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三生与子千年》

作者：乐小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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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前世

“你不要害怕。”南如宫主带着笑意逼近我时，我分明感觉到身体的颤栗。

从始至终，我都对她心存畏惧。

“待芳，你不过是个浮华宫掌灯的仙婢，天君赐你做哲凡的侧妃，已是莫大的恩宠。”说话间，南如又近了一步，神色也由先前的温和转为阴冷，“这已是我忍耐的极限。”

“哲凡说过，他只娶我一人。”纵然害怕，我依然记得哲凡在我耳边曾经的誓言。

我相信他，所以坚守我的执念。

南如宫主最后一点笑意僵在脸上：“他只娶你一人！那我腹中的孩儿怎么办？！”长袖拂过，我的颈项感觉到她长长的指甲插入肌肤的痛楚。

她终于忍无可忍，面上的温和不过是人前做秀，在我这个小小的仙婢面前，撕下了伪装。

南如宫主，和音宫的主人，她的琵琶声犹如她的美貌，只需轻弄弦声，便可扰乱整个天宫的心。浩浩天宫里，多少男子对她趋之若骛，那双温滑玉润的抚琴的手，有谁能想到竟能伤人？

口腔里尽是血腥味，却令我突然消除了对她的畏惧。万人仰慕的南如，亦有这般狰狞的表情，素日里她伪装得太好，连天君都为之动容。

一缕温热的液体缓缓地溢出，我却对眼前这个满目怨恨的女人突然生起了怜悯：“南如，其实你怕我的，对吗？天上地下，只有我知道你的秘密。”

南如的脸煞白，蓦然松了手，随之而来的是难以掩盖的慌张：“你知道什么？你看到什么了？”

“那次掌灯路过银河的，不是待苏，而是我。你杀了她，让她元神四散，再也成不了仙。可惜你却不知道，那个影子，是我。”我看不见此时自己的表情，想必是阴森的吓人，因为我看见南如被惊得步步后退，花容失色。

“待芳……”南如方寸大乱，“果然是你，我早就怀疑了，你沉默了那么多年，心机如此之深。”

“我怎能不沉默，只有我知道南如宫主的手段。待芳不过是一介仙婢，身份卑微，法力低下。我害怕呀，眼睁睁地看着待苏被押上魂离崖。南如，你用尽心机，公报私仇！”

待苏的死，是我一辈子的愧疚，南如以为待苏发现了她的秘密，诬陷待苏偷了她的琴谱。待苏百口莫辩，枉送了一条性命。

门外响起阵阵仙风，想是有人来了。

我下意识地擦了擦嘴角的血痕，平静地望着外面。

只要她不阻拦我的幸福，所有的一切，我只当从未看见。待苏已死了三百年，我对别人只字未提。

突然，她拿起一旁的琉璃灯，猛地朝自己腹中刺去，我还来不及惊愕，带着鲜血的琉璃灯已然落在我的手里，发出气愤的诡异的光芒。

以她的法力，这实在不算什么。

刚踏进门的哲凡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满眼的难以置信：“待芳，你……”

我没有解释，不是不想解释，而是没有解释的机会。哲凡身旁的骁骑将军已然将剑深深地刺进我的心脏。

骁骑将军是哲凡的亲弟弟。

他的剑飞来时，我分明看见他一闪而过的冷笑。

“哲凡……”我连叫这个最熟悉的名字都如此艰难。骁骑将军用的是锁心剑，我已经感觉到魂魄即将支离破碎的痛苦。

“待芳……”哲凡下意识地朝我走来。

“哲凡……我肚子好痛。”南如的声音宛如魔咒，制止了哲凡的脚步。

失去意识的一刻，我看见哲凡在我和南如之间的犹豫，终究他走向了她。

我被绑在南天门的柱子上，众仙都在指责我的阴毒，一个小小的仙婢，居然试图谋害太子未出世的仙胎，以为如此便可成太子妃，真是痴心妄想。

有的甚至还说：“果然是妖女的后代，只会用妖门邪术蛊惑太子。”

我无可辩解，骁骑将军的锁心剑封住我的喉咙，使我不能言语，纵然我能言语，他们也不可能相信我。

如果没猜错，这一切，都是南如的安排。

那个秘密里的主角，便是她和骁骑将军，只有他们，能有如此天衣无缝的配合。

我静静地望着前方，任由众仙对我添油加醋般的指责。我只等一个人，他若相信我，我死也无撼；

若连他都不信我，我亦生无可恋。

不过是从魂离崖上坠落，化做天宫里的纤尘。魂离崖那么多漂浮的冤魂，大多是像我这样，没有地位的仙婢。

天君威严地下令行刑，我望着天的尽头，心里难掩的酸楚，他，没有来。

“等等！”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众仙愕然回首，见南如一身白衣，容颜憔悴地缓缓走出，她的腹部依然隆起，终究是仙胎，没有那么不堪一击。南如，你又演了一场好戏。

“天君，我与她也算曾主仆一场，上天有好生之德，请天君饶她一命。”南如的声音温婉地响起，众仙顿时议论纷纷，向她投去赞许的目光。

随之而来的，是对我更加强烈的鄙夷。

我冷眼看着眼前的众仙，号称看透三界美丑，在南如面前，全都蒙上双眼。

“南如，本王知你心肠慈悲，但仙婢待芳罪大恶极，实不能赦。”天君扶住南如即将下跪的身躯，义愤填膺地说道。

“请求天君开恩，不如……饶她死罪，让她入了阴华门。”南如软软的言语，却如一柄重锤，打在我心上。

天宫里谁人不知，入了阴华门，从此非仙非人非鬼，只可成妖。从此三界中，再无我容身之处。

我无力地摇了摇头，却无法呐喊，我情愿做天宫的尘埃，那样也能远远地看着哲凡。若是为妖，仙妖势不两立。

“如此，会不会量刑过轻了？”天君犹豫道。

“请天君开恩，若是能饶待芳一命，总好过灰飞湮灭，化做纤尘。”南如执着地求着天君。

任谁也难以拒绝她的恳求，天君于是厌恶地看着我，站在他身边的，是满眼得意的南如，嘴角挂着一抹掩盖不住的冷笑。

“贱婢，你看看，南如宫主是何等胸怀，南如宫主宽厚仁慈，本君看在她的面上，特许你入阴华门，从此不许你再踏天宫半步。”

我忍不住地冷笑，目光望向天的那一头，执意等着我期待的身影。

可是，哲凡没有来。

阴华门外黑风阵阵，云海汹涌，怨气冲天，叫嚣着，翻滚着，只等待我轻盈一跃，便可夺走我千年的修行。纵然我只是个仙婢，也已在天宫千年。我无从选择，只是仍有不甘，哲凡，那些曾经的誓言当真如此不堪一击？只凭一个表象就相信了她？

所谓山盟海誓，所谓天长地久，于仙界，也不过是个笑话。

再见了，天宫，

再见了，哲凡。

我心如死灰，不等卫士执刑，纵身一跃，无数黑风狞云撕扯着我的三魂六魄，巨大的痛苦摧毁了锁心剑的封印，我终于忍不住痛苦地喊叫出来。

依稀中，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阴华门口歇斯底里地喊我：“待芳，你给我回来！”

我想回头看看，眼前却一片漆黑；

我想回应，却只有身心俱裂的痛苦。

只有耳边依然响着他绝望而无奈的哭声：“……我求了天母，要了回望镜，可惜，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

回望镜，可以回看前事，哲凡这么做，是想弄清事情的真相。

可惜，如他所说，一切都太晚了。

天宫里，下起了万年不遇的暴雪，何止是天宫，三界中，处处满目皆白。

那场劫数，我再找不着半点仙魂。

皑皑白雪下，我用了五百年，幻化成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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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无过

作妖果然不比神仙，一眼望不到头的雪，独我一人矗立在风中长饮寂寞。自从我从雪中幻化成梅树，转眼已过了千年。那五百年的寒冬，不知冻死了多少人。好在，五百年的严冬终于自我成梅树后，又恢复了四季更替。只是我心里明白，天上地下，又得把那五百年的罪过记在我身上。

万灵山上的小妖们都在流传着一个传说：传说那五百年的寒冬，是因为怨气。有人说不过是一个小小的仙婢，也有人说，一个仙婢，哪有那么大的力量，分明是天宫里的王公贵胄天母公主才有的能量。

每当此时，我只能保持淡定，在一旁静静地听，仿佛在听一个与我无关的故事，慢慢地，他们觉得我太过清高，对他们的话题从来也不感兴趣，再后来，便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

他们都在努力地修炼着，希望有一天能修成正果。偶尔聊聊八卦，打发着修炼的枯燥。有梦想甚好，总好过我，不思上进，甘心情愿地做妖。

做妖不好么？早知做妖如此清闲，我早该做妖。

只是没有朋友的妖有时也会寂寞，直到五百年前，我遇见了无过。

记得那天，我的头上刚刚开满了火红的花，一向自恋的我抽了元气想看看自己的模样，不想脚下站着一只黑色的猪，他哀怨地看了我一眼，一只猪居然有这等眼神，这让我倍感疑惑。

然后我看见他的猪蹄上沾着的已经冻干了的血。

救一只猪实在是小事一桩，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从此他赖上了我。

更没想到的，他不仅仅是一只猪，还是一只成了精的猪。一个道士将他化成原形，我救了他后，为了讨好我，他变成一个翩翩男子，企图以美色诱惑。

可是我比谁都清楚，他就是一只猪。

“早知道你是猪妖，我才不会救你。”闲暇时分，我会将元气从躯体里抽离，幻化成人形，学着他们的样子，在雪地里踩出一串串脚印，或深或浅。

他学着我的样子，在我旁边踩出比我大些的脚印。

“同是天涯沦落妖，不如我们相爱吧。”他没来由的一句话把我吓了一跳。

抬头的一刻，我看见他邪邪的笑容挂在他英俊的脸庞上，真是一只不知廉耻的猪。

不知廉耻！

谁允许他一只猪可以变得这般迷人？

“想得美，我才不会看上一只猪呢！”我不屑地白了他一眼。说完，忍不住望向天空，冬末的天空出现耀眼的阳光，把大地的雪渐渐融化。

那个地方已离我太过遥远，若然不是有我牵挂的人，这一千多年来，我也不会日日仰望。

我的哲凡，干净高贵，尤其是他的眼睛，温和得宛如一泓清泉，单看着就暖了心。

我的爱人，是天宫的太子，怎会是凡间的一只猪妖？

其实我的梦想早已不切实际，如今我也是小妖一只，如何高攀得起太子？好在无过长得虽丑陋，倒也心地善良，嘴下留情，从不戳穿我。为这点，我心存感激。

“要是你的太子变得像我这么丑，你还爱他吗？”无过不死心，打着不可能的比喻。

我言行一致，无比坚定：“爱。”

身后的猪没有了声音，不用看也知道他在黯然神伤。

我就是喜欢看到他伤心的样子，要他知难而退，再不要骚扰我。

片刻。

“难怪你没有朋友，这么小的玩笑都开不起，哈哈。”无过打着哈哈又蹭到我身边，和我一起清理我躯体上的尘土。

我抿着嘴一笑，不置可否，明白他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而已。

无过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每一寸树干，宛若对待一件极其珍贵的物件。我想起第一见到他的模样，尽管是一只猪，却毛色干净，一尘不染。

其实他是一只爱干净的猪呢。

“疏影，春天快来了。”

“疏影”是他给我取的名字，那天他摇着脑袋念了一句“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从此便叫我“疏影”，当然凭着兴致，偶尔“疏疏”，“影子”般地胡叫。

我懒得给他取名，单叫他猪。他一再跟我说他叫无过，我还是叫他猪。

“是啊，这山上怕又要活跃起来了。”我望着满山渐渐融化的冰雪，那雪下的生灵早已开始蠢蠢欲动，无数滋生的欲念和妖气也在张牙舞爪。

万灵山上，不知道又要编撰出多少蛰伏了一冬的传说。

出乎意料地，这个春天显得尤其安静。这种特殊的安静让我心里有隐隐的不安。山上的小妖们或许知道了什么，但没有人告诉我。

每天依旧只有无过陪着我看日出日落。

最后一丝冰雪融化的时候，远远地传来一阵骚动，终于要热闹起来了，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晚了一些。

抬头的一刻，竟惊讶地发现，所有的动物都在奔跑。

其中便有松鼠夫妇。

松鼠夫妇算是难得能与我有些交流的邻居，我禁不住好奇，拦下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松鼠夫妇惊恐地看着我：“难道你不知道么？妖帝醒啦，小梅花，快跑吧，别成了他第一口果腹的食物。”

我骇然松手，他们口中的妖帝，是这万灵山的王，我到此一千年，只有在他们的口中听说了一些零星的片段，传说他是一条修炼几千年的蛇，法力无边，却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成为三界之王，一千八百年前，他领着众妖和天庭大战，一时间战得日夜颠倒，万物覆灭。终于还是天庭获胜，他被压在万灵山寒潭里，终日寒气彻骨，消磨着蛇最原始的灵性。

原以为他注定要在寒潭呆上一辈子，谁想，他居然在这个春天苏醒了！

听完我的陈述，无过沉默了许久，然后听到他幽幽问道：“天君为何不将他的元神消灭，永除后患？这番苏醒，天上地下，又该有一场怎样的浩劫……”

“天君做事，向来不问原则，单凭一时之气。谁知道一千八百年前发生过什么，让他一念之仁饶了妖帝。”我轻轻地嘲讽道，以天君的作风，若是南如向他婉转哀求，他龙颜大悦时，甚至能将天君宝座拱手相让。

那些奔跑的小妖们渐渐消失在视线里，另一端，一股越来越浓重的妖气汹涌而来。我以为我可以淡然处之，在妖气临近时，依然感觉到心悸的厉害。

“无过，我们走吧。”我听到自己牙齿打架的声音。

这是我第一次叫猪的名字，他讶异地看了我一眼，轻轻地说了一字：“好。”

然后他拉起我的手，朝着小妖们的方向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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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妖帝（上）

我从没这么拼命地跑过，或者说，我从未这么害怕过，即使一千五百年前被绑在南天门的柱子上等候判决时，我也是泰然的。

然而，当身后那股戾气宛如一股巨大的吸力拖拽着我时，我分明感觉到灵魂在颤抖。这么巨大的戾气，难怪连天庭都要忌惮三分。

无过依旧执着地奔跑着，我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只有他握紧的手给我一丝安定。让我在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点空闲对其产生滔滔不绝的敬佩之情。

“无过，我跑不动了。”那股气息的吸附力实在太强，我实在没有力气和它抗争，对于我等不思进取的妖来说，索性破罐子破摔。

无过终于停了下来，回头的时刻，我看见他满脸的汗珠和煞白的嘴唇，他也在拼命对抗着那股吸力，耗费了不少元气。

但即使元气大伤，他居然还能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着我，让我觉得有些无地自容。

我们的驻足让身后的戾气越发张狂，我已经明显地感觉到身子即将飘了起来，投入那个巨大的黑暗旋涡。

我的身子果然飘了起来，只是方向却朝着旋涡相反的方向。

无过这厮，不知天高地厚，居然一把抱起了我。

真真一只没有见识的猪。

“无过，快放下我，这样咱俩都跑不掉的！”我心里一惊，慌忙说道。

无过没有说话，脚步却一刻也没有停歇。他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沉重，身子已渐渐显现原形。

戾气叫嚣着，带着狂风般的怒气呼啸而来，无过的身子明显地僵了一下。

“快放开我！你这个死猪！笨猪！你生不能与我成双，死后妄想和我做对鸳鸯不成？”我已经慌不择言，原来妖之将死，不但其言不哀，还有些恬不知耻。

其实我内心的真实想法是不想他和我一起死，纵然我看不起他只是一只猪，毕竟他在我长久的寂寞中陪伴我那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死了，我会很难过。

“臭猪！烤乳猪！”我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毕竟道行不如我，他被我用力一推，终于无力地软了下来，半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毅然走向那股戾气，其实这个毅然说来有些惭愧，毕竟我在走的时候是极其矛盾和后悔的，倘若我撇下无过独自离开，兴许能得一命，但无过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猪，若是我可以换得无过的性命，于妖界，算来十分划算。

“疏影！你要做什么？”无过的声音凉凉地响起。

“无过，好好找一只爱你的母猪过下半辈子吧。”我一厢情愿地为无过规划着人生，这也是我常跟他打趣的话，只是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我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就忍不住逃跑，其实我很害怕，当年入阴华门时，那些撕扯我的妖孽都没有让我这么害怕，它们顶多给了我痛苦。

我从来没这么害怕过。

但很多时候，很多事，不是害怕就可以不做，一个道士都可以将无过伤害，说明他的法力尚浅，而我，怎么说也修炼了一千年。

我希望我能拖延一些时间，这样无过兴许能逃过一劫。

如果他不是笨蛋的话。

如果他不是傻到连我这点苦心都无法理解的话。

我慢慢走向妖帝，说来也怪，刚开始的害怕，在真正面对他时，却渐渐减弱了，原来妖帝的能量不过如此，敌不过一个“豁出去”。

妖帝收起了他狰狞的黑风，渐渐地幻化成原形，通身的气势非“巨大”不能形容——一条巨大的，让人恐惧的黑蟒，巨大的身体直入云霄，那双眼睛宛如两个巨大的黑洞，深幽地看着我。

这一千年来，我自认修为已到看云起云涌一如云淡风轻的地步，然而我还是听到自己牙齿因为颤抖发出的“格格”的响声。

妖帝终于忍不住问道：“小梅花，你为什么不跑了？难道你不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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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妖帝（下）

妖帝的声音让整个万灵山抖了一抖，我跟着万灵山一起抖了一抖。

“怕，我很害怕。”我仰头望向云霄，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却还是忍不住地有些颤音，“但是即使跑，也还是跑不掉的，不是吗？”

妖帝深幽的眼睛又逼近我几分：“你想干什么？”

“妖帝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找个功力不凡的妖做第一口的食物。我自认法力有限，却也勉强算修炼千年，若是妖帝不嫌弃，就吃了我吧，只是希望你放过其他小妖。”说完这话，没来由地，我竟先自我敬佩起来。大抵凡界中所谓英雄豪杰舍己救人时应该说的都是这话吧。

但这豪杰做得甚不自在，其实其他小妖与我无关，我只要他放过无过就好。

所以至多，我只能算个比较自私的豪杰。

当然我不能单提无过，这样他也许会把兴趣转到无过身上。

妖帝许是见我仍然不害怕，有些丧气，加之他一直从云霄深处低着头跟我说话，着实累了些，终于敛了原形，化成身着黑袍的人形。我心里最后一丝害怕渐渐消除，原来狰狞如妖帝，化成人形也不过如此，还没无过帅气。

“几千年来，你是第一个敢直面我的妖。”妖帝邪魅地勾起唇角，“你不怕我真吃了你么？”

我哈哈干笑两声：“我虽是区区花妖，却有些做妖的骨气，既说了让你吃了我，便不是客套的话，如今我就想知道你是打算一口把我吞了，还是掰开了揉碎慢慢消化？”想到自己被大卸八块的样子，刚丢的害怕又卷土重来。

妖帝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沉默片刻。

“从今天开始，小梅花，你是我的人。”说罢，妖帝走近我，轻轻抬起我的下巴，我闻到一股浓重的腥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这时候我才知道，无过是个多么干净的妖啊。

想到无过，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看，差点气结！

那个笨蛋无过，真是一只蠢猪，居然无声地跟在我身后，因为元气大伤，呈现出他原来的样子，俊俏的人形变成了肥硕的身子，好生耐看的脸顶着一个大猪头，站在那呼呼地喘着粗气。

难怪妖帝没有要吃我的打算，我不过是一株梅树，无过却是个有血有肉的生灵，而且他的体形，也比我有诱惑力，生生阻碍了我做豪杰的愿想。

“你这只蠢猪！”我终于忍无可忍，几乎是咬着牙蹦出这几个字，心下一急，伸脚就踢了过去，无过被我一踹，飞过了数十棵树，却不知乘机溜走，反而跌跌撞撞地爬了回来。

只恨我先前费了太多心力，若是平常，只叫他一脚就飞出万灵山。

“放了她。”无过定定地看着妖帝。

妖帝神色间闪过一丝嘲讽：“倒是一只固执的猪。”说罢，他撇下我，风驰电掣般地在无过周围绕了一圈。

“刚好够我打牙祭的。”妖帝血红的信子忍不住在无过身上舔了一下。

无过的脸上身上顿时出现一道散发着浓重腥味的黏液，滴滴答答地淌着，看着怪恶心的。

我的胃再一次翻江倒海。

“我可以任你处置，但必须放了她，她只是一株梅树，对你起不了多大的作用。”无过还在做垂死的挣扎。

真是笨得离谱的猪啊，你有什么筹码和他讨价还价？

万灵山上静得出奇，失了妖气的树木呈现出一副枯萎姿态，满目创痍。

我分明听到一个声音：“快！攻击他的颈项！”

我诧异地四下张望，这个声音如此清晰，可是我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眼前只有我、无过和妖帝三人，这个声音从何而来？他不担心这么大声，会被妖帝听见么？看来比我胆子大的妖精不在少数，妖界真是人才辈出。

但显然，妖帝没有听到的样子，他依旧和无过对视，满脸的难以置信，一只将死的猪凭什么可以如此镇定地和他讨价还价。我甚至能感知到他内心的疑惑：莫非我在寒潭里呆了一千八百年，威信不如从前了。

我甚至清晰地听到妖帝咒骂了一句：他奶奶的！令我颇为震惊。

接着我明显地感觉到他的愤怒，他试图证明自己依旧是万妖之王，这个证明，要从亲手杀死无过开始。

没有人可以漠视他。

也就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这个声音来自哪里。

妖帝愤怒地伸出手，瞬间化成缠绕的蛇，千条万条，将无过紧紧地勒着，无过肥硕的身体在他的缠绕下战栗窒息。

我的胸口压抑得很疼，那个声音再一次清晰地提醒我，容不得我多想，我下意识地折下自己的原枝变化成利剑插入妖帝的颈项……

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我逼得远远的，我只觉得脑子被震了几下，紧接着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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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偶遇（上）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周身很疼，周遭的环境不再是我熟悉的万灵山，到处春暖花开，争奇斗艳，这个不属于我的季节，盛放着别人的妖娆。

我第一个反应是寻找无过，寻找那个或者英俊或者丑陋的猪。可是没有，没有妖帝，没有无过，仿佛那两个人都是我这一千多年里一个或长或短的梦。

怎会是梦呢，无过陪了我整整五百年，他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我分明记得，在和妖帝的打斗中，我偶然发现自己炼就了梅树的独门法力——读心术。无过在提醒我攻击妖帝的颈项，蛇打七寸，那里是他唯一的弱点。

我成功了吗？

山上枯萎的花妖树妖们又开始伸展自己的生机，躲避起来的生灵们也开始在林间雀跃。看样子，我成功了。

原来我被扔在万灵山脚下，搭在溪水里不知多久，破败的枝桠让人以为我已死了。也或许是素日里人缘太差，即便是别的妖怀疑我是半死不活也不愿搭理我。所幸初|奇|春的溪水依旧|书|有些寒，滋润了我的根须，加上那千年的道行和意念撑着，竟苏醒了过来。

所谓好妖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我大难不死，颇有做祸害的潜质。

可是，我的无过呢？

生不见妖，死不见猪，莫不是与那妖帝同归于尽，灰飞湮灭了？

想到这里，我又开始周身疼痛，从身体疼到心里。

他其实并不笨啊，最知我所想的，三百年前我曾听见路过的一个凡人说过一句话：你屁股一撅我便知你拉的什么屎。彼时我觉得那话粗俗不堪，今日想来，竟除了那话再无更贴切的来形容无过。而且无过一眼就找到了妖帝的弱点，真可谓猪眼灼灼。

我竟一直骂他是蠢猪，他顶多算有些痴，断断称不上呆。

无过，你快回来，我再也不骂你是蠢猪，你是一只既干净又聪明，还很英俊的……猪……

没有无过在身边，我又体会到深入骨髓的孤独。

“姑娘，你怎么了？”一双手将我扶起，我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这么纯净的声音，不夹杂一丝妖气，他应该是个人。

在万灵山脚下能见到一个人，实在是太难得了。

我抬眼一看，呵，不仅仅是一个人，不远处，等着浩浩荡荡一队人马，个个面露暧昧的神色，让我不知觉地想起小妖们聊麋鹿想追狐狸时的表情，敢情那些人以为他们的主子在调戏我，真是让我一个弱女子情何以堪……

于是我忍不住看看这个让他们充满八卦表情的男子究竟是何模样，这一转头，差点让我窒息。

这张脸……

我曾以为一千五百年的坚守不过是一个荒唐的执念，好比叫天君临幸天宫那位负责拍苍蝇的老道姑，一直等到太阳枯竭也不会有梦想成真的那一天，可是有一天，命运突然给了我一个巨大的惊喜，就像老道姑突然强*暴了天君，让我没有一丝准备，措手不及。

眼前的男子，有着和哲凡一样英俊的脸，还有，一样温暖的眼神。

脸上有了抑制不住的温热的液体流下，那应该就是传说中的眼泪。

自从幻化成梅，我感受到的只有露珠和凝结的冰雪，冰冷清澈，没有一点温度。

只有他可以暖化冰冷的露珠，让我流泪。可知他的笑容是如何温暖，他若去当和尚，必定能修成大乘，普渡众生。

我想起那些小妖们的传说，那五百年的寒冬，不可能因为我一个小小的仙婢，而是因为身为天宫太子的哲凡。许是他下界为人，所以才有了那五百年的叹息。看这阵势，他是人尊，他的身份，才足以匹配。

几百个轮回才能转世为人，我好生羡慕他。

我那么痴痴地看着他，想是把他吓着了，他竟也痴痴地看着我，许久，见我不言语，又关切地问道：“姑娘，你怎会在此？你……”

我抽回思绪，努力想探究他的内心，可惜，人妖两隔，我读得懂妖的内心，却读不透人心。

此时的我一身狼狈，只好尴尬地找个借口：“我不小心从山上跌落，多谢公子搭救。”其实他也就将我扶起而已，我却不知为何硬要将莫大的恩情强加于他，说来也是情难自禁，谁叫他长着和哲凡一样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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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偶遇（下）

收了我的谢意，他忙叫人取了干净的衣裳来，将我紧紧地裹着，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温柔。

“春寒料峭，姑娘穿得这么单薄，小心着凉了。姑娘是何方人氏？怎会一人在这万灵山脚下？”

方才一念之间决意要赖上他时，我便料到他定会问这问题，千古以来见面的第一句话莫不是问人出处，虽说英雄不问出处，毕竟我只是女妖，在他眼里是女人，和英雄似乎搭不上边，他问上一问也符合常情。在山上听多了小妖们的故事，随便借用一个也能搪塞过去，并不是难事。

“我是孤儿，自小父母双亡，留下几块薄田，谁想上个月地主收了我的田，要我做他的小妾。我投靠无门，听说这万灵山上妖孽横生，心想不如到此求死，临死也能看看妖怪是何模样，不想人还没到山上，不小心踩了空，倒跌落下来了。”

这么久以来，万灵山上从未有人敢经过，想必早已妖名在外。

我这么说无非是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境地。

或者说，是将他逼到没有退路的境地。

如果他不收留我，我只有等死。一个无依无靠的弱女子，求个死还求得这么浪漫和辛酸，但凡他有一点怜香惜玉的风度都不会置之不理。

果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姑娘竟是这般身世……来人，备马！”

那马许是嗅出我身上的梅花香，嘶叫着不让我近身。于是我平静地望着他：“我不会骑马。”

他犹豫了一下，突然将我拦腰抱起，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我已坐在马上，身后是他频频传来的体温，令人眩目的温热。

我的世界一片旖旎，这样的场景，实在太过遥远，一千年来，我自认洁身自好，素来与各路打我主意的妖精划清界限，努力保持冰清玉洁的良好形象，几乎忘了与人亲密是什么感觉，如今老树逢春，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在心头。

上次与一个男子这么贴近，是在银河边梅树下，哲凡将我揽入怀中，记得那日的梅花格外鲜红。

“待芳，我们一起去见天君吧，我要娶你为妻。”哲凡将头埋在我的头发里呢喃道，“离开你的这些日子，我无时不在想你。”

他刚刚远行回来，彼时天君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东海神君无聊了一万年，突然想来抢他的宝座，天君终日坐立不安，于是派了哲凡出使东海，探探那老头子的口风。哲凡虽觉得仅凭一个梦境就怀疑人家未免有些荒唐，但儿子拗不过老子，只得忍痛撇下我走了一遭。谁想，哲凡前脚刚走，后脚南如宫主就禀报天君，她怀了哲凡的骨肉。

万仙爱慕的南如宫主，连天君都为之动容，天君觊觎了她那么久，正琢磨着如何才能将她弄上手又不至让人觉得是以权压人，不曾想他这一犹豫就被儿子占了先机，那梦境的真意竟不是东海神君抢他宝座，倒是亲生儿子抢他的女人。天君自是一肚子火，却也只得忍痛割爱，下旨赐婚。

所有人都相信哲凡在那次天宫大宴之后，酒后乱性占有了南如，只有我知道，那不过是南如和骁骑将军的阴谋，因为那日，哲凡正与我在银河边谈着风月，只是我不好意思跳出来承认，怕落个勾引太子的名声。

可怜哲凡风尘仆仆地赶来，鼓起勇气向我求婚，却浑然不知，他老子在背后摆了他一道。

更可怜的是，我明知道却还不忍心在他满心希望的时候泼他一盆冷水。只得说些不痛不痒的话：“哲凡，我只是一个仙婢，天君不会答应的。”

“不管天君做何决定，我只娶你一人。”哲凡将我搂得更紧。

我于是也回应着将他抱紧。

明日他若听到天君的旨意，或许依然儿子拗不过老子，那我就再没这般与哲凡亲密接触的机会了。他若信了南如的话也不意外，那日他酩酊大醉，与我谈完风月后被骁骑将军寻了去。

果然次日他听南如说有了他的孩子，他便再没来见我。

我虽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这个结局显然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只得找些理由来说服自己，哲凡是何等身份，我又是何等身份。

哲凡的母亲是天君的第十个妻子，得天君一日垂怜，怀上哲凡，很快便被遗忘深宫。生下哲凡不到一个月，便抑郁而终。临终前，她将所有的元气都传给哲凡，化做银河里一颗守望的星辰。

没有母亲的庇护，哲凡在众多皇子里是孤独的，他每天做得最多的事就是到银河边去看星星。斗转星移，几千年过去了，谁知道，哲凡可以那么出众，拥有他的母亲的美貌，却比他的母亲更有生机，还承袭了他母亲万年的法力。在他日渐绽放的光芒下，天君终于想起那个曾经被他遗忘的女人，心中有愧，在十五个皇子的争夺中，将太子之位赐于他。

哲凡的光芒让无数人仰望，人们在听到天君赐婚时都拍手称赞，尽管他们那么爱慕南如，可是天上地下，除了哲凡，没有别人更配得上她，他们俩的结合可谓是众望所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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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初识（上）

初识哲凡是我到银河边掌灯的第八天。

在南天门游手好闲了两百年的我，终于入了仙籍得了这不算太难的差使，那时天宫早已严重超编，人浮于事，若不是我忍痛割爱，将酿了两百年的梅花酒送给执事神君，他喝得上了酒劲，迷糊中应了我的请求，我还不知道要游荡到什么才能弄得这么个户口。

因此，我格外珍惜，每天小心翼翼地掌着琉璃灯，琉璃灯里的烛火随着心情不断变幻着颜色，灯罩顶端尖尖的宛如一柄利剑显示着它的骄傲。

这个家伙，比仙女还骄傲呢。

掌灯这差使原没什么技术含量，只不过要顺着琉璃灯的脾气。琉璃灯今天似乎心情不错，发出耀眼的黄色光芒。我便将灯悬挂在梅树下，准备欣赏满天的繁星，不想，听到一阵压抑的哭声，琉璃灯的光芒瞬间黯淡下来。

一个男人的哭声。

我的心也跟着一沉，琉璃灯这厮，一心情不好就得到处乱跳，一不留神打碎了又得到掌设仙子那修理，想我新来乍到，若是给上仙们留下不良印象，岂不是大大影响仕途？

想到这里，无名怒火就“腾腾”地往上冒：“谁没事在那哭！扰了我事小，扰了我的灯，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仙似乎没什么动静，许是个有些耳疾的神仙？我抑制不住心中的诧异，慢慢地走近那个身影。他哭得那么忘情，竟连我来到他身边也浑然不知。

一张柔和温润如玉的脸，却有那么悲伤的神情，令人惊讶的是，这二者在他脸上竟不冲突，即使悲伤依旧不失柔和，这脸能长得这么平和舒缓又荡气回肠，真真让人慨叹造物弄仙。

我竟莫名地有些心疼。

他终于发现了我，脸上的悲伤刹时一扫而光，转而是保护性的冷漠：“你是谁？”

这话应该是我问他才是。

“我是这里掌灯的仙婢。你又是谁？为何跑到银河边偷哭？”

他明显恼怒了：“谁允许你偷看了！”

“我没有偷看，我是光明正大地看，你这通身的气场，想是位上仙，上仙想到这银河边抒发一下情感，小仙我本不该阻拦，只是我那琉璃灯脾性怪了些，您这一哭，倘若它使了小性子，到处乱蹿起来，我这一晚都得寻它了。不如上仙去银河那头去？那不归我管，上仙只管哭的星辰变色，小仙我也不敢叨扰。”

他闻言脸色越发阴沉了些：“看你的年纪，不过几百年的光景，嘴皮子倒挺厉害。”眼角还依稀可见泪痕，却衬得那双眼睛越发美若星辰，“你是新来的？”

“是啊。”

他了然地点了点头，又恢复了那副冷漠：“今天的事，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说罢，他扭头便走，脚步有些仓皇。

即便生气，也没有一丝威胁性。

他不知道，他其实一点都不适合冷漠么？

后来我才知道，他便是太子哲凡，那天，他母亲的那颗星星发散了几千年的光辉后终于陨落，成了流星。

待苏跟我说了原故时，我竟然有了惺惺相惜之感。

只是，他从此不会再来银河边了罢。我落寞地想。

日子如流水，我渐渐对掌灯没了初始的热情，却依然恪尽职守，毕竟这是我呆在天宫唯一能做的事情。

又一个我值班的夜晚，如往常一样，我将灯悬挂在梅树下，便开始坐在银河边对着满天的星星发呆，思考着做神仙的意义。其实做星星比做神仙更幸福，就像哲凡的母亲，身为天君的妃子，只能独守空闺，做星星，却无比热闹。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我身旁，那么安静，如果不是琉璃灯突然变亮，发出炽热的耀眼的红光，我都不会留意到他。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太……”我惊觉是哲凡时，下意识地起身，既知道了他的身份，自然不敢如上次那般无礼。

他阻止我，那只手冰凉无比：“坐下，陪我说说话。”

所谓人生意义在美色当前不堪一击，我忐忑地坐在他身边，将方才思考了一半的意义抛之脑后，细细地端详起他的模样来。灯光下，他的侧面线条愈加柔和，紧抿的唇旁依稀可见一个浅浅的酒窝。我下意识地想到，有酒窝的男人，笑起来应该格外好看吧。这个想象，令我觉得人生充满了意义。

“你不必如此拘束，我就想找个人说说话。这里没有一个人愿意和我说话。他们表面对我都是毕恭毕敬，其实，心里是多么不屑和怨恨。”他缓缓说道。

从待苏口里，我听了许多关于他的故事。天君将太子之位赐予他，不过成全了自己的歉疚，实则将他推到更加孤独的境地，其余十四个皇子无不咬牙切齿，可惜也仅限于咬牙切齿，哲凡有他母亲的万年法力护身，看在打不过哲凡的份上，他们的妒忌只能供自己的五脏六腑交流。

“你是因为被我看到你在哭，觉得在我面前没有秘密了，才跟我说话的吗？”我其实不愿意说得这么直白，毕竟他是太子，还比我年长个几千岁，秉承尊老的原则，我也不应该这么揭他的内心。

谁知道，我就那么脱口而出了。彼时我做神仙时日尚浅，不知有些话的轻重，自以为众仙理当平等，若我早些明白，也不会与太子惹了那么一段桃花劫，如今想来实是很傻很天真。

他果然涨红了脸，气得扭头就走。

我想阻拦来着，可惜正懊悔着刚才的失言，思维赶不上他的行动，眼睁睁看着他迈开十丈远，竟没拉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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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初识（下）

片刻，他又折回身。闷闷地吐出个字：“是。”

吓死我的心肝脾肺肾咧。我那悬到嗓子眼的心慢慢回纳，毕竟人家是太子，胸怀非我等区区仙婢能望其项背。

我赶紧顺着他刚才的话说道：“你说的那些，我也略有耳闻，若我是你，就每日笑得无比开心，和谁都主动说话，彰显太子的风度。”

哲凡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好比我好容易从楼上往下抛了颗绣球，楼下却没人接，活生生被晾在台上。

我只得再接再厉：“除了那些怨恨你的人，天宫里更多的人是仰慕你的。比如待苏，比如如月仙子……”顿了顿，“……当然也包括我。”

他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偷偷动了动，仍旧没什么话。

于是我狠下心肠，忍着胃部强烈的不适说道：“你美丽得让月宫里的仙子都扼腕，又拥有天母们万年修行才有的法力。做神仙做到你这样，已让无数小仙羡慕不已。何苦还成日板着个脸，浪费这身好皮囊？”说完，我自己抖了一抖。

“有这些就一定会开心吗？我要的不是这些。”他终于也忍不住，跟着抖了一抖，幽幽叹道。

他的叹息让琉璃灯刹时黯淡许多。

我也学他幽幽叹道：“你有了这些，便觉得不屑，你可知多少神仙求而不得。你既有了权力，有了外表，有了法力，就必须知足，就理当开心地笑，即使是装的，也得如此。”

片刻的沉默，只听得他说道：“难道天君说得没错，为君为臣，都得以大局为重，不能凭性情行事？”

很多年以后，每当我想起哲凡说的这句话，才知道何谓虚伪，天上地下，天君是第一个凭性情行事的人，却这般义正辞言地教育过哲凡。

但那时，我觉得天君实在是一个有原则的，不以感情喜好左右原则的明君，对他无比景仰。

“是啊，谁叫你是太子呢？即便不是太子，这浩瀚的天宫里，又有谁可以是真性情？每个人都得小心翼翼地生存着，一不小心就会丢了仙籍，送了性命。还没做神仙的时候，娘一心想让我做神仙，她说做神仙就可以无忧无虑，就可以为所欲为。等做神仙才知道，魂离崖下，也有那么多做了神仙比不做神仙更痛苦的灵魂。”

“你娘是谁？”听到关于母亲的事，他本能地产生兴趣，“仙婢也有母亲么？”

我忍不住的一阵刺痛，却仍然平静地说道：“我娘是个兔妖。她不甘心做人的下酒菜，苦心修炼，成了妖精。又不甘心无根无名，拼命想做神仙。我娘一辈子就想做神仙，努力到最后也没能实现，直到怀上了我，她又把希望寄托于我身上。”

“原来，你是一只小兔子？”他微微勾起嘴角，很真诚的温暖，没有一丝嘲讽。

我早已习惯了众仙的鄙视。对他的真诚，着实感激。

“不，我是神仙。我娘不想让我一出生就呈现妖胎，我在她腹中尚未成型，她就用毕生修行偷偷跑到南天门，将我的胎眼放到梅花树根下。但她因此耗尽心力，不久便死去了。”

“你那时并未出世，如何得知？”

我淡淡地笑道：“你不知道妖精的胎儿先长的是眼睛么？我还未成型，就亲眼见到我娘死在我面前，就亲眼看见众仙的鄙夷。所幸我终于化成仙胎，两百年后入了仙籍。我娘的努力没有白费。”

“你娘给了你仙籍，我娘给我了万年的法力。可是他们不知道，我们需要的，仅仅是身边有一个娘陪着就好。”哲凡望着眼前闪烁的星星，又一次幽幽叹道，幽得灯光惆怅，星辰黯淡。

“也许你不屑，但是要珍惜。”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他的眼睛在夜空里格外明亮，仿佛是最亮的那颗星星。银河里的星辰在柔柔地舞蹈，琉璃灯光五彩斑斓。他轻轻地伸手抚摩着我的头发，指尖掠过我的脸庞，能明显地感觉他的温度，他的手终于不再冰凉。

“你叫什么名字？”他轻柔地问道，微笑在唇边绽放。

果真灿若桃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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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离开

往事不堪回首，跟前袭来的愈来愈重的妖气抽回我的思绪，先前我的身体四周笼罩着他的体温，弥漫着氤氲之气，令我的的思绪略微有些混沌，一不留神就混沌到一千多年前，竟不知觉间，我们已经走到万灵山上。

无数生灵流着口水，嗅到人气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里三层外三层，遮得林中见不到一点日光。妖精们翘首踮脚，看着这一路行走的人，万灵山上，已许久不见人踪，记得上一次见到人，似乎是三百年前的事了。那两个人，成了狼妖的晚餐。

妖精们都清楚，能吃上一个人，可以增加一百年的修行，若是能吃到王公贵胄，至少也能增个三百年。

三百年啊，多少个四季更替才能换得的修行，是个上进的妖精都蠢蠢欲动。

几乎所有的妖精都死死地盯着我身边的他，他这一身的气派和天庭的阳气张扬着他的身份。

我听到妖精们的欲望在叫嚣着：“我要吃了他！”，“他是我的！”有的甚至已经摩拳擦掌，步步逼近，连那些草木花藤都想采一点人的灵气，摇得枝条“嘎吱嘎吱”作响。

我侧头看着他的脸，柔和的线条有些凝重，显然，他也感觉到这里逼人的寒气。身后那些人们举着刀剑警觉地望着四周，步步为营。

林子里的雾气越发浓重了，带着令人窒息的腥味。这些妖孽，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至少得征求一下我的意见不是？

他是我的哲凡，谁也不可以动他。

我的意念在万灵山上回荡着：“谁敢动这些人，就休怪我手下无情！”

“哼哼哼，小梅花，你不过一个树妖，如何敌得这万灵山上所有的生灵？”

“自不量力，快些乖乖让开，否则别怪我们不念及邻居一场。”

“别理她！惹毛了老子，老子连她那千年修行都一并收了！”

众妖狰狞着愈走愈近，我感觉到四面八方沉沉压来的戾气，以我一人之力，断不能抵挡这众多的邪气。硬争不行，看来只能智取，情急之下，我的意念大声喊道：“邪如妖帝，也死于我的剑下，你们若觉得比妖帝法力更深，自管过来！”

我不过借着妖帝的名头赌上一赌。

众妖闻言果然却步，妖帝的死，对他们来说至今仍是个谜。妖帝果然是个一等一的祸害，即便死了，仍有人忌惮。

有人依旧怀疑，却不敢继续向前。

有人窃窃私语：莫不是她得了什么法宝？

妖精们强压住他们的欲望，怒目而视，眼睁睁看着我带走这么多人，半个也没给他们留下。

一行人终于平静地走过了万灵山。出了林子，妖气渐渐散去，先前笼罩的蓝色的雾气也渐渐淡了，适才紧绷的身体松懈下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两手心的汗，梅花自来清寒，这两手心的汗怕是要折我三百年的元气。

身后众人都重重地呼了口气。

他的线条又开始柔和起来：“我听说万灵山上妖孽横生，本王特意过来看看，看来不过是谣传而已，哈哈哈哈。”

一旁一个身形微胖的下人忙凑上来，谄媚地说道：“王爷有祥瑞之气笼罩，即便有妖魔鬼怪，也不敢近身啊。”

这等阿谀之词，想来他十分受用，他的脸上满是得意之色。

我却有些怅然，想我白白失了三百年元气不过为满足他的好奇，颇有点轻如鸿毛的意味，让我浑身不舒服。此方我不仅损了元气，还随他离开万灵山，实是冒险之举。万灵山妖气重，凡间的和尚道人都不敢靠近，若是单独离开，难保不被那些想升仙的僧道们盯上，届时孤掌难鸣，弄不好便被收了元神。

毕竟他到凡间不比从前，非我当日熟悉的脾性，不像过去的哲凡，伫立在满天繁星下孤独伤感。即便后来哲凡不再伤怀，也是谦虚谨慎的，断不会闲来无事，挑战妖精的极限，顶多也就挑战我的极限，而且每挑必赢。

“姑娘，别害怕。”他递过来一方洁白的丝帕，轻轻擦拭我额头的汗水，动作依旧轻柔，这点倒是沿袭了他前世的风范。

恍惚间，我又见到以前的哲凡，温暖如昔。

他定是施了什么迷魂术，我竟极没志气地想：三百年的道行算什么，耗尽千年修行我也在所不惜。

“多谢公子。”憋着性子说完这话，才惊觉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虽我一相情愿地认为他应该叫哲凡，但轮回岂是我能一相情愿的。

“还没问姑娘的芳名呢。”他微笑着问道，脸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魅惑得让人不能拒绝。

真是心有灵犀不点通，我这里还在盘算如何开口不显得太过主动，那方已然主动开口。

我该告诉他我是待芳，还是疏影？

他必定是忘了前事了罢。听说下界为人，须得饮下忘川，从此前尘尽弃。又怎会记得银河边掌灯的待芳。

这时我才想起，自从看见了他，竟忘了无过，一丝隐隐的疼痛从深处袭来，我竟是这么个没心没肺的妖，口中不由自主地说道：“我叫疏影。公子呢？”

“鄙姓樊，单字天。”说罢，玩味地叫着我的名字，“疏影，真是一个好名字呢，衬了你满身的梅香。”

心里忍不住一惊，他也能闻得出我的味道？但见他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异常反应，想是没做多想，这才稍稍安定。

一行人继续往前，来万灵山的试探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民间的谣传。我回头看了一眼树木丛密的林子，这个地方，我是再来不得了。无过，如果你还活着，记得一定要来找我。

我铁了心，要随樊天走。

有那么一刹那，我有想过继续寻找无过，但是没有无过的任何气息，如今距与妖帝作战已过了数十年，无过若还活着，应该早就来找我了吧，我等哲凡等了一千五百年，我怕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千五百年。

我折下一段梅枝，种下一枝口信在万灵山脚下，若是无过还活着，定能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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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吃醋

近来我学会了喝酒，两月前刚酿了一坛子桃花醉几近被我喝光了。喝完酒，我便喜欢躺在院子里的梅树下乘凉。算来来这陈王府已近半年，樊天叫人收拾了这闲置的院落与我住，还拟了个名字唤作“拈芳阁”，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像极了青楼的名字。好在拈芳阁里有一株梅树，十分衬我的心意，便不计较这名字。

“疏疏，我一日不在，你又喝酒了。”樊天的声音略带嗔怪，说着便将我手里的酒坛抢了去。

我也不与他争，反正那坛子早已见了底，在手里不过摆个姿态罢了。

“王爷又撇下一干娇妻，跑到疏影这打发光阴了？昨日你与我说的那折戏还差一半没说完，既有空闲，不如与我说了罢，省得我惦念着那对狗男女什么时候遭报应。”

我跟他入了府，便对他十分冷淡，樊天一片狼子野心在我身上不得成全，便成日变着法接近我，开始以为我是音律高手，趁着夜色在院子里吹了一晚的洞箫，无奈在我听来，只是极佳的催眠曲，美美地睡了一觉，竟记不得前一晚是谁助我好梦。后来樊天又欲与我吟诗做对，下棋书画，我一概不通，白白浪费他一身好才华，最后只得与我说些八卦戏文，总算勾起我一丝兴趣。难为他堂堂陈王，却落得个与我说戏的境遇。

樊天的确是风月场中的老手，那日我满心期盼地跟着他到了这里，一心想要上演一段荡气回肠的跨物种恋情，谁知刚进了陈王府，就被齐刷刷一排女子惊得迈出的一只脚硬生生给收了回来。

樊天有八个妻妾，个个貌美如花，至于是否贤良淑德，因我与她们接触得少，暂不得而知。那八个美人见着我便个个怒目而视，刹时我只觉得电光石闪，杀伤力竟丝毫不低于万灵山上的妖精们。

从那日起，我便收了想一攀高枝的心，不去趟老九这滩浑水，划清界限，只与樊天做朋友，占了他的院子，终日以喝酒为乐。

实际上，我哪是喝酒为乐，分明是借酒浇愁，我巴心巴肝地舍了一切随他来这，本想勾一个大美男，谁知却要与八个女人均分，这等子事以我的心气断断做不来的。只是当初我劝他要人前做乐，如今报应到自己身上，才知当日他在天宫强颜欢笑实在是太难为他了。

樊天无奈，只得收了折扇与我说那西门庆与潘金莲的故事，直等他说到武松把西门庆与潘金莲都结果了，日头已然上了正中。

我正听得精彩，还道那武松会将金莲嫂子给夺回来，谁知是一并杀了，最后还是落个孤独，未免有些唏嘘。

“其实这潘金莲着实倒霉了些，嫁的不是二郎是大郎，就好比你眼前成日晃着一只鸡腿，却可望不可吃，只能吃糠咽菜，日子久了，偷吃些荤腥也是正常的。那武松原对他嫂子也是有些意思的，碍着哥哥的面不好下手，出门了一趟回来，却发现自己不舍得下的手被西门庆下了，哥哥带的那绿帽子竟能感同身受，这才怒上心头把那对奸夫淫妇给杀了。归根结底，这潘金莲就不该嫁给大郎，若嫁给二郎，就没这劳什子事。”

我说这半天，突然觉得樊天不与我说那三贞九烈的故事，却与我说这样的故事，想来居心叵测。于是懒懒地起身，准备送客：“时候不早了，王爷说这许久，想必口干饥饿了，快些去用膳吧。”

樊天没料到我会说出那样一番话来，有些异样地看着我，还没从异样中回过神来，又听得我下逐客令，显然有些不满：“本王说了这半日，你竟一点表示也没有么？”

我“哈哈”两声直起身来：“王爷府上什么奇珍异宝没有？还得惦记我这巴掌大的院子。我这院子里除了这桃花醉再没拿得出手的了。王爷若不嫌弃，倒可以倒些去。”

樊天见我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终于按奈不住，上前便抓住我的手，两只眼睛没了素日的温和，竟像喷出了火来：“本王这大半年来做的这一切，你不知本王真正要的是什么么？不知道么？”

我的手被抓得有些吃痛，正斟酌着要不要使了法术让他松开些。谁知被他这一问，眼神这哀怨地瞪，仿佛我做错了似的，竟不忍心施展，只指望着他怜惜小妖我，自觉松了手。

我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他越是热情我便越是冷漠：“不知道。”

他死死地盯了我半晌，终于松了手，但见他气得胸脯起伏，果然是个年轻气盛的，比不得我这千年老妖。

樊天很不淡定地转身离去，犹如那日哲凡被我气得离去一样，只是上次他折了回来，这回我等了半天，也未见他的身影。我自然有些落寞，只得安慰自己，他这世不过是个凡人，看年龄不到三十，大人不计小孩过，女妖不计男人过，谁叫你记得他，他却不记得你呢？

莫倪扛着扫帚倚在门边看我俩的热闹已看了许久，见樊天气忽忽地走了，十分看不下去，忍不住要来说道我一下：“姑娘，我在这王府里三年，头一回见王爷这么巴心巴肝地对待一个女人，京城里谁会拒绝王爷的垂怜，姑娘着实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斜眼瞧莫倪说起这话来有些义愤填膺，听出那话里有点占着茅坑不拉屎的意思，便朝她笑了笑：“不如，我与樊天说去，让你也福一福？”

