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然》 作者:上帝的声音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伊然》 故事梗概 某城市农贸大厅物业管理中心的清洁女工伊然,三十刚出头。少年时期便失去父亲。后跟着改嫁的母亲和继父生活。在上大学三年级的时候,因母亲病故被继父猥亵而反抗,失手将继父误伤致死,被判刑五年。在狱中,她当上了犯人的语文老师。此后,她以超强的自信和与众不同的认知能力,化解了犯人之间种种冲突,赢得了众人的信任,同时也偷走了青年警官钟亦鸣的一颗心……。 五年的牢狱生涯让她经历了1998年抗洪抢险受重伤、遭女警官乔爱爱诬陷蹲小号等种种不幸与屈辱,出狱那天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然而她却收到了一封信……。 青年警官钟亦鸣比伊然大两岁,毕业于省警官学院。他爸爸钟锐奇是现任公安局长,后竞选为副市长。他妈妈吴瑞雪是市政府的人事处处长。 刑满五年的伊然离开了监狱,原以为“往事”已经化为灰烬,将被永远尘封在回忆里的时候,时光老人却慷慨地让她与钟亦鸣相遇了。“重逢”飞溅出的美丽火花点燃了“现实”不灭的爱火,一曲未化蝶的“梁祝”在月光下缓缓奏起……。 “门第”这个古老而固执的话题被重新提起,加之暗恋了钟亦鸣八年的女警官乔爱爱从中作梗,钟亦鸣的父母亲客气而又坚决地将伊然拒之门外。她没有抱怨生活,平静地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辞去了工作,与好友马仁花、白灵灵告别后,趁钟亦鸣去省党校学习的时候,悄然离去。临行前,她给钟亦鸣留下一封信……。 作者自序 自序 不知道我的人生是如何开始的,只知道当我对人生有感悟的时候就有了回忆……窗前的大树用年轮记录了时间,从每一片绿叶中都能感受到过去的时光;门前的小路越走越长,在每一个脚印里都注满了世事苍桑;眼里的星空依旧那么年轻,当黎明摇醒了梦时才发觉脸上堆满了皱纹……没有什么能与岁月抗衡,当手捧鲜花带着女儿伫立于父母墓前的时候,才蓦然发现只有生命在悄然延续……多么神奇的生命接力赛,即便是在黯然神伤的时刻也会奋力向前。 当夏娃与亚当被上帝赶出伊甸园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爱情与灾难同行,鸟瞰历史果真如此。于是,爱情在被痛苦反复折磨后,飞溅出不同的色彩与芬芳,在生命的旅程中成了永无穷尽的话题。 我也曾在一个平凡的夜晚,停靠在一幅宽阔的肩膀上,谁知道那竟是幸福的起点……街角处那盏彻夜无眠的路灯,见证了泪水与欢笑来自于同一源头,尔后,将它的爱洒在了我的脚下,让爱情延伸在我行走的路上…… 经历了生活磨砺与爱情磨难的感悟逐渐丰满了回忆,在心底凝结成一种思绪,燃烧出一种激情,一种想与人倾述、表达情怀、发泄情感的欲望……于是,一个爱情故事诞生了。 不要以为故事都是虚构的,其中有真实的影子。当视野搜索到深藏其中的思考时,就会在心底激起爱的追忆……也许,它不能助事业成功,但它定会使人生充满回味。 也许,世界不是由原子组成的,但一定是由故事组成的。 愿与爱我、知我、懂我的人们共同分享我的故事。 上帝的声音 第一章 伊然扒拉完最后一口饭,农贸大厅里的大钟刚好敲响了六下,下班了。她赶紧穿带好左前胸印有“贵友物业管理中心”字样的工作服、水靴和帽子,拿着扫帚、撮子来到大厅内。没等人散净,她就开始由东向西扫开了。边扫边把废品分门别类收拾停当,放在过道里,最后归拢到一块。 她干的很卖力气也很熟练。自从她承包了贵友农贸大厅鱼、肉、蛋、蔬菜区,办公室和两个厕所的卫生和兼职打更的活以来,快两年了,没有休息过一个双休日。 她很满意现在的这份工作,每月加起来能收入一千多元。此外,收集到的废品也能卖些钱,日积月累下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收益。 活也确实很累。下班后,二千四百平米的大厅,四十多个摊位的卫生要耗去伊然三个多小时的时间。白天,办公室和两个厕所的卫生要打扫,保持干净。到了晚上,她要关好窗、锁好门,四处查看,尽打更之责。 打更这份差事使她能住在这里。一般的更夫白天在家,晚上打更。她没有自己的家,白天夜晚都在这里,家就在农贸大厅。 她的家安置在紧挨着大会议室的仓库里。仓库的一角,靠窗户那边有一张单人床,床头边儿上是一张双屉桌。这还是物业管理办公室买了新桌子后替换下来的旧桌子,被她搬回了家。一把旧椅子放在桌子前面,一卷旧书柜竖在角落里。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翠绿的文竹,似乎才浇完水,细碎的叶片儿湿渌渌的。桌子上一盆已经缀满粉红色小花的仙客来,在刚刚溜进来的夜风中,有滋有味地颤动着。整洁的床铺,乳白色的台灯,一切是那么质朴、自然和温馨,处处显示出女主人简单而丰富的生活情调。 收拾停当,熄了大厅的灯,伊然回到她的小屋,拿出放在床下的脸盆,带上洗漱用具来到女厕所洗漱池,快速地清理着自己。 厅里的大钟敲了十下,伊然一点睡意也没有,轻轻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小串钥匙,向大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一角,有一台微机,打字员小张常在那儿打一些文字材料。伊然的工作是勤杂工,可自身素质并不低,若不是因为家庭变故,使她的人生发生了重大逆转,她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她多次跟着小张学习计算机,基本掌握了汉字输入技术。伊然有写的习惯,今天第一次要用计算机写,她有些紧张和兴奋。 打开微机,看到蓝天白云的桌面,她熟练地插入A盘,建立了自己的文件夹。 当WORD软件屏幕呈现在眼前时,她象看到了一张白纸,操键盘的手潮湿了,微微颤抖着。思绪象冲开了闸门的洪水,咆哮着向她的心口撞击,她开始敲击键盘,记载下她的回忆。 伊然小时候的生活是幸福的。爸爸伊浩言是文革前最后一批大学生,从南方分配到这座北方小城,在一所重点中学任语文教师。妈妈苏娅惠是在社会福利院长大的孤儿,在市教育局托儿所当保育员。父母亲是在文革期间的大批判会上认识的。由相知到相爱,最后喜结连理。 婚后一年多,他们就有了小伊然。在伊然的记忆里,妈妈美丽善良,尽管话语不很多,却总能在人们需要她的时候给予帮助。她常把父母暂时无法照顾的孩子们带回家,像对待小伊然一样喂饭、洗澡,搂着睡觉。记得有一次,在她家过夜的一个小男孩晚上突然发高烧。妈妈抱着他,爸爸打着手电筒,从她们家住的高坡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医院赶,把只有四岁的小伊然留在家。那时候没有出租车,公交车在晚上九点钟就停了。父母亲抱着孩子回到家时,已经是后半夜了。等到把别人家的孩子安顿好后才发现小伊然不见了。他们把个不大的单室、厨房和厕所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妈妈急得哭出了声,左邻右舍也都跑过来帮着找,最后在大衣柜里找到了她,她抱着自己的洋娃娃躲在衣服堆里睡着了。 伊然还记得在她五岁半那年的一个夏夜,连续多年被评为市模范教师的爸爸带着即将毕业的初三学生作最后的冲刺,很晚了还没有回家。妈妈忙完家务后,又忙着给带回家来的,比伊然还小两岁的小妹妹洗拉在裤子里的粪便。咳嗽不停的小妹妹终于睡着了,那瓶止咳糖浆放在桌子上。小伊然爬了上去,倒了一小勺喝光了,叭哒叭哒嘴,“真甜呀”就又倒了一小勺,接着一勺一勺又一勺,那瓶止咳糖浆快喝完了,小伊然也人事不知了。爸爸为此与妈妈大吵了一架。现在回想起来,这一切似乎就发生在昨天…… 伊然小的时候是个乖巧漂亮、活泼好动、很招人喜爱的孩子。托儿所的阿姨们,看在与妈妈是同行的面上,对她爱护有加,重点培养。小伊然也真争气,多次参加市幼儿系统文艺比赛,多次获奖,大人们叫她小人精。 十年浩劫荒废了父辈一代人的青春,让他们的许多愿望只能成为梦想,于是就把希望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伊然的爸妈与那个年代的父母们一样,从小就培养她学英语,拉小提琴……六周岁刚过就上了学,像一粒早播的种子,急不可待地拥抱了生活。 她是戴着三道杠和优异的学习成绩,顺利升入爸爸执教的那所重点中学的。她仿佛已经置身于大自然特殊眷顾过的沃野之中,细心的雨滴撒落下来,召唤着她幼小的灵魂向盛开着绚丽多彩的高度飞去……然而,就在她尽情享受幸福时光的时候,“灾难”的脚步却悄然而至……。 她刚升入初三,爸爸突然病了。爸爸感觉到身体不适也就是近几个月的时间。正值壮年,也没太放在心上,一直撑着为毕业班忙碌,直到昏倒在讲台上。 她忘不掉那个下着绵绵细雨的傍晚,当妈妈拿过那张写着:“肝癌晚期”的诊断书时,昏了过去。 从此这个家再也没有了快乐,“咔嗒”一声关闭了那扇幸福之门。 看着疼爱自己的父亲一天天衰弱、消瘦,整日以泪洗面的妈妈一天天憔悴、焦躁,小伊然的心都碎了,那一刻她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是苦难,什么叫无助。 爸爸为了不让她们母女俩过于伤心,常常是强忍着剧烈的病痛,咬破了嘴也不大声呻吟。伊然和妈妈跪在爸爸的床前一人拉着他的一只大手。“爸爸,你就大声喊吧、叫吧,这样会痛得轻一些。”她哭着劝爸爸。 爸爸困难地摇摇头,用微微颤抖的手握紧她的小手微笑着说:“生命是一本书,不在长,而在好……”小伊然从爸爸的话语中,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人生的最精彩之处往往出自于“绝境”。 月亮被夜涂乌了,收起了银白色的光;风将冰冷的雨滴打在窗棱上,沙沙作响。床前那盏昏黄的台灯,照着被病魔折磨的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爸爸。青灰色的脸、青灰色的唇,干枯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残叶。爸爸一手拉住妈妈,一手拉着伊然,千般无奈万般不舍,喃喃地嘱托着,嘱托着……,直到去了也没闭上眼。妈妈早已哭昏了过去。小伊然轻轻地抚平爸爸的双眼。 她一下子长大了。在妈妈卧床不起的那些日子里,强忍着心里的巨痛,买菜、做饭、洗衣、扶持妈妈。在学习上,更加刻苦努力。她忘不了爸爸,常在夜深人静时轻轻推开窗户,遥望满天星辰,默默里与爸爸进行着心灵上的交谈: 我知道亲爱的爸爸 您已化作一颗新星 高挂在无穷的天幕上 眨着无眠的眼睛 鸟瞰大地遥望着咱们的家 您可知亲爱的爸爸 没有了您的家 就像那寒风中孤悬枝头的鸟巢 摇摇欲坠 挣扎着渡过每一分钟 亲爱的爸爸您可知 昨夜屋檐下常年呢喃的燕子 终被妈妈不断的哭声惊走 今晨您最喜爱的山茶花 在没有了您的房间里枯萎了 亲爱的爸爸我知道 天上人间生死两茫茫 再相见在梦里 我愿今夜有梦 但愿夜夜有梦 今夜,伊然将这段往事敲进了计算机。夜深了,她抹了把快要流进嘴里的泪,揩了揩鼻涕,关上计算机,熄灭灯锁上门,回到仓库把自己扔上了床。 清晨六点,伊然已经跑在附近中学的操场上。 三月已是初春,但这座北方小城清晨的气温还是很低。伊然嘴里哈着热气,脸上流着汗,身着大红色运动服,脚穿洁白的运动鞋奔跑在跑道上,在众多的晨练者中格外抢眼。 快三十岁了的伊然,有一张玉脂般光滑白晰的瓜子脸,红润的两腮就像寒夜里成熟的果实;两道黑而细的秀眉淡淡地隐入发际,不算太大却极明亮的双眸略含忧郁;富有弹性的唇将边缘刻画得有棱有角,向下微钩的鼻子加深了脸部轮廓的厚重感。一头浓密黑亮的披肩发像一道飞泻而下的瀑布,散落在俏丽的双肩。丰满的胸部、颇有曲线的腰身和修长的玉腿在1.67米的高挑个头衬托下,人简直是无比的丰盈、健美。也许是没有结婚、生过孩子的缘故,说她只有二十五、六岁,没有人不相信。 自古就有“红颜命薄”的说法,伊然也不例外。在那有限的生命历程中,她吃过许多苦,还坐过五年大牢。但是,她没有抱怨过生活。积极的生活态度和良好的心理素质使得她的思想与举止比同龄人要敏捷和成熟得多。 大厅里,吆喝声、叫骂声、赌咒发誓和讨价还价声,一浪高过一浪。菜的鲜、肉的膻、蛋的腥味以及人的汗气味,混杂在一起,弥漫着整个空间。这里,就像一只充了气的皮球胀鼓胀鼓地,随时都会爆裂。 伊然忙碌在男、女厕所之中。她爱清洁,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她会在各种不同的环境中,把整洁保持到最佳。大厅里的业主们都很喜欢这个即美丽又勤快的勤杂工,有什么大事小情的都愿意找她帮忙。当然,她要有事求到了谁,也是有求必应。时间长了,互相了解了,所以他(她)们在方便自己的同时,也不忘尊重她的劳动成果。 她正在擦拭着女厕所洗漱池正上方溅了好多水点的玻璃镜。白灵灵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上了蹲台,哗啦啦地像开了水龙头。 白灵灵提好裤子,走到伊然跟前说:“晚饭到我那儿吃,我给你买热馄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要早点来呀,我等着你。” 白灵灵也是蹲过监狱的人,还与伊然是同室狱友。她比伊然小四岁,个子也比伊然矮大半头,是从江西农村来的打工妹。十九岁那年当上了发廊里的三陪女。因受老板指使欺诈嫖客,致使嫖客心脏病突发,死在她的房间里。犯有卖淫、敲诈致死双重罪,判有期徒刑五年。 望着玻璃镜里白灵灵那双会说话的笑眼,伊然使劲地点了几下头。白灵灵摆动着将袖子挽起老高,露出白晰皮肤的双臂,扭着丰满的臀部走了。 伊然的思绪飘向了从前…… 第一章 自从爸爸去世后,家里经济日渐拮据。伊然考大学前一年,妈妈所在的托儿所关闭了,她下岗了。为了维持生活,为了能让伊然上大学,妈妈当过钟点工,卖过水果、蔬菜,送过报纸,只要能赚到钱什么活都干。就这样苦熬苦撑,妈妈日渐消瘦和衰老……。 伊然没有辜负妈妈的苦心,终于考上了外省一所重点大学本科中文系。就在此时,妈妈改嫁了。她去学校报道的前夜,妈妈拿着从继父那儿要来的五千元钱,塞到伊然手里。妈妈流泪了,但腮边却挂着一丝微笑。她紧紧拥抱住妈妈痛哭失声,她知道妈妈改嫁是为了她。 恬静幽雅的校园,纯美新奇的生活,质朴醇厚的同学情谊,还有那么多知识渊博、谆谆善诱的著名老师,使伊然忘掉了一切烦恼,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她立志要走爸爸的文学之路,用“成功”回报妈妈的“牺牲”。 1994年的秋天,伊然正读大学四年级,妈妈病倒了。当她日夜兼程赶回家,一步抢到妈妈病床前时,妈妈患肝浮水晚期,已经不会说话了。她捧起妈妈枯瘦如柴的手紧紧地贴着自己的脸颊,大颗大颗的泪珠泊泊而下。妈妈刚五十出头啊,这唯一的亲人已经徘徊在生命的尽头。 伊然守护在妈妈身边,一刻也不离开,她要用全部的爱温暖妈妈那颗即将冷却的心。继父,一个高大的钳工,不时来医院看望母亲,他的身后跟着两个像麻雀一样叽喳不休的姐妹。 深秋的冷月,泻了一地的白。起风了,那阵阵寒气真像地狱的探子,龌龊着慢慢爬行到妈妈床前。黑暗中,妈妈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住匍匐在床前睡梦中的伊然,直到她感觉到疼痛,猛然惊醒。 月光下,伊然看到妈妈脸色煞白,直瞪双眼,两手向前,赶紧将妈妈扶起,紧紧地紧紧地揽在怀里。妈妈示意枕下,她从中摸索出一个信封。就着月光,看清楚信封里装有一本房契、一封信和一根金项链。妈妈早就料到自己将不久于人世,清醒时为伊然留下了这些…… 妈妈扫视着伊然,眼里充满无限的爱。她拿起妈妈的手贴在嘴上不停地吻着、吻着。突然,怀里的妈妈渐渐冷却,手慢慢滑落,她躺在爱女的怀中安然离去。 10月3日,窗外,国庆节的喜庆还在继续。空旷的病房里,渐渐僵硬的老妇,悲痛欲绝的孤女……。 料理完妈妈的后事,伊然夜夜梦到父母。每当哭着从梦中醒来时,她就会蓦地想起书里的诗句:别来几向梦中看,梦觉尚心寒。 今夜无眠,伊然拧亮台灯,再次掏出了妈妈留下的遗书来看: 然然,我最心爱的女儿: 原谅妈妈,用改嫁的方式培养你。面对现实,妈妈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 七年多来,我每天都在想念你的爸爸。永远也忘不了,他把你的小手放在我的大手里时,那种期待的、渴望的、欲罢不能的眼神。 妈妈心有不甘,多想看到你毕业呀,可是黄泉路上不等人,妈妈去了。 其时,默默里,妈妈早就期待着这一天。当命运之绳将我和你爸拴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想到过分离。绳断了,生命也就枯萎了。 然然,妈知道,你是一个坚强、自爱的孩子。妈妈挣扎到今天,已经没有能力再送你一程了。原谅妈妈,妈妈真的舍不得你呀。那条24K的全金项链,是你爸爸给妈妈的结婚纪念,睹物思人,妈妈爸爸永远与你在一起。 你继父人粗,喝了酒,什么事都敢干。这间双室楼房,是用我们家原来的单室与你继父的单室换到一起的,如有不测,可力争一间屋,妈妈只能给你这些…… 她捧着妈妈的信,像捧着父母的一颗心。妈妈呀,你就是女儿过河的一叶扁舟,女儿登高的一把扶梯,为送女儿更近一程,不惜用生命铺垫。冥冥之中,她真的看到爸爸带着妈妈一起飞走了,不禁含泪吟到: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 她哭泣着合衣躺在床上睡着了。 睡梦中,她梦见家里的大门倒了,砸在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用力地挣扎、挣扎……突然间,一阵刺痛将她从梦中惊醒。在窗帘缝隙中泻进来的月光下,她看到一双长满粗毛的大手,正在拼命地撕扯着她的衣裳,并紧紧地握住了她的乳房。“来人啊,救命呀!”她疯狂地、不顾一切地扭动着身体,大声叫喊。 “嘿嘿,不会有人来的。”一股浓烈的酒气喷到她的脸上。一个高大的身躯,已压在她的身上。她看到了秃秃的头顶下一张可怖的脸,便毫不犹豫地伸出十指,拼全力向那张脸挠去。 “啊!”的一声惨叫,那笨重的身躯重重地砸在地上。伊然趁势一跃而起,胡乱地拉扯好衣服,按下床头灯的开关。灯光下,她吃惊地看到,被酒精烧得失去了理智和人性的继父。 那张涨成猪血色的大脸上,条条抓痕正在向外渗着血丝,更加狰狞可怖。他被激怒了,狗熊般地哼叽着,破口大骂:“臭丫头,你以为你是谁,你是我养了三年的一条狗,以前有你妈护着,今天看谁还敢拦我。” “爸,妈妈尸骨未寒,你不该这样对我……” “放屁,你要是顺从我,我还养你。” 伊然愤怒了,“为老不尊,难道就不怕别人笑话?” 他“嚯”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山一样向伊然扑过来。伊然侧身躲过,再扑,再躲。伊然一把抓起窗台上的花盆,高举过顶……被酒精点燃的山冒着烈火,再一次无所顾忌地扑上来,伊然狠狠地向秃顶砸去……。 一股粘稠殷红的液体淌了出来,山,轰然一声倒下了。伊然飞快地跳下地,赤脚向门外跑去。她跑出了家门,跑下了楼,跑到大街上,眼前迷茫一片,整个心都像浸到了冰水里。她蹲在家对面的马路边上,蜷曲成一团,委屈的眼泪流不完了。过了许久,她看到家里的灯还在亮着,蹑手蹑脚进了大开着的家门。她蹲下推了推倒在地上的继父,没动,再推推,还没动。她害怕了,飞快地跑出去报了警…… 继父被蒙上白被单抬走了。麻雀们来了,扇着翅膀,伸出长长的喙向伊然啄来:“不要脸的,忘恩负义的东西,这是谋财害命呀!” 审讯室里,伊然交待了一切。 “在你的房间里找到一本房契,能说说是怎么一回事吗?”警察问。伊然掏出了妈妈的信交给了警察。 两个星期后,肃穆的审判厅响起庄严的宣判:伊然女23岁在读大学生。犯过失杀人罪,判有期徒刑五年…… 当监狱的大铁门咣铛一声关上时,伊然知道,通往自由之门关闭了。她潸然泪下,爸爸去了,妈妈走了,难道她也该?一想到死,伊然痛彻四肢百骸,她才只有23岁呀,还没有看够这个世界。 她想起了爸爸最后的坚强,妈妈无悔的终结,抬起头,向如诗的青春作着最后的祭拜,向铁门内的深处走去…… 第二章 第二章 伊然与白灵灵一天进的监狱。当她们换好带有0136、0137编号的囚服后,被送往13号女囚室。 不算太大的囚室里放着二十张上下铺。门在房间的左手。门的右边靠墙摆着八张上下铺,门对面靠墙是一溜十二张上下铺。铺与铺之间用一个单屉单门的床头柜隔开,房子中间留有一米多宽的空地,紧挨着厚厚铁门的那道墙上有一扇高高的小窗户,这是外面的阳光进入房内的惟一通道。 伊然与白灵灵被安排在这间牢房里环境最差的,八张铺位的最外边的,紧靠着门后的一张上下铺上。白灵灵爬到上面,伊然安顿在下边。她们整理好肮脏的床铺后,怯生生地背对着背坐在下床上偷偷地打量着这个房间和房间里的人。 高高的窗户下放着一张破旧的单屉桌,桌子的油漆面已经剥落,看不清楚原来的颜色,露出了粗糙的木质地。也许是用洗不净的抹布常年擦拭的结果,桌子相当油污、肮脏,呈现出那种灰乎乎污涂涂的让人感到恶心的颜色。桌子上摆放着几只暖水瓶,有铁壳的、塑料壳的,还有几只陶瓷水杯和茶缸,虽然颜色很鲜艳,但实难恭维是用于饮水的洁具。尤其是那几个茶缸,花色的瓷漆面上印满了粘腻的黑指痕,里面的茶垢厚的直掉渣。 伊然看得心烦,突然嗅到一股腥臊味。她四处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床下放着个大尿盆,里面积着大半盆恶臭不可闻的浑浊的尿液。她恶心地将头转向别处,又看到床头柜旁边放着一个壁上挂满呕状物粘液,里面装满垃圾的塑料桶。没了毛的托布和散了把的扫帚靠在门边儿上,散发出阵阵无法言状的霉臭味,不时还有几只让她汗毛倒立的蟑螂爬进爬出。 “喂,新来的,报上大号,干什么的?”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白、白灵灵,江西农村人,来这里打工的。”白灵灵颤声回应到。 “嘻嘻,打工?打的什么工,是陪人上床的工吧,啊?哈、哈哈!”声落人到。几个人上前将白灵灵团团围住。 “白灵灵?果然白白的,水灵灵的,让老娘好好看看。哟,还真她妈的不错,看这脸嫩的,一掐一包水。”为首一个肥胖高大的女人,头发在脑后杂乱地盘着,肥厚的大嘴露出两排大黄牙,离老远就能嗅到令人作呕的阵阵口臭。 大黄牙毫无顾忌地伸出一双指甲黑黑的大手,在白灵灵的脸上肆虐。另有几个尖嘴鹰、黑面恶、水肿脸,露着淫荡,目光歹毒的女囚帮着腔。她们越闹越性起,索性将手伸到白灵灵的衣服里,在她的胸前乱摸乱抓。 白灵灵吓得惊叫着躲避。她的衣服已经被这几个半人半鬼撕破,露出白花花的前胸。 “你们住手。”坐在床这边的伊然一步跨向前,冷不防,从这群人的后面闯进去,挡在白灵灵的身前。 “哟,这朵野花更漂亮,上,把她扒光,看她服不服。”狼一样的变态女人,伸出尖尖的利爪,片刻之间,就把伊然的囚衣撕开,扣子散落了一地。 “看,我找到了什么。”尖嘴鹰兴奋地说。 伊然的大腿处戴着一条金项链。伊然躲过了搜身,将这条她视为生命的项链带在了身上。大黄牙一把将项链扯下,全然不顾伊然的大腿被勒出道道伤痕,带着血迹就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还给我,求求你们了,那是我妈妈爸爸的遗物呀,还给我,快还给我。”伊然不顾一切地,发疯般地嚎叫着,挣扎着向她们扑去。 “去你的,什么遗物,再叫我就让你变成遗体。”大黄牙恶狠狠地扇了伊然一个大耳光。立时,伊然的脸就红肿了起来。 “救命呀,杀人了,救命呀……”白灵灵趁乱逃到院子里,没命地狂喊。 “马仁花,给我住手,简直没有王法了。”狱警们跑了进来。四个恶人住了手。再看伊然早已成了一堆破烂。白灵灵赶紧将被子盖在伊然的身上。 待事情问清后,一名男警官大声地喊道:“马仁花出例。就知道欺负人,关紧闭两周,看你老实不老实。”大黄牙被带走了。 “等等”伊然伸出手大声地喊着。 “怎么回事,又喊什么?” “她抢走了我的项链。” 男警官手心里托着带血的项链,问道:“这是藏在了什么地方,带着血,真是舍命不舍财呀。” “腿上,都被她们撕破了。据说是她妈妈爸爸的遗物。”白灵灵小声嘟哝着。 “既然这么重要为什么不交给我们?真是猪脑袋。好,0136,项链就由我们保管了。” 警官钟亦鸣回到办公室,顺手掏出那串带血的项链,放到水盆里洗了洗,用手绢擦拭干净再用纸包好放到上衣口袋里,准备一会送保管室。他一扭头看到了那盆漂着血丝的水,不仅皱了皱眉头,暗自嘀咕到:“这群囚犯,动不动就刀呀、血呀的,怪不得敢杀人。” 钟亦鸣今年25岁,毕业于省警官学院,到这所监狱快一年了。按学习成绩他可以分配到局机关。论门路,更没说的。他爸爸钟锐奇是现任公安局长,据说马上要竞选市长,他是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他妈妈吴瑞雪是市政府的人事处长,按妈妈的意思,是让亦鸣继续考研究生。可这些去向,钟亦鸣都没有采纳,他对犯罪心理学颇感兴趣,执意来到监狱,当了一名狱警。 他坐在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白灵灵和伊然的材料来看。 打开伊然的材料,钟亦鸣的眼光停留在左上角两寸大的彩色像片上。一张俊美、白晰、丰满的瓜子脸,衬着一头浓黑的披肩发,几缕香丝自然地飘洒在额前。特别是那双眼睛,亮如明镜,清澈似水…他真有点怀疑在哪儿见过这双眼睛。当看到伊然父病死、母改嫁,后因母去世,已经上大学四年级的伊然被继父强奸未遂,失手打死继父之处,钟亦鸣连喊了几声:“可惜了!可惜了!” 女狱警乔爱爱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什么可惜了?亦鸣,干吗呢,快给倒杯水喝,渴死了。” 钟亦鸣起身去倒水,乔爱爱拿起伊然那份材料看了起来。 “怎么,这就是今天来的女囚?长得蛮漂亮吗。” “岂止光是漂亮,还是个文学系本科生,差半年就毕业了,多可惜。”钟亦鸣端着水杯走过来。 “哼,这下可有你忙的了。” “忙什么?” “忙着研究女大学生囚犯的犯罪心理呀。”乔爱爱边喝着水边开玩笑。 乔爱爱与钟亦鸣是自小的邻居,都在市政府大院里长大,称得上是青梅竹马。现在,乔爱爱的父亲是市主管公、检、法、司的副书记,钟亦鸣爸爸的老上级。两家关系相处得十分融洽,这次钟亦鸣的父亲竞选市长,就是乔爱爱爸爸极力保举的。 乔爱爱长得娇小柔弱,皮肤细腻而灰白。虽然眼睛鼻子都不太大,可是那张经常被修饰得小巧而红润的唇,衬托出她的妩媚。她很依恋钟亦鸣。从小她就喜欢这个总是处处让着她的玩伴。尽管他们一般大,她也总要装出比他小的样子让他照顾,她习惯于他的周到,享受着他的热情。 乔爱爱没有考取大学,上了公安系统自办的警务人员培训班,凭着关系进了公安局机关。 当上了四年大学本科,穿着一身警服,威风凛凛地钟亦鸣猛地站到她面前时,她惊呆了。他确实长高了,宽宽的肩膀,发达的骨骼,一米八的个头,高出她一头还多。浓黑的俊眉下,忽闪着一双锐利的朗目,无论看什么都是那么专注凝神;笔挺的鼻梁、很有格局的双唇,恰到好处地摆放在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原本微白的皮肤,被太阳暴晒后所呈现出的那种棕红,泛着健康的油彩;粗而硬的浓发,理剪的极有分寸,长出来的几缕,不经意地搭落在宽大而润滑的额头上。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地蓬勃而有朝气。他让她有种心动的感觉。她毅然绝然地离开了机关跟着他下了基层。 第二章 喧嚣了一天的白昼,终于累了,疲惫不堪地跟在太阳后面下了山,把大地让给了黑夜。 伊然大瞪着双眼躺在床上。腿上的疼和心里的痛一起袭来,伤心的泪打湿了枕头。一想到要在这种人鬼混杂的地方呆上五年,就吓得浑身打冷颤。 她翻过来复过去地在床上烙饼,震得上床直摇晃。白灵灵终于憋不住了,跳下来钻进伊然的被窝里。人,真是一种既迅速又敏捷的动物。她们认识还不到十个小时,为了生存,为了各自的安危,已经紧紧地相抱在一起。 翌日,没等太阳露出全脸,集合号响了。伊然和白灵灵跟在别人后面,手忙脚乱,衣冠不整地跑出来,站在队列的最后面。 “监狱,是军事化生活。在这里你们不仅要在思想上进行改造,更要在意志上进行艰苦的磨练。”钟亦鸣在训话,接着说:“现在开始点名:‘张翠兰’”“到”、“王玉枝”“到”、“赵淑兰”“到”、“……”,“白灵灵”“到”,最后点到了伊然的名字,随着一声“到”,钟亦鸣抬起了头。 由于焦虑和紧张,伊然几乎一夜没有睡。今晨,一点也打不起精神,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眼睛看着地。 “抬起头来。”钟亦鸣看到了一张黄里透着憔悴的脸,微黑的眼圈显示着睡眠不足,额角上的抓痕泛着黑紫色的血迹。上衣五个扣子掉了仨,不整地挂在伊然那高高的身上,像风中的一面破旗。 伊然像片上的好印象,像黑板上被擦掉的粉笔字一样,在钟亦鸣的头脑中抹去了。 “心灵的泯灭,会导致容貌的丑陋。”他在心里下着定论。 “最近接了一批订单,为学校做校服。期限短,质量要求高。吃完早饭后,大家马上进入工作岗位,具体工作量由乔管教分配。现在解散。” “马仁花怎么样?”他扭头问站在旁边的乔爱爱。 “昨晚睡的很香,今早起的很晚,在那高兴得唱呢。” “也要给她分配活。这种人从小受虐待,现在却以虐待别人为乐,典型的报复犯罪心理。”钟亦鸣气哼哼地说。 伊然和白灵灵被分配到缝纫机组。由于是新手,所以只管上拉锁,一个星期后也要上机器领活干。 偌大的厂房,上百台机器有序地摆放着。 老犯人们,早就适应了这种工作,将剪裁好的衣料放在缝纫机上熟练地跑着直趟,间或还开个玩笑逗个荤趣。伊然和白灵灵就不那么悠闲了,她们坐在缝纫机前,两只手笨拙地拉扯着拉锁往衣服上安装,半天上不好一个。看到一件件做好的衣服,划着弧地飞落到眼前,堆积如山地等待着,不由地心焦,手更加不好使,汗也冒了出来。 “下来一会,我做给你们看看。”伊然的身后响起钟亦鸣的声音。 钟亦鸣端坐在缝纫机前,从下面抽屉里拿出把小号螺丝刀,将拉锁轻轻抿到衣服前襟中,放到按脚下,神定气若地踩动脚踏板。机器有节奏地响着,不一会儿,上好拉锁的衣服落了一小堆。 伊然站在一边看呆了,一个大男人,竟有一手好缝技,不服人的劲头,长久地呆滞后,在这一刻萌发了。 “让我试试。”伊然抢先坐到座位上,按着钟亦鸣刚才的示范动作,毫不马虎地做着,果然,拉锁顺利地安在了衣服上,不仅快而且好。伊然兴奋地一件接着一件地缝着,等到她突然想起钟亦鸣时,往这边一看,他早就离去多时了。 王狱长从市里开会回来了。钟亦鸣赶紧起身从热水瓶里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的办公桌上。王狱长今年五十多岁,她在那个讲究成份的年代,凭着根正苗红的好出身,十九岁就进入公检法系统,一干就是三十多年,虽然没有什么文化和背景,但凭着对党的忠诚和敏锐的政治嗅觉,当然也靠资历,干到了目前这个位置。 她很喜欢眼前的这个帅小伙。他虽然出身于高干家庭,却没有那个阶层里常见的浮夸习气和很俗的政客作风。他真诚、热情,有极强的责任心和丰富的同情心。最难得的是,他很稳重、机敏,爱用科学的眼光观察、分析复杂的社会。 “市里有什么指示?”钟亦鸣问道,嗓音宏亮。其实,他不问也知道开会的内容。昨天晚上一到家,爸爸就向他讲了今天这个会的主要议题:中国的人权问题,历来受世界瞩目,中央很重视。为了加快法制建设的步伐,对公、检、法、司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钟亦鸣出于礼貌重新问了一遍。 王狱长认真地把会议主要内容细说完后,又说到:“小钟呀,市里领导对犯人们的政治、思想改造寄予很高的希望呀。在路上我就在琢磨,这些犯人的自身素质、文化程度参差不齐,长期混迹于社会,人性几近泯灭,光靠劳动改造还远远不够。以前,我们也办过文化和政治学习班,但随着那几个有高学历、高水平的老犯人的陆续出狱,学习班就名存实亡了。现在,你们这些有文化的小青年充实了进来,我想,重新组织犯人学习这项工作,就由你与乔爱爱共同商量着去完成,你看行吗?” “行,没问题。”钟亦鸣回答的很干脆。 王狱长之所以先跟钟亦鸣谈工作,而不是跟钟亦鸣与乔爱爱共同谈,就是因为不愿意与乔爱爱对视。多年来与各种罪犯打交道,使她具备了能够在短时间内观察到不同类型人的内在本质的能力。尽管乔爱爱有着一双细小的看似天真的眼睛,但在扑闪着无邪后的狡猾一笑,明显的透露出不愿为人知的目的。尤其是对人的过分热情和转过身不屑的一瞥,如此的不协调,王狱长看在眼里,心里下断言:此人即不老实更不简单。 王狱长说对了。别看乔爱爱年纪不大,却是个相当有心计的姑娘,来这里的目的主要有两条:一是她看上了钟亦鸣,愿意跟着他走走,多方面培养感情;二是在机关不容易干出什么成绩,提拔很困难。有了下基层锻炼的经历,将来的提拔就顺利多了。 乔爱爱根本没把王狱长放在眼里。这位离退休仅差一步之遥的上司,是他父亲当局长时的老下属。表面上听她的,实际上她得听自己的。这不,监狱仓库的钥匙在她腰上挂着,签订购销合同、资金入帐都是她一只笔在运作。 乔爱爱没什么可担心的。她惟一的心事,就是怎样把钟亦鸣这个傻呼呼的可心人弄到手。虽然两人的文化程度相差远了点,但凭着两家的关系和小时候的感情,她对此满有信心。 钟亦鸣属于办事极认真那种人,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办好办到底。他正在满世界寻找乔爱爱。终于在仓库里找到了她。乔爱爱与几个狱警正在清点着作好的服装。她在心里盘算着:一套校服除去成本赚50元,十套500元,一百套5000元,一千套50000元,一万套50万元。这么大的成绩该怎么个写法,报到哪级比较好。 她心不在焉地听着钟亦鸣所说的事,听到后来,她听明白了,这又是一件出成绩的好事。于是,使劲点着头赞同。钟亦鸣谈到教师问题,提出思想政治课、数学课由自己教,文学课由乔爱爱教。乔爱爱有点心慌,她很清楚自己那点文学底子,作文能得个3分就相当不容易了。与钟亦鸣从上高中时就分开了,他恐怕还不清楚这些。 乔爱爱最大的优点就是脑子快、点子多。对此,连她自己也颇为自豪。她稍加思考,即对钟亦鸣说:“你看我忙的,哪还有功夫背课?这样吧,我们分下工,你呢,抓教育,我管组织纪律。文学老师就从犯人里面找,你看如何?”钟亦鸣看着满仓库的服装,突然想起上了三年半文学系的伊然,随口说到:就按你的意思办。”转身忙自己的去了。 乔爱爱望着他那渐去渐远高大英俊的背影,狡猾地一笑,不露声色地继续忙着手里的事。 伊然坐在缝纫机前,低着头认真地干着手里的活计。昨天她就与白灵灵改作校服了。 伊然做梦也没想到,在失去自由的地方,这么快就能学到一门手艺。她学得很快,干得也投入。嗒、嗒、嗒的走线声使她暂时忘却了忧伤、烦恼。 不远处,大黄牙马仁花也在踏动着机器。伊然陆陆续续从其它犯人那儿听到些关于马仁花的身世和犯罪原因。马仁花从一生下来,就被送了人,到现在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收养她的那家是城里人,起初对她还不错,自从生了个弟弟后,对她就差多了。破衣是她穿,剩饭是她吃,家务活是她干。前些年养父母双双下岗,办起个卖菜摊,她的活儿就更多了。她长得丑陋粗笨,学习成绩极差,又不会讨人喜欢,张口闭口骂人话,别说是养父母,连邻居都不爱理她。十九岁那年,她什么学校也没考上,养父母将她许给了一个大她十岁的卖肉的同行。那以后,她开始家里家外,起早贪晚忙起了肉铺。她不懒,也算得上会过日子,可是一年过去了,二年过去了……八年过去了,二十七岁的她还是没有怀上孩子。丈夫急了,丈夫家里人也急了。丈夫对她不象从前,轻者恶语相向,重者拳脚相加。更让她难堪的是,丈夫在外面有了相好的,当着她的面在家里亲热。终于,在一个月亮很亮的夜晚,她对准喝得酩酊大醉的丈夫高高举起了早就准备好的斧头。当丈夫那只断脚的血噗地溅起丈许,直喷到高高的天花板上时,她从容地拨打了110。严重故意伤害罪,她被判刑七年。 伊然知道寄人篱下的滋味,也了解被他人轻贱的感觉,更何况她不比自己的遭遇差,到如今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不知道是谁。心下不由的有些可怜她、同情她。 下工的时间到了,乔爱爱领着人逐一过目、检查衣服的质量和数量。“马仁花,又是你,少了两套,晚饭后加班补齐。”乔爱爱说的很严厉。 晚饭后,马仁花趿拉着脚上的破鞋,懒懒地回到工作室。灯光下,伊然正在伏案疾走。马仁花瞪眼看着她,伊然抬起头向她微微一笑,继续接着干。 空旷的工作室里,两盏孤灯下,“嗒、嗒、嗒”的走线声先是一前一后,逐渐逐渐接近,最后合成一致。在无声的暗夜里,显得那样铿锵有力。 许久,伊然的机器声嘎然而止,惊的马仁花抬头看,以至忘了走线。伊然捧着衣服径直走到马仁花面前:“给,这是两套校服,天太晚了,不要干了,快回去休息吧。” 马仁花大瞪着双眼看着伊然,不相信这是真的。“给我?为什么?” “噢,不为什么,你是我的老大姐,你的事理应帮忙。” 在马仁花的记忆里,帮助别人都是图回报的,养父母抱养她,是因为没有孩子,图日后有个依靠,后来有了自己的孩子对她就不如从前了。丈夫娶她是因为她年轻人高马大能干活,会给他传宗接代,后来,她不生孩子,就一脚把她踢了。今天面对伊然的热心肠,马仁花条件反射地说:“好妹妹,就冲你不记仇这个劲,以后有用得着大姐的地方吱一声,大姐一定会替你出气。”马仁花大咧咧地拿过衣服。 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小雪,竟然在夜里悄然落下。 也许是有所适应了,也许是与马仁花的紧张关系改善了,这两天伊然的心里踏实了许多。 清晨,她端着脸盆从洗漱室往回走,脚下有节奏的响着薄冰破裂的声音。看着从围着铁丝网的高墙上飞进飞出忙着觅食的,长出厚厚羽毛的小鸟。望着灰白色天际中,依旧挂着的那弯像指甲盖一样没有血色的寒月,她的心一阵颤动,一种对自由的强烈渴望油然而生:自由与失去自由只有一墙之隔,墙外的人们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尽情地抛撒着自由;墙里的人们终日仰望着一井天宇,那遥远的、渴望而不可及的自由就是他们最终的追求和希望。 “共知人事何常定,空喜年华去复来。”伊然不禁感叹。 “好诗,就是太伤感了。”伊然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钟管教。 “0136,早饭过后,你来办公室一趟,我有事跟你说。”“是”,伊然站的笔直。 伊然轻轻地叩着门,随着一声“请进”,她蹑手蹑脚地迈进门去。 “噢,是0136呀,请坐。” 伊然拘谨地坐在了椅子边儿上,眼睛看着地。 “我们要举办犯人学习班,让犯人在进行劳动改造的同时,接受一定的文化和政治思想教育。你是学文学的大学生,决定让你当犯人的语文教师,发挥作用,没问题吧?”钟亦鸣直截了当地说,两眼紧盯着伊然看,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也想看到她的反应。过了一会没动静,钟亦鸣一阵心焦,着急的说:“你是怎么想的,说说看吗。” “我、我试试看。” “好,说定了。”钟亦鸣看伊然终于有了反应,站了起来继续说到:“星期一、三、五上午有课,每次两堂课。第一堂课由我讲政治或者数学,第二堂课就由你来讲文学。每堂课一小时,两堂课之间休息半小时。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钟亦鸣起身打开书柜的门,从里面拿出一摞子书,边挑选边说:“我做过初步调查,犯人们的文化程度参差不齐,这些课本是初一到高三的,你根据情况,有针对性地讲,随时调整讲课内容,确保收到好的学习效果,听明白了没有?” “听明白了。” “下个星期一,上午8:30分我准时开课。记住,你的课是10点钟。这几天你就不用去干活了,马上备课。” 停顿了一会,他看伊然没有动静,又说:“如果没有什么事,你可以回去了。” “是”伊然捧着那些书悄没声的走掉了。钟亦鸣始终没有看到伊然的脸,心里没了底,暗想:这么个蔫头搭啦脑的人能讲课吗? 星期一早上,还不到8点钟,钟亦鸣就来到了由会议室改成的课堂上。犯人们由乔爱爱组织着有序地进入课堂,依次坐好。第一堂课是钟亦鸣的政治思想课,他的课在犯人们的哈欠和呼噜噜的鼾声中结束了。他注意到伊然没有来听他的课。 伊然的文学课就要开始了,他坐到课堂后面,有些许紧张。 伊然准时出现在门口,像一阵清风,飘到了讲台上。“管教们好,”伊然看到了坐在后面的钟亦鸣等人,“同学们好,感谢大家来上我的课。” 不知是激动抑或紧张,伊然的脸白里泛着红光,格外鲜艳。钟亦鸣意外地发现,今天的伊然一改以往嗫嚅的举止,穿着整洁的条纹囚服,口齿伶俐地问着好,并深施一礼。那浓黑如墨的齐耳短发,像软缎般闪着光亮,被微风吹着飘起。他原以为被永远抹去的影像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我们同是被自由抛弃的孤魂,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在这蓝天白云之下,皇天厚土之上,带着心灵上乃至肉体上的创伤,相聚到一起是多么的偶然,你们不是我的亲人,可我视你们为亲人,我不是你们的姐妹,可我愿意做你们的姐妹,我愿倾其所有,与你们相依相偎,共同捧着心烛,在没有自由的人生窄路上让灵魂自由地去探胜……” 没等伊然说完,掌声掀起了一股旋风,大黄牙马仁花眼含热泪,肥厚的手掌拍得山响。白灵灵已被感动得泣不成声。“好、好啊,说的真好。”叫好声一浪高过一浪。 显然,伊然的文学才华被热情激活了,顺口说出了不是这些犯人所能领悟得到的东西,可她们竟然听懂了。 伊然转身走近讲桌,从粉笔盒中拿出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娟秀的大字: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复返呢?——” 钟亦鸣发现,伊然根本就没有教案,手里空空地站在讲台上。她那清脆悦耳的标准音,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流动。她继续写着,一手漂亮的楷体字如行云流水般盖住了黑板,她边讲边写,将这篇近600字的散文全部背写了出来。 钟亦鸣知道这篇散文的作者是中国散文大家朱自清。朱自清在他的一生中写过许许多多脍炙人口的著名散文,如最能传达其散文神韵的《背影》、《给亡妇》、《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有的还选编进中学、大学的教课书中。可是伊然没有用书里的教材,却偏偏选用了朱自清在22岁那年写下的取名为《匆匆》的散文。 钟亦鸣也很喜欢这篇散文,可惜看过的人并不多。今天在犯人的课堂上听犯人如此动情地讲解,愕然之下不由地佩服起伊然来。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 留着些什么痕迹呢?我赤裸裸来到这世界,转眼间也将赤裸裸的回去 吧?但不能平的,为什么偏要白白走这一遭啊?” 犯人们边抄写边屏神静气地在听伊然更进一步的讲解: “当上帝将生命交给我们的时候,就已经限定了收回去的时间。所以,人生最宝贵的东西是时间,在时间面前,我们寻找的是自我,在时间后面,我们遗失的是生命……” 钟亦鸣惊奇地看着伊然:“她不但口才好,而且认知程度也相当高,真是一个特殊的犯人。”他在心里这样想。 一个月飞快地过去了,冬天很快地过去了。伊然的文学课经久不衰。她是以边讲解林语堂、郁达夫、叶圣陶、钱钟书、巴金、茅盾、老舍和朱自清等现代文学大师们的著名作品和王蒙、方之、梁斌、茹志鹃、谌容等当代著名作家们作品的同时,边深入浅出地讲解文学基础知识。所以文学课讲得生动、丰富,不同程度的犯人都能听得懂,犯人们在了解中国文化历史的同时还培养了对文学的爱好和兴趣。 她用内容丰富的讲解、俯首皆拾的趣话、横溢于胸的才华、为犯人们打开了一扇生命之窗,窥得了无限春光。听到精彩处,犯人们叫好,就连狱警们也跟着热烈鼓掌。 钟亦鸣不甘落后,抓紧时间备课,不断提高、丰富讲解能力,力争把自己的课也上得生动活泼。伊然每次上他的课都听得极认真,伊然的课他堂堂不拉。他讲课无意间竟能引用她的话,她讲课不知不觉常用他的话加以解释,每次出现这种情况,他们都会相视一笑。 最后一场春雨过后,墙角间的野草换上了墨绿色的外衣,散发出阵阵田野的幽香,夏季来临了。 钟亦鸣所在监狱以上政治文化课的形式改造犯人的模范事迹,登在市报最醒目的头板头条位置上。专访文章中被提名最多的是乔爱爱,其次是王狱长和钟亦鸣。钟亦鸣根本不在乎这件事,王狱长更关心她的退休金。所以讲用、接待参观这些事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乔爱爱的身上。 那天,来了几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乔爱爱陪着他们,一路上热情地指指点点地走过来。 教室的讲台上伊然正在动情地讲解着宋朝著名女诗人李清照的《声声慢》。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 ………… 梧桐更兼细雨,点点滴滴,到黄昏,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的。” 犯人们眼里闪着泪花动情地听着、听着…… 突然窗外:“哈喽,讲得真好!”一位高大的外国老人,操着生硬的汉语,跨进教室,向穿着囚服,站在讲台上的伊然伸出大姆指。 “Thankyouforyourpraise!”(承蒙夸奖,谢谢!)伊然竟然沉静大方地用流利的英语回敬着。 “ItissoinconceivablethatevenaChineseprisonercanspeaksuchagoodEnglish.”(太不可思议了,中国的犯人竟能说这么好的英语。)外国老人惊呼。 “TheagedspeaksChinesefairlywellwhichisworthlearningforusyoungpeople.(老人家的汉语说的也相当好,真值得我们这些年青人学习。)” 外国老人与伊然热烈地交谈起来。直到乔爱爱咳嗽一声,狠狠地向伊然使了一个眼色,伊然才醒悟地退到一边。 乔爱爱与钟亦鸣发生了第一次激烈的争吵。乔爱爱认为伊然公然与外国人直接对话,有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不再适宜当老师。钟亦鸣却不这样想,他到认为,伊然的所作所为给中国人争得了荣誉,特别是中国犯人的高质量文学水平,让外国人大跌眼镜,这样的犯人是改革开放的产物,打着灯笼都难找。 其实,乔爱爱早就看出钟亦鸣对伊然有好感,而且在不断地升温,心生恨意,无从下手,今天这事只是借题发挥,想看看钟亦鸣的反映。没承想,她越说伊然的不是,钟亦鸣越偏袒她,盛怒之下,摔门而去。 乔爱爱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她可不是那种头角峥嵘,过于招摇的女人。她从小生活在政治斗争的旋涡中心,看惯了官场中的人们变换着不同的脸谱,装扮成不同的角色,脚踩着不同的鼓点行走。深谙藏而不露,露必得手的招术。一觉醒来,悔不该昨天为与踩在脚下的蚂蚁没什么区别的犯人争风吃醋,更不该因此与钟亦鸣发生争吵。她一边暗骂自己没出息,一边胸有成竹地想着如何对付钟亦鸣。她就不信,即便伊然再出色,也不过是个犯人,假使钟亦鸣再愚蠢,也不能拿犯人与市委书记的大小姐相提并论。 钟亦鸣夜里睡的极不安稳,一会儿梦见伊然披散着乱发,手捧带血迹的项链;一会儿梦见她站在高高的讲台上动情地讲解着……。他醒了有一会儿了,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再也睡不着了。他很奇怪,梦里竟然都是伊然,这说明什么,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她是个犯人。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响了起来,他一跃而起冲进洗漱间用冷水使劲地冲着头,像与谁怄气似的。洗漱完毕,他一偏腿上了自行车,把妈妈“吃完早饭再走”的叫喊声远远抛在脑后。 刚进办公室,乔爱爱一脸灿烂地迎了上来:“亦鸣,快看,我给你带来了好吃的。”边说边打开了手里拿着的精美包装盒。“这是我爸前几天去北京开会,我特意让他给你买的,我知道你就爱吃这个。” 钟亦鸣一看,是一盒北京特产:芙蓉饼。这东西他从小就爱吃。想起昨天与乔爱爱的争吵,再看看她今天的热情,全然是把昨天不愉快的事忘了,他抱歉地笑笑,马上接过芙蓉饼,大口地吃起来,嘴里一个劲地说:“不错、真好吃。” 乔爱爱一转身,步子轻盈地去给亦鸣倒水,脸上露出了得意的浅笑。别看她学习上不行,可琢磨人和事的心智很高。1.59米的娇柔身材,笑咪咪的一双凤眼,随处抛洒热情话的小嘴,再加上她那不低的出身,几年前身边就围着不少纨绔子弟,可偏偏不是相貌丑陋,就是胸无城府,反正她一个没看上。自打钟亦鸣这个夕日的小伙伴出现在眼前,她就认准了,他就是她的“白马王子”。 与亦鸣共事有一年多了,没看出他对自己有超越出同事以外的感情和举动,不免心里有点急,但她还是蛮有信心。她认为男人在感情方面是脆弱的,在权力面前是贪婪的。她的父母就是明证。听妈妈说,爸爸原来有一个恋人,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后来遇到妈妈——一位能够给爸爸政治生命带来前途的女人,最后娶了妈妈。她有把握,她准能扑获到钟亦鸣这头她早已看准的猎物。 今天是星期天,也是探监的日子。接待室里犯人与家属们见面,呼儿唤女、喊爹叫妈,夫妻对视相对流泪。嘈杂之声一浪接着一浪。钟亦鸣看了一会儿,觉着没有什么事,溜溜达达走进牢房。 牢房里鸦雀无声,暖烘烘的太阳懒散地照耀着这一井天地,蒸腾出的热气,掀起一股股炙人的灼浪。钟亦鸣身着夏装警服,有些微微汗湿。 他想起伊然的爸妈都过世了,自然没有亲人来看望,所以在探监的日子里,她会份外寂寞。他很想看看伊然在寂寞中都干些什么。 他走过13号囚室,门大开着,里面有屑微的响动。探头一看,见伊然站在床前狭窄的空地上,面对着前面的床背对着门,左手抬起,右手来回拉着,嘴里轻声哼着。钟亦鸣看了好半天,才发现她正在模拟拉小提琴。“难道她还会拉琴?”他心里暗想。 往常的探监日子,白灵灵和马仁花也没有什么人来探望,她们三个人凑到一起说说体已话,只是今天,马仁花的养父母,白灵灵老家来的表姐都赶到一起来探监,所以剩下伊然一个人了。 伊然在一遍遍地哼唱。钟亦鸣对音乐有着特殊的偏好,对世界名曲和古典音乐颇有研究,他费劲地听出她哼的是圣桑的《月光》。过了一会,伊然俯下身翻动着床上的书,再哼爱尔加的《爱情长存》、萨拉萨的《卡门幻想曲》……这都是钟亦鸣喜欢的曲子,他很吃惊。他不想打搅她,亦步亦趋地退出牢房。 窗外无聊的知了,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叫得钟亦鸣一阵阵的发烦,坐在办公室里什么也干不下去。他很纳闷:一个失去了自由,连与亲人会晤的暂短欢乐也没有的犯人,居然能在如此悲苦的境遇中怡然自得地哼唱着世界名曲,用如此高雅的方式陶醉自已,那是一种怎样的胸襟?他的眼里有些濡湿了。想到伊然那四季不离身的宽大囚服中瘦弱的身躯,心里不知为什么有点隐隐作痛。 第二章 随着雨季的到来,全国范围内的抗洪抢险运动开始了。北方的小城四季分明,盛夏的天空凝聚了厚厚的乌云,连日下着倾盆大雨,街道上水流成河,多次造成交通阻塞。大雨中还夹着大风,新裁的小树被吹倒,草坪塌陷花圃破损,发生了好几次伤亡事故。小城宁静的生活秩序被打乱了。 钟亦鸣所在的狱监也没能幸免。狂躁的大雨将厕所粪池里的粪水溢了出来,臭气熏天地积在院子里。特别是缝纫组的厂房和仓库,因房屋年久失修,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这几天钟亦鸣带着男犯人们挖排水沟、维修厕所,乔爱爱带着女犯人们抢修厂房和仓库。厂房和仓库的屋顶到处都在漏雨,地上摆满了脸盆和水桶。 今天,雨下得更大风刮得更猛。乔爱爱惦记着仓库里那几百包服装,一大早,就把犯人们分作两部分,一部分留在厂房里负责看管缝纫机和相关机器,另一部分跟着她去仓库抢救服装。伊然和白灵灵被留下看管机器,伊然被指为暂时的负责人。马仁花等人跟着乔爱爱去了仓库。没过多久,只见肆虐的大雨泛着白烟,辟头盖脑地砸将下来,不一会儿就把仓库的房盖砸出几处大窟窿,雨水如柱般地倒进来,瞬间水深至小腿,几百包服装泡在了水里。乔爱爱心里这个急呀,要知道这就是几十万元钱呀。她马上指挥大家往外抢运服装。一个大包上百斤重,再加上被水一泡,死沉死沉的,女犯人们搬动的十分吃力。搬了好久还剩下好多包。乔爱爱派人去喊伊然她们帮忙,不一会儿,去人回来说,那边也漏了,伊然指挥大家往外运机器呢。乔爱爱阴沉着脸说:“听她的还是听我的,马上把人给我带来,抢救服装要紧。”不一会的功夫,伊然带着人来到仓库门前。乔爱爱尖声叫道:“0136,马上清点好人数,抢救物资。” 电闪雷鸣,风声大作。犯人们淌着没膝深的水,扛的扛、抬的抬紧张地忙碌着。伊然扛着百十斤重的包往返于仓库与办公室之间,雨水与汗水混合在一起,粘在身上。快下午三点了,还没吃中午饭,伊然只觉着眼前发黑,腿发软,咬着牙强挺着把肩上的包送到地方。她刚想喘口气,只看见白灵灵飞快地跑来,边跑边喊:“伊然,乔管教让你马上去。” 这时候,雨稍微小了一点,可风更大了,霸道地卷起条条风柱,刹那间吹得飞沙走石,满世界辟叭作响。 “0136,仓库里面还有几包服装,积水太深,你个子高,下去搬出来。”乔爱爱向伊然下达了命令。 仓库里面靠后墙处较低洼,水深及腰,还有三包服装浸泡在水里。伊然拖着疲惫的双腿向水的深处走去,弯腰将包托出水面。她已经累得实在扛不到肩上了,只好一点一点往外拽。还剩下最后一包了,她咬咬牙,又淌进水里。水更深了,已经到了她的胸部,她只好憋住一口气,把头浸到水里捞包。没成想,就在她弯腰两手抓住包的功夫,轰隆一声巨响,随着犯人们的惊叫声,被水浸泡的后墙突然之间倒塌了,断裂处的砖石倒向墙里,重重地砸在伊然的身上。犯人们大声叫喊着,要冲进去救伊然。 乔爱爱猛力用胳膊挡住:“不要乱,里面危险,她会出来的。” 5秒钟过去了,10秒钟过去了,20秒钟过去了,伊然那边一点响动也没有,白灵灵急得哭出了声,马仁花等不及了,犯人们等不及了,一轰而上,向水里跑去…… 钟亦鸣带领着犯人们终于把排水沟挖好了,厕所里的粪水也不再冒了。望着越下越小了的雨,他禁不住松了一口气,暗自嘟哝到:“大墙和厕所看来没问题了,也不知道仓库那边怎么样了。”监狱建筑物年久失修早就向上面申报大修资金了,可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批下来。像这样的连降暴雨天……想到这,他有些发急,顾不上擦把汗换身干衣服,就向仓库方向跑去。 距离仓库还有一段路,钟亦鸣就听到了女犯人们的哭叫声、咒骂声,他赶紧加快了脚步…… 伊然被平放在院子中心的高地上。她头上、脸上、身上多处伤口,血水随着雨水混合着脏水流淌,混身血迹斑斑,连身下的地都被染成了血红色。她两眼紧闭,嘴微微张着,脸色铁青,了无生息,连脉搏也摸不到了。白灵灵大声哭着、喊着、摇着,马仁花抖动着双手,不停地捶打伊然的背和前胸,盼望着伊然能突然睁开眼睛。 “都给我闪开。”钟亦鸣看到地上的伊然,心里猛地一惊,顾不上多说,扑到伊然跟前,扒开她的眼看看,马上说:“打电话要救护车。”随后,对着伊然的嘴做起人工呼吸。一下、两下、……十下……、二十下,突然,伊然哇地一声吐了出来,喷污了钟亦鸣一脸。他趁势将伊然扶起上半身,击打着她的后背。伊然一口接一口地吐着污水,直吐到救护车来到。 深夜,医院走廊那边的钟连响了十二下。伊然迷迷糊糊中觉着周身刺痛,头痛、脸痛、手脚痛,连骨头缝里都痛。她感到心里压抑得历害,想叫,叫不出,想动,也动不得。她有些害怕,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为什么这样疼,她奋力挣扎…… “伊然、伊然,你怎么了?醒醒、快醒醒。” 伊然看到眼前伸过一个头的轮廓,她看不清,静了静神,冲着那个头问:“你是谁,我在哪?” 那个头变成了一条大缝,吃吃地笑出了声,“你呀,在医院。我是谁?你要是看不出来,就是不认识。” 伊然的眼前渐渐清晰起来,那个头也越来越真切了。“你是钟管教?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了?” “你怎么了?你快把人吓死了,好家伙,你知不知道,自从你昨天下午三点钟到这儿,你这是第一次醒来。” 伊然虽然被钟亦鸣做人工呼吸救了过来,可一直处于昏迷状态。到医院后,经医生检查,她头部、脸部、身上共有十多处伤。失血过多,疲劳过度,再加上被水淹后心脏曾经停止跳动,虽经医院奋力抢救,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由于身体极度虚弱,一直昏睡不醒。过了一天一夜,到了今晚上,钟亦鸣看伊然还没有苏醒过来,实在不放心,就坚持留了下来。他一直都在观察着伊然的动静,熬得太困了,就在旁边的闲床上歪了一会。似睡非睡中,发觉伊然在动,赶忙跑过来看,伊然醒了,他大松了一口气,大声地喊着她的名字而不是编号。 他赶紧扶她坐起,在她身后垫上个枕头。