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上夫人》

作者：隆美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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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空锦盒疑团顿起，犟女子怒火油生（一）

“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一位红衣少女，乘着一匹白马，嘴里吟着唐人崔颢脍炙人口的诗篇——《黄鹤楼》。当她吟到“晴川历历汉阳树”这一句时，身旁一位同样乘着白马的绿衣少女马上接道：“芳草萋萋鹦鹉洲。姐姐呀，这首诗今天你已念了几十遍啦！”

红衣少女莞尔一笑，道：“是吗？不过这首诗的确写得很好，读上一百遍一千遍也不觉得厌。”

“姐姐的愿望很快就能达成了。咱们去青旗镇的路上会经过黄鹤楼，到时咱们就登上楼去，将万里长江的风景尽收眼底！”

“是啊！”红衣少女似乎已在陶醉中黄鹤楼的美景中去。

“对了，姐姐。义父有没有告诉你，我们这趟镖到底押的是什么东西？”

“哦？是只锦盒嘛，还有一些绫罗绸缎。”

“哎，你说了等于没说。”

“那我不说了！”红衣少女嘟起嘴巴不高兴。

“嘻嘻……”绿衣少女笑得像一朵彩云，“我那说锦盒里装的一定是什么稀世珍宝！”

“那有什么了不起的？过去咱们押的镖，好多都是富贵人家的珍藏，哪有什么稀世珍宝咱姐妹俩没见过的？”

“那倒是。其实我也觉得奇怪，这次义父慎重其事，连咱们也要一同随行押运，看来一定内有春秋。”

“只可惜义父再三叮嘱，绝对不能打开盒子看里面的东西，弄得我现在心痒痒的。”

“哎，姐姐，咱们不如偷偷打开看看咯。反正那盒子外面又没有封条。”

“不行，你可别来捣乱！要是盒子里有什么机关，叫咱们破坏了，这罪怎担当得起？”

“呃……那算了。”绿衣少女好生失望。赶了几天路，两边的风景早看腻了，如今她不知如何打发心情。

这红衣、绿衣两位少女，身后跟着一支数十人的队伍，他们都是江南赫赫有名的西顺镖局的镖师。说起西顺镖局，它于大清顺治六年，由总镖头余铁项一手创办，至今已有三十五年历史。余铁项年轻有为，创办镖局时只有二十一岁。其妻黄氏，为他生得一子，取名赤诚。余铁项一直喜欢女儿，可惜黄氏早逝，未能如其夙愿，加上他对发妻不能忘情，故后来并未再娶。一次偶然的机会，他总算了却心愿，收养了两个聪明伶俐的女童作为义女，并视她们如己出。余铁项好吟《黄鹤楼》，甚是喜欢其中的颈联，所以两位义女的名字分别叫做“晴川”和“芳草”。其中晴川跟他发妻姓黄，而芳草则跟他姓余。刚才对话二人，红衣者即晴川，绿衣者即芳草。二女正值妙龄，又在义父的悉心调教下，练得一身好武艺。如此才情，使得年年到西顺镖局来提亲的人络绎不绝。

且说说这支西顺镖局的队伍，从阵容来讲，几十人押一趟镖不算是什么新奇之事。然而细心留意一下，就正如先前余芳草所言，这趟镖非同小可，几乎整个西顺镖局稍有名气的镖师都来了。

从西顺镖局的所在地镇江府，到两千里外的青旗镇，本来沿长江水路押运是最合适不过的。偏偏总镖头余铁项，却要镖师们先渡长江天险，到达江北的扬州，再行陆路去青旗镇，这真让大家摸不着头脑。出发才几天，镖师们肚子里已经开始漫溢着牢骚。黄晴川见状，便安慰众人道：“各位叔叔挺一下吧。过几天咱们会经过安庆府，那里茶叶可有名啦！义父已经吩咐我带足银两，要给每人送上三斤上等毛峰。”

众镖师一听，个个精神一震，笑容满面。余芳草对着黄晴川狡黠一笑。黄晴川怕她坏事，狠狠瞪她一眼，谁知她反过来做了个鬼脸，低声道：“姐姐放心好了，妹妹啥时候不是护着你的？”

“你……”黄晴川懒得跟她来气。不过这一招“望梅止渴”之计，委实是成功了。现在是秋天，安庆的毛峰茶叶，即使是雨后采的，也已经放上半年之久，茶香大不如前。再说，毛峰乃徽州茶中的上上之品，一般到了谷雨的时候，早卖得一干二净，哪还留到现在？想到这里，黄晴川亦暗暗发笑。

约莫到了未时，余芳草看见北面沙尘滚滚，似乎是一队人马赶来。

“姐姐你看！”

黄晴川顺着余芳草指的方向望去，那头果然人多势众。她顿起皱起眉头：糟了，难道他们是山贼？瞧这副阵容，要是拼将起来，我们占不了便宜。

余芳草看出她的顾虑，笑道：“姐姐不用紧张，他们和咱们一样，都是押镖的。”

黄晴川再细看，沙尘之中隐隐约约见到马车的影子。她这才舒一口气，道：“妹妹，虽然他们不像山贼，但我怕他们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咱们绝对不能放松警惕。”

余芳草神气昂然道：“这个当然啦！”

黄晴川真不放心这个粗心大意的妹妹，唯有自己多长个心眼了。

那队人马越走越近，明显是想靠近黄晴川他们这边来。为首一人年届天命，粗眉墨面，高额长须，乘一匹棕色马，朝姐妹二人招手。这人黄晴川并不认识，故暗生疑惑。

那老人高呼道：“两位世侄女，别来无恙吧？”

黄晴川一愣，回道：“这位伯伯，小女子似乎与您素未谋面，不知如何称呼？”

“哎呀，世侄女，你怎么忘了伯伯呀？我姓姚，看看记不记得？”

黄晴川瞧了余芳草一眼，谁知道她也是一脸茫然。

“姚伯伯，真对不起，小女子实在记不起来。”

“呵呵……世侄女真是健忘。不要紧啦，看样子咱们应该是同路，一边走一边聊吧。”这位世伯盛意拳拳，好让姐妹二人过意不去。余芳草问：“姚世伯要到什么地方去？”

老人道：“老夫要押一趟镖到青旗镇去。”

余芳草大惊，目光诧然。黄晴川心里着急，未等她发话便先行抢道：“看来咱们路子不同哦。”

余芳草先是心头一怔，然后才明白姐姐的用意，于是也附会一句：“姚世伯押的镖要到青旗镇这么远的地方呀？”

“呵呵呵，是啊是啊。青旗镇离这儿还有一千多里路呢！哎，对了，世侄女你们西顺镖局要把镖押送到哪里？”

“呃……”余芳草哽住了话语。还是黄晴川脑子转得快，道：“哈哈，我们的路子可比姚世伯您近多了，就在安庆府。”

“哦，那真是近多了！”

接下来，老人和姐妹俩互有答问。老人看起来气定神闲，但姐妹二人每说一句话，都极其小心翼翼，步步为营。老人对西顺镖局的概况了如指掌，让她们惊讶不已。可老人始终不肯透露自己的名字，一味说些陈年往事，要姐妹俩记起他是谁。黄晴川认定这老头不对劲儿，一心想甩掉他，便打了个呵欠，故意对余芳草道：“呵——天天这样赶路，把人都给累垮了。咱们不如停一会休息一下，吃点干粮再上路呗！”

余芳草与她心有灵犀一点通，马上应道：“好哇好哇！”两人回身招呼其余众镖师停下歇脚。

老人道：“老夫这趟镖要赶紧押送，刻不容缓。既然两位世侄女要歇息，那老夫不敢陪同了，你们自己要小心。”

黄晴川一听，心里不知有多高兴，笑道：“谢谢姚世伯关心！”

于是，两队人马就此分道扬镳。

第一回：空锦盒疑团顿起，犟女子怒火油生（二）

黄晴川谓余芳草道：“这老头撒谎的本领也太差劲了。即使咱们真的和他见过面，依他所言，也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那时咱们还是小孩子，量他眼力再好，也不可能一下子认出现在的我俩。”

余芳草道：“幸好姐姐机智，我才没有上他的当。”

黄晴川抬头望了望天色，心情郁闷起来。

“很快就到申时了。这附近仅有几个星斗小镇，咱们一行几十人，不易投栈。要是继续赶路也不行，否则又与那老头碰面了。”

“那姐姐有何意图？”

“没有，我现在也是一筹莫展。先前已经赚了各位镖师叔叔的便宜，如果不赶快到达安庆府，他们的士气会更加低落。”

“不如这样，咱们南下去找渡口，租几条大船顺流而下，同时又可以在船上过夜。”

“这万万不可。你忘了义父的吩咐么？他不想咱们从水路押镖，自有他的缘由！”

“这样不行，那样又不行。那我也没法子了。”余芳草很不耐烦地说道。

这时，镖师鲍起走过来谓黄晴川道：“二小姐切莫耽误太久，此处地方偏僻，如果再不赶路，今夜投宿就麻烦了。”

“那好吧，鲍叔叔，叫其他人立即起程。”

很快地，黄晴川后悔了——姚老头的人马重新出现在她们前面。

“姐姐，怎么老头的人走得这么慢？”

黄晴川沉思了好一阵子，才摇摇头道：“哎——我也不知道。”

姚老头的人马停住脚步，本来就不怎见宽的路，这会儿一下子全堵死了。姚老头下马徒步行至队伍后面，惊道：“世侄女，怎么你们也赶来啦！”

余芳草欠身道：“我们一休息完马上赶路，没想到这么快就赶上你们。姚世伯先前刻不容缓，为何现在停下来了？”

老头慌慌张张，走前几步低声谓姐妹俩道：“前方的路被几棵倒地的大树挡住了。”

“那……把它们推开不就成了？”

“不，大树上面刻了两行字——此路不通行，不听劝告者必死！”

黄晴川顿感不妙，道：“有劳姚世伯带路，让侄女前往一看！”

余芳草亦跳下马，道：“我也去瞧瞧！”

黄晴川连忙止之道：“妹妹留在这里打点一切，姐姐一人前往即可。”余芳草会其意，点头允之。

与姚老头同行，黄晴川不时留意着他的表情。但见他神色惊恐，两股生颤，不像是装出来的。她握紧腰间宝剑，随时候变。来到大树前面，她终于明白姚老头为何惊慌至此：这几棵横卧路中的大树，应有上百年的历史，且现已枯朽不堪，树皮严重剥落。然而让人吃惊的是，刻在上面的字乃名副其实的“入木三分”，牵丝挑点，出锋勾棱，毫不含糊，刻镌之处不见半点皮屑。

“好深厚的内功啊！”黄晴川不禁叹道。

“是啊，这上面刻着的话显然冲着咱们来的。”

“是什么人不让咱们过路呢？”

“这个老夫也不清楚。对了，世侄女，你们押的是什么镖？”

黄晴川忖道：老头想套我话呀，我才没那么容易上当呢！

“都是些绫罗绸缎之类的，就算山贼要抢，也不必说得那么绝，要置咱们于死地。”

“世侄女说得对，这一点老夫也想不通。”

“呜——”一声嘹亮的号角自头顶响起。抬头一看，满山都是黑压压的人头。有人在高声喊话：“请问山下哪位是西顺镖局的黄晴川黄姑娘？”

黄晴川蒙了：怎么这里会有人认识我？这说话的声音清脆悦耳，听得出是个女子。黄晴川回道：“敢问姑娘何人，怎么会认识我？”

“原来你就是黄晴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正说着，路旁突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顷刻间，四周充斥着刺鼻的火药味，浓黑的烟幕迅速弥漫上空，遮天蔽日。黄晴川后悔极了，怎么自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居然中了敌人投石问路之计。她刷地抽出剑，急忙后撤。很快地，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响彻耳边。不用说，贼人开始洗劫了。她每走一步，脚下都会踩到一具尸体。

顾不上那么多了，一定要保住锦盒！她咬紧牙关，四下寻找那辆载着锦盒的马车。忽然身后一阵急风袭来，她侧身一闪，前面马上传来一声惨叫。她晓得那是暗器。这样一来，敌人在明，自己在暗，情况更恶劣了。

穿过烟幕，黄晴川终于找回自己的车马。只见数十个喽罗打扮的人与众镖师厮打起来。余芳草一连刺毙数人，又挥起一掌击中一人胸膛，正欲上前取其性命，背后一人突然朝她出掌。

“妹妹小心……”

余芳草反应不及，后背遭了一掌，当场口吐鲜血。黄晴川大怒，纵身一跃，挺剑直刺那人而来。那人感到一股凌厉的剑气从后袭来，连忙闪避。黄晴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一道道剑影在他身旁飞闪。求胜心切的她，并未留意此人的长相，只知他甚难对付。尽管那人赤手空拳，可并没有被黄晴川的剑招逼住，很快就扭转局势，变守为攻。这时，附近又有炸药爆炸，乌黑的浓烟瞬间扑来。黄晴川借机虚刺一剑，跃到一旁，暗忖道：此人武功在我之上，内力亦较我深厚，再打下去肯定被他拖垮。正思间，那人倏忽从烟幕中腾起，挥掌朝黄晴川压来。黄晴川不敢硬碰，一闪、一歪、一跃，连续躲过他三击。可第四击，那人出掌却是使出雷霆万钧之势。她自知躲避不过，唯有伸出左手硬接这一掌。两边以内力较劲，一时间陷入胶着的境地。

眼见黄晴川即将抵敌不住，那人突然内力撤回，吐血倒地。定神一看，原来余芳草从后偷袭，刺了一剑。

“妹妹，你没事吧？”

“姐姐……”余芳草两眼翻白，伤重昏死过去。黄晴川连忙上前将她抱住。

“二小姐，三小姐由我来照顾。你赶快带锦盒离开！”说话的是鲍起。

“鲍叔叔，这……”

“绫罗绸缎都是些掩人耳目的东西，不怕贼人劫去。锦盒才是至关重要的。现在混乱，你看不见敌人，敌人同样也看不见你。如果现在不逃，烟幕散了就逃不了了。”

“那……鲍叔叔，你和妹妹要小心！”

黄晴川从马车里取出锦盒，乘着烟幕杀出重围。但见手中寒光四处乱窜，所到之处皆哀号盈耳，血肉横飞。好不容易逃了一段路，胸口骤觉胀痛。她思道：刚才幸好芳草妹妹及时救我，否则一定被那人的深厚内力震断经脉。此时，听得喊杀声渐绝于耳，她才敢稍歇脚步，喘一口气。

“黄姑娘，哈哈，我在这儿等你很久了！”

黄晴川惊得提起宝剑朝身旁乱舞几下，却不见半个人影，便喝道：“出来！躲躲藏藏的算什么英雄好汉，出来和本小姐决一生死。”

“哎哟哟……生死就是生死，不过是想和你同生共死，而非决一生死。”话音刚落，一条胡子拉碴的汉子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笔直地立在黄晴川面前。这个又是谁呢？先不说他的来头，总之他的出现，只会让黄晴川头疼不已。

“陆盛男，是你？”

“就是我！”

“好狗不拦路，快给我让开。”

“不行，我花了那么多工夫才跟上你们的人马，你说我会轻易让你走吗？”

“那你意思是想要我出手对付你吧？”

“哈哈哈……当然不是啦。我是来向你提亲的。瞧，我已经准备了这个……”陆盛男掏出一副玉镯子扬了一扬，“我的聘礼一次比一次贵重，你这回好歹也给我点面子呀！”

“讨厌！再不滚开，我就取你狗命！”

“喂，你这人究竟怎么着？张嘴闭嘴就说干了我，我可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呸，你这无赖，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黄晴川正欲提剑直取陆盛男，不料胸口伤痛发作，剑和锦盒都没拿稳，径直掉落地上。

第一回：空锦盒疑团顿起，犟女子怒火油生（三）

此时，黄晴川身后凌空飞落几人，其中一人喝道：“把锦盒交出来！”

黄晴川欲拾剑迎敌，怎料一弯下腰，胸痛更加剧烈。

“你们……休想！”

那几人并不打话，就上前抢夺锦盒，冷不防被一股气劲崩倒。只见陆盛男手持一根青铜拐杖，“嗖嗖嗖”地舞了几圈，垂直敲在地上，笑嘻嘻地望着他们。

“臭叫化子，还不让开，剥了你的皮！”

“呵，呵，呵，”陆盛男干笑几声，竟撇开他们，转身谓黄晴川道：“川妹，这回你惹麻烦了。他们个个都是高手，莫说你受了伤，就算你完好无损，也未必敌得过他们众人联手。”

那几人一听乐了：“好哇，看你这娘们还往哪儿跑？”说着，狞笑着朝黄晴川步来。

黄晴川痛骂道：“陆盛男，你落井下石！”

陆盛男抢在那几人之前一把扯开黄晴川。

“你们别着急。川妹会求我帮忙打退你们的。”

“你……”黄晴川气得肺都炸了，使劲挣脱陆盛男。

那几人一拥而上，欲抢夺地上锦盒。陆盛男挥起一杖，带出一无形力将他们慑住，半步也不得前行。

陆盛男又谓黄晴川道：“想保住你的东西，就求我吧。”

“呸！”黄晴川死活不肯。

其中一人讥笑陆盛男道：“臭叫化子，净做吃力不讨好的事，于你有何好处？劝你还是把这娘们交给咱们处置！否则咱爷们发起火来，你小命难保啊！”

“嘿嘿，把她交给你们？我可不干。她是我老婆呀！”

黄晴川听了差点晕过去，吼道：“陆盛男，你这人要不要脸？”

陆盛男就是死皮赖脸，根本不和她急。那几个人急于求成，相互挤了眼色，便联手出击。陆盛男手一甩，将黄晴川甩到一旁去。他舞起铜杖力战众人。铜杖所至之处，虽为敌人要害，但所施之力极小，打在上面，只会觉得一阵酸麻，并不致命。这几个人越打越恼火，出的招都被陆盛男巧妙闪开。这样的打斗与街头卖艺人耍猴子没多大分别。

有一人脑袋狡猾，偷偷退下阵来，向黄晴川下手。陆盛男眼珠子转得快，一下就瞧出那人的诡计。可他视若无睹，只高声呼道：“川妹，有人向你偷袭，还不赶快喊我救你？”

黄晴川懒得理他，起身迎战那人。可一使内力，马上头晕目赤，气喘吁吁。她心急如焚：若非刚才和那高手比试内力而大为损耗，现在怎么会连一个无名小卒都敌不过？

那边陆盛男又喊了：“川妹，做人不能恁的犟性子。再这样下去，你会垮的。”

黄晴川回敬道：“你……你少……少废话……”她越说话，就越感到气力不接。很快，那人飞起一脚将她踢翻。须臾间，一掌又朝她打下来。她在地上顺势一滚，那一掌击中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陆盛男放心不下，趁着空当纵身跃至黄晴川左近，铜杖一扫，将那人击倒。

“川妹，求求你求我救你吧。你受了伤，打不过他们的。”

黄晴川上气不接下气，道：“救……救……”其实她原本想说“救你个屁”，可迫不及待的陆盛男早已断章取义，以为她答应了，于是欢快地喊了一声“好咧”！他将真力注入铜杖，当头一舞，如凤翔九天。由于动作极快，没人能看清他招数的来龙去脉，只勉强看到铜杖在夕阳余辉的照耀下，摇曳着金闪闪的光芒。一眨眼工夫，这来袭的几个人个个身上鲜血喷溅，进而相继倒毙。陆盛男将铜杖前伸，后脚扬起，摆出一副仙鹤闲游的姿态。他挑起一边嘴角，傲然道：“许多江湖朋友都笑我，二十多岁光景，却成天拄着拐杖走来走去。他们当中又有几个知道，我这铜杖舞动时能带出干将、莫邪般的剑气。川妹，你刚才看见没有，他们身上之所以喷血，皆因受我剑气所伤。现在的你，对过去多次拒绝我的决定应该感到后悔了吧。你绝对没有想到，原来杀人时的我，是那么的帅气！”

黄晴川突然真气倒逆，手捂胸前，吐出一口鲜血。

陆盛男大惊：“哗，我的话不是这么恶心吧？”他一把扶起黄晴川，叫道：“川妹，你没事吧？”黄晴川已说不出话来，眼睛慢慢合上。

陆盛男立刻为她运功调息，又探得她多处经脉被震伤，心痛不已，自语道：“川妹啊，你究竟和谁打架了？能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绝非一般的高手。”

一会儿，黄晴川逐渐苏醒过来。一看见陆盛男那张布满胡碴的脸，当即吓一大跳，推开他道：“你这色鬼，想占我便宜！”

陆盛男来气了：“喂，你这人讲理不讲理？我救了你，还帮你运功疗伤，你不但不谢我一句，居然还‘吕洞宾咬狗’！”

黄晴川蒙了：“什么‘吕洞宾咬狗’？”

“就是‘反咬你一口’呗！”

“哼，胡诌！”

“我告诉你，刚才你的手太阴心经、手太阴肺经、足阳明胃经、足少阳胆经，还有金刚经、阴符经、道德经，总之什么经都乱了。幸好我替你调息一下，你才得以保住性命。”

“那……谢了！”

“哎哎哎，不能一句‘谢了’就想完事。”陆盛男换上一张笑嘻嘻的表情继续说道，“那你究竟接受我的爱意没有？”

黄晴川不睬他，只四下寻找锦盒。方才她晕倒前锦盒曾掉在地上。她担心里面的东西丢了，故拾起后马上打开查看。殊不知锦盒里头果真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陆盛男，把东西还给我？”

陆盛男愕然：“我啥时候拿你东西？”

“你拿了锦盒里的东西！”

“我郑重地告诉你，绝对没拿你的东西。”

“陆盛男，你知道锦盒里的东西对我有多重要！”

“那我问你，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我……我不知道。”

“嗨，你这人……”这回轮到陆盛男气塞了，“你够行的，口口声声说我拿你东西，居然你连丢了啥还懵然不知。”

“陆盛男，当我求你了，锦盒里的东西对我义父至关重要，快还给我吧。”她急得泪水快要涌出来了。而陆盛男看着这个江湖上人所共知的小辣椒，如今眼泪汪汪地哀求自己，样子怪可怜的，便伸出手扶住她肩膀，顺便吃点便宜。

“川妹，那件东西对你、对余总镖头很重要，这个我知道。可是……”他停顿一下，道，“可是……我真的不知它在哪儿呀！”

黄晴川脸色急转，甩开他双手，挥起一掌打在陆盛男身上，骂了一声：“流氓！”但她有伤在身，情绪激动加上气血上冲，立即感到喉咙有异物涌上来。她连忙用手捂住嘴巴，可鲜血仍从指缝中渗了出来。

“啪，啪，啪。”陆盛男迅速封住她几个主要穴道，防止真气在体内乱窜。

“你省点气吧，再这样和我生气，你会死的。最多从现在开始我一句话不说，这成了呗？”

“陆盛男，把……锦盒里的……东西……还给我，好么？”

陆盛男真拿她没办法，只好虚以委蛇，道：“得了得了，我答应你！现在我再为你调息一次。你得答应我，中途不能生气。否则，你去叫玉皇大帝救你好了。”

事已至此，黄晴川只得安下心来让他替自己疗伤。

第一回：空锦盒疑团顿起，犟女子怒火油生（四）

当黄晴川身体渐觉舒坦之时，太阳已经下山了。

“陆盛男，今天你救了我两次，那我就暂时欠你两趟人情。日后一定还你的。”

陆盛男听了很不高兴，可脑瓜一转，竟笑道：“人情我不要了，我要你把命记在我的账本上。我啥时候想要回，你就得给我。”

“什么？”

“哎——你可别赖账。你的命我救的，寄存在我手上也天经地义之事。还有，余总镖头在江湖上好歹是个有头有面的人物，你是他义女，如果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恐怕人家会笑他教导无方。”

“你强词夺理！”

“我说的是事实！”

“你流氓、赖皮、蛮横！”

“好啦好啦，川妹，就当我怕你了，千万别上火，我闭嘴，我不说话！”陆盛男很怕她再次吐血，于是转身走到一旁生火去。过了一会儿，火生好了。他将铜杖递到黄晴川面前，道：“我现在去找点吃的，麻烦你暂时替我保管它。我去去就回。记住，不要再想恼火的事。心情平和，这样对你的伤会有好处。”他双腿一蹬，霎时不见了踪影。

要黄晴川暂时不生陆盛男的气，或许还可以；但锦盒中的物事不翼而飞，她哪能不着急、不紧张？她打开锦盒，发现中间有个凹槽，像是用来安放卷轴之类的物件。再反复查看一下，盒内没有其它暗格。她的思绪乱作一团，抬眼望天，厚厚的云雾将本来已非明亮的月色完全遮盖住，一时间不禁愁怀倍添。她拿起陆盛男的铜杖，藉着火光细看，上面刻有一首诗，云：

身陷无忘感圣明，断头今日望皇城。

阎王与我来生勇，定插旌旗满盛京。

“这个陆盛男，真是不知死活！”她自语道，“这首诗要是让清廷知道，那还得了？”她进而心生疑问：陆盛男决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反诗。这人整天疯疯癫癫，无所事事，谁相信他会干“反清复明”这等大事！况且，江湖中反清的组织也不会堂而皇之，把反诗写在自己兵器之上。看来陆盛男的来头很不简单呢！

篝火忽然窜起一列火星。有人来了——黄晴川抽出宝剑环视四周。

“是黄姑娘吗？”前方黑洞洞的，看不见一个人影，却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黄晴川认出说话的和先前在山上喊她名字的是同一个人。

“你是谁？”

“黄姑娘不要害怕！”接着，一道矫健的身影从暗处飞出来。黄晴川惊讶万分，这女子仅十六七岁光景，此时虽无日光，但仍能看到她的肌肤是何等的雪白无瑕，一张线条分明的脸庞上，镶嵌着端庄秀美的五官。这一端详，教黄晴川对她顿然失去敌意。

“黄姑娘，哦不，姐姐，我叫林路遥，是腥风寨的少寨主。我家主人有事想请你去一趟。”

“你是腥风寨的人？”

“路遥不敢欺骗姐姐。”

腥风寨是以大寨主殷宜中为首的一众山贼的盘踞之所。殷宜中一向与清廷对抗，是爱新觉罗氏眼中的毒瘤。黄晴川想：他与我西顺镖局甚少来往，怎么现在找到我头上来了？

“西顺镖局与腥风寨并无仇隙，何故今日偷袭我们的人马？”

“姐姐不要误会，此事路遥也被蒙在鼓里。刚才本想下山恭迎姐姐，不料山下炮声阵阵，浓烟滚滚。等到我们下山寻找姐姐的时候，姐姐已不知所踪。”

“若是恭迎我，需要带几百人马来么？”(奇书网|Www.qinkan.net)

“姐姐又误会了。路遥只带了随从十数人，哪来几百人马？”

黄晴川怒道：“当时整个山头都是人，你还敢狡辩？”

林路遥两眉一聚，委屈道：“那些都不是腥风寨的人。至于他们是谁，路遥至今仍不清楚，请姐姐相信！”

黄晴川将信将疑。然而林路遥送来一缕清澈的眼波，并不像在撒谎。

“望路遥妹妹回复殷寨主，晴川有要事在身，不能亲往。”

“从你的话语中，我料得姐姐受了内伤，当下不宜四处走动。不如先到腥风寨休息几天，待伤愈后再办事，意下如何？”

黄晴川心头一怔：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竟然有如此高深的武学修为，实在不可思议。

“如果我不跟你去呢？”

“路遥当然不希望姐姐有那样的决定。但若是如此，就休怪妹妹有所得罪。”

“好，看来今天你我的比试是在所难免的。”

“刷——”宝剑甫一出鞘，便在篝火的映照下，拖起一抹金光，随即朝林路遥扑去。正是：

秋凉飒飒夜流光，剑气崩云落四方。

贯宇不期浓雾蔽，星河两汇即金汤。

林路遥亦提剑迎击。利刃相接，火星四溅，这边黄晴川急逆急转，如鹰饮深涧，那边林路遥或闪或退，似风过苇塘。

林路遥道：“姐姐请不要相逼。你已经脉受损，再斗下去，只会吐血身亡。”

黄晴川哪肯罢休，回道：“是你强人所难在先！”

“路遥一心为姐姐设想，怎料姐姐毫不领情，那妹妹只好得罪了。”说罢，林路遥纤腰后拱，躲开黄晴川迎头一剑，须臾间又将手掌往上一托，正好击中黄晴川肘部。黄晴川力在剑尖，被林路遥藉此抢了空当，手中宝剑不慎脱落。未及反应过来，林路遥的剑尖已伸至喉咙前面，两者相距仅两三寸。

“姐姐武功高强，如果不是有伤在身，路遥恐怕难以取胜。”

“你妄想要我跟你去腥风寨。”

“姐姐，我们殷寨主急于要见你，还是请你跟我去一趟吧。”

“我与殷寨主素昧平生，他何故要见我？”

“个中缘故，到了腥风寨便知。”

“我宁死不从！”

“姐姐这又何苦呢？”

正说着，一阵急风朝林路遥袭来。林路遥连忙躲避，可肩膀处的衣服已被拉开一道口子。原来陆盛男手持树枝代替铜杖，在她毫无防备时实施偷袭。林路遥手捂伤口，道：“你[奇/书\/网-整.理'-提=.供]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乘人不备从旁偷袭，算什么男人大丈夫？”

陆盛男将树枝舞了几下，笑道：“现在是晚上，不算光天化日，所以尽管偷袭了你，我依然是男人大丈夫！”

“你……”林路遥气愤难当，大喝一声，直取陆盛男。两人酣斗几十回合，不分胜负。但陆盛男手中毕竟是树枝一根，许多招数使起来显得疲软无力。

“喂，姑娘！你用剑，我用枯枝，这样打法对我太不公平了。”

林路遥收住剑，道：“那我给你兵器！”遂一脚将黄晴川的剑踢飞空中。陆盛男接过剑，摇摇头道：“这种不值一文的剑，我是不会用的。”于是将剑抛回给黄晴川，自己拾起地上那根铜杖。

黄晴川骂道：“陆盛男，你这人嚣张透顶了！”

陆盛男好不做作，惊讶地捂住嘴巴，道：“对啊，我差点忘记了，不能说话气着你呀！”

黄晴川无奈至极，暗道：将来我伤愈之后，必定将这个恶贼碎尸万段。

陆盛男拿稳兵器，清了清嗓门，谓林路遥道：“我休整完了，动手吧！”

林路遥当然求之不得。两人越战越勇，在林间四处飞窜，不一会儿竟销声匿迹。黄晴川想追上去看看，忽觉胸中气闷，遂不敢妄动，坐下自行闭目调息。

第二回：殷寨主命悬蛛线，黄姑娘李代桃缰（一）

林路遥和陆盛男你追我赶，打得难分难解，不觉间杀到一道悬崖旁边。林路遥暗暗吃惊：此人虽然其貌不扬，武功却深不可测。他究竟是什么人？另一头，陆盛男亦惊诧不已，一边打一边盘算着怎样才能从她手里救出黄晴川。

当两人武艺相当的时候，胜负的关键往往取决于谁的体力更胜一筹。两人剑杖相接，迸出一串串流星，斗了一百多个回合，林路遥的出招便开始呈现空当。陆盛男岂是等闲之辈？乘她闪失，避开剑锋一杖打在她肩上，直使她后退几步。陆盛男没让她有半分喘息的机会，转瞬间已飞起一脚，将她踢倒。林路遥不甘示弱，爬起再战。未及行近，陆盛男以铜杖直指她道：“小姑娘，胜负已分，何必如此执着？黄晴川的人我今天是要定的。”

“我呸，谁说胜负已分？”

“瞧！你左肩已经负伤，刚才又被我击倒，居然还敢赖着说胜负未分？啧啧啧，人要有自知之明啊！”

林路遥憋着一肚子闷气，骂道：“臭叫化子，如果不是你暗中偷袭，你那点蹩脚功夫，能伤得了我？”

“嘻嘻，小姑娘，你的嘴还挺硬的，跟黄晴川一个样儿。行，我再和你斗三十回合。到时要你输得心服口服！”说完，陆盛男舞起铜杖冲杀过来。

林路遥深知敌不过对方，却不得不举剑迎战。很快，她被陆盛男的铜杖一连击中三下。

但见陆盛男凌燕一跃，一只脚踩在悬崖边一棵松树的旁枝上，另一只脚向后扬起，手中铜杖朝前方挺伸——这个动作与之前他跟黄晴川比试时是同一个模样。

“小姑娘，你输了。遇上我，你只能自认倒霉！”

面对他的嚣张，林路遥束手无策，又气又恼。

“啪啦——”一下断物的声响，陆盛男整个人失去平衡，直往下掉。

“啊……”他身后可是万丈深渊！林路遥想上前拉住他，但哪里还来得及？陆盛男的惊叫声渐渐消失在悬崖深处。林路遥暗叹道：做人何必自命不凡？所谓人算不如天算。刚刚才要我自认倒霉，没想到马上就轮到自己了。

她收起剑，投原路返回寻找黄晴川。其时，黄晴川已经调息完毕。

“姐姐，咱们可以走了么？”

黄晴川见她独自回来，身上除了左肩的一处皮外伤，竟安然无恙，一时惊讶不已。

“陆盛男呢？”

“姐姐说的那个人，已经摔下山崖去了。”

黄晴川心头一震：她说的是真的么？不可能的。从刚才陆盛男和自己的比试可知，他绝非泛泛之辈，怎可能轻易败在这个黄毛丫头手上？况且还是把他打下山崖……

“姐姐……姐姐……”林路遥见黄晴川在发呆，一连叫了她好几声。

“呃……怎么啦？”黄晴川问。

“我们可以起程了吗？”

“去哪儿？”

“上腥风寨！”

黄晴川脸色一沉，道：“不行！”

“为何不行？请姐姐跟路遥行一趟，到时自知分晓。”

“我不能贸然跟你走，请见谅。况且我已说过有要事在身。”

“姐姐伤得这么重，还能办得成什么事？路遥答应姐姐，一上腥风寨，马上为你运功疗伤。而姐姐仅需要在寨里逗留三天就行了。三天过后，路遥定会让姐姐离开，决不食言。”

“林姑娘，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就凭腥风寨的名声！”

黄晴川早就听闻腥风寨在江湖上的名气，知道它以匡扶明室为旨，立誓杀尽天下清狗，是个为汉人伸张正义的组织。然而自己现在的身份，实在不宜跟随林路遥上腥风寨去，况且锦盒内的东西被盗，芳草妹妹亦生死未卜，查明这两件事才是当务之急。

“林姑娘，我实在不能跟随你上腥风寨。就算你再给出一百个条件，我也只会继续拒绝你。”

林路遥秀眉突然拧紧，道：“那姐姐休怪路遥无礼。”

“啪啪啪。”她动作极其敏捷，一连点了黄晴川三处穴道。黄晴川顿然动弹不得。

“你乘人之危，好卑鄙啊！”

“路遥已对姐姐再三恳求。事到如今，请恕我诸多冒犯。”

林路遥弯起食指放至嘴边，吹起一声长鸣。没过多久，十多名腥风寨的喽罗押着一辆马车行来。林路遥扶黄晴川上车，并把锦盒和佩剑交还给她。

“这是姐姐的随身之物，放在身边会好些。”

面对眼前这个满口礼义的丫头，黄晴川显得无可奈何。她坐在马车里，外面路经何地全然不知，只感到一阵阵难受的颠簸。直到林路遥推开车帘扶她下车，她才知道，这个处处插满旌旗的地方就是闻名江湖的腥风寨。

黄晴川看见路旁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一首诗：

征衣挂箭浴腥风，血溅山河泪浸弓。

但得边城袁御史，满骑抚胆恨辽东！

这碑上的字个个铁画银钩，骨力清劲，定是练武高人所为。诗中嵌有“腥风”二字，想必山寨的名字由此而来。林路遥瞧出黄晴川心中所想，道：“姐姐喜欢书法么？”

黄晴川收起兴致，淡然道了一句“不喜欢”。

“若不是姐姐凝看此碑入了神，路遥哪敢断言你对此饶有造诣？”

黄晴川突然不安起来：这个林路遥真不简单，眼睛似乎能看穿别人的心。想不到年纪轻轻的她，已然是个城府极深的人。

“林姑娘真是自作聪明！”

“是吗？那当路遥没说过算了。”林路遥话虽然这么说，可眼神仍然流露出对黄晴川满怀质疑。

“姐姐可知，石碑上的字是我们大寨主殷宜中以剑所镌！他时常告诫山寨上下人等，要终生不忘光复汉人江山的重任。满洲人终日蹂躏我们汉人，此仇今生不报，来生也要报！”

“哼，若非当日思宗皇帝没长眼睛，中了皇太极的诡计，冤杀袁崇焕将军，清狗哪能长驱入关这般得逞？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夙夜犹思袁御史，满蹄焉敢过辽东’，依我看来，应该改为‘夙夜犹悲袁御史，啖尸之辱古今同’才对。令人仍有扼腕之痛的是：不识好人心者何止思宗皇帝一人，京城百姓更有甚之。”

“袁崇焕将军虽然壮士未酬，但我们这些后辈可以继承他的遗志。比如姐姐你，就应该好好劝说余总镖头，让西顺镖局和腥风寨一起，共同对抗满清的朝廷，将他们驱逐出去。”

“林姑娘，你以为驱逐满清鞑子出关，会像你说得那么简单么？一直活跃中原，一心驱除鞑虏的英雄义士，他们在清廷的魔掌下忍辱负重，等的就是一个反攻的机会。反清复明，是他们祖辈奋斗的目标。真正的反清义士们，哪会像你腥风寨这般无聊，打着光复河山的幌子，却到处掳人上山，胡作非为！”黄晴川当即将矛头指向林路遥。

林路遥当即意会，道：“对了，路遥答应过姐姐，上了山寨，就把请你来的目的告诉你。有劳姐姐现在跟我去一个地方。”说完，她解开黄晴川穴道，领着她来到一处内厅。

“这是殷寨主研读兵书的地方。”

“你带我来这地方干什么？”

林路遥直指墙上一幅画道：“姐姐请看！”

黄晴川循望而去，顿时两眼瞪直。

第二回：殷寨主命悬蛛线，黄姑娘李代桃缰（二）

墙上挂着一幅画像，画中人和黄晴川长得一模一样。

“怎……怎会这样的？”

“正是因为姐姐和画中的女子相貌神似，路遥才不惜一切，将你请上腥风寨来。”

“这幅明明是我的画像，怎么会在你们腥风寨这里？”

林路遥微微一笑，道：“画上的人不是姐姐，而是我们殷寨主的夫人梅秀枝。”

黄晴川听毕，思绪更加混乱：怎么这些天发生的一连串事情，都是如此让人无法捉摸？来历不明的姚老头口口声声说认识自己；锦盒中的物事无端失踪；现在又出现一个长相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接踵而来的迷团，何时才能解开？她再仔细察看一次墙上那幅画像，竟然发现，如果把它卷起来，长度、大小和锦盒内的凹槽相仿。这岂是巧合？

“林姑娘，你还没告诉我，为何带我到这里来？”

“事情是这样的……”林路遥刚开口，外面人声嘈杂，隐约听见有人喊道：“大寨主出事啦！大寨主出事啦！”

“姐姐，请你先留在这儿。路遥出去看看发生什么事！”她一说完，便撇下黄晴川匆匆离去。

黄晴川紧跟其后暗中察看。

正厅内，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背着一个浑身鲜血的人，和十几个喽罗慌慌张张地跑进来。一见林路遥，立刻惊呼：“少寨主，不得了了，大寨主他遭人暗算了！”

黄晴川忖道：赫赫有名，武功盖世的殷宜中，居然也有人能将他伤成这个样子！

只见林路遥连忙扶殷宜中躺下，手把其脉，不禁眉头一皱：“大寨主被震山掌打伤，而且身上也中了剧毒。”

那男子叫道：“震山掌？打伤大寨主的人，难道是窅幻山庄的庄主潘寿阳？”

林路遥愤然道：“哼，除了他，还会有谁？这个卑鄙小人，论单打独斗，哪里斗得过大寨主？不用说，他肯定先对大寨主下毒，再乘机偷袭。对了，胡寨主，和大寨主随行的兄弟呢？”

“他们……大多都……惨死在震山掌之下。”

“是谁最先发现大寨主的？”

“是聂寨主。”

“聂云超？”

“是的。聂寨主他也身受重伤，危在旦夕！如果不是他及时放响箭通知我们，恐怕大寨主已经……”

“胡寨主，麻烦你通知其他寨主马上赶来正厅这里，我们一起给大寨主疗伤。”

胡寨主领命告退。殷宜中伤重如此，林路遥痛心极了，眼泪一滴接一滴掉落在他身上。

“大寨主，你千万不能死！路遥已经把夫人找回来了。你快醒醒，你快醒醒……”渐渐地，她泣不成声。

不一会儿，其余寨主纷纷赶到。林路遥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谓众人道：“风寨主、陈寨主、缪寨主、唐寨主、徐寨主、万俟寨主，你们都来了。大寨主中毒极深，咱们得马上运功为他逼毒。”

众寨主二话不说，与林路遥一起围成一圈坐下，然后扶起殷宜中，一人一掌，贴在他身上。但见各人齐运真气，殷宜中顿时腰身一挺，接着黄豆般大的汗顺着脸颊滑下。

黄晴川从旁窥视，衣服亦不禁被这股强大的气息掠起。

林路遥运功之时，耐不住心中伤痛，两行珠泪潸然而下。忽而双目一闭，吐出一口鲜血。

胡寨主叫道：“少寨主不要分神，否则大寨主性命难保！”

黄晴川急了，担心林路遥走火入魔，疾步上前一掌护在她背后，助她调整气息。

众人大惊，异口同声道：“夫人，你回来了？”

黄晴川顿然莫名其妙。胡寨主道：“少寨主心神不定，不宜运功。请夫人马上带她离开。”

“哦，哦。”黄晴川佯装答应，撤回真气，扶林路遥离开。

路上，黄晴川心里盘算着：现在是逃跑的最佳时机。可这姓林的丫头受了伤，就这么走了，岂不是见死不救？这有违江湖道义啊！反复权衡之下，她决定先安置好林路遥再走。她回到殷宜中的书房，里面刚好有铺床，便扶林路遥躺下。

林路遥呻吟道：“姐姐，谢谢你刚才救了我一命。”

黄晴川苦笑一声，道：“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出手救你。”

“是啊，姐姐你也受了伤，还要铤而走险，动用真气为我护住心脉。”

“你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没事，先前运功时不料分了神，才导致气血逆行，休息一会就行了。”林路遥合上双眼，静静调息。

书房里是静谧的，可黄晴川的内心却无法平静。她惦念着受伤的芳草妹妹，担心着锦盒中下落不明的物件，还有那个——说到底也就过自己一命的无赖陆盛男。虽说心头已无空余之地，但黄晴川仍然留出一小寸地方，用来惦记着他的生死。

她起身，走到梅秀枝的画像前：梅秀枝和自己太像了，从眉目到唇线，从脸形到发肤，从神色到姿态，几乎令人无法分辨。黄晴川一时感叹不已，不由得伸手抚摸画像上的人脸。忽然，她想起墙上的画轴与锦盒中凹槽宽度几近一致，于是偷偷将画轴取下。又端来锦盒，打开后将卷好的画轴放入，果如所料，凹槽尺寸毫厘不爽。她顺理成章认为：锦盒中的失物，很可能就是这根画轴。

“姐姐真的很想要这幅画么？”

黄晴川吓了一跳。

“林姑娘，你醒了？”

“我睡了一会儿，现在身体好些了。”

黄晴川的心怦怦直跳。尽管不敢肯定墙上的画轴就是锦盒中的失物，但摆在眼前的事实，就是自己盗物未遂被人中途拆穿。顿时，她脸上又红又热。

“如果姐姐答应路遥一件事，那么这幅画像可以双手奉上，作为对姐姐的答谢。”

“林姑娘的意思是……”

“当腥风寨的大寨主夫人！”

“什么？”黄晴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要我假扮梅秀枝？”

“不错。姐姐或许觉得有点突兀，但路遥是有苦衷的。先前答应过姐姐，等你上山后会把一切告诉你。”

黄晴川立即抢道：“对呀，那你为什么还不说？”

“事情是这样的。半个月前，殷夫人突然失踪。殷寨主和夫人是患难夫妻，夫人生死未卜，他自然日夜牵挂。没想到……”林路遥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

“那殷夫人究竟去哪儿了？”

“她被人杀死了！”

“啊？”黄晴川听得目瞪口呆。

“这件事，大寨主还不知道。为了慰解他的相思之苦，我特地请了画师，依照夫人平日衣着，画了一幅画像挂在这里。寨主他时常盯着画像一动不动，一看就是一两个时辰。要是让他知道夫人已不在人世，肯定会受不住打击。所以我才想到这招偷天换日，求你假扮夫人。”

“林姑娘，这显然是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这个我也知道。现在腥风寨正值多事之秋，寨主若是感情用事，整个山寨就有分崩离析的危险。我只想等过了这段时间，才让他知道真相。”

“殷夫人和你们寨主朝夕相对，这样做哪能瞒得过他？”

“我本打算说你身受重伤，失去记忆，就可以搪塞过去，看来现在没这个必要了。我为寨主运功疗伤的时候，感到他伤得很重，能否活过来，还是未知之数……”林路遥无法掩住哀痛，眼中噙满泪花。

黄晴川连忙安慰道：“林姑娘，不要太担心。或许合众寨主的功力，可以救得了殷寨主。”

林路遥突然双膝下跪，哀求道：“姐姐，路遥请你一定要留下来，假扮殷夫人，助我们腥风寨度过难关。”

黄晴川扶起她，道：“这又何苦呢？”

“姐姐有所不知。大寨主是这里所有弟兄们的精神支柱。他若有不测，腥风寨很可能会乱成一团。你是寨主夫人，他们一定听你的。”

“要是我不答应呢？”

“姐姐千万不要。最近腥风寨频频有人被杀，整个山寨已人心惶惶。而今连大寨主都遭人暗算，路遥担心腥风寨会四分五裂。姐姐，路遥求你了……”林路遥死死抱住黄晴川双腿不放。

第二回：殷寨主命悬蛛线，黄姑娘李代桃缰（三）

黄晴川今番进亦忧来退亦忧，连忙扶起林路遥，道：“林姑娘请起，你的事我考虑一下吧。”

林路遥哀容稍释，轻拭泪眼，拉住黄晴川的手道：“姐姐请再随我到一个地方去。”

却见她领着黄晴川来到一个更大的房间，里面摆设井然，舒适宜人，与刚才的书房相比另有风味。从床上的枕头被褥可以看出，这应该是殷宜中与梅秀枝的寝室。

林路遥缓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一套衣服递给黄晴川，道：“一会儿路遥会叫下人端水给姐姐沐浴洗漱，之后请姐姐穿起这套衣服。”

“这是……”

“这是夫人生前最爱穿的其中一套衣服。姐姐换上以后，就是腥风寨寨主夫人的身份。”

黄晴川心头一凛，浑然有种被骗的感觉，可先前人家情真意切，又委实推托不掉。

须臾，林路遥唤婢女遣来一只大木桶，往内注满热水，又加入花瓣及香料若干。

“不打扰姐姐沐浴更衣，路遥告退。”言毕，与婢女同出。

连日来披星戴月，风尘仆仆，黄晴川早已满身疲倦，能来一个热汤浴，堪称快哉、乐哉！但见她：

轻解红裳，巧拔玉簪，一头乌发如瀑布飞流而下，掠过冰肌雪肤，左右摇曳，媲美春风梳柳，细雨涤棉。

花香如烟如絮，甫吸一息，已然心脾透彻，耳目清明。水漫齐肩，热气贯透藏污之罅，纳垢之缝，一身疲惫，全然消释于云腾雾浸的蒸浴之中。

沐浴完毕，黄晴川穿上锦衣，对镜一照，不禁骇然：自己的模样与画轴上的梅秀枝真假难辨！妆台上有一盒胭脂，是刚才婢女拿进来的。她稍饰仪容后，再到镜前一看，居然被自己的娟美容颜所怔住。

黄晴川虽然正当妙龄，但平日舞刀弄枪，甚少装扮，与妹妹余芳草不同。其实姊妹二人皆有不俗姿色，每每令旁人侧目而视。

“咚，咚，咚。”几下叩门声后，传来林路遥的话音：“姐姐安好？”

黄晴川道：“我已更衣完毕，林姑娘请进！”

林路遥推门而入，顿然瞠目结舌，半晌才说道：“姐姐简直是夫人的孪生妹妹！”

黄晴川叹道：“连我自己也不相信，世上居然有如此神似之貌。”

林路遥笑得像一朵彩云，拉起她的手道：“从现在起，路遥就称姐姐为夫人！”

“可是……林姑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回复原来的身份？”

“这个……路遥一时无法回答你，不过姐姐，哦，不，夫人，我一定不会让你委屈太久！现在请夫人随我出去见一见众寨主。”

黄晴川有点紧张，一向为人直率的她，一下子不习惯要撒谎骗人。

正厅内，众寨主一脸疲相，乃因刚才合力为殷宜中疗伤所致。一见黄晴川与林路遥出来，急忙起身作揖。黄晴川按捺住心中的不安，向众人一笑答礼。

林路遥手指各位寨主，谓黄晴川道：“这位是胡寨主胡有能。”

众寨主顿然惊愕。胡有能道：“夫人她……”

林路遥抢道：“夫人那天遭人暗算，一直下落不明。昨日我寨中有喽罗说见到她被人掳去，于是我急忙追赶，幸而救出夫人。可惜她虽逃过大难，可怎么也记不起过去的事。”

黄晴川立即装出茫然的神色，打量着众寨主，又指着一个身材瘦削，形如竹竿的人问道：“这位是……是风寨主么？”

那人大喜，道：“夫人，你记得我啊？我是风不息呀！”

其他几位寨主纷纷上前指着自己问黄晴川是否认得。黄晴川迟疑未答。之前她偷窥林路遥与寨主们说话时，只记得风不息的模样，其余的还对不上号。不过她认出风不息，已打消了其他人心中的狐疑。

林路遥道：“夫人，等路遥帮你回忆各位寨主的名字吧！这位是万俟寨主——万俟达江。”

万俟达江约莫四十岁，细眉小目，平鼻短须，面有深坑，乃瘦骨嶙峋之人。

“这位是陈寨主陈东渐。”

陈东渐亦年过不惑，面白而宽，眉目间厉气逼人，甚有英威。［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这位是缪寨主缪以清。”

缪以清比刚才几人稍年轻一些，虽身材不高，但五官布局条理分明，看上去感觉顺眼。

“这位是唐寨主唐云步。”

唐云步年约三十，相貌稍平，但自见黄晴川第一眼起，面上便一直挂着惊诧的表情。

“这位是徐寨主徐康。”

徐康已然老者，两鬓已斑，颧骨稍突，眉粗长而几乎盖目，一缕白须飘逸胸前，神兮仙兮。

黄晴川暗自数了一下，问：“我依稀记得，连同少寨主在内，应有八位寨主才对呀！”

众人一听更加高兴，缪以清道：“看来夫人已记起很多事情哩！”

林路遥暗暗佩服黄晴川演得入戏，笑谓众人道：“之前我为夫人疗过伤，身体已大有好转。”说完，又谓黄晴川道：“这里还差聂寨主聂云超。”

黄晴川佯问：“那聂寨主呢？”

缪以清答道：“聂寨主和胡寨主奋死救出大寨主，不幸他身受重伤，如今是生是死，还……”

徐康道：“刚才我为聂云超把过脉，虽重伤在身，但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林路遥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头，轻轻扯了一下黄晴川衣服，小声道了一个“殷”字。黄晴川知会其意，忙问：“宜中……他人呢？”

徐康叹道：“大寨主他虽也平安无事，但就是醒不过来。我和缪寨主给他喂了一点稀粥，勉强能够下咽。”

黄晴川眉目一聚，神情大戚，撩起衣袖掩面而泣，口中不停念着殷宜中的名字。众寨主亦摇头叹气，黯然神伤。林路遥怕出乱子，扶住黄晴川道：“夫人，大寨主不会有事的，你别太担心。你也累了，路遥扶你回房休息吧。”说着，手指在黄晴川背后摁了一下。

黄晴川哭声更加悲恸，一翻眼白，昏死过去。这一下正合林路遥心意，她谓众人道：“我先扶夫人回房，各位寨主今晚切莫放松警惕，慎防有人夜袭腥风寨。”

众寨主领命告退。

回房后，林路遥道：“姐姐表情真是投入，但夫人极少大声哭出声来。若非你及时晕倒，恐怕就露马脚了。”

黄晴川吐了吐舌头，尴尬地笑了。过了一会儿问道：“林姑娘，殷夫人如何失踪，然后又为何被人杀死？”

林路遥道：“几天前的一个深夜，大寨主睡醒，突然发现不见了夫人，便四下寻找。在山路上见到地面血迹斑斑，却见不到人影。他思妻心切，第二天便与聂寨主带了一队喽罗继续下山找寻。他走后过了几天，我在后山无意中发现夫人的尸首，于是将她安葬在一棵大树下。”

“之前殷寨主没到后山搜寻吗？”

“我想应该有，但夫人的尸身涂了一种药，即使腐烂了也不发出臭味，所以要发现她并不容易。”

“那你是怎么找到尸首的？”

“那天傍晚，我看见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闪过，于是暗随其后看个究竟。那人可能发觉我跟着他，便四下躲藏。他轻功极好，中途我差点被他甩掉。当我再次找到他时，他正蹲在夫人的尸首旁边，不知作甚。我并不知道夫人已死，只管上前与他交锋。论武功，他敌不过我，但论轻功，他在我之上。我打伤了他，却被他逃了。后来我扶起夫人，才发现她已经死了好几天，身上全是尸斑，但就是一点腐臭的味道也没有。我在她身上摸到一些粉末，料得是它在起作用。”

黄晴川觉得林路遥把事情越说越玄，搞得自己糊里糊涂。

第二回：殷寨主命悬蛛线，黄姑娘李代桃缰（四）

林路遥又道：“这种防止尸体腐烂的药粉，中原并不多见，我想应该是外族流传进来的。”

黄晴川问：“究竟是何人与你腥风寨有仇？”

林路遥道：“腥风寨一向与中原门派无仇无怨，但一直与满清朝廷为敌，不接受他们的招安。如果有人想向腥风寨下毒手，十不离八九是满清朝廷派来的人。另外，近年来中原不少门派为清廷赐予的荣华富贵所动，纷纷变节归顺，并与腥风寨及其他反清志士为敌。如今我们日渐势单力薄，若是殷寨主伤重一事宣扬开去，腥风寨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黄晴川心中茫然：西顺镖局早已归顺清廷，看来与腥风寨亦可谓相互向背。今儿自己却落入对头人手上，还要做人家的押寨夫人，真是天意弄人！

月色凉如水，从窗外洒进房间地上。黄晴川未曾深睡，偶尔睁眼望见，顿时又起思亲之情。正惆怅间，忽然听得一阵“嗖嗖”的声响。她倏地按住身旁佩剑，屏住呼吸留意四周动静。那声音越发微弱，几近不觉。她想：这声音定非风响，应是轻功了得之人飞掠檐台时所发出。过了一会儿，听见有女子在叫：“快抓住那人！”

是林路遥！

——黄晴川清楚辨得出叫喊者是谁，便跳下床夺门而出。可又一想：自己有伤在身，再与人打斗，岂不白白送死？

她一时止步不前。

这时，又听见有人在喊：“聂寨主，你怎么啦？你怎么啦？”没过多久，附近便嘈杂起来。

她不想太多，寻声而去。只见前往后山的路上，多位寨主已经赶到。

缪以清恸哭道：“云超兄……云超兄……是谁下的毒手？”

黄晴川快步上前看个究竟。众寨主一见她，皆愤然道：“夫人，聂寨主他遭人暗算，已经……”

她一摸聂云超鼻息，果已咽气，便问道：“是谁干的？”

胡有能道：“我们也不知道。方才听见有人飞过屋檐，于是循声追出来看看，不料已见到聂寨主倒毙在这里。”

徐康拉开聂云超衣襟，惊道：“你们看，他胸前有两个掌印！”

众人一看，顿然震怒：“又是窅幻山庄的震山掌。潘寿阳，咱们腥风寨饶不了你！”

接着又有喽罗传报，风不息亦被杀，胸前同样有两个掌印。

徐康道：“看来他们已经找上门来了。”

缪以清道：“那现在该怎办？”

胡有能道：“与他们决一死战，本来不成问题。但大寨主重伤在身，我们要照顾他，必然处处不便。而今少了聂寨主，少寨主又有伤在身，我们要是跟他们打起来，定必处于下风。依我所见，马上离开腥风寨，暂时躲避一下方是良策。”

“胡寨主所言甚是！”大家一看，原来是少寨主林路遥。她手捂胸前，脚步踉跄行来，唇边、衣襟皆有血迹。

胡有能惊问：“少寨主，你……”

林路遥道：“刚才和来袭那人对了一掌，被他……”正说着，身子支持不住往旁边一挨。缪以清急忙上前扶住她，一摸脉搏，谓众人道：“少寨主她伤得很重，新伤旧患聚集一起，经脉大乱，真气四窜。”

众人本已愁眉不展，如今面上更多了一层阴霾。黄晴川怕露出马脚，不敢吱声，静观其变。

缪以清两眼盈泪，扶林路遥坐下，为她运功疗伤。一会儿，林路遥身体稍微恢复一些，目视黄晴川道：“夫人，如今大敌当前，是去是留，请你定夺！”

黄晴川当场一凛：不是吧，要我作定夺？我可是听你指令行事啊！

谁知转眼间，林路遥又两眼合上，不省人事。

胡有能道：“大寨主未醒，我们见夫人便如见他。一切事宜当遵从夫人指示！”

万俟达江忽道：“慢着！大家不要忘了，夫人已非之前的夫人。对于连日来腥风寨发生的事，她尚一无所知。我们贸然要夫人作决定，断乎救不了腥风寨。我觉得我们当中应该选一人出来，暂时统领腥风寨，助我们渡过难关。”

胡有能问：“然则万俟寨主所指的人是谁？”

万俟达江道：“徐寨主乃腥风寨中最德高望重的长者，而且计多谋广，由他暂时主持，最为合适不过。”

徐康连忙推手道：“万俟寨主切莫妄言。我何德何能当此大任？”

陈东渐道：“我也同意万俟寨主的意见，由徐寨主统领全寨，势必人心所向，众望所归。”

唐云步道：“徐寨主固然是好，但毕竟年事已高，恐怕会力不从心。少寨主一向足智多谋，心思细密，何不由她担此重任？”

徐康立即应道：“对啊，对啊。老夫见识，犹不及少寨主。她多年来相伴大寨主左右，深得他谋略真传，她才是最合适的人选。”

万俟达江极不服气，仍坚持己见，厉声反驳。几位寨主针锋相对，唯缪以清一人一言不发，专心致志为林路遥疗伤。

黄晴川暗道：林路遥啊林路遥，你千万不能有事。腥风寨的事量我有三头六臂也很难帮得上忙。你得快快醒来啊！

“呃……呃……”几声呻吟后，林路遥再度醒来，谓黄晴川道：“夫人眼下有何决定？”

黄晴川暗埋怨道：你又拿我开涮了！她装出镇定自若的样子道：“如今腥风寨有累卵之急，我不过女流之辈，确实没有才能为腥风寨定夺。刚才几位寨主正商讨着应以谁马首是瞻。”

林路遥问：“那商讨结果如何？”

万俟达江摆出一副轻蔑的神情道：“还用说么，徐寨主当之无愧！”

林路遥道：“既然如此，那就恭请徐寨主发号施令！”

唐云步道：“少寨主，此举尚有商榷的余地！少寨主足智多谋，为何你自己不亲自请缨？”

林路遥轻轻摇头，道：“论才智、远见，我怎能与徐寨主相比！推举徐寨主暂时统领腥风寨，绝对是上上之策。”

徐康道：“少寨主，廉颇老矣，不能胜任。少寨主你向有谋略，正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夫已比不上你。请你别再推托给老夫！”

林路遥道：“我身受重伤，你们把腥风寨的命运系于我一人身上，这样太冒险了！”

黄晴川心中发毛：这些人到底想干什么？一会儿争持不下，一会儿又推来推去。只见林路遥的眼缝间或收窄，间或张开，似乎早已打算。黄晴川反复揣摩她口气后，谓众寨主道：“大家且听我说。我也觉得让徐寨主统领腥风寨比较合适。此外，大家再这样争持不下，要是敌人现在来袭，我们群雄无首，必被人打得溃不成军。其实谁坐大寨主的位置并不重要，最关键是能否团结一致，让腥风寨避过这一劫。如果大家优柔寡断，一盘散沙，即使宜中他马上醒来又有何用？”

这番话把在场所有人都怔住了，连林路遥也瞪大眼睛说不出话。黄晴川反瞅她一眼，像是说道：“我是摸着你脾气说话的，别告诉我这样说不合你心意！”

第三回：暂凭坚忍栖吴市，何用踌躇望楚天（一）

却说黄晴川一言尽凜众人之心，一时鸦雀无声。片刻，林路遥道：“既然夫人也这么说，我等就别再争持不下。”又顾徐康道：“我们谨遵徐寨主吩咐！”

徐康见推却不得，便笑谓众人道：“徐某不才，承蒙各位不嫌浅薄，统领腥风寨一事，老夫暂且应承。他日避过一劫，一切事务定必交还大寨主或夫人主持！”

事已至此，唐云步亦不敢多言。

林路遥问：“徐寨主打算到哪里去？”

徐康轻捋胡须，略微小思后道：“只能往北，投奔华文剑宗。”

“哦？”各寨主皆有所愕然。若非徐康提起，大家几乎忘了这个名字。缪以清道：“华千树，文丕德二人早些年在江湖上销声匿迹。腥风寨投奔彼处，恐是缘木求鱼！”

徐康道：“缪寨主有所不知。当年江湖上对抗清廷的帮会、门派，不是被招安，就是遭灭亡。华文剑宗隐匿江湖，不过是委蛇之计。老夫亦曾劝过大寨主效法他们，先避一避清廷的锐气，不要公然与之分庭抗礼，然后暗中巩固势力，他日杀清狗一个措手不及。可惜大寨主没有采取老夫意见。几年来，华文剑宗因为避过清廷追剿，至今实力犹在。投奔他们是最佳的选择，其它帮会门派恐怕难为靠山。”

林路遥道：“既然华文剑宗已隐匿江湖，我们又如何找到他们呢？”

徐康胸有成竹道：“腥风寨曾与华文剑宗合作，袭击过满清亲王福归。其时我们定下暗号，以便日后联络。这暗号仅华、文二人及大寨主和老夫识得。只要有老夫在，找到华文剑宗藏身之处一事尽可放心！”

林路遥开怀一笑：“俗语有云：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腥风寨亦如是！”

万俟达江道：“既然决定投奔华文剑宗，那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动身！”

徐康止之道：“万俟寨主切莫轻举妄动。今日偷袭腥风寨的人已教我们击退，敌人料想我们一定早有防备，故一时三刻不再来袭。再者，各位寨主内力有损，少寨主又有伤在身，如果马上动身，岂不是明摆告诉人家我们惊惶失措，急于遁逃？若敌人见我们有动静，便可后顾无忧来偷袭，到时候情况就更糟了。”

林路遥亦道：“这就叫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众寨主亦连声赞同徐康的见解，遂各自回去收拾行装，伺明日启程离开腥风寨。

