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路过》

作者：饭桶竟然

声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楔子

天色已沉，浓云滚滚，惊雷压境。

尞城的商户百姓忙着卷铺收摊、关门闭户。一袭白衫踱至窗边，望向西天漩涡状的黑云，「天将现异象……又有人要拿江山唱和，作帝王文章了……」身后几人放下茶盏，往那西天望去。

居厌边界的藤萝道上闪电划亮黑夜，风临府「财书血遣」四部中财君死了，莫名死在天异之夜。旁边还有一具全身裹着厚厚方冰不辨容颜的尸体，在这初秋夜显得诡异。

邘州城现五芒星从远方划过，焚天灼地。百姓惴惴，闭户烧香。

都不平静。

一、人间山水相渡

江面宽阔，行舟无数。远有层峦叠嶂，近有波涛涌动。江心忽现一礁岛，岛上石碑刻有『山水相渡』四个遒劲大字。大小船队于是在此处往北行去，浩浩荡荡。只留几只小船绕岛往南，往水流越发湍急跌宕的远处峡谷静静驶去。

卷起帘子，可见船外忽而礁石兀立，忽而流水飞溅。船内香炉轻烟缭绕，几案旁有两人。里座的白衣公子抬起脸来，竟是个神仙般的人物：身形颀长，肤胜雪纺，唇如点绛，眉是远山黛色，脸色却有些冷。一双如海深眸，轻浅思绪隐约其间，虽然貌如天人，但是眉间一股深邃英气倒也看着不像女子。

「宗主，事不过三……不，十三。」白衣公子对坐在几案那边，此刻偏过脸去瞧着船外景致的少年道，「人人生而有其责，或早或晚都要担当起来。你六岁入破水洞承袭宗主位，九岁出洞拜为师为辅。几年来勤勉修习不问世事，想出去游历也是情理之中……」

那边少年望着水草山石默不作声，似乎早就神游天外。忽然少年转过俊挺脸庞，眼眸清冽望着师傅正自蠕动说话的双唇目不转睛。

「……那年大乱，为师以八岁之臂从尚宗主手中接过你幼嫩之躯，就决定虽死也要护你周全，无论之后的艰难险恶生死困境，只想着要把这麟儿安全托上本门至尊之位，执掌大印，重振山水威名，不负老宗主临死托孤……」

少年从方几那边轻轻移过来，以手撑头靠坐几案旁，更近处打量师傅神仙般的脸庞。视线扫过低垂的长长睫毛，雅致挺拔的鼻梁，还有红润的嘴唇……师傅凝望舱门外流水，犹自喋喋不休，少年又挪近一点。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那些叛逆古怪师傅也不教训你，只是十多次丢弃门中事务和修习课业跑去四方玩耍，你置山水渡众于何地，你让忠心辅你的诸位何堪……」

少年看着那两片勤恳开合的唇瓣觉得实在有趣，偶尔唇间还会露出几颗编贝白齿，红白相映美不胜收。虽然师傅的声音清扬有力，不过对少年来说此音的响彻时间过长了点，玩心大起，他探身在师傅脸上狠狠亲了一口，眯眼看着师傅两只忽然瞪得圆大的眼睛，撤开身子继续以手支头玩味他师傅难得一见的崩溃表情。

良久，船内都只有流水拍打之声。

那神仙般清雅的公子此刻脸上惊骇莫名，忽然转身对着舱壁掩过脸色，衣袖掩口很努力、很用力地开始咳嗽。

「师傅，这次出门，风儿遇到一个半疯不疯之人……风儿问他，有一个人十分让我着恼，从不顺他意，他越叫我循规我就越不蹈矩，可偏偏脑中时刻有他，就算是天下财势都眼前过心中无，只想着怎么赖他让他只关心自己，这么矛盾该如何是好……」

少年满意地看着师傅顿住的咳嗽，忍住笑继续说，「那小疯子笑话我，说我看上去少年老成精明睿智，却原来连情都不懂……」神仙般的师傅此刻背影已绷得像虾米。

「师傅……」少年强压笑意，「那人说，这，就是爱……」

「师傅，你什么都教过风儿，却没告诉风儿什么是爱，师之过啊。」少年以手按上已经紧贴舱壁的师傅肩头，手下的身子果然一抖，「师傅，到底这爱是怎样的，风儿还是不明白，教教……风儿吧……」少年待还要往他师傅身上凑，只听『嘭』然一声巨响，眼前的优雅美男仓惶破壁而出，施展『水越三千』飞也似地飘远了……

方才被那少年称为小疯子的人，此刻却在两千里外的一棵歪脖子树下遮阴，连打了两个大喷嚏，不禁开始问候天公他母亲。

现在初秋，天气犹热，此人却身着样式奇怪的大棉袄一件，披头散发脸庞脏乱，身量不高似乎还有些孱弱，看那堪堪及背的发长定然是个男子。虽然看不清黑污污的脸，不过一双眼睛倒是墨如点漆、炯然清亮。

他三天来连走带爬在这枳椇古道上。

第一日遇上个锦衣公子说了一堆不知所云，在他教育了一番「情之为物，牵肠挂肚」后一脸幡然扬鞭而去。本来他想或讹或讨些吃喝东西，再不济也载他去有人烟的地方，结果只被那匹肥马踹了一身土。

第二日他看见一辆大大大马车，运着一车蔬菜瓜果咕噜噜踢踏踏往前走，任凭他哭爹含娘抱马腿都没人理，不过他至少捡到一根胡萝卜。

第三天他揣好唯一一根胡萝卜引以为希望，决定顺着车辙自己走。可怜他从小到大每次自己迈步都不会超过一百步，这次也不例外的在第九十九步跌坐在一棵丑陋但温柔的树下。

想起刚来此处那一阵狂风把他随身百宝刮跑，又想起这鬼路恁长荒无人烟烈日当空黄沙漫天好不悲苦，还想起这里人心硬如石头，见他如此可怜可爱居然弃置不理，心中悲怆，泪从中来，提气一口，开始放声嚎哭。哭着哭着忽觉身边似有人相和，「噶呵……噶呵……」也哭得好不凄凉，环顾四周发现一只健康小毛驴，睁着一双纯真眼睛正起劲地嘶嚎。

「闭嘴！我哭有理，你哭个球！」

小毛驴懂人话般打住，正要撂蹄子跑时被这个面恶心也恶的人一把逮住。

「反正你已经嘲笑了我，总要负责任，来，送我去有好人的地方……」

少年潇洒地翻身上驴揪住驴毛，在驴臀上一拍……小毛驴很有自尊的没有理他。

「美驴，你看相逢自是有缘，能在此非常之地相逢那真是有许多缘，乖，奔驰吧……」

「心肝，你不觉得我们声音相合甚是投缘么？……」

「你看你肚子圆得像个球肯定不消化，我们向前走两步如何？……」

「……你走不走！……干孙子，你载我随便去个什么村啊镇的，我保证负责你的后半生……」

「驴儿……女儿……」

第三天，大概是这样过的。

二、天降财神迷路

某日的文水镇上，早起的人们都能看见一个棉袄脏乱少年手执一根树枝，枝头挂着藤条，藤尾绑了一根胡萝卜。少年胯下那小驴扑腾扑腾四蹄翻飞追赶着前面永远够不着的胡萝卜，颠得少年左倾右翻，嘴里喊着「心肝美驴小孙子……」

一人一驴一胡萝卜从县城东头闹到西头，最后踩过城郊柴爹的菜园直冲进厨房才停下。被摔下地的邋遢少年望着门口有惊有怒的柴老夫妇，再看看跑去菜园子继续荼毒生灵的他乖孙子，扯开一张笑脸，欲哭无泪。

「我们错了！」少年揪住孙子毛『扑通』一声跪下，左手抹泪道，「村里来了强盗，爹娘姐弟全都……都……只有我和平安逃出生天，凄风苦雨、风餐露宿，捡野果、喝山泉，扒人家剩菜和剩饭……平安和我饿得晕头转向才冲撞二老家门，毁坏了二位辛苦耕作的菜园，这无异于烧我村庄家园、欺我至亲姐弟、杀我生养父母的强盗行径！」一头撞在地上狠狠磕头，「本来我应该把小平安赔给二老，只是我与它从小长大、相依为命，肚饿有果子一起吃、遇雨有庙一起躲，一张床两人睡一条裤子两人穿，我累了它驮我、它累了我背它，生不同日死愿同时，生不同衾死当共穴！」涕泪滂沱，泣不成声，天地为之动容，「……可恨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身无一技之长，以身留与二老为奴为仆却是个累赘……为今我们只有以命相抵，只愿二位菩萨将我们葬在一处。坟埋此地，当保佑二老，面朝东方，愿守望家乡——」话到此时磕地欲死，却哭得浑身无力委顿在地，乖孙儿也在一旁哼哧顿蹄嘶嚎助威。柴家二老早已支持不住扑将过来，一人扶住少年一人搂定小驴，四人（？）抱作一团嚎啕大哭，连四面邻里都惊动来瞧。

「孩子……我儿早去，从今以后你在此安顿，我必待你如亲生骨肉……」

「我儿，以后爹绝不让你们再冻着饿着，爹娘种菜打猎，一定让你们保暖安稳！」

「爹！娘！想不到苍天可怜，颠沛流离许久，孩儿还能重新有个家。可以有爹娘让我孝顺，可以有床榻让我安稳……以后端茶送水、洒扫置备，孩儿虽无力气，但一定要让我的爹娘舒心和乐、安享晚年！」

当下又一阵抱头痛哭。

柴妈拿出她早亡儿子十五岁的衣服，比量一下似乎正合适。于是要给少年烧水洗澡，又怕饿着，先端了两张饼出来填他肚子。少年吃完饼问柴妈要了一段长布条，进去洗澡了，柴妈也不问其他，自去给他烧饭。柴爹牵了平安去吃草，喂完草又细细给它刷毛。

这时少年清清爽爽走出房来，柴爹柴妈转头去看，手上的活突然都停了。

月光下的少年，面容清俊如玉。目如点漆，眉似柳叶，身材虽然纤瘦，却有一股袭人气息。清辉落在眉间眼底，悠然一股睿智才情，穿的是土布粗衣，端的是丰朗仪态。

少年嘴角噙笑走过来，「爹娘怎么了，看我衣服还合身吧？」

「合，合身……」二老点点头。柴妈眼里忽然就涌了泪，过来摸摸少年肩臂衣角，颤声说，「想着两人，孤孤单单抱团老死的……没想到，菩萨送你这样天上的仙童下来陪我们……真好……」说着就跪拜在地，望天呜咽。少年眼中闪过一点流光，把柴妈搂在怀里。

「孩儿，你叫什么名字，娘要怎么唤你？」

「呃，娘亲……我叫洛槿，以后就是柴洛槿……」

柴妈呜咽不止，柴爹坐在那儿颤着手一直一直给平安刷毛，可怜小毛驴一身短毛，快要刷断了……

夜半柴洛槿躺在自己小房里，想起柴妈眉眼亲切，果然与自己母亲有几分像，父亲没有了，若在，肯定是不如柴爹憨厚老实。自己那张如簧巧嘴吹叶能飞花、唾手可点金，惯于欺骗长于编织，从来脸不红心不跳，这次却有那么一点儿莫名心疚。想着母亲和小君君现在如何，会不会心急如焚抱团哭泣，想着自己那白手起来的大家大业，想着精明强干的手下、朋友，洒脱如他，也辗转难眠了……

第二天起来已近中午。柴洛槿看着给他烧饭整衣的二老有些脸红。吃完饭他屋前屋后乱晃一气，又坐在门边看柴妈编柳条筐，「娘，这地方叫什么？」

「邘州-博城-文水县啊，你是逃难来的，肯定慌不择路了……唉……」柴妈抬手抚抚他脸颊。

「那娘，这里民生如何、地势如何、特产如何？」

「呃，邘州不算富裕吧，不过商路东西南北的，也算方便营生。邘州都城就叫邘城，那里热闹极了哟。地势……文水县四面是山啊，博城大约也多山吧。特产么，花！邘州宜花，一年四季到处都香喷喷的，外地读书人最喜欢结伴来这里。有句话说『尞城山水，邘州花香，敛都钱财，居厌粮仓……』后面的不大记得了……」

「哇——娘亲知道这么多啊！……娘，城里有集市吧？」

「有，想买什么？下午叫爹带你去看，猎的野兔山猪也要卖了，换些布料你做新衣服。」

柴洛槿望着老人身上的补丁，默然不语。

下午柴爹扛头山猪，柴洛槿拎串兔子出了门。短短一段路——对柴爹而言——磨出脚底五个大泡后，柴洛槿决定以后出门都骑他孙子。进城后柴爹径入了一家酒楼厨房，伙计过来拎了重正要掏钱，柴洛槿按下手说忘了把猪牙卸下来。伙计不解，反复就是不让卸。柴洛槿争执不过，左顾右盼咬牙压低声音说，你不见前几天天上黑色旋云惊雷滚滚杀气漫天，后有五色芒星坠地就落在这附近么。那日几个猎户在山中窥见一长须垂地的老翁抚着几头山猪道，尔等在这灵山之中恣意生长，最是灵性，一身煞气，灵煞汇聚牙尖，故牙为辟邪护身至宝。近日天上大罗神仙与五大恶妖混战，恶妖破功瞬间，妖气四溢逃散下界，汇成五色芒球落在不远处，虽不能再成妖孽作祟，但妖气浸染荼毒生灵。如今就是尔等效力建功之时，庇护生灵、多建福祉，也好早日证道升天……语毕老翁不见踪影，而那几头山猪竟自己往猎户奔来，直撞刀口之上……

伙计听完眼似牛铃脸色苍白，柴洛槿又脱下鞋袜道，「我从城郊走来，那条路走了十几年从无异样，今日走完一看，脚上竟起了大小数个脓疱，其色泽诡异形状突兀，想是妖气已侵地脉，随地气往这边漫延，而我爹扛着山猪有猪牙护体，因此脚上半点事也无。小哥你看，若是回去我们不带上这两颗猪牙，岂不是要饱受荼毒、寸步难行么！」

当下伙计身颤声嘶手抖，一定要留下两颗猪牙。柴洛槿一气，抱着山猪就要走，伙计拖住不放，掏出五六个山猪钱，柴洛槿深思半晌，沉声痛道，「小哥，不是我们小气，实在是金山银山不如贱命一条。小哥也是知理有度的大人气量，猪我们还是卖在这里，只是这牙我们一定要卸走。务请小哥原谅则个。」

伙计无奈只好掏钱放人走。

柴爹一脸惊惧紧张，又忐忑疑惑，不过终究没问他神仙般的宝贝儿子半句多话，只是两人在集市上逛了一圈，又远远看了几座古刹庵堂，柴洛槿就拉了柴爹匆匆回去了。

回去后唤了柴爹柴妈山前山后左邻右舍去收山猪牙，忙到月上中天才堪堪收了一小柳篮。

翌日集市，山猪价涨，猪牙奇贵，户户疯抢。柴洛槿混在一众猎户中掀开小篮子，红了眼的人群便轰然蜂拥而至。

最后一对猪牙在两富户管家的争抢中卖了三百两银子。据柴爹讲他打好几年的猪都攒不到三百两。［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回去时柴爹走在前面，怀抱一包银子惴惴紧张。柴洛槿骑着平安在后面晃悠，嘴里叼根草茎一脸写意。走着走着柴爹就掉到了后头，愣愣看着前面骑驴衔草的少年……夕阳余辉洒在精致的侧脸上，嘴角笑意若有似无。柴爹想，槿儿，定是天上来的仙童……

三、小人乃真女儿

翻开手边卷轴，工笔楷书描绘了一个不知深浅之人。

『邘州博城柴洛槿，年二十一岁。特立独行，聪明有辩才。

柴洛槿于邘州城行云庵内叫卖奇花。花似干枯但形貌完好，颜色如花开之初，花香清远不败，柴洛槿谓之干花。香客驻足称奇，购者络绎不绝。行云庵道长叱责其扰人清修，柴洛槿舌灿莲花，让道长欣然购下全部干花。

邘州第一宝刹天门寺，有顽劣小沙弥风闻此事，笑尼姑凡心动矣。柴洛槿借题登天门寺，与主持论佛语禅，说「释迦讲法天花乱坠、佛祖西天拈花而来，世人都道花乃红尘物，其实花最解佛近佛，干花源自西天佛源处，西方人每每修心念佛、颂行法事前，必先斋戒沐浴，以干花洒庙堂法座、洒佛祖金身、洒诵经礼佛者、洒诚心叩拜者……佛法不腐，干花不枯。」主持大惊大喜，从此长购干花。

自此文人诗词中以干花吟哦为雅，商贾筵席前洒干花助兴为盛，贵胄衣饰间缀干花装点为美。不论法度方外、十丈软红，上至咸临王爷，下至农夫村姑，邘州盛行，天下跟风。干花种类不同，等级不一，价格有异，而天下唯独柴洛槿的长生花坊有制作干花之秘术。

柴洛槿的长生花坊、富贵香行、千几酒楼遍布玉水东西。三月间崛起，奇招迭出，生意已绵延全国南北。因柴洛槿领邘州人营生安乐，引邘州花香遍天下，邘州百姓颂其为『小财神』。邘州咸临王盛爱此子，荐其入腌臜会。

——是为今年腌臜会邘州新晋商人柴洛槿。』

中人庄主闻一扫视到柴洛槿卷下面那一串熟悉陈腐的名字，合上卷轴。

两年一度腌臜会。朝廷主持，百姓乐见，江湖翘首。天下名商富贾云集敛都，比才斗智，各展所长。商人虽富但地位不高，被世人嗤笑奸吝脏腐无所不包。大商们取『腌臜会』为名自嘲，是取意天下脏腐之会。朝廷每会必遣王孙朝臣来，明的主持盛会，暗的兜揽人心。不大不小一个聚会，里面随便一人都能倾一州之财富，还有明暗势力在朝在野，想要天下不背德，需此间人不离心。只是数年与会之人，反反复复就是那十几个，众人疲惫无趣，中人庄也兴味日减。

而今年，西北尞城万水船帮易主；东北铎州、远州、许州的混乱商户以雷霆之速归心一家；南部邘州有新晋势力迅速窜起……尞城万水船帮扼全国大小万条水道，背后有武林十阀之首的山水渡支持，一夕易主，与会者自然要换——此人到底是谁，让人翘首。东北三州的财富在短时间内如万川归海般收拢，那位老板又从不声张露面，此次参加腌臜会，也实在引人期盼。邘州携一州花香播天下美名的『小财神』，传闻才貌德智皆备，风头正劲，同样惹人兴味。真是有趣有趣啊。

因此今年中人庄派出更多弟子探此盛会。消息源源不断从全国报回。各州与会商人的资料厚厚一叠摆在桌上——除了尞城万水船主和东北三州的神秘老板，这两人的卷轴上写的只有两个字：不详。

如果中人庄有探不到的事，那就意味着江湖要有不大不小一场骚动。

中人庄传世百年，不肖说就是天下第一庄。庄中弟子渗透全国遍及天下，但是百年来任凭朝野动荡、江湖飘血，中人庄不偏不倚只作壁上观。中人庄有三大特点——庄人样貌形容只能是中人之姿，学识武功只不过中上之才，行为处事只恪守中庸之道。但中人庄有一样却很执着很赤诚，那就是对消息和内幕的积极探索。他们可以在铁骑屠城万里飙红时在一旁以笔蘸血详实描绘，可以在武林盟主纳妾洞房时目不转睛观摩记录，可以在天现异象狂风摧物时用五根脚指抓住树根抵死也要亲眼目睹……他们只为有趣、有玄机、有内幕的事情奔走，一旦他们有想知道却挖不到的，那么整个中人庄必引以为耻寝食难安辗转反侧，进而全国全江湖一片狐奔兔走鸡飞狗跳……

十月十日腌臜会，敛都城内。

敛都位于帝国中部。先人建城时不知是取收敛中庸之意，还是寄望能敛八方之财。言而总之敛都四通八达，是帝国八方周转、盐粮茶布的贩运中心。坊间巷弄、青楼赌场、酒楼武馆、商铺牙行、棋院书肆、甚至道观庙宇，能分割能抢夺的，天下势力都渗透其间。比如西街的花堤柳林，撇开朝廷的教坊，最大的三间青楼就分别属于风临府、中人庄和山水渡，而闻名天下的金砖十里，就是十大门阀的赌场呼应其间。敛都的阳光都镶金边，敛都的水色都泛银泽，连敛都的乞丐似乎都行止端庄、颇有气度。

为腌臜会而封门的财神庙对面。一群乞丐盘腿靠墙坐成一条线，脸上的污渍居然都在同一个位置、身上的补丁竟然是同一个款式……乞丐队的远处也蹲着一个小乞丐，蓬头垢面一身破布，用惊羡的目光望着那一溜生活不错的同行，缓缓靠过去，「兄弟，早啊。」

「……」

「兄弟的娘好能耐，生十三胞胎，都当乞儿啊。作为同行与有荣焉、与有荣焉。……」

「……」

小乞丐挪了挪，对着第二个人道，「这位兄台虽然你与你哥长相相似但又不似，似与不似间有一种奇妙的平衡，生得如此神奇，兄弟的娘简直是值得问候啊！」

「……」

不一会儿功夫小乞丐已经问候了十三次乞儿队的母亲，最后把身后一只黑色动物拖出来举到队尾那人面前直赞他们之间也有一种似与不似的奇妙平衡，队尾的男子脸色发白吐沫不支倒地。

小乞丐妄图用他严谨的逻辑让倒地的男子再起来，说得正起劲身旁忽停了两双锦鞋。

「小疯子，天下何处不逢君啊。虽然你这次比上次看上去更为疯乱，不过那双眼睛我倒识得……师傅，这就是上次枳椇古道上承蒙点化让我感怀至今……呵……的那个小疯子。」被唤师傅的人头戴斗篷一身胜雪白衣，薄纱斗篷下的头在徒儿和小乞丐间转了一圈，转身往财神庙门走去。他的好徒儿一脸兴味，缓步追去，不管身后小乞儿满脸莫名其妙。小乞丐回了半天神，想起他是那日与肥马一起踹他一身土的衣冠禽兽。

后面诡异的乞儿队正掏出纸笔齐步记录，前面却走来一个让小乞丐头疼的人。来人面容端庄、步履稳健，紧闭的薄唇上有两撇漂亮的小八字胡。

「主子，」来人俯首拜小乞丐，「时间到，要换衣了。」

小乞儿一撇嘴，忽然兴奋道，「闻先生你看他们这一串儿整齐否，敛都果然新鲜啊！」

闻先生顺着看去，万年不化的脸上冰山忽地片片碎开，身子轻颤，好一会儿平静下来转过头说，「属下先行打点，主子赶紧回。」

乞儿队望着慌忙离去的闻先生和后面骑着驴儿一颠一颠的小乞丐，沉思片刻又齐齐开始记录。

敛都有财神庙无数，腌臜会址正是最大的一庙。越过那道有些剥漆的紧闭大门，里面变成一派与道法庄严完全不和的富丽奢华。

偌大正堂，地上铺的是水火刀枪不侵的均天锦，左右两边顺序安置一寸一金的月华玉桌椅二十张，桌上净手的是金盆、擦嘴的是贡锦、装秽物的是万年珊瑚篮子，尤其让人惊骇的是喝酒盛菜的杯碗，竟全是传说中西方的玻璃！梁上垂下一条条一丝十二色、十二丝无色的人间至宝虹蚕丝缎子无数，飘飞其间，其美难描。

此刻侍者穿梭，金玉交错，正主儿还未来一个。未几，庙前鸣锣三下，后门就看见了人影幢幢。

「达州运通钱庄印封良印老板到——」

「冶州济世药行许晋紫许老板到——」

…… ……

「尞城万水船主风……风公子到——」

堂间揖首交谈的各位老板转过头来，只见财神像边偏门走出一位负手公子，清俊不凡、精锐气盛。公子身后除了仆众还有一位头戴斗篷白衣胜雪的人，挺拔颀长，看不见脸却能感觉到疏离清高的气韵。

风公子见众人停声打量，各个眼中似笑非笑神色清浅，揣不出想法，暗赞诸人清秋仪态，朗声道，「晚辈尞城风无名，初登台面不懂规矩，怯请前辈指点了。」

「风公子雅号无名，却是名如风动，万人翘首，天下皆知啊。」人群中笑着走来一人与风无名互揖一下，人群复又言笑晏晏欢欣非常。

「邘州长生花坊柴洛槿柴老板到——」

「到、到、到！我到了！」柴洛槿打着大哈哈牵着小平安走进来，身后只跟了一个脸上四平八稳、眸中精光内敛的端庄师爷。柴洛槿一进来就忙不迭从怀里掏出一叠物什呈与见面之人。大家往手中一看，一方上等锦帕上线钉了几朵七色花瓣的奇异干花，帕角写有两行字是『长携福花，生香天下』，纵列右起又是『花下福天，携香长生』暗合花坊名，帕子背后细细绣有全国二十八州的长生花坊主店地址。他边递还边说，「叩谢各位前辈照顾，晚辈无以为报，前辈若执此帕来各州主店，必有神秘礼物获赠。」

诸人笑呵呵接过手帕收好，赞他果然年轻人热情澎湃，均觉得这个年轻人眉目俊秀常带笑容，令人清爽见之忘忧。风无名接过锦帕时顿了一下，盯着柴洛槿双眼好一会儿，才扬眉笑转脸去。那位斗篷白衫公子视线似在柴洛槿身上停留，柴洛槿抬头探究他的斗篷时他脸庞立时飘转他方。

柴洛槿声音清越又有些磁性，混在人群中如穿林清风石间流水。只见他从堂首唧唧喳喳到堂尾，在见到乐川河畔『十丈轻红』的流萤和绵城云纺绣楼的云璇玑两位女老板后却呆了一会儿，听闻先生在背后轻咳才道，「人间至美，见之忘俗啊。」当下拖闻先生到角落，「闻，本国可有女子不得从仕经商、抛头露面的律法？」

「没有。」

「可有女列女律三从四德约束女子教化的书籍？」

「好像……尚无……」

「女子商仕者多否？」

「不多。」

「女子商仕者奇否？」

「不奇。」

「嗯……」

闻先生只道他又打起什么赚钱主意，转眼却不见了他踪影，再见他出来未及询问就听小童报，「东北三州王代王老板到——」

满堂人齐刷刷回首。只见一人排场宏大仆众如云，侍立两旁的人眸深笑浅，一看就是出类人物，只是那王老板却长相不俊、气质也平平，进来只是轻轻揖首，难以相信这就是翻覆东北的人物，一时间有些奇异安静。众人或远远打量或上前清谈，说话声音清晰可闻。忽然锣鼓大作、金钟齐鸣，两排小童子扯亮嗓子次第高呼，「铎州信阳王郑显千岁驾到——」满堂丝绦齐飞，飘下无数异香花朵，竟也是长生花坊的干花，柴洛槿不禁美滋滋往堂前看去——堂前一张镶金月华玉桌前，负手方步走来一位足踏云纺天绣、身着紫衣锦织的堂皇公子，肩宽腰窄、身材颀长劲瘦，飒爽不凡。郑显脸微一抬，堂下响起一片抽气声。众人都知他是皇上宠爱的佑王郑留之子、新领铎州的信阳王，却不知他如此俊逸夺天工，剑眉入鬓、凤眼微挑，鼻梁如挺拔远山，薄唇似精巧花瓣，脸如刀削，嘴角带笑。

郑显唤起跪呼千岁的诸人，展开圣旨颂四海升平、褒奖恭贺，请群商入座。举手投足，天家威仪。

郑显来历颇奇。诸皇子除太子外，及弱冠必领封地封王，不奉诏不得入京。郑显之父佑王郑留为第五子，虽封王却未领封地长住宫中，名为伴生母西宫太后。尤其郑留未纳一妃而育郑显，皇上又在郑显五岁就封之为信阳王伴太子读，方行弱冠礼就领京都之门户——铎州，恩宠可见。此事民间最喜，饭后嚼舌添油，可叹皇上曾经的文治武功不世圣明，晚年竟禁群臣言此，圣上铁腕撼天，朝臣无人敢谏。

「每两年列位栋梁聚此小试牛刀，是我朝廷期盼乐见之盛会。腌臜会有七日，今日先品佳肴，再揭题目。诸位请——」

「信阳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于是觥筹杯盏，往来交错，把酒言欢好不热闹。郑显执箸不下，不着痕迹扫视席间。右首是控制敛都与京城一线盐粮贩运的伍诚，与十皇叔沆瀣一气蝇营狗苟。这一片心脏地区在他们影响之下，是肉中之刺。旁边紧握敛、京、黔三城鲜货生意的尤其宣勉强可以挤入敛京线分一杯羹，将之拉拢与王代的三州势力合围，有可趁之机。可惜抢不到伍诚的航线马道，终究不成……万水势力被姓风的小子撬走，西北无论士农工商、朝堂江湖都被山水渡控制，西北归心不易。南边混乱，各自为政。印封良有钱可以卖国，许晋梓济世不问时事，一个收的拢抓不牢，一个清高不烦实务……还有邘州。邘州这个人，出现在诡异的一天，又出现在邘州这个地方,饶是暗羽卫通天彻底也查不出属于何方势力……郑显的嘴角突然抽动了一下，筷子一拍，身边暗羽卫没来由集体心惊。

郑显看着那边正在啜手指的某人：颈部无结、胸前隆起、腰肢纤细，面庞俊秀娇俏，这是暗羽卫资料上的男子么？！

「本王一直以为，邘州『小财神』柴洛槿是位公子，原来是位绝世的佳人啊——」

柴洛槿瞄瞄满座目光不好再啜手上鸡汁，只好擦手道，「王爷莫怪，区区喜着男装而已，无意欺人，区区也不曾说过是男儿身啊。」

众人谅她少年心性，又纷纷笑赞她才智佳人，此话遂渐渐淡去。不过此刻有人却直想杀人——信阳王身边瞠目结舌的暗羽卫，还有漂亮胡子打结的闻先生。

柴洛槿玻璃杯中忽然落了点灰，抬头看看梁上孜孜不倦假装自己是只壁虎正不停记录的男子，很无奈的摇头。从一进来就有一群巨型壁虎和蜘蛛趴在角落里墙壁上，易容得极为可笑还很堂堂的认为没有人发现，不过因为他们实在源源不断驱之不竭，众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似乎都颇为习惯。「闻……」闻先生左脸青右脸白，撇头不理。「小蚊子……」忍怒……「闻儿……」「……主子何事？！」「那些人……」「……无需理会。」

柴洛槿于是继续吃鸡，瞥见风无名在对面眯眼看她手中那只油亮鸡腿，柴洛槿赶紧把鸡腿从头至尾舔唆一遍，笑咪咪对他说，「风公子看中了？区区就割爱与风公子吧，闻，快给风兄送过去……」

风无名一副欲呕模样，赶紧挥手谢绝，偏头与身边斗篷公子说，怎么会是女子……

酒足饭饱，歌舞谢幕。郑显拍拍手，四位力士抬上一只蒙布笼子。群商看入堂中，这可能就是今年腌臜会题了。郑显从袖内掏出一只木梳，古朴无奇，「今年题目，是卖梳子与和尚。与往年相同，不借力不使暗，全凭诸位一己之力。」堂下稀疏有声，题目素来刁钻，不刁钻也有负与会的人中佼佼之名了。「胜者奖励是——」笼布被拉开，抽气声骤起。四只偏大雪白鸽子立于笼中，爪子赤红，眼泛碧泽。「天下七绝之——附骨鸽两对。」

四周默默，柴洛槿左右打量，看闻先生表情都有些悚然，笑道，「肥倒是肥，烤来吃不错。」四下起了一片笑声。

四、王爷真伪君子

一双素白莲足在水中画圈摆动，柴洛槿拢拢耳边垂下的发丝。方才给闻先生赔了一顿饭的不是。闻先生端庄人品，八斗才学，堂堂咸临府大管家被拐来当师爷已经极为屈就，偏偏自己左一篓子右一花样。谁说她贪玩扮男人，好玩个球，前胸压得一马平川，腰上要缠七八圈……女子可以出士可以为商，这个地方果然不一样，这样岂不是跑得更远了，糟糕啊……

看着远处屈曲层叠的小石嶂，几处篱笆围绕。别庄依山而建，引水成湖。明明是庭院却清新如旷野，让她一瞬误以为进了哪里的平湖小山——王府别院果然难以流俗。与会的富豪大都在敛都有宅邸，她没有，又住不惯（舍不得钱= =）外面客栈，信阳府管事于是礼邀她住在信阳王的敛都别院。

第二次借拢头发偷看那边花圃里除草的漂亮小仆，柴洛槿暂时觉得生活无限美好。

「窥观女贞，亦可丑也。」

柴洛槿回头，看见紫衣男子长身玉立树旁。眉清，唇薄，眼半眯，似有些疲倦。「王爷笑话了，区区童观野视而已，小人无咎。」信阳王缓步走过来，瞥见柴洛槿一双赤裸莲足，顿住脚步。柴洛槿倒是笑得眼睛都不见了，很积极地拍拍身边地面，「王爷坐王爷坐！」郑显只是站着，望湖岸垂柳，四野寂寂，虫鸣甚嚣。

「小财神祖籍何处？」

「前世洞庭畔，今生玉水边。」柴洛槿偏头笑，看这少年王爷作何反应。

郑显果然眯眼看过来，看眼前人一眨不眨双目直视自己，微怒，「本王诚问。」

「区区无欺。区区自天外来，时间不同，大约空间也不同。阳春里三月十五生于八百里烟波浩淼的洞庭湖畔，虽然已经没有八百里了，长于桀风傲骨的楚湘之南，家有一母，有养子一个，无父无兄，勤劳操持养家糊口全靠自己。十七岁完太学，十八从商。有庄园别墅十数处、宏伟产业过千万，出得厅堂入得厨房，聪明有辩才、玲珑解人意，貌似出水芙蓉、心如剔透水晶。喜欢鸡腿和美男，吃得不多用处不少，娶来当老婆最好。唯一的缺点是不擅走路跋涉，臀虽不大但是圆，一年生俩两年出三，又能日赚斗金可以让夫君省心……」柴洛槿见信阳王脸色已近爆发边缘，连忙闭嘴准备捞鞋子跑路。

郑显深吸一口气，立在柴洛槿退路上。「小财神真是好爽利女子，本王有话想问。」

「信阳王果然真虚伪君子，有事直说无妨。」柴洛槿百无聊赖望着这个讲话十八弯的王爷美人，暂且为他那张脸忍耐一下。

郑显已是薄怒欲发了，「本王不论柴姑娘来处，只问小财神想往何处去。」

「现在有点想去茅厕……」

「……」

「玩笑玩笑，王爷经纬天下负重在心，要常笑才能驻颜哪……区区知道表面升平盛世下面激流暗涌，大江南北蠢蠢欲动，不过初来乍到还不明白怀中明珠作何感想，姑且观之，明珠总要往明处投嘛。区区不过三等人才，还无人肯来渡化，王爷暂且放心。」

「……你看信阳府光线可足？」

「有明有暗，明的亮眼，暗处惊人。我胆还不够大，养段时间看看。」

郑显撇嘴笑笑，知道小人当利时最为诚恳，大约她说的有几分实话。

柴洛槿心跳就这么漏了几拍。果然美人临世就是要倾倒众生的，笑起来犹如清风拂面细雨及肤，连细碎的发梢衣角都要飘起来，真忍不住想去戳戳那两个酒窝……

郑显捉住柴洛槿努力戳他脸的小手，也不生气。只是端详了一下这个虚实飘忽的女子——穿男装却不束胸裹腰刻意掩饰，头发随意一束，好几溜发丝顺颊边滑下，眼里一片贼亮亮，恨不能告诉全世界她就是离阳光最近的人……轻轻拿下她的手，郑显对这样可以心无芥蒂骗人、面容诚恳欺世的女子殊无好感。

可惜柴洛槿此刻却觉得生活果然是相当之美好极乐，遂真诚明媚地对郑显笑道，「王爷一笑解万人忧啊，笑起来人就小多了，你肯定比我小，以后就唤我柴姐姐，我保护你！」郑显扬眉看着这个蹬鼻子上脸的家伙，松手抽身不语。垂柳随风，发梢如柳，果然天下人都执迷这样的皮相么……移步看着水中自己酷似父王的脸，郑显眉头微微蹙起。秋水如愁，缓缓，流不动。柴洛槿轻轻看着水边雾绕的静默男子，知道王孙贵胄总要自寻烦恼强说愁肠，于是自己四顾感受山风水韵。忽然见他缓缓抬手抚在脸上，手渐渐成爪往脸上抓紧，像要撕下那张附骨的华丽面皮，有些惊讶，缓步移过去。

郑显倏然回头惊觉后面还有人，有些恼这样的无心动作被她看见，遂冷脸看她过来。柴洛槿离一段距离站定，似笑非笑端详半晌，看得信阳王的眼眸由清冷变为肃杀，遂轻咳道，「王爷在上，区区有句话不得不问。」

郑显冷笑等着她开口。

「请问……茅厕在哪里？」

「……」

「啊，王爷在上，还有句话区区很真诚地想倾吐出来……」

郑显等着。

「明明自视甚高照影都会自怜，临水顾盼居然摆出愤怒样，您果然相当虚伪啊——」踢开好几个石头转身飞奔……

五、功成何须脚踩地

敛都有什么谐闻趣事、敛都有哪些好玩地方?不能问纨绔子弟也不能问王孙重臣，问文人，问墨客……

「遥远西边有个美人姓宙名海伦，美若天人，不可方物。她小时候被枭雄题羞死掳走当童养媳，后来被其兄卡死他救回来又被继父强嫁给食不到的国君莫捏老子，可谓红颜命舛。这位倔强女子不屈强权不服天命，(奇书网|Www.qinkan.net)跟两情相悦的情人私逃去特容易国，正在海水边煨虾米吃，遇上国主微服。国主慕其天人之姿一见倾心再见倾国，江山也不要决心成全佳人与才子的爱情。食不到与特容易开战，那一仗天地掩目惨不忍睹，流血漂橹飞雪带红，特容易举国尽毁……」说话人悠然喝口水，又整整衣襟，满座听众催促，「……那食不到的莫捏老子追讨海伦势在必得，一路烧杀一路抢掠。美人海伦痛心自责、愧疚疲累，与情人车马不停逃至千几城附近，千几城有将军桑德斯善厨艺，亲制美味肯得鸡宴请才子与佳人，鸡味果然妙不可言。席间仅三人，将军竟安排美人与才子一个席首一个席末，遥遥相隔千张几案。将军举箸说，生死难保、寝食不安，两位当真逍遥么？二位一段佳话，万人家园尽毁，贵客真的心安么？我国衣不蔽体之民，不识风花雪月，只为一口饱饭苟且偷活，却要死于为红颜一怒的无妄之灾……我国黄发垂髫小童，尚未明白情为何物，只是天真烂漫贪玩好耍之时，却要躺倒在马蹄追命刀剑肆虐的路边……美人闻之清泪如雨，才子闻之举头望天……半晌，三人中不知何人夹起一块鸡肉喃喃，肯得鸡肯得鸡，若肯则得……将军轻问，肯不肯得？」说话人摇起一只茶盏，「此宴后为特容易国举国颂为千几宴，年年十月十五共品肯得鸡庆平安节。据说邘州城驰名天下、分店遍布全国的千几酒楼就源出于此……」客中有几人本来远远坐着不发一言，听到最后一句时喷了出来。说话人面不改色，只是神伤黯然道，「而在遥远的食不到，这却是情人之节。据说美人海伦最后送了才子一把梳子，取疏远相思、以梳相伴之意……从此人各天涯发自梳，身在此方，心在彼岸；相知相望不相守，天又春来，天又冬去……」说话的玉面书生远眺窗外，轻道，「还有个传说呢，十月十五上庙里求一把从和尚那里绝对求不来的梳子，有情人就能不论风雨、无论秋冬，永远在一起，永远……在一起……」自此再不言语。

众人默默良久。远处一位俊雅少年公子轻道，「泉涸，鱼相处于陆，相咀以湿，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对面一位戴斗篷的公子突然发笑。

这酒楼在敛都最高也是最繁华处，极得骚客喜爱。每每梦死买醉，落口诗篇赋完随手扔下楼，好不风流。

柴洛槿装完落寞神伤带着闻先生一脸清秋离去，不想再管身后几只苍蝇蚊子。

腌臜会七日，第一日揭题，后五日破题，十六日结题。她足足玩了四天，大街小巷花街赌场甚至胡同狗洞，其他人高招各出挥汗应对之时，她日上三杆才被闻先生提起来。闻日日在耳边唠叨哪位爷已经卖了多少把梳子了，再几日就是十五了就没日子了，就算是必输也总要尊重些许……

有人在梳子精致上下功夫，再美的梳子和尚有用么？有人把梳子做装饰用途卖出去，算办法一个，只是佛法要空，这花里胡哨或端庄典雅的梳子也只能叫佛陀哭笑不得；也有取巧的卖与头皮痒的沙弥用梳子挠痒，数目可观……今日十四，晚饭已过，诸人基本消停了。

从酒楼下来，看着跟在后面嘴角谐谑的风无名还有旁边一顶大斗篷、信阳府的暗羽卫和几个几百眼都记不住的家伙，柴洛槿偏偏头放弃了甩掉他们的想法，反正跟了一天了。大约是看她终于出手了于是天下人都要跟着，我果然无法平庸啊，柴洛槿无奈地想。

逛了会，天色近晚，闻先生领着她上停云寺、清风寺、冰凉寺……于是不一会儿众人瞠目结舌地见一车车梳子运进了寺庙，换成银子……

不仅卖了梳子，晚上柴洛槿马不停蹄赶赴敛都各大高僧的素宴，诸僧皆赞柴洛槿好慧根。人面银子两齐全，柴洛槿蹦蹦哒哒回去，一定要请闻先生去嫖妓，闻先生你你你我我我半天拂袖睡去了。

庭院里是深秋雨。

世界越发陆离缤纷，越发熟悉习惯，反而让人难受了。从前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亏钱卷铺盖跑路换地方，因为身边有甘苦兄弟患难姐妹，虽然都是大难临头各自飞的狠角色，但心中不虚。她很强，她一直知道，在无人青眼以加的时候就知道。母亲死后，就更强了。

那边她有很多任母亲，都是她捡来的。而此地，她也有一个娘亲，不过是捡了她的。突然想起柴母，在邘州应该很好，她所有的母亲她都养得很好，除了生母。

叹口气——有些温暖，果然是不可复制的，永远不可复制……

这雨屏来挡去还是千丝万缕，果然最讨厌，影响心情。天空应该万里无云，要许多卫生巾在天上飘什么，她幼儿园的画上就从不阴天，画上公主永远晒太阳。不知不觉又到湖边，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像铜钱印子，倒是很讨喜。柴洛槿随便摘两片大叶子顶在头上从树丛里晃出来，去湖边捞铜钱印子，当然是捞不着的，于是从腰间解下钱袋子，拿出几贯钱，一枚一枚解下往湖里扔。

她记得爹说过一句话，养你不如拿钱扔水里，现在亲身感受一下，果然有乐趣很多。

水色不均匀吗，那边绿着绿着如何就白了……柴洛槿抬头，湖那边一抹颀长月白，视线穿过烟雨看着她扔钱。柴洛槿缓缓站起来，努力辨认那张脸——神仙哥哥！！！

白衣人清冷眼色中英气流转，颀长身形，肤胜雪纺、唇如点绛、眉是远山黛色，轮廓精致绝伦——简直是天上人物。他表情疏离清高，但是眼里却有一抹不经意的关心和……怜悯。

一湖烟雨在斜斜飘摇。世界有时大得奇妙，有时也小得惊人，遇上的时候，可以只因为那凄苦黑暗里的一点光亮、那寂寞世事间的一丝悲悯、甚至那飘摇清风中的一滴白露……柴洛槿着魔般看着那个玉立翠色之上的人，伸手想去触碰他漆黑眼底的那点光芒……不知不觉一脚踏入湖中，哗啦栽了下去。柴洛槿扑腾挣扎想呼喊，一口口湖水排队呛了进来。

湖岸男子眉微蹙，踏水飘然而至，将柴洛槿抱至湖边倒过来空水。

「姑娘无妨么？」清冷的声音有如天上来，有如风中来，洋洋盈耳、沉鱼出听，在闭目黑暗中清扬如光线一束……

「噗——」一口喷在男子衣袖上，居然还带出点鸡肉渣子……柴洛槿拿起男子衣角上下横竖地胡乱擦嘴，声音有些颤抖，脸上却灿烂如归巢小鸟，咧嘴乐道，「神仙哥哥，谢谢你！小女子无以为报只有以身相许！」马上凑过去要抱。男子点地瞬间飘远，表情莫名中透出些微厌恶，他不习惯过分接触，更何况初遇之人。柴洛槿热情地扑怀动作僵住，男子清晰地看见那双小鹿明眸里镌刻的刺痛，稍敛冷漠神色道，「举手之劳，无需挂齿。」

柴洛槿敛了敛方才没收住的神色，回复顽劣道，「神仙哥哥只要举手，小洛槿却差点丢命。小洛槿命如草芥不足挂怀，也难怪神仙哥哥轻视这恩情……」凄凄艾艾。

「不是……」

「那我以身相许。」

「柴姑娘……」

「啊，认识我。原来早就注意我了，以身相许吧！」

信阳王从柴洛槿卧房寻到闻先生房又翻遍西苑十几屋都找不到那泼才，于是寻至玉律园，转弯就见柴洛槿拉着一名男子不撒手，不禁恼她在王府地盘如此放肆。

「搅扰雅兴了！」

柴洛槿扭头见郑显眉毛打结、负手而立，再一回头——呜呼哀哉，哪里还有那个神仙哥哥，于是无名火起，「何止搅扰雅兴，简直坏人好事！把刚才那个神仙哥哥唤回来！」

郑显隐忍怒意，堂堂信阳王自己院里行走还需顾及她好事？神仙哥哥，倒不知哪里野夫在此撒欢……

「有事？何事？」柴洛槿打个冷颤，才想起一身湿衣，头发也是湿的。

郑显撇过脸问，「本王想问……小财神如何本事……卖了数千把梳子给和尚？」

「王爷好勤勉学生，区区现在却无法授业。望王爷恩准草民回去换身衣裳，改日再聊哈！」笑得阳光灿烂又心不在焉。

信阳王对自己未克制住的好奇微有赧然，点头道，「本王失礼，小财神请回。明日结宴，敬候小财神空谷足音、无双风采。」

「嗯嗯嗯……」挥手拧衣走了，不再管信阳王下文。

对这个郑显柴洛槿既敢随意又不敢任意，他有天下气量，对有用之人小毛病忍得、大不敬可犯，行事隐忍、滴水不漏，但眼里还有些东西，却深刻着『触必死』。所以可以在他面前横着走，但绝勿妄想纵深靠近。

穿着亵衣坐在床沿，一种寂寞无力感又来了。柴洛槿把这感觉归为水土不服，两个天空，她留恋那个有污浊的……睡不着干点什么呢？闭眼躺下想。

闭目后的黑暗世界，她有时会回到那个风雨拍打的夜晚，抠紧了地上泥泞向天哭泣。人人苦难深重，上天自顾尚且不暇，又何来怜悯功夫管她……期待有人伸手拉她一把，还不如期待总要出现的狗屁阳光……忽然想起烟雨后那张悲悯而冰冷的面孔，何其飘忽，何其真实……

夜游王府无过吧，她不过思念梦中情人外出凭栏悲秋赋诗一首，以风景移情而已，柴洛槿点点头，猜测神仙哥哥住处，探头探脑晃了出去。发现那边侍卫果然高大，比量一下当然是打不过的，于是索性整整刚换上的金线云锦袍，直腰摆出『天下人拜我』的表情凛然走过去。

走了很远侍卫竟不拦她，大约她果然有地主气质。

「小财神留步，前方无令禁入。」

这里……盛产美男么？柴洛槿看着这个青衣倜傥男子，酝酿情绪，「啊……我要上茅房迷路了，你带我回去？」

男子挑眉笑答，「荣幸之至，小财神住玉律西苑，如何穿廊越圃迷路到东苑来？」本是浩然剑眉眉梢却斜斜挑起，本是圆亮眼睛却要眯眼斜睨，双唇是饱满形状唇角却抿出刻薄笑容，热脸庞冷神色……这个人……柴洛槿笑，「月色邀人游，公子何人？」

「庄上门客，无名鼠辈。明月惠我，使遇小财神于此，幸甚至哉。」

「嗯……公子有没有见过一个……鲜肤胜粉白，慢脸若桃红，不对，是才质不似人间色，风华直是谪仙人，也不是如此虚无……总之是无论言辞音律丹青都难描难状的神仙男子？」

「呵，小人平生所见之男子，只两人堪称天人姿，其一是信阳王，想必小财神不是找他，其二么……」

「什么什么？谁？」

「信阳王之父，佑王郑留。」

柴洛槿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她一见钟情的神仙哥哥竟是神仙伯伯？

「……只是佑王久居宫中，小财神应该无缘得见吧。」

「唔……」柴洛槿往他身后那禁入之地瞄了瞄，问，「敢问这府中，还有旁人么，或者有没有，藏什么奇异人事的地方……」

「小人一介食客，无缘知晓这许多，小财神海量了。」

柴洛槿偏头嗤笑，「那又如何知晓我这许多？你住得当离我远，又从不见你随王爷行，我名号长相当真是随风传播么？我一路走得顺风顺水，禁地之外无人把守，方圆竟也无查视之人……」

「小人不过……不过分外倾慕，所以想窃得珠玑几句……」

「嗯嗯嗯，明人不说暗话，有事请讲，我又不是什么善类。」

青衣男子认真看了她一会儿，躬身道，「那便请小财神移步了。」柴洛槿只觉有人抱起自己，身体一轻，凉风便呼呼自耳旁掠过，下一秒已双脚着地。

「什么地方？」翠竹环绕脚下空地，温度极低，冷飕飕地让她紧了紧衣服。

「禁地之中，除了一方冰棺无甚稀奇。府中只此处说话方便……」

「棺材？！」柴洛槿瞥瞥不远处的长方体，打个冷战。

「鄙人宫氏雪漾，愿为柴主子辟路。」男子垂首长揖。

「什么路，财路？」

「天下路！」

柴洛槿看着他，想起这个升平乱世。

「主子来得虽古怪也清明，一不是信阳王之人，二不是山水渡之属，三不是任何皇子与门阀之众，手握邘州财富、背靠咸临王宠信，大事有赖。主子是随性之人无意天下，只是世上狼烟待起，你不害他人、自有他人害你，投靠或自立，择一而行……宫某赌小财神决绝恣意，不甘屈膝寄人！」

是啊，不甘，不甘把自己所有寄靠于他人，看着某天最宝贵的东西，消失在无力的眼前……「你呢，所求何物……」

「呵，您得权势，我求人命。仇怨俗事，于主子身边无大碍吧。」

「嗯……我确实对天下没那个兴趣，但求顾本逍遥，另外，找些能让我回家的东西……那是什么？」柴洛槿目指冰棺。

「他与财君陈尸藤萝道上，身裹方冰，不辨何人。冰棺数月不融，凿落旧冰又生新冰，很奇异。」

「财君？……」

「哦，风临府四君子，『财书血遣』，都是信阳王的左肱右股。信阳王朝中有皇上隆宠，江湖有风临府助臂……」

柴洛槿打断宫雪漾的话，对那具冰棺兴趣盎然，「里面有人啊，那么低温度不知道是死是活呢，难道，神仙哥哥就住里面……你，我，把它偷了！」

宫雪漾一个哆嗦，抿嘴笑道，「主子果然幽默啊，呵呵呵……」

柴洛槿白他一眼，「偷了它，我许你所求，偷不到，我就在这里喊非礼！」说完插腰开始运气。

宫雪漾俊脸上黑线无数……

六、宝器

入冬了。

剑眉下半合的凤目犹如长歌一首，颂的是他眸中的星海，轮廓俊逸如画，惹人抚摸的冲动，这个连和尚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人披着貂裘从停云古寺长阶上缓步而下，身边内侍紧盯着湿滑地面。雪花细密落肩。

东西在邘州，而邘州他又势所不殆。一直以来邘州都封给皇子中最庸碌无志之人，如今咸临王叔身边却多了一个不安因素……想起邘州那人，郑显心头烦闷更甚，这个泼赖女人……

手中是本月第五把梳子。腌臜会她卖给寺庙数千木梳，不过是说了一套「佛法缘于恩业，香客常年累月渡缘寺中，对礼佛香客贵宝刹定是感谢的。贵寺该送虔诚香客点礼物、深结佛缘啊，比如顺三千烦恼丝的梳子，梳柄刻上主持您的无双墨宝，聊表贵刹馈谢香客之意，美哉美哉……」，众僧居然无不喜赞。不过凡人只绞尽脑汁想如何卖梳给和尚自己用，却不若她转为让和尚买下别有用处赠予香客……低头闻闻，木梳上熏了她富贵香行特制檀香，时断时续、清飘若无。最奇的是十五那日去庙里求梳之人挨山塞海，把各寺僧众乐了一把。结宴那日得知柴洛槿两句话卖了千把梳，众人输得瞠目结舌。

传闻几月来她常跑敛都，好像有心入手敛京生意，却又从不见她出席堂会商会、名流家宴，打的什么主意……

而山水渡的山风和水色五入出云城与十皇叔示好。尞城万水衔接出云马道，再拼上伍诚的敛京线，如劲弓拉利箭、疾风送旺火，穿刺全国、腹背紧逼。

郑显脱下披风，绕着寺前宝鼎踱步，今日群臣素装为辟谷节祈天下福，皇上却令他披上貂裘披风，因为雪大易凉。

「信阳王重重心事，不知几成是为了百姓生计和皇上身体。」宫装女子，修眉细目，额宽发高，斜插一支木簪，朴素无华入眼无奇之人。

郑显冷睇过去，猜测她是哪位朝臣婢女。

「奴婢是前惠妃身边人……」

郑显一震，闪电般捉紧她手，「移步说话。」

远处与工部侍郎交谈甚欢的礼部宫郎中，脸色微变。

「然后呢，我该去捉奸么？」柴洛槿正在孜孜不倦地蹲在一个大坑里凿冰，却不是自然冰，是一口大方冰，冰内有奇异人形。

「呵，主子若有这个心，属下可要另寻前程了……」

「哦？你的苦主就是那个俊王爷？……可惜啊，你们长得都那么好，应该惺惺惜惺惺啊。」

「非信阳王，不过与他关系莫大……主子，那边那位美须先生已经盯着鄙人一个时辰了，似乎有点恶狠狠啊……」

柴洛槿一口喷了出来，大笑，「那是我的小蚊子，大概是怕你抢了他的柴府大管家兼小财神第一助臂的位置，嗯，也许还嫉妒你长得比他好……」

「谢主子夸奖，除了信阳王与那宫女，属下还有事想提……」

柴洛槿擦擦前额，大冬天凿冰居然能凿出一身汗，这口棺材果然稀奇。那日让宫雪漾不知用什么办法偷来了，藏在她敛都新置的宅院。这大坑本来要引水做湖，却被她丢了口棺材进来当开口坟，真吉利。其他人当然不知道她为什么爱玩这口棺材，她都玩得如此激烈了，还是没凿出神仙哥哥……

「说。」

「属下曾提过的山水渡，已经夺势西北、出云，甚至开始染指敛、京……不动刀兵之仗已起，入手需快速……」

柴洛槿拍拍手上冰屑，锁住青衣男子的眼睛，「显然你那张笑容下是深刻的铭记，但是还别忘了，以我看电视的经验，复仇之事切忌用猛，更忌贪快……」

「……我，等待的时间和过程，可能是主子想像不得的……」，鲜艳的笑容里浓墨书写着痛苦……哀伤，「属下绝不是徇私求急，反正我有一辈子时间，可以慢慢做这件事……电视何书？」

「哦……奇书，奇书。」柴洛槿突然伸手在宫雪漾肩上轻轻拍，说，「看你每天都一身绿油油的，我亲封你为柴府府草，以后你就是我的小草，跟小蚊子一样……我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宫雪漾还是一贯风流倜傥无害笑容，看着柴洛槿从未出现过的认真甚至肃杀面孔心底却微讶，这么诚恳得幼稚的关怀承诺，多少年没听过了，竟是从她这样的人嘴里说出……

「……属下，回礼部候命了，虽然无甚事情，总还是要到的。」

他开口说要入朝为官，柴洛槿就请咸临王随便给他保了个礼部员外郎，他差点背过气去，且不说礼部这虚无地方，堂堂王爷荐个侍郎总成啊……于是他只好起早摸黑整理文案抄誊卷册，实在不容易升上了郎中位置。

「嗯，下个月尚书卸任，你会被越级擢升，古今郎中到尚书第一人，拉风吧！」

宫雪漾脸一黑，她可不可以不要玩这种方式啊……

小草走后某人继续凿那凿不完的冰，顺便思考些正经不正经的问题……山水渡啊，我最喜欢抢地盘了，来吧……

「主子……」闻幽怨的脸从头顶探出来。

「嘎？蚊子怎么了，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快去账房支银子，今儿放你假去妓院逛吧！」

「……主子，闻又不狎妓，为何主子总要遣闻宿娼呢……」

「我看你清秋满面的，怕你下半身憋出问题啊！」

「……主子，那个笑面小人，一副金玉浮夸之相，属下以为有他何用？」

「呵，闻勿忧，我身边的人向来都是我要用的和要用我的，我清楚……不过，闻你那时候到底为什么救我呢，只因你厚德大义？」

「当初主子无过，闻某直言而已。」

「你是大管家，知道咸临王暴戾乖僻居然敢执言……若不是你，我大概尸骨见寒了……后来怎么还跟我走呢……」

「……主子才脱死境，就扭转乾坤得王爷赏识、宠赖倍甚，闻某既惊且敬。主子洒脱率意，随手夺了邘州官心、民心，夺势易、得人心难，主子掩深沉厚重于嬉笑浮华之下，是第一等英豪，闻心甘跟随。再者……您死乞白赖开了口，王爷又宠信无度点了头，我有何选择……」声音渐小，伴随着柴洛槿的渐变型黑脸……

「主子要凿冰多久？」

「不凿了，烧！烧一晚上看看有多诡异。」

「……那，属下看账本了，主子尽兴……」

柴洛槿颠去厨房拿火，唤下人拖两车柴、备足十桶油，以『老子很有钱』的姿态藐视那一方冰。

干草裹冰，草上垛柴。一把火点上去，烈焰腾起一片。柴洛槿以手支颐落座坑底，火焰升腾在冰面上，妖娆诡异的景象很容易勾引出了柴洛槿心里名为偏执的把戏。她不断扔上干草木柴，爬上去一桶桶把油泼下对抗这执拗难融的坚冰……

坑底变成火海……

冰面突然开始软化塌陷束手告负，冰角消融，四方散出奇异气劲，像有生之物挥发力量执着抵抗。柴洛槿屏息闭气，此刻除了火焰剥灼之声只剩心跳，不过有个喷嚏忍了很久了，默。

下人被支远了，此刻她却有点后悔。万一棺材里烧出个什么东西怎么办，万一一个好端端的人被她烧焦了怎么办……

突然间旋风骤起，以方冰为中心夹杂冰屑火苗席卷四方，铺天盖地肃杀凌厉的气息冲击周遭，简直是狂霸风暴……柴洛槿周围忽冷忽热不能视物，脸上身上都被抽打得厉害。她心里鬼哭狼嚎可惜不敢张嘴，怕吞进点人肉叉烧之类……

「完，激烈过头了。」放下掩面护头的手，感觉头脸一片龌龊，不知道焦了几根毛刮了几寸皮，呜呜呜。柴洛槿哆哆嗦嗦爬到焦黑的坑底，呆了。

冰没了，有人——完整的人。

衣服是极品料子灰白劲装，样式不同于她身上的宽袍广袖。人躺在焦黑坑底却片尘不染，身上还有奇异白色气劲从胸前发出环绕全身。柴洛槿仔细看看，不是神仙哥哥……浓眉坚毅，合上的眼线很长，轮廓里都是剑劈刀削的味道，长相不俗、气质硬朗。

柴洛槿拍拍僵硬冰冷的身体，死人。

「死就死，不需要这么拉风的，兄弟。」脏手在好料子上摸索，她极有可能遭毁容了当然要讨点损失费。

「呀，果然有宝贝……什么东西……」手中物似玉非玉，环形有缺，材质温润而气息肃杀，冷飕飕有白气散发，环身上有纹路还有符号，静静躺在手中却给人以凌人之感，这东西，仿佛有生之物在打量着她……

「……感觉上，你是宝物，实际上，你肯定也是宝物……」

「咳咳！主子先上来看伤势，此物等会儿研究。」闻不知何时站在身后，当然了，这么大的动静只怕梦里吃胡萝卜的平安都醒了。

「大夫，我倾国倾城的如花美貌不会有事吧？」

「不会不会，小财神保护得当，根本没有伤到脸……」大夫眉毛抽动，忍住那几个修辞。

「……至于那位公子……」大夫踌躇道，「实乃老夫行医数十年所见之第一奇人啊，他明明周身血液凝固脉象已停，除了肌肤柔软没有任何有生之迹，但是老夫施以金针活脉之术后心跳渐复脉象重现，现在昏迷恐怕是体血过寒之故。移至暖榻上火炉边，不时以温水擦身活血，不日即可苏醒，醒后先以老夫的三更膏驱毒再进补，要知道补药亦是毒药，这位公子需大补，但切勿擅用人参，需以……」

「神医果然妙手歧黄学贯古今！」柴洛槿慌忙站起来打断，「以后劳烦神医常来为他探脉养身，柴洛槿万言难谢！小僮给神医拿诊费！」躬身送客。

闻拿出用三层锦盒装着、盒内铺以丝绸锦缎的东西，「这是玦，却不似玉玦。大约是有奇异力量的不凡之物，冰棺不化恐怕就与此有关，那人衣着样式有些像前朝服饰，又像是大陛之人，究竟如何还要等那男子醒过来。」

柴洛槿目光灼灼瞪着锦盒内白气隐隐环绕、森然冷冽的玦形物，挑眉道，「把它涂黑了挂平安脖子上吧，挺配的，嘿。」

闻似乎听到了宝玦的哭嚎。

七、取名无能

柴洛槿果然开始动作，没有大张旗鼓但是步步为营。

等到众人惊觉时千几酒楼已悄然开张，富贵香行敛、京分店已开到了第五号，长生花坊更是理所当然每日门口肩摩袂接、比肩接踵。

京城人上酒楼如今以千几为尊，千几入驻敛都时还有百姓鸣锣诗人赋颂。千几的肯得鸡宴更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传说上桌即千金。富贵香行号称可以为人订制独一无二的香薰香料，夸夸其谈曰世上无独一的人、富贵有无二的香，佛有佛香，诗有诗香，女有女香、男有男香，皇室有龙族香……门槛被各色订香之人踏破，皇帝钦点富贵为圣上独制的圣香与紫衣同为皇家独专禁忌、平民不可享。

风无名自己也喜欢去千几，不过不是千几酒楼而是千几食驿。这柴洛槿果然是不世奇才，全国每日赶路跑马的镖师探子商人无数，这些人为求速度是不惜钱财的，她倒把钱赚到了他们身上。千几食驿的特点是，客人入座马上就有饭菜流水般端至眼前，若不喜菜式，挥手则有下人端开立换别菜。立等可食无需点菜，省时又合心。千几食驿比千几酒楼更多更广遍布天下。

他大概是每日尞城马道上的千几食驿里，最悠闲之人。这个诡谲善变女子他倒不惧，她的生意行当都是于天下争没有助力的，不足威胁。虽然古今奇女子不少，但女人毕竟是女人。

师傅如一抹闲云飘进食驿，坐在对座。

「风儿，吃完回水色山庄，有会。」

「水色不是在出云勾引十王爷么，回来了？」

「注意言辞。」山水渡百代宗主，风无名大约是最偏执不驯视规矩如狗屁的一个。

「这件白衣沾过肉渣秽物，师傅不必再穿了，看着烦心！」风无名洁癖严重，为师的只有顺着他。

「嗯……」左右看看，「山风从耘岭正往这儿赶，估摸快到了，你携众迎他一迎，师傅先回。」衣袂飘飘，潇洒离身。这里只有风无名才知道那斗篷下是怎样一张惊世的脸。他从不乐意师傅随意摘下斗篷，即使在山水渡众面前，不仅仅是因为师傅的俊逸绝美，还因为那双眼。师傅并不知道，虽然他眼神清冷英锐，但却有一股吸引神魔凡夫的气韵，有如轻触灵魂的质询与对话，又如不经意地安抚。

「属下山风参见宗主！」哗啦啦几排人跪下，高呼山水威名。

「起来，山风舵辛苦了，本座原想出城十里相迎，却及不上山风舵的如风脚程啊。」

「属下为山水渡赴汤蹈火断头不惜！宗主金贵之躯，比不得山风粗蛮身体，不该厚待属下如此！」

「好了，事情干的漂亮！今日晚宴给你庆功！」

山水渡数百人浩浩荡荡为风无名马首是瞻，跟从一路赶赴水色舵的水色山庄。尞城百姓沿途恭敬伫立，甚至有望尘而拜者，山水渡权望如此。

水色山庄依山傍水，顺拓川而建，绵延数百里，是山水渡两舵之一水色舵所在。水色舵主与山风舵主一般，代代都是长老或前任宗主从孤儿贫女中捡来精挑细选之人，代代姓名都是水色与山风。

水色居首，水色山庄数千庄众齐齐跪在大堂之中俯首一片，呼告声冲天干云。

「起来，我山水渡铁中铮铮、庸中佼佼的英豪，为本门奔波辛苦了！尔等就是我山水渡百代传承、逐鹿江湖的根基缘由，就是我山水威名、天领渡化的铿锵傲骨！」

「山水威名，天领渡化！山水威名，天领渡化！……」众人山呼。

晚宴过后查视分舵，白衣天人走着一贯不疾不徐的随意步子。他无声无息站在风无名旁边仿若一个符号，一身白衣气质清雅好似不问世事的简单颜色，却只有山水渡人知道，他才是兴百年山水于十载、决断山水渡大业于万里的那只无形悍腕，是当年灭叛门夺位数百人全家老幼、血海翻腾飞溅在十岁的脸上而面不改色，凌厉狠辣的大辅座。

「辅座。」水色衣袂翩然一袭绛色印花边的桃红，袅袅婷婷站在身后。

「水色，」轻轻摘下斗篷，露出无双的俊脸，「近日累着了。」

「辅座还是戴上吧，我怕宗主门规降罪。」水色轻轻笑着，美丽的脸庞除了疲倦还有些看不出的酸涩。

眼前的妖娆女子，竟与少时同山风轮流给风儿守夜打蚊子的朴质女孩是同一人，饶是他心狠无缝也不禁嗟叹时光。风儿调皮、水色老实、山风憨厚，后两人常是被捉弄的对象，但水色与山风对风儿却细致忠心，大约因年纪比风儿大些。风儿是他唯一关爱纵容之人，养成这样不可一世的脾性，他的责任。

「十王爷那里……可好？」

「已是我囊中之物，只等宗主点头探囊了。」水色的眉眼妖艳之极，眼角一挑的样子能把空气都变旖旎，明明是一张容易让人戒备的脸孔，但男人们还是排着队逃不出她的温柔陷阱。

「……还是厌恶雨天滴水之声么，」水色仰头看他，「看着雨点涟漪都皱眉头。」

「想事而已，去看看风儿，回来你还没与他说上话。」

「他讨厌我我就要去缠着么……知道的。」水色扯了把墙上枯败的凌霄叶子，喃喃走远，「终是在这里不愿活么……」

凤无名喝多了酒刚要休息，就看见让他烦厌之人，「水色啊，辛苦了。」

「宗主要睡了……」

「是啊，水舵主要陪床么？」

「……宗主想的话，水色幸甚遵命。」

「嗤，水舵主床上能耐过人，风无名不敢领教。」

「风……宗主休息，水色告退了……」

「慢，你知道邘州柴洛槿吧？」

远在敛都听闻先生念账本的柴洛槿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闻，快春天了还这么冷……那活死人还是躺在床上瞪着牛铃大眼不说话？」

「是，今天已经施行了主子制定的第二套方案，依旧不开口。」

「好，启动第三套方案，那就是本尊我亲自出马……」柴洛槿拍案而起，闻打了个寒战，默默为不素男子念了句阿弥陀佛。

「阁下是人是鬼是仙？」手戳。

「……」

「来者是客，阁下最好自报家门别让我们失了待客之道……」筷子戳。

「……」

「那！我给你三个选择，你到底是愿意开口说话呢还是愿意开口说话呢还是愿意开口说话？」

「主子……」

「闭嘴，给我抄家伙，今日我无功不返！」匕首戳！会痛啊姑娘。

「主子……中人庄有请帖拜上……」

「中什么？哦那个无能庄？何事啊……」闻先生脸绿了，无能庄……

「中人庄与各派无甚交流，但每年阳春会邀群豪在千里镇举办棋会以示联系，名曰千里棋枰，是次邀主子与会。」

「棋是君子道，我不行，谢好意回了吧。」

「这是扬名夺势之机，主子应下吧。」宫雪漾不知何时径入了里间，青衣翩翩毫不惧柴洛槿责怪。「小草啊，今天穿得好漂亮啊完全是我喜欢的风格哎，以后进来还是先敲门哦，如果我和闻正在干点什么就不好了呀……」

「主子！」「主子……」两属下第一次默契。

「那就去吧，闻每次提到中人庄都语焉不详，博闻如你会不了解天下第一庄……说，跟他们什么猫腻！」

闻突然脸色通红顾左右而言他，宫雪漾解围道，「此人是谁？」

「我从冰棺中烧出的活死人，眼珠滴溜溜转就是不开口，气煞人也。」

宫雪漾提步上前，轻轻探脉，又在曲池、足三里、臂三里缓缓敲击，转身道，「不是不开口是开不了口。有人从藏血穴注力欲致他死，他必有奇遇才活得下来，之后全身寒气郁结，气血不畅，真气滞涩周身，故不能动不能说。这样下去会重伤身体。」

「怎么办？」

「输真气通经脉啊，巧的是我练的就是阴寒内功，可以给他通气无阻，只怕他受不住冷。」

宫雪漾示意柴闻两人最好离远些。此时以柴洛槿的视角看过去他手舞足蹈妖魔鬼怪好一阵，就步下床来擦汗说，可以了。

「小草你是不是元气大损？电视上说要大补，要不要采阴补阳？不对你练的是寒功那要不要采阳？闻快点上！」

「……」宫雪漾的万年倜傥笑容出现裂痕，「谢主子关心，此人好生调养，不日正常。还有……属下的升迁谢宴，主子你，有必要弄那么大排场么……」

谢宴下感百姓厚望，中敬朝臣同僚，上谢皇恩浩荡。本来意思即可，他本想朴素以示风骨，柴洛槿倒好，送来邘州王特赐的百马金雕，纯金打制，硕大明晃摆在堂中吓死人，又全国二十几州富商买她面子各奉珍宝，还请来敛都求一面都登天的三大花魁同席献艺……差点让他端杯之手抖了出来。

她这一手无疑昭告世人他宫雪漾是柴洛槿之人，断他后路，终究还是不相信他么……

柴洛槿敛起笑容，「我不是贴你标签断你后路，这样让你木秀招风弊大于利，第一等不智之举。不过，我就是想做……」一屁股坐上床上人的肚子，听到他痛哼一声还用力坐了两下方道，「你见人惯于躬身，脸上常挂笑面，显然是久居人下。平日讲话不经意露出的轻佻玩世，是瞧不起别人也是轻贱自己。眼中有深物，人后木然无神，是惟余执念仇恨的心死之人……这样由恨意驱使的人，是最无常之人。你绝对是个佼佼人才，我惜你；你义无反顾跟我，我顾你。我要相信我的人得偿所愿，我更要我爱护的人真正幸福，那是很难的、我一直无能为力的事，但是我想做。」柴洛槿突然站上床，踩在男子肚腹上表情激越真挚地说，「就要你排场撼天，用最俗的方式疼我的小草，不好么？」扬起小下巴一副无赖刁蛮样子，让宫雪漾直叹此人到底心智几何，但是心里终有个地方，轻轻笑，也轻轻哭。

闻先生轻哼一声，睨了宫雪漾一眼。「闻，你也一样……」鹿眼圆溜溜亮晶晶，不由人不信……

三人各自心事各自感动之时，体虚已极的男子拼着最后一丝力哼道，「姑娘……请下来……」

柴洛槿踹了一脚跳下来，带着闻宫二人拂袖而去。

八、西风何事悲画扇

手中的扇穗被揉乱，那是娘亲给自己亲手做的……今生唯一的温暖。轻吻着软软的穗子，犹如娘亲身上的香香。

「王爷，邘州小财神有拜帖上。」她？她来做什么……

「传。」

来人戴着长及脚踝的长斗篷，摘下来却不是那个明眸赖皮女子。郑显怔忡了一瞬。

「你是……」

「在下是小财神仆从，有话要传。」

「柴洛槿果然好作风，欺我不说，竟只差仆从传话。」不禁气结。

「王爷息怒，主子说王爷心怀天下度量撑船，不会介意这点小逾矩的。」

「哼。」

「主子送王爷一把扇子——」呈上来，是把普通的香扇，香味倒是独特清淡，扇上画了只灵动雪白的小兔子，别无他物。

「此扇何意？」

「主子请王爷自己领会，总之，是好意……小人完命，告退了。愿信阳王身体康健，千岁千岁！」

郑显把玩着扇子，扔在一边，又捡起来，莫名心里更烦了。

「王爷，」宫装女子走上前，探头看看扇面道，「小奴该说的早就已经说完了，主子已经……奴婢也别无他想，请王爷准我回乡。」

「施姐姐不愿留下么，我还有很多娘亲的事，想问你……」不端王爷架子的郑显，此刻犹如弟弟般望着她，俊逸绝伦的双目包含希冀。

「娘娘只愿你开开心心健健康康，有人爱护，也懂得爱惜他人……」郑显怔怔思量这两句，看女子一脸决绝，无奈金银满载打发她回乡。

有人爱护，也爱惜他人……娘亲，这却是最难的。

桌上文书摊散，郑显落座桌案边。风临的遣君差人来报千里棋枰之事，风闻这届棋会又多了许多人。江湖总是跌宕难平，争闹纷扰。朝廷这几日也不安生，礼部、户部、工部尚书三司同时弹劾十皇叔与伍诚的粮运污点，当然不是山水渡手笔，该是宫雪漾背后的柴洛槿。他倒可以作壁上观渔翁得利，只是未得航运马道要害之时就弹劾此事无异打草惊蛇殊无好处。郑显为柴洛槿此不智之举不无惋惜。另外他王府后院起火，藏在敛都别院的冰棺不翼而飞数月之后才发现。真是多事……之春。

无意间已把扇穗系在那柄小兔香扇上，惊觉后欲拿下来，缠缠绕绕反反覆覆还是作罢，看那穗子在画扇下晃晃悠悠。

吁口气踱步窗边，庭院里明明暗暗是月光剪碎的斑驳，树影婆娑正好摇乱思绪。「纤月黄昏庭院，语密翻教醉浅。知否人心？」一阵寒风吹过，扇穗摇摇晃晃，大约在叹他难得幼稚可笑，有些时候人心竟连自己也摸不清楚，像那人那样的诡谲反复心肠揣她作甚，见路行步即可。摸摸窗棂看那上面的刻痕，二十道，他二十而已，也已经二十年了……

「王爷，」管家整理好桌上一摞文书谍报，「用点晚膳吧，您还未吃东西……」

「嗯。」转身大步离去，剩一窗西风萧萧。

那卷窗寒风扑棱拍打，徘徊不去，以时光的角度看去，却是在嗤笑这世上平白多出来的一些牵扯，竟源于可有可无的玩笑……

九、千里棋枰，万里无云（上）

「小草，说吧。」

「呵，」宫雪漾近日的笑容颇为灿烂，也更为谐谑，当然了，凡人大权在握都会有些飘飘，「看此男衣着显然来自大陛。主子不知，大陛沃土万里、雄兵千万，卧龙伏虎、宝蓄珍藏，是中土第一大帝国。可惜天命循环长盛必衰，十几年间征伐无度内乱骤起，群王叛变草寇揭竿，举国离乱。数年前皇帝暴薨，太子无能携妃子妾室逃窜至我燮国，不知所踪。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大陛各大势力得一者助我们就大事有望了，何况主子钱、权、望皆在手，却没有刀兵之力。更妙的是，大陛与我国毗邻，内乱十年大陛无数能人逃入我国，若有此非龙即虎之人号召，不加利用更待何时……」柴洛槿看着小草写意微扬的眉梢真想揪他一揪，看这个心心念念都是他复仇大计的人疼痛变脸之相。

