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倾三王》 作者:一池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卷·凤临素舒 「001.黑道帝王」 苏清欢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窗帘打开到一半。阳光穿过落地窗洒进房间。地面上零星的散落着几件衣服。黑色礼服裙。黑色西裤。白色衬衫。领带。蕾丝内衣。隐隐昭示着曾经发生的,一个纵情的夜晚。 清欢已经能够渐渐习惯。一只结实的手臂横在腰间,即使是睡着了依然霸道非常。顺着胳膊看向身边的这个男人。清欢一时间有些迷惑。这个男人是那个名副其实的黑道帝王么。他睡在自己身边,毫无防备。睫毛长长的,竟是有一些说不出来的憨态。嘴角微微上翘,似是做了什么美梦。他原来长得这样好看,有一种清耿豪迈的男子气概。不睁开眼睛的时候,无害的像个孩子。然而,张开眼睛的他…… “你醒了。”沙哑的男声,带着浓浓的起床气。说话常常是肯定的陈述。是惯于决断的*者。看着清欢少有的呆愣,男人霎时间有了好心情。手臂一紧,将清欢拉到身下。男人把嘴贴近清欢的耳朵,呼吸间是温暖暧昧的气流。带着酥麻麻的感觉。“看来,你昨晚还不够累。”张开嘴,含住清欢的耳垂,轻轻舔咬。清欢饱满可爱的耳垂被吸出了淡淡的粉色,甜腻的吻继续游走,脸颊,额头,眉心,鼻尖,然后是唇。辗转而下。纤细柔腻的脖颈,性感漂亮的锁骨。馥郁芬芳的胸口。男人大手放在清欢光滑的后背上,慢慢向下安抚。 清欢像是一朵正在徐徐绽放的花,被带进了一场五光十色的梦境。跌宕起伏。梦里,是这个强势的男人。带着自己不管不顾的往前奔跑。仿佛是在奔赴一场亡命的生途。 清欢伸出洁白的手臂,环住男人的脖子。将自己展开,迎上前去。如果你要。给你全部又有何妨。 清欢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太阳过半的中午。伸展下腰肢,不经意踢到了坐在床边的,已经穿好衣服正在办公的男人。男人放好腿上的手提电脑,将清欢光裸裸的抱在怀里。亲昵的吻了吻她的额头:“小猫咪,已经中午了。起来吃饭吧。下午带你去C城看画展。” 清欢把头向男人怀里深深的埋了埋,用脸去蹭男人的衣服。真的就是一副索讨宠爱的猫咪的样子。她这个样子明显的讨好了男人。男人眸色一暗。又捧着清欢的脸,深深的吻了起来。清欢伸手滑进男人的衬衫,温柔的摩挲。正要解开一颗纽扣的时候。男人突然放开了她。额头抵着她的,深深呼吸,声音沙哑,已然是动了情:“小妖精。不想起床了?”说完放开清欢,伸手将她抱起来,走进浴室。浴室里有一个大大的白瓷浴缸,几乎能当游泳池用。他动作轻缓的把清欢放进温暖的水里:“洗澡吧。洗好了出来吃些东西。”转身便走了出去。 “奇怪的男人。”清欢把头靠在浴缸的一半,把玩着水面上漂浮着的玫瑰花瓣。小声的嘀咕着。这个男人,在她生命里最黑暗的时刻出现。将她救赎,给她崭新的生命。他叫林暨南。是北方有名的黑暗势力。当然,这是警方的认为。他们以为,南方有一对叶氏兄弟能与他抗衡,殊不知,那也是兄弟也不过是他的众多手下之一。不过是明哲保身的障眼法。所以说,这个叫林暨南的男人,是这个国家的黑道帝王。名副其实。 那自己呢,自己是什么?唔,后宫三千之一。呵。大概是吧。他从来不隐瞒自己还有其他女人。如果真心想要,有什么是他不能得到的呢?两个月前Q城打黑打的非常厉害。还发生了大规模的枪战。林暨南不得不亲自坐镇。所以,昨天晚上的过火纵情该是可以算在小别胜新婚吧。 呵。想了想。清欢忍不住笑了出来。想这些做什么呢。清欢加快速度,开始洗澡。 清欢从楼上走下来的时候,清楚地看到了林暨南眼里的*神色。清欢的美,是艳色逼人的那一种。不施粉黛已经让人转不开眼睛。更何况她还精心的打扮过了。林暨南带她出去,从来不只是单纯的游玩,她不是林暨南的女朋友,只是众多情人之一。她除了取悦他的另一个用途,就是让他面上有光,做一个称职的花瓶。 “清姐。” “清姐。” 林暨南的手下看到清欢纷纷低头,这里并不是平等的世界。这里等级森严。即使她只是一个依附林暨南而生的女人,依旧享有比这些出生入死的男人们要高的权利。清欢一一点头。漫步走到林暨南身边,林暨南伸手一拉,便顺势坐在了他的腿上,爱娇的将脸埋在男人的脖颈处:“暨南,我不想吃东西了。我们这就走吧。”睡眠不足,加上刚刚起床,实在没有什么胃口。 林暨南环住清欢的腰,伸手梳顺清欢的长发,轻声呵哄:“乖。吃一点。早上不是还闹饿么。” 清欢红了脸,把头埋得更深,小声的嘀咕:“那不是真的饿了。是你……” “哦。是不想应付我了,就说饿了是吧,”拉开清欢,林暨南表情危险,“要不你就吃一点我们去看画展,否则我不介意现在就回到床上去。”说着就势要抱起清欢。清欢忙拉他,应声说“好,好,我吃。” 动作迅速的跳下林暨南的腿,小猫咪化身成了小兔子,乖乖的啃眼前的那份食物。 “喝点果汁。” “唔。”乖乖的拿过来喝了,再不敢造次。 “你呀,早乖乖的不就好了么。”林暨南摇头。 这时走近一个面容严肃的黑衣男子,清欢见过几次,叫冥河。是林暨南的左膀右臂,负责一些情报传报的工作。他见清欢在侧,便想俯身在林暨南耳侧说话。林暨南一笑,神情放松,摆摆手,示意不需避人。 冥河声音低沉,是不常说话的那类人:“东野帮的那群漏网之鱼最近突然变得安分,大概在策划什么大动作。不过一切都在掌握中。盯着的兄弟们还没有撤回来。” “唔。先盯着吧。”林暨南仿佛并不担心,只是有些厌烦,“这样的事情以后你自己做主就好。不必上报。” 冥河点头应是。 “冥哥。”一个古惑仔打扮的男子一路小跑进来,呼呼的喘着气。一见冥河便奔了过来。 “小江,做什么这么急躁,没见南哥在这么。”冥河沉声呵斥。 名叫小江的青年男子忙跟林暨南打招呼,声音大得惊人:“南哥,东野帮的那帮人跑了,咱们在那边的兄弟都叫他们端了。这会儿一百来号人不知道跑哪去了。已经联系各分部的人注意了。只是怕他们狗急跳墙跑到这边来。”很是气愤的口气。 清欢低着头皱了皱眉。林暨南仿佛察觉到清欢的不喜,只淡声回答:“这点小事慌张什么。” 小江被林暨南横了一眼,涨红着脸,低头不敢说话。 “加派人手保护清欢小姐。那帮人成不了气候。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林暨南展开餐桌上的报纸,摆明了不想再听。 小江跟冥河低头出去安排各项事宜了。 清欢笑昵:“只保护清欢小姐就行了?瑞景庄园那边的苏苏小姐不用保护?” “你个小丫头。我都多久没过去了。”林暨南笑斥,“快吃你的早餐。” 用过餐,清欢挽着林暨南的手臂去看C城画展。因为母亲的缘故,清欢对于绘画有着天然的热情与天分。这次画展还展出了两幅母亲生前最满意的作品。所以早在一个月前就跟林暨南申请,本来要一个人去的。但是林暨南却说已经很久没陪她了,便定下来要和她一起去。 睡眠不足的后果是刚刚坐上车就开始打瞌睡,林暨南看清欢东倒西歪的样子又想笑又想气,摇摇头还是无奈的伸出结实的手臂将清欢搂了过来,安置在自己的肩膀上,清欢无意识的将脸埋进林暨南的衣服里,舒服的睡了过去。 司机通过后视镜看见后面的情况,不可察觉的笑了笑,那是一个几不可查的诡异弧度。 清欢被一阵剧烈的摇晃弄醒。一时还未清醒,就感觉自己被夹持出了车厢。然后,是密集的枪声。清欢睁大眼睛,看向四周。俨然已经形成一场枪战。自己被夹在林暨南的胸前快速往前奔跑。林暨南的胳膊很有力量,夹得她生疼,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来。 突然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击中自己的后背。心脏的地方一阵剧痛。痛到麻痹,视觉和听觉却在刹那间异常灵敏。眼前是林暨南放大的脸,惊痛的神情不加掩饰:“清欢!”远处传来粗噶的叫嚣声:“林暨南,你算什么好汉,拉个女人挡枪子。”清欢低下头,看胸前穿体而出的鲜血。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背弃了,竟然还会觉得心痛。大概是,差一点就爱上这个男人了吧。清欢用最后一点力气拔出林暨南腰间备用的手枪,在众人惊讶的眼中精准的射中了刚刚那个叫嚣的男人的头。一枪毙命。然后推开林暨南的怀抱,一个人踉跄的摔躺在地上。 林暨南上前两步扶抱住清欢的肩,嘴唇动了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清欢伸出沾满鲜血的手掌,轻轻摩挲林暨南的脸,极困难地吐出了几的字:“暨南,我不欠你的了。”林暨南神情震动,竟是大恸。清欢再想说话,却喷出了一口血。于是,她想说的那句“我差点就爱上你了”就再也不能说出口。 「002.前尘旧梦」 清欢从剧痛中挣脱开来。眼前是弥漫的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红似火,艳似血。是彼岸花。那么,眼前这奔腾的水,便该是忘川了吧。 自己是死了么。在为林暨南挡了那一枪以后。清欢轻扯嘴角,似笑非笑。 这短暂的一生说不上究竟是悲伤多一点还幸福多一点。明确一点的感觉只能说是——解脱。这庸庸碌碌,颠簸坎坷的一生总算结束。再不需挣扎潜浮,负水逐流。笑脸迎人,苦水自咽。 清欢沿着忘川水一路走过去,走向更深的彼岸花丛。前尘旧梦一幕幕袭来。这来路和彼地都无比清晰。仿佛是置身事外不沾尘埃的看一场戏。 生命本身便是一场戏,区别是,现在的自己变成了自己那部戏的看客。 苏清欢。母亲给了她这个名字,是希望她生于清平盛世,欢喜安好。她自出生便没有见过父亲。那是一个懦弱的男人,不敢承担责任,宁可远走他乡。母亲姓苏,名清宁。是国内知名的画家,一笔山水,哀思立现。不拘哀婉,有雄浑气魄。酗酒过度,死于而立之年。 母亲死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清欢看见她嘴角的放松的笑容,用手摸了摸她的脸,轻轻的说:“妈妈,再见。”顿了顿又说,“苏清宁。再见。”这个女子,终于得到救赎。 清欢断掌,云游的和尚说她注定一生孤苦,无枝可依。只因来错了世道。 清欢冷冷一笑。来错了世道?哪里是世道错了。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一场错误。不是她,也许那个该被称作父亲的男人还能继续顶着深情的面具哄骗着女画家的感情。女画家不至于在而立之年就早早死去。孤儿院也可以剩下一大笔钱接济更懂得感激涕零的人。 是了,十岁的清欢没有任何亲人愿意收留,被两手空空的送进了孤儿院。 十七岁的时候,清欢爱上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清欢在孤儿院认识的,也是父母都过逝的孤儿。落落寡欢,有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忧郁气质。他是孤儿院第一个接纳清欢的人,他站在清欢面前,递过手里的糖果,轻轻的说:“我叫沈预。”那糖,几乎甜了她的整个生命。 此后的生活,是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岁月荏苒,当年的小小孩童都徐徐长大,各奔东西。在孤儿院生活过的人,出到社会大多三缄其口,不愿多谈。那不是值得夸耀的过往。只有清欢,她不抱怨,不隐瞒。孤儿院有一个沈预,怎样都值得。那个少年一点一点长成了挺拔的少年。无论去哪里,有什么都习惯的与清欢分享。宠爱着,陪伴着。 清欢十七岁的时候,沈预二十岁,到外地去上大学。 那一年,清欢忽然觉得心都空了。用了整整一个月的世间想清楚了自己的心情,于是风风火火的买了火车票去看他。苏清欢从来不是扭捏的女子,喜欢便是喜欢,爱便是爱。沈预当时狂喜的表情几乎燃烧了她整个世界。他们在一起,用昭告全世界的高傲姿态。 清欢依偎在沈预身边,褪去了所有孤绝的气息,变成了甜美的小女人。她甚至,想到了天长地久这个词。 再后来。平稳的交往,甚至论及婚嫁。两个人租了一间小小的公寓,一同为未来打拼。地方很小,水管滴滴的漏水,窗子已经锈透了,有些地方的墙皮都掉了下来。没有多少钱去装饰,只能忍受。但是有爱在,一切都变的可以忍受。 清欢买了花布,自己做了沙发罩,桌布,窗帘。甚至用画布包了纸篓,做了两个层叠的吊灯。沈预当时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奇的仙女。 清欢在一家小型的私人公司做文员,不是正式员工。但是薪金不错。说是文员却免不了常常跑腿帮前辈买饮料便当什么的。不是没受委屈,只是为了他们的家,就默默的挨了下来。 沈预刚刚进入医院,开始工作的时候,很是沉郁了一段时间。新人受排挤,在哪里都是一样。清欢帮不了他,又心疼他。只能多打份工,多赚些钱,做些有营养的食物,好好照料他的身体。 后来,沈预情况总算慢慢变好了,时常早出晚归,有时候累得连话的说不出来,但是可以看出他很开心。 他上第一个手术的时候,虽然只是助手,却高兴的抱着清欢在客厅里转圈圈。熬出了头,一切都变得有了盼望和期待。 但是,再后来,沈预依旧累,却开始闪烁其词。清欢是最接近沈预的人,怎么能没发现他的改变。不过是不言不语,自欺欺人。用了全部心力去经营,去挽留。几乎赔尽一切,看到的却是纠缠在床上的两个人。那个女人她认识,是医院院长的女儿,曾经画着精致的妆容,高傲的站在自己面前说,可以给沈预更好的前途,让自己离开。当时自己是怎么表现的来着。好像是很笃定的笑容吧。笃定着这段感情,笃定着沈预的不会背叛。 呵。多老套的剧情,想早归煲汤给他一个惊喜,却发现了他的背弃。沈预在看到清欢的时候,表情非常奇怪,似是解脱,似是绝望。就是没有一点慌乱和意外。甚至,没有一点挽留的意思。于是,清欢死了心。不只是因为他的背弃,更是因为他的不挽留。 原来,这就是一切真相。他已经不屑隐藏。就这样大大方方的摊开来给她看。 人的命运,究竟能跌落到什么程度呢。刚刚收拾好行李从沈预的公寓里搬出来就收到了强横的辞退信。不过是一向不和的那个女孩子“荣升”总经理的情妇。吹枕边风,借机报复。 清欢已经没有情绪和力量去争辩什么了。只能听从,服从,屈从。 清欢身上没有什么钱。大多数积蓄还在跟沈预一起的联名账户里。现在,却是怎么也不想跟他牵扯在一起。那种寒彻九天的感觉,已经不想再去体会。 就在清欢走投无路的时候,她卷进了一场街头械斗,受了伤。遇见了那个叫林暨南的男人。他似是从天而降救了她。她很美,他很有钱。于是,她就留在了他的身边。接受金钱物质,提供肉体欢愉。幸好,林暨南这个人,无论是外表还是内里都还是不错的选择。 25岁这一年。清欢被林暨南所救。跟随了他。 27岁这一年。清欢为林暨南挡了子弹。离开了他。 两年。以命还恩。情感忽略不计。 清欢忽然觉得非常痛快。终于结束了这样的生命,这样的生命,也早该结束。 这时,忽见花丛晃荡,滚出来一个雪白的圆球。上前细看,却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白袍女娃娃。娃娃刚看清清欢的样子就跑上前来抱着清欢的腿嘤嘤哭了起来。清欢慌乱的蹲下去看她:“哎。你怎么了啊。”拍了拍都没有反应,清欢就急了起来,“哎。你别哭了啊。”娃娃渐渐收了哭声,惨兮兮的仰着小脸,对着清欢说:“素舒姐姐。我可找着你了。” “你认错人了。我是苏清欢。”清欢连忙摆手。 娃娃却伸手擦干了泪,坚定的望着清欢,“没有错。你就是素舒姐姐。你只是把一切都忘了。都怪雪莹。” “你……”清欢几乎愣住。 雪莹打断清欢的话,小手紧紧抓住清欢的袖子:“素舒姐姐,你听我说。你投错了世道。当初是我看着那个世道清平,战乱比较少,才自作主张的改了你的轮回簿。结果你在那一世孤苦无依。你该去的地方应与你有连系的人的命运也要发生偏移了。素舒姐姐。我求求你帮帮我,你再去那个你该去的地方好不好?” 清欢看着眼前这个强忍眼泪的小娃娃,心底竟然有些莫名的熟悉感。可是答应她,又觉得有些不妥。 雪莹看出了清欢的犹豫,又急忙说道:“姐姐,你在那个地方会有家人,有伙伴,有恋人。你不会被背弃,被丢在原地。你再也不会孤独了。” 清欢狠狠一震。 孤独。 是啊。这二十年来每时每刻都深深体会着的这两个字——孤独。即使短暂幸福,依旧觉得不安。仿佛不属于自己。原来,是真的不属于自己。 无论怎样,也再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吧。清欢看着雪莹盈满了期待的眼睛,缓慢的点下了头。 “哦。太好了。素舒姐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我现在就送你去,你马上就要出生了。” “哎……”清欢刚要说话,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脑子里最后想的是,不会是她想得那个样子吧。出生啊。 “素舒姐姐,我一定会保护你的。”雪莹坚定的握着小拳头,下定决心。 另一个时空的临州大地上。东景国的都城静荷城纳兰将军府上忽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婴儿的啼哭。 临州大地干旱三年,土地龟裂,良田荒芜,河床干涸。人们几乎绝望。此时此刻,忽见晴空霹雳,乌云迅速聚集,暴雨突降。 一时间,欢呼声响彻四国。生命的气息再度降临。 「003.凤临素舒」 静好的午后,纳兰将军府的后面的主园静喜园西北的卧室里有一个软软的床榻,铺着好几层厚厚的垫子,此时,上面正有一个小小的身体正在跟身上捆着的红缎被子奋力决斗。 我踢。我拉。我推。我瞪。*嫩的小脸已经憋得通红。小巧的两侧鼻翼已经冒出了细细的汗意。 打不开?我再踢。我再拉。我再推。我再瞪。我再……我再咬…… 终于,“咚”的一声。短短肉肉的四肢同时放落了下来,砸在床上。好累。我放弃。 小小的人儿满脸沮丧,即使我想开始新的生活,也不能这么新吧。呜呜。好想哭。这么小小的人儿有了这么明显的表情其实是非常让人惊讶的一件事情。但是,此时正是午后,房间里有浓浓的树荫,显得非常静谧。不知怎的,连下人都没有一个。大概是这个小千金自出生就异常的安静伶俐。不吵不闹。见了人就会呵呵的笑。讨喜的不得了。众人都很放心,看护的人便少了。 这个小人儿。就是重生的清欢。 此时的清欢已经完全没有了重生的喜悦,她完全的陷入了无法自拔的羞愧和自我厌弃中。但是也真的不能怪她。她想尿尿的时候,嬷嬷非要让奶娘喂她喝奶,结果就尿湿了被子。她想便便的时候,爹爹又一定要抱她,结果就染脏了爹爹的袍子。她吃饱了却还要在喂她,于是,她吐奶了。即使这样,小小的清欢依旧荣登了最可爱懂事宝宝奖。清欢现在最大的烦恼和问题就是不能跟人沟通,只能依依呀呀的叫。纠结到不行。 这个时候,照顾清欢的薛嬷嬷带着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站定在床边,爱怜的看了清欢一眼,弯下腰裹了裹有些松垮了的被子,把清欢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去。丫鬟拿着清欢的小枕头,小尿布在后面跟着。穿过中堂,是娘住的东厢房。还未进去,就听见娘温柔的声音低低说着:“你呀,都当爹的人了,怎么还跟毛头小子一样冲动。人家顾尚书不过就是提了一提。你怎么就真给急了。” 这时,两个丫鬟挑了帘子,薛嬷嬷抱着清欢走了进去。因是娘亲刚刚生产,正在做月子,受不了凉,这屋子比清欢住的那间要热一点。娘亲一看见薛嬷嬷进来,霎时就坐不住了,直要下床来迎。还是将军爹爹一眼瞪住了,娘亲才乖乖的坐好了,等着薛嬷嬷把清欢小心的放在了怀里。 娘亲的怀抱和薛嬷嬷的不一样。娘亲很瘦,怀抱却很柔软。虽然因为身体虚弱,没有亲自哺乳,身上还是有浓浓的奶香味。娘亲每次看着她的温柔模样,都让清欢忍不住要红了眼睛。这样温柔细致的拥抱,加上前生都从来不曾有过。而清欢乖乖的靠在将军夫人怀里的姿态,每每也要惹得大家都喜欢得不得了。都说,这孩子亲娘,不枉夫人拼了命也要生她下来。 是呢,娘亲生产自己的时候,是难产。九死一生。大夫都问将军爹爹要保大人还是孩子了。将军爹爹沉吟半刻,沉痛的决定,要保妻子。 一碗汤药熬好了,被人端到了床边。这时,娘亲仿佛感知到孩子的危险,忽然从昏迷中挣扎出短暂的清醒,用所有的力气生下了她。总算是母女平安。 清欢深深的呼吸着娘亲身上的味道。看着环着娘的肩,给他们依靠的将军爹爹。娘亲长得清秀婉约,性子更是软的能滴出水来。爹爹却是战绩彪炳,戎马十年,性格强硬的大将军。功成名就娶了娘的时候已经是二十有八,接近而立之年。成亲两年,娘才生了哥哥。又时隔五年,娘才又生了自己。所以现在将军爹爹已经而立过半,三十五岁了。三十五岁的男人正是英俊难当,加上爹出身军旅,一身军人特有的豪迈气概更是无人能与之争锋。所以,此时爹爹环抱着娘亲,娘亲依靠在爹爹身上,真是一幅非常养眼的画面。 娘用手指轻轻摸着清欢的脸颊。指尖暖暖的,摸得清欢都有些想睡了。只听漂亮娘亲温和的对爹说:“靖哥哥。我们的宝贝女儿要叫什么名字呢?”然后清欢突然就发出一串咯咯的笑声。靖哥哥?对啊。爹爹叫纳兰靖和,幸好娘亲的名字叫林锦华,不叫黄蓉。娘看着将军夫人看着女儿咯咯的笑,心里一热,俯下了脸就亲在了女儿的额头上。当然,如果她知道了女儿发笑的原因大概会红了脸埋了头,怎么也不肯说话了吧。 纳兰将军坐在一边看着妻女,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感,想了想,缓缓开口:“就叫清欢吧。” “嗯。”将军夫人笑容灿烂,点头同意,“希望她生于清平盛世,欢喜安好。” 清欢心内一动。清欢。当初的苏清宁是不是也曾这样满怀爱意的抱着自己,然后给自己一个吉祥讨喜的名字。即使自己的出生几乎毁了她的一切。 清欢释然的笑了。看着眼前的父母,觉得重生当真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情。 这时,由远到近的传来了咚咚的脚步声。清欢咧了咧嘴。一定是纳兰清朗。果不其然。哗啦一声掀了帘子,纳兰小公子就雄纠纠气昂昂的跑了进来。顶着红彤彤的小脸就凑过来看妹妹。连礼都顾不上行:“娘亲,妹妹今天哭了没?”清亮亮的声音里盈满了疑惑。连眉头都紧紧的凑在了一起。像一条毛绒绒的黑虫子。 清欢心情正是愉快,忍不住笑了起来。 然后就听纳兰公子很严肃的质疑:“娘亲,妹妹是不是生病了啊。黑鹰的妹妹都有哭哦。” 清欢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你个小豆丁,怎么能拿那种没长牙齿的低级生物跟本小姐这个穿越大神相提并论。她这边正气鼓鼓的生气。那边纳兰小公子则兴高采烈的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她,“哇。妹妹撅嘴了。她是不是要哭了啊。”纳兰将军和将军夫人不由得也睁大了眼睛看着怀里的小女儿。从出生开始,小宝贝就没哭过呢。当真是很稀奇的一件事情。 然后就见清欢咕噜噜的转了转亮亮的小眼睛,一个咧嘴,又笑了起来。 纳兰一家都低头叹气,毫不掩饰其失望的心情。然后清欢就笑得更欢畅了。 果真还是纳兰将军自制力过人,眨眼就恢复了常态,微微笑着,伸手抚摸清欢地中海一样的头发,一脸慈祥:“这样多好。我们的小欢儿就应该快快乐乐的。”转头又拍了拍儿子稚嫩的肩头,“清朗。以后爹娘如果不在了,一定要照顾好妹妹,知道么?” 纳兰小公子疑惑的歪了歪头,爹和娘怎么会不在呢。但是纳兰将军男子汉式的对话显然鼓舞了单纯的小男孩,忙深深的点头:“爹爹放心,我一定会学好本事保护好妹妹的。”纳兰清朗看着小小的妹妹也越发的喜欢了起来。 纳兰将军欣慰的点了点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光,忽然皱起了眉头,却佯装不在意的问了句:“纳兰清朗,今天怎么早放了啊。” 可怜的纳兰小公子还沉浸在刚刚的豪情壮志中,忙不假思索的回答:“哦。我跟黑鹰悄悄溜出来的……”还没说完,已经意识到“坏了”。一抬头,果然看见纳兰将军黑了的一张俊脸。想要跑却已经是来不及了。 于是,纳兰小公子就哇啦哇啦的大叫着被纳兰将军拎了出去。 “爷……”纳兰夫人护子心切,很是心疼的样子。 纳兰将军回头安慰妻子:“没关系,你放心。我不打他。” 纳兰清朗哀叫一声,不怕打,就怕不打。不是“武罚”,那就是“文罚”了。五岁的男孩子,正是好动贪玩的时候,哪里能耐得住性子接受文罚。还不如挨一顿打痛快。反正娘在,也根本就打不痛嘛。 将军夫人放了心,复又微笑着低头看向娇娇的打着呵切的女儿。这孩子怎么这么秀气,这么小小的一点点打呵切就知道用小手捂着嘴巴了。纳兰夫人贴着女儿的脸逗着女儿笑。 听着女儿咯咯的笑声,心里已经满当当的都是幸福。多一点都要溢出来。但是这幸福中又隐隐的有着不安。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霾,看向女儿时却又是不能错认的温柔神色:“欢儿,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长大。娘亲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说完便又把脸贴近了清欢。耳边又回想起刚刚相公提过的事情。顾尚书又来提亲了。即使是她生产的事情也没能遏制住这势头,这个月已经是第四次来有人提亲,要相公娶妾了。 清欢仿佛能看到母亲心里的不安,忙依依呀呀的吸引她的注意力。不停地丑化自己的形象。撅嘴,皱鼻子,挤眉毛。终于暂时逗乐了将军夫人。只是心思却也飘到了爹爹纳妾的事情上。这将军府虽是规矩森严,但是有人的地方便有是非和八卦,这是不变的真理。清欢镇日在嬷嬷怀里,也听了不少下人们的议论。 隐隐的,也能猜出一点因由。 「004.寒鳞决谱」 功高盖主。 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如果他入城的时候,百姓出门相迎,红毯十里。如果朝堂纷乱,他简短一言,就能平息众议,决策千里。如果敌军来犯,连皇帝都只能谦卑相请不敢强压。那么,这个将军距离毁灭已经不远。 功高盖主。这是自古以来不变的悲剧。爹爹手握的重兵是他的催命符,先下却也是保命符。皇帝自然想让爹爹娶一个他方官员的女儿,不过是个眼线。再来,便是以权相压,要折了父亲的骄傲。 爹爹顾及娘亲,不愿纳妾。一次一次的推了。 清欢的眼睛里转过一瞬光华,说不出的智慧,光华流转,又是黑的深深的瞳眸。前世生活太过疲惫,清欢只求一世安稳,于是,傻傻的爱一个人,傻傻的付出全部。出人的智慧都已蒙尘,灰心暗气。然而这一世,是全新的,也是给了她生命,温暖和爱的。她不允许任何人来破坏。 此时此刻,纳兰公子又被锁在了书房里对着桌子上字帖唉声叹气。小脸皱的紧紧的,像个小老头。哪有5岁孩子的模样。 哎。长大了真不好。要读书写字。还要学武功。 哎。黑鹰就不需要学这么多,他只要学好武功能保护自己就可以了。 哎。不知道妹妹以后会不会也要学这么多东西。 哎。好烦哦。这个字帖怎么这么难写。 咯楞一声,窗户被撬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一个小小的脑袋就探了进来。转转头,看见了桌子后面几乎被白纸淹没的小人儿,呼呼的就冒出一个顽皮的笑容来。纳兰清朗的长相几乎是复制了父亲。五官端正,隐隐也可以看出一点坚毅的颜色来,气质却像母亲。小小年纪已经有了如芝如兰的清雅风度。心里虽然腹诽到不行,手下却也一点都不含糊的完成着父亲留下的任务。虽然唉声叹气的很破坏形象。而这时探进头来的调皮公子却是满脸的鬼精神色,仿佛一转眼就是一个坏主意,灵气逼人,五官倒显得不是很重要了。 调皮公子回头小心翼翼的查看了下环境,确定了没有人在附近,才小声的学了声猫叫。只见那上一秒还在用功的纳兰小公子,忽的抬起了头,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一下子放下笔,跳下椅子,蹬蹬的跑向窗子。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熟悉非常。唔。老手了啊。 纳兰公子看了调皮公子一眼,满目的兴奋之色,终于找到组织了。却谨慎的不出一声。爬上窗棂就往外跳。调皮公子就攥了纳兰公子的手咚咚咚的跑向后院了。 “黑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 调皮公子黑鹰咧嘴一笑:“那是啊,我们说好了要去翠姑姑那里偷枣子嘛。” 嘿嘿。两人默契一下笑。颔首猫腰的就摸出了后门往南街跑去。 穿过琳琅满目的小街道,穿过了富贵朱门的后街,穿过了武馆茶楼后仓库。 呼哧带喘的到了一个红木门前,便是翠姑所住的地方。翠姑年轻貌美,一直独居,说是家里的常年在外做生意。自已在家左右无事,便揽了林丞相族学的笔墨生意来做。定时的进些上好的笔墨纸砚送到族学里去,时间长了。和族学里的一些一些小公子混的倒也熟。时常带些家里自产的零食去。这两天翠姑姑带去的枣子可真甜。吃的他们馋虫都造了反。于是,黑鹰清朗两个人便逃了学,计划要去翠姑姑家里偷枣子吃。倒也不是单纯的为了几个枣子。偷东西的刺激感也是一大原因。 黑鹰试探的推了下门。竟忽悠悠的开了。没锁!两个孩子眼里一亮,都带了一种“天助我也”的兴奋。 只见两个矮矮的小身影就蹑手蹑脚的穿过了前厅。来到了储放物品的西厢房。熟门熟路的打开柜门,抓了几把红彤彤的枣子就往怀里揣。打开门正要原路返回,却听见东厢房有奇怪的声音传出来,黑鹰咕噜噜的转了下眼睛,手上一拽就带着纳兰公子进了东厢房。越往里走,声音就越大。好像是翠姑姑的声音,好像又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他们在做运动么,喘气的声音好粗。哎。不对,翠姑姑一直在呻吟,是不是受伤了啊。 两人疑惑的对视了一眼,默契的把小眼睛对进了屋子。房间很暗,地上凌乱的还有散落的衣服。雕花大床上的床帏却在诡异的抖动。仔细看看,好像床也在动。两个人想进去瞧瞧,但是衣兜里还有沉甸甸的枣子。鼓囊囊的,一定会被发现的。 这时,却听见屋子里的两个人一起发出了重重的喘息声,安静了下来。 “你这个死男人,真没良心。这么久不来看我。”女人的声音不复温柔,隐隐的有些沙哑。 “翠儿。我这不是来了么。你也知道,情况紧张。我们不方便见面。”男人就低声下气的呵哄。 黑鹰专注的听着墙角,歪着脑袋忖度。是翠姑姑的丈夫回来了吧?纳兰清朗却被地上的一个小小的书卷吸引了目光。那书卷很旧,上书“寒鳞诀”三字。页脚都微微的卷了起来。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书强烈的吸引着他的目光,几乎都转不开眼睛。 于是,纳兰小公子咬了咬牙,给黑鹰打了个手势,一推门,一滚身,却是进了房间。 纳兰公子趴着身子拱着腰。支楞着两只小耳朵。眼看着床上的男女又做起了让人看不懂的运动。打一个滚儿就到了书册旁边。探手回身竟是极其灵活。说起来这也要感谢纳兰将军特殊的时常“关爱”。小公子灵活的滚回门口,不再回头。黑鹰默契的将门轻轻拉严。竟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两个人手拉手的跑出院子,嘻嘻的笑。不敢停歇地往将军府赶。这个时辰,将军该来检查成果了。而纳兰公子怀中所揣的枣子跟书册竟像是着了火一样,灼烧的他心也怦怦地跳个不停。 到了将军府后院。黑鹰即刻转身回家,不作停留:“我先走了啊。”今晚读书的时候可以吃甜甜的枣子了呢,他很满意。 小公子也小心翼翼的避着下人一点一点的移向书房的方向,还不忘跟伙伴告别:“好,明天族学里见啊。” 蹑手蹑脚的顺着原路回到书房,刚刚把书册藏好。吱呀一声,纳兰将军就走了进来。 眼看小公子面微红气微喘。窗子都没拉好。纳兰将军一伸手就又把小身子拎在手里,咕噜噜的红艳艳的枣子就滚了满地。纳兰小公子再不敢抬头看父亲的脸色。 纳兰将军看的两眼冒火,大手一挥:“你个臭小子,给我蹲马步去。” 啊呀呀的出去了。那陈旧的神秘的书册却被留在了书房的角落。被小公子彻底遗忘。 书桌上一本《周国遍志》被轻轻的吹开了书页,临州大陆六国,赫然在上。 极北之地被冰雪覆盖,有强大的畜牧业国家,名曰北寒。拥有一支庞大的令人闻而生畏的冰雪骑兵。国姓万俟,现今的北寒大帝是个令人不能小觑的少年天子。手段强硬,实行铁血政策。收复周边零散的部落成为临州大地幅员最为辽阔的国家。实为野心勃勃的一头猛虎。 西部是草原遍布的西垚国。同样是畜牧业较为发达。其祖先不达巴尔部落主曾率领五千轻骑攻占北寒一半的土地。奈何一代不如一代,后声稀微。盘踞于草原之上,几大部落零散分布,主帐不变,小部落逐水草而居。 南为分裂对峙的两个国家,南林和南澜。这两个国家皆是山林水泽星罗密布,百年前还是一个统一的国家。后经帝后决裂战争分为两国,仇恨非常。南林善毒,南澜善蛊。虽人口不多却异常难缠。很少与外界争斗,却时常发生小规模的内斗。 东边则是东景国,经历战乱分裂合并休养。东景国的国土面积仅次于北寒。由于地处平原,四季分明,农业发展非常迅速。先后出现明帝耀帝显帝三代盛世之治,百姓安居乐业。东景人善文,亦是崇文之国。文林大家比比皆是,但武将偏少,这也是纳兰将军能以一人之力影响朝堂决策的原因之一。而另一个原因是,东景现今的帝王百里雄是个平庸又多疑的人,权利的欲望与治国的才华整整的成了反比。 而四国中央则是圣莲山。圣莲山高耸入云,据说山顶有一个开阔的莲花池。水深无法测量,却清澈见底。圣莲山上林草茂密,雾气昭昭。虽是宝物遍地,也是危险重重。 数百年来,五国人都传唱一首歌谣,垂髫孩童都能熟熟的背出来: 圣莲山上盛莲池,盛莲池畔乘莲宫。 乘莲宫内白玉砌,白玉砌墙夜明灯。 夜明灯坠云锦帐,云锦帐侧聚霞姝。 霞姝玉臂捧琼浆,琼浆尽入素舒手。 素舒展袖天下动,天下无人识素舒。 有古人占卜曰:素舒降世,天下大定。 「005.潋滟天赐」 晨光熹微,静荷城静默的站在海边,姣好的身影地如同一个刚刚及笄的少女。城墙的边缘显出了一点点浅淡的蓝,后来带了青,加了橙,添了红。一声鸡鸣,霞光破云。静默的城就醒了过来。 只见那田间屋舍,城镇小房,深门大院,水间园林都陆续的有一盏两盏的灯火亮了起来。鸡鸣桑树颠,狗吠深巷中。人们起床,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大抵,这勤劳的百姓才是东景国的国之根本,业之基础。 街上渐渐有了人声,有了商贩。城北有名的三姑又起了早去找六婆聊天。买首饰绣包的,胭脂水粉的都早早的摆好了摊子。还有几个卖馒头包子的小车也支了起来。白白的馒头正腾腾的冒着热气。而张铁匠也叫小学徒烧好了火,在那里一锤子一锤子的打铁。店铺林立的城西,小伙计们打着呵切半眯着眼在那卸着门板,准备营业,看着掌柜的走过来了,一个激灵就扬起了一个滑头的笑脸:“掌柜的早啊。” 城东都是官宦人家,朱门子弟。后院的厨房也生了炊烟在忙活早餐,小厮站在厨房外劈柴火。小丫鬟们则打了热水等在门厅侯着夫人小姐们起床。虽然还早,但总不能晚了。一盆水要总是热的便要不停的换。一个早晨总要换上三四次才用得上。 纳兰将军府东南的风雨楼里则又传来了嗷的一声惊叫。下人们抬头看了眼,确定了是风雨楼传出来的,便又波澜不惊地低下头去,继续干起了手头的活计。 新来的喂马小厮阿华惊诧的呆了眼,见管家蒋三从回廊过,忙一溜小跑上前请安:“三叔,这是怎么了啊?可是少爷那边出什么事了?” 蒋三看了眼年轻的小伙子,摸摸下巴上的胡子,笑眯眯的解释:“华小子,你刚刚来。这你可就不知道了……” 风雨楼里,纳兰公子正蔫儿着脑袋坐在凳子上任由枫静给他梳头。而天性活泼的枫宁则是捧着水站在一边镇不住扑哧扑哧的笑。枫远这一杯凉茶把少爷浇的,真下得去手。得亏的是老爷的命令。枫静抬头狠狠的瞪了她一眼才止住了她的笑。 纳兰清朗抬起头瞥了她一眼,有什么好笑的。要不是等会儿……非要给你好看。 就在这个时候,从外面进来一个粉雕玉砌的小娃娃,尤其一双丹凤眼,细细的敛着光芒,几乎就有了那么一点风华。像是七岁的光景,小小的脸是可爱的不行,头上还梳了两个带蝴蝶结的小包子,明明是个漂亮的女娃娃,却是穿了件嫩黄色的男装。而纳兰清朗看见小娃娃则是眯了眼,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妹妹你来啦。快过来坐,哥哥这里有点心。”小娃娃挑了挑眉,小小的叹了口气,还是松了神情,一蹦一跳的跑过去跟哥哥挨着坐:“哥哥,你今天很厉害哦,起得比欢儿早,还不打瞌睡。欢儿好困。”说着还爱娇的蹭了蹭哥哥的胳膊。像只可爱的小狗狗在讨骨头吃。纳兰清朗则是挺了挺胸,很自豪的说:“那当然,哥哥是大人了,当然要早起读书,学好本事好保护妹妹了。妹妹要是困就在我这小憩一会儿吧。让枫静看着你,等先生来了再叫你起来。” 小娃娃清欢眼神清亮,哪有一点困的样子。但是哥哥眼睛亮亮的又不好拒绝,只好装作困的样子给哥哥呼呼的抱上床去小憩。纳兰公子一看哄睡了妹妹,便心满意足的移到外厅吃早餐去了。吃完了不敢耽误便就去上课。 而清欢则是刚刚确定哥哥出门了就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整理了下头发便回水云间看书去了。清欢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年多了,七年间,清欢早就适应了这个时代新的生活。虽说没有电,没有自来水,没有抽水马桶。但是环境真的是好的不得了。清欢每日早睡早起倒也习惯了。早起没事便去叫哥哥起床,然后回水云间读书。随先生下了早课才去给母亲请安。日子过的平和也很让人满足。 清欢一点也没有隐藏自己的优越,也不怕别人说她是什么妖怪。纳兰将军盛势之下有人说他女儿不好才是自掘坟墓。谁人不知杀伐决断刚勇坚毅的纳兰将军最偏疼的就是那个七岁的小女儿。女儿要星星绝不给月亮,女儿要去西街,绝不抱去东街。 也不奇怪啊,人家那小闺女,一岁说话,三岁写诗,五岁就做了一篇巨丽的长赋《静荷城都赋》,通过苏太傅的考核,成了老先生最喜欢的小学生。那才华都是天赐的,谁也羡慕不来呢。 “娘亲,欢儿来给你请安。”清欢带着荷蔓荷枝婷婷的走进了纳兰将军和夫人居住的靖华园。靖华园位居纳兰王府西北方,和静喜园是纳兰王府的双主园。靖华园原名端园,后来取了纳兰靖和与林锦华的名字重新命名。靖华园风格端庄大气,又处处透着一股子素雅的味道。静喜园陈肃刚健,很有决断之风。 所以平日里纳兰将军都是在静喜园工作,接待客人。纳兰夫人处理好府中的各项事宜,就会端着一盏汤去慰劳辛苦的丈夫。风雨无阻,即使是身怀六甲的时候也亲力亲为不假手他人。让纳兰靖军的同僚每每谈及都甚是羡慕。而清欢就是在母亲陪伴父亲的时候迫不及待的出生了。 清欢和清朗都有了自己的院子,均在王府东侧,清朗是男孩子,取了较近大门的枫园,主楼风雨楼。清欢则居内,是临着莲池而建的青莲阁,后来被清欢吵着把名字改成了“水云间”。成功的实现了穿越者的一次伟大YY。水云间啊,多美的名字啊。每次看琼瑶阿姨的书都好像要一个呢。 清欢每每去给纳兰夫人请安都会被心疼的数落好一顿。这么远的距离,这么一个小小的人儿还不喜人抱,偏要自己走过来。 清欢看纳兰夫人面色不虞,便提着裙角蹭上了床榻,一歪头靠在了母亲身上,睁着闪闪的眼睛问母亲:“娘亲,您怎么不开心啊,欢儿给您出主意。”纳兰夫人摸摸女儿的小脸,这个孩子,明明原来是一双杏眼,明媚的不行。后来怎么变成了凤眼的呢。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看着哪里像个孩子。聪明早慧,慧名早已被外面的人争相流传。这样到底是不是好事呢。才华太盛总是早夭啊。清欢看到母亲些微担忧的神色哪里想不到是因为自己锋芒太盛的缘故,眼角微微的酸了。眨眨眼又摇了摇娘亲的胳膊:“娘亲,到底什么事啊?” 纳兰夫人这才敛了神思,忧色却似乎又重了一点,低头静了好一会才转过头来跟清欢说话:“这次是皇帝亲自下旨赐婚,把户部尚书李捷建的女儿给了你爹,说,是要娶进来做平妻的。”清欢转转眼,已经清楚了其中的关节,那百里老皇帝该是老早就沉不住气了吧。这次竟然就直接下旨了。“按说你爹爹这两天就该去宫里接了旨意。但,他又怕委屈了娘。欢儿可明白了?” 清欢低声询问:“娘,您可是不愿?” “说实话,做妻子的哪有愿意给丈夫房里添人的。可是……”纳兰夫人神情无奈,显然已是认了命。 “娘亲,这个旨意我们必须去接。还得您亲自去接。” “怎么说?”这个女儿从小就沉静的不像个孩子,很多时候纳兰将军不在,就真的成了她的主心骨。 小人儿皱着眉:“这事关系全家的身家性命,一个不好还会影响外公一家人的前途。父亲的境况本就敏感,这个时候抗旨难保不会有人编排罪名,现在东景国对外没有战争,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机会,也是皇帝收回兵权的好机会。所以,爹爹这个时候才不能激怒皇帝。爹爹顾及您不愿接旨,您却不能心安理得的受啊。所以,这道旨意,即使爹爹不愿,您也要代为接下。” “欢儿,你当娘真是那容不得人的人么?娶进来一个也是早晚的事情,只是这平妻,娶进来和娘一般大,娘倒是无所谓,就怕她会亏待了你和你哥哥。再者,以后若是她产了子,怕是对你们兄妹也不好。”纳兰夫人伸手疼爱的摸摸女儿的脸颊。 清欢的心一下子就像被浸了热水,暖融融的。这个时候娘亲心里都还只有她跟哥哥呢,随即擦擦眼角的泪意:“娘,您放心。她想跟您一般大那是做梦呢。看我的吧。再者说,我跟哥哥也不是那好相与的人,真当是粉娃娃呐,随他怎么捏?” 纳兰夫人扑哧一笑,伸手弹女儿的额头:“你这鬼精灵,不知道是不是只有七岁。” 清欢汗颜,我来的时候就比您现在还大呢。这叫我怎么说…… 转而又正了神色。但是百里老头,你想欺负我爹爹。哼。端看你的能耐了。 「006.东景国宴」 清欢打得是东景国宴的主意。 东景国宴每年春来都有,说起来就像个公司年庆,追忆追忆过去,畅想一下未来。拍拍皇帝的马屁。各地表现良好的官员也有机会给高官们送送“心意”。劳民伤财,意义却不大。但是约定俗成的力量是很大的,没人提出要取消什么的。人家皇后太后都玩得高兴,你敢触霉头?况且现在宴会都交由皇后主办,几乎成了贵族子弟的相亲宴了。莺莺燕燕才子佳人,殊不知已经成了皇帝平衡势力的工具。这联姻可是脱不开关系的联合势力。 今年的国宴依旧设在皇宫的望海楼。临崖面海。可一眼望到海面,和海面上饱满的一轮明月。视野非常的好。场地也宽敞,有一面波平如镜的湖水,依湖铺花,临水造台。平日里也偶尔会有表演献艺。 往年的宴会都成全了不少因缘,到底好不好都不是重要问题。重要的是门第相当,权势分散。皇帝乐见其成。而今年的主题则是纳兰将军的娶妻问题。纳兰将军半生戎马,将近而立之年才娶了左丞林南之的女儿林锦华做发妻,十二年来竟连一个小妾都没有。这哪里能行。于是在皇帝的大力号召和皇后的鼎力支持之下,皇帝亲信大臣纷纷行动起来加倍努力的筹办了这个国宴。每年的国宴都是众多贵族千金展示才艺的平台。在帝后面前表现的好了,兴许能赐一门好婚事。 往年的宴会,清欢都因为觉得无聊借口年龄小给推了。今年却不同,人家把手都伸到后院来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怎么也要给他一个好看。 “小姐,今晚穿哪件衣服,戴哪些首饰。我先叫荷叶荷络找出来。”荷枝伴着清欢在莲池边上燃香弹琴。瞅着清欢弹完一个段落,赶紧上前询问。清欢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儿才睁开波光潋滟的丹凤眼,笑看着荷枝:“等会儿我自会回去亲自准备,你先去把上次织月阁送来的白缎潋滟的清风披拿出来,熏上去年制的青莲香。”荷枝愣了下,忙笑着应了。换上荷蔓过来伺候。 清欢想了想又吩咐荷蔓:“荷蔓,你去宝莲楼把前些日子我亲自拿回来的那个红色的包裹送到靖华园给娘亲,说先别忙着收拾,等我过去了再说。”荷蔓也应声而去。 清欢敛了神,将剩下半段《渔舟唱晚》弹完。 春回大地,鸟鸣虫啾,百花将开。岁月正静好。 深呼了一口气,再挑动琴弦,“铮铮铮”的几个连声。竟是一曲十面埋伏。 列营,金鼓战号齐鸣,战士呐喊。 吹打,乐官出列,袍袖一挥。金钟之声乍起。 点将,指点江山,众将随我上前。 排阵走队,热血的汉子们,让家乡父老看我雄姿昂昂。 鸡鸣山小战,九里山大战,将那踏我河山者留下白骨偿我兄弟姐妹的鲜血。 “铮”琴声戛然而止。清欢平复了下激烈的呼吸和心跳,站起身来。这场仗还未开锣。便且到这里,剩下半曲得胜回来再弹不迟。 说起来,这曲十面埋伏还是请换下了好大的力气才谱出了曲子。琵琶的原曲跟古琴毕竟还是不同的。 而今晚,百里雄。你等着吧。虎父无犬女,即使先下我无足够实力与你抗衡,你想这般欺我纳兰家,也要看看我纳兰清欢的意思。清欢起身扬袖,阔步而去,已有雄鹰之姿,岂是闺阁可以圈囿。 清欢走进靖华园的时候,纳兰夫人正著着里衣坐在梳妆镜前理着头发。端柔端静在跟前伺候着。看见清欢进来忙上前请安。 清欢免了他们的礼:“端柔姑姑,去把我吩咐荷蔓送过来的那个红缎子包袱拿过来。端静姑姑,去把前年太后赐的那套璎珞的手串找出来。其他人先都退下吧。”端静刚要说什么,纳兰夫人便扬了扬手:“你们下去吧。”丫鬟们都应声而去。 纳兰夫人笑眯眯的看着小女儿不掩好奇:“欢儿,你又要做什么。” 清欢歪头看了看纳兰夫人白净细致的五官,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只上前来拉了娘亲的衣袖:“娘亲,您让欢儿给您打扮好不好。” 纳兰夫人只点了点清欢的额头:“你个鬼丫头。”复又坐回了铜镜前,安静的等着女儿。 清欢取了帕子净了纳兰夫人先前上的妆:“娘亲的眉有些淡呢。但是细细的好好看。” 拿起了柳枝制的眉笔,画起了眉,细细的尖,浅浅的描了开去。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 “娘亲的皮肤很白,不需要图太多白白的粉啊,淡淡的一点就够了。” 取了粉英,也并不是原来一样涂了整张脸。只是拍了了拍脸颊,鼻骨两侧显得暗些反而突出了纳兰夫人五官的线条。揽照拭面则思其心之洁也,傅粉则思其心之和也。 “娘亲的唇最美了。但是朱红太艳,不符合娘亲淡雅的气质。” 弃了原先朱红的胭脂,拿出了包袱里的檀色点唇。愈发显得端庄大气。正是揉兰衫子杏黄裙,独倚玉栏,无语点檀唇。 “唔,差不多了吧。”清欢端详了一阵,自言自语着。想了一会儿,忽又觉得缺少了点什么。看着纳兰夫人洁净的额头,粲然一笑。遂转身拿出一个沉香木的盒子,打开以后竟是薄薄的几只蜻蜓的翅膀,以描金笔涂翅,作小折枝花子。贴了额头的钿花。脉络清晰。精细非常。 清欢收了手,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成果:“娘亲,睁开眼睛看看吧。” 纳兰夫人睁开眼睛看铜镜里的自己,竟然有些陌生的感觉。她知道自己性子软,连相貌都是过于柔和不够精明。清欢上了妆,比平时简单了些,竟然突出了五官的精美细致,依然是柔美的相貌,却多了些玲珑的利落。看起来说不出的舒服。 清欢此时却执了篦子仔细的梳着娘亲的长发。梳好了也不挽髻,手指灵活的穿插,一个嫦娥奔月发式就显示了出来。虽是未婚女子的发式,清欢却小小的做了改变。显得尊贵非常,很是华丽。 “娘亲。更衣吧。”清欢取了包袱里的锦缎华衣。 纳兰夫人脸上还未褪去震惊之色就看见了女儿手中的衣服:“这,这也太……太惊世骇俗了。”其实纳兰夫人想说的是伤风败俗。南国虽流行这样款式的衣服,东景却不怎么见人穿过。东景民风这几年虽是开明很多,但也很少有这样坦露出整个脖子和前胸的衣服。 看出了母亲的推拒之意,清欢忙上前将母亲推到了屏风后面:“娘您先穿上试试看效果,反正这里只有女儿,您若是觉得不行我绝不勉强。” 纳兰夫人拗不过女儿,只好慢慢换起了衣服,只是里衣好像也要全部脱掉的样子。真的可以么,看着手里的衣服。脸慢慢地红了,有些扭捏。但是随着衣服一件一件的穿上身,渐渐成形,纳兰夫人不得不承认,这衣服确实好看,领口打开,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雪白的胸前,妩媚天成,肩部有微硬质地的垫子,端庄大气。 纳兰夫人盛服走出屏风,不想女儿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竟是早早就出了门的丈夫正坐在桌子边喝茶。她低头看了下衣服,犹豫了下,却还是走上前去:“靖哥哥……” 纳兰将军本来是在静喜园办公的。女儿却差人来叫他回靖华园来,说是有什么事情。这都坐了好一会儿了,夫人也不知去了哪里。正要起身叫个丫头来问问,却听见脚步声,唔,是夫人正在叫自己。 喝了口茶,应声回头:“夫人……”只两个字,便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眼前的人,已经和她同床共枕结发十余年。知道她相貌生得好,性情端庄,夫妻生活也是琴瑟和鸣非常恩爱。却从不知道,原来她,也有这样的风情。软了神色,轻轻唤了声:“锦儿。” 纳兰夫人本来看了丈夫的神情已经羞涩窘迫的不行,正要转身去换了衣服下来,却听见丈夫一声温柔的“锦儿”。霎时间内心百感交集,心头一酸,竟是流下泪来。忍不住的就投入了丈夫的怀抱。如乳燕归巢,安心莫名。 这胸膛,这臂弯,这一声比一声有力的心跳。无一不是自己熟悉入了骨,爱慕入了血的。此后,这拥抱便再也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吧。想起来,便又簌簌的掉了一串眼泪下来。纳兰靖和此时心内柔情一片,爱怜的看着妻子的眼泪,正要吻去妻子的泪水。 “爹爹。不行,等会要补妆了。”清欢冒出来个小脑袋。 将军默默的叹了口气,把羞得已经抬不起头来的妻子拥进怀里,在她耳边小声的说:“你说我们怎么就生出这么个鬼精灵。” “扑哧”一声,梨花带雨春光融融。直直的醉死了铁汉的柔情。 清欢嚼了口黄瓜,清脆脆的响。真是吃累不讨好。转过头看看也羞红了脸的纳兰清朗:“哥哥,你吃不吃?” 作者题外话:二更了~马上清欢小盆友就要发威了,忍不住就写出来了。 「007.艳立于世」 傍晚时分,望海楼内已经热闹非常。衣香鬓影,莺声笑语。海是深蓝,天边却是烧了火似的彩霞。等级比较低的官员已经开始到处的作揖讨好攀关系。 女眷们两三成群,却是在讨论着丈夫怎样孩子怎样。春风得意的自然满脸笑容。也有阴沉着脸的贵妇人,三三两两的坐在一起,满脸的刻薄神色。那是不得丈夫宠爱,府里又蓄了一群小妾的。满嘴的“小贱人,狐狸精”,早已经没有当姑娘时的温柔端庄。一点也看不出来出身高贵,竟和市井间的泼妇没有什么分别。只是穿戴华丽了些而已。 “刘妹妹,你这脸色怎么愈发的不好看了?上次见你都比现在圆润些。”角落里,顾泽学尚书的夫人李氏正拉着户部尚书李捷建的夫人刘氏轻轻地说话,詹王妃司徒氏坐在一旁,也是担忧的神色。 他们三人原本就是闺阁里的好友。出嫁后夫家又都在都城,便一直没有断了联系。说起来也算是感情深厚。家长里短,家里家外,不涉及政治立场的,能帮的便也伸手一助。 刘氏此时只顾得低头难过,脸色愈发的苍白,根本说不出话来,李氏却是个急性子,拉着刘氏的手。站起身便要闹起来。还是詹王妃在一旁劝阻。他们三人,年少便在一起。李氏利落干练却有些急躁,刘氏温柔娴淑却是有些懦弱,只有詹王妃司徒氏端庄果敢,自小就是个沉稳的性子,也多是那个拿主意的人,这会儿劝下了李氏,自己却也有些急了:“刘妹妹。你有事便说罢。我们三人的交情还有什么事情是不能说的。”见刘氏还是不张嘴,心里动了动,就有了一点想法,“难道,是关于皇上赐婚的事情吗?” 刘氏这次却不是无动于衷了。只见一串眼泪洒在了嫣红色的裙摆上,显是被刺了痛处:“姐姐。你叫我怎么说。这赐的是什么婚。我们燕燕过了年才十七岁。那纳兰将军再怎么英雄也是四十多的人了。又常在军中,照顾不了家里。况且,纳兰将军跟夫人的感情也是出了名的好。这……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詹王妃见刘氏说的有些过了,忙伸手捂了刘氏的嘴。看看四周,打了眼色让丫环站远点,顺便看着点人。自己坐近了劝阻刘氏:“好妹妹。你可别说了。这是在宫里呢。皇上的旨意都下了,虽说是纳兰将军还没接旨,那不也是早晚的事么。” “司徒姐姐,你先别劝了。”李氏这时也是明白了,忙拦了詹王妃,“刘妹妹。姐姐这里只有一句话问你。现在大家都说,这旨意还是你家姑娘自己进宫求来的,是不是?” 詹王妃闻言神色震惊:“刘妹妹,这……可是真的?” 刘氏听了脸色都白的像一张纸,嘴唇都在哆嗦:“老爷为了哄皇上高兴,这些年做的那些昧良心的事我也懒得管了。燕燕那丫头也不知是被什么迷了心神,一门心思的要嫁给将军。跟我提过,我哪里能赞成。还是她亲自进宫跟皇后娘娘求的。大家都知道,皇后正寻思这事呢,已是愁了很久。这丫头,整个儿就赶得里头了,哪容得反悔,我知道的时候。诏书都下了。”刘氏又急又气,泪水涟涟落下。手帕都接不住。 李氏闻言神色恨恨的:“这丫头。亏我往日里疼她比自己的闺女还亲。她。她这是要干什么。” 詹王妃也不好说什么,只默默的想起了李明燕的模样。柳叶眉,秋水眸。水水润润的一张小小的脸盘。芊芊细腰,姿若飘鸿。确实是端得好模样。只是没想到,竟存了这样大的心思。抬头望去,刘明燕站在池水边的走廊里正和几个姐妹说话。还是平时的笑模样,怎么眼角就带了说不清楚的媚色。 朝堂风云激变,一时风一时雨。明白人都能看出来,若再无战事,纳兰将军早晚是要失兵权的。皇帝高坐庙堂之上,四境平安,哪里能容得下一个外姓人握着百万大军。况且这个外姓人还功勋卓著,声威显赫。 李明燕这丫头,究竟是聪明还是愚钝。 望海楼内正热闹,突然听见门廊的太监一声高高长长的唱喏:“纳兰靖和将军携家眷觐见。”霎时间,广阔的会场寂静一片。 刚刚还在各自说话寒暄的众人此时此刻却都看向了入口的地方。纳兰将军偕家眷觐见。无论是打定了主意要看好戏的,还是心怀鬼胎别有用心的。一眼望去,却怎么都移不开视线了。纳兰将军一袭天青色的长袍,大概是伴着家人的缘故,厉色全无。倒是添了几分儒雅之态。浓眉入鬓,星眸熠熠,俊朗非常。 但是真正让人*的,却是纳兰将军一向深入简出的家人。 纳兰小公子纳兰清朗往日上的是外祖父林丞相的族学,甚少在众人面前露面。只听说是个优秀的少年,这……这不是造谣么。这哪里能说是优秀,明明就是神仙一样的人物。才十二岁吧,就有了少年挺拔的模样。已经长到了父亲的肩膀,骨骼清奇,自是有一番飘逸之态。五官继承了父亲的开阔之气和母亲的精致秀美,眉宇间的英气非凡。 而纳兰夫人。 艳立于世。只此一词。再无语言可以形容其雅,其贵,其艳,其清。一反往日的温和打扮,虽是好相貌却太过庸和,不起眼。今天的纳兰夫人华衣琳琅。奔月髻,远山眉,柳叶眼。鼻子挺直细致,轮廓清晰。黛色的唇,端庄贵气。身着一袭南国的长领冠服。浅红的小衣,罗红的披肩,深红的裙腰高高系在腋下。裙摆长过脚面,层层叠叠煞是好看。一双百花倾城的绣鞋在行走间若隐若现。愈发的显得身形修长优美。罗衫叶叶绣重重,金凤银鹅各一丝。胸前露出雪白的凝肤,戴一副缀着璎珞的首饰。流光溢彩,贵气逼人。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牡丹。艳丽无双,无人可以匹敌。 纳兰小姐呢,飞天髻,柳叶眉。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脸色有些苍白,像是禁不住这晚风。小小年纪,却是生了一双*无双的丹凤眼,眼波流转,清光潋滟。伶俐灼灼,自生出一股天然的威严之气。一袭白缎潋滟的清风披,像是将白日间流云的姿态都敛了起来一一绣上。迎风飘展,是天人之姿。 这一家人站在这偌大的望海楼前,竟是一点也融不进嘈杂之音,让人看了就人不住安静下来。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清欢在这静默中安然独立,一点也不觉得窘迫。半点孩子气都没有。转眼间却看见林丞相跟夫人坐在临近主桌的地方正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忙拉了哥哥笑嘻嘻的跑过去:“外祖父外祖母。欢儿来了哦。”一下子变身讨人怜爱的小兔子。 纳兰夫人显然也看见了父母,看了丈夫一眼,得了许可也忙跟着孩子过去。只纳兰将军一个人慢慢踱过去,不急不火的。 于是楼内慢慢恢复了先前的热闹。但是与先前又有了一点不同,无论是官员还是女眷。公子还是小姐,都时不时的往那一家人身上瞟上几眼。眼神莫名,心机叵测。 清欢此时已经乖乖的依偎在外祖母的怀里了。而清朗正站在外祖父面前接受训话,无外乎学业骑射之类。清欢调皮的冲着哥哥吐了吐舌头。真惨,这时候还要听训。清朗无奈的笑,跟妹妹也生不起气来。只乖乖的跟外祖父回话。 “女儿给爹娘请安。”纳兰夫人上前行礼。坐时衣带萦纤草,行即裙裾扫落梅。艳红的裙裾散落在地上,又是一番不同的美态。 林老夫人忙拉了女儿的手近处端看:“华儿,几日没见,怎么竟美了这么多。好看。真好看。”连林丞相也是笑眯眯的看着女儿,赞同的点头。纳兰夫人红着脸瞥了眼窝在外祖母怀里偷笑的女儿:“还不是欢儿,非要我这么打扮。” 林老夫人闻言却是眯了眯眼,一抹厉色闪过:“这样好,你总不出来。人家便容易忘了你的存在。华儿当初可是静荷城的独占鳌头的一朵青莲。”转了慈祥的神情亲了亲清欢的小脸:“还是我的宝贝聪明。” 纳兰夫人听出了母亲话里的意思,脸色不自觉的暗了暗。纳兰将军从后面揽了妻子瘦弱的肩膀:“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林丞相拦了女婿的话:“你不用说了。老夫明白。只要你好好的待他们就行了。” 纳兰将军深深点头,郑重应是。 这时又是太监一声长长的唱喏,一个接一个从远处传来:“太后驾到。皇上驾到。皇后驾到。大皇子四皇子长公主驾到。”众人都下跪接驾:“吾皇万岁,皇后千岁,太后千岁。皇子公主吉祥。” 「008.百花争妍」 “都起吧。”太后穿着黑底滚着金边的九凤朝服走在中间,皇帝皇后立于太后身边,一左一右扶持着太后上了主座,而后坐了两旁的副座以显示“孝治天下”。 “众卿都入席吧。”皇帝虚虚抬手。 清欢起身的时候,顺势抬眼看了看坐在主桌的皇家成员。东景皇室以玄黑为尊。朝服底色便都是黑色。百里雄的帝王朝服是黑底鎏金边,衣摆上祥云腾腾,上身一条盘卧的巨龙,须过臂膀,长至腰间。袖口腰间是反复的图腾花纹。庄重高贵,霸气非常。 皇后朝服也是黑底鎏金边,只肩膀出栖着一只火色灵凤,线条流畅。凸显了皇后高挑的身材。领口是竖起的盘花小领,端庄中透着一丝神秘的感觉。 皇子公主穿了便衣。大皇子月白常服,身材挺拔,面色白净,笑容优雅。四皇子灵气逼人,一双英眉笔挺,很有几分皇家霸气。长公主灵动活泼,面容娇好。一个个都是锺灵毓秀,俊美非常。 “母后,今日可是来了不少模样俊俏,性格娴熟的千金小姐。”皇后笑眯眯。 太后点头称是。 百里雄今天看起来很高兴,一直笑眯眯的,倒是没有了以往的阴霾之色,显出了几分开阔之气。只眼神时不时的瞟到清欢这边来。 清欢轻扯嘴角,拉着纳兰将军的衣角撒娇:“爹爹,抱着欢儿好不好。”纳兰将军一把就抱起了清欢瘦小的身体放在怀里坐着:“你个小丫头,这么轻,等会儿多吃点东西。”纳兰清朗也凑到一边要帮妹妹布菜。将军夫人在一旁看着,满足的扬着嘴角。 “母后,请您开席吧。”百里雄拿起一双红底鎏金的象牙筷子递给太后,太后笑得非常开心,显然对于儿子的这种做法很是受用。也不推辞,便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金黄的如意卷放到了皇帝面前的碟子里:“皇帝日理万机,也当多补补。众位大人不要拘礼。开席吧。” 众人谢恩。 清欢从未参加过这样的宴席,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看着流席过程。穿着一致的宫女装的少女,模样俏丽,面色含笑。举止优美流畅。一道道菜就上了席。每席之前还有一个年长些的宫女玉立一旁柔声解释菜名和菜里的原料。 清欢愣愣的听着看着,心里直打冷战,这,这不是满汉全席的节令宴么。 丽人献茗:*乌龙 乾果四品:奶白杏仁、 柿霜软糖、 酥炸腰果、 糖炒花生 蜜饯四品:蜜饯鸭梨 、蜜饯小枣、 蜜饯荔枝、 蜜饯杏 饽饽四品:鞭蓉糕 、豆沙糕、 椰子盏、 鸳鸯卷 酱菜四品:麻辣乳瓜片、 酱小椒、 甜酱姜牙、 酱甘螺 前菜七品:凤凰展翅、 熊猫蟹肉 虾、籽冬笋 、五丝洋粉、 五香鳜鱼 、酸辣黄瓜、 陈皮牛肉 膳汤一品:罐煨山鸡丝燕窝 御菜五品:原壳*鱼、 烧鹧鸪 、芜爆散丹、 鸡丝豆苗、 珍珠鱼丸 饽饽二品:重阳花糕 、松子海* 御菜五品:猴头蘑扒鱼翅、 滑熘鸭脯、 素炒鳝丝、 腰果鹿丁、 扒鱼肚卷 饽饽二品:芙蓉香蕉卷 、月饼 御菜五品:清蒸时鲜 、炒时蔬、 酿冬菇盒、 荷叶鸡、 山东海参 饽饽二品:时令点心 、高汤水饺 烧烤二品:持炉烤鸭 、烤山鸡 膳粥一品:腊八粥 水果一品:水果拼盘一品 告别香茗:杨河春绿 上次吃这个什么是时候呢。哦。是林暨南有一次招待客户,在满汉酒楼定的这个酒席,当时自己还在席间陪笑敬酒。呵。现在,已经是另一世了。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众位大人慢用,奴婢退下了。”上完菜,宫女依次退出。只听满楼的阿谀逢迎推杯换盏之声。 “爹爹,人家不想喝燕窝。”清欢动来动去不肯接受父亲放在自己眼前的那盏燕窝。从来都不喜欢,觉得味道怪怪的。 “你个小丫头,又挑食。难怪这么瘦。”纳兰将军无奈。 虽说是皇家宴席。但是与众臣同乐,规矩并不是很多,其中有一条。不得浪费。太祖皇帝创国之前经历过民间疾苦,后来做了皇帝,餐宴都是侍者根据着前朝帝王的来做。太祖皇帝持汤匙叹而落泪:“女不食民间疾苦。”此后每餐都是一荤一素两个菜。一碗米。滴酒不沾。后代帝王每每提及都是自叹不如,常常以此为戒。 然而,奢侈之风,一代比一代更胜。 至今,之说是取食必尽。 纳兰将军看着怀里小女儿坚定的拒绝,只好端到自己跟前。 “爹爹。您不是也不爱吃么?”清欢知道危机解除,小脸又笑开了。 “爹爹,我吃吧。”纳兰清朗在一旁,伸手接过了那盏燕窝。爽朗一笑。 “嘻嘻,谢谢哥哥。”清欢讨好的哥哥笑着。像只摇尾巴的小狗。 清朗无奈,伸手想巴拉巴拉妹妹的头发,却发现妹妹今天的发式实在是无从下手。只好点了点她的小鼻子。象征一下。 这一家人和谐亲密的气氛,不需靠近,已然明白。 詹王妃陪着詹王爷也坐在首席,此时正满脸深思之色的看着纳兰一家。那么艳光压人的女主人,那么玉雪可爱的一对孩子,那么亲密无间的行为举止。燕燕,你这是何苦。正要低头喝茶,忽然看见窝在纳兰将军怀里的纳兰小姐正眨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登时一愣。还未来得及反应,那小女孩又冲自己礼貌地笑了笑,转过头去。仿佛自己刚刚的窥视都落在了她的眼里。心下一愣,如坠冰雪。那么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有那么一双让人胆寒的眼睛。 “王妃,怎么啦。”詹王爷察觉到妻子的失常低声询问。 “哦。没事的。”掩藏的对丈夫笑笑。心下却浮起了一阵担忧,这个晚上,大概不会太过平静。 通常在这样的宴席上,很少有人能享受到美食。手里是拿着筷子呢,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推杯换盏间,讲究的是交际。所以,像苏太傅那样的清流是不会来的。 吃吃喝喝。月已过中天。肃穆的天空是深蓝的帷幕,一颗星星都没有,唯有一轮饱满的银盘一样的圆月高挂在天际。应在远远的海面上,是庄严宁静的美。 各席上的宾客也都陆续地放了筷子。东景国宴这才刚刚要开始。 “皇祖母,众众位大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是不是可以看表演啦。”长公主百里千岚跑到太后面前撒娇,一张小脸甜的像花。 太后抿了口香茗,笑着点了点长公主的额头:“你哟。众位大人还都撂筷子呢。偏你是个急脾气。” 这席面上的哪个不是贼精贼精,忙放了筷子咽下了口里的东西:“吃完了吃完了。谢太后体恤。” 长公主扯了扯太后的衣袖,不依不饶的。 “好。好。你呀。跟你父皇说去。” “父皇。我们看节目吧,好不好。”长公主是皇后所出,今年十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百里雄也很是偏疼这个女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便笑了笑摆摆手:“撤席。” 不一会,便收了盘盏。宫女们婷婷袅袅的上了几色糕点和茗茶上来。 静池边上早就筑好了竹色的宽敞台子。想要一展才华的千金小姐早在进门的时候便在门口在管事太监那里签了闺名,拿了号码。此时只见各家千金都跃跃欲试,脸上浮着欢欣的笑容。李明燕不自觉地攥了攥手里的号码牌子,心中兴奋不已,仿佛这十几年来,自己等的便是这一天,这一刻。 管事太监拿着朱红的册子走到竹台边上,一声高高的唱喏:“长公主殿下。闻鸡起舞。” 霎时间,竹台大亮,周围红色的大灯笼都被点亮,如同白昼。 而长公主一袭嫣红的石榴裙纵立在台上,左手扬高,纤细的手臂露了出来,映着盈盈的白光。已是一个起势。一声“咚”的鼓点,右手一伸竟是一缕锋利的剑芒。咚咚咚的一连串鼓声。 红裙乍现惊池波,一舞剑气动四座。 群臣惊叹。 太后笑不可抑:“这孩子,哀家刚才还在寻思她今天是怎么了呢,一直闹着要看表演。” 皇后应是,嘴里虽说这不赞同的话,一双眼却也是骄傲的神色。连百里雄也是面有得色。这个女儿可是一只放在手心里养大的,千依百顺。要学武艺也都依了她。可是没给自己丢人。这不,有几分模样啊。 清欢看着台上的长公主。这一曲剑舞确实甚是不错,可以看出来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修裾欲朔空,飞去逐惊鸿。真是一个绝代佳人。想了想,继而一笑一叹。只可惜生在了百里皇家这么个大泥潭里。 百里千岚一舞完毕,在众人的赞叹声中,*的跑下台来,又变成了刚才那个活泼的少女:“皇祖母,岚儿跳得好不好。”笑容灿烂纯净。 “好。真好。”太后拿出宫女递上来的帕子给孙女擦汗。 百里千岚拿过帕子自己粗鲁的擦了擦:“众位姐姐妹妹。千岚就在这里抛砖引玉了。” “公主客气。” 众家千金还礼。莺声燕语,如黄鹂出岫。 「009.白纻绿腰」 此后,便是百花争春晖,众妍献艺。 “左丞相第三代千金戚采儿小姐。笛曲《春思》。” 一个十一二岁的豆蔻少女婷立于高台之上。梳流苏高髻,琳琅百花簪,迎柳荷叶钿。露出光洁的额头,点了细细的花钿。眉眼间流露着少女明媚的气息。眼角微吊,透着一点娇色。皮肤如水,吹弹即破。面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润,像是映了天明时的第一抹朝霞。红菱小嘴,不笑也弯。端的是一个绝世小佳人。 身着粉色窄袖襦衫,领口处绣了繁复的深色花纹。着淡粉绫罗坠地长裙,披流光领巾,系金玉禁步长流苏。 轻一抬手,袖口处露出一个紫罗兰飘花玉镯子。乃是皇家所赐。 正是那与纳兰清欢齐名的东景贵女之一,戚采儿。 东景五贵女,是综合了家事,相貌,才情种种皆为人上的五位贵女。清欢和戚采儿为其二。另外还有三大世家中罗氏长女罗瑞云,赵氏幺女赵羽黛,司徒氏第三代嫡女司徒婉怡。 其中,戚采儿与纳兰清欢年龄相近,家世相仿,又同在静荷城。难免总是被人拿出来比较。相对于纳兰清欢的低调来讲,戚采儿可谓光彩夺目。又身为太后侄孙女,备受皇家宠爱,可谓天之骄女,比之百里千岚也毫不孙色。 戚采儿自信一笑。掏出碧玉笛子放在嘴边,笛声悠扬,气韵绵长。此曲是一首古曲,亦名“寒江残雪”。乐曲宛转细腻,表现了一幅初春寂静的星罗江之南,阳光映射着皓皓穆穆的白雪,残冬将去,春日即来的景象。 一曲作罢,满堂喝彩。戚采儿面带得意的看了清欢一眼,却见清欢倚在纳兰清朗身边兴致缺缺的打着呵切。心中暗骂,这个没教养的小丫头。面上却是三月蔷薇花,娇美可人。 “采儿倒是又长进了。”太后夸赞,戚采儿笑着行礼。 官家千金的才艺,无非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舞。清欢困得直打呵切。虽然不乏亮点,但是只是单调的弹琴唱歌,并没有新鲜的东西,重复来重复去,未免单调了些。因而也就忽视了戚采儿挑衅的目光。 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多有些孤傲的清高之气。是不肯以声色博喝彩的。 “户部尚书李家千金李明燕小姐。白纻绿腰舞。” 听到这声,众人都挺起了腰,全神贯注起来。这不是赐婚给纳兰将军的那个小姐嘛。啊。伟大的八卦精神。清欢一边腹诽这些高官,一边半眯着眼,也细细的看去。 李明燕一袭鹅黄的春衫,缎纺的长裙层叠纷沓,衬出细细的腰身和修长的体态。袖口上细细的绣了依依的杨柳,很有几分缠绵之态。脚踩白缎子绣花鞋,是并蒂的莲花。寓意吉祥,形态大方。暖日晴风初破冻,自有楚楚风情。发间只别了一只绢制的玉兰。白皙的脸上也只上了薄薄的胭脂,出水芙蓉,清丽无双。 清欢精神了几分,这还有几分样子,对手太弱,是会无聊的。 微微侧头去斟茶,却惊觉身边的将军夫人有几分不安,绣帕抓在手里,都拧在了一起。长长的豆蔻指甲也几乎陷进了手掌。淡淡的有了丝丝血色。 清欢正要伸手握住母亲的手安慰,却见纳兰将军不顾众目睽睽先一步伸手,一只手臂将母亲圈进了怀里,另一只手小心的握住了母亲的手,将绣帕取了出来,把自己的手指放进妻子的手心。 你危,我当护你。 你痛。我当代你。 你无枝可依,我当给你枝给你叶,予你庇护。 你动荡不安,我当给你疼宠给你依靠,予你半生清欢。 纳兰夫人静静的看了看丈夫,眼睛里盈满了闪闪的泪水,却扯起嘴角笑了出来。荣曜秋菊,华茂春松。一时间这天地间再无其他,万丈尘世,滚滚红尘都成背景。她温柔的将丈夫黝黑的大手包进自己纤瘦清白的素手中,分享彼此的温度和气息。 我危,我不求你护。 我痛,我不乞你怜。 我无枝可依,动荡不安,不要你枝你叶你庇护。 我只求,此刻长远。倾尽时年。求你予我近旁的一个小小的位置,与你同生,与你共死。以我柔弱之躯,挡你前方刀光剑影。哪怕些许,哪怕片刻。 清欢看着父亲母亲的样子,已经能读懂他们彼此想要保护对方的心情。眼底濡湿,终于能承认他们的爱情。她一直以为,父亲母亲未曾经历风雨,短暂交往就进入婚姻。即使温情和睦,也大概只是亲情。未来时局动荡,不安已是结局。仅仅是相濡以沫的亲情还是略显单薄了。 现在,她看到了他们结发十余年相濡以沫同风共雨的生活开出了爱情的璀璨花朵。 丞相夫人看着女儿和女婿,忍不住拿起帕子擦了擦眼角。嘴边却是欣慰的笑容。林丞相也安慰的拍了拍妻子的手。 而台上的李明燕,一双明眸紧紧地盯着纳兰夫妇的方向,明亮的灯火映出她红艳的脸色,像是恼怒的神情,一晃即逝,又变成娇不胜羞的模样。一个福身,落落大方。长长的白纱被甩出很远,一个下腰。便是一个长虹拱月。 白纻绿腰。是失传已久的古舞。天上人间,不可再见。 临洲大陆的舞者莫不知白纻绿腰的名字。那是他们毕生的追求。 前朝文豪文山先生曾有诗云: 南国之滨有佳人,轻盈点步绿腰舞。 华筵卷袖九秋暮,飞袂纷沓拂云雨。 翩如窈窕兰苕翠,婉如惊云游龙举。 南林玥斓罢前溪,北寒雪姬停白纻。 慢态扬扬不能穷,繁姿杳杳曲向终。 低回倾颜莲破浪,凌乱锦瑟雪萦风。 坠珥琳琅时流盻,修裾抛风欲溯空。 唯愁姿舞捉不住,飞去红尘逐惊鸿。 此时此刻,即使有人初时抱了看戏的心思,也不由得收了起来。一点轻慢也不敢有。这一舞白纻绿腰当真是惊为天人。 这李明燕明明只是中上之姿,跳起舞来却有了十二分的姿容。临水柔身,扬纱成舞。 连清欢也忍不住在心底暗暗赞叹,叫了一声好。眼神在厅内细细略去。 女子大多脸色不太好,大概心中都在暗骂。男子却是一副沉迷之态。有几个眼神清明的,也不自在的拿了茶盏掩了掩神色。心里一跳,马上回头去看父亲的神色。只见父亲刚毅的眉目里有的只是清澈的赞赏之意。竟还抽出手来给母亲夹了一个紫藤糕。母亲微笑着受了,也没有什么难过的样子。清欢放了心。 哥哥眼里也是欣赏的神色,举止落落大方,没有丝毫不自在。看妹妹转头看自己,以为有什么事情,忙倾身相问:“妹妹,怎么了,是不是想吃什么,哥哥给你夹。”清欢笑嘻嘻的摇头,心内涌起默默的温暖之意。 李明燕的母亲刘氏是一副纯然的欣喜之意,大概是暂时忘却了她女儿这一舞的目的。 又转回头看看李明燕的舞,气力将竭,已是结尾。 终于,最后依然是一个抛袖。映着灯火,流光溢彩。 场面静默了好一阵子,才突然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这一舞,说是倾国倾城也不为过。只是李明燕舞来,多了女子的纤婉之态,少了一点飞天逐月的清逸之姿。 李明燕喘了口气,略平复了下呼吸才福身下台。装作不经意的还是看了眼父亲的神情。脸上忽然就一阵白一阵红,精彩的像烟花。 詹王妃看在眼里,担忧的看了眼刘氏。抿抿嘴,终是什么也没有说。而刘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很是尴尬,说是骄傲,也有几分。但是女儿表现的这般出色图的是什么自己再清楚不过。在座的,哪个不是心怀鬼胎,各有各的算计的。于是赞美声之中也有几句不高不低的刺人的话。 “小小年纪就学了这些*男子的伎俩。” “美什么美,小狐狸都成精了。” “哼,你当她图的什么,那是巴望着大将军呢,能不卖力么。” 千岚公主是个直白坦荡的性子,依了太后而坐,满脸的笑容,清声说了句:“我不如她。” 太后扭头正要安慰孙女,却见孙女并没有沮丧的神情,反而是极真诚的笑容。隐隐的露出了几分皇家的雍容气度。拍了拍孙女的手,有几分安慰赞赏的意思。 清欢离得不远,看了千岚一眼。心中也是喜欢。这个性子当真是好。可惜比哥哥大了两岁,不然配了哥哥也是好的啊。清朗被妹妹瞧得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演出还在继续。 月已过中天,月亮圆盘一样高高挂在天幕上,洁白的月光倾洒下来。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却见竹台上的灯笼都熄灭了。只月光倾洒,落在竹台上的一个小小的洁白人影上。月色明亮。可以清清楚楚的看到纳兰小姐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 这时听太监的又一声唱喏:“纳兰将军府纳兰小姐。猗兰操。” 众人又是哑口。这……这是闺秀的展示啊。纳兰小姐不是才有七岁么。不过那是静荷城有名的小才女了,边看看吧。况且,今日的重头戏,好像都落在纳兰家身上了吧。于是,众人又是精神奕奕的瞪住了台上的小人儿。 谁也没有发现,坐在主座的太后听了“猗兰操”三个字,突然变了神色,一双眼睛眨也不眨的看住了竹台。 作者题外话:因为涉及历史典故的关系。改了李群玉的《绿腰》。喜欢这首诗的朋友敬请见谅。 「010.猗兰华姿」 清欢伸手解开了披风,白缎华光坠地。竟依旧是一袭白衣,这次是白色的广兰绢绸为底,在袖口的地方用银白的绣线勾了流云的花纹。暗光流动。上为小衫,裹胸高腰裙。也是南国冠服,与其母高贵华丽不同,倒显出几分灵动俏皮。胸口是织云阁的锦绣,一弯明月惟妙惟肖。趁着月光,恍然就是一个坠入人世的小小月神。 纳兰夫人看着台上不掩潋滟之姿的女儿,双眸里溢满了骄傲之色。但随即便附上了一层担忧,女儿很好,但就是太好了。总让她有一种飘忽的感觉,仿佛有一天她就飞走了,怎么也留不住。 纳兰将军自是也能明白几分妻子的想法,只紧了紧拥着妻子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倒是纳兰清朗朗朗一笑,转过头来对父亲母亲说:“娘亲放心,以后妹妹如何,自当有儿子护着。”星目熠熠,很是磊落。说不出的自信。 清欢一招手,一个青衣宫女便送上了一方瑶琴,在月光下,银色的琴弦反射着冷冷的清辉。在座的几个平日爱琴的风雅之士便不由得一声惊呼:“海月清辉琴。” 是了,那便是仲尼式的海月清辉琴。栗壳色漆,断水流纹。 清欢抱着琴,也不上琴架坐垫,一个转身,衣炔翻飞便席地而坐,海月清辉被稳稳地放在腿上。 素手滑过,一串清越的声便流淌开来。浮云柳絮无根蒂,天地阔远随风扬。 正在众人已经有些沉醉的时候,就听一个朗如珠玉的歌声扬起,隐隐的还有几分孩童之音。清欢面色宁静,嘴角含着细微的笑意。朱唇轻启,如同泉水淙淙流过。清寒无痕。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以日以年,我行四方。 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采而佩之,奕奕清芳。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兰之猗猗,扬扬其香。 众香拱之,幽幽其芳。 不采而佩,于兰何伤? 以日以年,我行四方。 文王梦熊,渭水泱泱。 采而佩之,奕奕清芳。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雪霜茂茂,蕾蕾于冬, 君子之守,子孙之昌。 清欢凤眼微眯,神情安定。双眸深处却依稀染上了几分迷蒙之色。 原先的自己,也是喜欢唱歌的吧。 沈预心情不好的时候,两个人没有钱去哪里玩,就牵了手在附近的公园里散散步,沈预会背着清欢,然后清欢就在他的耳边唱歌,细细哑哑,悠悠扬扬。满满的爱和满足。 后来便是包了KTV的豪华包房,陪着林暨南应酬。穿着叉分到大腿根的精致旗袍。化了精美的妆容。倚在林暨南怀里唱歌,人家点什么她就唱什么。花样百出的表演。含着香槟唱,神色的香槟顺着嘴角流下来,划过细腻的皮肤。林暨南就在一边细细吻着她。然后,在断断续续的吻中,依旧不能断了歌声。 低迷。堕落。糜烂。奢侈。 但是清欢最喜欢的,还是一个人包一个大间。随便点一支歌,自己唱给自己听。喝酒,或者倚在沙发上一根接一根的抽烟。 这首歌是清欢离开现代最后喜欢的一首歌。总觉得王菲这个女子颇具几分灵气。清欢极少听女声,王菲是其中一个,已经非常难得。 清欢上一世的声音略略有些沙哑,大概跟吸烟有些关系。这一世却有了极好的一副声音。听起来很有几分轻灵的味道。 于是,这曲子这歌声便带给众人极大的震撼。这是新曲,这是新词。意境高远,辞彩清雅。纳兰清欢的才名当真是名副其实,不是靠着父亲的权势才得来的阿谀。 这时,连百里皇帝都是赞赏的神色。只李明燕神情愤恨,在这之前明明没人可分去自己一分光彩,本以为纳兰清欢不过是个小丫头不足为惧。没想到却成了最大的变数。总觉得看不清楚看不能明白。 谁也不知道,太后的眼里充满了怀念的神色。借着喝茶的动作,掩去了眼角的湿润。 清欢却在台上注意到了太后的变化。满意的笑了笑,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波光涟涟,玉色倾城。 一曲结束,久久寂静。与李明燕不同。这个结尾没有掌声,一声都没有。众人皆沉浸在那静谧的意境中,不敢出一丝声音亵渎了这良辰美景。 “三皇子到。”门口的太监唱喏。众人才回过身来,清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窝回了父亲的怀里。纳兰夫人伸手点了点点了点清欢的小鼻子,无奈一笑。 只见一个月白色的华丽身影慢慢走进来,衣饰简单却不掩清风朗月之姿,落落坦荡之气。身着流云滚边的袍子,腰系青灰色天蚕丝。脚踩蓝灰色锦瑟短靴。行走间,一个莹白的飘青花圆月玉佩在衣摆间若隐若现。 五官很是精致,眉眼间都是笑意。嘴角微扬,显出了十二分的好心情。他就是东景皇朝最受宠爱的三皇子,历时半年就肃清星罗江*的平远将军,是众望所归的未来储君人选。 这个一进来就吸引了大部分闺秀深思向往的清隽少年只是礼貌的对众人笑笑,却把眼神定在了清欢身上,四目相对,竟是心神一动。双眸深处艳光滑过。 清欢也有片刻的恍神,然后却是打了个冷战。自己现在是七岁的样子哎,他都十三岁了,竟然对小女孩有兴趣呃。恶寒。而三皇子似乎是察觉到了清欢的想法,笑容愈发的灿烂起来。 “彻儿。怎么这时才来。”皇后拉过儿子,语气略有不悦,面色却还是高兴的。三皇子百里彻这才嘻嘻哈哈的跟帝后告罪,跟兄弟伯父讨饶。然后便挤到了太后的另一边,扶着太后的手说着吉祥话,哄的太后喜笑颜开。百里千岚撅着嘴装作生气的样子:“人家就知道皇祖母最喜欢的还是彻儿。”太后又是一阵笑,拉着孙女的手打趣:“哟。你看这丫头还酸上了。”千岚转而羞羞一笑,哪有真的恼怒之色。 众人皆是识趣的跟着笑。唯有清欢眨着眼睛,忽闪忽闪的看着百里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点真实的笑意。这个人,即使是这样的笑着,依旧有暖人心扉的力量。 “其实刚刚我就来了,不过在外面听见了纳兰妹妹在弹曲子,实在是动听。便没有打扰。”百里彻朗声解释,清欢却是在听到“纳兰妹妹”这个称呼时不自觉的挑了挑眉。又是一阵恶寒,不会真是有传说中很喜欢小孩子的奇怪癖好吧。” “是啊。这个丫头确实有些本事,长得也是灵秀得很,让人看了就喜欢。坐在哪啦?上来让哀家好好看看。”太后似乎也是赞同孙子的看法,还要看看纳兰小姐。然而,太后表面上看起来是云淡无波,隐在袖子里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众人都是一颤。这未能意料到的的,叫做变数。纳兰家若是得了太后的青睐,今天的赐婚皇帝还能以权势强压么。百里雄面色一黑,有些郁郁。 纳兰清欢却是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扭捏。跳下父亲的膝盖,咧嘴一笑,示意不用担心就往主席走去。不徐不疾,还真当是在自家花园散步一般。太后看了却是愈发的欢喜了。 清欢在太后跟前站定,缓缓福下身去:“太后吉祥。”一个起身,目光却对上了百里彻的眼睛,一双桃花眼霎时闪出灼灼的光。 却见纳兰清欢淡定的转了目光看向太后,没有一点闪躲。轻轻展颜。 猗兰华姿,清光灼目。 「011.旧事重提」 在这个世界上,我们遇到无数风景,遇见无数的人。偏偏有些人一眼就能合乎你的缘分,很短的时间里就成为莫逆。即使相处甚短,此后再不相见。这人,这风景,依旧是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每触及都是温暖柔软的心情。 当今太后闺名戚盛蔷,是右相戚盛威的胞姐。年轻的时候也是出了名的野蛮骄横,常常穿了男装溜出去玩。盛气凌人之下也听了几个恶奴的挑拨做过些荒唐事。只有一个表妹,是她心底最珍惜的存在。她是注定要入宫为后的,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所以,娇蛮任性就成了自我保护的外衣,毕竟没有人会把一个这样的小女孩放在眼里。她早就失去了自主选择人生的权利。表妹却不是这样的,姑姑姑父疼极了她,一切事情都是由她自己做决定。表妹姓蓝,闺名一个兰字。是沉静美好的女子。大概是名字的缘故,蓝表妹自小就极爱兰花。家常的衣服上也常常绣着一朵兰花。 戚盛蔷极爱惜这个表妹。仿佛是爱惜着一个无法实现的自己。 后来,蓝表妹出外上香的时候遇见了一个江湖人,是江城三侠的老二章临沅,为人磊落正气,不拘小节。气度豪迈,长的又是仪表堂堂。两个人的相遇也是缘分,短短的一天竟然遇见了三次,同在一间茶寮里喝了茶,同救了一个被地主强抢的少女,同拜了一个菩萨。于是一同解签,赏荷,看了庙会。一日光景,情缘便定。 半月之后,章临沅便上门求亲。 半年之后,蓝表妹便嫁入了章家。 戚盛蔷是一点一点看着蓝表妹从一个淡定无求的少女变成了患得患失的痴情女子,后来是喜上眉梢的待嫁新娘。她很开心,如同是自己获得了幸福。但是,不过三年,蓝表妹抱着孩子回门看望家人的时候,脸上就出现了郁郁之色。 戚盛蔷几乎要咬碎了银牙,章临沅人很好,却是个愚孝之人。表妹怀了孩子不过三个月,就应了章母的命令娶了章母娘家的一个侄女。表妹一个人忍受着孕吐,章临沅却吹吹打打的娶了二房。这倒也罢了,她怀着孩子伺候不了丈夫,她认了。况且,章临沅对她确实好。但是后来,章母却当着全府的仆人宣布,以后没有大房二房之分,两边一样大。若有对新夫人无礼的,打断了腿撵出府去。表妹抱着刚满月的女儿,心里阴惨惨的疼。脸都白的没了血色。章临沅却神色闪躲,后来连人都很少到她那里去。偶尔去了一次还不住的叫她别介意,新夫人是他的表妹,自小一起长大是个娇弱的性子。过段时间一定多来陪她之类的。 表妹抱着孩子坐在母亲面前,忍不住的泪水涟涟。戚盛蔷正是入宫不到两年,根基未深,虽得皇帝宠爱,却也多少是仗着娘家的权势。这个时候却是怎么也帮不上手。后来后宫风云莫测,自己也是几度徘徊在生死关头,哪里有时间去打听表妹过得怎样。等到根基稳定,回家看望姑姑的时候,却得知表妹郁郁而终的消息。整个人受不住打击就昏厥了过去,几乎病了整整的一个月。 再后来,章家遭到不明势力的打压,家业轰然倒塌。一个夜晚,竟有强盗闯入,一家老小死的死伤的伤。只有一个三四岁的大小姐下落不明。 而蓝家则莫名的多了一个表小姐,深受皇后喜爱。荣宠不衰。 太后拉了清欢小小的身子靠近了自己:“叫欢儿是不是,刚刚的《猗兰操》是你自己编的么?” 清欢放松的任由眼前的老人拉着自己:“不是的,这曲子是古时候一个女子所做,欢儿只是 重新填了词。”如果都说是自己编的,也托大了些。况且,这里还有个故事要讲给太后听呢。 果然,太后很感兴趣的问她:“哦?是女子所做?什么样的女子?” 清欢展颜一笑:“故事有一个叫做莲姬的女子,是富人之女。却偏偏爱上了一个没有功名的穷小子,穷小子有一个老母亲,家徒四壁。但是莲姬喜欢他,便带了自己的嫁妆嫁了过去。起初也有几年好日子,因为莲姬善于持家,又有经商的天分。婆家的境况很快就好了起来。几年以后,也算是小富的人家了……” 太后急忙追问:“后来呢?”她已经渐渐听出了一个人的影子,多么相似的境遇。 “太后不要急。听欢儿慢慢说。那个穷小子起初感谢妻子给他的帮助,可是后来却渐渐变了。他有了财富,便娶了一个自由与他长大的女子。莲姬离开婆家的时候,还带着一个年幼的女儿。” “这……这然后呢?”太后已经有些急切。 “后来,莲姬回到家,心伤难医,不久就抑郁而终。死前倾力而作《猗兰操》,感时伤怀。” 这是不只太后沉默起来,众人都唏嘘不已。一个蓝家的小姐还嘤嘤哭了起来。这个蓝家小姐清欢见过,是太后极宠爱的一个后辈。 “欢儿。还不跟太后请罪。好好的宴会怎么讲这样的故事。”纳兰将军站起来呵斥女儿。 清欢撅起了嘴,低头扭了扭手指。眼眶委屈的红了起来。哪有刚才的一分天资绝色。还是个孩子的模样罢了。这时还没等太后说话,百里彻却站起来把清欢抱在怀里,轻拍呵哄:“纳兰将军严重了。” 纳兰靖和不过是打个圆场,哪里是真的怪罪女儿,看女儿委屈的红着眼眶心里真是急死了,这个鬼精灵,往日的机灵劲都到哪里去了。然后就看见了这让全场一惊的画面。百里彻虽是出了名的随和爱笑,但却也是出了名的洁癖。很少让人近身。太后和帝后是例外,连兄弟姐妹想亲近一下都要看看三皇子的心情。这会儿却主动抱起了清欢?纳兰靖和几乎要失态的去揉眼睛。事实上真的有官员伸手揉了揉眼睛。 清欢只觉一下子就陷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有阳光清风的味道。很温暖很舒服。少年的肩膀看起来消瘦,实际上却给了清欢一种很安全的感觉。清欢放任自己把头放在少年的肩膀上,把脸孔深深地埋起来。好像是很难过的样子。享受少年温柔的轻拍和呵护。声音低柔的在耳边响起:“欢儿不怕。没关系的。” 太后看了,眼底闪过一丝深意。嘴角微微扬起,显然是满意的神情。 清欢也满意的笑了笑。这个旧事重提,应该能达到效果吧。 “小精灵,不要装了。你爹真的着急了呢。”百里彻趁众人不在意,在清欢耳边轻轻的说。他无法理清刚刚那一刻心里的感觉,这个小小的精灵,真的就在一颦一笑间牵动了他的情绪。刚刚看她红了眼眶是真的急了,然后才想明白。这个小丫头,给皇祖母都能下绊。怎么会被父亲一句呵斥就弄哭了呢。 清欢从少年怀里挣出来,低头擦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才跟众人福身:“欢儿给大家赔礼了。” 太后把清欢拉到自己怀里:“没有。欢儿哪有错呢。哀家很喜欢欢儿的故事呢。” 「012.明玉难掩」 清欢得了太后的恩典,不用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侍女在太后与百里彻之间加了个座,清欢就安置在那里。而台上依旧有千娇百媚,春光无限。然而就连李明燕的白纻绿腰舞都没能盖过去,更何况是纳兰小姐的一曲《猗兰操》。 清欢乖巧的坐在座位上,甜甜的笑意溢满了*的小脸蛋。太后喜欢的不得了,连千岚都凑过来掐了一把,然后就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清欢。清欢眼光流转就看见了脸色不好看的纳兰将军,不时的就往清欢这边看来。看起来竟有几分焦急之色。清欢看的眼眶红红的,一点也不作假。清欢默默的想,自己到了这个世界以后,心软了好多。很容易就掉眼泪。但是真的好幸福。 太后发现清欢时不时的就瞥父亲一眼,只当是她还在委屈:“欢儿,可是还在怨你父亲……” “不是的,”清欢忙忙摇头,“欢儿是怕父亲担心。父亲最疼欢儿了,欢儿难过了,父亲就更难过了。”然后又怯怯的跟太后央求:“太后娘娘,欢儿能不能去跟父亲坐,欢儿不想父亲难过。” 太后神情安慰,刚想笑笑点头。却听百里彻插了话来:“你怕你父亲难过,可是你走了,皇祖母也会难过啊。那是皇祖母比较重要还是你父亲比较重要啊?”这分明就是刁难了。 底下坐的近的已经都把注意力放了过来,就想听听纳兰小姐是怎么说的。纳兰将军坐的不远,也是一脸紧张的看着清欢,纳兰清朗一脸好奇。只有林丞相老神在在,一点也不担心的样子。 清欢看了百里彻一眼,清清嗓子站了起来:“自然,自然是父亲比较重要。”底下众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气。连纳兰将军脸上的神情都是担忧居多,虽然也有些骄傲跟欣慰。 太后也不怪罪,反而很感兴趣的问:“哦?” “父亲跟母亲生我育我,教我疼我。当眼睛一样爱惜。没有父亲母亲哪里来的我。”清欢顿了顿又接下去说,“我想这也是皇帝陛下‘以孝治天下’的原因啊。但是,太后是国母。没有太后就没有我们英明神武的皇帝,也就没有现在的太平盛世。所以,太后也很重要。对于欢儿来说,父亲母亲跟太后娘娘就像天上的太阳跟月亮一样。怎么说哪个比较重要呢?”说着,话音又渐渐的弱了。眼睛觑着太后,仿佛是怕她生气。小兔子一样的惹人怜爱。 “呵呵。你这孩子,当真是讨人喜欢。”太后又是把清欢揽进了怀里,转而对将军夫人说,“养出这样好的女儿花了不少功夫吧。”纳兰夫人只回了一礼,没有说话。 清欢得了太后的允许,跑到父亲那边,爬到父亲的膝盖上,小心的把头放在父亲的耳边:“爹爹,欢儿没有难过。爹爹不要担心哦。”纳兰将军抱了女儿的小小身体,心底柔软一片。 太后看了也不住点头:“嗯。这孩子教的好。”低下头思考一番,又对百里彻笑了笑。那孩子及笄的时候,彻儿正好过了冠礼。也不晚呢。在座的都是玲珑人,看着太后的神情多少也能猜到几分。百里彻却拿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掩了嘴角的笑意,这么一个小新娘,想想好像也有些期待的感觉呢。 谈谈笑笑。已是凌晨时分。清欢爱娇的把小脑袋埋进父亲的怀里,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困得不行。纳兰将军看着心疼,只把女儿抱平了,摸摸女儿的头发:“乖。欢儿睡吧。”清欢秀气的打了个呵切,蹭蹭父亲的胳膊,安心的闭上眼睛休息。这些人。太能折腾了。 纳兰清朗其实也是有些困倦了,纳兰夫人拉了儿子到怀里:“朗儿可是困了?靠着娘亲睡一会吧。”纳兰清朗红着脸推拒,却还是有些眷恋娘亲的怀抱,只说:“儿子不困,娘亲靠着儿子休息吧。” 宴会,其实已经接近尾声。 这是礼官上前来,向上位的的皇帝行礼:“陛下,宴会的主要环节已经结束。只等纳兰将军把旨意接了便可散了。”说完便又念了一边旨意,无外乎是李家千金如何如何端庄贤惠,纳兰将军如何如何劳苦功高。良配啊平妻之类的。 一声惊雷平地响。清欢其实一直都没有睡着,这时却缓慢的睁开眼睛。看着父亲母亲。 饶是已经做了一个晚上的思想斗争,真真到了这个时候,纳兰夫人还是忍不住的心慌,揽着儿子的手紧了一紧。看着丈夫坚毅的脸,心下一酸,百转千回。纳兰将军看了妻子苍白的脸,叹息一声。大不了,卸了这官,回家种几亩地去。也好过这兢兢战战的过日子。清欢看着父亲一脸壮士断腕的神情,已是知道了父亲的决定,心下感动却也是一急,轻轻地叫了一声:“娘亲。” 纳兰夫人本是有些呆愣,听了女儿的一声叫唤,猛地回过身来。看着毅然起身的丈夫,忽然想起每次丈夫出征时满脸的坚毅不悔,铁血骄傲,噌的一下也站了起身,快了丈夫几步就站定在皇帝面前。稳稳地跪下身去:“臣妾代纳兰府谢皇上恩典。”纳兰将军愣在原地,一双虎目紧紧地盯着妻子的背影,像是着了火一般。一只铁掌张了又合,合了又张。青筋都爆了出来。 众人有些惊讶,又有些意料之中的释然。 只听一个软糯糯的声音,显然是没有睡醒的样子:“爹爹,什么叫平妻?是和娘亲一样大的意思么?”又是纳兰小姐站在将军身边,白嫩的小手扯着父亲的衣角,“可是为什么呢?李小姐也给爹爹生了小宝宝么?还是也照顾爹爹陪伴爹爹了?为什么欢儿都不知道。”说完了还配合着一个“你都不告诉我”的愤怒神情。纳兰将军呐呐的看着出人意表的小女儿,一点严肃的情绪都没有了,竟觉得有些好笑。心想我怎么告诉你啊,我自己都不知道。 太后这是却是明白了,这是什么时候的旨意,自己都没有听说过。看着挺直着腰站在父亲身边的纳兰清朗,抓着父亲衣角揉着眼睛玉雪可爱的纳兰清欢,又看了看跪在前面如百合般典雅素净的女子。忽然就起了怜惜之心。而且,今天已经不是第一次想念起蓝表妹了。当时的她是不是也像这个女子一样,这么的温和贤惠,却委曲求全。 刚要开口,却想到了现下朝堂的风云际动。又有些犹豫。百里彻看在眼里,便看似貌不经心的嘀咕了一句:“哎,这纳兰夫人好不容易熬出了头……怎么是平妻呢?哎……”刚刚好只有太后一个人听到。 对啊。太后急忙开口:“皇帝,这个旨意不妥。”众人又是一惊。 清欢一直盯着太后的反映,本来都要站出来再说点什么了。终于等到了太后这句话。看了眼一边看起来已经置身事外的百里彻,心里微微一暖。别人或许没有注意到。但自己一直关注着那边,怎么可能没有看到百里彻不经意的嘀咕。 这个少年真的很特别,总是能轻易的带给自己亲切的感觉,像喝水呼吸一样自然。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013.素舒郡主」 “皇儿,这个旨意不妥。”太后稳了稳声音,又抿了一口茶水,才慢条斯理的说,“纳兰夫人嫁给将军近二十年,照顾丈夫,操持家业,还教出了这么两个玉雪可爱的孩子。其中辛苦,不为*为人母是不能更能体会的。” 皇帝和詹王连忙躬身:“母后辛苦。” 太后点点头又继续说:“嗯。但是将军为东景皇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府内事务林林总总怕是也不好管,纳兰夫人也是辛苦。给赐个人也是应该的。只是这平妻却是不当。” 太后是嫡母也是生母,皇帝一向是敬重的。再加上当初登基的时候,太后在背后却是出了不少力,皇位稳定了,太后便交出了全部的势力,巩固了皇权。 皇帝已是看明白了太后的意思,只得称是:“太后思虑的是,儿子考虑的不周全。” 太后沉吟了一会儿:“这李家的闺女,我看也是个天资绝色,聪明伶俐的。但是看着性子不是很端庄,但既然已经许了纳兰家,哀家也不好说什么。且当个二房收着吧。以纳兰将军的府第不委屈她的。” 皇帝拱手:“好。就听母后的。” 清欢暗暗点头。这个结局已经很是满意了。既然避无可避,当然要寻求最小的损失。 纳兰夫人依旧跪在地上,此时李尚书也上前来。一同行了礼谢恩。纳兰清朗忙上前扶起了母亲。 皆大欢喜。就已经是最好的局面。只有李明燕坐在下席,佯装羞涩的低下了头,眼睛里却全是愤恨之色。红色的丹寇指甲在帕子下都陷进了手心。现出淡淡的血丝来。抬起头来却是明艳的笑容,色若春晓,面颊生花。 “哎。这个纳兰将军真是艳福不浅。”众人看了更是唏嘘不已。 刘氏在一旁强忍了凄楚,詹王妃却是心头一惊。这孩子……随即叹息着摇了摇头。 礼官看了皇帝的手势,急忙上前。正要宣布宴会结束。太后却出声打断。 “这个小丫头我倒是喜欢的很。”太后看向清欢,满脸的慈爱之色,看了百里彻一眼,很是揶揄,“不能给我当孙女,不如就当孙媳妇好不好?” 啊。哗然一片。这纳兰小姐不是刚刚七岁么。这是要赐给哪个皇子啊。是未来的太子么? 纳兰将军早在十年前就求了皇帝的恩典,以私人名义召集了纳兰虎卫军。宜农宜军,往日里只是普通的农民,但聚集在一起就是十万精锐。纳兰虎卫军是纳兰小姐的嫁妆,这天下谁人不知。再加上纳兰将军在军中的威信,这可是不可小觑的势力啊。 其实太后也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单纯的喜欢这个孩子。想留在身边罢了。思想复杂的人也惯于将世间一切想的复杂。 清欢惊恐的睁着眼睛,像是受惊的小鹿。百里彻本来觉得皇祖母决定的有些草率,想替清欢求个恩典,过两年再说的。可是看着清欢的精灵模样,又看了看已经有些看傻眼的四弟。又咽下了话,顺其自然吧。清欢看了百里彻跟四皇子百里延,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疯狂了。已经完全失去了刚才的笃定模样。 纳兰将军上前一步,姿态谦卑,声音坚如金石:“太后恩典下臣感激不尽,奈何小女在家已是野惯了的,怕是没办法胜任这皇子福晋。” 太后脸色一沉。夜风起,众人皆是胆战心惊。刚刚太后还为纳兰府解了围。这会儿却被纳兰将军驳了颜面。这要如何收场。 树影飒飒,这夜似乎也过长了些。 “啪。”的一声脆响,茶盏被重重的放在桌子上。太后凤眸微敛,显出一分厉害的神色。 百里彻叹息一声,终于还是垂着手乖乖的站了起来:“皇祖母,这孩子才八岁,这时议亲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皇家公主虽不能封,但是……” “呵呵。这孩子我也是喜欢得紧呢,母后,不如让臣媳捡这个便宜吧。”詹王妃婷婷而立。詹王爷也站起身来:“母后,儿臣夫妇来认个女儿好了,就过到詹王府里。也是您的孙女,一样可以承欢膝下的。” 太后抿了抿嘴,轻轻地笑了声,郁色全无:“你们这帮孩子真当我这老婆子能罚他什么?这孩子聪明灵透,我倒是真的喜欢。罢了。孩子,你过来。”太后向清欢招了招手。 清欢此时已是恢复了往日的神态,稳步上前。站定在太后身前:“太后娘娘。” “欢儿。哀家问你。这詹王爷夫妇想认你做女儿,你愿是不愿?” 清欢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母亲,还有站在母亲身边风神俊秀的哥哥,心里已经是大定。转过头来,长长的丹凤眼流光潋滟:“太后娘娘,您欢儿告诉您啊。哥哥现在每天早晨鸡鸣便要起床,起不来枫远就用凉茶把他浇起来,他以为是爹爹的吩咐,都不敢说什么。其实是欢儿偷偷跟枫远吩咐的哦。”小小的脸上红扑扑的,溢满了得意的神情,“还有前几天啊,爹爹的那幅荆州山水被水淹了一片,都变成荆州洪水了。爹爹以为是哥哥弄的,还罚哥哥抄了一遍《江览兵法》。有三卷呢。后来大家知道是欢儿弄的也没有怪欢儿。哥哥还说就当是加深记忆了。”清欢略略低头,仿佛有些不好意思,“欢儿虽然读书读得好,但是刺绣却不行。进步的很慢。本来娘亲说不会刺绣以后都嫁不好人的。但是看见欢儿刺破的手指就不强迫欢儿学习了。” 又回头看了看亲人,“太后娘娘。爹爹跟欢儿说。再过几年,等西边平定了。就带着我们一家回祖父家去,祖父家在澜凉城。听说那里很美呢。祖父有一座大院子,里面有欢儿喜欢的莲池。祖父还有一家绸缎庄,可以给欢儿做漂亮衣服哦。” “欢儿今年八岁了。爹爹和娘亲的生身之恩,抚养之情,疼爱之意都还没有报答呢。还有哥哥,以后欢儿还要给哥哥接一个漂亮嫂嫂来。怎么能给别人家当女儿呢。欢儿很感谢詹王爷的厚爱,也知道太后疼我。但是欢儿不能接受。请太后恕罪。”说完,便稳稳的跪了下去。 众人皆惊,这纳兰家究竟是怎么了。接二连三的驳了上头的恩典。 纳兰将军担忧的看着女儿,将军夫人却已经是热泪盈眶。 太后却不见生气之色,反而亲切的拉起了清欢:“这孩子倒是难得的孝心,也懂得感恩之情。哀家是真的喜欢。虽是不能封皇家公主,但是郡主还是可以的。哀家封你一个郡主。与这皇室的任何一人都没有关联。可以随时进宫来陪伴哀家。这样好不好?” 清欢仰起头看着太后的眼睛,真的就全是慈爱的神色。心里微微一暖:“是,太后。欢儿谢太后恩典。” “好了。好孩子。以后要好好的孝敬你的父母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太后拉着清欢的手,转而轻轻皱了下眉,“这郡主是可以,但是却不能够用皇家正统的封号。” “皇祖母,今日月色正好。不如就封素舒郡主吧。”百里彻站在太后身边,神情温柔,淡笑着看向清欢。这小小的人,就像月神孕育的精灵。这般灵秀,惑人心神。 “好。也恰当。”太后点头。 清欢却是一震。素舒。雪莹曾唤过的素舒。 “太后封纳兰家大小姐纳兰清欢,素舒郡主。赐内城府邸一处,城郊桃花庄园一处……”礼官上前,长声宣布。 「014.清云公子」 纳兰将军轻轻地把女儿放在拔步床上。摸了摸女儿的额头,满脸的宠溺之色。将军夫人上前来亲自褪了女儿的衣衫,让女儿尽量睡得好一些。 “好好伺候小姐,今晚是谁值夜?”将军夫人漫步走出女儿的卧室,停在外间询问小丫头荷叶。 “回夫人,是荷蔓姐姐。”荷叶屈身回复。 “嗯。让荷枝来。那丫头比较稳重。小姐睡得晚,明日不必去请安了。晚间有些凉,把阁子里的窗子都关上些。”将军夫人一一嘱咐。荷叶连声应是,扶着夫人出了屋子。 纳兰将军牵过妻子,让掌灯的小厮走在前面,也慢慢的走回靖华园。 这厢,荷枝荷蔓正在清欢房里拾掇着,燃了安神的福络清涛香,虚掩了窗子,整理了下清欢的被角。一同拿了清欢换下来的衣服走到值夜的外间去。 “荷枝姐,这披风可真好看,这裹胸上的月亮也是,鳞光闪闪的,跟真的一样。”枝蔓摸着手里的衣服,满眼的歆羡神色。 “是呢。这白缎潋滟的清风披可是织云阁今年的新样子。这衣服上的刺绣都是织云阁的云娘们一针一线的绣出来的,用的是上好的银线。一个多余的线头都没有。”荷枝铺着自己的被褥。 “织云阁是不是那个清云公子的啊?”荷蔓的眼睛本来就很大,这一瞪更是明媚,闪亮亮的都是融融的光。荷枝荷蔓都是打小就进了府的,今年都是十三岁的豆蔻年华。荷枝是生来的沉稳性子,平时走路都是不紧不慢,很是好看。荷蔓就不同了,活泼好动,一双杏眼整天咕噜噜的乱转。身为一个小丫头很是不叫人放心,这性子太过跳脱,怎么能照顾好人?所以,荷枝就俨然成了水云间的大丫头,月例也是最多的。 “嗯。就是那个清云公子,”饶是荷枝的沉稳性子,一说起清云公子也是满眼明亮的小星星,“清云公子真是年少有为,今年刚刚十六岁,就已经有了织云阁跟清云楼两处产业。” “清云楼是什么地方?是酒楼么?” “是啊。但那可不是一般的酒楼。听前门的守卫林江说,清云楼一共有七层,招待不同的人。一层平民,二层商户,三层雅士,四层侠客,五层王公。六层是擂台,分文武酒智。” “那七层呢?” “那就不知道了,还没有人能上七层呢。可神秘了。也许是清云公子自己的地方吧。还没听说清云公子有什么府邸呢。”荷叶轻轻叹口气,“哎。你说,都是平民,白手起家。这清云公子怎么就在短短两年就有了这么大的产业了呢?真真是有手段有才华。” “是哇,而且清云公子长得那么好看。都能比上小姐了。” “你个死丫头,仔细你的皮。这话能乱说么?清云公子再怎么厉害也是一介草民,还是个男子。怎么能跟咱们小姐比。”荷枝蓦地沉下脸来,“小心我告诉薛嬷嬷。” “荷枝姐,我错了。千万别告诉薛嬷嬷。”小丫头急的泪眼汪汪。薛嬷嬷虽然平日里很和善,但是如果牵扯到小姐可是半点不饶人。 “哼。” “好姐姐,荷蔓求你了。” “你啊,什么时候能改改你的性子。” 荷蔓低头,不敢再说话。 “你啊,睡去吧。” 烛火灭了。晨光却也微曦。黎明将至,这夜终于过去。 “小姐。小姐。少爷回来了。正在正厅陪老爷说话呢。”荷蔓蹦蹦跳跳的跑进水云间后面三层的阁楼,这间阁楼已经被清欢改成了藏书阁。 “你个丫头,怎么就没个稳重劲儿。”薛嬷嬷从屋子里出来,厉声训斥。 吓得荷蔓瞪大了眼睛直摆手:“薛嬷嬷,您,您怎么在这啊?” “我不在这能知道你这没形没状的样子么。” “嬷嬷。我错了。是小姐要我,哦,不,要奴婢去门口看着。少爷回来就跟小姐说一声的。”荷蔓连声解释,生怕一个不好,薛嬷嬷手里的执杖就落在身上。 “还不快去。以后在这么没规矩叫你跟小丫头们学规矩去。”薛嬷嬷甩了手走出去,向着靖华园的方向去了。 荷蔓调皮的吐了吐小舌头,看嬷嬷似乎要回头,一个激灵就跳进了屋子。 此时清欢正坐在轩窗下捧了一卷书在看。侧卧在菩提美人榻上,姿态闲适。长长的裙摆服帖的辗转在身侧。手边放着一盏石竹茶,袅袅的飘着暖气。清欢伸手,一截皓腕就露了出来,是一个通体透亮的墨玉镯子妥帖的垂在手腕上。更衬得人如玉,肤如雪。喝了口茶,手指芊芊的点在书页上,微微的皱了眉,似是有什么不能理解的地方。片刻之后,又是一个恍然大悟的笑容。舒缓如同一朵绽放的朝颜。 这时才发现屋内有人,侧头一看,原来是荷蔓正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发呆。这个丫头啊,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缕碎发滑下额头,无意的露出一点慵懒的姿态,声音点点,像滴在冰面上的水滴,清凌凌的沁人心扉:“荷蔓。” 荷蔓正怔怔的看着自家小姐。小姐不是才七岁么。就这么好看了,根本移不开眼睛嘛。听小姐一声叫唤才回过神来,遂红了脸,呐呐的:“小姐。少爷回来了。正在前厅呢。” “你刚刚是发什么呆呢。” “哦。荷蔓就是觉得,觉得小姐很好看。比……比……比清云公子还好看。”好不容易憋红了脸说完了,就捂住了自己的嘴。昨天荷枝姐还嘱咐自己来着,怎么给说出来了。 清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清云公子啊。“呵呵,你这丫头。以后可别这么说了,小心被人听见又要挨训了。”说完将书卷放在方桌上,盈盈站了起来。腰间的福络环佩发出叮当的碰击声。清脆脆的。 “我去前厅找哥哥。你把我那件白梅皓月的披风找出来,让枫宁找一件哥哥的披风。叫荷枝一并送过来。”说完便婷婷的走了出去。 荷蔓愣愣的,哎。小姐走路跟别的府上的小姐们都不一样。步子一点也不小。却一点也不见粗鄙。真好看,反而像少爷一样,透着几分磊落潇洒。站了会儿,才回身去找披风。小姐大概又要出门吧,应该又是荷枝姐跟着的。哎。什么时候我才能跟着去呢。小丫头找着东西,烦恼的不行。 而清欢走在回廊里,想起荷蔓说的关于清云公子的话,不禁又笑了起来。呵呵。不知道清云公子本人听到这样的赞美又会怎么样呢。 「015.荷颜灯节」 据说,东景国开国皇帝百里将原曾经有一个爱入骨髓的女子,姓宁,闺名荷颜。百里将原还是个浪荡公子的时候,在一个叫做岸芷汀兰的乐器店遇见了宁家姐妹。宁家家主是当朝的一品大员,说是四代三公,一点也不为过。宁家姐妹的父亲与宁家家主是一个祖父,往日也有交往。也算是显赫人家。妹妹名叫宁荷岚,是随舅父征战沙场,巾帼不让须眉的传奇女子,开国皇帝百里将原的皇后。姐姐却是那百里将原一世不忘的宁荷颜。 爱了姐姐,却娶了妹妹。将都城取名为静荷。念念不忘的究竟是谁。英挺的风,亦或婉约的水。他自己分得清楚么? 清欢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花灯,笑得格外开心,倒有几分平日少见的孩子气。清朗以为妹妹喜欢那米店前的兔子灯,就拉了妹妹的手跑了过去。荷枝,枫致跟枫远在后面连忙跟上。 “老板,这个兔子灯多少钱。”清朗拿下货架上的兔子灯。白莹莹的,眼睛处涂了红色的颜料,耳朵尖尖的。手工精致,惟妙惟肖,很有几分讨人喜欢的憨态。 “小公子。这花灯不要钱的。你出一文钱可以选个问题。答对了就可以拿走任何一盏花灯。”老板四十左右,一袭秋锦灰衣,身长八尺,长的倒是很有些方正之气,此时正笑得慈眉善目,很热心的解释着。一双眼睛却貌似不经意的瞟了一眼男孩身边粉雕玉砌的小姑娘。看小姑娘笑眯眯的歪着脑袋,一副幼稚孩童的神情。不禁笑得更加开心。 “什么题,你说吧。”清朗问。 “小公子请选题。” “就要这盏兔子灯。要回答什么题?” “哦。这盏灯是四福胡同的柳老头亲手做的。这题可有点难。”老板搓搓下巴上的一捋胡须,眯眯眼。 “请老板出题吧。”清朗笑得满不在乎。 “洞房花烛夜,打一字。” 清朗张张嘴,却没说出什么。眉头皱了皱显然是被难住了。身后的枫致枫远也跟着皱起了眉头。什么字呢。 清欢看哥哥为难,也怕哥哥答不出来觉得不好意思:“哥哥,欢儿不是很喜欢这个灯。”伸手拉着哥哥的衣袖,轻轻地摇了摇。 “欢儿别急,哥哥一定能想出来的。”安抚了妹妹,更加努力地攒眉思考。一双英挺的眉都皱成了毛毛虫。清欢不禁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却是狠狠地瞪了那米店老板一眼。 米店老板心下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还是一副笑模样。 正当此时,一个锦衣公子慢慢踱了过来。衣饰华美,却只见雅致不见奢华。风兰配,倚月环。单角紫金冠。银线琉络坎。嘴角轻弯,眉间眼内都是融融笑意,看起来非常可亲。一下子就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锦衣公子也站定在米店前的花灯摊位上,随意看了眼老板写在白纸上的谜题,说了句:“是不是‘窥视’的‘窥’字?” “公子好智慧。就是这个字。这盏花灯就是公子的了。”老板说完便利落的拿起兔子花灯递给锦衣公子。 清欢跟清朗却是看着锦衣公子愣了神,异口同声:“三……”三皇子? “哎。三哥在这了。这兔子灯就送给清欢妹妹了。”锦衣公子急忙打断,将手里的灯递给清欢。 原来,这锦衣公子,便是那国宴上见过的,多次为清欢解围,又将清欢抱在怀里呵哄过的,总是笑眯眯暖人心肺的三皇子。 清欢想起了那个拥抱。接过百里彻手里的花灯,脸颊微微的红了。惊鸿照影,翩然入梦。三个风姿卓雅的少年孩童静静站在一处,一雅致如兰草,一清灵如明月,一落拓如清风。一时间,竟是谁也夺不了谁的的光彩。 清风入梦,淡香飘衣,浮光掠影。 荷颜灯节是宁荷颜的生日,为了纪念宁荷颜,百里将原定下了开国后的第一个节日。此日间,君民同乐。州官便服出游,商贩休店卖灯。众人绞尽脑汁射虎得灯,不过是为了搏一个好彩头。 “三……三公子怎么独自出游?”清朗牵着清欢,侧头询问。此时三人已经逛了有一会儿了,刚刚挤过一个密集的人潮,终于能歇口气说句话。 “呵。哪里是一个人。”说着笑着,眼光却示意的向后面瞟了瞟。 清朗会意,倒也十分高兴。这个三皇子性子和蔼,也好相处。比宗族里面的一些得宠的少爷们还要平易一点。清欢只乖乖的随着哥哥走,听哥哥跟三皇子寒暄,也不插话,却一直都挂着甜甜的笑颜,很是动人心弦。 漫无方向的,竟走到沅岚桥前面,沅岚桥是前代建筑大家冯广义的得意之作,其妻闺名沅岚。便以此为桥名,以昭夫妻恩爱。沅岚通体洁白,月光下竟隐隐的现出几分玉质。桥栏全部采用了流云姿态。流畅自然,通明大气。冯广义仪表卓然,天资绝艳,一生只娶了一个妻子。很多女子都偷偷地跑到这里来祈愿。只求一良人,白头相偕老。后来也有男子带了自己心爱的女子来这里表决心。这桥渐渐地也被称为“沅桥”,也是“缘桥”。多是一男一女来逛,极少看见独自一个人的。 百里彻上前两步,一撩衣角,蹲在清欢面前:“清欢妹妹,陪三哥逛逛这沅桥吧。三哥可还没逛过呢。”转而又对清朗一拱手,“清朗兄弟,就让妹妹陪我逛逛吧。” 清朗呐呐无语:“如果妹妹说好,当然没问题。”心下却犹疑,这桥不是情人才逛的桥么。 清欢看着自己眼前修长如玉的手掌,眼前的人虽是云淡风情的笑着,眼里却是真切的渴盼。扭头又看了看哥哥。终于还是伸出小小的手,放进了对方的手掌里。几乎是同一瞬间,就被牢牢的握紧了,暖意融融。 他往前走,清欢就被带离。周遭的一切似乎都模糊成背景,只有眼前这个背影是确凿存在的。这样的感觉还从未有过。清欢心里还有隐隐的不安,这个人,从出在自己眼前的那一刻,竟然就不曾消退过,一点一点形成了清晰的印象。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情。 清朗站在原地,有些不着头脑的挠了挠头。枫致在身后却是看得明白。少爷啊,您不看好了。妹子就要被狼叼走啦。 沅桥上有很多商贩,售卖小巧精致的花灯,也有卖水粉的,卖香包的,卖首饰的。琳琅满目。都是些小玩意,也贴合了情人们的心事,一个两个的,倒也卖得极快。 行至桥中央,百里彻停下来,微低头看向清欢:“清欢。”咂摸了下,又唤,“欢儿。欢儿喜欢什么呢。三哥买给你好了。” 清欢不知怎么,就极不喜欢被他俯视,奈何身高有限,就只能小小的叹口气,语气却是欢快,有些调侃的:“三公子身上可带了银子了?” 百里彻一愣。然后是十足十的尴尬。还真没有。他是什么身份,一出门自是身边伺候的无数。哪里需要他自己带什么钱财。刚刚是为了接近这两兄妹,才把随从的人都打发到暗处跟着,身上却是真的没钱。 清欢看他神色,笑得更欢,显然是自己猜对了。看看左右,便抽出自己的手。小大人似的踱到一个买环佩的小摊子,细细的打量。一个云青色的兰草佩就跳进了自己的目光。玉虽不是什么好玉,但胜在精致。雕工很是不错。挑在手里摸了摸,触手生润,也是不错了。 “老板,这个玉佩多少钱。” 做过几年生意常年在外面跑的,虽是钱财没积累多少,确实都练就了一副伶俐的眼,眼前的小小姐虽是年幼,但是气度不凡,衣饰华美,面容姣好。显是大户人家的孩子。定然是不缺钱的。眼睛咕噜噜的,立马就点头哈腰的笑:“小姐,这玉佩是我从南国边城带过来的,可不便宜呢。” 清欢一听这个,哪里还有不清楚的。 「016.虹色倾心」 不过是想多卖些价钱。 清欢扭头看了看百里彻,俏皮的笑了笑:“老板。这玉确实是好玉呢。不过据我所知,南国地势低,气候炎热。所产玉虽不多,但质地很好,多为暖玉。你这玉虽然触手生润,却不是暖玉。而且,这玉上的的雕工一看就是东景南地的草木雕啊。老板一定不会诚心骗我的,但是却差点就叫我花了冤枉钱。” 那老板哪里能料到这小女孩能说出这许多关于玉料的事情,简直如数家珍。头上都流了冷汗。只盼这小姐心善,不与自己计较吧。 清欢看了看眼前不住擦着冷汗的老板,轻轻一笑,如幻如蝶:“老板,我家三公子喜欢这个玉佩,却没有带钱。我不计较你骗我,就把它送我了可好。”语气轻缓,像是在哄骗孩童。 “好……”那老板张嘴接道,说完却是愣了愣。刚刚的一个瞬间完全惑于眼前这个孩子的微笑,神志不清的就顺着她的话说了一句好。 “谢谢老板。”清欢笑得灿烂,一扭身就跑了。老板摸摸头,算了,过节嘛,难得看见这么漂亮的小小姐。又挂了笑脸买东西。 清欢跑到百里彻面前,扬着手里的玉佩,得意得像只小狐狸。百里彻觉得好笑,一挥手就夺了那兰草佩:“谢谢欢儿,我很喜欢。”清欢本来还要夺的,但是看百里彻小心的握着那玉佩,眼里是真切的快乐,突然就心软了。只哼了一声就继续往前走。 百里彻小心的将玉佩收在怀里,三两步赶上去,又牵了清欢小小的手。脸上再也不是微微的笑容,嘴角都要咧到耳后了。夸张到不行,倒终于有了几分少年模样。 “三公子……” “叫我三哥吧。”百里彻出声打断。 清欢沉吟一会儿:“嗯。三哥。”然后继续说,“三哥,你知道么,你之前的笑容都好假啊,只有这一次,我是真的看到了你的笑。” 百里彻不禁一动。神色幽深的看向身旁的女孩子,这个孩子今年不过七岁。怎么就生了这样一副玲珑心思,如果原来对她的感觉是单纯的喜爱,现在这种有些沉甸的感觉什么呢。不禁就紧了紧握着清欢的手。心下百转千回,渐渐地终于可以理出一些头绪。大概,是真的动心了。欢儿虽然刚刚七岁,但是其心智却是很多成年人都不能比拟的,况且再过五年就可以定亲了。自己也从来不是迂腐之人。既然动心,为什么不能承认呢? “欢儿,三哥问你。你,你以后可愿意做三哥的新娘。”语气虽温柔,说的却甚是艰涩。 清欢狠狠一怔。他……他说什么?新娘?清欢非常清楚,自己对他绝对不是没有感觉,但是绝没有到非君不嫁的程度,况且成亲感觉上还是离自己很远的事情。 百里彻看清欢白着脸愣愣的样子,有些心疼:“欢儿还小可以不用急,慢慢想。三哥总会等你。” 清欢看向少年,目光灼灼,温柔似水,满满的疼惜都要漾出来。他是真的喜欢自己。 然而,这样,到底还是不够的。 就在此时,一道虹色剑光从桥底的水面上刺过来。四个黑衣人从四个方向将百里彻清欢两人围在中央。一时就成困局。 剑光在四人辅助之下更加迅速,转眼已至眼前。迅雷之间,百里彻下意识的将清欢揽进怀里,不留一点空隙。却将整个后背露在剑光前面。 “百里彻!”清欢惊叫。忙要挣扎出来,但眼前的少年却尚且年少,力气却不小。这怀抱很紧,几乎要把清欢小小的身体嵌进自己的怀抱。这变化太快,还没有人反应过来。桥上游人密集。外面只见人流散乱,胡乱逃窜,却看不见桥中央已是生死之决。 百里彻抱住清欢,脚下急点,身影翻飞。几个转身已避开了剑光的中间,然而,为了护住清欢,速度还是慢了。左臂被剑气所伤,皮肉都翻了起来。几乎见骨。即使这样,环住清欢的臂弯,依旧没有放松一点。目光如闪电,厉厉射向那几个行刺者。包括那伤了他的刺客,一共是有五人。 百里彻嘴角笑容不变,朗声询问:“请问是哪位朋友,既来取我性命,怎的连脸都不敢露出来。” 清欢安好的静立在百里彻的怀抱里,扭头去看他的伤口,伤口很深,血水涓涓的流出来。银色的衣袖很快被染红。连指尖都滴着血。清欢忍不住清泣出声,一手捂着嘴,一手摸向他的伤处。只一刻,心伤神痛。连指尖都是颤抖的。这个少年用生命相护,依然走进了自己的心。不再是单纯的好感与心动。一种想要与他走下去看看的信念渐渐形成。不必担心被背弃,不需在危难中挺身而立。 她微微仰头看向他,他的脸上没有慌乱的神情,依旧是那个众人已经看惯的笑容。清雅高贵,不屈不折。仿佛眼前可以威胁到他们性命的黑衣人,不过是消遣的跳梁小丑。但是她却知道,在他身后跟随的那些人,未必能透过人群察觉到这里的危机。短暂的此时此刻,还是要靠自己。 清欢心里转过了无数的想法。这些人明白的冲着百里彻而来,他们清楚百里彻今天会出行所以能在这里等。百里雄膝下九子,年龄相近,实力雄厚,有登上大宝的机会的有四人。如果百里彻死了,可能得益的人太多。这一时半刻根本不能推测出来。清欢的额头地下了冷汗。 百里彻紧了紧手臂,如果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要护她周全。 眼睛看着黑衣人,头微低,在清欢耳边轻轻吐气:“欢儿,别怕。等会儿别管我,有机会就走。” 清欢耳边的碎发被耳边暖暖的气息吹拂。紧张的心情缓缓退去。终于,眼神笃定清明,不见一丝惶急。 眼前的黑衣人不发一言,只全神贯注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眼神阴羁,像猎人看着猎物。冰冷冷的,只有嗜杀的血腥之气。寒气逼人。这是杀手,训练有素的杀手。 清欢猛地闭上眼睛,到了这个地步,也无需隐瞒什么了。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一个通体透亮的墨玉笛子。握紧手里,微微的暖意渗进脉络,清欢觉得好一点了。于是就慢慢的往外拿。 砰地一声。惊得清欢睁开了眼睛。眼前的境况又是一变。 「017.五年约定」 眼前局势已变,不知从哪里跳出来十三个银衣剑手,其中八个站成一列,护卫在百里彻两人面前。另外五个已经和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剑光突起,高下立判。那杀手虽是剑招凌厉,但银衣人却可以看出内力深厚,即使攻击到实处的并不多,但是造成的伤害却大。 “三……三哥。这些人……”清欢有些不知如何开口,百里彻定然有自己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他们是我的十三银衣卫。”百里彻吐音清楚,似是毫不为难。清欢却知道,这是真的不隐瞒自己,坦诚相待了。 “欢儿,这里已经无碍,我先送你回将军府吧。”百里彻牵起清欢的手。 清欢此时真是哭笑不得,硬拉着他不肯挪步:“三哥!你的伤。” 百里彻看了眼自己的伤口,好像是在看别人身上的伤。一点痛楚的表情都没有。清欢却渐渐白了脸,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伤必然极疼,他却还能隐忍至此,谈笑如常。绝对不是寻常的假面,他,一定是经历过什么吧。使他从站立在众人面前那一刻,就习惯性的扬起了笑。这笑容,是不是也骗了自己。 百里彻看着清欢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人告诉过她,她的丹凤眼,其实清澈如水,是会说话的。此时正坦诚的告诉他,她的怜惜和关切。百里彻的心里像是淌过一道暖流,身体的每一个地方,甚至是细小的毛孔都觉得安适放松。这时,竟觉得伤口有些疼。 原来,是因为有人在乎,他才会察觉到疼痛。 “三哥……我们去澜花小筑。好不好。”清欢扯着他的衣袖,满脸哀求。 “好。”百里彻点头,根本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澜花小筑是静荷城里有名的医馆。更重要的是,它是距离沅桥最近的医馆。馆主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叫澜姬。澜姬师从白衣神相。医毒双绝。以纱巾覆面,无人能窥其真正面貌,抱过这个心思的,都折在她袖子里的毒了。 此时,澜姬正懒懒的都弄一只七彩的蜘蛛。蜘蛛有小姑娘的手大,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抬抬前腿,挠挠后腿,煞气全无。 “伙计,帮我看看他的伤。”清欢拉着百里彻走进来,伤口已经止血,做过简单的包扎,四个银衣人跟在他们身后随身保护。百里彻的脸色因为失血显得有些苍白。 医馆的学徒迎上前去,判断了一下百里彻的伤势,忙将清欢等人迎进一个坐诊的单间,请了一个大夫进去。只有澜姬不自禁的用了下力,手心里的七彩蜘蛛不满的哼了一声。 澜姬忙卸力,轻声道歉:“阿彩。对不起啊。”说完还嘟起嘴亲了名为阿彩的蜘蛛一下。阿彩显然很难承受美人恩,迷糊糊踉跄了一下。澜娘嘟着嘴笑,像一朵洁白的浪花。 “小姐不要紧张,公子伤势无碍,只是需要补补血。我这就给公子开药,一贴外用,一贴内服。”那大夫温声回答。清欢总算可以放心,这一放心却是摔坐了下来。她微微苦笑,太紧张了。 百里彻伸手扶住清欢的肩膀,咧嘴一笑:“我说过没事了的。”身后的银衣人也轻轻呼出一口气。 清欢和百里彻牵着手从医馆里出来的时候,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灯节已经过去多半。清欢和哥哥分开时间太久了,怕家里人担心,便说要回府了。百里彻点头,却不顾伤口,偏执意相送。清欢没办法,只好答应。银衣人也隐在暗处保护。 于是就看见月光清越的青石街道上,一个少年牵着一个小女孩慢慢走着。嘴角含笑,神情温柔莫名,只片头看着女孩。说不出的怪异,却也是说不出的温馨和谐。 百里彻自认是很温柔,但是这样的目光传到清欢身上就变成了灼热的温度。清欢怀疑自己的脸上都着了火吧,怎么能这么热。不自在的咳了咳,却招来身边人的笑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一笑,便坦然了,刚刚的尴尬都烟消云散。 “百里彻,你说你喜欢我?”清欢偏头问他。 百里彻闻言眼睛一亮,不肯再走,只拉着清欢停了下来,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声音坚定,一个铿锵的单音:“是。” 清欢笑了出来,像是溪水叮咚的声音流淌过这个古老的街道:“那么,我们恋爱吧。”终于可以有一次正常的恋爱,没有仰视与俯就,不是感恩与报酬。是平等的,自由的,甜蜜的。清欢只是平凡的女孩子,自然向往一次恋爱。她眨着亮晶晶的眼睛看着百里彻。等待着预料中的答案。 “呃……恋爱是什么?”百里彻难得的没了平时的笃定模样,伸手挠了挠后脑,一副懊恼不解的模样。 清欢下意识的抬头,想看看有没有乌鸦飞过。太雷人了。吁了口气,清欢重新看定百里彻:“恋爱就是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交往一段时间,适合就在一起,不合则散。”然后就看见百里彻的眼睛里盛开了烟火般的明亮光彩。 “欢儿。你刚刚说,喜欢?”百里彻脸色微红,“你的意思是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清欢的脸颊刷一下就红透了,月色明亮,显得愈发的娇艳:“人家……我,我哪里讲了?”清欢从前跟沈预或者林暨南在一起的时候,一旦觉得尴尬或者想要撒娇,都会不自觉地说“人家”,尾音轻轻发颤,娇憨的不行。这时又是不自觉的反应,却见百里彻眼神灼热,一双手扣在清欢的肩膀上。 “欢儿,你今年刚刚七岁。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能明白我的感情。但是时间总能验证一切的。刚刚你说的我同意,我会给你时间,让你可以完全相信我。” “好,我们以五年为约。五年后我十二岁了。如果到时候我,我还……我还不讨厌你的话,就答应与你的亲事。”清欢勉强说完,真是觉得难为情极了,深呼吸几下,稳定了情绪,又继续说,“但是,如果有一天,有一天我走了,你也不必来找我。” “什么意思?” “你现在不必问我,只是倘若有一天,你负了今日。我会自动消失,不会再见你。”清欢仰着头看他,神情坚定。 百里彻觉得今日的一切都是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但是自己怎么会负了她呢。忽而又想到眼前的小女孩种种聪慧特殊之处,只伸手将眼前的小人儿拉进怀里:“欢儿,倘若有一日你想走,我不会拦你。你是不是想要这一句。” 清欢温顺的将头放在百里彻的胸口,心神俱安,原来他懂:“是。” “那么,你是不是也能答应我,到了你想走的那一日,来问问我,是不是可以跟你一起走。”温柔的声音就在耳畔。清欢终于伸出细瘦的手臂,环住少年的腰身:“好。” 月亮躲进了云层。夜色深了起来,风起。却也是暖的。 「018.清之隐主」 “快进去吧,”百里彻抬手将清欢耳边的乱发捋到耳后,“十二和十三就留给你,可以保护你,有事找我就叫他们送信给我。” “可是这样你身边的人还够么?”清欢眨眨眼,不想接受,这样自己不是一点隐私都没有了么。 “傻丫头,我要回宫去了。我的彻桦宫离父皇的乾盛宫很近,侍卫很多的。”顿了顿又说,“乖乖的,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清欢不忍拂他一番心意,只好点头:“那留下一个就好了。” “你呀,好吧。”轻点清欢额头,无奈的妥协,清喝一声,“十三。”一个银衣人应声而落,躬身站在两人面前。 “十三,以后你就跟着纳兰小姐吧。” 银衣十三不语,只躬身而立。银衣卫是为百里彻而存在的,主子说什么就是什么,本来不能拒绝的,但是……不能跟在主子身边,反而要去保护一个小女孩…… “十三,如果你主子表现够好,纳兰小姐就是你以后的主子夫人。”百里彻叹气。银衣卫本来只有十人,后三人还是今年刚刚送过来的,显然还不能理解命令的全部含义,但是功夫却是真的好,天分也很高。 “十三遵命。”银衣十三终于跪地接令。 清欢在一旁看着,啧啧称奇,这个十三,很有点个性嘛,竟然还需要主子跟他解释事情。遂似笑非笑的瞥了百里彻一眼。 “十三是吧。从今天起你叫清日了。”跟百里彻随意的摆摆手,“我走啦,你回去要好好的养伤口。清日跟我进来吧。” 百里彻含笑点头。十三,哦,不,是清日忍不住嘴角抽搐,还是跟了上去。他并不知道,这个夜晚,改变了他原来的人生轨迹。在日后想起的时候也忍不住感慨万千,幸好当时毫不犹豫的跟上了那个女子,哦,那时还是个小女孩。 清欢带着清日走进将军府,吩咐看门的小厮去靖华园跟风雨楼报信,自己则直接回了水云间,太晚了,也不便亲自过去。当然,清日只能在身后跟着。 让荷枝荷蔓也各自回房休息,不必值夜,清欢舒身靠在卧榻上,壁上眼睛,凝神休息:“清日,进来吧。”银光自窗子翻身而入,清日自然只能隐秘的出现,不然还真不好解释。 清日跪在清欢面前,知道这个小女孩必然有话要对自己说了。此时的她看起来全无一丝稚气,凝神闭目的样子像是银衣谷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军师,清日忍不住打了个冷战,真是噩梦。忍不住打量,这个房间的装饰摆设无一不大气流畅,清新淡雅。一点也不像寻常女子的闺房。帘帷上的刺绣都是流云或者海潮,再有就是竹叶蝶翼之类,很精细,却没有奢华之气。香炉里升出了袅袅青烟,上好的观雨露,很好的纾解着清欢的疲劳。 过了一会儿,清欢才张嘴,语调低沉,速度很慢:“清日,今日三哥将你交给我,保护我的安全,想必你是有些不以为然的。”清日想要辩解,却被清欢的话止住,“但是,既然你跟了我,便要遵守我的规矩。” “是,十……清日知道。” “是了,首先,你得记得,从今天起,你就叫清日了。名字只是个称呼,本来并没有改的必要,但是你每次被叫成十三的时候,必然会想起另外十二个人,想起你原来的主子。现在我给你个机会,还可以选择。” 房间里,渐渐地静了下来。夜风摇动枝桠,树影婆娑,倏地静止。 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清日的声音铿锵响起:“主子,奴才清日。” “好。清日。我的规矩不多但是不可违背。第一条,我的下属不是我的奴才,而是我的伙伴。”看着清日眼神里的呆愣,清欢忍不住笑了出来,“清日,可以把面巾摘下来么?” “是。”清日伸手,摘下面巾。 一段长长的沉默,清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脸,为什么每个看到自己的人都是这样的反应呢。 “咳咳。”清欢缓了口气,“清日,你几岁了?” “回主子,清日今年十五岁。” “咦?”清欢忍不住惊叹,然后就捂着小嘴扑哧扑哧的笑了出来,“清日,你先下去吧。我的水云间后面有一个藏书阁,里面有几个套间,你可以选一个安心住下。平时没我的吩咐不会有人进去的。”然后又忍不住开始笑。 清日闻言退下,还是满头雾水。 这清日的小脸啊,怎么*嫩的像个小女孩,哇哈哈。清欢满脸的笑意,灿若春花烂漫。清欢看天色已晚,便下了卧榻,褪了衣衫,吹了烛火,躺上了床,秀气的打了个小小的呵切,就闭上眼睛要睡觉了。 夜色静谧,深深的夜,已经接近凌晨。没有半点声音。 这时却听咔嚓一个轻轻的响动。卧榻的床板轻轻一动就开了个洞。清欢捂住自己的嘴,拦住了惊呼,一下子就掉进了黑暗中。 地下的寒气还未沁进单薄的衣衫,清欢就被抱进了一个单薄却温暖的怀抱,耳边就是暖暖的笑声。清欢恼怒的伸手,精准的揪住对方的耳朵,用力一扭,只听哎呦一声,清欢已被放在了平坦的地面上。刹那间,四周大亮。是非常宽阔的空地,墙壁上是吊好的火盆,此时已经燃烧着灼灼的火焰。 空地的正中央是一个现代会客厅的模样,巨大的红木圆桌,周围只摆了五张桌子。只有中央的主座是加长的座椅,上面铺了一张完整的棕色熊皮,可以把腿缩到椅子上。清欢瞪了少年一眼。这人竟是等会上那秋锦灰衣的米店老板。 此时他身高像是缩了水,是未及弱冠的少年身形,却顶了一张老成的脸,说不出的怪异。正揉着耳朵,嘻嘻的笑。 “把面具摘了,看得我难受,像奇怪的中年叔叔。”清欢没好气,快步走到主座上去,身子一缩,就依偎到了厚厚的熊皮里面去。 北面墙壁上一道石门缓缓升起来,接连走进了三个人。和先前的少年一并走到清欢面前抱拳跪下:“清云,清夜,清烟,清澜拜见隐主。” 清风朗月,流光乍泄。这四人无一不是好相貌。清云俊秀,清夜硬朗,清烟妩媚,清澜清澈。各有特色的四个人站在一起,像是集了天地的灵气。清欢则是淡定的依着椅子,没有一点局促之意,神情高贵清远,竟很有上位者的威严之气。 目光一一看过四人,神采奕奕,没有损伤,很好。遂解颐微笑:“起来吧。” 「019.暴力机制」 清欢幸福的眯了眯眼睛,小小的抿了口杯子里的暖茶,心神放松,这暖茶就叫暖茶,还是清澜专门配来给她喝的,地下虽然安全,但是寒气逼人,清欢不比这四人,没有内力护体,很容易着凉,索性就让清澜配了这副茶。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却费了好大的功夫。一小杯茶,就包含了十几种珍贵性平的药材。 四人已经依次落座。皆心神愉快的看着彼此。清欢眼光掠过四人,到清夜这里习惯的顿了顿,微微一笑,心下一暖:“说说最近的情况吧。” 清云便是那米店老板,人称清云公子。主商。人人都说,有云的地方就有清云公子的生意,这话未免夸张,但总有一天能够实现。手下已经有清云楼和织云楼两项。前者是静荷城最大的酒楼,后者是最大的服装首饰店,生意渐渐往外扩展。暗地里更是按照清欢的意思在经营网罗着粮店米行。国计民生,粮食是重中之重。很多城镇都开始有了清云公子的生意。 清澜,人称澜姬,便是那澜花小筑的主人。医毒双绝。看起来可爱无害,总是笑眯眯的,像邻家的小妹妹。可是一旦惹了她,云袖一舒一卷,便是几条人命。澜姬从不救人,她学医术不是为了悬壶济世,而是为了精进毒术。当然,这个不救人,并不包括伙伴。 清烟,被称为烟娘。一袭红衣妖娆特立,看起来很是狐媚,实际上却是贤良的姐姐性子。都城里的宗室子弟,纨绔公子,达官贵人鲜有不识烟娘的。烟娘坐镇烟花三月艺馆。姑娘们全是卖艺不卖身的,不过如果是姑娘们自己愿意,一夜的露水姻缘也不是不可。这艺馆格调高雅,一点风尘气都没有,姑娘们出门,任谁也要叫一声小姐,不敢有一丝轻视的意思。谁敢啊。这烟花三月的姑娘们有哪个不是认识几个高官显贵的。一般人自然是三呼惹不起惹不起惹不起。 只有清夜,习惯性的收敛自己的气息,隐于光线昏暗的一隅,不言不语,只睁着一双眼睛,专注的看着清欢,贪婪的收集着这个女孩子的一颦一笑,一静一动。眼神虽专注,却没有攻击性,看上去是两潭融融春水。缓解了面部冷硬的线条。只有身旁的寒刃昭示着这个少年的危险。 四人交换了下眼色,只不言不语的看着清欢。直把清欢的淡定自持都看没了,清烟才缓缓开口:“主子,我们其实都还好。倒是你,怎么卷进了皇室夺嫡的刺杀里去了?” 清欢缓缓舒了口气,正要开口。清澜却出言打断:“主子,最近三天您的膳食里都被人加了微量的食神散,您察觉了换掉便罢,为什么以身试药,偏偏都要尝上几筷子。您要是喜欢那个味道,我这里还有质量更好的,包您吃的满意。” 清欢脸色一黑,额头上竟滴了滴冷汗下来:“呃……” “主子,您和那三皇子好像……很是投缘啊。连花灯都是人家猜来送给你的啊。我们是不是要有主子爷了,您好歹提前交代一声啊。这也太突然了。”清夜抽出一把象牙骨页的扇子扇了几下,很是有些飘逸的气质。但是这地下室够凉快点的了。装什么装啊。 “主子,您已经有一个半月没见过我们了。而且内力没有增长的趋势,您没有按我说的每日练功。”清夜比较单纯,关心的只是这个。 明明知道这四人只是关心自己,清欢还是有些招架不住,拿起杯子掩饰性的喝了一口茶,心里直打鼓。怎么说呢。 “其实,”清欢放下茶杯,佯装镇定的说,“这一切只是为了一个原因,也是当初我创下‘清’的原因。” 四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这是又要扯到哪里去啊。 “我们成立的清的初衷是什么?清烟姐姐,你告诉我。” “建立,建立可以抵御国家的暴力机制。” “对,建立可以抵御国家的暴力机制。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君主的命令高于一切。又或者说,权力高于一切。只要有权力就可以做想做的事情,保护想保护的人,我不是要维持公平与正义,我只是想活的有自主的权利。”清欢顿了顿,环视四人,“你们去问问在地里作息,目不识丁的老人,他们可知道当权者的名字?对他们来讲,坐在高位上的人只叫皇帝。这个皇帝只要可以让他们吃饱穿暖就可以是任何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强大自己,强到可以与皇权抗争。” 清欢微微叹气,“说的清楚明白些,我也没有什么远大的志向,我只是要护住我的家人。” 四人点头,是啊,主子的家人都不是寻常百姓。生活在皇帝的眼皮底下,要保全,必然要有足以抵抗的实力。 “不对。那跟我们刚刚问的问题有什么联系啊?”清澜缓过神来。 “是啊,主子,你在转移我们的注意力。”清烟也接口。 “主子,你不善良啊。”清云把玩扇骨。 “主子。”清夜比较厚道。只不赞同的看着清欢。 清欢一笑,早知道你们会问了:“既然要发展实力,必然要跟有实力的人搞好关系啊,百里彻虽不是势力最盛者,但是确实最得皇帝喜欢的。百里彻本人也绝对不是表面上的温和谦逊。此人是我下注的潜力股。” “主子……什么是潜力股?”清烟托着腮,美人如玉。确实疑问的神情。 “呃,”清欢汗颜,突然就想到从前有个同学把拜金解释成了崇拜金庸,遂随口敷衍,“就是有潜力的一股势力。” 然后在四人明了的神情中再次开口:“最近我要布置一些行动,没有时间练功。我相信清夜一定能保护好我的是不是?” “主子请放心。”清夜低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被随便的对付了。 “再有,我才七岁,”清欢看定清云,“不要污染我这个小孩子纯洁的心灵。”清云刷的黑了脸,两外三个人想笑又不敢笑,小孩子,世上的小孩子若都如此,那……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清欢擦擦额角,总算都糊弄过去了。 清欢想了想再次开口:“蓟北之南不是出了旱灾么,据说很多灾民都在往东边逃?” 清云对于时事一向比较关注,提起这件事情也是有些沉重的情绪:“是。他们以为接近天子之地,必然能够受到照顾与收留。却没想到很多官员为了治地的安稳与政绩,不愿收留流民。闭城不开,死了很多人。” 这句话说完,气氛明显有些沉闷。清欢知道这四人中有两人是家人逝于天灾。必会触景伤情。 “我想,你们谁能派的出人手,去收留一些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是祖孙二人的,可将老人一同收留。”清欢淡淡开口。 “主子。这是要做善事么?”清澜笑嘻嘻的问。清澜家人被埋在了山里暴雨的泥石流中,那种在*中失去一切惶然无措的感觉多少年都忘不掉。此时心下伤痛,却依旧用笑嘻嘻的表情来掩饰着。欢喜倒是有几分真实。如果主子收养了那些孩子,总算是做了好事。 “不算善事。”清欢看了看清澜的笑容,心里也是有几分心疼,“清现在只能说是初具规模。却很多人手。现在招揽,忠实度不能保证。如果是孤儿,没有家庭负累。再加上几分感恩之心,或许能成就几个。” “我知道我这话说得有些冰冷不近人情。但这世界本就是弱肉强食。我从来不是善人。你们可以做善人,却必须是要确保自身的情况下。” “去找寻合适孤儿的路上,带几名大夫。带些粮食。可以开始在各地建分号商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咳咳。我只是为了清。你们不要多想。”清欢尴尬的咳了两声。 四人眼里都是笑意。这个主子啊。明明是软的不行的善良心地。非要说的冰冷强硬。 “咳咳”清欢清了清嗓子,“现在,我把近一段时间的计划告诉你们。” 四人均长身而起,躬身而立:“听主子吩咐。” “清云,全面收购户部尚书李捷建家族产业,记住,做得干净点,务必要从里面烂起,再施恩于他。我要让李明燕那五十箱朱漆髹金的嫁妆一箱也不剩。” 清云打了个冷战,惹谁也不要惹纳兰清欢啊,然后躬身:“是。” “清烟,叫兰字房的姐妹多注意下国舅党的动向,看看他们的势头偏向哪方。”大皇子和三皇子均为皇后所出,国舅会支持哪个外甥呢? “是。” “清澜,我有吃你制的菊清丸,区区的食神散还影响不到我。你只需要注意我娘的饮食即可。不要让人趁虚而入。” “是。” “清夜,最近不要让拭黎阁接大宗生意,派几个人手在暗处保护我爹,注意下纳兰虎卫军那几只老鼠。” “是。” 风口浪尖呢,一切还是等李明燕过门了再说吧。总有一天,不再有人可屈我意志,折我家人,辱我名威。不再有人能阻我脚步,囿我视野,捆我心神。我要站在这世界的最高处,俯瞰危崖,俯瞰激流,俯瞰这临州大地。我要那今日轻视我的人,都不敢直视我的光芒。我要……我要许我爱之人,清平盛世,欢喜安好。 所谓暴力机制,便是在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上建立属于自己并且能够与之抗衡的力量。 四人看着清欢坚定地眼神,亦坚定着自己的信念。永远追随。也在同伴眼里看到一致的信息,永远追随。 作者题外话:粽子节快乐。O(∩_∩)O~ 「020.明燕寄情」 李明燕坐在绣架前,一针一线绣着她的鸳鸯枕。午后暖暖的阳光照进来,修长的脖颈泛着洁白的萤光,脸庞微红,眼睛里有甜美的笑意。 走针游线之间,一片水光就漾在了底衬上。鸳鸯游的水,栩栩如生。 “小姐,夫人请您去听雨亭。”一个粉衣小丫鬟走进来,轻声说道。 “都有谁在那边?”李明燕停下手里的针,抬头询问。 “除了夫人,还有二夫人和四夫人。” 李明燕细眉轻皱,不悦的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裙摆间的衣褶:“去告诉母亲,说我这就过来。” 小丫鬟应声而去。 李明燕这才坐在镜台前细细的看起了自己来,手指抬起,轻轻描摹五官的线条,无一不精细柔美。想起了那个铁骨铮铮的铁汉子,脸颊上就飞上了两抹红艳艳的霞光。那个即将成为自己的夫君的男子,自己是真的喜欢。那日自己的表现不算好吧,可是任谁看见喜欢的人身边伴着别的女子都会一样恼怒吧。 纳兰靖和。这个名字自自己十三岁起,在心里扎根生长,直至参天。四年了,无时无刻不想着念着。如今,终于要嫁给他了,有人说自己这样主动求婚恬不知耻又怎样,只要能嫁给他,常伴他左右。名声算什么。 虽然…… 但是,总有一天,自己会是他唯一喜爱的女子。 “小姐,您可真美。”小静儿站在一侧轻轻的说,在她眼里,小姐就是最美的人了。 李明燕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只对镜里的自己笑笑。站起身来,带了两个丫鬟往听雨亭走去。一路上,花开得格外好,连带着李明燕的心情都格外明朗。但是这种明朗的心情到走进听雨亭的前一刻,戛然而止。 “哟,姐姐。怎么气色这般的不好。咱们燕燕要嫁给将军了呢,不是该高兴么。难道……”紫衣少妇妩媚的捂嘴一笑,“难道姐姐还不满皇上的恩赐不成。”说完就咯咯的笑了出来。 “二妹妹多虑了。我只是昨晚没有睡好。”刘氏的声音依旧温婉。 “姐姐睡不好?怎么会呢,老爷这几个月都是宿在我与二姐姐处啊。别再是生病了吧。”黄衣的四夫人故作惊讶的说。 “二妹妹跟四妹妹伺候老爷辛苦了,回头叫厨房做些补品给你们送过去。” “哟,那可谢谢姐姐了。呵。” 李明燕站在草木坪的转角处,没有人注意到她。她听着这些话,紧紧握着拳,指甲都陷进了肉里。一旁的小静儿一把拉住李明燕的手,小声劝慰:“小姐,小心您的手。别在意这些,以后您可是将军府的二夫人。” 李明燕稳了稳心神,甩了手怕走进听雨亭:“燕燕给母亲请安。”定定的福下身去,站起来又看了另外两个少妇一眼,仅干巴巴的招呼了声:“二夫人。四夫人。” “哼。”四夫人扭头轻哼。 二夫人却热情的走过来拉李明燕的手:“燕燕的嫁妆可都备好了?有什么需要可要跟二娘说,二娘娘家别的没有,几箱锦缎还是有的。”这紫衣妩媚的二夫人的娘家正是静荷城除了织云阁以外最大的绸缎家何家。平日很有几分财大气粗的作为。 李明燕摔了二夫人的手,径直走到母亲跟前:“二夫人还是去看看明晖吧。听说是在学堂闯了祸,正在前厅领家法呢。” “啊”的一声惨叫,二夫人已经花容失色的跑向前厅,还狠狠揪了一把身边的小丫鬟:“你个死蹄子,小少爷要是有什么不测,看我怎么收拾你。”小丫鬟摊在一边嘤嘤的哭了出来,抹着眼泪还是小跑着跟了上去。 李明燕坐在母亲身边,“四夫人一向与二夫人亲和,这会儿不去帮帮忙么?”四夫人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茶水,笑意掩饰不住,很是幸灾乐祸的样子,站起身来装腔作势的叹气:“哎,明晖那孩子一向不叫人省心,我看长长记性也好,我们明洋这会儿也该回来了,我也回去看看吧。姐姐,我先走了。”说完便款款的走了出去。 “小静儿。晚上去二夫人那,把刚刚四夫人说明晖该长记性的话告诉二夫人的大丫头。注意点,别留什么刻意的痕迹。”李明燕轻声吩咐。 “燕燕。你……”刘氏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女儿,忽然觉得非常陌生。 “娘亲,女儿这就要嫁人了。您这样好脾气,总归是要被欺负的。”李明燕拉着刘氏的手,也不管刘氏怎样神情,只自顾自地说下去,“爹爹近年权力之心愈加旺盛,您不但不支持还出言阻挠,让他怎么能不恼您。娘亲,女儿这辈子,除了嫁给纳兰将军再无所求,但若有,便是希望您晚年有依。我进了纳兰府必会争取将军的怜爱,若能好,希望爹爹也能对您多眷顾几分。您万不可再违背爹爹的意愿了。” “燕燕,娘知道,这些年不得你爹的喜爱,连带你也受了不少委屈。但是,你爹这两年的所作所为……” “娘你别说了,我先走了。”李明燕神色有些厌烦,打断了刘氏的话,径直走了出去。只留刘氏一个坐在原处,满脸的担忧神色。燕燕,你真的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吗?那个人,固然是难得的英雄,但他真的是你的良人么。这世间的一切,哪能全都能以巧取豪夺就能得到。人在做,天在看。我这一生就只能指望夫君能够悬崖勒马,燕燕,你怎么就不知道好自为之。 李明燕离开母亲,心烦气躁。有些烦闷,又有些懊恼于对母亲的顶撞。看看天色,吩咐侍女:“我出去走走,不用跟着我。” 此时已是黄昏时分,李明燕独自一个人走在街上,神情有些恍惚。自己一意孤行要嫁给那个人,甚至连娘亲都不支持。她为什么不能理解自己呢?追求自己喜欢的,有什么错?只因那人已经有妻子有儿女了么?何其可笑,这世上,男子三妻四妾有什么稀奇的,凭什么自己就要受责难?那个女子看起来就是个软弱的性子,真的能理解将军么?她不过就是命好,有个丞相父亲,得以嫁给将军。 李明燕走着想着,恍恍惚惚。默默的想着事情。不知几时已经从闹市区走到了偏僻之所。她一个华衣锦服的弱质女流,又没人跟随保护。给人的感觉并非是什么人比黄花瘦的伶仃之美,而是“这是一只肥羊。”一个国家再兴盛,小偷强盗之类的职业永远没有衰败过。但是有些小偷,讲究盗亦有道,不与寻常百姓为难,有些,就纯属流氓一类。 这会儿,就有两个猥琐的男人尾随在李明燕身后,一直从闹市跟到了僻静处,小偷便变身成了强盗。 “小姑娘,怎么这么失魂落魄的?让情郎抛弃了?哥哥带你去快活快活好不好?”两只肮脏的黑手袭上李明燕的胸口,一股让人难以忍受的腥臭之气也弥漫在鼻尖。李明燕被堵在了封闭的厢尾,这才意识到危险。 “你们可知我是什么人?我是当朝户部尚书的千金,已订婚给纳兰将军府。你们好大的胆子。”李明燕强自镇定,“快离开,否则我一定叫人来收拾你们。” 两个遍体黢黑的流氓本来还有几分惧怕之色,后来却是一抹凶光滑过眼睛。反正已经是这样,若是叫她回去,自己必然没了性命。还不如,一不做二不休。快活一阵是一阵,回头找个地方埋了,就当是沤肥了。 李明燕还在叫嚣,殊不知这样的行为已经让对方起了杀心。 两人一点一点接近李明燕,将她逼到墙角。一声声凄厉的呼叫终于喊了出来。再也无法镇定自若。如果没有了清白,还不如直接就死去。 绝望的喊声传遍小巷,却没有一个人听到。然后来救她。 李明燕泪流满面,惊恐的瞪大眼睛躲闪着四只肮脏的手。眼看着自己的外衫已经被撕裂,狰狞的笑声从对方黑黄的牙齿间露出来。李明燕几乎绝望,一心求死。 “住手!”一生清厉的男声响起。那两个流氓慌忙转头,还未看清来人是谁便被一脚踢晕。 “姑娘,你没事吧。”李明燕觉得此生没有这样狼狈过,绝望过。颤抖着环抱自己,恐惧的感觉浓重的包裹着,怎么都挥之不去,还有险些受辱的恶心的感觉。泪水不停地流下来,哆哆嗦嗦的抬起头,这一看,便再也忍不住哭出声音来。是他。 李明燕从未如此感激过老天,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让这个自己心心念念的男子来救,一个前仆,就要扑到对方的怀里。没想,却“砰”的一声落在地上。 “爹爹,这个姐姐是谁啊?很眼熟的样子。”纳兰清欢先一步跳进父亲的怀抱,佯装天真。 “夫君,这是李家的千金吧。”一个婷婷袅袅的身影缓缓走近。 李明燕抬起眼睛,看到的便是这谪仙般的一家三口。温馨和谐的相偎依,俯视着自己。 「021.花木葱茏」 “清欢,这里错了一个音。”苏太傅的声音响起,毫不留情的指出清欢的错误。 “老头,我已经练了一个早晨了。”清欢难得孩子气的抱怨。 水云间后藏书楼向东北延伸有一个小小的轩阁,轩阁后面临水,一个小小的池塘,种满了白色的荷花,只有寥寥数朵是微微的粉。夏夜有蛙鸣,与蝉鸣相和,一长一短。倒也有几分野趣。正面犁了地两方田地,并未种花,而是种了两笼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从来没有下人过来收拾,只清欢一人,犁地,下种,剪枝,除虫,摘叶……曾经有个姿色不错,名曰杏桃还是粉桃的丫鬟想讨好小姐,自作主张的去帮小姐剪了枝,被打了三十棍撵出了府,那以后还真没有人敢过来,没人看守,清欢也乐得清闲。 轩阁四周渐渐长满了粉色紫色的蔷薇花,深粉浅粉,深紫浅紫,层层叠叠,到了花开的季节倒是像霞光一样美得惑人心神。有风过,花瓣便会轻飘飘的荡落下来,铺满深色的土地。总是让人联想到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比如柔情,比如梦境。 轩阁上并没有悬挂匾牌,只在入口的小径处插了一个木制的牌子,上写“花木葱茏”。时间长了,众人都以此为名。 此是清欢正和当朝文坛泰斗苏太傅在阁中习琴。焚香净手,换了干净的衣衫。素手一掠,凌汀之音就流淌了出来。 太傅纠正了几个音,清欢就抱怨着停了手。倒也不是真的抱怨,只是今天的苏太傅有些心神不安。 “老头,你怎么啦。”清欢缓步走到苏太傅跟前坐下。 轩阁内布置简单,只一卧榻,一书桌,一琴架。窗下一竹桌,放着两把手工藤椅。 竹桌上放一壶茶,几只茶盏。茶水浅黄,味道清新。是荷叶。 清欢正坐在其一藤椅长,手执了清茶,笑问眼前眉眼间略有忧愁的青衣老人。老人发丝银白,面色红润,双目细长,眼角有清晰纹路,大概是常笑的缘故。鼻子略挺。唇很薄,唇色有些淡。身材偏瘦,但是一身青衣不显伶仃,偏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感觉。此人正是清欢的老师,苏南山苏太傅。 “你这丫头。唉……”苏太傅,嘴角一个无奈的笑容,长叹一声,“我怕是陪不了你多久了。” “哎?为什么?”清欢终于正了神色,放下茶盏,急声询问。 “你三师父……”苏太傅语音艰难,“你大师父说,你三师父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多久。不出三年……”苏太傅眼角含泪,声音哽咽,“我总要去陪陪他。” 清欢手一抖,茶盏哗啦一声被翻在地上,摔成碎片。衣衫上都染了茶色。 “三师父是……是黑衣修罗?” “是。” 清欢怔怔的坐在那里,几乎不能思考。三师父,那个素未蒙面的三师父,一生苦恋一个求之不得的女子,心神俱伤,已经整整十五年没有出过幽谷。只因为对老友的信任,就送了亲手锻造的银虹刃给自己。 清欢上一世所得太少,以至于这一世愈加懂得珍惜。点滴之情都铭记于心,况且是这般纯粹的慈爱之心。那四个老人,大概是把自己当成了己出的后辈,一心爱惜扶持。 三师父……连见都未见过的三师父,这样就要走到生命的尽头了么? “二师父,没有办法继续给三师父续命了么?”清欢询问。没错,这苏太傅便是幽谷四老行二的青衣书生。 “你三师父是心病毁神,一心求死啊。” 清欢手掌紧握,恨恨地咬着唇。 此时,百里彻正在彻桦宫内练字。 “十三,你说是因为李家的那个小姐欢儿才心情不好的?”百里彻悬笔站在书案前。眼前站着回话的,正是百里彻给了清欢,又被清欢改了名字的清日。 “回殿下,前几日将军一家出行,正巧救了李家的那个指给将军的李明燕。小姐看起来不是很开心,还说,”清日神情有些好笑,“还说这个愚蠢的女人。” 在旁的银九跟银十听清日唤百里彻殿下,微微的皱了皱眉头。百里彻却浑不在意,放下笔甚是感兴趣的问:“为什么说她愚蠢?” “小姐说,李明燕一个人上街又走到僻静之处是愚蠢,那么长时间都没发现有人跟随是很愚蠢,自曝家门显赫,坚定了那两个流氓的歹心是非常愚蠢。”清日忍不住弯了嘴角,一个七岁的小娃娃一副成熟的样子,还做出鄙夷的神情批评别人,真的是非常好笑的场景。纵使那个人是天纵奇才的小姐。 百里彻也忍不住笑了笑,这个小丫头,这都一个多月了,信使都在她后面住着了,都没给自己写一封信。随即又皱了邹眉:“这个李明燕,”沉吟了一下,皇祖母都张嘴肯定的亲事,还真不好解决,“那天的情况,依你看来,会是她故意设的局么?” 清日也严肃起来,想了想摇头:“应该不是,那天将军一家出门是小姐想吃清云楼的凌霄蟹黄包,临时起意要去的。那个李明燕应该没有那么大的神通。况且,那……也不是什么长脸的事,传出去,只对她自己有影响。” “十三,哦,不。清日,”百里彻本想说,清日啊,你的想法还是不够狠绝。人若够狠,首先一个,就是要对自己狠。但是想了想还是什么都没说,清日现在已经是清欢的人了,断没有代她教人的道理,遂只关心的问,“欢儿喜欢清云楼的点心么?” “是,有几样味道清淡的,小姐看起来是有些喜欢的。” “等会儿你回去的时候顺路给她带几样吧。”百里彻吩咐,也是让他退下的意思。 “是,清日告退。”清日转身出去。还顺路,哪能顺路啊,还得多跑一趟。那是一南一北啊。 “主子。”银九张嘴,他对银十三的换主事件很不能理解,当初不是还不清不愿的么,怎么才一个月的光景就让个小丫头收服了? “九。不用说了。十三去纳兰小姐身边是我的注意,以后他便是清日,你们的兄弟情义不变。让银衣谷再送一个人过来替补十三的位置吧。” “是。”银九领命而下。 百里彻重新提起笔来,上书“花木葱茏”四个字。古意盎然,很是有几分雅致。 “来人。”百里彻清喝。 “殿下。”一宫女应声进来。 “把这个拿去做成匾额悬在我的‘卧云阁’”百里彻吩咐。那宫女手脚伶俐,端了字就出去了。一旁未动的银十却是有些傻眼,这卧云阁不是主子最喜欢的去处么,那卧云阁的匾额还是先帝的帝师封笔的题字,主子一向喜欢,怎么就换了呢。还换了个这么……呃,婉约的名字。哎,这个名字很熟悉啊。对,刚刚十三,哦,不,是清日说过。那是纳兰小姐最喜欢的轩阁。 主子啊,你怎么还没儿女情长就开始英雄气短了呢。而且,而且还是个女娃娃。银十黑脸更黑,满心的担忧与忧愁。主子的远大志向呢?雄心壮志呢?果断狠绝呢?啊……银十越想越觉得忧伤,太忧伤了。这不刚中午么?怎么有一种天都黑了的感觉呢。 清日回到水云间的时候,清欢正坐在花木葱茏内发呆。 “主子,这是殿下吩咐我去清云楼带给你的。”清日一口气说完要说的话,面上有些纠结,怎么像绕口令一样。 清欢扑哧一笑:“清日,你在说什么?” “我去见了殿下。”清日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清欢。 “嗯。我知道,今早我同意你去的,忘了吗?” 哦,对啊。清日露出放心的笑容:“殿下知道主子喜欢吃清云楼的点心,吩咐我带一点给主子。” 清欢笑了出来。他若是知道清云楼是自己的,不知道会怎么想呢。 “那,买点心的银两是谁掏的?”清欢戏谑的问。 “啊。”清日挠头,愣愣的,“是我。” “你的殿下有没有说要给你银两啊?” “没有。”某人已经在石化中。 “那不就是清日请我吃点心了么?”清欢咯咯的笑了出来。相处长了才知道,清日的性子真是太宝了。耿直又有点迷糊。真可爱呢。 “好了,谢谢清日。你先去休息吧。我叫荷枝给你送饭去。以后用银两可以去清云楼支。” “清云楼?”清日又迷糊起来。 “对。”清欢佯装不在意的喝了口茶,“我是清云楼的债主。” “哦。”毫无疑义,某人乖乖的应了。 清欢又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清日啊,单纯的像只小白兔。 清日走了,清欢便打开了食盒,百里彻吩咐清日送来的点心是清云楼最贵的那几种,味道有些淡却很绵长。清欢心里甜蜜,脸上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刚刚放松的心情渐渐退去。笑容僵硬起来。 三师父…… 对于三师父的情伤,清欢听苏南山提及过。那是一段江湖侠客与深闺千金的故事。他们不是没争取过…… 清欢默默的想,这世间一切,果真都不是童话。 「022.血色春寒」 转眼即是三月,北地三月乍暖还寒。爱美的小姑娘早早的换了春衫,鹅黄浅绿,樱粉淡蓝。不几日,澜花小筑的生意就好得不行,感冒汤都是几包几包的往外卖。都是早早贪了春光的少女们,一个个皱着鼻子,打喷嚏流鼻水。红着脸可怜兮兮的,狼狈也带着稚嫩的惹人怜爱。 清秀俊俏的少年郎,鲜衣怒马,仗剑街头。打跑了收保护费的小混混,秀丽的姑娘家携了花送他。 这又是另一段春闺梦里的盼望。 “小姐这几日都恹恹的,干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Qī.shū.ωǎng. “可不是嘛,就从没见过小姐这个样子,魂不守舍的。” “大约是因为苏太傅告老还乡了吧。” “苏太傅今年才过五十,怎么这么早就辞官还乡了?要是他教导过的哪个皇子当了皇帝,那他可就是帝师了。你说他亏不亏啊。” “嘘。这话可不好胡说的。” “怕什么啊,咱们小姐你还不知道。那是一读书就变成木头人。呵呵……” “哎呦,你快别说了。” 窗子外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说着话,清欢坐在窗子这边安静的看书。那两个大概是这藏书楼的打扫婢女吧。清欢气定神闲,也不理睬。荷枝欲言又止,想去收拾那两个丫头,奈何小姐都没有发话,只好安静的站着。荷蔓却是个干火柴性子,一点就着。神色很是忿忿,这两个死丫头,敢编排起主子来了。 清欢抬头本想换本书来继续看,却见两个大丫头神色不安,眼圈都红了。心下好笑,这两个丫头,涵养功夫还是不到家,这刚是个什么光景就受不住了?清欢无奈摇头,素手轻抬,抚了抚额角。 “你们这两个死丫头,又躲在这里嚼舌头根子。兰虎兰骏把他们给我关到柴房里去,两天不许给吃的。”薛嬷嬷的大嗓门响了起来。就听两个沉闷的应声,那两个丫头惶恐的哼了几声,显然是无力反抗被生生绑了下去。 荷枝荷蔓神色轻松,很是高兴。看了看小姐却是一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不禁心下佩服,小姐好像什么都知道呢。清欢看了丫头的神色便知他们在想什么,也不说破,只心里好笑。傻丫头,每次只要自己在藏书楼读书,薛嬷嬷不都会过来看望的么。那两个丫头说自己是非,自己显然不好出面,薛嬷嬷就要来,必然会狠狠收拾他们。无规矩不成方圆,清欢从不认为自己在这个社会还能跟所有人讲*讲平等。该罚的时候,即使为了杀鸡儆猴也绝对不能手软。 不一会儿,薛嬷嬷就走了进来:“小姐,夫人叫我送了莲子百合羹过来。”薛嬷嬷此时看着清欢,神色温柔慈爱,哪有半分平日里教训奴才的狠厉模样。 “嬷嬷怎么又自己送过来了,叫两个丫鬟送过来不就好了么。”清欢站起身迎过去,虽说是下人,但是确实从小就全心照顾自己的,自然就多了几分亲厚。 “我怕哪些丫头笨手笨脚的做不好,也想看看小姐啊。”薛嬷嬷就着清欢的手坐了,笑容满面。 “呵。我也想嬷嬷了呢。”清欢腻在薛嬷嬷身边笑,一副小女儿家的模样。看的薛嬷嬷的心喜不已。薛嬷嬷身上有好温的皂角味儿,跟娘亲身上的香薰味道不同。但是更生活,更家常,也更加的亲切。 “小姐今天都读了什么书啊?”想了想,小姐说了自己不也不知道么,遂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姐莫说了,说了老奴也听不懂。” “嬷嬷自称什么?”细细的丹凤眼挑了起来,很有几分质问的意味。 薛嬷嬷忙笑:“错了错了。老,我这不是习惯了么。我就是怕小姐总是看书,把眼睛看坏了。” “嗯。嬷嬷放心吧。我就是在白日看看书。晚了便休息了。”清欢很是乖顺,她知道这个老妇人是真的在关心自己。平日待她也很是有几分耐心,“哥哥这几日可好?” 薛嬷嬷最喜欢说的便是小姐怎样,少爷怎样。是真真的将一颗心都放在了两小身上。清欢便起了话头,便于薛嬷嬷说话,省的拘谨。 “少爷好,挺好的。昨日黑鹰少爷也在府里用的餐。直夸府里的膳食好吃。饭后两个人又一起读了一会书呢。”薛嬷嬷满眼慈爱之色。 这个黑鹰跟哥哥倒是一日比一日的好。清欢笑:“哦。嬷嬷,最近可有我的信件么?” “呦。可不有一封么,今早刚到的。是眠花小馆的小厮送过来的。”薛嬷嬷从衣襟里拿出一张淡紫的信件,边角上描了一朵三瓣的樱花。 清欢伸手不慌不急的拿过来,实际上心里确实有几分好奇的。这眠花小馆是烟花三月的分馆,主要负责情报的收集整理的发放。用了手帕友的借口以最光明正大的法子将情报送到清欢手里。有几个花瓣就是代表问题有几分棘手。三瓣,很少见呢。 又寒暄几句,才送走了薛嬷嬷,摒退了下人。清欢抽出信件。素白的纸上只有一行字:户部尚书李捷建正妻刘氏,亡。原因不明,正在调查。 刘氏,是李明燕的母亲。那是个身处淤泥依然有纯净柔雅气质的女子啊。她的哀伤与难过,几乎是这个时代女子的不幸。只来源于丈夫与儿女。唯独没有自己。 清欢手指轻叩桌面,此时已近黄昏,天边的云烧的层层浸染。夕日的光缓慢的斜进窗子,暖融融的洒满地面。清欢已经坐在桌边一个下午,怎样推想都想不到究竟是谁杀了刘氏。那个女子一向懦弱温柔,不可能是得罪了人。那么,就是碍了谁的路? 刘氏啊。清欢眼前浮现了一个柔和美丽的脸孔,眉眼间却愁苦慎重。泪水连连,洒满衣襟。不知道的还以为会自寻短见……等等。自寻短见。 是呢,会不会是她自己寻了死路呢?清欢轻抚额角。忽然想起了前世的外婆。那个唯一给过她些许温情早早过世的女人。等了一个男人一生,最后喝下了安眠药。安详离去。苏清宁说,她其实早就得了那个男人的消息,有妻有子有家有业。外婆不过是一个夜晚的消遣。绝望的等待,最后选择放弃。连自己都在内。 清欢忽然觉得内心充满了悲凉的感觉。哀其所哀,伤其所伤。 清欢走到书案前,提起笔来轻轻在素白的花笺上落下一行清秀的簪花小字:“速查户部尚书夫人刘氏死因。不排除自尽的可能。”想了想有继续写,“调查刘氏生平,事无巨细。” “小姐,晚膳的时间到了,是在水云间用还是去靖华园?”荷蔓走进来轻声询问。不知道怎么回事,小姐周身都是悲伤的气氛,挥之不散。跟薛嬷嬷来之前的开朗模样大不相同,自己都有些不敢大声说话。 清欢往常大多喜欢独自用餐,今天却是想沾些热闹的气氛:“去靖华园吧。爹爹和哥哥都回来了么?” “将军今日和几位大人去了清云楼。是庆张溥张大人升迁。少爷已经回来了,正在风雨楼收拾,说是就去。” “恩。我们也过去吧。”清欢抬步,“对了,把这封信笺送到眠花小馆。” “是。”荷蔓小心的收起信。 同样的暖色夕阳下,李尚书府却是哭声一片,平平的在料峭的春寒里加了一抹冷厉的血色。 “司徒姐姐。你说是不是李捷建对刘妹妹不好她才自寻了短见。你别拉我,我要去问问他,当初是谁立在雪地里三天三夜求国公府将刘妹妹嫁给他。那时他还是个寒门小子啊,又是谁在冰水里给他洗衣服,在暑天里给他送吃食……“泣声哽咽,到后来已经不成声音。 李氏倒在詹王妃司徒氏的怀里,泪水涟涟,不停的流下来。司徒氏也是不停地哭,贝齿轻咬,几乎见血。一双眼睛像是千年的寒冰潭水冒着寒气,雾气蒙蒙。泪水流下来也不哭出声音。几乎是半辈子的姐妹了,自家姐妹还争宠争势,只有刘氏李氏两个妹妹真心相待。 恨呐。恨天为何要叫刘妹妹认识了李捷建,那是一匹冷着心的狼啊。你掏心挖肺的喂都喂不熟他。恨呐,恨李明燕,小小年纪就学那花街女子眼巴巴的自己去求不属于自己的姻缘,不体贴娘亲,反而讨好那不曾疼过她的爹。恨呐,恨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这李捷建的真面目,添妆添奁的把妹妹嫁出去。 滔天的恨,都燃烧了眼睛里的寒气。 “司徒姐姐。姐姐,你怎么啦。”李氏抬头看向詹王妃,满是惊惧神色。 “李妹妹,你放心。李捷建会有报应的。”詹王妃咬牙切齿,一字一顿。恨意翻海,寒彻九天。李氏一怔,忽然记起,二十年前的司徒嘉琳是何等强横何等耀眼的女子。 她们身处停棺正厅的副厅内,听着外面的哭声。那里究竟有几分是真正伤心的泪水。 刘妹妹。你走好,你的愁苦,姐姐替你记下了。 「023.红丧白喜」 刘氏去了。眠花小馆传来的消息,刘氏确实是自寻短见。但是对外却说是原因正在调查。李捷建正在寻求利益最大化,想将妻子的死亡导演成一场政敌的刺杀。扳倒一个是一个,全无伤心之意。也或许,在某个夜静阑珊的时刻会忽然想到那个娴静的女子,轻轻叹口气。但也仅此而已。 清欢在前世虽然身世悲凉,命运坎坷。但是也明白爱惜自己,不委曲求全。从来都是刚强柔韧的性子。不惧怕死亡,却决不会自寻死路。即使同林暨南在一起的日子也极少强颜欢笑,那是一个容易爱上的男子。清欢渐渐清楚自己的心情,原来自以为敏捷善感,实际上是最迟钝的人。不然怎么会认为自己只是差一点爱上那个男人呢,是已经爱了。不爱,不会对他给予的一切甘之如饴。不爱,不会对他的舍弃痛入心扉。 但是,清欢已经渐渐的让自己不去想,上一世的记忆开始模糊的厉害。总有一日大概会全部忘记,那些伤害和苦痛,那些短暂的爱和温暖。 清欢的骨子里其实一直带着一种悲悯,在遇见刘氏这样的女子时,这种悲悯就不经意的流露了出来。婉约柔美,却懦弱不够坚强。可怜的比尘埃还不如。 这几日将军府的情绪也不是很高,因为他们那个总是言笑晏晏的小姐最近笑容少了很多。总是极其落寞的样子,让人看了心疼。清欢偶尔也会帮母亲处理家事,手段铁血,但是对于那些老实勤恳的又极为体恤,恩威并施之下,众人都是心服口服非常爱戴。没有几个还将她当成孩子。这几日,看到小姐落寞的可怜神情,大家才意识到,这不过是个七岁的小女娃。于是侍奉的更为尽心尽力。这是后话。 当下的情形是,清欢和百里彻各执一子,坐在棋盘两旁,激烈厮杀。看棋看人,一个人的下棋的风格往往与性格有关。百里彻思维缜密,气势开阔。清欢却是凌厉异常,剑走偏锋。几个交手下来,战事激烈,不分胜负。 “你让我。”清欢将手里的黑子放回到棋钵里。不是疑问,而是陈述。虽是研究过几本棋谱,但是只是涉猎,并不精深。自己的精力还是放在的俗务上,唯一能一直研习下来的唯一琴耳。 “恩。”百里彻也不隐瞒,作为皇子,四岁启蒙,六艺兼修,阴谋阳谋,治国之策都要学习。棋是演习之术,自然是精的,清欢虽是棋艺已经不俗,却未曾专门研习过,再加之,她今年刚刚七岁,毕竟时日有限。 百里彻也放下手中棋子,踱步到桌子旁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抿了一口:“欢儿。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 清欢淡淡笑了,终于有了几分开朗模样。他不能懂得全部,但是自己的心情他却是懂得。于是也放松了心情。走过去坐在百里彻身边:“三哥,你今天怎么有时间来。” 清欢心情不好,百里彻来,半句没有寒暄就被拉到棋盘前厮杀起来,现在心情好了,终于想起来关心关心“现任男友”。 百里彻故意做了一个伤心的表情:“欢儿,你终于关心我了。”说着伸手将清欢揽到怀里抱着,心里却在嘀咕,自己莫非真的有什么毛病不成。这香香软软的小身子都要抱上瘾了。 清欢心里难过,便温顺的任少年抱着自己,她可不觉得有什么奇怪的。父亲跟哥哥都是这样抱着自己的啊。眼前的少年虽是叫自己心动,起了相守之心。但是距离刻骨铭心的爱情还有些遥远。索性先定下来再说,反正只是谈恋爱嘛。百里彻已经认定了怀里的小人儿,以为卿心似我心了,如果他知道清欢是这样想的,大概会长啸一声然后将她抓过来打顿屁股吧。他不知道,所以还温柔的环着小人儿,轻拍呵哄。 这大抵是世间的爱情中相似的规律,先爱的必然付出更多,沦陷更早。丢盔弃甲,无力回身。 清欢在少年温暖的怀抱里犯了春困,一点一点的打着瞌睡。百里彻本来还在跟她说话,却发现怀里的丫头都困的磕头了,显然是没有听自己再唠叨什么,又想气又想笑,最后还是爱怜的伸了伸手臂,让怀里的人睡的安稳些。 窗外的银七和银八瞪大了眼睛交换诧异的眼神,这是咱们那个铁血冷心的主子么,给小女娃当起卧榻来了,看起来还是心甘情愿的。然后都哀伤的想起来最近有些不正常的银十,兄弟,我们理解你了。你太不容易了。 银十刚刚完成一项任务,正飞身往静荷城赶,突然打了个喷嚏。险些提不上气来。 “咦,当当有只大鸟飞过去哎~”田野里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看着天边。 “嗯,嗯,还差点掉下去。”旁边的小哥哥回答妹妹,“我们回家吧。” “哦。”小丫头点点头,还依依不舍的回头看向天边。大鸟呢,大鸟怎么没有了? 此时,炊烟袅袅。正是黄昏无限好。 夜幕降临,彩色的晚霞都尽在了墨色的夜里。李尚书府的后院,依旧一片惨淡。 刘氏冰冷的脸上,落着几滴晶莹的泪水。 “娘亲,你是不是怪燕燕没听你的话,一意孤行。” “娘亲,你是不是怪燕燕不能理解你的心情。” “娘亲,你是不是……” 李明燕独自站在棺木旁,伸手抚摸母亲的脸颊,一点一点。刘氏的脸颊已经冰冷的没有一点温度。这个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给自己裁衣,给自己制羹。为自己料理一切家常的琐碎细节。总是温柔的笑着照拂着自己,除了婚事,也从未不赞同自己的任何决定。 灼热的泪水连串的掉落下来,落在刘氏的脸上却怎么都温暖不了这个女子。李明燕只觉得此刻夜风,冰凉刺骨,寒气浸心。浑身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指尖都带着凉气,疼的发麻。此刻以后,自己在这个偌大的世界上,就真的孑然一身,身畔再无他人。 李明燕哭的昏天黑地。白日里母亲的两个至交好友都在一旁,自己无颜相见,只在此时,夜深人静,无人在此。自己才有勇气出现在母亲面前。她恨得心神发苦,只觉得是自己害死了母亲。泣声断续,头都渐渐发昏的疼痛。 此时此刻,绝望的巨大洪流将自己深深埋没。母亲纤细温暖的身影渐渐冰冷消失。一个刚强健硕的高大身影闯进脑海,纳兰靖和。那个自己深爱的男子,那个在绝望中拯救过自己的男子,那个自自己豆蔻之年就夜夜出现在自己梦里的男子。 此生,唯一的盼望。 李明燕掏出绣帕,仔细的擦拭脸上的泪水,怎么都擦不净,索性不去管它。弯下腰,最后仔细的用目光描摹母亲的脸庞。然后弯下身去搬沉重的棺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棺盖托到灵柩之上。这张容颜,终于再不可见。 李明燕缓步往外走去,夜风干了脸上擦不净的泪水。 从未如此深刻的感觉到疲惫过,脚步都抬不起来。只能一点一点往自己的院子蹭过去。 曙光渐渐浮上天边。 第五日,李明燕被一顶粉红色的小轿从侧门抬进了纳兰府。长者逝,嫡子女服丧三年,不得嫁娶。东景风俗如此,连皇帝都要遵守,除非一月间将丧喜一并办完。称红丧白喜。新人着素服,灵柩加红巾。不伦不类,但古俗如此。极少有人会急着在一月内成亲,多会延长婚期。李明燕不同,是圣上赐婚,再加上再过三年李明燕早已过了适婚年龄。所以,宫中给了恩典,准其红丧白喜。 李明燕紧张的拧着自己的绣帕,一身缟素。无半分喜气和娇媚。但是无论怎样,自己终于嫁给了这个男人。总有一天,这个男子会全部属于自己。 李明燕坐在房中等着纳兰靖和,此处是将军府正西方的观梅小楼。一向闲置,只梅花盛开的时节,纳兰将军会和妻子过来住几天,沾染一身梅花的香气,妻子会笑的格外开心。纳兰将军只照例来看了看李明燕,温声安慰几句。便转身离了观梅小楼,向靖华园走去。 对于这件婚事,其实多少有些不满。这许多年来,没一刻消停的想要往自己这里插人。终于闹到了要皇帝赐婚。但是李明燕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却是无过的。况且,她正值妙龄,面容身段均是娇媚非常,其实可以嫁个良人做正妻的。再加之丧母之痛便抬进自己府来。多少还是委屈吧。 于是,就起了怜惜之心。 将军夫人服侍丈夫净面,小心温柔,只听丈夫长叹一声:“锦儿,观梅小楼那边能多照拂就多照拂一点吧。那女孩子,也太委屈了些。” 将军夫人只觉心下一寒,几乎要掉下眼泪来。只低头应是,和声承诺。 「024.仁心养蛇」 李明燕站在铜镜边上,伸出如玉的手,一点一点脱下身上的缟素。露出绸缎的里衣。领子交叉向下,露出洁白细腻的胸口和脖颈。扬起手臂,手指一拂,木钗拿下来,一头如瀑青丝就垂过了胸口和后背。几缕调皮的发丝凌乱的落在耳边,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整个人娇嫩的如同一朵沉睡的美人蕉。 小静儿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小静儿今年二十岁了,可以说是陪着小姐一起长大的,看着小姐,就如同看着自己的妹妹。只是这个“妹妹”却是一年又一年的愈发让自己看不懂了。模样出落的越来越美,这是外人所见,小静儿却知道,小姐最美的地方还是那副水嫩细腻的身子,柔滑白净,触手生温。如果外貌有十分,脱了衣服,便能是祸国殃民的倾城之色。心思越来越大了,也越来越复杂,自己能做的,只是听从和忠心罢了,设若有一日……自己便替她死了,也算是还了这许多年的恩情。小静儿微微叹口气,缓步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了李明燕手中的象牙梳篦,一点一点竖着小姐的头发:“小姐,小涵儿来了。” 铜镜里映着李明燕的娇容,在烛光下显得愈发的美好,却见她嘴角一弯,眉梢一挑,眼底划过一丝诡色。 一个黄衣小婢走了进来,跪在李明燕身前,声音清脆:“小姐。” 与此同时,纳兰夫人躺在丈夫怀里,却是没了往日的舒心和甜蜜。只觉得心里硌着块小石子,不是很疼,但是难受得紧。她知道自己不对,夫君娶妾原本是多么正常的事情,这么多年,自己都以为能够坦然面对。但是一旦那女子进了门,夫君对她有一点怜惜,自己都觉得难过的受不了。心里烦闷,不自觉的就翻起身来。 纳兰将军一向睡眠轻浅,能够在第一时间清醒,这是在军中养成的习惯。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更何况是怀里的妻子颠来倒去的翻身。 终于在纳兰夫人翻第七个身的时候,纳兰靖和觉得需要制止一下了,伸出另外一只大手将妻子箍在怀里,“锦儿,你怎么了。” 此时子夜过半,夜色浓重,黑的吓人。纳兰夫人的小脸埋在丈夫怀里,鼻尖都出了汗。有种小孩子做了坏事被大人抓住的窘迫感觉。刚刚的烦闷就去了大半。只闷不出声,微微抬头望向丈夫。 纳兰将军低头看向妻子的脸,只见妻子正等着一双水眸迷蒙的看着自己,一副稚子的模样。五官细致的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立体,影子暗长,惑人心神。纳兰将军丝毫没意识到是自己的一句话使得妻子夜不能寐,此时脑子成了浆糊,神思间都是妻子柔软的依着自己,出了汗,却满是馥郁的香气。 纳兰夫人心神微乱,满脑子正乱哄哄的响。慌乱之下,只想做些什么证明这个男人还是自己一个人的。便仰起头,吻在了丈夫的下巴上,这是成亲以来第一次主动亲吻,脸红的都要滴出血来,幸有夜色相掩,纳兰夫人鼓起勇气,伸出细瘦的手臂揽下丈夫的头,又吻上了刚毅的唇角。 轰的一声,理智着了火。纳兰靖和铁臂圈紧,大手滑进了妻子的衣襟。将吻细细的落在妻子柔若无骨,芳如杜兰的身子上。狠狠的席卷着所有美好。这个待人微微有些冷漠的将军,在这个时候又像是回了战场。纵横睥睨,霸道非常。 纳兰夫人在丈夫火热的怀里,终于还是落下了一滴眼泪,这般的抵死缠绵,再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了。于是更加决绝的献出自己,痴缠了上去。 烛泪堆堆层层的干在蜡台上。夜,还很长。 翌日黄昏,清云楼内。 “主子,为什么要停手呢?”让静荷城里所有的姑娘都心心念念难以忘怀片刻的清云公子,此时整歪着身子坐在清云楼七层雕花栏杆上,一脸不满的看着坐在眼前调琴的小女孩,他可不管她喜不喜欢,一定要问个清楚,“我玩的正高兴,好不容易内鬼都布好了线,就等我一声令下,李捷建的家业就能少了大半,”想了想,“估计能剩下一两个店面的样子。” “李家正逢长者之逝,算是让她一手便罢。”一袭白衣,正在调试琴弦的女孩正是清欢。清欢停下手,仰头看向清云,“人家已经够惨了。你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同情心?不知道是谁说的,该断则断该狠则狠,妇人之仁最是没用的。”清云斜睨着她。很是不屑她此时的言论。 “呃……”清欢语塞,刚刚认识清云的时候,这孩子委实太过单纯善良,为了培养他的心智手段还很是下了一点功夫,现在看来,会不会有点矫枉过正啊。 清欢想了想,还是做了几句解释。 “我不想打草惊蛇让她察觉到有其他势力威胁到她。李明燕确实是个少见的聪明女子。我还想多玩几天。更何况……” “什么?” 爹爹对娘还能没有明确的心意,相濡以沫的夫妻之情尚且不够的。清欢默默的想。只是当然不能这样说,于是敷衍道:“没什么。” “主子。”清云瞪大了眼睛,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俊秀的五官皱在了一起。 “你,唉。你觉得我是在养蛇是不是?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在养蛇。”清欢打断欲言又止的清云继续说道,“但是,我养蛇是为了让它帮我抓几只兔子,捞一点意外收获。总不会白养。一条小小的蚯蚓,还能翻了天去么?”清欢无奈的翻白眼。 “主子……”清云再不能继续问下去,主子告诉自己了,是自己太笨领悟不了。好哀怨。 “主子,晚膳好了,要现在就用么?”清夜安静的走进来。 “好。”清欢长出口气,放下手中的琴。起身随清夜出去,其实自己的心里又何尝安定。这招棋,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爹爹,你可千万不能叫欢儿失望。 黄昏正好,纳兰将军也是刚刚下了朝回到府中。小厮接了将军的马,牵到后院去照顾了。 纳兰将军则是大步走进了府邸,也不换衣服,径自去了靖华园。昨夜太过激烈,不知道是不是会伤到妻子。黑脸一红,脚步却是慢了几分。早些年长久在外,娶了妻子,却多是感激她为自己生儿育女操持家业,敬重总是多一点的,再加上心中有些愧疚,便也不曾应过娶妾的事情。可是近几年边境安定,自己便常年在家,和妻子相处的时间一下子就长了。于是,这个在自己印象里温柔端庄样貌姣好的女子,便开始生动起来。她开心的时候也会咯咯的笑,悲切的时候却不哭出声音,只不停的掉眼泪。有时也会顽皮,也会热情,也会羞涩。更多的时候,安静的望着自己,温柔的照拂。 身上纠结骇人的伤疤,她不怕。反而要用柔嫩的脸颊去磨蹭。满是心疼神色。练军一天,满身酸臭,她不嫌。反而亲手服侍,连脚都亲自给洗。还特意放了草药,可以解乏。 偶尔军中过来几个孩子,自己都怕他们太过跳脱吓着了妻子。她却很是温柔的招呼糖水糕点。弄得那几个顽皮的猴儿在她面前乖得像温顺的小鹿。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着这个妻子,开始有了百转千回的温柔情意了呢。 妻子呢。 想到这里,却是想到了那个一身缟素嫁给自己的少女。柔柔切切的坐在那里,像一只受惊的小梅花鹿。只会嗫嚅的叫自己:“将军,夫君。” “夫君。” 纳兰将军抬头,看见妻子正站在门进口看自己。于是整了整精神上前一步自然地牵起妻子的手要走进屋子里。却看见妻子神情羞涩,有些扭捏。这些日子不是一直很亲近么?怎么突然害羞起来了。 “爹爹,你拉着娘亲站在门口做什么?”清欢托着腮歪头问道。 纳兰将军这才看到一双儿女都坐在桌子边上用餐呢。一桌子的精制菜肴。 “夫君这几日都不在家里用膳,清欢便说买了清云楼的菜肴来换换口味。清朗回来又说饿了,我们就先用了。刚刚动筷。夫君过来用一些吧,还是我吩咐厨房在做出一些来。”纳兰夫人伸手服侍丈夫接下披风,温声说道。 “不用了,一起吃吧。”纳兰将军朗声一笑。他哪里会在乎这些。军中的人,不在乎那些有的没的规矩。净了手,顺手拉了妻子坐下来,加了一箸菜放到妻子身前的碟子里:“夫人多用一点。” “嗯。”纳兰夫人笑眯眯的吃了。一家人和乐融融。都是笑嘻嘻的模样。 走廊转角处,李明燕攥紧了手里的食盒。眼底滑过恨色。转而温和笑道:“既然姐姐和夫君正在用膳,我们便先回吧。”然后带了小静儿回了观梅小楼。 薛嬷嬷站在原地,看着李明燕离开的方向啐了口唾沫,“小狐狸精。” 作者题外话:刚刚看到亲们的留言。不是不更新了,是因为要准备考试。暂时停更。七月八号恢复更新,至少一日两更。大概是因为写在公告栏里,亲们没有看到。 特传一章。表示歉意。 另,镶镶很喜欢素舒这个故事,更喜欢设定下来的几个男主。不会弃坑的。 谢谢大家的支持(票票+留言),镶镶会努力的。O(∩_∩)O~ 「025.去心渐生」 “小姐,今天的月亮可好看了。我们去轩亭赏月吧。”荷蔓嘻嘻笑着,端着铜盆走了进来。荷枝正散了清欢的头发温柔细致的梳弄。 “你这丫头,又想听故事了?”清欢唇角微翘。看向窗子外面,月色正好。出去散散步也不错呢。看着荷枝轻缓的打散长发,如瀑长发披在肩上,一股子无以名状的温柔之感,像是惑人的精灵。 “走吧,去轩亭。”睨了眼欢天喜地的荷蔓,莲步微移。淡色的衣裾滚边辗转,清香四溢。就迎着那清浅的光芒而去。 莲池边上站着一个小小的轩阁,清峻飞扬,仿佛欲乘风归去。宽阔的池面上散落着静谧的粼粼波光。肃穆的天际,一颗星都没有,只一轮圆月高悬。优美不似人间。 清欢凭栏仰望,舒袖而坐。没有一点扭捏之态,看起来惬意舒服。眸色迷蒙,神思飘忽,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活泼的荷蔓也似乎是被景色所感,秀气起来。端茶拭几都没有了平日的浮躁之态。荷枝站在一边静静的看着小姐,心里非喜非悲。这样小的孩子,这样深沉的心事。连难过都是不露声色的,再高兴都很少失态,只静静的笑。 “小姐,唱歌吧。”荷蔓小心翼翼的说。 “哦?荷蔓想听什么呢。”清欢回过头来。 “就上次小姐唱的什么明月什么宫阙的。我记不得了。”荷蔓歪着脑袋,眼睛亮亮的。 “那荷蔓还记得调子么?哼一哼吧。”清欢其实已经猜出是哪支歌,大概就是那首《但愿人长久》。只是看荷蔓神情可爱,就起了调笑之心。 荷蔓想了想,先红了脸。有些赧然,而后又抬起头来哼唱起来,声音清亮活泼,满是快乐的情绪。虽然有些地方跑了调,但是听起来倒有几分野趣。 “小姐,荷蔓哼的不好听。”荷蔓脸蛋红红的,也看出小姐的调笑,不肯再唱。只是执拗的看着清欢,不再言语。 清欢不再推辞,复又回过头去看那天际的月。 双唇轻启,轻灵的歌声就流淌了出来。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 声音飘飘渺渺,像是无根的浮萍,掉落的羽毛,夕照的日光。轻轻扬扬,纷纷落落。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没有欢喜之意,没有悲戚之感。只涓涓流淌着几分静谧,几分浅淡自持。 清欢上大学的时候,最喜欢的歌便是这一首。已经算是老歌。孤独,想往,却依旧怀着纯善的希望。然后被亲近的朋友偷了毕业论文,险些毕不了业。终于明白,情谊一事,并非一对一的投资。不是买国债,是赌博。可能下了注,却什么都得不到。 说回来,人生又何尝不是一场赌博,我们可以做的,不过是不停的下注。 清欢很久没唱过这样单纯的期望,连自己都觉得傻。但是来到这个时空以后,被爱,被疼宠,被呵护。被小心翼翼的捧在众人的心窝上,总算又渐渐开始相信,这世间的美好,还是可以不计成本。 于是,可以无怨无恨,无忧无惧的唱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清欢淡淡的笑开了。这一笑,似春水映月,碟栖花间。盈盈脉脉,摇曳生姿。 直直的看傻了一边的荷枝荷蔓。 “小姐,你真好看。”荷蔓傻傻的呢喃,说完了才好似醒了过了。红着脸,捂住自己的嘴。 清欢又笑:“我倒是觉得荷蔓更可爱一点。”她说的是真心话。荷蔓性格活泼又有一点小迷糊。这样的性格让她想起来前世的一个叫青晓的朋友。十三岁分别,二十岁在公车上遇见。彼此相视而笑。清欢见多了冷漠的擦肩而过的故人,这个微笑令她觉得珍贵。青晓告诉她,自己在D校上学,成绩不好,只是一个大专。有一个感情很好的男朋友,在旧金山留学。言谈间很是甜蜜的感觉自然而然的流淌开来。一个词闪现在当时的清欢头中——娇妻。这是个娇妻一样的女孩子。在爱情中备受宠爱。 所以,即使面对生活中种种叵测与无奈依旧可以甜美微笑。只因为被爱,所以有所依傍。菟丝草,也是一种娇滴滴的幸福。如同张爱玲所说,如果墙上的一只钉子都需要女人自己钉的话,那真是女人的悲哀了。 清欢在前世极不喜欢的作家便是张爱玲。总觉得这个女子太繁复,太精细。为了爱情可以把自己低到尘埃里去。少了一点粗犷质地的生命力。 “荷枝荷蔓。你们也该到定亲的时候了。有没有意中人,小姐给你们准备嫁妆,让你们风风光光的嫁出去。”清欢是真的这样想。伺候娘亲的端静端柔早已经过了嫁人的年龄,以后再有因缘,也多半是填房或者做妾。她不愿意看着荷枝荷蔓也把大好的年华浪费在自己身上。他们,该有自己的人生。 “小姐,不要取笑我们了。”荷枝荷蔓一起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不肯看她。 “哟。荷蔓也知道含羞了?”清欢笑,“没有意中人也可以说说,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我好给你们留意着。” 荷枝荷蔓清楚小姐的性子,也知道小姐是真的在为她们打算。遂红了眼眶,又笑了起来。 羞怯而腼腆。 清欢心里暗叹。这样的少女风情,自己虽是再活一次,也不可能再拥有。 此时,一只雪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落到亭子的一只檐角上,柔白的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初冬落在泥土地上的第一片雪。 清欢唱完尾音,挥挥手:“你们下去休息吧。等会儿我自己回去就可以。回头想想,过两年小姐安排你们嫁人。”想了想又说,“今日不必安排守夜。” 荷枝荷蔓娇嗔着应声下去。小姐极少用吩咐的口吻说话,但是但凡是小姐的吩咐,一律不可询问,不可违背。 四下无人,夜色更深。清欢将手指圈起放在嘴边,一个清越的哨声。那鸽子就飞了下来,亲热的落在了清欢的肩膀上,还用小脑袋去磨蹭清欢的脸颊。 清欢忍不住痒,咯咯的笑,伸手捧了鸽子在手,温柔的叫了声:“初雪。”名曰初雪的鸽子就咕咕的发出一个应声。这是雪鸽,传说中血鹰和灵鸽的后代,自出生便哺以雪莲精华。灵力非常,可通人意。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清欢用手指摩挲着初雪的嗉子:“初雪,苏老头叫你送什么给我了?” 初雪似乎是听懂了清欢关于苏老头的这个称呼。眼睛里透着一点顽皮的笑意。扬扬翅膀,一个白色的绸缎条子就露了出来。清欢伸手取了出来,展开,就着月色而看。苏南山亲笔,笔力清隽挺拔,虬劲有力,偏偏一撇一勾都带着几分飘逸。 吾徒欢儿: 为师回幽谷去了,你三师父的精神越来越不好了,不能再耽搁。三年以内,若你得空,便来看看吧。你三师父苦恋一生的那个女子闺名溯雪,姓韩。若你能找到,或许能有转机一二。 另外,为师在书房看到一本书卷,上书寒鳞。定要好自珍藏。你为女子,体质过于阴寒,不可习练。定要找阳刚男子,无任何内力基础者。谨记。慎之。 照料好自己。有事求救,勿要逞能。 师。 清欢将条子收在袖间,伸手和初雪玩,心里却是一动接着一动。一个声音从心底冒出来:“出去。出去。出去。”从微弱,渐渐变成雷鸣般的巨大声音,震得耳膜生疼。周遭愈发静谧,只是一颗不肯安分的心,鼓动的声音似乎从身体里传了出来。咚……咚……咚……仿佛要传到宇宙天际中去。 清欢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离开的心。这样的心事一直都在,只是牵绊太深,不舍废离。尤其是家人的安危,后来又有了伙伴的前途。而现在,还加了百里彻的一番情意。 于是,心跳渐渐缓慢下来。声音渐渐变小。 终有一天一定要走的,但是不是现在。 那一天,家人安危无需担忧,伙伴前程各自奔赴。而百里彻,到时候看看,他到底能不能舍了一切陪自己走。倒也有趣。 清欢静下气息,忽又想到苏南山提到的寒鳞。能让这老头这么慎而重之加以嘱托的必然不是凡物。既然此刻想到,不如先去找上一找。 清朗和清欢自从有了自己的院子就不曾用过静喜园的大书房。那里便成了父亲办公的地方。此刻夜深,父亲歇息在娘亲那里,静喜园便没有多少人伺候,两个园前看守的小厮都坐在门口打瞌睡流口水。 清欢很轻易的便走了进去,肩上停靠着撒娇的初雪,见着没人,便不时的咕一声。几个转弯,便是书房,正要进去。却见旁间的茶舍亮着一豆灯。 「026.深夜波折」 “靖哥哥……”将军夫人林锦华迷蒙着眼望着正要起身的丈夫,“做什么?”说着自己也要起身来。 纳兰靖和急忙伸手拦住妻子:“林川刚说有加急军报,你先睡吧。我去看看。” 林锦华朝外看看,一个弓着身子的青年男子的影子正映在窗棂上。大概就是林川,心疼丈夫这么晚了还要起身,自己便也挣扎着要起来:“我帮你泡茶也可以啊。” “不用了,”纳兰将军索性压住妻子,“你休息吧,小心明天头疼。我去去就来。” 林锦华红了脸,只好应是。乖乖的不动了。 纳兰将军满意的轻啄了下妻子的额头,起身穿衣。出了门,领了林川往静喜园的书房去。送信的人还在那里等侯。 “知道是什么事么?”纳兰将军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可见是真的着急,边境平静这么多年,可千万不要再起波澜才是。 “属下不知,不过大概不会有兵战之虞。送信的是林白程将军信使,不是军中的传信使。”林川神情严肃,隐隐有几分担心。他和林平都是和将军上过战场的。林将军信使来,代表,不是出了兵乱,是出了内祸。 纳兰靖和闻言神色也是一紧。林白程是自己至交,生性谨慎,素有军中智囊一称,连他都不能自己解决,要向千里之外的自己传信,证明事情确实已经有些严重了。心中着急,脚下的步伐更是快了几分。 七转八转,终于看见了书房的正门,一个风尘仆仆身形高大的灰衣男子正站在屋外等候。纳兰靖和吩咐林川在门外看着就带着信使进了书房。 “信使……”纳兰靖和正要询问有何讯息,却见那信使抬起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自顾自的走到书架边上,抬起手转了转放在最高格的那颗玉雕白菜。一个轻微的喀嚓声,只见书架向旁边移动,一个小小的暗门就出现在眼前。灰衣人跟纳兰将军招手,先一步走了进去。纳兰靖和满脸凝重,也不声不响的紧随其后。 书架慢慢移了回来。 “将军呢?”林川低着头守在门外,却听见一个轻柔的声音响在身边,林川抬头,却是将军新过门的小妾李明燕。林川跟随将军多年,对将军府上下都很熟悉,对将军夫人更是尊重有加。将军征战多年,将军夫人操持家业不可谓不辛苦。这么多年,细心照拂将军,更是把少爷小姐教导的钟灵俊秀的。对于那些来过将军府的——无论是副将还是小兵,都亲切有加,温和有礼。军中不少人的家中都受过夫人照拂。此时,林川看着站在夜风中裹着藕荷色披风显得愈发娇柔动人的李明燕,心里很是不满。但他终究是个下人,不可逾矩,还是行了礼,不冷不淡的回道:“将军在议事。” “我带了一些糕点过来,这么晚了,相必将军也会需要一点。”李明燕抬了抬手。林川这才看见她手里拿着的食盒。 “将军吩咐过,不许打扰。夜深露重,您还是先回吧。”林川在心里哼了哼。面上更无表情。 “你去问一问吧。也许将军……”李明燕不肯死心。 “将军说了,不许打扰。”林川头都不抬,身形坚定的站在书房门前,一动不动。 李明燕一阵气苦,这是将军近身伺候的,怎么也不能得罪。遂又缓了脸色,温声说道:“那我去茶间等候,将军出来了,请小哥告诉将军一声。”说完,便婷婷袅袅的走了过去。 林川脸色黑黑的,在夜色中都能分辨出来。 “你……”密室里,纳兰将军再次开口,却被灰衣男子的一个举动惊得回不了神。 灰衣男子面对着纳兰靖和,伸手附在脸上。一个撕扯,便换了一张面容。面色有些苍白,两颊一丝血色也无。但是眼神锐利鉴定,英气勃勃。竟是那应该远在边境的林白程。 “林……”纳兰将军神色不定,“林兄弟,你怎么在这里。” 林白程抹了把脸,却没有开口,转身去书桌旁边,拿起笔来在纸上写着什么。纳兰靖和越看越觉得不对,一抹惊痛之色划过眼底,却不动声色的什么都没有说。战士,永远不需要怜悯。 他走到桌子边看林白程写的字:“我现在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是谁?”纳兰靖和问的没头没脑,林白程却是听懂了,他是问,是谁诬陷了自己,是谁弄哑了自己。 这个很多次在战火尸堆中九死一生过的,在“自己人”的凶残拷问下依然谈笑风生的,在识人不明事理的指责声中依旧盎然自立的铮铮铁汉,在这一瞬间红了眼眶。他相信自己。没有一点犹豫。 稳了稳情绪,林白程在纸上再次写字,力透纸背的三个字。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头。 纳兰靖和看完眉头紧锁,半晌才说了句:“苦了你了。” 林白程缓缓摇头,这次纳兰靖和却是明白了,他是在告诉自己,为了东景,一切都是值得的。 “林兄,你以后化名程白林先留在我府里吧。这件事情不是一时半刻可以解决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呐。” 林白程缓缓点头。他是来报信的,只是要提醒挚友注意那个人。提防一点,并没有考虑自己要何去何从。若是能留在这里自然是好的,天下之大,他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但是…… 纳兰靖和看到林白程又在白纸上写“会不会……”,伸手压住了林白程的胳膊,慢慢用力:“林兄弟。”林白程释然一笑,终于有一点当年军中运筹帷幄中,决胜千里外的清俊模样。 他是怕连累纳兰靖和,纳兰靖和的一声“林兄弟”却是在告诉自己,他们是兄弟。再多说,便是不该了。 “以后……你便先做府内校场的教头吧,大隐隐于市。”纳兰靖和思考了一会才说,然后爽朗一笑,“清朗那小子你多磨练磨练吧。那也是你侄子。” 林白程笑着点头,他出身草莽,没有家人,孑然一身。此时对以后的生活总算有一点念想,再不是死灰一片。纳兰清朗自己见过,是个好苗子。以后,或许也可以封个将军什么的。 纳兰靖和知道,林白程虽然此时是笑了,心内伤痛却还是需要时间的。也不再多说,带了他往外走。夜深了,也该休息休息,这一路上,他大概都担惊受怕没睡过一个好觉吧。 “林川,带程白林教头去休息,先在校场那边收拾出一个房间来。”纳兰靖和吩咐,林白程复又戴起了那个人皮面具。 “是。将军。“林川躬身,有些惊讶却也没有说什么。然后,虽然不乐意,还是继续说道,“刚刚二夫人过来了,此时正在茶间等候。” “哦?”纳兰靖和神色惊讶,往茶间的方向看了看,随意的摆了摆手,“你带教头去休息吧,我去看看。” 林白程不出一言随林川去了。纳兰靖和注视良久,终于还是叹了口气,熄了书房烛火,往茶间走去。 推开门,就见李明燕姿态荏苒,正倚着椅背闭目休息,此时的李明燕褪了一身缟素,披着藕荷色的披风,中间微敞,露出了里面淡粉的衣襟,竟是单薄的里衣。头微微歪着,长发披肩,纯真诱人。手腕垂在身前,一节白生生的胳膊露着,上面环着一个翠绿的镯子,更衬得人柔婉如玉。 纳兰靖和黑脸一红,轻声咳了咳。李明燕本来就没有睡着,纳兰靖和一进来她便察觉了,这个机会可是等了那么久,跟门口的小厮塞了不少银子那小厮才答应每每深夜纳兰将军独自来时便告诉自己一声。 如今,他就在自己近旁,却不知将“睡着”的自己抱回房间,真真的不懂风情。无奈之下,只好睁开了眼睛看向自己的夫君。 “夫君。”眼神柔媚如蜜,“夜深了,我来给你送些吃食。” 说着便打开食盒拿出了四碟精致的糕点,梅香破晓,松月含春,蟹香酥,千层甜。男人极少有爱吃甜品的,而这些恰好都是平日里纳兰将军会偶尔吃上一点的。可见却是是下了心思的。 纳兰将军不好拒绝,便坐了下来,捡着清爽的吃了两口。李明燕一脸喜色。 过了一会,李明燕见纳兰将军放下筷子,便殷勤的收了碟子。靠近了轻声询问:“夫君。” “晚了,你回去休息吧。”纳兰靖和过了一会才说,神色有些复杂。 刚刚那一瞬间,不是不想拥抱眼前这个女子,她柔媚,美丽,年轻,她在这里等了自己半夜,她也是自己的妻子。但是不知道没什么,将要走进她的那刻忽然想到了昨夜里妻子在自己怀里留下的那滴眼泪。虽然可以解释为情难自已,但是自己却清楚的感觉到妻子的酸楚。说不清道不明的。 同此刻一样,不知为什么,无法拥抱她。 李明燕心里一悸,只福了福身,径直走了出去。长发拂过脸颊,神情莫名,不辨悲喜。 清欢站在窗外,借着那一豆灯火,看清了父亲脸上的复杂神色,和李明燕眼角的那滴泪。轻轻叹口气,也转身离开。再没心情去寻那寒鳞诀谱。 「027.黑鹰认主」 “少爷,请快一点。”枫远站在清朗身后忍不住出声提醒,“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就开始了。” 纳兰清朗微微一笑,并不当回事,今天是太学的先生来讲学的日子。还会有皇子来听课,所以族里很多往日不曾来上课的也都早早的去了。只有纳兰清朗同往日一样,还是掐着时辰,慢悠悠的走着。 学习难道是为那几个老先生么?真是好笑。 转个弯,眼前就是左丞林家的族学。林家是世代公卿,代代都要出几个做官的。清欢的曾祖父林昭江是当代大儒,学生遍布天下,林家现任家主林南之虽然官拜丞相却行事低调,从不树敌。对待皇家,更是恭谦有礼,所以百里皇族对待林家还是有几分亲切之意的。每季都要挑几天叫太学的先生去讲学。被称为四季巡讲。 这次,便是春巡。 纳兰清朗渐渐走进了,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身形较高的黑衣少年。正在门口转悠,也不进去。清朗脸上溢出笑容,是黑鹰。 “嘿。”黑鹰转过身来,笑着招呼清朗。 少年的黑鹰少了几分孩童时代的无法无天和跳脱无理,渐渐沉稳起来。 五官端正,容貌只是还好看,算不上精致,但是依旧灵气逼人。身量比纳兰清朗还要高一些,文治武功也都非常优秀。可握笔挥毫,也可沙场征战。纳兰清朗这两年受清欢影响极喜欢着白衣,清隽飘逸。黑影则是常年的黑色长衫,利落非常。两个优秀的少年又是极好的朋友,经常站在一起,便是林家族学的一道风景。先生甚至戏称他俩为“夜旦”。 清朗笑着应答,然后两人一起走了进去。到达讲厅门口,时间正好,非常及时。跟先生告罪一声,便寻了个角落坐下了。 今日的黑鹰有些沉默。虽然还是会笑会搞怪,但是与他一起长大的纳兰清朗还是觉得有些不对。笑容有些勉强。 于是,中午休息的时候,清朗便拉着黑鹰躲到后山的观棋石边,坐在那里便不再言语。他若想要开口,必然会说。但若不想启齿,自己也不会隐瞒。这是男孩子的友情,不会寻根究底,只会默默的但是坚定的支持。你随时回头,都可以看见他在。 黑鹰此时便是这样的心情。站在石边吹风。过了好一会,黑鹰才张嘴说话:“清朗,我永远都瞒不过你。”虽是无奈的口气,却能听出一点点欣慰的感觉。 能被人懂得,何其幸运。 清朗笑,不置可否,没有出声。 “今天,满朝文武都在讨论关于林白程的定罪。”黑鹰继续说下去,有的时候,再难说的话,只要开口说了第一句,后面的,便不那么难了,“你知道么,他被定为通敌叛国。但是我知道,他不会的。” “嗯。我知道。”清朗这时有一些沉默。三年前,林白程回都,曾来将军府看过自己和妹妹,那是个风般俊逸山般坚毅的男人。绝对不会叛国。 黑鹰的声音总算轻快了一点,好像被人认同便已经足够:“我爹爹在战场上九死一生,残了一只胳膊,再上不了战场。他很难过,这些年一直郁郁的,即使这样,我也很感激林白程将军,是他坚持支援,从尸体堆里救出了我的父亲。” 这些,清朗都知道。林家家族庞大,这些年开枝散叶,子孙繁多。黑鹰的外婆是林丞相的表姐,早年守寡,只好带了女儿回到林家,便是黑鹰的娘亲,后来被许给了黑鹰的爹爹——一个军中刚刚提升不久的将军。再后来,黑鹰的爹爹便在战场上受了伤,被送了回来。黑鹰自小便说,以后也要做个将军,征战沙场。所以他在武艺和兵书上下的功夫,永远比正学经典要多。 纳兰清朗自小也有一个沙场梦。他知道,身为纳兰靖和的儿子,早晚都要上战场的。黑鹰则不成,家力薄弱,总需要更多自己的努力。 “林白程,”黑鹰声音一顿,在没有往日的轻浮之气,显得非常郑重,“他是我的目标。” 清朗一怔。难怪,难怪黑鹰一直以来这样拼命的学习,提升自己。 黑鹰转过身来,眸光炯炯的盯着纳兰清朗:“清朗,日后若你能去战场,一定要带上我。我……我可以认主。” 认主是林家特有的一种契约。偏房旁家的孩子,若有出息,可选正嫡所出的子嗣认主。完成认主仪式,以后便可享受正嫡子息的待遇,只是认了主,便一生都不可更改。 “你……”纳兰清朗神情错愕。 “清朗,认你为主是最好的结局了。不是么?”黑鹰转过身去,声音似乎要飘散在风中。 纳兰清朗呐呐无言,确实是这样。黑鹰若以平民身份参军,可能还未建功便已身死。认别人为主,或许还会受侮辱欺凌。只有认自己为主,自己当他是手足挚友。还可与他一同建功立业,驰骋沙场。纳兰清朗虽然也是心思玲珑之人,但从小受纳兰将军影响很大,一举一动都带着洒脱的磊落之气。意志坚定,偏于乐观。一旦想通了便也不再纠缠于细枝末节,遂爽朗一笑:“好。” 一个好字。黑鹰骤然转身,脸上也挂着一个笑容。丝毫不为以后的际遇担心了。一撩衣襟就要下跪认主。被清朗一个漂亮的竖踢挡开了。清朗嘻嘻的笑:“下跪就不用了,叫声主子来听听。”戏谑的口气一听即明。黑鹰却突然落寞了表情,眼神暗合。 纳兰清欢只是开玩笑,看好友这样,心里像是浸里辣椒水一样难受。忙上前一步,伸手去拉黑鹰的胳膊:“黑鹰,你……” 黑影一个闪身,嘻嘻哈哈的跑向远处。 纳兰清朗一个愣神,然后也笑着追赶上去:“好啊,你个黑鹰,将敢骗我!” 少年的嬉笑声就传了满山都是,如同溪水叮咚作响,不知愁滋味。 “呿。这两个人就仗着家主宠爱,在学院里都大吵大闹的。”清朗闻言停了下来,和黑鹰相视一笑,一起走向用餐厅。林丞相有三子一女,格外的疼小女儿,连带的对清欢清朗兄妹都格外偏疼。清朗在学院里一向和舅舅家的兄长们一样享受嫡长的待遇,黑鹰从小便与清朗同进同出,闲言碎语不知听了多少。早已经不在乎了。 “清朗快来。这边。”两人刚刚走进用餐厅,便有一个清亮的少年的声音招呼。 清朗拉了黑鹰迎了上去,正是三舅舅的长子林瞳洲,最是开朗没有心机的一个人。极得长辈的喜欢。 旁边坐着二舅舅家的两子林瞳昭和林瞳焕。两个人都是星目朗朗的英俊模样。性格也极为相似。都是温文尔雅,很是有几分智慧。平日里说话很少,但是兄弟几个惹了什么祸,做了什么恶作剧,定然也少不了这两兄弟的点子。已然是军师类的角色了。 坐在正位的是大舅舅一房的长子,今年已是十七岁,再过几个月就要完成学业了。名曰林瞳暄,性格很是沉稳,隐隐透着几分大将之风,已经和东景三大世家之一的罗家长女定了亲事。林瞳暄所受压力非常之大,身为林家未来的家主,自然不能有一点行差踏错,一根弦已经绷得非常紧,只在几个兄弟面前还有几分温和模样。林瞳暄身后是大舅舅的庶子林晚剑,并没有资格和他们同桌。已经认了林瞳暄为主,生死都不是自己的了。这是庶子的悲哀。 