莫倪刹时红霞满面：“姑娘……你……你说的什么话……莫倪一个下人，岂敢奢望的……不与你说了……”说罢，捂着脸跑了，剩下一把扫帚横在屋前。

莫倪这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的光景，樊天让她来伺候我时，一脸怯意，后来见我好说话，渐渐地不再怕我，把我当姐姐看。近日有些得寸进尺，都开始训导我了。

樊天果然几日不再登门，虽是我预料之中，却还是忍不住失落，看来这个地方不宜久留，原先赖在这是担心独自外出被僧道们盯上，现在想想，与其呆在这成天吃醋，不如去外面走走，等到樊天下一世，定要在他还没娶妻时就牢牢栓住了，省得我醋得伤心又伤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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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桃花

陈王府的围墙不算低，但区区围墙岂能难得倒我，可叹我好容易到人间走了一遭，什么没学会，先学会了翻墙。樊天那些风月故事没有白说，若知我领会得如此深刻必定十分欣慰。

出了陈王府，我突发奇想，摇身一变，变身男儿身。再无人乔装得能比我相象，连胸都变回去了的，再搭上点扇子，玉佩什么的，这就做好了调戏良家妇女的准备。

不知是眼光过高，还是人间女子绝色的甚少，满满逛了一日，竟无一个女子入我的眼，想来一等绝色女子都在皇宫王府，二等绝色在富贵人家，大街上像我这般心怀鬼胎，抱着调戏妇女想法的男子不在少数，单看那些目光游离，如狼似虎的神色的便一抓一把，把难得一见的美人都调戏回家了，只剩些末流姿色的女子还在等待着被调戏。真是民风开放，世风日下。

了无收获的我略有些沮丧，转而想改变主意，或许调戏良家公子容易许多，然而待我又走了一遭，才发觉良家公子比良家妇女更难寻找，且不说因为有了樊天的对比，绝色的男子甚少，单要断定是否是良家就得费一番工夫。

心灰意冷的我只得准备打道回府，才知道上天没事就净干折磨人的事，我寻了一日不见桃花，才准备走了，就惹上了。

“这位小哥请留步。”我听那声音中气十足，忙回头一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男子叫住我。樊天给我讲过的故事里，但凡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无一不是穿白衣。但眼前的男子虽穿了白衣，却实在称不上英俊。

他见我时略略楞了楞，我听到他低低地抽了一口冷气，随即恢复神色，笑道：“适才我见公子在街上来回徘徊，不知是否丢了物件。”说着，一只手提起一个玉佩，我一看，竟是我出门前临时变的那个。

我不好意思坦白自己闲来无事不过想惹惹桃花，因为和那白衣男人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姑娘，此刻正含羞带臊地盯着我，边看并揉着衣角。以我长久以来的熏陶，很快便断定出那女子十有八九是看上我了。

但我心里并不舒服，本来调戏应我为主动，这回我没看上她，她竟盯上我，让我觉得有被调戏的感觉。看看天色已晚，那玉佩原来不过石头变的，不值几个钱，就当送他们了。

“两位认错了，这东西不是我的。”说完惟恐溜之不及。

那白衣男子身手挺快，未等我迈开步，已然拉住我的手，不仅如此，还忍不住在我手上摩挲起来，生生摩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小哥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我从未见过你这等标致的小哥……”那厮索性丢了先前的风度，拉住我不由分说就表了白。

一旁的女子看不过眼，也摒了矜持：“哥，你当全天下的男子都与你一般，别吓着人家。”

这回我算明白了，敢情这男的竟是断袖，没想到我难得到外头走一遭，竟同时被兄妹俩同时看中，罪过啊罪过。

小妖我久不逢桃花，这乍一逢就遇上两个，一时消化不良，这才后悔先前的冲动举动。不禁慨叹樊天能同时招惹八朵实在是人中龙凤。

那两朵烂桃花铁了心要把我拐回府去，四下一招呼，四面八方冒出无数个小喽罗，为首的一个弓着身子问道：“玉王爷，您有什么吩咐？”

“请这位小哥到府上叙一叙。”

一堆人将我团团围住，想必他们早习惯了他们主子见着人就明抢的作风，对于抢人这事也算轻车熟路，个个挽着袖子“嘿嘿”地围将过来，倒是一旁那位玉王爷他妹疼惜我，嘴里嚷嚷着：“小心些，别伤着了他。”

四周的人见着这情况不但不拔刀相助，反而全没了影。旁人没了我倒宽心些，这些淫贼，看我不收拾你们。

当下暗暗使了法术，正欲叫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突然听得一声大喝：“住手！”

方才那些围将我的人听了这声音都纷纷让开来，就见樊天一脸怒意地走进来，先用眼神将我从头到脚批评了一顿，再用眼神将玉王爷兄妹威胁了一顿，最后一把将我搂在怀里：“晌午才听说你不在拈芳阁，叫我好找。”

那玉王爷指着樊天抖了半天：“三哥，你……你……”

樊天眉头一斜：“你什么你？她是我的人你不知道么？”

玉王爷鸡爪疯抽了一半总算镇定下来：“小弟不知三哥从何时起也有了这般爱好……”

事到如今，我已全然摆脱了玉王爷兄妹的纠缠，然今天要玩的戏码却还没一个遂愿的，若是能玷污玷污樊天的名声，也不失为有趣的事。

想到这，我顺势靠在樊天肩上：“王爷，我们……终究还是被人知道了。”

我明显感觉到樊天身子僵了一僵。

他低声骂道：“你在搞什么？”

“没什么，我逛了一日京城，觉得不大热闹，估计明日京城上下都会传王爷的断袖癖好了，那京城才叫京城。”

玉王爷妹子脸色煞白：“三哥，听说你对你府上的八个妻妾从来也不闻不问，至今膝下无子，我道这都是谣传，莫非都是真的？”

天地良心，我突然冒的这想法不过是一时兴起，却没想歪打正着，与现实竟如此契合。

樊天冷着脸看了看妹子，又看了看幸灾乐祸的我，突然一把将我抱起，扔到马上，冲他妹子丢下一句话：“与你无关。”

背后一片抽气声，抽得那个压抑，那个纠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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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表白

一路上我俩无言，其实各自腹内有许多疑问，实在是因为一路上都被人用异样的目光盯着，纵然我们可以装得若无其事，也断然无法淡定到可以在马上谈笑风生。那些路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的陈王搂着一个男子共乘一马，不知要揉碎多少女儿心。

我几乎是被樊天提着扔到拈芳阁的。那时他一脸盛怒，吓得八个美人只能远远地看着，竟没人敢上来相劝。

我知他气的是我毁了他名声，只得宽慰他道：“今日的玩笑的确是我开得大了些，不过王爷无须理会那些市井流言。王爷只须一股作气让八位夫人都作上胎，外头自然没人再敢怀疑王爷是断袖。”

都怪我素日宽慰人这档子工夫做得太少，本意是想让他略略安心的，谁知话出了口竟是火上浇油。

他的脸更黑了黑。

“守门的并未看到你，你何时出的门？”难得他不计较，却先开口关心起我来。

我成心忽略他的问话，径自望向他身后的一干下人，其中两三个脸像开了染坊，什么颜色都有，那形状奇异得紧，奇异得让我不忍多看。

“你把他们打了？”我指着那几个下人兴师问罪。

樊天斜睨了一眼：“连个女人都看不住，留着他们已是开恩。”

罪过罪过，陈王府的围墙修得甚高，整个王府固若金汤，一般的飞贼只能望墙兴叹，故陈王府的人只须守着前后几个门的出口便觉得万事大吉，断断想不到我能越墙出去的。那几个人定是被樊天认定了玩忽职守才遭的罪。

我讪讪笑道，满心的歉疚无处表达：“其实……其实真不该怪罪他们，我是从那出去的。”边说着边颤悠悠地指了围墙。

那几个脸上开染坊的顿时满脸怨恨地瞪着我，敢怒不敢言，我很惭愧，低着头不看直视。

樊天许是觉得我有悔过之意，忍着性子安抚了那几个人，遣了出去。

屋里暧昧的沉默，气氛有些不同寻常，我试着用余光找寻莫倪的身影，竟寻不着。莫倪这小妮子越发懂得见风使舵，见着她正经主子一来，就把我这不正经的主子丢一边不管了。

他低低地叹道：“我总想对你狠下心来做些什么，却总也狠不下。京城内除了皇宫，就只我陈王府的围墙最高，岂是你一个女子能翻得过去的。刚才那些话，我知你是为他们开脱，便不怪你。你要出去散心，大可与我说明便是，何苦一个人出去。京城里纨绔子弟满街都是，今天你也算见着了，若我没及时赶到……”樊天说着说着，许是越想越后怕，竟一把将我抱住，“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其实他这话差矣差矣，若他没及时赶到，我早结果了那一帮混混。

“厄……”我斟酌着要不要谢他。

“你可知我寻不着你有多担心，整个王府都被我翻遍了，你象突然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好似我从未遇见过你。幸得外头的下人来禀报，说在街上见着一个模样与你相似，却着男装的人拿着三文钱一把的破扇子在街上闲逛了一整日。我便匆忙跑出去找。还好果真是你。”

我……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柄用鸡毛变的扇子，原以为上面画几株梅花就上了档次，却没想到才值三文钱，登时嫌恶地一丢。

樊天曲线讨好了这么许久，今日算直剌剌地表白了一番，难为他憋屈了半年之久，总算有了突破。然我对他的心意依旧没有突破，横在面前的八个女人宛如八只苍蝇，闹得我极不舒服。

忽然想起今日那玉王爷妹妹的话来，我一把将他推开，上下打量了他几遍。

“为何这样看我？”

“你不会真是断袖吧，平日我着女装你也从未对我说过这番话，今日我穿着男装你竟说出口了。”

他刚刚恢复的柔和深情的脸闻言再一次变黑，速度之快，颜色之深，令我觉得他其实长得黑点更显阳刚之气，他若不嫌弃，改日考虑将他肤色变化变化。

这番我还在胡思乱想，突然觉得一股气息压来，紧接着唇齿间散开来一阵酥麻感，令我元神大乱，险些现了真身。片刻才反应过来，自己毫无准备地就被他给轻薄了。

令人沮丧的是，彼时我竟一点想反抗的念头都没有，若是换了别个男子敢如此轻薄我，定将他一脚踹到万灵山不可。

休得怪我，我与哲凡分离一千五百年，贪恋与他那点肌肤之亲实不为过。

他促狭地看着我，原本我还在回味的吻戛然而止，待反应过来，猛地觉得一热，想是一张脸定是红得吓人。

“你喜欢我。本王今日总算知了你的心意，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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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妻妾

既然他一相情愿地认定我是喜欢他的，我向来心善，便不在他一腔热情时泼冷水，就权且算是喜欢吧。

“厄……那个，樊天，有些话我知现在说了未免有些大煞风景，不过不说，煞我的热情，那个，你那八个妻妾是怎么回事？”我这问话宛如一柄利剑，突然出现在一对热情如火的狗男女面前，忒是残忍了些，生生把樊天问得怔住。

我向来是心善的人，不习惯泼冷水浇人，只偶尔挥挥剑砍人。这问题纠结了我半年，再不亮出来，伤的便是我自己，我向来宽于待己，严于待人，所以还是决定伤伤樊天。今天那玉王妹子的话横在我心头，刺得我难受，我忍到现在没问，已是莫大的耐性。

这一剑挥得狠了些，原本他抱住我的手陡然松开，两步三步踱到窗前，背对着我。我虽不习惯别人无事拿个背影与我看，却也没胆在此时将他掰过来。

良久，他在窗前许是酝酿的胆量足了，便拣了扼要的与我说了缘由。平日他与我说的尽是别人的故事，这回说到自己，说得极为简单，但我已受那些戏文的影响，难免在心里添油加醋一番，情爱风月地再兜兜转转，得了一番自己的见解，拟了一个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

原来樊天他老子老婆众多，子嗣更多，呼啦啦冒出二十个儿子，比天君还多出五个。樊天长得讨喜些，老皇帝便把皇位传给他。这点倒是和前世颇为相象，他天生就是太子命，即便下凡，也不敢亏待了他。

彼时樊天有个远房表妹，两人情投意合，表妹一听说他要做皇帝，成日里以泪洗面，担心他步他老子的后尘，娶一堆厉害的女人生一堆厉害的儿子。

樊天那时不到二十岁，年轻气盛了些，受那些市井话本毒害颇深，竟干起爱美人不要江山这等子事，主动拱手让了皇位。

樊天做了莫大的牺牲，喜滋滋地备了财礼准备迎娶表妹，走到半路，便被匆匆赶来的下人拦住，下人告诉他新上任的皇帝一道诏书已将表妹诏进宫当娘娘了。

花轿锣鼓的闻言杵在半路前进也不是后退也不是，樊天呆了半晌，才发觉自己竟忘了当皇帝还有权力这回事，怒上心头，穿了一身喜服就进宫抢表妹，顺便抢皇位，操着柄利剑遇神杀神，遇鬼杀鬼，直逼到皇帝小子跟前。那皇帝小子见宫中侍卫死的死伤的伤，吓得“扑通”一声就跪在他面前：“三哥，我喜欢芷兰很久了，我这辈子除了做皇帝就剩娶她一个心愿了，昨日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你就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彼时王公大臣乌泱泱跪了一地，都在求他放过皇帝。劝他不必为了区区一个女人同室操戈，背上个不忠不义的罪名。樊天见米已成炊，便丢了剑饶了皇帝一命。皇帝小子心里有愧，次日便在选秀的秀女里挑了八个出众的送到陈王府，试图以量弥补。樊天见人也送来了，若是不收下，皇帝难免会心下生疑，以为他终究不放过他，只得违心收了，终日流连于美人中间。皇帝派了多方人打探，得知他对自己的安排甚满意，这才将悬着的一颗心放下。

这故事听得我唏嘘无比，那皇帝小子显然比樊天懂事些，第一个心愿是做皇帝，然后才是那小表妹，樊天其实心愿与他一样，却因乱了顺序，二者兼失。可见顺序何其重要。

“我虽收了她们，却从未碰过她们。”说完这一段往事，樊天总算转过身来。

这下我大约明白樊天如何从一个国君之才变成纨绔子弟，没了心中抱负，没了心头所爱，才无聊到到处听听戏文，去万灵山寻寻妖精。

前世的他若能有今生这般魄力，敢一人提着剑问天君，我也就，我也就，唉，算了，往事不堪回首月明中。

只是那八位夫人可怜了些，白白守了这么多年空闺。

我原想说些什么，毕竟人家说了那许久的故事理当表个态，只是心里仍有些不舒服，没听故事前，我道情敌有八个，听完以后才知道其实只有一个。但这一个杀伤力就足以抵过八十个，所以算算倒还是亏了，不如不听这故事。

莫倪适时走了进来，端着两盏茶。

“王爷，姑娘，请用茶。”说完莫倪就知趣地退下，退了也就退了，还朝我悄悄做了个握拳的手势，小丫头片子，什么意思，看不懂。

“她在叫你把握良机，切莫失了这大好姻缘。”到底主仆情深，我还没参透那小妮子的意思，樊天先自作多情地误会起来。

而我自诩向来心善，不好拂逆他的误会，便顺着他的误会和他出行了几次，还在王府后花园里踏了踏秋，做了些许风月该做的事，气了气该气的人。

出来气人，总归要还的，那晚我喝多了些，早早入了睡，谁知半夜突然醒了睡不着，便起来看看月亮。

隔着院子便听到两三个丫头在窃窃私语：“我们主子的容貌，京城里也是无双的，不知王爷什么心思，竟被那不男不女的老妖怪勾了魂。”

我细细回味了一番，才知那不男不女的老妖怪便是我，说来她们算对了一半，我还真是个千年的老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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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重逢

好吧，既如此，老妖怪我便跳上梅树，且听一听她们究竟在说什么。居高临下才知那两个丫头提着俩灯笼，光景看似巡夜的，难怪这么晚了还不睡觉，跑到我墙根下嚼舌头。亏得我在万灵山没少被那些小妖精们编排，练就一身坐看风起云涌，我自宠辱不惊的卓然仙姿，换句话说，便是脸皮厚了许多。否则按我早时的个性，早得跳出来修理修理她们。

“就是，我们主子怎么说也是这陈王府里的正妃，若不是皇上赏给了王爷，怕现在连正宫娘娘都当上了。”另一个丫头附和道。

“初时听说许了陈王，主子还暗自欢喜了几日，听说这京城里，就属陈王模样最俊俏，最知心疼人的。谁知王爷竟是……唉。”

两个丫头一路唏嘘着，眼见着走到我的梅树下，大半夜的说道主子也不避讳避讳，真真这陈王府里没了王法了。想了想，压了嗓子对着下面说了一句：“好大胆的丫头，半夜三更编排主子？”

因我用了三分中气，这声音虽轻，夜里听起来却是宛若钟声，似从远处飘来，却寻不着个真正的方向，着实有些震慑力，两个丫头四下看了看见不到人，吓得一个扔了灯拔腿就跑，另一个虽想拔腿，奈何浑身瘫软，欲拔不能，只得一鼓作气晕了过去。

我本意只想吓吓她们，并不想将她们吓死，但如今这情形看来，她们不死也得吓个几日起不了身，实在罪过罪过。

这月黑风高的，实在适合没事吓吓人。

这风高月黑的，也实在适合被人吓吓。

我罪过了一番就想回房，一转身，就见两只烛光一般的东西在我跟前晃，把我吓了一小跳，再定睛一看，竟是活活一双人眼，生生吓了一大跳。

脚下一抖，身体就跟着不支，重重地往下掉，好在小妖我反应快，虽说从树上到地上，不过两三米远的距离，却还能在临落地时施了法力，让自己不至于摔死。真是山穷水尽疑无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你……你是何人，什么时候跑到树上去的？”好容易支撑起了小蛮腰，我便插着腰对着那黑影怒道。

树上那人“嘿嘿”笑了两声，在树上像只灵猴般翻了个跟头，轻盈一跃便跃到我跟前，用那两只眼睛盯着我看：“疏疏？影子？小梅花？是不才在下我呀。”

我听这声音初时觉得有几分耳熟，再一听更耳熟，见着了人便登时觉得熟得倍焦倍焦的，等反应过来时，我已然整个人吊在他身上腻腻歪歪地叫道：“无过！真的是你啊无过！难得你大难不死啊无过，肯定必有后福啊无过！”情之所至，难免语无伦次。

无过向来是个心地善良的猪，一面拍打着我的背一面安抚道：“没死没死，你都没死，我岂敢早死？”

本是一句挺深情的话，奈何我听着十分别扭，看在无过屡屡不计较我的份上，投桃报李，也就不再计较。

“我看见你的梅花信子，便一路寻了来。恰好听说京城前几日行科举，便顺便考了个状元，谋了个差事，如今在陈王手下当差，疏疏，以后我们又可以天天见面了。”

我听他轻描淡写了说了这些，不禁感叹道：“无过，几十年不见，你极不谦虚极不厚道了，那科考有文曲星佑着，岂是你一只猪能入得考场的？”

“哈哈，哈哈。”无过打着哈哈乘势抓了我的手揩了揩油。看来无过这几十年不见，胆子肥了不少。

我竟不知他心中所想，若他还是猪妖，岂有我读不懂的内心？莫非……

“无过，你满身的妖气都不见了，你不会成了人成了仙了罢？”

亲娘啊，他们都做了人，单留我一人在妖界，千年不死，看他们一世一世地轮回，想想就备受刺激。

“我若是人，如何还记得你这小梅花。那日我与妖帝大战一场，我断了他的戾气，他散了我的元神，我那七魂六魄散了三年聚不起来，算是死了一回，天君刚得了一个新的天孙，大宴天下，喝了三年之久，心情高兴，难免喝高了些，听闻妖帝已死，激动得从灵霄殿直接奔来了，连朝服都没换。我修行了这许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天君，一个诚惶诚恐元神竟凝聚起来。天君念我有大功德，打着嗝从怀里掏出一面护身镜赏了我，敛了我的妖气。还带我到天上走了一回，那天宫果然不是凡间能比的，美不胜收啊美不胜收。”

怪不得他走近我时我竟一丝感应都没有，否则若是以前，三里远我便能感知他的内心，那护身镜果真是好东西。

“天君会召见你，想是要赐你一个仙籍，你不好生领了修成正果，却是回来做什么。”虽然我舍不得他，然修成正果是多少妖精的梦想。我能想象天君见他杀死妖帝是如何地激动，如何地握住他一只猪蹄久不肯松手，甚至大手一挥，放出诸如“你小子立了大功，我膝下二十六位公主随你挑一个去做老婆，你就入赘天宫做了神仙罢哈哈哈哈”之类的豪言也未尝不可。

“哈哈，可是天宫里没有疏影啊。”他依旧若无其事地摩挲我的手，明目张胆地揩油。

我本想挪揄他一阵的，听到他这话，心猛地就揪了一揪，这死心眼的猪呀。

“无过，其实你不该来的。我找到他了，樊天就是哲凡。”我抽回手，闷闷地说道，这本是一个喜讯，对于无过显然成了一个噩耗，“不如你回去和天君商量商量，求他再赐你一次仙籍？”

他落寞地看着我，讪讪地笑道：“仙籍这等荣耀，岂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这话说极是，天君那日是喝高了，等他酒醒，只怕连赐给无过的护身镜都想要回来，无过如今就像一个刚跟老婆决裂准备和情人私奔，却发现小情人已然和别人私奔了可怜男人。而那个和别人私奔的可恨女人正是区区在下小妖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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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幽会

我正暗自内疚，盘算着如何安抚安抚无过那颗受伤的猪心，又听得无过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这番我去天宫，见着了和音宫南如宫主，她和她夫君似乎与你是旧相识，还问起你，她那孩子十分伶俐十分伶俐，见了谁都叫爹爹，我被那孩子嫩嫩地叫一声，活活吓了一跳。”

这话宛如晴天惊雷，把我震得后退一步：“南如和……和她夫君？”

“是啊，南如和她夫君南荒大圣一同问候的，天君设宴，神仙到得齐全，岂有不请他们的。”

“南荒大圣？”我听得云里雾里，记得我在上头时，并未听过有这么一号神仙。

“我也听着这名字怪异，后来听一个小仙娥在那掰扯南荒大圣夫妇的陈年往事，这才知道，一千多年前，南如宫主也算是天宫里的一号人物，连天君都垂涎她的美色。谁知被太子先下了手，厄……不知这太子是否就是……总之老子看中的被儿子占了去，天君只得赐她做太子妃。谁知半道出来一个婢女，胆子颇肥了些，竟与南如宫主抢起男人。小仙婢自然敌不过上仙，两人大战三百回合，小仙婢终究被打下了凡界。再后来不知为何南如终究没做成太子妃，倒被天君赐给骁骑将军，封了天宫之外的蛮荒之地，跑到那做起南荒大圣。”说罢，无过不由得晃起头来，“这天宫里也竟是风月之事，可见神仙也都是不寂寞的。”

我干干地笑道：“是啊是啊。”

这一千多年来，我与南如那点恩怨被小仙们传成这样，能与南如大战三百回合，岂是一个掌灯的仙婢所为。

“我瞧着那南如也没那些仙女说得中看，满目沧桑，又顶着一头白发，若是晚些时候看到，真真会被吓一跳。”

我无比感慨，一千多年不见而已，南如竟已变成这般模样了么？哲凡定是下了界做了凡人，才没娶了南如，也或是南如变成那副模样，哲凡不堪忍受才下了凡吧。那南荒之地贫瘠清苦，以天君对南如的厚爱怎会让她和她夫君去那等地方。天君的旨意，向来高深莫测，全凭一时兴起，非我等能参透的。

“南如那孩子，算来也有一千多岁了罢。”我想象着一个一千多岁的娃娃见谁都叫爹，忍不住抖了抖，不禁幽幽叹道。

“一千多岁？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几十小岁的光景，刚学会走路，不时还叼个奶嘴呢。”

“哦。”想是他们生的第几胎了，她与骁骑将军虽说没如愿坐上太子太子妃的位子，也算奸夫淫妇修成正果，难能可贵。

我这一千多年来，每每想起往事，说不完道不尽的恨，这番听到南如遭了报应，却不似想象中的快乐。可见报仇这等事，断不能耽搁久的，略久了些，就好了伤疤忘了疼。

无论如何，这于我实在是个好消息。

感谢无过给我带来的好消息。

自那晚见着了无过，无过有意无意地总得寻些借口靠近拈芳阁，有时索性半夜过了子时才来，俗语说得好：常做幽会事，怎不被捉奸。我与无过尽管只是赏赏月，拉拉家常，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难免让人浮想联翩。莫倪曾委婉地提醒过我，我却只当耳边风，这让莫倪十分发愁。

那夜北风紧得很，院子里飘飘洒洒落了一地的雪，角落里的梅树也抖起精神开了一树火红的花。梅树下，无过与我煮着火锅，就着桃花酿，吃得甚欢。我素来不吃肉的，无过随我习惯，也只挑些素菜，吃火锅这种事，实在无须大鱼大肉，关键是看一起吃的人是谁，这么一锅素菜火锅，我俩吃得格外清香。

“怪不得王爷会被你这妖精迷惑，却是一刻也不能没有男人的。王爷刚刚远行，你便与其他男子公然在庭院里幽会。”王妃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身宝蓝狐裘大衣裹得她的脸格外清冷。

我这才想起，火锅这等劳什子我是不能多吃的，火气太重，冲了我体内的清寒。连区区一个凡人走近了都无从察觉。无过被敛了妖气，自然也无法感应。

樊天这些日子正巧被皇帝小子派去了东边某个州郡，说那里据说妖孽四起，死了不少民众。原本这差事是万万轮不上樊天的，怕有个闪失。谁想樊天这厮对妖精竟有执着的向往，自言此生定要做三件事，找个情投意合的女子，听遍天下好戏和见见妖精的模样。于是自领了差事，皇帝本在踌躇不知该派谁去送死好，见樊天应了，求之不得，只违心地说了些“小心保重”之类的话就将他打发走了。

我知这消息时，已是他走后三日，他留了书信给我，说惟恐我担心，故走的时候没有与我说，早知如此，我便化了真身与他看看，想看妖精何必舍近求远。这里不但有我，还有无过，人生何处不妖精。

王妃眼底满是捉奸在床的胜利感，我不好泼她冷水，我与无过不过在火锅前聊天，并非在床上聊天。于是我很大度地邀请她一起吃火锅。

“我岂能与你这对奸夫淫妇同流合污！来人，将这对狗男女绑了，关进地牢，等王爷回来再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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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天牢

一伙人呼啦啦便跑到我们跟前，将我俩团团围住。许是天气寒了些，见了我这一锅腾着热气的火锅，都忍不住往前凑凑取取暖。难为他们大半夜不睡觉在门外候了那么久，若是王妃再不下令，估摸着要自觉进来将我们围住。

我与无过眼神交换了意见，决定不予理会。

“无过，来，这个新出的白菜甜嫩可口，多吃些。”我这一千多年对无过从未如这几日般贴心，这几日油也让他揩了，他竟十分习惯起来，对我这番热情受得十分自然。

白菜之恩，当黄瓜相报，他既吃了我的白菜，自然不能不投桃报李，眼下没有李子桃子，只得夹了一条刚煮得软硬适中的黄瓜与我：“疏疏妹妹，多吃黄瓜可以养颜。你这标志的模样若是不好好养着，不消几年就得人老珠黄了。”

这声“妹妹”叫得我浑身鸡皮疙瘩，纵然火锅烤着也无法掩盖，我便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

“疏影妹妹，你看你，天寒地冻的也不多加件衣裳，若是冻坏了身子，你自是不知心疼，可知我这里如刀绞般难受？”

我再也忍不住，放下筷子，酣畅淋漓地抖了一抖。

“疏影妹妹……”无过欲战欲勇，还想借题发挥，然王妃娘娘，一个黄花大闺女，不堪忍受无过此等不知廉耻的言行，对着一众边取暖边看热闹的下人怒道：“还不把这两人绑了去！”众人这才恍过神来。

无过一句关切的话被王妃生生打断，面上有些难看，抬手给了几个靠近的下人几下，那几个人便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滚起一身的雪花。

我担心他一时忍不住使了法术露了真身，我便在这王府里呆不下去了。他自是希望我能与他离开这里，做对逍遥的妖精去，然我的理想却是留在这与樊天逍遥去，又不想得罪了无过，只得想了想，折中说道：“无过，我来这王府许久，还不曾见过地牢，大抵名士都不拘小节，放荡不羁，不如我们去地牢去吃火锅，如何？”

无过的脸登时拨云见日：“如此也好，别有一番滋味在舌头。劳烦各位，把这火锅一并带了去罢。”

我坐这阴冷潮湿的地牢里，面前除了一堆干草再无其他，王妃担心若将火锅端来，我俩会将地牢点着了玩。她本意在于抓住我勾引男人的罪名，并不想我多担待放火的罪行，算来我当感谢她。

无过被关在邻间，此前我们一相情愿地以为会被关在一起。当然，区区一横铁栏杆难不倒我与无过继续谈论人生意义，只是此刻，我竟不想谈，只想独自思考。

说来惭愧，我并非第一次被关在牢房。奇Qīsūu.сom书

一千八百年前，记得那日轮到待苏去银河边值夜，我留守浮华宫。可巧待苏要去蟠桃园会守园子的小仙，她与那小仙眉来眼去一百来年，终于在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傍晚互相表白了心事，从此浮华宫里时常蟠桃不断，让我饱享了不少口福。那日恰是小仙的生日，小仙的生日五百年才轮一次，待苏自然不能不去庆贺，早早便与我说了要换班，这等好事岂不成全的道理，我央她给我带篮新鲜的蟠桃，待苏爽快地答应了。

我竟没有料到，那一日竟要了待苏的命。

我一如往常般将灯悬挂与梅树下，琉璃灯慵懒地发着柔和的光。闲来无事，也没个大仙小仙让我私会的，银河处处星海翻涌，热闹得紧，我便顺着银河往前走。

星光熠熠下，有两个神仙正窃窃私语。

确切地说，是一个男神仙和一个女神仙。男女神仙在银河这种浪漫的地方聊天十之八九是聊风月。禁不住好奇，我悄悄地往前凑了凑。

“哲习，饶了他罢。两千年前，也是我欠他一断情债，如今我能有这般模样和荣耀，全拜他所赐。若是杀了他，他与我身上使的道行也就一并消了。到时候，我如何在这天宫里立足？”

我大吃一惊，哲习是天君的十二子，赐封骁骑将军，而说话的这个柔弱的声音，不是别人，正是南如宫主。

我不知她口中说的他是谁，令她放下身段求骁骑将军。想是一个麻烦的角色，因我听得骁骑将军为难地说道：“若留下他，怕是一个祸患。”

骁骑将军统领天兵，最是骁勇善战的，他都觉得为难，想是个厉害的角色。在此之前，我与待苏曾在背后里说道过骁骑将军，猜测着能让他害怕的估计除了他未来的夫人，再无人能管得了他。

“我求求你，三界之内，只有你知道这个秘密，放与不放，在于你一念之间，于我却是生死存亡的大事，若你不帮我，若你不帮我……”话未说完，南如就掩面痛哭起来。

谁能受得了南如这般梨花带雨的哭泣。骁骑将军终于心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好吧，我答应你。”

我眼睁睁地看着骁骑将军和南如深情地接吻，然后在漫天星辰下褪去彼此的衣裳。我突然意识到他们的事情不想被第三个人知道，于是我很知趣地退开。

然而，毕竟他们是上仙，我的脚步太过匆忙，瞒不过他们的灼灼法眼。

三日后，南如宫主向天君举报说待苏偷了她的镇宫之宝——玉音琴谱。我记得，南如曾亲自到浮华宫查看出勤碑石，那日的值班安排上赫然写着待苏的名字。

天兵天将来抓待苏时，我意识到一切因我而起，于是我拼了命要保全待苏，那些天兵平日里便自视清高，根本不听我解释，使了锁就拖着待苏走。待苏的琵琶骨被锁横穿着，鲜血不时地往下滴。那时我年轻气盛，见此情景无名怒火“腾”地烧了起来，取了哲凡送与我的紫云钗与天兵天将大战一场，杀死一干天兵，硬生生把骁骑将军给逼了出来，他小子亲自到浮华宫给了我一锤子，将我制服，与待苏一并关进天牢。

天宫的天牢和外面简直天壤之别，那外面的繁华似锦衬得天牢愈加阴森。彼时我才知道原来天上也有地狱。

待苏坐在满地的荆棘草上，锋利的荆棘草已将她的肌肤刺得血肉模糊。我也不例外，只是心里一股怨气支撑着竟没觉得疼痛。

“待苏，其实南如诬陷你，是别有原因。”我忍不住将那晚听到的话与她说了，“我应该告诉她，那晚听到他们对话的不是你，是我。”

待苏轻轻地摇了摇头：“待芳，不必了，若他们知道我怠工私会小仙，同样是死罪。左右我一人死了便可，你不必白白搭了进来，若是那日你不帮我值夜，不也是我听到么？”说罢，待苏望着漆黑的天劳，那双眼睛清亮得宛若银河里的星辰，“我曾以为做了神仙，自是万事太平，无忧无虑，却没想到，即便这天宫之上，也有为尊为婢，左右不过一个权字。”

待芳被推到魂离崖下，从此灰飞湮灭，彼时我仍被关在天牢里，等待七七四十九日之后行雷刑再处死，故不曾见她最后一面。

我大哭一场，晕倒在荆棘草里，七日后哲凡乘天君心情好些时，求了他放了我，太子难得开口求天君一次，天君给了他莫大的面子，哲凡守护在我身边整整三个月，才将我身上荆棘草的毒汁尽数逼退。

我只记得待苏临终前与我说的那一番话，自那以后，我的性情收了许多，对南如的事只字不提，若要在这天宫里生存，须得隐忍。可惜我忍了性情，却没能忍住与哲凡的感情。

往事浮上心头，沉甸甸得厉害，我长长地叹了口气，转头见无过已然坐在我面前，那几根铁栏杆被他折成一个猪头的模样，煞是可爱。

“叹什么气呢？说出来与我开心开心？”无过边问边捉着地上的蟑螂，那蟑螂被他吓得四处逃窜，却每每欲逃开又被抓了回来。很是无奈，最后索性呆在那不动，任无过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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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往事

我有些于心不忍，抬了无过的手放了蟑螂一马，毕竟天下不是人的生灵都是一家，我一相情愿地觉得它感激地看了我一眼，然后匆忙钻进草丛。

“疏疏，你在想什么？”无过朝蟑螂的影子挥了挥手，又重复问道。

“一些往事。”我淡淡地应道。

“唉，记得往事并非一件好事，我见你每每想到往事便愁眉不展，不如我，在我为猪之前的几世都不记得了。过得倒逍遥。”

无过从猪修炼成妖，在为猪时便已饮下孟婆汤，自然记不得前事，我却不同。彼时我被阴华门外的戾气伤得魂飞魄散，凭着心头一股怨气支撑着走到忘川河，在奈何桥上便见孟婆倒着孟婆汤给过往的游魂喝，但凡寻死的鬼魂都痛快地饮下，些许大富大贵的游魂舍不得前事，也有与孟婆讨价还价的，妄想留住前生记忆，转世时再去富贵温柔乡。

孟婆虽说活了上万岁，却是皮肤光滑，寻不出一丝皱纹，竟像是个一千来岁的美人儿。她是极温和的，然温和也抵不过秉公办事，对那些不肯喝下汤药的游魂说道：“过我这奈何桥不肯喝汤药的也不在少数，只是须得跳入忘川河，受水淹火炙的磨折等上千年才能轮回。”这话说的那些游魂都不再言语，乖乖地喝下汤药，无牵无挂地转世。

待轮到我时，孟婆本已准备收拾行囊休息去，好在孟婆是有上万年修行的命官，虽见不着一完整的游魂，却也感受得一丝气息。掐指算了算，不禁有些骇然：“你是何处来的散魂？通身的妖气，竟不是人化的？”

“我自那阴华门来，这一路来跋山涉水，已走了一个多月了。”我细细地说道。

孟婆听了愈加骇然：“阴华门来的！那是生生世世只能为妖啊，你却到我这里做什么？”

“我不愿做妖，我想为人，过了孟婆这道桥，我便有了鬼的身份，便可转世轮回了。”

“说来你这散乱的魂魄，居然能走这么远，坚持这么久，也算难能可贵。我素来是不收妖的，只是你这番执着让我有几分动容，你要过这桥也可，只是须得投入忘川河，把这通身的妖气和前事都消干净了。”孟婆果然是极好说话的，我忙连声应下，自想阴华门里的痛楚我都忍受了，还有什么不能忍的？

忘川河里，看似风平浪静，却是三个时辰水淹三个时辰火烤，把我散了的魂魄折磨得更加破碎。我一心要做人，飞不成神仙，只有做人是最大的幸事，若过不了这关，我便永世只能为妖。

我咬着牙拼着一股意念支撑了一百多年，总算习惯了忘川河的折腾，渐渐地将元神聚合起来。然孟婆却与我说，聚合的元神，还得抽了妖气，断了记忆。算下来，少则三百年，多则五百年，做不到这两样，任她也没有办法渡我为人。

那时我满心以为只要我努力便能得偿所愿，如今想想，委实太天真了些，天君的旨意岂是孟婆能更改的，我在忘川河里历练了五百年，妖气只淡了三分，以前的爱恨情仇却是一分也未减得。孟婆无奈地朝我叹了口气，给我指了一条明路：“如今三界已下了五百年的雪，故而每日从我这经过的游魂不计其数，大多是不堪忍受严寒死去的。你若做人，想也敌不过这刺骨的严寒。然你一心想做人，却是有几分善心的，不如做个花妖吧。”

这五百年来，我在忘川河里历练，也渐渐明白一个道理，凡事不可强求，即便要强求，也不可拖累了人家。孟婆一番好意，收留了我这许久，已算仁至义尽，再耽搁下去，若是被天君知道了，免不了为我无端受罚。于是千恩万谢地领了命回去，因我出生时是埋在梅花树根下，与梅花也算有些渊源，便求了孟婆助我一道法力，在万灵山上化成了一株梅树。

“影子，你又在想了。”无过有些委屈，我竟对他不予理会，“每次你一想往事就几日不同我好好说话。且每次回忆都得把脖子仰着，你不觉累，我看得都累了。我要有那能耐，必定是要叫你忘掉的。”

我自知理亏，尴尬地“哈哈”一笑：“没想没想，适才有个喷嚏卡在鼻子里，半日打不出来，试了这许久还是打不出来，算了，不打了。”

无过知我是拿话搪塞他，见我软软地将身子蜷进草堆里，准备睡了，便知趣地从猪头栏杆里折回自己那间，学着我仰着头想了一会，终究想不出什么，摇了摇头，滚到草堆里。

我使了意念遣了那些蟑螂老鼠，虽说我不计较他们也是生灵，睡觉时却不喜欢别人打扰的，它们战战兢兢地领命离开，临走前将草堆收拾干净，不留一丝他们的到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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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入宫

好容易睡下，不知过了多久，远远地便感觉有人的脚步声。无过先于我起身，他是爱干净的，早使了法力将小小一间牢房变化得富丽堂皇。听得这声声响，忙又恢复原先的模样，若无其事地叼着一根干净些的稻草，靠在墙边装风流。

五丈外，我便闻到来人的脂粉香，用这等魅香的除了王妃再无别人。我心下了然，便翻了个身继续睡。

“被关在这里还能睡得这般安稳，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以为王爷会轻易饶过你么？”王妃的声音凉凉地响起。

见这阵势我似乎不便再装死，遂不情不愿地起了身，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依王妃所言，疏影应当在这寻死觅活，大哭大闹，吵得守卫的那几位大哥都别想睡才是？”

王妃被我这一挪揄，脸色僵了僵，随即又露出一副嘲讽的模样：“你别在这得意，等王爷回来定不会放过你。你道王爷爱的是你么？你不过长了一副和宫里那个娘娘相似的脸，勾起王爷的旧情而已。终究你不是那位娘娘，不过做了别人替代。先前那位娘娘负过王爷，王爷生平最恨背叛他的人。”

这会换到我的脸色僵了一僵。

我这一僵，正中王妃下怀，她便趁热打铁地说道：“宫里那位娘娘与王爷那段情愫京城里无人不知。他对你好，不过是旧时未曾忘怀的情愫发于你身上罢了。娘娘出身名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与王爷算是知音人。你虽容貌与她相似，气度风范却比娘娘相差甚远。”

怪不得樊天先前用的尽是那一套来勾引我，大抵他以为凡是长得这副容貌的都应是知书达理的才女。我那番一窍不通，该让他多失望啊。

多失望啊，樊天，你可知我也多失望啊。

我“哈哈哈”大笑三声，对着发愣的王妃丢下一句话：“等王爷回府时，劳烦王妃快些将我等的奸情禀报于他，我恨不得他快些了断，成全我们这对苦命鸳鸯。”

王妃走后，我满肚子的怨气无处发泄，本想将这地牢夷成平地，再将陈王府夷成平地，让那樊天一回来便无家可归。但我寻思着若是他没见着，定不会相信是我做的。于是硬生生将这肚子气先憋着，等他回来再算帐。临时将怒气转到满地牢的铁栏杆上，只一刻钟的工夫，铁栏杆不再是竖直的形状，万灵上我能想到的物种都折了出来。

无过在旁边默默地看着我，遇到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生灵时，不时地提醒一句，两个妖的智慧是无穷的，转眼间，地牢里百妖齐放，煞是壮观。

我还是不解气，这一千多年来，已久不曾有这般气愤过，到底我的修为还是不够深，若能多呆个千把年，兴许会沉着许多。

“不行，我得去宫里看看那位劳什子娘娘，看看她究竟如何与我相象。”我忿忿说道。

无过眼睛一亮，这厮显然兴趣比我还大，不但不阻止我，还在一旁推波助澜：“先前我也这么想，怕你不答应。若是她真与你一模一样，我便舍了自己勾引她，让她舍弃名利从了我，再百般蹂躏，再将她无情地抛弃。”

我被狠狠地吓了一跳，毫不掩饰地抖了一抖。

“无过，你实在是一只肝胆的猪。如此我们走吧。”

我俩化成了两只蚊子一个宫殿一个宫殿地找寻，飞得翅膀都快石化了，不禁暗暗诅咒皇帝早些肾虚，一个人霸占着这许多妃子。先前我们寻了十来个宫，四个宫都有皇帝的身影。皇帝不仅要操劳国事，还得一夜赶场临幸，真真难为他了。最后我们飞到皇后所在的凤仪殿，听得里面一男人说道：“爱妃，我见你这胎的肚形和前胎不同，想必是个皇子。”

又听得一女人说：“皇上，臣妾日盼夜盼着为皇上诞下龙儿，如今皇上金口既开，臣妾定能得偿所愿。”

我累得贴在幔帐上问无过：“无过，先前我们刚刚飞来的那个……那个叫啥殿来着，皇上不正和那妃子做那……苟且之事，怎这么快便跑到凤仪殿了？”

无过沉默片刻，因变成蚊子，灯光又灰暗，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干干地说道：“那个……疏影，先前那几个男的并非皇帝。”

“啊……”我大吃一惊，“这宫里不是只有皇帝一个男人么？”

“哈哈……哈哈……”

无过哈了半天，我总算转了弯，猛地就明白他说的意思，于是我的脸红了红。好在我也变成了一只蚊子，灯光又灰暗，估计无过也看不清。

深宫寂寞，深宫寂寞，一切都情有可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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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探究

凤榻上，一对恩爱夫妻情意绵绵，殿内的气氛几欲燃烧，我不忍再看，扇了翅膀准备离开。

无过紧跟慢跟地喊道：“疏疏，你不看看里面的人么？”

“那位娘娘与皇帝如此情投意合，定然不会是王妃口中那位与王爷的情愫天下无人不知的，我何必去打扰他们。”

“既来了，不妨看看，我们寻了这半日也没见着一个与你相象的。”无过倒是不死心。

我回头瞪了他一眼，原来无过是个色猪！最喜见那活的**！

“那些话许是王妃故意离间我的，这宫里就没有什么娘娘与我相象。”我说了这话，通身的畅快，仿佛这便是事实一般。

我们刚飞到门口，被迎面挥来的大扇子扇了一个趔趄，翻了几翻才稳住脚跟。定睛一看，却是一位宫女模样的人给一小公主一路扇着风，天寒地冻的，此番举动着实让人称奇。

那小家伙一路高喊着：“父皇，母后。”把罗帐里的两只鸳鸯给吓得七手八脚，忙乱地穿衣服。宫女见此情景，吓得慌忙跪下，口中称着“奴婢该死”。

皇帝先穿好衣服，探出头来，见是女儿，冷着的一张脸忙换了颜色，温和说道：“颦儿，这么晚了，来找父皇有何事？”

“孩儿刚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被一九头的狮子吃了，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小公主说着便往床上钻，“今晚我要与父皇母后一起睡。”

皇帝面露为难，欲阻止，那小家伙已然钻进床内，就听得她母后嗔怪地说道：“你看你，梦境而已，吓得这满身汗，娘给你找块帕子擦擦。”边说着边伸了脑袋出来唤道，“荔儿，去拿块帕子来。”

我刚在幔帐上站稳的身子又猛地一跌。

余光看见无过也跟着我猛地一跌。

那探出的脸……

无过说：“真是奇了，果然有另一个疏影，哦，也不尽是，她比你贵气些，贵气些。”

地上跪着的冒失宫女还在啄米似地嗑着头，被皇后一叫，愣了愣，反应过来是叫自己，忙趔趄着起身去寻帕子。

我却不知为何，只觉得气紧得难受，竟有想把无过给拍死的冲动。

这等其乐融融的和睦场景，叫我如何也不能相信眼前的皇后与樊天有那么一段荡气回肠的恋情，人家与皇帝相处甚好，好到皇帝小子无暇光顾其他妃子，白白便宜了其他色胆包天的男人。

这么一想，又觉得樊天可怜了些，他是一心一意对她好，即便得不到，也得找个相似的。

只是为何偏偏与我相似？若是我早知道他心尖上的人与我如此相象，若是我知道他将我带进王府是因我与她相象，我死也不会到凡间遭这一劫。

出了皇宫，我不再做蚊子，径自化了原身一路飞去，飞得极快，无过险些跟不上我。倒活活吓晕了两个打更的。

回到地牢，几位守卫看着我们瑟瑟发抖。我这才想起，从起初我与无过折地牢里的栏杆时他们便瘫软在地上动弹不得，后来见我们突然隐了身不见了，便集体横在地上。这回好容易苏醒过来，又见我们直接从大门隐进来，怕是又要晕了。这大冷天，老让他们一惊一乍的最是伤身体。

无过知我是看不过去的，心神领会地走上前，抬头给了他们一下，他们便又一次横在地上。

“你打他们做甚，快使个法子叫他们忘了今晚的事，再把这些铁栏杆都恢复原样，瞧你做的什么事，把好好一个地牢折腾成这副模样。”我木然说了这些话，便回自己的草堆。

无过几次想提醒我究竟是谁将地牢弄成这副模样，终究体谅我今日心情不好，没有说出口，默默地把铁栏杆一根一根折回原形，又使了咒，那几个守卫醒来便会忘了今晚的事。

我看着无过一根一根地折，忍不住一把抱住他，腹内积了的万般委屈都倾倒了出来，只哭得地牢里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无过与我在万灵山五百年，从未见我流过眼泪，并不知道梅妖不流泪则已，一流起来却是如洪水过境，便是我自己，先前也不知道有这等功力。一时不知如何安慰我，只得轻轻拍着我的肩膀，胡乱地安慰道：“没事没事，左不过还有我呢！”

我擦了擦眼泪鼻涕：“无过，你休想乘虚而入。”

无过干干地笑道：“哈哈，哈哈，我道你哭得伤心一时神志不清，会从了我，如此看来，你还好，还好，我就放心了。”

流这么多泪伤了些元气，不多时我便有些乏了，折腾了这一夜，天已蒙蒙亮，我终于不支靠在无过肩上沉沉睡去。

这一睡，我却做了一个梦。

我心不死，十分不甘心为何凡间一个女子竟与我如此相似，这事须得到孟婆那讨个说法，故而我寻着旧路到了奈何桥边。孟婆依旧是那个孟婆，虽说又过了一千年，那张脸却丝毫未见老态，真真保养得十分好。

孟婆今日难得的空闲，兀自坐在那喝酒，远远嗅到我的气息，便搁了酒杯招呼我：“是你啊，小梅花，这许久不见，你出落得愈加标致了。”

她虽年长我上万岁，相貌却和我一般年轻，被她这么一叫，有些不大自在，仿佛我还是个几十岁的童妖似的。不过，从辈分说来，她这样叫却是合理的，我便坐到她跟前同她一起饮酒。

酒喝过几杯，我便借着酒劲问起那正宫娘娘的事。

她一杯酒下肚，淡淡笑了笑：“你在我这忘川河里呆了五百年，算是有些交情。你走后，我十分想念，那日来了一个容貌被毁了的。我想起你的模样，就将她换了副皮囊。这样一来，几十年一个轮回，我便几十年能见着你一次。”

我登时一杯酒喝得无比惆怅。

她既是一番思念之情，且那位娘娘与我本无干系，恰好被樊天看中，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我知天意这东西向来是违抗不了的，便不再多言，只吩咐孟婆她下一世来时将她容貌换一副，有这么个人跟我一模一样，终究有些不自在。孟婆素来是爽快之人，便随口答应了。

了了事，又与孟婆喝了几盅酒，便起身告辞。远远地，一个游魂正往奈何桥走来，孟婆见来了差事，忙隐了酒，倒了一碗孟婆汤。

我离开时恰好与那游魂碰了面，初初便见那游魂有几分眼熟，便多看了两眼，这一看不打紧，竟吓出一身冷汗。

那游魂不是别人，正是樊天！

我的酒登时醒了一半，忙收了脚步转身跟着他。

樊天已然走向孟婆，孟婆递了他一碗汤药，自言道：“看你的命格，不该这时候来这里的。”又翻看了一下游魂的伤，顿时了然道，“你是中了妖邪的伤害，怪道要提早到我这里报到了。”

我一听，明白了几分，樊天自领了命去镇妖精，很显然，妖精没镇住，自己却被妖精镇住了。早知如此，当初他要走，即便走到半路，我也得施法将他撵回来，亲自变化个他希望的模样与他看，言传身教地向他展示妖精的绰绰风姿。

可惜凡事没有早知如此，若有早知如此，一定不会如此。

情急之下，我与孟婆说：“这个人是我到凡间要寻的人，因他自不量力，要与妖精作对，才惹得这个下场，求求孟婆大发慈悲，放他回去吧。”

孟婆虽是个极好说话的，但也是个极讲原则的，听我这话，登时阴下脸来：“生死自有定数，再说我也不是掌管生死的判官，你叫我徇私放了他，我如何交代。”

“你先前也说，他的命格不该这时候完结的，只是受了妖邪所伤，即便放了他，判官也不知道。求求孟婆大发慈悲，就放过他这一回吧。”

那游魂起先还是一副混沌的状态，听了我们的言语，折了身看了我一眼，登时有了生机，惊喜地喊道：“疏影，是你啊，我这不是在做梦么？”

这声“疏影”喊得我的灵魂七窍失了六窍，只剩一窍确信他是樊天无疑，当下二话没说，便跪在孟婆跟前。

孟婆叹了口气说道：“不是我不卖你这个人情，只是你领了他去，他也活不过三日。何苦到时又伤心一次。”

