级别的，还带着酒庄名字的呢，这可难得啊，”贺局长拿过酒瓶细细看，笑道，“文先生，您够用心的啊”

“那是，看老爸，他敢不用心。” 贺小朋真的饿了，一边嚼一边得意洋洋地说。

“这你就错了，只要你们两个好好儿的，高高兴兴不吵不闹，我这个老头子有什么关系。”

“伯父，您尝尝看。” 文克扬礼貌地说。

贺局长抿了一口酒，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刚要说话，见文克扬正注意地看着他，却不觉又轻轻皱了皱眉头，咳了一声，缓缓道：

“文先生长得有些面熟。”

“哦？” 文克扬给自己也倒上酒。

“有些——象我以前的一个——朋友。” 贺局长看着文克扬的眼睛道；“不过，——他们夫妻都不姓文。”

“有这么象？” 文克扬微笑。

“嗯——，” 贺局长摇摇头，又道：“文先生哪里人？”

“河间人。”

“哦，河间献县，” 贺局长点点头，沉吟一下道：“张衡呆过的地方。”

“永和初，出为河间相。 伯父真是博学，连这个都知道。” 文克扬欠身道。

“我爸原来是教育局长，文史出身的。” 小朋笑道。

“文先生，” 贺局长又问道：“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我父母都是县里的小干部，是姥姥把我带大的。”

贺局长露出笑意，叹息道：“有这么出色的儿子，他们一定很高兴。”

文克扬低下头去，喝了一口红酒，也微微陪笑道：“或许吧。”

文克扬彬彬有礼、举止得当，不过说了一会儿话，贺局长脸上的笑容便渐渐多了起来。 贺小朋一边吃饭，一边不时抬起头，大眼睛骨骨碌碌在一老一少两个男人身上转来转去。

“文先生是做什么的？”

“爸，你别老是文先生文先生的，听起来象是三个人坐在这里谈生意。” 贺小朋渐渐吃饱了，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抗议道。

贺局长不以为怪，慈祥地笑笑，改口道：“克扬，听说你有一个公司？”

“是，是做电话交换机的，” 文克扬点头道，“大学毕业的时候爸妈给了点钱，加上贷款和几个朋友凑的资金，到现在做了有四五年了。”

“电话交换机？科技含量比较高的公司啊，还好做吗？” 贺局长笑道。

“嗯，还不错，这两年盈利不错。” 文克扬道，“头几天还有房地产商想让我们往那方面投资。”

“哦，现在房地产可是一本万利啊，你不想试试？” 贺局长兴致勃勃道。

“是啊，爸，我早就跟他说过，可是克扬是个苕（湖北方言：傻瓜），怎么说都——” 贺小朋插嘴道。

“我才不是个苕，”文克扬笑着打断小朋的话，“什么东西热得过了头，就不能长久，我还是打算老老实实把盈利放在新的交换机开发上。”

“克扬怎么会——湖北话？” 不为人察觉地，贺局长微微皱了皱眉毛。

文克扬一愣，道：“大学时候宿舍里有个男生是孝感人，常常说起这个字。”

“是么。” 贺局长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克扬你说的是江涛吧？” 小朋推开盘子，伸了一个懒腰道，“我还在严贝家碰见过你们屋那个同学呢。”

“哦，是这样。” 贺局长笑了，往座位上一靠，道：“吃饱了，小朋？”

“我是吃饱了，爸——，你真讨厌，老是问人家话，克扬都什么还没吃呢。” 贺小朋不悦地娇嗔道。

“呵呵，真是女生外向，你怎么不说老爸没吃饱。” 贺局长笑道。

贺小朋弯下腰，搂住她爸爸的肩膀，一边晃一边嘴硬道：“第一，年龄大了瘦点好；第二，你晚上可以起来去厨房偷吃。”

贺局长轻拍小朋的手，文克扬安静地看着父女俩，脸上是温和的笑容。

6

6．

冬天太长，所以北方的春天才特别美。 迎春和玉兰花开过，柳絮飘起来，又过了半个月，满城的新绿冒了出来，这么好的季节，连严贝也谈恋爱了。

严贝长得白白嫩嫩，跟贺小朋正相反，小鼻子细眼，笑起来特别地甜。 不过她的老朋友贺小朋和文克扬可不上她的当，严贝发起脾气来，细眼睛是可以杀死人的。

“刘岩！你骗我，你根本就没留言！分明是只顾着打球忘了我们今天的约会！” 严贝叉着腰如同细瓷的景德镇茶壶，酷似林忆莲的细眼睛冒着咄咄凶光：“要不是下雨了，你恐怕到现在还想不起来呢！！”

“贝儿，我错了还不行吗，不行你咬我。” 刘岩什么都好，就这一个毛病，严贝是豆腐，是他的命，不过篮球是排骨，所以看见排骨就连命也不要了。

“说好了四个人出去，现在好，小朋和文克扬只好自己去植物园看郁金香了。” 严贝气不打一处来，低头咬了刘岩一口。

“啊呦！” 刘岩一脸苦相，捂着胳膊道，“好贝儿，你想，要不是我，现在在公园里淋雨的也有我们啊，他们两个现在还不知道怎么羡慕我们呢！”

严贝想想也是，拉了插销，推开窗子往外看。 北方难得春雨，细细密密地罩满B城，不知贺小朋他们在哪里躲雨？

严贝其实很应该感谢刘岩，因为雨丝开始飘落的时候，贺小朋和文克扬正在植物园的湖上泛舟！

两人四条腿急急忙忙一阵猛蹬踏板，到了岸边，还是成了落汤鸡。

文克扬取回了押金，一抬头看见小朋穿着单薄的春衫，哆哆嗦嗦地正站在一棵柳树下面等。

贺小朋说黑头发死板，上个星期跑去发廊，染了栗色的发稍回来，文克扬看见的时候点了点头，说如果再过一段时间，就很像奥黛丽·赫本了。 当时贺小朋有点困惑，问你是说头发还是脸蛋儿？文克扬的酷脸上迸出一点笑意，说你脸有点长，等头发到了耳边就遮得差不多了。贺小朋说你不能骗骗我么，文克扬说怎么你喜欢我骗你。

现在，贺小朋距离奥黛丽·赫本的形象更遥远了，短发一缕一缕、可怜巴巴的贴在脑门上，发缝里露出蓝色的细细小卡子，白皙的小脸湿漉漉地闪着水光。文克扬紧走一步，脱下夹克，给她紧紧裹住。

夹克防水，里面留着文克扬的体温，暖暖地透人心扉，小朋微笑着抬头：“那你呢？”

“没关系，好多年没生病了，现在好容易有了女朋友，很希望能得一场感冒，让你来疼我。” 文克扬绷着脸说。

文克扬的形象还好，短发支在头上，倒象是抹了发胶，结实冷峻的脸上结着细细的水珠。贺小朋甜甜笑了，文克扬抬起手指，擦去了她翘翘下巴上的一颗雨滴。

公园大门离着湖边还有一段距离，反正衣服也湿了，贺小朋和文克扬索性穿过柳行，顺着蜿蜒的小路，慢慢悠悠地散起步来。

植物园里，到处种满了成片的郁金香，一个个挂上了晶莹雨珠的、饱满的丝绒酒杯，是明亮的粉红盈白和金黄，四五月间游人为它纷涌而至，难得此刻，四下一片寂静，似乎那满园满眼的灿烂，都只是为了两个快乐的恋人而开。

“阿嚏！阿——阿嚏！” 一进走廊，文克扬连着打喷嚏，一边笑道：“太好了，我的阴谋好像要得逞了。”

“进了门你赶快洗澡。” 贺小朋一推门，突然啊呀大叫一声：“不好了，我忘了我爸爸出差了，我没带家里钥匙！”

“克扬——，不要骂我哦。”贺小朋苦着脸扭过头来。

文克扬叹口气，扫了她一眼，伸手把她脑门上的蓝卡子拉了下来。

“干吗？” 贺小朋惊讶地看着文克扬在面前弯下腰去。

细细的发卡被塞进钥匙孔，文克扬把耳朵也凑过去，手指轻轻转动，凝神感觉。

“嗒”地一声轻响若有若无，文克扬把卡子往后一拉一转，拧动把手，门悄无声息闪开了一条缝。

贺小朋张大嘴巴，半天才抬头道：“你怎么还会这个，这么熟练，你不是专门溜门撬锁的吧。”

“男人哪个没有几手绝活，不然怎么送女朋友回家。”文克扬微微笑，道：“中学时候逃晚自习，练了好几年的。”

冲完热水澡，文克扬的感冒就好了。

“去穿上我爸那件毛衣吧，我放在书房里了。”贺小朋叮嘱一声，抱着衣服进了洗手间。

贺局长对未来的女婿越来越满意，已经不止一次让小朋叫克扬周末时一起回家，上个星期，文克扬还顺利通过了小朋的姑姑和表妹的审查，所以对于文克扬，贺家已经不算再陌生了。

书房里布置得非常简洁，沿墙是一排六扇的红木书架，错落有致地隔出几处空档，兼作了博物架。

博物架上精心摆放着几个杯杯碟碟的陶瓷古董，文克扬好奇地逡巡片刻，皱着眉头小心拿起了一个辣椒红的珐琅彩赏盘，翻过来察看，盘后粘着一张破损的标签，仔细辨别, 写着：景德镇第三陶瓷工艺厂。

文克扬莞尔，慢慢放回去，又一件一件看了片刻，才从角落里拿起一只青花娃娃碗，碗身晶莹碧透，色质如玉，纹饰简洁，疏朗，说是赝品，也是不凡。

“克扬，你在看什么？”

文克扬扭头，贺小朋穿着棉布睡衣，站在书房门口用大毛巾擦着头发。

“克扬，这有什么好看，都是我爸从地摊儿上买的，我老是笑他一看就是假的，他还整天宝贝得不得了。”

“我还以为真是什么宝贝呢，你爸爸喜欢瓷器？” 文克扬慢慢把娃娃碗放回去，道：“告诉我他最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好去买了来孝敬。”

“嗯，我爸——最喜欢这个！” 小朋扔下毛巾，蹲身打开下面柜子，从里面掏出一个破木匣子，递给文克扬。

文克扬冷眼看着，却没有接，小朋以为他怕摔了，往书桌上一放道：“这是从老家带过来的，没人的时候，我爸就常常把它拿出来看，我估摸，这应该是他最喜欢的类型。”

那是个老旧的樟木匣子，原来绷着的青色粗纹布早已经破烂不堪，连木头的边边角角也已磨平。 小朋熟练地抽去盖子，露出了里面泛黄的绸布和一个青蓝色的瓶子。

文克扬的脸上总是没有太多表情，默默看了片刻，他慢慢伸手过去，没有象刚才一样拿起来细细观赏，只是用修长的手指碰了碰冰冷的瓷面，便突兀地缩回来，转手把盖子塞了回去。

“我就说没什么好看。”贺小朋咕哝道，漫不经心地把瓷瓶塞回柜子，扭头见文克扬面色发白，有点担心，伸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汗湿，贺小朋不觉皱眉道：“怎么了，克扬，你真的感冒了？还冷吗？”

文克扬摇摇头，握住小朋温柔的手，慢慢拉在胸前。

小朋刚刚洗完澡，头发乱蓬蓬的，栗色的发稍还湿着，散散地垂在额头腮边，白皙的皮肤透出纷晕，似乎还隐隐约约地含着水汽，白色棉布碎花的小褂子，领口里露出细腻精巧的锁骨。

文克扬一动不动地看着小朋，深深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异样的目光，突然低下头，亲住了小朋柔润的脖颈。

不是没有过亲热的举动，可是这一刻，贺小朋莫名觉得有些燥热，脸益发红了，想要往回缩手，文克扬的大掌铁钳子一样，反而暗地里紧了紧，牢牢地把小朋固定在胸前。 小朋心慌意乱起来，脸颊贴着文克扬胸口，薄薄的T恤透出了肌肤的灼热，让小朋觉得脑中一阵眩晕。

身子突然一轻，小朋轻声叫，双手搂住了文克扬的脖子，文克扬一把把小朋放在书桌上，亲吻越来越灼热，越来越狂乱，渐渐往下，贺小朋不自觉地咬住嘴唇，扬起了脖子，感到胸前隐隐一痛，小朋闭上眼睛，低低的呻吟冲口而出。

被动地跟随着文克扬不同以往的狂暴的动作，小朋大口喘着气，手指深深嵌在文克扬裸露的结实柔韧的脊背上，睡衣在文克扬猛力地拉扯下渐渐失去了屏障，积聚在身下冰冷的桌面上。

当文克扬终于进入贺小朋体内的时候，少女的紧窒让他有片刻的停顿，俯下身，看着贺小朋紧闭的双眼，微微颤动的睫毛，文克扬的眉毛凝结在一起，一滴汗水沿着挺直的鼻梁“啪”地落了下来。

突然感到了恋人的停顿，贺小朋红着脸睁开了眼睛。 看到文克扬近在眼前的冷峻面容，贺小朋轻轻笑了，修长的手指温柔地碰了碰文克扬汗湿的脸颊，喘着气，低低地哑声道：“——没关系，克扬。”

文克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心中一声叹息，他轻轻仰起脖子，闭上了眼睛，再不犹豫，身子向前猛然挺过去。

“呜——，” 贺小朋的雪白细嫩的双手揪着床单，鬓边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7

7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了，大学生活，就一天比一天少了。

老生楼里每个房间都弥漫着一种伤感和不安的气息，男生用一瓶一瓶的啤酒，女孩子用一张一张的照片，开始准备为四年张扬不羁的青春画下句点。

除了这群已经签了合同的大四学生，其他人的生活依旧忙碌不停。 贺局长几乎每隔两个星期就要出差去一次南方，文克扬白天必须上班，没有应酬的时候，便会傍晚时分在贺小朋宿舍楼下报到。 一路流淌在校园里的自行车铃声，小马过河里弥漫的咖啡香气，严贝家客厅里无忧无虑的开怀大笑，贺家卧室里偷偷摸摸的甜蜜缠绵的亲吻，构成了这一年春天到初夏最鲜明的记忆。

不是周末，这天中午，文克扬意外地出现在了贺小朋的楼下。

“克扬，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 贺小朋三跳两跳下了台阶。

文克扬双手插在西装裤袋里，点了点头，似乎有点漫不经心。

“怎么没骑你的小驴子？” 看见后面黑色的雅戈，小朋又问。

“要出去办事。”

文克扬说着抬起了手，小朋以为他又要象平时一样磨蹭自己的头发，连忙一闪，道：“不许动，我刚整好发型，怎么样，快够长了吧。”

文克扬的手停在了半空，愣了一下，默默地收了回来。

贺小朋软亮的发稍向外卷着，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栗红色的光泽，衬着黑色的大眼睛，白皙的皮肤，夸张的嘴唇，真的酷似《罗马假日》里那个娇俏痴傻的公主。

轻咳一声，文克扬掉过眼光，看着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缓声道：“小朋，我要出差了。”

贺小朋一愣， 手指不觉抓住文克扬的袖子，皱起了修长的眉毛：“去哪里？去多久？”

“可能要去一两个月，生产交换机的厂家正开始上马，这是公司要开始有自己的生产线了，我得去盯着。” 文克扬垂下眼睛，“本来想让严宝去，后来我不放心，临时改了决定。”

文克扬心事重重的样子让贺小朋觉得酸酸的，又有点甜蜜，小手插进去一点抱住了文克扬的腰。

“爸爸都出差一个星期了，你又要走。” 小朋低声说。

文克扬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紧紧用胳膊搂住文克扬，贺小朋乖巧地道：“没有关系啦，不就是一个月吗，还能把我们两个憋死。”

说完最后一句话，贺小朋突然想起来了上个周末在家里令人脸红心跳的厮磨，自顾自哧哧笑起来，不顾周围来往的人影，把泛起粉晕的脸埋在了文克扬胸前。

文克扬低头看着贺小朋柔顺的头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小朋推开。

“小朋，不行，我得走了，同事还在机场等我。”

贺小朋抬起头，一缕头发垂在文克扬的额头，细长眼睛里散落着红丝，英俊的脸上也略显出疲倦，小朋有点心疼，点点头松开了他：“克扬，路上小心，别太辛苦。”

文克扬转身，弯腰钻进车子。

“记着给我电话，不然扁你哦。”小朋又道。

文克扬系安全带的动作一停，皱了皱眉头，然后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解释：“我尽量吧，是个浙江的小县城，还不知道手机信号会怎样。”

贺小朋噘着嘴，轻轻地踹了一脚车门。 文克扬抬起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扭过脸，松了脚刹。

车子慢慢地滑了出去，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平稳前行，贺小朋盯着看，可是车窗缓缓地滑上了，终于渐行渐远，消失在了柏油路的转弯处。

周围熙熙攘攘，贺小朋嘴巴噘得更狠，可惜没有人理她，她无聊地站了一会儿，无精打采，转身向宿舍楼走去。

居然真的象文克扬猜得一样，浙江的那个小县城里信号不足，好长一段时间，每一次打过去，都是一个冷冰冰的机械的声音。

5月31号，B大女生宿舍3号楼的门口，来了两个不速之客，他们让老太太传话，说是找中文系文学专业的贺小朋。

8

8

夏天的时候，小马过河的生意没有冬天好。 冒着热气和浓香的咖啡似乎只有在寒冷的季节才如此诱人。

透过长长的玻璃窗，咖啡馆放射着柔和的灯光，随着大门的翕合，不时传出柔和的音乐。

文克扬顿了顿，终于推开了小马过河的门。 华灯初上，时间还早，咖啡馆里没有几个人，播放着一只很老的情歌——Careless Whispers。 他扫了一眼，看见贺小朋耸着肩膀，抱着头缩在他们常坐的角落里。

“小朋。”

听到叫声，小朋猛然抬起头来，慢慢站起身子，伸开双臂就扑了过来，文克扬只好把她接住。

“克扬！”

贺小朋抬起头来，苍白的脸上，大大的眼睛下面一圈青色的暗晕。 文克扬慢慢扶她坐回在椅子上，自己伸手要了一杯啤酒。

看侍者转身离去，贺小朋咬着嘴唇，还没有说话，眼眶便有些湿了。

“克扬，克扬，我们家出——出事儿了，克扬。”

哆嗦着的嘴唇开始撇了下去，看到文克扬，贺小朋似乎终于看到了希望，被多日的紧张抽光了力气，再也没有精力撑持，贺小朋声音不觉哽咽起来，晶莹的泪珠渐渐溢满了眼眶，“我到处找你，怎么也找不到，克——克扬，你总算回来了，我爸他——！”

“我已经知道了。” 文克扬说。

“你知道了？”小朋惊讶地说，又回过神来，“噢，是严贝告诉你的？我还以为她也没有找到你。”

“她是没有找到我。” 文克扬说。

小朋似乎觉得文克扬有点古怪，可是更重要的事情在心头积着，她实在顾不上分神多想。

“克扬，你——你知道了？ 也好，克扬，你认识人多，你可不可以帮我想想办法，我——”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贺小朋用手背去擦，半长不短的头发，笨拙的动作，让她看起来象个小孩子一样， “以前认识的那些叔叔阿姨，——他们都不肯见我，当我，当我像个瘟神一样。”

文克扬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沉默地看着贺小朋。

“克扬，你一定有办法对不对，你说，还有办法吗？” 小朋看着文克扬，他的稳重和波澜不惊稍稍安慰了小朋。

“你爸爸贪污了大概30万对不对？”

“什么？” 小朋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文克扬，她并不知道这个数字，她甚至依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爸爸真的在贪污。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他大概会被判7到10年。” 文克扬转动着手里的杯子。

“——克扬，你在说什么？！！” 小朋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小朋，我想——给你讲一个故事。” 文克扬抬起眼睛，沉静冷酷的神情让贺小朋呆呆地动弹不得，坐在这里的，真的是那个温柔体贴的克扬么。

“克扬，这个时候，说什么故——故事？” 小朋长长的眉毛拧在一起，结结巴巴，有些呆滞地问。

“你必须听。” 文克扬顿了顿，刻板的声音慢慢地道：“在湖北，有一个小地方叫戚县，我想你听说过吧。”

小朋木讷地点点头，戚县是她的老家，她是五岁那年才和爸爸妈妈一起到B市的。

“——1976年的二月，戚县一中曾经有一对夫妻自杀，男的教语文，叫程好南，女的是县棉纺厂的会计，叫汪秀梅————”

贺小朋瞪着疑惑的大眼睛，怔怔听着文克扬低低的讲述，是个很无趣的故事，象是80年代哪个伤痕小说的段落。

“——程好南的反动言论统统被他一个私交很好的同事记录了下来，新年刚过，程好南被县革委会带走——。”

“——程好南和汪秀梅临死前，给自己儿子小帆也准备了毒药，不过——”

文克扬平稳而冰冷的声音缓缓响在贺小朋的耳边，小朋心中迷茫，努力地集中精力，克扬的话应该是重要的，可是这对可怜的夫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呢。

“——他们夫妻死了以后，那个揭发纪录程好南反革命言行的同事就因为立功，当上了县教育局的副局长，几年后，又调离了戚县，他的名字，叫——贺常荣。”

贺小朋的脸突然变得煞白，她不知所措地看着冷冰冰的文克扬，心里突然感到了巨大的、莫名的恐惧。

“——克扬，你不要——。” 贺小朋轻轻摇着头，有些恼怒地打断道，“你在胡说什么！”

“小朋，其实这都还不是故事的关键，” 文克扬右手的中指轻轻地扣着桌面，嘴角里含着似有还无的笑意，一字一句道：“这个故事的关键是——我不姓文，我姓徐，叫徐帆。”

贺小朋瞪大着眼睛，不记得在自己理解这句话之前经过了多长时间，那一会儿似乎很久，周围很静，文克扬很远，而自己心头，是一片空白，耳鼓中隐隐约约传来了不真实的窃窃私语，以及极细极细的、诡异的牙关撞击声。

“——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是贺常容的女儿？” 小朋无法控制全身的颤抖，一个脆弱而空洞的声音在问。