清朗两人同众人见了礼,刚刚坐下,外面便卷进来一个紫色的身影,毫不客气的坐在了林瞳暄身旁空着的地方:“大哥。”语气很是委屈,“怎么都没等我。”正是大舅舅家的小儿子林瞳斐,这才是林家上下的宝贝,年纪小又非常伶俐。 “好了,这不是都等着你呢么。”林瞳暄拍拍幼弟的头,很有几分温柔的神色。林晚剑站在这两兄弟身后,神色莫名一暗。 林瞳斐眉目生的极好,只比纳兰清欢差了一点风姿。就着上餐的空当还不安分的腻在几个哥哥身边索讨宠爱 腻在林瞳洲跟前嘻嘻笑笑,讨了一双白玉筷子来用,还好似公平的将自己的竹筷递了过去,惹得林瞳洲哭笑不得。直点着他的额头大叫“鬼精灵”。倒也不是真的生气,这是这小子委实气人。那小物件喜欢便给了他也无妨。他还偏偏说是换的。他林瞳洲是傻啊,用白玉换竹子。 林瞳斐急忙躲到清朗身后寻求保护:“朗哥哥救我。” “你啊。”清朗拉出瞳斐,刮刮他的小鼻子,“做什么这么气人。” “嘻嘻。洲哥哥生气起来很搞笑嘛。跟旺财埋丢了骨头一样。”林瞳斐咧着小嘴,继续不遗余力的气人。 “啊。今天谁也别拦着我。”林瞳洲狠狠的抓过林瞳斐,旺财是后院的看门狗啊。一只黑拳眼瞅着就要挨上了瞳斐嫩嫩的小脸蛋。顿时泄了劲,看看左右,兄弟们喝茶的喝茶,说话的说话,“喂,喂。真没人拦着我啊。” “哼。你舍得打他才怪。”林瞳昭默默的说。 “唉。”林瞳洲收了拳头,泄了气。松了拉着瞳斐的手,非常哀怨,“边去。”还是打不下手。 “嘻嘻。人家就知道洲哥哥舍不得打我。”林瞳斐得意的笑,复又转到清朗面前:“朗哥哥,你今天有没有带欢儿姐姐做的糕点啊。”笑嘻嘻的小胖脸,满是垂涎的表情,让人怎么都拒绝不了。 清朗无奈一笑,只得点头:“吃完正餐再吃糕点。” 林瞳斐闻言眼睛一亮,还转过头去和林瞳洲眨了眨眼睛。林瞳洲也回了个鬼脸。林瞳昭林瞳焕兄弟两个在一旁笑,也不插嘴。相视一眼,默契非常好。现在订好了又怎么样啊,等会下手快才是真的呢。 林瞳暄看了好笑,心里却也忍不住嘀咕,欢儿表妹做的那个白玉青花卷真的很好吃呢。不知道今天是什么呢。 这桌上八人,便是林家未来掌权之人。 「028.三月香气」 三月是春暖花开的季节,萧索的冬日渐渐过去,空气里掺了暧昧的温度,一点点渗着暖。虽说是乍暖还寒,但是终究还是暖了。白日里的阳光充足,很是有几分生机。院子里的花一簇簇的次第开放,节节报春。但是纵有千种娇颜,清欢却独独喜爱花木葱茏中的一株红碧桃。浅粉色的花苞,粉红色的花。一朵朵一簇簇的拥上枝头,成了这春日里最独自最热闹的景色。这便也是清欢青睐于它的原因——兀自热闹。 桃花香气浓郁,非常张扬。坐在桃树下一个短短的晌午功夫,风便携了缤纷的花瓣跟这三月的香气而来。清欢便笑,接了满身的花瓣,沁了一衣的芳香。 清朗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他那年幼的小妹妹正仰着头望着那枝头上的花朵。起初,他以为是妹妹想要那花却苦于摘不下来,刚要出声,却忽然记得,这小妹是从来不折花的。她只亲近,只观看,却从不强留。在花落以后,零散的捡几瓣已是极限。更多的还是付与流水,或者化了春泥。 那么,她是在想什么呢?他们兄妹同别人家并不太相同。若说亲近,却大多时候都在忙自己的事情。很少一同出游什么的。若说不亲近,谁家的兄妹都这么大了还会挤在一个床榻上,头挨着头的看一夜的星星,说一夜的话。清朗说不出来这样到底好不好,只是,他很喜欢这样的相处。心灵上极其亲密,生活上却又有相互支持的距离。 “哥哥。”清朗回神,却见妹妹已经站在自己眼前。眉目似画,灵动可人。这个妹妹,才八岁便已是这般风华,长大了还了得,一种动物护崽的心情渐渐升起。嗯,以后一定要更好的看好妹妹。对呢,八岁了啊。 “妹妹,生辰快乐。”清朗伸手温柔的摘下清欢发间栖落得花瓣,满脸笑意。今天,便是清欢八岁的生日。 清欢也嘻嘻的笑,任着哥哥拂去自己身上的花瓣,扬出一只手去:“哥哥,我的礼物。” 清朗笑意更深,刮了刮清欢小小的鼻子:“你啊,都要行初长之礼了还这么孩子气。” 临洲大陆的女子八岁初长,可习家务。十二岁初成,可定姻缘。十五岁及笄,可披嫁衣。女子八岁,便要随着母亲学习操持家务,为以后嫁人做准备。但清欢聪明早慧,哪里还需要跟随纳兰夫人学习什么家务,纳兰夫人不在家的时候,都是清欢在操持家业的。 今日初长,不过是习俗所致,更多的只是单纯的庆生。 兄妹俩说说笑笑的往水云间走去,往年庆生都只是家人一起。今年却是不同,一来初长也算女子的大礼,清欢备受家族中的长辈喜爱,自然不能草率了事,再来,清欢今年已封了素舒郡主,深得太后疼宠。虽然已经精简了许多步骤,不需要按照皇室里那些繁文缛节一步一步来,但是再加上世家大族自家本有的一些规矩。确实不轻省。今日告天,祈福,纳泽,承赐。已经换了四件衣服。晚宴是重头戏,光是礼服便有三套。还有五套宫制的广袖花苞落地裙,均是太后所赐。黎明的初长之礼上,还要穿上母亲给做的衣服,表示感激抚育之心,以后便再也不能穿母亲所制的成衣了。一衣一饭,都要能依靠自己。 此时,将军府中央的弯月花园已经聚了很多来祝贺观礼人。百里彻代表皇室,赫然在座。嘴角依旧含笑,却同以往有了不同,仿佛三月桃花成片开放,百鸟齐鸣。欢欣温柔之意前所未见。 “咚……咚……咚……” 高台上传来阵阵鼓音,正在寒暄的众人霎时间就安坐下来,将眼光转到了一处。只见高台上,一玄衣男子昂然而立,神情似安慰似肃穆。正是纳兰靖和。女子初长之礼由父亲或者兄长主持。清朗本来是想的,被纳兰将军一掌拍走:“你爹我就这么一个娇滴滴的闺女,初长之礼怎么能让你小子占便宜,背书去。”纳兰公子便垂头丧气的踱走了。 “仓庚于飞,熠燿其羽。有族纳兰,始于洪荒。天之所济,地之所佑。历经百代,幸免于陨……”纳兰将军语调低沉,讲述纳兰一族的兴衰族谱。这是纳兰清欢在这个世界上的立足之本,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被这般隆重承认。初成之礼若有定亲,便要依了对方的族谱来念。 “百代之后,历时至今。天赐娇儿,有女清欢。一岁出语,三年赋诗。五岁随师,七岁得厚。敬父扶母,照策长兄……”女子八岁之前所长所得,一一摊开。 “及至今日,得至初长。盖尽天泽,承蒙皇恩……”一点一滴,成长至今,一切都需要感激。 清欢慢慢走上高台,安定的站在父亲身后。望向父亲高大的背影,眼圈一红,矫情的想哭。这个男子,赐自己血肉,予自己生命。给自己一方羽翼,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个男子,已经不复清欢初来之时的年轻俊逸,早年热血征战,上了一点年纪就变成了难愈的病痛。这个男子,无论何时都是这样昂扬的模样,教会自己比生命更重要的骨气、正直和尊严。 百里彻坐在台下,眼睛紧紧盯着清欢,一点都没有错神。这个自己生命中依然认定的女孩子,终于开始了渐渐长成窈窕女子的路途。他摸着胸口,温温热热的。这样的温暖感觉,只有她出现在自己的视线里的时候才会出现。仿佛冰冷多年的血液都能重新流动。欣慰之余,又渐渐有些担忧,他清楚的明白,这个女孩绝对不是可以圈囿于雕栏玉砌中的金丝鸟雀,甚至不是尊贵骄傲的凤凰。她是早晚要飞走的雄鹰,一颗心早已经跃跃欲试。那个时候,他是不是能真正的放下一切随她而去。 皇权对他并没有任何吸引力。但是…… 纳兰夫人坐在家族一侧的主席上,伴着林丞相夫妇而坐。满眼的欣慰幸福之意。林夫人拍拍女儿的手。母女二人仿佛心意相通,相视一笑。林丞相也是一副老怀安慰的模样,看着台上的清欢,怎么都觉得要喜欢的放进心坎了。 林夫人笑昵丈夫一眼,戏语:“老爷最喜欢这个外孙女,家里的几个孩子这几年吃的醋都够开个店了。” “怎么着,我愿意。家里那几个除了瞳斐有几分伶俐劲儿,哪个能跟朗儿欢儿兄妹相比。”林丞相眯着眼睛反驳。 纳兰夫人忙开口圆说:“父亲说的哪里话。家里的几个侄子个个都很好,瞳暄稳重,瞳昭耿介,瞳焕谨慎,瞳洲开朗,瞳斐如同爹爹所说,更是聪明伶俐。就是几个侄女每每看见我也是喜欢的紧。艾婷温婉,艾婉活泼,艾汀艾沚更是难得的贴心董事。您这话也太偏疼朗儿他们了。” “呦,你这丫头还矫情上了。”林丞相满脸的笑,哪有一点责怪之意。可见,纳兰夫人这几句话很是叫他受用。那几个孩子都坐在另一席中,沉稳淡定,毫不焦躁,确是其他很多家带来的孩子所不能比较的。 “哥哥,清欢姐姐今天真漂亮啊。”林瞳斐附在林瞳暄耳边低声低估。 “嗯。是啊,欢儿妹妹今天却是比往日更出众些。”林瞳洲倒是耳朵尖,一下子边听见了,靠过来插嘴。 纳兰清朗坐在一边听着别人夸赞妹妹只觉得比自己得了赞美还高兴。黑鹰是熟知好友对妹妹的喜爱的。用手肘拐了拐清朗的胳膊,揶揄之情毫不掩饰。意思是,哥们儿。得了。咱也都是有妹妹的人。你得瑟什么啊。 呃。虽然说,你妹妹却是出众了些。 纳兰清朗哪里管他,只弯着嘴小。妹妹长大。他好高兴,可是怎么也有点心酸呢。唉,真矛盾。 众人都是和气的祝福模样。却见一个蓝衣的太监踏进大门,正巧纳兰将军的告介结束。门口的仆人却知道,是公公有眼色,乖乖的在门口等了一刻。 这蓝衣公公是宣房当差的。皇帝有什么旨意都是他们持了告知四处宣告的。这时候来却不知是什么事情。 蓝衣公公先一进来便向百里彻行了叩礼,说了几句讨喜的祝福话便将告知掏了出来。字正腔圆的宣念。 纳兰将军脸色灰暗,显是怒极。林白程被定罪了。通敌叛国,出卖国家军事机密,与地方高层过从甚密等等。知道纳兰将军必会痛极,鉴于小姐好日子,可千万要保重身体之类。 纳兰将军强忍怒气接了告知,命人带了公公下去招待。众人只道他是伤于同僚背叛。却不知他是为林白程心痛心焦。知道结果是一回事,真正面对又是另一回事。此时,这旨意必然已是四海皆知。这辈子再想翻身,难。除非…… 清欢清朗知父亲痛惜之情,一起上前来握了父亲的手。纳兰将军看了看一双儿女,微微叹了口气。对上妻子关切的目光,扯出一个生硬的笑。 桃花香气依稀尚存,清欢嗅嗅袖口的残留馥郁。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一点。 「029.桃之夭夭」 告介结束,是才艺展示。同上次不同,此次才艺乃是考察女子幼学功底。清欢当然是唯一的主角。 礼部派来的司仪立在一侧,按部就班的唱喏着初长之礼的步骤。 清欢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缓步上前,扬手轻拍,便有两个年轻的小厮走上前来。一同搬上了一匹巨大的白绸画卷。画卷铺展开来便覆盖了整个高台的地面。木色的地面霎时间雪白一片。再拍手,便婷婷走上来四个妙龄的侍女,轻绸衣,高腰裙。眉目含笑,很是讨喜。双手持了若干毛笔跟各色墨水上来,错落有致的放在画卷四周。 然后,烛火全灭,四周寂静。众人正讶异间,一个咚的鼓点声。刚刚灭掉的烛火处均栖着一朵别致的桃花灯。花枝繁密,缕缕的透出暖暖的光来。 高台处便像沁了桃花的香,被柔粉的光晕笼罩。一个小小的人儿安静的站在画卷中间,刚刚穿在身上的繁复宫裙已然褪去,赫然一袭浅粉的花苞裙,刚刚露出光洁的脚踝。脖颈修长,锁骨精细,优美的曲线没入衣领的皮肤上描着一朵工笔的桃花,栩栩如生。上衣缩紧,下面的裙摆却是线条流畅像是一只闭合的花苞。娇娇的,嫩嫩的,充满了少女甜美的气息。 花苞裙一名,实在名副其实。 小人儿微微抬头,一双惑人的桃花眼便流动着潋滟的细小光芒。 琴曲声声而起。这第一个节目,必是歌舞。要表达女子成人,已可待嫁。寻常的八岁女娃哪里能懂嫁人之事,多是编个群舞,要求不高,形式热闹。象征则个就好。也没有人会跟小女娃斤斤计较。清欢此次却是别出心裁,上了一个独舞。也似乎,不是单纯的独舞。谁家小姐跳舞还要伺候笔墨? 本来都是抱了猎奇的心情。可当清欢动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震撼于那个孩子精灵般的跃动之中。 清欢身体轻盈,动作灵动。随着琴声先是做了几个舒缓的转腰,而后便是节奏紧凑的连续跳跃。裙摆飞扬下落,跌跌荡荡。行云流水的欢快动作间,清欢弯腰拾笔,借着向后下腰的机会,刷刷的画上了几笔。手一扬,画笔飞下高台。侧身而卧,脚下一踢,另一支毛笔入手,弹身而起,只脚而立,几欲飞扬。刷刷又是几笔。 此时,众人已然明白。这是在画画。可是那各色墨水还未用呢,只是黑色会不会太单调?想了想便又释然。这样的高超技艺已然难得。那只是个初长的孩子呢。百里彻只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他有预感,他的欢儿要做的绝对不止如此。 琴声骤然加剧。只见清欢双臂持平,脚下急点。已是将近。 正在此时,清欢的两只袖口里蓦地划出段长长的白绢来。仿佛是有意识的。灵蛇一般的落在高台边上的彩色墨水中。呼啦带着风声四处而落。彩墨纷扬,如同落英。落在画卷上就是一抹淡然的香气。 最后,清欢手中长绢尽数飞落台下。一个长虹贯日的飞天之姿,落于高台前方边缘。已然结束。众人还未反应,上来四个小厮,各执一角,将画卷抬起。四座皆惊。 好一枝红碧桃。 只见雪白的绢布上落着一株热闹的桃花,花朵一簇簇,一团团。远处望去,仿若彩霞。是梦境一样的朦胧美感。留白不多,桃枝边上点着缤纷的落英。像是刚刚拂过了一缕温暖的春风。众人只觉脸颊一暖,香气虽未闻,却已沁心入骨,缠绵悱恻。 画卷边上只一行漂亮行楷: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清欢落于繁花中央,花衬人美,人比花娇。三分花之玲珑,已然入画。 此曲,便是桃夭。 百里彻坐在主座上,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模糊,然后离他远去。全世界只有高台上的桃花精灵有鲜艳的颜色,灵动的姿态,纤巧的跳跃。时间被无限的拉长,变得缓慢。清欢的动作被分解成一格一格的刻进心房。 更高超的技艺不是没有看过。但是这样蕙质兰心的编排是没有见过的,他知道,他的欢儿有这一颗多么特别的心。 中央花园与水云间交接的地方是一排巨大的树木,树冠交接交融,枝桠相互叠压,不分彼此。其中还按着清欢的心意盖了几个精巧的树屋。偶尔,清欢会在那边读书弹琴,午后小憩。风拂过莲池,穿过枝叶,抵达树屋的时候,沾染了花叶的清香,凉意怡人。 此时,没有人注意,往日在夜晚中黑洞洞的树屋竟也亮着烛火。 清四人正选了最大最正中的那间树屋,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看清欢的初长之礼。习武之人,这点距离还是可以看得清楚的。每个人脸上都是极真诚的笑意,那人是他们的主子,是给了他们新的生命的人,是让他们羽翼丰满,拥有自己天空的人。是教会他们如何坚强站立的人。 清欢远远的望向树屋,与那亲密的伙伴一一对视,然后站起身来,缓缓从衣袖中掏出一个通透的墨玉短笛。轻轻放在嘴边,气息微动,悠扬的笛声便流淌出来。 这墨玉短笛是清的标志。是召唤他们的令牌,也是联系所用的音号。 画卷被缓缓移向后面,变成巨大的背景。高台上面的木板被后来的两个小厮合力搬走,四个侧面的木板也被移开,众人才发现那高台下竟隐藏着七只桃花状的大鼓。侧边上是红亮亮的漆。鼓面像是浅棕色的绒皮,格外柔软厚实。清欢正婷婷立在中央。一个跳跃,竟然掉落下去。众人惊叫,皆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百里彻失态的站立起来,正要上前。还是站在身后不言不语的银十一拉住了主子小声提醒:“主子,笛声未断。” 百里彻这才意识到,清欢掉落下去像是早已安排,并没有惊叫,笛声依旧悠扬。 连纳兰夫妇都是笑眯眯的看着,一点也没有担心。百里彻舒了一口气,紧缩的心脏慢慢舒缓开来,拳头却是紧握,这个丫头,竟没有提前打一个招呼。看众人都惊于清欢的“掉落”,并没有人注意这边,复又重重的坐了回去。 不到半刻,清欢便像被人抬起一般,复又出现在鼓面上。衣衫已换,让人耳目一新。 这次是一袭水红色的长裙,细细的腰背都被紧紧的裹了出来。脖子上和手腕上是一套的银饰,桃花的精致模样。亮亮的反射着光。衣袖却是宽大,从袖口隐隐可以看见手肘处的皮肤。裙摆很长,莲步微移,绣花鞋都看不见。腰部缠堆着极长的腰带,腰带顺着裙摆垂落,尾处缀着粼粼的暗粉色光片。 整个人像是一朵付诸流水的花瓣,盈盈透透,清清灵灵。 笛声突地一变。不,不是笛声变了。而是加进了鼓音。 仿佛是晨光熹微中,尖细且长的高草疏疏落落的生长着,草尖上挂着晶莹的露珠。 曙光乍现,太阳亘古温暖的的光撒到大地的每个角落。清寒的晨露折射了光,刹那暖融,回归空气。 清幽的世间,霎时间变得生机勃勃。飞鸟腾空,池鱼跃身,花开次第,尘埃迁徙。都带了微茫却不可忽视的令人闻之心头欢喜的声音。 能将晨露化为金芒,能将沉郁化为有力,能将枯朽变得神奇,此为生命的脉动。 清欢的笛声里加了鼓音,便给人这样的感觉。想闭上眼睛,放下心中一切芥蒂与计较,无论是纠葛与嫉恨,还是阴霾与权谋。静静的回想生命最初的感动。 孩提时代,一朵花一根草。一片流云,一盖树荫。一池萍碎,一夜燕来。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俯仰即是弯了嘴角的理由。也或许,生命最初的本身就是快乐。 时日即使再漫长,仍然没忘记的,最初的想往与追求。 宁静致远,平安喜乐。发于心内的去体察世间一切。 夜风拂过,从已做了背景的画卷高处忽然落下无数的花瓣,深粉浅粉,纷纷扬扬,如同春季的第一场雨,温柔的不可思议,无法言说,无以名状,梦一样的呈现在世间之中。 落在鼓面上,渐渐铺了暖暖的一层。春日的温暖光色都聚在那小小的一方空间。回转腾挪都是春天的甜美气息。 与生命最初的感动,渐染重合。 腾空跃起,跪倒在地,咚。 仰面折腰,双脚踏鼓,咚咚。 长身而落,脚落击鼓,咚咚咚。 清欢像只早起的小小雀鸟,欢快的跳跃在鼓面上。裙摆时而温顺的下垂,时而伴随跳动飞扬起来。如花开,如花落,如花魂坠入凡尘。 光和影缓缓移动,时间在清欢曼妙的身影中恍若停滞,缓慢前行。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惊动了眼前的美景。 终于,月光缓缓洒落在墨玉笛子上,一个忽高的音。一个绵长的起落。曲子完结了,清欢如同一朵绽放的桃花,静坐在鼓面上,裙摆落在四周。 最后的一捧花瓣落下,全然没入裙摆的褶皱中,香气杳然。 「030.初长之劫」 安静,或者说寂静。所有人都震慑于此刻这个孩子散发出来的灵动之气。正当大家以为展示结束,要报以掌声的时候。纳兰清朗站起来示意安静,至于此刻,还未结束。 清欢坐于中央并未有动作。只微微抬头,看了看台下的父母长兄。心里的暖就像潮水一样涨涨落落,时近八年,自己获得了太多的疼宠和爱护。再不是那个无依无靠,一切都要靠自己跌跌撞撞独自前行的孤女了。 渐渐的,学会了生活,学会了体察生活中那些细枝末节的美好。更重要的是,拥有了爱,拥有了一颗温暖的心。也学会了去爱,去温暖别人。 清欢慢慢站起来微笑示意。 水袖一抖,音乐再起。这时有人搬上来一个巨大的绣架。一旁的绣线很是特别,颜色鲜艳纯净,竟有平常绣线的二十几倍粗。 清欢漫步而上,缓缓坐在那绣架前,竟是双手捏了针一同动了起来。速度很快,却不急不缓,行云流水,像是一场指尖上的舞。 清欢身后走上两行粉衣的少女,随着音乐漫步起舞。长沙飞舞,恍若梦境。 清欢手下不停,在飞纱当中浅然微笑。目光流转,流连在台下几人身上。 目光落在纳兰夫人身上,纳兰夫人巧笑倩兮,正坐在外祖母身边专注的看她,目光温柔。 娘亲,谢谢你日复一日的温柔照拂,细致保护。从未有过怀疑和斥责。安排好家常的琐琐碎碎的一切。在这个世界上,我所获得的最初的爱,便是你给的。你教我用餐具,教我穿襦裙,教我识礼仪。一点一滴的洗涤掉我心中初到异世的惶惑不安。一点一滴给予我里在这世上的力量。 目光落在纳兰将军身上,将军正持了酒杯,望着女儿,满眼的骄傲神色。 爹爹,谢谢你一直以来的无限宠爱。我清楚的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女子的地位是多么的底下。而我,身为女儿身,能得到这样的疼宠又是多么的不易。你从未以“女子无德便是才”才圈囿我。无论我想要什么,想学什么,你都满足我的愿望。这世间上,我最爱的男子便该是你。是你交给我,人立于世的风骨与原则。宁折不弯的坚持与顶天立地的勇气。 哥哥坐在林丞相瞳字辈的几个少年中间,腰挺得直直的,正含着笑看着她,眼睛里像是洒满了明亮的星辉。 哥哥,别人家的兄长是怎样的我统统知道。争宠争爱或者冷漠相待。即使亲近又何曾能比过我们。即使是要同伙伴玩耍也从不嫌弃我年幼累赘。我还清楚的记得,小小的我,体力太弱,多少次都趴在你同样年幼的背脊上被你从很远的地方背回家,你只对我笑,从不言及其他。你陪伴我,了解我,宠爱我。给了我一份独一无二的兄长的爱护。你将我看成了幼小的鸟儿,总要护着我飞。 百里彻……清欢眼光温柔湿润,一一掠过那些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终于停在百里彻稍显青涩,却已经英俊非常的脸上。 他注视着她,温柔,缱绻,缠绵,悠长。 忽然,旱雷大作,一个闪电下来。竟然直直劈在了清欢近旁的一棵大树上,此树或许已生长百年,祖辈下来从未砍过,如云如盖的树冠被横批成两半,冒着黑烟和火舌,其中一半轰然倒塌,方向竟然朝着毫无防备的清欢。 舞蹈的少女轰然四散,只清欢被困在三面绣架中。 电闪雷鸣何其之快。人的思维在此时又显得何其漫长。纳兰夫妇,纳兰公子都在第一时间不约而同的冲上前去,企图将那个心尖上的小人儿护在身下。奈何坐席太偏,距离太远。已是本能反应,不加思考,还是慢了半步。 众人惊呼。一个玄色身影风般呼啸掠过,没于树冠火舌之中,隐隐的在最后的关头,将那水红色的纤瘦身影紧紧抱在怀中。 树冠完全覆在高台上,枝枝桠桠,叶叶层层。浓密非常。火,渐渐旺盛起来。 现场一片混乱,管家蒋三忙站出来安排侍人小厮抬水灭火,又有几个管事上前去安排众人退席。不到片刻,留在席中焦虑等待的,只有纳兰一家跟林丞相一家。林家的儿子都带了人去帮忙,瞳字辈的几个少年和黑鹰早已跟了清朗一起上前去灭火。艾字为首的几个姐妹都揪紧了手绢,眼眶含泪。但是,再悲痛焦急,谁能比得过林锦华。 那是她十月怀胎照料八年的女儿啊。 纳兰将军紧紧环着妻子,以防她情绪失控冲入那树冠之中去。浓眉紧皱,一双虎目透满了了焦虑与恐惧。这一刻,他早已经不是那个杀伐决断杀敌如麻威名远扬的大将军了,他只是一个爱女如命的父亲。焦虑着,心疼着,煎熬着。 “上天,保佑欢儿吧。小女子愿意折寿十年保她这一夕平安……”纳兰夫人紧紧合十双手,全身都在颤抖。 林夫人也歪在丈夫身边,丝毫动弹不了。 夜,不知何时,已然黑的吓人。火越烧越旺,在暗沉的夜色中,如同一个正在叫嚣的魔鬼。 “你怎么进来了?”清欢倚在玄衣朝服的百里彻怀里,轻轻喘气,虽是责备的语气,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 “你个小丫头,什么时候能叫我放心。”百里彻抱紧了怀里的人,虽有担忧,更多的却是坦然,幸好。幸好够快,能够在最后的时刻及时赶到,陪在她身边。 清欢两人被困在一个巨大的枝杈下。树冠够大,一时间火还烧不过来。只浓烟滚滚,让人觉得窒息。 “你真是个傻瓜。”清欢声音轻轻的,音调带着欢喜。 “这样,这样很好。”百里彻声音有些断续,烟已经渐渐浓了起来。 “咳。百里彻,你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过吧。”清欢微笑着,刚刚那一刻,心中不是不惶恐的,即使是死过一次,再次面对死亡的危险还是会本能的惧怕,但是被卷进这个温暖的怀抱的时候,心里的那些不安就神奇的消失了。此时此刻被陪伴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如果就这样死掉,会不会遗憾呢。” 百里彻一只手紧紧揽住清欢的肩膀,另一只手温柔的抚摸清欢的长发,声音埋进清欢的耳边:“你指什么?” “皇位。”清欢很早就想跟他谈这个问题,今天终于问出口,“被权势吸引的人不会有你身上那样干净的气质。但是如果你无心于此,又何必表现的如此出色。” 百里彻轻轻的笑:“欢儿,那个皇位我可以不要。但是那个皇位绝对不可以继续是百里雄的。”语调轻缓,却好像带着刻骨的心结。 他称呼百里雄的名讳,清欢皱了皱眉头,百里彻,究竟是经历过什么。才练就了这样铜皮铁骨,淡然自若的笑容。然而,痛,渐渐的腐蚀了清欢的神经与思维。 “百里彻,一定要出去。即使只剩下你自己。”清欢抓着百里彻的衣袖,轻声说着。 百里彻笑:“傻丫头,我怎么可能丢下……”手里不正常的湿腻的感觉让他心头一惊:“欢儿,欢儿……”怀里的小人儿像是陷入了深深的睡眠,眼睑紧闭,呼吸轻不可闻。百里彻伸手,竟是一手掌的血。伤处在后脑,血水不停的顺着头发流下来。 百里彻从未有这样恐惧的感觉。半年前肃平星罗江*深陷乱民包围的时候,他没有怕过。三年前皇家猎场与冬眠被惊醒的熊搏斗的时候,他没怕过。甚至是幼年时……这样的恐惧,在他过去的生命中从未出现过。 欢儿,这小小人儿,像是带着魔法。轻易的叫他心甘情愿交付一切。好不容易,也渐渐能在她心中占有一席之地了,她怎么能离开她?不!不能!他决不允许。 百里彻从衣襟里掏出一个青玉的瓶子,咬开瓶塞,倒出一粒雪色的莹白药粒。放进口中,扬起清欢的下巴,轻轻覆上清欢已无血色的唇。那是干净的,纯白的,从未有人触及过的地方。他温柔的顶开了她紧闭的唇,将药粒送进清欢的嘴,缠绵着,诱哄着,让清欢在深深的昏迷中吞下了那粒药。终于,她像是感觉到了他绝望的咆哮着的心,将那药费力的咽了下去。 百里彻松了一口气,眷恋的吻了吻清欢的嘴角。 这小小的一粒药,凝聚了银衣谷五十年的时间与精血。人死前只要还含着一口气便能救回来。只要火烧不到这里,清欢就不会有事。百里彻抱紧了清欢纤细的肩膀,暗暗祈祷。 而救援还在进行中。城府的护卫也都赶过来帮忙。那树冠中不只有纳兰将军的独女。还有一个皇朝正统血脉的三皇子呢。众人擦擦额头的汗水,心中满是惶恐。 银十带着几个银衣卫也在其中,满头大汗还哭丧着脸。主子啊主子。你真是着了魔了啊。他无限怨念着。 「031.情深不寿」 “欢儿……” “欢儿……欢儿……” “欢儿……你在哪里……你快回来……” 模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却一直坚定的持续着,回响着。扩散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在从远方回来,与新的呼唤重叠在一起。 清欢只觉得头痛欲裂,无法思考,更无法回应那呼唤。但她的心能清楚的感觉到那一声声的呼唤里藏着多少浓厚的在乎和爱意。她不知道那是谁,但是她想回应,想亲近,想拥抱在怀里。 努力的挣扎,挣扎。在梦中疯狂的大声呼喊。最后只呢喃出一个个破碎的,没有意义的音节。但仅仅这样,也值得百里彻大喜了。 水云间内,清欢面色苍白的睡在拔步床上,百里彻坐在床边,一只手绑着白色绷带,被固定在身侧,另一只手握着清欢的一只手。脸色发青,显然是劳累过度。眼神一丝不错的看着清欢。毫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清欢一个微弱的反应都叫他紧张不已。 纳兰夫人早已力尽,愁惧交加,无力支撑,昏睡在了旁边的睡榻上。在睡梦中依旧落下了两行清泪。纳兰将军坐在妻子身边,轻轻擦拭妻子眼角的泪水,也是一脸落拓憔悴的模样。 纳兰清朗坐在外间的桌子边上,黑鹰伴着他。两个人都是浓眉紧皱,默然无语。林丞相一家都已被纳兰将军劝了回去,只留林家长子林重赫和长孙林瞳暄两人。一来关心情况,二来无论有什么事情都能及时帮上一点忙。 国医圣手都已来看过,清欢头部遭到的撞击委实太过严重,针灸汤药均是无能为力。他们疑惑的是,受此重击为何还吊着一口气。权衡之下,还是都语气委婉的暗示着,多多做些准备吧。这孩子小小年纪便已惠名远扬,这样的天资绝艳,即使他们这些深入简出终日与药草打交道的老叟都听闻过一二。 大概真的是天妒英才吧。 但是百里彻他们都坚定的相信着,清欢一定会回来。一定会。他们一起陪着她,叫着她。她总会知道。清欢创造的惊奇与奇迹不在少数,没理由这次不行。况且,清欢还努力着,没有轻易放弃。他们更加不会放弃希望。 一干下人站在角落,也都忧心忡忡的为善心的小主子祈祷。荷枝荷蔓惨白着小脸忙里忙外,端茶送餐。荷叶荷络两个小丫头却是抱着哭在了一起。小小姐长得那么好看,人那么好,千万不能有事啊。 而当清欢昏昏惑惑的终于有了意识,却发现自己没有了重量。 是的,没有重量。像是童话故事里写的轻轻公主,漂浮在半空中,甚至还不如轻轻公主的境遇好。因为没人能看到她。然而最令她惊愕的,还是眼前的事物景象,沙发空调,吧台客厅。那台灯,那窗帘,那挂饰,那摆设。这明明是林暨南在T城给她安的家。那个她前世最后离开的居所。万年历上的时间正是她离开后半年。 清欢正理不清头绪,怎么也想不明白。却听见有脚步声传来。忙转身去看。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 林暨南朝着清欢所在的方向径直走了过来。五米,三米,两米,一米,五十厘米,近前。然后穿过清欢的身体,走了过去,坐在了清欢身后的沙发上。 清欢呆愣着。 那是林暨南,变了很多的林暨南。此时的他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周身都是深沉压抑的气息。一双浓浓的眉从前最是霸道,这时却只见沧桑。眼神幽幽的深邃。像是心里埋了刻骨的伤,让人见了就忍不住的心疼。 清欢慢慢落在林暨南面前,伸出手指去描摹这个自己爱过的男子。硬挺的鼻子,薄薄唇角。忽然,林暨南似乎有所察觉的忽然抬头,然后又自嘲的笑了笑。 “南哥,东野帮的问题都处理好了。”冥河走进来,低头报告。 林暨南眼底掠过一道精芒,转瞬即逝:“好。知道了。你下去吧。我有些累了,要休息一刻,不要让人来打扰。”说完,站起身来走向楼上的房间。 清欢停留在原地,看着那个高大的背影,有些恍惚。 “冥哥,你说南哥这这半年是怎么了。”一个年轻些的男子压低了声音问。 “不该你操心的不要操心。”冥河低声斥责。 清欢若有所悟,追随着那道身影回到了那个她曾经住了三年,边边角角都无比熟悉的房间。林暨南正倒了清水浇灌窗台上的仙人球。那是清欢养着的,一个红的,一个绿的,一个黄的。她曾经试图养过无数种花卉,最终只活了这三个仙人球,当时林暨南还很是嘲笑了自己一番。清欢上前去看。那三个小小的仙人球生长的极好,红色的那株已经长出了娇嫩的花苞。这是自己亲自养的时候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你看,你现在都长花苞了。清儿看见了指不定怎么高兴呢。”林暨南的声音微低微沉,透着懒懒的温柔味道。 清欢呆愣,清儿…… 是在唤自己么? “清儿走了半年了,你们想不想她。我不想,我身边有那么多漂亮女人,哪个不比她懂事温柔。”林暨南继续说着,“我不想……” 林暨南的声音低低哑哑,带着蛊惑的意味。像是,在催眠自己。 “我哪里不想。我想的都要疯了。”林暨南声音一转,隐有泣音,“她说她不欠我的了。她明明欠我的。” “我没想拉她挡枪子。” “我哪里知道会打到她。” “她说不欠我的……不欠我的……” “她以为……她欠我的那么容易就还清了么……” 林暨南泣不成声,深深的低着头。 清欢心里顿顿的疼。她慢慢飘到林暨南身前,蹲下身子去看男人的脸。已经泪流满面。从前的林暨南会张狂的笑,疯狂的索取,会生气,会愉悦。独独的,不会伤心。 这样的他,脆弱的哭泣着,像个丢了玩具的孩童。如此的陌生。 原来,自己在林暨南的心里,并不是那么无足轻重的存在么? 清欢怔怔的伸手去接那掉落下来的泪滴。泪滴穿手而过,但灼热的感觉却仿佛留在了皮肤上,麻麻的疼着。 “清儿……清儿……”男人口中溢出破碎的呢喃。 疼痛从手掌蔓延到心里。暨南,你这是何苦。 林暨南的痛苦就像被干燥过的海绵。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的堆积在心里,半年中从未表现过,这时刻却不知怎么了,像是个受了天大的委屈的稚子,本来并不觉得怎样,看到了父母或者谁心疼的眼神,就忽然控制不了自己,心里的海绵遇了水,疯狂的膨胀。他莫名的感觉到一种被心疼的感觉,这感觉这么熟悉,这么久违。就像是那个清淡婉约的女子——他的清儿。 他在一场混乱的械斗中看到那个女子无波的眼睛。细细长长的敛着细碎的芒,如同初春刚刚解冻的河水,彻骨的清寒和冷清。清澈可以见底。他救了她,然后调查了她的身世。知道了苏清宁,知道了沈预。甚至,知道了清欢未曾见过面的父亲。他带她去过一个会员制的俱乐部,有一个收垃圾的工人差点撞到她,她没有生气,反而温柔的去问对方有没有摔到。她不知道,那个生活苦难境遇潦倒的男人,就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的父亲离开女画家以后不是没有很后悔过的。奈何那个生了清欢的女子,比清欢更加的决绝骄傲,一旦弃绝,怎可能在容许他回来。不过是痴人说梦。 他像养宠物一样养着这个女子,他想打破她的冷淡自持。看到她被金钱和物质腐蚀,她为自己痴迷的模样。但是到最后他都没有看到过。 他只看到自己的心,砰地一声摔得粉碎。 她说,她不欠自己的了。 然后,在痛彻心扉的绝望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越来越不喜欢那些灯红酒绿的纠缠,那些黑暗残暴的打杀,那些勾心斗角的计谋。为什么一旦离开就心心念念的想要回到她的身边,所谓“别人”越来越少,直至,只剩她一个。为什么不恼她,不气她,只要她想,便都想成全。 他,是爱上了她。 他多年冰冷的心在一瞬间明了,融化,然后破碎。干净利落,不留痕迹。 清儿,你欠我的,都是不可偿还的。 这个女子,虽然不曾迎合自己。但是一颦一笑都是真实。因为少见,所以可贵。 她的爱娇,她的淡定,她的决绝,她的“再不相欠”。 林暨南终于明白爱,也在同一时间,明白了痛失所爱。 于是在此刻,痛哭失声,悔不当初。 清欢想收容他此刻的脆弱和眼泪。想去安抚他的伤痛。想告诉他,不怪他,也爱过他。但抬起手,又无力的放下了。这样的自己,连重量都没有。何谈安慰他人。 “素舒姐姐……素舒姐姐……” “素舒姐姐……你快回来……” 熟悉的的声音隐隐传来。 清欢怔然的看着自己透明的身体一点一点发着亮,一点一点变成粉末,消融分散在这个空间。她知道,此刻,便是永诀。 她最后一次用眷恋的目光一点一点的看这个男子,然后决绝的闭上了眼睛。 「032.重回临洲」 清欢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完全空白,无法凝聚。没有形体,没有任何感觉。 终于,在长久的时间过后。渐渐有了一点点力量。 “素舒姐姐,”一个很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姐姐,你试着睁开眼睛。” 清欢闻言,慢慢的,缓缓的睁开眼睛。她已经不知道多长时间没见过任何事物。即使是此时此刻,她依旧感觉不到自己。 “素舒姐姐,你不要怕。现在的你只是一魂一魄。没有实体的。睁开的也不是你的眼睛,而是你的神识。” 清欢安定自己的情绪,努力凝神去听。 “姐姐,你还记得我么?我是雪莹。” “我说过会保护你的,你放心。你很快就能回去了。” “你现在要好好休息,不要思考。慢慢凝聚力量。” “姐姐,现在闭上眼睛吧。再睡一会儿。” 清欢听着这个声音,缓慢思考。然后明白,这个是雪莹。雪莹救了自己。自己能够回到那个世界去。现在要休息,然后凝聚力量。 于是缓缓的闭上了神识,再一次陷入睡眠。 “欢儿……欢儿……” “欢儿……你听见了么……” “欢儿……我相信你一定能够醒过来的。我在这里陪着你。” 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一直在叫着自己。声音里蕴藏的感情那么干净清楚,一目了然。清欢自从听到那一声声的呼唤,便一直想张开眼睛去安慰他。 “欢儿……你为什么还不醒过来。” “欢儿,我明天就必须要回宫了。你放心,我回去就请了旨再回来陪你。” 清欢是这么感激,每日里都有一个声音始终陪伴,让自己有力量和意识坚持下去。 “欢儿……我以后就可以一只留在这里陪你了。你开心么。” 开心啊,我很想有人陪我。 “欢儿,以后我每天都会和你说话的。” 好啊,可惜我回应不了。但是我都听得见呢。 又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清欢开始有了完整的意识。可以思考。也渐渐有了记忆。随之而来的,是心疼的想哭的感觉。她终于认出来那个每日陪着她的是谁的声音。 百里彻。 是百里彻。 东京国宴上给自己温暖拥抱的百里彻,荷颜灯节灯上以命相护的百里彻,明净月光下与自己定下五年之约的百里彻,陪自己下棋把自己抱在怀里呵护宠爱的百里彻。 总是对自己温柔的笑的清隽少年。 百里彻每天都花很多的时间陪自己说话,皇宫庙堂,学业武艺。他告诉自己,已经请了旨,自己无论能不能清醒过来都注定是他的小妻子了。他每天还是在上课,他要变得强大,才能保护自己。几个皇子商量着要去踏青他都没有去,而是跑了回来陪伴自己。 林林总总,琐琐碎碎。 甚至是很多隐秘的事情也都是在自己的床边办的。银衣卫每天都在这边领了差事去做,轮流守卫。 百里彻不在的时候,娘亲和爹爹也都来陪着清欢,清欢总是能感觉娘亲暖暖的泪水掉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滑到脖子里。哥哥也会来,然后轻声跟自己许诺,等自己好了要带自己去哪里玩。说着说着也会哽咽出声。 清欢还能感觉到,初雪来过,落在自己脑袋旁边咕咕的叫了几声,还拱了拱自己的脸。然后才拍拍翅膀飞走了。 云夜烟澜也都在深夜来探过自己。清夜将自己的手放在嘴边,虔诚的吻了一下。 一切的一切,清欢的清楚的感觉到了。 那些珍而重之的心情,那些迫切焦急的等待,那些温柔细致的陪伴。 然而,她醒不过来。她挣扎,哭叫,嘶喊。他们全都不知道。她只能默默的默默的被困在莫名的地方掉眼泪。 虚无的绝望着。 又是夜,百里彻走进水云间的时候,纳兰清朗还没有离开。 “清朗,还没回去啊。” “三皇子。”纳兰清朗站起身来欲要行礼。 “清朗,不要讲求这些虚礼了。我已求到了恩典,欢儿以后便是我的妻子。你是欢儿的兄长怎么能跟我行礼呢。小丫头醒了不定怎么替你报仇呢。”百里彻轻笑,走到清欢床边,一撩衣摆便坐了下来,“今夜我来陪欢儿。” “好吧。三皇……呃,彻。我先回去了。你也要注意身体。欢儿绝对不会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昏黄的烛光下,百里彻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脸色青黄,眼底有淡淡的黑印。原本量体裁的衣服都愣愣的落下来半截。眼睛里蒙了灰蒙蒙的尘埃,没有半点半年前的桀骜风姿。 欢儿,你这样沉睡下去,这个少年都已经都磨尽了锋芒。你真的忍心么。纳兰清朗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百里彻摸了摸清欢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有些凉,便握在自己手里暖着。时将近秋,天气其实还是有些热的,独独清欢的身体总是冰凉凉的,让人有些担心。御医每日都来看看,然后摇着头离开。百里彻已经从刚开始的希望失望变成现在的没有恶化便觉得是好消息了。 “欢儿,今天父皇母后带着大哥和大姐去边玉行宫了。我没有去。”百里彻将清欢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我从来没跟你说过对不对。是啊,我没跟任何人说过。所有的人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到,是不是愿意听。可是今天,我想跟你说……” 清欢默默的听着,依旧不能回应。百里彻神情恍惚,仿佛迷了路,丢了自己。他缓慢开口,开始讲一个故事。叙述艰难,语句断续。好像刚刚学习说话的稚子,要很艰难很努力才能表达出自己要说的意思。 “人人都道皇后育有两子一女。其实不是,她只有一子一女罢了。那个不是的,是我。” 清欢的睫毛重重一颤,心里已经是万丈波澜。 “我的母亲,在十五年前,她还有自己的名字,我还记得,她叫苏皎。她是鲜衣怒马快意恩仇的江湖女子,从来不懂得委曲求全。她是银衣谷谷主苏鸿的妹妹,是谷中第一军师,江湖第一智者百变书生邵洛的未婚妻。是被宠爱着呵护着的天之骄女。那时她拥有的,并不比你少,欢儿。” “但是她没有你幸福。因为她太单纯。”百里彻的声音发颤。似乎在这秋热中依旧觉得有些寒冷。 清欢挣扎着想叫百里彻不要再说了,她感觉百里彻实在生生的凌迟着自己。那种疼,通过一只手,穿到了清欢的心里。但是她无能为力,只能安静地听着。 “她虽然答应了邵洛的求婚。但是却提出了一个条件,在婚前独自出行,再看一遍那秀丽江山。邵洛答应了,他备了红妆十里,等着苏皎回去。也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预感到,一切都将改变。” “她本来却是打算游玩几个地方就回银衣谷成亲。对邵洛虽然没有浓厚的爱意,但是亦兄亦友的温馨感情已经足够相守一生。况且她知道,邵洛爱她,从很早开始。” “如果没有遇见百里雄……” 百里彻将脸深深埋进清欢纤细的手掌中,汲取那一点暖意跟勇气。 “苏皎自幼生在江湖,长在江湖。她心中想要的那个人,便不再是豪迈的男子气概,而是彬彬的君子气质。邵洛虽然人称百变书生,却也少不了深重的江湖气。江湖中人,是能为朋友两肋插刀,忽然兴起便能彻夜饮酒,舍命相陪的那一种。” “苏皎要的,是一个温柔体贴,将她放在手心里疼的人。” “那时候,她还不明白。懂得甜言蜜语的男人,并不一定会实现那些甜言蜜语。” “她遇见百里雄,短短三个月便为他痴迷。不顾一切的将全部都献给了他。包括女子最重要的贞操。” 百里彻仿佛力已竭尽,在开不了口。寂静寂静的氛围在周遭弥漫开来。清欢怎么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一个故事。没有人认为百里彻不是皇后的儿子。也没有谁提及过百里彻的亲生娘亲。这个故事,究竟还有多少悲伤没被提及……清欢默默的难过,泪水顺着眼角流了出来。沉浸在自己情绪中的百里彻却一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金龟子飞进了水云间的卧房,轻落在清欢床边木头雕花上,扑扑翅膀。发出轻微的声音,却惊动了百里彻。百里彻抬头看了它一眼,这大概是夏日的最后一只金龟子了吧。 百里彻轻扯嘴角:“欢儿,你和她不同。” 清欢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苏皎。 “你们都在众人的保护下长大。她天真糊涂,沉浸在想象和梦境中。只凭着勇气就敢不管不顾的闯荡。而你聪明早慧,懂得明辨是非,小小年纪就有了自己的坚持和操守。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谁是真正爱你。你比她惜福。” 如何能不珍惜,我所得到的这些爱与疼惜都是那么珍贵。然而百里彻语调里的萧索之意,却让清欢心疼难耐。泪水便更加汹涌的流了出来。疼痛愈深,挣扎愈激烈。 终于终于…… 于是,在百里彻不经意的抬头间,就望进了一双深深的满是疼惜的泪眼里。 「033.陈年旧事」 “欢儿……”是饱含恐惧的一声呢喃,百里彻仿佛像怕惊醒了这场梦。小心翼翼的呼唤着小小的心上人。伸出颤抖的手,抚上了清欢的脸颊,但是当他触摸到那眼边的湿意时,百里彻终于惊醒。 然后,惊讶,喜悦,愉快,激动,感激,得偿所愿……各种情绪一起涌上心头。像是砰地一声,放了漫天的烟花。 “欢儿,欢儿,欢儿是你醒过来了。”百里彻高兴的手足无措,“欢儿,你觉得哪里不舒服么?你等一下,我这就派人请太医来。” “彻。”轻轻的一个短短的音节,带着缠绵的尾音。不具备任何力量,却却狠狠的定住了百里彻的身形。 百里彻背对着清欢,仿佛被牢牢捆住,动不了分毫。 清欢费力地伸出手去抓百里彻的袖口,然后握住百里彻修长的手指,冰得人难受,酸楚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一只手指,两只手指,三只手指,四只手指。终于,将百里彻的整个手掌牢牢的握紧。 百里彻脑海空白。任凭那小小的手,包裹着自己的冰冷。任凭着清欢轻轻一拉,自己便坐了回去。任凭着,他那善良的小欢儿将他的头拉下去抱在瘦弱的怀抱里。像一个小母亲,温柔的呵哄着自己,安抚着,陪伴着。 他清楚的知道,如果能确定欢儿可以听到他说的话,那么,关于苏皎的那个故事,将会永久的埋在自己的心里。他刚刚只是把欢儿当成了一个无法回应他的聆听者,于是,欢儿意料之外的回应便叫他僵了手足,失了常态。 不知道回了多久,那只金龟子爬够了精细的木质雕花,转晕了脑袋。嗡的一震翅膀飞走了。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燃尽了,啪的一声轻响,屋子就陷入了黑暗。月亮从云朵里露出了脸,明净的月光洒满了地面。 百里彻和纳兰清欢就在这静谧的夜色中,轻轻的拥抱着彼此,像是刚刚经历过一场巨大的暴雨,身心俱疲,正享受着暴雨过后的宁静与安详。 无论怎样,总算过去了。 清欢枕在百里彻的肩膀上,长长的青丝散乱的落在百里彻的胸前,这样亲密的拥抱,从来不曾有过。 “欢儿,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么?”百里彻想要低头看清清欢的神色。 “真的没有。就是身上没什么力气,大概是睡得太久了。”清欢压住身旁的人。 “那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百里彻又问。 “不饿,刚刚醒过来没什么胃口。”清欢忙安抚。 静默了好一会儿,百里彻才又一次开口:“那么,你想不想把刚刚的故事听完。” 清欢将脸埋进百里彻的肩窝,轻轻的“嗯”了一声。 于是,一个牵扯了江湖朝堂儿女情仇的传奇一般的故事,在多年以后,再次被讲述出来。 苏皎五官并不精致,但是却有烈火一样的气质,敢爱敢恨。一双猫儿眼灵动非常,惹人怜爱。百里雄后宫三千粉黛,哪个不是迎合奉承温柔相待。于是,这火一样桀骜不驯的女子很容易的就入了他的眼。 他们之间的纠葛,在最初的时候。不牵扯任何利害关系。他不知道她是江湖的上令人闻声色变的仗剑女侠火海棠,百变书生的未婚妻,倾力追求。她不知道他是这人间帝王,只一时兴起,把玩着一个游戏,委身相许。 一个注定了结局的故事,还未开始,就已结束。 苏皎与邵洛约定的时间是半年。于是,在苏皎离开了七个月还未归来的时候,邵洛提着包裹里开了银衣谷。他要去找他那顽皮的忘了归期的未婚妻。 费时两个月,当他风尘仆仆的出现在苏皎面前的时候,几乎已经认不出她。 他放养了十七年的火焰灵鹫,变成了气息奄奄生机全无的金丝鸟雀。 热烈的红衣变成了温婉的粉裙,披散的柔顺长发绾成了妇人的发髻。脸色暗黄,愁眉深锁。一见了他,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别过了眼睛,双手护住了肚子。 是的,肚子。已经挺了起来。看起来有四五个月的样子。 她怀孕了。 她违背了婚约,还怀了孕。邵洛忽然觉得此生都未曾这么恨过。他知她喜欢安定的生活,绵长的感情。他为她放弃了腥风血雨刀光剑戟的江湖。在银衣谷内挖池建屋,犁地养畜。只心心念念的等着她回来。 此时此刻,看到这样的她。心中大恸。 然而,苏皎最不喜欢的江湖男子却有最磊落的气度,他强行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只哑声道了一句:“皎皎,你不快乐。” 苏皎佯装的坚强一时间溃不成军,成串的泪水滑过脸颊。自从十岁的时候,她最爱的小白马死时她狠狠的嚎啕大哭过一场。这么多年都不曾掉过这样多的眼泪。 眼前风尘仆仆有些狼狈的邵洛并不是她本以为的样子——一个被夺走了未婚妻,睚眦必报,满心仇恨的可怕男子。而是那个陪自己长大,分享自己所有悲喜,收容自己一切委屈的洛哥哥。 于是,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追着哥哥他们满山跑,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得她只会大声的哭,然后有个小小少年笑嘻嘻的站在了自己身边,弯下身躯,背起了更小的自己。她忽然觉得委屈和后悔,只在这许多年后,再次哽咽着小声叫了一句:“洛哥哥。” 长大了的任性的背弃了自己的苏皎便和那个小小的会对自己甜腻腻的笑,耍赖着撒娇的小女孩重合在一起。 邵洛虎躯一震。眼圈忽的红了起来。 “那个男人呢。”邵洛声音很低很沉。他只想尽快见一见那个让苏皎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不管不顾一心追随的男子。确定了那个人的可靠,然后就可以尽快离开。他连原因都不想费力追问。 这个地方,他半刻都不想多待。这样的苏皎,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在怎么豁达,此时此刻,都不能做到毫无怨尤。 “他……他不在。”苏皎只觉得羞愤欲死。她过去将近十八年的生命中未曾有过这样没有面目面对一个人的时刻。她磊落分明,从来都是他人不敢直视自己。但是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难以启齿。不敢抬头。 这个人是洛哥哥啊,她怎么能够忘了最初的一切,这样狠狠的伤害他。 “出去了么?什么时候回来?”邵洛想了想,又艰难开口,“你放心,我不会为难他。” 苏皎终于坚持不下去,双手护着肚子,倒退两步倒坐在椅子上,泣不成声:“邵洛,你走吧。他不会回来的。这两个月他只来过三次。你……你见不到他的。” “什么!”邵洛猛的抓住了苏皎瘦弱的肩头,“你……你究竟是跟了什么人。” 苏皎只是哭,再说不出话来。邵洛松了手,一步一顿的踱到窗边,默默无言。 “他。他叫百里雄。”很久以后,天色渐暗。昏黄的霞光照进了屋子。邵洛终于听见了苏皎的回答。声音沉静,语调稳定。显然已经安抚好自己的情绪。这样的苏皎,确实是那个任性妄为却坚定果敢让他又爱又恨的女子。 只听啪嚓一声,硬木的窗子便被卸下了一半。 邵洛稳稳的转过身来:“皎皎,你想回家么?” 回家来,我不介意你的背弃你的作为。我会娶你,照顾你,照顾你的孩子。把过去几个月的遭遇忘掉,像对待一场梦魇。 回家来,你还是江湖上敢爱敢恨鲜衣怒马的火海棠。银衣谷谷主的妹妹。我百变书生唯一的妻子。 回家来,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事情,去你想去的一切地方。而不是没名没分的困囿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等待一个帝王心血来潮的宠幸。 邵洛没有多说,他只问她是不是想回家。但是她听懂了,听懂了他未尽的话。 她深深的注视着这个男子,他是守护自己长大,一心一意要娶自己为妻的那个人。她怎么能以为自己不曾爱过他。她爱过的。但是时过境迁,人事全非。她再不能任性的想做什么边做什么了。 她有了丈夫,有了孩子。 况且,更重要的是,那个男人虽然薄情,但是自己爱他。清楚明白,没有犹豫。即使自己到了这样的境遇里。她依旧爱他。这一局她不赌到最后,怎么都不会甘心。 她献出了最热烈的感情,最纯真的心和最干净的贞洁。 她要那个男人的爱情。 如今还未得到,她怎么能离开。初时见到邵洛的激动情绪已经平复。她又是那个不管不顾的苏皎。不过如今她执着的,是一个男人的感情。 于是,苏皎坚定摇头。 邵洛走了,没有人比她更明白苏皎。他没能幸运的成为她执着的那个人,他只能离开。 五个月后,苏皎产下一子。被百里雄派来的人带进皇宫。皇帝下恩诏,皇后产下三皇子,天下大赦。 三个月后,乾盛宫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名叫皎儿的侍女。深受皇帝宠爱。 「034.大病初愈」 “欢儿,你说,她是不是很傻。”百里彻轻笑,笑声里情绪复杂。似同情,似惋惜,似嘲讽。然而那复杂底下的心疼心伤却是那么确凿,掩都掩不住。 清欢轻轻的蹭了蹭百里彻的脸颊:“她有一种顶天立地的勇敢。” “呵。”百里彻再笑,神情莫名。 苏皎进宫以后并没有如同想象中的那样立刻被封妃。她并不是贪恋权势,而是在那个地方。权势多少也象征了皇帝多少的宠爱。像是一匹纯白的绢布浸进了染缸,慢慢的就变了颜色。百里雄对苏皎的欣赏就在于苏皎与宫中女子的不同。 她是清澈的溪水,是热烈的火焰,是潇洒的浮云。 可后来,她学会了虚与委蛇,委曲求全,手段计谋。最初确实赢得了不少百里雄的宠爱。但是渐渐的百里雄也察觉出不妥来。再次细细查看,才看到眼前这个曾经让自己心动不已的女子如今已经变了模样。于是本来许诺的贵妃之位也渐渐没了消息。本来立一个来历不明的民间女子为妃就要克服些阻力的,这下,百里雄便彻底放了此事。渐渐的也疏远起苏皎来。 本来,苏皎受到宠爱的时候,百里雄便多宿于乾盛宫。那以后,百里雄便很少待在乾盛宫里了。苏皎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可能在偌大的皇宫找到存心相躲的帝王。 不过三个月的时间,苏皎在爱情的滋润下好不容易见的那点*便消瘦了下去。 她不在乎自己的孩子正呀呀的学着叫别人娘亲,不在乎那些宫女太监的冷嘲热讽,不在乎昔日花朵一样的红颜正在憔悴凋零。 她只在乎。那个疼她爱她给她山盟海誓的夫君,渐渐的冰冷了神情。 很久没给过她一个温情的眼神,很久没给过她一个温暖的拥抱,很久没给过她一句温存的话语。 送了参汤去,他只淡淡的瞥了一眼就赐给了下人。于是她缩起了烫伤的手指,不敢讨要怜爱。 等了半夜,将手中的狐裘披上他的肩,他看都不看径直走过,任那粘着她体温的衣服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守在门外等着伺候汤浴,瑟瑟寒风里听见的是他和别的女子温存的声音。生着病还要端茶递水,跑前跑后,一场感冒竟然缠绵病榻一个多月才好。 两年间,她只得了三四个月的柔情蜜意。 于是,一身桀骜的骨头终于被磨掉了所有的棱角。她做了一件从来不曾想过的事情——向银衣谷求救。 大战边水四妖,危在旦夕的时候,她没有求救。中了花蝴蝶的药,贞洁难保的时候,她没有求救。深陷危崖之下,饥寒交迫的时候,她没有求救。 但是在这深宫中,被绝望和伤痛折磨的几乎身形俱灭的时候。她打出了怀里的求救烟火。 一行清泪滑下。她认了输,只等一个结局。 “她走了?”清欢歪着头问,样子很是可爱。就像只是在听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很遥远,与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于是百里彻紧绷着的情绪有了一点放松,但是再次开口说的话却让清欢僵硬了手脚。百里彻语调沉缓:“她死了。” 清欢抓紧了百里彻胸口的衣服,想捂住他的嘴叫他不要说了。但是他已经隐忍了这么多年,实在需要发泄一下。于是只收了收拥抱百里彻的手臂,加大了力量。 苏皎泪眼模糊,虚弱的倚在前来接她的邵洛的怀里。两个人已经要离开。只是,百里雄来了。他神情狰狞,怒火冲天。他说,他的女人谁也休想带走。甚至暗指苏皎不守妇道。 在百里雄愤怒的谩骂中,苏皎整理了情绪,擦干了干了眼泪,甚至重新束了发髻。此时的百里雄不但不再是她温柔的情人,甚至也不是那个优雅的帝王。只是一个怒火攻心的猥琐男子。她彻底熄灭了心底的那最后一点盼望。 她迅速的掏出了怀里的流光匕,寒色一闪,便抵在脖子上,一滴血顺着匕首流了下来。房间里霎时间安静下来。 “皎皎,你干什么。”邵洛大喊。这雷声一阵,百里雄也从愤怒中惊醒,神情复杂的看着苏皎。一时间竟说不出什么话来。 他当然爱过她,不然不会费那么大的力气将她弄进宫来,还想伺机封她一个妃位来补偿那个她不能亲手照顾的儿子。他原是想让她陪他久一点的。但是,封她位妃,皇后便不乐意。皇后是戚家的表小姐,后面是势盛的大家族。再加上她一日一日的不得他喜欢了。于是,便渐渐疏远了。 此刻再见,握着匕首神情决绝的女子竟然又有了当初叫他心悸的烈焰一样的模样,心下竟然有些慌乱。 于是,也放柔了声音:“皎儿。放下匕首。” 苏皎本是刚烈女子,奈何这眼前的人不停给着她希望又不停的击打着她的心。 “皇上……”近身的一个太监进门来正要说什么,看到眼前的对峙显然是被吓了一跳。连忙闭上了嘴。 百里雄看了一眼苏皎,然后扭过身子问:“何事?” 近人看了苏皎一眼,面有难色。但见帝王脸色有异,显然是不耐烦了,连忙回答:“皇后说,大皇子和三皇子都在朝凰殿,请您过去一起用膳。”说完便迅速的闭了嘴。 苏皎轻笑一声,透着尖锐嘲讽和无尽的悲凉意味。 “洛哥哥,皎皎这辈子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如果可以,皎皎下辈子一定做你的妻子。再不任意妄为,伤你的心。”苏皎眼眶微红,声音甜糯糯的,像是个讨要怜惜的小女孩。 “皎皎。”大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邵洛眼眶也是一红,几乎要哭出来。这个女子即使做不了自己的妻子,也还是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那个女子,是妹妹,是朋友,是知己。 所以,即使此刻自己想去夺下苏皎手里的匕首,却不能。他明白苏皎的心,苏皎的感情,苏皎的决绝。 于是,他只能沉声应一个“好”字。皎皎,下辈子我再不会放丢了你。 “百里雄。”苏皎将眼光越过邵洛的肩膀,定在百里雄的脸上。笑的柔情蜜意,像个沉浸在爱情里的小女人,“我爱你。可你真的爱过我么?” “百里雄。我不恨你。”决绝之声。然后是利落的手起。 粘着血水的匕首掉落在地上。向后倒去的苏皎被邵洛席卷在怀里绝尘而去。 只留百里雄怔怔的看着地上的匕首和血水。心里冷得发颤。 “欢儿。”百里彻轻声叫唤。但清欢却没有反应,于是又小声的叫了两声,“欢儿。欢儿……”大概是睡着了吧。百里彻轻笑,幸好她睡着了,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夜深了,睡吧。于是收了收手臂,闭上了眼睛。 而躺在他肩窝处的清欢却是目光潋滟,哪有一点困倦的样子。 她只是不想他觉得尴尬,于是不出声。只默默相陪。她懂了苏皎最后的那一句“我不恨你”。那是连爱都消磨掉了。一场热烈的爱,终究什么都没剩下。 清欢温顺的依着百里彻,心里默默的念道:百里彻,愿你有一个好梦。便也闭上了眼睛。 月色格外的温柔迷离。而月下的人儿,好梦正酣。 “欢儿,累不累。要不要睡一睡。”纳兰夫人又一次温柔的询问。 “娘亲,人家真的没事了。”清欢拉住娘亲的手,很是无奈。她醒来的第二天早晨的时候,自然全府都知道了。将军爹爹红着眼眶抱了她好久。哥哥也是在一边高兴的咧着嘴,傻瓜一样的笑着。荷枝荷蔓荷叶荷络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纳兰夫人坐在女儿身边,拉着女儿的手又哭又笑。然后便一步也不离开的近身照顾。是不是的就嘘寒问暖一下。清欢虽觉得受不了有些夸张的娘亲,但是也明白娘亲是真的害怕,于是也就心里暖暖的安抚起娘亲来。 纳兰将军每次过来看到这幅场景都有些想笑。这谁是娘亲谁是女儿啊,你这么大个人了还叫女儿安慰你。但是看着看着,也心疼其妻子来。确实是苦了她了。清欢出事,做娘亲的自然比谁都着急。三皇子还镇日的守着。 咳咳,三皇子。诏书。赐婚。想起了这码事。纳兰将军原本笑着的脸又黑了起来。 清欢窃笑,像只小狐狸。暗道,百里彻,让你私自做主。哼哼,爹爹不乐意了。有你的苦头吃。 于是,从那天起。百里彻日日来,日日都被拒之门外。倒不是纳兰将军胆子多大,敢和皇子叫板。而是这个皇子他确实没当成皇子看。自从女儿出事,他日日的在跟前守着,府里府外也都照顾到了。虽说欢儿还小,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是,他的用心和深情确实叫他也小小感动了一下。岳父看女婿,怎么都是越看越生气。我宝贝女儿怎么就叫你小子叼走了。更不爽的是,老子的宝贝女儿才多大啊。八岁,好吧,八岁半了。那也才八岁半啊。你…… 于是,百里彻只能日日的苦着脸打着哈哈离开。在私下去问问纳兰清朗那里问问欢儿的近况。纳兰将军看在眼里,心里还是很得意的。宝贝女儿保卫战怎么着也是自己赢了吧。 清欢嘻嘻的笑,眼波流转。唔,小狐狸成精了嘿。 作者题外话:最近在修文。 前面会添加一些细节的部分,不会影响后面的阅读。同时改变了章节的字数。原来是一日两更,一更一千多一点。现在一日一更,一更三千多一点。为的是让情节更完整。亲们看的更舒服一点。 大概还有四到五章【第一卷·凤临素舒】就要结束了。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二卷镶镶会继续努力的。O(∩_∩)O~ 请大家多多留下宝贵意见。当然,如果有票票跟收藏就更好了~(*^__^*)~ 「035.雷变之诏」 “冷不冷。”百里彻低头,温柔的询问怀里的人。 “唔。不冷的。”清欢窝在百里彻的怀里,轻轻摇头。 此时,夜色朦胧。漫天的灿烂星斗,清辉熠熠。清欢倚在百里彻的怀里坐在屋顶上看星星。小脑袋信任的向后仰着,小嘴微张,“呼”困倦的打着呵切。 “堂堂东景皇子也做了梁上君子。呵呵。”清欢歪着脑袋调侃。 “是啊,偷的还是一个国色天香的小美人。”百里彻低头看向清欢,漫天的星光像都落到了眼前人的眼睛里,还是细长的凤眼,却有说不出的明媚。两颊带着初睡醒的红润,嘴巴小小的,带着温润的水色。忍不住就倾下身去,轻轻的吻了一下她的脸颊。 细细的滑滑的柔柔的香香的。只觉得心都柔软了起来。 清欢翻了个白眼。请原谅她不能理解眼前人的少年情怀。呼的再打一个呵切。 “百里彻,你不怕我爹逮着你啊。”软软的声调带着愉快的笑意。 百里彻用力勒了勒她:“说,是不是每天我被你爹关在门外的时候,你都在偷偷的笑。” “哎,你怎么知……啊。”清欢失声叫了出来。 百里彻将清欢困在怀里,两只手放在清欢的腋下狠狠的动了起来。 “哈哈……不要弄了……” “啊,三哥。人家错了。” “哈哈。人家再也不敢了嘛。呵呵。” “啊……彻。”清欢清洌洌的笑声传得好远,实在撑不住了便不停的讨饶。 百里彻本来不想饶了她的,只听她软软的叫了一声“彻”。直直的荡进了心里。不自觉的停了手,重又将清欢好好的抱在怀里:“欢儿。再叫一声。” “啊,什么?”清欢呼吸急促。刚刚笑的太过激烈。加上身体未复原,实在有些累了。但此时这个疑问却又是明显装傻了。 “欢儿。乖。再叫一声。”百里彻放柔了声音哄着。 “叫什么?不要。”清欢扭头不去看他。嘴角翘翘的,眼睛弯弯的。 “好欢儿。乖乖的。就叫一声。”百里彻拍拍清欢的脸颊,不依不饶的要求着。 “叫什么?百里彻?”清欢笑,转过头来看他。 “不是。” “三哥?” “不对。你知道的。”百里彻捏着清欢的脸颊不肯放手。 “什么啊,我不知道。”清欢挣开百里彻的手。只嘻嘻的笑。 “你呦。”百里彻看看天色。觉得闹的时间有些长了。清欢身体还未好,需要休息。夜深了,也该回去了。便不再纠缠,侧过身子正对着清欢,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宠溺的说,“算了。我送你下去。该休息了。” 说完,将清欢抱在怀里,一个旋身便入了房间。轻轻的将清欢放在床上。把外衣搭在一边,回过身去掖清欢的被角。 “乖乖的睡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说完便转身要走。 “彻。”一只小手拉上了他的袖口。清甜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轻轻的一个短短的音节,带着缠绵的尾音。就是这样,在那个自己难以面对的夜晚给了自己安慰与温暖,得以说出困囿于心中多年的秘密。 百里彻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温柔神色,如同月下的一池春水,波光粼粼,融融的要把人化了去。他转过来,俯下身去。在清欢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如羽毛的吻。不带迷惑与欲念。干净的,珍惜的,虔诚的,坚定的。如同一个誓言。 然后转身离去。嘴角上一直是无比满足的笑容。 清欢伸手捂住额头。眼睛亮晶晶的,脸颊红扑扑的。唔,是不是被他传染了。好像也有点初恋的感觉了。自己是个伪萝莉啊伪萝莉。怎么还会有这种感觉呢。心咚咚的跳,脸颊火辣辣的烧得慌。 “啊。”清欢蒙上被子。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清欢很快就进入了睡眠。靖华园那边却是第三次熄了灯火。 “夫君,睡吧。”纳兰夫人伸手搭上丈夫的肩膀。 纳兰将军不停的翻身,起身,然后又躺回去,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烦躁的不行。听见妻子安抚,便气哼哼的说:“我哪能睡的着啊,那个臭小子,白天来还不行。大半夜的还天天来。打扰欢儿休息啊他这是。” “那不是因为你白天不让人家进来么。” “凭什么叫他进来啊。”纳兰将军满脸的不服气。 纳兰夫人抿嘴一笑,这个靖哥哥,一牵扯到女儿简直就小了三十岁的样子。竟然跟三皇子争起气来。真是,呵呵。真是很可爱呢。 “将军。”一个黑色人影立在门外轻轻叫了一声。是马顺。 “什么事。”纳兰将军马上起身问。 “三皇子走了。”马顺生性木讷,很少言笑。此时却是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样的将军,自己还从没见过。 “哦。那就好。你也回去休息吧。”纳兰将军舒心了,打发了马顺。不一会儿就觉得困了。没半刻钟就呼呼的进入了睡眠。只一边的纳兰夫人哭笑不得的看了丈夫一眼,也闭上了眼睛。 “主子。” 百里彻回到彻桦宫,简单梳洗了一下正欲就寝。银三走了进来。 “什么事。”百里彻知道如果不是有重要事情,银三不会这么晚了还来打扰自己。 “主子,北寒国小公主万俟绪雅即将东来联姻,明日就将到达库陵城。据说仰慕您很久。皇上乐见其成,大概会派您去迎接。” 百里彻皱了眉:“万俟绪雅?” “是。其母是北寒国主养母,在北寒地位极高。万俟绪雅是北寒最有联姻价值的公主。”银三沉声叙述。他们十三银衣卫都知道未来的主母是纳兰将军的小女儿——那个小小年纪天资绝艳的女孩子。但是主子这么多年努力也不能白费。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理。大不了多宠爱纳兰小姐便是了。 “为何公主将至我才知道消息?” “主子最近都在纳兰将军府,便没有报告。” 百里彻眉头紧锁,心下明白。这次联姻大概也决定了皇位归属:“你下去吧。” 银三顿步:“主子,银衣谷,红玉墓。” 百里彻拳头紧握,猛的闭紧了眼睛。银衣谷,红玉墓。那是母亲的安息之地。自己曾经在那里发誓要让那些曾经给过她伤害的人一一付出代价。对于百里雄和皇后来说,最合适的莫过于,从大哥手里拿到那个皇位。然后,毁了它。 身为皇子,婚姻本就是手段和工具。奈何,却遇见了清欢。娶万俟绪雅,得到北寒的支持,登上皇位。这是最好的办法。大哥沉稳干练却少了些霸气和扩土之心。百里雄野心勃勃,自己适时的表现应该已经让他越来越属意自己了吧。 可是欢儿。 他不是不清楚欢儿要求的感情,虽然她没有一条一条的说出来。如果需要她说出来,便也没有什么意思了。 也许,自己只需要的五年。她能不能等待。 百里彻低头,神情莫名。不停的权衡思考。坐在床榻上,一动不动。 夜色浓的像墨。黎明前最黑的时刻。 晨光微熙,曙光一点一点染上天边。 鸡鸣过后,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一个青衣太监在门外问侍者:“殿下起了没?皇上正传唤呢。” “公公辛苦,我这就去禀告主子,您先回去吧。”侍者恭敬回答。 “嗯。利落点啊。” “是。您放心。” 那太监扬长而去,侍者小声叫唤:“殿下。殿下。” 没人应答,便扬高了一点声音:“殿下,殿下。皇上传召。” 侍者望望已然大亮的天色,再不去皇上恐怕要怪罪了。便大着胆子要去推门。 吱嘎一声。百里彻从中走出来淡声吩咐:“准备汤浴。” “是。”侍者应声而下。心下冒着寒气。殿下的样子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生气,忽然没有了前几日的愉快。 “见过父皇。”百里彻行礼。 “彻儿过来。”百里雄正坐在书案后批奏折。 百里彻慢慢走过去,一步一顿。像是赤着脚走在寒冷的冰面上。很多时候,有些事情我们明明已经预见了悲伤的结局还是要一点一点走过去。有些伤害明明知晓却还是要做。 我们永远不可能都到全部。总是要牺牲一点,获得一点。 成全什么,势必也要辜负一些。 终于走到百里雄面前,百里彻一如以往的温顺微笑:“父皇。” “彻儿已经十三岁了,是个大人了。北寒国公主来联姻,父皇觉得彻儿最合适了。” “父皇,彻儿才十三岁。”百里彻下意识的还想要做些什么。如果父皇赐婚别人。自己也不去争取便是了。 “那公主今年十二岁。不正好么。不是要你们现在就成亲。公主是随国师一同来访的,主要是商量借粮事宜。此次只需定下你二人的婚事即可。过几年再迎娶过来便是。” 百里彻迟迟不应。 “彻儿可是不愿?其实父皇觉得你大哥二哥也是可以的。但是你大哥今年十七了,等不了那个小公主。你二哥又常年在外面乱跑。只你一人合适。况且,那公主早听问过你的事情,最是中意于你。”百里雄静默一下,转而又问,“可是为了纳兰家的那个小丫头?” “父皇。”百里彻低头。 “放心,允了你的不会食言。先娶了公主在纳了她便是。四大侧妃之为也不算委屈了她。”百里雄板上钉钉,已经下了决定,“回去收拾下,明日带人去库陵城迎接公主。” “儿子知道了。”百里彻低声应是。也算是,应下了这门婚事。 欢儿,请你一定要等我。 欢儿,请你。 欢儿。 清欢正倚在床上看书,忽觉心中一悸。望向天空,忽然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这时,纳兰将军跟纳兰清朗一同走了进来。都黑着脸色怒气冲天。 清欢起身想问:“父亲,哥哥。这是怎么了。” 「036.锦华泣情」 “北寒国小公主今日将抵达库陵城。”纳兰将军大手放在桌子上,几乎要烙出一个掌印来。 清欢笑:“那又怎样?” “据说会和一位皇子定下亲事。”纳兰清朗声音很轻,好像怕伤害到妹妹。 “唔。” “欢儿。你……”纳兰清朗很是有些担心。妹妹跟三皇子的事情,自己也是知道一些的。妹妹待人温和,好像很好亲近的样子。然而事实上,如果你想走进她的心里,是非常困难的。那种淡淡的疏离感会一下子将你隔绝在外。 所以,妹妹对百里彻……是多么难得。也,多么的容易受伤。 “哥哥,你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如果他要娶北寒国公主自会告诉我。”清欢笃定的安抚着兄长。 清欢虽然面上坚定,但是心里的慌乱却没有人知晓。纳兰将军只道女儿还小,还未识情。所以不会有伤心之意。遂放心的走了。他心底,还沉甸甸的藏着另一件事情。 打发走纳兰清朗,清欢躺在床上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关于北寒国联姻的事情。这件事清楚明白,其实不必多想的。西垚野心勃勃,一直蠢蠢欲动,想要发动边境战争。前几年爹爹镇守边疆,自然还有几分保障。近年来百里雄对爹爹的猜忌之心一日多过一日。如果西垚再次起兵……拥有北寒国强大的军事支持自然最为重要。北寒国的狼子野心,哼。如果东景国的太子拥有北寒皇族血脉…… 这都是后话。眼下,大皇子百里端,四皇子百里延都是百里彻的竞争对手。百里端是嫡也是长,这些年来沉稳的手段与风度一直很得人心。百里延的母亲赵妃是东景三大世家的赵家的大小姐。这些年来,赵家对于国库的支持可谓巨大。赵妃自入宫以来便很受百里雄喜欢,这么多年一直荣宠不衰。百里延伶俐乖巧,也是百里雄最宠爱的儿子。 百里彻想要那个位子的话,眼下就必须得到北寒国的支持才行。如果是其他皇子得到了这次联姻…… 百里彻。你会怎么选择呢。 此时,纳兰将军僵坐在书房内,眉头紧锁。手边放着一盅百合莲子。是纳兰夫人刚刚送过来的,制汤的露水是纳兰夫人亲手收集的。也是她亲手看了火候,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纳兰将军拿起盅盏,放在嘴边喝了以后。清甜的味道沁人心脾,直直的甜到了心里。 纳兰靖和静坐了一刻钟,终于也做出了某个决定。 是夜,虫鸣啾啾。林川上前叩门:“将军,夜深了。夫人正问您什么时候回去呢。” 纳兰靖和久久没有回音。林川推门而入,看见将军正坐在书案边上发呆。往日里会被喝干净的盅汤,此时竟还剩着多半。 “将军,夫人问您什么时候回去。”林川躬身。 纳兰靖和又静默了片刻,才站起身来。径直走了出去。林川颇有些摸不着头脑。挠挠头,也转身跟了出去。 出了静喜园往前走。眼瞅着将军低着头往梅园拐进去了,林川忙上前提醒:“将军,您走错了。还没到靖华园呢。” “没错。你去跟夫人说,今晚我就宿在梅园了。”不顾林川张大了嘴的惊愕模样,纳兰靖和的身影隐没在了梅园的夜色中。 林川一步一停,抓耳挠腮好不烦恼。怎么跟夫人说啊,早知道今天应该跟马顺换班的。 “林川。在这干什么呢。”端柔正要去库房取些东西,一出门却见老爷近旁的林川站在门口转悠来转悠去的。 “柔姑娘。是……是……”林川瞅着眼前好奇的看着自己的端柔,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出了口,“是将军说今晚睡在梅园了。不来这边了。麻烦柔姑娘跟夫人说一声吧。我还得去将军跟前伺候着。” “哎。”端柔看着一溜跑远的林川,难得的回不了神。这,这算怎么回事啊。这话怎么跟小姐说啊。端静端柔两人都是纳兰夫人的陪嫁丫鬟,一直还是习惯的称纳兰夫人为小姐。感情自然也不是一般的深厚。此时得知将军要睡在梅园那边,心里急得不行。 忙回身迈进卧室:“小姐。” “嘘,小点声。小姐正歪在榻上休息呢。怎么了?”端静迎了过来,小声说着。 “怎么了?是将军回来了么?”纳兰夫人显然是醒了,正扬声询问。 端柔红了眼眶,越过端静走进了屏风:“小姐。是我。” “端柔,怎么了。”纳兰夫人此时正躺在卧榻上,手臂支着上身看着眼前的大丫鬟。端柔性子强硬,极少有这样焦灼难过的神情。 “小姐。将军说,今晚要宿在梅园了。”端柔小声嗫嚅。 “小姐。小姐。”端静跑了进来,纳兰夫人怔怔的愣在那里,眼神空白。急坏了两个丫头。过了好一会,苍白的脸上才浮起一个虚弱的笑容:“没事的。你们去休息吧。我也要睡了。”然后撑起自己,游魂一样的走到床边,慢慢躺下。 端静端柔对视一眼,均是担心不已。看了看躺好的纳兰夫人,熄了烛火。一起走了出去。 “小柔,今天我来值夜吧。” “我不放心小姐。我跟你一起吧。” “嗯。” 纳兰夫人在黑暗中,虚弱的伏在被子里,肩膀不停的抖动着,泪水像是春汛的河水,不停的流出来。她不想被端静端柔知道,于是狠狠的咬着被子,埋了所有的声音。 心被不知名的力量狠狠的搅拌着,疼的喘不过起来。 大口呼两口气,又哽咽起来。 泪水浸湿了枕套,被子。冰凉的刺绣浸了水,硌在脸颊上有些疼。 她纯洁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了类似怨恨的情绪。不是不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可是太突然了。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起相濡以沫的走过来,从没有想过会插进一个人来。 李明燕进门这么久,也没听夫君提起要宠幸她的事情。她甚至奢望过,他会只有她。就这样过一辈子。 然而。 林锦华从不知道自己还能有这样多的眼泪。连欢儿受伤昏迷也因为有他陪在身边有所依靠而不觉得惶恐。能够坚定的相信女儿能够醒过来。 自己十七岁嫁给了他。空白的生命里唯一的一个人。是她的依恃,她的信仰,她全部的生命。她无法想象有一天,没有他会是什么样子。 林锦华,哭的肝肠寸断。泪转千行。 他怎么能这样……怎么能……这样对她。他……怎么能…… 这初有些凉意的秋夜,似乎愈发的萧索起来。 “将军。”李明燕微低着头,脸上红红的,像是偷了傍晚天边的彩霞。她终于盼到了这一天。激动地忍不住要发抖。她强自镇定的上前去解纳兰靖和的外衣。青葱一般的指尖触到深灰色的外衣上,说不出的动人心魄。 纳兰靖和此时心头麻木,不辨悲喜。他满脑子都是他那柔弱的妻子。此时定然已经知道了自己身在梅园,会不会难过。夜深愈发的凉了,没有自己的体温,会不会觉得凉。 但是…… “将军。”纳兰靖和低头看去。李明燕已经除了他的外衣,双手插过自己的胳膊,锁抱着自己,柔软的脸颊在自己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暖暖的温度很容易就透了过来。眼睛微闭,睫毛长长的,在灯火下映出长长的影子。只微微颤抖的胳膊泄露了她的紧张。她是十七岁吧。锦儿嫁给自己的时候,也是这个年纪,也是这样青涩不安的模样。 他突然心存不忍。伸手拂过李明燕的腿窝将她横抱起来。 “啊。”李明燕紧紧抱住了纳兰靖和的脖子,脑袋靠在他的耳边。她忽觉此刻绵长感动,生命已然完满。 她所有的盼望于梦想,终于可以实现。 纳兰靖和抱着李明燕走到床榻边,弯下腰。轻轻将她放了下去。李明燕的外裙早已脱了去,先下只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绸裙。这一抱一放间,绸裙便散了开去。露出了里边藕荷色的肚兜和大片雪色的肌肤。在柔柔的烛火下,几乎泛着盈盈的光。 纳兰靖和一时竟有些呆愣。回了神,便俯下身去吻她的脸颊。 那一年,锦儿嫁给他的时候,羞涩慌乱。他也不曾有过男女之事,只凭着本能与摸索,几乎可以用惨烈来形容。锦儿在他怀里哭得很惨,却还是用手抓着他的肩头,信任的依着他。那夜很美很长。他拥有了一个妻子。 后来慢慢他知道,什么是妻子。 妻子是那个在任何时候都守在你身后。给你支持和安慰,温柔的抚慰着你的忧虑和伤痛。永远不会埋怨,只静静的,像开在辽阔原野里的一朵小小的花。极渺小,极安静。却感动着你。以最绵长的柔情护着你的心。 纳兰靖和吻得绝望。眼前的女子,不是他的锦儿。他终于明白这种心里闷痛,塌下去一大块儿的感觉是什么——他爱她,爱他的妻子,他的锦儿。 可是…… 李明燕此时几乎*,一身的柔润肌肤都曝露在空气中。因为情动,浑身都粉扑扑的,惑人心神。但是她渐渐的感觉出不对来。他在吻自己,却一点情绪上的波动都没有。 纳兰靖和也是衣服凌乱,他抱着李明燕,努力的想要投入。 终于,还是不行。 他长喘一口气。靠在床上,将李明燕搂到胸前:“睡吧。我有些累了。” 李明燕伸手搂着纳兰靖和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上。平复着呼吸和情绪。 没关系。即使这样,她也很满足了。 她可以继续等下去的。总有一天,能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037.神相夜来」 清欢独自坐在莲池边上,眼神放的遥远。夜已过半,他还没有来。 “乖乖的睡吧。我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他是这么说的,在温柔的帮自己掖好被角之后。 但是……清欢再度将目光投向远方。 “主子。三皇子今日上午已经奉诏出城了。”清夜不知何时站在清欢身后,躬身道。 清云清澜清烟依次站开,都担忧的看着清欢。 “主子……”清烟上前一步,将手放在清欢的肩膀上,他们见识过主子的心智,那不是一个孩子会拥有的。所以,如果动了情,便也是真的。 “主子。别等了。我们去清云楼喝酒好了。”清澜嘻嘻笑着,眼底却是抚慰的光。 “你们不必担心我。他应了我的事情便该做到。”清欢歪着头笑。 “清日,你也劝劝主子啊。”清云推了推站在另一边的清日。 他们五人在主子昏迷的时候见了面,见互无恶意便相安无事的处了下来,清欢醒了以后才知道彼此竟然是伙伴。 “我,我想殿下回来的。”清日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眼前散人的眼光几乎要杀人了。可他跟过三皇子,知道殿下其实是一个多么注重承诺的人,况且对方是主子,怎么也不会食言吧。可是,眼瞅着这三个人冒着坏笑一步一步接近自己,清日哭丧着脸,可怜兮兮的叫了声:“主子……” 清欢正要开口阻拦:“好了,你们……” 一旁一直没有参与意见的清夜突然说话:“有人。走。”说完,一道黑影,咻的一声就没了踪影。另外四人也不耽搁,清欢眨眼的功夫,池边就剩下了她一个人。 “哎……”清欢放下举到一半的手,无奈的笑了笑。复又转过头去看莲池里的水光。 清夜功夫好得很,一定有访客将至了。 果然,不到半刻。一道清瘦的人影就落在了清欢身后。 水光晃动,一张英俊的少年脸庞就出现在水面上。清欢看着倒影里的少年,微微的笑了笑:“百里彻,你晚了哦。”并没有转身。 “欢儿,我……”百里彻欲言又止。 “你,不是去了库陵城么。”清欢接口。 “欢儿。你听我说……”百里彻望着清欢的背影,在不远的草地上,缓缓的坐了下来。然后,深深的埋下了头。 “欢儿,现在我心里很乱。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两难的选择。” “你眼里的我,从来都是干干净净,光风霁月的样子。但是我的手,其实不比谁干净。我七岁得时候第一次见到邵洛,他带我到银衣谷,拜了母亲的墓。八岁的时候,设计四弟杀了皇后放在我宫里的眼线。此后,手里的人命再也无法计算。” “只要能接近那个位子一步。好像付出一切都能值得。” “欢儿,我今年十三岁。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坚定。但是今天我才知道自己的懦弱与优柔。” “银三扮成我的样子去了库陵城。明天一早我也要赶过去。” “但是,欢儿。即使我答应了和北寒国的联姻。也不会辜负你的。” “欢儿,我只要五年。” “你……你能不能等我。” 百里彻断续的说完自己想说的话,心里忽然涌起了无法言语的羞耻感。他在做什么?他在委屈自己最舍不得委屈一点的女孩子。他怎么能这样,到了这个地步还在说绝不辜负。他不是正在辜负么。 清欢对着水面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这轻轻的一个叹气,百里彻却如遭雷击。 他木然的坐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出来,那笑容像是得到了那天幕中所有的清辉,能灿烂一整个春天的模样:“欢儿,你只当刚刚才来好不好。” 敛衣起身,上前两步。突然张开手臂,从后面将清欢整个抱在怀里。紧紧的,深深的。没有一丝空隙的拥抱。像是要用尽他所有的感情如热度。 暖暖的气息拂过耳边:“欢儿。我喜欢你。” 然后,清欢只觉一寒。身后空寂。又只剩下她一人。 没有人看到的,是一滴清澈的泪水滴落在水面上,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直至归于平静。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 怎么刚刚分离,便开始想念。清欢笑了起来,在月色下,格外的朦胧。 远处树后,一个少年身影默默站立着。眼睛看着池边的纤弱身影满眼的怜惜。 “夜,走吧。”清云拍拍他的肩膀,声音里是无奈与理解。那样一个女孩子,很难不去爱,不去疼惜。 清夜微一颔首。他明白那个女孩子坚定的内心。狼狈心伤也只有这一夜。她没有多余的自尊付诸情伤。这是她亲口说过的。 但是他不知道的是,没有经历过的事情,怎样说起都是潇洒的。 这夜。纳兰府三人,皆是不曾入眠。 五日后,靖华园。 清欢在一点一点捋顺自己的心情。对于百里彻的感情究竟有多深。到了什么地步。她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非你不可。 她还小,还不到九岁。当然,她自动忽略的前世的年龄。女人在年龄这个问题上一向是习惯性的自欺欺人。好的,她还小。还不必考虑这些事情。那么,就是事业了。所以这两天其实她一直都在清云楼处理生意上的事情。她是个懒老板,将事情交代出去以后就很少插手,都是他们自己发展。这次她便参与了两个吞并案。去清烟的烟花三月调教了一下几个花魁。甚至去澜花小筑捣了一下午的药草。 这天,当她起来的时候再想起百里彻,心里是可以隐忍下来的难过了。于是笑了笑。这最初的艰难,终于熬了过去。 于是她想起来这几日早出晚归的,一直没见过娘亲呢。 穿了衣,简单的梳洗了下便往靖华园走去。 途中所遇的小厮丫鬟都脸色尴尬的看自己,本就够奇怪的了。一进靖华园竟然是死气沉沉没有一点活力的样子。究竟是怎么了。 清欢心下担忧,加快了脚步。 刚一迈进卧房,便闻到了隐隐的药味:“娘亲。” “欢儿来了。快进来。”纳兰夫人的声音从屏风另一边传过来。 清欢转进屏风,一眼便看见娘亲正歪在卧榻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几近透明,这个人似乎都要消散在这清晨微凉的阳光中。心下一惊。 “娘亲,你怎么了啊。”清欢做到纳兰夫人身边,抓着她的手,声音都有些发颤。 “乖欢儿,娘亲没事。你不要担心。只是有些着凉了。”纳兰夫人虚弱的笑,温柔的安抚女儿。 清欢此时心内剧痛,不单单是因为娘亲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虚弱了这么多。更懊悔于自己的没有发现。只沉浸在自己的不如意中,竟然忽略了娘亲。 “来人。”清欢扬声道。 “小小姐。”端柔和端静都走了进来。齐齐行礼。看了清欢一眼,竟都红了眼眶。 “端静,去澜花小筑请澜姬过来。说纳兰小姐请,务必速来。”清欢拦下纳兰夫人的阻挡,迅速吩咐。 端静脸上放松,欢喜的去了。 “端柔,将这几日的事情一件件的说与我听。一件不许落下。” 端柔看了纳兰夫人一眼。摇摇牙,低下头去开始回话:“五日前,夜里便有些寒,小姐等将军至深夜,将军宿在了梅园。” 清欢目光一冷,神情阴沉:“继续说。” “第二日,小姐吃的便有些少,神情恍惚。” “第三日,梅园的李夫人过来探望小姐,说……说是给小姐请安来。将军亲自来接的李夫人,回了梅园。当晚,小姐便有些发热。” “昨日请了大夫来,开了一副药,正喝着。可是小姐服了药,精神却越发不济了。我和端静有些害怕,便去禀了将军,将军说……” 清欢硬声:“说什么?” “说,既然小姐身体不好,那府中大小事宜便都移到李夫人那里去办。小姐不舒服,便请大夫来便罢了。” “将军不曾来过么?”清欢看向端柔。 “不曾。”端柔低声应道。 “少爷呢?” “少爷前几日便宿在了黑鹰少爷府上,帮黑鹰少爷准备考试。府中事情,小姐吩咐了不需告诉少爷。” 清欢抬眼看向母亲,母亲依旧在对她笑,睫毛上却沾了泪滴。 “欢儿。娘亲真的没事,你不要……”哽咽突起。 “小姐,澜姬姑娘到了。”端静带了蓝衣少女急忙走了进来。 清欢站起来行礼:“劳烦了澜姬姑娘。请看看我娘的身体。” “纳兰小姐有礼了。待我把把脉再说。”说着也不歇息便坐在榻边,拉了纳兰夫人的手把脉。 片刻后,澜姬看向清欢:“纳兰小姐,请移步说话。” 清欢点头,带着澜姬走到隔壁房间。 门刚关上,清澜便跪了下来:“主子,清澜有罪。” “起来,说清楚。”清欢声音无波无澜,听不出情绪。 “夫人是服用了大量食神散。”清澜低着头回答。 “食神散。”清欢拳头紧握,重复清澜的话语,一字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给你两天时间调理纳兰夫人的身体。有问题么?” “没有。”清澜痛快的回答,“另外,要有一件事情要跟您说。” “说。” “我师父来了,正在澜花小筑。他说,今夜想来见见您。” “可以。我在水云间等他老人家。”清欢点头,然后转身开门离开。 清澜叹气。什么时候主子能松一口气啊。 清欢转回纳兰夫人的塌边,看了她很久,最后只轻轻问了句:“娘亲。我想离开,你愿不愿意陪我。”然后便回水云间去了。有清澜在,娘亲的身体不会有事了。 她已经决定要走。去意坚定。 是夜,清欢站在水云间的书房内,大开轩窗。等一个白色身影。 夜色渐渐浓重,终于,一个白晃晃的影子从天边掠了过来。快如闪电。 「038.决断之夜」 “小丫头。” 清欢回过神就看见一个白衣老者站在自己身前。面色白皙红润,笑眼微弯。额头很宽,一派开阔之气。他低头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满眼的怜惜之色。 这种怜惜,让清欢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大师父。”如乳燕投林,跃进了老人的怀抱。 “乖孩子。没事了。”这白衣老者正是幽谷四老的白衣神相,白笙。 过了好一会儿,清欢才从老人的怀抱里抬起头来,轻轻的笑了一下:“还是大师父的抱抱最舒服了,都是草药的味道。” 其实,此次不过是这一老一下的第二次见面。 有时候,人与人的机缘就是这么巧妙的事情。有的人,即使相处一生也是两心相隔,话不投机。但是有的人也可以在第一眼见面就嗅到彼此相似的风骨,然后成为莫逆,可以荣辱与共,风雨同担。 清欢本来只是青衣书生苏南山的学生,得老先生爱惜,才透了身份,正式收为弟子。他们幽谷四老向来是亲近不分彼此。苏南山的弟子,自然也就成了另外四人的徒弟。每个人对于这个素未蒙面的小徒弟都是爱护有加的。 第一次见白笙,还是将清澜交予他。后来,清澜回到她身边,她都再没见过白笙。 “大师父,你怎么来了。”清欢跳坐在窗台上,随意的晃悠着小腿。 “你二师父放心不下你。叫我来看看你的身体。刚才我摸了摸你的脉。恢复得还不错。只是,你这身骨骼是难得的习武材料。若是再耽搁,骨骼经脉都长成。以后再学就难了。”白笙停顿了下,复又慈爱的看向清欢,“跟师父回幽谷住下两年可好。” 清欢连考虑都无,立即点头:“好。” “哎?”这下轮到白笙惊讶了,这孩子不是一向不愿离开爹娘兄长么?怎么这次这么痛快。 “大师父。我的事情大概清澜都没有说吧。”清欢浅笑,“我早就想离开了,明晚的这个时候请在澜花小筑等我吧” “好。”白笙点头。这孩子心智深沉,可这深沉的心智是靠多少心伤换来的啊。可她还这样小,究竟是经历过什么啊,自己唯一能过的,大概只是保她后世平安了吧,遂郑重承诺,“明日此时,师父带你回幽谷。” “嗯。”清欢点头。看着白笙身影一掠便消失了。大师父的武功也很厉害呢。 清欢褪去衣衫,躺进被子里。现在唯一要做的,是说服娘亲了吧。 翌日,清欢走进靖华园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与昨日大不相同的纳兰夫人。她虽然还是往日的打扮,但是眉眼间却少了几分抑郁。 “主子,先跟我来。”清澜轻扯清欢的一角。清欢看了眼娘亲,跟她走了出来。清澜拉清欢走到窗下,附在清欢耳边小声的说:“主子,昨夜夫人出去,今早才回来。” 清欢皱了皱眉。 “夫人去了梅园,在梅园主卧旁边的杂物间待了半夜。将军和李明燕……” 清欢挥挥手,大概已经明白了几分。 “主子。等等。”清澜拉住清欢,又继续说,“后来,夫人到你的卧房去了,一直陪着你。早晨才回来。” 清欢一怔,缓缓的露出一个笑容。眼角有隐然湿意:“清澜,谢谢你。” 转身又走进了卧房。 “欢儿,来啦。过来吧。”纳兰夫人招呼清欢,仔细看去,眼底朦朦胧胧的铺着一层轻纱似的薄愁,不知怎的,竟添了三分柔弱的美态。 纳兰夫人揽住清欢的肩膀,将清欢抱进怀里。清欢安心的靠着母亲的怀抱。像个极小的孩子。 “欢儿,娘亲随你离开。” “娘亲。”清欢惊喜的抬眼看向纳兰夫人。欢喜的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欢儿,昨晚娘亲去了梅园。”纳兰夫人语调柔和,“想必你也知道了吧。” 清欢看着纳兰夫人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从没了解过娘亲,她真是是那个自己认为的像菟丝草一样的女子么。 “娘亲不怪你父亲宠幸李家的小姐,不过。他总该告知我一声。娘亲生病他也没来看过我一眼。”纳兰夫人双目合十,眼角坠下晶莹泪水。“你父亲,大概感觉到危机了吧。” 清欢睁大了眼睛,娘亲她…… “欢儿,你也不要太惊讶。毕竟,你的外祖父是当朝宰相,而你的外祖母是东景国最大的家族赵氏的长房之女。” 纳兰夫人声音缓和:“你父亲手里的军权此时,已经有些握不住了。兵权交出之日,便是纳兰府灾祸之时。他想驱逐我,是想保护我。我懂。”纳兰夫人倏地将眼光放得遥远,“但却不能不怨。” “欢儿,我怕再不离开,总有一天,我会恨他的。况且,”纳兰夫人放柔了语调,“我不只是一个妻子,还是一个母亲。” 清欢抬头,拉住母亲的手,小声的说:“今夜。我带娘亲离开。” “嗯。欢儿。我们走之前,先去看看你哥哥吧。” “不带哥哥一起走么?”清欢讶然。 “你哥哥,心在沙场。”纳兰夫人缓缓开口,却坚定的说着,“儿子大了,总该要自己走出去。” 清欢回到水云间,打点行李。荷枝荷蔓她一个都不打算带着,便瞒着他们,自己一点一点的收拾起来。说是收拾,其实不过是两本书一把琴和平日用的惯的几件玩意。 悠悠闲闲一天便过去,当夜晚来临的时候,清欢突然有一种不舍的感觉。她一一走遍了平日喜爱的地方,藏书楼一楼左翼的软榻,花木葱茏的琴架,花木葱茏前面的那一方药田。莲池正面那一排大树上的树屋,莲池侧的轩亭。 她一一走着,一一的流连不已。这个她生活的地方,是用了心思,投了感情的。无论怎么,还是有了一一的离情。 清欢回到水云间的卧房时,清五人已在那里等候。 “见过主子。”见到清欢,五人一同行礼。他们知道,这个夜晚,主子要离开,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完成主子的命令。 “先去后院。”说完,先一步离开。五人起身,跟随在后。 将军府七大院落,每个院落都有自己独立的小厨房,方便主子随时用餐。但是在将军府正后方还是有一个主要的大厨房。大厨房不只是厨房,还包括柴房仓库一类。主要是管家蒋三跟蒋三的夫人在管理,极少有主人去。大家相处的自然也就随意些了。 所以当粗使的小厮看见清欢一行人走进来的时候,很是惊诧。抖抖索索的叫了一句:“小姐。”连礼都忘了行。 接连的动静,终于引来了在后院办事的管家蒋三。 蒋三今年五十一二了,身材早就发了福。生活滋润呐,保养得非常好。一张圆脸白白净净,常笑着。很是慈眉善目的模样,但是一旦出了错,笑弥勒就变成笑阎王了。 蒋三是看着清欢长大的,对清欢一向是尊敬里带着三分疼惜。看清欢走进后院,忙笑着上前招呼:“小姐。怎么啦?”仔细一看不要紧,可是吓了一大跳。这,这,他何曾见过这样冰冷冷的清欢。 “管家伯伯。把小涵儿叫出来。”清欢看了蒋三一眼,说出此行目的。 “哦。好。”蒋三回头吩咐,“将小涵儿叫过来。”这个小涵儿平日里看起来挺机灵的啊,怎么惹了小姐啊。 不一会,一个单薄的少女快步从里屋走出来。一直压低着头,走到清欢面前,恭敬的行了一个礼:“小涵儿见过小姐。” “你是小涵儿?头抬起来。”清欢声音清冷,隐带寒冰之意。 小涵儿怯怯抬头。好一张芙蓉面,好一双猫儿眼。清欢轻轻一笑,如雪风扑面。小涵儿面色一白,腿软的跪了下来。 “清云,是她么?” 清云颔首:“罗晶涵,十七岁。罗家庶出。其母原为怡燕楼头牌,后嫁入赵家。五年后死于罗家内斗。第三年,罗晶涵八岁,逃出罗家。被李捷建妻刘氏所救。陪李明燕长大,是李明燕心腹丫鬟。后卖身入将军府,前后伺机下过六次毒,其中有四次是食神散。一次碧红霜,一次江寒月。” 小涵儿,泪眼微敛,恍若站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带走。”清欢声音无一丝起伏。转身便走,“去梅园。” “是。”清夜上前拎住已经毫无行动能力的小涵儿。他们五人中,虽然都有不俗武艺傍身。但是真正杀过人的只有自己,一些有些血腥的事情也是他在做。这个丫头,主子不会这么容易就放掉的。 一行人脚步不慢。不一会的儿的功夫便到了梅园。 踏进观梅小楼的时候,清欢看见了好几日不曾见过的纳兰将军,心下已经是硬邦邦的寒冷。仁心养蛇,这个局面,自己也有份参与。只是没想到,哼。 清欢甜甜的笑了起来,乖巧的行礼:“父亲。” 纳兰将军一愣。欢儿一向亲昵的叫自己爹爹的。这几日自己都宿在梅园,锦儿生病了也不敢去看一眼。一来心中有愧,二来,看了一眼就怕自己再不能坚持下去。 岳父在,她和一双儿女便不会有事。所以,只要她对自己心生怨恨,等到那一天便不会太受牵扯。 纳兰靖和这一生,刚勇坚韧,谨小慎微。不曾后悔过什么事情。但是这一刻,看着女儿冰冷的一双眼睛,忽然间有些不确定起来。 「039.告别静荷」 “女儿今日来,只是处理一些事情。您不必参与。”清欢不急不缓的告知纳兰将军,转而清喝一声:“清日!” “是。”话音落定。纳兰将军已被清日点了全身大穴。除了一张嘴,再动弹不得。他武艺不错,但正被清欢吸引了注意力,一时不查,竟然受困。虎目圆瞪,剽悍之气霎时间发散出来。 “父亲,别这样看着女儿。女儿会怕呢。”清欢转身,穿过甬道,走进卧房。 李明燕正揽镜自照,将军一会儿会进来吧。甜蜜的笑靥就漾在了脸上。这几日他一直陪着自己。那些温暖的拥抱,几乎暖了自己全部的生命。 “李小姐。”清欢走进来,身后五人一行展开。清夜手里还拎着抖索的小涵儿。 “纳兰,纳兰清欢。”李明燕惊愕的转回身子。小静儿惊呼一声,立刻扶住李明燕。 “清夜。” 清夜走上前,将虚软的小涵儿丢在地上。 “挑断手筋脚筋。” “是。”清夜利落的应声。手起刀落。伴随着小涵儿尖锐的痛呼声和李明燕主仆的抽泣声。清夜已经完成了任务回到了清欢身后。 “走。”清欢看都不看一眼,转身便走。 清五人默默跟随。他们知道,主子心里有很多痛,不能哭。只能忍。 再次走进靖华园主卧。迎接她的是纳兰夫人温柔从容的笑脸。 “娘亲,走吧,去看哥哥。” “好。”纳兰夫人牵起女儿的手,随她一同走出去。 人啊,总要向前看。 深夜,黑府。 黑府没有男主人,是依附林家而生。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但是少爷黑鹰自小受到林家家主的喜爱,与纳兰将军之子纳兰清朗是至交好友。黑鹰少爷文韬武略都略有小成。 所以,黑府没有男主人却无人敢欺。 清欢跟纳兰夫人到达清朗面前的时候,清朗正在将黑影送了出去,一个人转回书桌读书,安安静静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茶,抿了一口便怔怔的发起呆来。 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站定在床边,轻叹口气:“也不知妹妹的身体怎么样了。” “扑哧。”清欢再忍不住,一下子笑了出来。纳兰夫人站在一边也是笑了出来。 清朗转身,就看见妹妹跟娘亲正在那里冲着他笑。想起刚刚自己念叨的话,一下子便红了脸:“妹妹。娘亲。你们怎么来了。” “来跟哥哥告别。”清欢看了看娘亲,走上前来拉了哥哥的手说话。 “告别。你跟娘亲要去哪里?因为三殿下?”清朗面色一暗,声音急切。 “朗儿,你不要急。慢慢听娘亲说。”纳兰夫人慢慢走过来拉起清朗的另一只手,将他带到卧榻边上一同坐下。 “娘亲,还是我来说吧。”清欢出声阻拦,母亲受的委屈,还是自己来说好一点。纳兰夫人也明白女儿所想,遂微笑点头。 “哥哥,此次离开,原因有四。”清欢轻轻微笑。云淡风轻,如同一只涨满的白帆。 “其一,父亲宠幸李明燕。母亲生病中毒未曾来看一眼。再留下来,总会伤感情。” “中毒?!”清朗猛的站起来。 “哥哥,放心。已无事。我已处理。”清欢温声安抚。纳兰夫人只温和的笑着,并不说话。 清朗神情严肃。僵坐下来。 “其二,我身上的伤还需要调养,我所去处,自有人为我调理。” “其三,我不想再见百里彻。” “其四,我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清欢未说出口。清朗却已明白。 “不甘心这样庸碌糊涂的过一生,不甘心这样困于一方天地不得自由,不甘心,这世上风景只见过一处。”五岁的清欢语调稚嫩,眼神却苍茫。定定的说出这样的话。 当时清欢的模样,清朗至今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个妹妹,一直是让他骄傲的模样。不曾变过。 “娘亲,您……”清朗转头问纳兰夫人。 “娘亲不放心,想陪着欢儿。朗儿是男孩子,总要走自己的路。”纳兰夫人摸着儿子的头,想笑,泪水却掉了下来,一双儿女,都是心头肉。哪个能舍得。 清朗狠狠的捶了捶身下的木头:“都是我,是我保护不了娘亲妹妹。” “哥哥。”清欢忙抱住了清朗的手,“哥哥,哥哥还小啊。但是我相信总有一天,哥哥长大了。能保护欢儿跟娘亲了。欢儿和娘亲就回来。好不好。”说着,微笑着的小脸上也划过了两道眼泪。 “好。”清朗将妹妹小小的身体抱进怀中,“等哥哥长大了,就把娘亲和妹妹接回家。”心里难过,还是强忍着眼泪,他是男子汉,不能哭。 纳兰夫人上前来抱着一双儿女,含泪轻道:“好,朗儿。娘亲和妹妹等着你。” “主子,得走了。”清云上前来。 清欢抬头,将怀里揣着的《寒鳞诀》谱塞到哥哥怀里,小声的说:“哥哥,这个是寒鳞诀,你小心习练。有事联系清云楼清云公子。”说着话又掏出三个特制的小烟火递给清朗,“遇到危险就放烟火求救。” 清朗一一应下。他知道妹妹这两年有自己的力量,他力量弱小,就要努力的成长。总有一天,能将妹妹和娘亲纳到自己的羽翼下。 “哥哥,我们走了。”清欢最后抱了抱哥哥,抬步走了出去。 “娘亲,多多保重。”清朗声音哽咽。 纳兰夫人强忍泪意,不舍的摸了摸儿子的脸颊,再不敢看一眼。也快步离开。 “纳兰少爷,在下清云。有事但请吩咐。”