我仿佛被雷轰了一般瘫在地上。

樊天却还朝我一步一步地挪过来，那魂魄摇摇晃晃，每走一步都似乎有散乱的意思，口中却叫道：“疏影，疏影。”

孟婆终究是个心软的命官，挥了挥手：“带去吧带去吧，若是他造化大，兴许也有救。”

我刚死的心又燃起那么一丝小火星。

“你须得弄清了是什么妖精伤了他，再以妖精索要的东西交换，兴许能救得一命，只不过，大抵伤人的妖精取的都是人命，你若应了，便是种下大孽，要遭报应的。”

我千恩万谢地从孟婆手里牵了樊天。

醒来时，便见无过一脸严肃地盯着我，脸色煞是难看，许久，才艰难地说道：“影子，你先靠在墙上。”

“怎么了？”

“我等会要说的话……你可一定要撑住。”

我隐隐察觉他要说什么。

“樊天回来了！可他……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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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夺魂

我这才醒悟，那梦境竟不是梦境，是我在睡梦中凭着意念行的事。也亏得那个梦让我有了些准备，不至于听到这个消息时再被雷轰一次。

他死了？他岂能这么轻易就死了，我费了多大辛苦才将他从孟婆手里牵来。

波澜不惊地整了整头发，我对无过说道：“去看看。”

无过看我的眼神甚是担忧。

“疏影，你没事吧？”

“我没事，难道我非得要闹得生亦何欢死亦何苦才正常？”

无过点了点头：“总比你生也无欢死也无谓好些。”

无过到底是最了解我的，我深以为然。我这一千多年来，总自以为算个成熟的妖，遇事沉着，不大喜也不大悲。实则没有遇到让自己大喜大悲的人和事来。做妖做得太过平静，连我自己都信了自身的修为，难为无过能拨拉开乌云见残月，知我心底还是埋藏着性情中妖的种子。

故而在他看来，我听到这消息理当当场晕厥，再悠悠醒来，说句：“樊天，你好……”顺势喷出一口鲜血，折个几百的功力才不枉费我心心念念哲凡一千多年。再不济也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使了中气唱个《十三祭》，吓死一干凡人，以告慰樊天的亡魂。

我这等表现怎能不让无过担忧。

他却不知道我收了性子是急于见见夺了樊天性命的妖精，我若失了这许多元气如何答应他的条件。

我掰开了铁栏杆径自走出牢房。门口几个守卫好容易忘了昨日的事，见我们悠然走出来，提了剑指着我们抖了半日不敢下手。无过温和地问道：“是你们自己让开还是你们自己让开？”

这话把我绕得云里雾里，显然那几个守卫也不能明白，一齐望着无过，我也一起望着无过。幸而有个资历深些的守卫明白得早些，收了剑做了个请的手势：“二位慢走，小心台阶。”

我们抱之嫣然一笑，款款离开牢房。

陈王府的堂前，围了一圈女人，把樊天遮得严严实实，一个个趴在他身上放声痛哭，即便樊天不被妖精害死，也得被她们几个活活压死。

我看不过去，纵然樊天生前力拔千钧，他现在是动弹不得，若真死了也就罢了，倘还有一口气在，定会在心里骂“这几个臭娘们，趁我不能动弹就合着伙来欺负我。”

于是便好心地上前劝慰：“几位夫人节哀，你们这么压着，王爷可如何消受得了。”

那几位妃子闻言收了眼泪都起身转过头来，一双双美目恶狠狠地盯着我。我猛然醒悟，素日她们得不到樊天的恩宠，早已对我恨之入骨，因着樊天对我爱护有加，敢怒不敢言，这会樊天死了，大概不将我大卸八块不足以泄愤。

我本不怕她们，便是再多几个凡人也不在话下，只是这八个人的气势压来，还是让我生生后退了两步。

“她怎会在此？她不是应该在地牢里的么？安福！”王妃大喝一声，一旁的安管家忙垂了身子过来。

“娘娘，这……这我也……”安总管这大冬天里一头汗水，真真吓得不轻。

我听到一个冷笑的声音：“樊天，你死了你的王府倒热闹的很。”

自入了凡间以来，我已久不闻心底有声音响起。这一声唤得我热血沸腾，除了那控制樊天的妖精还有谁？

我撇开那几个张牙舞爪的女人，她们也就气势上强些，被我轻轻一拨拉，就各自飞到两边，委实撞得不轻。我无暇顾忌她们，径自走到樊天的躯体跟前，对着那隐了身的不知在何处的妖说道：“说吧，究竟你要什么才肯放过他？”

无过的声音在背后冷冷响起：“你们还不快滚！要我亲自动手么？”

大堂里一时变得极其安静。

那妖精似乎打了个呵欠，懒懒说道：“这一路跋涉，老身我有些累了。初见这小子就见他眉间沾染了些了妖气，清冽得很。果不其然，他的府邸里真藏了个花妖。若想取回他的性命也不难，只消你每日自割血脉滴下一碗血，渡我成人形，我便还他的身子给你。”

此番我才明白，他是个未成型的妖，想急功近利借樊天的身子。后来发现樊天沾染了些妖气，便又打起我的主意。我这千年修行的人身，又是花妖，尚未吃过任何生灵，血最是干净清冽。

他若不是附在樊天身上，放开了与他大战一场，是有几分胜算的。如今他借了樊天的身，若是硬来，怕首先伤的便是樊天的身体。

是以我别无选择。

“我答应你，你却要说话算话，若是你成了人形还敢对他下手，拼了这一身修行我也要与你同归于尽！”我撂下话来。

无过只喊了声“不可！”便被我一道屏障挡在外头。

我取了刀具，往自己的手腕割去，看着鲜血流到碗里，大堂里一阵浓重的血腥味。

无过在屏障外使法，撞击，呼喊，跳脚，几轮下来，已是头破血流。一身俊逸的模样渐渐显出了原形，好在护身镜的威力颇深，给了他自救的能力，总能将他的元神护住，是以我十分放心。

孟婆说，樊天的灵魂在阳世不过三天的时间，若是每日一碗血，怕是挨不到他醒来的那日，我便自觉提出一日三碗血，那妖精巴不得快些成人形，欣然应允。

然每日三碗血实在是我的一相情愿，到第二日时，我已渐渐有些不支。那妖精已现出几分人形，只等我再喂他三碗便长全了手脚。

第三日时，我支撑着又取了一碗，彼时我身上已处处是伤痕，取到无处可取，只得直直地往脖子抹去，谁知抹脖子不仅于人是致命的，于妖也是件极危险的事，我抹的痛快，倒得也痛快。

我虽倒了，意识却还有些。迷糊中，听得那妖精狞笑着说道：“哈哈哈，小梅花，不如我直接收了你的修行，让你与他一同做个鬼鸳鸯。”

再依稀听得无过终究破了那屏障，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就与那妖精大战几百个回合。一时杀得昏天黑地，后来我听说那日陈王府上头的天空阴云密布，别处是大白天，它却是宛如黑夜一般，时不时还闪个雷，把方圆几里的人氏吓得半个月不敢靠近。

妖精得了我几碗血，几乎得了我一半修为，加之自己修行了些时日，与无过不差上下，无过对着那屏障折腾了几日，满身是伤，所以两只妖斗起来竟不分伯仲。

若不是明出出现，他们俩不知道要斗到什么时候去。

王妃虽见不到屏障里的情况，却也觉察出几分戾气，慌忙中请了位法力高深的道士来，便是明出。可见她做王妃的时日久了，究竟是有几分见识的。

明出一到陈王府，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好大的妖气。”

到了大堂，穿过屏障，他看见三只奄奄一息的妖精和一个奄奄没息的人。我那时倒了许久，已渐渐恢复了些神志，尚可以睁开眼看人。初见明出时，不知为何，我便狠狠惊了一惊。

他的眼里有我从未见过的锋利，宛如刀子一般直入人心。面上却是极温和的，因了这种反差，令我很不舒服，不敢多看。

妖精与无过斗得两败俱伤，明出不过做个渔翁做的事，使了法器收了妖精，将樊天的魂魄渡到他身体上。

我本想他定是连我一并收了，无过敛了妖气，他判断不出是妖，我却是无论如何也瞒不过他。

无过忧心忡忡地看着我，也很是为我担心。然也只能忧心忡忡地看着，彼时他已筋疲力尽，躺在哈斥哈斥直喘气。

他却悠然走到我跟前，朝我笑了笑：“数月不见，你却成了这般模样。这满身的伤，几时才能好。”说罢，抱起我又悠然离开。

我看不到无过的表情，却可以想象他的惊讶和愤怒。因为我也一样惊讶和愤怒。一个道士，居然轻薄我堂堂花妖？若非现在打不过他，定要将他一脚踹得老远，让他寻不着东西南北。

我被他一路抱着走回拈芳阁，才想起他说的“数月不见”，我搜肠刮肚想了许久，也想不出在哪曾见过他，忽又想起宫里那位娘娘，许是她和我相象惹下的桃花债，故而即便我身上有妖气，也认为是从那妖精身上沾染来的。

如此，我还要感谢那位娘娘。

他将我放在榻上，莫倪一张小脸吓得煞白，难为她小丫头片子，一没见过我浑身是血，二没见过一个道士公然抱一个女人，身心都受到极大的震撼，没有当场晕倒已是莫大的定力。

我试图安慰她：“莫倪，你别怕……”

我话音未落，莫倪便翻了个眼顺着墙根软软地滑了下去。

终究是个小丫头片子，我叹了口气，转头对着明出道了声谢。

明出的眼睛盯着我，看得我浑身一波一波地起鸡皮疙瘩，那位娘娘竟连道士也种下情债，实在是令我甘拜下风。

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是妖精，我是道士，你如何谢我？”

我的身子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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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归来

我口中“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那一刻，突然就明了何谓砧板上的肉，他若要收我，我定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他却漫不经心的抬起我的手，从怀里掏了各色瓶瓶罐罐，一一倒出药来，或粉剂或汤剂，也不看究竟，只往我伤口上胡乱地撒，刺激得我一阵一阵抽心抽肺地疼。

“方才你不收了我，原是为了拿我试药？”我愤懑地说道。

他没有言语，像是默认了。

我更加愤懑：“你这道士十分不厚道，既要拿我试药，适才何苦装得一副怜惜的模样？”

他看了我一眼，柔声说道：“那不是装的。”

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见着他又掏出个钵一般大小的坛子，生生吓了一跳。

“你这衣服是个麻袋吧，怎装得了这许多物件？”

他依旧漫不经心的姿态，悠悠然说道：“何止是麻袋，这些年我走南闯北，脚程太慢，故养了一只金额白虎做我的坐骑，此刻也藏在我怀里，要不要唤它出来与你把玩几日？”

我又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上好了药，给我盖好被褥，又把那些瓶罐一一收进衣服里，从外观看也不见有鼓起来，真真是件好衣裳。我无比觊觎，寻思着他若一时半刻不收了我，等我元气恢复些，定要设个法夺了来。

他试的这些药虽疼些，却无特殊不适，等我休养些时候，量他也没法轻易就收了我，为此我镇静许多，便说道：“外头还躺着个人，你好人做到底，一并把他救了吧。”顿了顿，胆子又肥了些，“你既知我是妖精，为何不收了我，反而给我疗伤？”

须知我是欺软怕硬的，若没他这一番温柔，我也说不出这等找死的话。

他的眼神又恢复了犀利，嘴角挂着一丝邪魅的笑容：“小梅花，我从第一眼见着你就喜欢上你了，怎舍得收了你？”

这话惊得我忍不住又抖了抖，寒冬腊月的委实折腾我，我的心情十分复杂，想我来凡间不过数月，也没去什么去处，不知觉间惹了一位道士竟不可知。只是这道士行为古怪了些，让小妖我害怕多过欣喜，勉强算来，也应感谢他。只得尴尬地笑道：“道士既认得在下，想的确是有些渊源，只是小妖我记性差了些，竟不知在何时何处有过一面之缘？”

他又猛地凑近，两只眼睛深邃得像一潭死水，一眼望不到底，这等一惊一乍的举动十分考验我的胆量。

“你真不记得我了？万灵山上，我被关了一千八百年，好容易有了出头之日，却让你结果了性命。你砍在我颈项上的刀痕至今还清晰可见。你可记得我说过，从今以后，小梅花，你是我的人。”

“那时候，我叫妖帝。”

我的脑子里响起阵阵天雷，震得我魂飞魄散，想必我的脸一定白得紧，因为我分明感觉到周身刺骨的寒冷，先前失了那么多血也没有这般寒冷过，竟像是浑身结了冰一样。

我以为他死了，我以为世间再无妖帝，世间的妖精再没有等级，然而妖帝终究是不死的，天兵天将都无法消灭他，又岂是我区区一个梅妖能除去的？

“原来……你没死……”我喉咙干涩，语不成句，挣扎着起身，蜷缩在角落。

他笑得无比张狂：“我没死，我记着你呢，小梅花，这一世，我做了道士，我要你害怕我，求我，担心我哪一天突然揭穿你，我要你战战兢兢，就像万灵山上，你看见我时浑身颤抖，小梅花。”

我知道我的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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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求死

我仿佛回到几十年前那场恶战，当时的害怕记忆忧新，从骨髓散发开来，我已退无可退，比起那时，还要害怕些，那时我并未伤害过他，而现在，他是向我讨债来了。

他慢慢走近我，宛如当初那条巨大的蟒蛇，周身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不用如此害怕，如今我不是妖帝，我是道士明出。那日那只猪将我的元神散了，他以为我死了，你也以为我死了，连自以为是的天君也以为我死了。我是谁？我在寒潭里等了一千八百年，怎会如此轻易就死去？三千年前，我在一个女神仙身上种下一盅厌咒，就等着万一哪天我魂飞魄散了可以从她身上取回，敛敛我的元神。所幸那厌咒不负所望，承了那女神仙仙体养着，几千年来长势极好，救了我一命。我虽做不成妖，却有幸成了人，小梅花，便是你也得不到这等好出路罢？”他微微仰头说了这许多话，又阴森地笑着看我。

有的妖求之不得，有的妖却轻易得之，这许多年来，我早已习惯事事不公，便没被他挑拨出一丝羡慕嫉妒恨来。却不知他口中那苦命的女神仙是谁，身上被种了这个孽咒几千年不知。有一点我不明白，他要成人，必定是要过孟婆那遭的，怎可须臾几十年便长成个得道的道士？

“你要成人，为何没过孟婆的奈何桥，为何没在忘川历练五百年？”

他冷笑一声：“孟婆又算得什么，我这人身是神仙仙体供养的厌咒化成的，岂是孟婆管得了的？便是阴间的阎王也得让我三分。”

原来还有这等成人的捷径，怪不得他竟记得前事，但为何似乎忘了无过？先前他的目光丝毫未在无过身上停留，不像是刻意忽略的模样。想是无过敛了妖气，加之几十年前他见到无过时已是现了真身的猪，所以忘了这一遭吧。

然这些不过我是我的揣测，究竟如何还不得而知，此时我心里只有一个愿望，无过万万不可在这时进来，快些收拾行囊离开陈王府才好。

“好吧，你是来报复当年那一剑之仇，当年我未成你腹中之物，如今献上也未尝不可，只是我现下折了些元气，不比当初，你不嫌弃，就吃了我。”说到这，我方想起他如今已是个人，便轻笑了笑道，“哦，我忘了，如今你是道士，不是妖帝。不如你收服了我，加了你的修行，说不定，再修个几十年，凑个猫妖狗妖，你倒成天上的神仙了。”

他眯起细细的眼角：“小梅花，你休要说这些话来挪揄我，我这几十年来，潜心修炼，为的就是有一天能找到你。半年前，我依着记忆去了万灵山，却见你坐在一男子的怀里，旁边那么多的妖精对着一队人马垂涎欲滴。他们若是一起攻击你，只怕你真得元神四散，可惜你天真地以为凭你一人之力可以护得那几十人的性命。我乐得看看你的洋相，不曾想你竟使了我的名头。小梅花，你道当日真是你用我的名头吓住那一干妖精的？”

许是惊吓过度，我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只呆呆地看着他。

好在他极为耐心，并未因我的茫然放弃解释：“若非我使了法术遮住那些妖精的灵眼，你能走得出万灵山？”

这话我是再明白不过了，他已说得这么直白。

我的畏惧又加了几分，他究竟是有多高的道行，能以一人之力上万灵山，还能遮得了妖精的灵眼。

最坏的揣测，便是他化了人身，却有大半妖帝的法力，如此于人界妖界都是劫难了。

“那你究竟要怎样？”即便我恢复了元气也是斗不过他，索性就豁出去，大不了一死。

先前一意求死是违心的，樊天给我说的话本子里，但凡一心求死的最后都死不成，我不过借了故事里那些人以退为进的策略，想着等我熬过这阵，元气恢复些，倒未必会输他。这次求死却是真心的，明知斗他不过，却要被他如猫捉老鼠般玩弄，不如死个痛快。

明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我说过，你是我的人。我的志向是做天上的神仙的。你自然也得一同做神仙去。”

做神仙？我还想呢。一没门路，二没靠山。岂是你想做就做的，即便做了神仙，不过也是临时神仙，充其量是个掌灯的小仙婢。我忍不住冷哼一声，若是天君知道你是妖帝，做了神仙也得剥你的皮抽你的筋，再扔到雷池里尝尝八十一道天雷的滋味。

“神仙这等美事，岂是我一个小妖能奢望的。道长多虑了。”

“我要你做神仙，你便要做神仙。天君在他宝座上赖了几万年，是时候该换换天地了。”明出幽幽叹道。

我吓了一跳。

敢情这小道士不单是要做神仙，他觊觎的是天君的位置。说来，他这个理想从做妖时便久已有之，做妖的时候费心费力地混了个万妖之王，做了几千年，觉得有些乏了，便想到天上一展抱负，一千八百年前，挑唆了一干想做神仙的小妖们浩浩荡荡地上天宫闹腾，那一战一打就是整整三十年。妖帝终究是输了，他输在没有生一堆儿子，那些小妖们毕竟是保全自己的，见势不妙立刻便丢盔弃甲，不似天君，有善战的骁骑将军，有善笼络人心的哲凡太子，有一堆肯保护皇权的儿子，和一干肯为天君卖命的大臣。

妖帝做了这几千年妖王，竟然没生下一堆小蛇备用，委实失策了些。

如今他做了道士，便有了修仙的可能，先做神仙，一步一步高升，做成上仙，谋个大些的官职，再挑唆一干小仙闹个宫变，不定就能做上天君。虽然道路漫长而艰辛，但这番苦心和毅力还是令我不禁有些动容。若是每个妖精都能有他这番抱负，妖界何其昌盛。

为此，我十分惭愧，虽知他这番抱负近乎妄想，却不忍驳斥他，只得违心说道：“道长志向宏大，布局严谨，小妖我佩服佩服……究竟你是不收服我了？”我说了先前那些，不过为了最后一句重点。

说到底，他要做神仙与我何干。

他隐隐笑道：“我且留着你，你却要记着我的话。那陈王的魂我渡给了他，不日他便会苏醒。你可以留在府里照顾，只是切勿对他动了真情。你是妖精，他与你本不是一路人。”

我听着他说“且留着你”心便安定了几分，又听得他要干涉我与樊天，随即又不安定起来。

“道长真是难为我了，我在万灵山呆了一千年，好容易开了朵桃花，随他到凡间一趟。你却要我不得对他动真情。若是不动情，我离开便是，听道长的意思是要我留在府里，我俩彼此郎情妾意，少不得眉来眼去，暗送秋波，情之所至，私订终身也未尝不可，这会却明明有意不得表露，这等子别扭的事比呆在忘川河里受历练还难些。道长觉得如此折磨一个妖精一个凡人十分有趣？”

他一时无语，只静静地看着我。突然抬手一扬，手中的拂尘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便觉得头有千斤重，趴在床上半晌动弹不得。

却见他悠然抚摸着拂尘，眼皮也未曾抬起：“我要你留在陈王府。自有我的道理，如今我在你头顶种了封印，你若对凡人动了真情，便会头痛欲裂而死。哈哈哈，小梅花，我是道士，折磨个把妖精还不是份内之事。”

道士你个头，你个老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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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救美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头顶沉重得让我抬不起头，封印顺着身上的每一根经脉深深地扎进我的身体，我的心也随着封印渐渐沉下去。

我多么希望现在突然会出现话本里的场景，故事里的小姐遭了歹徒袭击，突然从天而降一个盖世豪侠，手持鸳鸯剑，几下挥挥便结果了歹徒，顺便送一柄给小姐，如此酿成了一段英雄救美的佳话。

然这种奢望我刚起了便陷入绝望。

肯提剑救我的无非樊天和无过，现下一个生死未卜，一个半死不活。换了我休整休整去美人救英雄一番倒还实际些。

指望他俩是彻底指望不上了。

我合了眼，暗自念着《慈悲咒》，忍住想骂人的冲动。【奇书网﹕www.qinkan.net】

一声急切的喊声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疏影！疏影可在里面？”后半句还未说完，一袭白衣猛地闪了进来，一个踉跄，险些砸到明出身上。

如此甚好，但凡救美的英雄都着白衣的。

只是他踉跄的角度偏差了些，没能一把将明出砸死，他若能砸死他，倒是一番功德，我无以为报，只能以身相许了。

明出合了掌，装出一副仙姿卓然的形态静静地站在一边。可惜那白衣丝毫未将他放在眼里，稳了脚步，眼睛四下收了一收，面露惊喜地朝我奔来。

“疏影，果然你在这里。”这厮一奔到我跟前就抱住我的头，害得我原本千斤重的头平白地又重了些。

我此时的心情十分复杂，如果可以抬头，一定要仰望苍穹，责骂他造化弄妖，趁我现在无还手之力，尽干些落井下石的事。

派了谁来不好，竟独独派他来？

当下，却只能撕开嘴说了句：“玉王爷，你如何会来府上？”

“三日前，我听皇哥说三哥战死沙场，我悲痛不已，还道是误传，特地过来一看，果然三哥死了。三哥为国捐躯，皇上必定以国礼厚葬。只是苦了他府上这九位如花美眷了。我向皇上讨了你，其他几位必定是要等三哥下葬后才分给其他几位皇兄的，你却我先定了的。嘿嘿嘿嘿。”说完，从被子里掏出我的手摩挲起来，“自那次与你偶遇，我对你便念念不忘，你放心，三哥给你的，我一样不差，我比他好些，除了你，断不会再娶其他女人……”

他自是不会再娶其他女人，娶的尽是男人。

玉王爷径自深情表白着，我淡定地看了看明出一眼，见他仍是一副超然的姿态，只是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此地民风旷达，老子死了，儿子可以把不是母亲的女人都收了，兄弟死了，其他的可以把嫂子弟妹收了。本意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京城里有户人家，兄弟五个，其余四个一次外出遭了意外全死了，剩下一堆老婆，都收到五弟房里，那五弟夜夜笙歌，还是阻止不了绿帽子满天飞。故而京城里的男子多半面容晦暗，呈内虚气色。

樊天的死讯传出，外头不知多少人垂涎他府里那八位美人。

我抽不回手，只得任他摩挲，摸得我的胃一阵一阵地抽，原本被摸一摸也少不了一块肉，可是被一个名满天下的断袖摸手，这滋味委实怪异了些，令我一时间对自己性别不分，只得忍着性子说道：“玉王爷，我是女子。上次是小女子一时兴起女扮男装，让王爷误会了。”

玉王爷眉头一扬：“女人？女人我也喜欢，我头一回喜欢女人，便是喜欢你啊，可见缘分这东西，必是前世修来的。我母妃时常担忧不我能延续子嗣，如今我喜欢上你，她老人家一定十分欣慰，你算是为我们家行了一件大功德！”

我无言以对，我何德何能被冠以这等荣誉，明里看，我是帮他从断袖中解脱，重新爱上女人，可对天下断袖来说，他们失去一个可以入王府的良机。

如此算来，我功过相抵。

明出的脸愈加阴沉，我担心玉王爷如此忽略明出有些不好，这道士一向心胸狭窄，想了想，便让他们彼此有些交流：

“承蒙玉王爷厚爱，小女子不甚荣幸。我瞧着那道长手里的拂尘有几分喜欢，不知玉王爷能否借来让我把玩把玩？”

明出抬了抬眼，用意念与我说道：“小梅花，你休要胡来。”

“区区拂尘，你要喜欢，回去命人做上几千只便是。那个小道士，把你那劳什子拿过来给美人看看。”

我悠然看着明出：“多谢道长了。”

明出沉住气说道：“此乃贫道法器，恕贫道不能从命。”

这话把玉王爷的面子博的：“你个哪里来的破道士，起先害我差点摔一跤，我还未与你计较，如今只叫你手里那玩意借本王一用，竟也不从？你可知本王是谁？”

明出再忍不住，挥了挥拂尘，那玉王爷当即痴了性子，撇下我，直着目光就走了出去。门外响起一干小喽罗急切的询问声：“王爷，您怎么啦？”

我的手总算清净了，乐得见明出生气的模样，如今我躺在这，失了这些元气，对付他不过，只得嘴上气气他：“出家人能容天下，他不过向你借个身外物，你吝啬不借便罢了，何苦下了痴咒，十天半月的痴痴傻傻如何是好？难得他能喜欢一回女人，却叫你这番折腾，委实可怜了些。”

“你再罗嗦半句，我把你嘴封了，叫你说不出话。”明出淡淡地瞟了我一眼。

我下意识地想反驳，终究没那胆子，张了张嘴，继续趴在床上做垂死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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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杀戮

顶着个极重的头，加上一身伤，也无法出行，索性合了眼就睡了一觉。这一觉睡得不知道时辰，醒来时天色已转黑，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就是莫倪。莫倪站在我面前，伸了袖口在那抹眼泪，那袖子已然湿透了，可见莫倪这番哭得委实有些久了。

见我醒来，莫倪抽泣抽了一半猛然停在半空中，睁大了眼睛看着我，表情极为怪异，我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意外，也睁大眼睛看着她。彼此这么睁着，还未等我开口，这小妮子翻个眼又晕倒了。

我无奈起身，这才发觉先前沉重的头轻盈了许多，和平日里无两样，许是封印已渗透至全身，分担了沉重罢。当下不容多想，先将莫倪提起来再说。

莫倪本晕得不甚彻底，晃晃扯扯也就醒了，见了我，张了张嘴，又想晕过去，这回可我把恼了：“莫倪，你要再敢晕过去，就别醒了。”

这话把她吓得再不敢造次，她硬撑着支开眼皮仔细端详起我来，看着看着，还伸了手摸了摸我的脸，手指拂过，冰冷得很，紧接着嘴巴一扁便抱住我嚎啕大哭：“姑娘，你睡了整整七天啦，府里上下都以为你死了。差点都给埋了。好在，王爷比你尊贵些，府上必定是先葬王爷的，这些日子请了做法事的和尚来，又报宫里请皇上的旨意，如此折腾了好几日，今天白日里王爷突然醒了过来，把那一干和尚和宫里管事的都吓跑了。也没人再管姑娘的事，莫倪惦着姑娘一个人孤苦伶仃的，连走了都没人搭理，好歹我们也主仆一场，这才来看看。姑娘，你竟是没死么？没死就太好啦！”

我听得云里雾里，好容易理了些头绪，如何我一睡就睡了七日了？明出那厮将我撇在这不管便罢了，连外头的人以为我死了也不出面给我做个证明，万一真把我埋了可如何是好？这死道士十分不厚道。

猛地想起莫倪似乎忘了一个人。

“无过呢？”

“无过公子伤得奄奄一息，王妃叫人将他关进地牢了。听说……听说……”

我心下一沉，见莫倪神色间十分犹豫，料想她这听说后面定然不是什么八卦情事，便急急问道：“听说什么？”

“上次那道长临走时说王爷受了妖邪倾入身子虚弱，需进些补养的东西。别人都道王爷死了，也没放在心上，惟独王妃信了道长的话，想着无过公子敢与那妖精对付，必定是有些法力的，于是就……于是就……叫人挑了他的肉盛血给王爷喝……果然王爷醒了，王妃说都是那些血的功效。”

我感觉到自己浑身颤抖。

当下一把推开莫倪，随手抓了个物件，变了把剑就往地牢奔去，彼时我一心想尽快见到无过，也不分辨，挡我者一概格杀勿论，片刻便见铺了一路尸体。一路打到到地牢时，已没人再敢上前，只远远地惊恐地看着我。

我已分不清地上躺着的是无过，甚至，那已不算是一个人。只是当他从满身伤痕中微微抬起眼睛时，那一眼熟悉的温柔让我瞬间便笃定，除了无过再无他人。他被七条锁链锁着，其中一条穿过他的琵琶骨。浑身上下满是刀痕，新伤旧伤，重重叠叠，看不到一处好皮肉。若非有护身镜敛着，早现了原形。

是怎样残忍的人才忍心下这样的毒手？

我的心仿佛被无数柄利刃扎着，疼得无法呼吸。

这是我的无过么？我那一向爱干净的，有着爽朗的笑容的无过么？

他看到我，仿佛在黯淡的黑夜里见到一丝亮光一般，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嘴唇嗫嚅了一下：“你来了？”

“我来了，我来迟了。”我朝他笑着，脸上却有温热的液体流下。原以为只有哲凡才能让我流泪，原来无过也可以。

我来迟了，无过，我发疯似地砍断他身上所有的束缚。一把将他搂在怀里。

无过放心地合上眼睛。这些天来，想必他从未曾合眼，我却悠然睡了七天，将他一人丢在这地狱里受罪。

“你好好睡会，我先处理一些小麻烦。”我在无过耳边轻柔地说道，将他放在一处干净的地方。

无过甚是安然。

缓缓地起身，我看见地牢里外一层层的侍卫，一个个戒备地看着我。我那时的眼睛必定是血红的，从来我也没有那般愤怒过，所谓善妖修德在那一瞬间完全被抛之于脑后，我只知道，这些人，这些曾折磨过无过的人，全部都要死，即便死上一百次，也不足以抵消他们的罪过。

顺手取了一方丝帕，化成一条红绫，我用它遮住双眼，一千多年前，我曾杀过天兵，我永远记得他们一个一个在我的紫云钗里倒下，自那以后，我没再动过手，现在我要杀的是人，比起天兵，显然容易得多，最重要的，是不想看到他们的眼睛。

凭借着生灵的气息挥剑砍去。一个个哀号的人在我面前倒下，偌大一个地牢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味。我第一次在血腥里找到屠杀的快感。

只有一刻，我闻到一丝熟悉的味道，这个熟悉的味道让我的剑慢了三分。

待我终于判断出他是谁时，我的心脏感觉到一阵剧烈的痛楚。

我扯下红绫，看见樊天一脸正气地站在前方，手里的剑没有丝毫犹豫，分毫不差地刺进我的胸膛。

“樊天……”我感觉到锥心的痛。

“你居然杀了这么多人……”他艰涩地说道。

王妃在他身后朝着我阴冷地笑着。

“王爷，我早就怀疑她是妖精，若不是妖精，怎会如此噬血，怎能杀死这么多人？”

“你……你……不是在宫里呆得好好的么？”樊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王爷，您别误会，她可不是您的芷兰表妹。她是个妖精，知道王爷您倾心于娘娘，便化了娘娘的模样来蛊惑您的。”王妃适时在他身边提醒道。

他的神色掠过一丝惊讶：“你不是芷兰，你究竟是谁？为何会在我府里？还杀了这么多人？”

我是谁？我是谁？很好，樊天，你醒了，却把我给我忘了。

你自是潇洒，将前事忘得一干二净，从此恩怨情仇一比勾销，可以正气凛然地挥剑杀我。

我仰天长笑三声，拔了樊天的剑后退几步，任胸口的血瞬间染红一片：“很好，你忘了我究竟是谁？你忘了我便可以杀我么？就算我是妖精，你也承了我几碗血，承了无过几碗血，你可知道，我和无过是拿命来换你的命的？你便是死一千次也偿还不了这等恩情。我是痴了傻了才做这等子蠢事，还连累了无过。我以为你对我的好是对我有意，我便掏心掏肺地对你，却曾想你是心心念念你的旧情人！”

我说着说着，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任我施了法力想收也收不住：“疏影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跟你到这是非之地。从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从此恩断义绝！”

说完，我抱起无过，冷然走了出去，这一次，没人再阻拦我。

身后传来王妃尖锐的声音：“王爷，您为何不乘机杀了她！她是妖女啊。”

我刚平复的火又再一次冒起，手中的剑朝后一扔，便直朝着王妃飞去，不偏不倚正中她的咽喉，她来不及喊叫一声便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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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寄魂

无过的身体在我怀里渐渐冰凉，这样的清冷本不该是他这样的生灵该有的。我预感到一丝什么，心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面前的侍卫惊恐地让开一条道，想必他们从未见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抱着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此等不符合常理的景象实在不得不让他们相信，本人的的确确就是妖啊。

身后传来一声干涩的叫唤：“你……等等……”

这个声音，化成灰我也认得，我忍不住顿了顿。

随即又继续往前。

樊天，我留你的命，不过是为了偿还在天上你曾照顾过我的那三个月，我们彼此再无相欠。不要逼我杀了你。

“不许走！”他在身后怒喊道，真是狗改不了那啥，一副王爷做派，他以为所有人都畏惧他的身份么？我不屑地冷哼了声，脚步没有丝毫的放慢。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不要走，好吗？我记得我在梦里见过你，你把我从一个很黑的地方带回来。想必……我们真的是认识的？”

我猛然一震。

他记得我从孟婆那将他带回，那时他还记得喊我的名字。

可是醒来，他却忘了。

忘了就忘了吧，忘了更好。

记得又如何？我们如何能忘却彼此的伤害，我如何能忘却无过身上的每一道刀痕，而他，又如何能忘却我在他的陈王府里制造的杀戮？

其实，我们从头到尾也没有真正爱过，你不是九重天上的太子，我也不是那个掌灯的小仙婢。你带我来这里，不过是因为我和你那位青梅竹马十分相象，而我，又何尝不是呢？

“我放过你，你也放过我吧，樊天，我们从此两不相欠。”我抱紧了无过，轻轻一点，跃过高高的围墙。

阴间的路依旧的阴森，陆陆续续有各地来的游魂，孟婆几千年如一日地坚守她的岗位，正在帮助来往的游魂忘却前事，轻松转世。如今我才明白，能忘却是怎样的幸福。

我跟在游魂后面，轮到我时，孟婆的脸掠过一丝惊喜：“小梅花，你怎么来了？方才太忙了，竟未曾感觉到你的妖气。”

我朝着她笑着，伸手就抢她的孟婆汤：“妖精吃了孟婆汤也可以忘记么？”

她拍掉我的手：“你把我的人领走不过须臾数日，如今怎一身伤地回来？看来，你在凡间过得不好。”孟婆拉了我仔细地看了看我的伤，点了点头，“看这些伤似乎上过药，恢复得倒还好，你这浑身的血不像是你自己的，都是他的么？”

说着，孟婆伸手指了指林中深处，我藏无过的地方。

我尴尬地笑了笑：“什么也瞒不过你老人家。”

孟婆白了我一眼，为老不尊地说道：“我老么？我看着比你还年轻些。想求我帮忙就拣些好听的说，合了我的意我再瞧瞧能不能助上一把。”

听这话，孟婆算是应了，天上地下，再找不着比孟婆更好的神仙。

孟婆看了看无过的伤势，摇了摇头：“一个人伤成这样，哪里还有活的希望。小梅花，你安排好后事吧。我能做的，只有尽量帮他选个好人家投胎。”

“孟婆，他不是人，他是妖啊。”我连忙解开无过胸前破烂的衣襟，取下那面小巧的精致的金黄金黄的护身镜，无过渐渐褪去人身，变成一头肥硕的猪，敛着的妖气也浓重地扑面而来。

\奇\孟婆惊叹地拿起护身镜，反复翻看了一阵，嘴里冒出无数个“啧啧”叹声：“我活了上万年，竟未见过这等子宝贝，连我也察觉不出半分妖气。看起来，不像是从凡间得的，想必是天上的神物。也亏得它护了他这许久，否则到不了我这，他便元神四散了。”说罢，孟婆忙又原位地将它戴在无过身上，无过立即从一头凄惨的猪变成一个凄惨的人。

\书\“孟婆，求求你救救他，天上地下，我再不知去求谁了。”人缘到用时方恨少，早知如此，我也当学其他妖精神仙，巴结好每一个有权有势的神仙，“只要能救他，无论用什么方法都行，哪怕把我清蒸红烧了给他做药引子我也再所不惜。”

孟婆又白了我一眼：“你就一棵小梅花，清蒸红烧又有多少养分？早知你今日要这般作践自己，当初你就该变个兔子。”

这话说得极是，我娘便是兔子，若是我变兔子，颇有来由。

我本想自告奋勇临时变回兔子，但见孟婆在沉思，定是在想如何救无过的法子，没胆子打扰。

沉思良久，孟婆说道：“我虽有心，能力也是有限的。不如让他在忘川河里历练一番，忘川河里虽痛苦，若能历过初始的煎熬，也能助他的修为。当年你元神四散，也是在这里恢复的，况且他有这个宝贝护着，可省好些气力。”

“如此，多谢孟婆。”除此以外，我别无他法。

孟婆摘了河里几片硕大的荷叶，将无过的身子托起，无过安然地睡着，随着河水沉沉浮浮，周围裹着一道道深蓝的光环。我知现在是最痛苦的时候，我也曾在这里历练过五百年，没人比我更了解忘川河里的痛苦517Ζ。如今无过与我一样，也到这里受起罪了。

“无过在这里，我很放心，以后，有劳孟婆照料了。”我看着无过缓缓说道。

孟婆看着我：“听这意思，你要走，你不陪他么？”

我难掩的苦涩，我何尝不想留：“我杀了很多人，天君必定不会饶我的，我呆在这，只会无端带累你和无过。倘若……倘若他有一日能醒来，劳烦你跟他说一声：疏影此生欠他的无以为报，若来世彼此还是妖精，我就遂了他的心愿从了他。那时，他要不忘了我才好，若是忘了我，我就……我就……叫他从了我罢。”

孟婆瞪着眼睛朝我点了点头：“好。”

无过安详的神情和着满身的伤痕甚不搭调，我蹲下来，静静地看着他，幻想着无过突然从菏叶里爬起来，朝我温暖地笑着，捋一捋散乱的头发：“同是天涯沦落妖，不如我们相爱吧。”

“好。”我伸手，想抓住无过的手，触及的只有冰冷的河水，那不过是我的幻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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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孤独

京城汉罗街新开了一家首饰店，闲来无事，我便去逛逛。首饰店里，人群熙熙攘攘，令我颇为惊讶。毕竟买首饰不比买菜，区区几文钱就可以买上一摞，顺便挽了袖子还还价也可。待我真正走近了，才知看热闹的甚多，真正买的寥寥无几。苦的是看店的伙计，须得眼观四路，耳听八方，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摸走一二。

不才在下我，也是看热闹的人之一。

看了一会，觉得首饰店里多是俗物，终究没什么兴趣，加之人实在太多，便抽了身出来。

走到门口，余光瞥见角落里一个物件极为眼熟，仔细一瞧，竟和无过身上带的护身镜有几分相似，不禁心下一动，也没还价，掏了银子便买了下来。

伙计难得成交一笔生意，又是这等爽快的，对我无比殷勤，我十分受用，昂着头走出首饰店。

我仔细端详着手中的小物件，若不细看，真会与无过的护身镜混淆，不知做这物件的人是否见过无过那宝贝。

屈指一算，无过离开我已整整两百年。

两百年前，无过与无名妖精大战一场，又被人割血喂樊天，撑着一口气见了我一面就再没醒来。我怒上心头，没能控制自己，杀了陈王府一干侍卫。陈王府血流成河，王府上空阴气半个月挥散不去。

我自知罪孽深重，把无过交托给孟婆，让他在忘川河里历练，自己离开奈何桥，不想在阴间的路口遇见明出。明出拦了我的去路，一脸严肃地跟我说：“太上老君接了天君的旨意，要凡间的道士收了你。我承了这差事。”

彼时我觉得他严肃得十分不贴切，在我看来，他应该幸灾乐祸地冷笑着跟我说：“哈哈哈，小梅花，你又落到我手里了。”是以我觉得他的严肃不过是惺惺作态。

于是十分英勇地迎上前去：“收吧，是将我交到天上受雷刑，还是你自己就散了我的元神？劳烦你自己动手麻烦了些，不如将我交给天君那老东西，我已千把年没见过他了，临死前让我骂骂他也好，以前我想过，总也没做过。”

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你可知我为何要承这差事？若我真想让你死，何苦要我亲自动手，普天之下，多少僧人道士等着收服你以修功德。”

我对他的话十分不解，肥了胆子猜测道：“听道长的意思，似乎想放了我？”

“你忘了我与你说过，要你和我一道做神仙的么？你也是答应了的。我还未做成神仙，你就死了，我岂能让你死得那么痛快？”

我“哈哈”笑了几声：“道长，妖精的话也能信么？再说，我几时答应过你了？天宫又不是你那寒潭，你呆了千儿八百年，成了你的老巢，想来想去就去的，枉你做了几千年妖精又做了几十年道士，幼稚啊幼稚。”

两百年来，我一直十分后悔那时逞一时之口块，戳了明出的伤疤，以至于明出十分生气，使了道行将我的法力和妖气敛在封印里，将我打成个凡人，扔在京城里自生自灭。

倘若他刚将我打成凡人时我能开口求上一求，或者改口称赞他老人家志向远大，坚定执着，必能得偿所愿云云，或许他一时心软也能网开一面，我终究修行不够，脸皮太薄，脾气太硬。别人是吃一堑长一智，我是吃了十堑也长不得半分智的。

他把我变成凡人，还一副不得已而为之的德行：“当日我留你在陈王府，是想叫你助我一把，取他府上一样东西，不想被你搅成这番模样。我还得收了八十一个妖精才能成仙，到时候再来找你。如今你身上没了法力和妖气，不能再以法力伤人，也不会叫僧道们找到。你自己好自为之。”

说罢，撇下我便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往我脖子里套了颗红线穿着的木头珠子。

“若是有紧急的事，握着它唤我的名字。”这次他拍拍我的头，转身便走，没再折回来。

为此，我无比感慨。我朝阴间走去时，尚且是个妖精，从阴间走出来，就已成了个冒牌的凡人，不过一日的功夫，命运叫我无比唏嘘。

更让我唏嘘的是，回到京城，我看见满大街贴着寻我的画像，听茶楼里的说书的传，樊天在他被误认为死掉的那几天里，他的九个老婆死了一个，走了一个，另外七个给被其他兄弟瓜分了。等他醒来，一个也没剩下。不过，他对其余八个倒不怎么上心，惟独对那个时男时女的妖精小妾十分挂心，满城找的只那一个。

我明白他们嘴里说的那个时男时女的妖精正是小妖我，虽然我曾有冲动想到樊天跟前问些什么，终究没有勇气也觉得没有必要问些什么。赶紧找了个僻静的地方隐居起来，这一隐居就整整隐了两百年。

不出三年功夫，樊天便抑郁而终，他死的时候，听说宫里那位娘娘亲自到陈王府看他，把王府的人吓得以为我又杀回去了，闹了不少笑话。还听说那位娘娘是带着三个孩子去的，一女两男，其中一个还抱在怀里。不久，就听说皇帝体恤樊天没有子嗣，将皇后生的小儿子过继给樊天，继任陈王一职。

此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度被市井流传得沸沸扬扬，人人都在慨叹皇帝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弟弟，抢了人家的妻子，送给他一个儿子，更有胆子大的人猜测那小儿子本就是皇后与陈王偷情所生，如此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人情罢了。

我凄凄小人心地想，那是皇后想自己的两个儿子独占太子与陈王之位。

我的生命中曾或长或短地出现过三个男人，却都在同一时期离我而去，这两百年来，我过得甚是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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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灵悟

我怀揣着那物件美孜孜地回家。说起这个家，不得不说说灵悟那个老头。

灵悟是京城边上青苍山脚下的土地公，青苍山在万灵山隔壁的隔壁的隔壁，两百年前，我成了假凡人，准备学着文人雅士归隐山林，却没胆子再回万灵山，想着青苍山离京城近些，偶尔也可到京城见一见世面，毕竟我尚未看破红尘，红尘里的事，偶尔还是想惹一惹的，比如吃吃肉，喝喝酒，到茶楼里听听戏，十分割舍不下。

果然青苍山上是没有妖精的，我那时虽被敛了妖气，没了读心术，却仍可从周围的气息感受出一点端倪。青苍山洁净得很，除了青的苍的再无其他。

我安心地在山上搭了个茅草屋，闲来无事酿些酒，桂花酿，桃花醉，梅花吟，还有各色果酒，酿了满满一屋子，谁想，我自己尚未一饱口福，却引来一个嗜酒的老头。

那日我刚摘了一筐野果回来，就见一白胡子老头两手抱着我的酸梅果酒的坛子，头埋在梅花吟里，脚却勾着桃花醉，正在那呼呼大睡，一张老脸满面红光，看情形醉得不轻。我一细数，十坛却没了八坛。

若是往日，我定会平头浇上一盆冷水，以泄夺酒之恨，但那时我却并未动手，一则看他年过花甲，二则吃亏吃得多了，吃出了经验，这老头看起来仙姿卓然，十之八九是个神仙。

我趁他酣睡之际，又酿了几坛，待他醒来，连夸我是个懂事的好姑娘，边夸边拉我一起喝了三坛。三坛酒下肚，老神仙便开始老不正经地编排地天上地下的事来，他说他原是天上的司命神君，一次天君的大公主犯了事下凡历劫，叫他写个命格，素日里他便不大喜欢大公主，于是给她写了极差的命格，天君原想着怎么差也该是个王侯家的女儿，没想到司命胆大包天，竟给写到青楼去了。天君一怒之下，就将他贬到地上做个土地。

我十分佩服，敢在天君嘴上拔胡子的，我还只听说过他一个。

“老神仙的胆识非一般神仙能出其右啊。”我难得夸一回别人，有些不大上口。

果然他十分不满我的夸赞，虎了一张老脸说道：“我很老吗？我不过活了区区三万岁而已啊。”

我一口酒卡在喉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老的老神仙体贴地在我背上拍了几下，才终于缓过气来：“是，是，您看起来一点也不老，适才我称呼您为老神仙，实为尊重，实为尊重。”

灵悟体谅我年纪尚小，没多与我计较，只是叫我务必叫他的名字。我推脱几下推不动，只得为小不敬地直呼他“灵悟”。[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看来神仙都怕老的，孟婆如此，灵悟亦如此，下次见着一个千年万年的神仙，务必称呼一声“小上仙”才好。

自那以后，灵悟时常到我的茅屋里要酒喝，亏得他的保护，我在山上才安生过了两百年。灵悟从未问过我是何方人氏，我这两百年容颜未改，想必他心里早已知晓，却从不点破。

原以为我便要在这青苍山上等个几百上千年，谁知灵悟老树逢春，看上了灶神婆。灶神婆顾名思义便是灶神公的婆娘，灶神公当初骗到灶神婆时还不是灶神，他比灶神婆大了两万岁，于天宫也是垂垂老朽一只，灶神婆那时还是一介小仙，初尝情爱滋味便遇上情场老手的灶神，几下就被虏获芳心，跟了他两万年，老夫少妻的结果是到头来总得落单一个。灶神上了年纪魂归大虚，于是空出了灶神一职和婆娘一个，一并被灵悟觊觎了去。

灵悟含羞带臊地跟我抖了心事，一张脸没喝酒却红到了脖子根，估计几万年也不曾这般害羞过。

一把年纪还能有此等少男情怀，着实不易，我表示十分支持。

灵悟见我同意，仿佛获了家长许可似的，开心得如一个老小孩一般，当即骗了我两坛酒去勾引良家寡妇。

一来二去，两老郎情妾意，挑了个吉庆日子就到天君那挑了关系，天君罚了他上万年，气也消了，不忍他再做个老鳏夫，便默了一默，终究点了头。

灵悟升迁为灶神，每日有人酒水供着，不必在深山里偷酒喝，又有美人相伴。快得十分快意，他念及我那些酒的好，不忍将我一人丢在青苍山，便设法在京城给我弄了个小院子，闲来无事，照旧到我家里骗酒喝，以前是一个人骗，如今带了灶神婆一同来骗，老家伙越来越狠了。

我离京两百年，总算又回到京城，安了一个家。

我还未见家门，就闻见阵阵酒香。灵悟老两口又在没受供奉的时间里不务正业跑到我这骗酒喝了。莫倪耳根子软，听不得别人几句赞美，时常被这两老哄得连我宝贝的似的老酒也搜出来孝敬了，典型的吃里趴外。

对了，莫倪是我刚到京城落户时捡的小丫头，眉眼细细的，不知为何，总让我想起陈王府那个莫倪，我便如此称呼她。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他两老跟前，挑了张凳子坐在对面，顺手倒了杯竹叶青。

灵悟已然喝得有些上头，白发白胡子衬得脸红若桃花，若不是满脸的褶子倒俏丽得很。

“丫头，你这酒酿得越发顺我的口了。我成日里受供奉，竟没一家的酒能喝出你这味道的。”

灶神婆应和着说了两声：“说得极是”。便一头栽进灵悟怀里，睡得酣畅。

莫倪在一旁细着眼缝“吃吃”地笑着。

莫倪这丫头，刚知道灵悟二老是神仙时，也是翻了翻眼就晕过去的，后来见得多了，便觉得神仙不过比凡人活的年岁长些，别的暂时看不出什么区别。竟对神仙没了敬重，那日隔壁王婆家的儿子到我家串门，见我家没有供奉灶王爷，觉得十分诧异。莫倪小嘴一撇：“他们二老哪要供奉的，闻着我们姑娘的酒香自己就会上门，赖在院子里赶都赶不走。”

王家儿子显然不能领会莫倪的含义，只觉得她对神仙极不尊敬，继而想到以后对公婆也不孝敬，于是原有的一点心思渐渐灭了，便没再来串门。

我见灶神婆睡得香，一时半会是醒不过来了，便吩咐莫倪抱张薄毯子给她盖一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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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耗子

四下再无他人，我掏出怀里那物件，伸了手给灵悟看。

灵悟原本微眯着眼睛一副醉态，一现醉态便要拍屁股走人，见了这物件酒意陡然醒了三分，本已抬起的一条腿又缩了回来。

“丫头……你……你怎会有这东西？”灵悟说着说着就动手抢。

我心下领会，老家伙，你果然是认识的。

“我方才才买回来的，如何？花了我十五两银子呢！”

他又细看了看，总算看出些区别，轻轻地“哦”了一声：“像，竟有九分像。丫头，你在哪买的？”

我与他说明了，他捋着一撮白胡子频频点头：“造这物件的师傅颇有几分仙缘啊。改日我去瞧瞧，差那师傅给我做个玉葫芦，我拿了偷偷换掉天君那个翡翠酒葫芦，如此我便美酒不断啦，哈哈哈哈。”

我抢回物件，对灵悟的话十分不屑：“你活了几万岁，就这点志向。”

莫倪寻了好久才寻了条皱巴巴的碎花薄被来，仔细一瞅，一角还破了个洞。

我十分不满她办的事，即便灵悟是个极好说话的神仙，到底他娘子是他新娶的娘子，还是个有官阶的神仙，定是十分爱惜的。她拿了这么一条被子来，显得倒是我亏待了他。

莫倪见我一脸不悦，委屈着脸说道：“转夏的时候我把被子毯子都收了，不承想便宜了耗子，放被子的衣橱里成了老鼠窝了，到处拉得一滩一滩的，没一块是好的。就这张被子，已经是最好最干净的。”