“饿了吧,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要不要来点?”钟亦鸣提起了一个保温瓶,用羹匙击打着瓶壁,随着节拍,嘴里还哼出“梆梆梆梆、梆梆梆梆”命运交响曲的调子。 伊然看到他那滑稽的样子,既吃惊又高兴。到底是年轻,尽管很虚弱,看到饭,她的肚子还是咕噜、咕噜地闹开了。她刚要伸出手去接保温瓶,立刻疼的又缩了回来,她看了下自己手上缠着的纱布,有些无奈。 “来,我喂你。” “不,不用,我自己能行。”伊然想伸出另一只手,没曾想那只手被吊在脖子上了,胳膊肘上的阵阵疼痛,让她觉得这只手更不中用。 钟亦鸣用筷子夹住一个饺子,递到伊然的嘴边:“快吃吧,一定饿坏了,三鲜馅儿的,嘣儿香。”伊然只得张开了嘴。 自从妈妈去世后,伊然似乎已经忘记了温暖、关怀一类词的含意。今天,面对钟亦鸣兄长般的关爱,她只感到喉咙有些发紧,眼睛有些潮湿,她赶紧低下头默默地嚼着嘴里的饺子。 “好吃吗?这可是我妈包的。我从小就爱吃妈妈包的饺子,吃过我妈包的饺子,再吃什么样的饺子都不香了。你说怪不怪。”他边喂她吃着饺子边唠唠叨叨地说着,期间还喂了伊然两遍水。 钟亦鸣坐在病床边上喂伊然吃饭,离她那么近,感受到她轻轻的气息和微微的颤动,心里升起异样的感觉。这感觉好像并不是今天才有的,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有的,只不过今天来得更清晰、更强烈罢了。他看到伊然额角上被纱布厚厚包着的伤口处渗出的淡淡血迹,心痛的问到:“伊然,伤口还疼吗?” “不,不疼,一点都不疼了。”伊然慌乱地答到。很久很久了,伊然早已经习惯了“0136”的称谓,今天冷不丁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惊的有些不知所措。 吃完饭,钟亦鸣扶伊然重新躺好,替她盖好被子,柔声说到:“好好休息,争取早点把伤养好。我走了,明天还会来看你。”他拉熄灯,关好门,轻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无声。走廊那边的钟打响了一下。 伊然躺在床上,大瞪着双眼望着被月光幌白了的天花板,想着刚才的一幕。她心目中的钟管教是那么出众,优越的高不可攀,不是她这种人所能接触得上的。没想到今天,他离她竟是如此的近,还亲手喂她吃饭,而且还是他从家里带来的饺子。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到眼睛,温热的泪水溢出了眼眶,像两条小虫慢慢爬过脸颊,滴落在枕头上。 清晨,窗外停落枝头的小鸟,欢快地叽啾着不知名的歌。 钟亦鸣六点多钟就来了。他昨晚一点钟离开医院,回到家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里都是伊然。抗洪救灾谁也没有受伤,偏偏她这个没爹没妈疼,没有亲人爱的人受了伤,而且还伤的那么严重,躺在医院里不能动。就像有条看不见的绳把他的心与医院里的伊然联在了一起,让他牵挂着。伊然抢救过来,送入病房等待苏醒这段时间里,钟亦鸣从家里拿过好几次饭,有热乎乎香喷喷的鸡蛋面,有煮的烂烂的八宝粥,可是伊然就是不清醒,每次都失望的把饭倒掉。昨天,他非闹着吃饺子,妈妈给他做了三鲜馅饺子,他没吃几个,都放进保温瓶里拿到了医院。默默里他再三对天祈祷,希望伊然能醒过来。等到夜里十点钟都没醒,他都有些失望了,没曾想伊然居然在十二点钟清醒了,真把他高兴坏了,只是没在伊然面前表露出来而已。昨夜也是因为太晚了,他尽管想多和伊然唠唠,又怕她才清醒,过度劳累,所以喂完她饭以后,就急急忙忙走了。 今晨他带着一夜的清醒,早早来到医院看望伊然。也许是太早,也许是他太心急,病房里静悄悄的,伊然还在睡着。他只好坐在那把昨晚他放在伊然床边的椅子上等。他望着伊然略显黄瘦但仍然俏丽俊美的脸,呆呆的,好像什么都没想,可心里却似在翻江倒海。想他钟亦鸣大学四年,遇到过不少优秀的女孩儿,从来没有为什么人动过心。可是,当面对伊然时,他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欣赏?是感动?还是羡慕?笑话,钟亦鸣不禁暗自嘲笑自己,堂堂一届本科大学生怎能羡慕一个女犯人,可往往是才嘲笑完自己,又陷入对伊然的沉思之中,为此他还挺苦恼。但苦恼归苦恼,想还归想。 他坐在伊然的床前,呆呆地看着,傻傻地想着。突然,他看到伊然的眼角闪露出一滴小水珠,清清亮亮的汪在那里,越聚越大。伊然那长长的浓密的睫毛微微地动了动,鼻翼也在颤抖。“她在梦里哭。”钟亦鸣心头一震,无暇思索地从兜里掏出一方手帕,凑近伊然的脸,轻轻擦拭着她的眼角。 伊然这一夜睡的很不安稳,头上、身上的伤口很痛,扰的她清晨三点多钟才渐入梦乡。梦里她看到了妈妈和爸爸,她跟在他们后头,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追着,她追赶的头破血流,浑身是伤。尽管疼痛难忍,但还是哭喊着跟在后面,不停地向她最亲爱的爸爸妈妈讲述着她的种种委屈…… “伊然,醒醒。”她被人轻轻地摇晃着,终于从梦中醒过来。泪眼朦胧中,她看了半天,才发现自己仍然躺在病床上,眼前坐着钟管教。 “钟管教,这么早就来了,我…我……” “告诉我,是不是伤口很疼?”钟亦鸣急切地问。 “没,没有,没疼…” “没疼怎么哭了,疼就是疼吗,还不说实话。”他笑着说。他那双有力的大手,卡住伊然的上身只一提,就将伊然提了起来,顺手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她后腰上。 钟亦鸣喊来护士帮伊然洗好脸,然后又拿出那个保温瓶。“昨晚太晚了,也没跟你多说,知不知道,这次你伤的不轻,两只手是轻伤,头上的伤口才大哪,流了好多的血,还灌了一肚子脏水,医生说再晚来一会,你就没命了。”他边说边旋开保温瓶的盖子,拿出一小碟咸菜,倒出一碗小米粥,另外从塑料袋中掏出两个大油饼。 钟亦鸣看着护士喂伊然吃早饭,坐在昨晚曾经躺过一会的那张闲床上,若有所思的想着什么。等伊然吃完,护士收拾好东西走了出去后,他问伊然:“那天打捞东西,你是怎么受的伤?能不能详细地跟我说说?” “那天,东西打捞的差不多的时候,乔管教把我喊过去,说水里还有几包,在仓库最里边的后墙根上,那里地势洼,积水太深,我个子高比别人【奇】容易打捞,命令【书】我下去。当打捞最后【网】那包服装时,水已经深到前胸了,只好把头浸到水里。包太沉了,拖了几下没拖动,刚把头露出水面吸了口气再探下去时,只听到轰隆一声响,头一昏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伊然如实地汇报着。 办公室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乔爱爱涨红了脸,钟亦鸣脖子上的青筋儿也鼓起老高。他俩真像一对斗鸡,谁也不服谁地僵在那里,空气中弥漫着不友好的气氛。 王狱长站了起来,走到他们俩人中间,拍了拍这个头,又拍了拍那个肩,笑着说:“本来是件好事,可让你们这么一闹到成了件难事,何苦呢。依我看,物资没有受损失,这是个最大的好事,至于为犯人们请功、表扬的事是次要的,若为犯人们请功的事吵架就更犯不上了。我听了半天,你们争吵的焦点就在0136身上,一个说她抢救物资受了伤有功。一个说她并不是自愿而是接受了命令才下水的,物资没抢救出来,受伤也是个意外,根本没立什么功。依我看呀,不如搞个折中,请功减刑的名单上就不写0136了,表扬名单上有她,让她在医院多住些日子,好好养养,也就行了,你们说呢?” “我同意。”乔爱爱高声叫道。 “你们……”钟亦鸣气的重又涨红了脸。” “亦鸣,算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还怕犯人们立不了功?”王狱长打着圆场。 1998年8月中旬的这场大暴风雨过后,钟亦鸣被任命为政委,乔爱爱被任命为副监狱长。女犯人里面有十人得以减刑。其中马仁花减刑半年,白灵灵减刑三个月,伊然受口头表扬。 一个月后,伊然出院了。13号囚室里,犯人们前后围着伊然,查看着她的伤口,说笑着,拍打着,乱作一团。 夜深了,伊然却没有丝毫睡意,她在想着白灵灵和马仁花跟她说的那些话。一想到钟亦鸣嘴对着嘴为她做人工呼吸,就羞的两腮绯红。对只受到口头表扬,没减刑的事并没太放在心上。 钟亦鸣有一段日子不理乔爱爱了,他开始讨厌她,虽然这种讨厌还不太具体,可在情感上却是很真切。同样,乔爱爱也感觉到钟亦鸣对她的讨厌。表面看似无所谓,但心里有些着急,必竟钟亦鸣是她理想的猎物呀。 今天,她又拿出以往的高招,从她那黑色真皮包里掏出一个精美的铝制品点心盒,放到钟亦鸣桌子上。这一切都被站在窗外的王狱长看在眼里。王狱长早就看出乔爱爱在追求钟亦鸣。论理,她不怎么喜欢乔爱爱,可是她知道乔爱爱有一个高干爸爸,这对钟亦鸣的将来很重要,与前途相比,爱情就算不了什么了,这一点王狱长与其他在政治上有要求的人的看法相同。今天,乔爱爱的这个举动她都看在了眼里。按说她完全可以装聋作哑,只当什么也没有看见,但最近听小道消息说,国家机关要大减员,像她这么大岁数的有可能提前退休,想到在退休待遇上有可能会用上这两个人,逐打定主意帮帮乔爱爱。 “唉哟,这是什么好吃的,包装的这么精美。亦鸣,快打开瞧瞧,让咱也开开眼。”王狱长对刚从屋外踱进来的钟亦鸣喊着。 “这,这是什么,这不是我的呀?”钟亦鸣也看到了点心盒。 “亦鸣,是我的,是我送给你的,这可是我妈让我给你的呀。”乔爱爱慢悠悠地柔声说到。 钟亦鸣想了想还是拿过了点心盒。真是一个精制得很的铝质点心盒,金黄色的地,精美的花边,盒盖上是各色点心的图案,有奶油卷、蛋糕卷、桃酥卷等,打开来一看竟是与盒盖上画得一模一样的各色糕点,其味香甜的让人流口水,不用问又是她爸从外地带回来的。 王狱长从中拿出两块,边吃边说:“亦鸣,这可是咱们爱爱的一番心意呀。你真是个有福气的人,要珍惜呀。” 钟亦鸣没说什么,默默地将盒子收好放到抽屉里。随后说到:“正好,你们都在,我有个提议,是关于庆祝‘十、一’国庆节的事。今年,组织犯人表演节目,共庆‘十、一’国庆节。” 乔爱爱看了看钟亦鸣讨好地说:“我看行。”好不容易与钟亦鸣缓和了关系,她可不愿意再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情。 王狱长说:“行是行,只是时间紧一点。今天是9月5日,距离“十、一”还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组织犯人编排节目,购置服装,安排演出场地……” “这些我都想好了,”钟亦鸣接过王狱长的话,“节目由我负责编排,有舞蹈、合唱、独唱和乐器演奏,按节目内容,马上组织犯人们报名,你们看怎么样?” 三个人达成共识后,钟亦鸣又接着说:“我们现在就分下工,组织排练的,买服装的,各负其责,一定要赶在“十、一”前夕把节目排练好,国庆节之夜准时上演。” 经过一番争吵与讨论,自然,钟亦鸣负责排练,乔爱爱负责购买演出服,王狱长负责收拾会场和各种协调工作。 乔爱爱得意地想:哼,又是一个出风头的好机会。她今天真是高兴,略施小计就把个钟亦鸣捋顺溜了。对伊然的处理遂了她的愿,钟亦鸣不高兴也没用。这不,今天又跟她说话了吧,不仅说了话,而且还说的特多特高兴,这就是男人。越发使她确信,没有她乔爱爱过不去的坎。 也许是常年累月寂寞的困扰,也许是野性十足的性情使然,犯人们积极报名参加演出的热情空前高涨,迫使钟亦鸣不得不进行筛选。值得庆幸的是马仁花嗓门大,五音也算全进了大合唱组,白灵灵体态轻盈参加舞蹈演出……被选上的自然高兴,没被选上的高声大嗓地乱叫一通也就作罢了,只等着看演出。 伊然没有报名。马仁花、白灵灵等人劝伊然报名参加演出乐呵乐呵。她们对参加演出可没有任何目的,特别是政治目的,只是想用这有限的欢乐来冲淡难耐的寂寞而已。可伊然没有听,就是不报名,最后被众人劝的没办法了,只好说自己什么也不会。 伊然从小就是个能歌善舞的孩子,在幼儿园的时候代表区里参加过全市少儿集体舞演出,得了个集体第二名。十三岁参加过市里举办的小提琴少年组个人演奏会,她的小提琴独奏获得第三名。她是个爱美的女孩儿,多么想将自己对美的感受,对爱的渴望,用肢体语言表达,用乐曲描述。她还是个追求完美的女孩儿,不愿意用生疏多年的已经不灵活的双手再拉响久违了的乐章,更不愿意用整天只会踏动缝纫机的僵硬的双脚再登旋转舞台。一切都不可同日而语,以前的那个活泼欢快的,漂亮优雅的小伊然早已随着爸爸妈妈的伤逝永远地逝去了,剩下的是一个终日沉静寡言、低眉顺眼、远离喧嚣,只有在登上讲台才偶露光彩的大伊然。其实,伊然依旧很美,举止大方得体,只不过她内心伤痕累累,思虑过度。她没有镜子,偶尔借他人的镜子一照也是马马虎虎,听到别人夸她美也不太往心里去,她似乎对美早已有了另类的解释。 她不报名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原因,她隐隐约约中感觉到乔爱爱不喜欢她太出风头。乔爱爱很少听她讲的课,即使来了,也只是听一下,扭身走掉。对她讲话总是严厉中带着斥责,没有谅解,只有批评。尤其是她受伤住院那段日子,乔爱爱去过两、三回,每次去对她都是恶狠狠的质问、责备。有时她真想不通,跳到水中抢救物资受伤实非她所愿,难道说只有死了才算光荣,受伤竟是耻辱。乔爱爱与钟亦鸣对她的态度大相径廷,一个热情似火,一个冰冷如霜。后来,她渐渐想明白了,一个犯人的对与错由管教评判,管教评判的对与错由不得犯人加以甄别,犯人面对管教只有低头服从。她的往事够让她伤心的了,实在不想再惹什么麻烦,只求顺顺当当地渡过这五年刑期。她没有心情演出,更不敢想台下幕后那双恶狠狠的眼神。 钟亦鸣把报名的名单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看了两三遍,也没有看到伊然的名字,他不禁有些沮丧。有谁知道他建议搞这次活动,有多少成份是为了伊然呀,对于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最清楚。可现如今,伊然居然没报名,他有些生伊然的气,想一想气的没道理呀。他不甘心,决定找伊然问个明白。 深秋的夜,仍然散发着白天的暑热,虽然有些湿润但还是残留着盛夏的意味。钟亦鸣坐在办公室里,脱下汗湿了的衬衫,穿着背心,用报纸扇着风。他刚从家里吃完晚饭骑着自行车回来,准备着如何劝伊然报名。过了一会汗退了,他重新穿好衬衫,顺手整理了一下散乱的头发,叫来值勤的管教去找伊然。 伊然进来了,还像几年前一样,坐在椅子边上,低垂着头一言不发。钟亦鸣看她的心态与从前大不一样,这个比他小两岁的姑娘内惠外秀,性格沉稳不张扬,他从心眼里欣赏她。 “伊然,知道我要跟你谈什么吗?”他又一次没有喊她的编号,声音极轻柔。她没敢动也没敢抬头。 “能不能抬起头来,又不是不认识。跟你说,在我要谈的这个问题上,我们是平等的。”钟亦鸣一急刚要提高嗓门,又怕吓着她重又把嗓门降了下来。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伊然缓缓抬起头,瞪着一双乌亮的大眼睛看着钟亦鸣,眼中写满了问号。 “你不用这么看我,我说的是真的。”他笑着说道。“庆‘十、一’演出活动,你为什么不报名?” 伊然听他问这个事,赶忙说:“我……我什么都不会。” “真的什么都不会?” “真的。我不会唱也不会跳。” “那会不会拉呀?”钟亦鸣手作拉小提琴状。 伊然心里一惊,“他怎么知道我会拉小提琴,也许是在诈吧。”“不会,不会,真的不会。”伊然把头摇的像个拨郎鼓。 钟亦鸣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假装气恼地说:“你呀你,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还会撒谎,我再问一遍,会不会拉小提琴?” 伊然被他说的脸上有些吃不住劲了,站了起来,立正说:“报告政委,会又怎样,不会又怎样,就这事我犯得上撒谎吗?”她满脸通红地直视着钟亦鸣的眼睛。 钟亦鸣转身抿嘴偷偷的乐了,“真是个嫩丫头,不经说。”他佯装去倒水。当他端着满满一杯水再回来,看到伊然已经又坐回到椅子上。 “钟政委,我是真……” “你是真会。”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会不知道。”钟亦鸣望着伊然吃惊的脸禁不住想逗逗她。“我能掐会算。”他把水杯递到伊然手里,示意她先喝点水。伊然有些口渴,端起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一抬头看到钟亦鸣伸着手递给她一方雪白的手绢。 “这……” “擦擦脸,看你满头的汗。” “不用了吧。” “干嘛不用,快擦擦。” 伊然拿过手绢擦了擦脸马上还给钟亦鸣。 “伊然,我去保管室看了你的存放东西,其中有把小提琴,明天我拿给你,好好练,‘十、一’演出节目中有你的小提琴独奏。”钟亦鸣先下手为强。 “……好吧,可是……” “没有可是,你只管练好琴,演出服装的事包在我身上。” 她怔怔地看着他,“奇怪,他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事。” “奇怪吧,你想什么我都知道。”他得意地说,“时候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明天我找你。” 伊然转身朝门外走去。 “等等”钟亦鸣喊住伊然,打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精美的点心盒,递给伊然。 “这是什么?我、我不要。” “拿着,你练节目晚上会饿的,别人都有亲属送好吃的,你没有。 伊然腼腆地接过点心盒,说了声“谢谢”弯腰向钟亦鸣鞠了一躬,转身向门外跑去。 当伊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的昏暗中时,钟亦鸣端起她刚刚喝剩下的那杯水,晃了晃一饮而尽。将伊然擦过脸的手绢迭好,放到了裤兜里。 演出大厅里座无虚席,贵宾席上有市、局领导。王狱长、乔爱爱、钟亦鸣等人也在其中。钟亦鸣和乔爱爱的父母也来了,他们一半是为工作,一半是为了自己的孩子。 大幕徐徐拉开,演出开始了。第一个节目是大型诗歌联唱《春》。按理,眼下是秋天,怎么也不该写“春”。可是,“十、一”是国庆节,象征着新中国的春天到来了。所以钟亦鸣还是将诗歌联唱的名字定为《春》。诗是钟亦鸣编写的。 原本,他想找伊然合作,可是自尊心促使他自己动手写。开始,他憋了半天也没能写出一个字,急得他真想放弃,可不知怎么伊然在讲台上不用教案而出口成章的样子,给了他无形的巨大压力,“我不能输给她,一定要让她对我刮目相看。”他一遍遍地给自己打着气、壮着胆。他翻阅了大量的唐诗宋词、古今中外名人诗句,还看了不少描写佳句,渐渐地有了感觉,真就写了出来。 “当第一声春雷震彻了天宇,知时节的好雨淅淅沥沥地洒向大地,细无声息地滋润着万物。象征着希望的嫩绿破土而出,站立枝头的小鸟婉转啼唱着生命之歌,远峰近山蜿蜒绵亘孕育着无限生机,所有的生灵都抓住这大好春光,释放着自己的潜能,偌大的世界瞬间被染绿了、激活了。” 随着那充满情感、热情似火的吟咏,一轮红日冉冉升起,几十名扮演成不同种类的鲜花、绿草和小动物的舞蹈演员们随着欢快的乐曲翩翩起舞。全场掌声雷动。 接下来,犯人们演出了小品、舞蹈、男女声小合唱、独唱等节目,高潮迭起,喝彩声不断。钟亦鸣抬手看了一下表,起身挤了出去,悄悄来到后台,他知道伊然快上场了。 “亦鸣,钟伯伯叫你。”乔爱爱满脸微笑地站在他的面前。钟亦鸣只好随着乔爱爱重新回到贵宾席。 乔爱爱隔着王狱长与钟亦鸣并排坐着。从节目开始,乔爱爱眼看台上,心却在钟亦鸣身上。自从她自认为与钟亦鸣和好后,并没有出现她预想的情景。不错,钟亦鸣恢复了以往的说说笑笑。但是,每当就他们俩人在一起的时候,钟亦鸣对她总是客客气气,遇到非商量不可的事儿也只是用征求的态度与她商量着办,一扫以往那种不见外的,略显得有些霸道的作法。尤其是那种大哥哥对待小妹妹的端个水杯,递把毛巾的举动渐渐少了,甚至于没有了。 今天,她一直暗中观察着他。犯人们出现的小小差错,他微微皱下眉,台上表演出色,台下掌声一片,他就开心地笑,这些小动作都被她看在了眼里。她很想搭讪着与钟亦鸣说点什么,可是他连往她这边看都不看一眼,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她看到钟亦鸣挤出座位向后台走去时,就不顾一切地从另一个方向跟了出来,拐道挡在他的前面,并谎称是钟伯伯叫他。 “爸、钟伯伯,这台节目都是亦鸣一手策划的,诗歌联唱的词也是亦鸣写的,你们有什么想法、看法就跟亦鸣说吧,我可是把人给你们带来了。”乔爱爱带着钟亦鸣来到爸爸和钟伯伯的座位旁,抢先热情乖巧地说着。 “亦鸣呀,你小子节目编排的不错呀,很有新意,尤其是那个诗歌大联唱,有水准,有水准哟。”乔爱爱的爸爸高兴地夸着亦鸣。钟亦鸣和乔爱爱坐在了他们的父母中间。 “乔书记,别老急着夸亦鸣,这里边也有我们爱爱的功劳呀。”亦鸣的妈妈在一旁为爱爱请着功劳。 “哈哈……哈哈哈……”在座者大笑不止。 舞台重新亮了起来。伊然头戴白色发卡,身穿白色吊带连衣裙,纤纤细手托着一把小提琴,裙袂飘逸地站在台中央。她那高耸的胸部、柔软的细腰,丰满而修长的玉腿裹在白色纱质的连衣裙里。裸露在外的玉脂般光滑圆润的颈项和微微颤动着的双肩,散发出了婴孩般肉粉色的光泽。 也许是对舞台太生疏了、也许是连日来的排练太紧张了,她脸色有些灰白,两腮涨红,浓密的睫毛在抖动,湿润而富有弹性的红唇嗫嚅着……。 她暗自咬了下自己的嘴唇,痛得她一机灵,知道不是梦……。伊然毕竟是伊然,从五岁开始拉小提琴,虽然中断了好些年,但聪明的天赋、扎实的基本功以及从来没有丢失过的信心,使她有种表演自己的欲望。 “尊敬的首长,可爱的观众们,感谢你们的光临。今天,能在这金秋飘香,祖国大喜的日子里,有此殊荣为各位演奏,请再次接受我的感谢。”她向台下鞠躬。台下为她鼓掌。 “首先,我为大家演奏一首小提琴独奏曲:《我爱你,中国》。”她自己报着幕。 这首歌是瞿琮的词,郑秋枫的曲,作于1980年,是电影《海外赤子》的插曲。歌词运用叠句、排比句等手法,对祖国的春苗秋果、田园碧野、森林山川等作了形象的描绘和细腻的刻划。 伊然从小就在老师的指导下认真地练习过这个曲目。深知这首独奏曲分三个层次表现,所以一开始她用带引子性质的乐段,节奏自由,气息宽广,旋律起伏跌宕,把人们引入百灵鸟凌空俯瞰祖国大地而引颈高歌的艺术境界。接着她手腕一抖,展示出曲子的中间部分,节奏较平稳,旋律逐层上行,委婉、深沉而又内在,铺展了一幅祖国大好河山的壮丽画卷,使“我爱你,中国”的主题思想不断深化。最后,末句“我的母亲、我的祖国”,在高音区结束,瀑泻出祖国儿女的一腔炽热、真挚的爱国主义情感。好一个伊然,当她将小提琴从颈上拿下,向在场观众深鞠躬时,听的如醉如痴的人们才如梦方醒,在一片喊好声中暴发出如雷的掌声。 还没等兴奋的人群平静下来,伊然接着报幕:“下面我再给大家演奏一首外国歌曲《回家》。” 1998年,世界头号萨克斯之王凯丽金的成名作《回家》相当盛行。按说,伊然在狱中,无法知道外面的事,可是她总向马仁花等人借来收音机听音乐,每当听到凯丽金的这首《回家》,她就热泪盈眶,不能自已,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个萨克斯乐曲学会。 当她确定演出后,就跟钟亦鸣说了自己的想法,钟亦鸣当然支持,马上买来乐曲谱、录音带,还把自己的录音机也借给了伊然。今天,伊然终于如愿以偿。她不但学会了乐曲,还站在舞台上用小提琴演奏。 伊然将琴轻轻提起,放在颏下,双手抖动着,缓缓拉响了弦。一股神奇的、美妙的乐曲自她的心底流出,慢慢升腾着荡漾开,荡漾开在整个大厅的上空。本来人们对《回家》这首乐曲很陌生,楞楞地等在那里,可是当那时而舒缓,时而激越的声音奏响时,他们的心渐渐地被感染了、打动了。回荡耳际的行云流水,就像寒冬里的野草,久盼着春风;如泣如诉的倾述,把人们从遥远带到了亲人们的身边、久违了的家。此刻,在伊然的心里已经没有了舞台,没有了听众,只有她自己和手中的琴。她完全融入乐曲之中,浑然忘我的拉着小提琴,陷入了对过去的回忆之中。梦幻中她真的看见了可爱的爸爸妈妈,她流着泪匍匐在双亲的脚下,倾述无尽的思念。伊然已经多年不练琴,拉的不能算太好,可她却把自己的真情实感全部用琴声表达了出来,将《回家》的意境发挥得淋漓尽致。台下,懂音乐的、不懂音乐的观众都被震撼了,整个大厅寂静的只有摄人魂魄的乐曲,人们跟着伊然一起流着泪,思念着自己的家。 钟亦鸣就坐在第二排,清清楚楚地看到伊然微闭双眼,睫毛上抖动着晶莹的泪花,凝结着、震颤着,最后结成泪滴,洒落了下来。“伊然小小年纪就没有了父母失去了家,她怎能不伤心。”他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着,两手紧紧握在一起,心里痛痛的,眼里辣辣的,鼻子酸酸的。 乔爱爱惊呆了。自打伊然一上台,她就感到意外。参加演出名单里压根没有伊然,怎么她就上台演出了呢? 其实,伊然后来参加演出这件事,钟亦鸣就没想告诉乔爱爱。自从乔爱爱坚决反对给伊然减刑那事出现后,钟亦鸣下意识感觉到乔爱爱对伊然好像有成见。为了防止再出什么不测,伊然的演出是钟亦鸣一手安排的。 在为伊然选择服装的问题上,他费了脑筋。长这么大没逛过几次商店,没有为买衣服犯过愁,更没有为女孩子选购过东西。可是这回他跑遍大半个城市的商店,最后根据伊然的身材、容貌才决定买白色连衣裙。没想到穿在伊然身上竟然像再现的“灰姑娘”一般美丽,他跟乔爱爱一样也被惊呆了。 琴声已经停止好一会儿了,大厅里才猛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台上台下的犯人们一起流着欢喜的、悲伤的乃至复杂的泪,大声叫喊着为伊然喝彩。 第三章 监狱中的日子像跛子,慢慢腾腾地挪移着,终于走进了1999年。 当伊然将那扇关闭了一整冬,落满了灰尘的窗户推开的时候,心里也打开了一扇门。尽管阳光被大限将至的北风吹得冷冷的,但它的明媚还是让人们喜悦。 自从去年庆“十、一”以后,伊然在狱中的知名度直线上升。人们不但知道她课讲的好,还知道她会拉小提琴,所以备受瞩目,不管走到哪儿,干什么,人们都热情的跟她打招乎,就连个别的狱警见了她也是笑眯眯的态度好极了。已经习惯了被另类人呼来喝去,没有自由没有自我的她,受宠若惊地渡过这叫人惴惴不安的每一天。可是一到夜里,望着月上树梢头的时候,她就会蜷曲在自己的被窝里默默地想心事。尽管耳边听到的是呼噜声、咬牙声、梦呓声、放屁声,但她最多的还是听到自己的心声。在这个失去自由的地方,她不想连思维、追忆、梦想都失去。她觉着被窝里最安全,是最理想的想心事的地方。在她的一连串的心事里,总有一个人出现在脑海里,每当想到这个人,她就又惊又怕,即使是一个人躺在被窝里,也会情不自禁地探头看看其它人是否在注意她、观察她。 今夜,风再度吹皱了一池春水,他的身影再次浮现在眼前。他给的那盒精美的点心和与点心装在一起的两个大大的、黄橙橙的脐橙,曾经给她带来那么多的甜蜜、幸福,还有一丝丝遐想。她总是不自禁地一次次地回味着在台上穿着他给买的白色连衣裙时,他向她投去惊奇目光的那一瞬。如今,盒子里的东西吃尽了,白色连衣裙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摆放在枕头旁。 被窝里真够凉的。虽说天气还很冷,但已经停止供暖了。她使劲裹好被卷,尽量不让冷风吹进来,在缺少其它热源的情况下,体温将是惟一暖热自己的物质,她还是很感谢被子,是被子将热量留在里面,冷气隔在外面。但是,她知道暖和自己的是自己。 她总在想同一个问题。他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应该感谢他。可是,她除了自己什么都没有,怎么感谢呢?她想,唉,还是等出了狱再寻找机会谢吧。又一想,他什么都有,不会缺她这份谢。想到出狱,她不免有些惆怅。时间过得真快,转眼进来已经第五个年头了。去年抗洪抢险,马仁花和白灵灵都立了功减了刑。她们俩要分别先她半年、三个月出狱了。她真有点舍不得这俩朋友,但她还是为她们高兴,毕竟,外面的世界太精彩了。 夜更深了,伊然依旧没有睡意。她很惊奇自己的思维在狱中没有变麻木,反而敏感地让她夜不能寐。前不久,伊然被任命为囚室长。今天,领着大家干了一天的环境卫生,晚上,又想了小半夜的心事。明天是星期天,卫生大检查,要有足够的精力应付。“不能再想了”,理智告诉思维,她打了个大哈欠,终于,晕晕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卫生大检查进行的很顺利,13号囚室由于卫生打扫的彻底,受到表扬。囚犯们高兴,伊然更高兴,她毕竟是头儿呀。下午,她们忙着洗衣、刷鞋、缝补,整理内务。 伊然端出了那个精致的点心盒。她用它做了针线盒。她打开盒盖拿出针线,盘腿坐在床铺里面,缝补着自己的破背心。伊然经济上很拮据,是囚犯中几个少有的穷光蛋之一。她没有钱,所以她洗脸很少用香皂,洗衣次数也较别人少,尽量节约出很少量的监狱里发的生活必须品,偷偷卖给犯人们赚点小钱,以满足其它方面的需要。 眼下她手里缝着的这件破背心还是入狱时穿的,尽管原来的颜色已经洗不出来了,还破了无数个小洞,可她还是要补好它,穿着它。 伊然缝的用心,想的专心。突然感觉到有股热气喷在自己的头顶,她诧异地向上看去,猛地看见乔爱爱正站在她的床边上看着她。乔爱爱的眼光怪怪的,嘴里喘着粗气。 乔爱爱带领着一行人检查完了卫生,回到办公室觉着没有什么事了,就想着到处转转看。路过13号就走进来了。她一进屋,对面上下床的犯人都看见了,刚要立正报告,让她制止了。她真想看看伊然这个她自认为的“情敌”在做什么? 伊然的床靠在门后,又面朝里盘腿坐在床铺上,根本没看见乔爱爱进门,更不知道她走近身边。乔爱爱没太看清楚伊然在做什么,但她却清楚地看到了床铺边缘上放着的那个点心盒,精致的盒盖轻轻地斜扣在精致的盒子上。她的心猛地抽紧了。怪不得再也没有看见钟亦鸣拿出盒子,更没有看见过他吃点心,几次想问,话到嘴边又留住了。难道是……?他真能够……?他怎么敢……?乔爱爱也想到是否是巧合,紧接着就推翻了。她想出了一身的冷汗,想得忘记了身边的人,忘记了伊然,忘记了自己,直到喷出的热气惊动了伊然回头看她,她才从中惊醒。 “这个盒子是从哪儿来的?”乔爱爱直瞪着盒子,看都没有看伊然一眼。 “盒子是我的,我的针线盒。” “我问你盒子是从哪里来的。快说。”乔爱爱声音凶巴巴的仍然没有看她。 “是钟政委给的…”伊然怯怯地说着,说着盒子的经过…… 乔爱爱只听到了”钟政委给的……”其它的什么也没有听到。她双手端起盒子,举到眼前反反复复、认认真真地看着,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一声把盒子猛地向地上摔去,盒子里面的针头线脑撒了满地。她的举动太突然,也太激烈了,以至于所有的犯人都惊呆了、吓楞了,不知所措。 伊然也许是太喜欢那个盒子,也许是太在乎那个盒子原来的主人,竟不由自主地光着脚从床上跳下来,惊叫着去抢被摔在地上的盒子。当伊然的双手刚刚碰触到盒子的一刹那,乔爱爱穿着警靴的脚狠狠地向手和盒子踹去。 “啊,我的盒子我的手”盒子的边缘被踹裂开了,锋利的铝片将伊然的手指割出了血,重重的靴底踏破了手背,斑斑血迹污了盒子也污了乔爱爱的靴子。 “出血了,出血了。” “怎么回事呀?”犯人们惊慌地叫着。乔爱爱失态地掠门而出。 乔爱爱不知道是如何走出13号的,(事隔多少年以后,她仍然想不起来当时是怎样走出13号的。)她只感觉到心都快碎了,严重的失败感戳着她的心,委屈的眼泪止不住地流着,淌着。从小长到大,她从来就是爹妈的宝贝,呼风得风,唤雨得雨。眼下仕途顺利,报上有名,事事得意。她怎么也想不通她在钟亦鸣的身上下了那么大的功夫,怎么就得不到他的心呢?狱警长吃囚犯的醋,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恨,淌着泪的双眼睁圆了:伊然算什么东西,敢与自己抢男人。她恨不能将伊然撕成纷纷碎,方解心头之恨。她更恨钟亦鸣,这个不知好歹,不识抬举的东西,放着美玉不要,要烂石。乔爱爱暗下决心:谁让我不好受,我让谁加倍偿还,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犯人们叽叽喳喳地猜测着,议论着。马仁花、白灵灵则蹲在地上拣撒了满地的东西。伊然坐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淌着血的手捧着盒子,边小声嘟囔边掉眼泪。她手上的伤并不很重,也不算太痛,只是心里很痛。她承认,她很害怕乔爱爱。乔爱爱看她的眼神从来就是凶凶的、狠狠的、怪怪的。那么一个娇柔小巧的女人为什么一看到她就变成了母老虎,难道自己有什么问题?她反思着自己的言谈举止,从来没有在乔爱爱面前犯过什么错呀。突然,她的思想在空气中停滞了,难道是因为他?难道因为这个盒子是他送的,她就发了疯?太可怕了,伊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她知道她没有任何资格跟一位掌握她命运的狱警长争风吃醋,她更知道如果是那样她将会活的很惨。 她一咕碌从地上爬了起来,压低了声音对屋里的人说:“这件事就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千万不要说出去。”接着她又严肃正经地告诉人们:“谁说出去谁就会惹麻烦!” “0132,”“到”蹲在地上的马仁花习惯地应到。“出来一下”钟亦鸣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喊着,话音刚落,发现满地的东西和人们脸上怪怪的神情,奇怪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没有人说话。钟亦鸣一眼看到伊然光着脚红着眼睛站在地当间。“0136,你怎么了,怎么光着脚?” “没什么,没事。”伊然赶紧将身子转过去,几步上了床。她真害怕钟亦鸣看到破了的盒子和流着血的手。 钟亦鸣喊上马仁花走了。 办公室里,钟亦鸣跟马仁花交谈着。马仁花救灾立了功,提前半年出狱,明天她就可重获自由。钟亦鸣跟她谈了很多,中心思想就是希望她出去后,做个自食其力的守法公民。马仁花在听完教诲后千恩万谢地走了。钟亦鸣看了看墙上的挂钟,三点半了,从清晨检查卫生、写总结、找犯人谈话,没闲着的干,现在还真感觉有点累。他为自己倒了杯热茶,吹着凉。 马仁花探头探脑,轻手轻脚地又溜了回来。“钟政委,我有事情要报告。” 钟亦鸣被她吓了一跳,手上水杯里的水摇晃了几下溅出来,差点烫了他的手。他奇怪地说:“什么事呀,悄悄地进来,没一点动静,吓了我一跳,快坐下说。”并随手递给马仁花一个水杯,示意她为自己倒杯水。 马仁花着急地说:“就两句话,说完我就走。” 钟亦鸣奇怪地望着她。在他印象里,马仁花是个敢说敢做,天不怕地不怕的凶悍女人,今天是怎么了,怕三怕四的样子。 “今天乔狱长去了13号,追问伊然点心盒是从哪儿来的,伊然说是你给的,乔狱长就摔了盒子也踹破了伊然的手。” “什么?”钟亦鸣猛地站了起来。 “伊然不让说,不让我们跟任何人说。说谁要是说出这件事,谁就会有麻烦。明天,我就走了,我真替伊然担心……” 钟亦鸣没有说话,脸色有点沉。一抬头,发现马仁花早就悄悄溜走了。他真想冲出去找到伊然问个明白,看看她的手怎么样了。但是,他没有动,他只敢那么想却不敢那样做。他知道乔爱爱的猜测没有错,他心里确实有伊然。五年来,他是一天天看着伊然走过来的,似乎每一天伊然都会带给他惊喜与震撼,这份感觉让他,这个刚强的汉子,威武的警官害怕过、紧张过、甜蜜过。但是,没有什么东西能够让他不想她、忘掉她。他抬头望着监狱四周的高墙和高墙上的电网,悄悄地警告着自己:千万不要害了她! 缝纫机上的每一个齿轮都在飞快地转动着,急促的走线声震耳欲聋。八月末的天气很热,五颜六色的背心上满是汗渍、棉花和线头。整个房间被热气蒸腾着,飞屑弥漫着。犯人们浑身淌着大汗,带着大口罩。每个口罩上都有着相同的三个黑窟隆,两个鼻眼一只嘴。靠着这三个进出口维系着肢体在不休止地运作,犯人们有气无力地干着这批棉活。 伊然把自己置身于棉絮与飞屑之中。她似乎比谁干得都快都好。她这样玩命地干已经有些日子了。自从马仁花和白灵灵先后提前出狱,伊然更孤单,语言更少了。随着她出狱时间的临近,伊然十分的小心,生怕有什么闪失,给自己带来灾难。她的脑海里总是闪现着乔爱爱凶狠的目光,傲慢的语气,居高临下的神情。她感觉到一种看不见的危险,潜藏在四周,随时都有出现的可能。多少天来,她不敢看乔爱爱,更不敢随便看钟亦鸣。就连钟亦鸣那天晚饭后喊住她,关切地问她手上的伤,她都没敢搭话,支支吾吾地低着头快步溜走了。望着眼前半人高的棉军服,伊然满意地喘口气,不由地想着出狱后的种种打算。 “0136,给我出来。”门口,有人大声地叫道。伊然仍然沉浸在“以后”之中。直到有人捅她,向她示意。伊然犹犹豫豫地站起来,向门口走去。她终于看清楚是乔爱爱在喊她。 “看你那个浪样,马上穿好衣服到我的办公室来,我有话问你。” 伊然慌慌地穿好衣服,慌慌地直走进乔爱爱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已经有两个犯人站在那里。 “是她,就是她。”两个犯人异口同声地说到。 “0136,你往前来,看看这些东西是你的吗?”乔爱爱语气严肃地问道。 伊然凑到前面看到办公桌上摆着几米花布和一件白色上衣,奇怪地说:“这是什么东西,不是我的呀?” “看清楚再说。” “不是,我看清楚了,不是我的东西。” 乔爱爱转身对那两个犯人说:“你们说吧。” 两个犯人一齐指着伊然说道:“东西是她的,是她卖给我们的。”“0136,你还有什么话说?” 伊然大瞪着双眼,傻了。这两个人她认识,是其它囚室的犯人,这些布她也知道,是上个星期做完的那批活的布料。与她们无冤无仇干吗害我?聪明的伊然知道自己终于惹祸了。圈套,卑鄙的圈套。 “不,不是我的东西,我没有偷这些东西的理由,我没有家,带不出去,卖给狱里的犯人,不是太傻了吗?”伊然据理力争。 “哼,料你也不会说实话。你卖东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狱里发的东西你还少卖了?不知羞耻的东西,实话告诉你,人证物证俱在,你不承认也没用。今天,先关你禁闭,明天就向上级打报告给你加刑……” 伊然的头嗡嗡地响,只看见乔爱爱的嘴在动,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她整个人摇晃起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伊然被关进几米见方,没有窗户的小号里。她蜷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脑子里一片空白,没了思想没了意识,甚至没有生息。干涸的眼里已经没有了一滴眼泪。这打击来的太突然、太迅猛、太凶狠。她好悔呀,后悔一次次与钟亦鸣接触,接受他的馈赠,点心盒带来的片刻温暖将要用这无边的寒冷做代价;她心里好恨,恨高贵对卑微、强大对弱小毫不留情的侵害。她委屈、绝望,看不到“以后”。 门缝透进的光渐渐暗了,送来的饭菜又被换了出去。当亮光再次从黑暗的后来扑进来的时候,伊然还躺在地上。她没有睡过去也没有醒过来,她不想知道时间,她突然很厌恶时间,认为那是个多余的奢侈品,她没有资格要。她就静静地躺在那儿,想躺多久就多久。她似乎睡得很安稳,第一次没有想心思、没有看时间…… 第三章 不知又过了多久,铁门吱的一声开了,一个高大的黑影闪了进来。由于屋里太暗也太小,黑影的大脚刚要落在伊然的身上,又轻轻地抬了起来。 钟亦鸣看到了地上的伊然,弯腰蹲下,“伊然,不要躺在地上,地上太凉,这样会生病的。”过了一会,没有反应,他有些着急,用手轻推掩面向地的伊然,还是没有动静。他赶紧将伊然翻转过来。伊然的头发凌乱不堪,脸色蜡黄,嘴唇青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钟亦鸣将伊然抱起来,放到屋角的铺上,用手拭了下伊然的额头,热热的,她在发烧。 当钟亦鸣拿着药和开水再次打开小屋的门,听到伊然在喊:“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没有偷,也没有卖,我是清白的,请相信我……” 伊然的双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全身发着抖,身下的床铺随着她的扭动乱作一团。他两步抢到床铺前,放下手里的东西,一把将伊然抱起,紧紧地搂在怀里,不停地摇着、晃着:“伊然、伊然,醒醒快醒醒,是我呀。不要怕,你放心,我会给你一个清白的,你一定要相信我,啊。” 伊然不喊不叫了,朦胧中她听到一个人的声音,说要还她清白。她努力控制着自己,努力睁开眼睛,看看是梦里还是真实。 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地拨开她凌乱的,粘满泪水和汗渍的打成绺的黑发。看着这张原本是漂亮的,现在却被恐惧与绝望折磨的如此憔悴的脸,心疼了,他真的很心疼。“伊然,不要怕,我会把事情弄清的,千万不要弄坏了身体,听话,先把药吃了,多喝点水,然后再吃饭。”他对着她的脸喋喋不休地说着。 伊然终于看清了,看清楚是钟政委。她就像一个迷了途、遇了险,最后终于见到亲人的孩子,一把抓住他的大手,不停地摇着,不停地说着,说着她刚才喊着叫着的那些话。 钟亦鸣见伊然终于醒了过来,长长出了一口气,任凭她摇着,叫着,直到她累了,停了下来,瞪大着一双眼看着他,他才掏出手绢,轻轻擦拭着她的鼻涕、眼泪还有冷汗。 “伊然,我知道你是冤枉的,你没有偷公家的任何东西,我一定还你一个清白。你在发烧,先把药吃下去,好好休息,过一会我给你送晚饭,你已经一天一夜没吃没喝了。” 伊然像一个受了过度惊吓的孩子,在亲人般的呵护下终于平静了下来,顺从地吃了药、喝了水。 “真的吗,我真的会没事?”她还是不放心。她太害怕乔爱爱那双眼睛,太担心自己的命运。 钟亦鸣帮伊然重新躺好,为她盖好被,说道:“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过一会我还来。”转身出了小号。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说吧,怎样才会放过伊然。”钟亦鸣等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走了,直截了当地问着乔爱爱。 “什么意思?伊然在服刑期间犯监规,理应严惩,放过伊然?凭什么放过她。”乔爱爱理直气壮地大声争辨。 伊然被关小号,乔爱爱对看到的人,其中也包括狱警交待过,不许对别人说,当然也包括不要对钟亦鸣说,只不过没有明说而已。她打算等把伊然关的服气了,交待是她偷的东西就给她加刑,到那时就是钟亦鸣也休想救她。 “哼,你心里明白,如果我要查的话,不会查不出来。那两个犯人的证词漏洞百出,不足以取证。”钟亦鸣强硬地说。伊然的突然失踪,过了一天之后,钟亦鸣还是知道了她被关的经过和原因。 “爱爱,我们是多年的同学、邻居,我不想为此破坏了我们之间的友谊和上一代的交情。我知道,你很生我的气,气我把你给的点心送了人,这件事想起来我做的是有些不妥。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我对她的感觉真像你所想象的那样,我干脆自己买盒点心送她,何必用你给的况且不是完整的一盒点心呀?爱爱,我看算了吧,有气你就冲我发,干吗向那个孤苦的女孩子发威呀,再说,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就敢保证那俩犯人将来不会漏了口风,泄了密?假若传到你的竞争对手耳朵里,对你的前途会有影响。退一万步讲,你的这点秘密干吗让那俩犯人掌握着,多被动。”按钟亦鸣的性子,最不怕硬,更不怕邪。对乔爱爱这点鬼把戏,怎能难倒他这个警官学院毕业的高材生,他之所以用软办法解决,一是不愿意把事情拖的太久,让伊然承受心理压力,再说他也实在不愿看到事情水落石出之后乔爱爱的尴尬。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乔爱爱不开口。她心里很清楚,钟亦鸣是个说到做到的人。在这个监狱里,别人怕她,连老狱长都怕她三分,所以,她做出来的事,别人不会去查,更不会伸手去管。可是,钟亦鸣不怕她,他会查会管。正像他说的那样,俩犯人的口供疑点很多,没有影儿的事硬编出来也不是那么容易。她之所以这样做,完全是被点心盒那件事给气坏了,是拿伊然刹气给钟亦鸣看。现在钟亦鸣已经把点心盒的事情解释了。她就没有必要再坚持,所以闷在那里不出声。 “这是明天晚上的歌舞剧票,你一张我一张,明天我陪你去看剧。好了,趁这件事还没有弄大,收场吧。” “忙什么,等明天再说。” “等明天?等明天人人都知道了,只有立案侦破了。我做主了,放人。天太晚了,你快回家吧,剩下的事由我处理。”钟亦鸣心里挂记着伊然,千方百计地哄着乔爱爱。乔爱爱也确实被那张许了愿的歌舞剧票弄得欣喜若狂,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伊然躺在床上,一动也没敢动。药产生了效力,她现在很清醒,头不疼了,身上也不冷了,可是恐惧仍然紧紧地追随着她。她感觉到夜已经黑透,小黑屋里没有一丝丝响动,只有她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钟亦鸣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烧牛肉面进来了。拉亮了灯,径直走到伊然跟前。她早就坐了起来,直直地瞧着他。 “怎么样,吃了药好些了吧,一定饿坏了,快吃饭。”钟亦鸣将手里的面放到了伊然的手上。 她端着面,仍然看着他,没有要吃的样子。 “你放心,快吃,吃完了我再告诉你,不吃完,我不说。”钟亦鸣哄着。 伊然吃着,越吃越快,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别急,慢慢吃,看呛着了。”钟亦鸣看到伊然吃的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一边安慰着,一边再次掏出那方手绢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 伊然感觉到那只大手的温暖、热情、关心和爱抚。已经干涸的眼里终于又有了潮气,泪珠叭哒、叭哒地掉在碗里。她端着空碗不敢抬头,更不敢看钟亦鸣。他拿下她的空碗,擦净她的眼泪和嘴上的面条渣渣,附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事情解决了,你可以回去了。” “真的,我可以走了吗?” 钟亦鸣将伊然送到13号囚室门口,看着她走进门去。他大出了一口气,刚要转身离去,伊然突然又跑了出来朝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四章 “伊然、伊然,你这人是怎么了,傻呆呆的,都五点半了也不知道吃饭。给,快趁热吃了。”白灵灵边说着边递过来一个盛着热馄饨的饭盆给伊然,接着说道:“我前几天跟你说的那事,你想好了没有。男方的条件真不错,是独生子。父母都是退休工人,虽说单位不景气,可也能给开俩吃饭钱,没有拖累。他自己开了个小布店,精打细算的挺能干,钱也赚了不少。人,我也亲眼看过了,身体强壮,长的精神,脾气好。这几年要不是光忙活着赚钱,孩子早抱上了。” 白灵灵看着伊然那没有表情的脸继续说:“他呀,认识你,偷着看过你好几次了,早就跟我说了,即使是比你小两岁,他也愿意。我看你还是见一见吧。”白灵灵劝她。 伊然知道白灵灵是为她好,不愿意看着她都三十好几了还一个人在瞎混。平心而论,就她目前的条件而言,能找到这种人家就很不错了。可是,说不出为什么,一提到自己的终身大事总是很伤感,觉着自已的情感特别像一口被弃之多年不用的枯井,里面长满了苔鲜、荒草,即便偶尔有几只小昆虫爬过,也无法改变那种深深的忧伤。 有时,她又幻想着自己变成了一幢崭新的小木屋,雪白的四壁、漂亮的门窗,还有那洒满庭院的阳光和芳香四溢的鲜花嫩草,都在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什么?她心里很清楚,只不过是“水中月、镜中花”吧了。想到此,不愿再难为白灵灵,顺从地点了点头。 六点钟了。伊然抹了抹嘴,放下饭盆,拿起了撮子、扫把。终于大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在扫着地。 她手里在机械地干着每天必干的活儿,脑子里却像个装满了青菜水果的大筐,不停地拿出来装进去,沉重的让她有些窒息。“唉”她长叹一口气接着想:爸爸妈妈的爱都被岁月无情地斩断了。这种爱就像一帧帧美丽的图画,永远挂在心上,每一次重温都是那么甜蜜。可是,在她的心灵深处还藏着另一种爱,即使是那么地浓烈炽热也无法示人,就像一根火柴,想一次就会在心里划痛一次,落下永远抹不去的伤疤。有些时候,伊然觉着自己像只贪吃的猴子,尽管藤蔓上长满了刺,还是无法遏制住对鲜果的想往。出狱快两年了,在梦里与他相遇过千百次,无论用什么方式不管在哪里相遇,梦醒之后她都会记得清清楚楚,可是在现实中却一次也没见过。 她仿佛变成了一条小路,不论春夏秋冬,也不论刮风下雨,都在静静地、不知疲倦地等候着那个行者。如今,她的心路长满了野草,破败得千疮百孔,她不得不承认,告别过去的时候到了。她告诫着自己,自己还很年轻,前面的路还很长。尤其想到对乔爱爱所做的承诺,想必他们早就成亲了。但是,她的大脑还是失控地拒绝她的命令,一次次地浮现出她出狱时与钟亦鸣做最后一次谈话的情景。 伊然躺在床上,清清楚楚地听到监狱角楼上的钟声从一点敲到五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等到她有些迷迷糊糊时,也该起床了。今天是她出狱的日子,她双手抚摸着这睡了五年的木板床,有种复杂的感觉。是欣喜?是感慨?其实两样都有。自从她被钟亦鸣从禁闭室里救出来以后,真像是只受了惊吓的兔子,时刻竖着双长耳朵,夹着尾巴小小心心地渡过每一天。只有当夜幕来临,把自己放到了床上,才敢大喘一口气。她更加想念在狱外的马仁花和白灵灵,更加想往那没有恐惧有大把自由的狱外生活。 她终于熬到了出狱这一天。大清早一起床,她像只临飞的喜鹊,高兴地哼唱着歌。 “0136,早饭后到办公室来一下。”一个狱警进来通知伊然。 …奇…“是”伊然恭恭敬敬地应到。 …书…钟亦鸣接到通知与乔爱爱一道去省党校学习班学习。这是他们将再次被提拔的前兆。今天开学,按理昨天就得动身去省里报道,可是他知道伊然今天出狱,他不想放过这个最后话别的机会。五年来,伊然的点点滴滴就像一场电影在他的脑海里过了无数遍,想抹都抹不掉。昨天,他胡乱找了个借口将乔爱爱先打发去了省里,自己多留了半天,打算把伊然的事办完后马上去省里参加开学典礼。 …网…“报告政委。”伊然向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钟亦鸣大声地报到。 “好,坐下吧。”钟亦鸣想了一夜的话,现在竟一句也说不出来了。他不想说教,他知道伊然不需要。隔了好一会儿,他才又说:“伊然,今天下午你就出狱了,你有什么打算?”听说你家的住房作为赔偿给了被害人家属。你出去后住哪儿?怎么生活呀?”他有太多的担心。 伊然真的很感激钟亦鸣对她的关心和爱护。每当她有困难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就会帮助她。 “伊然,伊然你在听我说吗?”他很想知道她的想法和打算。 “哦,我在听。”伊然的思绪飘了回来,“政委,你不用担心,马仁花和白灵灵给我找了个临时工作,我住她们那儿,不会有事的。”伊然红着眼圈说。 他看着眼前的她,突然有种割舍不下的感觉,他脑子里很乱,想对她说点什么,可是,想来想去都是些废话,索性什么也不说。他紧紧盯着她看着、看着,眼里跳跃着一种异样的光彩,好像要将她永远留在心里一样。伊然被他看得低下了头,一抹晚霞的火红隐现在酒窝处。 “政委,我、我会……我会很想念你。”她羞怯地说。 他听到停在院子里的吉普车又在鸣喇叭,知道必须走了。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伊然:“拿着,你出狱后一定很难,一定要把自己照顾好,千万不要再出什么问题。伊然,别忘了,有什么困难就来找我,记住,我们永远是朋友。这个信封后面有我的手机号和家里的电话号码,千万要收好,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她刚要打开信看。” “回去以后再看。”他赶紧说。 目送他坐着车出了监狱的大门,伊然迫不急待地跑回囚室,打开了信封。信封里面是一封信和三千元钱。她展开信: 伊然: 时间过的真快,一晃就是五年。我说这话似乎有些残忍,这五年毕竟是你失去自由的五年,对你而言应该是度日如年才对。 长久以来我始终认为,监狱是个囚禁幽灵与魔鬼的地方。淫荡、邪恶、狰狞、猥琐,像滴着污水的麻绳缠绕在一起,窒息着这里的一切。然而,你的出现就像一缕温柔的春风抚平了突兀的罪恶,向死亡述说着生命的宝贵,向黑暗描绘着光明的妩媚,向世人揭示出人性的真谛是真、善、美。 伊然,你知道吗?这五年是我一生中最为珍贵的五年。每天面对你,我都会有新的感慨,面对每天的你,我都会产生新的惊奇。你柔弱外表下的内里蕴藏着一颗坚强、宽厚、温柔的心,这颗心曾经征服了彪悍、泼野的老罪犯,曾经救助过脆弱无助的新犯人,也曾经感动过许许多多的人…… 五年来,我亲眼看着你强忍着泪水舔食净滴血的伤口,从各种各样的苦难中顽强地走了过来,你在一次次给众人意想不到的惊奇的同时,也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一次次被你震撼、被你感动,你是我所见过的最与众不同的女孩儿。有时我真有些怀疑,你究竟是不是囚犯? 你知道吗?最让我不能忘的,是你双眼中永远燃烧着希望的火焰;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你那双惊恐不安,孤苦无助的眼神。你受重伤住医院,你遭诬陷进小号都让我心痛不已……今天你就要出狱了,按理我应该为你高兴,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然有一千个不放心,一万个心不安,真想亲手将你安置好……可是,我今天就要走了,去省党校学习三个月,回来后工作可能也要变动,实在无法再帮你。 伊然,你在我眼前晃动了五年,1800多个日日夜夜呀,突然没有了你,我会很想念…… 法院将你家的房子判给你继父家作了赔偿,你没有地方住没有亲人又身无分文,我实在不放心,这三千元钱你先用着……,千万要小心不要被坏人骗了,我把手机号留给你,有困难就给我打电话,切记。 你永远的朋友钟亦鸣 1999年10月29日写于深夜12点 钟亦鸣写这封信大费周章。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在女性面前说过任何奉承的话。这不仅是因为他不会说恭维话,更因为他是个极骄傲的人。可是,伊然这个女犯人却将他的自尊心击垮了,他无法不表达自己的欣佩、仰慕和渴望了。渴望什么?他不敢直说,因为他直到目前也无法知道伊然的想法。他们没有沟通的条件,最让他痛苦的是,他们已经没有沟通的时间了。他实在舍不得伊然从此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他感觉到一种朦朦胧胧的东西在心里涌动着,撕扯着他的身体与灵魂。他决定低下高傲的头给伊然写这封信,将说不出口的言语和无法表达的情感都在信里说明白,与伊然建立起联系。 伊然没想到她最敬重的钟政委能给她写这么封信,感动的眼泪像被阳光融化了的冰凌,噼哩啪啦滚落下来。她真想放声大哭,让憋屈的心好受一点,可是喉咙里面像着了一把火,烧炙的张不开口,只有呜咽的份。她将钟亦鸣的信紧紧地、紧紧地捂在胸口,就像揣着一颗心。 监狱的大铁门第二次在伊然的身后“嘭”地一声关闭了,将伊然归还给了大自然。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丝响动,只能听得见自己强有力的心跳声。她睁大了双眼,僵直地站在马路当央足足有十几秒钟的时间……远处,成群的蜜蜂嗡嗡叫着飞过来,煸动着透明的羽翼,在她的头上盘旋着,尔后向着更远处飞去;大道两旁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吐着穗的玉米、扬着花的高梁,长满了嫩豆夹的大豆稞……轻风舞来,火红的海推着飘黄的浪,一波一波荡漾开去,就像神奇的多米诺骨牌;广褒无垠的天上,轻描淡写地飘着几片薄纱似的白云,真像一块团起来又散开去的蓝绸巾;在天与地相连的尽头,谜一样的山峦在几近夕阳的照耀下发出黛的色彩。 伊然惊奇地望着眼前这被遗望了整整五年的世界,迟疑地看着、呆呆地等待着、等待着……突然,她伸出双手向天,大声喊了起来,:“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 她紧紧抓住重新挂回到脖子上的金项链,耸了耸背在身后的那把小提琴,另外一只手轻轻地捂着上衣口袋,那里面装着钟亦鸣的信…… “伊然,心情不错吗。你今天出狱,我特意等在此为你送行。”路旁停着一辆白色桑塔那,声音从那里飘过来。斜靠在车门上的时髦女郎,身穿一袭水粉色新潮套裙,脚蹬红色高跟皮鞋,戴着墨镜。一只白晰的手很有风度地将墨镜缓缓取下。 “乔狱长?”