「主子……」闻怨气横生的脸无孔不入，揪出躲在平安的驴厩里谈天下事的两人道，「背棋谱啦。」

又是棋谱，她问候那十九道线之母！

小草笑得天光云影共徘徊春色无边逼人来，「主子，勤能补拙——」摇头晃脑离去也……

「可以，但我定然危及你们大燮江山，如此无妨么？」

「什么大泻小泻与我无关，也与柴氏一干手下无关，还有别的么？」

「还有……不问身份，不管目的，我护你不惜生命，你助我不论条件！」

「主子……」闻在一旁踌躇插话，宫雪漾却把手一拍道，「成交吧主子！」

眼前这个虎视龙行的威武男子，刚毅难折的气度从浓眉纠结处、棱目聚焦处、刀削的下颚处不疾不徐散发出来，这样的侍卫首领带在身边，是福是祸？可是，这么高傲坚毅的人……好想欺负啊……「成交！」

这么一句话，他的未来，就与眼前这个弱小女子交叠了。弱小啊，他大概会慢慢改变观点的……

他现在是柴府侍卫总领，某人却执意唤他大草，柴府第一大府草，说这头衔比宫丞相更高。

看前面端坐的柴洛槿，头上绑着书有『棋魂』二字的绷带瞪着手中的《当湖十局》点头嗯啊，她已经瞪着这几本古谱半月有余，依然处于摇头晃脑不落子的状态。

闻先生一记爆栗敲下来，柴洛槿倏然起立推桌道，「想到了！」霍然转身灼灼瞪着束剑地大草道，「亲爱的，看你了！」

于是之后几月武林人人迷茫惊讶，因为怪事来了。不说平地而起一派无根无脉的势力名『草护』，一出现就引天下无数成名英豪、隐居侠士争相投奔忠信无二，也不说草护收人敛地行事霸气，似乎财富无穷取之不尽，只说他们干的事情——武林数百年从没有人如此狠辣无忌，为达目的全无门派之间。草护与中人庄合作共建谍报网各取所需，中人庄知其所欲知，而草护还自建『武林贩子』分支贩卖消息给各大门派；草护与南部十九大马帮合作，强取豪夺南部、中部所有马道运输、剪径营生居然朝廷完全姑息之；草护强迫武林十阀之金水堂与之共营船舶武器的锻造行当，实际上夺了金水百年的武器独尊之力……

还有奇事，小财神柴洛槿一纸信笺送至中人庄，庄主击掌赞叹竟昭告群雄曰，千里棋枰本届改制，改落子为落人。

「落人？」风无名扬眉啜口茶道，「师傅，你看柴洛槿又玩什么，不嫌累么。」

「小人诡谲多端，小心为上。」

「水色，」风无名挑挑眉毛，笑道，「本座委以的重任如何了，似乎柴洛槿还是清闲省心得很啊……」

「属下不力，虽然照宗主意思办了，效果可能需等长远些……」

斗篷下的脸孔微抬，「柴洛槿不简单，算计此人需谨慎。」

「小事，」风无名展开中人庄的信函，此时天下英豪十之有九同时收到这信函，也同时为之热血微澜。

棋会改落子为落人，与会英雄遣精卫百人于千里镇千里之外的郎垛古城谋篇布局，夺中人庄二十年前所记一年内的中人册，内有天下人梦寐以求的朝堂江湖之密闻内幕，虽然为保当今天下安稳夺的是二十年前之旧闻，也足以惹人热血沸腾。英雄们坐镇千里，越障碍重重与门派间干扰拦截传令施为，精卫得令、比才角力——这哪里是棋会，简直是天下战，无狼烟之天下战！

郑显攥紧风临府送来的书函，激动难平，不仅因为可与群豪一较高下，「二十年前……母妃冷宫中生我、皇帝激愤、父王辞宫数载……」纠缠与缘由……「在这小册之中也许有迹可循……」

「个个都有不为人知的往事回首啊……」柴洛槿靠在藤椅上跷起二郎腿，手中柳条轻轻打在平安身上让它照前方学。

前面大草与一群武士汗流浃背，躬身聆听。大草三顾大漠从关外请来几位名动天下的马师，传授草护的迅字护以技艺，柴洛槿说机会难得于是赶平安来学习，寄望她的宝贝蠢驴驯服乖巧、日行千里……柴府侍卫总领、草护之首（小洛槿命名解释：大草的护卫军，草护……）大草同学以及身后一众男子，无奈的看着柳树底下好风光的柴洛槿，忍住脱衣服解热的冲动。

「还不脱啊……」闻一口茶喷了出来，总算明白主子大好阳春不踏青看戏来此作甚了。

顺利逃脱棋谱的柴某人，此刻正是百无聊赖无限闲散，跷一条腿舒服、抬两条腿惬意，拿出随身的纸札和闻的毛笔写写画画。「主子……」

「唔。」

「风无名已经携众提前去了千里，风临府也遣人无数……」

「唔。」

「主子写什么？」［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计划中的新产业！」

「哦？！」闻倾身过来，纸扎上字迹奇丑无比，凌乱分布着『女好馆』、『信阳王』、『闻』、『大、小草』、『风无名』……

「主子何意,要与王府和山水渡联手么？」

「非也非也。我要建全国第一个牛郎店，耶耶耶！高品质，高消费，高享受！耶耶耶！！」闻看着突然跳上桌激动难抑的主子，研究了一会儿她此刻摆的奇怪动作，问道，「牛郎店何物？」

「呃……好比男人逛妓院，女人就上牛郎店啊！」闻先生的脸极速抽搐起来，想起名单上还有自己，忍不住后退一步，听主子继续激动地说名字是女好馆、头牌是郑显……他脚底一滑决定回去对账本，彻底放弃催她早动身的打算。

时间总是快的，才不管柴洛槿的女好馆已经计划到几成，天下英雄们大都动身，赴千里棋枰之约。

千里镇是棋圣叶竟以家乡，叶氏是隐世的大世家之一，除了风临府的书君叶里，出世扬名之人极少。每年比棋艺之棋会赢家非风临府叶里莫属，而今年斗人力的棋会，却不知花落谁家。

彩旗猎猎的大四方场，众人各坐桌案后侃侃交谈，不像棋会倒像教场。眼尖之人早已发现有两个排场不俗不请自来的王孙重臣端坐中人庄主旁边，首位是信阳王郑显，流光溢彩有如天人，其后是丞相宫雪漾，平步青云的传奇，也确实才华惊世。柴洛槿努力地与宫雪漾挤眉弄眼，可惜小草看天看地看云就是不理她。「闻啊，为什么中人庄的人长得都一个样啊？」打个大哈欠，看闻颇不自在地说，「不是，这就是中人二字的精髓……」

庄主没有多做寒暄，稍加感谢既宣布比棋开始诸位随意，本来也是，比试早几月前就开始了，讯号烟花惊炮无数齐升天空，此刻千里外的郎垛，大约你来我往、奔雷闪电、精彩万状。

会场之内云淡风轻，不时有人与身后仆从耳语，立刻迅马飞驰而去或雄鹰展翅腾空。柴洛槿象征性的带了两只大白鸽子，但是诸人一见即知是七绝宝附骨鸽，饮主人血后可以追命还魂，柴洛槿拿它当信鸽。突然场中人整齐划一，齐把目光聚焦于柴洛槿。因为所有人都收到消息，草护现身郎垛，迅若闪电勇如奔雷，显而易见这个胆敢提出比人力的商人凭借什么了。

郑显捏紧唇边酒杯，遥望坐姿不雅的某人，见她看向自己马上移开目光。这个女人，实在是让他欲杀之而后快！第一次送扇子，第二次送锦帕，第三次送玉坠，第四次送鸡腿……零碎东西满了一屋子，王府上下鸡飞狗跳，他多次语相讥讽刺探，那仆从再来时仍是没事人一般，这女人没脸的么！柴洛槿看着脸怒怒也很美的信阳王开心得很，虽然每晚梦的是神仙哥哥，此刻有美男养眼终是好事。她手托小腮笑望着郑显挤眼睛，直望到郑显把手中杯子捏破。

「王爷果然贵胄天人，好大力气啊……」宫雪漾在一旁煽风点火，又一个郑显一见即厌之人，尤其此人常怔愣无忌望着他出神，更叫他不悦。

天色倒好得很。

十、千里棋枰，万里无云（下）

过了多久啊……柴洛槿换个坐姿，看各位大侠装模作样端着杯子，从开始到现在就没人动过口。庄主在前面传音道哪门哪派因伤人出局，四下一片惋惜啧叹。

她清闲是当然的，因为千里外的郎垛根本与她无关，全是那边大草之事，这算不算作弊啊……扭扭头，发现风无名身边一美女老瞅她，摸摸脸上无恙啊；还有那个会帅死的王爷，她看他他就扭头，她不看他他又扭过来，好玩么；还有各位掌门，想看她倾国美貌直接看啊，躲躲闪闪做什么……受不了了……

她霍然起身，端杯拿酒往左边挪去。

「玉水门萧前辈妙手歧黄起死人肉白骨，晚辈柴洛槿孺慕万分此厢有礼，得见前辈实乃三生有幸！」

……

「风临府三君鹤鸣之士，如雷贯耳，区区这杯不成敬意。」

柴洛槿连饮数十杯颇为豪气，在座诸人一片激赏。端杯来到山水渡桌前，柴洛槿笑眯眯看着风无名道，「风公子，人生处处得逢君啊。」敬完酒又绕桌来到斗篷男子身前，「这位是风公子之师吧，有徒若此，师傅昆山片玉高洁难揣，区区一杯聊表敬意！」

斗篷后的人并不端杯，只是淡淡道，「柴姑娘喝多了……」冰冷的声线，却突然让她热血翻腾。

『姑娘无妨么。』

『柴姑娘……』

梦里的声音忽然在耳畔响起，柴洛槿端杯之手僵在身前。薄纱一道遮住后面的脸孔，但是柴洛槿知道那是怎样一张脸，怎样一双眼……

「神……谢前辈关心，谢谢……」嘴里嗫嚅，慢慢移开步子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只有柴洛槿知道此刻要多么用力才忍得住尖叫喊耶的冲动。山水渡坐席就在主座旁边，高台之上王爷睨着她慢慢走上来。

「咳，王爷诸事操劳还心怀我们江湖儿女，区区真是敬得不能再敬了啊，后面没人了反正，王爷我们把这几壶一起干了吧，小洛槿现在好开心啊，小、宫丞相也一起吧来来来！」郑显看柴洛槿开头颇为恭敬，后来不知什么疯终于爆发雀跃激动，此刻推也不是托也不是。「小财神喝多了。」宫雪漾笑得灿烂极了，好心情地期待下文。「不多不多啊，你看我还没起疹子呢，我喝多了会起疹子的！」语毕把袖子拉上露出雪白秀丽一大截藕臂。郑显一把拉下她袖子喝道，「喝多了，回座休息，人多不怕出丑么。」柴洛槿秀美拧成个山包，卷袖撒泼道，「姐姐今天心情好不要呼来喝去的，这么叛逆我不疼你了。来，小草我们喝！」宫雪漾肩头耸动第一时间溜去茅房了，留下颜面扫地的信阳王和撸袖子的柴洛槿面面相觑，「好吧，想揍我就喝过来，今天姐姐一定放倒你！」

郑显轰然一掌拍在桌上，长身站起怒而逼视柴洛槿，在场诸人本来纷忙着郎垛之事，这时眼光都落到了此处，骤然安静。

如山威严从那双俊逸凤目中倾泻而出，柴洛槿酒醒了一半。装可怜，装糊涂，还是装什么都没发生？扁扁嘴无辜的左右看看，她决定装晕。

以仙女姿势闭目后仰，砸地不要太疼不要太疼……

闻先生远处看着真是又急又气，王爷坐的可是高台您不知道么？于是一丈三的高台之上，柴洛槿以极优美的动作直线坠落！

骤变陡生，离柴洛槿最近的王爷、暗羽和庄主都始料不及，眼看柴洛槿的聪明脑袋要开花，一袭白色如箭矢飞来如流星划过，抱住柴洛槿翩然腾空，既缓而稳的落下。

衣袂飘飘，白衣谪仙。刚才被吓得脑子基本空了的柴洛槿现在，全空了。那腾空落地的过程不过几秒，她却自动将之放大到半辈子那么长，并且必将在她余生反复回放，用柴洛槿的描述来说——是的，就是电视上最俗的那种镜头，虽然没有星光没有花飘，却因为那个人而完全升华，风吹的角度刚刚好，刚刚好卷起衣角包覆住我们。我猝然间抱紧他不小心进入他的斗篷，那张清冷的俊逸面孔离我不足一寸，那双夜夜闪烁在梦里的清淡眼睛里有惊讶有犹疑还有一丁点儿迷糊……听得见呼吸，还有我战鼓般擂动的心跳，哦，我之后很久很久一直在失魂落魄以及后悔懊恼中徘徊，为什么那么近那么美好的他优雅的唇，我居然没有啃上去！！!

「柴姑娘……」她知道她现在紧紧抱着他不撒手，但是脸皮如她当然假装没醒悟，要不要继续装晕呢……

「主子……」闻先生轻拉柴洛槿衣袖，示意山水渡的人已经拔剑了。

「啊，是你！公子两次三番救小洛槿于垂危，小洛槿无以为报只好……呜呜呜！」闻捂住她嘴生拉硬拽拖回坐席，身后是草护的卫字护们红了又白的脸，主子果然是……女中豪杰……

两旁的掌门们泰然自若，点头问好。柴洛槿却小鹿兀自乱撞，瞄着那方端坐的白衣人。好帅啊，好近啊，嘻嘻，呵呵……

简直是浮浪淫娃，轻佻荡妇……信阳王剑眉紧锁，转头不再看这有碍观瞻之人，左方刺目的白色却不时飘忽入眼，却不知是山水渡何人。那日玉律园中与她纠缠之人就是他么，本王好心留宿她与山水渡一众于别庄东西两苑，他们倒借机牵情神交起来，真好极了！

风无名脸色如常看不出想法，只是传令之声突然就冷若冰霜。

胜负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最后进入迷宫的是，山水渡、风临府、澹台家、草护、燃灯门……」庄主扬声报道，众人又是一片唏嘘。

远望表情各异的多样面孔，都写着同样两字在脸上，那就是——麻烦。闻先生恶狠狠瞪着某棵大柳树后摘花闻香的宫雪漾，此刻只有他还有心拈花惹草悠闲无恙。

时近晚饭，天上本来彤云如火，此刻却一点也无了。

十一、有朋自远方来

风无名携其师游千里镇贡各湖，柴洛槿率十艘船包抄紧跟；万水船帮于无水湖拜遏商会同僚，柴洛槿以中南航主身份强入其中；山水渡受邀与武林数派讲武论教，柴洛槿跟在草护后头屁颠屁颠；终于风无名忍无可忍一声令下回尞城大峡谷，于是百马扬尘奔蹄飞驰离去，柴洛槿骑着平安好不可怜口吐白沫在后面狂追怒赶，只见敛都官道上一群壮硕骏马后远远颠簸着一只受虐小毛驴，柴洛槿还声声凄楚呼喊着神仙哥哥，最后被大草一记绊马索连人带驴套了回来，阿弥陀佛……

「主子……」

「你！」

闻和大草一个哆哆嗦嗦一个面如铁青都说不出话来，倒是小草鼎力支持她盛赞有主若此夫复何求。柴洛槿两腿在花台上左摇右摆，笑容灿烂如花。

遥，摇一上午，终于晃走所有人，把她自己也晃乏了，信步走入园子，那个大坑黑漆漆如血盆大口一张，里面焦黑的痕迹依旧。填土栽花呢还是引水造湖？柴洛槿随手摩挲着手边的月季，不小心被扎了一道血口，柴洛槿眯眼看那艳丽鲜血刺溜溜冒出来，一把抓下那片娇艳花朵攥成一团。

花汁流入鲜血中，香腥甜腻。此刻她的脸上，却再也无一丝明媚癫狂。攥在手里的，永远不如刻在心上的，而想要和得到之间，绝不止伸手的距离，还要踩上，无数人的身体……甚至尸体。哪里有简单如玩笑的事情啊，她想拉住的那人，无论身份地位和环境，都更意味着渺茫和距离……

宫雪漾眉峰轻聚，在树后远远看着这个恣意决绝之人，如许的偏执痴狂，是何其的相似。走近，脚步轻缓。

「认真归认真，不用歃血盟誓。你想要的，就是我们要的。」伸手摸摸那个贪嗔痴妄的小脑袋，「山水渡又如何，天下敌又如何……忍得就可得。慢慢来，我也不会让人欺负你的……」大掌包住流血的手，凉了的血温回暖。所谓人与人之间的取暖，就是如此呢……只不过温暖的开始，也可能是刺骨寒的前兆，越是与自己相似之人，越不可靠，可是……任性地去相信一个人的感觉，倒是如鸩如毒，香甜温暖，越饮越渴……

「粮运之事，天时可谓不偏不倚，地利可谓恰如其分，人和么，也已经……」

「粮运先缓，我要以鲜货入手。」

「鲜货那条路从北运来有风临府强兵，从南输入是尤其宣的铁卫，如果抢运一趟就要折损上百人，实在……」

「谁说我走老路。」吃葡萄，这里葡萄好金贵啊，又酸，噗。

「其他路？到货之时，恐怕已是臭鱼干了。」

这三人反对之时倒是同仇敌忾同气连枝，一人一句，唾沫星子在她眼前飞来窜去。

「主子！信阳王府拜帖！」小僮上前递书一封，柴洛槿拆开扫一眼，道，「请进！」宫雪漾请意退下了，绕到屏风后面以避王府耳目。

锦衣人步履轩昂走入，见了柴洛槿单膝点地不卑不亢道，「信阳府暗羽卫队长注方，恭问小财神好！」

「啊啊啊，住房兄好一表人才相貌堂堂啊，果然王府是藏玉昆山卧龙盛地啊……请问暗羽还有什么生育兄、温饱兄么？」

「哦？小财神也知道我暗羽卫的左肱右股升玉和闻宝么？多谢小财神关心了……」

「咳咳咳，不谢不谢……呃，正午到访，不请住房兄一宴实在于礼不合，就请住房兄赏脸尝尝柴府厨子的手艺如何？」

「注方何其荣幸，只是小财神盛顾，注方有要事在身却只好辜负了，请小财神见谅！咳，注方今日受王爷之命是来送礼的……」

「呃？」柴洛槿杏眼圆睁，闻与大草也有些意外，开始翘首注方身后人带的那个大盒子。

「王爷贺小财神寿辰，特送上此礼。」挥手示意侍从将礼盒呈上，柴洛槿接过有些大的盒子，心脏突然漏了一拍。寿辰，生日……『区区无欺。区区自天外来，时间不同，大约空间也不同。阳春里三月十五生于八百里烟波浩淼的洞庭湖畔……』他记得？

「另外，王爷还要属下传句话与小财神——都是明白人，本王的意思小财神该清楚，今后风化之下众目之间，还请小财神多行些……多行些规矩之内的事情！」

柴洛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回头以眼神询问二人，也一片茫然，遣人送走暗羽队长后，宫雪漾也从屏风后出来，四人合围着那个盒子，均觉奇异之极。

柴洛槿打开那个紫檀木大盒，里面尽是些匪夷所思之物。有一把扇子，上面绘只小白兔儿，有一只玉坠，甚至还有一只发霉的鸡腿……这是，王爷送的礼？

「呃？什么啊！」柴洛槿把盒子往旁边一推，简直比她自己更莫名其妙。

「确实是奇闻一桩，我也看不明白。」小草摇摇头，再看另两人，头也摇得筛子一般。

「……主子，生辰？」闻面沉如水，盯着问道。宫雪漾也偏头看她。

「呵，我自己都忘了，今天生日呢……那，叫厨房做桌大宴，我们今天庆贺庆贺！」柴洛槿转身大步走出去，撇下身后的奇怪与探究。

闻有些怪她，一顿饭吃得一言不发，她说了无数有色无色笑话都波澜不兴。『王爷知道而没告诉他』这也不能全怪她啊，情况特殊也，何况她自己都忘了此事。闻果然女人脾气……

真是奇事啊，他怎么记着这事还送堆怪礼，有暗示么……想她冰雪聪明小洛槿，人人赞她貌若芙蓉机灵无双机关绝世经纬天下，也多的是人贺她权势在手、生意兴隆，却从来无人记得贺她生日，真是，[奇`书`网`整.理'提.供]从前的朋友也都不记挂这个呢……

……而神仙哥哥呢，这样的闲适天气，有没有记挂的人，会不会记得谁的生日，那样一双眼睛在想着什么看着什么，那样修长的手指在触摸什么，那样的怀抱，会不会去安慰去抱哪个不开心的人……啊！！柴洛槿一掌拍在地上。

心情起伏地看看手边的盒子，她承认她有时或者经常很三八，最受不了之一便是好奇……

「大草！」拍拍肩膀，高大的男人回头，「何事？」

「送我去信阳王府，现在。」

「你三思，这里去铎州城快马不停要两天，迅字护也要一日。」这个人，她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老大的感觉，而他也从来不似另两人唤她主子，好的是，他也从不管她做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只顾安全。

「那么你加上破云马呢？」

「……」有钱，了不起么。

铎州地少，繁华不如敛都，但是作为京城门户咽喉的地位无可替代。柴洛槿不愿通报城门自己名号，大草却不知用什么办法畅达直入了，不禁让柴洛槿想，在她所不及的地方，他到底已掌握了多少……

勒马停在信阳王府门口，威严朱门借着夜色挥散沉重气息，如山压来。

「不走正门拜谒，轻功送我进去。」

「……」

「啊……好大的地方呀……这是树吗这是树吗？这简直是大树！啊！这是假山吗假山吗？这简直是真山！啊！」大草一个爆栗打下来，柴洛槿摸着脑袋闭嘴，不过，真的好大好有钱……呀……

「唔，你先回吧，有事在铎州忙也可以。王爷肯定要招待我住的就不用担心了，明天日昳之时在门口接我。」

「……」大草抱胸看着她。

「虽然我确实是美色倾城，但是你以为王爷敢对我不利？」

大草马上转身走了，边走边摇头。柴洛槿牙痒痒地很想喊难道她不是美色倾城，鉴于王府的特殊环境还是收声。

朱阁高低环廊周转的华丽布局，在翠湖和假山的掩映中忽远忽近。那敛都别庄果然只能是清雅小筑，这里才是华丽的诠释啊……下意识间越行越远，雕梁画柱朱阁频转重复般一次次出现，恍若迷宫，有钱也无需这么多楼阁啊。人呢，怎么一路人都不见一个……

咕噜咕噜，叽叽咕咕，咕噜……「啊！——」完，柴洛槿按住肚子，午饭时吃肉喝酒乱七八糟的报应来了。「茅房呢茅房呢！」

柴洛槿病急投医四处奔走，这三急之一着实是怠慢不得的，何况她并不想在人家堂皇庭院里大解。也算柴洛槿恶人有好报，在一华丽独院内无数硕大厅房后面不远，发现一孤零零的精致小房，有几个锦缎丫鬟云袖翩翩走来走去，这定然是王府贵胄人家的净房了。柴洛槿蹑手蹑脚踩过去，心里琢磨被抓住如何说法，发现小房有前后两门，于是从后门绕进去。

阿弥陀佛！这富丽堂皇的小屋果然是茅厕。天煞的王爷，有钱便要挥之如土么。厕内摆有一虎形金质溺具，大解之踏板是玛瑙所制，旁边花梨木方凳上玉盆内放有塞鼻用的干枣，下面熏有她富贵香行的精香，最可恼的是，想她柴洛槿不算富甲也算富乙天下了，如厕净股也只用光滑的薄竹片，而这个纨绔郑显居然用纸，用厕纸！柴洛槿愤愤然蹲下解衣用力，蹲得开心了居然唱起歌来。

郑显刚出恭完毕，正洁身更衣之时，听闻身后厕内传来欢快吟唱，其声如鬼哭狼嚎不知所云，于是讶然莫名，不知哪个想死的小奴敢在他的净房内如厕。当他拉开身后房门之时，看到的便是男装潇洒的柴洛槿，欢快地蹲在坑上用力。

两人俱是惊骇莫名，郑显简直不知此事该是惊天地还是泣鬼神了。柴洛槿挥手打招呼，鼻内塞着干枣哼哼说，「王爷晚上好啊，虽然小洛槿体香若兰，还是先关门为好……呵呵呵……」

门砰然关上，差点把柴洛槿晃下去。

足足半炷香之后，柴洛槿才提裤子满意地摇晃出来，灿烂的阳光在脸上开花，左右看一圈，原来这净房前后两隔，前面洁身更衣，后面蹲坑用力，唔，回去也改改她那个可爱版的茅坑。郑显离她足足一丈远，皱眉转身唤侍婢来给她更衣。

「咦？这是什么？」

「回小财神，这是澡豆，洁身用。」

「哦？这干什么？」

「王爷唤奴婢更衣的，小财神体谅。」

「噶？大解就要沐浴更衣什么狗屁规矩，我不要我不要……那不要这件衣服换件衣服嘛换一件嘛……」

柴洛槿抵死不穿女装，王府又没有合体的好男装，她倒肯将就穿小仆的粗衣，自己转一圈觉得搭调之极，果然她适合底层人民的打扮。

郑显坐在前厅以手支头看着她，头莫名开始疼。这个疯子……

柴洛槿心情简直如屎壳郎见到那什么一般好，摸摸红木嵌瓷方凳，又戳戳梓檀镶玉棋桌，口已经何不拢了，金碧辉煌古朴典雅入目都是钱，好似平安看到胡萝卜，完全不自持地往内室走去。内室当门既是一扇大插屏屏风，双面心设计上绘戗金祥瑞图，挡住内室景象。柴洛槿待还要往里走，被一人提住衣领定在原地，回头看见那张绝美俊逸的怒容，哆嗦一个。

「王府实在是典范之作，区区忍不住就多走了一步……里面没人呢，就不能看看么……」对手指。

「小财神知道礼仪规矩何物么？！」郑显提住她衣领不放，方才更衣被柴洛槿打断现在衣服未穿齐整，腰带松松斜斜将束不束，前襟大开露出线条惑人的肌肉，柴洛槿的视线忽然就集中了。郑显正眉梢高挑瞪着她，突然发现胸前的这个脑袋瓜越埋越低直往他怀里探，无奈地叹口气，把人放下来整好衣服，推开屏风走进去坐在床沿。柴洛槿如意地晃进去，四顾发现并不是想像中珍宝遍地流淌的景象，宽敞的空间却不明亮，暗色的紫檀桌椅花几，深色的玛瑙、琉璃器具，还有不知材质的黑木雕云蝠虎纹套几、书橱和多宝格，书橱满是卷轴，多宝格里却空无一物。郑显此刻侧身半躺在床，不点灯，屋内暗沉的气息徐徐漫延，看不见他表情，只是这气氛却让柴洛槿隐隐不安起来，这个无惧神佛粪土礼仪的人此刻终于觉得自己的举动果然是不妥，不妥之至。

郑显把床边的踏脚凳扔过来，示意她坐。柴洛槿恨恨然看着那几张舒服的紫檀椅子，如只小狗般蹲坐在踏脚凳上。「小财神从敛都夜半来此，不是来欣赏本王睡姿，也不会是来享用王府净房吧。」

柴洛槿澄澈如秋水的双眸大概是这屋内唯一的清亮之处，她炯然看着隐于黑暗的王爷，揣测不出他神情，「本来不是，不过现在欣赏一下也不虚此行……咳，」柴洛槿把小凳往床边挪挪，「那个礼盒确实是王爷送来的？」你不是那么小气吧。

「嗯。」本王凭什么要留下你那些东西，回送你。

「……谢王爷记得区区生辰，王爷还有什么深刻的话想与区区说么？」没有暗示么，是想示好联手还是威胁警告？

「……你希望是什么？」郑显从床上翻起身，凑近柴洛槿脸庞，「你到底在想什么？」本王不是由你戏耍取乐之人，殊不能忍受你这样莫名作为。

「我想……王爷的酒窝只有笑起来才有么，很怀念啊。」柴洛槿退后一点，顾左右而言他，事实上，她确实有所目的。

「哼。」郑显从床上滑下来，盘腿靠坐地上，平视着眼神一瞬三变的狡黠眸子。

「风临府赢了那一卷中人册，王爷不知道有没有看啊……有意思的东西大家一起分享啊。」

沉默逼视。

「咳，王爷啊，你这房间太过昏暗，床铺摆设在最无光的地方，以心理学来讲是缺乏安全感，有些自闭哦，把窗户打开些，改日我送你几款香，凝心静气有如母体，最能让人睡得安稳……」

逼视。

「嗯，王爷的卧房远不如外面精致装点，似乎不好享受不喜安逸，果然是胸中大报复之人，不过区区劝王爷心宽些，莫把大报复变成大包袱……」

鄙视。

「呃，王爷……」

「小财神认为当面探究他人内心是礼貌行为么。」

「非，不过关心一个朋友确实正当而应当。」柴洛槿眼神转而认真，「王爷一直是看得起区区的，我知道，今日就是想来回答王爷数月前那一问——明珠不甘投人，却愿与长明之灯共辉！」

郑显沉默许久，去橱格间拿出几个夜明珠随手放在鹤形灯架上，室内辉光大盛。他坐在靠椅上看着她，说，「继续。」

柴洛槿很自觉的坐上紫檀椅道，「月前朝臣弹劾十王，虽然十王爷锋芒大敛，但是伍诚之路犹如金刚在手动摇不得。王爷您拉拢尤其宣不能就自走北路想插入这条线，区区却有办法可以拿下这一财路势途。届时利益均分方便共享，区区只要讨王爷三样东西。」

「说。」

「一是居厌的粮食，这暂且不急；二是节山以南风临府掌控的马道，我要草护和我的贩运队伍畅行无阻。」

郑显不多考虑，点头答应，「第三呢？」

「三啊……唔……王爷笑一个……」柴洛槿眼中灿灿巧笑支颐望着郑显，刚想撤了这玩笑，郑显倒毫不吝啬地笑了。

满室明珠之辉也不如这一笑倾城耀眼，剑眉与唇角弯出好看的弧度，俊逸流淌的眉眼间净是不辨真假的暖意。

「王爷之笑灿若星河，王爷之笑寥若晨星……」柴洛槿怔怔道，郑显却眼明手快捉住不安分戳他酒窝的手。

「你究竟明不明白你在做什么……自作聪明或者聪明过头，可要想清楚。」松开掌中挣扎的两只小手。

「区区一向如王爷所见，聪明得刚刚好……」得意地戳到了那一对迷人的酒窝，望着郑显半眯的眼眸，她确实大概也许是清醒的，不是么？

十二、无云无月千万里

柴洛槿哈欠哈欠出门，王府所有侍从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目送这个魔星出府。此人在王府骗尽珍馐佳肴，夜宵、早饭、午饭还有什么饭间饭后茶，直闹得王府上下鸡飞狗跳猪羊不叫人畜不宁鬼哭狼嚎，王爷的脸时时都是猪肝色，朱门一关，众人长吁坐地。

王府大门外停着一辆四马拉驾的华丽大车，两队侍卫车前车后伫立，当首一人高大昂扬上身笔直坐于马上，手中紧攥几页书函眉头紧锁。柴洛槿直接忽略那辆马车，摇摇晃晃到眉头紧锁的大草马后，颤颤巍巍乱爬上去，大草正翻到书函最后一张，忽然拳头一紧，手骨爆响，扬起马鞭大喝一声策马飞奔，柴洛槿被颠得左倾右覆，慌乱中抱紧他腰，厉风自耳边刮过掩住了她的呼喊，只好由得大草往北狂奔。大草忽然稍缓速度对身边迅、斩二护吼道回去等柴主子接她回敛都，复又极速狂奔，两护在身后张口欲言又淹没在风中。

大草骑的是有天驹之名的破云马，几日间把身后两队甩开数千里远，柴洛槿感觉脑浆都要被颠出来，这疯人连日来不眠不休搏命奔驰竟好像不知他老大就坐在马后！不知第几次从晕迷中醒过来一点，疾风烈烈中柴洛槿爪子用力紧紧箍住他腰，一直掐一直掐到前面的人触电般勒马为止。

满面风尘的脸倏然转过来瞪着不可能出现的人，「你在此做什么？！！」

「我……我还想问你，疯了啊……」

大草张口结舌说不得话，眉峰聚拢如山又急又气道，「简直胡闹，你无事爬上我这马作甚！现在关山万里我拿你怎么办……护在几千里外，我不可能在此浪费几日等他们送你回去！你……」

「我看到我的宝贝破云马了当然爬上来啊……」左右看看黄沙飞扬，归雁一行衔着余辉没入天际，千嶂里,长烟落日古城闭。这里曾是她不熟悉的远方，而此刻她正身处远方的土地上。

前面高大男人紧锁眉头，攥紧拳头又松开，一字一句道，「只好委屈你了，此去还有几千里才有城镇，我便安置你在那里等护来接。」马鞭一甩风驰而出，柴洛槿复又抓紧他腰际，直叹苍天何苦、洛槿何辜。马上的男人跑起来不要命，腰间紧绷的都是力量，但是他到底何事，一万里披星戴月无休无息？

马停在一座扁平的小镇上，之所以说扁平是因这里的房舍山峦甚至人脸在空旷的平原线条下都有些扁，粗糙的建筑、粗糙的人，甚至高大挺拔的白杨树都有些飘摇。镇上的人不多，一个个出来静静望着策马步入的两人，气氛诡异。大草下马牵绳走到半露天的酒舍门口，打量着破败的房子和人，皱紧眉头。

「你真的要把我扔在这里么？」凄凄艾艾。

他叹口气，牵马到后面喂草喂水，随便买了一包袱食物，就拉起柴洛槿要走，柴洛槿抵死不从一定要歇会儿再跑，摩挲着破云马的鬃毛心疼复心疼。「投胎也要歇口气啊！」

这一句却仿佛点中某个穴位，他突然长身而起推开桌子拉起柴洛槿翻身上马，留下翻腾的黄沙和惊异的当地人。

……

「死了……我一定要死了……所有的娘，我对不起你们，君君，干妈有生之年没好好疼你，户头密码是￥%￥#@&%￥，我这样的人此去是要入阿鼻地狱的，这便生生世世缘尽了……几个没良心的，现在已经把我股份全吞了吧，吞便吞了，总之你们是我今生不多的朋友……神仙哥哥！！呜我不想死啊……唔——」一口馍馍塞进她嘴里，大草牵着马速度不减，前面就是两国交界的河川，细瘦将枯的布水。

柴洛槿在马背上摩挲着破云马，眼看几万两黄金的天驹马上要跑死了，心头窜血。果然马身突然一矮跪倒在布水前，口吐白沫挣挣将死，大草一咬牙拎起柴洛槿背在身上，身子一提一纵施展轻功踏水飞奔离去。柴洛槿的眼泪在尘土糊住的脸上艰难流淌，嘴里喃喃嚎着钱啊我的钱。

一条条地平线在轻盈的足间越过，这个男人好功夫好体力！前方与朝阳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座宏伟城楼，城头三面皆有戍楼，此时戍角声声在萧风中吹响，与朝阳冉冉辉映。

更深露重，宫雪漾和衣躺在庭院躺椅上。丞相府颇为空旷，他本来不喜住在这里，只是身份不同了终究不能再住柴府。夜里梦回，又是那个稻花香的田间，她明媚又质朴如青翠叶子的笑脸，他们追逐嬉戏的童年，小叶……

虫鸣花间，月华如水。这样的现在，那样的将来，都没有了他要拥抱要守护的人，就算手中握着再美妙的权势珍宝，也淡漠如空气。过往有如灵魂里镌刻的寂寞，在安静之时无孔不入地侵袭，那两张面孔交叠出现，倾轧着无辜的小叶纯净的脸庞。心中绞疼，以手抚胸，想平复这此生此世都化不开的痛楚，望着清澈漆黑的天穹，忧伤的眼中满是十年来不间断地询问，为什么，凭什么。

站起来呼吸空气，把陈年的郁结暂放下。柴洛槿已经失踪了十数天，那日他正在洗浴，闻冲进来吼道人不见了，据草护报是被大草带去了大陛，揉揉酸疼的太阳穴，真是麻烦。

与中人庄联手寻人至今无获，甚至风临府都插手过问，那丫头此刻不知有没有叫唤，鬼哭狼嚎吧。小草的恶毒本性又一度宣泄，想起柴洛槿哭天抢地就心情大好矣。他十分之介意那天她鬼精精地跑来问他年纪，他老实答后她掩面呼天嘲笑他老男人的嘴脸，哦呵呵呵呵，死丫头累不惨你，却要连累本大人与闻半月来操劳更多……

滴漏轻轻，又醒着过了一夜。

十三、彼之争伐

一座宏伟的空城。

除了伤病老弱，没有一个像样的战斗力，粮草将尽物资一空，在他眼里，这已是空城。他安排好薄弱的防御，便领着草护几十人奔去了北方，非常干脆地没有再理会柴洛槿的嚎叫。

柴洛槿身边就留了两人，一迅字一卫字，此刻她非常头疼地望着完好但空旷的住处道，「衣服衣服衣服，我半月没洗澡了啊……」

两护结眉难为道，「正在找……」大陛富庶强悍，得其一方之助大事可成……柴洛槿想起宫雪漾那句话咬咬牙，这便是富庶强邦么，至少大草这一方似乎不大妙。

穿上松垮的戎装，走上城墙眺望，以手抚摸碟口上岁月的剥灼，趁两护不注意索性跳上女墙，俯身探向下面瓮城的地面，出奇的，有个人。

柴洛槿手忙脚乱爬上去躲到两护身后，害怕是敌军。「何人？！」卫字喝道。

「流亡之人。」此人可以不声不响跨过数丈深的城壕，破城门而飞入瓮城中，流亡者？

柴洛槿整整衣服，自己此刻穿着副将衣着，大约是这虚城中最唬人的一个，那个流亡者眼睛紧锁在她身上。

「哪儿来的？」柴洛槿插腰喝问，中气颇足。

「远方。」来人提纵飞上城墙，两三下便奔至柴洛槿足下，两护绝顶功夫竟连弓都未举起，那人便站在了身边。「自五府都督军中叛出，前来拜谒沈将军的，流亡人。」

他纵马奔入南门时，遇到的所有人都如哑了一般，爽利的军中男儿，见面竟别过脸去，他便知道了。

父帅高踞城楼之上，巍峨身形如山。脸庞上冻着决绝也烧着坚定，一夫当关如父帅，万夫是莫能敌的，非长枪可扫万人，而是神威破千军之胆，他是大陛战神。

伸手在战神脸上轻抚，毕生没有触过的脸，与小时幻想中爹的脸庞摸起来不同，因为已经冷了。『战神亡于穹镞一战。败走三百里，死守不退，立马上而死，死前目眦欲裂喝身后三军曰，以弯刀刺我于博多城上，以长枪立我于城墙碟口，若然让兵犯博多，我做鬼必不饶尔等不肖之人！』面如天神临世，声如雷电裂空。敌军抖如筛糠，不敢追击。神威延身后不灭，虽死而忠骨不腐。

拔出那杆穿腹而过定住父帅的长枪，将尸身抱与随从，死死盯住枪头凝固的黑血，他会用这杆枪，搅碎齐文的肚子！

大陛三分的天下属于有战神称的平云元帅沈角。沈角两朝望重老将，忠心可昭日月，十几年间铲叛逆平乱党，殚精竭虑追索太子行踪，所以沈角的天下，总还是太子皇脉的天下。沈夏实浓眉紧锁，思考这几月的事情，父帅横扫天下的平云军如何会败？简直不可思议，且输在三战告捷之时，被敌军斩首一泻千里败了三座城池。

平云手握三分天下，连城于一线地势特殊，撬走三座小城无妨，有碍的是战神随天而去军心大患。

「报——，南门有人自称将军的……的主子，要进城。」

他头疼加剧，用指甲想也是她。

一身不得体戎装从前厅晃进来，抬头挺胸扫视厅中军士，扬手就要去拍首座上的将军，立刻被拦下，「你来做什么。」

「送人啊，」身子一侧露出灰衣人，「五府都督叛将，流-氓-人！」

「流亡人参见。」来人跪地行礼，亮手中木牌，沈夏实圆目大睁，便安排他移步说话

柴洛槿百无聊赖坐上元帅席，厅中将士怒而拔剑，她认真地对众人说，「你们要拔剑相向于将军夫人？」将士们俱是一抖，互相看一眼，乖乖退下。

「小同志啊，夫人我累了，有会捶背的么？」

「有会按脚的么？」

「有……」

撇到四周越发疑惑不屑的眼神，柴洛槿闭嘴养神，伸手抽出一叠公文慢慢看。

「夫攻强，必养之使强，益之使张。太强必折，大张必缺。攻强以强，离亲以亲，散众以众。所以穹镞这一战急功冒进，是中了敌军养骄之计。敌故作强态而节节败退，使我军心大振纵兵无畏，当然也目高于顶三番中这连锁空城计，可惜可惜，当时只需多一只冷静清明眼睛，结果必截然相反……」柴洛槿敲桌感叹，不察周围空气渐冷，衷心爱戴战神的兵士强压怒意瞪着将军夫人唾沫横飞点评穹镞一败，而最冷的视线来自于刚入厅的战神之子，少将军沈夏实，草护之首，她的大草。

沈夏实身后的流亡灰衣人看着沈少将为这个女人压下的怒意，甚至举止间难察的纵容隐忍，想当然地想歪了，眸中精光一闪。

「点兵出列，有事要举。」沈夏实把柴洛槿拉下来送入两护手中，挥她下去。厅中将士精神一振，目光灼灼看着少将军。

柴洛槿回想着大草满面隐忍不住的恨与怒，以看电视的经验来说这是最易出事的状态，可惜这个让女人走开的战场是无她何事的。一路窥见严谨不破的军容，心中暗赞领军人的风骨，殊不知那人刚被她纸上谈兵羞辱了一番。

「军中无骑射？」柴洛槿忽然意识到这点，回首问卫字。「无，有大刀重骑数万，不驻博多城中。」柴洛槿皱眉疑惑，这平原之地缺少死神骑射简直是笑话。

在房中翻来覆去睡不着，很想向大草求疑，柴洛槿披衣起身，毕竟现在身临险地，生死同命了。

营房中人少了很多，真的今晚举事去了？柴洛槿联想到那个灰衣阴鸷的流氓人有些抖，她是否在此人身上少用了脑子……越想越不对。此时一队兵士小跑过来，问道是否柴姑娘，将军有事急问，快随他们去。果然有问题么，如果有人胆敢利用她，那他必要付出些代价，柴洛槿恨恨翻身上马，带着两护随他们扬鞭出了城。

尘土飞扬，稀疏树木掠过眼旁，柴洛槿策马跟着兵士奔驰，眼前景物越显异色。荒芜景象一丈一丈演变，远方可见炊烟细密，两护勒马问道，「此去何方？！」兵士不耐道，「印信在此还疑些什么，快走，勿误了将军大事！」说罢把个牌子在几人眼前乱晃一气，又驱马狂奔。

益发不对了，不止营帐不见一个，远方竟伴着朝霞缓缓走来一队大陛北的行游歌者与舞姬，这是进了哪里？两护拔剑止步，喝问此去何方，究竟何人。一队兵士目比一下距离，只要绕过眼前三王爷齐文的大坞壁，便要功成在望了，于是冷笑道，「五府都督手下，请沈将军夫人前去做客。」两名护卫身形一滞，脸庞扭曲地往『将军夫人』看去，把柴洛槿护在身间，一边挥剑与缠斗的兵士拆招，一边不得不被一步步往更北逼去。

柴洛槿噎住了一般抖若筛糠，她果然还是做不得英雄，只想喊道莫打莫打我随你们去，误伤了我可坏了……可惜两名忠心护卫义胆雄心男儿本色，完全不理解柴洛槿的曲线自救思想。

忽然一行鲜血溅上她脸颊，属于卫字的那个小护卫缓缓从马上栽倒，犹如慢动作一般在柴洛槿眼前放大，死人了……

第一次，不，第二次目睹活人在手边死去。

那名喜欢红脸常遭作弄的小护卫活生生地死了。

右脸第二道第三道鲜血溅上，兵士的杀伐之刀在眼前扬起落下，又死了一个？

柴洛槿瞠目呆呆看着挂在马上的尸体，忽然察觉一丝冷冽温度，几分世间真实，这个世界……

「柴主子……跑——」

柴洛槿木然收紧缰绳，扬鞭胡乱窜去，眼前的人物有些恍惚，前边城头突然戍鼓齐鸣角声大作，身后追至的兵士拿住她，一起往北边远处行游歌舞队逃去，柴洛槿回头望着城堡内远远追来的人马，突然莫名地期望被他们捉住……

十四、传说中的舞娘

远眺大陛北部接天连地的碧草，视线开始恍惚，连心绪也跟着飘忽起来。风无名摇摇有些疼的脑袋，他奔马十几天来到此处，疲惫自不肖说。

几个婢女摇曳婀娜走过来，擦着他的衣襟轻问需不需要酒水食物，或者洗浴推拿，流转的目光在他写意倜傥的脸上盘旋。对于美人他向来不拒的，伸手若有似无地在纤腰间摩挲道，「有劳姑娘……」

「山水渡宗主果然好风流品貌啊！」大陛三王爷齐文踏着沉稳步子走近，声若洪钟，「只可惜宗主的水色舵主与辅座均未赏脸赴约，实在是本王大憾啊。」

「水色妮子见不着神武英伟的三王爷也是百般无奈万分可惜啊，至于我师傅，大燮那里总需他打点一二。」风无名撤开不规矩的手，不无可惜地挥退几名美婢。

「昨日拿了名行游歌舞姬，便请宗主试试这野物的味道，看与大燮的娇丽娘们儿比如何，呵呵呵……」

风无名嘴角一挑，感叹这个欲兽淫虫比之他实在是过分很多，回去以三王爷教育一下师傅，人家耽于声色照样征伐天下所向披靡，也许自己就输在这份狂霸气势上，点头严重同意自己的想法，缓步随齐文往风华厅踱去。

大陛王府与大燮不同，十几年乱世让王侯们索性以坞壁为府，坚壁精垒助攻易防，稍有太平便狂歌纵情，风吹草动即列兵拔剑，已逝大陛皇帝也是个全不收敛之人，一气生了二十子，皇帝在位时便杀伐争夺不断，太子立一个死一个，立到方十二岁的十皇子时皇帝终于薨了，太子丢，乱世始。

金砖砌在圆形穹顶上，辉煌火把插在四壁上燃烧，一片通明晃目。风无名率山水渡随从走在大陛武将之中，端的对比有趣。风无名燮朝服饰，广袖飘忽倜傥，乌发垂肩随风，一张含笑的风华俊脸在火光中闪烁，而大陛武士紧袖劲衣高大强健，浓眉坚目如刀耕石种而出。

「啊，那个就是大燮人啊……」「很俊呢……」「长得不大一样呃。」「嗯，大燮偏邦竟也有如此品貌人才呀。」

风无名听到嚼舌的多是女子，句句收入耳中，不禁自鸣起自己风华气度来，果然是不错的……

落座席间，就有一名武官跃跃欲试语出挑衅要一试他身手，有了一个就来第二个，渐渐人多起来，风无名抿嘴笑言，「兄弟们要车轮战么？呵，玩笑，若是王爷不怕我坏兴致，我倒可以表演些东西给各位解闷。」偏头看着三王爷。

「宗主雅量，这些不成气候的万勿往心中去，不过风宗主有这气度，本王倒也期待得紧啊。」

风无名笑，忽然侧耳，端起酒杯以手蘸酒水，捻个花指在唇边擦拭道，「如此美酒，该罚那迟到的美人……」——劲气突发，酒水从指尖飞射如箭撞在厅侧华柱，又分毫不散的反弹直奔风华厅入口的通道，迎面射在一个身着艳丽水袖舞衣、脸上浓墨重彩的女子唇上！

「可惜啊……」风无名摇摇头，看着款款而来的女子脸上的瑰丽面具嗟叹。

风华厅中满堂喝彩，一半为他耳力劲气不差分毫的功力，一半为他显身手时还想一戏芳泽的风流。

「呵呵呵呵，好个风无名，便是风流也无名！」王爷大笑称道，最是赞赏这样恣意豪情之辈，「这个便是昨日拿到的行游舞姬，漂亮面具款摆身姿，比脱光了露脸的女子有意思，风宗主以为如何，我们这便请这娘们儿跳一曲吧，来啊！」王爷击掌，舞姬与几个乐师便缓缓移步厅中，下拜千岁。

「行了，跳得好有赏，跳坏了拿头。」

随意一句话却叫面具后的女子一个激灵——拿头？呜呼一个哀哉。可怜小洛槿绝世好头，便要落地此处么，这么想着环顾一下四周，却突然看见一张熟悉而欠扁的脸。那张脸在柴洛槿焦虑心悸之时依然眼睛是眼睛鼻子在鼻子处，实在过分！

至少也是家乡人不是？

柴洛槿突然触电想起一人，在风无名身侧寻找起那个常伴的身影，没有。

王爷不耐烦地催促，几名五府都督的兵士假扮成的鼓师局促不安地挪挪身子，摆起了架势。

鼓声响起，竟是军中鼓乐，想必那几人不甚通音律。柴洛槿在厅中站着，一直站着，她自小到大只在大学一个无良室友处学过一种舞——艳舞，难道要她在这数百男人面前扭腰送胯，摇曳生姿不成。

鼓声渐衰，众人也不耐烦地开始低语或吆喝，打鼓的一人目光狠厉在袖中亮亮手刀，命将不保矣，柴洛槿咬咬牙，狠心开始动作。

她突然把袖子撕开扎在腋下，转身摆个造型，华堂明光之下开始有节奏地全身哆嗦。

吃肉喝酒的人僵住，傻愣愣看这女人站在厅中抽风似的摇头晃脑，上下身脱节般僵硬地扭来摆去，不能不说奇观也，尤其她从堂首蹦到堂尾，自以为很撩人地动作，在他人看来简直是捶胸顿足抽筋断手。女人不停地晃头抽动，口里哼着什么：

『旋转跳跃我闭著眼

尘嚣看不见你沉醉了没

白雪夏夜我不停歇

模糊了年岁舞娘的喜悲没人看见

啊哦……啊哦……

时光的沙漏被我踩碎

舞娘的喜悲没人看见

哦呜呜呜……』

其声如草原狼嚎有起无伏一直往高音处奔腾，但本人相当之起劲。

那几个鼓师肩膀耸动，强忍人之所不能忍没有笑出来，勉力把鼓点稳住。

柴洛槿在凌乱鼓声中进入了新境界，发现自己原来舞姿如此动人摄魄直教鼓师乱序，于是就着节拍开始卖力地转圈，一直转到晕头转向偏三倒四一头栽在地上。

鼓声猛然停住，柴洛槿的身子也顿住，坐在堂中喘气，胸脯起伏。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这女子，不约而同喷出口中酒水。敲鼓的大陛之人手足抽筋捧腹倒地，眼看着柴洛槿故作柔弱缓缓起身，走到主坐右首一淡蓝色水印衣公子座前，扑倒在他脚边揭开面具喘道，「你师傅救过我两次了，你再救一次吧。」其声哀哀，其状怜怜，几溜蹦达乱了的长发抹在脸前，直教那玉面公子认清她脸庞后忍不住放声大笑。

--------------------------------------------------------------------

我的出息只有老鼠大，有人喜欢支持就开心了，一定努力填坑。然后感谢一直支持我的白茶和舍墨留言的tara，还有感谢吸吸踢微和癌母踢微给我这个机会……

语言太文言呢，呃，这是坏毛病，或者我有点喜欢拽文？……原谅

男主么——

柴洛槿说：男主男主，得陇望蜀；左拥右抱，越多越好。

所以非常想给她一个让她哭笑不得的男主啊。

原谅我把话写在这儿凑字数，卑鄙地飘走……

十五、救命仇人

一桌鸡腿，一桌鸡腿！

柴洛槿狼啃着硕大盘中的鸡，边吃边把大陛紧身的衣扣腰带解开放松肚子便于装载。

风无名在对面皱眉看着她吃鸡，这个女人的吃相是他最不能忍受的，好好吃便吃，哼唧感叹什么，是鸡腿又不是女子玉腿，没必要吃两口就摩挲几下赞叹一番。

「鸡腿者，吾所求也，美男者，亦吾所求也。两者不可兼得，舍……舍……舍美男而取鸡腿也，唔可可可可……」柴洛槿百忙之中吟哦一番，又塞满肉渣吭哧咀嚼起来，吃完一个还要十根手指仔细啜一遍，[奇·书·网-整.理'提.供]风无名更深重地结起了眉头。

「耶？」柴洛槿警惕地看见风无名饥渴地盯着她手中鸡腿皱眉，马上老规矩把鸡腿舔一遍，不安心又端起盘子把全鸡从头至股用口水洗刷一番，腆着脸道，「风兄也吃啊，客气什么……」旁边侍女掩口瞠目看着这个女子，这当真是风公子当着满堂将士向王爷讨来的女人么？！

风无名偏头向小兔惊惊地侍女微笑安抚，怕这些小可人都给这泼皮吓坏了去，扬手唤她们过来挨个在颊上抚抚道，「先下去吧，有事便会唤你们的。」

柴洛槿也伸出油手作势要抚慰一下几名小可爱，却被护花的风无名一把逮住爪子嫌恶之极地拍开。

去，她才不愿安抚女人，越风姿绰约越讨她嫌。

风无名开口，「万幸那滴酒水没有打在你唇上……」救你回去是个麻烦，扔你在这儿风言传回去更麻烦，你就是个麻烦，「上苍到底是如何安排你那几两脑花，倒真叫人好奇。」

「呃？轻若鸿毛的部分想天下事，重若泰山的部分想你师傅，烂如鸡毛的部分想你。」这话有点语带轻佻了，柴洛槿浑然不觉，或者调情习惯了而不觉。

风无名嘴角一挑，听到这让男子兴奋的话反射般就要接下去，凝神看清柴洛槿糊满鸡汁和汗水的脸马上偃旗息鼓。

「我先出去，安分点，除了吃东西不要生事。」潇洒起身出门。

「晚上寂寞了呢？」柴洛槿淫笑高喊。

「自己解决！」

「……」你狠。

时间爷爷跑得真快，犹如白驹过隙飞梭走箭，转眼，才过去几个时辰……

柴洛槿在躺椅上左腿调戏右腿，又配音道不要啊不要嘛不要这样蹭了啦，直引得外面奴婢侍卫探头探脑……

一、大草的安危；二、大草如果三长了那么她如何才不两短；三、回大燮；四、精力富裕探究一下风无名目的；五、又饿了……

她两天没吃东西，晚饭那一桌鸡吃急了肚子闹又拉了出去，因此她现在又需要食物，风无名说除了吃东西不要生事，所以，她现在可以生事……

「女主子何事？」侍婢怯怯走过来，仿佛柴洛槿不是勾手而是勾命。

「我男人呢？人呢？你们一个个骚婆娘都想媚跑他是吧。我万里迢迢易装成舞姬追他到大陛来表忠心我是辜负了苍天还是大地？虽然他不能人道，但是我爱意不腐贞洁无二，你们谁做得到？谁做得到？！」喝口水，继续，「我便实话说与你们听吧，虽然他那话儿确实是伪丈夫，但他胸襟心怀却是真君子，此心天地表，此情两心知，我不做梁红玉，也是恨西施，一腔热切都是为了他为了他！哦，你大约不识这两个奇女子，一句话，别妄想跟我抢，你们有心也无力，有力也无能，唔，是他无能……」喝水继续……

风无名正在王爷的义言堂跟诸位军士探研兵法玄妙，不时纸上点评一下齐文军近日的战况，正备受诸人称赞之时，忽然听见风吹来的方向里，悦耳的女音们陡变的不和谐，纷扰道什么「不举不举」「可惜无能」「青梅竹马」「不嫌弃，忠贞」「童养媳」「饱受虐待」「真爱超越肉欲」……这些词句连缀在一起，风无名拼出了柴洛槿唾沫横飞手指东西信誓旦旦生动形象的嘴脸，怒极反笑，拂袖起身拱手道失陪一会儿。

你做初一，我有十五。风无名携一抹忧郁的轻笑翩翩飞入那堆嚼舌的花丛中，表情迷人而生动地开始述说一个简短却绵长的故事……

「原来这位姑娘是个疯儿啊……」柴洛槿两只耳朵扑闪几下，听见门外交谈的侍从们说。「是啊，可怜风公子糟糠不弃，一等痴情英豪……你看她痴颠模样口吐秽言，果然啊，我便知道是这样……」

柴洛槿一惊，竟遇上了对手么，我再来！「姑娘不必说了，我们都明白的，姑娘早睡，风公子传话说不能给你碰鸡腿，会病症加剧的……」

遍体生寒。

果然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

「你又想干什么？」风无名踏进房门，就看见柴洛槿缩在床脚背对着他哆哆嗦嗦。

「想干你……」柴洛槿声音细如蚊蝇，这句没给风无名听见。风无名目睹她天王老子的气势被浇灭为哆嗦猥琐，得意地扳过她身子，却瞬间做无奈状道，「何必啊，出息成这样，肚子饿了跟我讨啊，难道鸡腿骨头啃起来有意思些？」忍不住的笑意。

柴洛槿也不知他脸上究竟哪个部分不对，总之让人很想抽骨剥筋生啖其肉死寝其皮，恨恨嚼着鸡骨头道，「哪天你落在我手上了，我要……」

「嗯？」

「好好招待你！……风郎，你女人我饿了，我若出去在外人面前哼哧几句，你也没脸没皮呀……」竟然抱大腿。

「枉我风雅名号，落在你口中就变了食物味道，实在让人不快啊……」风无名俯视她涎皮厚脸的小人模样，却清晰地看见那双圆溜溜眼睛里，深埋的倨傲骄矜……这个为五斗米折腰为一两肉下跪的骄傲女子。一个响指唤人进来，准备一桌全鸡腿宴，柴洛槿瞬间眼中充满了爱意，温柔缱绻地声声开始呼唤『疯狼』。

「放手。」柴洛槿听话跳开，表情乖巧坐在桌边严阵以待。

「唔唔唔……你万里翘翘……到则里……又系么阴母，」柴洛槿满嘴肉渣，边喷边对着风无名说话，风无名洁癖严重，忍着跳脚发怒把衣服和脸上的唾液肉渣拈下来。

「我说，你万里迢迢跑来做什么，我可是被大陛的十几个王爷看中了抢过来的，知道大陛之乱怎么起的？就是我！我当年才几岁就倾倒众生了，不小心在布水河边洗澡被巡视游玩的皇帝和王子看见，所以儿子杀老子老子掐孙子一场大乱就因为我红颜祸水而起，我趁乱逃回老家，意识到女人只有自强才能自保，因此发愤图强自创家业，结果还是又被抢了来……唔……」风无名玉面扭曲忍受着她的唾喷，实在承受不住这样腌臜的女人，她又在舔手指……一个没忍住把她拖过来，拿起花梨木架上他拭脚的毛巾狠狠在她脸上横擦竖抹起来，直擦得柴洛槿近乎窒息小脸通红才愤然罢手。

柴洛槿拿过毛巾研究，全身颤抖嘴唇哆嗦道，「你……你……你！」

「你什么，本座擦贵脚的，以后赏你擦屁股！」

「你你你……」柴洛槿死攥着他前襟几乎出离愤怒了。

「又你什么！本座干净之极，只有体香没有异味，快给本座洗干净去，看着便心烦。」

柴洛槿哇啦嚎啕，她真的遇上对手了遇上对手了，一定是几世的仇家几世仇家，擦脚的啊擦脚的啊，小洛槿其实很爱干净的很干净的啊，哇……

风无名看着这个不长记性蹬鼻子上脸，用眼泪口水鼻涕在他胸前摩来蹭去掌击捶打的人，拎兔子般拎起她衣领走进内室唤人置备浴桶洗浴，他要亲手剥她一层皮！

侍婢们在门外附耳听着内室里时断时续的哭泣呻吟，脸热心跳地幻想里面的旖旎风光——

「其实，跟我结梁子可没好处啊……」她已将这浴桶刷了三遍，小财神娇贵的双手在粗木头上反复摩擦，坐在那边看她刷桶之人，是不见她掉皮不成活么？果然是人在屋檐下……

「本座可结不起小财神的大梁，我们有来有往留下些佳话回忆而已，十几年后你若还活着，一定有滋有味地想起曾有幸为我刷过桶。」风无名懒散靠坐墙根，眼神有些飘。

「把大好光阴瞪着我刷桶，你是嫌命长还是不受三王爷待见？宗主办事要讲些效率，也不怕我是处心积虑以身犯险来拖累你，等你回去后才发现你的江山换了颜色？」柴洛槿喘哈哈趴在桶沿，还不忘吓唬人。

「我不认为你有这么不分轻重，虽然确实有点儿……」

「你……那几个五府都督的兵士，你怎么摆布的？」滴水不漏的打探山水渡，除了三王爷还与大陛的谁谁有染。

「哼，种土里了，等开花结果来年收成，送你尝几个。」回答也是滴水不漏，嗅不出味道。

「去……刷完桶我要出去玩。我还没见过大陛繁华城邦，坞壁后是城池还是一堆堡垒？」

「你洗完澡再出去，别让我们大燮遭人耻笑。」

「嗯……」柴洛槿不留神把刷桶毛巾叼在嘴里，说，「疯狼，你师傅呢？」

风无名抬眼盯住她，眼神由飘忽而凌厉，「你那些把戏，一点都不好玩，尤其，别想玩我师傅。」

「你不相信我真的被吸引是么……」离开桶沿端坐地上，「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柴洛槿前所未有地认真看着风无名道，「初见时飘渺兮凌波，再见时翻飞兮随风，缘只有两面，可我记得他的鼻梁眼眸，记他的唇瓣眉角，记得他的萧索冷漠，是，我至今记不全他整个人，晚上做梦也只有一个如雾气的氤氲身影，可你不会明白一个轻飘眼神的意义，你也不会懂一声冰冷呼唤的温暖。你总是两次三番阻我，一切都是我自己的事，我的过去以后，他的现在未来，你凭什么管！」

「我，凭什么管？」风无名冷笑，「你的前尘与他无关，他的过往却都与我生命纠缠在一起，而且你的以后也与他无关，因为师傅是要守我一辈子的。」

「胡说八道！你这么攻，难道要你师傅做受么，狼心狗肺你居然舍得他疼！」柴洛槿攥紧抹布青筋爆凸。

「做什么受？」风无名偏头望她，费解。

「你先答，到时候是你抱他还是他抱你！别说你没想过！」（『抱』字同『上』字，请自行代入……）

风无名脸上突然飞红，他倒真的从未想过这个……只是相守相伴呃，这个？

柴洛槿狞笑耸肩，「所以说，你不是爱，是依赖，你不会想把爹妈压上床的，对你师傅也一样……」

风无名捏着下颚，若有所思摩挲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不如生米煮成熟饭，以后就不会招惹你这般狂蜂浪蝶了……唔……」

「你……你……你！」

「你什么，刷完洗澡，洗干净。」

「你你你……你不会真的……」他近水楼台又是大宗主，真个霸王硬上弓强要臣属怎办，怎办？

「又你什么！本座光阴论金卖，欠陪。」

甩袖留下匍匐在地绝望悲苦的柴洛槿，咬牙切齿把他定位为今生、来世、头号仇人！

十六、鼠兔同归

马车晃荡，柴洛槿被上下颠腾，她倒是不客气地挂在风无名身上如无骨之人，万幸她今天洗干净还搽了点香香，不然他定要把她甩下去。

柴洛槿忽然抬起头擦擦口水，含糊道，「我刚才做了一梦，梦见你师傅变做一个大棉花糖，我一口把他吃了，呵呵呵呵……」

风无名白她一眼，突然又问道，「棉花糖是什么？」

「你没吃过？大燮没有？就是绕在大竹签上如棉花一般香甜的零嘴，我会做，我回去研究一下工具卖给你吃。」口气如糊弄孩子，如果不是那个卖字风无名定要流涕感动。

「棉花一般的糖？」风无名抬头看天想像，突然又撇过脸问她，「你究竟哪里来的怪物？不说也可，反正实话不多。」

「我的身份来历从来都实话讲，我从另一个世界来，我生活在一个高级的年代，我们那里有四个轮子跑的车，比破云天驹还快上好几倍，有方盒子里面装人的电视，每日打架演戏，有长翅膀的机器，人坐在上面可以飞，有坐在房里就可与万里外的人联系的电脑，电脑里有一种网叫互联网，比最快的信鸽更神奇，可以联络通信，还可以看色情电影，当然我不常看的……」觉得身边过于安静了，抬头一看，风无名居然睡着了。

柴洛槿悻悻然撇嘴，举头看大陛的天空。

流云静静，好似呼吸。

天空这个东西，高远辽阔对你不屑一顾，却又不变地出现在你的头顶，覆盖你的人生。失落时它无声嘲讽，得意时它莫测诡笑，有最庄严的教化法相，有最卑鄙的观望态度。

望着那方最高尚最庄严的被歌颂者，想起一些东西，忘记一些东西，追逐一些东西，舍弃一些东西，都好像在它覆盖的轨道下面，凡人如蝼蚁挣扎无力。

「我讨厌权威，讨厌神佛，讨厌命运，讨厌规矩……」柴洛槿喃喃。

假寐的风无名心中微震，这是他九岁出破水洞时向天吼的一句话，一字不差。那几年的记忆，无论与伙伴的天真童趣还是与某个人的青梅竹马，全部被叛乱血腥和励精图治所洗礼，只有这句话，刻骨铭心。

眼睛微睁，柴洛槿正望着天空，眼里半是恍惚半是清明，而最深刻的，是不屑，不屑于自己，不屑于他人。

这人若不是敌人，倒是可以交为朋友，风无名心想，突然又觉可笑，他们俩果然都是叛逆决绝之人，不是朋友，便做敌人。

大陛天幕层层远去，一行飞鸟掠过。

「你说飞鸟之翔是为什么？」似乎觉察到了他的视线。

风无名抬眼，看天边归雁入斜阳，是北方特有的浓墨景象，「为了飞翔。」

柴洛槿摇摇头，「翅膀是自由的助力，也是束缚的原因，天要你长上羽毛，你便要为生活飞翔，可怜可怜……一生当飞翔一次，再狠狠落地！」

女子的下颌高高扬起，在晚霞余辉的流淌下熠熠生辉，她喜欢这个表情，无力时如此，得意时也如此，在脸上贴上飞扬跋扈的小人标签，掩饰自己真正的颤栗和需求。

前后其实不过无奈，左右原来只是可怜。

「你是披狐狸皮的兔子一只。」风无名撇嘴笑。

「那你就是怕光亮的老鼠一个。」柴洛槿挑眉瞪。

「哼，老鼠吃荤，兔子食素，到底那块肥肉你还是啃不过我……」他晃晃脑袋。

柴洛槿一惊，又想起霸王硬上弓一事，心中暗急，只好威胁道，「你做得出，我便千山万水也要阉了你！」

争吵开始，不，该说斗智斗勇。

入大燮不久，马车周围的随从便多了起来，山水渡果然在边关也可召之即来。

风无名因无法忍受柴洛槿连日来梦中的拳打脚踢，在外面骑马，尘土太多扑到脸上，却觉得更为可恶，又钻进来，最后找到好法子，白天进来晚上出去。

「你真要立在马上睡？」柴洛槿探出头来期待他的表演。风无名白她一眼道，「伏在马上睡。」

「这样很累腰啊……嗯，累点好，下半身不遂更好……」

「什么？」

「没事。」柴洛槿头晃一圈，对最近的那个小随从勾手道，「给宗主夫人我传个信，随便找间千几食驿或者到中人庄，告诉他们柴洛槿无恙，安全的艳遇归来。」

「哼，」风无名插话道，「还有不日与山水渡宗主完婚，以后厨房厅堂，嫁与人妇便退隐不问江湖事，最重要的要告诉他们，家产都归了我。」

柴洛槿磨牙，吓唬随从小子道，「敢听他乱讲我亲死你！去，就说柴洛槿无恙，直捣山水渡黄龙即可。还不快去，小心我亲死你！」随从小子拔马腿就跑，比兔子还快。

马车与长队出现在宽广尞江接天的那一线时，山水渡自大峡谷出来几千人齐齐伏在地上，默然等待。

眼尖之人却发现，马车旁竟是骑马而来的宗主，不喜尘土的宗主未坐车。

「不回邘州么？」风无名对马车帘子轻声说。

「你怕我见到谁？」

「笑话。」策马加速，风无名走到了前头。

「山水威名，天领渡化！山水威名，天领渡化——」山呼如海潮涌来，数千人的和音铺天盖地，连天空的层云都被席卷。

风无名扬手止住呼告，静静看着门众，声音轻飘如呢喃，却传遍整个江面，「我回家了……」诸人听后，眼神信畏之余又几分宠爱。

山风和水色挥手布船，接宗主上草棚小舫，却发现马车上徐徐走下一女子，衣着鲜丽、裙摆翩翩的面具女子。

「宗主，这是……」

风无名冷睇一眼迈步要走，那女人却婀娜款步过来将纤纤素手伸到风无名面前。

只有风无名看得见面具后那挤眉弄眼的两只招子，女子突然强把手塞进他掌中，他抬手看看笑道，「无需心急，回去我慢慢抚。」一个鹤撩把女子四仰八叉掀飞进船篷里，喝道，「开船！」

十七、虽静而远，浮华归尘

「王爷，小财神安全无恙，据说直捣山水渡黄龙什么的……」

郑显轻嗯一声，山水渡……你是去捣黄龙、捣乱、还是捣情……把扇穗放入玲珑八角盒内，不小心瞥见镜中人，近日越发的喜欢锁起眉头了。

「给我传信柴府，她两天之内不回来与我接洽，所许之事作罢。」

「王爷，尞城来此要七、八日……」

「……嗯，就七日。」

……你大约快活得很……郑显用玉杵碾碎那包香粉，把无可研磨的粉末狠狠往穿了磨，一下一下如穿心般用力。这是柴洛槿走前从旧衣裤腰带里摸出来送他的，凝神的香粉。

舍不得用，竟舍得糟蹋。

「……摆驾，进宫。」

铎州城离京都不过几个时辰的车驾，小憩一会儿掀开帘子，眼前便是天下间至脏的喧嚣繁华。

往京都正中驶去，皇城的安静总是突兀而自然的衔接在京城之中。绕御道往西停在西升门，踩着下马碑石落车，随从过来接过他脱下的披风，无需腰牌与通报，他沉默穿过躬身下拜的守门侍卫，径往内廷走去。

入宫，他从来不直走，每次都用最慢的方式绕路，但从来绕不到他要去的那个地方。

穿过次第下拜的宫女太监，越过偶尔得见的垂首朝臣，拐过内廷西路往外西路绕去。周围人与物如黑白屏风一道道掠过，空气切割着尘土。路过安静的慈寿宫，里面住着他从来不拜的太妃太嫔，在此清老余生，过宗隆门往东路过康安宫，在他小时还住着执拗不肯去慈寿宫的皇太后，在此凭吊先皇，康安宫前广场往南，穿徽音门，郑显驻足在南三所前。南三所，这个偏远宫殿里住着诸位皇子，幼年时可以在东西六宫尽享虚伪的父母之爱，十岁后便要搬至此处候旨听封，而他，五岁以后弱冠以前从未离开过内廷后宫，却也从未享受过父母之爱。提步离开，往内廷东路走，前面是人影幢幢的文则殿，学士院士在此修撰典籍草拟文书，文则殿后的偏院，他曾一个人在此读书，并不是一个，还有太子与几位皇子，他身边从来都熙熙攘攘，可他也从来都是一个人。与迎面的几位老学士行完揖首礼，他的老师多年前就已经归田，他也无可拜谒，于是转身踱步内廷中路。琉璃与白玉制的乾极门，反射着有些刺目的日光，他蹙眉穿过去，东南方那个在空中金碧辉煌的高台坐落于远处长音阁内，他跟着皇帝与那个人，常年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戏。

入宫前外面明净如洗的天空，此刻抬头看，竟分外凝重粘稠。

皇城上的云朵与空气，是郁结与隐忍化成的，是怨气与流连凝结的。在宣化殿外静静站着，言公公说皇上在此歇息，这里，也是五岁被宣召面圣之地，他记得清楚娘的字字叮嘱，「不要说，不要表现，什么都不要说出来，才安全。」

宫雪漾出得宣化殿门，就看见信阳王呆立在长阶之下，凝望着天空。他不禁缓下步来。这个俊美如精灵的王爷，惹人触摸的脸庞上，一星一点都像那个人，可是凝神发呆的瞬间，却有几分、几分影子是……

「宫丞相。」

惊醒，「臣参见信阳王，信阳王深思之中臣不忍打搅，请王爷恕罪。」

「嗯。」连气息也不屑于多留，轻轻从身旁穿过，拾级往殿内走去。

他的衣角擦着宫雪漾朝服袖摆而过，回首看着消失在殿内的身影，宫雪漾眉峰又轻轻的聚起来。这个人，无论见面几次，总是飘忽不在意的表情，尤其在这深宫之内，那种萧索寂寞越发明显。

什么都有，什么都不要，什么都没有，不知往哪里要……

宫雪漾转身，经中路往西走去。入宫，他从来都是直走，每次都用最快的方式处理朝务，甚至与皇上手谈、论法制、讲诗词也是稳中求速，因为他还有个地方，要认真地路过。

这也是一座宏大的宫苑，静谧、安稳，也荒凉、寂寞。

宫雪漾缓下步子，从宫门前的小院慢慢踩过，把芜草踩平，把野花踩蔫，缓缓坐在石凳上，静望云卷，摩挲浮尘，就好像十几年都是这般凝望守护着，从未离开过一样。

徐徐风过，流云流不动，因为这是禁锢之地。

这里千百年来盘旋着女人的悲歌，这是被称作冷宫的地方，虽静而远的静远宫。

总有些东西，像符号，像烙印，一辈子揭不去，就算尘归尘土归土，还有盘桓不去的人心。

他时常坐在这儿猜想那个高墙内的女子，梳头的模样，浣衣的模样，发呆的模样，养花草的模样……她是不大爱笑了的，从那时开始，就只是宁静。

他本想在这永不相见的地方永远守护，几尺墙，一辈子。

宁愿是永远不相见，争好过相见后而别远……

日头不早，深宫内不是他可长久逗留的地方，起身拍拍衣摆远去。

从朝臣出入的西升门出去，守卫乐呵呵给他鞠躬，他是个平易近人的丞相，常带潇洒笑容，收敛不外露。

走出皇城地界才坐上马车，宫雪漾抬头想，回丞相府换回青衣便要去一趟敛都，听说那个妖怪快回来了。

十八、春色何辜，落地开花

其实柴洛槿是有些晕船的，可是一路这艘草舫都走得很稳。她很莫名为何后面百艘华船跟着，而宗主要坐草棚小舫。

大峡谷很深，抬头看有如豁天之口，大峡谷也很长，流水默默居然走了一天还没到……

柴洛槿砰然拍桌站起来，不小心撞到船篷顶又跌坐下去，深呼吸抚头道，「还有多远啊……」

「你不是这么猴急的话，闭眼睡一觉就到了。」风无名躺在几案旁养神。

「姑娘勿急，马上就要靠岸了。」水色轻飘打量着这个蒙面女子，声音悦耳让人亲近。宗主居然让外人进大峡谷……

柴洛槿气沉丹田眼观鼻鼻观心，如果不是因为马上要见到他，她原是个很有耐性之人。

「唉——，红蓼花香夹岸稠，绿波春水向东流。小船轻舫好追游。」柴洛槿支颐趴在窗棱上故作深沉。水色道，「姑娘好文采。」

「非是我作，吟哦而已。」柴洛槿转头对着水色眨眼，心里半醋半茶地看着这个明艳不可方物的女子，她才不乐意看比她美这么多的女人。妆容精致，遮住神思，看形容是个妖艳之人，可是顾盼间又有一点清雅，若是洗去铅华，似乎是个明净如水的女儿。水色，好名字……