清云一躬身,也走了出去。 夜色寂寥,清朗怔怔的开着打开的门。心里顿顿的疼了起来。他当然不能走,他还有父亲,还有一个沙场梦。 夜色中静谧的青石街道上流过一阵咕噜噜的马车声。星子在看,月色低垂。树叶沙沙作响,风过,但留冷意。 “欢儿。” 清欢刚走进澜花小筑,白笙便迎了出来。虽是内力精深,但是这几日为了自己操劳太多,神色虽然温柔,面色却并不好看。 清欢歉意的拉住白笙的大手,眷恋的蹭了蹭,撒娇:“师父,等下次再来静荷城欢儿一定好好招待您。” 白笙慈爱的摸了摸清欢的头。他当然明白清欢的一片孝心和歉意。也不反驳,当是应了。 “娘亲。这是我的大师父,姓白。”清欢拉过纳兰夫人,然后又对白笙说,“师父,这是我娘亲。” “见过白师父。”纳兰夫人敛衽行礼。 “纳兰夫人不必客气。”白笙回礼,“我们这就走吧。” “好。”清欢应声。 终于。 终于要离开这个地方。 库陵城门下,百里彻一袭月白长袍,风尘仆仆,面上满是疲惫之色。 “殿下,我去开城门。”侍卫上前喊门。 “殿下,你真的,真的……”银十驱马上前,小声嗫嚅。 “是。”百里彻声音坚定,隐带寒意。这件事情不能再缓。 百里彻日夜兼程行了六日路。这期间除了睡觉不曾下过马背。他一直在考虑联姻的事情。 他过去的整整六年间全部的信念便是得到那个位子。 从不曾想过会遇见欢儿。 她在东京国宴上面圣时那一笑,猗兰华姿,清光灼目。她依偎在父兄身边,娇憨可爱,纤柔灵动。她面对想占便宜的商人,机敏聪慧,从容果断。她面对自己…… 她哭的模样。 她笑的模样。 她撒娇的模样。 一眨眼,一挑眉。一转身,一下腰。她的种种可爱自己都一一留在心间。不舍忘怀。 她身陷危险,自己心内的痛毁天灭地。至今想起,依然心有余悸。那种绝望,仿佛是连自己都死了。只躯体还活着。 更重要的是,她暖了自己的心,融了自己的怨。 她软软的叫自己“彻”。缠绵的叫人心软。 百里彻爽朗一笑,终于承认。 哪怕爱恨情仇,哪怕江山万里。都敌不过欢儿一个欢欣温暖的笑容。 他会告诉那个北寒国的公主,自己已经心有所属,有了一个命定的小妻子。 伤过她,委屈过她,也为难过她。 但是,此后,再不违背她丝毫。让她永远都只会安心的笑。 会给她一个天地,许她自由。 大不了,就弃了这所有,随她天涯海角。蓟北江南。 他的决定,银衣卫自然知晓。阻止不得,便只能听从了吧。况且,主子只有在纳兰小姐身边才能拥有真心的笑容。 一直黑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落在银十肩膀上。 银十诧异的解开鸽子腿上的信帛,借着火把的光亮努力辨认上面的字迹。 “小姐将离。清日。” 一字一顿。 银十哇的大叫:“主子,主子。纳兰小姐走了!” “什么?”百里彻只觉是心窝上被生生捅了一刀。夺过信帛看了一眼。 “驾!”百里彻一声清喝。调转马头往来时方向奔驰而去。侍卫跟随而去。 心中焦灼,只觉得这辈子没这样愤怒绝望过。他清楚清欢的个性。这个离别一个不好就是永远。悔恨像是喷涌的岩浆,灼热迅猛。流到哪里,那里就是灼伤的痛楚。 百里彻掏出手中匕首,一个用力刺进了马股上,那罕见的宝马也承受不住痛楚,嘶鸣一声,疯了一样往前跑去。 “欢儿!”百里彻面色赤红,眼眶欲裂。 “欢儿!”心中那道伤口在颠簸中流着血,泣着泪。 “欢儿!”绝望的呼喊声响在耳边,飘散在浓重的夜色中。 欢儿…… “欢儿,怎么了。”白笙坐在马车前关切的看着刚刚突然发愣一下的清欢。 “没事,大概是听错了。”清欢释然浅笑,转头跟清五人交代:“云,烟姐姐,澜儿,夜,日。你们名字为清,自当知道欢儿是把你们当成姐妹兄长的。欢儿要去过自己喜欢的日子了。你们也要想一想,这一生,究竟想要什么。不要只为了欢儿活着。” “想我了,便来幽谷找我。” “帮我照顾我哥哥,和荷蔓荷枝那两个丫头。” “照顾好自己,不需受伤。” “想好了想做什么,告诉我一声。” 清欢一一叮嘱,顿了顿,忽然一笑:“我都成了唠叨的老婆婆了。” “主子。”清五人一一上来与清欢拥抱。离情依依。 “好了,我期待再见之日。”清欢向白笙点头。 “驾。”白笙驱动马车。 清欢坐在马车后,笑着与众人告别。 曙色在天边一点一点沁染。 再见了,我亲爱的伙伴们。我们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再见了,百里彻。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再见了,静荷城。但愿有天,我会回来。 再见了。 再见。 【第一卷·凤临素舒】 ——完—— 作者题外话:第一卷至此算是结束了。 还有两个番外。亲们是想先看番外还是下一卷呢? 第二卷·风倾江湖 「040.墨斋寻雪」 “欢儿,错了,这方向错了。”白笙小憩了一会儿,一撩开车帘便看见这车正背对着落日的方向行驶。幽谷在静荷的西地啊。 “没错。师父。我们先去见一个人。”清欢自从离开静荷城心情便轻松了不少,一直是笑吟吟的模样。 “欢儿,我们要去见谁?”林锦华也钻出马车,好奇的问女儿。没听说过女儿在东边有什么朋友啊。 清欢回头,俏皮一笑:“韩溯雪。” “什、什么?!”白笙吓了一跳,险些从车上摔下去。饶他定力非常也是吓了一大跳,“欢儿,你知道韩溯雪在哪里?” “嗯。”清欢笑笑的看着前方,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哪里?”林锦华歪着头问。一眼看去,脸颊红润,竟有几分小女儿的娇憨之态。 清欢满意的看了娘亲一眼,这样才对吧。三十多岁其实正是一个女人最美的年华。可怜娘亲已经生了两个孩子,被圈囿在一个小小的将军府中。全部的生活便是丈夫儿女。完全失去自我。她清楚的知道,如果不是为了陪伴自己。即使父亲怎样过分,娘亲都会忍耐下来。怎会离家。女子虽弱,为母则强。奇Qīsūu.сom书这话并无时空限制。 ^奇^当然,在这个世界。女子本该如此。没有什么不公平的。 ^书^可是有自己在。便要还她一个本该拥有的锦瑟年华。 终于离开那个她留恋着也挣脱着的静荷城。 几日行车。穿过嘈杂闹市,穿过荒野黎明。 清欢静看左右,内心无比澄净。这几年沉淀下来的权谋之心也淡了不少。 这世界这样大,心之向往,便已经有了心胸宽阔之感。很多郁结于心的事情也有了释然的感觉。 于是她偏过头,轻轻一笑,灿烂如同夏日蔷薇,清新如同海面上的一缕清风。 “我们去即皈。” 林锦华被女儿的笑容感染,也轻笑点头。 白笙坐在一边若有所思。竟然在即皈么,难怪这么多年都打听不到一点消息。想起那个躺在幽谷卧床待死的三弟,不由得轻叹一声。眉梢带了些欣慰之色。抬眼看了看那女孩子肆意的背影,隐隐的有了一个预感。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会更好。 甚至,也许会有一个传奇般的故事。 “将军,用膳吧。”蒋三走上前去,小声说道。满脸担忧之情。将军自夫人离府便时常坐在静喜园发呆。形容憔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蒋三虽也为夫人抱不平,但是看着将军这样,也是不忍。 纳兰靖和本是想激妻子带着儿女回到宰相府。未来风波,躲不过便不会连累。躲得过,便去接他们回家。万没想到妻子会带着女儿决绝离开。 他何尝忍心。等他的穴位解开了,天已大亮。身边只剩了那个柔弱却狠毒的李明燕。欢儿,大概恨透了自己吧。但是他是真的不知道李明燕敢指派人下毒。 她离开的时候说的什么? “父亲,您确定您要的是一个妻子,而不是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清欢头未回,身未动。声音清冷,带着金石之音。 他哑然无语。 是了。爱她。护她。却始终不信她。只想将她护在羽翼下,却不曾想过将后背留给她。与她并肩而行,与她同进同退。 “夫君。用膳吧。”柔媚的女音响起。李明燕身着淡黄色家常襦裙,将是初春的一片嫩叶。身段依旧美好,却似乎清瘦了一点。面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容,却带着勉强。 “你来做什么?”纳兰将军眼都未抬。 “将军,时间不早了,总该用些餐点吧。”李明燕强自笑着。小静儿站在身后看小姐揪紧的帕子,心里心疼得不行。 “将军……”李明燕抬手扶上纳兰靖和的胳膊。 “好了,你回去吧。”纳兰靖和撤了胳膊,躲过了李明燕伸过来的手。生硬硬邦邦的,丝毫不掩饰他的厌恶和不喜。站起身来,越过僵立李明燕,径直往外走去。 站在门口,又张嘴说:“以后没事就留在梅园吧。” “将军。”李明燕轻泣出声,“您,这是要软禁了明燕么?” 眼睛睁得大大的,不甘心的看着纳兰靖和的背影。难道他全不顾这些日子的柔情蜜意么?那些温暖的亲吻和亲密的拥抱都是错觉么?难道,难道她等了那么长久的时光,等来的只是他的不耻和厌弃? 当他揽着自己的肩膀,从靖华园走出去,低声温柔的在自己耳边讲着亲密话的时候。林锦华僵直的站在那里,满眼的不信和伤心。 那一刻,自己是多么的幸福。不只是打败了那个女人,更重要的是依偎在自己爱的男子怀里,心中的安定与甜蜜。 那些缠绵与在意,都是假的么? 她再不想着争夺与计谋。她此刻心伤,唯有他的怜惜可治。他不愿,她就只有一死。 “将军,您不再喜欢明燕了么?” “将军,明燕恋了您五年。只换了这几日的恩爱么?” “将军……” 李明燕深情哀婉,柔柔弱弱的站在那里,仿佛力不可支,摇晃着就要跌倒。却仍旧执着的看着那个高山般的背影。不肯接受侍女的搀扶,一步一顿的走向纳兰靖和。 “够了。”纳兰靖和一声低喝。仿佛是晨钟暮鼓。一下子就定住了李明燕前行的身子。 “锦华于我,是结发十余年的妻子。是我纳兰靖和唯一的妻子。你看到的我只是声威显赫的将军。可我显赫的战功里,有一半是我的妻子的。” “她给了我一个家,一双冰雪懂事的儿女。” “我对你的宠爱,不过是为了让锦华离开。” “明,李明燕。是我对不起你。你守宫砂完整,日后还可寻一门好姻缘。” “想好了,你便走吧。” “我……不想亲手了结了你。” 一想起妻子为她所害,自己一无所知还往妻子的心窝里插刀。便心疼难耐。 “夫君……”李明燕泣不成声,瘫倒在地上,泪眼中看着那个男人迈步离开,不能回头看她一眼。 “小姐。”小静儿上前搀扶。 “将军。”林川在门前揽住纳兰靖和。 “夫人他们走到哪里了?”纳兰靖和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那外面的污浊世界,自己那干净单纯的妻子女儿…… “将军。派去的人在半路上被小姐甩开了。”林川脸色也不好看。 “什么?”纳兰靖和惊诧,一下子焦急起来。 “那个江湖人年长,似乎精力不济。夫人力弱。都是小姐与一个后来的黑衣少年一同赶车。”林川回忆了一下继续说,“好像是那个黑衣少年先发现了我们派去的人,然后小姐就结果马鞭……当天傍晚就追不上踪迹了。” “欢儿……”纳兰靖和铁拳紧握,“她这是怪我。”后半句呢喃在嘴里,轻不可闻。 唉。 纳兰靖和轻叹口气,振了振精神,往书房走去。还有一些事情要准备。自己,总要活着去寻回他们母女。 人在心有所思的时候,似乎时间过得格外快。清欢在马车上颠簸了半个月,想了很多事情。包括百里彻,包括纳兰靖和。 对于百里彻,她自己确实也有责任。因着前世的经历,再不敢勇敢的争取爱情。和百里彻的感情,也多是百里彻在付出。如果,如果他来告别的那一晚,自己拉住了他,挽留他。或者,选择相信他,等着他。一切都会是不同的境况。 她承认,自己依旧放不下他。或者说,还没打算放手。 一切,就交由时间来定夺。 关于纳兰靖和。清欢看了看巧笑倩兮的母亲,心下坦然。顺其自然好了。娘亲开心最重要。 “小姐。”黑衣少年缓缓停下了马车,“我们今晚就宿在这里吧。”少年举起马鞭,指了指路旁的一间客栈。 “戟。”清欢无奈,“叫我欢儿。”这黑衣少年便是清夜,后来便快马追上了清欢,誓死追随。在外都以夜戟自称。 “小、欢儿。”夜戟涨红了脸。 “哎?原来戟是想叫我小欢儿啊。人家很小么?”清欢扭头看他。 “欢、欢儿。”夜戟这下子连耳朵都泛着微微的粉红色。 “哦。欢欢儿啊。这个也可以啊,还没人这么叫过我呢。”清欢继续调笑。 “欢儿。”终于,口齿清晰的叫出了一句欢儿。 “欢儿,你又欺负戟儿了。”林锦华撩开马车的帘子,不赞同的看了清欢一眼。 “戟儿太老实了。”连白笙都凑上来帮腔。 “各位贵客,是打尖还是住店啊?”客栈的小二是个机灵的年轻人。看着这几人虽看不出都是什么关系,但是衣着布料都是极好的。忙上前来招呼。 “我们这里可是即皈最好的客栈了。”小二见清欢点头众人才进来,暗暗奇怪竟是个女娃娃做主么。却仰着笑脸招呼清欢。 “我们先用餐。再定两间上房。”夜戟看了看周围环境,便开口吩咐,“先捡着清淡精致的菜上几个。在上一壶清茶。” 清欢笑眯了眼睛。夜戟一路上打点一切。很是妥帖。 小二应声去了。没半刻便回转过来:“小姐,菜都点好了。等会儿就送上来了。还有什么吩咐么?” “小二,我们是来拜访朋友的。这城里的事情你还清楚么?”清欢笑语问道。 “嗨。我们即墨虽大,来往流动的人却少。小的不说什么都知道,但是大小事情,还是知道一二的。不知小姐的朋友姓甚名谁啊?”小二弓着身子,很是自信的说着。 “墨斋。”清欢启齿,仅两字。 “唉。”小二想了想叹了口气,“这墨斋姓张。孤儿寡母的。也甚是可怜啊。” 「041.溯雪傲霜」 “哦?”清欢露出明显的担忧神色,“他们过得不好么?这墨斋的溯雪夫人是我娘亲年幼时的手帕交,多年未见。确实不知她过得如何。” 那小二皱了皱眉头,好像也是很同情的模样:“那墨斋的主人姓张,叫墨迪。生前是即皈有名的才子。但是从小身体就不好。本来张家也是有些家底的书香世家,但是经营不善后来也就没落下来。墨迪公子玉树临风,学识渊博,待人又温和有礼,想嫁给他的姑娘是很多的。但是墨迪公子后来一次出游归来,却带回了一个女子。说是新婚的妻子,便是现在的溯雪夫人。” 小二说到这里还眨着眼睛笑了笑:“那溯雪夫人确实端的好相貌。墨迪公子很是喜欢她。成亲不到八个月就生下了小少爷。” 白笙一震。清欢将手不着痕迹的放在白笙的胳膊上,关切的询问:“师父,是不是饿了啊?” “哦。都是小的不是。净顾说话了,小的这就去给您上菜。”小二一拍额头,讨好的笑着去了。 “欢儿。”白笙迫不及待的要询问。 “师父,明日我们便去墨斋。到时便一切都清楚了。”清欢眨眨眼,安抚的拍了拍白笙的胳膊。 墨斋,春晖园。 一个华衣妇人正坐在花园里的石桌边上看一本厚厚的账目。那妇人面貌姣好,却带着霜冰之色,眼睛大而明媚,却隐含着几分锋芒。雍容发髻,珠钗琳琅。修长的脖颈被小巧的立领遮盖,立领之下巧妙的留出了一个倒心形的花样,很是华美。深蓝外裳宽短,及腰便断。内里连衣长裙,上身雪白,中腰淡蓝,下摆变作深蓝。渐变流畅,正是那织云楼的新款。高腰塑身,身段修长,长长的裙摆顺着坐姿旖旎铺展。年纪大约是三十四五的模样。举手投足间都是淡定从容的风度。 正是墨斋现今的主人,溯雪夫人。 “夫人。少爷从中午回来就没出过屋子。”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花园的拱门出走了进来,忧心忡忡的跟那溯雪夫人报告。 “哦?”溯雪夫人略略放下手中的账册,细眉微蹙,“少爷上午去了哪里?” “又是去了学堂。”管事回答,声音里带了些怜惜之音。 “唉。”溯雪夫人放下手中账册,心疼起儿子来。拂了拂裙上的微起褶皱,站起身来。竟是不比那管事低多少。是女子里少见的高挑身材。 “我去看看他。晚膳便在那边用吧。”溯雪夫人淡声吩咐。往枕青园走去。 管事应声。侍女跟随而去。 “欢儿,你倒是说说。这到底是怎样一个情况。”白笙敲开了欢儿母女的房间,执意要问个清楚。他的三弟痴痴的念了这么多年。他们兄弟殷切的找了这么多年。这小徒弟怎么这么轻易的就有了消息。听那小二的话,那女子早就嫁了人了,可那早产的孩子……他本性淡定自持,这次却是关心则乱,怎么也冷静不下来。 清欢揉着有些疲倦的眼睛,爱娇的腻在林锦华的怀里,小声嘟囔:“师父,您也太心急了。问人家做什么呢。人家又不知道。” “什么?你不知道?”白笙猛地站起身来。 “就是嘛。又不是人家打听出来的。问戟嘛。”清欢被白笙吓了一跳,往娘亲的怀里拱了拱。林锦华看着女儿爱娇的小模样,心里喜欢的不行。有些心疼的顺了顺女儿的头发。这些日子,确实是累着她了。小小年纪就要考虑众多事宜,劳心劳力。 “白师父,我来跟您说吧。”夜戟刚刚从外面回来,这才知道白师父来了清欢的房间,忙来请他回去。 白笙这会儿看着困倦的清欢也是有些心疼有些愧疚,忙跟林锦华行了礼,小心的拉上了门随着夜戟回房。 林锦华将女儿的小身子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望着那烛火。渐渐的有些失神。又想起来那个让她甜蜜让她难过的夫君。不知夫君好不好。随即想起了那个依偎在丈夫身边柔美明媚的女子。又一次暗了瞳眸,伤了心神。 “娘亲……”清欢意识不清的嘟囔了一声。 林锦华低头看了看女儿,伸手拍着女儿的肩膀,柔柔的笑了开去,漾在柔和的烛火光晕中。 “戟儿,我也不是……我也……”白笙望着夜戟,想着刚刚吵醒清欢的事情,直觉得有些歉意。想解释却不知怎么说。 “白师父不必放在心上。小姐常说几位师父待她的好。这小小的事情不必挂怀。只是关于那溯雪夫人的事情也是刚刚查出来,咱们便离开了静荷城。进一步详细的消息还没有出来。小姐确实是不知道的。”夜戟略带些恭敬的解释。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白笙随着夜戟坐了下来。 “现在知道的只是那墨迪公子英年早逝,这么多年都是溯雪夫人独自支撑着墨斋。其中辛苦,实在是三言两语不可尽述。还有便是,”夜戟极少一次说这么多的话,所以有的时候有些话还有思考一下才能完整的表达,“那溯雪夫人唯一的儿子名叫张念秋,是个痴儿。” “怎么会?”白笙有些怀疑那孩子是三弟黑衣修罗的后代,一听是个痴儿便有些紧张起来。 “说是早产,身体不好。后来又发了一场大病。” “如今呢?” “如今二十又五。心智仅为五岁孩童。”夜戟解释,想起今日看到的那个眉目清朗,眼神明净的年轻人,也是有些惋惜。 “唉。”白笙口中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墨斋。枕青园。 夜戟口中的那个张念秋正枕在母亲的胳膊上难过。 “娘亲,秋儿想去学堂嘛。为什么他们不要秋儿?”那张念秋的容貌比溯雪夫人还要好上几分。五官很是精致,已经有了些成年男子的棱角。却更因心智单纯,而保持着明净剔透的眼神。如同一弯淙淙的溪水。带着春日不可言说,暖人心脾的天真之意。 此时这双眼睛却水汪汪的,透着十二万分的委屈。 溯雪夫人安抚的拍着儿子的肩膀,也是心疼万分。一丝平日里的精明强干都没有,只是一个温柔无奈的母亲。 秋儿从小便是孤单一人,没有人愿意陪他玩耍。后来看到小朋友们都上了学堂,有了伙伴。便每每都要去求先生收他当学生。 受的嘲笑和委屈不知有多少。但是秋儿心地纯洁,从不记恨。还经常拿了水果去学堂请小朋友们吃。这一去,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间。多少垂髫的幼童变成了挺拔的少年,挺拔的少年变成了强健的青年。 只有她的秋儿,日复一日的重复着五岁孩童的执念。想要一个愿意陪他玩耍的朋友。 “秋儿,你不是答应娘亲不再去了么?”溯雪夫人心疼的摸着儿子的脸颊。 “秋儿,秋儿错了……”张念秋低声嗫嚅,“可是,可是秋儿想上学堂嘛。”说着眼角便沁出了大颗泪水。委屈极了。 溯雪夫人一见,心都软成了一滩水,忙拿出帕子给儿子擦去泪水:“秋儿乖,秋儿不哭。秋儿觉得孤单了是不是?” 张念秋点头,他知道孤单的意思,娘亲解释过的。就是心里空空的,很难过。 “那秋儿孤单的时候就来找娘亲。娘亲陪你好不好?”溯雪夫人哄着儿子。 “真的么?不会打扰娘亲么?”张念秋睁圆了眼睛,闪着明朗的小碎光。嘴角都裂开了。显然是很惊喜的。 “不会。” “那我去看娘亲,给娘亲那糕点。”张念秋在娘亲怀里蹭了蹭,很讨好的笑着。仿佛刚才还难过的要掉眼泪的人不是他一样。 “好。送糕点。” “我抓蜻蜓给娘亲。” “好。抓蜻蜓” “还送水果。” “好。水果。” “还有,还有好看的花。” “好。” “娘亲,我不想,不想睡。” “好。不睡。” “娘亲,你多陪会儿秋儿……” “好。娘亲陪着秋儿。” 溯雪夫人看着儿子渐渐的有些困意,便轻拍着儿子的肩膀,温柔的应着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月光正好。一升一降。 安详宁静的一个夜晚便过去了。天色渐亮,新的一天终于到来。 清欢早早的起身梳洗,带了白笙和夜戟便直往城东的墨斋而去。 即皈墨斋。是即皈城最大的书斋古玩店。是张家世代传下来的祖业。张墨迪是独子,过世以后便是遗孀溯雪夫人在支持打点。虽有子嗣,却是个痴儿。墨斋是个稳定的赚钱生意,名声又好。溯雪夫人又是个少见的美人。便有不少居心不良的商人想娶了那溯雪夫人,占了墨斋的财产。明谋暗绊不知下了多少。 可溯雪夫人虽是女流之辈,手段气度却不输男子。墨斋在她手上,比前人都强了不少。待人接物虽也算圆滑,但是总是面带冰雪之色,凛然不可侵犯。 时间长了。不轨的商人也都放了歹心,规矩的与墨斋做起了生意。 话只几句,但是若想略略数言就概括其中辛苦。却是不能。 夜戟递了拜帖,是织云楼的名义。 不一会儿,正门大开。管事前来相迎。 清欢三人随管事走进客厅。 只见一女子侧对门口,微微颔首看手中的精致拜帖。 发髻简约高贵,仅着几支明珠发钗。长服华美,环佩顺垂。远望如一水过山,一衣带水之清秀。近看若高山雪莲,清贵冰寒之颜色。 清欢暗叹。 唯“溯雪傲霜”四字可以略括三分。 「042.澄水念秋」 “溯雪夫人。”清欢三人行礼。 溯雪夫人转过身来,看见清欢一行人有些迷惑。来拜访的客人也有带了孩子的。但是这一行人的举止之中,怎么好像是那个孩子在做主。心里虽然迷惑,面上却依然雍容的回了礼,让了座,上了茶。 “不知各位远道而来有什么事情么?”溯雪夫人嘴角带着一个微弯的弧度,勉强算是一个笑容。 “是有一件事情希望夫人能够帮上一点忙。”清欢放下手中的茶,言笑晏晏。 “哦?”溯雪夫人已然确定,这三人中。虽以那老者为尊,却以那孩子为主。黑衣少年虽气质不似甘居人下者,却是个随从。这样的组合似是真的少见,商场上虽然勾心斗角的事情不少,但是在自己的地面上,若有朋友遇了困难,帮持一二本属应当。 “我们此行,为的是寻人。”清欢探索的眼光落在溯雪夫人脸上。 “什么人呢?”溯雪夫人也不打什么太极,爽快的应和,“若是墨斋能够,必然相助。” “我的三师母。”清欢笑意盎然。 “是在即皈走散么?”溯雪夫人不疑有他,“小姐不妨描述下令师母的衣着外貌,我也好派人寻找。” “我的三师母在二十五年前与我三师父走散。说起来和夫人也是有缘,我那三师母闺名也是溯雪。”清欢佯装不在意的抿了口茶。 “你……”溯雪夫人终于觉得有些不对,皱起了两弯细眉,“你三师父,姓什么?” “我三师父,”清欢故意停顿,看到溯雪夫人脸色开始微微发白,才轻轻的吐出三个字来:“季、怀、江。” “哗啦”一声,溯雪夫人失神的打碎了茶盏,浅褐色的茶水洒落在溯雪夫人的衣襟上,顺着裙摆流淌下来。侍女忙过来收拾。 “夫人,无碍吧。”清欢关切询问。 “无碍,无碍。”溯雪夫人慌忙摆手,“失礼了,小姐先生先稍作休息,我去换件衣服便过来。” “我们没关系,您请便。”清欢体谅的笑着。 溯雪夫人笑容愈发尴尬,转头吩咐管事:“帮我招呼好客人。”便起身去了走了出去。 “管事先生,您不必管我们。我们自行坐一会就可以了。”清欢淡声吩咐。 管事应声而去。 客厅中,就只剩下清欢三人。没有人说话,厅内安静的令人不安。呼吸间或可闻。 “欢儿。你打算怎么做。”白笙轻声询问。 “把她带回去给三师父治病。”清欢回答得很轻快,毫不犹豫。仿佛手到擒来,没有一点困难。 白笙却知道这并不容易。韩溯雪与三弟的故事太过久远。这么多年来,每每提及,季怀江都讳莫如深,不愿多谈。 所以,其中症结,除了当事人,谁也不清楚。 “你可知晓他们当初的事情?” “不知。” “那……”任凭白笙聪明绝顶,却都是明谋智慧。剑走偏锋察言观色确实比不过清欢。清欢并不说有多聪明。她的优势不过是比一般人都要洞察世事。两世的经历使她更敏感也更透彻。还要感谢前世那些电影小说,以及越来越复杂的社会。练就了清欢得一双好眼。 “师父是想问我哪里来的把握?”清欢俏皮的笑,“本来,毫无把握。” “现在呢?”白笙急问,所谓关心则乱说的便是他了。本来的自若自如全都不见。这一段时间都完全失策。只能焦灼等待。 这,便也是白衣书生白笙的最大弱点——重情重义。一旦牵扯情义,便大失方寸。这虽说是缺点,却也是他最令人折服的地方。 方寸大失,恰是把朋友放在自己之前。 清欢极喜欢,这样的老头比较有人情味。所以也并不忍心钓他胃口,笃定开口:“溯雪夫人淡定功夫何其了得。一听季怀江三个字便失态至此。”清欢笑笑,也不需再说。 过了不久,溯雪夫人便从外面走了进来,换了一身简约的雪纱罗裙,愈发的显得冰冷不可接近。 短短时间内,好像就收拾好了一切关于脆弱与真实的情绪。收敛了那些不受控制的真实,她又变得无坚不摧。 “小姐贵姓?”溯雪夫人坐回上座,优雅的颔首相问。 “纳兰。”清欢笑。 “纳兰小姐。或者,”溯雪夫人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是纳兰清欢小姐。” 白笙微皱眉头。夜戟也仿佛无意间将手放在了可以随时把剑的地方。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僵持片刻,清欢突然朗声笑了起来。 “溯雪夫人知道我是谁?”清欢不经意的拂了拂耳际。紧张的夜戟蓦地放松下来。 “纳兰将军府小小姐纳兰清欢,东景皇家亲封素舒郡主。”溯雪夫人声音突然放轻,“幽谷四老的徒弟。” “既然夫人清楚,那么明人不说暗话,我便直说了吧。”清欢放下手中的茶盏,正色道。 “请说。”溯雪夫人依然凛然不可侵犯。 清欢坦然直对溯雪夫人的目光:“我三师父季怀江只剩下两年寿命,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还要心药医。” 清欢站起身来,郑重行礼:“请溯雪夫人念在旧日情谊。前往相见。” 溯雪夫人站起身来,长长的裙摆纷扬飞散。像一朵绽放的睡莲。 “对不起,旧年恩怨,早已忘怀。”溯雪夫人毫不犹豫往外走去,“管事,送客。” “是,请随我来。”管事上前。 清欢一笑,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并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地方。 墨斋外,清欢看着白笙的脸色,忽然觉得好笑。这丢了爱人的怎么好像是这个大师父一样。清欢无奈的摇了摇头。 “戟。” “小姐。”夜戟上前一步,站在清欢身边。 “那个张念秋现在在哪里啊?”清欢嘻嘻的笑着,像只狡猾的小狐狸。 “这个时候,一般都在花园帮忙种花。” “是么。那我们去陪他玩一会儿吧。”清欢扭头看向白笙,“师父先回去吧。念秋哥哥只喜欢和小孩子玩哎。师父回去照看好我娘亲哦。” 说完便笑眯眯的拉着夜戟的手绕到后面去了。刚刚被人赶出来,当然不能走正门啦。至于有没有后门,没关系啦。有夜戟嘛。 夜戟的报告没错。虽然溯雪夫人答应儿子,如果寂寞,一定会陪他,他却是个体贴的乖孩子。娘亲很辛苦,不能打扰娘亲工作啊。所以张念秋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花坛边安静的铲土,把种子埋进去。 嗯。还是很疑惑就对啦。为什么还是花伯伯种的花比较漂亮呢。他看了看花伯伯的那个花坛,斑斓灿烂的开了很多花朵,生机勃勃的样子。自己的呢?张念秋低声叹了口气,好沮丧。没有长出来的花朵,都是好茂盛的杂草,可是因为没有花,他连那些草都舍不得铲掉。没有花,至少也是绿绿的一片啊。 “念秋哥哥,你在种花么?” 念秋回头,看见一个好可爱好漂亮的小妹妹。穿着一件湖水蓝的裙子,清纯的像一滴清晨花叶上的露水。长长的头发披散开来,精灵一样。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唔。就像花伯伯在前面池塘里种的莲花。 他清楚的记得有一次在清晨等到了花开。 静谧天幕,月亮淡的像一张纸。曙光渐渐明亮。 万顷碧波纸上,那些白色的,带着粉红色的花朵,伴随着轻微的哔剥声。 一朵一朵次第开放。 那个时候,自己都看呆了去。 这个小妹妹就有那么漂亮呢。 “小妹妹,你在跟我说话么?”念秋瞅了瞅周围,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啊。” “哦。”念秋傻兮兮的笑着,嘴巴都要咧到耳朵后面去了。第一次有这么漂亮的小妹妹愿意跟他说话哎。 “念秋哥哥你在做什么啊?种花么?为什么不拔草呢?” 念秋闻言,往花坛那边挪了挪,试图挡住小妹妹的视线。不想被她看到。她如果看到了会觉得自己太笨了。然后就不愿意理自己了。 “嘻嘻。好多草哇。” 念秋闻言更加沮丧,可怜兮兮的低着头,不敢说话。小妹妹一定嫌弃他了。 “绿绿的很好看啊。” “啊?”念秋忍不住抬起头来,明白了小妹妹是在夸自己的花坛漂亮,她没有嫌弃自己哎。 清欢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个张念秋,并不像个痴儿。只是,像个小孩子。一个成年男子身体里,藏着一颗天真纯净的赤子之心。这很难得,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于是,走上前来将自己的小手塞进张念秋的大手里,仰起头来好可爱的笑着:“欢儿陪哥哥种花好不好?” 张念秋讶异的看着自己手里小小的手,软软的贴着自己,温暖而有信任。不是花梗一样脆弱,好像自己轻轻一捏就断掉了。是健康的,柔韧的。可以握在手里的。 “嗯。”张念秋握紧了清欢的手,很用力的笑了出来。 转角处,素舒夫人神色复杂的看着花坛边一大一小两个人,手握着手,都笑得很灿烂。 尤其是秋儿,很久很久,没见过他那么真心的笑容。 作者题外话:《下一站,幸福》好好看啊~ 「043.雪族炼狱」 秋日实在极短。 清欢受伤是在春,昏迷过夏,离开静荷的时候已然入秋。赶路盘横,抵达即皈,秋色深深的抵达了人间。再怎么爱美的女孩子都要在薄衫外加一件外裳。织云楼就在这个时候推出了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披风与外裳。 雅致些的,有梅兰竹菊,青松玉雪。颜色也浅淡些。白色青色为主,还有几款淡淡的藕荷色。柔和些的有玉兰水波,淡粉为主。还有妩媚热闹些的,粉色红色嫩绿鹅黄。绣了各式的花样。 清欢的身为织云楼的老板,自然有权利特殊一点。她早早的绘好了蔷薇的花样,繁复却清雅,温和也秀丽。赶着这几日渐渐的有些凉了,织云楼便派人送来了只此一件的成品,清欢看了很是满意。 浅浅的藕荷色,淡色的花纹细细的绣在了肩膀处,仿佛是春日的蔷薇盛放在肩头,一朵压一朵,一瓣迭一瓣。自然的垂放至胸前。下摆处零星的堆叠气花瓣来。 在晴朗却带着些萧索气息的秋日中,美好的不似人间。 “花伯伯我来了。”清欢与后院的老人打了招呼,熟门熟路的走向枕青园。 转眼间,来到即皈已经一个月。这一月间,清欢几乎日日都来墨斋找张念秋。溯雪夫人已经从刚开始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发展到现在偶尔也会来陪他们说一会儿话,用一些点心了。 温水煮青蛙。清欢打得便是这个主意。她与幽谷四老关系向来都是个秘密,从她这边必然是探查不到什么的,况且,她是将军之女,皇家郡主。溯雪夫人也没有必要将注意力放在她身上。唯一的可能就是,这许多年来,溯雪夫人一直在暗处默默的关注着幽谷的动静,或者说,关注着季怀江的事情。 如果不是在意,不是牵挂,不是爱。怎么会有这样长久的关注? 所以,只要时间长了,便能够将她刚开始表现出来的激烈一点一点消磨掉。 况且,还有一个必胜之牌——张念秋。 溯雪夫人虽然在这个时代已经可以说是女强人了。但是,无论是怎样的女人,子女在他们的眼里心里永远是不可轻忽一丝一毫的重要存在。 “欢儿妹妹,你来啦。” 清欢抬头,就见到张念秋站在不远处的回廊下看着自己。满眼的愉悦神情。这一个月的时间,张念秋褪去了所有孩子式的郁郁寡欢。一日比一日开心。 陪伴他,并且让他开心。这并不是为难的事情,也并不困难。 张念秋虽是稚子的心智,却有一种难得的体贴。也非常容易满足。往往一点小小的事情就能够叫他满足。挂着灿烂的笑容,整整一天。 他的笑容并不优雅,却是真实的。很能感染人。包括清欢。清欢时常看着张念秋的笑容也跟着开心起来,偶尔,也会想起另外一个以笑容征服她的少年,百里彻。 张念秋的笑容,单纯明净。张念秋的悲伤,一目了然。 百里彻不同。 百里彻是隐忍的,孤单的,清傲的。是总在微笑,然后仿佛就不曾有过其他情绪的模样。他的笑容,即使是假的,看了也叫人心里暖洋洋的。在那夜他将苏皎的故事告诉自己以后,自己对他的感觉中,就加了三分怜惜。 清欢笑,与那个少年的缘分,还要看时间能不能打败那短短时日的倾心。 “念秋哥哥。”清欢放下心中所想,毫无芥蒂的笑,然后迎了上去。 枕青园。卧房。 “欢儿妹妹,我还不想睡啊。”张念秋伸手想揉眼睛,却被清欢半路拦了下来。 清欢看着张念秋蒙着白布的眼睛,心里微微有些酸涩。这时的考量已经不是单纯的想要借由他将溯雪夫人拐走了。而是真心的想要他好。 清欢握住张念秋的手,尽量温柔的说话:“念秋哥哥,你眼睛现在都不能碰的。哥哥不困的话,欢儿陪哥哥说话好不好。” “好。”一个大大的笑容又挂在了张念秋的脸上。丝毫不见眼睛带给他的疼痛和不适。他是怕表现出来,自己会内疚吧。 清欢想起下午这个男子跑上来站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石灰的粉末时,那种坦荡真诚的相护。此时,是真心的将他视作朋友,视做兄长。 溯雪夫人站在门外,看的心里发酸。 清欢耐心的陪着张念秋东拉西扯,后院的母鸡孵出了一窝小鸡啊。毛茸茸的好可爱。厨房的李妈妈走了,都没有莲子糕吃了。现在的林妈妈做的不好吃了。昨天下雨啊,花伯伯跑出去给那些藤生的花固枝摔了一跤,好可怜。 一会儿欣喜,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担忧。 清欢看的开心。这个念秋哥哥还真是将情绪都写在脸上了呢。 念叨着,声音渐渐模糊。张念秋终于无意识的松开了拉着清欢的那只手。安静的睡了过去。清欢弯了嘴角,帮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把两只手都放进被子里,整了整枕头。将散落到脸边的发丝捋到耳后去。 轻轻说了一句:“念秋哥哥,做个好梦。” 梦中的念秋好似听到了清欢的话,轻轻的弯起了嘴角。 清欢熄了烛火,转身走出去。不能再拖了。总要去谈一谈。本来要等到溯雪夫人自己熬不住主动相谈,可以掌握大部分的主动权。现在,对念秋的心疼则让她甘心的放下了优势。 清欢刚走出房门,便怔了一怔。 她要找的溯雪夫人正站在门外的回廊下。微微仰着头,看向秋日里格外辽阔的天空,明净的没有一丝云彩。让人看了也心生旷达之感。 但是她的嘴边,却带着有些寂寥的笑容。 注意到走出来的清欢,转过头来,缓缓的绽放了一个笑容。没有提防与介怀。只是单纯的笑着:“纳兰小姐,介不介意陪我聊一聊?” “夫人叫我欢儿吧。”清欢点点头。 “好,欢儿。”溯雪夫人颔首,“随我来吧。” 溯雪夫人带清欢去的地方并不远,是和春晖园枕青园成三角形的怡水苑。以园中那池名曰“映空”的碧水得名。此时的映空名副其实。一片宽广的湖面上倒映着整片碧蓝的天空。连飞鸟掠过都好似划下了涟漪。 此时,池水的边缘处却映出了两道婀娜的人影。同是腰肢纤细,长裙袅娜。同样是淡雅清傲,飘然欲飞。 在水天之间静静站立。不似凡尘。 良久之后,那道高些的人影缓缓坐在了池边的巨石上,矮一些的则是潇洒的一撩裙裾,肆意的坐在了草地上。 “二十六年前,我曾同大多数的豆蔻少女一样,天真不识愁滋味。”溯雪夫人淡淡开口,好似要讲述一个落满了灰尘的故事。 顿了顿,却又笑了出来,眯着眼睛斜睨了清欢一眼,“你这丫头,老练世故的不像个孩子。我竟想跟你说,也相信你能听懂。” 清欢笑,看着溯雪夫人将眼光放的极远。落在天光水色之间,忽然,有些迷蒙之色。幽深的像一个深深的夜。 “我韩家虽不是豪门世家,却也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武林世家。很多时候,一个古老的家族,最骄傲的并不是成就,而是古老的传统。” 清欢安静的坐在一旁,并不开口。她知道,溯雪夫人此时大概只是想理清楚自己的感觉。并不需要旁人的意见。 “韩家便是那一种神秘古老的家族。有着不通人情却必须严格遵守的传统。甚至是兄妹通婚。” “据说,韩家的祖先是生在冰山之上具有灵力的雪族人,能够滴水成冰,呵气成霜,呼风唤雪。于是为了保持灵力的延续,就必须保证血统的纯洁。” “最好的方法,就是族内通婚,尤其是兄妹通婚。” “每个韩氏子女都逃不过这样的命运。但是很奇怪,有些夫妻不但没生出聪明伶俐的孩子,甚至生出了身体有残疾或者心智不完全的孩子。” 清欢暗诧。着的没有想到韩溯雪是生在这样的家族中。近亲不能成婚,这是现代人都知道的事情。但是在这个乐于亲上加亲的时代,明显还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我并非韩家长房所出,所以,只要性子不讨喜,或者失去处子之身。就不用被当做动物一样提供生育的身体。” 溯雪夫人的声音越来越淡,仿佛越来越漫不经心。清欢却从这种漫不经心中听出了一丝绝望。这种绝望来自二十几年前的韩溯雪,仿佛一值埋在她的身体里,此时不由自主的游溢了出来。 一个少女,自出生就被判定了命运。本来应该温暖舒适的家,却是黑暗封锁的地域,本该慈善温柔的家人却都是居心叵测,疯狂诡异的魔鬼。她每日每夜的生活在巨大的恐惧与不安中,该是多么的绝望。 “所以,从我懂事起,我便没有笑过。我的悲伤我的无奈,我的一切一切都埋葬在一张冷漠的面具之下。但是我相貌生的太好,总是惹来哥哥们,甚至是叔叔们的眼光。我的姐妹甚至嫉妒我。他们都想嫁给风姿卓越的大哥,那确实是个俊朗出众的少年。可他们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温柔无害的少年却是最疯狂的一个。” “也或者,每个人都疯了的时候。我没有疯。这便是最痛苦的事情。” 「044.情落江怀」 “你大概永远也不能明白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感觉。仿佛天色永远阴沉。无论是洗澡还是睡觉都要在门上锁三道锁。窗子不敢用云罗纸,而是省下了很久的月例钱,买了不透气的烟花纱。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暗处有一道野兽一样的目光盯着你。仿佛你身上的衣服被一层一层的扒了下去。” “那时候我孤立无援。偌大的家族,竟无一人真心待我,视我如亲人。” “唯一能透气的机会,不过是每年半个月的侍佛。那半月间虽然只能住在寺庙中,不能下山。但是只要能离开家,怎样都是好的。” “我还记得那个傍晚,夕阳红的像血。我站在寺后的断崖边上,望着下面的江水。粼粼波光似梦。突然有了一种跳下去的欲望。” 溯雪夫人轻轻的笑了起来。如幻如蝶。不常笑的人,通常都拥有带着魔力的笑容。清欢看着这个笑容,仿佛被她带进了一个不可言说的梦。 “心里轻轻的跳出来一个一个细微的声音。它在说,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只要死了,就能逃离开那个炼狱一样的地方。” “只要死了……” “有的时候,执念过深。人就会失去理智。顺从心中最疯狂的念头。那个时候,我实在是被折磨疯了……” 韩溯雪年轻时最喜欢的便是一袭白衣,白色的衣衫是最能让她觉得安慰,觉得自己虽身在泥潭,却仍然是干净的。 白衣的韩溯雪有一种如冰似雪的美。她静静的站在断崖之边。飘飘凌风之姿惑人心神,衣摆翻飞,仿佛欲乘风归去。肤似凝玉,眉若远山,眸如碧潭,唇是三月桃花香,随风暗来。 神色,却是迷茫无依。 像是一朵高傲的雪莲花,落在了风雪中。 韩溯雪平静的身体里正在叫嚣着一个疯狂的声音:“跳下去。跳下去。跳下去……” 忽然,一抹疑色掠过韩溯雪的眼底,笼着一场大雾的眼睛像是被忽然劈开了一道缝隙。 有血的味道。 大概韩氏家族真的有些灵力,韩溯雪六识一向敏感。这是血腥味儿,不会有错。一个流着很多血的人,在不远的地方正往自己的方向移动。伴随着越来越浓的血腥味,一股难闻的汗味携风而来。大概,在那个人的后面跟随着很多男人。 须臾,便有一个黑色的人影从树林中跃了出来。是一个头发凌乱,面色苍白,形容狼狈的男子。浑身的伤口跟血色。呼吸粗重,显然,被长久的追捕耗掉了他大部分的力量。此时,已经是身心俱疲,体力透支的状态。 看见白衣的韩溯雪,显然是吓了一跳,眼里满是戒备之色。略略打量了一下,这个姑娘除了突然看见一个血人并没有觉得惊诧和害怕外,应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脚底虚浮,显然是没有武功的。 心神刚刚有些放松,便听见纷乱的脚步声正往这边快速的追过来。 “想活便抓我。”韩溯雪往林子中望了望,忽然对着要与她擦肩而过的男子说了这样一句话。 男子狐疑的回过头来。 此时,脚步声越来越大。显然,人很多,而且体力还很好。自己只有一个人,带着一身伤,又累又饿。考量了一下,没有别的办法了。虽然这个姑娘显得有些诡异。但是…… 于是,那些武林正道人士跑出树林的时候,便见到那个他们追杀了半个月的男子正坐在断崖边的巨石上等着他们。嘴边噙着一丝嘲讽的笑容。那把寒光闪闪的钨刃正架在一个白衣女子纤细的脖子上。 白衣女子跪坐在地上,衣裙散乱。沾了泥土和血色。显得有些狼狈。本来背对着树林,听见有人来到便突然转过脸去。 一滴眼泪顺着洁白柔美的脸颊划落坠地。 梨花带雨。 一群凶神恶煞,血气冲天的粗鲁汉子忽然都觉得被淋了一场春雨,凉凉的舒缓心神,柔柔的软了神志。 好美的女子,此时带着眼泪看着他们。一下子就震慑了他们的心神。三魂去了六魄。 “溯雪妹妹。”一个冷似寒冰的声音打断了这奇异的寂静与对峙。一个紫衣公子从一群不修边幅的江湖人士中间走出来,身形修长,步调优雅,好一个浊世佳公子。但是一双眼睛却像是淬了毒的箭,幽幽的闪着诡异的寒光。 他用毫无温度的眼光盯着跪坐于地的溯雪,声音愈发冰冷:“你怎么在这里。” 那黑衣男子握着钨刃,很轻微的感觉到这个紫衣公子的出现给自己刃下的女子带来了不小的冲击。这个冲击绝对谈不上愉快。她轻微的打了个冷战,像是被缠上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黑衣男子抬头看了一眼,神色莫名。 韩溯雪神色无辜,可怜兮兮的望着紫衣公子,抹了抹眼泪,抖着唇吐出断续的话来:“大、大哥,溯雪、来侍佛。” 原来那紫衣男子竟是韩溯雪的大哥,韩家溯雪这一代最优秀的少年,韩沐凌。 韩沐凌听见溯雪的解释,蓦地缓了神情。好似刚刚的冰冷都是假象,突然变成了一个温柔优雅的少年,他降低了声音轻声安慰:“妹妹不要担心,哥哥会救你的。”一双眸子写满情谊,看向黑衣男子便又是寒芒毕露。 韩溯雪忍耐着身上突起的寒意,低下头去,瑟瑟发抖。 这时,那群江湖人士才缓过神来。一个好像头领的中年男子走上前来,先是拱手跟韩沐凌打了招呼,便将剑指向了黑衣男子:“季怀江,你放了韩少侠的妹妹。我们留你一个全尸。” 季怀江,韩溯雪心里一个惊讶。竟然是他。 季怀江近几年来风头极盛。年仅二十岁就惹了不少仇杀。为人喜怒不定。亦正亦邪。他的钨刃,杀过*淫贼,砍过昏聩贪官,斩过山贼恶盗。却也杀了得道名僧戒悔大师,杀了前武林盟主的独子,以及星罗帮的帮主的妹妹。 后来这三桩事情,使得他无论到了哪里都有一群自诩为武林正义的白道人士上来追杀。 本来,以季怀江的武功绝不会落到这幅田地。 只因为,有的时候,江湖大盗会讲究盗亦有道,不用卑劣手段。所谓白道正义反而不择手段,什么下流招式都使得出来。 他们派了一个老妪,佯作昏倒。季怀江上前查看。却中了老妪的毒针。 那老妪不是别人,正是原来的三大邪教之一的天姜派的长老。改邪归正的成了白道中人的一条狗,指哪咬哪,灵便非常。 季怀江肆意一笑,一张本来并不多么出色的脸上竟似在一瞬间有了惑人的光芒:“不要多说。我活她活,我死她死。”说着,钨刃的寒芒便又往韩溯雪的雪肤上移了一点。眼见便要划破肌肤,流出血来。 韩沐凌神情一寒:“慢!”他走上前来几步,和那些武林人士行了个礼,“各位,请顾念些家妹的性命,日后韩家必有厚报。” 韩家! 那些本来有些义愤填膺,不愿白费这些日子心力的此时也只能退缩下去。韩家,并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江湖游侠能够抗衡的。 韩沐凌一笑,好似感激:“多谢。” 只有韩溯雪知道,此时他眼中必然盛满了冰冷的讥诮和讽刺。 韩沐凌转过身来,直视季怀江。 一紫衣,一黑衣。一紫衣奢华,一黑衣落魄。一温文尔雅,一恣意落拓。一如鎏金瑞兽鼎,香烟袅袅。一如江畔孤鸿起,粗犷肆意。 两者对视。一时间,气势而言,竟是平手。 “放了我妹妹。”韩沐凌强压着胸口想将眼前的男人撕碎了的愤怒,沉声开口。一双眼睛像是有实体一般炙烤在季怀江箍在韩溯雪肩处的手上。 季怀江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低声一笑,一个用力便将韩溯雪拥在怀里。韩溯雪惊呼出口,钨刃寒芒一变,抵在她的喉部。 意外的是。 季怀江只觉香气暖怀。忽然,不舍再用一点力气。 韩溯雪突感安定坚稳。一时间,不愿移动丝毫。 只韩沐凌怒气滔天,满腔的怨恨已经压不住。韩溯雪是他的,他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他早已认定了溯雪妹妹做他的妻子。一生一世相守相依。他们的孩子,一定会是最有灵力的一个。眼看着溯雪一日日长大,到了可以成婚的年纪,凭自己的地位,只消与家主说上一句,便能心想事成。 可现在。 这个肮脏的男人竟然把他的脏手放在了溯雪纯洁的身体上。不可原谅,他一定要把他碎尸万段。 一双细细的眼,寒光凛凛。渐渐的竟然像是下了雪一样,白成了一片。韩溯雪怔怔的看着韩沐凌,心里也像是正在席卷着一场巨大的风暴雪。寒风飒飒,吹到哪里,那里就冻了霜,结了冰。恐惧如同深绿色的剧毒藤蔓,须臾便枝繁叶茂的抽枝发芽,生长起来,一点一点捆卷上她的心。 手脚僵硬,不能略动丝毫。 因为深深的恐惧而剧烈的战栗着。 除了韩溯雪,只有一人看到了韩沐凌眸色的变化,便是季怀江。说实话,他也是吃了一惊。但这么多年走南闯北,什么奇闻异事都见识过一点。这点胆量还是有的。 只是突然感觉到怀中女子的战栗,不由自主的合紧了手臂。 暖意渐渐渗进韩溯雪的衣衫,身体。抵达内心。 神识渐渐回笼。韩溯雪看着眼前像是魔鬼一样疯狂的韩沐凌,和他身后那些手持刀剑杀气冲天的人。心中一动。 她微微侧头在季怀江耳边轻轻呵气:“带我跳崖。” 不知为什么,只短短一眼。 她便信了他。 「045.千丈暖涧」 清欢眼神有些迷离,似是已经坠落在那个故事当中。 溯雪夫人侧过头来看了清欢一眼,轻扯嘴角。真是个孩子呢,听别人的故事都能这样入迷。那么长的时间,本来以为全部忘却的前尘,竟然可以这样轻易的回忆起一切。那人的眉梢眼角,唇边脸颊。甚至是气息和温度。 清晰如昨。 几片染了秋色的叶子随着风离了枝头,忽悠悠的打了两个圈,轻轻的落在了溯雪夫人的肩头。她伸出白玉似的手指将那叶子捏了起来,长袖一伸,便放在了水面上。 圈圈涟漪起,叶付水镜去。 原来,并不是一切都会付诸流水,毫无痕迹。 就如同,他的那句清浅但是坚定的好。多年以后,依然清楚。 他说:“好。” 随即一个旋身,黑衣裹着白裙,像风一样卷落过崖边。坠落下去。 只一眼,他便也信了她。 江湖人,血液里带着疯狂和赌性。跳就跳了。没有什么关系。 逃亡,并非惧怕死亡。而是不甘心死在那些人的手里。 既然逃不出去,不如听从怀中女子的愿望。 跳崖。 季怀江二十年的生命中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做出这样丢人的事情。跳崖?听起来像是懦弱的小姑娘死了小白脸的情人,哭哭啼啼的毫无理智之下做出的事情。 他一个大男人,自认为已经非常理智。此时此刻竟然听了一个初次见面不到片刻的小姑娘的话,抱着她跳崖了? 嗯。是的。挑了。 耳边呼呼的风声跟小姑娘那个邪门的哥哥愤怒的咆哮声都会说明他已经做了这件蠢事。虽然听见那个虚伪的小子咆哮出声却是比较爽快。 人死之前能有多长时间的思维? 或者说,这断崖究竟有多高。能允许他这样胡思乱想多长时间?然后他想到了此时最重要的问题。他需要知道她的名字。 于是在急速的坠落中,他突兀出声:“你叫什么名字?” 韩溯雪此时大脑一片空白。她的那句“带我跳崖”不过是一个执念,或者说是一个逃避之下的冲动。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反复思量。于是失重的状态突然袭来,叫她有些恍惚。 此时,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下意识的她便回答:“溯雪。”没有那个姓氏,她只是溯雪。这天地间一个最平凡的姑娘。窝在一个陌生男子的怀里等待死亡。 这没什么不好。 但是下一瞬间涌进她口鼻中的水叫她慌乱了起来。 世界轰然寂静。 没有了要打要杀的威胁。 没有了韩沐凌恶毒的眼神和令人遍体生寒的声音。 甚至没有了晨钟暮鼓,鸟飞虫鸣。 只有略微泛着灰色的江水,充斥着周身的世界。 韩溯雪心神放松,放弃了挣扎。这里很干净很安详。可以这样睡过去也很好吧。 就在她的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一个温柔的触感贴在了唇上。胸口闷窒的感觉一缓。一道气流重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哗啦一声,意识回归的同时,她破水而出。 耳边是那人的随意调笑:“小姑娘真不想活啦。” 韩溯雪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男子。还是原来的模样,虽是洗去了尘埃与血色。五官上依旧没有出色多少。但是,在这水光中的笑容,在一瞬间温暖了她的生命,夺去了她的呼吸。 “丫头。”季怀江对着这个女孩子生出一种“同生共死过”的亲切感,随意的伸手划拉了两下她凌乱的头发,咧着嘴笑,“傻啦。” 韩溯雪从怔愣中回过神,便发现眼前人虽然笑着,脸色却过于苍白。近乎透明。 果然,血色淡淡的漾上水面。在水中,刀口中的血会像是疯了一样往外流着。韩溯雪不由得有些着急,不顾惜自己的生命是一回事。看见眼前人的生命在一点一点流失掉却是另一回事。 她着急的有些慌了神,抓着他的胳膊有些无助的低喊:“你在流血,怎么办?” 季怀江看着她着急的脸,心里突然有了一种很是新奇的感受。他九岁混迹江湖,无根无家无牵无挂。杀了人,不过是在河里洗洗钨刃。受了伤,不过是粗鲁的上些药,找个荒凉些的山洞扛过失血后的虚弱和发烧。寂寞了去喝北寒来的的烈酒。睡觉时钨刃从不离左右。一个风吹草动便能清醒。 从未有人陪伴,靠的这么近。苍白着脸,关心着他身上的伤。 于是放柔了语调,放低了声音:“放心。我没事。”还未说完,一阵晕眩袭来。 溯雪只能感谢老天此时他们已经接近岸边。所以身边的男子忽然失去意识向她倒来的时候。她能够用尽力气将他推上岸去。 天色渐暗,暮色四合。 少录山下的小树林中,高大的树木枝桠层叠相压,遮蔽天日。先一步,入了夜。 虫鸣阵阵。 季怀江的神志渐渐清醒过来的时候,四周是黑色的暗林。一时间他还不能睁开眼睛,但是清楚的闻到了熟悉的草腥味和泥土的味道。和从前的每一次都一样,熬过了一次,又在荒无人烟的地方醒来。 轻轻的笑了一下,仿佛这一切不过是意料之中。然而,在这笑意中,却带了丝丝的苦涩与失落。 她,走了吧。 此时,却听衣服掠过杂草的悉簌声。一阵淡淡的香气袭来。 他感觉到,一个细瘦的手臂将自己的身体扳起来,靠在树上。然后有清凉的感觉拂过脸颊,额头,脖子,是有人在给他净面。随后,衣服被撩开,不等他觉得冷,一个温暖柔软的触感充盈了自己的怀抱。 丝绸一样光滑的,好像是皮肤……皮肤? 季怀江一惊,最后所剩的一点迷蒙之意都消失了。睁开眼睛,就看见自己胸前依偎着一个柔顺的女子。乌发三千寂静散落,像绽放着的一朵花。 身边不远处燃着篝火,借着火光他清楚的看见了怀里女子白嫩光滑的肩膀,白色的衣衫被盖在两个人身上。从上看下去,可以知道她只穿了一见淡粉的肚兜,细绳在脖颈处打了一个结,映着洁白的皮肤,好看的仿佛带了珍珠的光泽。细瘦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身,是一个无比虔诚的拥抱。像是抱着一个幼小婴儿,无私的给予着所有的温柔与热度。 但是,这毕竟是一个女子。 不需思考便能知晓她是谁。 在呼啸的风中坠落,她怔怔的回答自己:“溯雪。” 于是,季怀江腾得红了脸。心跳一声比一声重,如同雷雷鼓音。直直要跳出胸口。 再于是,已经睡着的溯雪被他不正常的心跳声震醒,直觉的伸手去探他额头的温度,抬了头,却装进一双深深深深的黑眸中。 “啊。”溯雪慌乱的扯过衣襟护住胸口。 季怀江突然感觉到冷,不满的拉了拉衣服。刚刚的尴尬也去了一点。他伸了伸胳膊,勉力站了起来。小心的运了运内力发现还好。这次只是皮肉伤重了一点。 看了眼自己的伤口,都均匀的上了草药。为了吸收好一点也怕了天气热不易结痂并没有包扎。 他看向僵坐在地上已经七手八脚将衣服穿好的女孩子,难得的温柔:“溯雪,谢谢你。” 溯雪却是一僵,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被他的温柔打动了。而是因为他声音里难得的干净。不掺杂欲念,没有其他心机。只是干干净净清清朗朗的一句溯雪。让她觉得,自己和这世上的任何一个平凡的女孩子一样是简单纯洁的。仿佛,现在的自己,在那句“溯雪”中,刚刚出生。 她站起身来,裙摆在半空中划了一个美丽的半弧,巧笑倩兮的看着季怀江:“没关系的。”丝毫不见刚刚的尴尬与羞怯。 她喜欢这种被“正常”对待的感觉。 季怀江被她看的不自在,只咳了咳,掩饰性的问问:“今天是我们落水的第几天了?” “第三天。”溯雪回过神来,细细的说着自己的发现,“这个树林应该是少录山下的小树林,它应该没有这样大。我拖着你走了这么久都没走出去。好像是迷路了。还有,我们掉下来的那条江水似是直流,竟然是一条暖涧。我这几日都是在那里取水的。 季怀江点点头,伸出手去:“这里不宜久待,我们这就走吧。” 他不会道谢。单薄的一句谢谢代表不了任何事情。他的这条命是这个纤弱的女孩子蓄积了一点一点的力量救回来的。这么大的林子,拖着自己不曾放弃。要找食物,找水源,找草药。还要防范林子里一些有杀伤性的动物。 甚至,还要在寒冷的夜里解了衣衫为自己取暖。 这样有情义的女子,平生未曾见过。 他无法想象,外表如此柔弱的女子怎么会有如此韧劲与毅力。忽而,想到了冬日里温柔降落的雪花,一旦遇了狂风不也是有了强大的力量了么。 这个名叫溯雪的女子,像极了雪。 溯雪轻轻将雪白的柔荑放进季怀江的大手中,信任一笑。 「046.有子清泽」 溯雪夫人偏过头来看清欢无意识的咧着笑容,轻轻地,也绽放了一个笑容。 “故事好听么?” 清欢难得的孩子似的点头。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溯雪夫人。 溯雪夫人歪着头问她:“幽谷,能治好秋儿?” 清欢还沉浸在溯雪夫人的故事里,有些回不过闷来。眨了眨眼才明白过来溯雪夫人问的是关于幽谷的事情。 她吸了口气,定了定心神。这才慢慢开口:“念秋哥哥病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引起的。所以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治好,但是,”清欢整了整神色,直视溯雪夫人的眼睛,“这天下最好的大夫便是白衣神相白笙。他的徒弟们也都略有所成。一人计短,无论怎样,都比外面强一些。况且,白师父集了二十余年的珍贵草药,幽谷内还有大片药田。我能保证的是,这天下无一处比幽谷更适合治疗念秋哥哥的病。” 溯雪夫人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眼波里是探寻的光。清欢心中坦荡,任她打量。 须臾,溯雪夫人点点头。发髻间的流苏在明媚的天光里晃了晃,夺魂摄魄的。 她说:“好。” “哎?”清欢忽然有些不能肯定。 “三天后的早晨,我带着念秋随你去幽谷。”溯雪夫人说出决定,又看着清欢提出条件,“从你们织云楼调几个可以管事的过来,帮我守好墨斋。” “好。”清欢站起身来,笑意盈盈的应承着。三师父的病,终于有希望了。 溯雪夫人望了望碧蓝的苍穹,神色莫名。终于站起身来,缓缓向春晖园走去。 清欢暗叹。这个女子,生不逢时罢了。 她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圆满的幸福。转身又唉了一声,故事还没听完呢。 “欢儿,今日怎么这么早。”林锦华坐在灯下抬头看向女儿,满脸的慈爱。 “娘亲,”清欢走上前来想依偎在娘亲怀里。却发现林锦华脸色苍白,眼底有疲惫的暗青。小脸担忧的皱了起来,“娘亲,您怎么了?脸色很不好看。”说着,伸出手去摸林锦华的额头。 此时,却见林锦华笑容凝滞,双目忽然闭上,软软的向前倒去。清欢大惊失色,上前抱住娘亲的身体,大声的叫了起来:“师父!” 夜戟速度比较快,先一步迈进房间。急忙帮清欢放好林锦华的身体。 “娘亲。”清欢摸着林锦华的脸颊,心里焦急的不行。 “怎么了?”白笙也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师父,快看看我娘亲。我们说着话,她忽然就倒下去了。”清欢急的泪花直冒,惶然的就像失护的小牛,哀哀的叫着。 白笙心疼的摸了摸清欢的头:“好欢儿。乖啊。没事的。有师父在呢。”急步上前,一撩衣摆便坐在了床边,伸手去探林锦华的脉搏。 不消片刻,白笙便松了一口气的笑了出来:“无事。” 清欢上前担忧的看着母亲,一双凤眼泪水汪汪的看着白笙,憋着嘴,要哭不哭的可怜极了。 “放心吧。”白笙被清欢这幅样子逗得直想笑,为老不尊的伸手捏捏清欢的脸颊:“你有小弟弟了。” “哎?”清欢的睫毛上还粘着泪珠,却直直的愣住了。呆呆的很是可爱。惹得白笙终于笑了出来,连一旁的夜戟都放松了下来,嘴角带着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清欢新奇的靠在床边,伸出小手放在母亲的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这里面有个小弟弟? “师父,为什么是小弟弟不是小妹妹?”清欢扭头看着白笙计较起来。 “呃。也许是小妹妹。”白笙笑。 “那娘亲为什么忽然晕倒?”小脸又皱了起来。 白笙摸摸下巴,缓缓说道:“纳兰夫人在上一次生育中大概元气大伤,本来是不容易有孕了。这次,可是说是老天的赏赐。可是纳兰夫人身体有些虚弱,加之思虑过盛。最近大概都睡眠不好,有些疲惫吧。”看了看清欢越听越皱的笑脸,白笙扯着嘴角安慰,“放心吧。不是大事。有师父呢。” 清欢看着白笙信任的点头。心里却是一波一波的愧疚。 娘亲,其实很想念爹爹吧。 如果不是为了想陪伴自己,怎样也不会离开将军府吧。虽然说得那样硬气和坚决。 如果没有离开。就不会这样每日每夜的挂念不舍。有了身孕也能有爹爹陪在身边。那样,会比较幸福吧。 清欢不由自主的责备起自己来。 林锦华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清欢托着腮靠在她的枕头边上,一脸的内疚和难过。她温柔的摸摸女儿的小脸,声音里带着些微笑意:“欢儿想要一个弟弟还是一个妹妹呢?” “娘亲知道自己怀孕了?”清欢睁大了眼睛。 “嗯。”林锦华点头,“你还小不能明白这种感觉。身体里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与他血肉相容,声息相关。怎么会没有感觉。” 清欢似懂不懂的点头。她前世也没有做过母亲。甚至不曾怀孕,林暨南不会允许随便的一个女人来孕育他的孩子。他虽然爱她,却没能及时懂得。自己离开以后他虽然伤心难过也总会遇见另一个更好的女人吧。 现代社会的爱情,哪怕再忠贞,也没有多少非你不可了。 清欢轻笑:“小弟弟小妹妹都可以啊。欢儿会好好照顾它。” 林锦华摸摸还未突起的小腹,眼睛里有暖融融的光:“嗯。欢儿一定是个好姐姐。” 清欢坐上床,认真的看着娘亲:“娘亲,欢儿送你回家吧。” “欢儿。”林锦华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欢儿知道娘亲想念爹爹,想念哥哥,想念将军府。娘亲当初虽说是为了自己不恨上爹爹才离开,其实欢儿知道,娘亲是为了我。现在,您怀着身孕,回到爹爹身边才是最大的愿望吧。” 林锦华爱怜的看着女儿。对于欢儿,她一向有着特别的心疼与怜惜。这个孩子,太过聪慧和敏感。于是,便不容易快乐。春去秋来,草木枯荣,花开叶茂,万物生长,一切都是她会觉得幸福的小小细节。但是一切都是她会觉得难过的地方。 太过早慧的孩子一向不易平安长寿。上次昏迷了整夏,她几乎失去这个女儿。所以,她要守着她。 欢儿是不同的。她贴心,温暖。像个小小的猫咪在自己怀里渐渐长大。长大了,便想看看外面的世界。身为母亲不能阻拦,却能相陪。 丈夫的作为固然让人伤心,但是离开的主因也确实是女儿。 林锦华将女儿瘦小的身体抱进怀里,温柔的声音慢慢响起:“娘亲不走。娘亲就陪着欢儿。无论欢儿去哪里,娘亲都陪着。”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欢儿的小弟弟。” “为什么是小弟弟?”清欢的声音闷在母亲怀里,小小的有些哽咽。 “弟弟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姐姐啊。娘亲有欢儿一个宝贝女儿就够了。” “那如果是女儿呢?” “那就让她陪着欢儿。等娘亲老了哪里都去不了了,就让她代替娘亲陪着欢儿。” 清欢默默的趴在母亲怀里掉眼泪,小心的不压到母亲的肚子,她悄悄的对着母亲的肚子说:“宝贝,你安心的长大吧。姐姐会好好保护你和娘亲。” 情绪有些伤感,清欢仰起头来问:“娘亲,小宝贝叫什么名字呢?” “清泽。” “哎?”这么快就想好了?好像都没有思考嘛。 “娘亲怀你的时候,你爹爹便想了这个名字。本想是个儿子,长大了你可以帮衬帮衬你哥哥。”林锦华梳着女儿柔顺的头发。 “那欢儿是女子是不是很让爹娘失望?” “哪里的话。欢儿玉雪聪明。爹娘喜欢都来不及呢。” “清泽……”清欢复又爬回娘亲的怀抱。呐呐的念叨着这个名字。 很好听呢。 溯雪夫人约定三日以后离开即皈其实是要交代墨斋的事情。同时也给了清欢时间来调理林锦华的身体。既然不离开,那么便要好好保养。母亲的年龄在产妇里算是比较高龄的,再加上在古代生产确实很容易死人。基于对白笙的信心,清欢让自己安心下来。然后开始着手安排母亲每日的膳食的补药。 以至于林锦华现在看见清欢笑嘻嘻的端着东西走向她,都要反射性的往后蹭蹭。不怪她失去了身为母亲该有的威严。那种东西从来没有存在过。 清朗聪明懂事,清欢伶俐早慧。况且还有纳兰将军坐镇,林锦华确实是一天都没有端过母亲的架子。 惩罚?打手板? 谁敢?!一向温柔的林锦华为了孩子也是能瞬时间变身成母老虎的。一向捧在手心都怕坏了呢。心疼得不行了。 于是每每在清欢佯装的委屈中,僵硬的上前。接过不管是补汤还是补药的,一扬脖喝下去。 还要抚摸女儿的头,亲切的说:“谢谢欢儿。” 心里,也确实是感动的。她的小宝贝,从小就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长大了。小小年纪就站在客栈的厨房里亲手给自己炖补汤,生火的时候还常把白生生的小脸抹的黑黑的。让人说不出的心疼。 伴随着补汤补药补汤补药。三日很快过去了。清欢特意的收拾了下他们先前的马车,铺了很多层垫子,松松软软。可以减小马车的颠簸。买了一些酸枣蜜饯和好一些的糕点。甚至多买了一辆马车,方便休息。 清欢十分舍得花钱。但从不乱花。她的钱财的来容易,却也都是清四人努力得来的。所以,节俭,不随便奢侈。其实也惯了素净些的生活。但是置办物件上却很少在意花了多少钱。入舒适是最重要的。 溯雪夫人只带了两个心腹侍卫,一个马夫。和傻兮兮笑着的张念秋。 这日清晨,即皈的城门刚刚打开。 一行人便上了路,往西行。 作者题外话:写到这里觉得有些话需要跟大家交代一下。O(∩_∩)O~ 关于{素舒}。初步计划是五卷。当然中间可能随着故事的发展有所变化。 关于{更新}。基本上是每日一更,一更不少于三千。这个速度不算快,我也知道。但是故事框架是有了,很多细节都还要加进去。没有存稿,每天都在现码。人家很喜欢看小说啦,soso经常开着文档就看小说去了。凌晨才开始写。忏悔ing。但是这种心情,相信大家都可以了解吧(*^__^*) 。 关于{希望}。每天登陆都希望看到留言。没有鲜花,砖头也是可以的。总之:求投票+收藏+留言。每次看到那个统计数字的变化,哪怕分毫都好开心。 关于{承诺}。会更努力的。绝不弃坑。希望大家支持。鞠躬(*^__^*) 「047.故城之变」 桌子上放着三封雪白的信笺,信封处都带着朵四瓣樱花。 清欢从外间走进来,坐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三封信笺,轻轻的溢出带着淡淡疲惫的叹息。 那是来自静荷城的消息。 清欢将目光放在窗外,是一片郁郁葱葱的山林,此时将近傍晚,林子中升出点点雾气。在这里,已经歇了三日。 行了半月路程。林锦华孕吐的分外厉害。身体虚弱。必须要停下来歇歇脚。此处名唤明林,是一处傍山的小镇。规模不大,多是淳朴的当地人。也有些外来的商人从此路过。但是消息还是有些闭塞。客栈只此一家,却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样子。他们全都住进来便没剩下几个房间了。 明林在静荷之东。相距不远,不过三四天的路程。所以,静荷城内的事情,从发生到被送到她的手中不会超过一天。 那消息是他们刚刚住进客栈时到的。放在桌子上已经三天了。清欢一直没有去看。她有些累。 在静荷城里,她是将军府唯一的小姐。多少人看她风光无限,至上的娇宠。但是那些幸福都是镜中花水中月,无一日不是如履薄冰的走过来。她辛辛苦苦建立“清”,本意不过是自保。保护家人。但是此时,她离开了那座城池,仿佛从前的一切努力都没有了意义,像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空空的有些难受。 更多的,却是疲倦。 “小姐。不想看就不要看了。”夜戟走进来的时候就看见清欢在盯着那抹白色发呆。 “戟。在你们眼里我是怎样的人?”清欢淡声问。 “善良。聪慧。勇敢。果断。”夜戟毫不犹豫。 清欢笑,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睁眼。一双凤目微眯,带着几分凌厉的锋芒。伸出手去拿起信笺,轻轻的撕开。 她从来不是懦弱的性子。何必这样愁眉深锁。 “欢儿妹妹,你吃这个啊,好好吃。”饭桌上张念秋挂着大大的笑容将菜加进清欢的碗里。 清欢甜甜的笑:“谢谢念秋哥哥。” 最近念秋过得很开心,每天赶路也不觉得累。一路上不同的风景让他觉得新鲜极了。心胸不觉也开阔了不少。极少再露出在家时那种抑郁的表情。本来溯雪夫人还有几分犹疑,看到儿子这样的转变也释怀了不少。对她而言,这世上最重要的便是儿子了。 清欢给白笙夹了一筷子野菜,有些担心的问:“师父,我娘亲情况如何?” 白笙笑眯眯的吃了:“没事没事。就是孩子调皮些。明日便可上路了。我都备好药了,路上可以煎来吃。” “谢谢师父。”清欢点头。 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两个孩子,*岁的样子。脸被太阳晒得黑黑的,颧骨上还有淡淡的红。眼睛很大,单纯的像无害的小动物。笑起来还会有可爱的酒窝。这是一对双胞胎兄妹。很是纯朴。这两日已经与张念秋成了朋友。常在一起玩。 兄妹俩哥哥叫卡深妹妹叫卡芯。父亲卡加是山里的猎户,得了病却没有钱医治。镇上的医馆馆主也是个好人,说是药材先拿去,钱等卡加病好再还。小兄妹却不答应,每天都去医馆帮忙做活,来抵医药费。 白笙和清欢是去给林锦华买药的,却遇见了这两兄妹。看了很是喜欢。白笙便去山里给卡加大叔看了病。不是什么大毛病,只是医馆的大夫医术并不高明,生生的给拖到现在都没有好。白笙出手,自然没什么问题。只开了两服药,吃了两天。据说已经可以慢慢下地来。 卡深卡芯上前来跟大家打招呼,然后就拉着张念秋去玩了。张念秋的缺憾其实很明显,不然在即皈也不会受到排挤而不快乐。但是此地人确实淳朴善良。并没有人用不好的眼光看念秋,反而将他看成了可爱的大孩子。客栈老板娘认识卡深卡芯,看见两兄妹忙进柜台掏出大苹果给孩子吃,竟然还给了念秋一个。 念秋很是开心。 不是因为一个苹果。而是这种被当成孩子疼爱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很好。 清欢看见溯雪夫人的笑容,不自觉的也笑了出来。 饭后,夜色渐深。 清欢几人在后院赏月。 云朵淡如絮,明月素若绢。 “欢儿,给娘亲唱首歌吧。很久没听欢儿唱歌了。”林锦华躺在躺椅上笑着看向女儿。 对于林锦华的要求清欢向来不会拒绝,况且只是唱一首歌。于是点头,笑看众人,然后望向静谧的天幕,缓缓启齿: 我的宝贝宝贝 给你一点甜甜 让你今夜都好眠 我的小鬼小鬼 逗逗你的眉眼 让你喜欢这世界 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宝贝 倦的时候有个人陪 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宝贝 要你知道你最美 让你今夜很好眠 逗逗你的小脸 让你喜欢整个明天 孤单时有人把你想念 清欢的声音温柔轻缓,淡淡的透着些从前没有的宽容之意。仿佛天高远阔,一切都可以被原谅,被释怀。怀里有个小小的宝贝,世上的一切都因为他有了美丽的理由。 专注他,爱他。 清欢的眼睛亮晶晶的看向林锦华,娘亲,当初你抱着我是不是就是这样的感觉。现在你怀着小宝贝是不是也觉得世间一切都可以被原谅,都可以释怀。 林锦华露出淡淡的笑意。 “欢儿妹妹。欢儿妹妹。”张念秋从外面跑回来,蹲到清欢面前,“欢儿妹妹,我有事情要跟你说。” 清欢安抚的拉着张念秋的手,掏出手帕来给他擦汗:“念秋哥哥不要着急,慢慢说啊。” “欢儿妹妹,你的哥哥要当将军了哦。”张念秋咧着嘴,随即又疑惑的落了下去,“但是你爹爹不是将军了。为什么呢?” 清欢的笑容有些不自然,她看向林锦华。林锦华正瞪大了眼睛看着她。 “念秋哥哥,谢谢你,我知道了。去洗澡吧。早些睡,明天我们要走了。”清欢拍拍念秋的肩膀,看他高兴的走了才慢慢走到林锦华面前,“娘亲,我都告诉你。你不要急。” 林锦华只盯着清欢,并不说话。拳头紧握,指节微微发白。 清欢蹲坐在林锦华旁边,轻轻的叹了口气:“三皇子拒绝北寒国联姻。大皇子被立为太子。但是只有短短七天便因为豢养娈童结党营私而被废了太子之位。大皇子做太子期间只做了一件事,就是诬陷爹爹通敌叛国,收了爹爹的兵权。紧接着,三皇子被立为太子。至今六天,也只做了一件事情——为爹爹*。爹爹在狱中受了极重的伤,引发旧疾。不能再上战场。为了补偿,允许哥哥带爵位进军营。若有战,必能以将军之位出征。” “你爹爹……”林锦华担忧的揪紧了帕子。 “娘亲,放心吧。我请师父派了澜花小筑的人过去照顾爹爹。”清欢安抚。至今林锦华依旧不知道清欢的底牌,知道是清欢所认的四位师父待清欢比较好。将自己的手下都借给清欢使用。 林锦华微微放了心,被清欢扶进房间休息。 月娘羞怯的藏进了云朵间。夜色朦胧。 “殿下,还是没有消息。”银十站在百里彻背后低头请罪。 百里彻站在彻桦宫东边的高塔之上静静的看向远方的海面,眉宇间带着些萧索之意。他一直在寻找清欢,但是一点消息也无。 那日,等他回到静荷城清欢早已走了。体力不支,心力交瘁。几乎是刚一得知清欢离开的消息便心口一痛,吐了一口血。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已是次日夜晚。 她竟那么狠。一点消息也不留给自己。一点机会都不给他。 他没有做出逾越她底线的事情。虽然,中间确实有所犹疑。 现在,他几乎有些怨她。 但更多的,还是深深的想念。 为了保住纳兰府,他终于还是用了雷霆手段。将太子之位夺到手里。大皇子豢养娈童一事确实是真的。但是并没有众人想象的那样不堪。他只是爱了一个人,不幸的是,那人是个男子。那人是百里彻八岁的时候派出去的眼线,名叫央风。没想最后派上了这样的用场。作为一个打击大皇子的工具,央风已经完成了所有任务。大皇子被派去守皇陵,他也跟了去。是自愿。他已经获得了自由。 虽然大皇子失去了太子之位。但是百里彻此时有些羡慕起他来。无论怎样,此后他能与爱的人相守。 他想念他的欢儿。想的心都疼了。 礼部上书建议他该立下太子妃和四侧妃了。同时还献上了很多侍女图来。官家千金,世家之女,豪门小姐。很多。 虽然不需要马上迎娶。但是早点定下来,那些女子也可以早些学习太子妃的一些课程。 他只淡笑,然后在诏书上写了“纳兰清欢“四个字。礼部官员哑口无言。太子和纳兰家小姐纳兰清欢的生死与共早就被众人知晓。但是总觉得年龄还小,不需要太过注意。此时却是明明白白。纳兰将军府此时落败,短时间内是不会有复兴的可能的。自然也就谈不上拉拢。 所以,太子的决定,只能说是,真情流露。 但是,纳兰小姐不是去祖父家侍疾了么?一年半年都不一定能回来。而且,纳兰小姐尚且年幼啊。 百里彻轻轻开口:“此事押后三年。” 众人正摸不到头脑,金科状元赵程秉淡淡提醒:“纳兰小姐今年九岁。” 九岁。三年后十二岁。正是可以谈及婚事的初成之礼。 唉。这个太子啊。是个有情义的人呢。 一众老臣微微感叹,不知是喜是忧。 「048.幽谷四老」 林锦华怀孕过了五个月,情况开始稳定下来。肚子向吹气球一样大了起来。但是不再吐了。胃口好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苍白了。所以,清欢一行人在确保不会影响林锦华的情况下,加快了前往幽谷的速度。 秋日里明镜似的天空渐渐的不多见了。冬日的气息渐渐渗透。 林子里的树渐渐的染了夕阳暖暖的黄,枝枝桠桠都带了轻轻的萧索气息。空气里掺了凉。初时不觉得,可是早晨刚刚出门往往要突然打个喷嚏,然后回屋子里再加件衣服。 一个傍晚,冬日里的第一片雪,终于落在黑色的临洲大地上。村庄里,炊烟袅袅升起。本来已经回家了的孩子们又都欢呼一声跑出了家门,扬起红彤彤的小脸去承接冰凉的雪花。起初的零星的小雪。后来渐渐的大了起来,一片片大大的雪花可以清楚的看见六瓣晶莹的脉络,又是砸在身上的,却是在半空中就叠在一起的蓬松雪团。 黑色的土地,渐渐被雪白覆盖住。远山在不明的天光中被蒙上了暗沉的光。 树枝间都是雪,一捧一捧。如同星罗的湖泊。一树梨花般,银装素裹。 三辆马车前后相随,咕噜噜的驶进山林。没入那山色深雪之中,不辨踪迹。 因为有雪,天色暗的很快。不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黑压压的一片。 那马车在深林中顺畅的左拐右拐,拐进了一条隐蔽狭长的山涧,愈往前行,山路愈窄。最后的两端崖壁竟然闭合在一起。一白衣老者跃下马车,走到闭合的石壁间,熟练的轻轻敲击左侧下方稍稍凸出的一块山石。击声清越。三声以后,复又走回马车上去。 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右侧石壁竟然出现一道狭长黢黑的肠道。 马车依次灌入。 石壁在第三辆马车没入那黑暗以后,轰然关闭。 马车车顶上挂了两盏灯笼,渐渐亮了起来。又是行车。 不久便出了甬道。 终于,那三辆马车驶进一座庄园。在门口处停了下来。 “小姐,夫人。慢些。”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先一步跳下了马车。那少女身着淡紫纱裙,肩披一件深紫镶绒流苏披肩。脚踩繁枝踏雪靴,腰缠罗兰轻蚕带。皮肤白皙,眉目如画。一弯柳叶眉,一泓秋水眸。似笑非笑,欲语还休。朱唇皓齿,如红梅轻点。身材玲珑,已经有了美好的曲线。 一个娇小的身影随后就着那紫衣少女掀开的车帘跳了出来。一身大红的衣裙,站在雪地上热烈的像一团火焰。长裙束腰,下摆用了花苞裙的样式,但是短一些,并未长及脚踝,而是尽到了膝盖。膝盖以下是一双火焰青凤长靴,上边处缀了一圈长长的银狐腋毛。女孩刚一落地,一个黑衣少年便出现在她身后一侧,将一件亮白的清风玉雪斗篷披上了女孩的肩头。 女孩回头暖暖一笑。素颜明媚,如春日花开枝头。 正是清欢。 清欢朝夜戟感激一笑,回头向众人交代:“今日晚了。溯雪夫人带着念秋哥哥和侍卫大哥先去休息吧。娘亲也先一步去后院打点一下。明日再见主人不迟。如琳,照顾好夫人。” 紫衣少女含笑应是。 清欢看她欢快笑容,也扯起嘴角,神情莫名。 这紫衣少女姓颜,名如琳。当真是颜如琳玉,色若晓春。 却是昏倒在深山老林之中,浑身浴血,身畔是横七竖八死去已久的尸体。三十多人,只活了她一个。 醒来神情呆滞,偶尔会忽然掠过一抹惊色,飘忽不定。身种三种奇毒,连白笙一时半刻都无法解除。总之,绝不简单。 但是日子过得太过单调总是不好的,清欢留下了她。 “欢儿,若累了就先去休息吧。师父们都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的。”白笙依旧是一袭长袍,风度翩翩。 清欢淡笑摇头:“我想先看看三位师父。” 二师父已经很久不见,三师父的身体不知道怎么样,四师父还没有见过面。好不容易到了幽谷,怎么也要见个面才放心。 白笙点点头,上前一步带路。 幽谷处在山谷之中,四面皆是高耸入云的崖壁。谷间极大,清欢等人到达的是幽谷最靠外面的一处院落,四位师父偶尔来此处相聚。其他时候都住在各自的院子里。四处院子零星分布在幽谷各处,一时之间是不能找到的。 但是自从三师父病重,他们便都搬回了这里,方便照顾和陪伴。那是比手足更重要的存在。相识半生,情意深重。 此处院落依山势而建,狭长深远,名曰“悠院”。前中后分了三个部分。一处子衿,一处江兰,一处菁苏。清欢一行人安顿在江兰。四位师父的房间都在菁苏。 清欢随着白笙走进江兰,然后顺着走廊往后行,穿过一个荒芜的小花园才到了菁苏。 菁苏正厅正亮着烛光,也燃了温暖的炭火。 清欢随着白笙推门而入。 只见三个男子坐于厅中的红木椅上。正在喝茶叙话。听见门响,都转过眼睛来看。 清欢眯着一双丹凤喜悦的笑着,快步上前给三人行礼。 “二师父。三师父。四师父。” 小小的身影利落的跪在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 三人中有两人都站起身来扶住清欢,将她拉起来。 其中一人是青衣书生苏南山,还是老样子,只是照着与清欢告别那次看起来,好像清瘦了些。他摸了摸清欢的头顶很是慈爱的笑了笑:“丫头,辛苦了。” 清欢没出息的红了眼眶。一向是二师父最了解自己。于是摇摇头,声音还是清清朗朗:“师父瘦了。”弄得苏南山也是红了一双眼睛,心里还直嘀咕,这个死丫头,一见面就要我丢脸。 清欢转头去看另一个扶住自己的人,四十左右的模样,五官相当俊朗,卧蚕眉,丹凤眼。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身形很是高大。清欢笑,又清楚的叫了一声:“四师父。” 正是红衣八卦原樗。 原樗端详着这个自己初次见面的小徒弟很是喜欢,尤其这个小徒弟虽然年纪小,却是落落大方,气度不凡。一双和自己相似的丹凤眼更是越看越亲切。这个孩子虽是初见却并不陌生,这些日子苏南山已经不止一次的说这个小徒弟多精灵多聪明了。 于是一向与人保持距离的八卦红衣原樗,当下亲热的叫了一声:“欢儿。” 清欢笑眯了眼睛。看向苏南山身后的黑衣男子。 清欢走过去看着黑衣人格外冷峻的眉眼并不觉得害怕,反而亲昵的将自己的小手放在了那只垂在椅子扶手上的大手之上,歪着头笑:“三师父。” 黑衣修罗季怀江年轻时其实本来是极活泼爱搞怪,亦正亦邪的性子。和原樗是很相似的。后来却越来越冷漠。一颗心在春天都结了寒霜,经过盛夏都不会溶解丝毫。受心境影响,一张本来邪肆张扬的脸也冷漠起来,很少笑。 此时却难得的勾了勾唇角,点了下头。 清欢却不知足,两只胳膊都杵在了季怀江盖着毛皮的腿上,小脖子伸的长长的,小脸绷得紧紧的停在季怀江脸前:“师父,欢儿很不可爱是不是?” 季怀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知所措,摇了下头。 “那师父为什么不扶欢儿一下,不叫欢儿一声?”清欢此时像极了讨糖吃的孩子,很是有几分蛮横无赖的架势。 原樗以为清欢不了解季怀江的情况,正要上前说明,却被白笙拉住了胳膊。白笙笑着摇了下头。示意静观其变。 四弟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也没表现出过什么情绪了。 他有预感,有这个小丫头在,以后的生活一定会很热闹。 季怀江有几分慌乱,眼前上一刻钟还在笑嘻嘻的小丫头此时竟然盈了泪水泫然欲滴的看着他,嘴巴撇下去,鼻子一抽一抽的。要哭了么? 这要怎么办? 清欢看清了季怀江眼里的情绪,一个抬头间竟然就没了泪水。又换上一副愉悦的笑脸:“师父,欢儿知道。师父是身体不好才不能来扶欢儿的。但是师父为什么不能叫欢儿一声呢?” 她盯着季怀江的眼睛,渐渐严肃了神情。 “季怀江。”清欢一字一顿的叫出黑衣修罗的名字,眼睛里似是敛了无数星芒,一时间光芒大盛,令人不敢直视,“当我看到白师父和苏师父为了你而寝食难安,辗转反侧的时候,心里很是瞧不起你。” “我纳兰清欢,一个九岁的孩子,瞧不起你季怀江。” 客厅内很安静。没有人说话。他们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全身都燃烧着火焰的女孩,内心惊叹着。 “你为了什么不肯积极的接受治疗?为了一份多年前的爱情?” “我还小,确实不懂得爱情。所以不能理解你的痛苦。” “但是我知道,人一生当中所得所失并不只有爱情。人,也并不是为了爱情而活着的。” “这世间,有最险峻的山峰,有最广阔的海洋,有鱼跃有燕翔。有无数的美丽和惊奇。人这一生,有亲情,爱情,友情。有恩有义。佛说人生七苦,人生执念。我却认为,贪嗔痴都是幸福。” “重要的不是得失,而是在过程中的经历。” “你拥有的,人人欣羡。丰富的经历,高绝的武艺,重情重义的朋友。然而你却为了一份多年前,至今已成往事的情感要舍弃一切?!” “我能理解你,却看不起你。” “你太狭隘,太自私,太懦弱。” 清欢一字字一句句,丝毫不留颜面的话,好似晨钟暮鼓。 声声都撞击在季怀江的心里。 他看向站在一边的三个伙伴。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所以,这些年来他的颓唐都被照料。可是自己……他忽然想起无数的片段。 低下头去,觉得羞愧难安。 “但是,你不只是季怀江。你还是黑衣修罗。所以,我们心疼你。”清欢柔软的小手握紧了季怀江的大手,“师父,你怪欢儿么?”眼神清亮,虽是在问是否怪罪,却没有请罪的语气。 季怀江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她还这么小,就已经这样通透,这样有勇气和胸襟。 他轻启双唇,因为很久没有说话,声音有些艰难:“欢儿。” 清欢欣喜的笑了起来。 季怀江看向身边也笑了的伙伴,再次开口:“对不起。谢谢。” 一时间,这厅内五人竟都有些想要流泪的感觉。 「049.静荷某夜」 “殿下,休息一下吧。”侍者上前劝说。太子殿下已经一天没有进食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百里彻并不抬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登上太子之位以后,接踵而来的便是看不完的奏疏,愈发沉重的课业和更加严格的武术指导。讲课的老师从原来的三个增加到五个。骑射武艺的老师从两个增加到四个。相应的,时间也增加了不少。 通常情况下,丑时刚睡下,寅时便要起来。一日的睡眠不超过两个时辰。眼瞅着挺拔健壮的少年一天天拔节样的长高,却一天比一天消瘦下来。无论谁看了都觉得有些心疼。皇后还是原来的模样,可是自从大皇子去了皇陵,不知道为什么连带着对三皇子都不亲善了。看着三皇子的时候总是似笑非笑神情莫名,让人站在一边都在打冷战。也就对着太后皇帝和千岚公主的时候有几分笑模样。 皇帝本该重视太子吧。可是不知怎么的,只单纯的增加的太子的工作课业。好差事却极少落在太子身上,反倒是比以前更疼爱四皇子百里延。朝堂风云变幻,大臣们都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生怕站错了队。对太子恭敬,却也不敢怠慢四皇子。 百里彻在众多叵测的带着探寻的目光中依旧是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人心生暖意。只几个太子近人才知道,太子殿下愈发的沉默了。偶尔有难得的闲暇,就站在高台上望着西方的山峦静静出神,不允许人打扰。 这个时候,只有北寒国的娇客绪雅公主才敢来打扰。然后再被太子殿下毫不留情的赶出去。北寒国联姻被搁置下来,万俟绪雅留在东京皇宫做客,可以自行挑选皇室子弟士族公子成婚。但是绪雅公主早就讲明欣赏三皇子百里彻,怎可嫁给别人。 仗着姣好的相貌与高贵的身份很是有几分骄傲。不肯用强。 “百里彻,总有一天你会求着本公主嫁给你。” 好像是这么说的。 于是绪雅公主和太子殿下的一举一动便格外受到各方的关注。 “太子殿下,绪雅公主来了。”侍者小声道。心想这下就算是陪着公主也要用些餐了吧。 百里彻抬起头来,不胜其烦的捏了捏眉心。看了看天色,想起来刚刚侍者还在请示用膳的事情,遂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摆膳,请公主过来用膳吧。” 这点颜面还是要给的。 须臾,噙着甜美笑容的绪雅公主摒退了侍女,独自走了进来。 “百里彻,你看我好不好看?”万俟绪雅小跑了两步,展开手臂,原地转了两圈。 裙摆飞扬,在这冬雪皑皑的季节里,生生的绽放了一朵绚烂的花,嫣红的高腰裙裾,淡红的银丝小袄。华衣琳琅,不似人间。 欢儿,也极喜欢穿高腰裙,小短袄。不同于眼前人的是,欢儿更清纯,更俏皮。更能叫他动心。即使,他美丽的小精灵刚刚九岁,即使她飞远了,不在身边。 绪雅公主本来以为百里彻的失神是因为自己的美丽,仔细看他神情才知道不是。 他的神情飘得很远,很飘渺。带着哀伤和怀念的感觉。 好像,丢了最宝贵的东西。心都空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喜欢百里彻,自然也对他的事情格外关注。 她知道百里彻心上的那个女孩子只有九岁。是纳兰靖和将军的独女,是右丞相林南之的外孙女,是皇太后念念不忘的素舒郡主,是东京五贵女之一,是一个天才绝艳的女孩子。 这些日子纳兰将军家里的事情闹得满天飞。 什么正妻带着独女离家出走啦。长子常住黑府不愿回府啊之类的。连带着纳兰家独女的种种事迹都被拿出来说。 包括当今太子对她的呵护宠爱,以命相护。 绪雅压下心中酸涩。一个已经远离的人,自己不可能斗不过的。况且,太子的一句“三年后再议”已经叫纳兰清欢得罪尽了静荷城内的高官权贵。 “百里彻,你发什么呆。”绪雅公主跳到百里彻面前,晃动青葱般的手指。 “绪雅公主,不要离我这么近。”百里彻微皱眉头,本能的往后躲闪了下。 万俟绪雅心里微微一疼。像是从前学骑马,一下子栽到地上,一时间有些窒息,喘不上气来。他这样厌恶自己么。 “公主,请这边来。”侍者上前相请,绪雅公主望着已经走开的百里彻,咬着唇角,眼睛里是坚定的光芒。 同时,纳兰将军府内却是阴沉沉的一片。 “明燕夫人,请不要为难小的了。将军说,任何人都不见。”林川躬身而立,坚定的站在卧室门口。 李明燕神情哀婉:“林川,我只是担心将军。他现在需要人照顾。” 林川低头,眼不见心不烦。 “林川!我好歹还是将军的妾室。你怎么能这般无礼。”李明燕心情急切,已经是顾不了许多了。 “林川。”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室内传来。 “将军!”李明燕失声叫出来。 林川抬头:“明燕夫人,请回去吧。”声音和态度都强硬了不少。将军昨夜刚刚经过针灸,耗力太多。此时怎么经得起打扰。况且今晚还要继续治疗的。 “你……”李明燕咬碎银牙,还是在小静儿的搀扶下回去了。 当夜,靖华园。 “将军。忍着点。”一个白衣医者站在床榻边上,手持银针,坚定地刺入纳兰靖和腿上的穴位。 纳兰靖和满头大汗,额头上青筋暴露。显然是痛苦难忍。 白衣医者也是满头大汗,眼睛都有些红。定了定神,下了最后一针。林川在一边看着,有些不忍心的闭了闭眼睛。心想着,将军你这是何苦,把夫人小姐少爷都气走了。最后就剩下你一个人。还要靠着小姐请来的大夫恢复身体。 “将军毅力惊人,小人佩服。”白衣医者拱手,“只要再坚持半月。大概就可以出行了。” “多谢先生。”纳兰靖和面色涨的通红,从齿间溢出一声低吟。 “将军客气。”白衣医者转向林川,“待我开一副药巩固效果。” 林川客气的请大夫走向另一边的书桌。 “爹爹。”一个白色的身影从外间掠进来。 “朗儿。”纳兰靖和睁大了双眼,看着儿子跑跪在自己身前,忙伸出手去扶住了儿子的肩膀,“你怎么回来了?” 纳兰清朗看着父亲额头上的汗水和腿上的银针,满眼都是泪水,哽咽的说不出话来。 “妹夫。”林南之三子林重钧随后跟了进来。 “三哥。”纳兰靖和惊讶的的叫了一声。 林重钧上前一步瞧清楚了纳兰靖和的情形也是皱了眉头,叹了一口气:“你也别怪朗儿,你入狱时,朗儿我被关在黑鹰府上了。刚刚放出来。” 纳兰靖和只愿儿子平安就好,对于林府的作为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三哥有心了。我都明白。” “爹爹,儿子不孝。”纳兰清朗轻泣出声。他今年十三岁了。却是从很小就不再哭泣。身为男孩子,再加上下面有个妹妹。从来都是要求自己坚强再坚强。此时,却又变成一个小小的孩童,娘亲带着妹妹离开了,爹爹又受了重伤。家,都散了。再没有往日的温馨快乐。 纳兰靖和摸摸儿子的头:“朗儿,纳兰家不能就这样散了。太子不是给了你上战场的机会么?以后的纳兰家就靠你了。朗儿,你可有信心么?” 纳兰清朗重重点头。对了,他要变强大,要保护纳兰家,保护爹爹娘亲和妹妹。要把娘亲和妹妹接回家来。 “马顺,把校场的程教头请过来。”纳兰靖和清喝。 门外马顺应声而去。 不一会的功夫,一个高挑个子的中年男子随着马顺走了进来。 那男子身着一青布棉衫,脚踩一青灰短靴。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朴实无华的气息。但就是这样简单打扮却也让人不敢轻视。他像一柄裹在层层粗布之下的剑,自有锋芒。 最特别的是,他脸上带着一张半脸面具。从额头到鼻子。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波澜不兴。 正是林白程。 他走进了,躬身行礼。 “程教头,这是犬子纳兰清朗。以后我就把他交给你了。”纳兰靖和开门见山的说,“朗儿,这是程教头,以后你要敬他如敬父。” 纳兰清朗已经稳定了情绪,走上前来跪在林白程的身前,重重的磕了三个头。朗声喊了一声:“师父。” 林白程安然自若的受了,点点头,将纳兰清朗扶起来,不经意的将手指扣在他的脉搏之上。嘴角一勾。随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两本书册。分辨了一下将其中一本又收回怀中。另一本递给了清朗。这孩子竟然已经习了什么精深的武功。武艺这一本自然就不用了。 清朗恭敬的接了,展开一看。 蓝皮小册之上书了“林氏兵法”四字。微微有些疑惑,这个兵法是什么人写的呢?翻开书皮,只见一个潇洒不羁的落款“林白程”。纳兰清朗肃然起敬。 遂持了书册,躬身行礼:“谢谢师父。” 纳兰靖和看见那小册子有些好奇:“朗儿,拿来给爹看看。” 纳兰清澜看了林白程一眼,见他点了头,便走过去将书册放在纳兰靖和的手中。 纳兰靖和一看“林氏兵法”四字便已有些深冬出虚汗的感觉,翻开了书页看见签名。嘴角微不可见的颤了颤。于是,便打开了书,细细的看了两页。 “腾”得这个火啊。 “你……你!”纳兰靖和指着林白程气的说不出话来,“这是林白程写的兵法?” 只见那程教头依然波澜不兴,安然的站在那里。点了点头。下巴微抬,眼睛了带了一点得意的光芒。 “爹爹,有什么不妥么?”纳兰清朗觉得气氛怎么有些怪异。 纳兰靖和此时有苦说不出,这个林白程,写的那里是林氏兵法。这书册中的兵法起码有一半都是自己的,自己的!可是还不能说,说了就没办法解释这个程教头的来历了。纳兰靖和气的脸色通红。以后我家朗儿建功立业了,用了老子的兵法还得谢谢你林白程不是? 这是,却看见了林白程眼睛里可以称之为顽皮的光芒。 顿时,软了心。 白程,相比很久没有这样单纯的开心过了吧。罢了。 遂无奈的对着清朗摇头:“无事。这书册极好。你要用心。程师傅嗓子坏了,你要多多照顾,不可顽皮。” 纳兰清朗点头应是。 窗外夜空深邃,星子顽皮的眨着眼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不是。 「050.幽谷惊变」 “欢儿。乖。把药喝了再看。”苏南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站在清欢身边哄着她放下书中的书,清欢左躲右躲就是不肯喝药。 “欢儿。”一声微低微哑的轻唤。语带责备,却没有真实的恼意。 “好啦。”清欢懊恼的看了季怀江一眼,认命的接过药碗,仰头喝下。 苏南山不是滋味的啧啧有声:“怎么你三师父说话就这么管用。”酸气冲天。 清欢睨了苏南山一眼:“物以稀为贵嘛。” 苏南山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住了胸口,很受伤的样子。连胡子都在微微的颤动。她……的意思是自己太聒噪太唠叨太多话了么?天,这还是那个贴心可爱最最喜欢二师父的欢儿么?苏南山倒退两步,不遗余力的耍着宝。 清欢瞪了眼苏南山颤抖的胡子,丝毫也不同情他。本来还在奇怪,白笙师父最大,头发都没有白,二师父比之还小了五岁呢,怎么就发丝银白,连胡子都是白白的。这回才知道。假的,都是假的。 苏南山看见清欢冒火的眼光,忙伸手护住了胡子。这可是色泽最好看的一副了。委委屈屈的呼了口气。在朝当官当然要伪装啦,回来谷中也是因为习惯了嘛。有胡子很帅很有威严啊。真是的……虽然这样说,还是不由自主的有点心虚。 幽谷的他们四个人叫幽谷四老哎。 可是,老大还不到六十岁。再加上功力深厚,常饮冰雪融水配以冰银针叶。更加不会老了啦。 黑衣修罗季怀江在一边看着。他知道,其实欢儿和二哥多少是表演给自己看的。他们希望自己开心。 最近身体好了很多,其实不过是多年的内伤都没有好好对待,多少有些放任的意思。否则,有白笙在,他的身体就算还有一口气都能吊上三天的命,有这三天,就死不了。 蓦地,将眼光放到江兰的一处别院。 久久久久的注视着。 移不开眼睛,移不开心神。 他的生命至此,有多半都在思念的女子就住在那里。还有,他的儿子。 老天!他才知道他的存在。 可是,已经半个月了。自己都没有勇气走过去看他们一眼。 近乡情怯。就是这四个字。 也是,怕看到她怨恨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无比信任的看着自己。充满爱意与依赖。最后那次见面,他才知道,他永远失去她了。 永远。 她的所有感情都被冰雪密密实实的覆盖住了。 一切都该怪他。 所以,现在他没有资格,哪怕只是去见她一面。 清欢默默的看了他一眼,和苏南山对视。都是担忧神色。这件事情没有人可以插手。只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能够想清楚了。 “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同用些燕窝。”颜如琳轻快地跑进来,带进了一股清新的风雪气息。谷外的雪大概已经停了。但是山间崎岖复杂,叠积了不少雪。风过,便又是一阵雪。 清欢笑着应了。起身离开。 最近林锦华情况好了很多。孩子六个月了。也不顽皮。乖顺极了。只偶尔轻轻翻个身,非常体贴母亲。孩子好,母亲也跟着一天天的见好。整天笑呵呵的,即使想起来纳兰靖和也是温和的模样。 不怪了。不怨了。 腹中还怀着他的孩子,想起来的,就都是他的体贴跟温柔。他的护卫跟怀抱。 即使,最后他没能相信自己。但是,自己却仍然信他。 清欢走进来的时候,林锦华望着窗外的莹白积雪笑的格外温柔。似是在想念什么。清欢暗暗叹气,也决定了,等娘亲生完宝宝,养好身体,就送他们回去好了。 桌子上有两盏燕窝。清欢细细比较了一下。一盏是燕窝条做的,一盏是整个的燕窝。相比之下,前者就寻常的多了。一定是娘亲安排的。娘亲一向如此。好的东西,总是留给自己。看林锦华似乎还沉浸在某种情绪中,没在意这边,清欢轻轻交换了汤盏的位置。 然后轻咳一声:“娘亲。” 林锦华回过头来,嫣然一笑:“欢儿。” 母女两个坐下来喝燕窝粥。无论是那种,其实熬在粥中,不细细品察都是感觉不出来的。再加上林锦华其实一直喝到的,都是清欢换过来的整颗的燕窝。自然也就没能发现。 “娘亲,明年,我送你和宝宝回静荷城吧。”清欢放了放汤匙,轻轻说着。 林锦华手中一滞,抬起头来:“怎么……”眉梢眼角都带着犹豫之色。 娘亲是想回家的吧,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如果不是怀着孩子身体不便。 “爹爹……”清欢语意轻缓,将眼光慢慢放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照射在皓皓的白雪之上,碎成了波粼似的细小光芒,一切都这般温暖,即使是这本该萧索的冬日,那么那些些许的埋怨是不是该放下。清欢好像想起了腻在父亲膝头被当成小公主般放在手心放在心间的宠爱,连表情都柔和了很多,她轻轻说完下半句,“他也会想念我们吧。” 不只是我们会想念爹爹。爹爹他,也会想念我们吧。 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虽然过程有些伤人,结果并不尽如人意。但是美好并且善良的本意并不能被忽视掉。 那个男人,不过是想保护妻子躲过一场无妄之灾。这没有错。只是他错估了他的妻子对他的那份爱得格外勇敢的心。 林锦华低下头去,一双眸子像是沁了春水,低声吐出一个字:“好。” 时光荏苒,随着谷内的雪在阳光出来之后化得干净。天气是一日比一日的冷了。不到两个月,清欢便穿上了格外厚的夹袄。清欢甚至想做几件羽绒服穿穿,但是想了想,还是有些懒得动。将就将就得了。最近一直在以身体不适为由躲避练功。如果被师父发现自己有这么大的精神头,一定会剥了自己的外袄将自己丢到雪地里练功的。 清欢像往常一样看过了三师父便去娘亲处陪娘亲喝燕窝。顺便和宝宝玩一会。宝宝快八个月了。清欢总觉得自己和它已经可以交流了。它很聪明,清欢一靠近仿佛就能察觉,然后打招呼一样轻轻的伸个懒腰,清欢要走了的时候还会抗议似的踢踢腿。 逗得母女两个都是一副笑颜如花的样子。 这日。清欢母女用燕窝的时候,是颜如琳陪在一边的。这个女孩子虽然来历有些诡异,行为有些古怪,一双眼睛也并不剔透,但是谁能没些秘密。她照顾起人来还是稳妥的。最近娘亲身子愈发的不便,她前前后后的伺候着,清欢确实有些感激她。 “欢儿。戟儿说……”林锦华咬着下唇,有些赧然,仿佛有话说不出口。 清欢转了转眼睛,已经明白娘亲是在问什么了。那封信。 清欢前些日子收到了静荷城澜花小筑的信件。娘亲大概很是惦念爹爹和哥哥了吧,于是清欢抬起头来轻轻笑了一下:“娘亲不必紧张。欢儿慢慢跟你说。” “那封信是从静荷城来的。但是没有提到太多将军府的事情。只说,哥哥习文练武愈发勤勉了。有一个程教头正在教导哥哥,很受器重。爹爹的腿已经好得多了。Qī.shū.ωǎng.但是在这冬日还是会受些罪的。还有,”清欢握住林锦华的手,“爹爹有一句话带给你。” 林锦华眼神中有些紧张。 “待到明年春日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林锦华猛地伸手捂住了眼睛,喉间溢出了一声低哑的哽咽。 清欢湿着眼眶摸了摸娘亲的肩头。她看到这句话的时候,也差点哭了出来。听传信的人说,爹爹本来想治好了腿亲自来接。所以选了很激进的疗法。受了很多的苦痛。 然而腿好了,却又不敢轻举妄动了。 怕着妻子还在怨着自己吧。 于是带着这样一句话。 待到明年春日辉。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等到明年春天的暖阳再次普照大地,花儿都开了满路。愿意回来了,便慢慢的回来吧。 我,总是在家等着你的。 清欢递出帕子去。林锦华默默的低头擦了眼泪。 抬起头来的时候,虽然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带着泪光。但是嘴角却扬着一个无比满足无比幸福的弧度。 其实,她心里也是怕着的吧。 爹爹的话,恰好是定了她一颗惶惑不安的心。 “欢儿,你爹……”林锦华正要说什么,却突然黑了脸色,姣好的面颊滚过一阵阵的扭曲着的痉挛。一只手痛苦的捂住了胸口,另一只手却是抓住了清欢的胳膊。 眉间蓦地一暗。 是毒! “娘亲!”清欢惊叫。站起身来抱住林锦华的肩膀,失控的大喊,“如琳,去叫大师父。” 颜如琳也是惶急的脸色,第一反应却是去探查了清欢和林锦华刚刚用过的燕窝盏。看完了就深蹙了眉头。听见清欢大喊,蓦地抬起头来看向清欢。