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仪天下》

作者：静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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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是正午，可天却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低压在宫殿的上方，乌黑中泛着黄，急速地变幻着形状，似是浑浊的泥浆，混杂着污浊之气，翻腾捣鼓着，像是要把这片偌大的皇宫都吞噬进去。

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起来。胸口似是堵着什么，不上不下的，揪心难受。

但我知道，只要再过几个时辰，我胸口的这股气，便能够舒展消散。忍耐了这么久，我终于能够推翻这盘棋，扭转局势。

狂风呼啸着，贴着地面刮。曲据下摆略微被风吹起，发髻上插着的步摇，珠玉随着脚步而摆动。我在风中走着，踏上白玉石阶，走过广阔的高台，来到大殿之前。

长秋宫。

我看着那三个镶金的大字，嘴角上扬，露出微笑。

摆了摆手。太监和宫女们纷纷躬身退了下去。

大殿的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地被我推开。欲把木屐脱下，想了想，还是穿着它，跨过高高的门槛，踏进长秋宫的大殿。

空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的身影。光线阴暗，笼罩在一层讳莫的幽氛之中。死寂，听不见一点声音。猛然间，一扇木窗被风吹开，撞击在木栏上，发出哐哐的响声。这声音在偌大的宫殿里回响着，伴随着回声和余声。大风呼呼地从那扇窗外吹进来。

“谁让你进来的？”

一个女子尖细的声音，夹杂着幽怨和愤怒，在我的身后响起。

我回头，见她站在柱旁。宽袖紧身的绕据深衣，上面布着繁杂的图腾。金丝绕成的凤凰，衔着珠宝，与钗细相混杂，簪于发上。此时，一道闪电掠过，照亮了昏暗的殿堂。她的脸，在闪电光下骤然被照亮，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气，而她的唇，却是涂得鲜红，像是欲滴落的血。

“拜见皇后殿下。”我口中说着，却并不行礼，只是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她，嘴角依旧带着笑。

她瞪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似是要将我看穿一般。她的目光从我的头顶往下移，移至足部，她的眸子闪着怒火，愤愤地说道：“你居然敢穿着木屐进长秋宫的大殿。”

“为什么不敢呢？”我微微笑道，“这长秋宫，很快就是我的了。”

一阵闷雷轰隆隆地，从天空中压了过去。

她奔至我的面前，用手指着我的脸。我看到她的指甲，凤仙花染红的颜色已经掉落。这个女子憔悴到连自己的指甲都顾不上，哪里还会有能力对抗我。“我要告诉陛下，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她尖刻地说道。

“陛下？”我微笑着说道，“陛下正在撰写废后的诏书呢。”

“你这个贱人！”她骂道，挥手，欲打我的脸，但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一道闪电划破天空，穿透乌云，劈将下来。

“你难道忘了我姓什么？我姓阴。”我咬着牙，冷冷地说道，“你夺我夫君，杀我母弟，害我孩儿，有仇不报，绝非我的为人。”

巨大的惊雷迅然间炸响，仿佛劈在头顶一般的近。随即，大雨瓢泼似地落下，哗哗地倾泻着，冲刷着大地。

她甩开我的手，又挥起另一只手，一个耳光将我打倒在地。脸颊，火辣辣地疼痛，立刻红肿起来。我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只是冷笑，并不阻挡。

“贱人。”她拔下头上的发簪，扑到我的面前。我看到她的眸子，透着嫉恨与疯癫。“我要毁了你的容颜。没有了美貌，看陛下还会不会爱你。”

她的笑声尖刻刺耳。闪电与雷声交织着，狂风夹带着雨丝，径直地刮入殿内。发簪的尖端刺入我的脸，疼痛从深处涌出，伴随着鲜血，一起流淌出来。

一滴。又一滴。鲜红的血，落在地面，微微溅开来，像极了盛开的红梅花。

01 入宫

马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着，疾驶前进。天灰蒙蒙的，细细的雨丝绵绵地飘洒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夹杂着野外植物的辛香。

我坐在马车里，头靠在车壁上。马车的车帘被风吹起，几滴冰冷的雨水落进来，滴在我的脸上。我的心情就如同这糟糕的天气，阴郁烦闷，带着些许的不安与紧张。前路遥遥，每走一步都是茫然，无人指引，无人依靠。

从未想过，我竟会来到这个世界。我对现代，记忆依稀，只记得自己敷完面膜，躺入温暖的被窝。这是极其普通的一日，睡前想着第二日醒来要如何去商场血拼减价衣物，哪知醒来，却是另一个时空。

西汉末年，王莽篡政，社会动荡，百姓疾苦，绿眉赤林大起义，一时间四方响应，天下大乱。我不想自己来到这样一个乱世，也不想自己会爱上一个开国帝王，更不想自己会与另一个女子积怨成恨，争斗半生。

我是阴丽华。

这辆疾驶的马车正带着我前往洛阳。我要去见我的丈夫，新登基的汉朝皇帝刘秀。历史上把这个王朝称为东汉，若我记忆清晰，便可知自己的命运如何，但我记不清现代的事物，只能自己摸索着前进。

我与刘秀，已经两年多未见。与他分别之时，他只是起义军的首领，受更始帝之命西去洛阳。我回到新野的娘家，苦苦地等待，终于等到这一日，能够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经过多年征战，他打下了江山，登上了帝位。

当上皇帝的他，还会爱着我这个平凡的结发妻子吗？宫廷佳丽三千，美女如云，他还会如同当年布衣时那样一心对我？

内心，有恐惧，有怀疑，有迷茫，有焦虑。双手，微微地颤抖。我极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我做不到。

坐在我身边的芸芊觉察到我的不安，她伸出手，握着我的手，轻声地对我说：“小姐，别担心。姑爷那么喜欢你，就算他当了皇帝，也会好好待你的。”

芸芊是阴家的侍女。当年旱灾，她的母亲带着她和她的姐姐芸熙逃难到了新野。母女三人又饿又累，晕倒在阴家宅院的大门口，是我的母亲救了她们，让她们留在阴家。芸芊的母亲当了浣衣妇，芸芊和芸熙则做了我的侍女。这么多年以来，芸芊一直留在我的身边。经过战乱，我带着她去洛阳。

“恩。”我点了点头，可心里还是忐忑不安。

坐在我对面的女子冷冷地看着我，她的名字叫做若希，艳若桃李，却目如寒冰，不苟言笑。“你且做好准备。等候你的，并不是夫妻重聚的欢喜场面。”她淡淡地说道，“若是走错一步，你便会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若希这话，我反而平静了下来。不管遇到什么，我都要坚强地面对。若我死了，我的母亲和弟弟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我不能累及他们。

“放心。我清楚自己的处境。”我微笑着说道。

道路渐渐变得平坦，马车也不再那么颠簸。芸芊掀起帘子，见外面街市楼阁，行人众多，已是到了洛阳。我从未到过洛阳这样的大城，见此繁华景象不免惊叹。经过多年战乱，天下暂且平定，百姓得以喘息，恢复以往和平时期的生活。要不是刘秀，他们可能依旧在水生火热之中挣扎。

马车在宫门口停了下来。守门的卫兵检查了手续，又盘问了几句，打开宫门，让我们进去。我听到宫门发出沉重的响声，缓缓地打开，待我们进入，它又重重地关上。这一开一关，都是极为沉闷而厚重，也预示着我在宫里的生活，深沉，永远都见不到底。

芸芊先跳下马车，掀着车帘，让我走出来。我扶着马车壁，小心翼翼地弯腰下车，一只手在我的面前展开。

他是傅俊，保护我，并且护送我到洛阳的将军。此刻，他望着我，目光深情，神色悲戚。他的手掌宽大而厚实，这双手曾经为了我而杀了那么多的人，沾满了鲜血。

我扭过头，不去看他那张悲伤的脸，自己扶着车壁，下了马车。雨已经停了，天空蔚蓝，阳光普照着大地。

洛阳城里的宫殿分为南宫和北宫，南宫是皇帝及群僚朝贺议政的地方，北宫是妃嫔居住的宫城。此时北宫尚未修建完全，重大事宜都在南宫进行。

我的身份还只是一介平民，无权在宫中坐车或是坐辇，只能徒步前行。一个太监走过来，躬身向我行礼，带我前往却非殿。我跟在他的身后，傅俊走在我的身边，芸芊和若希跟在我的身后。

经过司马门，再过端门，等过了却非门，就看到了却非殿。

我深呼一口气，一步一步，走上白玉石阶。台阶的两旁，每个几步都有太监拱手站立，肃静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到大殿门口，芸芊和若希不能入内，只得在殿外等候。我看了她们一眼，挤出一丝微笑，安慰她们，也安慰我自己。

“进去吧。他在里面等着你。”傅俊轻声地说道。

我脱下木屐，跨过高高的门槛，走进大殿。殿堂这么大，殿顶那么高，使我觉得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大臣们发出轻微的惊叹声，我知道，那是因为他们看到了我的容貌。我也早已习惯人们看到我时的反应。

一步又一步，走向前，我看到高堂之上，刘秀坐在那里。

是他，真的是他。这两年来，我日日夜夜都在祈祷，期盼着自己能够早日与他重逢。流了多少泪，忍了多少苦，只为能够再见他一面。如今，我终于又见到他。

他的相貌未变，依旧是浓浓的眉，深邃的眼，挺拔的鼻，皮肤白皙，温文尔雅。只是他穿着龙袍，戴着冕冠，端坐在高堂之上，又增添了一派天子的威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个男子，曾经握着我的手，在浩浩明月之下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

可是此时此刻，在他的身边，却坐着另外一个女人。

02 纷争

那是一个娇小可人的女子，明艳动人，年纪比我小了许多，红褐色的曲据，戴着华贵的首饰，朱唇撅着，似是不满这样的情境，一双杏眼直瞪着我，丝毫都不掩饰她的怒气。

我知道她就是郭圣通，刘秀新娶的妻子。我曾听许多人提起她的名字，但从未见过她。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她坐在高堂之上，我站在下面。

“民妇阴丽华，拜见皇上。”我跪在地上，行长拜大礼。

刘秀急忙走下来，亲自将我扶起。我抬起头，看到他深情的目光，在这一刻，先前所有的疑惑和焦虑都一扫而空，我知道他依旧是爱着我的，如同当年一样。若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真想扑进他的怀里，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依偎着他。

“丽华，你终于来了。朕好想你。”刘秀竟忘记了自己皇帝的尊严，也不顾满朝文武的眼光，一把将我抱进怀中。

我靠在刘秀的肩头，看到郭圣通因为嫉恨而扭曲的脸孔，于是我轻轻地将刘秀推开。

刘秀从重逢的欣喜中醒悟过来，轻咳一声，恢复了皇帝应有的仪态。我微笑，他似乎还是不习惯做一个皇帝。

“来。丽华，跟朕来。”刘秀携着我的手，走上高台，让我坐在他的身边。

郭圣通坐在另一边，她虽然只能算是中上之姿，但因为自幼娇生惯养，有一种凌人之上的气度。

“圣通，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我的结发妻子阴丽华。”刘秀对她说道。

“姐姐。”郭圣通轻启朱唇，勉强地吐出这两个字，神情却是极其傲慢。

我微笑着，弯下腰，向她行礼，口中说道：“妹妹。初次见面，有失礼之处，还望妹妹您能够体谅。”

郭圣通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且当做对我的回应。若是从前，受到如此轻慢的对待，我一定拂袖而去，不再理睬。但此时此刻，为了我心爱的男人，为了我的亲人，我只有忍。

刘秀的眼神里满是愧疚与心疼。“丽华，她是我新娶的妻子，她姓郭，名为圣通。”刘秀说道。

我再次向郭圣通鞠躬行礼，微笑着说道：“妹妹。这些日子多亏您陪在皇上身边伺候皇上。您把皇上照顾得这么好，我很感激您。”

“姐姐过奖了。我身为皇上的妻子，这是我该做的。”郭圣通说话依旧带着酸意。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放眼望去，殿内所立的文武大臣，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即使有几张似曾相识的面孔，但也是只曾见过几面，时隔两年，我已记不得他们的名字。对他们而言，我是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女子，无权无势，力量微弱。

我感觉自己像是站在汪洋大海之中的独舟之上，摇摇摆摆的，稍有不慎便会翻到。若有大风大浪，或是雷电暴雨，我无力抵挡。

刘秀似乎看穿了我内心的惧怕，他轻轻地把手覆在我的手上，我感觉到他手心的暖意，抬头望他，他一脸的关切与爱意。同时，我也察觉到郭圣通投来带有敌意的眼神，我便低下头。

“陛下。如今阴夫人已经回朝。末将恳请皇上，册封阴夫人为皇后。”这个雄厚响亮的声音，我一听便知是他，傅俊。

刘秀刚想说话，但又有一个将领站了出来。“傅将军这话，我不同意。”他大声地说道，“我们跟着陛下打江山，只认识陛下身边的郭夫人。如今又冒出一个阴夫人，这个阴夫人是谁，又为皇上做过什么，我们一概不知。郭夫人与陛下一同出生入死，又替陛下生了儿子，不立郭夫人为皇后，谁都不会服。”

“阴夫人乃陛下的结发妻子，正妻为大，理应立阴夫人为后。”傅俊说道。

“傅将军，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个老者站出来说道，“你说阴夫人是正妻，就是说郭夫人是妾室喽？当年我把我的外甥女嫁给陛下，可是当着众位将士的面，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的外甥女郭圣通，是陛下的正妻，不是妾室。”

这位老者，想必就是郭圣通的舅舅，真定王刘扬。他一说话，有许多将领都纷纷赞同。

“我不管那么多。陛下先娶阴夫人，后娶郭夫人，先入为主，当然要立阴夫人为皇后。”傅俊嚷道。

“傅将军，我看你在新野待了这么久，似乎变傻了。”一个将领讥笑道，“为何你死命地替阴夫人争求皇后的位置？莫非她许了你什么好处？或许，又有别的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混蛋！不许你侮辱阴夫人！”傅俊大步地走到他的面前，一拳将他打倒在地。

朝堂上顿时闹成一团，这些将领都是跟着刘秀打江山的，他们许多都是彪悍的粗人，只知用拳头和刀剑说话，见傅俊动手打人，便一拥而上，施以拳脚。

“你们闹够了没有？”刘秀蹙着眉，严厉地说道。他的声音并不响，却有一种震慑人心的力量，下面的将领们一下子便安静了下来。

傅俊擦了擦嘴边的血，走到刘扬面前，往地上啐了一口。刘扬身边的将领们又要扑上去厮打，但刘扬拦住了他们。

“陛下。国不可一日无后。既然陛下已经迎回了阴夫人，正好今日臣子们也都在。老臣斗胆，请陛下下旨，册立皇后。”刘扬说道，“究竟是立阴夫人为后，还是立郭夫人为后，请陛下决定，以稳国势，亦安人心。”

没有人敢再说话，大殿里安静地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他们都注视着刘秀，等待刘秀的决定。

一个是结发妻子，一个是继娶之妻。刘秀沉着脸，眉蹙得更紧。他的手，依旧握着我的手，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心渐渐地变凉。

不知道在这一刻，他心里想着什么。是我与他的生死誓言，还是郭圣通背后，她舅父刘扬的十万大军。

我不忍心看他为难。他这副样子，让我的心都碎了。我欲张口推辞，但他用眼神制止了我。

“如今国家初定，朕念及大家跟随着朕出生入死，血溅沙场，朕深为感激。朕决定，先对诸位功臣进行封赏。册封功臣之后，再考虑册立皇后。阴夫人与郭夫人，一同封为贵人，封后之事暂迟。”

03 窃听

刘秀登基后，去繁为简，将妃嫔分为贵人、美人、宫人、采女四等。贵人授予金印紫绶，俸禄为粟数十斛。美人、宫人、采女则没有爵位和俸禄。

我和郭圣通同时被封为贵人。

“丽华，朕愧对于你，让你受委屈了。当年我北度黄河，单车空节巡河北，迫不得已而娶了郭圣通。但是，我一直都没有忘记你。”刘秀抚摸着我的长发，将我抱紧怀里，“两年了，你终于回到朕的身边。你会不会怪朕？”

寝殿里灯火通明，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他离我这么近，我能够抱着他，听到他的说话声，这一切都好似梦境。“陛下，我怎么会怪您呢？只要能够再见到您，就已经是莫大的幸福。”

“你放心。朕一定会让你当上皇后。在朕的心里，朕的妻子就只有你。不会再有别人。”刘秀说道。

“对我而言，当不当皇后，都无所谓。我只要能够陪在您的身边，就已经满足了。”我说道，“陛下，您还记得当年分别的时候，您所许下的誓言吗？”

“记得。朕怎么可能会忘呢？”刘秀缓缓地吟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握起他的手，这双手已经被兵器磨出了茧子，不知杀过多少人。我的指尖划过他手心的老茧，口中说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要有你就够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是的，只要有了他，就等于拥有了整个天地，其他的，都只是过眼烟云。荣华富贵，头衔名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要它们做什么呢？我只求能够长伴与君侧，为君解忧，博君爱宠。

这是我与刘秀重逢后的第一个夜晚。他亦如从前那般温柔，对我更加怜惜。一夜温存，等我从酣甜的睡梦中醒来，日已三竿，刘秀不在身边。我急忙起身，披上一件单衣，掀起帐子，走了出去。

“贵人。”守在外面的宫女躬身向我请安。

“皇上呢？”我问道。

“回贵人的话，皇上早已起身，此时应该下了朝，正在处理政事。”一个宫女回答道。

若希和芸芊听到声音，从门外走进殿内，和宫女们一起侍候我更衣。

我坐到铜镜之前，打开梳妆匣，拿出一把黄杨木梳，梳理自己的长发。“我来吧。”若希走到我的身后，从我手中将木梳拿走，“芸芊，你带这几个宫女去整理床铺。”

芸芊应了一声，带着几个宫女走到里面去了。

“既然已经到了洛阳，你为什么不回到你主人那里去？”我看着镜子中的若希，冷笑着问道。

若希轻轻的替我梳理长发。“我觉得，你是不会让我回去的。”

“哦？你怎么知道我不会让你走？”我问道。

“因为……”若希俯下身子，在我的耳边说道，“我知道你太多的秘密。”

“就算你没有在明处回到你主人的身边，但是你也可以在暗处向她通风报信。无论我放不放你走，都是一样的。”我从首饰盒里拿出一支玉簪，拿在手里把玩着，“除非，你留在我身边，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替你主人监视我。”

“如果我说是，我是来监视你的。你会不会赶我走？”若希将我的头发盘起，梳成一个发髻。

“我不会赶你走。”我待她梳好发髻，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对她笑道，“但是我会防着你。”我将手中的玉簪插进她乌黑的秀发中，“这支玉簪跟你很相称，送给你。”

“谢谢贵人的赏赐。”若希淡淡地说道。

我走了几步，回转身来，微笑着说道：“若你想把我的事告诉你的主人，你早就告诉她了，不是吗？直至今日，你还没有告诉她。所以我知道，你会替我保守秘密。”

“我不说，并不是为了你。”若希说道。

“为了他？”我笑了笑，说道，“可惜，他并不知道。若希，我早就告诉过你，有些事并不只能看表象。一味的固执，会把本属于你的幸福丢失。”

若希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一般。突然，她朝我直冲过来，却从我的身边绕过去，在帷帐后面，拉出一个小宫女。

“你是谁？躲在那里偷听什么？谁派你来的？”若希抓住小宫女的手腕，一把将她拽到在地。

小宫女吓得瑟瑟发抖，跪我的面前，不住地磕头。“若希，别这么凶。”我看到她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便和言悦气地对她说道：“你别害怕。没有人会伤害你的。”

她抬起头来，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注视着我。看她的样子，还是一个孩子。“奴婢许清吟，是刚进宫的宫女，被分配来服侍贵人您的。奴婢只是想来告诉贵人一些事，其他的，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听到。”

“别跪着了，起来再说。”我将她扶起来，“你想告诉我什么？”

“回贵人的话，奴婢是想告诉您，您得小心提防郭贵人。”许清吟说道，“奴婢听说郭贵人对您十分嫉恨，她怕您与她争夺皇后的位子，所以想要除掉您。”

“你的名字叫许清吟，对不对？”我问道。

“是的。贵人。”许清吟回答道。

“好孩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已经记住了。你先下去吧。日后，我自会好好谢你的。”

看着许清吟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我对若希说道：“你去把芷蓉叫来。”

芷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宫女，她在宫里待了许多年，自前朝至今，对宫中的礼仪规范甚是熟悉。刘秀让她负责照顾我的起居，掌管我身边的宫女们。

“芷容，你知道一个叫许清吟的宫女吗？”我问道。

“奴婢知道，她是今年刚进宫的小宫女，在奴婢手下办事。”芷容躬身回答道。

“我要你找个理由，把她罚到偏僻的宫里去当差。记住，不能让她知道是你是奉了我的命令。”我说道。

“是。奴婢遵命。”芷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领命退下，也许是在宫里的长久经验告诉她，凡是不能多问。

待芷容走后，若希问我：“你为什么要赶走那个小宫女？”

我在铜镜前面坐下，翻看着首饰盒中的首饰。“如果那个小宫女只是无意间经过，被你抓住，她为了保护自己，临时想出这一番话来开脱，那她是一个狡黠的女子，我不能留她在身边。如果她是受人指使，在我的身边监视我，偷听我的话，我也不能把她留在身边。如果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是想来告诉我这番话，因此才被你抓住，那我更加不能把她留在身边。想告诉我这番话的人，无非是两种可能，传播流言搬弄是非，或是巴结讨好。前一种，长舌之女，必定招来横祸，我不能让她给我惹来麻烦。后一种，欲获得提拔，想往上爬的女人，更是值得提防的。”

“这么说来，她所说的话，你都不信。”若希说道。

“也不是不信，只是凡事都有很多可能，不能只看表象或是光听一面之词。”我从首饰盒中选出一支步摇，对着铜镜，插进自己的发髻中。镜子中的我，衣着华丽，貌美绝伦，我对着自己的影子笑了笑，回转身来，对若希说道：“不过她有一句话，我相信。那就是，郭圣通对我的嫉恨。”

04 花宴

傍晚的时候，刘秀派了宫女来请我，且不让宫女告诉我到往何处。今日一天，我都没有见到刘秀，只知他忙于国事，便自己在寝宫翻看竹简。见他派人来请，便将手中的竹简放下，起身准备。

对着铜镜，我拿起胭脂，欲往脸上涂抹，想了想，还是放下，只是轻微地描了几下眉，便由那宫女引路，前去见刘秀。

从寝殿走出，走过宽大的场地，沿着宫巷，不知拐了多少的弯，最终来到一个庭园之中。此时夕阳西下，园中之境都渲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调。牡丹花开得绚烂，富贵荣华，国色天香。娇容三变、春水绿波、玉玺映月、冠世墨玉、软玉温香、琉璃冠珠、菱花湛露、乌龙捧盛、春红娇艳。

在这一片花团锦簇之中，有一个高台，上面摆着桌案，各色菜肴具备。

“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刘秀坐在那里，微笑着向我招手。

我走过去，跪在刘秀的面前，向他请安。“臣妾拜见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刘秀将我扶起，携着我的手，一同坐下。“你来的洛阳之后，朕还没有好好款待你。这席菜肴是新野来的厨师所做，家乡的味道，你一定喜欢。”

“谢谢陛下。只是……”我看了看这些菜，皱了皱眉头。

“只是什么？难道你不喜欢？”刘秀有些担忧。

“不。臣妾很喜欢。”我回答道，“只是这些菜肴太过于丰盛。臣妾虽然可以一饱口福，却心有不忍。陛下，如今天下初定，百姓经过多年的灾害与战乱，生活极为贫困。边疆亦有动乱，朝廷还有许多需要用钱的地方。臣妾希望万事从简，不铺张浪费，把钱省出来，花在该花的地方。”

“丽华，你也说出了朕的心声。朕也是难得这么铺张一下，只是为了你。”刘秀笑道，“朕向你保证，下不为例。这一餐，都是新野的菜色，朕想与你一起，夫妻俩共同回忆当年的情意。”

“好。仅此一次，今后切不可如此铺张浪费。”我笑着说道，“陛下，您坐在我的身边，我们的面前又摆着新野的特色菜肴，真的好像回到了从前，我们一同在新野时的日子。”

“别光看着这些菜。”刘秀朝着我眨了眨眼睛，“你觉得这些牡丹花怎么样？朕知道你喜欢牡丹，特意为了你而种的。”

“你呀。我就知道。”我轻轻地捶了刘秀一下，口中嗔道，“就为了我，种了那么多牡丹花。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故意不提，让你失望一下。”

“你居然敢打朕，朕现在是皇帝了，打不得。”刘秀笑道。

“别人打不得，我就打得。”我又捶了他一下。

刘秀呵呵地笑着，说道：“这才是我的丽华。虽然朕当了皇帝，但朕希望，我们之间还是同以前一样。”

怎么可能同以前一样？我的心里涌起一阵悲哀。这些年来，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都变了。伤感之意涌露出来，神情黯淡，双眸含泪。

“丽华，你怎么了？”刘秀见我愁容满面，关切而心疼。

晚风骤起，牡丹花在风中摇摆，花瓣纷纷洒洒落了一地。我的乌发被风吹乱，几根青丝掉落在脸颊旁边。刘秀伸出手，替我把发丝拂到耳后，然后轻轻地触摸着我的脸，他的眼中充满了爱怜与疼惜。

“没什么。只是太高兴了。”我强忍住内心的哀怨，依旧露出一副笑脸，端起酒壶，替刘秀斟酒。

刘秀笑了，看得出他得很开心，因为我终于回到他的身边。他曾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如今的他不但娶了我，而且还当上了皇帝。

“皇上，臣妾敬你一杯。为了我们夫妻的团聚。”我举起酒杯。

刘秀举起酒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便听到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陛下。原来你在这里呀。”

我看见郭圣通带着一群太监和宫女，浩浩荡荡地往这里走来。

刘秀沉下脸，露出不快的神情。“她怎么来了？朕不是说过，不许让她知道朕在这里的吗？”刘秀对身边的宦官低声地呵斥。

宦官们吓得跪倒在地，不住地磕头。“奴才也不知晓。请陛下息怒。”

郭圣通徐徐地走来，她的步伐轻灵，是受过良好规范的大户小姐，举手投足都带着贵族的傲气。走过花丛，她随手摘下一朵牡丹花，把玩了几下，扔在地上，一脚踩了过去。

“陛下长乐未央。”郭圣通略行一礼，便在刘秀的身边跪坐下来。她精心打扮过一番，化着细致绝妙的妆容，一颦一笑都为了迎合刘秀的欢心。“陛下，疆儿想你了。所以我带他来看你。”郭圣通一挥手，一个奶娘抱着刘疆走上前来。刘疆还不满一岁，在奶娘的怀中，显得格外的细小可爱。

“哦。疆儿来啦。”刘秀看到儿子，笑逐颜开，“让朕来抱一抱。”

我看着刘疆小小的脸蛋，以及他小小的手，觉得他可爱极了。“疆儿长得真好看。”我靠在刘秀的身边，欲用手指拨弄刘疆的小手。

“不许碰小皇子。”郭圣通身边的一个宫女喝道。

我惊了一下，收回手。

“丹颜。谁许你这么说话的？”刘秀怒道。

这个叫丹颜的宫女赶紧跪下，向刘秀磕头。

“陛下。都怪我把丹颜惯坏了。她没大没小的，还望陛下见谅。”郭圣通虽然口中这么说，但面露得意之色，我知道她是称了心了。

“我没有说错什么。”丹颜跪在地上说道，“小皇子是陛下与贵人的孩子，身份高贵，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靠近的。”

“阴贵人出身新野的名门望族，是春秋名相管仲的后裔，并不是什么一般的人。”芸芊不忍我被贬低，站出来反驳。

丹颜嗤笑一声，说道：“这般出身还敢拿出来说？我们郭贵人与陛下一样是高祖皇帝的后裔，她的外祖父是孝景皇帝的七世孙，真定恭王刘普。她的舅父乃当今的真定王刘扬。汉室江山得以巩固，还不是多亏了真定王。”

我心想，丹颜小小宫女，就算给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刘秀的面前放肆，她如此大胆，必定是受了郭圣通的指使。郭圣通坐在那里，嘴角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只是奚落我的出身，就能让她如此开心，这个女人也真算得上是天真。

“说够了没有？”刘秀阴着脸，已是怒不可遏，但又碍于郭圣通的面子，不能发作。他把刘疆交给奶娘抱了，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05 月夜

牡丹花宴上，刘秀拂袖而去，只剩下我和郭圣通坐在那里。郭圣通得意地笑着。我不明白，把刘秀气走，她就高兴了吗？这个女人的心思真是奇怪。

郭圣通用筷子夹了菜，刚放入口中，便吐到了一旁。“这新野的菜，可真是难吃。”郭圣通用帕子擦了擦嘴。

“丹颜。我们回去吧。”郭圣通看都不看我一眼，仿佛我不存在一般，带着刘疆和宫女们离开。

我独自一人坐在那里，面对着一席丰盛的菜肴，孤零零的，形单影只。或许，这就是郭圣通想让我感受到气氛。在这深宫里，我无依无靠，只有我自己。

“贵人。我们也回去吧。”芸芊走到我的身边，弱弱地对我说。

我抬头看着她，晚霞的映照下，芸芊的小脸粉粉的，肌肤如玉一般软嫩。我拉着她的手，和气地说道：“芸芊，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强出头，知道吗？”

“小姐……”芸芊的鼻子红红的，落下泪来，“小姐，她们贬低您的出身，我实在看不过去。在新野的时候，你何曾受到这样的对待，真是气死人。”

“可是，这里是洛阳。即使我们阴家在新野是大户，但到了洛阳，也只是算得上小户。”我微笑着说道，“今后万万不可顶撞她们。我们只要过自己的日子便好。”

绚烂的牡丹花丛中，芸芊嘤嘤地哭泣，我拉着她的手，安慰她。芸芊自幼在我的身边长大，读书写字都是我亲自传授，她就像是我的妹妹一般。若希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我们，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好了，芸芊，不哭了。我们回去吧。”我轻轻地拍着芸芊的背。芸芊擦了擦泪，点了点头。

好好的一席菜肴，未动一筷，难道就要这样放着。我对芷容说道：“将这些菜都用漆盘装好，送到我的寝宫。郭贵人动过的那盘，就拿去喂狗吧。”

在晚霞的映照下，带着宫女和宦官们回寝殿。此刻，不知刘秀去了哪里，也不知他是否还在生气。我不想看到刘秀蹙起的眉头，这让我无比的难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回到寝殿时，天已经黑了。殿里光线阴暗，冷冷清清。这么大的宫殿，这么冷漠的人心，我虽刚入宫，却已经觉得累了。是这些人太复杂，还是我把他们想得过于复杂？但我不能懈怠，不能掉以轻心，因为我还有重要的事没有完成。

黑洞洞的殿堂，伸手不见五指。窗户关着，连月光都照不进来，沉闷而阴暗。我扶着墙走着，到窗边，欲将窗户推开。忽然灯火亮起，我的影子落在墙上。

“你回来啦。朕等了你很久。”刘秀坐在灯下，微笑着看着我。烛火的光晕下，他的笑容似一道光，照亮了我的心。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烛光暖暖的，刘秀的笑容暖暖的，我的心也变得暖暖的。

“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我问道。

“朕从宴席上离开之后，就到这里来等你了。”刘秀向我招了招手，让我坐到他的身边去，“哪知你回来得这么慢，让朕好等。”

我走过去，坐在他的身边。“抱歉。让陛下扫兴了吧。”

“该说抱歉的是朕。”刘秀将我搂进怀中，“但你要谅解朕，若朕不走，圣通说不准还会说出更难听的话。”

“臣妾明白。”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陛下所做的，都是为了臣妾。”

“只可惜，朕精心准备的牡丹花宴就这样不欢而散，那些新野的菜肴都没来得及品尝。朕原本还打算与你一同在牡丹花丛中赏月。”刘秀说道。

“陛下，我把那些菜肴都带回来了。我们可以在这里吃。”我又将芷容传唤入殿，吩咐她将那些菜肴加热后端上来。

“您看，是不是更像回到了从前呢？”我对刘秀说道，“从前贫困的时候，吃不完的菜舍不得倒掉，放到下一餐，热一热再吃。”

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我命人打开寝殿所有的窗，夜空中一轮明月，夜色甚好。吃着新野的菜肴，欣赏着窗外皎洁的月亮，岁月静好，内心愉悦。

“丽华，阴去接你母亲来洛阳，明后日便会到了。今后我们一家人和和乐乐的，共享天伦之乐。”刘秀说道。

“谢谢陛下。”我说道。来到洛阳之后，我的弟弟阴已经去接我的母亲，因此我还未曾见到他。两年多未见，不知他过得怎样。

“丽华，等你当了皇后，搬到承福殿去的时候，朕要在承福殿外面种满牡丹花。”刘秀说道，“这些牡丹花只为你一人而开。”

我微笑。刘秀一心想让我当他的皇后，可是现实存在着诸多困难，他能够排除万难，册封我为皇后吗？我除了寡母与弱弟，其他什么都没有。而郭圣通不但生下了儿子，还有她舅父的十万大军为后盾。

其实，只要他爱我，这就够了。是妻，还是妾，不过就是一个名分而已，何苦这么在意。得不到丈夫的爱，妻也会变成怨妇。得到丈夫的爱，妾也能活得很幸福。

“陛下。”宦官魏才走进殿来，躬身说道，“郭贵人派人来请陛下过去。”

刘秀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朕今夜就睡在这里，不到她那边去了。”刘秀说。

魏才领命，躬身退了出去。

“陛下。您昨夜就是睡在我这里的，今夜应该去陪陪郭贵人。”我劝道。

“朕已经到了这里，哪有丢下你再去别人寝宫的道理？”刘秀说道，“你不要替她说话。朕今夜就留在你这里。”

过了一会儿，魏才又走进殿来。“陛下。郭贵人说，让您务必去她那里。小皇子病了。”

“什么？疆儿病了？”刘秀一听刘疆生病，十分着急，立即起身，欲前往郭圣通的寝宫。

“陛下。臣妾陪您一起去。”我说道，“既然是疆儿生病，我也理应去看望他。”

跟着刘秀走出去，我只让芷容、若希和芸芊跟着我，又带了其他两个小宫女。若跟我的宫人太多，怕郭圣通又会鸡蛋里挑骨头。

夜凉如水。那一轮明月，却才还是欣赏，此刻只能遗忘。在花宴上看到刘疆时，他还是好好的，怎么这一会儿就病了？或许，这只是郭圣通要刘秀去她寝殿的一个借口。或许，她还有别的什么目的。

我不说话，只是跟在刘秀的身后。刘秀面露担忧之色，必定是在担心儿子的身体。刘疆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也是唯一的一个儿子，他自然是十分珍爱刘疆。

郭圣通，我且去看看，你要用你的儿子耍什么花招。

06 搜身

远远地，便看见郭圣通的寝殿里灯火通明，不知点了多少的蜡烛，将木窗的影子远远地拉长。宫人们进进出出，紧张担忧。里面传出郭圣通的声音：“陛下怎么还没有来？”

走至殿前，我停住脚步，对刘秀说：“陛下，我怕郭贵人看到你我二人一同进去，会不开心。我想，还是您先进去，我在外面等一会儿再进去。”

刘秀当然是了解郭圣通的性子的，他点了点头，说道：“这也好。那朕先进去看看疆儿。”

我站在朦朦的夜色之中，一轮孤月凄凄地飘在空中，随即又躲入云层之后。

“陛下，您总算来了。臣妾担心疆儿，都快急死了。”殿内传出郭圣通的声音。

“疆儿怎么样了？有没有请太医来诊治？”刘秀的声音里带着焦急。

“太医来看过了，也已经给疆儿服了药。”郭圣通说道。

“却才看到疆儿，他还是好好的。怎么就这么病了？”刘秀问道。

“疆儿不是病，是被人下毒。”郭圣通说道，“就是那个阴丽华，是她下毒害疆儿的。”

我站在殿外，听到郭圣通的话，不禁冷笑。原来她想嫁祸于我。带着宫女们，走进殿去，见郭圣通正依偎在刘秀的怀中，泪眼朦胧地控诉我的罪证。

“郭贵人。”我走至她的面前，向她行礼，“我担心疆儿，所以来看看他。”

郭圣通不想自己方才的话都被我听了去，她也毫无愧疚的神情，依旧面不改色地斥责我：“阴丽华，你为何要害我的疆儿？你若恨我，就直接杀了我，不要伤害我的孩子。”

我收起笑容，正色看着她，严肃而冷漠。

“圣通，你不要胡乱地猜忌丽华。方才朕一直都与丽华在一起，她怎么可能会来你这里给疆儿下毒呢？”刘秀说道，“没有证据，是不可以随便指证别人的。”

“臣妾知道，就是阴丽华干的。在这里宫里，除了她，还有谁干做这样的事呢？她因为嫉恨我抢走了陛下，所以来报复我。”郭圣通哭着说道。

“胡说。丽华不是这样的人。”刘秀说道，“在没有证据之前，谁都不许瞎猜测。”

若希走到刘疆的摇篮附近，细细地查看了一番，回转身来说道：“依奴婢看来，小皇子并不像是中毒的样子，可能是傍晚的时候受了风寒。看他的病情，不是非常的严重，应该很快就会康复。郭贵人不必太忧心。”

郭圣通没想到若希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她略有吃惊，带着疑惑的眼神看着若希。

“你不过是一个宫女，懂什么？”丹颜呵斥道，“方才太医诊断为中毒，你凭什么说是风寒。”

“陛下，您看啊。阴丽华下毒害我的孩子，还要说我诬陷她。疆儿明明是中了毒，她偏让她的宫女说是风寒。”郭圣通说道。

刘秀把太医叫来，问道：“疆儿到底是中毒还是受了风寒？”

太医跪在地上，唯唯诺诺地回答道：“小皇子确实是中毒。”

我在心里冷笑，若希精通医术和毒术，她说不是中毒，那必然不会是中毒。这个太医把风寒之症说成是中毒，想必是受了郭圣通的指使。

“陛下，您听见了吗？太医说是中毒。”郭圣通说道。

“就算是中毒，那也不一定是丽华下的毒。”刘秀说道，“丽华的善良的人，她不会做出这种事来。更何况，朕一直都和丽华在一起，她根本就没有机会给疆儿下毒。”

郭圣通听到刘秀说一直和我在一起，她沉下脸，神情更加不悦。刘秀替我开脱，她也无法再反驳什么。

“以阴贵人的地位，要毒害一个婴儿，何须自己亲自下手？派宫女或是宦官下手便可。”

一个中年妇人从内殿走出来，款款地行至我们的面前。她衣着华贵，透着一股贵族之气，眉眼与郭圣通十分相似，但比郭圣通多了几分韵味。秀发依旧是乌黑的，梳理得一丝不乱。看得出她是有着精心的保养，但毕竟岁月不饶人，眼角的皱纹浮现，眼袋也很深。在她的五官之中，那一双眼睛让我不寒而栗。我从未看到过这样一双深沉阴暗的眼睛，她只是随意的瞥了我一眼，就仿佛能将我看穿一般。

“陛下。”中年妇人向刘秀行礼，“愿陛下长乐无极。”

刘秀微微略还一礼。这个中年妇人的身份绝对不简单。

“丽华，这位是郭贵人的母亲郭夫人。”刘秀对我说道，然后他又对郭夫人说，“郭夫人，这就是朕的结发妻子阴丽华。”

原来她就是郭圣通的母亲，真定恭王刘普的女儿，当今真定王刘扬的妹妹，人称郭主的郭夫人。

“郭夫人，您好。”我向郭夫人行礼。

郭夫人微笑着向我还礼。虽然郭圣通孤高自傲，目无下尘，但她的母亲却显得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老身却才所说的，全因担心外孙，还望阴贵人不要放在心上。”

“郭夫人，我能明白您的心情。就连我都替疆儿担忧，更何况是您呢。”我说道。

“太医已经给疆儿服了药，疆儿暂且没有大碍。那我们是否要把毒害疆儿的人抓出来呢？”郭夫人说道。

“那是当然。一定要把毒害疆儿的真凶抓出来。”我加重语气，突出了“真凶”二字。

郭夫人当然能够听出我话中的意思，她微微一笑，对刘秀说道：“陛下。老身心想，事发突然，下毒的人一定还未将罪证销毁，我们可否搜一搜？”

“不知郭夫人想搜何人？”刘秀问道。

郭夫人徐步走至我的面前，盯着我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绕过我，走向我的身后。“这位宫女是跟着阴贵人一同进宫的吧？想必她对阴贵人十分忠诚。我们就从她开始搜起，如何？”

我转身一看，她所指的人是芸芊。

“芸芊一直都在我的寝宫，怎么可能会来这里下毒？”我说道。

“却才陛下不是说一直都与阴贵人在一起吗？可能是阴贵人侍奉陛下的时候，这位宫女便跑来这里给小皇子下毒。”郭夫人说道，随即她又转颜一笑，“当然啦，这都只是猜测。若阴贵人想洗脱嫌疑，不妨就让我们搜一搜。你没有做过，就不会心虚。搜不出来，也好证明你的清白。”

芸芊低着头，微微颤抖。我知道她的害怕了。在郭夫人的面前，连我都会被她的气势所震慑，更何况是小小的芸芊。

“丽华，你就让芸芊接受检查。朕相信，你没有做这样的事，也不会被搜出什么罪证。”刘秀说道。

我自然是不愿让芸芊被搜查的，但刘秀开口了，我也只得同意。

芸芊被几个宫女带到偏殿，她们要对她搜身。我的心里隐隐的，只觉得事情蹊跷。殿内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大家都在等待着搜身的结果。

过了一会儿，一个宫女回到殿内，将一个小瓶子交到郭夫人的手里。

郭夫人走到刘秀的面前，将那小瓶子举起，让刘秀看清。“陛下，这就是从那个小宫女身上搜出来的。太医已经验过了，这个小瓶子里装的，是毒药。”

07 罪证

我相信芸芊，她不可能会做出这样的事。这都是郭夫人与郭圣通为了嫁祸于我而栽赃于芸芊。

“启禀皇上，我也曾看见这个小宫女偷偷地溜进来。”刘疆的奶娘说道。

郭夫人转身看着我，嘴角隐藏着一丝冷笑，“阴夫人，如今人证物证具在，你做何解释？”

“这分明是有人栽赃嫁祸。”我说道，“若真是芸芊做的，她早将罪证销毁，哪里还会留在身上？”

“想必是她太过匆忙，还未来得及处理罪证。”丹颜在一旁插嘴说道。

我站在那里，满殿的人都盯着我看着，我不在意他们的眼光，我只是看着刘秀。刘秀似乎也有些怀疑，他眉头紧锁，满面愁容。

“陛下。”我的心里有些失望，他竟然相信她们的话而怀疑我，“我有几句话想问芸芊，可否让她上殿？”

“芸芊已经是有罪之人，没有资格面圣。”郭夫人说道。

郭夫人不让我们见芸芊，这更加增添了我的怀疑。“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不问清楚，如何服众？”我对刘秀说道。

“让芸芊进来。”刘秀说道。

芸芊一进殿，就哭着扑到我的面前。“那个小瓶子不是从我身上搜出来的。”芸芊哭着说，“明明是她们拿出来的一个瓶子，却说是从我身上搜到的。”

我轻轻地拍着芸芊的背，让她不要害怕。抬头望着刘秀，他亦读出我眼中的哀伤与委屈。“芸芊所说的，可是真的？谁指使你们栽赃的？”刘秀怒道。

“陛下，我们不敢说假话。这毒药确实是从芸芊的身上搜出来的，我们几个都可以作证。”一个负责搜身的宫女说道。

“是啊，陛下，我们都亲眼看到。”其他的几个宫女纷纷说道，“她是为了给自己脱罪，所以撒谎。”

这些宫女都是郭圣通的人，她们当然会听郭圣通的话，替郭圣通办事。而我，除了芸芊之外，没有一个亲信。她们知道芸芊对我的忠心，所以就从芸芊身上先下手。

扶着芸芊的肩膀，我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她是被吓的。此时此刻，我深觉自己势单力薄，周围都是郭氏的人，我什么都没有。

“这瓶毒药，确实是芸芊的。”芷容站出来说道。

芷容。她是我的宫女，居然也和郭氏的人一同加害于我。

我愤愤地看着芷容，但她却没有看我。

“奴婢亲眼看见芸芊把这瓶毒药藏在身上。”芷容说道。

“哦？是吗？”郭夫人喜出望外，“你快给陛下说说你所看到的。”

“喏。”芷容走到大殿中央，一字一句地说道，“奴婢亲眼看见郭贵人身边的宫女丹颜把这瓶毒药交给芸芊。”

“你血口喷人。”丹颜大声地说道。

“奴婢还听到丹颜告诉芸芊，说这一瓶是用来润肤的花露。芸芊信以为真，所以收下了。”芷容说道，“当时奴婢心里觉得奇怪，丹颜与芸芊毫无交情，为何要送花露给芸芊。直到此刻，奴婢才明白，原来是丹颜下了毒，所以嫁祸给芸芊。”

“你撒谎。我一直都陪在郭贵人的身边，从来都没有去找过芸芊。”丹颜说道。

“想必你是乘着郭贵人不留心，偷偷溜出去的。”芷容说道，“不光是我，还有其他的几位宫人，都看到了。”她走到我的另两名宫女的面前，问道：“你们是不是也看到了？”

“是的。我们亲眼目睹。”这两名宫女说道。

原来，芷容不是要害我，而是想帮我。我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不知她能否替我和芸芊脱罪。

郭夫人听了这话，冷冷地笑了笑，她走到那两位宫女的面前，盯着她们看了一会儿。一个宫女有些胆怯，往后退了一步。而另一个宫女则胆子很大，睁大眼睛，瞪着郭夫人。

“你呢？你也看见了吗？”郭夫人走到若希的面前。

若希低下头。

“我问你话呢。快回答。”郭夫人喝道，“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我的心提了起来，虽然若希跟在我身边的时间不短，但她从来都不是我的人，而是别人派来监视我的，并且她对我有诸多的不满。

“我也看到了。”若希低着头，淡淡地说道，“我看到丹颜把这个小瓶子给了芸芊，并且欺骗芸芊。”

郭夫人眯起眼睛，嘴角不经意地抽搐了一下。

“你们说的都是假话，全都不可相信。”郭圣通大声地说道。

“奴婢斗胆，请问郭贵人。”芷容不卑不亢地说道，“我们也有人证和物证。为何你们有人证物证就可以将我们定罪，而我们有人证物证就不能将你们定罪？为何你们所看到的就是真的，而我们看到的就是假的？”

“小皇子是郭贵人的孩子，难道郭贵人会毒害自己的亲生儿子？”丹颜说道。

“为了嫁祸给阴贵人而利用自己的儿子，这也是有可能的。”芷容说道，“更何况小皇子或许根本就不是中毒，只是受了风寒。”

“哪有母亲舍得利用自己的孩子去加害别人的？”丹颜说道。

“舍不舍得，这是郭贵人的心思。奴婢只是卑微的宫女，哪里敢胡乱猜测郭贵人的想法。”芷容说道。

“行了。都别说了。”刘秀沉默了许久，终于发话。

大殿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等着刘秀的决断。

“既然疆儿没什么大碍，这件事，朕就暂且不追究。”刘秀皱着眉头说道，“无论是谁，都不得再次生事。否则，朕必定不会轻易饶恕他。”

我带着宫女们回到自己的寝殿。刘秀留在郭圣通那里，即使太医说刘疆无大碍，他也不放心儿子的病情。

芸芊受到了惊吓，我安慰了她好一会儿，她才回转神来。我让芸芊先去休息，自己走到寝殿外面，抬头望着那一轮孤月。

我与月亮一样，都是那么孤单。

夜风吹乱了我的长发，拂起我的衣袖。“出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我对着殿前柱子背后的阴暗处说道。

若希从柱子的背后走了出来。

“今夜你居然会帮我说话，这让我非常惊讶。”我笑着说道。

“我帮你，从来都不是为了你。”若希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多么美的月色。”我仰头凝望着夜空，轻轻地吟道，“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夜色。月光。晚风。美人。”我微笑着对若希说道，“这幅画面多美。”

“你会报复她的，对不对？”若希冷冷地说道，“你向来都是有仇必报。”

“不错。有仇必报，这才是我的性格。”月色之下，我的嘴角浮现微笑，“她想害我，还让芸芊受到了惊吓，哼，我也要让她尝尝那种滋味。”

08 惊吓

翌日醒来，梳妆更衣。用早膳之时，我觉得两位侍候的宫女十分眼熟，原来她们就是昨夜与我一同去郭圣通寝宫的那两个宫女。

我放下手中的筷子，微笑着问道：“你们叫什么名字？”

那个敢瞪郭夫人的宫女确实胆大，走上前来，向我行礼，回答道：“奴婢名叫清婉。”大大的眼睛，薄薄的嘴唇，肩膀瘦削，腰肢柔细，说起话来却带着一股硬气。

“奴婢惜雅，愿阴贵人长乐未央。”这个宫女，鹅蛋脸，眉如墨画，说话声音很轻，婉约动人。

“昨夜的事，我很感激你们。今后你们就留在我的身边，做我的贴身宫女。”我和颜悦色地说道。

“喏。”她们二人一起躬身回答。

一想到昨夜发生的事，我便无法继续用膳，无明业火涌起。

“我要到郭贵人那里去一趟。”我微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跟着我一起去。把若希也叫来，芸芊就不要跟着了。”

此时刘秀已经去上早朝，郭圣通的寝宫里只剩她与郭夫人。郭圣通依旧在为昨夜的事而恼恨，对我不理不睬。郭夫人则露出一副笑脸，请我入座，又让宫女给我端上饼饵。

郭夫人似乎把昨夜的事都忘了，热情地与我寒暄，扯了几句家常。

“疆儿好些了吗？”我问道。

“太医刚才又给疆儿诊治过，已经无碍。”郭夫人笑道。

“我去看看疆儿。”我起身，径直走到疆儿的摇篮边。

郭圣通见我靠近她的儿子，便想阻拦，但清婉和惜雅挡住了她。“阴丽华，不许你碰我的儿子。”郭圣通怒道。

刘疆的奶娘欲阻止我靠近，但被我一把推开。我走到摇篮边，见刘疆睡得正香。我轻轻地将他拍醒，他大哭起来。

“哎呀。”我佯装惊讶地叫道，“都怪我不小心，手一滑，将这瓶药喂入了疆儿的口中。”我转过身，举起手中的小瓶子，对着郭圣通和郭夫人晃了晃。

“你给疆儿喂了什么？”郭圣通吓得脸色惨白，扑到刘疆的摇篮前。

郭夫人在刘疆的哭闹声中也无法继续保持沉静，她哆嗦着站了起来。“快去传太医！”随即又盯着我的眼睛，问道：“你怎么敢给陛下的儿子下药？”

“有什么不敢的？”我笑着走近她，“昨夜你们不就说我给疆儿下毒了么？我本不愿这么做，但转念一想，与其担了毒害疆儿的虚名，还不如真的做了。反正结果都一样，无论我有没有做，你们都会说我做了。”

郭夫人顾不上驳斥我的话，此刻她担心她的外孙胜过其他的一切。“疆儿怎么样了？”她跑到刘疆的摇篮边，心急如焚地问道。

郭圣通抱着刘疆，哭得似沾满雨水的梨花。刘疆在她的怀里也是哭个不停。母子俩的哭声淹末了整个大殿。

我重新坐下，面带微笑，把玩着手中的小药瓶。

太医急匆匆地赶来，顾不得擦汗，立即替刘疆诊治。

“疆儿怎么样？还有救吗？”郭圣通哭着问道。

太医仔细地诊察了一番，有些疑惑，又细细地诊察了一会儿，然后向郭圣通回话：“郭贵人。除了昨夜风寒留下的小毛病之外，小皇子并无其他的症状。”

“怎么可能？”郭圣通大声地说道，“你再替疆儿诊察一遍。”

太医又诊察了一遍，得出的结论依旧如此，刘疆毫无大碍。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毒还没有发作？”郭圣通眼中含着泪，怔怔地说道。

“或许……”郭夫人回转身来，冷冷地看着我，“你根本就没有下毒。”

我笑，手中依旧把玩着小药瓶。“您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昨夜我等了许久，就是为了等您的这句话。可惜啊，您非得等到今日才说。”

“圣通，别哭了。”郭夫人喝道，“她是在吓你，她根本就没有给疆儿下毒。”

郭圣通似信非信，但她见刘疆并没有什么症状，也渐渐地放下心。奶娘从她的手中将刘疆接过去抱了，她瘫倒在地。

郭夫人让太医先行退下。她走至我的面前，脸上没了笑意，只剩下冷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句话，我也想问一问郭夫人。”我收起脸上的笑容，“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昨夜为什么要嫁祸给我？”