转头又往船外看去，几行垂柳，柳梢在水中摇曳，风吹过，柳絮飘扬，而后纷纷坠入水中。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这水性的杨花，其实不过倾慕春色随风而舞，最后却落个无人怜惜风过飘零的下场。在我们家乡男子风流是品，女子风流是过，水色舵主，你们这儿如何？」

水色一震，以为她有所暗指，冷道，「也是过吧。」水色一身功夫，无用，一身学识，无用，『我唯一用你的地方，便是你的水性和色相。』风无名这样冷笑说过，他这天下第一狠心人，说到，便做到。

柴洛槿看她眼神突然冷若刀锋，耸肩讪讪然自己又去吟些春色无边的诗。

「别念了！不嫌闹么。」风无名起身突然喝道。一双清眉倒竖，利若箭矢。

「耶？我念我的，你睡你的，我有嘴可张，你有耳朵可捂，我不嫌你睡得我心慌，你还嫌我念得你舒服么？」

「原来你是气我睡在地上不睡你身上，还愁绪长春色短的，女人便都是你这样，贱坯！」

「你……你……你！」

「你什么，哥哥我山水渡多得是美人，你这样猪头兔嘴的我见一次呕一次，便是吹了灯上你还怕味道不好。」

「你你你……」

「又你什么，你看你鼠目不过两三寸，赚钱不问是尘是粪，前胸不过两个樱桃大，还自命潇洒以为心怀天下，四季常穿男装，原来是女装丑绝还不如村姑扮相，长相也不过蒲柳之姿，敢学人家自称婀娜玉质，明明空虚又怯懦，还装心肠狠辣金刚不破，生你下来便该当小丑，简直叫人笑不拢口！」风无名骂得胸口起伏，气喘不定。

柴洛槿眼睛圆睁看着他，不知道怎么突然就那么大的火，连船舱外的山风也愕然探头望进来，本来离他们一段距离坐着的水色，突然站起身来，到舱外与山风同坐。

她自以为是高级痞子了，原来是未遇上流氓，不，他这哪里是流氓话，简直是十世仇家骂出来的东西。

嘴一扁，缩到角落抠舱棚，那些话倨傲狠毒、字字透骨，情不自禁回味起来更觉委屈，她毕竟是个母的，脸皮再厚，他至少也挑拣些骂。

流水静默，落花无声。

风无名翻身对着船舱，柴洛槿低头抠着草棚。

柴洛槿深吸一口气，突然记起小时候也常被人这样那样笑，她便也陪笑忍着，也是这样深吸一口气。她知道被人辱骂嘲笑的滋味，所以她捉弄人调笑人，却不曾利刃伤害人，比较一下，原来她还是有那么点善良啊。

平下心来，大约刚才她吟的东西触到什么霉头了，自认倒霉吧。

柴洛槿的生命力果然顽强得悍然，不出半炷香便涎皮赖脸爬过来，狠踹风无名道，「疯狼，等会儿你恐怕要做桌鸡给我才行啊。」

风无名起身望着她，嬉皮笑脸亮晶晶看不出一点缝隙。方才对壁思过当然是自己太过分了，还扭扭捏捏准备抹脖子过来赔不是，此刻看见那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当当一粒铜豌豆的脸又有些丧气，至少你该红个脖子不是？

「还是你比较强。」风无名非常认真地看着她道。

「那当然，」自鸣得意中，果然好了伤疤便忘了疼，「有些人如你可以让天下人心苦，有些人如我，可以忍得天下苦！」

风无名看着那圆溜溜的杏目，伸手摸摸她脑袋道，「对不起。」

柴洛槿专注地指出他刚才那个动作的不妥之处，「疯狼，我二十有二了。」

「那又如何，大我三岁便摸不得头么？」风无名扬起下颚，状若顽劣孩童。

柴洛槿与他大眼瞪小眼，忽然觉得两人果然是，幼稚得很，于是彼此望着耸肩笑了起来。

「宗主，靠岸了。」山风在舱外喊，草棚舫轻而稳地停下，丝毫不觉颠簸，艄公好劲力！

「你梦寐以求的马上要出现，约法三章，只可远观，不可捣乱，可以说话，不能动手！」风无名防她狼心色手。

「放心放心！」柴洛槿蹦出船舱，比风无名更积极地往岸边跳。

孰料还未落地，一把竹排凌空横飞直往她下身砸来，风无名道一声「不好」掌风突发把竹排打翻个个儿斜飞出去，虽然竹排劲力减下来，但是竟穿过柴洛槿的右脚狠狠夹了上去，直把她两行眼泪生生夹了出来。

半晌，水面风声空旷，前来岸边迎主的山水渡众人傻了眼，一阵风从柴洛槿的发间徐徐掠过，大峡谷中，山水渡大寨前，响起了一个异常嘹亮尖锐的女子哭号声……

十九、色不迷人人自迷

山水渡本意用竹排接宗主之驾，从大寨前河岸边一直抬过来，只是江湖中人行事又与别人不同，接驾的长老此次随意一记掌刀将竹排稳而凌厉地拍过来，以宗主承袭的破水洞神功要轻松解力然后落坐上头是毫无问题，门众再稳稳接住，一气呵成又好不潇洒，只可怜抢了风无名头位的柴洛槿，被夹成了鸡肘一根。

于是接宗主的竹排，被一个面具女子坐了回来。

她打定主意揭开面具要第一个让他看见，所以才下车前套上这惨白鬼面。

有个人却看着她紫青的脚踝暗爽，因为此女如今老实了，他师傅也安全了。

「师傅。」风无名几步抢过去，在白衣翩然的人面前站定。柴洛槿看到那抹朦胧，激动非常要扑下去，右踝却很合时宜的疼起来。

白衣男子透过薄纱斗篷看向竹排上，一个戴着龇牙咧嘴白面具的女子，正卖力地对他晃脑袋眨眼睛，遂问，「风儿，这是……」

「柴……」「疯狼！」柴洛槿乱吼打断，她台词已经备好，绝对要明媚惊艳的出场，这样庸俗的方式是不行的不行的。

在场却一片抽气声，人人都听到了那一声风郎，最奇是宗主对此河东狮吼不反抗不抵御乖乖闭嘴，还笑得乐呵乐呵，看来山水渡的女主子终于出现了。

身后几名长老捻须点头示意，于是一名女长老郑重地走过来目测柴洛槿屁股大小，看完之后微一点头，扬手对身后人喝道，「山水威名，后继有人！」

于是全场跟风大嚎，「山水威名，后继有人！山水威名，后继有人——」

继而整片山头和绵延百里的水脉上，都响起了歌颂柴洛槿臀围的嘹亮呼号。

风无名脸一沉，黑线地挥手打断，「不是，是客人……」

「唔——」诸人点头以示了悟，原来还在征途之中。

柴洛槿半晌才醒悟过来，回头审视自己的臀部吼道，「很大吗？！」

女长老点头微笑，极为和蔼地说，「圆！」

草护迅字护挑选的最精锐人马，此刻正纵马全速奔赶在往尞城的路上，此去一喜一悲两个消息，喜的是首领两日前便飞鹰传讯来诸事无恙，悲的是信阳王威胁柴主子七日内去铎州。

想起柴主子闻信后的莫测手腕，迅字抹了抹额前汗水。

某个边郊马道。千几食驿。

迅字迈入食驿，掏出腰间草符，上面刻有不可复制的柴洛槿手迹『草护迅』，字如、如……总之让人过目难忘。

伙计看一眼草符把迅字引至里坐，过菜、喂马、换行装一气呵成，迅字三两下扫光桌上饭菜，提剑接过伙计手中包袱走人，仿佛刚坐下不久便起身离开。

在门口与两路人擦肩，一路向北，一路往南。

草护上马继续奔往西北尞城，风临府遣部策马南下邘州，山水渡的颠倒使北上京城与铎州，擦身的瞬间三路互瞥了一眼，而后尘土飞扬。

人人都有忙不完的正经事，似乎只有草护正在奔命的事情比较无聊……把『直捣黄龙』的柴洛槿从男人怀里拉出来。

「不巧啊姑娘，辅座正在大堂行每日训诫。」

「好巧不巧，辅座下望川分舵查视了。」

「不行啊姑娘，辅座方回来，已经疲累歇息去了。」

「咦？姑娘今天不找辅座了么？找？宗主！好啊，宗主随时都在！！」

柴洛槿的脸此刻有如豆沙包一个，外面是白的面具，里面是黑的脸皮。

「为什么你每日都在你师傅却要东奔西跑？你知否孝悌尊师？！你有否责任与良知！」

「我也不是随时在啊，我师傅也不是刻刻忙啊，谁知道你怎么找的，人头猪脑。」

山水渡热心为主的门众们早就嗅出来，未来女主子缠的是大辅座，疼惯了他们的少宗主，又逢宗主可怜复可怜一往情深的情状，所以义不容辞担当起了阻挠大辅座与某人和撮合少宗主与某人的艰难任务。

「那此刻呢？」柴洛槿满目憧憬。

「给我一个理由为情敌指路。」

旁边的侍从暗暗点头，主子，就要这般气势，虽然大辅座德高望重，但当主子的情敌作为山水渡后继之患是绝不能姑息的……

柴洛槿圆瞪的杏眼微眯，算计筹谋的征兆，「与出云打交道，费力不讨好吧……」移步坐上靠椅。

风无名抬头。

「南部的沟壑山坑，万水的船不好过吧……」

风无名眯眼。

「东北的节山大马道，不好绕吧……」

「如何？」

「如果柴氏与草护变成山水渡的后宫，你说会怎样？」

风无名听后莫名就非常失望，枉他把她视为强劲的对手一个，为了一个男人竟如此轻易的负手缴械了，女人终究是女人……

「那可要小心，山水渡吞吐天地之时，可能就是你被扫地出门之日，这是甘当附庸品要做出的准备。」

「所以你师傅在哪儿？」

风无名从腰间摸出一个玉牌丢给她，冷笑道，「有些事情，我师傅比我更为决断，不论是与他谈情还是谈生意，恐怕你都应付不来啊……」

「不信你敢我便怯。」

「你大约一辈子都不能明白，师傅对我和他人的差别，也罢，出门进息风阁，从阁尽头的玉树门走入桃花阵，在入口处以左手按在左侧树上一直往前走，手摸着那片树干不离开便可到。」

柴洛槿握住玉牌，转身出门，忽然又回头看那个伏案正在勾画卷轴的风无名，表情写意轻松全不在乎，那般自信的模样，倒更让她斗志昂扬，原来与一个男人抢男人，比与一个女人抢男人，更为有趣……

玉树门之名倒是贴切得很，以玉雕成的梨花树状，盘根错节往上蜿蜒成一道实心门，一见即知这便是玉树门。柴洛槿抓抓耳朵不知怎么进去，忽然摸到那块玉牌，于是在门上摸索到一方形凹槽，放入玉牌就听见咯吱声大作，玉树之门缓缓转动至中轴之线，一条弯曲甬道出现眼前。

柴洛槿侧身摸进去，甬道虽暗却似乎冥冥有光，回身从侧立的门上摸下玉牌，咯吱咯吱门又转了回去。

甬道不窄，一旁是些朽木做的书阁，阁内无书，颇为奇异。柴洛槿顺着昏暗甬道深深浅浅绕了一大圈，忽地眼前霍然明亮。

纷飞桃花阵。

她生在恣意的南边，却没见过如此自由的花海，她长在芙蓉花神之乡，却禁不住缓缓坐地朝拜这些不羁明媚的灵魂。

缤纷的落英凭风自飞扬，盘旋流淌，舞蹈徜徉，好风频借力，送她们直上离魂的青云，飘飞的花瓣如粉红星云，忽闪在无愁、无忧、无情、无爱、无世事的彼岸天空，嘲笑她这个痴心又无心之人。

伸手可触这些冰凉细碎的精灵，抓紧时却又纷飞出去，眼前明明是虚虚实实一大把，树上、地上、头顶、身边，她提步追过去却又一片也握不住，周周转转在花海中扑腾，最后无力跪倒在地抬头看那成片的飞舞，只是觉得，好美……

桃花阵，桃花阵，桃花不设劫，痴人自入阵……

世上本无求，求者自求，世上本无惑，惑人者自惑。

所有人心底那片花海，都是自由而受缚，你看它舞得凌乱飞扬，却永远舞不出人心。

可怜，可怜。

「你说对了，我便最喜欢在我不清楚状况的时候，追求连自己也不懂的东西。」柴洛槿嘴角冷笑，将手放在树枝间狠狠一划，血流丝丝，却破了一道迷阵，「谁说的来着，疼痛是清醒剂，苦难是救世方。」舌头在细密伤口上舔吮，越疼越清心。

入口早已不见，如今花树环绕左右也分不清楚了，果然是痴人，就勿自投迷阵。起身抬步走，不再理会前方是花是树是虚是实，直走是硬道理，早几年的倔强脾气给逼出来，见花踩花见树踹树，一身伤口越闯越多，右脚的夹伤尚未好，时时跌跤，艳丽鲜血浸染在红白相间的翩翩舞姬服上，更为明媚晃眼。

就是一条叫天下奇门遁甲高人耻笑的直线，却生硬闯出了那个花落树开的迷阵出口。

果然要破这痴缠怜怜的迷阵，需罢了这痴缠爱恋之心么？

他正把一日的文书归类整好放入阁内，缓步走入清凉亭摆棋谱，准备左右手谈一局，偏头就看见桃花掩映的出口处，那个浑身布血的明亮女子。

她静静站在那里，却不过来，花叶纷飞，盘旋在两人之间。

忽然她仰头向天张开双臂向后躺下，躺在一地落花中，他看着她的莫名举动，何人？

柴洛槿看得见面具里自己晶莹的小泪滴，却不知自己哭什么，白衣飘摇之人缓缓走下雅致小亭，轻轻向她走了两步。

她爬起来，也轻轻迈出一步，又一步。

他静静站在几丈以外，看她极缓极缓地一步步踮脚走过来，有如惊疑的小兔，有如掩住欢快的云雀，衣袂飘飞，面具遮脸，旁边的草木与花枝摇摇晃动，倾诉着几分虚几分实，几分有情若无情。

她在他跟前站定，缓缓伸手除下脸上的奇异面具，然后慢慢撩起他的轻纱斗篷，一字一字道，「……我怕走得太急太重，你会突然消失……像每夜的梦里一样……」

她……

万里之遥的人，突然穿过满树桃花站在他面前。

冰冷的男子脸上殊无表情，只是移开被她目不转睛盯住的脸道，「我与姑娘见面只三次。」

「一面，求佛百年；两面，求神三世；三面，愿以后生生世世卖与魔鬼，我足矣。」

「……神佛者，姑娘慎言。」他蹙起眉头，这个热情突兀的女子……

冰凉的美目，眉头蹙起都难掩极好看的形状，修长的手指，拈着一颗未放下的棋子，黑白映衬，柴洛槿心呼我愿做那颗棋子被你夹在指尖……忽然觉得好笑，自己不就是来此投怀送抱做棋子的么？

柴洛槿摸摸腕上的伤口，轻轻说，「风无名把你卖给我了哟……」

他偏偏头，似在等下文。

「南方的部分归附，北方的畅行无阻，中部的呼风唤雨，我说只要柴氏与草护成为山水渡后宫的话，就都有。所以，他卖给我了。」

白衣男子有些费力地看着这个疯狂的女人，「若是来挑拨的，大可不必。」转身欲走。

柴洛槿拉住他衣袖，在微微风中抬头看着他，背影疏离，也如每夜的梦中。

他回头，原来眼睛漆黑中有一点碧色呢，难怪她总觉得他的双眸幽幽如古潭，既澄澈又深刻。

「我……我本来，准备了很多话要说，现在一句也不记得了，你等等我，等我记起来，好么？」脸很自然的，也很不自然的红了。

他目睹她脸色氤氲变化的过程，这么眼神交缠着也颇不自在。

柴洛槿的双手从拉住的衣袖上缓缓滑下来，握住他的手。眼前面无表情的人微震，眉头就蹙了起来。

「你喜欢皱眉，喜欢白衣，不喜欢别人的接触，坚持自己，我知道的很少，但是我觉得，又不少，」柴洛槿不松手，把那只冰凉的大手握暖了，还是不松手，「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由她握着，忽然低头认真的看着她，柴洛槿脸上绯红更甚，她很想调整一下脸色，因为她这样流氓定位的人不可以这么容易红脸啊……

眼神认真周正，虽看上去泼赖，也可能有几分诚恳，于是他说，「如何卖？」

柴洛槿一口口水噎住，瞪眼看他，久久回不过神来……

--------------------------------------

我是诗意的饭桶，竟然很有rp的更了三章。

有分的捧个分场，没分的捧个人场，没人的捧个道场……寒

吃饭去……

二十、食色性也，都是屁也

闻为今恼得很，她回大燮不先回家，这个不提；她回敛都慢腾腾，这个不提；她把生意忘到九霄云外，这个不提；她遣人先行报信报的既不是平安也不是安抚，这个也不提……报信的迅字回来第一句竟是，准备喜服酒宴接老爷老夫人，柴主子要成亲了！

备还是不备，这根本不是问题。

「闻先生，王爷府注方来拜。」小僮手在闻眼前打扇，暗道魂兮归来。

闻一颤，真正的问题终于来了……「请。」

「暗羽卫队长注方，问大总管好！」

「客气客气了，注兄千里迢迢来此有何贵事？」

「来接七日内当回了柴府的小财神过王爷府一叙，王爷说，有些事，该起手了。」

闻脸红了黑，黑了红。

「就这么同意我带走，不怕我生米煮成……」

「我师傅若排不进武林十大高手，那么江湖榜可以作废，你大可以试试。」

「难道没有春药这种东西？」

「本门奇功有一样叫平平，可以避药身外，你也可以试试。」

「还有一样，叫色诱，噢呵呵呵，风无名你想不到吧，我要你师傅……」

话未说完风无名便把水色拉过来，把两人拼在一起齐头打量，然后说，「我很放心……」

过程是曲折的，但结果是振奋的。

虽然她现在躺尸都无憾了，不过还是有那么点忧伤——如果身边这个喘哈哈的小子不跟着瞎积极，多好……

迅字一腔忠肠都被柴洛槿做了土。他千里迢迢万里遥遥从敛都奔马过来气都不敢多喘一口，为的是柴主子的春秋霸业，信阳王奇奇怪怪的不惹比较好，他哪里知道柴洛槿莫名其妙最不怕的便是那美人王爷。

「神仙哥哥，累么累么？」柴洛槿瞪圆眼睛把塞在胸前的手绢一把抽出来，随时准备着扑过去为他轻揩额前汗。

白衣人撇脸摇头，迅字却很想提醒柴主子，您塞在那儿的手绢谁敢用啊……

「渴么渴么？」

「无聊么无聊么？」

……

三人并驾策马往北，一路走走停停慢如蜗行，柴洛槿一会儿嫌风景不好要绕路，一会儿嫌走得太多要休息，敛都，还非常遥远。

迅字冲入尞城万水船帮找人传话，不放心还亲入大峡谷逮人，柴洛槿倒爽快地回来了，顺手牵走了山水渡辅座。

三马后是几名山水渡的门众远远跟着，以备大辅座召唤，也顺带防着点柴洛槿。

不过她这一路虽然呱噪好占口舌便宜，却对他规规矩矩。

迟归迟，也好不容易赶到长坊口，这里直往南去便是邘州，往东北不远是京城，往西偏中部行只消一会儿便是敛都，三岔路上柴洛槿突然停下。

「主子？」

柴洛槿一提缰绳打马往邘州方向行去，扬声道，「看看爹妈！」

在邘州城外停住，遥望城楼那数丈高门，嘴角扬起英锐笑容，一如从这里走出去时的豪情万丈，我柴洛槿，衣锦还乡了……

突然低头看自己身上，泥丸带血的好脏……于是转马头往几里外城郊的千几食驿走去，狡兔有三穴，凸，老子有千万穴！

虽然柴洛槿业下的伙计工人都背过她的画像，以备她某日云游天下作威作福，不过第一次见到之时，无一人不怔怔良久。

「小……财神……主子？」

柴洛槿下马，嘴角的笑容如水蕴般扩散，渐渐变化成画像上经天纬地成竹在胸的小财神经典笑容，食驿中伙计无不激动，洒扫喂马接包袱，掌柜甚至搓手走过来问主子要吃什么，柴洛槿眉一挑说，「耶？别坏了我们千几食驿的规矩，点头过菜！」

于是掌柜笑着退下，菜色如流水从桌边过，柴洛槿除了点头拦下鸡便不再作声，看对座白衣人点头要得顺畅，雀跃道，「神仙哥哥也常去千几么？」

他点点头道，「办事常去。」

柴洛槿高兴地在店内看一周，发现财神像贡在最昏暗的龛里，跳脚道，「规矩呢规矩呢，说了要面向正门的！」于是小心翼翼把那张财神图从黑角挪到正堂中，山水渡随行门众一看，一口茶水排队喷了出来。

财神像还是那个经典的财神像，只是画像正中笑得龇牙咧嘴的人不是柴洛槿却又是谁，她左手元宝右手鸡腿，左右跪的小童子画成了两个花样男子，怪道这图贡在黑暗处，任哪个老板也不敢拿出来吓人。

柴洛槿嗯啊插腰训斥了一顿，并决定回去后叱草护清查全国分店。

饭后着人换马换衣，马是乌身而四蹄雪白的踏雪宝驹，衣是『万世如意』锦袍。不一会儿玉面清辉的男装女公子，邘州小财神便掀帘从内室走出，内着烟色菱纹罗单衫，中套夹缬狩猎纹娟衣，外面是随意一件如意锦袍，流光风华，随唇边自如的微笑流淌，引来满室辉光熠熠耀眼。

柴洛槿掸掸领子，笑食驿里瞠目结舌面现惊羡神色的诸人，再偏头看他，没反应，瞬间泄气。

进邘州城门之时，满城百姓已经知道了小财神归乡，都挤在城门夹道迎接。

当真是飞黄得意啊，柴洛槿手握缰绳在马上微笑，缓缓前行，这便是权势，这便是荣光，多少人一世钻营只为脸皮一寸，什么虚名若土简直是狗屁，得不到的人才说酸话。

邘州，这是我小财神的天下！

突然想起满城皆知她回来了，在回府之前却有个地方不得不去，以那人的偏执乖张脾性，还不知会拿她怎样，于是提绳往咸临王府走去，对身后诸人歉然道，「委屈各位要看场戏了，回邘州若不先去咸临王那里报道，是要掉脑袋的。」

进王府门前抓过他的斗篷给他罩上，才放心踩进去。

「槿儿！你怎么大半年才回来看本王一次，不忠不孝！」

柴洛槿小脸笑得灿晶晶，「小洛槿出了邘州背的便是亲亲王爷爹的脸面，只想着如何给王爷长脸，却忘了自己这张脸还挂在王爷爹这里，王爷爹消气消气！」

坐在金玉大厅正坐的威武王爷，捻须大笑，这个咸临王出了名的昏聩暴虐，却对柴洛槿言听计从，忽然他笑颜一敛，拍着虎头华椅的扶手道，「槿儿你看这个狗奴才，本王新收到一盆金边的牡丹花，听你回来了特要送与你，却被这个狗肚驴肠的挨刀花匠给修缺了一点边，你道该不该杀！」

柴洛槿看向被踹出来的小花匠，不过还是个孩子，瘦弱身体嶙峋骨头，一双泪眼倒是大，黑漆漆乌溜溜怯怯望着厅中华丽的诸位大人，不住颤抖。

王爷旁边一奴才狗腿道，「该杀该杀，王爷您看，金边牡丹是富贵花，如今这狗儿把金边弄缺，岂不是富贵有缺？简直是咒煞小财神啊，王爷如此疼爱小财神，岂容得……」

「王爷问你了没？！」柴洛槿凝眉厉声问他，杀杀杀，他命如草根也不该由你这贱骨嚼舌，竟然在小人的鼻祖面前做小人，怒。那奴才立时收声，腿却开始打结。

咸临王见柴洛槿怒目看着那名奴才，也怒道，「本王问你了么？狗杂种！」一掌拍下来把奴才拍滚了两圈，怒不可揭地喝退，却转脸温声对柴洛槿道，「槿儿勿气，不过狗杂种说得对，富贵有缺是言咒，留不得，来人啊……」

「王爷爹慢，呵，」柴洛槿忽然又灿烂拾笑道，「王爷爹要送的这东西，简直是天作神和啊！」

咸临王疑惑望着她。

「您一定是故意的～～，您看这富贵花缺边，却不是富贵无边是什么？王爷爹您简直是太疼小洛槿了！」扑过去就抱住王爷的手摇晃道，「小洛槿富贵无边，王爷爹长寿无边，我们一起福禄寿喜无边！」

咸临王捻须一想，妙极！遂与柴洛槿一起放声大笑。柴洛槿大笑之余对着小花匠眨眼，挥手让他退下。咸临王却乐不可支赏了小花匠几锭金子。

从咸临王府吃了个滚圆赏罢歌舞，落日才出来，柴洛槿长吁一口气，想着这个酒色财气无一不贪的王爷爹道，「食色性也，都是屁也。」

身边人默不作声，只是那个惯常冷面无波之人，侧目飘忽看向她的眼睛中，却多了点东西。

二十一、妾情针线密密缝

这是她邘州宅邸，柴府。

本要修得金碧辉煌的，不然咸临王要骂，不过想到性喜田园山涧的柴爹柴妈，便稍微朴素些，园子里菜园花圃，小湖中假山石不用瘦、透、漏的园艺石，搬的是老草屋后山的笨重大石头，两位老人倒是喜欢。

看柴妈穿针走线做些绣工，一会儿一只小兔子，一会儿一只蝴蝶，颇为有趣，柴妈听柴洛槿说那个白衣俊如神仙的人便是她未来女婿，便一定要给他做饭绣衣，柴洛槿心疼拦下，只叫柴妈教给她绣，她亲手绣给他便好，柴妈便教得极是起劲。

第二日柴洛槿在邘州城内四处搜刮至宝虹蚕丝，取十二丝中最金贵的天蓝丝缝制了一件缎面长衫，说不出的轻灵风华。于是死缠烂打一定要他穿上。

这是他毕生第一件白色外的衣服，走出来时，平地风息，倏然安静。

柴府的丫鬟仆从，甚至跟在他身后的山水渡随从，全部神情呆滞，一张嘴将合忘合，只是盯着这个有如蓝天流云之人。

柴洛槿抹去嘴边口水把周围觊觎之人全部打跑，掏出针线道，「最重要的工序，来了！」

拉他至园里湖边，开始摩挲打量他衣角的那片写意空蓝。

「做什么？」他低头看她比比划划，问道。

「绣些东西！」晶亮双眸如夜空繁星。

他于是双手反支地，抬头仰望那无边星河不再管她。

柴洛槿埋头努力工作，她绣工完全上不得台面，要折腾这天价缎面不禁还有些心虚，比划良久都未下手。

清风徐徐，吹来虫鸣点点，水气氤氲。

星空下，神仙样的空蓝流云男子一双辽远的眼睛已经不知入了何方天地，在想着什么人事，一旁那个丫头跪坐在地横拉竖拽他衣角抓耳挠腮，此景也颇为有趣。

忽然一只白鸽从空中飞来旁若无人直往他手边奔，他伸手拿住，单手从鸽子脚上卸下绸卷，打开仔细看，毫不避柴洛槿之嫌。

柴洛槿低头扔自拨弄针线，忽启口道，「不怕我瞄到么？」

「暗语，你不懂。」单手一握，一方绸卷就化了粉，从指间漏下。

柴洛槿移动的针线忽有些缓，山水渡在邘州有事？或发现何事？以风无名对其师的信任，不会这么快挂念飞书，便飞书也不会用暗语……

「要扎到手了。」他忽然道。

柴洛槿一敛神又开始飞针。

一片叶子悠悠扬扬飘到她头上。

他盯着她头上的落叶，看着认真得发光的小脸，心道，还是个孩子。

终于柴洛槿咬断线头，兴奋地喊，「大功告成！」

他低头看自己衣角原本天蓝的缎面上，绣了一块纯白出来，弧角长方形，长方的中段却两边生出两个小正方，像耳朵又像翅膀，连成一片纯白如云的奇怪形状。

「是什么？」

柴洛槿低头打量那东西，忽然忍不住耸肩笑，在地上打个滚后坐定看着他双眸，认真而灿烂地笑道，「唔……这是卫生巾。」

「未生巾？」

「嗯，这是女儿家最贴身贴心的东西，解忧去烦恼……我便把这绣在你身上，贴心……呵呵呵呵。」灿烂着就变了傻笑，看起也颇为真诚。

他伸手在卫生巾上摩挲一下，点点头。

……虽然不知她为何对我执着，恨不能什么都掏出来甚至自杀般赔上势力，不过在尘埃落定前，就陪她玩一会儿吧，即便只到明天为止。

他凝眸看看她，又往空中望去，想自己的事，眼里虽飘忽却也锐意惊人。

柴洛槿猜测着他眼里的内容，他望天，她看他，真希望一世悠悠，便这样下去。

在邘州停了三日，浑不觉时日流过，正想着在这逍遥地多耗几天。一路不素人马入了柴府。

「耶？风临府大驾？！」柴洛槿叼着一根青菜叶惊奇，看着来人衣襟上的风火标记道。

「风临府遣部，幸会小财神！」

「唔，请坐请坐。不知尊驾何为？」

「传王爷话，已经十七日了……」

柴洛槿一噎，半天吭吭吐出菜叶道，「哦，知道知道，这便动身，请王爷海谅……」头疼。

眼中忽然精光一闪，柴洛槿道，「遣部来邘州，怕不是专程为了区区啊。」以他的脾性，顺路可解，专程却决不可能。

「呵呵，」遣部来人一笑，「鄙人话已带到，小财神即日动身为好，这便告辞了……」

柴洛槿看着门边消失的人影，手指在桌上轻轻敲打，转脸看那个正在慢斯条理喝汤的神仙哥哥，沉思。

「一会儿启程回敛都，神仙哥哥不累吧？」

「嗯。」

翻身再上马，不过几日又要离开，不忍看柴爹柴妈细碎的老泪，打马飞奔。

被她从怡然自得的乡间拉来这喧嚣州城，又不能行孝陪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

她怔忡间突然看见神仙哥哥倜傥的蓝衣角上翻飞的卫生巾，竟一个不小心从马上笑翻下来，时而捧腹时而捶地在地上打滚良久，剩马上几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快乐总是自找的。

二十二、何必惹尘埃

真爱却总是要经些磨砺的。

回敛都柴府，耳边挥之不去就是闻之唠叨，眼见她把个山水渡的大煞星引入府里，闻几欲跳脚。

小草来过一趟，青衣依然倜傥表情依旧春风，只是与柴洛槿带回之人照面时，也禁不住俊眉深锁。

柴洛槿嗟叹，她的神仙哥哥已被诸人定位为惑主妖孽矣。

翌日大早骑上仅余的一匹破云奔往铎州，禁不住想起被大草儿整死的几万两黄金，心头绞痛。

初次从大门入王府，开门的小厮见到她却不住地脸皮抽动。

「小财神鹤鸣大驾，王爷静候多时了。」玲珑八面的总管笑颜领路，在把柴洛槿绕晕前停在了流光厅前，俯身道，「王爷，小财神来了。」

冷脸，绝色。

郑显坐在桌边神色倨傲，瞥眼看她吊儿郎当晃进来。

「王爷，小洛槿不喜欢桌边讲话，小洛槿喜欢床边说话，王爷知道的啊。」

郑显不理她秽语，勾一张破蒺藜凳子出来，目示她坐下。

柴洛槿瞪着那张倒刺横生的凳子，背上寒毛直立，心道这怪王爷不会真生气了吧，在他脸上揣摩一番，笑道，「区区臀嫩，不敢受王爷抬爱，不然……区区就坐王爷腿上吧！」走过去就要坐他身上。

郑显怒目直视道，「你究竟把本王府当成什么勾栏地方，来去随意说话秽意？」

柴洛槿吐个舌，端坐道，「王爷备了这一桌好菜，也不是来惹区区眼馋的吧……」在桌上扫一圈，发现好几样不同制法的肥嫩鸡腿，执箸夹起外焦里嫩油光金黄的炸肉块，嘴角一挑道，「区区的喜好，王爷总是记得清楚啊……」

郑显眉一蹙，「厨子定的谱，与本王无关，吃便吃，吃完了说事。」

柴洛槿浑不客气饕餮食之，吃到一半对盯着她啜手指的王爷道，「王爷居然忍得区区的吃相，有些人是恨不得剁了小洛槿可爱的手指头呢——」

郑显转过头不答话，半晌问，「谁？」

柴洛槿正色道，「坏人！」

等到桌上酒菜都入了她肚腹，柴洛槿捧着肚子眉头难松。

「你竟然……」郑显没说完话，嘲笑女孩儿食量似乎不端正。

柴洛槿哼哼唧唧便不肯再坐，起身要去王府庭院里走走。

郑显缓步走在前面，回头却见柴洛槿散步也不端庄，东一片叶子西一朵花。

日头已没，剩一点昏黄惨淡勉强支撑着白昼的名头。

郑显忽而在湖边坐下，这片大湖名曰草叶湖，湖岸有碧草无数，还有牡丹仰首其间……娘最喜欢的，便是碧草和牡丹。

柴洛槿肚胀未消，任郑显坐在那儿，自己绕着湖边踱步，时不时在某处高呼一声，「王爷，你听不听得见区区说话？」

郑显闭目小憩，却频频被柴洛槿尖啸打断，后来索性不回她，任她折腾，他自摘片叶子遮脸睡觉，等她绕完回来谈事。

「王爷，原来你这湖有这么大，区区后来问你的你都没听见呢！」柴洛槿绕圈回来，拿开郑显脸上叶子蹦达兴奋道。

郑显睁开眼瞅她，天已黑了，月还在云中，只看得见她一双贼亮眼眸。

「契约之事？」郑显声冷。

柴洛槿也坐下，「依旧啊。」

「大约如何办，总该告诉我。」

「……我要从南往敛都和京城运鲜货，从南往中那条路，都是我草护的范围所以畅行无阻，但是往北去，就要取道你的节山大马道和航道，一路往京城等地。」

郑显抬眼瞅她，不知她何时变蠢了，「运到之时，鲜货已臭。」

「这点王爷不用担心，区区是奇异之人，王爷知道的。」

郑显目带犹疑，又问，「然后呢？」

「生意之事，讲的是个势字，势起则事成。区区保证鲜货一役可逼得尤其宣负手来拜，然后夺他航线与马道，你、我、加他的三路，对伍诚包围之势可成，然后我们三路运粮，我有南粮，再借你居厌粮仓，便坐着也摧他个半身不遂！」

郑显沉默良久，又看似清淡随意道，「去山水渡呢？也为结盟？小心贪多嚼不烂。」

「呃……」忽左忽右开始顾盼，「其实，我只是去找梦中情人啦……」

胸口微滞。「那个白衣如鬼之人？」

「哪里啊，王爷没见他容颜，真是谪仙掩面，芙蓉羞惭啊……」

「能有多好看。」颇不服气。

柴洛槿绞着衣摆，「他啊……」，忽然抬头看向天空，双目迷蒙扭扭捏捏，以诗人般坠入情网的深沉声线道，「他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他实在是太好看了……」

「噗——」郑显忍不住喷笑出来，绷住的脸如水化开，迷人的笑容又现脸上。

笑容持续，如山花摇曳，柴洛槿支颐专注地望着他。郑显忽然觉察自己笑多了，冷下面撇过脸去。柴洛槿着急地一把扳过他脸来，「笑得好好的怎么不笑了？」

郑显敛容端起森严架子道，「不闲话，事还未说完。」

「不说了，你不笑就不说。」死皮赖脸。

「有笑着谈事的么？那是笑话！」

「耶？我就笑着谈事啊，难道我就是笑话？」任她拉拉扯扯郑显就是不肯再笑，于是柴洛槿叹道，「不能笑着谈事，那就谈情啊，嗯？」挤眉弄眼。

精光逼视，掩不住的怒意。

最初这么几眼还能唬住她，如今他这劈死人的眼神在柴洛槿眼里却与媚眼无异，以她不纯洁的思维这简直就是良女遭辱前的半推半就，于是反受鼓舞地撸袖子欺上前去，捏住他脸颊道，「王爷的嘴好漂亮呢，给姐姐笑一朵桃花出来……」

郑显气得脸色泛黑胸膛起伏，几欲出离愤怒了，这还是生平头一回遭人折辱！

柴洛槿却眼眸转而深邃，轻轻抚在他颊边道，「你生气时都很寂寞……」

郑显微震，把她狼手拍开，别脸不再说话。

「王爷，盟友虽然是用来出卖的，但却是在信任之后出卖的，所以倒点什么无关轻重的垃圾话给我培养信任吧。」

沉默。

「我先说啊，简短一点说，我生在世家，母亲是家中仆人，爹凌辱她后只生了个女儿出来，很被瞧不起。爹不行了，分遗产时我留她走，后来钱花光了我又去找娘，她一直养我。结果没撑一年，她死在我手边……后面我倒是赚了不少钱，忽然就过来这里了。」柴洛槿话音平淡，呼吸却有些不稳，有些事情，还是往细了说不得的……转瞬回复平稳，她眼神轻佻如昔，转脸灼灼看着郑显道，「你呢？」

柴洛槿暗道电视剧三步走，下一步他不倾吐身世也要含情握住她手了，哦耶。

郑显凝目看着前面，不发一语。

风声细碎，似起还休。

……我在冷宫中出生，娘是失宠的惠妃，空荡荡左右前后走多远都没有人，只有喜欢做小手工的娘亲，喜欢把碧绿小草和牡丹种在一处的娘亲，她却从不准我叫母妃。空旷的感觉日子长了便习惯，寂寞的滋味咀嚼久了也凉了。幼年是秋千与娘的怀抱……五岁出静远宫门，我便成了皇宫中最炙手可热的小王爷，皇帝许我滥杀无辜，许我张扬跋扈，宠溺我无度，却从不许我叫父皇……原来我是那个人的儿子，他唤他天下最美的人，抚摸他如同抚摸自己生命——佑王郑留，我的父王。我懦弱，眼睁睁看他人送葬自己的母亲，却不能扶棺守孝，眼睁睁看杀母之人安于榻上，只能阿谀奉承。我没有父亲真正疼爱过，没有朋友真诚相待过，亲生父亲避我如蛇蝎，杀母之人却最宠溺我，因为这张与父相似的脸。让我最安心的温暖，只有记忆中的娘亲……其实那时，我只要勇敢些，就能救下我母亲吧，我躲在帷幔后看着她的血尸被拖走，十几年从不敢与别人说那就是我的娘亲。我明白我盛气凌人的步伐走得如何虚无，也知晓自己的可怜……其实现在，我也有了富贵荣华与安定，我有了通天彻地生杀予夺的权势，所以睡觉前我会说与自己听，我已幸福如是，但有何求……但有何求。

这些话，他却一句也没有说出口，只是微微张口，又闭上了。

合上眼帘，关不住满目忧伤。

柴洛槿的视线在他抬起的下颌扫过，在他轻蹙的眉峰扫过，在他微合的眼线扫过，在他的忧伤扫过，审视，审视。

他一句话不说，可又似满腔欲言。

柴洛槿有铁打的心脏，有无德的肝肺，有唯利的眼光，她不信人间的温暖，那一定灼人，她从不怜惜弱者，活该，何必。所以眼前俊美的人不经意赤裸裸的伤痛与脆弱，却只让她窃喜，原来此人，很弱。

清风白露，滚下几颗在树叶之间。

郑显收住心口的隐疼，敛神道，「无事，我想睡了。」

他说我，忘了说本王，坐起身来左手抠住右手，力道奇大。

柴洛槿凝神看了会儿他低垂轻扫的长睫毛，撇嘴摸着大腿好一阵，手在自己鼻前后脑上乱搔一气，终于还是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

只剩交错的温暖。

……

头疼欲裂醒过来，望着屋顶床帷发呆。昨夜……她举起右手，记起郑显似乎在她手上，流了一滴泪。

之后呢……之后他枕在她怀里睡着了，睡着了。

柴洛槿忽然起身离了房间，不打招呼便自出了王府回敛都，府门前扬起一片萧索尘埃，飘飘转转。

小厮缓缓合上门，那片飘摇尘埃无奈难落定，因为总有人莫名要携风经过，招惹它浮浮沉沉。

何必。

二十三、破冰之旅

纵马奔驰许久，也乏了。她缓下马速以手扇扇风，时近夏日，果然热了。

方才那一阵疯跑把方向都跑乱了，正好住脚问问路，草护不知自己提前出来了，果然没跟着。

前方一座茶棚，柴洛槿四面看看这附近没有千几食驿，那既不是官道也不是马道了，忽然一个哆嗦，不要遇上坏人才好，尤其她花容如玉男装都难掩倾国姿色，不要劫色不要劫色……

嘴里喃喃往茶棚移去。

却在下马之时遇到绝想不到之人。

「神仙哥哥……」柴洛槿怔怔道。

白衣人自从离了山水渡大队人马就不再戴斗篷，此刻坐在茶棚偏角慢慢饮茶，不期然听到这个声音，抬头看她。

「神仙哥哥来接小洛槿吗？吗？吗吗吗？」她兴奋地扑过来，难道他一路跟踪保护她？太感动了！

白衣人摇头，缓慢，但斩钉截铁。

「那荒郊野外的干什么？」柴洛槿撇嘴，不能糊弄一下她么。

「有事。」他倒从不避讳，在敌手面前讲起自己的清秋事业。

「小洛槿迷路了……哥哥带我回去。」

他又皱眉。

许久，「来此何为？」

「啊！」柴洛槿振奋道，「我从王府出来迷路了！」

他不动声色思忖，昨日看她到铎州显是去了信阳王府，今日她却在这荒郊寻上自己，难道草护跟踪之人还未甩脱？「现在回去么？」

「不必，小洛槿远远跟着哥哥办事，哥哥办完了再带我回去！小洛槿绝不偷看，」说着两手一抓前胸道，「我以我的胸部发誓！」

他眉头大紧，有这么发誓的么？

于是两人出了茶棚，柴洛槿上马跟着他向北行去，去哪儿？！

柴洛槿在马上心念百转，这个神仙哥哥果然绝世身手，她布了二十名高手在柴府守他，他轻松写意出得府不说，眼下周围一个跟的也没，显是被随便甩了……而他此去若是往东北去京都，便应该找伍诚，若是其他州城，难道山水渡还与其他王室有染，若是往西北难道回尞城，不会说话不算数吧，若是去其他地方，找武林门阀倒无妨，找大世家的话也麻烦了……

一路往北，从上午走到日落，甚至过了铎州边境，那袭白衣片尘不染似乎毫无倦意，披星戴月越过了京都，拐弯往西北行去，却又不是尞城方向。

柴洛槿于是不再揣度他的目的，喘气之余开始调戏神仙哥哥。

「哥哥，小洛槿肚疼，歇会儿嘛，或者你帮我揉揉？」

「哥哥，你再往北就结冰了，难道你要把小洛槿冻干保存起来？」

「哥哥，再荒凉下去，我就怀疑你心怀不轨了……」

「哥——冷哎……」她那一声哥叫得好不婉转凄切，又亲昵得很，饶是他不甚习惯，还是停马下来把衣服脱一件与她披上。

柴洛槿感动得哆哆嗦嗦，小算盘开始噼啪打，原来神仙哥吃柔弱这一套……于是右倾栽下马，被他一个弹指打起来，左倾栽下马，被他一撩衣角带起来，前翻滚跳马，被他藏于腰间的鞭剑勾起来，最后咬牙一个挺身前滚翻接后滚翻接大劈叉后空翻……五体投地大字形与地面狠狠接触，前面白衣翩翩之人策马从容前行，再没管她……

「哥唔……」吐掉口中薄雪，原来已经这么北了啊……

「快了。」冷，已经这么冷了，说话不可再热情些么？

「哦。」她也玩惜字如金。

她握把雪在手中搓，不一会儿搓得两手通红。

「做什么？」

「自虐，然后你就会疼我。」

沉默。

于是她又俯身抓把雪往脸上搓，左搓搓右搓搓上搓搓下……嫌不够把衣服撸下一截在寒风中烈烈悲壮，脸上是英勇的就义表情，嘴唇哆嗦双目盈泪。

白衣冻脸纹丝不为所动，不知她还要玩出什么，一掌按在马鞍上内劲突发，柴洛槿就感觉到全身温暖甚至有些热起来，扁起嘴看着连碰都未碰她便解决她连篇攻势之人，准备用嚎哭法时，他停下了马。

萧萧立在那里，看着前方。

这是千里冰原么，一望无际的纯白，呼吸之间都好像气息成冰，若不是浅浅的喘息声，柴洛槿几乎要把自己弄丢了。

「哥只来看冰海么？」

这是一片雪川冰海，第一次见到这有异自然的景色，柴洛槿深为所撼。

他专注地打量冰海，从望不见的尽头一直到脚边，忽而回头看看，神似丈量。

柴洛槿心头一震，难道……寒风割面，她却额前微汗，连哆嗦也忘了打。

「哥……我们跳舞吧。」

他回头看她，莫名其妙。

柴洛槿下马，一个冲刺扑上了刺骨冰原，她当然不是寒中发春求浪漫，趴在冰面向下看，绝对深厚的白色，这里温度并不能死人，却可以冻海千里，[奇`书`网`整.理'提.供]她想起某种可能便心头突颤。

天要亡她……

这下可糟了，完全糟。

她在冰上坐起，有些打滑。不远处的人审视着她忽晴忽雨的脸，心中亦戍鼓大作，难道如此便被她瞧了去，她实在聪明太过了。

缓步往前走去，脚步既沉且实，浑不费力打滑，「看到什么了？」

声音清冷中透出些不寻常，柴洛槿抬头看他，果然。

「看到山水渡千蹄拉驾，破、海、运、冰！」

与冰海一色的脸上出现细微缝隙，眸中精光突现，又暗了下去。

「不过大辅座的主意刚刚酝酿中，且难成行，所以只身先来看看，收获想必不大。」

他紧紧锁住那双鹿眼，脸上忽然凝重起来。柴洛槿看到某人破功的脸非常之暗爽，不过脸上无波，大约因为太冷把下巴给冻上了。

「从这里运去尞城，虽近，但是对于山水渡想做的事情全无意义，到时候，冰还是冰，等到化成了水也殊无可用，对于哥的这个想法，还是要——路！」

他心里的犄角旮旯都被她点中，终是有些不好受，天下不多人注意得到北偏西的这片奇异的冰海雪原，他本来也只是灵机突发来看看，并未当真，如她所说，没有路还是无用，却不知她连这点念想都能堵到，小财神盛名不虚。

柴洛槿此刻心中大比V字，她哪里那么神，不过他们郎情妾意想到一起了而已，她比他高明的，不在主意，而在运气！他并不知道，他做不到的她却可以做到，这是她敢夸口借道给山水渡的砝码，她会让他们有路难行，而自己财色兼收财色兼收啊！

「呀啦索——哈哈哈哈！！！」

他看她突然插腰站起来边打滑边挣扎着仰天长笑，越笑越滑，最后整个人在冰上左扭右歪边滑边笑，于是方才心中对她的赞誉烟消云散——定是错觉。

「其实，」突然冷静下来转脸道，「你要知道我现在是你的后宫……」

他一怔，别过脸去。

「你想用冰运货，我当然会借道帮你……」柴洛槿狼眼扑闪，抬头开始想像神仙哥哥为了山水渡大计，咬牙躺倒在床上，半撩起衣摆滑下领口，以美男计诱惑她，宽肩长腿平滑小腹肌，冰冷惯常的脸上不自禁的红潮，羞怯地在她的注视下别过脸去……「噶？」她突然觉得嘴边有些疼，一看居然挂了很长一根冰柱，惊道，「这是什么？」

「口水。」白衣人看她抽抽搐搐拿不下来，伸手点在上面冰柱立融，柴洛槿口舌哆嗦感动地说，「亲爱的，你居然融化了我的口水……」

白衣人脸一紧，低头看看指尖，神色非常不一般。

「哥，我们什么时候圆房啊？」

「哥，我们生男孩还是女孩？」

「哥……」

归途上呱噪又起，白衣人策马在前冷面如霜。

不过柴洛槿雀跃得一路往树边扔东西折腾花草，至少她有几大收获，第一，他默许她叫情哥了，虽然情字要暗地里加；二，发现他也不是全然冷酷之人，只是与他不熟之人非常生分；三，他刚才用热情融化她的口水时（= =内功好不好……），碰到她的嘴角了哟；四，最后这点收获最正经，现在却懒得去想，回府再说吧。

------------------------------------------------

今日看到留言的baliya问男主，我望天说，都是男主的话，柴洛槿吃得消，大概我也写不消……所以……

看着就知道了吧

鼠窜ing

二十四、宝器冰来

左等，不来，右等，不来，左右一起等，不来还是不来。

柴洛槿不耐起身在丞相府内穿梭，吓唬小婢们她是未来丞相夫人，于是没人敢忤意跟着她。

「小草啊，你究竟进宫调戏哪个娘娘去了，还不回来……」她在月下诗意地盘坐花间，摘片叶子放在口中，想像自己轻轻抿唇，流畅的音律便会在香唇与碧叶间飘飞盘旋而出，花间美人清韵……她于是咬住叶子憋气噗嗤良久，却除了一个屁什么也没有憋出来，于是怒把叶子往前一扔，「质量太次！」

叶子往前悠悠飘转，落在一点灰白突起上，柴洛槿爬过去看，突然一惊往后连退几尺。

坟墓唉……

「小草，」柴洛槿回头仰面看着正在微笑的人，「什么时候来的，不要弄鬼装神。」

宫雪漾撩衣摆与她并肩坐下，「先闲话还是先……」

「闲话！」柴洛槿坚决地肯定了闲话这一方案，于是两人起身非常兴奋地去拿水果瓜子茶，在月下围着摆一圈，一起跳进去开始唠嗑。

「喂，那个那个，什么啊。」柴洛槿边剥瓜子边目指小石板突起。

「坟啊，一看就知道。」宫雪漾吐出一个坏的，骂道什么楠州贡果。

「永远不要挑战老大的耐性！」柴洛槿杏目一正开始咯吱小草的腰，宫雪漾左右挣不过伏地讨饶。

「我爱人的衣冠冢。」宫雪漾把领口解开一点随意躺下，有些热了……

柴洛槿爬去瞄两眼，碑上就刻了『小叶』两字，「你也太吝啬了，改日我差人给你精装一下，一定要气势恢宏，啊，干脆在京城门口捐一座庙，把她贡进去，上书……草叶娘娘，你看怎么样！快画个人像出来，我好叫工匠做像！」

宫雪漾撇嘴笑，不说话。

柴洛槿在那边哼哧计划许久，见他个正主儿都不积极，遂爬过来也躺下道，「情啊，都是凉薄的——你看你只在这杂草地立个衣冠冢，说捐庙也不热心，果然已经情随伊人逝了……」

他仰望今夜不多的几颗星子，依然只是笑。

忽然启口道，「死人并不需要坟墓，墓地这种地方，是留给活人的。因为活着，还要思念，还要一个凝望的方向……」

柴洛槿被他突然正经的眼神骇到，在他眼前挥手道魂兮归来被一掌拍下，遂也敛容道，「说正事吧，你今天唠嗑不在状态，完全没有正常功力。」

小草抬首笑，「偶尔也诗意一把，我京师第一才子的美誉可不是虚妄。」

「第一才叔叔，不，伯伯……」

宫雪漾不变的倜傥笑脸突变猪肝色，一拳捶下来，这死丫头又引他内伤。

整整许久未穿过的夜行衣，宫雪漾收起袖箭，臂刀暗藏，背上轻巧的紧背花装弩，往乾坤袋里丢金钱镖、如意珠、乾坤圈、铁鸳鸯、铁蟾蜍、梅花针、镖刀、吹箭、喷筒……

「你干什么啊？」柴洛槿从他头上肩侧腰旁探脑袋数次他都没有理，狮吼一声瞠目道。

「不是说要去偷东西么？除了偷男人你还会偷什么，不就是央我放倒你的神仙哥哥，我明的打不过暗的还是勉强，我流血在前，你把他扑上床在后，我以血肉之躯在床帷前挡住山水渡门徒的刀风剑雨，你在床上努力嘿咻，然后吃完提裤子把我挂在床边的尸身踹开走人，是吧。」宫雪漾撇嘴谐谑笑，一副了然神情。

柴洛槿瞪圆眼睛点头，不错不错，忽然摇脑袋吼，「是你头！」

宫雪漾边笑边牵马过来，「不管你去那儿偷什么，准备齐全些好，我从不打无万全准备之仗。」

出门前柴洛槿一脸惊醒忽然道，「把瓜子零嘴带上吧！」

宫雪漾立马点头，「唔唔唔！」于是把一袋零嘴也塞进乾坤袋，两人边嗑边放马办正事去了……

身子一贯健康的山水渡大辅座是夜喷嚏大作，蹙眉暗道难道有不详，却一夜无恙，只是隔天柴府上丢了一只毛驴，看着府上人找得破脑伤风，他偏偏头对柴洛槿养毛驴做心头宠的癖好，再次皱眉。

「偷它？只要偷它，出动我武林人称玉面神风手的当朝宰辅？！」宫雪漾提着平安的两只耳朵晃荡，平安哭号不断。

柴洛槿一喷那个玉米面什么什么手，竖起食指认真道，「少废话，为了让与我一般绝顶聪明美貌与智慧并存的神仙哥哥不起疑，我是不能牵着毛驴去找你玩的。」

思忖良久，宫雪漾依然认为她干什么都不会让人惊疑。

月升日落。

「交通就是不方便啊。」柴洛槿捶捶背感叹一番，下马呕吐一脸倜傥与平安眼神交流含情脉脉的小草，然后伏在在路边树根嗅来嗅去。

「你在这里撒尿做了记号吗？」宫雪漾认真地问。

柴洛槿一怒解裤子作势去他头上尿，「我留了富贵的老香工特制的雌迟香，你不用嗅，只有母的闻得到。」

一路向北崎岖行走，日升月落。

「瓜子没了，都没了……」小草怨念的嘟囔，五脏庙要祭，咕咕声不断，柴洛槿不理他，忽然理解了神仙哥哥懒得搭理她的意境，于是感觉与他又靠近一步。

柴洛槿紧了紧披严实的衣服，嘲笑小草凉爽的紧身夜行衣。

「小草，其实你青衣之外，又是一种味道呢。」柴洛槿色眼微眯，摸下巴打量。

「雪！」宫雪漾转移话题，雪花不是飘飞的，而是宁静陈列在地，仿佛没有经历一个纷飞落地的过程。

所以说很蹊跷。

拐弯偏西走。

「这就是冰原啊……」

「冰海。」

柴洛槿鞋底包上厚布，提过平安解下它脖子上的黑项圈，用衣袖狠狠擦拭，华光渐显。

「这是……」宫雪漾俊眉紧锁，喃喃道，「冰玦？」

「你认识？」

「唔，大陛宝物，取于大陛的玉原天端，以内劲催动可冻定万物，这么一小块力量可是非常大，主子如何得的？」

「大草身上扒下的，他知道，默许了的！」柴洛槿强调。

不同意也要同意吧，小草暗道，「你便把它挂在这儿，驴脖上？哀哉。」

柴洛槿走上冰海，回头对小草道，「现在就要看运气和眼力了，但愿我猜的不错！」

失踪五日，却不知她又有何算计。他渐觉情形不对，暗使门人去追踪柴洛槿行踪，她倒骑着毛驴啦啦回来了。

「闻来，家法伺候！小畜牲会情人直跑去了城郊，我与草护一顿好追好找，还是给提了回来，闻你看，我又给它多套了几个蹄圈腰圈项圈，连驴嚼子都换成了黑圈圈，这包袱里还有一堆石头圈，我便压死它也谅它跑不掉了。」柴洛槿汗津津把一包黑石往桌上一撂，转脸笑眯眯道，「哥你来摸摸我干孙子么？也算你干孙子一个啊，看看我从牛栏边淘的这些宝贝石头漂亮么？」

他闻言退几步，便不再盯着她，回屋看棋谱去了。

-------------------------------------------

对于浮上来提意见的几位，非常感谢。

说看不懂的话呢，到底是故事还是叙述？结构还是词句？

依然是因为拽古了然后不方便看么？这个毛病……后面我白一些，但是写文的话还是有个习惯与风格，我第一次写，还在适应成型中吧，谢谢意见啦>,<

十一完了，搞不好以后更文会变慢呢……

抱头鼠窜ing

二十五、生财有道，好色无门

四月末，山水渡大批北上，于玉水源头村镇兴建渡口，万水船帮北拓。

五月，柴洛槿领新建船队挂彩灯点炮仗一路南北吆喝畅通无阻，颇有人前示威之意。

五月末，暑热渐嚣，尤其宣鲜货生意一如往年入夏缩至小量贩运，山水渡与柴氏船队几乎同时显意入手，一时间群商翘首，引为奇闻，万水与柴氏船队俱是风临府不阻、草护不拦，东西无阻，南北贯通，作为对手穿行于同一条航线马道，简直奇观。

六月，万水船正式从尞城启航往地势高而少水的敛都与京城贩运鲜货，奇的是夏日满船皆冰，鲜货不腐，可惜冰多船重，速度缓慢，还未从敛、京附近城镇的码头登陆上马道，坚冰即融成了一船水，进退维谷、损失巨大。而柴氏船队从南部往中、北运鲜货，竟也用冰保鲜，奇的是柴氏的冰可融可凝，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而可把河道凝结成冰，在船底抹油呼溜而过，速度奇快，至敛都后往北走节山马道又运至京都。敛、京之人夏日得尝从来金贵鲜少的鱼虾海产，且量大货鲜，几乎要为柴洛槿立牌坊歌功颂德，柴氏一夏之内抢了这一带全部鲜产的贩售。

不用看手中的千里传书，他也知道万水遇上了什么事，虽然身在柴府，这件事却是他一手运筹的，此刻倾船惨败，那张如霜脸孔后不知是何心情。

柴洛槿拿着大蒲扇第十次从眼前晃过，终于蹲下来如狗儿哈哈地仰首望着他，「不用愁，失败是成功的后妈，总之还是妈。路已经借给你了，还怕没柴烧么？」

沉默。

「我们的成功是偶然的，你们的失败却并不是必然的，偶然与必然之间存在一种奇妙的平衡，你必须找到那个哲学的点才能……」

他伸手揩去脸上被她海喷的唾沫，良久抬头缓慢问道，「冰是……哪儿来的？」

柴洛槿笑颜如花眯得眼睛都没了，简直可以看见后面一条狼尾巴在晃，「这个啊，我需要告诉你吗？」

「唔。」他继续拈子摆阵，左右手对弈。

柴洛槿坐在他对面，支颐看他奇怪的癖好。

日头渐大，树荫也遮不住了，柴洛槿唤仆人端个冰盘放在桌下，凉气袭人，忽又觉无聊，把水果拿来削在碗中混上碎冰，拈上一块喂到他口边，笑眼明亮。

对座人正埋首破阵，唇边忽然一点凉爽轻触，抬头看看那双饱蘸希冀的水墨眸子，进退两难踌躇许久，毕竟自己现在半囚半客，忤人好意终不是上策……

唇瓣微启，含下那一块冰凉水果。

柴洛槿忽然便觉得有风从莫名处来，盘旋在她伸出的手臂和他微启的双唇间，盘旋在一方棋桌之上，撩起发梢，撩起衣角，撩起心扉……

「哥……」柴洛槿轻轻的喊，声音低若呢喃。

她这样自作主张喊过他无数次，这次却如银丝一根徐徐滑来，全不若平常的张扬黏腻，他抬眼看她，时时耀眼的眸中，光亮有些忽闪忽现，一半哀来一半喜，还有一点叫莫名。

他垂下眼帘，拈子布阵，一点透心的东西，从口中和着冰水流入深不见底的心渊。

柴洛槿撤回手，偏头支颐长久地盯住他，忽然站上石凳，开始破嗓高歌，「莫名我就喜欢你，深深底爱上你，没有理由没有原因——」

对座的神仙玉面忽然眉头微抽，刚才流入心底的那点莫名清凉开始沿原路向上回溯，忍着差点没有吐出来……

「哥，好听么好听么？我若不做生意，大约可以去青楼卖艺了，这便是色艺双绝千秋质，天生丽质难自弃，养在深闺人未识，一朝妆容初点成，回头一笑百媚生……」她把个古诗拆来倒去背，反正也没人点破她。

无回音。

身侧安静了许久，他抬头环视，呱噪音源不知又去了哪里，眉一蹙，这个柴洛槿，以后必要盯紧些，稍有疏忽，便让山水渡损失惨重……

「哥找我啊，我去拿东西了！」柴洛槿忽然冒出来，手里攥个小包袱样的东西，仔细一看，竟是一根月事带！他慌忙撇过脑袋，又低头拈子。

柴洛槿划开布，将月事带里的棉絮、树叶倒出来，把棉絮往一根棍子上搓，不一会儿滚了个球出来，兴奋道，「看，这便是我们家乡的棉花糖样儿，只是这个却不能吃。」(奇书网|Www.qinkan.net)嘟嘴不无遗憾。

他拈着子左右已经不知如何放，叹口气道，「女儿家，还是注意些。」

柴洛槿不解，看着月事带，眼中狼光大放淫笑道，「那你男人家，怎么知道这个？」

「我可养大了三个孩子。」

瞬间石化。

「没，没关系，你孩子，呵，三个，不少啊，谁生的，夫人还在，可好……」柴洛槿几句话吐地支离破碎，他一听顿觉好笑道，「风儿、水色、山风，三个。」

长吁一口气，「哥，忘了问你年纪，伯伯也没关系，所谓忘年恋只是小问题，我们那儿已经流行得不流行了。」

「虚二十七。」

「完全配啊我们！」柴洛槿拍手亢奋，忽然听见闻在身后不远轻咳，她无奈起身，走前还留声道，「哥，其实你试试美男计我就什么都招了，试试吗，今晚等你哟……」香吻频飞。

桌前人皱眉更甚。

二十六、飞鹰传情

「山水渡如之奈何啊……」

柴洛槿翘个二郎腿在藤椅上嗑瓜子,得意飞扬道 。宫雪漾也躺在藤椅上吐果皮，招手把站在一边的闻唤来，把果皮吐在他手里。

闻愤然接下，心中愤懑想，都是唤主子，凭什么你坐着我站着，你吃着我看着……

「我是丞相啊！」宫雪漾转脸笑看闻先生，直把闻吓得腿一软，这人有读心术么？

「小草啊，大草要调千名精英北去大陛呢。」

「唔？」宫雪漾眉一挑，「唔……」

「我想他了，决定飞鹰与他联络联络。」吐瓜子壳。

人家可不想你得很，宫雪漾与闻齐齐心道，「那不是全要给你神仙哥哥看了去？」

柴洛槿手一停，忽然冷笑，「看便看去！」

「啊，大草真名叫什么？」

「唔……好像是什么，沈夏实？」

「哇！！！！」

「什么什么？」两个八卦的头凑到宫雪漾脸前。

「绝天之作也！你洛槿，他夏实，好个落井下石啊！」

「去……」齐声。

……

一日，健硕飞鹰凌空掠过，弹指用气劲把它打下来，穿着月白轻衫、躺在柴府后院草坪上纳凉的清辉玉面人，打开鹰爪间卸下的绸卷——这便是她与大陛人所通之信了……

『亲亲大草，

有记不清多久的那么久没见了，今日我们吃了你最喜欢的黄玉面，果然根根莹润如黄石 玉，想起你在远方那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地方吃着苦菜根，老大我胃痛一般痛地心疼着我的大草，特在下面给你画上一碗吃剩的黄玉面，你可每日对着它吞口水。

——小洛槿手书』

下面果然画了一坨麻线团，便是黄玉面了。

忍住把绸卷化粉的冲动重新绑在鹰爪间，复又放入天空。

又一日，飞鹰又过，弹指用气劲打下，穿着初云白衫、在柴府庭院湖边歇息的惊世俊逸男子，打开鹰爪间卸下的绸卷，冷脸看去……

『亲亲大草，

又是生孩子的季节，到处响起了女人的尖叫声，便是我这肚子，也不争气地疼了起来，你不用惊讶，是我这月的癸水来了，经痛难止，每日痛得翻云覆雨欲仙欲死。

大夫给我开了药，其味苦逾黄连，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但是老大我还是可以忍。

这种精神我想你是需要学习的，故随信附送一包乌鸡白凤镇痛粉，你也尝尝，我会遥望着北方的云朵与你同喝此药，我们同甘共苦，这一刻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伟大的我将灵魂附体。

——小洛槿手书』

绸卷下面一包粗布包的药粉摇摇晃晃。

忍住杀了那只鹰的冲动重新绑好，放入空中。

再一日，飞鹰还过，穿着水花白的轻绸衣，在树杈间远眺的行云男子倜傥飞去一把扼住鹰脖，取下绸卷看去……

『亲亲大草，

如果一个男人洗澡穿裤子，那却说明了什么？

昨日晚间偷看我爱慕之人洗澡，正塞住鼻血忍痛坚持到最关键的一刻，他竟穿着裤子起来了！！

后来睡至悠悠夜半，却尽是做那裤头掉下来的美梦……所以大草，你一定不能穿裤洗澡，那直接影响你女人的睡眠质量。

——小洛槿血书』

飞鹰被扼住脖子，用可怜兮兮的眼神看着满面抽筋的美男，轻轻哀号了一声。

居然这一日，飞鹰不飞了，鬼鬼祟祟小心翼翼从白衣男子背后园子踮爪走过，结果被男子挡在路中，遂乖乖举起右爪。

卸下绸卷，却是比前几次都厚的一卷。

『大草，

今日只问你几个问题。

你是否思念过一个人，明明他在手边，却天涯难及；你有没有这种心情，不知道对他是什么感情，只是强烈到，有感情；你会不会心中明明柔肠苦楚得很，却只去对他放声逗笑；你是否清楚知道他的斯文狠辣不屑一顾，却真的既不想装淑女也不想扮弱小……

正在偷看信的哥，我其实一直在心里偷偷唤你情哥，为什么是哥呢，大约有几分想依赖吧。

都说春色三分，两分尘土，一分流水，而你话说三句，却是两句无情，一句伤。

知道吗，我这辈子记事起，只有你抱过我，就在救我出水的那个湖边。

我爹不喜欢我，他多的是出息的孩子，只骂我败家无用，不踹我便好哪里会抱我；我娘却是我亏欠她，一直心头有愧，而对于当时那么小的我来说，发泄愧疚的方式竟是极端地伤害她，你大约不能理解，我那不敢正视的小小羞赧与自尊。

我娘死在我手边时，也是那么萧索冰冷，而又怜悯地看着我。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口深井，里面是肮脏与自卑，我的那口尤为深。就算我穿着再昂贵的锦袍，也常觉得自己是根破败的腐草，而我的神仙哥哥，却是站在远远的云端人，不知道哪里好，却是怎么也忘不掉。

那时候我知道向日葵的心了，追逐，追逐，即便那是太阳，即便它卑微地被泥土束缚。

哥啊，我很犟，跟牛一样，也很贪心，跟大水牛一样。如果哪天我狠毒地伤害你算计你，你一点都不要怀疑我的心好吗，我在这样的方面，真的蠢笨不知道方法；如果哪天我扑过来抱着你，你不要把我推开好吗，我真的只想抱住你，不撒手呢。

——认真的小洛槿』

眉头一点一点蹙起来，却不是平常的皱眉方式，那是一种，名唤哀伤的容颜。

仰首看天，有一些往事如风拂过，还有一点琐碎的声音，静悄悄响起。

手中绸卷展开又卷起，卷起又打开，轻轻把它抚平，一步犹疑一步辗转地走去柴洛槿的书房。

她正咬着笔头摇头晃脑，眼神却有些空。

伸手把染了她一嘴墨的笔杆拿开，递过绸卷给她道，「这一张……不要传去外面。」

柴洛槿仰首看着他，又看绸卷，低声说，「为什么。」

他撇过脸去，「给别人看做什么。」

柴洛槿收起绸卷，忽然笑道，「其实，这些信，都不是传给大草的，我只是把它丢上天，放飞一下心情而已。」说着又从屉内把那绸卷取出，唤来飞鹰绑上，送入天空。

「我从不信神佛，但是却希望他们，听我说说话。」

忽然安静下来，她两脚在桌下颠倒摩擦，颇不自在。

他无波的冷面上，有不显眼的变化，转身要出去，「回房了。」

「唔。」

「……哥。」

略略回首。

下一刻却被她轻轻抱住……愕然良久，却没有推她，也没有退开。

柴洛槿把头埋在他胸前，许久许久。

她埋下的脑袋是哭是笑，没人知道，可是振臂飞往大陛的飞鹰爪间绸卷，却悄悄被她换了一张——真正给大草的千言书。

柴洛槿啊，你便是真心一刻也能见缝插针呢……

-----------------------------------------------------

对于无数同胞们认为神仙哥哥不好，我只能说，我很乐呵……其实，可能会有点好的……吧

谢谢不断涌现给我捧分场人场的朋友，3Q……

二十七、琼花祸

昨夜睡得有些反复，时而想他是不是轻轻浅浅地遭了算计，时而想着下次洗澡要小心，时而想着山水渡的事情，时而又想起那封信，最后入睡时，似乎是梦到她了……

「见得多，梦见也不奇。」起床时如是说。

「辅座。」门人轻轻叩在扉上。

「唔。」整衣开门，把人让进来又关上。他敛息屏气，便是千百个草护也妄想在他耳根下偷听。

「辅座，东西似乎是真的，重现了。」

他一震，十六年了，从十岁时被自己灭的那几门中搜出这个消息后，他一直在等待。

「果真在邘州么？」

「还在邘州，风临府早已动手，十阀中现有九个已经露脸，如果没有弄错的话，御林军也风闻而……插手了，再不支人只怕要被捷足先登。」

「嗯……风儿知道么？」

「知道，宗主正要启程，与辅座商榷。」

「不用，近段生意还要头疼，大陛那边似乎也跃跃欲试乱得很，叫他在尞城坐镇，这个——我去即可。」

山水渡辅座不告而别离敛都它去，风临府奔走天下的财书学遣四部忽然南下往同一个方向，燃灯门、红线、近水楼台、破落峡谷……除了隶属草护的金水堂，武林十阀的牛耳人物不约而同现身南方，还有大隐隐于市的易容人物神神秘秘，据说连大内的四大杀手『魑魅魍魉』与四大御林卫『斧钺钩叉』也奔袭南部……这时候天下间最安稳的，大约是在给平安修趾甲的柴洛槿。

确实风还是从正常方向吹来，她这个除了酒色财气胸无大抱负的人，当然不知道什么天下乱了。

「我是胸有大包袱的！」柴洛槿认真地对闻说，语毕还拍拍前胸，闻吹胡子绝倒。

「主子，我是说，你真的不去关心一下么？似乎事情发生在我们的邘州一带，那个山水渡辅座也不见了……」

「啊啊啊——」柴洛槿挥手，把胭脂拿出来为平安擦上，神仙哥哥回娘家玩完还是会回来，无需绑他那么紧。她晚饭要去赴敛、京贵妇的琼花宴，终于有人发现了她的淑女气质，看她们都抱着奇趣宠物，从松鼠到碧蛇无奇不有，她于是要抱着平安去撑场面。

「这样不错吧平安，耶？果然平安你是有几分姿色的啊……」柴洛槿满意地把它抱起来，突然一步没走稳摔下去，「你什么时候吃这么重的……」

琼花宴，宴琼花。

「俪靓容于茉莉，笑玫瑰于尘凡，惟水仙可并其幽闲，而江梅似同其清淑。」柴洛槿轻触这玉树琼花，口中轻吟雅诵，点头微微，换上清雅女装，扇子浅浅遮在嘴前，这个女人此刻、此刻……还真像个女人。

这琼花稀有，对水土又极为挑拣，一城之中只此一株，便是这大燮天下也不多几朵，故京城贵人趋之若鹜亲赴敛都，赏这一年一度琼花开。

琼花枝条广展，树冠呈球形，树姿优美，树形潇洒别致。其花大如玉盆，由八朵五瓣大花围成一周，环绕着中间那颗白色的珍珠似的小花，簇拥着一团蝴蝶般的花蕊，微风吹拂之下，轻摇慢曳，宛若蝴蝶戏珠，又似八仙起舞，仙姿绰约，引人入胜。

琼花树贡在巨大的华堂正中，四周围布桌席酒宴，脂粉香飘，玉面晶莹，贵人们小指轻拈酒杯，互相浅笑调侃，柴洛槿也坐在其中学人家掩口轻笑，翘起小指与人娇吟打闹。

若是不了解此女者，怕真要被唬了去。郑显在一株盆景后望着她，似看花草似看人，半晌转身往后堂走去。

虽说是贵妇赏花的琼花宴，却也有许多风流才子扑蝶其中，吟哦调笑好不热闹，一群新晋的举子秀才围在柴洛槿旁边，都想傍她天下小财神之名，有几个面容出众的，还时不时眉眼穿梭一番，兴许与这才财貌俱上品的小财神，谱一段佳话也不一定。

柴洛槿左右环绕好不开心，简直开心得不能再开心，虽然他们比起自己身边的人差个云泥之别，但谁叫她心胸宽广有容人之仁呢。

「小财神才华玉质，便吟哦一首与我们凡夫俗子洗洗耳朵啊。」一个长相颇有神韵的公子眉眼含情道。

「嗯……那……便献丑了——咳咳，」柴洛槿拈个兰花指摇指琼花一朵颂道，「从一数到十，只是数字；从头看到脚，都是琼花。」才子们肩一耸，不约而同流下冷汗鼓掌道，「好，好，真好……」

「嗯，又如，大树大树不是小树，琼花琼花真是好花，嗯，又如……」

郑显不过在里间与几人小谈个事情，出来就见她身旁狂蜂浪蝶围了一圈，挤挤挨挨好不亲昵，鼻中冷哼一声，缓步走过去。

柴洛槿正在精神上折磨几位才子的忍耐力，远看郑显一步步走来，稀世的俊颜如清水滤过，有波光从身形间漾出，暗叹，这才是美人之临世啊。［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于是单手支头盯着郑显，渐渐露出那邪锐气息，一字一句随着他走来吟道，「东方万木竞纷华，天下无双独此花。千点真珠擎素蕊，一环明月破香葩。」才子们一静，为这两句微惊，半晌喝彩声破空而出，待注意道柴洛槿的目光才看见信阳王大驾。

齐齐跪倒一片，柴洛槿本不想跪，终还是点地意思了一下。

郑显只是点头附和众人唏嘘几句，又缓步转身入了内堂。

柴洛槿嫌无聊，也悄悄挪步里间。

她踩进去看见那个萧索仰首之人，过去用肩头撞他一撞，学外面几名贵妇调笑道，「若不是你眼角明媚，我又怎会对你想入非非……」

郑显转脸看她，不说话。

「怎么，上次教我抱了，便不好意思了？」

「……航运上，哪儿来的怪冰？」开口只是正事，眼神却止不住飘。

柴洛槿一耸肩，「你那禁地棺材里偷来的，又去个奇怪地方挖了些儿宝贝。」双手开始运动。

郑显微惊，原来棺材她偷了去，竟让她掘出宝贝来，深思也对，那不融的冰棺自己未作多想只思量与财君之死有关，便是被偷了也不往心头去，「上苍眷顾你，回去多烧几柱高香。」冷撂一句话，撤开被她左摸右抚的身子，疾步往外走去。

她眼神戏谑无情，那夜的如水眸子柔软手心，定是自己错觉，错觉……好似遮丑的孩童，他总觉得她调笑的语气神态中藏着深深的不屑。现在被她碰不得，一碰便如火燎冰浇一般，心头疼痛难抑，不知着了她什么魔障。

