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公主要改嫁》

作者：夙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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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序幕

洛阳东都。

城郊的羊肠小道上，一顶喜轿被八人抬着，趁夜赶往几里外的农庄。唢呐声响彻林间，远处闪过一线银色暗芒。“呯——”唢呐掉在地上，轿子失去平衡，咚的一声砸落地面。

“出了何事？”娇柔的女声，惊慌失措。新娘子撩起盖头，掀开轿帘，双目顿时呆滞。“啊——”随之而来的绝命尖叫惊散了徘徊林中的鸟兽。

农庄外，新郎焦灼彷徨，视线不离远处的小径。红色的轿顶慢慢显露，男子的一颗心终于放下，急忙上前，却未见到轿夫，喜轿是被一股不急不缓的内力推向他的，最后停在他跟前静止不动。

“岫岫——”男子四下张望，不见异样，心头划过一丝凌乱。他抬手打开轿帘，却见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一把剑插在新娘的胸口上，将其钉在喜轿内，新娘死不瞑目。

“娘子……是谁杀了我娘子，是谁？！”男子如乍醒的睡狮，扬首嘶吼。

“姑爷，新房着火了，火势猛烈，来不及扑灭，您快逃吧！”年迈的总管好心提醒道，满脸皱纹，饱经沧桑。

男子伸指抚摸新娘的眼睫，为她盖去丑陋的世情。他俯身进入轿内，抱起新娘的身体，木讷地转身，迈上入城的大道。他身后，熊熊烈火，将庄子毁得一干二净。

一个时辰后，他止步在一座幽静的豪宅门前，双膝下跪，哑声大喊“小人求见八爷！小人求见八爷！”

呼声震天，在深夜里愈发响亮。嘶哑的喊叫传入宅内各处，原本黑洞洞的窗户逐一变亮。大门霎时打开，一名衣衫半掩的奴仆打着哈欠问道“这么晚了还鬼哭狼嚎的，惊到八爷，你担待得起吗？”

“杀妻之仇，怎可不报？我知晓是谁害死了娘子，如今的皇城只有八爷能助我，求你……让我见见八爷！”男子的眸色已浸染上仇恨，声音决绝“无论如何，今日我一定要见到八爷！”

“真够胡搅蛮缠的，好吧，你等会，我去看看八爷起了没有。”大门吱呀一声合上，将男子隔绝于外。

奴仆穿过层层围墙，轻轻叩响一间烛光昏暗的房门“八爷。”

“门外是否有人叫屈？”茜纱窗下映出男子颀长的剪影。

“八爷英明，那人抱着一具女尸前来叫门，非要见着八爷真人才罢休。”仆役面朝影子行礼，恭敬谦卑。

男子的投影动了动，低声道“你在前方带路。”屋内瞬间变黑，房门打开，一身玄色锦衣的男子迈过门槛，再次吩咐“不必了，我一人去便好。”

“是。”仆役退开几步，空出位置给男子。

男子沿路来到大门，果见一人跪在地上，怀中抱着一名毫无生命迹象的女子。

“八爷，求你……帮我！”那人抬起头，眼神炯炯。

“哦？凭什么？”黑衣男子负手而立，唇边绽放蛊惑的笑。

“凭我……能助八爷完成大业。”地上的男子昂起头，直视黑衣人。

黑衣男子懒懒地靠着门框，斜睨他“给一个能令我信服的理由。”

那人看着怀中的娘子，凄凉苦笑“杀害我娘子的正是当朝公主，那个性喜男色的淫妇！当日她来农庄微服私访，看上了我的皮相，曾扬言要招我入府为面首。我以身有婚约为由拒绝了她，未想她毫不死心，竟以娘子性命换我入府……”

“你想借助我的力量帮你复仇？”黑衣男子挑了挑好看的轩眉，再问。

那人摇头，眼底燃烧着愤恨“不！我只想入公主府，做她的面首。我杀她之时，便是八爷成就伟业之日！”

“呵，你……是个有骨气的人！好，我帮你。不过不要忘记你今日所下的誓约。”黑衣男子清淡一笑，转了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桃花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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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救命恩人

“哎哟——”下坠的羲和后脑一痛，撞上了什么硬物。她揉着头起身，震惊地发现自己躺在某处屋檐的倾斜面上。羲和本能地抓住身下的瓦片，慢慢爬起，匍匐着向屋脊处爬行。

“站住！大胆刺客，居然夜闯公主府！”背后忽然响起一名男子粗犷的吼叫，羲和撇了撇嘴，没有理会那人，继续向上爬。她浑身酸痛，实在没有力气跟人计较什么。

屋檐下又多了一批侍卫，将羲和所在的屋子团团围住。一名身着紫色蟒袍的男子穿过人群，立在队伍前方，眯眼瞧了瞧羲和的背影，伸臂一挥，低喊“放箭！”

羲和闻声，立刻停下动作，低伏在瓦片上。无数的火箭从她头顶掠过，落入隔墙的跨院里。羲和一声不吭地等待着，片刻后，攻击暂时平息。羲和随即跃起，急速奔跑，冲向屋脊。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却不料这间隙，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直直刺向她的后背。羲和想要躲闪，却已来不及，身体受到冲力，向前一倾，从近在咫尺的屋脊上翻下去，不过一瞬，便越过下方的围墙，跌落在松软的草地上，再也无力动弹。

“簌簌——”草丛里有异常的响动，似乎有人过来了。羲和微微仰起脸，想看清楚，无奈头重脚轻，后背又火辣辣地疼，意识开始出现混乱。她拼命地睁大眼睛，却只来得及瞥见一双白色的方头棉履……