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透着无奈,怨恨,狠毒,和些微惋惜的光。 一闪即逝,留下的是一抹坚定的狠色。 “颜如琳!”清欢大喝。 却见颜如琳伸手从短靴中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来。袖子一舒一紧竟然就将清欢细瘦的脖子掐在了手中。 清欢惊痛交加。却见林锦华痛的冷汗淋漓,失去了清欢的扶持,重重的抛摔在地上。眼神空洞,显然已经是失去了清醒的神志。脸色苍白,一段段抽搐的痉挛控制了她的身体。她双手护着肚子,口中溢出痛苦的呻吟。 一抹黑印正缓缓在她的眉间爬升。 “娘亲!”清欢惊叫,“颜如琳!你……”喉头被狠狠掐住,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的心正在被翻滚的热油煎熬着。眼睛红得像着了火的森林。 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 颜如琳手下用了力气,神志却似乎有些不清楚了,并没用匕首,反而丢了利器,伸出两只手来掐住清欢的脖子,慢慢用力。眼神混乱,额头满是汗水。嘴里还在嘀咕着破碎的字句。 像个十足的疯子! 清欢手脚并用的挣扎着。渐渐有些窒息的感觉。 电闪火光之间,她已经想明白一切。颜如琳似乎也很吃惊中毒的会是娘亲,她的目标是自己。 「051.碎心之痛」 怪她! 一切都该怪她! 是她把娘亲带离了静荷城,怀着孩子在幽谷里想念着爹爹。 是她一时兴起。明明知道不妥,依然自负的将来路不明的颜如琳留在身边。 是她将自己的燕窝与娘亲的偷偷换了位置,也将毒药亲手放进了娘亲的手里。 也是她,不肯好好练武。 所以现在,只能被挟持在墙边,看着娘亲痛苦的躺在地上,忍受着窒息的闷痛。 泪水慢慢盈满了眼眶,一点一点流淌出来。 自责。愧疚。悔恨。 潮水一样浸没了她的神志。 窒息感越来越强,头开始晕。 “欢……欢儿……”林锦华迷蒙的挣扎着,好似极痛,又好像意识到女儿的痛苦,要做些什么。 这声细微的呻吟,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清欢混沌的意识。 眼角,一道清澈的泪滴淌过,沁进云鬓。 袖子一抖,一根长细的簪子落在清欢手中。 此时的颜如琳已经没有了平日的娇媚。全无甚至可言。脸色惨白,只颧骨上浮着两片病态的红。眼睛通红,瞪得极大,闪着不可思议的疯狂的光芒。狠狠咬着下唇,沁出几滴血来。 她等着清欢,手中用力。等着她的死亡。 蓦地。清欢猛的睁开眼睛。清光大盛。颜如琳被这眼光震慑,一时一愣。 清欢猛的抬起手臂,用尽全力,将那长簪的尖锐光芒送进她的心头。 清欢忽然想到某日黄昏,在花木葱茏的池塘边。那个总是微笑的少年温柔的将一根金凤簪子方进自己手中。 “欢儿,你虽然表现的聪明果断,但是心地太过善良,也太容易相信别人。这枚簪子你随身携带,危难时可以防身。” 清欢好奇的伸手去摸那尖锐的底部。被百里彻毫不留情的打开了手。 “小心点。这簪子嗜血的。闻了血气就往里面钻。” 清欢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冷战,小声问:“那它有名字么?” “汲血凤。”百里彻清声说完,慢慢走进屋子。留清欢一个人坐在原地把玩着簪子,心里悄悄冒出一个想法:“这个是定情信物么?可是这个是凶器哎。” 当初为什么将它带走呢。 清欢默想:百里彻。你又救了我一命。 颜如琳手臂一松,瞪大了眼睛看自己的胸口,只余下一枚精光闪闪的凤身,凤眼处镶嵌着上等黑曜石,冷冷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簪子太细,一时间竟然没有血流出来。只是一点点尖锐的疼从心口蔓延开来,不敢喘气,一呼一吸见都是致命的疼痛。 她好像看见了一个灰衣的妇人正坐在床沿边上对她浅浅的笑。 白芒渐渐从眼前消失。 颜如琳看见清欢跌跌撞撞的跑到林锦华身边,满脸的心痛。就如同看一场戏,只有疼痛是有真实感的。 “白师父!“清欢大声叫着。心中火烧火燎的着急,娘亲的情况太糟糕了。照常理来看是慢性毒药,怎么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 “白师父!”清欢连叫几声。终于想起来这里太偏远,只是清静,方便给林锦华养胎。遂果断的从衣襟中掏出一个墨玉的短笛来,放在嘴边,毫无章法的用力吹了几下。 笛声未落。 一道黑影便出现在门口。是夜戟。 夜戟看清楚屋内状况,紧皱了眉头。 “清夜。去叫白笙!”清欢厉声喝道。手中轻柔的扶着林锦华不断颤动的肩头,声音极柔和,“娘亲,别怕。有欢儿在。别怕。要坚强,还有宝宝要娘亲保护。” 轻声的呢喃响在林锦华的耳边,慢慢的,林锦华停止了颤抖,双目合十,竟是死了一般的样子。 “娘亲!”清欢惊呼,忙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去探林锦华的鼻息。 还好,虽然微弱。但是…… 这边,夜戟正要飞身去找白笙。却见白色身影一闪,已是到了眼前:“我听见笛声慌乱。可是欢儿出了什么事情。”不等夜戟出声,便见到房中情形,皱了眉头,快步走了进来。 清欢轻泣出声:“师父!”这一声,慌乱,着急,心痛……复杂至极。 白笙一下就红了眼眶:“别怕。有师父。” 清欢目光模糊,又掉下眼泪来。 白笙上前探了林锦华的脉,检查了她的舌苔,眼底。最后在清欢的解释下,尝了尝那盏有毒的燕窝。 眉头紧锁,眼神深邃复杂。 好一会儿,才摇着头发出一声叹息:“梦魇尽。” “什么意思?!”清欢急问。 白笙回过身来安抚:“欢儿,你先不要担心。你娘亲的性命一时无害。想将她移到床上去吧。” 夜戟闻声过来,将林锦华抱到床上。清欢忙上前帮她盖了被子。 “主子,这女子要怎么办?”夜戟出声询问。颜如琳一直躺在地上,这时间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最令人惊骇的是,竟然一点血都没流出来。 清欢看了看林锦华昏迷的侧脸,并没直接作答,反而继续追问:“师父,什么是梦魇尽?我娘亲可有救么?” 白笙缓缓开口:“梦魇尽是这时间最温柔也是最狠毒的毒药。吃了它,通常有两种结果。其一,沉沉睡去,不停地做恶梦。直到在梦魇的惊骇中死去。其二,变成一个痴儿,终生停在幻想之中。” “那……”清欢沉吟。 “无解。” “什么?”清欢惊叫! 白笙沉痛重复:“无解。” 清欢伸手握住了林锦华的手,却发现自己手指冰凉,已是一点温度都没有。她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冷茶,仰头喝下。渐渐镇定下来,强忍着情绪。 须臾,清欢回过头来:“师父,完全没有办法么?” 白笙低头想了片刻:“虽无解。但是我可以尽力调养纳兰夫人的身体,让她保持安定的沉睡。但是如果有梦魇,谁都没有办法了。” 清欢点头:“麻烦师父。”然后转过头来吩咐,“清夜,通知“清”。传达我的命令。” 清夜躬身:“主子。” “第一,将拭黎阁的好手调几个来保护娘亲。第二,散布消息。能解‘梦魇尽’者,赠金百万。第三,清澜清云清烟清日安排好静荷事务,来幽谷会和。” “是。”清夜恭敬的应声。此时,他不是杀手组织拭黎阁冷漠桀骜的阁主夜戟,他只是清中的一个人,追随着一个坚定瘦小的背影。无怨无悔。 “现在,我们去看看颜如琳。”清欢声音硬如铁石。 此时,颜如琳的衣服都已被汗水湿透,并不长的时间里,她疼得将下唇咬的血肉模糊。手心里也是血色一片,左手心还残留着半片指甲。颜如琳只觉身上忽冷忽热,一起似乎都是一个荒诞可怕的梦魇。 一波一波并不停息的疼痛折磨着她。 疼。 好疼。 她只求一死。 快一点。 清欢漫步走近,冷冷一笑:“泼水。” 清夜一愣。转身去院子里拎了屋檐下的一桶化了的雪水。主子从未亲手上过刑,今日……清夜有些心疼,却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令行事。 主子说过的,人,只能独自成长。 一桶雪水被清夜毫不怜惜的倒在颜如琳的身体上。 寒彻九天的冷使她有了几分清醒。她低头看了看胸前的簪子,支起手肘来,费力的撑起自己的身子,靠在一边的椅子上。做完这一切,脸上已经一丝血色都无。 “你想问什么?”颜如琳抖着声音。 清欢哧的一笑,带着无尽的嘲讽和恨绝之意。 “清夜,可还记得你刚刚做杀手时见了死人尸体血肉就呕吐不止,我是怎么教你的。”清欢弹了弹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轻声问着,透着漫不经心的冷意。 颜如琳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眼睛渐渐睁大,眨也不眨的盯着清夜的嘴上下开合,仿佛听不懂他说什么。好一会儿,她才明白他说的话。 他说:“主子叫我一日杀一只猪,剥皮剔骨,片肉烂筋。” 颜如琳听得心中大惧,她终于知道有什么比心头上的疼痛更叫她不能忽视了——恐惧。她,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她是恶魔么?怎么能有这样恶毒的想法。 “你,你有本事就一剑杀了我。”她色厉内荏。眼神飘忽。 清欢轻笑:“清夜,我要你割她三百六十刀,一刀不能少。三个日夜,半个时辰不能少。” 清夜心中震撼,他手上人命无数,自然不会含糊,但是主子却是第一次下这般的惩罚。他低头应声,心里却还是心疼。你们何苦要逼她。 “慢着。要点了她的穴位。不能叫她半路寻死。去白师父处要些上好的参片来,吊着她的气。”清欢淡声吩咐。 “清欢,快来看看你娘亲!”屋内忽然传来白笙的叫喊。 清欢心下一慌,忙往里面跑去:“清夜,开始行刑。” 身后清夜应是。 屋内,林锦华躺在床上不停呻吟,身子动弹不得,头却不停摇摆,似要摆脱什么痛苦一般。汗水淋漓。连嘴唇都青紫起来。 一双手不停的挥动。 “师父,我娘亲怎么了。” 白笙也是一筹莫展:“我只道能保她一时安稳,却忽略了她的身孕,孩子占了她的大部分精力,这时她的精神极度脆弱。这梦魇若是不停,恐怕……” 白笙话未尽,清欢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052.捧血而生」 “娘亲!”清欢抓着林锦华胡乱挥动的手,心痛的叫着,“娘亲。” 林锦华却似深陷在梦魇中不可自拔,丝毫听不见清欢的呼唤。她痛苦着,痉挛着,口中溢出破碎的呢喃。 “娘亲……” “娘亲。” 此时,清欢放在林锦华腹部的手忽然感觉到一阵不正常的剧烈胎动。 “师父。“清欢瞪大了眼睛看着林锦华的肚子。 白笙上前摸了摸林锦华的脉,微叹口气:“孩子大概是感觉到母亲不安的情绪了。这样下去,母子都会没命的。” 清欢坐在林锦华的枕头边上,握着她的两只手,以防她伤了自己。将头依靠在林锦华耳边,温柔的,撒娇的叫着:“娘亲。快点醒来。欢儿好害怕。” “娘亲,欢儿不乖。做了好多错事,娘亲原谅欢儿好不好。” “娘亲,不要再做恶梦了。醒醒吧。” “娘亲,你那么疼爱欢儿,怎么忍心让欢儿承受这样的痛苦呢。” “娘亲……” 人在悲痛之中,很容易就想起眼前人的无数好处。即使是仇敌,也有可能一笑泯恩仇,更何况,眼前这个生死难算的,是自己的母亲。 清欢两世为人。 上一世的母亲是苏清宁。那个女子特立独行,手中夹着一根摩尔,姿势优雅却苍凉。眼角有颗泪痣,眼波流转,似笑非笑。总是,带着嘲讽世事的笑容。 仿佛看透了一切。 像玻璃花一样。剔透美丽,冰冷坚硬。但是易碎。 她生下自己,然后平等对待。连名字都与自己相仿。不像母女,反而有几分像姐妹。清欢生来如流水般寡淡的性情,多少是受了她的影响。 但是,再生分再遥远也好。 她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与她血肉相连。 所以,对于苏清宁,清欢反而是怜惜多一些。即使她早早丢下她离开人世。她也只是淡然的想念,不痛不痒。 但是林锦华不同。 她是这般婉约如水却柔中带韧的女子。 她拼了命给了自己生命,花了无数心思照顾自己成长。信任着,爱惜着,保护着,惦念着。 于是,清欢在这份天生的母爱中渐渐褪去了前世的棱角。 温暖起来,有了柔软的弧度。 心中有爱,自然是不同的。 她这样决然的端立在认识上。靠的并非是自己卓绝的头脑能力,或者异于众人的眼界与胸襟。而是因为被爱。 从出生起,就源源不断的被爱着。 这样的爱让她有所依傍,有了底气。失败了又怎样,受伤了又怎样,命给你了又何妨。即使我死了,依旧有人爱着我。 就是这样的心情。 从清欢上一世的孩提时代就羡慕的,渴望的。 此生终于获得。 然而现在,最爱她的娘亲因为她的过失躺在这张床上,被梦魇折磨的冷汗淋漓。不成样子。 是上天对她的惩罚吧。 罚她妇人之仁,无提防之心。 罚她心生怠惰懒散,不思登高凌云。 罚她…… 清欢默默流着眼泪。心中如同凌迟的痛着,顿刀割肉。一双眼睛却是黑沉沉的墨色,如同阴云的夜晚,透不出一丝光亮。 她就这样,一声一声的呼喊着娘亲,甚至回忆幼时的糗事,说兄长,爹爹,和外祖父的一家。 太阳渐渐落下山去。晚霞消退。灯火阑珊。 窗外,苏南山,季怀江,原樗甚至溯雪夫人都默默的站立在那里。 苏南山的眼睛里都是不可错辨的心疼,这个丫头,长这么大何曾这样伤心过。在外面从来都是一副张牙舞爪的霸王模样,回了家窝在娘亲怀里却是小猫咪一样爱娇的小女儿。 季怀江摸摸轮椅的把手,想起那天这个孩子站在自己面前得意洋洋的介绍这个伟大发明的样子,像只生机勃勃的小狮子。她说,反正三师父也坐不了多久,不用做得太漂亮云云。她就那么笃定,自己会站起来。在枯萎的生命中重新站立。 原樗一身红衣,不发一言。这丫头,是真的对了他的胃口。所以此刻的关切沉沉的压着心房,一脸阴沉。 溯雪夫人依旧是冰雪模样,却在无人注意的时候,借着轻压鬓角的动作掩去了眼角的泪水。这样的母女情深,她作为母亲,自然感同身受。更何况,这孩子,这般的叫人心疼。不忍再看,故作冷漠的转身离开。只季怀江默默的在她身后注视。 夜渐渐深了。月过中天。 清欢累的喉咙都肿了,声音带着哑意。加之心头郁结,一咳竟然咳出血丝来。 白笙心疼的看着,暗道,这孩子一副流水般的嗓子算是废了。 忽然,本来渐渐安静下来的林锦华突然睁开双眼!双目狰狞的爬满了血丝。 然后剧烈的挣扎起来。 口中嘶哑的尖叫着“靖哥哥!靖哥哥!” 清欢一惊,忙去压她的上身:“娘亲!”又转头来叫白笙,“师父!” 白笙上前探查,随后沉痛的摇了摇头:“心力交瘁。回天乏力。” 清欢剧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的娘亲就要生生的在睡梦中惊骇而死了么?! “娘亲!”清欢惊叫,胸口一痛,竟然吐出一口温热的血来。正落在林锦华的脸上。 本来正在发狂的林锦华似突然有一丝清明,突然安静下来,露出孩子般的神情,伸出手指摸了摸脸上的血,又去摸清欢嘴边的血,和脸颊上的泪水。突然温柔一笑,歪着头念了一句:“娘的宝贝欢儿。不哭。” 清欢泪水盈眶,猛的擦掉了。白笙示意她:“时间不多了。” 清欢强自镇定,温柔了语调,沙哑着声音回应:“欢儿不哭。娘亲不要担心。” 林锦华笑:“我的欢儿最乖了。比朗儿贴心呢。”神情里带了怀念的神色。飘得极远。 然后开始不清楚的呢喃:“靖哥哥,等着锦儿回去啊。锦儿再也不走了……” 清欢眷恋的喊着:“娘亲。娘亲。” 林锦华的眼睛里就透了光亮,她摩挲着清欢的脸颊,笑着说:“娘亲最喜欢看欢儿笑了。” 清欢勉力笑,却比哭还难看。僵硬的不行。 林锦华却满意的点点头:“欢儿,娘亲要是睡着了,大概就醒不过来了。你送娘亲回家好不好。娘亲想你爹爹了。” 清欢含着泪点头。 只见上一秒钟还在笑着的林锦华忽然头一歪,双目紧闭,笑意僵在嘴角。 芳华已逝。 “娘亲!”清欢悲鸣。 这一声,包含了多少伤痛! 屋内屋外无一人不是红了眼眶,落了泪水。 清欢心神俱灭,只觉得这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人,再无归属。倦鸟尚且有巢可归。她呢。娘亲没了,何处是家!? 这时,身下传来轻微的动静惊醒了清欢。 宝宝。 清欢起身,发现娘亲的肚子有一点突起。是宝宝,是清泽。 清欢求助的看像白笙。 白笙却好似无能为力。母亲已经死了,孩子……只会闷死在肚子里。 清欢神情一凝:“清夜!匕首。” “欢儿!你要做什么?”白笙心中升起了一种残忍的可能,忍不住出声询问。 清欢接过清夜默默递过来的匕首回过头去解林锦华的衣服:“师父不是猜到了么。你们都出去,大师父留在窗下。” “纳兰清欢!”原樗上前大叫,想阻止又颇为踟躇。 “怎么?”清欢回头,“想说我是没心没肝的恶魔?” 原樗无言,众人都神情复杂的看着清欢。 “我来吧。”溯雪夫人不知何时又回到这个房间,轻声说道。 如果是溯雪夫人,也许能好一点吧。 起码,欢儿不必承受伤害母亲尸身的罪名。那罪名太重了呀。 “不必。”清欢坚定的开口。 众人再劝。 清欢眼神坚定,扫过众人,竟是令人不敢直视的威仪之色:“我说不必!” 现在,她只相信自己。 众人默默的走了出去。白笙站在窗外,以防意外发生。 原樗心中闷痛,一掌下去,前院的假山便碎成了一地碎块。发出轰隆的一声巨响。 清欢不理不睬,径自解开林锦华的衣服,举起手中的寒刃…… 静荷城。 “欢儿……欢儿!”百里彻从睡梦中醒来。天色依旧黑压压的不见一丝光亮。刚刚入睡怎么又醒了过来呢。 对了,欢儿! 梦里的欢儿,流着满脸的泪水。连衣服都是湿湿的一片。可怜兮兮的望着自己,满眼伤痛。她说:“彻。我害怕了。” 却没有向自己求救。 这就是纳兰清欢。 百里彻眉头深锁。已经一天了,心神恍惚,频频出错。心跳得很快,很不安。这种感觉还从来没有过。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心口,有闷闷的钝痛。莫名的,确凿的,惶然的,存在着。 “殿下。怎么了。”想来是值夜的侍者发现了他的不妥。 百里彻慢慢躺回了睡塌,却再没睡意:“无事。” 侍者应声而下。 百里彻将手压在胸口上,闭目养神。任由那闷闷的痛意弥散开来,融进血液,流淌遍全身。他需要记住这种与想念有关的疼痛与惶然。他怕,怕她离开太久。 怕自己会忘了比生命还重要的存在。 几乎是同一时间。纳兰靖和突然从床榻上滚落下来,心悸难忍,只觉要窒息。他呼哧呼哧的喘着气。用手用力压着胸口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脏。 眼前是妻子婉柔的水颜。她对自己笑,然后转身离开。她说:“靖哥哥,我等你。” 对,是梦。 纳兰靖和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倒了一口凉茶喝了下去,心头不安萦绕不去。 坐在桌子边上,沉默不语。 曙光渐渐沁染开来,天边透了朝霞的明媚。开始有鸟儿的清脆鸣叫。 无论夜晚多美黑暗,黎明总会到来的。 幽谷内,清欢静坐在窗边,手里抱着一个酣睡着的男婴。望向天边。 她的眼睛肿了起来,红彤彤的。脸色苍白,似是不禁这黎明的冷风。 微微抱紧怀里的小小身躯。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已经净过身,换过衣裳的娘亲。勾起了僵硬唇角。 她低下头去吻了吻那婴孩柔软的脸颊,温柔呢喃:“清泽,陪姐姐送娘亲回家吧。” 清泽在睡梦中往清欢的怀里靠了靠,遂安稳的睡熟了。 这一夜,清欢捧着满手的鲜血。 终于以无比惨烈的代价换取了成长。 学会了恨与狠绝。 「053.扶灵归家」 “主子,该启程了。”清夜看着清欢依旧苍白的脸色,心中微涩。这两个月里,她瘦了好多。她每日都起得极早,练功,读书,习医。偶尔弹琴,还要照料清泽少爷。 然后,将清的势力整理,再度发展。 她失去了最想保护的人,然而,生命中依旧还有其他的存在。父兄,伙伴。 于是,她再度从那个温暖休憩之所中,走了出来。勇敢的面对一切。 要查出伤害母亲的凶手。 手刃。 那日她下达的命令中,寻找名医解毒,还未来得及实施便已无用。但是她还是坚持要得到解除梦魇尽的解药。不仅按照原计划高额悬赏,自己也跟随白笙习医。 已经变成一个执念。 “好。”清欢淡声答应。弯下腰,亲手将清泽抱进怀里。小心的掩了掩被子。 溯雪夫人带着多日没来的张念秋候在门外,担心的看了清泽一眼,迟疑的建议着:“清欢,清泽还这么小,路上会不会不习惯?” “无碍。”清欢明白溯雪夫人的关心,缓了声音解释,“爹爹的伤痛,还要靠清泽来缓和了。”转头对着念秋笑了一下,“念秋哥哥。欢儿过些日子就回来了。你要乖啊。” “嗯。”张念秋乖乖点头。 “另外,”清欢瞥了一眼远处的季怀江,伸手拉了张念秋的袖口,“念秋哥哥。你看见那个总是坐着的伯伯了么?他很可怜啊,都不能出来散步。欢儿不在,你每天都替欢儿去陪陪他好不好?” 张念秋转头看了季怀江一眼,点点头,笑嘻嘻的应“好”。 溯雪夫人在一边看着,沉默着没有阻拦。 清欢对她笑了笑,抱着清泽大步走了出去。原樗回了他的八卦林,没来送她,白笙苏南山季怀江都在马车边上等着她。 清欢走上前一一去告别。 “欢儿,空青是你二师兄。医术略有小成,此番便陪你同去吧。”白笙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 清欢这才注意到一边站着的蓝衣少年。原来这便是空青。师父除了自己还有四个徒弟。京墨,法夏,空青和清澜。 空青看起来十五左右的模样,样貌很是普通。但是细细看去,却又是极耐看的一个人。气质上佳,眼神纯净深远,有些悲悯之色。确实是天生的医者。清泽毕竟还太小。路上有个大夫还是稳妥一些。 于是清欢稳稳行了个礼:“有劳空青师兄。” 空青笑容温暖,伸手扶住清欢的身子:“师妹客气。”移动间,又好闻的药味,让人觉得莫名安心。 苏南山推着季怀江走近,默默的看着清欢。然后笑了两声,透着点萧索之意:“你这丫头,从来肯软弱,是个好强的性子。无论什么事……”空气一窒,忽然是想到了那夜清欢从鲜血中捧出清泽的模样。 微摇了摇头,“丫头,去吧。去看看你爹。喜欢就多住几日。厌了就回来。明日师父就带人开始给你建院子。”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带着宽慰之意。 季怀江默默听着,最后只吐出了四个字:“欢儿,保重。” 清欢笑着,一一应了。她自然会回来。 眼神远远的望向东面山峦边缘处微薄的晨曦。勾了勾嘴角,抱紧了清泽钻进马车。 “空青,一定要照顾好欢儿。”白笙拍着空青的肩膀嘱咐着。 空青觉得有些好笑,还是点头应了。难怪这次让自己来,以大师兄和二师姐的个性。恐怕都不能胜任保姆这个角色。遂拎了包,转身上了另一辆马车。 此次出行,清欢选了两辆马车。带了拭黎阁的二十个好手,护送着千年青玉棺内的娘亲回静荷城。既然,这是娘亲的心愿,她必定要达成。千年青玉棺可保尸身不腐,是白笙藏在地下多年的宝物。不然,清欢只能带着一捧骨灰回去。 清泽自出生以来就喝白笙给配的碧华露,已经不像出生时那么虚弱了。长开了一点。眼睛睁得大大的,头发黑黑的,两个小脸蛋肉呼呼的可爱极了。最最喜欢清欢,只要清欢肯抱他,他就不哭不闹,只咧着嘴,咯咯的笑。 马车里很暖和。清欢伸出手指与他玩闹。心想,也要给他找个奶娘吧。还是该喂水果泥了?回去问问薛嬷嬷好了。 然后扬声吩咐:“清夜,走吧。” “是。” 马车轮子咕噜噜的滚过小路。 清欢小声的说:“清泽,姐姐带你和娘亲回家。” 清泽流着口水,抓着姐姐的手,露出满足的笑容。 此时,已是二月。 从静荷城到幽谷的路上,因为顾及怀孕的娘亲。行程很慢。实际上,这段路途也并不是很遥远。清欢窝在马车上陪清泽玩,看白笙给的药经。偶尔将笛子拿出来吹曲子。 悠悠扬扬的笛曲吹了一路。 不过一月有余,清欢便在一个熹微的清晨回到了静荷城。 “将……老爷。”林川非常不习惯,叫将军叫了那么多年了,怎么能一下子就改过称呼来。怎么马顺那小子就改的那么利落,林川撇撇嘴,“老爷,少爷去族学了。您要外出么?” 纳兰靖和整了整衣襟,想了想:“去校场吧。” 林川一笑,想必又是去找程教头较量了。这月余的时间。将军的旧伤已经无恙,小姐请来的大夫可真是高明。只是过程受罪了些。将军没有了官职,这些日子无事可做就在府里的各个院子转悠。 就在某天下午跟程教头上场比划了几下以后。几乎日日都要去坐一会儿。喝茶下棋比武。日子便也一天天的过来了。 林川想,若是夫人和小姐也在府中多好,将军就不必日日都睡不安稳。想到这。叹了口气。摇摇头。跟上了将军的步伐。 而将军府大门处,清夜上前叩门,清欢抱了清泽站在后面静候。 不多时,便有一个年轻的声音扬声询问:“哪位?”同时将门拉开。 “小……小姐!”是小厮阿华。阿华惊愕的看着门外的阵仗,张着大嘴,眼睛都要掉出来了。 清欢轻轻勾出一个淡漠的笑纹:“将正门大开。” 阿华看看清欢身后,竟看到一副棺木,神情一凝,忙招呼人将正门大敞四开,迎清欢进来。 校场。 纳兰靖和跟林白程正坐在树下的棋桌旁喝茶。 “最近可是把朗儿累坏了。”纳兰靖和摩挲着手中的瓷杯,语调缓慢。 林白程点头。 “不过成效也显著。起码比以前是结实多了。也成熟了些。”纳兰靖和再说。 林白程再点头。 “说起来,这孩子进步很快了。” 林白程依然点头。 “那是,也不看是谁儿子。” 林白程点头。 林川在后面忍不住扑哧一笑。 林白程点头。 “林!程教头!”纳兰靖和这才明白这厮一直就点头点头的早就瞌睡了啊! 林白程被纳兰靖和一声怒吼惊醒,揉揉眼睛。赏了他一眼关注,起身,回房睡觉去了。 纳兰靖和坐在原处,这个气啊。 “老爷。老爷。小……小姐回来啦!在前门。”管家蒋三从拱门处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一点没有往日的沉稳模样。 只见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掠过,眼前已经没有了纳兰靖和的身影。 林川扶起管家,也急匆匆的跟了上去。小姐跟夫人回来了。这下将军可开心了。 纳兰靖和提了一口气冲到前院,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白色的小小身影,正是他的小欢儿。正要冲过去,却见一个黑影更快的闪过。 清欢抱着清泽站在前院等候父亲。忽然被卷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清欢慌忙为怀里的清泽隔开一点空隙。抬头。竟是玄衣朝服的百里彻。于是讶异的睁大了凤眼。 百里彻尴尬的放下手,这才注意到清欢怀里的小人。眯着与清欢极像的凤眼,带着好奇神色的看着自己。 “这……”百里彻疑惑询问。 不待清欢回答,纳兰靖和便急忙走了过来,唤了声:“欢儿。” 清欢抬头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看着自己,均是想念神色的人,勾了嘴角。 这是自娘亲走后以来,第一个真实的笑容。 笑着。泪水却坠了下来。 “这是清泽。”清欢将怀中的小人放进纳兰靖和僵直的手臂中,呐呐无语。他惊奇的看着怀里的小人,心里涌上了悲喜莫名的复杂感受。 他的声音里透着难得的温柔:“欢儿,你娘亲呢?” 清欢别过头去,似是不忍再看,哽咽的说了声:“在正厅。” 纳兰靖和快步走了进去。 须臾,众人只听见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声。紧接着,一阵婴儿的啼哭响了起来。 天边日升。 百里彻呆呆的看着眼前离自己只有一步之远,浑身浸满了悲伤之色的女孩子。不忍靠前。仿佛她全身是伤,涓涓的流着血。任何触碰都会让她疼。 他究竟,都做了什么。 林锦华的葬礼很简单。简单的丧礼,哀悼,最后的见面。纳兰靖和撑着已然崩溃的精神做完一切,他将带着他的妻子回到澜凉城去。 那里有最蓝的天空,最美的凌霄花,和最安静的院落。 他站在将军府门前,像一棵苍老的树。 这里,是他和他的妻子,还有儿女们一起拥有那么多幸福的地方。是他这一辈子,最安心的地方。如今,能让他安心的人躺在身后的棺木中,再不能温柔的对他笑,倚在他的怀里娇嗔的说话。甚至连再见她的眼泪,都是奢望了。 但是,她终于还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以后的漫长岁月中。再不相离。 “爹爹。路上保重。”纳兰清朗握着纳兰靖和的手,有些不舍。往后,只有他一个人撑起这个家了。 “嗯。朗儿,你,是爹的好儿子。”纳兰靖和拍拍儿子的肩膀。很是欣慰。转而去看女儿,她抱着清泽,静静的看着自己。 从她离开的那个夜晚开始。就不曾再爱娇的叫自己爹爹。她终究是怨着自己的。 不能勉强,只叹了口气。眷恋的看了小儿子一眼。转身要走。 却听一个轻轻柔柔的“爹爹”在背后响起。 清欢看着那个一夜间老了十岁的男人,终于不忍再怨。况且,他是最疼爱自己的人,是娘亲最想念的人。 于是,她说:“爹爹,保重。” 深灰色的身影并未回头,只沉重的点了点头。坚定的离开了。 “欢儿,你真的要走么?”清朗面色苍白,眼底有深深的青色。看着妹妹的眼神里满是怜惜的神色。妹妹,已经决定带着清泽离开。 清欢拉起哥哥的手,歪着头笑:“哥哥。我们都要长大啊。”然后笑容僵硬,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然后才能为娘亲报仇。” 她只将娘亲去世的真相告诉了纳兰清朗。她再不忍让那个痛失所爱的男子费一点的心力。这些事情,她能一力承担。 纳兰清朗无言的看了妹妹一眼。摸摸她的头:“哥哥等你回来。”然后将妹妹和幼小的弟弟都圈进怀里。 “嗯。”声音闷在纳兰清朗温暖的怀抱中。 清欢在回到静荷城的五日以后再次离开。 离开的时候,一个玄色的身影立在城门上送她。久久不动。 许久,马车消失在远远的雾气中。直到完全不见。 一声低哑的呼唤才缓缓溢出来,悠悠远远的飘散在薄凉的空气中。 “欢儿……” 「054.道听途说」 山旁小镇,三月过半。 流水破冰淙淙,草长莺飞脉脉。 一间有些简陋的小客栈里,坐了一群江湖客。所谓江湖客,自然就是江湖中的人。 小小的孩子也曾倚在爷爷身边做着江湖梦。 他说:“爷爷。江湖是什么?” 爷爷捋着胡须,眯着眼,享受午后的宁静阳光:“江湖就是一群人的快意恩仇。” 小孩子无限向往,抱紧了怀里的木刀:“那,江湖在哪里呢?” 爷爷笑了,眼睛里精芒掠过,微不可查:“江湖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很近的地方。伸手摸摸腰,那粗布衣服底下是一道狰狞的陈年伤口。那道光剑影仿佛还在眼前。 “爷爷,爷爷,马伯伯来买肉肉了。”一个小女孩呼哧呼哧的跑进来拉老头的手。 老头笑着站起身来,将孙女抱在怀里:“走,卖完了猪肉,爷爷给你买头绳。” 只有小孩子还在原地想着。 江湖,究竟在哪里。 “砰”地一声。一把九漠刀被重重砸在桌子上。 气氛沉闷下来。 小二颤抖着身子有些害怕。老板却是见惯了的模样,老神在在的算账。 “格老子的。他们不就是仗着人多势众么?”一个粗布短打,身材魁梧的汉子怒气冲冲的说着。 “哎呦。赵大哥。你少说两句吧。那可是枫林山庄!”旁边一个剑客压低了声音劝阻。透着几分焦急怯意。 那汉子怒不可遏,喘着粗气灌下去一碗酒:“娘的。老子就是不服气!” 那剑客也有几分急躁起来:“那……那人与你有何干系啊?!他义兄都没说话,你急什么。” “我……我,”汉子涨红了脸,“那庄青木是个汉子。我,我赵飞虎就是佩服他怎么的。他,他那大哥……” 那剑客腾的站了起来,显然是不想惹祸上身:“赵大哥,你,你自己坐吧。我先走一步。”说吧,只见衣摆飘动,已然不见人影。 “格老子的。”汉子呼哧的喘着气,默默喝起酒来。 这时,一个黑衣少年走了进来。样貌俊秀,却是冷若冰霜的样子。让人不敢接近。 “客官,可是要用餐?”小二忙上前询问。 黑衣少年巡视了一遍,声音郎如清风:“没座位了么?” “呃。”小二这才发现,颇有些为难的挠了挠头。 “戟。我们拼个桌吧。”一个白衣的女孩走了进来。仿佛带进了一场轻盈洁白的雪。清新扑鼻的风的气息扑面而来。 众人不由得多注意了几眼。 这一看,却移不开眼睛。 这少女十岁左右的模样,双月髻,露出光洁的额头。不施粉黛,遮了半面纱巾,虽然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且能看出轮廓小巧精美。是个如仙女般的小美人。 一身素白的裙子,简约流畅,背对着光,衣褶上竟然流光溢彩的映出了些淡淡的月白色。腰上缠了青缎璎珞,缀着一点流苏,徐徐垂下。脚踩勾云短靴。清光灼目。 声音虽是如溪水般清透,却隐隐的带了些沙哑之意。 意外的添了几分亲切柔和。 正是清欢。 “小姐。”夜戟的声音中有点不赞同。小姐怎么能和这些粗人坐在一桌上。 清欢却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没关系。”看了看各桌的情形正要迈开步子。一个比她稍矮浑身狼狈的乞儿从后面跑了出来,还有个胖女人追着喊:“你个臭小子,小泼皮。两天不收拾你就上房揭瓦啦。” 乞儿慌不择路,险些撞在清欢身上,却被夜戟一个手臂阻挡开,摔坐在地上。 那胖女人一把抓起小乞丐的领子,一个巴掌就轮在孩子的后背上。嘴里骂骂咧咧脏话不断。 清欢站在夜戟保卫性的怀里皱起了眉头。 “行了。不就几个包子么。至于的。”先前那怒气冲冲的汉子上前接过乞儿,一把推开那胖女人。 胖女人正是这客栈的老板娘,在厨房帮忙。很是泼辣的一个女子,差点被这鲁汉子掀个跟头,先前上的火忽的一下就成燎原之势。撸起袖子叉起腰,五大三粗成茶壶形状,破口大骂。 …… 客栈内本就不很嘈杂,这下子算是彻底清净了。 那些江湖客本来是心情有些郁闷不想说话,此时却是长大了眼睛,有些呆滞的愣住了神。 这婆娘。 很血腥,很暴力,很强大么。 清欢也从皱着眉头慢慢的弯了嘴角。 偷偷看了眼站在柜台后面仿佛老神在在却伸出袖子擦了擦冷汗的老板,心想,这胖老板不会经常被家暴吧。在这个夫为天的社会,再泼辣的女子在丈夫面前都是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你为她出头,也许还要受埋怨。 这个老板娘,好似一点也不在乎丈夫的反应。 倒是奇葩一朵么。 最后,老板终于受不住,咳嗽了两声。 那老板娘猛的一回头,盯住了老板。颇有些猛虎下山的意味,还是条凶猛的母大虫。 那母……老板娘一个箭步冲上去,手直直的冲着老板的耳朵去了。众人心道不好,都有些不忍细看了。 却听“哎呦”一声。 原来是老板娘自己不小心差点滑倒,这滑倒了必然要撞到酒坛架子上去。那可危险了。还是老板一个拧身上前接住了自己的婆娘。 “我叫你小心点吧。”胖脸上,满是无奈。 老板娘这才呐呐无言,脸上还有点不自然的红晕。推开丈夫揽在自己……呃,腰上的手,不敢再看众人,掀了帘子快步走回了后院。 清欢淡淡的笑了。这老板对着泼辣的妻子倒是一份真心的爱护之情。 众人也都善意的笑了两句,各自说话去了。 那汉子手里拎着小乞丐有些回不过神,虎躯微微有些颤抖。 这婆娘,战斗力太猛了吧。 反到是那小乞丐出其不意的踢了汉子一脚:“田大娘是好人。” “呃?”汉子怔怔的放了手。 小乞丐一溜烟的跑了。 掌柜的上前拱了个手:“这位客官,这位小姐。实在不好意思,内人,内人脾气爽直。口无遮拦。千万不要怪罪。” 屋内不由有人嗤笑他怕老婆一类的话。 清欢上前一步,轻轻一笑:“在下倒是对老板佩服得紧。这世上,能这样爱护妻子的男子,实在少见了。也正因为少见,所以才显得珍贵呢。” 老板看了清欢一眼,笑的有几分爽朗之意:“小姐客气。” 那汉子也是个爽快之人,直直摆手:“无事。无事。” 清欢走上前:“这位大哥,方便拼个桌么?” “好。好。没问题。坐这边吧。”汉子爽快点头。 清欢转头吩咐:“戟,买些吃时送到马车里去,告诉荷蔓荷枝不必来伺候。请空青师兄过来吧。” “是。”夜戟领命而去。 清欢随大汉坐在了先前他坐的那一桌上,看他又默默的喝起酒来。想起先前在客栈外面听见的他与友人的争执,不由起了结交之心。 “这位大哥,不知如何称呼?” 那汉子看了清欢一眼,心想,这孩子倒是痛快之人。没那些小姐太太的就捏做作。遂松了神情。也不将她当成孩子,很是平等的对待:“在下赵飞虎,妹子怎么称呼?” 清欢也不扭捏,朗声开口:“苏清欢。”用了前世的姓。纳兰一姓比较罕见,纳兰靖和的名声又太大,难保不会被有心人察觉。 “清欢妹子。”赵飞虎点头。一点也不人生,倒是有些亲切的感觉。 清欢笑着应了:“赵大哥,先前我在客栈外面隐隐的听见有人争执,现下听来,与你的声音倒是有几分相似呢。” 赵飞虎是个直来直往的汉子,一点也不会拐弯,直接点头承认:“就是我。” “我看大哥心情不好,这,”清欢向四周看了看,“这气氛也有些沉闷,却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唉……”赵飞虎长长的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一份不忿跟叹息。 终于还是将事情交代清楚了。 江湖自存在以来就自然的分成了正邪两派。然后对立仇视。 但是,也会有些人,游移在两者之间。不愿归属。他们自有自己的坚持和原则。譬如幽谷的四个人,便是如此。但是实力摆在那里,也没有人敢说什么。 如今的江湖也是如此。 腥风血雨不断。武林纷争不停。 先下,却是出了一件让正派人士痛心疾首的事情。 三庄二园一小楼中枫林山庄的大小姐被青衣侠庄青木给玷污了。 三庄二园一小楼指的是枫林山庄,秋水山庄和惊鸿山庄。二院是卜园和断肠园。一小楼即名小楼。 势力却是要从后面看起。 即使如此。屹立江湖百年不倒的枫林山庄还是惹不得的。且不说三庄只见联姻关系复杂,一家受难三家公担。仅是枫林山庄代代相传的斩风掌就不是好惹的。 而庄青木起先只是一个游侠,做过一些拔刀相助的正义之事。喜穿青衣。时间久了,变得了一个青衣侠的名号。因为耿直正派,坦荡豪迈,人缘一直不错。 这次…… 据说被人发现的时候,两个人还衣衫不整的躺在床上。那枫林山庄的大小姐一醒来就寻死觅活的。 于是,这青衣侠被光着膀子绑了起来。 这时节,却没几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话。一则,证据确凿,二则,真是怕受牵连罢了。 赵飞虎一向倾慕庄青木的侠名。这时依旧相信他。 即使素未蒙面。 清欢歪着头笑了,对眼前这个鲁汉子倒是升起了几分真心喜爱的感觉。 「055.游侠飞虎」 “小师妹。” 空青从外面走了进来,满脸儒雅的笑意。他是单纯的医者,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医术得以精进。小师妹虽然习医时间不长,但是讨论间时常带了些新意。给了他不少启发。所以最近都是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平日对待清欢也多了几分自然的亲切。 “空青师兄,快过来。”清欢招手,待空青走近,开心的介绍两个人认识,“这是我刚刚认识的赵飞虎赵大哥。” “赵大哥,这是我师兄空青。” 赵飞虎显然对于空青这一类儒雅书生的气质很是有几分欣羡之情,笑着打了招呼。空青自然的一撩衣摆坐了下去。 “‘莽汉子’赵飞虎?久仰。”空青笑着敬了一杯酒。 清欢有些不好意思的眨了眨眼睛:“原来赵大哥很有名气啊。” 赵飞虎挠了挠头,颇是赧然。这么一个八尺大汉露出这样的神情,其实应该是很怪异的,偏偏赵飞虎做起来令人觉得有些憨厚之意:“没有。都是朋友们抬举了。” 空青神情间有些赞赏之意,跟清欢解释了几句:“赵大哥是老江湖了。十三岁就出道,至今已经七年多了。为人豪爽仗义,古道热肠。出了名的讲义气。” 清欢眯着眼睛点头。表示赞同。 对于素未蒙面的庄青木都能这样信任,更别说至交好友了。 “赵大哥这是去哪里?枫林山庄么?”清欢好奇地问。 自从林锦华去世,清欢死气沉沉的样子终于消退了一些。她无意间窥视了一个名叫江湖的地方,身体中蛰伏的冰冷血液渐渐解冻升温,直至沸腾。 好似,从来没有过那贵女的生活。雕栏玉砌,锦衣玉食。却如履薄冰,步步惊心。 在江湖上,她是苏清欢。有一个弟弟叫苏清泽。她只是幽谷的弟子。或者,是清的隐主。当“清”的势力慢慢将触角伸展开来的时候,江湖这个地方自然不能成为例外。 于是,她试着放下心中郁结,用明朗的心情去过每一天。 她还有父兄,还有伙伴。还有一个小小的清泽。 她摸了摸衣服里挂在胸口的墨莲玉佩…… 对了,还有这一个少年。他要自己等他。 眼下,最先要做的,自然是尽快熟悉名曰江湖这个地方。它的复杂与艰深丝毫不下于朝堂。最大的突破口,自然就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庄青木事件。 于是,清欢马上有了计划——去枫林山庄。 如果能有赵飞虎一同上路,自然好得多了。 赵飞虎腼腆的笑了笑:“打算去枫林山庄的,枫林山庄发了英雄帖。但是,在那之前我要去看看我娘。” “赵大哥是哪里人士?” “就是这里,我家就在两条街以外的一个胡同里。”赵飞虎快速的喝完了最后的酒。 “赵大哥,我们一同上路吧。小妹也想去那枫林山庄见见江湖上的英雄人物。”清欢忙说。 赵飞虎痛快的答应:“我先去看看我娘,你们就在此地等我吧。” 清欢摇头,对于这个赵大哥有着好感的同时自然也就想见见是怎样的家庭能养出这样豪爽仗义的汉子来:“我同赵大哥一起去看看大娘吧。” 赵飞虎笑着点头。 于是,清欢就带了夜戟随着赵飞虎回家。 赵飞虎的家确实不远,清欢三人边走边说话,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到了。跟先前的小客栈只隔了两条街。这个小镇靠山,也并非大城镇间的必经之路。人们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太富裕。衣着上也比较简朴。清欢虽是素白的裙子,却也能看出不是一般人能穿上的好料子。于是,清欢一行人刚刚一进胡同就被不少人注意到了。 赵飞虎热情的跟众人打招呼。气氛也很和谐。 偏偏有个尖刻的声音前来搅局:“哎,这不是老赵家的虎子嘛。这是你主人家的闺女不,可真俊俏。这衣服可值不少钱吧。”靠近赵飞虎家的一户人家门口站了一个红色粗布衣的女子。三四十的样子,瘦得不成人形。偏偏一股子尖酸气显得人病态的有精神。 赵飞虎皱了皱眉头,叫了句:“婶子。” 清欢上前毫不避嫌的拉了赵飞虎的手,歪着头很是亲热的样子:“赵大哥,你家就在这里么?” 赵飞虎憨厚的笑笑,点头。拉了清欢的小手就上前推门。 “呦,是找了个有钱的小媳妇,啊!”尾音拉得极长。最后却有些荒腔走板的变了惊恐的调子,尖叫了一声。 赵飞虎碍于她是长辈不能与她计较。清欢气度好,不愿意理会。 这都并不代表夜戟能有这个好风度。 这与年少气盛没有关系。 事实上,即使夜戟现在已经是个古来稀的老头,听见有人折辱清欢丝毫,不管对方是谁,也会毫不犹豫的把剑相向。 更何况一个粗鄙的令人厌恶的乡野村妇。 那女人也确实强悍,一见自己脖子前指着一把剑,换了谁不得寒蝉若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再说。这女人却一个嗓门哭开了算数。一屁股坐地上就开始撒泼。 “你们老赵家坑人啊。” “我嫁过来这么多年每一天轻省日子还把嫁妆赔里了。” “自己一家子不够还得养着闲人。” 如此这般。嗷嗷不止。 清欢默了。 过去的九年间接触的女子,都是家教涵养极好的。即使不满也没人敢这样啊。像李明燕那样的也顶头了给自己一眼白,算是很失态了。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泼妇了吧。 想到这里,清欢睁大了眼睛,颇有些好奇的看着那坐在地上干嚎的女人。 离开了那个高贵的圈子,这个世界也不是那么男尊女卑么。 女尊是没戏了,也不敢YY的这么没谱。但是,客栈里那个老板娘那样就不错嘛。 不痛快了。 “过来,跪搓衣板上。” 然后那人就可怜兮兮的过来,眼里含着两泡泪。抬起头来看自己。 嗬。 怎么是百里彻的脸。 清欢吓一跳,终于回过神来看眼前的人。 这才发现,焦点不知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自己。 夜戟呼了口气,主子着一会儿笑一会儿惊的。可是有点渗人。这女人不怕自己的剑,愣是被主子的表情给吓的不敢出声了。 “呃。我们进去吧。”清欢尴尬的笑了下。 那女人干嚎了两声本就没人劝阻。中间又断了,也不好再撒泼。讪讪的进了屋去。 赵飞虎推了院子的门。 这院子虽然不小,东西却寥寥无几。房子盖得有些矮,房顶上都是补丁。看起来有些危险。 这日子,不只不富裕,甚至可以用清苦来形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一身棉袄已经补了不少补丁。看不出原来到底是什么颜色的的。只是干干净净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很大,却并不犀利,反而透着些和蔼的安详。 “虎子回来啦。是不是你婶子又跟你闹了?这位是……”那妇人便是赵大娘。 赵大娘刚一出来,赵飞虎就上前去扶住了母亲,听见母亲询问清欢身份,才张口回答:“这是刚刚认识的一个小妹子。” 清欢并不认生,对这妇人印象极好,走几步上前扶了夫人的另一边的胳膊,笑嘻嘻的打招呼:“赵大娘好,叫我欢儿就好了。” 那妇人虽是日子过得清苦,却不卑不亢,见欢儿与儿子是朋友,也不在意欢儿身份,只慈善的叫了声:“欢儿。” 清欢心下一赞。人,无欲则刚。正因为她对自己无所求,也不想儿子被人看低了去才能这样坦荡的对待明显是高贵人家出身的清欢。 清欢暗暗给夜戟使了个眼色。夜戟点下头,走了出去。 清欢陪着赵大娘说话。赵飞虎则爬上了房顶看看还有没有漏的地方。又劈了好些柴,从井里汲满了两大缸水。将屋里屋外的粗活都做完了,这才擦了擦汗坐了过来。 赵大娘像所有的母亲一样询问儿子在外面吃饭啊,穿衣啊。 不多时,赵大娘见儿子脸上露出了些许踟蹰的颜色来,便正了神色:“虎子,可是有什么为难的事情么?” 赵飞虎就简单的说了几句。说是一个素来倾慕的一个侠士受了冤枉,当然是自己相信他的人品,现在很多人都在商量着怎么办云云。当然不可能什么都说出来。但是,大概意思是表达清楚了。 赵大娘什么话都没有说,只盯着儿子的眼睛看。 直到赵飞虎低下了头去。 “虎子,你是害怕了?”赵大娘问。 “不是,儿子不怕。但是朋友们……” 不是怕他自己会怎么样,而是怕朋友们会被牵连。他赵飞虎的朋友,都是义薄云天,以性命相交的。自己无所谓,到时候如果真的触怒了枫林山庄,不过是一条命。但是那些朋友…… 赵大娘笑了笑,拍了拍赵飞虎的肩膀:“儿子。娘这辈子就知道一句话,‘宁在直中死,不在曲中活’。” 赵飞虎郑重点头。 清欢在一旁静静听着,也想起了林锦华。不由得红了眼眶。 这时,夜戟提着两大包东西回来了。放在地上便站回了清欢身后。 “这……”赵大娘迟疑的开口。这两包东西一看便是一应生活用品,衣服鞋被子一类的。不见得多好,在这小地方也算不错了。 清欢明白以赵大娘的脾气是绝对不会收的,忙拉了赵大娘的手:“大娘,这些都是刚刚赵大哥给钱去买的。跟我们可没关系。您可得好好的,让赵大哥在外面放心。”然后从夜戟腰带间拽下个荷包来,看了看,递给了赵大娘,“这是剩下的钱。我可看了,一毫都没多。” 赵大娘看了看神情复杂的儿子。抿了抿嘴。便痛快的收下了。儿子在外面过的并不是太好,她知道。这钱必然是这小姑娘自己拿出来的。但是不收下也太不近人情。只能指望着儿子多多给这小姑娘出些力。钱有数,情意却难得。 赵飞虎看了看赵大娘,点了点头。表示心里有数。 天色不早了,清欢等人便辞了赵大娘上了路。 改道枫林山庄。 「056.初到白淮」 东景国境内有两条河流,一条偏北,名曰杯雪。源自北寒国。是季节性的冰雪融水。主要还是靠雨水补给,支流比主干的水量还要大些,故曰“杯雪”。 偏南那条河流的源头在圣莲山。水流丰沛,所经地区多在雨水较多的地方。一条河养育了半个东景。河流分支极多,故曰“星罗”。 杯雪河下流有一个小城镇,城墙以白石垒成,远远看上去便像是朵祥云坠地。阳光洒进杯雪河温柔的波光里。波光粼粼耀目,映在白色的城墙上。给这小城添了三分灵动之气。 此城名曰白淮。天下闻名。 并非是因为它临杯雪而立。并非它依凌崤山而生。并非它是东景最大的珠宝转运站。 而是因为,东景武林三庄二园一小楼的枫林山庄就在此地。枫林山庄今年发展迅速,甚至在商场上大展拳脚,凭借白淮的珠宝转运优势做起了珠宝的买卖。很多时候,人只有清高的骨气是不够的。也要有手底下的底气。 就是财富。换句话说,是金钱。 同时三大山庄的惊鸿和秋水也同样涉足商场,却没有枫林这样赚钱。枫林以财富招徕了不少江湖侠客为其效力,已然有超出另两庄,巍然独立的架势。 于是,枫林山庄,白淮,一时间炙手可热。 当然,炙手可热,并非是一个褒义词。 白淮城不是最富庶的城池,但绝对是拥有最多富商的城池之一。交通便利,还有三庄之一的庇护。自然很多有钱人都喜欢定居在这里。常理就是这样,人越有钱,也就越怕死。 有了经济基础,并不是都会沿循着“仓廪足知礼仪”发展,不少的人走的是“饱暖思*”的路线。于是白淮就以东西为轴分为南北两方。南城声色犬马,夜夜笙歌。北城朴实无华,日出而作。 北城偏西的地方有一座望江楼,临水而建,视野开阔,是北城最高的建筑。 望江楼老板姓秦,颇有些急公好义的名声,为人也是磊落不羁。手底下有两手功夫,但是碰见真正的江湖人还是要吃亏。平日里跟三两个朋友四处游荡,交游遍天下却也并不夸张。此时,望江楼三楼的临窗雅座上坐着一个身着冰蓝色常服的少年公子。 那公子眉如剑气,眼角锐利如同冰刀。面貌俊秀,却是个冷漠性子。让人不敢上前一步。腰间挂着一柄剑。裹在墨蓝色剑套中并不显眼。 即使看起来如此不近人情,却不能阻挡人们的视线。 崇拜和爱慕。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无可厚非。但是有些心情只适合独自吞咽,拿出来也要适可而止。 “罗晟行!”一个粉衣的少女咚咚的跑上楼来。站定在那公子眼前就叉起腰闹了起来,纤纤细指生生停在那公子眼前三寸有余的地方,端的是娇蛮任性,肆意妄为。 顺着手指往脸上看去,却也是难得的好相貌。明眸雪肤,黛眉红唇。脸颊上还带着些婴儿肥,嘟着嘴的样子很是惹人怜惜。软糯糯的招人疼爱。 可此时那双大大的眼睛却聚着强烈的怒气。脸色憋得通红。 小嘴微张,呼哧呼哧的喘着气。 “罗晟行,你答应过我不会丢下我的!”满是指责的语气。 这时,从楼梯口追上来一个紫衣小婢,上前拉了少女的手,焦急的劝解:“小姐,回去吧。老爷知道你和罗公子闹腾又该说你了。” 那少女一瞬间落了气势,小嘴一撇。水汽就盈了满眼:“可是,他答应人家的嘛。”控诉的社区一眼秋波,又被那强大的冷气挡在了地上。 “小姐,罗公子哪里答应你了嘛。”紫衣小婢出言辩解。 “他没拒绝啊。”理直气壮的拧起了一双眉。 “可是……” 众人都听了个大概,感情这公子是没理会,她给理解成没拒绝了。 少女看着婢女的神情也是明白了自己闹了什么笑话。看了眼周围的人,发现那些人虽都低了头去没有看过来,嘴角却泄露了笑意。不由的恼羞成怒。 “你们,你们不许笑!”啪的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条长鞭来,刷地甩出一个声响来。 那公子并没有理会。事实上,从一开始到此刻,他连眼神都没起过半分变化,只专注于窗外的景色,杯中的茶水,或者说,某些思绪。 此刻,喝完杯中茶水,似是感觉到这个地方也是不得清净了。便缓缓起身,也不看少女一眼,径直就要离开。 那少女看得更加恼怒,在公子身后示威似的又甩开一鞭:“罗晟行!”这一鞭却是落在了正中的一桌上,那桌上还有一个刚刚显怀的孕妇随着夫君吃饭,这一下子差点没把那孕妇打到地上去。那男子忙上前扶了妻子上下查看,皱着眉头看了少女一眼,压着气带着妻子离开了。大概是要找个医馆什么的。也大概,是惹不起。 这次那公子终于有了反应,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悦,单声说了句:“不要影响他人。” 本来少女有些悔意,听了这一句却是有些火大了似的,疯了一样的耍起了鞭子:“你叫我不要影响他人?!哼!我今天就告诉你什么叫影响!” 刷刷刷刷刷。 鞭影重重。这丫头竟是一时不知轻重的动了内力。 这鞭子便是江湖里的汉子也得含糊,别说是普通人。 食客们本来就想尽快结账离开,但是挡不住这小姐的鞭子快啊。 “哎呦”“哎呦”的躺了一地。四处躲避。 怎一惨字了得。 这时,却有个意外。 角落里挨窗的那一桌上坐着一个白衣少女和一个墨蓝色袍子的少年。还在安安静静的喝茶,一点没受干扰。有碎木飞过去,竟好似被一层看不见的墙壁挡了回去。 于是,那小姐也不知不觉的停了手,本来么,男主角都走了。 那小姐气势汹汹的跺着脚过来了,哼了一声,马鞭就代替了先前的纤纤玉指,蹭得指了过来,但是还未到白衣少女眼前便被一道白光截了一半去 ,手里就剩下一节小木棍。 “哎?” 哈哈哈哈。本来到处抱头鼠窜的食客也看见了这变化,哈哈笑着。被小姐恶狠狠的瞪了一眼忙都跑下楼去。 “小姐。”先前的紫衣小婢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站在那小姐身边,不知刚刚躲到哪里去了,可见业务之熟练,应变之快捷。这小姐突然发飙大概也不是一次了。 “你,你……”此时这娇蛮小姐却是颤抖着身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小姐,我们该走了。”墨蓝色长袍的少年站起身子,那种漠视的感觉跟先前的公子竟是如出一辙。 “好,赵大哥该等急了。”白衣少女转过头来,纱巾之下,眉目生辉。 正是刚刚达到白淮城的清欢。 清欢去枫林山庄必然还是有危险在的。于是让空青带着薛嬷嬷清泽荷蔓荷枝先回幽谷去了。有夜戟在身边她绝对安全无虞。 想到这里,不由得暖暖的绽放出一个笑容。薛嬷嬷荷蔓荷枝都是这次离家非要跟随自己的。薛嬷嬷无从拒绝,清泽还小,自己有没有经验,有薛嬷嬷在还是好太多了。荷蔓荷枝却是拉着自己也不求情也不说话,只大颗大颗的掉眼泪。看得清还心里直发酸。申明了绝对没有将军府的好日子,两丫头差点急了。 “小姐,我们是为了好日子跟着您么?” 颇有些你敢说是我就死给你看的架势。 还能怎么办,带着吧。 刚刚送他们走的时候两个丫头还不依不舍的要留下呢。赵大哥也该等急了吧。 于是清欢随夜戟站起身来离开。 女孩子,无论年纪几何,性格怎样。遇到同性,大多有一个攀比的心态。五岁的小姑娘都知道对着孔雀显摆裙子呢。 这个小姐也不例外。尤其,自恃容貌的情况下,眼前的女孩子虽遮着半张脸依旧比自己要美。这自然是非常值得在意的事情。 于是她又一步挡在清欢身前,骄傲的微昂起下巴:“你,把面纱摘了。” 看向清欢的眼睛里带了些嫉妒也带了些不屑。仿佛笃定,眼前的女孩子,即使样貌比自己好一点点,也会有别的地方比不过自己。比如家世,想到这里,心里好似有了底气。 清欢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神情淡然。刚刚发生的事情自己不是没看见。反而,从头到尾看了个真切。这少女大概是天之骄女,从未受过挫折。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习惯了以自身喜好作为。这样的性子并不讨喜,却能说明她拥有着一般人都不能拥有的宠爱。 不由得想起来纳兰靖和与林锦华。眼睛里带了些怀念之色。也不打算计较。 迈开步子就要绕过她去。 那小姐却好似被这好意给激怒了,再次动了暴力。伸手就要去揭清欢脸上的纱巾。夜戟微动,被清欢悄悄拉住。于是,纱巾就落在了那小姐的手中。 “哇!丑八怪!” 没错,说的就是清欢。 清欢此时只有半面脸是姣好的。左边颧骨以下有一道浅粉色的疤痕,穿过鼻下,竟然伸到了右面的耳朵下面。横着把一张水般容颜生生毁了。 「057.群英聚集」 随着那小姐的一个“丑八怪“的叫嚷,一把剑停在了她的喉咙前半寸的地方。一下子让她失去了声音。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她,而且,她也并不相信这个少年敢在白淮城里对自己不利。于是,本来蛮横的有些无脑的少女此时却冷静了下来。 这是家世的力量。 不是身穿绫罗手戴金玉,不是琴棋书画,出口成章。而是在关键时刻有一种倔强的硬气。可以无赖可以蛮横,但是在真正的危险面前却能够迅速冷静下来。并且毫不谄媚毫不委顿。 否则,所谓家世好,便只是吃穿用度比一般人奢侈一点。上升不到那个高度。 此时这个小姐虽是冷静下来,面带挑衅的看着眼前的剑。却也说不上值得嘉奖什么的。毕竟,前面所说的是硬气,不是傻气。明明身处下风还玩身残志坚那一套,确实不大灵透。 清欢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是不带讽刺意义的笑,只是觉得,这女子也算奇葩。 旁边的婢女此时体现出了十二万分的忠心,咻的一声就窜了过来咋咋呼呼的虚张声势:“你们,你们不要太嚣张。我们小姐可是枫林山庄的二小姐。你们伤害了小姐小心走不出白淮城。哼!” 清欢摇摇头:“戟。我们走吧。” 夜戟看了清欢一眼,刷地收了剑,跟随着清欢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了那婢女的咋呼声:“啊。小姐,你怎么动不了?” “啊。你是被点穴了?!” “小姐,紫云没学过解穴啊。” “紫云去叫少爷来。” “不行啊,紫云走了没人保护小姐了。” 清欢暗自又笑。真是个宝。 走出望江楼往北门而去。枫林山庄不在白淮城中,而在白淮城北的凌崤山上。刚刚到达北门,就看见赵飞虎的身影已经立在城门边上了。神情焦急又懊恼。 清欢忙快步上前:“赵大哥。怎么了?” 赵飞虎本来已经等得有些着急,看见清欢不由神情一松:“妹子,你们去哪了?” 清欢有些小小的惭愧,自己坐在茶楼喝茶,赵大哥却在这北门立在太阳下等待。赵飞虎本来就是个耿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并不是怪清欢来得晚了,只是他挂心枫林山庄的情况,有些焦急罢了。此时看见清欢露出了小孩子式的委屈神态,颇有些自责和不忍。 “清欢妹子,你可千万别在意。我是担心庄青木。” 清欢这才点头:“我们快去吧。” 而同一时刻,凌崤山上枫林山庄中已经聚集了许多人。 虽然枫林山庄此次遭遇的事情可以算得上是一大耻辱。但是由于庄青木侠名太盛,近几年交到的朋友确实不少。因此,对他深信不疑的声音也就不小。再加上,庄青木是传说中身怀异宝的人,所以,无论是真的想还他一个清白的,还是居心叵测别有用心的,自然都不会让枫林山庄将这件事情悄悄处理掉。 虽然枫林山庄风头正盛,但是不代表没有人可以制衡。反而,另外两庄两园都在。更别说小楼了。 正园聚雄园的角落里,两个游侠儿正在窃窃私语。 “哎。小木头,今儿哥哥可是冒险把你带进来了。你可老实点,别傻乎乎的说冲就冲啊。”年长些的那个长了一副很有个人特色的红胡子,一个巨掌就拍在了那个矮些的少年身上。不住的唠叨着。 那个被称为小木头的少年却显得有些兴奋的点着头。样貌倒是普通。眼睛里却透着一点贫苦人家特有的韧性。此时这个小木头却显得与平时的少年老成不大一样,他拉着红胡子的胳膊小声的问:“这里面是不是有不少大英雄?” 红胡子骄傲的哼了一声:“可不。你看着啊。”随即慢慢解说起来。这红胡子虽扮相不大漂亮,却真正的是个老江湖,这席间的众人,被他言语间淡淡几句就成了极其具体的存在。利害关系也是明明白白。 三庄中另外两庄分别是惊鸿庄和秋水庄。 话说这惊鸿庄庄主罗麟趾共有两子两女。夫人却只娶了一个,正是枫林山庄庄主南宫沛风的妹妹,当年的江湖两美之一的南宫菁樾。当然,此时只是罗夫人了。罗夫人虽未来,但是相貌必然极盛。这从次子罗晟行身上便能看出一二。罗麟趾此次前来只带了次子,此刻正坐在正堂之上说话,举手投足间风度儒雅,不愧是当年雅公子的称号。 秋水庄庄主江破此时正低着头听着身前少女的训斥。这江破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一点就着,跟谁都不含糊,说拔刀就拔刀。偏偏也有克星。发妻是星罗江以南标准的江南女子,婉约如水。奈何红颜早逝,只留了一双儿女。江晓墨和江晓略。这个长女江晓墨便是江破的克星。江晓墨样貌清秀似三月杨柳,娇不胜寒。温柔如江南流水,潺潺如梦。偏偏正是克着父亲的坏脾气。不满意的时候也不急不闹,只讲道理,讲得江破这个不识文墨的鲁汉子满头大汗,一看见女儿皱眉头就从心里发毛。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没娘的孩子大抵也都早熟些。江晓墨管着暴躁的父亲,管着活泼的夸张的弟弟。倒也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刚刚十二岁就立志写武林第一史,却是有几分她老子的豪气在。 二园一向比较低调。 卜园的主人是个脾气怪异的老头,名叫梅喻怀。守着一院子的花,酿酒八卦练武参棋。武功据说已经深不可测。性格却是千变万化不能以常理分析。对了他的眼,哪怕你是个乞丐他也与你把酒相谈。如若不然,就是皇帝老儿来了也门都不让你进。枫林山庄出事与他有何干系,关门,喝酒。 断肠园则一向以惊鸿庄为依归。这次不知怎么,却是实打实的站在了庄青木一边,实在令人侧目。不知道这碧夫人是怎么打算的。断肠园主碧夫人正是与南宫菁樾起名的江湖两美之二。是个面若桃李的中年女子。都说女人是年轻的漂亮,那是你没见过碧夫人。那碧夫人虽然具体年龄不知,怎么也有三十了。却正值花开浓艳,惑人心神。这次并没有亲自前来,而是派了第一管事岑先生。断肠园三大管事职责不同,这第一管事却是主力。岑先生单名一个戈字。眉目炯炯。精明强干。令人不敢轻视。 还有,便是一小楼。 小楼位于东景最南的地方,一个叫做漓凰的小城。是东京武林最神秘的存在。 相传,小楼主人是个俊雅无双的十五岁的少年。 相传,小楼主人喜穿白衣,足不沾尘。 相传,小楼主人武功卓绝,一把玉骨扇,一柄白苍剑。肆意江湖。 相传,小楼中藏了无数的珍贵典籍武功秘谱。 相传,小楼中处处精致高贵,金碧辉煌。不似凡尘。 相传…… 传闻很多,真正见过小楼主人的却很少。只是,三庄中无一人敢说能赢了梅喻怀。 而梅喻怀说:“老夫一生浸淫武功棋道,却没一样能胜了那少年。即使酒量亦不能。” 于是,江湖哗然。 当然,还有断崖绝霞山两处。但是那已不是一般人事可以打扰的地方。众多江湖中人反而当成是神话一样的敬仰着。 红胡子得意洋洋,如数家珍。倒豆子样的将江湖大事说了一二,听得那小木头迷迷糊糊的也直呼过瘾。红胡子暗叹一口气。江湖,还是这些少年的天下了。 扬名,且看少年时。 这时,枫林山庄大公子南宫临毓走了出来,声音里加了内力:“请大家安静一下。现在我们要开始商讨处置庄青木的事情。” 见众人都安静下来。 南宫临毓摆了摆手:“将庄青木带上来。” 枫林山庄的两个弟子便从后面推搡着庄青木走了出来。庄青木头发有些凌乱,亚麻色的长衫显得有些脏了。脸色显得白里透着不健康的青黄。显然,庄青木在枫林山庄受了不少罪。否则以他的功力不可能被两个小弟子推得踉踉跄跄。衣服虽然完整,那下面不定有多少暗伤呢。 但是,人虽然憔悴。但是一股落拓的气质却无形中更深入人心了起来。 人都同情弱者。这件事情的受害人虽然是你枫林山庄,但是此时还未有定论,怎么能现行定了罪施了惩罚呢。 庄青木眼神如清澈见底的湖泊,微澜不起。神情间带着些萧索失意。 “大公子,我想问一句,贵庄已经对庄大侠进行过惩罚了么?”语气虽平和,但是责问的意味却非常清楚。正是断肠园第一管事岑先生。 南宫临毓神情中带着愤恨的不满,不善的瞅着岑先生,嘴里却依然不敢得罪太多:“这庄青木罪大恶极,我庄只是施以薄惩,不算惩罚。” “哼。我看这个薄惩也太过厉害了。庄大侠的七成武功怕是已经废了。”岑先生毫不留情。 什么? 群雄哗然。 在江湖中,武功代表着什么不言而喻,最大的惩罚从来不是性命,而是武功。 枫林山庄竟然废了庄青木的武功?! 一些为了还庄青木清白而来的人不由都黑了脸色。 庄青木一笑。冲着那些已经愤怒起来的朋友感激的点了点头。并不说话。 作者题外话:看到大家的留言了。碎碎很高兴。 刚看到小黑关于更新的留言,不由得有些脸红。 其实一天一更确实很少了。尤其一更只有短短三千字。 这两天家里的网出了问题。碎碎都是凌晨的时候搜到了邻居家的无线网络……o(>_<)o …… 江湖篇中的人物开始登场了。 多谢朋友婧婧、妍妍和土匪提供的若干人名。一鞠躬。 也谢谢大家的支持。 这两天的票票比前两天的多一点了呢。其实就算只多了一票碎碎也很开心了。 希望大家多多投票+收藏+留言。 一个留言碎碎就能高兴好半天。(*^__^*) 嘻嘻…… 「058.仗义对峙」 南宫临毓上前一步,神色严肃的看着众人:“各位可是不服?” 这话,可就托大了。这里着的江湖中人有不少都是长辈,别说南宫临毓是枫林山庄的大公子,就算是南宫沛风亲自站在这里也不敢这么说话。于是乎,南宫临毓颇有些年少气盛的一句质问变成了导火索。本来就心怀不满的一些人开始大声起哄。 现场,变得有些不好控制起来。 南宫沛风在内堂的屏风后面低低叹了口气。果然还是不成气候。 离屏风较近的罗麟趾耳力过人,听见了那叹息,低下头抿了口茶水。 “南宫大公子,请枫林山庄给我们一个交代。我青木兄弟在你庄只是暂住,事实如何至今还没有定论。怎么就能私自废了我兄弟的武功?!”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步调沉稳。腰间太乙云安索闪着内敛而危险的光。正是蛟簟双侠的老大杜晁。 蛟簟双侠长居蛟簟城,与庄青木关系极好。杜晁的夫人出身绿林,是少见的仗义女子,一向将庄青木当成亲弟弟看。蛟簟双侠的老二杜御上前一步站在大哥身边,无言的表示支持。他可不想回去就被大嫂揪耳朵。 南宫临毓神色有些不好看,正要说话。便有一个人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众人不再说话,小辈纷纷行礼:“南宫大侠。” 正是南宫沛风。 南宫沛风身穿一件金棕色的武士服,显得家常而亲切,并不像端着身份的武林名家,更像一个亲近的长者。 “杜大侠请息怒,是小子放肆了。”南宫沛风开口说话。是一贯的谦虚。只是语气中透着些萧索和疲惫。 就是这一点疲惫之意,让一向意气风发的他显得有一些老态。 也就是这一点老态再度让众人安静下来。 对啊。今日的主题是庄青木……冒犯了南宫家的小姐的事情。 说到底,都是理亏。 于是,大多数人都安静下来。 杜晁依旧冷着神色,先是有礼的称了声“不敢”,又坚定的表示了自己的态度:“我杜晁相信青木兄弟的为人。” 说罢,大手无意间的放在了腰间的云安索上。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 杜晁今日能来,并且敢与枫林山庄对峙,就已经做了可能要豁进去一条命的打算了。起哄复议的人还是大多数。能够真正站出来和枫林山庄对抗的,可能寥寥无几。甚至,有可能会孤军作战。不是不怕,只是他想起来家里那个剽悍的妻子送自己出门时难得的温柔表情,她说,“我的夫君是天底下最仗义的男子。”他一向认为,人,尤其是男人,没有一点仗义的热血是不行的。 所以,此刻他站在这里。不自觉的挺了挺腰板。 这时,默默的,从人群中又站出了几个人。没有武林名宿,没有至尊名器。都是朴实的人,朴实的一柄武器。但是,坚定无畏。风雨不能摧。 庄青木本来暗沉的眼睛里蒙蒙的浮出了一点亮光,一点雾意。 人在屋檐下,他已经认命。不过是一朝头点地,碗大的疤。他不甘的是——蒙着污名而去。连他的结义大哥李中岩都在枫林山庄的压力下安静离开,不敢为他出头。但是此刻,他终于豁达,他庄青木能够得到这些知己好友,此生已然无憾。 庄青木本来只是站在一边以一个获罪人的身份沉默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时却往前站了一步。仅仅一步,便没有人能忽略这个身着亚麻色长衫的男子。他勾着嘴角笑,眼睛细细长长,带着温柔的神色,仿佛无比眷恋,无比感激。眼角有一些皱纹,显得并不是很年轻,但是是个非常爽朗爱笑的人。他沉默的时候,没人察觉。但是当他想要被人注意,只需往前站小小的一步。 他的目光缓慢的看过众人。有人惭愧的低下头去。有人眼带安慰的回视他。 最后,他将目光定在杜晁身上,语调沉稳,不慌不忙,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仿佛他说什么都可以被认同。 他说:“杜晁,你我兄弟情义,到此为止。” 众人愕然,只有杜晁依旧看着他,默默不语。 庄青木继续说道:“但是来世,我依旧要当你的兄弟。” 至此一句,杜晁堂堂八尺男儿不禁红了眼眶。杜御上前两步搭了哥哥的肩膀,脸上是百无禁忌的笑容:“你小子下辈子还想跟我抢哥哥?!” 随即,也软了神态:“也行,下辈子叫你插个队。但是这辈子你也别想跑。” 杜晁拍拍弟弟的肩膀,神情安慰。 庄青木飒然一笑。笑声渐渐变大,最后变成了仰天长啸一声:“啊!取酒!” 人群里自有人取了酒袋给他。他伸手接了,大笑:“兄弟们。今日我们就喝了这断义酒吧!” 那些为他挺身而出的汉子,都一一上前与他喝酒。 人群中也有人渐渐站不住,上前送了酒去。 庄青木这三分豪情,三分仗义,三分洒脱早已折服了众人。 然后,也有人理智的离去,选择中立,不愿停留。 不多时,便剩下了几个有义之士与枫林山庄对立。两庄一园中立。一些江湖人士退到厅外默默旁观。不偏不倚。 庄青木饮了酒,眼睛有些红丝,面色也好看了些。他随手丢了已经空了的酒袋,朗声而问:“南宫庄主,你待如何?!” 南宫沛风一直站在一边默默看着,此时却面带惋惜之色看着庄青木:“青木。我一向非常欣赏你,也曾与你说过要将晗儿嫁与你为妻。你说心有所属,拒绝了。可是你却……好。我不追究,事后也说了,若你愿意,娶了晗儿赎罪,好好待她。你却又一次拒绝了。你若不喜欢晗儿,为什么……”语气沉痛。让人不忍细听。 庄青木此时的眼睛里带了少见的讽刺之意,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然后惨然一笑,并不言语。 岑先生漫步上前:“南宫庄主,请不要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话。要打要放,请给一句话吧。” “我相信我兄弟。” 南宫沛风正待说话,杜晁突然憋出这么一句话来。不是不顾是非的力挺,不是不明黑白的坚持。而是信任。 南宫临毓皱了眉头:“杜大侠这是说我妹妹冤枉了庄青木么?我妹妹可是女子。” 杜晁没有接话。身为一个男人,还是不忍对一个女子口出恶言的。但是神情间依旧表达着对庄青木的信任。 “哼!”南宫临毓恨声一哼。 这时却听见一个清亮中微带沙哑的女声平地响起:“赵大哥,我们没来晚吧。” 众人循声而看,却是一个白衣少女,一个墨蓝色布衣的少年和一个衣着有些狼狈的游侠。 正是清欢三人。 赵飞虎没有清欢那样旁若无人的涵养功夫,有些不自在的挠了挠头。看样子,应该是没晚的。 众人都道这女孩子小小年纪气度不凡,不知来历如何,目的怎样。南宫沛风使了个眼色,一个弟子便要上前搭话。却被一个水蓝色衣裙的少女抢了先。正是江破之女江晓墨。 江晓墨一直靠在父亲身边看着事情发展。也揪着父亲的衣袖防止他一时激动做出什么不符合身份的事情。江湖上的人事不说八成,但是看人的来历,连猜测带推敲,十之*不会差了。眼前的少女满身的高贵雅致,清新脱俗。确是江湖中未曾见过的。 连现今被称为江湖第一美人的罗叔叔家的罗水意都不抵眼前少女三分。 于是,便起了好奇之意,结交之心。忍不住上前攀谈。 “请问小姐……” 清欢一向对美女格外客气,此次当然也不例外。她知道眼前的水蓝色少女便是立志要写江湖第一史的江晓墨,心里还是有几分欣赏之意的。 于是轻轻的笑了一下:“苏清欢。” “请问小姐来意如何?”江晓墨听清欢回答简洁利落,也不转弯,直截了当的问道。 清欢看了赵飞虎一眼,娇俏的又笑:“看看赵大哥心心念念的大英雄。” 江晓墨看着大熊一样的男子腼腆的又挠起了头,不由莞尔,又问:“哪位英雄?”今日来的英雄豪杰并不在少数,只是不知是哪位能引起这少女的好奇了。 “庄青木。” 清欢声音刚落,本来注意力已经有些不在这边的众人又将眼睛落在了清欢一行人的身上。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胆气么。 庄青木惹了枫林山庄,他那些朋友暂且不谈。这个小姑娘却待如何,竟然说他是英雄,这不是变相的在说相信他么? 庄青木也有些愕然的抬头看过来。 赵飞虎上前一步看着庄青木郑重的抱拳:“庄大侠,我是赵飞虎。” “啊。是莽汉子赵飞虎。”人群中已经有人认出他来。赵飞虎从来不是以武力出名,而是一股子令人侧目的傻气,一腔侠肝义胆,热血心肠。 庄青木自然也是听过这个名字的,也抱拳回了礼:“不知赵兄……”他实在有些疑惑,这个档口竟然还有人要见自己么? 赵飞虎一向学不会婉转,张口就说:“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庄青木微微动容。 「059.雏凤初鸣」 如果他是你的朋友,他说信你,你可觉得欣慰。 如果他曾经承恩与你,他说信你,你会觉得心安理得。 可是,这个人与你素无瓜葛,未曾受过你一丝一毫的恩义。他说信你。 庄青木轻轻一笑。 清欢只觉得这个男子,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天性中带着温吞的善良和冲天的豪气。可以内敛含蓄,也可以锋芒毕露。无论哪种,都是能够让人心折的坦荡男子。 南宫临毓上前:“赵公子,有何指教?” 这个公子二字显然带着三分轻蔑之意。 清欢冷冷的哼出一个笑音:“南宫大公子,请问庄青木所犯何罪?”说着话,慢慢走到大厅中央。语调坚定,让人不敢轻视。 南宫沛风微不可查的皱了皱眉头。 南宫临毓神情冷硬:“小妹妹此话问的荒唐!”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清欢分毫不让:“我娘亲只给我生了一个哥哥,此刻尚在静荷城。请称呼我为苏小姐。”看着南宫临毓脸色黑沉,清欢依旧保持着清冷的语调,“我只问,庄青木犯了什么罪?!” 南宫临毓深吸口气,黑着脸回答:“天下皆知,庄青木酒后失德,禽兽不如的玷污了我的妹妹。” “南宫大公子,请注意你的措辞!”清欢眼神清亮,神情桀骜,一股令人不敢逼视的威严之气缓缓弥漫,“事实如何,此刻尚未分明!” 众人都不能将眼睛从这个少女身上移开,这个小小的女孩,竟然敢站在这里与枫林山庄犀利对峙。无论是智慧还是胆气都令人佩服不已。江晓墨眼神晶亮,站回父亲身边,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白帛快速书写。江破看了看女儿专注的神情,僵坐的身体悄悄的放松了一点。 南宫临毓一向生活在众人的赞赏和奉承中,从来不曾有人敢这样与他对峙。于是,愤怒和羞愧的火焰渐渐烧红了他的眼睛。 南宫沛风上前看似不经意的拍了一下儿子的肩膀,却悄悄的用了半分内力。 于是南宫临毓的眼神渐渐清明。他感激的看了一眼父亲,走上前一步,用了尽量平和的语气:“那么,苏小姐,你待如何?” 清欢眼波流转,闪着通透的细碎光芒:“请南宫小姐出来,当堂对质。” 在场的豪杰小声的议论起来。确实有人这么想过,但是没有人敢提出来。无论事实怎样,南宫临涵一个女孩子都不能面对众人的眼光。那太残忍,也太难堪。在场的都是男人,怎么有脸面去为难一个小姑娘,于是,才将事情一点一点拖到今日这样焦灼的状况。 南宫临毓语调微沉:“女子贞洁胜过性命。” 清欢嗤笑:“男儿就没有贞洁了么?” 也有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个论调可真是新鲜。自古以来,只有女子有贞洁一说,男子何来这样的评语? 清欢摸了摸椅子扶手上光滑的弧度,声音里带着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的臣服:“每个人都有贞洁。这个贞洁并不是狭隘的,那个证明女子操守的处子之血。而是操守,是名节,是一个人立足于世间的坚持与原则。一个优秀的木匠,必然会锱铢必较的打磨每一个细小繁复的花纹,一个绣师则会郑重的看待一针一线的细枝末节。剑客的每一次拔剑,舞者的每一次起舞,琴师的每一个拨弦……都必定要自持自守。身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象征着的不是力量,不是金钱和权势。而是身为男子的豪气与磊落。必不做宵小之事。或者,即使杀人放火,罪孽滔天也敢出口承认。” 在场的侠客不由的点头叹服。连一直沉默的罗麟趾都抬起头来看了清欢一眼,神情间有些赞叹之意。 南宫临毓反问:“难道苏小姐怀疑我妹妹一个女儿家会拿自己的名节开玩笑么?” 一般的人当然会说“不会”。但是清欢早就料到了他会有此一问,于是走了几步做到旁边的椅子上,轻松地往后一倚,伸出手指托住额角。虽然肆意了些,却透着三分潇洒五分自如。她眉目带笑,已经没有了刚刚的凛冽之气,但是言语间却依旧寸步不让:“没错。” 这一句回答,让大部分人倒抽一口气。对清欢有些好感的那些人,面上不由的带了些担忧。 庄青木却哈哈大笑起来。 清欢回头看向朗笑的男子,跳下椅子跑到他身边,一点也不认生的拉了庄青木的衣袖,抬起头来看他:“庄青木,你笑什么?”眼睛里带着笑意,言语里尽是轻松。似话家常。 庄青木饶有兴趣的低头看着清欢:“小丫头,今日我算是知道了为什么女子与小人难养。” 清欢娇俏的皱鼻子:“你这人不识好歹。我在帮你,你怎么还说我呢。我也知道了一件事情。” “哦?”庄青木眼带笑意。 “对付小人,唯女子尔。”清欢语音清脆活泼。 庄青木闻言又笑了起来。 笑声停歇,他感慨的看着清欢弯弯的凤眼,满脸欢喜之意:“你这丫头我倒是喜欢,可惜今日我虎落平阳。朝不虑夕。否则……”言未尽,遗憾的意味却透了出来。 清欢心中高兴,却明知顾问:“否则怎样?” 庄青木微笑摇头,静默不语。 清欢微敛了眼神,睫毛弯弯护住一泓碧潭。她笑意盎然:“你等着,你总会告诉我的。” 庄青木依旧摇头。 清欢松了抓着庄青木的那只手,对着他眨了眨眼睛。回过神来,面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她再次朗声提出要求:“请南宫小姐出来对质!” 南宫沛风走了一步站在南宫临毓身前,他神情温和的看着清欢,好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小姑娘,你还小,大概还不知道女子的贞洁是如何的重要。” 清欢冷哼一声,满眼的嘲讽和不屑:“这位想必是南宫庄主,既然这样,我退一步。今日庄青木的清白我苏清欢护定了。站在这里剑拔弩张的实在也没有什么助益。不如大家都坐下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南宫小姐的贴身侍女。” 坚定护卫庄青木的侠客们此时几乎都以清欢马首是瞻。 南宫沛风只得点头。 于是几个枫林山庄的弟子走出来清场,上座。 最后,众人都坐下来。正厅大门缓缓合上。几个立场中立的侠客站在门外守候。 南宫沛风出言询问:“小姑娘,你想怎么样?” 清欢坐在宽大的雕花木椅上,伸手拿起茶盏姿势优雅的抿了一口茶,自若的吩咐:“来人。” 南宫沛风点头,一个仆人上前听候吩咐。 清欢颔首:“再搬上来一个座椅。” 那仆人手脚利落,转出去片刻便搬进来一个椅子放在清欢旁边。 清欢扭过头去看向还站在那里的“罪人”庄青木,微微一笑:“坐这里。” 南宫临毓正要发作,被南宫沛风伸手压了回去。 庄青木颔首,旁若无人的坐了过来。 杜晁看着清欢三言两语就扭转了局面很是佩服,对于她为庄青木做出的努力也很感动,当即在弟弟耳边小声嘱咐,如果枫林山庄突然发难,一定要保清欢安全。杜御神情难得的严肃,郑重点头。 清欢看向南宫沛风,提出要求:“南宫庄主,请叫几个人上来。” 南宫沛风点头,南宫临毓开口问:“哪些人?” 清欢微微抿嘴,抚了抚脸上的纱巾:“看守庄青木的侍卫,南宫小姐的贴身侍女,第一个发现庄青木躺在南宫小姐床上的人。” 南宫临毓开口解释:“是我妹妹的贴身侍女碧帛第一个发现……的。” 清欢点头。 不多时,一个碧色纱裙的少女和四个枫林山庄弟子打扮的男子便站在了众人面前。 管事上前介绍:“这是大小姐的贴身侍女碧帛。” 碧帛福了福身。身子因为紧张和害怕而微微颤抖。 管事继续介绍:“这是枫林山庄的二等弟子林昭林宇林莫林同。” 四人上前,低头躬身,拱手为礼。 管事见南宫沛风点头,便退了下去。 清欢走到那四个男子身前站定,轻声询问:“请问,是谁在庄青木身上施的刑?”清欢刚刚趁机摸了庄青木的脉,庄青木八成功力尽散,是药物所致,但是身体的虚弱却是受过刑罚的样子。 林昭林宇上前一步:“是我们。”高大的身体站在清欢矮矮的身前,竟然有些卑微和颤抖。 清欢点头:“很好。”好字未尽,又清喝一声:“戟!” 一直默默站立在一旁保护清欢安全的墨蓝色身影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闪电,矫健迅速,刚猛有力。等大多数人回过神来,那两人已经哎呦叫着相互依靠跪坐在地上,四肢都不自然的微微弯曲。显然已经干净利落的折了。 自然也有人看清了夜戟的身形,暗叹一声好。 南宫沛风神色不豫,但是身为长辈,身份摆在那里,怎么也不能与小辈为难。南宫临毓出口责难:“苏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清欢悄然一笑:“报仇。”不待南宫临毓再说什么又紧接着说,“这样才能保证一个平等的对质。” 南宫沛风深吸口气,微微点头。手里的扳指却是一下子被无声的揉成了粉末,洒在无人注意的角落。 清欢满意的点了点头,坐回座位:“庄青木,请将情况详细的说一遍。从你第一步踏进枫林山庄开始。” 作者题外话:嘻嘻。看见大家的留言好开心。努力二更中。 亲们早早睡吧。明天就能看见了~O(∩_∩)O~ 七夕快乐O(∩_∩)O 「060.剥丝抽茧」 庄青木长长的慨叹了一声:“本来,我随结义大哥李中岩前来枫林山庄拜访南宫庄主。那日……” “大哥,我们不是要去翟卓城么?怎么来了枫林山庄?”庄青木于山下勒马,有些不解。 李中岩翻身下马,笑道:“去年此时,我曾受恩于南宫庄主,过而不入,总不是太好。” 庄青木便下了马,随李中岩上山拜访。 枫林山庄的待客之道一向周到。南宫临毓近年来渐渐接管山庄中一些对外交往的事情,所以李中岩与庄青木刚进山庄,便是由南宫临毓招待。 南宫临毓坐在主座之上,神情有些桀骜。李中岩只是在舟城一带略有名气,而分量足一些的庄青木并未报上姓名。南宫临毓身为枫林山庄的大公子,本就有些自恃身份,对于父亲交派的接待客人这一事务并不热心。况且眼前的人只是个受过自家恩惠的小人物。 人微言轻,自古如此。 庄青木一向不在意这些,倒也没什么。只是李中岩看出了对方的冷待,有些尴尬。反正来过,心意尽到了便就可以。于是寒暄几句,献上薄礼。便提出要离开。 南宫临毓假意挽留几句,见李中岩去意坚定。便叫人送他们下山。 事情到这里,本来就可以结束了。 奈何,李中岩庄青木才一出门便撞上了从外面处理完事务回来的南宫沛风。 南宫沛风是出了名的老好人,为人谦虚慈善,待人周到有礼。他一向喜欢长子南宫临毓,于是渐渐将一些事务交由他接手。希望他渐渐老练起来。可是这个儿子的自负性情却是让人不敢领教。 但是一向也没有出什么事情。南宫沛风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有理睬。 这次,却是有些不妥。 李中岩虽只是在舟城有些名声,但是舟城是什么地方啊?那是杯雪最大的支流分岔口所在的地方。航运发达。再加上李中岩本身又是舟城水帮帮主的大舅子。枫林山庄近年来最大的生意就是珠宝。而目前最合适的运输便是水运。这李中岩是怎么都不能得罪的。 去年的时候,自己无意中救了他。本来就有些心喜。李中岩虽然武功谋略都不出众,但是好在温和老实。自己的救命之恩他还是很在意的。多次送东西过来。枫林山庄的货船在舟城一带也一向畅通无阻。 这来来往往,还真算不清楚李中岩究竟还欠不欠他的恩情。这种事情,对他来讲,当然是越糊涂越好。 李中岩难得路过枫林山庄,当然应该好生款待。这个不成器的小子,竟然还敢冷待于他。 于是,南宫沛风热情而强硬的留下了李中岩两人。非要他们留一个晚上,好生款待。 晚上席间。 南宫沛风表现了绝佳的风度与涵养。 庄青木的崛起其实是个神话一样的存在。他的武功学识,谋略远见。都令人叹为观止。尤其是,他身怀异宝。这个异宝,其实便是圣莲山的地势图。 圣莲山一向以神秘著称。但是传言也是非常多的。 那些传言并非无根的浮萍,而是确凿的,有力的。 曾经有三个武林名宿自称是圣莲山的弃徒。有五个文豪自称是圣莲山的书童。更有数件非凡珍宝,标着圣莲的字样。 这一切都令人心驰神往。 尤其,是有蓬勃野心的人。 相传,曾经有一个圣莲山来的女徒与一个山下东景江湖的侠客相恋了。如同每一对恋人一样,他们恨不得每天每时每秒都能相守在一起。但是圣莲山神秘莫测,要安全离开非常困难。反复思量,最后,女徒还是选择了同那侠客逃走。 因为不舍,也是为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她将一条能够平安上山的路径画了出来。那是她最后的退路了。 爱情很美好,但是时间是最伟大的破坏家,他能摧毁一切。 美丽的爱情在平淡的生活中渐渐褪色。有更年轻更美丽的女子出现在侠客面前。于是,那出逃的女徒带着地图和幼小的女儿悄然离开。留给彼此最后一点颜面。 女徒没有回圣莲山,为了女儿的性命。 于是,那地图便留在了东景江湖。成为众人痴迷寻找的宝物。 可是这件宝物,现在却在庄青木身上。 若有人询问,他只笑,三缄其口。却并没有否认。 任谁听见这宝物不会眼冒金星,心起贪念。但是南宫沛风得知随李中岩而来的男子竟然就是庄青木时,竟也没有多大的反应。连多瞧一眼都没有。还是温和得体的笑容。由不得你不服。 后来,酒过三巡。说起闲话来。 李中岩边说起自己的义弟文韬武略都非常出色。连棋艺都很高明。 南宫沛风便说自己的长女南宫临涵也是难得的才色兼备的女子。 于是,便顺势请了南宫临涵出来。 这女子确实是好相貌。关键是,举手投足间带着些书墨的缱绻之意。气质上佳。 庄青木素来不拘小节,于是和这小姐畅谈的也算尽兴。 只是后来,却莫名的有些晕眩。 等醒来,却是被裸着上身绑缚在地。再后来,是李中岩默默离开。受刑,失去武功。 以至今日。 清欢默默的低头一叹。真是狗血又老套的剧情。于是忍不住抬起头来鄙视的看了庄青木一眼。庄青木讲到义兄离开,本来心情有些惆怅。被清欢这一眼也弄得哭笑不得。 她这一眼明确的表达了鄙视和不屑,好似在说:“你个二百五。这么个小伎俩就把你撂到了啊。” 清欢看了看坐在周围,此时有些若有所思的的人。站起身来,走到碧帛身前:“碧帛,将你知道的说出来。” 碧帛看见夜戟断了两人的四肢,身体就有些抖。心里满是恐惧。清欢走至身前的时候,她忽觉寒气扑面,禁不住就跌坐了下来。 清欢随着她弯下腰,伸手捏住碧帛的下巴,声音里透着金石之色:“说。”铿锵之意尽显。 碧帛苍白着脸色,一张瘦小的瓜子脸上全是柔弱之态。在座众人中有人露出了不忍之色。庄青木环视一周,默默苦笑一下。 碧帛深深呼吸,然后控制着颤抖的声音:“我……我不知道。我,那日晚上我没有值夜。” “哦?为什么呢?”清欢的声音里带着诱哄之意。 “小姐说,说不用值夜。” “什么时候说的呢?你看见庄青木了么?” “没。没有。” “哦?” “老爷派人来请小姐,小姐就吩咐我,吩咐我说不用值夜。”碧帛伸出胳膊支撑在地面上,仿佛这句话已经用尽了她的力气。 “苏小姐。她大概就知道这么多了。”一个侠客出来解围,马上便有人赞同。 清欢冷哼一声,并不动摇。直起身来看向那个求情的人,眼带嘲讽:“这世上就是有人会这样愚蠢自负。” “你……”那少年侠客涨红了脸。 “闭嘴!”清欢厉声喝道。 清欢本就带着些深居上位高贵气质,此刻这一声,却是异常的严厉与威严。那侠客竟然真的闭了嘴不敢再说。随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一个小女孩喝住了心神。不由恼怒的转开了脸。 清欢低下头去继续询问:“那么,平日里也经常不用值夜么?” 碧帛咬着下唇摇了摇头:“小姐每夜都要醒来喝两次温热的白水,需要滴两滴安神露。要,要有人伺候的。” 清欢微勾唇角:“哦?那么那夜是你第几次不用值夜呢?” 碧帛此刻脸色白的吓人,似乎想到了及其可怕的事情。清欢上前一步,给她无形的压力。 终于,她紧闭着眼睛,吐出一个答案:“第一次。” “哦?”清欢笑出声来,“真有趣。” 南宫临毓脸色黑沉如同墨汁,他艰难张口:“这也不能代表什么。” 清欢扫视众人,满意的看到了质疑之色,然后她转过身子来,直视南宫沛风:“南宫庄主,我认为为了南宫小姐的名声,有必要请她出来谈一谈。”随即一笑,“当然,可以退出去一部分人,留几个合适的人做证明就可以。” 南宫沛风脸色也很难看,想了想,最终只得点头:“去请大小姐。” 清欢也跟着吩咐:“戟。跟着管事一起去。务必保证大小姐安全。” 这摆明了是不相信枫林山庄了。 然后枫林山庄的弟子再度清场,最后,当蓝色身影荏苒而入的时候,厅内只剩下南宫父子,罗麟趾,江破父女,岑先生,清欢和庄青木。 清欢言笑晏晏的走上前去:“南宫小姐,请放松。我们谈一谈。” 南宫临涵此刻仿佛三月杨柳,无枝无依。眼波流转,尽是轻愁。眼底深处神色复杂,竟不是恨,而是哀怨。她怔忪的揪着手帕,仿佛失了魂魄一般。琉璃冰美人,让人怜惜入骨。 清欢笑,提高声音叫道:“南宫临涵!” 南宫临涵此刻才想突然醒过来一样,哀怨的看了清欢一眼,却生生的点了下头。 清欢恍若不经意的问道:“那晚是他强迫了你?” 南宫临涵垂下头去,不多时,微弱的点了下头。 清欢放轻声音再问:“那么,他可有抱你,或者说,制住你?” 南宫临涵坠下两滴眼泪,咬着唇角再次点头。 于是,清欢将声音放得更加低柔:“那夜如此不堪。所以,每个细节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对不对?” 南宫临涵似是想了想,然后回答:“是。” 清欢满意的笑了笑;“那么,庄青木是用哪只手制住了你呢?” 作者题外话:看了几集《零之使魔》……o(>_<)o ……于是…… 亲们放心吧,这个算是七夕的二更礼物。 今天的晚上会照常更新的。O(∩_∩)O~ 「061.真相一角」 南宫临涵似忽然慌乱,有些惶恐的抬头看向清欢。楚楚可怜。 清欢轻笑:“南宫小姐,我很想帮你呢?你告诉我好不好?想得清清楚楚,然后告诉我答案。” 南宫临涵将眼光求救似的投向南宫沛风。见南宫沛风好像不为所动,只好收回视线,轻咬下唇。须臾,张嘴回答:“左手。” 清欢笑,颇有些意外的欣喜:“哦?你确定么?” 南宫临涵静默片刻,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确定。他用左手固定住我的双手,用右手撕了我的衣襟。”此刻的南宫临涵好像已经想通了什么,迅速镇定下来。语调里带着奋不顾身的疯狂之意,偏偏,冷静的叫人心惊。 清欢心中一叹。然后默默的绽开一个笑容。只差最后一步了。随神色一正,直直看进南宫临涵的眼底:“南宫小姐,下面我所问的话。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明白么?” 南宫临涵应“是”。 清欢满意的点头,然后抛出一个听起来与主题非常背离的问题:“南宫小姐,你的母亲并非南宫夫人是么?” 南宫临涵神色一震,黯然的点头:“是。” “据我所知,南宫庄主两子三女,其中包括你,还有一女是侧室所生。同样是侧室所生的小姐,一个默默无闻的生活着,另一个却过着被重视被宠爱的日子。对不对?” 南宫临涵有些疑惑,看了南宫沛风一眼,还是开口应是。 清欢又眯起眼睛笑:“我听说,南宫小姐曾经有一只极漂亮的画眉鸟,很是喜欢,是不是?” “是。”南宫临涵脸上虽然依旧是柔顺的表情,眉间却开始有了些许不耐的神情。 “但是后来南宫小姐喜欢上一直凶猛的鹞,就用那画眉做饵。画眉鸟死了,成功的捕到了那鹞子。是不是?”清欢的目色,清澈中带着澄碧的微澜。 “是。”此刻的南宫临涵好像不再是刚刚那个需要众人怜惜的纤柔女子,她也有手段,有一颗可以及其狠绝的心。 清欢点头,再问:“听说南宫小姐的坐骑是难得的千里白梅马,能夜行三千里,身上有漂亮的白梅花纹。这匹难得的宝马是从另一个爱马之人手中夺得。是也不是?” 南宫临涵刚要开口,南宫临毓却张嘴责问:“苏小姐,你的这些问题与主题有关系吗?请不要浪费大家的时间。庄青木罪行已经很清楚了。还需要问什么?” 清欢神色不悦,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将责难的眼神看向南宫沛风。南宫沛风微叹口气,却也按耐不住问了一句:“小姑娘,你的这些问题有什么用呢?”言语间透着长者的宽容,清欢却从他眼里的些许不安看出,这个南宫庄主已经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了。 于是她娇憨的一笑:“马上就要问完了,想必以南宫庄主的广阔胸襟,绝对不会阻拦,也不会觉得不耐。” 南宫沛风点头,将眼神看向罗麟趾。 于是,罗麟趾不得不出言表明意见:“无碍,继续吧。” 江破也在自家女儿“温柔”的凝视下点头附和:“嗯。无事无事。继续问吧。” 岑先生的态度明确,自然是向着庄青木一方的清欢。 南宫沛风只好好风度的再次开口:“你继续吧。” 清欢满意的回头,刚要开口,眼前却是一杯清茶。是夜戟,默默的将茶水送到她眼前,清欢这才感觉到喉咙间已经有些干哑,感激的笑了笑,接过茶盏,喝了两口水。却发现茶水中加了能补充气力的护气提精丸,心中霎时间涌漫上温暖的感觉。于是歪着头对夜戟道谢,声音清美甜腻:“谢谢戟。” 夜戟脸色微红,也不说话,接过茶盏转身走回了清欢的座位旁边。 清欢这才又继续刚才的问话:“请南宫小姐回答我的问题。” “是。”刚刚清欢饮水的时候,她已经看到了南宫沛风安抚的眼神,此时心神坚定下来,虽然不明白清欢要做什么,但是情绪上已经能够很好的应对了。 清欢自然也感觉到她的改变,不由的赞叹一声。南宫临毓年少气盛,不免浮躁。情绪容易出现波动。但是南宫沛风一个手势就能让他安定下来。这并不只表明了南宫沛风作为大家长的威严,更是说明南宫临毓能屈能伸,并且能够很快意识到自身不妥,调整改正。假以时日,加以雕琢,必成大气。南宫临涵同样也是,情绪上的小小波动能在须臾间调整好,又变成那个我见犹怜的模样。 南宫沛风。 清欢貌似不经意的看了那个坐在主座上神情安定的武林名家,忽觉得有趣。这个江湖,总算不是太乏味。 于是,清欢好整以暇的抛出下一个问题:“刚刚南宫庄主说,有意将小姐许配给庄青木,即使事后也曾想以婚配来弥补既定事实。是不是这样呢?” 南宫临涵点头。 “那么,小姐是怎么想的呢?如果我现在代表庄青木向小姐求婚,小姐以自身意愿来讲,是否愿意?” “这……”南宫临涵语塞。 不只南宫临涵不知所措,连南宫沛风都微微皱了皱眉头。这个建议本来已经被庄青木本人拒绝了,此刻怎么会被突然提出来。而且……他看了庄青木一眼。庄青木这次却没有阻拦那个小姑娘的意愿,这是…… 这是试探! 南宫沛风猛地抬头看向南宫临涵,想提醒她,却发现那个小姑娘好似无意的站在了南宫临涵身前,恰好隔绝了自己看向女儿的视线。 于是,他听见南宫临涵在犹豫了一会儿过后,答出了最为糟糕的答案。 她含羞带怯的回答:“愿意。” 江晓墨咳嗽一声,将笑意隐在喉间。掩饰的喝了一口茶。这个南宫临涵,往日看上去还是很精明的一个人。懂得争夺,懂得算计。此刻,缺点终于显露出来。她的那些聪明只能算是小聪明。她的眼光终究太过浅显,不懂得机变,也不懂得权衡。 清欢很是满足的点了点头。然后走到座位旁边,轻松的坐了上去。 然后对着一直默默看着她没有说话的庄青木笑了一下,缓慢开口:“请在座各位原谅我刚刚的放肆。” 虽然是在道歉的样子,语气里却丝毫没有歉意的成分。 清欢将头靠向椅背,慢慢闭上眼睛,嘴角勾出一个随意的笑容。好像身处无人之境,笑容里却好像有些疲惫之意。自从林锦华去世,清欢本来就弱的身体更加容易疲惫。 夜戟轻轻拉起清欢的手,将手心反过来朝上,然后将自己的手掌放上去,慢慢的以内力缓解清欢的疲惫。 不多时,清欢睁开眼睛。熠熠清辉,夺魂摄魄。 众人皆被这一时神采所惑,竟没人说出话来催促。 清欢抿了口茶,清了清喉咙,然后慢慢说出自己所的结论:“从刚刚我问的问题来看。南宫小姐与同样是庶女的另一位小姐相比,能够获得更多宠爱。好智慧。同时,画眉鸟陪伴小姐多年,感情深厚,小姐可以为了一只鹞子果断舍弃,好决断。为了夺得千里白梅马,设计陷害马贩,马贩一家五口皆死在牢狱之中,铁窗之下,好计谋。而且,小姐自幼随家中习武,寒暑不变。多次凭此获得南宫庄主的赞赏,好毅力。” “可见,我们眼前这个柔弱纤细的女子并非手无缚鸡之力。心智薄弱之人。” “再有,刚刚的最后一个问题。南宫小姐答得虽然有所犹豫,但是依旧回答了愿意。愿意嫁给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言谈间感受不到仇恨,反而是怨恨多了一点。至于这个‘怨’字。在座各位,如果感受过情爱,大概能够懂得。不是心生爱慕,便不会心生幽怨。”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讲。如果庄青木对小姐也有情意。那么这件事情,充其量是南宫小姐与庄青木‘两情相悦’‘情不自禁’而已。” “可是庄青木有么?” 随着清欢一句一句的分析。神情最为放松的莫过于岑先生。最兴奋的是江晓墨。最平静的,竟然是南宫沛风。到了这个地步他依然淡定如此,真的,有些可怕了。 南宫临涵刚刚听见清欢张嘴便道不好,听到最后便已经是变色苍白,额角满是汗水。站在那里摇摇欲坠。弱不禁风。 清欢扫视一周,继续说道:“如果庄青木有意,便不会拒绝南宫庄主的提亲,即使故作姿态也不会连续两次拒绝。如果庄青木无意,又怎么会做出玷污南宫小姐的事情。” “相反的,是南宫小姐对庄青木情意更胜。” “可……可是……”南宫临涵本能的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南宫临毓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没有了往日翩翩佳公子的优雅自负。 “所以,“清欢打断南宫临涵断续的话语,”现在是我代表庄青木要求枫林山庄给予一个可以令人满意的交代。以弥补庄青木所受侮辱和伤害。” 情况扭转。原告变成了被告。即使在座的都是经过风雨的,也有些傻眼,转不过弯来。 这时,南宫沛风缓慢道:“可是,小女被侵犯确是事实。” 这一句,便又把情况拉回原地。 清欢耸了耸肩膀,本来也没打算以此取胜。刚刚不过是模糊焦点,做法有些侥幸。但是并不是全部筹码所在。 本来,如果这样结束,清欢也会觉得有些遗憾。 所以,南宫沛风这一个问句,虽然是反对的话,却让清欢觉得心神舒畅。 她像个刚刚得到漂亮玩具的孩子,急于炫耀,语调不自觉的轻快起来。虽然,这种轻快在这样的气氛与场合下,并不适当。 她淡定自若的笑,抛出最后一枚炸弹跟最后一个坚定的要求。 “刚刚南宫小姐万分肯定,庄青木以左手制住她。但是,庄青木的左手是废的。不可能有能力抓住身怀武艺的南宫小姐。” “所以,现在我要提出一个非常合乎常理的要求——验身。” 「062.平和落幕」 “验身?”南宫沛风重复一遍,随即点头,“现在就可以请一个大夫来给庄青木检查一下身体。” “等等。”清欢打断他的话,“南宫庄主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南宫沛风疑惑的看着清欢。只有慢慢熟悉了清欢思路的江晓墨想是想明白了什么,讶异的眨了眨眼睛,轻轻的抿嘴笑了下。 清欢眼带赞赏的看了江晓墨一眼,回过头去继续说道:“我说的验身是验南宫临涵的处子之身。” “什么?”众人哗然。 这个要求,甚至可以算得上一种侮辱了。 连南宫沛风也保持不了刚刚的好风度了:“小姑娘,你这个请求有些过分了吧。” 清欢笑:“我师从白衣神相,刚刚已经摸过庄青木的脉了。”她指的是刚刚拉着庄青木时偷偷探查过他的身体。治疗得宜还是可以痊愈的,当然这是后话。重要的是,庄青木左手静脉不顺,竟然已经废了多年,所以虽然有所调查有所安排。刚刚也是有现场发挥的水分在。 清欢自认是白衣神相的弟子,众人自然不会怀疑她的医术。只是看她的眼神都平和了些,白衣神相的弟子,难怪小小年纪就已经如此不凡。 所以,自然也就不会有人质疑清欢的诊断。 于是,注意力被转移到南宫沛风身上。 静默片刻,南宫临涵忽然痛哭失声。跌坐在地上,双手捂住脸,泪水顺着指尖一点一点流落下来。 罗麟趾站起身来,清了清嗓子:“这件事情已经闹了太久。枫林山庄和庄大侠的名声影响都是不可忽略的。为今之计,只好先让庄大侠离开,调养身体要紧。” “麟趾……”南宫沛风有些不认同的阻止。 罗麟趾侧身看着南宫沛风神情无奈:“沛风,临涵也叫我一声姑父的,她出了事情我也心疼。但是这件事情疑点重重,并不简单。苏小姐说的,也许有些取巧。但是有其道理。这么多江湖人士聚集于此,你若一意孤行,此事恐怕不能善了。”说到最后,语气里带了些压力。 南宫沛风思索片刻。还是看向庄青木:“青木,你真的不愿意娶小女么?”此时这个建议也许真的是最好的办法,两方都能成全。 庄青木却连思考都没有,直接摇了摇头。 于是南宫沛风正了神色,声音里带着郑重与决断:“庄青木,今日这么多武林同道在这里,如果我想,你依旧要留下一条命。但是我不想因为枫林山庄的事情引起一场江湖杀戮。况且,苏小姐的话太有说服力,相信已经有更多人偏向于你。我只恨,情况太过凑巧,证据不够强大。不能让你认罪。”长长叹息一声后,南宫沛风露出霸主般的神情,“从此,枫林山庄与庄青木势不两立。今日一别,此后再见,必手刃之。” “父亲。”南宫临毓轻喊。 “我意已决,不必再说。”南宫沛风站起身来上前扶起女儿,将女儿环进自己的怀抱,惭愧而沉痛的道歉,“涵儿,是为父没用啊……” 清欢看情况已经分明,轻快的跳下椅子。走近两步,郑重一揖:“南宫庄主宅心仁厚,不愿多造杀孽,实在令人钦佩。但是此后,请多多管束子女,免得……” 南宫沛风杀意突起。夜戟敏感的一个箭步将清欢护在身后。江晓墨情急的跑上前来捂住了清欢的嘴。尴尬的对着南宫沛风告辞:“南宫伯伯,晓墨就着随父亲回去了。您多保重。”随即对着父亲使了个眼色。 江破闻言,知道女儿是保定了这个姓苏的小丫头。只好站起高大的身躯,挡在三个少年身前,神情冷漠的与南宫沛风告辞。 南宫沛风看了江破许久,终于,那丝杀意点点稀释在风里。 