灵悟一听，赶忙将搭在他娘子身上的被子扯开，嫌恶地扔得远远的。

我皱了眉头想了想：“早前我便听说京城里闹耗子，皇帝还下了旨要官员想除耗子的良策，我原想着我家里无库房无囤粮，耗子理应不会光顾到我这的。”

莫倪眨巴眨巴细细的眼睛说道：“许是耗子生得太多，没处居住，借了我们家的地住，再跑隔壁家去吃？”

灵悟爽朗地笑了起来：“莫倪丫头说得极是，说得极是。隔壁便是那郭夫人家的粮仓，择在你家住宿倒也便利。”

隔壁那郭夫人，相貌平平，却最是命好的，初始嫁了个老也找不着老婆的光棍秀才，不想那秀才自娶了她后，一路顺风顺水考到进士，在外省做了几年官，又连升三级调为京官，生的儿子模样才情又是极好的，十二岁便中了举人，如今正准备今年的科考，看样子是奔三甲去的，那皇帝因一次机缘巧合见过她儿子，心里惦记着要把自己的小公主许了他，只等他功成名就，每每朝堂上见着郭大人，头一句便情不自禁地问起他家小子如何如何，朝中人见此情景，无不一一巴结郭大人。

郭夫人从平民起家，如今家业虽日渐丰厚，却总存着小农心思。别人是置房置地，她惟独对粮食情有独钟，她家的粮仓比房间数量还多，遍布京城各个角落，最近的粮仓便紧挨着我家隔壁。白白便宜了住在我家的老鼠。

正说着，外头响起一声：“疏影姑娘在吗？”

我听着声音有几分耳熟，还是灵悟反应快，当即听出这便是郭夫人的贴身丫鬟小司。灵悟平日里受郭夫人的香火最多，认得她家个把人不足为奇。

灵悟不大待见生人，与我打了声招呼，便抱着灶神婆消失在眼前。

莫倪对此已见怪不怪，气定神闲地去开门。

不知道她在外头嘀咕什么，嘀咕了半日，莫倪一人出去还是一人回来，只是手里多了一个纸包。

郭夫人最是会精打细算的，平日里好吃的东西尽省着吃，到后来发现快坏了，即便全府上下不遗余力地吃也断然不能在坏掉之前吃完，于是便会大发慈悲地分派给左邻右舍做人情。我每每受她此等恩惠都无比纠结，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想必又是什么快变质了的瓜子李子吧。我抓起灵悟没喝完的酒坛倒了杯酒，悠然问道：“郭夫人又拿了什么好东西了？”

莫倪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我，平静地吐出几个字：“耗子药。”

我一口酒半滴不剩，全喷到她身上。

于是莫倪狼狈不堪，一脸幽怨地看着我。

“对……对不起，我……”我下意识地提了桌上的抹布就往莫倪身上脸上擦。

莫倪登时快哭了出来。

好容易将莫倪收拾干净了，我才明白郭夫人拿了耗子药来的缘由，莫倪是这么转述小司的原话的：“近日我家粮仓里时常闹耗子，我家夫人已差人下了耗子药，毒死个干净，可粮仓里粮食依旧每日都在减少，想是你们姑娘家的耗子跑到我家夫人的粮仓里偷食了。夫人说，虽然耗子不是你家下人，不归你家姑娘管，但耗子终究必然是你家姑娘家的耗子，你们姑娘既然放任不管，就少不得我这外人来管，这是耗子药，够毒死上千只的量，劳烦你们姑娘屋前屋后撒些，别让耗子再吃我家的粮食了。”

莫倪说完这话不忘愤愤地加上一句：“我初听到这话，只想一掌掴死她，凭什么她家粮仓里的耗子必定是我们家的？”

我单手托了脸饶有兴味地看着莫倪：“你为何不掴死她呢？”

莫倪有些心虚地眨了眨眼睛：“她家夫人太厉害了，姑娘哪是她的对手，看在打不过的份上，暂且饶她一次。下回那老神仙再来讨酒喝，姑娘可要劳烦他老人家为你做主，教训教训那郭夫人一顿才是。”

莫倪这孩子，颇有我年轻时的风范。

不过，人家既然破了费亲自送上耗子药，我也不能让人家白费心思。于是遵照郭夫人的意思屋前屋后都撒了药。

果然这药十分灵验，接连几日，莫倪都在大呼小叫中找出一只又一只老鼠的尸体。甚至有一日，竟找出一条狗的尸体。

眼下，我和莫倪并排坐着，凝视着这条多管闲事误入歧途以致遗憾终身的狗，万分担忧，因为狗链子上的那个铜牌分明写着“陈”，而京城里的人都知道，除了爱显摆的陈王府，没有人在一条狗身上也得标明了“陈”的身份。

简言之，我们毒死了陈王府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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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重逢

两百年前，我在陈王府那留下一段恩怨，两百年后，那段恩怨里的人都几世轮回，自然没人再认得我。

如今的陈王是当年那位皇后过继的儿子的几世重孙，据说行事十分高调，连去戏楼听个戏也得提前通告，散了一干看客才行，唯一低调的是他的情事，至今无人知晓他究竟娶了多少个妻妾。

一直以来，我认为最难低调的莫过于风月，人们对名人的风月事总有本能的好奇，陈王能在万事高调的情况下惟独把风月把握得这么低调，委实难能可贵。

我与莫倪设想着被陈王府的人发现我们犯下的“滔天罪行”会有什么后果，设想的结果是没有结果，于是我们起身，拍拍屁股，决定去外头吃午饭。莫倪在这点上与我有不点则通的灵犀，我们担心往后就没有在外头吃饭的逍遥日子了。

刚出了门，就见大街上到处张贴着画像，莫倪心虚地拉紧我的衣裳，我顺着她的手看了看，画像画得正是一只狗，方才我们刚刚见的那只。

我小声念道：“陈王府丢失爱犬一只，毛色金黄，气宇轩昂，颈项处有王府标记铜牌，如有提供线索者可得白银五十两，寻到送至王府者可得黄金十两。”

莫倪做贼心虚，定力差了些，拼命拉扯我快些离开。

我脑子突然闪了个念头：“莫倪，要不，咱们把家里那只送上去？我看其他都挺像，惟独气宇轩昂不大靠谱。上面又没说不能送死了的。即便他们打个折扣赏赐我们，我们也可一年半载不愁生计了。”

莫倪哭丧着一张脸：“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

我“哈哈”笑道：“你说的是，我的确是开玩笑。其实你不用那么担心，我们吃饱了，有了力气，合力挖个洞，把它埋了就是了。”

莫倪愣了愣，觉得我这话有几分可行性，于是点了点头。

我俩在街上放心地吃了一顿，回家时顺带捎了两把省力的铁锹。我的原意是想用它们把那狗安葬了，谁想到了家，铁锹却成了武器。

因为我们一开门，就看到一院子的侍卫围着那只狗默哀，看他们脸上的神情，倒不像死了一只狗，竟像死了主子。

见到我们，他们的悲伤随即转化为愤怒。

为首的一个指着我们威严地说道：“狗是你们毒死的？”

我向来欺软怕硬，见了这阵仗，难免有些害怕，一害怕手就有些颤抖。于是寄希望于莫倪，谁知莫倪这丫头是靠不住的，比我先抖起来，估计片刻就会晕过去。她倒是省心了，留下我一个对付这么一干人，又没有法力，真真苦了我。

果然，莫倪抛下我，率先软了下去。

我只得小心翼翼地说道：“其实，严格说来，它是自尽的。”

众人显然没听懂我的意思，我只得补充道：“最近我家闹耗子，不堪其烦，于是撒了些耗子药，谁曾想，它会跑到我家来……”

“这么说，果然是你把它毒死的。”那位大人打断我的话，随即打了个手势，便有三五个侍卫操了武器冲过来。

我本能地以为他们要杀我，于是更加本能地操起铁锹护在胸前：“你们别过来，区区一只狗，你们就想杀人吗？”

那位官爷冷笑道：“区区一只狗？你可知这只狗的来历？它可是皇上御赐的狗，王爷已经将那看管不严的下人杀了，你将它毒死了，你说王爷会如何处置你？”

听完这话，我十分后悔，后悔不该先去吃饭再来埋狗，而应该先埋了狗再去吃饭。我又十分后悔，没叫莫倪等等我，让我与她一同晕了去，反正晕了要杀要剐也不用担惊受怕。

我只得又惊又怕地在一干侍卫的长矛下走出家门，走到陈王府，莫倪则是被抬了随我一道去。

再次走进陈王府，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两百年过去了，陈王府比先前没有变化多少，无非院子里的树粗了些，装饰新了些，墙还是那么高的墙，以我如今的能力，是断然翻不过了。

我被丢在院子外边，方才那个领事的跑到里头，估计是去回禀陈王的。陈王果然是高调的，连声调都如此高。

“找到了么？”

“回王爷，找是找到了……不过……”

“不过什么？”

“狗……被毒死了。”领事的惭愧地说道，随即声音高了些，愤然说道，“不过，属下已将凶手擒拿归案，此刻就在外头，等候王爷发落。”

“毒死？”一声冷哼，“毒死就毒死了，省得我亲自动手。他又能怎样？当日他赐我一只狗本就是嘲笑我的意思，若不是本王念他是一奶同胞，他还有命坐上那个位置么？”

周围的人一个个大气不敢喘，我听着，不知为何，有几分侥幸，且不管他与那皇帝有何恩怨，听他的意思，对狗死了这等事是不放在心上的，兴许我和莫倪能捡回一条命。

随即他的一句话让我从侥幸登时跌到绝望：“既然它是被毒死的，你把凶手也毒死了，择个好日子送到朝堂去，给他一个交代！”

莫倪一路颠簸着到了这，好容易苏醒过来，一听这话又晕了过去。

“莫倪！莫倪！你醒醒！”我不禁气结，“如今我们都快没命了，你还有心情晕过去！”

莫倪晕得十分彻底，任我快将她推得骨头散架了，也纹丝不动，我瞧着她是铁了心要无意识地送死，只好作罢。

“莫倪？”屋里传来一声诧异的问话，“外头是谁？怎有女人的声音？”

“回王爷，毒死狗的凶手就是两个女人，一个叫疏影，一个叫莫倪。”

再没听到声音，只见一个身影急匆匆地奔了出来，那张脸，那双眼睛，我以为两百年的光阴可以涤去所有的情愫，却没想到，再见到他，还是会有深入骨髓的疼痛。

樊天，你转了几世，仍然是这副容颜。只是比往日少了温和，多了一丝冷竣。

他在见到我之后放慢了脚步，清冷的眼睛多了一丝温柔，随即竟红了眼圈：“我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然后，他将我轻轻拥入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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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故地

我被他这一抱，抱得脑子瞬间成了一团糨糊，待我好容易从一团混沌中理了头绪，方才想起，我“理当”是不认识他的，他亦“理当”是不认识我的。别是孟婆忘了答应我的事，又把我的容颜换给另一个凡人，扯出这一段生死错恋。

于是，我推开眼前的陈王，干干地说道：“王爷，男女授授不清，我……我还没嫁呢。”

我本意是提醒他，请他注意我的名节，别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玷污本姑娘的纯洁，谁知他愣了一愣，欣喜地又将我抱住，说道：“如此甚好，从今日起，你就是本王的王妃了！”

显然，我们的沟通出了问题，至此，我的名节彻底毁了。

我显然没能从这风云变化中反应过来，刚才那个管事的显然也没能领会他主子的心思。前一刻我还是个即将和狗的命运一致，要被毒死的凶手，后一刻，他玉口一开，我就成了王妃。

这许久以来，我明白了世上本无从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做王妃这等事，不是我能消受得起的，一千多年前，我曾这么天真地想过，那时没有好下场，两百年前，我又天真了一次，还是没有好下场，经验告诉我，无论天上地下，门当户对都是真理。

于是，我又干干地笑道：“王爷，我不过杀了一只狗，您没必要这般惩罚我罢？如此难为我的事，亏您想得出来。”

管事的这回反应过来，恨我不识抬举，在一旁适时提醒：“恭喜娘娘，还不快谢王爷。”

我的确不够识抬举：“可是王爷，我们好象才认识？”

他蓦然松手，方才的欣喜瞬间被清冷代替，只听得他口中喃喃道：“是了，你怎会记得我？”

他这一突然的清冷令我有些无法适应，两百年不见，他的情绪变化得委实快了些，我站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盘算着想个法子如何脱身。

“戍成，叫人把拈芳阁收拾了，给疏影姑娘住下。”他的一句话又生生断了我的念头。

我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到，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抑或者，是天君那老东西叫司命给我安排这个见鬼的巧合，再折磨我一次。

我很想跟他说我好容易在京城里有了个家，目前对那个家还算满意，一时半会不想搬走，家里还有几窝耗子没有处理，还有几坛酒没有酿好。时不时的还得招待一下灶神夫妇，实在脱不开身。

容不得我多想，那个叫戍成的管事已经做了请的手势，莫倪这厮听说不用死，也适时醒了过来。拿捏得恰倒好处，一路上抓着我的手，小声说了数遍“恭喜”，欣喜得好似她要做这劳什子王妃。

拈芳阁里依旧是先前的模样，不同的是，原先只一株梅花，如今已是满院子的梅花。眼下不是梅花盛开的季节，却也无比热闹。我走到最粗壮的那株梅树下，伸手抚摩它的树干，依稀记得当日与无过在树下煮火锅时的情景，宛若昨日，历历在目。

不知何时，他走了进来：“喜欢么？我记得你是喜欢梅花的？”

我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王爷说笑了，民女不曾见过王爷，王爷又怎会觉得民女喜欢梅花？”

“从十岁起，我便时常做一个梦，梦里是关于一个女子的片断，她在这里，坐在梅树下与我饮酒常聊，她把我从一个很黑的地方带回家，我记得我叫她‘疏影’，梦里我不知为何挥剑刺向她，然而痛的却是我自己，每每梦到此处，我便从梦中痛醒。这些年，问了多少术士，也没人能参透一二。直到今日遇见你，你的名字与容貌竟与那梦里的女子契合得一丝不错。”

他的这番话说得我将往事尽数勾起，一时间百转千回，感伤无限。

我这心于两百年前承了他一剑，虽当日使了法术愈合了大半，然一出了阴间就被明出敛成凡人，因此尚未痊愈，便落下一个病根，一想起那些伤心事，便会绞痛不已，后来得了灵悟的丹药，又好了些许，终究不能太过伤神。

是以眼下我有些不大舒服，只得努力使自己平静，原想直说诸如“你认错人了”此类死不认帐的话，但他难得鼓起勇气一阵表白，着实不好如此硬生生地驳人家。

毕竟他不是前世的他，他仍然记得这些，原是孟婆不大敬业，没叫他忘个齐全。一旁的莫倪已被感动得眼泪哗哗的。

想了想，我便装得一副慈祥和蔼，好比娘亲看孩子似地看着他：“王爷这话虽荒唐了些，听了却是十分动人心，民女若年轻个五岁十岁，也就不分青红皂白地从了。王爷不过十七八岁的青葱少年，民女我可是二十有五了，没曾想，老了老了，还能得小后生倾心，可叹王爷怎没早生几年，民女又为何没晚生几年。”

我十分满意地看见他原本一张深情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其实我本想说自己三十五的，想想我这容颜说到三十五似乎离谱了些，胡诌个二十五，保养得当，还算说得过去。

“你……你分明不像……你如何至今还未出嫁？”年轻的小王爷有些语无伦次了，瞧我这老妖精造的孽。

我“哈哈”笑了两声：“出嫁这等事情，必定是要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的。我原许了人家，因一些事情耽搁了，是以一直拖延到今天。虽拖得年纪大了些，到底有一纸婚约，不过差了形式，我倒也不急。”

他听说我许了人家，眼底最后一丝光芒熄得片甲不留。

莫倪显然有些看不过去，正想张嘴抖我的底，被我一个瞪眼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

趁他还没有从心灰意冷中反应过来，我趁热打铁提出要离开，他究竟年轻气盛了些，一口气郁结在心里，也没听清我说什么，便胡乱点了头。连杀狗之事也一并免了，我拉着莫倪低了头就走。

出了陈王府，想起方才的种种，不由得叹了口气。

莫倪忍了半日，终于忍不住扁着嘴哭道：“到手的王妃就这么让你给丢了。京城里多少女子求也求不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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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证实

我与莫倪能死里逃生，实在出乎左邻右舍的意料。是以我们出现在家门口时，把坐在院子里哀悼我们的一干邻居吓一大跳。

众人瞪着眼睛沉默许久，还是郭夫人见的世面多，胆子大些，颤悠悠地问道：“你们……是人是鬼？”

莫倪小嘴一撅：“你们巴不得我们死不成？青天白日的，到哪里找这么两位如花似玉的鬼。”

我斜眼了看看莫倪，闷闷地笑了笑，这丫头，嘴巴越发长进了。

众人松了口气，嘴里道着：“恭喜恭喜，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如此，我们这些东西先带回去了，留在这也不吉利。”说着，便开始收拾地上原本做祭祀用的瓜果点心，个把边收拾还边往嘴里送。

人民大众总是这么实在。

郭夫人如释重负般地流出两行清泪，上前一把抱住我便哭起来：“疏影姑娘，我听说你被陈王府的人带走了，我悔得哟，悔得肠子都悔青了，若不是我给你们的耗子药，也不会惹下这事端。我原想着叫我家老爷去疏通疏通，才开了口就被老爷骂了回来，陈王不比其他，连皇上都让他三分的。我只有想着你们的后事我包了，一定将你们风光大葬才好。如今你们活着回来，我就放心了，我就放心了。”

郭夫人身形虽不胖，却十分壮硕，这一用力扑过来，紧紧地抱着我，用了十分的力道，加上满身的脂粉味，还是让我几愈窒息，我忙安抚她道：“夫人也是想除鼠害，这事也是个意外，没事了没事了。”

她且松了手，却还意犹未尽似地抹着泪。

我着实被郭夫人这番情真意切的眼泪感动了，想她平日里有些做法虽不上眼，终归不算恶人，这一想，就勾出她许多好来，比如她虽是官太太，出行都十分低调，也不似其他夫人一般用度奢靡，全府上下都十分节俭。逢年过节，还时常到庙前派发一些吃食给乞丐。

当下街坊又说了些客套话，便一一告辞。

刚关上门，一回头，便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坐在石凳上，不消说也知道是谁。

“灵悟，我就料到你会来凑热闹。来了许久啦？”我便顺着他面前坐下，一边叫莫倪去取酒。莫倪应和着，囔囔着她也要喝，去去晦气。

“你出了事，我哪有不来的道理。我一路跟你去陈王府，又一路跟你回来，的确有些累了，快些上好酒来与我精神精神。”灵悟将身子在半空摆了个斜靠的姿势，舒展了腾在那，这会若是进来一个两个邻居，搞不好会真吓出人命。

“婆婆怎么没同你一起来？”自他成亲后，一向都出入成双的。

灵悟贼贼地做了个小声的手势：“她要当值，我是偷偷溜的，等会你且让我带一坛子好酒给她解解馋便可。”

“好说好说。”

说话间，莫倪便左右各抱了一坛梅花吟来。转了身她又回屋去取杯子。

灵悟闻到酒香已等不急，开了坛子就着坛口便灌了一口，随即做个陶醉状，忽想起什么似的：“今日我见那陈王，觉着有些面熟。”

我的心一颤，脑子猛地一个闪念。

压着性子小心地循循善诱：“你熟识的大多是天上地下的神仙，莫不是与什么神仙相象吧。”说这话时，我的心跳得很厉害，鼓点捶着似的。

灵悟歪着头想了半日，我取了个杯子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的酒，因着手颤抖撒了好些。猛地听见灵悟一拍大腿：“是咯！他像先前天宫里那位太子啊！”

手中的酒壶重重地一顿。

一直以来，我也未曾亲自问过他哲凡的事，究竟他是否真的下凡我不得而知，只是猜测而已。

灵悟咂吧着嘴说道：“这么一说，越发像了，简直一个模子套出来的。”

我徉装平静地打着“哈哈”说道：“灵悟，你真会开玩笑，天上的太子怎会和凡人相象呢？”

灵悟说：“也不是没有可能，说起当年那太子的事，三言两语是道不尽的。那时我是在地上做土地，也只在天宫大宴的时候见过那太子一次两次。后面的事却是别个神仙与我说的。

听说那太子与一个仙婢好上了，与一个仙婢好上也没什么，当年天君也是见一个爱一个的，这点倒颇像他老子，只是那仙婢不知好歹，非得要太子娶她一个，不让太子娶正妃。这委实有些说不过去，天君十来二十个妻妾，如何太子只得一个？长江后浪推前浪，他要做天君时，必是要娶三十个，超过他老子的。况且那太子已与和音宫的宫主了作了胎，岂能弃之不顾？于是那仙婢就使了法想除掉仙胎，自然这等险恶用心不为天君所容，那仙婢便被贬下凡间做了妖精。

偏偏那太子不知为何，犯了情痴，竟也一头栽进阴华门，说要与那仙婢做一对逍遥妖精去。他是何等身份，天君叫了一干天兵把他从阴华门捞了回来。每日丹药养着，也养不回他那一万多年的法力，他是一心要下凡，后来天君怒了，便夺了他太子之位，真把他贬到凡间了。这可害苦了和音宫那位宫主，终日以泪洗面，仙胎便保不住，掉了。再后来，许是天君怜恤，将她赐给骁骑将军，此是后话。若这陈王便是那太子的转世，这番相象也算情理之中。”

我的脑子里宛如炸开了火，此一个闪念，彼一个闪念。

哲凡他真的到了凡间！他为了我到了凡间！

所有的猜测不是我的一相情愿。

我觉得心口又开始隐隐地不适，当下深吸几口气试图稳下来。如果樊天真的是哲凡，如果他真的是哲凡……

依稀听得灵悟又说道：“可叹我早早被贬到地下，见不着那仙婢的模样，究竟是如何一副妖媚的姿色，竟迷得太子要美人不要江山。”

莫倪双手握拳撑着下巴一副羡慕的模样：“天宫的太子也是性情中人，能被他垂青，做妖精也值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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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梦境

这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借着月色看见窗台上两只飞蛾你追我赶，缠缠绕绕，很是恩爱，恩爱得颇有些恼人，我一人在此孤枕难眠，你二位在窗台刺激我。

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便起身关了窗户，屋里登时黯淡许多，听得外头更声响了三声，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这一睡，却又做了个长长的梦。梦里我才被哲凡从天牢里救出，一身一心的伤，看着他只是默默地流泪。他连抱我我都觉得疼，无奈他只得驾了云，将我放在云上，就这么腾到浮华宫。

我想着待苏的死全因我而起，竟恨不得一同随她去了。哲凡也不问我，每日尽心地照料，小心地一根一根拔去荆棘草的刺，再涂上药，三个月下来，我的伤日日见好，哲凡却瘦了一圈。

好转之后，我第一要做的事便是求哲凡带我去魂离崖祭奠待苏。哲凡面露难色：“当日我给你紫云钗，原是想借你护身之用，却没想惹了这番事端。天君好容易饶了你，若是知道你祭奠待苏，我担心……”

三个月来，我念着哲凡的好，却因了他这番话把好一笔勾销了，我撇下他，重重地说道：“待苏与我情同姐妹，她落得如此下场，因我而起。我若因畏惧不去祭她一祭，也太没良心了些。”

我恨哲凡在天君面前永远都是妥协，哲凡拗我不过，只得陪我到了魂离崖，魂离崖上怨气很重，我燃了香火与待苏说些愧疚的话，还未说到一半，就见哲凡晕倒在旁边。

天君赶来时，把我好一顿臭骂，彼时我才知道，但凡入了天牢的，即便是法力高深的上仙，也得费些时日才能将荆棘草的毒逼尽，一般的小神仙没一个能抵抗得过，至多两个月便会毒发身亡。哲凡为了救我，每日使了法力将我毒汁逼出来，整整三个月，竟已耗去大半仙力。若是休整些时日，尚且可以复原个大半，我却不知这些，刚能下地就拉着他就去了怨气重重的魂离崖。

天君本想又将我关到天牢，如月仙子连忙劝道：“太子为了待芳连性命都差点丢了，天君若是再将她打入天牢，若太子醒了知道此事，不是将太子往绝路上逼么？”

终究儿子重要些，天君忍了没再关我，只拉我打了三百鞭子。

我生生被梦里的鞭子抽醒，醒来时，透过窗纸看见天色已微微作亮，长长地呼了口气，顺手一抹，两手的湿润。

我终究没能忘记。

这场情伤终究还没到尽头。

只是哲凡，你为何投胎为人？当真要我看着你一轮一轮地转世，要我独自承受生离死别的痛苦？你委实狠心了些。

才起了床，就听见莫倪一身齐全打扮地走了进来，端着一盆些微冒着热气的水：“姑娘，快洗漱吧，今天咱们该去收租子了。”

我还没从方才的梦里回过神来，听莫倪这么一说，愣了愣，才想起眼下已是过了秋收时分了。当日灵悟给我找了这安生的处所，晓得我是好吃懒做的主，再说一个姑娘家也不适合抛头露面，便不知从哪里弄了些银两，教我置办了几亩田地，叫我一年里头靠着收点租子过生活。平日里他哪里得了好吃的好玩的也会顺带捎给我一些，我只安心酿酒给他喝就好。

我有些犯懒，便全权委托莫倪，交代她尽量折变成银票带回来，一来我们家没有粮仓，二来我也不善管理，凡事尽量往省事里处理。

莫倪起初有些担心不能胜任，我顺口鼓励了她几句，她耳根子软，听不得好话，被我一说，登时觉得自己是做了十几年大户人家的管家似的，倍有信心地去了。

如此，我一人清净地又补了个觉，这一觉睡得不清净，刚躺下又迷糊地梦了好些以前的事，活得太长着实不好，连做个梦都没个消停。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得外头有人喊“有人在吗？”我这院子素日静得连鸟飞过都知道的，除了灵悟时不时变出来，极少有人会在门口扯着嗓子喊。本想不搭理，仔细一听，却不由得跳了起来。

门外那喊声，分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在一个姑娘家门前喊，这要传了出去。当下我忙理了理妆容，便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翩翩男子。

真是一个翩翩男子啊，一概翩翩所应具备的道具都齐全了，白袍，折扇，腰间还挂着个不知作价几何的佩玉，这一身行头眼熟的很，细细一想，才想起当日我女扮男装时，仿的就是这一番行头。

是以我觉得十分亲切，盯着他手中的折扇，想看个究竟是否有一株梅花。

“公子是……”

这位公子与我素不相识，掐着这个时候来，莫不是莫倪春心勃发，不知哪里认识的相好，诓我一顿午饭的吧。

他却收了扇子，抿嘴朝着我笑，一双眼灼灼逼人，看得我平白从脸热到脖子根。

这阵势，叫人看了，竟像是我的相好了。

“伙计与我说你买了‘合心镜’，我便想是不是你，果不其然，果不其然。”他径自说了这些没头没脑的话。

我当他是疯子，吓得赶紧“喷”地一声将门关紧了。细细一想，觉的“合心镜”这词似乎在哪听过，恍然想起当日我买那物件时，首饰店里的伙计有与我介绍过，只是我没曾在意。

莫非，他就是那个灵悟口中颇有仙缘，还试图叫他造葫芦的师傅？

这么一想，忍不住又开了门，他因被我关在门外，一脸错愕，及又见着我，随时绽开笑容。

“疏影，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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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回归

“你是……”我觉得这个眼神有几分眼熟，一时想不起。

只是，为何会莫名地有些心疼？

看来，我这心疾又有些加重了，得记得寻个机会再向灵悟骗些仙丹妙药养养才是，总落下这么个病根终归不大好。

他竟旁若无人似地走了进来，摇着扇子四处张望，委实纨绔得很。我很识时务地从门后操起一根棍子，放眼望去，离我近些也只有这个权且做护身之用。

“这位公子，五步之内你若再不自报家门，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我听见自己心虚的声音，自从做了凡人，还没真真正正动过一回手，若是对方是个习武之人，区区一根棍子，实难起什么作用。

他斜了头转身，扇子在我额前点了一点：“淘气！虚长了两百岁，脾性却一点也未改。”

他……他怎知……两百岁？

“莫非你是……莫非你是……”我觉得心跳得厉害，好似要呼出嗓子眼，手里的棍子不期然间已掉至地上，顺带砸了砸我的脚面，吃疼得很。

“莫非是谁？”他盯着我，笑得无比灿烂。

这妖孽似的眼睛，即便他换了一身皮囊也瞒不过我。我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便锁不住地往下淌，喉咙竟不由得哽咽起来：“你不会是那只又蠢又笨，自命不凡，固执冲动，害我担心了两百年，想念了两百年的猪吧？”

他将扇子拍进掌心：“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无过是也。”说完，摊开了双臂，只等我扑进他怀里。

我却不争气得很，咬着嘴唇站在那光流泪，晾得他站了半日也没上前配合。

无奈，他只得怏怏收了手，走到我跟前，拂着我一头未整理齐整的头发：“这两百年也未见你来看我，我以为你没心没肺，把我给忘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一把将他紧紧地抱住：“我是想忘了的，奈何你这只猪阴魂不散，总也忘不掉。”想了想，怕他当真以为我想忘了，又慌忙解释道，“我被那道士敛了法力，去不了奈何桥。心里却一刻没忘了的。”

他听说了我未去看他的缘故，“哦”了一声，轻描淡写；又听得我说没敢忘了他，很是得意：“记得两百年前，有个小妖精说若是来生彼此还是妖精，她便遂了我的心愿从了我。忘川河里的滋味着实难受，那时我一口气快停了，单听了这句话，才硬撑了两百年，巴巴等着痊愈了回来找你，找了你一年却没找着，你可知我多少心慌，担心你受了天庭的责罚，再寻不着你。原想借着先前和天君的一点交情向他求求情，哪知到了天宫，遇见南天门的执事神君，他说确听过天君下令收服你，却并未见你被收到天上，方认定你还在凡间。便想了个主意，开了一家首饰店，特意在不显眼处放了仿造的护身镜。我相信你若看到，定会买下它。我等了许久也不见买家，还以为你不在京城，今日我去了店里，方知前几日被买走，你可知我那时的心情何等的欣喜，忙一路打听了才寻到这。”

我听着这话很是唏嘘，无过寻我寻到天上去了，难为他一上一下地跑，占着过去一点功劳卖了许多面子。

他很认真地看着我问道：“如今，我只问，当日你在奈何桥说的那句话还算不算数？”

我的心突地一跳，抽了身子故作恍然道：“原来，你是登门算那陈年旧帐来了。”

他扬嘴一笑：“自然是算这桃花帐来了，猪的心眼向来很小，你答应的事若是反悔，我便是几万年也得索回来。”

我心有戚戚焉，我与孟婆说那话时本是情之所至，没承想无过竟能听得到，好比直剌剌地对着无过表白，纵然我脸皮比一般妖精厚些，终究没试过这档子事，难免有些羞臊。如今被他抓了一个把柄，若不能以身相许，想是要被他纠缠个几千年。向来我觉得男女情事以两情相悦为好，虽说我与无过称不上不相悦，终归觉得有被要挟的意思。

“我答应的事自有一番决断。只是你如何换了个模样，叫我一时难以适应，我看着还是先前的模样好些。”

无过听了，扬头捋了捋束发：“先前那副皮相伤得太过，若还是用它，难免有些吓人。我醒了以后，孟婆帮我挑了现在这副模样，我觉得比先前还耐看些，你若看不惯，我便牺牲自己，搬来与你同住，朝夕相对，很快就习惯了。”

他这算盘打得甚是如意，我白了他一眼：“我竟没想过忘川河里历练的不是元气，竟是不知羞耻的脸皮。”

他“嘿嘿”笑了两声，越发得意了。

门却在这时被推开，跟着呼啦啦进来一干人，将我偌小一个院子围得水泄不通，我盯着门口，往往最后进来的便是重要人物。不过即便没进来，瞧这些人的装束和排场，行事如此高调的，除了陈王再无他人。

果然，他阴着一张脸看着横生出来的无过。

然而他也只是看了看无过，待走近了便转了头看着我：“本王想清楚了，即便你是三十五，四十五，你也还是本王的王妃。”

无过诧异道：“樊天？”

陈王这才将无过上下打量了一阵，嘴里却是问我：“他是谁，他如何知道本王的名字？”

年纪轻轻的少年郎，左一个“本王”右一个“本王”，生生把自己叫得老上十来岁。不过令我意外的是，他这一世居然也叫樊天。

造化弄人，造化他娘的没事专门弄人。

当然，逮住一个弄妖的机会，也是断断不会错过的。

无过没有应他，先前自信的脸平添了几分担忧之色。

樊天看着我，无过也看着我，他们都在等待我该如何介绍无过

若是灵悟没说那番话，若是没有那个梦境，或许我的决定会坚决很多，今时今日，我却犹豫了，无过，为何，你总是晚一步？

我的犹豫让无过的脸登时变得煞白。突然，他将我揽入怀里，迎上樊天阴沉的脸，笑道：“疏影是在下未过门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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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承诺

樊天惊讶地看着他，脸色愈加阴沉。

我也惊讶地看着他。

无过风姿卓然，定力非凡，对我等侧目视而不见，依旧平视着樊天，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疏影与我早有婚约，恐怕不能做陈王府的王妃了。”说着，微微侧目，柔声说道，“疏疏，你说呢？”

樊天冷冷地看着无过，又看了看我，伪装的冷静掩饰不住满脸的怒意，这样的气势，我在哲凡身上从未见过。

“他说的是真的？”樊天几乎是咬着牙问我。

无过的目光充满期待，不容拒绝，我无法想象伤害无过是怎样一种情形，两百年前，他眼中最后一丝等待的光芒在我怀里熄灭，我负了他一次，便不能再负一次。

樊天，你是人，而我和无过都是妖精，门当户对。

我弯起一抹笑容：“是，当日民女在府上已和王爷说过，民女早已许了人家。承蒙王爷垂爱，民女深感荣幸，您的这份心意民女心里承了，但是人必要重信诺，婚约一定，定要信守百年，王爷是明理之人，断不会为难我们。”

无过很满意地将我搂了一搂，补充道：“我与疏影是要信守万年的。”

樊天一张脸十分难看。

莫倪在这当口闯了进来，人未至，声先到，在门口就咋呼：“姑娘，姑娘，租收回来了，你今日可得好好酬谢我……王……王爷。”话未说完，一眼见到满院子的人和威风凛凛的樊天，吓得就朝樊天下跪，跪到一半，见我被一陌生男子搂在怀里，惊得忘了跪，指着我：“姑娘……你……你们……”

在她看来，我能当着樊天的面偎依在一个男人怀里有多大的勇气，平心而言，连我自己也觉得。

我很无奈地捂住额头。

无过却温和地看看她，然后看看我。

我讪笑着与无过解释道：“她也叫莫倪。”

无过朝莫倪露出一个春暖花开般的笑容：“哦，幸会幸会。”

莫倪被他笑得春回大地，傻呵呵地回应：“不幸不幸……哦……同幸同幸……可是，你是谁？”

我只得又朝莫倪讪笑着：“他是无过，我……我的未婚相……公。”

未婚相公？我觉得自己别扭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莫倪张大嘴巴，像吞了两只苍蝇。

我等在此别扭着，却不知最别扭的是一旁的樊天，他终于无法容忍我们将他忽略，一声剑气呼啸而过，樊天不知何时抽了一旁侍卫的剑，等我反应过来，剑已指着无过的眼睛，我与无过很近，无过与剑很近，自然我与剑也很近。我甚至看到樊天因为愤怒导致剑端微微颤抖。

无过平静地看着他，眼睛甚至眨都没眨一下，我却是一点也不担心的，无过虽被敛了妖气，法力还是在的，倘若如今的我被人这么一指，才真要心头颤上一颤。

樊天终究年轻了些，还未见过在他面前如此镇静的人，再看我亦是一脸平静，也许自觉这一剑既吓不着他也吓不着我，十分沮丧，负气收了剑便领着一干人离去了。

我瞧着他些微落寞的身影，百般不是滋味。

无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揽我的手，萧瑟说道：“我以为他死了。”

“无过……我也是昨日才遇见他……”我竟有些愧疚，莫名的愧疚，忽又一想，遇见他是我的错么？

然而很快我便明白，自己的愧疚不是因为我遇见了樊天，而是我遇见樊天不能忘却前事。

无过显然从我刚才的犹豫中探究到点什么，是以他会做出这等举动。

我听到无过微微的叹气：“疏影，我又迟了一步，我赶了几百年，终究差了一天。”

“其实……没有……”我觉得喉咙干涩得紧，这么久以来，我还真不习惯无过这等失落，“无过，他不是以前的樊天，我与他，再无瓜葛。我答应你的，自会信守诺言。”

无过重重地叹了口气，再看我时，目光灼人：“疏影，这么几百年来，你觉得我等的，只是一个承诺么？”

我从未见过无过对我这等愠怒的神情，不禁有些胆怯，看来，我的确是个欺软怕硬的妖精。

莫倪站在我身后，扯着我衣服的手有些紧，我料想她听不大懂明明初见何以就几百年，人和妖精，毕竟有些鸿沟的，她若明了什么，又该晕过去了。

我干干地说道：“无过……我答应嫁给你，并不单单因为许了承诺。”

无过的眼底登时亮亮地闪了闪。

“这许久以来，你陪我度过那么多孤单的日子，我们同生共死过，因了这份情愫我才会情之所至，许下诺言。这个诺言，又岂是凡间寻常人家靠媒妁之言定下的婚约能比拟的？纵然我以前与哲凡，或与樊天有过一段情愫，终究是过去的事了。”

无过的眼里有晶莹的液体，他像个孩子，居然流泪了。

“可是，我是一只猪，你不嫌我丑么？”无过颤颤说道。

这死心眼的孩子，几百年前我说的话，还记得这么清楚。

我故做沉吟，把他的脸吓得变了一变，然后悠悠叹道：“鉴于你是只爱干净的猪，我就勉为其难地接受吧。”

他猛地将我搂在怀里：“影子，你可知我多担心你会弃我而去，方才见到樊天，我的心都一寸一寸地凉下去了。”

我一阵抽痛，伸手回应他的拥抱，柔声安慰他：“什么时候无过也变得如此患得患失了？我记得以前那只猪是只洒脱的猪呢。”

他将头埋在我的颈项，低哑道：“我只对你患得患失。疏影，我们成亲吧。”

成亲？我没想到这么快，适才那些话，多少又安慰无过的成分。

眼前浮现的却是另一张脸。

该忘却了，哲凡，我等不到你的来生，今生，有一个妖精值得我珍惜，你好好在凡间历劫，哪一天，天君发了善心，就会把你接回去，毕竟你是他的儿子。而我，永远只是妖精。

我贴近无过，倾听他激烈的心跳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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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情窦

我和无过没有瞒莫倪，在莫倪一阵白一阵黑的脸色里大致讲述了我们的故事，我们试图讲得简单一些，以免莫倪听了一半就晕过去。谁知我们低估了莫倪的胆量，在亲眼见过灵悟之后，她的胆子已今非昔比，短暂的惊讶之后将我上下打量了几遍，然后便不满于我们的简单陈述，拉着我屋前屋后地盘问。

我被她缠得着实有些烦。

她悄悄问我最多的问题便是：“我从头到脚也想不明白，如何一只猪就可化成这副标致的模样？”说完不时偷偷地往无过身上瞧。

上天制造生灵的模样，比天机还天机，我乃区区一小妖，如何能得知？莫倪实在高估我的品阶了。

素日里就只我与她两人，如今无过时常会到这里，每每他一来，莫倪便十分敛性子，说话柔声细语，举止端庄贤淑。

无过这段时间都在筹备婚事，毕竟得在凡间久留，还是得注意些礼节，是以强忍着没在我这留宿，只是成日往我这跑。就此都已落了很多口舌，郭夫人等邻居还故意以借东西为名上门查看，不知道回去编排我多少话。

若非本姑娘是千年的妖精，恐怕早已不堪流言。

我既然不惧流言，莫倪也没什么畏惧的，横竖传的又不是她，不仅不畏惧，还顺带告知左邻右舍：“我们家姑娘要与无过公子成亲了。”

害得我一出门就被人道喜。

一日，我们三人闲来无事，开了新酿的酒便坐在院子里品尝起来。喝了几杯，许是新酿的这坛“紫金醉”烈了些，三杯下肚，莫倪一张脸红的煞是妖娆，身子摇着摇着就往我怀里钻。

“姑娘，你与无过公子就要成亲了。早知如此，我便留在陈王府不回来，说不定，我已是陈王的妃子了。”莫倪吃了些酒胆子肥了好些，竟当着无过的面提樊天。

我担忧地看了无过一眼，放下杯子上前扶莫倪：“你喝多了，我扶你回屋躺会。”

无过看了我一眼，知我担心什么，淡淡地笑了笑：“不碍事的，让她说吧。”

莫倪朝着无过“吃吃”地笑：“公子，莫倪知道自己是何等身份，怎配得上王爷？其实莫倪中意的是公子你呀。”

这回换成无过无比担忧地起身：“你果然喝醉了，快回屋歇会。”

我伸手将无过的手拦下，也淡淡地笑了笑：“没事，不过小丫头的醉话，有什么要紧，让她说便是了。”

“莫倪今年都十九了，在我们家乡，我这个年纪的早就嫁了。莫倪先前也是定了亲的，可惜家里遭了洪水，阿杭哥一家都死了，莫倪一家也没了，就剩我一人一路逃到这，幸得姑娘收留。莫倪原想一辈子跟着姑娘，伺候姑娘就好，这几日，见姑娘和公子如此圆满，便不由得想起阿杭哥，说来，我与他也是青梅竹马的……”莫倪说着说着便开始流泪，一流泪便开始抢酒喝。

大抵借酒浇愁的人都如此。

莫倪这番话说得我很是心酸，敢情我们卿卿我我竟刺了她的眼。我与无过相视一望，一齐将莫倪送到屋里。莫倪又说了一会胡话，无过使了法，屋里一派氤氲之气，她才渐渐睡去。

我不得不考虑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莫倪已经十九了。

在此之前，我从未问过莫倪的年龄，须臾十几年对于我来说实在不足为提，我却忽略了，莫倪是一介凡人，而大多凡人在这个年纪便要男婚女嫁。

若非今天莫倪趁着酒兴提了，我竟不知要耽搁她到何时。

“无过，不如，找个媒婆把莫倪相出去吧，她该成个家了。”我想了想提议道，忽又想起他有个首饰店，或许里头有合适的伙计，“你店里有没有老实些的伙计？若有合适的，不妨撮合成一对，你那首饰店，就当莫倪的陪嫁吧。”

无过笑道：“我的自然便是你的，送给莫倪陪嫁也无妨，不过，里头的伙计都是有家室的或者订了亲的。”

于是，我十分失望，斟酌着要请城东的王媒婆合适些还是请城北的宋媒婆合适些。

“哈哈哈，丫头，你有了新的好酒，怎可不叫老身来啊。”灵悟的声音清亮地响起，从半空中现了一个脑袋出来，深深地吸了一口酒香，一副陶醉样。

我心下一喜，将灵悟从半空中拉下来，又四下找寻灶神婆的踪迹。

灵悟拍打着身子：“别看了，老婆子没来。”

无过见这阵势，便知他是神仙，忙起身毕恭毕敬地作揖道：“无过见过老神仙。”

灵悟的眉头轻轻蹙起。

我忙打着“哈哈”说道：“无过，这是灵悟，风华正茂的神仙呢。”

无过给给灵悟倒了杯酒。

“婆婆怎好久不来了，嫌弃我这里的酒没上供的好喝不成？”我打趣道。

“嘿嘿。”灵悟抚摩着白胡子，满脸的得意之色，“老婆子她有喜了，往后都要很少走动，自然也不能多饮酒咯。”

我一口酒呛在鼻腔，进退两难，咳了半日也没缓过气来，看来，往后说话时断断不能喝酒的，都被呛几次了，如今不比以前，这么呛终有一天会活活呛死。

灶神婆都两万多岁的高龄了，居然还能有喜？

真真是大喜了，老来得子。

“灵悟，你果然是风华正茂的神仙，成亲不久，都要生小神仙了。”我由衷地祝福道，灵悟做了一辈子光棍，老了老了，找了个伴，没承想还能造个小的，真是天恩浩荡。

灵悟仙逢喜事精神爽，几杯酒下肚，想起一件事来：“方才听你们说要给莫倪那丫头问一门亲事？”

我猛然想到，这等子事怎不问灵悟呢？他受人供应，最知晓常人家里的情况的，当下忙说道：“是了，怎忘了你这现成的月老，你可有好人选？”

“世间好男儿多的是，只是要看缘分，前些日子我闲来无事，到月老那走了一遭，顺便翻了几本姻缘簿，可不得了，莫倪这丫头，竟是个富贵命。她如今在你这，委实委屈了些。”

一听莫倪是富贵命，我欣喜万分，至少莫倪不用愁生计，便急急问道：“那上面说莫倪要嫁到什么人家？”

灵悟只喝酒，却不肯多说：“此乃天机，不可泄露也。”任我如何求他，就是不肯透露一二，气得我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便下了逐客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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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虎口

无过“哈哈”两声，将我手里的酒重新放到灵悟手上，讨好地问道：“不知月老的因缘簿里有没有写着妖精的姻缘的？”

这我也十分好奇，便侧耳恭听。

灵悟故做神秘地看了看我们：“寻常的妖精自是没有的，若是到人间历劫的也偶有几个，因缘簿上专有一册为‘妖鬼缘’，记载着数十个妖精和不能投生的鬼。”

我很感兴趣，却沉住性子托了腮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灵悟这厮最好吊人胃口，我偏不遂他的心愿。无过显然比我更有兴趣，直直问道：“哦？那里面可有我和疏影的？可有写着我们万万年不变的？”

灵悟果然那副德行：“天机不可泄露，不可泄露也。”

问与不问一样，只是他的话却让我隐隐感觉，我或许是有在册子里的。那一刻，我闪过一个念头，不知道樊天命中姻缘又是谁？

婚期定在下个月初三，无过特意请灵悟主婚，口里说着再找不到一个比您老人家更德高望重的了。这话七分真三分假，若论年纪，周遭里的确找不着比他更老的，若论德望，这个，这个，权且凑合吧。能请到一位神仙证婚实属难得。

莫倪比我兴奋，拉着我便要上街置办些首饰衣料，谁知我逛了一圈，买的东西寥寥无几，她却左一包右一袋地满载而归。

“莫倪，你拉我上街是诓我的银子的么。”我见她提东西提得香汗淋漓，忍不住说道。

莫倪尚且有一丝悔过之意，“嘿嘿”陪笑着不作言语，末了道了声谢谢就当两清了。

京城毕竟是京城，何时何处都是这等热闹非凡，前头围着一群人，像是在看什么。莫倪今日白白诓了我不少实惠，心情大好，囔囔着要去看热闹。我看了看日头已正，肚子有些饿了，觉得温饱问题更重要些，刚想提议先吃完饭再看，她已如兔子一般挤进人群里。

无奈我也只得厚着脸皮往人群里钻。

原来是一群杂耍的，只是此次杂耍不比寻常的耍耍猴，竟是四边围着铁栅栏，耍起了老虎。寻常百姓谈虎色变，偶尔见有老虎被人耍的，觉得新鲜，无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赶来看，几个小孩一边捂着眼睛，一边壮着胆子露出个缝隙来偷看。

栅栏里的老虎全没了我见过的威风，很无奈地跟随着主人的吆喝做各式动作。周围一阵叫好声，许是那驯虎人见人叫好，有些得意，一得意便难免得寸进尺，竟要求那老虎做倒立的动作。

老虎表演了一上午，许是饿了，低吼着有几分不大配合。驯虎人见它当众折他的面子，操起皮鞭便狠狠地抽到老虎身上。那老虎长啸一声，朝着驯虎人冲将过来。周遭的人顿时吓的面色发白，撒着欢便跑。几个小孩甚至吓得当场便哭将起来。只剩下几个大胆的占着栅栏还在，料想老虎断然冲不出来的，还杵在那看。

那老虎见有人不仅不走，还拍掌叫好，果真恼了，使了蛮力用力一冲，铁栅栏竟瞬间倒了一片。直直地冲着我们奔跑来。我知老虎的牙齿最是尖利的，下意识地丢了东西就跑。跑了十来丈方想起忘了件什么东西。

定下来想了一想，不禁从头发凉到脚趾，我竟把莫倪给忘了！

回头的时候便见一片十分惨状的场面，莫倪高分贝的喊声伴着远远可见的血迹，我吓得当场软在地上。

莫倪，若是上天知道我把你带出来逛街却逛进老虎的肚子里，该如何责罚我？你那大富大贵的命数还没开始便香消玉陨了，我只得来世变个富贵的男子了了你的心愿。

“快来！太医！”周遭一片嘈杂，只见几个躬着身子的老头提着箱子匆匆往莫倪那方向赶。

“姑娘！姑娘！你可千万要挺住！”一个男子痛心疾首的呐喊，“你们几个，若是不能将这位姑娘救活，你们也别想活了！我把你们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熬汤给她喝！”这话听着十分糁人，我估摸着他嘴里的姑娘应该是莫倪，便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去看个究竟。

果然是莫倪，她此刻正躺在一个男人的臂弯里，脸色苍白，晕得正酣畅。

一旁几个大夫模样的人正训练有素地诊察，把脉，上药，包扎，不多时便把莫倪包成个粽子。

抱她的男子眼里深情的宛如一汪清水，温柔地抓住莫倪的手，小声安慰道：“别怕，姑娘，有我在，别怕。”

我突然预感到莫倪的桃花来了，桃花这等事，实在和时间没有什么大关系。我与无过折腾了几百年，与哲凡折腾了几千年，至今还未能修成正果，眼见要披上嫁衣，总算修得一桩圆满的，却还是被莫倪赶在了前头。

眼前的男子一身华服，再看身旁一层又一层的守卫和大夫，非官即贵啊。莫倪果然是富贵命，灵悟没有骗我。

一个板着脸的侍卫正色问我：“你是何人？闲杂人等不得靠近，还不快退下！”

我指了指莫倪：“她……她是我亲人。”

抱着莫倪的那个男子闻言忙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便对那侍卫怒道：“瞎了眼的！我养你们这些奴才都是吃白饭的！猛虎扑来时，一个也靠不住，若不是这位姑娘……还不快请姑娘的亲人过来！”

一旁侍卫首领委屈地说道：“主子，若不是这位姑娘把主子压着，属下……”

“放肆，还敢狡辩！”

那首领再不敢言语。

我走近莫倪，许是失了血加上惊吓过度，莫倪的面色有些白，好在伤口处理得及时，尚无大碍。那老虎已软软地趴在地上，几个驯虎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莫倪好容易醒了，见了我，挣脱开男子扑到我怀里便大哭起来，一哭便一抽痛，一痛男子的脸色就跟着抽一抽。

“姑娘，吓死我啦，吓死我啦，我以为我肯定要成老虎的午餐了……”莫倪余惊未消，还不忘风月，“想我年访十九，正当豆蔻年华，临死临死，还没嫁过一回呢……”

我余光瞥见男子偷偷的欣喜。是以我很怀疑莫倪这话是不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

她的背满是伤口，缠了好些绷带，我没得拍她的背安慰她，只得抓住她的手安抚道：“没事了没事了，多亏这位公子搭救，要不，就真要喂老虎了。”