“为了这一天，我等了好多年。” 文克扬没有正面回答。

贺小朋感到脑子里一阵眩晕，刺骨的寒气窜进脚尖，沿着神经慢慢爬上来，一直爬到了心里。

“那——严，严贝呢？”

“她不知道。”文克扬摇摇头，贺小朋哆嗦着，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

“你怎么——知道，知道我爸爸贪——？” 小朋没有说完，努力地把最后的字咽进了肚子里。

“是那些墙上的古董。” 文克扬说，“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假货中，藏着几件真正的北宋青花。你还记得角落里的那个小小娃娃碗吗，那个，是明代湖田窑的‘影青’，以你父亲的工资水平，他存上十年，大概才能买下一件。””

文克扬轻声笑笑：“他很聪明，也不张扬，即便是哪天被怀疑到了，也可以说是在破烂堆里凭着自己的眼光捡到的。所以，我必须找到他真正的受贿材料。”

贺小朋显然被炸昏了，一直木呆呆地听着，憔悴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他出差的这段时间里，每当你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我都在忙着搜索。——记得我出差前的那个星期六吗？”贺小朋摇摇头，文克扬接着道：“就是那天，我打开了你父亲卧室抽屉里的夹层，拿到了贺常荣详细记录别人行贿的小小笔记本。 两天后，我留下了它的复印件，寄给了省纪委。”

贺小朋低下头去，颤栗着闭上了眼睛。

“小朋，你可以怪我狠毒，可是，贺长荣远比我更狠毒。他曾经见过我，只是他忘记了。在我姥姥赶来的前一天，他曾经到过我们家，当时，我一个人坐在小床上，看着他从布条塞着的墙洞里，旁若无人地，掏出了一个破烂的木匣子。” 文克扬细长的眼睛不为人察觉地抖动了一下，一直冰冷无波的声音渐渐恶毒起来，低声笑道：“其实当上教育局长不过是贺常荣的意外之喜，你爸爸真正看上的，就是你曾经现宝一样给我看过的那个蓝色的瓶子——雍正年间的青花釉里红海水龙纹天球瓶。”

一瞬间，贺小朋想起了那个瓶子，想起了那个下雨的中午，更想起了自己的初次，以及文克扬不同寻常的暴虐和温柔。

眼泪伴随着酸楚缓缓地积聚，贺小朋抬起头，痴痴的看着恋人，可惜文克扬丝毫没有觉察，依然沉浸在冰冷的快意里：“你父亲的行为并不违法，他只是偷偷记下好朋友的反动言行，并因此立功。 ——是他教会了我，如何取得信任，如何寻找漏洞，如何利用政府，如何全身而退。”

“怪不得，你能——听懂湖北话，怪不得——” 泪水慢慢地滑出来，无法控制地流满了面颊。贺小朋惨然笑道，“就连那溜门撬锁的绝活，也不是为了送我——。”

文克扬沉默。

“我总是怪你不肯骗我——让我开心，谁知道——” 贺小朋不知道还能去找谁，一片迷茫中，似乎是眼前这个一片模糊的陌生人，掌握着自己和父亲的生死大权。透过氤氲水雾，贺小朋绝望地看着文克扬，嘴唇发白，嗫诺着说： “那个时代，每一个人都已经疯了，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克洋，你不能，你不能把所有的罪过——都推到我爸爸一个人头上。”

“这不过是借口，每个成年人都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任！” 文克扬阴郁而痛苦的眼睛没有躲避贺小朋的无助，他似乎被激怒了，盯着贺小朋，冰冷的声音里夹杂着狠毒：“有的人用起码的良知压制了心中的邪恶，而有的人利用了环境，放纵了自己隐藏的欲望。”

贺小朋浑身颤抖，晶莹的泪光中，黑色的眼睛绝望地看着文克扬。

“我希望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是我出揭发了他，” 文克扬一字一句道，“是我，文克扬，徐帆，徐好南的儿子，他贺常荣的准女婿！你说，他是愤怒呢——还是释然？”

“你！” 贺小朋本能地摇着头，眼泪四落，“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觉得呢？” 文克扬没有表情，见小朋几近崩溃，停了一下道，“——你只有——受委屈了。”

这看似低柔的回答，刀子一样刺透了小朋的心。

文克扬抬抬下巴，默默看着昔日的情人，贺小朋穿着一件浅紫蓝色上衣，几个星期的焦虑，使原本丰润的脸颊消瘦了许多，黑色的眼睛显得益发大了。 文克扬承认，贺小朋是个吸引人的女孩儿，是个好女孩儿，即便飞扬跋扈也是可人疼的那种，只可惜，她是贺常荣的女儿。

“七年监牢两条人命，贺常荣赚了；我们无辜受累，算是平了。” 吸口气，文克暗自平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刻板而清晰地说：“从现在起，我们两迄了。”

贺小朋愣愣地低下头去，一动不动看着桌面，很久，才慢慢抬起头来。 文克扬惊讶地发觉，她的眼睛，似乎已经干涸了。 贺小朋缓缓并起修长的手指，轻轻地、凝滞而仔细地抹去了面颊上狼藉的泪痕，苍白憔悴的脸上，一双黑黑的大眼睛里现出了异样的平静，只是说话时，依然不能克制嘴角痉挛般的抖动。

“你错了，文克扬，” 小朋说着，缓缓站起身来，没有忘记用手捡起一旁座位上的钱包，“——从现在起，你要欠我的了。”

说罢，她扶着椅背，挺直了脊梁转过身去，薄薄的衣衫鲜明地刻画出瘦削的肩胛，头发依然是短短的，从后面看上去象一个未成年的男孩子。 一把横在过道里的椅子绊了她一下，被贺小朋推开，绕过圆桌后，她的脚步渐渐快了起来，细长的手指在碰到玻璃门的瞬间稍稍停了一下，然后，便推门走了出去。

看着贺小朋沉默的背影，文克扬的心突然狠狠地抽疼了一下，透过并不十分干净的玻璃长窗，细长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贺小朋的平稳的走过，掠过一个窗户，又一个窗户，然后，消失了。

他终于为父母报了仇了。

时代错误？同样的时代为什么我的父亲没有杀人而你的父亲杀了！疯狂和愚蠢都是有限度的，那个限度就是良知，大多数人选择了沉默和顺从，而有的人却以热情为借口跨越了良知的底线，这就是罪与非罪的差别。

似乎所有的人都以为那可以原谅，只除了我这个当年哭了三天三夜的反革命狗崽子，似乎所有的人都不再可能讨回文革中的所谓的旧帐，只除了我，文克扬！

是的，你什么都没有作错，贺小朋，就象六岁的我什么都没有作错一样，我赢得了一个女孩子的心却从来没有真心爱过，我是这个城市里，最棒最棒的骗子。

有报复的快乐，更多的却是莫名的郁闷梗上心头，文克扬知道这不是因为贺常荣，而是小朋那绝望的眼睛。 他渐渐捏紧拳头，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满满的啤酒溅了几滴出来。 文克扬皱起眉，低头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桌子上廉价的塑料打火机拿在手上，噗得跳跃出一簇明亮的火苗，文克扬凑上去，镇定地、慢条斯理地点上。

吸着吸着，烫了自己的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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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四年以后

9．

素颜走进经纬大厦没有直接上7楼，而是绕过前台，进了西侧走廊里的洗手间。

她打的过来的，路上塞了半个多小时的车，秋老虎热得厉害，她有点担心自己的妆。

还好，一切都还正常，素颜对着镜子，重新刷了刷睫毛又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笑了。

自己还是很漂亮的，如果摄像和灯光弄好，绝对比一流明星不差，素颜想着，摸了摸小皮包里的样带。

有人进了洗手间，素颜收拾大理石台上的东西。

“素——小姐。” 从镜子里看过去，进来的是前台刚来的闽小姐，她显然还不知道怎么称呼素颜。

素颜原来叫潘越颖，进了B师大的声乐系才被她自己改了，好多人开始的时候都不知道怎么称呼她，没办法，中国人就是土，连个名字都叫不出口，非要在后面跟上个称呼。

素颜心里这样想，脸上可还是笑的，她只是有希望当上老板娘而已，现在就耀武扬威也太不识时务。

“闽小姐，叫我素颜就行。” 素颜背上小包，转过身来大方地说。

闽小姐不好意思的点头，慌慌张张地进了格子间。

又看了一眼镜子，素颜这才推门出去。半下午，大楼里不算喧哗，经纬公司因为是IT行业，所以对服装的要求不严格，身边走过一两个工程师，都穿着不起眼的T恤牛仔裤。 素颜收腹挺胸，目不斜视，却依然能够感受到他们惊艳的表情。

素颜比大多数同学都幸运的，没有毕业就已经出了自己的专辑，省级电视晚会上的曝光率也渐渐在增加，不过素颜真正时来运转的时候是两个月前，一个偶然的机会，她遇上了经纬公司的总裁。

前面就是电梯，素颜在按钮的时候偷偷地欣赏了一下自己粉色透亮的颀长指甲，CD的指甲油果然好，那种亮是柔润的，象上好的珍珠，跟过去自己大一时候涂的地摊货真是天壤之别。

总裁办公室在八搂，素颜看着变换的数字，嘴角不自觉的漾起笑意。

她不是那种没有事业心的花瓶，靠着自己在夜总会唱歌和当声乐家教，素颜已经攒了几万块钱，但是要拍摄一个看得上眼的MTV最起码要四十来万。 几个星期前，素颜支支吾吾地提出了这个想法，出乎意外的，文总答应了赞助。 如果今天能够和前卫传播公司谈妥，再过几天就可以正式筹备开拍了。

电梯停下了，素颜轻盈地迈出脚步，沿着提花地毯，熟门熟路，推开了总裁室的橡木大门。

“素颜。” 小厅里，总裁秘书刘燕平小姐站起来，客气地招呼。

“刘小姐。”素颜笑着问：“文总在吗？”

“正等您呢。” 刘燕平说。

刘燕平不明白文总为什么对这个B师大的女生如此另眼相看，她长得不能算是非常漂亮，歌唱得也就那么回事儿，可是文总特意交待，只要素颜来了，一定及时通知他。

刘燕平敲门，听到回应，推门进去。

“文总，素颜来了。” 刘燕评侧身，素颜笑语盈盈地进去，黑色的大眼睛里闪着明媚的光。

“克扬，你准备好了吗？什么时候走？”

慢慢在掩上大门的时候，刘燕平听素颜在问。

前卫公司不大，机房设在公司里面，外加两个相连的大厅，经理办公室在大厅一角，用百叶窗隔开了员工的视线。 前卫的老板是江淮，江淮虽然是电影学院毕业的，但是他只能算是半个艺术家，因为钱的力量太大，他的精力早就不够用了。

一个月前素颜托人找到了前卫传媒， 询问拍摄MTV的价码。 江淮见了两面，对素颜并不看好，她的歌儿江淮听过，嗓子好，却找不到通俗歌曲的感觉；人呢，走在大街上还算是美女，到了娱乐公司里，小经纪人手里握着一把一把的照片，个个都不会比她差到哪里去。

没想到素颜上个星期打电话，说自己真得把钱弄来了，江淮这才认真起来。

双手接过文克扬的名片，江淮顿时明白了，有这样的人在后面撑腰，素颜什么样的片子拍不出来。 看来素颜面子够大，居然让经纬总裁陪着一起来了，如果这个片子成功，就不用担忧以后的合作。 江淮一边热情地招呼贵客，一边滔滔不绝，开始跟素颜商量具体的拍摄事宜。

文克扬坐在一边的沙发上听着，有些心不在焉，实在不用陪素颜来的，可是，他还是来了。 百叶窗半开着，外面是一个个的蓝色格子间，文克扬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靠在窗前，无聊地打量着扫视着大厅里忙忙碌碌的职员。

就在这时候，文克扬听见附近有人叫贺小朋的名字。

“贺小朋，你这个场记单是怎么作的，给你说了，不用重复写场景终点，为什么又用了原来的办法。” 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五短身材，眉头紧皱，“啪”地一声，把手里的本子摔在面前的桌子上。

站在那里的真的是贺小朋。

单单从背影，文克扬就知道那一定是贺小朋，虽然她瘦了，虽然她的头发长了，发稍垂到了肩膀。

“邓小姐，是田导要这个格式的，他说他看着习惯。” 贺小朋低声说。

贺小朋的声音让文克扬的心轻轻疼了一下，音质还是一样的，但是语气变了……以前她的语气常常是戏谑的，得意洋洋的，可现在那些都已经没有了，变成了一种沉稳的平淡的调子，隐隐带着点谦卑。

“真是，干什么都乱来，他习惯我还不习惯呢，”邓小姐被堵了回来，眉头皱得更紧，不耐地道，“好了好了，你去复印吧。”

贺小朋马上收拾了，向大厅一侧的复印机走去。

文克扬转过头去，看着窗外。 前卫占据了楼层一角，后面能看到熙熙攘攘的马路，马路的一墙之隔是个老旧的院子，初秋的傍晚，浓荫覆盖青砖碧瓦，在现代高楼大厦的包围中，有一种不和谐的宁静。

文克扬皱着眉头看了片刻，终于转过身来，把手插进西装裤袋，沿着格子间宽敞的通道，慢慢向前走去。

贺小朋正躬身在复印机上，好像是纸被卡住了，下面盒子被拉了出来，贺小朋正在往外揪扯被卡住的东西，随着动作，消瘦的肩膀在灰蓝色的丝质衬衣下轻轻晃动。

那件衬衣文克扬还记得，是贺局长去香港出差时给小朋带的，很漂亮，也很旧了。

“贺小朋。” 文克扬站住脚步，轻声道。

贺小朋停下了动作，肩胛骨尖锐地耸立在那里，过了片刻，才慢慢回过身来，似乎周围不是空气而是有形的物质，每一个动作都需要推挤。

几年来，文克扬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她，白皙脸颊上的每一个轮廓，每一个变化都格外熟悉和陌生，贺小朋的脸色不太好，黑漆漆的眼睛却没有改变。

贺小朋站在那里看着文克扬，手里握着一张皱巴巴的白色复印纸，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愤怒或者伤感，倒不如更象困惑。

“小朋——” 文克扬问道，“你过的——还好吗？”

慢慢的，贺小朋的嘴角浮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不是因为快乐。

“要是好的话，你是不是会很失望。” 贺小朋说。

文克扬摇摇头，说：“不会。”

贺小朋点点头，顿了一下，终究没有回答，只继续微笑着说：“机子卡住了，我在忙。”

说罢，她不再理会文克扬，转过身去把蓄纸盒推上，按下按钮，复印机发出轻微的震动声，好了。

文克扬绷着脸，被凉在了贺小朋身后。 文克扬知道自己对不起贺小朋，但是他没有别的选择，否则，他不能面对双双躺在青砖地上的父母，他不能面对那个扯着外祖母大襟褂子爬上火车的孩子。 过去的四年里，关于童年的痛苦终于渐渐淡去了，然而，贺小朋的样子，她咧嘴的样子，打球的样子，难得害羞的样子，以及离去时的样子，却慢慢地清晰了起来，鲜活地留在了文克扬心里。

文克扬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做事情一向不怎么考虑别人，所以——，几乎就在贺小朋转过头的那一瞬间，文克扬重新萌动了追求她的心，他明白自己是真的有些喜欢贺小朋，不管那是不是爱，不管她的眼神怎样陌生和冷洌。

站在贺小朋身后，文克扬固执地不肯挪动双脚，四下里静悄悄的，尴尬的场景显然已经开始引来格子间里窥伺的眼光。

“——小朋，” 文克扬厚着脸皮道：“有空一起吃顿饭吧，我有话想跟你说。”

小朋收好东西，转过身，刚要张嘴，却又闭住了。

“贺小朋，你复印完了没有，这么忙，还聊天。” 文克扬身后传来了那个邓小姐不悦的声音。

贺小朋垂下眼睛，不再理会文克扬，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却被文克扬斜插一步挡住。

“小朋，可以吗？” 他固执地问，“我是真的——。”

身后再次传来纷繁的脚步声，文克扬懊恼地皱起眉头，果然江淮和素颜的声音同时响起。

“克扬，这位是谁？” 素颜虽然不敢太无礼，声音里却有了不同寻常的尖锐。

“文总，贺小姐，你们——认识？” 江淮惊讶地看着，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表情显然有点古怪。

文克扬转过身，并不打算回答问题。

“文总？” 一边的邓小姐张大了嘴巴，有点接受不过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IT精英，本公司今天下午的贵客？这么年轻，怎能怪人认错，邓小姐舌头打着结道：“不好意思——文总，看——误会了。”

还好，周围没有人准备理会她，邓小姐迅速脚底抹油，消失在不知哪里的格子间里。

“小朋，怎么没听你说过。” 江淮热络地道，索性不叫贺小姐，连姓都省了。 贺小朋不爱说话，级别又很低，江淮几乎没留意过这个刚来公司不久的打杂的小职员。

“原来的朋友，不过几年没见面了。” 面对江淮，贺小朋平静地说，“再说，我也不知道是这位——文总。”

“那太好了，不早了，一块去吃顿饭吧。” 江淮兴奋地道。

“对不起，江总，我晚上还有事儿。”贺小朋恭敬地说，“该下班了，我先走一步。”

贺小朋不看文克扬，过去把复印的东西放进自己抽屉，拎起了一个帆布小包，走了过来。素颜的脸色阴沉，一双大眼睛似乎要把贺小朋看出个洞来。

“小朋，可不可以给我你的手机号码，我确实——。” 文克扬沉声道。

贺小朋打断道：“我没有手机。”

小朋有些尴尬地低头经过还在面面相觑的江淮和素颜，到了门口却又站住了，慢慢转过身，停了片刻，方看着文克扬道：“周末下午5点，我在小马过河等你，如果，那家店还在。”

10

10．

小马过河依然在，几年前还算时髦的小店，如今在周围一片豪华的西式餐馆咖啡厅中，只剩下了事过境迁的落魄和萧索。

贺小朋提前到了，文克扬推开玻璃门，就看见她在那个老地方坐着。

“小朋。”

“文总。” 贺小朋也招呼。

几年过去了，贺小朋变了很多，在文克扬看来，依然漂亮。

今天她穿了件泛白的牛仔裤，米色的细格子衬衣，因为不再象过去那样总是咧着大嘴使劲儿地笑，所以瘦瘦脸上，引人注目的就只剩下那双大眼睛了。

“小朋，去年秋天，我去你们家找过你，可是，你搬走了。” 文克扬稍坐，缓声说。

“是么，我已经不住那儿了。” 贺小朋说，“房子卖了。”

“卖了？” 文克扬讶道。

侍者走过来，贺小朋没有点东西，文克扬则要了咖啡。

“卖给房管局了，当初有协议，卖的时候单位有优先权。” 小朋说。

“那样会很便宜，为什么要卖。” 文克扬问道。

“因为——” 贺小朋笑了，“因为我爸的古董卖不了四十万，那种东西，有价无市，关键时候，最是吃亏。”

文克扬点点头，没有搭话。

“文克扬，找你，是有一样东西要还你。” 贺小朋说着，从旁边的座位上拎起一个塑料袋，袋子看起来有点重量，小朋小心翼翼地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诺，那个瓶子。” 贺小朋说。

文克扬立刻明白了，他可能有点自作多情了，贺小朋要见他有着充分的、与昔日爱情不相干的理由。[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文克扬不自在地点点头，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挪了一下。他不用也不能客套，这是他的东西，祸害贺家，一部分也是为了它。

文克扬修长的大手磨蹭着廉价的塑料兜子。

“你知道这个——值多少钱吗？” 文克扬说。

“该是很贵吧，不然，白害了那么多人。” 贺小朋说。

“今年春季的拍卖会上，朵云轩卖出了一个比它稍大的青花釉里红天球瓶子，成交额是400万人民币。”

“我看到那个新闻了，”贺小朋看着文克扬，微笑着低声道： “从你之后，总是忍不住留心这样的事情。”

“小朋。” 文克扬终于不忍，抬起眼睛看着贺小朋。

“我该走了。” 贺小朋依然平和，站起身，却被文克扬拉住了女包的带子。

文克扬抬起脸，第一次，眼睛里浮现了一点愧疚。

“小朋，我找你是想跟你说——” 文克扬挣扎着道。

“说‘对不起’？” 贺小朋接过去。

文克扬一愣，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是的，是对不起。我本来以为我不用说的，可是后来，每当我想起你，我——”

文克扬摇着头没有说下去。

“你说完了，我要走了，还有事。”

贺小朋慢慢从文克扬手里拉出来小包，不再做片刻停留，转身向外面走去。

恍惚回到了几年前，文克扬目不转睛看着她绕过圆桌，加快了脚步，眼见小朋的手指碰到了门把手，文克扬才醒悟一般从座位上跳了起来。

经过前台时，有人叫“先生”，文克扬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钞票，胡乱地扔过去。 出了门，贺小朋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文克扬拎着塑料袋儿，拔腿追过去。

“小朋，我送你！” 文克扬走在小朋身边。

“不用，车站就在前面。” 贺小朋不快不慢地走。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文克扬又道。

贺小朋不得已停下，抬起眼睛看着文克扬。

三年多过去了，文克扬的脸，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依然是细长的眼睛，整齐的眉毛，稍嫌刻薄的嘴唇，头发剪短了，整整齐齐地，一丝不苟。

心里一声叹息，贺小朋微微笑了，说：“文克扬，你到底还想怎样呢。”

“——小朋，你变了很多。” 文克扬痴痴地看着贺小朋，嗫喏道，“跟我记忆里——，你的声音，你的样子。”

“那时候年纪小，少不经事，” 小朋漠然转身，风吹起她的头发，丝丝缕缕地扬起来，在秋天的傍晚，露出了不经意的萧瑟，“那个时候，只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我不能应对，看这个龌龊，那个没出息，活得得意不知收敛。现在才知道，不低头——不过是未到难处而已。”

“你一定——非常非常恨我吧。”文克扬站在小朋身后说。

小朋皱着眉头回过脸来，说：“文克扬，你希望我说什么？‘不，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 告诉你，我是恨你，恨到已经不可能象电视剧里的女主人公那样重新爱上你。”