伊然诧异地喊出了声。 不错,正是乔爱爱。乔爱爱根本没有先钟亦鸣去省党校学习班报道。当钟亦鸣提出晚走半天时,她已经有了某种预感。自从她惩罚伊然那件事发生后,钟亦鸣与伊然的接触明显减少了。伊然见到她总是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她知道伊然怕她,尤其是在即将出狱的前夕。当然,她也没把伊然这个小小的女囚放在眼里。她一直认为,如果自己是凤凰,那么伊然只能是只麻雀,而且是只跛了脚、瞎了眼被麻雀群遗弃了的麻雀。但是,她很在乎钟亦鸣。她诬陷伊然的目的就是要惹火钟亦鸣,也要让钟亦鸣发回疯,最好是对着她大喊大叫,这样她也可以借机大大地闹一场。可是,钟亦鸣没有按照她想象的那样做。钟亦鸣处理完伊然的事件后,再也没有提起过,更没有私下里跟谁议论过,就当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尽管钟亦鸣陪她去看了场歌舞剧,可是没等看完,就借故有事先走了,将她一个人晾在了那儿。她窝在肚子里的火一直放不出来,憋得她总想骂人。一个星期前接到她和钟亦鸣一起去省党校学习的通知,她一阵暗喜。她不止一次地跟妈妈爸爸提出过调回局机关的事,当然每一次都要提到钟亦鸣,没想到事情解决的还真挺快。她早早就想好了与钟亦鸣一起走时穿什么衣服,态度一定要热情、语气要妩媚、动作要温柔,不可再耍脾气,因为她发现钟亦鸣不吃她那一套。她甚至都想好了说些什么,如何关心钟亦鸣,一定要在这三个月里把他们的关系确定下来,毕竟他们都不小了呀。可是没想到昨天该起程了钟亦鸣却突然让她先走,说他有事要办,明天再走。当时直气得她胃都痛了起来,真想大声问他有什么大事非办不成,她终究没有问出口,她知道问也是白问,钟亦鸣不会告诉她。昨天,她在集合地点,在同去省党校学习的人群里来来回回地溜达了许久,她最后还是上了车。就在专程送他们去省里的大汽车关上门,刚刚启动的刹那间,她像着了魔一样,在“开门、开门,我要下车”的大声叫喊中跳下了车。 昨晚她一夜无眠,躺在床上翻过来调过去地想,最后定格在伊然身上。伊然明天出狱,钟亦鸣说他明天有事,怎么那么巧,哼,这个王八蛋,想唬我姑奶奶,真是瞎了眼。乔爱爱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把个忱套边咬个稀巴烂。今早,她与王狱长通了电话,证实了钟亦鸣与伊然谈了话,内容不详。 乔爱爱细眯着眼望着眼前这位穿着平底鞋还高她小半头的女人,笑得怪怪的。“伊然,你知道吗,不光钟政委关心你,我也很关心你,也要找你谈谈。伊然,我知道你很聪明,很不一般,如果我是个男人也会欣赏你,可惜我们同是女人。不错,前不久我对你是严厉了点,可是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发火?”伊然迷惑地冲她摇摇头。“那个点心盒,那个放在你床头上的点心盒是我送给钟亦鸣的,是我爸爸千里迢迢从北京带回来的,钟亦鸣最爱吃的点心,我送给了他没想到他却送给了你,你说我会怎么想?如果换了你,你又会怎么想?我跟他从小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父母早就为我们定好了终身,没想到他却这样对我,我真是好伤心、好伤心……” 乔爱爱说得落了泪,慌的伊然不知所措:“乔狱长,我能做什么,我,我能为你做什么?” “你能”乔爱爱掏出手绢擦拭着眼睛。“我知道早上钟亦鸣对你说了些什么,但我更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 “这……” “怎么,还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伊然,我与你可没有任何过节,钟亦鸣的身份地位与你有着天壤之别,千万不要为他的一时冲动犯下大错,要知道有些事你连梦都不该做,监狱的大门能为你打开,可也随时会为你再次关上。”乔爱爱这番一语双关的话,确实说的伊然心跳加快。她知道乔爱爱不是说着玩儿的,她也知道钟亦鸣对她好,可是像她这种遭遇的人怎么能够与钟亦鸣那样的人交往?只一个点心盒,乔爱爱已经吃醋到发疯,若要是将来真与钟亦鸣有了联系她定不会轻饶了自己。想到此,伊然只觉着后脑勺在大太阳底下冒冷气。 “你、你多虑了。钟政委只是教育了我一番,让我出狱后能做个自食其力、为社会做点事的人。” “真就这些?” “乔狱长,你说的没错,我们都是女人,女人一辈子最珍视的就是爱情。我听明白了,我被你对钟政委的那份真情感动了,在我眼里你与钟政委很相配,我会衷心地祝福你们。” “伊然,你果然像我想的那样善解人意,所以我才会把心里话跟你说,可是对钟亦鸣有时我会不理解,我想他会不会对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打算以后再跟你联络……” “不是这样,钟政委只是看我孤身一人怪可怜的,给我留了个手机号,还,还给了我一点钱…….”伊然从提兜里掏出钟亦鸣给她的信封递给乔爱爱。 “是吗?”乔爱爱接过来打开信封看了一下,好家伙竟有一打钱。一股怒气自心底升起,恨不得给伊然一个大耳光,可她嘴里却在说:“手机号我会给你,钱我也会给你呀,只是你该向我保证点什么吧?” “乔狱长你放心,我听你的,我再也不会跟钟政委见面了。” “这可是你说的。拿着,这是我的手机号。”乔爱爱递给伊然一个小纸片,“有事只管找我。钱吗,由我替你暂时保管着,需要的时候尽管打电话来取。” “谢谢,谢谢乔狱长。” 白色的桑塔那带着一股烟消失在路的尽头。伊然像一截木头桩站定在马路当中,足足有十分钟没缓过劲来。她猛然意识到,即使她已经重获自由,却仍然是只被猎手时刻瞄准的猎物。她一伸手紧紧地捂住前胸,“还好,钟亦鸣的信还在。”她深深地出了一口气,她什么都可以不要,但是却不能失去这封信。唉,她不由地想到南唐后主李煜的诗: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也许这封信是钟亦鸣留给她最后的纪念。 第四章 突然,伊然听到一种“哗啦、哗啦”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大门,是关着的,她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又低头扫她的地。可是,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来自大厅另一头。她惊恐地大喊一声:“谁,谁在那里?”攥紧了手里的扫把。 许久,大厅的那头站起了一个人。一个男人,戴着副墨镜,穿着黑色皮茄克上衣。一双有力的大手也拿着把大扫帚正从那头向伊然这边扫过来。 “别害怕,我也是扫地的。” “你也是……不会吧?这活一直是我一个人干的。”伊然认真地说着。 高大的男人放下扫帚向伊然走过来,伊然紧张地说:“你要干吗?你……”望着径直向她走过来的男人,伊然吓得边后退边高声叫道:“不要过来,再过来我就……。”她高举起扫把。 “别怕,是我……”来人看到伊然真的害怕了,赶紧站住…… 那个男人,黑皮夹克里是件浅米色衫衬,下身穿着条深米色休闲裤。宽宽的肩膀,结实的前胸,高大伟岸。伊然疑惑地看着,“你、你是……” 墨镜被摘下,一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红里透着微黑。浓黑的剑眉卧在亮晶晶的双目上方,湿润的厚唇周围浅现出密密的胡茬一直延伸到腮帮下部,凝重稳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难道竟是在梦中?”伊然激动的脸都红了。 大厅里灰白一遍,突然夕阳洒了进来,鲜艳的粉红照亮了每一个角落,也投向两个久别重逢的人儿。 钟亦鸣几步就跨到了呆在那儿一动也动不得的伊然面前,将她的双肩抓的紧紧的,“伊然,是我、是我,是我!你,你让我找得好苦呀。” 整整两年了,所有的思念都是在心里、在梦中。一直以为只有她一人会思念、会回忆;一直以为那封被她看过千百次的信只是她心中的一个梦。如今,这张教她想忘却怎么也忘不掉的脸,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还有一个人跟她一样会思念会回忆会做梦……。 “钟、钟政委,真、真的是你?”伊然哽咽着问。 “喊我钟亦鸣,喊我亦鸣。”钟亦鸣热烈地纠正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里喘着粗气,热烘烘地喷在伊然的头上,脸颊上。微微颤抖的手臂有力地抓牢了微微颤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看着、看着,眼里蓄满了泪,谁也不说话,真怕一不留神,眼前的一切就会消失。 钟亦鸣坐在仓库里那张拣来的沙发上,惊奇地打量着这不足十平米的蜗居。稚嫩的花草、旧书柜里满满的书、硬板床上整洁的被褥,墙上那把熟悉的小提琴……他审视着,直到重新将目光投向伊然……白晰的脸庞尽管粘满了灰尘,宽大的工作服尽管破旧不堪,却依旧遮不住她的秀美。就像这间仓库,尽管破旧却整洁有序一样。 伊然从脸盆的温水中投出一条白毛巾递给钟亦鸣。他没有接毛巾,而是一把将她的手抓住拉坐在自己的身旁。“伊然,说好了跟我联络,为什么两年没有消息?你知道吗?两年来我的手机从来没关上过。告诉我这两年你是怎么过的,一直干这个又苦又累的活吗?” 伊然低着头没有吱声。她的一双小手被他的大手紧紧握着,好温暖好温暖,有了一丝丝的潮气。许久,她才说道:“钟政委……” “叫亦鸣”钟亦鸣强硬地说。 “钟……亦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为什么要找我。钟政委……” “叫亦鸣”他再一次强硬地说。 “其实我生活的挺好,你尽可以放心,说好有事找你,可我没有事呀,所以就没找你。”她怯怯地说道。 钟亦鸣拿过她手里的白毛巾轻轻地擦着她的脸,慌的她赶紧躲,可是钟亦鸣紧紧地捧住她的脸让她动弹不得。 “伊然,我知道你冷静你潇洒,能够很快把过去忘掉,可我不能。知道吗,你的脸天天都在我眼前晃,镜子里是你,书本里是你,梦里还是你。你说,你说呀我为什么就忘不掉你?我,我天天都在盼望你的消息,只要手机一响,我就会想到是你,可是从来就不是你。两年来,我除了工作,就是想你,想你现在哪里?正在干什么?有没有受人欺服……” 伊然的眼里有了泪:“钟……亦鸣,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看到伊然眼里的泪滴,钟亦鸣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伊然搂进怀里,深情地说:“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感谢上帝让我终于找到了你。” 两年来,伊然先是在菜市场里帮白灵灵和马仁花卖青菜、猪肉混口饭吃。后来,物业管理中心建成了,白灵灵和马仁花的摊位都进了农贸大厅。马仁花托了人花了钱帮伊然谋到了如今这份差事。白灵灵一年前与小同乡陆有绿结了婚,马仁花早就与丈夫离了婚住在养父母家里。 这两年来,钟亦鸣的经历就丰富得多了。从省党校学习班毕业后与乔爱爱一起直接调到公安局机关。先是在刑侦科当科长,后又任处长。今年初他父亲当上市委副书记,他又被提升为局长助理。三十二岁的钟亦鸣在事业上平步青云,踌躇满志前途无量。加之他人长的英俊潇洒、高大伟岸,自然成了众多年轻女孩追逐的对象。女孩中有许多大中专毕业生,不乏出类拔萃者,各方面的条件都比乔爱爱强。可乔爱爱是谁呀,根基硬手段高,自从当上了公安局干部处处长更加是说一不二,那些女孩儿哪里是她的对手,一个个都被她威声喝退了。 三十多岁的一对有成就的男女,家里是世交,父母是政届要人,自小青梅竹马,早就成为人们眼中的热点。熟人一见面都在提同一个话题:什么时候喝喜酒。他们的婚姻已经到了家里逼领导催的地步。乔爱爱对他温柔体贴,乖巧可人的让人感动。钟亦鸣是个懂感情的人,知道爱爱对他的感情,也知道他们已经到了非谈婚论嫁不可的年龄了。可是,钟亦鸣心里一直藏着个秘密,那就是再见伊然。每当夜深人静,睡不着觉的时候,他都会悄悄爬起来,站在窗前,遥望夜空,在月亮里、繁星中、乌云下搜寻着伊然的身影,在心里一次次地呼唤着她。 昨天,钟亦鸣父亲过生日,乔爱爱全家来贺寿。老话重提,父母亲劝得是老泪纵横,他无奈地答应考虑。那晚他喝得酩酊大醉,午夜酒醒,他跑到家附近的小山上,在黑暗的树丛中徘徊了半夜,憋闷得眼泪都快流了出来,终于忍不住了,对着沉寂的夜空大声地叫喊:伊然、伊然、伊然,你这个傻姑娘,你究竟在哪里呀?” 其实,钟亦鸣的痛苦根本说不出来,即使说出来也无法博得人们的同情,只能遭到窃笑。中国的婚姻,千百年来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古训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贵族高攀皇室,仕大夫与宦官通婚,市井小民只能找贩夫走卒。婚姻从来都是被蒙上厚重的政治色彩。新中国成立后,无产阶级当家做了主人,成份替代了身份成了婚姻的新门坎,贫下中农找解放军,地、富、反、坏、右想迈上红五类的台阶谈何容易?文革期间唯成份论更是越演越烈,被唾弃的对象扩大到叛徒、内奸、走资派。如今,重新崛起的新中国背负着新的使命迈进新世纪,在政治、经济、文化等各方面有着突飞猛进的发展,摆出与世界强国论高低的势态,可是,在婚姻上还不能做到无所顾忌地一步踢开陈规陋习,寻求自己的真爱。尤其是那些靠政治联姻得以提升的政客,宁可找情人寻小蜜来填补情感上的空白也决不会轻意放弃从婚姻上获取的政治利益。 钟亦鸣的痛苦远大于不能两情相悦而饱受的磨难。因为他根本无法确定伊然对他的感情,他们没有过表白,没有过许诺,甚至没有过超出正常范围以外的谈话。钟亦鸣很清楚他与伊然之间的距离很遥远。这种遥远不是地域上的而是心理上的,虽然看不见摸不着,实际上很现时的存在着。他不是没有努力过,努力将伊然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影像彻底忘掉。可是,每当看到那些使出浑身解数钻进公安局,打扮的花枝招展,围着领导浪声嗲气团团转的女人们,他就肉麻的起鸡皮疙瘩,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身穿白色连衣裙,典雅大方的伊然。他真是看够了面对老百姓横眉冷对,见领导俯首献媚的比变色龙还善变的嘴脸,这时他又会想起纯真可爱与人和睦相处的伊然。尤其是当乔爱爱在干部大会上不着边际地讲着话,不懂装懂地卖弄,还当着众人的面假装谦虚地高呼他的名字向他请教的时候,就渴望再见伊然。多少个华灯初放的黄昏,多少个浩月当空的无眠夜,钟亦鸣会放却心头万般事,蓦地想起伊然。 今天早上钟亦鸣强忍着醉酒后所引起的头痛上班,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感觉胸闷腹涨逐想喝点热咖啡。冲咖啡时不小心碰倒了跺在地上准备处理的两大撂报纸。他打算喝完了咖啡再收拾,就边喝边看起来摊开在地上的报纸。他看来看去突然看到文艺栏目中一篇名叫《月光下的遐想》的文章,开头几句话写到:月亮窥惯了人类的吝啬,不屑一顾地撇着嘴,抖搂抖搂浑身的寒气系成一束光,潇洒地倾泻给大地。 月亮是个谦谦君子,知道不如太阳辉煌,于是把白天让给太阳,自己躲了起来,直到太阳披着满身的霞光回了家,它才悄悄地出来,静静的挂在夜幕上。还写到:月亮情感细腻,即便是不大瞧得起人类,也会时常被人世间的丰富多彩所吸引。偶见伤心处,它会掩面而泣,把个玉脸弄成残月;看到动情处,它会笑靥楚楚,将盈盈满月呈献给天际;杀人夜,它愤怒地置大地于黑暗;放火天,它风助火势,恨不将这世间可恶烧光。古人知道月亮的这种性情,因此写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此事古难全。 他心头一惊,马上看作者名,叫依然。报纸是一个多月以前的。他急忙扒翻报纸堆,果然又看到几篇同样署名的文章。他看着看着,突然一阵惊喜,不顾一切地向报社跑去……。 今夜再见伊然他是有备而来,他从外面拿进来一个大包,从里面掏出几样卤肉一瓶红葡萄酒,还有一盒精制的点心。 今夜月亮圆圆、月亮清澈、月亮妩媚。伊然与钟亦鸣举杯对饮。钟亦鸣从点心盒里拿出一大块果味蛋糕送到伊然嘴前:“吃吧,这盒点心是我买给你的。” 伊然感情的闸门再也关不住了,眼泪汩汩而下哭出了声。 “伊然不哭,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钟亦鸣边说边为伊然轻轻擦掉眼泪。伊然几次想问他目前的情况以及乔爱爱的近况,几次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她只想充分享受眼前的愉悦,哪怕明天就化为雾气飘散;她只想多看一眼魂牵梦绕的人儿,哪怕清晨醒来是场梦;她只想再多听一句温暖的知心话,哪怕为此她会一无所有……。 夜已经很深很深了,十二点的钟声已过,钟亦鸣的嘴还在动,整个晚上都是他一个人在说,高兴的不高兴的事、有趣的没有趣的事,连他办的案子都一股脑地向伊然絮絮叨叨地讲个不停。伊然静静地听着,他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到了她的耳朵里都变成了最美妙的音符和乐曲。 突然,钟亦鸣不说话了。伊然惊讶于这突然的沉默,不知所惜的呆望着他。他的眼神温柔似水,浑厚的嗓声发着颤,:“伊然,我好想、好想听你拉小提琴。” 午夜的大厅里回荡起悠扬的小提琴声,一曲情爱缱绻、如诉如泣的《梁祝》从伊然手指缝中缓缓倾泄而出。 羞涩的她无法用语言表达自己对钟亦鸣的爱慕之情,就用琴声代言向最心爱的人传达着心声。她脱去了工作服,穿着自己编织的大红毛衣,白晰的皮肤在鲜红的衬托下像出水的芙蓉美艳无比。两排长长的眼睫毛低垂着、抖动着,似乎有无数的晶莹在闪动。粉红的香腮紧贴在琴上,将自己完全化成一首乐曲,不隐讳地宣泄着内心的情感。 《梁祝》这首小提琴独奏曲分“草桥结拜”“英台抗婚”和“坟前化蝶”三个主要情节,伊然用30分钟的时间全部演奏完毕。钟亦鸣已经完全沉沁在这美妙的感情世界之中,浑然不觉曲终,他只觉着全身热血沸腾,一股春潮涌动。 他不顾一切地将伊然搂进怀里,亲吻着她的脸颊、鼻子、眼睛,最后他的嘴紧紧吸住她的唇粘在了一起。伊然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吻软化了,晕厥般地倒在他的怀里任凭他怜爱。也许是渴望的太久,钟亦鸣突然发现自己爱的那么深、那么热烈。他边吸吮着她白嫩的脖劲边喘息地说:“伊然我爱你,我非常非常爱你。其实我很早就爱你,只是不敢承认。这两年,失去了你才发现没有什么人能够占据你在我心中的位置。”伊然不出声,幸福地流着泪,眼泪一出来就被他吻干。他将她抱得更紧。 农贸大厅的大铁门处,钟亦鸣握着伊然的手:“不要往外送我,你一个人住这么空旷的地方,我实在不放心。这个手机送给你,我会随时给你打电话。”他又塞给她一个小本子:“这里面有我的手机号、住宅和办公室电话,如果有什么急事一定给我打电话。”伊然双手捧着手机和小本子,在暗夜里默默地注视着他。 钟亦鸣走出铁门,伊然送出铁门。他走远了,伊然目送着,猛然间他又快速跑回来一把将伊然再次抱入怀中。“我、我完了,我已经没有办法离开你了。” 斜斜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屋里的地上、墙上,林林总总,弄得满屋影影绰绰。 伊然睡眼惺忪,打着哈欠伸个懒腰从床上爬了起来,看到满屋的日影,再一看桌子上的表,差五分钟八点,吓的她一激灵忙翻身下地。大厅九点开业,八点钟了她还没梳洗吃饭,更不要说开业前的一切准备工作了。多年来,她早就养成了早起的习惯。现在,她每天五点一刻起床,五点半准时到附近操场晨练,六点半钟回来梳洗、吃饭,做开业前的一切准备工作,八点半准时开门,让业主们进厅。可是今天,她不但耽误了晨练,连梳洗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了。她三下五除二地穿好衣服,双手拢了把头,跑到女厕所水池前打开水龙头冲了把脸,没顾上刷牙,拿上钥匙拽着托布边擦拭着地面边向大门口靠拢。擦到大门口正好八点半,她准时打开门,业主们涌进了大厅。 喧哗,毫不费劲地挤走了寂静。繁忙,开始了新的一天。 伊然在厕所里忙碌着。她望着大玻璃镜子里面一夜无眠反而满脸放着红光的自己,不由地苦笑着告诫着自己:“闲愁最苦。休去倚危栏,斜阳正在,烟柳断肠处。” 昨夜,钟亦鸣向她充分地表达了爱意,她整个身心都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拥抱着。时间停滞了,万物皆空,只有他们俩人相拥着聆听着对方的心跳。钟亦鸣什么时候离开的,她如何回来的,都不记得了,她只记得刚躺到床上,手机骤响,吓得她一机灵。 “吴山青、越山青,两岸青山相送迎。谁知离别情?”手机那头响起钟亦鸣激动得发颤的声音。 伊然知道他吟的是林逋的《长相思》上阕,遂轻轻地说到:“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伊然回了他下阕。 “伊然,我知道你心里的痛与愁……不要多想,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祝愿你做个好梦,明天我去看你,你等着我。” 当黑暗重新寂静下来的时候,伊然睡不着了,怔怔的瞪着双眼出神。现实生活将她那颗原本对爱充满了渴望的心,逐渐磨钝了,变的迟缓而没有激情。钟亦鸣的到来,犹如久违的春风突然吹开了她那扇破旧的窗户,热情的阳光挤了进来照亮了心灵上所有的角落。一想起刚才那亲昵的一幕幕,即使是在黑夜,伊然仍能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发烧。她不停地舔食着自己的双唇,寻找钟亦鸣留下的余温。接着,狠狠地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痛得她几乎叫出声,才敢确认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三十岁了,同龄人已经是孩儿他妈了,她才初尝被爱的美好。她感觉自己快要幸福地晕过去了。 人总是在特别高兴的时候,会突然想起痛苦,就像穿了一身新衣服的人总想着千万别把新衣服弄脏了一样自寻烦恼。伊然在享受着幸福的同时,似乎看到对面墙上的黑暗中亮起一双眼睛,冷嗖嗖地向她扫过来。耳旁刮起一阵风,将一种声音传过来:“你不是说永远都不见钟亦鸣吗?不是吗?不是吗?……不是吗?”质问声越来越大,乔爱爱那张由于恼怒而扭曲了的脸离她越来越近,吓得她用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闭上双眼。但是没有用,幻象穿过眼皮仍然在眼前晃动。她紧张的浑身是汗,挥挥手想要赶走噩梦。那种被积压了多年的委屈、痛苦、愤怒,借着这个理由爆发了出来。她涕泪齐流,边哭边小声的述说着:“我为什么就不能爱?你什么都有了,难道就不能分给我一点点吗?两年来我没有与他联系过,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忘掉过谁呀。”伊然梦呓般地与乔爱爱的幻像协商着、谈判着……她有种说不出来的忐忑不安。泪水打湿了枕头,干了又湿,直到大厅里的钟敲响了四下,伊然才昏昏然睡了过去。 “伊然,怎么才洗脸呀,让我好找。”白灵灵那张白净的脸出现在女厕所那面玻璃镜中。 “哦,我今天起来晚了,有事呀。” “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天你相对象呀,我都跟那边说好了,时间没有定,想跟你商量商量再定。” “今天我很累……算了吧。”伊然恳求着。 “不行。不是我说你,从来不把自己的大事放在心上。都多大岁数的人了?今天这亲相定了。记着,晚上八点钟就在你的小屋里见面。”白灵灵不容分说地走了。 下班的铃声刚响过,伊然提着把大扫帚来到大厅里。忽然,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她身后抓走了手里的扫帚。伊然没想到钟亦鸣今天来的这么早,慌的她一边抢扫把一边说:“不行、不行,这不是你干的活。”钟亦鸣笑嘻嘻地卡住伊然的腰一使劲将她抱起轻轻放到柜台上,甩开臂膀“哗、哗”地扫开了。 钟亦鸣在前面扫,伊然跟在后面收拾,只一会儿的功夫活干完了。回到小屋,他拉住她,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圈都是黑的,昨夜没睡好觉有没有在想我呀。”他在伊然面前永远都是那么主动,伊然羞怯地笑着。钟亦鸣将伊然轻轻拉坐在他的双膝上,用手指点着她的小脸,“不瞒你说,我可是整夜在想你,恨不能马上再见你,好不容易熬到下了班,立刻就跑来了。”伊然没有话,纵使有千言万语,她还是没有话。钟亦鸣爱怜地将伊然散落在额前的碎发轻轻地拢到脑后,双手捧起她的脸,黑黑的眉、会说话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红红的唇。没有一丝一毫的修饰,完全的自然天成。这种女孩儿在当今已经不多了,所以在他的眼里尤其珍贵。他望情的看着、看着…… “伊然,准备好了没有呀,我要去请人了。”声落人到,白灵灵推门闯了进来。伊然赶紧从钟亦鸣腿上挣脱起来。 白灵灵惊诧地看着他们,“伊然你有客,这是谁呀?” “噢,白灵灵,钟……钟政委来看我们来了。” “什么,钟政委?”白灵灵上前仔仔细细地打量着钟亦鸣,猛然大叫道:“钟政委真的是你呀,这是怎么回事?伊然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呀。” “我也是才跟伊然联系上。”钟亦鸣替伊然解着围。 白灵灵把伊然拉到一边兴奋地说:“我都看见了,有钟政委这样的白马王子,还相什么亲呀。得,我把那头推了去。” 白灵灵跟钟亦鸣客气了一番,又把伊然拉过来,激动地嘱咐着,“千万不要错过呀,我等着你的喜讯。”遂兴高采烈地走了。 终于,小屋里只剩下伊然和钟亦鸣。钟亦鸣调侃着:“光忙着相亲了,饿了吧。看,我给你带来什么好吃的了。”他变戏法般掏出水煮大虾、清蒸螃蟹……照例,一瓶红葡萄酒。 今夜月光似水,月光如烟,月光朦胧。钟亦鸣盯着手里浓浓的红葡萄酒,声音轻的像耳语:“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伊然的心“砰、砰”跳个不停,犹如重镑炸弹在耳边炸响。她知道钟亦鸣吟的是李清照的《一剪梅》,伊然眼眶里蓄满了感激的泪水。多少年来她面对的都是人世间最底层的生命,看惯了肤浅的得意、琐碎的企盼、无聊的激愤、盲目的颓废,自己始终是热闹场中的孤独行者,即使面对滴血的伤口,也只能自己偷偷舔食干净。长时期以来,她高雅的气质、倔强的性格、良好的教育使得她在艰险的处境当中已经学会用精神上的富有来弥补物质上的极度匮乏和地位上的极端低下。她也交结朋友,真心诚意地帮助朋友,马仁花的养母得了癌症住院做手术,伊然送去五千元,几乎是她近一年的血汗钱,感动的大黄牙泣不成声。但是,她从来没有遇到过“心有灵犀一点通”的知音。而今,她的心里充满了感激,感激冥冥之神让他来到自己的身边。她不在乎他是干什么的,更不在乎他有什么。她所珍视的是他有着与自己相同的爱好与情趣,能够读懂自己。他的温柔体贴让那种远离的爱悄然而至,她多么希望能与他长相斯守,地老天荒永不分离。可是,他们的爱现实吗?长久吗?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它晚来风急?”她用李清照的《声声慢》无限伤感地回吟着。 钟亦鸣清清楚楚地看到伊然眼中的忧伤,心痛地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亲吻着她的前额、眉心与唇。“伊然,我不会让你等得太久。”钟亦鸣知道她怕什么,其实他也在怕,但是,他已经决定要一无返顾地走下去。 第五章 乔爱爱对着镜子前后左右地打量着自己,高高挽起的被染成棕红色的发卷、枣红色的羊绒套裙和枣红色的高筒软羊皮靴都是今年春季这个小城最时髦最流行的高档款式。套裙,将她那微微发福的身段裹得有曲有线;筒靴,让她的身高凭空多出了几公分;里面露出的乳黄色高领羊绒毛衫将她那张才做完美容的脸衬托的光彩照人,一套全金手饰让三十二岁的乔爱爱重新焕发出二十三岁的青春。 “爱爱,搞完了没有,该走了。”妈妈爸爸在楼下大声地快活地催促着。 “来啦”乔爱爱抓起枣红色软皮腋下坤包,欢快地向楼下跑去。 昨天接到钟伯母电话,邀请她们全家到“梦里依旧”大酒楼去吃晚餐,顺便把乔爱爱与钟亦鸣的婚事定下来。乔爱爱的父母亲在女儿婚事这件事上对钟家抱怨彼深,在他们眼里自己的女儿聪明乖巧、深谙事故、从容做人,把他们积攒了一辈子的处世哲理全部照收之后还发扬光大了一大截。女儿根本就是个女强人,尽管岁数大了点,但身价也在升高,身边不乏狂热的追求者。无奈,女儿就是看中了钟亦鸣,非他不嫁,熬到这个岁数还没有最后搞定。他们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背着乔爱爱多次催问钟家,以至于下了最后通谍,收到今晚大摊牌的奇效。 “梦里依旧”四星级豪华大酒店在这个小城里很有名气。柔柔的光线,幽幽的清香、飘逸的乐曲,整个空间弥漫着醉人的温馨。乔家与钟家是这里的常客,此刻两家人围坐在大圆桌的周围,说说笑笑地等候着钟亦鸣。吴瑞雪不时地看下手表,钟锐奇一遍遍地拨打着钟亦鸣的手机。 “这个臭小子,昨天跟他说好的事,今天就给忘了,真是败兴。等他来了老子一定教训他一顿。”他发着狠地说给乔家听。 “钟伯伯不用着急,亦鸣事情多,晚来一会没关系。”爱爱劝慰着钟家二老。 吴瑞雪拍打着爱爱白晰的手背,爱怜地说:“还是我乖儿媳妇善解人意呀。”在她的心目中乔爱爱已经是准儿媳妇了。 钟亦鸣迈着大步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对不起,实在对不起,我有点事来晚了。” “去,给你的岳父母大人和爱爱斟酒赔罪。”钟锐奇大声地喝斥着。 钟亦鸣顺从地斟满五小杯酒,为自己倒满一大茶杯酒,举杯齐眉朗声说到:“在座的是我的长辈和青梅竹马的挚友,几十年的抚育和教诲、经年不渝的世交和友情,亦鸣我永生难忘,一言难尽,千言万语化做这杯酒,先敬为快。”音落杯起,小半斤白酒进了他的口,滴滴不剩。 酒过三巡,钟亦鸣邀请乔爱爱跳舞。她惊喜地与他一块步入舞池。四位老人家满意地望着他们,小声地说着体己话。 爱爱小鸟依人般的将头紧紧地贴在钟亦鸣宽大的前胸上。她对这种能够与心爱的人儿贴得这样近,彼此都能听得见心跳的情爱缱绻的时刻渴望多久了,恐怕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自从八年前她与从小的玩伴儿钟亦鸣再见的那一刻起,她就认准非他不嫁。至于受教育程度与文化知识上的差异,她根本不在乎。她是在生活优越、思想开放的特权阶层家庭长大的,看重的是地位、身份与权势。他那个主管公、检、法、司系统的副市长爸爸,每次去她的单位开会或者参加大型活动,都要将她拉坐在自己身边借以提高她的知名度,也含有向她的领导提个醒的意思。她很聪明,若说她几年前当狱警时对政治权术的理解是一知半解的话,那么如今基本上能把持的游刃有余,更加自信。她很会搞“平衡”。她领导的干部处所有的工作人员都或多或少的受到过她的“恩惠”,当然,施恩的物质主要来源于公家。她非常细心,善于观察上面的意思、体察下面的意愿。每到干部提拔、职称评定、分房子涨工资的关键时刻,她都能积极为想得到的人帮忙,并基本上让他们如愿以偿。当然,对于酬谢,她报以笑纳。 钟亦鸣握着乔爱爱柔软滑腻的小手,另一只大手撑在爱爱的腰后部笨拙地蹭着舞步。爱爱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浓浓的香水味儿呛的他连连打着喷嚏,不由地想起伊然的一手老趼和散发着异味的宽大工作服。他眼里的伊然永远都是宽大的衣服,先是囚服后是工作服,很难看到庐山真面目。 他心爱的伊然永远都像一只深藏海底的寄居蟹,躲避进别人丢弃的贝壳里,默默地经营着自己丰富的内涵。 他很惊讶于他身边的这两个女人,一个是那么物质,尽情地享受生活中的馈赠,追求感观上的满足;一个是那么精神,在与大自然对视的这程中,默默地耕耘着意境中的完美。 他不喜欢追求物质享受的女孩儿。其实何尝是他不喜欢,大多数男人都不会喜欢,只不过爱慕虚荣的女孩儿容易上当受骗,反过来让男人们享受自己而已。 钟亦鸣感觉爱爱越贴越紧,沉甸甸地赘在身上,使得他本来就不娴熟的舞步更加踉跄。 “没骨头的软体动物”钟亦鸣在心里嘀咕,没好气地吐着粗气,爱爱头上的毛发立刻竖了起来,骚扰着他的唇、鼻孔还有眼睛。终于,他疲备地停止舞步。 “怎么啦?”爱爱的红唇夸张地向上挑起,扯动着纹出的黑眉向下弯。 钟亦鸣诧异地看着这张变得越来越不熟悉了的面具脸说:“跳累了,休息一会。” 他们找了个暗处的吧台坐下来。乔爱爱站起来,意犹味尽地划了个优美的弧线,摆动着被套裙包裹的圆鼓鼓的臀部,高跟鞋有节奏地“噶噔、噶噔”响着走过去,从侍者盘中端起两杯红葡萄酒,一杯递到钟亦鸣手上,一杯举在自己手里说:“亦鸣,今天我很高兴,也很幸福,愿我们多年的友谊更进一步,干杯。” 钟亦鸣看着红红尖指的手端起一杯红色液体倒进红红的口中,突然有种想笑的感觉。 虽然他们在一个楼里办公,由于工作性质的关系,见面的机会并不多。但是,他还是时常听到对爱爱的种种议论。人们说,爱爱是那种“左手拿着文凭、右手举着酒瓶,把领导摆平,将群众踏平”的人物。 上级评论她:“这个女人有能力,我办不成的事,她准能办成。”还说:“这个女人有意思,每次开会,我讲话,她总结。” 同级评论她:“她可真能喝呀,半斤白酒润润嘴、一斤白酒才开胃、斤半白酒不会醉。” 下级评论她:“只要听命于她,好事件件落不下。” 自从乔爱爱当了干部处处长,经她手提拔和推荐的干部很多,得到机关里相当一部分人的好评。 “亦鸣,你笑什么?”爱爱发现亦鸣偷偷在笑,奇怪地问道。 “噢、没……没什么。”听爱爱问,他赶紧将那杯酒倒进肚迅速遮掩住自己的窘态。 “爱爱,你真美。”酒壮熊人胆,他今天可是来摊牌的。 “是吗?”爱爱第一次听亦鸣这样夸她,真有些受宠若惊。“亦鸣,从小我就喜欢你,长大了就更喜欢你。你还记得不,八年前你刚从院校毕业回来,我一眼就认准了,今生非你不嫁。”爱爱往亦鸣身上贴过去。 钟亦鸣心里有些发急,“爱爱,人生大事不可马虎,要慎思而行……”他往旁边挪了挪。 “亦鸣,我等了你八年。八年呀,你知道八年对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什么都能意味,就是不能意味着马虎。”乔爱爱今天文彩大增。 “爱爱,我,我有一句心里话,说出来你别生气。” “说吗,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的。” “我,我不是太好,真的不象你想得那样好。我……不会体贴人,不会生活,不会说话还不会……” “你什么都不会,就是会撒谎。”爱爱娇柔地打断他的话。“亦鸣,不管你有什么缺点,在我眼里都是优点。”她扑了过去。 钟亦鸣被逼到了墙角,“我,我还不够爱你……” 乔爱爱脸色有点变,“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我不爱你,真的,我从来就没有爱过你,这你是知道的。” “啪”乔爱爱手里的酒杯摔在了地上,玻璃碎片爆炸着向四面八方飞去,将曾经抱成一团同心协力展示着的美丽瞬间化为乌有。钟亦鸣刚出口的那句话就像玻璃碎片一样尖锐、锋利地刺疼着爱爱的心。爱爱眼里蓄满了泪,强忍着不让它滴落。 “为什么,究竟为什么你不能爱我。我,我可是苦苦等了你八年呀……”颤动着的唇吐着痛苦,使钟亦鸣有一种负罪感。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也曾经试图爱你,我努力过,可是办不到……” “为什么不早说?你想过没有,我已经是三十多岁的女人了,你,你让我怎么办?” “爱爱,我跟你一样也挣扎了八年。从生理上和心理上对你、我的这份爱始终没有感觉。如果我答应了这份没有爱情的婚姻,对你太不公平,我们将来都会痛苦。我想过了,长痛不如短痛,不如现在就……” 乔爱爱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愤怒地给了亦鸣一记响亮的耳光,双手捂住脸哭着向爹妈那边跑去。 钟亦鸣掉进了麻雀窝。他父亲钟锐奇一掌拍在桌子上,震的杯盘碗筷一阵乱响。“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上次还答应考虑这个婚姻,今天怎么一口就回绝了。” “爸、妈,伯父、伯母,上次是我同意考虑婚事的,可考虑的结果是不同意,难道说只有同意才是结果吗?”钟亦鸣力争。 钟锐奇没等他说完就照着他的脸下了手。钟亦鸣捂着挨了两耳光的热辣辣的脸争辨道:“我不是你们的私有财产,更不是你们的附属品,凭什么非让我听你们的,牺牲自己的幸福满足你们的虚荣?我的终身大事就要自己说了算。” “臭小子,没有我们哪来的你,哪来你的现在和一切?” “这孩子越长越没规矩……” “哼,你现在要说了算了,你以为你是谁?没有你乔伯伯帮助就凭你能混上公安局长助理?” 钟亦鸣伤心透了,从小爱他、宠他的父母亲竟然在他的人生大事上根本不顾念他的感受,一味按着他们的意愿苛求;钟亦鸣委屈极了,多少年来在工作上的努力和成绩,没理由地被自己身后的势力抹杀掉了;钟亦鸣震惊了,难道亲情与两小无猜的感情就这么脆弱吗?为了一已的愿望和共同利益的维系竟然会一反常态初露峥嵘。他第一次有了失去家的害怕感觉。 他沉默了,任凭咆哮的唾液四溅、犀利的恶言剜心,他始终像座雕像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妈妈吴瑞雪不愧是管干部的,具备窥视心理秘密的本能。她制止住失去理性的七嘴八舌,尔后,向亦鸣施展着母爱:“孩子,你有什么心里话可要说出来呀,我们可都是你的亲人呀。你究竟是怎么想的,爱爱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为什么你们不能成为夫妻。你说的对,你自己的婚姻大事我们不应该替你做主,可是你也应该向等了你八年的爱爱做个交待,给在座的长辈们一个合理的解释呀。” 钟亦鸣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动着,他在丰盈着表达意愿的语言,重新集聚着宣布内心秘密的勇气。但是,他很快打消了说出实话的念头,因为他突然深刻地意识到,在以政治利益为基础的同盟者面前,亲情显得多么苍白无力,一旦知道真像他们会不顾一切地横加干涉,他与伊然的爱定会失血而亡。 望着一言不发的钟亦鸣,吴瑞雪似乎想到了什么,向其他人点点头暗示着。两家人重新安静下来。 吴瑞雪很了解自己的孩子,他聪明、热情、直率但很简单。她分析只有在一种情况下钟亦鸣会表现的非常坚决,那就是另有所爱,而且爱的很深。她想着刚才亦鸣说过的每一句话,可是,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哇?若真有此事,那将是一个什么样的爱情? 天上的乌云被犀利的闪电划破,雨滴成片地落下来,打在窗玻璃上,留下了长长的爬痕…… 钟亦鸣合衣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着。从来不抽烟的他在黑暗中点燃一支烟,忽闪闪的烟火头像孤单的萤火虫,渐渐地麻痹了他的愤慨,清晰了思路。 昨晚,小雨淅淅沥沥了半夜。今晨,嫩绿在微风中更显深沉。 伊然像一只欢快的小鹿,奔跑在湿润的操场跑道上。钟亦鸣的一句“我不会让你等得太久”,让她感觉到幸福就像一条流过心间的溪流,载着她的等待奔向大海。她将跑道一圈接一圈地抛在身后,兴奋地与人们挥手打招呼。 时间,已经幻化成小仙女手中那柄神奇的魔杖,刹那间点晴了天,点飘了云,点活了万物,也重新点醒了伊然心底沉睡许久的“爱”。她年轻的生命在身体里燥动着,将肢体鼓动得火热。她太高兴了,也太兴奋了,根本没有顾及到刚下过雨的跑道还是比较滑。所以在拐弯处,她脚下一歪,一个趔趄身体向前跄去。就在双手刚要捕到泥地上时,身后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手臂,轻轻一带将已经失去平衡的身体复了位。她转身刚要道谢,意外地发现扶她的人竟是钟亦鸣。 她惊喜地大声喊道:“亦鸣,真的是你,你,你怎么来了。” 钟亦鸣高大魁梧的身上套着天蓝色运动服,严然就是一个准运动员。他拉着伊然走出跑道,望着她通红的汗脸半嗔半怪地说:“天刚下过雨,地下滑,跑那么快干嘛。” 伊然冲动地抓住他的大手高兴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傻姑娘,你在哪儿我就会在哪儿,这么简单的道理也要问。”他捉弄着他最心爱的姑娘。 其实,钟亦鸣早就来了。昨晚他被“婚姻”大事弄得实在是不开心,冒雨在街上散心。突然想起伊然跟他说过马仁花在医院护理生病的养母。回想起马仁花临出狱时跟他透露的有关伊然被乔爱爱冤枉的讯息,知道她与伊然的感情非同一般,遂去医院看望马仁花的养母,顺便与陪护的马仁花聊聊天。几个月前,马仁花的养母患了直肠癌,已经到了晚期,时日无多,她一直在医院陪护。他从马仁花那里知道了伊然天天晨练。所以今晨,他也来到操场。 哇,晨练的人还真不少,二百米长的跑道上正在跑着几十个男女老少。肥胖者为了减肥,瘦弱者为了强壮,老年人要留住青春,年轻人要更加健美,都在不停的跑着。操场边上的单、双杠上也吊着不少的人,或上跃、或翻腾。偌大的操场只有脚步声、喘息声,没有说话声。钟亦鸣远远地一眼就看到伊然像一团火一样在跑道上滚动。他第一次看见兴高采烈的伊然,浑身洋溢着少女那种特有的青春气息;第一次看见身着大红运动服的伊然,婀娜的身材透着健美与妩媚。她让他忘却了昨夜的一切烦恼,一种被伊然多次掀起过的感动与震憾再次出现。 “来,我陪你跑,你跑多久我跑多久,你跑多远我陪你跑多远……” 伊然指着远处的一对老夫妻深情地对亦鸣说:“他们花白的头发,刻满桑沧的脸使我感觉到时间的不近人情。” 钟亦鸣吃惊地看到老爷爷伤残的双腿迫使他永远坐在轮椅里,老奶奶推轮椅的一双手有力地支撑着他们走在晨练的行列里。老爷爷端坐在轮椅里,双臂摆动,呼气吸气,努力锻炼着上半身,老奶奶在后面推的同时,不停地踢腿摇胯。 “人们常说,人生的前一半是抒情诗,后一半是哲理散文。我不知道那对老夫妻的人生经历了什么,但我明白他们的晨练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锻炼,而升华为与命运抗衡挑战自我。多么不寻常的晚年呀。” 伊然的感慨使亦鸣感动异常,他紧紧地搂着伊然的臂膀说:“伊然,你就是一篇最美的抒情散文。”他再次感觉到伊然性格上的坚强,思想上的深刻、睿智和情感上的细腻。突然,他有些羡慕起伊然来,天堂上的亲情是她心里永远的“暖区”,足以抵挡住寒冷的现实。自食其力的生活给了她无限的活力,助人为乐、自得其乐、苦中做乐使得她的生活丰富多彩。其实自己不如她……他想起了昨晚的一切…… “亦鸣,如果说我有爱那也是被你点燃的。”她那双充满了热望的眼光,让他有了种从未有过的幸福感。 朝霞在雨后的天空中变幻着画面,天蓝与大红成为今晨最亮丽的色彩。 乔爱爱今天没有去上班,太阳升起老高了,还躲在自己的房间里蒙头大睡。 “爱爱,快起来,你吴阿姨来看你来了。”爱爱妈敲打着房门。 “唉,昨天晚上回来就又哭开了,弄得我跟老乔心里好难过。我们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呀,要不是非你们亦鸣不嫁,就她那个条件,围着转的男人也太多了还能等到现在?”乔妈妈嘟囔着。 “亲家母,你放心,我决不会依着亦鸣胡闹。爱爱是我从小看大的,我可心痛她。” 房门开了一条缝,爱爱红肿着双眼满脸倦容,穿着睡衣依在门框上。 “我的儿,怎么弄成这个样?”两个妈都心痛了,一边一个拉着爱爱的手。 “爱爱别难过,我不会让亦鸣由着性子胡来的”三个人在大厅的沙发上坐下后,钟妈妈说,“不过,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爱爱,据你观察,亦鸣他还有其它女朋友吗?” “没有吧。亦鸣身边是有些新来的女大学生围着转,可是关系很一般,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再说年龄也不相当呀。” “这孩子就是幼稚,现在的女孩子那个不是见有权有钱的男人就往上靠哇,她们可不管什么年龄不年龄,再说亦鸣那么出类拔萃,大几岁也是众多女孩儿心中的白马王子。”乔妈妈数落着自己的女儿。 乔爱爱似乎想起来点什么,眉头皱了一下。“要说亦鸣心里有没有别的女孩儿,有那么一个人,可是都过去好几年了,再说……不能呀?” 钟妈妈敏感地拉着爱爱的手说:“孩子,先别说什么能不能,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先讲清楚。” 钟亦鸣今天破天荒地迟到了。晨练结束后他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帮着伊然做了些农贸大厅开业前的准备工作。伊然买来早餐,他等到咽下了最后一个热包子,才大喊一声:“不好,上班要晚了。”八点半钟,他穿着运动服在同事们奇怪的眼光中跑进自己的办公室。还没喘均气,电话铃声响了。 “亦鸣,你跑哪儿去了,到处找你也找不到。老首长,噢、你爸爸都来好几次电话了,说你一大早就出去了,没穿警服也没吃早饭,他们很担心。这么大个人了还让爹妈操心,真是给惯的……你现在马上回趟家。”是局长的电话。 “为什么,出了什么事了?” “我哪知道,你家的事,到反过来问我,真是岂有此理、莫名奇妙。”电话“砰”的一声挂断了。 钟亦鸣家宽大的前厅里,彩色图案布艺大沙发上坐着他的父母亲。他在旁边的小沙发上坐了下来。 按理,等钟亦鸣晚上下了班再谈他的“婚事”也不晚。可是,听了乔爱爱说了关于钟亦鸣与伊然在狱中的那段很模糊的“往事”,钟妈妈敏锐地感觉到事态的严峻。原先她以为钟亦鸣只是对哪个小女孩儿发生了兴趣,没想到曾经对一个女犯人动过情。这种事情必须马上证实,如果是事实,一定要消灭在萌芽状态,决不能手软。所以,她急忙找回老伴钟锐奇商量后,立即将钟亦鸣叫回家。 “亦鸣,早上去哪儿了,早饭也没吃让我们着急。” “妈,我都多大了,不会是因为我没吃早饭把我叫回来再吃吧?”他逗着趣。 钟妈妈把亦鸣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多大,在我们面前也是孩子,幼稚地让我们有操不完的心。什么时候才能够懂点事……” “妈,我怎么了,什么地方让你们操心了,不就是跟爱爱的婚事吗?有什么办法呢,我就是不喜欢她。再说了,天下好姑娘多的是,为什么非让我娶她?” 其实,在钟亦鸣父母的心里,一直认为亦鸣是个好孩子。从小聪明、乖巧、学习好、身体健康,特别听话,几乎是按着他们的设计长大的。现在仍然按照他们的计划向前发展着,他是父母的骄傲。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他的婚姻大事上,父母亲的话他听不进去了,处处与他们的计划相抵触,从二十几岁磨蹭到三十几岁了也没有个结果。乔钟两家几十年的交情、加上政治上的共同利益,是最好的联姻对象。爱爱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人长得漂亮,有政治远见、社会关系良好、前途无量,他们两家联姻会让多少人羡慕不已。现在听亦鸣说这种话,急的钟锐奇抬手想给他几个大耳刮,被妻子吴瑞雪暗中摁住了。 “亦鸣,妈妈爸爸就是想听听你的真心话,究竟为什么不喜欢爱爱?你也知道爱爱家与我们家是世交,爱爱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聪明、懂事、会体贴人,而且还有政治头脑。她的家庭和她本人的身份、地位与我们家和你很匹配,这么相当的姻缘很难遇。再说爱爱对你是一片真情,等你等了八年,这种真情难道你一点都不珍惜?” “妈、爸,为了爱爱对我的这份感情,我说服过自己试着也去爱她。我努力过,最后发现自己真的一点都不爱她。没有爱怎么能够谈到婚姻?爱爱是等了我八年,可我同样也付出了八年的宝贵时光呀。妈、爸,我长这么大以来,报考军校、从司法局调到公安局、工作提拔哪件事不是听你们的?我的终身大事就让我自己说了算一次好吗?”他说的很诚恳。 “孩子,不是不让你自己说了算,而是害怕你太幼稚、太轻率、太爱感情用事。我们都是过来人,知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人,没有爱情不行,可是人,尤其是个男人,如果光是为了爱而抛弃事业就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孩子你懂吗?”妈妈吴瑞雪也说的极动情。 钟亦鸣沉默了,他知道妈妈最关心的还是他的前途、事业。他知道,如果与爱爱家结成儿女亲家,政治地位将会更加巩固,升官之路将会更加平坦。可是,一想到要与爱爱那种自身素质极差,受教育程度极低,肤浅、装腔作势的女人生活在一起,他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妈、爸,如果娶爱爱就是为了日后能够飞黄腾达,那是对爱爱的不尊重,也是对自己的极端不负责任。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只要我不是真心爱她而娶了她,我们将会痛苦一辈子。” “孩子说吧,说实话,是哪位女孩儿让你动了心,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只要她合格,我们会考虑你的意见。”父亲钟锐奇发了话,直截了当地说到了主题。 钟亦鸣愣住了,僵在那里不知说什么是好了。 “说呀,好一口铁嘴利牙,说得头头是道,真以为自己懂得很多,天老大你老二,今天我到要听听你究竟都懂些什么?怎么没声了,快说呀。”父亲带着气地催促着。 钟亦鸣很矛盾,他知道与伊然的事一定要告诉父母亲,但是,什么时候告诉很关键。他很清楚,现在说出这件事很不明智,因为爱爱的事已经够让父母烦心的了,再说出与一个曾经是犯人的女孩儿交往……后果不堪设想呀。 “没有什么人让我动心,我现在还不想结婚。” “就这么简单?还是另有隐情?”妈妈吴瑞雪更深一步试探着,“听说有个叫伊然的女孩儿对你很有情意,不想跟妈妈爸爸说说这件事吗?” 钟亦鸣吃了一惊,天知道他们是怎么打听到这个一级隐私的,一定又是爱爱做的祟,她简直就是个包打听。钟亦鸣想到此,恨恨地说道:“是不是爱爱这个乌鸦嘴说的,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他想一想,既然已经这样了,逐决定向父母亲坦言:“妈、爸,你们说的没错,我是与一个叫伊然的女孩儿在交往,不过一切事情还没有最后确定,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她曾经是个杀人犯吧,而且被杀的人还是她父亲。亦鸣,我说的对吗?” “事情很复杂,她是被迫自卫,犯的是过失罪,只判了五年。她是个还差半年就毕业的本科大学生,才华横溢、冰雪聪明、温柔美丽,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女孩儿。妈、爸,你们如果看到她也会喜欢她的。如果你们不反对,我会把她带回家让你们看一看,你们……” “够了,你这个不知好歹、不学无术、任性胡为的东西,你以为我们能让你与那个女犯人混在一起吗?还要带到家里来,简直是不知羞耻,你不要脸,我们还要这张老脸呢。我真搞不懂,放着阳关大道你不走,偏要走那独木桥。”钟锐奇大声地呵斥着。 “孩子,你不喜欢爱爱这没什么,我们完全尊重你的选择,但是,你挑选的那个女犯人我们坚决不同意,你不要有什么非份之想,现在回头还来的及。我们也相信你会想通的,你毕竟是我们的好孩子。”妈妈的话更让钟亦鸣浑身发冷。 “算了,就知道你们会这样。不说了,什么也别说了,只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这总行了吧。”钟亦鸣赌气地说。 “混帐东西,养你这么大,就用这种态度跟爹妈说话吗?” “老钟,行了,先别忙着教训儿子,目前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这件事情的危害程度。”妈妈劝爸爸。 妈妈将亦鸣拽得更紧,“我的儿,我们可就你这么一棵独苗苗。自从把你生下地,真是捧在手里怕捂着,含在嘴里怕化了,装在兜里怕扪着。你长这么大,爸爸妈妈几时大声呵斥过你?不过,这次你做得实在是太过份了,到了非管教不可的程度了。亦鸣,你知道吗?你可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呀,三十岁刚出头就已经是公安局长助理了,多少人羡慕,多少人眼红呀。人活一世最重要的就是名誉、地位。多少人为此付出一生都无所得,而你小小年纪,就有了不菲的成绩,多么不容易呀,你要学会珍惜。爸爸妈妈年岁大了,在政治上也没有什么前途了。可你不同,你就像那升东的太阳,广阔的天空等待着你来征服,你是前程远大呀。亦鸣,你知道妈妈爸爸的这一番苦心吗?人生最要紧的就是这几步,一步跟不上,步步跟不上。亦鸣呀,我和你爸是拼了老命也要把你推向人生的辉煌。” 妈妈这一席肺腑之言,说得钟亦鸣热泪盈眶,嘴唇微颤,心里一会由冷转热,又由热变冷,傻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亦鸣,在你的提拔问题上,你乔伯伯可是帮了大忙呀,你看……我们该如何向人家解释?你可能还不知道,今年的处级干部评选工作刚结束,爱爱又是优秀干部,她可是连续三年被评为优秀处级干部了呀,这在公安系统中都是为数不多的几个人。亦鸣,放着这样的好姑娘你不要,你到底要找什么样的啊。” 其实对于爱爱多年被评为优秀干部这件事,钟亦鸣一直不以为然,从政多年,使得他知道很多常人无法知晓的官场上许多龌龊之事。乔爱爱从小受家庭真传,在政治上及其敏感,尤其精通升官之道。她刚调到机关时任团委书记,就提拔了个副书记任她的副手,后调宣传部当部长,不久又提拔了个副部长,再后来到干部处任处长,前两天又经她手提拔起一个副处长。她有个毛病,经她直接或简接提拔的干部一律都是男人,女人她一个也不用。这些男人们视她为靠山,对她是言听计从,整天跟在她身边围着转,处处事事维护着她。所以她连年被选为优秀干部也就不足为奇了。妈妈说的没错,像乔爱爱那样有权有势有靠山又懂得政治经营的女人,找什么样的男人找不着,但有一点,要找诚实可靠,只图她这个人不图其它的男人她是绝对找不着。她可能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看准了钟亦鸣的诚实可靠而非他不嫁。 世界因为太大而奇怪,因为奇怪而变大了。别人眼里的稀世珍宝,到了自己眼里可能就成了破砖烂瓦了。钟亦鸣从来就没有赏识过爱爱,更不用说爱她了。在他的心里那个干苦力的伊然才是他眼中的稀世珍宝。 妈妈吴瑞雪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信封递给亦鸣,“看看这东西还认识不?”钟亦鸣接过来一看,正是当年装着送给伊然三千元钱和一封信的那个信封,信封的背面还写着他的手机号码。 “妈,这,这东西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是谁给你的?” “急什么,打开看看还缺什么不?” 钟亦鸣急切地抓起信封就往外倒,只倒出三千元钱。他把钱翻了个够,“就这些?” “怎么还有其它的东西吗?” “噢,没什么。妈,告诉我是谁给你的这个信封。” “是爱爱。听爱爱说,两年前,就在那个女犯人出狱的那天早晨,你找她谈话给了她这个信封。当天下午,她就交给了爱爱。并当面向爱爱保证,今生永不与你再见面,不知她做到了没有。亦鸣,傻儿子,我可告诉你这世上最多的就是骗子,你说的那个女犯人,两年前就把你给卖了,这种女人怎么能够跟咱们爱爱比。” 钟亦鸣的心已经飘的很远、很远,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他与伊然谈话的那个早晨。他说的每一句话似乎都能想起来,伊然那种孤立无助的神态还依稀可见。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伊然根本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帮助。“爱爱,乔爱爱竟然把他给伊然的三千元钱早在两年前就揣在了自己的兜里,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伊然从来没有跟我说起过?唉,伊然就是伊然,把钱交了出来信却留下了。”一想到这儿,他那颗快要被妈妈的一番话冻僵了的心又热乎了起来。 “妈、爸,我一直搞不懂我究竟是谁?我的追求是什么?我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孩子,你是我们的儿子,你的追求就是官职越做越大,过舒适、富裕、高贵的生活。”钟亦鸣的老爸毫不隐晦地说到。 