是夜，缪以清继续为林路遥疗伤，及至完事，已达平旦。

待林路遥稍憩，缪以清道：“先前你为大寨主疗伤，已不慎伤及真气，如今又受了刺客一掌，新伤旧患，我怕你路上支持不住。”

林路遥淡然一笑：“当年寨主救我回来时，何曾不是新伤旧患交织一起，现在我不就活活地在你面前么？”

缪以清想不到她还有心情说调侃话，情不自禁握住她的手道：“少寨主，要是我们再遇袭，你可别再出手，由我们几位寨主保护你。”

林路遥一慌，把手缩回，道：“缪寨主已救了我一命，我亏欠你的，日后一定回报。”

“少寨主……不要说回报……可以么？”缪以清面带窘色。

“缪寨主，请容我说一句话：今天你为我耗费了那么多精力，明天要是我们再度遇袭，你千万不要出手，等我和几位寨主保护你。”

听了这句话，缪以清心中真有说不出的滋味，先前林路遥两度受伤吐血，早已忧心忡忡，而今又被她扔来一句冷冰冰的话，更是雪上加霜。再望林路遥眉目，见她神情舒坦，笑容可掬，知身体已无大碍，算是一点安慰罢矣！

晨起秋风飒飒，径直掠人鬓边。腥风寨外，人马并立，却旌旗归掩。最近否事频生，腥风寨中罹祸者几近半数，更兼传出要离开山寨，望北而逃，上下皆心情沮丧，默然神伤。徐康深怕耽误时机，一声令下，敦促启程；却又吩咐不准急行，只许溜步。

胡有能在马上不时回头望向腥风寨，感慨道：“今日离开，未知何时才能回来？”

徐康安慰道：“我们离开朝夕相对的腥风寨，实乃迫不得已。如今敌强我弱，一旦他们攻上山来，留在这里又有何用？避其锋芒，才是万全之策。总有一天，我们会重整旗鼓，回来这里的。”

胡有能问：“徐寨主选在卯时启程，用意何在？偌大一支人马赶路，窅幻山庄的人一定会发现我们，到时又死伤无数了。”

徐康道：“无论留在腥风寨与他们拼了，还是在逃亡途中被人截击，死伤均在所难免。若然留在山上，敌人在山下团团围住，守株待兔，我们粮草不断，便不战自乱。相反，我们早在他们到来之前先行撤退，本着‘穷寇勿追’的疑虑，他们未必敢追来。”

胡有能道：“这委实要赌一把。不过我还不明白为何选在卯时起行？”

徐康直指两侧山崖道：“胡寨主且看——下山路上，两侧山峰空隙相对，风一急，便发出凄厉的声响。”

胡有能若有所悟，但仍未能道出个中奥妙。徐康继续道：“窅幻山庄的人不善骑马，他们若至腥风寨，见我们已遁逃，要么狐疑不前，要么急起直追。如今正值深秋，卯时风最急，一旦策马奔驰下山，风过山峰间隙的声响更加凄厉，马匹听了必然惊颤，引致阵脚大乱，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杀敌人一个回马枪。”

胡有能为之深深折服，道：“怪不得徐寨主下令不许急行，真真神机妙算！”

徐康道：“总而言之，我们现在是在窅幻山庄的眼皮底下从容撤退。”言罢，二人会心一笑。

却说黄晴川所乘之马位于队伍中列，锦盒系在马头处。出发之前，林路遥将梅秀枝的画像摘下交给她，她便收于锦盒之中。虽未敢肯定锦盒内的原物就是这幅画，但她肯定此画像应该是条线索。

忽二骑驰至，马上所乘，是两位妙龄少女，报上姓名，一曰小涓，一曰玉琤。黄晴川认得二人，乃当天端水给自己洗澡的婢女。

小涓行近低声道：“黄姑娘，一路上莫与其他寨主说话。”

黄晴川大吃一惊，佯装懵然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旁边玉琤亦上前道：“黄姑娘不必惊怕，我们是少寨主的贴身侍婢。黄姑娘的事少寨主已告诉我们，所以特遣我们前来暗中掩护你。”

黄晴川后悔极了：林路遥的线眼挺多，自己连叹口气伸个懒腰都在她掌握之中，早知如此，当初绝不会答应做这个拉线木偶。可又一想：现在咱们是互相利用，她需要我稳定腥风寨的士气，我也需要通过她搞清楚锦盒失物的下落，看此份上，姑且随遇而安，见机行事。

玉琤又道：“不到紧要关头，黄姑娘千万不要出手打斗，否则众寨主会识破你的招式，知道你是假冒的夫人。”

黄晴川暗骂道：呸！区区一个侍婢，敢在我面前发号施令！好，为免多生事端，今儿暂且忍你！

第三回：暂凭坚忍栖吴市，何用踌躇望楚天（二）

黄晴川身边的马车上躺着昏迷不醒的殷宜中，他年约四十，面部轮廓分明，虽双目紧闭，眉宇间仍透出一股英伟不凡的气度。黄晴川不禁惊叹：这副容貌，谁个看出他是山贼头头？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恋恋不舍的胡有能再度回望腥风寨，但见遍插于了望台的旗帜全被撤下，急呼徐康看去。

徐康皱眉道：“窅幻山庄的人杀来了。”他迅速传令，所以人不许惊慌，继续前行。说是不许惊慌，腥风寨上下有哪个不是剑拔弩张？

小涓见势不妙，谓玉琤道：“你保护黄姑娘，我保护大寨主！”

黄晴川不忿道：“喂，你们好歹也叫我一声夫人吧！”

小涓、玉琤连忙赔礼道歉。黄晴川又问：“那我干些什么？”

玉琤道：“夫人宜见机行事，不要轻易出手！”

黄晴川心想：窅幻山庄的人武功何等了得，你们两个信口雌黄的小丫头能晓得么？保护我？待会儿被人打得哭爹哭娘时，我才出手救你们吧！

却说窅幻山庄那头来了两百余众，由四人领着。这四人，分别身穿青、绛、素、乌四种颜色的衣服，他们是潘寿阳门下四大弟子。着青衣者叫刘楚亨，使一条九节鞭；着红衣者叫易相虎，使一柄寒月宝剑；着白衣者叫谯行，使一把朔风刀；着黑衣者叫雷一夕，使一支乌金杖。

四人果如徐康所料，昨晚未敢来犯，天一亮，立即纠集手下气势汹汹杀上腥风寨。及至入寨，却见空无一人，易相虎登高远眺，望得腥风寨的人马已下山十数里，急令穷追。雷一夕止之道：“腥风寨的人撤退从容，恐防有诈！”

易相虎道：“观此腥风寨的阵势，不过四百余人，这里已然空城一座，下山的路又不易设伏，还何诈之有？彼气数已尽，我等现在不追，留待何时？”

刘楚亨亦道：“二弟说得没错！他们正仓皇溃退，我们一追下山去，必大乱其阵脚，到时我们乘乱杀入，定能将腥风寨连根拔起。”

这四人各持己见，议攻议守刚好参半。易相虎急得暴跳如雷：“大哥、三弟、四弟，再不杀下山去，就眼睁睁看着腥风寨的人马从自己鼻尖下溜了！”

谯行道：“既然大哥、二哥认为志在必得，那你们先领一部分人马下山追去，我和四弟留守殿后，以防万一。若见无碍，马上前来接应。”

商议完毕，刘、易二人领了一百来人，一踢马肚皮飞奔下山。

黄晴川见状，不由得“刷”一声拔出剑。小涓、玉琤二人立即使出眼色，示意叫她收回佩剑，稍安毋躁。她纳闷死了，将佩剑回鞘。

说时迟，那时快。刘楚亨和易相虎的人马追了半路，忽闻耳边响起一阵又尖锐又凄厉的声音。马匹听了先是烦躁不安，继而步伐大乱，狂嘶阵阵，四处奔窜。有十余手下掣不住马匹，连人带马摔下山涧。刘楚亨惊呼：“不好了，他们果然有诈！”

易相虎一边掣住马一边臭骂道：“想不到腥风寨的人还会妖术！”

腥风寨这边，徐康命令寨众收住步伐，静观其乱。片刻，见窅幻山庄的人马自相践踏愈发严重，已毫无阵势可言，便高呼一声：“弟兄们，我们一同下马徒步杀回去，替大寨主和聂寨主报仇！”

腥风寨的喽罗先前见窅幻山庄的人占领了腥风寨，将旗帜全部砍断，早就义愤填膺，欲回去与之拼将一死，幸被徐康严令遏止；刚才站住观望之时，个个已摩拳擦掌，随时准备厮杀，如今获令出击，立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敌人飞扑而去。

霎时间，山中喊杀声倍之于前。窅幻山庄的人顾得了躲避马匹冲撞，却顾不得敌人乘势杀入。几近三成的人坠马后被马蹬踏而过，明显能看到尸体上的凹陷；有人跌倒后仍手系缰绳，结果被马活生生地拖行至死。

却见胡有能等众位寨主领着喽罗杀入阵时，个个都身轻如燕，在马背或人背上踏行，脚跟几乎没着过地。

窅幻山庄的人听见头顶有声响，甫一抬头，胡有能的刀已经劈下。

缪以清手中盘蛇剑长约三尺，剑刃上有三曲，故又称“三曲三尺剑”。他动作迅如雷电，这会儿见他与一人正面交锋，顷刻间已闪到那人旁边一剑封喉。

唐云步人如其名，仿佛云上行走，身手更是让人看不到何去何从，只悉得他手中烈炎剑每掠过一处，先亮起一道红光，然后就是劲如泉喷的鲜血冲天而起。

陈东渐撇开无命小卒，挥刀直取刘楚亨。刘楚亨本来正在指挥部下稳定阵脚，陈东渐杀到，他更加手忙脚乱，急急迎敌。论武功，刘楚亨绝对在陈东渐之上，然而眼见部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已无心恋战，只希望赶紧撤退。易相虎欲从后偷袭陈东渐，教万俟达江瞧见，两人遂斗将起来。

徐康并未加入战团，立马在阵后督战，黄晴川与小涓、玉琤两位侍婢则在看戏，二婢看得快活，黄晴川看得苦闷。

“唰，唰，唰……”数十条身影突然窜至，利刃一过，砍翻多名腥风寨的喽罗。为首二人，原来是谯行和雷一夕，他们前来掩护刘、易二人撤退。唐云步正杀得兴起，又见来了一伙，还伤了自己弟兄，顿时怒火燃眉，投这边杀来。

徐康在阵外急呼：“唐寨主不要贪功！”

这谯、雷二人武功高于刘、易，亦高于唐，且甚有智谋，诡计多端。腥风寨杀了一阵，已然将敌人赶入穷途。徐康看得出他们二人志在退却而非支援，故不想唐云步穷追猛打，以免招来不必要的损伤。

果如徐康所料，谯行舞起朔风刀与唐云步厮打起来。谯行刀法炉火纯青，出招狠辣，如风卷残云，潮涌三江，乍见这一眨眼的功夫已使出三招，一招向小腹，一招向左腰，一招向腋下。避过这三招，唐云步有种死里逃生的感觉，争奈心中已寒意凛冽，招数开始紊乱无序。

“小涓、玉琤保护好夫人！”徐康大喝一声，双脚一蹬，凌空飞起俯冲入阵，直取谯行。那边雷一夕听见“夫人”二字，立时抽身四看，他似乎认得寨主夫人的衣饰，竟倏然向黄晴种奔来。

“夫人不必动手，有我们二人在！”小涓和玉琤抽出佩剑上前迎击雷一夕。

黄晴川心中矛盾得很，怎也不相信这两个黄毛丫头能撑得住场面。不过细看她们的武功套路，与其他腥风寨寨主的如出一辙，都是以出招快而准见长，但内功方面，明显逊于雷一夕。窅幻山庄的独门武功“震山掌”，让江湖人士闻之颤颤，它的厉害归结于施掌者具备深厚的内功基础。雷一夕是潘寿阳门下四大弟子之一，内功根基绝对不赖，一旦使出真功夫，这丫头二人定必招架不住。如今雷一夕的目标是自己，他对两个丫头的忍让不会太久了。

只见雷一夕旋起乌金杖，隔住小涓和玉琤的剑，顺势一挪，此一着看似平凡，实则融入内力，二人手中佩剑瞬时脱落。黄晴川早有准备，拔出宝剑准备迎敌。岂料两个丫头忠心耿耿，虽然丢了武器，仍旧缠住雷一夕不放。雷一夕愤然向小涓劈出一掌，小涓当场倒地。

“小心！”黄晴川朝玉琤惊呼，可惜为时已晚，雷一夕的另一掌已击中玉琤心口。

忽然，黄晴川感觉背后有人拉起自己衣服，一眨眼整个人居然腾至空中。雷一夕亦随即跃起，乌金杖径直向她捅来。这时，黄晴川见身后闪出一枝铜杖替她招架，两杖交接，火花四起。

“哎呀！”雷一夕大叫一声，大抵是奈不住乌金杖受到的撞击之力，翻了几个跟斗后落回地面，心忖道：这人有内功真厉害，幸好刚才那一下让乌金杖挡了，要是打在身上，必然五脏俱裂。他有点害怕，不敢追去，只好睁眼看着“寨主夫人”让人救走。

第三回：暂凭坚忍栖吴市，何用踌躇望楚天（三）

“放开我！你是什么人？”黄晴川四肢乱伸，可那人力气颇大，她像一只快被人宰的鸡，翅膀怎也张不开。那人夹住她风驰电掣般逃了十多里路，才将她放下。她来不及喘口气，便破口大骂：“你是谁？快夹死我了！”仔细一看，那人笑嘻嘻的瞅着自己——这人不是别个，竟是陆盛男！

“你……你怎么……还没死？咳，咳，咳……”黄晴川一边喘气还要骂人，冷不防呛了一口唾沫，咳个半死。

陆盛男脸色一沉，很不高兴：“喂，我说你这人真是的，张嘴闭嘴就咒人家死。你好歹是我老婆，我死了你可要守寡。”

“你——”

“哎哎哎，好啦好啦！”陆盛男竖起一根手指头摆了摆，道，“不要说了，你嘴巴里能有几句不是骂我的话？”

黄晴川反诘他：“你嘴巴里又有几句不是轻薄我的话？”

“呵，呵，”陆盛男莫名其妙笑了两声，片刻才道，“说来也是。我们次次见面都是吵架多于拉话，人家说不是冤家不聚头，看来我和你走到一块儿，已是老天爷事先安排好的，咱们谁也逃不掉。”

黄晴川早烦透他的无赖，找了块石头一屁股坐下，背脊冷冷地对着他。

“喂，刚才你不是问我为什么死不了么？现在想不想知道答案？”

黄晴川懒得理他，腰背刚才被他扯着奔了那么久，酸疼死了，便用手捶了又捶。

“让我来帮你吧！”陆盛男挪开她的手，弓起两根手指，用指节骨摁在她腰后几处穴位上。她感觉一阵酸麻，可过后却非常舒服，陆盛男继而反复揉了一会儿，她不禁舒然道了一声“啊”。

“怎么着？我的手艺还可以吧？”

这么一说，黄晴川倒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一手推开他道：“行了，我没事！”少顷，又惊呼道：“糟了，锦盒呢？”

陆盛男指了指不远处的空地上：“瞧，你的命根儿不就在那边！”

黄晴川舒了口气，拍了拍心口。

“我跟你说，我这人办事一向谨慎，既然能救得了你，又怎会落下与你性命同等重要的锦盒呢？”陆盛男将铜杖舞了几下，那神情煞是洋洋自得。

“算你啦！”黄晴川极不情愿道出这句话，“像你这样一个粗人，还敢夸口说自己办事谨慎，我看你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陆盛男道：“一半一半呗！那天我和那个臭丫头打得正酣，一时大意才失足掉下山崖，否则现在我一定把她抓到你面前，你要她扁要她方，我都给你摁出来。”

陆盛男和林路遥的武功，黄晴川都见识过，感觉上二人相去无几，故不太相信他的话：“我没亲眼看见，你爱怎么吹都行！”

“我没吹牛，那丫头的确不是我的对头。我掉下山崖那一刻真的很后悔。我在大声地叫着‘啊……’”陆盛男不只是说，还声情并茂地配上动作，两只手像鸭掌似的上下拍打，还不忘把眼白翻起，一脸惊恐状，“就这个样子了。后来叫呀叫，叫呀叫，发现叫了很久还未摔成一堆碎骨头，倒觉得喉咙快要撕破了，定神一看，原来自己挂在悬崖边一棵松树上，他妈的晃悠晃悠没往下掉！”

黄晴川听得忍俊不禁，“扑嗤”一声笑了出来。

“嘿嘿，你也会笑哦！”

黄晴川板起脸：“我在咳嗽，哪里有笑？”

陆盛男继续道：“那棵松树的树枝还挺坚韧的，我像一只架在炉头的烧鸡。当时我什么都不怕，最怕突然来一阵风，我又将晃悠晃悠地荡起来，那感觉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在，我头脑很快清醒过来，瞧清楚周围的地势，见下方接连有几棵松树，心中算好距离，双脚使劲一蹬，跃到另一棵树上面，又一蹬，再跃到下一棵树上面。费了我不少周折，终于落回地面。不料那条路就是你们镖队走的路。”

黄晴川急忙追问：“你路上有见到西顺镖局的人吗？”

“没有！”

“糟了，他们都到哪去了？”

“他们都在路上。”

黄晴川一跺脚，推了他一下肩膀，道：“你这臭蛋，刚才又说没看见镖局的人？”

哪知陆盛男比她更凶：“混账，我的确没看见人呀，我看到的都是尸体！”

黄晴川整个人像掉进冰窖里，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开始有泪水在打转：“不，不会的，芳草妹妹，你不会死的……”

陆盛男上前扶住她道：“哎，别伤心了，人死不能复活。况且，我的话还没说完，你用得着哭得那么打紧么？”

黄晴川又被她耍了一次，气愤难当，挥起一掌打在陆盛男身上，教他倒退了几步。

“人家已心乱如麻，你还在侃我，我不杀掉你难解心头之恨！”说罢，又向他攻来。

陆盛男一边闪避，一边叫着：“你杀了我，谁告诉你西顺镖局的人何去何从？”

黄晴川毕竟还是掂念着正事，经他一说，便停下手脚：“要是你再敢跟我兜圈子，我绝对饶不过你！”

“呃……那好吧。”陆盛男表面上觉得没事，却趁黄晴川不留神突然捅出一杖，点中她穴道；又一手抱起她坐在地上，笑道：“不要怪我，你这人太冲动了，一丁点火星都能把你燎着。”

黄晴川咬牙切齿道：“放开我。你这个卑鄙小人，三番四次轻薄我，你再不放开我，我就咬舌自尽！”

陆盛男反应极快，再点她一处穴道，这回她真正动弹不得，除了瞪起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对不起了，我不想你因为和我赌气而做出傻事！你现在放冷静点，我把知道的事逐一告诉你。”陆盛男理了理她额前的头发，重新将她端详一遍：她本来就是一个秀丽可人的姑娘！江南一带，谁不知道余铁项的两位爱女才貌双全。虽然样子甜美、言语温和的余芳草一直博得较多人回眸凝看，然而“萝卜青菜各有所好”，陆盛男正是喜欢黄晴川那份女孩子少有的爽直和执着，因此决心“穷追不舍”。

“那天我大难不死后，第一件想到的事就是找你。”陆盛男开始讲述之前的经历，“山崖很高，我没法爬上去，于是乱磕乱撞之下，我找回你们西顺镖局出事的地方。满地都是尸体，而且基本上是西顺镖局的镖师。”

听到这里，黄晴川两边眼沿已划下两道泪痕，微张的嘴巴，若非被陆盛男占了穴道，定必“啊”一声喊出来。

“所幸的是，地上没有芳草姑娘和鲍镖头的尸体，可以推测，他们要么被人掳走，要么自己逃走，好坏参半。”陆盛男看得出，当黄晴川听完他说的话后，绷紧的面容稍稍舒张。

“西顺镖局的人个个死得很惨，都是被巨大掌力振碎心肺而死的，凶手出手实在狠辣，非一般人能为之。毋庸置疑，是窅幻山庄的高手所为。”

黄晴川暗忖道：林路遥曾经说过，当日只带了十数人去找自己，而自己又明明看见山头有几百人，莫非那些都是窅幻山庄的人？看来林路遥所言非虚。

陆盛男又道：“江湖早有传闻，清廷已向窅幻山庄招安。潘寿阳亦从此为虎作伥，协助满清狗皇帝铲除异己。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潘寿阳要对付的，顶多是腥风寨，为何要向你们西顺镖局下毒手？”

黄晴川忽然记起一个人，想开口问，却有心无力，两眉一蹙，焦急之色涌上面来。陆盛男知会其意，道：“我可以解开你的穴道，但你得答应我不许冲动。最多我不说气你的话！”这个言语不羁、终日放浪形骸之外的人，以诚恳的眼神和语气，打消了黄晴川心中的怨怼。她合了合眼，表示默许！

第三回：暂凭坚忍栖吴市，何用踌躇望楚天（四）

“啪啪”两声，陆盛男替黄晴川解开穴道。黄晴川急问道：“我们镖队从镇江府出发后，你一直都在跟着我们吗？”

陆盛男道：“可以说是，但在你们出发后两天我才知道，于是沿路追赶。”

“你追来干嘛？”

“向你提亲！”

“行，不说这个！”黄晴川马上转走话题，“在我们遇袭之前，你在哪？我们中途遇到什么人，你知道多少？”

“知道！出事之前，你们和另一支镖队相遇过。”

黄晴川大喜：“知道那支镖队的底细么？”

陆盛男道：“知道！天晟镖局！”

黄晴川暗生疑惑：天晟镖局的名字以前听过，总舵也在江南一带，却不过是二三流的镖局，没什么名气。

“认识镖局中姓姚的人么？是个黑脸老头！”

“认识，那老头叫姚崇。”

“他是什么人？”

“镖局里资历颇深的老镖师。”

“认得他模样么？”

“见过一两次，勉强认得！”

“尸体里面有没有他？”

陆盛男抓着脑袋想了好久，黄晴川急死了，老催问他“想到了吗”。折腾半晌，陆盛男才吐吐舌头道了一句“记不起了”。

“陆盛男，我不认得路，你能带我回出事的地方走走吗？”

“可以！”陆盛男答得极为爽快。

“那我们现在就去！”黄晴川焦急如焚，拾起地上锦盒这就想走，顿然醒觉要由人家带路方可，回头一看，陆盛男居然叉着手站在原处无动于衷。

“咋还不走？”

陆盛男笑道：“要我带你去也行，但要交换条件！”

黄晴川用力呼出一口气，当是沉住心中怒火，代替破口大骂的宣泄方式。她语气平和道：“你说吧，要交换什么条件？”

陆盛男走前几步，把脸贴近她腮边道：“我想亲你一下，亲完马上带你去！”

“你妄想！”黄晴川再也忍不住了。可瞧瞧陆盛男，他神情倒挺闲的，继续叉起手，头翘得高高的，眼睛瞅到别的地方去，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黄晴川痛咬嘴唇，脑海中已呈现出被这个满脸胡渣的龌龊男人亲吻时的恐怖情景。但芳草妹妹的生死，自己则不能置若罔闻；还有西顺镖局上下数十镖师的枉死，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报仇雪恨。对比这些，自己的荣辱又能算什么？她鼓起勇气，柔声问道：“陆盛男，你会恪守诺言么？”

“当然！”

“我有个要求！”

“可以，你说吧！”

“我很讨厌满脸胡子的男人，你能不能先将胡子刮了？”

“说实话，为了追上你，我连日赶路，真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有。”陆盛男指了指她的佩剑道，“能借我一下吗？”

黄晴川把佩剑解下掷给他。

“稍等一下吧！”他抽出剑挥舞数下，仅一眨眼功夫，但见空中无数胡发徐徐落下，再望他脸上，已然光滑如冰。黄晴川暗暗称奇：他的武功真是深不可测。适才他虽以剑刮须，实际上使胡须脱落的并非剑刃，而是剑挥舞起来时产生的剑气。若是一般人，恐怕胡须未断头先断！

“现在可以了吗？”陆盛男问。

黄晴川微微点头，合上双眼。陆盛男缓缓将嘴唇贴近她腮边，尚余数寸时，却见一滴眼泪自她眼沿滑下。她等了好久，仍未感觉到对方的嘴唇，便张开眼来，原来陆盛男已背离她走出数步远。

“我亲你的脸，你会否感到很痛苦，很屈辱？”

“我……”

“你不说也罢，你的眼泪已经告诉我答案！”陆盛男转过身道，“我亲你的这一口，今儿先记着账，以后再还吧！咱们这就去办正经事儿！”

黄晴川望着他，心头居然却没有“大难不死”的感觉。原来刮掉胡子的他，竟是一副眉清目秀、面部棱角分明的模样。回想起他第一次来西顺镖局向她提亲，直到他挥剑刮须之前，[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从未见过他那张掩藏在胡须后面的脸庞。再打量一下着装，虽无江湖侠士的楚楚衣冠，但也整洁自然，加上他身材修长，原先对他那阙猥琐放荡的印象，已不知去向。

“从那边的小路下去，会比较省时间。”陆盛男指着前方不远处，便自行走去，好像忘了背后那个梦寐以求的女子。他走远十多丈时，黄晴川才迈开步子从后跟上。

却说谯行和雷一夕引兵营救刘、易二人，由于四人一心撤退，故未与腥风寨的人马纠缠。徐康亦见好即收，下令不许追赶。这一战，虽以窅幻山庄败退告终，可腥风寨也有一定伤亡。林路遥始终守在殷宜中身旁，故殷宜中并无损伤。

徐康道：“此番窅幻山庄四大弟子权且撤退，相信很快又再追来，我们要马上起行，早日找到华文剑宗。”

胡有能亦道：“腥风寨伤亡几乎过半，已禁不住第二次打击，徐寨主所言极是。”

万俟达江道：“究竟要找到华文剑宗，还需要走多远的路？”

徐康半嗟半叹道：“不远了！”

万俟达江道：“只怕徐寨主所指的‘不远’，是咱们的死期吧？”

胡有能斥道：“万俟寨主，这个时候你还说些晦气的话？”

万俟达江道：“我们整支人马赶路，肯定容易暴露行迹，难道不是‘死期不远’么？”

林路遥终于开口插话：“下山之前，就只有一条路可走，莫非万俟寨主想咱们跳崖去？”

万俟达江默然。却见唐云步道：“万俟寨主所言并非无理，我们应当赶紧下山，然后分头行事，只要徐寨主将联络华文剑宗的暗号告诉我们，等将来大家再会合，亦是上策！”

徐康捋了捋胡子，转而问林路遥道：“少寨主意下如何？”

林路遥道：“既然腥风寨上下事务交由徐寨主主持，又何须问我？我唯听从命令耳！”

徐康又问缪以清、陈东渐二人，二人皆表示默许。

“那好吧，我们马上下山，下山后我再将联络暗号告诉大家！”徐康话音刚落，万俟达江又问：“若然中途再度遇袭，徐寨主来不及将暗号告诉我们，一旦失散，我等何往？”

徐康犹疑未决。林路遥策马出来道：“大家不要再为难徐寨主，他暂且不把暗号说出，自有他的苦衷！”她此言既出，一心想知答案的万俟达江便不敢复言。

缪以清忽然大叫：“怎么不见了夫人？”

众人心一惊，再看四周，确实不见。林路遥急唤：“小涓！玉琤！”

好一阵，方见小涓踉跄走来，哭诉道：“少寨主，玉琤遭人重掌所伤，已经……”

“夫人呢？”

“夫人被一个轻功极好的人掳走，不知所踪！”小涓说罢，身子一歪倒地昏迷。林路遥下马将她救起，一摸鼻息，极度微弱。

万俟达江道：“窅幻山庄弟子杀来之前，夫人一直在殷寨主马车附近，由小涓和玉琤陪同。后来殷寨主的马车由少寨主牵回来，那么少寨主应当知道夫人被何人掳走才是！”

万俟达江的话简直就在质问林路遥。林路遥反诘道：“莫非万俟寨主将夫人被掳的罪责统统怪到我头上？”

万俟达江道：“不敢！”话虽如此，神色、语气却极为轻蔑。

徐康道：“两位寨主莫争辩孰功孰过，找回夫人才是当务之急！”

万俟达江道：“要是为了寻回夫人下落，而招致腥风寨遭人袭击，又生伤亡，这重责谁担当得起？”

唐云步亦插话道：“大家不要忘记，大寨主昏迷不醒，我们还要保护好他的性命安全！”

众人听罢，一时陷入极度困惑之中。

第四回：濒死玉琤遭重创，逃亡寨众遇狂徒（一）

良久，缪以清道：“此处两边都是悬崖，那人既然能轻易掳走夫人，轻功绝不在我们几位寨主之下。相信即使我们追寻而去，也是徒劳无功的。依我愚见，夫人的事还是先放下来，等我们全寨上下逃出生天再说。”

“但是……”胡有能放心不下。

徐康道：“如此境地下，这样的决定大家是很难接受的。但缪寨主所言也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所谓‘留得青山在，哪怕没柴烧’，如果我们都活不成，还何望夫人能活得成？更重要的是，我们还要保住大寨主的性命！”

一提到殷宜中，众人不得不接受缪以清的提议。之前好一段时间，林路遥眼睛始终没停止过审视，她时而看看唐云步，时而又看看万俟达江，最后目光久久落在缪以清身上而未撤去。

胡有能谓她道：“少寨主，你意下如何？”

林路遥道：“早前已说过，我有伤在身，无力参与事务，一切交由徐寨主负责，既然这是徐寨主意思，那遵循则是。”她反复向众人强调，自己无意参与作任何对腥风寨的决定。

商议完毕，腥风寨决定采纳徐康和缪以清的建议，全寨上下再度踏上逃亡之路。先前数百之众，经过与窅幻山庄四大弟子一役，如今回望过去，徒剩两百余人。这又勾起胡有能心中的怆意。徐康望见，故意勒住马等他到来，安慰道：“胡寨主，一开杀戒，哪得没有死伤？今日腥风寨虽然穷途落魄，可终有一天，定然回复当日的声威。当年伍子胥不过是栖息在吴国市集中的一个吹箫的乞丐，谁会想到后来的他能有如此成就？”

胡有能作揖道：“承蒙徐寨主提点，我没事的，咱们加紧步伐赶路吧！”

这支腥风寨的人马，在蜿蜒的下山路上，逐渐升腾起昔日的斗志。虽严秋已至，寒风袭人，可他们的士气却愈发激昂，英威凛然。正是：

飒飒秋风栈道边，昂然策马过山川。

暂凭坚忍栖吴市，何用踌躇望楚天？

回头说说陆盛男领着黄晴川回去当日镖队出事的地方。一路上没说一句话的他，让黄晴川感觉好不别扭，皆因平时黄晴川一见到他，总会被他滔滔不绝的话语烦得头脑发胀。

“哎——”她从后面叫道，“怎么突然间哑了？”

陆盛男停住脚回头道：“没什么的，不想说话就是！”

黄晴川冲他微微一笑：“其实只要你别老说那些让我难堪的话，我还是愿意跟你做朋友的。”

“哦？何为让你难堪的话？”

“就是那些……那些……”黄晴川觉得不好意思，她一向处事大方，不算是羞涩之人，除了说起那些男女之间调情的话。她脸上一泛起红晕，陆盛男立即来劲了：“是不是关于我要娶你当老婆的事？”

黄晴川后悔了，连忙道：“不得说这个！我好歹是个黄花闺女，却让你出言轻薄多次。以前的我既往不咎，打今儿起决不许你再这样！这是我对你最后一次警告！”

“可要我不打你主意，那活着有什么意义？”

“你还说？”黄晴川半抽出佩剑，腾起一副想打架的势头。

“行，行！川妹，算我怕你了，别来真架！”

“还有，以后不许你再叫我‘川妹’，要叫‘黄姑娘’！”

“啊？不是吧？”

“本来就该如此。你我非亲非故，叫那么亲热作甚？此外，每次你看我的时间不许超过五下，超过了我就将你双眼挖下来。”

“呜呼——”陆盛男一听，两只手抱住脸摆出一副痛苦状。

“对你这种死脸赖皮的人只能这样！”

陆盛男道：“若你是看我的时间超过五下，那该如何？”

“切——”黄晴川立即嗤之以鼻，“你那副德性，看着人心里兀臬！”

“好啦，好啦，我不跟你争辩了！”陆盛男继续扛起他那根铜杖昂首前进。不过他那窄小只话匣子，能装下多少东西？没一会儿，又不得不把里面的话语吐出来：“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镖押往青旗镇给什么人？”

黄晴川愣了一下，道：“问这个干嘛？”

陆盛男道：“没什么，只不过想知道多一些，看看怎么帮你。”

“是给一个姓云的人送去。”

“姓云的？那就有点问题了……”陆盛男停顿了一阵，陷入沉思之中。

黄晴川见状，紧张问道：“陆盛男，你知道些什么？”

陆盛男目光凝结，将脸转过来朝向她，忽而扯开脸皮笑道：“啥都不知道！”

黄晴川被他又耍了一回，气道：“你这人能不能有一会儿正经？”

陆盛男摸着前额，嬉皮笑脸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脑袋不知沾到哪边去了，暂时不说这个。对了，那帮腥风寨的人没有为难你呗？”

黄晴川不惯他老将别人看扁，道：“腥风寨的人并非坏人，相反他们都是义气儿女，当然不会为难我！”

陆盛男马上质道：“我没说他们是坏人，你说话还是少用点偏激的字眼！”

黄晴川道：“我见识过他们的武功，实在是厉害，出招快得让人抓不着尾巴！”

“唉，浅见，浅见！”陆盛男既叹气又摇头。

“什么浅见不浅见的？”

“川妹，哦，不，是黄姑娘，江南一带的事你可能还清楚一二。可江湖那么大，其它地方的事你能了解多少？”

黄晴川心中不服：“好哇，小女子我愿闻其详，虚心向兄台了解一下腥风寨的事。”

“那你听着了！”陆盛男一脸教训人的神态，“腥风寨连同殷宜中在内，一共有九位寨主。不过只有殷宜中一人内功最好，算是高手，其他几个都是泛泛之辈。”

黄晴川质问道：“你这人真自大，你和他们其中一个交手，恐怕也未必能赢！”

“嗨——你对他们印象好，所以啥都向着他们。告诉你，腥风寨的几位寨主原来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梁上君子’，说得明白些就是惯偷。他们出手敏捷神速，这一点我不否认。你看他们御敌时能耍上几招，也不过动作快、出手快而已，内功并不见长。一旦遇到内功高强又沉着冷静的人——比如我，他们的毛病就会暴露无遗。你和他们交过手不？”

黄晴川摇摇头。

“那就是呗！一般人会被他们的架势唬着，步法招数一并乱了，他们才得以有机可乘，掌握胜券。不过话说回来，腥风寨的人还有一样了得，那就是轻功，所以江湖上说到逃命的功夫，能将他们比下来的没有几人。”

黄晴川暗骂道：你就只会揶揄别人，抬高自己。她数了一下数，感觉不对头，道：“刚才你说腥风寨有九位寨主，怎么我数出十位？”

“不可能！腥风寨就九位寨主。”

黄晴川想着想着，豁然明白一切，笑道：“呵呵……我知道你算漏了谁！”

“是么？”陆盛男将信将疑，扳起手指头数着。

“你不用数了，你把人家少寨主给数漏了！”

“她？”

“不就是她么！当天你打不过人家，于是怀恨在心，自然不把人家放在眼内！”

陆盛男上火了：“我呸，我打不过她？叫她再来跟我剋一架，看看结果如何？”

黄晴川奚落道：“算了吧，人家气度好，没笑你是手下败将，已是对你最大的宽容啰。”她突然觉得说些话挑逗陆盛男，是件很好玩的事，一想起可以报往日一箭之仇，心中便觉快慰无限。陆盛男要不是刮了脸，此刻整把胡子定教怒火烧个精光。只见他既瞪眼耸鼻，又抓耳挠腮，然后来回踱步数十次仍停不下来，咬牙切齿道：“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那臭丫头连给我抬脚捶腰也不配……”他就一直这样絮叨着。黄晴川则在旁津津有味地看猴戏。

第四回：濒死玉琤遭重创，逃亡寨众遇狂徒（二）

折腾了一阵子，黄晴川忍不住道：“好啦，好啦，就当她不如你啦！咱们办正经事要紧！”

陆盛男肃然道：“川……黄姑娘，话说回来，那丫头你别碰她那么多，她这人暗地里有一手。”

黄晴川道：“说到底，你还是不服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认真的，她这人城府很深，挺会算计别人，最好不要惹她！”

“你怎么知道？你认识她不？”

“不很认识！”

“那就是！你凭什么说她不好？”黄晴川话虽如此，暗中却在乎陆盛男所言：林路遥长相清纯，靓丽可人，若是心怀不轨，一般人怎能洞悉出来？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虽说不出她有什么不妥，但上次和她交手，感觉她每出一招，都像经过一番处心积虑，引诱我步入她的套圈。你可以说我捕风捉影，但我的直觉一向很灵。”

黄晴川急把矛头指向他道：“那你猜，你在我心目中是好人还是坏人？”

陆盛男溜了溜眼珠子，冒出突兀的一句：“不敢猜！”

黄晴川道：“不敢猜，说明你连自己那关也过不了。”

“谁说的？是我不屑跟你争论！”陆盛男舞起铜杖，硬要装出一副洒脱兼而满不在乎的样子。

黄晴川想起曾经偷看过那首刻在铜杖上的诗，便问道：“陆盛男，你这根铜杖从哪得来的？”

“哦？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罢了。主要想知道上面那首诗的由来？”

陆盛男忙把铜杖停住藏到身后，眼光闪烁不定：“哪……哪有什么诗？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呵，呵，做亏心事不见得人咯！”黄晴川抢先几步窜到他面前瞅住他。

陆盛男反问道：“我做啥亏心事了？简直无稽之谈！”

黄晴川眯起眼朝他做了个鬼脸，继而徐徐念道：“身陷无忘感圣明，断头今日望皇城。阎王与我来生勇，定插旌旗满盛京。”

“哎，不就一首小诗罢了，有何大惊小怪？”

陆盛男说话时仍流露出一丝怯慌，不料被黄晴川正好逮住，她道：“定插旌旗满盛京。不知道你陆大侠的人头还要不要？”

“喂，我叫你别乱说话！”

“怎么着？现在这首反诗是刻在你物事上，我可是提醒你保管好自己的人头哦！”

“告诉你，这是我祖宗的遗物，就算上面刻了什么东西，也是上一辈的事。”

“可清廷追究起来，却不管你祖宗不祖宗的。劝你还是把它扔掉算了。”

“不行！”陆盛男煞是打紧，“铸造这根宝贝的铜是上上上等的铜，是技艺高超的金石师精心配制的，比一般的铜硬很多，出招时的贯气流畅亦是一般铜制兵器远不能及的。”

“那好，不诋毁你的宝贝了，但我想知道那首诗的来历。”

“这个嘛，以后有时间再告诉你吧。”

陆盛男无论说起哪个事都爱留着尾巴，黄晴川纳闷死了。

正说着，不觉已来到当天出事的地方。二人惊见地上一具尸首、一滴血迹都没有。

“不可能的！怎么会这样？”陆盛男霎时目瞪口呆。

黄晴川满腹狐疑：“莫说最近没下过雨，即便有，亦不至于连一滴血迹也消失殆尽。”

陆盛男斩钉截铁道：“一定有人清理过。那天我明明在这里看见躲着数十具尸首，就算有野兽经过吃掉，至少也会留下骨头。”

黄晴川道：“赶快看看附近有什么发现！”

可四下找了许久，仍一无所获。黄晴川茫然了，芳草妹妹本已生死未卜，如今又添一桩咄咄怪事，怎能不忧心忡忡？这时，陆盛男忽然做了个手势，叫她屏住呼吸不要说话。果然，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传来。陆盛男低声道：“躲到一旁去看看！”

片刻，一个踉跄的身影从大路走来，衣襟满是鲜血，还未走近二人，便倒在地上。黄晴川见那人有伤，救人心切冲了出去，陆盛男拉她不住。

那人是个女的。黄晴川扶起她后大吃一惊，原来是林路遥的婢女玉琤。

“喂，过来帮忙救人！”黄晴川使劲招唤陆盛男。

“她是什么人？”陆盛男一边走来一边满腹抱怨地问道。

“我认识她，她是林路遥的婢女。”

“黄姑娘，我看你定是疯了。你和她顶多才认识几天，就贸然说救人家，这样行走江湖，太儿嬉了吧？”

黄晴川见他毫不打紧，干脆不管他，自己扶玉琤坐起替她运功疗伤。陆盛男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按住黄晴川道：“别胡来。你的伤还未痊愈，想讨死么？还是让我来吧。”也不管黄晴川有否表态，他自个儿挽起玉琤衣袖，仔细摸了一下脉象，许久才道：“你太急性子了，连她伤势如何还没搞清楚就想给她输入真气，万一血脉相冲，她立即就完蛋了。”

黄晴川不得不服，关键时刻陆盛男比自己来得沉着、来得镇定。

“她怎么了？”

“她受了剑伤，但不是最致命的。她中了震山掌！”

“震山掌？又是窅幻山庄的人干的！”黄晴川早对这个名字深恶痛绝。

“依脉象看，她的内伤在右胸上方。现在她走了一段路，气血急促，不宜给她输入真气。过一会再算！”

“她有性命危险吗？”

奇怪的是，陆盛男不但没有回答黄晴川的问题，反而是沉默了好久。

“陆盛男，陆盛男……”黄晴川一连叫了好几声，可陆盛男依旧不发言语，似乎在沉思着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她干脆拍打陆盛男肩膀道：“你怎么着？干嘛不吱声？”

陆盛男道：“现在先别烦我，赶快打点水来给她喝。”

黄晴川“哦”了一声，转身便去。

当日西顺镖局遇袭前曾在一条小溪旁歇息过，黄晴川很快就找到水源。往返路上，她一直想着事情，总觉得陆盛男刚才的神情很不对劲，一点不像他平日作风。快回到原处时，她隐约听见前方有打斗的声音，于是加紧步伐返回，却在原处见不着陆盛男。剑器铿锵之声明明就在附近。她喊了声“陆盛男”。话音刚落，便听见玉琤疾呼“救命啊”。她循声而去，不料瞅见路旁草堆里一男一女缠在一会儿。

这时，玉琤又喊出一声“救命啊”。紧接着，玉琤似乎挣脱了对方，从草堆里爬了起来。她衣服被人扯开，上胸袒露，满脸惊惶失措，一手掩住羞涩处，一手提剑直指陆盛男道：“淫贼，想毁我清白，你休想！”

黄晴川火了：“陆盛男，亏你是个七尺昂藏，居然光天化日之下乘人之危，做出这等事来？我饶不得你！”说罢，手中那瓢水都扔了，拔剑向陆盛男杀来。

陆盛男挥起铜杖，画出一道剑气架住黄晴川的剑势，道：“现在没时间向你解释，快让开！”

黄晴川哪听他的！虽然她对玉琤没多少好感，却压根儿怜惜她是个花季姑娘。眼见玉琤被人糟蹋成这个样子，黄晴川和她同为女子，不出这口恶气誓不罢休。但黄晴川终究不是陆盛男的对手，乍一看陆盛男步步退却，仅以虚招架住她，可知有伤在身的她很快就气力不加，步法招数乱成一团。陆盛男抓住空当，伸出左手扯住她衣服往自己怀中一收，她脚步轻浮，转了几圈后便栽入陆盛男胸前。说时迟，那时快，陆盛男忽然两眼瞪大——原来在黄晴川遮住他视线之时，玉琤竟然气势汹汹朝自己刺来一剑。千钧一发之际，手抱黄晴川的他不由自主飞出铜杖。人到了这一刻，往往使出的是无情力，就算是绝顶的武林高手，也不可能做到因为顾及出招的后果而将力度控制恰当。铜杖一经脱手，其速度之凌厉甚是吓人，尾后竟拖着一抹银光，像王母娘娘拔下发簪画出银河时那般情景。银光转瞬间已飞扑至玉琤跟前并穿胸而过，同时将她击飞身后数丈之远。

第四回：濒死玉琤遭重创，逃亡寨众遇狂徒（三）

玉琤重重摔在地上，口中狂喷一口鲜血，奄奄一息。

黄晴川手肘往后一踹，挣开陆盛男的手臂，奔至玉琤跟前。

“玉琤……玉琤……”黄晴川唤着她的名字，又见她满襟鲜血，忍不住泪盈满眶。

玉琤徐徐睁开眼睛，声音极其微弱：“黄姑娘……不……夫人……是你……”

黄晴川含泣道：“先不要说话，歇一会再说。”

这时，陆盛男走前谓她道：“对不起，我出手重了。”

“你滚开！”黄晴川的声音如一下急雷，让陆盛男怔了一下，“你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我知道今天有伤在身，打不过你。可总有一天，我会找你算清这笔账！”

陆盛男道：“川妹，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我只想告诉你，别在她身上耗费真气。她活不了多久，劝你还是保重身体为上。”

“闭嘴，别在我面前猫哭老鼠！”

陆盛男亦打不算再说话，转过身徐徐离去。

黄晴川试图向玉琤输入真气，但果如陆盛男所言，她很快便感觉胸口作痛，头昏眼花，赶紧撤回真气，回笼丹田。再摸玉琤鼻息，已若有若无。她将锦盒用衣带系在腰间，然后背起玉琤，一时又不知何去何从。她打算先让玉琤歇一会，喝点水，于是朝小溪方向行去。玉琤在她背上一路经受颠跛，不断吐血。

黄晴川大惊，急忙放下她，道：“你怎么啦？你要挺住，我给你找大夫去。”

玉琤道：“不必了。夫人，你和我一起去找少寨主吧！”

黄晴川道：“对了，你怎会跑这儿来了？寨主们和窅幻山庄的人斗得怎样？”

玉琤道：“我被窅幻山庄的人打了一掌，之后便不省人事。直到醒来时，就见地上全是尸首，死的是腥风寨的喽罗和窅幻山庄的弟子，其他人均不知去向。我想急起直追，不慎滑下山崖来到这里。”

黄晴川道：“其他寨主没死吧？”

玉琤微微颔首道：“应该没死。从腥风寨下山，就咱们走的那一条路，他们不会回腥风寨去，想必在下山途中。夫人只要按原路追去，一定能找到他们。”

“可你现在伤成这样，我怕你撑不住。”

“我受了很重的内伤，但你也有伤在身，救不了我，只有找到寨主们，让他们合力救我才行。”

“那好吧。”黄晴川再次背起玉琤，沿着她指示回原路去。

时间逐渐流逝，黄晴川心中的怒气亦随之减弱，倒冷静地想起一些事来：玉琤似乎很想自己回腥风寨去，而目的并非是让众寨主合力救治自己这么简单。堂堂腥风寨的头目，会花功夫救治一个不值一提的小婢？还有，先前陆盛男言之凿凿，说她活不成了，而现在要找到腥风寨的队伍，希望渺茫得很，一旦徒劳无功，她就真没救了。她何故舍近救远，不立即找个大夫治伤？

犹豫，使黄晴川逐渐放慢脚步，最后停了下来。

“呃——”玉琤又吐出一口血。身体极其虚弱的她，几乎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黄晴川甚是矛盾，尤其是陆盛男的话，每每在拨弄她的心弦——“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林路遥城府很深，挺会算计别人，最好不要惹她……”

可另一方面，林路遥一直对自己恭敬有加，看着她说话时的眼神，无时不感到她由衷的诚恳与真挚，绝对不像陆盛男所说那样。

她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女孩子，能有多少计谋？——黄晴川努力说服自己。为了救人，自己别无选择了。

与其说是说服自己，不如说是敷衍一个逃避心中疑虑的借口。

黄晴川咬咬牙，鼓鼓气，背着玉琤继续进发。

杳眇归程，迷茫去路，

一腔疑虑消无处。

如今索骥影憧憧。

踏行最似邯郸步。

日色颓靡，风寒凛怒

剑敲锦盒铿锵鼓。

更敲心底一池波。

几时平息瓜洲渡？

日暮时分，腥风寨的人马顺利下山。甫入夜，寒风凛冽而至，吹拂两边竹林沙沙作响，人闻此声，随之与树竹一同哆嗦。

徐康谓众寨主道：“我们也该分道扬镳了。前面有两条路，穿过左右两边竹林亦各有一条路。虽远近不同，但均可到达甄田古镇。咱们于十月初五日在哪儿会合。”

万俟达江道：“为何选在十月初五那么迟？”

徐康道：“甄田镇有名医数人，我们要找到其中一个叫甄青囊的人，替大寨主疗伤。他是隐士，不易找到，所以要多预算些时间。左边竹林的路去甄田镇最近，负责保护大寨主的人投这条路走，可以争取更多疗伤的时间。其余各位则再兵分三路，投剩下三条路。”

陈东渐道：“徐寨主打算如何分配人马？”

徐康环视众人一眼，道：“万俟寨主和陈寨主一路；唐寨主和胡寨主一路；缪寨主和少寨主一路，我亲自保护殷寨主，为最后一路。”

这样分配，缪以清面盈悦色，而林路遥则红晕满脸，煞是尴尬。林路遥谓徐康道：“不如我和徐寨主换一下，由我护送大寨主，徐寨主则和缪寨主一路，可否？”

未等徐康回话，缪以清马上反对：“徐寨主是我们当中最有谋略的，由他保护大寨主更加合适！”又转对林路遥道：“少寨主，你有伤未愈，由我护你上路吧！”

林路遥婉拒道：“不必劳烦缪寨主操心，我的伤已无大碍，可以照顾好大寨主。”

“然而中途若然遇袭，我怕你招架不来。”缪以清很不放心的样子。

“有我和小涓在，任何人都伤不了大寨主一根头发。”

二人就这样争持不下，万俟达江好不耐烦，道：“保护大寨主，咱们都有份，用不着你争我抢的。赶快商议好事宜，马上起行当是。”

陈东渐亦道：“我也想和胡寨主或者唐寨主换个位置。”

林路遥正色道：“徐寨主已将人马分配好，改来作甚？改来何益？”

万俟达江不服道：“你能改，为何陈寨主不能改？”

林路遥嘴角挑起，冷笑道：“看来咱们是一路的，都是不满意徐寨主的分配。可我不明白，陈寨主想换位置，万俟寨主怎么这般看紧？”

万俟寨主语塞，徒得干瞪眼睛恼怒。

徐康问陈东渐道：“陈寨主何故提出换人？”

陈东渐道：“实不相瞒！我怀疑我们腥风寨里有叛徒！我们的行踪一直暴露在敌人面前！”

一句话，唬得在场各人心头一凛！气氛一下子沉寂下来，两旁沙沙的竹叶声显得特别吵耳。风一停，竹叶声随之而停，你我之间便屏住呼吸，试图听听谁的心跳声最大，猜测哪个是叛徒。各人的眼睛都想若无其事地去看其他人，可一旦发现自己被人家盯着，又惊惧地撤走视线，望向其它方向。

第四回：濒死玉琤遭重创，逃亡寨众遇狂徒（四）

徐康满目惆怅，吁叹道：“腥风寨今天的田地，有叛徒也不足为奇。草莽中的流连落索，怎比得上玉枕上的荣华富贵？否则，江湖上的各门各派亦不至于一面倒般归顺清廷。”

林路遥道：“若是大寨主见到这幕情景，一定伤心透顶。”

众人听毕，皆面有惭色。少顷，陈东渐道：“谁是内奸，徐寨主心里应该有个数，在分配人马时要仔细考虑清楚。”

万俟达江亦道：“陈寨主所言甚是。现在虽然来不及清除内奸，但最起码不能让他接近大寨主。”

林路遥看不过眼他们二人说话没规矩，肃然道：“唯怕徐寨主心中的想法未必和你们二位凑合。不如由陈寨主说说自己的想法？”

陈东渐望了望徐康，徐康微微颔首，示意要他讲出来。他便放胆道：“我认为保护大寨主的职责交给徐寨主和缪寨主，其余三路人马，分别是：万俟寨主和唐寨主一路，陈寨主和胡寨主一路，少寨主你就辛苦点，自己一个人上路。”

林路遥心中盘算着：说到底，他都是想孤立我，然后自己抽身去看住胡有能。未待她开口，徐康已一锤定音：“那就按陈寨主的提议去办吧。至于联络华文剑宗的暗号，等到了甄田古镇后，我自然会告诉大家。”

众人起初还面面相觑，后来便不约而同默许。

就这样，全寨上下被平分为四支队伍，朝四条路向甄田古镇进发。徐康和缪以清保护殷宜中走左边竹林小路；陈东渐和胡有能、唐云步和万俟达江两队分别走中间的两条大路；林路遥则走右边的竹林小路。

竹林之夜，埋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萧煞，有几个喽罗路上讲起山魈和无头鬼，其他人立即吓得脚都软了。有些则报怨又冷又饿，还要连夜赶路。不满之声传到林路遥耳中，她回马谓众喽罗道：“各位兄弟，我知道你们辛苦了。不过这样赶路也是迫不得已的，走过这片竹林，我们马上歇息。”她一说话，喽罗们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少寨主！”从林路遥身后的一辆马车上传出一个声音。

“小涓，你身体好点了么？”林路遥问。

小涓一直在车内休息，刚刚才醒来。

“好些了。”小涓转而紧张道，“少寨主，你甘心看着大寨主和他们走了？”

林路遥道：“看来事情没有想象中简单。不是我甘心，而是暂时不能轻举妄动。”

小涓道：“可我们的路和大寨主他们相隔那么远，我怕万一……”

“你放心，”林路遥打断她话道，“再等一会吧，我自有打算！”

竹林内风吹得越发凛冽，间或“叭啦”一声，一棵竹子禁不住强风的拖曳，中间断开栽倒下来，当场击中一个喽罗，打得他头破血流。有人趁机危言耸听：“鬼啊——鬼啊！”

林路遥异常冷静，她从马上跃起，乘着竹子向上飞攀，转眼间已爬到数丈高处。她看了一下天空：是夜云多，天上的亮点仅寥寥几处。可她面容一舒，很快便纵身飞回地上，谓众人道：“时候差不多了，咱们向左进发。”

有喽罗道：“少寨主，左边哪有路可走？”

林路遥道：“虽然没路，但可用刀剑开路。”

小涓不解，谓林路遥道：“少寨主为何突然易道？”

林路遥道：“我自有主张，先不要问。”

可喽罗们个个面有难色，踟蹰不前。

林路遥道：“之前的风是迎面吹来的，可现在风改从左边吹来，说明前面有高山挡住，快没路了，我们得向左边开路。况且，我们现在走的是去甄田镇的四条路中最长的一条，相信你们也想快点到那儿吧。”

经此一言，喽罗们才略息怨言。

林路遥亲自下马到前头开路，小涓提出与她一道，起先林路遥不许，小涓再三请求，她才许之。

中途小涓低声问道：“陈东渐明摆着挑最远的路让少寨主走，为何少寨主不据理力争？”

林路遥道：“争之无用，他的用意我一早明白，而且当时的环境容不得我据理力争。走这条路，要翻过一座山。刚才前面的风正是被山挡住。由于那山极险，如果要翻过它，必须等天亮，今夜便要在竹林里宿营。这么一来，时间会耽搁很多。为了不引起他怀疑，我故意先赶一段路，到了这里才突然改道，追回大路上去。”

小涓声音变得更加低沉，道：“少寨主，你怀疑那人是陈东渐？”

林路遥没有答话，依旧挥剑砍伐两边竹子，少顷，突然大喝一声，铆足劲竖直破在一根竹子上，那竹子自顶端至底部被完全剖开，左右开裂倒下。

“这人太可恨了！”她说话时明显咬住牙。

小涓道：“亏我们当初还以为是聂云超和风不息！”

林路遥道：“很可能到现在我们还是猜错了。”

小涓听了，顿时一脸茫然。

“事情已经变得越来越复杂。总之，我们现在得赶快回到大寨主身边！”林路遥的剑速愈发加剧，顷刻间，原来茂密的竹林居然被她开出一条大路！

却说万俟达江与唐云步一路，投其中一条大路。其间二人相互未发一言。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队伍后面相继传来惨叫声，原来数名喽罗遭到伏击纷纷倒毙。

万俟达江突然抽刀砍向唐云步。唐云步尚未来得及躲避，已教他斜砍肩上一刀，霎时血流如注。他坠马后在地上滚爬几步，马上跃起反击万俟达江。两人你一刀我一剑，打得难分难解。而其他腥风寨的喽罗则接连中伏，转眼间只剩下唐云步和万俟达江二人。

唐云步一边挥动烈炎剑招架一边喝道：“万俟达江，你给我停手！”

万俟达江道：“我呸！受死吧！”说罢，出招更加紧几分力。

一轮刀与剑的星流矢动之后，二人均已气力不接，但拼劲使出最后一招，结果如两下巨雷相劈，强大的气劲将二人向两边崩倒，各飞出几丈远。

唐云步迅速爬起，方觉周围已无活口，疾呼道：“万俟达江，你看看！”

万俟达江冷笑道：“想乘我不慎偷袭我，是不？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唐云步道：“我们的人都死光了！”

万俟达江咬牙切齿道：“我早知道你是内奸，别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唐云步仍欲争辩，忽然听得附近响起一下拔剑的铿锵之声。那声音异常清脆悦耳，只可惜响于这种紧张的气氛下，直使人全身毛发一竖！万俟达江歇住怒气，静静审视四周。

“簌——”一个尖锐的声音如利剑般削来。唐云步耳朵甚灵，马上反应声音并非朝他而来，急呼道：“躲开！”

万俟达江亦有预觉，忙将头往后缩，可仍旧被削中脸上皮肤，流出鲜血。刚才那个声响，乃是剑术高手出招时掀出的剑气，真正的剑刃并无触及万俟达江。剑气过后，周围又恢复了原来的死寂。

万俟达江心头一寒，忖道：若然那股剑气靠下一点，我的脖子早断了。

唐云步喝道：“藏头露尾的是狗熊。如果你有本事，为何不现身与我一较高下？”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唐云步，你还不配和我交手！”

唐云步大怒：“呸！暗箭伤人的人，亦不配与我交手。”

万俟达江又道：“混你奶奶的账，你有何能耐？不过净是杀些腥风寨无名小辈，有种出来单打独斗！”

那声音沉默了好久，未予回话。万俟达江心有不甘，连声毁骂数句。

“簌——”又一股剑气削来。万俟达江亦如之前那样躲避，但剑气实在锐利无比，他人中处又被拉开一道血口。

万俟达江骂道：“他奶奶的，剑术这么差，就只会暗中偷袭你！”

“呵呵呵……”刚才说话的声音转成一阵可怖的奸笑。

第五回：胡有能舍生取义，缪以清剖白倾心（一）

却说万俟达江和唐云步听着这阵寒心的笑声，豆般大的冷汗自两颊滴下。

须臾，那笑声停下，道：“万俟达江，知道为何刚才我故意不取你性命？”

万俟达江嗔道：“你敢杀么？”

“为何不敢！”说罢，第三股剑气骤然削来，不过并非冲着二人，而是沿着地面一扫而过，地上的残枝碎叶被卷起扬至空中，经过好一阵功夫才缓缓落回地面。

“刚才你们二人互相怀疑对方出卖自己，还想置对方于死地，想不到腥风寨的英雄们，今天会落得如此下场。”一句话，将万俟达江和唐云步奚落得一脸赧然。

万俟达江道：“唐寨主，万俟达江错将你当成内奸，内心十分愧疚。”

唐云步道：“既然你我已冰释前嫌，当是携手共同对付这个藏头露尾的鼠辈！”

那声音又道：“今天你们两个，有一个要死，一个活着。如果谁能把对方杀掉，我就答应不杀他。”

唐云步急啐一口唾沫：“呸！腥风寨的人个个都是义气儿女，背信弃义、自伤残杀之事绝不会做！”

“我再说一遍，你们一个要死，一个活着。如果你们不杀掉对方，就两个都得死！”

“混蛋，你给我滚出来！”万俟达江扯破喉咙怒吼道。

“哈哈哈……”又是一阵狂笑声。不知何处飞来一枝凤钗，落至万俟达江跟前。万俟达江一看，竟是自己妻子的饰物。

“万俟寨主，你一年才回去看你妻儿一次。秋天是思念的季节，这会儿你一定很想念你妻儿吧。要我带你去看看他们么？”

“混蛋！你拿我老婆儿子怎么样？”

“哈哈哈……我没把他们怎么样，他们现在很好，只要你肯杀掉唐云步，我马上带你去见他们。”

“你滚出来！我和你拼了！”任凭万俟达江怎么叫喊，周遭依然只有他和唐云步两个。声音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不知道说话的人在哪里。

“晃铛——”一把匕首突然飞来，掷于地上。唐云步看见匕首，顿然失色。

那声音又说话了：“唐云步，认得这把匕首么？”

唐云步十分惊惧，结舌道：“这……怎么会……会在你手上的？”

万俟达江骂道：“你到底想怎样？”

那声音道：“万俟达江，你气什么呀？让我告诉你一桩事吧。”

“不要——”唐云步失声道。他表露出来的惊慌，教万俟达江再度竖起敌意：“唐云步，你做了什么亏心事？”

唐云步浑身是汗，吓得两股颤抖。

“唐云步，要是你对万俟达江下不了杀手，那我帮你一把吧。万俟达江你听着，这些天你们见到的殷夫人是假冒的。真正的殷夫人梅秀枝，早就死在唐云步的手上。这柄匕首就是凶器！”

“你胡说！”唐云步立即反驳道。

万俟达江斥道：“唐云步，可有此事？”

唐云步心虚，支支吾吾道：“万俟达江……我……你听我说……”

这时，那声音又道：“唐云步，现在万俟达江知道你的坏事，你不杀了他，他一定将真相扬出去，到时你会身败名裂啊！哈哈哈……”

万俟达江怒道：“唐云步，大寨主对咱们兄弟情深义重，你竟然杀害殷夫人，我饶不了你！”

唐云步慌忙道：“万俟达江，别中他诡计，他想让咱们自相残杀！”

万俟达江道：“我问你，他说的事是不是真的？”

唐云步犹豫未答。

“你不说话，便是默认了吧？”万俟达江提起刀就要杀来。

唐云步急道：“住手！没错，殷夫人……是我杀的，但我……”

“唐云步，你还想狡辩？”那声音马上打断道，“你早就觊觎梅秀枝，于是趁殷宜中不在寨中，想乘机将她据为己有，可惜，真是可惜，你没想到居然会东窗事发。哈哈哈……”

万俟达江悲愤交加，仰天道：“大寨主，今日我不杀了唐云步誓不为人！”

“呔——”一声怒喝直穿云宵……

另一条大路上，陈东渐和胡有能同样是互相怀疑对方。两马并驱行于队伍前列，马上二人时常急转过脸瞅对方一眼。

走了很远的路，仍未见半座村落。胡有能怀疑走错路，一勒缰绳，伫步不前。和万俟达江和唐云步的遭遇一样，胡有能身后跟从的喽罗突然遭到来自四面八方的飞镖袭击，顷刻间已相继倒地而亡。

陈东渐倏地抽刀喝道：“胡有能，老子没看错，真是你搞的鬼！”

胡有能大惊，道：“陈寨主，你这是什么意思？”

陈东渐道：“我早就怀疑腥风寨里有内奸。当日大寨主为救夫人心切，带着一队兄弟下山找寻，结果没过多久便听闻他遭遇窅幻山庄的伏击，身受重伤。大寨主武功高强，即使潘寿阳亲自出马，亦未必占得上风。他如此不堪一击，皆因身中剧毒之致。这个下毒的人，除了腥风寨的人还会有谁？聂云超一直伴在大寨主身边，起先我以为内奸是他。但他那天也落得半死下场，我便打消对他的怀疑。据说大寨主遭伏后，是聂云超放响箭通知你的。为何聂云超偏偏叫你去救人？难道你的武功比其它寨主高？”