他已居了下风，这弱点姑息不得，可又奈何不得，慌乱不安间，只教他既想逃离又想靠近。

什么都不要说，才安全。

「耶？又跑了。」柴洛槿收起狼爪，才摸到胸前就被他跑掉，颇为可惜。

回头打量这黑漆漆的内堂，发现桌案上放着些瓜果零嘴，遂移步过去抓一把往口中扔。堂侧的小门中隐约有光，柴洛槿一脚高一脚低晃过去。

偏门进去是一个小庭院，有厢房几间环绕。柴洛槿用衣袖扫扫石阶上的尘土，坐下来吃东西。

一个黑影掠过。

吃东西。

又一个黑影掠过。

吃……

再掠过。

柴洛槿把果壳一扔，撸袖子道，「你这也路过得有点儿过了吧……」

恰逢一个佝偻黑影缓缓往那边行去，她起身跟上。

拐弯拐弯，凡喜欢拐弯的必不是好人好事，活该被她跟踪偷听。

一路细微的咳嗽掩去了她有点压不住的脚步声，忽然黑影停步。

「老爷……」声音既沉又细，说不出的怪异。

门开了，里面烛火晃眼，一个高大威严身影端坐，门又合上。

柴洛槿蹑手蹑脚踩过去，用口水舔指头戳个洞，不小心戳大了点。

「琼花开得怎么样？」

「很好，和往年一样，馥郁芬芳，纯洁如玉。」

一声长长的叹息，「只是他却看不到了……显儿也来了？」

「是，似乎只是看花，别无它事……老爷真要那样做么？」

「嗯，终究是这天下安稳，更为重要，老便老去，却不能听凭自己昏聩。」

「万、老爷年当精壮，明证天道，无上圣荣！」

「唔，乾坤易的所在，清楚的，都已被杀光了，却不知如何又起喧嚣，也好，便是朕也想得到它，乾坤易、易乾坤，起死人、换天地，如梦幻泡影，乾坤皆如意……朕得之，天下也安之，而留儿，兴许真能……把门外人捉进来！」声音突然拔高厉喝。

柴洛槿听到后几句时已经捂嘴不敢呼吸，小人本能让她直觉危险将近，遂步步后移欲溜之大吉，却在几步间被狠狠逮住扔进了房中。

烛火逼近。

二十八、曲径不通幽

京城离敛都不远，他却没有直取，而绕去了红线楼打探消息。

红线虽是青楼组织，天下消息却甚为灵通，仅次于渊源深长的中人庄和新兴的草护分支——武林贩子。

只是武林贩子近一月却不知何故，收声敛气不再出没，难道柴洛槿为了拦住那个消息竟把这发财组织给停了么？

催马前行，天下人只道在邘州晃荡许能得些什么先机，却不知道最有可能得到消息的地方，并不是地理上最近的邘州，而是揽天下的，皇宫。

试问这个东西，皇帝会负手让他人得去么？

离禁城不远就开始鲜有人出入，他把马拴在路边，一个轻身飞上树梢，已经是日没之时，再等几个时辰方能一入，垂首看看身上轻飘如仙的白衣，思忖是否换件夜行装。

「这几人弄死便好，带进宫做什么？」

「万岁谕旨，不明不白，不能随意杀之，恐行差踏错日后出事。」

「万岁英明！」

两个小太监在御苑阁后园深井边小声说话，手上却忙不迭把几个人头从一方箱子里露出来。

柴洛槿终于得见天日深吸口气，刚要启口发动莲花之舌脱困，却听一个老太监指着她喝道，「怎么没给她用药？！」

柴洛槿转脸见一同绑来的几个倒霉同路满脸青黑，显是中了毒，心中惊惧呜呼哀哉，眼看那边太监抽出一方药味帕子要捂上她口，突然老太监一个大喷嚏打出来，那太监忙不迭奔去为老太监擦嘴讨好。

「这是什么帕子？」老太监喝问。

「这……啊！这是！！奴才该死！！」太监一头叩在地上不住磕头。

老太监一掌拍过来把他打翻个个儿晕在地上，「混账狗东西！」老阉人疾步奔出去拿解药了。

留下两个不成器的小太监面面相觑，「为今怎么办？」

「当然要把我们藏起来啦，皇宫之中威严之地，来历不明的如何能随便安置？」

俩小太监双眼闪烁着希冀看着柴洛槿，「藏在哪里？」

「公公没与你说过吗？最隐蔽最安全的那个地方啊！！」她现在只想快点去个安全之处，别入了什么水牢暗室不见天日就好，她袖中藏有小刀，到时躲在安全之地慢慢脱困。

小太监们思忖一瞬，顿觉有理，想这深宫森严，他们几个被绑用药了也逃不出去，放在安全地方，公公以后来讨人也能交代。于是两人抬起箱子，哼哧往前边走去。

「小顺子，最隐蔽最安全的是什么地方啊？」

「皇上寝宫，当然不行了……啊！！我知道了，公公一次酒醉说过的，是那儿！」

于是带路兴奋的往穿花小径拐去。

夜黑不能视物，柴洛槿也不知道拐了几道弯穿了几道门，终于被稳稳放下来时，与两个小太监一同松了口气。

「辛苦二位公公了！」殷勤之至。

「不辛苦不辛苦，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柴洛槿噎了一下，忍住没笑出来，心想你们这样的能在宫中活到几岁……

小太监退了出去，他们也只来过这毓清宫中庭的斋殿一次，四周黑沉沉颇为诡异。

扫视周遭，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不过个小佛堂嘛……」柴洛槿轻声说。

手挤入袖内拿出金柄小刀，在手脚间摩擦，不一会儿绳断，柴洛槿重获自由。

凑过去看那几个同路被抓的，青黑面皮闭目屏息，不知是毒晕还是假死过去，总之她不准备解开他们拖累自己。

檀香缭绕，四壁沉沉，神龛上贡的不知是哪个菩萨，柴洛槿把香案上的梨子在衣角上搓一个来吃，肚子早就扁了。

「菩萨好啊，我若抱你大腿你救我么？」

无声。

「唉……」柴洛槿晃去门边，对开的宏大门扉竟从外面锁上了，她不禁啐了一口。

「天无绝人之路……」她往里间走去，却只有些木鱼香炉之类，几卷佛经堆放一起。一扇小门，不知通往何处幽僻。

轻轻打开，举步前行。

这道不宽，三面封闭，只有一侧有花叶草茎偶尔搔在她身上鼻间。

「皇帝恁地小气，修路也修得不康不庄，连小康都奔不上。」路尽是一处花草小园，饶是小却精致得吓人。小园内一面垂花门，柴洛槿轻推走进去，踩过漆黑的磨花石板前院，破迎面大门直入却被吓了一跳。

从黑暗中突入这光明之所，眼睛被刺痛了一瞬，恢复后打量，张口结舌，叫人惊异的不是这美轮美奂的琉璃顶小室，也不是四周无数的夜明珠光华，而是室中的水晶棺材。

通体晶莹透明，白水晶材质极品，光华直比日月之辉，却半点也引人注意不得，因为风华全被那棺中之人，夺去了。

他睡得安稳，长而细密的睫毛好似随时要扑闪着，睁开那双紧合的眼，如果光线有触觉，那它一定贪恋地，顺着挺拔的鼻线，抚过那露珠般晶莹圆润的鼻头，落在牡丹花瓣般精致的唇瓣上。

柴洛槿缓缓蹲在棺边，轻轻趴上去欣赏这件艺术品，浑忘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尤其让人失神着迷的，是他睡着仍不禁微蹙的眉间，而嘴角却似带笑，哀伤与喜乐，如涅盘般纠缠在这神魔朝拜的脸上，伤神夺魄。

不下心触到水晶棺的冰冷才叫她惊醒，这人已死了！

她跳起来往那边走几步，「是个灵堂……」灵堂不大，尽头有门。

门扉沉重，推之吱呀大响，柴洛槿吓了一跳，看外面大约无人才放下心来。

入目是一面八扇的带座红木石心雕龙格栅，上面是红木嵌大理石心，镂空雕龙纹和兽寿纹，下面是实心雕牡丹，华贵雍容。

格栅屏风正对一张大床，床帷薄纱垂地，似有还无。

柴洛槿绕出去，抬头看头顶天花板上『双龙戏珠』的描金藻井，还有四壁沥粉贴金的和玺彩画，龙腾凤翔，金碧辉煌，壮丽非常。

「果然是穷天下之力奉一人啊……」柴洛槿摸摸隔在御床前的镂空雕花落地罩，吞吞口水，忍住偷东西的欲望。

忽然脚步声响。

「惨！」

柴洛槿左右转圈找不到地方躲着，难道钻到床下？居然是实心的！

一转身看见对着床头的格栅屏风，一溜躲到后面蹲下，正要推门再从灵堂逃走，想起那沉重响声立马住了手。

开门又关门之声。

「朕许久未与爱卿对弈，这世间敢不让子与朕杀个痛快的，也只有你了。」声如磁石，深沉好听，可惜却是柴洛槿此刻最怕的——皇帝！

「臣吃了熊心豹子胆，才敢拂逆龙威的，呵。」

柴洛槿眼睛圆睁，小草，宫雪漾，宫丞相！

二十九、天地无用，乾坤可怜

落子声在这空旷宫房内清晰响起，声声扣在柴洛槿心头，她已大汗逼额了。

「宫爱卿，何以每每与朕手谈，都会魂不知何所之，眉间清愁难掩，哀伤显见，再如此蹙眉乱心下去，朕可要罚你了。」

「臣只是不敢直视龙颜，皇上技艺精湛，叫臣抵挡不住，故而皱眉。」

「是么……你可知，你这眉头一蹙，却像极了……」

柴洛槿从屏风上部的格栅间偷眼看去，却正看到皇帝伸手在小草脸上抚起来，不禁全身僵硬。

「皇上……臣专心落子便是，皇上无需以手扶正臣心智。」

「爱卿……」皇帝起身推开棋枰，黑白玉子一颗颗滚在地上，清脆跳脱。

「皇上！」宫雪漾是真急了，皇帝留他深夜下棋许多次，却从未如此失常出格过，不敢使内劲挣脱抱住他的那双手，此刻他也是大汗逼额了！

柴洛槿捂住嘴，恶魔小心脏中居然有一股雀跃，她轻轻挥手扇自己一个耳刮子，这可是自己人，怎么能眼见小草被恶皇帝欺负还幸灾乐祸。

皇帝身材高大威武，从脸上看不出是年过四十之人，那张容颜也颇为周正好看，而如今却写满哀伤情痴，紧紧盯住小草眉间，手在他身上用力抚弄，看他，又似不在看他，「朕自遇上你，便疯癫了，疯癫便疯癫，十几年几十年朕也认了，你怎能这样甩手走了……朕给你养的琼花，还在；朕给你做的纸鸢，还在；朕给你修的杨堤千里，还在；朕给你疼的显儿，还在……朕的你呢，你呢……」

宫雪漾如遭雷劈，他当然知道皇帝声声唤的是谁，那个人……此刻脑中一片浆糊，直到那一张唇紧紧贴上来，才浑身颤抖惊醒，「皇……臣不是……唔！」

不能用功夫，十年筹谋不能功亏一篑，又不可听凭下去……

皇帝高大身形把宫雪漾推上床就欺上去，疯了般扯碎他衣服，宫雪漾忽遭雷击，猛推开皇帝护住身子，不行，他忘了……

眼放利刃，皇帝此刻龙行虎视不知是人是兽，把他摁倒吼道，「不能抗旨，朕不许你不听话！总是这么犟，总是这么犟……」

忽然扯开衣服，身上人顿住，盯着他已赤裸的身体，目圆如牛铃，「你……」

宫雪漾瘫在床上，一切已如此，还能如何，「是，臣欺君了，臣该死……」声音低沉，几若喘息。

「爱卿？」恍若梦醒。

「罪臣宫雪漾，欺君犯上，万死难辞。」他跪在床上，皇帝的脚边。

皇帝看着他忧伤的眉间，禁不住又抚了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朕。」

「……臣家里贫苦，早年被爹妈卖了……后来出得宫，被人看不起，轻贱，便不择手段也想飞黄腾达，得为人上……所以……臣知罪！」怎么能告诉你。

大手又在身上抚起来，他咬牙忍着，如今只要活下去，活下去……皇帝心疼看着他，恍恍惚惚又压了过来。

仰首看着床顶的雕花，扑来身上之人仿佛要把他拆了一般，喘息之声在这静室清晰可闻，他被皇帝抱起再往后仰去，往事如风喧嚣，有个人的影子在闭目的脑海不停盘旋，他攥紧的拳头已绷到极致，小叶……不行！

他猛地睁开双眼内息暗聚，正要一把把皇帝推开，却在睁目的瞬间，在那龙纹格栅之间，看见一双熟悉的眼睛。

圆睁的鹿眼，惊惧的杏目。

惯常嬉笑怒骂调笑无波，天塌下来也不紧不慢的柴洛槿，此刻身子绷住，全身的力气都凝在了两眼之中。

宫雪漾不知道她如何来了此地，但却知道他必须把她送出去。

于是他的手，轻轻抚上皇帝的头，把他按在了自己胸口……

贯穿的痛楚劈裂身体，却敌不过心底颤。

柴洛槿想转过脸去，却又转不过去，不知道是不是人类都有这样的顽症，对于残忍和痛苦的事情，对于难以入目的事情，即便是自己已经忍到哀伤忍到痛楚，却是，别不过脸去，她眼睁睁地看着皇帝在眼泪逆流的小草身上动作，有些声音撕裂浮华的空气，一下一下,如清醒到麻木一般漫长……

……

宫雪漾强撑坐起来，皇帝被点了昏睡穴，却不知多久会醒来，他必须快。

整好撕得有一片没一片的绸缎单衫，跨出落地罩去外面拿起外袍穿好，忍痛走到八扇屏风后，把僵住的小身子拉起来，拍拍她衣摆细灰，摸摸脑袋，拉了出去。

一路无话，只是走，他走不得很快，所幸身后的柴洛槿还不知魂在何方，也走得不快。

忽然脚步停住，「小草。」

「嗯？」依然笑，风流倜傥，青衣无痕。

「……」柴洛槿眼神半眯，半是狠辣半是咒地说，「如果你敢在我穿着金甲银盔，脚踩七色祥云来救你之前死了，我让你做鬼，也不安宁，生生世世，都记着来找我讨命！」

宫雪漾忍住眼角的微热，屏息道，「嗯，我还要等你疼我后半辈子呢。」笑得灿烂之极。

柴洛槿摸在他脸上，不哭，不说话，但是眼里那点坚决狠厉，比哭诉更吓人。

出了内廷外西路，往西升门走去，远见西升门顶的仙人走兽雕在望，他把门符和银两往柴洛槿手中一塞，道，「这是我的印信，你一身脏乱，守卫不起疑是不可能的，你出了门便快跑买马回邘州避门一阵，万勿停留！」

柴洛槿看他转身强撑快步往原路返回，拿住门符往西升门移去，忽然顿住，「不行！」她回头跑起来，如果现在不把小草一起带走，会出什么事，会出什么事……她再不要眼看珍惜之人死去了，越发脚步生风起来。

「那里何人，皇宫之内禁止快步！」一队巡逻侍卫斜刺里走出来，往柴洛槿方向追了过来。

动静越来越大，柴洛槿有几分后悔几分怕，皇宫太大，她完全迷路在瞎跑，一急之下更忘了宫中需谨慎，灯笼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她跑进一封闭园中，真是路到尽头了，被看见脸的话，她小财神十个脑袋也要被通缉掉了，被抓住搜身的话，小草的印信被发现更如何是好，她聪明一世却糊涂了一时，此刻左支右拙躲闪不及，眼看提剑端枪的御林卫蜂拥过来，脸离被灯笼照亮只差一瞬！

她望天欲哭，是否她从不拜天地，天地要如此折腾，再一次在她眼前折磨她身边之人，最后要死在这里么……

黑影在灯笼前划过，如一道闪电撂下一个霹雳球，火光大作，侍卫纷乱，皇城火起，「有刺客」之呼告四方响彻。

柴洛槿却在一个人的怀抱中，已奔飞远去。

三十、此路遥遥

不知是否马上颠簸让她不适，她已半日没有说过一句话。

本是去皇宫探乾坤易的消息，方偷听完总管太监的睡前低语要往永和宫去，却在偏院花园看见一个被御林卫围攻之人——正是全身脏乱掩面瑟缩的柴洛槿，那个身影，不会错。

无暇过问她为何在皇宫遭围，他疾步带她逃了出去，此事闹得过大了。

侥幸出得城门，等着她笑说无以为报以身相许，却一个字也没有，甚至一个眼神都没有，她只是趴在马背上圈住马脖，摇摇晃晃，眉头紧锁，眼中起伏焦虑的不知是什么。

一个飞扬跋扈之人，突然就一身凌乱，眼神时而犹疑时而焦躁。

柴洛槿终于坐了起来，直起后背却靠上一个胸膛，回头看，神仙哥哥……

笑，不过笑得有些勉强，索性懒得摆脸色，继续趴回马脖。

路越走越荒，总要去个地方，「回敛都么？」

柴洛槿不语，半晌后摇头，「去大陛。」是否太急了，可是如果晚了呢，晚一步小草若是像电视上常演的那样死了呢，大草的大陛有军队，有力量，即便是从长计议，也先去大陛从长计议。

聪明的脑袋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难道她真要带着金甲武士脚踩七色祥云来救他么？

小草其人，也是痴妄坚执，若不是为了她，他大约不会忍得下那受压的苦楚罪孽。

欺君之罪！

她清楚的看见，飞扬写意的小草、运筹帷幄的宫丞相……不是男人，已不是男人……

马停了下来，「太远。」

「去大陛。」眼神坚决，不容动摇，「你若不行，我自买马去。」便要下去。

他拦住她，眸中厉芒闪了几次，忍下气道，「什么事。」

柴洛槿深吸口气，什么事，倒是问得轻巧，世间事难道都是『什么』两字说得清的，「一会儿说不清楚，也……不好说，我要宫中救人，那个人的身份，恐怕不是谁功夫绝世就能救到的，却如何能救到……」她把指头在口中施力啃咬，[奇·书·网-整.理'提.供]关心则乱，虽然她有些薄情寡性，但终有几个人，她放不下的。

「却如何能救到，去大陛就能救到？等你一个来回，只怕骨肉都成灰了！自己去大陛，你又认得路么？既是身份特殊之人，便一定会即刻掉头么？你从皇宫仓惶逃离，便无事需要善后么？」他神色严厉，声音虽沉稳却劈面，音调一句一句越来越高，却是第一次说如此完整的话。

他是挥斥方遒、动定西北的山水渡大辅座，便是放权给风儿之后大事也还需他定夺，此人却似他是碍事之人一般，事事都绕过他思考，还心急火燎要一个人往大陛去，她这脑中到底是麻布还是乱粥？

柴洛槿一惊，是自己急了，拧眉思索，「那……」

「先回敛都，着人盯住皇城情况，需掩饰的掩饰、要灭口的灭口，若不是急急就要丢命的事，也可以再拿主意从长计议。」

柴洛槿垂首泄气，此刻如霜打的蔫茄子一只，点点头又趴回马脖上轻道，「唔，先回敛都。」

他握绳往敛都行去，忽然叹了口气。

柴洛槿趴在马背上昏昏睡了，一路都是混乱的梦境。

她最讨厌正经的事情，因为正经事，总有忧伤，可是为了她不可能置之不理的人，无可奈何地正经，揪心伤神之事……

「爱便爱去，却何苦要伤些无辜人。」她突然启口，声音低沉如泣。

他一怔，垂首看看，脸色还是正常并未哭泣。

忽然她回头看着他道，「我……没有伤害你吧。」

他轻轻摇头。

她接着叹气。

原来她也有正视之事，原来自己方才也未沉住气。

一个想着此事心头焦虑，一个想着彼事有些烦闷，这一路悠悠，更显漫长。

——

——

——

——

————————————————————————————————————

看到单眼皮君颤巍巍的手指与深蓝、微笑、tara等等哭泣的心肝，不知道为什么小草的后妈我魔鬼心肠大为酣畅啊……我错了，今天鼓起勇气来看留言，果不其然，但是我坚持我的八卦游龙式，另白茶，后面我一定努力对得起头顶那个轻喜剧三字的，再说了，轻喜剧么，是轻微喜悦加其余的……

再一次看到说前面文不够白的留言，我思考要不要把前面改一下……

三十一、左右

蛙鸣，虫嚣，夏日雨。

雨滴之声最为磨人，他翻身挡住耳朵，却不小心看见柴洛槿圆睁着眼瞪着破庙屋顶。

……她也睡不好么？

柴洛槿确实睡不好，却是给他闹的，没想到他冰冰冷一个大辅座，用眼神都可以杀死牛的样子，居然怕牛蛙……

柴洛槿起立，非常愤怒地拔出他腰间之剑，冒雨冲出去。

他不知她何事，起身看她在那边田埂「哼哼哈兮」，不一会儿在剑上串了一串大青蛙进来，丢到他跟前，「怕什么？瞧这点出息，我一气杀了这么多，不用怕了！」

他不说话，皱眉看他的弱水宝剑，江湖兵器谱排名第七的『三千弱水来奔，不及一虹剑指』的弱水剑，上面穿着十来只大蛤蟆，还有几只肚腹起伏，肠流血绕。

撇撇嘴，终是没有说话，这个女人从京城一路心情不大好，遇上这密雨不能赶路更是火大，忽而说他白衣穿得好好的穿什么黑衣，叫她以为是他黑白无常兄弟来了，忽而说他嘴巴长来做什么的，除了吃饭就是放气，又瞧不惯他听一句话三皱眉，又不喜他坐立站行都腰杆笔直有如挺尸，几乎让他错觉那个跟在他身后喊神仙哥哥爱呀爱的的女人到底是谁了。

他是识人善忍、强于把握时机的山水渡大辅座，虽然不大了解女人，但是，他忍。

「看我做什么？生火烤了它们啊，一根根肠子给我吃下去，便下辈子都不怕了！」

他可以甩袖走，可以居高冷睇她，可以把她扔在随便哪个角落，对于看见他的脸便莫名纠缠他的人，他十几年来一贯如此。

却还是留下来了。

因为那封信，还是哪一次的凄楚深情，还是这次的无措焦虑？

不想了，翻身睡，这雨不知还要滴多久。

「喂，起来！我帮你把肠子就着雨洗干净了，生吞下去，快起来！」已经连拉带踹动起脚了，前后差别之大，女人心，果然海底针。

忽然安静了。

他撇头看去，她坐在庙门口背对他不知做什么。

翻身继续睡。

忽然传来嘶嘶啦啦的诡异声音，继而有淋雨滴答之声，他以为她又去捉青蛙，她却依然在门边捣鼓。

「做什么。」站在她身后问。

不答。

半晌，「长眼睛自己看，要八卦就要行三八事，摆个清高姿势还问三问四！」一下用力戳下去，血溅之声。

他以为这疯子在戳手自残，走去一看，却见她拿着弱水剑在认真地切割青蛙的肠子和大腿，把肚子破开掏出内脏，还就着屋檐雨滴接水洗涤，把个开膛青蛙洗得青翠欲滴。

这凶残女人，把血腥当有趣么。

他又皱眉，「若是于己无害，倒是不必赶尽杀绝，更不必行鞭尸之举……」

「你杀的人少？我杀只蛙便叫！你不是惜字如金么，睡去！……这便惨，哼，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终惨不过我为案板，看刀俎鱼肉我的鱼肉……我叫你嫖我的人还堂而皇之，我叫你乱上你乱上，你他妈钱都不给就脱裤子，老子&*%￥*#@！」鲜血横飞。

于是悚然闭嘴，还是睡觉吧……

不知是夜半还是黎明，雨还在规律作响，有如心魔之声，他起身望向外面，不辨时辰。

清冷者心难清，绝情人最牵情，这是九十九代长老临终说的，你必要绝情心冷，才能护得住宗主麟儿，护得住山水渡。

十几年杀伐，记得最清楚的，是剑尖滴血之声，有如雨天滴水，声声不绝直落心头，血流浸染肌肤，血河往全身漫来，一滴一滴落在眼前……

人哭，他不能哭，人笑，他不能笑，他的童年与青春被生生扼断，对这不明原因的杀戮与效忠，也有过疑惑，却在三个孩子依赖的眼神中执剑更为用力。

水色第一次癸水来，他半夜为她翻书到天明，那个丫头倔强只肯听他的话，其实他并不懂，也拉不下脸去问，只好一本书一本书去翻，第二天沉着脸给她打点一切；风儿常跑出大峡谷玩乐，他常有些莫名的痛苦对师傅也不肯说，甚至有一年春暖时在蒹葭湖畔拔剑自残，即便规劝责骂，对这玩世不恭的少宗主他也只能沉着脸盯紧看牢；山风是个真正话少之人，似乎灵魂里就没有言语，让他习武便习武，让他念书便念书，却在山下看到其他孩子的父母时，目光盯住，便再也抽不脱，凡此之时，他只能撇开脸，冷面拉着他经过……

他也许不是天生冰冷脸面之人，却也是个不得不冷心冷色之人。

他不能恣意潇洒，他不能神采飞扬，因为他肩上有东西，手中牵着人。

果然这一世到现在，从没有为自己想过一天，也从未有人，为自己想过，因为他是冷到肝肺的大辅座。

身旁这个人，她倒是没有一刻不为自己着想，自私到极点，也有些好处……

他躺下，转身，却看见柴洛槿鼻子喷火瞪着他，于是马上闭眼。

一刻，安静，一个时辰，安静……屋檐雨还在滴答，似乎越滴越响，他缓慢地尽可能轻地翻个身，却忽然被环住，睁眼看见柴洛槿把身上的破布撕几块来为他塞在耳朵里，冰凉指尖轻触他的太阳穴，缓缓按摩。

他皱眉不知如何好，她却睁眼瞪他，沉声喝道，「睡！」

赶紧闭眼。

不知过了多久，柴洛槿忽在他耳边轻轻说，「谢谢。」

一夜安眠。

三十二、金甲武士之誓

赴琼花宴者的身份不是随意，皇帝若顺藤摸瓜必能查到些眉目，此刻的柴府，究竟是平静如昔还是枪林剑阵？

把包子整个吞进去，撩过身后驾马之人的前襟擦擦嘴，柴洛槿的精气神大为恢复，她什么大阵仗没见过，芝麻绿豆大一个皇帝就把她唬了几天实在是有失风范，急有X用，只有强壮的母鸡才能护住鸡崽，她一定会让欺凌小草的皇帝的小蛋蛋付出高昂代价！

「彼其娘之！」她头脸脏污大骂出口，路人侧目更惹她不爽，于是指着那人道，「哥他瞪我，给我打他！」那人挑舌数落她，她气极了挣开他的环抱跳下马去，抬脚就要踹那无辜之人。

黑衣被她磨得脏污不堪之人忙下马拦住她，一路要当大母鸡要当出气筒要当冷暖随意的抱枕，还要当打手么？

路人伸手指点，柴洛槿怒极攻心插腰在道中骂街，什么上天入地的问候都出来了，从天他妈到地他娘，文人掩耳小童瑟缩。

几个包子店的伙计忍无可忍端一盆面粉往她身上泼来，一个老私塾先生拿一把戒尺颤巍巍过来有一下没一下往她臂上打，乞丐抠出鼻屎丢进刚舔干净的破碗里和上口水朝她身上泼去，垂髫小童们奔过来把被她吓哭的眼泪鼻涕全部抹在她身上……他本来只是冷眼揽住她左右闪躲，这会儿忍无可忍抱起她提纵飞上房顶，丢下马施展『水越三千』点树梢飞速离去。

「放我下来，老子还没骂够，娘的，旁观便有理了？老子需不需要引颈就戮啊？」

把这头小兽放下地，撕下自己衣襟做绳将她手脚绑起，按到树根坐好，自己盘腿坐在对面，闭目冥想调息理气。

柴洛槿龇牙咧嘴许久，慢慢不说话。

「情哥，我错了，想通了。」

「……」

「再不了，刚才忽然一脑子血涌上来，就那样了……」

「……」

柴洛槿唇舌翻飞，可是世间的耳朵仿佛消失了。

于是她只好自己挪臀，与地面一搓一搓往前挺进，要凑过去逼宫，过程相当之艰辛，哎呀哎呀磨过几个尖石子，啊呀啊呀被一个土包弹起来往前冲，尊臀过于圆润于是往前一滚一头栽进了一个温暖凹陷之中。

布衣质地中，似乎有个奇异的东西撞在嘴边……

他大惊，低头看埋首在他盘腿大开的跨间腿根的脑袋，有个地方似乎确实好像真的，碰到了……

见柴洛槿一点抬头的想法也无，他忙要推开她，柴洛槿却以无比沉重凌厉的声音喝道，「不要碰我！我突然想到了一件极要紧之事！不要打断我让我保持这个姿势思考下去……」义正词严！

结果是柴洛槿被刷刷推滚了三个圈撞晕在树……

「已把主子方才书函飞去了大陛，也着人盯住了京城异动，柴氏在钱庄的银票已步步开始换银，并未引起骚动，已警讯了草护时刻持剑戒防……」闻边用帕子擦汗边说，此事突然，教他有些莫名不安。

「主子……」闻拧眉问道，「究竟何事？」他发现那个活皮死脸的山水渡人皱眉习惯，在飞速传染着。

「嗯，」捏住闻的手，「以后说吧，先把账本给我，近日的帐目我都还没过。」

趁闻出去的时间，柴洛槿换手捏住旁边神仙哥哥的手，满脸苦楚地来回揉捏，「唉——，却如何是好，若是有电话有因特奶特，便以我煲电话粥和打游戏的功力探他皇宫个内裤见底！」

他抽了几下没抽出手来，内劲一上把柴洛槿烫飞出去，心道她的忧心过得还真快，不几天便正常了。

柴洛槿甩手克制自己不去想正经严肃的东西，她现在需要冷静。（你果然很特别= =）

回来两日，两日都恍惚不踏实有如梦中。

「主子，宫丞相捎信。」闻把『宫丞相』三字咬牙念，对这头衔颇为怨念，左手端着账本右手举着信笺进来，却触到柴洛槿好似雷击之眼。

她抢过平平一封信，拆开来，清浅散出的是小草惯用的洵墨之香。

纸上不过几字，柴洛槿却字字都能看见宫雪漾懒散轻松的笑容。

『金甲武士，

属下无恙，以色侍君中，呵呵。

——小草厕中书』

你说无恙，大约是说我无恙，却不知你自己心头恙否。

「闻。」

「是，主子何事？」

「钱庄银票不用兑了，其余依旧。」且忍着，金甲武士为小草之怒才刚开始，不是么？

攥紧信笺蹙起眉头，换手搁在旁边神仙哥哥大腿上，开始慢慢往腿根摸去。

他看着似乎松口气又似乎吊起一口气的柴洛槿，自己的那一口气，却迟迟终可以喘了上来……不能再耽搁了。

柴洛槿盯住『以色侍君』四字，脑中开始奔腾想像小草被绑在床头，左偏头惨叫「啊！」，右偏头哀嚎「哦！」，与淫荡皇帝一起前翻滚大叫「呀！」，右180度滚翻接左360度腾空被一个狠狠挺进高唱「亚拉索——」

闻紧张地看着主子忽而咧嘴忽而瞠目的脸，挥手道，「主子……他走了。」

「谁？」看着大厅门口消失的那个背影，柴洛槿一怔。

突然记起，他还是他，自己这段时间似乎产生错觉，竟错把那个胸膛引为依靠，虽然她确实，很想依靠。

柴洛槿默然良久，并没有追上去问他去哪里，也许只是回房，也许便要离开，其实她对他，已经很感激了……突然激愤地两手抓住闻的胸部，「左手，解救小草！右手，神仙哥哥！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

「主子，疼——」闻可怜的小眼泪，伴随着他什么都还不清楚的无辜状态淌下……

三十三、又是故事

憋不住避了几天风头，好像确实无事。

于是柴洛槿赶紧赶马去京城，直奔丞相府。

「出来出来！都给我出来！」

丫鬟管家一看丞相夫人来了赶紧拜，回回她来便叫人屏气揪心，「丞相还未回府，这几日朝务繁忙，圣上常留他夜宿宫中。」

心一紧，果然……柴洛槿颓然坐进椅子里，让她极不平的是，即便挂牌让小草当小倌那她还是个老鸨，要上你得给钱，而那淫荡皇帝每天压完小草居然对小草他主子也就是她，半点意思也无！怒！

她急归急怒归怒，气势汹汹闯来京城却半点主意也无，她那点斤两，拿淫帝没办法。

踱去花园坐着，又看见那方衣冠冢，果然人人都是一口深井。

柴洛槿斜靠着树干，想起一位默剧演员说过，只有痛苦的人，才真正懂得幽默。好调侃的小草，常喜乐的自己……

不过这狗日子何尝不是一坨屎，你若自怨自艾去捧着它小心行走，反而它还会臭得更远，聪明人绝不做矫情事，便是下一刻要出现的小草，定然也早就通彻澄明，无奈想透了。

「金甲武士，七彩祥云呢？」青衣倜傥，撩个衣摆陪她躺下。

柴洛槿仔细盯着他眼角眉间，一切如常，又掀起衣服查看身上，还念着，「有没有用鞭子有没有用绳？会不会玩火烧冰冻？」

宫雪漾暗叹，看来落在你手里才真叫惨。

「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现在是惑主妖孽，舒服惬意得很——」

舒服惬意吗？

柴洛槿不语，半晌道，「不想做的事情，才叫苦事……我要怎么办，怎么办……」

宫雪漾摸摸她脑袋，衔根草茎在口中，缓缓道，「爹在缪州乡下做私塾，给乡绅老爷的小女儿授课，老爷心地好，也同意爹给我一起授业，所以，我便见着了她。她不喜欢念书，只喜欢花草动物，日日快活如云雀，功课都是我做的，胆小又贪玩，求人的时候两眼水汪汪，吊着手臂便不肯放呢……后来缪州王府为郡主招伴读丫头，老爷以为她诗书读得不错了，便巴巴的送选，她又紧张又怕，我便陪她去，王爷什么都没考，只看到她那粉脸水眼睛便招下了……抱歉，说得啰唆了。其实王府并非招伴读丫头，招的是代郡主入宫之人。」

柴洛槿偏头等下文，他却迟迟不语，望天又半晌道，「她在京城为妃，我在乡下，也许以后，也只是个乡塾，她的胆子是那么的小啊，才十来岁，若是露馅了，怎么办，怎么办，会被杀了么……我那时候多着急，卷上包袱被爹一巴掌扇出了门，就用双脚，走走停停去了京城，犹入迷宫，我问路人如何入宫，路人打量着我便指了路……」

她已经知道后文了。

「便那样糊涂的，此生换了开头。旁的事情就不说了，我在宫里想着，也好，反正是终身再无可能，我便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守着她。听说她入宫半年了还未被临幸，不知心中是喜是忧……原来皇帝心头，满满都是那个人，六宫三千，无一人入眼。」叹口气。

「如果不是那错飞的纸鸢，大约不会有后来的种种。那人与皇帝捡纸鸢到她住处，见了面。我是小人物，许多事都不知，不清楚那三人何事，盛传皇帝甚为喜欢她的水月朦胧眼，不一年后她却突然被打入冷宫，而从未被传幸之人竟怀孕了。我缩食省下银两买通人照顾她，在那道高墙之后，终于与她说上了话……我骗她我当了大官，可以随意入宫，她很高兴，还是那么单纯体贴，又似乎多了些如水文静……又是好几年，最幸福的好几年，我们隔着墙说话，还能知道她孩儿的状况，她也，常说我像根碧草，她最喜欢青色……后来她孩子长大了些，我们便不能在荒宫里招摇讲话，不几年，孩子被接出静远宫，原来竟是那人的孩子……」他想起之后的差错悲伤，心头一阵揪痛，彻骨难安，忍下眼角微热，装出无事表情转脸欲简短说完，却发现柴洛槿居然、居然……睡——着——了！

「你他妈给我醒来！！！！」小草一怒，风息云住。

柴洛槿在盘旋的吼声中睁开眼，边擦眼睛道，「不好意思啊，我想可能跟电视上差不多就没仔细听，定是你勾引了皇妃然后她怀孕，然后龙颜一怒把皇妃杀了把你给办了，然后你逃出宫中忍辱负重，学文习武哭着喊着要报仇，啊，甚至潜入信阳王府忍辱为食客，最后遇到了救世主也就是我，也只有我能给你砸钱买官铺路，那个户部老儿才不查你身份出处，大结局是我把皇帝拉下宝座然后我左拥右抱顺便帮你结果了皇帝你大仇得报心愿已了，或者马上驾鹤归西或者就今生今世卖给我做小倌去勾引敌国武将，最后你名垂青史号曰一代艳臣宫雪漾……」

宫雪漾万年流氓脸上流露出了正义的表情，他今日一定要结果了这个混天下之大蛋！！

「你妈混蛋！老子先净身进宫他妈怎么让小叶怀孕！」他气喘如牛一拳拳捶下来，吼出带血的伤痕带泪的事实，长埋心底的伤痛居然能这样吼出来，他该说自己伟大还是柴洛槿不凡？

越发觉得柴洛槿可恶，简直往心口插刀，他气极了一脚踹过去，两人扭做一团不分主仆打了一架，当然以柴洛槿流血失败告终，宫雪漾既愤怒伤心，又有些通体舒畅，然后哈哈哈哈两人抱团笑做一堆。

果然，把伤口拉出来晾一晾即便不舒服也容易麻木足够抵抗，捂着捂着，反而发霉腐烂越埋越痛。

这便是柴洛槿的包扎手法，越重的伤口，她扯得越狠心用力。

宫雪漾忽而开心忽而愤怒地盯住柴洛槿道，「本想神伤地讲个故事利用你一下，如今便堂而皇之地利用好了。」

「说。」

「抢乾坤易！」

第二次听到这个东西，柴洛槿愣了一愣，究竟是什么东西，引天下人趋之若鹜？

「乾坤易，易乾坤，起死人，换天地，如梦幻泡影，乾坤皆如意……」

柴洛槿一听便记起那皇帝也如此念过，只是当时情况没去多想，现下琢磨，这大约是件稀世珍宝，可以万事如意天下乱的那种。

「得了又如何？」

「可以起死人……今生我本是为复仇而活着，现在不了，我只要我的小叶活过来，平安幸福，那个人我便不去找他麻烦，更何况他现在不知跑去了哪里……即便乾坤易是个谎言，我也要一试！」

「可是我为什么要去夺它……」

宫雪漾瞪起眼睛，「你不是要救我吗，不是口口声声要疼小草吗，那夜一过你习惯了忘了便不算数了？是不是要再找些东西刺激你？要不要我多找些人在你面前做点什么？你以为我真的舒服惬意？」嘴唇都有些抖了。

柴洛槿拉住他，想起这一茬，有了乾坤易说不定真能救小草脱离皇帝的淫窟，于是点头道，「为了将来的一代艳臣宫雪漾，主子我拼了！」

小草撇嘴。

柴洛槿去拿来瓜子水果，两人又并排开始唠嗑，只要还没蹬腿翘辫子，得过一日且过一日，管它什么凄惨身世苦楚明天。

「你，究竟……还有什么苦没吃过？」柴洛槿咬着桔子皮含糊道。

「这个啊……好像没剩什么了啊，应该可以升天了，不过我想下地狱。」小草吐瓜子壳。

「嗯嗯嗯！我也是！其实我只是不说出来，沧桑着呢！」柴洛槿挤眉弄眼。

明月下，两个要下地狱的人，摇头晃脑，指天骂地，嬉笑浮华。

三十四、色字头上无数刀

她点了几千人挤在柴府门外，转身入府换上潇洒的劲帅男装，带上虽然价值稀世但她用来当信鸽的附骨鸽出发。

翻身上了门口树边马，临走前摸摸闻的头，「闻，乖乖看家啊，打理生意哈！」

闻黑脸点头，还不是每次都如此。

柴洛槿笑看着他的脸又摸摸他头道，「闻怎么不摇尾巴啊？要乖啊。」

脸要崩了。

她别过脸去换上满面肃容，看着前方的路狠狠扬鞭策马，马前蹄在半空中高高扬起，端的是一副豪情景象！乾坤易，老子来了，看老子挥师南下拿下你丫的！敛都城居民即将看见身后跟着数千劲装草护的小财神，几千人齐齐扬鞭踏尘破城门而去，铁马金戈，直指乾坤！

柴洛槿上半身挥动缰绳前后上下耸动，感觉烈烈风从周身刮过，忽然觉得耳边声音不对，回头一看还在原地，见千把双眼睛瞪圆了望着他，全场肃穆。

闻咳嗽两声上前道，「主子，你还没把绳子解开……」

柴洛槿从马上摔下来，踹马一脚然后问闻，「闻，我有没有说我这是要去哪里？」

「主子说要去邘州拿乾坤易。」

「哦，在邘州的哪里？」

「属下不知。」

「你无能！」

闻脸一黑，到底是我无能还是你啊……

于是柴洛槿回头道，「众人先回分座候着，大首领要回来了，过几天我要人再吼，迅一卫一斩一，你们仨跟着我，我们去邘州玩玩！」

于是柴洛槿肩头站着两只大白鸽子，身后千人变三人，南下邘州。

虽然晚了些，不过柴洛槿夺宝的觉悟还不算晚，因为天下英雄枭雄狗熊兜兜转转许久，还是连乾坤易之风都没摸到，在听闻柴洛槿终于南下邘州之后，却群情而激动了。

因为地头蛇来了。

各派纷纷搜寻本门美男准备色诱，毕竟有柴洛槿这个盟友必有些好处，邘州城的道上这几日美男便突然多了起来，甚至水色都悄悄过去问，「辅座，你要不要打扮一下……」

冷眼扫来。

闭嘴。

柴洛槿入城之时，又是一番夹道相迎，不禁让她飘飘然曰邘州才是真天堂。

去咸临王府看王爷爹，莫名席间就来了许多门派的客人，且个个眉目好看飘忽有意，各色美男环绕把柴洛槿给弄蒙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娘，这些什么东西啊。」回府的柴洛槿指着厅中一个个紫檀箱子道。

「你江湖朋友送的礼物啊，都摆不下了，等等我记下名字了的，有……」

挥手打断，她咧嘴，这些人还真是有诚意啊，嘿一个嘿，且让我出去会一会美人们……于是搓着手走出去道，「娘，我出去干正事了！」

抄近路走小巷，巷子前面是酒楼后面是妓院，果然都是方便办事的地方啊，呵呵呵呵……一路想像究竟有多少个男人为她大打出手，肯定有那样的，一脸冷酷的霸道美男过来揽住她肩头，用低沉性感的声音宣告所有权道「倾国倾城的美人，你是我的！」于是她在羞涩中与他一起躺入了床中……还有那样的，羞赧的俊俏书生婉转局促的过来，一句话三脸红地说，「敢问美丽的姑娘，今夜可有诗性与鄙人一谈……」于是她诗性不多狼性有余地把他骑上床……再有风流多情的妩媚公子走来，直接宽衣解带跳钢管舞，于是她与他抽筋共舞滚入了床中……还有青涩木讷的名门少侠，在她无双绝色的风情下浑忘了刺探目的，鼻喷鲜血与她翻滚上床，口水流了她一身一脸……

「臭小子滚开！敢在姑奶奶头上撒尿！」柴洛槿把站在她边上撒尿的黄毛小子拎起来，小样敢在奶奶发情的时候泼尿水，奶奶让你知道什么叫禽兽！

见人干人事见鬼干鬼事的柴洛槿于是怒目瞪着小娃儿，双手开始扒他衣服，「屁大一个小孩我留你何用，把钱交出来，奶奶就饶了你！」

小娃儿嚎啕大哭鼻涕四溅，断断续续呻吟道，「不要……啊……不要，不要拿走我的……」糖葫芦三字还没说出口，就有一个路见不平的好人救下了他。

柴洛槿背后刺痛头一晕，眼前昏昏花花看不清楚，指着那个从她手中抱走孩子的人道，「什么人……我可是邘州小财神，我是地头蛇……」

那人把孩子放下地，娃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跑了，「真有这样禽兽不如之人啊……」那人打量着柴洛槿道，「仗势便可奸淫孩童么？」似乎声音颇为不平，甩手又是一道银针飞刺，「今日这毒就且给你长些记性。」话声渐远。

毒？他用毒？柴洛槿倒在地上，逐渐晕迷如灌铅般沉重，后悔没有及时抢下糖葫芦吃了再中招，双手扼住自己脖子，呼吸渐渐细弱……

三十五、客过红线楼

「哎呀这位客官好面相啊，里面请里面请，红花绿叶，招呼客人——珠儿还不去倒茶！」老鸨变脸如翻书，对客对仆简直冰火两重。

小奴珠儿扁扁嘴端起茶壶上楼，忽然想起不知刚才那位客人进了哪间房，遂摸索乱找，似乎是凌霄阁啊，大约是吧。

这红线楼是大燮有名的青楼妓馆，不仅姑娘甜美服侍周到，还有那入口融融的甜腻小点心，自制的清水小煮茶香轻味淡，入口如清水，缓缓回味才有那馥郁如花的茶香，而引江湖豪杰趋之若鹜的，是红线号称『红袖牵情线，天下莫不知』的情报网，乃是顶有名的消息买卖之地。

邘州城的红线楼气势分毫不弱敛都，广袖飘忽丝帕招摇，客人盈门穿梭。

忽然一人被从二楼踹出来，直直顺楼梯滚下，正是那个蠢笨的珠儿，旁边的翠玉过去拎起她给客人赔不是，「这人总是又走错房子了，人家正在里面酣战你窜进去，能不踹你出来么？」

「翠玉丫头好巧嘴啊，说进哥哥们心坎里了……」一个滑头男人过来抚弄翠玉的小手，翠玉推拉半就。

「翠玉——莫姑娘唤你倒茶！」楼上人喊。

翠玉脱身不得，只好踹脚边的笨手姑娘上去。

而红线楼门口，却忽然走入一个白衣轻衫，神色远于天外、俊逸直似诗歌的男子，翠玉在滑头男人手中本在半推半就，此刻却瞠目推开三两步奔过来殷勤道，「公、公子，奴婢给您引路……」

「找红袖。」

找红袖是买卖情报之意，翠玉泄气道，「是，奴婢给您指路……」

大堂中人抽口气，静静看这天人男子从后面绕去红袖屋，怔怔一会儿又恢复那调笑常态。

「最近红线楼，找红袖的人格外多，便是乾坤易那会儿也不是这个光景啊。」翠玉出来闷闷道，刚才那个神仙男子叫她傻了眼，遂与妈妈抱怨。

老鸨啐她一口，「还真敢说你是红线的姑娘，邘州小财神丢了！这两月挖地三尺寻人，说是小财神与乾坤易一起跑了，那可不分敌我找得更起劲了！」

「啊哟，难怪谁逮上都说自己是小财神，连我们楼里的丑丫头都排着队冒称是柴洛槿呢！」

老鸨懒得听她说辞，见门口又入一人便不与她多话，「哎呀官人好气派胡子啊！这边请这边请，珠儿，珠儿你个死人给这位老爷倒茶啊！我啐死你个蠢人笨脚！」珠儿方下楼又被踹去了那个长胡儿老头边，轻人命重财色，这便是妓院买卖场啊……

那老头儿眼黄口浊，一见便是纵欲胡混之人，在堂里这边摸摸那边抚抚，好容易才把他唬进房中。

「客官活茶——」珠儿倒茶，口舌极不清楚，声音细弱蚊呐，倒完又垂首晃出去。

老头打量她出去，皱眉暗想，这红线楼果然不比平常勾栏，对个倒茶丫头都下药。往窗外远眺几眼，他听说邘州城中有奇异用毒之人，看手法能耐许是他徒弟，便一径寻来，来这红线楼探问一二。

在窗边坐等许久，终于迟迟飞来一灰白鸽子。卸下布笺打开看，冷哼一声便就着火折子烧了，往窗边一躺抬腿在桌上开始拍桌打椅叫姑娘。

「哎呀客官，美髯公——看您这把漂亮胡子俊得，啧啧真是叫奴婢心头动个不住啊！」老鸨的使唤丫头翠玉又上楼来，稳住这急色老头，这会儿生意好得打滚，哪儿来的空闲姑娘？

「那便给爷爷摸一把来！嘿嘿嘿！」老色鬼手脚开始招呼。

翠玉忙抽身唤人，一会儿又把那名唤珠儿的丑笨丫头叫来倒茶服侍，自己噔噔跑了出去。

「去，」老头摸摸兜里道，「爷爷今日却没带钱，还好姑娘未到……」老头打望翠玉的玲珑背影，舔舌头想些不干净的东西，左右坐着也不是办法，看那丑笨丫头倒茶便使坏道，「丫头，我缺个闭关之时烧水煎药之人，如今徒弟也寻不着了，你跟着吧，口舌不便正好合我心意，爷爷心情若好，许能帮你解了这老鸨下的药，如何？同意便不说话，不同意也不用说话，跟爷爷飞去咯！」老头白喝几杯茶，顺道拐带个使唤丫头跳窗飞了。

落地后门把丫头绑在远处马上，伏在墙根看前门白衣俊朗之人随风出了红线楼，抖肩乐道，「山水渡也凑热闹，看来那个乾坤破玩意儿挺值钱啊……」

三十六、消失之失

失者，或败，或亡，或不知所踪，或不明所以。

若是丢个宝贝，那必引得贪财之人觊觎之，纷纷乱乱又有一场纠缠；若是丢个贵人，那必使得宝贝之仰赖之的人追索其下落，吵吵闹闹又是一出戏码；那若是贵人携宝丢了……

武林、商会、朝廷，怕没有哪个贵人齐齐贵得过柴洛槿，更何况四野纷传她的消失，是与乾坤易一起。

于是各门各派、朝堂乡野，无不倾巢，吵嚷喧哗两个月，该熄火的熄了，该扫兴的扫了，该作罢的罢了，还在不倦找着疯子小财神的，只有草护、风临府和山水渡。

前一家草护是找得挖地三尺非疯既癫，后两家是找得遮遮掩掩但仔细如水银泻地。

无关之人叹息，相关之人怕只能抓狂吧。

来得蹊跷，也要去得无踪么？

你若是离开，可你不负责任留下的那些痕迹印子，却有些人抠它不去，只能辗转难眠。

多少日晚上睡着睡着便醒来扔东西；多少日强绷着脸听那屋檐雨滴之声；多少天看着文案奏折闭目后悔；多少星夜敲着算盘来回踱步；多少日头在大陛荒原忍住策马回奔的冲动；多少日头下去庙里弯下老迈的膝盖向菩萨求告。

原来心焦得绝望又希望之时，不管什么王爷、辅座、丞相、总管、将军还是平常父母，管你高傲还是冷漠，管你是爱意还是关心，都只是焦虑复焦虑，只是心乱如冰火倾覆。

她定是躲去哪里玩了吧，玩得久了些而已，或是在何处迷路了，凭她机敏能耐断不会出错，还是又寻着好吃的东西好看的人了，也罢，总记得回来便好……豺狼虎豹那些挑拣的东西，怎会去叼她这样的破烂脏家伙，便是劫财劫色的强盗恶人，被她给糊弄一番，肯定得不上手，失足摔下哪里山崖么，邘州大小高低之处翻遍了，两月间总有尸首留下……怎可能，这种东西就是阎王也懒得收的，就是啊……

反复又反复，可是邘州不大，甚至天下都不大，她能去了哪儿？

又把漱口水当茶喝了，被王府丫鬟忧心盯着；又把南北水运铺排指错了，被门众犹疑看着；又把奏折上的印章盖反了，连皇帝都奇怪盯着他；又把帐目算错了，不知亏了钱，她回来怎么骂……

……三个月了，是有些久了。

「你还是回来了……」闻扫扫他一身尘土，转圈勾张椅子给他坐下。

曾被她拍背唤柴府第一大府草之人浓眉打紧，在府中扫一圈道，「这什么沉沉死气，她又没死。」

「你倒沉得住气，老爷和老夫人已经想到早些超度了。」

「庸人自扰！无风就不需起浪，接着找，总把尸骨能找出来！」

闻不语，对于丢了太子矢志不渝找了十年的人，确实三个月不算什么。

大草安静坐着，两人相对无语许久，忽然发现柴洛槿不在这空气安静干净得太过了。

「整训草护去，也有许久未行训诫了。」

闻点头，看大草走了，门口宫雪漾又来了，两人一个擦身互点点头，此二人并不熟悉热络，若是柴洛槿不在，恐怕话也不会说上一句。

「我来问问，或者来闻闻味道，习惯了便过来了。」宫雪漾宽袍广袖一扫在躺椅上坐下，嗑瓜子，把壳扔在闻脸上。

闻端庄的脸上一片凄清，抬头看看头顶，不知这柴府还能是柴府多久，叹口气。

忽然宫雪漾一片百无聊赖的脸上闪过光芒，「啊！」

「嗯？」闻探头。

「我们便办个丧事！」拍桌子站起来。

「宫丞相！」闻冷脸道，「此刻无需你火上浇油。」

宫咧嘴笑，「若是那家伙知道我们惨兮兮悲戚戚给她办了个丧事，便是在棺材里也会爬出来吧……」

闻一锤手道，「正是，一定是那样，我们办丧事到一半，她便怒发冲冠进来砸东西了，好，好，快办！」

于是不几日后，天下哗然嗟叹，柴府要给风云无二的小财神，做丧事办道场了。

喧哗一如柴府落成那日，一切都进行得很慢，府门大开，等待着什么，不过欢喜的戏码，终究没有演成。

小财神柴洛槿，死了。

「去给我把坟头挖了！」郑显怒喝，挥袖把琉璃碗甩向暗羽卫头上，夜明珠和金器银具被狠狠散落一地，「柴洛槿敢死，我也要叫她死不安宁！」

注方哆嗦想启口说，小财神毕竟算是有助益之盟友，到底还是不要行这穷极之事，郑显一把剑劈过来吼，「滚！让本王砸你么？！」

而尞城之远，山水渡大辅座闻讯却只是一怔，便点头道，「知道了。」

山风过去眼神逡巡一遍，见确实神色安冷，本来么，小财神之死与辅座会有何干，便退出门去回宗主道一切如常。

风无名冷哼一声，暗道果然柴洛槿你即便没了，也不过如此，虽然有些可悲可惜可叹……

秋雨更繁更密，淅淅沥沥。

房内独坐的那人，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拳头握紧又松开，突然蹙眉，突然屏息，心底恍惚，道不清这呼吸不畅的感觉是什么。这几月不舍地追寻探查，自己不愿去想原因，即便让风儿他们疑惑指责，也不愿停下来……不信，全然不信……怔忡间，不知那屋檐滴水之声，落到了心底何处……站起来望着飞花屋檐流水滴，皱眉，又皱眉。

笑起来耸肩歪头之人……

他开门看那檐雨落地。

讲话口沫横飞之人……

走入花圃挨刺，指尖涌血。

吃饭好动不规矩之人……

看血一滴滴落下。

忽晴忽雨喜怒无度之人……

望天。

突然仰面躺在花丛间，雨丝如网扑面落下来，他睁目在天地之间。

秋风携雨在高空俯视他无神的双眼，盘旋冷笑，世事，果真难料吧。

迎面相逢之时，没有伸手，而现在呢……

把自私做盔甲之人……现在何处……把谎言当水饮之人……现在何处……爱唤他哥哥之人……现在何处……指尖触感冰凉之人……现在何处……

那个张狂又怯懦之人，在何处……

柴洛槿，你在何处……

三十七、流年，不利……

仲秋，水果丰美。

小财神丧事后，柴氏是闻先生在打理，稳重有余新锐不足，没有再涉猎旁务，只是守着既有产业。

虽然柴氏船有宝，但是凉爽天气加上万水势力在西北及玉水东的绝对控制，柴氏与万水抢运蔬果竟几次落败。

东北边的航线被风临府不动声色渗透攫取，中、南部的小财神天下竟也有许多势力跃跃欲试，山水渡几次邀游南部各州的商行老板，在邘州建了一座山水别馆，大辅座亲自坐镇邘州，多次登门拜谒咸临王，大约这司马昭之野心，也是路人皆知。

老马晃荡，后面绑个花姑娘。他近十年鲜少出山，一出来便遇上些无聊事。

急色师傅逮他去红线楼抓翠玉姑娘，给出关的老不修泻火。

他虽不邪不正，偶尔却也会干些锄强扶弱的虚伪事，任凭天地逍遥闲散随风，奈何遇上个邪妄之极的师傅治住他，从此当牛做马呀……

秋风散云，自由如那路边花儿，怎么看怎么赏心。

勒马在高崖下，抬起与世俗无关的闲散下巴，抱着花姑娘腰间提纵飞了上去。

万丈峭壁悬崖间挂着一口悬棺，后面便住着师傅老不修。

似乎本门中人都与山崖有难解之缘，他手按悬棺五寸之处发力逆转，悬棺便如缓缓开口之兽，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来。

提步走进去，左三右四，进五退一，脚步灵巧出得那入谷的八卦散魂阵，把名唤翠玉的晕迷姑娘放在地上，往结露草庐走去。

秋风闲云之下，这幽谷之中，花草散布的草庐外，有一个……极丑的女人在摆弄身体。

她姿势奇特不像常人练功，时而弯腰向下时而屈膝向左，口中喊着「一二三系！二二三系！三二……」突然她躺在地上摆个蚯蚓姿势扭动全身，转脸不小心看到几步外的人影。

他瞠目结舌望着那条母蚯蚓，把下巴装回原位道，「姑娘好……在下是来寻师傅的，请问？」

那肿嘴大脸之人把身体拉直站起来，脸色红通，面孔模糊，一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轻灵锐气，突然几步过来凑到他脸前几乎眼贴眼，一张大脸骤然放大有如大饼。

他一骇退下几步。

女子透出些戒备与不屑，擦擦鼻子喃喃，「系一个男银……」

「姑娘，谷口有位女子，请你照料一下。」他扬手解了她脖子上的玲珑锁，自己上前坐在庐前藤椅上朝她点头微笑。

那女人摇摇晃晃转身，摸索到门边端个碗出来，里面有些黄泥如屎般的东西，女人浑不觉恶心，接水擦了起来，擦得干净了又摸去厨房倒碗浑水出来丢在他面前，睁大脸上唯一明亮的眸子道，「活水，待客鸡道！」

他盯住这被她清干净的碗道，「谢谢这位……姑娘，还是劳你先去照拂那位翠玉姑娘，我自己来便好……」撇嘴抹开一方清笑，敷衍之意明显。

「我眼鸡看不清粗，鸡看见影鸡，走不好庐。」女人没好气回他，把脏脚丫子搁在他大腿上。

他噌地跳起来站一边，女人立马坐上藤椅给自己捶腰摸肩哎呀哎呀。

他也不计较，只去外面转上一圈又问，「请问我那师傅何时出关？」言语温和有礼。

「死了具粗来了。」女人含含糊糊道，下椅又去后面厨房煎药。

他跟进厨房从壁橱深处掏出一块黑东西，「姑娘，在下走了，与我师傅说一声，我把乾坤易带回去了。」

那边捣弄药罐子的女子一震，呆愣良久，缓缓转身哆嗦着两片厚唇，喷出些感动的口水扑到他脚边抱住大腿道，「不口以！」

「嗯？」

「这是我七饭的东西，不口以拿走！」说罢抢过黑石盘，开始滴口水在上面舔一圈，边舔边擦道，「看见母有？」

他一震，慢慢点头，虽然他用它给阿黄装大便的……「那便……留给姑娘……」

女人闻话，开心地把乾坤易塞进袜子里，袜子塞进鞋子里，鞋子塞进花内裤里，起身还拍拍屁股上鼓鼓一块，偷着乐缩进角落。

「我叫百氏，」他蹲在角落看着那样子丑笨，却眼藏精锐的女子道，「是老不修最没用的徒弟。姑娘是师妹还是……」

「四妹会被锁起来吗，会被下竹吗？」女人白他一眼，继续缩着。

「姑娘冷吗，这个姿势过于像我家阿黄了……」

「介四缺乏安全感，四我见犹怜的姿四，你懂屁！」她骂，突然两眼圆睁，「啊！你会解竹吗？」

他本来撑头做祖国的花朵状看着她，突见大饼脸眼放狼光，吓道，「会……会啊。」

「那给我解竹！我回气感戒你！我有钱，有房，有船，有马，有田，有美色，你要西么就给你西么！」

他揩揩脸上被溅的女子香唾，咽下有美色几字道，「举手之劳……」

忽然箫声随风，他侧耳道，「师傅唤我入廊子洞，这便先去，回头与姑娘看竹。」学她口气。

细碎的秋风从草庐门口的破帘子缝里漏进来，吹在角落女子脸上。

她长叹一口气。被青楼捡到抓住两月，以救命为由签了卖身契，奈何她中毒说话不清楚、脸也变了样，即便她扯高了唱她是柴洛槿也只能招来口水唾沫，擦桌倒水端夜壶，人家吃着她看着，人家躺着她站着，人家干着她听着……苍天你个奶奶绝对不长眼，鸡眼都不长！

那日前夜刚做梦，一会儿梦见草护踹门把她救出去，一忽儿梦见神仙哥哥白衣翩翩带他逃出生天，她重获自由后回来一把火烧了这妓院，从此不再骑平安改骑妓院老妈，结果第二日便遇上这母狗闻闻都嫌臭、穿山甲看一眼笑皮厚的老不死，不由分说拐她做烧火丫头，万幸她的美色被尘土与毒素掩盖起来，不然定是要失身的！

老不死闭关一月，她每日要烧火要煎药去狗洞还要做饭给自己吃，每每靠近那谷口，脖上玲珑锁便如锥刺痛骨肉，谷口外还有机关阵仗，叫她更逃不得。

抽抽鼻子，小洛槿可是从来不哭的，这莫名的三个月，却叫她想哭但是哭不出来，她的思念像海，想念鸡腿更想美男的大腿和钱袋……

不过！她站起来握拳——上苍的折磨原来为此！努力摸摸自己屁股，里面还有鞋子裹着袜子裹着乾坤易！乾坤易！可以大便出活人、变性了男女、扰乱那乾坤，这么神也许还能恢复小草的X功能，呵呵呵，奇遇无处不在，尤其狗屎如她，她可爱得人神共愤本就是上苍的宠儿，不过这天降大任的过程走得曲折了些，左右想想还是值得，于是指天插腰道，「不用客气，介系我应该做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在门口观摩她摸臀许久的百氏忍不住开口，打断她绵延的「哈」字道，「姑娘……」

柴洛槿把手从胸前挥到肚脐眼，气沉丹田道，「公子见笑了，来吧，来解竹吧！」

她冲上前摸摸百氏的脸，呀，鼻挺眉挑嘴唇柔而薄，下巴瘦削却又不失柔和，想像一番绝对是个美男，遂一把扯开衣服道，「来吧，脱衣服解竹吧！」

百氏一跳好几尺道，「姑娘，解你这毒无需脱衣渡气……咳，方才家师说他不小心在洞里休眠了半月，所以要重新闭关，已有翠玉姑娘陪伴就无需姑娘了，所以遣鄙人送姑娘回红线楼，如何？」

「你随便丢我去哪里都不回红线楼！」柴洛槿吼道。

百氏头一缩，诺诺点头。他伸手搭在柴洛槿腕间冷笑一声，没想到师傅嘲笑他发明的『乱七八糟』毒是小孩儿把戏，现在居然盗用在此女身上，等他出关要好好耻笑一番。

从袖内掏出浸药银针刺入柴洛槿的脸上人中与背上期门穴，推拿按摩一番，又取几颗药丸与她吃了，他拍拍手道，「可以了，药到毒拔！」

柴洛槿高兴地咀嚼丸药，嚼得阳光明媚山花乱坠，少顷果然感觉一股热气周身流转，闭目想终于要告别影子视觉，过一会儿就能看见四条腿的蛤蟆两条腿的人了……

百氏袖手乐呵呵看着她，毒瘴郁热之气从头顶百汇散出，脸上的红肿慢慢消散，清秀轮廓点点被还原，耶，还挺好看的啊……

「啊！」柴洛槿睁眼，「天黑的好快啊！」

「唔？」百氏抽手在柴洛槿眼前晃一晃，不会吧……

三十八、小良辰

「姑娘，鄙人实在有愧，却忘了先给你引了几月的淤气，眼瞎是暂时的，暂时的……」百氏在身后尴尬解释道，「这邘州城太大，我每次来都迷路……呃，姑娘确定不先回你府上，要去吃饭吗，客栈之类，鄙人恐怕找不到啊……」

柴洛槿被百氏圈着坐在马上，脸黑如墨地想，她双目都被整瞎了，便连顿饭也骗不得么，反正柴府是死的，现在她小财神大摇大摆回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想起就要怀抱金山银山和曾经的一切，竟还有些情怯，呵呵。

「嗯！山水别馆，这个名字雅，定是个好客栈，我们便在此饱肚吧。」百氏抱她下来，扶她走了进去。

柴洛槿吸鼻子嗅嗅，不对啊，没有食物的香气啊，突觉身边人声嘈杂，然后吵闹，最后安静。

安静得针落可闻。

「手放开。」

这个声音，神仙、哥哥……

百氏把扶在柴洛槿肩膀的手拿开，挑眉看这个浑身煞气，冷如寒冰，却又有满脸抑不住激动的男子，长得很好看啊……

山水渡的门众，眼看着辅座盯住小财神身边人手按腰间，这个动作何其熟悉，那是辅座抽剑的征兆……他手有些不稳，握成拳又拿下来，缓步走过去。

柴洛槿冲前方笑，回来第一人就遇上神仙哥哥，这就是缘分啊缘分啊，「哥啊，你有没有想小洛槿啊，小洛槿每夜梦你梦得辗转反侧口水缠绵啊，哥你有没有想啊……」

突然被抱住——「嗯。」

柴洛槿吓了一跳，圈在腰间的那双臂膀，喷在颈窝的那个鼻息，埋在颈边的那个脑袋，是神仙哥哥？……「哥你……突然，呵，小洛槿不大习惯啊……」她耸肩笑，伸手捏大腿，耶，不疼，果然是梦……

「姑娘，鄙人很疼。」百氏在身旁说。

柴洛槿挥手，「你可以走了，本大人不找你算账！」她兴奋地伸手，神仙哥哥居然投怀送抱，不上下其手简直愧对她的性别！

摸背，摸腰，摸屁股……「哇！马达、马达！好紧致的臀啊——」

抱住她的人突然抽身退了几步，脸上忽明忽灭有些尴尬，皱起的眉峰下是挺直的鼻梁，忽然扬起一个角度鼻孔对着她，「先进来。」转身往大堂里间走。

柴洛槿呆立当地，又马上抬腿前迈，「哥，情哥等我，我看不见路……」

百氏被山水渡门众轰出去，搔头不知情况，往里远望那个跌跌撞撞前追的女子道，「没有问问名字呢，有些失礼啊……」转身走了。

「肚子饿要吃肉！」

于是给她备了一桌海味山珍。

「哥你怎么不陪我吃，你这样让我回忆起了一个人在妓院和老不死那儿住黑屋吃咸菜的日子……呜呜……」于是开始沾口水挂在眼角，述说这一向来惨绝人寰的遭遇，当然隐去了乾坤易。

于是陪她吃，自己夹骨头，给她夹肉。

「小洛槿看不见啊，看不见怎能吃，可怜我中这毒，余毒还折腾死个人……呜呜……」摸索爬到他这边，坐在大腿上仰首道，「哥喂我吧！」

于是良久没动静，最后还是执箸夹菜喂给她，伸手挡在一侧怕她吃得动静太大掉下去。

柴洛槿索性窝进他怀里，浑不客气等着他剥虾皮挑鱼刺，美美地送到嘴边，嚼啊，嚼啊，真想看看他此刻的表情，是不是满脸怜惜宠溺啊……呀呵呵呵……值得的值得的，财色兼收太值了真！

吃饱了开始动手，手探进怀里上下摸。

「做什么。」手被拿住。

「饱暖思淫欲啊……哥，」柴洛槿把头埋进去，「你喜欢我。」

他身子微震，不说话。

「你一直在想我。」

身子已僵。

「你对我的抚摸有反应。」

呼吸都屏住了。

他忙拿住她不消停的另一只手，「男女有防，」把她挪下身去，「吃饱了，给你看眼睛。」

柴洛槿扬起小脸，一双明眸睁得大大，「哥要看仔细些哦。」

他脸微赧，「无需看眼，把脉即可。」搭手在她腕间，柴洛槿见缝插针把另一只手伸去揉他手臂。

总之她狼手防不胜防，只要不过头，他也不再管她。

「怎么样，我此生都瞎了么？只能依靠哥哥的扶持了么？连内衣裤都要哥哥帮忙穿了么？洗澡也要靠哥哥的大手么？」柴洛槿睁目询问。

「不是……调理几日便好。」

「哥，告诉柴府我平安了吗？」

「嗯。」

柴洛槿于是乐呵呵又爬回他身上，手抚上他脸颊认真道，「哥，这几月我很怕，很难过，虽然我信天不绝人，但终是每日惶惶噤若寒蝉，在妓院每天被人踹骂，一身青紫，我想着哥哥会来救小洛槿的就浑身是精神……」凄凄楚楚。

腰间忽然紧上一只手，柴洛槿暗笑，「后来被老头掳走，那老头儿又色，对我垂涎欲滴上下其手，若不是想着哥哥，咬舌宁死也不从，只怕已经……哥你看我舌尖的伤——」

他低头去看，却猝不及防被一张柔唇碰上，瞠目如遭雷击！

只是轻轻的唇碰唇，她看不见，却能感觉那柔软温热如过电一般，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缓缓移开，心跳擂如战鼓好似在房中回响，可这究竟是谁的心跳，却分不清楚……

长久沉默。

柴洛槿喘口气笑，「哥你不要怪我乱为，这几日天地倒转，简直叫我快疯了，突然遇着你，直比重生更喜，喜得我不知要如何才好了，真的只想扑过来缠住便不放开……我不几日肯定要回去，等这一向过了，你若习惯了，定又是那一副刀不侵火难烧的样子，所以我要制造些事实，你要负责任！」

他撇脸，若柴洛槿看得见，定能欣赏到一副火烧冰山脸的奇景。

「哥你想玩弄小洛槿的美唇不负责？」柴洛槿欺上来，作势又凑嘴亲。

他忙撇开脸道，「知道，……负责。」

叹口气，看着她忽闪的狡黠眼睛心头有些翻滚，忽道，「裤子里……是什么？」［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Ｗw.QiＳuu.cＯm］

「啊！」柴洛槿护住屁股从他身上跳下来，「没什么……防身东西，防老色鬼的！」

不作声，他只是看着她。

察觉空气有些浮动诡谲，柴洛槿眼珠一转，「哥，我累了，洗澡换衣想睡觉，哥在这里陪我么？」

他脸一凛转身，「出去唤人给你备。」走到门边却站了许久，怔怔只是道，「好好休息。」

「嗯。」柴洛槿松口气。

他出去关上门，靠在门上望天，也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三十九、回

柴洛槿在黑暗中盘坐床上，手中捏着倾天下换生死的乾坤易，细细摸来，不过砚台一般似方还圆的石盘，边有齿，中凹陷有纹，触感冰凉。

叹口气把它扔进床角藏起，现在也看不见，摸来无用。

今日闯入山水渡的地方遇上他，待自己又突然这般好，让她幸福得险失了脑子，还好情哥也如她一般昏了，没注意她护住屁股遮掩乾坤易时的不自然。如今夜半思索，却后悔随意遣走了那个百氏。若当时使计留下，回去细细套问定能问出些名堂，自己失明一路也未带随身香，肯定找不着老不死的鬼窟了。只好几日后回去一起研究，现下么，自然能赖几日便几日，把神仙哥哥从灵魂到肉体吃得骨头不剩再剔牙回去办正事……哥，等我，娘子明日就爬去你床头，安慰你寂寞如花的小哥哥！

躺上床摸着身上衣料，上好的云锦，绣了些花样的女装，合体舒适……是他安排的么，柔滑的手感，直贴进心里去了……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其他感觉格外灵敏。

静室无风，却像有细碎气息随风飘来，黑暗如一道香，滑腻似蛇缓缓爬行，像想起他的感觉，泛酸泛甜钻进脑中、心里、漫延全身，咦，确实好像闻到香了呢……

柴洛槿缓缓合眼，沉沉晕睡过去。

半晌，窗口跳入一人，黑衣紧身，身形挺拔修长。

劲力灵活的动作浑不似平常的优雅天成，这一身衣却似是救柴洛槿出身心俱痛之苦海的那件，那时，这黑色是她引为依靠甚至可以胡闹的颜色，而这次呢？

他轻步至床边，如棱的俊目里封了一室月辉，脸上的凌厉沉冷是平常绝少见的，只有山水渡高位之人才能得见之，辅座决断狠厉之色。

伸手悬在她身上，却不知如何入手，毕竟是个女子……他手指几番伸缩还是探了下去，有些紧张的摸至腰间，往下，难道真要查探下面？

她的身子很软，骨骼纤弱，呼吸平缓，此刻的表情竟是雪白的无色，恬静有如婴孩。他的视线追随着跳脱月辉轻轻描出那小脸轮廓，有飘忽透明的感觉。忽然嘤嘤一声，她脸上挂上点浅笑。

在想什么，梦吗……有他吗……他脸色一凛收神继续检视，不好用手只好把她翻过来用眼看，小巧的臀间裤内并无其他，于是他起身拧眉扫视屋内。

忽然把柴洛槿抱起放在桌上，手一挥整张床褥凌空飞起，黑色的石样盘在角落无所遁形。

捏着石盘跳上窗棱的时候，听见她在床上隐隐唤了声「哥」，声音细细甜甜似在屋内摇曳，他心头一紧，忍住隐约疼痛合窗走了。

明月悠悠，瞧着一切。

翌日，日上三竿柴洛槿才伸腰起床，摸着石盘还在，遂高唱起了「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也不骑……」

山水别馆地动山摇，不一会儿就有仆从来敲门安排洗漱早点。

柴洛槿偷偷把床角的石盘塞进裤腰里，便起来啖那香香的茶点，嘴巴吧唧有声，忽然嘟嘴忽然点头。

门口的人偏头看了一阵，进来给她擦了嘴边的枣泥渣子。

柴洛槿笑颜如花，往擦嘴的手边扭过去，头靠在他肩膀上磨磨蹭蹭，「哥，你身上有男人香，好像昨夜梦里的一样呢……」

擦嘴的手一顿，柴洛槿便一口把他指头咬进口中轻轻啜了起来，就好像是自己的一般轻舔慢吸。

他身一震把手抽出来，半晌不知如何办，任她吃吃笑着伏在他身上。

现在的柴洛槿就如一个最平常最幸福的爱恋中女子，不自禁地身心依靠，不自觉地卸下那些聪明防护。

果然，情爱让人蠢，柴洛槿暗自点头，不过蠢得心甘，毕竟运气优势自己还一手握着，她如此聪明过头之人，便蠢一点儿又如何。

「眼睛，怎样了？」他声线依然，却冷中透着些起伏。

「差不多啊。哎？好像是看见些光亮了啊——」柴洛槿挂在他身上舒服惬意。

「这些好，补身。」他拿些山参糕和枣花蜜塞进她手中，柴洛槿仰首对着他，张嘴不语。于是他拈一个山参糕，细细掰了送进她口里。

甜蜜如糕，点点化开，柴洛槿捂住脸跳去地上打滚，从房这头滚到那头，还撞到了桌脚，摸摸脑袋继续装幸福小女人道，「哥，怎么办，太幸福要遭报应的……哥，在哪儿啊，摸不到你了。」