莫倪这才抽空查看了看眼下的情形，抬眼便见一深情款款，风度翩翩的男子，原本苍白的脸刹时便红到脖子根，红得恰倒好处，拿捏得增之一分则过，减之一分则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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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怀春

我想问个究竟，当着这许多人的面不大好开口，便扶起莫倪准备回家。

男子温和地阻止道：“姑娘为了护我才受此重伤，在下岂能就此让两位姑娘回家？我已叫人备了轿子，姑娘不如到我府上请个好大夫，用些好药疗养妥当才是。”

太医及时上了药，减轻了莫倪的疼痛，莫倪脸色微微好转。听了这话，眨巴着眼睛不明就里，不过她却听清了男子的意思是要她住到他家去。

我暗自冷笑，莫倪岂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入住人家家里的人？

“如此，叨扰公子了。”莫倪羞涩地一笑，便将头埋进我怀里。

我目瞪口呆。

小声在她耳边抗议道：“我道你不是个随便的女人，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一随便起来不是人，你……你怎可轻易就答应他，万一他居心不良呢？”

莫倪埋着脸含糊地说道：“那……我顶多从了他，他一表人才，又温柔深情，瞧这模样还富贵逼人，打着灯笼也难寻啊，女子年华易逝，时不待我……”

我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怀春的女人着实可怕。

仔细一想，似乎也有道理，没理由阻挡人家的桃花，于是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好吧，待伤好了，便要快些回家，死缠烂打，是下下之策，以退为进方为上策。”

莫倪从我怀里腾出脸来，一脸钦佩地看着我，贼贼笑道：“姑娘高见。”

我嘱咐男子道：“往后，就有劳公子照顾莫倪了。”

莫倪满眼的担忧：“姑娘不和我一同去么？”说着一把抓住我的手，生怕一松开我就会跑了。

我默默无言地缩回手，弯着嘴角挤出一丝笑意，咬着牙用只有莫倪能听懂的声音含糊应道：“莫倪啊莫倪，我没理由为了成全你的桃花耽误我的婚事呀。”

谁知莫倪铁了心要我成全，一把扯住我的衣襟便大哭起来：“我死也要和姑娘在一起啊！姑娘若是不同我一起去，我……我就不去了！我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边哭着边顺着我的衣襟渐次抓住我的肩，再死死地抱住我，咬着我的耳根小声说道，“姑娘你帮帮我，我好容易见着一个顺眼的。”

我半点动弹不得。今时今日我才领略了莫倪的死缠功夫，不禁对眼前的男子抱以同情的目光。

她这一哭震得周围的人面面相觑，一个个如雷打的鸭子，震得我无地自容，我担心她会顺势撒起泼来，如此好好的桃花运便会成了桃花劫，只得胡乱点头应了下来。

男子长长地舒了口气，忙叫人抬来轿子，将我和莫倪塞进轿子里。

路上我才问明白了事情的原由，原来莫倪见那老虎朝她扑来，惊吓过度竟忘了逃跑，伸手便抱住一旁的人，也不管是谁，吊在人家身上就是不下来。孰料那老虎也是欺软怕硬的主，认准了咬她，竟冲她的后背一爪挠下来，划了几道大大的血口。

男子身边高手如云，原本从虎口里救出他们主子也不是难事，无奈莫倪一把冲过来，加上他们在主子身后一提，竟直直地将两人带倒，莫倪实实地压在男子身上，生生阻碍了他们立功的机会。

当老虎冲莫倪抓去时，男子一相情愿地认为莫倪是为了救自己才做此举动，美人肯拿性命救英雄，试问哪一个年轻的后生不动心？

阴错阳差地，男子就这么被莫倪虏获了心。

“姑娘，幸好我被老虎抓了，若是没被抓着，适才我那举动多丢人啊。”莫倪后知后耻地说道。

因方才的举动，我对她的话十分怀疑：“你确定你是无意中死抱住人家的？”

她举起缠着一道道绷带的手：“我发誓，先前我真的是无意的。”

我叹了口气安慰她道：“幸好你抱住的是他，若是寻常男子，没那么多侍卫，只怕你们二人都得在老虎肚子里再续前缘了。”

莫倪一怔，打了个激灵：“是啊是啊，幸好幸好。”

轿子晃悠了许久，我和莫倪聊得有些犯困，微微打了个盹，好容易停了下来，听得有个嗓音怪异的人喊着：“快，快，快请魏太医。”还未等探出头看个究竟，就有人掀开轿帘，七手八脚地把莫倪抬了下去，我通身完好无损，只得自己下轿。

一下轿，我便愣了。

莫倪张着嘴扭着头，哀怨地望着我。

我知道她的意思，此刻我也无比哀怨。那男子果然是十分富贵的，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富贵的人，这院子也是天底下再无比它更豪华的院子。

我们打了个盹，打进了皇宫。

几个太医围在莫倪床前忙碌着，商讨着最佳的治疗方案。莫倪在纱帐里头远远地看着我，不敢跟我说一句话。一旁四个宫女无奈地看看来回的太医们，又无奈地看看我。

我正坐在芙秀殿门口生闷气，看此情形，莫倪果真应了灵悟的话，奔富贵命数去做妃子，而我，最多落个一等宫女的命，伺候这位得宠的娘娘。如今我算明白灵悟为何不肯将我的命数告诉我，想是担心我会活活气死吧。

可怜我的无过，还在外头痴痴等着娶我进门，他若知道我被绑到皇宫，会不会一路开杀戒闯进宫来救我？想想就热血沸腾，却也心惊胆战，此等触犯天条的事情，万万不可再做了。

莫倪啊莫倪，你可害惨了我。

太医们依然僵持不下，各执己见，越是得宠的妃子他们越小心，越小心往往越不得要领，最后，他们吵嚷着要去太医院查典籍证明自己说得没错。

总算清净了许多，我站起身来，却见莫倪也“腾”地跳下床，朝我急急走来，身后几个宫女吓得亦步亦趋，紧紧跟在后头。莫倪走到我跟前，像是思量了许久，豁出去般说道：“我只当他至多是个王公，却没想到竟是九五之尊。他若看不上我，待我伤好了遣我走便罢，若是留我下来，我也会向皇上请奏让你回家，决不会误了你和公子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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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威胁

（昨天晚上因有事没有及时来更，今天一起床就赶紧补更了。今天还有正常更新）

我撇过头去，不予理会。

自古皇帝都是佳丽三千，他留你是必然的，怕只怕他留了你还顺道留我，到时岂是你说能让我走便走得了的？

莫倪似乎也考虑到此种可能性。

“若是……若是皇上也留了你……那我……只好差人叫无过来救你了，终究这些人是敌不过无过的……”她说这话十分没有底气。

她是知道我因杀了人受过天君责罚的，自然也知道无过若真为我走这一步，从此我又要欠他一世人情。

我叹了口气，以我对无过的了解，他还真有可能让我再欠他一个人情。

我只盼着他在忘川河多练了两百年，能沉住气，换个妥当的法子救我出去。

皇帝估摸着太医们应该诊治完毕，掐准了时辰，他们刚走他就前来探望莫倪。这一次来，他换了合乎身份的便服，彰显王者之气，果然人靠衣装。

皇帝兴致勃勃地前来，却发现莫倪还是先前的莫倪，绷带还是先前的绷带，竟丝毫没有变化，随口问了几句，方知那一干太医都跑了，不禁怒火中烧，一挥手下令将那一干太医各打五十大板，再罚去他们半年的俸禄。

我瞧着这行事作风，颇有天君的风格，如此可苦了这一番臣子。

我还在冷眼感慨，皇帝已然拉着莫倪的手柔声说道：“那一帮家伙都是吃白饭的，你别担心，朕这就诏告天下，请全天下最好的名医给你诊治，若将你治好了，皮肤不留一丝伤痕，男的赐他做驸马，女的赐她做妃子。”

莫倪原本胆小，初时以为他是个温柔的王爷，方才被他一阵怒火已吓得脸色苍白，还没回过神来，又听得他下这么一道旨意，不由得一阵哆嗦。

我忍不住摇头，真真一个天君下凡。

这旨意出得不经大脑，如此不靠谱，若真下了榜文，得吓坏多少人，男的做驸马，皇宫里那一干公主得先吓着，皇帝自是年轻的皇帝，女儿尚小，然皇帝还有一干待嫁的妹妹，大抵名医多是累积了几十年的经验方能称之为名医，待成名医时早已是中年老年。女的名医尚在少数，真有那么一两个，也未必就肯入宫做妃子。

说到底，还不如赏银子来得实在。

皇帝却觉着自己这一旨意十分得体，见莫倪白着一张脸未做表态，挥了手便叫下人张榜文去了，可怜莫倪的脸愈加苍白。

自此，我十分悲悯地看着莫倪，她即将背负千古骂名，受**多少小姑子的怨恨。

皇帝径自又与莫倪说了些情话，肉麻得我一阵一阵地起鸡皮疙瘩。莫倪想是也有些不习惯，不时地双手抱住胳膊。皇帝能将情话说到让全天下女人都无法容忍的境界，着实难得。

不多时，便听得外头禀报有人求见。

想来做驸马的条件十分诱惑，只半会功夫便有人揭了榜文。皇帝欣喜万分，忙奔到前殿，我倚在柱子边偷听，一边听一边幸灾乐祸地看看是哪个老名医斗胆揭了皇榜。莫倪虽即将做妃子，却也没改了偷听的秉性，靠在我身边同我一同偷看，我鄙视地盯了她一眼，她十分泰然。

“臣叩见皇上。”这声声音吓了我一跳，揭皇榜的不是老名医，竟是樊天？

“哦，是陈王。陈王有事不在朝中启奏，却跑到这来所为何事？”皇帝没了先前的温和，冷冷地说道。

看来，这两兄弟当真有些不大对付。

莫倪一只手抓得我的肩膀生疼，压抑的声音掩盖不住的兴奋：“陈王，是陈王！”

她身上的伤被太医们用膏药掩盖了疼痛，才能如此任性。

我又鄙视地盯了她一眼，提醒她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臣弟听闻皇上于今日午时带了两位女子回宫？”樊天说道。他的消息的确灵通。

皇帝不悦道：“如何？陈王连朕的家事都要过问么？”

“臣弟不敢，只是听闻那两位女子中，有一位叫疏影，实不相瞒，此女子是臣弟心头所爱，若是寻常女子，臣即便相识一场也定会拱手相让，只是这位女子……还请皇上开恩。”

“放肆！朕乃一国之君，朕要一个女子，还要你拱手相让？”

樊天的声音依旧平静：“是臣弟失言了。臣恳请皇上将此女子相让于臣弟，臣弟定将感激不尽。”

这话说的，不知为何我一张脸烧到脖子根。

平心而言，我虽不喜欢别人将我争来争去，何况是一个挺看重我的男子和一个压根不看重我的男子争得十分没意义，但樊天肯为我求皇帝，的确让我觉得意外。

还……还觉得心花怒放……

罪过，罪过，这要让无过知道了……我狠狠地掐了自己一把，疼痛顿时弥漫至全身，我很快便清醒。

皇帝冷笑道：“不瞒你说，在你来之前，朕还从未注意过那个叫疏影的女子。被你如此一提，朕倒觉得她的确有几分风韵，竟是佳人一个啊。”

后边那个“啊”叹得颇具威胁。

樊天冷冷回道：“皇上成日流连美人丛中，似乎忘了，北疆边境告急，臣弟记得朝堂上皇上曾提议，要臣弟旗下拨三万兵马做援军？想来皇上已寻得别的援军，如此是我多虑了。”

“你敢为区区一个女人以国事威胁朕？！”

“皇上也明白，她不过是区区一个女人，何苦为了一个女人耽误国事？”

“你……”

“请皇上三思。”樊天悠然说道。

沉默许久，皇上终于说道：“好，朕将疏影赐予你，不过，朕赐的女子，决不可做侧妃。你若能将唐太师之女贬为侧妃，立疏影为正妃，自管来迎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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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揭榜

（今天加班了一天，居然是体力活，加上中午没睡，头痛得快裂开了，这是存稿，也没改动便匆忙发了，大家凑合看吧，爬去睡觉了）

唐太师此人我曾听茶楼里的说书的说过，说起来还流传着一段风月佳话。

相传陈王的母妃还未入宫做妃子前是唐太师姑母的女儿，比唐太师大半岁，自小便和唐太师一处长大，女孩子家心思长得比男孩快些，处着处着，便日久生情。

然而生情这档子事不是一个人生的汹涌澎湃便有个结果的，唐太师对这位小表姐只有姐弟之情，对小表姐的频频暗示未能参透。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表姐甚是惆怅。

一日，唐太师去山上打猎，追着一只野猪到一座从未去过的深山，在山中迷了路，偏偏又下起了大雨。唐太师仓皇躲进一个山洞里，遇见一位神仙似的美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忍不住就做了逾越之事。谁知次日待唐太师醒来，那美人却不见了。唐太师回家后对美人朝思暮想，发誓非她不娶，一等便等到不惑之年。外面的人都传那山上时常有妖精出没，唐太师八成是被妖精迷上了。

小表姐一颗芳心遭了打击，只恨自己没先下手，倒被个妖精把表弟的魂给勾走了，一气之下，参选当年的秀女，便被召入宫中，初时为美人，后诞下两个小公主，渐渐升了阶品，做到贤妃终于生下樊天，便难产而死。临终前，许是对小表弟耿耿于怀，便托人转告唐太师，劝其尽早成个家，无论生男生女，都要做亲家。

如此说来，樊天与唐太师女儿这桩婚事比唐太师自己的婚事定的还早些。奇Qīsūu.сom书

唐太师等到四十岁方大彻大悟，那些年来，他寻遍天下，也未曾寻到自己朝思暮想的女子，平白耽误了许多青春年华，于是在贤妃过世后半年便迎娶了一房妻室，次年便生下一子，名唤唐锦，我见过一两次。

只是，我从未听人说过唐太师有个女儿，不单是我，想必连京城里那些消息灵通的说书人也不得而知，否则，市井中早有此传言。

即便唐太师果真偷偷生了个女儿，也应该尚未成亲，否则以他们两家的身份，嫁娶此等大事岂会悄无声息地办了的？

樊天沉吟片刻，吐出一个字：“好。”

我的心揪了一揪。

门外又传来太监兴奋的喊声：“皇上，皇上，有人揭皇榜了。”

我的肩膀被莫倪揪了一揪。

皇帝忙道：“快将揭榜之人带上来！”

说罢，又对樊天言道：“朕答应你的自会做到，三日后，你以王妃之礼迎娶疏影。陈王既抱得美人归，也得不忘为国分忧才是。”

樊天笑道：“那是自然，为人臣子当尽臣子本分。臣先行告退。”

我觉得事态严重了，无过若是知道皇帝将我许给樊天，非得一路打到陈王府不可，这一世的情，我是欠定了。

一回头，看见莫倪满眼同情地看着我。

“姑娘，怕是等不到无过公子来营救你了。”

我看着莫倪哭丧的脸，一向不怎么大度的我竟大度地拍了拍她的肩：“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不知道是个怎样垂垂老矣的名医来给你诊治呢。”

“我像是垂垂老矣么？”帐帘一掀，无过清亮的声音卷着他明媚的笑容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一脸狐疑的皇帝。

莫倪张着嘴半晌没反应过来，我心里的担忧登时拨云见日，忙迎上去：“你来了。”

我早该料到的，无过岂会是莽撞的人，普天之下，也只有他这位“名医”能让老虎爪子挠过的伤痕不留痕迹。

无过将我搂在怀里。

皇帝身边的太监看不下去，捂着嘴轻轻咳了两声。

“你揭了皇榜，竟是来这里与别的女子卿卿我我的？”皇帝早已等得不耐烦，又见他与我这般亲密，能忍到现在已十分难得。

我轻轻地推开无过，小声提醒道：“正事要紧，快些帮莫倪疗伤吧。”

无过冲莫倪笑了笑，转而对皇帝说道：“皇上，草民能使娘娘的伤口不留一丝痕迹，只是诊治之前，恳请皇上答应草民一个条件。”

“朕许诺能医者为驸马，你还有什么条件？”皇帝显然对无过的讨价还价很不满意。

“草民自问不敢高攀公主，只恳请皇上，事成之后，让草民带走未婚妻子疏影即可。”无过恭敬答道。

闻言皇帝上前将我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你是他未过门的妻子？如何又与陈王牵扯上关系？你不过比寻常女子标致些，朕的**中如你这等姿色的也不在少数，如何你就能让堂堂陈王和准驸马非你不娶？看来，你并非朕看到的这么简单啊。”

我不置可否，想置也置不了。

严格说来，我的确不简单，毕竟我是妖精不是么？但事实上，按常人看来我却很简单，毕竟我如今是没有法力的妖精。

但皇帝的意思，分明是我使了什么手段，才让这两个男人如此倾心。

他这等帝王心思实属正常，史上**女子若想上位，单靠美貌还不足以成功，往往须得下些手段，有时甚至要踏在失败的尸体上走过去方能达到目的。

“无过，你快些帮莫倪疗伤吧。”我又提醒道。莫倪能活蹦乱跳，全因太医们的止痛膏药撑着，终究治标不治本，过了这阵药性，她又得痛不欲生。

无过朝我笑了笑，点了点头，又对皇帝说道：“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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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心事

皇上没有及时应答，仿佛在听什么，然后问一旁的太监道：“来恩，你说什么？”

我觉得有些奇怪，方才并未听见那个叫来恩的太监说话。来恩略微愣了愣，随即恍过神来，拱了手说道：“皇上，区国的使节已在庆华殿等候多时了。”

皇帝掠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惊讶”问道：“区国的使节？你怎么不早说，如此重要的客人怎好让他们久等，快，摆驾庆华殿。”说完，撇下我们颠仆颠仆地走了，身后尾随一干太监。

我方知皇帝是故意找个借口脱身。

莫倪垂着头不敢言语，比起樊天，皇帝自然觉得得罪无过容易些，但凡是人都有欺软怕硬的本性，就连妖精和神仙亦是如此。当然，皇帝也是舍不得丢下莫倪不管的，只是方才听了我两次劝无过先诊治莫倪，便知我们交情非浅，即便他不答应无过的要求，无过应该也不会坐视不管，是以想法逃走。

说来，是我误了无过的打算？

我抱歉地看说道：“无过……”

无过淡淡笑了笑，似乎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想让我为难，便施了法术将莫倪背后的伤口处理得一丝一毫也看不出来。

我看着莫倪欢天喜地的模样，又看了看无过，忍不住促狭他两句：“恭喜你了，不日皇上就会赐你为驸马。到时候，你们一个是皇妃，一个是驸马。可别忘了提携我呀。”

我说这话时，只把自己当成宫女，却没想到，无过这只猪，想得竟比我还远，怏怏说道：“你这么希望我做驸马么？还是……你想让皇上赐你做陈王妃。”言语间醋意泛滥得整个芙秀殿都弥漫着一股酸味。

听到这话，我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又对无过十分地怨恨起来。不得不承认，在我心里，无过和樊天就像两个打架的小人儿，这几百年来，时而无过胜些，时而樊天胜些。眼下定然是无过占了上风，却也不能忽略终究还是有樊天这么个人。即便我只愿意和无过在一起，也不能否定对樊天仍存有一丝丝的情愫。

就算在我心里，樊天被打死了，也还剩个尸体不是？

这也是我一直十分纠结的地方，在这件事上，我从未敢对无过坦白，也一直在找理由说服自己。如今被无过说出来，竟觉得十分难堪和委屈。难堪的是，我心底那点隐藏的秘密被说中了，好似我裸露自己站在他面前；委屈的是，我实实在在没想过要做什么陈王妃。

我怅然道：“无过，你对我终究还是不信任的。今日你说的这句话，我只回应你一次，以后你休得再说这样的话来气我。两百年前，我被明出在头顶上种了封印，不能再对凡人动心，若我真对樊天动了真情，我也不能如现在这般与你平和地说话，我会痛不欲生，受的煎熬不会比你在忘川河里受的少些。我的心你辨不出真假，封印的折磨你还辨不出么？何时你看到我头疼欲裂，生不如死时，你大可以尽情指责我。”

无过的嘴唇颤了几颤。

我不敢再直视他，转了身又叹道：“纵然我对樊天还有一丝丝在意，也不过因为他像哲凡，我放不下哲凡，不单因为我们彼此爱过对方一回，还因为他有恩于我，是以他的前世被妖精缠身时，我愿意为他呈上鲜血。我与他，才算两不相欠。但是，我与他再不是过去的彼此，永远也回不去了。如果妖精也可以忘却，我宁愿饮下孟婆汤，忘却以前的种种，活了这么两千年，背负的记忆委实重了些。”

一双大手从身后将我紧紧地抱住，我感觉到眩目的温暖，无过哽咽道：“对不起，对不起。”

我在他怀里转身，看着无过略微湿润的眼睛：“无过，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无论如何，我们都同是天涯沦落妖不是？”

无过轻轻地笑着，灿若桃花。

莫倪很不识时务地凑上前来，被我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还是不依不饶，这丫头做了皇妃胆子肥了不少。我十分不悦地问道：“干吗呢？”

莫倪指着我身后那一干宫女：“这是皇宫大院，求求你们二位说话注意些分寸，适才你们的一番话把她们吓晕了，你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如我一般既见过神仙又见过妖精的。怎受得了你们讲这些骇人听闻的事情？”

地上的确横着几个宫女，有一个尚存一丝理智的恨不得有人将自己打晕。

我与无过慌忙分开，讪笑道：“刚才失礼了失礼了。”

无过施施然道：“这有何难，我使个法让她们都忘了便是了。”

无过于申时离开皇宫。不日皇帝果然颁下圣旨，将自己的三妹妹楚玉长公主嫁给无过。我在芙秀殿听莫倪小心翼翼地说起这件事时，一点也不惊讶。皇帝先时在榜文里许下诺言，必然是要遵守的，至于无过愿不愿意接受，我更不用担心，即便他抗旨，以他的身手，他也应该死不了。

其实我更担心的是，皇帝什么时候会下旨把我赐给樊天。皇帝上次许诺樊天叫他三日后到芙秀殿迎娶我，如今已过了七日，想是樊天没有搞定唐太师那头，故而拖到现在吧。

我在芙秀殿里闲得无聊，便酿起酒来。不知灵悟可否知道我在皇宫里，若他何时抽了空来，我也有得巴结，顺便叫他捎我出去。

可怜芙秀殿几个宫女成日被我使唤着干酿酒这等粗活，脸色十分不悦，碍着莫倪的面子，不敢说些什么，只是偶尔会“不小心”打翻我几坛子好酒。

皇帝册封莫倪为昭仪，到芙秀殿宿寝了几次。每每皇帝临幸莫倪，便会顺口偷喝我许多好酒，我一面听着他们折磨人的不雅的声音，一面咒骂皇帝骗走我的莫倪还得骗走我的酒，心中十分愤恨。

我在芙秀殿愤恨了几日，便听闻两件大事，一件关于无过的，一件关于樊天的。皇宫里大事多如牛毛，偶尔听到两件，竟都和我认识的人有关，委实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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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祸水

这头一件便是关于无过的。

皇帝刚下了旨意时，把**一干妹妹吓得花容失色，最伤心的便是三妹妹楚玉。大长公主和二长公主分别都赐了人家的，按长幼顺序排下来，轮也该轮到楚玉。楚玉便跑到皇帝那闹事，一会说要跳城楼，一会又拿死去的母妃说事，说母妃托付皇帝照顾她的，如今却把她嫁个老头，还是个没有什么身份地位的大夫云云。

皇帝不堪其烦，便每每找借口躲着不见。楚玉寻不着皇帝，便开始骂莫倪，说莫倪是哪里来的妖精，迷得皇上六亲不认，还扬言要给莫倪一个厉害瞧瞧。吓得莫倪那两日不敢出芙秀殿半步，成日抓着我的手不放。指望靠着我这个真正的妖精能壮壮胆，竟忘了如今我空挂着妖精的名头，却没有丝毫法力可以保护她。

无过其实当日便治好了莫倪，只是嘱咐莫倪多休养几日，暂不告诉皇帝。几日后，莫倪遣人禀报皇帝，皇帝大喜，为免再遭楚玉骚扰，忙叫人告知。楚玉听闻无过是个年纪轻轻，风度翩翩的名医，登时不哭也不闹了，转而向皇上提议给无过点头衔，好让她这个长公主嫁得不要太掉价。

皇上想想也不无道理，便封了无过一个太医院使的官职，虽说只是正五品，看在他年轻俊美的份上，楚玉便不再计较。

这边楚玉羞羞涩涩地等着下嫁，那边无过不卑不亢地推辞了皇上的好意。理由……不在话下。皇帝本也想他若不做驸马，随便赐他些银两了事，放着个驸马和陈王，为一个女人争来斗去，终究不大和谐。

谁知楚玉闻言又开始不依不饶，这回真跳了城楼，长公主为一个太医殉情这件事登时炸开了锅，京城上下都在议论这事，市井中充斥着各种版本。其中最离奇的一种，据说是从楚玉的贴身宫女那传出来的。

说楚玉那天不过是站在城楼想吓唬吓唬皇上，让皇上一定要逼无过娶了自己，谁知皇上匆忙赶来，见此情形吓得面色苍白，一屁股坐在地上动弹不得，一干太监宫女全跑去慰问皇上了，扔下楚玉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没有人扶持，吓得脚下一滑，身子便斜斜地跌落下去，可怜一缕香魂，顷刻间便归了天。

皇帝勃然大怒，无过因此莫名其妙获了个逼死长公主的大罪，押入天牢，等候行刑。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也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估计皇帝当日的情形就如我这般一样。

莫倪抽搭着说道：“皇上原本想连你一块治罪的，说都是因为你，无过公子才不愿意娶三长公主，幸好因你是陈王要的人，他便暂且饶过你，只罚公子一人。”

我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若是寻常事，那些人断然是抓不着无过的，但是刑部的枷锁上历来有官印，一旦拷上无过，无过便无法施法脱开。好比皇上穿着便服，无过敢与皇帝站在一处说话，若是皇帝穿了朝服，无过便要退避三舍。

我哀怨地望着莫倪：“莫倪，你看看我，是不是十分有做祸水的潜质。”

莫倪很配合地将我从头到脚看了一看，沉吟一会，沉得我的心肝微微颤了颤。

“乍一看吧，你还真有点像。仔细一看……”

莫倪顿了顿。

“的确就是嘛。”

我本指望她说点中听的安慰安慰我，再激励我一番斗志，设法将无过营救出来，不承想被她这么一说，我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的火苗苗倏地就灭得一点不剩。

莫倪这才醒悟过来，忙亡羊补牢道：“古往今来，红颜祸水多是倾国倾城的，你的姿色，恩，倾城勉强算得上，倾国还略微差些，充其量也就个二等的祸水，祸不到什么程度的。”

我听这这番越补缺口越大的话，无奈地看着莫倪，哭笑不得。

莫倪已经说得快哭出来：“我的意思是……是……公子应当不会受到多大的伤害，指不定会在问斩当日突然从天而降一个盖世英雄，出手就将公子救了。公子顶多受点皮肉之苦。”

我定定地看着莫倪，有种想把她一口吃进肚子的冲动。要等一个盖世英雄来救无过，除非那个英雄是个断袖，看上无过的姿色。

她挣扎着，颓然说了最后一句：“实在不行，不如你就祸一祸皇上，逼他放了公子……”

她最后这句话，倒值得我斟酌。

妖女和女人的共性，在于有一张看得过去的脸蛋；妖女和女人的区别，在于妖女有一身的法力。但我如今的形势，只剩下共性，和凡人没什么区别。所以能靠的只有这张脸。

有一句话，人不要脸，天下无敌。我打算豁出去这张脸，也得把无过救回来。

“谢谢你，莫倪。不如，就让我祸一祸你的皇上吧。”

莫倪惊讶地抬起头来，一时不能意会我的意思。

我缓缓说道：“莫倪，我这等姿色，在**中，算不上数一数二，却也能算得上上等吧？”

莫倪一张脸登时煞白：“姑娘，你说了半天，原来是与我抢皇上的？”

我无意抢他的男人，不过是为了救我的男人，是以我安慰她：“你放心，救出无过，我便将皇上还给你，到时候，我提把剑当着皇帝的面往心口子一捅，皇上自会以为我死了。到时，我与无过找个僻静的地方呆着便是。”

莫倪闻言，忙扑将过来：“往心口子里捅刀子，姑娘你开什么玩笑，莫倪死也不会让你这么做的。”

我为难地说道：“不然，我捅皇上一刀？”

她吓得忙松开手，嗫嚅着不敢言语，我却分明看清她嘟囔着：“那……那还是你捅自己吧。”

我轻轻叹了口气，女子一旦动了心，便只要爱情不要友情了。此为亘古不变之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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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风气

第二件事是在我准备去祸害皇帝时，听到芙秀殿门口几个头上扎团子的小宫女说的。看那几个小宫女的模样，似乎是刚入宫不久，还没学透宫中的规矩，扎成堆地嚼主子的舌根。我入宫时日更浅，便忍不住站在不远处偷听人家的墙角。

一个穿青绿色宫服的丫头说道：“我们这宫里刚跳了一个，外头竟也跳了一个。却不是别人，竟是唐太师的千金。”

我闻言心下一惊，真是人生何处不殉情，想来殉情是京城贵族的风气，你方跳罢我登场，一代更比一代强。

“啊？唐家的千金，可是流离在外头十来年而后认祖归宗的那位么？我听麽麽说起过。说是长得极为美艳的。”另一个身着淡绿色宫服的丫头说道。

先前那个又道：“可不是那位，原想着认了太师便可享清福了，谁想竟如此想不开，好在唐小姐命硬些，这一跳没死成，还剩着半口气，现下正躺在太师府里，不知能捱多久呢。”

一个个头稍矮些的稚气些的宫女脆生生说道：“那唐太师岂不是会气死了？”

“那是自然的，唐小姐跳城楼的当日，唐太师便领了一干人马杀到陈王府，要陈王给个交代。陈王什么阵势没见过的？麽麽说陈王当年以五千将士敌区国三万兵马而不败，何况区区唐太师？唐太师见威胁他不成，便扬言说要杀掉一个什么什么女子，陈王这才答应去万灵山寻找千年灵芝来救唐小姐。唐太师也允诺，只要唐小姐平安无事，这门亲事退便退了。”

我由衷地感叹，看不出来，樊天看起来青嫩得很，竟有这番伟绩？于这点来说，他竟比哲凡进步了好些。

“什么女子，竟令陈王屈服的？是哪家大户的千金呀？”几个小丫头七嘴八舌地问道。

我无暇再听她们的八卦，默声从她们身边走开。

樊天这么许久没遵照皇帝的意思迎娶我，竟是为了这事。想来皇帝也乐得坐山观虎斗，竟半个字也未向莫倪透露，只是每每看我的眼神越发异样，如今想想，似乎有几次还刻意回避我的模样。

樊天胆子颇肥了些，竟敢去万灵山摘灵芝。万灵山上的千年灵芝无一不成了精的，樊天此去，除了喂饱山上那些小妖们替他们增加几百年修行，落不得什么好处。

是以我有些担心。

我担心的还有另一件事，两个女子间接因我跳楼，一死一伤，如此，我这祸水的名头是坐稳当了。皇帝早已对我退避三舍，我想要祸害皇帝的想法只是一个想法。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在此之前，我还一念闪过，想乞求樊天卖我一丝薄面救无过，如今我竟想叫牢里的无过去万灵山救樊天。而这两个想法，如今看来，都十分荒唐。

我坐在石凳上发呆。

以前心心念念想做凡人，能入三界名册，混得好的，修修佛道或许还能成仙。如今我做了这半真半假的凡人，却无比渴望以前纯粹是个妖精的光景。若我还是妖精，我便可以快意地杀到天牢，来一场美人救英雄的戏码，还了无过一个情债。

一个葫芦在我跟前晃了晃，亮闪闪的像是什么发光的材质做的。

我一转头，看见一个白胡子的老头双脚勾在树上，身子斜躺在一只细细的枝条上冲着我贼乎乎地笑。

刹时我的眼里便有热热的液体流出：“灵悟，你总算来了，你总算来了。”

灵悟“哈哈”笑着从树上跳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将我打量一阵：“宫里的饭菜不好吃么？瞧你没有胖起来的模样，倒是瘦了。”

他哪里知道我在这受的煎熬。

“婆婆还好么？家里可好么？耗子可有搬回来么？郭夫人他们都好么？你能不能帮我办件事？”想了想，改口道，“办几件事？”

灵悟没有被我的区区几个马虎眼绕晕，气定神闲地说道：“有些事能办，有些事命数里定了的，便不能插手。哈哈，你可别为难我呀。”

“也没什么事，就是救几个人而已。有两个女人闲来无事，觉得什么都试过了，独独没有试过跳楼，便一前一后从城楼栽了下去。如今一个死了，一个快死了，带累无过和樊天。我想着，你和太上老君应该有些交情，不如向他借几个颗仙丹来如何？”

灵悟斜睨着我：“果然是小事，果然是小事，人命关天的小事。你当我随便借几颗仙丹便可了了此事么？截走阎王的要的人，我得欠阎王一个人情，欠太上老君一个人情，天君近日闲得慌，正准备找个神仙惩罚一下打发打发寂寞。我活了这几万岁，还从没一次欠这么多人情，也不想这当口便撞在天君那老东西的口子上。”

我登时无比哀怨：“灵悟，除了求你，我再想不出别的神仙了。我还以为善良宽厚，情趣高雅，风流倜傥的灵悟此番入宫就是为帮我排忧解难来的……”说到这，我忍不住抖了一抖，强撑着继续说道，“我巴巴地等了你这么久，等得脖子都长了好些，总算见到你了，这才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不知觉间我竟是几百年未见你了……”

灵悟微不可察地也抖了抖，嘴角跟着抽了抽，依旧冷着脸说道：“我此番入宫是因为老婆子害喜，想吃酸梅子，外头我寻不着这时令的梅子，以为宫里会有些，才贸贸然来到此处的。”

宫里气候和外头无二，到这里寻梅子？不如到天宫的御花园里摘来得干脆。你就编吧，继续编。

我朝灵悟笑了笑，悠然说道：“许久不见婆婆，我真想念她了。改日带我去拜会她老人家一下，我会跟她说，灵悟你不辞劳苦，特意跑到皇宫里给她摘梅子。此番用心良苦令疏影无比钦佩。皇宫里的梅子虽说不是这个时节的，守园的老宫女模样却是极端庄的。灵悟你跑了这十来趟，究竟是寻梅子的还是看宫女的……实在是摸不透啊摸不透。”说完，不忘深深地叹口气，做失望状。

“你……你……你……你这丫头，何时学会睁眼说瞎话了！我几时十来趟地往宫里跑了？又几时偷看宫女了？你也知老婆子醋劲上来，我便没有好日子过，这般编排我，我挨顿打无妨，惹她动了胎气如何是好？”

灶神婆刚和灵悟勾搭上时，见灵悟时常往我家跑，都得一路跟来，后来见我与莫倪是两个小丫头片子，无论功力手段都不是她的对手，再则相处久了也知不是那般为人，才略略放了心，待我们如女儿一般。

“可是……你不上天宫寻梅子，倒跑到这，十分说不过去啊？”

“你这丫头，我若不是惦记你这点事……我若不是……哼！”灵悟耍了脾气没再说下去。

他果然是为我的事来的，我欣喜地拉住老顽童的手，许了许多酒与他才让他终于肯与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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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命数

灵悟道：“我此次来，确是惦记这事。这几个人都是命数里定了的，原不便插手，按说与你无关，我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素来知你是个多管闲事的，便是不关自己的事也得参合上一脚，何况那两个人与你是老相识？思前想后，忍不住我也得多管这遭闲事。”

我羞愧地低下头来。

灵悟又道：“但我却不能帮到底的，你也知道，我活了这么久，好容易将为人父，擅改命数要被天君责罚，误了自己不打紧，误了老婆孩子，今生今世也会心存愧疚。再说天上那么多神仙，我这一张老脸还是要的。”

我点头忙道：“那是那是，若是叫你因此遭罚，我也会良心不安。可有既不碍着你又可救他们的法子？”

“前日我问过司命，老家伙支吾了半日才与我透露道，人的命数也是有改动的先例，五千四百年前，凡间有个女子，生得极为柔美，可惜红颜薄命，一日吃饭时忍不住说了些话，活活被饭噎死，可见吃饭时不可乱说话。恰逢有个妖精路过，见她长得美丽，施手将她的魂魄从黑白无常手里劫了，美人重新苏醒，又活了几十年，到五十来岁才过世。”

我十分羡慕那位女子：“那女子真真好命，看来长得美的确是有些好处的。”

“只是但凡有因便有果，改了此种命数的劫数，必然会在其他命数上生出许多劫来。黑白无常回到阎王爷那复命，却不知阎王爷的心思，原是想让那女子做阴间的王妃。谁料被妖精劫走，登时勃然大怒，将黑白无常打得半死，一纸诉状告上天庭。天君为了安抚阎王，便让司命勾了那女子的命数，全交给阎王安排。待几十年后，女子二次死了，魂魄到了阴间，便被阎王锁了两千多年。”

我又十分同情那位女子：“看来长得美也不尽是好处。还是长得略微美些便可。”

我的观点颇有墙头草的意味。

灵悟摸了摸他的白胡子，很满意我配合的神情，又说道：“终归长得美是有好处的。女子被阎王爷锁了两千多年，无意间又被先前救她的妖精见着，那妖精便冲到阎王殿闹了一场。阎王素日吃大鬼小鬼的贿赂吃得惯了，单有脾气，打架却差些，手下那些鬼差又个个都是走关系入的编制，几回便败下阵来。妖精没费多大工夫杀死各色大鬼小鬼，将那女子的魂魄夹在腋窝下便跑了。阎王打不过又到天君那告状。适逢天君心情大好，便许了他几千天兵下界捉妖。妖精没捉着，把那女子给带上天庭了。这一来可好，那女子竟被天君看中，一晃便做了神仙。”

我又忍不住咋舌道：“终归长得美些是有无限机会的。说了这半日，这位女神仙是谁啊？”

若是三千年前的，兴许我还认得，竟不知哪位神仙有这番荡气回肠的经历，比凡间的戏本子曲折离奇多了。

“这便是先前我与你讲过的，和太子有一段姻缘的和音宫宫主——南如仙子。”说着，灵悟咂了咂嘴巴，“啧啧，说起这位女仙子，我也只见过个把次，回回都印象深刻，果真是天上地下再寻不出第二个如此美艳的女子。”

我一番热气腾腾的听八卦的心肠便被“南如”这两个字生生浇冷了。

原来南如做神仙竟有这样一番曲折，她的命忒好了些。

“说了这半天，你还没说如何个既不碍着你又能救他们俩的法子来。”我被南如刺激得没兴趣再听下去，打断滔滔不绝地说八卦的灵悟。

灵悟一番热情被打断，有些意犹未尽，可惜没了听众，不好再讲下去，只好生生把要说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如，你到阴间去试试，能否将那两位女子的魂招回来，自然解了无过和樊天的劫。只是，此事因你改变，怕你要遭些报应。奈何桥上那位孟婆是位极好说话的，咳咳，阿弥陀佛，我什么都没说……”

我苦笑着说道：“你也知道我现今与凡人无异，如何能到阴间去，说来我倒是挺想念孟婆，许久不见，不知她越发年轻些没有。”

灵悟敛了神色，将我手心眉心和风池穴看了看说道：“初时我见你，以为你是个凡人，后来见你熟睡时总时不时散些元气出来，才知你并非凡人。你这封印下得深，除了天君我还未见过别人下过如此深的封印，那个神仙定是法力无边罢？”

我叹了口气，继续苦笑道：“若是个神仙就好了，托你走走关系，解了我这封印，偏偏不是神仙，是个妖精。”

灵悟扬起眉毛，十分意外：“妖精？哪个妖精有这等本事？”

我道：“便是先前与天庭大战的妖帝。说来世事难料，如今他却是个道士了。”

灵悟眨了半日眼睛也没弄清所以然，半晌才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那条蟒蛇精？先时不是听说他被收了么？如何他不做妖精改灭妖精了？”

“几万天兵都收不了他，他岂是这么容易就被收的。你们要收了就好了，终究天庭做得不够干净，留下个祸患，头一遭便报复到我头上。说来，你们天庭还得负这个责任。”赖帐这等事情做起来委实痛快。

灵悟无端受了我这个责怪，仰天想了半日道：“不如我渡一些仙气给你，让你阴间走一遭，只是别耽搁太久。若失了仙气，怕是你回不来了。只有一事，记着，千万千万别说是我渡的。”说罢，灵悟摇头叹道，“今日做了两件有违天规的事，阿弥陀佛，千万千万别有事才好。”

灵悟将为人父，胆子小了好些，想当年擅自改公主的命数这等子事也做得出，如今却凡事畏首畏尾，真真家庭是个折磨人的负担。

灵悟将仙气渡给我，我久不沾仙气，这玩意从经脉进到体内还有些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如今我妖胎凡体，沾了仙气忍不住便腾空而起，是以半盏茶功夫，我俩双双腾在半空，周围飘散许多氤氲之气，一时半会下不来。

突然，听得几声尖叫声，我猛地从半空跌落，这一摔，摔得周身疼痛，抬眼望去，有几个路过的宫女被吓得惊恐万分，抖如筛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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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阴司

我带着灵悟给的这身仙气摇摇晃晃地往阴间走去。不知是灵悟给的吝啬了些，还是他的仙气于我有些不合，使起来总不大顺手，磨合了半日才渐渐适应了些。

两百年未到阴间，路边的树越发茁壮，呈现一派阴森气势，烘托得恰到好处。临近奈何桥，远远地看见一干鬼魂站在那排队，暗暗寻思莫不是哪里流行起瘟疫，为何有这么多鬼魂在排队？

走近了，见每个鬼手里都拿个牌号，上面写着“一百零九号”、“一百三十二号”，一顺下来，居然编号编到近两百号去。

两百年未见，阴间的制度颇为规范了。

我往前走去，一旁的大鬼小鬼怒目而视：“后来的，休想插队！我们在此等了足足半个月了！”

我被吓得生生退回去，后一想，如今我也算半个神仙，如何就畏惧起这一干小鬼了？便又直起身子往前走去。

一个小鬼看不惯，要出来与我理论，被旁边一个大些的鬼拦住，那大鬼阴森笑道，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让她去，上次一个不知好歹的鬼插队，结果呢？就让她被打到畜生道去历八十几道轮回吧，哼哼哼！”

大鬼笑得我毛骨悚然，不觉脚步也慢了，莫不是奈何桥已不是孟婆管辖的地界？换了个孟婆，故而换了套规矩？

正犹豫着是否要退回去，忽又想起灵悟的嘱咐，若是我等排队，还未排到，这身仙气就用个精光了，到时别说救上头的两个，恐怕连我也回不去。这么一想，便加快步伐往前冲。

我始知为何奈何桥上的鬼要等这许久。原来奈何桥前后绵延好长一段阴间路都在修路呢，无数入了册的大鬼小鬼都在卖力地掘土铺石，能行走的只剩一半路程，孟婆此刻坐在奈何桥头皱着眉头按号给小鬼们灌汤药。

孟婆依旧是那个孟婆，只是似乎比先前憔悴许多。

“孟婆……”我这一声喊得极为惭愧，每每到孟婆这来，都是有事相求，委实功利了些。

孟婆抬眼看了看我，淡淡地垂下眼，淡淡地说了句：“来了？”

她果然怪我这许久不曾来看她，我先前鼓起的勇气没了大半。想必她是要驳回我的请求了。

孟婆给五十三号喝了汤，便派几个入册的小鬼将昏迷不醒的鬼抬回去，我有些诧异，以前见过鬼喝了孟婆汤走路有些蹒跚，却没见过昏迷的。

“他怎么了？”忍不住问道。

“他怨气重了些，郁结在心底，与我的汤药有些冲，没事，睡过一阵就好了。你如何又来我这了？”说着，孟婆鼻子使劲嗅了嗅，“几时做了神仙了？满身的仙气，还是先前的妖气亲切些。”

她肯与我说话，我才渐放宽心，虽然还是那副冷脸，想是孟婆到了更年期了吧，虽说她面相年轻，毕竟也是过万的年岁，女人总归要老的。

“嘿嘿，我哪有那福气。这些年，我时时想着来见你，可惜我被下了封印，敛了一身的法术。此番是借了一个老神仙一点仙气才走到阴间的。却不知阴间如何也大兴土木了？”

我这一说，孟婆便瞪着我，满脸怒意：“那只猪妖没与你说么？”

我一愣，明白过来她说的猪妖想必是无过，说起无过像是咬牙切齿的模样，莫不是无过得罪过她吧？忙问道：“你是说无过？他与我说什么？”

我问这话时胆战心惊。

“他在我这历练了两百年，伤势一日好过一日，你却不来见他，他成日念叨着你是不是被责罚了。好了个大概尚未好齐全便吵着要回去。我这人素来受人所托，便要尽善尽美地行事的。他后脑还有一处最深的伤口未痊愈，便好言劝他留下。他将我好心当成驴肝肺，趁我午睡时，挣扎起来，踩烂了我荷叶，我那两个守河的小丫头便要他赔偿，三人起了争执，那只猪妖竟将我奈何桥到地府绵延十里路炸得乱七八糟！”

我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

孟婆愤愤说道：“早知他是个脾气如此暴躁的妖精，当初你便再如何求我我也是不应的！”

我陪笑道：“这脾气，的确暴躁，的确暴躁。”

无过算是平和的一个妖精，竟会做这等事，若非从孟婆口中亲口说出，我还真不信。都说人躺得久了，便会胡思乱想，他在忘川河里躺了许久，不知想过几种我被天君责罚的场景。

孟婆指着眼前一干鬼魂说道：“你看，往日我一日的工作量如今拖了一个月都完不成。前方的路没修好，这些鬼魂都走不到地府的，阎王每日派四个鬼轮流领他们走，是以效率大减。处处怨声载道，你说说，我这一桩事做得憋不憋屈？往后你再不要求我替你办事。”

我那一番求她的话没敢再说出口。

孟婆忽想起什么，盯着我的眼睛森森说道：“此番你来，不会又是有事求我的吧？”

若是我知些廉耻，必是要摆手说道：“哪里哪里，不过是好久不见，格外想念，特特来见见你老人家罢了。”

可眼下，我却顾不得廉耻，她既问出这话，我只得厚着脸皮接道：“那个……我今日来，还真是有事相求……”

孟婆脸色陡沉，转身回了位置：“你回去吧，我是再不会应你了。”

当着一干鬼魂的面，我也顾不得许多，“扑通”一声便跪在孟婆跟前：“孟婆，无过是冲动了些，你要责罚便责罚我吧。终归我欠他一份人情，我留在这，便是日日卖苦力，也得把路铺平了。只是求求你，帮帮我，送两个鬼魂给我。”

楚玉的魂魄定是到了阴间，那唐小姐虽还撑着一口气，魂魄也是游离在外的，只不知道是否也游到阴间。

孟婆悠然道：“你欠那猪妖的，便时常惦记着要还，算来你欠我的两个人情，却想何时还我？我对你有再造之恩，你便是跪上五百年也还不了。先前我见你是个可怜的妖精，伸手救了你，无论做人做妖，还是要懂得知足些才好，切莫得寸进尺。”

孟婆说这话语调平静，却透着不可商量的拒绝，她真真对我失望透了，才会说出这番绝情绝义的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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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夺魂

欠债这等事，委实非我所愿，在我尚有记忆的两千多年里，却时常有意无意便欠一堆人情。掐指算来，我这一辈子活到现在，竟没有什么理想抱负，尽是在欠债还债中度过了。初时还一腔热情想做神仙，勉强也算得一个梦想。如今看来，那也不能算梦想，不过是游离在天宫里的仙魂一种本能的欲望罢了。

我向孟婆拜了三拜，孟婆素来比我神通广大，自然无须用到我，我欠她的估计千万年也是还不了的，这三拜不过是聊表心意，就像欠债的人支付一点微薄的利息。

拜过孟婆，我恍恍惚惚地回头，经过一干鬼魂身边，耳边依稀传来众鬼的窃笑声。求人未果的失落感满满堵了一肚子，煎熬得很。

猛地，我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哦不，是鬼。说熟悉是有些牵强了，实际上，在此之前我并未见过她，只是自有了这身仙气后，自然而然地对“楚玉“这个名字有了具象的了解，是以虽未见过，却知道其人。

她站在众鬼中间，显得极不耐烦。

“等等等，本宫在上头做公主的时候，何曾和一堆贱民排过队？”

旁边一个浓妆艳抹，颇有风尘气息的鬼“扑哧”笑道：“就你还是公主？那我岂不是太后？我们如春院像你这等姿色多了去了。”

“放肆，你敢将本宫与青楼那些下贱女人相比！我要诛你九族，来人！”

一个维持秩序的无头鬼上前来给了楚玉一鞭子：“吵什么吵！给我安静点，再吵直接把你拖到十八层地狱！”

周围的鬼发出阵阵冷笑。

楚玉挨了一鞭子，收敛了许多。我看着楚玉一脸的愤懑，不禁慨叹生前再多荣华富贵，死时也是众生平等。

一念闪过，我的心陡然漏了几拍。

“楚玉，你想离开这么？”

楚玉一张颓然的脸骇然抬起，四周看了看，确定我是在跟她说话。

“你是谁？你认得我？你认得本宫？”难得做了鬼还有人认得她，她的神情颇有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刚刚走远的无头鬼，示意她小声些。

“你想离开这，重新做你的公主么？”我郑重地问道。

“可以吗？我真的还可以回去？”楚玉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也不考究我是谁，是否有这个本事，便急切地说，“若是你能送本宫回去，你要什么，本宫都答应你！”

可见人在有荣华富贵时才会贪恋情情爱爱，若是劳苦大众，只求三餐温饱，生儿育女就好，再到死了，便惟有活着一个愿望了。

“别跟我本宫本宫的，我听不习惯，你只需记着，你到了上面，得放了无过，厄……就是那个大夫，别纠缠他要与你成亲。若是不答应，哼哼，我能送你上去，自然也能送你下来。”

楚玉点头如捣蒜：“本……我最后悔的便是此事了，我堂堂长公主，要什么男人没有，偏偏为一个小大夫丢了命，若能重新做人，我头一桩事就把他的头给砍了！”

我……

楚玉见我冷下脸来，知道自己失言，忙改口道：“纯粹发泄，纯粹发泄。若是我能回去，一定求皇上赐他高官厚禄，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让他与你双宿双飞。”

究竟她也是女人，知我这般护着无过定是与无过关系不浅。

高官厚禄，无过想来没什么兴趣，别让他死就行了。我没空与她多说，见四下没有入册的鬼巡逻，抓起楚玉便狂奔起来。

我却忘了，国人大多好多管闲事，国鬼也有这番传统品质，执事的鬼及孟婆都没有看到，但是楚玉身边的鬼都见着了。他们一心想讨好孟婆，不遗余力地高声呐喊：“孟婆大人，有一个鬼抓着另一个鬼跑啦！”

初时只一个鬼在喊，其余反应略慢些的鬼见状，意识到自己在巴结孟婆这件事上落后许多，待会意过来，便前赴后继，此起彼伏地附和高喊。

几个有头的无头的执事鬼朝我奔来，我向后使了几道法力，便将他们定在那里，脚下未敢丝毫懈怠。

突然，一个身影站在我面前，与我撞了个结实。

“小梅花，你越发大胆了，竟敢在我的地盘公然抢鬼？”孟婆冷冷地说道。

我求她的话已然说过，自知多说无益，便喘着气说道：“孟婆，你对我的恩情我铭记于心，不如让我再欠你一次吧。这个鬼，我今天非带走不可！”