混沌的黑暗，嘈杂的人声，耳边嗡嗡炸响。羲和在梦中捂住耳朵，猛烈地摇晃头部，最后实在受不住噪声，腾地一下坐起。

“公主，您睡了一日一夜终于醒了，险些吓死奴婢。”一名浅绿衣衫的女子恭敬地立在塌边，伸手替羲和揉太阳穴。

羲和甩开女子的手，扫了一眼四周，便对自己的处境一知半解了。这般奢华的装潢，显然，自己还在公主府内。察觉到后背细微的疼痛，她微微敛眉，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绿衫小婢愣了一下，似又想到了什么，开口回答“奴婢是青岚，以前给公主斟过茶。虹练姐姐在公主失踪那天被调往驸马处，昨日驸马开恩，放她归乡了。如今公主平安返回，便由奴婢顶职。”

“哦，我记下了。青岚，以后外人不在，你我相称吧。不必推辞，这是本公主的命令。”羲和先一步堵住了青岚的口，继而转移问题“前日救我的人是谁？”

青岚低下头，咬唇轻语“是……是驸马把公主交给奴婢的，想必是他救了公主。”

羲和盯了青岚半晌，见她神色紧张，不免疑心，借机再问“你莫要惊慌，我再问你，那日驸马脚上穿的是什么样的鞋子？”

“驸马……足蹬黑靴。”青岚小心答复。

“我知道了，你去帮我准备些热水好吗，我想洗漱沐浴。”羲和礼貌地恳求，自己下了塌，将床铺整理好。黑靴，救她的另有其人。

不多时，青岚自外折返，为羲和披上浴巾，领头前往浴池。一路上遇见的侍卫，只要看见羲和，都会故意低下头，避而不见。羲和倍感莫名，她的相貌在现代可是万人迷，怎地到了古代就令人生厌了？

来不及思考，羲和已抵达浴房，她遣退了其他随从，只带青岚入内。浴池以屏风相隔，一分为二。羲和脱下鞋子，准备进入其中一间浴房时，却在另一间门外看到了一双方头棉履，正是她那夜瞥见的白色。

“青岚，这浴房并非本公主一人专用吗？”羲和紧紧盯着隔壁那扇门，隐约可以听见其内传出的流水声。

青岚瞅了瞅另一扇门，双手开始发抖“回……回公主，这温泉浴池本归公主一人所有。只是一年前，栗公子入府，公主便将这浴池一分为二，辟出其中一间给栗公子使用。所以……”

“栗公子？他是谁？有什么资格跟本公主享用一处温泉？”羲和故作不悦，想要了解跟此人有关的更多信息。

“公主息怒……栗公子入府后一直深受公主宠爱，直到半年前，也不知他犯了什么事，触怒了公主……公主便将他囚禁在恪园，不容外出，可……可公主并未收回这块浴池的使用权，请公主务必饶过他这一次，待奴婢转告于他，以后决不再烦扰公主。”青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砰砰地磕起头来。

羲和挑了挑眉，不知怎的，看见青岚替那白色棉履的主人求情，心里竟有些不舒服。栗公子，他究竟是个怎样的人，能将自己身边的丫头迷得团团转。

“哗啦——”隔间的门突然被人打开，里面走出一名男子来，形容粗野，身材健硕如虎，仅用一块浴巾围住熊腰，赤着上身。他正在用巾帕擦拭头发，手臂上赫然挺立着几块肌肉。羲和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他就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也不过如此，肌肉男，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青岚，我们走，过会再来吧。”羲和又扫了男子一眼，见他根本不看自己，心底冷笑，难怪之前的公主讨厌他，就这副傲慢模样，寻常女子能忍受个半年，已算极限了。

见青岚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看，一副吃惊的表情。羲和顿觉好笑，便伸手将青岚扶起，提醒道“走啦。”青岚这才回过神，难以置信地瞄了男子一眼，才扶着羲和穿上鞋，离开浴房。

两人刚走，男子身后的门便被彻底打开，露出一张轮椅来，其上端坐着一名白衣男子，面容俊雅，一对利眸睿智深邃，墨发湿漉漉地散在腰间。男子听见声响，立即转身，为轮椅上的人穿上棉履，低声道“阿孑，她……真的是公主吗？”

“那日为她上药时，我并未察觉异样。如今看来，她显然不认识你我。”栗孑径自滑动轮椅到浴房外，盯着羲和远处的背影，若有所思。

“那真正的公主在哪？”赤身男子披上一件银灰色外衣，来到栗孑身后，为他推动轮椅。

“也许还在那个人那里，也许……已经死了。”栗孑转头遥望天际，低叹。

银装男子张了张口，却没有说话，显然被这个答案吓了一跳。

栗孑转过轮椅，直面男子，悠然一笑“阿尚，看来我们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斩无尚收紧了袖中的拳头，昂首道“阿孑，你想让我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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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极致魅惑

栗孑对斩无尚摆摆手，示意他靠近些。两人耳语了几句，便见一抹可疑的红迹从斩无尚的耳根蔓延而出。“这……我不干！”他一甩头，避开栗孑询问的目光。

“你不去，自然有别的人向而往之。幸而‘公主’如今不认识我们，错失了这次良机，你只怕再无出头之日了。”栗孑笑得幸灾乐祸，颇有取笑之嫌。

斩无尚微恼地皱皱眉，猛地将轮椅往前一推，低吼“阿孑，休要再提此事，我们快走吧，小心待会你的秘密暴露，那好色公主再来拿你。”

栗孑的笑收敛了几分，轻咳应道“那就回恪园吧。”