江晓墨松了口气,手下不放的拉着清欢一同出门去了,夜戟知道这样的情况已经最好,如果动手,自己真的没什么把握能将清欢从枫林山庄毫发无伤的带出来。 岑先生走上前,亲自搀扶庄青木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的在他耳边说话:“庄兄,主人吩咐我请您去断肠园调养身体。断情居已经收拾打点好了。” 庄青木神色安慰,眼睛里有暖意流淌。但是还是摇了摇头:“此刻我身份特殊,太多视线依旧集中在我身上。去断肠园势必会打扰碧……她的清净。放心吧,我有地方去。” 小姑娘给自己诊脉的时候塞给自己的药丸此时已经渐渐发生了作用。反正那孩子也是个不怕麻烦的主,白衣神相也并不是谁都敢得罪的。所以…… 想起刚刚小丫头趁乱偷偷跟自己说:“救了你可要报答啊。”的时候,张牙舞爪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庄青木静默了笑容,心中暗暗的叹息,总要恢复武功,才能保护心中最重要的那个人啊。 抬头望天,眼前的浮云以碧空为底,好似渐渐幻化成一个精致的面孔,仿佛正巧笑倩兮的看着自己,眼睛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柔意…… 杜晁带着弟弟和几个一直护卫庄青木的侠士关切的围了过来,庄青木注意到了,随即神色一正,笑容儒雅的迎上前去。 正厅只剩下南宫家沛风和罗麟趾,南宫临毓在父亲的示意下将南宫临涵带了下去。 两人静默不语。 许久,罗麟趾才轻轻说了一句:“沛风,你好自为之吧。菁樾很担心你。”说完也没有看南宫沛风的表情,转身离开。 南宫沛风的脸色隐没在窗子投下的阴影里,神情莫名。 外面的操场,却是已经热闹的翻了天。 清欢站在树影下,看着静若碧潭的江晓墨此时局促的看着自己,不由得有些好笑。 江晓墨红着脸嗫嚅着:“苏小姐,刚刚……”想要解释,却被清欢的笑容打断。 清欢笑意明朗:“晓墨不必介意。欢儿都知道的。初次见面晓墨便待我如友,欢儿很是感激,以后不必称呼我为什么苏小姐了,叫我清欢就好。” 江晓墨虽然外表纤细柔弱,但是身为那个火爆神江破的女儿,实际上是很爽朗的一个人,听见清欢如是说,扭捏之态尽去,飒然一笑,称了一声:“清欢。” 这两个女孩子都是难得的天资绝艳,清雅之意甚是有几分相似,站在一起,一个是白衣洒脱,一个是蓝衣缠绵。相视而笑莫逆于心,让人赞叹不已,恍似入画。 这时,却见一个粉色衣裙的少女跑了进来,直直的冲向了清欢这边。 正是被夜戟“点”在望江楼的枫林山庄二小姐。 江晓墨看见那略显跳脱的身影,不由抚额呻吟:“南宫临茜你怎么回来啦?” 南宫临茜本来只是怒气冲冲的奔着清欢来的,却看见江晓墨这个千年死对头,站定在清欢两人面前,粗声粗气的说:“这是本小姐的家,本小姐如何就回不得了?”看见清欢眼带笑意,似乎是在嘲讽自己,便马上调转火力:“你个丑八怪,怎么敢出现在这里,不怕我叫人把你丢出去?!” 在场众人虽说都在各自说话,但是注意力都分了一些在清欢这边,毕竟这个小姑娘在今天的事情上起了很大的作用。这时听见南宫临茜的一声“丑八怪”不由都将视线投向了清欢的面纱上。 清欢气质不凡,如仙谪神裔,满身灵秀。看不尽的通透伶俐。早就有人在偷偷设想,这小姑娘以后必然是个倾城祸水。 此刻,南宫临茜称她是个丑八怪?! 难道她将脸遮住不是因为相貌太过美,反而是因为长得丑? 清欢咯咯的笑出声来。 江晓墨虽然一向认为南宫临茜是个蠢蛋,但是却是个爱美的蠢蛋,美丑不会分不出来。再加上清欢以纱巾覆面,便信了三分。无论什么年纪的女子都不会不在意自己的相貌。清欢虽然年纪小,但是如此敏感,若相貌丑陋,想必也是遭遇过不少冷眼嘲讽。 于是,江晓墨再看向清欢的的时候,眼睛里就带了让清欢哭笑不得的怜惜。 庄青木等人自然也注意到这边的情形,遂慢慢移动过来。杜晁等都非常感激清欢仗义执言,也都有些抱不平的围了过来。 杜御同庄青木一样是三十有余的年纪,但是却一直是孩子心性。这时便跳了出来,直接的维护清欢:“我们苏小姐就算没有美貌好歹还有智慧,不像某人,哼哼。” 言未尽,意思却清晰明了。 不像某人,既没美貌也没智慧。 南宫临茜就算是迟钝了些,也明白了这话的意思。看着周围看向自己不善的眼神,心里也有些发毛。随后,就是恼怒。不过是个丑八怪,凭什么这么多人都为你说话。 于是更大声音的挑衅起来:“丑八怪,你为什么戴着纱巾,不就是怕吓着人么?哼,现在连话都不敢说了?” 清欢涵养功夫愈发的好了,只眼带笑意的看着她,像在看一场杂耍。 心里虽然责备自己。哎。纳兰清欢,鄙视人是不对的。还是不由自主的想笑。这个南宫二小姐,真的蛮有趣的。还是头脑简单一点比较可爱呢。 南宫临茜被这目光看得心头火气,又一次伸手揭开清欢连上的纱巾:“哼,叫你蒙着纱巾骗人!” 当然,是在清欢默许的情况下,不然南宫临茜的手早就断在夜戟的剑下了。 话说回来,南宫临茜丢下手中的纱巾。得意洋洋的看着清欢连上的长疤。抽气声暗暗传来。循声而去,是个身量不高的少年,正是随着红胡子来的小木头。小木头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却还是纠结着表情,好像自己哪里也在疼着的说了一句:“这得多疼啊。” 众人也都默默的看着清欢,忍不住从心里怜惜起这个小女孩来。 小小年纪,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于是,清欢原本极盛的容貌被众人头脑发昏的怜惜给忽略了。 连庄青木都心疼的摸了摸清欢的头顶,叫了声:“小丫头。” 清欢可以忍受侮辱,责难,疼爱……唯独,不能忍受怜惜。尤其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于是她好笑的伸手去摸脸上的疤痕。 众人只看她在耳朵下摩挲了一下,那疤竟然顺着她的力道脱落了下来。 一张白璧无瑕,洁若莲花的脸就呈现在众人面前。细细远远的一对黛眉,波光潋滟的一双凤眼,挺挺的鼻子,小巧的嘴。明眸皓齿,面颊生辉。 本来已经被震慑的有些呆滞的众人却见清欢将手中的那条长长的粉红色的“疤”放在手中揉捏,变成小小的一片。须臾,她又随意的将那片“疤”粘回了脸上,一朵小小的桃花便绽放在眼角。 清雅中便自然的透了些明媚之意。 庄青木无奈的笑了几声,斥了一句:“调皮。” 清欢笑,然后看着已经石化了的南宫临茜眨了眨眼睛。 江晓墨不由的伸出手,比了一个“你狠”的手势。 一场差点酿成江湖血腥的事件,在清欢颇有些插科打诨和南宫二小姐的高度配合下。缓缓落幕。 但是,江湖,最不缺的。恰恰就是血腥。 一个深沉的身影隐没在不远处的圆柱后。 「063.遇莫槐林」 再次上路的时候,赵飞虎应朋友之邀去了杯雪下游的一个名叫苏云的小城。而清欢的行囊里则多了一个“叫做庄青木的包袱”。 这是清欢的原话。 “你说你,现在肩不能抗,手不能拎的。一身武艺都没了,还受着枫林山庄的仇视,我带你有什么好处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的。” “算了,谁叫我心地善良呢,随手捡了就不能丢掉嘛。” “就当是个包袱好了。” 庄青木只好笑,无奈的要命。一点用来伤感的时间都没有。于是,也慢慢明白这个女孩子的用心良苦,蕙质兰心。 回幽谷的路程并不是太远,这次可以沿着杯雪河往上游走。路途中会经过极有名的祝绵山、长桥、喜娘林。清欢高兴得不行,缠着庄青木讲各地的典故传说。 庄青木是个文武全才,路过的山山水水都变成了他嘴里的故事。 临洲大地是块历史十分悠久的大陆。东面的东景国和南方的南林和南澜都临海。北寒国和西垚的另一面,却是高耸入云的山巅,从没有人能够翻越。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地间只有混沌的水。到处是清澈的蓝。渐渐的,水的灵秀精华孕育出一个雪白的玉蚌,再历时上万年,玉蚌张开了嘴,水色被劈开两半。一半为天,奇﹕[书]﹕网一半为地。中间那颗珍珠,就是美丽的临洲。 祝绵山原来是一个叫做祝绵的神将,他保护临洲不被蛇神侵袭,便矗立在大陆上,随时守护者这片土地。千千万万年过去,祝绵神将变成了如今的祝绵山。锦绣春木,煜煜金华。 长桥是上古四国征战时期的建筑要塞。无数救命的物资都要从这高耸的两壁间运送。无数战士为了修筑长桥,从上面摔下去,坠落在云雾昭昭的云涧中,连落地的声音都听不到。云涧下白骨皑皑,数千年都化成了白色的清傲兰花。 清欢不喜欢听这样的故事,总觉得英雄都带着悲剧色彩。太沉重了。 经过了长桥行了两个日夜便是喜娘林。 喜娘林是难得的成片槐树林。正是春末,白色的槐花坠了满枝。风一过,满林子的白色花瓣悠悠扬扬的飘荡下来。像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不计成本,并且充满了眷恋的温柔。 “戟!快停车!”夜戟刚将马车停稳,清欢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飞进了那片悠扬的雪中。香气萦怀。同样是白色衣裙的少女,此时褪尽了往日的淡定自持,露出了和身体年龄相符的活泼模样,她快乐的大叫,转圈圈。衣裙在半空中转成一个优美的圆弧,也像一瓣正荡在半空中的槐花。闭着眼睛仰起脸来承接细嫩的落英,美不胜收。 夜戟和庄青木站在马车边上看着清欢,都露出宠爱的笑容来。不同的是,夜戟的眼睛里多了一点深情,庄青木的脸上多了一点无奈。 夜戟身形如同挺拔的竹子。容貌也是俊秀非常。 庄青木侧头看了夜戟一眼,叹了口气:“小戟,你真的要这么默默的守护着她不让她知道你的心意么?” 夜戟恼怒的回答:“我说了不要叫我小……小戟。”随即软了神色,眉眼间都是柔似三月春光的眷恋神情,“小姐还这么小。况且,夜戟只是个护卫而已。” 庄青木摇头,他知道夜戟真正的……以夜戟的样貌人品武功心智,就是尚个公主也不算离谱。却单单守着那个小小的人儿。默默付出,不求回报。呵,还真是相似的情痴呢。 此时,却见清欢睁开眼睛,笑声停歇,目光怔怔的停留在枝桠间的某一处。 须臾,清欢开口:“嗨。你是谁?” 夜戟神色一紧,伸手放在了腰间的剑上。庄青木拉住夜戟,示意不要轻举妄动。 清欢看着树枝上坐着的少年,心情颇好。虽然刚刚自己犯傻的样子被人家看到了有点尴尬,但是眼前的人让她有了结交的想法。 那少年大概十*岁的样子,身着一袭月白缎云纹圆领袍子,腰缠灰蓝色天蚕丝布,缀着一块祥云貔貅青玉配。脚踩黑色鎏金边的靴子。端的是高贵俊逸,潇洒非凡。 但是,更出色的却是他的脸。白玉为底,墨玉雕睛。眉目朗朗,黑发如墨。鼻子带着棱角的挺拔着,嘴巴是薄薄的,勾起一个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这个人,对待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是这样懒散的,不在意的。 或者说,是胸有成竹的。 就是这样,无处不散发着以淡淡气质就可令人折服的淡定。 少年也饶有兴味的挑起了眉角,张嘴随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莫西顾。”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西顾,顾念旧人。 莫西顾,就是莫要顾念旧人么。 清欢默默的念了几遍“莫西顾”“莫西顾”“莫西顾”。忽有莫名的悲意涌上心头。 于是她睁着一双潋滟的凤眼直直的看进对方的眼睛:“我叫纳兰清欢。” 莫西顾淡淡一笑。眼角带着些许惑人的邪魅:“纳兰。” “哎?”清欢从没听有人这样叫她的名字,想了想,好像也挺好听的,于是礼尚往来的抬起头来,甜甜的唤了声:“莫莫。” 莫西顾身子一僵,神情错愕,险些从树枝上掉下来。即便如此,那巨大的树枝还是摇晃了一下。如雪花般的槐花便落了清欢满身,衣裳间都是点点白香。 莫西顾脸上浮出可疑的红,仿佛为了掩饰什么,咳了两声,问道:“纳兰,这林子里有一颗紫色的槐树,你要不要去看?” 清欢歪着头笑:“好啊。”然后回头跟夜戟招呼,“戟!在这里等我,我就回来!” 还未等夜戟回答,就见那小小的白色人影被卷进一道月白色的风,席卷而去。原地铺落在地的花瓣被扬了老高。 夜戟上前一步,已然失去了那人的影子,只好怅然的放下手臂。 庄青木在一边,眼含痛惜的叹息一声,转回马车中休息去了。只留夜戟一人站在马车边上眼望树林,等着他心中唯一的那个小小的身影。 此刻,清欢被莫西顾带进了树林深处,清欢只听见流水匆匆风过枝桠。身侧的美好景致在快速后退。这个少年带着自己依然能以这样快的速度前进,脸不红气不喘。还是那个略带懒散的笑容。功力深不可测。 清欢的眼睛里不由的带了些探索之意。 莫西顾敏锐的感觉到清欢眼神的变化,并没有表现出来什么异样。只是嘴角的笑容隐隐扩大了几分。 不多时,清欢的眼帘中就撞进了一颗缀满了紫色花朵的高大树木。 是棵紫槐。 清欢在上一世自然见过许多观赏性的槐树。栽在路边,不遮阳不避雨,到了时节却是极好看的景致。但是从没想到,一片槐树是这样壮丽而美好的模样。也没有想到,成片的白色中点缀着独独一颗晶莹的紫,是这样惊心动魄的美丽。 清欢惊呼一声,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了下来。 此时将近夕阳,温暖的夕照洒在这得天独厚的一棵紫槐上。似乎连上天都格外眷顾的样子。它格外高,格外壮,在阳光中格外的如梦似幻,不似人间。 但是,清欢却不仅仅为了它的美而掉泪。 却是为了它。 独自的出现在这片雪白中。 独自。 莫西顾神情复杂的站在一边看着清欢,心想这真是个敏感的小东西,看向那紫槐的眼神,竟也是出奇一致的悲伤。 仿佛被什么遗弃,格格不入的疼着。 清欢声音里带着哽咽的问:“这就是喜娘林的喜娘?” 莫西顾点头:“想不想听喜娘的故事?”也没有看清换的反应,莫西顾淡淡的说起了这个故事,“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便是一片槐树林,成片的槐树是很少见的,更何况是没有任何瑕疵,全部都是白槐。当时这里的城官便上报了朝廷,说是祥瑞。皇帝听说了自然很开心,更是下令不许人来砍伐。受到保护的槐树林一天天壮大繁盛。终于有一天,树林深处竟然生长出一颗紫色的槐树。 只此一棵。 很多人来此游玩观赏。其中不少都是书生小姐结伴而来。 有一天,便是一群年轻人来此游玩,三男两女。那是一对姐妹和她们的哥哥,还有哥哥的两个朋友。可以看出,那两个朋友出身寒门,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家世,但是风度翩翩,气质不凡。那兄妹三人却是高贵清雅,带着世家豪门的矜持。她们游遍了槐树林,最后停留在这棵紫槐下不愿离开。 那两个书生和两个小姐似是分别有意的情人。于是以自紫槐为中心,各自找了地方互诉衷肠去了。只留那个哥哥在紫槐之下。 那个哥哥也是性情中人,他席地而坐,竟然跟这个特别的紫槐聊起天来。 他说:‘我叫穆紫昀,你每天在这里会不会寂寞……’他没有想到的是,在厚厚的树皮中,真的有一个俏丽的少女也是席地而坐的正与他平视,笑嘻嘻的听他讲话。 穆梓昀告诉紫槐,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生了病,自己却不能看望。实在非常惦念她。讲他与那个姑娘相知相恋的故事。讲自己的痛苦与思念。 紫槐中那个清灵的少女渐渐变了神情,竟随着故事掉下眼泪来。” 作者题外话:这两天留言好少……o(>_<)o …… 「064.小楼之主」 清欢渐渐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随着莫西顾一起席坐在地。听他讲喜娘林的故事。 莫西顾的声音不似寻常的少年,略略带些低沉,讲起故事来却格外好听。像是哄着孩子睡觉一般,有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温柔的尾音。 “穆梓昀很快离开了。紫槐中的少女却一天比一天不快乐。后来,她想,大概是因为想看到那个男子得偿所愿,有情人成眷属。于是,她拈了个诀,走出了紫槐。她自称紫云,在附近的小城开了个喜娘馆,撮合了很多心心相印的情人。 后来,终于又遇见了穆梓昀。 穆梓昀还是原来的样子,风度翩翩,举止优雅。却依旧没能和喜欢的女子结合。 紫云做了很多事情去撮合穆梓昀的因缘。 两年后,穆梓昀终于抱得美人归,只在喜房外跟她说了一句谢谢。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感激。他转身走进喜房的时候,紫云掉下了走进人间以后的第一滴眼泪。 原来,她竟喜欢他。 从初次见他。 在厚厚的树皮那边,就将这个男子暗暗的植入了心房。 渐渐地发芽,滋长。须臾参天。 然而到了那一刻她才意识到。其实早就意识到了又能怎样呢,人妖殊途。 从此她再没有笑过。 那个紫槐小妖就是那样,一直都是独自的存在。无论是在槐林,还是在人间。” 清欢默默的看着莫西顾,心头忽然涌起一种类似同病相怜的感觉。 这时,却见他腰间挂着一柄剑。 从刚刚都没有发现。 那剑虽然藏在剑鞘中,但是依稀可以看出那剑一定极细极长。线条流畅。鞘尖处似乎镌刻着两个小小的古字。一个好像念百?百仓? 一道光闪过清欢的脑海。 白苍剑! 清欢再次看向眼前的少年。挺拔中内敛着俊秀。淡定中蕴含着锋芒。 小楼! 清欢叹息一声。 “怎么了?”莫西顾听见她的叹息,扭头看她。 却见清欢神色复杂,又似明白了什么,只摇了摇头,说了句“没事”。 “纳兰,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清欢点头。夜戟也该着急了。 于是,莫西顾轻轻抱起清欢小小的身体,微微一笑:“轻的像片羽毛似的。” 清欢就撅了小嘴:“哼哼,我回家就学千斤坠去。” 莫西顾笑。 清欢就眯着眼睛伸手去摸莫西顾的笑纹:“你笑起来很好看。” 还没等莫西顾说话,清欢又说:“莫莫。你给我做哥哥吧。” 莫西顾挑着眉坏笑:“为了白苍?” 清欢吐了吐舌头,原来他发现自己看他了,便佯装了委屈的神情:“什么啊,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啊。我只是觉得莫莫很亲切呢。”最后一句,带着认真的神情。 莫西顾无奈的摇头,他发现自己不愿意违背怀里的女孩子。她的一颦一笑都能影响自己的心情。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能够懂得自己的疼。 那些疼,埋了多年。一触即发不可收拾。 那些疼没有出口,一年比一年更加厚重。 于是,他笑着点头:“好。” 清欢讨喜的蹭了蹭莫西顾的肩膀,干脆的叫了声:“大哥。”转了转眼睛又说,“我跟别人都说自己叫苏清欢的。你不要叫我纳兰啦。” 莫西顾想了想,改了口:“清儿。” “哎?又和别人不一样呢。”清欢颇新奇的倚着自己的新任大哥,嘻嘻的笑着。这样的感觉已经很久都没有了。自从离开静荷,自己常常会想起兄长,那个温和俊雅的少年,带着无限娇宠的看着自己,永远让自己安心。和那个人不同。 清欢懊恼的叹了口气,竟然……又想起了他。 “清儿。你有什么心事么?”莫西顾张口询问。这个女孩子有沉重的心事,本来要问是有些唐突的,现在自己算她半个兄长,应该便无碍了吧。 清欢看着莫西顾的眼睛,认真的跟他说:“大哥,我是东景国曾经的大将军纳兰靖和的独女。我娘亲死于非命,我要找出凶手为她报仇。” 莫西顾眨了眨眼睛:“原来清儿就是东景五贵女之一的纳兰清欢啊。呵。我还真是捡了个宝。” 清欢知道他是有意打断自己,也不继续说下去,随口跟莫西顾打趣。 “小姐。”夜戟一看见人影出现在槐林边上便一跃跳了过去。 清欢从莫西顾的臂弯间轻巧的跃下,甜甜的笑。 莫西顾摸了摸清欢的发顶,五个微凉的触点落在头顶,透着淡淡的疼爱。然后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金玉木的牌子,放在清欢手中,温柔的嘱咐了一句:“万事小心。” 清欢拿起手中的牌子打量了一会儿。手掌大小,做得很普通很低调。上书一个清逸的“莫”字。这个金玉木还是偶然间听苏南山讲过的,说是水火不侵,比金玉还要珍贵。产自北寒国的易北山。 这个大概就是类似“见令如见人”之类的东西了么? 看着清欢不自觉的冒起了星星眼,莫西顾无奈的笑笑:“不要想太多。这个令牌只是可以见到我的通行令。小楼没有见令如见人那样重要的令牌。” 清欢嘴角微抽:“你怎么知道我……”是这样想的…… 莫西顾好像忽然被取悦了,笑得无比开心:“傻丫头,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清欢就摸着脸颊笑。 好像从很久之前就是这样,面对陌生人总是无比高贵无比优雅。好似广寒,遥不可及。然而一旦心不设防,便会不自觉地露出孩子气。而清欢也好像越来越相信第一眼的感觉。比如赵飞虎,比如江晓墨,比如庄青木。比如,眼前的小楼之主——莫西顾。 清欢吐了吐舌头,轻快的跟莫西顾告别:“大哥,有时间来幽谷看我啊。”然后好像想起来什么从衣襟里套啊套的掏出一个墨玉的扳指递给莫西顾,“大哥,这个给你。就当是信物了。” “见物如见人?”莫西顾调笑她。 清欢就笑:“人家哪有那么笨嘛。” 清欢离开喜娘林的时候,莫西顾坐在树枝间目送她。衣摆散在枝桠间,说不出的俊逸。 渐渐的莫西顾的身影隐没在重重树影之间再也分辨不出来一个清晰的轮廓。清欢放下车帘,安稳的倚在马车内的靠垫上。随手拎起一本书来看。 坐在她对面的庄青木忍不住打破安静:“清欢,你……”话到嘴边,又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清欢放下手中书卷,看向庄青木:“怎么啦,吞吞吐吐的。” 须臾,庄青木暗自咬了咬牙。终于豁出去充当了一次媒婆的角色,被他做媒的女孩子才十岁。 他说:“清欢,你怎么看待夜戟。” 车帘外,夜戟持马鞭的手略略一僵,面色不悦,眉间纠结起来。然而,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紧张。 清欢原本放松愉悦的表情就慢慢严肃起来。 面上一点笑意都没有,很冰冷的盯着庄青木的眼睛,声音里却有孩子气的愉悦:“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呢。有了戟。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觉得害怕。” 车帘外的夜戟放松了神情,嘴角勾起了一个笑意。 庄青木却是心中一寒,他知道,自己惹怒了她。于是也貌似随意的说了一句:“啊。是嘛。” 清欢冷着脸笑出快乐的笑声:“是啊,所以我最大的希望就是戟能够幸福。如果有人敢来捣乱,哼哼。” 最后的一句“哼哼”好像是娇蛮的威胁。 庄青木却也明白了清欢眼睛里的认真,于是他诚恳的点头:“我明白了。” 清欢笑,缓和了脸上的线条。复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庄青木掀开马车的帘子,滚滚黄土在马车后远远的扬起。傍晚的夕阳静静的停在地平线上。阳光的细碎温暖落尽远处的田野之中,落进池塘,落进麦秆的细细裂缝中。 无限的温暖。 和温柔。 梓沐,这个女孩子虽然不能给小戟幸福,却是唯一能让小戟觉得幸福的人。她不愿意伤害他,有一颗比谁都愿意保护他的心。这样是不是就足够了。 你可以放心了,他也可以。 小戟的心。比曾经的你们都要坚定。 庄青木懒懒一笑,将头靠向软垫,闭上眼睛,静静的睡了过去。 清欢放下书,将视线放到前帘。帘子那边是夜戟。她暖暖一笑。不作他想。 幽谷。 一个身着深棕色棉布绣花圆领衫的妇人正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站在院落里望着远处的崖壁。 她面带慈祥的看着婴孩的脸,轻轻的摸他的脸颊:“小少爷,是不是想姐姐了。放心吧。姐姐来信了,说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你马上就能看见姐姐了。开不开心啊?” 那小宝贝似是要回应她的话。很积极的招手。 “薛嬷嬷。”一个翠山少女从内屋走了出来,“水果泥打好了。” 那妇人正是追随清欢离开将军府,后来带着清泽回到幽谷的薛嬷嬷。而少女,身材苗条。眉目清秀。正是荷枝。 “好,这就拿过来吧。荷枝。荷蔓呢?”薛嬷嬷带着清泽往屋里走去随口问道。 荷枝红着脸似乎有些赧然:“去跟空青公子学武了。” “哎?” “荷蔓说要学好武功,以后可以保护小姐。” 薛嬷嬷似乎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是这么个理。以后你也去学学吧。就算学不成起码以后不要拖了小姐的后腿。我要不要也学学呢?” 荷枝起初点头,后来听见薛嬷嬷的自言自语,腾的抬起头来有些担忧的看着薛嬷嬷有些富态的身材。然后就捂着嘴扑哧扑哧的笑。 “哎。你这个丫头,这是什么眼神。”薛嬷嬷不满的说,看看了自己的腰身。随即也笑了出来。 清泽似乎也感受到了愉悦的气氛,随即咧开小嘴咯咯的乐了起来。 春日将近。时年静好。 「065.暖春及笄」 又是三月桃花开时节。远远看去,深深浅浅的粉色像一片片云。层层叠叠,枝枝叶叶。暖风过境,便是纷扬的桃花雨。花瓣琐琐碎碎的铺了一地,也有落在林间的池塘中的。轻轻点点的荡起一圈圈涟漪。 但见,那更深的地方,花瓣落得格外急。落在地上又被扬起来。 是一个挺秀的少女正在舞剑。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快如疾风扫落叶,缓似蛟龙出浅海。点点行行,桃花泪满襟。星星落落,桃花香盈袖。剑气突起,纵似黄鹂出岫。剑花落地,力比苍鹰扑兔。 那少女肩披海蓝色绣边波浪纹披肩。上身穿一见湖水蓝的绸缎暗纹临膝裙,下穿一件简单的浅蓝色练功裤。脚踩墨兰罗纹短靴。腰系京兰带,别着一截墨玉的笛子。 动作间衣裙飘逸,就真的好像是粉色的潮汐中一朵蓝色的浪花。 衣裙随层层繁复了些。发式却极为简单。只清爽的束了一个马尾。发梢没过腰际。柔顺而且服帖。 剑气凌厉,光影击碎在半空中的桃花瓣上。只见那花瓣即刻变成了夺命的暗器,咄咄几声射进了树干。 这时,却见一个矮小圆润的小家伙咚咚的往这边跑来。 “姐姐。姐姐!”清脆的童音带着软软的撒娇意味。伴随着这呼喊,想开了弓的一支箭,嗖的一声就冲进了那危险的剑影中。 那蓝色衣裙的少女一个剑花收了剑气,再一个旋身跪地,将将接住了冲力过猛差点跌倒地上去的小身子。 同时,一个弹指就上了对方的脑门:“小坏蛋,姐姐说过多少次了不许在姐姐练功的时候跑进来。” “小坏蛋”委屈的扁着嘴,伸手捂着脑门被姐姐弹过的地方。眼睛里水汪汪的。可怜得像只刚刚淋过雨的小狗。 少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一双凤目波光潋滟。正是清欢。 想当然,这个小坏蛋自然就是清欢亲手带大的纳兰清泽。 此刻的纳兰清泽小朋友很是不满的盯着姐姐嘴角的笑:“姐姐疼。” 清欢无奈的纠正他:“是清泽疼,不是姐姐疼。” 清泽就歪在姐姐的怀里,嘻嘻笑。本来就不疼,姐姐根本就不舍得嘛。于是也就借机会放开了撒娇:“泽泽脑门疼,姐姐心疼。” “你呦。”清欢伸出细长的手指戳他的鼻子。 “姐姐吃饭了。”清泽拉着姐姐的手,说出自己的来意。 清欢看了看天色,将近中午,是到了吃饭的时候了。看着弟弟脑门上的红印,颇有些心疼的亲了亲。这个小人儿啊。真的是让自己疼进了心坎。 他出生时自己九岁。但是心理年龄确实已经可以做一个母亲了。 现在他都五岁多了。一直都是自己亲手照料。所以,论感情深厚,不低于母子。 清泽会说话的时候,第一句说的不是娘亲,爹爹。而是姐姐。 “姐姐。饿。” “姐姐。尿尿。” “姐姐。困。” 就这样,一个小小的身躯长到了腰间。会跟自己撒娇,会陪自己看星星。也会努力练武,用功读书。 “清泽,你读书是为了什么啊?” “唔,姐姐会开心。” “清泽,你练武是为了什么啊?” “唔。保护姐姐不被坏人欺负。” “哦,是么?” “嗯。清泽最喜欢姐姐。” 想到这里。清欢的心刹那间就软成了一滩春水,站起身来温柔的拉着清泽的手往桃花坞走去。桃花坞用了三艘大船联在一起造成,停泊在这桃花林边其实有些不伦不类,但是看着这些盛开的桃树。清欢便坚定的把自己住的地方命名为桃花坞。 三艘大船连在一起,一艘是主卧起居。一艘藏书议事。一艘是单独留给清泽的。这片桃林隔绝了大部分空间。四位师父各有地盘,往日里都各过各的。只偶尔来往。 唯一的例外就是三师父的“黑风涧”被溯雪夫人更名成了“泊雪涧”。 本来就不大的地方生生劈成了两块。一人一边互不侵犯。 再者,念秋哥哥的病好了大半。只是心智依然单纯。这样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姐姐。薛嬷嬷说今天的晚餐师父爷爷们都过来。因为姐姐过生日么?”清泽仰着脖子跟清欢讲话。 清欢笑:“是啊,姐姐今天十五岁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随即抬头看向蔚蓝的天空。 十五岁了呢。 “姐姐。爹爹,哥哥,大哥哥,清澜姐姐他们的还有姐夫的礼物今早都送到了?”清泽掰着手指算。 清欢就拍了一下他的小脑袋,哥哥指的是纳兰清朗,大哥哥指的是莫西顾,那,“你叫谁姐夫?” 清泽吃吃的笑:“彻哥哥。彻哥哥说要叫他姐夫。” 清欢就别别扭扭的问:“为什么啊?”清泽虽然年纪小,但是非常不好收买,姐姐最重要了不是么。 清泽就睁着一双和晴朗极其相似的细长眼睛看她:“因为彻哥哥说他跟清泽一样最喜欢姐姐了。姐姐最喜欢清泽,然后就是彻哥哥?” “哎?”清欢腾的一下子就红了脸。 清泽颇为疑惑:“不是么?可他上次有亲姐姐的脸颊啊。姐姐就只让清泽亲过脸颊嘛。大哥哥要亲姐姐那次被姐姐打到船下面去了啊。” 清欢低着头不肯说话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秒杀。 她说怎么上次百里彻在桃花林会突然亲自己一下,然后表情还相当复杂。自己只当他事务繁多,心思太累。原来竟然是在拐自己的弟弟。 真是太狡猾了。 这几年来。百里彻独立支撑东景国。一日比一日内敛深沉,和过去的他早已经不可同日而语。如果说那时的他是个挺拔俊秀的少年,现在的他就已经是一个心思内敛的清隽男子。 虽然,在自己面前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甚至有几分无赖。 清欢摸了摸胸口挂着的墨莲玉佩。这墨莲玉佩是当年扶灵回家那次百里彻挂在自己身上的。说只是个普通的东西。后来她才知道,这竟然是东景国国母的象征。不由的红了红脸。 这几年百里彻偶尔就回来这里找自己。初时还有些不自在,后来确实一日比一日自如。清泽船上还有一个房间是专门留给他的。 百里彻。 清欢甜蜜的笑。 清泽在一边看着,忽然眼睛一亮:“姐姐。你是不是想起了彻哥哥?” 清欢再次被秒杀:“为……为什么这么问?” “彻哥哥说姐姐一笑的这么恶心巴拉的就一定是在想他。”小坏蛋化身小喇叭。 百里彻!清欢眼里燃烧了熊熊烈火。 “姐姐,你还是在想彻哥哥对不对。”巴拉巴拉的。 “……”秒杀,无语。 “彻哥哥说姐姐眼神很恐怖就是在想彻哥哥。”小喇叭自动爆料。 “……那什么时候不是在想彻哥哥……”陷入深度纠结中。 “彻哥哥说,姐姐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小喇叭笑嘻嘻,一点也感觉不到身边正在凝聚一股极强的杀气。 百里彻! 小喇叭自顾自的笑:“姐姐,今天我有吃桃花酥饼哦。” 清欢收拾情绪随着弟弟一句一句的说话。 心里狠狠地哼了一声。百里彻,不要被我逮到你。 “姐姐,今天我们要怎么庆祝?”清泽忽然一问。 清欢就落寞着笑容解释着该怎么过及笄之礼:“女子八岁初长,可习家务。十二岁初成,可定姻缘。十五岁及笄,可以披嫁衣。及笄之日……” 桃花香气淡淡传来。清欢觉得有些恍惚。 八岁初长经历人生一大劫难,所幸双亲俱在,兄长立于身畔。安定富贵,荣宠无双。 十二岁初成,在桃花坞与朋友一聚,身边除了小小的清泽,再无其他亲人。百里彻第一次来到幽谷,拥抱自己,然后坚定地叫自己等他。然后,公告天下,太子妃为纳兰小将军胞妹纳兰清欢。废除四侧妃位。自己虽未应他,但是,在那样一个特别需要温暖陪伴的时刻。他出现在自己面前。 感动,犹豫。陌生。熟悉。怜惜。 种种感情交织复杂,她知道自己从未相忘便已足够。 这世间的事情,不是所有的,都能干净清楚,一目了然。 她不能否认,便只能干脆的承认。然后,顺其自然。 天依旧清凌凌的蔚蓝,清欢心里有点点的失落。虽然嘴上说的坚定。我不需要别的人,自己就可以很好。但是匹马上路的感觉,太过清寒难耐。今日及笄呢。身边还是只有清泽一个。很久没有见过的那些人,真的有些想念了呢。 “清欢!” 渐近船坞。一个儒雅颀长的身影立于船头。 清欢抬头望去,竟是庄青木。话说此人自从两年前养好了身体出谷去了就再没回来过,只偶尔会请人捎些新鲜的玩意来。通过“清”传来的消息也知道一些他的近况。 察觉到他对自己和幽谷的关注都没有对夜戟一个人的多。清欢便派人去查过一些事情,虽然无果。却知道了另一件事。原来,这个男子心中藏着一个那样的女子。 清欢摒去杂念,开心的扬起一个笑容。跟他摆手:“庄大哥!” 春日末。 白日虽渐长。却依旧在傍晚红彤彤的晚霞过后,迅速进入黑夜。 「066.情定桃林」 简单的用了些晚餐。清欢独自立在桃林里的池塘边上默默发呆。 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入了夜,气温就有些低了。清欢穿了一件侧重舒适的白布棉裙。环抱了自己的手肘,无力的抵抗着料峭的春寒。 林锦华过世后,清欢守孝三年,穿了三年的白衣。本来只是为了守孝。后来却慢慢的喜欢穿白色的衣裙。在幽谷中的这五年,清欢相当于是过着隐居的生活,外界一切事务都是靠“清”在打点。 清烟的烟花三月内部正式变体为消息集散机构。除了内部运作,也做贩卖消息的生意。烟花三月每隔三天会传来一次消息。清欢便会一一处理。然后交给夜戟。夜戟会将决定分发给涉及到的部门。 夜戟的拭黎阁近年来在杀手界已经没有对手。拭黎阁接单后需要一天的时间评估。但是只要接了生意便从未失手过。两年前同“笑修罗”一战后,声名大赫,几乎闻人敢正面与之交锋。连那些自诩名门正派的江湖人士也不敢轻易与之为难。 清云不负清云公子之名,五年,将清云楼开遍东景各地。同时,按照清欢的计划同南林,北寒甚至正在与东景剑拔弩张的西垚做生意。南林的稀有药材进了澜花小筑,北寒的铁和珍贵金属进入了拭黎阁。西垚温暖的皮毛也穿在的东景人的身上。 澜花小筑依旧是清澜的地盘。却一直没有扩张。那丫头每天制毒试毒,哪有心思关心小筑的发展。倒是清澜身边的一个学徒迟行对于医馆的发展提出了很多建议,现在一些日常性的事物都是他一个人在管。 还有清日。如果不是为了哥哥…… 清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十五岁生日呢。唉。就算自己说没关系,忙就不用过来了,可是……竟然真的就只有庄青木那个大闲人过来陪她吃了一顿饭。 说不出的失望。 清欢放松了身子,向身后的树干靠去。 “哎?” 本来应该坚硬的树干竟然是温暖厚实,好像是一个宽阔的胸膛。带着熟悉的气味和感觉。 清欢轻轻的溢出一声惊呼,眼角就带了湿意。 然后安心的向后靠了上去:“你怎么来了。”声音里是不能掩饰的愉快。 百里彻温暖的呼吸痒痒的吹拂在耳边:“欢儿。今日你该嫁给我的。” 清欢沉默下来,并没有说话。本来拥抱住清欢的手臂,就缓缓的松了下来。 “欢儿,你不相信我。”并非质疑,而是极其肯定的陈述语气。他今年已经二十岁。即将举行及冠之礼。这些年,身处高位。所经历世事繁多,让他迅速的成长起来。见识多了,心智更为坚强。看事情便开始明了起来。渐渐的,开始想那个叫做纳兰清欢的小姑娘。 于是,他终于明白。 那个他一直藏在心里的小姑娘,其实一直不曾如同自己一样坚定。 东京国宴上,她一曲猗兰操,带着广寒之音,清辉灼灼。将所有的姹紫嫣红涤得干净清冷。那一眼,惊鸿一瞥。 岁月流年,缱绻如梦。 荷颜灯节上,自己拉了她去沅桥,却碰见刺客行刺。为了救她受伤,却因祸得福的与她定下五年约定。 一切似乎渐入佳境。他认定这个小小的精灵。她轻易的撼动了自己心里埋得最深的情绪。 后来,初长之礼。自己本能地冲进大火中的时候。脑海中,其实是完全空白的。他真切的感受到了死亡。但是,当他将清欢小小的身子抱在怀里的时候,他无比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冲了进来。在那样的时刻陪在她身边。 她昏睡了整整一个夏天。 现在想起来,依旧是刻骨的绝望感觉。那年的蝉像是疯了一样的嘶嘶叫着,搅得他的心也像沸水一样咕噜噜的冒着泡,焦灼的疼着。 她醒了,并且眼带怜惜的看着他。他觉得一切都美好的如同梦境。 与她心心相印的感觉如此之好。他感觉不到那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她的眼睛里透着理解懂得和真切的怜惜。他只觉得,心都幸福的疼了起来。 但是,美好的梦。如此短暂。 在多年的执念与皇位的诱惑之下。他动摇了。哪怕片刻。 当他决定了,回来以后便不会离开她,守着这个小小的人儿,为她遮风挡雨,实现她所有哪怕不合实际的梦想。什么恩怨情仇,什么皇子帝位。都不如她一个生动的笑靥。 然而,她却离开了。 在纳兰家被阴影笼罩的时候。决绝的离开了。 她甚至没来问问自己。是不是愿意同她走。 等他回到静荷城,等待他的不过是一个寒彻九天的空城。 再后来,她扶灵回家。瘦弱的叫他不忍相认。未及谈话,她又像一场急来的风雪。带给他扑鼻的梅花香。然后,杳然无音。 再见,却是她的初成之礼。自己拿着那块荷颜灯节上从她手中抢来的兰草佩,来索取她的承诺。 他排除万难。公告天下,纳兰清欢将是他百里彻唯一的妻子。 她,只是没有拒绝。 那一刻,他终于看清楚。自己在清欢眼里,还是一个没有长大的愣头小子。她包容自己,喜欢自己,怜惜自己。但是,她不爱,也没有过依赖。 这样长久的时光。纵使他百转千回,不改初衷。 心,依旧是累了。 她,始终不相信自己。 这段纠缠与牵绊,始终像是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连自己觉得傻。 清欢虽然不知道百里彻心内纠结一片,将这多年的事情一一想了个遍。却感觉得到,这个男子的心灰意冷。连一向温暖的怀抱,都冷了起来。 她并不是不清楚。 甚至连他哄清泽叫他姐夫都能知道。这个总是笑意融融,愈发的长于手段计谋的内敛男子。是多么的不安,多么急切的想要确定自己的心意。 但是,经历了前世,她太多对于爱情的期望与勇气都透支掉了。 清欢回过身子,抬起手环住百里彻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肩窝处。 紧紧的,连嘴唇都贴近了对方的脖子。 暧昧的像一个吻。 她忽略百里彻忽然的僵硬。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她知道,如果再不能勇敢一点。就真的要伤害到这个,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以生命护卫自己,疼惜自己的男子了。 这样的时刻。 周遭夜色暗沉。桃花瓣不分昼夜的随风飞舞。须臾间已经落了两人满身都是香气。 月色碎在池塘水面上的粼粼清波上。 温柔的像是情人的眼泪。 清欢声音里带着柔软和缠绵,轻轻的,像一支歌。 她说:“彻。” 百里彻眼睛里的沉沉死灰,因为这一声软软的“彻”,化成了融融春水。他叹息一声,抬起手臂,环住胸前的女孩。他知道,他都只能对她妥协。 无论怎样。 无论何时。 无论何地。 他将头靠向身后的树干。以指为梳,轻轻顺着清欢如丝的长发。 清欢感觉到温暖,舒服的蹭了蹭百里彻的脖子。像一只爱娇的猫咪。 她继续说:“彻。其实,对于爱情,我从不敢完全相信。不论对方是谁。”她尝试坦诚。 “不知道你是不是能相信,从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在做一个梦。真实的像前世一样。梦里,我在十岁的时候变成了孤儿。我的母亲并不是出自真心想要生我。是被父亲所骗。她体质过寒,不宜怀孕,更不宜打胎。于是,她生下了我。独自一个人抚养我长大。 她死的时候三十岁。我在她身边看她露出了解脱般的笑容。 变成孤儿以后,我被所谓的善人收养。得到可怜的接济和虚伪的善心关怀,却需要用我漫长的一生感恩戴德。我的朋友,师长,甚至是卖东西的小商人都不停的提醒我,面对那些接济,我需要多少感激。 后来,我爱上一个人。把一切的希望都寄托于,与他相爱,离开原来的生活。重新开始。但是我忘记了。他也不过是泥潭中的一个,他也需要被救。 于是,他背弃了我。 再后来,我做一个……邪教教主的众多女人之一。 最后,为了救那个邪教教主我死掉了。 这个梦,无比真实,融入了我的生命。你能不能够相信我?” 百里彻本来觉得很荒诞,这个梦境如此真实如此正常。却也正因为此,才难以让人相信它只是一个梦。但是,欢儿告诉他,就必然不是谎言。他深切的听懂了她言语间不自觉的寂寞,愤恨,无奈,痛苦。这样的感情,都是真实确凿的存在着。 于是他点头,下巴轻轻点在清欢的发顶:“我信。” 然后清欢溢出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叹息,几乎一出口便消散在风里。她终于将过去真实的说了出来,虽然是以这样的方式。 “彻,我对爱情。应该已经失望。但是,你出现在我的生命中。我不得不说,那很突兀,超出了我所有的计划。当初离开静荷城,所说早已有了计划,再加上爹爹宠信别的女人伤了娘亲的心……其实,最大的原因,依旧是,我逃开了。 我不敢,不敢赌自己在你心中的地位。 我也怕看见,看见你将北寒国的公主欢喜的娶过来。 于是,我逃开了。” 百里彻声音低哑:“对不起。” 清欢伸手捂住百里彻的嘴,阻止他的道歉。 “不,不怪你。当初,如果我能勇敢一些……你说过要我等你……” 百里彻将清欢捂在自己嘴上的手握紧自己的手心,语带歉意:“不要说了,那根本就是我再委屈你。你不知道后来我每每想起自己曾经那样为难过你的时候,是多么懊恼。” 清欢弯着嘴角,继续说:“彻,你说过吧。到了我想走的那一日,去问问你,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起走。现在可还作数?” 百里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眼睛里溢满了烁烁星辉,他轻轻笑,然后肯定的回答:“自然。” 「067.荣宠不换」 于是清欢自百里彻怀中坐直了身子,双手搭在对方的肩上。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百里彻,纳兰清欢不是温柔贤惠的闺阁女子,不会守在家里,为你操持家务,洗衣做饭。” 百里彻笑:“黄鹂岂能与鹰鹫比肩。” 清欢又说:“纳兰清欢虽然通晓世事,但她骨子里恣意妄为,无法无天,娇蛮任性。也许有一天会有兴趣去毁天灭地。” 百里彻伸手帮清欢把一缕调皮的碎发捋到耳后,神情纵容:“万里江山不及你一笑。” 清欢眼睛有些湿润,她眨眨眼:“纳兰清欢善妒专制,如若认定,你这一生便只能有此女一人,无论何事,不能沾惹他人。” 百里彻将清欢的手放在嘴边,轻吻她的手指,然后缓缓说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清欢笑,故意为难:“若有一天,纳兰清欢死了呢。” 百里彻也笑,言语却依旧认真:“生死相随。” 清欢伸手捧着百里彻的脸,问出最后的问题:“彻。到了我想走的那一日,无论你身处何位。是不是可以跟我一起走?” 百里彻融了眼波,眉眼间是江南烟雨般的深情朦胧,他坚定地吐出一个单音:“是。” 清欢看着眼前坚定的男子。她颓废的心,失望的灵魂,疲惫的精神。统统得到了安慰。 仿似新生。 她慢慢仰起头,靠上前去。将唇贴上了对方的嘴角。 百里彻只觉得,如果过去的一切苦难只是为了得到眼前的人,那么值得了。如果以后依旧要经历很多磨难才能与她相守。他也能甘之如饴。 他拥紧了怀里已经出落得窈窕玲珑的女孩,加深了唇上的那个吻。 轻轻的添咬,湿润。反复的轻啄。像是一个干渴的人在吸一只甘甜多汁的水蜜桃。怎么吮吸都是甜美,怎么添咬都觉得不够。 然后,他伸出舌头,去抠问她的齿间。 她启齿,然后温柔的接纳他带着怜惜之意的吻,慢慢回应。 一片桃花瓣轻落在她的唇边,被他碾进唇齿之间。这个吻里就带了桃花的香气,让人欲罢不能。 唇齿相依,相濡以沫。 温暖并且绵长,不自觉地想要更多。 鼻息间都是对方特有的,能够让自己觉得安心的味道。他们结束这个吻,然后深深的拥抱在一起。 只觉得,在这偌大的熙攘世间之上,滚滚的万丈红尘之间。 能够遇见你。 并且终于没有错过。 是一件多么值得感激的事情。 百里彻将脸埋在清欢的发间,眷恋的吻流连在清欢的小巧的耳畔,细腻的脖颈。 他们甜蜜的分享着此刻彼此的气息。 没有欲望,没有求索。 是单纯的,干净的,温暖的相互依偎。 这时,却听见一个故意的咳嗽声。 清欢依旧倚在百里彻的怀里,刚刚的那个绵长的吻,几乎绝去了她全身的力气。现在连指尖都是绵软的不想动弹。 百里彻抬头去看来人。 是荷枝。 荷枝满脸通红,有些尴尬。显然是没想到会撞见这样让人脸红心跳的画面。但是碍于身负“重任”只好硬着头皮咳嗽了一身。然后抬起眼皮看了百里彻带着提示意味的一眼。 百里彻这才想起来。他被推出来找她的主要目的,并非是互诉情衷。这个傻丫头,今天可是极特别的日子。 于是他伸出一只手臂揽住清欢的肩膀,另一只手臂从清欢的腿窝处穿过。一个用力就将她横抱了起来。 清欢此时心情舒畅,颇有几分前世的无赖做派,任由百里彻抱着自己往桃花坞走去。 既然连他这个太子殿下都来了。可以料想,自己的船坞之中,自然已经聚满了人。只是不知道都有谁而已。 爹爹这两年身体不是太好。但是生活平顺,陪伴在娘亲墓边,精神倒是越来越好。 哥哥却是三年前就去了西边。戍守边关。震慑着西垚那些蠢蠢欲动的野狼。三年前军粮城一役。西垚得知东景国除了纳兰靖和以外,竟然还有一个白袍小将可以以三千兵力与一万大军对峙一个月,成功的瓦解了对方的攻势。 所以,清欢从不奢望能够在这里看到他们。 因此,当清欢看清了门口立着的高大身影时,几乎是立刻就从百里彻的怀中跳了出来,飞身扑了过去。 “爹爹!” 纳兰靖和抱着已经长到了自己肩膀处的女儿,眼睛里有欣慰,也有难言的愧疚。这是他当成眼珠子一样疼着的小女儿。转眼间已经这么大了。 他摸着女儿的头,笑笑:“傻丫头,都多大了,还跟爹爹撒娇。”清欢腻在父亲怀里笑,不肯抬头。 “呦。又撒上娇啦?”一个身形高大,容貌俊朗的青年出现在纳兰靖和身后,五官精美如同上好的玉器,眉宇间英气勃勃正是纳兰清朗,东景国第一小将。 他温柔的看着多年未见的妹妹,伸出手去掐妹妹柔软的脸颊。 坏心的一拧。 “啊。”清欢早就在看见哥哥的时候傻傻的呆住了。这时哥哥的黑手哪里躲得过,其实不疼,哥哥自己也舍不得的。但是清欢转了转眼睛还是惊呼一声,眼睛里聚了两滴泪水:“爹爹,疼。” “你个臭小子,又欺负你妹妹!”纳兰靖和一个巨灵神掌就印在了纳兰清朗的后背。只听重重的一声“砰”。纳兰清朗痛呼。小清泽在一边缩了脖子,伸出肉呼呼的小手蒙了眼睛。 “爹爹!”纳兰清朗大叫。 清欢扑进兄长的怀里,泪水已经流了出来:“哥哥。” 纳兰清朗温柔的笑,伸手摸摸妹妹的脸颊:“疼不疼?” “不疼。”清欢摇头。伸手去揉哥哥的后背,“哥哥疼不疼。” 纳兰清朗皱了眉头,龇牙咧嘴地做出怪相:“疼。” 大家都笑。 清欢这才发现。四位师父,溯雪夫人,念秋哥哥,清五人,莫西顾,甚至是许久未见的江晓墨都已经来了。 清欢笑眯了眼睛:“你们都来啦。” 清五人上前请安:“拜见主子。主子爷。” “哎?”清欢惊叫:“你们叫谁主子爷?” 众人比之过去都成熟了不少。尤其清云,清烟,清日变化最大。 清云已然是可以独挡一面的成功商人,言语间多了些决断的气度。对着清欢却还是嬉皮笑脸的老样子,他怪模怪样的上来再拱了个手:“自然是说太子殿下嘛。”眼神看向百里彻,并非臣服,而是似笑非笑的挑衅。 清烟已然是成熟的女子体态,举手投足都是致命的诱惑之美,热烈的如同一朵火焰。她走上前来调笑清欢羞红了的脸:“主子害羞什么啊。连信物都收了。” 清日却是一改从前的单纯模样,一身铁血杀伐之气。他只沉默的拱了个手,沉声说了句:恭喜主子,太子殿下。” 夜戟笑容有些落寞,却还是跟着清日说了声恭喜。 清欢看着夜戟,有些不知说什么好。清澜嘻嘻哈哈的跳上来扒住清欢的肩膀:“主子。及笄之礼啦。” 清欢笑。 和众人一一寒暄。然后随着荷枝下去了。 清欢被荷枝引到东房去沐浴。温暖的水上洒满了桃花花瓣。清欢静坐在木桶内由荷蔓荷枝慢慢放下她的长发,一人一边,细细的给她搓洗。 顷刻。荷枝扶着清欢从木桶中迈出来。 腰肢纤细,体态柔美。皮肤如古玉般温润。云发如墨汁般黑亮。已经是含苞的少女之姿。 荷枝拿过来一身浅鹅黄的纱裙。秀美娇俏。清欢笑,这样娇嫩的颜色还真的很少穿。 当清欢散着长长的头发,由荷枝扶着走出去的时候。倒是真的让人有些惊讶。美则美矣。还是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音。是庄青木。 清欢矜持的笑,眼神掠过庄青木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众人都笑得有些不大自然。清欢这身,未免太过,呃,童稚了些?只有清泽嘻嘻笑着拍手:“姐姐真好看。” 清欢对他弯弯唇。 琴声渐起。是莫西顾坐在一边的软席上弹琴,一曲清欢弹过的《高山流水》酬知己,由他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里,再次弹奏。弹给这个知他懂他的小女孩。 清欢回他一个笑容。 然后独自走至场地中央,面向南,向众人行了个揖礼。然后面向西跪坐在软席之上。江晓墨充当赞者上前来对她一笑,执起白玉梳子来为清欢梳头,然后把梳子放在软席南边的楠木托盘中。 溯雪夫人充当正宾立于东阶下慢慢洗手,然后拭干。 清欢此时已经转向东跪坐。 荷枝充当有司奉上雕花酸木枝的托盘。上面放了一块素净的罗帕和发笄。 溯雪夫人莲步微移,缓缓走到清欢面前站定,启唇高声吟颂祝辞曰:“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然后跪坐下为清欢温柔的梳起头来。最后加笄。对着清欢浅浅一笑,满是祝福之意。然后起身,回到原位。 江晓墨为清欢象征性地正笄。清欢站起身来,众人都向清欢行礼祝贺。一时间场面温馨而热闹。清泽甚至挤上前来亲了清欢一下,然后笑着躲开了。 清欢在人群中看见百里彻。他温柔的看着自己。清欢满心甜蜜。面上就带了红润的笑意。 清欢回到东房,更换上一套素衣襦裙。素白中带着淡淡的藕荷色。显得婷婷温柔。 初加至此便已结束。 清欢在众人的祝福中,幸福的笑眯了眼睛。 原来,自始至终。荣宠不换。 「068.波澜再起」 初加之后便是一拜。 清欢着襦裙出房后,慢慢向众人展示。然后面向纳兰靖和,行了一个正规的拜礼。以感念养育之恩。纳兰靖和眼带欣慰的笑了笑,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身边的那个空位。 锦儿,你看见了么?我们的小仙女,都已经这么大了。 然后清欢走转到场中央,再次面向东跪坐。这次竟然是是纳兰清朗充当正宾,一般充当正宾者,都是德才兼备的女性长辈。但是清欢没有阿姨,伯母都在静荷城。便只是感情较为亲近的溯雪夫人来作正宾,倒也合适。哥哥这是……清欢讶异的睁大了眼睛。 纳兰清朗没有说话,只是温吞的笑着,与阶下洗手,站定在清欢身后。这次是荷蔓充当有司,奉上一只长长的素银蝶翼,银丝缠镶月光石的发钗,纳兰清朗接过,走到清欢面前。 他声音清越,高声吟颂祝辞曰:“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清烟充当赞者为清欢去了发笄。清朗慢慢跪在妹妹身前,为妹妹簪上发钗,宠溺一笑,然后起身回到位子上去。清烟帮清欢象征性地正了正发钗。银色的蝶翼轻轻颤动,飘然欲飞。几近透明的月光石,像是一滴露水,颤颤的停在蝶翼上。说不出的惹人怜爱。 众人再次向清欢作揖行礼。清欢回到东房,换上了一套海水蓝的曲裾深衣。裙摆层叠,如同海水潮涨潮落,浪花朵朵。腰间坠了一块轻巧的玲珑配。 清欢着深衣出来向众人展示。大家都笑眯眯的看着她。还是这样的装束比较附和清欢平日穿衣的风格。 清欢面向清朗,行了一次正规拜礼。这是第二次拜。表示对兄长的敬爱之情。纳兰清朗笑的那叫一个得意洋洋。 清欢笑睇他一眼,走回软席之上,依旧面向东跪坐。 这次的正宾却是百里彻。清欢笑看着他姿势优雅的洗手,擦干。然后慢慢朝自己走过来。温存的看着自己。清云充当有司奉上一只碧玉的簪子,那簪子在烛火之下流光溢彩,半体通透。一眼看去,便能知,那是价值连成的宝物。 百里彻伸手接过,走到清欢面前。眼睛一转不转的与清欢对视,高声吟颂祝辞曰:“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这次是夜戟充当赞者为清欢轻轻的摘去发钗,小心翼翼的怕伤了她丝毫。百里彻缓慢跪在清欢面前,为清欢簪上那只碧玉簪,在清欢眉间温柔的印上一个吻。惹得清欢两颊绯红。又不好念他。这个步骤明显是他自作主张加的。爹爹都在瞪眼睛了。 百里彻满足的笑,然后起身走了回去。夜戟帮清欢正了正簪子。 众人再次向清欢作揖。 清欢走回东房,换上最后的广袖长裙礼服。这次依旧是一件蓝色的衣裙,却是深蓝。领边上有细致精美的流云纹。露出白缎子的里衣,裹在胸前。突出了美好的曲线。袖子是清欢偏爱的广袖。腰间裹了秀有图腾花纹的腰带。细细的腰绳松垮垮的系着,随意的缀着璎珞。裙摆很长,前面的没过脚面。后面拖着长长的一段。 清欢垂手,露出一个同发簪相似的碧玉镯子。 清欢着大袖礼服出房后,向众人展示。这次,却是全场皆惊。清欢极少做什么打扮,已经是天资绝艳,容貌天成。这样的打扮却是极契合清欢的气质。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月下女神。 清欢温婉的露出一个笑容。面向东景国都静荷城的方向,行一个正规拜礼,这是第三次拜。表示表示生在东景,为东景所佑,在东景所长的感激之情。 清日上前充当有司,撤去笄礼的陈设,在西阶位置摆好醴酒席。清澜上前行一个揖礼,带着清欢入席。 然后清欢站到酒席的西侧站定,面向南。 清澜向着西边,庄青木充当赞者,奉上香甜的桃花醴酒来。 清欢转向北,清澜接过醴酒,走到清欢席前,面向清欢,念祝辞曰:“甘醴惟厚,嘉荐令芳。拜受祭之,以定尔祥。承天之休,寿考不忘。” 清欢行拜礼,接过醴酒。 清澜娇俏的笑了笑,然后回拜。 清欢入席,跪着把酒撒些在地上作祭酒。心中默念祝词。然后持酒象征性地沾嘴唇,再将酒置于几上。 荷枝上前来奉上饭,清欢伸手接了过来,象征性地抬起象牙箸吃了一口。 清欢行拜礼,清澜再次答拜。清欢起身离席,站到西阶东面,面朝南。 然后跪在纳兰靖和面前,纳兰靖和神情温柔慈爱,他将手轻柔的放在清欢肩膀上,清声说道:“吾女长成,岁在三月。不求显达,但保平安。清安喜乐,顺遂如意。长寿长福,疼宠绵长。” 清欢笑,父亲的话中没有一句教诲之言,他要的只是自己的平安喜乐。清欢抿嘴而笑,轻答:“儿虽不敏,敢不祗承!”。再行拜礼。 清欢站起身来向众人行了谢礼。 这一套冗长的及笄之礼总算结束。 清欢跳了起来,大声笑道:“我们去喝酒吧。” 众人都笑。 这时一个穿轻翼铠甲的士兵走了进来,看见清朗便快步上前:“将军!” 众人不觉有些担心的看过去。必是有些急事吧。却见纳兰清朗神情自若的点了点头,不徐不疾的和众人拱手道歉:“清朗有些急事,不能奉陪了。” 眼睛看着妹妹,是十足的歉意。多年未见。刚刚看到她行完了及笄之礼,还未及好好的有时间说两句话,却…… 清欢走上前来,整了整哥哥的衣襟。仰头看向清朗:“哥哥,你在欢儿心里是和爹爹一样的大英雄。快去吧。”然后开朗的笑了笑。 清朗也笑。拍了拍妹妹的脸颊。将妹妹抱进怀里,小声嘱咐:“若他日受了委屈,记得来找哥哥。” 清欢大力点头。 纳兰靖和欣慰的看着儿子。眼睛里都是鼓励之意。清朗行了礼便要走了。清泽却不乐意的冒出了小脑袋:“哥哥!”小身子就扑抱上了清朗的腿。 清朗笑,将弟弟抱了起来:“清泽怎么了?” 清泽倾身在哥哥脸上印上了两个响亮的亲吻,童音稚嫩却非常有力量:“哥哥,你一定要打胜仗!” 清朗点头。将清朗放在地上,许诺道:“哥哥回来教你舞枪。” 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那士兵上前来在清朗耳边说话。却见清朗神色未变,眼神却深了深。他翻身上马,轻喝一声:“回营。” 十数个骑兵人影闪出,随他而去。 清欢站在门口,小声叫了一声:“清日。拜托。” 清日躬身,也迅速离开,没入夜色之中。 百里彻上前揽住清欢的肩膀,柔声安慰:“放心吧。最近西垚情况稳定,暂时不会有战事。” 清欢点头。 却听清云大声叫唤:“太子殿下,我的米行该还给我了吧。” 原来,清云公子虽然表面上只做酒楼衣饰的生意。暗地里却是也做国际贸易和粮食买卖的生意。贸易通商一事百里彻并不知道。但是清云囤积粮食却引起了他的注意。你一个寻常的商人囤积那么多粮食,莫不是要造反?于是,百里彻便使了个栽赃的戏法,封了清云在静荷城的米行。那里的分店虽不是最大的。却是交易中转站。被封了,确实比较麻烦。 百里彻倒也不是要借此做什么。他想着,自己封了米行。这个清云公子怎么也要求见一次吧。将近两个月了,却不见他有什么行动。该做什么做什么,寻欢作乐一件不耽误。还夜夜宿在烟花三月之中。 这次,百里彻终于明白他笃定的原因了。澜花小筑,烟花三月,清云楼竟然都是清欢的产业。他不由觉得惊心,然后就是骄傲。他认定的女子呵。 百里彻也痛快,随意答他:“回城便还你。” 清云挑眉:“太子殿下不怕我造反啦?”眼神却是看着清欢。明显的使坏。 百里彻笑,毫不犹豫的轻声说到:“我的便是清欢的。” 清欢窝心的笑。 这边正在说笑。纳兰靖和却站在了庄青木身前,拱手为礼:“庄大侠可是南林之人?” 不只众人,连庄青木都吃了一惊:“纳兰将军如何得知?” 纳兰靖和一笑:“当年与西垚淳城一役,曾有一个南林的使者为我军指路。他告诉我,南国多蛇多毒虫。每人随身都会带着一个特制的药包。我曾闻过那个味道。庄大侠身上恰好也有那个味道。” 庄青木佩服一笑:“事隔多年。纳兰将军好记性。当年那个使者正是我南林的一个郡王。我有幸曾与他有过几面之缘。” 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从外面飞了进来,落在夜戟的肩膀上。 是初雪。 清欢走过来,解下初雪腿上的绢布,展开看了看。 随即冷哼一声。 “拭黎阁暗夜一部全灭。” “什么?”众人惊叫。 莫西顾走上前来,看着清欢,长叹一声:“本来我想等明天再告诉你的。小楼早一天收到了消息。” 清欢勾了勾嘴角。满是清寒之意。 她转身去看屋外的月色。 竟已过中天。云层变得厚重起来。终于将那轻柔的月光完全遮蔽住。 风渐起。雨将来。 作者题外话:把前两天的漏更补完了。嘻嘻。 「069.隐主之名」 三月桃花始盛开。清欢离开桃花坞的时候,却是桃花最盛之时。幽谷内的春天总是来得早一些的。 马车摇摇晃晃的往前走。清欢坏抱着清泽胖乎乎的小身子闭目养神。完全是把弟弟当成了旅途中的抱枕,随取随用。既环保又舒服。关键是方便。 她解释的清清楚楚。 众人听得黑线。清泽却是开心又骄傲:“姐姐是说很喜欢抱着清泽的意思么?” 清欢深以为是的点头,拍拍弟弟的肩膀:“对。清泽真聪明。” 清朗五岁的时候已经进了族学,每日在纳兰靖和的棍棒下努力的读书习武。唯一的消遣不过是和黑鹰短暂的玩耍。清欢五岁已经被苏南山收为弟子。慧名初显。但是清泽不同,清泽从出生那天起逼迫学过什么。习文练武都是清欢的希望,他乖乖去做不过是因为在乎姐姐,希望姐姐开心。爹爹和哥哥在他的眼里其实和百里彻这个“姐夫”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因为与姐姐有关系才与他产生了联系。 只有清欢,在清泽的成长历程中,承担了母亲,姐妹,老师,玩伴所有的角色。 所以,清泽性子与清欢很是相像。温和开朗,带着孩子气的娇憨。懂事明理,活泼平易。 难得珍贵的赤子之心。 最大的特点,还是喜欢跟清欢撒娇。 百里彻和莫西顾坐在另一边说话,中间摆一副棋局。 这两个人,全是谦谦君子的模样。眉眼带笑,长指执棋,并不急于得到胜利,不过是慢慢布局,徐徐图之。这一局棋已经下了七天,还未结束。还有一点原因便是,长路漫漫,眼前人,敌我难辨。两个人的相像,自然第一时间就被彼此察觉。他们当然明白,这张笑脸,多时还是张面具罢了。 所以,小心的试探,就成了双方默认的相处方式。 “欢儿……” “清儿……” 两道好听的男声一同响了起来。 清欢扭头看过去,竟是那两人同时叫了自己,遂弯唇而笑:“什么事?” 百里彻笑,摆了摆手。 莫西顾便出言询问:“清儿,你有什么打算?” 清欢摸了摸怀里清泽柔软的头发,笑嘻嘻的回答:“先去枫林山庄吧。” “我陪你去。”百里彻急忙表明态度。刚刚定情,他还不想这样早的和她分开。 “不要了。你,你家里还有事呢。你回去吧。”清欢直接拒绝。 百里彻笑。然后点头。他的欢儿,只要作出决定,就不会更改。他爱的便是这样的她,更不会因为自己的担心而企图折了她的羽翼。 莫西顾撑臂而立,淡笑一声:“放心。大哥必护你周全。你们有话便说吧,前面小镇便是分路之点。明日黎明便可抵达。”说完。伸手去抱清泽,“清泽,随大哥出去骑马好不好?” 清泽欢呼一声便随莫西顾钻出了马车,只听一声骏马嘶鸣。马蹄声嘚嘚响起,伴随着清泽清脆的笑声,渐渐远去。 百里彻轻叹一声,脸上扬起一个无奈的笑,带着点点宠溺。 清欢一歪身子窝进百里彻的臂弯,娇俏的笑:“你不阻止我?此行,必是凶险万分。对方很明显是冲着我来的。” 百里彻伸手揽住清欢的肩膀:“你不是笃定了我不会阻止了么?” 清欢靠着百里彻,觉得无比舒心无比安逸。此后漫长一生,希冀着这个安稳的怀抱永远都在:“等此间事了,我去静荷城找你。” 百里彻笑着点头,下巴点在清欢的头顶上。 她暖暖的呼吸就在耳畔,声音里带着娇憨:“好好的等着我。离那个什么公主远一点。” 百里彻出言提醒:“绪雅。”还没说完就短短的抽了一口气。抚上腰间那只凶蛮的小手握在手里。 “叫得还挺亲热的。”清欢不满出声。绪雅绪雅。明明人家叫万俟绪雅。女孩子的闺名是可以随便叫的么?! 百里彻笑,眉目疏朗。点点笑声自胸膛轻轻震动,落在清欢的手掌之下。 他没有继续刚刚的话,只轻轻吐出三个字:“我等你。” 在清欢听来,“我等你”三个字比“我爱你”更有打动人心的力量。红尘万丈,斗转星移。人在这偌大的世界中如同浮游一般,茕茕孑立。最幸福的,莫过于有个人,愿意在你身边陪伴。 你若愿意远走,便去看看这世界吧。 遭遇风雨,面对坎坷,也自不必去理会。更无须害怕。 在你出走的地方,还有一个人永远包容你的所有,在等着你。 你倦鸟归巢,自有去处。 你在,他在。 这世界便不过是个巨大的背景罢了。 清欢张开五指与他十指紧扣,声音极低极柔,她温柔回应:“等着我。” 前生情伤在此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百里彻在前行中的某个城镇下了车,回静荷城去了。走的时候清欢还在睡梦之中。她醒来,车厢内是闭目养神的莫西顾。身边是睡的安稳的清泽。身上盖着百里彻的钟翠披风。他已经走了,却没有告别。 清欢反而觉得安心。 郑重告别容易叫人生出不安之感。这样轻巧的离去,仿佛明日便可相见般。清欢抿嘴一笑,闭上眼睛又沉沉睡去。 对面的莫西顾张开眼睛。看向清欢,神情温和。 他揭开帘子,在青色曙光之中,看向枫林山庄所在的北方,却无意的看到了更遥远的一抹雪色。在料峭的春寒中,没有一丝暖意。 那是东景国北疆线上的雪域。 瞳孔深深。 莫西顾深吸一口气,忽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南宫沛风不是愚蠢之人,此行,真的如此简单么?这样没有意义的挑衅行为,对他自己都没有好处。 他回头看了清欢一眼。 她睡的酣甜,脸颊上甚至浮起了薄薄的红晕。睫毛长长弯弯,在眼下投出了一道浅浅的阴影。嘴角轻轻翘着,似是正作着一个甜美的梦。 他在心中笃定着,清儿,大哥一定护你周全。区区枫林山庄,踏平了又如何。 眼神不自觉的有些灼热。 清欢似有所感,娇气的转了个身。留了个后背给他。 莫西顾放下帘子,提气打坐。 清欢面对着深棕色的车壁,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睁得很大。哪有一点睡意的样子。 大哥,在担心自己吧。 她知道此行必是惊险万分。以前几年从枫林山庄带走庄青木那件事情来看。枫林山庄南宫沛风绝对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能够带走南宫沛风绝对是非常侥幸的一件事情,事实上,那次她带了很多拭黎阁的好手,打算强行抢人。可是……好像是南宫沛风有意纵容之下,自己才找到了漏洞,得以成功证明庄青木的清白。 他身为一个颇具影响力的武林名家。手握三大山庄之一的枫林山庄。小楼二庄一直比较淡薄,几乎没有做争名夺利的事情。另外两庄都安居一隅。枫林山庄发展迅速,却一直控制着自己,没有越过另外两庄的风头,显然是有意为之。 能够在“天下第一”这个名号之下毫不动心的人,有几个? 况且,女儿受辱,不论真假都是极大的侮辱。他竟然能够表现的如此温和伤感,不带任何一点愤愤之情。事情从开始到结束,都不曾失态。 美极则妖。 南宫沛风,深沉的叫人害怕。 然而此次竟然如此明目张胆的攻击拭黎阁。下了这么大本钱只是为了激怒自己?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所有底牌的情况下。 他到底在想什么? 清欢手中摩挲着百里彻留下的墨莲玉佩。驱散着心里的些许不安。 无论怎样,此生都不可在退步分毫。 她重获的一生,总要对得起这份得天独厚的幸运。再不可被欺,被轻,被辱没。 她用了将近十年的时间建立自己的力量。然而,还是没能保护好娘亲。那是最沉重的教训。那以后,她收敛声息,安静但是快速的积累着自己的财富,发展着自己的势力。 如果此时还要委屈忍耐。那么,不如一死。 宁为玉碎。 清不只是她的手下,更是她的伙伴,她的羽翼。她在这个世界上立足的力量之一。今天有人敢动清,她自然要站出来护卫。 因为,她是清的“隐主”。 如今,这个主前面的隐字终于可以除去。 「070.再到凌崤」 三月末,枫林山庄群雄毕至。商讨清洗江湖之事。首当其冲便是拭黎阁。 拭黎阁高手云集,还收敛了不少江湖上有名的杀手。 俨然已经是第一杀手组织。 这样的力量未免太过可怕了些。 在江湖上混的,哪个人手上没有血,出门没有仇敌。若是哪天被仇敌请了拭黎阁的杀手,自己哪里还有活路。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先铲除了再说。 况且,还是枫林山庄振臂一呼,天下英雄自然云集响应。 一时间江湖上风起云涌。 可是,拭黎阁像是蒸发了一样,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的消失了。没有人可以找到拭黎阁的人。拭黎阁的处所。 然而,大量的买命酬金被吸纳,不停地有人死去。尸体旁默默的躺着一片弯月形状的白色玉片。算是对于死者的最后尊重。却冷得叫人心寒。 只有这些不断死去的人,证明着拭黎阁还存在着。 好似雨前的阴云,一层一层压得极厚。被沉重的水分坠的要砸下来。低气压控制了大地。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和压抑。拭黎阁像是黎明前最后的一抹极致的黑暗。压在每个试图挑战的人的心头。 枫林山庄内,人渐渐多了起来。相比前些年庄青木事件,这次来的人更多更杂。 凌崤山下,停了一辆马车。马车后跟了四个骑马的年轻男女。一浅青,一海蓝,一火红,一玄黑。个个都是钟灵俊秀的模样,让人移不开眼睛。 马车前,年轻的车夫轻快的跳下车,声音里带着尊敬的对着车帘说着:“小姐,到了。” 一只白皙修长指节有力的手揭开车帘一角,仿佛雪山上一朵洁白的雪莲哔剥一声,绽开了笑颜般的流光倾泻。 一个白衣公子从车厢内走了出来。 那公子身着锦缎圆领长衫,腰际缠着一根朴素的青玉带。年纪轻轻,却是低调的华丽着。一张脸更是……惊心动魄的美着。 这时,那公子伸出手,一只更为纤细的手,带着柔美之意轻轻搭在其上。一个少女随后轻巧的跳了下来。 依旧是一身素白的简约衣裙,线条非常流畅。不带一点十五岁少女的稚气。却是优雅清媚,带着水样的清冷鳞波。一双凤眼似笑非笑的挑着。 、奇、清欢仰头看向山腰处的枫林山庄。笑意淡然。 、书、车厢里却传来不满的清脆抱怨:“姐姐。姐姐!” 清欢笑容璀璨,转身去将清泽圆滚滚的身子抱下来。清泽笑眯眯的牵着清欢的手。满是快乐的神情很能感染人。 马车后四匹骏马上的男女翻身下马,说不尽的利落好看。四人上前走进清欢,也是意气风发的样子。他们从清欢五岁的时候开始追随,至今已然十年。他们本都是无人关切生活在时间最低最黑暗地方的孤儿,是小姐救了他们,给了他们一身本领,也给了他们立足的力量。他们的生命便是为她而存在。 然而,知道此日。他们才能光明正大的站在她的身边,理直气壮的护卫她。等了这样长久的时光,不能说不激动。 清欢对四人一笑,牵着清泽,缓步朝山门走去。 声音清越中带着淡淡沙哑,清冷如雪:“烦请通报。” 守门弟子见到这样的组合早已三魂去了六魄,此时听清欢所言,下意识的问了句:“哪里?” 是在问哪里来人吧。 身后四人一一上前拱卫在清欢身边。 “清云楼。”浅青长衫的清云身形修长挺拔,眉角带笑,面如冠玉。举手投足贵气逼人。 东景最大商行清云楼,富可敌国手段厉害的清云公子。 “烟花三月。”火红衣裙的清烟,腰肢柔软婀娜,声音妩媚。 江湖最大情报组织烟花三月之主,烟娘。 “澜花小筑。”海蓝裙摆绽放如同浪花,清甜中带着坦率的笑意,是清澜。 白衣神相亲传弟子,阎王愁的医毒仙子,澜姬。 “拭黎阁。”一袭黑衣如同夜色,沉默内敛,寒气逼人的清夜。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拭黎阁阁主,夜戟。 那守门弟子似是傻了一般的长大了嘴,最后听到夜戟的一句“拭黎阁”眼睛里闪过惊恐之意。清欢无奈的笑了笑,好脾气的说:“我们自己上去吧。” “是。主子。”四人齐声应答。 清泽提出小小的疑问:“姐姐,为什么他不帮我们通报呢?这样很不礼貌呢。” 清欢拍拍弟弟的头顶,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暖意:“嗯。很不礼貌。” 那守门弟子扑通一声便跌坐在地。这都是什么人啊。还有,还有那个少女,竟然是这些人的主子。天……天呐。 莫西顾安静的站在一边观看,他小楼一向不涉纷争,今日前来只是为了保护清欢。奈何白苍名头太盛。众人本就将注意力放在了清欢一行人身上,自然就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可能就是小楼之主,西顾公子。 于是,有人议论清欢身份的时候,也有不少人将目光热辣辣的定在了莫西顾身上。 莫西顾微微皱了一下眉,杀气四起。 冰冻了那些他不喜欢的带着探索之意的视线。 却听前面清欢的声音传来:“清泽,山阶太高,你去叫大哥抱着你好不好?” 伴随着一声快乐的轻呼,一个小小的身影从前面扑了过来。所以说,清泽的武艺并没有白学,起码这扑人的功夫是一日强过一日了。 莫西顾无奈的蹲下身子将扑过来的清泽抱在怀里,刮了刮他的鼻子:“你呦,不会慢点。” 清泽满不在乎的嘻嘻傻笑:“大哥会接住的啦。”全然的信任。 莫西顾沉默了一下。暖融融的笑了。这孩子,真像清欢。 清欢一行人走进聚雄园的时候,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各方势力都有眼线留在山下。脚程快的早就知道了山下来了一行人,是在众人掌握之外的势力。所以,清欢等人自然走到哪里都有许多人悄悄的撇上两眼。 清烟站在清欢身边跟她讲场内众人身份情况,有什么丰功伟绩。清清楚楚,如数家珍。在清欢的调教下,清烟成功的蜕变为一个优秀的情报员而不是话痨。这点她很满意。 随着清烟的介绍。清欢也知道了场内的势力来源。 除了三庄两园一小楼,今日还来了各大武林世家和南林南澜,西垚,北寒各国江湖的人。 东景武林一直强盛不衰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拥有百年屹立不倒的武林世家。虽然在任何时期都不曾真正称王,但是长久以来细水长流,厚积薄发。力量确实非常惊人。 其中,以韩宋齐白为首,都来了一些中生代的佼佼者。 南林来的是三大山寨,风鹰,云沙,江蟒。南澜是以女为尊的国家,来人便是看起来很是厉害的巫毒盟的三大长老。此时,两方已经剑拔弩张的对阵起来。 他们之间的仇恨,已经具有很长时间的历史。两国损伤都很大。真的算不清楚究竟那方更委屈一些。索性都是见一次打一次。 南林善毒,南澜善蛊。哪方都不是好惹的。 西垚来的是第一大马帮。帮主身形巨大,清欢看去,身高大概已经超过两米。宽度却是超过了三个成年男子。身后跟随着十数个同样体型剽悍的手下,一身铁血之气令人胆寒。这是传说中至今依然茹毛饮血的野人。 但是清欢知道,这个民族真正的强大之处。西垚处在最深的内陆地区。草原之外便是无尽的沙漠荒原。恶劣的自然条件养育出了最坚韧的民族,短少的物资逼迫出了最剽悍的民风。西垚人,上马皆是兵。妇女老人都可作战。 清云几次想要将美丽的丝绸和珍贵的宝石,甚至美酒输入西垚,都被拒之门外。只用一些粮食换来了皮毛。西垚人说,不达巴尔的后人不需要美酒佳肴。不要企图以享乐麻痹我们的狐狸一样的头脑,腐朽我们的豹子一样的体魄,苍鹰一般的远大志向。 这个民族,是多么骄傲。 但是,现在正处两国对峙阶段。西垚人是怎么走进东景国界的呢?这般张扬,不怕遭遇牢狱之灾? 北寒国人一向最为低调。最懂得隐藏实力,做致命的一击。生怕别人知道了自己的真实实力。轻易不与人冲突,表面上便容易相处些。 北寒国现今的帝王已经从当年的狠戾少年长成了城府深沉的青年男子。更以联姻的手段的收复了不少实力。现在最受宠爱名曰珍的美人正是北寒国武林最大的家族吕家的嫡长女。所以,可以说,北寒国强大的江湖势力也已经隐隐的控制在北寒之主万俟雷霆手中。 此次来的,便是吕家以下的景林两家。同样是姿态儒雅,谦谦待人。 清欢轻哼一声。 面目可憎。 清泽得意的接口:“我知道面目可憎的意思哦。溯雪婆婆说三师父爷爷就是面目可憎。” 众人默。 清欢抱着弟弟小声解释起来。 “清泽,你要知道,这世间情侣最是心口不一。溯雪婆婆心中是爱极了三师父爷爷才会这样说他。是……是爱称。就像是姐姐喜欢清泽,可是清泽惹姐姐生气的时候,姐姐不是也会叫你小坏蛋么?” 清泽笑嘻嘻的点头,然后又抛出问题:“那姐姐总是说彻哥哥是个大坏蛋的意思就是姐姐很喜欢彻哥哥么?” 腾的一声红了脸。 怎么总是被这个小傻蛋秒杀。 一个温柔的笑声传来:“欢儿,你们姐弟还是这样亲近呢。” 「071.再会故人」 清欢抬起头来循声望去,是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少女,清如水,淡如菊。长发往一边细细梳过去。乌鸦鸦的煞是好看。明眸皓齿,带着水泽女儿的细腻温婉。皮肤如同白瓷般散发着淡淡的光泽。 衣裙是深深浅浅渐变的蓝。这样颜色渐变的样式已经不很新鲜,却依旧有很多人喜欢。这女子身穿的衣裙染得煞是明丽,一看便是价值不凡。难得的是,人和着清雅的蓝,竟然如此相得益彰。 她笑看着清欢姐弟俩,一双眼睛满是温柔的波光。 正是参加了清欢的及笄之礼后便离开了的江晓墨。 “清欢姐。”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从江晓墨身后冒出个头来嘻嘻的笑。身形已经渐渐长开。头发梳的奇形怪状,脸儿圆圆的。一双大眼满是生气的样子。一看便是个机灵鬼。 清欢笑着点头,叫了声:“晓略。”正是江晓墨的弟弟,江晓略。 这江晓略此时虽然是一副没长大的孩子样,耍赖撒娇样样都行。实际上,在江湖上已经没人敢触他的霉头。江晓略人称“小阎王”。一双弯刀使得虎虎生威。年幼丧母使他更快的成长起来。虽然每天的必修课是被父亲打着练武,被姐姐揪着耳朵念书。但是,在关键时刻却已经是个顶天立地的小男子汉了。 非常有担当。 因此,清欢还是很喜欢这个弟弟的。 清泽是传说中的万人迷。不只大多数人都喜欢他,他也都喜欢大多数人。自然更要包括一直很喜欢带他玩的晓略哥哥。晓略哥哥带给他的玩物都是最稀奇的。 由于很久不见了。这下子便呼啦一下投进了江晓略的怀抱,蹭啊蹭的蹭到江晓略的后背抱好。俨然就是一个小小的树袋熊。满足的神情可爱得像只猫,就差伸出舌头舔舔小爪子了。 江晓略小心的扶好小弟弟。咧开嘴露出白白的小虎牙:“姐,我带清泽到处逛逛。” 清欢和晓墨笑着点头。江晓略便背着清泽满场的跑了起来。 江晓墨捂着嘴秀气的笑了笑:“这两个孩子倒是投缘。” 清欢笑:“你怎么说的好像自己有多大岁数一样。” 江晓墨笑容温婉,却透了些寂寥:“我们都是亲手带大弟弟的,你当懂我的感受。” 是啊。两个女孩子都是天资绝艳,聪明绝顶。都是幼年丧母。都是亲手带大了弟弟。清欢每每想起林锦华,已经是不动声色的难过了。 甚至已经可以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她知道,林锦华是个最慈爱的母亲。自己若耿耿于怀,郁结于心。娘亲知道了,必也不会好受。况且,她不是一个人。父亲哥哥都可自立。却还有一个这样小的弟弟等着她照顾。她不能沉浸在悲伤之中。人总要向前看的。 这个弟弟,是她亲手迎接到这个世界上来的。也是她,带着这个小小的宝贝一点一点认识这个偌大的世界。娘亲已经去了。她不允许自己身边的人再有任何损伤。 这便也是为何此次武林大会她要带着清泽一起来的缘故。 清欢习惯性的微微弯着嘴角:“晓墨,你可知此时我已经是这全江湖的公敌了。”眼睛里带着戏谑的笑意。 江晓墨也笑,像只狡猾的小狐狸:“是呦。那我就该躲躲你。省得惹了晦气上身。”说罢,还将手中的帕子拿出来甩了甩,仿佛空气了有什么不好闻的味道。 清欢笑,上前去捏江晓墨的脸:“你个小丫头。” 江晓墨笑呵呵的躲:“你个小丫头说谁?就你最小。哈哈。哎呦,还仗着自己会武功来欺负我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哼。你还弱女子。谁不知道武林第一笔江晓墨,口诛笔伐。得你一句赞赏,五年内必能在高手榜上晋升三个名次。” 两个少女就这样旁若无人的打闹起来。直到清欢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江晓墨花容失色,暗道一声不好。 身子就软软的向一边倒去。 一个颀长的身影闪过,便将那抹摄人心魄的蓝揽在了怀里。 昭湖少侠林木森。 少年外貌看起来虽有些木讷,但是一双眼睛沉静无波,却是难得的沉稳性子。 清欢在一旁笑看着。这林木森便是当年的小木头。因为小小年纪便仗义非常,再加上一副难得的赤子心肠,秋水庄庄主江破便动了爱才之心。收了弟子。 日久生情。 这两人竟然看对了眼。 江破本就出身草莽,当然不会有什么门第之见。当下就将林木森的老母接进了秋水庄。 这下子,蜚短流长便没断过。 有人说他觊觎秋水庄的财产。 有人说他看上了江晓墨的名声,想一飞冲天。 有人说他不顾祖宗颜面要入赘女家。是靠女家养的废物。 林木森却是个真正的男子汉。该做什么做什么。还是一如既往的对待众人。不卑不亢。江破看得眼睛发亮,一劲儿的说女儿眼光好。 虽然还未成亲。但是俨然已经是一对璧人。 一刚一柔,天作之合。 清欢咳了一声。打破眼前两人的深情凝视。 江晓墨跳出心上人的怀抱,红着脸打了清欢一下:“你个小坏蛋。” 清欢对着林木森笑着点头示意。林木森也点了点头,看向江晓墨的眸子里都是纯然的情意,挠了挠头,憨憨一笑:“小姐,我先去那边了。” 江晓墨眸子一暗,却依旧笑了笑。点了下头。 待林木森离开以后,清欢上前挎住江晓墨的胳膊小声的问:“他,叫你小姐?” “嗯。怎么说都改不了。”江晓墨勉强的弯了弯唇,“他……” 清欢捏了捏江晓墨的手:“慢慢来吧。” 江晓墨点了点头。二人相携而行。 身后清四人默契的缓步跟着。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莫西顾慢慢走到比较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沉身而立。斑驳的树影落在白色的衣衫上,中间撒着细碎的金光。他敛了气息,降低着存在感。手中摩挲着一把玉骨扇。扇骨处光滑圆润。显然是经常被把玩。 他一进这院子便觉得莫名熟悉。 原来…… 心中蛰伏已久的阴暗似是找到了出口。在这不经意的瞬间,轰然四流。 他闭上眼睛。眼皮上是猩红的光。 仿佛见到了幻觉般的,出现了一个女人泪流满面的脸。一双凤眼满是哀戚。像是在求这什么。 愚蠢! 这世间万物,岂是你求便能得的。 有些东西,注定了不是你的,硬是强求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 清欢远远地看了莫西顾一眼,有些担忧的蹙了蹙眉。 这时,一个身材高大,满脸胡须的青年走上前来惊喜的瞪大了眼睛:“欢儿妹子!” 清欢仔细看了看,眼睛里也是喜悦的神色,干脆的叫了声:“赵大哥。” 正是赵飞虎。清欢这几年一直隐居幽谷,哪里见过这个傻大个,这次见了却发现这傻哥哥还是原来的粗豪模样。让人看见就觉得舒心。镇日见惯了细致模样的人。乍一看见这赵飞虎,清欢觉得无比畅快。 赵飞虎看见清欢身后跟着的四个年轻男女。有些疑惑,看了看又开心的叫了声:“夜戟兄弟。” 夜戟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清欢看着四人点了点头。这四人又一一上前报了名字。 “烟娘。” “澜姬。” “清云。” “夜戟。” 这下,周围那些本来只是侧目的人。便都不约而同的转过身子看向了这边。这个小女孩到底是什么身份? 赵飞虎依旧不会掩饰情绪,结结巴巴的问清欢:“妹,妹子。这,这。你。你……” 清欢笑着接口:“赵大哥是想问我,这是怎么回事,我究竟是什么人?” 赵飞虎大喘气,连连点头。 清欢笑着福了福身:“小妹略有薄产罢了。” 周围人都倒抽了口气,这,这叫略有薄产。这也就是说清云楼,烟花三月,澜花小筑,包括拭黎阁都是这个小姑娘的? 怎么可能。但说清云楼和拭黎阁兴起的时候便是*年年前的事情了。建立怎么也得十年前。十年前这小姑娘才几岁。莫不是她家中的产业吧。由她继承了倒也说得过去了。 一个中年男子问道:“不知小姐府上何处?” 清欢哧的一笑:“这位大侠莫不是以为这产业是我家族所有?” 那中年男子见到清欢这样也没恼怒,点点头大方应承:“正是。” 清欢对坦诚之人一向比较有好感,便也不为难他。直接说着:“那您可算是想叉了。这四处产业是我一手建立,归我一人所有。承认,我的这些伙伴也功不可没。” 清四人恭敬的弯身道不敢。 平日里虽然插科打诨,彼此平等。没有什么上下级的观念。但是他们心里清楚的知道。清欢是因为心善,真的将他们当成了家人。从他们的名字便可看出来。平日里对他们的关心更加是出于真心。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加不能产生任何不规矩的想法。 感情上,清欢是他们愿意用全部去娇宠的小妹妹。理智上,清欢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守护的主人。 所以,必要的恭敬还是要有的。 清欢也明白。在这样的社会大背景下,是讲不了*的。 众人却是又大吃一惊。 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 「072.黑风泊雪」 中年男子若有所思的撇了撇眉,言语中加了些尊敬之意,笑叹道:“小姐可是静荷之人?” 清欢听出了他语气的转变。半仰了头认真打量他:“正是。你是?” “在下曾随主人在某次宴席中见过小姐。”随着话语,那男子行了个半礼。 清欢参加的宴会只有那次获得封赏的东京国宴。并无其他。能参加东景国宴的又岂能是无名之辈。一个侍奉之人都能有这样的风度,主人又究竟是什么人?他既然行半礼,就说明他的主人身份地位比自己要高。 比皇家亲封的郡主身份要高的。自然是正牌的皇家子弟。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了。 清欢淡然而笑,矜持的点了下头。并没有询问。 中年男子的笑容里就添了些不明意味。小小年纪就这样沉得住气。委实难得。怪不得年仅八岁就能进退得宜,取得太后的宠爱。于是也不纠缠,点点头。退入人群之中。 清欢步调优雅,像一只正在巡视领地的猫。与人简短交谈。并不骄傲,也并不谦卑。只是笑容里带着点点疏离。让人愈发的看不懂。 同一时刻,远在幽谷的溯雪夫人正坐在窗下看天高云淡,花影扶疏。 天好似格外蓝。明透的像家中的那面名曰“映空”的湖水。 来到幽谷,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六年。这六年大概是这辈子最平静的日子。年少时惊心动魄,深陷泥潭,呼吸间都是窒息的绝望。后来遇见那个叫自己倾心的男子,愿意追随他天涯海角。情伤过去,如同海啸过境。无论身心都是一片狼藉。后来,遇见张墨迪,那是个清风朗月不及一分的温润男子。待自己温柔宽厚,连对着秋儿都是十足的慈父模样。虽然……但是她已经知足。得到的够多,使她愿意在他死后依旧守着一份令人眼红觊觎的财产,不得不强势,不得不刚强。 外人看来的精明强干金屋华服是她牺牲了多少一一挣来的! 溯雪夫人闭了眼睛。 那是墨迪走后不久的一年冬天,好像格外冷。受了天大的冤屈样的寒彻肺腑。披了狐裘出门谈生意,对方的夫人却是看上了自己身上的雪白狐裘。初掌大权,根基不稳。只将那狐裘拱手相让,算作谢礼。裹了单薄的秋披回家。 这下,便着了凉。 持续的发热头昏。秋儿刚刚七岁多一点。正是喜欢玩耍的年纪,也正是发现自己不被众人喜欢,连私塾都上不了的时候。每天都坐在台阶上等自己处理完事务,可怜巴巴的看天看云看小草。 自己病了。手下的人乱成了一团。 她只记得那个混乱寒冷的冬夜,头昏沉沉的疼,耳边嗡嗡的响。浑身无力。连手指头都动弹不了。身上烫的像是刚出锅的煮鸡蛋。 她挣扎的睁开眼睛,当时的大丫鬟正并了两个小丫头在门下嗑瓜子。笑语盈盈。只有一个二等丫鬟在自己身边诺诺的哭着。哭得自己心烦。 她的秋儿正趴在她的床边哭。她只觉得一颗心又疼又急躁。想掉在了油锅里翻腾着。没半刻的安生。她想伸手去擦儿子的眼泪,却抬不起手来。 于是,终于还是恨了。 恨了那个让自己走到这个地步的人。 恨了那个给了自己希望又自以为是毫不留情走掉的人。 恨了那个……自己恨着却依旧说不出诅咒的男子。 季。怀。江。 一字一顿,力透纸背。 “娘亲!”张念秋从门外走进来,举止较来时又有不同,虽然依旧率直天真,心性却成熟不少。白笙首徒京墨曾说,除了用药针灸,还要以对待成人的方式对待念秋。越以孩子式的态度对他,他就越不容易成长。 溯雪夫人迅速的团了手下写了三个大字的纸,笑意融融:“念秋。何事?” 张念秋举止间已经少了一些稚气,上前来脚步稳妥。一张笑脸却是难得的精致好看。像极了当年的韩溯雪,只是五官更有棱角些。眉梢眼角带着些阳刚之气。额头上有些汗水。虽然笑容还是傻傻的不够内敛,众人却都以为这率直的笑容极为珍贵,不应改变。 张念秋声音本就清朗,现在微微带了些低沉。天真之意倒是还在:“娘亲,季伯伯说请我们去他那边用饭。” “你是如何回的?”溯雪夫人声音中带着鼓励。 张念秋有些腼腆的笑了笑:“我说太麻烦季伯伯了,不用的。” 溯雪夫人脸上便浮现出一个赞许的笑容。但是这笑僵在嘴角,消失在儿子后半句话中。他说:“所以我请季伯伯过来跟我们一起用餐了。” 看着儿子脸上小心翼翼的讨好,溯雪夫人轻叹口气,勉强的笑了下,回了个好字。清欢那丫头说要鼓励教育,总这样鼓励真的可以么?! 午时,溯雪夫人、张念秋和季怀江便真的如同寻常的三口之家坐在一张桌子旁用餐。 溯雪夫人不停的深呼吸。 自打清欢离开幽谷,念秋便时常去那个人那边。慢慢的,一个早已经模糊在久远的记忆中的身影,缓缓的浮现出来。 原来不是忘了。而是不记得了。 现在,又终于记了起来。 他还是不爱食鱼。他还是习惯穿一身黑衣。他还是喜欢在黄昏的时候擦拭他的钨刃,温柔爱抚像是对待情人。 种种种种。 重新面对这个人,才终于慢慢发现。 所谓怨恨。不过是自己的执念罢了。看着他本来极为熟悉的面孔上染了陌生的风霜和憔悴。心底涌现的情绪不是快意。竟是惆怅。 她回房拿着镜子,细细的端详自己。她怕自己也老了。 大概是少笑的缘故。眼角处都没有皱纹。一张脸还是如二八少女般柔嫩白皙。她没有刻意的保养过,事实上,她已经二十年未曾在意过自己的容貌了。 尽管如此。 一双眼睛却是老了。 她忽然觉得脆弱起来。察觉到红颜老去的那一刻,有几个女人不会觉得难过。 但她却隐隐的察觉出几分快意的狠来。 仿佛只要一切都面目全非了才好。 全部都变了。她的心才不会觉得仓皇。 溯雪夫人看着眼前一大一小的两个男人。都是耗尽了她半生的爱的男子。 原来竟然是这么的相似么。 看到黄瓜都嫌弃的撇嘴,看到鱼都不自觉的转了视线,看到一点葱花都不肯再加一筷子。本来伤感叹息着的心,渐渐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罢了。 自己的一生依然如此。秋儿的人生却还长久。让他拥有一个父亲,大概是最好的事情了。 溯雪夫人想通了心事,不自觉的柔和了表情。加了一筷子黄瓜放在儿子的碗里,叮嘱了一句:“不许挑食。” 张念秋孩子气十足的皱了眉头,苦大仇深的样子。可怜兮兮的看了一眼娘亲,见娘亲不为所动的坚定模样,又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季怀江。 季怀江来这里之前,是提着心吊着胆的。他的身体渐渐好了,武功也已经恢复了三四成的样子。但是,他依旧不敢面对眼前如冰雪般傲不可亲的女子。尽管,他心念此刻已经快三十年了。 可是收到张念秋委屈的眼神时,他忽然觉得圆满。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起来。这是他最爱的女子,这是他亲生的儿子。一个刻骨铭心。一个血脉相连。 再不觉得惶惑不安。 无论怎样,他都要看着他们走完以后的日子。竭尽所有。 人一旦下了决定,不管是决定放弃还是面对。心,都是安定的。 他笑着夹过了儿子碗里的黄瓜,换给他一片他们父子都最喜欢的茄子。然后……怀着有些大义凛然的意味吃下了那片黄瓜,好像是什么剧毒一般。脸都白了起来。 张念秋的笑容还未及翘起,溯雪夫人就又夹了一片黄瓜放在了他的碗里。 季怀江心里默默的涌起一阵感动之意。 这样平和的相处,是他梦想过多久的事情啊。 然而用过午饭,他还是跟念秋笑了笑。然后默默的转回自己所拥有的那片黑暗的寂寥之中。 黑风涧黑风涧。本就是在崖壁的阴影之下,终年不见阳光。溯雪选的那一边向阳,每日阳光饱满的洒遍,耀眼的像一滴露水。 倒是真的不负泊雪之名。 泊雪。 短暂停泊,也总是会走的吧。 季怀江靠在长椅之上,目光穿过层层树影抵达刚刚去过的地方,那房子搭盖的精巧玲珑,处处透着雅致之意。她本就是这样有一副玲珑心肝的女子。到了哪里都带着独特的美丽。他不怪她嫁了人。他甚至感谢那个在她最难的时候给她庇佑的男人。 她依旧不肯原谅自己。 她告诉清欢,说已经不恨了。其实是想说,已经不在乎了的意思吧。前尘付水东流去。也是想通过清欢告诉自己,不要企图接近了吧。这样的决断利落。 从许久之前一样。 他始终都记得,那个倔强的女孩子,苍白着脸,温暖的气息拂过耳边。声音小却坚定非常。她说:“带我跳崖。” …… 「073.微尘记忆」 溯雪陪着儿子坐在屋檐下的回廊间说话,阳光暖融。让人心生暖意。慵懒的怠惰感缓缓爬遍四肢。溯雪如冰似玉的脸上就溢出一个舒服的笑容。月眸半眯,多了许多柔和之意。 张念秋坐在一边,安静的看着泊雪涧中那条细细的却绵延不断的流水,温和的笑着。带着些许天真的神情。 他问:“娘亲,欢儿妹妹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呢?” “怎么?想她了?”溯雪伸手抚摸儿子的头顶。 张念秋憨厚的点点头:“欢儿给我讲故事,还没有讲完。” “哦?”溯雪笑,“什么故事?你给娘亲也讲讲吧。” 张念秋歪着头想了想,才开口:“故事里有两个人,一个叫雪娘,一个叫阿江……” 溯雪夫人哭笑不得的听着雪娘和阿江的故事,这个清欢丫头,她是在告诉自己很多前尘往事已然变成床头的故事,不需郁结于心了吗?溯雪神情格外温柔,她轻拍念秋脸颊,带着如释重负的意味:“这个故事娘亲也听过。娘亲讲给你听好不好?” 张念秋惊喜的点头。 溯雪夫人看着眼前的儿子,忽然觉得。或许,过去的一切并没有那么糟糕令人绝望。至少,她拥有了念秋。 屋檐下燕子衔泥修巢。似曾相识也未必就是去年的那只。 溯雪夫人站起身来,身影单薄的有些寂寥。 …… 那个林子,他们用了半个月才真正走了出来。 季怀江走进卧室,和衣躺了下去,那段他一生中最为温柔的时光,经年却愈发清晰,至今依然毫发毕现。 半个月以后,她已经亲昵的叫自己怀江。 那些所谓的江湖人士并未放弃对他们的搜索,况且除了季怀江,韩家的小姐也随之消失。韩家大公子韩沐凌当时便疯了一样的要随着跳下去,还是扑上去五个人才拉住了他。 韩家悬赏黄金百万,寻找那个美丽的少女。 众人像闻到了血腥味的豹子。满心激越的要逮到他。 “怀江,你快看。那边有一户人家。”韩溯雪这半个月里开朗了不少,虽然条件艰难,从小到大都没吃过这样的苦,但是深重的心思却是淡去了不少。终于有了些十几岁少女该有的欢快开朗。 季怀江满眼温柔,宠溺的看着她纤瘦的身影,随着她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一家猎户。 季怀江自然的牵起韩溯雪的手。向那木头房子走去。 韩溯雪微红着脸,诺诺的跟着。林子里的路并不好走,两个人时常手牵着手相互扶持着走。可是这几日他身体渐渐好了,都是各走各的。于是这个自然的牵手,便在韩溯雪的心里投下了温暖的涟漪。 渐渐走进了,才看见那木房子房门紧闭,蛛网尘土遍是。 季怀江牵着韩溯雪小心的走进去,避让着地上的杂物:“这大概是猎户的暂居之地。我们进去看看吧。” 房子很小。只有一个房间,后面连着一个狭窄的小厨房。房间内只有一张木桌一张木床,连椅子都没有。桌子上落着厚厚的灰尘。 韩溯雪歪头看向季怀江,眼睛里是问询之意。 季怀江看了看窗外的毓秀林木。笑叹道:“现在这里修养几日吧。” 韩溯雪笑着点头。 那段日子之前,他们从不知道,还能遇见一个人,与他如此亲密。 …… “欢儿。你大哥呢?”江晓墨挽着清欢的手,笑语嫣然,虽然面上是一派轻松的笑容,神经却是紧张的。她知道,这次清欢是打算同枫林山庄正面对抗了。武林大会开始之前,众人都是热情的彼此寒暄,但是……在这寒暄声中,依旧潜藏着危机,和叵测莫名的心思。 清欢笑嘻嘻的摸了一把江晓墨白净漂亮的手,流里流气的调笑她:“美人儿,你有我还不够。” 江晓墨哭笑不得的拍她一下:“你正经些。” “我哪有不正经。”清欢轻笑,然后淡然的说了句,“不必找他。” 声音里的疏离之意不加掩饰。 江晓墨转头去看清欢的侧脸,精美的不似凡人,连睫毛上都像沾了露水般缀着细碎的金芒。脸上是一个不可挑剔的完美笑容。欢声笑语,却透着迫人的寒气。 江晓墨忽然就想起了三月初春的清晨,裹着锦被依然觉得有些凉。窗外已经开了好些灿烂的花朵,惑人心弦的热闹,仿佛已经非常暖和。可是,却是手指探出被角都会觉得冷。 春花烂漫,春寒料峭。 江晓墨紧紧攥着清欢的手指,笑却带着气:“你个丫头,你就气人吧。” 哪里是不必找,根本就是不肯依仗自己以外的力量。想将一切都自己承担。 清欢明白她的未尽之言,也只是笑,并不反驳也并不安慰。 很多东西,是连最亲近的人都无法分享的。 她时常在做的那个梦里,高不胜寒,广寒无边。空气里有月桂的清香,满是寂寥。这样的孤决之意,好像与生俱来,已经深入骨血。 “苏小姐?”一个青年模样的白衣公子曳曳走来,对着清欢打了一个招呼。 清欢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遂回了个礼,清声招呼:“南宫公子。” 正是当年骄傲自负的少年,南宫临毓。此时的南宫临毓已经迅速的褪去了年少的青涩,带着谦和的笑容,不卑不亢,进退有据的周旋在众人之中。一句劝慰就能化解一场恩怨,一个眼神就能挑起新的对抗。 并未人又多愚蠢。而是有的时候,即使心中明透,却依旧要保持浑噩的外表,屈从与暴力,做一把不辨是非的刀。 南宫临毓似乎已经忘记眼前的少女曾经带给自己的不愉快的经历,只有礼的同她招呼。清欢淡笑应了几声,便不再理会。任凭南宫临毓如何好声好气的搭话都不太理会。最后南宫临毓还是好风度的离开去招呼其他人。 江晓墨嘻嘻的笑了两声:“你这丫头,气人的功夫愈发精进了。” 这是自然,清欢当仁不让的点了点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当年他少不更事,容易被挑拨,便多说几句气他一气也好,如今这人已经学会隐藏和内敛,索性不去理会。他在乎名声风度,自然就是比较下不来台的那一方。 不喜欢何必多费唇舌。 莫西顾站在热闹之外,看着清欢灵动的模样,微微笑着,带着不容错辨的宠溺和爱惜。这样看着她快乐,恣意张扬,果然是一件容易上瘾的事情。再郁结难过的事情都可以在她的笑容里消失的一干二净。 一个灰色的人影出现在莫西顾身侧,看着莫西顾询问的眼神,木然的点了点头。随即消失在原地。轻功一项已经及其高绝。 莫西顾却是有些怔然的模样。 果然…… 「074.雪披仗剑」 太阳渐渐爬上中天。 人也渐渐多了起来。清欢站在树荫下冷眼看着这个鼎沸的江湖。其实,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没有绝对净土。清欢已经渐渐明白当初从静荷城逃出来这一举动是怎样的幼稚。 不是隐居山林就能真正淡泊,不是采菊南山就能悠然自得。 所谓恣意江湖,在一心尔。 只要有足够强大足够坚定的内心。无论是身处乱世还是身陷囹圄都可以保持一个恣意的姿态。 这时,正门洞开。一个身穿青色素布的老者走了出来。 满脸的谦逊之色。 南宫沛风。 脚落无声,袖拂无风。高手风范尽显无疑。 清欢愉悦的扬起嘴角。 南宫沛风刚一走出来。满场皆静。众人都屏气凝神等着他发话。 南宫沛风谦逊的欠了欠身,点了下头:“众位英雄。今日请大家过来主要是为了一个问题。” “近年来,我们武林同道都已经习惯了平和的日子。这样很好,适合我这样的老家伙养老。但是,一些不和谐的声音还是冒了出来。” “老夫……老夫有两三好友都死在一片月光之中。” “本来已经平和的江湖又阴云密布起来。老夫实在寝食难安。后来想了想,大概还是缺少一个领头羊的缘故。如果我们各路英雄能有一个强有力的领头人物,大概那些制造杀戮血腥的凶徒们,还能有一些忌惮。” “我们都是习武之人。习武之人最崇尚的就是力量。索性,还是比武决定我们的领头人是谁。各位以为如何?” 众人都道不错不错,确实如此。 南宫沛风继续说着:“今日,老夫且让出枫林山庄微薄寸地,给各位有时英雄一个施展的机会。” “枫林山庄将倾力维护武林和平。” “老夫以行将就木之身,将为武林尽最后一把力气。” 清欢勾着嘴角,眼睛里波光流转。好一场慈善的演讲。看着场内众人被他激得热血沸腾的模样,清欢暗赞一声,高明。通篇没有一句索要权利的的话语,却成功的收敛了众人的心。 人心。 最难操控,可一旦拥有却又是极为可怕的力量。 南宫沛风隐忍数十年不发,这时究竟是为了什么才站在了最容易被曝露的地方? 莫西顾不可察觉的皱了皱眉,上前半步。 这半步,依然将清欢纳入了可以在第一时间保其周全的范围之内。他已经被那个地方折去了所有的盼望和对生命的热情。是这个女孩子,在一片白色的花海中巧笑嫣然,为那个紫槐小妖哭泣。连他早就已经枯寂的心,渐渐有了跳动的痕迹。 决不放弃。 痛失生命中最重的滋味,尝过一次,绝不可再来。 南宫沛风跟南宫临毓点了点头。南宫临毓风姿飘然的上前一步,继续说道:“家父近年来身体时常不好,今日开始,武林大会各项事宜都由小子负责。请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多多帮持。临毓在此多谢各位。” 众人皆道不敢。也有人小声赞叹大公子风姿不凡。 南宫沛风看了看天色,似是才发现日已过中天。马上面含愧色的招待众人:“都是临毓疏忽了。已经是午膳时间。各位请移步中日厅,枫林山庄已经备好酒菜招待各位。武林大会明日开始。今日,奇*|*书^|^网请各位好好休息,养精蓄锐。明日可以夺得头彩。” 大家都客气着多谢大公子,然后随着低等的弟子移步用餐去了。 “主子,我们如何?”清云微微低头在清欢耳边询问。 清欢朗笑,回头看向四人:“自然,是去吃顿好的。”扭头看到清泽在江晓略身边笑得开心索性也不去管他。男孩子嘛,还是要有自己的玩伴。遂没心没肺的拉着江晓墨:“晓墨,今天请你去清云楼啊。” 江晓墨笑的俏皮,伸出手指点了点清欢的额头:“你个小气的丫头,清云楼是你开的还叫请我啊。” “那……”清欢做出苦难思考的模样,“那烟花三月好了。” 江晓墨笑嘻嘻的点头:“我喜欢清烟姐那边。” 清云苦苦的脸跟清烟笑的灿烂的脸形成了鲜明对比。众人都笑。 待到傍晚点灯时分。天空明净的如同一块完整的帷幕。天鹅绒一般的高贵典雅。几颗星子熠熠的闪着光。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漫洒。白日间无比热闹的凌崤山重于恢复了它原有的静穆庄重。树影重重,枝桠斑驳的脉络斑驳的映照在山路上。 已经开始有微弱的虫鸣。 清欢被莫西顾牢牢的牵着手。一点一点的往山上走去。 山下白淮城夜游。众人都被冲散在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之间。被冲散了,知道彼此都有自保能力,便也安之若素的各自游荡起来。清欢在拥挤的人流中间,被莫西顾好好的护在怀里,没受到一点冲撞。 此时,便只是这两个人。