“阴贵人所说的话，老身不明白。”郭夫人依旧死撑着不改口，“老身不记得自己何曾嫁祸与你。”

“郭夫人，您可以不承认。就算您不说，我也明白。”我站起身来，面对面地对着她说，“但是，您别忘了，陛下如今已经登基，**三千，那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您今日除掉了我，难道就能保证日后陛下的身边不再有其他的女子？如果，您是怕我与您的女儿争夺皇后的位子，那您大可放心。我并不想当皇后。”

“你不想当皇后？”郭夫人眯起眼睛，略带怀疑地问道。

“是的。我不想当皇后。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当皇后。”我说道，“我只要能够陪在陛下的身边就已经满足了。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要。”

“阴贵人此话当真？”郭夫人说道。

“当然。”我说道，“我不想跟你们争什么，也希望你们今后不要再针对我。”

“好。从今往后，我们化干戈为玉帛。”郭夫人笑道。

“还有一点。”我说道，“今日我可以靠近疆儿，他日我也可以靠近疆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若你们仍旧加害与我，别怪我没提醒过你们。”说罢，我带着宫女们离开了郭圣通的寝殿。

回去的路上，若希问我：“你以为你说不想当皇后，郭贵人和她的母亲就不再针对你，从此化干戈为玉帛？”

“当然不会。”我低声地对她说道，“我之所以这么做，只是想吓吓郭圣通，替芸芊出一口气。其他的，也没有想太多。说不想当皇后，也只是随口说一说，并没有想那么多。”

若希听了，并不说什么，只是显出复杂的神情。

我问若希：“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

若希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所爱的女子必然不会太坏。”

听了若希的这句话，我反而沉默了。

09 团聚

建武二年的春天，我的母亲也来到了洛阳。刘秀听说我的母亲来了，便放下手中繁忙的政事，赐宴招待她。刘秀说这是一场家宴，我们一家人经过战乱，终于可以重新坐在一起。异母兄长阴识，同母弟弟阴、阴兴、阴就，以及他们的妻子都来了。

母亲无限感慨，上一次她见到自己的女婿，他刚刚告别乡野村夫的身份，跟着他的哥哥刘縯去打天下。再见他之时，他已经穿着龙袍，登上九五之尊，成为天子。母亲不免老泪纵横，不住地用帕子擦着眼角。

“娘。今天是我们全家团聚的日子，您应该高兴才是呀。”我安慰母亲。

我知道，母亲实为不易。我七岁丧父，母亲守寡多年，含辛茹苦，将我和兄弟们抚养长大。战乱时期，我回到娘家，母亲非但没有斥责我，反而对我更加关心。敌兵涌入新野，使得新野沦为战场，母亲与我一道，带着家里的奴仆们一同外迁避难。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享受属于她的那份安定。她的女婿已经当上了帝王，她的女儿陪侍君侧，她也该享享清福了。

刘秀亦知我母亲的辛苦，他亲自替母亲斟酒，并且向她敬酒。

在母亲的眼里，刘秀依旧是当年那个热爱农事的孩子，她说：“陛下，您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温和。如今您已经当了皇帝，得有皇帝的威严。”

刘秀微笑着称是，他对我的母亲，亦如从前那般尊敬。

我的弟弟阴诉和他的妻子雪嫣坐在下首。阴诉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的男儿，经过两年的征战，更增添了几分英雄气概。雪嫣原是新野的大户小姐，她和阴诉青梅竹马，嫁给阴诉之后一直陪伴他的左右。

可是，为何他们二人相互不说一言。

我觉得奇怪。

阴诉只顾着自己喝酒，神情阴郁。就算是与刘秀或是母亲说话的时候，他也是强装笑颜，眸子背后掩盖着深深的忧伤。雪嫣则一言不发，整个夜晚，她都没有吃什么东西，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低头沉默着。

母亲因为久别重逢，所以欣喜万分，没有注意阴诉和雪嫣的反常。但刘秀发觉这对夫妻之间的冷漠，带着疑惑的眼神看了看我。我微微摇头，表示不知。刘秀轻轻地拍了拍我的手背，让我不要担心。

是夫妻之间闹了别扭，还是另有其他的原因？

在我记忆中的雪嫣，是一个明媚婉约的富家小姐，朱颜玉润，明眸皓齿，可是如今的她却消瘦了许多，原本明亮的眸子也变得暗淡无光，嘴唇紧紧地抿着，似是要将无尽的委屈与苦楚咽下。

此时，母亲正在感谢刘秀对我的照顾和宠爱。

忽然，阴兴问道：“陛下，您封了这么多功臣，还给他们那么大的封地，难得他们不怕变成国家隐患？”

刘秀不想阴兴会在家宴上谈及有关国家政事的话题，但他没有责怪阴兴，只是笑了笑，说道：“凡是被灭亡的国家，都是因为皇帝无道，哪有因为功臣多得奖赏而亡国呢。”

我将思绪从阴诉和雪嫣身上移开，转到阴兴和刘秀的对话中去。【奇书网﹕www.qinkan.net】

“如今各个功臣都已经得到了封赏，天下初定。过几日，朕打算将长安城里诸位帝王的灵位迎到洛阳的宗庙供奉。”刘秀说道。

“确该如此。”母亲在一旁点头说道，“关于宗庙社稷的大事，老身并不懂，但供奉先祖，这也是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陛下。”阴诉忽然离席，走至刘秀的面前跪下，“微臣有个请求，还望陛下答应。”

我这个弟弟，从小就跟在我的身后，自他长大，又是终日跟在刘秀的身后，性格柔弱，最没有主见。但他却要向刘秀讨东西，这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弟弟长大了，懂得如何为自己争取前途了。

可是，他说的话，却出乎我的意料。

“陛下，请您容许微臣辞去所有的封赏，带着母亲和家人回到新野去。”阴诉说道。

他说什么？

不光是我，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甚为惊讶。就连低头沉默不语的雪嫣也抬起头来，目光空洞地望着自己的丈夫。

“阴诉，你为何要辞去封赏？”刘秀问道。

“微臣对功名利禄毫无兴趣，只想回归故乡，过自己平静的日子。”阴诉说道，“请陛下看在微臣多年追随您的情分上，答应微臣的请求，恩准微臣辞官回乡。”

刘秀带着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亦是茫然。

若是为了我自己，我当然希望阴诉能够留在洛阳。如今我孤身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兄弟们留在朝中，便能成为我的外援，危难之际亦可助我一臂之力。但阴辞去一切封赏，回到新野做一个平凡的百姓，这就像是砍掉了我的臂膀。

但我不能仅为自己考虑。阴诉从来都没有要过什么，他提出这样的请求，必定是有他自己的想法。做弟弟的好不容易有自己的愿望，做姐姐的怎么能把他微弱的希望给摁灭。

刘秀见我一脸的失望与迷茫，便对阴诉说道：“这件事，容朕考虑一下。过些时日，朕再给你答复。”

一定是有我不知晓的事。冷淡的夫妻俩，辞官回乡的请求，阴诉到底是怎么了？

宴毕，我和刘秀将母亲送上牛车，她住在阴诉的家中。刘秀原想让母亲与我同住一段时日，母女俩说说话。但我拒绝了。因为宫里有郭圣通和她的母亲，我怕我的母亲会受到伤害。

雪嫣欲跟在母亲的身后上车，但我将她拉到一旁。

“雪嫣，你跟阴诉还好吗？”我问道。

“好。”雪嫣淡淡的，只说了这一个字。

“不要满我。”我说道，“阴诉自幼跟着我长大，我还不了解他吗？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呢？”

雪嫣凄凄惨惨地一笑，说道：“姐姐既然已经看出来了，为何还要问我呢？您去问阴诉吧，他是您的弟弟。”

“不错，阴诉是我的弟弟。但你也是我的妹妹。”我说道，“我们都是女子，有些话，女子之间更能够诉说。你告诉我，我也可以想办法帮你。”

“他爱上了别的女子。”雪嫣的眼里泛着泪光。

10 谋反

从前，我们总是开阴诉和雪嫣的玩笑，说他们二人是天生的一对。他们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历经战乱，始终不离不弃。好不容易苦尽甘来，终于能够过上太平的日子，可是雪嫣却告诉我，阴诉爱上了另外的女子。

我见雪嫣如此心碎的模样，不忍心再往下问。只能看着她黯然神伤，登上牛车离去。

“你怎么了？”刘秀见我难过的样子，不免担心。

我摇了摇头，勉强笑道：“没什么。”

“你是担心阴诉带着你的母亲回乡，你就很难见到母亲和阴，所以有些害怕，对吗？”刘秀微笑着握着我的手，说道，“别怕，还有朕在你的身边。况且阴诉也不一定真的会辞官回乡。”

刘秀并不知道，此刻我是在为阴诉与雪嫣的爱情而伤感。青梅竹马，历经考验的感情，就这么轻易地消散。即使阴诉是我的亲弟弟，我也无法替他说什么。是他变了心，是他抛弃与结发妻子的爱情，是他爱上了别的女子。

刘秀会不会也变成这样的男子？他已经娶了郭圣通，会不会再爱上别的女子？我终究会变老，容颜衰败，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着我吗？若是真有那么一日，我便只剩的我自己，无依无靠，似无根的兰花，凋落在风中。

刘秀怕我不开心，便想方设法地逗我笑。我见他如此费心，忍不住嫣然一笑。

“你终于笑了。”刘秀见我笑了，甚是开心，“朕最怕看到你难过的样子。你不笑，朕也会心疼。”

“陛下。”魏才走进殿内，躬身说道，“傅将军和耿将军求见。”

“傅俊和耿纯？这么晚了，有什么要紧的事？”刘秀说道，“让他们进来。”

我听到傅俊的名字，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若希，她低着头，烛光暗淡，看不清她的神情。自从入宫以来，我还未曾见过傅俊，不知若希可曾见过他。

傅俊和耿纯上殿，向刘秀与我行礼。

“陛下，末将与傅将军有要事禀报。还请陛下屏退左右。”耿纯说道。

刘秀挥了挥手，殿内的宦官和宫女都退了出去。我站起来，想要离开，但刘秀拉住我的手，说道：“阴贵人乃朕的结发妻子，与朕同心，不必回避。”

于是，我便重新坐在刘秀的的身边。

傅俊看着他身前的地面，没有看我。我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别处。傅俊消瘦了许多，或许是因为太过劳累。

“陛下。真定王刘扬密谋图反。”耿纯说道。

“真定王刘扬？”刘秀皱了皱眉，“他居然会谋反？”

这个真定王刘扬便是郭圣通的舅父，当年他把自己的外甥女嫁给了刘秀，帮助刘秀夺取了天下，如今天下已定，他便密谋造反。我心想，或许刘扬早就想当皇帝，郭圣通不过是他的工具。早在联姻之时，刘扬便已经打算着，让外甥女婿刘秀打下天下，然后他坐享其成，夺取刘秀的皇位。

“谋反是极大的罪名。”刘秀问道，“你们可有证据？”

“回禀陛下。”傅俊说道，“刘扬回到真定之后，募集军队，扩大自己的力量，欲发动叛乱。他还派人四处传播谣言，说‘赤九之后，瘿扬为主’，以此煽惑百姓。”

“刘扬……刘扬……朕先前派了骑都尉陈副和游击将军邓隆征召刘扬入京，但刘扬关闭城门，不让陈副和邓隆入城。当时朕便有预感，刘扬必反，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就反。”刘秀念叨着刘扬的名字，手指在案上敲击着。刘扬的手中有十万大军，朝中又有他众多的亲信和党羽，若是处置不当，那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我们得赶在刘扬出兵之前将他擒住，押送回京审问。”耿纯说道，“天下刚刚获得太平，若是再有兵乱，百姓必定会再遭疾苦。”

“耿纯、傅俊，朕命你二人立刻带兵前往真定，赶在真定王发兵之前，将他抓捕来京。朕要亲自审问他。”刘秀说道。

“万万不可。”我开口说道。

傅俊听见我的声音，嘴角抽搐了一下，脸颊微微颤抖着，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立即低下头去。而耿纯则是一副惊讶的样子，他没想到我一个柔弱的小女子也敢在军政大事上插嘴。

“丽华，你有何见解，不妨说来听听。”刘秀说道。

“如果此时带兵去真定，难免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就算刘扬不反，也会逼他造反。”我说道，“以臣妾之见，不如找个理由，说皇帝登基，大赦天下，给功臣们加封赏之类的，让二位将军前去真定，给真定王嘉赏，使他放松警惕。另选精兵，装扮成随行人员，以掩人耳目。到时候，将军请真定王前往下榻的驿站，让他进内室，以宣读皇帝的圣旨，便可一举拿下他，再遣送他来京城。”

“丽华，还是你想的周到。”刘秀说道，“傅将军，耿将军，此事关系重大，朕信任你们，将此事托付于你们去完成。希望你们能够顺利抓到刘扬，将他押解来京。”

“喏。”傅俊与耿纯领命，“末将一定不辱使命。”

我见傅俊和耿纯要离开，便把若希唤到身边。“若希，傅将军和耿将军要走了，你去送送他们。”我微笑着对若希说道，“送到宫门再回来。”

若希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领命，跟在傅俊和耿纯的身后离去。

我看到刘秀凝重的神情，知道他是在为此事担忧。的确，大汉不能再经历战争了。已经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太平的日子。再打仗，除了换得更多人的死亡和痛苦，还能得到什么呢。

“陛下。不要担心。”我走到刘秀的身后，搂住他，将头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我相信傅将军和耿将军一定能够顺利地把刘扬抓捕归京的。”

刘秀叹了一口气，说道：“但愿如此。可朕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希望朕是多虑了。”

其实，我的心里也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似乎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立即便会铺天盖脸地袭来。我的心里有担忧，紧紧地抱着刘秀。

“丽华，别怕。不会有事的。有朕在你的身边。”刘秀温柔地说着，握住了我的手。

11 毁花

清婉告诉我，刘秀为我种的牡丹花又长出了花骨朵。我心里感到欢喜，带着母亲前去观赏。

宋朝的欧阳修在他的《洛阳牡丹记》中写道：“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洛阳牡丹虽然有名，但它的栽培始于隋，鼎盛于唐，宋时甲于天下。

此时仍为东汉初年，不知刘秀所种的牡丹花能否开得繁盛。

“娘，那些牡丹都是陛下亲自种的，长得可好了。待会您见了就知道了。”我笑着对母亲说。

“哎。”母亲笑着说，“陛下以前最喜欢干农活，他种的花儿必定是天底下最好的。”

可是，我所看到的，却是一地残花败叶。花朵被硬生生地摘下，扔了一地，植株被连根拔起，带着泥土，凌乱横躺。

在这翻腾的场面之中，郭圣通站立在那里。这般景象都是她指挥宫人所做的杰作。她看见我和我的母亲，嘴角上扬，露出得意的微笑。

“郭贵人，你也太过分了吧。这是皇上亲自种的牡丹，你怎么可以把它们都毁掉？”清婉的性子急，嘴皮子不饶人，“你毁了这些花儿，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郭圣通二话不说，走到清婉的面前，挥手便是一个耳光。

清婉的脸一下子红肿起来，她捂着自己的脸，依旧不服气，冲着郭圣通嚷嚷：“你打我？你又不是我的主子，你有什么资格打我？”

“下贱的奴才！”郭圣通举起手，欲再打下去。我一把抓住她的手，挤出一丝微笑，说道：“郭贵人，小心手疼。”

郭圣通一把摔开我的手，皱起鼻子，仿佛沾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丹颜，快拿一条帕子给我。”

丹颜取了一条帕子，奉给郭圣通。郭圣通接了过去，擦了擦手腕，那是我刚才碰过的地方。擦了好一会儿，她才将帕子扔在地上。

我的母亲气得浑身发抖，我搀扶着她，以防她摔倒。“娘。没事的。咱们回去吧。”我轻轻地对母亲说道。

“慢着。”郭圣通喝道。

“你还有什么事？”清婉虽然挨了打，但还是学不乖。惜雅悄悄地扯了扯清婉的衣袖，让她不要强出头。

“怎么了？不赏花了吗？”郭圣通冷笑着说道，“我觉得这些花儿长在土里，千篇一律的，没什么看头。反而是将它们拔出来，用脚踩烂了，这样才好看。”

我沉默不语。但我看到母亲的眼里噙着泪水，我知道她是不忍自己的宝贝女儿被别人欺负。

“不过是毁了一片花田，这有什么大不了的？”郭圣通继续笑着说道，“这大汉朝的天下都是我舅舅替陛下争回来的，区区一片牡丹花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露声色，但在心里冷笑。郭圣通的言行举止如此狂妄自大，她还不知她的舅舅密谋造反，马上就要沦为阶下囚。

“娘，咱们回去吧。”我没有理睬郭圣通，只是搀扶着母亲回自己的寝宫。

回宫的路上，母亲对我说道：“丽华，刚才的事，别告诉皇上。他日理万机，忙国家大事还忙不过来，这些小事就不要让他忧心了。”

“女儿知道。”我回答说。

我的母亲是个极其善良的女子，她所教我的，也是与人和善的处世方式。但我发现一味的谦让与宽容并不能带来好的结果，可当着母亲的面，我不愿驳斥她，也不想让她伤心。

母亲总是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恶人自会承担恶果，我们只需做好自己。

但我觉得，既然时候未到，那还不如我先自己去报。据说有些罪孽在此生不会遭到报应，而是聚积起来，成为下一世的孽缘。我性子急，等不到下一世。就算真有下一世，我也看不到，何不乘早在此生结束了这段罪孽，省得下一世再纠结。

回到自己的宫中，我为了让母亲欢喜，便把首饰盒搬出来让她看。“娘，这些都是陛下送给我的，您觉得好不好看呀？”

母亲曾是大户人家的娇小姐，爱美之心依旧留存着，看到这些精致的首饰，也觉得赏心悦目。更何况这些都是她的女婿送给她女儿的，她知道女婿如此疼爱她的女儿，也便高兴了起来。

“娘。这只镯子很漂亮。我给您戴上吧。”我将一只玉镯戴在母亲的手腕上，“您瞧，多合适呀，送给您。”

“这怎么行啊。”母亲急着将玉镯取下，“这是陛下送给你的，我可不能要。”

“您都把自己的女儿送给陛下了，一只镯子算什么呀。更何况，您不是别人，是我娘。”我笑着说道，“母女之间不分彼此，我的东西自然就是您的。”

“是啊。老夫人，您就收下吧。”芸芊站在一旁说道。

母亲乐呵呵地收下玉镯，口中不住地称赞刘秀与我的孝心。

“芸芊，你过来。”我把芸芊叫到面前，“这支步摇送给你。”

芸芊赶忙摇头说道：“不。我不能要。”

“你跟在我身边这么多年，更何况我答应过你姐姐，会好好照顾你……”我想起了芸熙，悲从中来，泪水充满了眼眶。

“贵人，您别伤心。我相信，我娘和我姐一定会找到我们的。”芸芊说道。

“恩。我不伤心。”我拭去眼角的泪水，“你若是想让我不伤心，就收下这支步摇。”

芸芊拗不过我，只好收下这支步摇，向我道谢。

“清婉，你过来。”我向清婉招了招手。

清婉的脸颊依旧红肿着，她没想到我会叫她，略有吃惊，说道：“难道贵人也要送我东西吗？”

我笑了笑，说道：“对啊。方才你是因为替我说话，所以才被郭贵人打了耳光，我当然要谢谢你。”

我将一支珠钗送给了清婉。清婉甚是高兴，喜笑颜开地向我道谢。我又将一支玉簪送给了芷容，将一支金钗送给了惜雅，感谢她们曾对我的帮助。

人若欺侮我，我必报复于人。人若帮助我，我必回报于人。别人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们。

若希独自站在旁边，冷冷地看着我们。她不说话，也不靠近。

“陛下。”我看见刘秀走进殿来。

他的眉头皱起，脸色沉默而阴郁。我知道，必须是有不好的事情发生。难道傅俊和耿纯没有抓到刘扬，难道刘扬已经起兵谋反，我顿时感觉紧张。

刘秀走到我的身边坐下。宫女们见皇帝神情不悦，纷纷退了下去。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让我更加害怕。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难道是抓捕刘扬的计划失败了？”

“不。计划很成功。”刘秀说道。

“那陛下为何是忧心？”我问道。

“傅俊和耿纯抓住了刘扬。”刘秀说道，“但是，傅俊当场就把刘扬杀了。”

12 求情

真定王刘扬被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京城。虽然刘扬死了，但他的党羽依旧遍布朝廷内外，他们见主子被杀，非但没有偃旗息鼓，反而借此大做文章。

因为傅俊和耿纯是借着大赦封赏的旗号前往真定，抓捕刘扬是奉了刘秀的密旨，外人尚且未得知。傅俊在驿馆杀了真定王，真定王的下属们便纷纷攘攘，向刘秀上奏，说杀人偿命，要刘秀处死傅俊。

朝廷里乱成了一锅粥，宫廷里面也不得安宁。郭圣通和她的母亲原本依靠着刘扬的力量，趾高气扬，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如今刘扬死了，她们便借题发挥，向刘秀诉说悲痛之情，要刘秀为刘扬报仇。

在这场纷乱之中，我置身事外。虽然我曾在刘秀面前进言，为此事献计，但刘秀为了保护我，始终未提及我的名字。我也怕此事一旦延及至我的身上，郭氏母女必定会以此为名而除掉我。我被赶出宫廷或是被赐死，这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事，但我怕的是连累家人，我的母亲和兄弟们也会受到牵连。

刘扬的死，非但没有削去郭氏母女的力量，反而让她们更加嚣张。郭圣通替自己的舅父穿起孝服，在刘秀面前哭哭啼啼，显出柔弱而悲痛的样子。当刘秀不在的时候，她却变本加厉，随意地打骂责罚宦官和宫女们。

我听从芷容的建议，只是待在自己的寝宫里，很少外出，以免遇到郭氏母女。这段时间，刘秀很少来我这里，他说刘扬死了，郭圣通伤心欲绝，他得多陪陪她。我表示理解，并且多次劝刘秀去看望郭圣通。刘秀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太重情义，不知是好还是坏。

刘秀迫于压力，将傅俊抓捕下狱。耿纯虽在事发现场，但他未曾动手，因此无罪释放。傅俊很爽快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他说他杀了刘扬，不关别人的事，只求一死。朝中大臣上奏，请刘秀尽快审理此案，处死傅俊，以稳固朝廷，安定民心。

傅俊的事让刘秀甚是忧心，也让我替他担心。从锦盒中取出一把小小的匕首，将它拔出鞘，锋利的利刃闪着凌人的寒光。我的眼眸映在匕首的利刃之上，被它反射的光刺痛。

“末将会保护阴夫人的。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

傅俊的这句话在我的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

难道我就要这样畏手畏脚地躲在深宫之中，眼睁睁地看着傅俊死去？

“贵人。”

不知何时，若希站在我的身后。

我将手中的匕首插回鞘，又将它放入锦盒，收藏起来。理了理自己的思绪，将担忧与哀伤的情绪强压在心底。

“贵人。”若希在我的面前跪下，“求您救救傅将军。”

我看她满面忧愁，知她为傅俊的事而焦急。“我为什么要救他？是他违抗了陛下的命令，擅自杀死了刘扬。杀人偿命，这是大汉的律法所规定的。”我说道。

“傅将军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您。贵人难道不知？”若希说道。

“我并没有让他杀死刘扬。他自己性格冲动，行事鲁莽，还要我来替他善后吗？”我说道。

“贵人，求求您，救救傅将军吧。”若希全然没有平日里的那份冷清孤傲，只有哀求与卑微，“傅将军对您的情谊，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他救过您，帮过您，如今他深陷囹圄，您就忍心看着他去死？”

“国有国法，杀人偿命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我说道，“若今日我为了傅俊向陛下求情，他日会有更多的人用各种理由向陛下求情。如此一来，陛下的威严何在，大汉的律法又有何用？”

“阴贵人，你难道就这么狠心，让一个深爱着你的男人为了你而死？他为了你，可以牺牲自己的一切，甚至是他的性命，你就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去？”若希愤愤地说道。

我笑了一笑，说道：“邳若希，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你应该早就知道，我阴丽华就是一个有仇必报，无情无义，铁石心肠的人。不错，我就是一个冷血的坏女人，你来求我，是不是找错人了？”

油灯的光渐渐地暗了下来。我用铁丝拨了拨灯芯，它又再次亮堂起来。

“明日早朝的时候，陛下就会与满朝文武决定对傅俊的刑罚。如今天色已晚，陛下去了郭贵人的寝宫，就算我想替傅将军求情，也是无能为力。”我的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若希的眼中又燃起一丝希望。

“不过，我可以让你去见傅将军最后一面。”我微笑着说道。

若希的希望再次破灭。“他都要死了，我还见他做什么？”她苦笑着说道。

“你若是不见，今后便再也见不到他了。”我说道，“当你跪在傅将军的坟前，面对着傅将军的墓碑哭泣，后悔自己为何没在他临死前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可不要怨我。”

若希呆呆地跪在那里，傅俊将要被处死的这个现实击垮了她，使得她茫茫然的，不知所措。

“起来吧。”我将若希扶起，“若再不走，宫门下钥，我们就出不去了。”

芷容见我带着若希要出宫，赶忙前来阻拦。“贵人，天都黑了。您这是要上哪儿去？”

“我要去探监。”我说道，“去看傅将军。”

“贵人，万万不可。”芷容说道，“傅将军已是有罪之人，贵人此刻去探监，恐怕会引祸上身。”

“傅将军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说道，“他马上就要被问罪了，我理应去看看他。皇上不会怪罪我的。”

芷容劝我不住，便只得与我同行。我吩咐，不许让芸芊知道，我怕万一遇到什么事，只希望她不要卷入。

负责看守傅俊的，是我的异母兄长阴识。刘秀担心刘扬的党羽和郭氏的族人替刘扬报仇，因此不让他们接近傅俊，怕傅俊忽然就在狱中暴病而亡。阴识是我的兄长，自幼与刘秀相识，刘秀对他甚为信任。

“妹妹，你怎么来了？”阴识见到我，深感惊讶。

“哥哥。听说傅将军马上就要被审问定罪，所以我想见他一面。毕竟，他曾经救过我。”我说道。

“既然傅将军对你有救命之恩，你确实该去看看他。”阴识说道，“你进去吧。”

监狱的大门打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的巨响。我让其他的宦官和宫女留在外面，带着若希和芷容走了进去。

13 探监

监狱里透着一股腐臭的味道，一进去便一股脑儿地往上串，直直地侵袭着鼻子。阴识领着我往前走，一路上经过别的牢笼，犯人们蓬头赤面。他们有些躺在乌黑的角落中睡觉，有些怔怔地坐在地上发呆，有些看见我从牢笼外走过，便扑到牢笼边，拍打着木栏，口中不住地乱叫。

“住嘴。若是敢乱说话，我就割了你们的舌头。”阴识听见一些不堪入耳的言辞，怒火涌起。那些犯人们便畏畏缩缩的，不敢再胡乱叫唤。

腐臭味越来越浓，令我作呕。我看见有犯人被狱丞带走，手脚上有重重的铁链，拖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又有犯人被拷打，大老远的便能听见他痛苦的惨叫声。这里似乎是世上最阴暗的地方，永久没有阳光照入，终年都被痛苦和罪孽笼罩。

傅俊住在最里面的一间，因为刘秀对他心存愧疚，所以让人特地拾掇了一间上好的牢房。他一个人住一间，四面围墙，没有人能轻易打搅。

“老子已经说过了，刘扬就是老子杀的，你们还想怎么样？老子追随陛下打江山，出生入死，在战场上杀了成千上万的人，区区一个刘扬，老子想杀就杀，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一打开牢门，就听见傅俊洪厚的嗓门。他躺在木板床上，仰面而睡，架着二郎腿。

我见他虽然沦为阶下囚，却不失好汉的豪爽之气，暗暗地赞叹。

“傅将军。”阴识说道，“是阴贵人来看你了。”

傅俊一听见“阴贵人”三个字，顿时一个激灵，翻滚起身，大大的眼睛注视着站在门口的我。“阴贵人，你怎么来了？”他不好意思地站立起来，双手抚着身上的那件皱巴巴的囚衣，全然没有刚才那番粗鲁的劲。

“傅将军，我来看看你。”我微笑着说道。

“哎。”傅俊讪讪地笑着说道，“你不该到这种地方来的。这里脏，你的身份尊贵。”

我微微一笑，转头对阴识说道：“哥哥，可否让我跟傅将军单独说几句话？”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行。”阴识说道，“我到前面去看看，还有很多事没有忙完呢。你若有什么事，就让人来找我。”

阴识走后，芷容和若希便等候在门外。我看见若希的眼睛里含着泪，心想这个平日里冷漠的女子的心中也隐藏着深切的柔情。

“阴贵人，你还待在陛下的身边吗？”傅俊问道。

“陛下是我的丈夫，我自然会陪伴在他的身边。”我说道。

“可是刘扬已经死了，你的仇也报了，为什么不离开呢？”傅俊焦急地问道。

“你以为我待在陛下的身边，只是为了报仇？”我望着傅俊的眼睛，“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真心爱着陛下的。”

“你……爱他？”傅俊苦笑着说道，“可是他却背叛了你，娶了别的女人。你爱他，那他爱你吗？”

“我相信陛下是爱我的。”我淡淡地说道，“你违抗陛下的旨意，擅自杀死刘扬，就为了帮我报仇？”

“我以为刘扬死了，你的仇就报了，你便可以离开陛下，去过你自己想过的日子。”傅俊说道。

傅俊的话让我感到难过。“难道你不知道，你这么做会害死你自己。”我说道，“为了帮我报仇而丢掉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我说过，我会保护你，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傅俊说道。

“你何苦呢。”我淡淡地说道，“你以为我会领你的情吗？你是不是觉得，你为了我而死，我就会永远记住你，一辈子念叨着你的好？你错了。你把你的性命轻易地为我而舍弃，可是我根本就不想要。更何况，我想要报仇，我自己会报，这仅仅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你一个弱女子，等到何年何月才能报这个仇？”傅俊说道。

“至少我不会伤害到别人。”我说道，“你这么冲动，杀了刘扬，不知有多少人会跟着遭殃。”

傅俊沉默着，一言不发。他站在那里，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与温文尔雅的刘秀相比，傅俊则显得那么强壮有力。他是一名良将，他不该就这样死去。

我看着门外若希的身影，她背对着我和傅俊，看不清她此时的神情。“傅将军，你要把自己的性命留着，交给真正值得你去爱的人。”我望着若希的背影说道。

“此生遇到你，我还有什么能力去爱别人。”傅俊缓缓地说道。

我见他依旧执着，亦无言以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转头来。“傅将军，你说希望我能过上自己想过的日子。你知道我希望过上什么样的日子吗？”我微微笑道，“我想和陛下一起，厮守终老，白首不离。”

语罢，转身离开，留下傅俊独自站在那里。走至牢房门口，我对若希说道：“你去跟他说说话吧，再不说，今后便没有机会了。今夜你就留在这里，跟他好好谈谈，不必随我回宫了。”

“喏。”若希躬身向我行礼，语气冰冷，似是在责怪我的无情。

我淡淡地一笑，对芷容说道：“我们回去吧。”

晚风吹在身上，使得我格外的清醒。今夜没有月亮，只有漫天的繁星。我抬头仰望着那片无限奥渺的夜空，觉得自己是如此的微小。

傅俊杀刘扬，全都是因为我。他曾听见我在瓢泼大雨中，跪在坟前起誓，我说此生必定要杀死刘扬，以报心中的深仇。他替我杀了刘扬，才落到这样凄惨的下场。

等到明日早朝，刘秀就要跟大臣们定傅俊的罪。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傅俊必死，唯一有所变动的，只是他死的方式而已。凌迟之类的，太过残酷，刘秀必定不忍心，他对傅俊还是心有愧疚，就算砍了傅俊的头，也不会枭首，说不定念及傅俊过去的功劳，让他自缢、自鸩或是自刎，留一具全尸。

今夜，我孤身一人。刘秀在郭圣通的寝宫，慰藉她的丧舅之痛。傅俊的身边，又有若希的陪伴。孤独，能够让人更加清醒。

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我喜欢报仇成功的快感，但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恩情。有仇必报，有恩，更加要报。

傅俊，你要把你的性命送给我，但是我不要。

我不要你的命，我不会让你死。

14 晨诉

我一夜未睡，见天色渐亮，便早早地起身，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镜子自己的容颜，脸有些浮肿，眼睛里布着血丝，亦有着重重的黑眼圈。

芷容见我醒了，便带着芸芊、清婉、惜雅她们进来伺候。

我没有敷脂盖粉，亦没有用胭脂眉黛，只是用清水洗净了脸。镜子中的我有着一张憔悴的脸，楚楚可怜的模样，似是弱不禁风。挽上垂云髻，发簪步摇之类的首饰一概不用。选了月白色曲据深衣，上面的纹样是淡淡的青色，洁净素雅。

清晨的东汉皇宫，在薄薄的雾气之中，仿佛是瑶台仙境。太阳还未升起，天边鱼肚白，泛着微弱的光。道路两旁的草地上，新近发芽的嫩草衔着露珠，嫩嫩的，有着无限的生机。

我在宫巷的拐角处等候，我知道这是刘秀每日上早朝的必经之路。皇宫还未从一夜的熟睡中完全醒来，四周安安静静的，有鸟儿从头顶飞过，唧唧喳喳地叫唤着。宦官和宫女们从我身边经过，向我躬身行礼。我朝着他们微笑，向他们示意。

不知过了多久，双腿渐渐发麻。清婉不住地用手捶打着腿，撅着嘴对我说道：“贵人，我们这是在等陛下吗？您把陛下请到寝宫来便是，何苦巴巴地等着他呢。”

我知她们是累了，心想这件事也用不了她们这么多人，便让清婉和惜雅带着宫女们先回去，只留下芷容和芸芊陪着我。芷容是宫女执事，她行事稳重，有她在，我感到安心。芸芊是我从新野带来的侍女，刘秀见到芸芊，能让他想起我们从前的日子。

太阳穿破云层，跃然而上，宫廷里弥漫着的薄雾渐渐消散。远远的，我看见一群宦官和宫女们簇拥着刘秀过来，于是便走到道路中间，跪在那里。

“丽华？”刘秀看到我，甚为惊讶，“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并不说话，只是向刘秀行长拜大礼。

“快起来。”刘秀急忙将我扶起，“你是在等朕吗？”

“是的，陛下，臣妾有话想要对陛下说。”我说道。

“什么话这么重要？你若有话要说，就让人来告诉朕，朕自然会去你的寝宫。”刘秀心疼地说道，“你等了多久？怎么连头发都被雾气给染湿了。”他抚摸着我的头发，替我拂去沾在乌发之上的水汽。

“陛下，臣妾听说国有忠臣乃是帝王之大幸。忠臣良将们为朝廷尽忠尽力，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那样国家才会强盛，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对刘秀说道，“可是陛下如今却要处死一个对陛下忠心耿耿的臣子，臣妾不忍心看见陛下失去忠臣，特地在此等候陛下，希望陛下能够饶恕他。”

“朕知道，你说的是傅俊，对不对？”刘秀长叹一口气，“朕何尝不知他是忠臣良将。他曾跟朕一同打江山，血染沙场，为国尽忠。可他杀死真定王刘扬，不但触犯了国法，而且得罪了太多的人，朕不得不杀他，以稳固人心。”

“臣妾斗胆，有几个问题想问陛下。”我说道，“傅俊杀刘扬，为的是谁？陛下欲稳固人心，又是那些人的心？”

刘秀微微皱眉。我不等他回答，便说道：“陛下不用亲自回答，臣妾替您回答。傅俊杀刘扬，是因为刘扬想要起兵谋反，他不忍心看着天下再遭战乱，不忍心看到百姓再受疾苦，不忍心看到陛下的皇权受损，傅俊杀刘扬，并不是出于私欲，他都是为了别人。陛下欲稳固的人心都是蠢蠢欲动，妄图颠覆陛下皇权的人，那些人都是刘扬的亲信党羽，叫嚣着要替刘扬报仇。陛下，难道您真的要用一个忠臣良将的性命去讨好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吗？您觉得这样值得吗？”

“丽华，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刘秀似乎觉得我所说的话有些道理，认真地听着。

“臣妾认为，陛下应该把真定王刘扬密谋造反之事昭告天下，说耿纯将军和傅俊将军都是奉了您的密旨前去真定。”我说道，“让耿纯将军把刘扬造反的证据公布于众，不但不罚，还要嘉奖他。傅俊将军虽犯了过错，但将功赎罪，不处罚，也因为他犯错，所以不嘉奖。”

“你的意思是要朕说谎？”刘秀皱着眉说道，“朕虽有密旨要他们二人抓捕刘扬，但朕并没有要杀刘扬。”

“陛下，你仅仅只需改一句话，便可救了傅将军的性命，这样不值得吗？”我说道，“况且，将刘扬的罪状公布于众，也可以树立您的威信。”

“但朕担心，一旦把刘扬的罪状公布于众，他的党羽便会害怕危及自身，说不定逼迫他们起兵造反，到时候不免又是一场恶仗。”刘秀担忧地说道。

“陛下可以告诉他们，您只杀首犯，不牵连其他的人。如今刘扬已死，其他人只要诚心悔过，您就放他们一马，不追究他们。”我说道，“这样一来，您不但可以挽救一个忠臣良将的性命，还可以警示那些密谋造反的人，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若是再有人敢谋反，那他们就会有跟刘扬一样的下场。”

刘秀略一沉思，随即说道：“你的话，朕会考虑的。丽华，你的脸这么苍白，一定是累了吧，快些回寝宫去休息。等下了朝，朕就去看你。”

“喏。”我躬身答道。

刘秀是否真的会考虑我所说的话？对于这一点，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至少已经替傅俊说了好话，他是死是活，仅在刘秀的一念之间。我已经尽力，就算刘秀最终还是决定杀了傅俊，我也不会有愧于心。

回到寝殿，取出锦盒，精致的匕首展现在我的眼前。此刻刘秀应该正在与群臣商议对傅俊的刑罚，若他们执意要杀死傅俊，若希必定会悲痛欲绝。拿起匕首，手指抚摸着鞘上的花纹，我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就算真的要我去就傅俊，我也无能为力。难不成要我拿着这把匕首去劫狱？我连杀一只鸡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去救人了。

傅俊，我已经尽力，你是死是活，全都是你自己的命。命中注定的事，无论怎样勉强，都是无法改变的。但我觉得，你命不该绝，你不会就这样死去。

15 消罪

母亲急匆匆地进宫来见我，她也听说刘秀要处死傅俊的消息。

“女儿啊，傅将军曾经救过我们的命，我们不能知恩不报。”母亲对我说道，“你去求求陛下，让陛下饶傅将军一命吧。”

我摇了摇头，说道：“娘，这些都是国家大事，女儿怎么能随便插嘴呢？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我不能为了报自己的恩，而不顾朝廷律法，去为傅将军求情。”即使她是我的母亲，我也不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她，因为根本就没有必要。

“傅将军是个好人啊……怎么会遇到这样的事？”母亲垂下泪来，她总是很容易为他人伤心，动容而落泪。

我用帕子替母亲拭泪，安慰她说：“娘，别伤心。陛下是圣明的，他必定会做出公正的决定，我们要相信陛下。”

此刻应该下朝了，不知为何还是没有傅俊的消息。我派清婉去打探消息，就算傅俊要被处死，我也得知道他将要怎么死。

母亲落了一会儿泪，又说起阴夫妇的事情。她在洛阳，是住在阴的府上的。“你弟弟跟弟媳，不知道怎么了，两个人几乎都不说话。”母亲说道，“我问了几次，他们都推说没什么，若真是没什么，怎么会冷淡成这个样子。”

我想起雪嫣告诉我，阴喜欢上别的女子的事。这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我无权多嘴，就算要让母亲知道，也只能让他们自己说，我不想多说什么。

“来了。来了。”清婉跑进大殿。

“谁来了？”芷容问道。

“他们……他们来了。”清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他们？他们是谁？”芷容又问道。

还没等清婉回答，我便知道是谁来了。傅俊和若希，他们一前一后地走进大殿。

“傅将军。”母亲颤巍巍地站起来，迎了上去，“陛下没有杀你？”

傅俊见到我的母亲，爽朗地大笑，说道：“没有。陛下说真定王意图谋反，多亏了我和耿纯将此事化解。耿纯受到了嘉奖，而我既有功，也有过，因此不赏也不罚。”

“陛下圣明啊。我一直都说，陛下是一个仁厚的人，他是不会杀你的。”母亲笑着说道。

“我能够活着出狱，这还多亏了阴贵人。”傅俊望着我，对我的母亲说道，“要不是阴贵人向陛下进言，陛下也不会宽恕我。”

刘秀这个家伙，居然都告诉傅俊了。我的脸刷的一下红了，把头转向一边，不去看傅俊。早知道，我应该关照刘秀，让他不要把我为傅俊说情的事告诉别人。

“阴贵人，多谢你的相助。”傅俊走至我的面前，跪在地上，向我行礼，“救命之恩，傅俊永世难忘。”

“傅将军言重了，快快请起。”我让芸芊把傅俊扶起来。

若希走到我的身边，我看到她满面的笑意，知道她此时心情必是格外的愉悦。“贵人，多谢。”若希轻轻地对我说道，“我知道，他爱的人，必定不会太坏。”

“你错了。我就是一个坏女人。”我微笑着对若希说道。

我不习惯听别人道谢的话，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什么不用谢，说什么哪里哪里，都是虚伪的客套，我不喜欢。面对着别人的道谢，我手足无措，只觉得浑身不舒服。

傅俊死里逃生，这让我松了一口气。只见他在那边大笑着说道：“阴贵人什么都好，只是不该让邳若希陪我在牢里等死。我都是将死的人了，还让邳若希这丫头来气我。你们知道么，阴贵人一离开，邳若希就冲着我嚷嚷，骂我是傻子，还说我没脑子。”

“你不还是一样？一直在那里说我是臭丫头，还说我野蛮。”在傅俊的面前，若希没有了平日里的冷漠寡言，带着一股小女儿的娇气。

听着傅俊与若希斗嘴，殿里的人都笑了起来。我亦笑，只是心里有些忐忑，这件事就这样完结了吗？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不会再多生枝节了？

“傅俊，原来你在这里，可是让我好找啊。”

一个尖酸刻薄的声音在大殿的门外响起，郭圣通带着宦官和宫女们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母亲见到郭圣通，不由得露出担忧的神情，轻声地对我说：“郭贵人的舅父刚刚去世，她必定很难过，你就让让她，不要与她相争。”

但郭圣通此次不是冲着我来的，她的目标是傅俊。

“傅将军，我舅舅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狠心地杀死他？还在陛下面前污蔑他想谋权篡位，让他背上这个千古恶名。”郭圣通狠狠地盯着傅俊，走至他的面前，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傅俊站在那里，他身经百战，体格强壮，郭圣通的这一个耳光似乎只是隔靴搔痒，他一动都没有动。

“傅俊，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杀了我的舅舅，还毁了我们郭家的声誉，我要你拿命来还。”郭圣通大声地说道。

“郭贵人，陛下都不追究傅将军了，您凭什么管这件事。”清婉看不过去，站出来说道。

“哦？”郭圣通回转身来，冷笑着将殿内的人都扫视了一遍，“我就说呢，傅将军与我们家素来无冤无仇，为何要如此针对我们。原来你们是一伙的。阴丽华，是你在背后搞的鬼，对不对？是你在陛下的面前进谗言，是你鼓动陛下定了我舅舅的罪名，你们杀死他还不够，还要把他的头挂在城门示众，你们怎么这么狠心，杀了人，还要侮辱他，你们是不是人啊？”

我淡淡地回答道：“我不明白你说什么。郭贵人，我知道你失去了舅父，所以心里悲痛，请你回自己的寝宫去歇息吧。”

“不明白？哼，我看你明白得很。”郭圣通走到我的面前，“阴丽华，你恨我抢走了陛下，所以想要报复我，对不对？可是你有什么仇，就冲着我来啊，为什么要害我的舅舅？”

“郭贵人，我看你是真的累了，所以说胡话。”我说道，“你快回去吧。”

“我偏不回去！”郭圣通叫嚷道，她把头凑到我的面前，端详着我的脸，冷笑了一声，说道，“好美的一张脸，好狠的一颗心。”

她忽然用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死命地用力。我顿时呼吸不畅，亦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她的手是那么的冰凉，卡在我的喉咙，使得我几乎晕死过去。

“我要掐死你，再把你的心挖出来，看看它是不是黑的。”郭圣通尖叫着说道。

“你在做什么？”

刘秀出现在我们面前，一把抓住郭圣通的手腕。

16 春困

郭圣通欲反抗，但她一转头，就见刘秀怒气冲冲的脸，立刻吓得脸色发白。刘秀在平日里都是一副温柔谦逊的模样，可此时他咬着牙，眼神里面满是愤怒，郭圣通不由得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颤颤地倒退了两步。

顿时，又能够呼吸了，我舒了一口气，但觉得双腿发软，几乎摔倒，幸好刘秀扶住了我。

“丽华，你还好吗？”刘秀目光里满是心疼，急切地问道。

“我没事。”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暖香，便觉得心中安慰，什么都不怕了。

“陛下，我……”郭圣通欲说些什么解释自己的行为，但是刘秀立刻打断了她的话。

“朕念及你的舅父刚刚去世，想必你内心悲痛才做出这样的事，朕不怪你，你快回自己的寝宫去吧。好好调理自己的心性，不要再做这样的事了。”刘秀没有看郭圣通，只是朝她摆了摆手。

郭圣通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我转过头去看她，见她这副可怜的模样，也不免心软。可是，这只能怪她自己。方才，我见刘秀进殿，便已经提醒她，让她回去。她非但不听，还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掐死我，真是幼稚之极。就算刘秀不来，别人也不会让她伤害到我。

“主子，咱们回去吧。”丹颜躬身对郭圣通说道。

郭圣通反手挥去，打了丹颜一个耳光，把气都撒在丹颜的身上。丹颜不敢挡，也不敢哭，亦不敢用手捂住脸，含着泪跟着郭圣通的身后离开。

我望着郭圣通离去的背影，这个盛气凌人的女子已经失去了她最强有力的靠山，刘扬的十万大军原本给她增添了力量，如今却连累了她。

刘扬已死，我的仇已报，似乎一切都可以平定下来。郭氏失势，不会造成威胁。刘秀对我的感情胜过他对郭圣通的感情。整个形势都朝着对我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一切来的太过顺利，是我的命太好，还是危机前的假象？

“陛下，如今叛乱已平息，朝廷也已经稳定，但国不可一日无后，末将斗胆，请陛下立阴贵人为皇后。”傅俊躬身对刘秀说道。

刘秀扶着我，让我坐下，他也坐在我的身边。我看到傅俊低下了头，不再看着我们，心知他是不想看到我和刘秀在一起的样子。

“朕也是正有此意啊。”刘秀见我没事，便放了心，呵呵地笑道，“丽华是朕的结发妻子，理应立为皇后。”

“陛下……此事应该再与大臣们商议一番。”我说道。

“商议什么？朕是皇帝，朕想立谁为皇后，就立谁为皇后。”刘秀说道，“先前是因为刘扬拥兵自重，郭氏家族势力庞大，如今刘扬已死，郭氏失势，朕已经无所忧顾。丽华，你别怕，有朕在呢。再说了，这里的人都不是外人，没什么可以顾忌的。”

我瞥了若希一眼，她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猜不透她心里在想些什么。

母亲听刘秀说要立我为后，高兴地几乎落泪，欲躬身下拜，感谢刘秀的厚恩，但刘秀让芸芊扶住了她。“母亲，你是丽华的母亲，就等于是朕的母亲。”刘秀说道，“朕欠丽华太多了，朕会尽力弥补。”

刘秀的手握着我的手，感受着他手心传来的体温，看着他温和的笑颜，我觉得即使不当皇后，只要有了他，我就满足了。我一直都不相信有命运这种东西，但此时此刻，我不禁在想，人是否真的有属于自己的命。若真的有，那我也太过于好命。

刘秀交代大臣们准备封后的诸多事宜，他说等过几日，便会昭告天下，册封我为皇后。这个消息也像流水一样传了出去，朝中大臣们的家眷纷纷来到我的寝宫，向我祝贺，欲讨好我这个未来的皇后殿下。

我觉得新鲜，接见了几个，立刻便觉得枯燥无味，这些夫人们个个存在巴结的念头，场面话一套又一套，让我浑身不自在。我便吩咐宫女们，若再有人求见，除了平日里与我熟悉的人之外，其他的一概不见。

一日，我用过午膳，春困袭人，便躺在内室午睡。天气开始转暖，使得人也变得懒洋洋的，香炉中焚着香，香气弥漫着整间屋子，朦朦胧胧之中，即将睡去，却在似睡非睡之间听见殿外传来的说话声。

“等咱们的阴贵人当上皇后，咱们可就威风了。到时候遇到那个可恶的郭贵人，我一定要给她脸色看。”

这似乎是清婉的声音。这个丫头，整日嘴不饶人，心比天高，但是个直爽的人，心眼也不坏。只是我在殿内午睡，她却在外面大声地说话，一点都不懂得替他人着想。

“你小声一点，主子在午睡呢，别把她吵醒了。”这个说话的人，应该是惜雅。

“怕什么？我们在这里说话，殿里是听不到的。”清婉说道。

听不到？呵。若是真的听不到，我便不会被她们吵醒了。我坐起来，笑了笑，看来这午觉是睡不成了。

“哎，你们说，那个郭贵人是一个大醋坛子，她看到我们主子当了皇后，还不把自己酸得晕过去。”清婉大声地笑道，笑声如同银铃一般清脆。

“我劝你不要这么张扬，这无论对你或是阴贵人都没有好处。郭贵人年轻，除了发发脾气之外，也使不出什么手段，但郭主可不是好惹的，你若是不小心，恐怕连命都丧在她的手中。”这个声音淡淡的，透着一股坚毅和冰冷，应该是若希。

“邳若希，我们都为主子能够当上皇后而开心，但你似乎并不是跟我们一条心的。”清婉说道，“依我看，你一定是郭氏家族派来监视阴贵人的细作。”

“清婉，别瞎说了。”惜雅说道，“若希，真是对不住，你知道的，清婉一向口无摭拦，你看在我们姐妹一场的份上，就不要跟她计较。”

“呸。你让她不要跟我计较，我还要跟她计较呢。”清婉说道，“在这个宫里，大家都称郭贵人的母亲为郭夫人。我们都知道，只有郭氏手下的人，才会称那个老太婆为郭主。刚才她分明是叫那个老太婆为郭主了，她不是细作，难道我是细作？”

17 错爱

我在迷迷糊糊之中听见“细作”这两个字，瞌睡立即消失无踪，光着脚走到窗户边，悄悄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阴贵人替傅将军说情的事儿，除了我们殿里的这几个宫女知道之外，皇上只在私下里告诉了傅将军一个人。为何郭贵人会知道？”清婉说道，“一定是我们几个中间，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郭贵人。我看，就是你，你就是郭氏派来的细作。”

“清婉，行了，别胡说了。”惜雅劝阻道。

“惜雅，你不要拦着我。今天我就是要把话问个明白，我最看不得那些在背后捣鬼的人。”清婉说道，“邳若希，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快说啊。”

“跟你这种人，我没什么好说的。”若希淡淡地说道。

“哼。你不说也罢，等我找到证据，证明你是细作，看阴贵人怎么处置你。”清婉愤愤地说道。

话说到这里，那些宫女们便散了，各自做自己的差事。这个清婉，虽然口无遮拦，说话极易得罪人，可是却不笨，目光也是雪亮的。若希可得更加注意才是，一旦被人抓住了把柄，就算我想放她一马，别人也不会答应。

“贵人。”芸芊走进殿内，看我赤足站在窗边，便说道，“您光着脚，不冷吗？”

“春天到了，挺暖和的，并不觉得冷。”我笑道。

“贵人，我们来的洛阳已经很久了。我想念我娘和我的姐姐，不知她们如今身在何处。”芸芊说道，“我想在空闲的时候出宫去找她们。”

听芸芊提起她的母亲和姐姐，我的心又沉了下来。“茫茫人海，你怎么找呀。再说你想每日出入宫廷，难免会多生事端。”我说道，“要不这样吧，我派人绘制你娘和你姐姐的画像，四处张贴，她们看了便知你在找她们。这总比你一个人胡乱瞎跑来得强。”

“谢谢贵人。”芸芊笑道，“还是您的法子好。”