羲和返回浴池时，两名男子已不见踪迹。她将衣物递给青岚，独自入内。温泉水暖，很快便舒缓了女子一身的疲倦和不适。羲和背靠池壁，将受伤的肩头露在水面。浴室中安谧舒适的气氛，令羲和昏昏欲睡。

迷蒙中，眼前出现了一男一女。那女子衣衫半掩，春光乍泄，男子被她跨坐在身下，前额上大汗淋漓。耳边传来令人心跳的暧昧声音，羲和下意识地捂住耳朵，想摆脱这梦魇般的聒噪，却无济于事。突然，男子伸出修长有致的手指，缓缓探向女子的腰际，一步一步往上攀沿，滑过女子光滑细腻的小腹……

羲和惊喘一声，那般刺激的摩擦感仿佛真实存在于自己身上一般。她猛地从幻境中苏醒，睁开漂亮的眼睫，一只属于男人的手横陈在她胸前，缓慢滑动着。羲和无意识地偏头看向一侧，一名全裸的男子正倚在她身边，一双眼眸含着骇人的勾引。

“啊——”羲和张口大叫，“啪”地给了男子一巴掌，同时取下搭在池边的浴巾，将自己的身子紧紧裹住。

男子不明所以地捂住半边脸，委屈地瞅着羲和，嘟嘴道“公主与尽欢都分离几日了，竟一点也不想臣伺么？”

“你……你……色狼！马上给我滚出去！青岚！青岚！”羲和一脸愤懑，冲大门处一阵狂吼。

浴室的门嘭地被人打开，青岚跌跌撞撞地疾奔过来，将羲和扶出水面，瞪了那名唤尽欢的男子一眼，急急问羲和“公主怎么了？莫非是徐公子没有伺候好么？”

“混账！没有本公主的吩咐，你敢擅自放男人进来，当真活得不耐烦了？”羲和被人轻薄，本就羞愧难当，一口气将全部怒气撒在青岚身上。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青岚就势伏在池岸边，砰砰地磕起头来。

“还不滚？！”羲和转身，对男子怒目相向。

男子怔愣片刻，突然慌了神情，毫不顾忌自己赤条条的身体，匆匆由浴池中爬起，低头恳求羲和“公主息怒，都是尽欢有眼无珠，惊扰了公主，这就告退。还请公主顾念往昔情分，莫要……莫要赶走尽欢。”说罢，他拣起丢在附近的外衣，笨手笨脚地穿上，哆嗦着跑出浴室。

羲和一时怒火攻心，脚下不稳，险些跌进浴池。青岚起身搀扶，被羲和拒绝。“这是谁订的规矩，这些男人居然可以枉顾道德，任意调戏女子？明日统统遣出去，一个也不许留，真是太可恨了！”

“公……公主，方才那位公子可是之前颇得公主欢喜的徐尽欢，每逢公主沐浴，必入内伺候。这……可是公主您亲自挑选的侍宠。”青岚低下头，小声地解释。

原来是这位公主生性风流，欲念频生，可真害苦她了！羲和冷冷一哼，撇嘴道“撵了！本公主从今日起不再需要男侍，这府中还有多少如他这样的人？明日在后厅集合，我亲自安排，落日前，必须离开公主府。”

“奴婢斗胆，请问公主，这……这些人……是否……是否也包含栗公子？”青岚突然抬起小脸，担忧地盯着羲和。

羲和对上青岚的眼神，这丫头一直念念不忘栗公子，那肌肉男果真那么有魅力？羲和想到此处，抿嘴一笑“青岚，那人一身肌肉，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有什么值得你惦记的？说给主子我听听！”

“肌……肌肉？”青岚茫然重复了一遍羲和的话，脑中霎时闪现出之前三人相遇的情景，方才明白羲和口中所指之人，马上摇头否认“公主认错了，那人不是栗公子，不过却与栗公子关系极好。两人虽不是同时入府，但交情颇深，常日里总待在一处。”

“哦？不是他……”羲和唏嘘了一声，暗自想象救命恩人真正的模样，脑子里却涌入幻境中的一男一女，她脸上一红，赶紧驱走那些不堪入目的画面，挥手道“此事明日再议，更衣回房！”

当夜，羲和不断地梦见浴室中的幻象，那双修长的男子手在她脑海中反复显现，挥之不去。第二日醒来，羲和因梦境纠缠，睡眠不足，十分困乏，便临时将会面众男的时间延迟到三日之后。她还吩咐下去，这三天，任何男子都不得擅入她的居所。为了给他们一个好的归宿，她特意命人取来府中男侍的宗卷，仔细阅览，欲对这好色公主遗留给她的风流债作一个彻底的终结。

乍闻此讯，徐尽欢急得直跳脚，不停地在羲和院门外徘徊，见守卫森严，只好咒了几句，迈步往恪园方向而去。进了大门，只见栗孑悠哉地【奇】拿着水壶浇花，一副事不关【书】己的模样。徐尽欢顿时【网】火冒三丈，刷的冲到栗孑面前，大吼大叫“栗孑，你都听到了吧，公主她……她要废除面首，将我们都撵出去！”

“倒是略有耳闻，怎么了？这……有什么关系吗？你出身虽不好，但我相信公主会给你谋个一官半职的，凭她在圣上心中的地位，区区一个小官还不算什么难事。”栗孑浇花的动作并未中断，眼眸始终温和地看着盆栽，嘴角是淡淡的笑。

“你！”徐尽欢一指栗孑，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最终，他一步上前，扳过栗孑的轮椅，抢下他手中的水壶，使劲砸在地上。