不知不觉间，文克扬的脸涨红了，心里乱糟糟的，有着被说中了心事的懊恼，更有着诸多失落和沮丧。 脸色渐渐冷起来，文克扬吸一口气，逞强道，“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我原来——也不过是想帮帮你。”

“只要你离开我的生活，你就是在帮我。” 贺小朋冷淡地说，再不理会文克扬。身后有公共汽车慢慢开过来，小朋小跑几步，头也不回，随着人流涌过去了。

文克扬死死盯着蓝色的巨大车尾，细长的眼睛里，隐隐约约地闪烁着愤怒和不甘。

他是对不起贺小朋，但是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情，文克扬从来都没有后悔过。发觉自己惦记贺小朋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见了面，才发现贺小朋早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骄傲没心的女孩子了。

文克扬转过身，慢慢向自己的车子走去。 贺小朋这种女人，见过世面，不会象素颜那种女孩子容易被地位名利打动，贺小朋大概也不会太缺钱，否则又怎么会还他这个价值连城的瓶子。 文克扬有点泄气了，开开车门，把东西扔到旁边座位上，握着方向盘摇了摇脑袋，却没有能够摇掉贺小朋被风吹起的丝丝缕缕的长发。

11

11

周一一大早，贺小朋便被江淮叫进了经理办公室。

果然说了不过两句话，江淮就问起贺小朋是怎么认识经纬公司文总的。

“我跟他——算是有点仇吧，是父辈间留下来的。” 贺小朋简单地说。

江淮一愣，不会吧。

“可是，好像，那个——文总很想跟你私下见面的样子。” 江淮显然怀疑小朋是在故意推托。

“那是我们有帐没结，不过上个周末，我已经把东西还给他了。” 贺小朋说。

“噢，是这样。” 江淮也不是傻瓜，虽然半信半疑，但是也不好再问下去了，既然这样，江淮便打定主意按兵不动，干笑道，“好吧，贺小姐，下个星期，纪录片的播出带一出，你就开始跟着着手素颜这个音乐片的前期。”

“江总，不是说纪录片完了我就回办公室吗。” 贺小朋小心翼翼地问。

“田导指着要你，说你脑子活，怎么了，你有麻烦？”

“我——我是很想进制作部，只是有点担心时间上——。” 贺小朋犹疑地道。

“——还是说，你愿意一直在邓小姐手下。” 江淮笑道，谁都知道邓小姐能力有限，脾气无限，连江淮也拿她没办法，谁让她是中央台某部主任的妹妹呢。

“还有，”见小朋犹豫，江淮又道，“制作部虽然经常加班，挣的钱也比较多哦。”

“——好吧，谢谢江总。” 贺小朋咬咬嘴唇，点头答应了。

“我们学院教授都说我声音音质好。” 素颜满脸不快，抱着膀子坐在机房里的折叠椅上。

“你的声音就是这首歌曲的最大的问题，” 田导从香港过来，年纪虽然不算太大，却是个经验非常丰富的音乐电视的导演，“你的形象是流行音乐的，旋律是时尚气息的，而你的声音却还是大陆学院派的。”

贺小朋坐在旁边，伸手把带子从机子里取出来装进盒子。

“主流有什么不好。” 素颜拉着脸道，这还没开始呢，才试听录音带就这样。

“我必须根据你的歌曲的感觉来设计音乐电视的情节，我希望能做出一个有风格的原创流行音乐，不是中央电视台音乐戏曲频道又一个重复播放却没有真正观众的烂片子。” 田导说话也不客气，“不行的话，你找江淮换导演。”

“那你说我怎么改。” 素颜稍稍变了语气。

田导说：“我不会唱但是我是会听的，你唱歌的感觉不对。”

“是不是需要尽量忘掉原来——” 小朋插嘴说。

“你懂什么？” 素颜翻了一个白眼打断贺小朋。 虽然文克扬跟她说贺小朋不过是个过去的熟人，素颜还是看她不顺眼。

“小朋，你说。” 田导却鼓励道。

贺小朋看了看素颜，转过头，委婉地说：“有一些歌手唱歌的时候，面对的假想人是听众，她们展示的是自己优美的嗓子和娴熟的技巧；而另外有一些歌手，面对的假想人是情人，展示的是情绪不是声音，这也是为什么一些没有好嗓子的人却能唱出动人的——。”

“就是这个！” 田导把笔扔到工作台上，道：“素颜，你就是这个毛病，你的歌是流行爱情歌曲，可是你跟歌唱祖国没两样，就听见你嗓子好了，嗓子好，观众听一句就行，声音里有情绪，有故事，才能让观众听第二句！”

素颜一时低着头没说话，愣了半天神才抬头道：“田导，明天，我再试试。”

素颜转过头，看着贺小朋又道：“贺小姐，跟江总借你一天，帮我一块琢磨琢磨怎么样。”

贺小朋一愣，矜持地回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晚上不能呆太晚。”

素颜笑笑道：“好啊，用不了太久。”

素颜似乎不是找茬，贺小朋微笑着点点头，田导又道：“小朋，现在是前期，到了拍摄和后期，就不可能象现在这样早九晚五的了，你要有准备哦。”

贺小朋低下头，叹口气道：“我就怕这个。”

素颜表面上有点飞扬跋扈，其实心地不错，几天下来，便渐渐地接受了贺小朋。 小朋为人谦逊，很少说话，但是脑子灵活有点子，按照田导的说法就是——“特别有感觉”。 素颜尽可能地调整着自己的风格，不久，MTV顺利地开始了前期工作。

不象其他某些特别虚荣的歌手一味强调出镜率，跟田导商量以后，素颜同意了对方的拍摄思路，决定摈弃自始至终的演唱画面，而是代之以风格化故事性的情景，同时在小朋的建议下，重新修改了几处歌词。

紧张的工作使素颜和贺小朋渐渐放下了心结，暂时忘记了文克扬几个星期前带来的那场困惑。

天气渐渐凉爽了，难得的天高云淡，这天，快下班的时候，贺小朋接到了严贝打来的电话。

——

“真的要走了？” 贺小朋低声问。

“嗯，签证下来了，如果没有意外，11月走。” 严贝苦笑地说，“刘岩发了最后警告，说再不去，就该离婚了。”

“也好，” 小朋的鼻子酸酸的，忙到，“这个周末么？我一定会来。”

——

门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还是那座宝贝兄妹的旧皇宫，进了门，就看见横七竖八的一排鞋子，贺小朋低头脱鞋子，心里有点惴惴不安，似乎来了好多人。

“小朋，别换了，没拖鞋了，穿丝袜太凉。” 严贝已经过来了，手里拿着空杯子。

小朋依言直起身，把包挂在旁边架子上，转身看着严贝白生生的小脸。

“最近还好么。” 严贝轻声问。

“好，” 贺小朋微笑着看她，道，“就你走这件事不好。”

严贝眼眶顿时有点红，皱着鼻子道：“别招我哦，还一个多月呢。”

贺小朋张开胳膊，搂了搂她，道：“要是你早两年走了，真不知道我会是什么样子。”

严贝掩饰地推开小朋，笑道：“你，看着娇气，其实杂草一样，跟我什么关系。”

“哎，你们两个，唧唧呱呱干什么呢！”背后传来厚重的声音，贺小朋抬头，是周响，小朋连忙笑着打招呼。

周响胖了许多，分进了一个国内最权威的报社，不过几年，就看着有了点气派，不由分说，递给小朋一个高脚杯子。

“来，先喝一杯。某大款带来的XO。”

“我不能喝，我胃不好。” 贺小朋笑道。

“那你就拿着，先装装样子。” 严贝不由分说，小朋笑着接过来，严贝催道，“快进去吧，大家都等着你了，我去弄水果。”

里面小厅里光线柔和，一群人坐在拐角处的两张真皮长沙发上，都是老同学，大家看见小朋进来，纷纷站起来招呼，刘小山和雪儿也都在。

“贺小朋，头发长了啊，看着真不错。” 一个男生笑着说。

“人家贺小朋怎么着都好看。”周响贫嘴道。

“小朋你现在在哪儿呢，好像说不在晚报了。” 何洋去了一家外资公司的人事部，嘴上留了点小胡子，已经再不是那个清秀的“假”宝玉了。

“嗯，早就不在那儿了。” 贺小朋轻轻转着手里的酒杯，微笑道。

“怎么走了，那里的效益这么好。” 何洋真心诚意地问。

“听说，小朋是因为连着好几个月没上班才——，” 王雪儿笑眯眯地，欲言又止般换了话题，“有朋友说在劳务市场看见过你，我说不可能，我们这么多同学呢，贺小朋要是没工作，谁还不能搭把手帮她。”

毕业之后，贺小朋失踪了一样，没有和任何人联系过，要不是严贝出国，可能还是见不到她，听王雪儿话里意思，贺小朋似乎过得很糟糕。 大家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四下里静悄悄的。

“小朋，你那个又帅又有钱的男朋友呢？也吹了？因为你爸爸的事儿？啧啧，真是没良心啊。” 雪儿非常尽兴地问，从毕业以后她就暗自打听着贺小朋的去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好久了。

雪儿此刻甜蜜的嗓音，连周围的同学都感到有点不寒而栗。

“雪儿别说了，小朋你坐，先喝点——喝什么。” 何洋慌慌张张打断雪儿，拉过一个椅子让小朋。

“怎么了！我是关心小朋？” 雪儿不依不饶，继续轻描淡写地笑，“小朋，你爸已经出来了吗？都那么大岁数了。我就说咱们大学那会儿小朋怎么过得这么舒服。”

“雪儿，你闭嘴！” 周响斥道，“你太过分了。”

贺小朋的脸早已经变得雪白，酒杯里琥珀色的液体轻轻颤动。

“呦，都什么时候了，周响还想当护花使者呢？”雪儿笑道，“也不看看花儿是不是已经谢了。”

“雪儿你——！” 周响心疼地看着贺小朋。

“王雪儿对吧，听说你在洪讯公司，你们老总——”

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去，雪儿突然间瞪大了眼睛，见了鬼一样，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贺小朋没有回头，杯子里的酒，却终于洒了一点出来。

“你们老总是——李满，嗯——13820011788。” 文克扬看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停步在贺小朋身后，按下了接听键，沉声道：“李满吗，我是经纬的文克扬。”

雪儿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经纬公司，哪个经纬？那个经纬！

“找你当然有事儿，明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等你，——要紧事儿！”

文克扬“啪”地扣上手机盖，抬头看着雪儿，阴冷的表情让房间里的空气如冬日的冰窟，每个人都摒住了呼吸。

贺小朋黑色的眼睛看着前方，石化了一样。

“文——文总，你不能——不能这样子，这太——太过分了吧。” 雪儿结结巴巴道，已经有点昏头了。

“对不同的人，我可以随时调整我的格调。” 文克扬把手插进西装裤袋，面无表情地道。

这话，是第一次与文克扬相见时，自己对雪儿说的。 贺小朋慢慢闭上眼睛，轻轻摇了摇头，哆嗦着手，一转身，把剩下的半杯酒泼在了文克扬脸上。

包括雪儿，所有的人一时全呆住了。

文克扬愣了愣，才想起用手擦，贺小朋已经放下杯子，从他旁边擦肩而过。

文克扬狼狈中还算敏捷，追出去两步，到了外面厅里，一把拉住了小朋的胳膊。

大家呼啦跟了出来。

“你凭什么泼我！”文克扬脸都气青了，头发上漓漓都是红色的液体，愤怒因此变得有些滑稽。

小朋不看他也不肯回答，脸色灰白，廉价的黑色毛衣下，胸口一起一伏。

“她泼你活该！”

严贝端着鲜轧的果汁斜刺里走了过来，只管对小朋道：“小朋，你别生气，我不知道他会来。 你先别急，我送你回去。”

“不行，我们俩还有话没说完呢！” 文克扬怒道。

小朋挣了挣，手臂却被握得更紧。 文克扬体格极好，此时生起气来，贺小朋渐渐觉得胳膊断了一样，眼见严贝站在面前，小朋只好抬手从她盘子里拎起一杯橙汁，转身又洒过去。

粘稠的橙汁兜头下来，文克扬本能地闭上了眼睛，一晚上挨了两杯子，饶是他酷也已经懵了，抓着小朋的手松了也没有发觉。 这边文克扬忙着擦眼睛，那边小朋已经夺门而出。

贺小朋快步走到楼下，见身后没有人跟过来，这才放下心。 又走了几步，眼睛一涩，泪刷地落了下来，掏掏没有带纸巾，贺小朋只好用手背一阵乱擦，谁知泪水却象是决了堤岸一样，顷刻间，连视线都看不清了。

文克扬浑身是汤，被严贝推进了卫生间。

周响把严贝拉到一边，偷偷地说了小客厅的事儿，严贝大怒，不由分说把雪儿轰了出去，大家也都觉得没了意思，纷纷跟严贝告别，一场聚会不欢而散。剩下严贝一个人，抱着膀子站在卫生间门口生气。

“妈的混蛋。” 却听见文克扬一边冲澡，一边气得乱骂。

“你活该！她要死要活的时候你哪儿去了？这会儿来当英雄。” 严贝怒道。

里面水声停了，玻璃门拉动的声音，却听文克扬气冲冲道：“严贝，你甭老拿那件事儿挤兑我，怎么说我也不会后悔，贺常荣罪有应得，小朋——我和小朋都是他的受害者。”

“你什么狗屁逻辑啊！” 严贝说着，一脚踹开了门，文克扬慌慌张张系上大毛巾。

“文克扬，不是说别人抢了你的东西，你就可以去当强盗的！” 严贝眼睛里全是怒火，道：“你知不知道，你害惨了小朋了。”

“哼，我知道我对不起小朋，我也承认我依然喜欢她，可是你也用不着把什么都怪在我头上吧。” 文克扬悻悻道，“又不是我让她不上班丢掉工作的，雪儿嘴巴坏，也有一半责任是你们交友不慎。”

严贝闻言，鼻子都气拧了，嘴唇哆嗦着恨道：“你！——也就是贺小朋那个傻瓜才愿意生下你这个王八蛋的孩子！！”

文克扬停下擦头的动作，抬起眼睛看着严贝，困惑渐渐变成了震惊。

严贝愣在那里，一时忘了说话，过了半天狠下心来道：

“文克扬，穿上你的狼皮，我在阳台上等你。”

“是六月份，离毕业还差没几天了，小朋突然打电话来，说要我陪她去医院，我才知道小朋怀孕了。”

“为了还钱，小朋已经把房子超低价卖给了城管局，暂时住在她姑姑家里，见了面我没多问她，反正这孩子也不能留下。”“一路上，小朋一句话都不说，等到我们两个走到人民医院门口的时候，小朋就已经后悔了。”

“我当时就急了，这孩子要了小朋的日子以后还怎么过。记得她站在一棵大树边上，死活不肯再走一步，我气得什么都不顾了，站在大街上骂她是个榆木疙瘩，说这种孽缘生下来的孩子天生是孽种，天生是麻烦。”

“小朋却站在路边哭着跟我说，有他的时候，你们还是幸福的。”

“我倒抽了一口气，大叫那也叫幸福？那叫一个傻瓜加一个坏蛋！”

“旁边开始有人好奇地看西洋景，小朋不管，眼泪象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说最起码，傻瓜是幸福的。”

“我听了满脸黑线，拉着她就往医院里拖，她却抱住我的胳膊叫道，严贝你想想，再过一个月，这孩子就有心跳了，再过三个月，他就知道疼了，严贝，他将来要叫你阿姨的，除了我，你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明白人，可是那天，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着贺小朋平平的小腹，我居然跟着心疼起来，似乎那里真的蜷着一个小东西，在害怕，在等着——叫我一声阿姨。”

严贝的声音哽住，用脚跐着阳台，靠在椅子背上，不说话了。

——

“那孩子呢？” 文克扬看着严贝。

“孩子？” 严贝看着黑夜里的万家灯火，“孩子——”

“孩子在哪里？” 文克扬觉得嗓子疼得不得了，咽口唾沫问道。

“——孩子死了。” 严贝瞪着眼睛说。

文克扬不说话了，严贝几句话给了他太多东西，他几乎不能承受，只好按捺着麻木揪心的疼痛，坐在那里发愣。

“早产，才7个月，活了4天就——没了。” 严贝道。

“小朋毕业后是去了晚报，晚报的主编本来跟贺叔叔有交情，这种时候，却恨不得自己从来不认识贺小朋。”

“小朋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显了，她姑姑本来就因为贺叔叔这件事情恨极了小朋，现在发觉小朋怀孕了，就很利落地把小朋赶了出去，说总不能看见你文克扬的孩子生在贺家。 其实姑姑做得一点都不错。” 说到这里，严贝耸了耸肩膀，“11月份的一天，小朋跟我说她要去探监。 贺叔叔从出了事儿身体就不好，小朋想着产前最后再去一趟监狱。 谁知道火车还没到地方，小朋羊水就破了。乘务员也怕，车一停，不管什么地方，就把小朋送了下去。”

“那是个小县城，这辈子我都没听说过。 小朋精神很差，撑到医院里，孩子一落地大人就昏过去了，小朋醒来的时候，护士跟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身上钱不够，快找人送钱吧，孩子在保温箱呢，要是没钱就得拔管子了。’”

“我赶到那个县镇上的时候，已经是第四天了。护士领着我到了特护室旁边，小朋正在玻璃窗前，抱着膀子在看。 孩子——好小，小猫一样，插满了管子，旁边三四个护士大夫忙着，我才知道——孩子快不行了。”

“长这么大，我还从来没见过死人，那时候，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 我叫‘小朋小朋！’小朋后来听见了，慢慢扭过头来，看着我说：‘——严贝，你告诉我，我做了什么？’”

严贝的声音哽住了，好一会儿道，“我从来没看见过贺小朋那个样子，头发散着，眼窝青青地陷下去，眼睛却是亮晶晶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你知道贺小朋是个多么爱漂亮的人，那时候看着，真是诡异。”

“孩子死了，小朋几乎疯掉，过了快半年，才重新打起了精神。 晚报早呆不下去了，小朋开始到处找工作，换了好多家，两个月前才进了前卫传媒。”

严贝扭头，看着那个被重重击垮了男人冷笑道：

“文克扬，这才两杯橙汁儿你就抱怨，要是我，两个酒瓶子砸下去都不解恨！”

文克扬一直抱着头，过了好半天才抬起脸来，眼睛红得桃子一样，哑声道：

“严贝，求求你，找个酒瓶子，脑袋开花我都不怨你。”

12

12

周一早晨，阳光明媚，有人给贺小朋送花，是很大一束白色的玫瑰。

玫瑰挤挤挨挨地被抱进来，吸引了格子间里诸多好奇的目光，许多人第一次注意到了这个平时感觉沉默而灰色的打杂女职员。

玫瑰上有一个卡片，写着三个字“对不起”。

贺小朋看见这句话就不觉轻轻叹了口气，坐下来拨打电话，拨到一半又放下，检起一边的卡片仔细看了看，果然，文克扬的号码早就换了。

“小朋？小朋，你收到花了？” 文克扬在那端低声下气地问。

“收到了，” 小朋道：“如果你明天再送，我就辞职。”

“小——”

贺小朋已经挂了电话，左右看看桌上的东西，还是没舍得扔掉，便把花送给了邻桌的女孩儿，女孩子欣喜地欢呼了一声。

这样一束花，价值自己半个月的生活费，而贺小朋早已经过了可以浪费的年龄。

文克扬慢慢放下电话，坐在巨大的红木桌前发愣。

周一，什么都才刚刚开始，阳光避开厚重的窗帘，照在渐渐积满的烟灰缸上，天然水晶折射着细小的七彩光芒。

快十点的时候，素颜打电话过来，文克扬约她过来吃饭，素颜说马上要进棚了，可不可以明天晚上再见，文克扬却说不可以。

素颜心里有点窃喜，文克扬原本是工程师，不喜欢耍浪漫，这么急着见情人的时候可是不多。

嘴里嗔怪着，素颜甜蜜地挂了电话。

所以那天中午，当文克扬在他宽敞的办公室里说要分手的时候， 素颜心底里一片冰凉。

“为什么？” 素颜强忍着眼睛里的泪水，坐在沙发上看着远处红木桌后的文克扬，发现老板室的这种格局早已经把不平等变成了空间上的事实，除了最初的震惊和羞辱，素颜心底里渐渐涌起了愤怒，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发现她喜欢的，并不仅仅是文克扬的钱。

“我们不是好好儿的吗？”素颜问。

“因为我喜欢的是别人。”文克扬冷淡地说，他知道自己有些理亏，但是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谁，什么时候？”素颜又问，心里恍然有所知觉。

“是贺小朋，你认识她。”文克扬看着素颜道。

“贺小朋？”素颜道：“你不是说，她是你仇人的女儿吗。”

“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文克扬停停又道：“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嘴就明白了，很大，很薄，就像小朋。”

阳光照在桌子上，穿过水晶的折面，异样的刺眼。素颜沉默地盯着那团亮光，拳头死死地握着，好大一会儿，但终于还是没有把这东西当头砸过去。

因为素颜渐渐地有些担心自己MTV的前程了。

在整个社会的同谋之下，中国的有钱人一步一步地培养了肆意伤害别人的特权。素颜深深地呼吸，压抑住了嗓子里几乎刹那间就要爆发的尖叫，直到她觉得自己能够开口了，才抬起头来。

“那——您的投资呢，文总？” 素颜问。

文克扬意外而欣赏地看着素颜青白的脸，道：“那个没有变化。”

素颜点点头，拿起身边的手提包，先用纸巾擦了擦鼻子，然后站起身道：“那我走了，文总。”

素颜习惯地进了一楼的那个卫生间，只是这一次她破例锁上了大门。一张一张地拽着擦手的纸巾，素颜的肩膀渐渐越抖越厉害，她扭过头看向墙上的镜子，里面的女人异样地刺目，红红的眼眶，扭曲的脸。

突然间，素颜用拳头和高跟鞋狠狠的撞向冰凉的瓷砖墙面，先是几声低低的抽泣，终于，一声尖锐的嚎叫从女人的喉咙里迸发出来，震耳欲聋地响彻在小小的封闭空间里：

“文克扬！！！你个忘八蛋！我操你妈————！！”