胡有能放声长笑，笑了一阵后，声音由高亢转至低沉，顺畅转至艰涩。

“陈东渐，就凭这些无稽之谈，你就怀疑我是奸细？那我还有何话可说？”

“我所说的绝非无稽之谈！聂云超无缘无故被杀，是因为你不想留有活口。他死的那天晚上，你和林路遥最先发现他的尸首。因此，我不能不认为你们是一伙的。”

“荒谬！如果我要杀聂云超，早在营救大寨主的时候就可以下手了，需要等回腥风寨后才下手么？”

“哼！这个只有你和林路遥才知道！我和万俟老爷子吃盐比你吃米还多，这点小计谋如何骗得过咱们？”

胡有能将腰间大刀解下掷于地上，道：“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也无法消释你对我的怀疑。目今腥风寨已元气大伤，我只希望今日你我莫要落得自相残杀的境地。”

陈东渐冷笑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惺惺作态，我不会上你当的！”言毕，从马上跃起，挥刀向赤手空拳的胡有能砍来。

“刷啦——”一泼鲜血喷洒空中。胡有能没去躲这一刀，但见刀锋削落后，他合上眼睛，歪身坠下马来。

陈东渐骇然，扔掉大刀奔前道：“胡有能，你为什么不躲？”

胡有能未有答话。陈东渐扶起他，喊了他几次名字，他才半合着眼睛，弱声道：“大寨主出事后，腥风寨的人心便散了……”

陈东渐道：“你不躲我，难道是想证明……”他满心羞愧，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胡有能道：“你说得没错，清廷的魔爪已经伸向腥风寨，所以……我们一定要更加团结……”鲜血从伤口汩汩流出。

陈东渐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替他捂住伤口，但伤口实在太大，根本无济于事。

胡有能道：“陈寨主，我们不能自相残杀。腥风寨同室操戈，坐享渔人之利的便是清狗。”

陈东渐泣道：“胡有能，是我头脑昏蒙，误以为你是奸细。我对不住你，待我将来手刃真正的奸细后，我定然以死谢罪。”

胡有能两眉一紧，道：“不……不要这样……如今腥风寨最需要的是有生力量，不要再做无谓的牺牲……”他或许还有更多的话想说，可他已用尽最后一口气了。

“胡有能——你不能死啊——”陈东渐涌起满腔悲痛，潸然泪下。

第五回：胡有能舍生取义，缪以清剖白倾心（二）

“哈哈哈……人死不能复生，面对现实吧！哈哈哈……”不知何处传来一把浑厚的声音。

“谁？”陈东渐张望四周，却见不着任何人影。

“连自己人都下得了手，腥风寨已无法阻挡它日渐式微的趋势！”

“你是谁？藏头露尾的算什么英雄！”

“呵，呵，反正今天谁也论不上英雄。”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剑气割地而来，将地上的落叶向两边掀开，直扑陈东渐而来。陈东渐急忙跃起避开，胡有能的尸首立时被割成两段。

陈东渐吓得面色刷白，心剧烈跳动，似乎快要蹦出胸膛来。寒风阵阵，他居然满头大汗！

“刷——”还未来得及喘息，又一道剑气袭他而来。可幸，他依旧躲开。剑气削在身后一棵树的树干上，树干立即被剖开两半。之后，一连几道剑气自四面八方袭来，尽管他都一一躲过，但已疲惫不堪。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袭击骤然停歇下来。陈东渐一边口鼻吹气，一边想：此人并不出剑，仅用剑气袭我，内功绝对不可估量。他要杀我轻而易举，但每次都给我躲避的机会，一定是想折磨我，耗竭我全部力气。

过了一会儿，陈东渐战战兢兢地走去拾回大刀，环望周边，仍是不见一人。

“啊——你给我出来！”他无法掩饰内心的恐惧，径直冲向路边的竹林挥刀乱砍一通。竹子“哗啦哗啦”地被砍断，竹节竹末四野横飞。他砍了一阵，终于筋疲力尽，慢慢合上眼睛，躺在地上等死。

“哈哈哈……腥风寨啊腥风寨，今天你终于风流扫地，声名狼藉。殷宜中，你的部下正斗志全无地在等死！哈哈哈……”

这一话激起陈东渐的羞怒，睁开眼坐起身骂道：“士可杀，不可辱，要杀要砍本已随你，还净说些风凉话作甚？”

“好，那我就圆你心愿，现在就了结你！”

一道修长的身影突然飞出，几个空翻后稳立地上，右手拖着一柄长剑。是夜云多而无月色，可那剑的光芒不知从何而来，熠熠生辉，煞是耀眼。

陈东渐骇然，失声道：“是你！”

“刷啦——”

这声音落下之后，大路上便只剩下呼呼的风声……

徐康和缪以清赶了数个时辰的路，见左近有数点光亮。因众人手中皆执火把，故料知附近有个湖。

徐康谓缪以清道：“天亮之前一定能到达羊蹄坡，咱们到哪儿后再歇息。”缪以清颔首同意。

徐康看看身旁的马车，从半虚的车帘，依稀可见静躺车内的殷宜中，一时间心头一酸，暗想道：殷寨主，你最好暂时不要醒来。如今腥风寨人心涣散，你猜我度，加上清廷、窅幻山庄的紧紧追杀，可谓内忧外患。一场激战，教腥风寨元气大损，伤亡惨重。如果你醒了，一定受不住这般打击。

他还反复想着陈东渐的话，路上一直留意缪以清的一举一动。但瞧见去，缪以清似乎并无对自己存有戒心。

路旁的竹林传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二人随即按住兵器，又叫住喽罗们停下脚步静候其变。待声音渐近时，徐康大喝一声：“什么人？”

竹林传出一把娇柔的声音道：“徐寨主勿惊，我是林路遥！”

众人立时长吁一口气，缪以清更是喜不自胜，只是各人并未留意他的表情而已。

徐康问：“少寨主何故不按计划行事，投到这条路来？”

林路遥反诘道：“徐寨主应该知道我走的那条路，中途会遇到一座山壁，今晚肯定过不去，于是两头不靠岸，必须在林中过夜。如此美差，还亏您老人家挑我担了。”

徐康惭愧不已，道：“确实是我不周。少寨主莫要见怪。”

林路遥固知“得些好意须回手”，亦道：“徐寨主，刚才的话乃是戏言，反正那条路肯定有人要走，谁走还不是一样。”

徐康容颜稍舒，道：“恐怕因为路远，所以少寨主中途易道，回到这边来。”

林路遥道：“正是。咱们出了竹林，越过两处大路，再回到这边竹林上来。”

“那么少寨主中途有否遇见唐寨主和陈寨主两路人马？”

“这个倒没有。大路好走，相信我到达大路时，他们已走过了。”

徐康“哦”了一声，然而内心疑惑始终挥之不去。

“徐寨主，大寨主身体可好？”林路遥最放心不下的，仍是殷宜中的安危。可这一问话，却让刚才既惊且喜的缪以清神色大变，他唯恐别人笑话，眼睛故意望到一边去，耳朵则竖得直直。

徐康道：“大约一个时辰之前，我给他喂了些稀粥，可咽下的并不多。”

“那能喝水么？”林路遥十分紧张。

徐康没说话，只是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林路遥已两眼通红，既是因为赶路太辛苦，亦是心痛殷宜中粒米不进的苦况。她凝视马车内舆很久，没有说一句话，仿佛在她的世界里，仅剩下一种声音，那就是殷宜中的心跳。

“大寨主他一定能吉人天相，少寨主不必担心太多。”缪以清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林路遥朝他微笑示意：“缪寨主，谢谢你和徐寨主，先前对大寨主的周全照料。”

这句话多么见外，缪以清听了浑身不自在。他道：“少寨主，我们腥风寨上下一心，都想把大寨主照料好，尽快给他找人医治。既然目标一致，又何必分彼此呢？”

林路遥道：“哦，那算我话说多了，对不起。”

“路遥，你别这样！”缪以清说这话时明显把声音压低，“你不在时，我的心神从没安定过。”

林路遥道：“缪寨主言重了，路遥安好，从今不用再让你操心。”

“路遥，你对我说话能不能……”

缪以清好比投鼠忌器，即使心里一早有想表达的意思，却难以说出口。他不往下说，林路遥也不想问。

接近四更时分，徐康一众顺利到达羊蹄坡。羊蹄坡不是山坡，而是一个小镇的名字，而且小得名副其实，方圆不过两三里路。整个小镇地形如同羊蹄，镇外有山坡数处，所以外人半真半假地把它唤作“羊蹄坡”。人多不易投栈，徐康便让缪以清、林路遥带上喽罗几人，护送殷宜中到镇内下榻，自己则与其余部众于镇外营宿。

缪以清和林路遥好不容易找上一家客栈，拍门很久，掌柜才极不情愿地开门，一见这几人一身江湖侠客的打扮，二话不说“砰”地关上门。林路遥一边拍门一边恳求道：“掌柜，你行行好，咱们几个赶了好久的路才来到这里，要是今晚找不到地方休息，明早就无法赶路。”

掌柜隔着门板道：“这里客房早满了，你们到别处去吧。”

“可是掌柜，羊蹄坡乃弹丸之地，能有几家客栈？你叫咱们到别处去，分明是留难咱们。”

“即便留难，那又怎样？生意是我的，我爱做就做，不爱做就不做，你管得着么？”

缪以清勃然大怒，拔出三曲三尺剑就要砍门。幸得林路遥眼快，一手按住他剑柄道：“不要冲动。刚才你可能没看见掌柜的神情。他或许见过太多江湖仇杀，一瞅我们这副样子，怕又把他牵连上什么，所以宁可不做这桩生意。如果你越是动粗，他就越怕咱们，更加不会开门。况且咱们不能涉露行踪，若是和他吵起来，整个镇的人都知道咱们来过，到时就打草惊蛇了。”

她轻敲门板道：“掌柜，算我跪下求你了，请收留咱们几个吧。最多我出双倍的价钱。”

“不行不行，太晚了，我想睡觉，哪有力气安顿你们？”

“那三倍价钱呢？”

“不……不行！”

缪以清再次按捺不住，甫欲抽剑，又教林路遥按住手背。

“四倍价钱，你觉得如何？按时间算，咱们还宿不上一夜，应该合算了呗！”

“还……还是不行……”

“五倍！”

里面倏然静了下来。须臾，门“戛吱”一声重开，掌柜招招手道：“动作快点，走路时脚步放轻一些，别弄醒其它客人！”

林路遥朝缪以清一笑，缪以清亦一扫之前的愠色。眼神交流完毕，却见大家的手搭在一块，林路遥慌忙将手缩回。二人好不困窘，不忍相望。

第五回：胡有能舍生取义，缪以清剖白倾心（三）

虽说劳累了一天，但林路遥仍无法入睡。往事种种，汇成满腔辛酸滋味一并涌上心头，纵有漫漫长夜也不足以将它一一消释。诗云：

半扣轩窗对月阴，愁丝散乱不胜簪。

长眉蹙蹙千般事，永夜悠悠一处心。

常向空舆青眼望，暗将枯句白头吟。

何时紫玉轻烟起，拟作殷郎共薄衾。

她推起轩窗，不料与对面厢房内同样是睡不着觉的缪以清目光相投。

“路遥，你怎么不睡？”缪以清主动打开话匣子——尽管林路遥不想与他聊话。

“你呢，为何也不睡？”她淡然问道。

“最近发生的事太多了，心情很沉重，打消不去，自然就睡不着。”

“哦。”林路遥看在礼貌份上应了一句。

“路遥，既然大家都睡不着，不如下去走走。”

“可你得照料大寨主，别随便离开。”

“不，大寨主他睡得很香，不会有事的。”

“但是……”

林路遥想拒绝，可缪以清马上把话接续下去：“不要推却我，我们两个难得有这种机会说话。”

林路遥心里很矛盾，又见对方盛意拳拳再三恳求，只好应承。

羊蹄坡，很难想象是一个小到什么程度的地方。绕着它的，不外乎一条两边长满野草的郊道，除了簌簌的风声，就一无所有。镇内的灯笼很少，只要稍离开小镇远一点，立即进入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境界。二人出来好一阵，林路遥一直低着头，而缪以清也好像哑了不懂说话。

“缪寨主，天气好冷，别再走远了，咱们回去吧。”林路遥最先打破沉闷的气氛。

一说到回去，缪以清便不肯罢休，即道：“路遥，往日虽说和你天天见面，却总有一种咫尺天涯的感觉。我很想抓住你的眼波，可是它总向别的地方送去，每次我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直到之前和你分道扬镳，我才顿觉日子空虚，毫无乐趣。那时，我真害怕再也见不着你。”

林路遥道：“缪寨主言重了，又或是寄望过高了。春风会给蒲公英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失望。于是，有些种子落入泥土中，便从此生根发芽；可也有些种子会飘到异处，或是落入水中，或是挂到树上，那它们的生命就只能和当年的春天一同远去。世间事物，往往讲求缘分，而缘分，又往往可遇不可求。这一点，希望你能明白。”

“路遥，缘分并非全由天定，如果人不去争取，只会悔憾终生。”

“可是，我觉得你已经争取了，你不应再有悔憾。”

“路遥……”

不经不觉，两人走到一户人家门前，屋檐下吊着几串铃铛，经风一吹，发出悦耳的叮咚声响。

缪以清忽然看见林路遥在眨眼睛，道：“路遥，你哭了？”

“不，没有，”林路遥揉了揉眼睛，半晌才补上一个理由，“有沙子进眼了。”

“你不要骗我，这么多年来，你是我一本每天必读的书。书中的每一个细节，对我而言可谓了如指掌。你一举手、一投足，我都能参透个中含义。”缪以清上前一步，想用衣袖替林路遥擦拭眼泪。林路遥马上转过身去，道：“不，我自己来。”

“铃铛的声音无论多么好听，一旦进入你的心中，亦徒然成了无数根针，把你扎得千疮百孔。于是乎，你痛得哭了。”

“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路遥，你为了逃避现实，已然疲于奔命地活着。可这样过日子，你将一辈子活在爱恨纠缠之中，永远也得不到幸福。韶华有限，过于执着是徒劳无益的。”

“别说了。”在林路遥的立场看来，与其说铃铛的声响是针，不如说缪以清的话才是针。

“我要说，因为我要你看清楚自己！”缪以清紧紧握住林路遥双臂，他已下定决心，无论她反应如何，这次绝不让她有机会挣脱。纠缠了一会儿，林路遥果然疲软屈服了。

“路遥，我清楚记得：七年前，我和大寨主在林家堡发现了你。当时林家堡的人几乎死光了，只剩下你和小涓、玉琤三个孤苦小女孩。要不是你们强忍悲痛，躲在断垣残壁之下不哭出声，或许……”

“呜……” 林路遥被缪以清勾起沉痛的回忆，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哗啦啦”地落下。

“三个小女孩，在童年时代就被无情地刻上血与肉的伤痕，哭泣，相信是最有效的宣泄方式。但三个人当中，你哭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尽管小涓和玉琤哭得声嘶力竭，但我知道最悲痛的人是你，你已悲痛得连嘶喊的力气也没有了，因为林家堡死的都是你的亲人，有谁能比你更加难过？”

缪以清伸出手，轻轻拭去她面颊上的泪水，而她，已不像先前那般断然拒绝。

“或许上天选定大寨主和我，成为与你最有缘分的人，因为我们都擅长捕捉你心中所想。大寨主把系在身上的一串铃铛送给你，还亲自摇响它。他希望悦耳的铃声，能消融覆盖在你心头的冰雪。后来，你终于笑了——笑，表明你重新点燃对生命的热爱。虽然这是大寨主的功劳，但你的笑靥，我当时委实偷了一把，在旁边自个儿分享着。”

林路遥不想让他说下去，道：“今晚你约我出来，就是想说这些？”

“不，还有！”缪以清道，“无论当时的你多么不谙世事，但也应当明白，大寨主已有了妻室，有了同样对你关怀备至的殷夫人。因而有一件事情，我始终无法接受。大寨主和夫人待你如亲生女儿，为何你对大寨主的敬爱，最后会变质成不可思议的忘年恋？”

“够了！”林路遥打断道，“这是我的事，你无权干预。”

“路遥，大寨主比你年长二十多年，他足可以当你父亲！”

“缪以清，不要再说了。当是尊重我，也尊重你自己吧。”

缪以清当即反驳道：“你错了，我一向都尊重自己，而且最尊重自己的感受。而你，却一直在亵渎自己的真情实感，一直在欺骗自己，做着两件画饼充饥的糊涂事：第一，你在痴想着一段不会开花结果的感情会有一天成为现实；第二，你认定自己生命中从来不曾有过我的存在，明明脑海中闪过我的面孔，感受过我的关爱，都要竭尽全力将我打压到苦无边际的修罗界！”

林路遥拭了拭眼泪，吸一口气道：“我会对我的选择负责，即使再多痛苦，也独力承担。你的深情厚意，我恐怕除了多谢，已爱莫能助。”她将缪以清扶在自己臂膀上的手拿下。

缪以清苦笑道：“我真羡慕大寨主，能你这一位情深的女子暗自流泪。”

林路遥道：“我也感谢你曾为我流过泪！”

缪以清顿时一脸愕然。

“我受伤的时候，你曾为我输真气护着心脉。当时我半梦半醒，看见你眼沿的泪光。我和你，其实是同一种人，有着同一种经历，甚至说，我和你都在为一个人耿耿于怀！”林路遥的这番话，似乎想给人一种无声胜有声的效果。缪以清的情可以了无止境，但长夜终究会消逝。林路遥想将自己湮没在这个寒风凄切的黑夜，藉以斩断一束纠缠多时的情丝。

缪以清目送她远去的身影，心中仍叨念着：肠断未忍扫，眼穿仍欲归。路遥，我就是不相信，你的心是铁做的。

第五回：胡有能舍生取义，缪以清剖白倾心（四）

严秋的清晨，刺骨的北风将地上的碎屑物吹得直打转转儿。厢房外一棵百年老树，禁不住劲风的折腾，“啪啪”几声，数根枯枝骤然断裂。这声响惊醒了刚刚入寐的林路遥。昨夜窗户没有关紧，她起身被风一吹，立时打了个寒颤。蓦地，她脑中闪过一个不详的预感，提起佩剑直奔缪以清的房间。还未敲门，已听得房内传来“呃呃”的呻吟声。

“缪寨主，大寨主怎么了？”她的脸一下子憔悴了许多。

屋内，缪以清有气无力地说道：“路遥，先在外面等着，不要进来！”

林路遥意识到殷宜中出事了，急得一踹脚，踢开大门冲进去，见缪以清正为殷宜中灌输真气。

“缪寨主，发生什么事了？”

缪以清经她一唤，心便分了神，殷宜中突然张口喷出鲜血。

急切、惊惧、彷徨，将林路遥的思绪搅成一团乱麻。她一个箭步冲上前抱住殷宜中，涕泪泉涌，道：“大寨主，你不能有事，你不能有事啊！”言毕，也想将自己的真气一同输入殷宜中体内。

缪以清大惊，瞬即用手臂套住殷宜中身体转到一边，另一只手则朝林路遥两处穴道戳去。

“缪寨主，你这是……”林路遥心急如焚，身体却动弹不得。

“路遥，不要胡来！你情绪不稳定，万一有个闪失，大寨主即性命不保。”

“不，救治大寨主我也有份，你凭什么剥夺我的权利？”

“路遥，把你的力气节省下来，对付可能随时来袭的敌人。大寨主就交给我吧。”缪以清向她送去一个坚定的眼神。

林路遥泪眼汪汪，心中念道：缪以清，你必须明白，你为大寨主的付出，不会成为在感情上牵绊我的绳索。

“啪啦——”一道剑锋将客栈的大门豁然劈开。门外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人，立如白杨，却面盈素色，弥漫着一阵死亡的恐怖。一条长辫从左边脖子绕过摆在前襟，那副姿态桀骜至极；手中拖着一柄长剑——足有四尺余，恐怕也有数十斤重，银光闪耀，杀气逼人，可以想象，那剑砍将下来，即使不被利刃割断血脉，也必教其重量压垮脊梁。

在此之前，掌柜夫人和女儿本想开门做生意，经此一吓，呆立了半晌。掌柜夫人料知此人定是寻仇滋事的江湖人物，故不敢得罪，赔着笑脸迎上去道：“嘿嘿嘿，这位客官，想……想投栈是么？我马上给你找最好的房间。”

那人静默不语，她又道：“呃……最多只收你一半的价钱。”

那人眉梢一挑，冷冷道：“有个受了重伤的人住在这里，他在哪个房间？”

昨夜林路遥等拍门投栈时，掌柜夫人并未醒来，因而对此事全然不知。她支吾着回话道：“我……我说客官呀，好像……没有受伤的客人来过啊！”

“我再问一次，他在哪个房间？”那人像擎天柱般岿然立着，除了在说话的嘴巴，浑身几乎没有一块肌肉在动。

“客……客官啊，真的没有你说的人啊……”

那人猛然挥起一剑，一抹寒光掠过掌柜夫人眼前。寒光过后，掌柜夫人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自她额头开始，一道血痕径直延伸至下腹，她来不及一句呻吟，便伏倒地上。

“啊——”掌柜的女儿尖叫起来，回身朝楼上奔逃。那人踢起地上一块门板，转瞬间击中她膝后。她双腿一屈，从楼梯跌滚下来。

“救命啊，救命啊！”她尖锐而凄厉的叫喊声快要将楼板戳穿。那人上前揪起她的头发，问的还是同一句话：“他在哪个房间？”

她战战兢兢道：“客官，我……我真的不知道……真的……”

那人恼羞成怒，手往下移至她颈骨处，指节往内一收。

“啊——”惨叫之后，掌柜的女儿即时口吐鲜血，颈骨断裂而亡。

掌柜一大早起来，还没洗漱，便听见楼下惊声连连，想下楼看个究竟，却目睹妻子和女儿惨死，哀痛摧心，失声叫道：“夫人——萍儿——”

那人抬头瞅见他，缓缓抬起剑指着喝道：“下来！”

掌柜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人碎尸万段，然而女儿只一瞬间便死在他手上，不禁害怕起来。

“听见没有？下来！”那人再喝一句。

“蹬，蹬，蹬……”掌柜惶惶恐恐走下楼来，比及离那人不足十步时，双脚停下再不敢前行半步。

“昨晚有没有一个受伤的人到你这儿投栈？”那人说话时双眉竖起，虽未出招，但掌柜已感觉到自己的五脏六腑被他紧紧捏住。

“这……这个……”掌柜一边说一边忖道：这恶人寻仇而来，目标想必是昨晚那几个江湖客。他心狠手辣，妻子和女儿已死在他手上，如果不告诉他那几个人的下落，自己肯定逃不出他魔掌。

那人等得很不耐烦，一手掐住掌柜的脖子。

“不要，大侠不要杀我，我……我说……”幸好掌柜喊得够快，否则又多了一具尸体。

“说！他在哪？”

“我……我说了，你是不是就放了我？”

“你没资格与我讲条件。”那人说罢，虎口突然收紧。

“咳，咳，咳……不……要……我说……”掌柜快喘不过气来。

那人松开手道：“我没太多耐性，有一句不中听的，定要你马上到阎王那儿报到。”

掌柜脚都软了，一歪身坐到地上，又怕话说迟了自己会没命，故结着舌头道：“他……他们……在‘玄’、‘黄’……‘宇’、‘宙’四间厢……厢房里，我……带……带你去！”

那人将掌柜整个提起，像一个猎人提着死去的猎物，朝着掌柜的指示向“玄”、“黄”、“宇”、“宙”四间厢房走去。

这四间厢房住着缪以清、殷宜中、林路遥以及四个喽罗。刚才一听到楼下声响，那四个喽罗立即奔到缪以清的房间。缪以清撤回真气，解开林路遥的穴道，又谓四人道：“先不要惊慌，咱们静观其变。”

一喽罗紧张道：“咱们还得看护大寨主，要是那仇家杀上来，咱们哪能抵挡，不如赶快逃吧！”

林路遥道：“逃也无用。从脚步声可知，仇家不就一个人。他敢独自前来寻仇，绝非等闲之辈，我们能逃得掉么？这一战已迫在眉睫，打定了！”

话音刚落，楼下相继传来阵阵惨叫——那是掌柜女儿的喊声。林路遥愤然道：“这个恶棍连弱质女子也不放过！”

缪以清道：“这人武功十分厉害，就算合我们六人之力，亦绝无胜算。唯今之计，只有智取。”他的提议正合林路遥心中所想。六人略作商议后，遂将殷宜中扶起坐好……

第六回：五内怒炎烧恶贼，一腔愁苦寄离人（一）

按照掌柜的指示，那恶人行至“玄”字号厢房门外。他手一松，掌柜便重重地摔在楼板上，磕得口鼻出血，还连连唤着“大侠饶命”。

那人眉目舒展，脸上露出笑容，但那笑容到底是狂妄和狰狞的。和之前不同，他没用剑劈开房门，而是用一只手将它推开。一扇微不足道的门，竟像有千斤之重，开得如此缓慢，或许，那人不希望这个兴奋的时刻一下子到来，而是想让自己苦心找寻多时的人慢慢呈现在眼前——居然这样也是一种享受！

门开了。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端坐在床上，虽然背对着自己，但一眼就认出是谁。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得像得到什么稀世珍宝似的。

“哈，哈，哈……”他的笑声断断续续，没有人知道他为何如此，“殷宜中，你兴奋么？我来了！”

殷宜中没有回话。

那人昂然走入房内，抬剑指殷宜中道：“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那副德性，即使心里如何惊惧，仍然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今天就你我两个，收起你的伎俩吧！”

“哼，哼，”殷宜中两下既像冷笑又似哼鸣的声音，教那人心头一怔，手中的剑蠢蠢欲动。［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倏地，只见殷宜中左手一甩，数根银针朝那人疾飞而去。那人脸一侧，银针虽躲过，但肩膀被人削了一剑，定过神时，第二剑已然刺来。这一剑他躲了一半，剑刃划破了他胸前衣服。第三剑再来时，他挥起巨剑挡住来势，另一手劈出一掌，掌气雄强，将来袭者崩得后退几步。接着又见四柄银剑如凤舞九天般袭来，他以一敌四，仍绰绰有余。须臾功夫，四柄银剑纷纷坠地。

那人轻蔑道：“说来也奇，殷宜中从不暗箭伤人，今日乍然使出阴招，原来是跟在他屁股后面的那群猴子干的好事！”

刚才坐在床上的殷宜中乃缪以清假扮，而最先实施偷袭的是林路遥。如今停下手脚，林路遥认出这个恶人，愤然道：“云芃，原来是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

云芃用手指轻拭肩膀处血迹，放到嘴里舐了一口，缓缓道：“你们腥风寨不是一向标榜样自己行侠仗义，光明磊落么？何故今日落得要背后袭人的田地？”

林路遥凛然道：“为侠者事，仗义者道，你滥杀无辜，连弱质女流都下得了手，根本谈不上‘侠’，称不得‘义’，纵使从背后偷袭你，亦然光明磊落。”

“哈哈哈……你还挺会诡辩！”云芃转过脸看看床上的缪以清，嘴角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缪寨主，多谢你刚才手下留情！”

缪以清脸色一沉，双手一拍床沿飞扑云芃而去。这种攻击对早有准备的云芃而言是徒劳的。他一手立起巨剑，腾出另一手接住缪以清的来掌。眼见缪以清几乎使尽全力，云芃却紊丝不动，反道：“缪以清，也该收手了吧。”

缪以清憋足一口气，欲以加倍内气击倒云芃，可惜全然徒劳之举，云芃先稍撤内气，引缪以清进逼，然后突然反击。他气力浑厚，而缪以清已然强弩之末，哪经得起这般冲击。

“嘭——”，一声巨响，缪以清往后飞出两丈多远，口中“噗”地狂喷鲜血。

“缪寨主！”那四名喽罗皆是缪以清的部下，见他受伤，恨得满眼通红，齐来围攻云芃。

“不要——”林路遥明知四人不是云芃对手，缠他厮打有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果然，云芃挥出一道剑气，不消剑刃，使将四人一齐削得血肉横飞。林路遥痛心不已，腥风寨又多了四个冤魂。

云芃抬起剑，双目凝视剑刃，道：“我这柄巨柄，好多年未染过血迹了。”说罢，居然陶醉中自得其乐，旁若无人。

林路遥扶起缪以清道：“伤得重吗？”

缪以清竟却失了神，忘了回答她的话，而在寻视她眼里有否因自己受伤而痛心的泪光。须臾胸中翻涌，又吐一口鲜血。

林路遥低声道：“你要撑着，一定要撑着。一会儿我缠住那家伙，你悄悄带大寨主离开。”

缪以清听了她前半句话，喜得笑容绽放，可听完后半句则见脸上骤然转晴为阴。

这时，云芃醒过头来，谓二人道：“如果你俩告诉我殷宜中躲在哪里，我最多免你二人一死。”

林路遥站起身道：“谁死谁活，还未有定数。容你张口说白话！”

云芃怒道：“臭丫头，缪以清好歹是位寨主，你是什么人，说话无礼于此？”

林路遥道：“腥风寨上下管我做‘少寨主’，和你说话已是纡尊降贵了。”

“哈哈哈……”云芃今天不是第一次狂笑了，但这次的笑，小觑的意味最浓重，“在我面前，连缪以清都不堪一击，你又能接我几招？”

林路遥道：“你的招数我接不起躲得起！”她旨在激起云芃的火气，然后让对方落入自己圈套。她谙知云芃性情，也知道他此行的目的。只有意气用事的人，才会因为要泄心头之愤而不择手段，滥杀无辜。

果然，云芃怒气盛如肝胆淬火，道：“对付你，还用不上我巨剑上阵。”他将剑往窗外一掷，便听得楼外响起一下沉重的闷响，又喝了一声，“来吧！”

“嗨！”林路遥挺剑直刺而来。云芃暗想：料你这般技艺，能伤我几根头发！他干脆两手叉在胸前，只闪不打。他一侧身，一弯腰，一转脸，一俯首，虽站立原地，仍可轻松躲开林路遥的攻击。但见林路遥脸上渐生焦急之色，他便愈发得意，双脚连连跃起，在房间里蹦来蹦去，最后蹦出窗外，飞落街上。林路遥破窗而出，紧紧跟随。不知怎地，她的剑招笨拙得惹人发笑，偶尔一剑刺去，却因用力过猛，对方躲开后，自己竟会站不稳脚步向前倾身；偶尔拦腰削去，出招后又门户大开，若是对手抓住空当出击，自己就必败无疑。不过云芃不会这样做，他想耗尽林路遥的力气，以待她气喘如牛时奚落她一番。

二人斗了几十回合，林路遥已累得捂住前胸喘息，云芃嬉笑道：“怎么着，刚才你的招数，我接不起躲得起。现在轮到我出招了！”他并不打算取林路遥性命，旨在一掌打碎她琵琶骨，废她武功。

“簌——”云芃掌气比秋风来得更加凌厉，顷刻间已涌至林路遥跟前。不可思议！林路遥居然毫不抵挡，任由这一掌打在自己肩上。同是这一刻，云芃顿觉势头不对，他那掌刚打在林路遥身上时，竟似打在一团棉絮之上，力量一去不回。说时迟，那时快，林路遥突然拨开他的手，反朝云芃胸前轰去一掌。那般掌气十倍于先前他的那掌，气势汹汹，犹如钱塘江春潮之奔涌，一发不可收拾。两人的衣服皆被强劲的气流吹得鼓起。

“喝——”林路遥的气劲再下一城，将云芃整个身体向一边推去。

云芃当下惊讶万分：不可能的，这个平日并不显眼的丫头，何来这般深厚的内力，若无数十年的修为，根本达不到如此境界。他忽然醒悟，叫道：“震山掌？”

林路遥步步进逼，已将云芃向后推出十数丈。云芃后悔不已：之前若以真功夫与她相持，便不会毫无准备之下遭她突然袭击。说到底，要是林路遥不是趁他不备，比内力自己仍然占优。如今她的手掌仍紧贴在自己胸前，自己只能集中内力勉强抵住震山掌的攻势，却丝毫腾不出功夫反击，形势如同骑虎难下。这样下去，自己定然被冲垮。

第六回：五内怒炎烧恶贼，一腔愁苦寄离人（二）

“喝——”

一道身影夹着一声怒喝呼啸而来。林路遥惊得一瞪眼，立刻撤回内气。云芃失去平衡，向前冲了几步，站起身时，背部突然一阵剧痛，五脏六腑像被椿碎一样。他慢慢回过头，只见一把滴着鲜血的剑正愤怒地指向自己。

“秀枝？”他脸上的表情十分奇特，一半是痛苦，另一半却是欣慰。

“秀枝，怎么你……”很快地，他骤然清醒过来，“不可能！你已经死了，你不可能还活着。你是假的，是假的！”他的眼光流露着一种惊诧，时而随着那颗不安的心一起摇晃。

一剑刺伤他的人不是别个，正是黄晴川。她那双秀丽的蛾眉，如今已拧成一簇，愤然道：“你这恶贼，待我为死去的胡寨主和陈寨主报仇！”

林路遥心头一惊：胡有能和陈东渐已经死了？那么……

“咳，咳……”她忽然捂住胸部咳嗽起来。

黄晴川道：“少寨主，你没受伤吧？”

林路遥皱起眉头，手指云芃，样子十分痛苦道：“方才吃了这家伙一掌！”

云芃正欲争辩，可黄晴川已怒道：“你这无耻之徒，手段卑劣，杀戮我腥风寨的兄弟，今日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言毕，手中宝剑左右挥舞，剑与寒光一并朝云芃袭来。云芃手中无剑，又受了剑伤，躲过几下后随即跃至巨剑跟前。

林路遥惊道：“夫人，莫让他拾剑！”

可时机已失，云芃擎起巨剑，使劲一横，一道剑气将黄晴川的攻势牢牢制住。黄晴川暗地吃惊：他受了我一剑，还能使出这般强大的内力，不怕气血上冲，五内俱焚么？

果然，云芃“啊”一声，口中喷出鲜血。

好机会！黄晴川一改剑向，朝云芃下腹削去。云芃连忙将巨剑直剖而下。两柄剑碰在一起，再加上各自使在剑上的内力，即时发出一下浑厚的声响，几乎能将人耳膜震穿。这回，云芃背后伤口的血流得越来越厉害。

林路遥呼道：“夫人，拼尽全力对付他，逼他动用真气！”

黄晴川应了一声，将全部内力汇于剑上，每出一招，皆有力劈华山之劲。霎时间，剑来剑往，尘土飞扬，黄晴川之剑以快，云芃之剑以硬，剑器撞击，有如风卷残云，雷鸣电闪。云芃顾虑多多，既要以内力逼住伤口不让喷血，又要疲于奔命招架黄晴川，十来二十回合尚可，时间一长，上风便全被黄晴川占去。

黄晴川虽得心应手，但一时半晌难以取胜，暗里不住疑惑：林路遥何故不来助我一臂之力？间或瞥过一眼，却见林路遥仍眉目不张，方自解惑——她也许伤得很重。

两人斗到上百回合，云芃的招数渐渐露出破绽。林路遥怕黄晴川中计，又呼道：“夫人，不要上他的当！”

黄晴川信心百倍，不听林路遥劝告，尽攻云芃破绽处。只见她刺出一剑，引诱云芃招架，然后一个燕飞翻身跃至云芃右侧。云芃知道是计，便将计就计顺应她，趁她从右侧出剑时，突然踢起一脚，正中她手腕，再一脚，将她踢倒地上。林路遥看得心急如焚。

云芃乘着先势，举剑直劈黄晴川头上而来。刚才那两脚，黄晴川无甚损伤，她很快就重新拾起剑抵挡。正当二人剑器交锋之际，云芃的双瞳突然锁定——这一瞬间，仅仅是一瞬间，他被黄晴川的眼波俘虏了。这一剑要是拼尽全力劈下去，眼前人将化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可是，他怔住了——虽然明知眼前的人不是心中所惦念的梅秀枝，但她长得实在太像了，以致在关键的一刻，自己的手全然疲软下来。两剑再次相碰时，黄晴川感到对方力弱如衰草，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将剑向上一挑，云芃那柄巨剑即如秋日枯枝之断裂，脱手而去；再斜削一剑，云芃胸前又多一道血痕。

云芃怔怔地站着，手中无剑，先前杀气亦荡然无存。黄晴川以为他又使诈，心中犹疑，按兵不动。二人对峙许久，黄晴川的眼神充满仇恨，而云芃的眼神则柔情若水。

“告诉我，你是不是秀枝？”云芃缓缓道。

黄晴川将剑垂下，“哼”了一声。

“告诉我：你真是秀枝，你还活着！”云芃的眼泪夺眶而出，可他的哭相与一般人截然不同，他不会眨眼，脸上肌肉也不抽动一下，任由泪水奔泻而下。

“夫人，不要犹豫，赶紧下手！”林路遥急呼道。

然而，黄晴川此刻面对的，是一个满面潸然、毫不设防的人，试问怎能下得了手？

“你听着，我不是你所说的秀枝！”

“为什么？为什么你和她一模一样？连穿的衣服都……”

黄晴川顿然醒觉：自己还穿着那天林路遥送来的衣服。

林路遥又催促道：“夫人，他会趁你不在意时偷袭你，千万别上他当！”

“喝——”黄晴川一剑直刺云芃小腹。云芃没有躲避，而且未喊出一声，只在剑尖刺入时眉心稍稍聚拢。

黄晴川倏地拔出剑，喝了声：“你给我滚！”

云芃手捂伤口，走到一旁拾起剑，一拐一拐地远去，嘴里还不住地唤着：“秀枝，你究竟在哪……这里是地狱么……怎么会见到你的……”

他身材高大修长，每跛一下脚，身体就像一棵被劲风摇撼的竹子，随时都会断裂似的。他从盛气凌人的姿态，瞬间变作万念俱灰的惨相，或许背后有个不为人知的故事。黄晴川知道，这个故事一定和她，不，一定和她的“原形”梅秀枝息息相关。

云芃走远后，林路遥走上前道：“夫人，为何不杀他？”

黄晴川表情平和，半哀半叹道：“他是个疯子，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为何而死，其实他活着比死更难受。取他性命又有何用？”

林路遥悻悻然道：“如果我还有力气，一定不会放他走！”

黄晴川望了望她，望的眼神很古怪。

林路遥突然想起受伤的殷宜中，急道：“大寨主昨夜突然毒发，如今性命垂危！”

黄晴川亦道：“徐寨主和小涓也教刚才那恶人打伤，而且伤得不轻。”

林路遥道：“不如这样，有劳夫人出去接他俩到客栈来。我先上去照料大寨主。”

黄晴川允之，于是两人分头行事。

客栈里投宿的客人，皆因这场打斗纷纷作鸟兽散。云芃与林路遥、黄晴川激战多时，街上没有一个行人，好像变作一座死城似的。直到林路遥转身走入客栈时，才不经意发现远处有大人小孩若干，一直躲在街角处观望。他们躲起来，或许是因为害怕伤及自己，然而见事情平息了，却能若无其事地离开，似乎这已是司空见惯的场面。

掌柜的哭声撕心裂肺，他紧紧抱住妻子和女儿的尸首。尸首上面除了血，就是泪。他一见林路遥，当即破口大骂：“就是你，就是你害死我妻子和女儿。我不要你五倍房钱，我要你赔我两条人命！”说完，冲上来朝林路遥身上乱踢乱打。

林路遥愧疚不已，只缓步登上楼去，任由掌柜紧紧追打而毫不还手，她觉得应该让掌柜在自己身上发泄一下。其实，林路遥有着和掌柜同样程度的悲痛，当她看见被藏在“宇”字号房、衣口敞开、满身血迹的殷宜中时，心头即时被扯开一道裂缝。在她伤心伫立门外时，并不知道后面还站着一个身体和心窝都在滴着血的缪以清。

“大寨主醒不过来，是因为脑后还埋着一根毒针。”

“缪以清……”林路遥起伏不定的思绪被缪以清一句话暂时歇住。

“昨夜，他突然毒性大发，吐血不止。我已竭尽全力，想用内气将那根毒针逼出来，可惜失败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尽快带大寨主到甄田古镇，找那里的大夫。”(奇书网|Www.qinkan.net)

“甄田古镇？”林路遥听到这个名字，又陷入沉思之中：徐康曾经在进入竹林前说过，大伙儿最后要在十月初五日到那儿会合。现在，腥风寨的人马已经七零八落。会合？真是个讽刺！然而甄田古镇是殷宜中活命的希望，无论路上多么辛苦，自己都要挺过去。

长时间赶路，昨夜未及休息，方才又恶斗一场，她感觉身体快要散架了，摇晃几下之后，便虚脱倒地。

第六回：五内怒炎烧恶贼，一腔愁苦寄离人（三）

羊蹄坡，一个总与江湖仇恨纠缠不清的小镇，在十数个冤魂磕然归天后，又重新恢复如常，安然无恙。过去，这里是偏僻的地方，一些逃避江湖仇杀的人喜欢窝藏此地，久而久之，他们的到来便永远打破了这里的平静。几乎每天都有人横尸街头。死的人是谁？不知道！谁是凶手？更不知道！死的人当中，有些还是朝廷的官兵。看来这些永无止息的仇杀，行凶者和受害者已不再局限于江湖人物，还包括满洲人。羊蹄坡仅有三家客栈，但凡有衣饰如江湖人物者投宿，一律拒诸门外，因为怕惹祸上身，况且这类引狼入室的事并不是没有前车之鉴。

掌柜将妻女尸首敛好，大门紧闭，不做生意了。客栈里还住几位客人——都是来自腥风寨的。掌柜恨不得将殷宜中一行人碎尸万段，但悲痛之余，也不禁想起：自己和他们乃“同是天涯沦落人”！掌柜不发一言，也没赶他们走，算是默许他们住下了。

整整一天，林路遥才苏醒过来，张开眼第一个见到的人是黄晴川。

“夫人……”

“你终于醒了！你整整睡了一天。”

“夫人，大寨主他……”

“他暂时没事，但是……不知道还可以撑多少天！”黄晴川很后悔说了“但是”这个词，既已如此，干脆把不该说的话也说了。

“缪寨主说他脑后有根毒针，一日不除，随时都会毒发身亡！”

“这个我知道。如今腥风寨就只剩下你、我、缪寨主、徐寨主和小涓几人了。除了我以外，其他人都受了伤，但愿不要再遇袭，否则……”这次，黄晴川真不敢往下讲了。

“对了，上次和窅幻山庄四大弟子激战，你被一个神秘人抓走，最后怎么逃脱的？还有，你怎么会找到这儿来？”

“我……”黄晴川犹豫了一下，才继续道，“我趁那人不备时溜走的。那人我不认识，也不知为何要掳走我。后来我遇到玉琤，知道你们的去向，所以一路追来。”

“玉琤？”林路遥惊诧不已，“那她人呢？她现在在哪？”

“她……她……”黄晴川吞吞吐吐，总在重复同一个字，心知纸包不住火，须臾两眼一合，摇了摇头。答案是无声的，可林路遥全然领会，当即失声痛哭。

黄晴川安慰道：“少寨主，死者已矣，多伤无益！”

林路遥啜泣道：“小涓、玉琤虽是服侍我的下人，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情如亲姊妹一样，妹妹死了，做姐姐的哪得不伤心？”她一边哭，一边留意着黄晴川的反应，见对方亦两眼盈泪，便哭得更加悲恸。

黄晴川伸出双手与林路遥相拥而哭，脑中却没停过一刻盘算，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她明白任何时候，都要保持冷静，尽可能藏韬隐晦，保护自己。

过了一会儿，林路遥问：“玉琤是怎么死的？”

黄晴川道：“她料是中了窅幻山庄的震山掌，经脉尽断而死的。”

林路遥咬牙切齿道：“窅幻山庄，此仇不共戴天。我林路遥就算拼将性命，也要你血债血偿！”她一激动，又晕过去了。

黄晴川轻轻扶她躺下。她的脸庞很秀美，笔直高挑的鼻梁、涓涓欲滴的樱唇，皆玲珑有致的精品；眼睛合上时，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润过，阳光从窗外透进映照其上，煞是闪闪生辉。黄晴川禁不住伸出手抚摸她脸颊处——她的肌肤本是雪白无瑕，滑溜如冰，可怜纵横交错的泪痕，使得手摸下去时感觉皱褶颇多，很不顺畅。在黄晴川心目中，她不仅是个青葱少女，还是个一见如故的小妹妹，但这位小妹妹深邃的眼眸里，饱含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沧桑——十几岁的少女，已有如此深的城府，确实不可思议。她的表情逐渐恢复平静，可黄晴川的心却一刻未平静过，脑中不断重复着几个片断——这是两天以来发生的事……

那天，黄晴川背着玉琤走了好长的路。自己浑身热气，反过来显得玉琤的身体越来越冰冷。她放下玉琤时，玉琤的脸色已与死人没两样，要不是嘴边有血迹，几乎看不出哪里是她的嘴唇。

“玉琤，你要挺着！快要赶上他们了。”

玉琤的眼睛只能睁开一道小缝，两片苍白的嘴唇微微抖动，像有话想说，却使不出力气。

黄晴川把耳朵贴近她嘴边，才勉强听到柔弱的声音。

“夫人，不，黄姑娘，我快不行了……”

“你别胡乱说话，要坚持下去，不要放弃。”说完，黄晴川想背起她继续走，可当挽起她手臂时，感觉她已全无生存的意志。

“玉琤，不要放弃，我已听到马铃铛的声音，他们就在附近！”为了激起玉琤的斗志，黄晴川迫不得已撒了个谎。

“黄姑娘，对不起，是我欺骗了你。请你原谅我！”

黄晴川一怔，手不觉间触到玉琤右胸处。她拉开衣服一看，立时惊呆了：玉琤的右胸上明显有个掌印，由于出手很重，断了很多经脉，掌印已由紫红色转为瘀黑色。最奇怪的是，这个掌印的手指痕迹清晰可见，但整个手掌并不大，依此推断，出掌的人应该是个纤纤玉指的女子。

“陆盛男！”黄晴川怀疑自己错怪陆盛男了，失声唤出他名字来。

玉琤道：“黄姑娘，这一掌是我自己打的。”

黄晴川诧然道：“你为何要这样做？”眼见玉琤快没气了，便朝她体内输入一点真气。她稍稍恢复，继续道：“我自幼时起，体内便种下奇毒。要化解此毒，必须用深厚的内力将它逼出，于是，我偷偷修炼震山掌。”

“震山掌？”

“那天，我和雷一夕对了一掌，受了内伤，同时也受了剑伤，但这不能让少寨主知道，否则她一定会不惜一切损耗内力去救我。她决不能那样做，她要留住精力，保护好大寨主的安危。因此，我带着伤悄悄离开。我和小涓偷偷约定，叫她回去诈称我已死了。”

“但是……”黄晴川想问她很多事情，然而又担心一旦打断她，她就没机会把话说完。

“所以，我决定用苦肉计，瞒着她去找你。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我发现你和一个男的在一起。我知道你是个容易心软的人，于是痛击自己一掌，希望能触动你重回腥风寨。黄姑娘，请答应我，暂时不要离开腥风寨！”她恳切地拉住黄晴川的衣服。

“我不明白，为何偏要我回去？”

“因为少寨主怀疑腥风寨里有内奸，他一直在涉露我们的底细。连日来发生那么多的事，都是拜这人所赐！好几次，少寨主差点就能拆穿那人的真面目，可惜到最后还让他逃脱了。还有，内奸不止一个，不过其中一个已经死了！”

“是聂云超？”

“不，是梅秀枝！”

“啊？”一道巨雷骤然在黄晴川心头劈下，她暗惊道：寨主夫人居然是内奸！那殷宜中多年来岂不是与虎为伴？

“可以这么说。如今，清狗已用荣华富贵，招安了江湖上许多门派，然后利用他们去打击依旧敌视朝廷的势力。窅幻山庄早成了满洲人的鹰犬，连梅秀枝也是清狗派来的线眼，她虚情假义，骗得大寨主的好感，然后伺机与清狗一同颠覆腥风寨。可惜事有蹊跷，她被人杀死了。少寨主苦思冥想也想不出谁是凶手。但她肯定，腥风寨里还有一个内奸，那人一定知道梅秀枝已死。所以少寨主才千万百计请你到腥风寨去，引诱那个内奸现身。”

黄晴川愤然道：“林路遥，原来你一直都在利用我！”

玉琤见她生气，忙劝道：“黄姑娘莫怪少寨主。为了腥风寨，为了阻止清狗的阴谋得逞，她也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

黄晴川质道：“我来问你。西顺镖局的人马是否林路遥派人偷袭的？”

玉琤摇头称否。

“我不信！”

玉琤一听，显得格外紧张：“黄姑娘，我没骗你。那事确实不是少寨主做的。你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句话么？我都快死了，哪会骗你？”她一激动，肝气泛涌，鲜血当即从嘴角流出。

黄晴川生怕她激愤而死，急忙抚慰道：“你别激动，我相信你！”除了同情，黄晴川更害怕她一旦咽气，很多事情就石沉大海。

玉琤稍释愁容，道：“我将自己的苦肉计向你吐出，是不希望自己带着一个不诚实的罪名到冥府去。少寨主是个好人，她不会伤害你的。黄姑娘不妨细想，腥风寨若然灭亡，谁人畅然称快？”

“这一点我明白。”

“你明白就好。此外，你和腥风寨冥冥之中已结下不解之缘，少寨主不过是其中一个系铃人而已。你们西顺镖局接下这趟镖，不觉间已使自己的命运与腥风寨连在一起，谁也离不开谁……”

“玉琤，你还知道些什么？快说，快说呀！”

可惜玉琤的目光已经凝住了。黄晴川沉痛万分，轻轻抚她前额，让她瞑目。

第六回：五内怒炎烧恶贼，一腔愁苦寄离人（四）

之后，黄晴川独自一人上路，途中见地上躺着两个人，竟是胡有能和陈东渐。她摸了摸两人鼻息，胡有能已然死去，但陈东渐仍有微弱的气息。她给陈东渐输入一点真气，又摁了他人中，陈东渐缓缓张开眼睛。

“夫人……是你……”

“陈寨主，是谁向你们下毒手？”

陈东渐内心愧疚，泪如泉涌，道：“我……我真是糊涂虫，我误以为胡有能是内奸，把他杀了……”

黄晴川懵然：事情怎么越发复杂？

“陈寨主，那谁打伤你了？”

“是……是云芃……”

“他是什么人？他为何要伤害你？”

“别……别问那么多，快……快追上去……保……护……大……”他还没说完就咽气了。

黄晴川有如坠进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世界，辨不清南北西东，善恶好坏。她反复地问自己：人家腥风寨的事究竟还该不该理？自己的职责，不过是运送一桩镖到青旗镇而已，为何要苦苦纠缠于这场江湖仇杀之中？然而置之不理，又断然不行。玉琤临死前泣血的嘱托，陈东渐咽气时心中的惦念，自己能置若罔闻么？况且，玉琤所言非虚，西顺镖局自接下这桩镖开始，命运便已和腥风寨紧紧连在一起，唇齿相依，否则，腥风寨里何以会有一个与自己相貌酷似的人？何以会有一幅和锦盒凹槽完全吻合的卷轴？

她将腰间锦盒系紧，一挺胸，鼓起勇气继续前行。她深信：一切的秘密都会在腥风寨身上找到答案。

可是今天，当她看见林路遥面上露出虚假的表情时，又不禁犹豫起来：眼前这个人值得自己帮么？

“夫人！”

她转头一看，原来是缪以清。

“缪寨主，你伤好点了么？”

“呵，呵，”缪以清苦笑两声，“要怪就怪自己学艺不精，成了云芃的手下败将。若非夫人及时赶来，恐怕我再没机会和你说话了。我的伤不要紧，不知道路遥她怎样了？”

黄晴川记起上次林路遥受伤，缪以清为她疗伤时，眼里噙满心疼着紧的泪水，已知他对人家情有所寄。

“她只是悲伤过度晕过去而已，很快就没事了。”

缪以清似乎不相信黄晴川的话，定要上前亲自摸过林路遥脉搏，才舒一口气道：“还好，一点不碍事的小伤。”

黄晴川道：“对了，陈寨主和小涓怎样？”

缪以清道：“他们也好点了。倒是大寨主的伤刻不容缓。为了延续他的性命，我几乎耗尽内力，替他压住随时攻心的剧毒。但我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之前我们几位寨主分道扬镳时，曾约定十月初五日于甄田古镇会合。那里隐居着旷世神医数人，定能救回大寨主的性命。我伤势过重，恐怕不能随行了。夫人和少寨主、徐寨主既然身体无碍，还请尽快把大寨主送到那儿去。”

“然则你打算孤身一人留在这儿养伤？”黄晴川说的是“打算”，但缪以清所理解的却是“甘心”之意。他沉吟许久。黄晴川知道他舍不得林路遥走，于是道：“要不我叫少寨主留下陪你。”

缪以清一脸怅然道：“她断乎舍不得离开大寨主身边。她的心湖中，倒映的永远都是大寨主伟岸的身躯。只有那样，她才会认为自己真正活在世上。”

“缪寨主……”黄晴川还想说些什么，可又觉得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天气越发寒冷，刮面而来的风已分不清是秋是冬。小镇的街道人影稀疏，仅剩寥寥数处卖包点的小档，仍招徕着萧条的生意。日色惨淡无力，照在离人心上，怎不黯然神伤！

几匹疲惫的马，驮着几副腥风寨的落魄之躯，和一辆“吱吱”作响的破旧马车。一只挥之欲断的手，只作道别，不作挽留。

“路遥，路上要小心。若是云芃和窅幻山庄的人再来侵犯，记得只宜智取，不可力拼。”辞别的话，只有缪以清对林路遥说得最多。

“缪寨主，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在羊蹄坡安心养伤。大寨主的性命，我和夫人、徐寨主以及小涓会看好的。”

一阵风拂过林路遥脸，乱了耳际的长发，她用玉指轻轻理了一下。如此撩人的动作，教缪以清更依依不舍，一把拉住马缰绳，硬要多说几句：“三天后，我马上追赶你们！”

“不，你的伤三天好不了。”

“路遥，我……”

林路遥移开缪以清的手，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缪寨主，后会有期。”她明白：越是让缪以清多看几眼，其不舍之情越是多增几分。

“驾——”她的马跑在最前，再无回头了。徐康谓缪以清道：“君心匪石，不可转也。缪寨主，多思无益！珍重！”

黄晴川亦道：“少寨主心有所属，缪寨主也不要耿耿于怀了。虽知‘枝上柳棉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有些事情，想在心头比挂在唇边更好。珍重！”

二人两腿一夹马腹，登途而去。但见人影渐远，长留此地的，只有一颗静默的心，以及不停在衣服下摆处打转的风……

第七回：林路遥陈言旧事，殷宜中重获新生（一）

本着一颗行侠仗义之心，本欲拯救天下万民的江湖豪侠们，如今成了一株株四海飘泊的浮萍，处处皆不受落。林路遥等人离开了羊蹄坡，竟让那儿的人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前路纵然平坦，马和车却不能走快，为怕殷宜中身上的毒会因此攻心。

云芃——黄晴川心里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她很想通过林路遥，多了解他的底细，然而徐康就在左近，一切甚为不便。再者，她和林路遥之间已然竖起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或者说，她必须和林路遥保持一定的距离。

中途歇息，黄晴川提议到附近摘些果子回来充饥。林路遥应声随往。

二人行至林中，林路遥道：“要是云芃再敢追来，恳求夫人出手御敌。他对夫人有所顾忌，不忍下手，夫人要抓住他的弱点，莫再放虎归山。”

黄晴川淡然道：“此处又无别个，何故还唤我‘夫人’？”

林路遥赧然道：“是的，姐姐。”马上又接着刚才的话题，“云芃心狠手辣，一心想置大寨主于死地。此人不除，后祸无穷！”

黄晴川道：“林姑娘，可否将云芃的事告知我一二？”

林路遥怔了一怔，似乎想隐瞒一些事。

黄晴川语带愠色，道：“如果不弄清楚云芃的底细，怎能顺藤摸瓜，往他痛处上打？”

林路遥无奈，便将往事一桩一桩道出。

十多年前，行走江湖上的少年侠士之中，有五人被合称为“关中五剑”。顾名思义，他们皆以出神入化的剑术赢誉江湖。

第一剑，即年少有为，侠骨柔肠的腥风寨寨主殷宜中，人称“惜花剑”。他仪容优雅，风流倜傥，为人温和友善；剑招柔若湘水，处处留情，大江南北，不知多少妙龄少女为之倾心。殷宜中又好书画、诗文，造诣非纸笔所能容，尝以剑作书画于奇石之上，腥风寨的山头处处可见其“金石之作”。据闻他的剑虽诛杀过无数贼寇，却从不削落半片花瓣，故才被称为“惜花剑”。

第二剑、第三剑为青旗双杰——云莱、云芃兄弟。兄长云莱，人称“崩山剑”，少论事，多豪气，乃疏爽之人；使一剑乌金煅成的长剑，出剑每每力达千钧。相传华山上有块屹立多年的巨石，乃盘古开天地时留下。云莱游历此山，见石挡路，手起一剑断裂为二，故谓之“崩山剑”。其弟云芃，人称“巨头剑”，使一柄长四尺余、重数十斤的巨剑，却能舞得风起云涌，游刃有余。但云芃性格不如其兄豁达，他心胸狭窄，是睚眦必报之人，因此朋友不多。

第四剑，是人称“宗师剑”的华千树，而第五剑则是人称“尊上剑”的文丕德。华、文二人是大明灭亡之前，一位神秘的剑术高人的入室弟子。二人天资聪颖，俱得乃师真传，根基扎实，剑法正统，绝无邪气。二人亦自恃甚高，说自己的剑法是天下诸子百家之宗，故江湖上将他们二人合称为“华文剑宗”。

五剑惺惺相惜，常聚在一起把酒论剑，笑谈风月。虽未义结金兰，但早已兄弟相称。可就在这时，一个重要的人出现在他们中间，彻底改变了一切。这个人就是梅秀枝。梅秀枝天姿国色，美艳动人，一下子将五位英雄豪杰的心俘虏了。自此，五人开始互相妒忌，互相在梅秀枝面前诋毁其他人，抬高自己的形象。只有殷宜中，从不干这肮脏的勾当，以谦谦君子的气度，最终击败其余四位情敌，赢得梅秀枝的芳心。华千树和文丕德自觉惭愧，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也有人传，他们被清廷连番追杀，走投无路之下自作了断。不过徐康言之凿凿，说他们还活着——隐匿江湖不过是躲避清廷的锋芒，以图后计。可见后者应是讹传。云莱亦自知德与才都比不过殷宜中，故悄然退出。只有云芃一直死心不息，仍觊觎着梅秀枝。过去几年，他常常孤身一人上腥风寨闹事，扬言要比下殷宜中这把“惜花剑”，不过每战皆败，心中仇恨便因此越积越深。

听到这里，黄晴川不禁叹道：“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想不到‘关中五剑’亦不能幸免。”顿了一顿，忽又借故问道，“云芃怎知梅秀枝已死？”

林路遥心弦被挑了一下，片刻才道：“这一点，我也想不出缘由。”

黄晴川道：“事情真有点扑朔迷离，究竟是谁杀死梅秀枝，为何要杀她？”她一边说，一直留意林路遥的反应。

林路遥道：“她死了，或许是件好事！”

黄晴川诧然：“林姑娘何出此言？”

“她死了，五剑之间的恩怨或许能烟消云散。古时西施、貂婵和杨玉环，哪个不是害得自己丈夫不得善终！”

“林姑娘，看来你十分痛恨她！”黄晴川此话，好比朝林路遥的心窝射去一支利箭，正中她回忆的疮疤。

“不错，我的确痛恨她。因为……”林路遥虽哽住喉咙没把话说下去，可黄晴川全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不过仍保持缄默，不想打草惊蛇。

“你痛恨她，为腥风寨带来一波接一波的仇杀，是么？”黄晴川步步为营，一点一点地推进。

“何止如此！梅秀枝漂亮外表的背后，却笑里藏刀，竟一心想颠覆腥风寨！”

黄晴川急忙装出惊恐万状的样子，道：“她想颠覆腥风寨？”

“事实如此！‘关中五剑’一向不受清廷招安，于是成了清廷的眼中钉、肉中刺，一直想除之而后快。不过对付‘五剑’谈何容易！所谓‘不战而乱，自取灭亡’，清廷几番处心积虑，终于想到用美人计来离间五人感情，再逐一击破。当年降清汉贼梅叔谋，竟自告奋勇，举荐自己的妹妹梅秀枝充当‘貂婵’一角，虚情假义地骗取‘五剑’的好感。苍天无眼，她的计谋居然成功了。五剑落得势成水火的局面，腥风寨也因云芃一人而徒添百余冤魂！她死了，可恨的是，她的灵魂仍不肯放过岌岌可危的腥风寨！”

“你如何得知她的底细？”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本将她当作亲娘一般看待，不料大寨主出事之前的一个月，她在腥风寨后山与一个神秘人约会。当时她和神秘人都穿着衣行衣，交谈时仅用腹语传音，以为万无一失。谁料百密一疏，那天早上，大寨主的一位朋友从江南带来一些香料，大寨主便将香料送给她，她为讨大寨主欢心，马上涂了一点，果然清香四溢，连忙于采花的蜂蝶都纷至沓来。香气入夜仍未消去，我追寻她时，每吸一息都可闻到，所以我才断定那人非梅秀枝莫属！”

“他们在商量些什么？”

“距离太远，我听得不大清楚。只知道梅秀枝原来就是梅叔谋的妹妹，以及梅秀枝和另一人准备作内应，与窅幻山庄、青旗双杰以及由清狗胡佳德彪带领的大内高手一同杀上腥风寨。从听到的对白可知，另一个也是腥风寨的人。我一直想把这人揪出来，可惜到现在还不知是谁！”

黄晴川暗想：玉琤所言非虚，林路遥果然已有先觉。但她一定还隐瞒着一些事，如今且宜鸣金收兵，倘若再追问下去，她会怀疑自己起来。遂道：“时候不早了，咱们动作利索些，迟恐生变！”

二人搜遍附近，由于是入冬时分，仅得一些被冻得干瘪的野果，可总好过没有。

第七回：林路遥陈言旧事，殷宜中重获新生（二）

前进的马蹄“得得”地响……

黄晴川反复想着几件事：那天，当自己第一次从玉琤口中获悉“云芃”这个名字时，已不由得将他和青旗镇那位姓“云”的接镖人联系在一起，只是现在看来，接镖的究竟是“崩山剑”云莱，还是“巨头剑”云芃。义父啊义父，这次出镖的事，您连女儿都瞒了，是否有什么难言之隐？此外，这桩镖包藏着更深一层的阴谋，若然林路遥所言属实，必定有人刻意想挑起西顺镖局、腥风寨以及青旗双杰之间的矛盾。其中关键的物事，正是梅秀枝的画像！

她望了望系在马腹的锦盒，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己在少不更事之时，为义父所救，但多年来义父不曾吐露自己生父母是何人。如今乱碰乱撞之下，竟邂逅了与自己相貌酷似的梅秀枝，莫非她与自己有着不寻常的关系？