栗孑摇了摇头，双手自然地交叠在一起，抬头看向徐尽欢，等待他再次发言。

见栗孑的表情依旧如常，徐尽欢一时心慌，忍不住开口叫骂“你当然不在乎！被公主宠着，如易碎的瓷娃娃一般庇佑，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公主的心都用在了你身上，何曾分给我们一丝？即便你惹恼了她，照样安然无事地待在这公主府里，顶多少了自由。可她对你的迁就和容忍何时少过一分？这次逼走我们的，不是公主吧，听说那日浴房门外，你曾和公主打过照面，怎么，她给你的，还不满足？非要将我们赶尽杀绝才甘心么？”

栗孑闻言，并无多少喜怒哀乐，只是看着徐尽欢，问道“你说这些，究竟想让我如何？”

“去找公主，劝她……收回成命！”徐尽欢愤慨的脸色总算有所缓和，语气也少了怒意。

栗孑笑了，伸手理了理衣摆，反问道“公主既然说，谁都不见，我又怎能幸免？何况，我还在囚禁期，不得外出。”

“你明明有的，那项特权！”徐尽欢的声音近乎崩溃，这回他是真的孤注一掷了。倘若连这个人都不能帮他，他真不知还能求谁。

“那好，我去试试就是了。”栗孑扬了扬眉，滑动轮椅，往羲和住处而去。

羲和此时正坐在院子里，曝晒在阳光下。她已查阅过所有在案的男侍，除了其中几人无所记录外，最让她惊讶的，是栗孑的档案，上面不过寥寥几个字而已：“出身东裕，一年前入府。”

东裕是西裕毗邻的国家，都城在建康。

羲和还想找点别的信息，栗孑之后的档案却被人从册子中撕去了，她无从查证。正焦头烂额之时，忽闻一名侍卫通报，有人前来问安。羲和皱了皱眉，合上宗卷，将它交给青岚放回寝居，自己去大厅会客，还未入内，便听见一道翻书的声音从自己的书房中传来。

羲和顿了顿，抬足进了书房，果见一白衣男子背对着她，整理架上的书籍，认真安静的模样，令人不忍打搅。

“你是谁？”羲和盯了男子片刻，问出心中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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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誓要改嫁

白衣男子回过头，双眸噙着笑“当日公主受伤，跌落我院中，搭救公主性命的，正是在下。”

“你……就是栗孑？”羲和眼中忽现神采，见白衣男子点头，便暗自偷乐，总算找对人了。她清了清嗓子，快步走到男子身旁，刚接近，就被男子尤胜常人的气质震撼了。他的相貌比起徐尽欢，虽差了一点，可那眉宇间衬出的雍容淡雅，却不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模仿的，难怪……能如此牵动青岚的芳心。

“你既然救了我，为何不留我在你园中，以待时机，邀功请赏，反倒……将我交给驸马？”羲和可不信这世上有如此善良单纯的人，尤其在这充满金钱和权欲的公主府。

栗孑摇头笑道“驸马手下的侍卫队，英勇神武，他既公然向我要人，又岂是我等文弱之人可以抵挡的？何况我还半身残废。”

羲和眼中浮现出一丝诧异，侍卫队？当时射杀她的也是侍卫呢。

“公主如若有什么忧思伤神的事，不妨交给我处理，一定令公主满意。”栗孑瞥见羲和一瞬间的太虚神游，借口追问。

羲和闻声回过神，随即俯身，拍拍男子的腿，笑道“我刚在想，你怎么能长得这么美？可惜啊，是个残疾男。”

栗孑薄唇轻抿，从容浅笑“我的腿是被公主亲手打断的。”

“什么！？”羲和惊讶万分，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嘀咕“想不到……之前的我就有摧草的潜质。我为什么要废你双腿，你可记得？”羲和眉眼弯成一条笑弧，刻意触碰某人的伤痛。

栗孑点头，并未显出痛苦和悔意，倒是饶有兴味地瞧着羲和，问她“公主难道忘了？”

羲和立马摇头，装作无所不知“你做的那些事，本公主记得一清二楚，现在想起来，都咬牙切齿。不过看在你救我一命的份上，本公主姑且抛弃前嫌。若下次再犯，定不饶你！”

栗孑神色微怔，眸光悄然暗了暗，复又化为澄明。

“咦？不是说不许人进来吗？你……是怎么进来的？侍卫没拦你？”羲和突然想起自己下的禁令，眼神即刻充满戒备。此人的品行是否如徐尽欢那般，还有待考究，自己小心为妙。

“他们倒是想，只是碍于公主淫威，不敢。”栗孑似乎猜透了羲和的心思，低声闷笑。

“淫威？难不成我先前有下过什么命令，不许侍卫阻拦你进来？”羲和转了转眼珠，思索道。

栗孑并未直接回答，看向羲和的利眸已多了一份深沉“公主失踪归来，不光记性变差了，就连性子也转了。”

“是吗？”羲和继续装傻，眼前的男人每句话都把她吃的死死的，这可不行。“从现在开始，本公主取消你所有的特权，包括随意进出我的寝居和浴池。”羲和灵光一现，出了一记损招。

栗孑牵扯嘴角，反问“就这些吗？”

“等我想到别的，再说。”羲和虽然得逞，但看见男子的笑，仍感到心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真正在乎的。

“既如此，那便随公主了……只是，我有一个要求。公主可否在驱散其他面首的那天，留下我？”栗孑好言劝说，语气中却不见屈服的意味。

羲和双眼一眯，紧紧盯着他“为什么？”

栗孑目光流转，熠熠生辉“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你……这是在向本公主……献殷勤吗？以为这样，我就会让你成为漏网之鱼？”羲和神色一变，已生愠怒。活在现代的时候，最让她讨厌的，就是这种所谓一见钟情的表白模式。她一向觉得，那是男人好色的表现。