说话间，骤风忽起，我看见大殿的门口，有曲据的一角，若隐若现的，似是有人藏在门外。

“谁在门外？”我问道。

一个身影出现在大殿门口，向我躬身请安。“贵人，是我。”

“哦。原来是芷容啊。我还以为是谁呢。”我说道，“你有什么事吗？”

“贵人，方才您的弟弟阴阴大人想要见您。因为您在午睡，所以我就让他在偏殿等候。”芷容躬身说道。

“阴？你让他再稍候片刻，我更衣之后，立刻见他。”我说道。

芸芊伺候我更衣。我想起那日阴与雪嫣之间冷漠的样子，以及雪嫣的那句“他爱上了另外的女人”，不知道阴找我所为何事。

阴端坐着，目光投向地面，满面忧愁，神情黯然。我站在偏殿的门口，看着阴这副模样，不免替他感到难过。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让我这个忠厚老实的弟弟变得如此黯然神伤，让青梅竹马感情和睦的夫妻变成陌生人。

“阴，你来啦。”我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阴见我走进殿，便起身，向我行礼。“微臣阴，给阴贵人请安。”

“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我走到位前坐下，理了理宽大的袖摆。

阴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及其勉强，似乎只是抽了抽嘴角。“姐姐，母亲没有来看你吗？”阴问道。

“没有。我原以为她今日会进宫陪我说说话，但等到现在，她都没有来。”我说道。

“母亲用过午饭便进宫了，可能她去别的地方逛了吧。”阴说道。

可能是母亲来到我这里时，见我正在午睡，便去了其他地方吧。但我心想，阴特地进宫来见我，不会仅仅因为询问母亲的去向。见他沉默不语，欲说还休的样子，我便替他先问了出来：“弟弟，你找我，可有什么事吗？”

阴见我先问出了口，他便跪坐在那里，向我躬身行礼。“姐姐，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姐姐能够答应。”

我不喜欢阴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他从前对我向来是有话便说，何曾变得这般婆妈。“既然你自己都知道是一个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说了。”

“姐姐……”阴恳切地说道，“请姐姐务必答应我的请求。”

我看到阴这番模样，便心软了。“你且说来听听，若我能办到，我自然会答应你，若我办不到，就算我答应了你，也是没有用的。”我说道。

“姐姐，外面都在流传，刘扬已死，郭氏失势，陛下对你万般宠爱，必然会册封你为皇后。”阴说道，“等你当了皇后，可否请你放郭贵人一马，不要针对她。”

“你说什么？”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再说一遍？你要我放谁一马？”

阴低下头，喃喃地说道：“郭贵人……郭圣通……”

在这一瞬间，我全明白了，原来阴爱上的女子不是别人，而是郭圣通。“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郭圣通？”我气得直哆嗦，“你是不是爱上了她？你爱上谁不好，偏偏是郭圣通？我就不明白了，郭圣通哪里好了，你喜欢她？雪嫣哪里比不上郭圣通了？”

“姐姐……”阴说道，“你们都不了解郭贵人，她其实是一个很单纯很简单的人，她什么都不懂……”

“你不用再说了。”我扭过头，不去看阴那张因为爱情而变得愚蠢的面孔，“你向陛下请求，说要辞官回乡，也是为了郭圣通，对不对？你爱她，可她是陛下的女人，你无法面对这一切，你见到她就痛苦万分，对不对？你受不了，你便想逃跑，躲到新野去，一个人独自疗伤，慢慢地遗忘这段感情，对不对？”

“对……姐姐，你说得都对……”阴说道，“我没有用，我辜负了你和母亲对我的期望……可是姐姐，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你什么，我只求你这一次，希望你能够善待郭贵人，她虽然脾气坏了点，可人不坏。姐姐，你就放过她吧。”

“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善待她？”我冷笑着说道，“难道在你的心里，我就是这样一个坏姐姐吗？”

“姐姐，别人或许不了解你，可我是你的亲弟弟，我难道还不了解你吗？”阴苦笑着说道，“从小到大，你就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若是别人打了你一个耳光，你就会还人家两个耳光。还记得小时候，父亲因为郎中用错了药，所以不幸去世，你那时才七岁，但你就发誓要为父亲报仇。你在竹片上写下那个郎中的罪状，让丫鬟和小厮们发放到各户人家的门口，把他误诊的事弄得人尽皆知，使得新野的人都不敢找他看病，最后他承受不了压力，上吊自杀。如今郭贵人抢走了姐夫，你会轻易地放过她？”

“我只不过是想让新野的乡亲们知道他是一个庸医，免得再有无辜的人因为他的误诊而丧命。谁知道他竟然如此脆弱，别人议论几句便受不了。他上吊，全都是因为他自己，与我无关。再说了，我从来都不说假话，我只不过是把真相告诉乡亲们而已。”我说道，“陛下娶郭圣通，是不得已而为之。无论是陛下还是郭圣通，都是身不由己，我何苦记恨于她？”

“姐姐，我不想提及旧事，我只求你，无论郭贵人做了什么，请你放她一条生路。若她死了，我也无法苟活。”阴说道。

“你也无法苟活？”我问道，“难道你与郭圣通做出了什么苟且之事？”

“没有。郭贵人冰清玉洁，我不敢冒犯。”阴说道。

“在你的眼中，郭圣通有着千万般的好处，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雪嫣的心情？你们自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你如此待她，你可忍心？”我说道。

“我知道我对不起雪嫣。但是，感情的事是无法自控的。”阴说道，“我会向陛下再次请求，让我辞官回乡。等我们回到新野，我会补偿雪嫣。”

“是。你确实应该辞官回乡。”我叹息着说道，“你已经快要疯了，若让你在留在洛阳，恐怕你会真的发疯。我也会替你请求陛下，让你早日回到新野去。”

18 转变

我看着阴那张消沉悲伤的脸，气他不争气。雪嫣是多么美好的女子，新野大户人家的小姐，从小受过良好的教育，性格温和，大度忍让，且是他曾经深爱的。曾经拥有的爱，这么轻易地消散，我真是不明白。

“阴贵人。”芷容站在大殿门口，躬身说道，“郭贵人和她的母亲求见。”

郭圣通？她又想做什么？

我瞥了阴一眼，问道：“难道你跟她是商量好了，要一起来我这里吗？”

“不是的，姐姐。”阴的脸涨得通红，“我对她，只是一厢情愿，她并不喜欢我。”

阴这副样子，让我不知如何是好。他是我的弟弟，难道我就要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为了一个女子而消沉。

郭圣通和她的母亲一起走了进来。我站起身，走过去迎接，躬身下拜。郭夫人立刻便拉住了我，不让我向她们行礼。“阴贵人，您不用多礼。我们都是一家人，无须客套。”郭夫人带着笑意说道。

我觉得奇怪，不知她们为何而来，看郭夫人满脸的笑容，又看见郭圣通也是和和气气的，郭氏母女的态度与以前截然不同，便更增添了我的怀疑。

“姐姐，过去都是我不好，有什么冲撞您的地方，还希望您大人有大量，不要跟我一般见识。”郭圣通躬身说道，“今后，我都会改的。”

这个郭圣通，平日里那么张扬，今日为何变得如此谦逊。我虽然有着怀疑，但还是露出笑容，说道：“郭贵人说哪儿的话，就像方才郭夫人所说的，我们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这么客套呢。”

“有阴贵人这句话，老身便放心了。”郭夫人笑着说道，“今后呀，我们大家都和和睦睦的，这也是皇上的福气啊。”

“他日姐姐当了皇后，还望姐姐多担待妹妹一点。”郭圣通说道。她这话一说出口，郭夫人便瞪了她一眼。

我微微一笑，难怪她们的态度转变了这么多，原来是怕我当上皇后之后跟她们秋后算账。郭夫人笑得那么灿烂，但郭圣通的一句话便把她们的心思全抖搂出来了。

“姐姐，既然有客来访，那我就先告辞了。”阴站在一旁说道。

还没等我开口，郭夫人便笑着走了过去。“哟，这不是阴大人么。”郭夫人说道，“我们好久都没见了，近来可好啊？我刚才还遇到阴老夫人呢。”

“下官一切都好，多谢郭夫人惦记。”阴低头说道。

阴不敢抬头，或许是怕看到郭圣通。郭圣通瞥了他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目光依旧回转到我的身上。阴说自己是一厢情愿，说郭圣通不喜欢他，依我看也是说得并不是真相，事实是，在郭圣通的眼中，他只不过是刘秀的一个臣子，他对她而言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下官告辞。”阴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退了出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亦替他感到悲哀。放着如花似玉，温柔善良的娇妻不爱，却爱上郭圣通这样的女人。

“郭夫人，郭贵人，请坐。”我微笑着请她们入座。

宫女们端上茶和饼饵。清婉看到郭夫人与郭圣通，一脸的窝火，把漆盘放在案上的时候，重重的一下，弄出很大的声响。郭圣通撇了撇嘴，欲说什么，但忍住了。郭夫人则一直都是一张笑脸，就像是假面具一样。

喝着茶，吃着饼饵，谈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杂事。我渐渐地不耐烦起来，真想快点把这一对讨厌的母女赶走，但是我不能这么做，我必须要忍耐，并且装出一副笑脸。我觉得郭夫人的笑容很假，或许我自己的笑容比她更假。

“陛下来了。”芸芊站在大殿门口说道。

刘秀走进来，见我与郭氏母女坐在一起，也觉得惊讶。郭夫人没有说话，只是悄悄地扯了扯郭圣通的衣袖，这个动作虽然微小，却被我看在眼中。

“陛下。您来啦。我正在陪姐姐说话，替姐姐解闷呢。”郭圣通微笑着站起来，走至刘秀的面前，向刘秀行礼，“从前是我不懂事，得罪了姐姐，今后我会好好地侍奉陛下和姐姐。”

刘秀露出微笑，说道：“从前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就不要再提了。你有这份心，朕深感欣慰。”

他总是这样，太过于温和，太过于善良，太过于轻易地宽恕别人。但若他不是这样的人，我还会如此深刻地爱着他吗。

我站起身，但并没有走上前去，因为郭圣通此时正站在刘秀的身边，我不便走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他，他似乎因为她的改变而高兴，对她露出温柔的笑。

“圣通，我们回去吧。不要打搅陛下和阴贵人。”郭夫人在一旁笑道。

郭圣通回过神来，似有几分不舍，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与母亲一起向刘秀行礼道别。

郭氏母亲离开之后，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我的亲弟弟居然爱上了郭圣通，这让我无法接受。阴是一个痴人，唯一能够救他的，便只能是让他回新野了，不然以阴的性格，我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情。

刘秀见我心绪不佳，便从我的身后抱住了我，温柔地问道：“你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朕替你出气。”

我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没有人敢给我气受。只是我日间读书的时候，看到了伤感的故事。”

“什么故事？说来给朕听听。”刘秀微笑着说道。

“其实，这并不是一个新鲜的故事，陛下您一定听说过。故事讲的是世宗皇帝时期，一个名叫卓文君的女子，她嫁给当时的大才子司马相如，两人甚是相爱。但是后来司马相如官场得意，便想摈弃卓文君，另娶妻妾。司马相如久居长安，卓文君在故乡等待，却等来司马相如的一封信，信里面只有十三个字：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万。卓文君读后泪流满面，因为她明白丈夫的意思，这一行数字唯独少了一个‘亿’字。无亿便是无忆，丈夫暗示她，夫妻情缘已尽。”

我缓缓地诉说着这个故事，心里想着阴和雪嫣，这对夫妻不也是如此么，做妻子的一往情深，但做丈夫的却移情别恋。

“这个故事，朕也曾听说过。卓文君给司马相如回信，给那十三个字多添了几个字，写成一首《怨郎诗》：一别之后，二地相思，只说三四月，谁知五六年。七弦琴无心弹，八行书无可传，九曲连环从中折断，十里长亭望眼欲穿。百思想，千系念，万般无奈把君怨。万语千言道不完，百无聊赖十倚栏。重九登高孤身看孤雁，八月中秋月圆人不圆。七月半，烧香秉烛问苍天。六月伏天，人人摇扇我心寒。五月石榴似火红，偏遇阵阵冷雨浇花端。四月枇杷未黄，我欲对镜心意乱。急匆匆，三月桃花随水转，飘零零，二月风筝线儿断。噫！郎呀郎，恨不得下一世你为女来我做男。”刘秀温柔地说道，“司马相如读到这首诗，感慨万分，自觉羞愧，便再也不提另娶妻妾的事。丽华，你是担心朕会抛弃你，而喜欢上别的女子吗？你不用担心，朕这一生只爱你一个人，没有人能够取代你的位子。”

我原本只是为阴和雪嫣的爱情而感慨，没想到刘秀会想到我们俩之间的感情。我自知失言，怕刘秀多心，便笑着说道：“我只是随口说说日间读的书，陛下真是的，非要扯到我们自己身上。”

“朕也只是有感而发，你不要放在心上。”刘秀拥着我，我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丽华，朕决定明日朝会的时候宣布立你为后。封后大典也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马上就要成为朕的皇后了。”

刘秀说到封后之事，我没有半点喜悦。原本我就对当皇后的事不感兴趣，我只要有他便足够了。但我想到阴的请求，让我在当上皇后之后善待郭圣通，我的心情又变得阴郁。

“陛下。等一切事宜都办好了，您就答应阴的请求，让他辞官回乡吧。”我说道。

“好吧，既然你也这么说，朕就答应阴的请求。”刘秀说道，“阴为人忠厚，朕很信任他，欲让他替朕做事，但他既然一心归乡，朕也无法勉强，还是随了他的意思吧。”

“那臣妾就替阴谢谢陛下了。”我微笑着说道。

“你我之间，何须用这个谢字。”刘秀低下头，把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丽华，等到明日，朕就要向天下宣布，立你为皇后了。诏书会立即拟出来，礼仪之类的事宜也会加紧操办，你高不高兴呀？”

“我很高兴。”我举起手，抚摸刘秀的脸，“只要有陛下在我的身边，我就是高兴的。”

19 要挟

从酣甜的睡梦中醒来，刘秀已经起身，透过帷帐，看见他的身影，宫女们正在伺候他更衣。我披衣而起，走到他的身边，让宫女们退下。我亲自替他穿上龙袍，轻轻的抚过他的肩膀，他低下头，温柔地微笑，我亦抬起头，望着他微笑。

“好了。陛下，去上朝吧。”我微笑着说道。

“今日朝会，议完了政事，朕会宣布立你为皇后。”刘秀说道，“你且耐心等待。朕下了朝，马上就来看你。”

我低下头，淡淡地笑着。如今刘扬已死，他的党羽也为避嫌，躲避郭氏母女，此时刘秀欲册封我为皇后，朝中应该无人有异议。

刘秀走后，我坐在梳妆台前，惜雅走过来，拿起黄杨木梳，替我梳理长发。平日里负责替我梳妆的宫女是若希，今日却是惜雅，可能是若希有什么事吧。

“贵人，您想戴哪支步摇呢？”惜雅替我梳好发髻，拿着两支步摇问道。

“随便哪支都可以。”我说道。

惜雅歪着头想了一想，选了其中一支，插入我的发髻中。

“贵人，阴夫人求见，似乎是有很急的事。”芸芊走进殿来。

“阴夫人？哪一个阴夫人？”我问道。阴家是一个大族，有那么多的阴夫人，我不知芸芊说的是哪一个。

“就是阴大人的夫人。”芸芊回答说。

原来是雪嫣，她这么一大早就进宫，不知道为了什么事。“让她进来吧。”我说道。

雪嫣似乎一夜未睡，脸色暗沉，及其疲惫，她快步走上殿来，甚是焦急。“贵人，出事了。”雪嫣说话带着哭腔。

“雪嫣，别着急，慢慢说，发生什么事了？”我拉住雪嫣的手，让雪嫣镇定下来。

“贵人，怎么办呢？”雪嫣似乎真的要哭出来一般，“母亲不见了。她一夜都未回来，我们找了很久都没找到她。”

我一听说母亲不见了，也开始着急，问道：“母亲昨日出门之时，可曾说要去哪里？”

“母亲昨日出门时，对我说她要进宫来看您。”雪嫣说道，“可是她一走，便没有回来。我原以为母亲是留在宫中与您作伴，但阴回来的时候说没有在宫里见到母亲。天黑之前，我又进宫来，宫女说陛下正在您这里，又问了问，她们说母亲昨日从未到过您的寝宫，于是我便觉得事情不对，派府上的奴仆们出去找，找了一夜都未有母亲的消息。”

“母亲昨日确实未曾来过我这里。”我说道，“那她会去哪里了呢？”想了一想，对惜雅说道：“你赶快派人去各个宫门口，问一问昨日当值的守兵有没有见我母亲入宫。”

惜雅领命，急忙往殿外走去。我让雪嫣坐下，安慰她，让她不要着急。

“不用去问了。我知道阴老夫人在哪里。”若希在大殿的门口拦住了惜雅，然后跨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来。

我站起来，面对着若希站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的母亲在哪里？”

若希不说话，只是举起手，让我看清楚一件东西，那是一只玉镯，是我送给母亲的。

“她在哪里？”我又问道。

若希看了看雪嫣，又看了看我。我明白她的意思，便让雪嫣稍候，自己走到偏殿。若希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

“这里没有别人，你可以说了吧。”我冷冷地说道。

“阴老夫人在郭贵人的寝宫。”若希回答道。

“你说什么？我的母亲怎么可能会去她的寝宫？”我问道。

“具体的事，奴婢并不清楚。奴婢也是今日早晨才被郭主叫过去的。听说是阴老夫人进宫来看您，但您恰好午睡，她不便打搅您，就出去逛了逛，恰巧遇到了郭主，郭主便请她去郭贵人的寝宫坐坐。”若希说道，“郭主让我带话给您，她说您知道应该怎么做，她只想问您，究竟是要母亲还是要皇后的位子。她说真定王已死，郭家失势，她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为了她的女儿，她什么事都敢做。还有，如果您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她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事。”

我从若希的手中拿过玉镯，咬牙切齿地说道：“那个姓郭的老太婆，仅仅为了一个皇后的位子，就用我娘来要挟我。”

“您打算怎么做呢？”若希问道。

“怎么做？”我冷笑一声，说道，“大不了就让她女儿当皇后，我才不稀罕这皇后的位子，我只要我娘能够平安。”

“在宫里，当皇后还是嫔妃，差距可就大了。您可要想清楚。”若希说道，“一步错，步步错。”

“你不是那个老太婆的细作吗？怎么倒反替我着想起来了？”我说道，“你要我怎么办？皇上今日就会宣布册封我为皇后，那个老太婆早就算计好了，特地挑了这个日子。难道我就只为一个皇后的位子，而让我的母亲身处险境吗？这不是平日里的口舌之争，因为负气就针锋相对。我的母亲在她们手中，我无路可选。”

若希低下头，若有所思，不再说什么。

我一甩衣袖，走到大殿，见雪嫣坐在那里，一脸的焦急与茫然。“雪嫣，你别着急。我知道母亲在哪里，她不会有事的。”我对雪嫣说道。她听我这么说，稍稍松了一口气，她并不知道，母亲现在很危险，而我则被人要挟。

“我要更衣，去却非殿。”我对宫女们说道。

通往却非殿的路似乎比平时更长，我只顾匆匆赶路，遇到宦官与宫女向我行礼，都无心顾及。不就是皇后么，郭圣通想当，就让她当好了。郭氏母女把我的母亲关在郭圣通的寝宫，会如何对待她？母亲一个人在那里，周围都是陌生人，她会不会害怕？

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皇后这个位子。我把皇后的位子让给郭圣通，她既然这么想要，我就让给她，等她当上了皇后，她拥有了她想要的一切，她就可以收手了吧。

如今刘扬已死，我也报了仇，我只想陪在刘秀的身边，过平静的日子。若我当了皇后，郭氏母女必定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直到把我赶下皇后的位子为止。与其过上那样的日子，倒不如先把她们要的给了她们。我从不畏惧斗争，遇到困难也会硬着头皮勇往直前，但是我不想伤害我身边的人，不忍心看到他们因为我而受到牵连。

曾经，有人为了我而死去。我被强大的自责和愧疚压得喘不过气。我不想再次遭受这样的情景，我不忍心。

却非殿就在眼前。我深呼一口气，踏上石阶。殿内传出刘秀的声音，似乎已经商议完政事。

“朕思虑了很久，国不可一日无后，皇后乃国母，朕经过慎重的考虑，决定……”

我跨过却非殿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陛下，臣妾有话要说。”

20 朝会

却非殿里的文武百官齐刷刷地转过头，带着惊讶的目光看着我。在高堂之上，刘秀亦甚为惊讶。我没有顾忌他们的眼光，只是径直走入大殿，在刘秀的面前跪下，行长拜大礼。

“陛下，臣妾有事启奏。”我双手抚地，低着头说道。

“阴贵人有何要事，请说吧。”刘秀说道。

“陛下，臣妾恳请陛下册封郭贵人为皇后，册封郭贵人所生之子刘疆为太子。”我说道。

此话一出，立刻便引起了殿内文武百官的议论。刘秀皱起眉头，疑惑地望着我。我抬起头，与他对视，毫不畏惧。

“阴贵人……你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刘秀又问道。

“回陛下的话，臣妾恳请陛下册封郭贵人为皇后，册封郭贵人所生之子刘疆为太子。”我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刘秀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他的神情变得阴郁，迟钝了一会儿，怒道：“你们都在议论什么？给朕安静。”

文武大臣们见刘秀发怒，都不敢再议论纷纷，朝堂上一下子变得寂静。

“陛下，臣妾推举郭贵人为皇后是有理由的。”我说道，“郭贵人乃是汉室宗亲，血统高贵，这是其一。在战乱时期，郭贵人陪伴在陛下身边，不离不弃，这是其二。郭贵人为陛下诞下皇子刘疆，这是其三。据此三个缘由，陛下便应册封郭贵人为皇后，而皇子刘疆，子凭母贵，理应册封为太子。”

刘秀站起身，缓缓地走至我的面前，低下头，轻声地对我说：“你是否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见他将同一句话重复多遍问我，知道他心里的不甘不愿，但我亦无他法。虽说郭氏失势，但我依旧无力与他们抗衡。再者，我的母亲正在郭氏母女的手中。

“臣妾……恳请陛下……”我颤巍巍地说道。

“不要再说了。”刘秀摆了摆手，转过头去，“册封皇后的事暂且迟缓一段时日。”

“陛下，您已经将册封皇后的事拖了很久了。既然您今日重提此事，阴贵人又极力举荐郭贵人为皇后，微臣斗胆，请您立刻下旨册封郭贵人为皇后。”一个大臣站出来说道。

“是啊，陛下，国不可一日无母，还望陛下尽快册封皇后，同时册封刘疆为太子。”又一个大臣站了出来。

“既然阴贵人都举荐郭贵人了，那就册封郭贵人吧。”

“陛下，您要尽快拿主意啊。此事一拖再拖，已经不能继续拖延下去了。册封了皇后，也要立即册封太子，以定国本。”

文武百官纷纷进言，希望刘秀早日册封皇后，朝堂之上又充斥着各种声音，又变得纷乱起来。刘秀盯着我看，他似乎已经不想去管别人如何说，只是想知道我如何说。

“阴贵人。”刘秀说话的声音极其严肃认识，“你真的希望朕册封郭贵人为皇后，册封刘疆为太子？”

“是的，陛下。”我再次俯下身子，拜倒在地。

此刻，我只能看着地面，不敢抬头看刘秀的眼睛，我怕我看到他失望的神情，这使得我无比的难受。可是，我除了让他立郭圣通为皇后之外，还能怎么办呢？我毫无力量，甚至可以说是受人宰割。郭圣通有儿子，有血统高贵的出生，有手段狠毒的母亲和郭氏家族替她撑腰。可是我呢，我有什么，我只有一个善良得近乎愚蠢的母亲，无权无势的兄弟，就算拥有刘秀的爱，我也无能为力。

“那好……既然这就是你想要的，朕就允了你的要求。”刘秀苦笑着说道。他往回走了几步，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最终下了决定。“传朕的旨意，册封郭贵人郭圣通为皇后，册封郭贵人所生之子刘疆为太子。”

刘秀下了这道旨意，便散了朝会。我原以为他会与我一同离开，没想到他看都不看我一眼，径自先走了。我依旧跪在大殿中央，孤独地被剩下。

“阴贵人，您请起身吧。”一个平和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抬头一看，不由得涌出泪来。“邓禹哥哥。”我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悲喜交集。喜的是时隔多年，我又见到他，悲的是见到他让我想起了另一个人。

邓禹，字仲华，新野人，是我的老乡。他比我大了两岁，邓家与阴家相熟，我自幼便以兄待他。邓禹自幼聪慧，十三岁便能诵诗，人们都说他是新野的一大才子。他游学长安之时遇到了刘秀，觉得刘秀绝非常人，便跟随刘秀的左右。这些年来，邓禹跟在刘秀的身边，出生入死，一直到了今日。

“主子，我扶您起来。”芸芊见朝会散了，便走进殿来，扶着我的手，让我站起来。

“芸熙……”邓禹看到芸芊的脸，仿佛被雷劈中一般，僵在那里。

芸芊见邓禹直直地盯着自己，便觉得不好意思，红了脸，低下头，轻声地说道：“奴婢不是芸熙，芸熙是奴婢的姐姐，奴婢是芸芊。”

“哦，原来是芸芊啊。”邓禹毕竟久经沙场，又沉浮官场，立刻恢复了常态，“在我的印象中，你还是个孩子，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你长得很像你的姐姐。对了，你姐姐芸熙还好吗？”

“回大人的话，奴婢的母亲和姐姐在战乱之中与我们失散了，至今还未团聚。不过阴贵人已经派人绘制了她们的肖像，让他们出宫寻找她们了。”芸芊回答道。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邓禹面露担忧的神情，“战乱真是害人不浅。”

“邓禹哥哥，这件事，你就不要操心了，免得嫂子多心。”我怕邓禹插手此事，他家那一位的醋坛子又要打翻了，“等有了芸熙的消息，我会立刻派人告知你的，你就不要记挂着了。”

“好，好，那好。”邓禹自然是明白我的意思，“我还有事要办，先告辞了，他日得了空，再去给阴贵人请安。”

“邓禹哥哥无须多礼。”我见他还要向我行礼，赶忙让芸芊扶住了他，不让他下拜。

邓禹抬起头，瞥了芸芊一眼，又立刻收回了目光，拱手说道：“下官告辞。”说罢，便匆匆地走了。

也难怪邓禹见到芸芊会有此反应，芸芊长得实在是太像芸熙了。

我叹了一口气，说道：“芸芊，我们走吧，去郭圣通的寝宫。”

21 送别

“我娘在哪里？现在你可以放了我娘吧？”我对郭夫人说道。

“阴贵人，您别着急呀。先容许老身向您致谢，要是没有您呀，我们家郭贵人恐怕还当不上皇后。”郭夫人笑着说道，“不，老身又说错了。要是没有您呀，皇上必定会立我们家郭贵人为皇后。您瞧，这不是命中注定的么，无论有没有您，皇后这个位子都是郭贵人的。”

我不想与郭夫人多费口舌，我只想快点找到我的母亲。“我娘在哪里？”我又问了一遍，语气冰冷决绝。

“把阴老夫人请出来。”郭夫人吩咐道。

我的母亲由几个宫女带着，从内殿走了出来。她似乎是受了惊吓，微微颤抖着，神情惶恐。

“娘。”我走上前，拉着母亲的手，“娘，你还好吗？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

“没有，他们并没有对我怎么样。”母亲颤巍巍地说道，“我只是怕你们担心。”

“娘，没事了，现在没事了，我送你回家。”我扶着母亲的手，欲离开郭圣通的寝殿。

“阴贵人，阴老妇人，过几日便是郭贵人册封皇后的大礼，你们都要来参加哦。”郭夫人笑着说道。

“郭贵人？皇后？”母亲不解地问我，“这是怎么回事？皇上不是说过会册封你为皇后吗？”

“娘，我们先回去，等回去了，我再跟你解释。”我劝道。

“阴老夫人，您还不知道呀。不过话说回来，我还得感谢您。您养了一个好女儿，最懂得谦让，她呀，把皇后的位子让给郭贵人了。”郭夫人笑着说道。

“什么？”母亲怔怔地看着我，“是不是他们用我来要挟你？你是因为要救我，所以才这么做的，对不对？”

“娘，不要再问了，我们回去吧。”我说道。

两行清泪从母亲混浊的眼中流出，流淌在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她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说出口，便晕了过去。

“快把太医传到这儿来。”郭夫人幸灾乐祸地说道。

“不用劳烦您了。”我扶着母亲，愤愤地说道，“把老夫人扶回我的寝殿，也把太医传到我的寝殿。”

经过太医的切脉问诊，母亲只是太过伤心，所以一时昏厥过去，过一会儿便能醒过来。送走了太医，我坐在母亲的床前，等待母亲苏醒。我的兄弟们已经得知消息，带着自己的夫人一起进宫，陪伴在旁。他们亦听说刘秀册封郭圣通为皇后，册封刘疆为太子的事，一个个都沉默着，不言不语。

我看见阴站在最旁边，低着头，似是万分悲痛的样子。我冷笑，他让我不要伤害郭圣通，可是到头来，我们阴家的人却被郭氏母女给算计。不知阴看到躺在床上的母亲会有何感想，就算他对我这个失去皇后位子的姐姐没有愧疚，对昏迷中的母亲也得有几分愧疚吧。

握着母亲的手，我在心里发誓，这口气总有一日我会还报在郭氏母女的身上。如今的我，一无所有，没有力量与她们抗衡，终归有一天，我要让她们知道，我们阴家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过了许久，母亲才醒过来。她睁开眼，也只是流泪，不说话，也不吃东西。我们劝了半日，她才肯喝几口粥。雪嫣坐在床边，喂她喝粥。

我走到阴的身边，轻声地对他说：“弟弟，这下你放心了吧，我并没有伤害郭圣通。”

阴垂着头，半响才说出一句话：“姐姐，对不起……你让我走吧。”

“我当然会让你走，我也已经跟皇上说过，皇上也答应让你辞官回乡。”我淡淡地说道，“不过，你大可放心，我没有伤害郭圣通，你不用担心，真的，一点都不用担心。”

“姐姐……”阴低着头说道，“姐姐，我想带着母亲回到新野去。我会好好孝顺母亲，不会让她再受到惊吓。”

我回过头去望着母亲，她由阴识的夫人玉屏扶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雪嫣喂的粥。我不能让母亲因为我们这些孩子的原因而再次受到伤害。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我问道。

“明天。我早就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就可以走了。”阴说道。

“走吧，早些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离开纷争，去过平静的日子。”我缓缓地说道，“或许，你也能够早日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阴把母亲接回府，其他人也向我道别，出宫去了。这一夜，刘秀没有来，应该是去了郭圣通的寝宫。黑夜之中，我想起刘秀在朝堂之上那愤怒的眼神，不由得一阵害怕，他从未对我发过这么大的火。

这一夜，我翻来覆去，似睡非睡，天蒙蒙亮，便起身，梳妆更衣，对着铜镜坐了好一会儿。早膳吃不下，午膳用得也不香，待到下午，带着宦官和宫女们出宫，去给阴一家以及母亲送行。

母亲的身体依旧虚弱，由人扶着上了牛车，还掀起车帘来看我。我朝着母亲挥手，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娘，好好照顾自己。皇上对我很好，您不用替我担心。如果有机会，我会回新野去看您。”母亲用帕子捂住嘴，失声痛哭。

雪嫣在上车前拉着我的手，流了几滴泪，我也替这个弟媳而感到难过，同样都是女子，我能体会她的心情。“雪嫣，相信阴只是一时糊涂。”我安慰她说道，“回到新野，说不定他就会明白自己的错误。”雪嫣点了点头，哽咽着说道：“姐姐，谢谢你的关心。你也要好好的，皇宫里什么样的人都有，你自己要小心。”

阴站在一旁，依旧是垂着头，一脸郁郁的神情，我不想与他说什么，他亦不敢再对我说什么。我看着雪嫣上了牛车，没有理睬阴。阴向我躬身行礼，然后骑上马。

牛车缓缓地前行，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离去。母亲走了，她在新野必定比在京城要安全。阴走了，希望他在新野可以收收自己的心，不要再让自己沉溺在不现实的爱情之中。雪嫣走了，新野是她的娘家，就算没有丈夫的爱，她至少还能见到自己的亲人。

“贵人，我们也该回宫了。”芷容躬身说道。

我点了点头，扶着她的手上了车。车轮压过地面，发出响声，缓缓地往皇宫行去。我靠在车厢壁上，觉得自己像是要回到一个牢笼之中，失去自由，万般不愿。可是，我又能怎么办呢，在那个牢笼之中有我所爱的人，我宁可深陷在牢笼之中，也不愿失去他。

可是，那个我所深爱的人，接连几日都没有来我的寝宫。过了几日，他让宦官带话给我，让我准备好第二日要穿的礼服，参加郭圣通册封皇后的典礼。

22 失后

册封皇后的典礼，我没有资格参加，因为我的身份是贵人，是皇帝的妾。在自己的寝宫中等待，等着典礼结束，等着刘秀昭告天地，册封郭圣通为皇后。册封的礼仪应该很繁杂，我从清晨一直等到日暮，终于有宦官前来通知，让我去长秋宫给皇上和皇后请安。

洛阳的皇宫分为南宫和北宫。南宫在东汉以前就已经存在，最初的时候为新成周城，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将此城封给吕不韦。经过吕不韦的精心经营，使得此城颇具规模。汉高祖刘邦初登基称帝后，最初建都洛阳，对其进行修葺，同年五月迁都长安。刘秀复汉，定都洛阳，但天下初定，未及重修宫殿。

长秋宫，这是皇后所居住的宫殿。长者久也，秋者万物成孰之初也，故以名焉。请立皇后，不敢指言，故以宫称之。又有传说，楚国时期一位叫长秋的女子，她知书达理，贤良淑德，却被楚王始乱终弃，郁郁而终，所以长秋也有知礼贤淑之意。

在前往长秋宫的路上，我想起刘秀曾对我说，若有朝一日我当上皇后，搬入长秋宫居住，他要在长秋宫的周围种满我最喜欢的牡丹花，他说这些牡丹花只为我一人而开。

可惜，如今的长秋宫不不是我的，长秋宫外的牡丹花也不是为我而开的。我对自己笑了笑，扶着芷容的手，走上长秋宫前的台阶。脱下木屐，跨入长秋宫的大殿，我看见刘秀与郭圣通并肩坐在那里，穿着典礼用的礼服，真像一对般配的夫妻。

“贵人阴氏，给皇帝陛下和皇后殿下请安。”我双手平举，抬至额前，下跪，弯腰，俯身，行长拜大礼。

“平身。”刘秀的说话声有些颤抖。

我抬起头，注视着刘秀与郭圣通。刘秀似乎有些不安，坐在那里，仿佛浑身都不舒服一般，脸上露出愧疚与难过的神情。郭圣通画着精致的妆容，得意洋洋地笑着，但她立刻就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刘秀坐立不安，她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目光及其哀伤，她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当她再次把目光投向我的时候，那眼神不再是得意，而是憎恨。

给刘秀和郭圣通行过大礼，我便回到自己的宫中。因为皇后入主长秋宫，所以刘秀也给我换了寝宫，让我入住含章殿。含章殿比我原来住的地方要大得多，但宽敞的宫殿更加凸显了我的寂寞。

一个人在寝殿坐着，我让宦官和宫女们都退了下去。心里乱糟糟的，像是一团乱麻，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满面愁容。此时此刻，刘秀应该正与新册封的皇后郭圣通在长秋宫温存吧。我苦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烛台边，准备吹熄蜡烛就寝。

“怎么这么安静？朕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

我转头一看，见刘秀站在寝殿的门口，微笑着看着我。“陛下。”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该在长秋宫吗？”

“朕想念你，所以就来看你。”刘秀走过来，拉住我的手，把我拥入怀内，“难道你想不想念朕？”

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鼻子一酸，几乎掉下泪来。“我当然想念陛下。你很久都没有来我的寝宫了，我还以为你生我的气呢。”

“朕的确是生你的气。”刘秀抚摸着我的长发，温柔地说道，“气你为什么要抛弃朕。”

“臣妾何曾抛弃陛下了？”我问道。

“你拒绝当朕的皇后，就是抛弃了朕。”刘秀说道，“朕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要把皇后的位子让给圣通？”

“因为……因为臣妾没有儿子。”我轻轻地说道。

“没有儿子？”刘秀说道。

“是的。臣妾没有能够给陛下生一个儿子，臣妾甚感惭愧。”我说道，“疆儿是陛下唯一的孩子，理应立疆儿为太子，那疆儿的母亲自然是母凭子贵，应该册封为皇后。”

“丽华，你总是替别人着想，却每每都苦了自己。”刘秀说道，“朕知道，你受了很多的委屈，朕今后会加倍补偿你的。”

“臣妾不觉得委屈。”我微笑着说道，“只要陛下能够在臣妾身边，臣妾就已经很满足了，其他的，臣妾什么都不想要。”

“哦？你真的什么都不想要吗？连儿子都不想要？”刘秀打趣着说道。

“儿子……自然是想要的。”我羞红了脸。

“朕知道你想要儿子，朕会满足你的心愿。”刘秀低下头，轻轻地吻着我的唇。我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离我这么近，我能够触摸到他，能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

温存过后，刘秀沉沉地睡了。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又渐渐地清醒过来。夜已经很深，寝殿里寂静无声，一扇窗打开着，清凉的月光像流水一般倾泻进来。

在朦胧的月光下，我看着刘秀的脸。他脸部的轮廓很美，鼻梁高耸，嘴唇的形状很柔美。我伸出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脸，让自己的手指记住他的五官。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他的脸颊有些消瘦。我把头靠近他，依偎着他。

似乎，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

来洛阳之前，我曾经在倾盆大雨之中跪在坟前发誓，我一定要杀死刘扬，为惨死的人报仇。傅俊替我杀了刘扬，我的仇也已经报了，便再也没有别的事忧扰我的心。入宫，与夫君刘秀重逢，即使他又娶了郭圣通，但他依旧是爱着我的。就算我失去了皇后的位子，也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我向来对这些虚无缥缈的头衔不感兴趣。弟弟阴带着母亲回到故乡新野，他们远离京城，远离纷争，我也无须替他们担心。异母哥哥阴识，同母弟弟阴兴和阴就都已经成家，刘秀让他们入朝为官，也无须我替他们操心。

在这一刻，我躺在刘秀的身边，感受到他呼吸的气息，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暖暖的香味，似乎就可以这样过此一生，我只要拥有现在所拥有的便够了，不奢求更多的，我已经知足。因为我有他，我深爱多年的刘秀，只要能够在他的身边，我便感到满足。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青青。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会弁如星。瑟兮僴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终不可谖兮！瞻彼淇奥，绿竹如箦。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我依旧记得，《诗经·卫风》中的《淇奥》，有匪君子，温润如玉，就像是刘秀。

23 记忆

我仍记得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

我忽然来到这个世界，变成七岁的女童，一时间无法回过神来。待清醒过来，明白自己的处境，从前的记忆几乎完全丧失，便觉得茫然。就在那个时候，我看到他。

春日的田野，他穿着粗布衣衫，挽着裤腿，站在水田里。这是插秧的时节，他弯着腰，将秧苗插入泥土。远远地看去，他与一般的农民无异。

我从农田旁边经过，恰巧他抬起头来，用胳膊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我看到他站直了身子，才发现他原来是那样的高。他必定不会是普通的乡间农夫。白皙的皮肤，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一举一动都是轻柔美妙，透着一股贵族的灵气。

我看到他的笑颜。春日的阳光下，他灿烂的笑颜。他看着这片土地，满心欢喜，那神情就像是一个天真的孩童。

蓝天。白云。温暖的阳光。田野中的少年。天然惬意。与世无争。

我听见身旁的人亦在谈论他。

“这个刘秀，没脾气，也没志气。整天跟农夫们混在一起，只对种田感兴趣。真是一个可笑的人。”

原来，他的名字叫做刘秀。

从旁人的言语中得知，他是高祖皇帝的九世孙，只是远支旁庶，到他这代，仅仅是一介布衣。但他毕竟是高祖皇帝的后人，神情仪态都不比凡人。

刘秀。

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最后望了他一眼，微微低下头，然后离开。

那年，他十七岁。而我，只有七岁。

这是我父亲的葬礼。我随着送葬的队伍一起走。乡间小道，两边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春日的绿意浓郁，微风和煦，有青草的香味。

母亲几次哭晕过去，虚脱无力，由妯娌们扶着。我和兄弟们是孝女和孝子，穿着宽大的孝服，走在送葬的队伍前。走几步，跪下，磕一个头，如此循环往复。巨大的哀伤压在我幼小的心头。我的眼睛因为流了太多的泪而肿胀，接连几日的守灵哭灵，使得我疲惫不堪，几乎眩晕。就是在那样的时刻，我看见他，阳光下他温暖的笑颜。

七岁丧父。我和弟弟跟着寡母一同生活。

阴氏是大族。我们的先祖是春秋时期的名相管仲。管仲的第七代子孙管修，从齐国迁居楚国，被封为阴大夫，从此后人便以“阴”氏为姓。在秦末汉初的时候，阴氏迁到新野，在此定居。

在新野，阴氏家族是富甲一方的大户。虽说父亲早逝，但家境殷实。当我长到十多岁的时候，听长辈们说起，我们阴家有良田万亩，车马和奴仆的数量比得上一个诸侯王。

可是，光我们阴氏一族富贵有什么用呢。朝廷衰败，安汉公王莽代汉建新，颁布了多项政令，但纷纷以失败告终。水灾和旱灾接连不断，百姓生活疾苦，世间动荡不安，流寇四起，天下大乱。

对于这些，我都只是听说，不曾亲眼目睹。母亲觉得外面的世道太乱，我是女孩，她不放心，只让我待在家中。我很羡慕兄弟们，因为他们是男孩，可以去看外面的世界，结交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

我的生活仅仅在于阴氏的大宅之中。简单且平淡的日子，看花开花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女红，厨艺之类，这是一个女子必须学会的，为了将来嫁入夫家后能够周到地服侍夫君。除了这些，我最喜爱的便是读书。家里有好几间屋子，里面放着几代人收藏的竹简。我喜爱竹简翻开时发出的清脆声响，喜爱竹简呈现出的赭黄色调，喜爱上面记载的文字，它们让我明白许多未知的事物。

一个冬日的下午，我去书房，想要找一卷曾经读过的竹简。找了半日，却始终不见它的身影。我觉得奇怪，因为它一直都摆放在那个位置，况且阴家的男子们不爱读这部书，在这个家里只有我喜爱它。

我仰着头，倒退着走几步，想要看清书架上方的竹简。走了几步，撞到一人，他手中的竹简被我撞落，线断了，竹片散落一地。我原以为是阴识，随意地转过头，却看到他的脸。

“实在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小心。”他躬身向我道歉，然后蹲下身，拾起地上的竹片。

阳光从木窗外照进来，光线明媚。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长长的，目光温和。他穿着淡青色的深衣，简简单单的布履，虽然服饰俭朴，但仍有一种儒雅温婉的气质。

“是我撞到了你。”我说，亦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竹片。

拾起几片竹片，看到上面的文字，这正是我所要寻找的那部书。

“你也喜欢《诗经》？”我问道。

他听到我的话语，抬起头，看到我的脸，张口想说话，却停顿在那里，只是呆呆地看着我。我看着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深沉地不见底。静默《奇》了许久，他回过《书》神来，意识到自《网》己的失态，欠了欠身子，说道：“请恕在下失礼。”

我微微一笑，低下头。

“在下姓刘，单名一个秀字，字文叔。”他说道。

我当然知道他是谁。即使过了那么多年，即使我只见过他一面，我依旧记得他。因为我久居大宅之中，认识的人甚少，也因为他温柔的笑意，像是一道阳光，一直存在我的心里。

“我姓阴，名为丽华。”我带着羞涩，轻声地说道。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未单独与一个陌生的男子说过话。

“原来是阴家大小姐，真是失敬。”他躬身向我行礼，“我因为姐夫邓晨的缘故，而与阴诉少爷相识。听说府上藏书众多，所以前来借阅。不想在这里遇到了小姐，惊扰之处，还望小姐见谅。”

我向他还了礼，说道：“刘公子并未惊扰到我。反而是我给公子带来了不便。”

他拾着地上散落的竹简，略微带着一丝慌乱。“我很抱歉，弄坏了竹简。”他低着头说道，“我会把它修复好的。”

“没关系，交给我就行。”我说道。

“不。是我把它弄坏的，理应由我修好它。”他将散落的竹简归拢，抱在怀中，站立起来。

我见他如此坚持，便只好依他。“刘公子喜欢《诗经》？”我问道。

“是。我喜欢它优美的韵律。”他回答道。

“我也喜欢它。”我说道，“想不到刘公子也喜欢。我还以为世间的男子都会喜欢《孙子兵法》之类的书。”

他并不说什么，只是微笑，目光及其温柔，向我行礼，告辞离去。

我还礼，向他道别。站在门口，手扶着门，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宁静而安逸。

“小姐，你怎么站在风口呢？着了凉，会生病的。”我的侍女芸熙走过来说道，“那个人是谁？”她看到刘秀离去的背影。

“他叫刘秀，是邓晨的小舅子。”我说道。

“哦。那个刘秀啊。”芸熙说道，“据说他人长得很秀气，性格也很温柔，只是天生的怪癖，只爱与佃农们一起种田。他有个哥哥叫刘縯，最爱武强弄棒的，兄弟俩的截然相反。”

我也曾听说刘縯这个名字，他养着不少彪悍的大汉，整日嚷着要重振大汉的雄风。

我扶着芸熙的手，顺着长廊，走回自己的屋子。冬日的寒风吹在身上，可我却不觉得冷，用手摸了摸脸颊，是烫的。我的心里也像是有一只小兔子一般，咚咚地跳着。

24 传言

刘秀，人如其名，文雅俊秀。

他让我想起《诗经》中对于君子的描述，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充耳琇莹，会弁如星，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又去了书房几次，但都未能在遇见他。心里空空的，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案桌上的书简摊开着，却读不进去。再一次去书房，却见那一卷《诗经》已经修复，摆放在原来的位置。我将它取下来，拿在手中，甚是怅惘。他来过了，但是我错过了。

阴识在饭桌上偶尔提起，说刘秀去长安游学了。我端着碗，拨弄着饭粒，心里隐隐的难过。不知他什么时候才回来，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机会能够再见他一面。

“妹妹，你知道吗，刘秀在长安提起你。”阴识坏笑着对我说。

我没想到刘秀竟然会提到我，脸顿时红了，低下头，并不说什么，继续拨弄着碗中的饭粒。

“哥哥，刘秀大哥是怎么说姐姐的？”阴好奇地问道。

阴识放下手中的碗筷，咳嗽了两声，装模作样地说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哥哥，你尽瞎说。”我的脸更红了，嗔着说道，“娘，你就任凭哥哥这样说我吗？”

因为阴识不是母亲所生的孩子，所以母亲从不责怪他。母亲听到我们的对话，只是温柔地笑了笑，说道：“我相信阴识不会说假话。”

“听见了吧，妹妹，我可不会说假话。”阴识朝我眨了眨眼睛。

“你们都是一伙的，合起伙来欺负我。”我放下碗筷，赌气着要离开。

“姐姐别走。这一走可就无趣了。”阴拉着我，笑着说道，“哥哥那是说着玩呢，你不要放在心上。”

“哟，大小姐生气啦。”阴识笑着说道，“人家刘秀可是高祖皇帝的后裔，虽然家业不如从前，但至少还是有着皇室血脉，哪点配不上你了？他的人品、相貌，在新野都是顶尖的。”

“哥哥，别逗姐姐了。”阴笑着说道，“你再说下去，姐姐可真的要被你气走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阴识走到我的身边，向我作揖，“好妹妹，是哥哥说话造次了，哥哥向妹妹道歉，妹妹就原谅我吧。”

我见阴识这副模样，不由得噗嗤一笑。

回到自己房内，我倚窗而立，望着园子里的景色。又想起阴识在吃饭时告诉我的那句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不知刘秀是怎么想的，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我羞红了脸，却又忍不住露出微笑。

“小姐，你想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芸熙问道。

我摇了摇头，微笑着说道：“没什么。”【奇书网﹕www.qinkan.net】

“真的没什么吗？”芸熙走至我的面前，笑着说道，“我们可都听说了，娶妻当得阴丽华，对不对？”

“那个该死的阴识，尽瞎说。”我愤愤地说道。

“不是阴识少爷说的，是我从外面听来的。”芸熙说道，“现在新野都传开了，刘秀在长安看见执金吾出行，感慨着说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这样的话，传了开去，让我今后该如何做人呢。”我低下头说道。

“小姐，这都是别人传的话，与你无干，你不必太在意了。再说了，就算你嫁给刘秀，也是好的。”芸熙说道，“他长得漂亮，性格又好，你若是嫁给了他，你不会吃亏的。只可惜刘秀的家境不如阴家，恐怕夫人是不会答应的。”

“芸熙，你说话真是越来越离谱。别瞎说了，婚姻之事岂非儿戏，又不是我们说了算的。更何况，他只见过我一次，又怎会真心想娶我。”我轻声地说道。

“凡是见过你的人，都会喜欢你的。”芸熙说道。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芸熙取来一面铜镜，举在我的面前，镜子中映出我的容颜。“小姐，因为你长得美呀。”芸熙笑着说道。

我对着铜镜照了一照，又叹了一口气，说道：“我怎么就不觉得自己长得美呢。”

“这个么……”芸熙把铜镜放回原处，想了一想，拉起我的手说道，“小姐，你跟我来。”说着，她带我往园子里走去。

园子中有一池静水，芸熙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池边。池水平静，我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水中的那个女子雾鬓云鬟，粉妆玉琢，眉目如画，冰肌玉骨，我见犹怜。

“小姐，你看看，是不是很美？”芸熙笑着问道。

我不语，只是微笑。

此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阴识都拿刘秀的这句话来捉弄我，他还开玩笑似地称呼刘秀为妹夫。我被他气哭了一次，他才察觉到自己的失言，又是妹妹长妹妹短地跟我道歉。从那以后，阴识便再也没有跟我胡乱地开玩笑。

刘秀去长安，一直都未回来。我默默地在心里惦记着他，又不敢让别人知道。芸熙是我的侍女，终日跟随着我，隐约察觉到几分，但她知道我的性子，也没有说破。我在家中，除了做做女红，便是读书。读的最多的，还是《诗经》，因为刘秀说他喜欢。

一个男子，却爱读《诗经》，刘秀是一个与众不同的人。就像他喜爱田园生活一样，他有许多地方都是独特的。

一个春天的下午，我做完女红，去书房找一卷书。找了许久，都找不到它，想了想才记起昨日阴识把它拿去了。阴识这个家伙，每每拿了书，却丢在一旁，并不仔细阅读。我便去阴识的房内，问他是否还需要这卷书，若他不需要，那我便拿过来读。

走到阴识的房外，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才知道阴识有客来访。我不便进去，转身欲离开，却听到里面有人说道：“刘秀将成为天子。”

刘秀？

听到这个名字，我略有吃惊。更吃惊的则是那句话：刘秀将成为天子。

他们在说什么呢？怎么会提到刘秀的名字，又怎么会认为刘秀将成为天子？

我很好奇，便悄悄地走过去。有一扇窗没有关实，留有一条缝，我便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往里面看。

25 田野

我透过窗户的缝隙，悄悄地往屋内看。坐在首位的，是新野的名士蔡少公，因为他德高望重，所以作为主人的阴识请他上座，自己陪坐在一旁。来客之中，大多都是我不认识的人，除了蔡少公，阴识，阴，我又看到了邓晨。邓晨，字伟卿，是刘秀的姐夫。既然邓晨也来了，那刘秀会不会在呢？

我踮起脚尖，又往另一个方向看去，只见末座之上，一个青年男子正看着我微笑。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蹲下身，躲在窗户下面。心咚咚地跳着，我的脸顿时涨得通红，那就是刘秀。

刘秀回来了，他终于回到新野了。我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悄悄地抬起头，往里面看了一眼。他亦看见了我，对我微微一笑。我又一次胆怯，蹲下身，躲在窗户下面。

屋里的人们正在研究图谶。所谓的“谶”就是方士将一些自然界的偶然现象伪托为神灵天命的征兆，编造而成的隐语或预言，常附有图，故又称为“图谶”。他们看到谶书中说刘秀当为天子，纷纷开始议论。