相携回去。 清欢看着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分明。肌理细腻。除了虎口处有握剑的薄茧,其他地方都如同羊脂白玉一般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一双比之女子也毫不逊色的手。 一双比之天子也毫不谦卑的手。 这样的一个人,站在血雾中依旧有白莲一般的洁净气质。站在脏乱之中,依然有贵族世家的傲然优雅。 怎能只是一个武夫。一个侠客。 清欢早就察觉到,百里彻,莫西顾和清云身上有相似的地方。同样是翩翩君子,同样是贵气逼人,同样是山崩于前,笑容自若。 清云的贵气优雅。多是后天培养,清欢花了很多功夫。 但是百里彻和莫西顾却是相似的贵气天成。 是天生的天之骄子。 只是,莫西顾是连心都寒透了的冷。百里彻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怀着一丝善意,一点感激之心。就是这点感激之心,使他温柔宽厚,令人不自觉就想依靠。 清欢本就是敏感的女子。莫西顾对她的好,她都一一妥帖的放在心里。 客观来讲。这样的男子,才是她向往过的样子。 恣意江湖,无拘无束。一人一剑便能天涯海角的去。 但是,百里彻在前。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无条件守护自己的男孩。不,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坚定伟岸的男子。 即使如此,这个名叫莫西顾的人,依旧叫自己放心不下。是一种同病相怜的相互理解、懂得——那种,疼进了骨血的格格不入。 也许,真的是无关风月,也能同样刻骨。 莫西顾像是察觉到了清欢的视线,转过头来看她。月色在他的身后,映衬得他的侧脸格外完美。清欢曾经读过一篇小说,女主角说,她喜欢的男孩子有最英俊的侧脸。莫西顾也有。棱角分明,如同累世的爱恨。 “怎么了?”莫西顾的声音里,已经习惯的掺杂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暖意。 清欢眯着眼睛,笑得格外开心。摇摇头,表示没事。 两个人就在这山路上,笑看彼此。 夜色,仿佛也带了些温柔。 等到清欢回到枫林山庄给准备的房间时,清四人都已经回来了。 清烟手持一张请柬,眼角有说不清的媚色。看见清欢进门,便上前将那请柬递给了她。 清欢笑着接过。 淡粉的底,素净的描了边。上书四个清隽的字——静荷花会。 清云看清欢似是一头雾水,遂凑上前来解释,笑容暧昧的想让人揍上几拳:“主子,这个静荷花会可是近两年最有名的公子名媛聚会。前几次都没发请柬来为何这次发了呢?” 清欢挑眉看他,一点要询问的意思都没有。 清云只好自己接下去:“因为太子殿下刚刚下了旨意,要迎接太子妃回城啦。” 清欢淡淡的应了一声,不甚感冒的样子。清云无聊的垂下了头。主子的八卦是他生命中的太阳。虽然上次这么说的时候,清欢无情的给了他一个瓜子的昵称。 “主子,明日便是比武了。有什么安排么?”清澜一把推开清云,上前问道。 清欢随手放下请帖,笑容变得意味不明。嘴角上钩,一双丹凤眼波光潋滟的眯着,她缓声开口:“先发制人,速战速决。” 当东方的薄薄清白被朝阳晕染的赤橙斑斓的时候。枫林山庄的大操场上已经建好高台。习惯了早起练武的江湖人士也早就来到这边。按照枫林山庄的安排就坐。 清欢细细的浏览了一遍。发现此时坐在最前面的几个,是从前没见过的。 看其样貌风度。却也能猜个大概。 南宫沛风与罗麟趾中间那个一袭浅蓝衣裙,雅如兰芝,柔如春水的女子,大概就是罗麟趾的妻子,当年的武林二美之一的南宫菁樾。罗麟趾下手那个穿了一身胭脂红却不显*只见艳色逼人的,大概就是另一美——如今的断肠园园主碧夫人了。岑先生正站在她身后,准备随时听命。前座中最边上的老人。应该就是那个以古怪闻名的梅喻怀。清欢见过他的画像。应该没错。 今日,才是真正的武林大会。 清欢身着一件素白的衣裙。流畅简约,却风姿凛然。带着些和溯雪夫人一般的冰雪之气,却又不同。让人不禁联想到那一地素白的月光。 腰间坠一柄细长不见风貌的剑。 雪披仗剑。却是,月华辉清。 「075.清步天下」 清欢出色的样貌和令人不敢直视的傲然之气一出场就震慑了全场。南宫菁樾和碧夫人固然是美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可毕竟是老样子了。是多少年来江湖人士见惯了的美丽。况且,盛开的花虽美,却少了几分含蓄的意味。 清欢的美清新淡雅,似是黎明前夕,万顷碧波之上,莲叶接天。露珠初绽,盈盈欲坠。一个个饱满的花骨朵,哔剥盛开。 菡萏花香在清凉的夜风中浅浅飘来。 心旷神怡。 清欢淡然一笑。自顾自的走上前去,坐在了小楼之主那个空座的左边,巧笑倩兮的对着身后那个白衣男子做鬼脸:“大哥,他们没有给小妹安排座位。不介意妹子坐在这里吧。” 莫西顾上前几步坐在主座之上,笑看她:“大哥高兴都来不及。” 震惊的抽气声暗暗传来。 这个小楼之主的作为从来都是摆设而已。明知道那个桀骜的男子不会出席任何*,但是为了表示尊重,还是会设一个空座,表达的是一种态度。 这次,这次怎么来了呢。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看那俊朗的身影。这是多么难得的机会。再加上那白衣的少女。就是白衣少女身后跟着的四个人也都不是泛泛之辈。 清欢等人早就习惯了众人的视线。当下只是轻松随意的坐在那里,拿了一盏茶,慢慢饮着。 南宫临毓带着一个面色白净,身形稍矮的男子往这边走过来。站定在清欢面前,笑的一派儒雅。满是欢欣之意。他拱了个手打招呼:“苏小姐。”伸手将身后的青年拉出来,“这是舍弟临泓。” 南宫临泓拱了拱手:“苏小姐。” 那男子虽是身量有些矮,却是风姿绰约。眼神清明,没有谄媚也没有鄙夷。较之父兄姊妹更有些磊落之气。清欢心中生出些许好感,微微的点了个头。 南宫临毓见清欢并未给他们什么难堪,这才看向莫西顾,并着弟弟郑重的行了个礼:“西顾公子。久闻大名。” 莫西顾淡漠的看了他一眼,矜持的点了下头。 与他相比,清欢的反应已经能算是热情了。 原来刚刚无缘无故的又来招呼清欢是因为想要跟莫西顾打招呼。清欢笑,眼神里带着戏谑的笑容。莫西顾在外面可是十足的名山一枚。比之夜戟也是可以的。可别以为他笑了就是什么好性子。 南宫临毓看清楚了清欢嘴角的戏谑。也不多言。点了点头便转了回去。武林盛族的大公子虽然可以礼贤下士,谦和平易。却不能表现出一点谦卑之意。南宫临毓近几年迅速成长,早就已经明白。当下便也不再急于结交。南宫临泓倒是一点,没表现出什么明确的情绪。木着张脸,形式化的笑。无可指摘却也绝不出彩。更加凸显出大公子的八面玲珑。 这绿叶。真的很称职。 众人都到的差不多了。南宫临毓上台去简单的说了几句话。无非是重申昨日父亲说过的一些要维护武林和平的话。比武就正式开始。 台上已经蹦上来两个少年游侠。并不是要争什么第一,而是露个脸,企图扬名。 台上打得热闹,台下的气氛却是有些诡异。这是什么情况啊?大家结集到一起就是为了对付拭黎阁。可是拭黎阁的主人还坐在台下呢。这……这可怎么打?她,那个小姑娘倒是上也不上?小楼之主与她似乎交情匪浅,会不会趟这趟浑水? 热血少年还在哄声叫好。老江湖却已经油滑的算计起来。 清烟上前给清欢续上茶水。仿似不经意的在清欢耳边轻轻提示:“对边左数第三座。” 清欢伸手接过茶盏,秀气的抿了一口。眼神看向高台之上,却将注意力放了一些过去。一个淡褐色衣衫的男子。五官明朗,一双眼睛内蕴着坚定的光。是个心智坚强之人。虽然衣服的材质看起来只是一般。天生的一身贵气却是怎么都不能掩饰。身后站着的正是昨日认出清欢身份的中年男子。 清欢复又去观察那男子的五官。又暗暗思索东景皇族符合这样年纪的男子。 须臾,淡然一笑。 原来是他。 阳光渐渐西斜。清欢随意的靠在椅背上,淡笑着同莫西顾说话。 台上的比试也进行的差不多了。 长久的平静几乎磨掉了大多数人的锐气。成名者多是静看。少年上的多一些。过了中午才渐渐进入正题,上去了几个真正意义上的高手。后几个便是断肠园二管事镜先生。秋水庄小阎罗江晓略,惊鸿庄二公子罗晟行。 镜先生内力深厚,手底下的功夫很是了得。但是江晓略生在天生神力,步伐灵活,再加上那镜先生也并没有多少争胜之心。便也好风度的下了去。然而,江晓略到底还是输给了罗晟行。这个惊鸿庄二公子便是当年被南宫临茜缠着不放的少年。 步法精妙,身形飘逸如同清风。一柄软剑使得如蛟龙入海,气势非凡。江晓略虽然年幼但是确实难得的磊落性子。输了便输了,上前一笑,声音透着说不尽的朗朗笑意:“罗二哥,小弟输了。” 那罗晟行也难得的没有挂冷脸,安慰似的拍了拍江晓略的肩膀。 下一个上场的,竟然是南宫临毓。 南宫临毓对着四下潇洒一笑,跟罗晟行拱了个手:“晟行,我们兄弟来比划几招吧。” 罗晟行更绝。愣是一点面子没给他留,立马就下台去了。 众人哗然。 只见罗晟行跳落到罗麟趾面前,声音清冷冷的说了句:“下次换大哥。”然后转身就走。弄得一向风度翩翩的罗麟趾也是哭笑不得。只好站起来替儿子收拾场面,扬声道了句:“罗贤侄,晟行认输。” 南宫临毓笑着点头谦虚了几句。便静待下一个对手。 却没人再上去。 本来,枫林山庄近几年已经俨然成了三庄之首。即使没有这个比武大会众人也都属意枫林。不过是个过场。一旦大公子上场,比武也便算结束了。南宫临毓见状拱手为礼:“哪位英雄上来赐教。” 目光缓缓掠过台下众人。 清欢笑,然后略微点头。 一个黑色的身影便缓缓落在台上。正是夜戟。 南宫临毓笑问:“不知是哪位英雄?” 夜戟颇有些不情愿的开口:“拭黎阁。” 南宫临毓佯装震惊之色。 其实,清欢一行人的身份大抵都在众人心里了。这一天半的时间大家都在揣摩她的来意,也都在猜测她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发难。 南宫临毓眉头微皱:“夜阁主?” 夜戟漠然点头。 南宫临毓思量一下,复又重新开口:“没想到夜阁主亲临,是枫林山庄招待不周了。想必夜阁主来时已经知道我们这个比武大会的目的了。既然夜阁主亲来,想必是要给大家一个交代了吧。今日如果阁主能够做出保证,以后不会做出危害武林同道的事情,我南宫临毓保证阁主可以安全离开。否则……临毓对各位也不好交代。” 夜戟哼都没哼一声。 却见一个白色人影轻巧的落在他的身前。一丝尘埃都没有带起。脚步带着少女特有的轻灵之感,并无内力深厚者特别沉稳的感觉。可见,这功夫依然是返璞归真了。 白衣身影,恰是清欢。 清欢带着笑容,声音清透却带着隐隐的沙哑之意。更添了一份神秘之感。 她稳稳的行了个礼:“请南宫大公子赐教。” 南宫临毓面带疑惑:“苏小姐这是?” 清欢笑:“请大公子称我为纳兰小姐。前次因为多种原因不便相告真实姓氏。如今依然无妨。”眼睛却看向了先前那个淡褐色衣衫的男子。 那男子清浅一笑。算是相认。 清欢复又回头面对南宫临毓:“清欢是拭黎阁之主。拭黎阁一切,自当有我但当。” 夜戟默默的站到一边。 清欢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大公子,请。” 「076.白练横空」 南宫临毓做了一个无奈的笑容。只好拱了拱手,道了声得罪。 清欢扬唇而笑,笑意还未到眼角。一个扬手,从袖口中射出一条长长的白练来。如同灵蛇般矫捷迅猛。直冲南宫临毓面颊而来。南宫临毓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忙向后压腰,连续的做了三个倒跃。动作倒是干净利落。清欢一笑,食指一勾,那白练便嗖的一声往回收。 一只鎏金滚圆雕满了莲花缠枝的银铃伴随着一声轻灵的声音落入手中。 清欢微吊眉角,笑容中带着清甜的得意。 穿越大神,你看过金庸先生的神雕侠侣么。那白衣的小龙女虽带着我不喜欢的清冷,却有我喜欢的凌厉。 南宫临毓利落的落地。面向清欢微微一笑,神情里终于有了认真:“纳兰小姐好身手。” 众人皆是瞪大了眼睛。满眼*。 只有一道惊喜交加的视线射向清欢,清欢好似察觉到什么微微侧脸去看。却什么都没有发现。只敛了神思专心迎战。 南宫临毓喝一声小心,抽出腰间长剑,挽了个剑花。剑光影影重重朝清欢笼罩过来,从外面看来竟是没有缺口的一个圆。清欢被逼的脚下急速后退。在高台边上单脚紧扣边上突出之处。身子依然悬空在高台之外。 众人似是已然看到了结局。都惋惜似的叹了一声。但是这样的结局已经是可以意料到的了。 却听一人惊呼一声。 众人看去。 清欢单脚扣台边,另一只脚半扬在空中。上身在半空中向后倾斜。手中白练再次出手,直直冲着那剑影中间而去。只听砰的一声。南宫临毓的剑影被破开一角。噔噔后退了几步。 清欢旋身,裙摆飞转。 轻巧的落在高台之上。似是无比轻松。 脚未全部落地,便又借力而起。旋身而转。周身似是一个快速旋转的陀螺。锋锐毕现。白练上的铃铛带着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南宫临毓避其锋芒,一个飞身。伸手抓住高台上的木柱,脚蹬手攀。连续起跃。落点已然极高。 清欢淡笑,随即震袖拔高。腾空而起。竟然没有任何借力点便已到了南宫临毓眼前。白练再起。银芒乍现。 银光突地撞击在南宫临毓胸口。 南宫临毓只觉胸口大痛,喉咙处立马涌上一点血腥之气。终于还是跌落下来。 清欢投出白练,助他安稳落地。 自己却是旋转着衣裙,缓缓的落回了高台之上。 南宫临毓被两个枫林山庄的弟子搀扶着顺了口气。吞了颗丹药。终于能够说话。于是拱手为礼:“谢纳兰小姐手下留情。” 清欢本该说声承让,却是轻轻一笑。理直气壮的点了点头。应承了他的一声谢。 南宫临毓面色铁青。被扶下去休息。 这时南宫沛风却走上前来,捻着胡须问道:“老夫惭愧,犬子学艺不精。叫各位见笑了。只是纳兰小姐来意如何?不妨直说。” 清欢笑着回了个礼:“南宫庄主客气。清欢别无他求。只是该我所得。寸土必争。我手下清云楼,拭黎阁,烟花三月,澜花小筑四处产业总名为“清”。不过是清欢安身立命之所。不过是生意而已。就拭黎阁而言,也不过是件杀人的工具。若无委托人,便无人会死。拭黎阁从不以私怨伤人性命。为何仇恨不记在那买它性命之人身上,反而要怨恨我拭黎阁呢。如同屠夫持刀杀人。不怪屠夫,反而怪剑太过锋利。清欢年纪尚轻,实在不懂其中道理。请南宫庄主赐教。” 南宫沛风有些语塞,想了片刻才张嘴说话:“如果无刀。屠夫便不可杀人。” 清欢笑,似乎此话实在滑稽之极:“没有刀,总有剑,有铁索,有深水有高崖。害人性命的哪里是这些不会说话没有意识的死物?害人性命的是人!是人的杀意和贪念!没有拭黎阁,也会有其他杀手组织出现。反而,我拭黎阁出手之前必会有所调查。清欢可以保证死于拭黎阁之手的,没有一个完全清白无辜之人。” 清欢见南宫沛风无言回答,便看向四下,继续说道:“今日众位英雄在此。我纳兰清欢可以做出一个保证。我拭黎阁手下绝不伤害无辜之人。若有不平,尽可找我算账,清欢接着便是,绝无二话。但是,”清欢一顿,语气间加了些寒霜之气,“若有人无理挑衅。我‘清’的宗旨是,有犯我清平安乐者,虽远必诛。” 众人被清欢几句话所慑,哑然无语。 这时,却听一个柔哑的声音响起:“这个小妹妹倒是合乎我的心意。” 众人循声看去。却见是那艳色逼人的碧夫人正伸着纤纤细指指向这边。 清欢看着那双明媚的杏眼中闪烁着调笑的意味,遂轻轻展颜,行了个礼:“碧夫人。” 碧夫人点头,转身跟岑先生吩咐:“阿岑。我们家里是不是还有一个院子没有主人了?” 岑先生恭敬的点头称是。 清欢被碧夫人那句阿岑雷的外焦里嫩,却听碧夫人轻轻一笑,那笑声似是能入人心扉,连清欢听了都有些麻酥酥绵软软的感觉:“那院子就给这个小妹妹来的时候住吧。” 岑先生看清欢一眼,落了眼皮淡声提醒:“那是客厢。若有远客前来恐怕不妥。” 碧夫人娇嗔的瞪眼:“叫他们都住客栈去。我的家我愿意叫谁住谁就能住。” 岑先生敬业的点头应允。 碧夫人这才看向清欢笑嘻嘻的提出邀请:“小妹妹,有时间来我断肠园玩啊。我家里种满了断肠草,非常美呢。” 清欢哑然失笑也知道其中必有缘故,不多问,笑着回礼:“多谢夫人厚爱。” 这时,底下坐着的西垚马帮帮主蹭得站起身来,说话间带着极重的西北口音:“庄主,这事究竟怎么解决。” 南林云沙寨主代表三寨站起身来,眼神阴鸷:“请给我们一个交代。” 南澜三大长老更是嚣张非凡,直接伸手去抚摸手臂上缠绕着的一条鳞纹斑驳鲜艳的细蛇。歹毒之意尽显。 北寒景家大公子长身而立:“南宫庄主,我等远道而来,皆是因为国内有重要的人死在拭黎阁手下。因拭黎阁属于东景武林,我等不便出面。只是想讨个公道而已。难道在东景国完全没有正义可言么?” 南宫沛风面带苦恼之色的看了清欢一眼。 然而清欢却是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莫名神色。于是,未等南宫沛风开口,清欢先一步说道:“各位。我拭黎阁绝不做出任何补偿。” 众人皆惊。 那西垚马帮帮主甚至巨掌一拍,拍碎了一张坚实的红木桌子。 清欢笑。任凭台下众人议论,瓮声四起。 江破狠狠地咳了一声。眼神很是凶狠:“都叫唤什么。听我清欢侄女说完了再说。这帮莽夫。” 江晓墨绷不住轻轻一笑。爹爹这个模样竟然还叫别人莽夫。 清欢感激的冲他笑了笑。却听罗麟趾也站起身来示意众人安静,然后看着清欢问道:“那么纳兰小姐准备如何处理这件事情呢?” 清欢点了点头。 转过身去看向西垚马帮帮主,嘴里叽里咕噜的说了一通话。似是西垚土语。却见那帮主黑面之上竟然浮上两片红晕来。然后二话不说,转身带人便走。 然后清欢看向南林南澜之处,只做了口型。吐出三个字的样子。只见那些人不见了刚刚的凶狠之色,掩饰的咳了几声,转身也走了。只剩下北寒国景林两家。 众人惊叹。完全摸不清楚状况。 「077.追本溯源」 景大公子脸色难看的可以,却还是强撑着笑容不发一声,只控诉似的看着南宫沛风,像在施加压力。南宫沛风皱了下眉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本来还是义愤填膺,现在却是莫名其妙的偃旗息鼓了。 清欢轻笑一声:“南宫庄主无事的话,清欢等人就此告辞了。” 说完便盈盈的走下台去。 清泽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欢呼一声“姐姐好棒”就扑抱上了清欢的腿。清欢柔了眼神,嗔怪的点了他的额头。弯腰牵起弟弟的手。 南宫沛风上前一步似是要阻拦。莫西顾淡笑起身,眼神如同利剑射向南宫沛风。 于是,清欢便在众人似惊似疑的眼光中慢慢退场。 “大哥,你真的要走么?” 凌崤山下,清欢抓着莫西顾的衣角依依不舍的问。她很想带莫西顾会静荷城,回将军府。那是她幼年时栖身之所,她至今想起来依旧满心温暖的地方。 莫西顾疼爱的摸了摸清欢的发顶:“大哥有事要处理。你有事就让初雪来找我。无论大哥在哪里,都一定会在第一时间赶到你身边。” 小小的纳兰清泽蹭着莫西顾的裤脚,一脸被抛弃的沮丧模样:“大哥,清泽舍不得你。” 莫西顾弯腰抱起清泽,难得温情的吻了下他胖乎乎的脸颊,和声叮嘱:“清泽乖,要听姐姐的话。” 清泽重重点头:“大哥,知道。清泽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姐姐的。” 众人听着清泽孩子式的豪言壮语都善意的笑了起来。这是个让人不得不心疼不得不喜欢的孩子。 莫西顾放下清泽,将清欢纤瘦的肩膀揽进自己的怀抱。 这个女子,在那棵花树之下就住进了自己的心。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自以为那种惦念的心事都是对妹妹的感情。呵,算了。她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所在。既然她要自己这个兄长,就一辈子都当她的哥哥好了。 莫西顾声音清雅,带着说不尽的温暖之意:“清儿,再见。” 话落,身起。翻身上马,须臾之间已经消失在众人眼中。 清欢眼神紧紧盯着莫西顾消失的方向。 清泽拉了拉清欢的手:“姐姐,我们要回静荷城的家么?” 清欢笑,眉眼舒展,像是带着说不尽的愉悦。她看着弟弟轻轻点头:“是,我们回静荷。” “主子,你跟那个西垚马帮的大块头说什么啊?”清澜上前问道,一双大眼透着满满的好奇。 清欢笑,与清云相视一眼,摇着头离开。 清澜重重拍了清云一下:“不要吊人胃口,快说啦。” 清欢清了清嗓子,眼带笑意:“叫你什么事情都不管。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几年前主子派人往西收留流民的孩子,在一场*掠夺中救过那西垚马帮的女主人。西垚人虽民风剽悍,却是有恩必报,最是不愿受人恩惠。刚刚主子只是提醒他一下罢了。” 清澜笑眯了眼睛,又问:“那主子跟南林南澜之人又说了什么呢?” 清云瞪大了眼睛:“我又不懂唇语。”说着眼神还不住的往夜戟身上瞟去。意图再明显不过。可是还未等清澜开口想问,夜戟便默默的跟随着清欢的方向走了过去。 清澜还待说什么,清烟上前拉了她一下,小声提醒:“傻丫头,别去惹他了。” 清云眼神剔透,带着同情之意。 夜戟的心思从来都不是秘密。一则,感情太过真挚炽烈,根本也就无从掩饰。二则,他似乎也从没想过掩饰什么。主子和太子殿下的感情他们都看在眼里,这次主子及笄之礼,算是真的定了情。 而夜戟,似乎在一夜之间,更加沉默。 三人默默摇头,各自叹息。收拾东西准备东行。 是夜,一行人在白淮以东一处叫菊翎的小镇休息。 清欢哄睡了清泽,便让清云同他一起休息。自己就漫步回房,刚一进房间,便觉得气息有异。遂不动声色的坐在外间的茶桌边,倒上了两杯茶水,自己执起其中一杯,慢慢喝了起来。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转眼间,静坐在圆凳上已经超过两个时辰,清欢伸展了下腰,站起身来却又走到窗边,施施然一坐,拍展了裙角。拿起茶几上的一本书来看。似乎全无睡意,夜还很长。 这时,终于有一声笑溢了出来。 清欢抬头,也是笑:“客人可是终于愿意现身,同我饮一杯茶水了?” 那一直藏匿的人却依旧未现身,只道:“你如何发现我的?” 清欢伸手支撑额头,笑谈:“若非客人自己散发出气息,以吐纳来讲,我是绝对不可能发现的。难道不是你在告诉我你来了么?” 那人终于撑不住笑了出来。 一个青衣的老者从内室走了出来,满脸轻松的笑意:“你。很好。” 清欢立起身来:“多谢梅园主。” 这老人竟然就是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卜园怪老头梅喻怀。 此时的梅喻怀丝毫没有往日的阴阳怪气。像是个平和的老者,形容中又带着一些奇怪的谦卑之意。 清欢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又坐了回去。 梅喻怀坐在清欢最开始倒得那杯茶水旁边,看了清欢一眼。苦笑一声,伸手端了起来饮尽:“唉。我老人家只喝得上一杯冷茶啊。”眼神还往清欢这边瞟了瞟。 清欢故作惊讶:“梅园主不喜欢冷茶么,清欢以为梅园主就是在等茶凉了才现身呢。不然,怎么会让我这个小辈等这么长的时间呢。” 梅喻怀轻笑。然后正了神情,起身走至清欢身前,郑重的行了个跪礼,口中道:“拜见小主子。”言语间透着说不尽的苍凉与欣慰。 清欢稳稳地坐着,丝毫不见惊慌。秀眉一挑,只是询问:“什么意思?” 梅喻怀吐出一个名字:“薛琳。” 清欢呼出长长的一口气,伸手将梅喻怀扶了起来,声音都平和了不少:“梅伯伯。” 梅喻怀欣慰的笑,连皱纹间都是欣慰,嘴里却说“不敢”。 清欢神情认真的望进老人的眼睛:“梅伯伯,将你知道的告诉我。”见梅喻怀点头应承,清欢便坐回到座位之上,等着梅喻怀开口。 梅喻怀一撩衣摆,坐在清欢对面,长叹一声,然后轻轻开口:“你的母亲,本是月神之女啊。” 一个尘封数百年的故事在这个老人的口述中一一重现出本来的面貌。 那些被人们遗忘的故事,那些被历史的长河吞没的人。 那些已经变成同古迹一样陈旧的爱恨情仇。 那些,竟然与清欢这世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的过往。 曾经的临洲大陆是一片混乱,小国林立,处处混战的荒芜之所。到处都是杀戮和死亡。 麦田里长满了杂草,无人收割。田埂里流淌着血色的水。腥的逼人。妇人哭泣着易子而食,哀鸿遍野,尸体叠着尸体。片片城镇村庄被烧成灰烬。 一对异性兄弟站出来高举大旗,东征西讨十余年,终于平定天下。 天下两分,一为雷破江一为万俟弘毅。雷破江建立雷国,万俟弘毅建立北寒。 被称为立世双雄。 这两人间,情义深重。土地军队都可相互赠与,却是有一个女子不能相让,那女子叫素舒儿,是他们一同救下的孤女。 素舒儿双十年华,容貌只是秀美,称不上国色天香,却长了一双摄人心魄的凤眼。一身风华凛冽惑人,难能可贵,出口成章,字字珠玑,给二人献过不少计策。上马就是最优秀的将领,运筹帷幄,杀伐决断。 被人们称为月神。 这样的女子,却生了一颗高傲的心,她恋慕的男子是天下第一军师——白灼让。 双雄苦于得不到她的心,也挽留不下她的脚步,只将他们东征西讨的财富交托与她,让她在圣莲山上守护着。若有一天,国难再现,宝藏便出。 本来,故事到这里应该结束了。 万俟弘毅却杀了白灼让。白灼让固然惊才绝艳,天资卓然。但是却是个恃才傲物的狂放男子,这点狂放,在皇权面前无疑是一道催命符。 白灼让死了。素舒儿五内俱焚。决定将财富都赠与雷破江。 万俟弘毅能够容忍素舒儿喜欢白灼让,同他成亲生子,却不能容忍她选择雷破江。他终于恨了她。于是,给万俟子孙留下了族令,凡圣莲山人,必诛。他死于旧伤复发,却不知道同一天,他一生最重要的朋友也是一生最大的对手——雷破江也身故去世。 雷破江死于马奴钵罗奴之手。雷太子出逃,得游侠百里将原所救,以国事托之。百里将原带着雷太子的忠勇部下杀回雷国都。钵罗奴逃走。 后来,百里将原建立东景。 钵罗奴建立西垚。 再后来,北寒国一位长公主同一个南国皇子私奔出逃。助他登上南国皇位。不久却因外人所不知的原因分裂对峙,便是南林和南澜。 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本是常理。 成王败寇的血腥道理之下,多少爱恨情仇都化之于烟云。 散,便散了。 「078.万千纠葛」 清欢轻轻拍手,清烟悄无声息的进屋来,换了一壶热茶。然后又转身走了出去。 梅喻怀笑:“小主子治下甚严。” 清欢不置可否,只素手执了茶壶。倒了杯茶水递到梅喻怀身前,无声的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梅喻怀抿了一口茶,又张口慢慢说道:“朝代更替与延续其实是一件非常轻易的事情。百年来,五国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来了。” “其实不是没有人想挑起战争。小规模的战争也一直没有停歇过。但是,一想到那个圣莲山的宝藏,所有人都小心翼翼起来,不敢太过造次。圣莲山成为一个象征,一个高于五国的存在,也存留下来。” “圣莲山的宝藏固然令人狂热,但是圣莲山的神秘莫测更加让人不敢越雷池一步。最近的关于圣莲山的事情,还是你的外祖母——莫桑尔。 莫桑尔是圣莲之主,却跟侍女调换身份溜到山下去玩。然后遇见了那个改写了她一生的男子。那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子。却轻易的虏获了她的心。 她迅速的做了决定。 与他走,离开那座太高太冷的圣莲山。做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夫妻。 那夜,没有一个人发现她的逃离。除了她的莲仆梅喻怀和侍女薛琳。这两人毫不犹豫的追随她背叛了圣莲山。 自古男子多薄幸。 莫桑尔也并没有多幸运。当柴米油盐磨掉了她的那份独一无二的空灵气质时,她爱的那个男子离开了她。他说,桑尔,你变了,不再是当初的你。我不爱你了。 当然,那男子逃不过梅喻怀的杀招。莫桑尔襁褓中的一对孩子却是没有了爹。她知道一年已经是极限,圣莲山的人马上就要找到自己了。于是,将大女儿托付给莲仆,将二女儿托付给薛琳。独自一个人回到圣莲山去接受惩罚。” “你母亲便是小姐的二女儿。被薛琳带走,后来辗转被林家当成女儿收养。赵氏对锦华小姐视若己出,再加上有薛琳在一边照看。没想到……” 提到林锦华,清欢的眼神还是不由得暗了暗。 梅喻怀见状便转了话题:“南宫沛风早就已经投靠北寒国君。你的身份在有心人眼里也并不是秘密。所以,南宫沛风无论是为了自己的野心还是遵从北寒国君的命令。都会找你的麻烦。” 清欢点头。原来前因后果是这样盘根错节的存在。 “那么……”清欢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什么。 梅喻怀像是颇能理解清欢的心情,张口接道:“莲铃悠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再在众人面前显现了。圣莲山……”梅喻怀眼里拢了一层薄雾,似怀念似叹息,“终归不是个能给人幸福的地方。” 梅喻怀的感叹给了清欢从容的勇气,她淡笑一声:“今日一役,你以为我还能置身世外么。既然如此,我接招便是。” 梅喻怀长笑一声,点了点头:“后生可畏。既然如此,你放心去做你的事吧。圣莲山自有圣莲山的规矩,不能太过插手山下的事情,出手就有犹疑。老头子我且帮小主子挡挡吧。” 清欢笑:“求之不得。” 梅喻怀笑得愈发开心,口中却嗔怪了一声:“小狐狸。” 清欢请夜戟送走了梅喻怀,一个人坐在灯下想事情。这一天她早就预料到了,只是没想到薛嬷嬷口中的莲仆竟然就是卜园梅喻怀。 卜园。卜。 加一个人,不就是仆了。 原来是这样。 清欢熄了灯,褪了衣衫。依靠在床榻之间。想到了四年前的那个夜晚。薛嬷嬷从被窝里将自己挖出来,教自己武功。 自己日日夜夜的努力练武,发展势力。都是为了有底气面对未知的未来,有能力保护心中在乎的人罢了。 然而,真正需要她面对的,竟然是洪涛般的历史和那个冰雪帝国么? 好吧,就让她看一看那些过往究竟还能席卷起多大的暴风。 月光静静洒在地面上,清欢的心像是月下的一条长河奔涌进广阔的海域。 辽阔,并且安详。 百里彻,我要来了。 欢儿。你在哪里? 百里彻站在寝宫窗前,静看那轮明净的圆月。默默想念着那个小小的人儿。 他始终不能将她看成长大了的女子。 他依旧将她当成孩子般的疼进了心坎。 他知道,也懂得。清欢是能够与他比肩的女子。但是此刻思念着她,便全是她孩子般娇憨的模样。 他身为东景太子。即使要同清欢离开也要为东景选好下一任继承人。这是他的责任,清欢懂得,所以愿意前来陪他。他要做的,是给她之上的荣耀。 不是后位。 是一心一意的爱和纯粹的娇宠呵护。 他明白了他的欢儿。 不过是世间最傻的女孩子。 她身边的那两个男子,哪个都不比他逊色。 夜戟,刚强稳健,沉着冷峻。看庄青木对他的态度,显然是知道他的身世,必然也不是泛泛之辈。更别提莫西顾。 那个白衣胜雪,连自己都看不清楚的男子。 眼睛里有悲悯的光,身上却有最高贵的气质。五官,却像极了那个铁血男子。 百里彻收敛了深思,默默的计算了下时间。 也快到了吧。 耳边似乎还是她清甜中带着些许沙哑的声音。 她说。 我去静荷城找你。 百里彻广袖舒展,眉宇间盈满天地之间的开阔之气。 他薄唇轻启。 欢儿,我等你。 作者题外话:第二卷至此结束了。谢谢亲们支持。 明日第三卷。 碎碎想要票票跟留言。 第三卷·清鸣出岫 「079.缱绻入梦」 清欢于夏至傍晚抵达静荷城。 绢披都褪了个尽。满城的长裙裹袖,玉环临膝。街上的少女们都微红着脸,像是偷了天边最艳的那抹云霞。绣了各色花样的圆扇堪堪遮住半边脸和发髻,显得愈发娇俏妩媚。 少年郎们也是薄薄的绢衫。折扇一收一展,水墨淡染。说不尽的潇洒之意。 清云楼六层的擂台上早就聚满了文人雅士,之乎者也的论起诗来。烟花三月也聚了不少俊俏的名门世家之后,千金搏美人一笑的有,以文采取胜求一夜姻缘的也有。没有人觉得鄙薄,反而是羡慕的情绪多一点。 胭脂的香晕染欲醉,闻了酒香反而豪气大振。 人人都是一脸笑意,生活安定平和。 静荷城,便是这样的*处所。和平家园。天子脚下,大概真的福泽深厚。 将军府前,清云上前叩门。 叩叩。 “谁啊?”大门被拉开一条小缝,露出一张青年人的脸来。那青年眉目熟悉,俨然是当年的喂马小厮阿华。 阿华看了看清云,似是察觉到其气质不凡,言语间很是谦恭:“公子何事?” 话未尽,却看见清云身后正走上前来的清欢。啊的一声就傻傻的睁大了眼睛。听见清欢一声轻笑才猛地回过神来。惊喜的大叫了一声:“小姐。小姐回来了!”就转身往后跑,似乎是要跑遍将军府将消息告诉所有人的样子。 清欢摇头,无奈的笑。 “姐姐,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么?”清泽拉着清欢的手歪着头问。 清欢笑着点头:“这里是姐姐出生长大的地方。” 清泽咧开小嘴嘻嘻的笑:“姐姐,树屋在哪里?” “你呦。”清欢点了点弟弟的额头,嗔怪的横了他一眼,“就知道玩。” 清泽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捂着额头,讨好的望着清欢。 “小姐。小少爷。” “小姐,您可回来了。” “小姐。” 薛嬷嬷领着荷蔓荷枝从后院跑回来。另一边管家蒋三也带着几个管事快步上前。大家都是一副快乐的笑模样。 清欢无奈摇头浅笑。 薛嬷嬷一把抱起清泽,嘘寒问暖:“少爷,路上累不累啊。都看见什么稀奇东西了没?”等等等等。 清欢默默的想,幸好薛嬷嬷有内力。否则清泽现在的重量还真是费劲了些。 “小姐。您……您可算是回来了。”蒋三这些年老了很多,背都已经驼了起来。看着清欢眼睛红红的。满脸感叹。还恭敬的行礼。 清欢伸手扶起蒋三,淡笑:“这些年,管家伯伯辛苦了。” 蒋三连连摆手。 清欢道:“都别在这里站着了,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去。现在不是蒋明跟阿华在管事么。明天来水云间,我有事情要交代。” 蒋三抹抹眼角,连连点头:“小姐说的是,是我老糊涂了。”遂转身吩咐众人,“都回去吧。小姐回来了,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众人这才行了礼,然后各自退下。 蒋三并了薛嬷嬷一同送清欢回水云间。 “小姐,这几位公子小姐都住在府中么?”蒋三看见跟随在后的清云等人,出口问道。 清欢扭头看了一眼缓缓摇头,对着清四人说道:“各自回去安顿吧。这些日子也委实荒废了些。你们都回去好好休息整顿一下吧。” 清四人笑,然后点头离开。 清欢等人这才继续朝水云间走去。 “管家伯伯,观梅小楼可还住着人么?”清欢拂了拂发髻,仿似不经意的问着。 管家却是打了个激灵。想起来当年的小涵儿。遂更加恭敬的回答:“小姐,那李夫……呃,李明燕还住在那边。” 清欢像是才听到这个消息,惊讶的咦了一声。还询问似的看着蒋三停下了脚步。 蒋三继续说着:“虽然将军已经很久之前就不在府中居住,并且允她再嫁。但是她坚持留下。说……说……”面犯难色。 清欢淡声:“说什么?” “说,一日夫妻,终生都是夫妻。等老爷百年之后,她便也要随着一起的。” “哦?”清欢凤眼微眯,嘴角勾着一个嘲讽的笑容:“倒是个痴人。” “姐姐,怎么了?我们快走啦。”清泽在薛嬷嬷怀里扭来扭去,着急要看树屋。 清欢解颐微笑,对着薛嬷嬷点了下头:“嬷嬷你先带着清泽回去,我和管家伯伯还有话说。荷枝以后就负责照顾小少爷,荷蔓继续跟着我。” 荷枝知道小姐是看自己性子稳妥,遂行了个礼,随着薛嬷嬷去了。 荷蔓则是一脸快乐笑容。能跟着小姐才是王道。 清欢看着荷蔓笑了笑,对着管家则是又换上了矜持的样子:“李小姐虽然情深,却终究是年轻了些。她这样不是累我纳兰家的名声么?还是女儿身就守一辈子活寡?终究还是多顾了写自己。不过,也不能怪她就是了,”清欢沉吟一会儿,继续说着,“管家伯伯见多识广,达官显贵认得也多。挑几家合适的给李小姐送过去看看。也找冰人帮些忙。李小姐情深意重。再嫁的嫁妆由我们纳兰家出了。只管挑好的来。” 管家暗暗擦汗,嘴上却是只说还是小姐心善。 清欢点头:“这件事情抓紧些。哥哥也到了适婚年龄。不久定是要娶亲的。这府里有这么个人,叫新嫂嫂怎么相处。姨娘不是姨娘小姐不是小姐的。” 管家张口:“这样固然好,可是李小姐当初是皇家赐的婚……” 清欢笑:“当初是皇上太后慈祥,想着李小姐孤苦。怜她失母之痛。现在相比也会怜惜与她,再给她赐门好婚事也说不定。皇家这边我去解决。管家伯伯只需找人就好。” “是。”管家点头应答。 “欢儿?欢儿!” 清欢正要抬步,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 百里彻。 不需要确认就能知道是他。 荷蔓捂着嘴笑,扯着表面糊涂内心精明的老管家一同离开。只剩下清欢一人,站在回廊转角,一树繁花之下。 蓦然回首,如花美眷。 一点白衫从远处来,几个跳跃已然到了眼前。 眉还是那抹眉。眼还是那双眼。 满是温柔与缠绵。 却是嘴角微抿,透着些紧张与急切。 清欢轻轻叫了一声:“彻。” 百里彻眉角舒缓开来,眼神清明。嘴边又是一个从容笑容。他张开手臂,回应:“欢儿,欢迎回来。” 花瓣飘零似雨,点点急落如泪。 一道白色的人影包裹着一抹纤细的丹青之色。 岁月流年。 终于还是缱绻入了梦。 「080.静荷花会」 夏日的清晨,暑气还没长上来。难得的清凉。湖面上潋滟的波光,浅浅的泛着几分冷意。风从水面上来,带着微微的潮湿。扑在脸上,倒是舒服极了。 清欢广袖长裙席坐在莲池边上轩亭之中,面前摆一把海月清辉。白皙纤长的手指轻悬于上,拨挑弄抹。 清扬的琴音就飘了好远。 “小姐。戚小姐派人来请了。”荷蔓从外面进来,瞅着清欢弹完了一个段落,直直走过来说道。 清欢停了手下的动作:“什么事?” 荷蔓瞪大了眼睛,旋即无奈的扯了扯嘴角:“小姐。是静荷花会啊。不是说那请柬早就递到您手上了么。我以为您早上起来就是准备去了呢。” “哎。”清欢无奈一笑,哪里是为了什么花会。不过是贪这晨光罢了。那个花会的请柬大概就是在枫林山庄那晚清云拿出来的。后来,是放在了哪里了呢…… “那,去么?”荷蔓在一边问道。 “定的哪日去看外祖母?”清欢轻轻拉了下衣襟,不经意的问道。 荷蔓想了下才回答道:“明天。老夫人去城外的寺庙里祈福去了。今日傍晚才能回来。薛嬷嬷已经备好了东西,明日一早我们便过去。” “清泽呢?” “小少爷昨天又睡在了树屋那边。这会儿还舍不得下来。”荷蔓说到这里,眼睛里也盈满了笑意。 清欢失笑。这个小调皮鬼。 沉吟片刻,清欢笑:“收拾一下。我们去赏赏这静荷城最尊贵的花朵去。” 荷蔓本就是喜欢热闹的性子,对于这个花会很是有几分兴趣,听到清欢这么说,很是有几分兴高采烈的模样。都双十年华了,竟然还是一副活泼的性子,一点沉静也无。 碧空万里,晴朗无云。 虫鸣声渐渐响起,稠密。夏日的一天,终于也要开始。 右相戚府朱门金漆。前面有两石狮。饶是见惯了世面的人也依旧觉得气势非凡。林南山韬光养晦,一直都显得有些与世无争。只要不与他为难,便都是一副客气模样。右相戚盛威却不同。这些年来凭着手上的权势渐渐扩大,愈发显得不可一世。除了在皇家面前还有些谦恭之态。到哪里都是昂首阔步。 此时的戚府正门大开。门前立着几个样貌白净的婢女和小厮。 不停的有各样的轿子停在门前,然后下来各样的如同花瓣娇媚的女子来。无一不是这都城中身家不凡的千金闺秀。 世家大族,官家门阀。 莺莺燕燕,万紫千红。 生生的在这百花盛开的夏日绽放出了别样的灿烂景致。 自从五年前纳兰清欢离开静荷城,静荷城中最富盛名的贵女便数戚盛威的长房孙女戚采儿。本身家世不凡,再加上确实是天生丽质的艳丽无双,一双杏眼明媚的如同三月暖阳。性子虽有些刁蛮,一身傲气却也是难得的美得惊人。因与皇家有亲缘关系,每每办些聚会,都会请些皇族子弟过来。一些未出嫁的闺阁小姐们便更加愿意前来。 此时,戚府后花园正是热闹一片。 今年照着往年又有些不同。因为提前放出了风声,长公主百里千岚,太子百里彻和四皇子百里延都会前来一坐,再加上常年不在静荷城居住的纳兰小姐已经回来,据说也接了请柬。 这个纳兰清欢几乎已经成了传说中的人物。 一岁能言,三岁作诗,五岁时做了一篇巨丽的长赋《静荷城都赋》,通过苏太傅的考核,成为皇子同窗。 八岁东京国宴一曲惊天。得太后青睐,赐素舒郡主的封号。 后初长之礼上*全场。得以目睹之人至今依然念念不忘。只说四个字:惊才绝艳。 同年离京。 其父曾经是东景国第一将军。现在其兄又是东景国第一骁将。 太子为了她悬空太子妃之位,明言再无侧妃之位。气煞了多少春闺梦里的如花美眷。 据说,纳兰清欢在外几年,混迹于江湖之上。甚至认了小楼之主西顾公子为义兄。 无论在哪里,都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无限娇宠。 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 也是静荷城经久不息的传说。 少女们妒她得太子深情守护,痴心不改。 少年们慕她才华横溢,倾城美貌。 所以,纳兰清欢回到静荷城的消息被第一时间传扬出来,满城皆知。 而此次静荷花会还会有一个人到场,便是多年守护在太子身边连故国都不曾回过的北寒国绪雅公主。 绪雅公主在东京多年,最好的闺阁好友便是戚采儿。两个人性情相投。都是敢爱敢恨的爽利性子。往日里虽然看起来端庄大方,柔美可爱。实际上却都是一等一的娇蛮任性。绪雅深知在东景她独力难支。所以能得要戚采儿的友谊是非常重要的。 两人的目的都是太子正妃之位。虽彼此冲突,但是此时最大的敌人显然是那个一直隐身着的纳兰清欢。要对付她的心思,两个人竟然是不约而同的一致。 这次花会可以说是多年来的一个顶峰。阵容如此强大前所未有。 要权势有权势,要八卦有八卦。 所以,今日来的人便也多了些。 三大世家中出了名的贵女是尽数来了的,还有些近些年出了些风头的官家千金。 罗氏长女罗瑞云已然是少妇打扮,两年前就嫁给了林丞相的嫡孙,以后的林家家主林瞳暄。夫妻两个也是出了名的恩爱。这次低调的穿了一身绢青色的长裙,看起来端庄大方,秀美非常,却也能看出是不愿出什么风头的。这次来主要是陪同赵家最受宠的幺女赵羽黛。 三大世家的赵家只有两子一女。女儿嫁给了林南之,便是清欢的外祖母,林老妇人。另两子中,长子继承了家主之位。次子尚了罗云郡主,生的那个小女儿便是赵羽黛。赵羽黛长的如同玉栀的花瓣,娇嫩的滴出水来。像是那清晨的第一滴露水一般惹人怜爱。性子更是温柔良善很得人喜爱。 司徒氏来的则是第三代嫡女司徒婉怡。身材秀美颀长,杨柳细腰是说不尽的好看。明眸善睐,朱唇皓齿,端的是精明干练。很是有其姑母詹王妃司徒氏之风范。 另外还有如今的秦太傅的孙女秦晴。是继清欢之后才名最高的女子。 张祜明将军之女张巧楠,一把短弓射箭,无人能敌。 状元季宇楠学士的妹妹季玉晓。俏语连珠行酒令,便是最富盛名的才子也赶不上她的一分急智。 等等。 这时,花池边的回廊上正有两个少女正揉了花瓣往水中撒去,一群鲜艳的红色锦鲤便争先恐后的往一处涌来。 那两个少女中,坐在靠柱子那边的,身上穿了一件嫣红色的皱棉衣裙,下摆处细细的缀了许多碎石。都是上好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愈发的明丽照人。纤长细腻的脖颈露出来依靠在手臂之上,手腕上面缠了三圈细细的银链子,坠了同色的宝石。 长发披散在身后,刘海儿下边是一双大大的杏眼。眨巴眨巴的媚人欲醉。樱桃小口红艳艳的欲语还休。正是那花会的主人戚采儿。 戚采儿身边的少女身着一身明蓝色的长裙。脖子一边缀了一朵极灿烂的蓝色绢布花朵。层层叠叠开的极好。花朵下坠着蓝色纱巾和蓝色棉布,交叉纷叠的往下包裹而来。腰处掐的非常纤细。一身有致的玲珑被最大限度的凸现出来。 裙子下露出一双蓝色小蛮靴。靴子边上是一溜的白色银铃。风过便会留下清亮的声音,说不出的活泼愉快。 正是北寒国公主万俟绪雅。 万俟绪雅以容貌来讲并不如戚采儿美好。但是却是嬉笑怒骂都带了冰雪寒气的独特气质。愈长大这种特有的风情就愈发的明显。 万俟绪雅轻轻叹口气,看着水中的锦鲤完全没有兴趣的样子。 戚采儿一双眉轻轻挑了起来:“绪雅,你不开心么?” 万俟绪雅看了戚采儿一眼并不说话。 戚采儿满脸兴致盎然的笑容:“瞧你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难怪我彻哥哥一直不喜欢你。” 这下可是踩了万俟绪雅的痛脚。万俟绪雅怒气冲冲的抬起脸来,嗔怪的叫了一声:“采儿!” “好了,你也别生气了。我也喜欢彻哥哥的。我们的目标不是先除掉纳兰清欢么,你这无精打采的样子叫我怎么放心。你要是没这份心思了尽快回你的北寒国去,招个驸马什么的。彻哥哥我自己占了又如何。”戚采儿快语连珠,连喘个气的时间都不留给万俟绪雅。 万俟绪雅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被顶的难受,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过来好一会儿才拉了戚采儿的手轻轻地说了一句:“采儿,我是真的伤心了。” 戚采儿习惯了和她争锋相对。看她一时示弱很是有些不习惯的皱了皱眉。是了,他们不一样。虽然都想嫁给百里彻,但是自己是看上了那个至高无上的后位,而万俟绪雅是真的输了一颗心。 戚采儿轻叹口气,安慰的拍了拍万俟绪雅的手背:“你这样,总是不行的。” 万俟绪雅低下头慢慢的想了会。再抬起头来便是一副坚定的模样。她付出了这么多,总要争到最后才行。 两个人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坚定的光芒,不由得相视一笑。起码,这一刻他们还是朋友。 作者题外话:求评论……最近好凄凉…… 「081.贵女云集」 “绪雅公主,采儿。你们在这里啊。”一个身着黄衫白裙的少女伴着一个青蓝色长裙的少女一同走来。 黄衫少女身材纤瘦却是健美颀长。长长的秀发被简单的束起,只别了一只青玉镶宝石的梳子。黄衫贴身掐腰。白色裙摆将将及膝。下面是一双长靴。描金勾边,矫健非常。静荷城中只有一个小姐敢做这样的打扮,便是张祜明将军的独女张巧楠。张祜明常年在外,家中只有这一个女儿,自小学的并非琴棋书画梳妆刺绣。而是刀剑兵法。虽然是纸上谈兵花拳绣腿。但是在一群莺莺燕燕的闺女之中却是显眼得不得了。 青蓝衣裙的少女则是脸上带一个骄傲矜持的笑容,淡淡点头。姣好的面容带了三分冰冷。倒是不那么讨喜了。但是众人好像也习惯了她那副样子。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最引人注意的,便那少女生了一双细长的眼。眼角下长了一颗朱红的痣。在东景的传说中,眼角下长了红痣的女子多泪,薄命,娇颜,高才。 这女子便是秦太傅的孙女秦晴。秦太傅是学究式的读书人,虽然为人迂腐了些,但是治学却是真的严谨。身为皇子的老师,每日要备课半日。兢兢业业半点错误都没出过。秦晴是他最得意的小辈,经常带进带出。才学上也最精进。经常在各大皇家宴会上应景和诗,有七步之才。得到了许多的赞誉与追捧。平日里最喜欢捧着本书看,为人很是有些清傲气。 张巧楠本来是揽着秦晴的手的。却被秦晴佯装拂袖的躲了过去。张巧楠也不以为意,上前来与戚采儿两人说话。 戚采儿看了秦晴一眼,嘴里轻笑一声,面上是热情并且惊喜的笑容:“巧巧,晴儿你们来啦。我都没看见你们呢。” “嗯。刚来的。”张巧楠顺着戚采儿拉她的手坐在一边,轻轻倚在栏杆之上看向水中的锦鲤嘻嘻的笑着,“这些蠢鱼,连花瓣都吃呢。” 绪雅公主看着站在一边的秦晴自笑了一下,伸手去拉她的手:“好了,晴儿。过来坐吧。”这个大小姐每天都要犯几次脾气,有时连百里千岚的面子都不给,皇上还赞她有文人气骨。哼,那是公主好气度不跟她计较。她倒是得了甜头跟谁都敢这样耍脸色。也不怕戚采儿等会儿下了她的脸面。 秦晴不置可否的坐在一边。也去看书中的锦鲤。 四个人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起话来。 另一个转角处的凉亭中正坐着三大世家的贵女。罗瑞云并着赵羽黛,另一边坐着司徒婉怡。 赵羽黛亲昵的靠在罗瑞云身上,撒娇似的说着话。本来按照辈分来讲,赵羽黛的大姑姑如今是罗瑞云的婆婆,备份自然是比她高的。但是赵羽黛撅着小嘴十分之不乐意:“人家比瑞云姐姐小哎。”便自顾自的还是叫罗瑞云为瑞云姐姐。两个人的感情倒是极好。 那司徒婉怡本就是罗瑞云出阁前的好友。都是长房嫡女,也都是贤淑的性子。很是有共同语言。出席宴会也一向是坐在一处的。 看着赵羽黛腻在好友身边不肯撒手,司徒婉怡有些头疼:“羽黛,你都十六了怎么还是一副孩子样。” 赵羽黛不满的看了她一眼,不为所动的将小脑袋靠在罗瑞云肩上:“婉怡姐姐你嫉妒我哎。” 司徒婉怡无声的叹了口气。 赵羽黛转了转圆溜溜的眼睛,贼兮兮的凑到司徒婉怡跟前说着:“婉怡姐姐。你告诉我,前天是不是跟峻昭哥哥出去了?我去找你都扑了个空呢。” 司徒婉怡难得的红了脸,却还是力图镇定的回答:“是又怎么样。我是去看姑姑的。”手指搅在一起,显出了几分慌乱。 罗瑞云一笑。上前拉了赵羽黛给好友解围。那百里峻昭是詹王的长子。英俊潇洒器宇轩昂的模样,也是很多静荷城少女的心之所向。詹王妃很是喜欢自己的这个侄女,百里峻昭平日里待司徒婉怡这个表妹也是十二万分的好。这一对是静荷城中最有名的情人。早晚要定亲成婚的。 赵羽黛被罗瑞云拉着却还是不肯挺嘴:“婉怡姐姐,你喜欢峻昭哥哥还是那个傻书生啊?” 这一句,司徒婉怡俏脸就变得黑了一片。傻书生其实不傻,反而很是聪明。正是新科状元赵远明。虽然出身寒门,但是心高志远,为人沉稳刚健。很得圣眷。在一次桃花会上遇见司徒婉怡却是突然给傻了,当场就做了一首诗相赠。恼的她当场退席。 不过也怪不得赵远明。赵远明刚刚进入贵族圈不久,又无心于此。哪里知道这个看起来爽利娇俏,端庄大气的少女是世家之女,而且还是已经名花有主了的。知道是自己孟浪了以后一直想找机会道歉,却一直都没机会。 司徒婉怡躲他躲的像老鼠见了猫。 赵远明只好接机跟百里峻昭敬了杯酒,苦笑一声,也是心照不宣的谢了罪。百里峻昭为人最是豪爽,并不计较。这事便掀了过去。 只是赵远明倾慕与她的事情众人皆知了起来。 罗瑞云见好友脸色不好,忙说了句不相干的圆场:“秦晴跟张巧楠好像都来了吧。” 这时却听一声长长的唱喏,带着皇家的气派:“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四皇子殿下驾到。” 却见那月洞处转出来三个人来。 四皇子百里延这些年成长了不少,多了些沉稳之气。举止间也多了很多从容气度。 长公主百里千岚却是束了一个妇人的发髻。 那是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伤痛往事。百里千岚早在四年前就许了嫁。是一个名叫孙逐云少年将军,虽年少,战绩却彪炳。与百里千岚站在一起也是一对令人心驰神往的璧人。但是,却在成婚当天奉命出城对抗西垚。那次战役中,东景一方损失了两名将军。其一,便是刚刚娶了公主的孙逐云。 百里千岚生于皇家,长于皇家。确实是气度不凡。虽然痛失所爱,却在将自己锁了三天以后,安静的不哭不闹,妥善的处理了孙逐云的后事。 此时的百里千岚褪尽了年少的恣意与骄纵。满身都是静谧的恬淡之意。倒是更加可亲可近。 百里彻一身白袍,不加装饰。只腰间坠了象征身份的几块玉佩。整个人就风神如玉,俊朗非常。 众千金忙上前行礼。 百里彻笑着说道:“请起。” 百里千岚上前拉起前面的万俟绪雅和戚采儿,笑着说道:“各位妹妹快快起来吧。不要拘束。” 众千金谢恩起身。莺声燕语倒是春光无限好。 百里千岚笑问戚采儿:“采儿,人都到齐了么?”说着眼睛还轻轻在院子中浏览了一遍。 戚采儿也亲热的笑着:“知道千岚姐姐彻哥哥和延哥哥要过来,大家都比平常要早来了些。只是……” “嗯?”百里延上前一步问道,“还有谁没来么?” 万俟绪雅走上前来,轻轻说道:“是纳兰小姐还没到。”语气中不带情绪,一双眼睛却直直的看向了百里彻。 百里彻当下一笑:“众位不必多等。欢儿她必会来的。”言语之间透露着不寻常的亲昵之情。 众人都神情莫名。 戚采儿明眸睁的水亮:“彻哥哥跟纳兰小姐倒是很熟悉么?”虽是笑语,却有些咄咄。 百里彻不避不闪,坦然点头。好像一点为难都没有的样子:“唔。甚是熟悉。” 戚采儿正待说话。却听一个柔雅的声音响起,清和中带着点薄媚的嗔怪之意:“哪里熟悉了。” 众人循声看去。一个少女婷立在月洞之下,白裙纷沓拖落在地面之上。束了极简单的发髻。如瀑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冉冉的没过了腰。纤长细腻的脖颈下一双玲珑的锁骨在阳光下更加细致可爱。她上前一步。隐在阴影中的一张白皙的脸就露在了阳光之下。 清雅如兰芝,高贵如素月。 一双波光潋滟的丹凤眼正似笑非笑的看着百里彻。 百里彻一笑,上前一步,肆无忌惮的去牵她的手。才一晚没见,竟然已经想念。到底是什么毒,无声无息就入了骨,还甘之如饴。 清欢淡笑,也不闪避。 两手相扣。只听私语声暗暗传来。相比都被这公开的亲昵吓了一跳。 绪雅公主眼神一暗,随即燃烧熊熊的烈火般的愤怒与恼恨。戚采儿一旁看着,脸上是一个满意的笑容。 百里千岚上前,一巴掌打在百里彻的肩膀上,声音清朗:“有你这么疼人的么。拉着人家就在这傻站着?”说着还将清欢拉到自己身边,“纳兰妹妹,等会儿就跟姐姐一起坐吧。我们说说话,这些年你不在,皇祖母时常念叨起你来。” 清欢清雅一笑,点了点头:“承蒙太后厚爱,清欢汗颜。日后见了她老人家姐姐可要帮着欢儿些。”到是一点也不客气。 百里千岚正喜欢这样的性子,笑得愈发灿烂起来。 戚采儿拉着万俟绪雅上前:“纳兰小姐,多年不见。这时北寒国绪雅公主,相比你也听过吧。” 清欢笑,矜持的点了下头。 戚采儿似乎对清欢的反应并不满意:“她可是彻……” “欢儿。你来陪我坐吧。”百里彻打断戚采儿的话,径直看着清欢,语气中带着亲密的撒娇之意。是在外人面前从未表现过的样子。 清欢笑,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反而看着戚采儿两人轻笑了一声。 「082.秦晴斗诗」 在名曰爱情保卫战的战争中,实际上并不需要女人出场。一旦亲自出手,便显得狼狈,不够优雅。如果那男人有意,又怎会丢你一个人陷在众人的包围之中? 他爱你,便必会护你。不需要你去表现什么怨怼不满。你只需要笑,然后好好的爱。 清欢对着百里彻甜甜一笑,好似感激,也好似理直气壮的接受。 戚采儿轻笑一声,终于拿出了主人的气度:“既然大家都到了,便都入席吧。” 百里彻上前,从百里千岚手里夺了清欢就走,直直的坐在了一起。百里千岚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遂好笑的摇了摇头。 清欢只乖顺的依着他拉着自己,并不多言。 “瑞云姐姐,那个就是纳兰小姐么?”赵羽黛倚在罗瑞云身边小声的问。 罗瑞云轻轻点头:“是吧。我听瞳暄说过,清欢表妹就是这样如兰如月的女子。美好的不似凡人。” 司徒婉怡看了清欢一眼,轻笑一声:“没相处过倒是不知其他。但是太子殿下对她倒是一心回护,看起来真诚极了。” “太子殿下是个极骄傲的人,必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有所夸大。所以我倒是相信他对清欢妹妹的感情。纳兰府上清欢妹妹的阁楼太子每隔几天都要去一次。”罗瑞云好像对百里彻印象很好。 司徒婉怡点头:“真是难得。” 见众人入了座,戚采儿站起身来。双手轻拍三声,见众人都安静下来。戚采儿笑着开口:“我们姐妹聚在一起不过是说话取笑罢了。渐渐的也有些世家公子,才子雅士前来。说起来,我静荷花会也玉成了不少好姻缘。” 下面传来善意的小声和小小的调笑的声音。气氛一时间和谐了不少。 戚采儿捂嘴一笑:“今日也不例外。在我静荷花会没有那么多规矩,喜欢便大胆的说出来罢了。即使是王子公主咱们也要争取一次不是?” 虽然是玩笑话,众人却都将视线落在了清欢百里彻和绪雅公主身上。 “好了,小妹我就不多话了。下面的时间就交给各位姐姐妹妹。”说完落落大方的坐了下去。 清欢却是禁不住轻笑了一下,百里彻本就坐在她身边,再加上一直都关注着,她一笑便倾过身子问道:“欢儿,你在高兴什么?” 清欢斜睨了他一眼,轻轻的声音好似耳语:“冰人。” 百里彻转了转眼睛,看了戚采儿一眼,也不禁笑了出来。这套做派确实像极了那冰人馆里叽叽喳喳让人难以忍受的冰人。 “二皇子到。詹王爷世子到。状元爷赵远明到。”门口处忽来通传声。 众贵女都是俏脸微红,满脸喜意。 二皇子多年在外却荣宠不减,为人儒雅宽厚,很得人心。 詹王爷世子是豪爽男子,长得更是玉树临风,伟岸不凡。他鲜衣怒马的身影早已经入了所有姣好少女的眼里心里。 状元虽然出身寒门,但是气度不凡,文采*指点江山。连皇帝都曾多次赞扬,前途无量。虽还未有官职,但是众人都看在心里,明白他日后必身居要位。 最重要的是,这三人都并未娶妻,甚至指婚。 戚采儿作为主人出座相迎。各贵女公子也都起身迎接。连百里彻都起身,真心实意的叫了一声二哥。 清欢坐在原处,看着那二皇子保持着一个似笑非笑的模样。 二皇子上前来,星目朗朗迫人心神。他笑着和众人见礼,然后站定在百里彻面前,拍了拍百里彻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阿彻,你得勤练武功啊。”一双眼睛却是看着清欢的。 众人都不明所以。只清欢站起身来端庄的行了个礼:“李渡公子,好久不见。” 那被清欢称为李渡的二皇子飒然一笑,随意的点了个头。但是从他的神情中却不难看出愉悦的情绪。 百里彻有些摸不着头脑,却又有些猜测:“欢儿,是在旅途中遇见过二哥么?” 清欢笑着点头:“我认识的是李渡公子。” 百里彻揽过二皇子的肩膀跟清欢介绍:“欢儿,二哥不算骗你。二哥名讳正是单字渡。” 百里渡跟清欢拱了下手,算是正式认识。百里渡身后一个灰衣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也跟清欢行了一个礼:“纳兰小姐,久违了。” 正是在枫林山庄中跟清欢有短暂交谈,声称在东京国宴上见过清欢,知道清欢皇家郡主身份的那个中年男子。而百里渡也正是那个同清欢有过点头之交的公子。百里端百里延的五官都像各自的母亲多一点。百里彻的眉眼像极了百里雄。而百里渡也是。所以与百里彻最相像的兄弟便是这个二皇子百里渡了。 加之百里渡虽淡泊名利,却并不是冷清淡漠之人。他在外多年,实际上也处理了不少贪官污吏。是贤王之才。如果百里彻当皇帝,那么百里渡这个兄长便是最大的助手。 清欢本就喜欢真性情的人。人家对她怎样,她便百倍奉还。无论恩仇。 百里渡固然是隐瞒在先,但是并非故意欺瞒。再加上百里彻的个性,清欢是真的有几分喜欢。而最重要的一点是,他是百里彻重要的哥哥。 清欢笑了一声,开玩笑的对百里彻说:“二皇子是担心你会不是我的对手。” 百里彻笑看百里渡:“二哥见过清欢动武?” 百里渡点头。 百里彻就露出一个遗憾的表情来:“我想见很多次了。奈何都没能亲眼见到,真是遗憾。” “好了,二哥。别顾着说话了。今日花会。这姐姐妹妹们可都等着呢。”百里千岚见这三人说得有些忘乎所以,忙上前来拉住了百里渡,笑盈盈的说着。 众人都应是。 然后注意力被分配到司徒婉怡身上。 今日的花会当真焦点众多。太子,绪雅公主和纳兰小姐还情况不明。这边詹王爷世子,状元爷和司徒婉怡又扯不清的坐在了一桌之上。 当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戚采儿安排了三人的座位,复又说了几句寒暄欢迎的话来,便又将重点放在了小姐们的才艺上。 百里峻昭饮了一杯百花蜜酒,颇有些不满。但是看司徒婉怡喜欢这个味道也就没有说什么。听见戚采儿说着这些话,便开口凑热闹:“便以酒为题赋上几首诗好了。” 众人都道好。不少人都看向了秦晴。 这一关,没有特殊情况,便应是她出彩些。 连秦晴自己都不自觉的挺了挺胸。 果然,众多贵女中也有些文采不凡的,吟上几句。吟完自己都害羞的笑了笑。不过是应个景。称得上工整罢了。意境上都差了些。 秦晴看了看众人,轻轻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衫上不存在的尘土。 “虽是进了夏日,但还是时常想起冬日的雪景来。我且吟上两句,不过给大家凑个趣。”说完,清了清嗓子,“红泥小火炉,绿蚁新焙酒。”大家都道别致。 秦晴难得甜笑,说完下半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百里延拍了拍手,道了声好。众人也都应和着说好。 秦晴抿着嘴角笑,谦逊着说还好,眼睛里却是浅浅的得意。眼波流转,竟然有意无意的瞟到清欢那边去了。 清欢淡笑。果然,这些贵女们往日也不见得感情多好,但是一旦有外人进入,还是炮口一致对外了。 戚采儿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晴儿年年都是诗魁,才学是大家公认的。众位姐妹的敏捷才思大家也都见识过了。只有纳兰小姐近日刚刚回到静荷城。纳兰小姐天资绝艳,连苏南山太傅都是亲自夸过的。近日我们就请纳兰小姐来点评下晴儿的诗好不好?” 戚采儿在贵女中是有号召力的。她一说,众人自然支持。更何况,清欢本身的情况已经很引起大家的注意了。 清欢在众人的视线中清浅一笑,躲避从来不是她的风格。 她站起身来轻声说道:“秦小姐不愧家学渊源,这首诗确实别致。” “大家都说好,纳兰小姐就只说别致么?”绪雅公主站起身来,言语间带着淡淡的质问之意。 清欢看了她一眼,并没有做声。秦晴虽然没有表态,但是神情中的骄傲与不满却是淡淡的溢了出来。 “是。别致。尤其‘晚来天欲雪’一句,将冬日雪前那种郁郁之态写的淋漓尽致,确实不错。”绪雅笑,以为清欢示弱,便听清欢语意一转,“但是,不够大气。” “哦?”戚采儿笑,仿佛就是在等清欢这句话,“那么,纳兰小姐可是有了佳句了?” 清欢斜睨她一眼,站定在亭檐之下。眼底默默涌起想念之意,那个叫沈预的少年曾经站在窗前花树下琅琅的背诵着气势磅礴的句子。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 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沈预气质温和,即使读这样的诗句依然温柔缠绵,如同情话。清欢却是养成了一种狂狷的气质。这千古流传的磅礴自清欢口中念出,便好似风起云涌。在刹那间就席卷了众人。 清欢从不以抄袭前人为耻。她重生的一生,最大的优势便是这积累下来的前人的智慧了。怎可不用。 静默半晌,才终于有掌声响起。 百里彻拍手,喝一声:“好。” 「083.雪姬瑶娘」 戚采儿看了秦晴一眼。悲喜莫辨。既有同情也有鄙夷。 万俟绪雅却是叹了口气。她明白她的心情。 那种,从一开始就被动的与一个未曾相识的人作比较。不停地奔跑,不停的追赶。最令人觉得沮丧的是,直到最后,累极了的时候,依然发现。你追逐的那个人她在遥远的彼方,留给你的不过是一个模糊的背影。 秦晴以才学出名,从一开始就被压在那个天才少女的阴影之下。好不容易,时间长了,众人渐渐以往属于那个少女的耀眼光芒,她却又回来了。 万俟绪雅神情复杂的看着清欢几近完美的侧脸。这个少女走进来的时候就已经为她惊叹过。她一向自恃容貌,在这样的纳兰清欢面前却是自惭形秽了。淡然时舒缓如浮云,浅笑时便是春花烂漫艳色逼人。举手投足都是从容优雅,仿佛这世间一切事情都不能叫她惊慌。还有,她与百里彻的眼神。 他们看彼此,默契的像是看待自己。那样的心神相属,她看明白了,却依旧不服气。 万俟绪雅轻咳了一声:“若我说,秦小姐与纳兰小姐都是才学出众,风格不同,各有千秋,实在不好评判。不如……” 戚采儿默契的笑了笑,接口道:“再作一首吧。” 二皇子百里渡仰头饮了一杯酒,开口道:“便以这夏日为题吧。” 秦晴强自微笑。表示认同。 清欢轻轻坐在百里彻身边,百无聊赖的摆了摆手。 百里彻捉住她的手轻声问道:“累了?”嘴角含一个温柔的笑容。 “无事,只是有些倦怠。”清欢对百里彻笑,又转过头对着众人说道,“众位小姐继续就好。清欢无意争胜。” 其实,如果清欢不参与,已经没有人对这个提议有兴趣了。不过是二皇子出的题。秦晴还不尴不尬的等着。众人便寥寥落落的赋了几句,应付过去。 倒是赵远明做了个好的。搏了许多喝彩。秦晴多年才名一夕毁,却不是伤心这个,伤心的是,众人那副“果然不出所料”的样子。果然,自己那么多努力,依旧比不上这个传奇般的女子。那首诗,若不亲耳听到,难能相信一介女子能有这样的气魄。实在是很多男儿都比不上的。她服了,心服口服。却依旧觉得悲凉。 百里延眼带怜悯的看了她一眼。看得她眼角一热,忙低下头去。 清欢倦倦的坐在百里彻身边,倒是好像真的累了一般。 百里彻戏谑的笑:“早起弹琴了?” “哎?”清欢挑眉。 “这两天喻雪都在清泽那边。”百里彻一语道破天机。他能知晓清欢的日常琐事,不过是出了个小叛徒。喻雪是一只雪白的信鸽,聪明伶俐,俨然成了纳兰清泽除了姐姐最喜欢的了。新鲜的不得了,自然要每天写信让喻雪好好散步。 清欢无奈浅笑。 不过讲了几句话的功夫。戚采儿已经将话题转了,变成了舞蹈。 东景国极其重视舞蹈,很多优秀的民间艺人还经常被接进皇宫表演。每逢祭祀庆典之类,无论大小,必有舞。优秀的舞者不同寻常伶人,是很受人尊敬的。 大家不约而同的想起了五年前东京国宴上,百里千岚一曲剑舞英姿飒爽,如今却是要守着一寸冰冷的牌位过完下半生么?那纤柔优美如同天鹅一般的李明燕呢,飞进了纳兰将军府,却也是独守空房那许多年。 绝代便是绝代。 红颜,都是薄命。 近两年来,静荷城最热门的便是《雪姬瑶娘》。 传说中北寒国极北之地有一座极高的雪山,山上住着奇特的雪族人。雪族人天生雪发棕眸,情绪不稳的时候棕眸会变成雪般丰茫的颜色。 第一支雪姬瑶娘来自北寒国皇宫,相传上一个北寒皇帝非常喜欢一个雪族女子,那女子有一头极美的雪色长发,缭缭绕绕缠过了膝盖。她的名字就是瑶娘。后来却是不知所踪。 人虽不知去向,那惊天一舞却流传了下来。 而如今,能将那舞蹈表现的最好的,自然是来自北寒国的绪雅公主。 众人都将期待的视线投向了绪雅公主,虽然那公主平日心情好的时候也会表演一二,但是人家的身份在那里摆着,总不能说跳便跳。 绪雅公主矜持的抿了抿嘴角,眼神有意无意的看向百里彻。百里彻却是正伸出手将清欢的空杯蓄满。绪雅咬了咬嘴角。 百里千岚热情的笑了笑:“绪雅妹妹,说起来姐姐还没见过你跳雪姬,不知今日是否有这个幸运呢?” 万俟绪雅同百里千岚的感情一向很好。听她这样说便点了点头,应承了下来。 戚采儿拍了拍手。 一行小厮上来,须臾间便在那回廊边上清出了一个大大的空场。 万俟绪雅踩着小蛮靴走过去,靴边的一溜铃铛流出一串串轻灵的声音。众人的视线就都看了过去。 万俟绪雅站定在空场中央,手一起,一首《雪姬》的琵琶曲便从一边的琴师手中流淌开来。 于是,众人便见那明蓝色的身影动了起来。 她仰头看向天际,眼睛里全是寂寞的暗哑光芒。优美的脖颈拱出漂亮的弧度。蓝色的花朵绽放在颈窝处。上身向后倾。左脚定在地上,右脚随着身体抬了起来。裙摆向两边纷沓遮盖。如同一个绽放的过程。 脚一蹬,猛地向前一跃。快速旋转。琴声忽紧。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 好似暴风雪突起。万俟绪雅整个人变成一朵淡蓝色的雪花。只能随着风雪飘摇。 风到天上去,又狠狠的被抛到地上来。 万俟绪雅一个纵身跳跃,脚尖轻轻提在一边的花木之上,花木上的白色花瓣便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如同一场雪,香风四溢。 渐渐的,雪好像渐渐停了。风都小了许多。她的舞蹈里多了欢欣的生气。好像有小鹿轻快地越过林间。一只小松鼠在树枝间露个头,又嗖的一下缩了回去。林间渐渐有了鸟鸣。 再高的山峰都有生命。再冷的天地也有生机。 一个白色衣裙雪色长发的少女坐在一匹通身雪白的白鹿身上自远处缓缓而来。她肤色苍白,脸颊上却有快活的红晕。 越行越近,她却像林间的小鹿一般缩了缩头。 前面出现了一个倒地不起的人。 万俟绪雅脚下一寸一寸的挪着,少女的羞涩之意淋漓尽致。铃声散在风里,清新自然。 雪姬救了那个人,然后陷入了情网。 舞步变得热烈而欢快。万俟绪雅拉起裙摆大幅度的翻摆到前面。脚下跳出快乐的舞步。这一刻没有一个人不被她感动牵引,只除了百里彻,他温柔的看了看清欢,帮她撩过耳边的碎发。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就只剩下单纯的欣赏。 这时,曲子忽然又激烈起来。 万俟绪雅随着曲子的节奏激烈的旋转跳跃。绝望又充满了力量。绵延不绝,好似爱恨。 终于,在一个旋转落地之后,她蓦地停下所有的动作,静静地侧躺在地上,复又扬起了脖颈,露出优美的线条。眼睛淡淡的看向了苍茫的天空。 这次,先一步鼓掌的,却是清欢。 清欢不由自主的将这个雪族联系到了溯雪夫人提到过的那个雪族。看来,这个故事也没有这样简单。尤其,雪姬到哪里去了呢。 再者,万俟绪雅这一舞的确很好。 尽善尽美。 心驰神往。 众人都大声喝好,掌声雷鸣。 万俟绪雅骄傲一笑。 「084.须臾寒彻」 绪雅的一舞无非是为了向清欢示威罢了。能得到清欢的赞赏,她觉得既骄傲又有些不忿。 戚采儿一向是察颜观色的高手,遂轻轻举了杯子:“为这惊天一舞,我们饮尽杯中的酒。” 众人应和。连清欢都举了杯子,却被百里彻拦了下来:“饮半杯即可。” 万俟绪雅隐忍了多时的情绪终于再不能压制,她红着眼眶喝尽了最后一滴酒水。手一松,便听清脆的一声碎响。琉璃色的碎片撒了一地。她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一步一步朝清欢的方向走来。 却见百里彻上前一步,将清欢挡在了身后。 泪水便刷的一下落了下来。 他以为自己要做什么?他以为自己能做什么?他的欢儿是半个武林女子,一节白缎击败武林世家大公子的故事连酒楼中都在讲。她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罢了。 他,竟然还怕自己会伤到他的欢儿。 绪雅嘴角牵出一个笑容,泪水越发汹涌。落在胸口,冰寒刺骨。她蓦地想孩提时代曾经在皇家猎苑中迷路。那冰雪漫射的天地,白茫茫的看不见别的颜色。风一过,便冻得瑟瑟发抖。她期待着哪怕一点火光,一点温暖。待到皇兄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倒在树下奄奄一息。 这样刺骨的寒冷,她受过。 百里千岚笑着向前,眼睛里有悲悯的怜惜。她拉住万俟绪雅的手,温柔的安抚:“绪雅,是不是醉了难受,先跟姐姐回去好不好?” 绪雅惨然一笑。挣脱了百里千岚的手,继续向前。她执着的盯着百里彻的双眼,企图找到一点能够叫她觉得温暖的情绪。可是没有。冰寒几乎没顶。 她抖着牙齿站在百里彻的面前。眼睛里黑魆魆的没有一点光。 令人怜惜又叫人害怕。空洞而诡异。 她启唇。叫了一声“百里彻”又顷刻失了所有语言。只执拗的看着他。 百里彻神情有些复杂。这个女子坦诚真挚,爱憎分明。热烈的像一团火焰。如果不是早就心许了欢儿,或许也会动心吧。但是,这个世间,从来没有如果。 他的一个人,一颗心,一条命,一个灵魂。全部都是欢儿的了。英雄气短,他早就认命。并且甘之如饴。 清欢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她想要的幸福,从来不是这样的。她轻轻抽出被百里彻握住的手,淡定的望住了百里彻惊疑的望过来的眼,弯了弯嘴角。 她看向众人,仪态完美的行了个礼告退。连一眼都没有再看向百里彻和满身悲伤的万俟绪雅。 “欢儿!”百里彻失声叫道。 清欢脚下未停,依旧是淡定从容的步子。只是有一点倦怠的样子。 她轻轻的摆了摆手。 百里彻却突然明了。他晃似懊悔的转过头来,眼睛中再无复杂:“绪雅公主,我东景俊才辈出,若你寻到如意郎君。我国将以公主之礼待之。” 语罢,转身离开,再无留恋之色。 绪雅心中剧痛。手脚却失了力气,一下子瘫倒在地。 “绪雅!”戚采儿和百里千岚上前,一左一右的扶住她。 有管事的侍女上前安排客人离开。东景国最盛大的一次静荷花会竟以这样的情况结尾,叫人委实惋叹。 “小姐,您这样离开好么。太子殿下不是一直护着您么?”马车上,荷蔓坐在一边为清欢倒了一杯茶水,颇有些疑惑。小姐这样离席,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太子并没有对那个绪雅公主怎么样啊。 清欢倚在柔软的靠枕上轻笑:“为你的太子殿下鸣不平了?” “不是。”荷蔓连忙摇头表决心,随即又皱了眉,“人家就是不明白嘛。” 清欢喝了一口茶,缓缓闭上眼睛,放松的靠在身后的靠枕上不再说话。荷蔓见清欢似乎是真的有些累了,便撩了车帘出去坐,留给她空间好好休息。 清欢闭着眼睛,淡淡叹息。 太明显了。 今日百里彻对自己的一切温存都太有痕迹。与往日的他并不相同。 在众人面前握着一个女子的手,淡淡撒娇。有损于他一国太子的身份。 劝阻自己不要饮酒又与往日的他不同。 曾有一次众人兴致所至,彻夜狂欢。一窖子的酒水都被饮了个尽。夜戟和莫西顾都担心自己身体前来劝阻。只有他默默的看着,备好了解酒的清神丹和雪莲蜜水。那次她才真正原谅他曾有过的动摇与犹疑,重新接纳。 她要的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份感情。 并不是朝朝暮暮的守在一起。而是各有天地,相互支持。无条件的信任,或者说是娇宠。百里彻十分宠她,像对待一个蛮横的小姑娘。她懂得,他宠她不过是因为爱她。 今日种种,都显示出不自然来。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他想吓退万俟绪雅。 不是不愿意陪他演戏,不过清欢从不愿意让他人来观看自己的生活。她越是重视百里彻便越不愿意作假,哪怕一丝一毫。她更怕的是,百里彻的改变。他在静荷城的种种都是自己并不熟悉的一面。权谋,轨迹,表演,算计。 她的彻。是温柔的,宽厚的,坚定的,开阔的。 然而,最后叫她不能忍受的,其实是百里彻看向万俟绪雅时,眼睛里那点愧疚。 有愧疚就会有怜惜。 不是不信,而是她纳兰清欢所拥有的感情,必须纯净的没有一点阴霾。 这是底线。 夏日的傍晚,暑气开始消退。坐在树屋之上看湖面上粼粼的波光。夕阳温暖的光辉洒落在大地的每个角落。不遗余力的。 清欢笑着,将自己抛在身后的软垫之中。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是个多么懒散的人呐。 “姐姐姐姐!”清泽在树下脆生叫着。 清欢暗叹一声小魔星,便伸了头去看他。只见树下一个小小的人儿,站在夕阳中显得那么小。她亲手带大的小清泽,其实才这么大一点啊。清欢心下一软,声音都温柔了许多:“怎么啦?” 清泽歪着头,看姐姐心情还好的样子。蓦地裂开了嘴角:“姐姐,你现在心情好不好?” 清欢想,莫不是今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吓到他了?于是笑着回答弟弟:“姐姐很好,清泽有什么事么?” 清泽嘻嘻的笑了两声。眼睛看向了清欢所在的树屋之下,大声叫着:“姐夫姐夫。姐姐没有生气哎。” 清欢就听见一声无奈的叹息,无声的说着“头痛”二字。 清欢弯了弯嘴角,哄着弟弟:“清泽,去找薛嬷嬷散散步去。晚上不要积食了。” 清泽乖乖的应好。咚咚的跑远了。 清欢一个轻跃跳下树屋,脚不点地便往湖边掠去。衣带翻飞,席地而坐。 百里彻漫步跟了过来。他上前两步坐在清欢身侧,伸出手臂环住眼前的女子。将头靠在清欢的肩窝处。很长的一段时间。 直到夕阳西斜。只露出一点暖晕。 百里彻才出声说道:“欢儿,你太敏感。” 虽然像是指责的话,却带着钦佩与赞叹,然后是浓的化不开的疼惜。 清欢这才放松了肩膀,温顺的依进百里彻的胸前。她笑,知道身边的这个男子其实还是明白自己的。 百里彻满足的长长出气,而后才说:“北寒国厉兵秣马,早晚会有一战。欢儿,我固然是愿意陪你隐居山林,天涯海角的去。但是在那之前,我得给你一个太平盛世。” “绪雅公主是个真性情的女子。五年来痴心不改。却真的没有做过对不起东景的事情。好像是真的来和亲的。但是我知道不是。” “她带来的十五个侍女中。十三个会武。两个擅长情报收集和分析。” “东景国皇族决不能出现北寒血脉。但是又需要短暂的和平。这是绪雅能够身处东景五年的原因。” “绪雅固然得她皇兄的喜爱,但是在一个帝王眼中,亲情无非是最稀薄的一种。不具备任何力量。所以,绪雅前途堪忧。” “你没有错。我对她,虽然没有动心。却确实有了些怜惜之情。一个身在异国不得自由的公主,甚至连一份短暂的疼惜都没能拥有……” “但是,欢儿。我终于明白了。我不是圣人。这世间有多少不平之事?我能负责的,其实只有你一个人的平安喜乐。” 清欢终于抬起头来,她看向他的眼睛。 四目相对,然后温暖的笑了起来。 她没有问他开战后会如何处置绪雅,但是她知道,以他的品性,必然不会为难一个女子。或许会送她回国吧。 她推开他的怀抱,手一伸,气息收放间,轩亭内的海月清辉便到了清欢手中。她看向百里彻俏皮的问道:“今天你说很遗憾没见过我动武?” 百里彻扬眉点头,嘴角边笑意莹然。 清欢飒然一笑,足下一点便飞向那莲池之中。 此时莲池中只生了些碧色的莲叶。 清欢婷立在莲池中央的一片莲叶上,似是毫无重量。 她将海月清辉横抱在胸前,手指落在琴弦之上。一个旋转纵身,琴声便流淌开来。 飘渺无根,乃是古曲《望月》。 「085.清雅天成」 古曲《望月》乃是雷国开国皇帝最喜欢的曲子。据说此曲能叫他想起一生挚爱。清欢初弹此曲是在幽谷,当时还不知道那个天子挚爱是谁。现在她已经明白,那个女子,便是她这一世的渊源所在。 望月曲听来如同蓬莱仙踪,飘渺无根。总在将断时续上一个长长的音。断断续续间,一种天地空灵的感觉慢慢流彻心扉。听者无不有腾云驾雾之感。 清欢弹起《望月》却是用了内力。使得音韵更加绵长。余音袅袅,不绝于耳。 她脚下轻点,在还宽阔的水面上轻快起舞。 百里彻慢慢有了一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感觉。所有心思都被那精灵般的女子占据着。他满心的情意像是温水般四处满溢着。无比熨帖,无比舒适。 这是他守在心里已经七年的女子。 这是与他定下白首之约的女子。 这是他心心念念,无可替代的那个她。 只见清欢舞姿轻慢,舒展非常。在暮色四合的天地间有一种格外辽阔的感觉。如雪落无声,风过无痕。雏鸟清鸣,然后展翅飞翔。 随着曲子的跌宕起伏,舞步时急时缓。 虽然月色还未抵达人间。百里彻却真的从那琴音中真切的听到了月光洒落在眼前的声音。那琴音就是月光,那舞姿就是月光。 清清淡淡,浅浅默默。 最后突然地一个拔起。轻落在百里彻面前。清欢放下手中的琴,展颜微笑。 百里彻面色平和,神情却十分温柔。他伸出手臂,将清欢揽进自己的怀抱中。然后提气拔高,旋身落在亭顶之上。他像从前一样,将清欢好好的安置在自己的怀中。两个人都享受这样静谧的气氛,便都没有说话。直到月娘从云朵中露出了头,光华淡洒。 清欢的声音闷在百里彻的怀中,小小的响起:“彻。其实,我也会害怕。” “嗯。”百里彻轻声应答。 “我也会觉得不安。”清欢继续说着。 “嗯。”温柔的单音,让人无法质疑。 清欢第一次试图坦率的表达自己情绪上的不妥,很有些不大自然:“感情中掺不得一点杂质,你会不会觉得很辛苦?” 百里彻耐心回答着:“不会。” 良久,清欢小声的叫了一声:“唔。彻。” 百里彻尾音微扬,温柔的询问:“嗯?” 清欢的声音轻缓但是坚定,口齿清晰。她说:“我喜欢你。” 固然,喜欢你是一条这样漫长的路。你的心中,除了我,还有东景,这片孕育你给你荣耀的土地。还有尊严傲骨和气节。你不能为了爱我,抛弃一切。但是,我喜欢的,也正是这样的你。宽厚而善良。依照本心而活,原谅曾给你恩惠的人。放得下仇恨。你是这样伟岸坚定的男子。是这样疼宠我的男子。 是在我干涸的生命之初就出现的,一直抵达现在的男子。 我喜欢你。 依旧喜欢,一直喜欢。 百里彻没有说话,身体却是狠狠一震。他不由得收紧了手臂。很久过后,才轻轻的回了一个“嗯”的应答。仿佛没有什么不同,清欢却听出了春水般的柔情。 天幕之下,轩亭之上。 两道相互依偎着的身影,仿佛是这个人世间最温暖,最缠绵的所在。 翌日。天已大亮。 荷枝与荷蔓两人已经在屏风外转了几圈。平日里贪晨光的小姐不知怎么的,今日到了这个时间都没起身。 他们哪里知道,百里彻凌晨以后才悄悄离开。 “姐姐。你睡醒吧。”清泽站在清欢床边托着下巴呐呐的说。声音大了怕把姐姐吓醒,声音小了又怕没有用。一张苹果似的小脸皱的不行。 “姐姐,”清泽看了看时辰,觉得应该不早了。便伸出小手放在清欢脸颊上揉来揉去,“姐姐,你起来吧。你醒醒嘛。” 终于,当清欢稍微有些意识的时候。眼前就是弟弟放大的脸。 “清泽。”清欢小小的吓了一跳。 “小姐。”荷蔓荷枝听见清欢的声音忙走进来,“时间差不多了,该起身去林府了。” 清欢揉揉眼睛,这才发现天已大亮。想起贪睡的原因,咻咻的红了一张脸。随即甜蜜的笑了起来:“好,这就起吧。荷蔓,将那件织云楼新做的青缎云纹裙拿过来吧。” “是,小姐。”荷蔓领命而去。 “荷枝,将这个小东西拎回去重新整理一下。”说罢,伸手点了点清泽不依的小脸。 事情繁琐并且不可出错。但是总算有薛嬷嬷在。 所以,当清欢到达林府正门的时候还不算很晚。随行的小厮上前叩门。一个青衣仆人打开大门,一见清欢车架便已知晓是表小姐来了。忙招呼人打开大门,迎接清欢的到来。也有几个机灵的早就跑进去通报去了。 不一会的功夫。 如今林家的当家主母,林重赫的妻子赵氏和儿媳罗家长女罗瑞云相携着走了过来。后面跟从着几个管事的媳妇。 一见清欢站在门口,赵氏便上前来亲热的拉了清欢的手说话:“欢儿。你可来了。婆婆每日都惦记着你呢。这几年来日日一炷香都不忘年年你的平安。我的孩子,可算是回来了。”说着,却不禁红了眼眶。 罗瑞云忙套出帕子来递上去:“婆婆快别哭了吧。妹妹回家了总是好事。奶奶还在后面等着呢。” 清欢也忙劝慰:“大伯母。欢儿在外有人照顾着呢,并没有受什么苦。只是欢儿不懂事,累家里惦念了。” 赵氏忙擦了眼泪:“瞧我。这是做什么。” 清欢和罗瑞云相视一笑,然后恭敬的叫了声:“大嫂。”并没有叫表嫂,听起来倒是亲切了不少,罗瑞云早就对清欢颇有好感。在静荷花会上一见便觉得名副其实。听见清欢称自己大嫂,忙欢喜的应了。 “大伯母!”清泽将小身子蹭进三人的圈子,清亮的叫了一声。 赵氏低头。这才注意到清泽。忙弯下腰去抱他:“好孩子。好孩子。” 清欢笑着将清泽拉开:“大伯母,让他自己走就好。这小子,越发的沉了。” 赵氏看清欢一身青衫清雅如同菡萏。小清泽又是聪明伶俐,一张笑脸可爱的不行。早就笑弯了嘴。只应着好好的被罗瑞云扶着往后宅走去。 清欢便在后面牵着弟弟慢慢的跟着:“荷枝,去将礼物打点好再过来就是。”荷枝笑着随一个管事的媳妇去了。 清欢看着大伯母和罗瑞云的笑脸。总算平和了下来。 思绪却还停留在出门前看到的那个藕荷色的身影——李明燕。 她终于还是不肯放弃。 「086.林府探亲」 清欢轻叹口气。若此事与她无关,李明燕不过是个痴心错付的女子。为了爱情倾力相争又有什么错呢。不过是一场世间最平凡的情感纠葛罢了。 但是,她错在,伤了林锦华。 “姐姐。”清泽发现姐姐心神飘忽,轻轻的摇了下清欢的手。 清欢低下头跟他笑了下,表示无事。 赵氏回过头来爽利的说:“欢儿,泽儿。这就是老妇人日常住的地方。你们快来。” 只见前方便是一个素净的院子,却是端庄大气。院门上书“正和”二字。清欢想了想,这必是外祖父的笔墨了。忙应声,拉着清泽上前来。 过了走廊,早有小厮上前打了竹帘。清欢牵着弟弟刚刚迈进主屋,便听见一个轻快的女声带着雀跃之意:“婆婆快看,想必是妹妹来了。” “是么。快。快。” 清欢转过屏风,便见林老妇人已经走下长榻正往门口走来。见了清欢便掉了眼泪,上前抱了清欢入怀哭道:“我的欢儿。我的宝贝,你可算是回来了。” 清欢触景伤情,想起昨日种种,不免也掉了几滴眼泪。一双眼睛红红的,好不可怜:“祖母,是欢儿不孝,累祖母惦记。这是清泽。”说着,将清泽小小的身子从身后拉出来。 清泽怯怯的叫了一声外祖母,便也被林老妇人拉进了怀里。 林老妇人一手揽着清欢,一手抱着清泽:“我可怜的孩子。欢儿,可苦了你了,难为你小小年纪就把弟弟带着这样好啊。我的清泽,长了这么大,外祖母竟头一次看见你。” “婆婆。快别哭了。”三夫人江氏上前劝慰,听声音正是清欢进来前说话的女子。 赵氏情绪早就稳定,又是当家主母。忙也上来拉着林老妇人说话:“婆婆快别这样。伤身子。妹妹既已经回来了,一时半刻便也走不了。千万可别哭了。小清泽折腾了一大早也累了,快让孩子们坐下吧。” 林老妇人这才抹着眼泪一手一个的拉着清欢姐弟坐回长塌上去。 过了许久,林老妇人才平缓了情绪。只是想起早早就过世的女儿,不免还是黯然。江氏笑语连珠,是个有名的开心果。见林老妇人情绪稳定便上前来说话。夸了清欢姐弟的容貌举止,不负盛名之类。老妇人本就心喜清欢姐弟。听了这话便更加开心。 清欢默默的看了江氏一眼。这个江氏容貌生得很好。性子又如此八面玲珑。难怪三哥哥在兄弟中如此讨喜。 “可是妹妹来了。瞧我,忙了一早,这才闲下来。”这时,一个蓝衣妇人从外面走进来。面上带着得体的笑容,清欢却由衷的不喜欢。总觉得这样的笑容并不真实。正是二夫人邢氏。邢氏在三个媳妇中,无论是样貌还是手段都并不出挑,但也正是如此平和的资质才让人觉得安全。这两年都在管厨房。不过是个辅助,早晚也要交出去。 林丞相早年有过两个通房丫头。林老妇人进了门以后却莫名其妙的消失了踪迹。夫妻两个人便也相敬如宾的过了下来。总共就有林重赫,林重博和林重钧三个儿子。唯一一个女儿还是林老妇人在一个雪夜中捡回来的。作为林氏长房,子嗣确实少了些。但正因为如此,三房关系还算不错。 清欢笑着站起身来跟邢氏行了个家礼:“二伯母。” 邢氏忙上前来扶了清欢。 各自落座后便絮絮的说起话来。 “说起来,欢儿许久没见过各位兄弟姐妹了呢。”清欢笑着询问。 江氏看了赵氏一眼,便亲切的介绍了几句:“你大哥瞳暄这两年已是忙了起来。多半年都不在家的。老二跟老四都入了兵部。晚上会回来的。老三却是个不爱公务的,帮你大哥操持了两年却又去忙家族的生意去了。”三哥哥瞳洲是江氏的独子,由她说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只觉得亲昵得很。 罗瑞云亲自给婆婆伯母斟了茶水,接口道:“大妹妹艾婷和二妹妹艾婉去年就嫁了。艾婷婆家正是田家,离得不远。倒是常常回来。艾婉嫁了当年的探花郎,也是个好样的。已经随夫君外放去了灵州。艾汀和艾芷倒是在家的。前几天去了二舅爷的府上玩,说今日回来,大概也在路上了。” “瞳斐呢?”清欢好奇的问,当初那个小弟弟可是最受宠爱的。 果然,老妇人一提起瞳斐就眉开眼笑起来:“你五弟弟前年入了太学。这还没有放学呢。” “太学?”清欢有些疑惑。 “是呢,老五在前年春巡的时候很得几个太学的先生赏识,便允他入了太学,前年不过是八岁。是十几年来太学最小的学生呢。”邢氏也开口说道。 赵氏满眼骄傲,却还是谦虚的说着:“多赖几位先生抬爱。瞳斐毕竟还小呢。” 清欢笑了笑,也跟着夸了几句。那小子自出生就不是个安稳性子,在族学中无人敢惹他。老师多纵着他,兄弟又多,有人陪着倒不会太过无聊。这下进了太学,难道真的转性了。 “姐姐。是小哥哥么?小哥哥很厉害么?”清泽跳下凳子拉着清欢问。 清欢摸了摸弟弟的头,也难为他坐了这么长时间:“是啊,是你五哥哥瞳斐。清泽想不想入族学读书?” 林老妇人也开口:“清泽这两年也读书了么?可是请了先生?” 清欢笑道:“倒是没正式请西席。只是欢儿在教他一些蒙学的基础罢了。前两年和林南山先生比邻而居,欢儿也是获益匪浅。” 这倒不是虚话。 幽谷四人均真心将清欢当成小辈爱护,无不倾囊相授。 林老妇人笑着说:“你这孩子一直是个爱读书的。想必清泽也不会差了。” “外祖母谬赞。”清欢笑。 “妹妹这就谦虚了。我还未出阁的时候便听说妹妹的才名了。早就仰慕不已。可惜进了门,妹妹却已经不在家了。”罗瑞云神情真挚,倒是让清欢很有好感。 清欢笑着承了,转身跟荷蔓吩咐:“带着清泽四处逛逛吧。”这孩子再坐下去定然不是这个稳妥模样了。只见清泽笑嘻嘻的跟长辈告退,然后随着荷蔓去了。满脸都是愉快。像被放出笼子的小鸟一般。 众人都是爱怜一笑。 清泽走了。林老妇人又心疼的看着清欢道:“欢儿,你娘亲走得早,清泽这孩子想必让你吃了不少苦啊。” 清欢笑叹:“欢儿只觉得快乐。带清泽才知道娘亲对欢儿怜爱甚多。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清欢和清泽相依为命,倒是体会了不少。” “你娘亲……”林老妇人语带哽咽,拿帕子擦了下眼角才继续说,“我听说那个李姨娘至今还在?” 清欢笑:“那不过是个痴情女子罢了。欢儿已托人,让她外嫁。” “那可是皇家赐婚。她若不愿意……”邢氏犹豫的问。 “这件事欢儿早有计较,由不得她不愿。”清欢语气坚定。一种上位者的威严之气淡淡漫溢开来。 林老妇人安慰的点了点头。 三位夫人固觉惊心。也是深以为是。 只有罗瑞云神情复杂。她本以为这个妹妹是仙子样的人物。这会才知道仙子也有硬心肠的时候。清欢妹妹绝非是在太子殿下羽翼下寻求庇护的女子。这样的女子,必能独当一面,凤鸣九天的。 「087.青梅情断」 众人正说着话。进来一个粉衣的丫鬟,恭敬的行了个礼然后跟罗瑞云说道:“大少奶奶,司徒小姐来了。” 罗瑞云疑惑的皱了下眉头。然后跟各位告罪离开。 缓行在台阶之下还在疑惑,婉怡不是知道今日自己要招待妹妹走不开的么。怎么会这个时间过来。莫不是有什么急事吧。 清欢陪着外祖母和三位伯母说话,心中也在思量。那个司徒婉怡倒是好性情好样貌,配詹王世子有些可惜了。倒是那个状元郎是个不错的选择。静荷花会清欢虽未看过所有人,但是比较出挑的也略略的看了几眼。他们的基本信息也掌握了一点。 唯一耐人寻味的,便是那个看起来最无辜最讨人喜欢的…… 清欢笑着喝了口茶。渐渐敛了心神听外祖母抱怨外祖父整日跑到沅桥上钓鱼的等等琐事。 罗瑞云踏着树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司徒婉怡一向是个稳妥人,怎会在明知自己有事的情况下还过来拜访。心中焦急,脚下的步子也大了许多。 待到罗瑞云撩了竹帘走进含章阁的时候,只见一个纤细的淡粉身影立在窗前,在影影绰绰的树影之下,仿佛是浸了水一样。罗瑞云额头还顶着汗,此时却生生的打了个冷战。她淡声屏退下人,然后走近两步,试探性的叫了一声:“婉怡。” 司徒婉怡缓缓转过身来,看着亲若姐妹的闺中密友。落下两滴清泪来。 她声音低哑轻柔,透着无尽的伤心。她说:“瑞云。我此生再不嫁人。” “婉怡!”罗瑞云惊叫一声,上前去抱住好友的肩膀,心中惶惶的难受,“你这是怎么了?!”她哪里见过一向爽利精明的姐妹露出过这样凄然的表情。 片刻后,罗瑞云仿佛醐醍灌顶般想到了一个可能,她试探的开口:“是世子?” 只见司徒婉怡神情凄迷,眼睛里满是泪雾,却倔强的不肯掉下来:“瑞云,这世间可有真正的情爱,可有可信的诺言?” 罗瑞云见她此等神情,却是不忍追问了。只帮她倒了热茶。陪她冷静下来。当年詹王妃司徒氏曾被悔婚,也是女子不能忍受的侮辱。寻常女子早就哭断了肠,只有司徒氏匹马扬鞭到了对方家里,声称要一个理由。那男子只说:“齐大非偶。”司徒氏二话未说,只说了句谢谢便扬长而去。后来有人问她为何要说谢谢两字。司徒氏说道:“如此懦弱男子绝非良人。日后必生嫌隙。” 司徒婉怡自小颇受姑母喜爱,便也是因为这个侄女同自己的性子有些类似。都是宁折不弯的刚烈女子。或许,她需要的不是安慰。只是一个冷静下来的空间。她来也并非寻求庇护。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纾解情绪。罗瑞云清楚的知道。等到她冷静下来,再次走出这间房间,便不会再掉一滴眼泪。 果然,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司徒婉怡便抬起了头。走到墙边盛着清水的铜盆边上,用帕子蘸了清水拭面。然后走到铜镜前面细细的整理自己的仪容。待她转过身来再次面对好友的时候。除了眼眶微红,眼神有些寂寥外。看不出任何不妥的地方。 罗瑞云拉着司徒婉怡的手说道:“婉怡,万事有我。”这是作为朋友的情谊,虽然知道她不一定会求援,但是态度必须要让她知道。她并非孤立无援。 司徒婉怡轻轻笑了下,点了点头。她不笑还好,这一笑,却是让罗瑞云心中更加难过。 司徒婉怡说道:“瑞云。我没事了。放心吧。”说罢,便招呼人离开。 罗瑞云看她背影孑孓,只觉得,这个女子正在经历人生中的一次淬炼。浴火重生或者化为灰烬。 “大少奶奶。三小姐和四小姐的车马到了门前了。”一个侍女上前说道。 罗瑞云虽然心中担忧,还是只能暂且放下,去忙碌各种琐事。 不过叙了一会儿家常。日头便升到中天。管家进门来请示。 林老妇人面色红润,愉快的心情溢于言表:“摆到观雨厅去。那里敞亮。三丫头四丫头不是回来了么。都请过来。去铺子里把小三也叫回来。再派人到沅桥边上把老爷请回来。咱们先热闹热闹。” 管家领命而去。 三位夫人便扶着林老妇人去换衣服,收拾各自屋子的事务去了。只留罗瑞云陪着清欢。罗瑞云本就心思有些不定。哪里能瞒得了清欢。 清欢倒也是真的有几分喜欢这个嫂嫂,便出言询问:“嫂嫂可是有什么难事么?” 罗瑞云忙笑着说无事。笑纹中都是勉强。 “嫂嫂若有事便去忙吧。妹妹自己坐会儿也是一样的。”语气平和得很。罗瑞云却听出几分不妥来,立刻就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了。她思度了片刻,还是抬起头来,犹豫道:“妹妹,嫂嫂有些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清欢笑道:“嫂嫂尽管说来。” 罗瑞云起身,坐到清欢身边来:“妹妹。嫂嫂素知你是个伶俐人,方才听你说起李姨娘才知你也是个有手段的。嫂嫂虽然已经做了林家媳妇。但是奶奶治家极严,家庭和睦。有些事情却也是不及你。” 清欢听罗瑞云言语真切,确实带着坦诚之意。这才认真说道:“嫂嫂谬赞了。有什么事情不妨说出来。即使清欢无能为力,也能帮嫂嫂参详参详。” 这话,已经算是变相的承诺了。 罗瑞云心中一喜,脸上也带出几分轻松来:“妹妹,昨日宴上。你可看见嫂嫂了。” “看见了,只是不便打招呼。”清欢歉然一笑。 “不妨的,”罗瑞云道,“只是嫂嫂身边的那个瘦了些身着黄衫的女子你可看见了?” “是司徒家的婉怡小姐吧。确实是难得的女子。”清欢真诚赞叹。 罗瑞云神情一落:“我同婉怡自幼一同长大。只知她性子刚强,哪里知道她也有……唉,”罗瑞云叹息一声,“婉怡之事本不该跟妹妹说。但是症结在詹王世子,是皇家子弟。妹妹也是皇家亲封的郡主。如果能够,请妹妹多多帮衬与她。嫂嫂在这里先行谢过。”说罢,起身行礼。 清欢忙拦住她:“嫂嫂客气了。婉怡小姐心性人品妹妹也是万分喜欢。如果能有帮上忙的地方,自然不会袖手。嫂嫂放心。” 清欢面上虽是懵懂笑容。心里却已经明白了几分。 詹王世子,是负心了吧。而司徒婉怡那般骄傲刚烈的女子,自然不会委屈自己。青梅竹马之情,大概从此断绝。 倒也,不是坏事吧。 清欢想,回头可以让人查查。 「088.月下密谈」 林丞相府上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林南之一向洁身自好。为人更是谨小慎微。一向都很少在府中设宴庆贺。连太后都曾赞过:“林丞之风度,乃百官典范。” 虽然是食不言寝不语。但是此次家宴,众人都是言笑晏晏。 清欢自小就颇受林家上下宠爱。加上林锦华早逝,清欢独自在外漂泊多年。众人对她就又是爱惜,又是心疼。早就提出要她住进林府,好就近照顾。奈何一向温文的小女儿却已经坚定了心智。不肯被荫庇,一定要走出自己的路。林丞相叹息中带着赞赏之意。他说:“此女有乃父之风。若是男儿身……”须臾间又想了明白,女儿身有怎样。不输男子啊。 众人对她都是惦念牵挂已久。 所以,清欢此次回来。除了林瞳暄和林艾婉在外地无法回来以外。一家大小都到了个齐全。连林瞳昭和林瞳焕都跟兵部告了假。二伯父林重博本来已经是兵部重官。但是为了能给孩子留出地方,不至于招到猜忌。在壮年便退了下来。林重钧在军中多年,日日几乎都拿那军营当成家了。今日竟然也回来了。林重赫更不必说,族内事务繁多,也都放在了一边。 而林瞳斐更是高兴欢儿姐姐回来。他更高兴的是,自己再也不是家里最小的了。他也有弟弟了。所以瞳斐一回来就坐在了清泽身边,颇神气的宣告:“清泽。我就是你五哥。” 小清泽也十分之给面子,爽快的叫了一声“五哥”。这下坏了,林瞳斐拉着清泽便走。恨不得把自己所有的宝贝都跟他分享。毫不吝啬。 两个孩子倒是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了铁杆的朋友。 直到老妇人发话。众人才一一落座。 林丞相看着外孙女已经出落成如此出色的女子。心中欣慰无法言表。他已经许多年未沾酒。此次却是派人开了一小坛子女儿红。说是补了清欢及笄之礼的缺席。庆祝吾家有女初长成。 清欢看着亲人们温暖关切的眼睛。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她缓缓起身,声音带着温和的沙哑:“欢儿自小各事多是自己做主,得父母疼宠,林家庇护。可谓天之骄女。心性不可说不骄傲。总觉得此生漫长,也要独自生长起来才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母是贤妻也是良母。虽是温柔体贴的温婉女子,却也有不输给男子的坚韧心性。 我父是沙场战将。半生戎马,杀伐决断。守护我东景半片河山不受西蛮滋扰。 我兄继承父志,小小年纪已经是军中第一煞星。如今已经顶替了父亲的地位成为东景国第一骁将。 清欢虽是女流。也不敢偷安。故亲建清云楼,烟花三月,拭黎阁和澜花小筑四处产业。并非野心多大。不过是为了自立而已。” 在座各人哪有庸碌之辈。这四处产业的大名早已传遍了大江南北。他们自然也是知晓的。只是并不知道那四处竟然都是属于清欢的势力。这……但是想到清欢幼年便已才名远播。就都静下心来听下去。 清欢继续说道:“欢儿本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并无过错。今日见了外祖母伤心流泪。才知道,欢儿所做,最是自私不过。竟没有顾虑到亲人的牵挂担忧之情。真是不孝。”说罢,清欢端起一杯酒来,“欢儿就以此酒谢罪。”仰头饮下,涓滴不剩。 林丞相看着清欢许久。方才慈爱一笑,缓缓地出了一口气,道:“方才清欢所言不可自林家人之口传出,否则逐出林氏家族,永不可回。” 众人都是点头。 清欢心里一松,脸上绽放出一个倾国倾城的笑容,并非多美,而是发自内心,惹人心怜。 这时,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似是十分惊喜。他对着林丞相躬身说道:“老爷,表少爷来了。” 林老妇人手中筷子一落,问道:“你说谁?” 管家看了看众位主子都是惊喜难信的表情,解释道:“是朗少爷!” “快。快请进来。”林丞相忙说道。 管家匆匆的去了。清欢起身道:“欢儿去接接哥哥。片刻便来。” 清欢走后。林重博重重叹道:“这兄妹,是一个比一个优秀,也是一个比一个让人心疼啊。” 林重赫也说道:“我只怕,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众人都是一脸沉思凝神。 林重钧重重放下酒杯:“我林家不管怎样也要给妹妹护住这两个孩子。” “三弟说的是。”林重赫是林家族长。他说出这话,便已经是作出承诺,要倾林家之力护两兄妹安全了。 林丞相并着林老妇人,都是欣慰一笑。林锦华自那个被带回来的雪夜,就已经是他们真正的女儿。孩子们一片赤诚的心,委实叫他们老怀安慰。 林瞳昭林瞳焕跟林瞳洲都复议说着。 暗处,一个烟花三月派来监视的小厮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他们自然不求自己一片心意被孩子们知晓,但是这片心意若被主子知道,想必她也会很高兴吧。 林府大门处。清欢摒退了下人,自己陪着哥哥慢慢行着。 “哥哥,你怎会在此时回来。” 清朗看看妹妹神情愉快,身体也是健康。觉得很高兴。听妹妹的问话,却不由得沉了脸。 “哥哥?”清欢拉着清朗的手不肯再走。 清朗无奈一笑,修长的手指点在清欢的额头上:“你呀。”无尽的疼宠之意,“现在也不是说话的时候。晚上哥哥再跟你说好不好?” 清欢笑着点头。 清朗本就没想瞒着妹妹。他们兄妹二人虽然这几年都是各自沉浮。但是彼此的情况还是知道的。虽然彼此心疼于对方的成长太过惨烈。但是也终于成为可以互相保护的坚实后盾。 况且自己虽然善战,但是有些事情还是妹妹更加擅长些。 清朗同清欢走进观雨厅,自然又是一阵寒暄。大家都是许久不见,有很多话相叙。 所以等到清朗兄妹坐在灯下说话的时候,两个人不由相视苦笑。 清朗被各位兄长拉到校场上去了,被逼着耍了三套枪两套剑法才算完。下午又陪着两个小弟弟说话,将自己在西荒之地的见闻。委实不轻省。 而清欢则被三位伯母跟三个姐妹拉去逛街。这个喜好还真是古今一同。清欢虽然衣饰众多,都是清雅别致,可那是织云楼特制。织云楼早就摸清楚了清欢的喜好。不需要她费什么心思,只负责穿就好了。 这次被六个喜欢逛街的女人拉了出去可是吃够了苦头。 绸缎庄,胭脂阁,金银店。每一个都进去了。静荷城本就繁华,这些店铺多的不行。有些还是清云楼的暗铺。清欢就陪着伯母姐妹,把钱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像个卖东西的“托”。清欢默默的自我安慰,幸好还有些盈利。否则不是亏死了。 她不知道的是,铺子的伙计一看是清欢亲自来了。早就把价格降得比成本还低。买的几个女人大呼过瘾,意犹未尽。 兄妹俩相视一笑。清朗便拉着妹妹跃上了房顶。视野开阔些,对着星星,心情也会好很多。 清欢靠着哥哥嘻嘻的笑:“哥哥,你还记得不记得我们小的时候跑到房顶上看星星,结果都给睡着了。还是第二天才被人找到。” 清朗弹她额头:“还好意思说。竟然跟爹爹说是我非要你陪着。害得我被禁足了一个月。” 清欢笑的更加开心。那时候的陷害,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自己不这么说,哥哥也会把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的。 “哥哥,你总是护着欢儿。”清欢说道。满足的语气像只吃饱的小猫。 清朗笑谑:“你肯定是不知道的,哥哥还小的时候就这么跟爹爹说,‘爹爹放心,我一定会学好本事保护好妹妹的。’