“公主不信，我也没办法。”栗孑叹了口气，手指触上轮椅，准备离开。

随着他的动作，羲和注意到他有一双白皙修长的双手。她一直很喜欢手指修长的男人，修长？她的脑海又不期然的蹦出那些欢靡的画面，那里面的男子，跟他……

“你……”羲和抬起手，想要拦住他。此刻她突然希望，这个男人刚才说的话是真的。

“怎么了？”已至房门的栗孑回过头，微微一笑。

羲和瞬间有些尴尬，她摇摇头，挥手道“没什么，一路小心。”

随着房门的阖上，羲和叹了口气，这人生地不熟的，莫名其妙地相信别人的感情，不是自掘坟墓是什么？

片刻后，青岚端着膳食走进书房，见羲和正在思考，便将菜色布好，悄然立于一旁。

“青岚。”羲和出声道“咱们去瞧瞧驸马如何？”

青岚低头夹了些菜，将碗递给羲和，半晌没吱声。

羲和接过，吃了一口饭，见青岚一脸的惊疑，便问她怎么了。哪知那丫头支吾了半天，才说“公主和驸马不是老死不相往来么？”

“本公主有事请教于他，不可以么？”羲和咧咧嘴，并未察觉什么异样。

“可以，主子您等着，奴婢帮您备轿。”青岚不再纠结，出门找来侍卫，为羲和预备步辇。

饭后羲和登上步辇，眯眼靠在上头小憩，也不知走了多久，青岚忽然出声“公主，到了。”

羲和正眼一瞧，前方不远处，屹立着一座巍峨的三层楼阁，晴空朗日之下，生出几分威慑来，竟比滕王阁还有气势。羲和扶着青岚的手臂，下了步辇，沿路走近小楼。楼中不断传出女子的嬉笑之声，之后渐渐消失，换成令人浮想联翩的惊叫。

“公主，我们还是不要进去了。”青岚见羲和脸色越变越差，下意识地提议。

“当然要去！”羲和否决道，加快了步伐。

及至门前，那暧昧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入羲和的耳膜。“嗯……驸马……哦……轻点……”

“都告诉你多少遍了，叫我堂……”

“堂……”

“嘭——”羲和一脚踹开并未关严实的大门，大大方方地闯进屋内，讽刺地看着正前方的软榻上那对衣衫不整的男女，一言不发。

“公……公主。”女子见到羲和，如遇鬼魅一般大叫，吓得从榻上摔了下来。

随后进入的青岚看见女子，本能地喃喃道“虹……虹练姐姐，你……你不是出府了吗？”

“虹练？”羲和快速扫了女子一眼，将目光锁定在同样袒胸露背的男子身上。男子正在慢条斯理地系着中衣，他束起的头发已被人抓散，脖颈一侧印着女子鲜红的唇印。羲和拧了拧眉，定定地看向他的脸。这张脸本该如玉般温润，如水般柔情，只是现在除了漠视，一无所有。

男子穿戴完毕，无视羲和的存在，径自下榻扶起地上的女子，嘱咐道“进去内室，事由我担着，没有什么好怕的。”

羲和闻言眉头一纠，这个声音，似乎在哪儿听过。

女子畏畏缩缩地起身，连头都不敢抬，捂着脸，带着受到惊吓的哭腔，跑进屏风后的寝室。

羲和嘘出一口气，与男子对视半刻，突然大笑“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男子冷冷地看着羲和，眼中有一抹显而易见的怨恨。

“啪——”羲和一掌击在身侧的紫檀木桌上，一声高呼“明净堂，你听好了，本公主要改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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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南北分居

羲和扯着嗓子嚷嚷，欲要整座城的人都听见。明净堂的脸色瞬间阴沉，不满道“你自己一个男宠接一个男宠地往公主府里带，给我戴够了绿帽子，就不许我贪欢片刻？”

羲和顺势坐在桌前的凳子上，得意地翘起二郎腿，无所谓地回答“当然不许，本公主没有让你养小妾，你就不能有半点染指外人的心思。”

“凭什么？”明净堂不受威胁，冷哼道。

“就凭你是驸马，附在公主身边的一匹马，本来就该听公主的话。否则，本公主就拿马鞭狠狠地抽你！不对，马鞭会打得人皮开肉绽，到时岂不是血淋淋的？换扎针吧，本公主晕血。”羲和不怕死地说了一句令人气得吐血的话。

明净堂听罢，眼神益发冰冷，随后传出一声冷笑。“卫羲和，你真以为我会怕你？你们皇家的那些丑事我知道的一清二楚，我手中掌握的秘密只怕就是皇上来了，也不能奈我何。一旦丑闻抖搂出去，到时候莫说公主府，就连这西裕的天都要变了。根基动摇，你们卫家的江山易主，那是迟早的事。连自身都难保，你还有什么资格管我？”

“管教不起，我便改嫁他人，今日我就修一封和离书，你我从此恩断义绝，各不相干。”羲和主动命青岚拿来纸笔，刚想写字，又思及自己的字迹与原公主不同，恐被人识破，动作不禁停了下来。一滴墨汁顺着毛笔尖滚落，滴在雪白的宣纸上。

“哼，怎么？不敢了？你也知道自己只是稳固朝纲的工具，无论你的父皇如何宠爱你，他也不会纵容你休夫吗？”明净堂重新坐回塌边，嘲讽地看着羲和。

羲和顿了顿，勾起一抹不甘的笑“还有什么事是本公主不敢的吗？不过现在我右手有些疼痛，不便书写。”她回头，十分自然地吩咐青岚“去，将那平日里常替我写字之人传来，速去速回！”