她拈指一算：依梅秀枝的年纪来看，她有可能是自己的娘亲！

她即时不安起来：如果自己有个甘当满清鹰犬、被武林正道人士飞沫唾骂的娘亲，那可是丢尽颜面之事！若真是这样，那谁是自己的爹？殷宜中，不会吧？我一点都不像他。如果不是殷宜中，那更糟糕，我娘亲岂不是一女伺二夫？

太可怕了——她使劲甩了几下头，不敢再往下想了。

负责驾车的小涓忽然指着前方道：“瞧，那里好像有个村落！”

徐康以手加额眺望一阵，喜道：“不错，那儿正是甄田古镇！”

这会儿，林路遥却犯愁了——那个能叫镇么？十间不到的茅房，只教一道长而破落的篱笆围起。若退一步，说它是个村落，那最起码可闻得一两声鸡，可见得一两树花，争知上述物事一无所有不在话下，更连半个人影走动也见不着。那种萧然，可谓百倍于羊蹄坡。

徐康道：“和羊蹄坡一样，这里也是落魄江湖的侠客喜欢去的地方，贪图的就是“僻静”二字。可惜来的人多了，仇杀也多了，就连路边野草的香气也夹着股血腥味儿。”

黄晴川深纳一口气，怕是听了徐康所言，果真觉得有股难闻的气味。

虽知救人要紧，可沉重的气氛总让人脚步快不起来。

来到一间茅屋前，众人相继下马。徐康站立门外探问道：“请问有人么？”

门很快开了，一个四十岁光景的男人扶门而看。此人稍许瘦削，肤色深沉，额窄而目深，腮边明显见有两个凹下的“坑”，气色一般，不甚精神。他见来者不曾相识，淡然道：“你们找谁？”

徐康礼揖道：“此处可有大夫？”忽地一瞥，见屋内横七竖八躺着好多受伤患病的人，个个面无血色，死了一截似的；又见一药童扶起一人喂他服药，毋用对方回答，徐康自知找对地方了。

男人答道：“大夫是有，看我便是。但你们若想救人，先排个队吧。”言毕，也不答礼，自个儿回去干活。

徐康仍道：“阁下想必神医甄青囊是也，在下今番乃慕名而来，请你救一个垂死之人，恳请阁下施以援手！”

甄青囊一笑，但笑得淡然无味，道：“天下知我大名者，多如洞中蝼蚁；求我救人者，多如原上野草。即便皇帝来了，也得守个简单的规矩——排队等候吧！”

徐康急了：“可这位待救之人已然垂死，容不得半点耽搁！”

甄青囊面起愠色，手指躺在地上的病人道：“他们哪个不是垂死之人，哪个容得半点耽搁？”

此时，林路遥和黄晴川已将殷宜中扶到。徐康示意她俩使硬，将殷宜中抬进屋里。

甄青囊怒道：“坏我规矩的人，一律见死不救！”

林路遥急得红了眼睛，快要哭了：“这位神医，如今请你施救的人不但受了很重的内伤，而且脑后还埋着一根毒针，随时都会毒发身亡。恳请神医高抬贵手，姑且让咱们插个队吧！”

甄青囊扫了殷宜中一眼，甚觉眼熟，俯身探他脉象，又依林路遥所言，伸出手摸摸脑后。很快地，他又回复先前那张冷冷的脸，道：“排队等候吧！”之后任凭林路遥何样哭求，他全然不理不睬。

黄晴川扶住林路遥，道：“生死有命，若然上天不想了断宜中的命，他一定能撑下去。”

林路遥伤心欲绝，说了好些话，可因为泪水倒灌涌至喉咙，一时吐字不清，没人听到她在说什么。

徐康道：“此处病者较多，大寨主躺在这儿不甚妥当，咱们还是到外面等候吧！”

于是众人合力又将殷宜中扶走。

殷宜中挨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小涓取来清水，让林路遥喂他喝下。先前殷宜中曾毒发吐血，故喂入口中的清水偶尔流出，仍见泛着血丝。连日来，但凡喂他喝水喝粥，都得轻轻拍打背部帮他下咽。这会儿几乎连这点反应都没有，水喂到嘴里基本上都流出来。

林路遥泣道：“大寨主，你要挺住，很快就轮到你了。”说话时，紧紧握住殷宜中的手。间或殷宜中的手微微触动，她以为有反应了，顿时露出笑脸，可很快地，又回复愁容，因为那种触动不过是她神经敏感罢了。她忽然觉得殷宜中脸上布满尘埃，便用手蘸了点水帮他擦洗，从额角到眉心，从鼻梁到人中，从耳垂到脸颊，从下颔到脖子，几乎每一处都让她那纤细的玉指洗得一尘不染。洗完了，她眉目稍舒，虽不见笑容，但已换上一副满足的神色，瞧得出，她陶醉其中！过了一阵，才顿然发觉这儿不止自己和殷宜中两个，便轻轻撂了一下秀发，作为开脱，又用手背拭了一下眼角，以防有泪水渗出。

徐康示意叫黄晴川到一边去，然后问道：“夫人，如今可否记起以前的事？”

黄晴川略有诧然之色，问：“徐寨主此话怎讲？”

徐康道：“当日少寨主说你被人掳走，又受了伤，记不起以前的事。未知现在好点没有？”

黄晴川的心怦然窜动，马上敷衍一句：“已经好了很多，记起不少的事。”

徐康摇头笑道：“姑娘，因为我看你不像坏人，故此一直没揭穿你的身份。”

黄晴川心头霎时一凛，道：“徐寨主，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徐康又是一笑：“要是你再这样说话，那你在我心中将成坏人了。”

黄晴川一时不知应对，便缄口不言。

徐康道：“你哪是夫人，根本就是假扮的！但你可知道我为何一直不撕开你的假面具？”

黄晴川知道事情败露，缓缓地摇了摇头。徐康不言，仅指着远处的林路遥。

“既已如此，徐寨主不妨明言！”

“呵，呵。”徐康轻笑两声，“就是为了圆少寨主的心愿。”顿了一顿，继续道，“姑娘，你露的破绽太多了，能不让我发觉么！”

黄晴川道：“徐寨主慧眼识庐山，果真不能瞒你。”

徐康道：“虽然不知真正的夫人身在何处，但腥风寨不可一日无主，大寨主不幸中伏受伤，你就是大家马首是瞻的人物。若是我当场揭穿你的身份，对腥风寨毫无好处，只生烦乱。我心中暗自慨叹：天下居然有相貌相像如此的两个人！”

黄晴川好奇道：“徐寨主如何识破我不是夫人？”

徐康道：“当日大寨主受伤，我们几位寨主一并为他疗伤。中途少寨主乱了心神，气逆吐血，你一个箭步从旁冲出，那时我虽则瞥了你一眼，但已瞧出端倪——夫人怎么穿着江南青葱女子的服饰。其次，夫人不喜欢别人服侍，你刚回来的那一夜，我见玉琤和小涓为你送衣服去，心中更加怀疑。我仔细瞧真你的颜面，发觉肤色白皙自然，尽管真正的夫人仍风韵未减，但毕竟年纪已有三十多岁，保养再好亦不可至此。还有，好几次你想发表意见，都让少寨主从旁抢白去了。少寨主是个对人很讲礼节的人，你若真是夫人，她敢这般无礼么？诸如此类的破绽比比皆是。”

黄晴川虽觉徐康不像坏人，而且有长者之风，但一想起被人洞察多时，即时深感处境可怕。她再次敷衍几句，连声拜服。

第七回：林路遥陈言旧事，殷宜中重获新生（三）

徐康叹一口气，忏然道：“我们腥风寨这样利用你，实在对你不住。”

黄晴川婉言慰道：“徐寨主言重了，如果我真能帮得上你们，自会义不容辞。”可她心中却想：徐康虽似以诚相待，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大家正值互相利用之际，自己还要通过腥风寨弄清楚锦盒的秘密。

“徐某敢问姑娘高姓大名，师出何家？”

“呃……实不相瞒，小女子姓黄名晴川，算是镇江人吧。”

“莫非是江南西顺镖局余铁项余总镖头的义女晴川姑娘？”

“晴川真是惭愧，有忝义父之名！”

徐康得知黄晴川身份，态度变得异常热情，道：“江南西顺镖局的名气江湖上谁个不知！当年余总镖头创立镖局时不过二十出头，其年少有为，俱为江湖人士拜服。”

黄晴川道：“义父英名盖世，可惜身为义女的晴川，却不学无术，未能克绍箕裘。”

徐康推手道：“晴川姑娘岂能妄自菲薄！你和另外那位芳草姑娘，不就以美貌及武功，倾倒一众自命不凡的侠客么？”

黄晴川虽携着一身男子气，但被人说中女儿家的事，一时抑制不住，满面红晕。

徐康道：“黄姑娘何以来到腥风寨来？”

黄晴川权衡利弊，把事实收起一半，只言自己押镖路过，遭遇贼人劫掠，财物无存，仅贱命一条，幸获林路遥所救。关于锦盒以及青旗镇的事宜，半个字也没有提起。

接下来，徐康还问到陈东渐和胡有能的死，黄晴川则具以实答。徐康再度仰天长叹：“当日几位寨主分道扬镳时，曾约定十月初五日在甄田古镇会合。可怜时日未到，人已残缺。不知万俟达江和唐云步二人身在何处，但愿他们途中没有遇到云芃。”

正愁间，一位紫衣女子携着一只竹篮行来。女子长得眉清目秀，端庄大方，身段纤纤，穿的虽是普通衣服，却从气度上透出一种富家小姐的贵气。不尽人意的是，她走路时一跛一瘸。她行至不足十步时，向徐康和黄晴川微笑颔首，然后朝林路遥那边走去。二人奇之，紧跟其后。

紫衣女子俯下身问林路遥道：“姑娘你好，我叫慧兰，略懂歧黄之术。这位大侠好像中了毒，能让我看看么？”

林路遥满眼疑惑，问道：“姑娘可救得他性命？”

慧兰道：“不自量力，聊以一试。他伤在何处？”

林路遥指着殷宜中后脑道：“身体内伤倒无大碍，只是脑后仍埋着一根毒针，命垂蛛丝，随时都有可能毒发。”

“容我看看。”慧兰循着殷宜中前额至后脑轻轻触摸，一边查探一边转着明眸。间或手指摸过殷宜中鬓边，林路遥看着妒忌，心中自是不悦。

片刻，慧兰道：“毒针之毒已深入肌理，恐非我力所能及。真对不起！”

林路遥怏怏然道：“算了，反正我也没指望过姑娘。”

慧兰听得心酸，道：“甄田古镇届代神医辈出，如今几经沧桑后，仅剩下甄青囊一人。要救这位大侠，非他不可。”

林路遥哀潮激涌，道：“别提此人，身为医者，居然见死不救！”

慧兰奇之：“他见死不救？应该不会的。他自诩能医百病，你要是带上这位大侠去找他，他一定……”

“他就是不救！”林路遥愤然打断她的话，“他的理由堂而皇之，要我们排队轮候。性命垂危之际，哪能容得半点耽搁？”

黄晴川道：“我们已然束手无策，只好寄托上天开恩！”

慧兰心头一亮，乐道：“或许这样能行！”遂从竹篮中取出一个布囊，展开，里面别着几十根长短粗细各不相同的银针。她拈起如蚊须粗细的一根，在殷宜中脑后找准位置，用力扎下，再起一掌猛拍脑门。殷宜中脸部肌肉顿时聚拢，张口狂喷鲜血。

林路遥大惊：“你想干什么？”一时怒不可遏，揪起慧兰衣服使劲一甩，慧兰毫无防备，哪躲得林路遥这股蕴含深厚内功的无情之力，即如薄纸一般扬起，飞出数丈之远，坠下时后背狠撞在一根木桩上。

徐康大骇，赶忙上前将慧兰扶起。慧兰感觉胸背剧痛难忍，心肺如被两块巨石夹住一般，起身没走几步，鲜血即从唇边淌下，两眼一合，倒在徐康怀中。黄晴川一摸她脉象，斥责林路遥道：“少寨主，你出手太重了。她是个不懂武功的女子，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林路遥驳道：“谁叫她伤害大寨主？”

慧兰弱声道：“姑娘误会了，我不是存心伤害那位大侠。甄青囊极其自负。他见这位大侠的伤还能撑一会儿，当然不愿出手相救。我以银针在大侠脑后风池穴猛刺，会加重他的伤势。你再带他见甄青囊。甄青囊见他情况恶化，就觉得救活他对自己是个挑战，定会放下别人先治他伤。”

林路遥懊悔不已，连忙谓慧兰道：“姑娘，我有眼无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刚才实乃无心之失，绝无加害之意。”言毕，上前察看她伤势。徐康道：“少寨主不必担心，她胸背受到撞击，内脏略有损伤，这是在所难免的，但应无性命之虞。先让她安静休息一会。”

林路遥羞愧难当，眼角溢出泪水，道：“慧兰姑娘，是我不好，一切罪责，自当独力承担！”

慧兰嘴角微笑，合眼休息。

徐康谓林路遥道：“道歉的话还是留待来日再说，当下切莫辜负慧兰姑娘一片心意，少寨主应马上带大寨主再去找甄青囊。慧兰姑娘有我照料，大可放心！”

小涓亦劝道：“事不宜迟，我与少寨主扶大寨主进去。”

林路遥心感是也，遂依二人之言。

黄晴川一旁看着，不禁想起当日与云芃交锋时的情景：在自己到来之前，曾看见林路遥以凌厉的掌气逼得云芃步步退守，当时自己只顾从后偷袭，并未往深处再想。如今看来，林路遥的内功绝不在云芃之下，可后来却坐观自己与云芃死斗而不施援手，显然是想藏韬隐晦，收起狐狸尾巴。今日误伤慧兰一事，足见她内功深不可测。此外，玉琤曾偷偷修炼过震山掌，而震山掌可谓代表着内功修为的至高境界，莫非林路遥也偷偷修炼过震山掌？此人真不可小觑！

第七回：林路遥陈言旧事，殷宜中重获新生（四）

却说甄青囊一见殷宜中脸色不对头，责林路遥道：“你不懂医，就别乱动他一根头发！”

林路遥道：“诚如尊言，我既不懂医，又惦念他性命，怎敢动他一根头发！只是你再不救他，以后江湖上就有传言说：神医甄青囊也会医死人！”

“你给我闭嘴，这儿哪轮到你这黄毛丫头指指画画的？”甄青囊不停叨念，却放下手中病人，上前察看殷宜中病情。一探脉象，眉心一聚，再摸摸殷宜中后脑，怒道：“谁让你胡乱给他施针？现在可遭了，针扎进风池穴里，加速原先针头的毒向全身流转，你想他死不？”

林路遥听了顿然一颤，复忆慧兰先前所言，不管是真是假，只能咬牙一搏，遂道：“我哪知那么多，既然你救不了他，我可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就算医术低微，我也得试试！”

甄青囊气得直跺脚，骂道：“自以为是，不可理喻！”急唤药童取来银针、艾条和药膏，又谓林路遥道，“找个懂武功的人进来！”

林路遥疑道：“找来做甚？”

“还问？”甄青囊张口喷的全是火。

小涓道：“我们俩都懂武功，需要帮忙的话随时候命。”

甄青囊没有回话，已和药童一起给殷宜中施针。只见他以银针刺入阳白、鱼腰、印堂、百合、后顶等数穴，先泻后补；又吩咐药童脱去殷宜中衣服，以艾条点火薰灸背部。林路遥也略晓穴道之理，竟然除了肩井、大椎、神道和筋缩等几处，其余穴位一概看不明白，皆因那些穴位是甄青囊反复摸索得到的奇穴，一般人绝少见过。

过了一阵子，甄青囊见小涓在近旁，便谓她道：“你，待会儿以缓和的真气打入任、督二脉。记住，不能使急，否则他马上毙命！”

小涓一时疑虑，凝视林路遥良久，像是在问：真由我来么？

林路遥心头七上八下，虽说信不过小涓，但又怕自己放不下心中包袱，闪失之虞害了殷宜中性命。

这会儿，甄青囊唤道：“时候差不多，别磨磨蹭蹭的！”

“我来吧！”小涓迈前一步去。林路遥一时情急，扯住小涓衣服道：“不，还是等我来吧！”说到底还是容不得小涓与殷宜中有肌肤之亲。

甄青囊再次告诫道：“真气刚输入时不能过急，也不能过缓。待我一声令下，你便突然加剧，将毒针从他脑后哑门穴中逼出。不容有失，失则殒命。”

林路遥用力点点头。

运气开始。殷宜中全身冒起轻烟，嘴唇微微打颤，眼睑上下抖动，面上肌肉时紧时松。显然是林路遥的真气输入后，体内气息改变而有所反应。

甄青囊道：“稳住真气，通肺腧穴。”须臾又道，“通胃腧穴。”林路遥皆依之。她那颗千斤重的心好比只用一根蛛丝吊着，纷杂的思绪偶尔撩拨蛛丝一下，心儿便左右飘摇，晃荡不止。她用力挤了挤眉心，暗嘱自己：不要胡思乱想，要稳住心神，大寨主的性命就交托于我了。

“我数三下，用真气冲开哑门穴。一……二……三！”

“嗖——”一根细如毛发的针从殷宜中脑后飞出，由于林路遥气劲颇强，那针居然牢牢插在墙上。

“噗——”殷宜中狂喷一口鲜血，歪身倒下。

“行了，最致命的东西已经取出。让他休息一会，待我把风池穴那针也取出，再服下药丸扶元固本，很快就能醒来。这里暂时没你的事。”甄青囊说完，不忙舒一口气。

此刻林路遥才敢喘上一息，一摸额角，竟全是汗。如释重负之后，即时一脸欢忭，扶起殷宜中，用衣袖为他拭去面上汗水。

小涓拍手喜道：“太好了，太好了，大寨主很快就醒来了！”

甄青囊嗔目视之，斥道：“别乱吼乱叫的！到一旁等着，我医治完其它病人，自会过来帮他取针。”

小涓连忙拜谢，急着出去把好消息告诉黄晴川和徐康。

是夜，殷宜中醒来，神志尚有些模糊，口中不停念着“秀枝”二字。待黄晴川一出现，登时喜道：“秀枝，你回来了！”

黄晴川欲言又止，生怕说错话，露了破绽。林路遥急忙解围道：“大寨主，夫人曾受重伤，醒来后记不起很多以前的事。”

“哦，秀枝你受伤了……”殷宜中默然良久。此际，林路遥开始念起自己的心事。殷宜中醒来，能为她带来的兴奋已荡然无存，相反，她失落不已，明明殷宜中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却唤了别的名字。尽管这结果一早料到，但心中一直祈求那事不要发生。

“秀枝，是谁掳走了你？”殷宜中蒙受痛苦多时，眉心已皱得现出一道深坑，这会儿再一紧张，深坑即变作沟壑。

黄晴川茫然失措，半天吐不出一个字，又不敢去看林路遥，只心中暗道：你快给我说话呀！

可惜林路遥仍对刚才的事耿耿于怀，正梳理着自己低靡的情绪。

好在徐康救了黄晴川一遭，谓殷宜中道：“不是说了么，夫人对前事已忘得十之八九，她能认得你已算不错了。”

黄晴川接道：“你伤病初愈，先休息一下，养好身子。你昏迷不醒，大家都替你担心了好些天，这下也该让大家放一会儿心。”

徐康不等殷宜中回话，马上又笑道：“夫人，大寨主好久没听你唤他了一声‘中郎’了，你这就唤他一声，让他安心睡觉去呗！”

经徐康一提点，黄晴川抿起嘴柔声一句：“中郎，再睡一会吧！”

殷宜中心花怒放，笑容如春开冰河，进而欣慰得两眼微微噙泪。

黄晴川轻轻推搡他肩膀，忸怩说道：“好啦，虽说老夫妻了，也不该这般死死瞅住人家，好生难受的。”纵然殷宜中不是她丈夫，但她却在对方那稳重、仁厚的目光前成了俘虏，脸上的红晕哪能说装出来就装出来！

林路遥见状，醋意大生，灵机一转，打趣道：“我来自作主张，要是大寨主再不合眼休息，我就罚你三天三夜不许见夫人！”说着，拉起黄晴川的手就走。

殷宜中微嗔道：“好你个丫头，我夫妻俩的事也用得着你管！好吧，先依你的。”他面带笑容合眼睡了。他久违的话音，林路遥回味了好久，尤其那句“好你个丫头”，撩得她心底波涛不息。

将近戌时。但见月星隐耀，山岳潜形。寒风刮过耳际，居然有种被两边洞穿的感觉，整个人猛打寒颤。看样子今晚要下雪了。黄晴川本欲外出走走散心，不期被寒意逐回，正好遇上伫立不前的林路遥。

“姐姐，大寨主醒来，你得高兴些才是。你的笑容，将是他康复的灵药。”

“林姑娘，有句话我不知该说不该说。”

“姐姐但说无妨！”

“大寨主既已醒来，我可能要离开了。”

林路遥骇然：“这怎么行呢？如果你走了，他一定会很伤心，身体就好不了。”

黄晴川怅然道：“这个我知道。当初我答应你留在腥风寨，是为了帮你稳定军心。那时我没有想过要面对你们的大寨主。可现在他没事了，我名义上是他的妻子，若是……”她羞意泛涌，顿了一顿才道，“若是要行周公之礼，怎生是好？”

林路遥一怔：这也倒是一难。于是道：“说来也是，姐姐真是进退两难！可也绝不能走，走了情况更糟！”

黄晴川不忿道：“然则日后我名节何在！我已仁至义尽！”

林路遥自忖：切不可让二人关系闹僵，不妨暂使权宜之计，留住她人再说。

“姐姐看看这样可否：若然大寨主主动提出，你便以有伤未愈为由婉言拒之。”

黄晴川冷冷道：“伤一天两天好不了，那一个月两个月该好了吧。纸哪能包得住火，终有一天会东窗事发。你太自私了，只为自己利益着想！”——“利益”二字，尽然洞穿林路遥的动机。

林路遥怒意油生，反指责道：“姐姐何尝不为自己利益着想？若不是为了你那锦盒的物事，哪肯轻易答应我留在腥风寨！而且，你比我多一条罪过，就是在本已满身创疤的大寨主身上洒上一把盐！在他最需要人安慰和照顾的时候离开他，与夺他性命无异！”

黄晴川愣住了——林路遥的确不是自己想象中简单。况且在这个时候离开殷宜中，断乎有些残忍。可又暗对自己说道：不，别听她的。她正是利用自己心软的特点，逼自己留下。现在不走，将来要走就难了。

“如果我坚持要走，那如何？”黄晴川一句话，将四周空气霎时凝结，一切声音都停住了，除了二人佩剑铮铮作响。

第八回：定去留双娇论剑，兴家国众侠图谋（一）

“姐姐，你真的去意已决？”林路遥说话时，手已紧握剑鞘。

委实，黄晴川没拿定主意，然而对眼前的林路遥已失去往日的好感。当初的她，给人感觉是个柔情若水、以诚待人之人，如今……

“姐姐，路遥两次恳求你留下，是不愿因为得到相反的结果而与你兵戎相见。”林路遥说话时看似下了十足的诚恳，但“兵戎相见”四字实在用得不当，只会将黄晴川的怒火激得再高几尺。

“你是在要挟我么？”

“路遥不敢。请姐姐谅解，路遥所做一切，只为大寨主，并非为个人私利。”

黄晴川真想说：殷宜中是你心中情郎，为他着想不就等于为自己着想么？

“哼，你的借口果然冠冕堂皇。但我不会再上当的。”

“姐姐决绝如此，休怪路遥无礼得罪了！”

噌——

林路遥内力一逼，佩剑倏地夺鞘而出，星月无光之夜，竟也曳出寒光一抹，朝黄晴川扑来。黄晴川一侧身，寒光从面前呼啸而过。这一剑意味着先前凝结的空气已被撕裂开来。

剑光寒，天时亦寒。下雪了，星点细屑，悄然飘落，挂在二人眉上。

林路遥一咬牙，手中宝剑再度舞起，逼身杀来。

黄晴川哪得示弱，宝剑一抽，身子轻盈如燕飞掠林路遥而去，那翅膀中包藏着无尽的怨气。霎时间，两柄利刃星火四起，飞窜交织在凛冽寒风之中，仿如奏起一曲激壮的《破阵子》：

冷目凝停脉息，怒眉拧碎娇娆。

迭次寒风拖柳发，缭绕轻纱舞楚腰。

身随白雪飘。

莫道天河隐曜，剑星闪烁云霄。

力透龙城金甲破，气贯蟾宫玉桂摇。

频频见杀招。

黄晴川边打边想：林路遥若是使出真功夫，自己必败无疑。而今她尚不会杀我，故处处留着招数，这样一来，自己未必会输，而且可以找准机会击败她。

但见林路遥步步进逼，黄晴川决定暂且只作招架，不予还击。林路遥暗疑之，可是每一招都被对方制住，一时求胜心切，出剑速度加剧，仅瞬息间，已朝对方面门、咽喉和左腰刺去三剑。所谓欲速则不达，纵然出招快了，劲度则大打折扣。黄晴川以剑相架，不忘使出些许内劲，林路遥顿觉虎口微微发麻。

二人此来彼往斗了数十回合，林路遥因投鼠忌器而呈现南风不竞之势。黄晴川暗图一招胜出，不欲伤害对方。果如所料，她抓住一处破绽，借力挑开林路遥剑刃，左手挥起一掌击中对方肩膀。这一掌未用足劲头，只为点到即止，林路遥当下后退几步。

“林姑娘，收手吧。”黄晴川垂下剑，劝道。

林路遥眉心一紧，体内真气凝集，汇于左掌，只见雪花未及飘近已消释无踪。黄晴川大惊——对方不但不投降，而且似要搬出真架。

“嗖——”一声尖响凌厉而来，林路遥一惊，遂以左掌击出，当下轰碎一颗飞扑而来的石子。

“谁？”她厉声道。

“是我，少寨主！”一人从雪幕中步来，乃是徐康。

林路遥连忙欠身道：“原来是徐寨主……”仅此问候，便无后话。

徐康道：“少寨主戾气颇深，若然再打下去，恐怕伤及夫人性命。”

林路遥道：“徐寨主所言极是，幸好得您及时阻止，否则我将铸成大错。”

徐康道：“徐某不妨明言，其实夫人的真正身份，除了大寨主以外，其他人都知道了。少寨主今晚因何事而与黄姑娘纷争，徐某亦然知道。”

黄晴川试探道：“未知徐寨主今番到来，是要站在少寨主那边撑场面，还是为小女子说话？”

徐康道：“黄姑娘或许会失望，徐某与少寨主一样，恳望你能暂时留下。”

“不行！”

“黄姑娘毋须急于断言。且听徐某几句话。当你得悉自己与真正的夫人相貌神似时，有否想过自己与她许是有些瓜葛？”

黄晴川气息略为一缓，暂且默然，欲听完徐康之言再算。

“黄姑娘一直瞒着徐某一件事。就是一直没说这次西顺镖局出镖，究竟押的是何物事，也没说押往何地。”

“哼，这是我家的事，没必要尽说于你！”

“不错，说与不说，是你的自由。但你好像拿了我腥风寨一件东西。”

黄晴川一怔：难道他已知道画像的事？

“黄姑娘一直随身带着一只木盒子，里面装了殷夫人的画像。若然你想离去，应当将画像归还我们才是。”

“呸，那是我的东西。”黄晴川一说完，马上醒悟过来——自己中了人家投石问路之计。一时间又羞又恼。

“黄晴川真会开玩笑，那画像明明挂在大寨主的书房墙上，哪是你家的东西？实话告诉你，这幅画像是早些年一位有名的画师画的。那时，大寨主与夫人尚未成婚，对夫人仍在苦苦追求之中。为了慰藉思量，遂将夫人容貌向那画师详细描述，让他作成此画。这画卷不止一幅，皆因当年画师画了几次，仍不中大寨主心意。画像虽有不同，可画轴大小却一致。徐某斗胆一句：黄姑娘木盒中的物事原是其中一幅画轴。我猜你定是中途丢失了画轴，怕交不了差，所以想借大寨主书房中的画像蒙混过关。”

飘雪时节，黄晴川居然浑身冒汗。又怒目逼视林路遥道：“你骗我！就是为了骗我留下，竟说画像是你找人画的！”

林路遥驳斥道：“谁叫你心存贪念！”

徐康劝道：“黄姑娘先别生气。少寨主使计诓你，固然是她不对。但黄姑娘难道不想弄清楚自己身世么？不想弄清楚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么？现在有几件事，恐怕要你如实相告，才能真相大白。”

黄晴川先压住怒火，道：“什么事？”

“第一，木盒中的物事是否已然丢失？”

黄晴川沉吟片刻，低声应了句“是”。

“丢失之前，可曾见过其中的物事？可是夫人的画像？”

“这个我不清楚。”黄晴川怒指林路遥道，“是她骗我上腥风寨，带我去看梅秀枝的画像。我见画轴大小与锦盒凹槽相仿，才推断原来的物事是件画轴。至于画轴中所画何人，不敢臆测。”

“西顺镖局这趟镖还有其它什么东西随行押运？”

“还有一些绫罗绸缎。”

“唔……”徐康低吟一声，“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做法。”顿了一顿，又问，“镖要押往何处？”

“青旗镇。”

徐康眼前一亮，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黄、林二人当即诧然。黄晴川急问：“徐寨主可否告知一二？”

徐康深纳一息，再次问道：“黄姑娘可知这趟镖是谁人托运？”

黄晴川摇头道：“我知道的事已和盘托出，谁人托运，诚然不知。还望徐寨主赶紧告知事宜。”［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徐康道：“依我推测，有人想借刀杀人，以青旗镇云氏兄弟之手灭我腥风寨！”

黄晴川奇之：“此话怎讲？”

“这幕后主使的人断乎是清廷派来的。云氏兄弟当年对殷夫人倾幕不已，夫人嫁与大寨主，他俩自是深深不忿。多年来，云芃常独自一人借故上腥风寨闹事，所幸无虞。但云氏兄弟若然联手到来，大寨主未必是他们对手。腥风寨向来是清廷的眼中钉、肉中刺，满洲人总望除之而后快。近年江湖上不少反清势力已被他们翦灭，仅余腥风寨等几处尚未芟夷。满洲人很会打如意算盘，他们想挑起江湖势力之间的纷争，待几虎相斗互有损伤时，他们再乘机杀入，坐享渔人之利。使出这条毒计的人，定然知道云氏兄弟与大寨主有隙，所以借他们的手杀大寨主，事半功倍！”

黄晴川仍旧大惑不解：“晴川尚在迷雾之中，望徐寨主再明言。”

徐康道：“这条阴毒的诡计，不但可以挑起三虎相搏，而且还可以证实一个江湖传言。”

第八回：定去留双娇论剑，兴家国众侠图谋（二）

“是什么传言？”黄晴川两耳竖起，心弦绷紧。

徐康道：“黄姑娘可知‘西顺镖局’名字的由来？”

黄晴川道：“义父祖上世居陇西，迁徙前曾住西顺门附近。为不忘本，故以此谓。”

徐康大笑，摇头道：“掩人耳目！”

“徐寨主请别再卖关子，晴川急于想知详情！”

“有个传言，江湖人知道的人已所剩无几。就算知道，也不会有人说。因为大家都明白一个道理，满清基业越来越稳固，反清复明的大业随之越来越渺茫，如果再不保存有生力量，汉人江山将永远不能光复。所以不少江湖人士纷纷退隐，正出于此，包括余铁项。”

“然则义父也是反清义士？”

“当然，‘西顺’二字真义，断乎不是姑娘所言。当年李自成和张献忠自立为王，国号分别是‘大顺’和‘大西’。江湖传言，余铁项以‘西顺’为名，旨在向武林同道暗示自己不会屈服清廷。未想姑娘原来全然不知。相信清廷也听过这个传言，所以托西顺镖局将夫人的画像送给青旗双杰，勾起他们的旧痛，撩拨二人一起杀上腥风寨雪耻。与此同时，如果西顺镖局肯接镖，那么江湖传言多不属实，反之，则说明江湖传言非虚。此计可谓一石几鸟。”

黄晴川咬牙切齿道：“是什么人，用心如此险恶？”

徐康怅然道：“估计这老奸巨滑之人，非胡佳德彪莫属！”

林路遥道：“事已至此，路遥亦不再隐瞒事实。诚如徐寨主所言，此人必是胡佳德彪。”于是，将当日自己在后山偷听得到的事一一诉与徐康。

徐康连声叹气，道：“少寨主不说，我也料得十之八九。只是事实一旦告与大寨主，他一定受不住打击。他对夫人一往情深，必定悲痛欲绝。”

林路遥道：“不仅如此，甚至会因为被人骗了这么多年羞愧无尽，性情大变。”又转过眼望黄晴川道，“我与徐寨主很了解大寨主的脾性，他会发疯的。”

徐康一撂衣摆，双膝下跪道：“徐某驽钝无用，无力宽慰大寨主。恳望黄姑娘能可怜他的处境，继续留下吧！”

黄晴川一惊，扶住徐康手臂道：“徐寨主德高望重，这般下礼，晴川争受得起！”

徐康道：“腥风寨如今就剩下几个人，已奄奄一息。如果大寨主知道真相，振作不起，腥风寨就复兴无望了。此举纵然有损姑娘名节，但知道姑娘是替身的事，只有我们几个。我们不说，别人亦不得知。故即便是不情之请，徐某仍然不掩羞颜冒昧提出。恳请姑娘成全！”

黄晴川道：“徐寨主请起！容我再三思量！”

徐康道：“黄姑娘若不应承，徐某长跪不起！”

黄晴川真想说：你也来要挟我？然而徐康与林路遥毕竟不同，他的私心起码落在腥风寨的前途命运之上。再三犹豫之下，权宜先答应了。

雪越下越大，仅一会已没过脚踝。

翌晨，殷宜中醒来。不见妻子，急不及待出门找寻。行出古镇不远，听见“呼呼”的剑风之声，得见，果然是黄晴川在练剑。

“秀枝，这一大早就起来练剑？”

黄晴川停下剑，微笑道：“中郎，你也这么早就起来？我见雪停了，便出来走走。一时兴起，随便比划几下罢了。”

殷宜中将身上披风脱下披到她身上，道：“身子停下就得穿回衣服，小心着凉了！”

“不，你身体还没恢复，快把披风穿上吧。”黄晴川想拒绝，可殷宜中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很沉。

“我不冷！”

“我也不冷！”

“这样吧，我把披风披上。可你身子别停下来。好久没欣赏你舞剑了的姿态了。不如你继续练你的剑，我一旁看着便是。”

黄晴川心忖：我的剑法与梅秀枝天差地别，这样一来，岂不尽露马脚？

殷宜中道：“怎么了，累了吧？”

“呃……不是，哦不，是的……”黄晴川一着急，话语自相矛盾起来。

“那算了，反正来日方长，也不急于一时。来，咱们回屋里去。”说着，殷宜中搂住她肩膀。

路上，殷宜中不停地讲起以前的事。黄晴川除了“哦”、“唔”一些单字，没有回话半句。殷宜中有所失望。

却说甄青囊得知殷宜中的身份，顿知当日自己没认错人，当下换作一副热情的态度，言及自己对他的仰慕，又自责道：“要是耽搁时日，害了殷大侠性命，在下死一百次也不足赎回罪过！”

殷宜中推手道：“我的贱命是托赖甄神医帮忙捡回来的，殷某人尚未思图报，神医何以自责？”

甄青囊忽然眼前一亮，道：“这里来了多位受伤的客人，虽未向我透露姓名，但我看得出他们都是正义之士。待我与你引见，你们或许相识。”

殷宜中允之。及见，知有赤炎帮两广分舵舵主归海涛；铁拳帮帮主马行先；雪月庄庄主麦锦；白莲教护法赵成初、宁可等。众人见过殷宜中，纷纷拱手礼揖；虽各尽其言，但言及之事，无过于被人伏击，负伤逃亡至此等遭遇种种。大家都没想到会在甄田古镇落难相见。

殷宜中道：“殷某人何尝不是这样！可怜我腥风寨遭到窅幻山庄的围剿，仅剩几人活着，境况堪虞。”

麦锦沮丧道：“目今清廷已招安大部分的江湖门派，唯我寥寥几派誓不妥协，与之抗争到底。可惜天不我与，最后仍落得如此下场。”

赵成初一拳捶在墙上，道：“我白莲教数百年基业，绝非清狗可小觑的！今天赵某人落荒，堪比当年越王，待我伤愈，定必东山再起。”

宁可亦道：“不错，我教虽被清狗杀了一阵，但主力犹存，目前挽回败局，不过欠一个时机而已。”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兴奋。过了一会，归海涛劝住众人，道：“大家仅此夸夸奇谈，实在无补于事。如今要光复汉人江山，机会还是有的。”

这一语，顿将气氛冷却下来。

赵成初道：“归舵主莫非已有什么锦囊妙计？”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争相询问。归海涛环视四周。宁可即道：“这里全是自己人，但说无妨。”

归海涛于是道：“近来关外罗刹人频频扰边，让满清狗皇帝坐立不安。据说康熙这小子年少气盛，大言不惭，想北上亲征罗刹。出行既定，仅待时日。罗刹人骁勇善战，又生性凶残，个人愚见，康熙亲征未必得胜。我家帮主袁千山早悉此事，本欲暗中联络你们各派，不料出行数日，便遭人伏击，随行的人都死了，仅我一个活着。幸好苍天有眼，竟能在此地遇见大家，更意外的是与大名鼎鼎的殷少侠重逢。”

殷宜中惭道：“我已年届不惑，还称‘少侠’？”

赵成初道：“殷大侠成名时确实是少侠，阔别经年，风度未改也！”言毕哈哈大笑。

归海涛继续道：“帮主原想暗召各派头目相见，商议事宜。如此看来，这一着是行不通的，只会引起清廷耳目的注意。今天大家既然得见，不如就由咱们自己敲定主意，再各自回去传达。”

大家一听，觉得也是办法。

归海涛道：“归某且将袁帮主的想法与大家说说。将来咱们兵分两路，一路暗随清狗北上，先借罗刹人之手，教他们有所损伤，然后找机会刺杀狗皇帝。另一路则潜入京城，待时机差不多了，到处散布谣言，说大军北上受挫，弄它个人心惶惶，进而理应外合，一举捣掉清狗的老巢。就算起事不成，北边康熙那狗皇帝听到京城出事，也不得安宁，无心恋战，杀他也容易多了。总之只要让狗皇帝陷入两难的境地，主动权就落在咱们手上，咱们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大家听了，无不拍手称妙。

第八回：定去留双娇论剑，兴家国众侠图谋（三）

殷宜中比起先前的归海涛更沉默，待大家兴奋完，才开口道：“此计固然是好，可各位仍有伤在身，各大帮派亦元气大损，能否策动这么一次袭击，恐怕还得从长计议。”他所指的“从长计议”，很大程度上暗指成功机会不高。

果然，大家的心潮骤然回落。殷宜中所言一针见血，各人无言相驳，反倒有种不忿的情绪在心底凝集——殷大侠怎在这个时候说些扫兴的话！

殷宜中接着道：“大家不妨往深处想，咱们先在甄田古镇养好伤，是首当其冲要做的事。否则各位返回的路上要是再遇到袭击，连还击的力气也没有。其次，康熙哪有大家想象中简单，我们想到的事，他断乎也能想到。我们要起事，必须要出奇制胜的策略方可。”

赵成初道：“若是狗皇帝这下就出征，咱们还磨磨蹭蹭不有所行动，岂不是坐失良机？”

殷宜中摇头道：“康熙绝不会在此时亲征。”

众人奇之，往知殷宜中是个处事冷静、运筹帷幄之人，又想知道缘故，便急着追问。

殷宜中道：“今年十月刚到，甄田古镇已下起鹅毛大雪，想必关外天候更加恶劣，选择此时出征，诚然不合情理。依我推断，康熙仍企盼与罗刹人有斡旋的余地，如果谈判破裂，才选择北上亲征。这周转之间，恐怕已是明年春天的事了。关外山岭众多，罗刹人长年生活中冰天雪地的环境，选择与他们打仗，天时、地利两失，所以康熙不会贸然作出亲征决定。在下壮年时到过关外，每逢严冬时节，人在山路上行走都甚为艰难，行军打仗更不消说。各位想看着满洲人与罗刹人斗个你死我活，然后坐享渔人之利，这也绝非说做就做。各位都是中原人氏，到了关外未必适应得了，只怕办起事来有心无力！”

众人心中热潮这下全被烧灭。赵成初，宁可二人默然无语。总觉得今日聚首大有不欢而散之嫌。

事后，徐康问殷宜中道：“大寨主觉得归舵主的计划有没有可行之处？”

殷宜中摇摇头，淡然道：“你我知交，实不相瞒。此举不智！”

徐康讶然：“此话何解？”

殷宜中道：“他们太小看康熙了。他们想到的事情，康熙也会想到。这人绝非泛泛之辈。从他八岁登基受命于辅政大臣，到亲自翦除鳌拜独揽大权，再到一气呵成削平“三藩”势力，一众举措无不让人侧目，若非善于权谋，哪得如此？”

徐康捋着白须道：“唔……但康熙年少气盛，想北上亲征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绝不可能！”殷宜中斩钉截铁道，“康熙对彻底摧垮罗刹人信心十足。如今黑龙江一带，已开垦农田万亩，备够几年粮饷，做足开战准备；又命萨布素为黑龙江将军，镇守该地。萨布素乃一代将才，足以挫败罗刹。故虽闻罗刹人再度扰边，但康熙亲征一事绝对是无稽之谈。”

徐康叹服，又道：“何以江湖有传康熙亲征一事？”

殷宜中眼珠一转，浓眉一挑，笑而不答。徐康立时醒悟。二人所想完全一致。

慧兰内伤渐愈。林路遥前往探望，具表歉意。慧兰道：“只要救得了一条性命，慧兰于愿足矣。林姑娘毋须介怀。”

二人言谈甚觉投契，一见如故。

慧兰之前出游路过附近一座山，与同伴走失，自己亦不慎坠马落下山崖。腿骨碎裂，无法行动，本以为生还无望，不料遇上出行采药的甄青囊，更为他的精湛医术而惊叹。几下功夫，甄青囊便将她腿骨接好，十日不到，她即可下床走路。相处时日不多，她已熟悉甄青囊脾性，故早前才以激将法逼他先为殷宜中治伤。

甄青囊处住地不多，因而寝息时男女分开。黄晴川甚幸未与殷宜中同床而睡。可在白天，二人则形影不离，结伴而游。林路遥心中不悦，提议自己亦随行，说是中途若有诖误，也多个人照应一下。黄晴川识得她用意，也力劝殷宜中应允，以打消她的嫉妒。

哪知慧兰毫不识趣，亦道：“慧兰卧榻多时，走路不多，也想跟着去。”

林路遥结目而视，又怕失礼，勉强赔笑道：“也好，多一个人多一分热闹。”

殷宜中略思一会，点头答应。徐康和小涓二人留在镇上。

走出甄田古镇沉闷的气氛，人自觉心旷神怡。但见：

古木悬寒剑，青山换素衣。

云低天外路，危卷数重帏。

往年很少这个时候就下这么大的雪。路旁尚有些许野花不畏严寒而开，颜色不比夏花鲜艳，但胜在留有一分傲气，独不让皤白之色全然占领周遭。数十尺高的大树上，积雪压住枯枝，枯枝断裂，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随后而来，是纷纷扬扬飘落的雪幕，蔚为壮观。地上无足迹车辙，可见此地之偏僻，不过总好过呆在夙夜仇杀的喋血江湖。

忽至一雪坡，几无陂陀。殷宜中提议滑下山去。黄晴川和慧兰拍手称善。林路遥连忙搭话：“我来帮忙！”遂抽剑砍倒一棵五尺高的小树，削去旁枝及周边突兀之物，劈成数截，前尖后钝，人各取一截坐上，滑下山去。一路欢声不绝。黄晴川未曾玩过滑雪，开心得忘乎所以，临近平地，不料身体失去平衡，飞离木桩。殷宜中眼快，又在她旁近，一伸手便拉住她手腕：“秀枝，抓住我，不要放手！”

黄晴川被他扯住，在雪地上拖行，划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坑。林路遥和慧兰亦听见喊声。慧兰不明实情，却道：“林姑娘，殷大侠好像出事了。”

林路遥大惊，抽出剑往雪地一扎，可冲力太大，仍向前划了十几丈远才停下。

慧兰顾得上知会林路遥，自己却坐不稳一个劲儿在雪地上打滚。

“慧兰姑娘——”林路遥急唤一声，心中惦记的很快又转回殷宜中，便不理慧兰，投殷宜中方向寻去。却只闻其声而不见其人，心中焦急如焚，连声高呼：“大寨主——大寨主——你在哪儿？”——可惜没人回话。一想起殷宜中尚且带病之身，个中安危，让她顿时急出眼泪。

却说殷宜中稍提内力，下臂一举，将黄晴川整个抽起，同时弃掉木桩，另一手接住她身体，两人紧抱一块儿，沿着雪坡滚了十多丈后渐渐停下——原来雪坡已然尽头。

刚才突如其来的惊险，唬得黄晴川心一个劲儿怦跳，嘴一个劲儿喘气，许久才惊魂稍定，道：“中郎……你……没受伤吧？”

殷宜中略略摇头，径自轻轻拨去她发上的雪屑，进而展开双臂将她抱紧。

黄晴川没有当下拒绝这一拥抱，内心不住翻腾：我应该把真相告诉他么？瞒着他，可是对他最大的伤害。

“秀枝，都是我不好，提出这个危险的玩意，差点害了你……”

“傻瓜，人都没事了，咋还说这些话？”

其实，殷宜中的心何尝不是怦然窜动——不是因为滑雪受惊，而是怕再度失去眼前人。他的手抚着黄晴川的长发，往复数巡，继而下抚到后背，到腰身。他的手指软锦而舒坦，黄晴川丝毫没有不适之感，倒也情不自禁绕过他两胁紧紧抱住他。有一种温暖，不知道是来自于长辈的春风化雨，还是来自于爱人的骄阳入怀，总之难以名状，但不觉陌生，反倍感亲切，居然教她一味思量着多停留一刻。

第八回：定去留双娇论剑，兴家国众侠图谋（四）

已然巳时，天吹着微风，亦把先前的低云吹散。日色和暖，虽白雪皑皑却不寒人。

黄晴川从未让一个男人搂了那么长时间。脚下踏着软绵绵的雪，怀中窝着一颗软绵绵的心。

半晌殷宜中将她放开，俯身捡起一手窝的雪，笑道：“秀枝，送你一件东西。”

黄晴川喜问：“什么东西？”

殷宜中半合双眼，道：“须臾功夫便知！”突然捏紧手中的雪，聚成冰块，向天一抛；抽出佩剑，剑尖屡屡顶起冰块。黄晴川甚是惊奇。日光映照银剑与冰块，闪出夺目光芒。她连连抬袖遮眼，但又急着想知结果。再看时，殷宜中掌心已托着两块冰块，递到自己面前。

“哗——好厉害啊！”黄晴川惊诧不已，失声呼道。

这哪是两块普通的冰块，简直是巧夺天工的奇雕。谁能想到眨眼光景，殷宜中的剑左一挑，右一削，竟将冰块雕琢成两只惟妙惟肖的鸳鸯！长短不足一寸半，却有眼有喙，有毛有足，还顾盼得意，含情脉脉，饶有生姿。黄晴川双手接过窝在掌心，又恐一丁点微温也会将它融掉，便小心翼翼放于地上，这个方向看了，那个方向又看看；最喜鸳鸯面部的表情，端详许久而说不出一句话，只有不住的惊叹声。殷宜中凝神看了她好一阵，见她全无察觉，忍不住道：“你瞧它俩像咱们么？”

“像啊，非常像！”黄晴川惊叹过后，猛地醒悟，表情冷却下来，玉指撂了一下头发。这一串动作的不协调，怕是谁都看得出来。

“怎么啦？不喜欢么？”

“不，不是。很喜欢！”这可是她由衷之言。

“其实，我以前送过两只木鸳鸯给你，也是我亲手做的，还记得么？”

“不记得了。”黄晴川说罢，又觉得这样会伤了他的心。

“不记得不要紧。我会慢慢让你记起以前的事。”殷宜中全然没有失落之色，反有股百折不挠的韧劲，“我的剑不止会雕刻飞禽走兽，还会在石上镌字呢！”说着，拉起黄晴川的手就走。一溜烟奔至一处山壁跟前，以剑指道：“记得我俩刚认识的时候，我送你的一首诗么？”

黄晴川摇了摇头——纵使心中极不情愿这样做。

“你先待着，我这就刻在山壁上面！”

殷宜中将头上辫子盘起，纵身一跃，提剑飞临壁上，削、挑、挖、剖、割、拨数巡动作，让人看见凌空挥出的点、横、竖、撇、折、捺。他雄健的身躯，好似一只苍鹰在扑食猎物，每一个动作尽然劲道十足，看得黄晴川暗暗叹服。一阵功夫，他飞落地面，一掌击在石壁上，霎时碎石迸飞，夹杂雪屑纷扬洒落。冷冷山壁上，现出八行诗句：

风涌荷塘雨刷帘，冰消六月夏炎炎。

采莲腕底蛙鸣急，蘸蜜唇边君笑甜。

影杳不时留碎羽，思多无果问灵签。

庙前燕子偏生事，撩拨歌声绕屋檐。

殷宜中忽觉胸口隐痛，急用手捂住。黄晴川扶着他道：“你有伤在身就别乱动。字写得很漂亮，我很喜欢！”

殷宜中收起佩剑，深情道：“那一年夏天，我们‘关中五剑’比试完剑法，在浴云斋泡上一壶香茗，畅谈古今奇事。哪知万里晴空转眼间涌来压地乌云，然后下起倾盆大雨。浴云斋虽有竹帘挡雨，但因雨势太大，雨点刺窗而入，使我五人不得不另移他座。不过这场雨下得很好，不但使酷热的天气凉快好多，还让我遇上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位女子。”

黄晴川不由得低下头来，因为殷宜中说话时视线未有一刻离开过自己。

“那时的你，是个青葱少女，浑身衣服湿透。我料想你定是出门时忘了带伞，才弄成这个样子。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没有抱怨老天爷害了淋了遭雨，相反，你看见池塘里绽放的荷花，马上欣容满脸，伸手去摘莲子，又用玉指蘸食花蜜……”殷宜中越说越陶醉，不觉间悄然回到许多年前的那个世界。黄晴川找了块石头坐下，托起腮听他继续讲述“自己”的往事。

“你的一举一动，让“五剑”的眼珠几乎没有转动过。这时，两个尼姑刚好路过，和你说了好些话。然后你就跟着她们走了。我们‘五剑’好奇，尾随而去，借求签为由暗中打听你的事。原来你的家人和尼姑庵的一位师太是故交，那天前往探访时，你自个儿溜了出来四处走走。”

一听到“家人”二字，黄晴川顿然心灯一亮，却仍装作迷糊之状，问道：“我的家人？他们是谁？”

正说着，头顶传来怪声。

“谁？”殷宜中按住剑大喝一声。

“是我！殷兄，别来无恙吧？”一道修长的身影从石壁上方跳下，正立二人跟前。

黄晴川大吃一惊，心中发毛：云芃来了！可仔细再看，样子又有点不同。其一，云芃眼光闪烁，一看便知神志错乱；其二，云芃杀气甚重，而此人则仪态肃穆，不似寻衅好斗之徒，倒有几分侠士之相。

殷宜中眉收略紧，道：“原来是‘崩山剑’，云兄同样风采依旧！”

黄晴川偷偷舒一口气：原来不是云芃，是云莱！

云莱道：“窅幻山庄四大弟子要捣毁腥风寨一事，我得知后立即赶去，可惜为时已晚。”

殷宜中冷笑道：“捣我腥风寨的乱，何止刘、易、谯、雷四人，令弟也欣然‘加盟’。”

云莱面有惭色，道：“殷兄，家弟冥顽不灵，我身为长兄，在此替他向你谢罪！”

“哼！一句谢罪就可挽回数十条人命的罪孽么？”殷宜中凛然斥道，“云芃杀了我腥风寨胡、陈二位寨主和部下数十人，又在羊蹄坡大开杀戒，诛连数条人命，他的恶行，岂天理所能容？”

云莱道：“我知道家弟即使死一万次，也不足以弥补他的罪过。不过我今天找殷兄，却是为了他有一事请求。”

殷宜中道：“我与你情义尚存，但与令弟则再无瓜葛，情同割袍，他的事与我何干？”

云莱道：“实不相瞒，家弟想请秀……”顿了一顿，改口道，“想请令夫人走一遭。”

“不行！”殷宜中义正辞严道，“秀枝早已是我妻子，怎么他还死心不息？这种荒谬的要求，我绝不会答应的！”

云莱道：“如非得已，我也不敢向殷兄提出这般请求。云莱再请殷兄成全！”

“不行！”殷宜中将剑往雪地一插，两目逼视云莱。

“请殷兄莫要逼我出手！”

“你要出手，不必再三虚与委蛇！”

黄晴川看得焦急，心忖：二人一旦打起来，当是对殷宜中不利。我一定要阻止他们才行！

可这时，云莱已掣剑向殷宜中杀来。那柄“崩山剑”长短不过两尺余，剑锋亦与普通的剑没什么两样，可使在云莱手上，即见劲道非凡。剑风掀过，地上积雪登时凌空飞扬，好像下起大雪。二人在雪幕中你追我赶，很快地，头发、衣服皆布满白点。

“住手，你们别打了！”黄晴川嘶声劝阻，见无济于事，忽地想起林路遥说过，云莱也曾倾幕梅秀枝。灵机一动，径自飞身杀入。这一来，二人大有所忌，都怕闪失之下伤到她。

殷宜中叫道：“秀枝，你快走！”

云莱亦如是说道。

黄晴川一边以剑分隔二人，一边继续劝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无论你们当中谁伤了，我心里都不好受！”此言一出，当下让二人心头一怔，各自停下。

“云莱，我跟你走！”黄晴川觉得随云莱而去，云莱亦不敢对自己怎样，而且这是离开殷宜中的最好机会。可云莱则为此大为惊讶。

殷宜中急道：“不行，你一个去很危险。除非我和你一起去！”

云莱即道：“殷兄，家弟只想见令夫人一个。你去了则不方便！”

“混账！秀枝是我妻子，与她随行相伴有何不妥？”殷宜中怒目一瞪，看来又快有一轮厮斗。

黄晴川止之道：“中郎，云莱不敢对我怎样，你不用担心我！”

“可是……”

“不用‘可是’了！我没事的，等着我回来！”

殷宜中哪里愿意，疾步上前阻止。黄晴川将剑伸前道：“中郎，别再向前走了。你应该知道我为何决定跟云莱走。”

“秀枝，我……”

“好好养好身体，我很快就会回来。”黄晴川转身谓云莱道，“最多两天，你必须放我离开。你向来是个守信之人，能应承么？”

云莱见对方主动提出跟自己走，本已喜出望外，这般小小请求，自是不作推搪。

于是乎，黄晴川跟着云莱转身走入茫茫雪海。她走得轻松，皆因昨日已将锦盒中的画轴取出随身带着，以期某日可以了无牵挂地离开，而不必揣着偌大一只碍身之物。

第九回：曾为梅魂生怨怼，幸留襄梦慰伶俜（一）

路上，云莱不住偷看黄晴川，正好与她目光相投，尴尬之下，复不再望。

黄晴川问道：“你还没告诉我要跟你去哪里，要做什么事？”

云莱面露沮丧之色，似泣而道：“我弟弟命在旦夕，想见你一面。”

黄晴川骇然，忖道：云芃虽然恶贯满盈，但对梅秀枝则一往情深，明知我不是她，仍念着旧情对我处处留手。相反，我的剑却将他伤到极处，归天在即，要我见他一面，亦在情理之中。

她想着想着，心中泛起一阵悲酸。

云莱问：“黄姑娘随我同往，真不怕我害你？”

黄晴川一惊：难道他也知道我不是梅秀枝？于是眨了眨眼，道：“你争得这个问法？”

云莱道：“没什么，只是佩服黄姑娘的勇气。”

黄晴川试探道：“你既然知道我不是梅秀枝，何故不在殷宜中面前揭穿我身份？”

云莱苦笑道：“姑娘问得好！殷宜中与我弟弟云芃同是性情中人，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可以放弃其它的一切。若是殷宜中知道你是假身，必定伤心欲绝，内伤加上心伤，随即可以夺走他性命。云芃亦然，虽知道心中所爱已香消玉殒，不过能见到与她相貌神似的替身，也会当成真身看待，足以慰藉临死前的相思之苦！”他言语间甚有怆然之色。

黄晴川一时感触，道：“自欺欺人，这又何必呢？”

云莱停住脚步，仰天长叹一声，继而道：“其实不论是云芃、殷宜中、还有你，甚至包括我，都一直在骗着其他人。可谁也不愿有人把这一连串的诓骗洞穿。”

黄晴川听了有点摸不着头绪。云莱继续道：“云芃告诉我，他遇到一位与秀枝一模一样的女子。在她面前，自己的巨头剑无论如何也使不出劲来，只有疲软无力地等待死去。我不相信，并曾暗自许诺，若然你不随我走，我就算将你打至重伤，也要抓你回去见云芃。可当我看见你时，一桩桩陈年往事当即奔到眼前，一段段瑰丽的幻象完全挡住我的视界。刚才要是你和殷宜中一同对付我，恐怕我的下场也和云芃一样，在毫无抵抗之下被击败。我兄弟俩大概永远也不能逃出秀枝带来的海市蜃楼。殷宜中因为不知道真正的秀枝已经死去，所以他活得很开心。我们兄弟俩虽然知道，但见到你以后，便不由自主地编一个谎言去欺骗自己——秀枝依然活着。我们三个人都活在虚假的世界里，却一直幸福着。”

黄晴川感慨不已：“梅秀枝真有那么好吗？”

云莱道：“对于‘五剑’来说，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取代她的位置！”

黄晴川道：“云莱，不，我该叫你云大哥才对。真谢谢你！”

云莱愕然：“谢我作甚？”

“我应该感谢你没有把真相告诉殷宜中。你这样做，相信是不想伤害他，这说明你与云芃不同，你是个善良和理智的人！”

云莱依旧淡然一笑，带着几分难以名状的苦涩。

走了约莫十里之程，才见到一条像样的路。云莱事先备好两匹马，二人分别乘之，云莱前面引路，双马疾风飞驰，黄昏时分来到一处小镇。与之前的羊蹄坡和甄田古镇大为不同，这里繁华多了，不是元宵佳节，却到处张灯结彩，满街都是追逐嬉戏的孩童。

云莱叫黄晴川一同下马步行，又道：“这里是青旗镇。每年十月有传统的灯节，盛况堪比元宵。”

黄晴川想：当日押镖的目地，今天终于来到，可惜此时只有自己和一个素昧平生的人。

即便欢歌笑语漫溢四周，云莱也抽不出半点心情，尽地主之谊为黄晴川指点介绍。

二人来到一处大宅，红墙绿瓦，甚有气派。云莱轻推大门，引领黄晴川入内。屋内装潢华丽，家具摆放井井有条。如此大宅，却不见几个仆人，一片冷清。半天才见一个婢女走出来，忙谓云莱道：“主人回来了，快去看看二主人他吧！”二人遂疾步入房。

云芃奄奄一息躺在床上，一见兄长回来，咬紧牙关撑起身子就要坐起，更见后面跟着黄晴川，喜得像什么伤病都好了。

“秀枝……”他中气式微，可仍听得出喜悦之情。

云莱扶他躺下，又见他面色苍白，说话有气无力，伤心不已，眼角渗出泪水：“你先躺着，留些力气和秀枝说话！”

黄晴川面对昔日恶贯满盈的云芃，此刻全无愤恨，反而渐生怜悯。

“云芃，我来了！”

云芃喜色渐没，淡然道：“你真是秀枝么？”

黄晴川道：“你明知真正的梅秀枝已死，何以反问我是真是假？”

云芃苦笑道：“是啊，你说得对，我还问来作甚？呵，呵……”他这声音，让人听不出是笑是哭。

云莱谓黄晴川道：“你与云芃先聊着，我暂且回避。”他觉得，在弟弟生命弥留之际，应该多满足他，也就是让他和“梅秀枝”多说几句私底话。

云莱走了，云芃果然放开心怀，说道：“姑娘，可否走近我床边来？”

黄晴川犹豫了一下。云芃又道：“我已如灯前短烛，命不久矣，还哪能伤得着你？”

黄晴川满脸惭愧，遂坐于床沿。

“你的伤是我害成的，不恨我么？”

“我现在最恨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其实我一早知道秀枝不会喜欢我，我却对这个痴狂的梦恋恋不舍了十多年。我满以为亲手击败殷宜中，她就会移情于我。这真是大错特错！当我知道秀枝被人杀死的时候，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发誓一定要手刃凶手为止。我做到了，结果又如何？”

黄晴川一惊，急问：“是谁杀了梅秀枝？”

“是唐云步！”

黄晴川回忆起林路遥曾说过，杀死梅秀枝的人轻功很好，凶手是唐云步亦合情理。

“唐云步为何要杀她？”

“因为他知道了秀枝的真正身份——她是清廷派来内奸。那天，秀枝偷偷下山与清狗接头，唐云步正好见到，于是尾随其后，不料被秀枝发现了，他便上前质问。秀枝见露了底，欲杀唐云步灭口。但秀枝的武功始终逊唐云步一筹，最后唐云步失手刺中秀枝心口，夺了她性命。”

“你怎么知道那么多？”

“因为唐云步万万没有想到，在他想掩埋秀枝尸体时会遇上我哥。”

“你哥？云莱？”

“不错，是我哥。事情说来话长，我闭门苦练三个月，终于悟出一套剑法，自信可以打败殷宜中，于是上山寻他比试。我哥见我不辞而别，马上料知我的去向，居然比我更早一步赶到腥风寨。”

“你哥去腥风寨，何故走后山的路？他断乎不像那种做事鬼鬼祟祟的人！”

云芃赧颜苦笑道：“知弟莫若兄。我上腥风寨，目的是要打败殷宜中，若从正山上去，定是阻拦多多。后山虽路远而崎岖，却是畅通无阻。我想到的，哥也想到了。当他知道唐云步杀死了秀枝，本来也想为秀枝报仇。唐云步及时辩解，将秀枝是内奸一事告与。我哥好比受了五雷轰顶——心爱的女子居然是满洲人的鹰犬，他怎生受得？当时的他，能沉着住悲痛已不错了，还哪顾得杀唐云步？”

“你哥这就相信唐云步的话？”

“他俩是故交，唐云步断乎不会骗他，他也相信唐云步不会骗自己。这时，山上有喽罗巡逻，二人急将秀枝的尸首藏起。哥送了唐云步一包药粉，乃关外之物，香气清新，可防尸首腐烂。又叮嘱唐云步，一定要将秀枝尸首好好安葬，而他就继续找我，阻止我上腥风寨！”

“不用说，唐云步最后死在你手上，是吧？”

“不错，我只略施小计，便要他和万俟达江互相猜忌，自相残杀。我也万万没有想到，英名一世的殷宜中，居然有这么一帮窝囊的手下。一句话，就一句话——‘唐云步想占有寨主夫人，淫行未遂，杀人灭口’，万俟达江就信个十足，亲手替我将唐云步千刀万剐，自己亦力竭而亡。”

“你用这等卑劣的手段去宣泄心头之愤，虽然侥幸得逞，可又能如何？还不是贪图一时的快慰，事后仍一无所得。”