就在同一天下午，江淮接到了文克扬的电话，原来他是想要询问贺小朋的家庭住址。文克扬知道仅仅是这个电话，就足以使精明的江淮在工作中给与贺小朋足够的关照。江淮果然警觉起来，但是事与愿违，就在素颜的MTV进棚拍摄后的最后两天，贺小朋碰到了一件莫名其妙的事故。

因为上午约谈了一个重要的设备供应商，所以文克扬一直没有开机，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半下午了，秘书刘燕平跟进来未及说话，桌上的电话铃便响了。

“喂，文总吗，出点儿急事儿。”电话那头传来江淮不安的声音。

“怎么了？”

“是这样，那个——贺小朋摔伤了。”

“怎么摔伤的，什么时候，严重吗？”文克扬放下手里的公文包。

“今天上午，谁也没看清楚，她突然从金属梯子上摔了下来，好像是有点骨折。”

“她不是导演助理吗？怎么会上梯子。”

听着文克扬的口气，江淮心中暗自得意，知道自己的殷勤并非没有道理：“文总，我都找了您半天了，您一直关机，您等着，我正在经纬大厦附近，马上过来接你。”

抱着一大束玫瑰，文克扬心急火燎地冲进了医院住院部。 病房分区，上到四楼的高级病房，往来的人流突然间减少了，明亮而干净的走廊里只有一两个清洁工在打扫。

“文总，前面往左一拐就到了，807。”文克扬个子高，江淮紧紧跟着，走得有点气喘吁吁。

两人刚刚转过拐角，突然之间，一个小小的人影猛地撞了上来，文克扬来不及躲闪，已经把一个小男孩儿撞倒在地上。

小男孩儿不过三四岁的样子，爬起来，看了看手里烂乎乎的冰激凌，抬起头来，黑亮亮的大眼睛里，眼泪开始打转。

、奇、文克扬低头看着自己的西装裤子，上面已经沾满了白色的奶油，心情更加恶劣，文克扬狠狠地盯了小孩子两眼。

、书、“这是谁家的孩子，有没有人管啊？！”江淮连忙掏出纸巾递给文克扬，一边冲着小孩子喝道。

小孩子被喝斥声吓倒，红红的鼻子耸了耸，终究没敢哭出声来，掉头就跑掉了。

“这种小孩子，公共场合到处乱跑，真是没有家教。”江淮看着文克扬大腿上的黄白之物，讨好地骂着。

好容易弄得干净了，小孩子早已经不见了踪影，文克扬灰色的裤子上隐隐约约地剩下了一片湿嗒嗒的痕迹。

807病房的门虚掩着，文克扬心情复杂地推开了房门。

病房里，下午的阳光从窗子里暖洋洋地照进来，白色的床，米色的简单家具，一切都显得平和舒适。 一个陌生的高个子男人安静地坐在贺小朋【奇】床头的沙发上，熟练地削【书】着苹果，贺小朋半躺半【网】靠在床头上，白色的床单下露出受伤的脚，严严实实地打着石膏。令文江两人惊讶的是，刚才在外面撞了文克扬的男孩子正乖巧地趴在小朋怀里，一边抽抽搭搭，一边絮絮地跟贺小朋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这幅情景让文克扬轻轻皱起了眉，略略迟疑了一下，如果不是因为知道贺小朋依然单身，他一定要开始胡思乱想了。听到动静，高个子男人抬起头来，是一张朴实而不乏男子气的脸，男人礼貌地笑着，从沙发上站起身来。

男孩子本来还在抽抽噎噎，这时扭头看见了文克扬，以为自己闯了祸，吓得立刻止住了哭声，把头埋进了小朋怀里一动不动。

文克扬矜持地冲男人点点头，然后紧走几步，向小朋弯下腰去。

“小朋，怎么回事，严重吗，疼不疼？” 文克扬问。

贺小朋脸色比平日略显苍白，黑黑的眼睛里似乎有点不安，她没有回答文克扬，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吃力地把怀里的孩子往上带了带。

“腿骨裂了，要打一阵子石膏。” 旁边的高个子男人回答说，放下削好的苹果，伸手来接文克扬手里的玫瑰。

文克扬没有动，询问地看了贺小朋一眼，贺小朋却没有看到，只是一味地心不在焉地用手磨蹭着小男孩儿的脸。

文克扬心里有点发冷，如果这个小男孩儿是这个男人的孩子，自己显然已经有了一个危险的敌人。

气氛尴尬，高个子男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自己解嘲道：“噢，我是小朋的邻居，萧高志，住她们楼上。”

男人从文克扬受里接过沉甸甸的玫瑰，一边顺手插进了桌上的瓶子，一边回头道：“您二位是——？”

“大高，这是文总和江总，我们公司领导。” 贺小朋这才醒悟似地抬起头来，对高个子男人说。

“噢，是吗，幸会。”

“幸会。”文克扬欠身道。

怕小孩子耽误贺小朋和领导们说话，萧高志一边把手来抱小男孩一边道：“小帆，跟我到外面去玩，妈妈有客人。”

听到自己的名字，床上的孩子反而扭过脸去，拽紧贺小朋，又抽搭起来。

“乖，小帆怎么了，不哭。”贺小朋把小孩子搂在怀里，一边轻轻拍打，一边低声安慰，任凭男孩子的眼泪打湿了病服白色的衣领。看着贺小朋异常温柔的举动，文克扬的脸色益发难看起来。渐渐感觉到了空气中的紧张气氛，萧高志和江淮在旁边满腹狐疑，一个不安，一个兴致盎然。

“小朋，”终于按耐不住贺小朋的冷落和小孩子的痴嗲，文克扬阴沉着脸，站在床头皱眉问道：“这孩子是谁？”

贺小朋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半垂着眼睛，用长长的眼睫毛隐藏了些许苦涩和伤感，她专注地看着胸前男孩子圆润的小脸，偶然，用手里的纸巾温柔地擦过男孩子涕泗横流的鼻子。

“妈咪——呜呜，我的冰激凌——这个叔叔——。” 孩子委屈地抽噎道。

“碰掉了是吗？”贺小朋低声道。【奇书网﹕www.qinkan.net】

男孩子狠狠地点头，晶亮的眼泪迅速地顺着白皙的小脸滑落下来，被小朋接住。

“小朋，这孩子到底是谁？” 文克扬的脸有点发青了，声音不知不觉间尖刻起来。

“他叫小帆，贺无帆，”贺小朋停一停，抬头道：“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

屋里特别的安静。

贺小朋稍稍欠一下身子，小帆顺势翻过来，靠在母亲怀里，有了仗势，胆子也稍稍大了，回过头，小帆噘着嘴巴，满脸委屈地瞪视着木头一样的文克扬。

“小帆三岁零二两个月了，”贺小朋平静地看着文克扬，嘴角微微翘起来，道：“很帅，对不对，眼睛像我，鼻子像你。”

没有人搭话，因为三个男人都已经傻了。 还是江淮最先清醒过来，忍不住扭过头去观察文克扬的表情。

文克扬的眼睛显然有点发直，张着嘴巴呆呆站了两分钟，什么都没说，突然踉跄着往后退去。 贺小朋冷冷地看着，看着文克扬高大的个子撞在后面的桌子上，仓惶地猛然转身，拉开房门，磕磕碰碰地冲了出去。

文克扬现在需要的是一个清静的地方，比如说洗手间，因为他的脑袋已经有点负荷不了了。

好多年，文克扬没有感到过这么狼狈了，当车子开出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文克扬的嘴角还在忍不住地抽搐。 如果说贺小朋纯粹是为了打击文克扬，她真的是很成功。

正是下班时候，街上的车很多。开出去了几条街，文克扬的脑子才渐渐有了一点清明，没看见黄灯，红色的信号似乎突然就冒了出来，文克扬猛踩煞车，刺耳的声音里车子窜出来一股胶皮的糊味，文克扬狼狈地擦了擦脸上的冷汗。

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播号码，文克扬的手指不自觉地哆嗦，不留神，手机差点就滑出手。绿灯突然又亮了，后面的车里响起来刺耳的催促的喇叭声。文克扬骂了一声，开过路口，左顾右盼找到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电话里也终于有了回音。

“严贝？”

“干吗？”

“你哪儿呢？有事儿找你！”

“你有什么资格这么骗我，我是孩子的爸爸！” 文克扬捏着拳头看着严贝，鼻子里冒着粗气。

“文克扬，这个世界上除了小朋母子，最有资格骂人的，就是我！”夕阳西下， 严贝小母狮子一样凑过来，文克扬不觉往后退了一步。

“在高唐县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无帆住了三个月才把命捡回来！那三个月里，小朋每天在病床边的小马扎上过夜，是我，是我严贝每个周末坐三个小时的火车去看望她们母子，是我掏钱给喝不上母奶的贺无帆买的荷兰奶粉！你告诉我，我凭什么没有资格骗你！”

严贝说完，用两个手指擦去脸上眼泪，然后伸手把文克扬推了一个趔趄。

“你知不知道，看你这个天下第一正确的男人后悔的样子，我有多么开心吗？我也曾经偷偷爱过你，你选了小朋我无话可说，可是当我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才接近我，接近小朋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我感觉，我好像就是你的——帮凶。”

“严贝，你说，我还有机会吗？”

“我怎么知道。”严贝冷笑道：“你不是特有本事吗，自己去搞定啊。”

13

13

“郑莹莹，你为什么不当我的女朋友？”贺无帆坐在秋千上，认真地问，他知道女朋友是比朋友更要好一点的朋友。

“因为小二班的刘小宁不让我当你的女朋友。”一个大眼睛的小女孩儿坐在隔壁的秋千上，一本正经地说。

“为什么啊？”贺无帆问。

“他说你是个野孩子，不可以要野孩子当男朋友。”郑莹莹回答。

“噢。”无帆不高兴地皱眉头。

“什么是野孩子啊，贺无帆？” 莹莹好奇地问。

“我问过萧奶奶，奶奶说就是野地里生的孩子。”无帆老老实实地说。无帆真得很希望郑莹莹当自己的女朋友，他低头想了想，提议道：“郑莹莹，你要是当我女朋友，我把我的玩具熊借给你玩。”

小女孩儿抬抬胖胖的下巴，倨傲地说：“我才不要，你的小熊那么破，都没有小朋友愿意跟你交换。”

无帆不说话了，他沮丧地从秋千上滑下来，无聊地踢了踢脚下的沙子。已经放学了，幼儿园里的小朋友都已经回家了，诺大的院子里只剩下值班老师和不多的几个孩子了，妈妈还在医院里，而大高叔叔要到快闭园的时候才能来接自己。

“小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叫他，贺无帆左右扭头，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幼儿园的栅栏外面，身后停着一辆很漂亮的银灰色小轿车。无帆看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自己几天前曾经在医院里见过这个陌生人，还把冰激凌抹在了他的裤子上。贺无帆有点害怕，往后退了几步，难道他是来告诉老师的吗？

看到贺无帆无措的样子，文克扬的眼睛却红了，没有纸巾，他胡乱用手背擦了擦鼻子，然后转身从身后的车里拿出一个很大的塑料口袋，掏出一个精致的小丑娃娃，蹲下身子，对秋千上好奇的女孩子微笑道：

“小朋友，你叫郑莹莹，对吗？”

“嗯。”女孩子点点头。

“这个给你，你愿意当小帆的女朋友吗？”文克扬说。

“好漂亮的小丑，”女孩子溜下滑梯慢慢走过来，惊喜地问：“真的是给我吗，叔叔？”

文克扬点点头，道：“不过你要答应我，当贺无帆的女朋友。”

“嗯！”女孩子狠狠点点头，然后高高兴兴地抱着小丑玩去了。

文克扬目不转睛地看着栅栏后的贺无帆。就像小朋说的那样，无帆的眼睛象妈妈，鼻子象自己。

“嘿。” 文克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贺无帆，轻轻叫道。

无帆不说话，胆怯地看着他。

“小帆。”这个名字几天来在文克扬的脑海里回荡了千百遍，叫出口的时候却还是很陌生。

“叔叔——，”无帆可怜兮兮地看着表情严肃的文克扬，嗫诺着说：“叔叔，我以后不再往你裤子上抹冰激凌了，你不要告诉老师好吗？”

文克扬说不出话来。

“叔叔，你的眼睛为什么红了？”贺无帆关心地说。

“好的，叔叔不告诉老师。好孩子，告诉爸——叔叔，幼儿园里——有人欺负你吗？”文克扬问道，“谁叫你野孩子，小朋友们经常这么叫吗？”

看着文克扬脸上不同以往的温暖表情，无帆渐渐地忘掉了戒备，他想了想说：

“没有，就刘小宁，还有安妮。老师听到的时候会批评他们，”接着，无帆还奶声奶气地学着大人的口气道，“那天，老师批评安妮说：‘小小孩子，你懂得什么叫野孩子。’”

说完，无帆笑了，可爱的样子让人心疼。

“妈妈知道吗？”文克扬又问。

“妈妈知道，奶奶也知道。”

“奶奶是谁？”

“奶奶就是奶奶啊，大高叔叔家的奶奶。”无帆说，“妈妈回不来的时候，我就在奶奶家里吃饭。”

文克扬点点头，把身边的玩具口袋从栅栏里递进去。

“这些都是给我的吗？”无帆慢慢靠过来，坐在地上，胖胖小手从兜子里掏出来一个昂贵的遥控救护车，激动地两腮发红。

“嗯。”文克扬柔声说。

“昨天，老师让小朋友每人带一个玩具，大家交换来玩，可是好多小朋友都不喜欢我的小熊，因为它屁股上的毛毛没有了。”无帆看着文克扬说，他已经不害怕这个叔叔了，叔叔似乎也很愿意听他讲话，“我的小熊叫‘卡卡’，妈妈晚上回来晚的时候，卡卡就陪我睡觉。”

无帆抬起头，很奇怪地发现这个很酷的叔叔眼睛越来越红，像个兔子。

充满了希翼和担心地看着文克扬，无帆又道：“叔叔，我真的可以要这些玩具吗？妈妈会骂我。”

“叔叔会跟妈妈说，叔叔的玩具妈妈会让你要的。”文克扬安慰的语气让无帆放心了许多。

隔着栅栏，两个人席地而坐，每一个玩具都让小帆发出小小的惊叫，文克扬耐心地指点着，不时把手伸进栅栏帮着小帆拆拆卸卸。

“小帆！”

身后有人叫，小帆扭过头。

“大高叔叔！”小帆飞身扑过去，萧高志一下把他抱起来，小帆象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怀里，回头叫道：“文叔叔，大高叔叔来接我来了。”

萧高志站在栅栏里，冲着文克扬点点头。文克扬直起身礼貌地回应。

大高的个子几乎和文克扬一样高，但五官却平凡得多，细长的眼睛，宽阔的下巴，一件竖条纹的T恤，老老实实地扎在腰带里。

“最近没有来看小朋？她今天下午出院了，我去接的她。”萧高志说。

“噢，”文克扬容忍地笑笑，道：“她不让我去看她。”

大高有点尴尬，笑道：“是么，倒没有听她说起过。”

“没关系，我会持续打电话的，直到小朋同意我去看她。”文克扬又道：“谢谢您这个当邻居的，这么照顾她们母子。”

文克扬话里的酸意让萧高志不觉皱了皱鼻子，他和贺小朋只是邻居，虽然本能地不喜欢文克扬，但还是礼貌地澄清道：“也没什么，小朋每个月给我母亲三百块钱，所以我常常替我母亲接送小帆。不过，我母亲真的跟这个小孩子很有缘分。”

“哦，”文克扬真诚地微笑了，道：“大高，我这么叫你可以吗？”

“成啊。”

“你在什么单位上班？”

“高院，知识产权厅。”

“哦？不错啊。”文克扬挑挑眉毛。

“就一清水衙门。” 大高道。

“以后说不定还有事儿请教您呢。”

“哪里话。”大高笑。

大高虽然不知道贺小朋和文克扬到底有怎样的过去，但是他知道贺小朋不喜欢文克扬，所以觉得不便多说，抱着小帆，和文克扬点头告别。

14

（13章最后一段补充）

贺小朋租的房子一室一厅，原本属于严贝的一个亲戚，那家出国后房子就空了下来，所以以很低的价钱租给了贺小朋母子，有点让小朋看家的意思。楼有点旧，不过上上下下都是一个单位的人，所以非常的安全。

“妈妈！”小帆回到家里，看到在厅里坐着的贺小朋便高兴地大叫起来，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妈妈了。

贺小朋脚上的石膏已经拆掉了，只是还要拄一下拐杖。

“妈妈看，看叔叔给我的玩具，全都是！”小帆迫不及待地拖过身后的大袋子。

疑惑地看着满地的昂贵礼物，贺小朋抬头看萧高志。

萧高志笑说：“别看我，不是我。”

贺小朋转过头，讶然道：“小帆，怎么回事儿？谁给你的玩具？”

“是那个文叔叔，那个我把冰激凌抹在他裤子上的文叔叔。”贺无帆把汽车从包装盒里拉出来。

贺小朋脸色有点寒，她有些尴尬地看向萧高志，后者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

小朋掩饰般微笑了一下，她从没有跟萧高志说起过自己的往事，他们只是邻居。

“妈妈，我可以要这些玩具吗？”把汽车开进卧室之前，小帆回头问。

“可以。”贺小朋简短地说。

“我以为你会说不可以。”萧高志突然突兀地说。

贺小朋的眼光追随着儿子快乐的身影，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地说：

“我没有一个有钱的丈夫，但是贺无帆有一个有钱的爸爸，这，是不一样的。”

萧高志沉思地看着贺小朋的侧影，小朋的头发松散地拢在脑后，碎发随意地扫过细致的脸颊，一刹那间，萧高志突然特别想抬手抚弄一下那缕头发，把它归拢到小朋白皙的耳后。他跟贺小朋作邻居已经一年多了，但真正熟悉起来不过三个月，和母亲一样，他只是比较喜欢这对安静懂事的母子，从没有想过其他，但是文克扬两次三番的妒意，反倒让他心里隐约多了乱乱的心思。

贺小朋比妹妹萧高影大一岁，但是两个人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贺小朋或许没有高影青春乍眼，但是她内敛的气质和依然美丽的面容让人很难忘记，就像是一朵灰调的玫瑰，韵味胜过了色泽。

身后长时间的沉默让贺小朋有点不自在，她想到卧室里去看看无帆，站起身来才发现拐杖被无帆拖到阳台上去了。

“我扶你过去。”萧高志自然而然地用双手握住了贺小朋的小臂。

小朋只犹豫了一下，随即顺从地把身子的中心压在萧高志的两手上。

“谢谢你，大高。”小朋认真地说。

七层的楼没有电梯，小朋他们在三楼，萧家住在四楼。

“大高，你接个孩子怎么这么慢？”

萧高志刚刚撞上防盗门，就听见萧阿姨埋怨道。

“嗨，在楼下跟小朋聊了几句。”萧高志一屁股坐到餐桌旁面，看着满桌的菜笑道：“就知道说我，高影不也没回来呢吗。”

“小朋的脚好了吗？”萧阿姨端过来最后一道菜，也坐到桌边，关心地问。

“差不多了。”

“你说，这孩子怎么这么倒霉啊，好容易找个不错的工作，又把脚摔了。”

“妈，你觉得贺小朋这人怎么样？”大高一边吃一边说。

“不错，长得漂亮，人又聪明肯吃苦，比我们家高影强多了。”萧阿姨叹息着说：“也不知道小帆的爸爸是个什么混帐，放着这么好的女孩，这么好的儿子，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我——今天在幼儿园见到小帆的爸爸了。”萧高志慢慢地说。

“真的啊？！”萧阿姨讶然说：“什么样人？怎么从来没见过？”

“嗯——，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好像对小帆也不错。”

“是吗，那他怎么回事儿啊。”萧阿姨皱眉，然后突然一咂嘴：“莫非——那人有老婆？”

“妈，你胡说什么啊。”

萧阿姨疑惑地转转眼睛：“小朋这么个聪明人，怎么会——。”

“妈，行了别瞎猜了。”萧高志听着刺耳。

“我是可惜小朋——”萧阿姨说。

“妈，你管别人那么多干嘛。”大高突然烦躁起来，粗鲁地打断了萧阿姨的猜测，说：“妈，我已经决定要辞职了！”

“什么，你真的要辞职？”萧阿姨的注意力果然马上被吸引了过来，皱着眉头说：“你不是马上就要当副庭长了吗？”

“嗨，当初还不如去中院呢，高院里天天处理的都是些政策性的东西，真正有点意思的案子很少能到我们那里，下面中院就解决了，搞得我都快长毛了。”

“多少人想长毛还没机会呢。”萧阿姨撇嘴道。

“妈，我已经决定去律师事务所了，上个星期我跟谢律师谈过了。”

见萧阿姨郁闷，萧高志又笑着安慰母亲说：

“别烦了妈，那里工资比高院高好几倍，加上我在您那儿存的钱，年底我就买房子结婚生孩子。”

萧阿姨也不觉失笑：“感情，你当自己是神州五号啊！”

14

贺小朋的腿恢复得很快，不久就回到公司上班了。

素颜的片子已经到了最后的阶段，特技过了关，再有就是字幕了。这个星期素颜很少露面，只有导演组和后期制作没日没夜地耗在机房里，贺小朋因此常常错过接儿子的时间，全靠了萧阿姨和大高的照顾才没有耽误。

大概是在准备辞职交接的事情，萧高志看起来比较空闲，因为连续几个晚上，都是他把无帆送过来，还常常陪着小帆玩到睡觉再回家去。

贺小朋没有阻止文克扬对贺无帆的私下探望，只是从不允许他来找自己。文克扬常常会把电话打到机房里来，贺小朋有点不胜其扰，后来看到他的号码的时候，干脆不接。

不止一次，小朋下班早的时候，看到在自己楼下不远处停着那辆灰色的奔驰，甚至连萧高志都发现了这个秘密，还笑着跟小朋打趣说她给小区招徕了一个免费保安。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样片终于出来了，那天，公司里一片欢腾。 前卫本就不是多大的文化公司，象素颜这样制作精良的片子一年也做不了几个，正赶上全国性的一个音乐电视大赛，公司终于在报名中止之前，把样带送到了评审委员会，江淮和导演摩拳擦掌，雄心勃勃，发誓说要不得奖就不干这行了。