钟亦鸣摇了摇头,“人要是只为了谋取私利而活着,就会不择手段,就会时时刻刻有所提防。亲情、友情、爱情还有良心都可以当作砝码在自我的天秤发生倾斜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押上去。唉,人要是活到了这个程度,那还有什么幸福可言。更何况我还是个人民警察,花着纳税人的钱想着自己的事,左右权衡八面逢源,甚至要出卖情感去迎合他人的喜好以达到自己的某种目的,这不是高贵的人生……这种下贱、无耻、卑鄙、俗不可耐的命运不是我想要的。”钟亦鸣说到此,嚯地一声站了起来,“爸、妈,你们对孩儿的“爱”我心领了,恕我绝难从命。”说罢,推开门扬长而去,身后甩下两位目瞪口呆的父母。 第五章 早春的夜来的还是比较早,才六点多钟,天已经黑了。农贸大厅里灯光明亮,钟亦鸣甩开膀子,抡圆了大扫帚“哗啦、哗啦”地扫着满地的垃圾。伊然照旧跟在他身后整理着。 自从他跟她联系上以后,他就打算给伊然找一个赚钱容易的活干。他联系了老关系让伊然去某所中学先当语文代课老师,有机会就转正。可是,伊然坚决不同意,她有自己的打算。从出狱到现在她一直在自修中文本科。两年来,无论生活多么艰苦,她一直没有放弃过自学,她要凭着自己的能力为自己闯出一块天地。钟亦鸣拗不过伊然,只好随她去。 “伊然,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这点活我包了,你快回屋去看书,还有七天就考试了,也不知道着急。听话呀,怎么还不住手?” “我怕你搞不清什么是能卖钱的废品。你就让我跟着一块干吧,两个人干起来结束的快呀。”伊然笑嘻嘻地在他身后边干边说着、求着。 她平时根本没有时间听课,好在底子深厚,加上肯努力,十五门课程在坚持了近一年半多的时间里,考过了十一门,还差四科就结业了。七天后,也就是四月二十号和二十一号那两天是最后的四门考试。 钟亦鸣看着紧跟在身后的伊然汗流满面、气喘嘘嘘地在肮脏不堪的垃圾中翻腾着、清理着、忙碌着,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其实,伊然让他感动的地方太多了。就是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孩子,干着男人们都很感吃力,不愿意干的活。她在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的同时,还在不断地提高自我、创造自我。尽管伊然从来不跟他说,他也知道伊然今年在省、市报上发表了近十几篇文章。这让他想起前不久他们公安系统的一次专业考试。试卷上的考题其实大部分都是他们日常工作中经常用到的实际问题,有几道理论题也不是太难。即便是这样,考场中仍然有打小抄的、翻看书的、左顾右盼的、抓耳挠腮的。尤其是那个乔爱爱,一反平时端出来的高贵身价,伸手就将身边那位副处长的卷子抓了过来,忙不迭地抄起来。此时,钟亦鸣又想起毛主席的两句话:高贵者最愚蠢,卑贱者最聪明。可是他还是有些搞不清,愚蠢者真的高贵吗?聪明的人未必就卑贱吧。想着、想着又想到了伊然,他加快了清扫的速度。 小屋里,不太明亮的灯光下,钟亦鸣为伊然仔细地擦洗着脸和手,伊然看着钟亦鸣,幸福的收敛住呼吸,轻轻地吐着气,任由他摆布。洗干净脸和手,他又替她脱下脏兮兮的工作服,一用力将伊然抱到床上坐好,转身拿着脸盆出去了。不一会从会议室的热水器里接了满满一盆热水回来了,他蹲下来扒下伊然脚上的两只大水靴。 “你……你要干什么?” “给你洗洗脚。” “不,不,让我自己洗……”她扭动着身躯,想要跳下床。 “乖,听话,好好坐着,让我来洗。” 伊然不吱声了,她只依稀记着小时候爸爸妈妈为她洗脚的情景,做梦也没有想到眼前的这位大男人也会为自己洗脚。她感动的张开手臂紧紧抱住钟亦鸣的头。 “以后呀我天天给你洗,一个女孩儿成天干这么累的活,我为你洗洗有什么过份的。”钟亦鸣将赤着脚的伊然轻轻揽在怀里,温存地吻着。 钟亦鸣真想问伊然信封是怎么落到乔爱爱手里的,可是一想到她考试在即,怕她有什么思想负担,所以始终不曾问出口。 “伊然,时候不早了,你还要看书,我该走了。”他从带来的提包里往外掏给伊然买的宵夜和各种小零食。 伊然一把将他拦腰抱住:“我不让你走吗,你可以留下来考我,会比我自己学还要来的快、记得牢。” “小鬼头,说的有理,那我就再呆会儿?” “再呆会儿吗。”伊然向钟亦鸣撒着娇。 “嗯,你先说说唐代诗人王维《山居秋瞑》的名句是……”,钟亦鸣拿着伊然的课本问。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 “呵,来的可真快呀。再说说“气蒸云孟泽,波撼岳阳城”这两句非同凡响的诗作者是谁?” “孟浩然。唉,孟浩然是盛唐时期最著名的诗人之一,也是惟一没有做官的人,他的一首《春晓》不知迷倒了多少代人呀。” “我的乖,又发感慨了。”钟亦鸣让伊然的头靠在自己的胸膛上,这样她会更舒服些。 “不许偷看”,钟亦鸣将手里的书举的高高的。“我再问你,初唐时期的文章四友指的是哪四个人?” “是苏味道、崔融、李峤、还有杜审言。你知道杜审言这个人吗?”伊然回答完问题后,反问钟亦鸣。 “知道哇,他是文章四友之一呀。” “我问你除了这个,他还是谁?” “那他还是文章四友之一”,钟亦鸣想了半天还是这句话。 “得了,不难为你了,告诉你吧,他可是大名鼎鼎的诗圣杜甫的爷爷,也是西晋大将军杜预的第十一代嫡系子孙。” “这么说杜甫是杜预的第十三代子孙了。” “你还真会论辈份。” “哈哈……哈哈” 两个年青人刹那间将这座破仓库变成了天堂。 清明节过去半个多月了,天还在下着纷纷小雨。今天是星期天,也是伊然考试的最后一天。 一大清早钟亦鸣就赶到了伊然那里,一直陪到下午最后一科考试。其实,钟亦鸣一点也不为伊然的考试着急,伊然是谁呀,是个还差半年就毕业了的文学系大学生,自考的还是中文,能会有多大问题?!尤其是那天考了考她,就已经知道成功在即。 铃、铃……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来了,考生们像潮水般从考场里涌了出来。伊然刚一露头,就被一块鲜艳的蓝白相间的“花天”罩住了。钟亦鸣紧紧搂住她的肩膀,共同打着一把伞。 “干吗不再拿一把伞?” “真笨,难道你不觉得这样暖和吗?”伊然让他逗得捂着嘴笑出了声。 伊然与亦鸣没有回破仓库。为了考试,伊然请了两天假。亦鸣领着伊然进了一家咖啡馆,因为现在才下午三点多钟,没到吃晚饭的时候,只好先喝点什么。这是他第一次请伊然出来吃东西。平时,他多次有请伊然吃点好东西的愿望,可是伊然总没有时间。今天,他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所以挑了一个他很满意的咖啡馆领着伊然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钟亦鸣搅拌着面前那杯不可能太纯粹的爱尔兰咖啡,向对面搅拌着相同咖啡的伊然问:“伊然,有件事问你,可要说实话呀。” “什么事呀,问吧。” “你出狱时,我给你的那个信封呢?” “怎么想起这件事了。”她心里一惊。 “想看看。” “想看看?自己写的东西还用看呀。” “我就是想看,你快拿出来嘛。”钟亦鸣迫不急待地说。 伊然停止了搅拌,“你真的想看?” “是不是要说放在小屋里了,等回去再拿?钟亦鸣替她说。 “不用,我随身带着呢。”伊然伸手在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着。 钟亦鸣睁大眼睛看着,他看到伊然从里面掏出个精美的小塑料口袋,又从塑料口袋里面掏出了两张信纸递给他。 他将两年前写给伊然的信捧在手里,上面有伊然的体温和气味,他看着眼前这位将他的信收藏在最隐秘也是最贴心地方的姑娘,双眼模糊了、潮湿了,捧信的手微微地抖动,“伊然,我给你的三千元钱呢?” “钱?噢,叫我花了。” “花了?伊然呀伊然,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那钱早就让乔爱爱要了回去,你一分钱都没有得到哇,你……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他终于忍不住了,两眼通红,大声喊了起来。 伊然看到他那么激动有些意外也有些慌乱,“亦鸣,我不是有意要瞒你,我,我以为都过去那么多年了,没有再提起的必要。你别伤心,我,我错了还不行吗。”她一边认着错一边伸手去握亦鸣放在桌子上的大手。 钟亦鸣反手将她伸过来的那只小手包在自己的大手里,动情地说:“我不是怪你,也不是怨你只是心疼你。我想知道乔爱爱究竟对你做了些什么,怎么就把三千元钱骗走了呢?” 伊然没有吱声,低下了头。亦鸣将她的脸扳起,他们相互注视着,他从她的眼仁里清楚地看到了自己,“伊然,说吧,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不会怪你,我只想知道真相。”伊然的小手尽管被亦鸣的大手温暖着,但那件不愿提及的往事,还是让她的手心里渐渐有了寒意。 “你还记得两年前我出狱的那个早上吗?”钟亦鸣使劲点点头。“你给了我一个大信封,并嘱咐我回去再看。我回到牢房就打开看了。信写的实在太感人了。当时我就把它揣在了贴身的口袋里,以后再也没有换过地方。当天下午,你去了省党校,我出狱。可是,就在我出了监狱大门不远的地方,乔狱长正在等我。她跟我说……” “她说了什么?” “她跟我说了一些我们女人之间的事,她很想知道早晨你究竟跟我都说了些什么。” “你就告诉她?” “她谈到你们两家是世交,从小订了亲,她非常爱你,希望我以后不要再见你。她说的很动感情也很坚决。还说……” “还说什么?” “你肯定给了我什么东西,让我交给她保管……” “结果你就将我给你的三千元钱交给了她?” “亦鸣,我只想将你的信留下,它将温暖我一生。钱就让她拿去吧,我有两只手会养活自己的。再说那么大数目的一笔钱都给了她,她准以为我不会再留下什么东西了,也不会再找我的麻烦……”说到这里,伊然突然停顿了下来,“亦鸣,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难道乔狱长跟你说的?我可是向她保证过再不见你的。” 看到伊然害怕的样子,亦鸣忙将她拉入怀里安慰着:“她有什么权力让你保证,这个骗子,谁跟她从小订了亲。伊然,别怕,一切有我呢。” “可是,可是她说我能走出那扇大铁门,如果不识趣还会走进去。” “砰”地一声,钟亦鸣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叮铛一阵响,惹得四周的人都往这边瞧,也吓了伊然一大跳。“她这是在威胁,身为警官她这是知法犯法,我决饶不了她。” 看到亦鸣气的满脸通红,伊然知道自己说多了,紧张地劝到,“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乔狱长主动跟你说了,就别再论短长了,好吗?” “伊然,你总是这么善良、幼稚,有一件事我早就想跟你说,怕影响你考试,一直拖到现在,到了非说不可的地步了。” 钟亦鸣将父母逼他订婚,到他拒绝,再到父母亲从乔爱爱那里知道了他与她的关系,以及他承认之后父母亲坚决反对这些事,一口气都说了出来。最后他说:“伊然,我很爱你,爱得很深很深,已经到了不能与你分开的地步。我愿意用我的一切乃至名誉、地位、家庭来换取我们的爱情。我现在只想问你一句话,你愿意与我一起面对可能发生的各种不幸,坚持我们的爱情吗?” 伊然许久没有出声,只是将另外一只小手紧紧地压在钟亦鸣的大手上,稍停片刻突然开了口: “当我仰望着天上的彩虹,我的心就砰砰跳个不停,从生命一开始我便这样,如今依旧;当我赤脚淌进成人河,纵使河水冰冷剌骨,暗潮涌动,也难改我到达彼岸的决心;倾心是爱情之父,维系我一生的,是天生的真诚。”伊然满含着热泪看着眼前的这位心仪已久的爱人,他不仅仅外表高大、英俊,而且内在坚强、正直,他是现今世上为数不多的真男子,能与这样的人儿同甘共苦,她愿意! 钟亦鸣被伊然突然吟出的诗句感动了,顽皮地歪着头想了想也回吟到: “别难受,当厄运对你拉长了脸,也要坚信这一切并不是结论;假如你愿意等待,给生活以时间,阳光下定会纺出五彩缤纷的命运之线。” 两双手紧紧地相握着,两双眼睛热烈地相视着,两颗心贴在了一起。 第六章 春,迈着急促而短暂的步子叩开了夏之门。不经意间树叶由嫩绿转为浓绿,碧湖中的白天鹅已经悄悄孕育出黄橙橙、毛绒绒的新生命。夕阳返照,姹紫嫣红,就连空气都释放出火一样的热情。 马仁花的养母在医院里躺了大半年,终于没能斗过病魔,走上了不归路。 苍松翠柏、绿荫蔽日,站在新墓碑前,伊然、白灵灵与马仁花默默无声,没有叹息、没有劝慰,更没有哭泣,只是感觉到生与死似乎离得很近……很近,在泥土地的深处,那个不可知的世界里有着太多太多的亲人,近在咫尺却永无相见之日。 “回去吧”还是马仁花先发了话。她穿了套黑色短套裙,整个人瘦了一圈。白灵灵与伊然也穿了身黑,只不过白灵灵穿了身短裤褂而伊然则穿了身黑色连衣裙,她脸色有点苍白。 “你,你没事吧?这两天真难为你了,没白天黑夜的……”马仁花不安地看着伊然。 “没事,就是有点累,放松放松就好了。” 在马仁花养母最后的这几天里,白灵灵因为孩子太小没怎么去,伊然几乎泡在医院里直到老人家去世。 “伊然,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什么事?这么严肃。”白灵灵脖子伸的长长的问道。 “唉,你可能又有麻烦了。” “麻烦?什么麻烦,快说呀,真急人。”白灵灵更着急了。 “你别老插嘴。”马仁花认真地说,“前几天我接到一个电话,你们猜是谁打来的?” “你原来的老公呗,还能是谁。” “别胡闹,你们猜呀,是谁打的?”看到她们俩面面相觑,一脸迷惑的样子,马仁花只好说:“算了、算了,想你们也猜不出来,告诉你们吧,电话呀是乔狱长打的。” “啊?乔狱长,她是向你表示慰问呀,还是要帮你的忙?” “到是慰问了两句,不痛不痒的。但是最主要的还是问伊然。” “问我,她,她问我什么?”其实,当马仁花一说到乔爱爱来电话,伊然心里已经知道与自己有关,即便如此,听到乔爱爱问到自己,心里还是“咚、咚”地跳个不停。 “问你现在干什么工作,住在哪儿。还问,还问……” “还问什么?” “问你还是一个人吗?” “猫哭耗子,没安好心眼儿,什么时候学会关心起人来了。”白灵灵瞥着嘴说,突然她猛吸了口凉气,瞪大了眼睛看着伊然:“莫非是冲着他来的?” 伊然低下头瞧着地,又抬起头再看看天,最后咕咚咽了口口水,清了清嗓子:“没错,乔爱爱知道了我与他的关系找上门来了。” “那怎么办?” “没什么,问到我就承认呗。”【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伊然你可要想清楚,乔爱爱是个什么人,她可是个有权有势,一手敢遮天的女人,你要是与她为了敌还能有好日子过吗?”马仁花说。 “那又怎样,是钟亦鸣自己找来的,又不是伊然去找的他,是他自己愿意跟伊然好,关我们伊然什么事。”白灵灵不服气地说着。 “话是这么说,可乔爱爱偏不会那样想,她想得到而得不到的东西,你却得到了,她会嫉妒的发疯。” “那你跟她怎么说的?”白灵灵真的好担心。 “伊然,我说你正在相亲,对方是个做买卖的,成没成我不清楚也没顾上问。” “她信了吗?” “不知道,她也没再多问。至于你在干什么,住在那儿,我都实话实说了。” 三个穿着黑衣的女人,低着头想着各自的心事,平静的外表里面骚动着不安、忧愁和紧张。 “告诉钟亦鸣吧,也好让他拿个主意。”白灵灵劝慰着伊然。 初夏的夜姗姗来迟,伊然将大厅收拾停当了,天还有些朦艨亮。钟亦鸣又去省党校学习去了。三个月的时间,一段相当漫长的、难熬的日子,伊然心里有些惆怅。说好一天一个电话,但是,电话里毕竟不是谈心的地方,伊然有多少话想要对他说呀。 他与她的事情,他的父母不同意,乔爱爱正在打听她……,这一切,都让伊然心头沉甸甸的,总感觉后面有什么不幸与危险在等待着自己。尽管她一再地安慰着自己,她与亦鸣是真诚相爱,正大光明。但还是与亦鸣在一起时就有了勇气,剩下自己时就胆怯、怀疑、乃至惧怕。尤其是现在,亦鸣不在身边,心里越发的不安。 她来到了会议室,照例打开微机,插入自己的软盘。这两年她基本上是自己做衣服穿,住在仓库里不用交房租水电费,除了吃基本上没有什么花大钱的地方,所以积攒些钱,若不是单位有这台计算机,她早就给自己买一台了,因为她已经养成了用计算机写日记和文章的习惯。 “2001年6月1日星期五晴”她在日记上写到,“30岁时再看‘六、一’儿童节,感觉如此遥远、陌生,但是在心底深处的某个地方却有着对节日的无限怀念……永远长不大多好哇,有爸妈温暖的怀抱、无忧无虑的生活,不像现在,一切重负都要自己扛。 亦鸣才走了一天就开始想念了,他今晚会来电话…… “铃、铃铃……”正沉浸于日记中的伊然被揣在兜里的手机这突然的铃声吓了一跳,她赶紧打开,“喂、喂”地喊着。 “伊然,是不是正在写日记?而且在写我。”电话那头,钟亦鸣笑嘻嘻地说。 “讨厌,怎么才来电话?”伊然一阵惊喜,高兴地大声撒着娇。 “傻乖,我早就算计好在你写日记的时候,而且是在写到我的时候,才给你打这个电话。告诉我,写到我没有?” “‘亦鸣才走了一天就开始想念了,他今晚会来电话……’我才写到这,你就来电话了。”她大声地念给他听,过了一会儿,那边还没回声,“亦鸣、亦鸣,你怎么不说话呀?” “伊然,我也想你,真的好想。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在想你小时候一定是个小天使,是爸妈心爱的……”他刚想说是”爸妈心爱的小宝贝,突然想到伊然想爹妈会伤心,逐急忙停住,“伊然、伊然,你怎么不说呀?”这回该钟亦鸣着急了。 “亦鸣,我写了一篇《老房子》的散文,专门写我小时候的家,记录了我童年时所有的欢乐……。亦鸣,我还有一篇散文,等你回来的时候,就会呈现在你的眼前,你猜猜看,散文的名字叫什么?” “嗯,叫‘爱’?” “不对,” “叫、叫,我猜不出来,还是快告诉我吧。” “叫《牵挂》” “伊然,我也有一篇文章送给你,你猜叫什么?” “如果是送给我的,那名字应该叫《思念》才好。” “对,就叫《思念》” 黑沉沉的夜,万簌俱寂,连那些专门爱在夜里唱歌的昆虫都住了声。两个深深相爱的年青人还守在电话的两头依依不舍地倾吐着、述说着。 伊然几次想把乔爱爱打听她的事告诉钟亦鸣,最终还是忍住了,她不想让他太担心,必竟,他还有他的工作和事业,她不愿意让他跟自己一起陷入不安与痛苦之中。 伊然端着碗冷面,坐在自己小屋的沙发上吃着中午饭。她给破沙发做了个新米色花格外罩,看上去,感觉好极了,与新沙发没什么两样。小屋更加精致、整洁、典雅。 “伊然,电话。”走廊那头有人在喊她。 “噢,来了。”伊然赶紧放下碗,答应着跑出来。“是谁的电话,亦鸣都是用手机,白灵灵和马仁花都在大厅里吃饭呢,能是谁?”伊然心里犯着嘀咕。 “喂、您好。”伊然对着电话问好。电话的那头一片寂静。“喂、喂,请您说话。”她继续追问着。 “伊然,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电话那头终于传出说话声。 “你、你是谁?”伊然对这不太熟悉的声音发问。 “怎么,听不出我的声音了?你的声音可是一点也没变呀,哈、哈。” 终于她听出了乔爱爱的笑声。“是乔管教吧,怎么、怎么给我来电话?”伊然努力镇定住自己。 “伊然,我为什么不能给你去电话,要知道你是我最挂念的人呀。伊然,我想约你出来说说话,你看方便吗?” “我、我现在正在上班走不开,晚上还要打扫卫生,你看……” “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没关系,你只管去请假,直接跟经理请,他一准会给你假的。这样吧,现在是中午十二点,下午一点半钟我去接你。”还没等伊然有所反应,那边电话“咔喳”一声挂断了。她手举着电话,楞在那里没动。 “唉,该来的终于要来的。”她虽然很紧张、害怕,但是一想到钟亦鸣,心里似乎有了依靠。她下意识地咬紧了下嘴唇,一把将电话放了回去,“去就去,怕什么,我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一溜小跑地找白灵灵和马仁花去了。 马仁花递给伊然一只矮腿椅子,她一蹁大腿上了柜台冲着对面菜摊里的白灵灵大声地喊:“喂,端过来吃,有事跟你商量。” 三个人低着头想着同一个问题。其实三个人都知道尽管钟亦鸣是铁了心跟伊然好,但乔爱爱决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钟亦鸣的父母也不同意。依马仁花的意思,伊然跟钟亦鸣“拜拜”了算了,她太知道权利的历害了。白灵灵毕竟幼稚些,坚决不同意伊然与钟亦鸣分手。 “钟政委是个多难得的男子汉呀,打着灯笼都难找。他看你的眼神那么温柔,充满了爱,为了这种爱你必须跟所有的阻力做斗争,我支持你斗到底。我建议,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看她乔爱爱能把我们怎么样。”白灵灵大声地喊着。这会儿,大厅里乱得很,她怎么吵吵也不会有人理会。 “伊然,你这人吃个饭也到处乱窜,叫我好找。”才四十多岁,头顶就微秃,裤腰带总是掉在肚子下面的农贸大厅的黄经理掂着浑身的肥肉找来了。他平时对手下的人总爱端出个干部架,别人问他好时也只是用鼻子哼一声算作回答。今天他一改往日的尊贵派头,亲自来找伊然。 他将伊然拉到一边低声说:“派出所长来电话,下午一点半开车来接一个叫伊然的女孩子,让我准假并通知一声。伊然,你真行呀,什么时候认识这些重要人物的,以后我再遇到什么难办的事可就找你了。”黄经理第一次对伊然这么热情。 “梦里依旧”大酒店的一个包间里,乔爱爱若有所思地喝着菊花茶。她化了浓妆做了发型,穿了件今夏最被女孩子们青睐的乳黄色小碎花图案的亚麻吊带连衣裙。脚下是双乳黄色的细带高跟皮凉鞋。在做工精致、闪闪发光的白金项链和镶嵌着钻石手链的装饰下,俨然是位雍容华贵的贵妇人。 派出所长带着伊然走了进来,对乔爱爱毕恭毕敬地报告完毕后,轻轻地走了出去并随手将门带上。 “坐吧。我们都是老熟人了,不必客气。”伊然坐在了靠门边的一把椅子上。“来,坐这儿,不必拘谨。”乔爱爱拍了拍她身边的一把椅子示意伊然。 伊然穿了套自己设计、制作的白色无领夏装短套裙,恰到好处地显露出高耸的胸、丰满的臀、圆润的大腿。黑亮的长发披过肩,滑落到背后。她强制着镇定住自己,跨过几把椅子,坐在了乔爱爱身旁的椅子上。乔爱爱看着伊然白里透红、天然玉成、光洁滑润的脸轻叹到:“你还是那么年轻、漂亮。”遂抓起她的一只手抚摸着,“只是这双手粗糙了许多。伊然,你活得还是很辛苦呀。” 伊然很清楚,乔爱爱把她叫到这来,可不是谈论手与其它什么的,她脑子里不停地在转,想着如何回答乔爱爱的问。最后她决定先说。 “乔管教,噢,是乔处长。”伊然想起派出所长对乔爱爱的称呼,急忙改口。 “无所谓,老熟人,叫什么都无所谓。” “乔处长,我知道你今天找我来,一定是为了我与亦鸣的事。我曾经答应过你,再不与他相见。都过去两年多了,可是,他却找到了我,我、我……” “别急、别急吗,你怎么知道我找你准就是问他的事,难道我们之间就无话可说了吗?”乔爱爱拍了拍伊然的肩膀,“他不爱我,已经是不争的事实,我对他也死了这份心了。伊然,我今天把你请到这儿来,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还会有谁找我?” 乔爱爱笑得怪怪的,“你想呀,你抢到了最受姑娘们青睐的,有才有貌又有地位的白马王子,找你的人还会少吗?”乔爱爱站了起来,轻摇细腰走出了房间。 当房门再度打开之时,乔爱爱让进位老妇人。“吴阿姨,坐这儿。”乔爱爱为老妇人拉开伊然对面的那把椅子。 伊然有礼貌地赶紧站了起来,老妇人向她摆了摆手,“不要客气,快坐下。”乔爱爱让招待送来了时尚水果和饮料,坐在了老妇人的旁边。偌大的包间里,只有她们三个人。 “伊然,这位老人家才是找你的人。”乔爱爱作着介绍。 吴瑞雪这些天一直都在为亦鸣与伊然的事情伤脑筋,最后才想出了一个办法。她先通过正常工作程序安排钟亦鸣去省党校学习,再让乔爱爱找一个适当的时间安排她与伊然见面。她计划在钟亦鸣回来之前,快刀斩乱麻,解决了这件让他们头疼已久的事。伊然打量着对面这位乔爱爱叫什么阿姨的长辈,一身得体的浅灰色毛料夏装,齐耳的短发有型有款,她笑得很慈爱。 “姑娘,你不认识我,可是我早就知道你了。亦鸣的眼光果然不错,你长得眉清目秀,身材苗条、内聪外秀的,是个让人喜欢的孩子呀。”伊然被说的脸红心跳,赶忙低下了头。 “我叫吴瑞雪,是亦鸣的母亲,你叫我吴阿姨就行了,爱爱也这么叫。” 伊然听她说到此,赶紧又站了起来:“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老人家来了,实在不应该让您先来看我……” “这孩子快坐下,哪儿来的这么些规矩。来,来吃水果,这可是阿姨专门为你选的,要多吃呀。”吴瑞雪也站了起来,为伊然剥了颗荔枝,隔着桌子递给伊然,伊然赶忙又跑过来坐在了她的身旁接过荔枝,激动地说:“谢谢阿姨” 吴瑞雪拉着伊然的手,关爱地上下看着她:“孩子,听说父母都过世了?”伊然点点头。“是个苦命孩儿呀。听亦鸣说你现在做的都是男人家干的粗活,能受得了吗?可不能光为了赚钱不顾自己的身体呀。” “阿姨放心,我干得了,习惯了。”伊然被这些爱抚的话感动得眼里闪动着泪花。 “告诉我,亦鸣有没有欺服你呀,啊?” “没、没有,亦鸣他对我非常好……” “那就好。孩子呀,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我呀,就是想给你找个好一点的工作,省得亦鸣老是担心。说说,你都会干什么,想做什么工作?不要跟我客气哟。” 以前,她很少听亦鸣说起过他的父母,所以一直不太清楚他父母的情况。虽然听她那俩好朋友说起过钟亦鸣的父母是个什么官,但究竟是个多大的官始终没有弄清楚过。她曾经问过亦鸣他的父母究意是做什么工作的,可是他不太想说,她也就没有必要问得那么细,因为她爱的是钟亦鸣,所以对于他的其它并不十分热心。前不久她考试那天,亦鸣在咖啡馆里跟她说了他父母反对他们的婚事,她在内心深处认为他的父母亲一定很严厉、粗暴,根本不顾及孩子的感受。可是今天,当她看到钟亦鸣的母亲对她如此疼爱、呵护,就觉着亦鸣对他父母的描述有些言过其词了。现在,听他母亲这样一说,吓了一跳。在她看来,能找到目前这份工作就很不容易了,换工作?而且是换个好工作,她连做梦都没有想过。 “阿姨,换工作是件很不容易的事,千万别费那个心,我现在的工作很好,赚钱也多,不用,真的不用。”伊然着急地说到。 “嘿、嘿,真是傻冒,你以为我吴姨是干什么的,全市的干部都归她管,换个工作算什么?还不跟玩儿似的。”乔爱爱斜眼看着伊然那个样,不屑地说。 “孩子,你的工作我是管定了,听亦鸣说你很有些文才,你看去报社当个编辑怎么样?你正在考中文本科吧,如果拿到文凭了,也可以去高中当个语文教师呀。总之,想干什么工作由你选,选好了告诉你吴阿姨一声,我来办。”吴瑞雪热情地拉着伊然的双手接着说:“孩子,我知道你的心思,初次见面就给我找麻烦,那就错了,我们现在可是一家人了,听亦鸣说起你受的那些个苦,遭的那些个罪,我呀,心里真不是个滋味。早就想来看你,可亦鸣就是拦着不让来。” 吴瑞雪说到此处,眼里充满了同情,声音也有些哽咽。乔爱爱冷眼旁观,对她吴姨的演技佩服得五体投地。 “阿姨,都是过去的事了,害你为我难过……”伊然早已是泪水涟涟了。 吴瑞雪接过爱爱递过来的手提包,“孩子,我这个当长辈的,初次见面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送你,这点小意思权当我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她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了伊然的手心里。这东西是个不太大的银质雕花手饰盒,椭圆的外形,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这……这是什么?”伊然用双手捧住,就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惊呼着。 “孩子,快打开看看” 伊然顺从地、哆嗦着打开了盒子,里面是一条闪光耀目的项链。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伊然没敢看清就急忙把盒子盖上了,“不、不,我不能收你这么贵重的东西。”她喘着粗气大声地喊着。 “这孩子,又说傻话了不是,就是给你的,为什么不能收。” “阿、阿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吴瑞雪没有急于回答伊然的提问,拿起那只手饰盒,提出那条项链,“这条项链是我跟亦鸣他爸去法国参观时买的,光上面这三只兰宝石,就合人民币六万多元,镶在这条白金项链上再加上这只银手饰盒,总计约合人民币近八万多元呀。孩子,你可不要瞎了我这片心哟。要问我为什么对你这么好?问得好,我就实话告诉你,就因为你跟我儿子亦鸣好过,就值我对你这么好。” 吴瑞雪不愧是管干部的,来了个先礼而后兵,收买与威逼双管齐下。看到伊然愣愣的,不甚明白的样子,她进一步解释到:“没听懂?那好,我慢慢说给你听。亦鸣他爸是这个市的付市长,亦鸣是我们家的独苗,当他从省党校学习班毕业回来后,将由公安局长助理提拔为副局长。亦鸣今年才三十多岁,前程不可估量呀。孩子,你恐怕不会懂得,官场凶险呀,要想不断地进取、向上,光靠自己是远远不够的,还要靠方方面面的关系,这些关系里面还包括婚姻……只要你同意按我的安排去做,我包你有个相当不错的前途。我答应你,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都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定帮你。”吴瑞雪看了一眼傻在那儿的伊然,继续说:“你知道我对你的安排是什么吗?”伊然摇摇头。“不要跟亦鸣再纠缠下去,拿上手饰盒,找份好工作,寻找适合自己的爱人、追求好的生活和归宿。”吴瑞雪说这些话的时候,已经完全没有了慈爱而是冷冰冰的了。 伊然哆嗦着嘴唇:“阿、阿姨,我和亦鸣是真心相爱呀……” “这些我都知道,可是爱情能当官用吗?能给亦鸣远大前途吗?你们的爱情只会毁了他,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为了亦鸣,为了亦鸣的前途,我愿意补偿你。如果你对我刚才许的愿还不满意的话,我这里还有一张十万元定期存折,你可以一并拿去。希望你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 当乔爱爱将那张十万元存折重重地摔在伊然面前的时候,伊然知道完了,一切都完了,她与钟亦鸣用血和泪建立起来的爱被玷污了,所有的决心与勇气顷刻之间轰然崩溃了。她的心像掉进了寒冬的冰窟窿里,彻彻底底地凉了。突然之间她又有了爸妈去世时的那种悲哀,像一种无法抵挡的瘟疫一样漫延到她的全身。她感觉到自己手脚冰凉、浑身哆嗦,她意识到必须马上离开这里,因为她不想让自己倒下去。 “阿、阿姨,我走了,再见。”伊然扶着桌子站起来,踉踉跄跄地向门口走去。 “唉,你、你还没拿上东西呢。”吴瑞雪喊着。 时间拉长了脸,一刻不停地追赶着生命。夕阳成了帮凶,把天逼成血红色,然后心安理得地坠落到大山后面溜走了。不远处火车站高耸的钟楼躲在黑影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有气无力地敲着响。 伊然已经在街上走了很久,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只会走,一直往前走。雕花地砖铺就的人行道走到了尽头,碎石路走到了尽头,当她一脚踏在了黄泥地上的时候,疲惫的身体再也无力听从发了昏的头脑的指挥,重重地摔了下去。她的脸紧紧地依偎着身下的泥土地,嗅着它的芳香,像一只迷途的羔羊重归大自然。泪像两道小溪,汩汩地涌了出来,浸进大地的怀抱,寻求那久违了的关爱与温暖。 她用最后的意识想要抓住自己,她多么需要伴儿呀,尤其是现在,哪怕是自己的影子也好。她还是被自己欺骗了,意识与影子终于弃她而去。她蜷曲在泥土上静静地睡去,身上一片灰白。 第六章 马仁花与白灵灵回家吃完晚饭,惦记着伊然与乔爱爱究竟谈得如何,又跑回来,坐在摊上等。等呀,等,等到伊然的替班把活都干完回家了,伊然也没有回来。 当大厅的钟打响了十二点,她俩焦急了起来。“该不会出什么事吧?”马仁花忧郁地说,“不能呀,这光天白日的……糟糕,莫非乔爱爱和伊然话不投机,又把伊然送进了监狱?” “唉呀,你别吓唬人好不好,她凭什么乱来。可是,光等在这儿也不是个办法呀。”白灵灵拖着哭腔,双脚急得乱跺。 “我看,只好去找乔爱爱问个明白了。”马仁花说。 “乔爱爱?这不是自寻没趣吗?她能告诉我们伊然在哪儿?再说都这么晚了,上哪儿找她呀?” “找她到不难,她向我打听伊然的时候,曾经给过我一个手机号,让我有什么新消息就给她去电话。” “唉呀,你怎么不早说呢,快打电话吧。” 乔爱爱的手机终于打通了。 “喂,谁呀?这么晚了还来电话。” “乔狱长,打、打扰了,是我,马仁花。” “噢,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一下,伊然还在你那儿吗?” “伊然?早回去了。怎么,她不在?” “是呀,到现在也没见着她的人,还以为、以为……” “以为什么呀,她早就走了,大约下午二点多钟就走了。真是莫名其妙,半夜三更的……”“唰”的一声,手机断了。 乔爱爱倚着枕头,看了眼摆在床头柜上的小闹钟,“快一点了,这个马仁花,真是的……噫?”乔爱爱刚嘟囊了一半突然想到,这么晚了,伊然没回去,那能去哪儿了。该不会想不开寻什么短见吧。“哼,也该她难受难受了,让她真正认识到她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跟我争男人。”她幸灾乐祸地拍了拍大绣花枕头,重新钻进了被窝。 夜凉如水。尽管白天太阳把大地抚慰的热气腾腾,但是,到了半夜,粗暴的风却将这天下据为已有,肆无忌惮地横扫着一切。月亮,真像个势力小人,龟缩在厚厚的云层后面,将本来就很微弱的光收藏起来,不敢得罪风。大地,笼罩在黑暗之中,静谧中透着阴森。万物忍受着夜的煎熬,悄悄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万缕晨曦从地平线上跃出,托举着溜走了一夜的日头缓缓升起。 蜷曲在泥地上的伊然终于醒了,清晨的浓雾打湿了身旁的小草,也打湿了她全身。她坐起来,让自己融入初阳之中。 她甩甩头,可是长发已不再飘逸,而是一缕缕粘在脸上。这是哪儿?她爬起来,浑身的疼、浑身的泥,仔细地看《奇》看周围,才发现不《书》是在城里,而是在一条《网》长满杂草的山间小路上。从城里走到这儿有多远?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这里的,是坐车?还是走了一夜。又是怎么躺在地上的,是滑倒了?还是自己趴下的。她始终想不起来,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小路的两旁长满了高大的山楂树,树上已经结满了油绿的小果实,顶着晶莹的露珠儿在微风中不停地晃动;一群山雀,忽地从天而降,落在树丛里寻找着早餐。 一丛丛的绿叶下面有许多个蚂蚁窝,成群结队的蚂蚁一刻不停地从窝里往外衔泥,用在显微镜下才能看清楚的小嘴建设着自己硕大的家园。看着它们,就会让人想起一句话:不要以为渺小就没有力量! 她轻吐一口气,闭上双目,仰起头让阳光照耀着自己,直到湿衣服被吸干。 她站起来,搓着浑身的泥沫,拍打着灰土,找到一泉小溪将自己弄干净,拖着浑身的酸痛,一跛一拐地慢慢向山下走去。当她的脚刚一踏上柏油马路,巨大的悲哀排山倒海般向她压来。昨天,钟亦鸣的母亲不惜用重金和许诺想要收买回她的爱情,她快被这种无理的要求和无情的打击摧垮了。在这种无法理喻的母爱面前,她已经无力坚持下去了。 “放手吧,也许这是一种解脱。”她咬住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一遍遍地在心中说到:“亦鸣,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白灵灵和马仁花,紧张担心了一个晚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该问的人都问了,就差没报警了。眼看着天都亮了,始终不见伊然的人影,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正当她们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的时候,突然看见伊然衣冠不整、浑身是泥还带点伤、疲惫不堪地出现在眼前,她俩高兴地拥抱住伊然,一个劲地追问着。 才一夜的功夫,伊然脸色蜡黄,额头与嘴角留着血痕,连嘴唇都是苍白的。白套裙成了灰色的,手破了脚也有点瘸,软弱的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呆呆地望着…… “伊然,昨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就说出来吧,啊,自己憋着会生病的。” 白灵灵与马仁花将伊然弄干净,扶她坐到沙发上,端来碗热面条劝了半天她也没吃一口。她始终不说一句话,瞅着她那个样子,俩人又着急又害怕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伊然两眼空洞洞地瞪着前方,终于说出来一句话。 伊然讲完昨天与乔爱爱和钟亦鸣妈妈见面的全过程,白灵灵气得破口大骂。马仁花则轻劝道:“分手也好。钟亦鸣是谁?市长家的大公子,怎能落到鸡窝里。以前劝你不听,结果怎么样,还不是让那高台阶给撞了满头疱。” 伊然突然觉着异常恶心,任凭她用尽全力往下压,可还是吐了,不仅把刚吃下的那碗热面条吐了,还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趁着这场混乱,她让自己的眼泪痛痛快快地流个够。 呕吐、咳嗽,再呕吐、再咳嗽。终于,什么都完了,只有眼泪没有完。那无色的液体,无声地淌过脸颊,叭嗒、叭嗒滴落在地上。见到此,马仁花心痛地一把将伊然抱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伊然感觉这宽大的怀抱温暖、舒服极了,也委屈极了。一条伤心的小溪,载着咸咸的泪水在三个女人心中缓缓流过。 “伊然,忘了吧,一切都将过去。”白灵灵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马仁花、白灵灵帮伊然打扫完卫生,给她重新做好饭,急急忙忙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躺在自己的床上,嗅到了被子的气味,丢弃了一夜的睡眠,找上来了。她的头开始轰轰响了起来,耳朵里嗡嗡叫。睡眠,慢慢变成了液体,渐渐流入她的身体,然后又蔓延到她的全身。最后,从体内流了出去,了无声息不着痕迹地溜走了。 睡梦里,伊然看见了他,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向她招着手。她兴奋地向他跑去,可是不知为什么,跑呀跑呀就是跑不到他面前。累得她停下来再看,他离她还是那么遥远。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跑,突然,前面出现一条深深的沟壑,将他与她相隔开,她爬在沟沿上失望地大哭起来,正在这时候,天空中炸响一个雷,接着又响了个雷,震得她直晃脑袋。可是,雷声越来越大…… “嘟、嘟嘟……”手机在响,不知道响了多长时间了,特别象梦里的雷。 伊然迷迷糊糊地到处摸索着,最后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亦鸣留给她的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喂,伊然吗?”电话那头亦鸣焦急的声音,“是伊然吗?怎么不说话?” 伊然突然好想哭,想大声对着电话哭。“是,是我。” “怎么搞的,手机响了这么长时间才接?昨天给你打电话就是没有人接,你究竟去哪儿了?” “噢,我,我、我跟白灵灵一起去马仁花家帮忙刷墙去了。”伊然赶紧撒了个谎。 “难道干到半夜?伊然,你自己的活够累的了,拜托了千万别把身体搞坏了,知道吗?” “我、我知道……”伊然的眼泪流到了嘴里了,咸咸的。 “你怎么了,说话声嗡嗡的,是不是感冒了?说话呀,真是急人,我就是不放心你,恨不得马上回去。” “没、没什么,是有一点点感冒……” “那就快吃药呀,千万别等重了再吃。唉呀,你就是不让人放心。我问你,晚上吃的什么饭?不会又是对付吧?” “什么饭?伊然听他问,心里一惊。现在是不是晚上,她都没搞清楚,别说吃饭了。 她打量了一眼仓库,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只有从那扇半开的破窗户外射进星星点点微弱的月光,散碎地投在墙上、地上,仿佛一切东西突然都破碎了。 “吃的好像是米饭,不对是面条,是面条。”伊然口吃着。 “伊然,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快告诉我。” “没、没有,什么也没发生,能发生什么呀。亦鸣,你千万别多心,我这两天太累了,刚睡着就被你的手机吵醒了,所以才这样。” “真的?” “真的。” “伊然,学习班结束了,明天晚上这个时候我们就能相见了。可要好好的,乖,听话啊。”[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伊然没有摸到手绢,只好用手掌抹了把眼泪,声音沙哑地小心翼翼地与钟亦鸣对着话。她下决心不让他现在就知道这件事。她太了解他的个性,他会为了她与他的母亲闹起来,这是她所不愿意看到的。如果说他们的爱情只是乔爱爱在其间从中作梗,她会毫不犹豫地坚持下去,与他一起捍卫他们得来不易的爱情。可是,当面对他的母亲,面对这位母亲所做出的决定时,她自认为很牢固的心理防线被击垮了,就像一座高高的宝塔,在大雨里突然被雷电击中,瞬间燃起熊熊大火,大雨中的大火无所顾忌,直冲云霄,将一切烧为灰烬,待微风吹来时,已是残垣断壁。 费了好大的劲,才哄得钟亦鸣放下电话。伊然长嘘一口气,一头扎到枕头上干嚎了起来。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她用力地述说着,叫喊着,想把心里的痛减到最轻。 伊然躺在床上,索性让想象展开翅膀漫无边际地飞翔,她猛然坐了起来,在纸上写下一首诗: 他站在高高的台阶上, 那么壑智、倜傥、出众, 优越地挥舞着手臂, 毫不吝啬地抛洒着微笑。 远处的她才从泥沼中爬出, 散发着腐臭, 身后留下了抹不去的污秽, 卑怯地躲在黑暗中觊觎。 真情在真诚面前流露, 激情在真、善、美的挑逗下, 拍打着翅膀, 在希望的头顶上盘旋。 虚伪的黑夜, 终于露出狰狞的面目, 一丝不挂地跑了出来, 招摇着谢了幕。 突然,一腔愤怒占据了她整个胸膛。她要给亦鸣写信。伊然很清楚,她与亦鸣的情感发展到今天非一朝一夕,她完全相信钟亦鸣是爱她的,想让他放弃很难。亦鸣母亲说的很对,他的前途要靠利害关系及政治联姻才能维固、腾达。退一万步讲,即使没有乔爱爱,假设伊然没有任何污点,她都不是亦鸣父母需要的人选,更何况现在?亦鸣爱她,她也爱亦鸣,那又怎么样?在他那种家庭里,在目前这种社会现实中伊然能给他带来什么?只会是麻烦、羞辱与口实,在他前进的道路上设满障碍。当爱带来的是无情的非议与无尽的痛苦时,还会美满幸福吗?还会持久永恒吗?她不要作别人的绊脚石,更不要做心爱人的依附物,不要,绝不! 此时,她两眼发光,头脑清醒,心胸豁然开朗,迅速将写着那首诗的信纸翻了过来,重新拔出自来水钢笔,不用计算机要写封亲笔信给亦鸣做一个永久的留念。 亦鸣: 才放下你的电话,就开始想你,好没出息让你见笑了。 窗外,已是夜静星疏。只有不知疲倦的昆虫们在唱着谁也听不懂的歌,虽然呱噪却消除了我的寂寞。 微风,将皎洁的月光吹了个满天满地,白晃晃的全然没有了半点夏的凉意,却增添出些许冬的萧杀。 即便是躺在床上,心里想到的、眼里看见的都是你。我试着数数,数了忘,忘了再数想把你暂时忘掉,好让自己快快进入梦乡。办不到,真的办不到。亦鸣,原谅我像你的影子一样时时刻刻追寻着你,我不是有意这样做而是情不能已。 伊然才写了几句,窗外就有了雨滴声,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她接着写到: 深夜的雨,像情人的眼泪点点滴滴,再次滴湿我的枕头,再次。 一天的时间长不长?太短?太长!我害怕等待,我不愿放弃。当我们从风雨中像鸟儿一样拍打着翅膀飞过后,还会将曾经历过的暴力中的温柔,痛苦中的温馨,无奈中的渴望埋葬掉吗? 我悲伤的时候,你笑着说,伤心是可以分摊的,假如我一人负担不了;你快乐的时候,你又笑着说,幸福是可以分享的,结果总是掰一半给我。你将自己化做不灭的大火,燃烧我的灵魂,幻化出爱至死方休。 古人,真是伟大的心理学家,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将天下所有思念之情写尽。此时,我就是那个地上等三年的痴情女企盼着你这个天上呆一日的心爱人归来。 其实,悲哀与幸福都是想出来的。当满心的悲哀被不屑一顾的眼神蹂躏的一钱不值的时候,就应该还以笑脸;瞬间的幸福也要牢牢地抓紧,再粗暴的手也无法抢走被珍藏了的回忆。 活在现实中的我总是低挡不住将来的诱惑,无论现在怎样将来如何,你都将是我一生的幻想。当我从天上掉下来被摔得很痛很痛的时候,你是我的止痛良药,我会敷在新的伤口处静静地等着愈合。 写到此处,伊然的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脸颊不听话地滴落在刚写的字上,模糊成一片。她赶紧向后仰去,脑壳枕在破椅子背上,呼呼喘着气让心情平静下来好接着往下写。 “铛”厅里的大钟响了一下,深夜一点了。望着被桌上小台灯照成灰蒙蒙一片的屋顶,伊然微闭双眼,琢磨着如何不说明还能点破的词句。她的心一阵阵地绞痛,两年来钟亦鸣就像一位慈爱的大哥哥关心着、呵护着她,常伴她渡过难耐的时光,分担她的苦与累。“这种幸福的时光要远去了,也许是永远。”她感觉心一下子老了十岁,浑身酸疼,胃里也丝丝做痛。“唉,又一次失去了依靠,只身上路吧,可是路在何方?”她自话自说地嘀咕着。她不是个贪心的人,知道生活的不容易。她没有什么太高的奢望,只要一个深爱她的人。她明白仅有的这一点她也会失去,她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必须失去。她是谁?她怎么了?生活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 伊然一跃而起,走到破窗前一把推开窗扇。夹着雨滴的凉爽的风咕咚灌了进来,没头没脑地吹着她。“我可千万不能生病呀,以后的路还要靠自己走下去,一定要撑住。”发了昏的头让凉风吹醒了,伊然告诫着自己。她转身走到仓库门口打开煤气炉热了热白灵灵临走时为她买的那碗鸡丝馄饨,热乎乎地喝下去,心里好受多了,坐到桌前重新拿起笔: 你知道吗?在我心中你是棵大树,粗壮挺拔,每一片绿叶都在为匍匍脚下的小草遮风挡雪。这不公平,即使你心甘情愿。 你应该明白,我不能再做小草,依附于大树的脚下与各种菌类生活在一起,那不是我的性格。 相信生活和时间吧!时间如果能够拿走痛苦,就应该释怀。学会遗忘毕竟是人生重要一课。 在我的生活中,在第一时间发生的苦难,总以为那是自己痛苦的极限,再不能如此苦了。然后,又来了第二次,又以为这已是苦的尽头。然而,出人意料的苦接踵而来,一次又一次的创伤新痕结旧疤…… 来时的路已经模糊不清,将来的路敞开着。好想有个依靠,苍天不允只好独行,毕竟我是自己的主宰。 让我悄悄告诉你,人们都喜欢看悲剧,向自己以外的人表达富有同情心。可是当你的剧真正变成悲剧时,他们会窃笑,会幸灾乐祸。聪明的话快将那片幕落下来,不给别人多看一眼。要哭也要躲在幕后悄悄落泪,演给自己看。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不要问我为什么,这种事情古而有之,今而有之,还会有之。不要找我,我们彼此都会很坚强,也许从此生活变了一个样。我很矛盾,真希望你记住我,还希望你忘了我。假如还记着我的话,请在月圆时遥望,地球的某个角落里会有个我与你一起望月。古人还在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也许永无相见才能永远长久。 真想再见你……已经不能够了。一切都像一场梦,我不后悔做梦…… 你是我永远的惟一,你是我永远珍藏于心的爱,你是我永远的爱人…… 永远爱你的伊然 2001年7月8日深夜 伊然将写好的信与钟亦鸣的手机一起放进一个封筒里封好。打开抽屉将黄经理下午交给她的钟亦鸣母亲送来的存折和手饰拿了出来,看了看说:“真是好东西,可惜送错人了。”她又俯身写到: 吴妈妈: 请原谅我这样冒昧地称呼您。礼物奉还,“安排”照办。 伊然 2001年7月8日 把写着这几个字的纸塞进那包东西里,伊然两手向上伸展腰肢做了个深呼吸,沉闷的浊气吐出来心里好受了不少。“铛、铛”大厅里的钟又打响了两下。午夜两点,据说这正是各种鬼魂出来游荡的时间,伊然赶紧上床闲上眼。她已经满身鬼气了不想再与其它鬼打交道,她突然觉得好累好困。 傍晚,大厅里依旧是人头攒动,声浪此起彼伏。 钟亦鸣让车直接开到了大厅门口,看一下表:5点半钟。下了车一摆手送走了司机。离开伊然很久了,即便是夜夜与伊然通电话,还是消除不了思念之情。好不容易熬到学习班结束,没吃晚饭就往回返。一路上他就在考虑是先回家,还是先见伊然,最后决定见伊然,他太想她了。这些天他一直没有睡好觉,总觉着有什么事情要发生,尤其是昨晚与伊然通完电话以后,更是胡思乱想了一通。往家里去过两次电话,没从父母那里听出什么,一切都很平静。 他快步穿过熙熙攘攘的大厅,顺着堆满大小竹筐和纸箱子的走廊小心地张望着。往男女厕所门前溜了一眼,没有伊然的身影。这个时候大厅快关门了,伊然会很忙碌。“怎么没人呢?”他嘀咕着走到仓库门口,“伊然,我回来了”敲着那扇包了铁皮的门。没有一丝丝动静,再瞧,意外地看到门上一把锁。他返身往大厅走去,“肯定在大厅里扫上了,人还没走净……真是个急性子。” 大厅里个体户们正陆陆续续往外走。嘈杂中他熟练地从东向西用眼睛溜了一遍,再溜一遍……他又向那边的肉摊看去,马上看见肥胖的马仁花在收拾着。 他快走了几步,“喂,马仁花,看见伊然了吗?”离得还不算近就高喊了一句,他有些迫不及待。马仁花也看见他了,没说话低下了头仍在收拾着。 “伊然呢,怎么没看见她?”他离的近了些再问。马仁花垂着油腻的双手两眼盯着地,静静地从他迈过来的那双棕色的皮凉鞋上慢慢往上移,灰色的沙裤、浅灰色带暗格的短袖真丝绸衬衫。当她的双眼移到钟亦鸣那张英俊的国字脸上时,眼圈红红的,蓄满了泪。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心里咯噔了一下,“快说话呀。” “你怎么才回来?出大事了呀。”身后一声吼,吓了钟亦鸣一跳,白灵灵满身菜屑站在后面。眼睛也是红红的。 钟亦鸣一屁股坐在那只粘腻腻的矮脚凳上,“怎么回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伊然呢?她到底在哪儿?”他抓紧俩人大声地喊叫着,眼睛也红了。 “别叫了,回家问问你母亲。”马仁花小声地说。 “我妈?她,她究竟对伊然做了什么?” 马仁花与白灵灵把她们知道的一切说给他听,最后说:“今天一早伊然就把我们叫来了,交待把这个封筒交给你。” 白灵灵掏出一个封筒交到钟亦鸣手里。“她辞了工作,把大东西寄放在我们那儿,带了些随身的物件说是去旅行,就走了,我们拉都拉不住。” “还回来吗?” “不知道,我们问她也不说。说好以后有消息通知我们。” 钟亦鸣迫不急待地打开封筒,手机掉了出来,还有一封信……。他晃晃当当站起来,一阵头晕。 “钟政委,你不要紧吧?” “我走了,伊然一有消息,麻烦你们马上通知我。” 钟亦鸣紧紧抓着伊然的那封信,高大的身躯抖动着,整个心都被掏空了。他来到操场上,仰着头看那变幻莫测的云,乌沉沉的不时飘下几滴珠儿,“又要下雨了,一点希望都不给。”他在想,他在怨。“为什么就不等等我?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困难吗?难道这么多年的爱如此不堪一击?”他的头快变成了问号。转到大杨树下,他又把伊然的信仔仔细细看一遍,发现中间的字有些模糊,“是伊然的眼泪,”他的心像被针扎般痛。再看,发现伊然比他还痛。他看不完了,将信小心地揣进贴身的兜儿里,不犹豫地向家跑去。 吴瑞雪捧着伊然退还的礼物,坐在大沙发上,在落地台灯下看着伊然写的小纸条。 “这孩子还真有个性,面对这么多钱不动心。”她有些紧张,如果面对哭哭泣泣的脸,她会矜持地劝慰两句,高贵大方地将其打发走。伊然没有给她任何机会。 “唉呀,吴姨你还看什么呀。她不要更好,没破财就消了灾,多好的事儿呀。”乔爱爱搂着吴瑞雪的肩膀头撒着娇。 “爱爱,你是不懂呀,她什么也没拿……将来总是个事,我是担心她反悔。” “她敢,再遇上我,就没那么客气了。” “你呀,就是简单,你以为我怕她?这不是还有咱们亦鸣在里头吗,要想把这事办好只有收买,让她知恩而退,断了亦鸣的想头。不行,我要马上给她找份好工作,让她……” 她话还没说完,钟亦鸣推开半开着的门,大步迈了进来。 “亦鸣,你回来了”两个女人惊叫着站起来。 “妈,你找过伊然?”钟亦鸣重重坐在小沙发上,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下几大口才说话。 “我…找过,” “你跟她说了什么?” 望着亦鸣通红的脸,吴瑞雪有些气愤,“我跟她能说什么,我到想知道她都跟你说什么了。” 钟亦鸣掏出信,摔在他妈妈的面前,“她什么也没说只留了一封信,我看不明白。” 吴瑞雪赶紧拿起信看了起来,“她走了?” “走了,走得很彻底,连工作都辞掉了。”他红着眼,沙哑着喉咙。 “这孩子,我说要给她补偿的……” “亦鸣,吴姨给她十万元钱外加一个钻石项链,还说要给她找份好工作,对她够意思了。”乔爱爱在一旁多嘴地把那些伊然退回来的东西往钟亦鸣眼前一推。钟亦鸣拣起了那张小纸条。 “妈,你都跟她说了什么?什么叫“安排”照办?妈,求求你就跟我说句实话吧。” “我就跟她说,就跟她说……”吴瑞雪第一次语结,“就跟她说不要再与你往来。” “妈呀,你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妈,你知不知道伊然的性格,你这样对她比杀了她还不如,妈呀……”钟亦鸣的眼泪再也关不住了,双手抱着头唔唔地哭出了声。 “孩子,你……”吴瑞雪第一次见到儿子这么个样子,有些心慌,来拉亦鸣。 他将她的手狠狠摔开,一把抢过伊然的信,“妈,你知不知道,我这两年都在找她,好不容易才找到。现在,她又被你赶走了,她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妈,你不如杀了我,杀了我呀。”钟亦鸣疯了一样的吼叫着,跑进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关上门。 黑暗迅速蔓延到所有的角落,挡在窗前的落地沙帘被风耍戏的忽凹忽凸。门外,妈妈在一声声地叫,一遍遍地说,请求钟亦鸣把门打开,吃了晚饭再说。他把头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满脑子想的都是伊然。他把她的信握在手里反反复复地看。他看到了信反面的那首诗,越看越心痛。他的手颤抖着,“伊然,伊然呀你在哪里,你不能这么对待我,不能……”他大声叫喊着跑到窗前一把将沙帘扯下。满天的乌云黑沉沉的,“月亮、月亮在哪里呀?老天求你睁睁眼让伊然回来吧。”他神经质的开了门,将站在门外的妈妈撞了个趔趄冲出大门向空旷无人的大街跑去。 “亦鸣呀,你这是去哪儿呀,这都深夜了。” “臭小子,你给我站住。”爸妈在后面追赶着。 又下雨了,“多象伊然的眼泪”钟亦鸣想着。雨滴落在身上、打在脸上混着泪流到了嘴里,他第一次知道泪是咸的。 墙角处的路灯,在星星跑回家的雨夜,无奈而孤独地亮着。 钟亦鸣浑身透湿,踉跄着去敲农贸大厅的大铁门,没有动静。他又跑到大厅后面带着铁拦杆的仓库窗户前。窗台很高,里面漆黑一片。他跳了几下都没有够到拦杆,不死心地在外面大喊:“伊然,伊然你在里面吗?我是亦鸣,是亦鸣呀,快开门。”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喊哑了,腿跳酸了,始终没有回音。越下越大的雨叹着气,将这凄历的喊声盖住了。 钟亦鸣抹了把淌着水和泪的脸,浑身打着哆嗦,嘴里叨唠着:“伊然还没有吃饭,没有地方住,会被坏人欺负。怎么办、怎么办……”他那高大粗壮的身躯摇晃着、趔趄着,最后再也支持不住了,倒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嘴里还在喊着,“伊然、伊然……” 远处,射来如柱的车灯,呜咽着驶过来,溅起一片水花,渐渐地消失在远方。 第七章 伊然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进的站台,上的火车。她只依稀地记得自己被售票员训斥了好几回。 