孟婆不屑道：“那要看你带不带得走她。”

我将楚玉拉长，拈成一股绳绑在腰间，鬼魂也有鬼魂的好处，轻盈柔韧得很。我对孟婆说道：“我想试试。”

楚玉在我腰间小声说道：“这么绑，我有些头晕。”

我很生气地批评她：“晕你个头！想要重新做人，这么点苦都受不了，你还是别回去了！”

楚玉尚且算是知错就改的孩子，登时惭愧说道：“那……那我还是忍着吧，你小心些。”说着，将我抱紧了些。

孟婆真怒了，一记寒光闪来，我只觉得身子被重重一击，骨头都快散开。一个踉跄，翻了好几翻，才稳稳定下神，低头一看，楚玉这厮，已经开始吐了，脏了我一身。

“你为何不还手？”孟婆道。

我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鲜血，强忍着胃部不适说道：“我反正打也打不过你，不如就让你打了，只求你打痛快了，放手让我带走她吧。”

原来要逞强，除了脸皮要够厚，身子骨也需得硬朗。孟婆适才那下不过使了三分力，若是她使了全力，我估计撑不了几招。

孟婆估计没想到我这般固执，微微愣了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腰间的楚玉，摇了摇头，撇下我便走了，身后传来她冷然的声音：“小梅花，你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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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复活

我一身的仙气破碎得很，再不回去，恐怕就回不去了。

一路跌跌撞撞，总算到了皇宫，取了芙秀殿的牌子，过了宫门，便一路狂奔到公主的寝宫。期间碰倒若干位宫女手中的盘子，还有几个弱不禁风的太监，引来骂声一片。

刚到门口，便见一堆人手忙脚乱地要将公主移走，我自不知这些公主皇子们死后要安顿在哪里，若是直接一把火烧了，那楚玉就只落得孤魂野鬼的下场了。因此只有赶在他们运走之前把楚玉的魂渡回去才好。

一干人见我贸然闯进来，厉声阻止。我顾不得许多，便将楚玉解开。

腰间的楚玉比我还急，未等魂魄恢复原状，便迫不及待地往身体上钻。片刻的功夫，就见楚玉睁开眼。

然后她直挺挺地坐起来，顺便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发出一丝兴奋的却有些压抑的幽叹：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啊，我居然没死！”

我汗颜无比，她历了这一劫，倒潜心向佛了，善哉善哉。

周遭一干宫女太监跑得跑，晕的晕，场面颇为壮观，惟独剩我一人站在那，是以她放眼望去，只我一人可供她使唤。

“你……是哪个宫的，还不扶本宫下来，啧啧，头好痛。”边说着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随即瞪圆了眼睛，“我的头为何变得这么大？”

她这一醒，定是忘了在阴间的事，我只得装着个小媳妇似的上前扶她，斟酌着要不要提醒她，她死前干的不是别的，是从几十丈高的城楼跳下去，头没炸开花已经是万幸之极，如今不过肿一肿。

而且，不仅头肿，脸如今也正肿得妖娆。

她搭了我的手走了下来，这一动，才知不单头肿着，一条腿上还缠着一层又一层的绷带。

骄傲的三长公主愣了愣，一时难以面对现实，拉着我的手哭得惊天动地，我的衣袖大片大片的泪渍浸开来，透到肌肤里一阵一阵发凉。我被她哭得心肝一抽一抽的，却没有胆子抽开手。她可怜是可怜了些，然让我抽心的却是她的声音着实太大，我从未想过一个公主居然可以如此不顾体面地忘情大哭。

楚玉哭了好一阵，又拉我另一只衣袖总结性地擦了擦眼睛，哑着嗓子说道：“事已至此，本宫哭也无用，你快些去禀报皇上，让他请最好的太医来，不！叫无过帮我治。他若能将我治得和先前无二，我便饶他一死，若是让我留下什么病根……”说到伤心处，楚玉又哭了一小会，十分顺利地浸湿我另一条袖子。

我素来不大会安慰人，搜肠刮肚想了几句：“公主你吉人自有天相，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依稀觉得这话有几分耳熟悉，才想起是两百年前，在陈王府见到无过时说过，为示区别又加了句，“必定会如凤凰重生，愈加美丽。”

续得有些不伦不类。

谁知我这话却是提醒了她，她方想起要看看自己的模样，吵囔着要找镜子。我十分为难，担心她若见了自己的模样，会把也见着她这副模样的我眼睛给挖了。

“还不快去拿！”她怒喝一声。

我想了想，应声领了命，借口找镜子，悄悄从偏门溜走。

我的确是要去找皇帝，当然不是请求皇帝派无过治楚玉，而是向他禀报楚玉没死成，如此应该放了无过。后一想，怕是皇帝现下避我如瘟疫，应该不会见我，便又折身回去找莫倪。

我来得真真不是时候，榻上正上演龙凤斗，空气热得只需一个信子便能燃起熊熊大火。

那番妹妹尚未入殓，这里皇帝还在耕耘不辍，时刻都想着为皇室开枝散叶，做皇帝，委实不易。

待屋里声响恢复正常，我才不声不响地走进去，一眼看见皇帝正挑逗莫倪散乱的头发，身上的衣服还未穿齐整，见我贸然进来，皇帝脸色一沉，莫倪却是慌忙拉起被子把头埋进去。

我突然觉得这番场景像是丈夫偷腥被妻子逮个正着的形容。

“你……你放肆！”皇帝不知该如何措辞，下意识地也想拉被子遮一遮，无奈偌大一床被子被莫倪卷走大半，皇帝使劲拽了几拽未果，只得捡起地上的衣服暂时遮盖。

我虽脸皮厚些，见此情景还是难免有些尴尬，于是自觉别过头去，拣重要的说：“皇上，三长公主醒了。”

“什么？”

“什么？”

皇帝与莫倪齐声喊道。

“恭喜皇上，三长公主活过来了。”我又说了一遍。

皇帝默了一默，反应过来忙道：“来恩！来恩！”

我身旁响起一声尖尖的声音：“皇上。”

我吓了一跳，这老太监在宫中多年，脚下功夫超然，竟不发一丝声响。

“摆驾怡芳斋。”皇帝边说边让宫女伺候着穿衣。

“是。”

想必这怡芳斋便是楚玉的寝宫吧。

莫倪听我说楚玉醒了，原已伸出头来，这会见着来恩，又缩了回去。我还指望她借机帮我向皇帝求求情，把无过给放了。忍不住便贸然[奇]走上前去，掀她[书]的被子，她一脸错愕[网]地看着我，见是我，反应过来，傻傻地问道：“干吗？”

“三长公主没死，无过没理由还呆在那呀！”我压着嗓子提醒她道。

莫倪眨了眨眼睛，略略想了一想，问道：“姑娘的意思是要我去求皇上？”

“废话。”

“可是……”莫倪支吾着说道。

“可是什么？”我见皇帝已然穿好衣服，抬腿要走的模样，急道，“快帮我说说，如今他只听你的。”

看来，男欢女爱之后，男人大抵十分清醒，因他们都想要撇责任；女人大抵都十分糊涂，因她们都希望男人负责任。莫倪如今有了封号，虽不需要皇帝再负责任，糊涂仍是十分糊涂的。

“可是，无过已经放出来了呀。”莫倪无辜地看着我。

这回轮到我糊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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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出宫

我在人间阴间来回奔走，忙碌得很，待初初觉得做了一些成绩，却被告知全都是白费力气，委实有些郁闷。

郁闷归郁闷，终究好奇多些，不知是哪路神仙出手把无过从天牢里搭救出来的？

皇帝走了，莫倪含羞带臊地把自己收拾停当。我趁她收拾的时候依稀看见她的脖颈几个吻痕。便打趣道：“皇上委实热情过了些，不够怜香惜玉啊。”

莫倪一张脸登时红到脖子根，与吻痕秋水长天共一色。

原来，那日皇帝许了诺言，要将楚玉许给无过，楚玉三天两头跑去纠缠皇帝，皇帝烦不胜烦，私底下便替楚玉物色了位新驸马，新驸马不是别人，正是唐太师的独子唐锦。皇帝此人，觉得他那几个妹妹定是炙手可热的公主，往外一抛，天下男人都得为其争个你死我活的。殊不知唐锦碍于皇帝的面子承了这门未公开的亲事，心里十分郁闷，皆因他素知楚玉的性情。

后来便发生了那两起争先恐后的跳楼事件，无过“哐铛”入了狱，唐锦却是悄悄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娶楚玉。

唐小姐一事令唐太师对樊天彻底失望，唐锦的想法却比他老子周全些。他见妹妹这光景，十之八九是活不成了，无过再被处以极刑，剩下我和樊天，岂不是便宜了樊天这小子？是以他恳求皇帝将无过释放，成全他和我，至于樊天，无论能否救活唐小姐，都得把唐小姐娶过门。

莫倪说，她辗转听说唐锦如此和皇帝说：“三长公主一事，最伤心的莫过于皇上，然臣亦是痛心疾首的。三长公主贤淑端庄，温柔娴静，秀外慧中，实是臣与公主有缘无分。公主究竟仍还是皇家的人，臣本不应多嘴，只是臣近日听了一些闲言碎语，有损皇上名声，臣这才不得不斗胆入宫向皇上禀报。”

皇帝素来死要面子，听说外面传自己不好的话，沉着性子问道：“哦？究竟市井中如何传朕？”

“京城里的市井贱民都说公主是自杀，皇上却栽赃嫁祸给那名大夫，如此云云，句句不堪入耳。臣已治罪了一些人，然堵不住悠悠众口，臣以为皇上应当释放那名大夫，彰显皇上正大光明之威望，对外称，召那大夫入宫是让他营救公主，并无他意。”

皇上怒道：“朕岂能轻易放过他？如此如何向死去的皇妹交代？”

“皇上，人死不能复生，皇上如今新登基不过数载，国中内忧外患，实在不应在此时失了民心。孰轻孰重，请皇上斟酌。皇上若要惩治那大夫，大可治他个办事不利，未能将公主救活的罪名，打他几十板子。”

皇帝被唐锦这番利害的话给唬住了，真就给了无过几十板子放了他。

我听着有些好笑，市井民众对于朝廷中失民心的举措早已习以为常，向来逆来顺受惯了的。这等风月八卦比起苛捐杂税、草菅人命充其量只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谁会将其上升到丧失民心的层次？唐锦这等忽悠也能忽悠得皇帝允了他的提议，这皇帝委实笨了些。

不过，于我倒是件好事。

“那无过在哪？”

莫倪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稍稍顿了顿，莫倪想是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姑娘，我已向皇上禀明，请求他放你回家。皇上不答应也不反对，只说朕什么也不知道。如此皇上算是答应了，日后陈王问起，我只说你被无过公子救走了。”说罢，一脸不舍地拉住我的手，眼里已是波光粼粼，“姑娘，你出去以后，找到无过公子，好好在一起，若不是我，你与公子早就有情人成眷属，也不会横生如此多的波折……只是，以后怕是难得再见到姑娘了……”

我被莫倪这么一说，想到几年来彼此相依为命的场景，也忍不住鼻子阵阵发酸：“宫门立足不容易，我走了，以后凡事就得靠你一个人，可千万别再糊涂了。皇帝如今对你十分恩宠，不可恃宠而娇，多为自己留条后路……”

莫倪羞涩地低头说道：“姑娘，我已留了好大一条后路，我……我有身孕了……”

我愕然，果然好大一条后路，怪不得皇上对她言听计从。

说来我还得感谢她肚子里的家伙，若不是卖他的面子，皇帝哪肯轻易答应我出宫。

我有些不知所措，猛然听得莫倪有喜了竟是又欣喜又紧张：“这个……这个……你看你，也不早说，如今我要走了，才冷不丁提这个，我连一份礼物都没有准备……”

“他以后什么没有，只求你有空能来看看我们娘俩就好。快走吧，公子指不定已经在家里等你了。”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

回去的时候，临走还顺道听了个八卦，在此之前，我以为京城大大小小的茶楼里为了招揽客人，搜罗各处的奇闻异事，八卦当是最多的，没想到，比起皇宫里，实在是小巫见大巫，堪堪没有可比性。这一任皇帝，据说是踏着腥风血雨从几个兄弟中夺来的皇位，上任后便换了宫里所有的宫女太监。更换的结果有二，一是有利于培养自己的亲信，将前朝余孽铲除个干净，二是难免有些下人入宫时间不长，还没学透宫中的规矩，是以有事无事便凑在一起议论是非。

这个八卦是关于楚玉的，说来，与我些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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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调戏

灵悟曾与我说过，干扰了此种命数中的劫数，便会有其他劫数来填补。彼时我未将这话放在心头，直到今天，方理解透了这话的含义。

楚玉活是活了，御医说她此后都不能如常人一样行走，换言之，楚玉的腿瘸了。这还不算最大的打击，宫中皇帝养着的那位弘净法师给楚玉占了一卦，说她原本这一场劫数过后，可以投胎到莫倪肚子怀的那一胎，继续做公主，如今这一折腾，她的富贵轮回到此便终止，她后半生历完半生苦楚，下一世也只能投到穷苦人家。

这些，间接因我而起，是以我十分内疚。

接连郁闷的还有唐锦，估计他此时肠子都要悔青了，当初他恳请皇帝放了无过，皇帝信了他一番情深义重的话，为难地又将公主许给了他，先前是未公开的许诺，如今却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颁发了圣旨。唐锦究竟是太师的儿子，知道娶个公主不过是给她一个名分，便不卑不亢地领了旨意，只要求与妹妹的婚事一同操办，当场给了皇帝一个难下的台阶。

而此时的樊天，还在万灵山采灵芝的路上未返，是还未返回还是回不来了，尚且无人知晓。

是以，唐锦自己的婚事和唐小姐的婚事一并搁浅，暂且不提。

我匆忙跑回家时，已是晚间时分，素日便十分安静的院子显得格外冷清。我失望地看见家里没有一盏等待的烛火，便又折回金饰店，金饰店早已收摊关门。偌大一个京城，处处充斥着夜市的喧嚣，我却无比孤独。

我找不到无过。

恍恍惚惚地路过一条烟花巷子，几个年老色衰的烟花女子站在街边招揽恩客。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姑娘，漫漫长夜，一个人散步难免孤单寂寞，不如，让本公子来陪陪你吧。”

两三个酒气熏天的纨绔子弟站在我面前得瑟地抖着。

我望了望四周行色匆匆的行人，巴巴地投去求救的目光，如此明显的调戏良家妇女，他们不可能不能参透吧？再说本姑娘勉强也算得上清秀的良家妇女，激发了这伙色鬼的色心，便不能激发路人英雄救美的热情？

然而我仍是高估了自己，果然就没有人肯出手相救的，几个见着的有意无意地别过头，连走带跑，比兔子还快些。一个我投去殷切希望的俊俏后生愣愣地看了我几秒后，终究惭愧地低了头，还拿扇子遮了那张中看不中用的脸跑了。

世风日下，世风日下，我不由得十分感慨。

两百年前，我上个街被兄妹俩一起看中，彼时便觉得世风无比日下，如今依然没什么改观，奇的是，朝廷更替，时隔两百年，这个国度还是维持这等世风而不灭绝，实为一种难得境界。

我方在此感叹，酒醉兄已然开始伸手，一把抓起我的手便抚摩起来，一边摸着一边涎笑：“姑娘好细嫩的手，不知里头的肌肤是否也一样呢……”

旁余几个人跟着一同淫邪地大笑起来。

凡人调戏起女子来，大抵还是比较羞涩，上来先从手下手，若是妖精，直接抱住就亲上了。

不知为何，我却一点都不急的，许久没有的第六感告诉我，我今日会遇见一个英雄。

这让我既安心又担心，我担心若是被英雄所救，戏文里的下场往往便是以身相许，如今我身上的桃花颇乱了些，这委实是个相当大的麻烦。

是以我低头寻找能拿得出手的武器，比如石头啊，棍子啊什么的准备自救，灵悟说什么样的因造就什么样的果，我若自救，应当省去以身相许的麻烦。无奈京城的人世风不怎么样，街道倒收拾得干净，放眼望去除了人，没一样多余的东西。

我的鼻子已然闻到令人作呕的呼吸。

“住手！好大胆的淫贼，竟敢再次调戏良家妇女！”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天而降。这个从天而降的的确确是从天而降，我预料中的英雄不是踏着五彩祥云，竟是穿着绣花鞋从空中跳下来。

换言之，英雄原来与我一样，是个女娇娥。

奇）到底是女人惺惺相惜，知道被人调戏的苦楚，男人大抵觉得被调戏是件幸福的事，未能感受切身之痛，所以不愿意出手相救。

书）这便使我得了英雄的好处，省了以身相许的麻烦，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便如释重负般地拍起了掌：“姑娘好身手，好身手！”

网）那几个淫贼初时还愣了一愣，一见她是个女的，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一个牙齿参差不齐的还隐隐可见挂着的一丝菜叶，令人胃部不适。

“看来今晚我们哥几个艳福不浅啊，又来了一个。”一个微胖些的上前便要抱那姑娘。

我轻轻地摇头，为何来寻事的，多是这等没有见识的人？即便未学过武功，也能瞧出那姑娘的底盘功夫没个十年八年的磨练练不到这个境界的，更让我诧异的是，这姑娘隐隐中有股超然的气质。

未等反应过来，那个胖子已经躺在地上“敖敖”惨叫，再见他的手，竟已撇到一边，不能动弹，分明是骨折了。

我有些骇然，这姑娘，下手未免重了些。

其余几个见状，酒醒了大半，互相拉扯着跌跌撞撞地逃离。

我想对那女子道声谢便走，出手太狠的人，欠的情最好不要欠太久，那女子却对我抱以淡淡一笑，说了句：“疏影，我们后会有期。”便消失在夜色中。

疏影？

她是神仙还是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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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习惯

我和无过总是在不停地错过。

莫倪托出宫的宫女给我捎来话，在楚玉的坚持下，无过终究还是被请进了宫里。

无过既从宫里出来，便不会轻易再叫人捆了去，他这番顺利地被重新带回去，依他的心思，估计是在外头等我数日不见，当我还在宫里。

也惟有在无过面前，我尚能笃定这番自信。

我十分没耐性地骂起天君，这长久以来，我俨然成了痛恨天宫的愤青，确切地说，是成了痛恨天君的愤青。其实天君管着三界，即便闲着没事，每日也有大大小小几十卷奏折，大到天母举行蟠桃盛宴，小到若海神君的宠物生了个小宠物也上奏领赏，阎王没事还时不时到天君那撒撒娇，实在无暇专管我这么一个没没无名的小妖精。

但我已习惯了骂他，习惯使然，习惯使然。

夜凉如水，我在寂静的院子里自斟自饮，耳边传来耗子低低的叫声。我走了这许久，这里愈发成了他们自由的场所，它们在郭夫人的粮仓里吃得舒服，再到我这里睡得舒服，长得越发膘肥了。是以，它们俨然把我家当成了它们家，对我的到来显得十分不满。

我赏了它们一些瓜果，吱叫声登时弱了好些。我寻思它们并非贪我这点瓜果，不过是奇怪这等饿死老鼠的地方居然也有吃的。

“一个人喝酒，多无聊啊。”黑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是，这个声音，化成灰也认得——如果声音可以化成灰的话。

于是略略颤抖地叫了一声：“无过……”

无过从黑暗中现出身来，很合适宜地穿了一身白衣，一头束发散乱下来，在发尾随意地扎了个结。

却是真真一个倜傥的妖。

我有种想像戏本子的久别重逢那般扑向他的冲动，却不知为何心头汹涌了半天，一颗心抖了几抖，竟冒出一句：“你这身打扮，很适合在夜里吓死人。”

他拿起我喝过的酒杯，抿了一口杯子里残余的酒，朝我笑道：“没吓死你就好。你没了一身法力，倒跑得比我还快么。”

“我脚力没你快，只在这守株待兔。不似你，宫里宫外地来回几趟了，颇……费鞋了些。”我另取了个杯子，若无其事地给他倒酒，奈何壶嘴总也对不准，洒了好些。

无过突然一把抓住我的手，顺势将我揽入怀中。我的耳边顿时感受到他灼人的气息：“你个没心肝的妖精，这么许久不见我，连句贴心的话都不会说了？”

我从未听他如此称呼我，登时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想说“习惯使然，习惯使然”，又觉得十分不对景。

理当，我这时应该是羞涩地低下头说一些诸如“思君忆君，魂牵梦萦，翠销香暖云屏，更哪堪酒醒”之类应景的话。

于是我恰倒好处地低了头，好在夜色正浓，掩盖了我的脸色。然我憋了半天，也憋不出这等言辞来，却也歪打正着地营造了“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意境。

他抱住我的手劲愈加重了些，哑然道：“前些日子，我在天牢里睁眼闭眼都是你，最后悔的莫过于一件事，去他的什么良辰吉日，我们今晚就该成亲。”

我被他这一抱，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咳了两咳笑道：“几时不见，你也冒起粗话来了？”

他抱住我的手一僵。

我忙转移话题道：“所以你便撇下三长公主溜到我这来了？她的伤势可好些？”

“命数如此，治与不治都是一样的。”无过随口敷衍道。

“哦，那莫倪在宫中可好？她如今有了身孕，我很担心。”

无过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松开：“我竟不知你有这等习惯，分明我们抱在一起，说得尽是别人。”

我尴尬得目光无处遁形。

他又柔声说道：“听灵悟说，你为我去了一趟阴间？”

我一番刻意压抑的心总算被他说得一哽。

我点了点头：“原来你都知道了。若这趟没去，我还不知你竟在阴间惹了那么大的祸。孟婆耿耿于怀，她原不肯救你的，是我硬拉了楚玉的魂魄回来。好在孟婆终究心软没与我计较，我却耽误了楚玉的轮回。我乱了别人命数里的因果，自己也要遭报应的。说来，我做了这些事，竟没一件做得圆满。你叫我如何好意思说？”

“因我而起，因我而起。疏影，我们找个僻静的山躲起来吧，我瞧着青苍山就不错。你在那呆了两百年，也没人打扰，委实适合你我这等想隐居的妖精美眷。”

我道：“青苍山好是好，先前却是灵悟在那做土地，恪尽职守才收拾得那里干净的没一丝妖气，如今的土地，听说是个好吃懒做的家伙，收了不少妖精的好处，那里与万灵山没什么差别了。”

无过道：“万灵山，唉，如今的万灵山，萧条得很哪。”【奇书网﹕www.qinkan.net】

我不解地问道：“万灵山怎么了？”

“太上老君颁了个新旨，凡捉拿上百妖精的道士可成仙，万灵山妖名在外，先前那些道士和尚忌讳万灵山妖气浓重，如今有了这等封赏，成群结伙地便往山上擒妖，如今的万灵山，跑得慢的都被收了，跑得快的到逃到凡间。我担心，如此继续下去，怕是神妖之间，又难免一场恶战。”

我吃了一惊。

虽说我与万灵山上的妖精们交情不深，毕竟那里也是我呆了一千年的处所，如今听说了这番光景，难免有些难受，心里堵得慌。

院子里压抑的沉默，门被猛地踹开，鱼贯而入的火把渐渐增多，衬得院子格外亮堂。

进来的一堆人，没一个认识的，这让我抱着一丝侥幸地想：“莫不是他们找错人了吧？”

领头那个威严的一句话登时打消我的念头：“你是疏影？王爷有请！”

无过将我护在身后：“你们是何人？竟敢深更半夜擅闯民宅？”

“少废话！识相的快跟我们走！”

我看见无过的手渐渐握起拳头，暗想不好，只开口叫了声“无过……”便见一道寒光闪过，一干人扔了火把捂着双眼痛苦地大叫起来。

终于一个我认识的人姗姗来迟，见此情景，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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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唤醒

这个人与我有一面之缘，便是樊天身边的管事戍成。

他沉了沉脸，便后悔不迭地说道：“我来迟了我来迟了。”

他的确是迟了些，若早些来，我也知道这是谁的手下，多少会给些面子下手轻些，如今这一堆人躺在我院子里哀号，十分影响左邻右舍的休息。

“是戍成啊，我不知道这些没素质的人是你们陈王府的，一不小心下手重了些，这些人七八月内是不能做事了，多有得罪。”无过拍了拍手，不咸不淡地说道。

戍成哭丧着脸说道：“原是我们的人的鲁莽了，也怪我没和他们说清楚。疏影姑娘，我们王爷想要见你。”

樊天要见我，以他的性子，怎不自己找上门来。

我抿着嘴，看着戍成，不置可否。

无过“哈哈”笑道：“不好意思啊，劳烦你回去禀报你家王爷，她没空，我们正商量着明日成亲的事，若是他能来为我们捧场，倒十分欢迎。”

我看了看无过。

说来无论是谁，听到人家说要成亲，总是件大好的喜事，多少得贺上一贺，却不知为何在戍成听来却成不怎么喜的喜事，苦着的一张脸越发苦了起来。

“我们王爷怕是不能来喝你们的喜酒了，王爷他……他快不行了。”

我闻言一僵。

所幸我能在自己僵了一僵的同时还能感受到无过也跟着僵了一僵。

“王爷从万灵山回来是被抬着回来的，初时已不省人事了许久，后经御医诊治后略有好转，醒来第一件事就喊着要见姑娘，喊了三声便又晕过去了。如今，王府上下都瞒着，我斗胆做主，替王爷请姑娘走一趟，兴许姑娘一去，王爷就醒过来了。”

我无端被委以救人之重任，一颗极力压着的心肝忍不住剧烈地跳动。

又听得戍成说道：“若是姑娘能唤醒我们王爷，便是我们陈王府里的再世观音，凡间活佛，天宫圣母，送子娘娘……”

连送子娘娘都出来了，我听不下去，因着一腔冲动的心思，没有空去打断戍成，只望着无过，我想我的意思十分明了。

无过愣了半晌：“我与你一同去吧。”

“公子还是……还是留在家里等候吧。”戍成扫了一眼还在哀号的手下，壮着胆子说道，“王爷若是看见公子和疏影姑娘一同去，便是醒来也以为你们是一同邀约他喝喜酒来的，怕是刚醒来就又得晕回去……人人都说我们王爷是英雄，我是明白的，咱们陈王，其实吧，其实是最脆弱的……”

无过忍无可忍地抖了一抖。

“无过，你在这等吧，我没事……”默了默，担心他胡思乱想，我又小声补了一句，“你要跟来，别让人知道就行，还能难得住你么？”

无想想想也是，便点了点头。

陈王府里灯火通明，看来这一大家子的人都还没睡。

我被戍成带进樊天的卧房，越走近他，我越不平静，想象着无数种他被妖精摧残蹂躏的模样，回想着无过说的万灵山的现状，多亏了那一堆想成仙的僧道，樊天才有活命的机会。

其实这话也不尽对，如今樊天能不能活，我还真没数。

走在卧房门口，我愣了一愣，卧房上赫然写“芳拈阁”。

我依稀记得陈王府有个名字极似青楼的“拈芳阁”，却未想到樊天江郎才尽，居然如此没品地再取个“芳拈阁”，这倒可以原谅，不能原谅的是，“芳拈阁”竟是他的卧房。

我转头问戍成：“你确定这是你们王爷的卧室？”

戍成看了看匾牌，尴尬地摇了摇头：“王爷要起这名字时，我也是多番阻拦的，无奈我们做下人的……王爷品位奇特些，姑娘不要外道才是。”那神情颇有家丑不可外扬的无奈。

我忙点头道：“果然奇特些，天上地下再没有比你们王爷更奇特的品位了。”

“哈哈哈哈，这王府里，我还头一遭和人一起在背后编排王爷。”戍成说道，“感觉……嘿嘿。”忽又正色道，“可千万别被王爷知道咯。”

我终于见到樊天。

头一件事就是检查他是否四肢健全，里里外外能见的都大概地查检一番，樊天命硬，周身没一处残缺的。

唯一残缺的就是睡着不醒。

我先前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大半，坐在他床前盯着他，口里却是问戍成：“我该做什么？我可不会把脉诊治。”

戍成道：“姑娘只需唤唤王爷的名字，或者拿些女儿作态撒撒娇，或哭上一哭，兴许王爷触动一腔柔情，心中不忍，就醒过来了。”

我惊异地看着戍成：“戍成你很有经验么。”

戍成腼腆地一笑：“哪里哪里，不过看的戏多了些，学会几手么。”

原来是同道中人，改日有空一定拉上他一同去看戏。

我将腹中几道肠子纠结纠结，试了几试，终究哭不出来。便只干喊道：“王爷？樊天？你醒醒吧？”

喊了几次，未见效果。方才醒悟过来，戍成不会是玩我吧，我活了这么两千多年，还从未见过单单喊一喊便会醒过来的传言。

戍成却认真得很，着急地直跺脚：“姑娘，你单单这么喊怎能喊得出个效果来？你需得说些激励的话，让王爷有个活的盼头。”

我想着既然喊都喊到这个份上，不如就陪他配合个彻底，能不能醒归结了说有个命数在那摆着。

提了提精神说道：“樊天，你年纪轻轻，如何现在就肯死了，这世间还有大好的风景没有看够，大把的银子没有花够，大堆大堆的姑娘……还没享受够。你要是现在死了，就有人坐你的位子，花你的钱，玩你的女人，还要站在你坟前笑你白痴，把这一切好东西都拱手相让了。天上地下，再找不出一个比你还白痴的白痴！”

戍成张着嘴看着我，半晌冒出一句：“姑娘，你……你怎说得出这些话……”

我的脸落后地一红：“你不是叫我说些激励他的话么？我觉着刺激刺激他，兴许他能觉悟得快些。”

樊天的眼皮子动了一动。

戍成十分欣喜，忙道：“想来是有些效果，不如姑娘你再加些力道……恩……不如……不如……你就诓诓王爷……说你要肯醒了，明儿我就嫁给你！”

我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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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诓骗

“这话怎说得出口？”我瞪着眼看着戍成，义正辞严地说道，“我岂是那种随随便便就许诺终身的人？”

戍成打着“哈哈”说道：“不过是诓他的么。除了你我，又无旁人听到。”

你怎知没有旁人听到，无过不定化成个蚊子还是飞蛾在这里扑腾呢。

我担心的不是说了这句话樊天真醒了过来，被他听到害臊，我担心的是，无过听到这话从半空中腾出张脸来，会活活吓死一个颇有些趣味的管事。

掂量掂量，我附在樊天耳边轻轻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快起来吧，我嫁你便是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莫名地心头一热，脸上更是十分响应，从头烧到脖子根。

樊天顺顺利利地睁开眼来，对着我灿烂一笑。

我与他的脸凑得极近，被他两只突然睁开的眼睛活活吓了一大跳。

“你……”

“你什么你，你今日说的话，我可是字字刻在心头里，你想反悔是悔不了的了。”樊天一脸的得意。说着，撑了撑手爬起来，像是有些艰难的模样，对戍成说，“快过来给我揉揉，我躺了这半日不能动弹，腰伤似乎又重了些。”

戍成欢快地上前给他揉搓着，眼神十分躲避我。

我算明白竟不是我诓樊天，倒是他们合伙起来诓我。

我抬脚要走，被樊天一把拉住，身后传来他略带哀怨的声音：“别走……这么久不见，陪我好好说说话。”

我没胆转身：“我原不该来，被你们主仆二人诓来了，你没事就好，好好歇着吧。”

然后我听到戍成“细漱细漱”地与樊天说道：“王爷，我听那个叫无过的说他们明日要成亲，王爷可千千万万要留住姑娘。”

我无比怀疑戍成是不是哪个宫里出来的太监，嘴上那撮胡子是否是粘上去以保自尊的，否则怎养成这好嚼舌根的癖好。

“你……你要与他成亲？”樊天寒寒地说道，似乎牵扯了哪里的疼痛，倒抽一口冷气。

“王爷，时候不早了，你好些休息。”我终究没勇气承认。

我看不见身后是樊天还是戍成做的手势，只听得“呼啦”一下，先前静得出鬼的门口仿佛从地底冒出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我堵在门口，我便是化个苍蝇也飞不出去。

难得的是，他们在外头站了这许久，竟能一丝声音也不发。

我忍住一口气回头，戍成忙又若无其事地掉过头给樊天推拿。

“你要留我，大可以好商量，深更半夜叨扰这么多人，你不睡觉人家还要睡呢。我瞧着领头这几个小伙子，年纪还轻，都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他们的阿娘若是知道在这里受委屈，不知道有多心疼。”

樊天没想到我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愣了一愣。半晌才道：“他们拿陈王府的俸禄，理当为我效命，陈王府自我掌管以来，没有一件事比今晚的事更重要，他们胆敢这时候去睡了，我便叫他永远都别醒了。”

真是受之有愧。我从记事起至今从未如此愧过，是以愧得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他见我似乎没有动容的模样，适才忍着的疼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好端端一张脸挤皱得脸不成脸：“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都不领情么？为了与你成亲，我得罪了唐太师，害得唐幕清跳楼；为了早日了结此事，我亲自上万灵山摘取灵芝，被山上几个妖精盯上，差点剥了我的皮，若不是遇上几个道士，怕是没命来见你了。如今我承着这些苦，搜肠刮肚想了这么个法子，就是为求你一句话，求你能明白我对你的一番真心。你不顺着我的真心落几滴眼泪聊表感激也罢了，还拿和别人成亲的事来刺激我……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未这般……”

樊天说着说着，竟有些委屈的意思。自我两百年后遇见他，只见过他清冷的模样，发怒的模样，难道果然如戍成说的，樊天，其实吧，其实是很脆弱的？

我正想安慰他几句，却见他突然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这才知适才他话说了一半哽住不单单是委屈，竟是有东西堵住了喉咙。[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戍成大惊，恢复了色厉内荏的模样，对着外面一干站着发愣的下人吼道：“你们站着干什么，还不快请太医！“

我隐约看见樊天吐出的那口血里有什么在动，便上前仔细瞧了一瞧。

就在瞧着当口，樊天又接连吐了几口，吐一口想说几个字吐一想说几个字，说了半日终究没说全一句话。

我终于看明白，血里蠕动的是什么东西。

那是妖精们下的厌咒！

妖精不似凡人，历经几世轮回，过了奈何桥便可投胎转世。妖精们一旦察觉自己有危险，便会在凡人身上种下厌咒。一旦自己魂飞魄散，可取了厌咒重生。

我所见过的妖精大多生活平静，社会和谐，呆在深山里几千几万年也没人骚扰，是以这个厌咒的法子只有听说并无人用过。只独独听过一例，便是妖帝，不过，他造化大些，竟可在神仙身上种。

如今的万灵山不太平，妖精见着一个凡人，多不是吃了他增加修为，倒是想着种厌咒了。

樊天好好的一具身体，竟成了妖精养育厌咒的土地。

他的性命堪忧。

记忆像洪水一般突然倾闸而出，我仿佛看见两百年前，他被那无名妖精附体时场景，当年他的生死只一线之隔，彼时我尚且可用自己的鲜血与妖精交换，如今我却能剩下什么？

我还能剩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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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轮回

自重逢以来，我心中时时隔着无过这座山，也记恨他两百年前负我的那一剑。便自觉地收起前世今生的情愫。

可是，情也罢，孽也罢，终究是他的前世，真要他的今生来承担么？

记得彼时他还是哲凡，曾与我唱过一首歌“我愿与你雪中泥，红尘寸寸泥中血”我们以为誓言可以冲破艰难险阻，谁能想到逃不过命数。

若然今生有缘，何苦枉等两世，终究我们缘轻情浅，樊天，终究我不能视你为云烟，弃你不顾。

我上前扶住他，心底熟悉的疼痛袭来，忍不住颤声问道：“你怎么样？快躺下。”

我无比的慌乱，竟忘了他还在呕吐，万万不能躺下。

他在混沌中抓紧我的手，宛如哲凡为了帮我除去荆棘草的毒汁，体力不支时，迷糊中只抓着我的手。

这等熟悉的感觉，一晃已隔千年，只是千年来，我从未忘记，已然刻进心里。

心底最后一丝隔阂渐渐褪去，曾经熟悉的惊慌席卷而来，我曾亲眼看见他在我面前倒下过两次，可是这次，我只有束手无策的慌乱，没有任何头绪。

我始想起，厌咒不会立刻致人死地，它会在人体里慢慢吸取养分，直到吸走最后一丝元气。但是初时却会十分痛苦，就犹如现在的樊天。

没有法力的妖精果然是个废物，我慌得只剩抱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吐着血，好似要把全身的血都吐个精光。

御医姗姗来迟，左一个右一个抓起樊天的手就把起脉来，只恨樊天不能多生两只手，几个年纪老些的虽手脚不大灵便，医术却是有几分高明的，口头说了几个方子，一干手下便飞奔着出去领药，丝毫不敢懈怠。他们难得见到这等危急的病号，还是个一等一的王爷，正好趁这当口好好学些急救。

樊天吐了好一阵，脸色白得宛如一张纸。

难得他命都快没了，握我的手劲道小了好些，却还色心不死，问道：“我若死了，你会不会记得我？”

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我胡乱擦了一把，骂道：“你敢死试试？你今天死了，我明天就和无过成亲，过得逍遥自在！”

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那，若是我没死，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我怔怔收了眼泪，有那么一刻，觉得他是不是又在诓我，随即看了看地上一滩滩的血和满屋子浓重的血腥味，他若这般骗我，成本委实高了些。

“你要是不死，不单我嫁给你，还允许你娶七八个小老婆，开两桌麻将，天天要你伺候……”我想妻妾成群当是男人都爱的事，头一回我这么大度，他未享受到齐人之福，应该无论如何也得撑着一口气消受一回吧。

下人们将他抬到床上，他果然撑着一口气死死抓住我的手道：“我不要七八个妻妾，我只要你一个，陪我吟风弄月，弹琴奏乐便好。”

我羞愧的眼泪哗啦啦地流：“这个，与我，困难了些，我尽力配合便是……”

头渐渐在沉重中眩晕。

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听得有人说道：“唐太师府里来人了！”

戍成当即脸色阴下来，嘱咐几个人将这里看好，千万别让唐家的人知道王爷出了事。一面嘀咕着：“今日才送去灵芝，要见效也没有如此快，莫不是唐家小姐出事了吧？”

我见他匆忙出门，屋里就剩几个老太医，从樊天站着一直把脉把到他躺着，见他们如此执着，我也不忍叫他们离开，毕竟他们比先前我在莫倪宫里见到的敬业多了，许是那一顿板子教育出的结果。

转眼的一刻，无过从一旁清冷地隐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挣脱开樊天的手。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任何表情，又转头看樊天和地上的血，笃定地说道：“是狐妖。”

“红狐？它们最是爱洁净的，怎会下如此肮脏的厌咒？”我十分不解地问道。

“情急之下，哪种厌咒生效得快便用哪种，哪里还管得了肮脏洁净？”说完，无过拉起我，往旁边黑暗的地方走去。

“无过……你要做什么？”我望了望已陷入昏迷的樊天，身后那一堆太医无暇顾及我和平空多出来的无过，还在那商议着。

无过加重了些力道：“影子，这次，不是你我能解决的。”顿了顿，他又说道，“我不能每次都让你栽在他手上。”

每次……每次……

我默默地抽回手。

“无过……也许……这也是命数……”

无过，每次我都栽在他手上，就像每次，我都负了你……

也许，每次，你也都在怨我吧。

无过的脸色在昏暗中几许沉浮，怆然道：“我日日的担心防备，终究，你还是舍我而去……”

我的心被扎进一把针，扎得密密匝匝，疼得没有一丝喘气的空隙。

我与樊天，与无过的宿命逃不过一圈一圈重复的轮回。

“对不起，无过……”

无过将我重重地拥入怀里，在我耳边说了一句：“影子，好好爱自己。”然后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我永远记得，我头疼心疼到昏厥的情景，头顶的封印撕裂般地摧残着我的意志，我紧紧地咬着双唇，任鲜血从唇边滴落，染红了白裙，也无法减弱一丝一毫的痛苦。疼痛像被压抑了许久的孽根，好容易逮到一个养分，瞬间汇成洪水，意图将我吞噬。

终于，我忍不住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朦胧中，我看见一个踩着云飞来的神仙，穿着浅棕的道袍，朝我奔来，我以为是灵悟，后来才知道，竟是明出。

明出的到来，吓得一干老太医当场中风的中风，晕厥的晕厥，着实罪孽不浅。可见医者向来不能自医。

明出冲到我面前时，我已是强支着最后一丝意识，依稀记得他朝我摇了摇头：“你做了凡人，记性委实差了些，我那般交代你，要你好生等我一道做神仙，你却没事动了凡心作甚？我若来迟一步，你便活活疼死了，岂不是轻如鸿毛？”

说罢，念了几句咒语，我才渐渐觉得疼痛消退许多，我先时疼得荤素不知，没有力气与他讨论死法孰轻孰重的问题，便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

我种了封印与解封印都是在睡觉中完结，却也都因睡觉误了不少事。

头一件，便是得知唐太师趁樊天还不省人事时，拉了同样不省人事的唐小姐逼着他们成亲了。陈王府上上下下，没了樊天做主，迫于唐太师淫威和皇帝的默许，只得宣告天下，陈王府有了名正言顺的王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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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忏悔

话说唐家人得了樊天的灵芝，迫不及待地给唐幕清服用下去，一家人老老小小大眼瞪小眼地盯了唐幕清半晌也没动静，唐太师巴巴地盼了这许久终究没个结果，怒急攻心中风躺在床上再爬不起来。

之所以唐太师对这个女儿如此看中，外人众说纷纭，有的说，是唐太师对女儿没有从小抚养，难免心存愧疚；更多的人说，这个女儿长得和唐太师年轻时遇见的那个妖精有几分相似，是以有睹人思人的情怀在里头。唐夫人虽十分忌讳这个女儿，奈何老头子上心，她也不得不违心地跟着上上心。直至唐太师中风，这才真正上了心。

其实究竟这个女儿是否和那妖精相似，外人不过是猜测罢了，毕竟见过那妖精的只有唐太师自己。

总之，那天，唐锦奉了父命领着一干人到陈王府，一来为质问那灵芝是否真是传说中的千年灵芝，还是樊天随便找颗敷衍塞责；二来为质问樊天是否要娶他妹妹。谁想到了陈王府，才发现陈王府比自己想象的热闹，于是唐锦质问到一半，不求答案，直接便制造了个答案，把两个横着的人摆在一起，挑了个最近的吉日算成了亲了。

其实，当时横着的人中明明还有我的。

可是我在其中算什么呢？若是唐锦知我彼时也是横着不省人事，估计会遣人将我秘密处理了永绝后患吧。

樊天比我醒得早了些，所幸他这回没再把我给忘了，是以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他一脸愧意地在我床前忏悔：“都是我不好，都是我，在关键时刻未能坚守信念，晕了过去，而且一晕就是整整三日……”

我那时初初有些意识，正准备睁眼看看多日不见的日光，听了这话，忙安然地闭上眼睛，睡得沉静。

“……让那些人钻了空子，趁我不注意，便让我娶了一门亲。我对不住你，若我真娶个永世不醒的女人也就罢了，不过收拾个院子，空做个摆设。谁知道，她自从入了陈王府，只一夜的工夫就醒了，现下在那抚琴跳舞，活泼得很……”

我一脸的沉静装得十分痛苦，眼皮忍不住抖了几抖就要爬起来。听得他似乎还有话说的意思，便强忍着继续装死。

果然，他忏悔了一番便开始表决心：“你放心，即便你这一辈子只能躺在这，我也等你一世。樊宇敢伙同姓唐的摆我一道，我那三万精兵即日便返回。我要他坐在这皇帝宝座上也睡不安宁！”

我吓得再没心思佯装，“腾”地一下便直起身子。

“你说什么？你把那三万援军撤回了？！”开什么玩笑，这是哪跟哪？我原以为他不过是拿这等国家大事唬一唬皇帝，归根结底还算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分得清孰轻孰重。

原来是我高估了他，他分明就是个分不清的人。

他一愣，一脸的清寒来不及褪去就加以一脸的愕然，那表情错综一起，怪异得很。

“你……你没死……”

我点了点头，我是没死，不仅没死，还舒展了一身的法力和妖气，轻松得很。

“你别扯别的地方去，我只问你，你真把那三万援军撤走了？”

樊天闻言，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来你这之前，刚下的命令。我素来说到做到，他最知我的性情。若然我这次服软，他更是目中无人了！往后，他需得将此次教训牢牢地记在心里，刻在骨头里，倘以后再有丝毫的欺骗，我要他跪在我面前称臣认错！”

我吓了一跳，忙四周看了看，好在无人。

“你……你有这心思也无须说出这些话，想说这话也别在我跟前说，我最是胆小怕事的，别带累了我。”我发了这一阵牢骚后又道，“说句你不爱听的话，如你这等公私不分的人，即便做了皇帝，也收不了民心。边疆告急，百姓即将陷入水深火热的境地，都指着朝廷派发援军早日将敌国军队赶出边界。你若是在此时施以援手，不说皇帝欠你一个人情，百姓也会称颂你。你倒好，为了区区一点小事，将国家大事给耽误了。樊天，难不成，你想背负弃国的骂名不成？”

“我……我这么做，全是为给你一个交代，要你知道我一片真心真得比金子还真些。”

我看着眼前这个时而冷静时而冲动的十八岁少年，突然有种莫大的无力感。

“求求你，快将援军派出去吧，他们这半日功夫，不知道已经返回多少里程了。”

“你……你真的不在乎？”

“我不想背负骂名，历来你们男人之间的纷争，都好把罪名加到女人身上的，一个‘红颜祸水’就推卸了所有的责任。樊天，我不在乎什么王妃的封号，这许多年来，我已然相信冥冥中自有命数，唐小姐昏迷许久未醒，嫁入陈王府后一日便醒了，想来是她与你有缘分。你当好好珍惜。”

樊天将我上上下下看了几遍，担忧道：“我听你这意思，似乎要离我而去的形容？”

我笑而不语。

我认命了，你与唐幕清果然是有缘分的，我认了你们的缘分，却依然不能接受和别的女子共享一个丈夫。

我已等了你这么多年，再等两百年又何妨？

樊天离去时，满眼的不舍，那一刻，我满心的心疼，却冷冷地将脸别过。这个青葱少年郎，此刻正爱得如火如荼，我个老妖精，却一盆冷水直直地往他身上浇，委实心狠了些。

明出说：“你原来也是有进步的，两百年收了心终究还是收起了大半，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我不知所云，拉了个屏障将明出挡在外头，倒头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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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劝说

我没有想到皇帝会叫莫倪来劝我。

莫倪挺着肚子来家时，我还在后院尝新配的米酒，一向只酿花酒和果酒的我，近日突然觉得米酒口感甚好，加之灵悟说灶神婆快生了，需弄些米酒做月子。天上固然是有现成的，酒仙也会挑中喝的送来，终究他还是喝我酿的习惯些。我受人所托，觉得酿酒这事颇有意义，便应承下来，至今已试酿了十来坛。

莫倪今时不比往日，亲临寒舍时已是前呼后拥，随同的十来个宫女和两个太医惟恐她一个不小心动了胎气，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

莫倪站在门边，颤悠悠地说了句：“姑娘……”

我仰头看见莫倪站在门口，身后阳光灿烂，她仿佛站在万道金光之中，一身华服，无比雍容华贵。我突然觉得有些心酸，莫倪已不是我身边那个小丫头性子的莫倪。

我原想调侃她几句诸如“昭仪娘娘凤驾亲临，寒舍真是蓬筚生辉。”之类的话，嘴唇动了一动，只说道：“你来啦。”便低头继续舀酒，奈何总也舀不好，撒了好些。

莫倪上前，将我手里的酒勺接过去：“姑娘一激动就手抖的毛病还是没好，让我来吧。”

是啊，自有莫倪在，哪次舀酒不是她来的？如今她是娘娘，我哪里还能让她做这些。

“莫……娘娘……还是让我来吧。”

她的手抖了一抖。

我自知失言，有些内疚地看了看她。

“几时不见，姑娘与莫倪竟如此生疏了？”

我无奈地朝她笑了笑，看了看她身后十来个随从。

莫倪挥了挥手，叫那些人退下，屋里便只剩我们两人。

“姑娘还打算叫我娘娘，我可是应了。”莫倪娇嗔道。

我笑了笑，将大肚子的莫倪抱在怀里：“去他的什么娘娘，莫倪，可想死我了，你在宫里可好，皇帝小子有没有欺负你？不瞒你说，如今我恢复了法力，他要是敢负了你，我头一个找他算帐。”

“真的？那你……”莫倪想了想，“那你变颗洋葱给我看看？”

我……

“为什么要变洋葱？”

莫倪哈哈一笑道：“前些日子有个外来的使者进贡了一些他们国家有的菜蔬，其中一种便叫洋葱，我瞧着挺喜人的，还和皇上商量以后孩子出生无论男女，小名就叫洋葱。”

我十分汗颜。洋葱我在天上早已见过，是以不足为奇。不过，要堂堂皇子公主叫“洋葱”，亏得莫倪想得出来。

“那，你家皇上答应了？”

“他推脱说让他想想，反正我是决定好了，他若不答应宝宝叫‘洋葱’，我就不生。”

我闻言忍不住咳了几声：“呵呵，你果真……有些个性。”

“公子呢？”莫倪四下看了看，在找无过。

我黯然一沉：“别找了，无过走了。”

莫倪一张嘴张成个圆形。

“不说他了，你这次挺着肚子来，莫非有什么重要的事吧？否则皇帝怎肯让你这时候出宫看我？”

莫倪先前一张霞光万丈的脸登时乌云密布。

她看了看四周：“你不会想让我站在这跟你说话吧？”

我尴尬一笑，是我疏忽了。忙将她引到外院，挑了张舒服的靠椅扶她坐下。

“姑娘……此次……此次我回来，是受皇上所托，叫我劝你嫁入陈王府……”莫倪低着头不敢看我。

我料想如此，默不作声地低头抿着茶。

“姑娘，原本我以为你和无过公子已经走到一块了，皇上叫我来时，我死也不答应。后来皇上说，如今你还是一人，我才觉得有些蹊跷，便答应来看一看。公子究竟为何走了？又是去了哪里？”

我给莫倪倒了一杯茶。

这几个月来，我一刻也不敢想起无过，不敢提起无过，无过就像冰封在我心头内疚的长河，只需轻轻一拨，便可决堤，泛滥成灾。

眼泪滴了一滴到杯子里，我端起杯子，和着眼泪一同下肚，即便是茶，也能灼人心肠。

“是我负了他，一次又一次。我自认为历经千年的沉浮，即便看不透人心，也看得透自己。知我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无过差点丧命时，我以为他才是我心里头值得爱的男人，也曾暗暗下了誓言，再不负他。可是……可是我还是负了他。原来，彼时不过是因为我恨上心头，遮掩了对樊天的情愫罢了。”

莫倪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我的确有些语无伦次了。

“姑娘既然心里头真真爱的是王爷，为何又不肯嫁给王爷呢？”

“说来是我一根筋的性子使然。我为了坚守唯一，从天上被贬入凡间。我自知自己不是个心胸开阔的女人，见不得我的夫君对我山盟海誓的同时还搂着另一个女人。”

莫倪闻言十分不能理解：“大抵天下的男人都是如此，何况他是王爷？王爷与唐小姐这门亲事原也不能怪他，他心里头的的确确是只有姑娘一个人的。这样还不够么？”