几家主流电视台也和公司商量好了档期，准备春节期间与观众见面。素颜后来又来了两次公司，举手投足之间都有了明星的气质。

然而这天早晨一上班，贺小朋立刻就发现公司里的气氛不太对头。

九点半，经理办公室的门啪嗒一响，先是素颜红着眼圈从里面跑了出来，抬头看见小朋，猛地站住了，眼睛里立刻有了泪光，却什么也没有说，然后一低头，快步走出了公司。

过了一会儿，江淮也出来了，大家齐刷刷地从格子间里抬起头来。江淮沉着脸，犹犹豫豫地走到贺小朋的座位前，挠了挠头皮。贺小朋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大眼瞪小眼了一分钟，江淮也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嗨”了一声又回了办公室。

到了中午，事情的原委才渐渐在公司里传播开来。

贺小朋从来没有见过文克扬的公司，当年他初出茅庐的时候没有，现在他成功之后更是。

所以，当小朋看到经纬大厦的时候，还是不由吃了一惊。当年自己还傻乎乎地劝说他投资房地产，看到经纬现在的规模，小朋才更加感受到了文克扬的精明。

工作区是封闭式的，一个个年轻的工程师凭借手里的磁卡进进出出。等候大厅豪华而精致，显现出了新一代IT行业与传统技术公司之间的巨大差异。前台里面坐着两个面容姣好的女孩子，看见贺小朋过来，礼貌地打招呼。

“我找文——文总，文克扬先生。”贺小朋稍稍犹豫，不太清楚文克扬是公司的董事长还是总经理。

“小姐，您有预约吗？”闵小姐客气地问，看不出来面前的女子什么来历。

贺小朋穿着原白色毛衣，蓝色牛仔裤，站在镜子一样明亮的大理石地板上，突然发觉了自己的不合时宜。文化公司里穿着比较随便，而这里的女孩子们与自己有着截然不同的精致。

“我没有预约，您帮我问一下好吗，我——有急事。”贺小朋说。

“总裁可能在开会，不过我可以帮您问一下他的秘书。”闵小姐说。

闵小姐接了电话上去，不一会儿，抬头对贺小朋笑着说：

“对不起，刘小姐说让您在大厅里稍等一会儿。”

闵小姐知道，这种情况下来人是见不到总裁的，过一会儿总裁秘书刘燕平能下来打发这位贺小姐就不错了。

贺小朋点点头，默默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已经快到春节了，外面很冷，这里却温暖如春，进出的人穿着轻薄的西装短裙，似乎全然不知道什么是冬天。

电梯门开了，文克扬匆匆走了出来。

闵小姐和同伴马上站起身来，糟糕，不该把咖啡杯放在台子上，闵小姐紧张地握紧了拳头。还好，总裁没有向这边看。

“小朋，你怎么来了？！”文克扬有些兴奋地问，想接过贺小朋手里的羽绒服，却被小朋不为人察觉地避开了。

“你这么聪明，难道猜不出来我为什么找你吗？”贺小朋压着不快讽刺道。

“怎么了，生气了？”文克扬低声道。

贺小朋不便发作，憋口气，转过头去看着自动门。

文克扬正要赔笑劝说，周围有职员恭敬地跟他打招呼，文克扬只好微微点头回应。

好容易周围清静了，文克扬忙凑过来轻声说：

“小朋，去我的办公室说话，好不好？”

文克扬豪华的办公室里。

“文克扬，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难道你不明白吗？”文克扬温柔地说。

“就从你出事儿的那天起，我就找人检查了梯子，虽然我肯定是素颜拆掉的螺丝，我还是希望能找到目击者让她口服心服，直到前天发现了那个摄影棚里的监视录影带。小朋，我可以不让她断手断脚，但起码，我要她在这个圈子里再也混不出来。”

文克扬的声音依然温柔，贺小朋却觉得异样地寒冷，面对面站着，她看着文克扬的眼睛，为何自己过去从来没有发现过这目光中温柔的冷酷。

“你封杀片子，受影响的不只是素颜，还包括我们整个公司。”

文克扬不以为然：“首先，根据合约，我有这个权利；其次，我付的制作费，远远超过实际费用，封杀片子的带来的损失我也会照价赔偿，前卫文化不会亏一分钱，你又何苦生气。”

闻言，贺小朋轻笑一声道：“你听好，我也有两个原因。第一，这是从导演到剧务几十个人的心血，这种价值，只有作品在电视上播出的那一刹那，才能体现。你为了我一个人的缘故，毁掉那么多人的努力，置我于何地？第二，——我同情素颜。”

文克扬皱眉：“贺小朋，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种滥好人。素颜知道你要替灯光帮忙，故意卸掉梯子螺丝，你居然还替她说话？！”

“没错，我同情素颜。当你发现自己是别人游戏里的一个傻瓜的时候，这种心情，我深有体会。素颜是个笨女人，把怨气算到了我的头上，我不想变得像她一样。”贺小朋冷冷地说：“文克扬，报复别人，不是我的兴趣，伤及无辜，更让我深恶痛绝。”

尴尬在文克扬冷峻的脸上一闪而过。

贺小朋转过身去，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说：“文克扬，你变了，变得越来越喜欢运用手里的权势了。”

文克扬轻声道：“事实上，我没变，我一直都相信权势，只是，当年的我不够真实，让你误会了。”

贺小朋点点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地说：“文克扬，我没有资格让你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但是，请你在对付别人的时候，不要说是为了我贺小朋，因为我和你，从过去到现在，都是两样人。”

“所以，你才始终吸引着我，就像是凸透镜和凹透镜，二者因为差异才能完美地嵌在一起。”文克扬注视着小朋的背影说。

“即便在你把我父亲送进监狱的那一刻？”贺小朋冷笑。

“是的，虽然承认这一点耗费了我四年的时间。”文克扬说。

15

15．

第二天快下班的时候， 贺小朋接到了一个奇怪的电话，接完之后，她显得有点心神不定，匆匆忙忙地向江淮请了假便离开了公司。

“咦，小朋？”听到敲门声，萧阿姨打开门看到来人后惊讶地说。

“阿姨好，小帆回来了？”

“噢，小帆接回来就睡了，在沙发上呢。小朋，今天不用上班吗？”萧阿姨笑着问，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大高说起小帆大款爸爸的事情后，萧阿姨总是忍不住用窥伺的眼光看小朋，这么年轻的女人，背后却有那么复杂的故事。

“我请了会儿假。阿姨，我——我想知道大高回来了没有？”

萧阿姨一愣，冲口而出问道：“你找大高干什么？”

“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他。”小朋略略尴尬地回答。

“什么事儿？”

“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小事儿。”贺小朋为难地轻轻皱起眉头，匆忙又道：“大高不在就算了，阿姨，我抱小帆回去。”

“小朋，找我吗？”里面门开了，大高拿着一摞宗卷站在门口。

贺小朋看见救星一样，从尴尬的气氛里逃出来，连忙点头道：“大高，你在忙呢？”

萧高志隐约觉出贺小朋的异样，推开里面的门笑道：“进来说，小朋。”

卧室的门在萧阿姨眼前关上了，阿姨狐疑地看着，渐渐皱紧了眉头，这算什么，大白天的，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连自己都被当成了外人。

大高靠在桌子上，双手交叉，等着小朋说话。

贺小朋脸色有点发白，没有束紧的额发垂下来，让她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

“大高，我想——，”贺小朋低着头，犹豫了一下才道，“我想问你件事情，保外就医的条件是什么，鉴定必须由监狱里的医院给开么？”

“谁要保外就医？”萧高志侧头看着贺小朋。

“我爸爸。”

“你父亲？”萧高志惊讶地道。

贺小朋点点头，抬起眼睛，那里面无言的伤楚让萧高志有片刻的恍惚。他镇定一下，方问道：

“刑期多少？哪个监狱？什么病？狱政科初审了么？监狱自身是否配备医院？”

萧高志沉稳的声音让小朋感到了莫大的安慰，最初的羞涩渐渐消失，她平定一下心绪，尽可能清晰准确地一一回答。

萧高志微微倾身，认真地听着，偶然在一些关键的地方打断贺小朋，以求更准确地了解。

萧阿姨坐在沉睡的小帆身旁，眼睛紧紧盯着一侧紧闭的卧室房门，胖胖脸上的皱纹越积越深。贺小朋和大高说话的声音不大，墙壁隔音又好，任凭萧阿姨竖起了耳朵，也仅仅能听到类似监狱生病的只言片语。

“如果是你说的这种情况的话，应该没有太大问题，属于《保外就医执行办法》里面的第四类。我和L城监狱的狱长以前在工作上有过来往，他们没有监狱医院，一般鉴定都是在人民医院做。我可以帮你向他打听一下。”萧高志认真地说，心中竟然有点欣喜，为了自己能够帮助贺小朋。

贺小朋看着大高平凡质朴的脸，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四年了，挣扎于生活艰难，看遍了人情淡薄，除了严贝给予她的些许温暖，她再不曾得到过这么轻易的帮助。贺小朋掩饰地眨了眨眼睛，不敢张口，只是笑，看到她黑色眼睛里闪烁的泪光，萧高志不好意思地扭过头去。

呼机突然响了，贺小朋连忙低头去看号码，是公司里打过来的。

“大高，我可以用一下电话吗？”

“当然，要我出去吗？”萧高志体贴地问。

“不用，是公司的事，估计是要我加班。”贺小朋笑道。

茶几上的电话突然闪起了红灯，萧阿姨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大高卧室的房门，然后伸手拿起了电话分机。

“小朋，是我江淮。”

“江总？”小朋一愣，加班也要老总通知么。

“小朋，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江淮连声道，“文总的秘书已经打电话过来了，事情全都搞定了。”

“你是说——？”贺小朋还没有醒过味来。

“就是素颜的MTV啊。文总不仅同意解禁了，还把明年他们手机产品的广告也交给了我们公司。”

“真的？”贺小朋讶道。昨天文克扬和自己不欢而散，小朋还以为他真的不会放手了呢。

“文总还刻意指明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小朋，不是我说，文总对你那可真是——。”

“江总，我知道了。”小朋生硬地打断老板，道：“我现在在一个朋友家里。”

“好，那我不多说了，不过，小朋，咱们都是朋友了，你别怪我多嘴，我不知道文总和你曾经有过什么过节，他毕竟是你孩子的亲生父亲，又对你这么好，我真不明白你——。”江淮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把经纬集团老总的情人与儿子留在自己的辖区内，比起贺小朋，素颜算什么。

对面传来了粗暴的嘟嘟声，贺小朋竟然挂了老板的电话，害江淮硬生生地把下半句话咽进了自己的肚子。

同时，萧阿姨也敏捷地扣掉了手里的电话。

小帆的亲生父亲？就是大高说的那个大款了？

往后面一靠，萧阿姨面色阴郁地看着沙发上睡得正香的贺无帆，陷入了沉思。

16

16

贺常荣得的是慢性胃炎，这种病情可大可小，他原来也曾申请出狱，但迟迟无人理会，直到萧高志插手，保外就医的事情才有了进展。

元旦前夕，狱方经过讨论，决定采用当地医院的鉴定，认定贺父罹患严重慢性疾病，且年迈体衰，已不能再对社会造成危害，准予保外就医。

贺小朋请了两天的假，准备去山东办理各种手续，可惜萧阿姨说自己要去大高的姨妈家小住，没有办法代为照顾贺无帆，严贝又已经出国，无奈之中，贺小朋找到了文克扬。果然，文克扬二话不说，喜滋滋地便把小帆接回了自己的别墅。

出乎意料的是，到了贺小朋临行的时候，萧高志突然说自己也正好出差要去山东，可以顺便陪着贺小朋去L城。贺常荣的事情办得很顺利，到了监狱的第二天，在大高的陪同下，L城监狱长痛快地为贺父出具了保外就医的审批表和意见书。

在监狱长办公室里签署取保书的时候，萧高志见到了贺常荣，昔日的老局长面对着年轻的律师感激涕零，连说自己遇到了贵人。贺小朋看着满头白发脚步蹒跚的父亲，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带着文克扬回家时的情景，不由心中一片茫然。

再过两个星期，贺常荣才可以出狱，小朋不能等，所以当天便和萧高志坐了下午的火车回B市。

不是节假日，卧铺车厢里人很少。

傍晚时节，贺小朋和萧高志面对面坐着。玻璃上叠映着朦胧的晚霞、一闪而过的荒芜的田野和小朋凝固的侧影，萧高志出神地看着车窗，耳边只有铁轨和车轮间单纯而有节奏的磨擦声。

大高一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最后是贺小朋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两人间的平静。

“大高，”贺小朋说，“有些事情——，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萧高志回过头来，外面天已经快黑了，卧铺车厢里的灯还没有亮，小朋的脸隐藏在浅浅的夜色里，不甚清晰。

“四年前，举报我父亲贪污的人，”贺小朋说，“是文克扬。”

“文克扬？”

“你见过他，在医院里，无帆的爸爸——文克扬。”

萧高志不觉睁大了眼睛。

小朋在他的目光中垂下了眼睛，却没有停止：“因为二十多年前，我的父亲为了一个瓶子，陷害了文克扬的父亲。”

萧高志摒住了呼吸，听贺小朋的声音舒缓地漂浮在空气里，伴随着火车车轮富有节奏的磨擦声，静静地讲述了一个让他目瞪口呆的复仇的故事。

17

17、

再有一天就是元旦了，下午，小朋早早地下了班，自己去幼儿园接回了孩子。

“妈妈，我不想姓贺了。” 无帆坐在桌子上，奶声奶气地说。

“那你想姓什么？”难得的清闲时光，贺小朋打算晚上吃饺子，多包一点，明天也省事儿。

“我想姓文。”

贺小朋停下手里的勺子，看着无帆。

“谁教你的？文克扬？”

“不是文叔叔。”

无帆原来最爱粘住大高，可是这次跟文克扬住了两天回来，无帆已经整日把文叔叔文叔叔挂在了嘴边。

“那你为什么要姓文？”贺小朋奇怪地问。

“因为‘文’字好写啊，我最讨厌写贺字了，好难写啊，手都疼了。” 无帆认真地说，“还有啊，那样小朋友就不会叫我‘喝午饭’了。”

贺小朋忍不住笑了，拿指节敲了敲无帆的脑袋道：“你要是姓文，那不就成了‘闻午饭’了，傻儿子。”

无帆没有想过，一愣过后，便撅了嘴巴生闷气。 小朋也不管他，自顾自埋头搅馅子，屋里静悄悄的，勺子碰到盆边，一下一下“嗒嗒”响着。

想着无帆的话，小朋觉得有点刺心。

“当当”门响，小朋叮嘱无帆坐着不要动，顾不上擦手急忙跑去过开门，外面站着文克扬。

“文叔叔！” 无帆看见了就大声叫着，兴奋地往桌子边上爬。

“无帆，别动！” 文克扬扔了手里的兜子，大步冲进来，把无帆按在了桌子边上。

“文叔叔！” 无帆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兜住文克扬的脖子，让克扬抱了起来。

贺小朋本来不想让他进来，这一来反倒说不出口了，只好冷着脸回来，站在桌前继续包饺子。

无帆转眼就已经坐到了文克扬的脖子上，咯咯大笑着，扎手扎脚，完全忘了刚才的郁闷。

“小朋，明天元旦，我可不可以请小帆——和你，一起出去吃顿饭？”文克扬一边用手扶着肩上扭来扭去的孩子，一边小心翼翼地问。

“你带他一个人去玩吧，别带他去大酒店，就带他去肯德鸡或者麦当劳吧，我很少带他去，他就羡慕小朋友。”贺小朋说。

文克扬突然想起来贺小朋到现在都没有手机，心里有点儿惭愧，便不作声了。

无帆吵着要给文克扬看自己在幼儿园里得的铅笔刀，文克扬趁机答应着，和无帆躲进了唯一的卧室。

小厅里静悄悄的，贺小朋包着饺子，耳边不时传来房间里无帆的嬉笑声。

“妈，妈，你站住，你干什么啊！！”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吼叫，贺小朋讶然停住手里的动作，好像是大高的声音。

接着从楼梯上传来扑通扑通的脚步声，夹杂着低低的拉扯和争吵声，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贺小朋，开门！开门！”门外有人厉声叫。

有点狐疑，贺小朋把门拉开了一条缝。

“嘭”的一声，房门被撞开了，贺小朋吓了一跳，往后一个趔趄。

萧阿姨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萧高志，他伸手去抓他妈妈的手臂，却被萧阿姨狠狠甩开。

“箫阿姨？”贺小朋愣神。

“贺小朋！”萧阿姨锐声说：“我不管你以前怎么样，但是从现在起，在这个楼里，你检点些！”

“？”

“装什么傻？”箫阿姨轻蔑道：“我警告你，以后离我儿子远一点，你要是再勾引他，可别怪我不客气！”

“萧阿姨，您在说什么，我不明白。”贺小朋挣大了眼睛，萧高志的脸顿时变得铁青。

“你不明白？！那我就说明白，我的意思是请你不要勾引我们家大高！”

“我没有勾引大高，”贺小朋皱眉道，“您这么说要有证据。”

“没有？那他为什么说要跟你处朋友，我怎么劝都不听。怪不得你平时在我面前那么乖巧，原来不过是想当我儿媳妇，你想得美！”昔日慈祥的萧阿姨口沫横飞，指头也开始撮撮点点。

对面的防盗门开了，有邻居探出头来看，楼上楼下，没有打开的门后面，估计也已经贴满了好奇的耳朵。

“箫阿姨请你出去！”贺小朋的嘴唇有点哆嗦。

“对不起，小朋，对不起，我们马上就走。”萧高志脸涨得猪肝一样，往外死命推他母亲。

萧高志的动作如火上浇油，萧阿姨一边抓住门框，一边往里挣扎着高声叫骂：

“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就带着一个野孩子，当别人的二奶不说，还要再勾搭第二个！——”

卧室的门开了，文克扬站在门口，抱着趴在怀里的小帆不声不响地看，眼睛里渐渐透出些阴冷。

抬眼看到抱着孩子的陌生人，仅仅凭着外貌和呵护的动作，箫阿姨便立刻作出了准确地判断，拼命挣开大高的拉扯，扑上来尖声嚷道：“大高，你看看，我的傻儿子，你看啊，人家屋里还藏着一个呢，都说捉贼拿赃，捉奸捉双，现在人家的相好都在屋里呢，你算什么？你别傻了，也快30的人了，被个——，”

小朋被来势汹汹的萧阿姨逼得往后退了一大步，回头看到往地上挣扎的无帆，脸都变白了。耳听无帆尖叫一声“妈妈”扑过来，大哭着把脸埋进贺小朋的腿里。

“妈，你闭嘴，人家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你听好，是你儿子自己一厢情愿！”萧高志青筋暴露，一把抓住正在往贺小朋身上凑的母亲。

“小帆，进里屋去。”贺小朋苍白着脸，低头推无帆。

“打你打你！不要欺负我妈妈！！！打你！”无帆满脸泪痕，小手死死抓住母亲的裤子，扭过脸来，对着萧阿姨尖叫，声音都变了腔调。

贺小朋本来还镇定，此刻看见无帆怕成这个样子，终于再忍不住，水气顷刻盈满了眼眶。

“我们大高还没打算给别人当后爹，你要进萧家，除非我死了。”萧阿姨冲着贺无帆冷笑：“哼，小野种。”

“你胡说！坏奶奶！”无帆大哭道：“我不是野地里生的孩子，我知道！”

文克扬站在卧室门口，见贺小朋抬起手背抹了一下眼眶，再也忍不住心中刺痛，两步上前，怒道： “老人家，10秒钟内，你给我滚出这个门槛儿，不然的话，我报警了。”

“你打啊？”萧阿姨平日里和蔼可亲的胖胖的脸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堆横肉，看得大家一片愕然，只听得她尖声笑道，“我还怕了不成，我儿子是高院的，我们家不怕警察，倒是你们奸妇淫妇儿，上了法庭才有好戏看。”

“闭嘴！你再说一个字看看！”文克扬喝道，眼睛阴沉沉的，看的贺小朋心惊肉跳，一把把他拖住，叫道：“文克扬，你不要再在这里搅和了！”

无帆见母亲与文叔叔拉扯，大高叔叔死死拖着不肯后退的萧奶奶，已经吓得忘了哭，只会抱着贺小朋的腿，瞪大了两眼，张着嘴往里抽气。小朋抓着文克扬，低头看见无帆傻呆呆的样子，仿佛有重锤敲在心里，抬眼对文克扬央求道：

“克扬，我求你，带小帆出去，去哪里都行，带他出去！”

再次相见，对文克扬来说，贺小朋始终是一个美好但是无懈可击的、僵硬的背影，此刻乍然看到贺小朋久违了的眼泪，文克扬的心在一瞬间缴械投降。

文克扬一把抱起无帆，经过门口时，恶狠狠地盯了一眼萧阿姨，下楼前，甩在身后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老人家，自求多福吧。”

萧阿姨无端地打了一个寒颤，萧高志听过文克扬的故事，顿时也背后一阵凉气，转脸见母亲面色阴晴不定，像是有点害怕，索性趁热打铁，把手一松，转身作势上楼：

“妈，你再闹一句，从现在起，你就没我这个儿子了！”

萧阿姨想抓住儿子没抓到，急得在后面喊：“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萧高志站在楼梯上，欠身冲着门口的贺小朋叫：“小朋，今天的事儿，你就当我妈脑子进水了，改天我好好跟你道歉。我喜欢你，非常非常喜欢，你要是愿意当我女朋友，我外面还有套房子，我们到那儿谈恋爱去。”

看热闹的邻居噗哧笑了，贺小朋又窘又气，刚才满是泪水的脸此刻涨得通红，萧阿姨站在贺家门口，又想跟小朋吵架，又想返身去追儿子，正犹疑间，贺小朋后退一步，当着萧阿姨的面，“哐当”一声撞上了门，吓得萧阿姨胖身子猛地一耸。

萧阿姨敲了一回门，无人理会，有些无趣，再加上心里抵不过儿子的威胁，只好悻悻放弃，一阵风上楼了。

听到门外渐渐趋于平静，贺小朋靠在门上的身子终于松弛了下来，她沮丧地左右看看空荡荡的房间，里面没有了小帆胖胖的身影，她忍不住耸耸鼻子，疲惫地，一点一点地蹲下身子，把脸埋在膝头，哭了。

“比比——。”

口袋里的呼机响了，贺小朋从膝盖里抬起头来，找到一看，是江淮通知她加班，晚上在新世纪酒店与客户谈策划案。

贺小朋打起精神，带着哭腔骂道：“元旦啊，还让不让人活了啊。”

18 上

18、

天阴冷阴冷的，渐渐黑下来了，因为是元旦，街上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布满了长长的街道。

酒店的暖意驱散了外面的潮湿，贺小朋闷闷不乐，一边走一边脱下了大衣，木着脸推开了新世纪酒店的木兰阁，出乎意料，迎面传来了一阵欢呼。

“Surprise!”