他过去拉她起来，摸摸她脑袋，眼神时而凝重时而挣扎，可惜柴洛槿见不着。突然环住她道，「要信我。」

柴洛槿一懵，偏头玩味这话。她如此机敏伶俐之人，已觉出些不寻常来，却以为这是他全身心投入前的一些挣扎，于是抚触到他脸颊，踮起脚头碰头道，「嗯，正如信我自己一般。」

两人在房里紧紧抱着，之间横亘着莫名的情愫和犹疑，背后是两大势力的版图包袱，紧紧抱着。

『哥啊，如果哪天我狠毒地伤害你算计你，你一点都不要怀疑我的心好吗……』

那么反过来呢？

门砰地被撞开，「辅座，柴府有客来……」报信之人瞠目看着房内，连气都忘了喘。

来得真是时候，柴洛槿抚着太阳穴想，便挣开他的手臂整衣道，「哥，走了哟。」

他不做声，扶她出去。

「锵锵锵锵锵——我柴洛槿——又回来了！」

她在大堂口摆个兰花手展望美好未来的姿势，却听周围安静一片，「耶？我的三大金刚呢，用你们坚实的赤裸胸膛拥抱我啊……」舔口水。

脚步声突作，有人扑过来把眼泪横竖甩在她脸上开始「主子哇——」，正是没出息的闻，脑袋摇晃甩出晶莹男儿泪，边哭边在柴洛槿身上摸，脱了鞋抱脚一根根检查脚趾甲。

「好蚊子，你这样丢人现眼，叫这小财神第一助臂的形象情何以堪啊……」

闻无视山水渡人鄙视的眼光，突然变冷脸「哼」一声，甩袖起身。

大草本来靠门抱胸冷眼瞧着，见闻发作完便缓步过来拎起柴洛槿道，「回去。」

柴洛槿回首对着那方昏暗道，「哥我先回去几日，铺好床等我完成未竟的事业啊……」

山水渡门众群讶，摇头晃脑思考最后一句，却被辅座彻骨而复杂的表情骇到。

四十、为了小小草

宫雪漾横身侧卧，在柴府大厅的嵌玉石心紫檀正座上一手屈肘支头，一手在靠背的百花浮雕上轻抚，眼神姿势竟有几分妖娆，若是让被大草拎进门的柴洛槿看到，定要大惊小怪一番。

「宫丞相！」闻喝一声，「你不去接人便罢，还要霸着这正座么？」

小草撇嘴笑，起身过去摸柴洛槿脑袋，「你还活回来做什么……」

「来看你怎么惨法啊。」柴洛槿挤眼，手被小草把住探脉。

「还好，死不了。拿支雪莲来渡气，眼睛不一会儿就好。」

柴洛槿闻言一怔。不过一支雪莲而已，神仙哥哥怎么不用给她？难道他喜欢眼瞎柔弱的小洛槿，或者想借此亲近些？思及此她捂嘴笑起来，鬼精精的样儿。

果然一杯加药的雪莲茶下肚，眼睛悠悠复明。柴洛槿端杯把茶舔干净，忽然正色放下茶盏，一副山雨欲来的神色摸向裤腰。

三个脑袋探向她腰间，忽然她掏掏掏从裤里甩出一个黑石盘在桌上，开始插腰狂笑，笑声绵延不绝直达天地响遏行云，如金石落地如群狼嘶嚎如珠玉碎裂，一直到柴洛槿声嘶力竭才停下。

她咳嗽几下，用精锐之极的眼睛扫视在座冷汗淋漓的三人，挥退所有厅中仆从，沉声道，「这，便是那通天地彻鬼神的宝物，我小财神豁性命填生死才得来的——乾、坤、易！」

三人倒抽一口冷气，俱是哆嗦地指着桌上那东西道，「这、你说、这劣质砚台……真是……乾坤易？！」

柴洛槿低头看，那桌上闪闪不发光黑如癞子头的砚台不是她甩出来的却又是谁？

闭目摸去，确实是似方还圆一块石样盘，边有齿，凹槽中隐隐有纹，触手冰凉……

她抽筋笑一笑，讪讪道，「大约，这乾坤易，就是砚台啊……大约，啊！」她突然跳起来去里面抱出一叠东西。

泼墨在砚台里蘸墨狂书，砚台依然；火烤之，砚台依然；口水涂抹之，砚台依然；砸地愤摔之，砚台依然……

柴洛槿坐地喘息，看着稳稳在地上非常安详的丑陋砚台，长发搔更乱。

「唔……」她捧起那方造型土鳖的砚台，以侧45度打量居然品味出了艺术的返璞归真，于是轻轻在砚台角上亲一下道，「让乾坤易成为传说吧，也许，只是前人美好的想像……」

宫雪漾失望地蹙起眉，「这真的是吗，乾坤易？」

柴洛槿仰首认真道，「我不知道，但那个老不死高人之徒确实是这般说的，何况谁又知道……大约是我弄错，我们接着找，草儿别哭别哭，还有希望啊！」见他捧头难过地缓缓蹲下去，柴洛槿忙过去抱他在怀里拍。

她给了希望许下大话，结果是个冷笑话。

「无事，」宫雪漾喘口气，「害你涉险了，已经，谢谢了……本就是虚虚实实的东西……」靠在这个毫不强壮的女人怀里，闭目心烦。

柴洛槿瞬间觉得自己灵魂有所升华，看小草漂亮的脸蛋上都是彷徨和焦虑，一种名为母爱的博大东西在二十二岁的胸腔中孕育蓬勃，为了一个三十好几的男人，汗。

她左右看看，把砚台一爪子扔向墙边冷眼看戏的大草吼道，「快过来安慰，小草儿现在需要你强壮的怀抱！」

大陛的平云将军『嗤』一声，过来把小草提出来冷眼道，「是男人就勿这般惺惺作态。」

沉默。

很久的安静。

闻探头探脑道，「主子，为何属下觉得你们越来越难懂？」

宫雪漾化开一抹笑拿开沈夏实的手道，「是啊，大首领……我回去奉君了，主子。」转脸对柴洛槿笑。

青衣倜傥之人走后，气氛莫名奇怪。柴洛槿端坐那里用脚踹大草，一直踹到脚疼才哎呀收腿。

「主子……」闻又板起那个清秋庄严脸，无需多言即知他不满的是什么。

柴洛槿揉揉腿，「不是不告诉你，是有些东西多说无益……故事梗概是，小草本是天上的牛郎星，下凡遇上宿命的织女，两人一见倾心，但是，他是仙人所以没有凡尘男子的那话儿，而传说中的乾坤易竟就是可以让仙人续凡缘，补足仙人凡胎的东西！简言之就是，乾坤易就是小草的那话儿！！！懂了吗！所以为了小草的性福我们一定要找到真正的乾坤易，以及它的用法！孕育出小小小小无数草来！」

柴洛槿目光闪闪握拳望东，万丈光芒从背后激射出来，她口中自己配唱道，「我——站在，烈、烈、风中，恨——不能……」

闻闭目思考此故事的可能性，大草直接靠墙打呼噜了。

半柱香后，闻终于从冥想中颤抖着抬起眼皮，摇醒已经睡着流口水的二人道，「虽然鬼都晓得你是编的，不过看他那样子，是否攸关生死性命之事？」

柴洛槿点头，攸关他女人之生么，也是生死大事啊。

闻与大草俱是一惊。闻别过脸去沉默许久，终于憋出便秘的脸色做出平生最大的决定道，「真是这样的话……我……只好，那样了……」

「以身相许么，不用的不用的……」柴洛槿忙挥手。

「我回中人庄！为你们偷阅中人册！我百年中人，不可能没有乾坤易之载。」

此话一出有如平地一声雷空屋一个屁，把落井下石二人震得瞠目结舌。

「你你你……」柴洛槿道。

「竟竟竟……」沈夏实终于也有惊讶一刻。

「然，我就是中人庄下任庄主，不过叛了规矩，被踢庄流放……」闻脸上闪烁着沧桑与无奈。

想起闻每次见到听到说到中人庄的诡异脸色，柴洛槿深吸一口气，过去把丑陋砚台『乾坤易』擦洗亲吻一遍，开始望天长笑……苍天眷顾啊不是么？

看来小小小小无数草，离萌芽更近一步了。

四十一、柴洛槿开花了

这日把闻打包送走，拉大草送出邘州城十里，见他十步一回头消失在驿道拐角，柴洛槿心花大放，接下来把大小事务都压给大草，她就可以解裤腰带去会情哥了，暗自耸肩阴笑。

「那个……咳，」柴洛槿握拳放在口边咳嗽，「山水渡龟众觊觎我南部威势，必给与适当警告方可，所以本小财神要亲自破山水别馆之门，宣威慑取枭首，扬风光于敌前，故非我亲为不可，因此……」奇$%^书*（网！&*$收集整理睁眼才发现大草已经执剑抱胸走了。

用头皮屑想都知道她要作甚，「我会遣卫字跟着，你别玩过了……」

看着大草坚实的背影，柴洛槿心头翻滚，有这么体贴的小弟，幸福啊……

夜里，灰姑娘变身的时间。

她穿着点缀流苏的印花锦缎长裙，裙摆有如涓涓流水，既长且翩翩，一寸一寸都是缠绵织就。

提着裙摆，手执香扇从华丽的高头马车中款款露出一只莲足，轻轻点地走下，扬起秀美的下颚顺着秋日阳光漾开一点清爽笑容，如莲花不蔓不枝，似山花摇曳承辉。

山水别馆的执事等一干人，惊呆了在门口看她提裙优雅地走入，这，竟是那个小财神？

头上将挽不挽梳个轻云小髻，一支沉香木花钗斜插，钗尾坠个月华玉步摇，她用香扇掩口笑，妩媚多娇，似有似无一瞥，惊鸿如玉。

如此清心佳人，如此明净浅笑，如此款摆莲步，如此流淌风情……

真心的，真心不开玩笑地说，此刻的柴洛槿，比花娇。

他顺着嘈杂的人声来到大堂，看到的就是为他绽放的柴洛槿。

走一步，轻轻转个圈，把衣裳清香转去他身边，再走一步，拉裙摆福一福，羞涩道个安，终于她忍不住小跑过来抱住他，埋首胸膛。

「我开花了，漂亮吗？」

他身子僵住，满腔复杂莫名的震撼，静静流成一个拥抱，缱绻绵长。

柴洛槿把两手放在颊边做花朵的样子，「你的花儿，漂亮吗？」

他蹙眉，在这无比甜蜜的小时刻却露出哀伤彻骨的眼神，伸手在她脸上抚道，「漂亮……极了。」

抱她进去，穿过堂间天井，穿过一座小花厅，穿过抄手游廊，穿过下属的屋子，开门把她放在自己床上，他不想让别人看到开花的她。

柴洛槿心跳如不安的兔子，下一步，下一步他就该俯身吻她，然后两人卧倒……

闭目许久发现没动静，睁眼看他只是静静地凝视她，专注，专注。

柴洛槿扁嘴，一把拉起裙子露出大腿架在他肩头，他大惊，「做什么？」

她贴身过来一口亲上那张精致分明的薄唇，含住柔软唇瓣舔弄，他僵直动不得，紧张得任她吸吮，连气都忘了喘。

许久，柴洛槿张口喘气，发现大腿还挂在他肩头，于是调整一下这个高难度的暧昧动作，腿顺着身子滑到他腰间，把另一条腿也圈过去锁住。

「你……松开！」他喘气之余手推搡着，又不敢乱碰她身体，简直与爱抚无二。

柴洛槿兴奋地搓手道，「哥，美丽就要露大腿，爱情就是嘴对嘴！今天就给了我吧，反正你已经玩弄过小洛槿的美唇，今天娇躯都给你！」扑上去骑在他身上。

他一震，坚拒道，「不行！」神色严肃狠厉。

「为什么？」

「你是女儿家……」

「又不是寻常女儿家，是哥哥的花儿，哥哥反正要负责的有何不可！」

他脸红似火，别过脸道，「成亲之后……才行。」

成亲之后……

柴洛槿一惊，半晌不说话，他说成亲……

缓缓伏在他胸膛，这是承诺吗，算承诺了吧，原来他是这样想的……

承诺，这便是女人最难消受的幸福，轻轻一句话，却能叫妾身萧郎情寄终生，也可能，痛了终生。

趟刀山，赴火海，多少女儿粉身碎骨拼薄纸一张、片言一句……这是她最不屑的归属方式，她要的东西，都要狠狠地属于自己，所以呢？

「哥，我是个极没有安全感的人。我要肢体的触碰，才有存在感，我要紧紧的拥抱，才有归属感，我要极端的纠缠，才有拥有感……我不喜欢让别人猜到我的想法，这样不安全，所以我常干些疯事情，我不善于表达自己真诚的意思，所以我的心意，我想用温度和动作说出来……」

更紧地贴在他身上，手缠过去十指相扣，嘴慢慢地从胸前蜿蜒摩擦到颈部，到唇边。

他闭目屏息，他是运筹帷幄的大辅座，不可以，他是肩负重任的山水兴盛所系，不可以，他是三个孩子的依靠，不可以，他是受礼仪规训长大的，不可以，他是似乎真的爱上了这个女子的男人，为什么，不可以……

柴洛槿感觉到他紧攥的双手，甚至有些颤的身子，吻到颊边的嘴顿了一顿，睁眼看见他的眼角，竟逼出了一滴似汗似泪的水珠儿，暗叹她果然适合强奸，可是可是，他那么明显的下体反应，真的能算作强奸么……

松手去解他腰带，然后揭开前襟，探进去摸那坚实的胸膛，和胸前突起的果实……突然她被推开，他喘气退却几许远，却在抬头的一瞬又见那双被刺痛的眸子。

一如当日的湖边。

心头骤紧，当时可以冷淡甚至鄙夷地狠狠推开，现在，怎么就不行了……

「哥是觉得我投怀送抱，很，下贱吗？」清眸坦然如水。

他一震，不是……

「是有点，是有很多点……不过，还是想，我坦白地说，」她捂住脸，「就是强烈啊，就是极喜欢才肖想你的身体，我就是想让哥抱我……就是。」语带哭腔。

他过去抱住她，狠狠箍住，有些不稳道，「还是……不行。」

抬起红脸，「为什么？」

「这，这屋子间隔密，我门中人耳力好，若是，听见、动静……」

柴洛槿一喷，偏头想一会儿，灵光一闪道，「那便这样！若憋不住了，我们就不喊哦哦啊嗯，喊船工号子，或者内功心法，别人只当我们发疯，想不到这一茬的！」

他脸似火烧，不知这可行否，怎么想起有些怪异啊。

柴洛槿脱外衣欺上去，狠狠拉开他衣服，他脸左左右右别了一阵，居然不再推搡挣扎反而环住她翻身压上来。

两人脸离了只一寸紧张地喘息，「哥，」柴洛槿突然问，「你有经验没有？」

他一怔，咬唇不说话。

「罢了，就让我在你身下疼到死吧！让疼痛铭刻我的第一夜……」她闭目也咬牙，身上人却突然脸色暴红。

脱衣服就哆哆嗦嗦了不知多久，他认真盯住她的脸不敢往下看，柴洛槿眼睛努力的往下瞟，胸肌，腹肌，还有，啊啊啊啊啊啊！！！！

她捂住嘴鬼精精地低声说，「哥身材好好啊……怎么办，小洛槿肚子上有嘟嘟的小肉啊，不准笑……」

他笑，伸手缓缓触到她身体。柴洛槿身子一僵，紧张兴奋就开始喊，「嘿呀，嘿呀，嘿嘿！说长江哟、道长江哟，长江两岸哪好风光哟！」

他忍笑亲到她脖颈，温润的唇缓缓摩挲到细滑的锁骨，往下……

柴洛槿全身紧绷如一弹弓，呼吸一滞，颤声喊道，「唔，那个，三个代表呀嘿，和谐社会呀嘿，社会主义呀类，毛邓三……」

他撑不住趴在她身上笑出来，冰山化开，春意融融。

柴洛槿看着与她贴得极近的笑脸，从未见过的笑脸，那美好的唇线，淌汗的挺拔鼻尖，此刻不觉得那是什么倾国倾城的风华，只是亲切，只是温暖，只是属于自己的甜蜜，她勾手环住他脖子，唇齿紧合地亲吻，甚至滑软的舌头都抵死缠绵在一起，最紧致最用力地拥有对方，火热赤裸的躯体甜蜜无缝地纠缠……

「啊，嗯……哥，——和谐……唔，社会，啊！」

在他滚烫柔滑的舌尖轻舔至她胸前花蕾之时，柴洛槿彻底放弃了船工号子与先锋口号，回归最原始的呻吟。

花开摇曳，浓情绽放，秋夜悠长。

明月衔露，在这无边地甜腻声中羞得躲入云中。

呻吟，缱绻，声声，任谁听见，便，听见去吧……

四十二、滴血的幸福

以山水渡门人的眼光看，这世界离修罗道不远矣。

首先，辅座居然不时脸上带笑，对属下温和得春风化雨。然后，山水渡的强敌小财神竟寄居在山水别馆，寄居在，辅座房里？！最后，每夜那个小猫叫般的声音到底何物，闹鬼了么？果然，应该是闹鬼了……

柴洛槿搬上全部行头摆在哥哥房里，他坐那边皱眉施为夺取柴洛槿的南边天下，柴洛槿在这头晃脑化解无孔不入的情哥的招数。若是有人知情南部商战之腥风血雨就在这一房之内一丈之间，直似两个情人逗闹一般展开的，估计要下颌脱臼吧。

草护与山水门人、别馆执事与草护首领在这房门、窗间时进时出，互相比才量力，守消息争脚力，风云暗藏好不热闹。

某日山水渡一小厮抱着文书，柴府一小僮抱着绸卷在山水别馆门口迎面相遇后，终于忍不住同时抬头望天，然后路上奔赶的草护与策马的山水门人也抬头望天，继而全邘州城的百姓都抬头望天，长吁一口气叹，天气，真诡异啊……

如果知道白天对面狠斗的这两人，晚上搂在一起缱绻绵长、情深悠悠，那掉下来的下巴，会再掉回去么？

「宗主！」

「宗主！大辅座，宗主来了！」

「宗主……」

风无名一掌拍开身前一个个手足门众，携一身劲风、脸现绝杀之气冲入堂内，穿过堂间天井一气『高山流水』拍飞一个，穿过小花厅一掌『倾山覆海』连人带花扫一片，穿过抄手游廊一记『山雨欲来』摧倒七八，简直见人杀人遇佛杀佛！

抬脚踹烂师傅的房门，柴洛槿正从后面圈住凳上的男子，亲密无间地耳语中。近段那个冷面之人不光脸上变得多神色，连对柴洛槿的唠叨宠溺也无以复加，一层层冰壳温柔而坚决地融化。

那个只对自己变脸的师傅，那个只对自己絮叨的师傅，那个从来沉脸深冷的师傅，甚至对他也不常笑的师傅，正背上挂着柴洛槿在桌前浅笑低语。

房内两人转脸看踹门进来之人，脸色各异。

柴洛槿眼一眯，更紧地箍住情哥，探头去咬他的耳垂，挑衅而妖孽地望着风无名。

与你十仗我有九输，而这一次，你可输得彻底哦……

风无名目无旁物，只是紧紧锁住那双俊绝的清眸，不说话，静静询问。

问什么，从来师徒，能有什么，甚至自己都不明白……他这一路纵马杀人的，要问什么。

可是却有一种被背叛的孤独感兜头泼过来，冻彻心肺。

「你说……」要陪我们一辈子的。

他把柴洛槿缓缓揽下来，捏住手把她移到身后。

「你说……」绝不可信任他人。

他往前缓迈几步，冲风无名张张嘴。

「你说……」十几年孤苦生死相依终究算什么?

「你说啊！！」风无名一掌拍在他前胸，抽出师傅腰间弱水剑，捏剑诀挥去，出手就是十成内劲，招招狠辣直指命门。

室内两人拆招搏命，一使剑一用掌，顷刻间已走了百个来回，柴洛槿只见掌风呼啸剑花翻飞，两个优雅身影闪躲腾挪，看似轻灵却是狠中狠不敢留缝隙。

风儿，你是我教出来的。他闪身躲过一剑，眼神轻诉。

可我也是你惯出来的！风无名眼中倔强，目龇欲裂，一个『横云断山』劈开桌子，四溅的木屑往柴洛槿飞刺。

白衣如电奔去，抱住她闪到一边，「风儿！」他冷目含冰，敛容斥责风无名。

风无名喘气，惊讶地望着师傅紧拥的怀抱和关切的眉眼，他从来，从来不抱自己、山风或水色任何一个，只有沉稳的手掌，深冷的面庞……他本没有想对那女人怎样，背叛的人是师傅……不过现在——

风无名左手执剑、右手捻诀腾身，右掌与师傅挡拆，左剑凌厉地朝那个白痴女人刺去，左剑右掌，用的是山水渡『破水神功』中同归于尽的终招——『山水相渡』！

「风儿！」他瞠目看着疯一般的劣徒，右手击风无名手腕卸力却来不及，眼看那一剑便要刺中柴洛槿膻中穴，急发狠一把握住剑刃生生以肉掌停住它，剑入肉三分，血如泉涌。

风无名没想到他这么搏命顾惜那女子，右掌收势不及拍中他前胸，一口鲜血又从师傅口中喷出。

低头看着地上滴答淋漓的鲜红，一滴滴撕心，一片片裂肺……师傅为别人流的血……

「好，真好……」风无名退几步，看着那个吓得脸白如纸什么都不知道做的柴洛槿，女人，软弱的女人，下作善变的女人，「有那么好吗？！」喘气，咬唇出血，「……把这贱人当宝，那我呢，我们呢？现在算什么？！」

「她是你师娘！」白衣尽血之人怒意明显，一巴掌扇过来把风无名脸上扇出个血巴掌印。

风无名靠墙委顿，也不捂脸也不躲开，似懒散似浑噩地在柴洛槿和他师傅间来回看，眼中忽明忽灭时而精锐时而恍惚，突然冷哼道，「你信里不是说，是为了得她的……」

他抢步又一巴掌喝住风无名，突然沉声如冰道，「你到底何时才能明事理有担当！」

柴洛槿在他身后被吓到魂飞九霄离恨天，缓缓回过神来，摸摸左手，还在，右手，在，胸部、屁股，都在，长吁口气，突然抬眼看到前面那个白衣浴血之人，惊得一蹦三尺扑过去摸，急道，「哥你怎么了怎么了！不要撇下我们母子啊……啊啊啊——」边摸边摇，她情哥方点穴勉强止住的血又被她给摇出来。

风无名一惊，道，「母……子？」

柴洛槿怒目瞪他，气势汹汹扑过去扬拳就要擂下，那背后排山倒海的气势应运而生铺天盖地，结果在他身上轻捶两下又鼠窜回情哥背后道，「子么，总归要怀出来的。」心疼地抱住她满身伤的男人，亲亲渗血的伤口。

「我没事，只是血流多了些……」稳重潇洒地晕过去。

晚上床边，一个床尾守着师傅，一个床头守着情哥，柴洛槿安静地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睡美人，不理会风无名彻骨的冷眼。

现在不是哥哥面前的做戏时间，不与你这叛逆兼恋父的孩子斗气。

她斜瞥一眼那个气息不稳此刻喜怒于色的山水渡宗主，暗自摇头——七情上脸，躁而易动，关键是，竟敢不分轻重在陌生甚至敌对之人面前流露真性情，可见他被保护纵容得多好……见风无名面含杀气看过来，她缓缓竖起一根中指。

「什么？！」眯眼挥掌。

「这是，对不及弱冠的乳臭小儿致敬之举。」看到风无名鼻喷火气更爽。

「我迟早，要你生不如死。」风无名沉声而坚决。

突然窗户被轻叩三下，柴洛槿起身开窗，接过一张小纸笺打开看，半晌，皱眉。

这几日幸福光景，让她忘了很多事情呢……

四十三、过中人庄

马车颠簸，柴洛槿挑开帘子往外望。

尘土无声喧嚣，不时有翻飞的奔马越过。她弃了惯骑的马坐缓慢的马车，不过是想在行走中静一静，过大的欢喜和悲哀一样，都让人失心不智，难以冷静。

方才依依别了情哥，他话不多，只是从床上撑起到门边，左右憋出一句「要信我」。看到那双莫名有哀伤又有眷恋疼惜的眼，实在不懂他的挣扎要进行多久，不就是那个十九岁小儿而已，有她过门之后治他，忧什么。

昨日之信报的是江北告急，玉水以北她不容易挣来的地盘，被风临府蚕食鲸吞如虎狼夺食，特别是天下皆知了她重回人间之后，风临府摧城掠地简直疯了，郑显这小子，是几月没被姐姐摸摸皮痒了么。

依然穿着件流苏曳地裙，步摇沉香钗也在髻上晃荡着，她抬起突然变得妩媚高贵的脸，下巴扬起一个纯洁优雅的弧度，果然，经历了哥哥的温柔之后，她变得成熟宁静了啊……

于是她轻启朱唇吟起了对哥哥的无边思念，「你是风儿我是沙,你是草纸我来刮,你是哈密我是瓜,你不理我我自杀……」

马车一个趔趄拐了一个轮子，柴洛槿疏忽不稳被摔下去连滚几大圈，瞪圆眼睛插腰骂那车夫，于是价值千金的一身行头，成了泥滚沙。

柴洛槿后脑摇着一支变形的钗，颤巍巍爬上马车，七曲八拐地往铎州驶去。

一路走走歇歇，耗了十日才路过敛都，想起闻还在中人庄苦情上演无间道，决定拨马路过一下。

中人庄在离敛都城很远的边郊。普通的砖瓦屋檐，勾心斗角设计，白墙壁没有雕花没有彩画，朴素不起眼，但是整个中人庄幅员百里，结构宏大铺排，难掩百年大气。

柴洛槿站在不高不大的门外等人通传，忽然门开，数十人排排站出来看着她挥毫速写，完了之后问找谁，柴洛槿道，「咳，闻……就是姓闻的一人。」

那数十人一怔，「本庄人人姓闻……从闻一到闻百到闻千而八百，请问姑娘找哪一个？」

柴洛槿一噎，哆嗦道，「我，我是邘州小财神柴洛槿，不知是否有幸拜访贵庄……」

数十人一起退一步，思索了好一会儿齐道，「要问庄主。」

俄顷，庄主亲临庄门迎客，柴洛槿整了整乱发摇钗躬身客套，便被领了进去。

中人庄中轴对称布置，一条康庄主道直通宴客议事的大厅，柴洛槿在厅门前伫立少顷，眯眼打量高悬的匾额上隶书的『中正人和』四字，道，「区区以为，中人庄百年风骨所禀的是不偏不倚，全身世外，却原来也暗含正气和谐，以人为本啊……」那几晚和谐、人本喊得高亢过了头，如今竟随口都抖了出来。

容貌端庄也平平的庄主浅笑抚须道，「前人书，今人悟。要悟出些什么来，又因时因地而异了。小财神里面请。」

举茶盏顺转三圈，逆转三圈，揭盖轻轻在杯口拂几下，做尽表面端庄功夫啜饮几口，随意道，「区区也是久仰贵庄渊源，好奇来拜谒，让庄主见笑了。」

「若说好奇之性，却也是敝庄僻陋习性，只乞天下人不要笑话便好，鄙人风闻小财神是来找人的？」

此问一出，柴洛槿只觉周围狼光大放，中人庄庄众求知若渴的眼神简直如口水一般要从眼眶里滴出来，她吓得差点茶水喷出，惊恐地望着一双双紧锁她身上的圆眼道，「是……是，找，大约一个，方入庄之人吧……」

厅中众人把几乎弹出去凑到她眼前的头收回来，忽然精神更为振奋，方入庄的只有本该继任下任庄主的闻三八，近日反省归来被罚在庸碌阁中洒扫，难道他们之间有什么瓜葛么，跟三八突然回庄请罪有关么，有趣有趣，定要好好拷问三八。

庄主忙双目闪闪地问，「小财神与闻三八有何交际渊源？」

柴洛槿一口水狂喷出来，憋笑颤抖，原来闻一直不肯说名字，是因着好一个空前绝后旷古惟今之名，「嗯……也算朋友故交，今日顺路探访……啊，若是庄中不便那也罢了，区区正好也是忙碌，我改日再来改日再来。」忙火烧屁股一般起身，在这中人庄里被无数无孔不入之眼灼灼盯着，真有毛骨悚然之感。

辞谢上车，柴洛槿长吁口气，我的闻儿，姐妹实在顶不住，下次全副披挂了再来会你……却不知这心血来潮一拜，种下了些祸福因由。

路上又是一日，晃悠悠未注意时辰，到铎州竟已将近亥时人定，柴洛槿忙亮身份送了些银子才顺利得入。

更鼓二声，喧闹铎州城此时如巨兽蛰伏，满城的深浅呼吸同律，街上不过几个敲梆的更夫和夜巡官差。

去哪儿落脚呢，小草府上在京城，虽不过一个多时辰路终还是远，也不知他在府里还是……宫中。柴洛槿心一紧，便不愿去那空旷的丞相府，唤车夫往信阳王府去，反正她此行就是来骚扰他的。

郑显正和衣躺在床上，就着鹤首灯架的夜明珠辉看风临府血部的斩首录，上面一个个都是拦路小卒，真正的对手，却不能光用刀剑就解决得了。

「王、王爷……」门扉轻叩，郑显皱眉，「何事。」

「小财神……」

听见这三字郑显有一瞬地僵直，不一会平复问道，「她怎么？」

「深夜来访，并且是直闯入府中，竟自己随便拣了间房倒头睡了……这……属下们，也，没敢拦……」

他呼吸一滞，眉头大紧做怒意道，「讨死之徒，竟狂妄至此……罢了，明日再去理会……」

心头狂跳不止。

他夺她地、抢她铺子，半是正经意思，半是他也说不清的想法。

起身推窗望云中月，此刻她竟然在这里呢，在他的府中安眠，深吸一口气，是呼吸的同一片空气，悬了好几月的心沉下，又浮起，这些事情每夜都想，她究竟去了哪里，回来又做了什么，为什么全不来敛都或京城露几面，受伤还是患病了，看她回来许多日收声敛气的，应该不会有什么快活事发生，是被谁欺负了吗，到底怎样……

她『死』的时候他真的遣人去挖坟三尺，知道不过是衣冠冢后竟心头暗喜，人都只道他恨柴洛槿入骨了。

确实恨她，莫名其妙恨得心头又痛又痒，想把她剥皮拆骨咬碎吞下。她若是个普通女人，他可以夺来羞辱她，任意支使她，可以踩着她脑袋驾驭她，可偏她是个有财有势有人心有兵力之人，可以与他分江鼎立之人，他既动她不得，还要任她来去自如，还要由着她心情好便逛窑子般来一趟，还要忍受她似有似无的轻蔑与调笑，还要……想她。

四十四、好色凡人

如果说睡眠是一种艺术，那谁也无法阻挡柴洛槿追求艺术的脚步。

平旦之时郑显便上灯起床开始看书，柴洛槿睡得呼噜震慑王府；日出之时郑显与暗羽队长注方在园中练剑，柴洛槿翻个身嫌院子里呼喝过招之声太大；朝食之时王府开桌铺席，早点茶水流水般端上，穿衣洗漱的丫鬟们在柴洛槿房门外恭候一个时辰，只等来一声悠悠的，呼噜……

隅中之时，信阳王的脸色已有些不好了，管家急得直哆嗦，日正中天之时，厨子开始准备中午之席，柴洛槿她，还在睡……

下午八皇叔携眷过府一叙。八王郑秦，年纪算不得大，却有姬妾环绕无数，子嗣膝下承欢，此行只带了随从几名和小女儿一个，无非便是说嫁娶之事。皇亲显贵、朝臣亲眷，排着队把女儿往他这里溜驴般带，今日左骠骑将军明日五路风火元帅，送走文渊内阁学士又来户部尚书，并不是他眼高于顶，若非他父王或皇帝开口点头，他便能收成群姬妾又如何能纳正妃入府，却已经多少年，没见过那个父王了。

「显儿，不孝者，枉人伦也……你实在不小了。」眯眼抚须之人一只手里转着个琉璃念珠道。

又是这一说，「是，王叔言之在理，只是显儿也有些伪孝，不敢未得父令擅做主张。」

「咳咳，」八王爷轻咳几声，把小女儿招到身前轻声道，「凌儿，见过显哥哥。」

「显哥哥——」五岁的乳香小娃声音甜糯，水灵大眼粉嫩双颊。

郑显不禁抚住太阳穴，这个八王叔当真无所不用其极，从十八的大女儿到五岁的小女，以为他喜欢这个口味么。

他继续敷衍客套，吃得晚饭下来送走王叔和小郡主，看天已经是日没，回头以眼神询问管家，回答是，「还未醒。」

郑显一怔，嘴角不禁带笑，还真是能睡，跟猪一般，经过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到里面除了呼噜还有细碎的吧唧和哼哼声，禁不住笑，多唤几个侍婢守在门口道，「不用唤醒她，睡她成个猪更好。」

柴洛槿在床上滚了几个大圈，这一夜一日做了无数美梦噩梦。先是闻从中人庄探秘回来，他们用乾坤易成功得了天下、还了小草女人的魂，顺便果然恢复了草的X功能，大草回大陛自立为王，而她以女王造型左手揽着情哥、脚踩狗皇帝的头，无数珍宝美酒流淌在地上，哥哥百般爱怜地剥葡萄喂食与她，后来在床上与情哥翻云覆雨制造国家的下一代时，忽然右手疼了起来，有个眼神寂寞的漂亮人儿看着她问，「你究竟在想些什么……」她看右手烧了个洞的地方，却是个泪珠儿形状，后来洞越烧越大把她烧死了，醒来发现在自己的银色路虎车上睡着了，开门还是那几个老卑鄙朋友，对她摇头道，「睡了这么久，钱全给哥几个吞光了吞光了吞光了……」

她一个机灵全身冷汗醒过来，望着雕花床顶喘气。

伸伸胳膊伸伸腿，睡了这么久，饶是赶了十几日的路也恢复过来精神抖擞了，于是她纵声高唱，「我有一只小毛驴我从来……」

地动山摇。

门上轻叩，几个侍婢嫩声嫩气道，「小财神，奴婢给您洗漱更衣来了。」

「进吧。」

这一唤不要紧，呼啦啦十几人涌进来，分两列好几排站定，手捧着琉璃盆盛的澡豆和皂泥，还有全新的钗环锦衣、香薰绸帕、浴身香炉、妆镜梳子低头候着，柴洛槿一缩缩到床里道，「不、不用吧……」

等到推门出来，已经月悬东边、草木为影了。柴洛槿叹口气，每次来都没有好好看看这封建孽畜的府邸，究竟奢华成什么样子，看来今日也不行了。

她回身挥退跟着的仆从道，「指王爷方向给我便可，我晃一会儿。」

就着月光顺着那方向走，路过亭台无数，想起鬼怪怨灵常在这种地方出没，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东迷路西打撞，索性有侍卫指引，终于在失去耐性前找到郑显。

「王爷，我们讲话不是在湖边便是在桌边床边，今日总算有所突破了……」柴洛槿笑得山花烂漫，往信阳王那里凑。

郑显无语张臂在那里，半躺半坐黑脸道，「小财神不能稍等一会儿再谈么……」

她大悦继续前移，「生意人，总要讲点效率！」

那是谁睡了一整天。郑显遮也不是，显得小气露怯，躲也不行，更失了气势，只好保持姿势在有些氤氲的气氛中道，「你究竟何事……一定要在本王沐浴时说。」黑线。

柴洛槿已经趴到了浴桶边，低头直往下探，心不在焉道，「当然是……要紧事啊……要慢慢谈的……唉——王爷怎么不用后面那个大莲花浴池呢。」那就可以一览无遗了呀……

他脸黑了又红，伸手又洒了把花瓣在桶中水面上遮掩，轻咳道，「快说！」

「唔——」柴洛槿撅嘴把碍事的花瓣努力地吹开吹开，「容区区仔细想一想，区区到底要说什么呢……这水是药水吗怎么颜色有些深啊，下面都看不到……」

「小财神！」

「在！区区只是看王爷胸前有点脏东西帮王爷搓一搓啊……」

「那是胎记！」

「不搓怎么知道是胎记还是脏东西，如果是脏东西盖在胎记上呢……」

郑显闭目忍受她的狼手，「你……对男子都是如此么，居然看他们身子……么？」

柴洛槿手上不停，做认真色道，「有条件就看，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看！」

他心一沉，虽然他不讨厌她……非礼自己，但是这个疯子，何尝脑子里也有一丁点儿礼义廉耻么，遂垂下纤长睫毛喃喃，「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正在调戏他锁骨的手一顿，那双乱来的手突然收了回去，郑显感觉身体里什么东西被抽走一般，她生气了？

睁开眼看见她若有所思的支首看着自己，又看看右手，眼神有些深有些认真，他别过脸，遮住脸上红色。

突然柴洛槿轻笑一声退开些，「区区的粗俗脑子简单鄙陋得很，不外乎就是钱权食色，区区是肉食动物，过于莽撞直接了，王爷要怪便怪吧。」语气有些凌乱。

郑显不说话，想这便让她生气了么。他低头哗啦水，方才身上被柴洛槿乱手画出来的滚烫痕迹慢慢凉了，凉得吓人，他突然也很生气，气自己被一个女人撩拨成这样，瞥眼见柴洛槿心不在焉靠墙坐在那边看着右手发呆，便用力洗起来，水声颇大。

却不知柴洛槿此刻的心头乱。

她是乱来得很，对于财色也从不掩饰欲望，但是现在已经是哥哥的人了，即便她不是什么封建的人，也总不能三心乱意……但是方才，听到那寂寞低喃的一瞬，右手曾经有某个人落了一滴泪的地方……突然火烧，然后心疼。

她自嘲地笑笑，起身往外走，留下一句，「王爷慢洗，区区外面等。」

室内突静，郑显低头望着浴桶内飘散的花瓣，既不洗也不动只是呼吸突然一紧，把水哗啦怒往外泼，一下一下收不住地动气。她还要怎样，她是疯子我便也要陪她疯么，我是堂堂王爷，我哪里比她下作还是怎么要由她戏耍羞辱……他不喜欢随便与人的肌肤相亲，这千金尊贵之体即便是与侍妾欢爱之时也从不褪去衣服，更休提让她们碰到自己肌肤……她还要怎样？！闭目深吸口气，自己果然疯了，疯了疯了……

柴洛槿在浴池外的休憩小室懒散坐着，这幽兰小室点一炉檀香，光线不亮正合想心事。明明满眼的明灭香炉烟，却挥之不去是那双琉璃琥珀般的忧伤眼睛，问她，「你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自小玩玩具就怕那种易碎易坏的，她是个破坏性极强之人，又从不怜惜那样的晶莹脆弱东西，弄坏了反而教她头疼麻烦……情哥是个外冷却禀性强韧之人，她喜欢追逐这样的脚步，会引领自己不拖累自己，可是他……那般极强悍外表中有莫名脆弱的贵族小生命，真是惹不得……于是一甩右手暗道，离远点离远点。

恰逢郑显系腰带走出来，他身量高大，宽肩细腰，在这小室之中颇有压迫感。一抬头，就看见柴洛槿依旧不紧不慢的嬉皮笑脸。

「王爷轩昂身材，如花面庞，细腻肌肤，深邃眼眸，强悍手腕，八斗才学，天下胸襟，惑人气韵……简直就不是个人啊！」

郑显一怒，瞪她。

「似仙还似妖，总非凡尘物，但得凭风日，归来折此花……」说完柴洛槿一怔，怎么说着说着成了表心意之句了，忙咧嘴调笑遮掩道，「错了错了，区区乱语侮了王爷尊驾，区区只是看到王爷就忍不住搜肠赞美，王爷风范只可意会，落口终究还是太俗啊……」

他不语，半晌，「便说吧，何事。」

「唉，王爷如此讨厌区区，亏得区区落难失踪几月日日盼着我同盟之友来救我啊……」鬼话，只曾想过神仙哥哥和大小草闻，何曾有他。

郑显一怔，没说话。

「生不如死的那几月，真是一别之后，两地相思，只想是三四天，又谁知五六月，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连环从中断，十里长亭我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郎怨，万语千言说不完，百无聊赖十依栏，九重登高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如火，偶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忽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郎啊郎，巴不得下一世，你做女来我做男。」一气说完又一怔，怎把个怨郎之词七改八修，听来暧昧嗔怪之极……耶，果然还是调情惯了。

郑显微低头，一双漂亮眸子里映着小室暗黄的光，明明灭灭有如草长有如莺飞，不知想什么，只听他突然问，「那几月，怎么了？」

「唉——」柴洛槿摆正姿势开始添油加醋口沫横飞说落难于妓院之事，把那些客人如何觊觎她倾城姿色说得绘声绘色，又囫囵抹去后面乾坤易之事，「我被人欺侮踹打，只凭计谋保全了身子，想着你这盟友怎样也要来找找我的，谁晓得几个月天不管地不怜，呜呜呜呜……」

他转脸看她，心道，找了的……「哪间妓院？」突然问。

「啊——」她心念电转，若是他寻迹探问，知自己撒谎岂不是空惹麻烦，「不知道名字，只管逃命也慌不择路了……」

半晌沉默，突然他说，「有些晚了，先休息，你要说的那点事我省得，明天再提吧。」走过去看看她，又快步走出去吸那夜色中的清新空气，突然觉得心情非常好。

柴洛槿也摸不着头脑走出来，看见郑显对着月亮突然漾开的笑容，风起花落，心跳又漏了几拍。

长叹一声，忍不住又追过去戳他俊脸。

好色好色，女子无才便是德，奈何女子有财便好色。

四十五、惹草

深秋叶落飘飘的本正萧索，但是这日日头高悬，太阳灿烂，颇有明丽气氛。

柴洛槿昨日摸了美男之后心情大好，睡得酣畅淋漓一夜无梦，竟破天荒起了个大早，咳，竟在中午饭时起来了。

王府丫头手忙脚乱，响应柴洛槿的早起健美操运动，诚然对她们来说是饭后操。只见园子里排成一个方阵，柴老师在前面带领小丫头和老妈子们蹦跳、弯曲、甩脖子、扭腰……最后柴洛槿示范一个高难度的抬腿触额动作，结果成功地把鞋子踢上来击中自己的头部，倒地。

摸着脑袋转去王府议事的怀诚厅，郑显昨晚道今日有事要出门，于是要早些与他说完正经事好回去抱神仙哥哥，生意人，总要讲些效率。

「王爷在筠秀园议事，等属下通传……」柴洛槿打断他话，出怀诚厅往外，边问路边往筠秀园去。

那筠秀园桂花重重开，清香袭人，几条细碎青石板路交错拼贴，指引着往园中芥子亭延伸而去，柴洛槿低头踩石板上散嵌的琥珀眼子，蹦蹦跳跳。

忽然几条细碎青石路合为一路，柴洛槿抬头，却是园中心的芥子亭到了。

桂花叠影，花叶随风。亭中不止一人，显是信阳王与客或属下正交谈。柴洛槿思忖半晌，还是举步踩了过去，并且是一步慢似一步地悄悄移动，等到她蜗行至亭阶下趴好准备偷听，却听见四野寂寂，周围除了风声叶声花落声别无他物，于是她抬起头往芥子亭里瞄。

亭中四人早已听见动静，起身看着趴倒伸脖子的柴洛槿。

风吹过亭中四人的发鬓，带来柴洛槿口水的气息。一位绝世美艳王爷，睥睨临天下；一位书卷温润公子，闲散如玉质；一位倨傲俊逸剑客，肃杀可凌霄；一位丰神谦恭先生，兴味飘忽然……

「好花——好景——好人！」柴洛槿起立摇头吟哦，几步间抢进亭里，撑不住张开唇瓣释放奔涌的口水……美花！美人！还是四个！F4！FOUR IN FLOWER!

柴洛槿一边默念着贫尼要嫁给方丈了、从此红尘与我绝缘了一边揩了口水搓手上前，握住小王爷的手说，「（为了贫尼的色戒事业）您辛苦了！」便转脸对着另外三位美人嘿嘿嘿嘿起来。

风临府的书、血、遣三君一愣，只觉一股危险气息扑面而来。

「咳，」郑显轻咳一声，刚启口道，「这是邘州小财神，初次见……」马上只见一道小影飞过，柴洛槿已在美男丛中轮番抚摸小手。

「你从哪来打哪去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热切地抚摸书君叶里。

「地里几头牛牛是奶牛肉牛还是犁田牛?」又抚上血君的冷冽脸。

「有没有人证物证暂住证？」闪身来到偏头玩味的遣君面前。

郑显微怒，一把拉开她闪身其间，逼视，「你！」

「我，是我，」柴洛槿从王爷身侧探脑出去，深情对着翩翩世外的书君和睥睨冷冽的血君吟哦道，「我是一棵孤独的树，千百年来矗立在路旁，寂寞的等待，只为有一天当你从我身边走过时，为你倾倒……」忽然头顶射来郑显的杀人寒光，忙接着道，「——砸不扁你就算白活了。」

一声笑，是那一直颇感兴味的遣君，柴洛槿被灿烂笑容一晃眼，忙又对着他吟打油诗，「你是风儿我是沙，你是哈密我是瓜，你是蝴蝶我是花……」寒光升级为割喉刀，马上改口，「——你是孩儿我是孩儿他妈！」

这次连内敛温和的书君也憋不住笑了。三人只往郑显处犹疑看了一瞬，便齐齐躬身道，「风临府四部君子书、血、遣幸会小财神！」

柴洛槿被瞬间打回现实，风临府—仇家对手—误会重重—虐恋情深—勒马对峙—生死两隔—悲剧结尾……于是幻想中与三位小帅哥的感情纠葛升华到极致然后无奈地尘埃落地，她叹口气道，「区区柴洛槿，幸会幸会！」

郑显瞅着她别别扭扭哀罔叹息的样子想笑，不知她又在琢磨些什么，「我们诸事已毕，小财神来得正好，有事请讲吧！」

有事请讲吧，柴洛槿于是热情地捏住四只发散着热腾腾帅气的手掌引到亭中，围坐在石桌边鼓椅上，「芥子亭，好个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柴洛槿四顾闲扯，四人认真盯住她。

「王爷不是已经省得区区意思了么，区区只是问王爷的意思，何必跟至亲盟友的千把个小铺子过不去呢……」

郑显偏头示意，遣君楼清泉道，「呵，作为盟友，风临府当收手赔罪，作为对手，风临府当戒急用忍，所以，那些店面的整修归还，只在几日之间，小财神宽心……不过，实在也没有吞到上千个商铺，小财神万勿记错了。」

柴洛槿忙点头，撑脸做祖国花朵状道，「错了错了，你说错了就错了。」又拉住冷面的血君问生辰八字家住何处父母安在婚否纳妾否性取向正常否……

遣君与书君不动声色的眼神来往，没想到这样一人竟然便是柴洛槿，当真看不出是那个书传奇若写意、夺商机如喘气之人，想也应是浅露假象深掩本色之举，笑里藏刀、善面凶手，这女子眉眼也是灿烂得很，真是个条件得天独厚的小人啊。

两人同时转眼看蹙眉听着柴洛槿与血君絮叨的主上，看似不经意的偏头，怎么感觉主上的狗耳朵都竖起来了，听着她瞎掰胡扯偶尔还嘴角隐现笑意。对视一瞬，两人心道，麻烦了。

若是锁住这女人为己用，主上便牺牲色相失身为公也无妨（这属下= =），问题现在看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真乃麻烦中的麻烦……于是两人同时点头打定主意，背现万丈金芒凑过来道，「主上，既然事已俱妥，我们便不在此打扰小财神歇息，到来去楼听缳衣姑娘唱曲吧。」

柴洛槿突然神智清明。来去楼？缳衣姑娘？帅哥—四个—姑娘—一个—妓院—嘿咻—5P—还是女单对四男—那缳衣怎能如此享受……「太过分了！」柴洛槿拍案而起，「至少也要加上我！」

四男同惊，带个女人逛窑子？

她是不乐意么，不愿我去烟花之地？郑显突然心情有点好，扭捏地生涩解释道，「……只是去，听曲，也没说就会去……」

「不去怎么行！」柴洛槿又拍案，关键时刻她踢走某缳衣自己上的香艳5P梦想岂能看它流水落花空去，「我去换男装，你们等我，我们是盟友啊盟友要同进退共生死有床一起上有窑子一起逛……」跑得比兔子快，声音渐远。

面面相觑的四人，以郑显为首简直是百思不得其解。

「或者，是想检视一下主上在勾栏之地如何行止吧……」书君叶里揣测，另两君沉思点头，「这女人端的狡猾，这么早便显露了驭夫手腕，主上当心啊。」唏嘘不止。

郑显正怔愣想说不至于如此，突然大窘瞠目道，「胡说八道！恣妄揣测些什么……简直是大不敬！大不端！大逆不道！大违天理伦常！罚俸一年！」声音由高亢转而沉狠，色厉内荏、敛神屏气，恢复他一贯的精锐威严。

此刻不紧不慢换着男装的柴洛槿却噼啪打着小算盘，道我真是兴致所系追去妓院看你们香艳表演么，到了那种地方，是个男人保不得便要纵情松懈，与怡情姑娘打情骂俏几句肯定要透露些线索行迹出来，有用的没用的我一窝墙角听了去，就算全无用处看看真人秀也不错，深入敌巢机不可失……柴洛槿狞笑着整整潇洒男装，头发帅气一挽，复往筠秀园跟帅果国逛窑子去。

四十六、拈花

铎州城，天关城，门守京都界，上接九重天，这是兵家必争之咽喉。

这咽喉之地既有严整的城防，又有繁华的气象，走在大街之上如坠人海之中。

是日下午好天气，打马游街的悠闲路人，熙熙攘攘的街边商铺，秋日的丽阳暖而懒，一切如常，除了大道旁端坐的五位潇洒公子。

柴洛槿揉着脚说，「区区也是万般无奈百般愁啊，从小就走不得路，上一百步就要休息，见谅见谅……」

书君闲散端坐，左右顾盼，从不曾以这样的方式欣赏这铎州民生百态，血君盘腿抱剑，依旧面无表情，遣君偏头看柴洛槿口中念念地揉脚，颇觉有趣，坐中只有郑显一脸隐怒不耐，他是铎州王，从来过街出入俱是鲜衣怒马、前呼后拥，便是偶尔安步当车也是负手潇洒、仆从如云，如今随着柴洛槿坐在路边包子铺前，好一副豪门乞讨儿之相，路人无不侧目、掩面指点。

「耶？王爷，你的百姓似乎不大认识你啊，看来信阳王不够深入民生啊……」柴洛槿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笑对三君道，「今日我装一回风临府的财君，这样『财书血遣』便齐了，王爷答允否？」

「哼。」他现在只要离了这包子铺门口，翻天都可以。

几人走走停停，但凡柴洛槿口中念到九十九他们便老老实实陪她坐着，可乐死她了，心想家里的三大金刚也没有这么乖。

深巷内那一座锦绣门楼，不似寻常青楼的莺歌燕舞、红袖招摇，只有几个漂亮伶俐女子抱琴在门口浅唱「君自来，君自去，此处万丈红尘难挽……」，声如黄鹂娇啼，婉转回环。

清风中走来五位鹤鸣公子，当首一位龙行凤致，骄矜俊美之极，后面有三位也是潇洒各有千秋，还有一位格外矮些的公子，虽也是清俊外貌卓然气韵，可惜矮那几位玉立长身的公子一头，终究输了气势。

来去楼的迎客姑娘轻弹一个小调，福身盈盈拜，引了几位入门。

「风送客临门，几位公子楼上请，缳衣姑娘熏衣净手敬候多时了……」一句风送客临门，显然这位别有气韵的妈妈是知道这几位身份的。

这来去楼不止是座楼，自那折转的楼梯下进深往里，似乎还有庭院小湖。柴洛槿探头看那氤氲水气随风吹来的地方，跟着四人上了楼。

不过就是喝茶赏曲，那位缳衣姑娘确实是珠玉一般的好嗓子，几阕滴溜溜的南风小词唱得愁肠百转惹人心揪，但吹捧她为仙音天籁还是过了些，不管调琴弄音的姿仪还是唱腔都落于小气，柴洛槿听了几曲便不安生起来。

这二楼的包厢更似一间吊脚阁楼，往那小湖中悬出，几面丝绦翩飞以饰的窗户对湖而开，柴洛槿端着茶盏移步，靠窗赏景。

这一移步不要紧，竟见到好一副旷神水墨画。来去楼地界颇大，锦绣门楼后高低厢房参差环建，有一面靠山，中间竟是一片自然的潋滟湖光，往这窗口望下去清晰可见湖心纱围罗绕、丝绦飞舞的水榭。此刻清澈琴音从水榭中飘忽传来，似有若无，惹人神往。

柴洛槿凝神听去，却是一首流畅悠扬的《平沙落雁》，旋律起而又伏，绵延不断，基调静美，但静中有动，以琴声拟出的雁鸣穿插其中，更是空阔辽远，写尽清秋寥落、鸿雁飞鸣之境。

「好个寂寥情深……」柴洛槿叹道。

「不然，」书君叶里不知何时也至这窗边，清俊面庞闻此天上琴技初现惊才之色，「凡人弹这平沙调，只是萧索自怜，而这一位指间独有鸿雁回翔瞻顾之情、上下颉颃之态、翔而后集之象、惊而复起之神，气象颇新，不知是洗尘的红颜，还是涤埃的男儿，不俗。」

柴洛槿一怔，闭目重又听来，果然境界大不如前，自嘲道，「秋高气爽，风静沙平，云程万里，天际飞鸣，借鹄鸿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这样的气魄不是我这凡人一品便能得的，果然区区只是小人，书君乃真君子……」话音方落，便听见一声冷哼，那大王爷不知何时也屈尊移步站在一旁，满脸便秘神色，叶里一笑，转身又与那边兄弟品茶去了。

郑显与她并肩远眺，一根窗边的粉色丝绦从脸庞拂过，他暗暗一个激灵，不知自己方才挤到她旁边要做什么，于是依旧木着脸旁顾。柴洛槿倒是大方得很，嬉笑看着王爷道，「王爷想不想知道那丝绦水榭中是红颜还是官人？」

他不语，半晌道，「女子。」

「为何？」

他刚想道琴音气息回环时弱，当是个怀旧神牵又强自放开心胸的女儿，突然楼下湖边有人呼喝，声音粗鲁唐突，两人探头望去，一个镶金执玉的财主人物对一个窈窕小婢道，「我打你不识抬举！入窑子便是卖的，穿衣服便是脱的，爷的金袖子挨到你那脏尻了又如何，爷还要扒了你去床上打屁股！」说完便欺身上前，那小婢吓得花容惨淡。

柴洛槿咧嘴看戏，还暗骂财主手脚不利索，这要是她便直接光天化日瓜田李下花间湖边K.O了那妮子——她可是全无好心救美惹身骚。这种时候多的是英雄要挺身而出，不过她环身看一圈，好家伙，不论身边这个还是桌边那三个，全是眉都不耸一下事不关己，同类啊同类……正感叹间，转身时手中茶杯一个没拿稳竟落了下去，好嘛，泼那个土财主一头正中，砸碎的杯屑溅他身上，那人惊诧地抬脸望。

「咳，」柴洛槿轻咳一下，挥手笑道，「哈罗，嗨，好阿油，饭，三客丝，暗的油？」看着财主更为突出暴怒的眼珠子，柴洛槿哆嗦一个嘿嘿道，「爷勿怒，鄙人是看不过那失礼的小婢愤而泼下这兜头口水，结果没准心误犯了爷……」

那人一听是口水，忙呸呸呸擦脸，更怒得手指哆嗦指过来，还没等他开口骂便听柴洛槿扬声道，「爷何必呢，女人嘛，不打她、不骂她，要用感情折磨她，这才是调戏女子的最高境界，爷一上来便撸袖子挥拳头，真是嫖客中的下下品啊……」

好，骂你无品便罢了，还骂你连嫖都不会嫖，身为一个资深的有名望的嫖客，那个财主再也忍不住一句句粗口爆出来，口水和着泼在脸上的茶水四溅。

柴洛槿越发可乐了，等他连珠炮般骂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之时悠然道，「不好意思。爷说自己怎么啦？鄙人没听清楚再来一遍吧！」

财主气吭吭差点挺尸过去，撸袖子不再跟她比口舌，高喝了几个随身仆从，挥拳头骂她下来打一架。

郑显眯眼看她，「你还真能来事。」

柴洛槿捂嘴笑，突然一副小女儿的羞态往郑显靠过来道，「我被欺负了，疼我就出去揍他！」

郑显呼吸一滞，心头突然气血翻起，甜酸味道奔涌而来，撇脸哼一声，不敢看她故作的羞答答姿态。不过他撇脸不代表某人会避开，柴洛槿藤缠树般绕过来吊住他手臂摇，「电视上像你这样有钱有势的俊逸男子，都是会很霸道地帮弱女子打跑恶财主的，快去，打他！」

郑显调整气息尽量不去看她。胡闹，信阳王出了名的知人善忍、恭谦不以皇族尊贵欺人，便是无聊的路见不平也不该他这个王爷出去挥拳头，何况这是她逞口舌之快惹出的麻烦。

转脸看见柴洛槿转凉的兴奋小脸，看她慢慢醒悟一般道，「唔，小人逾矩了……」郑显叹口气对那边血君道，「越，今日没带侍卫，委屈你去一趟。」

柴洛槿呵呵看着小血同志冷脸出门，侧耳听楼下动静，居然不一会儿便见小血同志回来说，「跑了。」

真没劲。

柴洛槿撇撇嘴又踱回桌边捞瓜子嗑，听缳衣的绕梁嗓音低低唱道，「独背残阳上小楼，谁家玉笛韵偏幽。一行白雁遥天暮，几点黄花满地秋。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人间所事堪惆怅，莫向横塘问旧游……」

惊节序，叹沉浮，秾华如梦水东流。

秾华如梦水东流。

红袖漫舞，笙歌绵密，这如梦的秾华，这酒色财气之间，有人突然想念起一陇烟雨一抹纯白。

他不嗜酒色，不喜歌舞，消遣之时只是自己左手与右手对弈，仿佛于世无扰，仿佛翩然世外。他做事笃定，若是对她不好的东西，便是撒多少娇都不让碰，他又有些把不住，蹭两下便红脸任她抱住往床上倒。他脸冷飕飕的，但是不言不语的关怀却叫人肝肠都要化了去，他平时看着不说话，那日醉了两人碎碎地唠嗑，他竟啰啰嗦嗦絮叨了一夜……柴洛槿摸着杯子笑，忽然又摇脑袋暗想，她这个要嫁给方丈的尼姑需收心破红尘了，他说过，要信他，要成亲……

郑显隔着几步远仔细瞧她的笑，心里有些高兴，虽然打跑一个粗俗恶人不该是他一个王爷屈尊干的事情，毕竟让她笑了，还笑得很真诚舒畅，比任何一次对他耍流氓时都笑得深，眼如春水一汪，在这罗帐乱舞之地澄澈明净……可以让她高兴，他也很高兴。

四十七、真水来去

缳衣姑娘忽然罢了琴，盈盈站起，穿过落纱帐往几人桌边走来，轻轻点头举个小杯道，「缳衣不才，不敢以蒲柳之姿讨贵客赞誉，但搏一笑。」红唇浅抿一口。

五公子站起来回敬，立马看出身高差距了，柴洛槿愤而踩在凳子上拔高，惹得缳衣姑娘掩口不住地笑。

柴洛槿嘴巴一扯裂个葫芦口般的笑出来，颇为邪恶挑逗，那缳衣姑娘一怔，只作不见。

自命花见花开的柴洛槿头一遭被人无视，虽然是女子亦愤怒之，于是认定此女为俗物，此时窗外又传飘渺琴音，心念一动道，「诸位，区区下楼一逛，看那抚琴的是男是女。」

郑显端杯一顿，想想身份，不适合跟她去闹那水榭中人，遂只好与三人一起看着柴洛槿晃悠出去。

下楼拐弯，穿过一道门廊，水气扑面。

湖光映天色，潋滟粼粼，湖中无花，只有一面碧水如镜环绕着湖心的丝绦水榭。

提步前行，方踏上架在水边的平台就有小婢来拦，道前方不能行。柴洛槿偏头挑眉笑，扬声道，「昭昭兮天地，荡荡兮儿女，胡为而有路不可行哉？」直问这澄明天地，那人又有何不坦不荡的。

远处琴音渐息，又慢慢响起一曲《自在行》，小婢遂不再拦阻。

过平台往前是延伸湖面的长窄平桥，平桥无栏而贴水，过桥有凌波信步亲切之感，曲曲折折百步间到了垂着轻纱帐、丝绦随风翻飞的水亭子，亭上有匾，书个『真水』二字，字体秀雅如美女簪花。

「真源无味，真水无香。此榭好境界啊……」柴洛槿相当无礼地不请自入，掀开纱帐进去，瞬间石化。

天人，美矣！

纵然心中指天骂地千百回，怎么就不把这样美得毁天灭地的脸面身段长在她身上，但是张口却只想赞颂，在亭中围着垂首抚琴之人慢慢转一圈，愣是想不出什么可以落口之词形容这位造化之女子，惊讶之极激动难抑，傻兮兮地开始抽筋喃喃絮叨，边转圈边如念经般道，「所谓肤如凝脂、面如白玉，所谓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所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所谓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编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然此女登墙窥臣三年，至今未许也……啊！」猛捂住口，抽风间居然把《登徒子好色赋》囫囵背了来，柴洛槿心中惴惴偏头看，那出尘女子却笑了。

琴声止，素手由弦间移至身前交叠，姿态优雅大方，柴洛槿瞬间倒地，她就是修炼三辈子也修不到这个程度啊。

「公子为何拜我？」偏首，蹙眉。

「我不是拜姑娘，我拜的是天地造化，果然是万能而无限才造出姑娘这般的不妙人。」柴洛槿起立胡扯。

「不妙人？」从来天下英雄文豪只有赞她妙人而嫌不够的，今日竟有人称她不妙，她倒是颇感兴趣了。

「啊……」糟，嘴快扯错了一字，柴洛槿心思如电，眼珠一转便道，「妙者，女中少有也，但是区区却执拗觉得，把姑娘你摆入普通的脂粉堆间比较简直是造孽、罪过！明明便是天上人，胡为要在尘中滚。不妙，不妙不妙……」

那女子闻话一震，轻轻垂首笑，「赞得过了，真水承受不起……」又抚上琴弦，有些怔忡。

「姑娘芳名便是真水啊，这么一看，这水榭却不堪此名了……」自己撩衣摆坐在真水对面，悠哉得还翘个二郎腿，真水身后的侍婢看他无礼，有些愤懑。

柴洛槿瞥到侍婢的怒容，笑道，「姑娘是大相无形之人，所以区区不想矫揉造作侮了姑娘的境界，欢喜便欢喜，颜色便颜色，如何？」

真水笑，竟弹起了一首《高山流水》，柴洛槿受宠若惊道，「姑娘抬爱了……不过浅谈几句而已，不足以被姑娘引为知音。」

真水仍是浅笑无声，柴洛槿闭目听洋洋兮巍巍兮的流畅琴曲。

柴洛槿不知这真水是引群豪折腰的天下三大名妓之首，真水自然也不知座前便是小财神，单凭音律交流，天高云淡，此间无忧。两张清水面庞无声辉映，虽是初遇，竟觉知心。

一曲将毕，柴洛槿击节赞道，「自是软红惊十丈，天教到此洗尘埃……」

琴音忽止，真水声音有些凉凉道，「方才公子可有教训那位老爷，什么调戏女子的至高境界便是以感情折磨之？」

柴洛槿一噎，「唔……」突然换上嬉皮脸孔，凑近了灿烂道，「姑娘是怪我污了女子么……姑娘难道看不出，区区是个佳人公子？」

真水一滞，抬起水眸仔细看，捂嘴笑道，「呵，原来是姐妹……」忽然又捣住嘴，黯然道，「真水污浊女子，不能与佳人称姐妹。」

柴洛槿仰天哈哈两声，终于换上最舒服的流氓坐姿道，「什么话，姑娘初看我好像是人模狗样，要是熟知我了，只怕称我人模狗样都觉得侮辱了那条狗啊。」

真水与侍婢齐齐一惊，半晌别别扭扭道姑娘家怎么能狗啊狗的，柴洛槿更为雀跃地开始普及她的女痞文化，说她就是个金玉其外的高级文痞，本质还不如真水姑娘高尚；又聊起真水的生活，大斥世间情爱不过是女人希望男人裸露心灵、男人希望女人裸露身体，还说她偏要反其道而行之，把真水逗得憋不住，又羞又乐；又胡扯她的名字真水二字，说佛语的意思是将散乱的心神凝聚一处，而文人又释为看透名利、远离纷繁的生命之水，而在她的家乡，这玄乎乎的真水其实就是供人牛饮的纯净水，啥乐百氏啊哇哈哈呀农夫山泉有点甜啊（你放P= =）。

在听完柴洛槿添油加醋之当朝皇帝与后宫上百个太监的101P故事后，真水终于忍不住伏案耸肩笑，许久之后坐起来，端庄地整整易容，看着她深深笑道，「说了这么久，真水还没问姑娘闺名呢。」

「柴、洛、槿——」柴洛槿如意地看见天仙姑娘瞠圆的妙目，对于自己的知名度非常满意。

真水震惊许久，慢慢起身福道，「真水怠慢小财神了……」

柴洛槿乐呵呵又拉着她手坐下，心想她就算威名芳名艳名恶名都远播，也犯不着把她吓成这样啊。真水却兀自皱眉，不复方才的轻松。

嘴一撇，柴洛槿不乐道，「姐姐折磨小洛槿啊，方才说得多好，简直让我相逢恨晚欲秉烛促膝夜谈……不开玩笑了，我难得遇上聊得来的知心人，总之赖上姐姐要交个朋友，不是福缘也是业报，姐姐认命吧。」吊着手，直如一个无赖小丫头。

真水牵强笑了，蹙眉看着柴洛槿好一会儿，不为人察地叹气一口，又抚琴，却是《十面埋伏》。

《十面》本是琵琶大套武曲，用七弦琴弹来失却跳脱凌厉之气，但杀伐诡谲之意仍重，其中几次断续隐隐含忧，似乎弹琴者心绪有些挣扎不宁。

柴洛槿本听得起劲，但觉得真水气息越来越不稳，在一个高潮处突然罢手不弹，柴洛槿凝眸看去，见她娥眉紧皱，双手交握紧攥，便问，「什么心事？」

真水抬起眼帘，不发一语看着她许久，几番启口又闭上，蹙眉望着纱帐半晌。

「……虽然相交不久，真水也完全不了解小财神为人，只莫名有种感觉，真水很喜欢你这个率真嬉笑之人……所以，」她把侍婢遣走，又起身拢了拢围住水亭子的纱帐，瞧仔细了方圆都无人才道，「天下间已有不少人知道，柴姑娘手握乾坤易了！」

柴洛槿一震，惊雷从脑中爆响而过，张嘴半晌说不出话，只有他们几个知道的绝密事情，怎么传出去的……怎么会？不可能是那三个，不可能啊，不可能……那又会是谁，怎么传出去的……

「真水性情恬淡，不惹俗事，却也有几分傲气与所谓尊崇，能进得来我这『真水榭』的人天下间只有不多几个，都是朝堂江湖的名望之士、执牛耳之人……日前却有一奇事，这几人全聚在我这水榭之中商讨大计……」真水微喘口气，接着道，「便是如何联合、利用全江湖，共夺乾坤易，顺就也摧垮小财神！……真水只些微晓得个大约，详细情况便是我也不能听到……柴姑娘，柴姑娘？」

柴洛槿把下巴装回去，作轻松状道，「嗯，我果然是……上苍眷顾着，踩了狗屎今天遇上姑娘，还一见如故……运气还没完，没完……」

真水有些担心地握住她手，「可惜我不过飘萍而已，身不由己……」

「姐姐已经算救命恩人了，」反手握住真水，啊，手真滑，「你既告诉了我这些，日后也保不住会惹身事情啊……若是我柴洛槿趟得过此劫，你安安生生当然无事，若趟不过……总之姑娘只当今日没见过我便好(奇书网|Www.qinkan.net)，日后万勿提及……我需快点走了。」柴洛槿起身就走，回头笑笑，那素雅无香的真水姑娘果如一泓静水清愁看着她，缓缓点头。

出水亭子，延曲折的平桥返回，此刻那紧贴的湖面却给柴洛槿危水之感，一步惊心一步惑，两步迟疑两步愁。

站在湖边往那二层的阁楼望去，不知道他们知道了没有，又是否参与……不对，若知道了，定不是这样。

缓缓爬到包间里，无知无觉坐下，她一直眼高于顶以为，凭势力讲，大约天下是风临、山水和她柴氏三分，原来还有多少蛰伏之人、大隐之士和被她忽略的牛耳人物啊。

王爷与三君正在行酒令，缳衣与几位姑娘红袖轻添酒，盈盈立在旁边，柴洛槿一一扫过几人，目光停在郑显脸上……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知道，然后披坚执锐与其他门派拥堵在柴府门口，逼她交出乾坤易，或者不会这般明目张胆豪夺，计中计连环套也不好消受，总之这个露水盟友，真是没法继续了。

……还有她亲爱的哥，又会带着怎样的表情，勒马站在他们敌对的河岸呢，不知他会不会稍微有一些，向着她——他未来的妻？……心里突然非常涩。

郑显转脸，突然看见柴洛槿满目哀伤盯着他，心口一滞道，「怎么了？」

柴洛槿回神，「没什么……看王爷酒令接得好有才，膜拜呢……」

两人互看了许久，一个疑惑，一个沉重，在旁人眼里却缱绻情深得让人哆嗦了，于是遣君咳嗽一声，叹气无奈道，「今日不早了，属下还要早些赶回居厌陪老婆，向主上请辞先走……」对另两个使眼色。

于是一排凄凄艾艾地请辞之声，郑显尴尬地挥退，支吾道，「在这里吃饭，还是回府用膳？」

柴洛槿无精打采道回去算了。一路又是走走停停，不同的是她没那么多话了，一路缩头缩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到王府门口时突然做了天大决定一般跳上石狮子，指天攥拳头高喊，「问候你母亲！天下敌又如何，我要高高抬起我的头，迈开大步朝前走！要向人们证明我不是一个任人欺负的土豆！」声如狮吼，在长空上回荡。

四十八、醉街

地，是四四方方王府前的石板地。

人，是端端正正四个大活人。

她在王府门口站定，前面有数百人马，当先两个人三匹马，而她身后只有一个人一双眼，风在其间刮过。

她即将离开，与千百里赶来护她的大小草回邘州柴府。天地已经换了颜色，尽是无血之红，在消息传遍整个江湖后，她柴洛槿从此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背后那双眼沉重地盯着她，无情中带些深情，似乎深情中还有些战栗，久久不肯移开，盯着，有永远那么远，有许久那么久……

「小畜生你究竟关不关门！」柴洛槿受不了了回身就是一巴掌，那个遭打的门童哆嗦道，「小财神踩着奴才的裤脚了，奴才关不得门……呜呜……」

柴洛槿啐了一口跳开一步，看着王府门沉沉关上，不禁磨牙道，「郑显小王八羔子，老子此去后生死难料你丫最后一眼都不来看看，果然决裂得彻底，好，相当好！」于是又吐了口口水，不解恨，接着骂，骂一句口水一句，转身走时踩到一堆口水差点滑一跤。

大小草看到她迎面而来万年不变的石榴开口笑法，抚头想，她果然是天塌下来先睡觉之人。

「对！天塌下来先睡美男一觉，你们给我准备好了，」指指草护来的数百人，「要是没护好我，抹脖子之前我一人睡你们一觉！走！」纵马扬鞭而去，身后是哆哆嗦嗦的数百男。

「来吧！来吧！我就是小财神！」马上的柴洛槿做就义状对路边窜出的马贼喝道，「向我射箭，向我射箭！」然后安全地躲在数百人的保护圈中吃枣子。

晚上睡眼惺忪起来，对抱着她的小草问，「我还活着？」

「死了。」

「记得烧纸。」

「嗯。」

第二天早晨醒来自己分泌了许多口水，就着口水漱了个口，还很大方地对大小草和兄弟们说，「我还有多的，刷牙洗脸的，要吗？」

在无数波攻击中巍然不倒的草护男儿，坠马一片。

过敛都时，吃饱打嗝，用身上搓下来的泥丸弹小草，「打退第几拨啦？」

「比你吃的枣子多。」

「唔，那是挺多的……」

快到长坊口，从抱着她的小草手臂间伸出万年不安分的脑袋问旁边的大草，「大儿，累么。」

黑面，摇头。

「那换你抱一会儿吧，小草手酸了，我又想睡了，顺便腾个手给我捶捶肩哈，我累啊，这一路就我最累……」

……奔波十日，千里避敌。

喧嚣尘土被甩在身后，邘州城门在望。柴洛槿以为进城后必然是风止云息、风云色变、风雷涌动、风光大不同，不过乍看上去依然是该做生意的做生意，该骂街的骂街，吃饱饭打嗝的，没吃饱打屁的，似乎一切如常。但是回回衣锦还乡声势无二的小财神，这次不同了，几百人的队伍安安静静入城，如默片一场。

身子窝在大草怀里，只有头脸从他手臂间露出，柴洛槿面无表情，唯余一双眼睛半开，目光沉而利地如刀锋在街两侧割过，暗揣这路边卖糖人的剪纸的摆摊的，有几成真、几成假、几人暗箭正对着她……

茶水铺子的一个伙计侧身端茶给客人，似乎目不斜视，却没注意手指有两根伸到了茶碗中，错；

抱孩子在路边看糖人的母亲，一脸慈爱认真地望着宝宝，使力的手臂却竟然横在孩子跨间，孩儿一张小脸都快憋哭了，又错；

炸油饼的行脚贩子手执两根长筷在油锅里翻，吆喝得好不起劲，细看那长筷竟干净之极上部不沾一点油星子，贩子竟是好一双青葱白嫩手，极错……

柴洛槿收回目光冷哼一声，懒散伸出手对旁边的卫字说，「卫一，给我去酒坊随便端壶酒来，顺带碗一个。」

酒是芳香醇厚的竹叶青，「兰羞荐俎，竹酒澄芳。」柴洛槿轻道，揭开酒盖，绵香扑鼻。在巴掌大碗中倒满，懒散靠坐大草怀中，举碗向天，扬声道，「一敬乾坤玄妙，引盛世英雄竞逐！」仰头喝一半，垂手倒一半，淅淅沥沥洒在马边。

长街熙攘，却为这一句缓缓静了下来。

又满一碗，端碗环视长街两侧，「二敬诸君辛苦，鸡鸣狗盗劳碌！」灌入喉中一半，往马前泼一半，浅笑擦去嘴角漏出的酒液。

一路盯梢监视的各路匿藏之士，无不为柴洛槿此刻的写意豪情暗暗动容。

再满一碗，平平端在眼前，「三敬谣言可畏，未怀璧何来罪？！」仰头一碗见底，把碗翻过来伸出马侧，看余酒一滴滴落在地上。

本已渐渐安静的长街，因这一句变为死寂。

高举酒壶，语音已带醉意，「最后敬我小财神，被冤横遭劫难，有宝不尽其用，乱世他娘的不想发财？！」饮尽壶中酒，一把把酒壶砸在路边，崩裂大声。

长街静静，所有装腔的作势的易容的藏身的，统统呆立无声，目送那几百人大队伍拐角远去，只听见柴洛槿气息不稳地含糊念道，「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咯，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宫雪漾在旁边马上轻笑一声，眼中抑不住地赞意，伸手过来给装酒疯的某人揩干净嘴角的口水混酒水，顺手还擦在大草胳膊上。

柴洛槿眼睛半眯懒散躺着做醉酒状，迅速跟小草挤眉弄眼一个，两人相视暗笑，突然她瞥到拐角站的那人，眼神慢慢清明犀利。

他带了几个仆从站在那儿，想是看了一出好戏，偏头懒散，嘴角是一贯的戏谑调笑，只是平日高于顶的眸中此刻竟也带了些许正视，风无名慢慢敛起笑颜，眼中是收不住的锐气，看了柴洛槿一眼，便带人转身离开。

……柴洛槿，好一出轻狂恣意、借酒妄言，好一手假痴不癫、绵里藏针。第一敬提及乾坤二字，看似随意却引起了满街人注意；第二敬明的警示当街探子、暗的嘲讽武林群豪：她柴洛槿目如明镜一眼看穿——沉而又狠夺人气势；第三敬为自己脱身，其人无罪、怀璧其罪，而江湖纷传乾坤易在她身上，她说这真是可笑可怕的一个谣言；最后彻底装醉，大倒被冤枉的苦水，既然有了可以夺天下易乾坤的宝贝她为何不尽其用，还颠沛闪躲受这委屈，当此将乱之世难道不想发财得志么？……只怕本就有些江湖中人疑心此事虚实，看了这场戏后会心中更为惴惴吧，会担心为一个不真不实之事与小财神撕破脸皮值得否……哼。

他冷笑，回头又看一眼，她的招摇大队已经远去了。

四十九、也堪生受

「有勾手！有内鬼！有汉奸！有卧底！有无间道！」

柴洛槿一进府门就一叠声开始吆喝，坐在紫檀正座上口沫横飞，指点男山，「你，跟清静堂那个道长什么奸情？」手指草护卫一，卫一身子一颤，躲到大草身后去，动作翻译：哥哥，有怪阿姨。