“不够，如果这样，我情愿再等，我已等了他几世，凡人一世不过须臾几十年，我等了他几百年，多等几世又何妨？哪一世他不再是王爷，只是个普通的农夫，我便与他执子之手，偕老一生。”

莫倪叹道：“我是想不通姑娘的想法。无过公子这么好的一个人，姑娘偏偏不爱；姑娘爱的王爷，却又容不得他多一个妻妾。如此你折磨我，我折磨你，何时才是个头呢？”

何时才是个头呢？我也十分茫然。

“姑娘，若是你与无过公子成了亲倒也罢了，如今公子走了。姑娘还是往眼前看些吧。陈王对你一片真心，自那位唐小姐进门以来，连理都没理过她。他派出的那三万援军一举破了敌军的突围，京城里百姓无不称道。皇上要赏他黄金美女都一并被他拒绝了。皇上心里头亏欠他的，经多方查询，才知当日是你激得陈王发出这三万援军。是以皇上有心成全陈王与你的好事。特特派了我来说服你。我虽是奉命而来，现下却是真心实意地为姑娘着想，真心地希望姑娘能应了陈王，莫倪得皇上恩宠，方知丈夫的情意是别的不能弥补的。莫倪不忍心看着姑娘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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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释怀

我如何不知爱情是何滋味，如何不知爱情是其他情感无法替代。寂寞了这许久，早就希望有个人可以双宿双飞，可是，我妥协了许多事，看透了许多事，独独不能释怀的，便是唯一。

虽然我自己也曾偶尔没那么唯一过。

这一点上，我与我那兔妖的娘真真如出一辙。不同的是，她一心想做神仙，我却是一心想勾搭一个叫哲凡的神仙。

即使他已经不再是神仙。

莫倪又道：“姑娘，你自己也曾认定无过公子才是与你共度后半生的人，你也认定了两百年，不是么？”

“是啊，我不能与樊天成亲，也因为如此。我为哲凡坚守了这一千多年，为无过坚守了两百多年。皆因他们都曾于我有恩，都曾拿命来保护过我。莫倪，若是有个人愿意拿命来保护你，你会不动容？不想着以身相许么？通共我身上，就只有我这个人是他们想要的。”

莫倪认真地想了想，郑重地的点了点头：“那我必定是要以身相许的。”

“可是，我怎么办？我若是能劈成两半，倒也没这番烦恼。我只能狠一狠心，选一个我更钟爱一些的。他们两人相比一下，终究哲凡与我的感情深厚些。是以我要伤害无过。可是伤害无过，我又不能原谅自己，我的心底始终横着那一道愧疚，即便嫁了樊天，还是横着那一道愧疚。我带着这一道愧疚嫁到陈王府，于无过，于樊天都是极不公平的。”

莫倪被我绕得有些发晕，也难怪，眼下我的心境的确是有些乱。连我自己都不清楚我想的是什么。总觉得要这么折磨一下自己才觉得心安。

“姑娘，我吧，有些理解你的心情，又有些不大理解，你这番折磨自己，无过公子也不会因此少些痛苦，你自己也不会因此少些痛苦，陈王亦然。这样看来，三个人都没有因此得到好处，委实是不划算的做法。”

我适才一颗被挖出来痛得死去活来的心，被莫倪这番轻轻拨动，拨得云开月明。

是啊，无过终究是走了，就算再怎么觉得愧疚他也看不到一丝一分，也不会因此过来跟我灿烂如夕地一笑说：“疏疏，看你如此折磨自己，我心理平衡不少，我原谅你了！”

我负了他，便是负了他，没有理由负了他又在这里惋惜哀叹，放不下他。于情，说不过去，于理，更说不过去。

我与无过这场情劫总算告一段落。

也许，千年万年以后，我会再碰到你，彼时你的身边会有怎样的风景？等到我们垂垂老矣，即将魂归大虚的时候，或者会回忆起当年的这段往事。

“莫倪，你早些来就好了。我也不必搁在心里头这么许久，宛如搁了块大石头，负累得很。”

“姑娘可是答应嫁给陈王了？”莫倪急切道。

我打着哈哈说道：“那是另一桩事，过些时日再说。来，尝尝我新酿的米酒，如今你有孕在身，不可多饮，尝尝味道还是可以的。你若喝得顺口，等你生下小皇子时，我托人送几坛子进宫。”

莫倪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忍不住跟我说道：“姑娘，我不想再瞒你了。陈王已经躺在床上大半个月未起身了。皇上请了多少名医都治不好，他几回迷糊着醒着都是叫你的名字。姑娘即便应了他，也不过担个夫妻之名，陈王怕是今年冬天也过不了了……”

手中的坛子应声而落，溅得酒香四溢。

我竟忘了，樊天身上有妖精的厌咒，我以为明出救我时会大发慈悲顺手也把他给救了。

我怎么这么傻呢？居然会把希望寄托在明出身上？

来不及多做思考，我施了个法便往天上飞去，无暇顾及莫倪那一干随从的反应。

戍成猛然见到我时，好生愣了一愣，待反应过来时，抱着我大哭起来，哭了一阵又觉得不妥，赶紧分了身抱着柱子大哭，一干手下面面相觑，十分不理解这位管事大人和先前判若两人。

我见陈王府一派伪装的祥和，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戍成，你家主子在哪？”说着凑近他小声提醒道，“旁人若听了你这番大哭，还当你家王爷死了呢。还不快收敛些！”

他方收住哭声，压着嗓子说道：“姑娘，我家王爷一日不如一日，我急得嘴上都冒火了，你瞧瞧你瞧瞧我这一嘴的泡子。我想去找你吧，王爷又不让，说什么非要看你什么时候才会想起他来。王爷这性子，真真犟得很啊犟得很。”

“他这性子，也不总是这么犟的。”我不大苟同道，先前他在天上的时候可没这么犟。

“快带我去看看他。”我担心见到樊天人不似人鬼不似鬼的模样，是以需要找戍成壮壮胆。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伙家丁提着剑匆忙赶到戍成跟前：“大管家，刚才我们看见一个身穿青色衣服的女子‘嗖’地一声从墙上飞过来，然后又‘嗖’地一声不见了……”

说话的人声音越来越小，眼睛却越瞪越大，死死地盯着我这一身葱绿色的衣裳。

我朝戍成淡淡一笑。

戍成冷下脸来，劈头就给了说话的人一下：“‘嗖’你个头！看什么看！这是疏影姑娘！你们这一伙吃白饭的还不快给我找刺客去！”

几个人唯唯诺诺地退下，我方随着戍成进了“芳拈阁”。

我原以为樊天会形容枯槁，一阵风便吹倒的模样，见到他时，却意外地发现他依旧健壮得很，脸色略略苍白了些。受了厌咒这等摧残还能保有这等体力的，若非他元气很足，就是有人照料得当。

照料他的人，深谙厌咒之术。

此刻他在熟睡，不过戍成说他哪里是寻常的熟睡，一日里有大半日都是这么睡着，夜半时分偶尔醒一醒，十分地没精神。

我听着颇有妖精的作风。

“这些日子，多亏夫人……唐小姐的照顾。”戍成说了一半忙打住改了口。

我笑道：“唐小姐如今已是你们的夫人，切不可再称呼她为唐小姐。”

戍成顺当地应道：“姑娘说得是。”

说话间，空气中一股浓重的香味袭来，满屋子顿时呈现一派氤氲之气，连我都不由得有些迷糊起来。

一个软腻的声音传来：“戍成，几时来了贵客，也不禀报我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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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红狐

我循声望去，不由得慨叹造化弄人。

眼前的女子我见过的，那眉眼分外熟悉，却又觉得那么陌生。

这副皮相分明是上次我被那几个纨绔子弟调戏时拔刀相助的美人英雄。我这人素来对有恩于我的人格外上心，难得她又是个女恩人，便比寻常的上心更上心一些，是以我只见过一次便印象深刻。

然而她这通身的气质却又是两人。

上回见到的女恩人英姿飒爽，眼角微挑略带几分娇俏，眼前这个却挑足了的桃花眼，举止投足间一股别样风流。

同一张脸能表现出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我活了这两千年，在她之前，还真没见过。

我一门心思全在她的模样上，直至她走近我，我才惊觉我有些失礼，看她通身的气场和打扮应该就是唐幕清无疑。屈指算了算，上次见到的那位女恩人，应当不是她，那时已传唐幕清跳了城楼，断不可能还生龙活虎地来救我。

“想必你就是疏影姑娘吧？”她的声音果真好听。

奇的是，周遭的人包括戍成都摒住呼吸，连我听到她的声音，都忍不住静下心下倾听，屋里便显得格外安静，也便显得她的声音格外清亮。

这个女人，随随便便一个眼神动作，便可以让所有人都被她吸引，因此我十分不解，樊天究竟是哪一只眼睛瞎了，竟能对此等尤物视若无睹，我若是男人，都忍不住动了凡心。

我微笑地朝她点了点头。

戍成许是觉得横在两个不相干的女人中间有些不大好对付，索性带着一干人偷偷退了出去，留下横在床上的樊天独自横在我们中间。

我始从刚才的混沌中渐渐抽离出来。

她叫人搬了张凳子给我，自己很自然地坐在樊天床前，爱怜地抚摩着樊天的手说道：“王爷每每醒来都是叫你的名字，若不是王爷抱恙在身，｛奇｝一刻也离不开我，｛书｝我早想去看看，｛网｝王爷口中的疏影是怎样一个可人儿，竟让王爷心心念念这么许久。”

我尴尬得只剩干咳。

咳了一半又听得她叹道：“可惜，你也不过如此。”

于是，我更加尴尬，令人郁闷的是，在她面前，竟没有底气反驳。

唐幕清遣了贴身的侍女，气氛越发难堪起来。我才觉得此番我贸贸然地来这里委实是个冲动之举。

樊天一时半刻应该不至于丧命，加之有她的伺候。我小坐了一会便想离开。

“小梅花，你急匆匆地一路飞来，耗了一身功力，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走了，岂不是可惜了？”她的声音在身后凉凉地响起。

惊得我后背跟着凉凉的。

她一双魅惑的眼睛笑得满眼敌意。

一股怒气从心底浮起，我受了那两百年的封印，刚刚初愈，法力尚未完全恢复，先前的读心术算荒废了大半。如今被她的媚术一搅和，竟端端的将一个狐狸当成太师府的千金。

“你是红狐？”我觉得喉咙有些干涩。

“你还算没有忘了万灵山上的邻居。我瞧着你这光景过得也没那么风光，那只猪怎么没和你在一起了？”她无时无刻不带着微笑，在我看来，却无比糁人。记得以前在万灵山上时，我曾觉得红狐是最美的妖精，而最美的部分在于她的笑容。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樊天身上的厌咒是你下的？”

“是，不过，我已经帮他取了个大概，只需再过些时日，便会恢复如初。”

这我就有些不解了，我听过下厌咒的妖精可以取回厌咒，可是多是在死后为了重生才取的，被种厌咒的凡人，多半也失了元气死去。此番她取了樊天身上的厌咒，却还能让自己安然，他也安然着实有些奇怪。

猛然间，我才明白，她若是有了可以寄托的躯体，根本无须用到樊天的厌咒，就犹如两百年前那个附在樊天身上的无名妖精一样。

那么，她这副与唐幕清一模一样的脸……

“你杀了唐幕清？”

她此番笑得无比灿烂：“说来这也是缘分，唐家小姐没事要寻死觅活，可惜天下人竟不知她有何等的身手，区区一座城楼就能将她摔死了？真是笑话。不过，她乐得装死，我便成全她。我跟随樊天到这王府里没几日，唐太师做主将她嫁进陈王府，我一见便知她是装的，何必装得那么痛苦呢？我成全她便是。可怜啊，她临死才知装死这等事不好玩，跪着求我放过她……”

我刹时明白，为何外头传出唐幕清跳楼自尽之后，我还能见到她，原来她是装的，彼时我见到她，竟不知她就是唐家的大千金，若然知道，我也不会让她继续玩下去，樊天也不用去万灵山，红狐也不会有机会给樊天下厌咒。

如果如果，可惜世事没有如果。

“你究竟想怎么样？”我无力地说道。戏文里但凡说这话的，多是无力反抗的叫嚣而已，好比一个柔弱的大姑娘碰到一个调戏她的纨绔子弟，惊得频频后退，边退边带着惊恐地说道：“你……你究竟想怎样？”

我何时也落到这等境地，想想就窝火。

若不是樊天身上的厌咒需她来取个干净，以我如今荒废了两百年的功力硬与她拼上一拼，也能拼个势均力敌。

“当年你为了他的前世，得罪了万灵山众妖，彼时我尚不能理解，为了区区一个凡人放弃了修成正果，如今我却是明白了，你比我们聪明得早些，妖精想要修成正果，须得历一番情劫，受过七情六欲的考验，才能成仙。你占了他两百年，如今也该让给我了。”

我却真真没听过这种说法。

她的意思却是做定了陈王府的王妃。

我冷笑道：“你想历劫，也须得看他愿不愿意成全你。你控制得了他的生命，却控制不了人心。”

她依旧的笑容，望着我幽幽说道：“你如何又不通了？我是妖精啊，可以活个千年万年的，他不过是个凡人，须臾几十年而已，只要我横在你们中间，拖着他耗着他，他终究会对你淡了，会爱上我。我们红狐这一族，最是知晓男人的心思的，没有几个男人会对我无动于衷，何况我巴心巴肝地待他。”

她说这话委实有些底气，不单她的模样气质魅惑人，她们狐狸一族，最擅长用的便是媚术。别说凡人，就是道行浅些的妖精也难以抵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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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风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陈王府的，只记得戍成在我旁边说了好些话，究竟说了些什么一概不知，独独记得最后一句：“姑娘走好。”方醒悟过来已到了门口。忙应道：“莫送莫送。”

戍成担忧地看我一眼：“姑娘可把我的话记在心里了？”

我很惭愧，我连他话里的中心思想都没能理解，如何能记在心里，只不好驳他一番好意，便敷衍道：“记下了记下了。”

一路上浑浑噩噩，脑子里始终想一个问题：“究竟樊天家的祖坟上是否犯了冲，为何几世都惹上妖精？”

我觉得，应该找明出帮他看看风水。

明出这两百年来忙着捉妖，战绩寥寥，随着万灵山和附近几座妖精聚集的山林都有妖精不断下山，近日业务量急剧增加，以他的话说，再捉上四五个，他的功德就圆满了。

是以我担心他不肯接受这个差事。

我捏了捏明出给我的那个小珠子，这两百年来，我一直只当它是装饰，也从未用过，不知道中不中用。

只片刻的功夫，明出便从天而降，这珠子还是不错的。

明出一身的泥土，好好一件道袍竟看不出一丝原色，像是刚钻过了地洞，我险些认他不出。

“你究竟是偷鸡去了，还是摸狗去了？”我鄙夷地提了提他的衣角，“这身打扮委实不像个成功人士的模样啊。”

他拍打着衣服愤愤说道：“刚收了一个蜘蛛精，那妖精狡猾得很，我钻了七八十道地洞才将他抓住。哈哈，究竟逃不出我的手心，你个小样！”说完，更加用力地抖了抖衣服，扬起一层的灰，呛得我后退两步，自觉与他保持些距离。

我瞧着他满脸的得意，汗颜无比，原来是个地蜘蛛。

他一身狼狈样，想来这地蜘蛛修行颇深，否则以他的能力不至于此。

他笑道：“小梅花，找我何事？”

我有些不好开口，毕竟叫一个名震僧道界，捉妖成绩斐然的道士看风水，好比叫一个名震江湖，武功出神入化的高手去杀鸡。

但凡他这等有些成绩的成功人士都十分不能容忍自己被小瞧，我犹豫着不如换个没什么名气的道士吧。

“你难得求我一次，说吧，定不让你失望。”明出大方地说道，想来他是抱着让我欠他一个人情的心思了。

既然他如此热情地希望被我大材小用，我便小心翼翼地提了请求。

他果然很不屑，我无比羞愧地不敢抬头看他。

“我知提这个要求，对你委实大材小用了些，只是我通共就认识你一个颇有威望的道士，本着不舍近求远的原则才劳烦你这一次……”

只听他说道：“何必看什么风水，妖来除妖，鬼来捉鬼，我帮你收了她便是。横竖我手里还差两个妖精。”

他这番主意到出得十分畅快，大约也是这个道理，只是他这法子，颇有只管抓贼不管人质的意味，是以我没法赞同。

“区区一个狐妖自然不在话下，只是那狐狸狡猾得很，将厌咒下在樊天身上，除又不除个干净，让他死不了又受她控制。若贸然收了她，只怕连樊天也……”

明出在我说话的当口已走到我面前，伸手将我的下巴抬起，眼里捉摸不定：“你还惦记着那个小王爷？”

我打着哈哈说道：“哪里哪里，不过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不是……”

他一脸的鄙视。

大抵我平日就不是个慈悲为怀的妖精，是以这番话十分没有说服力。我只得无奈承认道：“好吧，我承认我不想他死，求求你救救他。”

明出摇摇头说道：“这几百年你不停地救人伤人，也不嫌累得慌。上一次你杀了那么多人，上头要来收你，我帮你避了这许久，好容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还是别出风头，省得招了上头的眼，又来与你算那笔陈年旧帐。”

如此说来，我真真是个多事的妖精，可是，谁叫他是樊天呢？

我便忍不住又要多事一次。

“正因如此，所以才劳烦你出面，反正你再收两个妖精，就能做天上的神仙了，到时你与天上那些神仙便是同行，多少他们会让你几分面子，何况你法力无边，他们即便心里不想给你面子，面上也得给你不是？”

他闷闷地笑了笑道：“好吧，我帮你这一次，我早说过，我做神仙，必定是要带你去的。天上一个人都不认识，带上你好歹有个面熟的做伴。只是你得记着，你欠我一个人情，往后做了神仙，是要还的。”

我做神仙这等事，委实是他一相情愿，眼下也不好反驳他，便点头笑道：“那待我做了神仙便还你吧。”

他很是自信：“待你做了神仙，定是会看不上凡人的，我也不担心你还心心念念这个小王爷。”

原来他是这样一番想法。

明出还是顺我的意思看了看陈王府里的风水。

傍晚时分见着他，想是他收获颇丰，满面红光地跑来与我说道：“快快快，搬些好酒来，你该如何谢我。”

我于是抢了灶神婆的月子酒巴结他。

他痛快地喝了两碗才说道：“陈王府果然风水独特，尤其是拈芳阁那位置，院子里几棵梅树栽得方位竟与天宫南天门的梅树位置是一样的。想来，那小王爷竟与天上有几分机缘。莫不是天上下凡的神仙也说不定。”

我一番期待的心肠微微颤着。

他是哲凡转世，何止是有些机缘。

“可惜啊可惜，坏在他的正屋，若是能往前挪个十来米，他遇见的便不是妖精，而是神仙，那陈王府便是个十分有福气的府邸了。”明出惋惜地叹道，随即又兴奋地说道，“如此招妖精的府邸，我先前竟没好好查看一番，我只需在那等着，等着妖精上门便可，何苦还要四处寻妖精去？”

“你时时不忘自己的本行，我却不是叫你去那坐着等妖精修功德的，你且想个法子让他脱离妖精的掌控才是。”我提醒道。

明出道：“也是，那小王爷虽出生富贵人家，但每一世的运数都倒霉了些，总是小时无父母，大时又阴错阳差，与帝位仅一步之遥，还时常遇到妖精。若真是天上的神仙转世，转得这么差的命数，不是天君刻意为难他，便是那些无名小仙转世。”

我于是越发恨起天君那老东西，哲凡是他亲儿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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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今天这天黑得颇早了些，往常这个时候还有些夕阳的余辉，如何先前还见着个太阳的尾巴，猛地就不见了？

我怀疑卯日星君早退了。

我便与明出说道：“时候不早了，你说说有什么法子能解陈王府那破风水吧。”

明出想了想笑道：“不如我施个法将正屋往前挪个十来米吧，只是如此动的话，怕是王府的围墙要占了百姓的道了。”

我觉得这个办法动静太大，尚需斟酌。

两个人便在喝酒中斟酌着，不多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

突然，几道雷声劈头盖脸地打下来，划得夜空宛如白昼，震得地面抖了几抖，紧接着狂风呼啸，雷声时远时近，整个天空炸开了锅。

我吓了一大跳。

明出显然也没见过这个阵仗，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便说：“我去看看。”说着便顶着雷往天上飞去。

我胆子小些，只能跑到左邻右舍瞧一瞧。就见隔壁的郭夫人领着一干下人一遍一遍地烧香磕头，其他的几个邻居无不是在祈祷上苍息怒，我原想着去皇宫里看看热闹，被一个新炸下来的雷吓得退回屋子，想了一想，这雷声委实奇怪，不似平时的雷，况且今天日头下得尤其早，满天只闻雷声不见雨，更添了几分怪异。

头一桩，我便想到，不会是天君无事翻开两百年前的旧帐，察觉到我，要来责罚我的吧。

我吓得赶忙拿出香。

明出背着个螺壳颠仆颠仆地走进来，边进屋边卸下螺壳：“好在上次降了个海螺精，收了这件宝贝，要不然，方才我活活被雷炸死了。”

其时我正点着香，无比严肃虔诚，见他背着个螺壳觉得有些好笑，不得不忍住，这一忍，忍得有些难受，倒显得越发不虔诚了。

明出见我点了半日香也点不着，说道：“别点了，点了也没用，既非寻你而来，亦非降警示于凡间，不过是两个神仙在打架，打得正热闹，把四海八荒的神仙都招揽来了。”

我素来是个爱听八卦的，闻言便弃香不理，忙问道：“什么八卦，说来与我听一听？”

原来，自我和待苏相继惹事离开银河后，银河新招了几个仙婢掌灯，为防止再出现诸如我和待苏之流不听话的仙婢，天君封了一个上仙掌管银河，是为御河上仙。御河上仙颇有些拉业务的头脑，觉得偌大一条银河就放一堆星星做观赏之用未免太过浪费，于是向天君提议，利用银河传达讯息。天君想了想，天上地下、四海八荒，两个仙岛，五个神湖，地域广大，平日里传达些公文诏书，私交往来的信件，以及跨界恋爱的神仙们传达情意莫不是遣天兵去完成，浪费人力物力，若是有个神仙统一管理，未尝不是件好事，此事由御河上仙提议，加之有银河这个十分便利的条件，这差事自然就落到御河上仙头上。天君于是加派了上百号天兵仙婢供他差遣，赐封藤迅神君，算是给了个体面的官职。

一千多年来，藤迅神君的业务越做越大，久而久之，天上地下的神仙们都觉得用银河用得十分顺当。藤迅神君手下的兵马日渐增多，渐渐地向天君诉苦，自己手下众多，已然不堪重负，若是能从传达信件中取个微薄的费用，尚且能勉强支持。

天君这一千年来也觉得十分受用，觉得他说得也不无道理，便睁只一眼闭一眼。藤迅神君得了庇护，便壮着胆变着法子收费，诸如公文送达包一个天年五十两银子，传递情书时交十两银子可附赠一朵天宫御花园里三千年一开的粉玫瑰等等。

藤迅神君名利双收。旁余的神仙虽偶有些怨言，奈何他财大势大，终究也拿他没有办法。

事情坏在一个叫其弧的小神仙。其弧是天君的孙子，真真是个极小的神仙，不过是两三百年的年龄。因他生性好动，他爹娘用尽了法子也无法让他静下心来读书认字，只得向天君谋了个差事，封为巡逻卫士。

天君本意是让他没事在天宫里瞎逛逛就好，别再有事无事打翻他的玉葫芦，浪费他辛苦酿的好酒。谁知其弧是个极认真的孩子，先前的不认真是因为自己不喜好读书，此时的认真则是因为喜好巡逻，这一巡逻，果然抓了几个现行，太上老君的徒弟偷卖仙丹啦，玉海上仙家的鸡偷吃了秫黍神婆种的菜啦，诸如此类。每每发现一桩事便禀报天君，天君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只得违心表扬他一番。

其弧得了表扬愈加长了胆子，竟将心思动在藤迅神君头上。

那日他路过银河，见一个信兵鬼鬼祟祟，职业的敏感让其弧登时停下脚步，上前盘查一番。这一查不打紧，那信兵居然偷看北海大太子写给八天妃的信，偏偏这信又不是寻常的信，恰恰是一幅春#宫图。

那信兵被其弧一查，吓得登时脸色苍白，连忙跪地求饶，其弧自认是个刚正不阿的巡逻卫士，执意要带他见天君，信兵情急之下，顺口说道：“我爸是藤迅神君！”

原来这信兵居然是藤迅神君的儿子！其弧觉得事情越发大了，便连同藤迅神君一块告了。藤迅神君究竟法力比其弧高些，在去见天君的路上叫儿子把那春#宫图抢回来吃进肚子里，还伙同北海太子和八天妃一起反告其弧诬陷罪。其弧失了证据，只得求天君下令彻查银河信兵，说藤迅神君手下存在偷看信件公文的罪名。

天君被他们吵得焦头烂额，一边是财大势大的藤迅，还有自己的八老婆和北海太子，一边是自己的亲孙子。索性找了个借口关起门来，任他们争辩去，争辩的结果是，其弧和藤迅神君打起来了。

按说藤迅神君比其弧年长个几千年，又有一干同党做后盾，对付一个其弧理应不在话下，奈何其弧是天君的亲孙子，承了天君一些仙泽，悟性极高，法力自然不同于寻常两三百年的小神仙，加之藤迅初时忌讳他是天孙，也不敢下十分的手，故而打了个势均力敌。

可怜凡间的老百姓，还当世间要出现什么大变故，天降警示，纷纷烧香祈福。真可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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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火球

我没有想到，多年不见，先前宁静的银河竟变得如此热闹和……富有商业气息，不禁心中一怅，我永远也见不到哲凡站在满天星空下清冷孤独的身影了。

其弧与藤迅神君这一架打得风云变色，天宫里几千年没这么热闹过，惊得四海八荒那一干无聊的神仙纷纷从老巢里爬出来看热闹，惟独天君自觉管理疏漏，家门不幸，羞于见人，谎称病躲了起来。

没了天君管治，藤迅神君与其弧打得越发酣畅，众仙看着一个以大欺小，一个倚小卖小，光有议论的，没一个出来制止的。

于是其弧的爹娘闻讯，连晚饭也没吃，就赶了过来。

明出说到这时，猛然顿了一顿。

我十分不待见说八卦说到一半便吊人胃口的人，催促他别说到关键时刻便卖关子，谁知明出不仅继续卖关子，还转了身做出准备不说的架势。

这忒没说八卦的职业道德了些。

“是哪个有造化的神仙生出这么一个惹事的孩子呀？”我忍不住问道。

明出此刻正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听得他闷闷地说道：“是南荒大圣和……南如仙子的孩子。”

好在他背对着我，看不见我此时的表情，整个一副被雷轰过的模样。

南如一家子行事总是这么高调，上梁不低下梁高，一代更比一代高。这孩子，也算承袭了他母亲的精髓。

沉默片刻，我隐隐觉得明出似乎和他们夫妇有些恩怨，便干干地说道：“你是不是欠他们夫妇俩很多钱？”

他诧异地回头，看着我道：“何出此言？”

“如何你说到其弧的爹娘就这么一副避讳的模样？哈哈，若是欠他们钱，尽管赖帐，他们夫妇赖的帐算起来都一箩筐了，偶尔让别人赖一赖也是理所应当，你不必如此挂心。”我安慰道。

果然我是个不大会安慰人的妖，明出听完这话脸白一阵黑一阵，我不晓得是否触及某些忌讳，有些战战兢兢。

我对打不过的人多少都有些战战兢兢。

明出咬着牙说道：“算来，是他们夫妇欠了我的！”

我长长地舒一口气，胆子跟着肥了起来：“我就说嘛，你还会欠别人钱？你长的就是一副被人欠的脸。”

明出的脸于是一阵红一阵青。

我听着自己说的话有些不大顺耳，忙改口道：“……也不尽对，谁敢欠你钱呢。也就南如和她老公那对不要脸的狗男女有胆子做这等子事！”我立即摆明了立场站在明出这边，想了想，又道，“他们夫妇在天上的蛮荒之地，这几千年在那苦寒之地吃了不少苦头，法力应当减了不少，你若向他们讨债也有胜算些。”

明出微微歪着脑袋听我胡诌，笑道：“他们在天上，我跑到天上去找他们有些难度，况且我听说南荒大圣是个好战的上仙，当年……”

我始竖起耳朵想听一听明出这个当年，谁想他当年了一个开头便没有继续下去，生生吊足我的胃口在空中。

我只得又替他考虑：“她那老公的确好战些，先前也是有些功绩的。不知道哪里得罪了天君才被贬到那苦寒之地。不过他们不是有个儿子嘛，其弧还小，冲动有余，法力不足，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况且他此番与藤迅神君这么大战一场，消耗不少元气，你若趁这个时候去对付他，定有十分的胜算……”

明出忍着性子凉凉地说道：“你觉得我是个趁火打劫，乘虚而入的人么？”

真是言多必失，我识相地闭上嘴，只是忍不住嘀咕道：“我只是觉得父债子偿也算天经地义……”想想，他虽有前科，究竟也是个品德高尚的道士，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道士，怎会采纳我这等没有见识的建议，故而没胆大声说。

他在我耳边幽幽叹道：“我也这么觉得，所以适才下来之前，偷偷给其弧那小子使了个绊子……”

我惊讶地看着他，也跟着幽幽叹道：“原来你不是个趁火打劫的道士，竟是个以大欺小的道士。”

他“哼哼”冷笑两声：“过奖过奖！”

天空中又一个闷雷炸起，一个巨大的火球样的东西从云端跌下来，在夜空中划了一道又宽又亮的轨迹，直直落到地上。

明出兴奋得跳起来：“快！快去看看，如此大一个火球，想是神仙的仙体，若没猜错，是其弧那小子。”

我没见他捉妖精捉得如此兴奋的，敢情他想捉这个神仙，如此富有挑战性的活计，加之有报仇的快感，怨不得他此等反应。

一边跟着他飞往火球的方向，一边问他：“你给其弧使了什么绊子？”

“我不过给他背在背后的法器燃了点火星子，那法器做得难看得紧，怎么看都像一个炮仗子。”

我一只脚险些没掉下来，如果我没听错，其弧背上的法器是他爹给他的烽火炮仗，一只炮仗可以炸个方圆十里，适才那团火球……

这可怜的孩子，八成那炮仗在自己背上炸开了。

我十分好奇其弧的模样，记得以前听无过说他小的时候，见着谁都叫爹，彼时我还觉得这孩子是不是脑子有些问题，先前是我多虑了，如今看来，真要有问题了。

我以为惟有我和明出有这个胆子去看那团火球，谁知到了那已是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堆民众。也难怪，自这团火球从天上掉下，刹时电闪雷鸣全都不见了。朴实的民众自然朴实地认为，是他们的虔诚祷告换来了神仙下凡。

他们活了一辈子半辈子和小半辈子，都没有见过神仙的，冒着即使见一面就死也死得无憾的精神都想来瞧一瞧神仙的模样。

我顿时便十分理解明出的心情，望着四面八方还在聚集而来的民众，暗暗想到：若是能将其弧捉起来，给民众们观赏，每日坐在门口收些银两，着实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啊。

我来凡间几百年，变得市侩了些。

使了法术，我与明出蹿到前头，一眼看见一个通体发光的明晃晃的球，在那闪着灼人的光芒，周围弥漫着氤氲的仙气，于天上地下来说，这都是个宝贝。

一个年约五十的老大娘感慨道：“得一只多大的鸡才能下出这么大一个蛋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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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金蛋

其时我还不知道，大金蛋的蛋爹和蛋娘已经混杂在人群中。

明出整了整一身灰尘的道袍，正气凛然地走上前去，口中念念有词地说了些我听不懂的东西，然后跟在场的人说：“此物从天而降，伴以天雷滚滚，乌云阵阵，小道略略一算，竟是个千年不遇的妖孽，大家切勿靠近，小心被他吸了元气，折了寿命。”

民众果然淳朴得很，这么一番危言耸听的话居然也信以为真，适才那一伙看热闹的许是觉得明出这身道袍挺有说服力，闻言纷纷离开，大抵也觉得一只蛋没什么好看的，万一真跑个什么怪物出来，影响晚上的睡眠终归不大好，还是让这道士降伏了省事。

人群中议论纷纷。

“我就觉得这么个东西也不像神仙，哪有神仙长得跟颗蛋似的。”

“我也早这么觉得，神仙若这副德行也太窝囊了。”

“我早说不要来看，神仙岂是随便就能被见到的？那得承了多少福泽，积下几世阴德才能见上一见的。我早说……”

一干事后诸葛亮远远地看着蛋发表感慨，明日京城里可热闹了。

于是明出奸计得逞，理所当然地抱起蛋就往回走。

一路上，明出看着蛋，我看着明出，几次想求明出把蛋砸了看个究竟，见他端端一副严肃的模样，只得压着这个念头，直至快到家门口，我的好奇心滋长得快，如何也压制不住，才忍不住问道：“这个蛋不会真生出个小其弧吧？”

明出没有表情地说道：“我也在寻思这个，若不是个神仙，咱俩就将它煮一煮分吃了。”

我僵了僵，说实在的，我还真没什么胃口。

明出把头凑近悄悄说道：“后面两个不知道是神仙还是妖怪的家伙跟了我们一路了！”

的确有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跟了我们好久，我道是个胆子大些的凡人，也没十分在意，听明出这么一说，装着扭着了脚低下头来一看，果然那两个人一脚的轻盈，满身的仙气。

若是这个金蛋里头真是其弧，后头那两只神仙十之八九便是南如和哲习。

想到这里，只觉得周身气血上涌，时隔一千多年仇人相见，我是分外眼红啊眼红分外。

私下问了明出若后头两个真是其弧那两个不长进的爹娘，以我们二人之力，是否对付得了。

我说这话时已是摩拳擦掌。

明出略略一想说道：“很难，其弧他爹是天君那一堆儿子里最能战的，我拼了全力估计能战个不相上下，至于你……”明出鄙夷地将我打量一番，总算委婉地说道，“南如仙子终归是天上的神仙，又比你年长千把年……”

算来是我拖他后腿了，只好咬着牙说道：“那没法，只好来个挟天子以令诸侯了。把蛋好生看好了，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砸蛋同归于尽。”

明出没理会我，步子迈得很快，等不及开门便从墙上跃过去，我于是也跟着翻自家的墙。

“你跑那么快干吗？我拉了屏障他们俩要攻进来也得些时候。”

明出飞奔着道：“我琢磨着这蛋是不是要孵出来了，动得厉害。”说着明出箭一般地朝卧室冲去。

离我的卧室仅一步之遥，明出突然从空中栽到地上，头脸朝地。这一声闷响啊，我从牙齿抖到手指尖。

我不忍心地捂着脸，露出两只眼睛看着明出一脸的鼻血怜悯地说道：“你啊，终归太急了些，也该收好了脚再落地。”

明出盯着乘机蹦跳着跑远了的蛋，咬牙切齿：“究竟是天上的玩意，机灵得很，一个措手不及……奶奶的！”

果然一个措手不及，待我冲进屋里，那蛋用力蹦了几蹦，自行裂开一道逢，屋里顿时金光闪闪，亮得耀眼，刺得我的眼睛半晌睁不开。

依稀听得外头有人喊道：“快来人啊，疏影姑娘家着火啦！快救火啊！”

这声音我听着十分熟悉，是郭夫人那丫头小司。

半夜三更的，这丫头也不睡觉！若是邻居都跑来就不好了！我跃上屋顶，想施个法给那丫头一下，不等我出手，一个白影晃过，小司已然躺在地上不能动弹。

那个白影，化成灰我也认得。

“南如？”再唤起这名字真是感慨颇多。

白影闻言僵了僵，诧异地转过头来，哀怨地看着我，看得我心惊。

一来惊的是原来只一个白影，在她转身过来的当口猛地从天而降另一个，于是白森森地便有两个白影盯着我；二来，多年不见，南如变得……

她一头白发，白的眉头，白的牙齿，白得委实不像一个神仙，倒像是阴间的白无常，黑灯瞎火地猛一瞅，没些胆识的凡人七魂登时会吓掉六魄。

“你是南如宫主？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我唏嘘道，却不知为何，这话听起来，连自己都觉得有几分幸灾乐祸。

她的嘴角抽了一抽：“你……你是待芳？”

她旁边另一个白影也跟着抽了一抽。

如今我十分不待见这名字，难为她亏心事做多了，还记得我。

“原来贵人也不尽都多忘事，你们夫妇竟还记得我，不过如今我不再是什么待芳，如今我叫疏影，你们若觉得这名字上口叫我一声，若不顺口叫我一声‘小梅花’517Ζ我也习惯。”

南荒大圣哲习这些年许是在蛮荒之地，过得清苦，加之不受天君重用，难免积郁在心，沧桑了许多。

“待芳，我们以前的确结了些恩怨，不过，这些都是我们之间的事，和其弧无关……”

“就是里头那只金蛋？你们夫妇当年也算是男才女貌，如何生个天孙竟是从蛋里出来的？”

哲习颓然道：“都怪我，太早将法器送给他，其弧终归小了些，不慎伤了自己，那蛋壳是我先前担心他发生这等意外，给他披上的金甲。”

屋里头传来明出大笑声：“哈哈哈哈，果然是其弧你这臭小子，哈哈哈哈。”

南如沉不住气，施了法就想往里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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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大意

我暗想：“糟糕，若是被她抢去就不好了！”明出的法力自然在她之上，不过方才明出一个大意都会被其弧这毛头孩子拉下来摔个跟头，难保他就不会一个大意被南如抢了去。

古往今来，有大意失荆州之说，如今多个大意失金蛋也不在话下。

我撇下哲习拔腿就追，十分没形象地喊着：“明出小心！”

话未说完，只觉得肩膀一阵酸疼，登时觉得手抬不起来，脚也逐渐发软，只得瘫在门边，愤恨地看着屋里头。

明出这个不长进的东西，几千年来，没少吃大意的亏，当年一个大意被关进寒潭，两百多年前一个大意被我砍了脖子，刚刚大意摔得一鼻子血，终究未能吸取教训，还是被南如抢走了其弧。

说来惭愧，我也大意了，竟忘了后头还有一个当年叱诧天庭的骁骑将军，他只须轻轻一抬手，就可以将我毙命，适才给我一下致个瘫软，已算是手下留情。

其弧这孩子，约莫凡人十二三岁的模样，少年初长成，一张脸和南如年轻时那会一模一样，标准的美男子，只比他娘多了几分英气。想来儿子长得像母亲一说确有其事。

同一张脸，呈现两种不同气质的，如今我算见着第二个了。

其弧刚刚被他娘救下，便开始逞英雄，将他娘挡在身后，冲明出叫嚣道：“你个道士！好大胆，竟敢欺负我娘？你可知我们是谁么？”

南如担心好容易抢来的儿子出风头出得有去无回，忙上前拉扯他回来，谁知其弧脾气拗得很，不领他娘的情。哲习悠悠然按下南如的手，饶有兴味地看着儿子，一副“我儿真有出息”的神情。

南如见老公儿子都不站她那边，急得抹起了眼泪：“我通共就这么一个儿子，通共就这么根独苗，他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就不活了。”

明出背对着我，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得他阴阴地说道：“你们夫妇在南荒那鬼地方，没有战打没有菜种，没事你们生生孩子消遣便是，何苦只生一个？天宫里横竖没有计划生育！”

南如于是哭得更加悲切。

哲习一张脸怒得越发老了几岁，猛地朝明出劈过去一个雷：“你是哪里的道士！竟管我们夫妻的闲事！”

明出这回没有大意，一个闪身躲开那道雷，可怜我一双腿挪也挪不动，巴巴地看着那道雷从我耳边划过，吓死我的心肝脾肺肾。

其弧“呀呀呀”大叫几声：“爹，娘，莫管他是哪路神仙旗下的弟子，横竖来个先斩后奏！藤迅神君我都不放在眼里，何况区区一个茅山道士？看我的！”说着，便朝明出打去一道火光。

明出不知道手里使了个什么招数，那火光站在明出跟前愣了愣突然折回，朝其弧猛扑过去。

我这位置着实不好观战，遗憾没挑个既安全又可以全面观摩的好地方。

哲习反应快些，手伸得老长，一卷将儿子卷在手里，从火眼里捞回来，南如这回没放过其弧，将儿子搂在怀里，又是亲又是啃，白花花的一张脸哭得甚是悲切。

哲习有些异样地看着明出：“你不是普通的道士，你究竟是谁？”

其弧听他老爹这么一说，适才的一下交手，也觉得明出非比寻常，于是大气不敢出，躲在他娘怀里，只剩一双眼睛狠狠地行注目礼。

明出收了手，看情形他们似乎准备在嘴皮子上迂回一阵子，虽说没有法力交战来得刺激，不过，经验告诉我，往往口头上的交锋会牵出八卦无数。

我抖起精神，靠了个舒服的姿势，洗耳恭听。

明出“嘿嘿”一笑：“我是谁？得问你老婆，说来我是你老婆的老相好呢！”

我一个没靠结实，下巴蹭得生疼。

这个八卦，可有含金量了。

南如适才一张哭得悲切得脸惊愕地僵住，那表情……唉，秽气秽气，我就不该多看。

哲习看了他老婆一眼，许是也觉得那表情惨不忍睹，略略一扫就转头了。

其弧索性死盯着明出：“你休得胡说！”

“是否胡说，待我说完了你们自然知道。五千多年前，我还是个妖精，堪堪真是个有志向有抱负的妖精啊，一日闲来无事，去凡间打二两酱油，见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正在用膳，忍不住现了身从空中露出半个头来朝美人吹了吹口哨，想让她留下个好印象。谁知，等我打完酱油回来，发现黑白无常锁着美人往阴间去了。一问才知美人一刻钟前噎死了。彼时我年轻，颇有些怜香惜玉的情怀，见不得美人薄命，施手将美人救了下来。美人承我所救，又活了几十年。这件事，你可记得？”

南如一张白脸越发显得苍白。

我依稀觉得这故事有几分熟悉，便搜肠刮肚回想是在哪座戏楼里听的。

“你被阎王爷那老色鬼看中，锁在阴间做了两千多年无名无分的情妇，终日以泪洗面，我又一次施手救了你，彼时你答应过我，要与我永生厮守，这话你可还记得？”

南如一只手抖得厉害：“你是……你是……”

“记得我就好，我们算来也有几夜鱼水之欢，人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却没想到你竟是如此蛇蝎心肠。天君那老东西派了几千天兵天将来拿我，为首的便是你啊，天君的十二皇子，骁骑将军。你这淫妇，受他诱惑，在我的酒里下毒，若非我早有防备，我就真死在你们的刀下。”

我终于想起来故事的来源，正是灵悟当日跟我讲过的故事，彼时我还觉得南如这厮命忒好了些。

南如泪如雨下，悲愤交加：“可是你不是在我身上下了厌咒了么？你看看我如今成了什么模样？我的容貌没了，法力也失了大半，连……连做母亲的能力也永远……哲习，杀了他！他是妖帝啊！他是当年的妖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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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大罪

灵悟说的没错，果然种下的因结出的果，南如得此下场，也算罪有应得。

屋子震动得厉害，不知道是明出还是那一家三口发出的震怒，可怜灵悟给我的这木瓦结构的院子，今天实实要被这几位糟蹋了，记得当年灵悟将院子弄来时，听说还是个举人住过的地方，也算承了一些书香之气。

我未能保住这一方宅院，委实罪过。

哲习脸沉得好象刚死了爹，也不尽对，天君把他贬到那鸟不拉屎的地方，若天君死了，他兴许还十分高兴。

“我料到你不是寻常的道士，却没想到你竟是妖帝！果然是个几世不死的老妖精，当年我一念之仁放你一码，你不知感恩，还加害我老婆，挟持我儿子，今日我拼了这一身的修为，也要收了你，看你还有几条命！”

明出十分没素质地冲哲习吐了口口水：“我呸！当年若是明刀明枪地对打，我并非敌不过你们！我只糊涂，竟相信天上的神仙多是光明磊落的，却没想到尽是一堆无耻小人！许了空头的财物骗了我的左将军，又变了个美人诱惑我的右将军，连我那断袖的师弟也不放过！我在寒潭一千八百年，历尽冰雪积寒之苦，那一千多年，我就没有过别的念想，就想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必要直上天庭取天君一家老小的命！”

初见妖帝时，我只道他是个在寒潭呆久了，受了寒冷饥饿的流浪汉，出来定要好吃好喝一阵享受，吃几个妖精长长元气。却没想到他竟有这么一番抱负，当年我若是知道他有心对付天君一家子，我倒愿意帮上一帮，即便行动上不能支持，至少精神上有所支持。

而我，不仅没有支持，还伙同无过在他刚从寒潭出关，连肚子还没填饱时就给了他一下，令他一命呜呼，从此一切从头开始，不得不走从凡人修炼的迂回路线。

当年，他的内心是多么腹诽啊。

而如今，他却没将我碎尸万段，委实宽宏大量。

我在此自责，那边一家三口已经咿呀呀地和明出对阵起来，三人敌一个，也不怕以多欺少，不过，他们一家子向来没什么口碑，所以也不畏惧多坏些口碑。

动了动腿，发现刚才不能动弹的身子已恢复大半，为了将功补过，我抬手提了门边的笤帚就朝他们三人拍去。

明出余光见我来帮忙，登时倍受鼓舞：“小梅花，你精神啦？你且对付那个小的就行。”

我一笤帚朝南如拍去：“我素来不是以大欺小的主。”

南如受了我一笤帚，怪叫一声，推了一条白绫直逼我的颈项，合着她一身白，我看了有些眼晕，险些一个不慎，就被缠了个结实。好在其弧见自己被明出小瞧又被我不屑，显得十分愤恨，略略一思索，觉得我这只软柿子比起明出来好捏得多，于是冲我奔来，正好赶上他娘推出来的白绫，于是结结实实地把自己缠进去了。

南如眼见着自己缠到儿子，吓得不敢用劲，手一松，其弧“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如今明出对哲习，我对南如，总算不相上下。

“南如，今日我们好好地将旧帐算一算。”我觉得光拳脚上过招不够解恨，是以在言语上也须得有一番叫嚣。

南如也不是个懂得谦恭礼让的主，冷笑一声，因着她一身白，和厉鬼有几分相象，故而这声冷笑便比常人更冷上三分：“一千多年前，你虽是个仙婢，勉强也算个神仙，如今，你不过是区区花妖，如何是我的对手？”

她这番话触痛我的心事，我怒从中来：“我是妖精，是拜谁所赐？你以为你将我推入阴华门你就得逞了么？哲凡终究没有娶你，你终究做不成太子妃！当日天君如此仰慕你，你如何不直接做了天君的小老婆，好歹也算个天妃啊，何苦落得如今这副下场！”

我这话也触痛了她的心事，我们一痛还一痛，互不相欠。

我渐渐处于弱势。

其实并非我不能战的，实是刚才那一番话不仅触痛了南如，还触痛了哲习，也是，我当着人家的面讽刺他老婆怎么不嫁给他老子，是个男人都会热血沸腾，何况是个没什么刺激都会热血沸腾的骁骑将军。

于是我落得的下场是，哲习东炸一块西炸一块地方，得了空闲就来对付我，南如有了哲习撑腰，法力也越发用得顺手，百般无奈之下，我只得求自保。

真真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心疼面目全非的院落，邻近郭夫人家的墙已经炸开了好大一个口子，里面白花花的米啊哗啦啦地流，浪费粮食浪费粮食。

浪费粮食的后果是必遭天谴。

几道雷光闪过，哲习一家总算顿了手，焦黑着一张张脸幽怨地看着从天而降的几个神仙。

雷公公事公办地说道：“奉天君之命，特召南荒大圣速回天庭！”

身旁是一脸得意，捋着胡子的藤迅神君。

其弧见藤迅神君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雷公，究竟我父亲犯了什么罪？”

雷公一脸胡子拖得老长，急匆匆跑到其弧跟前，地上因适才的对斗落了一地灰尘，经雷公的胡子一扫，扫出一条羊肠小道。

雷公压着嗓子说道：“你还说，都是因为你惹得祸，你在银河与藤迅神君恶斗一场，原本你们打归打，是你们的私事，可是你好端端把偌大一条银河炸了个大口，如今天君要花费无数银两兵力来修复银河，你啊你啊，你算犯了滔天大罪了！天君查明那法器是南荒大圣给的，又念及你年幼，把帐且算到你父亲头上……”

哲习闻言，登时比死了老婆儿子还悲切：“如此，真该我受这个责罚了……”

其弧一张小脸悔得眼泪哗哗：“爹……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依稀看见明出的嘴角略略抽了抽，这个绊子，使得果然不够磊落。我想，他觉得不自在的不仅因为自己不够磊落，而是神仙对自己不磊落他得煎熬着，自己偶尔不磊落一回，还得内心煎熬着。

说来，明出也不是个极坏的道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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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神仙

感谢天君，感谢雷公，感谢藤迅神君，在我快打不过的时候及时出现，让我不会输得太狼狈。

只是他们走了以后，我一个人面对已成废墟的院落，不知从何下手，索性坐在地上，张嘴便哭，奈何我脸皮薄，原想歇斯底里地大哭一番，又担心扰了左邻右舍的休息，只得压抑着嘤嘤啜泣，哭得很不酣畅。

我自认为此等音量的哭声除了自己再无人听见，究竟是喧嚣过后的死寂，一丁点声音都足以划破夜空的宁静，还是有人被我打扰了。

郭夫人从米堆里爬出来，一脸的米尘，和着两道眼泪冲出的沟壑，哀怨地看着我：“姑娘……我……我刚才是不是见到神仙了？”

我还担心她质问我如何招来一堆莫名其妙的人砸了她家的米仓，砸了她家的米仓还有脸哭。孰料她被吓得还没恢复本色，竟忽略重点，只挑了个不重点的来问，忙点了点头：“是啊是啊，你家恩泽浩荡，让你同时见到几个神仙。”

于是郭夫人更加哀怨地看着我：“神仙不都号称济世救人的么？如何干起了砸屋子砸粮仓的勾当了？”

我一时无言以对，说来，曾经自己也是神仙，虽说不做神仙好多年，听起这话来还是宛如打了自己一个耳光一般，愣了半晌才怏怏地说道：“唉，其实神仙向来如此，不过是先前他们宣传工作做得好而已，先前……先前我见你一心向佛，实是不忍心告诉你真相……”

郭夫人愤愤地抹了一把眼泪，登时一脸花白：“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供奉什么神仙佛祖了，不仅自己不敬，还得号召左邻右舍都不敬，我叫他们吃我们的供奉不替我办事！”

郭夫人是个实在的人，难免功利了些，是以想得不够周全。

于是我上前安慰道：“供终究还是要供的，他们这千万年来已经习惯了单吃供奉不办事，早已视为天经地义；若一日无人向他们供奉，他们便觉得是反了，是凡人的不对了，断不会想到是自身的问题。你供奉他们，他们只砸了你的粮仓，你若不供奉，只怕连命都给收去了。终归我们是凡人，胳膊扭不过大腿……”

郭夫人于是无比哀切，半晌幽幽叹道：“这是怎样一个没有天理的世道呀！”