小型豪华会议厅里，到处都是鲜花和公司同事的笑脸，贺小朋扫一眼横幅，才发现上了江淮的当，今晚是为了庆祝素颜的音乐电视获奖而举办的庆功会。

“功臣，大功臣来了！素颜，快敬酒！”江淮笑容满面迎上来，身后跟着神色尴尬、面带羞愧的素颜。

“小朋，——对不起，你能——，小朋，你——你喝酒。”素颜红着脸，蚊子哼哼一样，恨不得把头扎在地里。

贺小朋疲惫地看着素颜手里玫瑰红色的液体，没有迟疑，接过杯子，苦笑着一饮而尽。

看着大家满意的笑脸和素颜释然的表情，贺小朋空荡荡的心突然冒出了一个很奇怪的词：他妈的，搞什么搞。

新年快要到了，空气中洋溢着一点快乐的气息，入夜的时候，天空中落起了雪花，开始是潮湿的，一点一点直坠到人肩头，半个小时以后才渐渐地干燥起来，轻薄起来，飞舞了起来。

文克扬坐在车里，看了看表，已经十点半了，贺小朋还没有出来。

傍晚出来的时候，小帆先是哭了半天，后来好容易忘了妈妈，跟着文克扬吃了许多的炸鸡翅，现在整个缩在后座上，已经睡得天昏地暗。怕他冻着，文克扬把西装罩在他身上，空调开得暖暖地，自己只穿着件衬衣，聚精会神地看着车外。

十一点也已经过了，陆陆续续有人从酒店里出来，一个、两个、三四个，文克扬耐心地等着。

文克扬同样接到了江淮的邀请，因为素颜在，所以他没有进去，只希望贺小朋能在宴会上玩得开心一点。

车里轻柔的音乐响着，雪花一点点在挡风玻璃上积聚，每隔一会儿，都要启动雨刷器。玻璃是带着折射的透明，酒店门口还没有撤掉的圣诞树闪着红色绿色的灯光，在黑夜里，透过车窗变得格外明亮。

快到十一点半的时候，文克扬终于看到了贺小朋的身影。

下雪了啊，好冷，末班车都已经没有了吧。贺小朋脑袋昏沉沉地想，摇摇晃晃，站在大堂门口等待小弟招呼计程车。

本来以为要见客户，所以贺小朋穿了自己唯一的一套西装裙，外面罩了一件半新的厚呢大衣，此刻寒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江淮和一个女同事从大堂里匆匆走了出来。

“小朋，别叫车了，我送你回去！”江淮扶住贺小朋。

“——不用。”贺小朋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拒绝。

“小朋。”文克扬从台阶下走了上来。

“哎呦，文总，怎么没进去，宴会还没散呢，快进去快进去，我得敬您两杯。”江淮欣喜地说。

“不用了，我在等她。”

文克扬盯着贺小朋问江淮道：

“她怎么了？”

江淮不好意思地说：“喝多了。小朋酒量真好，几个人都喝不过她。”

文克扬知道贺小朋滴酒不沾的，脸色阴郁，用手扶住昏昏沉沉的贺小朋对江淮说：

“我带她回家。”

“这——。”江淮有点犹豫，他知道贺小朋跟文克扬有过节，瞬间权衡利弊后，他果断地将贺小朋交给了文克扬。

地上已经积了一层薄雪，贺小朋闭着眼睛，温顺地靠在文克扬肩上，转瞬间，雪花就星星点点地沾上了发稍和睫毛。

文克扬半搂半抱把她放上后座，无帆哼唧了一声，软软身子靠在了母亲身上。

雪还在下着，不大不小，天晚了，又是放假，路上的行人很少，刺骨的寒风中，一个个缩头耸肩，急匆匆地走着。路面有点滑，加上车里有了小朋和孩子，文克扬开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从后视镜里看，温暖的车厢里，小朋侧着身子肩靠椅背坐着，呢子大衣滑下来，斜斜地披在身上，几缕垂下的发丝温柔地覆盖着白皙的脸颊，小帆一定是闻到了母亲的气息，已经八爪鱼一样抱住了母亲，圆圆的脑袋埋在了母亲温暖的腹部。

车里的收音机停在调频上，新年夜，大多是情人在互相点歌，轻快的，情意绵绵海誓山盟的，一首接着一首。

“我们仨。” 文克扬的脑海间突然闪现了这个词，他觉得鼻子酸酸的，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我们仨，这么简单而实在的词，连音节都是动人的。

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住家男人，电影散了，回家晚了，老婆孩子都困了。

几年来，文克扬场面上觥筹交错，风风光光，却在心底深处期盼着这一刻，虽然这一刻只是个假象，但是在这个温暖的雪夜，他还是自欺欺人地尽情地体会着。

文克扬抱着贺小朋，小心地推开了卧室的门。贺小朋很轻，文克扬缓缓把她放在大床上，坐在旁边看了片刻，用手握住了她垂下来的胳膊。半旧的西装衬衣下，细细的腕骨勾起了文克扬记忆中圆润而富有弹性的触觉，他轻轻把小朋的手合在掌中，抵在自己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无帆早在隔壁睡着了，郊区别墅，即便在新年夜，也非常地安静。

过了很久，远远地似乎传来了几下低沉的炮声，文克扬慢慢抬起头来，心中一惊，贺小朋已经醒了，正半睁着眼睛，侧脸对着阳台，隐约的五彩光瞬间在黑色的眸中闪过。

“小朋。”文克扬试探地叫道。

“看，——焰火。”贺小朋的声音很低，很模糊。

“什么？”

贺小朋不说话了，醉眼朦胧地看着。又一声低低的轰鸣，文克扬顺着小朋的目光扭过头去，宽敞的阳台外，高尔夫球场的上空，一团巨大的明亮的白色菊花正在黑暗中缓缓绽放，细长的花瓣伸展开来，一点点垂下，变成闪烁的光点，最后如同金色的瀑布，渐渐流入无边的夜色。

又一串低响，夜空中变换了红色金色的图案，重新热闹，又重新归于沉寂——。

新年到了。

“有个人说，——烟花很寂寞。” 贺小朋喃喃地说。

“——我们，比烟花还要寂寞。”文克扬怅然。

贺小朋微微笑了：“这句话，那个人也说过。”

两人不再言语，看烟花一朵一朵，开在黑暗中，败在黑暗中。

19

贺小朋突然往上欠身子，文克扬连忙扶住：

“怎么了，小朋，难受么，洗手间在这边。”

贺小朋用手捂着嘴，不敢答话。

文克扬半拖半抱，手忙脚乱把小朋往洗手间里弄。贺小朋喝得太多了，按住马桶盖子，秽物几乎是喷了出来。

稍有停歇，贺小朋伸手把文克扬推了出去。

文克扬焦急地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一阵稀里哗啦乱响，等了半天，不见小朋出来，忍不住推开门看。

水哗哗地流着，贺小朋脸上都是水珠，前倾着身子，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抵在洗手台上。

“小朋。”文克扬走过去，站在小朋身后。

感觉到背面有人，贺小朋往后仰过去，文克扬一慌，自然而然地握住了她的腰。在文克扬所有的女人中，贺小朋是身量最高的，几丝零乱柔软的头发几乎扫到了文克扬的面颊。

“小朋。”不知为什么，文克扬打心底里有点害怕小朋，他不敢乱动，僵硬着问：“你还好吗。”

贺小朋直起身子，慢慢转过来，她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这么熟悉，在梦里，来来回回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点点头，告诉这个男人说还好，可是浑身的肌肉都很沉，沉得无法控制，心里有很多很多话，要跟眼前这个男人讲，但是，从哪里开始呢。

贺小朋皱着眉头，努力抬起手，食指笨拙地、缓慢地划过文克扬衬衣上的第三颗扣子。

“从哪里——开始呢。”贺小朋一边想一边说，眼睛里渐渐有了泪光。

贺小朋身子有点摇晃，文克扬紧一紧手，贺小朋头一沉，又把眼睛闭上了，脑子里空明得很，又乱得很，渐渐地，她想起来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我们——有孩子了。”

“我知道。”

“一个很乖的孩子——病了。”

贺小朋说完这句话，心里突然感到很安慰。克扬在，就不用担心了吧，一切都会好的。小朋最怕孩子生病，生了病，除了担心宝宝，还要担心工作，担心钱——。

“孩子没病，他睡了。”文克扬轻声安慰。贺小朋靠在他怀里，她的温暖、消瘦、以及依赖的动作让文克扬的眼睛越来越酸涩，当年他以为为了仇恨，他可以放下一切，可是谁知道，爱情自顾自地埋下了根，到现在枝叶已经挤挤压压，弥满了文克扬的内心。

文克扬看不得贺小朋哭，伸出右手，把她的头轻轻地按在自己的肩上。

“小朋，你还恨我吗？”

“不，——不恨。”贺小朋摇摇头，顿时一阵眩晕。

文克扬的心中充满了希望，小心再问：

“小朋，你还想我吗？”

“——想。”贺小朋的眼泪沾湿了文克扬的肩头。

“小朋，你——还爱我吗？”文克扬卑鄙地、温柔地、诱惑地问。

思索了很久，贺小朋轻轻回答：

“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天亮了，贺小朋先醒了过来，文克扬依然在抱着她，呼吸可及。

贺小朋眼睛很涩，她看着眼前的文克扬，愣了几秒钟，才起身整理衣服。一夜下来，自己最好的这件衬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文克扬也醒了，躺在那里听小朋在浴室里哗哗啦啦洗漱，今天是节日，谁都不用上班。

等小朋从浴室出来的时候，文克扬也已经爬起来了，坐在床边笑着说：“我们去吃早茶吧，我知道有一家馆子很好。”

贺小朋摇摇头，说：“还是算了吧，改天，你带小帆去好了，我还要回去。”

“别回去了，省得碰见那个疯婆子。”

听他后半句说得狠，小朋猛然想起此人的睚眦必报，警觉地道：“你不要去碰萧阿姨。”

文克扬哼了一声。

想起昨天的混战，贺小朋有点不好意思，把头别过去说：“不回去，还能总躲着不成。”

“不然，你和小帆——搬到我这里来？”文克扬试探着说，说完又赶快补充道：“我可以搬到公司去住，总裁办公室里也有卧室。”

贺小朋没有动，文克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过了十来秒，小朋才回过头看着他，答非所问地说：

“文克扬，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我爸爸——马上就要出来了。”

文克扬的脸稍稍变了。

贺小朋笑笑，说：“我去看看小帆，他也该起了。”

贺小朋快要跨出房间的时候，手臂被文克扬抓住了。

“原谅我吧，小朋，”文克扬说，“忘了过去，我们都会幸福。”

“不要说了，”贺小朋一甩胳膊，没有挣脱，皱眉道：“我不想再谈这件事。”

房间里静了片刻。

“小朋，其实我知道，你并不恨我。”文克扬握得更紧，一字一句道：“我还知道，你一直在——想我。”

贺小朋停住，转过身来，困惑地看他。

“难道我说错了？”

文克扬没有回避，盯着小朋的眼睛说：“小朋，你这是何苦？”

贺小朋愣了愣，才微微点点头，说：

“就我父亲而言，我不恨你，尤其是有了无帆以后。我常常想起来三十年前，那个凌晨坐在父母尸首前哇哇哭着的小孩子，没人管没人问的，也叫小帆。——你的报复，其实很仁慈。更何况，我父亲仅仅是偿付了国家的债，并不曾真的还你程家一分一厘。”

文克扬心里有些感激，即便对于他，贺小朋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清醒与仁慈。

“只是——”

“只是什么？”文克扬直觉得不喜欢这个开头。

贺小朋目光越过文克扬，声音里露出了心中的伤感：

“——只是，你已经断绝了你我之间所有的可能。”

“我可以与你父亲两地相处，老死不相往来。”文克扬说：“我也不会妨碍你，做一个孝顺女儿。”

贺小朋沉默。

“还有小帆，你怎么能忍心让别人那样嘲笑他。”文克扬继续。

贺小朋摇摇头，说：“文总，我不是那种为了孩子就要牺牲自己幸福的女人，小帆会学会如何应对嘲笑的，我会教给他。”

“事实上，当我看到小帆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有了希望，如果你对我只有仇恨，你不会留下他，如果你完全不再爱我，你不会给他起这个名字，”文克扬狡猾地一笑，“小朋，何必自欺欺人。”

贺小朋思索片刻，慢慢抬起胳膊，转一下手肘挣脱了文克扬：

“可是，你不知道，磨光了我对你的爱情的并不是你当时的迎头一棒，是以后的三年岁月，是那些琐琐碎碎的痛苦，一点一点，铄金销骨。”

两处破败的花坛，里面长着杂草和夹竹桃，在下午的阳光里变成金黄色，几个退休的老人无聊地坐在花坛边上喝茶聊天。

文克扬把车缓缓开进楼宇中间狭窄的过道，远处，一个他最不想看到的人出现在视野中，高高的个子，半旧的T恤，以及不为人注意的平凡的脸，就这样一个家伙，偏偏可以比自己更接近小朋和孩子。

认得文克扬的车子，萧高志匆匆从台阶上走过来，昨天吵完架，小朋出去后似乎一夜没有回来，所以一大早萧高志就等在这里了。

见贺小朋去拉车门，文克扬困兽犹斗，忍不住垂死挣扎。

“小朋，难道你就不能给我一个补偿你和无帆的机会？！”

“如果你要补偿，好啊，给我二十万、五十万、一百万，然后离开我的生活。” 贺小朋挑起嘴角，一边说一边打开了车门。

萧高志微笑着接过小朋手里的大衣。

“不要，我不要文叔叔离开我的生活！”坐在后座上的无帆突然叫道。

文克扬大喜，一两个月来，他已经给无帆买了无数的高档礼物，相信比孩子几年来所有的礼物加起来还要多，前一段贺小朋出远门，得以与无帆日夜相伴，文克扬更是用尽了心思，自持已经捕获了小孩子易感的心，文克扬扭过头去异常温柔地问：“小帆，如果要你选，你想要谁做你的爸爸，文叔叔还是大高叔叔？”

萧高志不知前因后果，乍听文克扬此言，困惑中夹杂警觉。

“无聊。”贺小朋皱眉拉开后面的车门，要把小帆抱下来。

“怎么了，不想听听孩子怎么想的？”文克扬柔声笑道：“小帆，还没回答叔叔，喜欢谁当你爸爸？”

“只能从你们两个里面选吗？”

文克扬笑着点头。

贺无帆已经被抱下车，在妈妈怀里扭头大声回答文克扬道：

“我选大高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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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大高叔叔！”

贺小朋终归是善良的，她没有忍心回头去看文克扬的脸色，憋着笑低着头先走了。

贺无帆的话如同一记板砖，啪唧拍在了文克扬的脑门子上，等他从打击中回过神来的时候，无帆已经被高高举到萧高志的脖子上扛走了，只见他两个胖胖的小脚丫翘在半空，一颠一颠，看在文克扬眼睛里，全都变成了萧高志夺妻拐子的得意姿态。

“我——靠！”文克扬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宝马香车，真皮的垫子显出浅浅的痕迹，许久才平复如初，最起码在表面上。

元旦过后的第三个工作日，谢振亭律师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电话，随即，他做出了一个非常令所有人，包括谢律师自己都倍感尴尬的决定。

他无理由地解雇了律师萧高志。

连续两天，都是萧高志自动请缨去接无帆，所以周末的时候贺小朋很奇怪地问他怎么律师行下班这么早？

萧高志犹豫了一下，坦承了自己惨遭解雇的事情。

几乎在一瞬间，贺小朋就猜出了原因，她只是没有想到，文克扬除了能够让无依无靠的素颜倒霉，居然还能让萧高志这样的资深律师也丢掉饭碗。

“凭什么，他凭什么这么嚣张？”贺小朋握着拳头问。

“这是他把经纬的案子交给谢振亭的条件。”萧高志绷着嘴。

“谢律师也是一个人物，怎么会被这种技俩摆弄？”

萧高志苦笑：“经纬公司状告对手华芯系统剽窃自己的技术资料，这个案子堪称今年知识产权第一案，不仅是谢振亭，对于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来说，这都是个机会。没有名气的，可以一举成名，有名气的，则会贪恋高额的报酬。”

贺小朋气为之结。

萧高志自嘲道：“此外，文克扬——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说，在B市，我出现在哪家律师事务所，哪家就会接到经纬集团的电话。”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以——”贺小朋喃喃地说。

“只要他想，”萧高志沉声说，“经纬每年在司法诉求上的预算是你我无法想象的。”

贺小朋坐在那里，半天才抬头说：“对不起大高，是我带累你了，我去找他。”

“别去，你去了，我就输给他了。”萧高志按住贺小朋的手，异常强硬地说。贺小朋犹豫了一下，没有把手抽出来。

萧高志看着小朋担心的样子，心轻轻浮动起来，一口气有点儿不上不下，吊在了半空。

贺小朋还在打击中没有缓过来，苦恼地看着远处，径自发起呆来。

“你放心。”萧高志在她身边轻轻地说。

贺小朋突然想起来红楼梦里宝黛之间的一个情节，记得黛玉听完宝玉这句话后，怔了半天，才明知故问道：“你倒说说看，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贺小朋心里莫名其妙地轻松了起来，似乎大高不怕，自己也不觉得怕了。

萧高志不想挪开按着贺小朋的手，贺小朋的手很纤细也很柔软，这种幸福而温柔的触感十二万分地蛊惑着，让他心慌意乱，无法自拔，只是贺小朋似乎有点走神儿，萧高志忐忑不安地等待着，一直等到小朋突然莞尔浅笑，萧高志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贺小朋侧过头，黑漆漆的眼睛专注地看过来，担心地问。

“呵呵。”自从被辞退后，大高的心情数现在最好。

“你笑什么？”贺小朋困惑地说。

“嘿嘿。”萧高志把傻笑换成奸笑。

贺小朋也只好跟着笑了，道：“神经啊，你。”

“这个，”大高挠挠脑袋，笑说，“等过两天吧，等事儿成了我再告诉你。”

贺小朋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跟他打交道，你要小心。”

“我会的。”大高紧了紧手，笑道：“最起码，我失业的这几天，可以充当小帆的车夫。”

贺小朋的脸色有点窘，掩饰地微笑道：“谢谢你。”

“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商量，那个，我妈——”大高也有点窘，憋了一口气道：“我妈这两天不知道在琢磨什么，又有点——怎么说呢，这个蠢蠢欲动。我不想惹她生气，也不想让她惹你生气，所以昨天——我在东塔那边看了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房子，除了旧点，地点还是很方便的。还有——我已经付了两个月房租的定金，你要是不想去的话，我就赔了。”

说罢，萧高志眼巴巴地看着贺小朋，生怕自己唐突了，贺小朋看他一副宠物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知道了，我去。”贺小朋从心底里感激萧高志。无帆的外公已经出狱，不两天就要回家了，现在的一间屋子实在太小，此外，如果萧阿姨知道父亲的事，还不知又要怎样吵闹了，此时此刻，萧高志的善意如同雪中送炭，解决了贺小朋的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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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从贺无帆无忌童言的打击里缓过劲儿来了，周二，文克扬在上班的时候给贺小朋打了一个电话，说傍晚时分想去接小帆吃晚餐。

贺小朋告诉他说正准备搬家，很乱。

听到搬家文克扬有点惊讶，随即道既然家里乱，他把小帆带出去一晚上，岂不是更方便大人收拾。

贺小朋想想也对，没有多说，在电话上给了文克扬新家的地址。

文克扬那天却被耽误了，到了星期三晚上，才去了小朋的新房子。

奇？他近乎愤怒地站在贺小朋新家的门口。

书？这么黑的楼洞，连个感应灯都没有，全靠从天井里透过来的一点阳光，才能看清楚楼梯扶手上泛白的灰尘，还有被文克扬不小心按出来的大大的手印子。

网？门开着，里面却没有人，零零碎碎的装杂物的箱子散落各处，文克扬买给无帆的几个大型豪华玩具也在墙角里堆着。

文克扬不想进去，里面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没有，属于房东的旧沙发看着很不舒服的样子，有一侧的皮子因为保养太差，布满了细细的裂痕。

“不进去坐吗？”

文克扬回过头来。

萧高志满头是汗，抱着一个巨大的纸箱子，站在文克扬身后。

文克扬冷冷地看着萧高志，从鼻子里轻轻冷笑道：“这就是你给他们母子找到的家？”

萧高志没有立刻回答，身子一斜，满身的灰尘和汗水逼得文克扬不得不往后撤，萧高志趁机进了屋子，把东西往地上猛地一扔，箱子里是几床被子，不怕。

萧高志直起身子，不顾形象，撩起T恤擦了擦汗水，道：“怎么样？不错吧，小朋很满意。”

摇摇头，像一个电影明星一样，文克扬叉开手掌，用一个手指头划过满是灰尘的楼梯扶手，他忘了刚刚自己已经在扶手上遭了殃了，所以翻过手时，露出了沾满了灰尘的巴掌和五个黑乎乎的手指头。