“这谶书所说的刘秀应该是国师公刘秀吧。”有人说道。

国师公刘秀？新朝的国师公刘歆恰巧刚刚改名为刘秀，我心想，他不会就是因为看到这样的谶书而改的名吧。可是，为什么谶书中所说的刘秀就不能是刘文叔呢？

就在这时，屋内传出刘秀的声音。“你们怎么就知道这谶书中所说的要当天子的刘秀不是指的我呢？”他的话音刚落，便引起一阵哄笑声。

“你们笑什么？”我小声地嘀咕道，“刘秀说的又没错。你们怎么就知道这谶书中所说的要当天子的刘秀不是指他呢？”但我不敢有什么举动，只是悄悄地离开了。

“小姐，你这几天似乎心情很好啊。”芸熙替我梳头的时候，察觉到我嘴角的笑意。

“恩。”我低头微笑。芸熙并不知道，我之所以心情这么好，就是因为刘秀回来了，而且我还见了他一面。虽然很难见到他，但是只要一想到他也在新野，我就觉得他离我是这么的近。

待芸熙替我梳好头，我便急着要去书房，那是我唯一有机会遇见刘秀的地方。

“小姐，你不是昨日才去过书房吗？”芸熙说道，“你这几日天天都往书房跑。”

“昨日找的那卷书已经读完，我再去找一卷书。”我偷笑着说道。

面对着高高的架子，以及上面摆放着的竹简，我无心查阅。会不会遇到刘秀呢？或许他太过忙碌，无暇阅读书籍。或许他已经学了许多，不屑读这里的书籍。或许他已经置办了自己的书房，不需来阴家借书。或许，那么多的或许，或许我再也没有机会遇见他。

心里有些许的失望，却又不肯放弃希望，看到自己对虚无缥缈的希望那么执拗，我替自己感到难过。眼睛不知何时已经湿润，我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回转头去，冷不防撞上一个人。

“对不起，真是抱歉。”我们俩同时说出了同样的一句话。

抬头一看，那清秀的眉目，正是刘秀。我呆呆地看着他，眼中含着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阴姑娘，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刘秀看到我的眼泪，有些手足无措。

我摇了摇头，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刘秀站在我的面前，看着我，却说不出话来。我低下头，亦不知该说些什么。时间静谧地流淌，淡淡的，浅浅的，如同春日的阳光。

最终，我打破了沉默。“听说你去了长安。”我轻声地说道。

“恩。是的。我去长安求学。”刘秀说道。

“长安是不是很繁华？”我问道。

“比起新野，是要繁华得多。但如今世道不稳，也渐渐地衰败了。”刘秀说道。

“哦，比新野要繁华……”我若有所思。

“阴姑娘，你是不是很少出门？”刘秀问道。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已经很久都没有出去了，不知道现在外面是什么样子。”

“为什么不出去看看呢？”刘秀问道。

“家里的长辈不让我出门。”我低下头。

刘秀想了一会儿，问道：“阴姑娘，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想啊。”我说道，“可是，怎么出去呢？”

“我来帮你。”刘秀说道。

我听刘秀的话，走到后花园等候。春日的阳光晒在身上，使得整个人都懒懒的，心里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兴奋，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蛰伏一冬之后复舒的花草，生意盎然。

芸熙陪在我的身边，我怕她知道我和刘秀的计划，便说道：“芸熙，我有些口渴，你替我端一杯茶来。”芸熙背对着围墙站着，问道：“小姐，你想喝什么茶？”此刻，我看见围墙上面有两只手搭在那里，随即又看见刘秀的脑袋露了出来。

“随便什么茶都可以，你快去吧。”我怕芸熙看见刘秀，赶忙催促她。

围墙并不高，刘秀翻身跃过了围墙，轻巧地落在地上。我回头一看，已经不见芸熙的身影，便送了一口气。

“过来吧。”刘秀向我招手。

我跑过去，他便蹲下身，让我踩着他的背，越过这道围墙。我迟疑了一下，因为汉服无裆，因此稍有不雅的动作，便会出丑。

“你把眼睛闭上。”我对刘秀说道。

刘秀笑了笑，把眼睛闭上，弯下腰。我扶着围墙，小心翼翼的踩在他的背上，用手扒住围墙的顶部，跨了过去。坐在围墙之上，不敢往下跳，一时间进退两难。刘秀便又翻过围墙，在外面弯下腰，让我踩着他的背，下了围墙。

我理了理衣衫，抬起头呼吸着外面的空气，露出微笑。刘秀站在一旁，看着我，带着浅浅地笑意，说道：“外面的感觉怎么样？”

“更加清新。”我说道，“比里面更加有春天的感觉。”

“想不想看看春天的田野？”刘秀问道。

“好啊。”我笑着说道。

跟在刘秀的身后，走过新野的集市。摊贩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甚是热闹。小摊上摆放着各种新奇的玩意，我看得眼花缭乱，乐呵呵的，像是获得新玩具的孩子。走过集市，往郊外走去，走了一会儿，便看见大片的油菜花田。

金色的油菜花，铺天盖地地盛开着，强大的气势迎面而来。泥土的芬芳，植物的辛香，花朵的甜郁，混杂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之中。阳光暖暖的，从头顶上空照射下来，天蓝得像是一块缎子，纯净无暇。天边是远山，山坡披上绿装，横在蔚蓝的天空与金灿灿的油菜花田之中，似是一条碧绿的缎带。这番景象甚为壮阔，让人的心胸豁然开朗，天地之间的一切繁杂事务都只是过眼云烟。

“好美。”我对刘秀说道。在此时此刻，我似乎能够体会，为何刘秀对农田如此热爱，他醉心田野，心怀天下。

刘秀伸展双臂，在田间小道上奔跑。他仰着头，阳光映照着他俊秀的面容，他的微笑能让人忘记世上的一切烦恼。

“阴姑娘，你也跑过来试试。”刘秀停下来，转过身，向我招手。

我用手提拉着曲据的下摆，小心翼翼地踏出一步，木屐站着潮湿的泥土，行动不便。刘秀见我这副样子，呵呵地笑着，说道：“我忘了，你不习惯走这样的路。”于是他走回我的面前，向我伸出手，微笑着说道：“来，我扶着你。”

我低下头，他的手在我的面前，那么近，那么有安全感。但我还是摇头，对他说道：“你在前面走，我跟在你的身后。”

“那也好。”刘秀笑着说道，“你一定要跟着我，不要走丢了哦。田野这么大，走丢了，可不好找。”

“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我微笑着说道。

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当时的我，随口说出的话语，没想到有朝一日会成真。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看着你前进，开疆扩土，重振大汉雄风，开启新的盛世。我会一直跟在你的身后，无论发生什么，艰难困苦，生老病死，始终不离不弃。

26 分离

回家的时候已经是黄昏，夕阳挂在天边，懒懒地挥洒着最后的光芒。我和刘秀走在回家的路上，言谈笑语，甚为愉悦。木屐沾满了泥浆，曲据的下摆也是脏脏的一片泥泞，但我丝毫不在意，只是看着他的侧脸，面带微笑。

快走到阴家后花园的围墙边时，我看见芸熙等在那里。她远远地便看到了我，抱着胳膊，显得甚为生气。“小姐，你去哪儿了？夫人找了你很久。”芸熙说道。

我吓了一跳，问道：“母亲找我吗？你是怎么跟她说的？”

刘秀在一旁说道：“这不怪阴姑娘，是我把她带出去的。”

芸熙噗嗤一笑，说道：“我在哄你们呢。夫人并没有找小姐。不过，小姐，你以后要是再想溜出去，可别瞒着我。”

我笑着问道：“难道你是知道我要溜出去的？”

“当然啦。我在你身边待了这么久，你想什么，难道我会不知道吗？况且刘公子翻过围墙的时候被我看到了。”芸熙说道，“好啦，小姐，我们快回去吧，不然夫人真的要找你了。”

我与刘秀告别。在夕阳的余晖中，他躬身行礼，我亦还礼。目送他离去，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春日的暮色中，然后我转身，跟着芸熙离开。

芸熙带着我，从仆人进出的小门偷偷地溜了进去。此时快到吃晚饭的时候，芸熙拿出干净的曲据深衣，让我换上。

我问芸熙，既然她知道我要跟着刘秀出去，为什么不阻拦。芸熙说道：“我知道刘秀是个好人，你跟他一起出去不会有事的。更何况你整日待在家中，确实也该出去看看。”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关于刘秀的事？”我问道。

“邓禹告诉我的。”芸熙回答道，“他与刘秀是很好的朋友。”

“原来是邓禹哥哥。”我点了点头，也没有多想，只是换上干净的曲据深衣，跟着芸熙去饭厅用晚饭。

在接下来的几日，我都未曾见到刘秀。听兄弟们闲谈时的言论，似乎刘秀正在与他的兄长刘縯一起做什么大事。既然他有事，自然是不会到阴家来的。我有些消沉，大好春光，却郁郁寡欢。

书房，依旧每日都去。芸熙猜到我的心思，也不再说什么。面对着架子上那一卷卷竹简，我叹了一口气，回转身来，却意外地看到刘秀的身影。

“你怎么来了？”我无法掩盖自己的欣喜。

“我是来与你告别的。”刘秀微笑着说道。

“告别？”我的欣喜一下子消散无影，“你要去什么地方？”

“我有要事要办，可能一时半会儿无法回到新野。”刘秀说道。

“你说的一时半会儿，是指多久？”我的声音微微地颤抖。

“我也不清楚。可能会是几年，也可能……”他笑了一笑，“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我低下头，这个告别太过于突然，我一时之间无法接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阴姑娘，我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跟你道别。”刘秀说道，“无论我能不能再次回到新野，我……我……我的心里都会记挂着姑娘的……姑娘，告辞了。”说罢，他不等我开口，便转身走了出去。

我走到门口，扶着门框，看着他远去的身影。他大步地走着，似乎是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我，他走得那么急那么坚定，透着一股决绝。我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悲伤，蹲下身来，用手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小姐。”站在门外的芸熙见我痛哭的样子，不免也替我感到难过。她走到我的身边，蹲下身，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小姐……小姐……”她口中唤着我，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慰藉我，只是陪伴在我的身边，陪着我落泪。

刘秀走了，没过多久便听到他的消息，亦是从我兄弟的口中得知的。刘秀与他的兄长刘縯一起，聚集南阳宗室子弟，在南阳郡的舂陵乡起兵，反抗王莽政权。据说刘秀兄弟的舂陵军的主力为南阳的刘氏宗室和本郡的豪杰，兵少将寡，装备很差。刘秀无马可骑，只能骑着一头牛上阵。得知这样的消息，我不免替刘秀感到担心。

“可能会是几年，也可能……也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刘秀的这句话一直在我的耳边回响着，我怕他的话不幸成为现实，终日替他担心，茶饭不思，一段时日下来，瘦了许多。

过了一些时日，战况开始转变，陆陆续续的有好消息传来。刘秀兄弟的舂陵兵联合了绿林军中的新市、平林、下江这三支最大的主力，扩充了力量。他们先后在沘水、育阳等地与王莽新朝的征讨大军激战，大破莽军，取得了胜利。

我听到这些好消息，稍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替刘秀担心。沙场之上，刀剑无眼，他能否保护好自己。我只是一个柔弱的小女子，无法替他做些什么，只能日日向上苍祈祷，希望他能够平安。

新莽地皇四年，绿林军的将士们拥戴西汉宗室刘玄为皇帝，建元“更始”，刘玄便是历史上的更始帝。刘縯被封为大司徒，刘秀被封为太常偏将军。更始政权打着光复大汉的旗号，聚集一切力量，对王莽的新朝进行反抗。王莽也对更始政权甚为头痛，他派遣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寻率领大军扑向昆阳和宛城一带，力图一举歼灭更始政权。

昆阳，此时刘秀就在昆阳。昆阳位于昆水北岸，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新莽大军与绿林军亦要争夺这所城池。可是新莽大军号称有百万之众，而昆阳守军只有区区的数万人，敌众我寡，情况甚为危急。

我听阴家的兄弟们谈论战事，也替刘秀捏了一把汗。听说他率领十三名骑兵，趁着夜色突围，赶去搬救兵。此时新莽大军已经开始攻城，刘秀几乎无法出城，好在他机智勇猛，最终得以突围。刘秀走后不久，新莽大军临至昆阳城下，城中将士向莽军乞降，但莽军主帅王邑不准，他欲攻下昆阳，尽屠此城。幸亏刘秀及时搬来救兵，他亲自率步兵和骑兵约千余人为先锋，在距新莽大军数里外的地方布阵，斩杀莽军千余人，士气大振。刘秀又派人故意把书信遗落在战场，说宛城之汉军正回援昆阳。莽军主帅王邑看到这封书信，甚感不安，莽军士气低落。这时，刘秀选了三千精兵，组成敢死之师，由他亲自率领进攻新莽大军的中军。在混战之中，大司徒王寻被杀，新莽的中军大营崩溃。城内的绿林军将领们见莽军中军已乱，也从城内冲杀出来。此时天空中雷电交加，大雨倾盆而至，新莽大军乱作一团，被杀、践踏、溺死者不计其数，只有王邑带着少数人踏着莽军的尸体渡河，狼狈地逃回了洛阳。

昆阳一战，刘秀以少胜多，让莽军号称百万的主力大军被覆灭于昆阳城下，刘秀名震天下。我为刘秀所取得的战功而感到高兴，也为刘秀多次深入险境而感到担心。但是我始终相信，以刘秀的才智与博学，必定能够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昆阳大捷的欣喜还未消散，紧接着传来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刘秀的兄长刘縯被更始帝所杀。

27 喜事

我与刘演并不熟识，只是听说他为人豪爽，性格刚毅，锋芒毕露。他是刘秀的哥哥，他被杀死，想必刘秀甚为伤心。一想到刘秀会难过，我也不免替他感到难过。除了难过之外，我还感到害怕，怕更始帝会像杀死刘演一样，也对刘秀下手。但过了很久，都没有听到不好的消息，反而传来消息说刘秀被封为武信侯。

“哥哥，你说为什么刘演哥哥被杀了，刘秀哥哥不但没有被杀，反而封侯了呢？”在吃饭的时候，阴兴问道。

阴想了一想，回答说：“刘演哥哥全坏在义气这两个字上面。据说他很早就不服刘玄当皇帝，刘玄也对他甚为不满。刘玄抓捕了刘演哥哥的一个部下，刘演为了救他，上殿与刘玄力争，结果刘玄便下令杀了刘演哥哥。刘秀哥哥的性格则比较内敛，他虽然是昆阳大捷的首要功臣，可他不但不居功，反而向刘玄称罪，刘玄本来就心虚，见刘秀哥哥如此谦恭，便就此作罢。”

“刘秀哥哥是一个聪明人。不过，我更喜欢刘演的性子。那个刘玄则真是太讨厌了。”阴就在一旁插嘴说道。

“你们几个别光顾着评论别人。”我说道，“皇上已经是皇上了，你们还一口一个刘玄，都不知道忌讳。小心惹祸上身。”

阴，阴兴和阴就都不好意思地笑了，扒拉着碗里的饭菜，不再说什么。

刘演被杀是在五月末，六月初的时候，我们阴家就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初夏，白昼渐长，我用罢午饭，随意地翻了几卷竹简，便歇午觉。睡梦之中，我依稀看见刘秀的身影，由远及近。他骑着高头大马，系着红色绸花，温和地朝着我微笑。我欲问他过得是否安好，但还没开口，便被芸熙叫醒。

“小姐，你猜，谁来了？”芸熙笑着说道。

“谁来了？”我问道，迷迷糊糊的，欲再次睡去。

“你猜，你猜呀。”芸熙笑得甚为开心。

“我不知道。”我翻了一个身，懒懒地说道。

“小姐，你真无趣。”芸熙在我的身边坐下，“我告诉你，是刘秀来了。”

“刘秀？”我顿时清醒了许多，一下子坐了起来，问道，“他怎么来了？他不是在宛城吗？”

“他有要紧的事，当然得到新野来一趟啦。”芸熙笑道。

“什么要紧的事？”我焦急地问道，“难道他受伤了，所以回来疗伤？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小姐，瞧你说的，若是受伤，难道宛城没有医生吗？”芸熙笑道，“他呀，是来提亲的。”

“提亲？”我的脸颊顿时绯红，“他……要跟谁提亲？”

“他来阴家，当然是要跟阴家小姐提亲啊。”芸熙笑着说道，“小姐，你还记不记得那句话，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刘秀这次，真的是要来娶你啦。”

“别瞎说。”我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绯红的脸。

刘秀果然是来提亲的，他想要娶我为妻。因为要回避，所以即使心里想念，我也不能见他。晚饭过后，母亲来到我的房里，拉着我的手，让我坐下，对我说道：“丽华，这件事，娘想听听你的意见。”

“婚姻之事，全凭母亲做主。”我低着头说道。

“若是从前，刘秀还只是一介草民，他来提婚，我会一口答应。虽然他的家境不如我们阴家，但是他为人正派，是一个值得托付终身的人，我把你交给他，我也会放心。”母亲缓缓地说道，“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他是起义军的首领，弄不好就会丢掉性命，不但新朝的皇上会杀掉他，就连更始的皇上也有可能会杀掉他，娘有些担心。”

“娘，你是在担心女儿，怕女儿出嫁之后，年纪轻轻便守了寡，或者更糟，因为女儿嫁给刘秀而连累我们阴家，对不对？”我问道。

“我只是怕你过上颠沛流离的生活，怕你不会得到幸福。”母亲说道，“至于其他的，娘并不害怕。”

“娘，若女儿嫁给刘秀，必定不会连累到阴家。”我说道，“在女儿出嫁之后，阴家可以对外宣称，因为我的不孝，而与我脱离关系，从今往后没有任何牵连。万一真的遇到什么事，也不会连累到阴家。”

母亲笑了，说道：“听你这话，你是想嫁给刘秀的，对不对？”

我低下头，红着脸，说道：“娘，你是来套我的话，对不对？”

“若是世道太平，那该多好，大家都不必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母亲叹了一口气，说道，“家里的长辈们都同意让你嫁给刘秀，我怕你不乐意，所以来问问你。你既然是乐意的，那我也赞成这门婚事，毕竟刘秀是个好孩子。”

“娘……”我扑到母亲的怀中，“谢谢你。”

刘演刚刚死去，刘秀便来提亲，并且提出要早日完婚，这与婚丧嫁娶的常理相悖，周围的人们议论纷纷。但因为是战时，刘秀又是起义军的首领，新封的武信侯，所以大家都只是说一说罢了，谁都没敢当面违抗刘秀。

这一年是更始元年，我十九岁。更始元年的六月，我告别家人，由弟弟阴陪同，带着仆人和数十箱行李和嫁妆，离开新野，前往宛城。我将要嫁给他，刘秀，我所爱的男子。这年，刘秀已经二十九岁，经过沙场的杀戮和鲜血的洗礼，变得更加成熟而稳重。

到了宛城，刘秀立即让部下去操办婚礼的事。我看得出他很着急，同时又觉得他心事重重，即使婚礼即将举办，也难得看得到他真实的笑颜。他并不是不笑，相反的，在大多数的时候他都是笑的，只是我知道那不是他真心的笑，他在强作笑颜。

刘秀察觉到我担忧的神色，便安慰我说道：“没事的，我只是有些累，你不用担心。”

我点了点头，说道：“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是的。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相信你。因为相信你，我来到宛城。因为相信你，我把终身托付于你。

在宛城，刘秀让我待在武信侯府之中，不要出去。他说外面太乱，怕我会遇到危险。他把我保护起来，就像是保护一只娇小的猫咪，不忍我受到任何的伤害。

芸熙陪在我的身边。对于她，我有些愧疚。因为我的缘故，使得她离开她的母亲和妹妹，远赴宛城。但芸熙说道：“小姐，你千万别这么想。当初要不是你和夫人收留我们母女三人，我们早就饿死了。更何况，我娘和我妹妹在阴家过得很好，也不用我担心。”

我拉住芸熙的手，感慨万千，这么多年来，她一直都陪在我的身边，照顾我，陪我说话。对我而言，芸熙不仅仅是一个丫鬟，她更像是我的姐姐。

大婚之夜，我坐在铜镜之前，由丫鬟们替我梳妆。大红的礼服，鲜艳的胭脂，使我显得更加娇艳。

刘秀说我们的婚礼要简办，依照孔子在《礼记曾子问》中所描述的那样：“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烛，思相离也；娶归之家，三日不举乐，思嗣亲也。”他说我们的婚礼不易太过张扬，方才能够显出婚事的淳朴和肃穆。

但刘秀的人缘甚好，一听说他要结婚，许多将领纷纷前来祝贺。在礼仪过后，我坐在布置一新的新房中，盖着红盖头，听着外面传来的乐声，手指交叉着，甚为紧张。一会儿，刘秀就要解开我的红盖头，我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呢。

六月的天气，又闷又热，我的身上渗出了汗珠。额头上滑落的汗水，不敢用手去擦，怕弄花了妆容。时间仿佛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急促。我的双腿有些发麻，微微地挪动了一下，脚趾伸展又收缩，希望有所好转。

吱呀一声，门开了。我立刻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只听得充当喜娘的芸熙说道：“新郎官来了，揭盖头吧。”

我听到他的脚步声，向我靠近。随即盖头被揭开，忽如其来的光线使得我的眼睛有些眩晕。当我的视觉适应了光线，便见刘秀站在我的面前，微笑着看着我。我见他的笑容，那么温柔，那么温暖，我的脸一红，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丽华……”刘秀刚想说什么，却被打断。

门被撞开，几个男子扭打成一团，倒在洞房的门槛上。

28 新婚

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使得我吓了一大跳，刘秀的反应则是立刻护在我的面前，不让我受到伤害。屋外的将士们大嚷大叫，似乎在为这几个男子助威。只见他们中间，并非是一对一地厮打，而是几个打一个。被打的男子以一敌多，但依旧占据了上风。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刘秀说道。他的声音低沉，却甚为有力。

正在厮打的男子们听到刘秀的声音，立刻停手，站起来，不好意思地笑着。被群攻的那一个男子也站起身来，他个子很高，皮肤黝黑，健壮威武，目光之中透着一股怨气。

“你们是觉得我这里的酒肉不够吃吗？”刘秀微笑着说道。

“不是。”他们呵呵地笑道，“多喝了几杯酒，不免撒起酒疯来。给您添乱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怪罪我们。”他们又冲着我笑，说道：“嫂子，没吓到你吧？”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那一个男子冷冷地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使得我有一些害怕。我躲在刘秀的身后，手抚着他的背。

“兄弟们，我再去陪你们喝几杯。”刘秀说道。他转过身，轻声地对我说道：“丽华，我去去便来。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别怕，我马上就来。”说罢，他招呼着他们，与他们一同走了出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几个丫鬟。红色的蜡烛燃烧着，烛油大滴大滴地落下，大红的喜字贴着墙上，格外的喜庆。我听见屋外传来哄笑声，而屋子内则是安静的，我不说话，丫鬟们也不敢说话。

夜幕已经笼罩着大地，初夏的暑气渐渐退去，我感觉到一丝微凉。就在这时，门又打开了，我抬头望去，刘秀回来了。他摆了摆手，让屋内的丫鬟们都退了出去，自己关上门，走到我的身边。

“丽华，你饿了吗？今天一天，你都没有吃东西。”刘秀端着一个漆盘，里面放着饼饵。

我拿了一块，轻轻地咬了一口。他在我的身边坐下，微笑着看着我吃。

“你不吃吗？”我问道。

他笑着摇了摇头。我吃了一块，又拿了一块。他看着我，微笑，然后开口说道：“你吃东西时的模样真可爱，就像是一个孩子。”

听他这么一说，我反而不好意思了。将手中的那块饼饵吃完，我掏出帕子，擦了擦嘴。“不吃了吗？”刘秀问道。我点了点头，说道：“恩。不吃了。”

刘秀将漆盘放到桌上，然后在一个木橱里取出一个锦盒，走到我的面前，交给我。我接过锦盒，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摆放着一把匕首。我略有惊讶，不知他为何要给我一把匕首。将匕首取出，细细端详，这把匕首做工精巧，拔出来，只觉得寒光逼人，甚为锋利。

“这把匕首，是送给我的吗？”我问刘秀。

刘秀在我身旁坐下，说道：“是的。这是我特意为你定做的匕首，让你防身用的。”

我将匕首插回鞘中，又听刘秀说道：“丽华，你在这个时候愿意嫁给我，我很感激。”

“感激？”我把匕首放回锦盒之中，说道，“为什么要感激我呢？”

“丽华，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急着迎娶你过门吗？”刘秀问道。

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皇上刚刚杀死我的大哥，我不但不为兄长服丧，反而在丧中娶妻，有违礼制。这都是为了消除皇上对我的怀疑。”刘秀说道，“如今外面很乱，战事频发，我时常需要出征，又因为受到怀疑而被密切监视。你肯在如此为难的时刻嫁给我，我很感激你。”

我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我……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刘秀问道。

“你娶我，只是为了消除皇上对你的怀疑，还是……”我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便轻了许多，“你对我……你有没有喜欢我？”

刘秀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微笑，说道：“丽华，我已经二十九岁了。到了我这个年纪还未娶亲的人是微乎其微的。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都不娶妻吗？我不娶妻，是因为我一直心存幻想，觉得自己有朝一日必能娶你为妻。我等了这么多年，一直等到今天，我二十九岁了，终于可以娶你为妻。”

我的眼眶湿润了。“我曾经听说过……”我说道，“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刘秀略带羞涩地笑了，说道：“原来你也听说了这句话，真是难为情。”

“恩。”我抬起头，看着他，说道，“相公，如今我已经是你的妻子，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刘秀低下头，他的脸离我的脸这么近，我又开始紧张，微微颤抖着。他的手搂住了我的腰，靠过来，我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闭上眼睛，他的吻贴了过来，我的身子往后仰，倒在了床上。

“丽华，别怕。”刘秀在我的耳边低喃。

我不害怕。我很爱他。

翌日醒来，刘秀已经不在。我穿上衣服，打开房门，让外面的新鲜空气涌入。面对着夏日的清晨，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由自主地笑了出来。

“小姐，看得出来，你很开心哦。”站在门外的芸熙说道。

我的脸一红，没有理睬她，转身走进屋内，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梳子梳理长发。芸熙跟在我的身后，笑着说道：“小姐，昨晚睡得好吗？”

我想啐，但忍住了，只是梳着自己的头发。芸熙见我的脸涨得通红，便笑着从我的手中拿走了梳子，说道：“还是我来替你梳吧。这么多年来，都是我替你梳的头发。以后等你有了孩子，我也要替你的孩子梳头。”

芸熙的手很巧，简单地挽了几下，便替我梳了一个精致的发髻。我对着镜子照了一照，说道：“今天这个发髻式样很新颖，你从前未梳过这款发髻。”

芸熙笑道：“以前你还是姑娘家，这款发髻是给夫人梳的。”

“好啊，你尽嘲笑我。”我笑道，“我不会饶你的。”我转过身，想打芸熙，却看见门边有一块布片。走过去，拾起布片，摊开一看，见布片上绘着一个老妇人。画工粗糙，笔触不连贯，能够看出是一个老妇人已经是极其勉强。

“这幅画，画得真丑。”芸熙凑过来看了看，说道，“不知是谁把它掉在这里，若是不要紧的东西，我们就把它仍了吧。”

我还未说什么，便听见外面的院子传来喧闹声。

“将军，你不能进去。侯爷不在，只有夫人在，你这样闯进去，恐怕不方便。”

“别挡道，都给我让开！”一个洪亮的声音回响着。

我看见一个粗壮的男子，推开小厮和丫鬟们，大步地走来，一边走一边四处寻找着什么，口中说道：“肯定是掉在这附近的什么地方了。”

“你在找什么？”我问道。

小厮和丫鬟们见我发话了，便纷纷退到一旁。那个男子刚才还是一副粗鲁的模样，旁若无人，但见到我，他便停住了脚步，压低声音说道：“我……我找一幅画。”

“你找的，可是这副画？”我举起手中的布片。

“就是它！”那个男子顿时欣喜万分，欲上前拿取，又低下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笑了笑，把布片交给芸熙，让芸熙把它交还给这位男子。“冒昧地问一句，画像上的女子是何人？”我问道。

“是我娘。”男子接过布片，小心翼翼地把它藏进衣襟里。

我略有触动，觉得他的孝心可嘉。“这副画……”我停顿了一下，原想说这画太过粗糙，想了想，还是说道，“我新近学了画，很想画一幅，能否耽误你一些时候，我想替你的母亲画一张画。”

男子没有想到我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有些吃惊，但立即点了点头。

芸熙替我准备好笔墨，又取来一块上好的绢布。我向那个男子询问他母亲的相貌特征，在心里构图，有了六七成的把握，便下笔作画。

“夫人，您画得真好。”男子看到完工的画，连连赞叹，“我娘就是长这个模样，你画的跟我娘一模一样。”

我抿嘴一笑，说道：“如果你不嫌弃，就收下这幅画吧。”

“不嫌弃，怎么会嫌弃呢，感激还来不及。”男子笑着说道，他的笑容很单纯。

“我能不能问一下。”我问道，“你的那幅，是你自己画的吧？”

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道：“被夫人看出来了。我画得不好，夫人不要嘲笑我。”

“我怎么会嘲笑你呢。你对于母亲的画像如此重视，看得出你是一个孝子。”我说道，“你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的。”

“她不会知道的。”男子沉下脸。[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该如何补救，一时间无话可说。他沉默了一会儿，待画干透，便把它收起来，对我躬身行礼，说道：“夫人，打扰你了。谢谢你的画，我会记得你的恩惠的。”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是谁？”我问一个丫鬟。

“他的名字叫做傅俊，原先是襄城的亭长。侯爷带着兵路过襄城的时候，他追随侯爷一起光复大汉。襄城县衙杀死了他的母亲和他所有的亲族。”丫鬟说道，“昨天的婚礼上，几位将军拿他的母亲开了个玩笑，他便怒了，挥拳便打。”

原来，他的母亲已经死了。他必定是因为思念母亲，所以绘制了母亲的肖像，藏在身上，随身而带。没想到这个看似粗壮的男子还是一个孝子。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刘秀，因为我觉得这是傅俊的事，我没有资格在他的背后多说什么。刘秀这些日子每日早出晚归，甚是疲惫。我与他成婚后的三个月内，只有一半的日子能够见到他的面。刘秀对我表示歉意，我让他不必抱歉，我能够理解他。

每日待在武信侯府之中，刘秀替我寻来许多竹简，我可以慢慢阅读。翻阅着竹简，等待着刘秀归来。替他煲了汤，让他补补身子，不至于累倒。外面的战事与我无缘，刘秀不会让我受到丝毫的伤害。生活似乎很平静，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我在刘秀的保护下，过着清净的日子。

只要刘秀回到府中，便马上来陪我。他依旧喜爱《诗经》，时常与我一同阅读。

“我觉得这首《卫风硕人》写的就是你。”刘秀对我说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别瞎说。”我轻轻地捶了他一下，“这首《卫风硕人》是描写齐女庄姜出嫁卫庄公的情景。”

“我觉得就是说你，，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刘秀凑近，轻轻地吻了吻我的脸颊。

其实，日子能够这样一直过下去，也是好的。但世间之事，却有诸多的未料。

一日，我与往常一样，送走了刘秀，吩咐丫鬟们把汤煲上，自己坐在屋内翻阅着竹简。快到正午的时候，忽然有丫鬟来报，说宫里来了人。

宫里来的人，必定是找刘秀的。我便说道：“你跟他们说，侯爷不在府里。”

“夫人，他们是来找您的。”丫鬟说道。

“找我？”我甚为疑惑，自从嫁给刘秀之后，我还未与宫里的人有过来往。

来人是更始帝的使者，他带来了更始帝的口谕：“宣武信侯夫人阴丽华立即晋见。”

29 刘玄

更始帝宣我进宫？

更始帝刘玄，字圣公，是刘秀的族兄。

我感到奇怪，我与刘玄素不相识，为何他要宣召我晋见？

“小姐。”芸熙悄悄地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地提醒我说道，“快接旨。”

我立即反应过来，赶忙接旨。使者说道：“武信侯夫人，牛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请您马上跟我们走。”

“夫人需要更衣，请你们稍候片刻。”芸熙说道，拉着我的手，把我带回房内。

我从来都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刘秀不在我的身边，而我却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见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刘玄是怎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见我，会发生什么事，我一概不知。

“芸熙，我害怕。”我对芸熙说道。

“小姐，别怕。”芸熙安慰我说，“我陪你一起去。姑爷那边，我马上派人去通知他。”

我点了点头，又想到了什么，跑到梳妆台前，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它，将里面的匕首握在手中。

“不可以。”芸熙走过来，从我的手中把匕首夺走，“皇上的身边必定有许多守卫，你带着匕首，万一被发现了，他们会以为你想要行刺，到时候不但自己遭殃，还会连累到姑爷。”

“那我该怎么办？我害怕。”我说道。

“我们别把事情想得这么坏。”芸熙说道，“姑爷到底还是武信侯，手中握有重兵，皇上也得给他几分面子。”

“恩。”我让自己镇定下来，或许根本就不会有什么事发生。

更衣。带着芸熙上了牛车，一路前往刘玄的处所。更始政权初立，并未建造宫殿，刘玄虽然被拥立为帝，但只居住在民宅而已。这是宛城最好的一座宅子，如今成为更始帝的临时行宫。

牛车悠悠缓缓地前行，我坐在车中，听着车轮子发出的声音，心里着实没有底。芸熙伸出手，握着我的手，让我不要害怕。

“夫人，我们到了。”牛车停了下来，车帘被掀开。我扶着芸熙的手，下了牛车。几个女子迎了出来，带着我走进去，芸熙跟在我的身后。

走过前院，饶过前厅，顺着回廊往里面走，我看了看那几个女子的脸，她们的神情淡漠，似是刘玄身边的侍女。回廊的尽头，是一个花园，园中有一个小亭子，亭子中有石桌石凳，奇﹕书﹕网一个男子坐在那儿，见我走近，便站了起来。

侍女们一齐向他行礼，退到两边，我猜想他便是更始帝刘玄，于是也躬身行礼。

“朕早就听说武信侯夫人是个美人，今日一见，果然貌美无双。”刘玄呵呵地笑着，走下来，至我的面前，伸出手，欲把我扶起。

我立刻往后一缩，避开他的手，低头说道：“谢谢皇上。”权当他伸出的手是让我起身的意思，自己站了起来。

刘玄愣了一愣，又立即露出笑容，说道：“夫人不必害怕，朕让你来，只不过是想与你聊一聊。”

“我知道皇上为光复大汉的事而忧心，可惜我一个弱女子，既不懂得军国大事，也无力上前线厮杀。若皇上想找我聊，恐怕我不懂皇上的宏图大志，还望皇上另寻他人。”我低头说道。

“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刘玄说道，语罢，他咬了咬嘴唇，用手摸了摸耳朵，又说道，“朕让人备了一些酒菜，夫人不妨先入席，我们边吃边谈。”

我怕自己的推辞会导致他的不快，因此只好答应，跟在他的身后，来到小亭子中，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一个侍女替我斟酒，刘玄举起酒杯，向我敬酒。我犹豫了一下，举起面前的酒杯，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芸熙。芸熙皱了皱眉，示意我不要喝。我亦不想喝，可是刘玄敬酒，我怎么能不喝呢。

“夫人，你不喝吗？”刘玄问道。

“我……我不会喝酒……”我回答道。

“只喝一杯是不会醉的。”刘玄笑了笑，说道，“那朕先干了。”他一口气喝完杯中的酒，然后示意我也喝。

我把酒杯举到唇边，瞥了刘玄一眼。他看着我，眼睛和嘴唇周围的皮肤绷得很紧，目光停留在我的酒杯上。我心中闪过一丝恐惧，似乎这酒中有别的东西，可是他方才喝的酒与我杯中的酒是从同一酒壶中倒出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酒的味道有些刺鼻，我皱了皱眉，欲把酒喝下。但芸熙夺过我手中的酒杯，把杯中的酒倒在一旁。“小姐，这酒杯中有一只虫子。”芸熙笑着解释。

刘玄流露出不悦的神情，一个侍女走过来，又替我倒了一杯酒。他未发一言，只是盯着我，我在他的注视下，心里感觉发毛，若是再违背他的意思，不知道他会怎么做。我硬着头皮，一口气喝干了杯中的酒，放下酒杯，看到刘玄的嘴角闪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再给夫人倒一杯酒。”刘玄吩咐道。

侍女走过来，又替我斟酒。我的心里更加没有底，拿起酒杯，手微微颤抖，不敢喝，也不敢不喝。

这时，外面传来喧闹声。声音由远及近，我转头一看，见侍女侍卫们退入花园之中，透过他们的肩膀，我看到了一个粗壮的男子。

傅俊，他怎么来了？

傅俊满脸的杀气，手中握着画戟，画戟的枪尖拖在地上，大步走进来，竟然无人敢于他对抗。“都给我闪开！”傅俊大喝一声，声音充斥着整个园子。侍卫们挡在刘玄的面前，傅俊见他们没有走开的意思，便举起画戟，杀将过来，几招之内便打发了刘玄的侍卫。

刘玄站起来，喝道：“傅俊，你想造反吗？还不快放下兵器，给朕跪下！”

傅俊没有理睬刘玄，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带着我往外走。“傅将军……”我欲说话，但傅俊制止了我。“夫人别怕，末将救你出去。”傅俊说道。

我跟着傅俊走出亭子，来到花园中央，芸熙跟在我们的身后。刘玄的侍卫们将花园重重包围，有弓箭手拉满了弓，对准我们。

“夫人，朕只是想与夫人聊聊天，并无恶意。夫人千万别跟恶人走。”刘玄说道。

“呸。”傅俊朝着刘玄啐了一口，“你那些花花肠子，天下人都知道。赵萌的女儿是怎么一回事？韩夫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站在傅俊的身边，只觉得头越来越重，眼皮耷拉下来，浑身无力，一阵又一阵地出虚汗，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幸好芸熙扶住了我。

“傅俊，你再瞎说，朕要你的命。”刘玄狠狠地说道。

“来啊，有本事就过来。”傅俊举着画戟大声地喊道，“我傅俊只听武信侯一个人的，你这个傀儡皇帝，我才不怕你呢。”

“傅将军……千万别失言……”我听傅俊如此说，怕刘玄迁怒到刘秀的身上，赶忙劝阻，但我的身体渐渐地麻痹，连话都说不完全了。那酒，真的有问题。我心想，既然酒水无毒，那毒必定是抹在了我的酒杯上。

周围都是刘玄的侍卫，刀剑指着我们，弓箭瞄准我们，我们被包围，插翅难飞。只听刘玄说道：“弓箭手准备。”

“他想杀我们灭口。”傅俊低声地对我和芸熙说道，“若弓箭手射箭，我会替你们挡着，你们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可是，怎么逃呢？我渐渐地无法站立，依靠着芸熙，浑身无力。傅俊一个人怎么能够抵挡那么多的箭？我们必死无疑。我想到刘秀，我嫁给他才三个月，却马上要与他阴阳相隔。我的心中有无限的悲戚与绝望，可是眼睛干干的，流不出泪来。

“武信侯到。”

刘玄的侍卫们纷纷退到一旁，让出一条道。一个英俊秀美的男子带着士兵们走进来，手中握着剑，一脸的担心与着急。

是刘秀，我松了一口气，刘秀来救我们了。

“相公……”我唤了他一声，只觉得头愈加沉重，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30 离别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醒来，睁开眼，便看到刘秀的脸。看到他，我便觉得安心，不再那么恐惧。已经是黑夜，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刘秀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感觉到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丽华，你终于醒了。”刘秀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

“相公。”我欲坐起来，“你怎么样？皇上没有为难你吧？”

“他没有为难我。至少我还是武信侯，手下有许多忠义的兄弟们，他不敢轻易对我怎么样。”刘秀安慰我道，“你放心，没事了，有我在呢，别怕。”他扶着我，让我坐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长发。

“对不起，都怪我不好。”我低下头，轻轻的说道。

“这不怪你。刘玄就是这样的人，我早就清楚他的为人。”刘秀叹了一口气说道，“让你受惊了，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相公，傅将军说的那个赵萌的女儿，还有那个韩夫人，她们是谁？她们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

刘秀的神情变得严峻，说道：“都是一些不好的事，我不想让你知道。你别问了，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在你的身上。”

我见刘秀如此认真严肃，便不再询问。晚风吹开木格子窗，清凉的月光泻进来。看了看窗外的夜空，月明星稀，夏末的夜晚，凉风阵阵，有秋虫初叫的声音。

“我们去院子里走走吧？”我说道。

“好啊。”刘秀扶着我起身，携着我的手，与我一同来到屋外。

月亮很圆，挂在漆黑的夜空中，似是一轮银盘。晚风吹在身上，感觉整个人都清爽多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希望能够将恐惧完全除去。

“芸熙还好吗？还有傅将军，他没事吧？”我问刘秀。

“没事，他们都没事。”刘秀说道，“你不用替他们担心。”

我们一同坐在大树下，抬头仰望着浩渺的夜空。那么静，那么美，时间仿佛停止，不再流淌。我把头靠着刘秀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很宽，让我很有安全感。有他在身边，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丽华，我有事要告诉你。”刘秀开口说道。

“什么事？”我紧张起来，生怕刘玄对他不利。

“我要带兵去洛阳。”刘秀说道。

“洛阳？可洛阳现在还在敌兵的手中。”我说道，“那里是敌兵的大本营，让你去攻打洛阳，这不就等于让你去送死么。”

“我知道。”刘秀的神情变得阴郁，“所以我有话对你说。”

我隐隐约约地猜到了几分，立刻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你不要说了。我不想听。”在这一刻，我很想任性一回，什么天下苍生，什么光复大汉，一切的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想要陪在刘秀的身边，我只要他一个人，其他的，我什么都不想管。

“丽华，我希望你能够回到新野的娘家去。”刘秀没有理会我的任性，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我转过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略带恼怒地说道：“我是你的妻子，你去那里，我就去那里。你休想让我回到娘家去。你若非要我走，你就休了我吧。”

“丽华，你听我说。”刘秀的双手抓住我的肩膀，严肃地说道，“经过今天的事，你也知道刘玄是什么样的人。刘玄命令我去打长安，他安的什么心，你我都心知肚明。如果你不回去，那我就得时刻担心你的安危，你让我怎么全心全意地在前线作战？”

我低下头，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可是……我不想离开你……”我啜泣地说道，“我舍不得离开你……”

“你以为我就舍得离开你吗？”刘秀见我流泪，亦甚为难过，“生在这样的乱世，我们都身不由己。我身为汉室子弟，岂能眼睁睁地看着百姓生活在水火之中，我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女私情而放弃整个天下的苍生。”

我使劲地捶了他几下，心中有无限的委屈与悲伤。他是胸怀天下的男子汉，而我则是一个心中只有他的小女子，这是命运所注定的事，我们都无法改变。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或者你等不下去了……你可以改嫁……”刘秀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写一封契书，让你带回去……”

“你说什么呢？”我打断刘秀的话，坚定地说道，“我是你的妻子，无论何时何事，我都不会背弃你。我会一直在新野等你，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老死，若你还没来，那下辈子轮回托身，我还会在新野等你，无论几世，直到你来。”

刘秀的手握着我的手，手指交叉，紧紧地握住。晚风轻拂，月光倾泻，虫鸣阵阵，植物辛香。我看到他的眼眸，深情而湿润。

“丽华，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庆幸能够娶到你。这三个月来，多亏有你陪在我的身边，才让我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刘秀说道，“当我的大哥被刘玄所杀的时候，我悲痛万分，却又不得不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我的心里有众多的苦楚与悲戚，却无人诉说。世道这么乱，百姓这么苦，刘玄却这么昏庸。我有时候会想，我所做的一切是非真的能有益于苍生，我开始怀疑。但看到你，我便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我要让天下太平，每一对夫妻不再分离，每一个家庭不再失散，父母子女幸福圆满，亲人朋友相聚一堂。这是我的信念，支持着我带领将士们在沙场厮杀。我们此刻的付出，终究会换来那一天的到来。”

我看到一滴泪从刘秀的眼角流下。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慰藉他，或许什么都不说才是最好的。轻轻地，用手指替他擦去那一滴泪。我是唯一一个看到刘秀流泪的人，他也只流了这一滴泪，在他的后半生，他再也没有流过泪。

“我对着明月起誓，我刘秀对我的妻子阴丽华，永不相负。”刘秀站在月光中，举起手，郑重地说道，“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论是生还是死，我们都要在一起，这是我们当初早已说好的约定。牵着你的手，与你一起，白头到老。

我的思绪从多年前的回忆之中回到了现实。那时我还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单纯女子，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我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我。

含章殿的夜晚很安静，木格子窗紧闭，看不到窗外的夜空。案上的香炉，有白烟缓缓地升起，散发着幽香。一切都是那么静谧，与当年的乱世形成鲜明的对比。

从阴家的大小姐到皇帝的阴贵人，在这期间我经历了太多的纷争与杀戮，我变了太多。当我躺在刘秀的身边，看着他俊美的侧脸，听着他匀称的呼吸，我在心里所想的却是明日去给郭圣通请安的事。

嘴角上扬，露出一丝冷笑。郭圣通，我们大汉朝的皇后娘娘，我一定会恭恭敬敬地给您请安的。

31 请安

这一夜，不知郭圣通睡得可好。她虽然拥有了皇后的位子，拥有了长秋宫，但她依旧无法拥有刘秀。刘秀是我的，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待刘秀去上朝之后，我坐在铜镜之前，开始梳妆。不画眉，不涂胭脂，只是细细地扑上一层粉，使得皮肤更加白皙。更衣，曲据三层绕膝，行走时候更显出女子温婉如水的韵味，娇嫩而含蓄。

六月的天气，阳光带着炙热的温度照射着大地。我带着宦官和宫女们一路前往长秋宫，去给大汉朝的皇后殿下请安。

要把郭圣通与皇后殿下这个称呼联系起来，真是有点困难，我看不出她的身上有哪点符合皇后的身份。《周礼·天宫内宰》曰：“王后帅六宫之人。”皇后为六宫之首，在宫中的地位如同天子，是众妃之主。如果说皇帝是百姓之父，那皇后就是是百姓之母。所谓母仪天下，必然要恩慈黎民，宽厚大度。我有自知之明，如今的我还不够成熟，没有那宽广的心胸去包容一切。但我亦十分清楚，郭圣通比我更加不适合那个位子。

来到长秋宫大殿的门口，芷容对大殿门口的宦官说道：“阴贵人来给皇后殿下请安，请您通报。”

宦官转身进殿。我站在大殿门口等候。阳光之下，一切都如此清晰。长秋宫这三个字，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着微弱的光芒。我在心里感慨，这原该是属于我的宫殿。

过了一会儿，宦官出来了，扯着公鸭嗓子说道：“皇后殿下的身体稍有不适，请阴贵人在殿外跪候。”

“既然皇后殿下的身体不适，那我改日再来请安。”我说道。

“阴贵人。”宦官再次发话，语气冰冷无情，“皇后殿下的命令，让您在殿外跪候。您听清楚了吗？是跪候。”

跪候？我在心里冷笑一声，这个郭圣通可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才当上皇后不到一天，她就开始想着法子来折磨我。

“贵人，我们回去吧。”清婉站在我的身后，愤愤地说道，“皇后分明是刻意为难你。”

我淡淡地一笑，扶着芸芊的手，跪在了长秋宫的大殿门口。“贵人阴氏在此跪候。”我说道。含章殿的宦官和宫女们见我跪了，纷纷都随着我跪了下来，只有清婉仍旧愤愤不平，转身跑开了。

此时已经是初夏，天气原本就燥热，再加上阳光的直射，使得我不住地流汗，贴身的衣衫很快就被汗水浸湿，额头上流下的汗水滴入眼睛，使得眼睛生疼。我的膝盖跪在坚硬的地面上，隐隐作痛，手触碰着地面，感受着地面的温度，捏成拳。

过了许久，大殿之内依旧没有动静，不见郭圣通有任何的表示，亦没有任何消息传出，我只有继续在大殿之外跪候。

我原以为，自己将在这里长久地跪下去，直到郭圣通满意为止，否则她不会让我起身。但是，大殿之内忽然有宫女走出，来至我的面前，对我说道：“阴贵人，请您快快起身。”

我认识这个宫女，她是郭圣通身边的华敏。见她一脸的焦急，我猜测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不然郭圣通是不会轻易地让我起身的。

“皇后殿下的身体好些了吗？”我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恨意，挤出一丝微笑，“我还是继续在这里跪候皇后殿下吧。”

“您还是快起来吧。”华敏语气急促，走上前，扯着我的衣袖，欲把我拉起来。

“大胆！你居然敢拉扯我的衣袖？还不快给我退下！”我甩开华敏的手，呵斥道。

华敏后退了两步，苦苦劝我起身，但我依旧不为所动。她没有办法，只得回到殿内，一会儿，又跟在丹颜的身后走了出来。

“阴贵人，方才这一切都是误会，我在这里给您赔不是了。”丹颜赔笑着说道，“您就别跪在这儿了，快点起身吧。殿内依旧备好了茶和饼饵，皇后殿下正等着您进去呢。”

我见长秋宫的人态度转变得如此之快，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你们要我跪，我已经跪了。现在你们要我起来，哼，没这么容易。

“阴贵人。”跪在我身后的若希凑到我的身边，在我的耳边轻声地说道，“别往回看。陛下来了。”

我听了若希的话，对丹颜和华敏说道：“你们不用再说了，我起来便是。请你们进去通报皇后殿下，我立刻进殿给她请安。”

丹颜和华敏大喜，回转身，进了大殿。我看着她们的背影，却依旧一动未动，继续跪在烈日之下。既然刘秀来了，那我更没有起身的必要了。

“丽华，快起来。”刘秀急匆匆地赶来，还没走至长秋宫的台阶，便远远地喊道。

我听到刘秀的声音，不知为何，心里有一丝愧疚，这股难过的感觉使得我的胸口堵得慌。回过头，见刘秀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汉白玉石阶，来至我的面前。“陛下……”我看到刘秀的脸，更加感到难过，眼泪夺眶而出。

刘秀蹲下身，扶住我的肩膀，温柔地说道：“丽华，没事了，有我在，我带你回含章殿去。”

“陛下，你怎么来了？”郭圣通带着丹颜和华敏走到长秋宫的大殿门口，她见我依旧跪在那儿，便觉得惊讶，“阴丽华，我不是已经让你起来了吗？你怎么还跪在这儿？”

刘秀没有理睬郭圣通，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关切，只是看着我一个人。“陛下，不要怪罪皇后殿下，她只是身子有些不适，所以才让臣妾在这里跪候的。您千万不要怪她……”我的话未说完，便倒在了刘秀的怀中。

睁开眼，已经回到含章殿，我躺在自己的床上。刘秀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一脸的担心和焦急。

“陛下。”我轻声地说道，“臣妾已经没事了。”

“你都晕过去了，怎么能说是没事呢？”刘秀说道，“朕已经传了太医，让太医替你把把脉。”

“不用了，臣妾并无大碍。陛下还是去办国家大事吧，不必担心臣妾。”我说道，“您因为臣妾而耽误了政事，臣妾会内疚的。”

“可是……”

我用手指触碰刘秀的唇。“没什么可是。”我微笑着说道，“有那么多人照顾我，太医也快要来了，您还担心什么呢？快回去处理政事吧。”

“好吧，朕忙完了，立刻过来看你。”刘秀起身离开。

“他走了？”若希从帘子后面走出来。

“恩。他走了。”我依旧靠着垫子，歪坐在床上。

若希走至床前，冷冷地看着我，不带任何情绪地说道：“方才，我替你把了把脉。看起来，你骗了他。”

“哦？是吗？”我笑道，“我怎么骗了他？”

“你是假装晕过去的，不是吗？”若希淡淡地说道，“你知道清婉替你去搬来皇上当救兵，你知道皇后殿下急着让你起身是因为她得知皇上正赶往长秋宫的消息，但你不起身，你继续跪着，你是要跪给皇上看，你要让皇上知道皇后殿下对你不好，你要让皇上厌恶皇后殿下，你要让皇上心疼你。”

“随便你怎么说吧。”我笑道，“我无所谓。”

“无所谓？如果你知道这个消息，你还会无所谓吗？想要对付别人，往往会害了自己。”若希凑到我的耳边，轻声地告诉我一个消息。

我听了若希所说的事，立即吓出了一身冷汗，后怕一阵又一阵地袭来。

“太医来了。”芷容站在殿外说道。

“让太医进来吧。”我对芷容说道。

若希站在窗前，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她此刻的心情，究竟是幸灾乐祸还是在可怜我的处境。

想了一想，我叹了一口气，对若希说道：“你去取点钱来。看来我得用钱堵住太医的嘴了。”

32 宴会

刘秀并没有怪罪郭圣通。他一直都是如此，太过于仁厚，面对郭圣通，他始终语气温和，毕竟他们之间亦有夫妻之情。我了解刘秀，他不会对郭圣通说什么，但在他的心里，郭圣通的形象会日渐消损。