我可不敢不护着你啊。” 清欢心中一暖,自己当然是记得的。初生之时的温暖,此生都不会忘怀。 “呵。哥哥。那么你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告诉欢儿啊。欢儿已经长大了,可以和你一同分担。”清欢语气认真道。 清朗笑叹:“我倒是希望你还是那个懵懂的小丫头,只会叫着哥哥哥哥,只会嘻嘻笑的小姑娘。这样,会更开心吧。” 清欢知道,哥哥是真的希望自己是个小姑娘被他永远庇护。 清朗想了想,然后问道:“欢儿,你还记得程白林教头么,或者,你还记得林白程将军么?” 清欢惊道:“他们竟是一个人么?!”心思万转,有脱口而出:“有内敌?!” 清朗赞叹道:“七窍玲珑心。” 清欢收敛情绪慢慢想着,也明白了大概。林白程被奸人所害,隐忍不发这么多年。那奸人必是位居高位的。那么除了戚盛威也没有他人了。 西垚战事紧张,哥哥却能离开战场回到家里来,必是笃定西垚不会进犯。不是得了对方的要害,就是达成了协议。 百里彻曾说,与北寒国迟早一战,却没有提到西垚战事。看来,西垚高层早与东景有了默契。他们共同的敌人,是日渐强盛的北寒国。 那么,就是…… “戚盛威与北寒……”清欢在清朗肯定的眼神里止住了话语。心思坚定下来。她对着哥哥飒然一笑,“哥哥放心。这条蛀虫就交给我了。” 她本就就对北寒国有些芥蒂,这下子却是找到了出口。 她不知道的是,烟花三月里。初雪身上绑着的消息,将会使她深恨北寒。 「089.痴情尽断」 “小姐。这是我斟酌过的人选。”老管家弓着身子将一份名单放在清欢面前。清欢拿起来细细的看了一会儿,无奈地笑道:“怎么不是续弦就是娶妾?” 老管家老脸一垮:“小姐。李姨娘毕竟是再嫁。” 清欢莞尔:“她还是完璧。” “啊!”老管家惊叫道。 不过此事还是不宜公开。如果世人人都知道这件事情。李明燕也不能找到一个好人家了。这件事情,无论怎样看都是身为女子的耻辱。 清欢淡笑:“暂且如此吧。先将这份名单送到观梅园去。告诉李姨娘,她入府时的嫁妆分毫不取。将军府另外还要替她备一份嫁妆。” 管家沉吟一会儿,尴尬的说道:“前几年老爷被陷入狱的时候。纳兰府没接受丞相府的接济,几乎是倾尽府内多年积累。李姨娘的嫁妆也……不过是她自己提出来的。” 清欢叹息:“李明燕,何尝不是一个痴情人。”须臾,清欢笑道,“罢了。她的嫁妆我独自出了。以后府内银两方面若有短缺尽管过来跟我说。哥哥这几年在外。想必府内的各项事宜您费了不少心吧。” 管家豁然一笑:“小姐客气。说句不当的,将军府就是老奴的家,将军府好,老奴才能好。” 清欢点头:“是这个理。” 用过午饭,清欢打点了一下清云送来的总账。吁了口气,总算可以给家里帮上一点忙。这几年“清”的规模和盈利都在扩大。但是有一个地方需要更多的金钱。所以,清欢虽然可以说是这个帝国最富有的人。口袋里却委实没有多少钱。 “小姐。”荷枝走进来,给清欢换了一杯茶水轻声说道,“李姨娘在外间候着,说想见您一面。” 清欢微微挑眉。来得够早的。虽然早就料到她稳不住必会前来相见,却没有想到这样快这样早。 “让她进来吧。”清欢伸手捏了捏僵硬的肩膀,“等等,还是我去见她吧。这些账本我看完了。傍晚的时候清云楼会派人来拿。你帮我给他们就好。” 说罢,慢慢的走了出去。 淡藕荷色的身影靠坐在红木座椅上。愈发显得纤细缠绵。我见犹怜。 清欢淡笑,随意地坐在李明燕对面。裙裾如同天山雪莲般满散开来。清香四溢。 时间慢慢溜走。阳光一点一点爬上桌角。 终于,李明燕在有些昏暗的房间里轻轻开口:“我早就知道。我的对手其实是你。”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矛盾的情绪一览无遗。 清欢笑:“五年了。你依旧没想明白。” 李明燕没有做声,好像在疑惑。又似乎是以沉默来对抗什么。 “我从来不是你的对手。你的生活于我,也从来不曾相干。”清欢语速缓慢。一字一顿。 顷刻。 李明燕惨笑数声。 这几声笑里。包含了无尽讽刺和怨恨。 然后,泣声慢起。 李明燕的身前,深深浅浅的落下了几滴水色。 这一次,清欢没有说话。李明燕也终于知道,自己怨错了人。 她一直以来劝慰自己要豁达一点,成王败寇罢了。败给这样的一个女孩子并不是难为情的事情。于是,她能够平淡的过了这长久的时光。 她还能够期望。那个她所有年轻的生命里全部在向往着的男子。能够回来,能够看见她的好。那么,她受过的痛苦和寂寞便不过是甜蜜的前奏,是为了让结局更加美好的插曲。 而现在,清欢的一句“无关”打碎了她所有的臆想。 她不是输给了清欢的手段。是输给了那男子对另一个女人的无限深情。 那些有他陪伴的夜晚,如今想来,依旧清晰的毫发毕现。但是却丝毫也不能温暖她了。她只觉得讽刺,讽刺极了。她美丽,年轻,温顺。她热烈的爱着。到头来。她不过是个道具。是个道具! 她愈发的不能自已。 这些年来的委屈一刹那间全部涌上心头。泪水像是磅礴的雨,浇灭了她所有的盼望与热情。 她只觉得她上一秒钟还年轻的生命,一刹那间沉如死灰。 天色渐暗。清欢站在窗前听这个女子哭泣。也在她的泣声中听到了某种东西正在枯萎,死寂。但她无能为力。 人,总要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终于,暮色四合。 李明燕渐渐停了哭声。安抚好自己的情绪,她站起身来,走到清欢身后。声音中有服从与谦卑。她往后的生命究竟会如何,眼前的女孩子将会起决定性的作用。她虽然傻了些,痴了些。却并不愚蠢。 “纳兰小姐。你想如何,我照办就是。唯独,不要让我嫁人。” 美丽骄傲的花朵,终于低下了高扬的头。 清欢思度片刻,慢慢说道:“其实,我这次要你嫁人,确实是为了你好。 我爹爹已经决定,后半生都不会离开澜凉城。他会陪着娘亲,直到生命终结。这是他早就承诺过娘亲的事情。 总有一天,哥哥会娶新媳,而我会远走。你呢。 你只能留在这深深的府院中慢慢老去。 只有我能够让你再次嫁人,再次开始新的生命。 虽然你的出现伤害了娘亲。但是终究还是时过境迁。你如今这样,还是我们纳兰家对不起你。如今提起你再嫁的事情。一则,可以有皇家再次为你做主,体面一点。是个弥补的意思。再则,你只当我不想再看见你也好。 李小姐。你可以考虑一下。我绝不会逼迫与你。” 李明燕沉吟一会儿,终于还是软了口气:“你且容我想想吧。” 清欢点头:“可以。” “谢过纳兰小姐了。”李明燕恭敬的行了一个礼,缓步离开。 荷枝见李明燕离开,便笑着走进了房间。点了灯盏。 然后看见清欢木然的,甚至有些悲色的脸:“小姐,您怎么啦?!” 清欢看了荷枝一眼,勉强一笑:“无事,只是想起了娘亲。”然后迎着荷枝担忧的神色,又是一笑。 荷枝看的满心的疼,还是想着转移一下小姐的注意力:“小姐,小少爷说想进太学读书。” 清欢一向最重视清泽的事情。果然柔和了神色,笑意也有几分明朗了:“可是因为瞳斐也在太学?” “是。表少爷一直跟小少爷说太学怎样好玩。小少爷想必是动了心了。”荷枝附和着。 清欢眯了眯眼睛:“一天没看见那捣蛋鬼了。去看看他吧。” “少爷跟表少爷都在树屋那边。”荷枝忙跟上来,“荷蔓在一边伺候着呢。” 果然,清欢走到树屋下的时候,还听见树上两个小鬼在说话的声音。清欢一时兴起,止住了荷蔓的声音。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荷蔓转了转眼睛,笑着点头。 只听清泽和瞳斐还是在说进太学读书的事情。 “清泽。你刚不是还说想跟我一起去读书么?怎么一会儿的功夫就反悔了啊。”瞳斐的声音气愤又着急。 清泽则慢条斯理的说:“我刚刚忘了姐姐不去的嘛。” “欢儿姐姐可厉害了。哪里用去读书啊。清泽你也不能整天跟姐姐在一起啊。哪里像个男子汉嘛!”瞳斐急得有点口不择言。 清泽的声音却还是不紧不慢:“姐姐是很厉害啊。姐姐就能教我了啊。我就要天天都和姐姐在一起。我要保护姐姐的。” “你?保护姐姐?”瞳斐惊讶的反问道。依他看来,清泽完全就是一个需要别人保护的小孩子哎。连自己都比他大好不好。 “是啊。我跟你说啊。我跟爹爹,跟大哥,跟哥哥,还有太子哥哥都有约定哦。约定好会好好读书习武,让姐姐高兴,保护姐姐。”清泽虽然是软糯的童音,却带着奇异的坚定。这样的决心对于孩子而言是多么困难。由清泽说来却自然又真挚,仿佛与生俱来。 清欢情不自禁的弯了嘴角。 被人关心惦念。是多好的事情。刚刚沉郁的心情也渐渐明朗起来。 荷枝与荷蔓站在一边相视一笑。 晚间,管家递给清欢一封信。然后点了下头。 清欢释然的呼了口气。 同一时间。 纳兰府后门正走出一个少妇打扮的年轻女子。她穿着朴素无华的青色衣裙,神色间有些局促不安。更多的却是解脱和憧憬的表情。 正是李明燕。她终于脱了那藕荷色的锦裙,脱了那华丽的束缚。她爱的男子唯一拥抱过的颜色。她神情莫名,悲喜莫测。 “小姐。我们去哪里?”小静儿也是一身朴素。 李明燕回头看了看住了六年的纳兰将军府。眼睛里闪过眷恋的神色。然后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但是天高地阔,总有容身之所。 小静儿抱着包袱紧紧追随。 李明燕看天边星稀,只觉得一颗心从未如此开阔。 却浑然没有发觉,她不经意的,还是往西北的方向去了。 这究竟是本能,还是深入骨血的执念。 隐在树阴之后的烟花三月探员也暗暗叹了口气。他冲着暗处略一点头,迅速的跟着李明燕的方向跟去。 「090.真相大白」 “清泽,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姐姐会不开心?” 树荫之下,百里彻一袭白衣胜雪,在灼灼夏芒里自带着一阵清凉之意。他弯着腰对着清泽和声询问。虽然语气还很柔和,但是眉宇间却深藏着焦急和不安。 清泽歪着头想了想,还是沮丧的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百里彻拍了拍清泽的头顶,笑着说:“清泽乖。我去看姐姐。清泽和八叔叔去街上玩好不好?” 清泽欢呼一声,就往外面跑。可见这些日子是真的闷坏了。可跑了两步就又转了回来,他拉了拉百里彻的衣摆,仰着头说话,非常认真:“彻哥哥。你要哄好姐姐。” 百里彻笑着点头承诺:“放心吧。”这孩子懂事的叫人心怜。 银八跟银九上前温和的领了清泽带他上街去玩。 百里彻站在清欢的水云间前一筹莫展。 今日本来是早就说好要去郊外的一处别院游玩的日子。他早早的来了,却见荷蔓荷枝手足无措的站在清欢门前不敢敲门。询问之下才知道,清欢昨天早晨起就将自己关在门内,不曾说过一句话。只是怎么敲门,都不肯开门。 纳兰清朗昨日带兵去不远的居山练兵去了,也不在府内。 百里彻皱了下眉头,口中清和:“六!” 银六闪身,立在百里彻身前:“主子。” “去清云楼,找清云公子。将府内情形告知与他。问问他最近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消息送到这里了。有礼一些。”百里彻摇了摇纸扇,淡声吩咐。 银六领命,跃身而去。 日慢慢升到天空正中。温度像是疯了一样的长了起来。百里彻因为早晨准备出行,穿的并非是夏衫,而是领口小一些,料子也厚了一些的春衫。这时,却是热得不行。汗水淋漓。虽然还是风姿卓然,隐隐湿了的发鬓还是显出了几分狼狈。 本来清爽白净的脸都红了起来。 银六早就回禀过了。清云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清四人都在四处找寻消息。最后还是一个烟花三月守点的下属说是见了初雪来过。而前些日子,初雪被清欢留在了不知名的某地。也就是说,除了清欢,无人知晓消息的来源。 “太子殿下,请您移驾藏书楼吧。这边实在是太过炎热。小姐心情不好还不知道您来了。若是知道您在这太阳底下晒,怕是心里也不会好受的。”荷枝看着百里彻的模样,实在觉得有些不妥。 百里彻没有移动,只点了点头。一双眼睛没有一点错神的盯着清欢的水云间。 荷枝叹口气,转身离开了。 直到暑气尽散,夜色降临。薄薄的一片月亮悬在天边。 清欢卧房的门终于打开。 百里彻忙上前去。只见清欢本来就略显单薄的身躯愈发纤细起来。一袭白色寝衣松松的披散在身上。长发披散。脸色苍白的可怕。一双丹凤眼敛满了浓重的伤心之意。 “欢儿。”百里彻痛呼一声。 清欢本来情绪已经稳定。此时却又是一个没有忍住,呜咽一声便扑到百里彻身前。泪水瞬间打湿了百里彻的前襟。 百里彻只觉心内一片焦急的绞痛。 他哪里见过这样的清欢。 他的欢儿,狡黠如同灵狐,骄傲如同鹰鹫。别说是这样哭泣,连沮丧的模样都很少见到。百里彻心里百转千回却是不得要领。大手覆在清欢肩头。另一只手伸到清欢脸边,温柔的给她拭泪。声音流连在清欢耳边:“欢儿,乖,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在,我一直都在。” 清欢听着百里彻一声一声稳健有力的心跳。终于慢慢平静下来。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着百里彻狼籍的前襟有些赧然。然后拿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百里彻将她的手按在胸前:“欢儿,不要管它。现在告诉我。你怎么了?” 清欢抬头。对上百里彻坚定的一双眼。她轻轻溢出一声叹息:“彻。你先进来吧。” 百里彻微微一笑。对着身后吩咐道:“拿一盏银耳粥来。” 只听荷枝的声音柔柔响起。 百里彻走进清欢房间,伸手关了门。 清欢站在窗前。那面窗正对莲池。此时的莲池满是碧色的荷叶。在银色的月光下依稀青翠。天幕辽阔。清欢仰头瞭望。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却寂寥的叫人心发紧:“桌上的消息。你看一看吧。” 百里彻闻言,拿起桌上那封雪白的绢布。 一方白布上写满了细小的字。须得用到一边的西洋镜才能看清。 百里彻一目十行。只见他眉头越来越紧。最后,他抬起头来,怜惜的看向清欢。 白绢落在地面上,月光徐徐洒落。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的小楷写着: 小楼之主莫西顾。本名万俟熙顾。乃北寒国先帝惠康四子。其母雪族之女虞氏。颇得圣眷。后钦天监占出凶卦。虞氏获罪,迁于素寒宫。终身不得出离半步。 万俟熙顾与北寒帝达成协议。得圣莲,母始出。 遂助北寒帝襄助莫桑尔两女之一碧梓沐,暗中查询林锦华之踪迹。杀之。 碧梓沐,人称碧夫人。早年江湖两美之一。与江湖血魔步离订立鸳盟。后步离陨于绝霞山众侠围杀。 三日前,碧夫人被万俟熙顾带回北寒,禁于雪阁。 小主千万保重。 仆园。 百里彻站在清欢身后久久无言。有些伤痛并非时间可以抹平。他知道,自从林锦华离世以后,他的欢儿就少了许多娇蛮之态。再也没有那种肆意妄为的笑容。 “彻。你说,我是不是该报仇。”清欢的声音虚弱并且飘渺。像是无根的灵魂。 百里彻上前,从后面将清欢拥在怀里:“你,真能恨他么。”他的欢儿实际上是这个世界上最天真的人。人家对她一份好,她便能十分相报。在过去的那些江湖岁月里。莫西顾救她护她,宠她爱她。她怎能无觉。 清欢放松自己的身体,倚向身后温暖的胸怀。 “彻,你知道么。那年我在竹南江遇险,一时不慎中了软骨散,被竹南黑怪抓了投进江中。那种全世界都是黑水的感觉,一想起来都会窒息。我几乎绝望……是大哥破水而来,救了我。还杀了竹南黑怪给我报仇。 我去过小楼。我是唯一一个可以代替大哥给小楼发出指令的人。大哥说,他的便是我的。不必客气。你不知道小楼有多美。那是个蓬莱之地也不能比拟的地方。小楼情报网比烟花三月强了很多。许多地方都插了令人觉得不可思议的钉子。握在手里,天下之事尽在掌握。 他不可能不知道林锦华是我的娘亲。 哦。对了。那粥本来应该是我的。为什么他没有毒死我,反而是娘…… 那时他还不认识我。可是为什么他要来认识我。在知道我的身份以后还不离开…… 彻。不恨他我心难安。可是,恨他,太难了。 ……” 清欢断断续续的说着很多话。百里彻默默听着,不时的回应一个温柔的单音。他知道,清欢需要的不过是一个聆听的人。真正该怎么做,待她休息好,就必能有所决断。 夜渐渐深了。荷枝来过,将食物放在外间温着也退了出去。 百里彻如同广阔的大海,包容了清欢跌宕起伏的情绪。 过了很久。清欢才终于冷静下来。 她转过身直视百里彻的双眼。 她说:“我要去西垚。” 「091.五年筹谋」 “欢儿。”百里彻沉默许久。最后还是只能吐出一个名字。他爱清欢的方式,便是放她自由。让她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无论何时,无论怎样。都有他。 可是。此去西垚。她面对的将不是一个人,或者一个江湖。而是一个剽悍的民族。 他是真的担心。真的在意。 清欢哪里不知道百里彻的一片爱护之意。但是,此去西垚,势在必行。 清欢不再说话,只单单看着百里彻。 百里彻看着清欢明净的一双眼,终于点头:“好。” 清欢淡淡笑了开来。她知道清云等人必然已在外面候命,轻喝一声:“清云!” 果然。须臾间,清四人鱼贯而入。 “主子。” 清欢缓步走到正中央的大桌边上,慢慢坐下。片刻间,已然有了定论:“清云,明日将状元爷请到青山园。” 清云领命。 “清烟。将情报细整,送过来。”想了想又道,“这几日便伴在我身边吧。” 清烟淡笑:“是。” “戟。全面收缩拭黎阁。将大家都召集起来。” 夜戟躬身应了。 “清澜,”清欢沉吟片刻,终于说道,“配几粒‘梦魇尽’来。” 四人都是身躯一震。满脸严肃,垂手退了出去。 百里彻看着清欢,徐徐叹了口气。然后莞尔一笑,看着清欢,眉目愈发俊朗。 清欢看着百里彻无奈的神情。终于放松起来,道:“谢谢你。” 翌日。青山园。 青山园是清欢早年在静荷城置的院子。隐在东街的众多院落中。青山园只是他们这样称呼罢了,院子上并没有题匾。最是隐秘不过。 清欢从马车上钻出来走进青山园后门。七转八拐便进了一个角落处的的房间。进去一看。一个青衫书生已然立于其中。 便是状元赵远明。 赵远明神情笃定,转过身来。对着清欢微微躬身:“郡主。” 清欢细细看去。只觉得这赵远明果然有几分不凡之处。并非容貌而是气质。他出身寒门,却没有卑躬屈膝的态度。身处陌生之地,却没有惶惑不安的情绪。行礼只是出于礼貌奇Qīsūu.сom书,并非迫于权势。 清欢点了点头:“状元不必多礼。今日一邀,本就是清欢失礼了。”遂行了上去,先坐了下来。清烟徐徐跟在其后。 赵远明称不敢:“不知今日郡主传召在下过来可有什么事情么?” 清欢笑着吐出了几个字:“司徒。詹王妃。戚相。” 赵远*内大动。面上却不露声色:“郡主这是……” 清欢又笑:“司徒婉怡。刘氏。詹王妃。李捷建。戚盛威。” 赵远明沉默,须臾长叹一声:“郡主天资绝艳。名不虚传。在下叹服。” 清欢拍了拍衣袖上不存在的尘土。 赵远明此时已是坦然了。他撩了衣摆,坐在清欢对面,直言道:“恕在下愚钝。李捷建李大人乃是府上亲家。断没有望他不好的。您……”忽而一笑,拿扇子出来拍着头,叹道,“在下却是一叶障目了。素舒郡主和太子殿下。哎。哎。” 清欢知道他想偏了,也不便明言,就说道:“你忘了。我纳兰清欢出身将门。” 赵远明起身一揖:“郡主高义。是学生识浅了。” 清欢止住他:“赵先生,高义的实乃是那詹王妃。清欢自问,不能望其项背。” 赵明远这次却是点头赞同。 原来,自从六年前刘氏逝世,司徒氏便恨上了那狼心狗肺的李捷建。她知道李捷建中饱私囊,贪墨不少。本只是想扳倒他一人,便暗中派人察他。也该是他倒霉,竟真落了小辫子在詹王妃手中。这小辫子,便是李捷建同戚盛威一起,将军用辎重之物卖于北寒,牟取暴利。更与北寒达成协议,成了潜在东景皇朝的第一大蛀虫。 詹王妃隐忍不发。她知道仅凭这些是扳不到戚相的。直至在北乡遇见当时还籍籍无名的赵远明,爱惜他才华,同情他苦难。遂予了他些银两。助他读书度日。赵远明潜心读书,竟然一举就蟾宫折桂,中了状元。 他以学生名义去拜谢詹王妃。 不久。赵远明便投了戚相。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但是世人不知其中关节,自然意识不到其中玄妙。 詹王妃此人,可谓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 清欢明白,赵远明之所以到现在都没有行动。不过是欠缺了一项最重要的证据——账本。 现在万事俱备,连东风都已经准备好。只差他们发难了。清欢轻道:“清烟。” 清烟上前,将一册账本放在赵远明身前。 赵远明不信的拿起来翻阅了几页,神情竟是狂喜。他惊愕的看着清欢,无法言语。他们苦心孤诣几年的东西,竟然如此轻易地到了他的手中。由不得他不生疑惑:“郡主……” 清欢认真的看着赵远明,语气诚恳:“其中虽有我的私心。但也并非全为私怨。我近日将有远行。不看到朝廷清明,还是不能放心。以后的东景,需要更多如同先生一般为国请命的实干之人。先生辛苦。我只愿在远地,依旧享受东景的盛世繁华。” 赵远明神情叹服,起身行礼,一揖及地:“学生领命。” 作者题外话:碎碎新作近日即将出炉,希望大家喜欢。书名:《晏白歌》 「092.东景政变」 山雨欲来风满楼。 天边滚滚卷着厚重的乌云。雷声轰鸣。 清欢正坐在水云间的窗户下安恬的喝一盏花茶。风从外面吹进来,撩起了她长长的头发。衣袖翻飞间,清欢锊着头发,浅浅一笑。 放松的往后靠去。红木摇椅慢慢摇动了起来。清欢闭了眼睛,似乎正要睡去。荷枝荷蔓轻手轻脚的上前来帮她盖了薄毯,关了半扇窗。 此间。东景国正面临着三朝以来最大的一次变动。 光景慢慢变了起来。空气里都掺了些潮湿的气息。街上的行人都匆匆往家中赶。这场雨竟然憋到了午后都没有下下来。各个府中的夫人小姐却都急了起来。大小官员自早晨上朝,竟然到了这个时候都没有回来。已经派了管事去宫门问了几次,稍微知情的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使得众人更加不安了起来。还是状元赵远明站在宫门前一一劝回去。 然而,恐慌渐渐沸腾起来。 到了傍晚,雨水忽至。半刻便磅礴起来。 然后,宫门大开。一个个疲惫不堪变色苍白的官员从里面走了出来。早有候在那里的各府小厮上前来扶了自己家的老爷。 戚相府上来的是大管事吕铭。见众人都出来了,到后来都稀稀拉拉的没几个人。本来一副气定神闲的他开始找寻往日与自家老爷相熟的官员。 这下子更是吓得神不附体。那些往日里威风不可一世的老爷们竟然一个都没有出来。 吕铭跟在戚相身边这样久,本身就有些眼力,也有些敏感在。这会儿便强压了不安,走近几个还未走的大人身边,一揖下去:“何大人,罗大人,刘大人。请问您可见到我家老爷了?” 那何大人和罗大人相视一眼,打了个哈哈各自上马车走了。只有刘大人看了看周围,皱着眉头刚要和吕铭说什么。另一边一个苏姓的大人边走过来打断了他,将他拉走了。 吕铭这下,头上冒了细细的一层汗。忙回身上了马车,吆喝一声:“快走!回府!” 奇?驾车的小厮迷糊的问道:“总管,不接老爷了?” 书?吕铭一巴掌上去:“多嘴什么?快走!” 网?小厮不敢多言,“驾”的一声,便扬起了马鞭。马车咕噜噜的动了起来。透着无尽的焦急之意。 这边正有一个年长些的官员正和那刘大人说话:“你多言什么,那戚府的人都是人尖。见了这情景哪有不明白的?” 刘大人面带愧色:“学生惭愧。” 清欢睡了半天。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荷枝正在一边点着烛火,见清欢睁开眼睛,忙笑着走进:“小姐还乏么。何苦的辛苦了几日不得睡觉。” 清欢苦笑,若非她几日不眠不休将证据整理清楚。今日那事哪里能成得了。 “几时了?”清欢放下腿,轻声问道。 荷枝过来整理薄毯:“快用晚膳了。” 清欢微微点了点头,又道:“清烟可回来了?” 在幽谷几年,荷枝荷蔓与清等人早已经混熟了。这会儿便语气温和的回答:“清烟妹妹早来了,但是淋了一身雨。我见小姐睡得熟,便让她去边上那屋沐浴更衣了,省得着了凉。这会儿也该洗完了。” 说着,便听外面传来一串脚步声。轻缓有度,正是清烟。 清烟走进来,像是早就料到清欢已经醒了。便笑着跟荷枝说道:“荷枝姐姐,荷蔓在那边说是有什么东西找不到了,正找你呢。小姐这边有我。你快过去看看。别叫她闹腾了。” 荷枝知道他们两人有话要谈,便笑着退下了。 清烟跟清欢行了一礼,不待清欢相问便回答道:“戚盛威倒了。” 清烟脸上丝毫不见惊喜之色,似乎这样的结果已在意料之中。她淡声提醒:“小心小鬼难缠。” 清烟笑道:“太子殿下说后面都交给他就好。让小姐好好休息些,这些日子费得心血太多了些。” 清欢点头。 清烟接着说道:“此次事变,意外收获大概就是林白程将军得以*。大少爷与之师徒之名得以昭告天下。以后少爷领兵,必将更加得心应手。” 清欢淡笑,此事亦是意料之中的了。 清烟又道:“清云说晚间有客来访。请您晚些就寝。” 清欢问道:“是谁?” “我也不知道。最近他都神神秘秘的。想必有什么事情正在筹谋。不想让您费心,待事成必会跟您说的吧。”清烟小心翼翼的说着。 清欢拉着她的手,弯着嘴角笑:“放心。我岂会疑心你们。他既这样说了,我等便是。” 清烟释然一笑。 朝堂上的风云激变到了清欢这里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罢了。那本也就不是她所关心的事情。她关心的,是为娘亲报仇。是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事。即使,要和那些曾经亲昵默契的朋友变成陌路,变成战场上你死我活的敌人。 用了晚膳。清欢便坐在琴架边上调琴。 别人家的小姐,琴声中带着些呜咽之音,伤春悲秋在所难免。清欢的琴声却清越,且激荡着一种悲怆之意。 “小姐好气象。” 帘卷西风,从外面传来一个女子的赞叹声。 清欢停了手,笑道:“客人既然来了,何不进来说话。” 这时,清云先走了进来,对着清欢讨好的笑了一声:“主子。庄先生并着碧夫人来了。” 清欢对着他微调凤眼:“请客人进来。” 说话间,许久未见的庄青木便扶着碧色淡染长裙的碧夫人进来了。碧夫人依旧是从前的模样,上天对她好似格外恩宠,从不舍得给她加上任何一点憔悴的痕迹。所以,即使清欢知道这两人从北寒国逃出来,也依旧看不到一点狼狈。 清欢看见庄青木面对碧夫人时,眼神温情缠绵。心思数转,终于明白了许多从前不明白的细节。原来,这个如松如柏的男子,也这样痴心的恋慕着一个女子。 碧夫人莲步微移,慢慢走进清欢。她笑道:“纳兰小姐,”顿了顿又叫道,“欢儿。”声音里有许多的不确定。 清欢看她眼中的期待。终于叹口气:“姨母。” 碧夫人听了,霎时间泪如雨下。她拿起帕子捂了脸,一时间只听见她轻泣呜咽之声。 庄青木揽住碧夫人的肩膀,温柔劝慰:“梓沐。你该开心才是。你终于又有家人了。” 碧夫人连连点头,又停不下哽咽。 清欢上前来,拉开她的手,慢慢拭干她的泪水。柔声说道:“姨母。欢儿此生最怕见的,就是娘亲的泪水。您同母亲本是姐妹。欢儿只愿,此后,您能多代娘亲笑笑才好。” 说罢,又看向庄青木:“庄大哥。我虽然是今日才和姨母相认。但是姨母的往事,我也知道一些。红颜薄命,大抵如此。所幸,还能有今日一晤。欢儿只求,以后的日子,让姨母平安喜乐,再无惆怅。你可能应我?” 庄青木郑重点头。 清欢又道:“战事即起。北寒国君手段阴狠,又是个心思莫测之人。庄大哥还是带着姨母暂时隐居吧。幽谷便是个好去处。” 庄青木道:“欢儿,我知你好意。只是我们还可以回到南林去。” 清欢笑叹:“庄王爷。你以为南国就可以独善其身了么?如果南国真是恬淡处所,你又怎会着许多年来在外漂泊都毫无眷恋?” 庄青木听她说“王爷”一词已是惊叹:“欢儿,你怎知?” 清欢眼神向下一瞟。 庄青木看向腰间的香包,恍然大悟。 碧夫人慢慢平复了心情,看着清欢愈发喜欢不舍:“欢儿,姨母舍不得你。只愿以后能替我那没缘见面的姐姐守护于你。” 清欢心内一片温暖:“姨母只管放心去吧。欢儿自有主张。” 庄青木知道清欢一向是个有主见的人,见她说的坚定。便拦了还想说话的碧夫人:“那么,欢儿,你多保重。若有需要,必要直言。” 清欢轻松一笑:“是,姨父。” 碧夫人俏脸一红,却没有反驳。庄青木见状眼中闪过狂喜之色。 清欢笑看,总算了了一桩心事。 三人叙了半夜的话。待清云送两人离开的时候。天已破晓。 清欢任荷枝帮她摘了头发上的簪子,散了头发。想着碧夫人留下的消息。缓缓露出一个清如露水的笑容来。 作者题外话:周六日都是整天的课。头都木了。十一月份可能会好一点。新作已经等待审核了。希望大家支持。谢谢O(∩_∩)O~ 「093.并肩而立」 “小姐。”清云送走了庄青木两人回来。站在清欢身后禀告新传来的消息,“赵先生传来消息,说各方面事宜都已妥当。” 清欢嗯了一声,慢慢点头。 清云看了清烟一眼,又继续说道:“烟花三月传来消息。北寒国叩关杉明城。东景军方已经察觉到了。估计今天早朝,百官便能知晓。同时……” 清欢笑看他一眼,接口道:“圣莲山开启圣莲宝藏,助万俟皇族征战。” “原来主子已经知道了。”清云笑道,“是庄先生跟主子说的吧。那么想必碧夫人也跟主子说了,那宝藏究竟有多庞大吧。” 清欢点头。庄青木已经将事情一一告知。包括圣莲山为何会违背一向不插手山下俗务的原则,襄助北寒。那个如冰雪般的男子,那个将自己放在手心中疼爱的大哥。终于还是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除了他,再没有别的人。可以做到这样的事情。 只是…… “可知道,大哥,是用了什么手段?”清欢转过头来面对清云问道。 清云听清欢称万俟熙顾为大哥,便知道,清欢此刻还不能真正恨起来,只能说恨北寒国君,却又在潜意识中,把莫西顾放在了无辜的一方。于是便还算恭敬的回答:“那圣莲山如今掌令的,是个双十年华的女子。据说,对莫公子一往情深。” 清欢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又默默叹息。 以莫西顾那样的人品做派,如今竟然用了曾经最不齿的手段。由此,便想到了百里彻,他会在战前将万俟绪雅送回北寒吧。那个男子,是这样的让她心折。原来她要的,竟然不是枭雄帝王,而是能够温暖她的宽厚善良。 清欢默默的想了片刻。清云同清烟也知道她又做出一些决定,也不吵她,安静的在一边站着。 外间大亮,已是清晨。 清欢才慢慢开口:“清云,清烟。如果我将这些年的继续全都付之一炬,你们……可会怪我?” 清欢始终认为,“清”乃是众人的心血。并非她一人所有。况且,她实在是个懒惰的主子。清五人对于“清”的付出,远远比她多得多。 清云和清烟等人却认为。“清”甚至自己五人,都是清欢所有。哪里有什么怪不怪的。 于是清云说道:“主子只管尽兴。千金散尽还复来,我等自然誓死追随。” 清欢心下一暖,口中坚定:“我们手中财富,出来清日常运作所需,全部拿出来。先给我个数字,半个时辰后我要入宫。” 清云领命而去。 清云一走,清烟脸上却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来。 清欢拉住清烟的手,问道:“可有事?” 清烟犹豫半天,终于还是吐出一个字来:“戟。” 刚刚庄青木留下的消息,除了圣莲山,还有一件。夜戟乃是上代魔宗步风之子,那步风与碧夫人曾有过一段情缘。所以,夜戟也算得上是她的故人之子。庄青木一开始便对他关注良多也是这个原因。他知道,碧夫人一直牵挂这个失了踪迹的孩子。 而清欢,其实早在庄青木离开幽谷便已经查到了这些。 魔宗虽然早已经覆灭。但是依旧有不少邪门歪道打着魔宗的旗号兴风作浪,所以,正派人士*魔宗之人的行动一直没有结束。 清欢本就自觉欠了夜戟一份深情,早就决定会护他一生安稳。知道清烟也是出于一片关心,便直言相告道:“你且放心。夜戟永远都是我们的夜戟。” 清烟得了这样一句话,便已经心安。 此时,宫中却是一片混乱。 戚盛威虽然倒得干净利落,一干相关官员也都牵连入狱。但是,戚盛威还有两重身份非常麻烦。一则,他是太后的胞弟。二来,他是百里雄的心腹。 太后听说弟弟入狱,先是打听了原因,也算是深明大义。并没有大闹一场,只自己哭了几场。说了几句愧对皇恩的话。 百里雄却是大受打击。他先前制约纳兰靖和,后来监控百里彻。靠的都是戚盛威。此时,他骤然知道自己的肱骨之臣竟然通敌叛国,此后将失去一大助力。一时间撑不住,加上上了年纪,身体本就愈发不行。一下子竟然病倒了。百里彻在众人的呼声中以太子之位监国,暂代国主之权。 百里彻并众位大臣早朝的时候终于得知北寒国声称走丢了一个郡主,不由分说之下,强硬的打开了杉明城的大门。单方面开启了战事。 众臣分成了两派。【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一主和,认为东景朝廷刚刚经历巨变。不宜征战,人心不稳,容易出现*。 一主战,认为无论任何时候,国威不可侵犯。 所以,清欢换了宫裙带着清四人到达朝坤殿的时候,双方正争论不休。而百里彻坐在最高处,竟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情。仿佛事不关己。 清欢忍不住一笑。 场中都是火药气的争辩之音。清欢这一笑,却是立刻就让众人惊异的安静下来。 百里彻看清欢脸色不好,便知道她是没有恢复过来,一时心疼又有些气恼,便道:“不知素舒郡主未经传召来此,是为了何事?” 清欢看他眼神便知是心疼自己,遂不在意的笑了笑:“清欢代替家兄表*意。” “哦?”百里彻挑眉。 清欢一撩前面的裙摆,正正跪下。清四人不敢比她位高,也跟着跪了下去。 只听金銮大殿之上回响着清欢坚定的话语:“我纳兰家誓死守护家园。” “好!”一个成名许久的大儒首先笑道,“若我东景人人都有此志气,何愁不能驱逐北蛮。” 这时,一个主和派的官员站了出来,看向清欢问道:“不知素舒郡主对于北寒国实力可有了解?” 百里彻亲自走下来,温柔的扶起了清欢。责怪的看她一眼。 清欢讨好一笑,复又面对那官员,道:“不知这位大人有何指教?” 那官员正是同赵远明一届中举的探花李正清。李正清回道:“据下官所知,北寒国已经同圣莲山达成协议。圣莲山会启动一笔巨大的神秘宝藏襄助。我东景同西垚战事已久,耗费军资已是不少。打仗需要军需从何而来。难道要加重百姓的负担么?” 清欢听他言语清晰,对民生疾苦更是关注,不由得先有了三分好感:“李大人,你可知。国家国家,有国才有家。若东景不保,又有谁来保证我们的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的生活下去?若不迎击,北寒国必以为我国软弱。欲壑难填,贪心的狮子岂是能够喂饱的?若让北寒铁蹄长驱直入,那么我们的百姓将会沦为奴隶,分毫不值。那时候,别说安居,连生存都是一种奢侈了。况且,”清欢语气一顿,“先人早有言,犯我东景国威者,虽远必诛。” 清欢本是女子,却是语气铿锵。说的人热血沸腾。主和派不少官员都惭愧的低下了头,不再言语。李正清更是眉头紧皱。 赵远明站出来说道:“那么,郡主对于军费一事,可有主意?” 清欢笑道:“小女子不才,有酒楼米行数间。药店几间。青楼歌坊几处。勇力武士若干。若战事需要,愿倾囊以助。” 这时,众人才注意到清欢身后站着的四名俊秀男女。 惊呼声四起。 清云,清烟,清澜,夜戟均一一上前。将各处可以供出一一列了出来。众人都是目瞪口呆的表情。须臾间,狂喜盈满了众人的眼睛。 有这样庞大的支持。东景必可一战。 只有夜戟,他默默注视着前面相视而笑的两个人。也默默的勾了嘴角。 只要小姐快乐了,一切都值得。 而众官员则是摄于清欢天资不可言喻。那女子站在太子身边。两个人风采相映,竟是相得益彰。那是个能够同男子并肩而立的奇女子啊。 「094.烽烟将起」 战事已经不可避免。两边都秣马砺兵,整阵待发。 东京皇宫中西北方向的沁芳殿已经不复往日的热闹。宫里伺候的人,那个不是人精。看势不对,早就不知藏到了哪里。委实的世态炎凉。 百里彻独自一个人迈进沁芳殿的时候。只见万俟绪雅坐在正殿的红木椅上,怔怔的看着门外的风景发呆。 “绪雅公主。”百里彻站在万俟绪雅身后,轻声打断了她的沉默。 绪雅转过身来。往日的骄傲与不可一世全部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憔悴和绝望。她脸色苍白近乎透明,好像随时都有可能消失掉。脆弱的,像艳阳下的一截冰,冰冷,但是已然接近尾声。 她看着百里彻。半晌,才溢出一声自嘲的笑:“呵。枉我往日总是自命不凡,不可一世。结果,却落了这么一个下场。我身为金枝玉叶,皇家血脉。本以为是天之骄女。前来和亲,也是为了能嫁给这个世上唯一能和皇兄比肩身为男人。结果……” 万俟绪雅沉默一会儿,又笑了一声:“呵。也罢了,”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百里彻的双眼:“百里彻,我只问你一句话。” 百里彻微抿嘴角:“你问。” “如果没有纳兰清欢,你会不会喜欢我。”执着像一团火,烧得她她眼神格外明亮。 百里彻与她对视,缓缓开口:“不会。” 万俟绪雅蓦地笑出声来。笑声断断续续,后来却掺了些哽咽之音。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 她泣道:“你至此依然不愿骗我。” 百里彻看向她,眼神纯粹。连怜惜都没有。事已至此,那些不必要的情绪根本无济于事。 万俟绪雅拿袖子擦了眼泪,又固执的抬起头来:“如果,今日处在我这个立场上的,是纳兰清欢,你待如何。” 百里彻丝毫没有犹豫,答道:“生死与共,荣辱同担。” 万俟绪雅怔怔的重复了一遍:“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好。好一个生死与共荣辱同担。”她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她年轻的生命中唯一热切爱过的男子,问道,“百里彻,你想如何处置我?” 百里彻长叹一声,喝到:“银五银六。” “在。”两个银衣卫站在了他的身侧,躬身待命。 百里彻说道:“你们送公主回国。即刻启程,不得有误。”然后对着万俟绪雅说了一句“公主保重”,转身离去。 万俟绪雅像是早就猜到了他会放过自己一样。最后的目光依旧注视着他离开的背影。缠绵悱恻,爱恨交加。 百里彻,如果还有来生,但愿我还能再遇见你,爱上你。 百里彻,如果还有来生,但愿我不要再遇见你,爱上你。 银五银六站在一边,一时间心里也是唏嘘一片。 待到万俟绪雅踏上了由银衣卫送回北寒国的途中。静荷城西门下,百里彻正站在清欢身前,默然无语。 他久久的看着她。终于还是什么话也没有。 清欢对他轻巧的笑了笑,拉了他的手讨饶道:“彻。我会好好回来的,好不好。” 百里彻揽她入怀。西垚那边的情况早就跟她交代过了,该注意的人该注意的事情也都一一的列了下来交给了清云。但是,他还是深深的觉得不安。他爱的女孩子,正直刚毅。有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勇气。 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有直面解决的决断。 他在她的云发中轻轻说道:“若事情有阻。一定要告诉我。” 清欢笑着点头。然后推开他,转身上了马车。 清云跟百里彻拱了拱手:“太子殿下,放心。” 百里彻点头。看见夜戟,只定定的看着他。直到夜戟神情复杂的点了点头。百里彻才稍稍微笑了下。 直到马车咕噜噜的去远了。百里彻才敛了情绪和表情转回城中。早有侍者牵了踏月马在城门下等了。 百里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戚盛威一倒。这朝中事宜真是乱了大半。需要他做的事情还有许多。 而且,还有一个百里延。 百里彻和清欢都各自去做自己的事情。与此同时,詹王府上正发生了一件让刚强如詹王妃也忍不住哭声阵阵的事情。 詹王妃见着李捷建倒下,心里也算了了一桩心事。于是便活泛了心思,盘算起府中的事情。詹王被召集宫里议事,詹王妃一个人镇日正无聊得很。还是一个素日都很受重视的嬷嬷提醒着,表小姐已经有些日子没有来了。 詹王妃便一下子皱了眉头。 婉怡是她最喜欢的小辈。颇有她年轻时候的风度。可以说,婉怡同峻昭青梅竹马的情谊还是她一心纵的。也是希望他们能有个好结果。但是,赵远明那孩子,也是个难得的。其实,站在婉怡的立场上,远明更合适些。 婉怡是个外刚内柔的性子。峻昭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其实心里也是个倔强不服管的。远明虽然原则很强,却是个真正温柔的男子。 詹王妃忖度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开口:“吕嬷嬷。派一顶软轿请表小姐过来。路上精心点,不要颠着了。” 吕嬷嬷笑着应了去安排人。 詹王妃看着窗外灿烂阳光,心中想着,婉怡,我希望你能幸福。也希望你能成为峻昭的妻子。这虽是我的私心,却也是一片好意。 待到司徒婉怡带着两个侍女来到詹王妃处,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这姑侄两个就在窗下有一句每一句的叙着话。说了好一会儿,什么家里如何,花鸟如何,甚至是绣样什么的都谈论了好一会儿,詹王妃才说了正题。 “婉怡,有你在。我可真是开心。”詹王妃拉着侄女儿的手,满脸笑容,“我只求着你能日日的这样伴着我说话才好。我也就不绕圈子了。婉怡,若你愿意,年底,我挑个好日子,就遣人去你家议亲好不好?” 司徒婉怡怔愣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笑了笑。她慢慢抽出自己的手,走到窗边去,手指紧紧的扶住了窗边的木棱上。 “姑姑。婉怡怕是没有这个福分了。”司徒婉怡慢慢的措词,全然没见身后詹王妃失落又有几分欣慰的表情,“姑姑,婉怡自幼性子便强,是个不服输的。往日里峻昭表哥听我两句,只不过念着这姑表的亲戚,和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让着我罢了。若是真的成了夫妻,怕是一日宁日也无。连往日的情分也无了。那,就真没脸了。况且……” 詹王妃问道:“况且什么?” 司徒婉怡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将百里峻昭恋上别人的事情说出来。只摇了摇头,道了句没事。 詹王妃复又拉住了司徒婉怡的手,温柔道:“孩子。那是我们峻昭没有福气了。你的好,我是知道的。既如此,姑姑也跟你说个人,你觉得好不好的,也告诉我。若是不好,我叫他绝了这念想。” 司徒婉怡本来以为会被姑姑责备,心里很是惭愧。结果姑姑却是一句责备的话都没有说。所以这会子詹王妃说什么她少不得都要应允的。却想不到还是自己的姻缘。只红了脸慢慢点了头。 詹王妃见她红了脸更是娇艳无双,心里惋叹了一声:“就是那个状元郎赵远明。你觉得好是不好?” 司徒婉怡脸颊腾的一下子便烧了个透。 赵远明对她的情意自始至终都没有隐藏过。整个静荷城都知道风姿俊秀才高八斗的状元爷对司徒家的大小姐一往情深。往日里,司徒婉怡虽然没说,却是真心的将自己当成了百里峻昭未来的妻子。将要嫁入皇家的人,半点行差踏错都不能有。对着赵远明,心中虽也爱惜他的才华,却又羞又恼,只能视而不见。 这会子,自己又是个自由身。少不得又念起了那个俊秀的男子,那份缠绵的情意。 詹王妃见侄女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有数了。便说道:“那状元爷往日也是敬重我,将我当成半个老师的。只是若我应了这个师名,少不得有人要说我轻狂。但是也有长辈的情分在。今日你若愿意,便点个头。我去告诉了他。早成了眷属,我也放下一份心。” 司徒婉怡见詹王妃说的正式,自己也低下头认真的想了想。最后红着脸说道:“女儿家的婚事哪有自己做主的。但凭姑姑给我做主吧。” 詹王妃少不得调笑了几句,便派人送她回去。 这厢,便叫了儿子过来。 顷刻,百里峻昭便走了进来,行了个礼:“母妃。” 詹王妃拉近了儿子,让他与自己同坐。端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说道:“昭儿,你也到了成家的年龄。可有心仪的姑娘了?” 百里峻昭神情有些恍惚,想了下才坚定地回答:“回母妃。昭儿已经有了心仪的姑娘。”好似怕母亲不同意,又紧接着说道,“那姑娘门第上也是配着咱们的。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彼此也是了解的。况且母妃您往日也总说她的好……” 詹王妃打断儿子:“昭儿,你听母妃说。婉怡那孩子终究跟我们家没有缘分。” 百里峻昭这才白了脸,觑着母亲,慢慢说:“母妃,不是婉怡妹妹。” “什么?”詹王妃惊讶道。 百里峻昭站起身来,躬身说道:“母妃。儿子知道对不起婉怡妹妹。这多年来,两家虽没有说明,但是也是默许了的事情。今日我与羽黛情投意合,已经许了她要娶她做正妃。若婉怡妹妹愿意,羽黛愿意同她一起嫁给我,不分大小。虽然我知道这是委屈了她们俩,但我此生就伴着她们,再不会有别人。”他怕母亲打断,一气儿将这许多话都说了出来。 抬起头来才看见詹王妃满眼的泪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又是羞愧又是气愤的表情。忙上前来请罪:“母妃,您别生气,伤了身子。儿子不好,只管打儿子出气就是。” 詹王妃推开儿子只是哭道:“婉怡必也是知道的。难怪她脸色这样糟糕。我只道是她觉得对不起我。哪里知道今日是我负了她。你叫我哪里有脸去见我哥哥嫂嫂。我司徒嘉琳这许多年的体面都让你一天败没了去。”未说罢又哽咽起来,“我可怜的婉怡,竟被负了心。你……你哪里是我的儿子!” 百里峻昭哪里知道,自己这个负心的行为勾起了母亲年轻时被退婚的伤心事。又是勾起了她对家里着许多年来因着身份问题不闻不问的愧疚。只好不住的求饶。 只是与羽黛已经情深意笃,委实放不下。实在不能退步。只好在心中赌咒发誓,只这一件。以后再不违背母亲。 这厢不提。 司徒婉怡已经开始看见了赵远明的心意。赵远明此刻却正在百里彻面前跪着。 他语意铿锵:“殿下。请允许我随纳兰将军出征。” 「095.边城风云」 清欢等人过了白淮就弃了马车,快马加鞭地往西疆赶去。 纳兰清朗已经早一步到达了边关重镇北亭镇。 军中事务虽未荒废。但是北镇一向平安,乍闻兵祸将起,一时间众兵将都有些惶惶的意味。纳兰清朗初到军中第一件事便是列队点兵。振奋军心。 待到琐事皆妥已经是三日后的夜晚。 大帐中亮着数盏明灯。 铁甲林立。北镇的数位将领都一一地立在了这里。 一片黑甲中,唯有纳兰清朗一袭白色鳞甲。轻便异常,风度卓然。 “将军。军中诸事已毕。只等大将军示下。”一个红衣小将撩开帐帘走了进来,向纳兰清朗躬身行礼。奇怪的是,他姿态虽然恭敬,声音却坚定淡然,仿佛对面之人不是他的上司,而是平级之人。 纳兰清朗转身,星目朗朗扫视众人。他虽然年纪不大,却征战多年。手中血腥绝对不少。此时间,肆意而为,其杀伐之气竟然让一干老将都微微胆寒。 他上前一步亲自扶起红衣小将,似乎颇为爱重。然后扶着他的胳膊同众人说道:“此人并非在下的幕僚,而是朋友,是伙伴。大家勿要将他当成下人对待。 红衣小将谦逊道:“将军好意,枕林愧受。” “枕林将军!” 下面惊呼四起。 原来近年来边城安定也有一个不知来历的军队之功劳。那军队堪称精锐。虽然数量不多,只有区区七千之数。却个个勇力过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自称烈焰军。何处有战乱,何处就有烈焰身影。但是来无影去无踪。最令人奇怪的是,无论烈焰到哪,当地官府似是得了什么密谕一样,竟然不管不问,也不上前盘查。 其中有一个统领,麾下七个小将军。都是允文允武,谋略过人。 那七个小将军都是无姓之人。分别枕林,枕青,枕溪,枕墨,枕月,枕津,枕岁。颇受百姓敬爱。便在那名字后面加上将军的敬称。 枕林微笑拱手:“正是在下。” 下手一个年长些的将军上前,正是卢征大将军。卢征客气的问道:“不知枕林将军何以出现在大营之中并且协助纳兰将军。莫非烈焰军为……” 只见纳兰清朗笑着摇头。 枕林开口解释道:“并非如此。在下只是烈焰军之人,只听清日将军和主子之命。” 卢征又开口问道:“请问,小将军口中的清日将军与主子又是何人?” 纳兰清朗知道此时若不明言,必生嫌隙。但是又不能决定此事。于是问询的看向枕林。 枕林一笑,上前一步。他虽然面貌平淡,此时自信的一笑竟让他面目生辉,让人不敢逼视。他声音还带着少年的清朗:“众位将军不必多虑。烈焰之主乃是纳兰将军之妹纳兰清欢小姐。” 众人惊叹。竟然又是那个女子。但是,那样一个女子……太子…… 枕林闻弦歌知雅意,又道:“众位将军请放心。烈焰军统领清日将军原是太子殿下近身侍卫。后为主子麾下五将之一。” 这一句,一则说明了此事太子殿下是知情的,二则是消退众人心中疑惑。 众人都点头表示明白。 “另外,将军命我带来的那个妇人正在帐外。”枕林跟纳兰清朗请示道。 原来纳兰清朗在途中截获了一份军中密报,竟是向北方传达军中事宜。纳兰清朗并未声张,反而设下局,引蛇出洞。结果,却是帐下一个小将路上所救的一个褴褛妇人。 纳兰清朗点头:“将她带进来吧。” 帐外两个士兵便应了一声,将那妇人拉扯进来。 纳兰清朗一见,那妇人生得窈窕潇湘,面容也姣好。只是一双大眼生的有些骇人。她见到众人竟不觉的惶恐,反而对着纳兰清朗微微一笑:“纳兰将军,久违了。” 纳兰清朗本来只觉疑惑,然而看她容貌却越看越有熟悉之感。 纳兰清朗身侧一直沉默的黑鹰突然出言提醒:“翠姑姑。” 黑鹰一身黑色鳞甲。本来并不起眼,只是这一说话,便显示出不凡的气度来。 那女子看了黑鹰几眼。又笑了一声:“黑鹰。没想到你们的感情还是一样好。” 纳兰清朗认真地看了她片刻,才终于认出这个憔悴的妇人竟是当年风趣爱笑的翠姑姑。可是,此刻,她却连当年的一分*都没有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黑鹰晃似无意般的站在了纳兰清朗身前。 翠姑姑眼神迷蒙,似是早就没有求生的意念。她慢慢抬起头来看向纳兰清朗:“纳兰少爷,黑少爷。念在过去的情分上,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纳兰清朗拉开黑鹰,对他点了点头,表示无碍。他将已经瘫坐在地上的翠姑姑扶了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声音里带着说不出的蛊惑意味:“翠姑姑。你还记得静荷城的那个院子么,那间你住了很多年的院子。” 翠姑姑本来就有些迷茫的眼神,此时竟像是下了雪一般,白茫茫雾气一片。她的声音低沉暗哑,已经失掉了灵魂:“记得,那里是我的家。” “是么?”纳兰清朗继续说着。 此刻帐内一片静默,众人都不敢大声喘气。烛火昏暗下能看见他眼睛中有奇异的光泽在缓缓转动。 翠姑姑的声音突然变得有感情,好像想到了最甜蜜的事情:“我每天都在那里等他。他很疼我,每次来都会带很多东西给我。可是……”翠姑姑表情一变,忽然变得烦恼和哀伤,“可是我等了很久他才能来一次。我好想他……” “那么,他在哪里呢?” “他,我不知道,我找不到他了。他没回来了,没回来了……”翠姑姑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纳兰清朗忙缓和语气温柔安抚:“哦。没关系,我知道他在哪里。” “他在哪里?”此时的翠姑姑,抓紧了纳兰清朗的胳膊,一副孩子似的模样。 纳兰清朗肯定说道:“在北寒。” “北寒。北寒。北寒。”翠姑姑喃喃的念着这个词,忽然脸上一阵痉挛。然后脸上一黑。不待纳兰清朗制止,她已经咬碎了毒牙,自尽了。 纳兰清朗放开手,长叹一声:“北寒青牙阁。” 北寒青牙阁。北寒大帝座下第一情报组织。口藏毒牙,受过专业训练。精神被外力所困时,一旦感受到威胁就会本能地咬碎毒牙。 同一时间,百里彻殿内大亮,群臣正在议事。而清欢正快马加鞭不眠不休的赶路。 这是东京帝国的希望所在。 「096.西垚惊闻」 天色渐渐明净起来,半丝云彩也无。清冽的蓝,如同波平如镜的一面湖水。 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 百里彻立在彻桦宫前面轻轻的叹了口气。 欢儿,你究竟到了哪里。 北边烽烟已起,一些小规模的战争不断发生。但是他所忧心的并非是这件事。北疆有纳兰清朗在,一时间绝对不会出什么问题。但是,清欢自从出发,就没有送回来过一个消息。 三个月,按说以清欢一路换马的速度来讲,早就应该到达西垚。而报平安的消息,也早就应该到了。 由不得人不焦心。 三个月间,百里彻带着一些清流官员,寒门派官员以及林南之大力辅佐。朝中各项事宜已经步入正轨。基本上,政变余波平息。可以无后顾之忧的去打这场仗。只等西垚消息。 然而,清欢却…… “殿下。”身后一个挺拔如松柏的男子躬身而立。 百里彻并未回头:“远明,可有消息?” 赵远明抬头看了百里彻一眼,只觉得此刻殿下的背影有些孤寒之意。 过去三个月间,太子殿下充分的展示了卓越的政治眼光,和高瞻远瞩的利落谋断。无论是新晋的官员还是一干老臣都无不臣服。况且自从政变,百里雄便卧病在床,前几日更是已经下诏传位。太子殿下不日即可成为东景之主。 他恭敬回道:“没有。”说来有愧,他负责探查西垚消息已经两个月有余,却还是没有什么进展。 又道:“下官无能。”他将头低的更低。 百里彻回过身来扶住他的胳膊:“远明不必太过自责。继续探查吧。” 赵远明称是。 百里彻又道:“远明,我不让你去北疆,你心中是否怪我?” 赵远明忙道不敢:“是下官无能,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上战场亦无益处。” 百里彻一笑:“远明。你当我真是如此愚昧之人么?欢儿早就跟我提过,状元之才,不可局于朝廷诡辩。况且,我一向是知道你才华的。只是……” 赵远明不由得将头抬起来。 百里彻看进他的眼睛,信任的说道:“最重要的底牌,总要最后上场的。” “殿下!”赵远明眼圈一红,忙要跪下谢恩。 百里彻扯住他的胳膊,调笑道:“远明不必如此。况且,当下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远明去做。”他这边说着话,另一边却做了一个手势。下手的一个侍者快步离开。 赵远明行礼道:“远明无敢不从。 百里彻沉吟了一会儿,等到那侍者回来才继续说道:“东景五贵女。纳兰清欢,戚采儿,罗瑞云,司徒婉怡,赵羽黛。欢儿我以许下。罗瑞云已经嫁与林家妇。赵羽黛心仪峻昭。戚采儿日后可嫁,却不能是官家。只剩下司徒婉怡。你……” 赵远明起初是红了脸,有些拘谨之色,后来脸色渐渐白了,不知在想什么。此刻接了百里彻的未尽之言:“远明不敢有非分之想。” 百里彻微皱了下眉头,眼睛里却全是戏谑的笑容:“哦?据我所知,这件婚事已经得了詹王妃的首肯,亲自跟你说过的。远明自入仕以来便心仪司徒婉怡姑娘众所皆知,今日怎么……莫非,是嫌弃她曾经是峻昭……” “殿下!”赵远明叫道,却发现有一个清亮的女声同自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脸色一白。 那女声继续说道:“殿下。请不要再说了。婉怡福分浅薄,哪里能与状元郎……”说到最后,已经气急,“恕小女子无礼,请殿下准许小女子离开。” 赵远明着急的看向司徒婉怡气红的脸,本想辩白,可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倔强的低着头,不发一言。司徒婉怡见他如此更是生气,也看着百里彻,等他点头就要下去。 百里彻叹了口气:“枉费素舒郡主为你们费的心思了。” 二人皆有些疑惑的抬起头来。 百里彻说道:“欢儿跟我说,状元高才,却不恃才傲物,最是谦逊平易,温柔如同三月春风,令人心生暖意。心志最高,可安邦定国,辅佐明君。” 赵远明拱手称不敢。心中却是微暖。 百里彻又说:“司徒婉怡此人,颇有詹王妃风范。当年詹王妃与她还差点结下母女之缘。虽不成,但是她对詹王妃一向敬重有加。司徒婉怡,倔强刚强,利落果断。能慧剑断情丝,实乃女中豪杰。” 司徒婉怡亦是福身:“郡主谬赞。”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气愤难平。 百里彻点点头继续说:“百里峻昭虽也是人中豪杰,但是与司徒婉怡到底不配。只有状元之才与女中豪杰能结秦晋之好,百年好合,相伴相依。”他语意一转,“这虽然是郡主所言。我也是这样想的。远明,今日我只问你一句,大丈夫生合欢,死何惧?若惧怕他日马革裹尸不能回还,不如倾尽全力平安回来!今日之事,你若还这样犹疑不定。哪里对得起詹王妃对你的爱护之意。对得起我和欢儿对你的一片信任之心。” 赵远明沉吟片刻,终于摇头长叹:“远明自负半生,今日才知自己最是迂腐不过。”他半转着身子对向司徒婉怡,眼睛看进她的,真诚说道,“司徒小姐。远明自第一次见到小姐便已经倾心不已。当初一诗确实唐突。后来已经悔不当初。但是也是一片真心实意。后来种种,远*中未曾放下小姐一刻。只是碍于……后来,传出詹王世子与赵小姐之事,远明知道小姐再不能嫁给世子,虽然可耻,但是远*中依旧窃喜。今日殿下提出这件婚事,远*中惊喜莫名,又怎么会计较那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远明只怕此生不能够给小姐更多。只是,战事已起。远明早晚有一天要上战场,战场风云诡变,说不定……远明,不想误了小姐。” 司徒婉怡听到百里彻的话,已经知道他是怕连累了自己才拒绝婚事,此刻听他这样说,心中又是叹息,又是惊喜,又是感动,又是钦佩。她看了百里彻一眼,终于还是对着赵远明说道:“赵大人。我司徒婉怡自小便被人称到极似姑母,其实都是谬赞。婉怡太过倔强刚烈,所以与峻昭表哥终究无缘,与羽黛妹妹并没有关系。婉怡此生,只愿嫁给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并非孔武有力,并非才高八斗。而是要能在国家有难时挺身而出,不躲不避。若你他日退缩,我必不饶你。但是若你怕连累了我,大可不必这样忧心。婉怡这点坚韧还是有的。我东景千万女子,哪个都不会怕夫君上战场,他们只会格外骄傲。我司徒婉怡亦在其中!” 赵远明长叹一声。 百里彻轻笑一声:“你们啊。”沉吟片刻又道,“我这就请詹王妃入宫,全权负责你们的婚事。” 二人相视一笑,跪下谢恩。 百里彻扶起两人:“不必。且下去吧。” 两人再次谢恩。然后退了下去。 百里彻站在一面水色之滨。看着晴空万里。心中升起飒爽秋意。 这时,一只雪白的鸽子飞过了层层宫墙,落在了百里彻肩头。百里彻眼中闪过狂喜之色。他轻轻将初雪捧在手心,把它腿上的布条解了下来。 白绢黑字。字字分明。 百里彻心中一疼。 “清主被困西垚皇宫地牢。” 同时,一个礼部官员从外间走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百里彻将白绢紧紧握在手心,道:“说。” 那官员恭敬回道:“月底便有一吉日。登基大典定在月底。不知可否?” 「097.东景新主」 登基典礼一天比一天更近。 朝野上下一片欢欣。旧的腐朽之气终将过去,新的气象就要到来。 长河之上,两岸灯火阑珊。欢声笑语连成一片。他们虽然知道边境战事已起,却能够依旧以一颗快乐的心面对生活。 “其实,他们真的很容易满足。” “殿,公子。他们是您的子民。百姓对皇族依旧很有信心。公子才华众目所见,必不会辜负您的子民。” 河流中央,一条木舟慢慢向前滑行。一个灰衣公子伴着一个白衫公子立在船头。虽从他们之间的举止神态能看出主从之分。但是以气度来讲。那灰衣公子亦不似仆人。可见那白衫公子身份之不凡。 正是趁夜私访的赵远明和百里彻。 得到清欢消息不过半日。百里彻已经默默的做出了决定。 他将手放在赵远明的肩膀上:“远明,我曾经对欢儿说过,万里江山不及她一笑。如今,她深陷西垚不知境况如何。我必须亲自前往才能心安。清欢为我回到静荷城,这次,该是我去找她。” “公子深情令人慨叹。只是,您不在乎这江山万里,也不在乎黎明百姓了么?”赵远明直言道。 百里彻轻笑:“我从不认为自己必不可少。清欢对我来讲才是不能失去的。这江山,这百姓,当然会有人代我善待。” 赵远明思度道:“您是指……二公子?” 百里彻笑着点头:“是。今晚请二公子过来一叙。他自由惯了,也要下一番功夫才是。” “可是,”赵远明又问道,“四公子文才武功亦不落俗……” 百里彻面色安定,慢慢说道:“四弟心机谋略并不输我。否则不会这么多年都能得到父皇喜爱却不招人记恨。只是作为帝王,他还欠缺了些浩然之气。这样的人,若为君王,必是暴虐君主,不得民心。” 赵远明笑着看向两岸灯火:“公子眼光如炬,在下佩服。公子与小姐当真是世间绝配。” “你是想说,我终于能配得上欢儿了吧?”百里彻笑谑。 赵远明看向百里彻真诚说道:“世间人都能看到小姐万丈光芒,却很难看到公子仁义之心,坦荡浩然之气。若因此看轻了公子,不过是见识浅薄之人。温润玉石,叮咚青瓦。公子胸襟气魄,世间少有。远明佩服。” 百里彻飒然一笑:“远明谬赞了。” 舟过水无痕。 静静的夜,璀璨的星。这一刻的宁静美好。一定要能长久些才好。 月底二八。东景新主登基。 一玄色衣衫的高大男子立在东京皇宫正殿的金座边上,接受众臣朝拜。他眉目刚毅,眼底却带着叹息,远远望向西方。 此时,静荷城西门。一白衣公子快马出城,身后跟着十三骑银衣骑士。 他面色微沉,一双星目朗朗生芒。 欢儿,此后,我便只是你的百里彻。等我。 于此同时,西垚皇宫地牢中正发生着一场对峙。 “纳兰小姐,你的好意我西垚心领了。只是此时情况比较敏感,只能先委屈您了。”一谨以裘袍的熊般男子立在铁牢之外。他的面前,与他隔着一面铁网的,是一个身着白布衣裙,肩披白狐腋毛披风的素雅女子。那女子安坐在石床之上,身边站着四个身形修长,一黑一篮一青一红的四个青年男女。个个都是人中龙凤。 正是清欢和清四人。 她神情安定,眉目舒展。哪有一点身陷囹圄的自觉。 清云上前一步立在众人身前,笑道:“肃王爷客气了。我家主人从前就曾经用农夫与蛇的故事教导过我们。蛇之背信弃义我辈依然见惯,却不知人亦是如此。今日王爷也算是给了我们一个教诲。” “清云公子……”那肃王爷有些尴尬之意,却不能吐出半句解释来。 “清云,不得无礼。”清欢看够了那肃王爷迅速变换的脸色,清声说道。 清云深深行礼:“清云失礼。” “无妨无妨。”那肃王爷慌忙摇手,“纳兰小姐,此次确实是本王之错。只是时事比人强。皇兄他一意孤行。本王……” 清欢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裙间不存在的褶皱,看着肃王爷,满是认真的神色:“王爷,这些日子以来,清欢在一边看得清清楚楚。王爷一片忠君爱国之心,却遭小人毁谤,志不得伸。实在令人叹息。清欢此行固然是为了我东景百姓,又何尝不是为了西垚的百姓?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战事一起,最先受苦的便是黎民百姓。这点我相信王爷比我更加清楚。 西垚确实人强马壮,若与北寒国联合或者置身事外或许都能有利可图。但是,王爷也应该知道。若东景国亡,北寒国必会得陇望蜀,那是如同饕餮般的欲望,怎能填满? 如同先前的协议,若西垚东景联手,击退北寒。西垚东景便是兄弟友邦。西垚缺少的物资,我东景自然义不容辞的送来。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东景还可派遣技艺高超的匠人帮助西垚改善生活境况。 我希望,王爷能够暂且收起一番愚忠之心,为西垚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想一想。这片美丽的草原,您真的忍心让他染上鲜血么?” 肃王爷敛气凝神,沉吟片刻。眼神看向清欢已经不是刚刚憨厚模样,而是如同鹰隼一般深沉锐利。他缓缓点了点头,口中却大声说道:“纳兰小姐不必多说。本王效忠汗主之心如同天上的明月一般,天可明鉴。纳兰小姐多休息吧,本王先走了。若再让本王听见如此言论,本王必不轻饶。” 清欢同肃王爷相视点头,竟似达到了共识一般。 待肃王爷一走。清四人便散落地坐在清欢身边。面上是一致的放松笑容。清澜小声说道:“主子真是好本事,片刻间竟能让肃王爷改变主意。” 清欢只倚在夜戟身边闭目养神。 清烟小神的答复她:“傻丫头,你以为那肃王爷真的如同表面上的忠厚么。若不是他早就有了取而代之的心,主子也还是要在下一番功夫的。如今他既能光明正大的篡位,又能得到东景的支持,何乐而不为,他是满心的乐意。只是还想要东景的承诺罢了。” “那老狐狸。那他就真的不关心西垚的百姓了么?”清澜小声问道。 清烟沉吟片刻不知如何答复。 却听清欢轻轻开口道:“看事情不要过于绝对。这世上本没有绝对的黑白。肃王爷对百姓之关切之心是真的,他说到国计民生,百姓之苦的时候,眼神中的担忧是做不了假的。但是一个忧国忧民之人也可以有权谋之心,这并不矛盾。” 清澜慢慢点头。 这时,清烟恍似无意的说道:“按照前几天的消息。今日该是太子殿下登基的日子了。” 清欢并未说话,心下却是一动。 「098.血染旧旦」 肃王爷隐忍多年,一朝发动竟是雷霆之变。 西垚国一夜换主竟是无声无息,没激起一丝波澜。 待到远些的部落主赶来的时候,肃王爷已经肃清上下,稳坐高位。连篡位的理由都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 清欢被肃王爷亲信一个叫苏旗的男子请出大牢的时候。距离她住进大牢,不过二十个日夜。然而她波澜不惊的模样还是让苏旗暗暗慨叹。 “纳兰小姐,我主吩咐,今晚将设晚宴款待您。”苏旗虽然是国主新贵却依旧保持着从前的谨慎谦逊,一点矜傲之意都没有。语气中满是诚恳。清欢听在耳里不由暗暗点头。 “请苏大人放心。我家主人今晚必定准时赴宴。”清云上前一步,亦是谦谦有礼。 苏旗深深行了一礼:“苏旗恭候小姐大驾。” “苏大人慢走。”清欢矜持点头。 “主子,慢点。”清烟上前来,巧笑倩兮的扶了清欢的手,慢慢向外走去。若要赴宴,还要准备很多东西呢。 夜色渐深,清辉漫撒。 西垚皇宫宴厅中灯火辉煌,琉璃灯瓦,碎碎光华。 高大的裘袍男子伴着身材健美的女子在厅中谈话。众人都是一副高兴的模样。能站在这里的,自然是站对了队伍的人。 “国主到。”一个侍者站在前方大声唱喏。 众人都屏气敛声,低头行礼。 “国主万安。” 只听一个气力雄浑的声音伴着爽朗笑声响起:“大家不要客气。本王只是暂代王位,待到王兄的长子长大成人,本王自当将王位传与他。” 群臣正要赞扬一番,肃王——如今的西垚国主又是一阵大笑:“哈哈。纳兰小姐原来已经到了。” 众人循着国主的目光而去,宴厅角落的巨大围帘边上站着一个明眸雪肌的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八年华,身形纤弱却亭亭玉立。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恬淡之意。一双狭长的凤眼清光潋滟夺魂摄魄。樱色的唇轻轻抿着,说不出的矜持高贵。 一身白缎小袄,白绸裙。衬得她好似出了凡尘。 原来这便是纳兰清欢。 各人心思不一,却都带了些许惊叹之意。 纳兰清欢落落大方的上前一步,恭敬行礼:“纳兰清欢见过国主。”亦不过是下福的家礼罢了。如今这天下间已经没有谁能折了她的膝盖。 国主笑着说道:“纳兰小姐不必多礼,纳兰小姐乃是东景国贵使,又是东景王子的未婚妻子,以后在西垚不必向任何人行礼。” “国主客气。”清欢淡笑。也没有露出一点惊喜或者高兴的样子。 “国主,众事已毕。可以开宴了。”苏旗上前恭敬说道。 “苏大人辛苦了。这就开宴吧。众位随本王移步旧旦阁。”国主率先走了出去。 众人应声跟随。 也有人上前与清欢搭话,都被清云清烟笑语嫣然的挡了回去。 虽然西垚是部落式的游牧生活。但是王宫却是建筑已久。连平日的生活也与东景北寒相似。所以,作为宴客大厅的旧旦阁也颇具几分辉煌。 清欢神色淡淡的落座。除了随口应答几句国主的问题,几乎不怎么开口。她此次前来确实是受了委屈,却不是为此矜持。而是西垚还没有表现出应有的诚意。那么作为东景使者的她自然不能表现得太过热络。况且,西垚政局初定,还不稳妥。正需要东景支持。这个时候,国主必要拿出合作的诚意来才行。否则,东景自然也不会做亏本的生意。 无论什么,都可以徐徐图之。有哥哥在北疆,她不急。西垚国主却是不能不急。 果然,国主见清欢神色淡淡的,并没有其他人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便猜到了几分。于是放下手中的酒盏,笑着说道:“纳兰小姐,本王见小姐神情萎落,可是这菜不合心意,还是有什么不如意的?尽可跟本王说。” 清欢轻笑一声,流景尽醉。 “清欢只是自觉没有坐在这里的资格,心中有愧罢了。” “小姐何出此言?”国主明知顾问。 清欢看他一眼,然后故作忧愁:“清欢身负使命而来,但是却是蹉跎无为。东景一片诚心与贵国结为友邦。如今贵国政局新立,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我东景之力想必会使西垚如虎添翼。但是国主虽待我如上宾,却闭口不谈国事。清欢不解其意,不禁惶恐不已。” 西垚国主固然知道清欢的意思,却没想到她会如此直白的说出来。当下沉吟不语。 苏旗一向体贴主子心意,便上前解释道:“小姐不必如此焦急。此事事关两国,却牵扯三国。并非小事。国主这几日都处理国事,达旦不眠,委实辛苦。小姐之事我主一刻未忘。此刻既是宴会,且放松片刻可好?” 清欢凤眼一挑,看得苏旗心惊胆战,一时语塞。 清欢启唇道:“既是如此,当真是清欢不懂事了。不过苏大人却有一句不妥。清欢之急,绝非是为了自己。正因为此事事关重大,清欢才一刻不敢忘怀。国主若需要休息。尽可尽兴。奈何清欢心中牵挂委实沉重。” 西垚国主长叹一口气,无奈一笑:“纳兰小……” 却听一盏酒杯掉落在地上,酒水飞溅。 数十个黑衣剑手从屋梁间木柱后等隐秘之处闪身出来。宴厅内一时间嘈乱非常。惊慌的尖叫声逃命声,桌椅被翻倒在地上,杯盘尽碎。 侍卫跑进来围在国主身边护卫。国主忽然大喊:“这帮该死的余孽。保护纳兰小姐,快!” 被点到名的清欢蓦然一笑。 肃王,此事太过造作了。 夜戟清云身形矫健如同流云写意,剑不沾血,已毙了数人。 “清云,夜戟!”清欢清喝。 清云夜戟身形一动。已经回到清欢身后。同一时间,只见清欢身形蓦地拔高。一柄秋水般的剑意挥洒开来。不过一招,清欢身边已经绽放出一朵血色的蔷薇来。 “看来主子的武功又精进了。”清澜笑嘻嘻的拍手。 清烟无奈一笑。她哪里知道,主子武功精进一层要受多少苦楚。 西垚国主被护卫在众人身后,神色有些复杂。 只见清欢剑光四处。 血蔷薇朵朵盛放。 「099.携手天下」 然而。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一枚淬着黑色光芒的梅花镖从后方一个刁钻的角度闪出,眼见便到了清欢的后脑。 “主子!”清四人惊叫。 清欢此时扭腰闪躲已是不及,更有一柄清寒之光向她耳边而来。 此时,只见一抹白影更快的将清欢纤细的身子过了起来。“呯”的一声,梅花镖被银剑打飞,钉进一边的木柱之内。 “彻!”清欢仰头看向那张因为风尘仆仆而显得愈发英挺的脸,满心安稳。 百里彻低头看向自己怀中魂牵梦萦的小人儿,冷汗出了满头,刚刚如果晚了一步…… 清欢看他脸色不好,也回过味来,本来灿烂无比的笑容也显出几分尴尬来。 他,是担心自己吧。 所以,重逢的喜悦都变成了……滔天的怒火…… 清欢半眯着眼睛矮了矮头。一副讨饶的模样。 纷乱的刀光剑影中,这两个人站在中央,被十三个银衣剑手护卫着。好似没有一点担心的模样。不过也确实如此,银衣卫名不虚传,单人的战力已然不凡,彼此配合起来更是天衣无缝,威力百倍。 不过片刻,场内便已安全。 “殿下。”清云上前来微一拱手。 百里彻黑着一张俊脸,话虽是对着清云说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清欢:“我已经不是太子了。” 清云一愣,复又微笑起来,戏谑的叫了一句:“主子爷。” 百里彻将目光对向清云,语调像是九天之外的寒气逼人:“我也不是什么主子爷。” 说罢,看也不看清欢一眼。扭头便走。 银衣卫不发一言,鱼贯跟随。只有银六似是有事并未离开。 清欢抚额而叹。哭笑不得。 “主子。殿下这是怎么了?”清澜一向憋不住话,此刻便跑到清欢身边问道。 清欢看着他离开的方向轻轻微笑:“他,是怪我了。” 随后便跟了出去。 “哎?!”清澜还想说话,却被清烟一把拉住,玉指指上额头:“傻丫头,还问。” 只夜戟一人站定在众人身后,目光悠远又凝重。须臾,露出一个放松的笑容,无奈又苦涩。 宫殿一出往西快马半个时辰就是倾湖。 清欢晚出来一步,便追了他半个时辰。这男人,怎么越大越任性了呢。她暗暗抱怨,却没有发现自己抱怨的时候,嘴边依旧是一个甜腻的笑容。 她身形忽得从马上拔高,一个轻跃便落在了前方的黑马上,手臂一抱耍赖的叫道:“百里彻,你欺负我!” 声音,清亮的,沙哑的,亲昵的,抱怨的,依恋的。 银衣卫便松了缰绳,慢了下来。 百里彻本来生气,被她这一抱已经有些回还,毕竟还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更别提这样不理会她弃她而去了。可是听她这一叫,火气腾的一下子就上了头。他不分日夜的从静荷城赶过来,一路上不得吃不得睡。倒不是抱怨辛苦。只是气她,不懂得保护自己。将自己陷于险地。可是她……说自己欺负她?欺负? 于是身体更加僵硬,手臂一挥:“驾!”也不管清欢是不是坐稳了,速度更快。 黑马本就是良驹,这一吃痛,嘶鸣一声便疯了一样的往前奔驰。 百里彻只觉得胸口气闷,怎么都纾解不了。 却感觉到,后背上贴上了一处柔软。声音似乎是从后背传进了心中。嗡嗡的令人心安。 这次,却是轻柔的几乎一出口就消散在空气中的声音。但是百里彻听见了。 她说:“百里彻,你欺负我……” 没有了刚才了的理直气壮和娇蛮之意。只剩下,孩子一样的委屈。 百里彻本来如同沸水般咕噜噜的火气滋的一声冒了白烟,消失得一干二净。真没办法呢。他“吁“了一声拉住缰绳。黑马不满的出了两声气还是停了下来。 “欢儿。”百里彻握住清欢放在他腰间抓得紧紧的手,想要面对着她说话。拉了一下却没有拉开。 “欢儿。”百里彻哭笑不得。他的欢儿怎么变得像个孩子。 随即,又想到……欢儿,她到底才十六岁。虽然平日里聪慧早熟,终究还是小呢。自己怎么就认真的跟她置气呢。 清欢软软的贴着他的后背,安心的感觉一阵阵的安抚着她。 她,并不是不怕的。 刚刚那一刻,她感觉到了死亡。那是一种久违了的感觉。冰冷细微,像是一根极细的针吸进了心扉,不流血。呼吸间却觉得疼,并且寒冷。 然后,她害怕了。 怕,再也见不到身前的这个人。 原来,他在自己心中。竟然已经这样重要。这个人,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存在。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是爹爹和哥哥。与自己朝夕相处的是“清”的伙伴们。但是,自己并不牵挂。他们到底都会有另一个人陪伴在身边,执手相伴。 但是彻。他真的只有自己。 如果…… 不是怕死,而是怕他会难过吧。 “欢儿,你怎么了。让我看着你。”百里彻笑道。 清欢不言不语。只执拗的抱着他的腰不肯松手。 “欢儿,你……”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温柔的化成了一弯春水,“我不气了。” 清欢依旧不肯吐出一个字。 百里彻渐渐的,也能明白她的感觉,只放松了背脊,握住了她的手,静静的不再说话。 前方是广阔的倾湖,波平如镜,映着一面天空。西垚的天空蓝得格外明净,天边垂着厚重的洁白云朵。 牧草长得茂盛,风过便泛起了青黄的波涛。深深浅浅。 这样的时刻。 有你真好。 “欢儿。” “彻。”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同时出声。 “你先说吧。” “你先说吧。” 竟又是同时。不由得,刚刚那点微微伤感的情怀散了个尽。两个人都笑了出来。 百里彻伸手将清欢抱到身前来,看着她的眼睛,心中感叹不已。终于看见她了:“欢儿,刚刚,对不起。” 清欢轻轻一笑,靠进他的怀中:“彻,对不起。” 须臾间,两个人又都笑了出来。 然后,便什么话都不必说了。 因为懂得。 同一时间,留在旧旦阁的银六上前行礼:“国主,我东景国主国书在此,请您过目。”说罢,献上一卷金黄色的银线布卷。 天下之乱世势不可挡。 而两大对立的阵营已然形成。 「100.西顾莫顾」 交换了国书,格局便是定了。 北寒挑起战火。东景同西垚联手迎击。 南国态度暧昧,不肯表态。不过以过去的渊源来讲,大抵是偏向北寒。若是南国站在北寒一边,突然发难。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情。 所以,庄青木暗中回到南国,清欢并没有阻止。虽然他们还是隐居起来比较安全。但是以现在的局势来讲,还是天下安定来得更重要些。 清欢与百里彻辞别了西垚国主,一行人往北疆赶去。 就在西垚与东景达成协议的第三天,北寒国发动了一次大规模的攻城。虽然北亭镇无恙,但是北亭镇周遭三城陷落。标志着,这场战争正式开始了。 因为不想引人注意,清欢百里彻一行人,除了清四人便只带了五个银衣卫,另外的都已经快马加鞭的往银衣谷去了,他们要去争取银衣谷的帮助。烽烟已起,没有谁能够置身事外。 “欢儿,前面有个茶寮,我们歇一歇吧。”百里彻拉住缰绳停了下来,倒不是自己累了,而是心疼清欢。 清欢知道他的心意,遂轻轻一笑,道了一句好。 “主子,殿下。这边坐。”清云清烟先一步走进茶寮打点。选了一个角落的地方。此地虽然荒凉,来往之人却不少,一个小小的茶寮也坐满了人。 老板是一对老夫妇,虽然头发已经全白了,精神还很好。里外招呼都很利索。那老婆子见清欢等人虽然衣着朴素但是气质不凡便上前来招呼道:“公子,小姐。可需要什么,老妇人去准备。” “这里有什么?简单的上两样就好。”百里彻看看日头,估计晚上能赶到城里去。 “我们只有茶水,荤素两样包子,粗面饽饽跟大饼。”那老妇人好像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 清欢笑道:“婆婆给我们上一壶茶,几个包子就好。另外给另外一桌上些茶水,包子,还有饼。大家都累了,多休息片刻也无妨。”说到最后看着百里彻像在询问他的意见。 百里彻笑着点头。 众人正喝茶休息,清烟从外面走了进来:“主子,刚刚送到的消息。” 一张雪白的消息递到了清欢眼前。已经拆封,信封边缘描着五片花瓣。刺眼的红。清欢抬眼看向清烟,她眉间轻蹙,眼底带着担忧和……悲伤。 众人神情一僵,都看向了那封消息。隐隐有不祥之感。 百里彻见此,便想代清欢先看。却见清欢伸手将那白封接了过来,一刻未犹豫地展开。即使伤痛,也不能回避。既然发生,只能面对。只有面对才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清烟不忍的转过脸去。 清欢目光在之上缓缓扫过,似又不能确信般的看了两三遍。 终于,白封飘飘摇摇的落在地上。 清欢目光直木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好像整个人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 “欢儿!” “主子!” 百里彻扶住清欢摇摇欲坠的身体,轻声唤她。 清四人也围上前来担忧不已。 百里彻拾起那张白封,略略的读了一遍。 然后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心中莫名的悲伤惋惜。 “欢儿,你若难过就哭出来。”百里彻将清欢揽进怀中,温柔的哄着她。她这个失魂般的样子,叫人怎么放心。 他心中一阵阵的疼。 这时间悲伤千万,为何都让他的欢儿一件一件的经历了。 幼年离家,随后丧母。亲自接生弟弟,被迫伤害母亲尸身…… 人人都说清欢是天之骄女,得上天庇佑。才华横溢,天资绝艳。但是清欢所受的苦楚,究竟有几个人看到了。 那人…… 清云将询问的眼神投向清烟。清烟轻轻吐出三个字:“大公子。”随后又继续说:“殁了。 “什么?”清云惊叫出声。 其他人也是惊疑不已。那个神祇般的男子。白衣白苍,小楼之主。 竟然,就这样殁了? 夜深。人静。枝桠映着月色,窗底浮着烛光。 一间客房中,百里彻将清欢抱在腿上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用自己的体温安抚她的惶惑。好像同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没有什么不同。百里彻安静的陪着她,没有说半句催促的话。清欢歪着头看着他轻轻地笑了笑,那苍白的笑意让百里彻心里一拧一拧的发酸。 “彻。每次都这样让你担心了吧。” 百里彻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捋了捋她身后披散的长发。 “彻,你弃帝位而来。我还没有跟你说谢谢。 可是,我不想跟你说谢谢。” 百里彻笑着点头。他懂。 “那年我离开静荷城,后来娘亲走了,只剩下我跟清泽。一直都是大哥陪着我。”清欢靠在百里彻的肩头,声音轻的像一场清晨的薄雾,“大哥出身神秘,我却没有追究。因为我知道,大哥是真的对我好。真的……爱我。” 此时此刻,她终于不能否定,那个清隽男子对她付出的爱意。泪水缓缓流下脸颊。她想起她无数次的躲开他伸出的手,无数次的退还他给的情意。 佯装不懂,让他的温柔投向了空茫之地。 那个时候,他也会伤心吧。只是伤心过后还是好好的回到她的身边云淡风轻的笑着。疼她宠她,护卫她的安全。 “上次,得到仆园的消息的时候……有一瞬间我恨他,恨不得立时就杀了他。可是,我知道,我舍不得。我下不了手的,所以我说要去西垚。我是为了能报仇,像北寒报仇罢了。我早就将他从这件事情里择了出去。 后来,我知道。他只是为了他的娘亲。如今,更是死在了北寒帝的一杯毒酒。 彻。我原来,不恨他。 我,心疼他。” 百里彻轻轻擦拭着清欢眼角的泪水。心里发苦。作为男子,自己心爱的人心中念着另一个人,心疼着另一个人。多少都会有些不平。但是那个人不同,如果有一天自己遭遇不测,其实还是希望他能留在欢儿身边。那是个令同为男子的他也心中折服的人啊。 过了好一会儿,清欢轻轻唤了一声:“彻。” “嗯。我在。”百里彻静静应答。 “彻,我们去找哥哥。去看清日的烈焰军。” “好。” “彻,我们去北寒吧。我要给娘亲报仇,我要接大哥回到小楼去。” “好。” “彻,待一切完结。我们就找个幽谷一样的地方住着好不好。” “好。” 窗外林深深,月朦胧。 北疆战事生,烽烟已起。 未来的刀光剑影,血海翻腾似乎都不再可怕。 清欢心中笃定,无论外界如何风云际变,她都能一一安然经历,都会有顶天立地的勇气。只要有身边的这个人,无论到了那里,都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作者题外话:【全书完】 敬请期待番外篇。 番外卷·潋滟纪年 101.溯雪怀江 一年时光流水般静静淌过。幽谷还是原来的幽谷。只是黑衣修罗已经不复原来的冷面冷心。任谁看了都是调侃的一眼。 与溯雪夫人比邻而居竟然还不懂得把握机会迎难而上,反而美美冻结在溯雪夫人的冰冷视线下不敢越雷池一步。 真是……又叫人好笑又令人叹息。 季怀江盯着桌子上的那只珠簪有些出神。 那是清欢派人送来的,今晨刚到。 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依旧记得。他与溯雪在那个林子里迷路,后来为了继续躲避追踪,在林子中隐居了两个多月的时间。没米没粮,溯雪竟然去将自己的珠簪当掉了。 …… “怀江。”韩溯雪从屋子里面走出来。 屋外树林郁郁,天空却格外寂寥。几颗星子,一弯淡月。季怀江立在门外的身影,虽然坚实,却格外的……落寞。 他听见韩溯雪的声音,回头看她。一双眼睛,黑不见底。 “怀江,你怎么了。”韩溯雪走上前,将自己微凉的手指放在季怀江温暖的大手中。 季怀江看着她乌鸦鸦的发髻,上面空空的,朴素的令人难受。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髻:“溯雪……”然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韩溯雪一向冰雪聪明,怎会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温顺的将头靠在他的肩头:“怀江,那是我家中的物件。以后你买给我还不好。”她知道,若是说自己不喜欢,他只会更加难过。 季怀江抑郁的心情终于敞亮了些。 他揽着她的肩头,点了点头,道了一句“好”。 两个人都是孤独了许久的人,一旦倾心便是真心相待,恨不得将心挖出来给对方看。粗茶淡饭,相伴相依。 然而,好景不长。 季怀江手中摩挲着那支珠簪。失去的,真的还能回来么。 他闭上眼睛,满眼都是她被韩沐凌带走时含泪的表情,绝望无助。最后,透着殷殷恨意。 他不敢。 不敢再去,他怕,最终,还是会伤了她。 张念秋站在门外轻轻叩门,将头伸进屋子里左右张望:“季大叔?” 季怀江连忙将珠簪收进袖子,力图愉快的与他招呼:“秋儿。快进来。我在。” 张念秋带着欢喜的笑意走进来,看着季怀江半句闲话都没说的表示来意:“季叔叔,欢儿妹妹来信说有娘亲的东西寄回来,但是错送到您这里了。娘亲叫我来拿。” 季怀江看着眼前那张手,颇为无言。 清欢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簪子的低端冰凉尖锐,几乎就要透进皮肉。但是,即使疼痛,依旧攥得紧紧的,舍不得放手。 她是在说,如果再迟疑下去,就会再次失去一切么。 季怀江朗声一笑:“秋儿,你等等。” 说罢,从床边的木匣子里拿出一只镯子,苍翠欲滴的玉石,上面缠镶着镂空花纹的并蒂莲花。仔细看,却还是能看出来——那是一只断过了,重新修补好的镯子。 “秋儿,将这个给你娘亲送去。”季怀江很是不舍的将手伸出去。 张念秋高兴的应了一声,接过东西。便回去了。 这会,坐在窗前发呆的,变成了溯雪夫人。 那镯子,是她当年与他断情是摔断的,他竟然补好了,还留着这么多年么。 她长长的吐出一口气。终于觉得疲倦。不想再去思考前路究竟应该怎样走,此时此刻,是真的,连怨恨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年,墨迪与他的一个同窗好友…… 同为男子,却产生了不容于世的缠绵情感。 他娶了自己,何尝不是逃避。又何尝,不是累了。 最终,他还是只能承认。他逃了一辈子,依旧爱他。 溯雪夫人漫步而出,婷立在屋檐下,微微出神。 张念秋坐在院子里把玩着石桌上的黑白棋子,笑容灿烂毫无阴郁。 一南一北两双眼睛同时看着他。 透出慈爱的光来。 作者题外话:碎碎想要票票跟留言…… 【莫西顾会慢慢写啦。当然清欢跟百里彻的会更慢】 如果有留言神马的……碎碎会很有动力滴……捂脸跑走。 最近没灵感之【问答】:一池碎&… A问:两位是在什么时候认定对方的? 彻:在第一眼见到她的时候吧。 (哦,那是一见钟情啊。好痴情的百里彻啊。星星眼。) 清:(尴尬的笑笑,然后矮着脖子回答)在及笄那天。 彻:(怒吼。什么?!) B问:简单的形容对方。 彻:执手一生的女子。 清:我喜欢的傻瓜。 (彻默默脸红。) C问:啊。下面这个问题很劲爆啊。碎碎喜欢。请问两位几垒了? 两个人同时脸红沉默。 碎碎爆发,什么?!你们已经……哪集哪集。我怎么不知道? 彻:番外。你还没写。 碎碎:你。你。你。(低头)你在利用舆论的压力么…… 彻点头。清继续脸红。 D问: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彻:和欢儿白头偕老。 清:(严肃的说)世界和平。 (碎碎默……拍拍彻的头。乖。不哭。) E问:这辈子除了对方最重要的人是? 彻:没有。 (碎碎头疼,败笔。真是孤僻的小孩……) 清:大哥。 (彻开始运气。) 碎碎安抚他,人家说的是清朗啦。 清:是莫西顾。 (彻继续运气。) F问:唔。打算生几个娃娃? 彻:一个就好。不要欢儿辛苦。 清:撒谎。我肚子里的老二你不要了?! 彻默。 碎碎暴走:老大在哪?啥时候生的?你们不尊重我!!!! G问:家庭住址。 彻:幽谷。 清:幽谷。 碎碎……你们怎么回去幽谷了? 彻:给欢儿养胎。 碎碎大怒,白笙是神医。不是妇产科大夫!!! H问:近期计划。 彻:陪欢儿。 清:给哥哥娶嫂嫂。帮爹爹酿酒。陪清泽复习功课。啊。还有我家老大的启蒙教育。对了对了。还有清…… 碎碎:可以了。你可以不要说了。 I问:最悔恨的事情? 彻:当初一时犹豫,让清欢离开静荷城。 清:娘亲…… 彻搂着清欢:宝贝,不哭。 碎碎红眼圈…… G问:啊,谁养家啊? 彻:欢儿。 清:我。 碎碎挠头:其实是清云…… K问:评价一下与你们有情感瓜葛的MM和GG。 彻:除了欢儿没有别人。 碎碎:可怜的万俟绪雅。 清:沈预比较自私。暨南有些迟钝。戟给我感觉很安心。大哥让我觉得亏欠很多。 彻黑着脸:沈预和暨南是谁…… 清:下一个问题。 L问:喜欢对方哪里? 彻:都喜欢。 清:长得帅。多金又是高干子弟。有马车有庄园。喜欢我。嗯。大概就这样。 彻:…… 清:好吧,心地善良。 碎碎继续挠头。 M问:这个小说还有第二本么? 彻:都可以。 清:无所谓。 碎碎:你们其实是想加钱吧……我告诉你们。把我惹急了我把莫西顾写活了。哼哼。 彻:(谄媚的)我期待续集。 清:随便。 N问:不喜欢对方做的什么事情? 彻:她做什么我都喜欢。 清:有事情独自承担。 彻(星星眼):我就知道你最爱我。 O问:嘿嘿嘿。初次H的地点。你俩是不是奉子成婚。 彻(微笑):大婚之夜。龙凤床。 清:不要唱双簧了。碎碎是不是在你身后。 碎碎捂脸::人家不知道才问的嘛…… P问:嘿嘿嘿。第二天对对方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捏? 彻:欢儿,对不起。 清:没关系的。 碎碎奸笑。(体贴的彻彻啊。小正太终于养成啦~) Q问:H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彻:她是我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 清:唔。彻又很强的领悟能力。 碎碎:唉。多纯情的彻彻啊~ R问:平时怎么称呼对方? 彻:平时都是欢儿。生气的时候会叫她纳兰清欢。 清:一般都是叫彻。叫彻的时候,他有求必应。 S问:家里谁管钱。一般谁做主? 彻:欢儿。 清:我。 碎碎:其实还是清云管钱。但是是清欢做主。 清云冒头:(宽面条泪)人家要存小金库…… T问:此生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彻:沅桥。兰草佩。 清:百里彻。 彻(眼泪汪汪):欢儿~ 碎碎裹上大衣。有点冷。 U问:现在闲暇时最喜欢做的事情? 彻:陪着欢儿。 清:给哥哥娶嫂嫂。帮爹爹酿酒。陪清泽复习功课。啊。还有我家老大的启蒙教育。对了对了。还有清…… 碎碎:可以了。你可以不要说了。(擦汗) V问:觉得对方哪里最有魅力? 彻:全部 清:全部 碎碎:你俩就相互吹捧吧。 W问:最感激的人? 碎碎大摇大摆地站出来:谢谢。谢谢啊。 彻:纳兰将军和夫人。没有他们就没有欢儿。 清:雪莹。 碎碎脸红,火车一样轰轰冒气。双手叉腰成水壶状:你们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X问:最喜欢的章节? 彻:情定桃林。 碎碎:我就知道。 清:没有。 碎碎:(咬牙切齿)我要换主角! Y问:尾声了,跟对方说一句话。 彻:欢儿,我爱你。 清:乖。 碎碎:(被清欢捂住嘴巴)@#……%&*¥&%#@……%¥¥&**@¥ Z问:最后一个问题问碎碎。(碎碎扒开清欢的手,哼哼。)新作品到底是什么? 碎碎(咳咳):其实是《晏白歌》来着。但是《晏白歌》由于某种原因不能再在网上贴了。碎碎只能很抱歉的提出另外两个文案供大家选择。呃。自己也选一下。 Z问:文案呢? 碎碎:整理中。 远处尘土飞扬,雷声滚滚。杀声一片:“你又拖更!!!!!!!!!……” 碎碎抱头逃跑。 102.茕茕白兔,东奔西顾。(… “熙儿。” “熙儿。” “熙儿。” 冰颜玉砌的女子,一头雪色的长发如同淡淡月光披散开来。 五官模糊。 只有一双眼睛在暗夜中,闪着悲伤的泪光。让人不敢直视。 他伸出手去挽留。 清光乍泄。 窗前月色幽幽。清风入门来,木门轻轻打开了一个缝隙。 有好闻的泥土气息,潮湿而清新。 莫西顾慢慢放下伸到半空中的手。 怅然,寥落。 还是,梦。 他一点一点平复着有些凌乱的呼吸,轻轻的平躺下来。一颗心像是浸了水,潮湿的冷。不停的下沉,像是掉进了无底深渊。 手心中有些微微的疼。 伸出手来看。修长干净的手中,握着一枚墨玉扳指。 呵。 什么时候将它握在手心的呢。 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了。在不眠的夜里,将它握在手中,汲取它身上微薄的温暖。心中想念一个女孩子清浅却温暖的笑容。 清儿。 然后,心中还是撕裂般的疼了起来。注定无缘,注定仇恨。为何还要接近,还要付出。 莫西顾披上外衣走到房间另一边的书房。在第三格上第二个青玉镇纸处轻轻转动了一下。 月色如同潺湲流水。 流水尽头,一面白色的墙壁忽然向后错开一点,然后露出一个一人大小的门洞来。莫西顾慢慢走近黑暗之中,这个地方,他早就已经熟悉,角角落落。即使漆黑,却不需要光。 漆黑狭窄的甬道,像是为孩子预备的一样。他必须很小心的走进去才能不碰到头顶。 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石室之中只有一张石床,上面铺着一张极厚实的皮毛,搭着两床棉被。 莫西顾走过去,然后坐在床上,蜷缩起腿,轻轻抱住。像是,一个孩子,惶惶无助,寒冷不安。能做的,紧紧是环抱住自己而已。 他低着头,有凌乱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前额和眼睛。以及他眼中的情绪。 他已经走了那么多年,如今他的儿子坐到了他当初的位子上。不愧是父子,都不肯放过她。一个用虚情假意囚禁了她的前半生,一个用铁窗毒药囚禁了她的后半生。她告诉过自己,不要恨。但是,还是忍不住了。 如今,他不仅恨那个人,也恨自己。 他发出一声惨笑。笑声悠悠扬扬,在空荡的石室中听起来令人齿冷。他向后倒去,倒在寒气透骨的被子上,用一只手捂住眼睛。笑声不停地从齿间溢出来,一声比一声短促,一声比一声沙哑。 在纯粹的黑暗中,泪水顺着指缝间流淌下来,渗进发髻之中。 他这一生唯一的美好与盼望,在遇见之前就被他自己扼杀掉了。然而,明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去尝试,如同鸩酒,甘冽非常,却是穿肠毒药。如今这毒深入骨髓,他依旧甘之如饴。只是,死亡,也渐渐逼近了。 清儿。他的小清儿。 呵。 就在他的世界完全沦陷进黑暗中之前,一双冰雪般的眼睛蓦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冰雪之眼,却温柔慈爱如同春光。 她。 对了,还有她。 103.平安夜快乐 冬日的阳光总是显得格外珍贵。 杯雪上游夙年连山中有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山顶处深雪脉脉,山谷中却是温暖了很多。同东面平原地方的气候有几分相似。只是更暖一些。 那深谷本来没有名字。后来,不知从哪里来的人,一传十,十传百的称之为月谷。 月谷悠悠。 谷底有连绵树林。郁郁葱葱。树林深处有一处宅院。依山而建,倒是显得大气自然。正是随欢山庄。 当年的景寒战争持续了三年,终于还是以北寒国议和为结尾。北寒国的战士们怎么也忘不了敌国的阵营最前面,永远站着两个坚定从容的身影——彻王和彻王妃。就是这两个人。让他们连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明明是单薄俊秀的模样,持剑在手竟然就变成了汲血罗刹。 清欢站在院子里的木桌旁,望向远山上的雪色。 十年流水匆匆而过。她从一个清浅淡漠的少女变成了一个婉约淡定的女子。 呵。时间是多么神奇的事情。 “娘亲。” 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女孩踉踉跄跄的从回廊处跑出来。 她穿着淡粉色的罗纱裙,扎着活泼的双月髻。圆圆的脸上笑意融融。一双眼睛却是波光潋滟的丹凤。 此时,她嘟着嘴巴朝着清欢扑了过来。清欢一笑,连忙弯下身去抱她。 小小的人儿盈了满怀。 然后用糯米糍般的声音嘟嘟囔囔的告状:“娘亲娘亲。你看看哥哥呀。人家的小雪明明很漂亮。可是他剪光了小雪的毛哎。” 一只光秃秃的小狐狸躲在门边看过来,满眼的委屈。泪水转呀转,看得人心疼极了。那是雪莹。清欢在山林中,几乎第一眼就确定了,那是雪莹。想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她竟变成了一只小狐狸。于是带她回家。让她伴着女儿一同长大。 清欢捏捏女儿的小鼻子,笑着逗她:“哥哥为什么剪了小雪的毛呀?” 小女孩红了脸,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 “你呦。”清欢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将她抱起来走如回廊。转弯处,便见一个俊俏的小小少年直挺挺的站在那里。 “百里泠泠。你羞不羞呀。还找娘亲哭鼻子。”小少年满眼戏谑。却是确定了妹妹已经不会哭了。 窝在娘亲怀里的百里泠泠一下子蹦到地上去,站在少年身前矮了半个头。气势却一点都不差:“百里念熙。你羞不羞。这麽大了还欺负妹妹!”整个儿是父亲教训哥哥的口气。 百里念熙涨红着脸:“小丫头。你就会告状。” 百里泠泠好似也是有些不好意思。便不知道怎么接话。 清欢看着一双儿女嬉闹。终于还是上前来揽了儿子的肩膀:“泠泠。你告诉娘亲,哥哥为什么剪了小雪的毛。” 百里泠泠嗫嚅半天,终于还是喃喃道:“因为小雪的毛会让泠泠打喷嚏,还会让泠泠喝苦苦的药。” 清欢也不说话,就笑看着女儿。 终于,百里泠泠“哼”了一声,咚咚的跑掉了:“人家去找爹爹。” 清欢忍不住扑哧一笑。他们家里,一向是爹爹比较宠女儿,娘亲比较疼哥哥。 百里念熙仰着头,笑嘻嘻的抱着娘亲的腰说话:“娘亲,妹妹又去找爹爹了。” 清欢抱着儿子的头,亲他的额头:“熙儿。你又故意逗妹妹了吧。”要不然以泠泠乖巧的性格怎么会跑来告状。 百里念熙因为娘亲的亲吻羞红了脸,却有些舍不得撒手,依旧抱着娘亲的腰。平日里,爹爹就很不喜欢自己抱着娘亲。他说男子汉就不能跟娘亲撒娇。可是,娘亲身上软软的香香的。被娘亲抱着的感觉*。他舍不得,即使害羞也舍不得。 清欢摸着儿子的头。满脸温柔。 熙儿长得和百里彻非常像。她看着他,就时常想起来百里彻年幼时受的伤痛,忍不住就要多偏疼他一点。而百里彻,大概也是相同的原因,对女儿的意愿,一向是不肯违背的。 清欢笑着牵起儿子的手:“熙儿,娘亲陪你回房下棋。” “好啊。”百里念熙笑嘻嘻的点头。 晚间,清欢半倚在床头哄睡了女儿。然后走到儿子的房间帮他将被子掖好。 随欢山庄的仆人非常少。只有两房照料他们日常生活的下人。荷蔓荷枝嫁了人,自然不好带进来。而清五人,他们也该有自己的一片天空。 想起荷蔓,清欢忍不住笑了起来。 谁能想到,活泼爽利的荷蔓会喜欢上沉默寡言的大师兄京墨。当初哭的要死要活非要跟自己过来。大师兄那张脸,比平时还要黑。 而温柔的荷蔓。嫁给了清澜店中的那个管事。 缘分一事。真是妙不可言无法计算。 “欢儿。” 清欢刚刚走到卧房门口。百里彻便迎了出来。他将披风拢在她的肩头,将她揽在自己的怀中。笑意暖暖:“傻丫头,也不知道冷。” 清欢娇嗔:“人家都做娘了。”换言之,不要再叫丫头什么了。 百里彻吻她眉心:“带你去个地方。” 随欢山庄后面有一处院落是百里彻日常练功的地方,清欢也很少去。这深夜中,也不知是来这边做什么。 百里彻在练功房前站定。从怀中掏出一条碧绿的丝绦。轻轻的绑在清欢的眼睛上。温暖的呼吸落在她的耳畔:“好欢儿。不要偷看。” 说话间,便听见开门的声音。 然后,清欢随着百里彻的牵引走进了那练功房。甫一进去就感觉到格外温暖的温度。 清欢伸手拿下眼前的丝绦。只见练功房中烛光点点。眼见赫然是一株苹果树。上面星星点点的结了几个红红的苹果。 清欢瞠目结舌。这……这…… 然后,便蓦地红了眼眶。 难怪他总是神神秘秘的不让自己过来。难过每年的这一天便总是寡言了些。难怪…… “欢儿。”百里彻从她身后抱住她,“我总以为这很简单。但是……这棵已经是第四棵了。还是挖了已经结了果子的过来。但是不知道怎么的,后来都没结。我问了很多人,也看了几本书……呵呵,今年它总算结了几个果子。不过……有点酸就是了。” 还是多少年前,清欢曾经告诉过他。这一天是平安夜,要和最爱的人一起度过。要吃苹果。他竟然,竟然用了十年的光阴为自己种了一棵苹果树。 他生来便是天之骄子。一双手,下棋,操琴,持剑。何曾,做过这样的事情。 她将他的手抱到自己眼前看。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粗糙了些。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她……她…… 百里彻只觉得手中落入几点灼热。他蓦地一惊:“欢儿,怎么了。” 急急转过她的身子。唇畔一暖,便被眼前的人温柔的含住。 “彻。谢谢你爱我。” 百里彻抱着此生的挚爱。他的傻欢儿啊。总是得到一点宠爱就如此感恩。她值得这世间最好的对待。 “欢儿,平安夜快乐。” 温柔的呢喃揉碎在两人细碎的吻中。 窗外两个小人捂着嘴嘻嘻的笑。 “哥哥。爹爹终于成功啦。咱们以后都不用吃那么酸那么酸的苹果啦。” “嗯。也不用假装闹脾气拖住娘亲了。” “哥哥。平安夜快乐。” “嗯。泠泠也快乐。” 屋内两人僵住。 而屋外的两个快乐的小人永远也不知道因为这个晚上,他们在未来的十年中,每天晚上都要临两个时辰的字帖。是他们无暇顾及其他…… 随欢山庄啊。 随欢。岁欢。 既是追随着他爱的欢儿。也是岁岁的清欢啊。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