一点红色在文克扬的脸上稍纵即逝，他旋即收掌从鼻子里哼道：“就这？”

萧高志笑笑：“暖气很足，小朋非常喜欢，无帆也是。”

文克扬冷冷道：“贺小朋的眼光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萧高志笑道：“应该说曾经很差。”

文克扬皱眉，转而道：“萧高志，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非常自私。迄今为止，贺无帆依然是我上亿资产的唯一继承人，跟我在一起，他可以享受完整的家庭，在每一个起点上得到最好的机会，你这么做，是在剥夺无帆的前程。”

“文先生，这件事你找错人了，首先，小孩子长在幸福的家庭里会比较好，其次，我跟小朋怎样都不影响贺无帆和你之间的法律关系，能不能让小帆得到你所说的机会，只取决于你的感情，不是我。”

“幸福的家庭？你拿什么给她们幸福？这样的房子里说不定会有跳蚤的。”

“那跟你在一起呢？”萧高志笑道：“麦克尔•杰克逊的房子够好，可是全世界人都知道他不幸福。”

“嘴巴够厉害，原来没有看出来。”文克扬强压火气。

“我是个律师。”萧高志轻描淡写。

“应该说，曾经是个律师。”文克扬的恶劣种子渐渐发芽。

“我很庆幸，这个世界足够大，大到我们无法想象。此外，谢谢你在贺小朋那里继续自毁形象，给我机会。”

文克扬脸色变了，他不是不明白自己这么做的后果，只是难以自制，此刻被萧高志点明自己的失策，无异于火上浇油。【奇书网﹕www.qinkan.net】

文克扬冷笑说：“生活是残忍的，大高，一个优秀的女人，对于一个空有嘴皮子却上不了法庭的律师，一个最大的作用就是抗抗箱子当当苦力的无业游民，不可能保持太久的兴趣，跟我比，你没有任何优势，你就象一只蟑螂——。”

萧高志断然打断文克扬：“文克扬，和你相比，我最大的优势不是我的能力，也不是我对贺小朋的爱，而是我跟她之间清清白白的开始，我们之间，没有别的，只有爱和关心，而你们之间，太复杂，太痛苦，几年前的那个错误，已经超出了可能重修旧好的底线。”

文克扬突然间沉默了，楼梯拐角处有一扇窗子，阳光透进来，照在他的背上，逆光处的脸，谁也看不清楚。

萧高志知道自己触碰了对方的软肋。

然后，文克扬开口了：

“我对不起贺小朋，我对不起无帆，可是，对于那件往事，我从来没有真正地后悔过，那是个阴谋，不是个错误。我会用我所有的生命去弥补小朋和无帆，但是，如果现在再来一次，我依然不会放过贺常荣。”

“啪哒”一声响，不轻不重，两个对峙中的男人齐刷刷扭过头去。

楼梯下，贺常荣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一个不大的黑色提包掉在地上。

空气凝结在弥散着灰尘的光柱里。

文克扬冰冷地看着，看着那张因为发型和苍老而变得陌生的脸。

贺小朋站在父亲的身旁，怀抱着安静的儿子，紧握的手心里，迅速有了汗意。

只有小朋肩头的孩子，还在幸福地吮吸着姥爷买给他的绚丽的棒棒糖。

似乎过了很久，文克扬慢慢地，第一个挪动了脚步，一次一个台阶，舒缓的动作搅动了空气中的尘埃，细微的脚步声，轻轻地打在在场的每个人的心上。

文克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一次他见到贺常荣的时候，他还是他的准女婿。

经过贺常荣身边的时候，文克扬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贺小朋的目光飞快的移动。面前的这两个人，谁会暴跳如雷，谁会视而不见，谁会心存愧疚躬身请罪，谁会风轻云淡尽释前嫌，贺小朋曾经无数次地臆测，也曾经无数次地担心过这个瞬间。

贺常荣垂下了眼睛，身子有一点瑟缩。记忆中年轻人曾经的温文尔雅，如今已经变成了刀削斧斫般的冷峻，对方高大的身材，沉默背后的压力，无不让贺常荣感到特别的虚弱，他几乎是本能地把身子弯了起来，掩饰一般地去捡拾地上的黑色皮包。

没有人知道文克扬在想什么，他只是用冰冷的眼睛，居高临下，长时间地逼视着面前这个白发佝偻的老人。

贺小朋警惕地看着文克扬，连大高都感觉到了她的不安，悄悄地跟下了两级台阶。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文克扬的眼圈突然红了。

他微微翘了翘嘴角，似笑非笑，苦涩地，轻轻地说了一句：“一家团圆了？真好。”

说罢，他掉头下楼，再没有看贺小朋一眼。[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克扬！”贺小朋反射一般，抱着孩子追了出去。

文克扬没有停步，迅速下楼。

贺小朋追出两步，又猛然止住了，沉默地站在拐角那里，看着文克扬奔逃一般的背影，迅速绕过一层又一层楼梯，最后，消失在阳光照射的楼门洞处。

老结尾

21

二月十五日，华芯系统股份有限公司涉嫌侵犯商业秘密案在两次不公开审理后将再次开庭。

华芯系统是在三年前才崛起的一家新的电信设备商，几乎是一前一后，经纬和华芯开始了光传输设备9300M的开发，华芯在这个当口聘用了刚刚从经纬辞职的硬件工程师周伟，并利用他所掌握的盒式光网络设备技术，抢先生产出OT8495产品，出售给了四川C市的两家电信公司，获利将近700万元。

事实上，通过前两次开庭，两家公司的形势优劣已经明明白白。去年六月，C市警方得到文克扬公司的报案后，非常重视，并迅即对被告的住处进行了搜查，搜出了被告在离开经纬公司时违反协议，私自带出的存有技术细节的光碟。这些从被告住所搜出来的资料，后来便成为了本案的铁证。

“文先生，您放心，那个家伙不会跑掉的，我们的证据非常扎实，更何况，我们还有政府方面的支持。”

文克扬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不置可否地看着信誓旦旦的谢振亭。

他有点走神，案子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案子背后的猫腻却让他非常感兴趣。

他没有想到，看似憨厚朴实的萧高志会来这招。

没错，这座城市里任何一家律师事务所都会被经纬所牵制，但是，他却忘了B市里还有一个地方不怕文克扬，那就是华芯系统——那个招募了他的前员工的对手公司。

正如萧高志所言，这个世界很大，大得超乎了人们的想象。

“您放心，前两次不公开审理，他们早已经使出了所有的解数，据我所知，他们持有的还是原来的那些东西，法官不可能在证据没有增加或改变的情况下——。”

“这次——跟以前不太一样。” 文克扬慢慢地说，“谢律师，有件事情您可能还不知道，这次周伟的代理律师——”

“还是博园律师行，他们和华芯是老搭档了。”谢振亭肯定地说。

“您应该有耐心把我的话说完。”文克扬看着对方冷冷地说。

谢振亭噤声。

“一个朋友告诉我，华芯最近给周伟聘请了一个新的律师，在已经拥有了固定的律师代理的情况下，这是一个不敬的举动，可是华芯系统的老板还是这么做了，而这个人，——就是萧高志。”

谢振亭的脸色有点难看，当一名律师，良心不是首要的素质，但是见利忘义这种事，被人明挑出来的时候还是很尴尬的。

开庭的日子是个周末，这是第三次开庭，却是第一次公开审理，所以B市大大小小的媒体都涌进了不大的审判厅。贺小朋应萧高志的邀请，也来到了居安区中级人民法院，令人意外的是，被告的家人似乎显得对案情格外冷漠，没有一个来到现场，仔细想想也情有可原，铁证如山，有谁愿意看到亲人面临恢恢法网无力挣扎的时刻呢。

贺小朋坐在靠后面的位置上，几次四处打量，可是直到开庭，小朋始终没有看到经纬的总裁文克扬，贺小朋摇着头笑自己多心，正常情况下，文克扬不会来旁听经纬的这种案子，毕竟不是什么生死攸关的事情，不过这一次对手律师是萧高志，以文克扬的脾气，怎么会袖手旁观。

“这张光盘，根据搜查笔录，是当时从周伟书架上一本关于GPS的书籍里搜出来的，光碟中记载了光传输设备C++原程序代码，在本案中，这是至关重要的一个证据。可是我的当事人却一再声称没有见过光盘中记载的内容。但是因为搜查笔录中不仅有这张光盘，还有我的当事人的签字，所以我的当事人的否认一直没有得到重视。”

萧高志重提这件事情，谢振亭实在觉得他是在浪费时间，谁都知道，有搜查警员和当事人的签字，没有人会对从周伟家里搜出的东西有所怀疑。

坐在谢振亭身旁的是经纬公司的副总经理，谢振亭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起身陈述：

“搜查周伟住所的时候，C市警方派出了四名警员，搜查笔录完全符合有关规定，不仅有在场的两位责任人的签名，还有当事人周伟的签名，因此证据不可能出现任何问题，周伟在事后对证据的否认，没有任何说服力。”

萧高志不以为然，在法官允许下，反驳道：“但是，当时在周家的，除了四位警员以外，还有一位经纬公司信息安全部门的高工负责协助调查，甄别相关资料，根据笔录，这位员工是经纬公司的王南先生。”

看着身穿一身深色西装，站在辩方席上侃侃陈词的萧高志，贺小朋微笑着想起来了小眼聚光这个词。

“根据规定，尤其是这种涉及公司机密的案件，证据的保存有严格的规定，没有特殊原因，原告不可以在没有监督的情况下单独接触证据。”

谢振亭警觉地看着萧高志。

“所以，我们找到了住在周家楼下的钟家阿婆，当时，这位阿婆在楼门口乘凉，而公务车就停在附近。钟家阿婆钟秀禾，是本案最新的一位辩方证人。”

钟秀禾是一个富态的老太太，根据她回忆，听说周家出了事儿，那天中午，她一直坐在楼门口的马扎上，看着法院的车子和进进出出的人。

“中午的时候，他们都去吃饭，后来，有一个人先回来了，坐在车上看东西。”

“他在看什么，您记得吗？”萧高志问。

“记得啊，他看影碟。”老太笑呵呵道，她的儿子是个包工头，虽然是住在B市的某高尚住宅区，钟老太却没有改掉当年在乡下爱看热闹的习惯。儿子本来不想让她来作证，要不是这位萧律师去家里劝，她还真来不了。

“影碟？”萧高志说：“什么样的影碟？”

“就我孙子看的那种动画片影碟，装在一个牛皮纸兜子里。”

“他还有没有做其他的？”

“其他的？没有电视，他看不了啊。他就拿出来一张张地翻，最后又全部装进去了。后来，其他的人就回来了。”

“我没有问题了。”萧高志笑着点点头。钟老太很高兴，看来自己说的不错。

“您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吗？”谢振亭站起身来。

“嗯，四方脸，短头发，现在的年轻人打扮都差不多。”

“个子高吗？”

“他坐着，我没看清。”

“有什么特点吗？”

“不记得。”钟老太很高兴地回答。

“他穿的衣服跟其他人有什么差别吗？”

“那天几个人穿的好像都是T恤衫。”

“好了，我没有问题了。”

谢振亭坐下，旁边的经理擦了擦头上的汗水，谢振亭拍了拍他的手，小声安慰：“放心，这什么都说明不了，那天，警察也是穿的便衣，谁知道翻弄证据的是谁。”

“那人身上的T恤衫有什么特征吗？”萧高志刨根究底。

“特征？什么特征？”钟老太反问。

“比如说，什么颜色，有什么花纹？”

“噢，上面有个蓝色的小鸟。”

“蓝色的小鸟？” 大家都有点困惑，萧高志却笑了：“老人家，您看看，这个大厅里有人穿类似的衣服吗？”

老太太乐颠颠地转头在大厅里寻找，终于在第三排左手找到了一个目标。

“就是那样的小鸟，一模一样的，怎么这么多人穿这样的T恤啊，今年流行吗？出事儿的周先生原来也爱穿这样的小鸟。”老太太笑道。

大厅人人侧目，一片哗然。

旁听席上那个面色尴尬的人，正是经纬公司一位高级工程师，身上的蓝色小鸟，则是令B市许多人引以为傲的经纬标志。

很快，到了律师最后陈辞的时候，

听着对方律师萧高志的陈词，谢振亭一脸铁青。

“也就是说，当四位警员去吃午饭的时候，王南提前从附近的饭店回来了，并独自坐在车上整理对本案定性至关重要的证据。如果是这样的话，本案的关键证据有可能已经被污染，并且因为C市调查人员的疏忽或者说违规操作，此证据可以被定性为非法获得。”

“刑法审判中必须视程序为生命，非法获得的证据不能被作为定罪的有效证据。”

这个周末天很蓝，尤其是到了半下午的时候，连冬天的阴霾和寒冷都在早春的新鲜空气里淡化了，审判庭里地小人多，闷得很，所以当大家走进灿烂阳光的时候，心情都为之一爽。

距离最后的宣判还有段日子，但是第三次开庭显然已经给华芯系统带来了巨大的转机。

为了躲避媒体，萧高志和贺小朋几乎是最后离开的。慢慢步下法庭高高的台阶，贺小朋抬头好奇地问：“大高，你真的觉得这个工程师是无辜的吗？”

萧高志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说：“在法庭上，有的时候不仅仅是正义与非正义的较量，还是包括对法律的理解。不管这个人有没有剽窃经纬的资料，经纬公司和某些侦办人员对于法律程序的忽视都已经使他们失去了正义的立场，如果法律容许对程序的蔑视，那么本身就是对证据和正义的不尊重。所以维护程序的严肃性，在很多时候，比案件本身的意义更重要。”

“听起来舍本逐末。”贺小朋说。

“其实正相反。”萧高志古板地说。

贺小朋笑了，白皙的脸上现出难得的轻松和快乐。

父亲回来以后，无帆有了人照顾，小朋也不用像原来那么紧张了，所以脸色红润了许多，渐渐泄漏了点滴被埋没了许久的青春年少，在萧高志面前，也不再拘谨戒备，这让大高感到格外开心。

“小朋，我想送你一个东西，希望你收下。”萧高志说罢，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用彩色包装纸包起来的小东西。

“什么东西？包装得这么恶俗。”贺小朋笑说。

拆开礼物，里面是一个小巧的八成新的粉色手机。

“我妹妹的，她换了新的，我把这个要来了。”萧高志笑着说，“当了编导了，没有手机，别人会笑你。”

贺小朋看着手里的东西，怎会不明白大高的一片苦心，低头一笑说：“哪里至于，你啊，送个旧的我就一定会要么。”

“我不知道，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办法，我不要你太苦着自己。”萧高志诚恳地说。

贺小朋怎会不感动，抬头微笑着说：“谢谢你，很漂亮，我要给它找个好看的套子。”

“嫁给我吧，小朋。”萧高志看着她。

贺小朋一愣，抬头看着大高，见他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神色不觉变得慌张起来。

萧高志说：“这个案子还要一个月才能宣判，如果赢了，我可以拿到一笔钱，不多，但是我算过了，支付婚礼再加两年房租应该没有问题，如果赢不了，我——。”

“你什么？”文克扬站在他们身后，冰冷的声音让小朋一震。

自从那天看到贺常荣以后，文克扬再没有来看过小朋。

萧高志悄悄握住小朋的手，转过头，微笑着回答文克扬：“我就再去挣。”

“小朋。”文克扬不理大高，看着小朋温柔地叫。

贺小朋抬头看着文克扬，眼神有点忧郁，又有点不安。

“小朋，不要这么急着回答他好不好，再给我们一点时间，再给我们仨一点时间。”文克扬低声哀求。

“克扬。”贺小朋木木看着文克扬，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忧郁，看得两个男人心惊肉跳。

“小朋，只要你愿意，什么时候回答都可以。”萧高志不为人察觉地退后了一步，三个人靠得太紧，眉眼之间都没有了遮拦，他不忍心看小朋被逼迫的窘境。

“我会慢慢考虑大高的要求，可是，”贺小朋对文克扬轻轻摇头，“我不可能给你任何希望。放弃吧，克扬。”

文克扬缓慢但坚决地摇了摇头：“贺小朋，你和无帆，是这个世界上，我最想得到的东西，我曾经错过了，这一次，不挣扎到最后一分钟，我不会放弃。”

他看着萧高志，薄薄的嘴唇抿成了犀利的直线：“你等着吧。”

“只要小朋不推开我，别人，谁都没戏。”萧高志微笑着回答。

22、

这天傍晚，萧高志早早结束了工作，来接小朋下班，正是高峰时刻，地铁上人挨着人，萧高志把小朋圈在臂弯里，厚实的肩背把人潮的涌动干干净净地阻挡在身后。

贺小朋微笑地享受着萧高志的殷勤，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开始投降了，为了面前这个男人的固执和善良。她抬头看着大高平淡无奇的脸，过了一会儿，突然嘿嘿笑了。

“笑什么？”大高不满地说。

“地铁里面不够亮，我搞不清你是睁着眼睛还是闭着眼睛。”

大高瞪了贺小朋一会儿，才皱眉道：“我知道我眼睛小。”

紧挨在大高身后的一个女孩子扑嗤笑了，大高佯怒着扭过头去，女孩子抬头看见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幸好车到站了，大高护着小朋往外走， 一边走一边道：“借光借光，我现在可是没睁眼睛，看不清楚。”

挤下车门，两个人听着年轻女孩儿在背后没有忍住的清脆笑声，不由相视莞尔。

“无帆，姥爷呢？” 打开门，小朋看到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无帆，奇怪地问。

“姥爷在找东西呢。”无帆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找什么？”

“不知道，姥爷找了一天。昨天也找了。”无帆在沙发上乖乖地说。

小朋放下提包，好奇地走进卧室，父亲果然正低着头，在纸箱子里翻来翻去。每件衣服都要抖开来看。

“爸，你找什么？”

“没找啥，没——帮你收拾收拾东西。”贺常荣连忙直起身。

父亲的头发很短，还保留着明显的监狱里的特有发型，因为磨难而拥有的谦卑，使原本温暖的面容更增添了几分慈祥。

贺小朋看看房间里乱其八糟的东西，笑问：“到底什么东西没了，我帮你找。”

“没什么没什么。”贺常荣摆手。

贺小朋困惑地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小朋，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一个蓝色的瓷瓶子！”老人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贺小朋的身子一震，停在了门口，半天，她慢慢回过头来。

“你找它干什么？”贺小朋说。

“那，那个瓶子，很贵的，我怕，怕你随便卖了。”贺常荣又慌张补充：“我是说，我来帮你卖，不要被人骗了。”

贺小朋看着父亲。

那浑浊的慈祥依然温暖。

“瓶子是谁的？”贺小朋问。

“是我们，我们家祖传的。”贺常荣说。

“可文克扬说是他的。”贺小朋简洁地说……

“什么？”贺常荣脸色变了。

“不然，他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地害你？”

“不是因为——我揭发了程好南么？”贺常荣嗫喏地说。

“他说，他看到你拿走了瓶子。”贺小朋盯着父亲的眼睛，她已经真的有点不确定了

混浊的目光凝滞在房间一角，半低着花白的头颅，贺常荣似乎突然陷入了沉思和迷惘，嘴里低低地，不自觉地嘟囔着：

“不可能，——他不可能记得的，他那么小，那天——天那么黑。”

贺小朋的心平静下来，眼框却渐渐红了。

“爸，您别再找了，我已经还给他了。”

贺小朋没有再看爸爸的反应，默然转过身去。

就在那一瞬间，贺小朋彻底地原谅了文克扬。

春天渐渐来到了这个北方的城市，玉兰花沿着大街开放，凋零了之后，变成张爱玲笔下肮脏的手帕，但是迎春和碧桃，却固执地，始终如一的保持了轻快的明黄粉紫。

视线中多了许多颜色，呼吸里，有了温暖和潮湿。无帆已经忘记了因为不能滑冰而带来的痛苦，开始高高兴兴地沉浸在跟文叔叔去植物园的畅想中。

可是，这天下午，文克扬却破天荒地错过了和无帆的约会。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文克扬问。

许久以来，贺小朋第一次真心诚意地为文克扬感到了难过。可是她知道，该做的事情逃避是没有用处的。

“我已经答应了萧高志了。”贺小朋感到了窒息，内心的痛楚超出了自己的预料，她只能机械地重复着自己的话：“我已经答应萧高志的求婚了，我们快要结婚了，我们要有一个很大的婚礼，我不想请你参加，拜托你，不要参加。”

贺小朋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哽咽了。

文克扬却抓住了贺小朋的痛苦，他愤怒地说你为什么哭，你还爱着我，你这个傻瓜，你在哪里，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贺小朋颤抖着挂断了电话，把文克扬的咆哮按死在白色的机器里。

因为一个新的广告进入了制作程序，贺小朋第一次做大型广告片的编导，需要和小组里每个成员分配详细责任，所以走出公司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9点多了。

大家都饿了，互相约着一起去快餐店，小朋惦记孩子，告别了同事们，独自走去公交车站。

“贺小朋，上车。”

灰色的奔驰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身边，车窗开着，文克扬的身影掩在黑暗中。

“我要回家，有什么事明天白天电话上再说吧。”贺小朋径自往前走。

车停在前面，文克扬打开车门走了出来，贺小朋身子一滞，手臂被文克扬紧紧地抓住。

“放开，你——。” 贺小朋恼怒地挣扎着说，她不安地看一眼周围，同事们还没有走远，有人在回头好奇地看，公司里的人，大都认得文克扬的车。

见贺小朋生气，文克扬松了松手，低声下气道：“小朋，我想找个地方跟你谈谈，我是无帆的父亲，你要结婚，难道我想多问一句都不可以吗？”

小朋低头，为难地看着大街上的霓虹灯。

文克扬的声音越来越大：“最起码，我有权力知道那个老巫婆会不会欺负无帆，有权利知道他在你们婚后何处安身，知道——”

“好了，我跟你走，我们车上说。” 贺小朋果断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文克扬上车后，面无表情，把车门锁上了。