青岚应了一声‘遵命’，朝羲和与驸马行过礼，转身离去。羲和一边等待，一边四下观察明净堂的屋子。虽算不上富丽堂皇，也足够奢华铺张了。她调整视线，眼睛瞅见了一件做工精细的浅紫色蟒袍，正随意搭在屏风上。

“辘辘——”羲和背后蓦然响起轮轴的滚动声，她猛然回头，正巧与男子温和的眼神相遇，暗自吃了一惊，平日帮衬长公主的居然是他。

“公主今日想写什么字？”栗孑眉眼一弯，声音甚是清冽。

羲和张了张口，正想说话，却被耳后突来的笑声吓了一跳。

“哈哈哈，我的公主，看来，你最念念不忘的始终是这个人。就算是死到临头，你首先考虑的也是他，难怪那晚要爬墙钻他的园子……呵，你可知道这个人对你……从来都是顺从，没有一丝感情可言，怎么比得上我和虹儿，至少我们还算两情相悦。”明净堂一语挑破两人真实的关系，逼着羲和不得不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驸马，本公主倒想问问你，那日我爬墙之事，你从何得知？是不是那群弓箭手里面，也有你的份儿？！”羲和听出明净堂言语间的破绽，立刻揪出对方的小辫子，反击得不留余地。

明净堂脸色稍变，继而多了几分得意“你的肩膀是被我的人射伤的，那又怎么样？不给你一点教训，还让你下回爬墙，再给我丢一次脸吗？”

“哼，你的脸早就没有了，还在乎这一回？”羲和也不甘示弱，即刻驳了回去。

“卫羲和，你……”

“呵呵……”身后传来男子低低的闷笑，羲和一怔，才记起这房中还有栗孑和青岚在，心里越发对这满不在乎的男子感到佩服。别人拿他说事，句句阴损，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而且，他似乎并不像他描述的那样，害怕驸马这位“大人物”。

“一个身份低下，为人不齿的面首，敢在本驸马面前笑？卫羲和，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男宠？”明净堂的双手因羞恼，正死死地抓着软榻边沿，慢慢往下陷。

“驸马不是早就知道本公主宠他上天了吗？他既是我的人，做什么，还用不着驸马亲自指点。青岚，给栗公子研磨，替本公主写和离书！”羲和刻意将音调提高，谁敢惹她，她势必不会让谁好过！

“等等……”明净堂阴郁着一张脸，出声阻止青岚。他见羲和没有退让的意思，自行瞟了栗孑一眼，低声道“公主，你我定个协议如何？”

“哦？”羲和笑了笑，对方妥协的态度，令她很满意。

明净堂沉思了一会，沉声道来“即日起，你我各投所好，互不干涉。你养你的面首，我宠我的小妾。以中堂为界，南北分割，北部之事，从此以后，我不再受理，全权交予你。只要你安分守己，不再给我添麻烦，在朝臣和皇上面前，我一定与你‘相敬如宾’。”

“好，驸马可要说到做到。”羲和起身，对青岚使了个颜色，便推着栗孑的轮椅往外走。刚到门口，她突然回过头，冲明净堂一笑，说道“驸马，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再过几日，这府里就彻底清净了，该走的都会走，不该留的一个也不会留。呵呵……”女子的娇笑响彻屋外，令明净堂一阵错愕，他得到的消息是真的，她果然要废除面首。

“簌簌”虹练从屏风后走出来，柔弱不堪。

明净堂看见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忽然皱了眉，随手从塌边的抽屉里取出一包银子，抛给女子，淡淡道“戏演完了，你可以走了。”

“驸马……”

“走吧，越远越好，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明净堂揉了揉额头，面上透出压抑的烦躁。

“奴婢知道了。”虹练吸了吸鼻子，走到门边望了望四周，见无人，便从角门出去了。女子走后，几名侍卫走进三层楼阁，俯首叩拜“驸马。”

明净堂微抬头，冷漠地作出一个击毙的手势。

“是。”侍卫应了一声，领命而去。

羲和回到自己的领地，想起驸马被她整惨的模样，哈哈大笑了一路。她将栗孑送至恪园，俯身拍了拍他的脸，应承道“你今天很听话，我同意你留下了。”

“公主相信驸马的话吗？”栗孑并没有很庆幸，漆黑的瞳仁布满探询。

“哪句？”羲和眨了眨眼睛，又开始装傻。

栗孑看见羲和的表情，无奈一叹，他转动轮轴，背过身去，临进门前，轻声道“我再是无情，如今在意的，也只有公主一人。”

羲和站直身子，目送男子一步步远离，眸色逐渐沉淀下来，再不见之前的嬉笑。

“公主，门外有一名乞丐一直跪在门前，说要见您，还说……说他自愿入府，作您的……您的面首。”尖细喘息的太监嗓音，引得羲和与青岚同时扭过头。

“什么时候的事？”羲和挑眉问道。

“大约有两个时辰了，街坊们都在看笑话呢。”小太监咬着牙，激愤不已。

羲和与青岚对视几眼，扬声笑道“走吧，看来这次我不出马是不行了。”

“那奴婢给公主备轿……”

“不用了，随便找身男装来。”羲和一脸狡猾，弄得青岚和小太监齐齐盯住她，怪叫“男……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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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惊心噩梦

半个时辰后，公主府外多了两名身材瘦小的男子，正是羲和与青岚。羲和一身青色男装，长衫广袖，气度飘逸洒脱，门外围观的人群听见开门声，纷纷仰起头，见着羲和便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这小白脸又是公主的哪一号新宠。

“哟，这青天白日的，门口跪个乞丐多扫兴啊，公主若是见了，指不定怎么发脾气呢。你快起开，给爷让路。”羲和掩面偷笑，故作跋扈。

跪地之人纹丝不动，只是低头发出声响：“家道败落，小生好不容易寻到一处谋生，还请公子成全。”