郭夫人须臾几十年能悟出这个道理，颇有些见识，凡间多少民众用尽一生也无法参透为何自己努力了一生，追求了一世只能做人下人，永远也没有出头之日。

其实，从来也没有所谓天道，从来也没有所谓公正，不过是所有受苦受难无法自救的平民们一相情愿地寄希望于别人身上。

求己尚且不能，何况求人？

郭夫人哭着号召她的家丁丫鬟把遗漏出来的米装好，足足装了一天一夜。只从那以后，她似乎看开了些，时常开仓救济灾民。她不相信神仙，宁愿自己做起神仙。

天上那些自诩救世的神仙，不知看了会不会脸红，想来应该是不会的，他们的脸皮早已厚如城墙，雷劈不进，刀刺不通。

我无暇顾及郭夫人的粮仓，还在寻思明日该找个什么地方安家。明出“通”地一声从废墟里钻出来，通身的衣服破烂不堪，没一块地方是原色，若不是那双眼睛如黑夜里的耗子闪着耀眼的光芒，我还以为废墟里冲出来一个鬼魂。

他手里提着一片金光闪闪的东西，走近了我才瞧明白，那是其弧剥脱出来的蛋壳。

我讷讷地说道：“蛋黄都跑了，难不成你连蛋壳都吃了不成？”

他明亮的眼珠子鄙视地白了我一眼：“我先前怎没瞧出来你是个好吃的家伙，这可是件宝贝，通共就剩这么一块，还是被我抢在怀里护下的，其他的都炸碎啦。拿这个去首饰店里加工雕个麒麟的模样，送到陈王府去，兴许能救他一命。”

这么破蛋壳还能救樊天？果然是个好宝贝。

奇~！我觉得，堪堪一座宅院比起樊天，实在不算什么。

书~！于是，我在废墟前面，与明出分道扬镳。

网~！他要去继续捉妖，继续往成神仙的路上奋斗，而我，没有什么抱负地只想眼下的事，先把樊天救活再说。

临走前，我将心底的疑惑说了出来：“明出，哲习和南如知道你的过去，你不怕他们为难你做神仙吗？”

明出“哈哈”笑道：“你觉得今时今日，天君那老东西还相信他们吗？即便相信，那又如何，我要做神仙，却不是做天君座下的神仙，我要与天君比肩，甚至要让他臣服于我！”

我对明出的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

“最后一个问题，你明知神仙不过而而，为何还执意要做神仙呢？做个逍遥的妖精不是很好么？”

明出一身的黑灰，在夜色中浮沉，只一双明亮的眼睛看得幽远：“做妖精固然可以逍遥，却只自己觉得逍遥。做三界敬仰的神仙，才是天地间的至尊。我想要的，是要打破神仙与妖精的区别，要这三界中，众生平等，再没有人看不起妖精，看不起凡人和鬼魂。而要众生平等，先要对付的，就是天上一干自以为是的神仙！”

我知道明出的愿景虽宏大，可道路很艰难，也许他在从凡人做神仙的第一关便会失败，也许他再一次掀起神妖大战时依然会输，会再被关进寒潭，甚至灰飞湮灭。

但是彼时，我真的被他深深折服。

我从未如此佩服过一个人，或者一个妖精，或者一个神仙。

从未如此。

因为我相信，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他的梦想不会泯灭，他会在梦想的道路上执着地前进，或者成功，或者消亡。

在明出面前，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渺小。我曾经以为，天君早已决定了我的命运，我再努力再追求也得不到我想要的结果，不如安分地做个逍遥的妖精，喝喝小酒，谈谈情说说爱，等着哲凡一世一世地轮回。

我曾经渺小得泰然，如今却无比的羞愧。

明出昂首向前走去，渐渐沉在无边的夜色里，只有他的声音响彻天空：“道可道，非恒道也。名可名，非恒名也。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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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走走

我去见樊天时，他已经苏醒几日，见到我时，眼神略略亮了亮，随即又恢复那副冰冷的模样。他这一病，时日不短，面露虚色，微微显苍白，这一冷脸便冷得彻底，竟像是与我素不相识。

我握在手心的麒麟有些湿润。

好在他总算开口：“你回来了？不是要和无过双宿双飞做对神仙眷侣么？”

还好还好，他没有将我忘记。

他是何人，如何会不知道我与无过如今的境况，说这话分明是想来刺我一刺，兴许还能从我口中得到些证实。他必定是希望我说我与无过有缘无分，无过他丢下我一个人远走他乡了，然后他居高临下地批评我一番，见我痛哭流涕时再给些温言软语安慰安慰，如此我便心甘情愿地做他的妾。

这一番安排可谓恩威并用，于我看来，却是小孩心思。

我将麒麟伸到他跟前：“送给你的，戴上吧。”

他微微一愣，眼底的火苗闪了闪：“这个……”

“你生病的时候，我去求了神仙，有个神仙说你戴上这个，能佑你平安，是否有用，且戴着试试，横竖不会伤身子的。”

我见他还在发愣，只得伸手将麒麟戴在他颈项上，突然觉得好似一个母亲在给孩子戴长命锁，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眼底的火苗借势燃起，突然一把抱住我：“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不管，我就知道……终归你心里是有我的……”

我体内莫名地母性大发，虽被他搂得有些透不过气，仍旧配合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说道：“有你有你，我的儿……”

天地良心，有时人处在一个情境，便会十分投入这个情境，便忽略了和你一处在这个情境里的人是谁，我说这话的时候，未曾经过脑子思考，只凭着这么一个感觉就脱口而出。

樊天的声音和动作都僵在半空。

我尴尬地“咳咳”两声，趁势退开，向着别处说道：“青天白日的，被人看见不好。”

他抓起我的手，不屑地说道：“怕什么？在我的府里，谁敢多嘴？”

我试图抽手，他率先看穿我的意图，是以我一抽再抽都抽不动，只得任他抓着，身子却离他两个人远，这个姿势颇为奇怪，我于是望着他，他也望着我，我指望他松手，他指望我靠近，彼此互相指望着却都没有妥协的意思。

一个丫头走进来，给我们送茶，见了这副阵势，奇怪地看了半天，讷讷说道：“王爷，姑娘，请用茶。”说完，茶也未放下，原路端着又退回去了。片刻，听得屋外丫头惊呼道，“呀，该死，我竟连茶都忘放下了！”

樊天对跑进跑出的小丫头视若无睹，挑衅地看着我。

于是我叹了口气，迎着他一脸得意走近他。

他闷闷一笑，压着嗓子在我耳边低沉地说道：“早这样不就完了，本王喜欢温顺些的女子。”

我于是很温顺地朝他一笑，满意地听到他倒抽的冷气。

这一脚使了七分蛮劲三分法力，他合该疼上些时日。

“真真让你失望了，我实在不是个温顺的女子。”我在他耳边轻声说道，这一举动，想必在外人远远看来，竟是十分亲昵的动作。

这等场景，几人欢乐几人愁。

适才那没走远的小丫头一步一回头地看热闹，恰巧看到这一幕，吃吃地笑得正欢，一个不留心撞在柱子上。

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红狐则一脸怒颜地站在门口，手上端着个坛子，兴许是些好吃的东西。

我下意识地想抽离。

樊天的忍耐力委实好了些，竟没有吃疼地蹲下，倒是用力将我一搂：“陪我出去走走。”

红狐一张魅惑的脸煞白煞白，嗫嚅了半日说道：“王爷，我新熬的粥……”

“你慢慢吃吧。”樊天随口应到，目光并未多看她一眼。

我十分诧异啊十分诧异，樊天莫不是选择性失明吧？虽说我偶有些自恋，但此等尤物杵在面前，论模样，论身段，论温顺，都高我一筹，樊天若是个【奇】神仙妖精，还知她是只狐【书】妖刻意避讳，他不过区区【网】一个凡人，肉眼凡胎，如何就能抵挡得了红狐的诱惑。

诧异归诧异，平心而言，我对樊天的态度倒是十分快慰。

人一旦心情好，难免会做些素日里不爱做的事，妖亦如此，于是我欣然答应陪樊天走走。

刚一答应，我便有些后悔了。他所谓的走走，定然是去陈王府的后花园，自古帝王将相的窝里都有设一个后花园，以方便谈情说爱，后花园又都往往建造得曲径通幽，没走个十回八回断断找不到方向，方便与初来府上不慎迷路的佳人偶遇，话本子，戏折子里，多少风月故事都缘起于花园，缘定于床榻。

是以我对樊天的这一建议保持警戒之心，打定主意，坚决杜绝在花园里行任何暧昧之举。

孰料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樊天说的走走，决不是敷衍的走走，而是带出府外，到大街上走走。大街上人来人往，他存些什么心思也不便施展，是我小看了他，我便有些微的内疚。

内疚归内疚，看着满大街对我们投来的好奇的想问却不敢问，想议论却不敢当面议论的目光，我忍不住感叹：“陈王行事果然十分高调啊。”

他带我去的，却是一个我十分熟识的地方。

首饰店依旧热闹，依旧看的比买的人多，伙计也仍是那几个伙计。只是老板却换了别人，无过先时将店送给一个伙计，那伙计回了老家，又转手将首饰店卖给他人。我到这里寻人加工麒麟时才得知的消息。

睹物思人的滋味不大好受，我有了想走的念头。

“王爷莫不是想送我些首饰吧？这里的首饰样式简单，我是不大喜欢的。”

樊天皱了皱眉头：“是么？如此我便将师傅辞了！来人，给加工师傅算上一年的月银，打发他走！”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加工师傅被请出来，嘴里还叫着：“我还有几件没完好，且让我修得齐整了再走罢！”

此等敬业的师傅因我被撵走，我真真害人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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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首饰

（出去玩了，所以更新迟了）

我想亡羊补牢，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过。

“其实吧，方才是我担心你破费，故意说那番话的，这里的首饰样式还是挺新颖别致的，咯，我这面镜子便是这里买的，送你的麒麟也是这里雕的。”边说着，边把随身戴的物件拿给他看。

樊天饶有兴味地瞧了瞧道：“果真非同寻常，赶明儿我也雕一个与你一模一样的，如此我们就登对了。”

这孩子，他可知这物件是天君的东西，无过照着他自己那个的模样雕了这么一个已经是违了天规，再说，两个人戴一样的东西就登对了，那天底下戴观音像的人全都得凑在一起不成？

“王爷的麒麟栩栩如生，比起我这个精巧百倍。何必要学个女人家，戴这么个破东西。”我不好说道人家，只好拿天君的东西贬上一贬。

樊天狐疑地看了我一眼道：“你觉得是个破东西，我瞧着却好，不如我们换一换？”说着便要从我脖子上取。

那我是万万舍不得的，况且他眼下需要的是那蛋壳做的麒麟，若是换了，他少了蛋壳庇护，若是都送给他，一个男人胸前挂着这么两样招眼的物件，走起路两者碰撞着发出些“叮叮当当”的声音，委实有损王爷的威严。

正斟酌着不知该如何拒绝他，一个掌柜模样的人弯着身子跑出来及时制止了他想抢我东西的举动：“王爷您来啦，小的该死，不曾远迎。”

樊天抢东西未遂，有些不悦，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遣他退下，目光却并不曾多看他一眼。那人脸皮颇厚了些，见樊天不耐烦他，仍径自说道：“王爷，这个月的帐簿小的昨日已差人送到府上了，是成管家过的目，这个月一共卖出金饰……。”

樊天便愈加不耐烦地打断：“知道了，这等小事你跟戍成说便是。有没有新出的花样，给这位姑娘挑几件，记着，要上好的！”说着，又将最后那一句重重地重复了一遍。

掌柜的心神领会地笑道：“小的明白。”

我听着似乎有些不对，掌柜的为何向樊天报帐：“这店莫不是……”

樊天勾起一抹微笑道：“没有莫不是，就是我的。”

我心里升腾一股莫名的怒气，倘若是别人买了店铺，我只觉得是伙计要转手，迫不得已。谁知是他接了铺子，我便觉得他是故意的，甚至，是逼那伙计卖给他。

他明明知道，这个店曾经是无过的。

说话间，掌柜的小心翼翼地抱了个雕刻精美，却比普通首饰盒大的多的盒子给我，瞧盒子的大小，里头的首饰分量不轻。

我接过盒子，搁在手里沉甸甸的。若真是首饰，着实价值不菲。素来我对这等有异于寻常模样的东西格外小心，加之秉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对这份厚礼有本能的拒绝。故而迟迟不敢打开。

我看了樊天一眼，他若无其事地仰望天空，神情专注得好似天地之间，惟他一人矗立，我顺着他的目光往天上看了看，但见一片白云安静地在天上打盹，并无半只飞鸟经过，更无什么奇特的东西令人观摩许久。

却瞧樊天的余光正朝我偷看，竟有一丝紧张，见我察觉，又迅速地恢复先前的模样看着天空。

我于是无比怀疑里头是什么带危险性的物件。凡人的东西，无非暗箭、毒药，再就是纯粹吓人的老鼠蛇虫，吓吓平常的小丫头还可以，我却什么没见过。

当下淡淡一笑，打开盒子，一股清新的木香袭来，里头没有什么可怖的东西，真真正正装着不少首饰。金步摇，紫运钗，流云坠等等，还有项链手链，翡翠玉镯，琳琅满目，挤了整整一盒。

分量是足了，金和玉的质地的确也是上好的，只是，这做工……

我轻轻合上盒子，叹了口气，无过走后，这个店落到此等水准，真是令人叹息。想来一个店的兴盛果真是需要一个好的老板的。

掌柜许是觉得我失望的眼神严重侮辱了他的招牌，忍了一忍没有忍住：“姑娘，这里头的首饰可全都是王爷亲手……”

“多嘴！”樊天一声怒喝，掌柜的吓得把后半句话生生吞进肚子里，慌忙后退两步。

我耳朵尖了些，纵然他这声大喝威慑十足，依然被我听了个清楚。

难怪这手工差到不是一般的境界，任意挑个师傅来，也不会做得每个连接处都突出一块半块，还每块都不均匀。有的甚至糊到一起，好好几个镂空熔成一个硕大的金块，工艺差得令人叹为观止，能做到每个瑕疵都不重复，也算难得。

我突然觉得手里的盒子重了许多，十分真诚地说道：“这是你亲手做的？你醒来不过几日，何苦……难为你了，摆在房间里还挺好看的，就是暂时不能戴出来现人。我被人笑笑无所谓，若是你的一番心思被人取笑可就不好了……”

樊天一张脸由红转青，变化得十分畅快。

我原是想谢谢他，奈何那啥嘴里吐不出象牙，忙收了话，顿了顿，又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他僵僵地说道：“是吗？你大可不必勉强戴它们，若是被人取笑可就不好了。”

我忍不住笑道：“是真的，我一点也不勉强，横竖不戴它们就是了。闲来无事，拿出来把玩把玩，还挺有趣的，我从小到大，还没见过如此有趣的东西。”

他的脸于是更黑。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做的这些金饰，不仅能做饰物，还能当玩物耍，着实难得，一般人没有这等造诣，是断断做不出来的。”

他忍无可忍，一张嘴紧紧抿着。一旁的戍成憋得甚是痛苦，满脸通红。

樊天气得飞脚踹了戍成一下：“笑什么笑！回去！”

戍成吃了一脚，却不敢喊疼，忙招呼下人送樊天回府。

樊天走了两步才想起把我丢下了，又折回头闷闷地问道：“你……是同我一起回还是遣人送你回家？”

回家？回你个头，如今我哪里有家可回？

我于是做出一副寄人篱下，低眉顺眼的模样：“看在你送我这么多好东西的份上，本姑娘勉为其难地同你一起回去吧。”

他的脸登时春回大地，眉头扬起，掩盖不住的兴奋：“来人！备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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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风月

我不得不审视这些天来的举动。

先是被老仇人一家毁了院子，不仅落得无家可归，还把好容易酿好的给灶神婆做月子的几坛米酒砸得稀烂。好在是被老仇人搅和的，总比老情人好些，老仇人只需恨上添一层，若是老情人，那滋味可就复杂许多。

接着是抓了那只破蛋壳加工成个夜里会发光的麒麟，暂时还不知能否起到作用。

最令人也令我自己匪夷所思的是，我居然在受了他一盒造型怪异的首饰后，糊里糊涂就决定跟他回家。

在此之前，我一直自诩清高，是个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志向高雅的妖精。如今我才认识到，真真我也是个拿人手软的主。

此刻，我还和他共乘一匹马。

如此进展迅速连我自己都汗颜，我只得又安慰自己，不过是共乘一马，又不是共枕一床……【奇书网﹕www.qinkan.net】

先前他说要去走走，我们果然也是一路走出来的，还负累地牵了匹马跟在后头。戍成跟了樊天多年，最知他冷暖，见他初愈不久，惟恐走得久了体力不支，故而叫人溜了匹马远远地跟在后头。

于是大街上出现一幅怪异的画面，我与樊天走在前头，身后跟着几个随从，随从们又前后拥着一匹大马，空空地无人坐着，只在街上闲逛。街坊们只见过溜狗的，还未见过溜马的。初时觉得好奇，仔细一辨，见是陈王府的，也见怪不怪，向来陈王府行事风格如此，区区溜马何足挂齿，没叫人驮着马走已是万幸了。

回去的时候，我们没再浪费资源，便一同坐在马上，人的脑子处在的高度不同，思维难免有偏差，还未上马时，樊天打算回府，骑到马上，忽地来了兴致，说不如去郊外走走。

我横竖无异议，反正走路的不是我，苦了戍成那一干人，出来时他们只牵了一匹，樊天这么一提议，他们得撒着欢地追，要他们追上马的脚程，委实难为他们。

戍成苦着脸吩咐几个人回去牵马，樊天扬了扬手道：“不用了，你们都回去吧。”

戍成面露难色：“王爷，您眼下的身子……”

“少废话，就我现在的身手，对付三个你不在话下！”樊天白了他一眼道。

戍成忙说：“那是，王爷的身手自然不话下，只是小的担心王爷突然有什么吩咐，若没个旁人伺候着总归不好……”

“我没什么吩咐，你们能离我多远就多远，我就想和疏影安静说会话。”临走又道，“你们别跟上来，别以为我不知道，扰了我的雅兴，看我饶不饶你。”

戍成一双贼溜溜盘算的眼睛“倏”地灭了火苗。

马在闹市里扬尘奔去，惊得路边老大伯关的一箩筐鸡群情激愤，吓得老大伯护着鸡，生怕被马勾引走了。

我看不下去：“闹市跑得如此快，万一把人踩着了，如何是好？”

樊天不屑道：“放心吧，我若连这丁点本事都没有，何谈在战场上杀敌护国？”

他这话说得也是，虽然一路看似鸡飞狗跳，实质上却没伤着什么，不过是有惊无险。

但我还是觉得终归不好，就算没伤着性命，吓着路边的花花草草也不妥当，便提议道：“下次，还是换辆慢些的驴车吧，或者，轿子也行。”

“驴？我府上没养这玩意，我就喜欢骑马，脚力好，还可一路看风景。你若不喜欢，我跑慢便是。”

马的脚力果然好，一会儿的功夫，我们已到郊外，满目青山绿水，风景怡人，是个谈风月的好去处。

想到风月，难免忍不住内心的好奇要问他一问：“有件事，我一直不解，想问问你，又怕唐突了。”

我这般说无非是要他赦我无罪，大抵说这话的人，都是吊人胃口，于是听的人便会说：“你尽管问吧，我横竖不怪你就是。”

果然樊天说道：“你但说无妨。”

“我见过红……唐小姐，现在该称夫人了，真是一个绝代佳人，我若是男人，都忍不住会动心，可我见你对她……似乎有些……”

樊天轻轻笑了笑：“你是希望我对她动心，还是希望我对她不动心？”

这厮，又把问题丢给我了。

“我只是好奇罢了，你对她动不动心，却是我希望便能左右的？横竖你对她好与不好与我一点干系都没有。”

马长嘶一声停了下来，樊天拉着我跳下马，目光灼灼：“真的与你一点干系都没有么？你的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我以为你懂，你今日所做的算应承了我的心意。何苦你又要说这些来气我？”

他猛然的一惊一乍，时常弄得我措手不及，我吞了口口水，惶然道：“你是堂堂王爷，我不过民女一只，我哪敢气你，即便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你还来气我？”他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我承认我是个不大会讨人欢欣的妖精，但方才却是真心实意的。掰开了揉碎也找不出丁点敢气他的成分。

“我哪有气你，你……你真真冤枉好人了。”我于是更加急切地辩解道。

我才知道，千年的距离果然是有代沟的，我的思维赶不上他几世修来的凡人想法，他觉得我气他，我便十分地想说明我没有，只是话音未落，他突然一个低头，便将温热的嘴唇覆上我的，于是我一肚子的伸冤明志的话来不及说，都被他吻得七零八落。

代沟，分明是代沟，不仅思维上距离差之千里，连行动也赶不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脑子里一片糨糊，遇上他得逞般的戏谑的眼神，登时脸一热，没敢看他，顺势趴在他肩膀上，耳边传来他嘶哑的却温柔得一塌糊涂的声音：“还与你没干系么？往后，修要再说那些伤人心的话，我既喜欢上了你，便不会再让其他女子入我的眼……”

我含糊地“唔“了一声算做了回应，又听得他的声音转冷：”何况，明出道长说了，唐幕清是个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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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冰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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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激灵，登时清醒。

“明出道长？他何时给你说的？”我万分惊讶，明出走都走了，走前还得如此这般地告诫樊天一番是什么意思。

樊天撇下马，牵着我的手慢慢往前走去，面前是一片油菜花地，眼下不是油菜花开的时节，却也绿得好看。

此等良辰美景聊妖精似乎不大应景，但我既挑了这不应景的话题，樊天也不免要不应景地答上一答：

“我昏迷那些时日，是她照顾我的，原也想报答她一番恩情，对她也的确只有恩情，戍成说她为了照顾我，近一个月没有安睡好，如今她名分上也算是我的正妃，我便认了，只求她准我将你娶进门，谁知她说你是妖精，是万灵山上一株梅花。我自是不信，她提议我请个道士来，明出道长来时，只看了一眼便说我这府里有妖气，可惜那时你还未到我府上，明出说，真正的妖精不是你，是她。”

微风轻柔地抚过油菜，扑面而来，我却感觉到丝丝冷意。

幸亏他请的是明出，幸亏啊幸亏。

幽幽然一个念想便脱口而出：“若我真是梅妖呢？”

说这话时我忐忑无比。

樊天爽朗地笑了，笑声清脆悠长：“哪有你这样的妖精？妖精来到凡间，无非为权为财为色为修为，你什么也不图，难不成，你是酿酒的妖精？若只为酿酒，深山老林里吸了天地之灵气，不是更好酿么，何苦跑到繁华市井里与老鼠为伴？酿些凡夫俗子喝的酒？”

我“哈哈”干笑两声：“其实最好喝的酒便是凡间的酒，神仙们喝的只有酒，凡人喝下酒，却喝出七情六欲。或者，我果真是个没有志向的妖精，只想酿得一坛好酒，蛊惑你这个凡夫俗子呢？”

他一双眼睛看着我，微波荡漾。

“就算你是妖精，我也喜欢，情愿被你蛊惑。”

这句话，在我听来，宛如天籁。

或许我长久以来对他的排斥，除了介意他有个夫人，还介意他是凡人我是妖精的身份？

我扑向他的怀里，想好好威胁他几句，奈何发出的声音竟难以抑制的哽咽：“你需得记得今日的话，他日你若负了我，我做妖精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在我耳边呢喃：“小妖精，你想放过我，也要问我答不答应。”

我想，这天地间惟我们存在的地方，有如斯美景，氛围也恰倒好处，依戏本子里的规律，接下来无非是天当被地当床，上演一场旖旎的风月春光，彼时我已羞涩地做好了心理准备，我虽受凡人熏陶了两百多年，毕竟当地民风旷达，而我又是个比凡人更旷达些的妖精，男欢女爱这等子事只要两情相悦，倒也不是十分排斥。

故而只要樊天一勾引，很有可能我一个意志不坚定便半推半就地应了。

果然，地利了，人也和了，彼此在热得快烧出火来的眼神里倒在油菜地里，远远站着的马似乎也到懂事的年纪，发出一声暧昧的嘶叫。

“下次，不带它出来了！”樊天含糊地吻着我的脖子说道。

很快我意识到，其实是我们多心了，马却没将我们的事当回事，它的嘶叫不是因为我们。

“那个……樊天，好象下雨了！”

樊天被打扰了兴致，十分不甘：“管他，正好来一出鸳鸯戏水。”

“可是……可是这大好天气里下冰雹就委实不大正常了吧？”

樊天终于收住动作，他的背受了几颗冰雹的击打，发出闷闷的响声，打在他身上，痛在我心上。

他被打了几颗冰雹有些发愣：“对啊，方才天气还好好的，如何就下起冰雹了？”略一思索，他一个激灵爬起来说道，“不好，天色反常，必生祸端，快！我们快回去！”

我们手忙脚乱地整理好，来不及害臊，就见白马没良心地弃了主子自个跑开了去。

“糟糕，马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可如何是好？”我着急地说道。

樊天低声咒骂道：“戍成调教的好马，回去非宰了它炖汤喝不可。你等着，我这就把它套回来！”

我于是更加觉得有个驴车是件好事，至少驴跑得没有马快，有个车子还可以遮风挡雨。是了，明日就得跟樊天好好商议此事。

樊天舍命地追那白马，那马受了惊吓，也是舍命地逃，樊天的速度在凡人来说算是极快的，但与马比起来，终归不是一个档次，为了不使他太过狼狈，我悄悄使了追魂术，将那马招呼回来。

我们一身狼狈地回到陈王府，好好的白昼已黑暗如墨，沉闷得令人心慌，冰雹依旧在下着，且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打在瓦片上砸得“咚咚”作响，一些娇嫩些的盆景已经七零八落，衰败不堪。

陈王府里的人全都挤在堂前，围着樊天不知如何是好。樊天将我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心跳很快，脸上却强撑着保持镇定。

其实我想到天上看看，是不是天君那老东西没管好他的手下，又在闹腾什么事。但是很快，我便觉得事情没有如此简单。

因为，我发现唐幕清不见了。

显然，樊天也发现了这点。

“夫人呢？”

戍成战战兢兢地说道：“王爷，小的受命回府后就没见着夫人，府里人都不知她去哪了，派出去找的四个小厮还没有回来，这天气……只怕……只怕是回不来了……”

“休得胡说！夫人必定是有什么事出门了，许是回了娘家也未可，她聪慧过人，定会找个地方躲避，等天气转好些，再派些人手去找。”樊天语气镇定得很，表里不一的功夫果真炉火纯青呀。

我自是知道最担心唐幕清安危的莫过于他，毕竟唐幕清的老爹是朝中重臣，若真把他女儿弄丢了不好交代，若是她老爹知道他是和别的女人卿卿我我把老婆弄丢了就更不好交代。

我仰望着墨色的天空，一阵闷雷响起，划过的闪电将硕大的冰雹照得清晰无比，比冰雹更让我心惊的是，我分明在夜空中看到一道道一闪而过的身影。

那些身影有我熟悉的，也有陌生的，却无一例外，都是妖精。

成群结对的妖精，叫嚣着，怒吼着。

一股巨大的不安感袭来：妖精们集合在一起做什么？传说中的妖精集结令是在两千年前，它们在妖帝的号令下与天庭大战。

难道，天地间又开始新的一轮神妖大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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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受命

两千年前，妖帝不满神仙统管三界，将妖精逼得无处容身，领着一干妖精大闹天庭，那一战打得天地变色，生灵涂炭。

彼时我只是个刚入仙籍的小仙婢，未能亲临这场浩劫，只记得天庭议论纷纷，神仙们神色凝重，连银河里的星星们都躁动不安。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日，天宫突然一片呈祥，阴沉了许久的银河也发出五彩斑斓的霞光，四海八荒的神仙欢聚一堂，神仙们最终打赢了那场战役，天君喜不自禁，大宴群臣，整整三日三夜。

一晃两千年，天君依旧是那个天君，当年的妖帝却不再是妖帝，他在寒潭里历练了一千八百年，也没能再战上颠峰，却成了孤独奋战的道士。

如今，这些妖精聚集，又是谁下的集结令。

有人挠了挠我的后背，我惊讶地回头，看见灵悟现了个影子在身后招呼我，好在樊天毫无察觉，我找了个借口，到了内室。

“丫头，我刚接到天君号令，天地间怕是又有一场巨变了，你看看，是不是躲上一躲？”灵悟素日便是个老不正经的家伙，难得地正经一次，便如此严肃，严肃得让我越发慌张。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神妖真的要再战么？除了妖帝，又有谁有此等号令天下的魄力？”

灵悟似有难言的苦衷，欲言又止。

“莫非明出又遁入妖界了？”我径自猜测道，我这个猜测也不是没有道理，明出得罪了南如一家，暴露了身份，想靠做神仙这条路太过艰难，选择回头不失为一条捷径。

灵悟摇了摇头。

“丫头，我是极不愿应这场战的，我家老婆子不日就要临盆了，此番征战，若有个好歹，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委实于心不忍。你没有搅和到这场战来，我豁出命去保你太平，只是希望你能多陪陪老婆子。”

我一把捂住灵悟的乌鸦嘴：“说什么呢？你风华正茂，堪堪一个英俊风流的老帅哥，还有几万年的光阴等你去照顾你家老小，何苦要把这么艰难的差事交给我？我还指望他日我出嫁时能得你证婚呢，毕竟你喝了我那么多好酒，哪能吃了我的又不替我办事的？”

灵悟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若真有那日，倒好倒好。”

原来，天宫久未作战，闲兵散将们这些年养得甚是肥硕，平日里无聊只通过银河玩玩游戏，谈谈恋爱，荒废了不少法力。突然来这么一下，天君难免有些慌乱，挑遍天宫，也挑不出个合适的神仙，有人便提议将南荒受苦的南荒大圣调来，当年那场战便是他领着一干天兵天将打赢的，况且这些年他在那苦寒之地，没有一日不惦念着有个出人头地的机会，时时都在苦修仙术，法力已然大增。

哲习接了天君调遣，多年心愿得偿，对着东边大哭一场，便携家带口回到天宫。哲习受了天君调遣的十万天兵天将没有任何异议，惟独要求一个副帅。这个副帅不是别人，却叫了老骨头灵悟。

但凡打战，皆分先锋与主力，还有部分为援军。所谓先锋，往往十战九死，简而言之，为敢死队队员，灵悟不幸，接的正是先锋的头领。

所以难怪他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我闻言有些愤恨，天宫里那么多年轻的将士，何苦要为难一个从未打过战的老神仙。

“你是不是什么时候得罪过哲习了？”

灵悟叹了口气：“那日老婆子想吃酸梅，我上天宫御花园偷摘了几个，恰好被其弧那小子看见了，他抢回我的梅子不说，还叫我要写一份检讨书给天君。我活了这一大把年纪，什么时候做过如此没面子的事情，难免冲动了些，就将那小子提起来揍了一顿。”

灵悟啊灵悟，如今你算是撞到他们枪口上了，他们那一家子，最是不能容人的。

“此事比起藤迅神君那事，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何以他只对付你一人？”

灵悟闻言，叹气叹得更为厉害：“你有所不知，他们两人上次闹了一场后，天君出来设东摆了宴席，两家握手言和，如今银河的业务，哲习一家子占四成分红呢。”

我气得在心里将那一伙神仙咒了个祖宗十八代。

“好了，我该回去了，天君那老家伙在上头等着看我的热闹，听说连棺材都偷偷预备了，恐怕这会正在琢磨谥号呢。”灵悟悲凉地笑道，“做了一辈子的神仙，没落得什么好处，老了老了，连命都搭上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娶了她，耽误她一个女人带个孩子，都怪我，老来风流，关键时刻没有把持住啊。”

我头一回听到灵悟说了这么多次自己老了。

樊天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疏影，你在里头做什么？”

灵悟忙隐了身子，忽地又现出个头道：“对了，有件事我还得与你说道说道，我怕再不说，往后没机会说了。司命那老家伙前些日子与我喝酒，多喝了几杯醉了，翻了簿子与我看，你与樊天果然是有一段缘分的，樊天与天上也的确是有些渊源，只是看他的命格，似乎不是哲凡的模样，他的命格轻了些。”

我心里一个炸雷，急急问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那簿子里写的是什么意思？”

“唉，我原不该泄露天机的，不过横竖老子要死了，泄他一次又何妨？我也疑惑那是什么意思，司命那老家伙说，若樊天真是天庭太子下凡，理当做九十九世人君的。”

我生平最憎恨话说一半藏一半的，他难道不知有些事需得明明白白地说道清楚才能彻底相信的么？

“灵悟，你站住！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门“吱呀”一声打开，樊天应声走了进来，有些疑惑地看着我：“疏影，你怎么了？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我看着他这张与哲凡一模一样的脸，叫我如何怀疑？他分明就是哲凡啊。

他又问道：“你刚才在与谁说话？”

“哲凡，你是哲凡，对吗？”我听见自己语无伦次的低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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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大战

(万恶的加班，还要陪喝酒，拖到现在才回家，胃里都翻江倒海了，非常抱歉到现在才更）

屋外人声鼎沸，蜷缩在大堂里的人们开始躁动不安，他们似乎也明显感觉到压抑的戾气，却不明白这巨大的不安来自哪里，没有源头的不安感让他们焦躁无比，有人开始偷偷哭泣，有人吓得当场湿了裤子。

越来越多妖精呼啸而过的声音在漆黑的夜空中回响，我的询问很轻易地被埋没在呼啸声中。

樊天大声问道：“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在颤抖。

一道凄厉的雷声响起，仿佛天地都要炸开，我打了个寒噤，猛地醒悟过来。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如果真的神妖大战，很快就会波及到凡人。三界中，惟独凡人，才可以享尽七情六欲，但是三界中，最脆弱的也莫过于凡人。

我救不了苍生，甚至救不了自己，却舍不下一个人。

“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说罢，一把拉起樊天的手，迈开大步向外冲去，一头扎进茫茫夜色中。

他许是没料到我的力气如此之大，还未反应过来，一个踉跄差点跌倒。

我听到他急急的声音：“究竟怎么了？你要带我去哪里？”

我来不及跟他解释，带着他向前跑。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比起浩瀚的天空，凡间实在太小了，一旦生灵涂炭，即便躲到天涯海角，也无法藏身。

我越跑越慢，方想起我的牵挂实在太多，比如灵悟，比如莫倪，我舍不得他们，却无可奈何。

我又一次感觉到割舍的疼痛，原来亲人也可以让人如此心疼。

越来越多的妖精汹涌而来，在此之前我从未想到，凡间的每一个角落，隐藏着如此多三界无名的妖精，素日里，他们或者藏在深山老林，或者藏在凡间一个小小的洞穴，一朵初放的花蕊里，小心地，卑微地占据着一个小小的角落，做着神仙的梦想。

可是眼下，他们抽离了元气，张扬开来，怒气冲冲，狰狞着，叫嚣着，眼里闪着兴奋的光芒，朝一个方向奔去。

那个地方，是我曾呆了一千年的天宫。

樊天虽看不见妖精的身影，却也明显感觉到四面八方令人窒息的戾气，眼底掩盖不住的慌乱，坚毅如他，也忍不住抓着我的手说道：“疏影，我们回去吧。”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回去？回去更是找死，如今我要去的，是阴间，阴间里的鬼，应当还没这么快便被挑拨开来，我抱着一丝奢望，奢望孟婆不计前嫌，能暂时收留我们，躲过这场突如其来的浩劫。

他的手劲逐渐加大，我险些被他拽回去，无奈之下，只好施了法飞上天空。

耳边的风呼呼地吹着，传来樊天惊慌诧异的声音：“疏影，你……你如何会飞？”

事到如今，也无须隐瞒，等会见到大鬼小鬼更有他惊讶的。我平静地回应道：“我是妖精，红狐说得没错，我是千年梅妖。”

手上一重，樊天一个不小心，险些从我手里栽下去。

我却无暇跟他多作解释。

遥远的天际，一道七彩祥光骤然亮起，夜空渐渐地由黑暗转明，继而通亮，宛如六月天里炽热的太阳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凡间所有的人都在战战兢兢地仰望，无数的人焚香祈祷，他们总是卑微地希望天君能赦免他们的灾难，我看见皇宫里莫倪挺着肚子躲在皇帝怀里瑟瑟发抖，皇帝依然十分怜爱他，我很放心。

滚滚的云层上，一边是神仙，灵悟神情严肃地领着一干倒霉的天兵冲在前头，他的白胡子在风中微微颤抖，衬着他无奈的眼神，越发显得悲凉。

而另一边，是一群张狂的妖孽，为首的，却是我最熟悉的妖精。

无过。

他清澈的眼神，坚毅的脸庞，曾是我最熟悉，最依赖的港湾，印象中，他与世无争，和我一样，是个碌碌无为的妖精，得过且过地混着日子，我们曾一起同生共死，甚至发下相守一生的誓言，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率领众妖与天庭对抗，也从未见过，他的眼睛里会冷峻得那么陌生。

灵悟的眼神渐渐明亮，随即又渐渐黯淡。

他艰涩地说道：“是你啊？……果然是你。”

无过的战袍在风中飘扬，和他如今飞扬跋扈的气势相得益彰：“灶神君，念及你我的交情，我可以放你一马，但是，你不能阻挡我的路。”无过迎着翻涌的云海，冷冷说道，他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凛冽。

他不是我以前认识的无过，他更像一个王者。

这个认识让我觉得无过如此陌生。

“无过，为何是你？神仙们并未为难你。”灵悟望着无过问道。

无过冷笑道：“没有为难我吗？你们颁下诛妖令，杀死九九八十一个妖精便能成仙。凡间的道士都疯了，自两千年前那场战以后，原本仙妖井水不犯河水，是你们，把我们逼到没有退路的绝境。神仙统治了三界如此久，也该换换天地了。灵悟，你若现在让开，神妖的恩怨，与你无关。”

灵悟凄然一笑：“我没有退路了，就如你做了这个决定，便再无退路一样，只是我不敢相信是你，为何是你呢？所有的妖精都可以对抗天庭，惟独你不能。”

无过冰冷的眼睛掠过一丝疑惑。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不配？”

灵悟突然向着云层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冤孽啊，冤孽啊。好吧，既然冤孽如此，不如我们痛痛快快地打一场吧！”

于是灵悟拉开架势，毕竟是有些年岁了，他的动作略显得僵硬，和无过的气势相比，相差甚远。

所有妖孽们叫嚣着：“杀！杀！杀！”

天兵们紧绷着脸，举着家伙看着面前愈来愈多的妖精。

这些年轻的天兵们，从未见过这么多的妖精，从未遇过此等架势吧。他们的脸上掩盖不住的惶然，握长矛的手在微微颤抖，面对妖精们的咄咄逼人，未敢靠近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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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原来（大结局）

70

一记天雷闪过，灵悟手中的号令被击得粉碎。天君这老东西又在催他了。

苍白的闪电中，灵悟面如死灰，突然，他对着天宫的方向连发了三道回应，嘶哑着声音大声说道：“天君，老家伙我如今为你卖命，你答应过我，要好好待待我的妻儿！你答应我的！”

天宫之上，一片宁静，天君拉开屏障，千里之外传来女人分娩的痛苦声。

灵悟猛地一个激灵。

天君悠然的声音如洪钟般传来：“灵悟，你且放心去战，灶神这个位子，永世由你的子孙世袭。”

灵悟喃喃道：“老婆子……老婆子……”说着，对着天宫跪拜下去，苍凉地喊道，“叩谢隆恩！”

灵悟转过身子，再次面对无过时已是一脸决然。

“灵悟，你要想清楚了，天君以你的妻儿做要挟，他不值得你为他卖命。”无过试图做最后的劝服。

灵悟平静道：“别废话了，来吧，神妖的恩怨也该了结了结。”

我终于见到神妖大战的残酷，那是怎样一场浩劫，星辰变色，日月无光，三界中横尸遍野，哀号声此起彼伏。纯净的天路，血流成河，凡间宛如下起阵阵血雨，无数生灵遭毁灭。

凡间无数的哀号声中，我听见莫倪撕心裂肺般痛苦的喊叫，她抱着肚子在龙榻上翻滚，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因为惊慌早已跑得精光，没有人去理会她。

莫倪，在经历破茧重生的痛苦，她和灶神婆一样，在迎接新生命的到来。

我不能让她们的孩子还没有出生就死去，不能让她们在痛苦中绝望。

撤了屏障，我便要冲出去。

身后的手紧紧地抓着我。

“疏影，你不能走！”樊天惊慌的眼神意识到什么。

我望着那张刻骨铭心的脸，难言的苦涩：“樊天，如果你是哲凡，该多好。兴许能阻止这场灾难。”

“哲凡究竟是谁？他让你心心念念这么久？”

哲凡是谁，他是与不是，如今说也没有意义了。

“樊天，我是妖精啊……”我喃喃说道，“你好好呆在这，没有人会发现你，直到这场劫数过去，你会安然地活下来，对不起，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疏影，你要弃我而去吗？不管你是人是妖，我都喜欢你，都会保护你，都愿意与你同生共死。”

这是我这上千年来听过的最深情的表白。

我多想和他藏在这里，没有人发现，直到一切恢复平静，再做对逍遥的神仙眷侣。我多想，可是，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

“樊天，如果我还活着……如果……”我不忍再说下去，一个抽手，将他锁在屏障里。

无过正与灵悟交手。

以无过须臾一千多年的功力与灵悟交锋，实在是以卵击石，可是说来也怪，无过却并未见挫败之势，反而越战越勇，将灵悟逼得节节败退。

灵悟被狠狠地一击，远远地甩开，登时鲜血汹涌而出，染红了胸前的衣服。

我赶紧一个箭步上前，将灵悟抱在怀里。

“灵悟，你怎么样？”

说完，我忍不住恨恨地盯着即将再续一击的无过。

无过的手僵在半空中：“疏疏……”

他眼底的杀气让我觉得如此陌生，这是无过吗？

“你连灵悟都不放过……”我的声音里更多的是怨。

无过走近我，眼里有一丝刺痛：“你还好吗？”

我冷笑道：“你将三界弄成这样，你觉得我还好吗？”

无过缓缓直起身，失望地说道：“你也是妖精，竟然觉得是我将三界弄成这样？神仙统领三界，只会令鬼做奴才，欺瞒凡人，逼迫妖精，如今我领众妖反抗，你却觉得是我将三界弄成这般景象？”

“我没想这么多，我只想和我深爱的人，爱我的人，平静地生活在一起，仅此而已。无论你要完成什么样的宏图大志，都不要伤害到亲人。”

灵悟倒是笑得无比释然：“丫头，别怪他，谁叫我替天君卖命呢。”

“那也不能对你下手！”我断然反驳道。

灵悟又道：“傻丫头，他若不对我下手，我便会对他下手，我与他，必定要死一个，才能有所交代。倘若他心软放了我，我心软放了他，我家老婆子都会不得善终的。”

“天君这个王八蛋！”我一股怒火横生，无处发泄，忍不住骂道。

天兵天将们渐渐败下阵来，妖精们正挥手庆祝着短暂的胜利，远处黑压压的天兵又涌了过来，此次的数量比先前多了几倍，为首的那个神仙，化成灰我也认得。

天兵的主力总算来了，哲习领着大军踩着灵悟的战果纷至沓来。

灵悟的眼睛有些浑浊，他看了一眼远处呐喊着冲来的天兵，安详地闭上眼睛：“我该走啦，可惜，没能看见我的孩子……”

灵悟说着闭上了眼睛，两行泪水从他的脸颊缓缓流下。奇Qīsūu.сom书

天宫地下，同时响起的婴孩的啼哭声响彻天宇，昭示着两个新生命的诞生。

我再也抑制不住，提起灵悟的剑朝哲习冲去，突然，一道强烈的冲击冲我后脑袭来，刹那间，我便不省人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我浑然醒来时，周遭一片宁静，没有哀号声，没有战争的喧嚣声，仿佛那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南柯一梦。

这个地方我倒是熟悉，竟是陈王府，只是破败了不少，依稀看得出历经一场浩劫的痕迹。

樊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过来，见我醒来，惊喜地说道：“你醒了？喝点汤吧，下人们全没了，我手艺不好，你将就些。”

我无心喝汤，抓着他的手便问道：“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们大战的结局呢？无过呢？灵悟呢？还有莫倪呢？”我问得有些语无伦次，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弄清楚。

樊天告诉我，是无过将我打晕了，他怕我受到伤害，顺着我的痕迹，他找到那个屏障，将我扔进屏障里，嘱咐樊天好好照顾我，樊天说，他将我丢给他的时候，很郑重地交代他一定要善待我，还将他自己身上戴的和我一模一样的镜子与我交换了。

那是他的护身镜，这个傻瓜，他败在哲习的手下，妖精们还是败了，无过败了，所以妖精们溃不成军。为了安抚妖精们的心，天君大赦天下，只处罚无过一个，其他的照样打回去做他们的妖精。

没有妖精们支持的无过成了孤独的战斗者。

我抱着那面镜子放声痛哭。

樊天又道：“天君派了太上老君和玉面神君将无过押到凡间，说要让他先接受凡人的惩罚，再带到天**接受雷刑。今日午时，无过便要在刑场受刑。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我一把掀开被子，跌跌撞撞地就往刑场爬去，竟忘了自己有一身法力。

柱子上，绑着一只肥硕的妖精，身子是人形，脸却如猪般丑陋。一如当年我被绑在南天门的柱子上，一旁是站岗的两个神君。除妖剑在他身上划开一道又一道的口子，鲜血顺着口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没有了护身镜，他在除妖剑下掩盖不住自己的原形。

人们纷纷朝他扔东西，边扔边诅咒着：“真是妖孽啊，犯下这滔天大罪！就该千刀万剐！”

“要不是他，我的妻子，儿女，也不会惨死……杀了他！杀了他！”

“杀掉这只猪妖！猪妖！把他的猪头割下来祭天！”

人们叫嚣着，辱骂着，把所有的罪责都指向无过。

无过目光呆滞，颓然地低着头，没有一丝表情，或者，是因为他的这副模样，令我看不出他的表情。

我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樊天紧紧地拉住我：“别去，别忘了，你也是……若是被发现……”

是啊，我也是妖精，两位神君没有发现我，是因为我身上戴了无过的护身镜。

我流着眼泪挣扎着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任由樊天拼命拉着我，依然忍不住向他走去。

“无过，我来了！”我轻轻地说道。

无过眼睛一动，抬起头来，闪出一丝亮光。

两位神君立即将我挡在外面：“这位女子，他是妖精，请你离他远些，小心他伤了你。”

我没有理会他们，定定地看着无过：“你真傻，你为何要换给我呢？若非如此，你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无过露出一丝笑容，若在平时看来，他那张猪脸上的笑容多丑啊，此刻我却觉得英俊无比。

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丫头，你爱他，就好好跟他在一起。”

无过被带回天上，彼时他已面如死灰，我知道他受不过八十一道雷刑，今生今世，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樊天生拉硬拽地把我拖回陈王府，我躺在床上整整一个月。

樊天小心翼翼地伺候了我一个月，身为王爷，他能如此做，委实难为他了。

这一个月里，我做得最多的事便是抓着护身镜，不停地摩挲，它还残留着一丝仙气，究竟是天上的物件，经我这妖精的手如此摧残，也没见半分损坏。

直到一个月后，我才发现，护身镜里还有一个机关。

我轻轻地将机关打开来，发现里面竟是金光闪闪，璀璨得仿佛太阳光般夺目。直到此时，我才明白，护身镜护身镜，除了护身的作用，堪堪它实际是天母的回望镜。

我终于明白了过往的一切。

当年，哲凡从天母那要回回望镜，确定南如冤枉了我，盛怒之下一头栽进阴华门，被天君及一干神仙舍命捞了回来，谁知他执意要下凡，天君便叫他做人。他一根死脑筋，放着人尊不做，偏偏要做个妖精，他说：待芳是妖精，我便要同她一起做妖精。

天君盛怒，收了他的容貌，贬他下凡做了猪妖，便是无过。

南如和哲习放过妖帝一事败露，又欺瞒天君，将他们的私生子诬陷给哲凡，天君便施法除了南如肚子里的孽孙，后来经哲习他老娘苦苦哀求，天君才平了些气将那对狗男女贬到南荒守那片蛮荒之地。

而樊天，的确是天上的神仙下凡的，却如明出说的，他的命数合该是个品阶较小的神仙。他是南天门那棵梅树下的蚯蚓，后来长成个神仙，因触犯了一条小天规，天君罚他下凡历三百世的劫，他仰慕哲凡的容貌，便自作主张，变成哲凡的模样。

当年我娘将我的胎眼放在梅树根下时，抢了他不少养分，害他险些饿死，为此，我欠他一个人情，便在这趟劫数里要还给他。

天君毕竟对哲凡尚存一丝父子情谊，过了千八百年，时日久了，觉着要把儿子召回来，恰逢无过杀死了妖帝，天君那老东西一眼就认出了无过，只是不便道破，便想了个法子给了他一面护身镜，一来保护他不被道士收服，二来希望他有一日能堪破玄机，知晓自己的身世，再回头低头认个错。

无过戴了这么久的护身镜一直也没发现里头的秘密，直到他离我而去，才发现自己才是我心心念念的哲凡。

可惜，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恢复了万年的法力，却并未遂天君所愿，回去做他的乖儿子，而是号令众妖大战天庭。

无过，他成全我与樊天时，明明，是知道自己才是哲凡的！

身后，传来一声破碎的声音。

樊天面色苍白地站在我身后，我竟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显然，他也看到回望镜里的内容。

“所以……他才是你的哲凡？”

“樊天……”

樊天苦笑着频频后退：“你一直以来，都在找一个影子，你以为是我，可是现在知道其实不是……”

“樊天……”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些日子以来，他待我如何，我眼里心里都是铭记不忘。

樊天也走了，我以毕生的法力找遍凡间每一个角落，也寻不着他。

我在深山里孤独地修炼，继续酿我的酒，偶尔去看看灶神婆的儿子和莫倪第四世的孙女，如今的凡间，经历了那场浩劫后，在凡人们勤劳的双手下，有恢复了生机勃勃。

三百年后的一天，有个神仙敲开我的门。

我认了好久才认出他来。

“明出？”

明出爽朗一笑：“小梅花，如今我总算做成神仙了，我找你找得好苦啊，当日我许下诺言，我做了神仙，必定要带你一同去的。”

他一身仙气飘然得很。

“我是妖精，天宫那地方，岂是一个妖精能随便进出的？”

“若是往日，必定是不行的，如今天宫换了天君，凡是有修为的，无论凡人，妖精还是鬼，都有机会做神仙。”

“哦？天君那老东西终于死了？”这果真是个好消息。

明出灿烂地笑道：“走吧。新天君摆了宴席，在等你回去呢。”

“新天君是谁啊，莫非是我的熟人？”

“是你熟得不能再熟的，原本我要做他那位子的，不过，看在你的面子上，罢了罢了，不与他争了。你得替我好好监督他，倘若他一日做得不顺应民心，我还是会起兵拉他下位。”明出这口气倒是没变。

我听着越发不解，想来与我有些交情的神仙就剩个灶神婆了，莫非天上难得地出现了个女天君？

明出与我卖关子道：“去了就知道了。”

天宫门口，一个熟悉的身影朝我微笑，一身朝服衬得他威风凛凛。

我的喉咙有些干涩，竟杵在那半日动弹不得。

“哲凡……”

（大结局）

随后会有一两个番外，交代一些没有交代完的事。对不住大家了，连续加班了十天，没有周末，没有午休，我实在吃不消了，所以断更了这么久，今天明天依旧加班，只是下午刚好有个空隙，就把结尾写了，虽然有些匆忙，也算有始有终。没别的要求，只希望看完之后提些意见就好。

谢谢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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