“你说得对！我哥也劝我不要报仇，他说秀枝是个不值得爱的女人。他对我们‘五剑’一直都是虚情假义。可我已泥足深陷，不能自拔。直到现在，我依旧不愿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你——根本不是梅秀枝！”

黄晴川不敢相信，原来这心术不正之徒，居然也是个痴情种，为了一个“情”字，费煞半生思量。

第九回：曾为梅魂生怨怼，幸留襄梦慰伶俜（二）

“咳，咳……”云芃说话太多，喉咙干涩咳嗽起来。

云莱闻声而入，端来水扶住云芃喝下。云芃甫喝几口，又急着与黄晴川说话：“我给看一件东西。”言毕，手指靠墙的一个柜子。云莱会其意，取来一物，外表以黄绢裹之，里面乃一画轴。黄晴川视之，已猜到是梅秀枝的画像。比及云莱将画轴垂下，果如所料。

云芃道：“在我不辞而别的第二天，我接到一封匿名信，有人邀我到离腥风寨二十里外的雨燕亭见面。那人蒙着面，听声音似与我之前并不曾见，他交了这画轴于我，还说了很多关于秀枝的事情。我也是听他讲才知道秀枝遇害的事。我问他是谁，他处处回避。我真的很蠢，明知对方是想骟动我对殷宜中的仇恨，借我的手去和腥风寨拚命，可当我一想到秀枝死在唐云步手上，就无法再控制住自己。”

黄晴川道：“上天安排我阻止你的妄为，这就是天意！”

云芃说话越来越吃力：“既然上天让我遇上一个假的梅秀枝，那我就干脆当成真的算。我应该好好多谢你。若不是你，我可能一错再错！腥风寨的伤亡虽不能全部归咎于我，但我已深深自责。有件事情明摆在眼前：清廷已下定决心要翦灭腥风寨、华文剑宗以及其它残余的江湖门派。尽管我很想为你们尽点绵力，以作弥补，可惜已然清谈。呜……汉人江山……定要光复，绝不能……”他气息渐微，眼光凝滞，无法将话说完。

云莱泪水激涌，抱住弟弟尸首失声痛哭。黄晴川心中滋味亦甚为难受。正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过去恩仇种种，皆在生人魂归天国之后烟消云散。

云芃及葬，黄晴川随云莱至墓前致祭。云莱口中念道：“尘归尘，土归土，斯物无用，亦归尘土！”欲将梅秀枝画像焚之。

黄晴川止之道：“云大哥且慢，小妹尚有事情想不明白。”

云莱道：“但说无妨！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实！”

黄晴川道：“实不相瞒，这画轴是我西顺镖局押运之物，本来就是送来给青旗镇的云府，也就是你们兄弟二人。当日在腥风寨附近遭人劫去，几经周转之后还是到了你手上。依我推断，劫去画轴的人与云芃所见的蒙面人必有关联。可奇怪的是，他为何多此一举，劫了东西再交到你手上？”

云莱道：“这或许与在下有关。”

黄晴川急问：“此话怎讲？”

云莱道：“其实黄姑娘与梅秀枝长相神似，我早就知道。两年前我曾到过镇江府，机缘巧合之下见过姑娘一面，当时已深深惊叹——世上竟有相貌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向人问过姓名后，方知你是余总镖头的义女。没想到两年之后，我终于与姑娘你打上交道。秀枝死后，我满怀悲痛，一心找回云芃，阻止他上腥风寨生事。可一连几天都不见他踪影，于是再上后山找寻，顺便也看看唐云步有否履行诺言。结果，我遇见了一个人。”

“是谁？”

“腥风寨少寨主林路遥。”

“她？她怎样了？”

“当时，林路遥神色古怪，与我撞见，即问我有否见过一个轻功极好的人经过？我猜出她所指的人一定是前来安置秀枝尸首的唐云步，于是告诉她不曾见过。她满眼狐疑，问我何故从后山上腥风寨。我告诉她是来阻止云芃上山滋事的。她二话不说，突然奋力飞出一掌向我左肩袭来，我意识到躲避不及，唯有集中内力抵住她的掌气。她的内功极其深厚，我几乎抵御不住，好在她很快就撤回掌气，说了一句奇怪的话：‘果然不是你’！”

黄晴川瞪大眼睛：“那后来呢？”

“林路遥将秀枝已死的消息告诉我，并领着我到发现尸首的地方。我的猜测是对的，唐云步欲安葬秀枝的尸首，中途被林路遥发现。林路遥以为他是凶手，自是不予放过，可惜轻功不及他，让他逃了。据林路遥描述推知，唐云步其时穿着黑衣，蒙着面纱，他身材又与我有几分相似，都是修长瘦削之躯，所以她一见我，便以为我是凶手。”

“她为何打你一掌，而后又收手了？”

“这是我后来才弄清楚的。与她分开后，我在一隐蔽处发现受伤的唐云步，于是给他疗伤。原来他左肩处吃了林路遥一掌。林路遥偷袭我，就是想看看我左肩处有否受伤。见我丝毫无损，才相信我不是凶手。”

黄晴川心忖：林路遥果然是个机关算尽的丫头。

“我再次见到秀枝的尸首，忍不住痛哭起来，于是林路遥更加相信我的话。她很担心殷宜中一旦得知秀枝的死讯，会受不住打击。于是我告诉她，天底下有一个人长相与秀枝很像，那人就是你。”

黄晴川差点昏过去：“原来把我推进火坑的人是你！”

云莱将崩山剑抬起，剑柄递向着黄晴川，道：“云某实在对姑娘不住，崩山剑在此，若然姑娘无法抑止心头愤怒，可抽剑将云某杀死，云某绝不遮挡！”

黄晴川无奈道：“算了吧，事已至此，我杀你又有何用？如果为了泄愤而杀人，那我和云芃有何分别？”

云莱道：“那云某当欠姑娘一条性命，他日姑娘若有求于我，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黄晴川心中敬仰云莱为人，道：“云大哥虽曾不义于小妹，但到底是个谦谦君子。”顿了一顿，又指着画轴道，“云大哥对梅秀枝仍然情深款款，果真舍得烧掉画像？”

云莱被她切中心事，叹道：“怎会舍得？只不过想让我弟能够安息九泉罢了。”

黄晴川道：“云芃已然安息，而云大哥也应将这份珍贵的感情永远保存下来。若真可忘情，则毋须烧掉画像，若情不可忘，烧掉画像亦是徒然。留下画像，就当是给自己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吧！”

云莱心头一酸，两眼噙泪道：“可叹我‘关中五剑’，同时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说要忘情，谈何容易？”遂将画像握紧，掩面而哭。他与殷宜中年纪相仿，已是人到中年，身材修长瘦削，更使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沧桑。他寂寞的余生，却要在繁华喧闹的青旗镇黯然度过，这是何等痛苦之事！

坟头的小鸟好不识趣，依旧在吱吱喳喳地哼着歌谣，声音虽然悦耳，可云莱依旧听出歌声中深藏的悲切：

卷陌风光纵赏时，笼纱未出马先嘶。

白头居士无呵殿，只有乘肩小女随。

花满市，月侵衣，少年情事老来悲。

沙河塘上春寒浅，看了游人缓缓归。

第九回：曾为梅魂生怨怼，幸留襄梦慰伶俜（三）

“大寨主——你在哪里啊——”

茫茫的雪野，反复响着一个几近嘶哑的声音。声音中夹杂着眼泪和抽噎。临近傍晚，北风又开始呼呼地刮起来，方向与呼唤声的来向正好相对，这样，那呼唤声更变得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呜……大寨主……”林路遥跪倒地上，不见了心上人，只得紧紧抓住一把积雪宣泄心中的伤痛。她暗对自己说，如果日落前再找不到大寨主，将决定永远留在这个白雪皑皑的世界。这样，或许可以和心爱的人万世长眠。

就在这时，上天把斜晖中难得的希望之光赐了给她。她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遥儿……遥儿……”

没错！绝对没错！喊的是自己名字——而不是“秀枝”。她的心窝顿时火暖起来，直把脸上的雪屑都升华了。

“大寨主——遥儿在这里——”不知何来的力量，让她重新张开沙哑的嗓门呼唤起来。

声音越来越近了，在左边么？不是！在右边么？也不是！她灵机一转，舞起一道剑风，霎时削断旁近的树枝，扬起一片雪幕。她期待着，殷宜中会在迷人的雪幕中出现。果然，她的心愿达成了！雪幕中走出一个高大的身躯——正是殷宜中！

“大寨主——”她扑了过去，紧紧搂住殷宜中，“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她生怕伤患未愈的殷宜中会冻坏身子，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对方，谁料对方的胸膛仍然是那么温暖和亲切，这一抱，倒使她舍不得放开。半晌，见殷宜中一言不发，才问道：“大寨主，夫人呢？”一说起“夫人”，她才醒过头来，松开双手。

殷宜中一脸愁容，将事情经过一一诉与。

林路遥心中顿时矛盾重重：之前黄晴川与殷宜中的亲昵场面，自己看了恁的不悦；可黄晴川走了，殷宜中又变得郁郁寡欢，自己也不好受。

“大寨主可以放心，云莱做事向来有分有寸，夫人跟他去了也不会有危险。”

“云莱固然不会对她怎样，可云芃就难说了。”

“大寨主还是不用担心，云芃十分畏惧他兄长，只要云莱在，云芃亦断乎不敢妄为。”

殷宜中依旧愁怀未释，推开林路遥双臂径自前行。林路遥好生难过，追上前安慰道：“大寨主，你别这样，凡事都往好的方向去想。”

殷宜中怅叹道：“遥儿，我与秀枝分别多时，一刻见不到她，我就一刻吃不下眠不得。你还小，这种痛苦你不是会明白的。”

“我怎会不明白？”林路遥再也忍不住了，才止住不久的泪水又重新泛滥。

殷宜中骇然，道：“遥儿，好好的人怎么哭了？”

林路遥拭了一下眼泪，道：“遥儿已非昔日的黄毛丫头。多年来陪在大寨主身边，怎也懂些世故，哪会不知情为何物！遥儿知道，一个人见不着所爱的人，自会眼中是泪，心中是痛。就在几天前，遥儿才结束这种痛苦的日子。本以为今天会再度面临这种煎熬，现在不同了，原来只是老天在跟遥儿捉迷藏，害我掉了一瓢眼泪！”她说着，露出一丝笑容。

殷宜中顿觉不对头，道：“遥儿，你在说些什么话，我……有点不太明白。”

林路遥取出别在腰间的一串铃铛，轻轻摇了几下。

“大寨主你听，这铃铛的声音还是那样清脆，和当年一样！”

殷宜中感慨道：“是啊，那时，我就是用这串铃铛哄你笑的。”

林路遥随即接道：“大寨主，今天遥儿可否用它来哄你笑？”她那张泪痕阑干的脸，配上甜美的笑靥，倒也十分和谐。殷宜中会心地笑了。

“大寨主，你可知道遥儿是多么珍爱这串铃铛。人家都把它吊在窗前或者屋檐底下。可遥儿从不这样做，生怕风会吹走它，雨会侵蚀它。要不是这样小心翼翼地呵护，哪能到现在还发出悦耳的声响？在你昏迷不醒的日子里，我把它贴放在胸前，就好像把你盛在心窝里一样。你害怕夫人离开你，遥儿也怕你会离开遥儿。”她情不自禁地再次搂住殷宜中——反正，这白茫茫的世界里就只有他俩。

“遥儿……别这样……”殷宜中本想推开林路遥，可在他心目中，林路遥毕竟是个少不更事的小妹妹，僵硬的拒绝，定然会伤害她，遂用手轻轻抚她头发，安慰道，“遥儿，我可是你的长辈啊……”

“不，”林路遥打断他话语道，“遥儿不需要大寨主给我名份，夫人永远是你的夫人，遥儿也永远是你的遥儿，只要——你心中有过我就行了！”

“遥儿，这又何苦呢？”

“不，一点也不苦，反而是接连不断的甘甜。大寨主，遥儿说的是真话，不需要大寨主给我任何东西，只要在你心中有遥儿栖身的一针之地就足够了。”

“可一直以来，你已是我悉心关爱的小妹妹，你在我心中所占的，又何止是一针之地？就算，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感情，我心里一样可以有你啊！”

林路遥急了——这明摆是在婉拒自己。

“大寨主，你是不是不喜欢遥儿？”

“遥儿，你说到哪去了？”

“既然不是就行了。如果大寨主不喜欢遥儿，当今世上也不会再有别人对遥儿这般爱护有加。”

“遥儿，能听我说几句话么？”

“如果是拒绝遥儿的话，遥儿将充耳不闻。”她的执拗，让殷宜中一时不知所措。

二人无言相对良久，殷宜中突然道：“遥儿，慧兰姑娘呢？”

林路遥极不情愿地松开手，又佯装一脸惊愕状说道：“之前滑坡时不知怎地，我和她的距离越来越远，最后就不见了她。”

殷宜中急道：“遥儿，慧兰姑娘不懂武功，我怕她会有危险，咱们赶紧四处找找。”他见林路遥还愣着不动，又补充一句，“来，这下别再让我弄丢了你。救人要紧，不得磨蹭了！”这一句果然凑效，林路遥当即一脸欢忭。

二人找到慧兰时，慧兰下半身已被积雪掩盖。一探气息，幸好还活着！

慧兰滚下雪坡后撞在一棵树上，便昏了过去。若不是殷宜中二人发现得早，恐怕性命不保。

夜幕已然降下。北风近乎颠狂地撕裂着大地，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听得人毛骨悚然。这般情形，想走出雪地回到甄田古镇近乎不可能。幸而天无绝人之路，在暴风雪到来之前，他们找到一个山洞，洞口刚好向南，能避过风雪的吹袭。

山洞宽敞得很，篝火不时窜出火星，发出“噼噼啪啪”之声，会在洞里回旋数遍。

须臾工夫，林路遥已用采来的干草铺好三处睡觉的地方。殷宜中奇之，问道：“恶寒天气，遥儿哪里找来那么多干草？”

林路遥眯缝笑道：“这恶寒天气来得突然，野草还未来得及枯掉就被大雪深深埋着。所谓有花必有草，雪地上那星星点点的野花附近一定埋着野草，我顺着将雪扒开，里面的草还是绿色的呢！只要拿到火堆旁把水份焙干，就是铺床的好草。瞧，坐上去暖和暖和的！”她怕殷宜中不信，上前抓住他的手就往草堆里放。殷宜中一探，果然很舒服。

慧兰在旁笑着赞道：“林姑娘就是心思细密！幸亏有她给咱们打点一切，让咱们今晚睡个好觉！”

铺完干草，林路遥又急着忙另一件事。她顶着寒风往洞外探出头张望一会儿，回身谓殷宜中道：“大寨主可否将宝剑借我一用？”

殷宜中奇之，道：“当然可以，不过为何非要我的剑不可？”

林路遥天真地扭了扭头，道：“我这柄是普通的剑，要开山劈石怎能与你的‘惜花剑’相比？”

“开山劈石？”殷宜中越发懵然。

“是不是舍不得借我一下呀？”林路遥都不等他答允，径自取过放在草堆旁的“惜花剑”，然后提剑出洞，身如凌燕跃起，顷刻不见踪影，只听得“叮叮铛铛”的金石撞击之声。响过数巡，她心满意足的样子回洞，额角依稀可见微汗。

第九回：曾为梅魂生怨怼，幸留襄梦慰伶俜（四）

风雪在翌日清晨停下，三人离开山洞，辗转了两个时辰，终于重回甄田古镇。徐康与小涓见殷宜中四人外出彻夜未归，忧心忡忡，一大清早即出四下寻找。及至相遇，才撤下愁眉。又见黄晴川不在，便询问去向，殷宜中一一诉之。此间寒暄之语，不作赘述。

比及林路遥和慧兰不在时，徐康神色诡异，谓殷宜中道：“大寨主，徐康有一事相问。”

殷宜中一时错愕，道：“你我已是知交故友，奈何有事相询，还这般见外？”

徐康干脆切入正题道：“其实大寨主早就记得以前的事情，而且有件事从一开始我们已瞒不过你！”

“唉——”殷宜中长叹一声，“记得又如何？知道又如何？来来去去不就是一个‘苦’字！”

“我们都害怕你会因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才出此下策。大寨主，是我们对你不起！”徐康言毕，下跪致歉。

殷宜中扶起他道：“徐寨主是我的前辈，哪有这种礼节？”

徐康转过话题道：“大寨主既然知道谁是腥风寨中另一个奸细，为何不告诸大家？”

殷宜中道：“当奸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个人为了完成任务，已遭了不少苦头。况且，他当奸细的目标曾经动摇过，也就是说，他有想过不当这奸细，做回一个普通人。”

徐康道：“徐康就是知道大寨主必有隐衷，所以一直不揭穿那人身份。”

殷宜中情不自禁拉起徐康手臂道：“徐寨主真是我的贴心张子房！”

二人行走江湖二十余年，亦是惺惺相惜二十余年。今日虽是英雄落难之际，彼此言谈，犹不减伏枥之志。

却说黄晴川向云芃之墓致祭完毕，其时已然入暮，天寒欲雪，便在云府宿了一夜。翌晨遂向云莱请辞。云莱亲自送行，送离青旗镇十数里仍不忍分袂。

黄晴川道：“云大哥，我杀了你弟弟，心中很内疚。”

云莱道：“是云芃自己一手铸成大错，与他人无尤。”

黄晴川道：“云大哥身上有股英雄气概，能结识云大哥，是小妹的荣幸。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云大哥已送了十多里路，你我也该在此挥别了。”

云莱道：“黄姑娘叫我一声‘云大哥’，我真有说不出的高兴。虽知我比你长了一辈，但有了这一句，你我的距离就大大缩短了。我有东西想送给你。”

黄晴川有点讶然：“是什么？”

云莱从袖间取出两件小东西，递到黄晴川面前，竟是一对用桃核雕成的鸳鸯！

“太巧了！世上怎有这样巧合的事？”黄晴川瞪大了眼睛。

孰知云莱竟一脸平和之色，道：“不，这不是巧合！”云莱提起她的手，将木鸳鸯放进她手心，“当年，我和殷宜中都想讨得秀枝的欢心，各自做了件小礼物送她。谁料我俩做的都是鸳鸯！但手艺相较，我落败了。我满以为用桃核雕刻，已是巧夺天工，不想殷宜中竟能以冰块来雕刻，而且用的不是刻刀，而是剑！”

“殷宜中确实神乎其技。”黄晴川瞧见云莱有所错愕，便解释道，“昨天你到来之前，殷宜中在我面前示范了一次用剑雕刻。仅仅一眨眼工夫，就雕成一对活灵活现的冰鸳鸯。他想用冰鸳鸯来唤回我丢失的记忆。”

云莱道：“这事我知道。不只是冰鸳鸯，连同石壁上的诗我也看到了。所以我之前才说‘不是巧合’。虽然我技不如他，但这对桃核鸳鸯你一定要收下。”

黄晴川拿起那对鸳鸯仔细端详，却见除了材料不同以外，雕工与殷宜中的简直不相伯仲。可是她担心云莱会对自己有所误会，将鸳鸯递回给他。

“怎么了？嫌我雕工粗拙么？”云莱对她的举措甚为悻然。

黄晴川道：“云大哥，我没有嫌你雕工不好，只是……我不想你有别的想法……”

云莱顿然明了，微笑道：“傻姑娘，刚才不是说了么？我可是你的长辈，哪会有非分之想？实不相瞒，当年秀枝收下了殷宜中的冰鸳鸯，而拒绝了我的桃核鸳鸯，我一直耿耿于怀。直到现在，我仍想亲自再将这对鸳鸯送到她手上。可惜伊人已殁，此举尽然成空。后来见到黄姑娘，我便想到要将鸳鸯转送于你，当是了却一桩心事，并无其它意思！”

黄晴川皱眉道：“可是……它毕竟不属于我，我又怎能收下呢？”

云莱转过视线望向远方，徐徐说道：“如果不送给你，也许我会将它扔掉，不打算再保存下去。你和秀枝长得这般相似，和她定然有着渊源。所以我觉得，你是世上唯一可以收下这份礼物的人！”

黄晴川暗知若然拒绝云莱，他必定十分难过。几经权衡后只好欣然收下。

云莱吹起清亮的竹箫曲，像是在说：我不送了，路上保重！

黄晴川听着这箫声，心情更加沉重，但她不能回头，因为她心里清楚：偌大一个“情”字，哪是说忘却就能忘却！

雪很深，马儿跑没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不只是马，黄晴川也累了——不是身体觉得累，而是心觉得累。她一直在想：自己该回甄田古镇，还是回西顺镖局？回西顺镖局，这本是她的初衷，反正已清楚画轴的去向，全然可以回去交差。但芳草妹妹下落不明，一天没找到她，一天也不得安心；此外，当天在山头袭击镖局车驾的人是谁派来的，至今仍扑朔迷离，而且这段日子以来的所见所闻表明，清廷已盯上西顺镖局，随时会对西顺镖局动手。徐康说过，腥风寨和镖局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纽带连系着，回到殷宜中身边，或许能了解更多的事情。可一想到林路遥这个可怕的人，就不禁心中一寒。她害怕那双老在盯住自己且不怀好意的眼睛。

第十回：识得殷勤解花语，无从逗乐类蝇营（一）

“呜儿喂——

倏然一夜入冬寒，四野茫茫行路难。

妹子缘何孤独客，踉跄形迹到云端！

依呀哎呀喂——”

是谁清亮的歌声，在苍茫的大地上缭绕？好一首悦耳动听的《竹枝词》！黄晴川抬头张望，只得一脸讶然：四周哪有人影？还不是皤然一片！

“喂——有人吗？”

她的话音刚刚落下，山野随即传来一阵笑声，还有一段飘絮般的话：“川妹，雪野茫茫，你端的要投何处去？”

要是平时，黄晴川定已手按宝剑，随时候斗，可这会儿她听出说话的是熟人，一时心头涌起的既有惊喜，也有愧疚。

“你是陆盛男么？”

“嘿嘿嘿……”

“我知道是你，你快点出来吧！”

“我才不干呢！你有哪一次见到不是又骂又打的？”

黄晴川一听，脸更红了：“对不起，以前是我不对。可现在我向你道歉，你不现身就是你不对了！”她是个个性倔强的女子，在陆盛男面前哪会服输，一句“对不起”明明说出口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也得立即抓回一点嘴头便宜。

“那算了吧！我想你赶着去办要紧事，雪地上布满猎人的陷阱，走路得小心，别连人带马摔进去。”

黄晴川急了：周遭尽是雪，兜兜转转半天，居然发现自己有点迷路。况且，要一个人赶路，说心里不害怕绝对是骗人的。好不容易遇上相熟的陆盛男，没想他这回一点男子汉风度都没有。她撅起嘴巴道：“放你的心，本姑娘有长眼睛的！”一夹马肚子，继续赶路，就是不信朝着一个方向走，会见不到一处村庄。

路直路弯，往往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路没有止尽。翻过一座山头，马干脆停下不走了。可怜的它，眉庞全是冰雪，眼睛也冻得只能半睁。

“驾——”黄晴川还想驱使它，可这一来，它更是双膝跪下赖死，要知道腹部贴着雪地感觉也并不好受。

“该死的！”黄晴川挥起手掌就想打马头，可手离鬃毛不到半尺时，心又软下来——毕竟它驮着自己走了好一程，没功劳也有苦劳，人都快累垮了，畜生又能怎样！满心怅惘之时，那阙虽悦耳动听、却让她厌烦透顶的《竹枝词》又开始唱起来。

“喂——你有完没完，怎像鬼一样缠住人家？”黄晴川把积聚心中的闷气一并泄向雪野。

“川妹，你辨不对方向，走不出雪地，天一黑就只能在这儿过夜了。”

“哼，我在哪儿过夜关你什么事！”

“怎不关我事，冰雪冻住你的心，也就是冻住我的心！”

黄晴川顿时毛发竖起，怒气更盛：“陆盛男，我恨死你。每次你出现时，总爱用嘴巴欺负人家！”

“谁欺负你了？还不是你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好，我就是看你神气多久！”黄晴川下了马，轻轻抚着马脖子柔声道，“马儿马儿，咱俩能否走出雪地尚且未知之数，要是再让你驮着我走，你肯定累死。咱们还是分道扬镳吧，活不活得了就各安天命了！”言毕，亲了马头一口。

忽地，山野传出一声怪叫：“嗷呜——我甘愿当那匹马啊——嗷呜——”

黄晴川高骂道：“想得倒美！”

“嘻嘻嘻……”

陆盛男越是笑，黄晴川就越想即刻揪他出来暴打一顿，毕竟对骂是件隔靴搔痒的事，一点也不尽兴。可又一想：和这种人拚气就是不值，等走出雪地再找他算账！

她告别了马儿，在雪地上步履维艰的彳亍着。确实，脚踩在厚厚的雪上，立即会椿出一个深洞，这样走路法很费劲，才数十步便教她气喘吁吁。通常人觉得累时，饥饿感也会随之而来。为了坚定意志，她嘴唇下方已咬出一道血印。

雪野上没有先前的讥笑声，倒是多了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而且，是两个人的。［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人，始终没有逆天而行的能耐。渐渐地，黄晴川的视线模糊起来。她清楚记得，在失去知觉前的一刻，自己曾吻在皑皑白雪之上……

是太阳？

不。

是火炉？

也不。

是胸膛？

迷糊之间，黄晴川张开惺忪的眼睛，发现果然躺在别人怀里。再一看，那胸膛居然是陆盛男的！

“滚开！你这臭虫！”她暴跳起来，两只秀拳冲陆盛男劈头盖脸地乱捶。陆盛男顺着让她凑了几拳，然后一把抓住她手腕，嬉笑道：“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就蒙上‘谋杀亲夫’的罪名了。”

黄晴川气得内力一挺，使出蛮劲将他挣脱，接着劈来一掌动了真格的。幸好陆盛男眼睛瞧得快，巧妙一拨，化开掌势，急道：“哎哎哎，别来真的！”

“哼！”黄晴川一瞪眼，气还喘着。

“我跟你说，要不是我及时抱你回来，你早埋在雪地了。”当陆盛男说到“抱”字时，黄晴川觉得他故意把音调提高。

“死就死吧，如果教你救活，还不如死！”

“川妹啊，你这脾气……”

“不许叫我‘川妹’！”

陆盛男真有点怕了这只小辣椒，垂头丧气到一旁坐下才道：“上次你把我轰走了，今儿我好不容易才找回你，本想告诉你个好消息。现在……唉！”

黄晴川这时才看看周遭，原来自己正待一家客栈——看格局，一般星斗小镇的客栈不会有这种装潢的客房。

“我这会儿要走了，你那好消息留着跟自己说吧。”她气稍微下了点，可口吻则僵硬如冰。

“还走？去哪了？”

“你管不着！”

“喂，你还忘了多谢我。”

“多谢你个啥？”

“呵呵，”陆盛男眉一挑，继续道，“第一，上次那个腥风寨的丫头，要不是让我打伤了，肯定会对你下手。现在你能安然无恙，总该感谢我吧！”

黄晴川暗忖道：陆盛男确实比我看得准，猜出玉琤别有用心。可玉琤终究是个可怜的女子，她不像是会对我下毒手的人，顶多是骗取我的信任。

沉吟间，陆盛男又发话了：“算了，这个你可能不当一回事了。下面这桩事，你可不能不多谢我！”

黄晴川望着他不说话。陆盛男笑道：“怎么啦？哑了不成？”

“我在等你放屁呢！”

“好好好，我这就放！你的好妹妹芳草姑娘我帮你找回来了！”

“是吗？她现在……在哪？”前半句话，黄晴川满脸喜悦之色，声调也高出一截，可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却拼命压住兴奋，改为冷淡的口气道出。

陆盛男道：“她嘛，人忒好，衣服没破一处，头发没少一根。”

黄晴川有点不耐烦：“我是问你，她现在在哪里？”

“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

“我警告你，芳草妹妹可是黄花闺女，你要是斗胆做出像上次对玉琤那样的事，我绝不放过你！”

“哦，她是黄花闺女。那——你呢？”

“你——”黄晴川急将视线转向别处，免得又生愠火。

“我的担心可不是多余的啊！你当了殷宜中十多天便宜媳妇儿，有想过我心里感受么？”

“告诉你，我不会再在乎你的挑衅。我最后问你一次，芳草妹妹她人在哪。你要是不答，我自己找去！”

“哎，算我怕了你。你那芳草妹妹脑袋瓜子鬼一般精乖，我能占她什么便宜？我把她和另外两个人安置在二十里外一个神秘的地方。”

“她和谁一起了？”

陆盛男竖起一根手指头，道：“嘘——说话别那么大声，慎防隔墙有耳！”

黄晴川道：“说吧，我没空跟你急！”

陆盛男道：“一个是鲍镖师，一个是姚老头。”

“姚老头？”黄晴川的思海马上浮现出一幅黑皮长须，长着一张马脸的相貌，“他怎么还跟芳草妹妹一起？”

陆盛男道：“咱们真的看错人了，那老头是个好人，那天是他和鲍镖师奋力救走余姑娘的。”

“带我去见他们！”黄晴川惦念着妹妹，恨不得这会儿就在她身边。

“现在去？”陆盛男惊讶地问。

“不是现在等几时？反正路子也不远。”

“哎哟，我看你脑子是磕坏了。”陆盛男整个身子瘫在床上，语气变得懒洋洋的，“我刚从雪地里把你背回来，走了十几里路，手脚都发麻了。还要我赶忙带你去？不成！”

黄晴川谙知他这人吃软不吃硬，便将态度放缓和些，走上前轻轻推他肩膀道：“喂，人家心里着急，想见妹妹一面，你就行行好呗！”

陆盛男眉一收，脸一低，竖起眼珠煞有介事地望着她道：“呵，求我是不？川妹子哦，他们仨现在很安全，你尽可以放心。我明早再带你去见他们，好不？你瞧瞧外面，要不伸个手掌到外面看看——天都摸黑了，伸手不见五指啊！虽说二十里路不算远，可全是荒山野岭，谁管得着没有毒蛇猛兽？反正也不差那几个时辰，今晚你就睡个好觉，明早起来再赶路。你也不想芳草妹妹瞧见你这副疲惫不堪的死相吧？”

黄晴川吓了一跳，急忙双手捂住脸蛋。

陆盛男知道说错话了，吐吐舌头道：“当我没说过。”又指指房门道，“出去之后拐左边第二个房间是你的。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今晚留这儿陪我过夜。”

“哼！”黄晴川翘了翘鼻子，朝他做了个鬼脸，转身大步出门去了。

第十回：识得殷勤解花语，无从逗乐类蝇营（二）

翌日，二人乘马北行，很快就到达另一城镇，名曰日河。日河人多，走马不便，于是二人舍马而行。一向嘴巴唠叨不停的陆盛男，这下扛起铜杖一声不吭自个儿在前头领路，脚步快似流星，黄晴川脚掌疲劳还在，在后面跟得贼累。她忍不住了：“陆盛男，别跑得猴急，我腿痛跟不上!”

闹市喧嚷得很，她的叫唤是徒劳的，眼前还是那个背脊挺得直直、大摇大摆的背影。

“该死的！”她嘴里泄气，腿脚却不能泄气，唯有咬咬牙、鼓鼓气尽力撑下去。

谁知穿过日河镇还不见陆盛男停步，似在绕着同一条路兜圈。黄晴川快累倒了，拾起一块小石朝他后背扔去，却连力气也使不出来，石子在他脚边落下。幸好他听到声音，回头笑笑道：“怎么着，累了？要是昨天真带你来，还不把你折腾死？”

黄晴川歪一嘴，屁股往地上一坐，捶着小腿抱怨道：“你明明说是二十里路，刚才骑马起码走了差不多十里，然后又急急忙忙跑了一阵，按理早就到了。我看你定是走错路！”

陆盛男狡黠一笑，将铜杖舞了几下，摆出一副不服气的样子道：“你来带路呗！”

黄晴川见他无理取闹，干脆转脸不予理睬，可心里仍着急得很。陆盛男怕玩笑开大了，主动上前逗话：“喂，别生气，在日河镇咱俩不能挨得太紧。”

黄晴川瞄他一眼，心底暗暗蔑之：平时有意无意都想占我便宜，今番倒说起反话，安得什么心？

“怎么着，不信啊？”陆盛男又摇头又叹气，“告诉你，前一段日子我领着芳草姑娘在街上走，那些艳羡的目光全都落在我身上，教我浑身不是感觉。”

“扑哧——”黄晴川实在忍俊不禁，笑什么呢？当然是想到这样一幕情景：喧闹的大街上，一个形容猥琐的家伙居然牵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招摇过市，路人啧啧的议论声，皆是为这姑娘抱打不平。而那猥琐汉则羞得涨红了脸，或直接把头缩进衣服里去……

陆盛男补充道：“你想想看，你长得那么漂亮，走在大街上一定很引人注目。要是咱们被坏人盯上，暴露了目标怎么办？所以我才故意不和你挨得太近。”

“哦？”黄晴川听见人家称赞自己，心里美滋滋的，“那……那……现在我们有被盯上么？”

陆盛男靠近她耳畔低声道：“当然有啦，所以在这儿不能耽搁太久了。”

“芳草妹妹她究竟在哪儿？”

“嘘——先别问这个。听着，不远处有条分岔路，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每当看见再有分岔路时，都只选最左边的走，到时候走着走着就会重新见到我。还有，走得要快，不得停留！”

黄晴川大惑不解道：“怎么你我朝相反方向走，最后还能相遇？”

陆盛男开始不耐烦了：“别问那么多好么？”言毕拂袖而去。

黄晴川将信将疑，又不敢不从。投左路后，她不时提个心眼，留意四周动静。似乎闻得金石撞击之声，又或隐或现，不能明辨。半个时辰后，果见陆盛男在路的前方出现，衣服上沾了些许血迹。黄晴川骇然道：“明明我俩南辕北辙，怎么最后又碰面了？”

陆盛男笑道：“有人一直在后面跟踪我们。我们兵分两路，他们也跟着兵分两路。你走的那条路，中途会有很多岔子，敌人料想我俩会随后会合，所以以为你一定会选右边的岔子。其实这些岔子兜兜转转全是相通的，只有远近之分，并无方向之虞。而我则引开一部分追兵，待他们首尾不能相顾时动手做掉他们。”

黄晴川问道：“我们一起做掉他们不行么，何必多此一举，先引他们兵分两路再下手？”

陆盛男洋洋得意道：“当然不是多此一举。若在大路上做掉他们，后面追来的人看见地上血迹，便知出事，马上召集更多的追兵。把他们引进岔子里再动手，后面追来的人不一定知道前面的人已经被杀，只会懵然乱投一路追去，无形之中我们争取了逃跑的时间。此外，要是我和你一起对付他们，我怕你会碍手碍脚，因此才不得已将你支开。想想看，我铜杖一甩就能要他们狗命，根本用不着你帮忙。人多添乱嘛！”

陆盛男平日最怕惹怒黄晴川，今儿敢这般说话，倒让黄晴川感到意外，可她亦暗自叹道：陆盛男这楞子脑袋一点也不傻，果真粗中有细！

“刚才在后面追赶我的人，你不怕他们继续追来么？”

“不用怕，他们越是投右边的岔子，越是追不到这里来。嘿嘿……”陆盛男像个小孩，奸笑的时候还捂着嘴巴，黄晴川当场教他逗乐了，过去她绝少对着这个“猥琐汉”有笑容。

两人在日河镇附近兜了几圈，最后在北郭一处农家门前停下。农家住着一对老夫妇，已是耄耋之年，有三个女儿，都嫁了人。只见老翁身材偏矮，略有佝偻，脸上满是深坑，凹凸不平，却笑容可掬，自言名叫桂三；老妇身材微胖，行走不便，言语间老翁呼之“小妹”。

陆盛男上前作揖道：“桂老爷子，我回来了。这位就是芳草姑娘的姐姐晴川姑娘。”

桂三上下打量一下黄晴川，不禁眼前一亮：这女子明眸皓齿，粉面红腮，举手如柳，呵气如兰，风华正茂，争得不教人心动！故赞叹道：“听陆少侠所言，晴川姑娘与芳草姑娘皆清秀可人，今日得见，始信不谬。”

黄晴川面泛红晕，惭愧道：“哪如桂伯伯褒奖，晴川不谙世事，还望伯伯多加指点。”

桂氏夫妇领二人入屋，其时余芳草、鲍起和姚崇均在屋内。晴川和芳草姊妹久别重逢，登时喜得涕泪交流。寒暄之言，自不在话下。

第十回：识得殷勤解花语，无从逗乐类蝇营（三）

当日遇袭之时，余芳草为敌人重掌所伤，吐血昏迷。鲍起和姚崇奋力将她救起，杀出重围，二人皆负伤，躲于一竹林内。一日，闻竹叶“滋滋”作响，料想死期已到，谁知遇上被黄晴川骂走的陆盛男，恰恰从竹林路过。陆盛男认得三人，并为之疗伤。又觉此地不宜久留，遂望北而逃，机缘之下找到日河镇北郭一处偏僻的农家，即桂三家中。陆盛男赠以银两，请求让三人在家中养伤。桂三生性纯朴，兼且好客，便欣然允之。

姚崇本是天晟镖局一资深镖师，受托走镖到青旗镇，交货于云氏兄弟。出发之前，总镖头霍淇光亦神神秘秘的，不将押运之物告与随行镖师，只吩咐小心押运，不可私自装卸货物。直到镖队行至腥风寨附近遭伏时，才知道十多车尽是火药。火种一起，车上火药同时被引爆，能逃出生天已赖上苍庇佑！

黄晴川得知真相，嘟囔着道：“姚前辈什么话题都给我们拉上，就是没说自己名字。我和芳草妹妹还以为你是白撞的。”

姚崇摸了摸后脑勺，咧开嘴傻笑起来道：“嘿嘿嘿……我这老头一味吹牛，居然在世侄女面前失礼，真是为老不尊啊！”大家一听，亦哈哈大笑。

陆盛男道：“目前看来，有人刻意托西顺、天晟两镖局一起向青旗双杰送东西，个中定有阴谋。未知姚前辈对此有何推测？”

姚崇道：“我和鲍镖师都与蒙面人交过手，善使刀枪者，似是官兵，内功根基稍深厚者，依招式看似是窅幻山庄的人。”

黄晴川暗想：既然偷袭的人是清兵和窅幻山庄的人，似乎就与林路遥无关了。那托两处镖局押镖的人又会是谁呢？可惜云芃直到死，仍未知是谁挑拨他与殷宜中的仇隙。

余芳草道：“姐姐被掳上腥风寨，莫非腥风寨已与清廷勾结？”

黄晴川摇头道：“非也，腥风寨后来也遭清兵和窅幻山庄的追杀，几乎全军覆没，如今仅剩下几人。”

姚崇叹道：“江湖正派人士，早该料到满洲人会以‘逐个击破’的计谋去对付他们。若然不是各为私利，出卖同伴，满洲人又何以能得逞？古语有云：亡六国者，六国也。当日能与清廷分庭抗礼的江湖正派，如今大多奄奄一息。连腥风寨也难逃厄运。光复汉人江山，恐是望洋兴叹了。”

此一语，令众人皆黯然神伤。

余芳草、鲍起身上伤患基本痊愈，于是决定回西顺镖局。黄晴川从之。姚崇亦提出要回天晟镖局覆命。众人拟于翌晨各自起程回去。

却说黄、余姐妹二人并镖师鲍起，正欲向镇江府方向进发，陆盛男却紧跟其后。余芳草视之不语，唯偷偷发笑。

黄晴川叉着两手道：“你别阴魂不散好不好？你有你的老家，可以回去呆上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都行。免得充着一张痞子脸都处招摇，惹人生厌！”

陆盛男道：“你知道我要去哪儿吗？”

黄晴川悻然道：“我怎么知道？”

陆盛男嬉皮笑脸道：“对呀，你既然连我老家在哪都不知道，又怎知道我现在不是回老家去呢？”

黄晴川差点气晕，气冲冲地谓余芳草道：“妹妹，咱们当他一阵风，爱吹哪儿就吹哪儿，反正咱们继续赶路。”

“哦——”余芳草声音拖得特长，趁黄晴川不在意，仍向陆盛男使了个眼色，像是在说：你呀你，做事总不看看时候！

陆盛男把铜杖往肩上一扛，径自走到三人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道：“我现在倒想看看是谁跟着谁走！”

待他走远，黄晴川忿然骂道：“无赖！”

鲍起和余芳草只是笑，心里却清楚：陆盛男一定会跟着他们一起回西顺镖局。

东向扬鞭马一鸣，竹枝缭绕伴归程。

云开岭嶂千回路，雪映乾坤万里晴。

识得殷勤解花语，无从逗乐类蝇营。

闲时借酒沉吟句：唯觉尊前笑不成！

赶路的日子，每一天都充满滑稽。却说某日众人途经一马市，准备挑几匹快马赶程。马主牵出十多匹良马以供挑选。余芳草和鲍起很快就挑了两匹黄褐色毛的凌渊宝马，剩下的一匹，黄晴川和陆盛男同时看中，遂争持不下。陆盛男担心他们三人马跑得快，自己在后面跟不上。可黄晴川骨头嘴巴一样硬，揪住马缰绳就是不放。陆盛男最怕惹怒她，怎敢不让！唯有退而求其次，挑了另一匹等第低一级的马。

正所谓：便宜没好货，一点儿都没说错！陆盛男那匹马像刚刚弥岁会走路的小孩，走起来左摇右摆，欲快不能。黄晴川三人快马加鞭，扬起阵阵雪屑，教陆盛男连马屁股都看不见。若不是雪未消融，路不好走，一天下来即能拉开上百里的距离。

傍晚时分，黄晴川三人已投栈下榻，陆盛男仍在不停赶路，将近戌牌才到，认出客栈外系着的马，故亦投宿于斯。翌晨闻得楼下马嘶之声，顿时跃床而起，未及洗漱，已见黄晴川三人结了账，上马望东而去。他当是二话不说，屁颠屁颠地上马追去。所幸中途三人发觉水壶缺水，到河边盛水并饮马停了一阵，否则他绝对追赶不上。

等到三人休憩完毕，正欲上路，忽见陆盛男在后面高叫：“喂——等等我好么？”

黄晴川当即道：“别理他，咱们赶快走！”

鲍起于心不忍，道：“二小姐怎生决绝？他自前天一直追到现在，诚意已见一斑！”

黄晴川道：“鲍叔叔与他交道不深，当然有所不知。这人烦得要命，说话句句都是乌鸦聒噪，又有意无意挨我身来，我恨死他了！”

余芳草从旁笑道：“爱者恨也，恨者爱也！他对姐姐可是锲而不舍，金石可镏哦！”

黄晴川瞪她一眼，虽没发话，但已严正敬告她：我要生气了，你可别再乱说话！

余芳草和她毕竟多年姐妹，马上知会其意，连忙做了个道歉的手势：“好啦好啦，我不说了。”

这会儿，陆盛男上气不接下气地追上来，一手捂着心口，另一只手一下指着黄晴川，一下又使劲摆手，就是说不出一句话。

鲍起朝他扔去水壶：“陆少侠，喝口水吧！”

陆盛男求之不得，接过便咕噜咕噜地吞着，哪知喘气和咽水凑到一块，登时呛得他暴咳起来。

黄晴川低声骂了句：“活该！”

鲍起叫住陆盛男：“慢点慢点，咱们等你！”

黄晴川马上嘟囔一句：“鲍叔叔，您这是什么话来着！”

鲍起笑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咱们路途遥远，多个人在身边照应一下不好么？”

“不好！”黄晴川答得毫不犹豫。

“算了吧，这两天他追咱们也够苦的，再折腾他，他真会死的。当鲍叔叔求你了，放他一马吧！”

黄晴川一向敬重长辈，尽管嘴巴仍絮叨着，压根儿却不敢不从。

鲍起让陆盛男歇个足够才起程。黄晴川自个儿驾着马在前头跑，鲍起、余芳草则迁就着与陆盛男同行。

余芳草打趣谓陆盛男道：“看来姐姐对你一点改观都没有哩！”

陆盛男沮丧道：“你姐姐是只小米椒，看上去没什么，吃在嘴里就把人辣死。可笑世间——‘多情却似总无情’，不知几时才会有所转机？”

“扑哧——”余芳草听着忍不住偷笑，“你觉得我义父对你印象如何？”

陆盛男转眸略思，道：“应该不赖！”

“我说不是！”余芳草摇摇头。

“何以见得？”

“以前你来西顺镖局提亲，穿着老是不修边幅，谁会对你留好印象？”

“这个我也知道。所以之前我下了一把决心，将留了几年的胡子全部刮掉了！”陆盛男说到这里，流露出惋惜之情。

余芳草道：“这才是第一步。要得到我姐姐的芳心，还得用些谋略。”

陆盛男一听，大喜道：“敢向芳草姑娘请教！”

第十回：识得殷勤解花语，无从逗乐类蝇营（四）

余芳草嫣然一笑：“据说你也是个懂点谋略的人，可惜摘取芳心的本领就差点了。听过刘备过江娶妻的故事没有？”

陆盛男终究是个聪明人，经她一说，马上醒悟过来，眼睛雪亮雪亮的。

余芳草继续道：“刘备过江迎娶孙夫人前，诸葛亮便教他先讨好乔国老和吴国太。道理很简单，孙权和周瑜都是孝义之人，长辈之言哪敢不听！要是孙、周二人敢对刘备打坏主意，乔国老和吴国太会放过他们么？你心仪我姐姐那么久，对她的性格不会不了解吧。”说着，故意将马驶近他身边，低声道，“刚才你从后面追来，姐姐马上就说要甩掉你。可鲍叔叔坚持要带上你一起赶路，姐姐即时不敢复言。鲍叔叔非亲非故，仅仅长辈而已，姐姐已经敬畏若此，其它的事不用我教你啦！我义父亦是开明之人，他开口说一句，胜于你甜言蜜语一万句。”

陆盛男连忙谢道：“承蒙芳草姑娘提点。”遂脸露欢容，拍马前行。

回头再说甄田古镇。当日徐康和小涓亲自出外找寻殷宜中等人，于路上相遇。回到甄田古镇时，见甄青囊住处冷清许多。及问，方知这天清晨时分，归海涛、马行先等人不辞而别。殷宜中一拍额头惊道：“大事不妙！”

林路遥大惑不解，问道：“大寨主何事而忧？”

未及殷宜中回答，徐康即道：“这些人刚愎自用，自投罗网去了。”

殷宜中道：“当日他们雄心勃勃，我怕将话明说，会弄得大家不欢而散。现在想来，我一手铸成了大错。康熙有意散布亲征的谣言，无非想引蛇出洞，将与朝廷相向的残余江湖势力一网打尽。归海涛等亦当世豪杰，何故这般意气用事？”

徐康叹道：“虽说‘君子报仇，十年未晚’，谙知此理又有几人？”

殷宜中道：“我有一言，不知徐寨主会否认同？”

徐康讶然：“大寨主向来有过人之见，不妨先说！”

殷宜中道：“反清复明一事，徐寨主觉得是否可行，是否有必要？”

众人心头一凛，噤若寒蝉，连徐康也不敢发话。过了片刻，殷宜中继续道：“满洲人扬言满、汉、蒙、回是一家，当同驻九州，无分彼此。直觉告诉我，他们会努力去实现这个目标。撇开民族偏见，康熙确实是个励精图治的皇帝：起贤才、修水利、固边防、兴百业；深知满洲人文化不及汉人，便鼓励满洲官员多读汉藉，含英咀华。若是排挤汉人，焉得如此？目今国无内乱，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人得食而有余粮，抵用而有余钱，倘若空以光复汉人江山为名，大行举事，受伤害的只会是刚刚告别战祸的天下黎民百姓。”

林路遥愤愤不平道：“既扬言满汉一家，又为何迫害我等正义之士！大寨主不要忘记，曾经叱咤一时的腥风寨，惨遭清狗围剿，如今只剩下我们几人！难道大寨主不愿为死去兄弟报仇？你肯放过满洲人，可他们不会放过你。之前你差点就死在他们手上了！”

殷宜中道：“遥儿，你或许会觉得我是个毫无大志的人。告诉你，我一早就想解散腥风寨，然后与秀枝一起过些枕石漱流的生活。只可惜……”

林路遥瞧见殷宜中神色很不对头。

徐康道：“少寨主，所有的事情我已告诉大寨主。即使我不说，他也猜出十之八九。”

殷宜中噙泪道：“我很想知道，秀枝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林路遥安慰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她不值得你这样付出！”

殷宜中道：“爱一个人，付出是不计回报的。”

林路遥怒火油生，破口骂道：“梅秀枝，就算你不死，我也会因你欺骗大寨主的感情而将你碎尸万段！”

徐康长吁一口气，道：“大寨主果真决定不再光复腥风寨，放弃光复汉人江山的大业？”

殷宜中望着这位与自己出生入死多年的好泽袍，一时愧疚难当，答道：“复无此念！即使他日我死在满洲人手上，亦无怨无悔。古往今来，有哪个皇帝不是通过诛谬异己来巩固自己打下的江山？洪武皇帝打下朱姓江山后，遭他诛杀的大多是汉人。对于康熙帝而言，我归根到底是个外族人，诛杀又岂无缘由？康熙帝不过是与我殷宜中为敌，只要他不以天下苍生为敌，我甘愿做这场血腥杀戮的牺牲品。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希望这场杀戮到我为止就好了。康熙帝对我没有信任，是他心胸狭窄，我要做个心胸比他宽广的人！”

徐康激动不已，声音颤抖着道：“听大寨主一言，不仅不认为大寨主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反觉得饶有当年易水剑客的豪情。徐某人已为花甲老叟，居然连这民族大义都不识得，真可谓马齿徒增。如今大寨主将我感化了，日后无论大寨主到何方去，徐某人誓死追随！”

二人情不自禁双掌一击，涕泪戛然而止，放出豪迈的笑声。

林路遥尚未消气，却望见小涓亦破涕为笑，欣容相向，自己亦只好跟着赔笑。

过了一会儿，殷宜中忽道：“我等尚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办！”

徐康诧之：“何事端的急促？”

殷宜中道：“我们要立即起程，追赶归海涛等人，阻止他们杀上北京城！”

徐康亦惊道：“对啊，他们不明就里，贸然深入京城，无异于送死，大寨主所言极是，此事刻不容缓！”

怎个追赶法呢？白莲教总舵在江苏昆山，赵成初和宁可必定投东面去；赤炎帮亦在江苏，估计归海涛不会回两广，而去总舵处，故亦投东面去，或许正与赵、宁二人同路；铁拳帮和雪月庄皆在河南，马行先和麦锦应望北而去。这样一来，兵分两路去追赶最为合适。

林路遥反应极快，马上提出要留在殷宜中身边照顾起居，所以她要和殷宜中一路。小涓不禁茫然：她是林路遥的贴身侍婢，按理应和林路遥一同上路，这样岂不是要徐康独自投一路追去？她想开口说话，即时接到林路遥一个凌厉的眼神，于是只得将话语往肚子里吞。

殷宜中一时亦未有决意，倘若他和徐康一道，让林路遥和小涓两个女流之辈一起上路，他断乎放心不下。可他又不想让林路遥借机亲近，多生事端。

正踌躇间，忽见慧兰面带笑容从外面走进来，谓殷宜中道：“殷大侠，有位自称是腥风寨寨主的人找到甄田古镇这儿来，问我近日有否腥风寨的人过路。我见那人长相端正，彬彬有礼，不像寻衅之徒，便领他前来，这下在外面等着！”

殷宜中惊道：“慧兰姑娘中计了！”

林路遥眉心一皱，非是惊恐之色，乃淡然道：“大寨主勿惊，是缪以清来了！”

殷宜中这才舒一口气。徐康喜道：“多了缪寨主，事情就好办了。”

然而有谁能知林路遥此刻的郁闷！缪以清的到来，正是坏了她好事。

第十一回：野魂消散哀声绝，岭树凋零古井寒（一）

须臾，慧兰带来缪以清。缪以清一进门，瞧见殷宜中已醒来，面上一惊，道：“大寨主，你醒来了？”遂上前几步，扶住殷宜中双臂。

殷宜中道：“残躯一副，居然让兄弟终日担忧，那是几生修来的福份！”遂互相嘘寒问暖，漫说经历。

林路遥不发一言，转身出去。缪以清即时心神不定，连连说错话。殷宜中早已洞悉，忙收住话题，笑望缪以清，又手指门外。缪以清会意，面有惭色，追将出去。

林路遥心中纳闷，怅望群山白雪，单调无味，此感正同身受。她拔出剑，挑起地上一团雪扬至空中，剑锋一削，雪团绽成千瓣碎屑。她忽地想起殷宜中从雪幕走出时的情景，情不自禁嘴边挂起一丝陶醉的微笑，可惜被身后缪以清唤了一声，即时兴致全失。出于礼貌，她“嗯”地应了一声。

缪以清道：“我的伤没完全好，就赶来见你了。”他压根儿不想气氛太冷淡，直接把心底话说出来，以博取对方好感。谁知林路遥竟道：“身上有伤，何必四处走动？”

这种伤人肺腑的话，缪以清早已习惯了，故仍笑道：“心上有伤不先治愈，身上的伤更无法治愈。”

林路遥急忙转过话题：“云芃有否回来找你麻烦？”

缪以清道：“没有。你呢，内伤好点了么？”

“已经没事了。还有，我觉得有点累，想回去休息一下！你赶了一程路，也该累了，早点歇息吧！”

“路遥，我们分别多时，难道匆匆忙忙说几句话就了事了？”

“缪寨主，我已说过，对于你的深情厚意，我除了一句‘多谢’，再也不能有其它的回报！”

“为什么要这样执拗？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对我又何尝不是执拗？”

“对！我的确是执拗！路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缪以清想拉林路遥的手，可林路遥已先反应，一剑指住他喉咙道：“缪寨主，希望你能发乎情，止乎礼！”她注视片刻，宝剑回鞘，悻然离去。

缪以清既已回归，殷宜中提议自己和徐康北上，去追铁拳帮的马行先和雪月庄的麦锦，而缪以清、林路遥和小涓则投东面去，追归海涛、赵成初和宁可三人。

林路遥当即反对：“大寨主有伤未愈，仅徐寨主一人相伴上路，一旦遇敌怎办？当日我们不是商量好，先去投靠华文剑宗。为何突然变故，去劝解一众不听道理的人？”她明知这样的理由多数改变不了殷宜中的决定，但说了总好过不说，起码可以泄一泄气。

殷宜中正色道：“遥儿一向明白事理，这会儿怎连‘唇亡齿寒’的道理都想不通？”

林路遥不服道：“腥风寨仅余的几条命尚岌岌可危。自身难保者何以保人？”

殷宜中道：“康熙皇帝布下此计，无非想铲除反对他的残余势力。归海涛他们一旦上京，必然中伏，他日即便我腥风寨能东山再起，已是孤鸿一只，亦逃不了灭亡的命运。相反，我们抱着这一丝希望，尽最大努力劝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暂且保存实力，有我们这些正义之士一日，康熙皇帝依旧有所顾忌！康熙皇帝并不知道我殷宜中的想法。其实我一早已有归隐之心，只不过他心胸狭窄，把我看作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罢了。”

林路遥马上插话道：“因而大寨主更不能坐以待毙！”

殷宜中摇头道：“此言差矣！我之前说过，天下已太平，只要康熙皇帝恪守他的诺言，致力于满汉一家亲，光复汉人江山就已无实义。腥风寨、赤炎帮、铁拳帮、雪月庄、还有华文剑宗，将是他实践诺言的见证人，而不是夺他江山的乱臣贼子！”

林路遥冷笑道：“恐怕这只是大寨主一厢情愿，赤炎帮他们会听你的吗？”

“那就待我努力去感化他们吧！”殷宜中说得斩钉截铁，又环视众人，以表明他坚定的立场和决心。

徐康亦道：“今观满洲皇帝，亦非碌碌庸才。倘若我等武林人士攻陷北京，那又如何？今日武林已失当年上下一心之势，到时人人为了登极，必然相互杀戮，最终还不是害了天下百姓[奇/书\/网-整.理'-提=.供]！徐某与大寨主所想一致，只要满洲皇帝能信守承诺，善待汉人，令九州之地民丰物阜，此民族之仇大可不复！”

缪以清目视林路遥良久，见她沉吟不语，便附和道：“徐寨主亦言之有理。既然如此，追赶归海涛一事刻不容缓。大寨主请速速调度！”

殷宜中怕林路遥想不通，仍谓之道：“遥儿意下如何？”

任林路遥心中多么不悦，殷宜中毕竟是心仪的情郎，况且现在众口一心，纵使再出言反对，亦无补于事。故说道：“遥儿……听从大寨主调度。”她两眼朝殷宜中送去一缕秋波，泛满了依依不舍之情。

殷宜中对林路遥，有着长辈对晚辈的怜爱之心，这缕秋波他断乎不会感受不到，可他更明白，很多事情在解决时必须有一刀两断的决心。

“现在缪寨主归来，我打算还是按之前的计划行事。我和徐寨主仍然北上，遥儿和小涓有了缪寨主相伴，东行已无担忧。事不宜迟，用过午饭立即出发！”

林路遥听了，不禁心头一酸，目无表情。

甄田古镇地处偏僻，平日甄青囊好不容易才出去购置些大米回来。为与殷宜中等饯行，不惜罄尽米缸，煮了一锅香喷喷的大米饭。天寒时节，人特别容易饿肚子，徐康和殷宜中很快就狼吞虎咽了三大碗。似乎只有缪以清和林路遥二人没有下咽的心情——一个恨不得快点上路，另一个恨不得时间过得慢些，好多看心上人几眼。

殷宜中无意间抬头看见慧兰神情恍惚，关切问道：“慧兰姑娘，身体不舒服么？”

慧兰摇头道：“没事。殷大侠果真不打算与朝廷作对？”

众人登时讶然。慧兰急忙解释道：“只怕殷大侠的胸襟气概，朝廷未必感受得到。他们依旧派人对付你，那怎么办？”

殷宜中哈哈大笑，便把自己的见解对慧兰讲了。慧兰似笑非笑，并不释容，低头吃饭去了。

殷、林二人将要踏上茫茫征程，此一分袂，何时得见？虽说不是南辕北辙，可一个向东，一个向北，距离同样是越来越远。林路遥那两潭幽水，如巴山秋池之涨满。殷宜中肩上的黑色披风，像乘着风的长帆望北急驰而去。眼见他身影快要缩成一个点，林路遥仍旧念着：大寨主，可以回头看我一眼吗？一眼就足够了！

奇迹出现了！那个黑点忽然转过脸高呼道：“保重了！缪寨主，你要好好照顾少寨主！”

缪以清精神一振，回道：“大寨主放心，此举一定！”

本以为林路遥涨满的秋池会向岸边泛滥，却知此时，她仅是轻轻滑下两滴清泪。

第十一回：野魂消散哀声绝，岭树凋零古井寒（二）

殷宜中与徐康奔了一阵，突然停了下来，喟然长叹道：“徐寨主，我是不是太绝情了？”

徐康急忙拉住马缰回话道：“大寨主的决定向来都有隐衷，非我等泛泛之辈所能理解！”

殷宜中苦笑道：“徐寨主可与我说真心话？”

徐康面有惭色，不复言语。

殷宜中道：“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我大致还能分清何为爱幕，何为怜爱。我爱幕的是秀枝，怜爱的是遥儿，两者绝不可相提并论。只是遥儿一直不明白我的苦心！”

徐康疑道：“大寨主真的放心缪以清与少寨主同行？其实我早就想杀了他，为死去的各位寨主报仇。只是见大寨主一无举措，我才迟迟不动手。”

殷宜中满眼感激之情，道：“幸亏我殷宜中有你这位好‘子房’，能处处为我着想！我不杀缪以清是有原因的。他虽是满洲人派来的内奸，但同时亦是个用情极深的人。因而我干脆把自己的打算一一告诉他，希望他能代我捎个口信给康熙皇帝，让他有所感悟，不要再剿杀武林人士。从今以后，武林与朝廷和平共处！”

徐康抚须道：“大寨主这一着委实是‘打草惊蛇’！”

殷宜中眯缝一笑：“然也！”

二人马鞭一扬，继续往北奔去。

甄田古镇，日色渐暝，夜幕降临。慧兰伫立于镇外的旷野，心怀感触，思潮泛涌不止。她觉得：宁可呆在甄田古镇这样的偏僻之所，也不愿回到从前的地方。她从腰间摸出一只埙，吹起一段如烟似雾的曲子。似乎这一阵子，风不吹了，雪不融了，只为细细品味她那悠扬的乐韵。她的秀发在耳际轻垂，煞是好看。水一样温柔的女子，自有水一样温柔的容姿。

她是如此地投入，那首埙曲吹了五六遍也不觉得繁冗和苦累。然而，一阵来自远方的熟悉的脚步声，倏地让她心神一震，劲吹出一口气，耳际的头发顿时扬起，继而纷乱地搭在额角处。

她后悔了，刚才不该卖弄闲情逸致，不该用埙声去发泄心中的苦闷。因为，接下来发生的事相当不妙！

她急忙收起那只埙，疾步往镇里走。可心越急，步子越乱，她渐渐感到脚上的伤患处剧痛起来。

“这次糟了！”她意识到后来追赶的人，一定能在自己回甄田古镇之前将自己逮住。于是，她决定不逃了，而选择躲在一处草丛里面。

一会儿，几十个身穿夜行衣的人从草丛外面呼啸而过，佩在腰间的大刀借着月光，忽地在慧兰眼前闪了一下。她情不自禁用手捂住双眼，那刀光太凌厉了，惊得她心头也随之一闪！

这群黑衣人杀气腾腾直奔甄田古镇，慧兰知道他们是谁，尤其是为首那人，无论他如何把脸藏起来，只要他的身体稍动一下，慧兰马上就能认出他来。

黑衣人兵分两路，迅速将甄田这个星斗小镇包围起来。须臾，甄青囊从屋内走出，见个个凶神恶煞地立着，知是不妙，却故作无事状，说道：“请问各位想找谁？”

为首的黑衣人喝道：“这是什么地方？”

甄青囊不慌不忙答道：“敝处乃一麻雀小镇，名曰甄田，合六户，二十二口人，皆姓甄。”

黑衣人冷笑道：“果是甄田镇也！好一个藏污纳垢的地方！”

甄青囊淡然道：“甄田虽小，却是清白之地。”

“呸！”黑衣人终于原形毕露，“姓甄的，你这里窝藏朝廷钦犯，识趣的赶快将他们交出来！”

甄青囊反诘道：“各位既来捉朝廷钦犯，当是满洲人氏！敢问满洲人办事喜欢穿黑衣，戴面纱，见不得人么？”

黑衣人勃然大怒，扬起明晃晃的大刀，指骂道：“你今天是死定了，让你看看我真面目又如何？”言毕，蓦地揭开面纱。

此人看似年届天命，蚕眉虎目，鼻如鹰喙，须似钢丝，直把嘴巴掩住。这等威仪，决非凡夫俗子。若是满洲人，必是公卿贵族。

他呵斥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马上将朝廷钦犯交出来！”

“什么是朝廷钦犯，望予明言。”

“这段日子以来，有没有江湖人士打扮的人经过这里？”

“敢问这位大人，究竟要抓拿朝廷钦犯，还是抓拿武林人士？我甄田小镇清静得很，所以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没有！”

“胡说！我们要辑捕的人，明明向甄田镇方向逃去，一到这里便不知踪影，不是你们窝藏包庇，争有其它缘由？”