“谋生？出卖皮相么，你先抬起头来，让爷瞧瞧是不是合我们公主的口味。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咱们公主啊，貌若夜叉，心肠歹毒的紧，天天折磨虐待人，稍不得意，就拿我们浸猪笼，你可受得起？”羲和双手交叠胸前，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想把来人吓跑。

那衣衫破烂的乞丐听罢，果真抬起了头，蓬头垢面，实在难以辨别丑美。只有那对眼瞳闪烁着如黑曜石般的夺人光芒，令羲和惊羡了好一会儿。

最终，她调皮地笑笑，捏着下巴嗔道“可惜啊，可惜，就你这般聪明之人，何不做做正经事？以色事人，不得长久，难道你没听说过？”

“小生自是明白，只是世道艰难，我又非士族出身，一官半职难以谋求，若说经商贸易，在下仅剩的财产只有这件半新不旧的衣衫，何以做得？”乞丐眼中的光辉逐渐黯淡，字里行间都是无奈。

羲和轻轻一叹，公主府中的男侍一半是由达官显贵或是皇上馈赠的，其余的大抵都与这名乞丐的遭遇相差无几。时势逼人，不得不为瓦全。她转头对青岚发话“把咱们携带的银两拿出来，递给这位公子。”

乞丐闻言愣了愣，直到手心真实感到金银的重量，才露出惊诧的目光，深深地望着羲和。

“既然缺的是钱，就拿去吧，谋一件顺手的差事。”羲和大大方方地赠银，未免此人再次折回，她作势靠近他耳边，装腔吓唬道“我奉劝你一句，这公主府，除了门口的几盏灯笼，没有一样是干净的，你可莫要陷入这潭污泥。”

乞丐身子一颤，立刻伸臂伏地，朝羲和行起大礼“恩公今日大德，小生铭记于心，来日若能飞黄腾达，必不忘答谢恩公。”

“行了行了，也不拘这些礼。别瞧自己一副落魄模样，孟子有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则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你如今啊，这是大任降至的兆头。快些找个地儿，实现你的抱负去吧。”羲和好笑地俯视乞丐，只盼他不要再来了。

“恩公字字珠玑，小生惭愧，这便走了。”乞丐起身，拂去满身的泥尘，踏步往来时的方向走。

围观的群众见乞丐走了，也就散了，暗地里奔走相告，夜叉公主，凶神恶煞，摧残了不少大好青年，大家千万别把自己的儿子往火坑里送。经过这一遭，必是没有人敢再接近公主府了。羲和见自己的话已达到了预期的效果，也不多留，打道回府，顺便吩咐下去，明日午时，所有男宠到中庭集合，到时被她点中离府的，两日内启程，一个都不能少。

这夜，羲和将记录各个男侍身份背景的卷宗又看了一遍，之后，她找人去驸马处领来府内各处的机要文件，独自处理。

同时间，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敲响了恪园的大门。斩无尚开了门，将他引入栗孑所在的顶楼露台。夜幕深深，男子迎风而坐，面朝星空，旁边仅点一盏灯笼，附近的小几上搁着一盘未下完的棋，一本翻开的书覆盖其上。

来人一上楼台，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狠狠地磕起头来“公子，求求你……给我出个主意吧，我家里边都没人了。公主赶我走了，可让我上哪去啊？”

“你倒是知道厉害，当初为何非要在情况不明之下，前去勾引公主？这府中动乱，说到底，还是你引起的，我……怎么帮得了？”栗孑背着身训斥来人，声音不轻不重。

徐尽欢脸色顿时惨白，他向前匍匐了几步，径直跪在栗孑脚下，声音悲戚“公子，我错了。那日不该对你说那些话，公主既声明不会赶你走，你定有办法周全我的去留。求公子了，往后公子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尽欢，我一定尽心尽力侍奉公子。”

栗孑依然看着远处，神情极淡“我不需要人侍奉，也不喜被人死缠烂打。你不过是想投机取巧，换得日后衣食无忧。我且指一条明路与你，如今的公主性情早已大变，你若执意不走，她也不会说什么，这诺大的公主府还养得起一个可有可无的闲人。”

“多谢公子，多谢……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徐尽欢见事已成，哆嗦了一下，咚咚地爬下楼梯。

斩无尚鄙视地瞥了一眼徐尽欢的背影，冷哼“你倒是愿意做好人，他成了，我可如何是好？”

栗孑回过头，浅浅一笑，安慰他“你若真想留下，我有个办法。不过这次，你得听我的。”

时至下半夜，羲和依旧在掌灯阅读，文件堆积如山。繁琐的账目，更是令她头疼不已。她一边算计，一边整理，不住地打哈欠，最终不敌睡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因睡姿不好，羲和不断地做梦，梦境十分混沌。雨夜，一辆黑色宾利顺着盘山公路爬行，突然，背后车灯一闪，一辆银色劳斯莱特迅速追上，开足马力冲向宾利的车尾。嘭，宾利顺着湿滑的路面飞出公路的围栏，消失在山崖深涧……

“绝——”羲和在梦中急声大喊，身子随之弹跳而起，惊醒后又落回原位。视线渐渐明晰，桌上的文件小山已被人移走，循着灯光看去，一白衣男子正端坐在桌前，执笔疾书，左手边的一大摞显然是处理好的文件。

男子感应到羲和的目光，抬头柔声道“公主醒了？方才可是做了噩梦？”