今天一大早,她把认为该办的事情办完之后,提了个不大的背包,带上那把心爱的小提琴,将存折和为数不多的现金全部带在了身上,魂不守舍地在街上转了几圈,然后向火车站的方向走去。 她排在了售票大厅人流后面,当轮到她买票的时候,她说:“买张票。” “到哪儿的?”售票员问. “我就买张票。”她的回答,引来一片诧异声。 “喂,这位女士,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你让开。”售票员不高兴地说。 “我,我有事,我要买张票。” “我知道你要买票,可是,你究竟要买哪儿的车票呀,没有站名,我怎么卖你票?”售票员有些气急败坏。 伊然被她说的似乎有些明白了,“我只想往北边去,下一站是哪儿,第二站,第三站呢?” “这辆火车就是往北边去的慢车,小站也停。第一站是马鞍寨,第二站是富贵乡,第三站是白绫河,第……” “我就要去白绫河……”她喊道。“多好听的名字呀,”伊然在心里想着,“一定是个极美丽的地方。” 伊然穿着那件钟亦鸣为她买的白色吊带连衣裙。她要走了,要永远地离开这座让她伤心的小城,要永远离开她最心爱的人儿,她穿上了心爱人儿买的衣服上路了。 她没有想到过死,只是很痛苦,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她的心,不让她有片刻安宁。她只想快快离开这里,寻找自己的下一站…… 她将视线转向车窗外。窗外,一排排高大、挺拔、浓绿的白杨树在微风中摇曳着,急速地向后面倒去,发出“哗、哗”的响声;远处,一眼望不到边的庄稼在骄阳的映照下,泛出耀眼的白光。突然,一座山峰压了过来,伊然第一次这样近地看一座山。她仰着头努力往上看,山太高了,只能看到局部。高大的槐树,矮小的榛子棵,叶子开始变黄了的爬山虎,火红的枫树,在整座山峰上涂抹出恋夏的绿、知秋的黄、热情如火的红…… 她没有带手表的习惯,还像往常一样,向“大厅”的墙上看去。她终于在车箱正前方的墙上看到一个挂得高高的电子钟。“啊?都快下午了,这是到哪儿了?”伊然叫了起来。 她开始认真地看了看自己的周围。车箱里人很少,她身旁坐了位老大爷,对面坐着个小女孩儿。 “大爷,请问到白绫河车站了吗?”伊然向坐在旁边的老大爷打听着。 “阿姨,我知道,”小姑娘还没等老大爷回答就抢着说了,“我家就在白绫河镇上的田家坪,还要过一站才能到呢。”女孩有八九岁的模样,一双扑闪闪的眼睛镶在小小的瘦脸上显得格外的大。头发很细很脏,糊乱地在脑后扎出两把小刷子。当伊然从她那件破旧的花上衣往下看,看到她那双露着小脚指头的破鞋时,她害羞地将双脚藏在了椅子下面的暗影里。 “小姑娘,你这是去哪儿了,一个人回家吗?” 小姑娘很腼腆,没有说话。 “噢,这么小就一个人出门,爸妈能放心吗?”伊然关爱地拉起小女孩的手。女孩的小手也很脏,而且有许多硬硬的礓子。 女孩将头低的很深,“爸爸病了,我去城里找小叔叔……小叔叔还没发工资,让我先回家,他去借钱。”伊然什么也不问了,只是紧紧地抓着女孩的手。 伊然早上、中午都没吃东西,现在看到火车上卖盒饭和各种小吃的手推车被售货员吆喝着推来推去时,终于有了饿了的感觉。她买了两盒饭和一听饮料,自己留下一盒饭,其余的推到没有买饭吃的小女孩的面前。 “阿姨我不要……” “真是个乖孩子,阿姨给买的不用客气。”伊然将方便筷子掰开递给女孩。 “阿姨我不吃,” “为什么?” “我想带回家给爸爸……” “售货员,再来两盒。”伊然大声喊着。 白绫河终于到了,伊然随着女孩下了车。她背着琴,一手拎着包,一手搂着女孩瘦小的肩膀。女孩双手捧着两盒饭和一听饮料,她除了那身破衣服外什么也没带。 “小姑娘,家远吗?自己能走吗?” “阿姨你去哪儿?” “我去找家旅馆住。” “阿姨我家房子大,你就住我家好了。”女孩热情地邀请着。 “去你家?不方便吧。”伊然犹豫着。 “阿姨走吧,住旅馆要花钱……,再说我家离这儿不算远,很方便的。” 伊然被她说活了心。她想反正也没地方去,不如去她家看看,散散心。 夏天的太阳将白天拉长了,傍晚六点钟,天还是亮晃晃的。 伊然随着女孩上路了。小姑娘很兴奋,不停地向伊然指指点点着。“阿姨,眼前的这条河就叫白绫河,再往前走不远,有一架独木桥,过了独木桥再走上十几里就到我们田家坪了。 白绫河不算太宽,从大山里面弯弯曲曲地流了出来,像一条雪白的绫带缠绕着山脚飘向远方…… 两岸的悬崖像刀削似的陡峭,苍劲的青松站在峭壁上,伸长了枝杆直刺蓝天;山坡上,长满秀逸的翠绿,在夏日的晚风中洒脱地摇曳着;艳丽的野花吐着幽香,在“原始”的怀抱中撒着娇,漫山遍野“自由”地绽放着。 白绫河映着落日,平静的河面金光粼粼,倒映着两岸尽染的层林……自然之美被喧染到了极致。 “落日熔金,暮云合壁,人在何处?”伊然惊慕眼前的美景,一把拉住女孩儿,“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会如此美?” 小女孩嘻嘻地笑着,“阿姨,我们田家坪更美。” “真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伊然到了现在才有心情问起女孩的名字。 “我叫田苗苗,今年八岁了。阿姨你叫什么名字呀?”女孩天真地回问着。 “我叫伊然,你就叫我伊阿姨吧。” “阿姨……” “什么?” “你也很美……你是我看到过的最美的阿姨。” 伊然疼爱地搂住女孩。一颗心在饱经了春之蓬勃,夏之繁盛之后,不再以受赞美为荣,而只为这份稚嫩的爱而感动。 “伊阿姨,独木桥。”苗苗指给伊然看。白绫河面上漂着十几根约五、六米长的树干。七拐八折地搭架成一座约50米长的独木桥。粗粗的树干连树皮都带着,圆滚滚的。连日来的大雨使河水暴涨,水面几乎漫过了独木桥。湍急的河水拍起的浪花不时打在粗糙的树干上,湿湿的、滑滑的。 小苗苗跳上独木桥,几步就跑到了河中央。伊然在城市中长大,从来没有到过农村,更没有走过独木桥。她背着旅行包提着琴盒也上了独木桥。她看着桥下一波一波细碎的浪花向前方涌去,突然感觉到脚下的桥在动,迈在圆滚滚、湿漉漉、滑溜溜树干上的腿颤抖着,一步也走不动了。 “苗苗,等等我,桥在动呀。”伊然急得大喊。 田苗苗赶紧跑了回来,“伊阿姨,不能看河水,只看桥……”小苗苗腾出一只小手拉住伊然的手领着她慢慢向桥上挪动着,伊然很懊恼自己穿了双白色半高跟皮凉鞋。她尽量镇定住自己,不看河水。可是,浪花还是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脚背,她看不清楚树干在哪儿,她紧张的浑身大汗,头脑有些发昏,阵阵恶心往上涌……她晕水了。 “苗苗,我受不了了,快回去吧。”可是,离开河岸有几米远,再回去也很危险。 伊然的心“咚、咚”急促地跳着,双手冰凉浑身抖着。她已经拿不住手里的琴盒了,她急得快要哭出了声…… “不要慌,稳住神。”突然,一个声音在伊然身后高声喊着,同时,一双大手撑住了她的后背。 “先闭上眼。”后面的声音说,她赶紧照着做。 “小叔叔,伊阿姨她怕水……”苗苗喊着。 “苗苗,你先过去到对岸等着。” “把东西给我,然后站住不要动。” 伊然卸下了所有负担,闭着眼站在树干上,只听到呼呼的风声,哗哗的流水,心里果然平静了许多。不一会儿,她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她刚要动,就听到耳边大喘着粗气的声音说:“别乱动,马上就过河了。”她听到强有力的心跳声和一种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她没敢乱动。只一会儿的功夫,就被稳稳地放到了地上。 当她睁开眼看时,只看到一个急急跳上独木桥,向河对岸奔去的背影……一眨眼那人回来了,背着自己的包和她的包,手里提着她的琴盒子。 “苗苗,你怎么带她走独木桥,多危险呀。”说话的人看了眼伊然,责备着苗苗。 “小叔叔,她是我伊阿姨,要到我们家去做客。”小苗苗高兴地说着。 伊然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苗苗叫做小叔叔的人,草绿色的背心紧绷绷地罩在发达的胸肌上,裸露着的棕红色的双臂泛着健康的油亮。石岸般突出的眉弓下,深藏的一双机敏的大眼;颧骨略高的双颊,略显消瘦的宽脸膛,红彤彤的就像一穗深秋时节成熟了的红高梁;起码有1.78米以上的结实强壮的个头,散发着虎虎生气。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叫伊然,是在车上与苗苗认识的,谢谢你帮了我。”伊然不好意思地向他伸出了手。 他看了眼伊然,赶紧将那只晒成黑红色的大手在草绿色裤子上蹭了蹭,才握了下伊然的手,马上松开了。“没关系。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吧?冷丁走独木桥是很危险的。不过多走几回就习惯了。”他没有介绍自己,只是腼腆的笑了笑。他的牙齿很白,与黑红色的肤色形成鲜明的对比。伊然很喜欢他的嗓声,虽然地方口音浓了点,但是很浑厚有力。 “我来拿吧。”伊然欲接过自己的东西。 “你刚受了惊吓,这点东西我拿着吧。”他迈步往前走,伊然跟在后面。 他很健硕也很年轻,大约有二十六、七岁的模样。裸露的臂膀隆起一条条黑紫色的肌肉。宽大结实的后背在绿背心上结出一片白色的汗渍,粗大的左手腕上带着块手表,在夕阳下反射出一圈白光。腰间扎着宽大的黑皮带,强壮而修长的双腿在裤管里有力地迈着。脚下穿了双城里人不多见的草绿色军鞋。“一身的草绿,难道他是个退伍兵?”伊然在后面继续审视着。 他们顺着白凌河,走进了两座山挨得很近的峡谷之中,太阳掉到了山那边。大山里的风,吹走了夏日的暑热,带来了夜的凉爽。 白凌河变窄了,宛如一条长蛇游离向远方。天空被大山割成了一小条,灰蒙蒙的罩在上面,周围的景物渐渐变淡了、浅了。 他们开始上坡了,伊然两手空空地跟在后面,还是累得气喘嘘嘘的。按理,伊然常年坚持体育锻炼,体质很不错,走这十几里山路不应该有问题。只是这几天伤心过度,没吃什么东西也没休息好,所以现在觉着浑身冒虚汗,力不从心。 天很快暗下来,她在后面落了单。她很后悔听信了田苗苗说的“她家离这儿很近”的“谎言。”十几里的山路,对于没走过山路而且还没有休息好的伊然来说真是种挑战。突然,她感到一阵恐惧袭来:“我可别是遇到打劫的了,我所有的东西都在他们手上……” “唉,等一等”她紧张地大声喊起来。风,将她的喊声送出去好远,她心慌气短地奋力向前追去。 “伊阿姨,别害怕我们在等着你呢。”听到说话声,她才看到苗苗和她的小叔叔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等她呢。 伊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没想到山里的太阳下去得这样快……看不到你们了。”她掩饰着自己的窘态。 伊然跟着他们又上了一道岭,天色更暗了。 “看,前面就是田家坪。”小苗苗指着前方。往前面看去,天突然宽阔了,灰色的天幕上已经隐隐约约出现了闪闪的星光;一大块平展展的田野上座落着一个小村庄,看不清有多大,只看见一缕缕的饮烟袅袅升起,似乎还能从风里闻到鸡鸣狗吠之声…… 第七章 苗苗的家终于到了。伊然跛着脚进了柴门,一屁股坐在院中央葡萄架下面的小板凳上。 “爸爸,来客人了。”苗苗向屋里喊着。过了一会儿,苗苗给她端来了一碗水,她一口气喝完。小叔叔送来一盆水和一条白毛巾。 屋里的灯亮了,微黄的光照在院子里。伊然看惯了大厅里亮若白昼的灯光,眼前这如豆微光让她看什么都是朦朦胧胧的。她打量了一下整个院落,三间土坏房,镶着窗格子的玻璃窗户,房盖上是茅草。院子东头有一个猪圈,从那里不断地传出哼哼叽叽的猪叫声。院西头有一个用树条编成,用木棍子高高支起来的小房子,她弄不清是干什么用的。 “进屋吃饭吧。”小叔叔喊伊然。伊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屋。 一进屋就是厨房,两边是住房。伊然被领进左手的那间屋。屋里很暗,没有电灯,光是从高处的一个小油灯出来的。顺着窗户有一条大土炕,上面铺着草席子。伊然没有见过炕,但是知道北方的农村都是住炕。炕上放着个小饭桌,看不清摆放的什么食物。小叔叔让伊然脱了鞋上炕,她上了炕才看见炕里还坐着个人。 伊然很庆幸光线很暗,不然面对着这么多陌生人吃饭,她会很难为情的。桌子上放了个大瓦盆,盛着满满的土豆炖茄子,还有一小筐苞米面大饼子放在盆子的旁边。饭桌的下面放着一盆小馇子粥。饭桌上已经摆了四个大碗。苗苗将伊然买的盒饭打开,一盒红烧肉,一盒熏鱼。 “爸爸,这是伊阿姨买的,你吃点吧。” 伊然拿了一个饼子咬了一小口,在暗影里偷偷望了眼苗苗的爸爸。宽大的肩膀,发达的胸肌。只是面色紫红,微微带喘。他也拿起一个大饼,咬了一大口,“你姓伊,叫伊然吧。苗苗跟我说了,谢谢你对我女儿的照顾。” “不,不客气,我这不是也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吗。”伊然赶紧对他说。 “我叫田吟耕,是苗苗的爸爸。他叫田牧哥,是我兄弟。我们家就这三口人,需要什么就吱声,千万别客气。” “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不看人还以为是哪个文人的名字呢。”伊然心里想着,“他们家就三口人?那苗苗妈哪儿去了?”伊然又想。面对着两个大男人和一个小孩子……她开始为自己贸然来这里而后悔。 “苗苗妈在生她的时候去世了,一直是我和兄弟拉扯她。我兄弟为人很厚道,苗苗也很懂事,你不用担心。”田吟耕好历害,一眼就看穿了伊然的心事。伊然不好意思了,赶紧低下头喝粥。 伊然的碗里伸进来一块鱼,“你也吃。天很热,放到明天就坏了。”她的碗里又被放进一块肉。 不一会儿的功夫,盆里的菜和筐里的饼下去一大半,兄弟俩都吃完了,只剩下伊然和小苗苗。 “苗苗跟阿姨吃着,不急。”爸爸说完下炕跛着一条腿,满脸痛苦地跟着兄弟出去了。 “你爸爸得了什么病?”伊然悄声问。 “前几天下大雨,爸爸带着村里人修路,不小心掉到深沟里了。腿摔伤了,还发了好几天烧……” “那烧退了吗?去没去医院看?”伊然再问。 “爸爸怕花钱,不去医院,就在家里挺着,腿都流脓了……”小苗苗难过极了。” 伊然帮着小苗苗在厨房里摸着黑涮碗,屋里的灯吹灭了,苗苗说灯油要节省着用。 伊然听到另一间屋里兄弟俩说着话:“哥,这是一千元钱,你明天就去乡医院把腿看好,不要再拖了。” “唉,当哥的没有给你留下点什么,还要用你的钱……” “看你说的,你不是我哥吗。”屋里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儿,伊然又听到哥哥对弟弟说:“把那床新被子拿出来,给客人用。让苗苗陪着她一起睡,咱哥俩睡这屋。” 门开了,哥哥拄着拐,瘸着腿出来了。弟弟跟在后面拿着被。伊然听着哥哥喘气很粗,知道烧没有退,她有些担心过了今晚再去医院就麻烦了。 “田吟耕大哥,我能看看你的腿吗?”她问。 田吟耕愣愣地看着她,“不要看了,怪脏的。” “还是看一下吧,你烧得不轻。”她坚持着。 暗淡的灯光下,伊然才看清田吟耕穿着的长裤一条腿是挽起来的,一直挽到膝盖上面。下面用破布缠着的小腿肿得比大腿还要粗。脚也红肿了起来,根本穿不上鞋子。她将手放在他的额头上,烫手。伊然不用再看了。 “苗苗,快把我的包拿过来。” 伊然从包里掏出扑热息痛和乙酰螺旋霉素片,让田吟耕吃下去并催着他喝了一大碗水。“乡医院在哪儿?”伊然问田牧哥。 “就在白凌河镇,架有独木桥的河对岸。” “那还等什么,快上医院。” 伊然将大红运动服和运动鞋从包里掏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换上了,又从包里拿出个大手电筒跑到院子里,田牧哥已经架好了木板车。伊然在上面铺了床被子,扶着田吟耕躺在上面。田吟耕身材高大,上身躺在车里,两条腿露在外面。伊然赶紧又将他扶着坐在车上,让受伤的小腿平放在车里。 “苗苗乖,在家看着。”伊然转身对拉车的田牧哥说:“快走。” 山里的夏夜,不象人们想象的那样安静。呼呼的山风像个怪物到处乱窜,将整座山刮得噼叭做响。气温也比白天下降了许多。出了村一路的下坡,田牧哥在前面架辕,伊然在后面帮扶着,走得极快。 白凌河对岸,还有依稀的灯火。 独木桥头,田牧哥停了车。“我先背我哥过去,你在这儿等着。” “我跟你们一块过去。” “你不是晕……” “快走吧,不能再当误了。”伊然催促着。田牧哥只好背起了哥哥走在前面,伊然打亮了手电筒照在桥上。她跟在他们的后面也上了独木桥。手电筒的光只照着圆滚滚的树干,看不到下面的河水,说也奇怪,伊然这次竟然不觉着害怕了。 医院的处置室里灯光明亮。“腿都肿成这样了,怎么才来?告诉你们,再晚来这腿就残疾了。”医生处置完伤腿后生气地嘟哝着,“先打上滴溜,烧退了再说。” 田吟耕躺在处置室的床上打滴溜,伊然与牧哥站在走廊上。 “谢谢你。”田牧哥羞涩而真诚地对伊然道着谢。伊然笑笑算做回答。 伊然这次出走,没有做回去的打算,所以准备的很充分。她带了好多的常用药,也准备了走夜路时可能用得着的手电筒。没想到第一天就都用上了。 走廊里不时有急患病人经过,忙乱一阵过后,趋于平静。 “累了吧。我哥有我看着,你在椅子上躺一躺吧。牧哥指着走廊里的长条椅子说。她发现牧哥的上身多了件绿军装。 “你当过兵?” 田牧哥“嗯”了一声。伊然坐在椅子上,拍拍旁边让他也坐。“你在外地工作?是临时回家看望哥哥?” “嗯。”他的话太少了。 伊然原想再多问问,又一想何必呢,又不打算多留……她揉了揉脸,伸了伸腰,把自己弄得舒服点,背靠椅子闭上眼睛静养。 她没有睡着,这一天的经历就像一部电影,在她眼前一幕幕地过着。她早上离开伤心之地,晚上来到距离城里少说也有二、三百里路的僻静的小山村。被别人帮了,也帮助了别人……多么偶然呀。她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她的自尊,在钟亦鸣母亲和乔爱爱的眼神里被贬得一钱不值。那些“高贵”的人,视她为挡在她们阳关大道上的一只癞皮狗。她的身心不仅仅要受到失去钟亦鸣之疼的煎熬,还要忍受着被她人轻视的凌辱。 她第一次走独木桥,也许她的人生就是独木桥,也许只有走在独木桥上的人需要她……她很欣慰,终于有人需要她的帮助,她终于有能力去帮助他人。她不后悔来到这里,连刚去苗苗家所产生的那一点点懊丧也没有了。 她还在想着、想着……那粗糙的独木桥,那脏兮兮的小脸,那如豆的昏灯,那破败的茅草屋,那红肿流脓的腿…… 伊然被嘈杂的人声扰醒了。走廊的天花板上挤满了阳光。 “这是几点钟了?”伊然躺在椅子上懒懒地没有动,她蜷起双腿伸直手臂打了个呵欠,发现上身盖着件绿军装,“田牧哥的衣服。”伊然想。她嗅到衣服上一股浓浓的汗腥味,是那种强壮男人劳动后留下的体味,而绝非那种抽烟喝酒过度的腐臭味。 处置室的门开了道缝,伊然向里面张望。田吟耕坐靠在床上,滴溜已经打完,弟弟田牧哥坐在床尾与哥哥说着什么。 伊然开开门,走进来。“好点了吗,烧退了吧。” “好多了,多亏了你。”哥哥说。 弟弟站起来,为伊然拿来一把椅子,“俺哥烧退了,要回家呢,我劝他住几天院观察观察再说。” 伊然问:“医生怎么说?”并将牧哥的衣服挂在床头拦杆上。 “医生说需要住几天……” “那就住吗,听医生的。”伊然回答的很干脆。 “可是……住一天就得花几十元钱呢……”老实的哥哥皱起了眉头。 “几点钟了,”伊然望着牧哥手腕上的表。 “快8:30了。”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出去一下,你们哥俩先唠着。”伊然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等等,”牧哥快走了几步,拦在门前,“你跟着累了一夜了。你坐着,我出去买点吃的。”牧哥走了,把门关的紧紧的。 伊然重又坐回到椅子上。 “你才来俺家,就摊上俺这事,真不好意思。”田吟耕不自然地搓着那双结满硬趼的大手。 屋里的墙壁是新粉涮过的,雪白雪白的。充足的阳光从开着的窗户外钻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伊然受了一夜委屈的眼睛现在看什么都是那么清楚。田吟耕的小腿缠满了纱布,露出的脚似乎也肿的轻了。她偷偷地端详起这位一直也没能看清楚模样的庄稼人。 他的脸被阳光晒成了古铜色。脑门凸起,下巴微翘。嘴很大,两片嘴唇像两扇铁门紧闭着,又大又厚。鼻子高高隆起,仿佛一堵带棱角的墙。他的两道浓眉很像两把扫帚遮在眉弓很高的眼睛上。眼珠很大,眼光里充满了憨厚和淳朴。当他不动也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有考虑不完的心事。他到底有多大岁数?三十七?还是三十八?或者是更大?伊然很难估计出他的实际年龄。 “他们兄弟俩长得确实很像,只是哥哥老成持重,弟弟年轻而有生气。”伊然在心里想着。 田牧哥回来了,手里捧着一大塑料袋包子。“快吃吧,还是热的呢。”他将包子放在床头柜上,又从兜儿里掏出两头大蒜。 医生和护士们来了,“这是住院手续,你们谁去办一下。” “我去吧。”伊然接了过来。 “我不住院。大夫能不能给开点药,我自己回家去治?”田吟耕着急地问。 “你自己能换药吗?再说,要是又发烧了怎么办。” “大夫,我会换药,我现在已经不烧了,回家后一定按时吃药,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 “唉,你们这些庄稼人,总爱拿自己的健康开玩笑。好吧,我给你开些外用药和口服药。记住了,千万要按时吃药和换药,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大夫很理解这些庄户人家,有俩钱不容易。 “你看着你哥,我去取药。”伊然欲接取药单。 “那怎么行,还是你留下,我取药。”田牧哥一把将单子抓过来,向外面跑去。伊然马上追了出来,“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你不知道都该要什么。” 伊然很细心也很认真,口服消炎药她少要了不少,因为自己还有,这样可以少花些钱。酒精、红药水等外用药水和消毒纱布她要了不少,她怕不够用。一大捧药花了近八十多元,比住院省多了。 山里人就是这样,人尽管穷,也不做贼。昨夜放在河对岸的木板车还停在原地。回家的路可比来时累多了,全部是上坡。 田吟耕斜倚在车上,旁边是根木拐杖。田牧哥肩膀上套着绳子,两手扶着车把,在前面拉着。伊然忙前忙后的,坡路太陡时,她就跑到牧哥旁边,扶在车把上帮着拉;坡路稍缓,她又回到车后手扶着车箱板帮着推。 昨天傍晚走这条道时,光顾看迷人的美景了,没觉着路这么难走。昨天夜里,慌着赶路也没觉着路难走。可是现在,在白花花太阳的照射下,带着一夜没休息好的倦容,推着高大粗壮的田吟耕,在高低不平的土路上一步步地往高岭上爬,伊然的脸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儿,汇集成一道道汗流,沿着鬓角顺着脸颊淌进了脖子里、嘴里,咸咸的、痒痒的。 山里的白天和夜晚的温差很大,伊然穿着运动服,在寒夜里没有感觉到清冷,可是今晨却让她闷热难耐,热汗打透了衣衫,积在前胸和后背上,湿乎乎的两大片,弄得她好狼狈。 “停、停,停车,快停车。”坐在板车上的田大哥再也看不下去了,大声喊叫着停车。车停住了,后面留下一道长长的、深深的车辙印。 “下车,我要下车。” “田大哥,你怎么了,好好的下什么车呀。田家坪就要到了,你再坚持一会儿。”伊然赶紧扶住拖着一条伤腿,已经开始往车下蹭的田吟耕,奇怪地说。 牧哥回头看他哥,发现哥的眼里含着泪花儿,再看伊然满身满脸的汗水,知道了哥的心思。“哥,不要下了。你就是下了车,拄着拐也回不了家。不如咱们先休息会儿,等汗散散再走,好吗?”牧哥的话起了作用,他哥停止了挪动,低着头呆呆地坐在车上。 终于看到了隐现在绿树浓阴下的田家坪了。白天里看它自有一份与夜晚不相同的感受。大约有两平方公里的小块平地,三面环山。山很近,站在坪里能看得清山上的树木;村庄不大,四面被高大翠绿的扬树和槐树围绕着;村庄四周是农田,种植着一垄沟到头的高梁和玉米,期间还种着土豆和地瓜秧,也有一丛丛长着一串串豆夹的豆子稞。田地被收拾得很齐整,规划得体,地里只有庄稼没有荒草。看着这个处处弥漫着自然气息的村落,伊然突然有了“人在画中游”的感觉。 村口站着许多人,看见他们都跑了过来。 “村长,有病咋也不喊俺一声呢?这要是出点啥事可咋弄。” “俺早就说你那腿得去看看,你就是不听,咋样,这不是大发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个不停。最后,他们都把目光集中在身穿大红运动服,脚蹬白色运动鞋的伊然身上。特别是那些个大姑娘小媳妇,凑在一起把个伊然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这是哪儿来的闺女,真俊呀。” “是村长家亲戚?难道是牧哥那小子领回来的对象?没听说过呀?”叽叽喳喳的声音让伊然听得个一清二楚。 田吟耕被众人抬到屋里炕上。“噢,我还没给你们介绍。这位是来我们这儿旅游的伊然姑娘。是苗苗在火车上认识的。”田村长敢紧将伊然介绍给大家。 “大家坐,坐呀。”伊然热情地招呼着这些人,俨然主人。 “闺女,听说你跟着忙乎了一夜呀。”一位老者看着伊然感慨道:“难得呀,真是难得。” “唉,真亏了她了,要不是她坚持送我上医院,我这会儿还不知是个啥模样呢。”田吟耕感激地看着伊然。 伊然的心里涌起一阵阵感激。她感激上苍在她最悲苦、最无助、最沮丧的时候,给了她一个能够帮助别人的机会,使得自己从中获得自信与幸福。她从来都认为,帮助他人即是美德也是一种享受。从别人赞许的目光里得到的“爱”,就是她为之付出的最好回报。 她双眼蓄满了感激的泪,白晰的脸庞泛起阵阵红晕,柔软而红润的嘴微微抿着,呆在那儿什么话儿都说不出来了。 她的美震撼了所有在场的人,其中也包括田家兄弟。尤其是田牧哥被她深深地吸引住了。他长这么大,从来就没有看过如此美丽而动人的姑娘。他躲在人群中专注而凝神地看着她,就好像在欣赏着一件稀世之宝。 第八章 伊然与苗苗躺在屋里的土炕上,田家兄弟俩睡在右边那间兼做仓库的房间里。 苗苗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早早进入了梦乡。伊然睡不着,在这种没有车声、人声和夜生活等各种嘈杂之声的小山村里,她被寂静弄得非常清醒。她躺在炕上大瞪着双眼,借着清辉的月光盯着年代久远的房梁。碗口粗的橼木裸露地穿房而过,没有天花板的屋顶被烟火熏得黑黝黝的。一只硕大的蜘蛛在墙角结着网,嗡嗡叫的细腿蚊子在网中挣扎着,最后被缠成了一个茧。 四周静悄悄的,连猫儿狗儿都睡着了。远处,偶而传来几声蛙鸣。她披上那件自己缝制的白底蓝格的夏季睡衣起来,悄悄来到院子里。 像雾霭一样轻薄透明的月光浸润着院子,浓绿茂密的葡萄藤在柔柔的夜风中不停地摇曳着丰腻的果实,在茅屋的墙壁上映下了它们纤弱的影子;一丛丛攀爬在院墙上的牵牛花,吐出一阵阵美妙的幽香,一种沉醉了的情感在这温和明朗的夜空里飘浮着。 她轻轻推开毛坯墙正当中的木头院门,走了出来。不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溪流声。门前的几株高大的洋槐摆动着枝叶“沙沙”地叫着,仿佛之中还能听得见庄稼微微的拔节声。她刚一迈步,脚下“呱”的一声蹦走一只巴掌大的蟾蜍,无数的莹火虫通体透明地飞舞着,真像夏夜里扬起的雪花…… 夜,并不平静。如果说白日是生物的世界,那么夜就是万物的世界。 她微闭双目,昂头向着那轮温情脉脉的玉盘,心里在问:“亦鸣,你在干什么?你在想我吗?你在仰望明月吗?马仁花、白灵灵,你们都在干什么呢,一定是在骂我吧。唉,不要骂我、怨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呀。” 风儿撩起她的长发,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一丝丝的甜蜜涌上心头……她感觉到亦鸣就在身旁,亲吻着她,搂着她的肩膀与她一起望月…… 一缕缕棉絮状的乌云飘过来,把明月撒扯成碎片,霎时间天地变得暗淡无光。 半明半暗的薄雾凝结成寒露洒了下来,夏夜被侵袭得凉嗖嗖的。 “玉田金界夜如年, 大地人间事几千, 万簌萧萧微不辨, 露繁霜重月盈天。” 她吟起了明朝诗人祝允明的《皓月》诗,紧抱着臂膀。忽然,她觉着身上多了件衣服,回头一看,田牧哥笑吟吟地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也起来了?”她问。 “睡不着。”他穿着那件绿色带有汗渍的背心站在寒气很重的夜里,结实的就像一根栓马桩。 她将身上的草绿色军装拿下来,“还是你穿上吧,夜里很冷不要感冒了。” “你披着吧,我习惯了,不冷。”她伸出的手被他挡了回来,她默默地将衣服重又披在身上。 “你、你什么时候走?”他问。 “还没有定,可能是明天,也可能再待两天。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噢,没什么事,如果你能多住两天,我可以领着你到处走走,看看这个小山村……” 伊然心里有些凄惶,他还有个单位,是请了假回来的。可我有什么,一个临时工作,还被弄丢了。她幽幽地说:“多住两天也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干……” “那好,说定了。”他高兴地说。 伊然重新躺在了炕上,心事重重,说不出哪儿不对劲,总有种不详之感。 钟亦鸣此刻正躺在医院里。 昨夜,就在伊然在几百里之外送别人进医院的同时,钟亦鸣也被送进了医院。 他躺在病床上,发着高烧,直说胡话,嘴里不时地喊着“伊然、伊然”。急得他妈妈吴瑞雪嘴上起了个大血炮。她真是没有想到,儿子对伊然的爱是如此炽热、痴迷。她好恨呀,恨伊然这个小狐狸精把儿子弄成这个样;她好心疼呀,心疼自己的宝贝儿子竟然病成这个样。要知道,儿子从小长到大住医院都是有数的。 今晚,钟亦鸣还在打着滴流,烧有些退了,可还是不想吃东西。他已经差不多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 吴瑞雪端着杯热牛奶,拿着块三明治走到儿子床前,拖着哭腔劝到:“亦鸣,乖儿子,吃点东西吧,你一天多没吃什么了,妈真担心你……” 他微睁着双眼,呆呆地望着天花板,青灰色的眼圈使得那双原本清澈明亮的双目变得暗淡无光;丢失了过多水份的脸,皱巴巴的没有了往日的红润;嘴唇灰黄,了无生气地搭拉着。 伊然的不辞而别对他打击太大了。他从小到大没有经过什么事,一直是在快乐与顺境中长大。坚强的外表里有着一颗脆弱的心。 “妈,我吃不下,真的是吃不下。妈,你就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好吗?”钟妈妈好失望,抹着眼泪离开了儿子。 “好多变的天气,昨夜还大雨倾盆,今夜又星繁月明了。”突然,他看到又大又亮的月亮,斜斜地挂在窗外。他不顾一切地爬了起来,拖着还没有打完的滴溜管,摇摇晃晃地向窗前走去…… “亦鸣,你这是怎么了?还没打完滴溜呀……”坐在“角落”里的妈妈慌忙冲过来。 “妈,你不要拦我,我要看月亮。月亮多大多圆呀,伊然一定也在看……” “孩子呀,你快醒醒吧,再这样下去,妈妈也被你弄垮了。”吴瑞雪哭出了声,她心里重又涌上说不出的滋味,有抱怨也有悔恨,可是一切都是那么无济于事了。 钟亦鸣双手牢牢地抓住窗户上的铁拦杆,双眼定定地看着月亮,狂热而痴迷: “暮云收尽溢清寒, 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 明月明年何处看。” 已经干涩的眼窝里重又蓄满了泪,他把铁拦杆摇得叭叭作响,大声地喊着:“伊然、伊然,你在哪儿,你究竟在哪儿呀。你不能这样对待我……” 清晨,伊然走在雾霭重重的山路上。她昨夜睡得很不踏实,索性早早起来,到处转转,将装得满满的心事扔一扔。 小苗苗说的没错,田家坪很美,绿树掩映中的斑剥泥墙吐露出村庄的沉旧,就像一个被遗弃在荒郊僻野的古董。村庄四周的庄稼翻滚着如海的绿浪,晨风拂过水一般的光滑,软缎似的轻柔。远山叠韵,青坡滴翠,苹果园里早起的蜜蜂和蝴蝶在露湿的花丛中翩翩起舞。都说梨花像雪,其实苹果花才像雪。苹果花瓣雪一般的厚重,不透明,耀眼的白。 然而,山里人家太穷了。这是伊然始料不及的。全村大约二百多户人家,就没有一间像模像样的好房子。最让伊然纳闷的是,她明明看到了从村外架进村子里的电线,为什么家家还是点着油灯? 走在山间的小路上,空气新鲜得让人陶醉。可是一进了村,气味马上就变了。村中央那条坑坑洼洼的土道上布满了车轮印,所有的低洼处都积满了臭水,成千上万的孑孓藏在里面变成幼虫飞出来,与硕大的苍蝇嗡嗡叫着轮着翻地向人和牲畜轰炸。晴天还好,一到下雨天,整个村子成了烂泥池子,猪屎、狗尿、牛羊的粪便,臭气熏天的弥漫了整个村落,让人没法大喘气。 只一天的功夫,伊然的白运动鞋上沾满了污物。穿着运动服,身上还是被蚊子叮出无数个大红包,钻心的痒让她像猴儿似的不停地挠。 在此之前,伊然总以为自己是最不幸的人儿,什么苦都吃尽了。可是一跟这里的乡亲们比,她才深刻地知道什么是“苦”和“贫穷”。 山里人太苦了。都什么年代了,大人孩子还穿得那么寒酸……尤其是小孩子,蓬头垢面地藏在身上那堆破布片里,趿拉着双破鞋,背着干柴和猪草……“这里的孩子怎么不去上学?”伊然脑子里划着问号。 最让伊然大感意外的要算是田家的厕所了。今早她去了一趟厕所。她没想到厕所是与猪圈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着一堵很矮的土墙。所谓的厕所就是在房间头的土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在大坑上面架了两根挺细的圆木头,上头露着天,四周没有壁。她小心亦亦地差开双腿站在了圆木头上,刚蹲下还没来得及拉出屎来,土墙那边的猪,“嗖”的一声一个高就嘣了过来,扑到坑里欲吃屎。伊然吓得怪叫一声,赶紧提好裤子跑回了屋。伊然被那只瘦得像只狗的猪吓坏了,只好跑到附近的玉米地里去方便。 “伊阿姨,吃饭了。”苗苗跑出来,热情地牵着刚进院的伊然。 这顿早饭还是玉米面大饼子和小馇子粥。菜是一大盆土豆炖豆角,两小碟萝卜和辣椒咸菜。 “你夜里没有睡好觉,吃完早饭再睡会儿吧。”田村长对伊然说。 “噢,再说吧,只怕还是睡不着。”她无可奈何地说。 “你……有什么心事?”村长追问了一句。 田牧哥看了一眼不言语的伊然快紧说:“哥,她是刚到这里,换了环境睡不着觉的。” 沉默中只有呼噜呼噜、叭叽叭叽的喝粥和咀嚼声。 饭后,田牧哥担着水桶上了井台,伊然抢着涮碗,苗苗喂猪,田吟耕坐在炕头上看着自己的肿腿发呆。 苗苗提着空猪食桶回来了,伊然悄悄地问:“你怎么不去上学?” “没有老师教……” “老师哪儿去了?” “都走了……嫌咱村穷。快有一年多的时间没来老师了。”苗苗难过地低下头。 “村长、村长。”院子里有人在喊。 “快进来。”田吟耕隔着窗户让来人进屋。进来两位年长者和两位年青人,都坐在了炕沿上。伊然把村长换下的脏药布拿走,为他们端来几碗凉井水,算是款待了。 “村长,村上等着解决的事情太多了,不能再拖了,你说咋办?”一位年长者说。 “我这不是一直在考虑吗,先挑要紧地说说,咱们商量商量先拿出个方案,晚上再召开个全体村民大会表态决定。你们看咋样。” “……也只好这样了。” 伊然端着田家惟一的一只破脸盆,装着自己的白色连衣裙和田家的几件脏衣服来到不远处的小河边。 她坐在河岸边的石头上脱了鞋,挽起裤腿把双脚插进河水中。把衣服放在有麻面的青石板上抹上透明皂,开始搓起来。 小河很窄,只能算作小溪。流水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丝污染。她抬头看到两岸的洗衣妇们微笑着看她,她也向她们微笑,算作打招呼了。 她“哗啦”一声抖开洗得雪白雪白的连衣裙学着她们的样子,搭在矮树丛上。田牧哥的绿上衣被洗得翠绿如新。村长的破裤子和小苗苗的打着补丁的花上衣费了不少的劲,还是没洗透亮。 “你这样洗衣服太费了。”身旁的大嫂告诉伊然。 “怎么费?”伊然没明白。 “肥皂用那么多,衣服搓那么狠……” 伊然这才注意到,她们洗衣服不用肥皂,只在青石板上敲打几下,去去浮灰。山里人太节省了,伊然不忍再看她们。 伊然在院子里晾晒完衣服,回屋看到苗苗坐在炕上爬在小饭桌上看书写字。田吟耕在旁边教给她听:“中国人(yen)民、大地、泥(mi)土、棉(niao)花、农(neng)民……” 听着田吟耕读出的一连串的可笑的错误发音,伊然再也憋不住了,“嗝、嗝、嗝”地笑出了声。 “怎么,我教的不对?”田吟耕被伊然笑的直发毛。 “不对,你有好多字的发音是错误的。你看这个人民念人(ren)民,而不是人(yen)民。泥(ni)土而不能说成泥(mi)土。棉(mian)花更不能读成棉(niao)花。还有这个要读成农(nong)民。你这样教孩子很危险,弄不好把孩子耽误了。”伊然直截了当地说。 村长挠了挠乱七八糟的头发,为难地说:“唉,我也知道自己不行,可是怎么办呀,没有人愿意来这么个穷地方……”这个刚强的汉子,难过得眼睛都红了。伊然再也没说什么,静静地溜出了院大门。 她打听着找到了这个小山村里惟一的一间小商店。这可真是个名符其实的小商店,3米多高的天棚,人一进去就感到压抑。门前只有1米多宽的空地,然后就是柜台。柜台后面靠着墙是长5米,高2.5米的一排货架子。商品不太多,种类也不算齐全。用的品种,只有几种土里土气的布料和几件城里早就过时了的衣服。鞋子也是以胶鞋为主,几乎没有皮鞋。毛巾、牙刷牙膏少得可怜。估计多了也卖不出去,山里人没有涮牙的习惯。铁铣头、镐头把、木扁担、大铁锅、塑料盆到是不少,铁水桶也在墙角那儿摞了一小摞。吃的东西就更少了,除了有十几瓶老白干和几坛子散白酒外,就只有一些廉价的糖果和点心了。 伊然要了双小号的枣红色灯心绒面、橡胶底的拉带鞋。她从衣兜儿里掏出根小细绳子,在鞋底上量了量,正好。这是给小苗苗的。她还买了两件宽大的今年男人们最流行的蓝灰色的确良衬衫。虽然颜色流行,可是质地比起城市里那些高档面料可就差得多了。小孩子的衣服没有,只好买了块她还比较满意的小红格子布料。此外,她又买了些糖果、点心和一瓶65°的老白干。 回到田家,她悄悄地把装了满满两大塑料袋的东西放到了右边那间屋里。 “你去哪儿啦。吃晌午饭了,饿坏了吧。”田牧哥笑吟吟地站在厨房里招呼着刚从对面屋里走出来的伊然。 “噢,又吃饭了,时间过得真快呀。” 他们一起坐在了炕桌旁,苗苗和他爸爸坐在炕里边,牧哥和伊然一边一个坐在炕桌旁。今天的午饭真丰盛,中间是一大碗蘑菇炖鸡块,还有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凉拌黄瓜、一盘辣椒丝炒土豆丝、一盘鸡丝炒木耳。饭也换成了香喷喷的大米饭。 “今天是什么日子,做这么多好吃的?”伊然惊喜地问。 “你来俺家都两天了,光是麻烦你,真过意不去。你也看到了,俺家除了男人就是孩子,做不出什么好吃的。今天是牧哥求后院李嫂家帮着做的菜和饭。你可要多吃点呀。”村长高兴地说。 多么纯扑的山里人,充满了浓浓的人情味,比起那些个有钱有势的人来……真是强多了。”伊然心里充满了感激。“噢,这么好的菜不喝酒哪成,你们等等。” 伊然高举着那瓶刚买的白酒重新回到饭桌上,为自己和村长倒了小半碗,为牧哥倒了满满一大碗。“村长,你腿上有伤少喝点。我呢,不会喝也少喝点。牧哥你就多喝点吧。” “好,干!”三个人齐声说。田牧哥高兴地喝了一大口,伊然与村长都喝了一小口。 “伊然,你今年多大了。”村长突然问。 “我是1972年生的,今年30岁。”伊然很大方。 “你真有那么大?看上去顶多也就是二十五、六岁呀。” “不用怀疑,我就是三十岁了吗。” “我是1962年生的,今年40了,比你大10岁。牧哥是1974年生的,今年28岁。”村长介绍着。 小苗苗也抢着说,“伊阿姨,我是1995年生的,今年虚岁8岁了。” “那我以后就喊村长是田大哥,牧哥可是田小弟了。”伊然说。 村长高兴地例开大嘴:“没想天上掉下个这么漂亮的妹妹来。” 牧哥红了脸,深情地看着伊然:“你就是我的伊姐姐了。” “那我该叫你姑姑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有多久没这么高兴了?几天前还冷得像浸在冰窖里,痛苦和沮丧就像是影子一样跟着自己,甩都甩不掉,以为今生今世难再有欢笑……她想起一本书中曾经这样说:耶稣在星期五被钉死在十字架上,那是全世界最绝望的一天,可三天后就是复活节——所以,人在困境中应学会:至少再等三天。这不,三天刚到,快乐真就出现了。她激动地望着眼前的哥俩和小苗苗,心里甜丝丝的,有种见到亲人的感觉。 “伊姐姐,你、你能再多住一些时候吗?”牧哥腼腆地问伊然。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不太敢正视伊然,特别是那双美的让他心颤的眼睛。他真希望伊然永远不要走。 伊然叹口气,心里有些乱,不很确定地说:“也许能住些时候吧。” “如果没有什么急事,就多住些日子,你要是走了我们会很想念你的。”村长也希望她能留下。 “姑,我不让你走。”小苗苗一把搂住伊然的脖子,不放手。 “恐怕不能……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办。”她急于寻找到一份适合自己的工作,安定下来。“不过,我会常来看望你们。” “那样也好,现在咱们已经是亲戚了,下次再来一定要带着你的全家人来呀。” 伊然没有说话,这像黑土地一样质朴自然的邀请,让她无法拒绝。 “伊然,你能来到我家,说明我们有缘,有缘千里来相会吗。今天是什么日子?是我们相聚的日子,是快乐的日子。来,我们举杯喝个痛快,干!”村长大声地说着,高高举起了酒杯。 几大口酒下肚,伊然的两颊绽放出迷人的粉红,柔细的秀眉被牵动成月牙形,红红的樱唇变做了弯弯的小船……她笑的时候,腮上的小酒窝就像两颗亮晶晶的水滴,不停地晃动着。她热了,甩掉大红运动服外衣,露出了里面鹅黄色V字领T恤衫。紧紧的腰身,高耸的乳峰,雪白的脖劲和修长的玉臂。田家兄弟被她的美丽惊呆了,在他们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么动人的影象。 “真是太美了。”牧哥脸红心跳起来,举着酒杯的手微微地抖着,“伊姐姐,你是我长这么大,看到过的最美、心肠最好的姑娘。让我再敬你一杯。”他说完一仰脖,将碗里那半碗白酒全部喝干。 其实,在伊然看来,田家兄弟那种充满激情的真诚、热情、豁达开朗的性格才是生活中的“真、善、美”,就像一条温暖的小溪,轻轻淌过她那颗快要冰冻了的心,化解了她的抑郁。她慢慢站起来,举起手里的碗:“谢谢、谢谢你们全家带给我的欢乐。”她也把酒喝干了。 这顿饭吃得够长的,一直吃到下午两点多钟,一瓶白酒都喝光了,小苗苗也早就吃饱了,跑出去玩儿去了。伊然不胜酒力,喝得不多却弄得满脸通红,头也昏昏地想睡觉。那兄弟俩一点事也没有,精神的很。他们把炕收拾干净,让伊然躺下。他俩在外屋轻轻地涮着碗筷,拾掇着炊具。 第八章 “姑、姑姑、伊姑姑,你醒醒,你醒醒吗。”伊然睡得正香,就觉着耳边有人在喊她、摇晃着她。她费劲地睁开眼,迷迷糊糊地看不清楚。 “苗苗,别闹你姑了,她太缺觉了,让她再睡会儿吧。”村长往外拉着小苗苗。 “什么事呀,”伊然终于醒了,坐起来。 小苗苗可不听劝,着急地对伊然说:“姑、姑,这是你给我买的新鞋吗?”她的小手里提着那双枣红色的小胶底鞋,小脸激动的通红通红的。 伊然把小苗苗搂在怀里,疼爱地说“乖侄女,就是给你买的。快穿上让姑看看合适不合适?” 苗苗急三火四地将新鞋套在小脚上,在炕上走过来走过去,太合适了,柔软的鞋底,细致的鞋帮,常年露在外的大姆脚指头舒服地回到了四位兄弟的身边;太漂亮了,枣红色的新鞋穿在小苗苗的脚上,真是足下生辉呀,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 苗苗一下子扑到伊然的怀里,“姑姑,你真好……我早就看出你是个好人,在火车上就看出来了。”她的小眼睛放着光。 伊然望了眼站在地下的弟弟和坐在炕沿上的哥哥,难为情地说, “我也没多大力量,只是尽一点点心意而已。给你们买的衬衫也不知道喜欢不……” 哥俩注视着伊然,许久才说:“很喜欢,”“很合适。” 村长的腿比起昨天强多了,红肿消了疼得也轻了,只是距离长出新肉芽儿来,还需要一段时间。 “我看你还是别走了”村长望着自己的肿腿对伊然说。 “为什么?” “你走了谁给我换药呀。” “就是呀,还是别走了。”田牧哥也在一旁说。 伊然知道他们说的是真心话,可是她不能不走哇。她在这么个山村里能干什么?她只有那么一点点口挪肚攒的钱,不经花呀。她低着头没有吭声。 “对了,伊然,今天晚上开全体村民大会,你也去看看好吗?”村长说。 “行”伊然回答的很干脆。 傍晚六点多钟,太阳还白晃晃的挂在天上,村庄里的人们就开始陆陆续续来到村委会所在地——大场院。 论季节,眼下虽然不比秋收忙,但是庄稼地里的活也不少。除草、追肥、灌浆、灭虫等都是现在要干的;论时候,太阳虽说还在天上挂着,可是却没有了晌午的毒辣。风儿一改夜晚的暴躁,柔和地吹着,这时候正是干活的最好时机。按理,勤快的山里人谁也不愿意把这么好的时光白白浪费掉。可是,今晚不同,他们要赶在太阳落下山之前(这样就不用点电灯了),把积压了许久的许许多多让每一个人都牵肠挂肚的事,由村干部们一件件摆出来让全村人都参与,集体讨论个明白。 改革开放都这么多年了,眼看着山外边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可田家坪这么个只有二百来户人家的小山村就是富不起来。山外的姑娘不愿意嫁进来,山外的老师不愿意来教娃。山外那种突飞猛进的大发展,无时不刻地在剌激着山里人,他们厌恶贫穷、渴望富裕。 小苗苗穿着那双美丽的小红鞋,拉着伊然的手,已经迫不及待地闹着要走了。田大哥笑着对他兄弟说:“苗苗把新鞋都穿上了,咱们也穿上新衣服?” “嗯”憨厚的牧哥高兴地应着。当他们穿着伊然买的新衬衫站在她面前时,带给她一阵惊喜。那种比深蓝色还浅,比淡蓝色还浓的发着亮灰色的蓝,穿在他们俩人的身上,不大不小不肥不瘦真是太合身了。加之他们重眉朗目的像貌、结实强壮的骨骼,还有那紫红色的脸膛上永远抹不去的微笑,看上去是那样的健美俊逸,丝毫不逊色于城里人。他们从伊然的眼里看出了满意。 “谢谢你,给我们全家带来快乐。”村长说。 “等等”伊然喊了一声,返身进了屋里。 不一会儿,伊然出来了。穿了身银灰色的短袖套装。这可是她自己剪载自己缝制的衣服。新款式的小圆领,窄窄的腰身,带小开脚的长裤都那么恰到好处地套在伊然那丰腻的身段上。裸露出的白晰的脖劲与双臂就像荷花池里出水的嫩藕。脚上也换上了那双才来时穿的白色皮凉鞋。盘起的头发打开来,如瀑布般飞泻在脑后。“你们都穿得那么漂亮,我也应该穿得整齐点吗,不然就不协调了。”她嘴里振振有词地说着,领着苗苗昂首挺胸地跨出了院门。 大场院在秋收打场的时候最忙也最热闹。不过现在空闲着。 这个场院大约长有50多米,宽也有个30来米。150多平米的空地上,放着几个大石滚子。前面朝南方向有一溜七个间量的小平房,原先生产队那会儿这里的五个房间是仓库重地,其余的两间是队里召开全体社员大会的会场。如今生产队是没有了,换成了村委会,在这里开会的老习惯也没有变。 空落落的两个间量的房间里有铺大火炕,地下还砌着一长溜的火墙。黑黝黝的土墙上还依稀看得出被厚厚的灰尘履盖着的用红颜色写的“深挖洞,广积粮。”“斗私批修”等那个年代的革命口号。 隔壁的两个房间是村委会的办公室。屋里很暗,四壁用旧报纸糊的,散发出一股子陈年老帐的霉臭味。几张破桌子和几把破椅子上落满了尘土。墙角处的一个旧卷柜上着锁,多少还会让人记起这里曾经是仓库重地。 剩下的那三间屋是村子里的小学教室。据说,原先的小学校是在村子东头山半腰的土屋里。1998年秋季发大水,从山上泻下来的洪水将几间土房全部掀翻,泡成了一堆烂泥坨。村里上学的孩子不多,就暂时迁到了现在这几间房里。没想到,老师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离开了,最后,这里成了几间空屋子。 人们陆陆续续从四面八方聚集到场院里。天还亮着,人们有的坐在大石滚子上,有的坐着自己带来的马扎子上,还有一些人搬来几块大石头垫在自己的屁股下面。 有人从村委会办公室里搬出几把破椅子放在院子当中,让腿脚不方便的田村长和几个村干部坐在上面。伊然、苗苗和牧哥都坐在了人群里。不过他们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他们四人尽管来的挺早的,可还是被先来的人们看到了。“哇,今天是什么日子,村长带着客人和全家穿得怎么都像是参加婚礼似的呀。” “真帅呀……”大姑娘小媳妇看着田牧哥夸张地大张着嘴。小伙子们则目不转睛地盯着伊然看,伊然有了种“如芒在身”的感觉。 “苗苗,快过来,让婶婶看看你的小红鞋。”小苗苗被一把抓走了,剩下伊然与牧哥傻傻地坐在一起。后面的窃窃私语顺着风飘过来: “看呀,真是太般配了,活像小俩口。” “你可说错了,牧哥虽说长得帅,可是与她相比可就差多了。” “胡说,谁说咱们牧哥差,差哪?哪儿也不差。” 伊然紧张的汗都流下来了,直后悔不该穿得这么齐整。牧哥从旁边安慰着她:“别紧张,村里人就这样没见过什么世面,都是说着玩儿的,千万别当真。” 他与伊然可不一样,听到那些个话,心里美得不得了。其实,就在他初次见到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独木桥上不敢动的伊然的时候,就已经被她的美惊呆过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而已。他看着这些个人的大惊小怪,心想,这算什么,你们还没有看见过她穿白色连衣裙呢,如果看到了,还不全体昏过去呀。 “大家静一静,现在开会了。”田吟耕清了清嗓说到,“今天这个会很重要,重点是要与大家伙讨论三件大事。这三件事呢,我们几个村干部事先已经议了一下,但是没有个最后结果,还希望大家伙共同拿出个主意来。”乱哄哄的会场立刻静了下来,都在认真地听村长说。 “这第一件事呢,就是欠电费问题。下晚没有电灯,摸着黑是小事,可眼看着是灌浆的时候了,没有电水抽不上来灌不了地里的庄稼。磨坊里所有的机器都转不了……” “别说了,没有电就有许多事办不了,这我们都知道,你说咋办吧。”还没等村长说完,下面就有人喊起来了。 村长思索了一下,接着说:“我跟几位干部商量过了,我带个头拿出点钱来,大伙呢也都凑上点先把拖欠的3000元电费交上,让水泵先转起来。我呀先拿个八百元……” “什么?八百元?”伊然心里吃了一惊,“这不是牧哥才拿回来的那点钱吗?治腿买药花了近百元,要是再拿出去八百元岂不是分文不剩了吗。”场院里百十号人,寂静无声。人们都低着头不吭声。 “村长,不能再让你花钱了。你家牧哥攒的那点子钱都让村里人花了,那么大了连个媳妇都没有呢,不攒上点点钱以后可咋办呀。” “嗨,这愁啥,只要咱村将来富了,什么样的媳妇找不着哇?你们说对不对呀。”村长说。 奇)“好,我出三十元” 书)“我二十吧” 网)“我十五” “别、别乱七八糟地喊,电钱明天一早送到村委会来,咱们记下帐。” 村长接着说:“下面,再议议销售农副产品的事。今年俺村苹果长得不错,山楂也不赖,估计秋后能有个不错的收成。而且路在前几天也修好了。可就是销路是个大难题。虽然现在果子还没有成熟,可是等到成熟了再找销路,就又会像去年那样烂在地里,赔个精光。” “村长你说咱咋办?” “嗯,我腿不好,也不能出远门,看看谁能出去跑跑办好这个事呢?” “村长,俺看就让俺大侄牧哥去吧。他好歹也在城里当工人,见过世面又识文断字,咋也比咱们强呀。” “行,过两天我就回单位上班了,我帮着打听打听……”牧哥答应的很痛快。 “还有第三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事,是孩子们上学的事。我几次三番地与乡里联系要老师,可是没有一个老师愿意到我们村来教孩子…”村长说到这儿难过地低下了头。“唉,孩子们都一年多没有上学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我们这辈子穷,难道还要让我们的孩子们世世代代穷下去吗?” 人群里顿时发出叹息声,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 “光发愁是没有用的,我想了一个办法。”村长欲说不说的样子,让乡亲们着急。 “什么办法?” “哎呀,村长快说吗。” “咱们是不是应该试着在村子里找人教孩子。”村长用启示人们的口吻说。 “村长,别白日说梦话了,咱村就这么大,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谁要是有教书的能耐,还会让孩子们一年多没学上呀。” “找找看吗。”村长笑咪咪地说。 人们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有说张三行的,也有推荐李四的。推荐人的两眼放着光,被推荐的惊恐万状。整个场院乱成一团。你推我让的没有个结果。 “我、我试试看,”伊然慢慢从人群中站了起来。她说话的声音极轻,可是人们都听到了,顿时,整个场院里静悄悄一片,几百双眼睛“刷”地一声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这次,伊然没有低下头,她望着人们那种即怀疑又吃惊的眼神说:“我是学中文的大学本科生,曾经为成年人讲过课。既然这里的孩子们那么需要老师,那就让我来试试吧。我会尽力做好的。”她的语调平静而诚恳,只有从她那微微涨红的脸和两手绞握着、不停地搓着的神态上,才能感受到她内心的激动与不安。 田牧哥嚯地站了起来:“哥,还等什么呀,这么好的老师上哪儿去找呀。” “太好了。” “这、这田家坪祖坟显灵了?天上掉下这么俊的闺女来俺村教书。” “同意、同意呀。” “举一百双手赞成。” “哗”的一声,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巨大的兴奋让整个场院炸开了锅。围在伊然身前背后的女人们拉着、扯着她,抢着与她热烈地说着;站在稍远处的男人们尤其是年轻小伙子们,露出满口的白牙咧着嘴瞅着她,傻傻地笑着。村长与其它几个干部咬着耳朵交谈着…… 昨天,不,还在一刻钟前,伊然还在以一个局外人的心态参加这个生平第一次的农村人的大会。村长提出的那些个难题困扰着她的心,她很难过自己无力帮助这群善良的人们。当村长带头拿出田牧哥才带回家的钱为全村人交电费时,她被震撼了。四壁空空的家、小苗苗脚上的破鞋、没钱医治流着脓的伤腿,还有田牧哥在盛夏之际还穿着厚厚的军装……可是,当面对村里的困难时,他却如此慷慨,这是何等的气魄与情操。就在那一瞬间,伊然想起了爸爸妈妈……所以当她听到人们要在全村人里面找老师而找不到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她愿意这样作,不仅仅是受村长的影响,也是她的性情使然。她的心告诉她,她终于有了一个为这些穷苦人做点事的机会了,而且有一种终于找到了自己位置的感觉。 对于村里的孩子没人教这件事,村长很发愁。他有心让弟弟回村教书,可又舍不得他那每月上千元的工资,可要知道他那点子钱对于全村都是个指望呀。伊然的出现,让他产生了一种幻想:“要是她能留下该多好呀”,他一直不停地这样对自己说。终于在准备中午饭的时候,他实在憋不住了,对弟弟说了出来。田牧哥何尝不希望伊然能够留下来呀,可是,他认为哥哥的想法很不现实。在他的眼里,像伊然这么漂亮的姑娘哪能在这穷山沟里呆,就是本地的姑娘们都在千方百计地离开呢。他劝哥哥别胡思乱想。村长说不出来为什么自己会坚信伊然能留下,可是就有那么一种感觉让他感觉到她能留下。这不,到底让他说着了。所以当伊然站出来,提出愿意当老师的时候,牧哥激动的声音都打颤了,他真是对哥哥佩服的五体投地。 “我一直等着你这句话。你就是我心目中的最佳人选。你是我们全村人的希望呀。可是伊然,你要有思想准备,村里人很穷,给不起你多少工资,你一定要想好了。” “我不要工资,只要有一口饭吃就行。我相信自己能够教好孩子们,也愿意为山里将来的富裕尽点力。” “说得太好了。不过伊然,你还得跟家里人商量好。教书可不是一时半晌的事儿。”村长提醒着她。 伊然低下了头:“我会的,你们放心,我家里人会同意的。”她重新把头抬了起来,说得很坚决。 “好。伊然,我代表全村人谢谢你。”村长拖着条伤腿,用手扶着椅子背站起来,向伊然深鞠一躬。伊然满眼都是泪。 接下来的日子很忙。那三间作为教室的屋子被村里人收拾得干干净净。破桌椅子也修理好了,黑板重新涂上墨汁。两间屋作为教室,一间屋是伊然的办公室。来田家坪小学报名上学的孩子差不多有三十多个了,还在陆陆续续地来…… 伊然看了下报名册,最小的孩子六、七岁最大的十二、三岁。别看伊然能教文化水平参差不齐的犯人,可是,她却不敢用相同的方法教年岁相差很大的孩子们。她知道,孩子们的接受能力是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增强的。伊然拿着那几本缺头少尾的小学生教课书,看着这些个岁数相差悬殊的学生们,决定先对孩子们进行考试,然后按知识的掌握程度分班。 通过考试分出了一、二、三、四个年级,可是只有两个教室,一个教师,伊然发着愁。 “伊姐姐,你看这样行不行。”田牧哥也在帮她想办法,“把孩子们分成两个班,一、二年级一个班,三、四年级一个班,轮着讲课,轮着自习。 伊然想了想,也只好如此了。 第八章 星期一清晨六点钟,沉寂了一年多的山村小学校门前,整齐地排列着两队小学生。破旧的衣衫外裸露着结满厚厚泥皴的脖子和小脸,摸惯了锄把和柴刀的小手高高地斜举在头上,向着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敬礼。胸前的红领巾像一蔟蔟鲜红的火焰跳跃着,照红了每一张灿烂的笑脸。 