「你！跟燃灯门的大叔们苟且了啥？」手指端茶来的小僮，小僮嘴一扁，扑簌簌把眼泪落在茶盏里，翻译：主子，你欺负伦家。

「你！」指着小草鼻尖，小草眉毛一挑看她，柴洛槿咧嘴笑道，「你跟谁有奸情我倒是清清楚楚……」某人瞬间黑脸，宫雪漾的玉米面神风手眨眼就要拍过来。

「还有你！」柴洛槿乱飞的纤指一点门口，居然正好指到一人。

这个颇为高大的大娘，画着猪唇艳红、眉毛如同两条扭动的蚕宝宝、碎花布裙子包裹着大腰，两边脸颊各有一坨红色……

「太……绝了……」柴洛槿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手握大娘的粗粗素手，哽咽道，「美艳……这是解构主义啊！」

大娘猪唇一扁，嚎啕道，「主子啊……为什么那么多人追着我砍啊……闻这一路跑得好苦呜呜呜……易容了才活着回来哇……」

柴洛槿脸白了又黑，甩掉闻妈的手道，「就你蠢，不知道飞书唤人去接你么？」轻拍一下他脸，那脸上的粉霎时如黄河决堤奔涌而下，埋死了地上的无数蚂蚁蚯蚓。

闻妈又扁嘴道，「属下是从庄里逃出来的，没时间飞书……不说了，要查的东西……」柴洛槿突然扬手止住他，回头在屋内看一圈，倏忽间厅内就撤得只剩了大小草。

闻从绣花包袱里掏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柴洛槿与大小草轮在手中看。

「这是中人册所载的乾坤易，分为上下两部分，上面为上乾，下面的是下坤，下坤与我们手中那个倒有几分相似，不过好像……」

「不是。」柴洛槿嬉笑之色尽褪，从里间拿出暗阁中的『乾坤易』仔细对比。纸上所画的下坤，颜色暗沉，方形弧角，中间凹陷，边有起伏之齿，确有几分似砚台，但是凹陷中有精密的细纹，边缘也有层叠的起伏，画上虽看不甚清楚，却很显然与手中这个材质不精的砚台有天渊之别……柴洛槿端详画像，想像这下坤变为立体，手触在纸上虚虚地抚摸……触手冰凉的石样盘，边有层齿，中间的凹陷上有精细的纹路，有几分似砚台，但世上不会有什么砚台拥有下坤的精绝质地之感——是，这便是那日黑暗中抚触乾坤易的感觉，慢慢闭上眼睛，敏感的回忆伴着黑暗流到指尖，寸寸冰凉，柴洛槿脊背僵直，有些被忽略的东西破土苏醒。

再睁开眼摸到那块砚台，不禁暗笑自己，连这么明显的触觉差别都未分出来。哥啊，这一着我究竟是输给你，还是输给自己呢……我早就该疑了，失踪三月间，遍传我得了乾坤易而藏匿，你大约也有一分猜疑，不给我用雪莲治眼，肯定是想借我眼瞎之便有所打算，那日我裤子里的东西，你应该是觉出了有异，之后……柴洛槿蹙眉攥紧了拳头，以前传我得了乾坤易，但这消息早在我回来之前便偃旗息鼓无人再提，为何会在我重回江湖一个月之后，在我离开你的山水别馆北上之后突然甚嚣尘上，甚至叙述得绘声绘色斩钉截铁？是谁在造谣放风，谁在推波助澜，又是谁，为了引开全江湖的注意力不惜以我为牺牲？或者说，哥，你根本就是借此机会要连根拔起我？山水渡拥有了至宝还不够，还要从我开始，一步步铲异己、除障碍，为你的风儿、你的门人开疆扩土，建功筑业？

扬起下巴，心头有口气呼不出，也咽不下。他知道这是她吃糠咽菜、倍受毒物折磨得来的东西，他知道她几个月受了多少苦，却在左手安慰爱抚的间隙，右手狠狠夺去，在缠绵缱绻之后，温柔地捅一刀。

宫雪漾本在细细看另几张纸，抬眼却瞥见柴洛槿白了的唇，那双有些虚的眼里滚的不知是些什么念头，五彩流光有如火烤的琉璃珠子，忽闪忽灭。

「怎么了？纸要给你攥破了。」轻轻从她手里抽出那张纸，看她轻轻摩挲着手指道，「真是，很冷呢……」

「嗯？主子冷么？唤人端火盆来吧。」闻起身就要出去。柴洛槿止住他，「不冷，不冷了，还有些火燎般热呢……」

坐在旁边的三人蹙眉看她呼吸时急时缓，最后如常扬起下巴，哂笑，手拍在额头上轻轻摇头。

「继续说吧，」柴洛槿突然发声，声音不知为何又哑又涩把三人吓了一跳，连她自己也惊了一瞬，「咳，咳咳，没什么，喉咙不大顺畅，闻接着说啊，这些呢？」

「根据庄中所记，乾坤易之用，确有其事，可以改天地、易乾坤，甚至——起死回生！」

宫雪漾手骨轻响。

「乾坤易出世虽然是百年前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却有详细记叙它之玄妙，这东西一定要上乾扣进下坤里才有用，并且还有些机关按钮，尤其是，必须在一个地方才能用……」

「何处？」三人同声。

「邘州博城，枳椇古道西，有涡云之象的地方，」闻迟疑又道，「只是地方记得不确不凿，涡云之象，倒是难找……」

柴洛槿身子一滞，枳椇古道，不是她被甩过来的地方么，涡云之象……哼，倒是有意思了，看来这东西百二年来就是等着她来用的，脸上浮起的冷笑叫几个人看得又是一惊，不知她今日究竟怎么了。

手指用力缠结在一起，不时有指骨爆响之声，她脸上晴一瞬雨一瞬又道，「明日就把这些消息经武林贩子散布天下，把上乾下坤什么的隐去，就说乾坤易整儿个就是下坤那个样子，也把枳椇古道、涡云之象什么的统统说出去……最重要的是，言语间要提点到……乾坤易，终于落在了山水渡之手……」

心里突然如万剑攒动，绞肉割筋，却流不出血来。

那个曾经与她有着男女间最亲密纠缠的人，如今却骤然抽身，站在了人与人之间最远距离的那一头。

她是自私卑劣的，她也不惮于承认和做那些被人操祖宗的事情，可是就好像再深刻的黑暗也是为了朝拜光亮而存在的，越是恶贯满盈之人，心里藏匿的那片哆嗦的小圣地就越是纯洁脆弱。

有些人，被她放入了心中净土，如今却要抽丝剥茧，一滴血一片肉地揪出来。

哥，很疼呢。

「主子……」闻的猪唇、蚕蛹眉凑过来，扑闪着一双有恶黑眼影的大眼睛看着她，柴洛槿往后一缩，清嗓子道，「唔，无事无事，就这么着吧……饿了，饿了！老子要化眼泪为口水，化情欲为兽欲！！」言罢站起来雄壮地拍打胸脯，配上噢啊哦啊哦的狒狒吼。

这一顿晚饭直喝得那三人男儿有尿不轻弹，憋得脸泛黑光了还不能去上厕所，柴洛槿吃喝间还要高歌山无棱天地合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好一阵折腾，小祖宗终于吃完打了恁长一个连环饱嗝，然后立马又来了精神拉上闻和小草在院子里挖蚂蚁窝，大草拒绝加入幼儿园寻宝队，柴洛槿向来又奈何不了他所以任他回屋了。

等到闻累得喘哈哈了，以看禽兽的眼光揣度主子的体力时，柴洛槿终于大发善心也放三八小朋友拥抱周公去。

「……我说，」宫雪漾两手反撑在地，闲散半躺道，「想跟我唠嗑了直说，无需各个击破这一招……」

柴洛槿兀自还拿着树枝在树根根下挖，突然嘴角抽动了一下，又一下，木着脸转过头来看他，「我想唱歌……」

「我走了。」

「那我吟诗。」

「……可以忍受。」

柴洛槿坐在地上，抬起诗意的下巴，用饱蘸寂寞的红唇吟道，「大燮甲子年的第一场雪，比平常时候来得要晚一些，停靠在邘州的柴府马车，带走了最后一片飘落的黄叶，你象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在白雪飘飞的季节里摇曳。忘不了被你搂在怀里的感觉，比藏在心中那份火热更暖一些。忘记了窗外北风的凛冽，再一次把温柔和缠绵重叠……」突然她激动地站起来，终于耐不住开始高歌，「是你的红唇粘住我的一切！是你的体贴让我再次热烈！是你的万种柔情融化冰雪！是你的甜言蜜语改变季节！哦呜呜呜呜——」等她摆完最后一个姿势，回头发现小草已经笑瘫在地上抽搐。她也耸肩笑笑，又抱膝坐他旁边。

宫小草笑完坐起身，偏头看见柴洛槿也在安安静静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他眉头轻轻蹙起，过去抱她在怀里道，「等咱们手握乾坤拿到该拿的了，再把他绑过来，任你奸淫虐待好不？」

「唔……可我输的是颤巍巍的小心肝啊。」抽抽噎噎，擦泪擦得满脸糊，突然把眼泪揩点给他尝，「咸的还是苦的？」

「自己不尝……噗，又咸又苦，竟还有鼻涕，你……」

「好吃，鼻涕补身，你看它晶莹透亮，柔滑可爱……」语毕还把鼻间秽物尽数刮下来往他嘴里塞，宫小草好不容易按住她狼爪。

柴洛槿可不是个乐意把软弱拿出来给他当笑话的人，于是相当恶意地问，「草儿声音真性感，是变了两次声才成这样吧——」

宫雪漾刚开始搔头莫名，突然想起公公的声音要变的，心里突然又被狠扎一刀，脸慢慢凉下去，冷道，「你不开心，便要别人陪你疼么。」

「……唔，是啊，」柴洛槿突然也凉凉道，「我卑鄙，我自私，我恶毒，我小气，我下流，我下贱，我……」被捂住嘴，柴洛槿拿开他手，「我愚蠢，我自命不凡，我轻狂自大，我自以为是，我又自卑，我浅薄好利，我投怀送抱，我从来对不起父母，也没几个朋友，都赞我来钱，真喜欢我的不知道有几个，我从小就削尖了脑袋想，我该怎么做，他们会多疼我一点会宝贝我一点，没用，根本出生就是个草种！多说多错，少说也错，不说还错！」有些歇斯底里了，狠狠横袖擦一把泪，身子哆嗦道，「……他救我起来，他抱我的时候，好暖和，声音也飘飘的，又干净又纯，我就想，那样的人真像天上的神仙，蚂蚱是要朝拜他，可就是真喜欢，忍不住，即便哆哆嗦嗦都想靠近他……后来把他弄到身边，每天看他优雅地在眼前晃，他那种抬眼冷瞥的样子，简直骄傲得极了，我就感觉我一眼就能被他看到地下去……」宫雪漾给她擦泪，抱紧她不想她说下去了，可她疯了般梦呓，声音抽噎断续，「然后，然后渐渐他会理我，应我，我觉得好像偷到什么一般，高兴啊，真的，我是油嘴滑舌看起来老道自信，其实都没试过真的感情，我不敢也不会，我总觉得人与人之间虚虚实实的，我真的有那种本事和资格叫人爱吗，但是我看过很多电视和小说，都是说王子会爱上灰姑娘，好像是个女人都会有人疼着捧着，我就催眠自己，我很有能力啊，也有吸引力的，我在这里肯定是特别的，他会被吸引会喜欢我……现在想起好笑了，灰姑娘是善良温柔的啊，我不是啊，我是恶人，是跑龙套衬托公主的巫婆啊……」声音有些嘶了，哽咽嘤咛，眼泪像两条河挂在脸上一股一股，「我回来，他对我那么好，一下子我就懵了……他好，真的，特温柔，我一辈子没这么被人疼爱过，从来没人珍惜我的感觉，他也没做什么啊现在一想，可就是让我乐得去死了……什么钱啊权啊都不是，原来我也是最俗的那种女人，竟然我也幻想有个人疼我……我以前总笑那些女人没出息，弱、孬！其实我知道了，我就是嫉妒她们，因为那样的安心和真心我求不到……」柴洛槿紧紧咬着下唇，已经破血了，还死死咬着扼住那些哽咽哭声，眼泪却扼不住地流淌，「我还不死心地想过一瞬，是别人干的吗，但是还有谁有这机会啊……你说我蠢不蠢，你说我蠢不蠢，我早该想到，那么突然那么好的事情，是假的啊……早就是假的了……」柴洛槿哭得咳嗽起来，大约说得太快被呛住了，宫雪漾蹙眉给她抹眼泪，一直抹一直掉，他索性一把把她按在怀里，听她呜呜呜，许久后渐渐哭得缓了些，只剩抽噎了。

他摩挲着她脸颊的手有些抖，他很想嘲笑她话说得颠三倒四，还幼稚愚昧，又蠢，弱得可笑……

宫雪漾抚着她头发，把脸埋进她颈项，轻声道，「我是没想到，你这么蠢，真的很蠢……」

开始，只是利用而已，多单纯的好关系，可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蠢呢，叫我以后怎么放心利用你呢……怀里的小身体一下一下抽搭颤动着，好像那颗不够纯良不够美丽的心脏在跳动，他更紧地圈住她，心里疼，疼得透骨穿肠，也无奈……我无法爱你啊……但是，「我疼你。好不好，以前说过的，天下敌又如何，山水渡又怎样，我帮你、护你，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柴洛槿轻轻抬起头，两只眼肿如桃子，撇嘴道，「还是我疼你吧……我现在也不信什么得到了，还是自己付出的东西比较踏实……你担心我什么，我顽强得很，你表情再这么疼痛下去我明天一定会笑死的，唉，现在就想笑了……大不了是做了场春梦。」她拿起小草的前襟狠狠在脸上擦，和着眼泪鼻涕一大把，小草本来收敛的疼痛表情突然重现，这次是为衣服。

「草儿，」她突然认真地问，「如果你是带把儿的，你会爱我这种人吗？」

宫雪漾唰地没了表情，推开她走了。柴洛槿擤了把鼻涕，后悔道，「草儿，我错了……」

「滚你妈的！」

突然安静，没有月亮，深秋夜。

柴洛槿望着天，全身已哭得无力了。她以前从来不哭，因为嚎得再响亮也只有自己听，既然自己哭的自己知道，那哭什么呢……不过现在，她涩然笑，有人肯听她哭了，也是好的。

哥，情哥，哥哥……唤你哥，因为我从小幻想有个疼爱自己的哥，这是依赖和爱意的寄托，结果，唤错了么……

突然又有踩着落叶的脚步声来，小草冷着脸回来了，一把抱起她回房，「阎王巡逻，把你当野鬼抓回去可就糟蹋了人家地府了。」

「什么时候这么虚伪的，你明明就是关心我……」

「哼。」

「皇帝一晚上压你几次？」

「柴洛槿你他妈狗日的杀才一定要这样吗？！」

「听听这嚎，撕心裂肺没心没肺的，多好……」

…… ……

五十、何解相逢行

水色低首，清如水的眸子掩在密云般的睫毛下，她已把该说的说完，此刻沉静地垂袖以待。

红木雕云纹的长桌上，有一双正在缓缓敲打的手，一下一下扣在人心。水色微抬眼，视线上移至那双优雅的手，修长劲削的手臂，精致半露的锁骨，刀削的下巴，还有，无情的冷眼……「宗主，水色请示。」

「唔？」风无名皱眉偏过头来，仿佛刚刚看见她，「你杵在这里做甚……下去吧。」

「……是。」她正面后退，一小步一小步退出了房门。

「山风，猜猜柴洛槿意欲何为。」风无名挑眉看过来。

「嗯。柴氏此举无非是被逼得山穷水尽了，欲卸江湖之力于我山水渡头上，瞒天过海借刀杀人，至于那涡云之地极阴之日一说，也许……想把全江湖的注意力引去那里，自己再用那暗度陈仓、金蝉脱壳之法。」山风侃侃而谈，声音厚实沉稳。

风无名抿嘴笑，「对一半。她的闻师爷由中人庄来，便有了这漫天谣言，所以这些可不一定是假。以她那狂妄无忌的臭脾性，是不会把什么江湖围攻放在心上的，她何尝能够理解这正邪江湖的贪念之险，况且她也确实知道乾坤易在谁手上，山水渡严如铜墙铁壁，要从我门中安然来去、带走乾坤易是不可能的，所以此举她只有一个目的——把咱们都弄去那个涡云之地，而后伺机夺宝。人多易乱机会也多，比起那些搞不清状况的无头苍蝇，她可是有针有对方向清明，等她布置好一切，咱们一个个栽进那瓮中等她捉鳖，再来一场有声有色的煽动，即便她没把握抢到这东西，也能坐收一个血雨天下的渔翁之利，届时谁还有力气去难为她？」

「可是……她有何把握满江湖的人都会信？我山水渡一定会在半月后的极阴之日带着宝贝去赴她那十面之围么？」山风不解。

「呵，她无需天下笃信，只需他们将信将疑又弃之可惜。她把这故事做得虚中有实、假中有真，叫人宁信其有，不敢错失机会，尤其算准了我风无名有恃无恐的性子，不把她的宵小伎俩入眼。」风无名抬起手，摩挲自己素长的手指，锐眼不复闲散。

「……」山风无话，暗想宗主与柴某人果然一路货色……

「去是一定去的，不过她有离间之计，我们也可以再连横……」手骨爆响之声，「哦，大陛那里如何了？」

「很顺利，也很忙，就算再有一个月……也是忙不回来的……」

「唔。」笑得灿烂。

「闻啊……」柴洛槿的头从窗户里探进来。

「啊啊啊啊！！！主子……包子……主子……包子……」闻眼睛瞪圆了，手指哆嗦指道。

「我打你个花儿红！」柴洛槿一个爆栗打在闻头上道，「什么主子包子。」

「主子你干嘛贴两片包子皮在眼睛上？」凑近研究，咦，包子皮连在主子脸上了啊……

「咳，」柴洛槿轻咳一下，勉强眨一下肿了的眼皮转移话题，「那个，要你做的事情如何了？」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闻拿出几页纸，嘴中不停地说与柴洛槿听，柴洛槿一巴掌捂住他嘴巴，拿起来自己看。

『乾坤易只在甲子年、极阴日的涡云之地可用』，消息一出，果然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世人且不管真假几分，宁枉勿纵。柴洛槿闭眼也可想像到过几日江湖人南下的热情，抽出用极细墨线勾画的详实地图，上面精细得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坡高度都标注入微，不禁叹一声草护的严肃缜密。

柴洛槿回头摸摸闻的脑袋道，「蚊子乖乖清帐目，主子找大草玩模拟战去……」遂转身往东厢去。

推门进去恰逢大草在换衣，柴洛槿飞扑过去把衣服扯下来，「大冷天的穿什么衣服，裸着裸着！有要事相商，十万里烽火连营了你还衣冠楚楚做什么……」一手把衣服扔远远了，开始从垂而肿的眼皮下发散有色的深邃视线，吞口水间忽然感觉头顶有嗖嗖的寒风割来，抬头正对上大草的如刀冷眼，于是瑟缩到墙角捡起衣服给他，她忘了这是软硬不吃的沈将军同学，可不是别人。

「眼睛怎么了。」无表情。

「啊……贴的包皮，美容……」她的意思是包子皮，大草似乎会错意了，某将军恶囧。

柴洛槿在大草恶寒的视线中眨巴着包、子、皮眼睛正要摊开那一叠枳椇古道西的地图，给他细说将行之事，却听大草忽作声道，「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噶？」努力睁大眼睛。

「大陛，齐文卷土重来，联合周围数十个散郡，其势汹汹不比以往……我必须回去。」穿衣服，突然见柴洛槿表情有异便问，「何事？你最近无需做什么吧。」

柴洛槿眨巴沉重的眼皮，心念倏忽间转了十几个圈，「没事，你且去。」若说有事你又要问，你丫当然不会留下，还会把草护全部带走叫我犯不得险，这次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亏本生意不做，「上次你吹牛说把齐文军打得形神俱灭了啊，怎么恁快又卷土了。放心去，这次把他连根拔起，烧光抢光杀光奸光……」

大草白她一眼，转身收拾东西，「要带走一半的斩字、迅字还有所有隐子，卫字留与你，我会走得悄无声息，不会叫人探得草护人手减了。你少惹是非，凡事等我回来，不可乱走……今时不同往日。」

柴洛槿一颗心突突沉到底，张嘴说不得话，咬手指纠结，觉得这事真大大的不妥，可是可是，如何是好呢……

大草转身，就见她咬着十根手指眨巴厚眼皮，看了一会儿，别过身去问，「哭什么？」

「没有，昨天偷看闻洗澡，长了许多针眼。」在小弟面前承认哭鼻子，老大颜面何存。

他脸抽了抽。

「这次要支多少银子？」柴洛槿突然想起。

「四十万。银票。这次不在边城支，边城钱庄支不到这个数。」

饿滴神啊……柴洛槿心头飙血、口中飙唾，「好……好，等会拿给你……大啊——」柴洛槿两手把眼皮撑开，尽量让水润的乌溜眼珠露出来，「我会思念如焚烧死个人的，过半月再走吧。」

无声。

「如果他们群殴我怎么办？」

「你不去招惹，他们怎会妄为，何况还有卫字和半数斩、迅，防身足矣。」

「那把小斩都留给我嘛——人家要跟他们交流感情培养心情，他们走了我极有可能会悲情啊……」抱大腿滚地板。

继续收东西。

柴洛槿只好扁嘴起身，拿银票目送他出门，抱门柱抖嘴道，「大——你什么时候回来，快点快点回来，不然我会被人群殴轮奸万箭穿心鞭尸后抛尸荒野的——大！！！！」撕心裂肺喊伴随大草头也不回的脚步远去。

「小事，小事……」自我安慰，只好回去找文武全才经天纬地宫小草。

「草儿……」进门见小草正端杯出神，「想什么呢，来，正事。」

宫雪漾捏着杯子慢慢转圈，抿嘴笑她的包子眼，未束好的发丝垂在微开的领口，柴洛槿眼睛突然发直，伸手摸摸小草的皮肤，又对比一下自己的，呃……

「草儿，尤物两字，当得啊。」

宫小草冷脸，「什么。」

柴洛槿笑，抽出几张纸，「行兵布阵，帷幄千里——你当初没跟我吹牛吧？」

「嗤！」宫小草脸泛骄泽，起身拂衣就要开始炫耀，柴洛槿忙止住他道，「行，知道了。那你看这个。」

当下铺开一张地图，是她亲挑的涡云之地，也确实是当初穿来的地方，当时浓云如漩涡，她随那五芒光亮从涡云中落地。此处一面临深渊，一面背山，地势平坦。初看一览无余，但却有些崎岖死角与人利用，尤其靠着浮云山适合居高埋伏，抢占有利地势的话，至少威慑有力。小草圈画扼敌制高之点，把草护人手以两个嵌套之环形安排在山上和荒原死角间。

「嗯！围而不死，散而难破，可攻可防，进退自如……我的草儿果然是能人啊，可是为何此处要留一条宽如许的豁口？」

「可退，以角号和焰火为信，撤退之时集中，速走于此处。」他微眯起眼睛，撑头看她，脸上表情有些捉摸不定。

「可是这个豁口太大，也方便别人突入啊……」

「谁知道。」

「唔，也对，别人不会知道……」柴洛槿满意地笑，两人又说起其他事项。

这一说就过了大半夜，再回神已是子时夜半了。

柴洛槿吁口气，头有些疼，想起那片一望无际的荒原，那座飘忽的浮云山，还有似乎长得望不到头的枳椇古道，当时忐忑又兴奋的心情还仿佛茶有余香，回味还在，「快两年了啊……」

「唔？」宫雪漾帮她把散了的鬓发拢进耳后，看着她肿得可笑的眼皮，伸手把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两指在她睛明穴和耳门穴轻轻按揉。柴洛槿只觉得一股冰凉气息在眼耳处环绕，舒服得让她直咂嘴。

「赚钱有能耐，江湖之事……你是根本不懂啊。」宫雪漾边揉边轻声说，「到时候不管有什么，逃命要紧，我给你留了十几条退路，一有苗头马上跑，知道么？」

「哦……」根本没听见，舒服……

「虽然已经重重布置，但是如果形势有变，那些江湖人不中计的话，记得不要去管别人，从豁口快跑……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情。」声音越来越柔，小草你想催眠么……柴洛槿闭眼享受宫小草的指尖，好舒服，「放心……来一个扑倒一个……来一双、扑倒一双……一定要强奸全部敌军……」已经近似呓语了。

「呵。」宫雪漾把头埋进她颈项，明明是个年纪不小的姑娘了，身上竟有些乳香，淡淡的绕在鼻间，萦在心头，「我是丞相，不能随便消失。明日就要回朝执事，半个月后我一定回来的……自己当心不要出去乱跑，嗯？」

「嗯……」柴洛槿舒服地在他怀里拱拱，侧个身道，「怎么都走了……大草也要走……真是万事皆备……东风不在……」

「什么？」宫雪漾一惊，他也不在了……

「没关系，反正有我上天入地小财神，你们也只是当背景，没事……到时候你不是要来的么，没事……」

宫雪漾手劲骤然一紧，又抱她到床头拿出一件东西，「这是护心甲，皇帝给的……你记得穿上，虽然不大但是可以护住心肺处，刀枪不入。」

「哇，防弹衣唉……」柴洛槿把玩着泛金泽的甲衣，往胸前比一比，「像BRA……」

「切记，无论如何，保命。」宫雪漾蹙眉盯紧她，平日倜傥的眉眼此刻打了个好看的结。

柴洛槿抬头望着小草，非常认真地抬起他漂亮的下巴道，「这里可以削葱了……」

宫雪漾拍开她手，无奈道，「你还真是不懂江湖险恶，绝不是一两银子几两肉的事情。」

「懂——我见过的江湖仇杀比你多多了，电视上那点破事儿，不就是名门正派玩阴的，亲朋好友玩叛的，为了宝藏秘籍杀妻弑友在所不惜……」

他不作声，就着那点烛光看着她。柴洛槿收好护心甲抬头，看见百年难遇的小草轻愁之貌，咧嘴笑道，「还是阴险无德的小草比较好，不要再用同情怜悯的哀容看着我，我会怒。」

他笑，又给她揉穴消肿。柴洛槿闭眼乐得享受，轻道，「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可惜我不信命，宁信人心，也不信命……」

许久无声，静夜如水，也如呼吸。

「草儿……」柴洛槿突然又说话，声如蚊吟，「等这之后，若真的得偿所梦了，我们几个还是在一起……成家也好，遁世也罢，都在一起……」

宫雪漾手滑到她脸颊上，摩挲道，「甚好啊……主子。」

柴洛槿身体微震，她想说不用叫什么主子，可是体软如泥，熬了两夜的身子很累，于是只是挣了一挣，意识慢慢混沌。

室内灯烛不明，一点暗黄光亮顺着怀中人的额头滑到俏丽鼻尖，又如水流淌在可爱的唇瓣上，她身上的淡淡乳香随呼吸清浅散开，抵不住地飘入他脑中。黑夜糅杂着昏黄，如许惑人……

他缓缓俯下头，眯眼一寸寸逼近她清淡秀美的脸，唇印在了眼角处，除了柔滑的触感，还有浓密顽皮的睫毛……忽然他直身，眼睛睁开，举手抓在床头桌边，响声大作竟抓烂了一块坚硬的上好红木，怀中人眉头一皱，宫雪漾速点了她睡穴，轻将她放在床上。

烛火将尽，燃灯如豆，昏暗明灭。

宫雪漾蹙眉看了她许久，转身慢慢走出去。

躺倒望天，天上无光，四顾，也不过一片黑沉，院里连虫鸣都无一点。

手在胸口揉一揉，他以为需逼出点泪来才舒服，可惜什么都挤不出，遂苦笑起身，有些不稳地往马厩走去，「……夹毂相借问，疑从天上来。蹙入青绮门，当歌共衔杯。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

不如不相见。

五十一、山雨欲来

「金桂十里邘州香……寒冷的冬天快来了，也就只有在可爱的邘州可以怀柔花香了。嗯——真讨厌，小孩儿，我们把邘州花绑回去可好？」红衣艳丽，一把折扇在这寒秋挥得好不起劲，也不怕冷到他旁边的单瘦男子。

「咳，把柴洛槿绑了既可。」那人身子虽薄，气势却骇人，声音低而飘忽，两句话不到就要咳嗽几下。

酒楼中人不禁一惊，敢在邘州地盘说小财神的是非，即便是今时今日也要些胆量啊。

「小孩儿，你说这些人趴在我们厢房门口是想坠地狱呢还是往生极乐啊？」红衣人美美摆个妖孽姿势，挑眉看着在门口流口水的诸人，香扇一并，笑容瞬间冷冻道，「再有停留叨扰者，杀、无、赦！」

门口瞬间空旷。

「嘁——此间无聊。那山水渡的风小哥儿也忒大排场了些，凄凄艾艾等他许久，居然几句话便撂蹄子抹屁股滚蛋，见到我这人神倾倒、鸟兽朝拜的美人眼都不多眨一下，俗物、俗物，枉费一张好脸……」红衣的美艳……男子，用扇柄自己勾起自己的下巴，偏头轻哼一声，「哼，都是些伪君子……讨厌。你看他这一向马不停蹄地奔走各大门派，想当然都是订这合围之计，到时候瓮中捉鳖之人反成被捉之鳖，想起那柴洛槿都可怜，只是大家凭什么相信风无名的话？小孩儿小孩儿，为什么呢？」

蓝衣的单瘦少年冷瞥他一眼，「此事真假与我们无关，咳，师祖欠山水渡颠倒使一封颠倒令，我们来还，百了。」

「颠倒令，嘁——讨厌。」拿面镜子照，给自己梳个凤翔髻，美矣。

「山水百年，积下福缘不少。每逢江湖人有难，若是去求颠倒使，便可领一封颠倒令由山水渡消灾，咳咳，不过，是要还的……虽然此次其他所谓信义之士明的是奉颠倒令，暗的是觊觎柴洛槿的乾坤易，多少还是大事易成……咳，风无名看中的就是我们世外之人，不争这宝贝，所以才把捉柴洛槿的事给我们，到时只要把她往人堆里一扔，百了。」这公子一双冷极的眼睛，目之所指似乎转瞬结冰，脸色也是苍白，病体羸弱。

「不是说乾坤易被山水渡得了么，怎么还指着柴洛槿？还有这劳什子武林大会又是谁的把戏，矫情！嘁——」红衣人左右照着镜子问。

「那故事编得玄妙，谁信，她想的是别人抢破脑袋她坐收渔利，咳，武林大会大约是江湖人为了此次夺宝兼戕害柴洛槿安的个名目，听着堂皇些……咳，箫音你做什么？」

名唤箫音的红衣美人笑得花儿一般挤到他眼前，眼眯眯道，「小孩儿，让我们如夏天向日的花朵一般相视而笑吧，多么美丽的场景呢……笑一个嘛……啊嗯——笑嘛——」蓝衣男子面沉如冰，闭眼忍耐，幸而有福星天降。

「请问——」门口一个背包袱的公子探头。

「作死的杀才！」箫音转身一巴掌挥来，却被男子避开。

「嗯？」红、蓝衣的两人俱是一惊，可以避开这一掌之人……

「不好意思，叨扰姑娘了。鄙人不幸迷路，这邘州城太大，不容易找到一间酒楼，而后……」话未说完他就被箫音拎住衣领喝道，「什么姑娘？！我是男人！美男！」

「啊——美男兄，失敬失敬，我只是迷路了……」

「不准唤兄，我是花龄美男！！！！！」箫音怒极挥掌与他过起招来，来去之间那公子惊道，「花龄美男兄好身手！」

「不准唤兄！！！！」

蓝衣单瘦男子冷眼看了几个来回，举起茶杯往前虚晃一下，一条剑水泼过去那两人便不得不退开来几步。

「这位美人，鄙人只是来卖药迷了路，在这楼里用完膳食又迷了路，所以见谅见谅。」偏头笑得灿烂。

「药？敢在我们面前卖药？哦活活活活——简直班门弄斧，看我羞得你如三月的花儿一样火热！」一个飘忽过来抢走了包袱，倒在地上一件件看，不时露出嗤之以鼻之色。

「那个不能看，那一小包袱是毒，鄙人要给师傅带去的……」

「毒？」箫音忽然兴奋，水眸灿烂地打开看，「太好了，我喜欢毒，毒可以养颜的……」

一怔，「养颜？」

「说，哪一瓶可以养颜？」

「这……」

「别逼我用这纤纤素手把你如蚌壳的嘴巴撬开！」香扇指向他鼻尖。

「……『回溯』倒是可以回复青春，只是太痛苦……」那位俊雅公子犹豫道。

「回溯？！」两人又是一惊，自这男子出现已是两次惊人了，枉他们自命世外高人……回溯是武林第一的无解之毒，是传说中荼毒老人当年对情人所下之毒，中毒后渐渐变幻成双十年岁之貌，此过程痛苦之极，如剥皮抽筋、断骨重造，而后在最大的痛苦中带着青春的皮囊死去……所以才有宁受百虫钻心之毒，也不受『回溯』之苦一说。

箫音逼近男子，「告诉美人，哪一瓶是『回溯』？」连冷面的蓝衣瘦弱男子也移步过来。

男子耸肩一脸无所谓，「若是美人需要，便给你也无妨，只是为了美丽甘愿忍受如此痛苦，真叫鄙人敬之佩之。」言罢掏出一个小瓶子抛过去。

箫音攥紧这世间奇毒，奉若珍宝，唯恐他何时变卦，于是喝道，「快点给我如五月风儿一般消失，不然不客气，嘁！」

男子撇嘴笑笑，收起包袱出门继续问路去。

蓝衣皱眉，「这邘州城最近，果然藏龙卧虎啊，竟随意把『回溯』送人……难道他是……」

「还不知道这毒是真是假呢，蠢小孩儿，要不要试试，我要看小孩儿双十之貌，啊嗯——啊嗯——你若是如春风化雨般笑一个箫音就不烦你了……」

厢房门口路过的端茶小厮往里瞟瞟，又瞟瞟，看着缠在蓝衣公子身上的箫音挪不开眼。箫音百般惹蓝衣公子笑不得，正怒在心头，转身看见呆滞的小厮，便一怒闪身过来掐住他脖颈。

咔嚓一声，小厮脖子被扭歪在他素手中，他松手看小厮颤巍巍倒地，冷笑踹一脚，「我的脸也是给你看的？」

蓝衣的瘦公子叹口气，掀开窗帘道，「快走吧，这朗朗乾坤之下，还是有官府王法这一说的……」

箫音嘟嘴跟着他跳了出去。

「啊！」

「噶呃——」

「啊！啊！啊！」

这一跳之下连响尖叫三声，似乎男女人畜之声皆有，只见一锦衣纤细公子扑到箫音臀下，对着他美臀声嘶力竭地嚎哭，「我的心肝——千万别出事啊！！没有你为奶奶我怎么活下去啊啊啊！！」

箫音蹙眉看着这个洒泪为他臀的人，摸摸屁股道，「你的心肝长这里啊……嘁——算你不是个俗物。」

柴洛槿起身一脚把他踹开吼道，「你这混天下之大蛋！老子踹你个二一添作五！作死杀才阎王走狗入土龟儿埋头鸵鸟……把你的脏尻肉腚劣臀屎股快些挪开，瞧不见你压着我小财神的心头宠平安少爷啦？！……平安，让奶奶摸摸，不哭不哭，回去找王爷府上大夫看看，然后洗香香哈，不过是个屎桶子扣在头上了，不疼哦……」

箫音手骨捏得震天，牙齿咬得咯吱，「你这俗物、丑人！敢骂我？！」

「骂你怎么了，骂你是看得起你，夏虫不可语冰、对牛不可弹琴、人渣不可理论，我拿我的玉口对你的双头屁股讲道理简直是有违圣贤教化！」然后对天拱一拱手道，「皇天荡荡，遇厮贱货；乾坤昭昭，撞此败类——今日我君子不与畜类争长短，只需你从平安少爷驴胯下钻过去，本爷饶你全尸！」啊，完全的地头蛇风范。

「我，我……」箫音美颜怒得通红，蓝衣人速在一旁拉住他，揖首上前道，「这位公子，我们初来贵地、行路无矩，冒犯了这位平安少爷，多有得罪请见谅些许，鄙人代舍弟赔罪在此。」语毕掀衣摆就要单膝跪下。

柴洛槿伸脚垫在他即将点地的膝头下，揉揉太阳穴深吸口气，这半月来诸事繁多，又常想起一个人……心里又痛又闷，牵平安出来逛街也不得好心情，于是有些冒火过头了。她长长呼气，咂嘴道，「我无礼了……公子请起。」转脸看那个妙目中又恨又怒的红衣男子，呀，没注意还是个美人……「咳，这位么……赔不是就算了，赔这把扇儿给我吧。」这会儿笑得灿烂无耻，爪儿往握香扇的手上扑去。

「啊——」骨裂之声骤响，柴洛槿仰天长啸，身后卫字迅速拔剑招呼过来，把主子护在当中。

「好……好个最毒美人心……」柴洛槿眼泪汪汪看过去，见了那鄙夷万分的眼莫名又开始来气，「你个……你真把作你是美人啊，阴阳怪气无人问津，男人见了你招呼屁股，女人见了你指胯摇头……果然不止是上下双头屁股，还是前后双生男女……」

箫音脸蹭蹭上火，听到这下流却不带脏字的骂人话全身哆嗦，从扇中唰地亮出兵刃就要扑过来，无奈被蓝衣人扯住，何况柴洛槿周身还有一排排护卫。

那小痞子越发得意了，浑忘身份地在街上开唱，指着他围在脖上美美的白裘围脖笑道，「别以为你戴个白色红领巾就是白领了，老子告诉你，就你这范儿还不是那厕所的石头、阴沟的水，拉屎的屁股、吃蒜的嘴，一个字，臭不可闻；若是白痴会飞，你们那儿简直是个鸟窝，两个字，蠢！」卫字在身后轻轻提醒道字数错了，柴洛槿羞而咳嗽，又道，「咳，爷今天状态不对，饶你们算了，总之就是五个字——给我消失！」

箫音怒极反静，蓝衣人此刻却心石突沉，但凡箫音这个样子，便离血染天地不远了……

「敢问名讳？」箫音目如寒冰。

挑眉，有恃无恐回道，「柴、洛、槿！」

红蓝二人一滞，空气陡而凝聚，半晌之后，「呵……好！」箫音把扇子唰地一张，本来阴冷的眸子竟绽出灿烂笑意来，美美摇着扇带头转身，踩着围观者一地口水走了，蓝衣人眯眼一脸莫测，也咳嗽着提步走远。

柴洛槿啐一口，转身又见一人，登时火冒走过去。

风无名方完事，从那边茶楼下来不巧又见一出戏，不禁摇头叹这柴洛槿是一日比一日蠢，明明入城之时还有颇让他折服的风流气度，此刻直如蛮牛一头。一手抓住她挥来的拳头，嗤笑道，「别来无恙，怎么浑身一股子幽怨味道，大约弃妇之心作怪吧……」

柴洛槿脸倏然一木，拳头抽又抽不出，不禁恼自己最近浮躁莽撞，凡事都图个顺气，确实犯了大忌……

风无名细细看了她一会儿，有些可怜可叹道，「本来……也不准备弄死你的……谁知你自己想不开，要去惹世上最无人性的两人……你还欠着我那棉花糖呢，来世再为对手，可要多长记性——好走不送！」一手将她推到草护队中，颇为怜悯地看一眼，转身带人走了。

柴洛槿拧眉看他远去，又往方才那两人处看了一眼，眼皮开始跳。

五十二、武林大会

从大陛回来需半个多月的路程，他披星戴月蒙尘被土只跑了十天便赶了来，跑死了三匹马，几乎没吃几口饭。

排开众人冲入山水别馆，把他的好徒儿从桌边一掌掴到地上，「谁教你这么做的？！」

风无名揉揉被掴疼的脸颊，起身平视他师傅，若非熟识之人，大约无人认得出这个满脸尘土白衣尽污之人便是山水渡的神仙辅座。

「不是谁教我的问题，是必须这么做……师傅这一路跑乏了吧，先洗漱睡一觉再冷静想想可好？我山水渡的目标是天下，迟早这样的事情，都是要做的，机、不可失。」

他怔在当下，这些，都是自风儿小时候起由他口耳相传的，每寸机会都要拿捏好，对于争天下的对手，不心慈不手软，能斩草就不留根……

「留她性命。」

「武林大会我们一起去，你在那里，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风无名无奈看着他，从什么时候起，需要自己来教训这个毫厘不错的师傅了。［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看着他转身犹疑的步子，风无名又补一句道，「师傅，你知道此次成败攸关的厉害……你……当然不会做蠢事，她不过失了势力，而我们除了心腹大患，到时候她还是她，一个普通女人……无需担心。」

他不做声，又架出了一贯的冷面，「大陛之事我已办妥，齐文军的钱银调度、招兵买马、行军布阵都是我一手操持的，即使开战后我不在，也能撑不少时间……」风儿，原来从斥出宗主令，命为师去大陛办事起，你就开始步步为营精心谋算了……

风无名看着消失在门口的人，禁不住蹙眉。虽然柴洛槿与他并无深仇，也犯不着为些私事夺她性命，但是他深知这样的女子，是不甘人下难受拘束的，「这样的人留着，终究还是祸……」

抬头看窗外，天穹高远庄严，惹人唾弃。

时为大燮甲子年。甲子乃干支纪年之首，六十年一轮。甲者，拆也，指万物剖符甲而出；子者，兹也，指万物兹萌既动于阳气之下。甲子配的命语是海中金，海中金，惹人神往又何其渺茫。

这日是十一月十一，极阴之日，通灵之地奇异毕现。

甲子年极阴日，注定不凡。

柴洛槿穿上护心甲，慢斯条理整装出门，探头看外面神情紧张的劲装草护，望天想，真像是去参加运动会。

出门前在厨房里摸几根鸡腿，放在一个精致锦盒里，边走边啃，口舌不利索地喊道，「孩儿们，唱戏去——」

鸡鸭猫狗收抓束脚走路，怕挤到道上奔走的行人；孩童老人足不出户，怕惹到不知何处多出来的恶煞人物……虽然老百姓只顾碗中那口饭，但却有灵敏的趋吉避祸之能，所以，枳椇古道之上，越靠近浮云山原的地方，小老百姓越是少了。

古道依旧，只是昔人不再落拓。柴洛槿鲜衣怒马地潇洒四顾，周围只有草护人马的声响，不禁皱眉想怎么一人也无。

特地选在这时辰出门，是算准了不晚不早，既不落人后失了机会，也不做先锋遭人目指。浮云山上以及浮云山原间，早已经安排定了，精掐细算难错分毫。于是略略宽心，也不管这过于荒凉沉寂的古道，自啃起了手中鸡腿。

「主子，到了。」卫一躬身，然后扶柴洛槿下来。

这是浮云山下树间一个死角，可清楚看见浮云山原而不为人发现，连日勘察地形才找到这块福地。虽然明的是赴一场武林盛会，但没人会真以为这是客客气气一派祥和的叔嫂亲朋聚首，所以她没有直入山原会场，而是先躲在此处观望，既能随时开溜又可及时现身。

柴洛槿匿身其中，悠闲坐在备好的桌椅边支颐看天……还早么，看来同志们也挺沉得住气呵……

浮云山原是荒原一片，此刻却被打理得颇为气派，旌旗猎猎在风中招展，旗杆无数立在山原地势较高的四周，围出中心一片巨大地方，便算是此次武林大会的场地。

大燮本无武林盟主和武林大会一说，只是乾坤易一事闹得天下熙熙不得安生，所以几个德高望重的门派长老聚头，拟开此大会，聚群雄而谋安稳，商量如何平和的过渡此事，时间却恰定在了此日，地点竟也是此地。

柴洛槿哂笑，「都是狼子野心，要与他们安生讨论宝物归属简直与虎谋皮，选在此时此地开大会，又真是惟恐天下不乱。」然后偏头听卫字报告阵仗布置。

这是小草临走前布的紫星白云套九翟连环阵，据说丝丝严密、如铁板一块水泼不进，让她心下更为安稳，即便他还在几百里之外赶回来，她也不怎么怕，其实草儿是难得让她安心的一个人，虽然与她是一样的凉薄，但有些骨子里契合的东西让她温暖，究竟是什么，她却懒得去想。

「风轻云淡，天高地阔……将来要在这浮云山上建座宅子，我们几人一起住着，卫一我们都一起住着哈，多热闹。」

卫一在旁边笑。

突然安静的气氛被挑乱，十几路人马齐齐破尘而来，扬蹄在山原的边上勒马俯视，停在那高地上互相拱手招呼，似乎不准备立刻下到会场中去。

须臾之间，武林大会门派来了十之八九，清静堂、净虚寺和世外几大高人长老排众而出，肃穆地走到会场中央，捻须坐好。

柴洛槿掏出大会会帖，正准备整衣出去，一阵风来却被一人拎住了领子。

却是那天的红衣美人，此刻一双凉目仿佛两柄刀子，在她身上上下割剜起来，「柴、洛、槿——嘁！」

柴洛槿怔了一瞬，赔个笑脸道，「巧遇啊，艳遇啊，自那日一别，柴某人对月流泪思念美人的俊逸绝色之姿，这不，瘦了好大一圈……」

箫音表情依然冰凉，却在冰凉中破开一抹妖异神色，仰天长笑起来，「我箫音是绝色，不过敢惹我的，统统断子绝孙，所以才绝色！！我如阎王一般准时，要杀一人便不会留她三日之命，你那日说些什么？啊？什么？再说一遍？」

柴洛槿哆嗦了，她清楚地看到箫音和蓝衣瘦猴身后倒地的草护，一个个不是脸泛青光抽搐就是僵硬不动，可以无声无息破了几千人防护，且在这紫星白云套九翟连环阵里来去自如不被发现，妖怪……颤抖看着他有些狰狞的大眼睛，柴洛槿马上扑通跪下抱住他大腿，尊严面子屁用没有就是拿来践踏的，保命要紧，「小人眼睛长在脚趾上，嘴巴长在屁股处，所以看人眼低、说话口臭，这位潇洒俊逸出尘绝世风华无二举世无双（略五百字）……的侠义公子，饶小人一条贱命，别脏了你手啊……」

箫音把她提起来瞪了一会儿，嗤笑道，「嘁——可是我越看你越如四月泥塘一般讨厌，我孤妄老人门下杀人不要理由，看不顺眼即可！」言罢举手挥来，眼看要劈中柴洛槿气门，蓝衣人马上伸手架过来。

「箫音！还有颠倒令要还，咳，等他们完事，你再杀人，百了。」蓝衣人握拳在口边咳嗽。

「嘁——多留你一时辰命，等会儿便要如蚂蚁一般捏死你！」

柴洛槿身形一轻被带着一阵飞腾，然后被一把掼在地上。她吐出口中沙石四顾看去，此刻她正在武林大会的场中，她所趴着的宽阔平地之上只有远处几位长老，周围高地上是勒马环绕的各门各派人士，静默俯视她，人和马都扬起一个高傲冷硬的角度，森然如审判。

突然她心头一紧，疼痛急剧缩进左胸那一块地方。她看见一个人，当然是那个人，远远勒马站在山水渡阵营之中，不辨表情。

伏地垂首，蹙眉许久，脑子一转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奶奶的，她被这些堂皇的名门正派联手涮了，什么武林大会，根本是逼宫夺宝大会，可怜她冤枉遭此一罪，如今说她无宝又有谁信？

她还以为光凭这两个妖怪如何破了几千人的防护，原来是这江湖联手，把她如蟋蟀般扣住了玩……抬头盯住远处那人，这些，都是你算好的么……

起身拍拍衣摆尘土，此刻她眼中的森冷锐意叫胁住她的箫音都微惊了一把。

「长老们，柴某人迟到，责罚已领受了，现在这武林大会——可以开始了吧！」凛然负手站着，逼视不远处的几位庄重老者。

「嗯，开始吧……」渗透内劲的苍老声音，绵绵如滚雷在这山原上响彻。

五十三、浮云

几位长老侧过被柴洛槿盯住的脸，掷出书笺一张，箫音接住，有些莫名地看去，越看越乐，扬声念了出来。

「柴洛槿，以南部商首之名，行罪孽滔天之事，其手下草护，与金刀马帮等数十大匪类，在南方行恶多端，为害一方。十恶如下：奸淫、掳掠、烧杀、盗窃、悭贪、嗔恚、邪见、离间、谋逆、传谣乱天下。罪行罄竹难书，为我江湖正义之士不耻，为除此大奸大恶之徒而聚群雄于此，且斯人藏匿至宝乾坤易，必将使天下倾覆，故吾等齐心，共讨恶人、迎回至宝！」念完后箫音捂着肚子乐不可支，边笑边说真有你们的……

柴洛槿冷面听了一阵，也禁不住耸肩冷笑，笑着笑着便与箫音一般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突然箫音停下来看着柴洛槿，一脚踢向她肋下，「你凭什么笑？」

柴洛槿被这一脚踹得倒地抽搐，冷汗如雨。

箫音挑眉四顾那些伫立不动的名门正派们，大约理清意思，「要我们给你们端屎盆扣人，还要给你们逼问乾坤易和灭口清理后事对么，到时候一点事也不关自己的……嘁——不错。本来这事我是不乐意做的，不过对付她么……便乐意得如小孩儿吃糖一般，是吧小孩儿？」言罢向倒地的柴洛槿走去。

柴洛槿疼得勉强挣开眼，看着泪帘外的红衣，轻轻抖，她怕死、怕疼，什么都怕，没骨气、没力气，此刻真是半点用也没

「也不说你那罪行了，乾坤易交出来。」箫音笑眯眯蹲下看她。

「我是……真没有，连……假的都没准备呃……」柴洛槿肋骨恐怕被踹坏了，她揪心想会不会断了吧插到内脏怎么办，那可完了。

箫音抢过蓝衣人手里软鞭，一成内力抽过去，「第一问。」

「乾坤易在哪儿？」

「爹啊我真没有……」柴洛槿蜷作一团抱着伤口，火辣辣一身内外伤夹逼的疼。

远处长老们有如不见，高地上各位也是冷眼旁观。山水渡排首马上却有一人隐忍许久，拳骨死攥，眉头紧皱如绞碎的绸缎，惯无波的脸上此刻翻腾着不知名的怒意与疼惜，在他就要纵身下去之时，身后山风与水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点了他周身八大穴。

他顷刻瞠目如遭雷劈，动不得，说不得，什么都做不得！八大穴被封如重重铁链加身，连气息调理都有些不畅，此时运功冲穴会血脉逆流，轻者伤筋、重者殒命。

「师傅，这是蠢事中的一件，你懂得的，做不得。」风无名轻飘的声音入耳，语气尊敬也不容质疑。

「辅座，山水大计，得罪了。」身后两人同声。

「乾坤易？」箫音兀自踩在她身上悠闲挥鞭问，问不问得出反正无所谓，他好玩儿而已。

柴洛槿唇白如纸，被抽成这样，气息已经多出少入。她知道此刻有谁在冷看一切，他果然狠哪……闭目，泪也流不出一滴。罢了罢了，自己坏事干多了总有报应，只是对不起自家兄弟要陪她殒命于此，对不起为草护呕心沥血的大草，万幸他回了大陛，也只求小草不要来，不要赶来送死……就在她抬眼望着远处之时，突然呆了，那片不高的浮云山间，有黑压压一片人勒马静立，轻轻转一下脖子，那一头树丛中忽隐忽现的风火旗帜，风临府什么时候来的？郑显也在么？在那样静默看着她皮开肉绽？苦笑，转脸又见一众人马，羽林卫？连皇帝也来了啊，大约高地上的人都盯着她，没人看见不远的山间那鬼魅一般的天降奇兵……突然一口痰哽在了喉间，她颤抖地化出一声呜咽——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让她觉得温暖而安心的人，坐在羽林卫首的马上……但凡相互熟悉之人，即便只是渺茫如豆的一个身影，也能分清谁是谁，此刻她却难以相信这双眼，竟在看戏的人马中见着了小草，宫、丞、相！

她终于缩做一团泣不成声，本来就小的身子抱成一个小团，在这高远天地间，在这宽阔山原中哭泣得如同尘埃一粒。

「乾—坤—易——」箫音打得没意思了，歇歇手准备换个花样，却看柴洛槿哭得好不歇斯底里，仿佛把吃奶的力气用在了低声嚎哭的艺术上。

突然她咳嗽起来，一口血吐在他衣摆上，不禁让他又怒了。

「等等……乾坤、易收在我怀中……你自己拿吧。」

箫音蹙眉道无趣，在她衣内摸索一阵发现一只锦盒，拿出来亮亮相引起一片骚动。

几位长老举手示意众人安静，缓步走来接过锦盒，高举起打开来看——两根没吃完的鸡腿。

长老们突然森冷不语，眯眼想这柴洛槿定是无论如何不肯说了，那便只有搜她府上私抄她家了，虽然会引起江湖动荡，罢了……于是挥手随便箫音，总之柴洛槿十恶加身，怎么死都不为过。

「好江湖，好正气，好人情……呵……」柴洛槿闭目呜咽，原来她这最凉薄之人，竟是最有情之人么……输了，从头开始，输到最末，输到死……

箫音嘟嘴偏头思考，打开扇子抽出里面兵刃，竟是一把小刀，刀形奇特中间有缝，「这是分尸刀，可以分尸放血，不弄脏尸体哦……可以画一朵美丽如春天的小花儿哦……」他起身一甩袖把小刀透骨钉在了柴洛槿趴地的左手手腕上，柴洛槿张张嘴，叫都叫不出了。

心头血一滴滴淌，那一柄刀钉在柴洛槿手腕，却扎在三个男人心头。一个全身穴封只能眼眶尽红目龇欲裂地看着她在地上颤抖，他甚至连陪她哭的能力都无；一个枉拥千万人马，却被皇帝的羽林卫重重锁住，全身受制地坐在风火旗中咬碎了下唇；一个离她最近，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恨自己怎么一时糊涂信了这全天下最信不得的狗皇帝，他知道她一个人肯定奈何不得这场纷争，所以他求皇帝派兵助他，可是第一没想到这是一场谋划精细的围猎，第二没想到皇帝，他是皇帝啊，他借此机会要的便是一网打尽有害社稷江山的江湖贼子，他不止要柴洛槿死，更要在场所有人死！

柴洛槿无力地抬眼，看看身侧那个美极之人，苦涩想若是之前不惹他，自己还能求个速死吧，自己的恶果自己吞……骨子里粪土天地顽劣不驯的柴洛槿，冷笑看着箫音身边那个蓝衣男子，慢慢吟道，「工字伸一腿，孤人倚尔旁，一女马边立……」

箫音怒而踩在她被刀定住的手腕上，「念的什么？不准说我的小孩儿！」

「你这蠢人……」柴洛槿轻啐一口，蔑笑道，「说的是……干、你、妈！」

箫音瞬间如岩浆喷涌，喘气如牛怒视她，突然醒悟道，「嘁——你是求死哪！我哪里会这么快放你死……我要你慢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地断过气去……」

柴洛槿痛不欲生地闭眼，总会过去的，总会过去的，闭眼一挺便什么都会忘了，忘了你们，忘了一切……

箫音围着她转圈，想着怎么慢慢弄死她才最痛苦，他现在全部人生的乐趣皆在于此了，若不把这个畜牲弄得再世不敢为人，他便妄称孤妄老人的首徒！

柴洛槿在地上蜷缩、抽动，血液一点点从刀口那个极细的缝中放出去，冷意丝丝袭来，如死亡的蜗行蛇移。

那边山水渡中僵坐之人气息忽然紊乱，尽量不为人察地运功冲穴，气劲周身逆转，急不可耐地百般试探。另一边郑显眼眶尽红嘴唇一片血淋，沉声道，「给我告诉皇上，若再不放开我，他的贤侄儿就要大逆不道了……」声音微颤，但却冰火交叠。

此话传入羽林卫马首二人耳中，皇帝冷哼一声，手掌已被攥破了的宫雪漾一惊，原来郑显，是啊……他三番几次退让于她，应该是……呼吸已极不稳，他要救她，不能死，就算失去一切也不能死啊……怎么救，怎么救……

场中的箫音突然振奋拊掌乐道，「对啊！我怎么没想到，怎么没想到！用『回溯』毒死你啊！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不如死后才能美美的死去……畜牲，便宜你了，你实在太——惹我怒了。」于是他站得离她很远了去，取出袖内的箫和回溯的瓶子，拧开取出唯一的一粒，不无可惜地把它装在箫内暗箭上，竖起玉箫放在嘴边道，「看着我，看着这把暗箭从这个距离向你飞过来，这样才是最大的痛楚……」

运功冲穴之人一震，他是当世武林榜上十大高手，耳力极佳，他当然知道回溯意味着什么，此时气息大乱一鼓作气逆断被封的八穴，一口血大喷而出惊了身旁众人，他不敢停顿分毫往场中飞驰而去，恰此时箫音玉箫中暗箭射出！

柴洛槿无力地闭目，苦笑想会不会穿回去呢……突然身子被一人扑住，被压上伤口巨痛袭来，她睁开眼看见他的脸尽在咫尺，眉头紧皱死死拥住她，把她身上的血一滴滴碾出来。

「哥……」柴洛槿痛得快晕过去，却突然惊醒抚着他身上道，「你中箭了？没有，你没中箭，你没有，说话啊哥！」

他的唇刹那苍白，喘气道，「我……」

身旁如风驰来几人，风无名伸手想从柴洛槿身上掰下他紧拥的手，急道，「师傅！！作死啊你！」却怎么都掰不开那双紧攥的手。

他唇白了又青，脸色倏忽几变，抽气声如一把风箱在沉沉地拉，一下一下都是死亡逼近的声音，而死透之前还有无尽的痛楚……「风儿、不闹，我要……说……我自私，想既对得起……风儿……又、要你……我看见大陛……草原……就想……带你……骑……我的、我的妻……你……」柴洛槿泪如泉涌挂在脸上，伤痛已经麻木，任凭他把自己碾出血来，只是颤抖地抱住他亲他，「我是，我要嫁你的，我是你的妻，你是我夫君，我们结发执手，不离不弃……」

他全身痉挛，脸上抽搐，似乎在忍受着不可言喻的痛苦，好几次背过气去，又喘过来，「要……信我……啊！！！！」他惨叫声干云，撕裂了几多人的心肺。柴洛槿痛楚地在他怀里看着他几番死去活来的表情，听那喉间挣扎求死的嘶嚎……突然木下脸，没有表情，甚至不抽泣只是流泪，不，就像流水一般。痛吗，不痛，哥不痛……她抬起那只将废的手腕，看着上面那柄小刀。

他的惨叫突然变为一声闷哼，慢慢慢慢……放松下来一般看着怀里的人，「槿儿……」他就着似乎最后一点力气一掌拍在风无名胸口，从风无名怀里掏出一物抖着手塞进她掌中，「拿着，保命……你要为我，活着……我这辈子，终于按自己意思……做了回事……」手一抖，气息渐无。

柴洛槿握着那物缓缓起身，她哥的胸口赫然是穿胸而过的一柄刀，「不痛……」

风无名看着胸前那柄露柄小刀目龇欲裂，抱着地上人慢慢起身，摇头，摇头。

远处全身颤抖的宫雪漾蹙眉无声，看到柴洛槿木然身影后突然惊醒，救她、救她，风无名一定会杀了她！怎么救，怎么救……突然盯住身边皇帝，许久后手里刀狠狠滑出扎入皇帝背后，透胸而出！

「你……」皇帝瞠目看他，他把护心甲给了他，却换来这穿胸一刀。

「护驾！！护驾——」周围侍卫高声呼喝，羽林卫登时乱了起来。

宫雪漾被一把枪穿透腹部，颤巍巍跌下马来，攥拳道，「郑显，现在可以……」然后挥掌强撑与奔来的羽林卫挡拆。

果然一片护驾的响声远远传开，锁住风临府的羽林卫如蚂蚁般松动起来，然后立刻如潮涌向皇帝所在的地方，郑显立刻挥手带着风临府几千兵马俯冲下山……

高地上全身世外的正人君子们在看到柴洛槿手中握了一物后已经沉不住气，此刻见风临府斜刺里插来，忙扬鞭也俯冲下来，直奔柴洛槿！

风无名呆呆抱着人，不知道接下来做什么，「师傅教我，接下来，接下来呢……」他转身看到如水涌来的人马，觉得这里好闹，于是脚步颠倒往远处走去。

柴洛槿忽然出声，表情如隔世，「我……或者别人，从来只想到争夺他的目光，让他在乎自己的想法，却忘了去思考他自己……甚至从头到尾我都忘了，问他的名字……」眼泪终于流干。

风无名目光涣散，抱着怀中人有些不稳地望天喃喃，「宇、流、云……我的流云师傅，流云哥……」转眼已轻身飞去了远方，不知名的，远方。

柴洛槿仰首，风止云住，好似哪里的阳春白雪，「我与你相逢在那片水雾之中，愿我们之间的梦，像那一场氤氲浓雾永远化不开……」

一群人已经奔来眼底，一个个面目狰狞向她吼着，甚至远处郑显也挥剑向她跑来，她惊吓地往后跑去，边跑边喊，「你们别过来，不然我就把它扔了，砸坏！把乾坤易砸坏！」逼近之人惧于此远远追着，看她越跑越往浮云山原靠崖的一方跑去，忽然她止步举着东西瞠目瞪他们，她要看小草在不在，她要把它给小草，小草你这么坏一定能好好活下去的，这是你的幸福，我说过要给你要疼你……

一人挥剑向她右手劈来，柴洛槿吓得又跑起来，她听见有个熟悉的声音在嘶吼来这里、到这里来，她怎么能去，都坏，怎么能去！

而离她越来越远的山间，羽林卫围拢的中心，有一个人缓缓倒地。

看着最后一柄枪从心腔穿出，宫雪漾背着无数枪头剑柄往那方爬去，他看着不断跑远的柴洛槿，眼儿弯弯笑着呢喃道，「洛槿、主子，主子……洛槿……地狱……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柴洛槿无论再回多少次头都看不见了，那个被万剑穿心，背着一世悲苦与解脱死去的，小草儿……

突然她止住步。

绝路！

绝路！

都是，这一片都是深渊！

柴洛槿如无头的苍蝇锅边的蚂蚁在崖边小跑，到处都是死路，她回身颤抖看着身后许多许多的脑袋和手，死，死，要死了吗？

突然有人挥剑朝手上砍过来，柴洛槿尖叫着把手一甩，那块冰冷的乾坤易被甩开，许多人拥过来，她被一把推搡下去……

突然的下坠，张开眼看见天空……

落下的时间似乎有一世那么长。她看见几乎纵身跳下来却被人死死拉住的郑显，看见他圆睁的眼睛狠狠盯住下落的她，张开的嘴里在说什么？看见他背后突然一把刀砍来又被护卫护住，看见缓缓或极速拉开的，生与死的距离……一棵树，两棵树，被拦了一下，被撞坏了腰，为什么没声音，听见与看见已经成了两个世界吗？

碰撞地面的一瞬，想起了前尘现世、负疚情亏，要感谢要报复的……还似乎看见一朵飘忽闲雅的流云，还有郑显，欲言又止的脸。

无边黑暗。

有话说，活活……

我想到了想到啦哇呀呀呀呀！！！！！！

我愚蠢的脑袋开光了，我想到了怎样不哆嗦地让本文彻底沦为轻喜剧！！

绝对不是一觉梦醒那种狗血桥段哦——也不是用乾坤易哦……究竟怎样呢，前文稍微有提及这个，但是现在不说……哦活活活……突然记起了被我丢入尘埃中的xx有些激动，我踩了gou shi了，已经写得虐死无疑绝无生还可能了居然还能给我挖出这个来。哦活活活……

我真的不是后妈，至少局部不是！并且，我要当圣母的……光芒万丈ing。

轻喜剧，我来了，高歌猛进迈向光明前方……

下面是反省报告：

我犯了错误，我对不起人民。虽然有几个神经同粗的盆友支持，但是大部分还是被我的狗血泼懵了……本来我是秉着天下同虐的精神准备后续的，但是仰望了一下轻喜剧三字，我觉得后文真那样写下去，柴洛槿就不是小人，简直就不是人了。

这是轻喜剧所以，不是正剧不是悲路正剧不是悲文所以，我还是当个熟中有不熟的俗人，那种虐得生死契阔杜鹃啼血猿哀鸣的俗悲文我以后有机会再一偿夙愿吧（我真的有某倾向呢……）

所以，让我们展望轻松非小白轻微喜剧的本文未来吧（圣母放光ing）！

有奖竞猜中：蠢饭桶怎样变死虐回轻喜呢？怎样让砸来的砖头少一些呢？会怎样更狗血一点呢？

提示一：不会在那章前挂上无责任恶搞的，我要接着那个来低空回旋跳。

提示二：起悲回喜过程与乾坤易无关。

提示三：狗血啊……正如某筒子说的，必将发生的某桥段真是在不俗中要恶俗一把，但我要尽量化狗血为少量狗血……

提示四：我还要歇息一两天哪，回旋跳需要体力的……

最后五：一切都是不一定的……（萌那你傻经典表情神秘遁去）

以上是本人抽风，与饭桶一样纯真且无聊的、要有奖竞猜或者聊天的筒子，可以打负分表示愤怒与不满，别打正分哈，不是正文。

五十四、万毒引

世界一片黑暗。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还是黑。

柴洛槿勉强把意识从无边泥沼里绞出一点形状，继而有了身体发肤存在的感觉，眼皮，眼皮，我撑，再撑，撑不开……

一般来说，一个人从悬崖上掉下来有两种结果，一是他死了，二是他没死（咳，= =）。再来说，一个女人身负致命重伤，从万丈悬崖上掉下来，没死，那么她是什么女——对，仙女。

仙女柴洛槿终于撑开眼，在眼皮打架的漫长时间中她缓慢回流的意识路过了许多地方：她的路虎览胜车、垃圾场、穿越、浮云山原——然后极速想起一场事故，心口猛烈疼起来……她可以肯定她死了，那抽离的恍惚意味还尾随在记忆末梢——而这里？

张开的眼缝中也是昏黑的，依稀有一些移动的物什，身侧不远入目是一只白色大鸟……鸽子？柴洛槿尽力睁大眼，这只鸽子羽色如雪，在昏黑中突兀易见，爪子赤红，眼泛碧泽，见了她一点不怕生，只是咕噜咕噜低声叫唤眼神悲戚。她正努力思索这眼熟的东西哪里来的，突然瞠目大骇望着四周蜿蜒爬行而来的东西——「蛇！！！蜥蜴？？红牛蛙？？？！！！！」

正当她张嘴惊叫时，那只艳丽的蛙一举跳进她嘴里，她天旋地转死生不得间，又见一只蜈蚣兴冲冲爬进来，她想喊不好吃，一条骇人的瑰丽大蛇吐着信子嘶嘶逼近她，盆口一张咬了下来……

「小哥大夫，最近怎么越来越赶着回去呀？怕不是家里藏了小娘子了吧？」一群采茶的姑娘大婶远远冲他吆喝。

他只是笑，收起方才买的细嫩明前茶，甩上个包袱在肩头就走了。

山路崎岖，他又住得偏僻，近一个时辰才走到那简陋草屋，推门把茶叶铺在篮子里，放置于通风处，包袱往墙角一甩便煎药去了。

「耶？姑娘是醒了还是仍然梦眠中？」他端着药罐子凑过床头来看。

床上一个清秀女子，此刻打架般把眼皮哆哆嗦嗦扯开一条缝，马上惊呼道，「蛇呢？蛙呢？大便拉出来没？」

他吓得倒退几步，摸头不知她大便什么，回道，「你晕乎乎了近两个月，时醒时昏，那五谷之轮回么……」

柴洛槿彻底醒了过来，扫视周身，全身基本上寸寸完好，什么鞭印摔伤骨折内损都没有，只是这一身针和一些莫名的细小咬痕不知何故。

「我怎么来的？」

男子摸头，犹疑道，「当然是父母生出来的……」

柴洛槿呛了一下，咳嗽道，「我是问，如何来了此处，发生了何事，为什么我被木板夹住动不得，这一身针又是啥？咬痕呢？」

他笑眯眯道，「我从崖下毒冢捡你回来，见你已然万毒攻身，是非常好的种毒材料，所以在你身上插针种毒，咬痕是蛇虫的痕迹，也是为了注毒……咳，」他咳嗽一下又笑道，「既然鄙人是你的再生父母了，为我的毒引事业做些许贡献也是合适的……姑娘何必怒，你时日无多了，能帮人一把何乐不为，鄙人劝你最好多歇息，免得引发万毒攻心，死得更早……」

「滚！！！！！」柴洛槿怒极攻心，又晕了过去。

某次醒来，「……我，有没有洗过澡……」

某男摸头，「没有，你是毒种，洗澡做什么……」两个多月而已。

「滚！！！」

又醒来，「我吃的什么？」

某男笑得灿烂，「蛇虫爬进去，就算吃了，拔了牙不咬你内脏的……」

「滚！！！！」

「为什么要用刀子割我……」疼得上气难接下气。

「你身上起的毒脓是宝贝啊……」幸福灿烂的某男雀跃道。

「滚……」

「……我要便便了，要大解了……」

「啊，就跟以前一样啊，随便，随便即可……」某男安慰地灿烂笑着，你一贯就拉在裤裆里，要死的人了，计较什么……

「苍天……我服了……」颤抖。

柴洛槿肯定自己已经死了，正在地狱中，这么烘臭痛苦又熬了近半月，终于某男笑得不那么人畜无害了，他笑得很有害地过来把她身上木板撤了，施针定住她全身穴道，好一阵挥汗施为，把药刀在火上来回烤了给她刮去身上毒脓放进罐子里，然后收起针囊、药刀和烛火，拿来滚烫的开水往她身上兜头一泼，拍手道，「可以了！起身试试？」

柴洛槿躺在床上，转头看那张不丑的阳光面孔，又别脸看着房顶慢慢淌下一行泪，眼神空洞道，「我以为，已经无泪了……」

他斜靠在桌边偏头看她，好一阵似乎都只剩柴洛槿安静的泪流，突然他发声道，「呵，不是还没死么，别那么感激我……嘿嘿。」

「滚。」声音极轻。

终于能起身了，走路还挺劲道。那个柴洛槿连骂都不想骂的人总是早起晚睡，捉虫抓蛇拿蜥蜴蜈蚣往她身上扔，习惯了之后柴洛槿居然可以在被咬的时候亲亲蛇脑袋什么的，「如果你是只公蛇呢，」柴洛槿道，「揩油这项运动是无论生死都要坚持下来的。」

某日柴洛槿全身挂着十来条蛇，情景诡异地在草屋前的闲适空地晃荡，晃着晃着看到一篮子草药，俯身去触，然后她目睹满篮的辛夷花、款冬花、金银花缓缓枯败变色……

盯着自己的手，侧脸问蛇头一号，「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蛇头一号缄默，紧咬不放，于是顺次问下去，一直问到蛇头无名，此蛇对她似乎有莫名仇恨，已经全身僵硬了还吊在那儿不松口，于是命名为蛇头无名。

「因为你是毒人，当然有毒腐之气。今儿给你弄了二十条饮蛇，若一直被咬得七七四十九天你还没死，那就不会死了，毒腐之气尽去与常人无异。」某男挖耳屎走近，笑眯眯。

柴洛槿与这个『好心救了她性命的善良的』不丑男相视沉默，忍住用身上挂的蛇抽打他的冲动，她仰首想，这是报应是报应是报应，已经心冷，索性身疼，也好。

不丑男歪脖子观摩了一下她再次露出的空洞而深邃、神秘中透着白目的表情，放她一个人立在坪里坠入时光的漩涡，摇头想世上人怎么都有如许多思量怅惘，推门走进草屋，惊跳看见一人。

「师傅，怎么想起来看徒儿啦。」笑。

桌边胡子老头儿打个酒嗝，不答他，「那女人谁，一身疤，你给她祭了万毒引？」

「啊，」他端个凳子坐在旁边，「她身中奇毒，好料子，顺便救她，就祭了万毒引。」

「嗯——」老头拿起酒葫芦抿一口，「干你小子的，本门绝技随便拿来救人，枉为荼毒老人的徒孙，咯——等收光她的毒脓后杀了她，要许多善心做什么……」

「师傅，似乎是个美人哪……」

「嗯——？」浊眼放光，掏出一瓶药膏，「冰肌雪肤大还膏，收功之后让她把肌肤抹好了，为师半月之后来收，不美就剁了你的寸根拿来泡酒！」起身扎裤腰带就要夺门去探望未来美人。

某男忙拉住道，「师傅还是先别吓着人家，到时候哭丧般要跑怎么办。」

老头瞪他一眼，思量着也对，于是往后门走去道，「孤妄的两个不肖徒被三国人追杀得嗷嗷叫，躲到我那棺材里去了，真是受不了那两个作死小畜牲，所以为师出门游历半月再来，好生看着美人，养肥了再吃……」声音渐去。

他搔搔头纳闷，箫音和笛乐？从来只有他们杀人，怎么这一向落魄成这样，他们招惹了谁呀……看看门外那个活死人，搔头想，是不是麻烦还是少惹些为妙。

五十五、重出江湖

他推门进屋，方与阿黄跑步归来，一人一狗站在门口剧烈地抖虱子。

「喂，饿了。」在床上睁眼盯住天花板的女子，声音无起伏地喊饿。

他坐下撑头看她两颗无光的眼珠子，已经半年多了，她由最初的僵直，到活死，到长时间发呆，到叹息，到望天，到看地，到稍微话多，到重新僵直，到再次轮回以上过程，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姑娘，鄙人是你的再生父母……饿了自己找饭吃，当初真该杀了你……」

柴洛槿转过脸来，用极其轻蔑的低音道，「你种个土豆还得拜土地爷，买包决明子还要付点钱，当初在我身上种这么多毒，管顿饭还不成？」

「那我去做饭，你给我捡木柴去——」毒也已经给你拔了呀……嗫嚅。

「哼，我掐指一算你五行缺木，要常去砍树，为你好。」脸浑不变色。

「那你缺什么，又需干什么？」挑衅。

「我五行缺肉，咳，要多吃鸡鸭鱼肉。」眼皮翻一翻，继续面不改色。

不与她说了，师傅都说不过她，欲强暴之变成被其绑住皮鞭抽打，害得师傅现在好上了被人虐待这一口，三天两头往这儿求她抽自己一顿，作为徒儿真真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柴洛槿翻身起来等他去做饭，除了刚被救来时据说他弄过一顿荤肉，她这半年不知肉味，嘴里淡出鸟来了。

突然想起一个问题，「你说的那顿肉，是啥肉？」

「鸟肉啊。」

松口气，不是人肉便好，「现在怎么不捉鸟儿？」

百氏笑，「那只鸟是停在你尸体……咳，身体旁的大鸽子，我就捉来烤了。」

鸽子？柴洛槿一惊，仔细回忆，似乎是有这么一只鸽子，雪羽赤爪，眼泛碧泽……突然她一个激灵，附骨鸽？她的附骨鸽？！

是啊，难怪她起来全身上下一点鞭狠摔伤都无。当初腌臜会赢了这两对天下七绝之一的附骨鸽时，她还不信那神神叨叨的传言，一对她喂了血成了它们的饲血之主，另一对准备养肥了烤来吃的……附骨鸽，双生相伴，饮血为主，一只追命，一只还魂……具体是如何的，她却没有仔细去问，这么说……「你把还魂鸽烤啦！！！」柴洛槿起身爆走。

百氏一懵，不解她何意，见她四处奔走许久终于肯安静下来抽搐。

他撑头随意道，「其实——」他望屋顶，「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柴洛槿白一眼，打个空腹嗝，「打住吧，若在近一年的相处中爱上我，也是无法的事，毕竟我是上天入地倾城卖国柴洛槿啊，是无人可以抵挡……」除了某个无心人。