甄青囊暗暗发笑，忖道：你们这帮满洲鞑子真是窝囊。殷宜中他们悠然离去，居然毫无洞察！

此时，其余几户人家也有人开门出来。黑衣人命随从挨家搜查，最终一无所获，便以刀尖指着甄田古镇所有人道：“若不交出钦犯，或告与藏匿之处，这里一个活口都不留！”

有几岁小童听了，当场吓得大哭。妇人们纷纷搂住自己的孩子，两眼怒视黑衣人。

甄青囊叹道：“没想到甄田古镇也有被冲破寂静的一天。”遂对身边药童低声问道，“师父忘记你今年几岁了？”

药童答道：“刚到十二岁。”

甄青囊道：“你尚未涉世，谓之青头鬼，黄泉路上要格外小心，莫让鬼差的话骗了，否则抬不了胎。”

药童起先一惊，后悉知自己今日难逃一死，便点头应道：“徒儿记住师父的话。”

黑衣人等得不耐烦，向两名随从使眼色。随从得令，飞身一跃，已至一妇人跟前，大刀架于她颈上；又朝妇人膝后一踢，妇人便跪于地上。对于不懂武功的人来说，这一连串动作能看清楚的不会有几个。

妇人自是惊呼不止。黑衣人道：“如果你们再不说话，此妇人马上身首异处，魂归西天！”他的目光在所有甄田镇的人身上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原先站于妇人旁边的男子处，那人料是妇人的丈夫。

甄青囊冷笑道：“我汉人向称关外人为胡、夷，今再量之：挟持妇孺，滥开杀戒，尔等满洲鞑子不是胡、夷，复是何物？”

黑衣人见甄青囊辱骂自己，二话不说，左手一挥，那两名随从将刀一横，妇人便在惨叫一声后倒在血泊之中。众甄田人无不骇然，手握拳头，争欲与之拚死。

甄青囊骂道：“我们这里的人个个都不怕死，尔等要血洗甄田镇，速速动手，他日我们化作厉鬼，宁可十世不投胎都要缠你一辈子！”

黑衣人道：“我本无血洗甄田镇的念头，既然你们嘴硬，那我就一个一个的杀，直到你们肯供出钦犯线索为止！”遂命人将妇人的丈夫撵来，一刀毙之。然而见其他人依旧不发一言，仇目以对，便指使随从抓来甄青囊的药童，暗想道：你们大人不说话，小孩子可不会瞒人。即时一改脸上奸险之色，笑问药童道，“最近可有陌生人来过甄田镇？”

药童仰面侧视，并不答话。黑衣人立即换上一副凶相道：“现在全甄田镇的命就在你手上。你若不说，这里个个都要死。你说了，我马上放了你和其他人！”

药童嗔目道：“我说了，你真会放了这里所有人？”

黑衣人眉目一舒，道：“当然！”

哪知药童大笑道：“你是满洲鞑子，哪有信用可言！”

黑衣人恼羞成怒，左手掐住药童脖子，一使急力，可怜药童笑容未落，已断气身亡。

甄青囊的怒火已经烧到眉毛，惟恨自己不懂武功，无法与之拼斗！一个人的愤懑若能宣泄出来，已不算是愤懑，压抑在心底不得宣泄的愤懑才是真正的愤懑！

黑衣人道：“略略数了一下，甄田镇的人全部死光，不过多了二十来个冤魂，就算你们一起来找老夫算账，老夫绝对担受得起！”言毕，又杀一人。而后每杀一人之前，都问一句：“朝廷钦犯藏在哪里，逃往何处？”但均无一人答之。

眼见各人皆成刀下冤鬼，仅剩下甄青囊及其余三人依旧立着。黑衣人终究死心不息，指一人问道：“朝廷钦犯藏在哪里，逃往何处？”

那人骂道：“在你老家！”

黑衣人嫌一刀了决他不够狠，便唤从人取来绳索，将那人绑在木桩上，以火先灼后烧。那人痛不欲生，惨声连连。

甄青囊暗自忧之：出卖朋友，可是有失江湖道义之事，你千万不要道出底细啊！

那人亦如之前死难的甄田民众一样，坚强不屈，直到身体烧成黑炭，仍没吐出半个字。

这下子，黑衣人已无计可施，气得迅步上前，亲自剐了几人心口。

“住手——”一把本来娇滴滴、却嘶得近乎吵哑的声音从黑衣人身后喝道。可惜声音响过后，甄青囊已饮刀倒地。

“甄神医……”只见慧兰扑在甄青囊身上，泣不成声。

第十一回：野魂消散哀声绝，岭树凋零古井寒（三）

黑衣人顿时一惊，叫道：“慧兰，阿玛到处找你，没想你原来在这儿！”

“我没您这个毫无人性的阿玛！”慧兰头猛一回，伴随甩出数滴悲痛的泪水狠狠骂道。

慧兰本是胡佳氏，这黑衣人正是她父亲胡佳德彪！

但见胡佳德彪戾气全消，柔声道：“慧兰，我和你两个哥哥四下将你找寻，吃了多少苦头，你可知道？”

慧兰啜泣道：“苦又如何？看见你们作的孽，我心何尝不苦？”她轻推甄青囊几下，甄青囊微张眼缝，气息如丝。

“甄神医，你的大恩大德，慧兰尚且未报，却又害你一遭！”

“慧兰姑娘……切莫……自责……虽知……阎王要你三更死……谁可留人到……五……更……”甄青囊连这如丝如絮的气息都没了。

慧兰轻抚甄青囊眼睑，扶将躺下。悲伤与内疚，教她满脸潸然。往日，父亲在她心目中是天地间凛凛然的英雄，而今，她失望极了。

与慧兰相关诸事，要从这里说起。

将军胡佳德彪接到康熙皇帝密令，联合窅幻山庄前往清剿腥风寨、华文剑宗及青旗双杰等反清势力。女儿慧兰平日在家或钻研医籍，或弹琴作画，如此度日，甚觉苦闷。闻悉父亲当此大任，觉得新奇，便争着要跟去。胡佳德彪自是不许。慧兰极少远行，哪肯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待父亲一出发，便捎了匹马悄悄跟在后面。慧兰虽骑过马，但多是游闲的马，这回她到马厩误牵了一匹战马，骑上不久，就感觉驾驭不住，而后更是人听马使，跑到哪儿就是哪儿，方向与父亲截然不同。战马就是战马，一奔即去了数百里。马的个头高，慧兰越骑越是害怕，完全掣不住它。那马见路就跑，不觉间跑到山上，山路徒峭极了，奔跑速度居然还加快了，于是乎慧兰坐不稳摔下山去。本以为此命休矣，好在遇到神医甄青囊。

另一头，将军府的下人见小姐莫名其妙失了踪，急忙报告胡佳德彪的两个儿子多索和库尔图。二人本应随父出发，只因要等窅幻山庄刘楚亨等四人赶来，故暂时留在将军府。经商义后，多索遂独自一人出外找寻，库尔图仍留守等候刘楚亨众人。

胡佳德彪甚爱此女，知她出了事，终日忧心忡忡，可皇令在前，他不敢耽搁半刻，便一味想速战速决，尽快清剿完“逆贼”，然后抽身去找女儿。恰好接到飞鸽传书，未及拆开，又有人遣一锦盒至。胡佳德彪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画轴。又拆信一看，登时认得是皇上手书。书信的内容是两套密计：

第一，要胡佳德彪将锦盒贴上封条，派人送到镇江府西顺镖局，交给总镖头余铁项，要求西顺镖局重点押运到青旗镇；又要求不许从水路押运，必须先渡过长江，然后从扬州出发，沿陆路运抵青旗镇。为何要多此一举，舍近求远呢？原来皇帝还专门调派了一批大内高手协助胡佳德彪，由于从京城到这里路途遥远，所以得先拖一拖时间等等他们。况且胡佳德彪在长江北面，西顺镖局的镖队在自己眼皮下赶路，他才放得下心。锦盒中的物事，正是梅秀枝的画像！至于押镖的用意，则与徐康所想完全一致，目的是骟动青旗双杰对殷宜中的仇恨，然后让他们一同攻上腥风寨，算是一着“借刀杀人”。就算青旗双杰杀不了殷宜中也不要紧，起码让他们杀了腥风寨一阵，与腥风寨公开决裂，若他们死在腥风寨，皇帝也从此少了两颗眼中钉。

第二，朝廷已暗中派人到天晟镖局，要天晟镖局押运一桩镖到青旗镇。此镖乃数十箱重物，封缄严密，实际上内里全是火药，被分成十余辆车押运。其用意是：若青旗双杰不打算杀上腥风寨，这十多车火药就用来将青旗镇夷为平地。

另外信中还提到，朝廷一早在腥风寨内部安置了两个内应，腥风寨一有风吹草动，内应会立即向胡佳德彪报告。

可惜，这锦囊妙计进展得并不顺利。几天后，又有飞鸽传书至，书信是腥风寨的内应发来的，说计划进展中出了差池，原因是藏匿在腥风寨的其中一名内应——即梅秀枝突然被杀，恐怕计划已有所败露。

接着，另有探马回报，说于日河镇附近捉到一人，身上搜出余铁项的亲笔信，内容是想通知青旗双杰不要中计云云。胡佳德彪勃然大怒，将那人处死，又急命人去追截西顺镖局的车队，待西顺、天晟两镖队相遇后，伺机引爆车上的炸药，将两队人马一举歼灭。因为事情已明摆着：西顺镖局暗中与腥风寨互相勾结，敌视朝廷，押镖之事当有所变故——西顺镖局必须芟夷，而且要马上夺回梅秀枝的画像，另外派儿子多索送到青旗镇去。当日黄晴川和姚崇的车队被数百人袭击，确是胡佳德彪所为。此外，胡佳德彪亦派人到日河镇附近戒备，留意动静。

第二件事更让胡佳德彪始料不及。窅幻山庄刘楚亨等四人没有如约在将军府会合，只派十几人到那里做个样儿，自己却一早赶到腥风寨附近。适逢殷宜中不见了妻子，准备下山找寻。腥风寨中的朝廷内应乘之不备，在早饭中下了药，又以飞鸽传书通知胡佳德彪。真是无巧不成书，刘楚亨见到有信鸽飞过，以为是腥风寨的密书，便搭起弓箭将它射落，取其书信阅之，更大喜过望，心想自己定能在胡佳德彪到来前独揽头功，复无思虑之下，带足人马去偷袭殷宜中。结果不但杀不了殷宜中，反让人家逃了。

还有最后一件事，胡佳德彪到现在还想不明白。飞鸽传书回报，云莱曾上过腥风寨，但并非前来大开杀戒。因为那个时候，西顺镖局的车队还未遇袭，也就是说画像并没有送到青旗双杰手上；另一方面，云芃又突然不知去向。显然，中间有人刻意支开二人，所以画像送到青旗镇时，青旗双杰都不在，结果东西没有交到他们手上，多索无功而返。可奇怪的是，云芃事后却发了疯地追杀腥风寨的逃兵。那就是说，云芃的仇恨终究被人点燃了。是谁干的呢？事情发展的过程，胡佳德彪都能凭借探马回报一一知悉，就是这个从中插手的神秘人，他冥思苦想也道不出是谁！

说回正题。慧兰伏在甄青囊尸首上啜泣。胡佳德彪命人上前将她拉开，却见她走路微微跛脚，心疼问道：“慧兰，你的脚……”

慧兰回指甄青囊尸首道：“那天我失足掉下山崖，腿骨断了，正是甄神医妙手回春将我救了，否则我只有待在野外慢慢等死。您女儿的命是他救的，可你却为女儿添了一笔孽债！他于我有恩，可我有恩未报，反害他身死，我亦再无颜面留在世上！”言毕，挣开搀扶她的人，直奔一随从处，夺过佩刀就要自刎。那随从反应亦快，身一闪，手掌劈在慧兰颈后。慧兰当即倒地不动。随从一惊，跪下请死。胡佳德彪摸过慧兰鼻息，见无大碍，大手一挥，饶过随从，径自抱走慧兰。

胡佳德彪虽以杀光甄田古镇的人来解心头之恨，却对殷宜中等人的逃去心有不甘，再命人翻遍各家各户，除了甄青囊住处地上有斑斑血迹外，其余一无所获。胡佳德彪暗想：被自己苦苦追杀的殷宜中，以及被潘寿阳打伤的白莲教、赤炎帮等的大头目，一定曾逃到甄田镇来，他们离开后会去哪里？

正踌躇间，有探马回报，甄田镇以北发现殷宜中和徐康的行迹；以东则有腥风寨另外三人。胡佳德彪喜出望外，准备与多索兵分两路，多索投东，自己投北，力求当下断了腥风寨的命，然后就派人到京城请功。他的如意算盘就是这样打得铛铛响。

第十一回：野魂消散哀声绝，岭树凋零古井寒（四）

翌晨，胡佳德彪命次子库尔图用马车将慧兰送回将军府。尚未出发，慧兰已醒来。一想起对不住甄田镇枉死的人，便心如刀割，眼泪汪汪。库尔图道：“死个汉人，妹妹何必伤心至此？”

慧兰怒目斥道：“汉人难道就不是人么？”

库尔图道：“如今是我满洲人的天下，能容他汉人在我满洲脚底下活命，已是莫大的恩赐！妹妹与那些汉人一起日子久了，定然受了他们的巧言蒙骗。”

慧兰当即驳道：“他们根本不知道我的身份，何来蒙骗之说？”

库尔图道：“幸好他们不知道你身份，否则你一早没命了！”

慧兰心伤透了，她后悔自己的埙声给甄田古镇带来灭顶之灾。接下来，库尔图说了许多劝慰的话，但大多都是贬斥汉人的，她越听越揪心，渐渐两眼昏花，手捂前胸，倏忽倒下，嘴角流出鲜血。

库尔图急唤郎中至，方知慧兰胸中有伤未愈，兼之忧伤过度，旧病复发。胡佳德彪怕路途奔波会加重慧兰的伤患，故打消将她送返将军府的念头，而将她安置到附近城镇的客栈，并指派人悉心看护。

慧兰醒后粒米不进，每当想起甄青囊的惨死，便因心潮激动而吐血，身体越来越差。胡佳德彪忧心忡忡。某日，负责看护慧兰的侍从带来一张染有血迹的纸，上面写有一首诗，乃是慧兰之感作，曰：

惨厉屠城不忍看，泣多伤目怒伤肝。

野魂消散哀声绝，岭树凋零古井寒。

坑赵事成犹祸伏，刺秦身死未心安。

铁蹄漫卷沙尘处，终有南囚愤揭竿！

胡佳德彪览毕，胸中不觉有股洪潮在翻涌，将纸揉作一团扔在地上，片刻又于心不忍，重新拾起纸团启之再读。女儿本来字迹端秀，点画流利，如今写成这首诗，毫末间皆可见愤懑的情绪，两者对比强烈至极。

却说黄晴川四人日夜兼程地赶路，快要镇江府城门时，遥见很多清兵把守首，其中几个手持画像，逐一对照入城的行人。陆盛男脑瓜灵活，从后面冲上来拦住黄晴川三人道：“且莫前行！”

经他此举，鲍起也反应过来，道：“城门无端多了这么多清兵，料是城中发生事了。”

黄晴川道：“除了姓陆的，我们三个衣着整洁，怎么瞧也不像逃犯，让他盘查又如何？”

“哎，你这就不对了！”陆盛男马上予以反驳，“你们看看城门那里有多少兵丁？”

三人再度瞧向城门那边：城门外约莫有一百来人，城头上也站满了人，个个面目严肃，大有剑拔弩张之势。

黄晴川冷讽道：“区区两三百人，稍大一点的城镇，守兵也差不多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陆盛男又是摇头又是叹气。鲍起亦觉得势头不妙，但道不出所以然。结果还是由陆盛男讲出：“川妹呀，你再往城门内里瞄一下……看见没有，城内还有一大帮人走来走去，不是一般的路人。他们时不时往城门这边打量，除此以外则无所事事。这些人都是兵丁，只不过换了装束而已。要是截查一般的逃犯，用得上这般劳师动众么？”

黄晴川嘴里不说话，心底还是挺赞服他的，可眼睛忽地一瞥，见他洋洋得意地望着自己，不觉间气又来了：“你……只是胡诌两句，有什么了不起的？”

“嗨，你这人……”陆盛男这话没说完，便看见余芳草猛挤眼睛，他终究是个醒目人，连忙改口道，“没法了，活了二十几年，胡诌了二十几年。川妹就大人有大量，饶过我呗！”

黄晴川狠狠瞪了他一眼：“臭蛋！”

陆盛男谓鲍起道：“鲍镖头，不是我多虑，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但直觉告诉我，这帮兵丁不会冲着我来。可否你们先待在这儿，我进去探一下路。”

鲍起觉得言之有理，道：“也好，那就有劳陆公子！”

陆盛男把铜杖交给鲍起，然后神气十足地迈着大步来到城门前面。两个清兵喝住他：“喂，哪里来的？要到哪儿去？”

陆盛男抓抓脑袋，诚惶诚恐道：“回两位兵大爷，小的从日河镇来的，要进城去。”

“进去干嘛？”

“找……找个熟人。”

“姓什么？”

“姓蔡的。”

“长什么样的？”

“我……我说兵大爷呀，进个城去，要问这么些事儿么？”

清兵一听，真是“可恼也”，一把揪住陆盛男衣服，用拳背狠狠敲了他几下脑袋：“你奶奶的，大爷我喜欢问什么就问什么！”

陆盛男缩着头连连说道：“是呵是呵”。又狠打自己几下耳朵，叨唠着“我真多嘴，我真该死……”

两个清兵见他胆小成这样，不觉哈哈大笑，扬了扬手放他入城。可陆盛男居然不走了。

“喂，干嘛呆呆站着，大爷现在放你走了！”

“兵……兵大爷呀，小的……有点儿害怕……”

“这……哈哈哈……”那两个清兵笑得说不出话来。

“大爷呀，我怕城里有危险，还是不进去了。”

一个清兵好不容易止住笑，说道：“偌大一座城，大白的天，你怕什么，怕有鬼不成？”

“呵呵……”陆盛男的笑声带着阵阵恐惧，“不是怕鬼，而是怕死人。”

“哪里死人了？”另一个清兵斥道。

“小……小的一见……一见这么多兵大爷守在这儿，心里就是发毛。以前小的经过一座城，也是像现在这样有好多士兵在城门把住，小的好奇一问，原来是官府要围捕几个通辑犯。小的那时不懂事，照样进城去了。夜里，小的在客栈里听到外面很吵，便探头到窗外看看。不看还好，看了一夜睡不着。原来一大帮士兵抬着一具具血淋淋的尸首从大街上走过。血淋淋的，兵大爷见过没有？真的很吓人。我长这么大了，还真没见过死人。就那一次。我怕这回又要见到那个，所以……”

其中一个清兵提起大刀在陆盛男面前晃了一晃，道：“那你现在想不想看看自己的死相？”

陆盛男大惊失色，转眼间口水鼻涕眼泪全喷涌出来。他一个劲儿地跪在地上哭叫：“大爷饶命啊，大爷饶命啊，小的没有犯过事，千万不要拿小的来试刀啊……”

两个清兵又是捧腹大笑。

“喂，傻虫子，你果真没见过人死？你亲人呢，都没一人死么？”

另一个清兵亦附和道：“就是嘛，你爹娘都还在不？”

陆盛男擦了擦脸，答得干脆：“都不在了。”

“那还说没见过人死？”

“我爹娘在我出生以前就死了，所以没见到。”

这下子，两个清兵笑得站也站不稳了，捂着肚子一味在地上打滚。城门正下方拿着画像的士兵忙向这头看过来，又对照一下手中的画像，大声嚷道：“你们两个别和一个傻子折腾了，快赶他进城去！”

陆盛男一听，又大哭大叫起来：“我不进去，我不进去！我怕见到死人……”

那个拿着画像的士兵怒气冲冲地走过来，提起刀喝道：“大爷负责在这儿盘查通辑犯，你要么给我进去，要么给我滚，别碍着大爷办正经事。那犯人要是溜了，你有十头脑袋也不够砍！”

“好，好。小的这就进城，大爷不要生气。”他屁颠屁颠地走了几步，忽地又回来道：“兵大爷，你手上的画像能让小的看看吗？好让小的进城后要是见到他们，就赶快往一边躲，免得见到他们的死相。”

清兵将信将疑地瞅着他，半会儿才道：“也好。”遂将几幅画像垂下让他看，又道，“看看认得不认得他们？”

陆盛男登时一凛：那几幅画像画的分别是：余赤诚、余芳草，以及自己的心上人黄晴川！

第十二回：西顺镖局遭祸劫，北行义士释嫌疑（一）

却说陆盛男看了那三幅画好一阵，那清兵顿生狐疑，道：“喂，傻子，你看够了没有？”

陆盛男醒悟过来，佯装惋惜说道：“怎么这回的逃犯长得这么标致？哎呀呀，还是两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姑娘！唉，可惜，可惜啊！”他说话像乌鸦一样聒噪，城外黄晴川三人马上收风。

鲍起拉起二女就走。黄晴川急道：“他怎么办？”

鲍起道：“他不会有事的。躲过这会儿再说，他是个聪明人，会想办法找我们的！”

余芳草亦道：“姐姐，再不走或许来不及了！”

黄晴川虽然还生陆盛男的气，心里终究担心他的安危，然而鲍起所言极是，她无奈之下只好从之。

说回城门这边，陆盛男摇着头怏怏而去，一边走还一边唠叨着，“嫁我当媳妇儿好了，干嘛要当逃犯呢？”

那清兵暗自发笑：这人也够傻的！

陆盛男忖道：朝廷要通缉川妹他们三个，当是西顺镖局出了事。余总镖头不在通缉之列，或是成了阶下囚，或是已经……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既然黄晴川三个进不了城，摆在面前有件事必须做的——就是亲自到西顺镖局察看一下究竟。可走了没几步，城门那边有人高声喊住他：“前面那个傻子，你给我站住！”

他先是怔了一怔，然后装作没听见，继续前行。但后面的声音又再喊他一遍。他只好停下来回望。原来有个身材高大的家伙正瞪着自己。那人装束与一般兵丁不同，许是个头目，面上长着一对犀利的眼睛，逼视人时，会教人全身毛发倒竖！面上的胡须虽短，但每一根都像针一样又直又尖。

陆盛男暗自吃惊：这人非是一般小人物，今番可能有麻烦了！

尖胡子大汉喝道：“叫什么名字？”

陆盛男随便侃了一个名字：“回兵大爷，小的叫牛一根。”

刚才那个笑翻天的清兵马上插话道：“牛不是一头头的么，怎么成了一根根的？”

尖胡子大汉猛一抬手，那清兵深惧其威，吓得不敢说话。

“我来问你，你进城干什么？”

“小的想投亲！”

“亲人姓甚名谁？”

“她姓蔡！”

“还有名字呢？”

“叫……叫文姬！”

尖胡子眉心一聚，端的一副奸险相，道：“你可知道蔡文姬是谁？”

陆盛男傻笑道：“嘿嘿，兵大爷真会开玩笑，她是我姨娘，我怎会不知道她是谁？”

然而陆盛男的演技似乎骗不过尖胡子。只见尖胡子那双犀利的眼睛反复打量陆盛男，好一会儿不发一言。陆盛男暗想：这家伙了不得，千万别让他瞧出端倪。

二人目光对峙良久，陆盛男依旧慌慌张张，忍不住开口道：“兵大爷，小的可以走了么？”

尖胡子道：“你姨娘认识字么？”

陆盛男道：“不怎么认得字，人老了，莫说是字，路也不怎认得。”

“你姨娘祖籍在哪儿？”

“大爷，祖籍是啥子？”

“就是老家。”

“哦——她老家和我娘是一个地方！”

“东南西北哪个方向？”

“请问大爷：究竟想知道我娘的老家还是我姨娘的老家？”

尖胡子火了：“刚才你不是说她俩是一个老家么？”

陆盛男吓得抱住头道：“兵大爷，您一生气小的心儿就扑扑地跳啊。我娘和我姨娘本来是同一个老家，可现在不同了。”

“为何现在不同了？”

“我娘已经过世，大爷问她老家在哪个方向，当然就在西面。我姨娘住在镇江府，方向……”陆盛男把大拇指向后一指，“当然就在南面啦！不过你说成是后面或者背面也是可以的！”

尖胡子快昏过去，哪里想到会被眼前这个傻子戏弄一番！他无可奈何地把手扬一了扬，算是放了陆盛男。

陆盛男转身的一刻，尖胡子的手伸进衣袖间，像是要取什么物事。陆盛男虽是匆匆一瞥，却正好留意到这个动作。

“嗖——”

陆盛男身后传来发射暗器的声音。以他的武学根基和敏捷的身手，要躲过这暗器并不难。可他早在转身时已料到尖胡子有此一着，显然，尖胡子要抓自己的破绽，试问这暗器如何躲得？

“哎哟哇——”

城门的高墙差点被这惨叫声震裂！

“我的娘啊……啊不是，我的姨娘啊……痛死我啦……我的腿啊……”

看见陆盛男一点武功都不会，尖胡子绷紧的心结便有所放松，命人扶起陆盛男，又塞了一些银两过去，当是给他看大夫的钱。

陆盛男又哭又闹，城门附近的街道上几乎都能见到他的口水和眼泪。不少路人也忍不住停下来嘲笑这个牛马个头却不长脑袋的傻虫。

陆盛男一跛一瘸地走远了。尖胡子回望刚才盘查陆盛男的那三个清兵，斥责道：“你们三个把关的，什么人都看准点儿，要是真让钦犯逃了，你们当即人头落地！”

三个清兵唯唯诺诺，头也不敢抬起。

这尖胡子是谁呢？原来他是胡佳德彪的心腹，名叫多罕，正黄旗人。前面提到，胡德佳彪在得悉西顺镖局与腥风寨暗中有瓜葛后，立即派人去追截黄晴川的镖队，与此同时，又派遣多罕到镇江府监视西顺镖局的举动，必要时格杀勿论。多罕为人狐生多疑，做事经常杯弓蛇影，陆盛男差点就被他识穿！幸好陆盛男平日到处闲游，一副懒散相，兼之多罕亦不知他曾到过西顺镖局提亲，于是不识得他长相；更以暗器相试，未见破绽，故复无多虑。

陆盛男左边大腿后面中了多罕三根飞针，不敢走得太急，怕针头下了毒。他摸到一窄巷中，挽起裤腿一看：幸亏只是三根普通的针。针身很细，犹如蚊须，扎得也深，用手夹不出来，于是他腾起内劲，狠狠一拍大腿，三根针应声而出，伤口渗出殷红的血。

“还好，没毒的！”

他撕下一块布，包扎完伤口，又忧虑起来：未知刚才自己叫得够不够响，黄晴川他们三个有没有听到暗示？

不过他很快就发现这种担忧是多余的。刚才自己走得那么慢，如果他们要进城，咋会不见踪影？料是一早远遁之。

镇江府往来如鲫的人流，掩不住蕴藏其中的紧张气氛。陆盛男没有一刻放下警惕，因为路上总有些人，眼睛看的位置很古怪，这些人肯定是清兵假扮的。他只能用余光留意这些“假路人”的举动。将行至西顺镖局附近时，更是格外小心。

西顺镖局坐落在镇江府城中央，四面八方皆有路可通达。以前陆盛男来这儿时，门前必有大队车马候着，那些都是出镖的马车。可是今天，竟然发现走过的人一眼都不敢往那儿看。他明知附近必有清兵暗中监视着，故佯装路过，以便偷偷察看。

西顺镖局的大门被封条封住。几时封的，看不清楚。从门前的积雪可知，应该有一段日子。西顺镖局有个后门，陆盛男是知道的。他想去那里走一趟，但现在不是时候，至少等日落再作打算。

申时刚过，镇江府城门就要关上。赶着出入城池的人们加紧了步伐。陆盛男也急起步子，涌入人潮之中。人潮中，他偶尔碰到四个神色古怪的人，腰间有硬物微微凸起，不用说，肯定是混进来的清兵或者其他降清败类。似乎那四个人也同时瞄上陆盛男，一起向他挤来。陆盛男想甩掉他们，无奈腿上有伤，就算步伐加快，也得有个限度，况且伤口已开始沁血。四个人一见他腿上血迹，便伸手往腰间摸东西。

第十二回：西顺镖局遭祸劫，北行义士释嫌疑（二）

很明显，一场恶斗在所难免！

陆盛男决定“后发制人”，不主动出击，免得惹起更多人注意。与此同时，那四个人也不希望惊动其他人，因为场面一旦混乱，正正给了陆盛男遁逃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雪亮的匕首朝陆盛男腰后刺来。他看准时机，待匕首离身边仅余一尺左右时，挥起一掌痛击那人手腕。不得不称赞陆盛男“艺高人胆大”，要是旁边有人碰他一下，抵挡不及，后果不堪设想。

却说匕首脱落后，立即被陆盛男用脚背托住，然后滚到地上，声音很小，旁人并无察觉。再经他脚侧巧妙一拨，又被踢到路的一旁去。

这一击、一垫、一拨三个动作，像金陵卖艺人表演杂耍一样，要是换上普通人，恐怕还不能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捅出匕首的人强忍手中痛楚，不敢出声，但也不敢追上来。其他三人暗自吃惊，互相传了个眼色，原来想留两人继续夹击陆盛男，剩下一个去通风报信。陆盛男看懂他们的暗语，忖道：为免节外生枝，切莫与之发生打斗，最好走为上着！

事实上已来不及，正当陆盛男脚步加急时，前面突然听见吆喝声，原来是几个兵丁在盘查过往行人。急涌的人潮自那儿渐渐放缓。他决定不再前行，转投左边一条岔路。那二人心想：离开人群之中，正是下手的最好机会。遂悄然跟上。

镇江府大大小小的路，陆盛男几乎都走过。相反，那二人不是地头虫，要紧跟在他后面显得十分吃力。陆盛男腿上的血越流越多，加之行速过急，渐觉疼痛难当。忽见一家妓院，人客出入颇多，便把身一闪，倏地挤进里头。二人见了眉头一皱，心中暗骂陆盛男狡猾！

老鸨娘的眼睛雪亮，立即瞅住陆盛男，迎上来道：“这位客官，有没有相熟的姑娘？”

陆盛男心里发毛，恰见不远处有个姑娘，遂三步并作两步窜到她身边，笑嘻嘻说道：“我就要这位姑娘陪我！”他不忘把身子贴住那姑娘，不让老鸨娘见到自己腿后的血迹；又抓出一把银两递到她面前。老鸨娘见钱眼开，马上笑道：“小燕，好好伺候这位客官！”

小燕还懵然不知情，就被陆盛男连拉带扯地往上楼的方向走。刚到楼梯口时，陆盛男朝她竖起一根指头。

“嘘——”

小燕奇之。陆盛男往她裙子上一指，小燕登时涨红了脸——原来裙子上染了一块血迹。

“小燕姑娘，你还是赶快到楼上换件衣服吧！要是让其他客人知道了，你以后怎么见人？”

小燕尴尬得快要哭出来，以前客人遇到这种情况，定会痛骂一番，却见陆盛男好心提醒自己，即时点头噙泪致谢，匆匆往楼上跑。而陆盛男则绕过饮花酒的客人，转瞬间不知所踪。

那二人追将进来，老鸨娘同样笑迎上来。二人急于抓人，一手推开老鸨娘就往里冲。只见有个身影匆匆忙忙上楼而去，却没认清是个女子，便不管三七二十一追上楼去。客人太多了，个个都陶醉在酒杯美色之中，居然没人留意到这两个举止粗野的人。

他们奔上二楼，见走路匆忙的是个女子，即生狐疑，二话不说冲上去将她逮住，盘问道：“有没见过一个受了腿伤的人？”

小燕急死了，连连说“没有”。她神情慌张，越发引起二人怀疑。

其中一人逼视道：“臭婊子，给我放老实点！快说，那个受伤的人藏在哪里？”虽然他说话时嗓门压得很低，但小燕仍感觉到他的凶狠！

“客官，我真不知道你们要找谁。可我现在……有事赶着办……”小燕指了指裙子。

二人惊得立时闪开。

小燕道：“请客官见谅，小女子不知月事突然来临，今天恐怕不能接客了！”

二人生平最忌讳这“脏东西”，于是放小燕走。忽然醒悟：糟了，中了那小子调虎离山之计！再奔回楼下去一看：到处都是色迷迷的客人，并不见陆盛男的身影。二人当即捶胸顿足！

陆盛男明白，即使甩掉那二人，也必令镇江城的清兵加紧守卫。要夜探西顺镖局将难上加难。

是夜，他静静待在西顺镖局附近守候，发觉戌时起计，没有一个人从镖局前面走过，连打更的一到路口即绕到别处去。他暗暗偷笑：这辫子党也够蠢的——在西顺镖局附近戒严，不正是打草惊蛇么？可又一想：明知这里守卫森严，今晚也得闯一闯看个究竟。只可惜铜杖不在，加上腿上有伤，一旦厮杀起来很不划算！

他踌躇了好久，始终不敢下手。后来决定绕着镖局附近的路走几遭，摸清楚周围清兵的架势。结果，镖局附近和白天一样，有很多换上便装的清兵在巡逻着。

何以一眼辨出端倪？皆因陆盛男对镇江城甚有了解，这里的人晚上不喜走动，最近几天将会融雪，天气渐趋寒冷，居然在子夜时分还有人在街上流连，不是放线钓鱼的清兵还会是谁？

反复权衡之后，陆盛男还是决定按兵不动，等天气寒冷些再说。

正如所料，第二天因为融雪，天气骤然转冷，到了晚上仍然寒风阵阵，砭人骨缝，巡逻的清兵个个打着哆嗦和呵欠。陆盛男又兜了一圈：在镖局外监视的清兵大约有三十人。因为白天融雪，街上本已湿漉漉的，陆盛男更端来一坛油偷偷倒在地上，人便举步维艰。

巡逻的清兵经过，闻到一股油香，借着月光俯身一看，地上光亮亮的。用手指一揩，方知是油，暗暗疑之。忽见一条黑影鬼鬼祟祟掠过，急起追去，却忘了地上忒滑，摔到地上还向前猛滑几丈远，爬也爬不起来。附近的清兵听见这边有声音，亦相继赶来。地上的人想喊住他们不要过来，可为时已晚，十几二十人“噼里啪啦”地摔得鼻塌嘴歪。

这会儿，陆盛男可以轻轻松松潜入西顺镖局。

翻墙而过，正是镖局后庭。为了行动隐蔽，他连火把都没带，看东西就借着那么一点月光。此外，他嘴巴还衔着一枝点燃的香棍。

显然，镖局里已空无一人，依稀可见地上有斑斑血迹，当是有过激烈的打斗。再沿正门方向摸索，地上血迹更多，且成拖痕状，想必有镖师死后，尸首被人从正门拖走。

忽然一阵灼痛，原来香棍已烧到唇边。他不敢多留，一跃飞上墙头。那帮清兵还“聚”在一块叫苦不迭，他便投相反方向从容离去。

翌日，镇江城门只开半边，巡查行人的清兵比之前多了一倍。盘查亦更加仔细。这些陆盛男早已料到。而今天，他仍打算离开镇江。

城门下，两个兵丁拦住他道：“去哪里的？”却未待他回答，马上认出他来——原来这兵丁就是进城时见到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想起当日滑稽的情景，笑着说道：“傻虫，你没找到你姨娘么？”

陆盛男心中焦急：真倒霉，又碰到这两个混球，要是耽搁久了，肯定会惊动上次那个尖胡子。没法了，只好见一招拆一招应付着吧。

“回二位兵大爷，原来小的姨娘也死了，所以今儿准备再投别的亲戚去。”

本来这话一点都不逗，居然也让那两个兵丁笑弯了腰。

“我说傻虫嘛，你姨娘死的比你爹娘还早呢！”［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另一个接着道：“告诉你吧，傻虫，你是你爹和姨娘生的，所以他们是一块死的！”说完，两个兵丁又是一阵狂笑。真不知是陆盛男傻一些，还是他们两个傻一些。

第十二回：西顺镖局遭祸劫，北行义士释嫌疑（三）

陆盛男哀求道：“兵大爷，小的可以出城了么？”

两个兵丁只顾得笑，说不了话，便挥了挥手。

陆盛男暗喜，信步出城。可惜事情并非想象中顺利。刚才的事还是惊动了尖胡子多罕。

“站住！”多罕从城楼上大喝一声。

陆盛男装作没听见，继续前行。多罕眼缝一收，“嗖”一声从城楼跃下，立在陆盛男跟前。

“大……大爷，不会又找小的开涮吧？”陆盛男装出一脸惊恐状。

多罕的目光依旧犀利，教人不寒而栗，连陆盛男这种见惯江湖风浪的人，都要想方设法逃避他的逼视。

“小子，你的腿伤这么快就好了？”

“呜……呜……”陆盛男哭起来，“大爷，小的这会儿腿伤未好，心伤又来！”

“哦？你姨娘不要你么？”

“回大爷，小的姨娘原来多年前已过世，前天进城才知道。”

“是么？她住哪儿？”

“城南锦华坊内。”

多罕冷笑道：“小子，你还以为能耍得了我们？”话音刚落，倏地劈出一掌，正中陆盛男前胸。

这一掌过于唐突，陆盛男全然躲避不及。他感觉胸腔像被捅穿一样，五脏六腑浑然颠倒，一股热流上涌至喉咙中，随即吐出血来，跪在地上。他暗想：倘若对尖胡子还击，清兵必定一拥而上，自己终将寡不敌众。唯今之计，还是按兵不动为上。

“小子，还敢装蒜！昨晚飞掠西顺镖局檐头时，我已认准你的身影！”

“呃……”陆盛男胸口再度翻涌，又吐一口血，“大爷，小的……不明白您的话……”

多罕怒道：“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眼泪的！”

“簌——”凌厉的掌气又朝陆盛男胸口压来。这一招不躲的话是必死无疑的！陆盛男迅速伸出右手扣住多罕的手掌，内力往外一逼，多罕大惊，急忙往旁边躲闪。结果掌气轰中多罕身后一个士兵，那人当场毙命！

多罕心有不甘，一连向陆盛男袭来三掌，皆被陆盛男敏捷的身手躲过。多罕不禁心中发毛，怕敌不过对方，遂疾呼道：“快拿下此人，亦可就地正法！”

陆盛男跃到一个士兵跟前，倏地夺过他手中大刀，并不恋战，而是望城外奔逃。霎时间，镇江府城门杀声连天，清兵如潮水般涌出，可地面湿滑，跑了没几步就接二连三有人摔倒。多罕跳上一匹战马，两腿一夹，领在众追兵之首。那马平日奔驰如箭，今天已不能一展雄蹄！亦如先前的清兵一样，多罕奔离城门不远，即连人带马狠摔地上。

“该死的！”他痛骂一句，干脆弃马追去。

陆盛男毕竟胸口、腿上都有伤，刚才又勉强用内力还击多罕，渐渐感觉两眼昏花，四肢乏力，往日一跃十步的轻功难以施展，眼见多罕快要杀到，除了与之拼将一死，恐别无他路。于是，他放慢了奔逃的脚步。

二人距离拉近，多罕不禁一喜，可马上想到：这小子非等闲之辈，今番必定有诈，料是杀我一着回马枪！

他亦放慢脚步。

后面已不见清兵追来。

陆盛男凭借刚才与多罕对的一掌推知，对方的内力应在自己之下。如非被他偷袭受伤，打败他绝非难事。但现在身体状况不佳，还未知谁高谁下。幸好，单打独斗尚有取胜之机。

二人追逐至一条两边有大树夹护的小路上。陆盛男突然斜上飞起，消失得无影无踪。多罕遂不敢前行，竖起耳朵留意动静，却只听得“簌簌”风声，并不见人影。前路越发地窄，多罕料想陆盛男必定躲在树上伺机出击。对方在暗，自己在明，正是处于不利之境。

多罕生性多疑，周围越是静悄悄的，他心里越是不安。可一想：那小子受了伤，跑不远，我虽不敢前，但也赖着不走，等他主动出击。

于是，多罕把刀往雪地一插，默然静待。

却说抱在一棵粗枝上的陆盛男强忍着胸口痛楚，唯望多罕行近时扑下来办了他。谁知他不中计，陆盛男倒是心急起来：树枝被雪冻压了好些日子，要是从树上飞跃逃跑，即便自己轻功再好，树枝依然会断裂。出了这条路，未必再有这么好的隐匿之所，到时候唯有与之硬拼，这不划算。

两个势均力敌的人，一时陷入胶着对峙的状态。谁都想最先打破僵局。多罕从腰间取出一件管状物事，尖头朝天，手用力一拉。

“嗖——”

原来是支响箭。

陆盛男忧心道：再不办掉他，那伙清兵一旦追来，自己就很难逃脱了。

正当陆盛男下定决心现身与多罕拼命时，忽见多罕神情紧张起来。陆盛男亦屏住呼吸留意动静，果然听到有人往这边急步走来——来者数目不多，自然不是前来接应的清兵！

片刻，见三人朝多罕迎面走来。多罕两眼一瞪：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来者正是黄晴川、余芳草和鲍起三人。

三人正欲看清前面站立的人是谁，多罕已露出凶相，举刀向三人砍来。三人随即摆好架势，迎击多罕。多罕像发了飚的狮子，一心想拿下黄、余二人，全然不顾陆盛男了。他觉得自己必能力克两个黄毛丫头，鲍起更不放在眼内，可惜他眼高手低，十多回合下来，一点便宜都占不到。

四个打一个，陆盛男深知多罕这回难逃一死，遂从树上飞下加入战团。黄晴川心中又惊又喜——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见到这个“讨厌鬼”会有这般惊喜。

鲍起抽身闪开，朝陆盛男唤了一声：“陆少侠，接住你的宝贝！”突然飞出手中铜杖。陆盛男应声接过，铜杖于他手上旋起一阵令人胆寒的气劲。

“川妹，余姑娘，你们请让开！”陆盛男的架势表明，他要和多罕单打独斗。

多罕顿然不寒而栗。之前陆盛男以强大的气劲错手击毙一个清兵，已让他见识到厉害；本想可以擒住晴川、芳草二人，却又敌不过人家，内里早有沮丧之意。当下陆盛男声言要一个人对付自己，他更是不喜还忧。

“铮——铮——铮——”陆盛男有了铜杖，正是如鱼得水，如虎添翼，一连三击已压得多罕透不过气。多罕越是胆怯，陆盛男越是杀得性起。谁会相信，一根样貌平常的铜杖，会使得像剑一样的锋利，刀一样的硬朗。有时陆盛男的攻击虽让多罕躲过，但铜杖的余威仍教雪地破出一道裂痕来。于是乎，雪屑纷飞、枯枝断裂、人声呼失，一般人见到这样的场面，必然耐不住视觉上和听觉上的震撼，难料会吓破肝胆。

在一旁观望的黄晴川看得心潮激涌，不觉间想起铜杖上刻的那首诗。虽然陆盛男至今还没把身世告诉自己，但从最后两句豪迈之语——“阎王与我来生勇，定插旌旗满盛京”可以推知，他或许是某个英烈之士的后人。“定插旌旗满盛京”——会否因为铜杖本身就注满了对满洲鞑子的仇恨，所以在多罕面前神威大发，不取他性命誓不罢休！

铜杖舞起的剑气在多罕身边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网。多罕成了一只无援孤兔，可惜眼前人不是当年肯网开三面的商君成汤。多罕苦苦顽抗了一阵，陆盛男忽然收住剑气。多罕自是一愕，此时，陆盛男的铜杖已来势汹汹捅来。

“哇——”一声惨叫直干云霄。铜杖穿透多罕胸膛，陆盛男内力一逼，铜杖倏然脱手，多罕离地向后飞出十多丈，身躯被铜杖牢牢钉在一棵树干上。

第十二回：西顺镖局遭祸劫，北行义士释嫌疑（四）

“好棒啊！”余芳草兴奋极了，情不自禁拍手高呼。倒是黄晴川看见陆盛男嘴角有血，立时关切问道：“你受伤了？”

陆盛男刚才用力过度，心肺像是碎裂一样，手捂前胸，眉头紧锁。

鲍起上前扶住他，一把脉息，满脸忧虑之色：“陆少侠受了内伤，亟须马上调息。”遂扶他到一旁坐下。

“谢过鲍镖师，调息之事待我自处。”陆盛男说完，双目一闭，自行运气。

黄晴川很想慰问他伤势如何，又怕会打扰他调息，焦急得咬着下唇，手紧紧扯着自己的衣服前襟。

余芳草从怀中取出一瓶药丸，倒出两颗，自语道：“这里有些丹药，可助陆少侠复元。”

黄晴川即问道：“什么丹药？”

余芳草将手中药丸一递，道：“人参、紫菀、黄精等药炼成，有扶本固元，补气补血之效。”

黄晴川舒然，小心接过药丸。

少顷，陆盛男调息完毕，脸色已没有先前难看。黄晴川面上放晴，笑道：“当今世上，生命力最勉强的要数你这种无赖。”遂把药丸一递。

陆盛男倒是一怔，她的笑容可是幽洞中的霞光，难得一见啊！他欣然接过服下，又道：“川妹果真是世上最有爱心的可人儿！”

黄晴川立时肃然道：“别误会了，药是芳草妹妹送的，不关我事！”

余芳草和鲍起对视偷笑。

当日陆盛男在镇江府城门大哭大闹，给黄晴川三人通了风。三人虽然当即逃遁，但一直还在镇江城附近守候陆盛男的消息。今天刚好看见有响箭飞窜天上，以为是陆盛男放的，于是从附近赶来。多罕万万没有想到会因此惹来杀身之祸。

听说西顺镖局出了事，三人坐立不安。余芳草两眼盈泪道：“满洲朝廷为何要置我西顺镖局于死地？爹和大哥如今还不知身在何处！”

陆盛男道：“余赤诚的安危不用担心，因为现在镇江城还在通缉他，说明他还没落入满洲人手中。可是余总镖头就……”他本想安慰大家，不觉间说了不该说出忧虑。众人皆黯然不语。

此时，后面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大家这才想起多罕放的响箭，于是急忙逃脱。清兵赶来时，四人已不知所踪。

回头说说望北赶路的殷宜中和徐康。为免惹人注目，二人换去身上侠客的装束，改成商人打扮。经过沿途仔细打听，知悉确实有貌似马行先和麦锦的两个人在几天前路过。照这样推算，不出三天，二人将会分道扬镳，各自回铁拳帮和雪月庄，必须加快步伐追赶方可。

不过他们的估计稍有偏差。实际上很快他们就在去洛阳的路上见到三个赶路的人，其中两个身影十分眼熟，殷宜中马上认出是马行先和麦锦，于是大声疾呼二人名字。马行先闻声回望，竟置之不理，马越跑越快。徐康甚不明解。殷宜中道：“我早料到，马、麦二人已觉得我殷宜中是个碍手碍脚，不得共谋的人。”

五匹马就这样你追我赶，奔了颇长一段路仍未停歇。又过了一阵子，僵局终于打破了：除马、麦以外的一人似因马跑得太快而感觉身体不适，渐渐落伍。马、麦二人不得不放慢马步。突然，那人摇晃几下后从马背上摔下地来。马、麦二人即时下马。未几，殷宜中和徐康赶到。

殷宜中道：“马帮主，麦庄主，何故听到我叫住你们，仍不肯相见？”又指地上那人道，“他像是受了伤，还要过度劳顿，身体怎生受得？不如先歇息一会儿吧。”

那人表情痛苦，手指殷宜中，问马行先道：“马帮主，这位是谁？晚生甚觉眼熟，但道不出姓名来。”

马行先悻然道：“曾经在江湖上享负盛名的腥风寨寨主殷宜中！”——“曾经”一词显然是在讥讽殷宜中，原因不言而喻。

殷宜中道：“殷某人确实曾得到江湖朋友们的赏识，钓得一时虚名。但马帮主、麦庄主才是当世英豪，今后事宜，殷某人还望二位多加指教！”

麦锦即道：“不敢！不敢！殷寨主已和当今朝廷一个鼻孔出气，他日麦某需要攀龙附凤的时候，当请殷寨主向满洲皇帝代为美言几句！”

徐康愠道：“麦庄主，话怎可以这样说？”

麦锦驳道：“自离开甄田古镇开始，麦某深知雪月庄和腥风寨已不再站于同一阵线之上。”

马行先接着说道：“铁拳帮亦如是，不日，江湖上其他正义之士，也将与腥风寨割袍断义！”

殷宜中道：“二位怎能将殷某人摆在与武林正道敌对的位置上？我之前不过是劝各位不要轻举妄动，以免误中满洲皇帝的诡计罢了。今天你我对话，似有不久后会兵戎相见的意味。看来我们之间的误会真的很深！”

麦锦道：“殷寨主真会粉饰太平。我们之间存在的不是误会，而是分歧。天下武林正道义士，皆以推翻满洲朝廷，光复汉人河山为己任。只有诸如窅幻山庄那样贪图荣禄的鼠辈，才不耻于在满洲鞑子面前点头哈腰，摇尾乞怜。腥风寨甘于步窅幻山庄的后尘，我们无力阻止。但请你别再花费唇舌，游说我们雪月庄和铁拳帮与你一道，去做满洲鞑子的鹰犬！”

殷宜中大为失望，这马、麦二人实在偏激，丝毫不留回旋的余地。

“马帮主、麦庄主，殷某人实在没想过要当满洲朝廷的鹰犬。我只是有信心，满洲人会逐步实践‘满汉一家’的承诺，而不愿再苦苦执着于“反清复明”的民族大义之中。”

“呸！瞧你说得多堂而皇之！”马行先龇着牙骂道，“鞑子皇帝给你什么药吃了，居然给他说起好话来？”他又指着地上那人道，“知道他是谁么？为何伤成这样？”

殷宜中凝视那人：约莫二十来岁，中等身材；面颊略瘦，两眼布满血丝，一无神气，料是劳碌过度且休息未够；从体格上看来，还像是一个练武之人。他好像以前见过，但一时又说不出是谁。

马行先道：“他就是西顺镖局总镖头余铁项的儿子余赤诚。那些满洲狗贼满口仁义，说什么‘满汉一家亲’，背后就对我们汉人赶尽杀绝。如今西顺镖局就剩下余少侠一人了！”

殷宜中后脑仿佛被人用铁锤猛敲一下，自语道：“余总镖头莫非已经……”

余赤诚泪如泉涌，悲痛说道：“不久前，狗贼胡佳德彪派亲信多罕包围了西顺镖局，诬蔑我们勾结江湖黑恶势力，企图颠覆朝廷，罪比通番卖国，当下要将镖局上下人等就地正法。不由我们争辩，清兵便大开杀戒。可怜我西顺镖局百余条人命就这样惨死在鞑子的刀下。我因侥幸得以死命逃出，而爹则已经……”说到这里，他泣不成声。

殷宜中听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这一事实。

马行先骂道：“亏你殷寨主还口口声声说有信心看到满洲鞑子实践承诺，这下你明白没有，要鞑子皇帝待我们汉人好，如同与虎谋皮。看你还心死不心死？”

徐康问余赤诚道：“多罕可曾指出西顺镖局与何人勾结，企图颠覆朝廷？”

余赤诚一时结舌。这让马、麦二人亦深感诧讶。

殷宜中道：“余少侠可有难言之隐？”

余赤诚摇摇头。

徐康似已料到眉目，于是继续切入：“余少侠看来有事想欺瞒我们。”

余赤诚争辩道：“不，晚辈全无欺瞒之意。既然如此，晚辈遂据实相告，多罕斥指西顺镖局……与腥风寨以及青旗双杰勾结，图谋不轨，意欲颠覆朝廷，故要当下肃清！”

马行先和麦锦登时一凛。事实摆在眼前：腥风寨甘当满洲朝廷的鹰犬——此谣言不攻自破。二人当然深感无地自容、羞愧难当！

（上部完）

第十三回：怅望长天新日月，堪怜故地冷箫笙（一）

殷宜中慰解马、麦二人道：“诸位看来对腥风寨误会颇深。殷某人在此再次表明心迹：我虽然不同意你们杀上京城，但是不等于我会与清廷媾和。”

马行先脸露惭色，然而麦锦却靠近他耳边低声道：“马帮主有否想过，腥风寨被窅幻山庄和清廷追剿，可能会是殷宜中施的苦肉计？”

马行先沉吟良久，于是道：“殷寨主不辞劳苦追赶我们，就是为了劝止我们不要上京？”

殷宜中点头道：“正是。”

马行先忽然转喜，躬身谢道：“若非殷寨主当头棒喝，我和麦庄主必定铸成大错！”

殷宜中还礼道：“马帮主客气！至于西顺镖局的惨案，确实令人痛心。余总镖头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于江湖朋友面前甚有口碑，今日他溘然离世，其子赤诚，吾侪当有抚孤之责。”

余赤诚听罢，便哭诉道：“敢问殷寨主，我爹的仇何时才能报得？”

殷宜中道：“他日取下胡佳德彪和多罕的人头，再用他们的鲜血一祭汝父在天之灵。”

余赤诚仍然不服：“那鞑子皇帝的头和血呢？”

马行先立即说道：“皇帝的头能说取就取么？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杀死你爹的是胡德佳彪和多罕，应该找他们报仇才对！”

徐康眉头一皱，若有所思。

麦锦附和马行先道：“赤诚世侄，鞑子皇帝的命不能轻易取得。即便他现在就立于你面前，你也杀不得他。康熙乃雄才之主，远识卓见非我等可料。目今北方有外敌扰边，若然他教我们杀了，整个关中地带便乱作一盘散沙。”

余赤诚质疑道：“清廷倒垮，不正是我汉人光复河山的大好时机么？”

麦锦道：“起先我与世侄有着同样天真的想法。世侄不要忘记，满洲鞑子入关已四十余年，中原各方时局已定，九州之地，尽在满洲人掌握之中。而在此期间，中原反清义士虽然一直藏韬隐晦，等待时机光复河山，但由于各自为政，并不通联，纵使清廷垮台，反清义士亦未必有能力稳住关中大局。銮彝獾械鼻埃峙鹿刂兄形聪ⅲ赝庵庞种痢５绞蹦谕饨患澹蠊豢吧柘搿！?