院子四周挤满了观看的人群,有的还爬到了树上。他们不仅仅是来看开学升旗仪式,更多的是为了一睹伊然的风采。 伊然穿着那条洁白的连衣裙,站在队前。丰腻而细致的腰身,润滑而柔软的肌肤,亮丽而剔透的五官。当微风轻轻托起她的长发,白纱的裙摆动时,人们仿佛看到了最现代的仕女图。 “老师好。”孩子们齐声喊道。 伊然很激动,也很自信:“同学们好。当五星红旗冉冉升起的时候,我们心里涌起的是自豪感。”她回想起她升入初中的第一天时,爸爸站在红旗下说的话…… “我们自豪是因为高高飘扬着五星红旗的这片土地上,有着博大精深的中国文化,它犹如一座光芒四射的宝库,承载着永无穷尽的辉煌,深隽不泯的绝世诗章,递嬗着世纪的壑智,匪朝伊夕之间征服了全人类。然而,当我们面对着贫瘠的土地,贫穷的生活,贫乏的知识的时候还能自豪的起来吗?” 她前面的那些话,别说孩子们没听懂,在场的所有人又有几个能听懂,可是后面这几句话谁都听懂了。 “不能”孩子们齐声喊着。 “同学们,在这个世界上曾经有一位只有16岁的名字叫做勒格森、卡伊拉的非洲黑男孩,他只身带着仅能维持5天的食物,赤着脚徒步从贫穷、愚昧、落后的非洲农村穿过东非荒原,要到万里之遥的美国去上大学。按理说,这只能是个梦想,一个无法实现的梦想,结果……” “老师,结果怎么样?” “他对自己发誓,不到美国誓不罢休。后来……” “后来怎样?” “他行程两年,战胜了疾病和自我,克服了常人无法想象的困难,在众多人的帮助下,骄傲地跨进了美国斯卡吉特峡谷学院高耸的大门。勒格森、卡伊拉没有被贫穷所吓倒,在绝望中寻求改变。正如他自己说的那样:我知道我不是境遇的牺牲品,而是它们的主人。” 讲到此处,伊然停顿了片刻,接着说:“同学们,你们都是了不起的好孩子,在城里的孩子们还向父母亲撒娇的年龄,已经学会了干活,懂得为大人分忧,真是难能可贵。但是,我要告诉你们,伴随着贫穷、愚昧、落后,一起迈入二十一世纪的今天,是一种耻辱,而改变这种现状的重担就落在了你们的肩上,你们敢不敢迎接这种挑战?” “敢!”大人和孩子们一齐喊着。 夏日的夜晚,看上去很迷人,其实很难入睡。 田吟耕的腿这两天好多了,已经不用拄拐就可以慢慢走了。只是伤处奇痒无比,据说是在长新肉,是个好征兆。 他躺在炕上,满脑子里都是事儿。首先想到的是伊然的吃饭问题。田牧哥一走,家里就剩下苗苗和他俩人。平时都是瞎对付。可是伊然来了,就不能这样了。怎么办呢?平时自己又那么忙,难道还能让伊然教完两个教室的孩子们再自己做饭吃?不行,坚决不能那样作。钱可以晚点给她,不过一定要给。可是饭是必须马上吃的,怎么个吃法?让她一家家地轮着吃?不行,太麻烦。固定在一家吃?也不行,没有那么一个让他满意的人家。 他翻了一个身,突然下了决心:“就让伊然来家吃饭。不就是做饭吗?难不倒我。伊然这姑娘都把自己豁出去了,我还怕什么。”他下决心要把伙食尽量调整好,千方百计也要将她留下,留下了她不仅孩子们有了希望就是整个田家坪都有了希望。他为什么会这么想?伊然的作用真会如此大吗?他说不准,可他就是有这种预感。 “哥,你在想啥呢?”他身旁的牧哥突然问。 “你咋还没睡?” “睡不着。” “明天一早就回城上班了,早点睡吧。” “哥,我想……算了,以后再说吧。” “你这小子,什么时候说话吞吞吐吐起来。” 田牧哥翻了一个身,没理他哥继续想着自己的心事。他十八岁那年勉强念完高中就当了兵,五年后复员回来分配到城里当了名建筑工人。他干的木工活虽说累一些,可工资还算可以。前几年每月能开个五、六百元,最近一年多工资涨到了一千多元钱。这对于下岗工人的队伍越来越大的今天来说,他已经很满意了。 他七岁那年没了爹,过了几年妈妈也去世了。是比他大十二岁的哥哥带大的他。哥哥娶了嫂子。他与哥哥、嫂子的感情更加深厚。谁承想,嫂子在婚后的第二年生小苗苗时,难产去世了。 他没什么嗜好,不抽烟不喝酒,更不会玩麻将动输赢。他像哥哥一样的善良勤劳,一心想着帮哥哥把苗苗养大。他把生活标准降得很低,节余出来的钱都交给了哥哥。 其实,他长得很帅。常年的风吹日晒使得他粗糙的脸上挂满了劳作的印痕,被年轮刻画得极丰厚的唇部,总是在一片硬硬的胡茬中紧眠着,隆起的条条棕红色的胸肌与手臂,显示出男人特有的阳刚之气。 五年的军旅生涯,他是在守卫着祖国北部边防的孤独、单调的日子中渡过的。每年长达九个多月的冬季,零下摄氏40多度的严寒、凛冽的北风加之他那种与生俱来的顽强性格,使得他坚韧得像块岩石,沉稳得与他那二十八岁的年龄极不相衬。 不知为什么,他一直没有谈过恋爱。部队的战友、一起干活的师父,还有哥哥、村里人,都给他介绍过对象,有山里的女孩儿也有城里的姑娘,他看过之后很快就会忘掉,从来没有遇到过让他心动的人儿。 可是今天他为了伊然失眠了。他曾多次站在教室外面,偷看她在黑板上流畅地写出一手漂亮字,清亮的嗓音听起来就像家里墙上挂着的那口叮咚作响的钟,尤其是她在朗诵课文时,字正腔圆的在他听来一点都不亚于中央广播电台的播音员。 他翻了一个身,继续回想着伊然在开学升旗仪式上说的那些话,“她懂得太多,学问也高,自己没法跟她比。”他心里一阵沮丧,封存了近二十八年的这颗心,被她一寸寸地霸占了,迅速地要以分秒计算。 他想到了辞去城里的工作,回乡与伊然一块教书,一块为家乡作点事。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住了,可是,这个念头却越来越强烈地在他的头脑中响着,真像一只大号的苍蝇,在他的身体里嗡嗡地叫着,飞不起停不下,让他心烦。 清晨天不亮,牧哥就起来了,把家里那口一个人都围不住的大缸灌满了水。伊然起得更早,已经从山里回来了,还拣回来一小捆干柴枝。 村长作着饭,伊然帮着在灶下吹火,火倒没吹大,可把自己弄了个大花脸,引得大家笑得前仰后合的,开心极了。 伊然现在知道了,才来的那个晚上看到用树枝编着的小房子原来是个装粮食的小仓房,里面有苞米、地瓜和土豆。 后院种着云豆、黄瓜、西红柿、茄子和辣椒,紧靠着院墙边儿上是两棵高大的山楂树,树上长满了半红半绿的大山楂,挤在绿叶之中,有一种“绿肥红瘦”的意境美,她想,过不了多久,恐怕就会变成“绿瘦红肥”了吧。 圈里养的那口猪,可舍不得吃,全家一年的零用钱都指着它出呢。如果牧哥赚的钱都用在自家,田家算得上村里的富裕户,可是,钱大部分让村长拿给村里用了,今儿个给村南头的田家表叔买点化肥,明儿个又给村北头的田家大爷买些新种子,所以他家跟其他人家一个样,穷得叮铛响,连个像样的被子都没有几床,别说其它的家用电器了。伊然真恨不得跟着牧哥回城里一趟,把农贸大厅所有业主家里不用的东西都搬回来。她很后悔没有要钟亦鸣母亲给她的十万元钱,“要是把这些钱用在这个小山沟的建设上该多好呀。” 一想到钟亦鸣的母亲,就想起了他。唉,不知他究竟怎么样了,真想回去看一看……”她不敢再继续往下想。 第九章 人在快乐的时候总觉着日子过得太快,但是在痛苦的时候就感到日子难熬了。 在伊然失去音讯的这段日子里,钟亦鸣每天都在想她,时刻都在等待着她的消息,盼望着她会突然出现在眼前。然而,伊然走得那么干净,就像沙漠里的脚印,被漫天的黄沙掩盖得不留一丝丝痕迹。 那天,他拖着大病初愈后的虚弱身体,摇摇晃晃地出现在马仁花和白灵灵面前。看着他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瘦削的脸颊苍白的像劣等卫生纸的颜色,尤其是他那张嘴,暴起无数个皱皮,嘴角处红肿的水泡还在渗着血的时候,她们难过的直想哭。 “还没有消息?”一看她们的脸色,他就知道了。 “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她们说的很无奈。 “钟政委,光等也不行,总得想个什么办法找一找。”马仁花说。 三个人都不说话了,陷入沉思之中。 “嗳,我有个主意,你们看这样行不行?”白灵灵尖声叫着。 三个人在电脑公司复印了许多张“寻人启事”左上角是伊然的彩色半身照。 启事上是这样写的: 伊然女30岁,身高1米67。因与家人发生口角,逐于今年7月9日晨离家出走。走时身穿白色连衣裙,脚上是双白色坡跟细带皮凉鞋。如有见到者或打电话通知家属或规劝其回家,无论那种方法使其归家,必有重谢! 联系电话:1394141232413045723435 联系人:马仁花白灵灵 联系地址:贵友农贸大厅 本来钟亦鸣还要写上自己的名字,她俩没让写,怕他树大招风,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来。 其实,他们也没指望真能有人找到伊然,是希望伊然看到“寻人启事”后,知道他们在寻找她、想念她、希望她早日回来。 钟亦鸣这次从党校回来,并没有像他妈妈说的那样当上公安局副局长,原因很多,乔爱爱的爸爸没说什么好话是诸多原因中的主要原因之一。 他这次有病住院,妈妈吓得不轻,眼泪没少流,总算把他接回了家,一颗心才算落了地。爸爸就差多了,眼看到手的官弄丢了,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钟亦鸣身上,轻则冷嘲热讽,重则破口大骂。他发觉自己的家就像河滩地里的野鸭窝,稍有风吹草动窝里的蛋就破碎了,他对父母很失望,心里充满了悲哀之情,更加思念伊然。为了摆脱这些烦恼,他拼命地工作,整个身心都投入了进去,有时几天几夜都不回家。 前阵子熬了十八个通宵,破获了一起团伙绑架案,把他累坏了,猛睡了几天才恢复了过来。 今天是星期天,他起的很早,天才蒙蒙亮就来到了操场上。那么多晨练者,都是老面孔,惟独没有伊然。他跑在人群里,感到格外的孤独。 他来到操场边儿上的大杨树下,伸手接住飘落下来的一片树叶,“一叶而知秋。”他仔细端详着手掌中的落叶,叶片极轻,边缘都枯萎了,只有在叶心处还能依稀辨认出它曾经是浓绿的。叶片呈心形,隆起的条状叶颈不再湿润,离开了赖以生存的大树,就意味着生命已经结束。 他将这片还带着淡绿的黄叶,轻轻放入脚下的一堆枯叶之中,心里一阵刺痛,不愿再多看一眼。“伊然离开这里快三个多月了,她……”一想到她,他就一阵心烦。她是穿着夏衣走的,什么也没有带,现在天气凉了也不知她有没有衣服穿。就是不愿意见他,也应该给白灵灵、马仁花来个电话呀。 他双手插进许久未理的乱发中,猛力挠着,顺着脸颊摸着自己满脸的硬胡子茬,“难道她病在途中了?遭坏人抢了?还是……”他的心跳加快,手脚有些僵硬,灰白色的脸上涨起一阵可怕的红潮,尔后,他将头紧紧地抵在大树杆上,强忍着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局里召开了破获绑架案的庆功大会。市里的领导也到场了。钟亦鸣在侦破此案中成功地解救了被绑架的人质,立了大功,被正式任命为市公安局副局长,主抓重大刑事案件的侦破工作。 下午,纪委书记找到了他,向他询问关于在监狱里当狱警那段时间里的一些事情,着重问了组织劳改犯人加工服装的收支帐目及资金款项去向等问题。说实话,当时这些工作都是乔爱爱在作,他知道得很有限,想了半天也没说出个子午卯酉。就在谈话即将结束时,他纳闷地问:“怎么想起问这些个阵年老帐,出什么事了吗?”书记没回答,只是笑笑,拍了下他的肩膀头走了。 晚上,他下班后没有立即回家,与要吃他升迁喜宴的老同事们在外面吃的饭,很晚才回家。他打开大门进了屋,前厅里黑乎乎的,妈妈没有像往常一样为他留着一盏落地台灯……他打开灯,在沙发上坐了会儿,四周静悄悄的只有被灯光打在墙壁上的影子陪着他。一阵困意袭来,他向楼上走去,就在他路过父母房门,打算回自己屋里睡觉的时候,妈妈压低了的声音从微开着的门缝里传了出来:“老钟,知道不,爱爱出事了。”他站住了,继续听。 “爱爱出什么事了?”爸爸问。 “在监狱期间利用职权之便,挪用公款,贪污劳改资金,据说数目还不小,问题很严重呢。” “已经立案了?” “已经报到市里了,我今天才知道的。老钟呀,你说乔家的事不能牵连到我们吧。” “你想哪儿去了,他老乔头在亦鸣提拔问题上设下多少障碍,这说明咱们跟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钟亦鸣心里一阵恶心,刚要离开,又听妈妈说:“你呀,先别把大话说的那么早,还记得不,前两年我过生日,爱爱给咱们送来的那五万元钱,也不知道与她的问题有没有关。” “真是的,不承认。又没留证据,谁能证明咱们收了她的钱。” “亦鸣这小子,还真有眼光,说什么也不要爱爱,要是真跟她结了婚,现在还真难办了。”妈妈的话里充满了庆幸。 亦鸣实在听不下去了,一溜烟跑回自己的房间。他躺在床上犯着核计,原先只认为乔爱爱俗不可耐、不学无术、装腔作势,一身的臭毛病,没想到她在几年前就学会贪污了,真是个败类。逐又想到父母,他很吃惊他们曾经收受过乔爱爱五万元,到现在还不思悔改,心存侥幸。“唉”他翻了一个身,侧身到另一边接着想,“怎么才能够让父母明白身为国家干部收受赃款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其实,他们在领导岗位上这么多年应该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他们对待别人要求严格,怎么一到自己头上就糊涂了呢?他想不通,真是弄不明白父母究竟是怎么了。 他很难过,天天围在市政府门前“要饭吃”的那些下岗职工,多么盼望着这些拿着纳税人的钱的国家干部们为他们办点实事,可是,他们想的全都是自己的事…… 他觉着自己的身体好重,他在追捕逃犯的时候,从来都是冲在最前头,可是现在他却疲惫的连步子都快挪不动了。 他蹭到窗前,寻找着月亮,深灰色的天际上挂着那弯灰白色的冰轮,在浮云后面若隐若现,向他的窗前投下散碎的清辉。 清冷的街灯还在傻傻地亮着,照在空无一人的路上。他固执的向外张望着,企图看到那张熟悉的脸,他全凭着想象在暗夜里收寻着,仿佛真的看见了,是那么样的清晰,近在眼前,“伊然,你是在惩罚我吗?你惩罚够了没有?你什么时候回来?求你快回来吧,我快坚持不下去了。”热泪蓄满了带着黑眼圈的眼眶里,最后溢了出来,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同学们,今天我们学习第十一课。现在我把课文朗诵一遍:”伊然在给低年级的孩子们讲课,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小小的船两头尖。 我在小小的船里坐, 只看见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 ……” “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 ……” 稚嫩的童声和甜润的教书声混合出最协调的重奏曲,被风吹着送出去好远好远……地里干活的农人,家里喂猪做饭的农妇都在用心地聆听着这最美妙的乐章。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村子里变得干净了。原先坑坑洼洼的土路被填平了,牲畜的粪便也没有了,尤其是孩子们的小手小脸也洗得白白的了,衣服虽然依然破旧但比以前整洁多了。 变化尽管缓慢、细微,但还是让村里人看见了。他们知道这都是伊然的功劳。 几个月来,伊然不光教孩子们知识,还提高了他们对环境保护的意识,教会了他们怎样保护环境。她规定,同学们要带着粪篓和粪叉上学,放学后见到粪就检。还要求学生们讲究个人卫生,每个星期评出卫生先进个人,与学习成绩一起并入学年考核,做为评选优秀学生的一条标准。 按说,农村人不讲究卫生,尤其是在温饱都达不到的穷山沟里,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所有的人对伊然的话都信都听,都愿意按照她的要求把自家孩子收拾得干干净净。 人们信服伊然,不仅仅是因为她与其它那些从城里来的教师不一样,不怕吃苦不嫌弃农村人,爱孩子们,还在于她并不满足于做个好教师,而是把村子里的脱贫致富都当成了自己份内的事。 她很清楚,山里人穷,除了地处偏僻的山沟、地少农作物少、交通不便、信息闭塞等原因外,更重要的是人们的文化知识水平低、没有学习氛围、不懂农业技术。 她想起在农贸大厅里工作的时候,山里的蘑菇、木耳、榛子等这些山货最值钱,为什么村子里就不能种一些呢?她把想法说给村长听,村长长叹一口气说:“这些东西好是好,就是产量太低。人工种植需要技术和资金,村里人搞起来会有困难。” “村长,有句话不知你听说过没有?” “什么话?” “‘没有困难要上,有困难创造条件也要上。’这句话是谁说的我不知道,可是说的有道理。” 村长听明白了,冲着伊然说:“你说吧,咱村该咋办?” “咱村地处偏僻,交通不便,离城市太远,不适合搞大面积的蔬菜种植,可是种植价钱较贵的山货还是有条件的,{奇}我们可以把山货晾晒干,{书}运到城里卖钱,{网}再用赚来的钱扩大种植面积。明年开春我们还可以把山承包出去,让村民们多种些榛了、山楂、苹果,不过苹果一定要改良,像现在这种苹果早就没人吃了。” “那么现在干什么?”村长着急地问。 “现在已经入冬了,庄稼收完了,地在闲着,可以进行大棚养植,人工种植蘑菇、木耳,还可种些冬季草莓,都能卖出高价。” “可是,没人会种这些个玩意儿呀?” “学呀,白凌河镇上不是有农业技术站吗,找那儿的技术人员来讲课,让他们手把着手地教我们干。” “能行?” “准行!” “可是没有钱呀,盖大棚需要一些钱,再说销路怎么办?种出来了,卖不出去可坏了。” “还没干呢,就想到失败了,真是的。”伊然假装不高兴地嘟囔着,“钱,我这里还有一些,差不多有两万元,盖大棚足够了。销路我包了。”她说包销路的时候,突然想到了农贸大厅,想到了马仁花、白灵灵。 村长吃惊地看着伊然:“你教书不要钱,还要掏腰包给我们钱,你这不是让我没脸见人吗?” “村长,别那么说,我这俩钱算做投资了,等你们全富裕了再还我,不过要连利息一块还我哟。” “……”村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转身跑出了门外,蹲在光秃秃的葡萄架下,两手攥的紧紧的,他发誓,就是拼上这条命也要把全村带上富裕路,以报答伊然的这片赤诚之心。 山里的冬天很美,一点也不逊色于其它三个季节。环绕在田家坪脚下的白凌河,堆积出两岸的冰凌,河道变窄了,把清澈的河水挤在中央,拥挤的流水轻轻地冲刷着两岸的冰冻,将冰层下部掏空,逐渐扩散开来,欢畅着奔向远方。河面升起不散的白雾,远远看去像雪白的轻纱,近前一摸湿润而温暖,谜一样的神秘。 顶着厚厚积雪的青松,不改高大挺拔的气势,苍翠的让人感动;静谧的村庄坐落在一片碧雪之中,袅袅的饮烟随着太阳跟着月亮升起,安静的像睡在摇蓝里的婴孩。 伊然带领着孩子们参加了县里举办的冬季数学、语文、外语竞赛。 一、二年级的外语成绩取得了全县第一,数学、语文第二名的桂冠也让三、四年级摘得,田家坪一下子沸腾了。 最忙碌的还要算是田村长。他送走了一茬听课的教师,又迎来了一批慕名而来的学生,他满心的欢喜溢于言表,锁了几十年的眉头都散开了,田家坪这样受人们重视还是第一次。 他很惊讶伊然的能力,原先他不怀疑她能教好孩子们,可是没想到她的外语也那么好,以前的老师跟她没法比。她还办了几期夜校,把农业站的技术员们请来为村民们上了技术课,现在,在村长的带动下,村里家家户户盖起塑料大棚种上了蘑菇、木耳菌苗还有草莓……前两天,他们还召开了一次村民大会,在会上就把山给承包了出去,承包责任书是伊然起草的。可是当他要与伊然也签订个投资协议时,她却再三地推诿,直到现在也没有签成。 他很得意,田家坪自从来了伊然,出外打工的男人们陆续回来了。村里的小伙子们有事没事的总爱往他家跑,大姑娘小媳妇们更是成天与伊然粘在一起,问这问那的没个完,他家都快成全村的文化中心了。 可是他也有高兴不起来的时候,伊然来田家坪快半年了,一次也没回过家,也没见她与家里人联系过,催了她几次,她也只是“哼呀哈”地答应着,就是不行动。他曾经猜想过她是不是与家里人闹矛盾离家出走,或者是受了某种伤害在躲避着什么。他试探过几次,可是一到关键地方她就缄默不语。他心里很不踏实,就像装满了油的坛子被冻住了,觉着早晚是回事,他很害怕伊然会突然离开这儿。 他算了算日子,快过小年了,牧哥也快回来了。牧哥的单位揽了项大工程,年底就交工,工期紧任务重,当然收益也可观,为了多赚点钱,几个月都没有回家。他知道牧哥想多攒点钱,弟弟的心思他明白。 村长想,等他家来后,一定要想出个办法让伊然说实话,即使有天大的事,他们全家,不,全村都愿为她扛。 世界上最好的疗伤良药就是时间。伊然在这个偏僻的小山村里已经过了大半年,她有了很大的变化。首先,她的外表变了,穿上了陈家大嫂做的大花棉袄,李家大娘做的深蓝色厚棉裤,脖子上围着牧哥邮来的大红毛线围脖。山风吹红了脸,眼神也变了,原先那种忧郁的神情被快乐所替代,说话时嗓门大了,笑的时候也多了。越来越长的披肩发早就高高地挽起盘在了脑后,一双白晰的手粗糙了,但是更有力了。更主要的还是她的心理起了重大变化。 当人只是为了生存而活着的时候,会活得很累、很苦、很没有趣味;当人为了生活而活着的时候,就能体会出吃一顿好饭时的享受、穿一件新衣时的欣喜、看一本好书时的愉悦……,就连人世间的冷暖、大自然的变化,事物的好与坏都是那么弥足珍贵;当人真正意识到生命的价值时,就能焕发出让自己都大吃一惊的激情,这种激情会燃起一团烈火照亮自己和别人前面的路。 她清楚地懂得:人生这三种生活态度与金钱、地位无关,只与心态有关。 她爱这个小山村,更爱这里的孩子和大人们,尽管她现在的生活条件比当清洁工的时候还苦,但是她有了做人的尊严、尝到了受人们尊重的快乐,她现在好像与以前生活在两个世界里,她不愿意再回到从前,一百个不愿意,因为人格只有在仁爱面前才能显示其巨大的能量,在小人面前将被贱踏成一钱不值,反过来成全了小人。她一点也不留恋过去,她常常告诫自己,过去的就让它永远地过去吧。可是她真能够把过去给忘得一干二净吗?她不敢想下去。 其实她很清楚,忘记过去是在自己骗自己。眼看着大棚里的蘑菇、木耳长了出来,草莓也开始开花打籽了,她的销路还没有头续,她再次想起了农贸大厅…… 第九章 牧哥来电话了,是打给伊然的。“伊姐姐,我就要回家了,想给你买样东西,你喜欢什么尽管说。” “牧哥别买了,我什么都不缺,棉衣都是新做的,村里人天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我都长胖了,什么都不缺。”伊然在电话这头说。 “伊姐姐,我不管,反正要给你买样东西,你不说,我就做主了。”牧哥早就从哥哥那里知道伊然把全部积蓄拿出来为村里盖大棚,他感动极了,早在心里想好了,一定要给伊然一个惊喜。 田牧哥想为伊然买台电脑。 前些天哥哥来电话说伊然整天“电脑、电脑”地说个不停,他问过她电脑是什么,她形容了好半天他还是没明白,但是有一点他听明白了,有了电脑,村里种的东西可能会好卖。为什么有了电脑东西就能卖出去,他搞不懂,但是他相信伊然说的准没错。他希望牧哥能为伊然买台电脑。 牧哥所在的单位也在大批量地上电脑,要求他们这些年青人要学会用电脑,目前他基本会用电脑计算公式了,还学会了上网。他知道伊然说的是上网寻找用户。 工程结束了,单位放了假,他拉上队里的电脑工程师到电脑公司看机器、寻价。工程师跟他说,今年的电脑价格是历年来最低的,而且在不断的升级,内存大速度快,网上信息即准确又迅速。 这一天,他们来到了市里一个规模较大、信誉良好的电脑公司看机器。清华同方牌子的机器最好,可是价格太贵,大概是六、七千元钱一台,牧哥想借点钱买下,同来的工程师劝他说,自已用一般的电脑就够了,不用买那么贵的。他为牧哥选了台实达电脑,内存265MK、硬盘40G的,价格只有四千多元,即经济又实惠。 牧哥高兴地交了款,就在他转身离开柜台,跟着工程师去库房提机器的时候,却看到了一幅像片。他大张着嘴呆在那儿动不得了,就连工程师大声喊他,也没听到。 柜台的玻璃板下面有一幅四寸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中的女孩儿露出淡淡的笑容,春晖般明亮的眼神柔媚地向外面看着,白晰的脸庞白嫩的脖颈,乌亮的黑发上带着白色发卡,穿着雪白的吊带裙,这、这活脱脱就是他的伊姐姐呀。 他大声询问着,急切的神态让随来的工程师直纳闷。 这张照片确实是伊然的,是钟亦鸣、马仁花、白灵灵他们到电脑公司复印寻人启事时所用的照片。照片里的姑娘很美,电脑公司多复印了一张留下当了样品。 牧哥看着寻人启事,想着哥哥在电话里表示出来的但心,心里一阵阵地紧张与不安,总觉着有什么不祥之兆。他决心按照寻人启事里说明的地址去农贸大厅找马仁花和白灵灵问个清楚。 “小伙子买点什么,有猪里脊、猪前槽、猪后丘,还有精排骨。 牧哥仔细地看着高大肥胖的忙着吆喝的售货员。脏兮兮的油布围裙从脖子上一直垂到脚面上方,油腻腻的两只手不停地翻腾着案板上的肉…… “小伙子,别尽看我呀,这么多的肉还不够你看的呀。” “请问这儿有位叫马仁花的大姐吗?”他没有收回目光,有礼貌地问到。 马仁花愣住了,眼前的小伙子在打听自己。她上下打量着他,结实魁梧的身上穿着草绿色的棉军衣、草绿色的棉军裤、草绿色的棉军鞋,鞋面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土,一件深绿色的棉军大衣搭在健壮的肩膀上。棕色的额头上渗出细碎的汗花,重眉下一双亮眼发着奕奕的光,边说着话边不停地用宽大的手掌抹着脸上的汗。 马仁花望着他,粗声大气地说:“我就是马仁花,请问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田牧哥真没有想到那么文静细致的伊然竟然会有这么豪爽粗糙的家人,他呆呆地重又打量着马仁花。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又看上了,我就是马仁花这还能有假吗?” 田牧哥很矛盾,一方面急切地想要知道伊然的一些真实情况。从“寻人启事”中,他肯定她是背着家里人离家出走的;另一方面,又很害怕她被家人发现后带走,永远地离开田家坪。 他在心里不停地盘算着,怎么样才能向眼前的这位马大姐打听出伊然究竟是为着什么事离开家,然后再决定是否告诉伊然的行踪。 他突然有些紧张,腼腆的性格使得他与人交往的能力不是很强。 “我能进到里面说话吗?”田牧哥的声音很低。 看到他那种即小心又认真的样子,马仁花狐疑地问:“什么事,在这说不行吗?” 牧哥拿出那张寻人启事,“我是为这个而来的。” “寻人启事?”马仁花心里一阵狂喜。 这张寻人启事贴出去快半年了,就像放上了天的风筝,挣断了线,飘的无影无踪。他们已经绝望了,以为再也等不到了,没想到握在手里的线头又动了,她赶紧把牧哥让进来。 牧哥走到柜台里面,轻轻地对大瞪着眼睛看着他的马仁花说:“我认识一个名字叫伊然的姑娘,跟你们启事上说的一样,初见她时是在夏天,也穿着白色吊带连衣裙,白色皮凉鞋……我想她肯定就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 “她、她现在哪儿,她还好吗?”马仁花激动的嘴角乱抖。 “咱们能不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说话?” “行”马仁花答应的很痛快。她脱下围裙,三步两步就跑到白灵灵那儿,一把抓住白灵灵就往外拖。 “什么事啊,要去哪儿呀?” “走吧,快跟我走。” 马仁花拉着白灵灵带着田牧哥来到附近的一个熟悉的茶馆,找了一个靠窗户的茶桌,叫来一壶茶。几个人刚落座,她就急切地对田牧哥说:“快把伊然的情况跟我们说说,我们都快急死了。” “什么?伊然有信了。”白灵灵高兴地大声叫喊起来,引得许多正在喝茶的人们往他们这边看。 “嘘……”马仁花对着疯狂的白灵灵做了个手示,示意她安静下来。她们俩急切地看着眼前这个不知姓与名的小伙子…… “我目前还不能确切地说出伊然究竟在什么地方,不过我看到过她,也能找到她……”牧哥心眼一活动,没把话都说出来。 马仁花重新审视着他,一脸的憨厚样,话语也朴实,就是穿戴有些寒酸。“该不是提‘重谢’的条件吧?”她不怀好意地笑问着牧哥。 牧哥想起了寻人启事里“必有重谢”这句话,“你们误会了,我不要什么重谢,就是想知道伊然为什么离家出走,再见到她时,一定劝她回家。”他笑着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小伙子,你凭什么说还能再见到伊然?”马仁花又追问了一句。 “我叫田牧哥,家在一个偏僻的小山沟里,父母早亡,家里还有一个哥哥和侄女,伊姐姐曾经在我们家住过,还认我为弟弟,临走时说好不久就回来看我们。” “什么?你是伊然认下的弟弟?”白灵灵惊喜地看着他,“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她是在火车上与我的小侄女田苗苗认识的,随后一块儿来到我家。她真是个难得的好人,人长的漂亮,品行好,学问高。我们那儿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出色的姑娘……” 他刚喘了口气,马仁花、白灵灵抢着给他端茶,让他润润喉咙,好接着说。 “她刚到我家的那天晚上,就救了我哥一条腿,还为家里的每一个人买东西……她就像我们的亲人。”牧哥说到这,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也提高了,屁股下面的椅子被他拧动的“吱吱”做响。 按理说,光是像他上面说的那些不足以让人感动至此,而是在说的过程中又让他想起伊然自愿当不要工资的山村穷教师,掏钱为全村人盖大棚等一些感人的事,只是不便马上说出来如此而已。 随后,他神情默然,音调也有些伤感:“我不知道伊姐姐为什么离开家,也从来不提家,但是我能看得出伊姐姐心里很苦。我还清楚地记得她晚上睡不着,就跑到院子里看月亮,边看边流泪……” 他这一番话,确实起了作用。马仁花伸出一只肥厚的大手盖在牧哥的手上,“兄弟,别说了,再说我就受不了了。” 白灵灵也在一边低着头垂泪。 “我不知道你们与伊姐姐是什么关系,‘寻人启事’上的联系人是你们,就知道你们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很想知道伊姐姐的家庭状况,离家出走的原因等情况,我没有其它的意思,只是想等伊姐姐与我家联系时,劝她早日回家。”牧哥一点也不笨,继续追问着,而且说得很有道理。 “兄弟,就冲你刚才说的这些个话,我一点也不怀疑你确实见过伊然。既然伊然认你为弟弟,那你就是我们大家的弟弟了。”马仁花粗声大气地说的很豪爽,“不瞒你说,伊然早就没有家了。” “怎么?她没有父母亲、兄弟姊妹?”牧哥吃惊地问到。 “她父亲在她上中学的时候患癌症去世了,母亲领着她改了嫁,又在她快大学毕业的时候得了肝浮水也没了。” “唉,她可真是个苦命的人,妈妈刚去世,就进了……”白灵灵抢过话茬接着说,刚要说“进了大狱”,就被马仁花一把将嘴捂住了,憋得她直翻白眼。 “她后来怎么样了?”看到她们心存疑虑的样子,他着急地说,“你们就相信我吧,我会尽全力帮助伊姐姐的。” “她大学没念完,为了养活自己就进了我们农贸大厅当了清洁工,后来受有钱有势人的欺负,万般无奈下,辞职不干了。”马仁花还是将监狱里那段往事省略掉了。 “那她为什么不跟你们联络,你们为什么登‘寻人启事’找她?”牧哥还是弄不明白她们之间的关系和一些奇怪的作法。 “我们与她共事了好几年,彼此之间相处的跟姊妹一样好。这次她是带着羞辱和伤心离开的,我们怕她一时想不开……出什么意外,所以才急着找她。”白灵灵幽幽地说到。 牧哥没有再问,但心里却在想:究竟是什么羞辱让伊姐姐如此伤心不已,到了往事不堪回首的程度。他尽管好奇,还是没有再往下问,他心很细,发现她们并不太愿意说详细。不过他还是大大出了一口气,伊姐姐没有家,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他虽然很为伊然难过,但在内心深处却感到有种安全感,他被这种感觉吓住了,发现自己是那么在乎伊然。他的大脑飞快地旋转着,“要不要告诉她们伊然的近况?”最后,他决定还是暂时不要说,因为伊姐姐并没有主动与她们联系,可能有什么他不知的原因,他不敢轻举妄动。 “俩位大姐,虽然我一时还找不到伊姐姐,但我肯定她不会出什么意外。她在我家的时候,尽管有时情绪不高,但人很开朗,热情,经常帮助别人,全村人都喜欢她。”他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放开了,全身轻松。“你们也别太着急,一有消息我就与你们联系。” “兄弟,太谢谢你了,这可是半年以来第一次听到关于伊然的消息。你今晚就在这儿吃饭吧,我们请客。”马仁花看到牧哥站了起来,赶紧说。 他稍一犹豫,说到:“饭就不吃了,我把单位地址留下,以后随时联系。” “不行,你今晚一定要留下,不然你就见外了。” “是伊然的弟弟就是我们的弟弟,那有弟弟不吃姐姐家饭的。”马仁花和白灵灵确实太热情了。 她们俩的热乎劲,让他想起自家的热炕头,浑身暖融融的,再拒绝下去,就有悖常理了,他憨憨地笑了。 第九章 冬日的黎明总是姗姗来迟。 钟亦鸣床头柜上的闹钟5:30分准时响了起来。他拉亮台灯,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外面漆黑一团,只有几束微光从早起人家的窗户中泄出来照在雪地上。大地死一般地阴沉,只有那些不甘寂寞的雪花被寒风吹着从地面上、从枯枝上、从屋顶上飞起,在天空中打着几个旋,随后又重新跌落下来。 他又看到了街角处那盏忠实的路灯,依旧亮着,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昨天局里召开了副处级以上干部会议,会上局长传达了市里关于加大反贪污腐败力度的批示精神,并正式把乔爱爱的问题当作市公安局的一个反面教材提了出来。 几天前,他就听到被乔爱爱刚提拔起来的那个副处长到处宣扬说,乔爱爱在监狱工作期间贪污的事是王狱长揭发的,到机关后收受贿赂的事是他组织群众检举的。他对这位副处长的作法及其反感,乔爱爱得势的时候,他像个孙子似的跟在她后面点头哈腰的,阿谀奉承的让人肉麻。现在爱爱出了事,他立马像个局外人抢着泼污水,这种人其实就是个小人,当孙子都没人要。 原来,王狱长是个极有心计的人,对于劳改犯包活攒钱的事,她表面上不管不问,其实在暗地里却很是留心。她把每笔订单的数目、收入的钱款,以及支出等都作了记录,早就发现其中有问题。 她就像一头经验丰富的母狼,时刻觊觎着自己的猎物,等待着下嘴的最好时机。自从乔爱爱回机关当上干部处长后,王狱长就没少借光,先是走爱爱的后门多干了几年,后又靠爱爱为儿子搞到了一套住房。今年她正式退休了,她又找到了爱爱,要求在退休之前多涨几级工资。也许是她年岁大了,脾气长了;也许是尝到的甜头多了,吃惯了嘴;也许是仗着自己手里有她的把柄,不怕她了。反正,这次她俩谈崩了。 其实,她手里没有什么确切的证据,只是有自己的记录,但是,她告发的时机很对,正好是市里深抓反腐倡廉的时候,而且乔爱爱的父亲刚刚退了下去,所以这事就这么败露了。经查,乔爱爱从当狱警、副狱长直到返回机关这五年期间,共计贪污脏款35万元,同时还查出她回机关后又利用职权之便收受各种贿赂30多万元,而且有买官卖官的行为,性质恶劣,情节严重。 钟亦鸣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那张脸,黑黑的瘦瘦的,浓密的胡茬雨后春笋般布满了整个下巴和腮帮子。他仔细看着自己的两只眼,发现里面出现一条条血丝,眼白有些混浊,眼仁灰黄暗淡。这些天他又在侦破一起在公共汽车上团伙持刀抢劫十二次的大案,经过一个多月的明查暗访,已经到了最后收网的关键时刻。 他拿出一把老式刮胡刀,在涂抹上肥皂水的脸上使劲地刮着,电动剃须刀已经无法刮动那么硬的胡子了。尔后,他拧开淋浴头,用冷水冲着身体,冷得他打着机灵。他用毛巾擦着全身,直到皮肤发红,顿时感到神清气爽,浑身舒服。 吃早饭的时候,妈妈望着亦鸣,他的额头上出现了几道浅显的皱纹,神色淡然而落寞,没有与父母亲交谈的欲望和兴致,她即伤感又心疼。“亦鸣,多吃些。这阵子工作累,在外边一定要注意身体。”妈妈给亦鸣剥了个鸡蛋,放在他眼前的碟子里。 亦鸣没有马上吃,而是望着鸡蛋说:“妈,我没什么。工作是累点忙点,但是思想上没负担,所以活的还算轻松。”他话里有话。 “你小子,什么意思?难道还盼着你妈你爸活的沉重呀。”爸爸听出了弦外之音,生气地反问道。 “看你们爷俩,三句话不到就打。亦鸣呀,不是妈说你,整天阴沉着个脸不说话,都多大了,连个对象也没有,你也该为自己打算打算了,总这么着不是个办法呀。” “妈、爸,我的事先别急,你们的事却拖不得了,前阵子破案没空跟你们谈,今天正好,就把这事商量好解决了吧” “小子,什么事,我们有什么事让你解决。”爸爸嘴很硬。 “爸爸,乔爱爱的事已经审查明白了,昨天局机关开大会正式传达了。她在监狱工作五年期间贪污公款35万,后到机关收受贿赂30多万。目前她正在交待其它的问题,恐怕还要牵涉到收受她钱财的人……”亦鸣不想让父母亲感到太尴尬,没有把话全部说完就打住了。 “孩子,你都听到什么了?”妈妈问。 “没听到别人说什么,只是无意中听到你们说收过乔爱爱五万元钱,我看还是快还给她家吧,趁现在没出什么事。”亦鸣赶快说。 “能出什么事?这五万元钱是我在两年前过生日的时候,爱爱当作贺礼送来的。政策我懂,收的是私人钱,又没有参与谋私,就是组织上知道了,也没有办法给我们定罪。”妈妈不愧是管干部的干部,看问题很准确。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着收她的钱没有道理,何况她还是个不自爱的人,钱,我看还是快送回去吧。”亦鸣坚持着。 “儿子,你给我听着,钱送不送回去是我们的事,用不着你操心,小心你的嘴,不要在外面瞎说八道。”爸爸说的严肃而尖刻。 钟亦鸣心里一阵难过,他已经越来越难与父母亲沟通了。回想起小时候,父母在心目中的位置跟英雄差不太多,爸爸的果敢、妈妈的干练,以及他们不断提升的官位和人们眼里流露出的敬慕之情,都让他感到自豪。可是现在…… 两天以后,市委领导找到吴瑞雪,告诉她乔爱爱向组织上交待曾经给过她十万元钱,要求核实。吴瑞雪气得差点没吐血,赌咒发誓说只收过她五万元钱…… 又是一个扬雪天,棉絮般的飞雪挤满了天空,整座城市仿佛变成了弹棉花的厂房。人行道和马路上没有及时清除的积雪被路人和来回奔驰的车辆踩压出镜面一样平滑的厚冰层,孩子们快乐地打着滑,大人们则小心亦亦地挪动着腿脚。 早上,钟亦鸣接到马仁花的电话,说“市自考办”来通知了,伊然的十五门本科课程全部考试合格,要求去办理毕业证书。她们没有伊然的身份证办不了,求他帮忙。 钟亦鸣在公安局开了相关证明,去了自考办。他掏出伊然的照片,凝视良久。这张像片是他在夏天为伊然照的,像片是全身照,为了登“寻人启事”他改成了半身照,现在又把它缩成毕业用照片,他真后悔没能多给伊然照几张各式各样的像片。 这两天没什么事,案子破了一个又一个,压在身上的负担轻了,心里反而空荡荡的了,就像是拉得好好的琴,突然弦松了,调就跑了。 他不想回家。最近妈妈爸爸的情绪都不好,爸爸已经从副市长的位子上退到了市政协,当了一个不管事的政协副主席。妈妈也因为乔爱爱的那五万元钱搞的灰头土脸,被人在后面指指点点的。 他也不想回单位。那些个同事办起案子来思维敏捷,金刀大马的个个身手不凡。可是闲下来胡侃起来就太没情调了,他实在没那个兴致听他们扯淡。 他脚穿皮毛一体的黑色棉皮鞋,下身是深灰色的纯棉布西裤,上身外面穿着件深灰色的半大羽绒服,里面是件浅灰色的套头毛线衣。这件毛衣还是伊然春天织的,织好后他没舍得穿,入冬以来他就一直穿着再也没脱过。尽管羽绒服带帽子,他还是光着头往前走,脸和耳朵被强劲的北风吹的通红通红的,他似乎没有知觉,但更增添了几分硬汉的刚强气概。 他心里很乱,有好几次想向父母亲提出搬出去住,可是每当看到妈妈爸爸紧锁的眉头、不悦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最近,他看到父母的头上出现了不少的白发,妈妈原先保养的比较好的脸也逐渐黄瘦,眼角堆积起深深的皱纹。爸爸整天没个笑脸,说话粗声大气的直想找人吵架。他突然觉着父母老了,变得很可怜需要他的照顾。 他想了很多,时常想起伊然讲过的一句话:一个人是其它人的环境,只有不断地调整和改变自己的心态,关心和满足他人的需要,才会共同建立起良好的生存环境。这些话让他烦躁的心逐渐平复,对父母的怨恨逐渐减少。 他来到曾经与伊然同来过的那家咖啡馆。天气太冷了,人不多,他坐在他们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掏出那本大红烫金的本科毕业证书翻看着,伊然每科考试成绩都相当不错,这让他想起了那些与她在一起复习功课时的好时光,她的可爱和顽皮,他的热情和珍视,琐碎的片段就像发生在昨天…… 咖啡端上来了,用电烧开的咖啡超过摄氏100度,袅袅上升的热气散发着特殊的香味,他没有马上喝而是望着那柱不断向上缓缓攀升的热流发呆,他直视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却总觉着伊然就坐在那儿,他试着想些别的什么,可是想着想着就会又想起她。他往四下里张望了几回,巴望着能看见什么,可是没有,没有他心目中希望出现的任何东西。 他已经不再悲痛欲绝,他开始用不锈钢的小汤匙搅拌着咖啡,可是思念的感觉却像这浓郁的咖啡越来越烈。也许是天太冷,咖啡太热,一口喝下肚,从气管到胃都感到舒服,他急切地连着猛喝了几口,生怕那种良好的感觉瞬间消失掉。 他不相信她会出意外,在她面前似乎没有逾越不了的困难。她一定是躲在某个安静的角落里,默默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淡然而热烈地释放着自己的激情,他好羡慕她,无论发生多么大的灾难都会从容面对,继而重新开始。全世界的黑暗也不能使一支小蜡烛失去光辉!他认准伊然就是那样一支小蜡烛。 “半年多了一点音讯也没有”,他把下巴抵在高高支起的两只手掌上,落寞地在想。 一杯茶端上来了,很热,依旧是香味,只是淡淡的,含有一丝丝的苦涩。他突然一阵紧张“她会不会把我忘了?会不会又有了新的追求者?”,烦躁的情绪让他无心品茶。 他重又走在寒风里,仍然光着头,被风吹的满脸通红,没有感觉到冷,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燃烧。 钟亦鸣破天荒第一次做好了晚饭。当妈妈爸爸下班回到家后,他笑逐颜开地迎上去,为妈妈脱下大衣,给爸爸挂好帽子。“妈、爸,晚饭做好了,等一会就开饭。”他给妈妈爸爸每人端上一杯热茶,“先喝杯热茶暖和暖和身子。” 爸爸妈妈吃惊地看着他,“这小子出息了。” “孩子懂事了。” 晚饭很丰盛,四菜一汤。可惜红烧鸡块有点糊,糖醋鱼太咸了,不过买现成的酱牛肉和凉拌猪耳朵味道很好,那碗西红柿香菜虾仁鸡蛋汤也做得不错。 “爸、妈,我们大案组这几个月连着破了几起大案,受了表扬还给了几天假。”亦鸣高兴地说。 “儿子,爸这两天心情不好,说话总没好声,唉,难为你还有这份孝心呀。”爸爸拍了拍亦鸣的肩膀,感叹着。 妈妈眼里有了泪花,深情地望着儿子:“亦鸣,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其实你比妈妈爸爸想象得要优秀的多,也比妈妈爸爸强……” “妈妈……” “孩子,你别打岔,让妈把话说完。”吴瑞雪摆了下手,制止住亦鸣,接着说:“你从事的工作很危险,只有坚强勇敢的人才能胜任,你是爸爸妈妈的骄傲。儿子,你诚实热情,勤奋好学,忠实于自己的感情。在你的婚姻问题上,爸爸妈妈作得很不对,险些害了你,也让妈妈看到了自身的毛病,妈妈一直没有勇气承认,今天妈妈向你道歉……” “妈妈,我也有错,我也有错呀,平时只知道享受你们的照顾,却从来没有想到顾照你们,其实我很自私……” “好了、好了,今天儿子给做的饭,挺高兴的一顿晚餐怎么变成检讨会了。”爸爸打着圆场,这种气氛还是很让他感动。 “亦鸣,告诉妈妈,你是不是心里还在想着伊然?” “……妈,我永远都忘不了她,我恐怕今生心里只有她……”钟亦鸣把头低下,不愿意让他们看到自己眼里的泪光,他时刻都在模仿着伊然,用宽厚包容狭隘、用亲情重新挽回了信任。“我、我想利用这几天假出去散散心,顺便……” “顺便找找她。你这个破案能手,连凶狠的罪犯都能抓得到,一个小女孩就找不到?”爸爸激了他一句。 “爸爸、妈妈……你们,你们同意我去找她?”他重新抬起了头,浓黑的剑眉飞扬着,晶亮的眸子闪着光,日渐消瘦的两颊显出了红晕,就连紧崩了多日的嘴角也荡出了笑纹。 看到儿子那个高兴样,妈妈心里很不是滋味,:“亦鸣,看到她代我说声‘对不起’。” 他盼望已久的亲情又回到了身边,往日的痛苦与猜忌已经慢慢化解掉,只剩下咖啡与茶似的浓香沁人肺腑,他激动地伸出自己的大手紧紧握住了妈妈那只已经出现了几颗老年斑的小手。 “马仁花吗,我是钟亦鸣。”钟亦鸣打通了马仁花的手机,“伊然的毕业证已经办好了,就先放在我这儿吧。” “行” “这两天我放假,想出去走走散散心,如果有什么事情就打我手机。” “行” 马仁花嘴里嘣着单字,心里却很乱。田牧哥的到来,让失踪了大半年的伊然有了行踪。白灵灵几次要把这个消息告诉钟亦鸣,马仁花就是不同意。她到底比白灵灵大几岁,经的多见识广,总觉着钟亦鸣与伊然的关系长痛不如短痛,随着时间的推移会相互渐渐淡忘,她坚持不让钟亦鸣知道任何关于伊然的消息,就是这个意思。 “钟政委,你还好吗?”马仁花试探着问。 “心像被扔进了荒原,即便是钻进人堆里也会感到份外孤独。夜夜都会梦见她……真是‘不思量自难忘’。”他在电话那头说的好凄凉,差点没让马仁花听得落了泪。 “马仁花,你说伊然她能去哪儿呢,我想去找她,那怕是天涯海角也要去找。可是世界这么大,究竟是先往北边去还是往南边走,唉。”他叹了口气。 马仁花没有马上回答,过了几秒钟她才幽幽地说:“还是别找了。” “为什么?”他奇怪地问。 “假如她不想再见你,你恐怕找遍天崖海角也难找到……”马仁花说到此鼻子酸酸的,眼睛发痒,实在没有勇气再说下去了。 钟亦鸣慢慢关掉手机,扬起脸向灰蒙蒙的天际看去。深沉的几乎不流动的浊云将远处的天地变得混沌一片,不通人性的冷风怪叫着掠过挂满冰凌的屋檐、光秃的树梢、一股脑地灌进他敞开着的大衣领里,他痛苦的闭上了双眼。他不怪马仁花说话太直白,只怨自己当初把事情想的太过于简单,最终让孤苦伶仃的伊然远走它乡浪迹天崖。 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燃烧着,烟蒂上的灰烬挣扎着向他的唇靠近,终于他被烧痛了,将还带着火星的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灭。他有预感,伊然绝对不会忘记他,而是在一个他未知的地方时刻觊觎着他的一举一动。他要等,五年、八年,哪怕是地老天荒绝不变心。 “嘟、嘟”他的手机在响。 “喂、是钟局吗?” “是” “有情况,请你马上回来。” “好,我立刻就到。” 第十章 “牧哥回来了。”村长乐哈哈地从屋里迎到院门外。“这是买的啥东西,还用扁担挑着。”他边说边动手往下摘挂在扁担上的大纸箱子。 “哥,别瞎动,那是台电脑。” “啥?电脑,就是你伊姐姐想要的东西?” “对。哥,伊姐姐呢?” “在学校领着孩子们和那些个成天围着她转的年轻娃们练节目呢。” “练节目?练什么节目?” “元旦前后,孩子们要期末考试,伊然忙得真是连饭都吃不上,乡亲们心疼呀,把家里好吃的都往我这儿送,还给我下了硬指标:一定要让伊然吃好、休息好。我要是做不好,就联名把我这个村长撤了。唉,弄得我哭笑不得,天天盼着你快回来帮帮我。你小子,也真行,元旦都不回家过,你在外面都干什么了,真就那么忙?”村长向弟弟诉着苦,可脸上却堆满了笑。 “哥,看你,人家问伊姐姐练什么节目,你却说了这么些话。”牧哥假装不高兴。 “伊然真行呀,这丫头果然厉害,这次学校期末考试,咱村又弄了个全县第一,把家长和孩子们乐得呀,足足放了两天鞭炮。”村长还是没说练节目的事,“牧哥,知道不,伊然跟乡里的农业技术员联系着把咱村里刚下来的头茬鲜木耳、蘑菇和草莓卖出去一部分,赚回来好几万元钱,乡亲们高兴呀,非要在春节期间好好热闹热闹,成天围着伊然让她领着排练节目,除了晚上,白天我都见不到她的面,她呀都快把我这个村长的位置顶掉了。”他这回笑得更灿烂了,满脸的皱纹都开了花,活像书中常描写的那种“口是心非”的“政客”。 牧哥没有再接话,手里紧张的忙碌着。他把纸箱子全部搬到伊然住的那屋,打开包装开始安装着电脑。元旦期间他没回家就是在电脑公司学着安装、操作电脑了。他知道自己与伊然在文化知识方面的差距很大,他敬慕她、热爱她,渴望与她在一起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地纠缠着他。他知道,要想与伊然接触,首先要缩短与她的差距;他很聪明,凭着高中文化的底子加上勤奋好学很快就基本掌握了计算机的安装程序和Windows98系统的操作、Office2000的简单使用方法。 他要给伊然一个惊喜。他的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惟一的想法,为了这个想法他苦干了半年,从体力到脑力都使足了劲。这台电脑是他凭着自己的能力赚的,又凭着一股热情学会了它。 他越发的强壮有力,高大的身躯进出时总是把门堵得个严严实实的,他索性将棉外衣脱掉,麻利地把各种电源插头按照说明书安插在多联插座上。一切安装就绪,他才长出了一口气,对跟在后面一直都在絮絮叨叨的哥哥说:“哥,现在是啥时候了。” “哟,快五点钟了,我这就去做饭。”哥哥下了厨房。 牧哥打开计算机,细心地检查着机器的运转状况。他沉默着,宽大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儿,覆盖着浓发的头顶上有些濡湿。他感觉到燥热,把草绿色秋衣也扒了下来,只穿着件已经被洗得发白了的草绿色单衬衫。 乳白色的鼠标器在他那只粗糙而宽厚的手掌心里不停地转动着,他那种认真的神情活像考试前的备课,他知道这些天的努力都是为了一个时刻的到来:他的伊姐姐能够惊讶于他的改变和进步。 他沉默着,重新刮洗过的脸更加红润,就像一件旧家具重新上了一层油彩,只有从那微微蠕动着的双唇上才能窥视出他内心的激动与不安。这半年多的时间里,他每次与伊然通电话都感觉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尽管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可是一听到她那种柔美而体贴的声音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他总是静静地听,不肯丢掉一个字,只有在伊然说完一大段关心的话之后,他怕电话挂了,马上再起个头,继续听他的伊姐姐接着往下说,他发现自己听伊然的电话与赚钱没什么两种,多多益善。他还发现自己愿意为伊然作任何事情,他曾经在书中看到过这样的话:如果一个男人心甘情愿为一个女人作任何事情,那么这个男人已经爱上了这个女人。 他是个很严谨的年青人,对待情感就像军人上衣的风纪扣一样,总是被严严实实系着,如今,“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梨花之下,扑鼻的清香让他不能自已。他多么希望在踏进家门的时候就能见到她,然而她已经是众人的宠儿,他心里再次涌起淡淡的伤怀,他曾经多次劝慰过自己不要太执著,以免受伤害太重,可是他办不到,折磨人的思念就像轻柔的雨滴,一池的春水都被荡起了涟漪,一波未平,又一波更为猛烈。 厨房里漂出饭菜的香味,哥哥对牧哥说:“别瞎鼓捣了,饭菜都好了,你去小学校喊伊然和小苗苗回家吃饭,都啥时候了,这些人也真是的,想把咱们伊然累死呀。” 牧哥披衣出了家门。 晚上六点多钟,在夏季还是艳阳高照,可是在冬日,在星星和月亮都被裹进了阴云之中的寒夜里,天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了。 牧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没有路灯的乡村土道上,离老远就看到了手电筒晃动着的光束和嘻嘻哈哈的说笑声,伊然左手拉着苗苗被一大群学生和年轻男女簇拥着向这边走来,牧哥停住了脚步等在那里。 “伊然,我们都有节目了,年三十那晚你出个什么节目呀?” “老师,给我们唱首歌吧,你说话声音那么好听,歌也一定唱的不错。” “跳个舞吧,你长得那么漂亮,跳起舞来一定很迷人。” “哈、哈、哈哈。”人群里起着哄,对伊然不依不饶。 “你们知道啥,我姑姑早就练好节目了,到时候定叫你们大吃一惊。”苗苗神秘而胸有成竹地说。 “好苗苗先透露点内容好吗?” “不行。“苗苗说的很坚决。 “好了,天这么晚了,大家累了一天了,快回家吧。你们放心,节目我一定会演,而且一定要演好,让全村人满意。”伊然终于表了态。 “好、好哇,我们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你可要多准备几个节目哟,年三十晚上我们玩个通宵。” “妹子,到时候我给你化妆。” “姐姐,我给你做条舞裙。”人们七嘴八舌地嚷着。 走到岔路口,伊然再次跟大家说“再见”,人们依依不舍地陆续走掉了。等到只剩下伊然和苗苗时,牧哥从黑影里走了出来。 “伊姐姐,怎么才回来,哥早把饭做好了,快回家吧。” “牧哥,你回来了。”伊然猛然听到牧哥的声音,惊喜地伸出双手抓住他的双臂使劲地摇晃着,“多久没回来了,连元旦也没家来,真把我们忘了?”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关爱,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他也能感受到她晶亮的双眸在闪动,欢喜的笑靥在脸颊上旋出珍珠般美丽的酒窝。他仰仗着人类视觉上的弱点,直视着这个从不敢在阳光下久看的早已在心里想过不止千百次的女人,似乎真的看清了她细致而工整的白牙在不断地丰润着红温的双唇,他突然有种喝了一瓶子葡萄酒的感觉,全身躁动不安。他反手将伊然那双小手抓进自己的大手中温热着。 稍许,他放开伊然一只手,拉起苗苗的小手:“快回家吧,天太冷了。”于是,三个人相互拉着手向家跑去。 伊然做梦也没想到牧哥会送给她一台电脑,当她打开电源,用手触摸着鼠标器再次看到她梦寐以求的计算机桌面时,她感觉自己重新升入了天堂。 牧哥站在她身后,看到她欣喜若狂的样子,充满了满足感。他不时弯下腰向伊然讲解着Office2000的新功能。 “牧哥,你真行,几天不见,当刮目相看,我可要拜你为师了。” 牧哥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也是现学现卖,只怕过两天就只配当你的学生了。” 他真诚而谦虚的样子,让她感触彼深,“牧哥,你很优秀,你很像一个人……” “我像一个人?像谁?”他好奇地问。 她知道自己说多了,笑了笑没再说下去。 牧哥知道伊然心里装着许许多多秘密,不愿意难为她,逐大声喊着:“哥、苗苗,我有礼物给你们。” 听说有礼物,小苗苗先蹦了起来,嚷着要看。牧哥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双肩背的新书包和一套二十色的彩色铅笔递给了苗苗,给哥哥的是一双里面带毛的皮棉鞋和两瓶老白干。最后,他拿出一件雪白的半身羽绒服,“伊姐姐,这是给你的,试试看。” “给我的?”伊然拿过雪白的羽绒服,“不是给我买电脑了吗,怎么还买东西。牧哥,你给自己买什么了?”她嗔怪地说。 “穿上试试看。”牧哥只是笑并不接伊然的话。 “伊然快点穿上,让我们看看怎么样。”村长也在催。 “姑,我帮你穿。”小苗苗着急地跑到伊然面前,动手解她的上衣扣子。 “别急、别急,这就穿给你们看。”伊然把白色羽绒服套在身上,“唉,这么漂亮的衣服一定很贵吧,一个孩子王,穿什么不行呀,就知道乱花钱。”她在嘟囔给牧哥听。 她站在了挂在墙上那面还是村长结婚时买的镜子面前,她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一下子,屋子里很静,谁都没说话,静的就像没人似的。 她被大山里的风吹得双颊绯红,健康的光泽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秀气的眉眼像黛色的山水勾画出精致的线条,悬胆似的隆鼻大胆地与下面的唇比试着。牧哥拿起那条大红的毛围巾,走到她的身后,轻轻搭在她的肩上,顿时,她整个人鲜艳的活像雪地里的一支红梅花儿。 “伊姐姐,你真是…太美了。”牧哥与她一起走进了镜子。 伊然看到镜子里自己身后的牧哥穿着草绿色秋衣,宽大的肩膀,粗壮的颈项,她的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多么美的白,”她轻轻地抚摸着衣服在想,“亦鸣来了,就站在我的身后,他总是给我买白颜色的衣服,”她脑子有点乱,眼前出现阵阵幻觉,白花花的大水,泛着白烟的雨;医院里那种病态的白,亦鸣喂她吃雪白饺子的大手;苍白的月色,冰冷的水泥地,舞台的灯光亮了,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台中央…… 牧哥站在伊然的身后,直视着镜子里她的眼睛。镜子比他低一点,他能看清楚镜子里面的她,她只能看到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正面对着她的时候,他羞于直视她,现在他大胆的审视着自己的秘密,蓦地发觉原来他与他的伊姐姐离的这么近,以至于听得见她急促的呼吸声,那缕扎在脑后的如墨的秀发,飘散出一种淡淡的清香,羽绒服内俏丽的双肩微微抖动着,“她是那么坚强、高大,”他在想,“又是那么孤独、柔弱,”一种难以描述的情感翻搅着他的心,突然他看到伊然一个趔趄向后仰过来,他赶紧将她抱在怀里,“伊姐姐,你怎么了?” “伊然,这是怎么了。”村长大声喊着。 “姑、姑,你怎么了?”苗苗高声叫着。 伊然刚才还红润的双颊顿时变得苍白,双目紧闭,嘴唇嗡动着,“我好难受,心里难过。”