他被口水噎到，摆手说，「非也，对了，柴洛槿啊……我叫百氏。」大半年了竟忘了告知名讳。

柴洛槿突然怔住，圆睁眼睛看过来。

「我随家母姓，姓乐。」

「噗——」柴洛槿好大一包口水喷在他脸上，「百氏……乐百氏？噗……」

真是人生处处有机锋，当初若无这百氏，自己不会得那下坤，不被他弄瞎眼，也不会被换走东西而无法察觉……「我们确实见过。」柴洛槿突然收起嗤笑，脸色变得些许深浅难辨。

她说起那些在棺材草屋的事情，百氏一脸惊诧，「哇，姑娘……」

柴洛槿却沉默下来，不知道又陷入到了哪里，突然咬唇仰首。

百氏嘴角抽筋，最受不得女儿家矫情地神伤，什么大不了的一定要三顿饭排队哭呢，鄙视之，摇头转移话题道，「说起送你去邘州城，我每次入城几乎都迷路，也是那一年去城里宝号药房卖药，结果错拐进一条胡同，猜我见着什么？一凶婆娘对着一个垂髫乳齿小儿上下其手，还扬言要强了他，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虽然我门中也是大奸大恶之徒，但是当时陡然一股正气，做了平生头一件好事，我潇洒地掷出了独门暗器『绣花针』，上面淬了我自制的『乱七八糟』毒，想必把那女人狠治了一顿……还有一次，啊，就是去年，我又去城里宝号卖药，迷路至酒楼中遇上两个怪人，抢了我师祖的毒『回溯』，虽然那毒无甚重大，毕竟也是一桩损失，被师傅骂了一顿，结果后来你猜，我跟师傅路过某地去拜会从不相往来的师叔祖孤妄老人，竟又见着那两人，居然是同一个师宗，那俩怪人叫箫音笛乐，现在可惨着呢……喂，你怎么了？」

柴洛槿嘴巴张开，又怔忡地死死咬住嘴唇，复又咬牙道，「没什么，我只是确定了后半生的目标……」

「什么？」

「杀了你……」

百氏摸头，看她呆呆坐在那里无话。

突然柴洛槿走出门去，倒进篱笆边那一丛青草地里看天。

若非中毒，怎么会被拐去悬棺后面，若非『回溯』……

天上有比呼吸更静的云朵，懒懒在飘荡，有个很累很累的人在那里面睡着了，她知道……

不哭了，流的是水而已，不是泪。

轻轻合眼，她已经大半年没睡过好觉了。

她与他在草原上放马相逐，他缓缓回头，浅笑道，「吾妻，再不管别人，以后我们只做自己了。」

他揪住泥土，撑在悬崖边俯看她下坠，落下的眼泪却没有滴在她手上，滴在哪里……在哪里？

背着手偏头，他挑眉笑着走过来，从一片虚空中走来，那么飞扬倜傥的翩翩青衣，有如初见，走到呆坐地上的她面前，伸手拉起她抱在怀里道，「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这样的人，注定要生受下去……」

既然这样，怨什么苍天捉弄。

柴洛槿张开眼，侧头看见脸旁柔软的青嫩小草，咬紧牙，憋住泪，「既然你能活得好好的……比自私绝情，我不要输给你……」

好吧，算我重生一次，天既不亡我，我一定不负它加诸我身的一切……

百氏挖耳屎走近，「啊！你躺在阿黄拉屎的地方做什么？」

柴洛槿一哆嗦，起身回看，啊，青黄相映美不胜收啊，「狗屎，吉兆矣。」柴洛槿点头，冲进房里换衣服。

「我决定了——重出江湖！」站在茅房门口的美少女背现万丈光芒，握拳道，「我需要追随者，比如——你们！」手指着采车前草中的百氏和在吃自己排泄物的阿黄。

没有回音。柴洛槿依然很激愤地筹划中，围着茅房绕圈捶手，「当然我的一切肯定已经被瓜分了，所以我再出江湖只能从零开始，首先，当然还是赚钱，干花之秘肯定被夺了，酒楼什么的也没了，改行改行，但是我最熟悉的除了这两样只有电子产业了，巴菲勒说过，商者，熟中取巧也，吕不韦说过，我绝不会投资不熟悉的产业——啊，说反了。总之……先要洞察细观，再伺机而动……小的们，跟爷出去看世界去——」

柴洛槿挥手豪迈，踹开篱笆兴冲冲往外走去，走了五十来步软下来回头哀求，「你……搭理我可好？」

百氏在五十步外与阿黄争扯一根草药正不可开交中……

五十六、参破无情

如果百氏入城要两个时辰，那么以柴洛槿百步一歇之速就无限放大到了……「所以我需要一匹马，骡子也成……不养驴了……」柴洛槿揉脚起身。两人终于进了博城。

初秋之时天气清爽，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柴洛槿闭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奔涌而来的那些复杂感觉，大半年了，甚至快一年了，莫名地躲着这世事。山中一日，是否世上千年呢。她重新振奋地指向一家赌档道，「虽然我可以帮你卖药，继而成为这片土地上最大的药材大亨，但是考虑到我不熟悉，短时间内来钱也慢，故弃之——这个，却是我拿、手、的！」

百氏冷瞥一眼，打击道，「先要有本金……」

柴洛槿遂蔫了，咳嗽道，「那便先随你去卖药……宝号药行是吧？」

「宝号是邘州城里的，这里最大的是济世堂，走吧。」背上包袱前进。

卖完药材得了点碎银子，柴洛槿一把抢过来往那家热闹赌档走去，「放心，想当日我在澳门挥金之时，你还不知在哪儿砢碜呢？这种地下赌档是最安稳来钱的，因为全是鬼把戏……」

「知道是鬼把戏还去上当？」

「嘘——你看着。」

柴洛槿一身土衣男装，看上去像个贪玩小孩儿，分毫不惹人注意。她在赌档边徘徊许久，眼睛在押宝之人身上逡巡，百氏在一边等得浑不耐烦了，才见她慢慢挤进去押了一注，果然赢了，之后她不动声色连押数把，竟把把得钱。不一会儿她走出来，抛抛手中变沉的银子，道还不够，遂又去另外一家如法炮制。

「为何别人十赌九输，你一把不失？」百氏盯着沉甸甸的钱袋放光。

「十赌九输，是因为赌局都是骗局，是赌档老板在一堆人中舍小钱赢大钱之局。比如方才那一堆，有多金之主或许多人大把押小，那么我押大就不会输，这叫跟虎谋食，是小人物生存之法，毕竟全世界要对付的，永远是树大招风之人……比如从前的我……」柴洛槿突然低下声去，怔忡许久，然后又高亢起来拍他肩膀教育道，「但也不全是某方押的钱多就输哪方，因为这样的赌档还有许多招子或托儿混在其中混淆视听，他们与赌档一起，看起来某一边钱押的多，有可能是加上了招子的钱，而实际赌客的钱却是另一边多而输那一边，这样做让输赢看起来似乎毫无定数，赌徒们觉察不出是老千。如果没有观察清楚哪些是托儿押的钱哪些是真正赌客押的钱，就会盲从误区，故定要先观察再出手……」柴洛槿忽然又想起曾经之失，当时情伤之下自负之中，如一只无目飞蛾爽快扑进火里，为今已不是一个悔字可以囊括，当时如此，若同样境况再来一遍，可能还是如此。

百氏眼眉稍有异色，觉察此姝定非寻常人，却脸色如常道，「回去么？」

「不，先看看，还要买些东西……」柴洛槿徒步往那边走去，皱眉想一定要买匹座驾，骡子也成……

「老板狼，」柴洛槿唤那老板，「给我牵匹劣马看看，能驮我就成。」

老板乐呵呵应了，还头一次有人唤他老板郎，「这就来这就来。」

柴洛槿在栏外等，看那牵出来的马一点也不差，知道这老板贪赚银子。

「客官看这匹马，马是劣中极品，牙口好，脾气顺，特别适合您这样的文弱公子，尤其此马带贵相，现在公子虽不见富裕，乘此马后定诸事捷顺马到成功……您看您看这么好的马，只卖十两银子啊……」

柴洛槿打个哈欠听老板狼吆喝啰唆，发现周围围拢一圈人，暗笑，十两银子，抢钱哪……这样的生意人看面相就知是针尖削铁、燕口夺泥、鹭鸶腿上劈精肉的人，不过，今日遇上她，要叫他精明反被精明误……

「其实，老板狼啊，」柴洛槿一脸诚挚可惜道，「我家中早有一匹劣马，本来想再买一匹给我兄长的，但是想起我不常出来无需多用，一匹便够了……」

老板有些不悦可惜神色，听柴洛槿又急切道，「可是我实在喜欢这匹马的马嚼子啊，你看这嚼子油光晶亮，质地奇妙，颇具古风，与我家那匹马般配之极，真真想要啊……这样吧，看您是否可以通融些许，便宜把这马嚼子卖与我，实在想要得紧啊！！」

老板一怔，马上眼珠儿一转为难道，「哎呀，这拆开卖实在不便啊……况且，」他突然神秘地扬声对围拢的一大圈观看之人道，「实话讲，一匹劣马哪里值十两银子，主要便是这古风马嚼子啊，这马嚼子是前前朝老臣的座驾遗物，价值可不简单，所以这嚼子得要九两银子！不二价！」一脸笃定。

柴洛槿故作惊奇道，「这么贵？那这劣马岂非只要一两银子？太不可思议啦！」

老板一副理所当然道，「那是当然，这是劣马中的劣马，马价九成是这嚼子价呀……千金难买心头好，公子……」心中阴笑，嘿嘿，小子一看便好骗，叫你九两银子买个烂嚼。

于是柴洛槿点头，毅然把马嚼子卸下来给老板，把马牵在手中丢他一两银子道，「谢谢，我就要这马了！」牵着马在一众人目光中，在老板震惊后口吐白沫倒地抽搐中，与百氏潇洒走远。

「这又叫什么？」百氏挑眉笑问。

「请君入瓮！」柴洛槿飞扬得意，沉寂埋藏了许久的一面，终于开始苏醒。

「那现在去哪儿？」百氏眺望远处怡红院，咧嘴。

「那儿，不是不可能，但是对于收集情报来说，还是酒楼比较好！」柴洛槿打个响指道，「走！」

于是两人往馥郁飘香、各色食物吆喝的一串串酒楼旁路过。

百氏非常有所指地念叨刚路过的某家店，水晶肘子的香气扑鼻啊，那家店散发的味道好棒啊，一直啰唆还兼嘟嘴地往柴洛槿捏住的钱袋瞄。

于是柴洛槿停下来，回头认真问，「真的很喜欢路过那家店的味道？」

使劲点头。

「好，」又打个响指，「我们回头，再路过一遍！」

百氏抽搐。

终于找到一家样子猥琐的客栈，柴洛槿与百氏在一层落座，点上几个小菜就开始左右旁顾，不一会儿就听周围响起需要的声音。

「说起去年冬天，那场我们家死狗都叫唤的大阵仗啊，那才叫一个娘西皮！」说话人蹲在凳子上，一手挠屁股一手挖鼻洞，周围一桌子或站或坐的工匠样儿的人，他唾沫星子乱飙道，「那个冬天雪飘啊，十几万人哗啦啦往武林大会闯，那猪狗样的啥细财神，愣不知道全是去砍她的，还得尔得尔地往里扑，说她笨吧，又不笨，知道整山整山地安排，可是她那点能耐，敌得过我们山水帝？敌得过全天下英豪？呸！」唾口唾沫润润嘴巴，「她当时就被抓了，打得那叫一个大快人心啊……她生前飞扬跋扈，死那会儿愣是没一个人救她，愣是没人上心。」喝口水。

「然后呢然后呢，腿儿六难不成你亲眼见了？」

「也就差不多亲见了，我跟你说啊，她的那些家产行当，全给抄分了，若不是那场阵仗，这天下也不会大乱哪！据说那时候，前朝，就是大燮皇帝叫丞相给捅了，登时全乱了，烧的杀的，皇帝的爱侄儿那个什么信阳王的，回去后又痛又怒，你们猜怎么着，篡位了！娘西皮地好笑，爱侄儿啊，巴不得皇帝老子早点死就赶不及地篡了，然后对我们山水帝的山水渡下了清缴灭门令，这可好——咱们山水帝一怒揭竿，反了！天下群雄投奔响应，于是忽大战至今还在打……所以说玉水两岸分江而立两国，就是这么来的……」

「是啊，」有个蹲在一旁的人插话道，「尤其我们博城，刚好一城跨玉水两岸，两家抢这地方抢得那叫凶，偏偏两家都不打这里，护得恁好，咱也占了便宜了……」

「那可不，幸亏咱们是属于山水帝这一半的，君明臣清，不过，听说那狗拉的信朝那边儿的博城，狗细财神的地位可不一样哪……」

「我还听说我还听说，经常有大陛细作来那儿打探细财神的消息，一个消息属实万两黄金啊……」

「她娘的！！！！」

柴洛槿攥紧杯子，憋住，憋住……突然脑子里往日场景翻飞，一潮一潮涌来把脑袋撞得天旋地转，再也听不下去，起身放下银子道，「百氏，走。」

出门深吸口气，「山水帝……信朝……」

百氏膜拜着柴洛槿的负手桀骜气度，又回头瞟眼没动一口的菜，哭。

牵马怔忡缓步，良久后翻身上马飞奔而去，留百氏在身后哭号追赶。

柴洛槿回屋踹门，倒头抱起枕头就睡。

却如何睡得着。

打仗了，分裂了，那么自家人呢，柴爹柴妈呢，闻呢……小草呢。翻个身又想，那人如许无心缺德，比她更甚，当然活得好，该担心的是另几个。

忽然她脊背如电滚过，刺溜爬起来，「丞相捅了皇帝？！」

丞相捅了皇帝……那还有命吗？

……我以为你当时是为得宝而来，我以为你是信不过我的能力终究选择靠皇帝来夺它……『您得天下，我求人命……』想起小草最初所求就是杀人，原来这样……可你何必在那情况下杀他，你有……很多更好的机会……

为了那个执念，生生目睹她皮开肉绽，为了给你小叶报仇，倒是什么都无所谓啊我的草儿……

「呵，那贱人，残障，杀才……」把头埋进杂草枕头，不知此刻唇边是苦笑还是冷笑，真不错这个乱世，总算让自己比较起来正常了些。

大草在找她吧，他肯定惦着她的，虽然不言不语却是个好兄弟。闻呢，蚊子呢，若被她害了，可怎么办……

又是一脸泪，她起身走近篱笆深呼吸，幽幽碧色夕阳下看不大清楚了，却根根扎心。

落日再升，流水复回，正因看破流水斜阳总无情。

死死攥住拳头，「总无情……」

五十七、幸否故人逢

他看着她，仿若不识，冷淡的眸子挑一抹月光，在云水烟烟的彼岸轻蹙眉头。

她就在远而不远的对面，捂紧撞鹿般的心口，微张的嘴仿佛为世间第一缕晨曦、永夜突绽的月华而虔诚地释放胸中一口惊羡之气。

生为蛾子的自觉，让她发现了需跌跌撞撞扑去的光。

若他确实是一缕无法亵渎的光，若他坚冰此生不破，对他们，是否人生俱会理所当然得多。

他会终老忙碌在为别人幸福的路上，她会致死翻滚在自欺欺人的壳中。然后他在所有人圆满安稳后，长吁口气，颤巍巍站在某段河岸的尽头，怅惘若失，而她在开尽世间玩笑后，奇$%^书*（网！&*$收集整理耸肩转身，疯颠颠躲去某个屋子角落，安慰自己……

如果未遇。

念头一转，又想到高天草原，空旷无人，风声呜咽，马鞭无力垂在手间，找不着驱策的缘由。

如果未遇……

理所当然的活下去是否真好过痛快错过一场，她不再执着了，原来在相处的那段时光中，她只有念，未生情。

之所以偏执地要握住那片白，只因误以为那是可以取暖可以景仰的游光，结果只是一片借过的流云。

她只在他生命最后一瞬读懂了他，他的身不由己，他的向往，他的安慰。当揭开强硬面具后的脆弱脸孔露出后，当他第一次倾吐心中想法那刻，当她所执念的一个光辉形象暗淡为一具普通而温暖的躯壳时，她躲得极深的真正的细弱感情，有如伤口的鲜血汩汩而坚定地涌出，却无法回暖一具冰冷的尸体。

她是来取暖的，却耗尽了他本就不多的心底温情，他哆嗦而诚挚地捧出用心血熬的灯火，然后她在别人油将尽灯将枯时，狠狠为自己哭号一把命运弄人，不敢去思量命运已弄了他多少年……

任何选择都会让自己心念之人受伤，那便都冲着他来，他用自以为对他人最温和的方式过渡那些权利的倾轧，忙碌在惴惴不安中，不敢奢念他心中温软处的人会大度到包容他的背叛，却又憧憬着两个人平实的、属于自己的将来……

彼时的柴洛槿正在苦海中打滚，哭个不消停。

说不得谁对谁错。

只是哥啊，为什么我方放下那蔽目的执念，为什么我刚刚爱上你，你便死了，死得那般干净清透。

那一出戏铿锵地演完，你去了天上飞，我还在这地上走。

也好。

屋顶缝漏下的阳光晃在脸上，睁眼醒来，头疼、身酸，累得像穿风过雨走了一夜路。

床头有好头颅三颗，当然是连在脖子上的活物，一老年猥琐男之头，一青年阳光男之头，一撕咬她被褥中的狗头……

「本妞的睡相美么？」柴洛槿笑得坦然清爽。

「美，过目难以回味，一回味必吐……」百氏顶风说实话，脚搁在床边搓动脚趾头，感情是脚气发作中。

柴洛槿起身，发现猥琐老伯的目光追随在她眼角，一摸，果然有清泪无数，垂目往枕上看去，也有不知是涎水泪水的痕迹若干，「嗯，梦中忆故人……」

老不修点头，目光恢复深邃而饥渴，掏出鞭子恭敬道，「早起晨练，老头儿多日没尝味了……」还扭捏滚动。

柴洛槿摁住活动中的鸡皮，松散笑道，「今日不比以往，本妞戾气去了，就没那气势打得你舒服了……」撸袖子招呼到老不修身上，扬鞭拿出红色娘子军的架子，一旁的百氏与其狗膜拜着柴洛槿的力度与姿势，羡慕的口水就如那高山仰止黄河决堤……

「……咕咚。」百氏吞吞口水，「我也要……」难得虐师的机会，他垂涎已久。

于是柴洛槿甩甩手把鞭子撂给他，出门看秋阳去了。

不过几转眼的功夫，就见百氏哎呀噢噢在老不修身上广施拳脚，半晌他哼哧爬出来，惨兮兮望着柴洛槿道，「我把……老不修……打休了……」

柴洛槿挑眉点头，「而后？」

百氏拿出针囊百宝毒袋子，「等吾师一醒，我俩可不马上是茅坑的苍蝇——找死？」

柴洛槿正望天想与她何干，百氏就胆颤心惊抄起阿黄撂蹄子跑了，还吆喝柴洛槿快跟上。

柴洛槿耸肩牵上马，等那一人一狗飞身上来，就打马往外奔去，「去哪儿？城里不去！」

自那天出城风光一回，柴洛槿接连几日筹谋算定，该如何才能安生地在风无名眼皮下讨生活，良久不得法子，正想由博城西转移去信朝那边的博城东，噩耗突传——山水帝巡游邘州，来博城祝天祭祀一月……格老子的！

所以连月来门槛不迈，缩头装孙子——错，孙女。

百氏牙根一咬道，「入城人多才安全，老不修疯上来可麻烦了，那方弱冠的自立皇帝你究竟怕什么？」

柴洛槿看天看地看秋风道，「我……是他的出逃妃子……呃，倍受凌虐折辱，怕再给抓回去……嗯。」

百氏一愣，半晌眼中漾出几点泪花，「好……太好！我……我护你入城，把脸遮了谁知道，你道皇帝这么好见，即便是草寇皇帝也不是随便相与得见的……」

柴洛槿点头，无奈调马头往城里跑，还险险撞了人。

入城，天上湛蓝却无日，晚秋风也清爽，街边商贩吆喝中隐隐是些按不下的激动，皇帝来了嘛。

「说我们这处地方就是灵鲜，不然怎么皇帝全都来这儿祝祷祭祀呢？」街边篮里择菜叶子的马脸大婶骄傲道，跟着旁边一姑娘也细软声道，「听说都是要十一月去浮云崖边拜祭，都是威武的好长队伍……不知道会不会打起来哟，那地方乱得没个准的……」

柴洛槿心头一揪，几百只蚂蚁就爬了出来，在脑子里乱哄哄闹，顷刻又被她一甩头镇压，「现在去哪儿？随便找家店躲起来，等老不修消火儿了便回去罢。」

「好，好，好……」百氏一叠声应了，眼珠滴溜溜在人群里寻，「先等我去问些事情啊……」

柴洛槿点头答允了，在马上闲散扭头四顾，不知道哪里的风刮过长街，一众饶舌妇孺的声音混在猪肉包子玩具叫卖声中变作一把平实清流涤荡而过，柴洛槿笑笑，还有明日可以逍遥，永远是最好的一种状态……方才还远望见百氏在那边与人打听些什么，转眼竟不见了，柴洛槿转脸，眯眼挑嘴笑，调戏那个把她当作清俊公子的怀春姑娘，直把人看得捂脸跑了，忽然脖子上遭人狠敲一记手刀，黑天栽下去……

睁眼见四处草木茂盛，百氏袖手笑眯眯看着她，柴洛槿缓缓眯起一个微怒眼色问，「又怎么了？」

「鄙人是姑娘的再生父母……按说报答，也是应该的，咳，本来看姑娘有赚钱本事，遂留下也好生钱，不过既然是出逃妃子……」百氏突然一脸正义激愤向天拱手道，「皇天在上，鄙人怎么能有负圣上眷顾庇护，定要将王妃送回皇上身边才好啊！」握拳头，满眼铜钱印子。

柴洛槿用胳肢窝想便知这谎扯出了负效果，这百氏不是贪财就是贪些什么，总之是要把她给卖了，正要张嘴澄清，被百氏一手点了哑穴。

「我怕你那嘴，点了安全。」笑得秋风霁月无边爽。

四面草深，但还是看得出这是一条大敞官道路边，疑惑看着百氏，「据说这是皇帝回行馆必经之路，呵。」

柴洛槿闭目哭告苍天，真是怕谁便落谁手里，她奶娃娃长成美少女也不易，死过一次真是不想再来一次，正逼出一滴眼泪准备诓骗百氏的同情心时，忽见他目如金银包裹贼光大放，手指向遥远的富贵彼岸道，「明明该是这条路，怎地跑那么远去了！」忙提起柴洛槿衣领轻身飞去。

远处那黄澄澄金灿灿的车架排场不是皇帝还能怎样，看样子是要往那边去……柴洛槿便知道，他大约要去浮云山原看看某些东西，想想某件事……

闭目，落地，听百氏在唧歪「出逃妃子」……要怎么能从风无名手里拣条命回来，或者，求个死得利落干脆呢。

睁眼叹口气，这便是业啊。看见长得望不见头的数千或上万御林军整齐跟在辇后，忽啦啦百十个侍卫好几里外便拦住了百氏，呵斥他胡说八道，柴洛槿咧嘴，暗祷就这样糊弄对付过去，至多在牢里蹲几月，可惜——

御辇终于顿住了，有一双修长素净的手微挑起帘子，那几串七彩琉璃珠子颤动有声，是这宽敞大道上唯一的动静。

「皇上有旨，把人带近前来看看——」公公扬声。

然后柴洛槿被百氏夹在腋下带至离御辇百步处，「草民乐百氏，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柴洛槿浑身抖，经年不见，当上皇帝的某人现在脾气可能更见长，如今脑子里只闪出他最后抱着流云哥离去的凄惘……

一柄金杆子由里探出挑开辇辂前的帘子，初而缓缓，后而铮铮落地。

然后辇中一人奔了过来，柴洛槿瞠目看着奔来抓住她肩头的人，半晌表不得情。

还是那对琥珀琉璃般的眼眸子，只是里面加柴添油正烧得焦灼烈烈。

柴洛槿与他对望，故人相逢么，算得，心口喧闹、战栗、惊恐、高兴、挣扎，然后混沌。

百氏嘿嘿笑，伸手点开柴洛槿哑穴和定身之穴，抚摸着阿黄想今次是赚到了。

「王爷……皇上。」柴洛槿很灵光地换了称谓，如今，他也是天子了，只不知位子坐稳当没有。

「嗯。」他还是紧紧抓住她肩膀，连气都没呼出来一口。

「皇上呼气，别闭住了。」柴洛槿笑，默念识时务者为俊杰，落在郑显手上好过被风无名逮住。

他轻轻把她身子朝他怀里拉近，又拉远，那双眼里忽儿翻滚忽儿宁静，半晌干涩着嗓子道，「活着……先，与朕回去。」回身与内监道祭礼取消，即日原路回京。

柴洛槿耸肩，虽然哀悼自己的自由与重出江湖之志，也不得不点头笑得灿烂，突然她嘴角一歪指着百氏意味深长道，「不过，草民请旨带上他走……」

百氏一怔，搔头想，这难道这是个出逃都还得宠的爱妃？完，惹到贵人也……

五十八、辇辂

从邘州到京城，撑死十天路，但这天子车驾偏要拣绕的走，足足耗了半月。

柴洛槿坐在堆金积玉锦缎环围的辇辂中，总算在时醒时睡间听他与侍臣说话，听出了几分名堂来。原来郑显篡位虽篡得霸道，但不服者多，一年间戕害去一批、阴损去一批，还是有余孽叫嚣要还天下与正主，于是绕路来邘州祭拜，呃，祭拜她柴洛槿……借此带上御林军万余，作个京城空虚的假象，引余孽们揭竿入瓮，此刻已被安排妥当的羽林伏军杀得卸甲称臣了。

这一路柴洛槿也没闲着，看他指挥淡定、帷幄从容，好像是那么个挥斥天下的皇帝样子，但不代表某人这样就不敢欺负他了。

初遇，郑显欣喜如狂，直把眼儿憋红抓伤了她肩膀说不出话来，上了车大掌紧抓着她那双手不敢放，而后，发现柴洛槿四体健康小脑发达依旧，丝毫不减当年劣行，浑不避讳地在内侍和近卫前出天子之丑，遂不理之，再后，见她无聊可怜状，惜之，没吸取以往教训再中奸计，又遭魔手蹂躏，引得帘外不慎瞧见的内侍战栗瞠目，忙端起圣上架势呵斥之，现如今已经一天未理那混蛋矣。

柴洛槿披着铁打的羊皮装无辜，缩在这头看左侧风景，郑显正襟危坐，在那头看右侧风景，幸而御辇够大，足可以拉开一个听不见如鼓心跳的距离。

柴洛槿吧唧一下嘴巴，瞥眼见郑显身子微动，再吧唧一下，又动，她仰首缺德想，若是把嘴巴吧唧成摇滚节奏，郑显会否坐在那儿跟着上下乱动……哦活活，越想越乐，笑出了声。

他转脸看她，目带疑问，看着严肃正经、目触凝冰。

柴洛槿笑得眼儿弯弯看他，清嗓道，「我道你来邘州是纯来拜祭我的，原来是政事需要掩人耳目啊……可怜我死了还要遭人利用，叹。」

郑显眼睛张开，美目中盈满话头，不知拣哪一个说起，那长睫毛无辜地扑闪好一会儿，心口大堵挪过来几寸，神情严肃道，「朕……第一是来给你拜祭，第二才顺便行此一事。」

柴洛槿还是笑，嘴里轻哼一声，移过去抓他手翻看，又盯着他脸道，「龙爪子、龙耳朵、龙腰子……」

郑显佯怒瞪她，嘴里说着三纲五常天子威严，不期然柴洛槿慢慢侧身躺在他腿上，眼睛睁得晶亮亮。

空气忽然多余，因为有人呼吸不畅了。郑显屏息垂目看着此人，看她依然如故的面目可憎，眼里如泼了墨油一般漆黑贼亮。明明是生死一场的人，此刻看去与刚破壳的小鸡崽儿一般无忧世事，不知是真想开了，还是作个全忘的样子，于是辇内长久无声。

心如野马脱缰，反复想了许久的东西全涌上脑门，堵得他脸色潮红，把手悄悄挪去握住那双乱动的柔荑小手，扭过头看外面。

柴洛槿一愣，眼神空泛，呆滞了一会儿便在他腿上晃起脑袋，抓住那龙爪子挠掌心。

抬眼看上去，能看到他侧过去的下巴，轮廓美好，有帘外阳光顺着那漂亮线条流下来，闪闪流在锁骨颈窝上，流入前襟内……若就这么相对着，岁月静好、君心长伴，也未尝是坏事，可惜啊小王八羔子，姐姐完全就没了解过你，我常玩笑你常怒，我们都是两层壳子裹住的人，要如何相对……

突然她挣开手，懒散坐起来问道，「拿我回去要怎么办？」

郑显回头，张嘴想把备了一路的话说出来，看见那双惫懒泼皮眸子心中突然有点焦灼，半晌启不好口。

柴洛槿又笑，道，「那先不说，草民想叩问皇上些事情，先乞皇上恕草民无礼之罪……」

听着那分卑微，郑显神色转凉，「说。」

「草民府上之人——家父母，师爷闻先生，小草、呃、花草树木等……怎样了？皇上大约未曾注目，可否着人探问一二？」憋了一路想问，柴洛槿低头绞手指，把个胆怯草民学了十成十。

郑显气不打一处来，方才还又捏又搓浑没规矩，如今倒在他皇帝跟前摆起草民架子来了，「……出事后，没赶得及救到两位老人，后来听闻两位与闻先生都在中人庄，遂把二老接到京城……你之前救世扶贫、广开商路，咳，为彰功勋，朕亲封柴老为一等诚意伯，赐美宅京中，二老身体都好，闻先生在中人庄继任庄主。当时许多江湖人在你府中抢掠，宅邸焚烧得不成样子，花草之类，大约也毁了吧……」说起柴洛槿『救世扶贫』，即便他是皇帝可以乱掰，也还有几分赧然。

柴洛槿怔忡良久，憋了几次想问宫雪漾怎么样了，心中却惴惴抵制，喉头吞咽许多次，终于还是没有问，他那样玲珑恶人，死不了的，定然活得比她还好，肯定……

「草民还有疑问，斗胆犯上了……风无名之流，他们……如何了？」她想问的，其实是她的哥，最后如何了……

郑显蹙眉看了她一会儿，「反贼风无名及其从众，胆敢逆天称帝，辱我郑氏河山，孤定灭之……你最好……有多远撇开多远。」

柴洛槿嗫嚅好一会儿，最想问的，一样都没问到。

「方才问朕拿你回去怎么办……你，希望怎样？」郑显盯着辇前门帘，上面金线绣着龙凤绕珠环饰云纹，栩栩如生，郑显突然不安、心中鼓擂。

「呵，草民问天子，要拿草民如何，这不是个笑话吗……天子在上，想让草民东便东、西便西，草民现在不比以往，只求皇上施舍安生……」柴洛槿撇嘴笑着从座上跪到地下，伏地喊，「贱民柴洛槿，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

郑显眉头大紧盯住她，眼中流光翻滚不知是何心情，胸口起伏半晌沉声道，「好啊……另外朕提醒你，你现在是一等诚意伯之女，不是贱民，但朕不会再因以往事情给你封赏或责罚。明日抵京后你便以诚意伯世女身份入宫，从此以后就是后宫之人。」

柴洛槿愕然抬头，直视这个龙袍玉冠、不怒自威之人，不再封赏，是怕她再谋财势，而入后宫……

良久，她爽然笑道，「臣诚意伯世女，领旨。」

五十九、毓秀

进了皇城，车轱辘缓缓滚个不停，除却此声无它声。

柴洛槿这一入宫排场不小，先被郑显丢去京城西的行馆换衣正装，打理好可以压垮她小身板的一身金银玉缎沉重行头，拣派了上百人随侍车后，柴洛槿战战兢兢在车里磕牙，不知这唱的是哪一出。

少顷，车子停在一道门外，柴洛槿把帘子挑开一条缝，见这车要入的似乎是、似乎是——中门啊……

舌头伸出来舔鼻尖，舔不到，那应该不是做梦啊……她这又不是皇后喜轿入宫，为什么走中门……呜呜，小人很低调，不要太招摇。

深吸气，浅放屁，总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事儿来狗洞里藏，柴洛槿别的不壮，胆儿肥。

又骨碌碌半晌，内廷太监一个躬身在帘外道，「柴小主吉祥，奴才们候小主安。」

柴洛槿怔了一会儿，省过来是说她，于是挑开帘子打量跪在地上的几人许久，突然回过神道，「起来起来。」自己起身一脚就要踩出去，却见那几个太监大惊失色过来搀住她，拿了个下车轿的锦绣凳子恭敬放在脚下，(奇书网|Www.qinkan.net)柴洛槿踩了下来才让他们松一口气。

入目是一处宫苑，绿意盎然清静舒心。

「柴小主尚未侍寝听封，皇上意思先安排在毓秀宫委屈着，等皇上不日定夺。」这太监老脸倒滑嫩，只是柴洛槿听得浑身一哆嗦，怎么就觉着自己像那案板上揪了腿毛的鸡大腿，是蒸是烤听大爷的……隐隐有想吐之感。

「嗯。」柴洛槿抖抖鸡皮疙瘩，拖着沉重的钗环衣饰抬步往里走，忽听身后太监咳嗽，于是回头不耐烦地看着他。

「咳，」太监惴惴道，「小主恕罪，小主方才几步步子大了些，奴才们的罪过，奴才会唤一名教养嬷嬷来教引小主，小主请先行安歇。」

柴洛槿彻底黑面，嗤一声回身迈着坚定的大方步，往那毓秀宫中颠去。

整十日，各宫的妃嫔昭仪婕妤才人们实在坐不住了。

新入宫的未封小主从中门入，晴天霹雳；那位小主住在离皇上的乾元殿最近的毓秀宫，天雷滚滚；才来十日，未封小主尚未侍寝，毓秀宫已经被赏宴了四十次，四十次！

是日天寒，十数个美球滚动在往毓绣宫的路上。美球者，乃天寒裹着貂裘的各宫美人们，一层层毛球裹得丝儿风不进，身后跟一两个宫娥，手里抄个暖手炉袅袅婷婷滚动着。

「萧婕妤也是去看看新来的妹妹么？」

「是啊，那位妹妹好大排场，做姐姐的只好自己去看望她了……」

「可不是，倒要瞧瞧何方仙驾、颠倒众生——」

彼时柴洛槿正在毓秀宫前苑里与小太监扳手腕，两个袖子撸到肩膀上，额前绑一根白布上书『必胜！』，用尽一切阴招损招，一只手在下面扳住桌子，脱了鞋用十根脚趾抓着两侧桌脚，一张脸涨得通红、鼻孔插着两卷白纸喷火中，旁边小宫女和嬷嬷都绞紧了手绢紧张地喊使力、使力！

几颗美丽的球滚至前苑中，见到的就是这般景象。

美球们眼睛滚圆，掉下的下巴只怕浆糊也粘不回去。

「啊！！——」只见柴洛槿突然站起来一蹦三尺，环苑大跑一圈熊抱丫鬟和嬷嬷，丫鬟们和嬷嬷都抹着眼角泪水道，「小主你终于在十局中赢了一回，呜呜……可叫奴才们担心……」

柴洛槿嘿嘿阴笑，逼近那哆嗦着的小太监道，「本小主赢一局算十局，本小主输九局算零局，小强你有意见没有？」

「没，没有……」哆嗦，紧紧攥住前襟，摆出防狼姿势。

「那便给本小主脱！一局一件，十件！」柴洛槿一脚踏上去就开始给小强扯衣服，却突然听见许多东西排队掉在地下之声。

门口十几粒毛球，下面各掉落一个暖手炉。

「妹、妹妹……」还是辈分最高的于昭仪反应快，出声提点了一句。

柴洛槿松开手，见身后一众人跪了下去道，「奴婢\奴才参见各位小主、主子，问小主、主子安！」

柴洛槿一瞬即反应过来，拍手笑道，「各位姐姐，妹妹新入宫柴氏，不懂规矩，望姐姐们谅见……」

美人们转瞬也回过神来，都大方笑了与她扯上话头，柴洛槿应付得隔夜馊饭都险些吐出来。

十几人团团坐在毓秀宫前殿，和乐融融的样儿，都各表着服侍皇上的荣宠尽心之意，这边萧婕妤方背完几句酸词儿，那边于昭仪拍手道这一阕尽表忠心的词儿真真好，我们后宫中人就该为皇上分忧延后、何其天赐福气……

轮到最后诸人都转头看着柴洛槿，柴洛槿一口茶噎住，吭吭道，「啊，是啊是啊，这个子嗣延续么，就是咱们天职，咳……呃，我们要深挖坑，广积粮，多播种，才能好收割……冬天，我们埋下一颗种子，春天，就能收获无数个龙小子……所谓长江后浪推前浪，放浪才能怀得上，唔！」身后嬷嬷一口酥塞住她口，不住咳嗽哆嗦。

在座的美人们再一次滚圆眼睛，半晌无语。

最后于昭仪起身道叨扰妹妹多时，望妹妹身体安康姐姐先行回去云云，而后一屋子燕雀钗环纷纷走了，没一人脸色正常。

柴洛槿送了几步，觉得今日吓着众美人了，又想到郑显小王八羔子艳福不浅，啧啧回头，看见教养嬷嬷青黑的脸。

一份厚如砖头的册子甩在桌上，「小主今日又偷懒，允了嬷嬷要背下来的，现在开始背吧……」

柴洛槿咽一下口水，望着嬷嬷的青黑面皮，厚着脸拿起那砖头背，「嫔御制。皇后之下有夫人四位——封贵、淑、德、贤妃，品阶比正一品；有九嫔——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位比正二品；有二十七世妇——婕妤九人，位比正三品；美人九人，位比正四品； 才人九人，位比正五品……」

背不到一页纸，柴洛槿便开始摸着肚子大呼心脏疼。

几个丫鬟正咯咯笑她心脏长在肚里，突然满殿静寂无声，而后呼啦啦跪倒一片，山呼吾皇万岁万岁……

门口站着一人，宽袍广袖，面容倾世，此刻目含威严，看着前面又好像看着柴洛槿。

柴洛槿在桌边翘个二郎腿，歪嘴笑着看他走近。

郑显虽不介意她跪不跪，只是当着这么多人，他还是皱了眉头。

突然她一个扑通跪下来扑到他脚边，大呼，「（小王八羔子）万岁万岁很多岁——」

「……都起来。」郑显撇嘴，挪挪挪，挪坐桌边，看着外面摇曳的秋海棠用拇指搓食指、食指搓中指。

丫鬟妈子都退到殿外，皇上每日大约此时都会来坐会儿。初时她们还挺好一奇，后来发现皇帝只坐在那儿，搓完左手指搓右手指，眼睛望着殿外，咳嗽两声问小主一句可习惯，就挪挪挪又挪出去了。

柴洛槿知道若是她不起话头，他的龙舌头就砸吧不出东西来，索性使坏不说话，促狭地看他搓手指。

郑显轻吁口气，咳嗽一句问道，「大略还习惯吧。」

柴洛槿笑着坐在他对面，眼睛都快没了，支颐道，「每日都这么问，不怕哪天上朝第一句，不是众卿平身，倒说成了『跪得还习惯吗』？」

郑显笑了，笑颜漫若春风，与殿外海棠相映。

柴洛槿闪了会儿神，叹口气，美人啊……手里翻着那本《嫔御制》，忽然不怀好意促狭道，「咳咳，嫔御序——月初一到初九是八十一御妻每九人共享一夜，初十到十二是二十七世妇每九人共享一夜，十三是九嫔，十四是四夫人，十五、十六由皇后独享，十七是四夫人，十八是九嫔，十九到二十一是二十七世妇每九人共享一夜，二十二到三十则是八十一御妻每九人共享一夜……啧啧，皇上果然龙马精神、天纵奇才，可以一夜御九女啊……勤勉不懈、国之大幸……」

郑显脸红得跟个煮熟的虾米一般，又怒又急道，「序是如此排的，朕临幸否是朕说了算……朕常宿乾元殿，不大临幸妃嫔……」

柴洛槿一副恍然神情，「无妨无妨，臣女也觉得一夜九次郎忒勉强皇上，即便是天子亦是人，皇上大可不必羞怯于此……」翻译就是，你不行哦……

郑显有如一口水呛在喉咙，一张脸憋得风生水起，「柴洛槿！」

「到！」柴洛槿应得爽朗，笑得快活。

郑显面上气鼓鼓的，心里却如喝蜜，难道他是喜欢和她吵嘴么。

柴洛槿凑近去看那双潋滟的美丽眸子，嗟叹怎么她就不生这么一双桃花眼儿，笑容渐渐抹平，认真道，「我很谢谢，你每天来这儿坐一趟，什么也不做，无非就是示宠，叫内廷和敬事房的太监知道我很宝贝，那样他们就不会欺负我，是吧……」

郑显不说话，眨眼把脸撇开，她凑得太近了。

柴洛槿偏头追着他脸又道，「我看过一个故事，一只小狐狸对它恋慕的人道，你每天未时来的话，我午时开始就会觉得幸福（你每天四点来的话，我三点钟开始就会觉得幸福）……」

郑显脑子一轰，脸上热辣辣地都浮着几个字，恋慕、幸福，她说幸福……于是他缓缓转过脸来，看着凑近的柴洛槿，那张鬼精精的脸此刻认真而诚挚地看着他，把他心跳拉得更剧……「可惜，」痞子柴洛槿摇头，「你每天守时守刻来，我怎么就不觉着幸福呢……」不无可惜不无可惜。

郑显脸一暗，起身，往外。

柴洛槿笑得滚到了地上，躺在冰凉的拼贴大理石板上，正好能望见殿外的天空，流云写意，展翅恣意的天空。

郑显在石阶上呆立了会儿，回头看看目光怔忡远眺的她，眼里闪过一丝心疼。

六十、好日子

起床推开窗，将放不放的朝阳娇羞可爱，柴洛槿难得起早。

毓秀宫后有个水殿，水晶造就，晶莹华丽，通透反射着光芒，柴洛槿解下衣服准备走入水殿沐浴，不防备郑显负手方步威严的踏进她寝殿，一怔见她全身没几寸衣服，又威严地走出去，虽然脸都红到脖子了。

柴洛槿撇嘴笑，真可爱。

踩进仙鹤寿兽浴池，脚触到池底的磨脚珍珠，颗颗硕大滚圆，池面没撒花瓣，只有宽阔荡漾的水波，水温正好。

她展开双臂搁在池边，仰首望着天花板上的藻井彩画，上面灵兽腾云，千百年来在无边的雾霭中纠缠追索着，在这深宫中静默。

这几天做了些什么？宫里的女人日升日落都围着一个男人转，她百无聊赖叫人做了几副牌九和麻将，几个住得近的妃嫔不屑于玩这个，她只好威胁来来往往的小太监和宫女陪她玩，一来二去把内廷的太监们都混熟了，但是对于她想问的问题，一与他们提到必然都是支支吾吾三缄其口。

摔手把水面拍出一道道痕，饶是散漫如柴洛槿也点点心焦起来。

许久后走出水殿，候了半晌的更衣侍女给柴洛槿整好衣，一层层扣好抚平，插钗戴步摇，眉心贴上花钿，等柴洛槿步出寝殿来到前殿，已是好一派国色风华。

站在门边的小强挪过来嗡声道，「小主，方才皇上在外面等了许久没等到小主出来，便离开了，圣谕等会儿再来。」

柴洛槿唔了一声，慢慢踩到殿前石阶上，扬声不无邪气地笑道，「快立冬了，玩儿点什么呢……呵呵。」

小强与一众侍从打了个哆嗦。

大信皇帝脑子里要长毛了。

早晨去找她，她在沐浴，洗了一两个时辰，不知她搓了几层皮，遂先回御书房看折，等会儿再寻她；等他批完几本折，又与兵部几位侍郎和火器营翼长、健锐营翼长、前锋参领、护军参领商议完北凉镇兵之事，再去她毓秀宫居然空不见人，最后在尚膳监外回廊远望到这无赖，竟然在摇骰子一赔十赌牌九，袖子撸得像个地痞，一堆小太监敬佩的脑袋拱得她跟个神似的，忍无可忍又怕扰了她，这家伙脾气大会生气，遂又走到宣化殿小憩了会儿，等她玩好了再惹她罢；歇息片刻，又唤来礼部尚书、銮仪使与散秩大臣，再商议一遍不日的封禅大典，细细把全部流程再过一次，封禅后还要加封各个侯伯子爵，所需不赀，定夺完毕再去寻她时，郑显简直黑脸背过气去，她把玉林苑闹了个鸡飞蛋打人畜不宁。

玉林苑秋风落叶间，林木萧萧、芳草萋萋，本来是散步怡情的御苑。

柴洛槿突发奇想，要在这广袤大地上种鸡，秋天将过，她偏想看树上结出鸡大腿来的丰收场景。

于是她毓秀宫的太监宫女，还有赌牌九输了她钱的内廷太监们，在柴洛槿承诺绝对不会被皇上责罚后，从皇城外收了一百多只大黄母鸡回来，咯咯大哦扑扑闹腾得好不欢快，在柴总指挥的英明领导下，把大黄母鸡们挂到玉林苑的几十株银杏、梧桐和枫树枝丫上，一时间树树母鸡开，参天巨木上结出一串一串的老母鸡，还扑腾咯哒地煞是可乐，老母鸡们伸着脖子在各自枝丫间挣扎闹腾，飞下来又被抓上去，有十几只鸡在窘境中发挥出了急才，在树上吧嗒生下蛋来，这下好，玉林苑里闹得更乱。

柴洛槿搬个小板凳坐在下面像孩子般傻呵呵乐，扬起灿烂的恶魔脑袋瓜，与身后侍从指点道，「好丰收啊……」

不知道几时，有人瞧见了站在一颗树后，正温柔望着柴洛槿笑脸的皇上，马上鸡也不闹了，人也不跳了，玉林苑风止云住，几排人齐齐拜倒呼告、腿脚哆嗦。

柴洛槿坐在小板凳上不挪窝，回头灿烂地笑望郑显，然后趴到地上喊一句，「很多岁——」

郑显不作声，慢慢踱步过去，看了看她的作案现场，道，「起来收拾收拾，不罚。」拉起柴洛槿走了。

风在耳边柔柔刮过，柴洛槿盯住牵着自己走的那只大手，手指修长漂亮，好像通透着光亮。

走了许久，他手心都起了微微一层潮，穿过外西路再往西停在一间荒僻宫门前。郑显回头看她，俊逸斜飞的剑眉下，一双琥珀琉璃般光彩的眼眸，闪烁着小鹿的不安与兴奋。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郑显认真道，如吟的声音在静远宫前的荒地上盘旋。

柴洛槿有些错愕，不过没有挣开他。

温柔地牵着心尖上的女孩进了那宫墙，眼前是何其熟悉与陌生的一切，掩埋着他的孤独童年。

一个人，断不敢来这里，但是有她在身边，就莫名有了力量，他想一字一句告诉她，他的过往与现在。

踩着青苔与枯草，路过一座秋千，上面枝枝蔓蔓缠着许多枯藤，他摸着秋千道，「很小的时候荡过，荡得高可以看见宫墙外，依然是另一道宫墙……后来就不再荡了。」

他回头看看柴洛槿，那杏眼弯弯地看着他，像是鼓励与抚慰，于是他轻轻拉着她往里走。

「这方石桌小凳子，娘亲常抱我在这儿看天，太阳暖融融，她会一边亲我的眼睛一边笑我是个奶娃娃……」郑显抚着石桌，抹开时光的褶皱。

柴洛槿笑着听，恍惚看见那扑面而来的泛黄岁月，嫩嫩的胆怯奶娃娃，在细碎风中，仰首望着偶尔飞过的鸟影。

又走到一堵墙前，偏头看着，「娘亲……在这堵墙后与人说话，声音轻软，远望她说话时挺快乐……那时以为是娘喜欢的人。」

郑显兀自转了一圈，眼中已泛红，忽然发现柴洛槿被他落在了后面，忙赶步过来紧紧拉好，又牵她进了一间院子。

「这儿……就住在这里，没有丫鬟，都要自己操持，吃睡说话，念几句书……」

「这床，有些不平，硬得硌人……睡在娘亲臂弯里……她被鸩酒赐死时，颠倒跑回床上，不再记得我，不记得其他人，勉力挣开眼，嘴里只喊一句郑留……喊到咽气……到底她还是只爱我爹……后来，我就一直一个人了。」

眼圈尽红，但是他想憋，又有什么憋不住的。

柴洛槿站在一旁，本想说几句恶笑话转移气氛，回味过来小羔子不是没有痛觉的宫小草，于是搔头看着，心疼他憋得红通的眼睛。

郑显的脸忽被一双手抚住，柴洛槿晶亮的脸近在眼前，他表情一凛努力把眼圈红色憋回去，柴洛槿笑得更邪了，「你个奶娃娃，动不动就眼儿飙水，姐姐可是打都打不哭的……你连奶娃娃都不够，你是水晶娃……」突然她慢慢凑近，柔软的唇亲在他眼角，那双无限俊俏的眼便忽然水光亮出，泛出几点隐约湿意。

柴洛槿叹口气，抱紧他拍拍，顺手在天子身上摸几把水豆腐，嘴里不忘揩油道，「以后跟着姐姐，就不是一个人了，好吧……」

郑显笑出声，突然从床边站起来，俯视柴洛槿。

柴洛槿悲哀地仰视这个高大男，嗫嚅地把刚才要罩他的那句话收回去，对手指道，「臣女也是，咳，关切……」

郑显眼里闪亮，灼灼如花盯着她，挪，又挪，再挪，把她抱进怀里，「还有地方，带你去。」

又是一阵好走，柴洛槿无语地看他又拐回乾元殿，小王八怎么不先来这里再去冷宫呢，突然又拐弯往后走，屈曲弯弯绕了一会儿，停在一扇垂花门前，柴洛槿突遭雷劈。

这里她当然识得，这扇门后是一间灵堂，睡了个绝世美男，穿过灵堂后门，是让她觉得恶寒的一间华丽寝殿。

郑显牵她迈进去，亮如白昼的室内，鹤灯长明，水晶棺里的人睡得美。

「他便是我爹，佑王郑留。我娘爱他，那个皇帝也爱他……」

柴洛槿再次看到这张面孔，抑不住嗟叹，他长得比郑显还俊得多……突然她趴在棺边，看着郑留枕边物瞠目。

「那个便是乾坤易了，当时抢它回来，不想竟是个无用东西……于是放在他枕边做伴，皇帝，也是为了他才去夺此物，才会丧命于昔……」

怎么会……怎么会……

柴洛槿眼珠滚得溜圆，金属质地，黑青色哑光的合金，边上的齿槽是嵌合的机关，大约用来嵌套能源装置，凹陷处是一层层某种整合方式的密集电路板，板上有无数密布如蚊的芯片，柴洛槿张嘴感叹芯片上的封装电路密集程度，绝对不只是超大规模的集成，那闪亮的小片也不是用的硅片，这到底是……哪个年代的东西……

柴洛槿结巴地指着乾坤易，「我……要拿出来看！」

郑显扬眉，「此棺密封，不能随意开启……这东西抢夺之时就已经坏了……就这么看看好吗？」

「啊嗯……」柴洛槿呜咽，嘟嘴趴在水晶棺上往里狠狠瞅，看到所谓的乾坤易边沿内陷的按钮后，脑子嗡然。

没看错的话，是年、月、日、时、分和坐标按钮，英文加符号啊……

『这东西一定要上乾扣进下坤里才有用，并且还有些机关按钮，尤其是，必须在一个地方才能用……』

『乾坤易、易乾坤，起死人、换天地，如梦幻泡影，乾坤皆如意……』

娘的，原来是个时空机……上乾是能源，下坤是这个，某个地方大约是磁场特殊方便使用……呜哇哇……她回家的机会啊……

柴洛槿眼泪扑簌簌就掉了下来，郑显心一紧把她抱起来，「怎么了？」

只见某女人嘴唇哆嗦，眼泪滚流道，「我咒玉帝无能、王母冷淡！奶奶的……难道是真时空机……没能源也罢，还是坏的……竟是这东西，害死我多少兄弟情人……彼其娘之！！」

郑显听不大明白，只是看她嚎得好笑，打都打不哭的人为一个破烂宝贝哭得剜心剜肺。

哭了会儿，想起宫小草为这诓了她，还闹得自己祸福不明……回头看着灵堂后那扇大门，冷笑心抽，「压死你……」牙咬得咯吱。

郑显觑着她愤懑小脸，抱起她往外走，悠悠然不知往哪儿去，想起曾经的月下湖边，于是往玉林苑后面的冼微湖走。

柴洛槿眼里一亮，挣开他跳下来，张口感叹好一片宁湖。

唯一不妥的是湖边草种得多了些，把恬静高端的氛围给搅得下作了。

星子落水，明月半掩，青草摇曳，宁湖冼微。

郑显在她旁边躺下，闭目调理气息，许多话，想了很久了。

风吹，安静。

「我本不要做皇帝的……」

隔了许久张嘴，他声音微哑，「既做了，一时间就不能随便抽身。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把你锁进这窟中，本非我意。现在大信勉强安定，我更随便走不得……但是，你等我，一两年或者更短，我会在老皇帝子嗣中挑个傀儡禅位与之，之后……」他紧闭的眼睑有些颤，「天涯处处，你想如何，我都陪着你……你也，陪着我好吗？」

清风无语。

寥落无声。

郑显眼皮颤得更剧，任寒风把久无回音的心儿刮冷。

轻出口气，睁开眼，她到底还是无心么？

却惊见那天杀狗腿作死的混蛋竟远远在湖对岸拔东西，弯腰嘿咻拔得好不起劲。侧脸看去，身侧的一溜青草被连根拔得精光，秃秃的一路蜿蜒，沿湖往对岸伸去，显然是从这里一路拔过去的……

柴洛槿突然远远见郑显撑身坐起，挥手兴奋道，「皇上终于睡醒了呀——」

郑显忽然有以头抢地的冲动。

「皇帝皇帝你听不听得见我说话啊——」柴洛槿手里攥着一把东西挥手问。

郑显气结失笑，答，「嗯。」有内力的声音传得远。

「那这里听不听得见啊——」她又跑远一点，郑显嘴角微挑，又答。

就这么一路玩回来，柴洛槿擦擦额汗道，「原来皇帝的湖还没你王爷府的湖大，我在哪里喊你都听得到。」

郑显想起方才一腔真心付风听，心里堵，待再起口，柴洛槿大煞风情的两只牛眼一凑到跟前，便换了词，「不日的封禅大典，内外命妇都要随驾出去登顶祭天地，你多习些规矩，少说些奇怪话……你若乐意，是能比谁都做得好的……」他眼色躲闪，伸手抚了抚柴洛槿凌乱的额发。

柴洛槿身上鸡皮一抖，跌坐地上大咧咧道，「看心情……不然，给姐姐笑一个？」眼睛凑过来，晶亮。

郑显欲摆个架子，不知为何就笑了。

女人口角涎水就这么决了堤，晶亮眼眸瞬间猥琐，柴洛槿挣扎地抱住头，抓紧头发道，「怎么办怎么办……」

郑显撇撇嘴，板起脸道，「又如何了。」

「吾想非礼汝……」柴洛槿憋屈道。

郑显一怔，抿嘴别过脸去，一对盛蜜的酒窝在嫣红脸皮上招惹着。

柴洛槿更紧地抓紧心口，一双眼睛几乎色欲盈泪，哆嘴道，「吾……吾现在想侵犯汝……」

郑显嘴抿得更甚，咳嗽道，「咳，朕，赦卿无罪，不算……犯驾，咳。」

于是柴洛槿扑过来啃住他，几片柔唇就这么缠在了一起。

郑显颤了一会儿后，回吻过去，由浅啄及深吻，香津浓滑在缠绕的舌间摩挲，他呼吸越来越重。

柴洛槿没见识过这么高深的功夫，突然间有些怒，不过片刻就被那缱绻挑逗的舌头撩得南北不分瘫在他怀里，全身酥麻，只有唇舌间柔软缠绵的火燎。

蓦地，抚上身的惹火大手叫她一颤，挣开怀抱跳起来。

郑显眼里的火腾腾在烧，喘息莫名地看着她，她捂住脸道，「皇上，吾决定贞洁一把，吾不要野合……」捂着脸蹭蹭往毓秀宫跑远了。

郑显哑然目送她跑了，垂首看看下身，无奈地想，朕要不要跳进湖里熄火……

六十一、封不住的禅

玉水东边，而今国号是大信，时为大信二年，勉强算得上风调雨顺，大小战事稍微歇止。

大信最高的山是璧山，璧山下有一座小山丘名曰君梧，一大一小两峰，上下遥遥相望。

而何为封禅，封禅乃帝君祭祀天地之举，为的是昭告上下，君权天授。

「封」就是天子登璧山顶筑坛祭天，「禅」则是在璧山下的小丘君梧辟基祭地，向天地宣告人间太平。

封山一座，耗资巨大，盛大奢华，若非有天赐祥瑞之兆，不可为之。

郑显登基才一年，自造玉符剖天书、皇城显龙影的祥瑞，广昭天下受命天封，封禅璧山而不畏国士儒生的诟病指责，不可谓不霸道。

虽不是易姓称帝，毕竟篡位夺疆，那边硝烟尚未完全平息就敢昭昭然承天祭祀，大气铺张，不可谓不嚣张。

此刻霸道嚣张的大信元文帝站在了金銮殿外，乾极门旁的九龙壁前，袖手静望着壁上雕的蓄势欲发、夺壁将出的九百条腾云蹈海怒龙。

长身挺拔，岿然不动。

殿外广庭上安静跪着如海的文武百官，无风，无动静。

郑显缓缓转过身来，望那无边苍天。

太史官踱步上前，垂首低声几句，郑显点头。

于是钟鼓齐鸣，旌旗飘荡，百官颂吟。

封禅仪仗已演练十数遍，从容行进滴水不漏，郑显宽袍展臂高举，喝曰承天封禅，今日起行，孤将率百官文武赴璧山祭天地云云。

百官诺诺称颂，贺天下升平，帝运万世。

郑显登龙辇，后随文武百官车驾，率扈从仪仗，本朝尚未立后，故凤辇中奉的是郑显之母，郑显亲自追封的孝允静淑皇太后的牌位，后随内外命妇车驾，封禅车乘连绵百里，千乘万骑西南行，旌旗招展遮云日。

璧山在京都西南数百里处的抚阳县，车驾绵延，大概要五、六日才到。

柴洛槿未封，无品阶之人不能随驾，但是郑显大笔一挥斥令她从正一品妃礼仪，后宫无数人恨恨咬了舌头。

此刻她在车里歪头歪脑，哈欠连天，车也走了好几日了，还没到。她摸出骰子对小强道，「玩一把，不然要睡着去。」

小强嗫嚅道，「小主，奴才那点俸银都被您连皮带毛赢光了……」

柴洛槿啐一口，从袖子里摸摸摸出一张纸来，撕开写上钱数，一人分几张，「把这个当钱使，行吧。」

于是两人嘴里叼着纸片玩得呼呼喝喝风生水起，突然柴洛槿一个激动大骂一声，纸片扑拉从掀起帘的窗子飞出去，悉数贴到了隔壁并驾车的帘上，于是窗帘子被一双素手慢慢掀起，露出一个纤滑的下巴，往上，骄傲的鼻子，端庄清锐的眼……柴洛槿知道，这后宫唯一的夫人，是悍然调北部百万雄兵入京，助郑显登基的北疆第一权将舒不换之女，风临府血君舒及越之妹——正一品贤妃舒苏兰。

柴洛槿嘴一张……又是美人啊，跟血君那个冰疙瘩还真有些像，「见过贤妃娘娘，冲撞了娘娘，请见罪。」咧嘴笑。

舒苏兰素手挑着帘子，也不怒也不恼，眼睛轻飘飘似看她似不看她，漾上一点笑道，「妹妹折煞了，你我同仪。」眼睛不挪，清亮的如月眉眼打量她，却不惹人着恼，「妹妹好灵气，不像宫墙中人。」

柴洛槿嘴角一挑，一不留神漏出了掩住的轻佻狂气，「心如亮剑，可斩无明，执空不空，何以悟空，心若无墙，天下无疆！」

舒苏兰的无缝笑容突被此句震了个片片碎，好个天下无疆，这气势可不输那龙辇中人。她敛容仔细观望过来，此女坐姿不端，笑意有邪，邪中又一片纯然，这绝不是哪个士大夫家出的闺阁之女，皇上只对外说是诚意伯之女柴氏，难道她竟是……「小财神柴洛槿？」

柴洛槿一愣，突然很陶醉地道，「啊，许久未听过这号了……怀念之。」仍笑得尽心尽力。

舒苏兰美丽的眉毛突然轻蹙，点头，「小财神美名，便是今日也无人不知……苏兰有幸共奉一君……」笑得清浅，慢慢垂下帘子。

柴洛槿看着那垂下的厚实锦帘，耸耸肩，回头继续赌骰子。

封禅车乘又过一日，终于入了抚阳县。

千乘云集璧山之下，离山底五里处建了圆丘祀坛，以五色土装饰号『封祀坛』，在山顶亦筑坛，广五丈，高九尺，四面出陛，号『登封坛』，在君梧山筑八角方坛，号『降禅坛』。

万事俱备，文武百官与内外命妇从车轿中下来，忽然起风了。柴洛槿远望到郑显从龙辇中踩着碑石走下，当下众星拱月、千人俯首，连风都向着那俱金贵万金之躯吹去，柴洛槿歪歪斜斜蹲下来，看周围一片人呼啦啦跪得好不上心，她抬起脑袋，不安分地开始四处瞟。

郑显回身，沉沉扫视这丈原之上祀坛之前伏地的千人，不知为何一眼就看见那个乱摆的小脑袋，好像这里人头千枚，只有她那一颗是活的，不禁嘴角微微笑。

柴洛槿看完较近处的低品阶武官，脖子伸出老长终于看见那个舒苏兰的哥哥，冰疙瘩血君舒及越，呀，跪着都很帅啊……然后又扭头去看文官。

文官随驾的比较多，因这大典本就是文华盛典，需要众多文则殿的学士秉笔记录，称颂万世。

百官已齐颂完了那又臭又长的裹脚长文，现在换太史官颂文。柴洛槿扭扭脖子继续打望，看见了清凉凉如一片荷叶的书君叶里和同样跪得不那么规矩的遣君楼清泉，却不知此二人现在领的是什么职位，位置极靠前。

清风悠扬，柴洛槿已换蹲为半坐，那颗皮赖脑袋冒得更高，悠哉打量近处的大约六、七品文官，一排排青葱粉嫩的修撰和编修脑袋埋得极规矩，突然有个木木的头冒了一下，柴洛槿脑里过电，有如一个大闪打过去，眼神如胶便再也挪不开。

真是眼如胶。

屏气，似乎连呼吸都怕把视线弄丢似地，如胶般粘着看。

那家伙头埋得规矩，跪了许久也不见挪动，倒不像他脾气。

朝服是六、七品的绿衣，倒是合他胃口。

一个三十几的人，跪在一群年纪轻轻的编修里头，也不怕羞，虽然他看上去是比他们还皮嫩年轻。

这会儿又只看得见脑顶和身形了，不清楚身上长褶子没生疮了没，她可是天天咒他不得好死长褶生疮……

皮贱人，算你命大，我们来日方长……柴洛槿嘴角抑不住笑，心里恨得痒痒翻翻的终于有处可发泄了，虽然见了这贱货烂种腌臜杀才汹涌起了无边怒火奔腾恨意，这当口却要先压一压，来日方长来日方长……

太史官万言书终于念完，郑显唤百官和命妇起身。

然后柴洛槿见到一群不知何处来的人上前唱喝，郑显手执玉牒金册，独唤叶里、楼清泉和舒及越三人登璧山顶，去封土祭天。

其余人等山下守候。

而后至君梧丘禅地，又是跪跪拜拜颂一通万岁，柴洛槿敲肩膀扭胳膊一身疼，趁郑显下诏在山下立『登封』、『降禅』、『朝』三碑时瞪了郑显一眼，扭着身子装羊羔状，而后百官赫然目睹圣上倾天下的温柔一笑，在这庄严肃穆之时笑得好不宠溺。

众人遭天雷轰了半晌，忍不住唰唰回头，便见到了天子温柔一笑包裹中的柴洛槿，眼睛正在文则殿文官中寻找什么。突然被周围各色眼光炸到，柴洛槿也是一怔，一双眼与无数惊目斗鸡眼中。

郑显颇觉失仪，于是扬声叱令由中书令叶里与丞相楼清泉撰三碑上碑文，二人领命，众人惊觉过来，才扭头复原。

有个人却怎么也扭不回来了。

旁边同院编修扯他衣角许久他才堪堪回过些神来，却依然转脸望着那里。

如果他没有看错……他却不可能看错……

那个同院编修紧紧拉住他，额上津津冒汗，这宫修撰自入文则殿起便如一根外俊内干的空心竹子，编撰文典时才高有十六斗，但下殿便会如无主之魂木然飘走。

如今抬眼看他，却如一幅干墨山水画用湿笔润上了色，一波波的朽木怒开花，突然开得炸裂一般就要越众而出奔去某个地方。

连这碜绿的朝服都被他眼里的瞬光衬得亮眼了。

宫雪漾喉头滚动，慢慢回身，闭目吁出一口气，咬紧嘴角却禁不住想笑。

虽然他负重罪之身小小七品还在囚禁中，依然什么都不得知不得做，但起码他知道了最要命的一点——［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你终究活着……

六十二、文则

皇帝在御书房批折子。

柴洛槿在房门口静坐。旁边是与之谈笑的太监甲乙、尚书丙丁和传御史庚申等等。

她盘着腿，眉结八字苦大仇深，所谓静坐就是别人静立她在端坐，所谓谈笑就是她在谈论别人陪笑。

终于她的高谈奸淫了众高官的纲常法度思想，尚书丙丁和传御史庚申面皮焦黑败下阵来，腿脚打颤地告了退，剩下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甲乙两股战战几欲奔走，无奈被柴洛槿拽住衣角，承受着她的唾喷。

好不容易，御书房里响起一声咳嗽。

太监甲乙打个寒噤，挪开两步，被柴洛槿一个闪身钻进了御书房。

「我要去外廷。」表情庄严肃穆，除了偶尔嘴里嚼点豆子，偷喝口龙茶，简直凝重得无懈可击。

郑显绷脸忍笑，「不可。」

柴洛槿轻哼一声，嚼豆子沉声道，「再说一遍，给我牌牌，我要可以随意进出外朝内廷的牌牌。」嘎嘣嘎嘣。

「不可。」接着忍。

柴洛槿无奈，闭目呼口气，「只能用那一招了……」

屋内侍奉的小太监与郑显都是一震，莫名开始紧张。

下一刻就惊见柴小主开始在地上打滚，很舒展很四肢开放地从御书房门口滚到里间又滚出来，来回边滚边哼哼，「不给就一直滚，一直滚一直滚一直滚……」

郑显一愣，哭笑不得地与小太监相对望天。

柴洛槿兴奋地捏着精致的云龙玉符走去内廷东路，穿过乾极门往外朝去，一路挥着玉符耀武扬威，无人敢拦。

穿过协元门再往东，是文则殿。

文则殿在外朝东翼，与武列殿东西遥遥相对。文则殿向南，前开六扇三交六椀菱花槅扇门，黄琉璃瓦歇山顶，在这雄浑奢华的皇宫内显得朴拙，立在那石阶之下，感觉四面皆是书卷窸窣翻动、蘸墨落笔之声，无声之声。

柴洛槿被偶尔从殿内走出的老学士举步持重的风骨略震了一把，感觉自己颇为猥琐，于是碎步往偏门挪去，偏门小开，柴洛槿点步进去，被两个侍卫拦住，轻嗓子把玉符一亮道，「秉笔女史官，奉旨行事。」

侍卫立时躬身挪开，暗忖本朝何时有了女史……

文则殿有前后两殿、东西配殿，前殿就有面阔六间，进深三间，颇为铺排大气。柴洛槿杵在两殿间的穿廊上像个咬自己尾巴的狗儿，转着圈不知去何处，于是以兵爷对秀才的方式踮脚揪住一过路文官的衣领，亮玉符道，「奉旨，找宫雪漾！」

文官一悚，瞠目望着这个莫名出现在几乎尽是男人的外朝中的女人，打量一下她的奢华服饰、美丽容颜和圣上的随身玉符，不敢怠慢道，「前殿无此人，似乎是有一个宫姓修撰在后殿的言归院奉事……」

柴洛槿松开他往后殿走，其间逮了无数冤大头问路，把个安静的文则殿小燎一火。

言归院的院士是一代鸿儒韩方止大学士，这里不拟草诏、不编朝制，做的是最清水也是最书卷的工作，编纂典籍——经史诗文，书画琴棋，天下文华所汇，无一不包。

院士以下是总纂、纂修……宫雪漾当的，不过是个从六品修撰，不过据说那家伙颇有才华，倍受推崇器重。

此刻他在言归院的枫林小园誊抄卷册，柴洛槿停步在园外。

突然想起她还没打算好怎么折腾他，就巴巴地跑过来了。

至少她该领着一票侍卫太监打手之流，每日按三餐排队赏他几顿，或者弄个华丽铺排的大骈文，炒一炒他与老皇帝的旧事，也许再为他验明正身，保他去作个美艳太监头子，也算最后尽一尽主仆之谊……也好，慢慢来，现在么，她只想鉴赏一下八面玲珑的宫妙人到底活得有多滋润……

枫林小园，满地的嫣然红枫，有些随风飘荡着，有些早已落地枯在树边。

柴洛槿嘴角自然笑，一贯的戏谑不羁，慢慢往石制棋枰小桌旁走去，背起的手里甩着玉符。

他坐在小石桌边，安静地执笔书写，绿色朝服颜色暗哑，有些老旧。

这个角度恰能看见侧面，执笔的姿势特殊，却有他一贯的潇洒，发丝溜在下巴边，这残障的下巴最好看，瘦尖尖的可以削葱了。

剑眉蹙处的眉心也极吸引人，好像他的残渣脑髓都聚在那儿似的，总是一蹙眉一个主意，再皱眉又一句妙语，对骂时气死人，奉承时又假得让人乐。

看他写着写着停下来想想，偶尔还莫名浅笑。这腌菜倒是下作命，穿着半旧不新的朝服，每日抄得手软身酸也不觉苦，还乐……很乐是么，真可乐……

柴洛槿眼里明火烧，本来见他过得惨兮兮的，准备懒得理他，罢了，饶他安稳，可见了他那体苦心安还岁月静好的样子便腾然怒起，多少情绪杂糅着就向脑顶涌了上来。

她被万人折辱，身受百鞭开肉，分尸刀透骨而过的裂痛至今还在腕间徘徊，那时候他作壁上观，在远山马上，安好；

她坠崖身陨，若不是有附骨鸽追命，如今大约是夹在时空中的一缕游魂，生不得死不得，那时候他又在做着什么，安然；

她被万毒加身，在那穷酸小地方忍饥耐寒、毒臭不堪，自己贱命够硬才保住此身，那时候他又在何处，为身家安稳平步青云卖着些什么勾当？竟然大罪加身还能保命谋官，果然什么都扰不住他，还真太小瞧他宫某人了啊。

都是贱种都是小人，他可以转眼成空弃如敝屐，她有什么不能的，看他握笔的指节在冷风中冻红的样儿，再看看自己身上的锦衣，柴洛槿乐极了。

奶奶我打个滚依然锦衣玉食，看看你那一辈子翻不得身的酸样儿，啧啧。

停在离他十步远处，偏头嗤笑出声。

宫雪漾顿笔，转脸。

风声回还。

「宫修撰好劳碌，可还记得本主子么？」柴洛槿明眸微眯如挑了柄带笑的剑，笑得滑，盯得利。

宫雪漾正抄着日日要誊的卷册，却突在此时此地见着此人，听着她熟悉的促狭玩笑，嘴张开，一会儿又咬住，眼里明灭，激动却又不动。

「当时说要给我辟天下路，结果给自己辟了条苟通皇帝的枕席之路，一直忘了问你——兔儿可还当得舒服？」柴洛槿笑意更甚，字句吐得清楚。

宫雪漾怔了一瞬，俊目微眯，眼睛在她身上逡巡不语。

「这衣料是云纺天锦，眼熟么，以前我也给你做过这料子，绿油油的跟油淋车压的路边草儿般，可爱得紧……如今怎么落拓到拣这种旧袍子穿了，啧啧，你巴上的新主顾不待见你么，按说能让你脱了那重罪保命的人该不会穷酸啊……你那眼睛睁睁的又想说什么那？要不要再跟着本主子啊？我们主仆一场也是修来的缘分，你上面的嘴巴虽然不利索不讨好，下面那张嘴倒是挺能给主子找路的，若不是皇帝惦着开你那菊花，也不会准我南部强盗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啊……反正你现在废人一个也此生无憾了，不如我保你进内廷当个总管太监，物尽其用还能锦衣玉食……我可说不准哪天就是一品正妃了，还不过来傍着我钻胯抱大腿？」

柴洛槿一气说完不带标点断句，虽然用词粗了些，有失她文痞风范，但总体她还是满意的，于是笑得得意精神极了，抬眼往宫雪漾脸上看去。

他长身临风，玉树一般立着，不言不语，任冷风掀起衣袂。

一年不见，她眉眼依旧，除了身上戾气重了些，眼里有些不措，还安好活着，便是幸事。

唇瓣微启，他满脑疑惑，心里被人慢慢插几刀，还在伤口上细细抹盐，不过是她那刀子嘴插的，倒也习惯了，「你……乐意被束在这宫里？」只问最关键的，他一贯如此。

柴洛槿一怔，「嗤，干卿底事？」眼睛亮堂。

见宫雪漾眉头一蹙，她又补道，「是啊，有人疼有人爱，当个三千之一又如何，好吃好睡好玩儿……我早就不追求那些狗屁了，得势时挣不出天手，失势时又如何，现在我乐意快活极了！」

宫雪漾审视着她，清如水地别过脸去，望着几株红枫落叶怔忡，不知拣哪个话头说起，不知他如今该说什么。

那之后日日想着与她要说的话，想着春秋仲月时文则殿要办经筵之礼，到时候就可以看到她了……而今真在眼前了，这样立在眼前，却无话了。

觉得有些荒凉莫名，半晌，「……若真这么想，你若真需要，我便再当回太监……有何不可。」

柴洛槿眉一紧，嘴角挑起道，「我何时敢需要你宫妙人，谁知道转身又会贴上哪条腿……罢了罢了，我就当一个屁把你放了，老揪着这事儿也矫情……今日一会，但愿后会再无期！」转身甩着玉符，快步蹦蹦跳跳走了。

宫雪漾脚底生了根，张嘴立在那儿，脑中一片莫名其妙的混沌，等柴洛槿走得远远不知何处了，才看着树下的花落叶枯喃喃，「你大约是疯子，我也是……」

六十三、人贱人爱宫小草

「昨日朝食刚过，带人去文则殿后门，拦住言归院修撰宫雪漾，……扒了他朝服，在上面剪了几个口子……巳时遣人送一块布去言归院赔给宫修撰，上绣几个字——『人贱人爱宫小草』，申时宫修撰出文则殿时，踩到了柴小主从言归院一路布到后门口的十几个绊子和几块……狗屎……」注方黑着脸给皇上交差。

叶里一口茶憋在嘴里，楼清泉挑嘴角嘲笑注方道，「暗羽每天就在忙这些啊，难怪连北凉勘察都无暇相顾，真真任务艰巨，难为注方了……」忍笑。

注方白他们一眼，躬身候旨。

郑显蹙眉，当日保下宫雪漾的性命，是因为她……为什么她对这个旧部百般刁难，「闹着玩儿的么？」

「是，柴小主说，宫中无聊，要制造乐趣，要娱人娱己，要娱乐大众，要……」

「好了……」郑显失笑，「只要护得安全，随她。」

楼清泉眼中颇深，「作弄朝廷命官，还随她……果然隆宠无二啊……不过百官联名请立皇后，皇上又准备如何诏命？」

叶里拿扇子捂住嘴，看郑显的龙脑袋冒火道，「越今日都特地没来……他说，皇后是圣上立的，从圣上意思……」

从圣上意，却也不容易。

舒不换手上雄兵满疆，连血部也在舒家手上，虽然越应当不会……但是皇后，即便要立，他也绝不会立舒苏兰。

「呵，」楼清泉嘴角笑意渐淡，「皇上，创业易、守成难，圣上是孤家寡人，天家不容情……臣认为，某个人，并不适合做母仪天下规制六宫之人……」突然跪在地上，叩首道，「万骨积成江山业，既登此路难回还。自风临归附，为主上辟道起，十余载尔。主上命附紫光，本就是孤鸾天家命数，十余载搏命血雨，但为今日之得。主上若因小失大，将如何守住江山，主上若此时突然无心天下，将置风临府洒尽热血前赴后继、将身献与帝王业的千万众于何地？！」