来洛阳参加皇后册封大礼的功臣们即将回自己的属地，因此刘秀和郭圣通设宴为他们送行，我亦要出席这个宴会。

高台之上，刘秀和郭圣通坐在那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因此坐在下位。我们三个人，她离他那么近，而我则离他们那么远。

我看到傅俊。如今的他已经被封为昆阳侯，地位显赫。刘秀的这招封赏功臣实在是精彩，分封那些与他一同打天下的将领们，许予爵位，夺取他们手中的兵权，再把他们分散到各个属地。我了傅俊一眼，知道自己今后将很难见到他。转过头，又看了若希一眼。若希望着傅俊，眼睛有些湿润，站在一旁，神情悲戚。

宴会进行到一半，梁侯邓禹忽然站起来，向刘秀进言。“陛下，天子后立六宫、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八十一御妻，以听天下之内治，以明章妇顺，故天下内和而家理。如今陛下已经册封了皇后，理应选贤德之女，以充六宫。”

邓禹此话一出，大殿内立刻安静了下来。功臣们没想到邓禹会在这个时候提出让刘秀选妃，毕竟郭圣通刚刚立为皇后，这个宴会也是以皇后的名义而设，邓禹实在是有些不分场合。他们不敢乱说话，怕得罪了郭圣通，心里却存着看好戏的念头，等着看刘秀的反应。

我看了看刘秀，他似乎亦甚为惊讶，而坐在刘秀身边的郭圣通则铁青着脸，极力强压着怒火。若是出于自己的私心，我自然是不愿刘秀选妃的。哪个女人愿意与别人分享自己的丈夫呢。但如今的形势不同，在我之上还有一个皇后郭圣通，与其我一个人担任她的眼中钉，还不如给她多添几个眼中钉，省的她总是针对我。无论刘秀是否选妃，对于目前的我而言，都是无所谓的。

刘秀看了我一眼，见我正在望着他，便向我露出了微笑，似是在安慰我。然后，他开口说道：“如今天下初定，朝廷还未稳定，战乱频发，朕专心国事，无暇顾及其他。选妃之事，且过一些时日再说吧。”

“陛下，选妃与国事并不冲突。”邓禹说道，“陛下如今是天子，荣登九五之尊，理应选妃，多诞子嗣，以稳固大汉江山。”

“陛下已经说了不选妃，你还唠叨什么？”郭圣通终于忍不住，发话说道，“选不选妃，这是由陛下说了算的。多诞子嗣，这也是陛下的家事，哪里轮得到你来管？”

刘秀摆了摆手，让郭圣通不要再说下去，然后和颜悦色地对邓禹说道：“仲华，这件事，朕会慎重考虑的。今日宴会乃是喜庆之事，万万不可因争论而伤了和气。”

邓禹躬身领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郭圣通瞪了他一眼，厌恶地撇了撇嘴。我一直都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言不发，只是看着。宴会继续进行，刘秀不时地向我投来关切的目光，朝着我微笑。

我夹了几筷菜，心里有些疑惑，邓禹是个聪明人，为何会做出这样冲动而不妥的事？但我猜不透他的心思，亦无法想到原因。暂且不想这件事，我还有自己要做的事。

酒杯放在案上，未曾动过。我站起身来，拿起酒杯，款款地走至郭圣通的身边。郭圣通抬头看着我，极为不耐烦的模样。我微笑，向她鞠躬，口中说道：“皇后殿下，臣妾敬你一杯，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话语刚落，身体前倾，手中的酒杯落下，里面的酒洒在郭圣通的身上。

“你干什么！”郭圣通大怒，站起身来，让丹颜替她擦拭身上的酒水，“阴丽华，你是故意的！你故意让我在这么多人的面前出丑！”

我一脸的无辜，睁大眼睛，无助地说道：“皇后殿下，对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把酒洒了，我是无心的，请您原谅。”说罢，我感到一阵恶心，用手捂住嘴，但终究忍不住，朝着郭圣通呕吐。

“阴丽华！”郭圣通大叫，眼睛瞪大，甚为惊恐，“你！你居然敢朝着我呕吐！”她往后退了几步，但衣服上还是沾上了污迹。

若希走到我的身边，扶住了我，掏出帕子替我擦了擦嘴。郭圣通见自己如此狼狈的模样，又羞又恼，抓起案上的酒杯就向我砸过来。我一偏身，躲了过去。

“行了，闹成什么样？”刘秀沉着脸，对郭圣通呵斥道。他站起身，走到我的身边，扶住我的手臂，关切地问道：“丽华，你身体不舒服吗？朕替你传太医。”

“不用了，陛下，我没有关系。”我对刘秀说道，“倒是皇后殿下，她的衣服……”

“你的身体这般虚弱，还想着她的衣服？”刘秀说道，“快让太医替你看看。”

“启禀陛下，阴贵人不是病，而是喜。”若希对刘秀说道，“阴贵人怀孕了。”

“怀孕？”刘秀大喜，笑道，“丽华，你怀孕了？太好了！我们终于有自己的孩子了！”

郭圣通站在那里，被我怀孕的这个消息而惊呆了，听到刘秀的这句话，她的惊讶转为恼怒，因为她想到了她的儿子刘疆。

功臣们纷纷祝贺，他们今日赴宴实在是值得，除了食物之外，亦看了不少好戏。如今局面由尴尬转为喜庆，他们也乐得顺水推舟，见风使舵。

刘秀笑得眼角都起了皱纹，温柔地说道：“既然是喜，那更要让太医好好把把脉了。你先回含章殿去，朕立刻就宣太医替你看看。”

“谢谢陛下。臣妾先告退了。”我向刘秀行礼，但刘秀扶着我，不让我下拜。我转过身，朝着郭圣通行礼，说道：“皇后殿下，臣妾先告退了。”抬起头时，我看到郭圣通恨恨地盯着我，我的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我相信郭圣通看到了我的笑。

回含章殿的路上，我的宫女们都喜笑颜开，因为我的怀孕而高兴。芷容向我道贺，言语如平日里一般稳重得体。惜雅年纪不大，但亦如同芷容一般内敛。清婉甚为开心，一路上都大笑着，说话极为高调。芸芊是最开心的一个，咯咯地笑个不停。

只有若希没有笑，她走在我的身边，轻声地对我说：“你就是为了今天这个场面，所以才让太医不要把你怀孕的事情告诉皇上的？”

我看到其他人都沉浸在喜悦中，没有注意到我们，便轻声对若希说道：“不错。我就是为了今天。我要气气郭圣通。”

“你这么做有什么好处呢？”若希低声地说道，“你所做的事，都是极为幼稚的，一点意义都没有。”

“只要我想做就行了，哪里管得了那么多。”我微笑着说道，“能够出一口气，就是好的。你没看见郭圣通刚才的表情吗，这口气出的真痛快。”

“总有一日，你会为自己今日的幼稚而后悔的。”若希冷冷地说道。

33 怀孕

回到含章殿，太医前来替我把脉，果然是喜脉，连连向我道贺。我让芷容取了些钱，赏给太医，太医称谢着告退了。

腹中的胎儿，不知是男还是女。若能生下一个男孩，那必定能够替我多添一份力量。郭圣通有刘疆，我也必须得生一个儿子。我在心里暗暗地盘算着。

刘秀离了宴会，便急急忙忙地赶往含章殿。清婉笑吟吟地向我通报说皇上来了。我便赶紧走到大殿门口，恭候刘秀的驾临。

“你有孕在身，就别行礼了。”刘秀笑着扶住了我。

我看到刘秀身后的男子，身材高大，须长二尺，鹰钩鼻，卧蚕眉，气质温和，笑容可掬。心里觉得奇怪，刘秀来我的含章殿，为何要带着这个陌生的男子呢？

“丽华，这位是灵寿侯邳彤，他精通医术，朕请他来替你把把脉。”刘秀说道。

邳彤？我与刘秀手下的将领们并不熟识，自然不认得这个邳彤。我朝邳彤微微一笑，说道：“有劳灵寿侯了。”

“不敢。不敢。”邳彤躬身行礼，说道，“这是微臣应做的事。”

进得殿内，我在刘秀的身边坐下，命人替邳彤拿了一个蒲团。邳彤取出一根丝线，说道：“请阴贵人将丝线系在手腕上，容微臣替您诊脉。”

我说道：“大人何须如此麻烦，直接替我诊脉不就行了吗？”

邳彤说道：“阴贵人乃皇上之妃，微臣与阴贵人男女有别，岂可直接碰触阴贵人的肌肤。还请阴贵人把丝线系上吧。”

若希走到邳彤的身边，拿过丝线，走至我的面前，替我将丝线系在手腕上。邳彤握着丝线的另一端，认认真真地感受着丝线上微弱的脉息。我之前一直都不信大夫能够悬丝诊脉，今日一见，果然是有此诊脉之法。不过，看起来悬丝诊脉需要一定的禅定功夫，若大夫本人无法平心静气，也就难以感受到丝线上若有若无的脉象。

邳彤神情肃然，把了一会儿脉，点了点头，似是心中有数。他让宫女收起丝线，站起身来，对我和刘秀说道：“恭喜陛下，恭喜阴贵人，果然是喜脉。只是阴贵人的身体有些虚弱，须得尽心调养。待微臣开几副方子，选取上等药材，按时服用，应该就没什么大碍了。”

我向邳彤道谢，说道：“多谢大人。”

“不敢，不敢。”邳彤躬身说道，“若没有其他的事，那微臣就先行告退了。”

“好吧，伟君你就先回去吧。”刘秀说道，“若有其他的事，朕再找你帮忙。朕相信你的医术在大汉朝是第一的。”

“陛下过奖了，微臣实在是不敢当。”邳彤答道，“微臣告退了。”

…奇…“邳大人，我送你出去。”若希上前一步，说道。

…书…邳彤抬头看了若希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沉下了脸。若希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不带任何表情，淡淡地说道：“邳大人，这边请。”

…网…我觉得奇怪，若希平日里最不爱与外人打交道，除了傅俊之外，她居然会愿意送人出宫，这实在是难得。我看到站在一旁的清婉、惜雅和芸芊，她们彼此看了看，也露出惊奇的表情。若希这丫头究竟是怎么了？难道邳彤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若希。邳彤。若希。邳彤。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们两人的名字，忽然明白了其中的联系。

“陛下，这位邳大人的医术真的那么高明吗？我还以为他是打仗出身的呢。”我装着随意的样子，向刘秀询问。

“邳彤确实是打仗出身的。他原是王莽的部下，朕在河北起事，打到曲阳城下，邳彤便率城投降，追随朕复兴汉业。朕任命邳彤为后大将军，让他率兵征讨王朗。王朗抓住了邳彤全家老小，送信威胁邳彤，说邳彤投降便能够封爵，不然就要灭他全族。邳彤看到这封信，对送信的使者流着泪说，刘公待我不薄，我不能为了自己的私念而背弃他。他为了光复大汉是事业，放弃了他的家。幸好我们的军队打下了信都，将邳彤的全家老小救了出来。”刘秀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之前的时光，语气缓慢而绵长。

“陛下。”我见刘秀的双眸满是哀伤，便轻轻地握着了他的手，“你又想起从前打仗时的日子了？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是啊。都已经过去了。”刘秀笑了笑，说道，“你看朕，越扯越远了。”

我知道，那段时间是刘秀最艰难的时刻。河北，更始帝刘秀移都洛阳之后，便命令刘秀前往河北，可并不拨予刘秀兵马。河北王朗，又名刘子舆，自称是当年汉成帝之子，因汉成帝惧怕赵飞燕姐妹迫害皇子，故将他寄养在民间。王朗在邯郸称帝，下檄文抓捕刘秀，刘秀为了逃避追捕，风餐露宿，处境极为艰难。此时真定王刘扬的十万大军归附邯郸，使得刘秀的处境更加不利。但刘秀并不放弃，他认为自己能够争取到刘扬，便派部下刘植到真定游说。刘植果然不负众望，说动了刘扬反王朗而与刘秀合作，但前提是，刘秀必须要娶刘扬的外甥女郭圣通为妻。

这个邳彤，就是在河北归顺刘秀的。河北之地，必然与真定王和郭氏家族有什么联系。

刘秀抚着我的肩膀，说着邳彤的医术如何了得。我则装出专心听他讲话的样子，心里却在怀疑邳彤与郭氏家族的关系。

若希送走邳彤之后回到含章殿，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径自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御药房很快就按照邳彤的方子，把药煎了出来，让一个小宫女带着宦官把药送到含章殿。

此时，刘秀因为劳累而歪在榻上睡着了。我坐在他的身边，轻轻地替他摇着扇子。

“贵人，药已经送来了。”芷容走到我的身边，轻声地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把扇子交给惜雅，让她替刘秀继续扇着，自己站起身，跟着芷容往偏殿走去。在偏殿的门口，遇见从里面出来的若希。若希见到我，不行礼，亦不说什么，只是转身离开。

“这个若希，越来越没有规矩了。”芷容说道。

“别跟她计较。”我对芷容说道。芷容不会知道，若希与一般的宫女不同，我把若希留在身边，也是不得已。

走进偏殿，见御药房来的宫女和宦官躬身等候着。我走过去，微笑着对他们说道：“有劳你们送药来。”

小宫女躬身行礼，将药碗奉至我的面前。我接过药碗，看到她的脸，如雪的肌肤，深邃而漆黑的眼眸，更有一种超脱尘世的气质。我看着她，觉得这个女孩虽然年纪不大，却有着一种从内在散发出的气场。这气场不带任何的攻略性，只是稳妥地，静静地散发着。

“贵人，请喝药。”芷容在一旁提醒我。

我醒悟过来，一口一口地将药喝了下去。药很苦，但为了腹中的胎儿，我不得不喝。喝完药，把药碗交给这个小宫女，接过芷容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嘴。

小宫女把药碗放入盒匣中，让宦官拿着。这个宦官也很年轻，皮肤白净，举止斯文。我不由得感慨，这样一个美好的女子只做了宫女，这样一个清秀的男子却做了宦官。

34 药碗

我猜测，在得知我怀孕的消息之后，郭氏母女必有行动。果然不出我所料，就在宴会后的第二天，便传来了消息。

清婉从外面回到含章殿，告诉我说，郭圣通向刘秀提议，让刘秀选妃。

“不可能吧，像她这样的醋坛子，怎么能够容忍皇上身边再多几个女人呢？”芸芊不太相信这个消息。

“是真的。”清婉说道，“皇后亲自去找皇上，请求皇上选妃。现在宫里都传遍了。”

“那皇上怎么说？他答应要选妃了吗？”惜雅问道。

“皇上说目前国事繁忙，没有空选妃，暂且把选妃之事推迟。”清婉说道。

“我觉得皇上是不会选妃的。”芸芊说道，“皇上那么喜欢我们阴贵人，怎么可能会选妃？”

“对啊，我也这么觉得。”清婉说道，“皇上是不会答应选妃的。”

我坐在那里，听着她们七嘴八舌的议论。为什么郭圣通会请求刘秀选妃？或许她是怕我生了一个儿子与她的刘疆抗衡，所以想多选几个妃子，以减弱我的势力。

若希站在我的身边，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听着清婉她们的议论，但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表情。我不知道若希在想些什么，一直以来，我都不清楚若希真正的想法，但我却可以相信她。相信她，其实就是相信傅俊，相信她对傅俊的感情。我只是单凭自己的感觉，没有任何依据，或许我是错的。

“御药房送药来了。”芷容走进殿内。她的身后跟着御药房的宫女和宦官，就是昨日前来送药的那两个人。

宦官把盒匣打开，取出里面的药碗，躬身走上前来。惜雅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药碗。他一抬头，看到惜雅，不禁呆住了。惜雅原没有发觉，但见他呆在那里，再仔细一看，也愣了一下，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药碗掉落在地上，摔碎了，里面的药水流了一地。

破碎的声音使得他们二人清醒过来，赶紧跪在地上，向我称罪。

“仅仅是一碗药而已，没事的。”我说道，“你们都起来吧。”

惜雅站起来，又回过头瞥了那个宦官一眼。宦官则一直低着头，没有再看惜雅。惜雅显得甚为紧张，芸芊把惜雅拉到一边，让她不必惊慌，只是小事而已。

仅仅是打碎了一碗药，至于如此慌乱紧张吗？我觉得惜雅有一些不对劲，但我并没有问。清婉将地上的碎片打扫干净，吩咐御药房的小宫女，让他们再煎一碗药送到含章殿。

这个小宫女清清淡淡的，像是空谷幽兰一般遗世独立，她领命，躬身告退。那个年轻宦官则低着头，跟在她的身后离开。

“惜雅，你今天是怎么了？打碎一碗药就把你吓成这个样子？”清婉对惜雅说道，“行了，别哭丧着一张脸。”

过了一个时辰，御药房又送药来了。这次送药的，依旧是那个小宫女，但那个宦官则没有再来。我还发现，惜雅不在大殿，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天晚上，刘秀没有来含章殿，他去了长秋宫，看来郭圣通劝刘秀选妃之事确实起了一些作用。当刘秀再次到含章殿来的时候，他向我解释，他说他与郭圣通亦有夫妻情分，既然他娶了郭圣通，就得对郭圣通负责。若只是顾念着我和他的感情，而抛弃郭圣通，他绝对不会做出这样事。

我表示理解，并且让刘秀多去长秋宫陪伴郭圣通。我只能这么说。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呢？我不能让我的丈夫为了我而抛弃另外一个女子，因为她也是他的妻子。

造化弄人。我们三个人之间，看似和谐，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寂苦。

刘秀为人宽厚善良，做事讲究原则，他对我和郭圣通，都是极力公平对待。这样的公平，其实也是不公平。他不得不为责任而离开我，去安抚他并不爱的郭圣通。我不得不与另外一个女子分享自己心爱的人。而她，用尽了力气，也只得到他的人，无法得到他的心。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我的肚子日渐鼓起。初次怀孕，我甚为激动与兴奋，全部心思都放在腹中的胎儿身上。在此期间，郭氏母女并没有做出为难我的事。我怀孕的日子过得很平静，在含章殿与身边的宫女们聊聊天，按时服用御药房送来的安胎药。刘秀每日都会来看望我，即使轮到他去长秋宫就寝的日子，他也会先到含章殿看望我，然后再去长秋宫。

一日，刘秀来到含章殿。我们一同用了晚膳，然后坐在灯下说说话。他要去长秋宫，在离开的时候，他忽然告诉我说：“丽华，朕明日要离开京城，带兵去打仗。”

“打仗？为什么还要打仗？”我问道。

“虽然朝廷建立了，但天下还未统一。朕背负着光复大汉的使命，不得不率兵统一天下。”刘秀说道。

“可是，打仗的事交给将军们去不就行了吗？何必陛下亲自上前线呢？”我说道。

“此仗关系重要，朕率兵亲征，也是为了鼓舞士气，一举成功。”刘秀说道。

我知道，刘秀决定的事是无法改变的。我站在他的面前，挺着大肚子，神情黯然。“陛下，您一定会打胜仗的。我和孩子等着你凯旋归来。”我微笑着说道，但眼泪却流了下来。

翌日，刘秀便带兵出征了。我留在宫里，在含章殿等待着刘秀的归来。

抚摸着隆起的肚子，我对肚子中的孩子说道：“你父皇一定会打胜仗，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若希走进殿来，把安胎药奉上。我接过药碗，把药喝下，又把药碗递给她。

“贵人。”若希对我说道，“我想向您告一天的假。我得出宫办一些事。”

“办事？你要办什么事？”我用帕子擦了擦嘴，问道。

若希只是躬身行礼，并不答话。

我微笑，说道：“你是要替你的主子办事，对不对？”

“是的。”若希冷冷地说道。

“你替你的主子办事，却让我知晓。你不怕我派人去查你要办的事？”我问道。

“就算您派人去查，也无关紧要。”若希说道。

“行了，你去吧。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主子让你办什么事。”我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若希走了之后，我坐在殿内翻阅竹简，过了一会儿，芷容走过来，对我说道：“贵人，今日天气甚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我放下手中的竹简，伸了一个懒腰，说道：“也好。我们出去走走吧，坐的久了，对身子不好。”

“那奴婢这就让她们准备一下。”芷容说道。

我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对腹中的孩子说道：“孩子，娘带你出去走走，今天外面天气可好了。”

35 品香

已经是初秋，天气开始转凉，但阳光依旧很好，照在身上，感觉暖暖的。我无法穿束腰的曲据，只能穿上宽松的汉服。

扶着芸芊的手，漫步走在宫廷的花园中。阳光和煦，秋菊初开，亦有鸟儿的鸣叫声。芷容、惜雅、清婉和其他的宦官宫女们跟在我的身后。

微风吹来，夹带着一股香味。我走过花丛，见郭夫人与郭圣通坐在石案旁。我不想见到她们，亦不想与她们发生冲突，便假装没有看到她们，转身离开。

“哟，那不是阴贵人吗？”郭夫人看见了我，笑吟吟地站了起来。

我见躲不过，便只好挤出一丝笑容，走到她们面前。“臣妾给皇后殿下请安，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我欲躬身下拜，但郭夫人扶住了我。“阴贵人，你怀有身孕，就不要行此大礼了。”郭夫人笑着说道。

郭圣通赭石色的深衣曲据，上面绘有黑色图腾，发髻上簪着金丝玉凤，妆容精致。她指了指身边的一个石凳，对我说道：“阴贵人，请坐。”

我看到郭圣通的指甲，它们经过精心修建，染成红色。“多谢皇后殿下抬爱，只是臣妾还有事，不能陪伴皇后殿下，臣妾先告辞了。”我说道。如今我怀有身孕，须得小心行事，不想多生事端。

“阴贵人有什么事，让下面的人去办就行了。”郭夫人扶住我的手臂，把我往石案旁边拉。我怕摔倒，只得跟着郭夫人走过去。“难得能够与阴贵人相遇，我们就好好聚一聚，聊聊天。”郭夫人把我拉到石凳旁，按住我的肩膀，让我坐下。

我看到石案上摆放的东西，火箸、青瓷香炉、银叶、羽扫和一些像是碳类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些是用来做什么用的。

郭圣通看到我疑惑的表情，不由得露出一丝讥笑。“阴贵人，你知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东西？”郭圣通笑着问道，语气极为得意。

“臣妾不知，还望皇后殿下指点一二。”我心想，就算我不懂这些东西是什么，又有什么关系呢，你有必要这么得意吗？

“阴贵人一定没有品过香，不然怎么会不懂得香道呢？”郭圣通笑着说道，“难道你们新野的人家从来都不品香吗？”

我的确不懂品香。因为父亲去世及早，母亲与我们几个孩子的娱乐甚少。

郭夫人在我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微微笑道：“品香、斗茶、插花、挂画，这都是贵族家的女子应该会的。阴贵人不会，这并不要紧，老身可以教你。”

我对品香一事并无兴趣，只想着早些离开这里，回到含章殿去。但郭夫人不容我离开，一定要亲自教授品香之道。

将火箸旋转着捣松香灰，待香灰捣松之后，用火箸在香灰中心旋转出一个小孔。在一旁将香碳点燃，让其燃烧一会儿，再将香碳埋入香灰中心的小孔之中。用火箸梳理香灰，将香灰堆积成类似小山的形状，再用火箸在其之上打上香筋。在香灰上开小孔，直至香碳，用羽扫轻扫香炉内外边缘，把银叶放到香灰顶端，再在其之中放入香材。香味飘逸散出，慢慢品闻，观香品的颜色，体会其香味。

郭夫人将过程示范了一边，然后将手中的工具都放下，微笑着对我说：“接下来应该要把自己的感受拟成诗句写在香笺上，但阴贵人是初次品香，就不用到这一步了。”

我闻到这股香味，觉得有些冲，不由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阴贵人，怎么样？你也试一试吧。”郭圣通在一旁说道。

我一心想快些摆脱她们母女，便胡乱地按照郭夫人方才的步骤，鼓捣着香灰，点燃香材。香味涌出，我的鼻子受到刺激，又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是什么香？这么冲。”我用帕子擦了擦鼻子。

“这是由各种名贵的香料制成的香材。”郭夫人笑着说道，“阴贵人不喜欢这个味道吗？”

“不是不喜欢，只是闻着味有些重。”我说道。

“老身很喜欢这种香料，相信阴贵人也会喜欢的。”郭夫人笑道。

我不想再与她们母女多说什么，便站起身来，说道：“皇后殿下，郭夫人，臣妾真的还有事要做，先告辞了。”

郭圣通和郭夫人没有再留住我。我便带着宫女和宦官们离开了。

“皇后今天是怎么了？居然会拉着您玩香道。”清婉跟在我的身后，愤愤地说道，“不就是扒拉着香灰，再把香料烧一烧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得意什么？”

“就是。我小时候在新野，不知道烧过多少碳。”芸芊说道，“会烧碳有什么了不起？”

我走了几步，便觉得身子有些不适。定了定神，猜想是自己方才在石凳上坐了太久的缘故，便继续往含章殿走去。

回到含章殿，这股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消退，反而愈加严重。接着，我的小腹开始隐隐作痛，我便料想有些不对劲。

芷容替我端上茶水，见我俯在案上，脸色惨白，不由得大惊。“贵人，您怎么了？”芷容放下手中的托盘，将我扶了起来。

“快……快传太医……”我咬着牙，费力地说道。

“太医？”芷容似乎被我的样子吓呆了，“您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肚子痛吗？”

“传太医……快去传太医……”我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

“哎呀！不好了，您流血了！”芷容见蒲团上都是血，吓得脸色苍白。

这个芷容，平日里办事稳稳当当的，怎么到这个节骨眼就不稳妥了呢？我的衣服下摆已经被血浸湿，疼痛一阵又一阵地侵袭。“别愣着……快传太医啊……”我痛得快要晕倒，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

“你这是怎么了？”若希从殿外走了进来，见我这副模样，便跑到我的面前，蹲下身，替我把了把脉。“快去传太医！”若希大声地喊道。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惜雅、清婉和芸芊听到声音，从殿外跑了进来。芸芊见我出了这么多血，双腿一软，几乎摔倒，幸好惜雅扶住了她。清婉说去请太医，转身便往外跑。

若希又替我诊了一会儿脉，她的眉头紧紧地蹙着，神情愈加冰冷。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过了一会儿，太医匆匆忙忙地赶来，替我诊脉。我快要被疼痛所淹没了，额头上渗出汗珠，紧紧咬着嘴唇，直到把嘴唇咬出血，血的腥味弥漫着嘴腔。

在迷迷糊糊之中，我听见太医的说话声：“恐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什么保不住？难道是我的孩子？

“那该怎么办呢？要不要把邳彤大人请过来？据说邳彤大人的医术是天下第一的。”这是芸芊的声音。

“恐怕不行。”若希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任何的情绪，“邳彤随着陛下出征了。”

36 流产

孩子没了。

我在床上躺了三日，无法起身，被疼痛和悲痛所包围。孩子，我还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他便离开了我。在刘秀临走之前，我曾对他说，我和孩子会等着他凯旋归来。可是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亦不说话。

迷迷糊糊之中，做了许多的梦，梦境混乱，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依稀记得前世，五光十色的现代世界，但把握不住，又穿差着西汉末年的战乱。

没有月亮的夜晚。闪着寒光的刀剑。洒了一地的鲜血。逃命的偏僻小道。恐惧绝望的心情。

我被梦所魇，猛然惊醒，见芸芊坐在床边哭泣。

芸芊。我曾答应芸熙，会好好照顾芸芊。我必须遵守我的诺言。

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否则，郭氏母女会称心如意，而那些关心我的人则会伤心。失去了孩子，这已经是事实，我无力改变。我必须振作起来。

“芸芊……”我开口说道，嗓子因为多日未开口而沙哑。

“贵人，你终于醒了！”芸芊顾不得擦干脸上的泪，扑到我的面前。

“药呢？我要吃药。”我轻声地说道。

“哎。药一直都替您温着呢。”芸芊扶着我，让我坐起来。惜雅端上药碗，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我喝药。

药很苦。但我已经被悲痛压倒，失去了一切外在的知觉，只是强迫自己把药喝完。喝完药，我又说道：“有吃的吗？”

“有。您身子虚，先喝一点粥吧。”惜雅把药碗收起来，对我说道。

我点了点头，靠着垫子坐着。惜雅出去了，清婉端着粥进来，坐在惜雅方才坐过的地方，喂我喝粥。即使没有胃口，即使口腔内苦涩无味，我也要吃一点东西。只有吃了东西，才会有力气，身体才会复原得更快。

我一边喝着粥，一边想着，为什么我会流产。一定是郭氏母女，一定是她们害我流产。郭圣通，没想到你居然下得去手，没想到你居然会做出这么狠的事。

心中涌起的恨意使得我愈加有愤然而起的气力，修养了几日，身体渐渐地恢复，我便把含章殿的宦官与宫女们叫到大殿，让芸芊扶着我，来到大殿之中。

含章殿的宦官和宫女们都知道我流产之后心情抑郁，各个低着头，不敢出声。我在座上坐下，看着他们。站在最前面的，是含章殿的宫女执事芷容，在她的身后是我的四个贴身宫女，芸芊、若希、清婉、惜雅，再后面便是一些其他的宦官与宫女。

“若希，你上前来。”我开口说道。

在我面前的桌案旁，摆放着小火炉、药罐、以及一些药材。若希走上前，拱手站立在我的面前。

“若希，你精通毒术。我想请你配一剂毒药，入喉便死。”我冷冷地说道。

若希躬身领命，选取了一些药材，放入药罐之中，把握火候，开始熬制。药的味道浓郁，渐渐地弥漫开来。我不说话，只是盯着那些宦官和宫女们看着，观察他们脸上的神情。

过了一会儿，若希向我禀报：“贵人，药已经制成。”

“很好。”我说道，“把药倒出来吧。”

若希把火熄灭，取一只小碗，将药倒入碗中。她把药放在我面前的案上，然后躬身退下，站在宫女中间。

我开口说道：“你们都知道，我失去了我的孩子。我想，这是因为我们含章殿出了内贼，必定有人下毒害我。今日，我一定要把这个内贼抓出来。你们之中若有人知晓什么，就向我汇报，我会重重地赏你们的。”

一语刚落，清婉便站了出来，向我躬身说道：“贵人，我们含章殿的内贼一定是若希！她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

若希？我冷笑一声，盯着若希看着。若希一脸的平静，似乎没有听到清婉对她的指控。

“清婉，你指控若希，可有证据？”我问道。

“我……”清婉迟疑了一下，说道，“有很多证据……可是我都记不清了……”

“我向来都是公正的，没有证据，便不能胡乱指控别人。”我说道。

“我可以证明。”芸芊的声音柔柔弱弱的，站出来说道。

我没想到芸芊居然也会出来指控若希。在我的眼中，芸芊一直都是一个小妹妹，内向的，害羞的，对我极为忠心。

“我怀疑若希在贵人的药中下了毒。”芸芊的声音有些颤抖，“每次御药房送药来，若希都要把药检查一遍。我想，她是趁着这个机会下了慢性的毒药。”

我相信芸芊不会说谎。既然芸芊这么说，那必定有这样的事。

“贵人，在您流产的那一日，若希借口出宫，其实就是因为做贼心虚，怕您怀疑到她。她必定是怕您查到她身上，所以用出宫为名，为自己找不在场的证据。”芷容站出来说道，“再者，若希精通毒术，在我们含章殿，她是最有可能下毒的人。”

我向若希招了招手，让她走上前。“若希，她们都说你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说你在我的药里下了毒，害得我流产。你可认罪？”我问道。

若希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说。

“若希，我想听你的解释。”我说道。

若希抬起头，把目光投向我，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冷笑了一声，把面前放着的这碗毒药向前推了推，说道：“这碗毒药是你方才熬制的，你应该知道它的效果。”

若希走上前，跪在案前，伸出手去取药碗。我用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腕按在案上，盯着若希的眼睛，说道：“若希，你要想清楚。如果不是你，我会放你一条生路。”

“我已经说过了。”若希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丝毫不闪躲，“我没什么可说的。”

我咬牙，恨恨地说道：“难道真的是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害我的孩子？”

若希不再说什么，甩开我的手，将药碗举起，把里面的毒药一饮而尽。

若希精通毒术，她熬制的毒药果然效果出奇。半碗药还没有喝完，若希便失去了力气，手中的药碗掉落在地，摔得粉碎。口中流出的血，鲜红中带着黑，她就那么看着我，倒在地上，喷了几口血沫，抽搐了几下，便再也没有了声息。

大殿中宦官和宫女们都不敢说话。芸芊用手握住嘴，流下大滴的泪水。惜雅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清婉怔怔的，似是被若希的死状所惊吓。

芷容走过来，在若希的身边蹲下，用手摸了摸她，然后向我回禀：“启禀贵人，若希已经死了。”

37 提亲

若是在从前，我一定会让人抬着若希的尸体，去长秋宫找郭圣通兴师问罪。但如今的我，渐渐地没有了这样的力气。

“把她的尸体抬出去，到宫外随便找个乱石岗扔了。”我淡淡地说道，“就算会被野狗撕咬，也不许给她建坟。”

“喏。”芷容领命，吩咐两个宦官把若希的尸体抬了出去。

“都散了吧。”我摆了摆手，让宦官和宫女们都退下。

我扶着芷容的手，站了起来，与离开大殿，却见清婉拿着一个盛着水的木桶走进来。清婉沉着脸，一言不发，径直走到若希方才躺的地方，蹲下身，用刷子沾了水，开始刷洗地面。

地面上留有血迹，是若希临死之前吐出的血。清婉狠命地刷着地，几缕发丝掉落下来，她只是低着头，没有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神色。我扶着芷容的手，走到清婉的身边，不说什么，只是看着她。

“我没有想到你真的会让她死。“清婉忽然开口说道，“我以为你只是会惩戒她而已。谁知道你居然会杀了她。”

“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说道。

“所以呢？所以你就要她死？”清婉把手中的刷子扔进木桶，木桶中的水花飞溅出来，弄湿了我的曲据下摆。清婉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大声地说道：“我并不喜欢若希，她的脾气怪，人又冷漠，但我并不想让她死。我们都是当奴才的，不得不看着主子的脸色行事。你的孩子没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长秋宫那位主子的手段，若希也只不过是奉命行事。你有本事就去找长秋宫那位啊，拿奴才们替罪，算什么？”

清婉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着。芸芊站在大殿的门口，靠着惜雅的肩头哭泣着。

“清婉，你怎么跟贵人说话呢？”芷容拉了拉清婉的衣袖，劝道，“这全都是我的不是，是我这个做执事的没有管好下面的人，让长秋宫有机可乘了，不然也不会闹出这样的事。你且出去逛逛，这里的活，我让别人来做。”

清婉甩开芷容的手，愤愤跑了出去。

“贵人，清婉不懂事，你不要跟她计较。”芷容对我说道。

“没事。”我淡淡地说道。

阴识的夫人玉屏和阴兴的夫人凌珏进宫来见我，与她们一同前来的还有湖阳长公主刘黄和宁平长公主刘伯姬。刘秀兄妹六人，长兄刘縯被更始帝所杀，次兄刘仲和二姐刘元死于小长安的战乱。如今刘秀的亲人便只有刘黄与刘伯姬了。

我让她们坐了。宫女们端上茶水和饼饵。湖阳长公主刘黄坐了首位，她是刘秀的大姐，已经步入中年，鹅蛋脸，脸颊的皮肤松弛下垂，再多的脂粉也无法掩盖眼角的皱纹，皮肤已经出现色斑，法令纹深重，显出衰老的迹象。她身穿暗红色曲据深衣，发髻六珈，带着重重的耳环，耳垂被拉得很大。宁平长公主刘伯姬坐了次位，刘家兄妹中，刘秀排行老五，刘伯姬是老六，亦是刘秀唯一的妹妹。刘伯姬比刘秀小了五岁，年近三十，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甚有亲和力。她身穿青紫色的曲据深衣，挽着瑶台髻，只是插了一支玉笄，其他没有戴任何的首饰。玉屏和凌珏坐了下位。玉屏是我异母兄长阴识的夫人，人如美玉，肌肤白似雪，穿着珊瑚色的曲据深衣，手指上戴着玉戒指。凌珏是我的弟弟阴兴刚过门的妻子，依旧带着姑娘家的娇羞，她的眼睛不大，却甚为有神，嘴唇的形状很小，但略有些厚，穿着紫红色的曲据深衣，坐在最下首的位子。

“阴贵人，你的身体好些了没有？”刘伯姬关切地问道。

“多谢宁平公主的关心。我的身体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我回答道，“只是我没有保住孩子，辜负了陛下的厚爱。”

“没事的。孩子么，以后还会有的。等陛下回来了，你们想生几个孩子，就生几个孩子。”刘黄说道。

凌珏听到刘黄所说的话，脸微微发红。

“贵人，我和凌珏今日邀了湖阳公主与宁平公主一同前来，是想与您商量阴就的婚事。”玉屏说道。

“阴就？”我微笑着说道，“我一直都把阴就当小孩子看待，没想到他已经长大了，该娶亲了。”

“可不是么。在我的印象里，阴就还是在新野时候的模样。”刘黄说道，“前几日我在宫门口遇到他，几乎都认不出他了。他长得那么高大，出落得一表人才。”

我听到刘黄夸阴就，也有些高兴，问道：“阴就确实到了该娶亲的时候了。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呢？”

“我家驸马有一个侄女，名叫锦绣，年纪与阴就相仿。我们也已经算过生辰八字，两人的命格极为般配。”刘黄说道。

原来是湖阳公主的驸马胡珍的侄女，难怪湖阳公主对阴就的婚事会如此积极。听她们的话，便知她们其实已经商量好让阴就娶锦绣了，只不过是进宫来知会我一声。我微笑着说道：“既然是驸马的侄女，那必定是个好姑娘。阴就的婚事，就全凭两位公主和两位阴夫人做主了。待告知双方父母，经过媒妁之约，便可筹办婚礼之事了。”

“这真是一件大喜事啊。”刘黄笑着说道，“等陛下打了胜仗回朝，我们就让陛下替阴就和锦绣指婚。”

“姐姐，陛下日理万机，就不要用婚礼这种事去烦劳他了吧。”刘伯姬说道。

“婚姻是一个人一生的头等大事，岂可随便？”刘黄说道，“况且，有陛下指婚，这对新人的脸上也有光。”

“我看，是驸马的脸上有光吧。”刘伯姬说道，“驸马的侄女嫁给了阴家少爷，还有陛下的指婚和赏赐，胡家的祖坟上都要冒青烟了。”

“伯姬，你这是什么话？好好地商量婚事，你却提一些不吉利的话。”刘黄有些生气。

“哪里不吉利了？不就是祖坟冒青烟么。你不让我提，我偏提。”刘伯姬说道，“是你非要拉我来的，让我帮着你在阴贵人面前夸锦绣。我就是不喜欢你这副世俗的样子。”

“我世俗？不错，我是世俗。我从小过着清苦的日子，我明白我的出身。”刘黄看来是真的生气了，“我当上大汉朝的长公主，全凭我有一个优秀出色的弟弟。你呢？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了？你以为你生来就是公主？你不也是同我一样，从小过苦日子的吗？你还真把自己当成生来高贵的金枝玉叶了！”

我虽知这两位公主在平日里便有不和之处，却不想她们二人会在含章殿吵起来。玉屏和凌珏也甚为尴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劝也不是，沉默也不是。就在我们三人如坐针毡之时，惜雅急匆匆地走进殿来。

“湖阳公主，大事不好了，您快回去看看吧……”惜雅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怎么了？”站在一旁的芷容说道，“你且缓口气，把话说清楚一些。”

惜雅喘了几口气，说道：“方才在宫门口遇到湖阳公主府上的仆人，他们说……他们说驸马爷快不行了……”

“什么！”刘黄猛地站起来，怔了怔，几乎摔倒。她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颤巍巍地走了几步，欲赶回公主府去。

“姐姐小心。”刘伯姬似乎把刚才的争吵忘记了，扶着刘黄，关切地说道，“姐姐，别急。我陪你一同回去看驸马。”

送走刘黄与刘伯姬之后，玉屏和凌珏也起身告辞了。待她们都离开之后，我回转身来，看见惜雅站在大殿的一旁。奇怪，惜雅去宫门口做什么？

38 秋暮

我并没有盘问惜雅为何去宫门口。若她想说，她自然会说。若她不想说，即使我问，她也不会说实话。

湖阳公主刘黄的驸马胡珍跌了一跤，随即很快便去世了。可能是某种中风的症状，我并不懂医术，亦不敢妄加猜测。

刘黄方才还在含章殿与我商量阴就与锦绣的婚事，转眼之间自己便成为了寡妇。人生在世，有太多无法预料的事，谁都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如何，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让芷容替我去湖阳公主府上慰问刘黄。

每跨出一步都是前进，可是要前往何方，没有人能够预测。

我打开窗，让风吹进来，使得自己清醒了一些。夕阳挂在天边，秋日的傍晚，微凉，宁静。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些冷，{奇}唤了几声也不见有人来，{书}这才想起，{网}若希出宫去湖阳公主府吊丧，惜雅去找清婉了。但是芸芊呢，芸芊怎么不在含章殿？可能是芸芊心情不畅，所以出去走走了吧。今日遇到那么多事，想必她心里甚为难受。

“贵人需要什么吗？”一个小宫女走进殿来。

我从未见过这个小宫女。她面容较好，瘦长脸，细挑身子，活泼俏丽。“你是哪里的宫女？”我问道。

“奴婢婕灵，是含章殿的宫女。”这个名叫婕灵的小宫女向我躬身请安。

含章殿有许多宦官和宫女，我平日里见到的几个只是有头有脸，能够进得殿来的。这个小宫女既然是我从未见过的，那她必定是分位低下，无法入殿的。

“哦，婕灵，替我取一件大氅来。”我说道。

“喏。”婕灵应了一声，走到内屋，替我从箱子中取出一件大氅，回到我的面前，替我把大氅披上。

“你应该不曾进得殿内吧？”我觉得好奇，“为何你会知道大氅放在哪里？”

“回贵人的话。奴婢的确不曾上殿服侍。”婕灵微笑着说道，“但奴婢平日里听几位姐姐说起殿内的摆设，便记在心里，因此对殿内的物品摆设都了然于心。”

真是一个聪明的丫头。我在心里暗暗地感慨，但表面上却不显露出来。

惜雅与清婉一同回来了。清婉的心情已经平复，手中拿着几支桂花，把玩着走进殿来，看到婕灵，她瞪大了眼睛，说道：“婕灵？你在这里做什么？”

“回清婉姐姐的话，方才贵人需要一件大氅。姐姐们都不在，所以我才进来替贵人取大氅的。”婕灵赔笑着说道。

“呸。谁是你的姐姐？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这是什么地方，你也敢随便进来？”清婉讥笑着说道，“你是看若希死了，空出一个位子，所以想爬上来，对不对？”

“婕灵，你先出去吧。”惜雅对婕灵说道。

婕灵躬身向我行礼，然后退了出去。

“一回来就找人撒气，你脾气还没发够吗？”我对清婉说道，“婕灵只不过是含章殿的一个奴才，你有本事就找含章殿的主子呀，拿奴才替罪，算什么？你既然不喜欢含章殿，我也不敢强留你，请你离开含章殿，去别处谋生活吧。”

“我不去别的地方，我就要待在含章殿。”清婉哭着说道，“难道我出卖你了吗？难道我背叛你了吗？我没有做错什么，你凭什么赶我走？”

我看清婉哭得梨花带雨，不免好气又好笑。想起从前清婉为了维护我而被郭圣通打耳光的事，我便心软了，说道：“你还说呢。总是‘你’啊，‘我’啊的，有没有规矩？别哭了，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那……那您不会赶我走了吗？”清婉抽泣着问道。

我微笑着摇了摇头。清婉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露出笑容。“谢谢贵人。”清婉举起手中的那几支桂花，递给我，说道，“这个送给你。”

我接过这几支桂花，笑着对清婉说道：“好了，去洗把脸吧，你的脸都花了。”

“喏。”清婉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了。

“惜雅，你可曾看见芸芊？”我望着清婉蹦蹦跳跳着离去的背影，询问惜雅。

“我未曾看见芸芊。”惜雅回答道。

“等芸芊和芷容都回来以后，就让芸芊来见我。”我吩咐道。

“喏。”惜雅躬身说道。

我拉了拉身上所披的大氅，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暮色。含章殿在落日的余晖照耀下，笼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想到若希。我曾经问她：“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坏人？”那时的若希回答说：“我不知道。但是我想，他所爱的女子必定不会太坏。”

若希，及至今日，你依旧这么觉得吗？

我的眼前出现若希临死时的场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她躺在地上，嘴角都是血沫，一动不动的，只是盯着我。

我有些害怕。当太阳落下，光线一丝一丝地散去，我的恐惧愈加浓重。黑暗渐渐地侵袭，我觉得冷。

“来人啊。快来人啊。”我唤了几声。

清婉和惜雅跑了过来，问道：“贵人，有何吩咐？”

“快把灯都点上。”我说道。

含章殿的宫灯以及蜡烛都点亮了。我把身上的大氅又拉了拉，紧紧地包裹住自己的身体。深宫之中，我只剩得自己。

“别怕，有我在。”刘秀总是这么对我说。可是此时的他远在千里之外，带领着大军厮杀。

有杕之杜，有睆其实。王事靡盬，继嗣我日。日月阳止，女心伤止，征夫遑止。

有杕之杜，其叶萋萋。王事靡盬，我心伤悲。卉木萋止，女心悲止，征夫归止。

陟彼北山，言采其杞。王事靡盬，忧我父母。檀车幝幝，四牡痯痯，征夫不远。

匪载匪来，忧心孔疚。斯逝不至，而多为恤。卜筮偕止，会言近止，征夫迩止。

《诗经·小雅》中的《杕杜》，女子思念远征的丈夫。战争无法停止，孤独的日子延续，心中充满哀伤悲戚，远征的人却迟迟没有归来。如今的我已经能够体会诗中所描述的心情。

刘秀，你总是说你在我的身边，你总是让我不要害怕。可是，你不在。

“末将会保护阴夫人的。不惜一切代价，包括自己的性命。”傅俊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响起。

男人们总是轻易地许下诺言，相信自己的力量能够保护心爱的女子，可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们高估了自己的力量，忽略了生命中太多的意外与变数。作为女子，难道要傻傻地相信男子的话，一味地温柔贤良，受人宰割吗？不，不能这样。就算别的女子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男子，愿意依附着男子，在男子的保护下生存，我也不能变成这样的女子。我必须自强自立，我不依靠任何人，我只靠我自己。

凭借自己的力量，跌倒了，再爬起来，继续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39 锦囊

就像是被泼了墨似的，夜幕一下子垂了下来，笼罩着大地。

“贵人，御药房派人送药来了。”清婉站在门外说道。

“让他们进来吧。”我说道。

来送药的，依旧是那个气质如兰的小宫女和那个年轻斯文的宦官。我从小宫女的手中接过药碗，并不马上喝，只是拿在手中。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小宫女躬身回答道：“奴婢名叫兰萱。”

“兰萱。你的名字与你本人很相配。”我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你在御药房待了多久？平日里都做些什么活儿？”

“回禀贵人，我在御药房待了一年有余。平日里负责给各宫送汤药之事。”兰萱回答说。

“你呢？你叫什么名字？”我问那个年轻宦官。

宦官躬身回答道：“奴才名叫杨誉诗。”

我站在窗边，右手拿着药碗，趁他们二人不注意，将药碗中的药都倒出窗外，然后立刻举起碗，装作喝药的样子。

“我把药喝完了。”我把药碗递给兰萱，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兰萱收起药碗，和杨誉诗一起退了出去。

我不能再喝御药房送来的药，说不定里面会被人下毒。我无法识别药里面的成分，只得时时刻刻小心谨慎。

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翻阅着竹简。芷容回来了，向我汇报湖阳公主府的事宜。我决定等明日亲自去湖阳公主府上一趟，拜祭驸马，慰藉湖阳公主。

芸芊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我用手撑着头，打了一个哈欠，见芸芊走进殿，便问道：“芸芊，你到哪里去了？怎么到现在才回来？”

“我……”芸芊欲言又止，“我到宫外去逛了逛。”

宫外？我的心一紧，问道：“你到宫外去做什么？如今外面很乱，你一个女孩子会遇到危险的。”

“对不起，贵人，我没有听你的话，真是对不起。”芸芊低着头说道，“我只是想去找我娘和我的姐姐。”

听到芸芊提起芸熙，我不免感到难过，语气缓和了下来，说道：“这几天我自顾不暇，所以顾不得帮你找你娘和你姐姐。等过些日子，得了空，我会多派人手去找她们。你就安心地在宫里等待，不要跑出去了。”

“对不起……我只是怕给您添麻烦……”芸芊轻声地说道。

“不要再说对不起，也不要再说给我添麻烦。”我拉住芸芊的手，说道，“你们母女在阴家待了那么多年，就等于是阴家的人了。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说见外的话。”

“贵人……我总觉得……我娘和我姐姐……她们是不是已经死了？”芸芊的眼中噙着泪，“不然都这么多年了，为何还未找到她们？她们听说皇上登基，听说您当了贵人，也会到洛阳来找我们的呀。”

“别瞎说了。不要失去希望，你要相信终究有一日会再见到她们。”我的目光黯淡了下来。站在窗前，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我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在这一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些片段，似是前世的记忆，一些现代的景象浮现。但这只是光和影，瞬间消散。我愣了愣，极力回忆，欲想起一些事情，但终究只是徒劳，只记得模糊的轮廓。

“贵人，你怎么了？”芸芊察觉到我的失常，关切地问道。

我回过神来，笑了笑，说道：“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入秋了，晚上的风凉，可别着凉了。”芸芊替我把窗关上。

我走到漆花木柜旁边，将其打开，取出一个锦囊。“芸芊，你过来。”我对芸芊说道，“我有事要对你说。”

芸芊不知我有何事吩咐，来至我的面前，静听我的话。

“这个锦囊里面装着一块丝帕，丝帕上写着皇后的罪证。她是如何害得我流产的，还有她安插在含章殿的细作等等。”我对芸芊说道，“等到明日出宫去湖阳公主府上的时候，你就带着这个锦囊离开洛阳，去前线找皇上，让皇上知道实情。”

“喏。”芸芊躬身领命。

“我把这个锦囊放在木柜里，等到明日出宫前，我再把它交给你。记得，路上不许打开它，不许看里面丝帕上的字。”我说道，“天色已晚，我要就寝了。一切事宜，等到明日再说吧。”说罢，我将锦囊放回木柜，又将木柜的门关上。

这一夜，我无法入睡。发生了太多的事，使得我的脑子中满满的，思绪都快要溢出来。未到人世便离开的孩子，若希的死，阴就的婚事，湖阳公主驸马的死……还有，还有我脑海中残缺不全的记忆。

我躺在床上，似乎越来越清醒。既然睡不着，那就醒着，何必强迫自己入睡呢。

寝殿里静悄悄的。忽然，吱呀一声，门开了。

我睁着眼睛，看见一个宫女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她走到我的床前，伸出手，欲掀起纱帐。我赶紧把眼睛闭上。

“贵人。贵人。”她轻轻地唤了几声，这声音极为熟悉。

我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样子，呼吸匀称。她便不再叫唤，把纱帐放下，走到墙边的漆花木柜前。

若她有事，即使我在装睡，她也会把我叫醒。可是她并没有把我叫醒，所以我想，她只是来试探我有没有睡熟。

微微睁开眼睛，只见她打开漆花木橱的门，小心翼翼地在里面寻找着什么。一会儿，她从里面找到了一件东西，藏在衣服里，将橱门关上，然后离开。

在她打开寝殿大门的那一刻，门外的烛光映在她的脸上。烛光微弱，却依旧能够照亮她的脸，让我看清她的面容。

是她？怎么会是她？

我大惊，差点就发出声来，赶紧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居然是她。

我让自己平静下来，免得打草惊蛇。

她走出寝殿，又将寝殿的大门关上。寝殿里恢复了黑暗与静寂。

夜，往往能够让人更清醒。在黑暗之中，真相浮出水面。

我起身，光着脚走到漆花木橱前。地面冰凉，我的脚很冷。打开漆花木橱，又倒吸了一口冷气，锦囊不见了。

40 吊唁

一夜都未曾安睡，早晨起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眼袋深厚，但我并不犯困，反而甚为清醒。去湖阳公主府的路上，我未发一言，只是想着昨夜发生的事。

掀起牛车的帘子，我看到她与其他的宫女们一起走在牛车旁。她应该还未察觉到我已经发现她的身份。放下车帘，我靠着牛车壁坐着，手指交叉放在唇前。

长秋宫派来的细作，就像是掉入我眼中的一颗沙子，咯得我的眼睛刺痛。我要除掉她，只有除掉她，才能让我感觉舒服。

牛车停了下来，惜雅在外面说道：“贵人，我们已经到湖阳公主府了。”