才不过9点多，大街上车流还很多，文克扬冷着脸开车，贺小朋看一眼仪表板，车速是60。

一个出租车猛地一侧，避过小朋他们，刺耳的喇叭声在身后响起。

“找个咖啡厅坐一下吧，我知道附近就有一个。”贺小朋说。

文克扬一言不发，路边的霓虹灯越来越少了，车渐渐出了市区，往郊区而去。

“克扬，你要到哪里去？你停下，我要回去了。”贺小朋不安地说。

文克扬不理会，却把车门锁上了。

车子上了高速，贺小朋拿出手机。

“你再不停下，我要报警了！”

——

“喂。”听到萧高志的声音，贺小朋心中立刻有了安全的感觉。

文克扬打开了车窗，高速路上，呼啸的风声顿时掩盖了手机里萧高志的声音。

贺小朋皱眉，按键调大手机音量。

文克扬突然伸手，一把抓过了手机。

“你疯啦！！！”贺小朋扑过去，文克扬扬手，小巧的手机划过一道弧线飞出了窗外。

贺小朋转头去看，手机弹跳着落在快车道上，一辆违规的大货车顷刻间捻过了小小的粉红色的影子。贺小朋心中一疼，回身就用手去开车门，文克扬猛然加速，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速度瞬间达到了160。

贺小朋再回头，路上只有黑暗和刺眼的车灯，哪里还有什么手机，她愤怒地坐在那里，咬唇看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黝黑树丛，眼睛里已经气得泪光闪烁。

沉默中，车子拐上一条崎岖的公路，地势渐渐增高，人烟却越来越少，贺小朋本来还记着路标，现在却连任何标志都看不见了。

过了10来分钟，路况突然转好，似乎进了一个山洼，路边绿树成荫，狭窄而安静，不一会儿一个精致的欧式大门出现在视野中，车行渐近，大门自动打开了。贺小朋四下张望，却没有看到一个人影。

“你找什么？保安？他们只听我的，不会多事。”文克扬斜眼看贺小朋。

别墅区宽阔而昏暗，几处路灯似乎更加增添了此处的冷清，看来大多数人把这个乡间豪宅作为周末闲居之地，真正住在这里的人很少。

“文克扬，你已经太过分了，你现在就把我送回去，不然的话——”

贺小朋蓦然闭嘴，跟这个家伙说这样的话，感觉就像与虎谋皮。

文克扬把车停进车库，下车绕过车子，弯腰打开了车门。

“不然的话怎样？”看贺小朋冷着脸坐在座位上不动，文克扬冷笑着说：“这里的这些人，个个都是自私怕死的家伙，也包括我，所以你叫人也没有用处。”

“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过是想喝杯咖啡，商量一下你结婚的事情。”文克扬锐声道，突然伸手抓住了贺小朋的手臂。

贺小朋惊声尖叫，已经被文克扬拽出了车门，贺小朋死命掰着文克扬的手，却身不由己，一路拖拉着，被文克扬拖过小门，经过客厅，上了二楼的起居室。

看到宽大的阳台，贺小朋见了救星一般扑过去，抓住栏杆大叫救命。文克扬一看不妙，从后面抱住小朋的腰，猛地往后一甩，小朋惊叫了一声，被重重摔倒在地毯上，半天动弹不得。

文克扬见小朋没有动静，赶忙上前扶起小朋肩膀，迭声道：

“小朋，小朋，你没事吧。”

贺小朋抬起头来，文克扬轻轻拨开她脸上散乱的头发，小朋已是满脸泪水。

“克扬，你能不能变聪明一点，为什么老是用这种方法？！从头到尾，你——”

文克扬看着贺小朋，绝望地说：“小朋，不要对我这么戒备好不好，这次我是真的，真的，真的只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和你喝杯咖啡，和你好好说句话，问问无帆的情况——”

贺小朋慢慢坐起来，保住双膝，把头埋在了怀里。

文克扬翻身坐在她旁边，看着阳台外乌兰的天空，喃喃地说：

“我真的曾经想过，不管用什么手段，用抢的，用藏的，用绳子绑，用刀子威胁，我都要把你留在我的身边。”

文克扬发觉了贺小朋的瑟缩，益发沮丧，渐渐语无伦次起来：

“我也知道，那样只会把你推得更远。我希望能做得更好，如果需要，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挽救我们的爱情。可是，我就象一个身材高大的笨孩子，每一次都把力气使错了地方。小朋，你无法想象我有多么爱你，我曾经成功地忽视了这段爱情，却在看见你的一瞬间让它重新喷涌而出。象个傻瓜一样，我开始在晚上跟踪你，似乎一切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开着奔驰跟踪着你乘坐的公共汽车，——我讨厌小孩子，可是我居然有了一个自己的小孩子，他那么小，可怜巴巴小狗一样，就如同我的影子，看见他，我就看见了没有父母，曾经那么孤独的自己。”

贺小朋抬起眼睛，分辨着黑暗中文克扬挺拔的轮廓，哽咽道：

“克扬，不要再说了。我曾经爱过你，我并不否认，是的，我现在依然爱你，我爱着你的一切，甚至爱你的无聊，爱你骨子里的自私和幼稚。很多初恋都刻骨铭心，我的尤其是，不仅那伤害，也包括那爱情。”贺小朋苦笑：“天知道，连伤害也会带来那么美好的礼物——小帆。文克扬，我可以原谅你，我可以不再恨你，事实上，我已经原谅了你，但是，想让我相敬如宾地和你生活在一起，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做不到，也不可能。”

“你告诉我，要我怎么做，怎么改？你教我，你可以教我啊。”文克扬瞪着一双不再锐利的眼睛，像一个傻乎乎的小孩子，纠缠不休地等待着别人的管教。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贺小朋疯了一样摇着头。

“为什么我可以接受贺常荣那个杀人犯，我可以跟他在一个桌子上吃饭，我可以忘掉我父母横尸面前的往事，而你却不可以！为什么你不可以忘记我的过错！！！”文克扬渐渐愤怒起来。

“那你也给我20年的时间，不，30年！”贺小朋尖叫着从地上跳起来。

文克扬的脸在瞬间变得铁青。

小朋稍稍平复片刻，难过地说：

“你我之间，再深刻，我也能放得下。而大高，或许没有你的锋利尖锐，但是他给与我的温情，已经足够我们幸福地度过一生。”贺小朋转过脸去：“你没有办法想象萧高志对于我的意义，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是他帮助了我，是他给了野孩子贺无帆仅有的温暖，他可以与我父亲和睦相处，他可以使我渐渐忘掉过去，他可以给我一个小小的房子遮风挡雨，现在的我已经明白，比起浮华，比起刻骨的爱情，这种小小的善良和真诚有多么可贵。我们在一起很快乐，而我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什么叫快乐了，所以，我会格外珍惜。”

“后天，我就要嫁给大高了。”贺小朋说：“克扬，我已经想好了，要么你走，要么我们离开这座城市，我爱不爱你，已经不再重要了，我只希望，能够永远地忘掉你。”

文克扬慢慢站起身，看着对方蓄满了泪水的双眼，突然伸出双臂，抱住了贺小朋。他们紧紧地贴在一起，然而文克扬已经再也无法感到对方那女性的温柔了，他只能颤抖着重复：

“为什么会这样，小朋，我这么爱你，为什么，为什么我却要失去你。”

“克扬，请原谅我的自私。”

说罢，贺小朋缓缓侧过脸，亲吻了文克扬的嘴唇。

文克扬曾经如此渴望这个亲吻，此刻，小朋那柔软的唇深刻地，忘我地覆盖住了自己，然而，他却感到了彻骨的冰冷，他机械地回应贺小朋，他机械地加重力度，他机械地把贺小朋深深地按进自己的怀里，只因为他想记住这一刻，他知道，恐怕，他要用一生的时间，来消化这个最后的刻骨的吻了。

“送我回去吧，克扬。”贺小朋慢慢推开文克扬，泪流满面地说：“如果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有解决的办法，那就没有悲剧结尾的故事了。”

结局

楼门口传来了欢呼声，彩色的纸屑和喷射的彩条倏得飞扬起来，新娘要出来了

贺小朋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出现在门前。婚纱非常简单，也非常漂亮，大高坚持要买，几乎花掉了当律师以来挣的所有工资。精致的蕾丝花边垂在面颊一侧，贺小朋的皮肤在细致的白纱后宛如温柔的瓷器，修长的身材散发了新娘们梦寐以求的魅力，一切都是如此飘逸，柔软，轻盈，乃至幸福。

文克扬冷冷地看着贺小朋脸上温柔的笑容，看她站在楼门口，侧过面颊，羞涩地听特意从美国赶回来的严贝鬼鬼祟祟的言语，看她在同事和伴娘的簇拥下，迈着轻快的脚步走下台阶，看萧高志小心翼翼维护新娘完美的形象，用手遮挡着车楣，扶着小朋坐进轿车。

贺小朋的心情有些复杂，兴奋，难过，踏实，不安，甜蜜，苦涩，每一种都不比另外一个所占更多，挤挤压压地，填满了整个胸膛，如果不是身旁萧高志宽厚的手掌传来阵阵安慰，她真得想要逃跑了。

贺喜的人群纷纷钻进自己做的车子，车队渐渐移动起来，新娘和新郎在第三辆车上，象所有的花车一样，黑色的车头上插着一对小小的偶人。

车队缓缓移动，第一辆车已经转过花坛，然后是第二辆花车。

就在这时，贺小朋突然脸色一白，她缓缓向前探身，眼睛睁得大大地，看向车窗外。

花坛边上，站着穿着一身黑色西服的文克扬。

他甚至在西服口袋处插了一朵和萧高志一样一样的小小的玫瑰花蕾。

那是今天早晨才从花店送来的，婚礼上独一无二的新郎配花，文克扬如何做到。

他微微斜靠在花坛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新人们乘坐的宝马，虽然车窗是摇上的，他依然能够感觉到玻璃后那双眼睛里的震惊。

花车渐渐开过去，贺小朋的眼睛依然在追随着花坛边的身影，看文克扬慢慢得燃起一颗烟，如同一个不小心被车队落下的新郎，孤独地，眼巴巴地看着快乐的人群渐行渐远。

婚礼在B城最大的一座老教堂里举行，这是大高坚持的，他说喜欢西式婚礼中的严肃认真劲儿，再说不喜欢圣经不意味着不喜欢上帝，能够得到他老人家的祝福，何乐而不为？

车队到达教堂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贺小朋先去了旁边的一个小厅里做准备，宾客纷纷进了教堂落座。

不久，小厅的门开了，周响探进头来，笑道：

“新娘子准备了准备了，那边人都站好了。”

“小帆呢。”有一会儿没看见儿子了，贺小朋忍不住问。

“上车的时候，小帆是严贝带着的，别担心，好像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阳光灿烂的五月，一块块小小的彩色玻璃拼凑起来，讲述着耶稣一生的故事，管风琴特有的音色响起来，婚礼进行曲弥漫了教堂高高的穹顶，大家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扭过身去，用目光迎接在父亲陪伴下的新娘子。

贺常荣虽然还不到六十岁，却已是满头的银发，着深色西装，打暗花领带，没有当年的意气风发，只余下了应时的温情和蔼。贺小朋轻轻挽着父亲的手臂，薄施粉脂，明眸皓齿，白衣云髻，带着惊人的美丽和温柔的笑容，款款踏上了长廊尽头的猩红地毯。

萧高志微笑着伸出手，目不转睛地看着贺小朋，眼睛睁得史无前例地大。

“小朋！” 有人大叫。

贺小朋一愣，回头看去。

教堂门口，站着失魂落魄的严贝。

“小朋，对不起，对不起，我——。”严贝哭着说。

所有的人都盯着严贝，只有贺小朋隐约猜出发生了什么事，她的脚有点发软。

严贝的眼睛已经肿了，她用手抱住了自己的头，突然爆发一样的大叫一声：“孩子，孩子被文克扬绑架了！”

“我去加油，然后就找不到无帆了，我不敢告诉别人，只好到处找到处找，我以为他跑丢了——。”严贝抬起头看着面色苍白的新娘，“我以为我把小帆丢了，我站在那里哭，然后，我接到了文克扬的信息。”

“他说什么。”贺小朋异样冷静地说。

“他说，如果你不能在半个小时内赶到机场，你就，你就再也见不到小帆了。”

贺小朋终于晚了，堵车，谁都没有办法。

从什么时候算呢，从贺小朋知道消息，过去了三十五分钟，从接到信息算，已经四十三分钟了。

她提着婚纱，疯狂地奔跑在候机大厅里，四处镜子一样明晃晃的，高得让人感觉不到尽头，贺小朋惊恐地扫视过一个又一个面孔，那些人或簇拥在一起，或零零散散，或亲密无间，或永无交点，此刻在贺小朋的眼睛里都只有一个含义——陌生。她突然趔趄了一下，支叉着双手才找到了平衡，脚腕子有点崴了，小朋甩下了白色的细高根的皮鞋，像一个美丽的疯子，打着旋转搜索每一个面孔，眼泪四下里飞溅了开来。

没有没有没有！！！

没有文克扬！

没有无帆！！

无帆！！！！

“让我进去，我没有机票，我的孩子在里面，我我——我没有机票，可是我一定得进去。”贺小朋浑身哆嗦着站在安检入口，抓着一个安检人员，强自镇定，却依然语无伦次。

被她抓住的小伙子有点昏头，只是机械地说：“对不起，小姐，您没有机票，不能进去，您没有机票——”

“先生，她的孩子被绑架了，请您让她马上进去，绑架人已经带着孩子登机了。”贺小朋身后传来一个沉稳而急促的声音，让大家都镇定了一下。

贺小朋感激地回头看了一眼刚刚追上来的大高，清理一下思绪，尽可能制止声音中的颤抖，道：“我收到的信息，上面说，飞机12点半起飞，现在已经开始登机了。”

“小姐，您先不要着急，能告诉我们，是哪家航空公司，或者飞往哪里的航班吗？国内还是国际？有航班号更好。”

贺小朋茫然摇摇头：“他不会告诉我的，他想带他走。”

“那您告诉我绑架者叫什么？我帮您查12点半左右的所有航班。”

“他叫——文克扬，”贺小朋的眼泪落了下来，“克制的克，扬——飞扬的扬。”

安检处的年轻人紧张地在电脑上查询，没有人再说话，大家静静地看着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的敲击。

“找到了，12点15分有飞往曼谷的一架飞机，上面有个乘客叫文克扬，可是，现在离飞机起飞只有八分钟了，周处？”年轻人神色慌张，探询地看着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矮个负责人。

“与他同行的，还有一个孩子是吗？”被称为周处的负责人问贺小朋。

“是的，大概3、4岁，叫贺无帆。”

二十秒后，年轻人抬起头说：“找到了，一张儿童票，贺无帆。”

“放行！” 矮个子周处果断地说：“小姐，您还有五分钟。”

贺小朋已经冲过了安检，她提着长长的白色裙裾，奔跑在白色的阳光灿烂的候机大厅里，身后紧紧跟随着大高，再后面几十米，是闻讯而来的十来个机场警察。

“Gate 3,—— Gate 8, ——Gate 11。”

贺小朋扑到11号登机口，前台空空荡荡，乘务员已经全部登机了。

贺小朋几近崩溃，新娘发型已经散了，头发一丝一缕地飘在腮前，她哭着回头寻找救星，大高把她搂到怀里，对着身后追来的警察大喊：

“马上给机长联络，飞机上有一个被拐骗的孩子！”

警察虽然有点头昏脑胀，还是被高大律师的口气镇住了，拿出对讲机与控制塔联系，

半分钟后，机长的声音出现在另一端。

“请问，拐骗者也在飞机上吗？”警察抬头问贺小朋，他有点奇怪，新娘和新郎带着孩子结婚么？

“是的。”

“孩子认得他吗，会不会有危险？”警察又问。

“不会有危险，他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在这一刻，贺小朋的智商等于零。

“什嘛？！孩子是和他亲生父亲在一起？！”警察一愣，脸色立刻变了，冲着萧高志道：“那你是谁？”

“我——。”萧高志暗暗苦叫。

警察看看大高胸前的新郎标志，脑袋里一闪，恍然大悟，眉头一锁，扭头冲着对讲机喊：

“机长，没事儿了，对不起，是个误会！”

警察啪地一声把对讲机关了，冲着目瞪口呆的贺小朋说：“搞什么搞？如果有家庭纠纷，你们家里解决去，闹到机场来算什么？！拐骗绑架，有亲生父亲拐骗儿子的吗？！差点误了整个飞机的乘客！”

贺小朋脸色变得苍白，只是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时间来不及了，她已经阻挡不住文克扬疯狂的计划了。她没有再跟警察纠缠，慢慢向旁边巨大的玻璃墙面走去。

飞机还在那里停着，无帆还在那里，可是他已经不属于贺小朋了。

贺小朋无神地扫过一个又一个小小的舷窗，在阳光下，舷窗是灰色的带着反光的，隔着肮脏的玻璃，没有一张脸能够看清楚。

登机舷梯开始缓缓地脱离飞机。

“无帆。”贺小朋轻轻地叫。

“妈妈。”无帆乖乖地回答。

贺小朋潸然泪下，幻听，原来是一种这么真切的感觉。

“无帆，对不起。”贺小朋颓然把肩膀靠在落地窗上。

“妈妈。”无帆的声音在身后固执地叫。

贺小朋缓缓回过身来，小帆站在那里，身上穿着参加婚礼的黑色小西装，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绒布狗熊。

贺小朋觉得脑中一片空白，呆呆站在那里，无法分辨这是幻觉还是真实，直到无帆张着双臂飞奔过来，用实实在在的胖胖的小胳膊抱住了母亲的双腿。

“妈妈，妈妈，你怎么才来啊，文叔叔说你很快就会过来接我的。”

“小帆，你——怎么会在这里？”贺小朋慢慢蹲下身去，紧紧地抱住了儿子，小帆软软的，香香的，沉甸甸的。

“文叔叔要带我看飞机，后来我们看了飞机，后来他让我跟一个穿制服的阿姨走，说要我乖乖在这里等妈妈。啊呦妈妈你抱得我好紧，我喘不过气来了！”

“你文叔叔呢？”小朋松开小帆，看着孩子的小脸问。

“叔叔上飞机了，”无帆指指窗外的停机坪，咯咯笑着说，“叔叔说他要去赌钱。”

贺小朋的大脑停止了思考，她扭头去看正在缓缓移动中的飞机。

“妈妈，这是文叔叔让我给你的纸条，他说让我千万别忘了！”无帆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得方方正正的小纸片，递给了贺小朋。

贺小朋心有余悸，直起身子，拿着那纸条，猜不透里面又有什么新花样，抬头看看大高，大高鼓励地点点头。

贺小朋手指颤抖着打开了纸条。

纸条是用撕开两半的A4纸写的，浅浅的蓝色格子上短短两行小字，因为是垫在腿上写的，圆珠笔在几个地方刺透了纸背，字迹歪歪扭扭，全没有克扬平时的潇洒。

一句话映入眼帘。

“亲爱的，我终于失去了你。”

贺小朋痉挛一般抽动了一下嘴角。

“小朋，我决定把最后的良心送给你。我依然深深爱你们两个，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不会再回来了，对你的伤害，到此为止。

你的 克扬”

贺小朋转身，客机已经滑行到跑道尽头，开始加速。

候机厅里听不到轰鸣声，只见巨大的机头似乎渐渐消失了重量，缓缓地抬向了天空。

“克扬——，”贺小朋慢慢把脸紧紧地贴在透明的玻璃上，看着渐渐升空的飞机，轻轻自语：“谢谢你。”

尾声

贺小朋一路赤脚跑来的时候不觉得什么，此刻一放松，脚掌顿时隐隐地痛了起来，连走路都不自在了。

萧高志一手抱着无帆，一手挽着贺小朋。

一路上不断有旅客投来好奇的目光，贺小朋渐渐难为情起来，没有血色的脸颊上终于一点一点，出现了与新娘身份相符的红晕。

突然，一个中年男子拎着一双白色的高跟皮鞋，礼貌地拦住了三人的去路，微笑着说：

“小姐，是您的鞋子吧？刚才差点儿砸到了我妻子。”

贺小朋的脸红得更厉害了，她只是窘迫地咬着薄薄的嘴唇，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着，低头便往前走，任凭萧高志在身后，跟人家一连声地连致谢加道歉。

眼看快走到安检了，大高才从后面追了上来，大声地叫着她的名字。

贺小朋奇怪地转身看他。

“小朋，把你的双手握一下。”大高认真地说。

贺小朋询问地看大高，见大高坚持，犹豫了一下，还是困惑地把双手握在了一起。

大高专注地看着贺小朋的双手。

“左大拇指压在上面，理智大于情感。”

说罢，大高笑了，补了一句：“谢天谢地。”

“？”贺小朋不解。

“我和文克扬最起码有一个相似的地方，不管在别处如何自信，对于你，心里总是不塌实。”

“我的所有理智，都来自于我的情感。”贺小朋低头看着白色的裙裾，微笑了，“到现在还不了解我，真是白嫁了。”

“刚才看你为他伤心，实在忍不住吃醋。”萧高志坦诚地说。

贺小朋轻轻把手插进萧高志的臂弯，说：“你放心，再无奈，不至于为了生活出卖自己，还有你。”

萧高志醉酒一般看着小朋，半天，才慢慢蹲下身子，笑道：“把鞋子穿上吧，别让我老是拎着，怪丢人的。”

萧高志宽大的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小朋的左脚脚踝。

如果四周的目光有质量，贺小朋恐怕当场就要被砸昏头了。

她按着大高的肩膀，摇摇晃晃地站着，白皙的脸已经完全变成了粉色，不敢抬头，只好目不斜视的盯着地面，视野里却不期然冒出来了一个小不点儿。

“妈妈，我帮你穿另外一只，啊呀，这样子就好像灰姑娘。”贺无帆一面忙一面发表评论：“哈哈，妈妈的脚正好噢，妈妈是真正的灰姑娘，大高叔叔就是王子，可是，书里都没有这么丑的王子。”

无帆的脑袋上小小挨了一巴掌，他抬起头来，一脸的迷茫：

大人们没有理他，亲亲密密地往前面走了，无帆不爽地迈动粗短的小腿，一边追一边生气地叫：“是谁，是谁刚才打了我一巴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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