郑显指节发白、脑中轰然，不期然清泉突然发难斥言，字字掷地作金石声，铿锵响于脑内。

慢慢转脸看着长身玉立的叶里，看他缓缓把扇子并拢，掀衣摆也跪下道，「里者，理也。家严取此名，便是望我惟理是从。叶家本是红尘之外的避俗世家，我毅然出世，追随主上，为的是八岁那年偶见的风度气魄、才华霸气。彼时曾想，有朋若此，有主如上，不论是兵戈纸上谈还是马革裹尸还，把头别在主上腰间纵横一次，终不负年少一场，热血峥嵘！如今吾等志向已在眼前，却要遭主上覆手弃置……叶里只有一句，理者，尤重于智，智不盈足尚可补，理不清明无可救！」

郑显一掌拍在桌角，呼吸有些促，半晌闭目负手，转过身去。

少顷，「楼丞相，叶中书……先退下吧，朕还有许多折子要看。」

两人不语，抬头起身诺诺退出，出门前最后看一眼那道相对十几载的背影，高大得脆弱寥落。

文则殿外冬意融，柴洛槿旁人头动……「好联，好联！」柴洛槿翘着二郎腿坐在树上，赞赏自己方才对出来的快餐联，拍着树干道，「快点快点！」

暗羽卫刺溜飞过又刺溜飞过，把几道绊子藏在树叶下，横在路中间，仰首对柴洛槿道，「小主，行了。」脸上写满了『我就是杀鸡用牛刀的那把牛刀』。

柴洛槿严肃地检查了暗羽卫今天的工作业绩，微微颔首道，「勉强不太差，基本不大好，重点是大约差不多了，关键么也无非凑合吧……」

暗羽卫们脸上抽搐了几下，在树下扬起可怜的小脸等候她新一轮的折腾。

柴洛槿偏头对抱着树枝挂在一边的小强道，「小强，今儿个要用上你了！」

小强险些掉下去。

看着小强明显被强暴主观意识的不情不愿表情，柴洛槿拧起眉，「本小主可是从来不勉强别人的（= =），你说，我待你怎么样？」

小强身体哆嗦道，「小主待奴才极好，除了薪俸不大高，讹钱不太少，休息不大有，棉被不太厚，小主对奴才有如亲生父母。」

柴洛槿满意地点头，欣慰地说，「这便是一个成功商人的御人之道啊……所以，今日你只需如此如此地飞过去，再如此如此地落地，摆上一个如此如此的姿势，再把这封信如此如此地给他，便可以了——」

小强一抽筋，「主子，那如此如此到底是怎样怎样啊……」

柴洛槿捂嘴哦活活笑，拍他一巴掌道，「就是那样那样嘛——意会意会……」

宫雪漾在离后门差两百步的地方袖手站住，他可以清楚地看见地上的绊子，树上的网子，脚边的屎丸子，暗笑小家伙在宫里待久了，连想像力都缺失了，当年他们俩玩这个整闻某人的时候，那才叫神来之笔荡气回肠……

微一偏头瞧见正藏在树丫丫间探的那个脑袋，他收起忍住的笑意，探出脚，踩进绊子里，又主动歪倒，一手按在屎丸子上，最后挣扎地起身，接连踩中十几个绊子，那叫一个踩得准啊，然后潇洒地被倒吊捕进一张网里，悠哉地等着下一幕。

她现在在笑吧。

柴洛槿果然乐得差点滚下来，捂住肚子推小强下去。

小强嗫嚅地哆嗦飞下来，按剧本飞了几圈勉强潇洒地落在网下，摆了一个『代表月亮忽悠你』的姿势，从袖内抽出一封信，插在刀上嗖地飞进了网里。

宫雪漾哭笑不得捉刀手间，把信拿下一看，上面极难看的字写着，『宫小草与狗不得开启』，忍笑，忍笑，笑了的话小祖宗又要怒了。

拆开一看，柴体大书，『柴洛槿有恩必忘，有仇必报！』还画了一根中指。

虽然不清不楚的，只要她肯来耗着，那还是有机会说清楚。

他仰首躺在网里，手枕在脑后看倒立的天空，等着她发泄完小朋友的幼稚愤怒走后，他再从容地下来。柴洛槿突然又怒，他那么潇洒倜傥作什么，看来明天要升级了——裸吊！

六十四、小白兔……

柴洛槿大冬天把扇子摇着呼啦啦响，被身边女人嫌弃地看着。

她烦得很，想起宫雪漾离开之前望着她藏身的地方，嘴角那点要笑不笑，现在她回过味来怎么都觉着自己像那在五指山撒尿的猴子，明明是他被折腾啊。

迟早把这根不知深浅的草捏死！

不远处几位婕妤在摆姿势，已经从扭动型过渡至了狰狞状，那老画师还在哆嗦着比划，迟迟不落笔。

一个意芳园，二十多个女人各自零散坐在小桌前，等着画师快点研出那幅美人图来。

尚仪局突然要重画后宫世妇以上女嫔的画像，于是二十几个女人如赶进围栏的牲口等着被笔墨服侍，各式香粉味打架般胶在一起，汇成一股腻不开的粘稠空气。

宫里的女人也就那么点事儿，不外乎相互下点毒、栽个脏、绞寸衣服，闲了打量一下锦缎料子香粉牌子，不闲就打听一下奉银几何赏赐多寡然后闹闹自己的心，你坑坑我我坑坑你，坑着坑着感情越发往共产精神上靠拢，共同为一个男人生产么。

心里不舒畅，加上空气也不清爽，柴洛槿左右脑袋一晃，拉过几个近旁的女人就开始吧啦吧啦扯蛋，从牌九说到命数，从淫诗念到艳曲，赞这老画师行笔细腻，是画春宫的好手……宫中女子现在都知道了这位小主是什么底色，对于她说的话一概听而不闻、闻而不问，久之她就会倦了，别寻他人找乐去。

柴洛槿骚扰不果，只好唤小强来唱曲，小强站在园中间儿脸红道，「小主，就唱前几日您教我的那曲儿吗？」

「嗯嗯嗯！」

于是小强开始唱，「……卑鄙——你就是我的唯一，你在我心里算个屁……」

女嫔都开始捂嘴，小强也知道这曲子没调，不过小主就是这么教的，她唱的那版本更叫一个曲项向天歌。

郑显在园外篱笆后立了许久。

她在人堆里嬉笑挑弄，偶尔学人家捂个嘴耸肩笑，仿若自得……仿若自得。

不过那眼里的戏谑不屑和唱断寥落，倒时不时在调笑的间隙漏一点子出来，只一点点，已足够他不安了。

『江山在手，美人才难逃。主上难道忘了彼时她是多么来去自如、比真心如无心么……此刻能留在此地让主上天天见得，因为您现在胜在一个字，强。』

『主上君威气魄，胡为妇人扰，主上若想她欢喜，便搏她欢喜即可，风流是在风光后，主上若是烦忧她不甘心，那好办，主上若尽得天下了，她还有什么资格考量甘不甘心这回事？』

叶、楼两张嘴巴子的话在脑中翻腾。

他一句也不认同。诚然现在留得住人，可那一双成天价乱转的眼珠子，怎么都像时时在放眼天外。

朕究竟要得多大的天空，才能罩住你那一对翅膀……真是不安心。

他走出来。

画师笔落在地上，巍巍颤跪下来，而后群跪。他嗯了一声，拉起柴洛槿走了。

柴洛槿一路莫名其妙，见郑显脸上突现的青筋和憋闷表情，那打定主意下定决心的样子就好像『今晚吃袜子，一定要吃袜子』一般。

郑显确实下定主意了，不过不是吃袜子。

「朕今日，幸毓秀宫！」

柴洛槿一步没踩稳，摔在毓秀宫石阶上。

郑显把她抱起来，摁在桌边坐好。

毓秀宫的大小太监宫女一脸喜色，嬷嬷忐忑道，「皇上，知会尚寝局吗，要入彤史么，要……」

「唔。」一句话打发人出去了，郑显两手握拳在桌边缓缓坐下。

耳朵红了，哟，脖子也红了，「有本事吆喝就别脸红啊……」柴洛槿翘个二郎腿挤眉弄眼道。

郑显哼一声。

天色还不晚，尚膳监先来传膳，一桌看着比吃着好的东西华丽摆上，柴洛槿素不喜欢宫中饮食，她口味重，这儿吃东西却随便由不得她，要营养，要养身……

柴洛槿齐齐筷子，把东西往嘴里扔道，「吃呗吃呗，皇上等会儿要干体力活，要多储备才可保质量！」

郑显发觉他干了件蠢事，端起碗往柴洛槿脸上瞅去，看着吃得龌龊的某人，气闷。

两个人飙着吃，郑显万年精致优雅的食相被柴洛槿逼得生生扭曲，柴洛槿筷子伸进了皇帝老子碗里，郑显把碗轻轻放下道，「朕短了你吃食吗，吃出这样子。」

柴洛槿包着一嘴芙蓉肉道，「汝就要把吾吃了……老子多吃你碗里几块肉都不成啊……」委屈状埋首，接着飙食。

郑显咳嗽，越发觉得别扭，这感觉像什么？

如果他有去菜市场买菜的经验，那么他应该知道了，他这是在案板前买肉，猪肉躺在板上正在给自己讨价。

案板肉喂饱了自己把嘴一抹，准备英勇瘫上床，发现司设司来了人换床帷茵席，办洒扫张设，于是环顾一周问，「要洗浴吗？」

司设的典设走过来请她沐浴。

等柴洛槿洗白白走出来，哇塞，好飘逸哦——「临幸就临幸，交配一次需这么大动静吗……」柴洛槿嗤笑那飘荡的薄纱床帷，有等于无。

「咳，薄而不透，真是风流之上流，裸而不露，此乃淫荡真境界……」柴洛槿晃着脑袋走到端坐床沿的郑显旁边，觑着那张严肃面孔，嘟嘴安安分分蹲到床上去，就好像蹲个炕头一样。

郑显不动，柴洛槿不动。

郑显不动，柴洛槿开始动。

郑显依然不动，柴洛槿努力运动——当然，她是在做仰卧起坐和伸展运动，先要活动一下筋骨么。

轻吁口气，郑显回身，柴洛槿正在努力用头碰自己脚尖。郑显把她掰直，伸手握住她肩头。

柴洛槿圆溜溜的眼睛，开始上下左右圆周运动……然后在余光中见郑显开始脱衣服。

其实他衣服是脱得极优雅诱人的，不知道是犹豫还是怎地，一件长衫从肩头滑到腰际就滑了许久，某人衣衫半褪之后，柴洛槿眼睛不再在眼眶里转动，开始努力挣脱桎梏往彼男的身上突去。

她突然想起这个事实，眼前脱衣的人，是不争的美色，极品美色，美色……口水哗啦。

这个以前摸都不给摸尽兴的人，正在她眼前慢慢剥衣服。

露出宽肩，窄长的腰，胸腹紧健，骨肉匀称，线条惑人……哗啦口水。

柴洛槿狼眼在精致的锁骨上打圈，接着猥亵到胸前，咯——好可爱的小红梅——还没给她视觉奸淫到那松着裤头的长腰以下，郑显就慢慢覆过来，抱住她，初而轻轻，而后箍紧。

「你知道我的心思……你知道。」郑显在她耳旁轻轻道，热气喷在颈间。

柴洛槿怔了会儿，敷衍笑着在他身上摸道，「春宵一刻值粪土，我视粪土值千金……皇上，少说话，多做事，多快好省建设下一代唔——」

她被嘴堵了嘴。

温软湿润的唇舌缠绕，柴洛槿被他箍得气窒，襟内探进来一只滚烫大手，划拉开她松散的衣襟，扯下唯一一层衣服轻轻在腰上抚，抚着抚着就往上走了，柴洛槿对突然包上她胸的那只手喘着大粗气辨认了许久，耶，不是她自己的手唉……「唔，哎——」

郑显稍微放过她被啃肿的小嘴，喘着牛气疑惑看着她，「怎么了？」

柴洛槿吞口水，她要说什么来着……突然咧嘴笑得痞，「臣妾陪完床后就有品阶了吧，也好跟那群女人摇扇子炫耀一把……皇上要封臣妾当什么？都说男人在床上什么都豁得出，臣妾要当皇后是不是也会答应啊……」

郑显突然屏住气，眉头蹙起……「你要，我就给……不管你说什么做什么，此生你只能陪着我……我不管。」突然俯身捧住她身子又亲又抚，亲得用力，抚得辗转。

柴洛槿身上被火燎起，一寸一寸，能碰的不能碰的、柔软的脆弱的敏感的地方，悉数被他吮光了，虽然她被吻弄得两腿发软浑身酸酥，不过嘴里可是一息不停，「呵，难道……没人劝解皇上天家寡情么，没人告诉皇上不能专宠么……呃……没人，没人告诉你，许多事……啊……凑合强硬不来的……呃……没人告、诉你……我讨、厌、别人比我……强……唔——」又堵嘴，就只会这一招，你说不过我就只会缠舌头！

郑显恋恋不舍松开她丁香小口，几根银丝牵出弧线，「无需说了，没用……」低头轻吻她身子。

柴洛槿越过他肩头看着床顶雕花，虽然她已经欲火焚身马上要炸了、虽然她离狼扑已经不远了、虽然她下一秒就有可能缠上他身榨干他了……但是她还是轻轻开口，「难道你不知道……我对你无心么……」手疼。

热唇微凉，纱帐垂地。

郑显极精致的身体在柴洛槿身上，像一朵开到冷的花，安静不动。

额发垂下，遮住他眼睛，只见刀削般的华丽下巴，柴洛槿望着帐顶。

很冷。

郑显慢慢起身，随便拣件衣服裹上，前襟大开，走到桌边坐下。

柴洛槿呆了会儿，蓦地觉得现在的大字型不雅，于是也坐起来裹件衣服。

仙人走兽灯，照得亮堂。

他头垂得很低，呼吸听起慢慢平稳，修长指尖挑开一张书页轻翻起来。

柴洛槿觑着他裸露的胸膛，突然很想扇自己一巴掌，这么极品的美男，怎么就推开了，怎么就推开了呢……

看他那架势是在憋眼泪么，个奶娃娃……柴洛槿望天想，这算什么事，一个男人嘟着嘴对一个女人说，不让我强奸你我就哭给你看……

他垂首，认真地狠翻那本书，还拿出笔挑灯开始批注，喉头几滚，颇有虐待自己彻夜向学的趋势。

黑线，你看他那衣服顺着修美脖颈一直滑到肩头，柴洛槿再次望天想，这又算什么事，一只小白兔对大灰狼顿脚嚎哭道，吃了我快吃了我，你不吃了我，我就用胡萝卜把自己噎死……

大灰狼在床上挪了挪，叹口气，最后看了一眼用胡萝卜噎自己的小白兔，缩进被子里往死里睡去了。

小白兔终究还是伏到了桌子上，埋首肩头。

六十五、归焉，离也

今早，阳光大好。

柴洛槿在宣化殿外石阶下，搬小板凳坐着看天，等里面吵架的君臣二人完事，她待去为某天晚上的事情稍微道个歉。

楼清泉袖手从殿内大步迈出，气势是压抑着的汹汹，一张俊脸上就剩两个喷火鼻孔和一双凛冽炯目，他停在柴洛槿凳边，用两个小鼻孔俯看柴洛槿一双大圆眼，沉沉逼视许久，拂袖越过她。

迎面走来的叶里，把扇子往袖里一拢附耳听楼清泉说话，半晌眉一拧朝柴洛槿看来，疾步又往宣化殿中走去。

柴洛槿耸肩莫名，接着看天，半晌突然猜到竟可能是个什么事情，愕然间头皮发麻，也觉闹心，于是唱着十八摸伸懒腰起身先闪，那伪歉还是改日再道吧。

提着小板凳路过文则殿，在那扑面而来的安静中脚步顿住，气闷，抽搐，转身，接着回内廷。

天是哗啦啦的蓝，鸟儿是扑楞楞地飞……柴洛槿一步沉似一步地走。

穿过前三殿经过中间的斋殿，一贯清冷的地方人来往复，许多司礼监的太监忙着摆布东西，有祭祀了，有大事了……柴洛槿心又一滞，心里那点恐慌越发如藻生长。

他不会，真的要立某个极不合适的人为后吧……

柴洛槿嘴一扁，对着供着极尊牌位的斋殿远远几拜，心道怪不得她，她也一万个不乐意的。

不能再混蛋了，不能再延留了，不论为己，还是为郑显小王八羔子。

远远走来一队数以百计的太监，抬着沉香木雕龙长桌和一整套镶金嵌玉的尊、壶、鬲、觥、觚、钟、灯、炉往畅音阁方向缓缓行去，色泽明丽之晃目，形容奢华之震慑，让柴洛槿久久出不得声，身旁埋首躬身拜她的宫女一个个走过去，都是鲜肤粉白嫩如桃，这便是穷天下之力奉一人啊。

大约只有亲自坐上皇帝这个位置，才会真正明白，为什么天下人为之不惜一切，尤其是男人这种气血生在腰杆上的动物。

高踞权力之巅、俯瞰云云虫蚁的感觉是无法言喻的，从登上九五至尊位起，周遭所有的人都会从人变成东西，没人再敢拿直视的正眼看他，没人再敢直抒胸中思量，环绕的都是欢呼赞美、摇尾作态、欺骗谎言，他与其他生物的关系只有一种，那就是主人与狗，走上那条华丽的登天之路，他便注定是狗群中独坐的寡人。

会有展臂数不尽的拥有和闭目道不尽的舍弃，小王八，你那条路长着呢，骨肉堆出来的江山宝座，也会附骨植肉般嵌入你此生，再也挣脱不得了。

你可以一笔灭了南疆隐有反意的大阀，可以斥万金安抚边城百姓，如此明度决断的你，为何会干这种蠢事……你还得更狠，再狠一点……

柴洛槿望天，把莫名酸了的眼睛睁大，假装心里什么感觉也无，甩头把那双流伤的琥珀眸子丢出脑子外，从什么时候起，学会惦念别人一丁点儿了。

在贤妃舒苏兰的寝宫门口稍立，偏头想起那个行止合宜端庄稳重的灵秀女子，松口气，笑。

路都是自己择的，道不同，只好东西错肩而过……

脚步更快了些，从毓秀宫里揣了一包金玉钱银出来。

御马监虽然很近，但御厩甚远。虽然从未去过皇宫外的皇家百马马厩，但她知道宫内西北角的西三苑里有一个养了十来匹极品好马的小一号御厩。

从进宫那日起她便打算好了留后路一条，柴洛槿怎么可能寄生在他人笼中，只是她莫名踟蹰，为那个别扭自虐还憋眼泪的小王八显多留了几日，后来，竟见到了宫雪漾……她要带上小草走……吗。

脚步一缓，怔忡间忽生疼痛，她自嘲苦笑，他都这般了，茫茫间她竟是想着要去找他……咽下些喉间涩物摇头……果然笑话。

柴洛槿把小包揣在袖内慢慢走，前面拐过慈寿宫不远便是西苑，突然几道人影落到身前躬身道，「小主留步，再往前方便偏僻了。」

暗羽？果然一直盯着……柴洛槿眼珠一溜，咧嘴笑道，「谁道我要往前啊，我这不是要去慈寿宫看望先朝太上妃们么……诸位随我去么？」

暗羽不出声。

柴洛槿摇头晃脑往前，拐，再拐，眼看不远就是净房，她把前襟提起塞住鼻孔道，「我要去窥观太上妃们如厕，观摩一下庄重贤德太上妃的厕中行止，好效法一二，吾辈后宫中人加强自身修养，便是为吾皇效力，所以要出恭尽瘁[奇·书·网-整.理'提.供]、屎而后已，诸位我们一起上吧！」

暗羽嘴角抽搐，慢慢往后挪，柴洛槿假装没看见他们撤退的脚步，回身继续往前走。

穿过净房后的园子，绕过香樟树几棵，回头看早没了暗羽的影子，于是深吸气踩着几块摞起的石头往墙那头哼哧翻。

一老公公正在墙根倒东西，仰望着柴洛槿手脚并用抓爬滚翻的熊样，疑惑从遍布眼屎的眼中闪出。

「看什么？奉旨爬墙！」柴洛槿把玉符一亮，而后终于翻了过去。

前面侍卫不少，柴洛槿叹口气上前，亮玉符、塞了几锭银子，嘱咐有密令探查御厩执事，要他们守口如瓶。

按着他们指的方向，乐百氏就在这里了。

当初把他关在御厩当马夫，半是整他，半就是为了今日。

关他这么久，倒是从没来看过……柴洛槿四下打量，有些臭，马匹响鼻声不断，但是匹匹都是千里破云驹，他娘的真有钱！

在宽敞的御厩四围绕圈，路见老中青马夫无数，终于在一丛篱笆旮旯里找到正瘫睡着流哈喇子的百氏及其狗阿黄氏。

踹腰，「起来起来！」

阿黄摇尾巴，叼一块黑东西啃咬着，百氏蔫蔫儿睁开眼，「终于来了……」

柴洛槿撇嘴笑，「这地方自如来去对你来说当容易，我还怕你跑了呢。」

「鄙人跑过无数次，还游玩京城迷路数趟，最后自投官衙才又被带回来，可不是为了等你么。」

柴洛槿挑眉，「等我作甚，有求？那正好，我也有求，一求换一求。」

百氏打哈欠。

柴洛槿左右上下圆周四顾，没人，于是把钱银包袱塞进他手里道，「里面有许多金银供你路上花销，还有一封信和我的信物。你带着这些去大陛，找大约已经一统大陛的平云将军沈夏实，便说是柴洛槿有求，信里详述……不准偷看！」

百氏从她提及大陛和沈夏实开始，表情便有些异样，半晌失笑，「大陛，我是一定会去的……顺手帮你也无妨。不过我要你帮我弄上一物——世上惟余七株的破念草一棵。」他把包袱揣进怀里，「当年鄙人是被那无良师傅强掳的，离家去亲十年多，身上种了吾师从小下的毒『归离』，终身离不得师傅布念之处。吾师只在大燮国土上布过念，所以鄙人一直回不得大陛……『归离』之毒只有破念草可解。」

柴洛槿嘴巴抽搐，「一定给你找着，找不到可不完了……」忽然又醒道，「你是大陛人？大陛战乱那么多年，你家……不过无妨，沈夏实是我小弟，现在在大陛翻手云覆手雨，为你找个亲眷是无需虑的……那家伙就是心眼死，愚忠，要我撺掇着早当皇帝了，你们太子爷丢了那么多年，定然找不着了……」

百氏嘴角含笑，眼神突然移向远处，「是啊，回去定要迫他做皇帝……我不过是想回家乡看看，以我现在这性子，当皇帝定是个昏君。」

柴洛槿点头，突然觉得脖子有些梗，「你说啥？」眼睛从眶里几乎就要滚出来，「你是……丫的，骗人的吧！」柴洛槿一巴掌拍在地里蹦出来的大陛太子爷背上。

百氏摸摸阿黄脑袋，「……呵，我想这破念草当是在大燮皇室里藏着，你努力弄来即可……」

柴洛槿点头，四顾着该回去了，于是往原路去。

「我看那个文官每次回去都走这边，这边离你们宫似乎近些。」百氏指着另外一边路。

柴洛槿琢磨着自己来时绕路了，于是点头往那边走。

前路不宽，不像宫中大道，走着走着柴洛槿就迷糊了，敲自己脑袋，怎么听个路痴指路。

回头不远是还望得见的御厩，前面反而林围树绕的，怔忡着要不要回去，却在前方发现几棵这时节不开花了的木槿树，正开得潇洒。

于是她惊异间往前走。

好一片森冷碧湖。

六十六、浅吟附随风

皇宫中异处不少，如此自然境况奇异的不多，依稀听人说过，皇宫西苑的隽林四季景貌颇奇特，不过隶属御马监的滕四卫兵士和御厩马夫都住在那附近的隽林馆，内廷女子当然不能去看，言谈间她们还相当遗憾。

远望得见隽林外的隽林馆，有些兵士晃过。

如今是初冬，这里却有许多不合时宜的树开着花，不远那片碧湖中，甚至浮着层叠的雪，气温却不甚冷。

柴洛槿兴味一起，踩去看那湖中雪。

一入幽深，树影渐渐婆娑重叠，外头的光线在枝叶间滤过，只余一点光亮的意思流在铺地的厚实落叶上。

碧湖在环绕的林内如一双眼眸，沿湖灌木如睫毛，覆雪为眼白，湖岸为眶，碧水为瞳，粼粼的眼神中含着幽深的倾诉。

柴洛槿在一棵粗细足有两人合抱的树边靠坐下来，眯眼无声。

抬头，天上无云。

她会出去，去大陛当米虫，或者再做生意再开盛事。她现在就嗅得到大陛战乱方平百业待兴，那哗啦啦赚银子的味道，再有大草的偏袒，她会万事捷顺金银充栋钱粮满仓，一辈子顺遂富足……顺遂富足。

赚上了钱，去周游列国，也许偷上那个乾坤易，看能否找到能源，修好兴许还可用，那可不更发达了，回去高薪揽上尖端人才建个附属她公司的研究所，把时空机钻研通透了专利了，本公司开发了，批量投产了，即便政府那儿不同意弄这个，她也可以开发技术相关的产业……赚大了。

这一世，就是赚的。

柴洛槿嘴角挂着自嘲笑容，无声笑得牙都酸了。

她这样的人，合该除了钱什么都缺，合该。

她突然很想告诉小草，不用他陪她去地狱了，她一直都在，一个人的天堂，不就是地狱么。

眼泪把脸冰疼了，最叫她苦恼的是，明明知道现在这样是她一贯以来作孽使然，却还是会稍微为自己的活该难过。

如果她是善良的，宽和的，无私的……也许除了自找的快乐，还会有很多快乐来找她；或者如果她再恶毒些，更自私些，自私到自己都没了，那成魔之后上天入地，应该也无愁无痛了。

缩起脚抱膝，让泪水冷在脸上自怜。她偏偏梗疼了的脖子，发现树干那边似乎有个人也侧靠坐着，挡着身和脸，只有一只脚尖露出，看那粗布鞋大约是马夫之流。

柴洛槿撇嘴笑，周围还有人味，不是一个人自怨自艾呢。

湖对岸不远，有片不高的木槿树，花开美丽大朵，有粉有白，缤纷陆离迎霞沐日，临风招展光彩秀美。

槿花本不在此季开放。朝开暮落之花，虽然日落则缤纷花落，但第二日必定重新绽放，生命力极强韧，此开彼落，不断更新。看它摇曳姿仪，打点着重头来过，不似那些春荣秋谢的软弱之辈。

时正日暮，风动之中绰约花落，零落扑簌覆泥上，红英点点。

柴洛槿捡根树枝，用左手执枝在地上划写李绅的《朱模花》——瘴烟长暖无霜雪，槿艳繁花满树红。每叹芳菲四时厌，不知开落有春风。

写着写着伸到了树那边，除了那脚尖，那边竟又伸出两根手指捉住树枝。

柴洛槿扯不过树枝，便松手任那人拿走，也懒得去恼。

半晌，那边慢慢划出一句诗，字如飞瀑劲竹，锐而雅，灵秀内敛，写的是——颜如花落槿，鬓似雪飘蓬。

柴洛槿心中忽被什么撞了一下，不知谁讲过，名字是咒，说不得，一说便是一世故事。

颜如花落槿，鬓似雪飘蓬……她心里轻轻念，等到青春老如花落雪飘之时，也许她也只能一个人念这首《白头吟》……看着覆雪碧湖，落花槿树，她轻轻启口改了这句，「颜如花落槿下，鬓似雪漾湖中」。

花落槿树下，闲闲如一名过客，等着日落日升第二天，又是新旅途一场；雪漾碧湖中，淡淡如常景一角，看经年朝开暮落的景致，不变的是彼此。

那边敲着地面的闲散执枝之人顿住，很久之后把树枝扔地上，探手过来把她一把拉过去。

柴洛槿不提防间一下扑进那人怀里，被抱住。

她瞠目，从熟悉的怀抱里抬起头，看着垂首看着自己的，宫雪漾。

该怎么说，这样地见着了，终于这样见着了。

「这一向，怎么都不来文则殿捣乱了……」箍紧双臂，怕她跑了。

柴洛槿本来凉了的眼眶，忽然酸热，有些找不着北，「嗯。」

宫雪漾蹙眉，看她面上还有凉凉的两道痕，伸手给她细细擦净，温暖的手摩在冰凉小脸上。

突然他想起听来的事情，蹙起的眉几经挣扎，强自松开，也把抱着她的手臂松开，「这里不是您这样的主子该来的……您身份快不同了，在这深宫里，需有些拿捏忌讳。」撇开脸。

你是要被封立之人，是不能接近之人，宫中流言之利都会将人撕裂，即便郑显疼爱你，也断容不得你与别的男子拉扯接近……既然你愿意留在宫中。

柴洛槿被拉离那个怀抱，又是一懵，半晌意识回流，记起这个宫雪漾的百般，这个比起她不会良善的宫雪漾，「唔……那是自然，对主子不敬，你这狗奴才忒也胆大……算了，不与臭虫计较。」咬嘴唇站起来。

回身看着湖面，把再涌上来的眼眶酸意逼回去，今日怎么了，莫名容易冲动。

宫雪漾也站起来。

柴洛槿看他穿着马夫穿的极粗劣衣，袖管卷起，还有些破洞，嘴里哼笑一声，她想问他怎么在此处，怎么着这劣衣，从六品文官怎么做这等事情。咬住嘴还是没问，耸肩往林外走。

走了几步，他上来道，「送小主几步，前面路不好。」

柴洛槿顿住脚步，回头扁嘴看着他，眼看要哭了，又狠狠咽喉头把那无用的苦水憋回去。

宫雪漾伸出手就要碰她，还是生生断在半空，收回放在身侧道，「小主若是心中不顺畅……臣下可以分忧。」

等着你再卖一回？柴洛槿苦笑，扭头再不回地走了。

走得远远了，拐在一面墙后，偷偷看那林外孑立的人影，即便穿着马夫的衣服，还是一派玉树清秋，寂然倜傥。

看他呆立久久，走进隽林馆后不远的一间低矮小房。

那房子她知道，是最低等的下人居住，方便晚上给馆内人倒夜香刷粪桶，房子鄙陋透风，恐怕保不得什么暖。

心里乱，在脸上横袖胡擦一气，走回内廷。

六十七、悠悠碧草心

柴洛槿盯着这株无奇的青黄植物，没想到破念草这么容易得。究竟是皇宫里破念草太多，还是她当真要什么他就给什么……也不问她做何用。

她把破念草收进袖内，起身待要去御厩找百氏，突然想起隽林那一方破屋烂衣，心里气。

跑进寝殿，抱个软枕头出来，在门口想了想，又跑进去把暖手的袖炉抱来，木着脸出门。

往西苑去时，在僻静的路边看见负手看天的楼清泉，她顿住脚。

「问柴小主好。」躬身。

柴洛槿眼在他身上转一圈，咧嘴，「好啊好啊，同好同好。」

楼清泉扫了扫她抱的东西，浅笑启口道，「小主，或者唤曾经的小财神更贴切……您是聪明人，也是不羁人。」

柴洛槿挑眉，「聪明自不敢当，不羁轻狂堪受。所以楼丞相也知我脾气，直言便可。」

「窃以为您知晓吾意……」笑容渐冷，一双眼已眯起来。

柴洛槿半晌不语，而后笑道，「呵，为主上决断私事，小心狡兔未死，走狗便烹……放心吧，你不说我也自会离去，不碍他天下……我何尝会贪这小小后位。」

楼清泉盯她许久，叹口气，「若是你对他有半分留恋……显，也会欢喜欲狂吧，如此甚好，你之后不管作什么，只要不碍国事，暗羽便不会再盯你……」手一挥，几道人影嗖嗖从树上墙头离去。

「好走。」楼清泉躬身作揖，绕过她待走。

柴洛槿回头唤住他，「……人君以天地之心为心，你最好把他对你们的那点感情心思也弄死了，等到何日你功高身死于他手，那你们呕心塑的千古一帝也就成了……呵。」柴洛槿觉得那可就好玩了，杀啊杀的，别扭小王八便没了，剩一个名垂青史的寡人。

楼清泉顿住，轻笑，「谢小财神提点，臣工以朝廷之事为事……清泉翘首静待彼时。」从容走了。

柴洛槿耸肩，不承认心里疼死了。

御厩依然臭。

「我说，这好歹也是破云千里的天驹啊，你们就不把马厩弄干净勤快些么。」

百氏打哈欠，「鄙人打扫自己已属不易，马儿体谅得的。再说打扫马厩的只有鄙人与一个狐狸般的文书，他文官不好好当被罚来这儿扫马厩，那家伙实在狡猾惫懒，每次整得鄙人打扫最多还骂不出话来……造孽造孽。」

柴洛槿一怔，知道是谁了，笑，「合该叫他整你……那，破念草给你，诸事小心谨记！」

百氏凛神接过，仔细看后点头，「正是这个，那鄙人收拾便去了，一月之后有消息吧。」

柴洛槿转身，踢阿黄一脚，「好走。」

突然她顿住脚。

「这是什么？！」柴洛槿拿出阿黄口中啃的那个黑青方块，湿嗒嗒还挂着涎水。

如果她没猜错，这个边沿齿槽凹凸，底部有着密集封装电路的不知名金属块——「能源？上乾？」

百氏正在安慰被抢了狗咬胶的阿黄，自动把衣服贡献给它做狗玩具，「啊？对啊，那是上乾，与下坤一起的，下坤我给阿黄装便便正好，上乾给它咬……自从上乾给你拿走了，阿黄有如缺了另一半，一日八顿缩为一日五顿……」

柴洛槿嘴角抽动，拽过他衣服狠狠擦上乾道，「这个我也拿走了！」

把它收好，抱起枕头和袖炉便走。

虽然下坤撞坏了，也许还有些用呢，也许呢……如果有用呢？

已经走到了隽林馆，她在墙根后躲着兵士们走，走到昨日他进入的小房子门口。

这房子竟在茅房后面不远，又破又臭，房顶瓦片破败，墙上斑驳。

柴洛槿停在门口，把枕头掼在地上狠狠踩几脚，拿起来推门进去。

房间不亮，有一张小凳，一些盆盆罐罐堆在墙角，简陋却收拾得干净之极，木板床上盘腿坐着一人，提笔在摊开膝头的书卷上写字，看见她进来，嘴微张，眼睛清亮。

柴洛槿哼一声，把枕头丢给他，又把袖炉放床边。

「脏的脏了，坏的坏了……扔了也是废了，打发你罢。」厚脸皮看房顶。

宫雪漾提笔不下，嘴角突然有些异样，「哦。」

柴洛槿插腰转一圈，发现就那枕头和暖手炉实在是少了，咳，反正她宫里坏的东西也多，都坏了，都搬来。

「咳，这种环境都没死，你是花精树精还是味精……」往床边凑凑。

宫雪漾笑，味精是什么。

「这么大逆不道的东西，也敢评注？」柴洛槿看着他膝头摊的书册，旁边劲秀如竹的字体，注着他所体认的君臣道。

宫雪漾在不甚明亮的光线里看着她低头探来的脑袋，撇嘴笑，「同院编修托我做的，既是这般想的便这般写，可以顺便呈见天子，甚好，出事的也是他。」

柴洛槿挑嘴笑，「就知道，也不顾别人生死。」

「死道友不死贫道。」挑眉笑。

柴洛槿也笑，忽然撇撇嘴，看看四周，慢慢地挪出去，「破死了，懒得待。」

「……小主好走。」

回头见他在书册上写字，不再抬头，于是又气。

气完回宫，看着床上的绫罗压花锦绣被越看越厌，于是在地上踩几脚，一路叫嚣着被子不喜欢要亲手扔了，吧嗒吧嗒跑去隽林，把门踹开扔他床上，「脏的，懒得洗，你盖着。」

宫雪漾垂首半晌，「哦。」

又气，噼里啪啦跑回去，摔杯子砸凳子，这一向所遇事事叫她怒，定要寻个地方出气，于是把尚膳监传来的天麻川芎炖羊髓汤装一小盅，耀武扬威地往那儿颠颠地跑。

去时他还在笔耕不辍，听见她进来只是微微顿笔，叹口气。

「天寒地冻的，吃不好吧——」柴洛槿靠墙吸溜着羊髓汤，喝得吧唧呼啦，只没在脸上写着『好喝极了，快来跟我抢』。

宫雪漾哭笑不得，「啊。」

柴洛槿那一点子小气量又翻江倒海折腾起来，只怕别人看她老了，定要做些什么证明自己还青春幼龄，「跪下来，给你喝。」

宫雪漾憋不住笑起来，「小主想臣下跪，臣下跪便是。」作势下来跪地。

柴洛槿一脚踹住，「你想跪我还不乐意了……你不想喝我偏叫你喝……喝了！」

宫雪漾起身，袖手看着她。

柴洛槿看完房顶看地面，看完地面看汤盅，「掉了只老虎进去，难不成叫我喝？」

他伸手喝下去，把汤盅还她。

「好喝吗……」柴洛槿凶道，「什么味？！」怒吼。

宫雪漾在她愤怒的关心中悠然道，「口水味。」

柴洛槿想装怒，还是笑了，眼眯眯地往门口挪去，又想起一事，兴师问罪道，「凭什么万事都骗百氏做，无耻至贱。」

宫雪漾闲闲躺在床头，「有人曾告诉过臣下，人至贱则无敌，他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柴洛槿听着两人嗑瓜子聊天时她曾经掰的瞎话从他口中吐出，叫她心里翻滚乱无滋味，轻声问，「那人现在呢……无敌了没？」

宫雪漾不作声，半晌偏头笑道，「佛曰，不可说。小主该走了，天晚别叫人看见。以后，少来些……」

柴洛槿一口血涌上心头，近前一巴掌扇过去，「你笑什么？笑可笑之人是么？笑我这金刚不入的原来这般好骗是么？笑你摆了我几道我还来看你是么？笑我现在极幼稚是么？」眼泪飙了出来，完了，堵不住。

「笑罢，我乐意，我就这样……凭什么要做强给别人看，我贱故我在，老子乐意！」衣袖在脸上横，老是当着他哭，他除了惹她哭没别的本事……「看我哭乐吧，觉得你本事不小了吧……」

宫雪漾起身，展臂要抱她，被她一巴掌打开，「你抱我我还得付价钱，嫖一夜也不要一条命！」看他于是立在一旁，竟真不来抱，气得牙齿咯吱，扑过去挥拳头揍他，「上鞭子抽！你给我笑，狠狠笑，自己把裤子脱了，主子我要打屁股！」

宫雪漾狠抓裤头，「使不得！」

柴洛槿擦擦把他抠出血的指尖，「怕我看到你那个刀剜疤么？就看，什么大不了的！」

宫雪漾手劲大，挣扯间不小心把她掼到地上，忙过来抱住，柴洛槿埋进他怀里，拿眼泪和口水淹死他，衣服本来就破了，她还要一扯一撕。

「撒个谎啊……你有苦衷嘛，你不是故意见死不救，你是善意地利用我，你也顺便为我考虑过，为我好过……是吧……」她吸鼻子抬起头，扁嘴，「我撒个娇好吗？」

宫雪漾给她擦眼泪，他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样……「嗯，撒娇撒泼，随你。」紧紧抱住，指尖在她脸上摩挲道，「果真好笑……」于是给她讲那天的故事，添油加醋把他自己讲得好不雄壮英勇，最后落叶萧萧盖在他尸身上，何其寂寥落寞。

柴洛槿一巴掌摸上他脸，「摸死你，撒谎都欠火候，最后不该是你万箭穿心死了，该是你装死骗过羽林军，而后辗转如此，其间一直苦苦寻找守候我，知我入宫后不惜犯险探这虎穴……」

宫雪漾笑，「是死了的。不过当你摔破脑壳一头撞进江湖群奸的陷阱时，群奸们分兵去围你府上，当时中人庄遣许多人救下闻，闻急切间想护走府中你搜刮的那些宝贝，结果只抱了两对鸽子。还记得那两对附骨鸽么？你在腌臜会上赢的。闻派人把你爹妈送去中人庄护好，中人庄毕竟百年大庄，他们不敢惹也无必要惹。只是中人庄当时是为了记叙这一武林大事，尽遣半数以上庄众去浮云山原，闻是挂名的下任庄主，只好被中人的队伍绑去观战，恰躲在离我不远的树上。中人庄的庄训是只管秉中记述，即便爹娘死在眼前也绝不插手，于是闻被制住不能动，又一个眼看着你生生死死的。等到尘埃落地，人马走光只余尸体时，中人庄从隐处出来待要离开，闻说他哭得天崩地裂，突然想起手边鸽子，不管真假便把你饲过血的那对放了出去，下得树来见我血还未凝透，便用我血喂了另一对……」他止住话头，笑看她，轻轻把她挡眼的额发拨开，「明白了？」

柴洛槿瞠目结舌，「于是……呃，附骨鸽真的叫你起死回生？叫我们起死回生了？」

宫雪漾抱着她闲闲靠在床根，「唔。附骨鸽天下七绝，可以追命还魂，追命者可将死不足日之人的肉身回复，新身处处健全有如重生……咳，还魂鸽可以将死出七日之人的消散魂魄回还。附骨鸽共只有七对，一生一育。我们未等它们生育就用了，那便只剩五对了……据闻的说辞，附骨鸽生功之时，霞光紫气，彩虹环绕，如浴火中，最后如涅槃般，鸽子竟得证凤凰模样，化成轻烟不见。」

柴洛槿呵呵傻笑，真有意思，可惜自己没见着。

半晌，「咳，我冤枉整了你，怎地不说？」还扭一扭，不好意思。

「吾何尝有机会……」望天。

柴洛槿一个一指头弹过去，「给点口水你就泛滥……哦，我要离开这里，我们去大陛好不好？我们去赚大陛的无良财，做财主，做恶霸，做奸人，做狗男女……不对，你……」声音小了点。

宫雪漾初而一脸惊诧，「你不是想留这儿？……我道也是。」后而一脸憋屈，「是狗男女！」

柴洛槿安慰地摆手道，「知晓明白了解通透，至多我这欲女受不住之时，去找个骈头泻火……啊，正好开个鸭店供用，钦封你为小倌头头……」

宫雪漾一脸受挫，看天看地看菩萨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这么猴儿的人怎么就不知道从字里行间发现玄机呢……于是扁着嘴慢慢解裤头，只穿着薄薄亵裤，英勇无畏状脸上红透，别脸闭目道，「自己看。」

柴洛槿低头，跳起来指，「啊！！！！！！！小小草好像长出来啦——」

六十八、将飞

「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小草长矣，于彼茅房；娘子来矣，于彼新床，活活活——」柴洛槿耸肩晃脑，摇个折扇，换上一袭男装，远看的话，端的潇洒，恁是风流，近看的话，也很下流。

近日宫里大为风光活络，源于柴小主无处不在的好心情。柴小主心情好了，下人们也容易做了，除了不大找得到她的影子 。

比如方才还在某个宫门前晃，顷刻就尿遁屁遁随意遁消失了，连皇上几次悄悄来看她，都觅不着人影。

郑显驻足在丫鬟打盹、太监摇骰子、嬷嬷摆龙门阵的毓秀宫前蹙眉，里面热热闹闹，不见柴洛槿，于是转身往外走，循着那些热闹折腾的地方去，措辞了很多天，他有话要与她说，斩钉截铁。

「皇上，柴小主往文则殿去了——」门口一位公公跪道。

郑显皱眉嗯一声，负手提步向外朝去。

「又是文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文则殿内人影寥寥，言归院里声稀言疏，人头攒动全都挤在言归院步正堂旁边的小房，那本是掌院大学士、鸿儒韩方止的书房，后来给了最后编排进来的宫修撰做执事修文之处。

柴洛槿小身形往人缝里挤，再挤，刺溜就钻到了书房门口，摇着扇子抢在一群脑袋前往里看。

只见房内方桌一张，桌上茶香杯盏一套，锦垫三个，垫上盘腿端坐三人。

三人中却有一位，正是她那个到哪儿都藏不住的宫小草，不卑不亢、收放有度地与另两人侃侃长辩中，纤长手指挥斥指点，周身仿若辉光舞动，眼中的自信和隐约傲慢明若暗夜星子，在这书腐沉浊的书房内尽展一身才智。

柴洛槿凝神听了半晌，原来是宫雪漾上次批注的大逆不道文书被韩方止看见，暗自激赏之下过来与他探研理辩，恰逢韩方止的至交好友某将军来拜，三人便从君臣道神侃到了高祖文治武功又到文武孰重孰轻之争，舌上硝烟起，无刃的刀剑来去，震了整个文则殿，殿内文官们纷纷来看大将、鸿儒与小匠之辩。

柴洛槿拿扇子遮住笑嘻嘻的嘴巴，她的小草别的不说，侃功神乎其技，一张嘴巴可绝不下于她。

宫雪漾正在激越处，微微有些忘形，起身大步，负手扬声，含沙射影地对刚落幕的北凉兵变横加讽意，还以北疆第一权将舒不换的此次失手为例证明治军需辅以文的道理。

言罢一室无声，宫雪漾突然神色一敛，他是个极有分寸很难放肆之人，恣意之后立马醒悟过来，掀衣摆拜倒，「宫雪漾一支秃笔，写的是乱语，一张豁嘴，说的是浑话，疯癫之下犯了大不敬，还望两位大人在上，肚里走个船。」。

那位将军轻轻把茶杯一顿，缓缓抬首带笑道，「舒某虽为武官，垂老身体却不怎么强健壮实，恐怕没那么大的肚子啊……」手指在杯口摩挲。

宫雪漾打个寒噤，已经了然面前何人了。

柴洛槿见亲亲小草可怜紧地跪在地上，从额头到下巴的俊极线条勾出一个谦卑紧张的侧影，叫她心尖儿疼得软趴趴的，扇子愤而啪地一收。

只见一位身量不高的清俊玉面书生越众而出，握一柄扇子华丽丽走上前。

宫雪漾一愣，嘴角挑开无奈笑意，她又来做什么了。

舒不换微微抬眼，与韩方止一起往她看来，「怎么韩老你院里的文书，这般淡薄礼仪么？」语意不善，却是笑着说。

柴洛槿在室中站了许久，望着前方做深沉学问状，她实在还没想好这会儿出来要说什么，呃……

「区区只是路见很不平，所以拔刀挫一挫，咳，将军之肚不大，却能吐出（她更想说拉出）雄兵百万，料想也能容良言一句————古来文治而武攻，文武之间较长短也是常有的事。区区以为，文武之间如水与乳，看似分，实则合，完全无需高下较量啊。」

舒不换挑起眉梢道，「水乳交融，似分实合？文为经史，武必兵马，何处相合？文武之较可定国业之所重，又如何不需？」

「区区说，若是比较文武截然不同的地方，那么有如鸡与狗咯咯大比生蛋、狗与鸡汪汪汪争骨头，既然全然不同那又争个什么劲，若是比起文武交融的地方，既然浑然相合已成一体，那就好比大腿与膀子较劲，都是一个身子，互相拧起来有害无益。所以文武不必较量。」

舒不换一双利眼光芒微放，炯炯看向她，「诡辩，本将问你，文武何来交融相合？」

柴洛槿舔嘴巴，自取一个杯子倒上茶，砸吧一口道，「区区家乡有位兵家云，令之以文，齐之以武，是谓必取。说的是用『文』的手段即用政治道义教育士卒，用『武』的方法即用军纪来统一步调，这样的军队打起仗来就必定胜利。区区故国的开国太祖，便是政治委员出身，他在每一级部队编排负责思想教育的文官，使兵卒从脑子里认可将帅的作战意义，这样比起仅仅屈服于棍棒军令的军队，显然更为严整有力。正所谓知胜有五，其一是『上下同欲者胜。』。即是说，官兵同心，上下协力，就可夺取战争的胜利。又如何令上下同欲呢，『道者，令民与上同意也，故可以与之死，可以与之生，而不畏危也。』——文教之于武功，何其重要，何其攸关！」转身负手望着天花板，何其潇洒倜傥，其实一只眼正歪歪扫荡着小草的跪姿。

郑显缓步踏入了文则殿后殿，一路示意臣下噤声，走至言归院时，恰看到围得水泄不通的房门，于是在众人身后慢慢绕去房子另一侧，从微开的窗户往里看。

又见男装执扇的柴洛槿，一张嘴开开合合，恣意宛若当年，她正说到不但治军需文，攻城略地亦需文，讲起一篇利如刀剑的文章在战役中击溃军心的攻心作用，还说起一种闻所未闻的战法——心理战。

郑显看着飒爽写意的柴洛槿，又是痴迷，又是心揪，为那双可以万里鹏程任遨游的翅膀，为那束不住的伊人。

正欲转身，等她玩累了再回来说话，却见她受邀盘腿坐下之时，悄悄把自己的锦垫往宫雪漾膝下挪了挪，挡在桌下身侧的手在他膝头轻轻按揉。

郑显在窗边停下脚步。

「这位……是姑娘吧……」舒不换赞赏的眼光不减，以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揭穿她。

柴洛槿咧嘴笑，不否认。

「这位才俊难道是他院的文书，不知如何称呼？」韩鸿儒捻须问。

柴洛槿眉梢微抬，「嗯……表字嫪嫪（音lào）。『念将决焉去，感物增恋嫪』之嫪，取爱惜留恋之意。」说完忍笑。

舒不换于是念道，「嫪嫪……」笑这女子表字，总爱取些娉娉、嬛嬛之类。

宫雪漾在桌下把柴洛槿的手握住一紧，有些无奈地笑看她，柴洛槿一撇嘴，一副老子就要的样子。

言谈几句，舒不换念着柴洛槿提的那几个新妙的治军行兵法子，急着和韩方止起身走了，宫雪漾那大逆不道文和冒犯大将之罪不了了之，反倒很受赞赏一番。

待大将与鸿儒一走，门口那批崇拜者也追随散去。宫雪漾出去与同院修撰搪塞几句打发了，关上他的房门。

柴洛槿贼眼笑吟吟，邀功讨赏般看着他，「如何，嘴利焉？」

他笑着陪她坐下，揉揉她脑袋道，「是，你是那光风霁月之度、经天纬地之能——不过方才说表字嫪嫪，就是胡来，若他醒悟了你是诓他喊你姥姥，那怎么着？」

「躺地打滚，死不认帐！」

宫雪漾还是笑，看她乐津津的，开心便好。

「他没有再迷路了吧，与你联系没？」柴洛槿问，自打那日后，百氏拍胸脯出去了五六次均以迷路告终，最后宫雪漾忍无可忍，把地图画在他衣上，雇了个常走大陛的马贩子带路，好歹才出了京城，之后一直是宫小草与他联系。

「好马加熟路的马夫，已达大陛边境，沈大将军已亲自带兵，一月之后大约全部可以安排妥当，南下边城候你。你父母，按你的意思，会把他们偷偷接去中人庄。」宫雪漾没有问为什么这么安排，他当然知道中人庄是这陆上最安全平和之地。

柴洛槿撑头，嘴角含笑打量他。

「嗯……」她凑过来，「一直忘问你，修撰当得美滋滋的，跑去洗马厩做甚？」

宫雪漾斜靠桌边，背手枕着头道，「我可是捅了前朝皇帝的人，怎么着也是个杀人罪名……没惩办我，只是终身囚于御厩洗马，念我身负才学，带罪开恩让我领修撰位子，在文则殿编撰典籍，报效朝廷……就这么着。」

柴洛槿点点头，一双眼滴溜溜在宫雪漾斜靠的长身上扫。

几挪几挪凑过来，「咳……草啊，虽然你是重生之躯处处健全，那个，我觉得务必还是要透彻全面地检查一下小小草生长状况如何，万不可有形无神啊……」伸手去揪裤头。

宫雪漾忙起身，保持笑容。

「咦，人家好生关心你，裤头抓这么紧做什么，来，看看精神状况，看看思想境界……」努力摸索前进。

宫雪漾继续微笑，后移。

「胸襟开放一些嘛，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嘛，我们实际地、透彻地看看小小草长得如何嘛——」凑近。

柴洛槿终于揪住他裤头，抬头见他正似笑非笑垂首看她，嘴角一挑道，「我们云淡风清百无忌的宫小草，脸上也会起红啊……说说看，这是什么色？」

宫雪漾抿嘴笑，「它不存在，色即是空。」

「那你小小草长得可快活？」柴洛槿孜孜不倦开她的低级玩笑，挤眉弄眼。

宫雪漾脸上更红火，看着屋顶，痞赖地伸舌头舔嘴唇，嗫嚅笑道，「……啊，长势喜人……」

柴洛槿一愣，捧腹哈哈翻天覆地打滚。

咬唇半晌，宫小草也笑了，迅速努力地恢复他惯常脸色，慢慢弯腰把她捞起，圈住道，「……一身都滚脏了，地上凉。」

柴洛槿笑得有气出没气入，「装，你给我装，再潇洒点儿，脸上血崩了！」

宫雪漾笑而不应，松开圈着的手往脸上轻轻擦，好像可以把红扑扑擦了一般。

看着他小娃儿擦脸般的动作，脸上偏生还带着俊逸斜飞的笑容，柴洛槿心头爪子挠，踮脚对着脸，吧唧就是一口。

宫雪漾睁目低头看她，又看屋顶，然后袖手看地，非红非非红，色即是空色即是空……

柴洛槿笑着钻进他怀里，抱住。

呼吸安静，清风过室。

伸手拨弄她颊边的散发，宫雪漾把头埋进她颈间，很淡的乳香，一切好得就像浮梦一场。他箍紧她，若有枪剑莫名刺来，他可以护住她，有人推门进来，他可以为她挡着脸。即便他什么权势财富都没有，还有一双臂膀，可以为她张开……许久，他低笑道，「老是抱，夫妻本是同林鸟，抱来抱去抱成草……」突然止声，什么时候自作主张扯上夫妻二字说事了，他暗嘲自己，脸上萧索浮现。

柴洛槿抬头，刚才那句话忒中听了，于是两眼认真道，「小草……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昨日黄土垅头送白骨，今宵红绡帐底卧鸳鸯……生死契阔、世事无常、恩爱分合，都是我这大俗人看不透的云烟，住过的房子会变成故居，曾遇的容颜都将为故人，路过的世事会成为故事，我不管你心里有什么疙瘩还惦念什么人，也不管前面是刀山还是欲海，我要至死倾轧你，你也死死折腾住我，这辈子别给我有二想，我保证你哪天敢甩手不管我了，我定把你骨头碾粉吞下，血肉熬汤啜饮，把小小草割了晒干做个项链带着，我也发誓哪天我若敢不再缠你去爬别人墙头，我定会失去我此生最重要的东西，比如什么脚趾甲、腋毛、耳屎、头皮屑……」

宫雪漾笑出来，紧紧抱住她，亲亲眼角，亲亲额头，伸手握住她柔荑，手指交缠在一起。

仿佛两个在永恒黑暗里游荡许久的疲累旅人，有一天伸手摸索道路的时候，不小心碰触到另一个摸索的指尖，带着生命的温热。

窗缝外人影闪过，阳光斜斜透射进来，外面只剩一树凌乱摇晃的枝叶，好似踉跄的脚步。

六十九、天亮

信朝正直多事之冬。

大陛雄兵悄然摧压信朝北疆，远在宫中的元文帝竟比北疆将士更早察觉，于是信朝舒家军与大陛平云军隔水僵持，硝烟待起。山水渡嗅到风头，派兵潜去两军阵边，不知是想坐收渔翁之利还是勘察两军实力。

外患未消，内惑又起。文则殿修撰宫雪漾，撰文谋反，行大逆不道之言，整个言归院都以谋反罪名革官收监，此事牵连甚广，冤狱横生，哭号声充塞京城。

甚至内廷都不寻常，最受宠的柴小主，所住毓秀宫被御前卫重重守住，一只苍蝇都飞不进。

恍如炼狱，一切都只一转眼。

而玉水西边，山水渡所辖地域倒很安生，君明臣清。

山水帝勤政爱民，虽然也有些流连声色，不过做皇帝有哪个不花的，既然该做的一样不少，那老百姓就稀罕他。

都城就定在尞城，辟地千顷建造流金叠玉的皇宫，建了近两年尚未完工。

山水帝风无名，躺在空旷寝殿内饮着舞姬喂送的醇酒，闲闲睁开一只眼看门外跪的左右辅相，山风和水色。

唇舌纠缠间自嘴边漏下一股酒液，舞姬为他舔净，「进来——查清楚了？」懒散。

「是。」两人齐声。

「臣查到，两军对阵是为了一人——柴洛槿。」

风无名眼睛倏然睁开，推开舞姬缓缓坐起，前襟打开，腰带有一搭没一搭。

「她？……她敢活着。呵，呵呵……」风无名的笑意上脸，斜斜挂在嘴角。

慢慢整好衣服，他望着头顶的升龙纹藻井眯起眼睛，长叹一口气，「总算有趣事了……说详细些。」

山风点头，「柴洛槿未死，被郑显藏在宫里，近日她似乎有往江湖上走的动向。大陛平云军为她渗入北疆边城，看样子是要从那里接她去大陛，郑显知悉后，遣舒家军尽阻其路，南北对峙……」

风无名挑眉，偏头思考许久，失笑。

「派人盯紧，一有柴洛槿出皇城的消息便报，朕会亲自，把她拖来的……」指骨轻响，「……山风退下。」

水色看着山风起身后退，身子慢慢绷紧。

风无名斜眼冷瞥着她，「郑显这样做，倒是出乎朕的意料……水右丞，朕颇有兴趣，当日朕一时兴起命你去玩笑那二人，你在中间做了些什么？」

水色咽了咽喉头，「当时皇上只令我整治柴洛槿，还有那不顺眼的郑显，臣寻思着叫这两人间心生诡异猜忌，一石二鸟，也许以后还会有说不出的妙处，所以按着柴洛槿的性子给郑显送了些东西……」

风无名笑，「倒还真有了妙处……郑显留那祸害在身边，江山难安，对朕又何尝没有好处……可惜了……」

水色见他慢慢走近，紧起肩道，「皇上可惜了什么，臣办事不力，愿领罪补救……」

蹲身钳住她秀丽下巴，风无名眼色沉沉，「可惜，朕会把她拖回来，从生折至死，再由死磨入生，最后将尸身，与师傅埋在一起……他说过，她是他的妻，那她便只能陪着他……」呼吸渐乱，似乎想起什么极兴奋的事情。

水色抬脸，看着他周身漫延的寂寥痛楚，轻轻咬唇，「臣，谨尊圣谕。」

毓秀宫里，四壁沉沉。

柴洛槿手脚大张躺在床上，睁眼无声。

寝殿内响起轻缓的脚步声，有个穿着九龙团织皇袍的人影，绕过门口的金漆绘鸟兽嵌螺钿插屏，缓缓往殿中的红木雕孔雀纹嵌理石大圆桌走去，坐下，看她。

柴洛槿偏头，那个靠坐桌边的人，满脸萧索，蹙起的眉头，似乎不准备藏起他的心恙。

睡了十多天，他好歹来了。

想了很久，该怎么跟现在这个九五之尊开口说话，柴洛槿爬下床，扒拉衣领，懒散走近，「早上好。」

郑显不应，半晌，浅浅笑，「嗯。」

柴洛槿一屁股在旁边坐下，拿起茶壶就着壶嘴吞茶，眼睛扫过来，「他，你怎么着了？」

郑显眼色微沉，下颚稍抬，依旧笑，「……谁？」

把茶壶轻轻顿在桌上，柴洛槿也含笑，「姓宫名雪漾括弧男性括回，字小草，号淫贱居士，为文则殿修撰时被莫须有文字狱牵连，锒铛入狱的那个……若还要详细些，那就只有一句话——我的男人。」

气温骤降。

桌子蓦地被掀翻，茶壶打碎在地，身材昂长的郑显大手扼住柴洛槿的脖子，俯视，腾怒。

柴洛槿张开嘴呼吸不畅，仰首看着他起伏的胸膛，原来好看极了的人脸怒起来，也不过是怒极，她笑。

「把他怎样了……像这样勒紧他的脖子，亲手杀了他……割了那舌头，不会再有人跟你亲密地耳语，斩了那手，不能再圈着你……」手扼得更紧，喘息着，颤着唇俯到她耳边，「你……只能睡在我怀里，我要在你的手脚，嵌上宝石做的锁链，光亮的钩子从琵琶骨穿过去，把你藏到日月也见不到的地方，只有我能让你生存下去，只有我们两个……」手松开，死死抱住她，「把你的翅膀扯得粉碎，绞烂，丢了，让你再也飞不去其他地方！你的，都给我。是我的……」

柴洛槿被紧紧箍住，似乎他连空气都不想放进来给她，听着他喉头的哽咽，她不敢偏头看那张脸。

「留住身体，也好……」他突然气息更为混乱，「你的讨厌和痛苦也是我的，这样好……至少留着你……好……本就不该顾虑那么多！」他咬着她颈子，手指插进她发间。

柴洛槿不作声，徐徐，叹口气。

他顿住，「我知道你讨厌，你有多强，就有多倔……」郑显伏在她的肩头，「我想让你喜欢……我知道怎样你才喜欢……可是讨得喜欢了，还是走……」强忍的凌乱呼吸落在她颈间，热辣。

很久，他就这么埋首在她颈窝，她就这么靠着桌脚，任他紧紧抱着。

「有一个爱落泪珠的水晶娃，有一个没心肝的大瓦罐……」柴洛槿突然说话，抬手抚摸他的肩背，「瓦罐厚实经摔，水晶娃易碎……水晶娃一定要与瓦罐磕碰在一起，瓦罐不愿意……」她抚到他脸颊，看着他怔忡望着地面的漂亮眼睛，「瓦罐和水晶的碰撞啊，只能是粉身碎骨……瓦罐坏了，拼拼贴贴又是一个，可是她却，不想把水晶娃弄碎……瓦罐会把水晶娃娃，完整的，装进瓦罐肚子里，装进……这里……」柴洛槿把他手执起，放到左胸。

他的呼吸，终于平了。

轻轻笑着，他慢慢抬起脸，嘴角眼底的笑意，像水圈一般清澈地荡开，炯亮的眼眸如盛放的桃花。

突然他蹲到柴洛槿跟前，甜甜笑出一对酒窝道，「姐姐，我笑给你看……你喜欢。」背后仿佛是自由的飞鸟蓝天，衬着纯净笑容的少年。

柴洛槿喉头一哽，心中刀刮，脑中轰鸣。

他……

「嗯，」伸手捧住他脸，「水晶娃、小白兔、小王八、小羔子……」亲亲眼睛，亲亲脸颊，亲亲嘴角……把心里憋了很久很久的疼痛，都亲出来……

郑显展臂圈住她，手指轻触她温热的唇，俯脸，唇瓣轻轻相碰，没有别的动作，就这么唇间软软摩擦着。

抱她去床上，两人紧拥躺下，他不求了，什么形式，都不求了……把头紧贴她心房，听踏实无欺的心跳，「我不问你的人，我只问这里，有没有些愿意，当我的妻……做我的皇后……」

柴洛槿轻拍他背，微不可闻的声音，「……嗯。」

郑显笑了。

「好，那么，不管迎的是谁……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朕的皇后……」

就这么，天亮吧……

七十、路过

睁眼天光。

柴洛槿眯眼爬起来，一切安好。

门外看守的侍卫全部撤走了，洒扫的小太监，来给她整衣的嬷嬷，一切安好。

她茫然洗漱完，突然跑出去，发足往隽林馆跑去。

推开门，没有人……脑子里陡地一乱，颠倒着跑去隽林里的碧湖边，见一袭青衣坐在合抱大树旁。

柴洛槿松口气，缓下脚步看那蹙眉的侧影。

宫雪漾偏头看她，眼里有些奇异的东西，喉头几动又别过脸去。

柴洛槿挑眉莫名，笑着从后面抱住他，他笑笑。

「一切如常了……信鸽也通了，沈将军信上说，一月后出京城北郊，就会有人接我们。」宫雪漾声音无起伏，看着白色槿花发呆。

「哦……」好事啊，柴洛槿心想，这会儿呆什么，玩文艺？

「……随你。」他突然出声，站起来，柴洛槿被跌在地上。

「我随你。」他回身低头半晌，又抬起脸来，挑嘴角，恢复他一贯的潇洒倜傥笑容。

柴洛槿莫名摸着脑袋，觉得今天的太阳升的方向不大对头。

之后被他温柔笑容灌晕了，又颠三倒四扯些笑话，见还是那个心肺错位的宫小草，于是未放心上。

一晃几日，柴小主天天往隽林跑，把尚膳监的御膳端去小草的陋居，把好玩的把戏往那儿盘，把锦衣暖被也往那儿搬，每天也去看看那个日理万机忙着筹办凤仪大典的小王八皇帝，一切好得像错觉。

该睡觉的老公公打着盹，该磕牙的老鼠嚼着树根，处处宁和笼罩着，一切也只一转眼。

看小草的时候，他总是在摆布图纸，把要经过的道路敲定了上百遍，偶尔抬头与她玩笑几句，说些噎死人不偿命的笑话，被她揩油摸豆腐，也笑得无比正常。

看小王八的时候，他也是批不完的折子，偶尔温柔地对她说，迎皇后入宫的凤仪大典准备得怎样怎样了，给她看喜服的料子和花色，问她喜欢吗，「这是我们的喜事……」他总在最后轻轻加一句。

这时候，柴洛槿就会笑着点头。

一月后，直通大陛的路就全妥当了。

一月后，就是凤仪大典了。

柴洛槿在各个园子里游荡，偷看嫔妃洗澡，唆使侍卫赌博，吓唬幼齿小太监，把日子过得呼啦啦。

终于某一天，皇城上扑拉来去的大信鸽不飞了。

柴洛槿走去隽林，见小草把一叠银票塞进包袱里。

「这是当了一年多丞相时搜刮的，一直觉得没意思就没用过，也没被抄走，现在大约用得上……」他垂首整着包袱。

柴洛槿摸鼻子，笑。

突然他停下动作，抬起眼仔细看她，「……我，随你。」他扯扯包袱带子，不再说话。

柴洛槿倚着门，打量他微翘的好看下巴，还有抿紧的精致唇瓣，失笑，然后转身出去了。

宫雪漾抓紧拳头，咬唇。

去毓秀宫的路走熟了，进去翻出东西，攥紧，去斋殿的路也记得，进那个灵堂也没人拦她。

她从郑显父亲的棺材里拿出那块东西，把手里那块与之扣在一起，乾坤易，合了。

慢慢踱去宣化殿，他此时在后殿看书批文，书页在修长的指尖翻过。

柴洛槿巧笑嫣然停在桌前，把手里的东西塞给他，轻轻说，「等一会儿，再看。」

他看着手里的黑方块和书信，浅笑点头，执起毛笔在书页上写了几字，「后天大典，你会再从中门进一次，我们会与平常夫妻一样，拜堂，喝合欢酒，燃一对龙凤高烛……」他看着书页，笑得满足。

柴洛槿点点头，看了他很久，缓缓转身出去。

郑显在桌前怔忡，展开手里书信。

那上面写着乾坤易是转换时空的东西，也许还可以用，如果有一天，他倦了累了被欺负了，想找姐姐折腾了，可以照这个用法试试，她的前二十一年都那个世界过的，也许他能穿去找到她，在那个平行世界，一切都是有可能的[奇·书·网-整.理'提.供]，也许会有某些改变，不是吗。

也许，她还能许给他一个也许。

郑显笑，折起那方纸，却看见书信背面画着一副粗糙的画。

一个开口笑的大瓦罐里，藏着一个水晶娃娃，旁边写着，「这里放着你，带你天涯……」

眼睛忍不住潮了，泪水打圈，他攥紧书信，把乾坤易贴胸收好，走到殿门口望无穷天际。

张开手，把掌心碾成灰的纸屑放入天空，放你飞。

「朕会把这天际之下，尽收入掌中，朕要无尽的万里江山，全部成为朕的疆土，朕要日月所照耀的地方，都被朕的羽翼覆盖。这样不论你走去哪个天涯，都走在朕的怀中……你永远在朕怀中。」他负手轩昂，笑眼中写意凛冽，霸气龙腾。那个偶尔羞涩的少年，已随她走了。

柴洛槿再踏入隽林时，宫雪漾正袖手看着望不尽的林深处，一脸空茫。

「看哪个美女呢？」柴洛槿拍肩。

他倏然转头，眼里有惊有异。

「怎么不说话，以为我怎么了？不走了，思迁了？」柴洛槿痞笑，泼赖依然。

他愣了会儿，浅笑，大笑，又转脸偷乐，回身紧紧抱着她。

柴洛槿把小脸搁在他肩头，咯吱嘲笑他没出息，「说句话呀，平时那嘴利的，今儿个怎么了？」

他轻笑松手，袖着手道，「风流不在谈锋健，袖手无言味最长。」莫名得意的样子。

柴洛槿看不过他那得意劲儿，伸手挠他痒痒，两人闹着滚到一起。

第二天，万民瞩目的凤仪大典就在隔日了，宫里一派喜气升腾。

柴洛槿牵着一匹破云马，和一个马夫装扮的俊极男子慢慢往宫门外走，看见相识的老公公，她还玩笑着打声招呼道，「我去宫外头走走玩，一会儿就回来。」

公公们知道她胡闹惯了，无奈点头。

这一去，就没再回来。

史载，开元三年初春，元文帝迎定国将军舒不换之女舒氏苏兰为后，祭太庙，改元咸庆，大赦天下。

野史又传，千古颂名的大信元文帝，曾有个最为宠信的小主，于三年春大典前跟着马夫私奔，开了天家一个惊世的玩笑。

都是后话了。

此刻大陛功勋无二的平云大将军沈夏实，带兵勒马立在大信北疆边城，等着那个死死寻了一年的人出现，他一路安排好了人护卫周全，『你助我不问条件，我护你不惜生命。』曾经许过的话，他失信过一次，绝不会再失第二次了。

而山水渡的山水帝，亲自领兵潜伏在沈夏实队伍前沿，他等着亲手把她拖回来，折磨她由生入死，送她去陪着寂寞的师傅。

破云天驹正驮着两个闲散磨叽的人，在往北郊去的路上慢慢颠着蹄子。

柴洛槿乐呵呵躺在小草宽阔舒适的怀里，数他流血流汗刮来的银票，舔指头的样子，忒不出息。

前面不远就要出京城了，郑显派来暗中保护她的人马也会撤去，而大陛的接应会出来领她，然后，就能奔向热闹繁华的又一地。

柴洛槿仰首，亲他精致的下巴，「吟首诗吧。」

宫雪漾撇嘴歪笑，「吟什么，春潮带雨晚来急，一枝梨花压海棠？还是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

柴洛槿耸肩，「出息，除了淫诗还会点儿什么。」突然她深深一笑，抚着滴过泪的手背道，「他叫显儿……」又看着天上轻闲飘逸的云朵，「他叫流云……」眼神晶莹。

宫雪漾不语，低头亲亲她耳朵，「……嗯。」

她促狭笑笑，「不吃醋么？」奇$%^书*（网！&*$收集整理

宫雪漾抬头掌着缰绳，轻声道，「怎么能，我是你寒冬的太阳，八月的细雪，最不俗气最不寻常的心肝小草，怎么能……」突然他把脸别开，撇嘴道，「其实醋死了……无处不酸，又羡又妒……却也……敬他们深情不易……」

柴洛槿伸手把他脸拉下来，轻道，「我想擦口水……」

宫雪漾举袖子欲给她拭，她凑上来，唇印上了唇。

宫小草晴天遭了雷打，夏日遭了雪砸，呼吸一滞就没喘上气，任她刺溜把舌头钻进来，两个人抵死缠绵啃得晕乎乎天旋地转。

人是越搂越紧，路是越走越歪，破云驹没了牵绳的，由着性子自己走，这里追个蝴蝶，那里啃朵嫩花。

等柴洛槿软啪啪瘫在宫雪漾怀里，唇舌纠缠完第无数遍，喘着粗气抬起潮红的脸四顾时，一巴掌把还在她颈窝里流连的宫小草拍醒来，「这去哪儿了啊！」

宫小草抚摸着她身子不耐烦地抬脸，咦，哦，唔……「走岔路了！」还理直气壮埋头继续亲。

柴洛槿望天无奈，怎么办，唉，接着啃呗。

……

「走偏了，不知往哪儿去了，准备怎么着？」

「反正有银票，有马匹，有狗男女，心肝小草随着你……不然就携书弹剑走黄沙，瀚海天山处处家，大漠西风飞翠羽，江南八月看桂花？」

「唔……不好，我们要小人做尽，卑鄙到底，绝不潇洒，仗贱天涯！」

笑声，「好——淫贱隐士，缺德侠客，流氓商人，你想当哪一样？」

咯吱笑，「都当！」

又响起口水泛滥唇舌纠缠衣衫摩挲声……真是，鄙视你们……

至于等在那南辕北辙另一头的两路人马，就暂且先等着吧。问等多久？啊……十年二十年的，不一定啊……

到处热闹多，好像是一晃好几年。

一头小毛驴吭哧走在一条古道上，无奈驮着一个唤它心肝美驴小孙子的面恶心恶缺德人，正追着前面挂着的胡萝卜奋力掀蹄子跑，突然在一匹华美高头大马前止住。

穿着脏乱大棉袄的人，张大炯然清亮的眸子，看着马上俊美得翻天覆地的男子吸口水，搓着手下驴子道，「兄台，吾与吾的干孙子平安，虎落平阳龙游浅水，望这位富贵仁兄小小拉开钱袋支援一二，一银之恩当涌口水相报！」跪下去抱马大腿。

马上之人笑了，一对酒窝在阳光下醉人招摇，「这一时空，我总算堵到你了……用此生来报吧……」

柴洛槿熏熏然被迷走了三魂七魄，怔忡点头，嘿嘿傻笑。

春又花开，万物新如洗。

清风穿境，扬尘去万里。

彼有吾辈小人无数，过此世间繁华路。

——完——

最后之后

谢幕啦。

感谢一直支持吾的读者朋友们，真的感觉是交到朋友了。

粗粗一看，有许多人给某的处女文开苞唉……

某没算过分数什么，有人看有人觉得喜欢甚至有人诚恳地拍砖，就非常开心啦，真的。

写文算是一个娱人娱己的事，我将写将尽兴，大家且读且欢笑的感觉，真的让我觉得很好啊……

文有不少雷，但是吾打着架空的旗帜，趾高气昂厚脸皮无视地飞过，也感谢高人们指正下咽。

另外，很多喷友留言说，结局太快了，其实某觉得还好吧，是还有很多可写的，不过这么写下去不算个头啊。基本上就是小草与柴缺德仗贱天涯逍遥快活去了，也许某天路过的时候，会去看看小蚊子大草可怜的疯狼之类，有些大小摩擦啥的，再有那千古明帝郑小显，他也许确实做了明帝，做了好几年，把朝纲肃清四野清平了，开疆拓土了或者正要开疆拓土之际，某个梦回午夜突然极度思念柴缺德，拿出乾坤易拨弄到她出现那时，穿了，还是平行世界异时空穿……后来？后来大约就是TX与反TX，啊，也许那个柴洛槿发现他身上有乾坤易，二话不说带着他又穿回自己的现代时空了……唔，点头，果然有很多趣事YY啊……还有，居然还有人问小草是不是太监，呃，人家重生了一次啊，重生的健全身躯，早就是男人了哟……

就这么着吧，开放式无痕结局，YY自在人心，但愿我写清楚了，泪……

番外，也许某天有空了会有？新作，肯定会继续写，不过近期不会敲键盘了。o(∩_∩)o……

最后呢，感谢嘻嘻体位和爱摸体位，感谢JJ提供我这次机会，感谢我的父母把我嘿咻出来祸害人间，啊，扯远了……最重要的是感谢与我分享的大家伙们，我一直很想列一个长单子把留言的ID全部感谢一遍，当然也感谢水下的潜水们，一样嘿，下面就是那个最全感谢名单，看看有没有你的名字哦，我要感谢：

所

有

读

者

哦活活活……女王笑掩面飘走。

吾要奔向期末的成堆论文和考试啦，泪。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奇书网—http://Www.qinkan.net

Txt,Epub,Mobi 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