我扶着芸芊的手，走下牛车。早就有湖阳公主府上的仆人在门外等候，见我来了，便将我迎进去。“湖阳公主还好吗？”我问道。湖阳公主府上的一个侍女回答道：“自从驸马去世之后，公主一直都在驸马的灵前哭泣，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还未走到灵堂前，就看见平宁公主刘伯姬站在院子里。秋风吹乱了她的秀发，她却顾不得梳理，完全没有了公主的傲气，只剩下哀伤。见我走进来，刘伯姬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向我打招呼：“阴贵人，你来啦。姐姐在灵堂里面。”

“平宁公主，你还好吗？”我见刘伯姬哭成这个样子，不免替她担心。

“我没事。”刘伯姬挤出一丝笑容。

“我们一同进去吧。”我扶住刘伯姬的胳膊，对她说道，“外面的风有些凉，还是到里面去吧。”

“不。我在这里就行了。”刘伯姬拒绝了我，说道，“你先进去吧。”

我知道刘伯姬一定是因为刘黄而伤心，她们姐妹俩这次结下的心结不知该如何化解。刘黄甚为迷信，她必定把驸马的死归咎为刘伯姬所说的那些不吉利的话。我只是个外人，不想多事，也不愿搅合到她们姐妹俩的纷争中去。

“那我就先进去了。”我告别刘伯姬，往灵堂走去。

远远地便听见刘黄的哭声，她哭了许久，嗓门都已经嘶哑。我看到阴识夫人玉屏和阴兴夫人凌珏也已经来了，向她们点头示意，然后走到灵前。行礼，磕头，然后起身。刘黄跪在一旁，接受我的吊唁。火盆里烧着纸钱，长明灯点燃着，灵堂里面白白的一片。

“公主，请节哀顺变。”我对刘黄说道。刘黄流着泪，点了点头。

我与刘黄说了几句话，安慰她，让她不要太过心伤。然后，我离开了刘黄，走到玉屏和凌珏的面前，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见仆人在外面通报：“皇后殿下驾到。”

我转过身，恰见郭圣通带着一群宦官和宫女走进来，郭夫人也跟在她的身边。灵堂里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立刻变得拥挤。郭圣通瞥了我们一眼，神情傲慢。我们躬身向她行礼，愿皇后殿下长乐无极。郭圣通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并不说话，也不在灵前行礼。倒是郭夫人在胡珍的牌位前鞠了躬，刘黄赶紧回礼。

“湖阳公主，方才我来的时候看见平宁公主站在外面，她为什么不进来呢？”郭夫人问刘黄。

刘黄站起来，她并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依本宫看，必定是平宁公主得罪了湖阳公主。”郭圣通笑着说道。

“皇后殿下，快别这么说。”郭夫人假意劝阻。

“娘，本宫这也是替湖阳公主打抱不平啊。谁都知道平宁公主是怎么对待姐姐的。想当年在小长安村，刘仲战死之后，陛下带着兄妹们一同骑马突围，看见敌军用枪挑着二姐刘元和她的女儿们。陛下不忍看到亲人被杀害，立刻拔出剑，要去救二姐和她的女儿们。就是平宁公主拦住了陛下，才使得二姐和她的女儿们惨死。”郭圣通说道。

我知郭氏母女的话是为了挑拨湖阳公主与平宁公主的关系，但我是局外人，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站在旁边听着，以免惹祸上身。

湖阳公主刘黄听了郭圣通的话，沉默许久，开口说道：“皇后殿下，小长安那一仗，您并不在场，所以您不知道当时的情景。那时看到二姐被敌兵杀死，陛下欲与敌兵拼命，以救回二姐与外甥女的性命。是六妹阻止了陛下，六妹让陛下冷静，她说千仇万恨以不图报，我们不能都死。死了谁还报此血仇。”刘黄说到这里，顿了一顿，似乎是在回忆当初的情景。

“皇后殿下，我姓刘，是大汉的公主，我明白谁是谁非。你以为我与那些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妇人一样吗？你错了。”刘黄的声音虽然嘶哑，但是语气坚定，“就算我和六妹之间有什么矛盾，这也只是我们俩的事，不需要别人插嘴。再说了，我与六妹姐妹情深，根本就没有矛盾。”

郭圣通没想到刘黄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一下子愣住了，脸色铁青。郭夫人则赔笑着说道：“公主，你误会了，皇后殿下不是这个意思。”

但刘黄没有理睬郭夫人，她吩咐一个侍女：“快去把平宁公主请进来。”

我极力克制自己，才忍住笑意。看到郭圣通和她的母亲这副尴尬的模样，真让我开心。听见噗嗤一声，我回过头，见清婉用手捂住嘴，但眉眼仍旧掩盖不了她的笑。我把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不要出声。清婉点了点头，吐了吐舌头。

郭圣通投来恨恨的目光，她已经看到了清婉在嘲笑她。

此时平宁公主刘伯姬走进灵堂，刘黄立刻走上前，握住刘伯姬的手，诚恳地说道：“妹妹。姐姐这几日太过于伤心，对你有所怠慢，还请妹妹不要怪姐姐。”

刘伯姬流着泪，哽咽着说道：“姐姐，你说哪里的话。我们是亲姐妹，有什么怪不怪的呢。只是，不要被某些坏心肠的人利用了。”她在外面也听到了郭圣通所说的话。

“哼！”郭圣通听到这样的话，更加忍不住，一甩袖子，带着宦官和宫女离开了灵堂。郭夫人则与两位公主告辞，又与我告辞，这才跟着郭圣通离开。

刘黄与刘伯姬姐妹俩虽然平日里有诸多不合，亦时常吵架，但在面对外人的时候则是一致的。我微笑。刘秀的姐姐和妹妹必定不是一般的俗人。

玉屏向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等她与凌珏告辞之后，我待了一会儿，亦告辞离开。

“贵人，昨夜你吩咐我做的事……”芸芊小声地问我。

“那件事暂且先搁着吧。”我说道。

把此事暂且搁下，并不是因为锦囊被偷。早晨起来之时，锦囊依旧在漆花木橱之中。那个偷锦囊之人已经将它放还回去。我猜想，她必定是看过锦囊中丝帕上所写的内容了。

“去阴识的府上。”我吩咐道。

玉屏早已在阴识府的大门口等着我。我下了牛车，玉屏便迎上来，对我说道：“贵人，里面请。”

我带着宫女和宦官们走进去。让宦官和其他宫女在外门等候，只带着芸芊、清婉、惜雅和芷容进了二门。

“你们几个就在这里等候。”我对她们说道，“芷容，你随我来，我有事要交代你去办。”

“喏。”芷容躬身回答，与我一同跟着玉屏往里面走。【奇书网﹕www.qinkan.net】

走过几间房子，又饶过一个花园，便来到府后的一排小屋前。玉屏在前面引路，我与芷容一起走过去。

“就在这里。”玉屏说道。

她打开一间小屋的门，让我和芷容走进去，随即把门关上。

小屋里的桌椅橱床等摆设一应俱全，只是比较简单朴素。一个女子背朝着我们，坐在床前的椅子上，听见我们进来的声音，便站了起来。她回过头，我看到熟悉的面孔，艳若桃李，却目如寒冰。

41 芷容

若希。

她身穿一件素色曲据，发髻中插着的玉钗就是我送给她的那一支。

“若希，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已经死了吗？”芷容大惊，箭步走到我的面前，挡住了我。

若希不说话，亦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我们。

“你想要做什么？你以为这里偏僻无人就可以下手吗？”芷容又问，“玉屏夫人就在门外。阴贵人、玉屏夫人、还有我，我们有三个人，而你只有一个人。

“你错了。我们有三个人。一个人的，只是你而已。”我拔出匕首，架在芷容的脖子上。

“贵人……你……你在说什么？”芷容惊讶地说道。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好，那我就说得明白一点。”我一字一句说道，“你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

“我不是。”芷容一口否认，“您不要听信别人的谗言。我对您是忠心的。”

“忠心？”我冷笑一声，说道，“你确实忠心，大半夜地还跑到我的寝殿来翻我的柜子。你对长秋宫的那位真是太忠心了。你在外面偷听，听见我对芸芊【奇】所说的话，怕你的主子【书】受到损害，所以你就【网】着急了。怎么，为什么又把锦囊还回来了呢？是不是发现里面的丝帕仅仅是一块丝帕而已，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我没有翻您的柜子……”芷容仍继续狡辩。但我打断了她的话：“我亲眼看到了你。昨夜我并没有睡着，我亲眼看到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芷容苦笑了一下，说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好的，是不是？”

“不错。我让若希配了龟息散，她喝下之后会与死人一模一样。把她丢在乱石岗，再让玉屏将她救回阴识的府上。一来让真正的细作以为我惩罚了若希，放松警惕，二来让若希替我查了含章殿每一个宫女和宦官的底细。”我说道，“芷容，你曾对我说你是前朝的宫女，这并不是谎话。你的确是一个家人子，元始年间，你与其他的家人子一同被赐给真定王。”

“若希真是能干，居然能把我的底细摸透。”芷容说道，“阴贵人，你知道她为什么能够这么快就把我的来历查清吗？”芷容顿了一顿，随即笑着说道，“因为……她也是长秋宫的细作。”

我看了若希一眼，她依旧表情淡漠，看不出她内心的情绪。

“我知道。”我口中说道，手中的匕首抵着芷容的脖子，“我早就知道若希的身份。你想知道我会怎么处置她吗？可惜，你看不到了，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死？你怎么知道死的人不是你？”芷容一语说罢，立刻用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我手中的匕首掉落在地，又见她的另一只手向我抓来。眼看她的手就要到我的面前，她忽然停住了，抓住我手腕的那只手松开了。芷容倒在了地上。

我看到她背上插着一支飞镖，流出的血是黑色的。若希站在那里，是她射的飞镖。

“谁让你杀她的？”我气呼呼地说道，“她害死了我的孩子，我要亲手杀了她。”

“就凭你？算了吧。”若希走到芷容的身边，蹲下身，把那支飞镖拔了出来，“你不会武功，又没什么力气，还想杀人呢。不被别人杀死已经算你幸运了。”

“别啰嗦。快把她的尸体处理掉。”我说道。

“处理掉？”若希抬头看着我，流露出一丝疑惑。

“你不是有化尸水吗？”我说道。

若希取出一个瓶子，把里面的液体倒在芷容的尸体上。“这瓶昨天刚配好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若希说道，仔细观察着尸体的变化。只见尸体渐渐地冒出泡沫，最终变成了一滩水。“效果挺好的。”若希自言自语地说道，把剩下的半瓶化尸水收了起来。

我走到窗边，猛的把窗推开，窗户的木框撞在墙上，发出很大的响声。“芷容，你别逃！”我大喊一声。

“出什么事了？”玉屏在门外听见声响，赶紧推门进来。

我指着那扇打开的窗户，对玉屏说道：“芷容逃走了。她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

玉屏走到窗前，朝着外面望了望，说道：“我马上让家丁去追。”

“不用了。”我说道，“现在去追也来不及了。好在她以后都不会回含章殿了，对我没什么威胁，就让她去吧。”我看了若希一眼，若希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的。芷容以后不会回含章殿了。她再也不会在含章殿出现了。

活着的人，让别人以为她死了。死了的人，让别人以为她活着。

当若希出现在惜雅、清婉和芸芊的面前，她们甚为惊讶，个个目瞪口呆。

“若希，你没有死？”清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只是服用了龟息散。”若希淡淡地说道，“据说我死了之后，你哭了？还为了我跟贵人争吵？”

“谁说的？我才没有！”清婉皱了皱鼻子，说道，“怎么可能。”

回到含章殿，我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惜雅、清婉和芸芊三个人，只是把芷容的死说成是她逃跑了。她们都没有想到芷容居然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不光是她们，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芷容是细作。

芸芊走到若希的面前，躬身道歉：“若希姐姐，真是对不起，我原先以为你是细作。”

若希微微一笑，说道：“你并没有错。我的确每日查看贵人所服用的药。但我不是下毒，而是检查药里面有没有毒。”

“既然你每日都查看药里有没有毒，那贵人怎么还会流产呢？”清婉问道。

“因为毒不在药里。”若希说道，“那日我出宫办事，贵人出去散步的时候遇到了皇后和郭主。她们拉着贵人，让贵人品香。在那个香料里面，有大量的麝香。怀孕之人忌麝香，因为麝香化胎。”

我看着若希。含章殿的人都不会想到，其实若希也是长秋宫派来的细作。早在刘秀登基之前，早在郭圣通刚嫁给刘秀的时候，若希便在郭氏母女的命令下，来到我的身边，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那一日，郭氏母女特意把若希调开，因为若希精通毒术和医术。而芷容则把我带到她们母女品香的地方，让我掉入圈套。

即使若希是长秋宫的人，但我依旧能够相信她。一方面是因为相信若希的人品，另一方面则是相信若希对傅俊的感情。

我该庆幸。庆幸此生能够遇到傅俊。但是对于傅俊而言，遇到我就是是福还是祸？

42 搜查

传来消息，说刘秀即将带领大军班师回朝。我欣喜，终于可以见到他。欣喜过后，便是忧愁。失去了孩子，我该如何面对刘秀。他想必亦甚为难过。

坐在桌案前，摊开锦布，绘着刘秀的面容。我用毛笔细细地勾勒，他的脸庞渐渐清晰。我擅长绘画，似乎是在现代就学会的技艺，只是记忆依稀，始终是一团迷雾。

窗外传来说话声，似是宫女们发生争执。

哎。何事不能好好说，非得大吵大闹。

分了心，手停留在半空中，只是那么一瞬，笔尖的墨滴了下去，落在锦布上，画中的刘秀多了一颗硕大的黑斑。

此画无法继续。我把毛笔架在砚台旁，将锦布折叠起来。

“贵人，要把它扔到吗？”站在旁边的芸芊问道。

“先把它搁在这里吧。”我说道。

起身，往外走去，秋日的阳光温暖，照在身上，令人感觉愉悦，只是那吵闹声使得我头疼。一定是清婉，我认出了她的声音。在含章殿，最聒噪的人便是清婉。

清婉，这个名字的寓意是清静婉约。若清婉不说话，不做任何事，只是坐在那里，便有一种文静的假象。她是娇小纤细的女子，眼睛大而水润，薄薄的嘴唇，肩膀瘦削，腰肢柔细。可是，她一说话，一有举动，便现了原形。嗓门大而洪亮，语调带着硬气，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一举一动都冲动鲁莽。

我顺着声音传出的方向走去，拐了几个弯，来到宫女们住的房间外面。果然是清婉，她正气势汹汹地，指着一个小宫女的鼻尖，怒气冲冲地骂着。

“你还敢狡辩？我亲眼看见你偷偷溜进我的房间！难道我眼睛瞎了不成？”清婉大声地说道，“你分明就是一个贼，到我房里偷东西的贼！”

“清婉姐姐，我真的没有偷东西。”小宫女低着头说道。

我认得她，她的名字叫做婕灵。我曾经见过她一次。

“你还狡辩！”清婉怒道，“手脚不干净的东西！嘴巴也不老实！”说着，她挥起手，朝着婕灵的脸就是一个耳光。

清婉留着极长的指尖，一个耳光下去，婕灵的脸立刻红肿起来，并且脸颊上留有几道刮伤的痕迹，鲜血渗了出来。

“你还不承认？”清婉拔下发髻上的簪子，抓过婕灵的手，便要往她的手上戳。

“住手。”我看不下去，便走上前阻止。并非是同情婕灵，只是今日被她们几个吵闹得头痛，让我心烦。

宫女们见我来了，纷纷跪在地上，向我行礼。我瞥了她们一眼，说道：“你们闹了这么久，有完没完？”

“回禀贵人，是婕灵偷东西，所以奴婢才要惩罚她一下。”清婉说道。

“贵人，奴婢冤枉啊。奴婢只是看见一个陌生的宦官从清婉姐姐的房间里出来。奴婢觉得奇怪，怕有什么不妥，所以才推门进去看看的。”婕灵一边磕头一边说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房间里怎么会有宦官？你是在诬蔑我吃对食吗？”清婉怒道。

惜雅拉了拉清婉的衣袖，让她不要再多说话。

我皱了皱眉头。刘秀马上就要回来了，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我只想清清静静地理一理头绪。可这些宫女们却惹出麻烦事，吵闹不安，使得我心情烦躁。

“先起来吧。”我说道，“这件事，我会查清真相的。在真相还未查清之前，你们谁都不许闹。”

“喏。”宫女们躬身回答道。

转身，正欲离开，却见前面浩浩荡荡地来了一群人。我略有惊讶，不知他们为何如此兴师动众地来我的含章殿。待他们走近，我看见了郭圣通。

她们又想做什么？

我想到她们害我失去孩子，不由得涌起一股恨意。紧紧地抿着嘴，把恨意强压下去，我必须冷静下来，以防她们再次加害与我。

若希走到我的身边，看她的神情，她亦是不知郭圣通此行的目的。

待郭圣通走近，我领着含章殿的宫女们向她行礼，口中称道：“皇后殿下长乐无极。”

“免礼。”郭圣通的语气里带着一份得意，丝毫不掩盖她的情绪，“本宫一个玉佩不见了。那是陛下送给本宫的定情信物，对本宫而言甚为重要。有人看见那个贼进了含章殿，所以本宫带人前来，在含章殿搜一搜，一定要把那个贼抓出来。”

“皇后殿下，您的玉佩是何时不见的呢？又是何人看见那个贼进了我的含章殿？”我心知郭圣通必定是想嫁祸与我，但碍于她皇后的身份，不能直接反驳她。

“阴贵人无须知道这么多，待搜一搜含章殿，自然便会明白。”郭圣通一挥手，一群宦官和宫女便闯入屋子，开始翻箱倒柜。

“皇后殿下，我是含章殿的主人，您要搜我的含章殿，得先进过我的同意吧。”我上前一步，怒容满面地对郭圣通说道。

“本宫是皇后，是宫里的主人，这个皇宫里的每一间大殿都是本宫的。”郭圣通瞥了我一眼，笑道，“你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贵人，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本宫？”

“你这个皇后还不是我们贵人让给你的！”清婉站在那里说道，“陛下原本是打算册封我们贵人当皇后的。要不是她让给你，你怎么可能会当上皇后。”

我提高警惕，生怕突然而至的阴谋使得我措手不及。但见郭圣通对于清婉的顶撞没有任何斥责，只是盯着清婉看着，嘴角带着冷笑。我觉得奇怪，以郭圣通的性子，怎么能够忍受一个宫女对她不敬？又见郭圣通身后站着的丹颜和华敏，她们二人亦未斥责清婉以维护郭圣通的威严，我更觉得讶异。

华敏似乎在偷偷地瞟着某个地方。我顺着她的目光，转身一看，立刻明白了。那是清婉住的屋子，或许郭圣通此行不是为了栽赃给我，而是为了栽赃给清婉。

清婉什么都没有察觉，只是站在那里，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贵人……”婕灵走到我的身边，小声的对我说道，“从清婉房里走出来的那个宦官，他就站在皇后殿下的身后。”

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但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启禀皇后殿下，我们在这个屋子里找到了您的玉佩。”一个宦官从清婉的房间里走出来，手中拿着一块玉佩。

“这是谁的屋子？”丹颜问道。

“是我的屋子。”清婉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这块玉佩不是我的。”

郭圣通冷笑一声，说道：“人赃俱获。来人啊，把清婉拿下！”

43 清婉

两个长秋宫的宫女走到清婉身后，抓住她的胳膊。清婉欲挣脱，但被死死地抓住。宦官们搬上长凳以及板子。我大惊，看来郭圣通是要狠狠地惩治清婉了。

“放开我！”清婉大声地叫嚷着，“不是我偷的！”

郭圣通一直在笑。她笑着看着清婉被按在长凳上，她笑着看着清婉被打。

一下，又一下。板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开始，清婉依旧为自己辩解，说自己没有偷玉佩。但郭圣通不为所动，她笑着，似乎在看一出好戏。然后，她开口问道：“清婉，是不是阴丽华让你偷我的玉佩？”清婉被打了几下，脸涨得通红，听到郭圣通的话，她抬起头，见郭圣通脸上带着笑，便怒从中起，破口大骂。

郭圣通走到清婉的面前，蹲下身，笑着对清婉说道：“骂吧，尽管骂吧，让你骂个够，看你能不能活过今天。你这个下贱的奴才，谁让你不分尊卑，我要让你死在我的手里，你才知道我的厉害。”

清婉艰难地抬起头，她的额上已经渗出汗珠。疼痛使得她清秀的脸庞变形，她冷笑，然后朝着郭圣通吐了一口唾沫。

郭圣通狼狈地后退了一步。丹颜和华敏赶紧上前，替她擦脸。郭圣通从华敏的手中夺过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说道：“打！给本宫往死里打！直到她招供为止。”

“我没有偷你的玉佩……我们贵人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区区一块玉佩，值什么？犯得着去偷吗？陛下宠爱阴贵人，阴贵人要什么，陛下一定会赏给阴贵人的……”清婉一字一句地说道。

丹颜替郭圣通搬来一个凳子。郭圣通坐了下来，歪着头，看着清婉被打的模样，脸上带着笑。

清婉原本还嘴硬，不住地骂着，渐渐地失去了力气，被疼痛所压倒。她的声音渐渐地变弱，最终沉默。她的脸由红转白，紧紧地咬着嘴唇，倔强地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皇后殿下，请您放过清婉吧。”我开始替清婉感到担心。

郭圣通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理睬我，继续津津有味地看着好戏。

“再这样打下去，清婉会被打死的。”我看到清婉的嘴角渗出血沫，“皇后殿下，您大人有大量，请您饶了清婉吧。”

含章殿的宦官与宫女们随着我一同跪下，替清婉求情。但郭圣通依旧不为所动，看样子她是非要把清婉置于死地不可了。

清婉的头垂了下去，发丝凌乱，被汗水浸湿。我见她几乎是奄奄一息了，便站起身来，跑到她的身边，伸出手，替她抵挡着无情的板子。

“贵人……”清婉在迷迷糊糊之中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原本神采飞扬的大眼睛耷拉着，失去了光芒。她只叫了这一声，便晕了过去。

长秋宫的宦官极端无情。即使我张开双臂，替清婉抵挡板子，他们也丝毫不减轻力道，依旧狠狠地挥着板子。我的胳膊剧烈地疼痛，像是被火烧似的。

“皇后殿下，请您收手吧。”若希淡淡地说道，“若你不收手，我便把您品香时让我配的香料配方呈给皇上。”

郭圣通立刻变了脸色，笑容骤然消失。“若希，你说什么？”郭圣通问道，语气冰冷。

“我相信皇后殿下已经听清我方才所说的话。”若希说道，“同样的话，我不想说第二遍。想必皇后殿下也不想听第二遍。”

郭圣通站起来，把凳子踢到一旁，说道：“回长秋宫。”

长秋宫的宦官们收起了板子，跟在郭圣通的身后，离开了含章殿。我瘫坐在地上，双手仿佛已经不是自己的，失去了知觉。再看清婉，她早已昏死过去。

惜雅和芸芊赶忙走过来，将我扶进大殿。若希吩咐几个宫女，让她们把清婉抬进她的屋子里。

芸芊替我把衣袖撩起，倒抽了一口冷气。只见我的双臂红肿，上面尽是伤痕。我还未开口，芸芊便开始落泪。“别难过。”我安慰芸芊，“我一点都不疼。”

若希从外面走进来。她在我的身边坐下，替我把了把脉。“我已经提若希把过脉了。”若希面无表情地说道，“她恐怕快不行了，我的医术尚浅，无能为力。不过我已经命人去请太医了，希望太医可以救她。”

含章殿的人个个心情沉重，脸带忧愁。太医来了，替我查看了手臂的伤情，开了几副方子，又替我配了药膏。太医的诊断与若希所说的相同，我的手臂只是外伤，修养几日便会痊愈，但清婉恐怕是很难好起来了。

天黑了，我心情郁结，吃不下任何东西。手臂上涂了厚厚的药膏，再用白纱布缠绕。我担心清婉，便坐在清婉的屋子里，守着她。惜雅、芸芊、若希和其他几个宫女也陪在我的身边。

我认识清婉不过一年的时间，我知她的脾气不好，又爱使性子，但她多次维护我，我始终记在心里。油灯之下，清婉的脸没有血色。惜雅喂她喝了几口药，她都呕了出来，药汁从嘴角流到枕头上，芸芊赶忙替她擦拭。

清婉一直处于昏迷之中，偶尔轻轻地叫唤着。我侧耳听着，不知她叫唤着什么。若希靠在清婉的身边，仔细倾听，然后转头对我说道：“她好像在叫妹妹。”

妹妹？我又听了一会儿，果然她是在叫着“妹妹”这两个字。

“若希，清婉有妹妹吗？”我问道。

若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没有。清婉没有妹妹。”

“那她为何一直唤着妹妹？”我不解地问道。

若希沉默了。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秋夜开始转凉，即使关上门窗，冷风依旧从窗户的缝隙中钻进来。油灯的火焰摇晃着，映在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摇晃。

到了后半夜，惜雅催我回寝殿休息。我站起来，正要离去，却见清婉睁开了眼睛。“贵人……”清婉张口说道。

我走到清婉的床前，见她的眼睛炯炯有神，气色似乎也好了许多。心里一阵难过，我知道，清婉要走了，这是回光返照。

“清婉，我在这里。”我在她的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你有话要说吗？”

“贵人，我想看桂花。”清婉的脸上带着微笑，“我想闻一闻桂花的香味。”

我知清婉最爱桂花，可是此时桂花已经凋谢，哪里再替她去找桂花呢？

“我有桂花。”芸芊跑了出去。

一会儿，芸芊回来了，她的手中抱着一个坛子。“桂花盛开的时候，我摘了许多，存放起来准备做桂花茶。”芸芊打开坛子的盖子，一股桂花的香味飘逸了出来。

我让芸芊把装有桂花的坛子放在清婉的枕边。清婉闻到桂花的香味，愈加高兴。

“好香……”清婉微微笑着，轻声地说道。

我几乎要落下泪来，转过头去，见芸芊和惜雅已经在擦眼泪了。清婉说完那一句，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她的嘴角依旧留着一丝微笑。

44 回朝

惜雅带着宫女们替清婉擦洗，我不忍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清婉的屋子。

走到大殿之外，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一轮孤月。月光清凉如水，倾泻了一地。晚风吹拂着我的长发，曲据的衣摆也在风中扬起一角。

清婉临死前的情景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久久无法除去。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但依旧使我难过不已。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忧受兮，劳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绍兮，劳心惨兮。”若希不知何时站在我的身后，淡淡地对我说道，“《诗经》中的《月出》。我记得你曾经站在月下吟诵。”

我转过头，对若希说道：“是，我亦记得。但那似乎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你还记得那天你又说了什么吗？”若希走至我的面前。

“我又说了什么？”我问道。

“你说，有仇必报，这才是你的性格。”若希看着我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道，“那么现在呢？你的性格改变了吗？”

“你的意思，是让我替清婉报仇吗？”我问道。

“不是。”若希说道，“我向来觉得报仇是极其天真的事。我只是希望你要振作起来。陛下马上就要回宫了。”

我点了点头，长叹一口气。

“那一日，若不是我杀了芷容，你是会放她走的，对不对？”若希问道。

“她害我失去了孩子，我为什么要放她走？”我反问道。

“无论是芷容还是清婉，你都不想让她们死。”若希说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那你呢？你替郭圣通配了香料，你明明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我从来都不是你的人。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身份。”若希说道，“况且，我只是配了香料，并不知道皇后和郭主的意图。”

“为什么要替她们卖命？她们抓住你什么把柄？”我问道。

若希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那一轮孤月，淡淡地说道：“我娘在她们手里。”

我低下头沉默。我能够体会若希的处境。

几日之后，刘秀班师回朝。

刘秀回来的那一日，我坐在含章殿等候。手臂上的伤差不多痊愈，心里忐忑不安，不知见他之时该说些什么。他已经知道我流产之事，他会怎么说呢。

刚坐下没多久，便听宦官来报，说陛下快要到含章殿了。我略有吃惊，不想刘秀这么快就来了。我扶着芸芊的手，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便见刘秀带着一群宦官和宫女们前来。

“陛下……”我躬身下拜，“臣妾恭迎陛下，愿陛下长乐未央。”

刘秀二话不说，便将我拥入怀中。他依旧穿着铠甲，我闻到他身上的汗味，以及铠甲上余留的血腥味。

过了好一会儿，刘秀才开口说话：“丽华，什么都不要说了，朕都懂。真是苦了你了。”

我听到他的这句话，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滴在他的铠甲之上。

替刘秀脱下铠甲，准备洗澡水，替他沐浴。更衣，换上宽松的衣裳，刘秀躺在榻上，头枕着我的膝盖。

“回家真好。”刘秀闭着眼睛说道。

我伸出手，抚摸着他的脸颊。他握住我的手，吻了吻我的指尖。

“这是什么？”刘秀睁开眼睛，看到我袖口处的伤痕。

我急忙收手，不说什么，只是摇头。

刘秀坐起来，把我的手拉过去，衣袖滑落，露出手臂上的伤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受伤的？”刘秀蹙起眉头。他又将我另一只手的衣袖拉起，见我的双臂都是伤痕，不由得愣在那里。“是她，对不对？”刘秀怒道，“是皇后干的，对不对？”

“陛下，不要再问了。”我低下头说道，眼泪在眼眶中打转，“您难道忘了您说的话吗？您说什么都不用说了，您都懂。”

“她把你伤成这样，朕岂能不闻不问？”刘秀说道。

“这一切都是臣妾不好，不怪皇后殿下。”我说道，“陛下，若您去找皇后殿下兴师问罪，这对于臣妾而言，除了更招皇后殿下的厌恶之外，还有什么好处呢？”

刘秀听了我的话，觉得我说的有理，便不再坚持。

我知道，刘秀的心情亦甚为沉重。除了宫里的事之外，朝中的事宜亦让他烦恼，再加上此次出征，死伤太多，使得他终日阴沉着面孔。

刘植在平定密县残余乱兵之时战死。刘植，字伯先，原是地方上的豪强大族，昌城拥兵自保。王朗称帝，刘秀落难之时，刘植归顺刘秀，对刘秀忠心耿耿。刘秀与郭圣通的婚姻，便是刘植往真定府游说刘扬，促使刘扬反王朗而归刘秀。刘秀登基之后，封刘植为昌城侯，却不想刘植战死沙场。

万修病死军中。万修，字君游，与任光、李忠一同归顺刘秀。初拜偏将军，刘秀登基之后，因其战功，封他为槐里侯。万修与扬化将军坚镡一同进攻南阳，南阳未克，他便身染重病，在军中去世。

刘秀生性善良宽厚，见那么多人死去，不免伤心难过。在死去的将领之中，最让刘秀感觉愧疚的，则是景丹。景丹，字孙卿，在各场战役之中担任冲锋陷阵的职务。因为连年征战，景丹的身体状况很差，不复当年的英勇。刘秀登基之后，拜骠骑大将军，又封其为栎阳侯。弘农盗贼作乱，景丹病重。刘秀不以为然，称：“但得将军威重，卧以镇之足矣。”景丹不敢推辞，强撑着领命，带病出征，但只过了十余日，他便病死军中。

建武二年的冬天，刘秀沉浸在极大的悲痛与内疚之中。在这一年，他一下子失去了三名大将，他们是他最信任的将领之一。回朝之后，刘秀处理出征期间堆积下来的政事，平日里很少看到他的笑颜。

郭圣通亦知刘秀心情不好，她收敛了许多，未曾再多生事端。我亦不想有太多的纷争，只想陪在刘秀的身边，替他缓解内心的忧愁。

我希望看到刘秀的笑颜。果然愿望成真，刘秀再次露出幸福的笑容。只是这个结果并非是我真正想要的，因为郭圣通怀孕了。

宫里一下子又热闹起来，贵族命妇纷纷前往长秋宫道贺。我亦前往长秋宫，祝贺皇后殿下怀孕。看到郭圣通得意的笑容，听到郭圣通傲慢的语调，我强压住内心的不悦。

因为皇后怀孕，所以刘秀的心情好了许多。我耐心等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时机，装着不经意的样子，建议刘秀选妃。

刘秀甚为讶异，不明白我为什么要他选妃。我微笑，只说是随口说说。

若希替我把过脉，因为上次流产的原因，所以我的身体一直虚弱，在短期之内恐怕难以怀孕。如今郭圣通再次怀孕，而我却没有孩子，我必须给自己找一条后路。

时隔几日，我再次向刘秀提及。刘秀无话。又过了几日，我再提，刘秀便慎重问我原因。

为皇室多添血脉，为巩固大汉江山，如此如此的话，自然是很好说，再加之责任和义务，我很快便说服了刘秀。

就在郭圣通挺着大肚子，一脸得意地笑容，趾高气扬地在长秋宫耀武扬威的时候，刘秀下旨选妃。据说郭圣通听到选妃的消息时，气得摔碎了殿内所有可以摔的东西。可惜我不在场，不然看到郭圣通当时的神情，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

45 选妃

此次选妃，名为选，实为荐。刘秀不愿张扬，只说要低调。朝中各派都物色着合适的女子，希望她们能够进宫，替自己的派系增添实力。不光在朝廷里，就连宫里也暗中择选着，长秋宫和含章殿两派，都不愿输给对方。

探得消息，知郭氏在族中挑选出一名少女，她是郭圣通的族妹，年方二八，容貌秀丽。

我的兄弟们代表着阴氏一族，与他们的妻子一同进宫，与我商议。按照阴氏族中的意思，亦是要在阴氏族中选一名少女应选。但我不同意。我的意见是，在阴氏的亲戚中选一名非阴姓的少女。

选来选去，最终决定是一个名叫邓如的女孩。选择邓如，因为她是阴氏一族的亲戚，也因为她是邓晨的侄女。邓晨是刘秀的姐夫，他的妻子刘元和他的女儿们死于小长安，刘秀对这个姐夫向来甚为尊重。

我在含章殿，不参合选妃之事，且让阴氏族人去打点一切。待快到应选之日，芸芊告诉我一个消息。

“听说皇后殿下要把一名小宫女封为采女。”芸芊说道。

我愣了愣，说道：“这怎么可能？皇上宠幸过她了？”

“没有，殿下根本就没见过她。”芸芊说道，“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一个小小的宫女，皇后为什么要提拔她？”

我想了一想，还是未猜测到原因。但郭圣通这么做，一定有她的理由。既然她可以让一名小宫女爬到采女的位子，我为什么就不行呢？

御药房替我送来补药。这些药是用来调理身体，希望能够早日再坏身孕。惜雅从前来送药的兰萱手中接过药，奉至我的面前。我喝了药，把药碗递给惜雅，用帕子擦了擦嘴，心里盘算着。若真的要选一名宫女，我该选谁呢？

我曾答应芸熙，会好好照顾芸芊，所以我不能让芸芊落入宫廷纷争之中。若希也不行，她爱傅俊，怎么可能会答应做刘秀的女人。

含章殿的宫女那么多，但我能够信任的却没有几人。

我看到惜雅丰润的身影，便下定主意。虽然惜雅的容貌并不是最出众的，但亦算得上是中上之姿，她的性格温顺，为人低调，应该很容易掌控。惜雅很普通，正因为她的普通，所以就没有任何的攻略性，亦不会侵犯到我的利益。这么看来，这个温顺的宫女则是我的第一人选。

待兰萱离开，惜雅回转身来，我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嘴角上扬，露出笑容。我向惜雅招手，让她走上前来。惜雅不知何事，走至我的面前，我轻轻地拍了拍身边的一个蒲团，让惜雅坐下。“来，惜雅，坐在这里，我有事要跟你说。”

“奴婢不敢。贵人有何事吩咐？奴婢照办便是。”惜雅躬身回答道。

我见惜雅坚持，也便不再强求，她遵守尊卑之道，为人小心，这亦是我所需要的。我微微一笑，对她说道：“惜雅，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不必再当奴才？你也可以像我一样，成为一宫之主。”

惜雅不明白我的意思，一脸疑惑，道：“贵人，您这话，奴婢不明白。”

“我的意思是……”我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我想让你当采女，成为陛下的女人。”

惜雅仿佛被雷劈中，一下子呆在了那里，瞪大眼睛，嘴微微张着，震惊不已。能够被皇帝宠幸，对于她这样地位的女子而言，必然是想都不敢想的事。她如此惊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见她半天都无法回过神来，便知她内心急乱，一时之间是无法理出头绪的。我语气温和地说道：“你先回去好好想想吧。等你想明白了，再来回我的话。”

惜雅颤巍巍地跪下，向我磕了一个头，似魂魄出窍一般，双目无神，又哆嗦着站起来，转身离开了大殿。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心想这个惜雅似乎太木了一点。不过没有关系，木一点亦是好的。等她当上采女，只要能够听我的话，会按照我的吩咐行事便可，不必过于聪明。太聪明，则难以掌控。

“阴贵人。”大殿的门外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抬起头，看见兰萱站在大殿的门口。“进来吧。”我对兰萱说道。

兰萱走进大殿，在我的面前跪了下来，磕了一个头，道：“奴婢该死。奴婢不小心听到阴贵人方才所说的话，还望阴贵人饶恕奴婢。”

“没关系的。”我心想，若她真的听到我的话，假装不知便可，为何要到我的面前与我说这番话，想必她另有事要说。

“奴婢斗胆，有一事相求。”兰萱说道。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微笑着说道：“你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请阴贵人让我做采女吧。”兰萱低着头说道，“不要选惜雅。”

“哦？”我略有惊异。这个兰萱，我原以为她有一种超脱世俗之感，却不想她亦是想往上爬的人。我笑了笑，问道：“你怎么敢向我提出这样的请求？”

兰萱没有立刻回答，她向我磕了一个头，抬起头，道：“请阴贵人答应奴婢的请求吧。奴婢会效忠阴贵人，替阴贵人出力的。”

这个少女的外表如同空谷幽兰一般脱俗，却来至我的面前，想我讨要前程，我不由得心生厌恶之情。

想着要说几句话，挫一挫她的心性，却见若希急匆匆地跑进殿来。“贵人，大事不好。”若希的脸色阴沉，“惜雅出事了。”

“她怎么了？”我的心里闪过一丝不祥。

若希看了兰萱一眼，欲言又止。

“你先回去吧。”我冷冷地对兰萱说道。

兰萱向我行礼，然后退出了大殿。

待兰萱离开之后，若希说道：“惜雅想出宫，结果被宫门口的禁军给拦住了。”

“她想出宫？”我以为惜雅回到她自己的屋子去了，没有想到她竟然要出宫，“就算她要出宫，禁军为何要拦住她？”

“因为她是同一个宦官一同出宫的。他们被人告发。告发他们的人说，惜雅和那个宦官……他们吃对食。”若希不带任何表情说道，“他们抓住了芸芊。”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一挥衣袖便往殿外走去，道：“你为何不早告诉我？我们快去救芸芊。”

46 惜雅

惜雅，看似如此普通的一名宫女，为人温顺，行事得体，未想到她竟然会做出此等事来。

对食，指宫女与宫女之间，或宦官与宫女之间结为“夫妇”。因宫女和宦官们长久幽居于宫廷，无法与世人一样拥有正常的家庭生活，内心寂寞，生活空虚，因而产生了各种畸形的现象。

我带着若希疾步走出含章殿，心急如焚。走了几步，只觉得慢，便脱下木屐，提着曲据，小跑起来。若希替我拾起木屐，跟在我的身后。

朱雀门。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禁军，各个手握兵器，随时准备行动。我远远地看见惜雅和一名宦官背靠着背站着，那个宦官一手抓着芸芊，一手卡着芸芊的脖子。

奇）我见人多，不得不遵守礼制，提着曲据的手松开，穿上木屐，款款地走过去。禁军将士们见我来了，便退到一旁，让出一条小道。我从他们之中走过去，欲走到惜雅的面前，但惜雅阻止我继续靠近。

书）“贵人，您不要过来。”惜雅目光空洞，哆嗦着说道。

网）“惜雅，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非要破罐子破摔？”我对惜雅说道，“芸芊有什么错？她是无辜的，你快把她放了。”

惜雅苦笑了一下，道：“芸芊没有错，难道我和誉诗就有错吗？”

誉诗？这个名字好熟悉。我仔细端详那个宦官，终于想起，原来他就是御药房送药的那个杨誉诗。

“我们根本就没有做出那等肮脏的事。”杨誉诗大声地说道，“我与惜雅原本就快成婚了，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偏偏在亲迎之时遇到了战争，我们在战乱中失散。我被拉去充军，在战场上受伤，迫于无奈而入宫做了宦官。没想到老天有眼，竟然让我们重逢。”

“我们只是想安安分分地过完这一生，不想招惹是非。”惜雅接着说道，“可是，贵人，您却要让我当采女，这怎么行呢？今生今世，我已经是誉诗的人了。”

“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强求。你只要把实情告诉我，我自然会替你做主。”我对惜雅说道，“你不就是想和他在一起吗？我答应你们，我让你们出宫，你们快把芸芊放开。”

惜雅听了我的话，犹豫着。杨誉诗似有不忍，渐渐地松开抓着芸芊的手。

“皇后殿下驾到。”

郭圣通？她来这里做什么？我的心一下子跌入万丈深渊。“惜雅，快把芸芊放了。”我对惜雅说道，“你知道皇后的为人。一旦皇后来了，你们就走不了了。”

“就算本宫不来，他们一样走不了。”郭圣通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皇后殿下长乐无极。”禁军将士们的声音洪亮厚实。

郭圣通一脸幸灾乐祸的表情，扶着丹颜的手，挺着肚子，慢慢地走至我的面前。我躬身，向她行礼，道：“皇后殿下怀有身孕，在长秋宫好好休养方是。这里的事，还是交给臣妾处理吧。”

“本宫是六宫之主，这宫里发生的事，自然都得归本宫管。”郭圣通笑着说道，“你想管？哼。等你爬到本宫这个位置再说吧。”

我的手握成拳，但脸上依旧是谦恭的神情。“喏。”我躬身答道，心里则在想着该如何把芸芊救出来。刘秀此时在却非殿与群臣商议国事，想搬救兵恐怕来不及。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郭圣通大声地说道，“此等肮脏下流之人，还不乱箭射死？”

“不行。”我连忙阻止，“此时射箭，会伤害到芸芊的。”

“一个宫女而已，死了也不值什么。”郭圣通瞥了我一眼。

不可以。怎么可以伤害芸芊。我一下子不知该如何是好，心里慌慌的。转过头去，见芸芊的小脸吓得惨白，在寒风之中瑟瑟发抖。

我跨了一步，立刻被若希拉住。“您想做什么？”若希冷冷地说道。

“芸芊在那里……”我茫然地看着若希，“我答应过她姐姐，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你无能为力。”若希说道，“此时你去了，也是送死。”

我冷静下来。是的，我无能为力。与其自己白白送死，不如就让芸芊死去吧。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芸芊，你死了之后，我会替你报仇的。我咬着嘴唇，狠狠地瞥了郭圣通一眼。郭圣通，你若杀了芸芊，我要你跟她一起去死。

“嗖”的一声，一支箭射了过来，扎进杨誉诗的后背。杨誉诗的手松开了，倒在地上，口中渗出鲜血。惜雅惨叫一声，跪在杨誉诗的身边，把他抱进怀中。芸芊的腿一软，几乎摔倒，被一名男子扶住。是邓禹，他射死了杨誉诗，他救了芸芊。

我顾不得郭圣通的冷眼，快步走过去，来至芸芊的身边。芸芊靠在邓禹的臂膀上，吧嗒吧嗒地掉着泪。我把芸芊拉过来，安慰她道：“好了，芸芊，没事了。”心里则在想着，邓禹是有妇之夫，必须让芸芊远离他。

邓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对我道：“微臣要去却非殿见陛下，恰好途径此处。微臣得去却非殿了，告辞。”

我与邓禹告别，感到奇怪，去却非殿，根本不会途径此处。转头一看，惜雅乘着禁军不注意，拔出杨誉诗背上的箭，插入了自己的胸膛。在寒风中，惜雅的头发凌乱，鲜血把她胸前的衣衫染得鲜红。她抓住杨誉诗的手，倒在了他的胸口。

惜雅死了。在建武二年的秋冬，我的宫女中死了三人，芷容，清婉，惜雅。我的身边又只剩下若希和芸芊。

据说惜雅是被人告密，有人在郭圣通的面前进言，所以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在内心的深处有愧疚，若不是我提出让她当采女，她也不会想逃跑。但我终究还是自私的，我把过错全部归到郭圣通的身上。不是我的错，是她的错，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只有这么想，我才会安心一些，才不会继续内疚。

我选择让兰萱当采女。事后，兰萱告诉我，她知道惜雅与杨誉诗之间的事。她是为了惜雅和杨誉诗，所以牺牲自己以换得他们的幸福吗？我不信。我向来都把人想得很坏。既然兰萱知道他们的事，会不会是兰萱向郭圣通告的密呢？

我不信任兰萱，甚至对她还有几分厌恶。这样也好，我可以肆意地利用她，不带任何的内疚和同情。

建武二年的冬天，刘秀新封了四名采女。采女郭思月，她是郭圣通的族妹。采女邓如，她是我和邓晨的亲戚。采女兰萱，她是我推荐的。另外一名采女，是我从未想到的，她的名字叫做许清吟。

许清吟，那个被我贬去做杂役的小宫女，她经由郭圣通的推荐，当上了采女。

47 回乡

四名新封的采女，在长秋宫给皇后郭圣通请安之后，一同来到了我的含章殿。我让宫女们端上茶和饼饵，招待她们。

这四名采女都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经由精心的梳妆打扮，显得格外的年轻美丽。我坐在那里，打量着她们四人。邓如，她是新野人，阴氏的亲戚。她比我小了六岁，从小便是一个懂事的孩子，温柔恬静，深得长辈们的喜爱。邓如有着一张标致的鹅蛋脸，眼睛圆圆的，鼻子挺拔小巧，樱桃小口，肌肤细腻。她的眉眼与我有几分相似，我想刘秀会喜欢她的。郭思月虽是郭圣通的族妹，却与郭圣通一点都不相似。我曾听说她的母亲原是妾室，正室夫人病死之后才扶正做了妻。郭思月自小是庶出，习惯了低声下气，直到近几年方才能够挺直腰板。郭思月身材娇小，一张瓜子脸，单眼皮，坐在那里，一直低着头，问她什么，她亦只是轻声回答，不多说话。

我看到兰萱。从前看惯了她穿宫女的衣服，那时便觉得她长得不错，如今她换上采女的服饰，愈加美丽动人。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说话，便有一股超脱世俗的气质。兰萱当上采女，是我一手安排的。她没有争辩，即使她已经失去惜雅和杨誉诗这样的朋友，失去了甘愿替代惜雅的理由，她依旧默默地接受了我的安排。只是兰萱从来都不笑，她只是安静的，默默的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幽幽的，思绪飘到很远的地方。

对于兰萱，我明白自己该如何做，但是对于许清吟，我则有些措手不及。许清吟被我贬出去之后，一直都在浣衣局当差，这么一年多来，她每日都在干着辛苦的体力活。我看着她，一年多未见，她成熟了许多，眉眼长开了，显出一个妙龄女子的妩媚。她的手藏在衣袖下，脸上则笑盈盈的，说话的声音甚为欢快。不知芷容当初有没有把我贬她的事告诉她。最好她不知，万一她知，我须得小心提防她，以免她对我怀恨在心。我的心中有疑惑，对此甚为不肯定，但我不能问她，只能细细地观察她。

我与这四名采女随意地闲聊了几句。许清吟的话最多，满脸堆笑，甚为活泼。邓如与我相熟，因此并不拘束。郭思月有些怕羞，低着头，说话声音打颤。兰萱则极为沉默。

坐了一会儿，采女们起身告辞。我让若希送她们出含章殿，自己则歪在踏上，用手支撑着头，闭上眼睛养神。

快要过年了。这一个年，与去年有所不同。皇后郭圣通怀孕，在长秋宫养胎，宫中所办的过年事宜，都由皇后的母亲郭夫人操办。有人曾经理论，说内命妇之事怎么可以由外命妇来管，就算皇后怀孕无力顾及宫廷之事，也该由皇后之下的贵人或者是宫女中的女官来办。

我对此类的争论只是一笑置之。刘秀仁厚，不会多管宫廷之事，对于郭夫人亦甚为尊重。他不多说，我亦不多说。再说宫廷之事甚为烦杂，我才没这个闲心思去管。办好了，无功，办差了，则会受到指责。此番吃力不讨好之事，我巴不得远离。既然郭夫人愿意管，那就让她去管好了。累的人是她，与我无关。

据我的猜测，郭夫人必定会借着此次办理宫中诸事的理由，四处调查芷容的下落。芷容之死，只有我和若希二人知道，其他的人都以为芷容逃跑了。芷容是长秋宫细作之事，我并没有前去找郭圣通兴师问罪，长秋宫也没有任何表态。但我知道，郭夫人一直都在暗中寻访芷容的下落。我笑，就让她去找吧。寻找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不知会费多少功夫，到头来却什么也找不到。我并没有学乖，也没有变得更成熟，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出去报复。想要报复别人，方法有很多种，让别人做无用功亦是其中一种。

若希把四名采女送走之后，回到大殿。她走至我的身边，道：“贵人，您是不是该多添人手？自从芷容、清婉和惜雅死去之后，含章殿的大小事宜都是由我和芸芊来管。快过年了，事情也开始多起来了，我怕我们两个人忙不过来。”

“唔？”我睁开眼睛，想了一想，道，“你让婕灵上来吧。就她一人便行了，上面的人太多，则权力不集中，办事效率低下。以后你主管含章殿的一切事宜，让芸芊和婕灵帮着你。”

“您让我主管含章殿？”若希问道，“您觉得我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我不是信任你。”我微微一笑，道，“我是信任傅俊。”

若希的脸有些涨红。我笑着问她：“傅俊随陛下回来了，你可曾见过他？”若希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真好。”我重新闭上眼睛，缓缓地说道，“还是当宫女好，想见谁就能够见谁。不像宫里的嫔妃，即使见亲人，还得请示。”

静默了一会儿。若希道：“贵人，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下去了。”

我依旧闭目养神，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让婕灵上来，是因为看中了她的聪慧。我心知婕灵不是安分守己的人，她有欲望，想要往上爬。为了地位和权力，她会做出一切的努力。这样的人，如果能许于好处，让她得到她想要的，便能为我所用。若是让对手得到了她，则会对我产生威胁。

在这个宫里，能够信任的人太少了。芷容看似老成稳重，却是长秋宫的细作。惜雅看似普通平淡，却与宦官吃对食，还挟持芸芊，欲逃往宫外。清婉虽然忠心，但她性子太急，为人直率，最终得罪郭圣通，被活活打死。我真的不知自己该相信什么人。有信任，便会有失望。要一个人对自己一如既往的忠诚，这实在太难。面对种种诱惑，面对各样威胁，能够死心塌地为主子效劳的人，终究是少数。与其如此，不如就干脆不信任，只是利用，双方彼此利用，才能平衡一切。

我终究还是变了。在宫里的时间久了，谁都会变。

刘秀忙完政事，来到含章殿。我早已备下晚膳，等待他的到来。今日刘秀似乎很高兴，一直都笑吟吟的。我不解，疑惑地看了他几眼。他知我的意思，便放下手中的筷子，咳嗽了一声，说道：“丽华，你想不想回新野去看看？”

“新野？”我惊喜，“难道陛下要让我回乡省亲？”

“不，不是让你回乡省亲。”刘秀说道。

“哦？”我问道，“那陛下为何提及新野？”

刘秀笑，说道：“朕的意思是，不是让你回乡省亲，而是朕与你一同回乡省亲。”

我没有想到刘秀居然会提出与我一同回新野省亲。离开新野已经一年多，我的母亲和弟弟阴都在新野，我甚是想念他们。可是刘秀与我不同，他是皇帝，有那么多国事要操劳，并且郭圣通怀有身孕，他怎么能够陪我去新野呢。

我把自己的顾虑告诉刘秀，他只是微笑，让我不用担心。“我们只是离开几日而已。朝中之事，小事由大臣们定夺，大事会送到朕的手中。皇后的产期未到，有郭夫人照顾她，亦不必太过担心。”刘秀说道，“朕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一直都过得不好，朕想带你出宫散散心。”我没有再推脱。我知道，刘秀的心情亦是不好的。让他陪我回新野，也能够让他舒缓心情。

过了几日，一切都准备妥当，刘秀便带着我，离开洛阳，前往新野。这是建武二年的年末，按照刘秀的意思，是想回乡与我的母亲以及乡野父老们一同过这个年。我们坐着牛车，浩浩荡荡地离开京城。