她喘息着,隐藏了多日的悲伤被逼出了眼角,她无助地叹息着,任凭泪水流淌。 看到伊然这样,牧哥的心在暗自为她疼,他心痛的将伊然抱的更紧,将头抵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伊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很苦,想哭就哭出来吧,千万不要憋坏了身体。”【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尽管马仁花和白灵灵没跟田牧哥说实话,他也能想像出伊然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才出走的。 此时,他看到伊然悲伤的就像一只才张开就迅速枯萎的花朵,就更加确定他这种猜测是对的,他已经知道她没有任何亲人,纯真的善良让他在暗恋着的女人面前无数倍的扩大着。他将伊然的脸慢慢搬转过来,轻轻拨开她额头上被眼泪沾住的乱发,用手指刮掉快淌进嘴里的泪水,“伊姐姐,我知道你没有父母亲没有家,你不要为此而难过,我们都是你的亲人,这儿就是你的家。”牧哥声音很轻,像是耳语。伊然瞪大了眼睛,看着牧哥,散乱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离着,最后,她终于把头抵在了牧哥的胸前,轻松地吐着气。顿时,牧哥感觉到胸口暖暖的,一股热流渗透了全身。 第十章 “牧哥,伊然没有家你是怎么知道的?”哥俩躺在被月光映照着的炕上,说着话。 “哥,我也是无意之中发现的,她的几个朋友为了寻找她还登了‘寻人启事’。” “‘寻人启事’?这又是怎么回事?” 牧哥拉亮灯,下地从外衣口袋里掏出那份‘寻人启事’递给早就坐起来的哥哥,“你看吧,”他轻叹一口气,“可是究竟为了什么事她离家出走,她的朋友没说清楚,据我看是不愿意让我知道。” 哥哥迅速地看了一遍‘寻人启事’,“怎么,你见到她的朋友了?”他问弟弟。 “嗯,她们相当关心伊然,听说伊然来过我们家,都激动的快哭了。” “你告诉她们伊然在这儿了?” “只对她们说伊然曾经来过我们家,早就离开了。我也没说家住哪儿,只给她们留了单位的电话,估计她们也找不到这儿来。” 哥哥又重新躺进了被窝。 “这些天我就一直在琢磨,伊然总这么无偿地教书也不是个办法,过了春节我就去乡里给她弄个代课教师的名额,等有机会就设法给她转正,成为我们田家坪名符其实的教师。” “哥,……” “什么?” “算了,不说了。” “臭小子,总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他逗着自己的弟弟。 “我,……” 他探起身望着躺在身边的牧哥,“是不是恋爱了?” “哥,”牧哥烦躁地翻了个身,给哥哥一个赤裸的后背,“人家心都乱透了,你还成心取笑。” “牧哥,你说实话,是不是对伊然有意思?”哥哥问的很正式。 “唉,不瞒你说,从在独木桥上看到她开始,心里就一直放不下她,后来就越发地喜欢她。我知道自己配不上她,曾经强迫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我在城里半年多不敢回家,就是想试着忘掉她,可是心里就是……”牧哥猛地转过身来,“我、我可该怎么办呀,哥,你一定要帮我啊。”他用力抓住哥哥的手,眼睛里充满了乞求之情。 村长望着比自己小十二岁,他最钟爱的弟弟那痛苦的眼神,心变成了一块巨大的海绵,将早就吸满了的爱,慢慢地释放着。“牧哥,我早就看出来了,你爱她。爱是没有配与不配之说的。不错,伊然是个出色的好姑娘,她美丽、高雅、聪明、诚实。正因为她如此优秀,我们才爱她、敬重她。牧哥,爱,本身就是一种最美好的情感,把最美好的东西用在你最爱的人身上是最正当不过的事情。哥没什么文化,可是哥知道勤劳、朴实、善良是世上最美的东西,这些你都具备,在哥哥眼里你也是最优秀的,你就大胆地追她吧,哥永远都会帮你,作你的后盾。” 北地苦寒,悄然而至的年三十也未能逃脱掉大风雪的纠缠。料峭的北风像一头性格乖张的怪物,从四面八方窜出来,毫不留情地狂扫着一切。屋檐下的冰凌被齐刷刷斩断,圈里的猪和羊瑟瑟地抖着,路上的行人蜷缩成一团,千方百计地躲避着刀割般的抽打,天与地混沌成一体笼罩在狂舞的雪尘之中,大有“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之势。 当夜幕撕破了云雪,将宁静的湛蓝,广袤的天宇展现给大地的时候,村里的人们在门前点起了红灯笼,无数个随风摆动的红灯与天上闪闪的寒星相互辉映着,将这银装素裹的冬夜装扮的星星点灯奇妙无比。 心急的孩童们已经点燃了爆竹,绚丽的色彩在空中炸响,节日的喜庆气氛像一杯杯溢出的浓酒陶醉了人们的心,幸福之神终于莅临于座落在冰雪之中的田家坪。 学校教室的天花板上挂满了鲜艳的彩色拉花。讲台那块地儿被腾空了,留作演出的场地。先来的人们早就坐在了摆好的椅子上,嘴里磕着瓜子,唠着家常嗑等在那儿。后来的人越聚越多,最后院子里也站满了人。 村民们穿戴一新,聚集到一起。终日劳做的疲惫被飞出胸腔的高兴一扫而光,挡不住的欢乐将常年尘封在墙上和梁上的土震得直往下掉渣渣。 “大家静静、大家静静。”村长看时候不早了,人们也来的差不多了,站了起来大声吆喝着让兴奋的人们静下来。他清了清嗓子接着说:“乡亲们,今夜是今年最后的一个夜晚,午夜的钟声一过,2001年可就是历史了。” 渐渐静下来的人们注视着村长,他穿着弟弟从城里买来的新棉皮鞋,脖子上围了条伊然才给织的深灰色毛围脖,与身上的深色行空棉服很配。新刮的下巴上泛着青色与喜气洋洋的脸相互照应着,在灯光下发出一种复杂的色彩,逗的人们直想笑。 “唉,我这个当村长的想起来就惭愧,都什么年代了,山外人都奔了小康了,可我们连温饱还没混上……往年,每逢过年大家就发愁,没的吃没的穿,自家躲在自家的破炕头上凑合着过个年,穷的连年都拜不起,连挂鞭都放不起,我对不起大家呀。” “村长别自责了,过去的事就别提了。” “村长,往后看吧,你领着咱们搞大棚有了收益,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村民们在下面七嘴八舌地安慰着村长。 村长抹了把脸,重新提高了嗓音,“如今有望了,这不,年前大家伙把出棚的蘑菇、木耳、草莓卖了,手里有了俩钱了,就有了过年的本钱了,对不对呀?” “对” “就想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了。” “对,村长说的没错,咱村有盼头了。往后哇,村长你说往东咱们就去东,你说向西咱就跟着去西。” “对,村长你说乍办咱就乍办。”“ “咱村有起色都是村长的功劳,多谢了。” “唉,你们感谢错人了,”村长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这半年来,咱村的孩子们能上学,而且考出了好成绩;大家伙种植上冬季大棚赚了钱,这都亏了伊然呀。伊然总不让我说,咱村搞大棚的钱都是她拿的,她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我们……”村长很激动,说话的声音有点发颤,脸也涨的通红,“要谢就谢她吧。” 伊然还在家里磨蹭着。晚饭过后,村长就带着小苗苗去了小学校。今夜,伊然没能逃出“每缝佳节倍思亲”这种情感上的折磨,自以为麻木了的思念在这一刻萌发了。尽管无痕的岁月已经让她的心磨蚀出一层厚厚的茧,可是,她还是想起了失散在天国里的父母,尤其是对钟亦鸣的那份深藏于心的牵挂与思念,就像是浮出了水面的荷花,将晨曦中凝聚成的露珠,滴落在花瓣的暗影之下,荡起了一池的平静。 她很无奈,即便是村里人个个待她似亲人,但她还是感觉到人们在偷偷地窥视着她这个连年三十都无家可归的,过了年就是三十一岁独身女人的内心世界。她很明白,她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也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亲人,这里,荒僻的小山村只是她的心休憩的驿站。她全身心地挣扎着,在不熟悉的环境中努力地将熟悉的过去忘掉,这让她不由地想起刘辰翁的那首《柳梢青》: 铁马蒙毡,银花洒泪,春入愁城。 笛里番腔,街头戏鼓,不是歌声。 那堪独坐青灯!想故国,高台月明。 辇下风光,山中岁月,海上心情。 “不能再想了,”她猛然意识到必须抓住最后的理智去完成今夜的角色。 田牧哥一直在暗中注视着伊然的一举一动,伊然坐在炕沿上呆呆地看着地,快有一个点的时间了,几乎没有动过。 自从学校放寒假以来,伊然不但没得到休息反而更累了。往年,村里人都是找牧哥写春联,今年人们却不约而同地找到了伊然写对子,牧哥反而退居第二了。前几天伊然给学校写了一幅对子: 润人润心润学问,研行研志研人生。横批是:润花研果。 她还给牧哥家里写了幅对子: 鱼游深水潜万里,鸟占高枝凭远眺。横批是:海阔天空。 牧哥赞叹着她的毛笔字,潇洒秀逸,纤细而流畅,一看就知道曾经练过。他使劲盯看着伊然写给自家的那幅对联,不停地琢磨着字里的意思,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伊然对他有着很高的期望,一种紧张与不安的情绪紧紧抓住了他,他第一次产生了知识的饥渴感和时间的紧迫感。 伊然终于动了,像从沉睡中苏醒,更像从清醒中渐渐进入沉睡。她站了起来,穿上那件雪白的羽绒服戴上鲜红的毛围脖。 牧哥看她准备走了,赶紧也穿戴好。还是一身绿军装,只是多戴了一条伊然织的绿色毛围脖,一身的戎装散发着威武之气,那双清澈的像溪水般的眼睛追随着她,“伊姐姐,还需要拿什么吗?”他那高大健壮的身躯把门堵住,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问到。 “噢,还有小提琴,今晚我的节目是小提琴独奏。”伊然说的很淡。 伊然被人们簇拥着走到教室前面,她瘦了许多,连日来的操劳过度使得那双秀美的眼睛更大了,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地抖动着,极力掩盖着疲惫的神情;圆润的下巴变尖了,脸色有些苍白,只有那双时常轻咬一下的唇依旧散发出浅粉色的光泽。 她将长发盘起,脖子上的大红围巾轻轻地垂在雪白的衣服上,柔美的身段透出一种优雅大方、温婉华贵的气质,犹如雪地里的一盏红灯吸引着人们的目光。 “同学们、家长们、乡亲们、春节好!”伊然向在座的所有人鞠躬。 “伊老师春节好,祝你在新的一年里万事如意,心情愉快、工作顺利。”在场的孩子们站了起来,大人们也站了起来,一齐向伊然深深地鞠了一躬。 “大家也许很奇怪,我为什么年三十都不回家,”她直视着这些朝夕相处的乡亲们,“因为我没有家,我的父母早就去世了,我是独生女……” “原来是这样。”人群里发出一片唏嘘之声…… 牧哥站在门口的人群里,眼睛一直注视着伊然,他虽然早就从马仁花和白灵灵那里知道她没有家,可是今天听到她向乡亲们坦言“没有家”时,心里还是“咯噔”了一下,心里有一种被什么锐器划了一下疼痛不已的滋味,他感觉到她是在含泪说,即使她眼里没有泪。 “可是,我终于有家了,我的家就在田家坪,希望你们能长期收留我这个孤女,不论什么时候都不要抛弃我好吗?” “这孩子,我们喜欢你还来不及呢。” “伊老师,你永远也别离开我们呀。” “你帮了咱田家坪的大忙呀。”下面的乡亲们听到伊然这样说,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大声叫喊着。 “乡亲们,也许你们以为我教孩子们读书,出点钱帮大伙盖大棚是帮了你们,可是,你们知道吗,是你们给了我一个新家,让我有了新的希望,是你们成就了我,我愿意为你们做任何事情,孩子为自己的亲人们尽力是应该的。”她的这番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早就想说出来,苦于没机会,今天趁着春节这么好的喜庆日子向众人说出,心里顿时亮堂了起来。 下面突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这孩子就是有出息,知情达理,干啥像啥。田家坪真是祖坟显灵了,出来这么好的闺女儿。” “谁要是有福气,能娶这么好的的媳妇……真是上辈子修来的。” 村长站了起来,走到伊然面前:“伊然,你真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姑娘,你、你……你模样好、人品好、学问好,今天,我就代表田家坪几百口子人对你说,你就是我们田家坪的人,今后你的事情就是我们全村人的事情。” 伊然笑了,苍白的脸上绽放出迷人的红晕,雪白的牙齿闪着醉人的光,修长的双腿站的笔直,两手紧紧地抓住垂下来的红围巾,快乐地说道:“田家坪2002年迎新春联欢晚会现在开始。” 小学校的院子里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半大小伙子们,燃起了焰火。缤纷的流光溢彩带着火光急速地窜到半天空里,像一簇簇用珍珠、宝石、玛瑙、翡翠镶嵌而成的花环,舒缓张驰着耀目的绚丽,照亮了小学校、照亮了场院,照亮了整个田家坪。刚烈的二踢脚、呱燥的挂鞭不喘气地炸着,整个山谷都在震响中回荡着,仿佛正在打仗。 教室里的气氛热烈而欢快,歌舞、快板、二人转、数来宝都是自编自演,每一位参加演出的学生、青年男女和上了岁数的人们即认真又卖力,尤其是村长和小苗苗合演的小品《马马虎虎》更是把欢乐的气氛推到了高潮。这个小品是伊然编的,说的是一个爸爸作什么事都是差不多就行,结果刚架好的猪圈,几天就塌了,砌好的厕所他第一次用就掉进了粪坑,最可气的是盖大棚时他偷懒耍滑不按技术要求作,大风雪天他的一棚菜一夜之间都冻死了……小女儿的新衣服、新书包和过节需要买的东西全都随着大棚的倒塌泡了汤。 该伊然出场了,屋里顿时静了下来,无数双眼睛向她投去,要知道人们早就急切地想看她的节目了,尤其是孩子们,围在她身边,不时地摸索着那把小提琴。 她摘掉围巾脱去上衣穿了件大红毛衣,她轻提着小提琴站在灯光下,“下面我演奏一首小提琴独奏曲《新春乐》,作为我的春节礼物献给大家,希望你们能够喜欢。” 她将小提琴轻放在腭下,右手拉动琴弦。霎时,一串明朗而朴素的旋律随着她的指尖流淌了出来,她双眸含笑,微微抖动着娟秀的双肩,运用了小提琴的各种表现手段,将人们在欢度新春佳节时那种欢欣、喜悦的情趣表现得十分生动。一开始,她就用灵巧的跳弓等技巧,在D大调上奏出了活泼、雀跃的欢乐主题,然后乐曲以变奏、模进和转调等手法加以发展,把人们迎接和欢度新春时的喜悦心情再现得栩栩如生。当乐曲转到G大调后,奏出了委婉、抒情的旋律,这宽广、舒展的旋律与前面主题形成鲜明的对比,犹如一个歌手在酣唱春天的到来。 人们被她所奏出的美妙乐曲惊呆了。山沟里的人没见过小提琴,更没听过小提琴独奏曲,然而今夜他们陶醉了,紧随着乐曲左右摆动着,每一张笑脸都洋溢着春天般的气息。没有说话声,连笑声也没有,只有热烈而欢快的乐曲绕梁。最后小提琴以长颤音和碎弓等技巧将乐曲推向高潮并结束。 伊然将小提琴拿下好半天了,人们才如梦初醒,突然爆发的掌声像一阵飓风刮过,“好、好哇”“真棒,太棒了。”“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好听的音乐。” “再来一个好不好?” “伊然,你拉的太棒了,再拉一首,拜托了。”人们不依不饶地喊着。 “好,我再为大家演奏一首《喜相逢》。祝愿我们相逢在夏季的友情就像脚下的路越走越长,在不断抬高的依恋中喜庆到遥远。” 这首乐曲与前一首又不相同,是以装饰音和滑音配合,轻松的下弓弹跳和连续上弓法,造成俏皮幽默的效果,表现了劳动人民的欢乐情绪,村民们一听就被迷住了。突然,伊然来了一个变奏,广泛运用泛音和空弦的十六分音符,以表现出热闹欢腾的场面而结束。 田牧哥静静地站在角落里,没有跟着人们一起喊“好”一起鼓掌,只是用噙满泪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心仪已久的伊姐姐。他看她与其它人看她的角度完全不同,站在灯光下容光焕发、热情奔放的她与刚才还独坐炕头沉默无语,表情苍凉的她简直是判若两人。她究竟隐藏了什么,让心情笼罩在巨大的悲哀之中,将自己抛弃到这荒僻的小山沟里?她独自吞咽着不为人知的苦水,把欢笑挤在脸上,呈献给误以为她很幸福的人们。她究竟还能坚持多久?他闭上了双眼,不忍再看那张假装出来的兴高采烈的脸。 欢笑还在继续,人们嗑着瓜子,吃着水果,开心地闹着、笑着,说着体已话,相互翻看着新衣服…… 伊然提着小提琴,悄悄地离开了教室,离开了小学校。 村外,高大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地抖着,乖巧的乌云躲了起来,寒月冻在天上,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山风不时刮过。 伊然拐下小道,趟着半尺深的雪走进空旷的大地。她越走越快,最后在雪地里踉跄着跑了起来,洁白的雪上留下一串串孤独的脚印。她终于停了下来,昂起头向着那轮苍白的明月大声地喊道:“月亮,我来了。” 她拉响了小提琴,储存太久的大恸终于像洪水般冲破了堤坝,一泻而不可收。她浑身都在颤动着,把所有的情感都倾泄在琴与弦上,撕掉了所有的伪装,将自己赤裸裸地呈献给天与地。她流泪了,不断线的热泪肆无忌惮地流进嘴里、滴落到脖颈里,她不管不顾地继续拉着琴,一曲不灭的《梁祝》被当作祭品端在了月光之下。 哀婉而凄绝的琴声在白雪皑皑的原野上飘荡,越过丛林、河面、村庄、山道,在树梢间穿行久久不散。 躲藏在大树后的田牧哥目瞪口呆地看着在雪原中疯狂地拉着小提琴的伊然,在他的心目中她永远都是温文而雅,睿智而理性。然而今夜,他被眼前的她吓住了,她盘起的长发早以散开,愤懑地垂在背后,大红围巾滑落在肩头,雪白的羽绒服敞开着露出里面的红毛衣,整个人像夏日的狂风,初春的冰雹,疯狂地渲泻着内心的秘密。 牧哥虽然不太懂音乐,但是对这首《梁祝》,他却与中国大多数人一样几乎耳熟能详,他痴痴地溶入了这迷倒几代人的爱情悲曲之中,这个刚强汉子吝啬的眼中流出了热泪。 他感觉到大树在颤动,整个山谷在颤动,远处的雪山和脚下的雪原都在颤动,他的心也在颤动。 剧烈的大恸之后是几近哽咽的哭述,伊然的热泪早已被冻住,执弓和擎琴的手冻僵了。突然,她高举起手里的琴和弓向着高悬天际的月亮大声喊道:“亦鸣、亦鸣,你听到了吗,我在为你演奏哇!” 这嘶哑而苍凉的叫喊痛彻肺腑,仿佛是无限延长了的尖针剌进牧哥的心,他不顾一切地向伊然跑去…… 第十一章 市政府拨款50万元,运用了高科技手段,将小城装饰一新,各主要街道上霓灯闪烁。市政府门前彩灯摇曳,除旧岁的夜幕刚被拉开,城市的上空就变成了灯的海洋。彩色的浪花翻卷着喜庆,幻化成氤氲的祥云冉冉升起,小城变成了一座火树银花不夜城。 钟亦鸣一家三口围坐在摆满丰盛年夜饭的餐桌前边吃边看着春节联欢晚会节目,爸爸妈妈被赵本山演的小品《卖拐》逗的眼泪都出来了。京剧大联唱中,那韵味十足的京腔京调,把爱好京剧的爸爸迷住了。妈妈更爱听歌曲,宋祖英的《今天是个好日子》她跟着哼唱着。 钟亦鸣悄悄走出了家门,漫无目的地走在被一串串槐花灯和枫叶灯照耀的如同白昼一般明亮的人行道上。街面上的饭店和酒楼里传出阵阵欢声笑语。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许多家庭选择在饭店里渡过大年三十。大街上川流不息的出租车和私家车更给小城增添了几分繁忙与繁华。 一阵寒风吹来,路边的小树上掉下团团积雪,落进他的脖子里冻得他打着机灵。他很落寞无聊,就像走进了一个四壁空空的房间,心里面也是空荡荡的,他渴望有一盆火让他驱驱寒,然而他知道那双雪中送炭的手早已伸向了远方…… 他揉着有些发涩的双眼,十指插进头发里狠狠地挠着,企求用这种习惯性的动作让自己清醒一些,精神一些,然而,还是白费力气,固执的思念,把他带进了心灵的废墟。[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长叹了一口气,拖着无奈的脚步来到了学校操场上。 站在空荡荡的操场上,他抬起头与天上的月亮对视良久,嘴里念念有词:“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相思在谁家。” 静谧而阴冷的四周与大街上的繁华形成鲜明的对比,然而,他更喜欢这里。他慢慢的踱着步,了无声息地渲泄着内心的无奈与悲伤。突然,他似乎听到一种声音,从远处传来,不,是随着月光飘散下来的。他专注地听着、听着,那凄婉而哀怨的琴声让他的心狂跳不止,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在操场上狂奔起来:“伊然、伊然,是你吗?是你在拉小提琴吗?伊然……” 栖息在大杨树上的寒鸦,被他的叫喊声吓的“呱”地一声飞了出来,直冲到光秃秃的高枝上偏着脑袋望着他。 马仁花和白灵灵往田牧哥的单位上挂了不下一百个电话。正月初八,一上班她俩又打了个电话,传达室的大爷一听她们的声音就马上不耐烦地说:“田牧哥回家过年还没回来,正月十五之前就不要来电话了。”她俩这个后悔呀,直后悔当时没问清楚田牧哥的家住哪儿。 马仁花心不在焉地卖着肉,心里不停地盘算着如何去牧哥的单位查下他的家庭住址,她喊来白灵灵商量,白灵灵说:“你想事就是简单,他的单位凭什么让我们查他的家庭住址?人家会给我们吃闭门羹的。” “那你说咋办,就这样等他上班后再说?” “也只好这样了。” 正月十五过后,出现了少有的好天气,总是阴沉沉的天终于露出了湛蓝的睛。天空像是才被水洗过一样洁净而清明,妩媚的阳光与走在户外的人们拥抱着、亲吻着像是久违了的老朋友。 钟亦鸣正月初十就去了北京,参加全国召开的公安系统表彰大会。他今年带着部下侦破了五起恶性刑事案件,十几起一般刑事案件,为小城乃至其它城市人民的安全做出了贡献,被选为出席全国公安系统的标兵。 今天,是他出差回来第一天上班。他向局长汇报完工作,才进办公室就接到马仁花的电话,约他出来喝茶。他下意识地觉着马仁花不只是为了请他喝茶。 马仁花和白灵灵早就等候在上次邀请田牧哥的那座茶楼里。三人见面寒喧一翻,马仁花要来一壶上好的菊花茶,钟亦鸣点了几样小点心,白灵灵笑着说:“我带来一张嘴。” 钟亦鸣从深蓝色的羽绒服兜儿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叼在嘴上慢慢地燃着。看着他那种举动和被烟熏黄了的手指,白灵灵叫道:“钟政委,你以前不抽烟呀,什么时候学的?” “心烦的时候抽一颗,久而久之就学会了。”钟亦鸣笑笑,说得很轻松。 “钟、钟政委,你还是把烟掐了吧,这个样子,我们心里难受。” 他从灰色高领毛衣上抬起头,望着她俩,“怎么,我这样子很难看吗?” 她们低下了头。他确实很难看,国字脸变成了尖下巴,额头与颧骨突了出来,两腮塌陷面色灰白,就连宽厚的肩背也瘦了许多,尤其是他抽烟时那种枯黄的神情,在她们的心里掀起一股寒气。 他安静地把烟熄灭,望着窗外的好天气,“喊我来,该不会是劝我戒烟的吧。”他笑着说。 “伊然有消息了。” 什么是惊喜?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棵大树,曾经被斧头凿下一道深深的印痕,忍受着流淌着汁液的痛苦,突然在某一个时刻,他惊喜地发现伤口结痂了。 “她有消息了?准确吗?可靠吗?快说呀!”他仿佛看到眼前紧闭着的门欠开了一道缝。 “你、你别急,听我慢慢说。” 马仁花和白灵灵抢着把田牧哥拿着“寻人启事”找到了她们的事说了一遍。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才告诉我?”钟亦鸣黑着脸问。 “是我的主意,”马仁花说,“告诉你又能怎样?伊然就是为了躲你才离开的……” “为什么现在又告诉我了?” “出了点麻烦,想让你帮忙解决。”马仁花直视着他的眼睛,“我们往田牧哥的单位打过许多次电话,都说他回家过年没回来,让过了正月十五再打,结果过了正月十五他还是没回来。我想是不是有什么变化,他在躲着我们?你是公安局的,能不能直接找他的单位了解一下情况。” 他们来到牧哥的单位,领导接待了他们,并拿出牧哥的人事档案查找他家的地址,栏目里只填写着他是XX省XX市白凌河镇人,其它的都没写。 “他是不是为了‘重谢’来的冒牌货。”在回来的路上,钟亦鸣问。 “不像。原先我也这样想过,可是他人很憨厚,一看就是个诚实的年轻人。他还提到伊然到他家的当天晚上就帮着他把有病的哥哥送到医院,这很像伊然的为人,他瞎编不出来。” “他还说过什么?”他追问着。 “他还说……对了,他还说伊然总在夜晚对着月亮流泪。” 钟亦鸣倏地停住了脚步,跟在他后面的她们猛地撞在他的背上,他大喊一声:“走,马上跟我回去。” 第十一章 钟亦鸣开着辆带有“公安”字样的草绿色吉普车奔驰在通往白凌河镇的公路上,脑子里飞快地回想着那份档案材料的内容:田牧哥男现年28岁军龄5年工龄5年白凌河镇人父母双亡,与哥哥一起生活。 他继续往下想:田牧哥中共党员工作积极肯干生活勤俭乐于助人多年被评为先进生产者…… 他脚下一踩油门,车“嗖”地一声窜出去老远。他看了眼放在车台上的那张四寸大的彩色照片。这是被评为今年出席建筑公司先进生产者的照片,是牧哥的,才从粘着先进人物照片的大玻璃板上拿下来的。 彩照上的年轻人很英俊,又浓又粗的两撇平眉加深了眼部的凹现程度,看上去双眼更大更亮。宽大而厚实的唇向下微弯,一种想笑而没敢笑的样子,透出一股子憨态。剪成平寸的短发,粗旷而倔强地立着,在紧系着军纪扣的草绿色军装的衬托下,整个人显得严谨而威武。 他看了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他没吃中午饭,由于情绪过于亢奋,直到现在也没有感觉到饿。他拿过一瓶“娃哈哈”矿泉水喝了一大口,润了润干渴的喉咙。他曾经设计过许多种寻找伊然的方案,可是冷静下来一思考那种也行不通,中国太大了,躲起一个人来就像大海里藏着一条鱼。 车窗外跌宕起伏的凸山凹岭上是一片片枝杆虬曲、叶茂如冠的油松,叶子一年四季不经意地绿着,就像一个个穷困潦倒的汉子,常年穿着那件懒得换洗的青布长衫。公路上的积雪已经化了,一滩滩的雪水被来往飞驰而去的车轮带向了远方,露出了不规则边缘的干地,远远望去就像小孩儿尿湿的床垫。 他来到了叉路口,那面是大路,这边是小道。他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稍微犹豫了一下,迅即向小道上冲去:一颗衰败而荒杂的灵魂会无限想往闲云野鹤居住的地方。他作出了这样的判断。土道下边,乡下人家老式的茅草屋和新式样的砖瓦房交错的堆砌在一起,隐藏在巨石丛与枯树林之间,从那里射出的幽幽莹光透露出一种无法用语言描绘的诱惑;远处,美艳绝伦的夕阳拖着小号般嘹亮激越的尾音向大山的背后沉去,天与地被抹上了梦幻般的醉红。 当钟亦鸣驱车开进白凌河镇的时候,冬日的傍晚已经来临。农家院中袅袅上升的饮烟在蓝宝石般的夜空中涂抹上无数条青灰色的图案,远远望去,就像是毕加索的抽象画。 镇派出所的大铁门大敞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声嘈杂,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钟亦鸣把车停在院子里,下了车径直往灯光最亮的那间屋走去。 他站在门外,轻轻地敲了几下门。 “请进,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敲门。”一个声音大吼着。 屋里很乱,又大又破的办公桌上堆满了材料,一个民警头也不抬地坐在桌子后面快速地翻看着手里的纸张,“我说何大壮,查到了没有?”他把才进屋的钟亦鸣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哦,对不起,打扰一下,请问……” “不打扰都忙不过来呢,还打扰个……”他边说边抬起头,当他看到钟亦鸣时,把刚要说出嘴的脏话硬憋了回去,“同志你找谁?” 钟亦鸣穿的是便服,高大魁伟的身材,结实而健壮,尤其是那双眼睛不严自威。他从上衣兜儿里掏出工作证双手递了过去。 “你是,啊?”那位头发乱糟糟的民警看了钟亦鸣的工作证,马上站了起来,“您是市公安局的钟副局长,请坐,快请坐。看这儿乱的,连个空地儿都没有。”他边说着边为钟亦鸣划拉出一个位子,并拿来一个暖水壶和一个里面带着很厚茶垢的瓷缸子给钟亦鸣倒水。他把个水壶底都举到上面来了也没倒出一滴水,“真他……”他刚要骂,突然看了眼钟亦鸣不好意思地笑笑,“没热水了,我这就去倒去,您稍等。” 他来到院子里,重又大声吼到:“何大壮、何…大…壮…,你给我过来。”他拉着长音。 “来了、来了,所长,什么事呀,叫的这么吓人。”一个年轻的小民警从另外一间屋子里跑了过来。 “市局来人了,你猜来的是谁?” “我哪儿知道哇,我又没看见。” 他把那位小民警拉的更近些,在他的耳朵根底下说:“是钟亦鸣。” “谁?” “真笨,就是那位连续侦破几个大案的市局副局长兼重案组组长的钟亦鸣。” “啊,怎么会是他?我们这个案子市里这么重视。” “去、去,快去弄壶开水来。”他赶紧说。 “是”小民警跑着去了。 “钟局长快请坐,来之前怎么也没通知一声,我们好去接你,也好有个准备。” “您贵姓?”钟亦鸣向他伸出手。 “噢,我免贵姓袁,叫袁野,是这个派出所的所长。”他将手在脏裤子上擦了擦,与钟亦鸣握了下手。“没想到市局的办案效率这么高,我们中午才向市局汇报,这不,你就到了。唉呀,这可真是……” 钟亦鸣没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也没想问,只好说:“袁所长,我是为了……”他刚要说“是为了找个人而来的。”可是还没等他说,衣兜儿里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他马上接通了。 “喂,噢是局长呀,什么事把电话打到这儿来了。”他奇怪地问。“什么?……噢、噢,我知道了,算你狠,就请这么一会儿假也不放过我。”他跟局长开着玩笑,可是只一会儿的功夫,他脸上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是,知道了,保证完成任务。” 钟亦鸣将手机揣进兜儿里,对袁野说:“是我们局长来的电话,让我协助你们把案子破了。”他对大瞪着眼睛望着他的袁所长说,“能说说是什么案子吗?我可是没看过你们报上去的材料,说的越具体越好。” 所长拉过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他刚要张嘴,就听到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他好奇地四下张望着。 “不用找了,是我的肚子在叫,中午饭还没吃呢。” “咳,你怎么不早说,走,马上一块走,我们也没吃晚饭呢,边吃边唠。” 品格可能只有在重要时刻才表现出来,但绝对是在无关紧要时形成的。当个人的私事与人民警察的责任、国家的利益发生冲突时,钟亦鸣毫不犹豫地把国家和人民的利益放在首位,并且全力以赴。 白凌河镇派出所只有所长袁野,民警何大壮两个人。近一个月以来,镇上接连出了几起伤人杀人抢劫案。上月初,几个不法歹徒在百货商场打伤一个打更老头,抢走了价值十几万元的物质,隔了几天又抢了个小饭店、小食杂店,抢走现金各是5000元和3000元,打伤两人。最恶劣的是昨天晚上又抢了镇储蓄所,储蓄所里两名女职员一死一伤,歹徒抢走现金15万元。据现场目击者说,这几个歹徒是在提款车快要来的下午4:05作的案,都不是本地人,初步认定是一伙流窜作案团伙。 吃完晚饭,钟亦鸣决定立即勘察现场,他首先选择了镇储蓄所。 个头不太高,体态微胖的袁所长揉了揉熬了几个通宵起了血丝的双眼,挠了挠没有心思剪的长满了下巴和两鬓的络腮胡子,晃晃荡荡地走在前面,钟亦鸣紧跟着,后面是身材瘦小,长得慈眉善目的何大壮。凡是听到他名字的人都会猜想,他父母一定希望他像丰收的禾苗一样粗壮结实,可惜,他还是长成了个细弱的样儿。 储蓄所案发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袁所长打开大铁门,一行三人走了进去,打开灯,钟亦鸣认真地看了起来。他发现储蓄所营业室的门并没有被砸坏,下午4点多钟天还大亮,歹徒们是怎样进去的呢?他决定重新询问目击证人。他还把除两位职员的脚印之外的在营业室发现的其它脚印都用白粉笔圈画起来,他要等市里来的脚印技术员进行鉴定。其它几个现场人多脚印也杂,他着重查看了歹徒们的作案手法。 回到所里已经是凌晨3点多钟,他坐在椅子上眯缝着眼像是睡着了。袁所长将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轻轻盖在他的身上,拉熄灯走出去,轻轻关上门。 由于常年破案,钟亦鸣早就养成了一种能在最困难的环境中,迅速休息,很快恢复体力与精力的能力。 清晨,当第一缕晨曦透过玻璃窗照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他仍旧坐在那儿,可脑子里却在飞快地转动着:一伙流窜作案的歹徒却能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连续作案,屡屡得手,这可能吗?哼,一定有内奸,接应他们的人就在这个镇子里。就从储蓄所里下手,那两个职员的亲属嫌疑最大,一定要逐个排查。他又将今天要办的事重新在脑子里排序,他霍地从椅子里跃起,冲出了门。 第十一章 田牧哥在自家门前的塑料大棚里忙碌着,大棚里主要种的是蘑菇、木耳菌苗。他间壁出一小块地方种了些蔬菜,有西红柿、黄瓜、芹菜、茄子、韭菜和辣椒。他与独木桥对岸白凌河镇的一家饭店挂上了钩,饭店里的菜他包了。 他很勤奋,天天泡在大棚里,翻腾菌苗桩,给青菜浇水施肥捉虫,还不时地拿出本书看。一日三餐小苗苗和伊然三催四请地才能把他弄回家,他快成了种菜迷了。 春节过去了,正月十五也过完了,他还是没有回单位的意思。他续了假,好在单位是工程建筑公司,冬季里没什么活,距离开工的日子还有一段时间。 他隔几日就摘些成熟了的青菜,割些芹菜、韭菜的用带车推到桥边再用扁但挑过河往镇上的饭店送。他种的菜色泽鲜艳,味道纯正很受欢迎,招惹的其它几家饭店也抢着要他种的菜。 自从年三十之夜,他把伊然从雪地里死命地拽回家之后,她始终像霜打的茄子一样,提不起精神。他明显地感觉到她的心对他封闭着,她会在他充满疑问的眼神中,黯然低下头慌怵地走掉。 “她不肯向我透露心声。”他的心沉淀淀的,有种被重物压着的不舒服感,“没有家的灵魂,是孤独的、凄凉的,甚至是无望的、悲哀的……”他想起了书中的句子。可是,他搞不明白为什么她总躲着他,躲着他的体贴与关心?一个渴望有家的人为什么还会拒绝来自“家”的关爱? 他总是回想着她在雪地里狂奔,对着月亮疯狂地拉着小提琴,脸上斑斑泪痕的样子。她大声喊着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谁,是男还是女?他感觉到应该是个男人,一个足可以让她失去所有的矜持,用一曲痛彻心肺的《梁祝》来排泄心中悲苦的恋人。“可是,”他还是遏制不住地想,“为什么她会离开他?能让她这么优秀的女人痴狂的男人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儿呢?” 他甩了甩手上的泥,深深地叹了口气,“女人,是一本读不懂的书;爱情,是一张逃不脱的网。”他不甘心,他要逼迫她说出真话,即使会让她难受,他也要一个真实的答案。 村长这些天真够忙的,他忙的是大事,成天挨家挨户地走着、看着,像个公路巡视员特别关心别人家的大棚,对自家的棚不太理会,完全甩给了牧哥。眼看着家家种的蘑菇、木耳和各类蔬菜“苟日新、又日新、日日新”地变化着,像提前到来的春季,夸张而炫耀地证明着绿色的饱满与圆润,他即高兴又担忧。今天吃完早饭,他领着小苗苗踏着“咯吱、咯吱”作响的散淡而疏懒的雪白又出了门,小苗苗穿着伊然用刚来时买的红格布作的一身新棉衣在前头与几个玩伴撒着欢,他慢吞吞跟在后面低着头想心事,“这些东西可都是钱啊,”他又在算计着大棚里的东西,“把它们再变成更多的钱到底有多大把握?”他吃不准。昨晚他让伊然上网查了一下,需要货物的地方还真不少,可是一看到他们这儿的交通介绍,就都打了退堂鼓,只勉强订出去极少部分,而且还没说死。他在心里盘算着,蘑菇、木耳先晾晒干,草莓要保鲜,用人挑车拉运出大山去,送货上门,无论吃多少苦也要把所有的山货卖出去。村里缺钱呀,有了钱先把桥建了,建成一座能走大汽车的大桥。“唉,谈何容易呀,那座他梦寐以求的桥曾经多次在梦中出现过,他没有过高的奢望,有一座大木头桥就行,可是什么时候能弄到那么多钱呢?”他自言自语地问自己。他的影子被耀眼的阳光映照在雪地上,腰弯的像只大虾,整个人变成了一个大问号。 他还要办一件大事,为伊然办理代课教师资格证明,让伊然成为一名由镇政府开工资的正式教师。这件事可不是那么容易办的,他曾经私下打听过镇里有关单位和领导,都说按规定田家坪地理环境差,为了方便孩子们学习应该派位教师。可是由于近两年教师都不愿意来,派来一个跑走一个,最后决定田家坪的孩子们都到镇子里的学校上学,虽然说苦点,可也算是有了个安排。另外,伊然不是正规院校分配来的教师,镇上没有特殊的经费给她开资,除非辞退一名现有的教师。当然也有例外,比如说上面分配下来扩招教师的指标或者在教学上作出特殊贡献,群众反映强烈等,镇政府也可以予以考虑。 背后的阳光让他全身暖融融的,可脑子里却像个磨盘,不停地划着圆。“伊然的教学成绩是有目共睹,这个学期末,田家坪小学又考了全镇第一。”他在心里琢磨着,“不知道这叫不叫有特殊贡献。至于说群众反映强烈,”他突然大叫一声:“就这么办!”然后快步向村委会走去。 伊然在厨房里切着酸菜,尽管大棚里种了些蔬菜,可她还是舍不得吃,希望能多卖些钱。东北农村里的老习俗,正月里不作饭,吃年前就准备下的粘火勺。她把黄米面、黑米面作成的粘火勺放在锅里熘着,把切好的一大盆酸菜洗净后炖在另一个大铁锅里。她拿过大油坛子,从里面舀出两勺大油放进锅里,看了看,狠狠心,又舀出一勺放了进去。 锅下的火很旺,她坐在灶下,望着跳跃中的火苗出神,学校没放假时,一天到晚地忙,很少能静下来想心思,觉着过的很快很充实。现在学校放假了,不忙了,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可是脑子却不肯停下来了,回忆成了她最大的伤疤,让她的身心都背负起沉重的行囊。 她懊恼地将窜出灶外的火苗用拿在手里的树枝拨了回去,“快乐真是件奢侈品,”她想,“只不过是人生的点缀而已。” 她心里很乱,春节和正月十五都没有过好。她知道不仅仅是思念亲人、想念钟亦鸣所至,还因为牧哥似乎窥见了自己内心的秘密,让她很不安。虽然牧哥并没有问过她什么,但是她能感觉到他在默默的关心她、照顾她之外,更加长久地注视着她,不是“如芒在背”的不快,而是那种“察人所未察,道人所未道”的“被人扒掉外衣”的尴尬。 她“啪”地一声将手里的树枝掰成两截扔进火里,灶膛里的火苗顿时窜了上来,“我可不能在新的环境中,一味错误地怀旧,影响自己的心智。”她用双手拄着下巴,低头呆呆地想…… 突然她嗅到一股焦糊的刺鼻气味,才发现自已的头发被烧着了,只觉着额头一阵剌痛,她拼命地扑打着,大声叫喊:“牧哥、牧哥快来呀,着火了。” 田牧哥在棚里听到伊然的喊声,像一股旋风般瞬间刮了进来。“伊姐姐别慌。”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三下五除二地煽灭了溅到伊然额发上的火星。可怜的伊然头发散乱,额前一缕柔发早被烧成了焦糊的弯曲状,散发着烧猪毛的恶臭气味,额头出现了四、五个亮晶晶的大水泡,周围的皮肤红肿,痛的她直吸凉气。 他轻轻将她额前的乱发拨到脑后,对着烧的惨不忍睹的额头吹着气,“疼的很厉害吧,先站着别乱动,上了药就不疼了。”他放下她的脸,转身将灶膛里的火弄小,扶着伊然进了屋。 他拿出东北特产,治疗烧伤、冻伤的特效药:獾子油。他用蘸满了獾子油的棉花团轻轻地往伤口上擦拭,认真地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花瓶。她每一个微小的晃动,都让他的动作更轻更谨慎。他离她很近,能清楚地嗅到她身上那种有别于乡下人的清洁气息,淡淡的像一瓶被稀释过的香水,那张被太阳晒不黑,被山风吹红了的俊脸就在他眼前晃动着,那么真实,连她眼角上出现一丝浅浅的皱纹都看的一清二楚,微蹩的眉峰,细白的额头还有那几个红肿的水泡,都被他的手指尖一一划过……他眼中的她是那么美丽、圣洁、清纯的像门前那眼日夜“叮咚”作响的清泉,清澈见底。然而,他对她的感觉又是那么朦胧,只知道她心里有痛,却无法帮助她,甚至都没法知道这痛来自何处。他紧紧地盯着她额头上的伤,不敢看她的眼睛,即使近到只差几厘米,这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般的沮丧让他的心变的很薄,稍有颤动都会引发山崩地裂般的震动。 她微仰着头,面无表情地任由他摆布着额头,可是心里却在哭泣,她伪装的太累了,快被外表的坚强压垮了,就像一艘远航的船,在滔天巨浪里长久地颠簸后带着一身的疲惫,希望能够驶进安静的港湾。 她不想把自己的过去示人,害怕出丑,她不想把生活弄得一团糟,更不想被生活搞的焦头烂额。可是……内心的脆弱最终击垮了外表的坚强,自欺欺人的防线彻底崩溃了。她的眼泪终于从那微闭着的眼角中渗落,浑身抖动着,“唔、唔”地哭出了声。 牧哥被她的哭声吓坏了,惊诧地扔掉手里的东西,双手捧住她的脸,急切地问:“伊姐姐,你怎么了?是不是太疼了?你、你别哭,我们马上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她的哭声更大了。 “你想去哪儿?怎么办才能让你好受点。” “我不是头痛,是心里疼呀。”她泪眼朦胧地望着眼前这个惟一看到过自己眼泪的年青人,索性扩大她的悲伤,敞开心扉地提高了哭的声音。 他心痛了,真的心痛。父母亲去世时他还小,不懂得心痛。嫂子过世他在部队,没来得急心痛。可是当面对他爱慕已久的女人的眼泪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把将伊然搂进怀里,用火热的唇吸干她的眼泪,嘴里喃喃地说:“伊姐姐,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你的坚强都是装出来的,不要害怕我知道你的秘密,在你的过去里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计较,也不想知道。只要你愿意,我会照顾你一辈子。”二十九年的成长,终于有了这结实的渴望,他绝不会放掉。他把他的伊姐姐搂的更紧。 靠在他强壮结实的怀抱里,嗅到那种年青男子所特有的体味,被吸干的眼角重新湿润了,三十多岁的女人多么需要爱的滋润呀!她感觉到体内有一种呼啸而至的热情,不可遏止地摧生着爱的欲望,灵魂已经出了壳,飘荡在陡峭的崖尖上、氤氲的炊烟里、碧蓝的睛空中、萌动在生命的沃土内。 俄顷,一股凉水般的意识激醒了她:因为寂寞,爱情有时会游离原本温馨的港湾;由于孤独,爱情的行程会在某个十字路口不经意的拐弯。就在你意欲转身的刹那,你会听到身后有爱情在低沉地哭泣。她猛地将自己从牧哥的怀中挣脱,眼里的泪花闪动着,嘴唇不停地嗡动…….她似乎看到了钟亦鸣那忧郁的眼光…… “伊姐姐,你怎么了?”牧哥紧紧拉住她的两只手不放,用同样的泪眼紧盯着她。 “牧哥,对不起,请原谅我的失态。”她想将两手抽回。 “伊姐姐,我不会放手的,除非让我知道真相。”牧哥突然大胆起来,声音也高了八度,紧握着她的手不放松。 “牧哥,你知道南宋诗人陆游和他表妹的爱情故事吗?”伊然轻声问。 牧哥摇了摇头。 “那好,我讲给你听。” 第十一章 晚饭过后,牧哥披上军大衣与伊然漫步在铺满残雪的山道上。铅灰色的天上挂着那弯永远不落的寒月,大块的冻云低垂着,吻着远处的山尖和松林;山坡上短树丛丛,沐浴在寒冷之中,满树都带着冰霰,碎白玲珑,疑是春野的繁花。 他们距离那蜂巢似的亲切而又热闹的小村庄越来越远,四周一片沉寂,只有雪团从灰黄树杈上被风吹落的“噗、噗”声,偶尔会飞过一群寻食的麻雀,“叽叽喳喳”叫着在寒风中嬉戏。 伊然向牧哥讲述了陆游与他表妹的爱情故事,之后,她长出一口气,随口吟咏着陆游的《钗头凤》: 红酢手,黄腾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她心中流淌着寒冰般的诗味,用轻描淡写的吟咏来排泄郁闷在心的阴翳,向牧哥暗示着自己的心事。 牧哥抬起头望着更加灰黑的天空,“伊姐姐,你约我出来,不只是告诉我陆游的故事吧?” 伊然凝视着渐渐露出全貌的圆月,惨白的月光泛着粼粼的寒气,使整个天空雪上加霜。“每当月圆之夜,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他,望见圆月就像望着他。”她梦呓般地说着,声音轻的像一阵风。 尽管他已经有所猜测,但是话从她口里说出,他的心仍然像被冻住般的冰凉。 “牧哥,你知道吗,我曾经是个囚犯,是个误杀养父,被判了五年徒刑的女囚。五年呀,1800多个日日夜夜,像阴间里的小鬼啃噬着我的灵魂,消磨着我的意志,破碎了我的大学梦,毁了我的生活。然而,他却奇迹般地出现了,他是上天赐予我的礼物。”她眼里放出曦翼之光,两腮微红,“后来,我们相爱了,爱的那么深……” “再后来呢?”牧哥追问着,他看到他深爱着的伊姐姐眼里流露出的那种仰慕和依恋之情,心里突然有种“忌妒”的剌痛。 “再后来,他是警官我是囚犯的悬殊地位分开了我们。” “王八蛋,一个无耻之徒。”牧哥忘形地骂,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叫钟亦鸣,是你工作的那个市的公安局的领导。你不该骂他,他没有变心,是他作官的父母逼走了我……”她轻叹一口气:“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 “伊姐姐,你还想念他?”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她的眼角挂着晶莹的泪珠。 牧哥望着伊然,他虽然不能完全弄明白诗里的意思,但是他已经彻底知晓了她心中的伤口有多深。他猛地将伊然拉进怀里,用火热的胸膛温暖着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伊姐姐,你的故事结束了,我们的故事才开始。” 远处,传来阵阵春雷,群山响应,大地在震颤。 牧哥与伊然的关系日渐亲密,村长看在眼里喜在眉梢。晚上,他爬在炕沿上问牧哥:“怎么样?你跟伊然的事情要速战速决哟,都老大不小了。我打算把大棚里的东西卖掉后就给你们办喜事。” 牧哥没吭声,望着天棚发呆。 “你说话呀,这么大个人了,还让我操心。对了,你还要不要城里的工作了,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回去上班。你究竟是怎么想的,能不能告诉你哥一声。”村长发着急地问。 “哥,你烦不烦呀。”他翻转了身子。 村长小心地凑近他,贴着他的脸问:“怎么,出什么问题了?” 他又猛地转了过来,盯着他哥的眼睛说:“哥,伊姐姐以前有个恋人,还是城里公安局的领导呢。她还在爱着他,我怕,我怕他会找来。” “傻小子,既然怕他找来,还不快把婚事办了,生米作成了熟饭,就什么也不怕了。” “这能行吗?” “有什么不行,伊然躲在这里快大半年了,一直没跟什么人联系过,就足以证明她的决心,你小子不趁机追上去,想等着吃后悔药哇。” “哥,我喜欢伊姐姐,不想跟她分开了,我不回城里了,打算一次性买断工龄,一心一意把家里的大棚待弄好,多赚些钱让伊姐姐过上好日子。 “既然想好了,就马上去办,还等什么?”村长吐沫都要喷出来了,“我可告诉你,无论如何也要把伊然给我娶进门,让她永远留在田家坪。” 牧哥心里很矛盾,他无法确定伊然是否会答应嫁给他。他一直对伊然隐瞒着自己与马仁花、白灵灵有过联系的事,他很后悔找过她们,让她们知道了伊然的蛛丝马迹,他甚至怀疑那张“寻人启事”是钟亦鸣的主意,他正在四处寻找她。 他整天与伊然厮守在一起,一时看不到就觉着心慌,他原本是个能拿得起放的下的汉子,现在却将自己完全融入到她的世界之中,他会因她笑而笑,为她哭而哭,被爱磨砺的日渐丰满的情感折磨着他,有时会整夜辗转难眠。 他舍弃过许多东西,精力、岁月和金钱,如今,他最难舍的就是对伊然的“爱”。他愿意用生命捍卫它。他根本就不在乎她以前是什么人,作过什么,在他心里,她永远是一块美玉,即使曾经被泥沙掩埋过。 他总觉着对伊然的爱情象是“偷”来的,四周蛰伏着看不见的危机,自己像一只鸵鸟,把头插在沙堆里,永远看不到事情的真相。 哥哥的话让他为之心动,“是啊,如果生米做成了熟饭……”他双目紧闭、两颊赤红,一种从未体验过的燥热在他二十九岁的健壮身躯里冲撞着、燃烧着,让他难以自持,恨不得现在就跑过去把伊然紧紧搂在怀里…… 他翻身下了炕,蒯起一瓢凉水“咕噜、咕噜”地灌下了肚,“当断不断,必受其乱。我今生只要伊姐姐。”他在想。 伊然的屋里有灯光从门缝泻出来,牧哥看到了,在门上轻敲了几下。伊然在屋里小声说:“请进。”看到牧哥,她把一根手指放在嘴上,示意他动作轻些,“小苗苗刚睡着,别吵醒她。”从房梁上悬下来的灯,被旧报纸遮掩着,光线很暗。 伊然在用电脑。牧哥坐在她身旁,“怎么还不休息?”他问。 “睡不着。你呢?”她反问。 “也睡不着。” “真是怪了,连睡不着觉也传染。”她笑着说。 “你干什么呢?”他望了眼电脑屏幕,上面有两张脸,是女人的脸,只有轮廓,还没画上鼻眼。 “噢,瞎画着玩,反正也睡不着。” “画的谁?”他又问。 “两个老朋友,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样,挺想念的。” “既然想,为什么不跟她们联络?”他再问。 伊然不答话,两个人都沉默着。 “伊姐姐,想跟你商量个事,”他原想等明天再跟她说买断工龄的事,可是现在两人都睡不着觉,他打算提前说。 “什么事?说吧。”她仍然画着那两个人头。 “我不想回单位了,打算一次性买断工龄。” 她停止了画画,转过身来,盯着他说:“这可是件大事,你得先跟村长商量。” “他没意见,让我再征求下你的看法。” “你这么作的理由是什么?”她审视着在暗处那双亮闪闪的眼睛。 “我想家,岁数大了,不想在外面混了。” “就这么点理由?”她怀疑地问,“牧哥,你想过没有,你只有五年的工龄,要买断的话,恐怕连几千块钱都拿不到,你会后悔的。”她有些发急。 “我不后悔。伊姐姐,你为了咱村的孩子们不是也把工作辞了吗?我是这村的人更应该这么作。我会把大棚待弄好,多赚些钱,跟村里人一道把咱村建设成富裕村。”他没敢把真心话全说出来。 她把头低下,轻叹一口气:“牧哥,事情远不如你想的那么简单,眼下就有一大堆问题等着我们解决。由于交通不便利,我们失去不少客户,今冬的收成能不能全部卖出去还是个问题。”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应该回来帮你、帮全村人寻找一条出路。” “谈何容易。” “伊姐姐,你在城里有那么多朋友,为什么不找他们帮忙?”牧哥话一出口,追悔莫及,刚才还后悔跟马仁花、白灵灵联系了,没想到现在居然叫伊姐姐去找她们。然而,说出去的话跟泼出去的水一样,复水难收。 “是呀,那么大的农贸大厅,一天得需要多少货呀。对,就找她们帮忙。牧哥,我这就给她们写信。” 看她如此兴奋,他有些失望。“自己提议的事情反而不愿意被采纳,鬼才知道的心情。”他暗自骂自己。 他在暗处望着她,松散的云发,曲线柔和的脸庞,细腻的脖颈,高耸的胸部,润滑的手臂。在这寂静的冬夜,豆光之中只有他与她……他忘情的抓住她正要写信的两手,“伊姐姐,就让我们这样默默地坐会儿吧。” 他将她的身子扳转过来,正对着他,他叉开两腿夹住她的双腿,粗壮的臂膀用力将她整个搂在怀里。他没有给她任何喘息之机,这些动作一气呵成,当她刚抬起头,想要说什么的时候,他用嘴堵住了她的唇。他这样亲吻伊然有几回了?他没记住,但是他一次比一次胆大,一次比一次疯狂。他用左胳膊抱住她,腾出右手抬起她的下巴,使她整张脸上仰着,他用嘴一寸一寸地吻遍她的脸颊。 她的喉咙里发出丝丝的喘息声,浑身无力,躺倒在他的怀里,她快要窒息了,被他融化掉了。她渴望被抚爱、被温存,最后的一点点意识被他强有力的欲望侵吞的干干净净。她的胸部被他的大手占有,柔软的乳房被掐捏的一阵剌痛。她刚喊出一声“不”,嘴就被他的嘴死死咬住,她惊慌羞涩的浑身大汗。 他真想今夜就把她完全变成自己的女人,但是,他还是克制住了不断上窜的欲火,他不想强她所难。他将怀里的她轻轻扶起,整理好衣衫,抚平散落下来的头发,咬着她的耳朵轻声说:“伊姐姐,我们结婚吧,我、我已经一天也离不开你了。”这才是他辞职的真正理由。 第十二章 钟亦鸣来到白凌河镇二十多天了,案情有了重大突破。正如他所料,经过排查,发现储蓄所里被打伤的那个女职员有一个舅舅吃喝嫖赌无所不干,是镇里有名的无赖,曾经因偷窃被判过两年刑。他在闲逛期间偶然认识了一伙从黑龙江省流窜到此地的盗窃抢劫团伙。他与这伙犯罪分子一拍即合,当了他们的内应。他们接连抢了几家商店、饭店后,觉着钱太少,逐盯上了储蓄所。这个当地人利用外甥女的便利关系,领着那伙歹徒杀害了一个人,打伤了自己的外甥女,抢走了15万元钱。 为了进一步取证,前几天,钟亦鸣带着袁野、何大壮和从市里新抽调来的几名武警战士偷偷拘捕了那个当地人。经突审,他把什么都说了,那伙歹徒的藏匿地点也交待了。只是其中的一个首犯,独自进城去了,至今还未归。昨天夜里,钟亦鸣偷偷把那个当地人放了,让他戴罪立功,协助公安抓捕这伙犯罪分子。 黑龙江的公安们也赶来了,他们把几个案子合在一起办理,统一归钟亦鸣领导。 钟亦鸣两眼有些浮肿,头发挺长,乱蓬蓬地像个鸟窝。杂乱无章的胡须从两鬓一直蔓延到下颏,似乎曾经被剪子剪过,高一丛低一丛破败的像一片荒草地。派出所长袁野劝钟亦鸣暂时用他的剃须刀刮刮脸,他就是不肯,他认为剃须刀只能专用。他没功夫去理发店,一双鹰一样犀利的眼睛时刻盯着案情的发展,他只好让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屋子里人很多,几个武警搂着抢,疲惫地坐在破沙发里打着盹,黑龙江省来的几位同志喝着茶水抽着烟在提神。屋子里很静,墙上挂着的电子钟沙哑地走着。钟亦鸣把坐歪了的身子正了正,摸了把一夜没睡的脸,抬头看了下表:凌晨五点。窗外漆黑一团,小北风刮着窗棱呼呼地响,整个屋子被吐出的无数个烟圈弥漫着,就像寂静的山林里着了一把火。 桌子上的电话机像睡着了,悄没声地躺在那儿,钟亦鸣心急地看着它,恨不得一拳将它砸响。他无可奈何地刚要把挺直的身子再歪下去,电话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敏捷地抓起电话,全屋子的人都“唰”地一下瞪大了眼睛。 “好,你们原地待命,千万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马上出发。”他放下电话,对围上来的人们说:“首犯回来了,马上执行第一套方案,要干净彻底一个不漏地拿下。” “是!” 歹徒们藏匿在镇中心的一所农家院落里,他们竟然懂得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钟亦鸣他们一行人在起伏不断的鸡鸣声中悄悄地摸到院子四周。屋里有微光射出,一阵说笑声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声音。袁野爬在钟亦鸣的耳边轻声说:“那家伙刚回来,还带回个女人,你看咋办?”他沉吟片刻,把手一挥,“不能再等了,马上行动。” 配合他们擒贼的当地干部敲响了院门,“老王呀,你外甥女有些不好,快去看看吧。” 屋里的灯光亮了,一个人打开门走出来:“是村长吗,我这就跟着你去医院。”那人又开了院门,用嘴示意:“人都在里面。”武警和其它人举着抢进了院直扑向屋里,“不许动,警察。” 歹徒们一个个被擒拿在地,凶器被缴获。突然一个罪犯,一把将清晨刚来的那个女人的脖子挟住,从身上抽出一把刀,大声喊着:“都别动,谁动就杀了她!”锋利的刀锋直逼在女人的脖子上,吓得她“哇哇”怪叫。这个人正是那个刚回来的首犯,他抓了女人作人质。 钟亦鸣威声喝道:“别乱来,把刀放下。” “哼,少费话,都给我退到院外。”他边说边把刀在女人的脖子上划了一下,一道殷红的鲜血淌了下来,女人极其恐怖地叫着。 人们向院外倒退着,凶犯步步紧逼,出了院门,到了街上。 镇上的街道很窄,凶犯始终面对着钟亦鸣他们,亦步亦趋地向后退着,渐渐逼近了独木桥。 钟亦鸣心里很清楚,凶犯是要过了桥逃进大山里。如果是那样,后果不堪设想。“绝不能让他逃走。”他在想,手里握着手枪,时刻寻找着开枪的机会。他是警官学院毕业的,受过专门的训练,枪打的特别准。俗话说:艺高人胆大。一点不假。钟亦鸣办案作风泼辣,雷厉风行,再利害的凶犯他也没怕过。今天,面对着这个穷凶极恶的首犯,脑子里迅速闪出几种可能:假如他一上独木桥,一个人转身就跑,开枪打伤他,抓活的;假如他不上独木桥沿着河边往车站去,那是最好的,他把后背露了出来,拿他就没问题了,可能也会打伤他,抓活的;可是他上了独木桥后仍然不放女人,死命抓住人质往后退就不好办了。河对岸离这儿很远,三月的河面冰层开始溶化,人走不过去跳到冰水里也难游过去。 果然,狡猾的凶犯没有去车站,而是拖着人质慢慢向独木桥退去。 东方开始发白,晨曦像块橡皮快速地擦净了黑暗,露出了湛蓝色的天空。镇子上的人们都龟缩在自家的院落里,隔着墙从大门缝里往外瞧。路上比往常寂静了许多,只听见歹徒歇斯底里地叫喊声,像夜里被猫头鹰追杀的猎物的惨叫。 “听着,想跑,是跑不掉的。如果你现在放了人质,还为时不晚,我们在量刑时可以从宽考虑。”钟亦鸣打着心理战。 “你放屁,我杀过人,横竖都是死,不如跟你们拼了。”凶犯疯狂到了极点。他抓着人质已经退到了桥头。 白凌河上空,被初阳笼罩着蒸腾出淡淡的白雾,微风吹来卷起一片朦胧,远处的山朦胧,近处的水朦胧,就连挟持着人质的凶犯也变的朦胧起来。钟亦鸣一阵发急,挥手喊声:“上” 等他们追到桥头,歹徒已经退到桥中央。人质是他的同伙,所以才退的如此之快。钟亦鸣迅速跳上独木桥直追了过去。突然,从对面打来一枪,一颗子弹贴着他的脑瓜皮飞过。 “钟局小心,他们有枪。” “钟局快回来,太危险了。”几个警察跳上桥去拉住了钟亦鸣。 钟亦鸣也被这声枪响吓了一跳。从几起抢劫杀人、伤人案件看,被害人都是被锐器所伤,没有枪伤,所以没想到凶犯会带有枪,他猜想一定是这个首犯才弄回来的枪。他暗骂自己对情况估计不足,愤怒地冲天开了一枪,大声喊道:“免崽子,你休想从我手下逃走。” 他睁大了眼睛,紧盯着前方,虽然河面上的能见度还是很低,可他还是看清了凶犯和女人一前一后地跑着,这回女人在前,凶犯拿枪在后。他举着枪冲在前面,后面跟上许多人。 开学快有一个星期了,伊然白天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讲课中,放在孩子们的身上,晚上回到家,她被家的亲情和爱的温情包围着,幸福开始一点点回到了她的身边。人生多维的生活画面,开始让她慢慢走出心灵上的阴影,她已经在试着遗忘凝固在她过去里的历史遗迹。也许是因为与钟亦鸣已经不可能,也许是牧哥确实不错,也许是她太需要爱了,总之,她没有拒绝牧哥对她的追求,他的每一次亲吻都让她感到满足,她由不断逝去的“现在”想像着未来,已经默默地把这个家当成了自己的家。 昨天晚上,田吟耕以家长和村长的双重身份正式向她提亲,告诉她,全家和全村人都热切地盼望着喝她与牧哥的结婚喜酒。她窘迫极了,满脸绯红,手心出汗,头低的快碰着膝盖了,言不及义地支吾着。牧哥偏偏不知道体谅她的羞怯之心,当着他哥和小苗苗的面,拉起她两只手,脸笑成了一朵山菊花,大包大揽地冲着他哥说:“哥,我们的婚事就定在‘五、一’劳动节。” 当夜,全村人都知道他们的婚事定下来了,许多人前来祝贺,更有甚者,把过年没放完的鞭炮拿出来放了一通,以示庆贺。山里人的纯真和热情,真像收藏了多年的好酒,瓶塞一开,香气扑鼻,弥久不散。 田牧哥清晨4点多钟就起来了,他先挑满一缸水,又摘好几筐黄瓜、茄子、辣椒和韭菜放在胶轮车上,用棉被盖好,等吃过早饭就往白凌河镇饭店送 他忙完这一切,一进屋看到伊然也起来了,正在做饭。“伊姐姐,你怎么起这么早?” “你起的更早。”她坐在灶前,燃起火,脸被映的通红,头也没抬地说。现在她看到牧哥总觉着不太好意思。 “我来,别再让火烧了。”牧哥欲抢她手里的柴禾。 “我没那么娇贵,上次是意外。”她不给,嘴撅起老高,有点撒娇的意味。 牧哥蹲在她身边,笑咪咪地看着她,幸福溢满了全身,“还好,烧起的水泡没落下疤痕。”他撩开她的头发,察看前额,顺势亲吻了几下。 “别让人看见了。”她推开他。 “我不怕,你已经是我的准新娘了。”他把她搂的更紧。 吃过早饭,已经是6:30,他把一副扁担放到车上,到了独木桥头,那几筐菜都得挑过河。他需要多赚些钱,争取在“五、一”时,把婚礼办的更隆重些。 人逢喜事精神爽,牧哥拉着几大筐菜,走在山道上,竟然一点不觉累。他已经高兴的连续好几个晚上被自己笑醒,他一遍又一遍憧憬着今后的好日子,真想放声高歌,可是他又不会唱什么,只好委屈着自己的喉咙,把欢乐放在双腿上。他颠着小跑,嘴乐的合不拢,想着他与伊然的“云泥之合”不由地钦佩起自己来。 意志力强的人,心中充满了无限的可能性,相信一切都是足以超越的,只要你认为“能”,就一定“能”!几天前他还在为得不到伊然的心而苦恼的夜不能寐,没承想“五、一”节就能与她成亲了。从愁得睡不着到高兴的睡不着,熬过了多少个漫长的冬夜?他没数过。他没有读过多少书,但是他却懂得一个道理:当你对自己诚实时,就没有人能够欺骗你。他诚实地对待生活,对待自己的感情,他终于赢得了伊然的心。 白凌河面上的冰融化了,流水冲击着飘浮的碎冰块,荡起一波一波一现即隐的白痕,单调而重复地震响着。高高升起的太阳,驱散了白雾,天空一片清明。远处,从沉睡中苏醒的山峦残留着一层略带淡红的色彩,像是一幅刚被黎明之光冲淡了的水彩画。 好天气、好景致、好心情,牧哥的心中升起一种让自己都感动的柔情蜜情。他盘算着这两天就回城一趟,把工作的事解决了,以后就再也不离开他的伊姐姐。 山路静悄悄,惟有他的脚步声和骨碌碌的车轮声在响。“开春我再承包几个山坡地,把榛子待弄好。”他计划着,“以后要多看书,多学农业知识,做一个像伊姐姐那样有文化的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还没等结婚,他已经发着狠的学伊然了,甚至想到了要重新去上学。他可不愿意自己与伊然的差距永远不变,他早就意识到:没有知识的人也可能有自己的智慧,但那更多的是在生存层面上的低层次停留。一个生活在贫穷、落后、无知环境中的人要想改变自己和面临的环境,就要痛下决心与自己原来的阶层说“拜拜”。这绝不是忘本和背叛,而是一种自我改造和升华。 他血气方刚、年富力强,凭着高中毕业的底子,五年军旅生涯的锤炼,再加上伊姐姐的影响,他有足够的信心将自己改造成一个全新的人。“请记住,”他在心里告诫自己,“生活不是一场彩排,每向前一步都将成为真实的过去。拿出勇气来吧,男子汉。” 就在他想东想西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他吓了一跳,接着又听到一声枪响。如果换了其它人,即使是听到了枪声,也许不会认为是枪声,因为在这个荒僻的山沟里对枪的认识极其淡漠。可是他不同,在部队时,天天打靶训练,对枪的认识强于一般人,所以就在他乐不可支的情况下,听到这突如其来的两声枪响,立即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收住了脚,极目远眺,远远地看到白凌河对岸聚集了许多人,大声吆喝着往独木桥上冲,他顺着桥再看,发现有两个人跑在前头,后面跟着几个武警战士和一个身着便衣手里拿着枪的人。那个人冲在最前面,向前面的两个人大声喊着:“免崽子,休想从我手下逃走。” 牧哥突然想起前几天哥哥去镇上开会回来传达的会议内容:白凌河镇出现数起抢劫杀人伤人案件,让人们提高警惕,注意陌生人。 他把车子调过来,改拉车为推车,以防备意外情况出现时,车子能保护自己。前面的两个人跑过了桥,冲上了他走的这条山道,道上稀疏的行人四散躲避。他推着车继续走着,那两个人距离他越来越近,他看清楚了前面的女人和后面举着枪的男人。他镇定地推着车,走在不宽的小道中央。歹徒们离他越来越近了,那个男人冲到女人前面,手里挥着枪大声叫喊着让他让开道,他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双眼警惕地张望着。歹徒向他举起了枪,他敏捷地蹲在车后,一颗子弹“嗖”地一声射了过去,他猛地站了起来推着车大喊着向歹徒冲了过去。 他的气势、他的勇猛,他的无惧,把歹徒吓住了,竟像一截枯萎的朽木秃兀地立在那儿。就在装着几大筐菜的车子快要撞翻歹徒的时候,歹徒向后退着又举起了枪。牧哥已经收不住脚了,脑海里快速掠过两个字“糟糕”。枪声又响了,牧哥紧闭住眼睛,定定地抓住车把,俨然一坐雕像…… “我叫你跑。”一个人高声叫着,随着几声“哗啦、哗啦”响的镣铐声,牧哥睁开了眼,持枪的歹徒躺在地上,举枪的手污血横流,已经被那个冲在最前面的人用镣铐死死地铐住。 “钟局,枪打的真准呀。”追上来的人们有惊无险地长出了一口气。 被叫作“钟局”的人快步上前,紧紧抓住牧哥的手,使劲地摇晃着:“老乡,谢谢你了,多亏你的勇敢歹徒才抓的这么顺利。”牧哥被他说的不好意思起来,脸涨的通红,憨憨地笑着,一句话也没说。 “真是个憨厚的小伙子。”钟亦鸣使劲拍了下他的肩膀,“你叫什么名字?” “我当过五年兵,抓坏人是应该的。你的枪法真准,是你救了我。”牧哥没说出自己的名字。 钟亦鸣惊诧地望着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眸子湿润而明亮,与他正视,能从里面看到自己的影子;头上的帽子又大又邋遢,浓密的头发就像宽檐粮囤上的茅草从帽子的下沿长了出来,冒着不合时节的热气;与他差不多高比他还略显强健的身上穿着件褪了色的黄棉袄,肩头与袖口已经发白;长满老趼的一双大手紧撰着车把,拉着随时走的架势。他简短的四句话,完全抹掉了自己的功劳,却对别人充满了感激之情。 他就这样望着他,心里蓦地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然而,想不起在那儿见过他。“老乡,去镇里吗?”他岔开话题,口气充满了关切。 “噢,去镇里卖菜。”牧哥爽快地说。 “喂,你们过来一下,这位老乡去镇子里卖菜,帮着他把菜扛过河。”随着他的一声喊,跑过来五、六个人,扛起车上的几筐菜就上了独木桥。 “这、这多麻烦你们呀,”牧哥头上的汗更多了,干脆把帽子摘下,拿在手里当扇子煽着汗湿的脸。“我自己来。”他抢着也要扛一筐,可是却被钟亦鸣拉住了。 “你的菜我全包了,开个价吧。” 牧哥傻傻地看着他,半晾说不出一个字,只是憨厚地笑着。 钟亦鸣从兜儿里掏出几张人民币,数一数800元,塞到牧哥手里:“拿着吧,希望以后再见到你。” “不,卖不上这么多钱。” “还有筐钱。” “算筐钱也卖不上这么多,太多了。”牧哥急的脸都红了。 钟亦鸣跳上桥头,向他挥挥手,快步向河对岸走去。 钟亦鸣呷了最后一口红葡萄酒,举起了空酒杯,向坐在对面的袁野和何大壮说:“感谢两位的款待,酒只能喝到这儿了。” “钟局,这次跟你一块参加这起案件的侦破,使我们大开眼界。原先总以为你当这个官全凭着你爸妈了,没想到你确实有能力,是凭着自己的本事干上去的,我们彻底服气了。”袁所长酒喝的不少,说出了心里话。 钟亦鸣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袁所长,我还有件私事想麻烦你。” “请讲。” “我这次来是请假办这件私事的,没想到赶上破案子,现在又得把案犯押解回去,就没有功夫了。所以只好请你们帮忙。” “钟局,客气了,你的事就是我们大家的事,快说吧,保证帮好这个忙。” “我想找个人,这人我没有见过,不过我有他的照片,”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四寸彩色照片,“他名字叫田牧哥,今年可能是二十九岁了,据说是白……”他话没说完,望着照片中的人,愣住了,他想起了早上在桥头遇到的那个小老乡,为什么当时觉着似曾相识,原来很像照片中的人,他暗自叫苦不迭。他现在已经没有再度寻找他的机会了,至少是目前没有,他还是把像片递给了袁所长,“希望你们帮着查找一下,如果找到了,请立即给我电话。” 田牧哥推着空车,在步步登高的山道上走着,心里像喝醉了酒一样直犯迷糊,他那车菜顶多能卖上200来元,没想到在河这边就卖了800元钱。他局促不安地回想着早上发生的事情,一幕一幕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能回忆上来。尤其是那个威武的警官一枪就击中了歹徒举枪的手,救了他一命的情景,虽然他当时闭着眼没看到,却被他假想出无数个情景。“他那双眼睛,”他回忆着,“犀利的让人想起傲击长空的雄鹰,可他看着自己时却是那么亲切,充满了关爱,特像哥哥的眼睛。” “天气真热呀,”他解开棉衣扣子,敞开怀让山风吹着自己燥热不堪的身躯。“唉,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就收了人家800元钱。”一想到这,他就差愧的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再见面,一定把钱还给他。” 山道两旁的山坡上,冰雪开始融化,露出被雪水滋润的松软的黑土,不远处一群长着丰盈羽毛的不知名的鸟儿在冻土地上刨食,其中有几只大胆地飞到牧哥拉的板车上捡吃掉在上面的菜叶渣子。解冻的土道上开始泥泞,亮晃晃地汪着一滩滩雪水,一不留意踩上去准弄脏了鞋帮。 “今天是几号了?”他努力想着,“3月5号。”他自言自语地说,“时间过的真快呀,回来快两个多月了。”他想应该抓紧时间回城一趟把工作的事儿做个了断,另外再给伊姐姐买几件换季的衣服和两双鞋子。“三、八”妇女节就要到了,到时候给伊姐姐做几个好菜,好好犒劳犒劳她,“总是为别人忙,很少想自己。”他嗔怪着她,可心里却充满了收获,没有所失。 晚饭过后,伊然系上自己做的花围裙,在厨房里涮碗。她把爱清洁的好习惯从城市带到了农村。村子里的道路干净了,田家也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炕上铺的席子,在入冬前就扛到河里涮洗了,被褥拆洗了,就连补丁都是那么干净。她逼着全家人每天晚上洗脸洗脚,谁要是不洗就别想睡觉。她种的一盘子蒜瓣长出了长长的绿苗,放在窗台上,满屋子的春意盎然。一盆野山菊被她待弄的从春节到现在一直开着紫色的小花,有点阳光就灿烂地摇曳着。 牧哥帮着她把洗好的碗筷放进碗柜里,并对她说:“伊姐姐,明天我进城去,你有什么需要办的事吗?”他从绳子上拉下一条花毛巾递给她,她擦着手。 “时间过的真快呀,出来快八个月了,真想他们呀。”她忘了忌讳,一脸的动情。 牧哥用双臂环住她的腰身,在她的额上吻了几下说:“伊姐姐,你想谁,能告诉我吗?” 她怕他多心,冲着他笑笑,“想起了曾经跟我住一个牢房的俩朋友,也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 牧哥知道伊然不只是想念好朋友,还在想念着那个钟亦鸣。他不忍心看到她为了顾及他的感受而隐藏起自己感情的慌恐样子,没再问下去。他用下巴颏摩沙着她的头顶,用宽大而温暖的胸膛拥着她。他虽然喊她“伊姐姐”,其实在他的心里,早已把她看成是自己娇柔的妻子,比自己还小的妹妹,是他时刻保护的对象。 从房梁上悬下来的那盏15瓦的小灯泡,向四周散发着黄昏般的微光,荡起他心中爱的遐想。“伊姐姐,”他梦呓般的话语,像一阵轻柔的风,吹进她的耳鼓,“无论你想谁都是你的权利。能够被你想念,是造化、是幸福。”他话里有话。 她没有说话,心里流动着感激。 第十二章 钟亦鸣烦燥地把才写了几个字的信纸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废纸蒌,纸蒌里已经有许多相同的纸团。 明天局里召开侦破白凌河镇那个案子的表彰大会,他在会上有个汇报发言。他不但是破案高手,还是局里少有的几个秀才之一,能写一手好文章,按理说,写这么个汇报稿没什么困难的,可是,不知怎么回事,他心里很乱,总是集中不起精神来。 他望着窗台上那盆开满了粉红色花朵的“鲜客来”发着呆。这盆花还是伊然送给他的,再忙,他也不忘给它浇水,自己不在的时候就把它交待给别人。花儿最懂人心,懂得用美回报它的主人,有机会就开。“可是人儿呢?”他用手拄着发沉的头在想,“一去不回头,像射出去的箭。” “叮铃、叮铃”桌子上的电话骤然响起,吓了他一大跳。他拿起电话:“你好,请问找谁?”他有礼貌地问。 “噢,请问是公安局吗?”电话里是个男人的声音。 “是” “请问钟亦鸣警官在吗?” “我就是,你是哪位,有什么事吗?” “钟警官,我是市建筑工程公司田牧哥单位的队长,上次你来没找到他,现在他回来了,他……” “他现在哪儿?”没等对方说完,他急不可待地问了。 “就在队上,今天早上才回来的,据说明儿早就走,你快来吧。” “谢谢,太谢谢了。我马上就到。” 钟亦鸣跳上那辆北京吉普车,转到农贸大厅拉上马仁花、白灵灵后,飞快地向田牧哥的单位开去。 “田牧哥,有人找。”牧哥的房门打开一条缝,队长叫他。 “哦,找我的?”牧哥在市里几乎没有什么朋友,听到有人找他,很是好奇。 他走进会客室,一下看到了马仁花和白灵灵,“原来是你们二位呀,我以为会是谁呢。”他高兴地向她们俩打招呼。 “你怎么才回来呀,快把人急死了。”白灵灵冲他大叫。 “家里有点事儿,所以回来晚了。你们来的正好,我有话跟你们说。”牧哥眼里放着光,满脸都是笑。 “是不是伊然有消息了?”又是白灵灵沉不住气地问。马仁花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伊姐姐……”他刚要完整地说出他与伊然的故事,突然,他发现马仁花的身后站起一个人来。高大伟岸的身上穿着崭新的深蓝色警服,深蓝色大盖帽上银质的国徽熠熠生辉,略显清瘦的国字脸上透着凝重,一双深不可测的鹰眼冷静而沉稳地向他这边看过来。 牧哥看着这个人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他是谁。其实,这也难怪牧哥没能马上认出钟亦鸣。他虽然一直不忘钟亦鸣给他钱的事,可是当时身着便衣,满脸胡须一头乱发的他与眼前全身戎装,威风凛凛的他怎么也无法让牧哥想到就是一个人。 然而,钟亦鸣一眼就看出了他。他心里一阵狂喜,他果然是田牧哥,伊然与这样的人交往让他心安。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牧哥的手使劲地摇晃着说:“小老乡,果然是你,真就是你,原来就是你。”说完一连串的三个你之后,他后退一步,举起手放在帽檐下,向牧哥郑重地敬了个军礼,慌的牧哥不知如何是好。 “噢,没来得及跟你们说,”他对楞在一边的马仁花、白灵灵补充道:“在白凌河镇抓坏人时,是他奋不顾身挡住了歹徒的去路,帮了我们大忙了。当时太勿忙没来得及问姓名,现在居然又见面了。” “伊然认的弟弟还能有错!”马仁花调侃着。 “你、你给我的钱太多了,我不能要。”牧哥还在想着那800元钱。 “什么钱?”白灵灵奇怪地问。 “走,都上车,今天我做东,咱们好好地聚聚。”钟亦鸣大手一挥,领着众人上了车。 “梦里依旧”大饭店的包间里,四人落了座。除了钟亦鸣以外,三个人都是第一次来。 钟亦鸣静静地观察着田牧哥,“他很英俊,也很沉稳。”他这样评价他。 “我、我不知道怎样称呼你……”牧哥被他看的有点不好意思,腼腆地支吾着。 “我姓钟,名亦鸣,比你大四岁,今年三十三岁,你应该称呼我大哥。”他膛音很重,有一种重金属的声音,清脆而厚重。 “钟……亦鸣?”他的思想呆滞了,就像一只飞鸟突然停在了半空中。 “伊然……她还好吗?”钟亦鸣没再看他,凝视着端在手里的酒杯,里面的透明色液体印出他的影子,随着他眼里的哀痛,被他的手摇碎了。 他也不再看他,心突然变成了一块巨石,所有的思考都被压成了薄薄的一片。他再三思忖后谨慎地说:“伊姐姐跟我提到过你,说、说你们曾经是恋人,后来分开了。” “她还说过什么?”他开始转动手里的酒杯,液体溢了出来,滴落在雪白的桌布上。 “还说,还说你们已经不可能。”他决心紧紧抓住被压成薄片的那一点点思维,守住“爱”的大门。 酒杯晃动的更利害了,他终于将剩酒一饮而尽。“那么,她向你许愿了。”他再问,头抬了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年三十之夜,伊姐姐在雪地里对着冷月疯狂地拉着小提琴,她哭倒在雪地里,嘴里喊着‘亦鸣、亦鸣,你听到了吗,我在为你演奏哇!’她一直没有忘了你,然而,她得到的只有痛苦,一次比一次猛烈。”他把声音提高了,吼一样的说着。 “她拉的是《梁祝》。年三十之夜我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透过月亮,我真的看见她了,就像一缕光,稍纵即逝,想抓也抓不住。牧哥,我向你保证,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她,她是我今生的最爱。求你了,带我去见她。”钟亦鸣凭着敏锐的洞察力,已经感觉到牧哥与伊然的关系不一般,他不惜委身求他。 牧哥浑身冰凉,那种感觉就像妈妈去世后的第一个冬天,穿着露着窟窿的破衣捡柴禾的感觉一样。“完了,‘五、一’节的婚礼没有了!”他紧闭双眼,有晶体从眼角溢出,虽然迟钝但很真切。 钟亦鸣一把抓住牧哥的手,“好兄弟,我会感激你一辈子。” 旁边的马仁花和白灵灵已经哭的一塌糊涂,“牧哥,伊然她有说起过我们吗?” 田牧哥直直地望着她俩,那种眼神即让人害怕又叫人心痛。“这是她流着泪写给你们的信,后来被她揉成一团扔掉了,我捡了起来……”他递过来两张曾经揉皱过现在被抚平了的信纸。 “亲爱的仁花姐和灵灵妹:”白灵灵轻声念着, “我很想念你们。屈指一算分离好几个月了。那些喧嚣、忙乱的生活已经成为过去,与你们在一起的快乐也成了奢侈的回忆。但是,不能忘记的是我们永远不变的友谊。 那天离开你们后,我坐上了往北开的火车,没有希望、没有目的,只是为了往前走…… 我在车上遇见了个女孩儿,跟着去了她的家——一个贫穷的小山村。我长这么大还没有看见过这么贫穷落后的地方,破旧的茅屋,褴褛的衣衫,脏乱的村庄,孩子们没有学上。尽管如此,生长在这块贫脊土地上的善良而质朴的人们却学会用微笑与真诚待人。 我来到这里是个偶然,可我总觉着我必然会来这里。因为这里有让我自由呼吸的空间与体现自我价值的环境。 在村子里召开的全体村民大会上,面对失学的孩子们,面对一筹莫展的众乡亲,我自我推荐,当上了没有工资的山村女教师。你们千万不要给我泄气呀,这可是我最最心甘情愿做的一件事呀。 我现在有家了,新认下的弟弟叫田牧哥。哥哥叫田吟耕,是这个村的村长。此外还有个今年才八岁的侄女田苗苗。再加上你们俩,我已经是个拥有许许多多亲人的幸福人儿了。真希望你们能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就像在梦里看到的那样……” 信没有写完,女人们的眼泪流在脸上,男人们的眼泪却咽到了肚子里。 钟亦鸣开着北京吉普车在泥泞的土道上疾驶着,溅起的黑泥成片地飞落在两旁的雪地上,霎时,污浊破坏了洁白的安宁。 他一边开着车,一边用眼角扫视着坐在旁边的田牧哥。他穿了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敝着怀,露出了里面灰色的毛衣,毛衣的颜色与样式与他身上的所差无几,“是伊然织的。”他心里酸溜溜的。他几次想与他交谈,可是看到他一脸的凝重,只好把已经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伊然居然把什么都跟他说了,可见他们的关系已经非同一般,”他有些恨也更加着急。可是转念一想,是他妈妈逼走了伊然。八个月了,天知道这八个月里都发生了什么?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都无权责备伊然,更没有理由责怪这位坐在身边的“情敌”。 太阳已经快摸到山尖了,沉睡了许久的风开始慢慢苏醒,田间地头上的枯树枝摇摆着发出“沙沙”的响声,远处的牧童甩着鞭子轰赶着羊群走在了归家的路上。他看了下表:4:15,车子已经开了三个多小时了,白凌河镇就在眼前。他这是第二次开车来,已是轻车熟路。 他又溜了他一眼:没有表情的脸,空洞无物的眼神。“三个多小时了,一句话也没说,甚至都没有动一下。”他心里很沉,觉着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牧哥,”他终于憋不住了。 “唔” “你家离白凌河镇还有多远?” “过了独木桥,再走十里山路就到家了。”他声音混浊,鼻音很重,像在患感冒。 田牧哥真的生病了。当一个人把全部的爱都给了另一个人的时候,就像付出三七二十一天辛苦的母鸡,所有的希望与喜悦都在小鸡破壳而出的等待中,然而,新生命夭折了,希望破灭了,一切都不复存在了。牧哥的心顿时变成一口废弃的矿坑,黑洞洞、空落落的。他曾经试图把他已与伊然订婚的事说出来,为自己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可是他善良的心没能允许自己这么做。“伊然说的没错,他一直爱着她。”他在想,“伊姐姐有眼光,他比自己强,无论从哪方面,自己都不如他。”他突然想起了伊然念给他的那首陆游的《钗头凤》里最后一段:“春如旧,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他再也坚持不住了,头痛如裂,四肢无力,慢慢从座位上滑落。 “牧哥、牧哥,你怎么了?”坐在后面的马仁花、白灵灵惊叫着使劲扶住他的头,钟亦鸣马上踩了刹车。 牧哥满脸潮红,眼睛始终紧闭着,不断线的泪珠洒湿了胸前。钟亦鸣一把将他抱在怀里大声喊着:“牧哥,好兄弟千万别这样。”他明白了,他什么都明白了,牧哥此时的心情与他哭倒在雨夜里时一样,那种痛不欲生的滋味,他永生难忘。他把牧哥重新安顿好,让白灵灵她们扶住他,他一踩油门,车像箭一样飞驰而去。 第十二章 田牧哥躺在了镇医院的病床上,他高烧近40度,正在打滴溜。 钟亦鸣他们三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沉默着。他把腿伸长,身体后仰,让疲惫不堪的身心舒服些,他大瞪着双眼望着天花板。“怎么办?”他问自己,再见伊然的狂喜正在从冷静中一点点消失。他习惯性地挠乱了头发,然后再慢慢抚平,他爱用这种方式进行思考,抓贼时是这样,现在又是这样。 他回想着第一次见牧哥时的情景,面对歹徒的枪口,毫不畏惧神勇无比,尤其是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透露出内心的纯真与坦荡。“真是个难得的好小伙,长得也帅气。”他承认从一开始见到他就喜欢上了他,真想跟他做兄弟。可是,他们却成了“情敌”。“怎么办?”他再次问自己,一阵烦躁不堪,他“嚯”地站了起来,把马仁花、白灵灵吓了一跳。 他掏出手机:“喂,袁所长吗?我,钟亦鸣呀。噢、噢……好了,这些话留着以后再说。现在请你帮个忙,往医院送四份饭来,越快越好。”打完电话,他看了下表:20:00 送走了袁所长,钟亦鸣拿着两份盒饭进了牧哥的病房,白灵灵刚要跟进去,被马仁花一把拽住,她们静静地守在门旁边吃饭边听着里面的动静。 “好点了吗?”他轻声问已经清醒了的牧哥。 “唔,钟大哥。我、我可以这样叫你吗?”牧哥要坐起来。 钟亦鸣帮着他坐好,把饭盒递到他手上,“快吃饭,中午就没吃好,饿坏了吧。”他看着他打开饭盒后才说道:“牧哥,不管将来发生了什么,我都愿意做你的大哥。” 爱是什么?字典里的解释是:对人或事物有很深的感情。 此时,钟亦鸣全身都在涌动着一种感动:爱,就是寻觅那片代表着生命绿色和火红希望的桃花源;爱,就是从苦痛的境遇之中解脱出来,还纷扰以平静的深刻;爱,就是放弃前嫌,萌生出重新孕育友情的兴致,让生活有更多的诗意。 牧哥惊喜地望着他,眼里漫出一层水雾。一种难以沟通但是不难理解的情感在他们相互默默的欣赏中流动着。两个曾经为同一个女人流过泪的男子,如今却为了共同的“爱”,真心诚意地流露出自己的坦然之“爱”,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即亲切又惊喜,相见恨晚。 这就是爱,如天大,但又小的只能深深埋藏在人们的心里! 守在门外的那两位终于忍不住了,扒开一条门缝往里面看:生活在完全不同的环境里,但同样优秀的两个男子汉像亲兄弟般吃着同一个饭盒里的饭和菜,这情景让她们感动。 夜,不忍遗弃于梦的边缘,然而,它还是披着黑色的面沙走了,把天空留给了晨曦。 也许是获得意外友谊的惊喜,也许是放却心头负担后的坦然,也可能是感冒药的效果,田牧哥这一觉睡得很沉很实,天大亮了,才忽悠悠地从梦里醒来。 护士小姐进来了,手里拿了张化验单,后面跟着袁所长。 “这是验血化验单,早饭前空腹做抽血化验。”护士对睡眼惺忪的田牧哥交待着。 “护士同志,我不做验血化验,我已经全好了,现在就可以出院。”牧哥可不愿意再花钱,边说着边翻身下了地。 袁野走了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伙子,咱们在抓捕逃犯现场见过面,你挺勇敢的,怎么害怕验血?”他调侃着。 “你是……” “噢,忘了介绍了。我是白凌河镇派出所的所长,姓袁名野,叫袁野。”他向牧哥伸出了右手。 牧哥握着伸过来的手说:“袁所长,我不是害怕验血,是根本用不着,我这就去交钱,办理出院手续。” “你的住院费袁所长都替你交了,验血化验的钱也交了。”护士说。 田牧哥怔怔地看着袁所长。 “噢,是这么回事。与你同来的钟副局长交待了,让你把病彻底治好。钱吗,也是他给的,我只是帮着跑跑腿。” “他人呢?”牧哥喊着。 “早走了,天还没亮就带着与他同来的两位女士一块走了。”袁所长说。 他颓废地坐在床上,心也像人一样顿时矮了半截。他为自己的这场病而羞愧,也为自己从精神到物质都比不上钟亦鸣而懊恼。 “牧哥” “牧哥” “小叔叔” 随着几声呼喊,伊然、村长和苗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在他面前,“你怎么了,到底是哪儿病了?”村长问。 “你、你们怎么来了?”牧哥惊问。 “噢,是我打电话通知的,这也是钟局交待的。”袁所长说。 尊严无价!当面对自己脆弱易碎的悲伤时,钟亦鸣选择了谦让,用无声的呵护来表达着他的万语千言。他留下了尊严,一个男人的尊严。田牧哥这样理解着。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崇山峻岭,近处的洼地丘陵在想,“我也要作崇山峻岭,不作洼地丘陵。” 伊然走到他身边轻声问到:“牧哥,发生什么事了,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好好的就住院了?”她心中有太多的疑问。 他不说话,只有眼神在不断的变化着,一会儿忧郁,一会儿兴奋,一会儿又充满了激动之情,就像一个色彩艳丽而丰富的调色板。 “牧哥,到底出什么事了,难道就不能跟我说说吗?” “伊姐姐,我没有病,我要出院,求你跟他们说。”他转身拉着伊然的手央求着,神情完全像一个爱撒娇的小弟弟。 伊然吃惊地望着他,“可是,电话里说你发高烧……” 他不等她说完,着急地说:“我好了,烧退了,哪儿都不痛了。”他边说边动手脱病号服。 “牧哥,先别急,等我问清楚再决定好吗?”伊然制止他。 “不行,一分钟也不能等,我要回城去,回去找钟大哥。” “钟大哥?哪个钟大哥。”伊然惊奇地问。 “噢,他说的钟大哥,就是我们公安局的钟亦鸣副局长,昨天晚上他们一起来的。不知怎么搞的他病了,是钟局送他住的院,住院费也是钟局交的,通知你们的电话也是钟局让我打的。”袁野热心地解释着。 “他来过?”伊然声音轻的像耳语,脸色顿时苍白的如一张纸,身体轻飘飘的如一片风中的羽毛。 “唉、唉,你怎么了,怎么又病了一个?”距离她最近的袁所长首先看到伊然不对劲,马上扶住她,叫喊起来。 “伊姐姐,你别急,千万别着急,听我慢慢跟你说。”看到她这个样儿,牧哥害怕了,劝慰着。 “牧哥,你个臭小子,搞什么鬼,把你伊姐姐吓成这个样。”村长也着了慌,骂着牧哥。 小苗苗也高声叫着喊姑姑,顿时,屋里乱作一团。 “唉,我说田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你能不能讲明白,可千万别再病一个。”袁所长纳闷地问。 经他这一问,牧哥突然开了窍:“袁所长,你有钟大哥的手机号吗?”他问。 “有哇,干什么?” “麻烦你给他打个电话,我有话跟他说。拜托了。” “打个电话可以,反正我也得向他汇报你现在的情况。只是……”袁所长还想问得再明白点。 “好了,快打吧,打通了你自然就都明白了。”牧哥看透了他的心思,心急火燎地说。 袁所长拿出手机,按下一连串的号码。 “喂,是钟局吗?我、袁野……”他刚要接着往下说,突然,手机被牧哥抢了过去,“喂、是钟亦鸣大哥吗?我是田牧哥,你等着,有人要跟你说话。” 他把手机对准了伊然的嘴,“伊姐姐,快、快让钟大哥回来。” 伊然嘴唇哆嗦着,双手颤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牧哥急的快要昏过去了,“伊姐姐,求你了,说句话吧。” “亦鸣,真的是你吗?……”伊然一句话没等说完,眼泪已经汹涌而下,竟如漫过河堤的洪水一般,呛的她一声声地呜咽着。 钟亦鸣惊呆了。已经平静下来的一潭湖水,以为今生不会再起波澜,然而,却被那一泻千里的山洪拍起惊天骇浪。他同样是嘴唇哆嗦着,双手颤抖地使劲握住手机,稳定下情绪才说:“伊然、是我,我就是日夜想你的钟亦鸣呀。”他已经泪流满面。 坐在车后座上的白灵灵、马仁花像饿虎扑食般抢了过来,抓住手机大声地喊:“伊然、伊然,我们是白灵灵和马仁花呀,你可想死我们了。喔、喔……”电话里传出撕裂人心的哭声…… “耶鲧说对了。谦虚、退让到人世间的最后一个,才是升入天堂的第一个。”钟亦鸣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感激上帝终于让他登上了天堂。 他把方向盘一转,重新向白凌河镇的方向飞驰而去。 如果说,冬季是大自然强加于生命的休眠期,禁锢了思维、桎梏着肢体,将生命连同自由一起锁进了冰天雪地。那么,春天则是生命向大自然公开的挑战,并以大自然完全低头而告终。 尽管山里的冬季更加漫长,但是,细心的春风还是带着她的温柔和微笑如期而至。 公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枝条上,已经萌生出鼓溜溜的苞芽。白凌河两岸上的垂柳,随风摆动了一整冬的枯条也渐渐转绿;河面上的冰块已经消失,有几只雪白的大鹅正在作拌戏水;远处的群山脱下了白色的冬衣,换上斑斓的春装;大地摧促着万物从沉睡中苏醒,自由与生命重新回来了! 此时,钟亦鸣的大脑成了一条线,画在了向前无限延伸的公路上。他觉着人生其实很像股市,高兴的还没笑出来,悲伤就已经等在门外了;刚要哭个痛快,却被从天而降的喜事弄得破涕为笑。 昨晚,他安排好马仁花、白灵灵的住宿后,又回到了病房,在牧哥旁边的闲床上歪着。他在听牧哥细说着伊然,说到伊然如何在火车上为小苗苗买盒饭,如何帮他将腿伤极重的哥哥送到医院,如何在村民大会上自荐当上了山村教师……如何把田家坪小学校办成了全县学习成绩最好的小学,受到了全村人的爱戴。 田牧哥身体好,很少吃药,所以药物对他作用大,他还没等说完伊然就已经发出了粗粗的鼾声,他与伊然订婚的事省略了。 钟亦鸣一夜未睡。他躺在床上就像锅里的烙饼不停地翻腾着。他一连问了自己几十个甚至上百个“怎么办?”,最后他还是决定放弃伊然。他太了解她了:顽强的个性,强烈的事业心,敏捷而尖锐的思维,自强自爱自重的自信心使得她永远只做自己的主宰而不会作他人的附属品。 “她很成功。”他这样想。她根本不理会城市与农村的差异,她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女性,坚强的像蒲公英的种子,无论被风刮到哪儿都照样生根、发芽、成长。她走了这么久,没有打听过我,连白灵灵、马仁花都不问,可见她把什么都想好了。她不可能重返城市,更不可能重新回到原来的生活当中。 “她终于自由了。”他长出一口气,脑子一片混乱,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为自己难过。“她甚至都找好了自己的家,”他气恼地对自己强调着这一点。 他看一眼睡梦中的牧哥,“他很爱她,”尽管他什么也没对自己说,但是他的神情已经说明了一切,这场病就是为她得的,他深有体会。 “我还爱她吗?爱!”他审视着自己的感情。“我拿什么爱她,为她在城里找份好工作?让她过上吃喝不愁、衣着华丽,有钱又有势的生活?”他摇了摇头,“她不会要这样的生活,更不会听从我的安排!” 黎明十分,他头脑发胀地终于下了决心。使他感到意外的是,马仁花、白灵灵竟然一致同意他的决定,他心里充满了被人抛弃的感觉。 他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白凌河镇的,握在手里的方向盘比磨盘都沉。他心里很空,眼睛里也很空,不知道他今后会怎样面对自己的生活。以前,心里总是有个她,别的全没想,可是现在不行了,她不再让他想……他鼻子酸酸的,眼窝里也酸酸的,但是没有泪,心已经干涸了,没有多余的眼泪流出来。 公路上的水份早已被滚滚的车轮带向了远方,留下来的是飞扬的尘土。 他有气无力地开着车,速度是来时的1/3,北京吉普成了最现代的老牛车。他抓过马仁花递过来的“娃哈哈”矿泉水,一口气灌进去大半瓶。 “钟政委,还是休息一会儿吧。”白灵灵皱着眉对他说。 他把车停在公路边上,整个上身爬在了方向盘上。“这会儿她可能到医院了,他会告诉她我来过吗?”他大脑作出的决定,身体接受不了,心也不肯听……他苦恼极了。 “钟政委,你别太难过,伊然要是知道你来过白凌河镇,一定会给你打电话。她不会忘记你,你离开那儿是对的,假如她来电话就证明她还爱你,如果……”白灵灵聪明地分析着,没有把话说完,她不愿意让钟亦鸣听到糟糕的结果。 “她说的没错。”他承认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既然自己把命运交给了别人,就应该承担结果,无论是好还是坏。”他狠狠地咬了下嘴唇,惩罚自己的懦弱。 车重新上路了。然而,他刚刚平静下来的心再次被骤然而响的手机打乱了…… 伊然疯狂地跑出医院,沾满眼泪的发丝在风中乱舞着,活像刚出锅的棉花糖。 她跑上了公路,稍停片刻又开始跑起来。追赶在后面的牧哥大声地喊:“伊姐姐,你跑错方向了,应该往这边跑。” 风把喊声送出去好远,就是没送进伊然的耳朵,她还在继续跑着,离医院越来越远。 袁所长骑着自行车赶上了田牧哥:“她这是怎么了,跑什么呀?而且还跑的那么快。” 牧哥一把拽下袁所长,骑上车向伊然追去,扔下呆鹅般的袁野和追在他身后的村长和小苗苗… “伊姐姐,你跑错方向了,应该往那边跑。”上气不接下气的牧哥一把抓住伊然,指给她方向。 人在极度喜悦和痛苦的情况下,行为有所失常应该说是很正常的,当然经过特殊训练的间谍和政客除外。伊然也是如此,长久的分离把看不到结果的思念打入了冷宫,在记忆库里闲置。然而,就在等待的最后一分钟,没有希望的思念却被从天而降的喜悦唤醒了。幸福,就像掉到沙发后面的一颗纽扣——你专心找,怎么也找不到,等你淡忘了,它自己滚出来了…… 钟亦鸣驾驶着汽车,呼啸着出现在公路尽头。远远地他就看到一排人往这边跑来,他小心地将车停在路旁,下了车也向前方跑去,后面紧跟着马仁花、白灵灵。 他们越来越近了,伊然终于看清了远远向她跑过来的钟亦鸣,她感觉自己早已化作一只飞鸟…… “伊然,我的伊然!”钟亦鸣像彪悍的山风,旋到伊然面前,将她深深地揽进怀里。 如果你没有在世界的哪个角落里,坐看过日出与日落,没有在天远地僻,没有任何文明污染的地方像一粒种子一样经历了夏秋冬春,就很难理解遭遇过磨难的“爱”的神秘、美和力量。 第十二章 他与她紧紧相拥着,天地万物已经不存在了,眼里只有对方,泪流在了一起、唇与唇粘在了一起…… 许久,他停止了吻,搬起她的脸,久久地凝视着……略显清瘦的脸庞,不变的俏丽,只是眉宇之间更多了一份成熟与细腻。他再看她的身上,不变的大红运动服,白色运动鞋,只是鞋上沾满了泥污,那双被他紧紧握着的手变得有力而粗糙。他惊愕地望着她,望着几乎没有变化的她,一切都像在昨天,更像从来没有分离过。 他一次次把她搂进怀,一遍遍地问着:“伊然,真的是你吗?” 她抬起头望着在梦里见过千百次的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额头和眼角已经显现出了细碎的皱纹,“对不起,亦鸣……”她哭出了声。 他伸出一个手指头横在她的嘴上,假装生气地吟出一首诗: “永夜抛人何处去?绝来音。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伊然愣了一下,随即伸出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脖子,大声说: “秋夜香闺思寂寥,漏迢迢。 鸳帏罗幌麝烟销,烛光摇。 正忆玉浪游荡去,无寻处。 更闻帘外雨潇潇,滴芭蕉。” 他俩念的都是唐五代顾夤的诗,只是亦鸣吟咏的是《诉衷情》,伊然是《杨柳枝》。 “钟亦鸣,你行了吧。”站在一旁的白灵灵实在等不及了,第一次直呼其名,一把将他拉开。 伊然终于从她与他的梦中惊醒,被白灵灵一把抱住,两人先是大哭接着又大笑起来,马仁花咧开大嘴也参加了又哭又笑的行列。 这一阵闹腾,把个袁所长弄得莫名其妙,不过有件事,他是看明白了,钟亦鸣抱着的一定是他的恋人。 “钟局,来了这么些人,现在快到中午了,是不是先找个地方边吃边唠?” “好,这事就麻烦你了,钱算我的。”钟亦鸣高兴地一掌拍在他的肩上。 “破案立功受奖也没见他这么高兴过。”袁所长轻声嘟囔着办事去了。 伊然左边是钟亦鸣,右边是田村长,紧靠着钟亦鸣的是袁所长、马仁花、白灵灵。紧靠着村长的是田牧哥和小苗苗。八个人围坐在大圆桌周围。 钟亦鸣为每个人斟酒,男人是白酒,女人是葡萄酒,连小苗苗也没放过。最后他为自己斟上满满一杯。他那张阴沉了许久,已经有些灰白的脸上绽放出朝阳般的灿烂,那双尖锐的让任何罪犯都望而生畏的眼睛,如今却散发出让人怦然心动的柔和之光。他将酒杯高举,嗓音有些发颤,但还是吐字清楚地说道:“感谢在座的老朋友、新朋友,帮助我找回了我的伊然。”他一仰脖喝干了那杯酒,接着立即又倒满一杯,端着走到田牧哥的面前:“牧哥,你是伊然的弟弟,更是我的好弟弟,我感激你、感激你们全家……”他没能把话说完,轻意不示人的泪早已漫出了眼眶,他将这杯混合着泪的酒也灌下了肚子。 当眼睛印证了真像,就应该让心清醒,即使清醒很痛苦。田牧哥心里的痛苦已经随着昨夜的那场病逐渐远去,他爱伊姐姐,也爱钟大哥,他对自己作出的决定不后悔。 他拉着钟亦鸣走到伊然面前,“伊姐姐是我所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她的心灵与外表一样美丽。”牧哥说的及其真诚。他把伊然的手递到钟亦鸣的手上:“钟大哥,现在我把伊姐姐还给你,你一定要珍惜她……”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心痛,就像半空中突然伸出一只手,抢走了他最心爱的人……那感觉就像眼睁睁地看着天神抓走了七仙女,哭倒在地的董永。原以为自己能够坚强、能够想通、能够潇洒,可是面对他最心爱的伊姐姐和已经逝去的婚礼,他还是悲从中来。他面色潮红,晶亮的眸子闪动着水雾,丰厚的唇僵硬地抖着,不顾一切地将伊然抱进怀里,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伊姐姐,我永远爱你,永远像亲弟弟一样爱你!” 钟亦鸣张开双臂将他们二人紧紧搂住,无声的泪潸然而下。爱,是他们心中的一眼清泉,只有当大地万物唱起了春之歌时,那眼清泉就会从开始融化的冰层下面涌出,化作小溪蜿蜒而下,虽然细小,却清澈见底,顺着那条不归路,流过旋涡,终归大海。 知情的人看到这种场面唏嘘不已,不知情的人被感染的也唏嘘不已。可是村长却一句话也没说,坐在那儿喝闷酒。 伊然早就注意他多时,她知道他不放心自己。回想起他为自己所作的一切和正在作的一切,她就觉着有种热乎乎的东西温暖着自己。她拉着亦鸣走到村长面前,弯下腰,对正在低头喝酒的村长动情地喊:“哥”她这可是第一次叫哥,以前都是喊村长。 村长蓦地抬起头,慌忙站起来。 “亦鸣,这是田吟耕大哥。”伊然介绍着。 “听伊然说,你是牧哥的大哥,也是田家坪的村长,我叫钟亦鸣,谢谢你对伊然的照顾。”他向村长伸出手。 村长没有握伸过来的手,抬起头忧郁地望着伊然。 伊然顿时热血沸腾,所有的感动与感激都化成了一种勇气,她双手紧紧抓住村长的手臂,大声喊道:“哥,我永远都是田家坪的人,永远不离开田家坪。” 村长惊疑地望着她,两只眼睛睁圆,嘴巴翁动着,怀疑地问:“你说什么?” “我永远不离开田家坪!”伊然嘴唇鲜红,眼睛雪亮像闪闪的星,由于过于激动,两腮丰润的像抹上了几缕彩虹。 “此话当真?”精明的村长不想错过时机。 她将手掌猛地击向村长的手掌,“我愿击掌起誓。” 村长又看了看她身旁的钟亦鸣,有些迟疑。 “村长大哥,我愿意为她作证。”亦鸣笑着对村长说。 “好!”村长重新与伊然猛击一掌,“伊然,我就等着你这句话呢。”说完,他端起一大杯酒说:“为了你的决定,为了我们田家坪小学,为了田家坪将来的富裕,我先干了这杯酒。”村长喝干了酒。 “村长,你不是想修桥吗,想修小学校吗,想把大棚里的东西卖了吗,想找贸易合作伙伴吗,你快说呀,快跟这些人说。”伊然热情地催促着村长。 村长心里的阴云一扫而光,只剩下明媚的阳光。 四辆自行车在蜿蜒的山道上蹒跚而行。钟亦鸣带着伊然骑在最前面,后面依次是田牧歌带着小苗苗、袁所长带着白灵灵,最后面是村长带着长了一身肉的马仁花。 午后的阳光格外温柔,近处的山被照耀的一片明亮,冰凌化作细心的水滴,“滴答、滴答”地叫着渗入黑土层。向阳坡地上开始泛青,无数的生命在萌动,静中有动地悄悄等待着…… 脚下,白凌河重新摇摆起它婀娜的腰姿,像一位多情的少妇,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地飘向远方…… 伊然与钟亦鸣并肩站在山坡上。山脚下的田家坪笼罩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寂静而安祥。一座座粗犷的茅屋仿佛是男人们强壮的脊梁,而窗口透出的灯光则是女人们希望的眼睛。他们的身后,是一片黑黢黢的松树林,夜风从那里窜出来,带来沁入心脾的凉。 钟亦钟解开黑皮大氅的扣子,把伊然拉入怀抱温着。初春的月光仍然冷峻,浮云盖住它的冷,将它的柔美传递给了大地。 他默默地看着怀中的她,眼光温柔的像一只温顺的猫,脸上过早的荡漾起夏日的风。他低下头,轻吻住她的唇,将自己的心事吐进她的嘴里,许久,他将嘴移近她的耳边,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尽管她早就知道这个必然结果,但是,她还是吓了一跳。“你、你父母怎么办?再说,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她心有疑虑地说。 他嘿嘿笑了起来,并不着急回答她。他把眼光投向远方。多远?极目远眺! 她深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多深?情深似海! 男人看得远。对他而言,世界就是她;女人看得深。对她而言,他就是世界。 “你说话呀,就知道傻笑,亏你还笑得出来。”她在他的怀里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腰,假装生气地嚷着。 他把她的头抵住自己的下巴,向深遂的天空望去,群星缀满了天空,像无数盏天灯闪烁。“傻丫头,我父母跟我一样,天天盼望着你的消息。”他故作淡然地说。 “为什么?”她有些糊涂。 “你离开那座城市快九个月了,九个月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就如同你差点嫁给别人一样。” “都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快说吗。”她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伸直了脖子着急地问。 “乔爱爱贪污受贿,被判有期徒刑五年。我父母也受到一点牵连,他们对人对事的态度有了很大的改变,也包括对你的看法……”他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我父母老多了,尤其是妈妈,两鬓的头发都白了。” 她没有作声,只是把自己重又缩回到他的怀里。过了一会儿,她说:“亦鸣,我、我是要留在田家坪的,两位老人家能同意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1746年,14岁的华盛顿在种植园的一个石房子后面栽了一棵苹果树,他父亲见到后说‘你明年若想吃到苹果,就应该把它种到有阳光的地方,并且给它浇水。’转身离开时,这位父亲又多说了一句话,‘如果你帮助它得到它想要的,你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他搂紧了她,“伊然,你奉献了自己就是成就了自己,没有人能够阻止你。” 她感激地搂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上亲着。 俄顷,她停止了亲吻,忧郁地说:“我很对不起牧哥,偷了他的感情,却什么也不能给他。” “他很优秀。我第一次见到他时,就喜欢上了他。他很聪明也很真诚,他懂得这样一个道理:凝视着黑暗,就会在黑暗里;凝视着光明,就会在光明里。他会为自己寻找光明的。” 她发现,他比自己更了解牧哥。 “我想去见你的父母,也顺便看望一下乔爱爱。”她说。 他吃惊地望着她,“什么理由?” “你是说乔爱爱吧。她是我们的同龄人,人生之路还很漫长。我是过来人,知道那种身心俱伤的滋味。伸出双手将友情传递给她,化解仇恨,让我们都活的轻松些。” 蓝缎似的天幕上,闪耀着一颗最大最亮的星,那是北极星,永远为迷途之人指明方向。 突然,有几滴水滴落在他们的头上,接着大了起来,尔后,竟然浙浙沥沥地下起雨来。 “下雨了,这可是今年第一场春雨呀。”她快活地叫着,挣脱他的怀抱,跑向山角下的田野。 他紧随其后,大声喊着:“伊然,跑慢点,别摔着。” 她奔跑在田野上,沐浴在细雨之中。喜悦,跃上了她的眼角、眉稍,像一道金色的彩虹在她的心里激起有爱又蒙神爱的激情。 “伊然,快看。”跑在她身后的钟亦鸣突然大声叫着。 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哇,真美呀。”不知什么时候,那轮时刻窥测人心的明月,重又悄悄地挂在了雨幕之上,夜风伴随着明月,轻柔而细致地吹落了雨滴。 “不行春风,难得春雨。”她在心里想。 他眼里有美丽的神采在闪烁,“伊然,我现在心里平静的犹如一泓湖水,无悲、无喜、无忧、无泣,只是想默默地守望着你。” 一朵乌云飘过来,渐渐遮住了圆月,细雨像轻纱一样履盖着大地。她紧紧抓住他的手,满眼里都是他的影子,“人间百年不过似一滴水、一粒沙、一股烟、一阵风,来不及蹉跎,便已消亡。亦鸣,我会珍视与你在一起的每一秒钟。” 一道电光在天空闪现,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后记 田家院子里的那架葡萄已经青枝绿叶地长满了架,深褐色的藤蔓伸展着粗壮的腰姿,急不可待地吸吮着水。在茂密的绿色之中垂吊着一嘟噜一嘟噜绿色的果实,一颗一颗的葡萄粒像绿玻璃做成的珠子,硬硬的挤在一起向四周散发着诱人的美。 夏日的清晨,原本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可是今天,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人们都去了白凌河镇,参加大桥竣工的剪彩仪式。 马仁花、白灵灵把大棚里的东西都运到农贸大厅里卖了,钟亦鸣贷来一笔款,筹了一些钱,其中有他父母捐出的十万元。村长带领着全村的劳力拆了独木桥,架起了一座能并行两辆130汽车的大木桥。今天是大桥剪彩的日子,伊然带着孩子们喝彩助威,所以,田家坪几乎成了空村子。 高高飘扬着各色彩旗的桥头,缓缓开过来一辆大卡车,驾驶楼里坐着白灵灵和她开车的丈夫。车上,马仁花坐在装的快冒出来的东西上,怀里搂着小苗苗,哈哈大笑的嘴快咧到腮邦子上了。她早就厌倦了城里卖肉的生活,自从来到田家坪就不想走了。这里的人、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连这里的狗都让她着迷。她一辈子没有孩子,看到小苗苗就爱上了,成天围着她转,就想给她当妈。这次她带着小苗苗与白灵灵回城就是搬家去了。她把整个农贸大厅都动员起来了,有钱出钱,有物给物,没钱没物的出力气,把白灵灵她丈夫开的解放牌大汽车装得快超标了,押着这车东西凯旋而归。 “停一下、快停一下。”马仁花拍打着驾驶楼叫停。“老田、老田村长快上来。”马仁花伸出一只肥大的手向正站在大桥头忙活着的村长打招呼。田村长看见她坐在高高的汽车上头,高兴地一窜高也上了车。汽车开过了白凌河,向着田家坪飞快地驶去。 大桥剪彩仪式一结束,田牧哥对站在他身旁的钟亦鸣和伊然说:“我该走了。” 牧哥里面穿着伊然才来时买给他的灰色衬衫,外面穿着钟亦鸣给他买的深棕色短皮衣,深灰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才理的头刚刮过的脸,年青的面孔透着一股阳刚豪迈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的像白凌河水。 “牧哥,保重。不要操心家里,有我呢。”钟亦鸣提着大提包走在他的左边,伊然背着大背包走在他的右面。 “牧哥,到了农学院就打个电话回来,千万别让我们等急了。”她说。 田牧哥已经买断了工龄。今年初他考取了省农业学院,今儿他参加完大桥竣工典礼之后,立即起身去省农业学院报道。学成之后他还是要回来,为家乡作贡献。 长途客车缓缓开进了白凌河镇,等在车站上的伊然和钟亦鸣提着东西簇拥着牧哥走了过来。牧哥接过他们手上的提包和背包上了车。他打开车窗向车下的钟亦鸣和伊然挥挥手:“回去吧……”他眼睑微红,有些泣不成声。 车开了,伊然追着汽车跑,“牧哥,记住,要来电话,要发电子邮件,及时把你的近况告诉我们……。” 傍晚,晚霞将天边的云涂成金黄、将山的边缘涂成火红、将田野涂成桔红。钟亦鸣牵着伊然的手依旧走在山坡上,四周,树影婆娑,浓绿幽然,新翠悄绽。虽然在暮色之中,仍然能够感受到勃勃生机。 “大桥建成了,明天就动手盖我们的新房,连村长和马仁花的也盖好,爸爸妈妈都要来住,瞧吧,田家坪从此要热闹了。”他兴致勃勃地说。 “那你的工作呢?”她问。 “我想调到县里来,可是局长死活不同意,我再磨,就不信他不放我。” 伊然把头靠在他的臂膀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结实的胸肌。“没想到乔爱爱关在我曾经住过的那间牢房,编号竟然也是0136。”她叹一口气。 “你这个悲天杞人的小家伙,就知道感怀悲情。”他抓住她,将她抱起在空中转起圈来,她惊叫着搂紧他的脖子。 天边的红早已褪尽,月亮升起来了,惊喜地看着这对恋人。 后记 田家院子里的那架葡萄已经青枝绿叶地长满了架,深褐色的藤蔓伸展着粗壮的腰姿,急不可待地吸吮着水。在茂密的绿色之中垂吊着一嘟噜一嘟噜绿色的果实,一颗一颗的葡萄粒像绿玻璃做成的珠子,硬硬的挤在一起向四周散发着诱人的美。 夏日的清晨,原本是村子里最热闹的时候,可是今天,整个村子静悄悄的,人们都去了白凌河镇,参加大桥竣工的剪彩仪式。 马仁花、白灵灵把大棚里的东西都运到农贸大厅里卖了,钟亦鸣贷来一笔款,筹了一些钱,其中有他父母捐出的十万元。村长带领着全村的劳力拆了独木桥,架起了一座能并行两辆130汽车的大木桥。今天是大桥剪彩的日子,伊然带着孩子们喝彩助威,所以,田家坪几乎成了空村子。 高高飘扬着各色彩旗的桥头,缓缓开过来一辆大卡车,驾驶楼里坐着白灵灵和她开车的丈夫。车上,马仁花坐在装的快冒出来的东西上,怀里搂着小苗苗,哈哈大笑的嘴快咧到腮邦子上了。她早就厌倦了城里卖肉的生活,自从来到田家坪就不想走了。这里的人、这里的山、这里的水,连这里的狗都让她着迷。她一辈子没有孩子,看到小苗苗就爱上了,成天围着她转,就想给她当妈。这次她带着小苗苗与白灵灵回城就是搬家去了。她把整个农贸大厅都动员起来了,有钱出钱,有物给物,没钱没物的出力气,把白灵灵她丈夫开的解放牌大汽车装得快超标了,押着这车东西凯旋而归。 “停一下、快停一下。”马仁花拍打着驾驶楼叫停。“老田、老田村长快上来。”马仁花伸出一只肥大的手向正站在大桥头忙活着的村长打招呼。田村长看见她坐在高高的汽车上头,高兴地一窜高也上了车。汽车开过了白凌河,向着田家坪飞快地驶去。 大桥剪彩仪式一结束,田牧哥对站在他身旁的钟亦鸣和伊然说:“我该走了。” 牧哥里面穿着伊然才来时买给他的灰色衬衫,外面穿着钟亦鸣给他买的深棕色短皮衣,深灰色的长裤,黑色的皮鞋,才理的头刚刮过的脸,年青的面孔透着一股阳刚豪迈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的像白凌河水。 “牧哥,保重。不要操心家里,有我呢。”钟亦鸣提着大提包走在他的左边,伊然背着大背包走在他的右面。 “牧哥,到了农学院就打个电话回来,千万别让我们等急了。”她说。 田牧哥已经买断了工龄。今年初他考取了省农业学院,今儿他参加完大桥竣工典礼之后,立即起身去省农业学院报道。学成之后他还是要回来,为家乡作贡献。 长途客车缓缓开进了白凌河镇,等在车站上的伊然和钟亦鸣提着东西簇拥着牧哥走了过来。牧哥接过他们手上的提包和背包上了车。他打开车窗向车下的钟亦鸣和伊然挥挥手:“回去吧……”他眼睑微红,有些泣不成声。 车开了,伊然追着汽车跑,“牧哥,记住,要来电话,要发电子邮件,及时把你的近况告诉我们……。” 傍晚,晚霞将天边的云涂成金黄、将山的边缘涂成火红、将田野涂成桔红。钟亦鸣牵着伊然的手依旧走在山坡上,四周,树影婆娑,浓绿幽然,新翠悄绽。虽然在暮色之中,仍然能够感受到勃勃生机。 “大桥建成了,明天就动手盖我们的新房,连村长和马仁花的也盖好,爸爸妈妈都要来住,瞧吧,田家坪从此要热闹了。”他兴致勃勃地说。 “那你的工作呢?”她问。 “我想调到县里来,可是局长死活不同意,我再磨,就不信他不放我。” 伊然把头靠在他的臂膀上,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他结实的胸肌。“没想到乔爱爱关在我曾经住过的那间牢房,编号竟然也是0136。”她叹一口气。 “你这个悲天杞人的小家伙,就知道感怀悲情。”他抓住她,将她抱起在空中转起圈来,她惊叫着搂紧他的脖子。 天边的红早已褪尽,月亮升起来了,惊喜地看着这对恋人。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