余赤诚半信半疑，呆视各人。殷宜中见麦锦帮忙劝慰，固然开怀，但见余赤诚一无父亲之遗风，不禁甚为失望。

马行先问殷宜中道：“殷寨主意欲何往？”

殷宜中道：“本想率残部投靠华文剑宗，后来见二位执意上京，故改道追来劝止。如今二位已经打消念头，我们打算继续前往投靠华文剑宗。”

徐康面有异色，急解语道：“华千树、文丕德二人既已枕石漱流，徐康劝大寨主还是别去找他们。他们因为与你有隙，必不接纳。投之无益！”

殷宜中毕竟与徐康是患难之交，心灵相通，即时领会其意，说道：“徐寨主言之有理，不如暂时回甄田古镇，守候遥儿和缪寨主归来再作打算。”

徐康道：“此举甚益。”

马行先道：“呃……既然这样，那我和麦庄主就此告辞了。我们还有要紧事要办。殷寨主，我们后会有期！”

余赤诚满脸忧色道：“两位世伯，小侄无依无靠，又遭鞑子追杀，你们都不保我啦？”

麦锦道：“世侄放心，我和你马世伯哪会扔下你不管？你想跟谁一起走？”

余赤诚转忧为喜，道：“马世伯武功好些，当然跟他回铁炎帮去！”

麦锦脸色即时黑如媒炭。马行先道：“那好，世侄就先到铁炎帮避一下风头吧！”

徐康见状，暗自发笑——皆因慨叹余铁项英名盖世，无奈其子终不能克绍箕裘。

双方分袂后，徐康舒一口气，说道：“大寨主，难道你不觉得马行先很虚伪么？他根本不把你的劝告当一回事。”

殷宜中笑道：“的确如此。可笑的是，我也差点让他套出话来。幸好徐寨主及时提醒。正因为他不听我的忠告，所以我亦不复多劝。”

徐康道：“那我们这次岂不是白来？”

殷宜中道：“倒也未必。他们原先商量起事的时候，以为腥风寨和西顺镖局一定鼎力相助，这样胜算很大。但腥风寨已荡然无存，西顺镖局又遭遇不测，他们即使还没死心，但肯定会从长计议，不再像之前那样贸然起事。也就是说，他们近期内不会有太大的举措。”

徐康忧道：“那我俩现在如何是好？”

殷宜中胸有成竹道：“继续去找华文剑宗！”

徐康急了：“华、文二人与你有隙，多数不肯收留我们，还去投靠他们作甚？”

“徐寨主的顾虑，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我有种预感，马行先和麦锦没有了腥风寨和西顺镖局的帮忙，一定会去拉拢华、文二人，游说他们联手杀上北京城。要是那样，伤亡会更加惨重。之所以我坚持要冒此危险去剑宗山，目的是要赶在马行先和麦锦前头，让华、文二人认清形势，不要意气用事，以免误信他人，自投清廷罗网。”

对于殷宜中的决定，徐康一向不持异议，但这一次他感觉会有危险，反复劝阻殷宜中打消念头。殷宜中坚持己见，他最终只得从之。

长江以北，腊月的寒流接连不断。巍峨高山，刚刚才因为冰雪融溶稍露青灰之色，又被一场鹅毛大雪重新盖上，回到那个一片苍茫无际的景象。

二人在一小镇下榻，深感苦闷，遂打来五斤白酒和十斤熟牛肉，来个一醉解千愁。酒过三巡，殷宜中道：“徐寨主，是否觉得我俩一直在做徒劳无功的事？”

徐康愕然，道：“大寨主一向行事果断，把握十足，今儿这么一问，倒把我这老头问哑了。”

殷宜中肃然道：“徐寨主又在装蒜了。别忘了我们曾经风雨同路二十年，你藏在心底的话，怎能瞒得过我？”

徐康不好意思地笑了：“既然如此，徐康直言便是。有句话说得好：众人皆醉，唯我独醒。大寨主现在就处于这种境地。武林正道提出光复汉人江山，其旨何在？不过是想让汉人从此过上好日子罢了。尽管大寨主得悉西顺镖局的惨案后内心不安，对自己的初衷有所动摇，但又不甘心就此放弃，所以今晚想借酒消愁，冲散这种矛盾的心情。不过据徐康所知，大寨主喝酒极少醉倒，矛盾的心情只会挥之不去，于是问出这种奇怪的问题，好待徐康说几句慰解的话。只可惜徐康口舌驽钝，帮不上忙了。”

“哈哈哈……”殷宜中一边笑一边拍着徐康肩膀道，“所以你就装蒜，又把烂摊子推回我身上是吧？”言毕，自个儿拿起酒杯敲在徐康酒杯上，然后一饮而尽。徐康看出，他是满带忧愁地笑着。

少顷，殷宜中忽地吟起诗来：

南望来时路，萧然忆断盟。

长天新日月，故地冷箫笙。

野旷风多响，肠温酒不烹。

但能酬旧识，竹斗亦银觥。

徐康道：“大寨主文武兼备，当今英雄难与一比。不过这首诗委实吟得太伤感了。”

殷宜中再呷一口酒，半卖醉道：“诗为心之境，心忧诗亦忧，心伤诗亦伤。”

徐康心知，即便殷宜中把所有酒都喝了，心中之愁亦减不得半分。时至今日，他沦落到这般境地，往日的豪气已尽教内里孤独所冲散。

殷宜中给徐康斟满一杯，催促道：“你喝过这杯，帮忙吟和一首，助一助我兴致。”

徐康道：“大寨主，徐康的文才终不及你，要我吟一首诗怕是不行了，但吟一句诗尚可。”

殷宜中红脸一喜，拍手呼道：“好！快点吟来听听！”

徐康略思片刻，徐徐吟道：“返徐酬旧约，挂剑挽前生。”

殷宜中跟着低吟了几遍，沉默了一阵才道：“句虽平，但对得工整，也不赖嘛！来，我再敬你一杯。”

徐康本来不打算再喝，却怕打消殷宜中雅兴，只好一饮而尽。

第十三回：怅望长天新日月，堪怜故地冷箫笙（二）

殷宜中问：“徐寨主这句诗恐怕不仅为了附和，还有弦外之音吧。我猜应有劝慰之意。”

徐康笑而不答。

“诗中的故事，我不甚了了，徐寨主可否告知一二？”

“好，那徐康就在大寨主面前班门弄斧了。不过在我讲故事的时候，大寨主请不许喝酒。”徐康将殷宜中酒杯揽过来，才继续说道，“大寨主可有听过延陵季子？”

“有！昔时吴王寿梦有四个儿子：诸樊、余祭、余昧、季札，以季札最为贤能，其学识渊博，品德高尚，为一时之翘楚。”

“大寨主对他的事还了解多少？”

“不算多，略有一二罢了！”殷宜中有所释容，似见忧愁已减，徐康暗暗高兴。

“季札最为人称道的，乃是他多番让国于贤的美德。寿梦生前最爱季札，临终前打算立季札为王，季札坚决推让，理由上‘废长立幼，于礼不合’，于是寿梦只好叫长子诸樊代行国事。等到诸樊办完父丧，准备让位季札，季札又婉言谢绝，言：‘曹国宣公逝世后，诸侯和曹国百姓对杀太子而自立的曹成公不予拥戴，准备立子臧为君，子臧则刻意避开以成全曹成公。子臧能守节，我季札虽不才，仍愿效法子臧让位之举。’吴国百姓坚决要立季札为王，季札便离家逃到舜过山隐居。十三年后，吴王诸樊死了，依照先王寿梦临终前关于王位在兄弟间依次相传、最后由季札继承的遗嘱，王位便传给弟弟余祭。余祭在位十七年，死后传王位于余昧。四年后吴王余昧病重，临终前想把王位传给小弟季札，季札第三次推让王位，躲避起来。王位最终由余昧之子僚继承。季札每次让国，并非纯粹的礼让，而是顾全大局之举。起先寿梦欲传位于他，他考虑到废长立幼不仅会使国民有所不服，更严重的是会让其它各国以此为名，发兵攻打吴国，届时将生灵涂炭。他不愿目睹这样的惨况，所以选择让国。本来余昧死后，他完全可以继位，但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余昧亦有子嗣，所以继续选择逃避。可见，季札不止有德，更兼有先见之明。”殷宜中越发兴奋，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徐康拍手称好，又道：“大寨主真见多识广。你刚才讲的都是大故事！”

殷宜中不解道：“何为大故事？莫非故事还有大、小之分？”

徐康抚须一笑：“哈哈，或许是我故弄玄虚了。刚才大寨主讲的是季札的‘大德’，我现在给大寨主讲个关于他‘小德’的故事，内容正与我刚才吟的那句诗扣合。”

殷宜中即喜：“原闻其详！”

徐康道：“相传季札出使，路过徐国，得徐国国君盛待。徐国国君瞧见季札腰间佩剑，心中十分喜欢，但碍于礼仪而不敢言表。季札看穿他心中所想，本想以剑相赠，但因为还要出使其他国家，不能没有佩剑在身，故打算出使完毕，立即返回徐国送他宝剑。可惜当季札返回徐国时，徐国国君已经病逝。季札亲自到墓有致祭，又解下腰间宝剑，系于墓前的树上，怅然离去。他的随从不解，问他徐国国君已死，还把剑挂那里作甚。季札回答道：‘在我心中，这柄宝剑早已许赠于他，哪能因为他的死而违背我的初衷’。随从听完，不禁赞服。”

殷宜中再回想刚才那句诗，很快明白个中含义，又道：“徐寨主欲以‘徐君’身份劝慰我不要让一时的忧愁影响日后的斗志，因为我比季札幸运多了，我的‘徐君’尚在人世，并愿意永远追随我左右，我不必像季札那样，以挂剑来弥补失去挚友的遗憾。”

徐康激动说道：“大寨主明白就好。无论处境多么艰难，但望大寨主切莫放弃信念！”

殷宜中愁云尽散，不住吟道：“徐君，徐君，一语双关，劝得好……”遂倒掉剩余的酒，不再作闷饮。

两天后，二人来到剑宗山前。

剑宗山非巍峨高山，本无名字，只因华文剑宗隐居于此方才得名。此山湿气极重，一片灰白的岚气萦绕周遭。北面有一座比剑宗山更高的山，可将北风隔住，所以才有浓重的岚气。明明已到山脚，抬头仰望，仍是“山色有无中”的感觉。岚气有小毒，过量吸纳会危及性命，一般人不会接近剑宗山，而岚气会在进入山中五里后消失，外人并不知晓，这就是华千树和文丕德选取此地隐匿的原因。有个可以减少毒气伤身的办法——吸入一口气后，慢慢分三次呼出，同时行走不能太快。这个方法没多少人知道。有些误打误撞的人闯进剑宗山，心急想离开，结果因为走路太快导致毒气漫流全身，最终死于山中。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岚气越来越薄，最后完全消失。面前出现一处盆地，与入山前那白茫茫的萧然景象相比，这里真是世外桃源。眼底一片茵茵绿草，内里夹杂着各种颜色的小花，红、黄、紫、白，争入眼帘。转见一朵五彩斑斓的“花”，走近时惊动草丛，那“花”忽地飞起——原来是一只几近巴掌大的蝴蝶。一只飞起来了，旁边同样躲在草丛里的也跟着飞起来。一时，天上满是脱了线的纸鸢。花和草均散发着沁人心脾的清香，殷宜中和徐康各摘下一朵小花嚼之，因此处长的花草都能化解山岚之毒。

草丛底下有一条暗溪，深不足半尺，二人事前不知，一脚踩下去，竟发现水是暖和的。

总之，一切都是那样的不可思议。山外明明是严冬，山里春天却早已来到。

草地之后的景象，一如《桃花源记》所述，阡陌交通，鸡犬相闻，良田美池桑竹尽有，奇怪的是见不着一个人。

殷宜中皱眉道：“记得上次来剑宗山，山中不是这个样子。是不是我们走错路了？”

徐康仰首望天，须臾道：“应该没错。剑宗山四周有岚气充盈，唯山中天朗气清，抬头仰望，就像坐井观天一样，看见一个圆洞洞的天空。这样的奇象，天下间不会再有第二处。至于有田、有地、有塘，说是没有人住怎也不合情理。我猜剑宗山里的人知道有不速之客来了，这会儿全躲起来。”

二人凭借山形，终于找到一堵石墙。墙高竟有三十尺，上与岩壁相接，下有一扇门，门乃乌金所制，坚硬无比，毋庸多言，剑宗山的人定然躲于其内。而这堵高墙上刻着密密麻麻篆字，恐怕也有三四千个，字画圆润流美，可知书者是取法于李阳冰的《三坟记》。华千树和殷宜中在江湖上以舞剑刻书享负盛名。墙上的字正是华千树的杰作。篆字排列虽然整齐，但内容却是杂乱无章，不知所云。

殷宜中笑问：“徐寨主可否记得开启大门的玄机？”

徐康答道：“我虽年迈，但记性尚可，秘密当然记得。当日大寨主昏迷不醒，我带领腥风寨寨众欲投华文剑宗，却没有将秘密告诉几位寨主，主要是考虑到寨中有叛徒，所以屡卖关子，说到了甄田古镇再告诉他们。结果到甄田镇时，只剩下四个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殷宜中喜道：“不如你我来一场配合，一同开启这扇大门！”

“好！”徐康应得爽利，飞身跃起，宝刀同时抽出，浑如振翅苍鹰，瞬间在高墙上飞啄七处，似是猎物既得，矫身一沉，鹰翅徐徐收拢，安稳落地。

第十三回：怅望长天新日月，堪怜故地冷箫笙（三）

殷宜中拍手赞道：“徐寨主年逾花甲，犹不失当年风采。腥风寨的轻功名闻天下，这份骄傲永远抹煞不掉。”言毕开怀大笑。

徐康投去一个惺惺相惜的眼神，道：“大寨主，这回到你了。”

殷宜中道：“飞檐走壁的本事，还是留给徐寨主尽情发挥吧。在你面前，我断乎不敢逞强。”他俯身拾起一束小野花，刚好七株，忽地抛于半空，待回地尚余六七尺时，手中惜花剑于空中画出一道弧，强烈的剑气将七株野花射向高墙。七株柔弱的小花，竟如铁钉一样钉在墙上七处地方，且不偏不倚盖住七个篆字。徐康听见小花击中高墙时有一阵清脆的声响，知道殷宜中的功力已恢复了十之八九。

“好！大寨主何尝不是剑神一个，剑气带动小花飞向高墙，却不见一片花瓣掉落，此等功架，试问江湖上谁可望尘？”

接下来，两人各施各法，尽展所长，一个以刀尖，一个以花石，把高墙敲得铮铮作响。四十二下声响刚落，大门“哗啦”一声打开，让出一条宽敞的路。

打开大门的秘密，在于要在高墙上的五十六处地方依次敲击。这五十六处地方各有一字，可串成下面这首诗：

权阉揽政陷危艰，更望河湟山外山。

六苑宫娥悲汉月，三边骸骨枕秦关。

雄心此刻烟云外，圣祚长年风雨间。

天不与谋成夙恨，可怜甘露已斑斑。

此诗乃华千树所作，咏的是唐文宗，原来个中有一段故事。

从唐文宗的父亲唐穆宗开始，所有的皇帝都是由宦官拥立的，足见宦官之权倾朝野，嚣张一时。唐文宗即位后，朝政依旧掌握于宦官手中，以致甚为恼火。

唐文宗一心想除掉宦官。机缘巧合之下，他认识了宦官头子王守澄手下一名叫郑注的官员，此人口齿伶俐，像是个有才干的人，唐文宗就把他提拔为御史大夫。郑注又向唐文宗引荐了好朋友李训。后来郑、李二人帮助唐文宗将王守澄杀死，下一个目标就是大宦官仇士良。

李训经过一番策划，联络了禁卫军将军韩约，决定动手除掉仇士良。一天，唐文宗上朝的时候，韩约上殿启奏，说禁卫军大厅后院的一棵石榴树上，昨天夜里降了甘露。

天降甘露乃是好的征兆，李训当即带领文武百官向唐文宗庆贺，还请唐文宗亲自到后院观赏甘露。唐文宗于是命仇士良和韩约先行查看天降甘露一事是否属实。路上，仇士良见韩约神色慌张，又见到布幕内藏有埋伏，急忙退回大殿，命令一众宦官挟持唐文宗逃走。

这次事败，使郑注和李训遭到仇士良的疯狂报复，二人死得很惨。其他受到诛连而被杀的达一千余人，唐文宗亦自此遭到仇士良的严密操控，五年后含恨而终。

华千树将大明崇祯皇帝比喻成唐文宗，于是乎，魏忠贤好比王守澄，曹化淳好比仇士良。崇祯皇帝能芟荑魏忠贤，却留下曹化淳这个祸患。崇祯十七年，曹化淳亲自打开彰义门放李自成大军攻入。崇祯皇帝忍痛杀死爱妃及长平公主，翌日自缢于煤山。大明国祚是以名存实亡。华千树怅恨崇祯皇帝优柔寡断，类于唐文宗之流，兼且杀害忠良袁崇焕，亡国之实，诚不得怨天尤人，唯自不争矣。经年每忆此事，无不有扼腕之痛，直书愤以成此诗。后来隐居剑宗山后，筑起这扇大门，开启大门的暗号，仍是这段悲愤交织的陈辞。

当年，腥风寨曾与华文剑宗联手袭击亲王福归，之后因梅秀枝与殷宜中成了亲，华千树和文丕德深深不忿，名义上是隐迹山林，实际上是逃避感情上的现实，也就是说，梅秀枝让腥风寨和华文剑宗产生芥蒂。幸好，华、文二人对殷宜中始终是友情多于敌意，故将剑宗山的地图及他日联络的方法一一告与。二人隐居后，殷宜中和徐康也曾入山拜访，本欲邀请二人复出，最终遭到拒绝。其后，双方断绝来往多年。

却说大门已启，前方是一条宽敞的大路，左右是梅花千株，开得异常烂漫，纷纷向路中央探出头来，似是欢迎贵客的到来。

殷宜中叹道：“向闻寒梅傲雪，难得这里风和日暖，梅花盛放依然，真是奇景。”他一时从心底涌起一股辛酸。因为他知道华千树和文丕德对梅秀枝永生难以忘怀，所以在这里种下梅花千株，睹物思人。

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花的香气以“远”、“清”为骚人所乐道。剑宗山没有皑皑白雪，似乎衬不出梅香的典雅。或许因为在殷宜中心中，香气中本身就夹集着无尽的伤感。

“大寨主小心！”徐康话音刚落，一根梅枝势如飞箭朝殷宜中飞来。殷宜中也早有警觉，用剑鞘一隔，梅枝随即坠地，然而他虎口感觉甚麻——出招的人内功非同小可，除华、文二人，复有何人能及？

“是华兄和文兄吧？一别经年，心中甚为挂念，敢请两位现身一见。”

梅花深处有人说道：“殷兄，刚才那枝花是送给你的。莫非你也看破红尘，想学我那样过些枕石漱流的日子？”

徐康愠然，心想：赠人以花，何必鬼鬼祟祟，兼且施加内力？分明有意挑衅。他急忙提醒道：“大寨主，此人不善！”

殷宜中认得刚才响起的是华千树的话音，故朝徐康一摆手，向说话的人回道：“非也非也，我殷宜中学不得华兄的潇洒。今日贸然造访，本有一事相告，一事相求。现在只剩下一事相告，望华兄抽闲垂听！”

“你说我们一别经年，如今得见，应先切磋武艺，其它事暂且放到一边。”

殷宜中感觉华千树话音飘忽不定，时左时右，时远时近，待到话音停下时，身后竟已站着一人，正是华千树，不禁登时一惊。

华千树居然比起十多年前还年青了——头发乌黑如皂，双目神采奕奕，面色粉白而微红，没有留须，犹是当年那副少年模样。他若重出江湖，必有万千少女主动投怀送抱。殷宜中情不自禁轻摸自己脸颊，感觉满面风尘，仿佛自己和他，一个是凡人，一个是神仙。

“华兄，看来剑宗山真是钟灵毓秀，十几年了，你一点都没有变！”殷宜中还想寒暄几句，华千树突然掰下一根梅枝，喝了一声“接招”，便朝凶狠杀来。

殷宜中没有拔剑，一连躲过三招，急谓之道：“华兄势头怎不让人！”

华千树未肯停下：“你的剑术在我之上，为何还说我不让你？”

殷宜中失了先势，徐康担心他打下去会输，忽地急中生智，大呼道：“大寨主，这样打法，人家会笑你胜之不武！”

华千树一凛：交手不过十来回合，居然就说我输给他？

他一犹豫，殷宜中马上抓住先机，剑鞘一挑，拨开梅枝道：“华兄请停手！”

华千树道：“十多年不见，你变嚣张了！”

殷宜中愕然：“华兄何出此言？”

华千树胸有成竹道：“这十多年来，我练剑从没停过一天，自觉剑术日臻神化，而你与秀枝缱绻度日，剑术当不及我，没想到你还敢口出狂言，说胜我于不武？”

殷宜中道：“华兄剑法出神入化，登峰造极，只小试几合，已知底气湛深。但刚才我尚未出剑，而你又以梅枝代剑，这比剑一说，殊觉牵强！虽然你我内功相当，可你的梅枝软弱，我的剑鞘刚硬，这样比法，能不失公允么？”

“你不信我用梅枝一样可以打赢你？”

“非也。只是梅花开得妍丽可人，先前我已不小心折断一枝，不想再有摧花之举。”

“哼，你挺会自圆其说！”华千树眼中透出一股轻蔑的神色。

第十三回：怅望长天新日月，堪怜故地冷箫笙（四）

殷宜中想令华千树死心，于是说道：“既然华兄不信我初衷，不如我们打个赌吧！”

华千树头微微仰起：“怎个打法？”

殷宜中指了指华千树手中梅枝：“华兄继续用它作武器，而我则用剑，不过如果我的剑削下你半片花瓣，就判我输。华兄认为如何？”

华千树料想自己赢定了，马上反问道：“你我输赢有何奖惩？”

殷宜中道：“如果华兄赢了，我听从你任何吩咐，想我离开就离开，想我留下就留下，想要我的命都可以！”

徐康一听，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要是我赢了，且准许我和徐寨主到你家中喝一回酒，畅叙旧情一番。”

华千树一听，感觉殷宜中故意摆出一副宽容的气度，其实暗中在贬低自己。他愠然道：“殷宜中，你莫要惺惺作态，别以为我怕了你。你出言挑衅，待会儿有你好受的！”

殷宜中拱手道：“华兄此言差矣。我并没有挑衅的意思。我这次来剑宗山，委实是想与你和文兄叙旧，比试剑术，倒是你提出的。”

“好，我看你怎个赢法！”华千树恼羞成怒，直取殷宜中。手中梅枝像是一条狡猾的响尾蛇，既寻找殷宜中空当刺去，又乘机掠向殷宜中的剑锋，企图碰掉花瓣。

殷宜中料知他有此一着，遂只守不攻，先摸清对方剑招的套路。人要躲，剑也要躲，看得一旁的徐康紧张万分。

却见华千树手中梅枝频频打转，来一招“风卷残云”，将殷宜中的剑锁在中央。殷宜中想向后抽剑，华千树更步步进逼，只待对方忙中出错。两人均用右手拿兵器，酣斗时双方身体错位，因此殷宜中已想到脱身的办法。

要比剑术上的高低，恐怕二人不相伯仲。但论到临阵的经验，华千树始终稍逊一筹。他一心求胜，逼使殷宜中的剑刃触到梅枝，与此同时，他的右肘下方却露出了很大的空当。殷宜中突然右臂往后一拽，飞起左脚踢向华千树手肘。华千树急忙躲避，可惜太迟，小臂仍被殷宜中踢中，梅枝当即脱手——其实，华千树根本不用往后躲避，因为以殷宜中出脚的势头，即使被踢中，梅枝必定触碰到剑锋，但他右手向后抽离，反让殷宜中的剑逃离了包围圈。

殷宜中这次可谓兵行险着，若非他了解华千树是个心浮气躁之人，断乎不敢这样豁出去。

梅枝脱手后飞上半空。殷宜中一个“仙鹤冲天”，左手接住梅枝，继而轻盈落地。徐康终于解下倒悬之心。

梅枝握在殷宜中手上，没有一片花瓣掉落。华千树彻底落败，又羞又恼，悻然自语道：“惜花剑……十几年后……没想到还是关中五剑之首……我到底是输了……”两眼涌出愤恨的泪水。

殷宜中劝道：“华兄，比剑必有胜败，切莫搁之于心。”

岂知华千树竟怒道：“我不服！永远不服！为什么每次赢的都是你？与你比剑，我落败了，与你争逐秀枝的芳心，我还是落败了。我就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没停止过一刻用功，最后还是不敌于你？上苍太不公平了！”

殷宜中一时感触往事，怅叹道：“华兄，胜何喜？败何忧？”

“殷宜中，我只恨苍天既生瑜，何生亮！”华千树猛然劈出一掌，掌气折木崩云，径直冲向梅丛。“啪啦啪啦……”可怜无数梅枝惨遭腰斩，绽放空前的梅花旋即飞得满天都是。

“华兄住手！”殷宜中一个箭步上前掣住华千树的手掌。华千树怒气未消，挥起另一掌将殷宜中击退几步，继续怒劈另一头的梅花。他的粗野，终于让殷宜中怒不可遏。两人在飞花中激斗起来。刚才还是世外桃源的剑宗山，此刻浑如血雨腥风的古战场，二人呼喝声震天动地，徐徐飘落的花瓣，是愤恨和羞耻的眼泪。徐康深怕殷宜中与华千树斗得失去理智，飞身介入其中，力图化解二人：“你们赶快住手！再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殷宜中本想停手，但华千树招招凶狠，退则必伤，根本无法抽身。眼见酣斗一发不可收拾，此时山中回荡起一个声音：“师兄，殷宜中所言不虚——胜何喜，败何忧？人生在世，不能只在大喜大忧中过完一辈子！”

“文丕德？”殷宜中不知是惊是喜。

华千树道：“师弟，殷宜中有意前来辱我二人，你快和我一道给点颜色他看看！”

文丕德道：“师兄，若然你只为教训殷宜中，何以狠心摧毁你多年苦心栽种的梅花？我看师兄又犯老毛病了。且听小弟一劝！”远处，两名女童推着一辆小车徐徐行来。殷宜中视之，大吃一惊：车上坐着一个头发半白的男人，面容瘦削，两眼深陷，身体看起来羸弱不堪，否则怎教二女童推车代步？

“文兄，你……”

文丕德莞尔一笑：“怎了？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很多？”

殷宜中复望华千树一眼，真不敢相信这事实。华、文二人份属同门师兄弟，华千树稍年长，入门也先，故为师兄。而如今，他们两个的长相看起来形同父子。二人自退隐剑宗山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文兄，我这次来决不是挑衅你们，而是有一事相告。”

华千树犹不甘心：“师弟，别听他的！他名声美人俱得，想来揶揄我们兄弟！”

殷宜中驳道：“敢问华兄，我几时揶揄你了？”

文丕德插话道：“师兄狭隘了，我看殷兄并无此意！”

华千树不理文丕德劝告，又想动手，文丕德双手一拍车身，跃至二人之间空地处坐下：“师兄，你要是再出手，我必定阻挠！”

“师弟，你这是……”

“师兄，因爱成恨，贻害终身，要不得啊！”

华千树一脸怅然，皆因被师弟一言道破心事。

殷宜中这时才发现，文丕德双腿已废。

文丕德提出请殷宜中到居所一叙，殷、徐二人喜而从之。

梅花径的尽头，有茅房数十座，门外有男女老少几百人神情讶然地观望着。殷宜中甚奇之。文丕德告诉殷宜中，当年他师父临终前，曾嘱咐他和大师兄华千树遣散所有弟子。岂料师父过世后，弟子们不忍离开，华、文二人便自称“华文剑宗”，一心要将师父的剑术发扬光大。几年后，物是人非，不少剑宗弟子在与清兵交战中丧生，几千人剩下不足一千，华、文二人蓦然看破红尘，决心归隐。这次剑宗弟子仍是不愿离开。二人只好选了一处深山，与众剑宗弟子躲进里头，过上与世隔绝的生活。剑宗弟子中有男有女，他们或有两情相悦者结为夫妇，于剑宗山内繁衍后代，耕织度日，果如桃花源一样。

对于华、文的归隐，还有一个更深一层的原因，殷宜中是明白的——他们对梅秀枝亦是一往情深，因为梅秀枝嫁给了自己，他们才决心归隐的。

第十四回：杜鹃啼血知肠断，蝴蝶哀花带泪回（一）

却说文丕德引殷宜中二人来到一座水轩，唤从人取来几埕酒。

殷宜中品之，心头一亮，惊道：“敢问文兄这是什么酒？怎么一入喉，便有种清澈透心的感觉，好像把五脏六腑洗了一回？”

文丕德道：“这酒是我潜心研究所得，以梅花和合几种药材酿制而成，能清脏热，解百毒，延年益寿。”

“好酿，好酿！”殷宜中又问，“可有名字？”

文丕德脸色一沉，许久才道：“我把它命名为‘思梅酒’。”这么一说，殷宜中也随之黯然神伤。

酒过数巡，徐康屡屡打量文丕德，而且视线多集中在他下身。文丕德已料知他心中所想，便将底蕴和盘托出。原来他近年得了一种怪病，下肢起先感觉麻木，后来转变为斧劈刀斫的剧痛，针药均无效果，十数日后痛楚消失，从此不能行走，只能坐于木车之上，由婢女推行代步。

殷宜中道：“岁月催人老，这是无可避免的。可我刚才见华兄仍如十几年前那副少壮模样……”忽然想到再说下去会教面貌沧老的文丕德不悦，故顿了一顿，改口道，“看来剑宗山确是人杰地灵！”

文丕德道：“地则灵矣，人却不通！”

“何出此言？”殷宜中好奇问道。

“剑宗山顶有浅塘一处，塘中长有一种稀有的野花，状如芙蕖，但叶子不是圆形，而是七角形。家师在世时说过，这种花叫‘七星芙蕖’。世上不知多少绝色佳人一心要找到七星芙蕖，因为长期用其根叶煮水饮服，可以活血养颜，虽经年而不老一处发肤。但很多人都不知道，七星芙蕖内藏大毒，在养颜的同时，也会减损阳寿，换言之，经年不老，不过是将人生最后的年华提前享用罢了。”

“文兄言下之意……”

“不错，我们来到剑宗山以后，意外地找到七星芙蕖，师兄他对秀枝仍旧念念不忘，希望能保住青春，同时亦练好剑法，寄望有朝一日出山与你决斗，将你打败，重夺秀枝芳心。七星芙蕖的大毒，他是知道的，但他一心要打败你，就得想尽办法将精力留住。他认为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足可以让你和他之间拉开不可缝合的距离，然后他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击败你！”

殷宜中听罢，许久不能言语。

隐约间，离水轩不远处传来剑击之声，殷宜中疑心顿起，道：“文兄，怎么有人打斗？”

文丕德苦笑道：“无碍，是华师兄在宣泄情绪！十几年了，他每次想起不开心的事，就将怨怼汇于剑尖迸射出去。今儿，他的剑或许得舞上两三个时辰才会停歇。一个人活在不能自拔的情感世界里，除了累死和醉死，没有第三个可以解除痛苦的办法。剑宗山只有强身的酒，没有销愁的酒，所以师兄只有让自己累个半死，灵魂才能得到解脱！”

殷宜中长叹一声，道：“无论关中五剑谁得到秀枝的芳心，都必定成为其余四人的敌人。”

文丕德道：“殷兄，嫂子可好？”

徐康抢在殷宜中前头说道：“殷夫人她很好，只是今番没有前来。”

文丕德眼帘一垂，神色怆然，片刻徐徐吟道：“瑟瑟秋风扫叶灰，伊人应近陇头梅。杜鹃啼血知肠断，蝴蝶哀花带泪回。”

殷宜中十分惭愧，说道：“实不相瞒，秀枝已经过世了。”又目视徐康。徐康低头不语。

文丕德道：“你和秀枝都是深情之人，哪忍心抛下另一个独自远行？从见到你和徐寨主那一刻开始，我已料到十之八九。”言毕，手中杯酒一饮而尽，两眼盈满泪水，悲恸道，“本以为山中再无销愁之酒是件好事，今日方知大错特错！”

眼见文丕德情绪越发激动，殷宜中上前扶住他两臂道：“文兄，是我没有照顾好秀枝，一切责任都在我一个人身上！”

文丕德强忍悲痛道：“她怎么死的？”

“是被人杀死的。”

“谁下的毒手？”

“还……还不知道！”

“殷兄，杀害秀枝的元凶，无论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抓他回来，用他的鲜血来祭奠秀枝的芳魂。”

“文兄放心，此举一定！”殷宜中委实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文丕德的话。他本打算将秀枝是清廷内奸的身份告与，然而目及此状，说了只会在文丕德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待文丕德情绪有所回复，殷宜中便将赤炎帮等江湖门派想拉拢华文剑宗杀入北京城的计划一一道出，又分析当中的利害，力劝文丕德不要随之鲁莽行事。

文丕德斩钉截铁道：“我自从住下剑宗山，便已立誓不再涉问江湖事。满人江山好，汉人江山好，我已再无兴趣！”

这时，水轩外的剑声于不觉间消匿。文丕德吩咐几个下人去把累倒的华千树抬回来。少顷，下人疑色满脸回报，说不见了华千树。文丕德、殷宜中和徐康三人前往视之，果然只有遍地被利剑削断的碎叶残枝，就是不见人。

文丕德忧心忡忡，说道：“往时师兄会筋疲力尽倒在地上，这回不见他，怕是出了什么意外。”

正苦寻间，几个村民打扮的人慌慌张张跑来，说有一大群人闯进剑宗山来。三人顿时一怔。文丕德道：“进入剑宗山的秘密，只有剑宗山里的人和你们二位知道。”

徐康不悦道：“文兄弟，你看我和大寨主像是背信弃义之徒么？”

殷宜中急忙按住徐康的火气：“徐寨主切勿生气，我看文兄不是这个意思。”再看看文丕德，眼中流露出来的神情，确有狐疑之色。

“文兄，殷宜中敢以人头作担保，绝对没有将剑宗山的秘密泄露出去。”

文丕德转而望向徐康。徐康亦道：“若我徐康有做违背江湖道义之事，报应当同此杯！”言毕，握住手中的酒杯，力一聚拢，酒杯四分五裂。

事已至此，文丕德心中有愧，拱手道：“怀疑两位不讲信义，确实是我不对，刚才失言，乞望恕罪！”

又有村民至，言华千树与百余人一道向水轩这头走来。

文丕德思绪一沉，忖道：师兄，你这是在干什么？

殷、徐二人感觉来者不善，脑海先后窜出一个念头——马行先和麦锦他们来了。

果然，这百余人为首三个，正是华千树、马行先和麦锦。不，还有一条跟尾的小狗，叫余赤诚。

马行先老远向殷宜中呼道：“殷寨主，你也来这里作苏秦、张仪之事么？”

殷宜中反揶揄道：“马帮主，莫非你也来凑我热闹？”

领头的华千树指殷宜中骂道：“你这个伪君子，羊皮面具做得还挺像的，我也差点让你蒙了！”

这种场面，连傻瓜都知道马行先和麦锦做了什么手脚。徐康向殷宜中送去一个眼神，像是在说：瞧，这两个冥顽不灵的家伙哪肯就此罢休！

殷宜中回视一眼，下颔略略抬起，也似在说：既来之，则安之。又朝华千树道：“我刚才和文兄畅叙幽情，怎么不见你来？”

华千树道：“要是和你这种数典忘祖的人同桌喝酒，简直无上的耻辱！”

文丕德脸色登时黑了：“师兄，休教言语伤人！”

“哼！”华千树冷笑一声，“师弟，殷宜中领了满洲人的荣华富贵，想劝说咱们与他一道，接受满洲朝廷的招安。”

徐康怒目一瞪，斥之道：“呸，华千树，好一张乌鸦嘴，说出来净是屎，大寨主与你那二十多年的交情，今儿不念也罢！”

“好哇，别以为我会希罕与你殷宜中这样的人交往！”华千树转望文丕德，“师弟，还记得我身边这二位是谁？”

文丕德笑道：“怎得不认识？赤炎帮马行先帮主，雪月庄麦锦庄主。”

马、麦二人忙一拱手回礼。马行先道：“我和麦庄主今番前来，是想请华文剑宗出手相助，共谋大事。”

文丕德道：“难得赤炎帮和雪月庄一众英雄，敢冒死穿过山岚来到这里，光是这份勇气，在下就不敢不赞服。”

麦锦道：“谢过文兄赞赏。若不是华兄教我方法，恐怕早就毒发死在山岚之中。”

文丕德禁不住斥了一句：“师兄，你——”

“不错，是我引他们入山的。”华千树对此毫不在乎，将原委道出。

第十四回：杜鹃啼血知肠断，蝴蝶哀花带泪回（二）

原来华千树挥剑泄愤，跃起一记怒斩，砍掉前方一丛树枝，露出远方的天空。只见远山岚气有异动，当下意识到有很多人闯进剑宗山，欲出山看个究竟，途中与马、麦等人相遇。马、麦得知殷宜中已至，又瞧出华千树对他心存愤懑，于是火上加油，指殷宜中这次前来是受命于清廷，想招安华文剑宗。华千树果如秋后干柴，一燎就生火，马上给中了岚气毒的马、麦等人服了解毒药，亲自领他们进山。

却说文丕德谓马、麦等人道：“诸位既然来到剑宗山，我和师兄定当一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大家住上几天。”

马行先道：“我和麦庄主与你有要事商讨，刻不容缓。”

文丕德道：“有何要事？莫非想请我师兄弟二人出剑宗山？”

麦锦道：“文兄快人快语。既然你已知道我们来的目的，那就最好了。不过，我们真的不想见到殷宜中这个碍手碍脚的人。”

马行先接道：“殷宜中是清廷的鹰犬，若留他的命，剑宗山的人、还有我们的计划，将全在满洲人的掌握之中。文兄，请容许我先除掉了这个人。”

徐康斥道：“你们简直不自量力。华千树苦练十几年的剑法，依旧败在大寨主手上。量你几个小蟊贼，能伤大寨主几根毛发？”

文丕德正欲说话，华千树已道：“师弟，剑宗山实在不欢迎殷宜中，既然他已不再是正道人士，且对我们图谋不轨，留他性命，贻祸无穷！”不等文丕德回话，便提剑飞身杀向殷宜中。马、麦见风使舵，手一招，与其他从人也一拥而上。

“大寨主，这杀戒不得不开！”徐康倏地抽刀，拦在殷宜中前面。说时迟，那时快，华千树的剑已经杀到，徐康举刀一挡，竟被凌厉的剑气削落几寸头发，试想这一招接得再迟一瞬，必定头颅坠地。

文丕德心急如焚，但自己双腿残疾，想阻止这场厮杀亦有心无力，唯有反复呼道：“你们给我停手！”忽然想起一件重要事，又喊道：“殷兄，不要动用内力。”

无奈殷宜中没有听见，倒是华千树耳朵好使，故意出招频频注入内力。殷宜中和徐康要力敌众人，哪能少用功夫！几番拼斗后，殷、徐二人感觉心闷气促，头晕目眩。华千树逮住时机，虚晃一剑，剑底突然飞出一掌，击中殷宜中左胸。以殷宜中的修为，这一掌就算硬接也损伤不大。可这回他居然被击飞几丈远，再站起身时，胸中恶浪翻涌，狂喷一口鲜血。

徐康大惊，欲来救他，自己也觉脚步飘浮，手中大刀抓不稳掉落地上。几名赤炎帮的弟子蜂拥而至，刀剑架在他颈上。

“大寨主，文丕德他……他下毒害我们……”徐康嘴角亦流出血来。

“文兄……你……在酒里下了毒？”殷宜中站不直身，双膝跪地，两手前撑。

文丕德赧然道：“殷兄，我不是存心害你的。思梅酒虽能濯洗五脏六腑之热毒，但服下的人半个时辰内不能随便运功，否则酒气会反涌攻心，严重的会气绝身亡。刚才我反复提醒你和徐寨主不要运功，可惜……”

“呵，呵，”殷宜中无奈地苦笑两声，“许是上苍要我过不了今天！”

“师兄，殷宜中不是马帮主所说的满洲鹰犬，他正是来劝止我们不要鲁莽行事，误中满洲人布下的局。”文丕德道。

此时的华千树，已一扫先前颓靡之色，神气盎然道：“殷宜中，若是秀枝当下见到你这副模样，日后还敢依偎在你怀中么？”

殷宜中再度气涌，吐了一口血，慢慢合上眼睛，喃喃道：“秀枝，我很快就能和你见面了！”

“你说什么？”华千树登时一凛。

文丕德两眼通红，说道：“师兄，秀枝芳魂已逝！”

“什么……”华千树呆了眼，后退几步，“秀枝……她怎么死的？”

“被人杀死的。”文丕德道。

“是谁？”

文丕德已悲痛欲绝，不能言语。

华千树怒视殷宜中道：“你……是你害了秀枝，如果秀枝不是跟了你这个混蛋，而是跟了我，绝对没人能对她下手！”言罢，飞起一脚踢中殷宜中下颔。殷宜中全无还手之力，鲜血不住地往嘴外渗出。华千树火气难消，冲上前朝殷宜中身上乱踢。

“住手！师兄住手！”文丕德的劝止全无作用，双掌一拍两旁扶手，飞起扑向华千树。华千树教他双臂套住，使劲挣脱：“师弟，你让开，我要打死这个窝囊废！”

“师兄，秀枝已死，杀了殷宜中也无补无事。”

“打死他，起码对得住秀枝在天之灵！”

“华兄且慢——”说话的人是马行先，“殷宜中的狗命不妨暂且留着。他日待我们入主北京城，邀他看完城楼上遮天蔽日的汉家旌旗后再杀他不迟！”

华千树略收激愤，若有所思。马行先又道：“这种人充其量是个小丑，容不着华兄亲自杀他。将来把他拉到京城街头示众，再将他对满洲人奴颜婢膝的丑事公诸于世，到时自会有成千上万的京城百姓群起而殴之，他的死状定必更加惨烈，若华兄今日用一剑一掌了他性命，这就太便宜他了。”

麦锦附和道：“马帮主言之有理。当年关中五剑，蜚声九州，殊不知人人皆以殷宜中为五剑之首，其余四剑，不过倚花绿叶，光芒尽隐。这下可好，五剑之首却贪恋荣华富贵，与满洲狗贼一鼻孔出气，若不将他的真面目公诸于世，江湖人士则永远蒙在鼓里，会有更多的人遭他蒙骗，沦为满清走狗。攻陷京城之日，必是天下群雄聚首之时，我们且宜留住他的狗命，到了那天，于天下群雄面前公审他。”

华千树盘算一会儿，便道：“好，就先让这条狗多喘几口气。”他指派从人将殷、徐二人押至地牢，自己亲自为赤炎帮和雪月庄的人接风。

文丕德见殷宜中逃过一死，勉强舒了一口气。

剑宗山是个世外桃源，所谓地牢，实际上是用来储备粮食的地窖。

入夜时，文丕德在婢女的陪同下来到关押殷、徐二人的地牢。门口两个守卫拦住他道：“宗主有命，任何人不得入内！”

文丕德大怒：“难道我不是你们的宗主？”

二人面有惭色，但仍不肯放入。

文丕德喝道：“再敢阻拦，我先杀了你们两个。”

二人甚惊，靠两旁让出路来。

文丕德命婢女秉烛入内，烛火甚暗，几近熄灭。文丕德回身斥令把门二人，立即从地牢上面凿一个通风口。二人领命而去。

所幸的是，地牢环境尚算干爽，殷宜中和徐康被扔至墙角，伏地不动。文丕德使人唤醒他俩，又移近烛火察看，二人嘴唇甚干，脸色发青，奄奄一息。文丕德想：若是他们再呆在这里，很快就会没命，于是吩咐一名婢女去叫些人来，帮忙移走殷宜中和徐康到别处。婢女行至地牢入口，遇上了华千树。

第十四回：杜鹃啼血知肠断，蝴蝶哀花带泪回（三）

原来把门二人怕放了文丕德入内，会被华千树责罚，便偷偷溜去禀告。华千树带了几个从人闻讯赶来，在地牢入口正好遇上文丕德的婢女。

“师弟，你心里怎么老放不下殷宜中？”华千树朝地牢里呼道。

“师兄，你把殷宜中他们关在这里，他们会憋死的。不如换个通风爽利的地方吧。”

华千树觉得可行，命从人入内抬出二人。这时，文丕德惊见殷宜中和徐康手臂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师兄，你好狠毒啊！殷宜中已受了重伤，对你不构成威胁，为何还要这样折磨他？”

“哼，反正他迟早都要死的，就让他尝一下五角灵芝的滋味！哈……”

文丕德脸上冷若寒冰，呆呆望着华千树扬长而去。

五角灵芝、六合贞子、七星芙蕖，是江湖人士闻名色变的三大毒物。五角灵芝名为“灵芝”，实质上除了外形与灵芝稍有相似外，药理作用一无关联。五角灵芝长于酷寒地区，剑宗山的最高峰、西域的昆仑山以及关北的长白山都是它极佳的生长环境；它外表乌黑、十分坚硬，看起来像是石头，将它放入沸水中，再加入些许蝉蜕一并煮上半个时辰，质地便开始发软，取出后置于户外晒干，会由坚硬转为松脆，这时可以椿成粉末。五角灵芝性极寒、虽可用于肃清脏腑之热，但只能在汤药中放入极少量，过量会损伤五脏六腑，消减正气，甚至死亡。

华千树给殷宜中和徐康服下过量的五角灵芝，使他们全身发冷，内力急耗，体表结霜，连运功调息的机会都剥夺了。

殷、徐二人而后被关在一座阁楼中。

文丕德担心他俩会脏腑衰竭而亡，亲自到阁楼为之驱寒。往见，二人正被锁在一只大铁笼中。幸好铁枝的空隙尚能伸进一只手掌。其时，二人脸上、身上都布满薄霜，如冰天雪地中冻僵的尸体。

文丕德握住二人的手，正想运功，惊觉全身力量像被吸去似的，暗恨华千树用心歹毒，五角灵芝下足了份量。

片刻，二人寒气驱走一些，相继张开眼睛。殷宜中感觉全身乏力，又见文丕德面色苍白，貌似筋疲力尽，便问缘故。文丕德据实以答。

二人惊骇。殷宜中道：“若非刚才文兄施救，我和徐寨主早已冻死在铁笼中。”

“殷兄，是文丕德对你不住才是。如果不是请你喝了思梅酒，华师兄也不会有机可乘。”文丕德顿了一顿，又道，“以二位的内功修为，五角灵芝不至于在短时间内夺走你们的性命，就算我不为你们驱寒，你们也能熬上三个月。”

殷宜中有点不明所以。徐康道：“究竟华千树有何居心？他不想我们现在死，但又为何让我们服下五角灵芝？”

文丕德苦笑道：“华师兄猜忌之心极重。昨天你们因为喝了思梅酒才败在他手上。但他也清楚知道，你们只要些许时间调息，就能恢复之前的功力，所以，他让你们服下五角灵芝，使得你们从此天天大耗内力。直到攻陷京城的那天，他可以当着天下群雄的面轻易将殷兄打败，以雪心头的耻辱。”

殷宜中道：“然则，文兄亲自为我们驱寒，就是不想消耗我们的内力？”

“算是我能你们做的一点点补偿吧。”文丕德说完，累得一头抵在铁枝上。

“文兄，五角灵芝的毒如何才能彻底祛除？”殷宜中担心地问。

文丕德目光闪烁，似在逃避。

徐康叹道：“生死有命，五角灵芝的厉害，我们不是没听说过，若是不能根治，文兄不妨直言。”

文丕德艰难地颔一下首，又道：“当你们武功尽失之后，便再也无法与体内的寒流抗衡，不出数日即力竭而死。我现在能做的事，就是每天为二位运功驱寒，尽量保住你们的内力。”

徐康立即道：“文兄切莫管我，请专心一意为大寨主驱寒。只要攻陷京城那天，大寨主不为华千树等人所辱即可。”

“此举万万不可！”殷宜中厉声道，“我个人荣辱算不了什么，华千树要对我羞辱，由他去吧。文兄天天为我损耗内力，这样做毫无意义，甚至连你的性命也会赔上。”

文丕德怅叹道：“我罪孽深重，这是我唯一补偿的机会。”

殷宜中急将徐康拉到铁笼中央，又道：“从现在起，我和徐寨主就坐在这里，文兄再也触我不到！”

他决绝如此，文丕德只得无奈离去。

殷宜中心中重复着一个念头：秀枝已死，作为深爱她的人，也该时候去和她团聚了。若不是甄青囊相救，自己早就魂归天国。如今强活了那么久，难道还不满足么？

一条险峻的山路上，千余清兵疾步如飞。这样个走法，谁都害怕不小心掉下山去，可后面有人厉声吆喝着：“不可放了钦犯，马上给我追，谁敢回头，格杀勿论！”于是清兵们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冲。

这伙清兵正在追赶前面一男一女——不是别个，正是陆盛男和黄晴川！

却说当日，陆盛男、黄晴川、余芳草和鲍起遭遇胡佳德彪的心腹多罕，并将他杀死，为免清兵追来，当下逃走。谁料胡佳德彪早前已接到多罕的书信，得悉黄晴川、余芳草、余赤诚和鲍起四人尚在潜逃之中，干脆来个“一不做二不休”，下令将镇江府为中心的邻近十多座州府戒严，全力搜捕四人，凡与画中相貌相似者不问缘故，一律就地正法。一时间枉死者甚众。另一方面，多罕临死前发出的响箭引来了镇江府的清兵，陆盛男等人慌忙逃走之际，走上一条可能不归的路——这条路只能往前面一座山上走，如果另一头下山的路被清兵截住，将无处可逃。鲍起提议回头与清兵拚命，陆盛男竭力阻止。因为清兵人多势众，回头拚命毫无胜算，倒是翻越前面的山头来甩掉他们，会有一线生机。三人遂从陆盛男之说。

可惜当他们上山后才发现，山的另一端是万丈深渊，上山的路到了山腰处分为两道，未知哪条才是生路。此时，后面的清兵已经逼近，鲍起又提议：四人兵分两路，黄晴川和余芳草分开，清兵必不能料。这样一来，即使作最坏的打算——黄、余姐妹其中一个不幸遇伏，另一个日后仍能为对方报仇。为了保住西顺镖局的血脉，这是没办法之中的办法。姐妹二人听罢，面上黯然无色。

陆盛男忽地拉起黄晴川的手说道：“我和川妹一道，鲍镖师和芳草姑娘一道。事不宜迟，咱们马上行事。愿上天保佑咱们日后再见。”

其时黄晴川心中一怔，但很快就想通，现在已不是介怀的时候。

双方分袂不久，陆盛男听得清兵的吆喝声越发地响，于是使出铜杖，打断路旁几棵大树拦住后路。这时，恰好几阵疾速的北风掀来，他灵机一动，说道：“川妹，一会儿将真气贯于剑刃，与我铜杖相击。”

黄晴川明白他的意思，宝剑一抽，与陆盛男的铜杖猛地碰击，顿生一串火花，迅速点燃大树的枝叶。二人再以双掌挥出掌气，很快火势变猛。随后追来的清兵被大火挡住，一时不能前进。于是乎，陆盛男和黄晴川一口气逃了近十里路，见无人追来，才敢放缓脚步。

第十四回：杜鹃啼血知肠断，蝴蝶哀花带泪回（四）

“你会不会怪我很自私？”陆盛男忽地肃然道。

“你这是……”黄晴川顿了一顿，仍未明白他的话，“你是说，在逃亡的时候，还揪住我不肯放，是吗？”

陆盛男嘴角浮起一丝微笑，笑中带着凄苦与无奈：“川妹，你委实有点小聪明，只是人太单纯了，有小聪明也枉然。”

黄晴川奇怪他怎么一下子变了另一个人似的：“你在揶揄我？”她的脸又开始露出愠色。

“愿意和我死在一块吗？”

“我不愿意死，更不愿意和你死在一块！”

“但……你很可能没有选择了！”陆盛男捂了捂胸口，怕是之前被多罕打了一掌，现在仍隐隐作痛。

黄晴川不耐烦了：“你这人怎么说话老是兜兜转转的？”

“那好吧，我告诉你！”陆盛男指了指回头路，“从点燃那把大火开始，清兵已认定目标逃往这个方向，所以鲍镖师和芳草姑娘会很安全，而我们则要与清兵展开生死一搏，我们人单力薄，胜算不大。”

黄晴川双瞳凝住，她没想到自己的生命会这么早结束，不过要在自己和芳草妹妹之间选出一个去送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自己。

“川妹，希望你不要怪我。鲍镖师武功平平，若是他和芳草姑娘与清兵搏斗，胜算会比起我们微薄得多，因而我只能出此下策。我不怕死，只要能和你一起。”

此刻，黄晴川不再觉得陆盛男说话讨厌，反而觉得，原来他和自己所想一致，把生还的希望让给最需要的人。她点点头：“是的，我们和清兵杀将起来，也未必死得了。”

黄昏。夕阳的余晖给他俩抹上金灿灿的光华。千山白雪，一望无涯，蔚为壮观，然而，这会不会是人生最后一次见到的日落？

前方的路越来越窄，说是路，其实从杂草丛生的状况可知，这路充其量是个垫得住脚的地方，根本没人走过。

黄晴川一时止住脚步，因为看见下面的万丈深渊，对前面那条疑以架空的路心存惧意。

“不如我们歇一会吧？”

陆盛男回头一看，只见她脸上少了往日的骄横，斜阳照耀下，似乎不再是一个身怀武功的侠女，而是一个清丽宛约的大家闺秀。

“那好吧，我们就坐下歇一会，反正再逃下去，也不知道能否活下来。古语有云：夕阳无限好。趁我们还有一口气，真该好好将这一襟晚照尽揽入怀。”

正是：

西山云阙透斜晖，熠熠金华掩翠微。

只叹风情留不住，恰如人事总多违。

“你还讨厌我么？”陆盛男柔声地问。

“如果我能活着，一定会继续讨厌你！”黄晴川本想气他一下，终究忍不住笑了出来。

“如果我能活着，如果西顺镖局还在，我一定再到那里去向你义父提亲。”陆盛男的目光变得深邃窅冥。

黄晴川心头升起一团暖意，笑着问道：“为何你总纠缠着我一个不放？”

若是以前，陆盛男一定会嬉皮笑脸地回答她，可这一次，他换上一副肃穆的态度：“我喜欢你，是因为你与其他女子甚有不同。”

“怎样不同法？”

“刚才已说过，你有小聪明，可也因为入世未深，思想单纯，所以小聪明没有演变成深不可测的城府。还有一个原因：你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姑娘。一个素不相识的林路遥，几句话就能诱骗你上腥风寨做殷宜中的便宜老婆；殷宜中几句甜言蜜语，你又舍不得离开他。还有那个满身血腥、杀人不眨眼的云芃，你也居然敢单独去见他。幸好，林路遥有求于你，殷宜中是谦谦君子，云芃醉心于你的容貌，否则，你早就……不说了！”

“干嘛不往下说，我喜欢听！”

陆盛男满目犹疑道：“你喜欢听？我不信！我一旦说了不中听的话，你又要大发脾气了！”

“是吗？”黄晴川笑成一朵彩云，“原来以前的我，在你心中真是个蛮不讲理的人。可你武功比我好，不该怕我打骂你呀？”

陆盛男道：“要知道天下最可怕的不是蛮汉，而是……”

“是什么？”

“是泼妇。”

“好呀，你……”黄晴川挥起手掌，忽又嘻嘻笑道，“行，从今天起，我要改掉这个坏毛病！”顿了一顿，又问道，“天下那么多漂亮的姑娘，比如芳草妹妹，你怎么就喜欢我一个，我可算不上第一等的美女呀！”

陆盛男忖道：问这样的问题，可不就为了听我说几句奉承的话嘛。这丫头学得真鬼，会逼人说话。但也好，总没像以前那样“暴戾”！

“呵，呵，川妹啊，你想想看，光爱你一个，就得耗上我一辈子的时间，如果还要爱上别的美女，我哪有那么多功夫？”

“哼，滑嘴头！”黄晴川朝他翘了一下嘴唇，可心儿早已醉死其中，最好永远不要醒来。

“你太单纯了，江湖险恶，我担心你很难一辈子都交好运气，每次都能逢凶化吉。所以我有一种想照顾你一辈子的冲动。”陆盛男很认真。

黄晴川沉吟一会儿，不觉间腹中泛起一股辛酸：“可惜义父和西顺镖局的大仇未报，我就要离开这个世界。真正自私的应该是我。”她的眼睛在夕照下晶盈剔透，波光粼粼，片刻滑下两行清泪。

陆盛男将她拥入怀中，手轻抚着她秀发道：“虽然我们选择了牺牲自己、成全别人，可并不意味着完全没有逃脱的希望。只要心中有一个信念——一定要活着，最终我们就能活过来。”

黄晴川轻轻推开他，环顾四周山崖，半疑道：“这里是悬崖峭壁，我们真能甩掉清兵的追杀么？”

“只要你相信自己能，就真的能。”

有了陆盛男的安慰和鼓舞，黄晴川满意地重新投入他怀中。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谁都想留住瑰丽无比夕阳，然而夜幕终究会无情地降临。凛冽的寒风在深渊中呼呼打转，那声音如鬼哭狼嚎，穿人肺腑，摄人魂魄。

陆盛男仰望半暝的天空，又看了一下周围，说道：“这里有些枯藤，用回刚才的办法，咱们用铜杖和剑来生火。”

黄晴川诧道：“生火是好，可一旦有了火光，清兵不就发现我们的位置吗？”

陆盛男一笑，指着来时路说道：“你看看后面和山下有没有火光？”

黄晴川看了一下，答道：“没有。”

“这就表明，清兵离我们很远，我们看不见火，而他们也不会不点火，说明我们没看见他们，同样，他们也不会看见我们。另外，就算我们点了火，让他们知道咱们的位置也无妨。来时的山路徒峭艰险，天这么黑，他们追来不怕掉山下去么？相反，没有这堆火，恐怕我们过不了今夜。”

黄晴川深深佩服，和他一起时，自己很应该退到一边去，由他撑着场面。

火生了，身上的寒意消减了些。两人谁都不曾想过，会在这种地方过上一夜。黄晴川仍觉得冷，合上眼不一会儿又醒来，嘴里念着：“好冷啊！”再看看陆盛男，他没睡，坐在火堆旁撩着柴火。

“我睡不觉，你呢？”黄晴川问。

“我不能睡，睡了谁保护你？”陆盛男道。

“傻瓜。”黄晴川伸出手指在他鼻骨上刷了一下，“你不是说清兵不敢追上山来么？那还会有谁偷袭我呀？”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既然你不睡，那我也不睡。我要你给我讲故事！”

陆盛男一愣：“讲故事？我没多少故事给你讲。”说着，继续撩他的柴火。

第十五回：漫言铜杖前尘事，共赴山崖绝路人（一）

却说黄晴川先不打话，走过来拿起陆盛男的铜杖，朗朗念着刻在铜杖上的那首诗：“身陷无忘感圣明，断头今日望皇城。阎王与我来生勇，定插旌旗满盛京！”

陆盛男疑道：“你很喜欢这首诗么？”(奇书网|Www.qinkan.net)

黄晴川嫣然一笑：“不只喜欢，而且直觉告诉我，诗和铜杖的背后，一定有一段可歌可泣的故事。我就想听这个故事！上次不是因为玉琤的出现，你或许早告诉我了。”

陆盛男深纳一口气，徐徐说道：“既然如此，我就说吧。不过我得重申，这已是上几辈的事，无论这诗意味如何，都不代表我的立场。”

“行，只要你能把故事娓娓道来，让我听着舒服，什么都不打紧！”黄晴川眼睛眨巴眨巴的，满心期待。

陆盛男撩着柴火，随着几声“啪啪”的声响，窜起一列耀眼的火星。五十六年前，即大明崇祯二年，中原也曾燎起一列星星之火……

那一年，陕西爆发了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饥荒，老百姓无粮可食，被迫吃树皮树根，甚至是观音土。然而地方官吏照旧催迫百姓交税。走投无路的老百姓纷纷起事。崇祯皇帝大为震怒，急从甘肃调来一支军队镇压。士兵开拔到陕西金县，却领不到必需的粮饷，且遭带兵将官弹压，一时怨气冲天。此刻，一名长相威仪的士兵挺身而出，愤然道：“本非正义之师，更遭鄙俗，是可忍，孰不可忍？”又一大汉出来斥道：“百姓反官，实为官逼民反。汝等本为黎首，焉无同感？”于是二人带头将将官杀死。人皆拜服。事后方知，前者姓李名自成，后者姓陆名俏然。陆俏然即是陆盛男的祖父。

李、陆二人杀了将官，知已闯祸，遂带着几十名士兵投奔了由王左桂率领的一支起义军。谁料王左桂最终禁不住崇祯皇帝高官厚禄的招安，身心动摇下向朝廷投降。李自成和陆俏然大失所望，便改投高迎祥。高迎祥自称“闯王”，一见李自成即深深爱之，封他为将军，人称“闯将”。

不久后，高迎祥在西安一役中伏身死，义军悲痛万分。正在“蛇无头而不行”之际，大家纷纷推举李自成为首领，继续带领大家与官兵周旋到底。李自成亦自知深孚众望，并无推辞。随后亦将陆俏然封为将军，长跟左右。自此，“李闯王”的名字渐渐超过“高闯王”，让官军闻风丧胆。

李自成扬威万里，藉曹化淳大开城门之便，一举杀入北京城，崇祯皇帝穷途末路，自缢于煤山。是以，大顺国问鼎中原，其时版图宏大：东自山东，西至甘宁，北沿长城，南达江淮。可惜入关后的李自成贪恋美色，与陈圆圆寻欢作乐，忘却山海关外总兵吴三桂这一心腹之敌。吴三桂深恨李自成将自己喜欢的女人掳走，又因李自成向明官追饷，自己的家人被拘，于是起兵造反，此举得到满洲亲王多尔衮的支援，大顺军队兵败如山倒。

李自成出逃北京城，唯有将领陆俏然、梅恩同和余云涛拼死殿后，最后三人皆为清兵所俘。多尔衮知三人有将帅之才，欲以招降，三人破口大骂，宁死不从。多尔衮又押来他们的亲属，扬言若不投降，则要他们家人一同陪葬。陆俏然放声大笑，从容歌道：“身陷无忘感圣明，断头今日望皇城。阎王与我来生勇，定插旌旗满盛京！”陆俏然歌罢，其余二人亦狂笑不止，视死如归。多尔衮深知言多无果，遂将三人处斩。陆俏然小儿子陆问元年仅六岁，长得精灵可爱，目睹父亲被斩，恸哭不已，其声裂人肺腑。多尔衮不忍心杀他，而且又乃念陆、梅、余三人是忠义之士，便将其家眷遣至盛京好好安抚。

盛京是满洲人的地方，汉人来到那里孤苦伶仃，陆问元的母亲一念到国破家亡，便不想忍辱偷生，不久后与儿子一同服毒自杀。满洲妇人蒋佳氏路过见到，呼友伴前来救治母子二人。最后陆问元的母亲没有救活，而陆问元却死里逃生，活了下来。蒋佳氏可怜他是个孤儿，决定收为养子，使人教他识字习武。陆问元虽对蒋佳氏感恩图报，但父亲的死以及大明江山的陷落，是他永生不可磨灭的仇恨。

陆问元十七岁那年，蒋佳氏病故，她的亲生子女虽视陆问元为鲍弟，但陆问元并不留在盛京，独自离开那里，过上浪迹江湖的生活。那时已是顺治六年，即清兵入关后的第六个年头，关中大局已定。两年后，陆问元拜一位姓招的工匠为师，学习铸器之术。其后方知这姓招的高人不仅是位出色的工匠，而且武功高强。当得知陆问元为英烈之裔，便将一身好武功传授给他，又将女儿许之。后来陆问元妻子诞下一个男婴，取名盛男。陆盛男的武功，乃深得师公及父母的真传。

陆问元好用棍棒，尝用精铜打造了一根三尺长的棍，名曰“铜杖”，并将父亲临刑前吟的那首诗刻在上方，告诫陆盛男要不忘国耻，他日要以光复汉人江山为任。谁料天不怜孤，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将陆问元夫妇及招工匠的性命夺去。与父亲一样，成为孤儿的陆盛男那时只有十七岁，孑然一身涉足江湖。

……

黄晴川听毕，感慨道：“原来你的身世这么可怜。以前见你疯疯颠颠的，真没想到会是这般境遇。”

陆盛男笑道：“日子乐也得过，苦也得过，不如样样事情皆一笑置之，才不枉投胎，到红尘一游。”

“这句是好话！”黄晴川眯起眼缝，颇有赞赏之情，又道，“但你似乎没有秉承你父亲的遗志哦！”

陆盛男不禁肃然：“有这个必要么？”

黄晴川一愣，心忖：他想什么去了？竟说出这种话来。

“中原本来就是汉家之地，落入鞑子之手，光复河山是大丈夫的责任。”她顿了一顿，补充道，“当然，我身为姑娘家也有这个责任。”

陆盛男嘴角微微挑起，伸过手去抚了抚她的头发，熠熠火光中，清晰见到她清秀的脸庞，尤其是她说话时候的神气模样，倔强中犹带几分可爱。

“听过这句诗吗：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光复河山，最终苦了的是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当初以为李闯王入主北京城，老百姓从此便过上安稳的日子。殊不知我们汉人实在太不争气，大顺朝的将官们马上就耽情于杯酒美人之中。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知吴三桂仍重兵在握，关外满洲人尚虎视眈眈。这不过是外患，内忧同样纷至沓来。李闯王颁令各地要‘没藩之资，充饷济贫’，然而令而不监，监而不严，结果盗贼蜂起，胡作非为，劫财劫到老百姓头上来。相反，满洲人入关后，却治理得井井有条。这事实是不可置否的。如今天下大定，且看到满洲皇帝有心致力于‘满汉蒙一家’的大业，百姓丰衣足食，生活无忧，这难道比崇祯皇帝在位时要差？光复汉人江山，充其量不过是当朝皇帝用汉姓，穿汉服而已。只要能使老百姓安居乐业，谁当皇帝有何分别？”

黄晴川哑然，的确，老百姓的愿望从来就不复杂，食能裹腹，衣能御寒，儿孙有继即于愿足矣。倒是那些拘泥于民族大义、思想流派的入主出奴之士，仍未能抽身于家山谁属的怨念之中。

第十五回：漫言铜杖前尘事，共赴山崖绝路人（二）

一阵寒风簌簌刮来，火苗被它掀到一边，行将熄灭。黄晴川不禁感触道：“西顺镖局的冤案，不知何时才能昭雪！莫非朝廷因为‘西顺’二字，就要将它芟荑？”她眼眶不禁涌出泪水，不因为自己前路未明而感伤，而是自几个月前兴致盎然地离开镖局，到现在亡命天涯的惨况，前后反差太大了。

陆盛男把她拥入怀中，叹息道：“人世间，并非所有的冤仇都能一一雪清。不过这次我们能躲过此劫，他日定有报仇的机会！”

黄晴川心弦被他一挑：“报仇？是杀掉满洲皇帝么？”

“不是。”陆盛男摇摇头，“冤有头，债有主。该杀的应该是胡佳德彪！”

黄晴川又问：“若然胡佳德彪死了，康熙皇帝仍不放过我们，又该怎样做？”

陆盛男道：“我会选择逃避！”

“逃避？”

“杀胡佳德彪容易，杀皇帝则很难。况且，杀了一个胡佳德彪，江湖上从此少了一只恶犬。但杀了满洲皇帝，很可能招致天下大乱，到时老百姓好不容易过上的安稳日子又化为泡影了。我们的私仇和老百姓的生命相比，哪个更重要？我宁可躲到天涯海角，从此不问世事，也不愿为了报仇，要万千黎首赔上性命。”

黄晴川明白大义所在，然而想到西顺镖局的仇欲报不得，心中总有不甘，两眼用力一合，挤下几滴清泪。

陆盛男抚慰她道：“川妹，只要今天能逃出生天，我发誓定然给你取来胡佳德彪的人头！你已无家可归，与我一样，以后我们就永远在一起。浪迹天涯也好，找个深山野岭枕石漱流也好。”

黄晴川柔声问：“有这样的地方么？”

“有，一定有！”陆盛男说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一幅如诗如画的景象，“我爹生长于盛京，听他说，那里是个美丽的地方，我会选择到那里去，甚至再往北一些，去瑷珲，去漠河，人越少越好。你愿意和我一起去么？”

黄晴川复张两眼，感动不已，笑靥渐开，噙泪点头，又道：“川妹叫得难听，可否日后改个叫法？”

“唔……不如诗情画意一点，叫‘晴儿’好不？”

“晴儿……”黄晴川陷入一阵沉思：晴儿这个名称固然好听，但仿佛在那遥远的记忆中，自己曾被人这么叫唤过……至于是谁，实在想不起来了。

两人相拥而睡，不觉间天已渐明。

陆盛男望了望前路，不禁深纳一口气。前面是一道弓形的悬崖，崖边有一条小路，但仅有一只脚掌稍长的宽度。人在那儿走过，必须侧着身子，且不能往下望，否则未过悬崖，早就吓个半死，摔下山去。他尝试走前几步，看看下面有没有其它垫脚的地方，可马上就两眼紧闭扭过头来——山崖下面，是一个黑乎乎的洞，什么都没有！

这时，身后隐约有草木骚动的声响，应是围剿的清兵上山来了。

“晴儿，敢不敢沿着悬崖边上过去？”陆盛男肃然沉声而问。

黄晴川望望下边，吐了吐舌头，怵然摇头。

陆盛男叹息道：“可惜你轻功不行，若是我，还可以勉强过得去。但山崖呈弓形，兼且外突，山壁光滑，就算我以轻功飞过去，心中仍不踏实。下面有个山谷，稍有风响，便有很大的回声，我怕飞的时候听着害怕，一个闪失，命也丢了！”

黄晴川皱眉道：“那我们该怎么办？要不回头跟他们拼了？”

陆盛男即时反对：“不行！芳草姑娘和鲍镖师走得不远。万一清兵追来，知道只有我们两个，不但我们性命保不住，还会拖累芳草姑娘他们。无论如何，这悬崖我们都得过去。如果清兵不敢追过来固然更好，就算他们过得来，我们也拖延了时间。”

“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黄晴川脸更苦了。

“晴儿，害怕、胆小本来就是女孩子的天性！”陆盛男抚着她的脸颊，“我宁可你像现在这样，做个胆小怕死的姑娘，也不愿你像以前那样凶巴巴的。最起码，你的楚楚可怜，能教我甘心把命豁将出去！”

黄晴川嘴巴一撅，娇嗔道：“你——这个时候还说话气人家！”

陆盛男双唇动作很快地点了她额头一下，笑道：“过了悬崖，我任你处置！”言毕挥起铜杖，气聚丹田，前端迸出多股气劲，数声裂石之响过后，山壁上现出一列小洞。他回头道：“一会儿我背着你过去。记住，千万不能张开眼睛，不能呼叫，否则我一旦分心，我们便成了坠崖鸳鸯！”

“我……让你背着？”黄晴川惊呆了。

“不用怕，抓紧我的身体，悬崖很快就过去了。只要你不害怕，我一定不会害怕！”陆盛男示她一个坚定的目光。

“嘿！”他喝了一声，背起黄晴川，却忽地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道：“晴儿，有你……压在我背上，软绵绵的，我觉得好舒服啊！”

黄晴川脸上刷地红了，一个巴掌拍在他脑勺上：“你这色鬼，满脑子淫邪事儿！”

陆盛男居然泰然自若道：“我长这么大了，除了你，我没碰过别的女子。现在我能活得了几岁还是个疑问，要是这就让阎王召去，却连女子的身体都没触碰过，怕做鬼也不精灵。今儿难得有个好机会，我也应该好好销魂一下呗！”

黄晴川快气昏了，抬起第二个巴掌，又生怕打下去他会疼，只好止住：“待会儿过了山崖，我有你受的！”

“对！我们一定能过去！”陆盛男挺了挺腰身，前行而去。刚才嬉戏的气氛，又恢复严肃。

黄晴川合上眼睛，脑海马上浮现出悬崖下方那个黑黑的深谷，失声叫道：“等等，我还是害怕！”

其实，陆盛男心里更加害怕，因为小路上的落脚点已有裂纹，不知道走过时会不会断裂，况且它还要同时承受两个人的重量。他深深地吸一口气，道：“晴儿，记得我为你唱的那首《竹枝词》么？”

黄晴川缓缓张开眼睛，片刻才道：“记得！”

“一会儿我踏出第一步后，你心里就开始念着那首歌，想一想那一幕千山暮雪、万壑翠微的壮丽风景，我们过了悬崖，就会看到它，将会投入它的怀抱之中。”