牛车中燃着暖炉，厚厚的车帘隔绝了外界的严寒。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听他淡淡的话语。刘秀道：“当年西楚霸王项羽攻占咸阳后，有人劝他定都。可项羽为思念家乡，急于东归他说：‘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谁知之者!’朕如今得了天下，不可忘记故乡。待朕陪你回新野过年，在一同去南阳看看乡亲们。”

我点了点头，伸手掀起车帘。天空不知从何时起，飘起了小雪。雪花漫天飞舞，落在地上，慢慢地积蓄。我发出轻微的惊叹身，坐起身子，靠在车窗旁边。

“下雪了。好美。”我笑着说道。

牛车旁边行着马队。我看到其中一个身影，甚为熟悉。那人听到我的声音，回转头来。我看到他的脸，是傅俊。我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黑了，略显疲惫，乌发上沾着雪花。

“别吹太久的冷风，会着凉的。”刘秀在我的身后说道。

我应了一声，放下车帘。脸被寒风吹得发红，手亦有些冻僵。刘秀递给我一个手炉，让我捧着暖手。我接过手炉，握在手中，没想到傅俊也在随驾的人之中，想了一想，或许若希会高兴吧。

48 大雪

雪越下越大，将山川大地都染成一片肃白。道路上的雪厚厚地积起来，行进极为困难。我们走走停停，直到腊月二十八日方才到了新野的郊外。

“陛下，乡亲们都在等候着您呐。”魏才在牛车外说道。

刘秀掀起车帘，我也跟他一起往外看去。只见前方的道路两旁站满了人，有老有少，在风雪之中静候着。刘秀动容，弯腰走出去，立在雪中，向新野的百姓们致意。

百姓们见到皇帝，便齐刷刷地跪下，不顾雪地的冰冷与潮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称颂的声音排山倒海一般传来。

我望着刘秀，内心无比地激动。当年离开新野之时，刘秀只是起义军的小头领。如今回到新野，他已经是大汉的天子。

阴家上上下下早已准备妥当，在阴府门口等候着。待刘秀与我到了阴府，我的母亲，我的弟弟阴和弟媳雪嫣一同迎了上来。他们欲下跪，早有宦官和宫女将他们扶起。我携着母亲的手，她笑着，眼角却泛着泪花，我知她是因为高兴。再看雪嫣，她的小腹隆起，已经有了身孕。我大喜，向雪嫣道贺。雪嫣因为怀孕而浮肿，笑容之中透着为人母的幸福。

阴将刘秀与我迎进府内。阴府虽在战乱之中被毁，但经过修葺，比从前愈加华丽富贵。阴躬身对刘秀说道：“陛下亲临寒舍，实在是草民的荣幸。只是未及准备，草民惶恐。”刘秀笑，道：“朕前几日才派人知会你，就是为了不让你太过铺张浪费。这里是阴贵人的娘家，你是朕的妻弟，大家都是一家人，何须多礼客套。”

虽然阴说仓促，但看得出他亦有精心的准备。纱绫扎成花灯，珠帘映照着兰桂，香炉内焚着幽香，庭燎烧空，香屑布地。我与刘秀住在我以前的屋子里。这间屋子依旧如同当年我在时候的样子，我走进去，目睹旧景旧物，不免感慨。屋内的暖盆烧得正旺，让人身上暖暖的。我抚摸着旧日的梳妆台，指尖滑过那面铜镜，想起幼时坐在这里，由芸熙替我梳头的情景。

铜镜映出我的脸，我的容颜依旧如同一个少女，保养得当，不见衰败。镜中突然出现芸熙的身影，她就站在我的身后。我一惊，手哆嗦了一下，猛得回头一看，却是芸芊。

“贵人，请更衣吧。”芸芊对我说道。

我舒了一口气，心想，芸芊长得实在太像芸熙了，连我都会把她们认错。

更衣，同刘秀一同来到前厅，与家人们围坐，共享天伦之乐。屋外下着雪，天寒地冻，屋内暖暖的，各色美食齐备，欢声笑语，气氛愉悦。

是晚，我睡在自己的旧床之上，被子又暖又软，及其舒服。起初睡得酣甜，后半夜却做起梦来。梦中的我依旧是那个天真懵懂的少女，坐在窗前，对着铜镜，由芸熙替我梳头。梳着梳着，我的头发便开始大把地掉落。我感到害怕，便让芸熙停下。可是芸熙似乎听不到我的话，我在惊恐之中转过头去，却见到芸熙惨白的脸，没有一点血丝，嘴唇乌青，眼神空洞。

从梦中惊醒，我睁开眼睛，心跳得很快，额头上渗出冷汗。刘秀躺在我的身边，睡得正香，我靠近他，用手搂住他，感受着他的气息，让自己不再害怕。朦朦胧胧之中，再度睡过去，醒来之时天色已亮。

起床，更衣，梳妆。打开窗，外面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雪下了一夜，积聚得愈加厚重。白色的雪映着光，亮堂堂的，似是人间仙境。我将昨夜的噩梦抛之脑后，只被这样的雪景所吸引。刘秀走到我的身后，道：“不过只是一场雪而已，有这么开心吗？”我笑，道：“我还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打开房门，走至屋外，廊下积聚的雪，看似又软又白，就像是厚厚的棉花一般可爱。我欣喜，蹲下身，伸出手指，欲触摸，可触到雪时，却发现它是硬邦邦的。“这雪好硬啊。”我抬起头，冲着刘秀笑着。刘秀笑着摸了摸我的头，道：“雪已经冻住了，当然是硬的。瞧你这副模样，简直就是个孩子。”

在阴氏府宅之中，我与刘秀仿佛回到了当年的时光。未经战争，简单纯真。他不是皇帝，只是布衣刘文叔，我不是贵人，只是民女阴丽华。

日间，刘秀在阴府设宴，前来赴宴的人中有刘秀的功臣，有阴氏的族人，还有旧日与刘秀相熟的人。分了主次位，刘秀坐了首位，我坐在他的身边。在来客之中，刘秀见到了蔡少公，便将唤他前来，笑道：“您还记得当年的图谶吗？”蔡少公叩首，道：“草民当然记得。陛下乃是天子，图谶的预言果然成真。”刘秀让蔡少公起身，请他入座，又笑着对坐在一旁的邓晨说道：“姐夫，那年你亦在场。大家都不相信朕这样的布衣会得到天下，但如今朕真真确确地得了天下。”邓晨躬身回答道：“吾等平庸之人哪里有能力猜度天意呢。只有像陛下这样心胸宽广，怀有大志之人，才能够平定战乱，统一天下，让百姓过上好日子。”

面对着旧日相识的人们，听着他们的称颂之言，刘秀分外高兴，一直都笑呵呵的。酒过三巡，他的脸泛着红光，似乎没有结束宴席的意思。我略有疲惫，强撑着坐了一会儿，瞥见傅俊坐在那里，低着头，沉着脸，一言不发，我神情黯然。刘秀察觉到我的劳累，便让我先回屋休息。我见母亲与雪嫣等人亦不胜疲乏，便与她们一同告退。

走出大厅，母亲对我说道：“貌似陛下今日甚为高兴啊。”我笑，道：“回到新野，他自然是高兴的。与亲戚朋友们欢聚一堂，听功臣们吹颂自己的战绩，是他最喜爱的事。”母亲赶忙阻止我，道：“女儿，切不可如此说话。”我示意她们低声，侧耳倾听屋内的说话声，果然是那些功臣们在说自己当日如何英勇，如何杀敌。我们捂着嘴笑了一会儿，又听见里面传来阴兴的声音：“你们听听，她们在外面嘲笑我们呢。”随即，屋内屋外的人们都笑了起来。

我见雪嫣挺着大肚子走路的模样，不禁羡慕，又替他们夫妻感到高兴，觉得让阴回乡确实是一个理智的决定。搀扶着雪嫣，陪她走了一段路，问起回到新野的生活。雪嫣一脸的微笑，道：“阴如今待我很好，姐姐不用担心。”我又问道：“孩子什么时候出生？”雪嫣抿嘴一笑，道：“明年春末便生了。”我笑着转头，对母亲说道：“娘，等到明年春末，你就要做祖母了。”母亲一脸慈祥，她不爱多说话，只是点头微笑。

送雪嫣回房后，我又送母亲回房，这才回转身来，往自己的屋子走去。雪依旧下着，似乎没有停下的预兆。抬头望着天空，见雪花如同柳絮一般飞扬，漫天飘洒着。我伸出手，接了几片雪花，看它们在掌心慢慢地融化。

雪天的下午，静静的，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积雪所吸收。我顺着回廊走着，拐了一个弯，听见前方传来说话声。

“芸芊，我问你，皇后殿下还好吗？”

“她自然是好的，入主长秋宫，又怀上了皇上的孩子。只是苦了我们贵人，屡屡被她加害。阴大人，为何你要问起皇后呢？”

“这个……我自然有我的缘由……”

我站在那里，立刻火冒三丈，疾步上前，冷冷地说道：“芸芊，你快给我回房去！”

芸芊没想到我会突然出现，吓了一大跳，呆呆地站在那里。“没听见我的话吗？”我厉声说道，“快回房去！”芸芊这才反应过来，躬身向我行礼，然后转身离开。

阴见了我，吓得脸色发白，转身要开溜，但我叫住了她：“你别走，我有话要对你说。”阴只好躬身向我行礼，然后拱手听候。

我转过头，瞥了一眼跟着我的宫女们，道：“你们先退下。方才你们什么都没有听见，明白吗？要是谁敢乱说，我就割了她的舌头。”

“喏。”宫女们躬身答道，随即快步离开。

只剩下我和阴两个人，白雪泛出微弱的亮光，使得眼睛一片明晃晃。我道：“雪嫣怀着你的孩子，你却挂念着别的女人。”阴低着头，轻声地说道：“我会好好待雪嫣的。但让我忘掉皇后殿下，我做不到。”我恨不得甩他两个耳光，让他立即清醒过来，忍住了，淡淡地说道：“她害得我失去了孩子，你知道吗？”阴不出声，我便知他是知道此事的。我苦笑一声，道：“阴，我是你的姐姐，我是你的亲姐姐啊。还有雪嫣，她跟了你这么多年，你怎么忍心？”阴一直低着头，沉默不语，我厌极了他这番模样，不想再说什么，一甩衣袖，想要离开，又想到了什么，停住脚步，转身对阴说道：“阴，我不许你再打听任何有关皇后的事。你必须好好待雪嫣。否则的话，别怪我对郭圣通不客气。你是我的弟弟，你最了解我的为人，敢忤逆我的话，你试试！”

49 沐浴

回到房内，我伸出手，在炭盆上取暖，心里则愤愤的，因为阴而恼怒。对于这个弟弟，我实在是无话可说，他实在是太让我失望。冷静下来，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或许他亦对我这个姐姐感到失望。

人都是自私的。说什么要站在对方的角度，替对方着想，可一旦到了真正利益冲突的时刻，有多少人会这么做呢？即使能够体谅对方，明白对方的感受，又有几个人能够摈弃自己的感受，照顾对方的感受呢？或许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样善良的人，只是我绝对不是这样的人。

为何阴会喜欢郭圣通呢？我想了许久，始终无法想通。像郭圣通那样的人，怎么可能？

炭盆中的木炭烧得发红，无声地散发着热量。我搓了搓手，渐渐地感觉到暖和。窗外北风呼啸，房内则温暖安静。我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回到家中，即使什么都不做，只是呆坐着喝茶，亦能感觉幸福。

刘秀回到房内之时，我发觉他有些醉了，身上带着浓厚的酒味，走路也有些不稳。我扶着他，让他坐下，然后吩咐若希：“替陛下准备洗澡水。”刘秀把我拉近，头靠在我的手腕上，呢喃着，一脸的笑。我知他今日心情甚好，与旧友一同开怀畅饮，将不开心的事都抛之脑后。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发，看着他微醉朦胧的眼神，我微笑。

扶着刘秀，沿着回廊，走至另一间屋子。推门进去，便有热气拂面而来。洗澡水已经备好，我走过去，试了试水，回头说道：“水温正好，伺候陛下沐浴吧。”说罢，宦官们替刘秀宽衣，我走到一旁，检查桌上摆放着的物件。

“香露呢？”我问道。

“回禀贵人，我们没有找到香露，或许没有带来。”魏才躬身回道。

“冬天干燥，若是沐浴之后不用香露润肤，肌肤会变得粗糙。”我说道，“我记得带了香露，你们再去找找。”

“喏。”魏才躬身答道，吩咐一名宦官，让他去取香露。

“等一下。”我想了想，说道，“还是让芸芊去取吧，她知道香露放在哪里。”说着，走到门口，推门出去，唤着芸芊的名字，但芸芊却不在。怎么回事？芸芊理应在门外候着，却不见她的人影。

“她不在。”站在门外的若希说道，“方才邓大人来找她，她跟邓大人走了。”我问道：“哪个邓大人？”若希答道：“邓禹邓大人。”

邓禹？他找芸芊做什么？我有一丝不祥之感，赶忙问道：“他们往哪边走了？”若希举起手，指向前面的回廊。我急匆匆地往那边走去，若希跟在我的身后。

拐了一个弯，便看到邓禹和若希二人面对面站在廊下。我略吃一惊，赶紧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被他们察觉。侧耳倾听，可他们的说话声音太轻，我听不清他们说些什么，只是零零碎碎地听到芸熙的名字。

我不想让邓禹难堪，便故意放重脚步，口中说道：“芸芊，你在哪里？”等我走过那个拐角，便只见芸芊一个人站在那儿。芸芊身边的雪地中有脚印，我心里明白，却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对芸芊道：“芸芊，你知道香露放在哪儿了吗？”芸芊躬身答道：“似乎是放在我房间那个箱子的下面了。”我道：“你快去取来。”芸芊领命，转身离开了。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芸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方才回转身来。

“阴贵人。”邓禹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拱手向我行礼。

“邓禹哥哥，何必如此多礼。”我说道。

“阴贵人，微臣有事跟你说。”邓禹抬头，瞥了若希一眼。

我会意，道：“若希，你去旁边看看，若有人来了，便知会我一声。”

待若希走后，邓禹说道：“阴贵人……芸熙的事，恐怕瞒不住了。”

“瞒不住？”我问道，“难道芸芊发现了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目前还未发现什么。只是她一直念叨着她的母亲和姐姐，想要找到她们。”邓禹说道，“她来找过微臣几次，希望微臣能够帮她找到她们。”

“芸芊为何会去找你？”我问道。

“有次芸芊出宫，欲找母亲和姐姐，微臣在大街上遇到她，便唤住了她。”邓禹说道，“此后她多次来找微臣，希望微臣能够帮助她，因此渐渐地熟悉起来。”

“邓大人。”我转换了称呼，“你应该明白，芸熙是芸熙，芸芊是芸芊，她们是不同的。”

“微臣知道……”邓禹低下头说道。

“邓大人，若芸芊再来找你，我希望你不要再见她。”我对邓禹说道，“还有芸熙的事，我们务必保守这个秘密，不能让芸芊知道。”

“微臣明白。”邓禹说道，“微臣会按照阴贵人的意思去办的。”

告别邓禹，带着若希回到刘秀那里。屋子里依旧很暖和，我走到刘秀的身边，从魏才的手中接过巾子，替刘秀擦洗。过了一会儿，芸芊取来了香露，让一个宦官送进屋来。

这一夜，我睡得及其不安。身处旧日住过的屋子，难免会记起旧人旧事。芸熙的影子在我的脑海中浮现，使得我无法安心。绝对不能让芸芊知道芸熙的事，我对自己说道。翻了一个身，搂住刘秀，他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香气，睡得无比酣甜。

翌日起来，雪已经停了。这日是大年三十，阴府上下忙成一团，极力为刘秀办一场最好的年夜饭。在吃饭前的那段时间，我坐在屋内，捧着手炉，与刘秀说着话。刘秀拨弄着火盆里的炭，玩得不亦乐乎。我笑，转头看到窗外，白茫茫的雪地里，若希与傅俊一前一后地走着。

“在家的感觉真好。”刘秀说道。

我听到刘秀的话，把目光收回来，转头看着刘秀，笑道：“陛下为何有此感慨？”刘秀拨弄着木炭，道：“朕自幼便失去了双亲，长大之后，随着兄长征战，在战乱中又失去了那么多至亲。虽然当上了皇帝，其实不过是一个孤家寡人而已。幸好有你，还有你的家人，让朕拥有家的感觉。”我放下手炉，走到刘秀的身边，蹲下身，与他一同拨弄火盆里的木炭，原想说“臣妾是您的妻子”，话到嘴边，才发现他的妻子已经是郭圣通，而我不过是一个妾，笑了笑，只说了一句：“臣妾的家人便是您的家人，臣妾的家自然也就是您的家。”

母亲派人来请刘秀和我去大厅，说宴席已经摆下了。我与刘秀走出屋子，若希急匆匆地赶来服侍，我见她的鞋被雪浸湿，便笑道：“你先去换鞋吧。”若希一低头，行了礼，转身跑开了。傅俊走上前来，引领着刘秀去大厅，他的靴子也被雪弄湿了。

今日是家宴，但阴氏是大族，故亦来了许多人。大家拱手站立，等候着刘秀的到来。待刘秀坐了首位，摆手让他们坐下，他们方才入座。

热腾腾的菜肴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来，刘秀笑呵呵地招呼大家吃菜。开宴后不久，一个宦官急匆匆地小跑着进来，向刘秀呈上竹简。

“唔？”刘秀放下手中的筷子，打开竹简。他的目光停留在竹简上，脸色越来越阴沉。我坐在一旁，看着他，心知朝中必有大事发生。

刘秀阅读完毕，合上竹简，道：“朕有些事，先行一步。你们慢慢吃，不必顾虑。”他拍了拍我的手背，道：“阴贵人，你留在这里，替朕招呼好。”我躬身答道：“喏。”

刘秀走后，谁都没有心思吃这餐年夜饭。大家都心存疑惑，不知究竟发生何事。我亦替刘秀担心，面对着丰盛的菜肴，胃口全无。宴席匆匆地散了，我回到刘秀的身边，方才知道赤眉又犯。刘秀无心再在新野停留，决定立刻回朝处理此事。

整理行装，第二日便告别新野阴氏，往京城出发。临行之前，新野百姓全来送行，熙熙嚷嚷的，不舍得皇帝离开。人群之中，有一个老妇人走上前来。我认得她，她是蔡婆，年近八十。蔡婆拉着刘秀的手，道：“阿秀啊，你从小就厚道，性子温柔，如今你当了皇帝，依旧如同从前一般，这可不行，你得拿出皇帝的威严，摆摆架子。”刘秀笑道：“朕治理天下，欲以柔道行之。温柔有什么不好呢？”蔡婆抹着眼泪，点头称是。

牛车在雪地中前行。我坐在车中，掀起车窗上的帘子，不住地回望。新野，我离它越来越远。母亲，还有阴家的其他人，我又一次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他们。寒风吹在我的脸上，我的眼睛刺痛，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想到母亲站立在寒风中，向我挥手告别的模样，我泣不成声。刘秀搂住我的肩，轻声地安慰我。我擦去泪水，强忍住心里的难过，挤出一丝笑容。

车厢里面很暖和，暖炉烧得正旺，大队人马以最快的速度前行，一路往洛阳去。

50 赤眉

建武三年的春天，刘秀以偏将军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杜茂为骠骑大将军，与大司徒邓禹一同迎战赤眉军。

我回到宫中，第一件事便是去长秋宫给郭圣通请安。郭圣通斜靠在榻上，她的肚子已经很大，见我来了，也是一副不理不睬的样子。我知她是恨我，因为刘秀与我一同回乡，把怀孕的她独自留在宫中。

我早已料到郭圣通的反应，因此受了冷待，亦觉得在情理之中。只是想起阴的事，不免有一丝愤慨，他怎么会喜欢这样的女子？

回宫之后，战势不利，刘秀一直愁眉不展。我知前线告急，只是尽心服侍刘秀，不敢多说什么。

若希着了凉，一直病着。我关照她，让她把身子养好，再做差事，末了，又添了一句玩笑话，道：“下次在雪地里散步，记得不要把鞋子打湿了，会着凉的。”若希抬起头，大大的眼睛无力地眨了眨，苦笑了一声，道：“你知那日，我与傅俊在雪地里说些什么？”

我正要离开，听到若希的这句话，便停住了脚步，问道：“你们说了什么？”若希淡淡地说道：“他说，他今生今世无力再爱别人。”我的心里咯噔一下，又听见若希说道：“我说，我希望你能幸福，而你希望阴贵人能幸福，所以我也会希望阴贵人能幸福。只要阴贵人好，你便好，只要你好，我也便是好的。”我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一会儿，道：“你好好休息吧，身体要紧。”说罢，便转身离开了。

过了些时日，有坏消息传来：大司徒邓晨兵败。邓晨率领部队至湖县，与冯异共击赤眉军。冯异觉得赤眉军尚强，无法打败，应该放他们走，然后再东西夹击，方才能够获胜。但邓禹求胜心切，命部下车骑将军邓弘迎战赤眉军。两军交战整日，赤眉军假装兵败，留下一车车的豆子。其实车上装的都是泥土，豆子仅仅覆盖在表面。邓弘手下的士兵们争相取食，没想到赤眉军乘机反攻，邓弘军大败。邓禹和冯异赶紧出兵，欲救邓弘。赤眉军后退，邓禹又战，结果大败。邓禹失去了三千多兵力，只带二十四骑逃回宜阳。冯异亦被打败，他不得不放弃自己的战马，徒步逃到了豁阪。

汉军大败，幸好征虏将军祭遵破蛮中，斩张满，为朝廷挽回了一点点面子。但依旧无法平息刘秀的愤怒。

战事的失利使得宫廷中亦笼罩着一层压抑的气氛。自从邓禹战败的消息传来，芸芊一直担心不已。我有些担心，怕芸芊走芸熙的老路，却又不能直接与芸熙说开去，只能在暗中观察，以防芸芊做出傻事。

邓禹把所有的过错都归咎到自己的身上，上交了大司徒和梁侯的印绶，向刘秀请罪。刘秀接受了邓禹的请罪，免去他的职务。

对于冯异，刘秀则继续任用。冯异，字公孙，人称“大树将军”，因为他为人谦逊，从不居功自傲。当其他的将领们聚在一起相互争功的时候，冯异则独自退到大树底下，远离纷争。

建武三年闰正月，冯异重整旗鼓，他命令一部分士兵穿上赤眉军的服装，在地势优厚之处埋伏，然后派出部队与赤眉军交战。战至一半，冯异军佯装失败，赤眉军误以为冯异军少，立即出动主力，欲一举击灭冯异军。冯异见时机成熟，便命令埋伏的士兵们出击。由于服装相同，赤眉军分不清敌我，阵势大乱，纷纷向崤底撤退。冯异包围崤底，俘获赤眉军八万余人。此次崤底战役，是赤眉军自杜陵战役之后第二次最大的失礼，赤眉军遭受严重打击，仅剩十余万兵力，向东南方逃去。

刘秀得知冯异大败赤眉军的消息，甚为欣喜，他召集众臣，分析研究局势，然后决定亲自率兵出征，欲一举消灭赤眉政权。

此时郭圣通快要临产，但刘秀为了战事，不得不把她独自留在洛阳待产。除此之外，刘秀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让我随他一同出征。

当刘秀告诉我说，他要带我一同出征的时候，我推却了。我对刘秀说道：“陛下出征，带着臣妾，必然会给陛下添麻烦。”刘秀道：“朕知上一次出征之时，皇后是如何对待你的。此次出征，若是再把你留在宫里，不知道她又会怎样对你。朕实在是不放心。”我想了想，确实如此，便答应随同刘秀一起出征。

若希的病已经好转，她与婕灵和芸芊一同，替我准备行装。我吩咐她们，尽量少带一些东西，部队行军，必然有众多不便，只要把必须的东西带上便行。

在出征前的一日，刘秀来到含章殿，与我谈论出征之事。忽然有宦官来报，称太医诊断，采女邓氏和采女许氏怀有身孕。刘秀大喜，立刻前去看望她们二人。

我独自坐在灯下，不免神情黯然。郭圣通马上就要临盆，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邓如和许清吟也怀孕了，但我的肚子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叹了一口气，心想，至少邓如怀孕了，她是我的人，我并没有输得太惨。

翌日，大军出发，汉军主力直奔宜阳。到达宜阳，刘秀立刻召集将领们商议作战计划。而我则待在房内，依旧如同从前一般，被好好地保护起来。

刘秀部署兵力，前军为汉军的精锐之师，由大司马吴汉统率；左军是骁骑部队，由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指挥；右军由大将军朱祐，扬化将军坚镡，偏将军王霸等统率；中军包括建威大将军耿弇、骠骑大将军杜茂、执金吾左将军贾复等部，由刘秀亲自率领。一切准备妥当，仅等赤眉军的到临。

我在自己的房内，祈祷上苍，希望刘秀能够一举获胜，此战的成败关系到大汉的未来。双手合十，口中默默地祷告，却听见吱呀一声，门开了，转头看时，却见婕灵走了进来。我问道：“前线可有消息？”婕灵答道：“贵人，您不用再祈祷了，赤眉军投降了。”我甚为惊喜，道：“这么快投降了？”婕灵道：“还未真正的投降，但赤眉军已经派人来商议投降的事宜了。”

我听说赤眉军的使者已经到了，便想去偷偷看一眼，我还从未见过投降的场面。走出房间，迎面遇到若希，若希拦住我，道：“陛下吩咐过，为了您的安全，您不能出这个房间。”我笑道：“敌人都已经投降了，哪里还会有危险？”推开若希，便往前面走去。若希无法，只得跟在我的身后。

偷偷地走到大厅之外，守在外面的士兵们看到我，便欲下拜。我把食指举至唇前，让他们不要发出动静，轻声地笑道：“我是来偷看的。”士兵们会意。

我往窗内看去，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刘秀的面前。“他是谁？”我问身边的一名士兵。士兵立刻涨红了脸，低着头，道：“他是赤眉军派来的使者，名叫刘恭。”我点了点头，心想，这世上姓刘的人可真多。

却听大厅之内，刘恭问道：“我们的皇上带领百万之众向陛下投降，陛下会如何对待他们呢？”刘秀扬了扬眉毛，压低声音，说道：“朕可以免除他们的死罪。”

站在窗外的我一下子呆在那里。我太了解刘秀，他这个表情就说明他在撒谎。他说免除他们的死罪，他在说谎。我知道，刘秀会把他们都杀了的。

回到房内，我坐在桌前，只觉悲伤。不为那些即将死去的人们，只为我自己。刘秀变了，从前的他温润如玉，善良谦逊，绝对不是那个坐在皇帝的宝座上，满口忠义，心里却算计着杀人的男子。婕灵见我心情不佳，便替我洗了水果，切成小块，放在漆盘中，端至我的面前。我取了一块水果，举至唇边，便觉得一阵恶心，几乎要呕吐。婕灵赶紧派人去请御医。

刘秀来至我的房内，恰见御医替我诊脉。他走至我的身边，担忧地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我欲回答，但御医开口说道：“恭喜陛下，恭喜阴贵人。阴贵人怀有身孕了。”

刘秀大喜，立刻赏赐御医。待御医走后，刘秀便迫不及待地蹲下身，把头靠在我的肚子上，笑着说道：“你听，孩子在动呢。”我笑，拍了拍他的头，道：“孩子还很小呢，哪里就能够听到动静了。”刘秀笑着站起来，坐在我的面前，拉着我的手，乐得合不拢嘴。我见他这般高兴的样子，也便把刚才的事给抛在脑后，一心只为这个孩子而高兴。

夜间，梳洗过后，准备上床睡觉。刘秀道：“今日赤眉军派人来投降。过不了几日，一切事宜便可定下来了，我们便能够回洛阳，你也可以好好安胎。”听到他的这句话，我便想起白天的事情，虽然不关我的事，但心里依旧有些不舒服。或许，在潜意识里，我依旧执拗，希望刘秀依旧如同当年。我小心翼翼的，探测性地说了一句：“陛下，既然赤眉来降，您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刘秀叹了一口气，道：“希望如此。”我知他心里依旧是不放心的，便问道：“陛下还有何事忧心吗？”刘秀抚摸着我的长发，道：“朕担心，他们不是诚心归顺。只是目前形势所迫，才使得缓兵之计。”

我想了想，道：“陛下，臣妾有个法子。”

51 邓奉

赤眉军所拥立的皇帝刘盆子与赤眉军的首领樊崇和丞相徐宣带领三十多名大臣和将领们向刘秀投降，将汉朝的传国玺绶和更始的七尺宝剑等物献给刘秀。赤眉军把兵甲丢弃，堆积起来，如同熊耳山一般高耸。

赤眉投降的第二日，刘秀命令汉军在洛水边列阵，让刘盆子带领赤眉群臣前去观看。末了，刘秀对刘盆子道：“自知当死不？”接着，他又对樊崇道：“你不为投降而后悔吧？如果你不服气，朕现在就可以让你重新把你的队伍集合起来，我们正式做一次较量，决一胜负。朕乃真命天子，绝对不会强迫你们投降。”樊崇没有回答，而徐宣则奴颜媚骨地说：“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

刘秀不放心我，只让我待在房内。我命婕灵去瞧瞧，她回来，把她所见的原原本本地告诉我。这是我向刘秀提出的建议，希望以此向赤眉君臣示威，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婕灵说罢，我问：“陛下的神情如何？”婕灵低下头，不敢说什么。我又道：“你且如实说来，我不会怪你的。”婕灵轻声地说了一句：“陛下乃天子，及有王者气魄。”我没有再问，婕灵的那句话可以概括成两个字，那就是“傲慢”。

我默然。似乎刘秀已经习惯了做一个皇帝，而我则还没有习惯成为皇帝的他。让婕灵退下，我坐着房间里，静静地喝茶。自从随刘秀出征以来，我一直都被他保护得很好，不见一丝刀光剑影。

“贵人，阴识大人求见。”门外传来若希的声音。

阴识？他有什么事吗？我道：“快请他进来。”

阴识进屋，躬身向我请安，焦急地说道：“贵人，你快救救邓奉吧！”

“哥哥，无须多礼。”我见阴识急得青筋突起，便道，“你不要急，邓奉出什么事了？你且慢慢说来。”

“陛下将要亲自征讨邓奉了。”阴识说道。

“为什么？”我问道，“我怎么从未听陛下提及此事？”

“此事皆有吴汉而起。”阴识说道，“吴汉虽然屡建战功，收复宛城、涅阳、郦县、穰城、新野等地，但他纵容属下屠城洗劫，大军所到之处，尸横遍野，百姓疾苦不堪。邓奉回家探亲，及至新野，见吴汉军队的暴行，屡谏不听，因此他忍无可忍，率领乡民起义，击败吴汉的军队。”

我道：“既然是吴汉激起民愤，为何陛下不处罚吴汉，反而把罪责都归在邓奉身上呢？”

阴识道：“这都是因为邓奉做过了头。他为了壮大自己的力量，与延岑的汉中流民军、董的南阳流民军、更始政权残部、楚黎王秦丰联合。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带领百姓反抗，而是叛乱了。”

叛乱是极大的罪名。我不禁替邓奉担忧。邓奉是邓晨的侄儿，邓如的兄长，邓禹的族弟，也是我们阴氏的亲戚。邓奉自幼文武出众，他与邓禹一同被称为邓氏双壁。邓奉跟随叔父邓晨一起起兵投靠刘縯刘秀，他英勇善战，宽待士兵，善待百姓，这样一名良将居然会叛变，我替刘秀感到可惜。

“陛下派征南大将军岑彭率领朱祐、贾复、耿弇等数路大军共同征讨邓奉，接连失败，因此陛下便决定御驾亲征。”阴识说道，“看来陛下是必杀邓奉不可。贵人，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邓奉去死啊。”

邓奉是我们阴氏的亲戚，若他因谋反罪而死，那我们阴氏必定会受到打击。就像当日刘扬因谋反被诛，而郭氏受到打击一样。我自然是不愿看到这样的情景，此时此刻，我终于能够体会郭圣通当日的心情。想了想，对阴识说道：“哥哥，这件事且容我想一想。这是叛乱，绝非小罪。恐怕陛下不会轻易放过他。”我不能把话说得过于绝对，我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劝说刘秀放过邓奉。

“我知道，邓奉罪不可赦，我只是希望陛下能够看在我们阴氏和邓氏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阴识说道。

我点了点头，心想，刘秀为人仁厚，必然不会痛下杀手。当年的更始帝与刘秀有杀兄之仇，刘秀都没有报复他，更何况是与刘秀感情深厚的邓奉呢。

夜间，刘秀回到房内，我替他宽衣，且小心观察他的脸色。“明日大军出发，去堵阳。”刘秀说道。我装着不经意的样子，问道：“去堵阳做什么？”刘秀道：“你不用担心。且安心养胎。朕马上就会获胜，然后带你回洛阳。”

婕灵端上热水，跪在地上，替刘秀洗脚。我在刘秀的身边坐下，想着该如何把话题扯到邓奉的身上。想到日间听阴识所说的关于吴汉的事，我便对刘秀说道：“臣妾听说吴汉将军不慎坠马，摔伤了膝盖，臣妾想，要不要送一些药材给他。”

刘秀的脚刚踏进木盆，立刻收了回来，道：“这水实在太烫。”我道：“那臣妾让婕灵替您添一点冷水。”刘秀皱了皱眉，道：“不必了。”他挥手，让婕灵退下，然后慢慢地把双脚浸入热水。“丽华，朕知道，你是想问邓奉的事。”刘秀淡淡地说道，“朕没有猜错吧？”

我见刘秀看穿了我的心思，便不再隐瞒，直接说道：“陛下圣明，臣妾的这点心思哪能瞒得过陛下呢。陛下，请您看在邓奉为您效忠多年的份上，饶他一条生路吧。”

刘秀慢慢地搓着双脚，道：“丽华，你不过是一个嫔妃，没有资格过问国家大事。朕虽然宠你爱你，但你不要忘记了自己的身份。”

我的脸刷得一下红了，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刘秀见我窘迫，也便心软了，把我拉到他的身边，温和地说道：“丽华，你是知道朕的。朕方才把话说重了，你不要放在心上。朕多么希望你我之间没有任何繁杂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我点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

因为刘秀御驾亲征，汉军士气大振，邓奉战败，连连退却。刘秀兵至堵阳，邓奉连夜逃到淯阳，他一败再败，退至小长安。最终，邓奉知道局势已经无法挽回，便率领余部投降。

我怕连累自己，不敢再为邓奉多言，只是希望那些将领们看在旧日的情分，能够为邓奉说情。在心里，我依旧执拗地希望刘秀能够放过邓奉，我相信刘秀依旧是那个善良宽厚的温润君子，即使他当了皇帝，他也不会改变。

在邓奉投降之后的几日，刘秀神情忧郁，寝食难安。我知道，他极为纠结。邓奉是他姐夫的侄子，又是支持他称帝的旧臣，况且此次叛乱因吴汉而起，邓奉不过是为了百姓而反抗而已。

我略有一丝欣慰，刘秀在犹豫，那邓奉便有一线生机。再者，刘秀依旧是顾念旧情的，他没有为了帝王的权威而变得无情。

刘秀突然开口问我：“丽华，你说如果朕赦免了邓奉，会有什么结果？”

我道：“臣妾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不敢妄自谈论国事。”

刘秀笑，道：“你还在为那日的事生气呢？”

“臣妾不敢。”我见刘秀神情愉悦，便知他打算放过邓奉，道，“以臣妾愚见，若陛下赦免了邓奉，那天下的人都会称颂陛下的宽厚与贤德。”

刘秀微笑着摸了摸我额角的秀发，道：“若是世人都这么简单，那就好了。”

我见刘秀温和的笑，渐渐放下心来。

可是，刘秀最终还是杀了邓奉。因为岑彭和耿弇的话：“邓奉叛乱使我军损失惨重，伤贾复，擒朱祐，若不诛灭，无以惩恶。”

岑彭和耿弇，曾经与邓奉一同追随刘秀，出生入死的旧友，却把邓奉推向死亡之路。

52 日食

建武三年的夏天，刘秀以谋反为罪由，将赤眉的首领樊崇等人处死。赤眉军至此，等于彻底灭亡。虽然解决了赤眉军，但各地的割据势力依旧顽固。延岑占据蓝田，王歆占据下圭口，芳丹占据新丰，蒋震占据霸陵，张邯占据长安，公孙守占据长陵，杨周占据谷口，吕鲔战据陈仓，角闳占据沂，骆延占据周至，任良占据鄂，汝章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攻击。

我随刘秀回到洛阳。再次踏入含章殿的大殿，我感觉一阵又一阵的心凉。肚子隆起，将手放在上面，期待孩子的早日出生。有了孩子，应该会好很多吧。

郭圣通又生了一个男孩，刘秀给他取名为刘辅。郭圣通有了刘疆和刘辅两个儿子，更加得意，不把任何人放在眼中。

我收到新野的信，信上说雪嫣生了一个女儿。我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难过，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孩子，但她的丈夫却在思念另外一个女人。

因我回宫，故四名采女都来含章殿给我请安。我看到邓如和许清吟的肚子都隆起，心想她们二人不知谁能先生下孩子，也不知谁能生下儿子。

“阴贵人此次随陛下出征，一定路途辛劳。”许清吟笑着说道，“听说贵人身怀龙胎，我等前来祝贺。”

我笑，道：“谢谢许采女。你和邓采女也怀了陛下的孩子，你们亦是替汉室开枝散叶的功臣。”

邓如和许清吟一同躬身，口中称不敢当。郭思月坐在一旁，低着头，顺着眼，微微笑着。兰萱则永远是一副超脱与世外的模样，似乎对眼前的一切都不敢兴趣。

我听婕灵说过，在这四个采女之中，只有兰萱没有被刘秀宠幸过。论姿色，兰萱的容貌在另外三人之上，为何刘秀不喜欢她呢？

吃着饼饵，聊了一会儿，四名采女便起身告辞。我扶着芸芊的手，把她们送至殿外。天色有些暗沉，光线稀微。我笑着对她们说道：“你们有空的时候，多来含章殿坐坐。”正说着告辞的话，天便黑了下来，我抬头一看，太阳消失了。

日食。这个词一下子跳入我的脑海，我的记忆飞速旋转，零零碎碎地想到了什么。耳中听到尖叫之声，从混乱的记忆中跳出来，放眼看去，皆是惊慌失措的宦官和宫女们。

“十月之交，朔日辛卯，日有食之。”兰萱缓缓地吟道，“没想到我也能看到这样的景象。”

我知道兰萱所吟诵的，是《诗经·小雅》中的字句。对于日食，兰萱极为淡定，而我则觉得这是自然的现象，没什么可在意的，但其他的人们似乎不这么觉得。郭思月的脸色吓得苍白。邓如扶着宫女的手，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许清吟一脸的惊恐，微微张着嘴。我的手扶着芸芊的手，我能够感觉到她在颤抖。

“不过只是日食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道。

“贵人……”邓如小声地说道，“日有食之，则说明君有过之。陛下犯了过错，所以上天在警告他。”

“不许胡说。”我喝道。我知道，皇帝自称天子，天则代表着皇帝的父亲。儿子做错了事，父亲便会通过征兆警告儿子，日食便是其中之一。

宦官和宫女们渐渐平静下来，原先的惊恐变成了窃窃私语。过了一会儿，太阳重现，光芒复耀。我道：“没什么事了，大家各干各的吧。”目送四名采女离开，然后返回大殿。

这一日，是建武三年的五月乙卯，日食发生。那天晚上，刘秀没有来含章殿，也没有去其他妃嫔的寝殿，他在却非殿坐了一夜，检讨自己的过错。第二日，刘秀没有在却非殿早朝，而是在却非殿的偏殿进行早朝，并且一切从简，这是汉室的规矩。

我担心刘秀，却又不能去看望他，只能在含章殿等候。即使对他有所失望，但是我亦深爱着他，对他的关切和担心胜过了疑惑和不满。当刘秀拖着疲惫的步伐来到含章殿时，我迎上去，望着他消瘦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刘秀则一把将我抱入怀中，低下头，对我说道：“丽华，朕好累。”

我服侍他沐浴，又命人替他准备食物。他多日未睡一个好觉，如今终于可以枕着我的膝盖，安然入睡。他睡了许久，醒过来，睁开眼的第一句便是：“丽华，你是否也觉得朕做出了太多的事。”我道：“在臣妾的心里，陛下一直都是对的。”刘秀坐起身来，道：“你不用安慰朕，朕自己心里清楚。自从当了这个皇帝，朕被迫做了太多违心的事。”

我见他紧锁着眉头，不由得一阵心疼，道：“陛下，不要太苛求自己，您已经做得很好了。”刘秀叹了一口气，道：“朕反省自身，决心改过，并且决定大赦天下，以减轻朕的罪孽。”

建武三年六月壬戌，刘秀下旨，大赦天下。

我发觉邓如总是难露笑颜，知她为邓奉之事而难过，便带了宫女们，前去看望。

邓如挺着大肚子，恭迎我的到来，我急忙扶住她，道：“你怀有身孕，就不要拘礼了。”携着她的手进屋，相对而坐，邓如竭力笑着，但笑容中隐藏着悲戚。我知她的心里苦，兄长因谋反被杀，却不能表露出悲伤，只得强装笑颜。我道：“如儿，我是你的姐姐，在我的面前，你不用那么辛苦。我知你难过，邓奉的事，我亦是痛心。如果你想哭，便哭出来吧，憋在心里，对孩子不好。”邓如的眼圈红了，但依旧带着笑，道：“姐姐，我知道你对我好。小时候你便疼我，如今到了宫里，我也只有依靠你。我哥哥是自作自受，陛下圣明，我一点都不难过。”

我见她依旧强撑着，也不多说什么。这宫里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亦是难做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是时常去看望她。但我的肚子日渐大起，行动不便，也只得在含章殿养胎。

过了几个月，邓如和许清吟都生下了孩子。邓如生了一个女儿，刘秀给她取名为刘义王。许清吟则生了一个儿子，刘秀给他取名为刘英。

我见许清吟生子，而邓如只生了一个女儿，不免失望。一个公主并不能给她的母亲带来权势，生了女儿的邓如也无法替我增势。我开始有点担忧，怕郭圣通的势力会越来越强。

生儿还是生女，实在有太大的差距。邓如生女，依旧只是一个采女。许清吟生了儿子，郭圣通便向刘秀进言，说许清吟产子有功，让刘秀封她为美人。刘秀询问我的意见，我只是淡淡的一笑，道：“臣妾只是一个小小的贵人，宫中的大小事宜，全听皇后殿下做主。”

几日之后，许采女变成了许美人，搬入永宁殿居住。

郭氏一派已经有了三名小皇子，我愈加感到压力。腹中的胎儿一日日地成长，我怕再遇到上次那样的情况，起居饮食极为注意。若希也替我关注着一切事宜。

临产那日，我疼痛难耐，废了极大的力气，才把孩子生下。缓过气来，听到孩子的哭声，我让芸芊把孩子抱到跟前，看了一眼，问道：“是男孩还是女孩？”芸芊笑着说道：“恭喜贵人，是个漂亮的小公主。”

公主……怎么会是公主……

我闭上眼睛，渐渐地睡过去。醒来之时，刘秀坐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微笑着望着我。

“陛下……”我欲起身请安，但他让我躺下。

“丽华，辛苦你了。”刘秀让芸芊把女儿抱来，亲自抱了让我看，“你瞧，咱们的女儿长得多漂亮，这小鼻子小嘴巴，像及了你。”

我看到这个小家伙，她闭着眼睛睡得很香，偶尔动一动小嘴，可爱极了。我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小脸，怜爱之情涌起，这或许就是母性。

“朕已经给她取了名字，叫刘中礼。”刘秀笑着说道，“你觉得如何？”

“陛下取的名字，必然是好的。”我笑着说道。

虽然对女儿及其宠爱，但我的心里依旧另存着心思。过了月子，歇息了一段时日，再加之刘秀对我的宠爱，在建武三年的年末，我再次怀上了身孕。但是，过了些时日，郭圣通又怀孕了。

怀孕，我与郭圣通，一个接着一个，像是竞赛一般。

53 绸缎

我的身体虚弱，产后没有奶水，因此需要奶娘喂养礼儿。奶娘是平宁公主刘伯姬推荐的，一个忠厚老实的女子，待礼儿亦是极好的。我再次怀孕，精力不够，反而是刘伯姬这个当姑姑的更加关心礼儿，奇Qīsūu.сom书时常进宫看望她。

礼儿在奶娘的喂养下，长得白白嫩嫩，躺在摇篮之中，撅着小嘴，睡得正香。刘伯姬站在摇篮旁边，微笑着看着礼儿，轻轻地摇晃着摇篮。见我进来，刘伯姬便命宫女们好生照看礼儿，然后走至我的身边，笑着说道：“礼儿睡熟了。”我道：“你待礼儿这么好，等礼儿长大了，肯定跟你最亲。”刘伯姬笑，道：“我看到礼儿，就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不免对她爱得多一点。”

随着刘伯姬走到屋外，阳光照在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爹娘去世之时，我只有四岁。叔父把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从南顿带到南阳。那时的我尚且年幼，不懂事，整日哭着要爹娘。虽然婶娘待我们好，但到底不是亲生的。”刘伯姬缓缓地说道。

我不知刘伯姬说这番话到底有何用意，是嫌我对礼儿不够关心吗？我笑道：“我其实是念着礼儿的。只是因为又怀了身孕，精力有限，难免有所疏忽。”

刘伯姬似乎并不在意我的话，她拖着木屐，慢慢地走着，若有所思的模样。我跟在她的身后，问道：“公主，何事让你忧心？”

刘伯姬回转身来，说道：“我在想大姐的事。长姐如母，大姐对我一直都很照顾，没有她，便没有今日的我。如今姐夫去世，大姐郁郁寡欢，身心俱伤。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想了想，道：“湖阳公主这是心病，还须心药来医。”

刘伯姬问道：“阴贵人可有好办法？”我把我的主意告诉了刘伯姬，她一脸的疑惑，道：“这个方法能行吗？”

我道：“不知能不能行，先试试看吧。”

刘伯姬皱眉，道：“但是世人会怎么说呢？”

我道：“那么多先例放在那里，世人敢说什么？”

刘伯姬点了点头，道：“那我们便试试吧。”

一名宫女走来，向我和刘伯姬躬身行礼，然后对我说道：“阴贵人，皇后殿下有请。”

我问道：“皇后殿下有什么事吗？”

宫女摇了摇头，道：“奴婢不知。”

我又问道：“是单叫我一个人去，许美人和其他的采女都叫去呢？”

宫女回答道：“皇后殿下也传了许美人、郭采女、邓采女和兰采女。”

我的心里有了数，点了点头，道：“我马上便去。”

刘伯姬见我面有难色，便知我心有顾虑，对我说道：“你别怕，我陪你一同去长秋宫，有我在，想必皇后不会太过为难你。”

我并不害怕。身在宫中，面对突如其来的变化，沉着应对，小心应付。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只逞一时口舌之快的天真女子，我开始懂得如何在危机暗藏的深宫中生存。刘伯姬认为我柔弱，那便随她，与我无害。

长秋宫，我实在不愿意来。若是平时，我无太多顾虑，可是此时，我的腹中怀有孩子，我怕再一次被郭圣通所害。带了若希和婕灵，若希精通毒术，能够替我防备，婕灵聪慧灵敏，能够帮我办事。我没有让芸芊跟我来，怕她会被郭圣通加害。

进得长秋宫的大殿之内，见其他的妃嫔们都已经到了。郭圣通端坐着，妃嫔们拱手站在两旁。我与刘伯姬一同走近，躬身向郭圣通行礼，口中称道：“皇后殿下长乐无极。”

“免礼。”郭圣通道，瞥了我一眼，又把目光转向刘伯姬，“宁平公主，今日怎么得了空来本宫的长秋宫呢？”

刘伯姬笑着说道：“臣妹一直都想来给皇后殿下请安，只是不得空，也怕给皇后殿下添乱。今日来看看殿下，还望殿下不要嫌臣妹讨扰。”

“公主说的是哪里的话，我们是一家人，何来讨扰之说。”郭圣通笑道，“今日公主来的正好，因为快要过年了，本宫正想把几块绸缎分赏给宫中之人。既然公主来了，也挑几块去吧。”

刘伯姬道：“既然皇后殿下有赏，那臣妹也就不客气了。”

宫女们将绸缎抱出来，分摊在桌案之上。“这些都是上好的绸缎。”郭圣通说道，“公主，你先挑几块吧。”

刘伯姬也不推让，走上前去，挑了两块，又想郭圣通道谢：“多谢皇后殿下的赏赐。”

“公主客气了。”郭圣通笑着把头转向我，道，“阴贵人，你也来挑两块吧。”

我躬身向郭圣通行了礼，然后扶着若希的手，走至绸缎之前，随手挑了两块素色的，便向郭圣通称谢，退至一旁。在我之后，邓如走上前来，我向邓如使了一个眼色，但邓如却没有注意。

“邓采女，我还没有选，哪里轮得到你？”许清吟站在邓如的身后喝道。

邓如惊了一下，回转头来，退了一步，低头说道：“对不起，许美人，我不是有意抢在你前面的。”

“别以为生了孩子就能得意，也不看看自己生的是男还是女。”许清吟冷笑了一声，从邓如的身边走过去，“人与人之间的差别可大着呢，有些人就只有生女儿的命。”

许清吟的话刺痛了我的心。我无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肚子，只觉得她在拐弯抹角地骂我。邓如站在原地，低着头，不声不响。郭思月站在一旁，顺着眼，不敢多说什么。兰萱向邓如投去同情的目光，然后瞥了我一眼，神情自若。

郭圣通坐在那里，听到许清吟的话，她的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我知她是称了心的，许清吟的话让她不知有多么乐呵。

“是皇子还是公主，有那么重要吗？”刘伯姬开口说道，“许美人，你方才那句话，莫不是在嘲笑我？女儿怎么不好了？公主难道就差了吗？”

许清吟没想到刘伯姬会站出来说话，她的脸一红，又立刻恢复了常态，笑着说道：“我只是个低俗的小女子，随口乱说的话，还望公主殿下不要怪罪。”

“怪罪？我自然是不会怪罪。有皇后殿下在这里，她是六宫之主，自然会处罚你的。”刘伯姬转向郭圣通，说道，“皇后殿下，许美人出言不慎，该如何处罚她呢？”

郭圣通脸上的得意之情消失了，她愣了愣，回转神来，道：“许美人是初犯，就暂且饶过她一次。若再有下次，本宫绝不轻饶。”

许清吟跪在地上，向郭圣通请罪。刘伯姬悄悄地拉了拉我的手，朝着我眨了眨眼睛。兰萱走到邓如的身边，把她拉到一旁，朝她笑了笑，让她不要怕。邓如则依旧眼神空洞，目光无声。郭圣通撅起嘴，显出不高兴的模样。郭思月则一直静静地拱手站在一旁，看着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54 跌落

我见长秋宫大殿中的气氛逐渐冷淡，便笑着说道：“皇后殿下赏赐我们，这是值得高兴的事，何必如此争执呢？”走上前去，拉着许清吟的手，笑道：“许美人，来，你快选吧。”

许清吟选了绸缎，向郭圣通道谢。随即，郭思月选了，再是邓如，兰萱则是最后一个选的。我们几个向郭圣通躬身行礼，感谢她的赏赐。郭圣通笑了笑，道：“不过只是一些绸缎而已，值什么？你们且好生服侍陛下，这便对本宫最好的回报”

我心想，郭圣通何时变得这么贤惠了？今日之事，必有蹊跷。但我猜不出她的目的，只能在心里思索着。

领了赏赐，略坐一会儿，说了几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走出长秋宫的大殿，风吹在身上，感觉有点冷。天不知何时阴了下来，乌云密布。我扶着婕灵的手，从长秋宫的台阶上慢慢地往下走，刘伯姬走在我的身边。许清吟、郭思月、邓如和兰萱带着她们的宫女跟在我的身后。

“公主，再去含章殿坐坐吧。”我对刘伯姬说道。

“不了。”刘伯姬说道，“貌似天快要下雨的样子，我还是早点回府去吧。”

正说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尖叫一声。我茫然地回过头去，欲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婕灵拉住我的手，把我护在一旁。我看见兰萱从台阶上摔了下来，滚落下去。我略受惊吓，若不是婕灵把我拉到一旁，兰萱便会撞到我，与我一同滚落下去。

定了定神，我赶紧走下去，查看兰萱的伤势。兰萱伤得不重，只是磕破了额头，渗出些许的鲜血。我在她的身边蹲下，让她不要乱动，又命人去请太医。兰萱挣扎着坐了起来，对我说道：“不必请太医了，我没什么事。”

“还是请太医看看吧，以防万一。”刘伯姬说道，她转过头，看了看高高的台阶，“好好地走着，怎么会摔下来呢？”

兰萱用手扶着头，眼幕低垂，长长的睫毛颤抖着。

邓如蹲在兰萱的身边，轻声地安慰她。许清吟和郭思月则站在一旁。许清吟讥笑着说道：“我就说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命。有些人命好，受到陛下的恩宠，生下儿子。有些人命差，不带得不到陛下的宠幸，反而差点连小命都保不住。想要往上爬，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郭思月轻轻地扯了扯许清吟的衣袖，低声说道：“你别瞎说了。”许清吟一挥衣袖，大声地说道：“怕什么？我又没有说错。”

我不想与她们起冲突，看兰萱这副模样，也气她无能。太医匆匆忙忙赶来，替兰萱诊察，且说是受了皮外之伤，并无大碍。替兰萱包扎了伤口，命宦官和宫女送她回去。

回到含章殿，若希对我说道：“方才，是许美人把兰采女推下台阶的。”

“哦？是吗？”我想了想，说道，“兰萱与许清吟有什么恩怨？为什么许清吟要如此害她？”

“依我看，许美人并不是针对兰采女的。”婕灵替我倒了一杯水，奉至我的面前，“许美人只是想让兰采女撞到您，害您流产。”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心想，许清吟是郭圣通的人，她要害我，必定是受了郭圣通的指使。我失去了第一个孩子，又生了一个女儿，我一定得生下一个儿子才行。否则有朝一日，年老色衰，刘秀对我的宠爱不再，没有儿子的我该如何在宫里立足呢。

看到芸芊抱着郭圣通赏赐的绸缎，我皱了皱眉，放下手中的杯子，道：“把这些绸缎都烧掉吧。不知皇后又会使什么花样，还是小心一些的好。”芸芊领命，抱着绸缎，退了下去。

宦官来报，说刘秀去看望兰萱的伤势。

看来刘秀还是关心兰萱的。既然如此，为何刘秀一直都不宠幸兰萱？

天黑了。窗外淅淅沥沥的，是雨水打在树叶上的声音。若希把宫灯一盏一盏地点亮，然后走至我的身边，对我说道：“贵人，有件事，我想告诉您。”我问道：“什么事？”若希说道：“奴婢前几日出宫办事，在宫外看到芸芊同一名陌生男子在一起。”

“芸芊？陌生男子？”我问道，“既然是几日前看到的事，为何到今日才告诉我？”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若希回答道：“奴婢本以为芸芊只是出宫办事，偶遇那名陌生男子。但今日又有人告诉我，在宫外看到芸芊与那名男子在一起。”

我沉思，莫非芸芊有事瞒着我？却听外面传来官宦的通报，说刘秀来了。

刘秀走进大殿，我迎了上去，见他的额发上沾着小水珠，便掏出帕子，替他擦拭，口中说道：“陛下，您一定饿了吧。晚膳已经摆下了。”说罢，与他一同走至桌案之前。

“今日兰萱不小心从台阶上跌落，把额头磕破了。”我对刘秀说道。

“朕知道。”刘秀坐下来，说道，“朕已经去看过她了。”

“兰萱是个好姑娘，陛下理应多去看看她。”我装作不经心的样子，说道。

刘秀笑了笑，却不回答。待菜端上来，他便夹了一筷菜给我。我谢了，吃了几口饭，又说道：“臣妾想着，也该让阴就成婚了。”

“对哦，阴就也到了成家的年纪。”刘秀笑着说道，“不知新娘是哪家的姑娘？”

“相中了湖阳公主驸马的侄女，名为锦瑟。”我回答道。

“选个好日子，朕给他们俩指婚。”刘秀笑道，“娶亲是一件大事，可马虎不得。”

“说到湖阳公主……”我叹了一口气，道，“听说驸马死后，她一直郁郁寡欢。臣妾实在替她担心。”

刘秀放下手中的筷子，道：“朕又何尝不是。长姐如母，大姐从小就待朕极好。如今她日渐消沉，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又不知该如何帮她。”

我想了想，道：“陛下，要不替湖阳公主再选一个驸马？忘掉一个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爱上另一个人。”

“这个……恐怕会遭人非议，再说大姐也不一定会愿意。”刘秀说道。

“选一个德才兼备、温润如玉的君子。”我说道，“让湖阳公主自己先过目，若公主同意了，那便好。若公主不同意，我们再另想其他的法子。”

刘秀点了点头，道：“好吧。我们就先试一试。”

55 糟糠

待得到刘秀的同意之后，我与刘伯姬便开始商议，究竟哪位男子适合刘黄。我们把朝中大臣的名字罗列，一个一个地评价。排除有妻室的，排除相貌极其丑陋的，排除品行不端的，排除脾气不好的，排除年龄不配的……筛选下来，所剩者无几。

我有点担忧，怕无法寻得合适的人选。抬头看刘伯姬，她亦是一脸的失望。我道：“我们把范围扩大一点，或许就能找到了。替湖阳公主选驸马，并不一定得是朝中大臣，只要选一个性格好，人品好，能够对湖阳公主好的便行了。”刘伯姬点了点头，道：“这话说得有理。只求驸马能够对姐姐好一点，功名利禄什么的，都是虚的。”

正在商议，却见婕灵匆匆忙忙地跑进来，来不及行礼，便道：“贵人，公主，大事不好了。”

我见婕灵满头大汗，便让她喘口气，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婕灵回答道：“皇后殿下知道要为湖阳公主选驸马的事，她便急急地插手了。如今郭夫人已经带了湖阳公主进宫，而陛下召见了宋弘。”

“宋弘？”刘伯姬说道，“宋弘不是已经有妻室了吗？”

我不知宋弘，便问刘伯姬。刘伯姬说道：“当年陛下被王郎追杀，宋弘负伤，在逃至饶阳境内之时，因为伤势过重，不得不躲至一处民宅养伤。宋弘所住的那家人家姓郑，善良敦厚，待宋弘极好，如同亲人一般，端茶送水，熬汤煎药。郑家的女儿虽然容貌不算美，但性格温顺，为人正派。宋弘与她相处的日子久了，便爱上了她。待他伤势好转，两人便结为夫妻。成亲之后，宋弘对郑氏关爱倍加，夫妻俩十分恩爱。”

“既然如此，为何要选宋弘呢？”我说道，“宋弘不可能休郑氏而取湖阳公主，湖阳公主也不可能做小。”说到这里，我想起自己与刘秀和郭圣通之间的事，不免感到难过。

“姐姐怎么会愿意嫁给宋弘呢”刘伯姬说道，“她的心气那么高，照理是不会答应的呀。”

婕灵回答道：“陛下已经征求过湖阳公主的意见，湖阳公主说，宋公威容德器，群臣莫及。看样子，湖阳公主是愿意的。”

“姐姐真是糊涂了。”刘伯姬说道，“她怎么会这么傻呢？”

“别多说了，我们快去看看吧。免得出了什么事。”我对刘伯姬说道。

急至却非殿前，见刘黄和郭夫人在前边走着，刘伯姬拉了我的手，便往前追。我阻止她，道：“公主，千万不要着急。我们跟着她们，且看看郭夫人要做什么。”

跟着刘黄和郭夫人走着，从偏门进了却非殿，躲在屏风的后面。我和刘伯姬便躲在殿内大柱的后面。听得刘秀问宋弘：“俗话说，高贵了就忘掉了交情，富贵了便想另娶妻子，这是人之常情吗？”又听得宋弘回答道：“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

刘黄听得此话，愣了一下，脸色变得惨白。刘秀让宋弘退下，然后走至屏风后面，对刘黄说道：“此事不成了。”刘黄挤出一丝笑容，道：没关系的。“顿了顿，又说道：“容我先告退了。”说罢，转身离开了。

刘伯姬见刘黄消沉的模样，想要追上去。我拉住她的手，道：“湖阳公主方才受到拒绝，想必脸上下不来，你千万别提及此事。”刘伯姬点了点头，立刻跑了出去。

“丽华，你怎么在这里？”刘秀看到了我，便向我走来。

我看到郭夫人站在刘秀的身后，一脸得意的笑容，我咬咬牙，恨不得走上前去扇她一巴掌。原本，我和刘伯姬想要让刘黄过上幸福的日子，却被她们郭氏母女给破坏了。但我极力压制自己内心的火气，挤出一丝笑容，向刘秀和郭夫人问安。

“陛下，老身先行告退。”郭夫人向刘秀行礼，从我的身边走过，向我投来不怀好意的目光。

我没有理会郭夫人，只是望着刘秀。刘秀对我说道：“皇后提起宋弘，说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朕问了皇姐，她也愿意，没想到宋弘拒绝了。”我道：“宋弘固然是最优秀的，只是他已经有了妻子，怎么能再娶湖阳公主呢？”

刘秀听了我的话，脸色略变，道：“宋弘方才的话说得真好，糟糠之妻不下堂，朕实在是不如他。”我走上前去，携起刘秀的手，道：“陛下，我能够明白您当时的处境。以后，这些话都不要再说了。臣妾现在只是担心湖阳公主，不知她会不会伤心。”

几日之后，刘伯姬提议，陪同刘黄出洛阳，去她的封地湖阳散散心。我想，这也是好的。却没想到，待刘黄回来之后，提出要出家修道。刘秀与我苦劝，但刘黄执意如此，她已经选好了地方，让刘秀修建道观。

原本，我们都希望刘黄能够重新振作，过上幸福的日子。没想到，反而害得她万念俱灰，出家修道。

都怪郭氏母女。我愤愤地想着，不免怒火烧心。把若希唤来，道：“你替我配一副药。”若希问道：“贵人需要什么药？”我道：“我要让郭圣通也尝一尝失去孩子的滋味。”若希默然，随即说道：“你也要用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吗？若真的要报复她，就把本属于你的东西夺回来，否则，你将永远被她踩在脚下。”我听若希说得有理，便打消了这个主意。

建武四年的春天，湖阳公主刘黄出家修道。刘秀对姐姐心有内疚，便在正月甲申，大赦天下，以为湖阳公主积福。

我的肚子一日一日地隆起，原想安心在含章殿养胎，却听得消息，说刘秀要带兵亲征。我心生恐惧，想到上一次刘秀亲征，独留我一人在宫时，我被郭圣通害得失去了孩子。刘秀看到我的不安，便提议，让我随他一同出征。可是此时我即将临盆，行动不便，有诸多顾虑。

“没关系的。邳彤随朕出征。有他在，一切都会没事的。”刘秀说道。

我相信邳彤的医术，便决定随刘秀一同出征。

捧着肚子，扶着若希的手，我踏上马车。我感觉若希的手突然变凉，便知道傅俊在列。但我没有抬眼看，只是低着头，进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我看见傅俊的脸，他望着我，目光深切。

56 庄儿

建武四年，刘秀征讨彭宠，我随军而行。一路上的颠簸使得我吃了不少苦头。待到了邑县，刘秀让我在行宫休息，他带领军队前去攻城。

虽说是行宫，其实只是普通的民宅。刘秀走后，我独自一人待在屋内，安静地养胎。在心里，多希望这次能生一个儿子。只有生了儿子，才有力量与郭圣通抗衡。

油灯的光很暗，屋子里阴阴的，若希、芸芊和婕灵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做着女红。忽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打在房顶上，瓢泼之声笼罩着整间屋子。

肚子，痛了起来，一阵又一阵。我急忙道：“快去请邳彤将军，我好像要生了。”宫女们立刻急了，扶着我，让我在床上躺了。婕灵去烧水，芸芊陪在我的身边，紧紧地握着我的手，若希则穿了蓑衣，跑进大雨之中，去请邳彤。

我痛得不行，咬着牙，硬撑着。听见屋外传来喧闹声，有一名宫女跑进屋来，尖声说道：“不好了，敌人来偷袭我们了。”

敌人？我一惊。大部队都跟着刘秀走了，剩下的这点兵力，能够阻挡敌军吗？

时间过得好慢，仿佛是几个世纪，若希回来了。我睁开眼，见她的身边站着一名男子，仔细一看，却不是邳彤。

“傅俊……”我艰难地说道，“你来做什么？”

傅俊大步走至我的床前，道：“方才前线告急，邳彤带军前去营救。”

这么说来，邳彤不在？我的心一下子跌落。怎么办？

若希脱下蓑衣，挽起袖子，说道：“我曾经跟哥哥学过医术，贵人，你若信得过我，就让我和产婆一起为您接生吧。”

我已近被疼痛压得喘不过起来，轻声地说道：“我……我信得过你。”

傅俊俯在我的耳边，说道：“阴贵人，末将就守着你的门外。你不要害怕，有末将在，一切都不会有事的。末将会保护你。”

屋外的厮杀声盖过了大雨的声音。我是难产，费尽所有的力气，还是无法把孩子生下来。若希替我扎了几针，以助我生产。天色一点一点地亮了，屋外的厮杀声渐渐平息，待到天色大亮之时，方才响起婴儿的啼哭声。

“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问道。

“恭喜贵人，是个小皇子。”芸芊笑着说道。

我一听是皇子，便松了一口气，筋疲力尽，睡了过去。

醒来之时，见宫女们都陪在身边。我让芸芊扶我起身，想要看看孩子。抱着孩子，我欣喜万分，终于有了儿子，我又增添了一份力量。

“傅将军呢？”我问若希。

若希回答道：“他已经走了。”

刘秀听得我产子的消息，立刻从前线赶回来。一进屋，他便快步走至我的床前，对我说道：“丽华，你辛苦了。”我笑，把孩子让他抱了，他欣喜得不得了，接过孩子，笑着说道：“朕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该取什么名字为好。”我笑道：“陛下可想好了？”刘秀笑道：“朕决定，给他取名为刘庄。”

“刘庄？”我笑道，“真是一个好名字。”伸出手，逗了逗孩子，道：“庄儿啊，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你父皇给你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呢。”

“庄儿可是朕的福星啊。”刘秀抱着刘庄说道，“朕久攻不下，在庄儿出生之时，竟然连攻好几座城池。”

我说道：“这哪里是庄儿的功劳。全是因为陛下指挥得好，大汉的将士们奋勇杀敌，才会有这样的胜利。”

刘秀说道：“待灭了彭宠，再去灭了隗嚣、公孙述等人，大汉的疆域便能够安定下来了。”

我不懂得军事和朝政，只是听着刘秀所讲的，望着他，相信他必定能够解决一切。

大军回朝。刘秀大宴群臣，一来为战事的胜利，二来为了庄儿的出生。

郭圣通此次生了女儿，刘秀给她取名为刘红夫。

建武四年的冬天，隗嚣让马援带着信，来洛阳拜见刘秀。刘秀在宣德殿接见了马援。

我在含章殿中，让邳彤替我诊脉。因为我产后无奶，却想着母乳喂养的好处，希望邳彤能够帮我。

邳彤替我诊了脉，说道：“贵人无须担心，且用穿山甲和王不留，便可通乳。”

我谢过了邳彤，让若希送他出去。芸芊把庄儿抱来给我，我接过庄儿，笑着逗了逗他。

“贵人，您不觉得自己很偏心吗？”芸芊说道。

我笑了笑，说道：“你是觉得我多疼了庄儿，而忽略了礼儿，是不是？”

芸芊说道：“无论是小公主还是小皇子，都是您的孩子，您理应公平一点才是。”

此时，婕灵从外面走进来，对我说道：“陛下邀了那个叫马援的，正在逛花园呢。”芸芊正在替我倒水，听到婕灵的话，手中的水倒在了桌上。

“芸芊，你怎么了？”我问道。从来都不见芸芊如此惊慌。

芸芊赶紧擦干桌子，喃喃地说道：“没什么，只是走神了。”

我一颗心全在庄儿身上，无暇顾及什么马援之类的人，只是听一听，便放下了。

据说刘秀与马援共游。刘秀笑着对马援说道：“卿遨游二帝闲，今见卿，使人大臱。”马援行礼后，接着刘秀话题说：“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刘秀听了，笑道：“卿非刺客，顾说客耳。”马援说：“天下反复，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帝王自有真也”刘秀赏识马援，认为他与众不同。马援来洛阳，是替隗嚣来谈判的。马援回去之后，与隗嚣商议，隗嚣相信马援，同意考虑归顺汉朝的事。

刘秀为了巩固大汉的江山，不懈努力。直至建武建武六年初，基本统一了中国的东方。至此，据有东方的刘秀与陇右的隗嚣、益州的公孙述，就形成了东西对峙的鼎足之势。

57 谋杀

建武六年的春天，邓如死了。

那一日，我正带着庄儿，在御花园中散步。婕灵急匆匆地跑来，对我说道：“邓采女上吊自杀了。”

我大惊，让奶娘看管好庄儿，便跟着婕灵来至邓如的屋子。邓如已经被人放下来，躺在床上，她的脸上盖着白布，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邓如会怨恨我吗？是我让阴氏和邓氏的人选了她，让她入宫的。待她入宫以来，刘秀很少去她那儿，她一直过着寂寞的日子。生了一个女儿，不得宠，被郭圣通和许清吟等人冷嘲热讽，我却极少能够帮忙。她必定是绝望了，看不到出路，才选择了死。

我心有愧疚，哭了一场，命人厚葬邓如。

晚间，刘秀来含章殿，亦是阴着脸，他亦在为邓如的死而难过内疚。

刘红夫忽然患了怪病，整日哭泣，无法进食。郭圣通急得不得了，怎奈太医们想尽了法子，都无法治愈。刘秀命邳彤进京，替刘红夫诊治。

望、闻、问、切，邳彤弄清刘红夫的病情，只是做了一个药丸，让刘红夫服下。刘红夫服下药丸，只觉得一阵剧烈的恶心，大口地呕吐，待呕吐过后，便说腹中饥饿，渐渐地便能进食水。几日之后，便痊愈了。

郭圣通大喜，要嘉奖邳彤。邳彤再三推辞，只说有政事要办，便告辞离京。

我听闻此事，不由得感慨，道：“邳彤大人真是正人君子。一般的人哪会推辞嘉奖。”

若希在一旁听了，笑了一阵，见我面有疑惑，便道：“邳彤这是心虚，才要逃出洛阳去的。”

我不解，问道：“此话怎讲？”

“公主得的不是什么大病。”若希说道，“皇后太爱这个女儿，给她吃得太多，因此公主消化不良，导致胃口闭锁。邳彤使坏，他所奉上的药丸，必然是一些污秽之物。依我猜，想必是他从身上弄下的污泥。公主觉得恶心，吐尽腹中的积食，自然就痊愈了。”

我笑，道：“皇后殿下若是知道此事，一定气得发疯。”

几日之后，有消息传来，邳彤殉国。

当若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所端的漆盘掉落在地上。我走过去，想要问她有没有事，便看见她的脸上尽是眼泪。

“若希……”我欲询问，但若希捂着脸，跑了出去。

晚间，我来至若希的房内。若希伏在被褥上哭泣，我坐在她的身边，轻轻地说道：“邳彤是你的哥哥？对不对？”

若希抬起头，长长的睫毛上悬挂着泪水，问道：“贵人，你怎么会知道？”

我道：“从你的某些言行中推测出一些。还有我生庄儿的那个晚上，你也曾说漏嘴。”

“他是我的哥哥。”若希擦了擦眼泪，说道，“曾经，我和家人被敌军抓了，但他选择效忠陛下，而放弃了我们。从那以后，我便决定，放弃他这个哥哥。只是没有想到，听到他去世的消息，我依旧会难过。”

“你们毕竟是兄妹，血肉相连。”我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

“阴贵人，原来你在这里。”刘伯姬从门外走进来。

我让刘伯姬坐了，若希站起来，退至我的身后。

“阴贵人，你有没有听说，邳彤死了。”刘伯姬说道。

我点了点头，道：“我已经听说了。”

“我听说，邳彤不是被敌人杀死的，而是死在我们自己人的手中。”刘伯姬说道。

“怎么会这样？”我问道，又用眼神制止若希，让她不要冲动。

“邳彤身上的箭，是射在他的背后，而且箭上有汉军的印迹。”刘伯姬说道。

“那也有可能是在战场上被流箭射中。”我说道，“并没有证据证明是汉军故意要杀他。”

“你还记得红夫的病吗？据说邳彤给红夫吃的药丸，是用他身上的泥垢做成的。”刘伯姬说道，“不知怎么的，皇后知道这件事，气得不得了，发誓说要让邳彤吃苦头。”

我见若希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怕她一时冲动，不知会做出怎样的事。好在若希能够克制自己，没有让刘伯姬察觉。

刘伯姬坐了一会儿，便说要回府，我把她送至含章殿门外，她回转身来，对我说道：“我会找到皇后害死邳彤的证据的。这样一个女人陪在哥哥的身边，我实在是不放心。”

我对刘伯姬说道：“公主，你要小心一点。如果真是皇后下的毒手，那她知道你要查，必然也会对你不利的。”

“我才不怕她呢。”刘伯姬说道，“我是大汉朝的公主，她敢拿我怎样？”说罢，便转身离去了。

晚风之中，我独自站立着，只觉得四周一片黑暗，似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盯着我。但愿刘伯姬真的能够找到郭圣通的罪证。

翌日起身，坐在镜子前梳妆，听得外面的喧闹声。我走出去，见宫女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些什么。我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一大早就如此喧哗。”

婕灵走上前来，躬身说道：“回贵人的话，平宁公主死了。”

我的脸刷得一下变得惨白，哆嗦着问道：“昨日见她还是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公主一早便进宫来，至奔长秋宫。不知为了何事，在长秋宫与皇后大闹了一场。”婕灵回答道，“公主气呼呼地出了长秋宫，不小心从台阶的顶部上摔了下来。”

又是台阶。我想到那日兰萱从台阶上跌落的事，好在兰萱是从台阶中部跌落，只是受了皮外伤，而刘伯姬则是被人从台阶的顶部推下来。

我感到一阵又一阵的后怕。昨夜刘伯姬来找过我，郭圣通会不会也要加害于我？她连公主都敢害，更何况是我呢。

我急忙把若希唤来，关照她道：“若希，我们如今处于弱势，千万不可找被皇后抓住把柄。待这阵风头过去，我们再做打算。”

若希低头不语。我又说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们且忍一时，才将她们踩在脚下一世。”

58 大火

忍。只有忍。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我的孩子们。

建武八年，刘秀再次御驾亲征，讨伐隗嚣，我随军而行。大军行至漆县，前路情况不明，将领们纷纷建议，称胜负难卜，不宜深入险阻。

刘秀拿不定主意，暂且在原地驻扎。晚间，他来至我的帐中，亦是锁着眉。我替他倒了茶，又替他垂肩，希望能让他放松一些。忽然军士在帐外通报，说马援来了。刘秀大喜，立刻宣马援晋见。我要回避，但刘秀拉住了我，让我坐在旁边。

我曾多次听见马援这个名字，但还是第一次见到他本人。原以为马援是一个粗壮的将军，谁知竟然是一个须发明丽，眉目如画的美男子，他的气质和风度与刘秀相比丝毫不逊色。我在心中暗暗赞叹。

“陛下，隗嚣的将领已有分崩离析之势，如果乘机进攻，定获全胜。”马援说道，“请陛下容许末将取一些米，末将替陛下分析局势。”

“来人啊，快取米来。”刘秀下令。

米取来了。马援将米用米堆成山谷沟壑等地形地物，然后指点山川形势，标示各路部队进退往来的道路，其中曲折深隐，无不毕现，对战局的分析也透彻明白。

刘秀笑道：“虏在吾目中矣。”于是下令进军。

第二日，汉军抵达高平第一城。凉州牧窦融率河西五郡太守以及羌、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车五千辆与汉军大军会合，分数路攻陇。隗嚣十三名大将以及部众十万余人不战而降，隗嚣逃至西城，援陇蜀军李育、田弇逃至上邽。汉军占天水十六座属县。刘秀又派吴汉、岑彭围西城，以耿彝围上邽。至此，隗嚣军主力基本上被汉军消灭。

刘秀大赞马援，道：“要不是马援聚米为山，我军也不会取得这么大的胜利。不知将军要何赏赐？”

马援想了想，说道：“末将想要一个人。”

刘秀说道：“将军且说来听听。”

“她的名字叫做芸芊，是一名宫女。”马援的脸略微发红。

刘秀转头望了望我，征求我的意见。我心想，与其让芸芊做一辈子的宫女，不如让她嫁给马援。马援无妻，芸芊嫁过去了，便是将军夫人，今后衣食无忧，也是好的。

我笑着对马援说道：“将军，待我去问问芸芊，再给您答复。”

回到自己的帐中，我把芸芊唤来，问道：“你怎么会与马援将军相识呢？”

芸芊回答道：“我在出宫时遇到他，却不知他的身份。几次相遇，便熟识了。”

“如果要你嫁给他，你愿不愿意？”我问道。

芸芊红了脸，低着头，不说话。我便知她是愿意的，便携了她的手，带她出去见马援。

“将军，我把芸芊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待她。”我对马援说道。

“阴贵人请放心，末将一定会好好待芸芊的。”马援笑得何不拢嘴。

大军回朝之后，马援便与芸芊举行了婚礼。我看到芸芊出嫁，不免感慨，心想我没有辜负芸熙。

若希说那日看到芸芊与陌生的男子在一起，正是这个马援。我们都说他们的缘分是上天注定的。在婚后，芸芊时常进宫给我请安。她胖了一些，面色红润，生活幸福。

建武九年，恰逢母亲大寿，我向刘秀请求，让我回乡替母亲祝寿。刘秀同意了，他原想与我通行，怎奈国事繁忙，便让将士们送护我回乡。

临行之前才发现，送护的将军居然是傅俊。他站在牛车旁，躬身向我行礼。我微笑，问道：“将军进来可好？”傅俊低下头，道：“多谢阴贵人关系，末将一切都好。”

母亲见我回乡，高兴极了。阴和雪嫣的女儿也已经长大很多，甜甜地喊我姑姑。我笑，送她两只银镯子，她亲了亲我的脸颊，那小模样，可爱极了。

阴府上下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我依旧住了旧日住的那间屋子，与母亲说了半宿的话，方才睡去。睡梦中，我依旧是那个阴家大小姐，在阴府中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半夜，被尖叫声惊醒。我睁开眼睛，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房门打开了，傅俊冲了进来，二话不说，拉着我便走。

“出什么事了？”我问道。

“不知是哪路盗贼。”傅俊拉着我往外跑，大声地说道，“我先带你走。”

“我娘呢？还有阴和雪嫣呢？”我问道。

“来不及了，盗贼太多，将士们抵挡不住。”傅俊说道。

我不肯走，只想找到母亲。傅俊见我执拗，便将我举起，扛在肩头，便往外跑。我的宫女们跟在我的身后。

不知跑了多久，天色渐渐地亮了，周围的房屋稀少，只见田野。傅俊将我放下，道：“阴贵人，末将失礼了。”我挥起手便是一个耳光，傅俊的脸红肿起来。“我要回去。”我喝道，“我要去找我娘。”

“不可以。”傅俊说道，“说不定盗贼依然在那里。”

“我不管，我要去找我娘。”我急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我先回去看看。若希，你们在这里陪着阴贵人。”傅俊说道，“如果那里安全了，我在回来找你们。”说罢，傅俊离开了。

我们一直在原地等候，太阳渐渐地升起来，时间流逝，待到正午，依旧不见傅俊回来。

“我想去看。”若希有些担心，“不知傅俊发生了什么事。”

“我同你一起去。”我说道，“现在是大白天，那帮贼人也不敢作乱，应该退去了。”

阴府，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大火之后，黑漆漆的废墟依旧冒着烟。我站在废墟之前，呆呆地看着，忽然醒悟过来，这就是我的家。

“娘！你在哪儿？”我大声地叫着，扑到废墟之前，用手把木头和石块搬开。搬了一会儿，看见一只人手，是一个小丫鬟。我的心沉了下去，拼命地挖着，指甲破了，血流了出来，混杂着泥土与木屑，却失去了疼痛的感觉。

在我的身边，若希呼唤着傅俊的名字，一声又一声，透着焦急和难过。

“娘……阴……雪嫣……”我的嗓子叫哑了，眼泪流干了，手指僵硬了，动不了了。

若希把我扶起来，她不说话，只是轻轻地抚着我的肩。乡亲们聚拢过来，替我寻找废墟之中的亲人。终于，把他们找到了。母亲、阴、雪嫣和我的小侄女，他们被烧得面目全非。我的小侄女，她的手腕上还戴着我送给她的银手镯。

而傅俊，人们在不远处的水沟中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深受重伤，死相极为惨烈。若希一看到傅俊的尸体，便晕了过去。

59 衡儿

原本欢欢喜喜的，准备替母亲祝寿，没想到最终却换来了母亲的葬礼。

我哭得死去活来，回到宫中，大病了一场，许久无法下床走动。

刘秀心疼不已，传令大司空，颁下一道诏书：“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士，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太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这道圣旨安慰了我的丧母之痛，却激起了郭圣通的嫉恨。她几次三番找借口辱没我，但我忍了，因为我实在没有心情与她发生争执。

自从傅俊死后，若希愈加沉默，话越来越少，笑容也越来越少。我知她的心情，却无能为力。

在这些年里，我与郭圣通接连生下孩子。直至建武十七年，郭圣通生了刘疆，刘辅，刘康，刘延，刘焉五个儿子，而我也生了刘庄，刘苍，刘荆，刘衡，刘京五个儿子。势力逐渐平衡，慢慢地朝着我所希望的方向发展。

时至我的生辰，刘秀提议，带我出游。临走之前，我关照若希和婕灵，让她们好好照顾皇子和公主们。

才至目的地，却收到宫中传来的消息，说衡儿死了。急忙回宫，只见得衡儿的尸体，冰冷地躺在那里。我遭受丧子之痛，默默地流着泪，守在衡儿的身边不愿离开。刘秀亦难过万分，陪同我一起守着衡儿。

天亮之后，刘秀去上早朝。我握着衡儿冰冷的小手，呆呆地坐在那里。门外通报，说许美人来了。我没有心情见她，也没有力气回绝她。

许清吟走至我的面前，向我躬身行礼。我抬起头，无力地看了她一眼。许清吟跪坐在我的面前，开口说道：“阴贵人，我想跟你联手对付皇后。”

我惨淡地笑着，说道：“算了吧，我没有力气。”

“您不知道吗？您的母亲是皇后派人去杀的，您的儿子，也是皇后把他推入湖中，他才着凉发高烧病死的。”许清吟说道。

“你说什么？”我坐起来，一把抓住许清吟的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是皇后的人，我当然知道。”许清吟说道。

“既然你是皇后的人，为什么又来与我联手？”我冷笑道。

“因为我的姐姐。”许清吟说道，“许清婉，她是我的姐姐。”

“清婉？”我想起了那个被郭圣通杖毙的宫女，原来许清吟是她的妹妹。

“当初我冒死去见皇后，装出贪图富贵的样子，说愿意为她而死。”许清吟说道，“皇后相信了我，我一直都替她办事，以获得她的信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今日，可以一举搬倒她。”

“你需要我做些什么？”我问道。

“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在小皇子的灵前哭泣，让陛下心疼您。”许清吟说道，“陛下那里，我去揭发皇后，您再说几句推波助澜的话，陛下一定会发落皇后的。”

“好。”我对许清吟说道，“我与你联手。不过你必须听我的。”

许清吟点了点头，答应了我的话。

当刘秀再次来到我的面前之时，我正对着衡儿的牌位哭泣。他走近，把我抱入怀中，轻声地说道：“丽华，若朕告诉你，衡儿是被人害死的，你会怎么做？”

我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刘秀，喃喃地说道：“不会吧？有谁会害我们的衡儿？”

“如果……”刘秀蹙眉说道，“朕是说如果……”

我低下头，靠在刘秀的肩头，哭泣着说道：“臣妾不知道……臣妾只是觉得害怕……陛下，您千万不要离开臣妾……”

此后的几日，刘秀一直都待在含章殿陪伴我。未见他有任何处置郭圣通的旨意，也未听他提起此事。但我知道，把刘秀留在我身边的日子越久，郭圣通便越是按捺不住。

丧子之痛是一个极好的理由，我可以让刘秀日日来含章殿看望我。传来消息，说郭圣通在长秋宫大发脾气，肆意地把火气撒在身边的宫女和宦官身上。

这些日子以来，刘秀一直沉着脸，眉头紧蹙。终于有一日，他来到我的含章殿，握着我的手，对我说道：“丽华，这些日子，朕派人去调查了。有些事，在朕发落之前，朕想先告诉你。”

我抬起头，茫然地望着他，问道：“陛下，何事如此要紧？”

“你的母亲和弟弟，还有我们的衡儿……”刘秀顿了顿，似乎被悲伤淹没，“他们都是被人害死的。”

我怔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刘秀，眼泪夺眶而出。“是谁？”我哭泣着问道，“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皇后。”刘秀终于说出了那两个字。

我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皇后殿下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陛下，您是否有证据？千万不可以冤枉皇后殿下。”

刘秀皱着眉头，叹了一口气，说道：“朕也多么期望不是皇后做的。但是证据确凿，容不得朕不相信。朕已经决定废后，她做错了太多，朕无法再容忍下去了。”

刘秀召集群臣，在却非殿商议废后之事。我知刘秀向来心软，怕在大臣们的劝说之下，他会放弃废后的念头。于是，我决定，去一趟长秋宫。

是正午，可天却阴了下来。厚厚的云层低压在宫殿的上方，乌黑中泛着黄，急速地变幻着形状，似是浑浊的泥浆，混杂着污浊之气，翻腾捣鼓着，像是要把这片偌大的皇宫都吞噬进去。

我推开长秋宫的大门，跨过高高的门槛，步入长秋宫的大殿。

郭圣通，画着精致浓艳的妆，日日夜夜在长秋宫等待着刘秀的到来。但是她没有等来刘秀，却等来了我。

“你这个贱人！”郭圣通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冷笑一声，咬着牙说道：“皇后殿下，你难道忘了我姓什么？我姓阴。你夺我夫君，杀我母弟，害我孩儿，有仇不报，绝非我的为人。”

暴雨倾盆而下，电闪雷鸣，黑暗笼罩着长秋宫头顶的天空。偶尔划过的闪电将大殿照亮，郭圣通站在那里，如同鬼魅一般恐怖。

“贱人。”郭圣通一个耳光将我打倒在地，拔下头上的发簪，扑到我的面前。我看到她的眸子，透着嫉恨与疯癫。“我要毁了你的容颜。没有了美貌，看陛下还会不会爱你。”

她的笑声尖刻刺耳。闪电与雷声交织着，狂风夹带着雨丝，径直地刮入殿内。发簪的尖端刺入我的脸，疼痛从深处涌出，伴随着鲜血，一起流淌出来。

我望着她的眸子，即使我的脸颊剧烈疼痛，我依旧隐隐地笑着，轻轻地说了一句：“皇后殿下，您输了。”

60 皇后

“你在做什么？”刘秀从殿外跑了进来，一把抓住郭圣通的手，将她推在一旁。

“丽华，你没事吧？”刘秀蹲下身，将我扶起，又对宦官们喊道，“快传太医。”

我用手捂着脸，鲜血从指缝中流淌下来，虚弱地对刘秀说道：“陛下，臣妾没事，您千万不要怪皇后殿下。”

“你流了这么多的血，怎么能说是没事呢？”刘秀着急地说道。

“陛下，这个贱人跑到长秋宫来羞辱我，我没有杀掉她，已经算是宽容的了。”郭圣通挣扎着爬起来，对刘秀说道。

“住口！”刘秀大声地呵斥道，“朕原本还顾念着夫妻之情，不忍心废除你的皇后之位，想来长秋宫与你谈谈心，没想到看到你如此丧心病狂的一面。你这个皇后也算是当到头了！”

“陛下……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郭圣通扑到刘秀的脚边，拉住刘秀的衣摆，哀求道。

“陛下，您千万不要怪罪皇后殿下，都是臣妾不好，是臣妾惹皇后殿下生气了。”我对刘秀说道。

“阴贵人对你再三忍让，而你却一次又一次地加害于她。”刘秀对郭圣通说道，“你的罪，朕慢慢跟你算。来人啊，把皇后拉下去。”

宦官们应声上去，抓住郭圣通的胳膊，将她拖了下去。郭圣通一直在哀嚎着，苦苦哀求刘秀。刘秀则是下定了决定，不再放过她。

“丽华，没事了，有朕在呢。”刘秀把我抱起来，走出长秋宫的大殿。

我依偎在刘秀的怀中，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小猫。

刘秀一直保护着我，像是保护一只柔弱的猫咪。但是他并不知道，这只柔弱的猫咪已经变成了隐藏在暗中的猛虎。

建武十七年，刘秀废皇后郭圣通为中山王太后，立我为皇后。

他下诏书，曰：“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

郭圣通交出了皇后的玺绶，黯然的离开了相伴十六年之久的长秋宫，然后移居北宫。而我则搬入了长秋宫，成为大汉朝的皇后。

睡在长秋宫的寝殿，听着刘秀在睡梦中匀称的呼吸，我想起了十多年前的往事。

我告别刘秀，由傅俊的陪同，回到新野娘家。一个夜晚，有人来敲阴府的大门。来者是一个少女，名叫若希。她带来一个消息，使得阴家上下都甚为惊讶。

若希告诉我们，刘秀娶了新的妻子，名为郭圣通。而她则是郭圣通身边的侍女，奉郭圣通的命令，前来新野问候我。

从那以后，若希便一直待在在我的身边。我知道，她是奉了郭圣通的命令，前来监视我的一举一动。

战火延至新野，母亲决定外迁，以躲避战乱。我们一大家子的人在路上行进得很慢，夜间住在客栈。没想到遇到了山贼，在我们熟睡的时候来偷袭。傅俊带着我逃跑，芸熙和她的母亲跟着我们。山贼似乎盯上了我，只顾着朝我追来。傅俊抵挡山贼，让芸熙带着我和她的母亲先跑。跑至半路，芸熙的母亲被追上来的山贼砍死，芸熙也身受重伤。幸好傅俊及时赶来，不然我也差点命丧山贼的刀下。

芸熙的伤势过重，奄奄一息，在临死之前，她让我答应她，不要把她和她母亲的死告诉芸芊。“若是芸芊知道我们不在了，她会害怕的。”芸熙说道，“小姐，你且说与我们走散了……求求你，替我好好照顾芸芊。”我含着泪，答应了芸熙。

那天晚上，天下起了大雨。傅俊在山路旁挖了两个大坑，把芸熙和她的母亲葬了。我在大雨之中跪在她们的坟前发誓，我一定要找到凶手，替她们报仇。

回到母亲他们身边，发现他们都安好。芸芊问我：“我娘和我姐姐呢？”我面带愧疚之色，对她说道：“对不起，芸芊，我同她们走散了。不过你放心，我答应你，我一定会找到她们的。”

时隔许久，傅俊告诉我。那夜的山贼，其实是刘扬的士兵装扮的。刘扬，便是郭圣通的舅父。我问傅俊，为何他会知道内情。傅俊不语。又隔了些时日，我发现郭圣通派来的细作若希爱上了傅俊。

这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我一夜未眠，待天亮之后，服侍刘秀更衣，目送他去早朝，然后来到北宫，看望冷宫中的中山太后郭圣通。

郭圣通已经彻底地垮了，见到我没有任何的反应，目光呆滞，只是苦笑。

因郭圣通被废，故太子刘疆戚戚不自安，再三请辞太子之位。我原想，所有的恩怨都是我们这一辈人的，与孩子们无关。但刘秀认为，立太子因以母为贵，刘疆已经不是皇后的儿子，继承大统确实于理不合，于是答应了刘疆的请求。刘疆辞去太子之位后，刘秀册封我所生的刘庄为太子，刘疆改封东海恭王。

宫廷之中，许清吟替她的姐姐清婉报了仇，安心地把她的儿子刘英养大。只是刘秀待许清吟一直都淡淡的，对刘英也不是很喜欢，故刘英一直都备受忽视。兰萱终于受到刘秀的宠幸，在多年之后生下一个女儿刘绶，却因为产后出血过多而死。我对兰萱心有内疚，便把刘绶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放在自己的身边养大。

芸芊替马援生了一个女儿，名字唤作明德，芸芊时常带她入宫来见我，明德是个极其乖巧的女孩，我甚为喜爱她。

马援依旧善战，时常打胜仗。建武二十年秋天，马援率部凯旋回京，好多老朋友都去迎接他。在席间马援诚恳地说：“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黙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刘秀听说了马援的这句话，大赞马援。所谓马革裹尸，便由此流传开来。

但马援渐渐地年纪大了，岁月不饶人，卧病在床。刘秀的长女舞阳长公主刘义王的驸马梁松去看望，在床边向马援行礼，马援没有回礼。梁松因此对马援怀恨在心。

建武二十五年的春天，马援率部到达临乡，蛮兵来攻，马援迎击，大败蛮兵，斩俘两千余人，蛮兵逃入竹林中。三月，马援率军进驻壶头。蛮兵据高凭险，紧守关隘。水势湍急，汉军船只难以前进。加上天气酷热难当，好多士兵得了暑疫等传染病而死。马援也身患重病，一时，部队陷入困境。刘秀派梁松去督军。梁松到时，马援已死。梁松旧恨难消，乘机智诬陷马援。

马援一死，梁松等人便诬告马援掠夺民间珍宝。刘秀盛怒，追缴马援的新息侯印绶，也不许他入葬祖坟。芸芊为亡夫申辩，我又多次劝解，刘秀才允许把他葬回祖坟。可是马家失势，众人纷纷给他们眼色看。明德原定下一门亲事，因为父亲的事，对方取消了婚姻。我便决定，让明德嫁给刘庄。明德入太**之后，和其他妃嫔友好相处，礼数周全，上下和睦。我对刘秀说道：“我们选了一个好儿媳。”

建武二十五年，邓晨死了。待到建武二十六年，郭圣通的母亲郭主也去世，二年之后，郭圣通也在洛阳北宫离开了人世，她死之后以“王太后”的身份葬于了洛阳近郊的邙山。

旧人一个接着一个去世。

我和刘秀也日渐衰老。

中元元年的春天，刘秀忽然想去泰山封禅，于是召集诸王都到洛阳朝见，然后与他们一同前行。封禅结束后，已经年老多病的刘秀希望刘疆能够多陪自己一段日子。刘疆是他的长子，由于郭圣通的事，他对刘疆始终心怀愧疚。刘疆陪同刘秀回到洛阳，我发现刘疆终日心情阴郁，并且体弱多病，想必是因为他的母亲，所以他的心里一直都有阴影。

孩子是没有过错的。怎么能够让孩子承担他母亲的罪过呢？我向刘秀提议，让刘秀颁下一道诏书：“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食高库存，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祗。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我希望能用这种方法告诉刘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伤害他，庄儿也不会伤害他，我们大汉朝不会在出现诛杀废太子的事。

61 太后

建武中元二年，刘秀久病不愈，在一个阴雨绵绵的日子，离开了人世。我哭得晕了过去，醒过来，又哭晕过去。

庄儿即位之后，尊我为皇太后。成为皇太后的我，搬出了长秋宫。

刘秀走了，我的心也跟着他去了。但是孩子们之间的事，让我无法放心。

荆儿是我生的儿子，自小便聪慧过人。我宠爱他，信任他，没想到他居然给疆儿写信，说疆儿无罪被废，应该从自己的封地东海起兵，像高祖皇帝那样取天下，把原属于他的皇位夺回来。疆儿接到荆儿的书信后吓坏了，马上把信交给庄儿。庄儿顾及手足之情，并没有追究此事。

但是疆儿脆弱的身心却无法承受这样的惊吓，他终于不堪重负，离开了这个世界。疆儿死的时候，才只有三十八岁。我在庄儿的陪同下，参加了疆儿的葬礼。葬礼上，我想起第一次见到疆儿的模样，他只是个小小的婴儿，不懂世事，天真无邪。我的眼泪落了下来，流淌在布满皱纹的脸上，庄儿陪着我，一直把疆儿的灵柩送到葬地。疆儿一直都是无辜的，无论郭圣通做了什么，都与疆儿无关。可怜的疆儿，他最终还是死于自己的心结。

荆儿犯此大错，却依旧不知悔改，依旧在私底下蠢蠢欲动。我对庄儿说：“让荆儿去封地吧，远离洛阳，或许他会安分一点。”可荆儿到了封地，仍旧图谋造反。他请来相士替自己看面相，问相士道：“我长得象先帝，先帝三十岁当皇帝，我今年也三十，可以起兵吗？”相士大惊，不敢有所欺瞒，立刻将此事报告给朝廷官员。庄儿知道此事，看在荆儿是他同父同母的亲弟弟的份上，再一次原谅了荆儿。庄儿就像他的父皇一样善良仁厚，可荆儿却始终不知悔改，当他再次行巫术之时，庄儿终于忍无可忍，多年来的不满混合在一起爆发出来，下令追究此事，荆儿这才害怕了，还没有等查问此事的大臣到达他的封地，荆儿便在惶恐之下自杀身亡。我再一次失去了自己的一个儿子。

荆儿死了，许清吟所生的英儿又开始作乱。英儿结交宾客，刻文字为符瑞，准备起兵造反，被人告发。庄儿太子时与英儿的关系甚好，朝中大臣们纷纷上奏，让庄儿杀掉英儿，但庄儿终究是不忍心的，只是把英儿流放了。但英儿见大势已去，便在流放途中自杀了。

皇子们的事方才平息，公主们又开始生事。

郦邑公主绶儿下嫁给我弟弟阴就的儿子阴丰。绶儿自幼在我的身边长大，因为对她的母亲兰萱，我心有愧疚，所以一直都待她极好。我原想着亲上加亲，让绶儿嫁到阴家，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阴丰虽然年轻，但品德学术样样出众。却没想到绶儿被我宠坏，脾气不好，长牙跋扈，终日在公主府生事，阴丰忍无可忍，一怒之下，杀了绶儿，庄儿大怒，称阴丰不过是一个外戚，居然敢杀死大汉的公主，于是下令处死阴丰。我的弟弟阴就受到牵连，与他的妻子锦瑟一同自杀身亡。

舞阴长公主刘义王的驸马梁松东窗事发，庄儿原本就对他不满，再加上他诽谤马援之罪，庄儿便下旨抓捕梁松，关入大狱。舞阴长公主苦苦哀求，但庄儿依旧不顾情面，下旨处死梁松。

永平二年，阴识也去世了。

我的亲人和朋友一个接着一个离开这个世界。我日渐老迈，行动不便，终日坐在那里，只是回忆。

永平三年，我颁下懿旨，称贵人马氏德冠**，宜立为后。明德成为皇后，只是膝下无子，由我做主，把贾贵人的儿子刘炟过继到她的名下。

庄儿追忆当年追随刘秀打下汉室江山的功臣，选出二十八位功臣，命人将其画像，放在洛阳南宫的云台，称为云台二十八将。原本明德的父亲马援应在里面，但庄儿为了避嫌，排除了所有的皇室亲戚。

最终定下二十八人，对应天上的二十八星宿。

太傅高密侯邓禹角木蛟

大司马广平侯吴汉亢金龙

左将军胶东侯贾复氐土貉

建威大将军好畤侯耿弇房日兔

执金吾雍奴侯寇恂心月狐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尾火虎

征西大将军夏阳侯冯异箕水豹

建义大将军鬲侯朱祐斗木豸

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斗金牛

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女土蝠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虚日鼠

卫尉安成侯铫期井木犴

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室火猪

捕虏将军扬虚侯马武奎木狼

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胃土雉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昂日鸡

琅邪太守祝阿侯陈俊毕月乌

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参水猿

积弩将军昆阳侯傅俊觜火猴

左曹合肥侯坚镡危月燕

上谷太守淮阳侯王霸鬼金羊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柳土獐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星日马

右将军槐里侯万修张月鹿

太常灵寿侯邳彤翼火蛇

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轸水蚓

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壁水獐

骠骑将军慎侯刘隆娄金狗

庄儿是一位明君，大汉朝在他的统治下蒸蒸日上。我无须担心。庄儿像他的父皇，是一个开明能干的君主，唯一不同的是，刘秀对待外戚是客客气气的，而庄儿对待外戚极为苛刻。我能够理解庄儿，前朝那么多外戚干政之事，他能够注意此事，亦是为大汉的江山考虑。明德是个贤惠的皇后，她陪在庄儿的身边，支持庄儿。

我老了。不再过问世事。终日里，除了回忆，还是回忆。

夜间，独自躺在床上，脑海之中都是刘秀的音容笑貌。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诗经·唐风》中的《葛生》。女子怀念死去的爱人。蔹草爬满坟园地，他独自一人躺在冰冷的墓穴之中。等到百年之后，我来与你相会，回到你的身边，与你一同长眠。

62 现代

闹钟的声音把我吵醒，我在迷迷糊糊之中伸出手，把闹钟关了，然后翻了一个身，睁开眼睛。

唔……是我的房间……是现代……

原来我只是做了一个梦，梦中回到了东汉初年，梦见了刘秀。

起床，梳洗，换衣服。然后抓起包包出门。周末商场打折，和朋友相约去购物。我到了那里，却接到电话，朋友说堵车，让我先等一会儿。

我想，既然要等她，还不如先去书店看一看。心里有某种念头，想要在书中找到答案。

来到买历史书籍的地方，在书架上寻找。东汉，刘秀，阴丽华。

找到几本书，拿下来，在手中翻阅着。

阴丽华，公元四年至公元六十四年，南阳新野人。东汉王朝开国皇帝刘秀的第二任皇后，刘秀的结发妻子，为春秋时代著名的齐相管仲之后。

在看到那一句“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微笑。

公元六十四年，也就是汉明帝永平七年，在位二十四年之久的皇太后阴丽华驾崩。

庄儿，便是历史上的汉明帝。我想了想，哦，就是白马驮经时的那一个皇帝。

再往下看。在拜谒原陵的前一夜，汉明帝做了一个梦，梦见父亲刘秀和母亲阴丽华在陵畔漫步，夫妻恩爱，这样的情景就是他从小便熟悉的。汉明帝从梦中醒来，不免感慨悲伤。在朝会上与大臣们说起，他忍不住，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失声痛哭。汉明帝下旨，在祭殿的两边种下二十八棵柏树，象征“云台二十八将”，让他们在冥界守护刘秀与阴丽华的平安。

“庄儿真是一个好孩子。”我喃喃地说道。忽然醒悟过来，那只不过是我的一个梦，笑了笑，把书放回书架。

手机响了。朋友说她已经到了，让我快点过去。我应了，转身准备离开书店。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到一人，我手里拿着的手机掉在了地上。那人蹲下身，替我捡起手机，递给我，说道：“真是对不起。”他站起来，我才发现他原来是那样的高。抬头一看，这个男子的面容似曾相识，让我感觉熟悉。

“实在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小心。”他向我道歉，再看我的手机，屏幕碎了，“你的手机摔坏了。”

阳光从书店的落地窗外照进来，光线明媚。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睫毛长长的，白皙的皮肤，饱满的额头，挺拔的鼻梁，目光温和。他穿着白色的衬衫，简简单单的牛仔裤，虽然服饰朴素，但仍有一种儒雅温婉的气质。

我呆了一下，然后说道：“没关系的。反正我也准备换手机了。”

“是我撞到了你。”他说道，“不然你的手机也不会摔坏。我陪你吧。”

“不必了。真的不必了。”我说道。抬起头，看到他的眼睛，漆黑的眸子，深沉地不见底。他长得，与我梦中的刘秀是一模一样的。我有些吃惊，静默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紧低下头。

“这样吧，我把我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给你，你把你的名字和电话号码给我。”他说道，“过几天我请你吃顿饭，就当做道歉。”

我心想，若是不答应，他必定还会坚持。就且先告诉他，到时候再推辞便是了。

他从包里取出纸和笔，写下自己的姓名和电话号码，微笑着递给我。我接过一看，只见上面的名字写着：柳修。

柳修？刘秀？是谐音，不会这么巧吧？而且他们长得也那么相像。

我感觉自己的想法太幼稚，微微一笑，低下头，写下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号码。

柳修接过去一看，念着我的名字：“殷莉华。”随即笑着说道：“你的名字很像历史上汉光武帝的皇后阴丽华。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

我愣了愣，没想到他居然也会说出同样的话。脸一红，低下头，微微一笑，然后说道：“我还有事。”

他点了点头，与我告别，目光温柔，

我走了几步，回转身来，看到他正在挑选书架上的书籍。音容笑貌，分明就是梦中刘秀的样子。窗外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宁静而安逸。

柳修。我记住了他的名字，最后望了他一眼，微微低下头，然后离开。推开书店的门，走在大街上，我用手摸了摸脸颊，是烫的。我的心里也像是有一只小兔子一般，咚咚地跳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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