黄晴川舒坦一笑，重新合上眼睛。

呜儿喂——

倏然一夜入冬寒，四野茫茫行路难。

妹子缘何孤独客，踉跄形迹到云端！

她反复念着，可“行路难”三个字，顿然又使她回到现实中来。略张眼缝时，陆盛男已踏出悬崖好几步。她的心剧烈窜动，抓住陆盛男的双臂越发地紧，却不敢喊出声来。

陆盛男暗暗担忧，因为她的手抓得太紧，自己很难用力，此外，她的身体抖动越发厉害。

无奈，陆盛男停了下来：“晴儿，不要害怕。还有十来丈的路子就到了。快念那首《竹枝词》！”

黄晴川面色发青，垂下两行惊惶的泪水，说道：“不行，我真的很害怕！”

“晴儿，把舌头顶住上腭，不要说话，我给你唱歌！”

“不行，这样你会分心的！”

“不怕，我能行的！”陆盛男吞了一口口水，打起精神，徐徐哼起几首竹枝小调，一首接着一首，音韵轻扬，悦耳动听，柔和如天上白云，流转如山间小泉。

呜儿喂——

云外阿哥赴远游，水边阿妹睡兰舟。

应知云水长相接，约到华胥好聚头。

呜儿喂——

春风岁岁紫荆关，人去烽台且未还。

恨妾生无杨戬目，盼郎难以望穿山。

呜儿喂——

良人将别赴琼崖，小妹涟洏赠草鞋。

记取衡阳回首处，两行心迹在云阶。

呜儿喂——

阿妹妆奁红字书，阿哥盟誓不言虚。

一双守望同巢燕，两尾痴情吐沫鱼。

呜儿喂——

哥说重逢立夏时，可怜屡屡误归期。

问蝉此刻人何在，蝉问叶儿知不知。

第十五回：漫言铜杖前尘事，共赴山崖绝路人（三）

脚下，是碎裂沙石落下的声响。可怕的是，人只能听到断开时的声音，却听不到深谷中的回响。黄晴川感觉陆盛男的脚步安稳下来，她小心翼翼张开眼睛，原来已履平地！二人喜不自胜，深深相拥。复望那道山崖，不禁狂吁一口气。

黄晴川道：“若是清兵追来，看见山壁上的小洞，必定知道我们过了悬崖！”

陆盛男自信说道：“那又何妨？不是每一个清兵都有胆量过来。”

黄晴川想想亦然，复不为虑。

悬崖这边的路好走多了，路宽数丈，而且并不陡峭，两边无荆丛之扰，故两人走得轻松，有说有笑。

黄晴川笑问：“怎么你会唱那么多的《竹枝词》？”

陆盛男道：“都是娘亲教的。”

“你娘亲通晓音律？”

“我娘和我爹可谓才子佳人的绝配。爹谱曲写词，娘亲则清喉唱出。刚才那些《竹枝词》都是我爹和娘的心血之作。”

黄晴川心中艳羡至极，一字一字吟道：“一双守望同巢燕，两尾痴情吐沫鱼。你爹和娘一定很爱对方！”

陆盛男一时怆然：“要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瘟疫，或许他俩真能白头到老。”

黄晴川意识到自己失言，即以婉言劝慰，随后不再提及此事。

却说山下清兵，由胡佳德彪另一心腹雷鼎所率。雷鼎是满洲人，姓阿克占，祖上世居哈达，懂汉文。雷鼎亦因此被胡佳德彪留在左右，让他传授自己汉人文化。又因“阿克占”在满语中是“雷”的意思，故雷鼎以“雷”为汉姓。

雷鼎办事谨慎，绝少冒险。当日见山路难行，夜色将暝，认定西顺镖局的余党逃不了多远，于是在山下安顿，以期翌日再追上山去。

然而翌日清晨，身后却传来急促的马铃铛声音。雷鼎深疑之。人马行近时，见为首五人，劲装打扮，一人身穿金黄色长袍，蚕眉豹眼，满面虬髯，长辫拖后，长相相当凶狠，与雷鼎目光相触时，还特意瞪一下眼。另外四人，分别穿着青、绛、素、乌四种颜色的服装，看神情同样是诋人傲物之辈。后面紧跟着还有二三十人，皆一款着装，知是五人的部下。

雷鼎认得这为首五人，虬髯者，乃大名鼎鼎的窅幻山庄庄主潘寿阳，青、绛、素、乌分别是他门下四大弟子刘楚亨、易相虎、谯行和雷一夕。

雷鼎拱手道：“有劳潘大庄主施援，可是将军的意思？”他这话肉中带刺，皆因事前窅幻山庄的人不听调度，屡屡争功，坏了正事，所以追截西顺镖局余党一事，胡佳德彪只派雷鼎去办，而不知会潘寿阳。

潘寿阳虬髯一翘，颇有小觑之色，道：“雷大人胆怯不敢上山，潘某深怕误了时机，于是前来支援，这毋须将军授意！”

雷鼎也不是好欺负的，当下反唇相讥道：“原来潘大庄主一直留意在下的行动。但将军只授意我一人前来，说明要抓拿的人只是平庸之辈，不必杀鸡用牛刀。莫非潘大庄主认为自己是一把杀鸡的刀？”

潘寿阳怒气上涌，但暂且忍住不发作，略表微笑，转而问道：“雷大人打算几时上山追剿？”

雷鼎答道：“当下就上去。”

潘寿阳不甘心雷鼎夺去头功，道：“我们也随同雷大人一起去！”

雷鼎暗忖：潘寿阳的意图昭然若揭，但若然不许他同行，他绝不罢休。

“潘大庄主同行，在下自当无任欢迎。不过将军既然授意我是主帅，窅幻山庄是援兵，亦当听从我的命令。”雷鼎冷冷说道。

易相虎见他出言相侮，欲上前驳斥，谯行将他拉住，沉声道：“一切由师父定夺！”

潘寿阳忽地大笑道：“这个当然，总之我等自当听你调度就是！”

于是，两队人马徐徐上山。无论是清兵还是窅幻山庄的弟子，看见越发陡峭的山路，皆不寒而栗。雷鼎心中却想：从路势来看，再往上走必无多路，西顺镖局的人可能困在上面无法前进。他们已是瓮中之鳖，束手待擒。只是等会儿围剿之时，窅幻山庄的人执意插手，功劳岂不是由他夺去？

想着想着，前头出现一道悬崖，旁边只有一条浅窄难行的小路，莫说是马，人走过去也艰难。纵观四周，却不见半个人影。雷鼎雾锁心头：难道西顺镖局的人真能从这儿过去？

这时，潘寿阳洋洋得意起来：“雷大人，看来你要追剿的人早已逃之夭夭！”

雷鼎下了马，到崖边一看，凛得把身缩回，失语道：“不可能的，悬崖这么陡，些许闪失，骸骨也找不回。他们怎么过去的？”

“雷大人，你看看那儿？”潘寿阳手指山壁处的小洞，“逃去的人用硬物击破山壁，凿出一列紧密的小洞，恰好作为抓手，过去就简单多了。”潘寿阳貌似侃侃，心中仍不住一惊：山壁坚硬无比，却能凿出洞来，而且疏密有致，此人内功非是一般！

雷鼎内里着实害怕，就算凭借山壁的小洞作抓手，自己仍不敢过去。

潘寿阳立即就逮住雷鼎闪烁的眼神，揶揄道：“雷大人怕不就此歇着，待我和几个弟子过去帮你抓人！”

雷鼎一时未晓应答，潘寿阳已招呼四大弟子及其他从人下马涉崖。

刘楚亨最为胆怯，渐渐缩到人堆后面，临近山崖边时，几名弟子两腿发软跌倒。潘寿阳怒道：“你们个个都是吃猪粮的，办起事来一点用都没有。”便下令四大弟子随他过崖，其他人在原地等候，这时才发现刘楚亨躲在惊惶的人堆中。刘楚亨知道“在劫难逃”，小步行前。

只见潘寿阳飞身一跃，仿佛一只蟾蜍扑上莲叶，牢牢趴在山壁上。此等轻功，门下弟子委实不可效仿。再来手脚并用，仿佛一只发现食物的蜘蛛，横着身子过崖，旋即已过了一半。四大弟子不敢怠慢，于后跟从。间或，刘楚亨别在腰间的九节鞭触碰到腿后，吓得大叫一声，众人亦随之一凜，望真方知虚惊一场。

悬崖这边，雷鼎沉默不语。他环视山周，按其起伏之势推测，如果过得了悬崖，对面一定有达道可走。西顺镖局的余党应在今晨过崖，恐已逃去二三十里，若在此守候，终将两手空空。

他犹豫良久，终于计上心头。

第十五回：漫言铜杖前尘事，共赴山崖绝路人（四）

却说潘寿阳利索地过了悬崖，四大弟子则拖了后腿。往前急追一大截路，终于远远望到陆盛男和黄晴川的身影。潘寿阳顿疑：怎么只有两个人？再一想，怕是已中了人家调虎离山之计。

潘寿阳狡黠得很，心中不停敲着如意算盘。

按山路的走势，陆、黄二人只一路可走，已是潘寿阳囊中之物，应该马上发出响箭通知雷鼎下山追赶远遁的其余两人，或者要他下山从另一处包抄陆、黄二人。但潘寿阳一心想向胡佳德彪邀功，无论是他和雷鼎合力逮住陆、黄二人，还是自己逮住陆、黄，雷鼎逮住其余两人，结果都是平分秋色。于是，他决定自己吞了眼前的“猎物”，溜掉的两个容后再算，这一仗，起码让雷鼎一无所得。

陆盛男仿佛听到一丝风吹草动。黄晴川疑道：“可是有人追来？”

陆盛男遥指后方：“有几个人跟着我们，他们轻功了得，很快就追到了。我们不能耽搁一刻！”

无奈刚行几步，一个狰狞的笑声从后响起：“哈哈哈……掉进网里的鱼儿，还能挣扎几下？”

陆盛男心一沉：此人笑声浑厚，内功非是一般，这次在劫难逃了！

倒是黄晴川手按佩剑，觉得大不了拼他一回，没意识到来者何人。

“刷——刷——刷——”五道身影凌空飞下，正正立在跟前。

陆盛男眉梢一挑，道：“哼，原来是窅幻山庄的一条老虫和四条小虫！”

刘楚亨怒道：“呸，我看你这小子是蒜头吃多了，偌大的口气！”言毕直取二人，易相虎、雷一夕和谯行亦随之杀来，唯潘寿阳一人叉手而立。

陆盛男一边迎敌，一边心中犯愁。潘寿阳的震山掌江湖上无人不晓，他可是个极难对付的人，武功远在四大弟子之上，如果陆盛男与四大弟子战完一程再和他打，则必败无疑。刚才陆盛男出言挑衅，无非是想引他出手，然后拼尽一切力量消耗他的体力，而黄晴川一人对付四大弟子，尚有取胜之机。唯今之计，他只有和这四人速战速决。

黄晴川早在腥风寨举众大撤退的时候见过四大弟子的武功，对他们的套路亦有所熟悉，于是杀入战团，专挑刘楚亨和易相虎来打。六个人纠缠着厮打，陆盛男和黄晴川怕是心灵相通，一见对方受困，马上赶来解围，反观四大弟子，除谯行外三人都想在师父面前表现自己，结果相互间出招毫无配合，经常自己人和自己人兵器相触，什么招式都乱套了。

黄晴川一听到“窅幻山庄”四个字，愤怒之焰已烧到眉间。这伙人勾结满洲狗贼，诛杀了江湖上不少正义之士，不就为了得到清廷的嘉许，然后顺理成章压过少林武当，当上武林第一门派。她不觉间把怒火燃在剑尖，出招凌厉逼人。只见乍来一招“仙鹤伸脚”，剑势直指刘楚亨前胸。刘楚亨勉强侧身躲过，胸前衣服却被挑破一道长长的口子，他气得血脉大张，一边乱挥九节鞭一边“咿咿呀呀”地嘶叫。

另一头，陆盛男忽然道出一句：“晴儿，这窅幻山庄四大弟子也够窝囊的，对付他们煞是轻松，不如咱们试着不用内力，光用剑招将他们办了！”

“好哇！”黄晴川这样应道，陆盛男就放心了，他不想黄晴川为此四人耗了内力，而要把全副精力，来对付最强大的敌人——潘寿阳。

易相虎也是性急之人，打了几十回合，一点上风也占不到，和刘楚亨一样呱呱地叫。

间或，黄晴川凌燕一跃，在空中旋着宝剑，仿似一朵千瓣黄菊。刘楚亨看得眼花缭乱，还未反应过来，黄晴川已从千片“菊瓣”中抽出一瓣。正是寒光一掠，刘楚亨骤觉琵琶骨一股剧痛，第二次剧痛再来时，伤口血如泉喷，扬洒空中。陆盛男偷了闲，从后击他一掌，他便飞出几丈处，伏在地上吐了一摊血。

“大哥——”易相虎气急败坏，恨不得将黄晴川撕个九九八十一块。［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晴儿当心！”就在陆盛男话音落下一刻，易相虎已教黄晴川连削带刺伤了三剑。

原来易相虎乃粗鲁之人，虽有寒月宝剑在手，但好剑配蛮力，始终对不着门，他的剑招漏洞极多，尤在左肋、小腹二处，空当俯拾即是。刘楚亨败到一旁，黄晴川要取他便宜容易多了。再加上他急于求胜，小腹处露出大大的空当，久开不合，莫说是剑，即便砍柴用的笨拙大刀，也捅将进去。易相虎此刻胸前两道剑痕，兼而腹中流血，还想再斗，可一运劲，伤口涌血不止。败在一个女子手上，委实是他不能忍受的耻辱，须臾，羞愧的泪水滑到下颔。

谯行撇下陆盛男，赶来扶住易相虎道：“二哥且到一旁歇着，我和四弟为你报仇！”

易相虎伤口越发地痛，已不懂言语。

陆盛男冷笑道：“四个合在一块尚且打不赢我们，你们两个又有何能耐？”

黄晴川一连打倒两个，信心百倍，但仍心中疑惑：那姓潘的干嘛还不出手？

却说潘寿阳目睹两个弟子惨败，当是震惊加上羞耻。但他暂不想出手，一来是寄望谯行和雷一夕能挽回颓势，二来是师徒一同出手，就算赢了，不惹江湖人士笑话，自己徒弟也会笑话。

雷一夕和谯行不像刘、易二人冲动，沉下气与陆盛男厮斗。雷一夕使的是乌金杖，本不逊于陆盛男的铜杖，但内功修为尚未到家，几下子便应接不暇。陆盛男的铜杖锐气不凡，有时乌金杖未与它触到，雷一夕已觉得一柄利刃怒劈而来，铿锵作响。

而谯行与黄晴川交手，深知她功架不差，自己并毫不占优，便暗欲智取。眼见黄晴川身为女子，出招却有男子劲度，须以柔克刚方可取胜。他力图避免与对方的剑相迎，每每迂回其后施袭。黄晴川暗疑之，料他是想消耗自己的体力，但他动作很快，时而投左，时而转右，防之费劲，不防又恐有失。须臾，谯行突然加快刀速，一着“哥舒遣马”，来得急如风，厉如电。黄晴川一直只用剑招，不施内劲，这会儿一急，闪过谯行这招后回身劈出一掌。谯行急起迎接，但他内功修为不足，黄晴川的掌气直把他逼退几步。

黄晴川为求一击取胜，更铆足一把劲。就在此时，听得陆盛男大叫一声：“晴儿小心后方！”

可为时已晚，黄晴川突然感觉背后似有一道巨涛轰来，欲撇开谯行回身时，那巨涛已至，重重打在胸口。她被掀至半空，然后摔进一丛碎枝残叶处。谯行为之一呆，定神方知是师父潘寿阳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

陆盛男大惊失色，也不顾雷一夕，直奔那头。

黄晴川想用手掌起身子，胸口却剧痛难当，那痛不是千刀万剐的痛，而是从胸骨开始牵带着全身骨骼一起作痛，就像被人剖开胸腔，然后用斧头将肋骨一根一根地敲下来。她痛苦的表情，陆盛男看在眼里，痛在心中，将她抱住时，泪水很快涌出眼沿。

微张凤眼的黄晴川第一次看见陆盛男流泪，便忍住痛楚道：“我没事……一会儿就没事了……你怎么哭了……”胸口又是一阵撕裂，话无法再说下去。

陆盛男的哭，她也许还未理解。刚才潘寿阳趁她内劲倾巢而出的时候，用上十足功力的震山掌轰向她胸口，后果如何，陆盛男怎会不知！

黄晴川呼吸开始困难：“我……可能要歇一会了，你先替我顶一下……”

陆盛男想扶她坐起，手一触到她后背，她便“啊”地喊出一声。不用说，她的心肺损伤极严重。陆盛男即时一掌搭在她背后，给她运功护着心脉。

黄晴川急道：“陆大哥，你别这样，耗了……你的内力……待会……怎么……打赢他们，为我……”越发加剧的痛楚似乎告诉她，自己大限将至，但“报仇”二字，终究止住在唇边。

“晴儿，不要说话，你要是有什么不测，我也绝不偷生。”

“可是……你这样做……”黄晴川两颊尽湿，很想告诉他这样做多半是白费功夫的。

那边易相虎搀扶着垂死的刘楚亨回来，咬牙切齿地问潘寿阳：“师父，这一男一女怎么处置？”

潘寿阳道：“一个死定了，另一个留活种吧。免得都杀了，还要拎着两颗人头去见胡佳将军。瞧那小子多傻，还给那丫头输入真气！”回顾谯行和雷一夕道，“由他俩撑一会儿吧，等到那小子手软脚软的时候，你们可以过去收拾他，别把他打死就是！”言毕，从腰间取出响箭，向雷鼎报信。

第十六回：可怜风起花成雪，一任林空鸟泣悲（一）

不一会儿，陆盛男再摸黄晴川脉搏，见稍有好转，并非先前那般柔弱如丝，便扶她挨在一石块旁，柔声道：“我和他们酣斗之时，你看着方便就走，不要管我。”

黄晴川轻轻拉住他衣襟道：“不行，我不能一个人走！”

“晴儿，你听我说，如果你不走，我们会一块死的。”

“陆大哥，你为我付出很多，我很感激，在这紧要关头，我决不能扔下你一个不管！”

“傻晴儿，我脑瓜聪明，量他那几个笨蛋能奈我何？倒是你受了伤，如果还要我照料，我才麻烦。听话，别在这个时候倔强！”陆盛男不给黄晴川继续争辩，起身走开，提起铜杖指着潘寿阳五人道，“你们本来已是以多欺少，居然还玩偷袭的把戏，真不要脸！传了出去，江湖人士的唾沫还不把你们淹死？”

刘楚亨听了即时气涌，喷出一口鲜血。

潘寿阳道：“这里就咱七个人，你和余老头的女儿已然瓮中之鳖，我的徒弟也不会不顾面子把事情说出去。这样一来，有谁知道今天的事？”

陆盛男灵机一动，说道：“万一山下的清兵追来，我可会第一时间告诉他们事情的经过。如果有需要的话，再放点油，加点醋，说你潘老爷子若不是借徒弟调虎离山之便，乘机背后偷袭，怕连一个小姑娘也打不赢呢！”

潘寿阳一向自以为是，这会儿明知陆盛男使了激将法，仍禁不住怒火：“我呸！单凭你一张臭嘴，又有什么能耐？待我擒住你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毒哑！”

“喂，慢着！”陆盛男拍着胸口故意装出惊恐状，说道，“在我没被你毒哑之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一会儿你准备带几个徒弟和我对打？”

“哼，你居然小觑我！”潘寿阳斥令众徒弟道，“一会儿你们在旁边候着，不许动一根手指头！”。四名弟子唯唯诺诺。这下子正中陆盛男下怀。

只见潘寿阳赤手上前，一手挽起前襟，一手摊掌平伸，端的一副肃然之貌。陆盛男盘起长辫，纳入嘴里衔紧。

“簌——”

铜杖卷起地上残枝雪屑，如钱塘春潮般直扑潘寿阳，这一击用了陆盛男六成功力，见那一团黑压压的灰幕绕着潘寿阳身畔盘旋，似乎天色也暗将下来。这般气势，唬得四大弟子目瞪口呆。潘寿阳运起掌气，一拨、一推、一挪，一掀，这堵灰幕被巧妙移到别处。此时，陆盛男的铜杖忽然桶到。潘寿阳伸手硬接，浑身为之一震——铜杖上的气劲绝对有崩云之势！

陆盛男瞧见他双瞳一张，接下来几招更加大势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二人斗上三十回合，潘寿阳刻意不取上风，处处忍让。倒是陆盛男急了，他的内功修为与潘寿阳相比，应该稍逊一筹，兼之先前为黄晴川耗过真气，纠缠太久，只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果然，陆盛男一招出得过猛，稍失了重心，潘寿阳抓住时机，本想重掌来袭，却突然侧身闪过。陆盛男骤见一道寒光从面前掠过，原来是黄晴川眼快，千钧一发之际识穿潘寿阳的伎俩，故意坏他好事。可这一剑过后，她手捂前胸摇摇欲倒，嘴边还挂着几条浮游的血丝。陆盛男将她抱住，这一触碰，她口中鲜血便汩汩流出。

“晴儿，你不要来逞强，这样会没命的。”陆盛男看在眼里，痛在心中。

黄晴川目光恍惚，欲言又止，下意识却驱使她仍握紧手中的剑。此时，潘寿阳的震山掌又来了。陆盛男毫无防备之下，连同黄晴川一起被击飞。

潘寿阳并无打算要陆盛男的命，所以这一掌伤他不重，倒是黄晴川已中了一掌，这回则是雪上加霜，一头倒在陆盛男怀中，大口大口的鲜血将他衣襟染成殷红一片。她的眼缝几乎合上，藏不下一根绣花针。

陆盛男流着泪唤她名字，她浑然不懂应答。两个人的心都快碎了！一阵狂风掀来，如先前一样，卷起地上碎枝残叶萦绕半空，骤成一团阴霾，黑森森的。

潘寿阳朝徒弟扬了扬手，易相虎、谯行和雷一夕掂手掂脚，欲前不敢。偶尔陆盛男一声哀号，吓得倒退几步。潘寿阳喝道：“你们不是连一个受了伤的人都打不过吧？”

谯行最先得令，加快几步走在前头，正想抓住陆盛男琵琶骨时，一根竹签不知从何处飞来，刺穿谯行手掌。谯行痛不欲生，惨叫蹲下。

“谁——”潘寿阳感觉这不速之客来头不简单，可等了一阵，周围环境依旧，仅有陆盛男的悲泣声和谯行的呻吟声。他指使雷一夕上前擒拿陆盛男。雷一夕惶惶领命，行近几步后又遇一根来势凶狠的竹签。幸好雷一夕早有防备，侧身躲开，可竹签飞得极快，且带着气劲，雷一夕感觉鼻尖有异样，一摸时方知被擦破了皮。

潘寿阳顿生愠怒，来人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掩掩匿匿，频频偷袭。他欲上前亲擒陆盛男，亦不忘竖起耳朵，风声稍有异动时，忽地挥起一掌，强猛的掌气将窜来的数枝竹签反弹回去。可是手掌尚未碰到陆盛男，几根竹签又至，如是往复数次，眼前“猎物”总是取之不得。潘寿阳的怒火快将他头上毛发全烧光了，对着竹签来向空劈数掌。那发竹签的人就是不买他账，潘寿阳一想抓人，竹签便飞来阻止。

陆盛男从悲痛中醒过头来，小心抱起黄晴川便走。竹签把潘寿阳和他四大弟子吓怕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陆盛男缓缓离开。

潘寿阳放声道：“鬼魅见不得人才藏头露尾，你老是用竹签袭人，却不敢现身一见，与鬼魅无异。哈哈……”他故意将笑声作得洪亮，以示自己毫无惧意，无独有偶，一阵尖酸刺耳的笑声从四周漫来，似是唱和。

潘寿阳不禁一怔，嘴上却道：“有本事出来比试比试！”

“哈哈哈……”山野依旧白雪皑皑、草木萎萎，间或一块雪从山岩处滑下，潘寿阳便随之拳头一握，却又不见半个人影……

“晴儿，晴儿，你不能死！我们很快就能走出这山，很快就能找到医治你的大夫，你要挺住啊！”陆盛男和潘寿阳对了一阵，既伤且累，脚下一滑，[奇/书\/网-整.理'-提=.供]连同手中抱着的黄晴川一块摔倒。

晴儿挨了震山掌，怎能经得了这么一摔？陆盛男爬起身时悔恨地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又急忙上前扶起黄晴川。他心急，不觉间多用了力，黄晴川呼气之际胸口一呛，咳出血泡。他已管不上会否再遇上潘寿阳，又将真气输入黄晴川体内，企望她多挺一会就是一会。

她的手冷若冰霜，偶尔樱唇微微张合，睫毛轻轻挑动，都在陆盛男心中荡起千卷鲸波。须臾，她软挨在陆盛男胸前。

陆盛男继续唤她名字，她两眼未张，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道：“我听到了，我感觉好了很多，胸口不疼了！”

陆盛男舒展眉目，轻抚她柔丽的双颊，心满意足道：“有我在，不会教你有半分痛苦！我还要带你去盛京，去漠河，去那人间仙境般的天池！”望见这无垠雪山，虽是一片素色，煞是愁人，可只要心存希望，人便不茫然！仿佛——眼前就是自己心驰神往的长白山。

第十六回：可怜风起花成雪，一任林空鸟泣悲（二）

山路渐臻平缓，二人却趑趄走着，黄晴川坚决不让陆盛男背。就这样，一直赶了十多里路。后面不见有人追来，前头却旌旗林立，杀气腾腾。

果然，雷鼎想到两边包抄一着，急急下了山从另一头将他们截住。与其说是守株待兔，不如说是以逸待劳！

陆盛男一下站住，把黄晴川移到自己身后。

雷鼎洋洋得意道：“还往哪儿逃？”

陆盛男懒得打话，铜杖一掀，气劲旋起，骤时天云作怒，风雨如奔！一众清兵不识“死”字，贸然上前，旋即被崩得四飞。

“噔——”陆盛男将铜杖竖直立在地上，似乎在说：还有谁敢上来！身后，黄晴川支持不住，软身伏在他背上。

雷鼎眼睛利索，马上看出黄晴川受了伤，向身边几名清兵嘀咕几句，便喝了一声：“再给我上！”

只见清兵在陆盛男身边围了一圈，个个提刀眈视。

黄晴川胸口又作痛，但她死命强忍，因为一声呻吟，足以令陆盛男杀敌分心。

“晴儿，就一直躲在我身后，不要出手，区区几个臭兵，伤不了我皮毛！”陆盛男话虽如此，毕竟也中了潘寿阳一掌，力量已不如前。

“杀！”

清兵一拥而上。陆盛男一根铜杖舞得呼啸如风，哪个方向有人袭来，哪个方向随即有喷涌的鲜血。

雷鼎看得暗暗吃惊，端的一根铜杖，居然使出剑一般的锋芒。如是者，自己决不是对手。

黄晴川只一味站着，没有一个清兵能靠近她三步以内。回想起来，陆盛男也救过自己好几次。他不如殷宜中那样，有凛凛然的英雄气概，但每每在关键时刻，他第一个想到的是自己，大敌当前，生死在即，他仍放不下对自己的眷顾。如今，自己已是一个“踉跄形迹到云端”的伶俜女子，正是他，孜孜不倦地为自己送来温存！

渐渐地，她把自己想象成一朵金菊，不，是金菊中的花蕊，身畔那铜杖之影厉若虹光，就是金菊的花瓣！

忽地，她胸中又再泛潮，一口鲜血涌出喉咙，自唇边淌下。她忙用手捂住嘴巴，心中念着：莫让他看到，这样他会分心的。

清兵人多势凶，陆盛男力量有限，招数渐渐失了工稳。有个清兵借机窜近，趁黄晴川不备砍了她一刀。黄晴川忍住痛楚不敢喊出，可陆盛男已经看到，怒得毛发倒竖，铜杖使了几近十足的力，捅穿那清兵的腹腔，再回力一拖，曳出一段肠子。惨叫声过后，众清兵无不骇然，手脚皆软，没有谁再敢上前。

陆盛男从身上撕下一块碎布，迅速裹住黄晴川的伤口。黄晴川吃力说道：“我没事……我没事……”捂住嘴巴的手一松开，陆盛男即时见到她手掌上殷红的鲜血，嘴角还有血不断渗出。

“挺住！”陆盛男又再运功，替她输入真气护住心脉。

黄晴川忙道：“陆大哥……别……别管我，专心……杀敌……为上！”

雷鼎深知陆盛男已陷入两难的境地，此时不擒他更待何时？便纵身一跃，亲自出马。陆盛男一心二用，一只手替黄晴川疗伤，一只手用铜杖阻挡雷鼎来犯。

无独有偶，几根竹签呼啸而来，雷鼎躲避不慎，竹签全部中他手臂。退后几步，却望不见任何人。

陆盛男撤回真气，抱起黄晴川就走。姑且勿论是何方神圣出手相助，眼前救人逃命要紧。逃跑之际，他听到后面有一轻功了得的人飞出，然后就是嘈吵的打斗声，可他什么都不管，只顾见路就逃。

可是天不与人？山路逃了一阵，又变得仄窄起来。陆盛男筋疲力尽，耳鸣目眩，脚步飘浮，连黄晴川纤巧的身体，也快负将不起。

黄晴川微声道：“陆大哥……放下我……一个人……走……”

陆盛男刻意将气一聚，正色道：“别说糊涂话！清兵应该追不上我们了！”正说着，脚底一滑，向山崖边摔去。崖边雪块极松，二人急往下坠。

陆盛男眼前景物乱作一团，一只手死死抓住黄晴川不放，另一只手则胡乱挥舞，应幸揪住一根长长的东西，急坠之势勉强止住。

“呃——”他强把痛楚忍住。原来手上抓的是一根藤，上面长满刺，手已被扎得千疮百孔，血流不止。他感觉身体在缓缓下沉，不出须臾，这根藤要么被扯断，要么被连根拔起。

黄晴川哀求道：“陆大哥……放开我吧……你一个人……顺着蔓藤爬上去！”又抬起另一只手，想掰开陆盛男的手。

陆盛男不理她。

藤担不住重荷，忽地下滑一截，掀起山壁上的雪花，飘然而下，落在黄晴川的头发上。

她的美，在我心中永远无人可以取代；她的好，在我心中永远无人可以并论——陆盛男深深看她一眼，不觉间坠下一滴眼泪，正好点在黄晴川唇边。

山崖的对面，似有一块平整地方，上面有几株盘壁的老树可作缓冲。

陆盛男想好了，泣声道了一句：“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遂集中仅余的全部气力，用力一蹬山壁，将黄晴川整个甩出。

分手那一刻，双方皆浑然觉得，那是天涯永隔的开始！分手那一刻，几瓣雪花曾落到彼此手上，雪花属于这道冷峻的山崖，却是否可能成为他日重逢的记认？在黄晴川心中，这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

陆盛男的身影被黑洞洞的深渊吞没了。

黄晴川一如陆盛男事前所想，经过几棵老树缓冲之后，被突兀展出的平地稳当承托住，上面的雪软绵绵的，与之相反，陆盛男可会受着肝胆碎裂的惨痛？

她艰难地爬到悬崖边，下面那望不见底的深渊，浑然浮起陆盛男的笑脸，耳边是那九个沉声的字音：“无论如何，你要活下去！”

她的心，已如雪地般阴冷，快冻得皲裂，许是胸中剜剐之痛再度发作，眼前一黑，吐血晕倒。［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第十六回：可怜风起花成雪，一任林空鸟泣悲（三）

从失去知觉，到身体略感微温，再到苏醒过来，是个混混沌沌的、极其漫长的过程。黄晴川发现自己躺在炕头，胸口痛楚大减，手脚也恢复了些力气。

这是什么地方？是一座茅屋。斜晖自窗外透进，使屋中寒碜之气有所冲淡。窗外依稀可见如烟似雾的水汽，不消说，在她昏迷的时候，外面下过一场大雪。她微微把头一转，看见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男人，辫子盘在额沿，蜷身而坐，提着一杆烟津津有味地吸着。

“咳，咳……”她想说话，但喉咙干涩发痒，忍不住咳嗽起来。声音惊动了老人，他回头望了一眼，即时喜上眉头，放下烟杆过来慰问道：“你终于醒了！”

黄晴川道：“许是老伯伯救了我一命，小女子在此谢过！”

老人听了，表情怪异，更像是尴尬，片刻才道：“黄姑娘不必客气！”

黄晴川一怔，说道：“老伯伯怎知我姓氏？”

老人的表情转为沮丧，默然到床沿坐下。这时，黄晴川的视线跟着他移动，见到他身后有个木架子，上面放了十多根削尖的竹签。她忆起逃生时的情境，说道：“老伯伯，用竹签击退潘寿阳的人是您吗？”

老人嘴角微动，似笑非笑，伸过手想抚摸黄晴川的脸。黄晴川两手撑起身子往后一缩，惊道：“老伯伯……您……”

老人登时不悦：“怎啦，我碰不得么？”

黄晴川重新打量这个老人，只见他年过半百，双目仍炯炯有神，国字脸型，眉宇清朗，看得出年轻时候是个英伟的汉子。他的眼神总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和自己似曾相识，但又记不起他是谁。

老人动作极快地抓住黄晴川的手，激动说道：“岁月蹉跎，两鬓已丝，哪敢想在今天，我们还能团聚……”

黄晴川有种奇怪的预感，嘴里跟着念道：“团聚……”

老人端来一面镜子，递到她面前：“你看我们长得像吗？”

她一惊，镜中的自己，突显如面颊，隐晦如双瞳，皆与眼前老人颇为相似。

“敢问老伯伯究竟是谁？”她心头不禁一酸，答案早就料到几分，随着童年时光的远逝，自己一直以为日夜惦记的人，或许已不在人世。更不可议的是，在穷途末路的此刻，居然和他邂逅了……

老人两眼盈泪道：“好女儿，爹对你不住！”

黄晴川的泪水也在眼眶内直打着转：“您真是我爹？”

老人一点头，十几滴老泪便掉落在衣襟上。当他道出自己的名字——梅叔谋时，黄晴川惊呆了。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是在林路遥口中，当时后面还跟着四个愤恨的字眼——降清汉贼。自己的父亲，怎么会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降清汉贼？

不，林路遥说的是假话，她不是第一回撒谎骗我了——黄晴川试图慰解自己。

梅叔谋的发问打断她的沉思：“现在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与腥风寨寨主夫人如此相像了么？”

黄晴川的思绪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俗语有云：儿子像舅，女儿像姑，梅秀枝若是自己姑姑，彼此长得相像是顺理成章之事啊！

她一下子要接受的事实太多、太乱了，自己不姓黄，而是姓梅，身上还流着降清汉贼的污血。梅秀枝在她心目中是个虚情假义，不择手段的恶毒女人，害得关中五剑神魂颠倒，甚至让他们连性命都不顾。无论关中五剑是豪杰也好，贼寇也好，欺骗人家感情永远是卑鄙无耻的行径。梅秀枝做出这样的事，连当女人的资格也没有！

她心头的滋味一时无法名状，有愠怒的苦辣味，有羞耻的酸涩味，更有泪水积聚于心底的咸味。玉手缓缓抬起捂住嘴巴，身体蓦地向前一倾，手背旋即现出鲜血。

梅叔谋点了她穴道，轻轻扶她躺下，又道：“你的心脉刚刚恢复，切忌动怒，否则又会吐血了！”他仍怕黄晴川想不开，再点了昏睡穴，黄晴川便徐徐入梦。

……

“秀枝，这些年来，我从未对你忘情！我对你的一片痴心还在，要不我掏出来给你看看！”

梅晴川面前忽然站着血迹斑斑的云芃，手往左前胸一挖，竟捧出一颗金灿灿的东西。

“秀枝，就算你现在不接受我，终有一天你也会接受的。我的命会活得比殷宜中长，他死了，我会继续照顾你剩下的日子。瞧，我的心在这儿，你快拿去吧，它本来就属于你的！”

梅晴川吓呆了，推手道：“不，你别过来，我不是你的秀枝！”

云芃失落了：“你在骗我，你明明就是秀枝，为何说不是？你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么？”

梅晴川道：“即使我是，我也不会喜欢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头！”

“我杀的人都该死，我杀人也是为了你！如果不是唐云步，你就不会……”云芃突然陷入沉默，片刻才道，“是啊，你已经死了。那我……好像也死了，在阴曹，我们就是一对谁也不可拆散的鸳侣了！”

梅晴川越叫“不要过来”，云芃越步步进逼。

“刷——”梅晴川抽出剑指着他道：“你再过来，我最多与你拼了！”

云芃像是聋了，依然故我。梅晴川厉剑劈下，云芃一只胳膊掉在地上，可似乎不觉痛楚，伸手向梅晴川摸来。

梅晴川吓得剑也掉了，转身就跑，却不知被何物事绊倒，起身时，云芃的脸已凑近。梅晴川将他的脸推开，没想那张脸居然像米糊一样粘稠，放开手时，掌心是一沱物事，复看那张脸，眼鼻口舌全被弄歪了。

她怵然惊呼。

这时，云芃突然被人揪起甩到一旁，那人原来是殷宜中，蚕眉鹰眸，玉树临风，目光如练，英气如杨，凛凛身姿立于跟前。

梅晴川心神稍定，却不知该呼他“大寨主”还是“中郎”。

殷宜中关切问道：“秀枝，你没事吧？”

梅晴川摇摇头，双瞳又突然一张，呼道：“小心后面！”原来云芃又至，巨头剑朝殷宜中头上劈将下来。殷宜中未及躲避，血从他头顶汩汩流下。他晃了几下，没发一言便倒地不动。云芃继续行来，后面传来几个狰狞的笑声。其中一人发话道：“云芃，别忘了，杀了殷宜中，还有我们呢！”

梅晴川料知，这几人许是“关中五剑”的其余三剑。果然，三道黑影如苍鹰掠地般袭向云芃，这回三剑合璧，瞬间将云芃剁成肉泥，其状惨不忍睹！

第十六回：可怜风起花成雪，一任林空鸟泣悲（四）

“啊——”

梅晴川尖叫一声，两眼顿开，见四周安然无事，方知是梦，身上全是冷汗。

“作噩梦了吧？来，喝口水！”梅叔谋递来一瓢，喂她喝下。

梅晴川道：“爹，自我被卷入腥风寨的杀戮后，一直身不由己，却又绝处逢生。这当中定有许多尚未为知的缘故，您一定知道的。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梅叔谋起身走到窗前，手扶窗棂，往事种种，在他两眸中凝住。

“五十多年前，李自成的大顺朝问鼎中原，一句‘均田免粮’，令千万黔首心心相向。谁料李自成入关后只顾饮酒作乐，不思进取。要知关外还有虎视眈眈的皇太极，以及见风使舵的山海关总兵吴三桂，两者其一打了进来，大顺朝随时分崩离析。另外，部下勾结前朝遗臣，贪赃枉法，劫掠百姓。所有这些，李自成全然不顾，只耽搁于杯酒美人，而妄想国祚齐天。老百姓谁都没想到，一心迎来的李闯王，根本上与崇祯皇帝无异。九州之内，依旧民不聊生。”说到这里，梅叔谋重拳打在窗棂上。

梅晴川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亘古如是。”

梅叔谋道：“终于，满洲铁蹄杀进关来。大顺朝瞬间乱作一团，李自成仓皇出逃。部下严重光居然趁火打劫，将城中富豪财物尽然掳掠，还大开杀戒。他素与将军梅恩同不和，又知其弟梅恩和饶有家资，便趁梅恩同与满人交战之际，领了几十人将梅恩和一家洗劫一空，劫财不止，还纵容部下奸人妻女。梅恩和有八子二女，除一子一女在家丁保护下侥幸逃脱，其余的或是被杀，或是被辱。”

梅晴川心猛地一沉，说道：“那逃走的梅家子女，可是您和姑姑？”

梅叔谋感伤不已，合上眼睛，滑下两行老泪。

“这严重光真是猪狗不如！”说罢，梅晴川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

“大顺朝的军队走了，坚守到最后一刻的将领也相继被擒。清兵入城，脚下踩着的，既有殉国的士兵，也有死难的老百姓。尸体堆中，十岁的我抱着刚满周岁的秀枝。家人死光了，仆人也死光了。我和秀枝已两天粒米未进，和其他侥幸生存的老百姓一样，绝望的眼神有气无力地望着满洲人穿街过巷。忽然，一个士兵瞧见我腰间佩着的小匕首。那匕首是精钢所制，士兵识得是个宝，随即前来抢夺。当时我没有还手，尽管让他抢去，大顺朝的士兵尚且掳掠百姓，满洲人又能好到哪里去？”梅叔谋言语之间，对大顺朝的一切都充满怨愤。

“可我万万没有想到，那把对我来说已不值一文的匕首，竟然让那个士兵掉了性命。他拿走匕首没走几步，一支利箭穿透他胸口。他倒地之后挣扎几下，便魂归西天。发箭的人是一位将军，他指着那士兵的尸体告诫所有部下，谁敢劫掠百姓一分一毫，下场如此！我满心惊诧，他说的不是满语，而是汉语，话明摆着说给在场的汉人老百姓听！随后，他将匕首还给我，不经意触碰到秀枝的脸，发现她全身发热，马上叫来部下将我们送上马车，又吩咐大夫给秀枝治病。本来，我的心已让无情的世道所粉碎，此刻竟有人将碎片拾起，呵之怜之，悉心抚慰。我讶然了，秀枝沉疴未去，当大哥的怎忍看她受苦？几天后，我得悉那位将军的名字，叫胡佳景桐。知道也罢，他是满洲人，我是汉人，永远不共戴天。秀枝高热退去，我趁将军府的人不注意，悄悄带她逃走，从此过上流浪的生活。我曾天真地想找严重光这个恶魔报仇，可一个不识武功、连吃饭穿衣都成问题的人，有何资格言及‘报仇’二字？或许，将军府要与我兄妹二人一生结下不解之缘。大雪纷飞的日子里，我饿得手脚无力，与秀枝一同倒在雪地里。待我再次张开眼睛时，发现周围环境十分熟悉，因为那是胡佳景桐的府第，坐在床边，仍是上次那个大夫，还有胡佳夫人。我担心秀枝，急急下床找她，可脚一着地，又几乎晕倒。大夫说，胡佳将军的部下发现我们兄妹时，雪地上只露出两个头和一只手。连天的饥饿，我和秀枝身体虚弱无比。但他叫我放心，秀枝也活过来了。”梅叔谋两眉稍舒，看得出他对身为满洲贵胄的胡佳景桐不但不生厌恶，反而渐生崇敬。

梅晴川道：“胡佳将军是爹和姑姑的救命恩人，那他后来如何？”

梅叔谋道：“人非草木，岂能无情？胡佳将军和夫人自小长于满汉交界的地方，所以通晓满汉文字。夫人当时尚未生育，所以想收养我俩作为儿女。有术士说，我们兄妹虽然孤苦，但命不贱，能为胡佳一族带来好运。果然，第二年胡佳夫人便来梦熊之兆，年底诞下一子，取名德彪。”

梅晴川暗诧之，先前听到胡佳一姓，心中已将胡佳德彪对上号，没想果如所料。

梅叔谋继续道：“胡佳将军添子，他夫妇二人更信术士所言。胡佳将军亲自教我骑射刀剑之术。我虽然对他心存感激，但几年来没主动和他们说过一句话，甚至笑一下也没有。一天，夫人问我可有心事，我想起父母兄姐枉死于严重光手下，再也禁不住泪水。几年来心头积聚的凄苦与愤慨，一并倾倒出来。夫人是个善良的女人，她为我的遭遇落泪，又与将军讲了我的身世，声言将来帮我找出凶手，让我亲自手刃他。他们的承诺顿然教我明白一件事情，要报仇，必须借助他们的力量！我没有告诉他们仇人是严重光，因为那见风使舵的小人投降了清廷，封了大官。我要杀他，先得忍辱负重，慢慢寻找机会下手！”

梅晴川道：“江湖上的人将爹骂为降清汉贼，原来爹是有这般苦衷！”

“呸！”梅叔谋怒啐一口唾沫，“我依附胡佳将军，并不代表我是降清汉贼。况且，我兄妹的性命的确是他救的，此事天地为鉴，他有恩于我，就算我要报恩于他，亦是尽大丈夫仁义之举。汉人是人，满人也是人，孝悌忠义，无分彼此！没错，我和秀枝后来正式成为他的义子义女，身上穿的也是满服，但从未忘记自己汉人身分。秀枝长大了，我把我们的身世和遭遇告诉了她，她和我一样，将杀严重光报仇视为夙愿，每天鞭策自己！只可惜胡佳将军英年早逝，夫人亦随后去世，将军一职，由其弟胡佳景榕袭得。我和秀枝的境遇一落千丈。胡佳景榕本想将我兄妹二人逐出，后来见我们通晓武艺，有利用价值，便暂时留在身边。其实，我们随时都想离去，只是一想到大仇未报，什么不愿意的事仍旧昧着心一做再做。就因为严重光与胡佳氏时有接触，离开胡佳氏，下手就难多了。时运多舛，不久后胡佳景榕让秀枝陷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我们的计划亦付诸东流。”

梅晴川急问道：“究竟出了什么变故？”

梅叔谋怅然道：“秀枝渐渐长成一个相貌出众的少女，一笑一颦，尽让公子哥儿醉生梦死。有一次，她跟随胡佳景榕的夫人纽祜禄氏出外郊游，其间与一众江湖侠士邂逅。此事让胡佳景榕得知，命人追查，原来是‘关中五剑’！‘关中五剑’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胡佳老贼一心想翦除五人，五人一死，则封候封相不在话下。因此，他萌生出一条毒计。”

梅晴川打断道：“姑姑穿的是满服，‘关中五剑’与满人势不两立，何以看上一个满洲女子？”

梅叔谋轻蔑道：“五个色迷心窍的所谓大侠，怎敌得住过你姑姑的花容月貌？胡佳老贼正是看中这一点，偷偷对秀枝下了‘六合贞子’的大毒！六合贞子貌似女贞子，实质上是天下至阴至邪的毒药，专门毒害女子，服此毒者，表面并无异样，却一生不得与情郎有鱼水之欢，否则会血崩不止。可怜秀枝那年才十七岁。我恨不得将胡佳老贼碎尸万段，但六合贞子的解药在他手上，杀了他，等于完全毁了秀枝一生，于是，我又得忍辱负重。我作为大哥，竟然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真是猪狗不如！”说着，又一掌击在窗棂上。窗棂即时裂开。

梅晴川亦忿然道：“胡佳老贼毒害姑姑，他日待女儿和爹一同将他千刀万剐！”

梅叔谋越发激动，老泪纵横：“别人看来，秀枝是个不守妇道的女子，周旋于五个男人之间，极尽翻云覆雨、挑拨离间之事。关中五剑势成水火，土崩瓦解，正中胡佳景榕下怀。她说过，为了报灭门之仇，她愿意承受一切的痛苦。本来胡佳老贼用六合贞子害她，无非不想她假戏真做，坠入其中‘一剑’的情怀，但胡佳老贼始终狐生多疑，后来见秀枝与殷宜中接近较多，以为她动了情心，再无利用价值，渐渐萌生杀死秀枝的念头。幸好我早有预见，想了一个委曲求全之策，让秀枝暂时逃过一死。我对他陈说利害：‘关中五剑’因为秀枝而互相心存嫉妒，已非之前的铁肩好友。华千树和文丕德决心归隐，只剩下云氏兄弟与腥风寨。秀枝决心下嫁殷宜中，可使青旗镇与腥风寨矛盾更加尖锐，届时可以隔岸观火，待两处厮杀后，一举独得渔人之利！老贼细想也是，便信了我的话。”

梅晴川将挂在腰间的画轴解下，递给梅叔谋。梅叔谋阅后冷冷道：“殷宜中色迷心窍，对你姑姑苦苦思量，找了个名画师画了几幅画像，只有一幅留在腥风寨里。那画师拿走其余几幅。事出巧合，画师后来遭江湖盗贼抢劫，命也丢了。画轴居然辗转间落到满洲人手里，然后成为挑起所有事端的祸根。这一切真是始料不及。殷宜中啊殷宜中，你所谓的英雄气概，最终被‘色’字头上那把刀废了。”

梅晴川道：“爹可知道，殷宜中其实是好人！”

梅叔谋冷笑道：“混迹江湖，凭意气行事的小毛头，能有多好？”

梅晴川不服，争辩道：“他始终深爱看姑姑，从无异心！”

“那是你姑姑的戏做得好！我和你姑姑见惯炎凉的世道，真心人万中无一。殷宜中算什么！”梅叔谋开始有点蛮不讲理。

梅晴川思绪纷乱：殷宜中对姑姑一往情深，这是不争的事实。但从父亲的话可推知，姑姑很可能一直玩弄着殷宜中的感情。撇开亲情，爹和姑姑这样做，与胡佳景榕的行径不相伯仲，都是卑鄙无耻！

（敬告各位读者，《梁上夫人》准备与红袖签约成为VIP作品，小说最后的八万余字是VIP阅读内容）

后记

后记

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

有人说武侠小说是华语世界特有的小说体裁。其实不然，日本人也写武侠小说，而且里头的人物更一度成为大众偶像。比如脍炙人口的宫本武藏，他在日本人心目中的地位及影响力，甚至超过金庸先生笔下的萧峰和郭靖。

无论是中国的武侠小说，还是日本的武侠小说，共同的特征都是尚武、尚侠、尚义。试问有哪部武侠小说，最后桥段不是血腥的打斗杀戮？此之谓尚武。试问有哪部武侠小说，不是有一位甚至多位武功高强的英雄主角，行警恶惩奸之义举？此之谓尚侠。再者，友情、亲情、爱情以及民族大义，往往穿插在武侠小说的情节当中，此之谓尚义。纵观林林种种的武侠小说，基本无出此囿。

武侠小说之所以盛行于世，全因物欲横流的现实世界，令人们（尤其是社会上的弱势群体）倾心向往的英雄人物变得寥若辰星。正义与邪恶的天平愈臻失衡，加上过去的一百多年是中国历史上最动荡的时期，于是乎，武侠故事乃至其中的英雄人物便顺理成章成为人们的精神寄托和支柱。十多年前，台湾一部电视剧《包青天》能风糜整个华人世界，正正缘由于此。

然而人们心中美好的期盼越是得不到兑现，越是向往这些精神人物，越是向往读武侠故事，以求扭曲的人性得到释放。难怪有人笑指：武侠小说是成年人的童话。

对于这种观点，我是完全赞同的。我也是一个贪婪的武侠小说读者，并且不顾浅陋，拿起笔写上一两部武侠小说。和金、梁、古一样，一味想将自己幻想出来的侠客融入故事中去。武侠世界不需要太多规则，可以我行我素地刻画每一个人物，编排每一个情节。而且所有我憎恨的人和事，在武侠故事中的下场都是灰飞烟灭、“不费江河万古流”。与其说读武侠小说痛快，不如说写武侠小说更痛快。

因而2003年，我将心底积蓄多年的美好愿望和自己对侠义精神的粗浅理解熔于一炉，写成了《梁上夫人》。姑且不说它能否算得上武侠小说，但最起码是一部武侠式的童话。全文原稿共三十万字，经过修订后削减至二十四万字。小说中对雅克萨之战的叙述经过个人的艺术加工，故未完全遵循史实。这点需要向读者说明清楚。

历史上俄罗斯人对中国人的欺侮

雅克萨之战是历史上一场重要的中俄战争。它的规模并不大，从双方参战人数便可得知。但雅克萨之战不是中俄的首次交锋。下面是比雅克萨之战要早的史料。

明崇祯十六年（1643年）夏，沙俄雅库次克长官戈洛文派波雅科夫率兵一百三十二人沿勒拿河下行南侵，于这年冬天越过外兴安岭，侵入中国领土。十一月，这些侵略者到达精奇里江（今结雅河）中游达斡尔头人多普蒂乌尔的辖地后，四出抢掠，灭绝人性地杀食达斡尔族人，被黑龙江地区人民称为“吃人恶魔”。次年夏初，精奇里江解冻后，这伙匪徒闯入我国东北部最大的内河黑龙江，沿途遭到我国各族人民的抗击。

清顺治三年（1646年），波雅科夫率领残部经马亚河、阿尔丹河进入勒拿河，逃回雅库次克。波雅科夫回去后扬言，只要派兵三百人，修上三个堡寨，就能征服黑龙江。波雅科夫带回的有关黑龙江流域的情报和他提出的武力侵入黑龙江流域的打算，引起了沙俄当局的重视和赞许。顺治六年（1649年），雅库次克长官派哈巴罗夫率兵七十人从雅库次克出发，于这年末侵入黑龙江，强占我国达斡尔头人拉夫凯的辖区，其中包括达斡尔头人阿尔巴亚的驻地雅克萨城寨（今黑龙江左岸阿尔巴金诺），遭到当地人民的抵抗。哈巴罗夫将同伙交由斯捷潘诺夫率领，自己回雅库次克求援。次年夏末，哈巴罗夫率领一百三十八名亡命之徒，携三门火炮和一些枪支弹药，再次侵入黑龙江，强占雅克萨城，不断派人四出袭击达斡尔居民，捕捉人质，掳掠妇女，杀人放火。九月底，哈巴罗夫又率领侵略军二百余人，侵入黑龙江下游乌扎拉河口（今宏加里河）我国赫哲人聚居的乌扎拉村，强占城寨，蹂躏当地居民。英勇的赫哲人民奋起抗击，并请求清政府予以支援。顺治九年（1652年）二月，清政府令宁古塔章京（官名）海包率所部进击，战于乌扎拉村，打死沙俄侵略者十人，打伤七十八人。清顺治十五年（1658年）六月，宁古塔都统沙尔瑚达率战舰四十艘同侵略军激战于松花江下游，歼敌二百七十人。顺治十七年（1660年）宁古塔将军巴海率水军破敌于古法坛村，斩首六十余级，溺水死者甚众。

上述表明，中国领土一直是俄罗斯人一块虎视眈眈的肥肉。其实沙俄政府，乃至后来的苏维埃政府、俄罗斯政府，都从未停歇过侵占中国的野心。《尼布楚条约》以及当时沙俄国内的政治危机，只不过让这份野心暂时放在一边。《尼布楚条约》签订后，中国黑龙江边境地带得以安定了一百余年。

1840年爆发的鸦片战争，无情地破开中国闭关自守的大门。以英国为首的西方列强看到清政府内部危机重重，国力衰弱，争相前来瓜这片东方圣土。

俄罗斯人当然不甘人后。1859年，东西伯利亚总督穆拉维约夫对清政府进了一次武装讹诈，迫使清政府签订《中俄瑷珲条约》。这是中国近代史上割地最多的一个不平等条约。主要内容为：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60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划归俄国，瑷珲对岸精奇哩江（今俄国结雅河）上游东南的一小块地区（后称江东六十四屯）保留中国方面的永久居住权和管辖权；乌苏里江以东的领土划为中俄共管；黑龙江和乌苏里江只允许中、俄两国船只航行。条约生效之日，于1689年签订的《尼布楚条约》中确定的国界同时作废。这个条约和1860年签订的《北京条约》确定了俄国在远东的现代疆界。

帝国主义瓜分中国的狂潮于甲午战争后达到顶峰。这伙帝国主义强盗中，又以俄国最可恨。它瓜分到的中国领土面积最大，包括黑龙江、吉林、盛京、内蒙古、外蒙古、新疆、以及甘肃和直隶部分地区。姑且不论俄匪占据这么多地方能否享用得了，但贪婪的大蟒吃东西，从来不管是肉还是骨头，总是吃了再说，撑死再算。

俄罗斯人不仅想霸占整个中国，更占霸占整个太平洋，所以一直想在太平洋沿岸寻找不冻港。驻烟台俄国领事调查了辽东半岛，向本国政府详细报告了大连湾的情况。提及大连湾有四个单独的良好港湾，能停泊吃水二十英尺甚至更多的船只，而且冬夏相宜。俄国财政大臣维特与李鸿章于1896年商议中俄密约时，曾提到由中东铁路修支线通黄海海口的问题，此举透露出俄国想占有海港的意图。1897年2月，俄国大贵族乌赫托姆斯基公爵来华，指望通过李鸿章，“谋求中国人对满洲干线南线的认可”。因为清政府这时不满于沙俄修筑中东铁路，这个企图没有成功。德国出兵强占胶州湾后，穆拉维约夫于11月23日建议，俄国政府要“不失时机地”占领大连湾。尼古拉批示：“决不能失掉时机”。即同意了他的建议。

11月末，俄、德经过秘密谈判，达成一项谅解，互相支持对方的侵华活动（可笑的是，这两个国家竟在四十年后成为睚眦欲裂的死对头），俄国于是打着援助中国的幌子，派军舰开赴旅顺。穆拉维约夫向中国驻俄公使杨儒表示：“德事（指德占胶州湾）愿效力，而难于措词，或请中国指定海口，俾泊俄舰，示各国中俄联盟之证，俄较易借口，德或稍敛迹。”清政府听信沙俄的谎言，允许俄舰驶入旅顺水面，并命令旅顺守将宋庆：“俄船在旅所有应用物件，随时接济，勿听将弁讹言，致启衅端。”俄舰于12月14日驶入旅顺口。

俄国以“助华”为名，将军舰开进旅顺，但在胶州问题上又没有“效力”的实际行动，这就促使清政府醒悟过来，觉察到俄、德是串通一气的，德国是俄国的“前驱”。12月29日，总理衙门要巴布罗福作出俄国无意取得旅顺口的书面保证。巴布罗福佯称，一旦政治形势许可，俄舰就撤离旅顺，同时却要求清政府拨给地方，建立煤栈。清政府感到事态严重，派许景澄为特使到俄国进行交涉。1898年2月17日，尼古拉接见许景澄，竭力回避中国提出的撤退俄舰的事，诡称：“俄船借泊，一为胶事，二为度冬，三为助华，防护他国占据。”经许景澄一再追问，尼古拉才含混回答，俄舰“俟春暖拟离口”。

从这段历史可知，俄国政府一直带着谦谦君子的假面具，对中国行阴险小人之举。自1840年起到今天，俄罗斯这个民族对中国几乎未停止过侵略，包括军事侵略、外交侵略和经济侵略。上述只是外交侵略方面的史实。俄国强盗对中国老百姓的屠杀，其残忍程度决不亚于日本人。只可惜近百年来，中国人总将日本人视为灭此朝食的死敌，而将沙俄屠杀中国百姓的血泪史束之高阁。

有两段令人咬牙切齿的历史要拿出来讲讲——“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

海兰泡原为中国居民村，位于黑龙江左岸与精奇里江汇合处附近。1858年（咸丰八年）被沙俄根据《瑷珲条约》侵占，改名为布拉戈维申斯克，后成为阿穆尔省首府，惨案前有中国居民一万余人，从事农工商业。江东六十四屯位于黑龙江左岸、精奇里江口以南至孙吴县霍尔莫勒津屯，长约七十五千米，宽约四十千米，因历史上曾出现六十四个村屯而得名，惨案前有中国居民两万余人。中俄《瑷珲条约》明文规定了原住该处的中国居民有永久居住权和中国政府有永久管辖权。1900年中国东北地区义和团运动爆发后，沙俄外贝加尔军队不断经海兰泡乘轮船下驶。7月15日，中国瑷珲驻军阻止俄轮前进，阿穆尔省当局以此为借口，下令搜捕海兰泡华侨，于17至21日将被捕者分4批屠杀和淹死在黑龙江中，殉难者五千余人。同时，俄兵侵入江东六十四屯，恣意烧杀，将中国居民赶出家园，凡未及过江者被“一同逼入江中”，“浮尸蔽江者数日”。六十四屯的土地被沙俄霸占，中国居民的财产损失达三百余万两白银。

中俄《瑷珲条约》明文规定了原住该处的中国居民有永久居住权和中国政府有永久管辖权。“海兰泡惨案”和“江东六十四屯惨案”的发生，突显出俄国政府根本将《瑷珲条约》视作一纸空文。当时有谁会想到四十一年后，即1941年德军入侵苏联时，这个无耻的国家（当时虽然是苏维埃政权，但强盗和恶霸的本质并未因此而改变，参看苏联入侵芬兰的历史便知），居然敢骂德国“不守信用，公然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理应受全世界人民口诛笔伐。”网上曾有一个这样的笑话，讲述德国不宣而战的事。苏联卫国战争于1941年6月22日爆发。却在前一天下午，苏共中央还号召全体党员认真学习《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深刻认识“德国是苏维埃的忠实盟友，应当与之互助共进。”这个笑话虽然是胡编的，但对俄罗斯这个老爱往自己脸上贴金的伪君子民族而言，不能不说是一种辛辣的讽刺！

1945年8月，两颗原子弹在日本广岛和长崎爆炸。日本内阁乱作一团，无条件投降已成既定事实，但尚未付诸行动。中国人本来应该感谢美国人帮忙出了这口恶气，可就在这个时候，苏联突然对日本宣战，日本法西斯很快宣布投降。于是乎，苏联成为协助中国政府逼使日本法西斯投降的大恩人。一个弹指之举，令俄罗斯人从中国人身上捞到一笔笔浑厚的伪君子政治资本，令那个时代的中国人，对这位共-产-主-义好同志顶礼膜拜，好的东西学了，不好的东西也学足了。不是么，大-清-洗、大-跃-进、个人崇拜，学得有过之而无不及。幸好中-苏-关系及时破裂，在苏联无法抑止和-平-演-变、国家分崩离析的趋势时，中国能成为一个清醒的旁观者，并趁机将国家经济发展推向高峰，晋身成为亚洲一等一的强国。

我们不能忘却，即使是中-苏-关系良好的时代，俄罗斯人也时刻算计着中国。不妨一起回顾建国以来，俄罗斯人在我们身上打过的坏主意：抗美援朝时，苏联政府曾许诺出钱买武器，中国出人参战，结果到了六十年代，苏联逼中国政府还钱，相当于要中国独自为朝鲜战争买单，中国国民经济因此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击，全国人民陷入生活困难的境地，老百姓饿死病死不计其数；从1976年到1981年，俄罗斯人几度入侵我国领土，但阴谋最终未能得逞，还吃了中国的核弹；到了九十年代和新世纪，俄罗斯人又在外交上弄出“石油换地”的阴招，逼使中国政府在能源匮乏的情况下向他们俯首低眉、任诛任宰。

谁是中国最可怕的敌人

有人会说美国人，有人会说日本人。但我总觉得，美国人盗亦有道，日本人是昭然若揭的真小人，两者都不可怕。唯独俄罗斯人一直觊觎日臻强大的中国，总是绞尽脑汁将中国掐死在无声无息之中，它才是最可怕的敌人。

再翻看一下历史，德国发动了两次世界大战，但今天国际口碑依然相当好。反观这个曾自诩拥有人类最高理想的俄罗斯民族，却屡屡犯下反人类罪行。当年大-清-洗，令无数苏-共-党-员含冤受辱，许多优秀的将领沦为阶下囚，最后亦难逃被迫害至死。或许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有让朱可夫这位名将蒙受此难，否则将不可能有所谓的卫国战争胜利，而“苏联”这个生如朝露的名字，早也淡出人们的记忆之中。

最后，不论《梁上夫人》这部小说文笔如何，故事情节如何，只要能让人们时刻记住中国背后有俄罗斯这个可怕的敌人，也就达到目的了。

冼颂华

200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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