“你……你怎么知道？”羲和见秘密被人发现，一阵心虚。

栗孑放下笔，滑动轮椅来到羲和跟前，犀利的眼神轻而易举地引起了羲和的慌乱。男子却及时掩去了心思，将手轻轻搭在羲和的手腕上，之后，伸手触摸羲和的前额，微扬嘴角“难怪受了惊，公主在发热呢，是不是最近睡眠不好，烦心劳神过度？”

羲和愣愣地看着栗孑，竟吐不出一个字，只觉活在这世上多年，头一次有人这样体贴入微地关照她。许是体虚乏力，定力不够，一时间，眼圈一红，感激涕零。

男子的手指悄悄抚上她面颊，为她抹去泪痕，宽心道“梦都是假的，公主不要担心。”

“呜呜……”羲和也不知自己怎么了，就这么哇哇地哭出声来，中途气息不畅，险些噎住。栗孑将她揽入臂弯，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替她理顺气息。过了许久，羲和才安静下来，低低抽泣。

“能令公主如此伤心，公主口中呼唤的……必是很重要的人了。”栗孑俯瞰怀中的羲和，不着痕迹地追究起所以然来。

羲和心下一惊，挣开他的怀抱，防备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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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遣散众男

栗孑不在意地一笑，引开了话题“公主既然病了，我命人煎副药给公主，公主先歇着吧，这些琐事，我来处理。”说完，便往外去。

“你……这么晚过来，有事找我吧？”羲和努力打起精神，唤住了他。

栗孑微微抿嘴，偏头道“此事不急，待公主身子复原，再行定夺吧。”

“好。”羲和应了声，在栗孑彻底走出房门前，再次叫住了他“我……谢谢你。”

“我是公主的人，照顾公主，理所当然。”言辞间隐约散发的暧昧，让羲和有些不自在，她突然想起栗孑被囚禁的事，眸子一缩，怒道“栗孑，你好大的胆子，怎么可以没有本公主的命令就跑出来！”

“栗孑不敢，只是想请求公主一件事罢了。倘若公主以后也不许我出园子，我便一直留在园内，半步也不外出。”栗孑没有任何抵触情绪，回答得云淡风轻。

“你……你为什么就不能在乎什么，连自由都不在乎……”羲和发完脾气就虚脱了，脸颊因发热微微泛红，神智也不清不楚。

栗孑见羲和脸色有些不正常，眉头皱了皱，轻轻滑动轮椅，再次靠近，将她稳稳抱住。羲和已经开始犯困，倒在栗孑怀中便睡着了。

“我说过，我在乎的只有你一个。”朦朦胧胧中，她听见了这样一句话。

羲和醒的时候刚到正午，头依然昏昏的，记不得昨夜发生的事情。青岚推门而入时，已为她备好汤药。羲和梳洗完毕，喝完药，即刻前往中庭。发了一晚上的热，羲和病恹恹的，提不起力气。

时辰尚早，中庭的草地上只有几人席地而坐。羲和命人在最高处安置了一张几案，摆上茶点，边吃边等人到齐。须臾，男子们陆陆续续地到场。羲和粗略地观察了一下，大多是世间少见的极品美男，气质迥异，阴柔和阳刚并存，独独缺了栗孑，也不知有意无意，他就是没有来。

最后，羲和不耐烦了，打发人去叫他，谁知那人去了半天，还未捎回消息。羲和的脸越绷越紧，低哼了一声，令下面的面首各个惊恐地低下头，面露不安。

“没见公主生气了，还不再去个人把栗公子叫来？你们都进府这么久了，怎地还这般没眼色？”一名粉衣男子遥遥走来，音色低柔婉转，如莺夜啼。“碾玉拜见公主。”男子挥袖拂了拂羲和左边的草地，从身上取出一块巾子就地铺好，习惯性地落座。

围着羲和的侍从即刻上前，为他斟茶倒水，殷勤有礼。

羲和侧首看了看男子的脸，眉毛明显被修过，整齐而平滑，双瞳如水，含情脉脉，双唇轻抿着，似笑非笑。碾玉。羲和在心中默念一遍。卷宗上记载此人是洛阳碧庄药铺掌柜的儿子，姓陈，因某日为公主治病而得宠入府。看如今情形，他定是长公主跟前的大红人了。

“公主，昨日您高热不退，便是碾玉公子为公主配的药，如今公主气色渐好，都是公子的功劳。”青岚悄悄跟羲和咬耳朵，告诉她治病的来龙去脉。

“碾玉，那本公主可要多谢你了。”羲和伸手拍拍碾玉的右肩，客气地道谢。

碾玉回眸一笑，回礼道“公主不必客气。”

“公主，栗公子说斩公子今早出了麻疹，他一直与其待在一处，担心自己已成病体，未免殃及众人，不便前来。他还建议公主马上封锁恪园，仅留侧门方便医士出入。”方才半晌不见的奴才去而复返，看见羲和头也不敢抬，浑身打战，生怕羲和将他也一并关起来。

“麻疹？”众人听完，各个谈虎色变，纷纷跪地向羲和请求，撤离公主府。很多原本想找公主要个官做的人，也都偃旗息鼓，偷偷往大门方向后退。

羲和虽然半信半疑，可想起此病一旦大规模流行，在这医疗技术贫乏的古代定然十分麻烦，便顺水推舟给众人下了出府的指令。

最后这空荡荡的草地上只剩下徐尽欢和碾玉两个人，碾玉会医术，救死扶伤倒也说得过去，可是这明明面露恐惧的徐尽欢，做什么硬要留下来？

“徐公子，怎么，你不想走？”羲和暗暗给他施压，面上挂着嘲笑。

徐尽欢一听，立刻转过身，双手颤抖地抓住衣摆，哆嗦道“尽欢早已无处容身，请公主收留。”

“好吧，我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姑且留下你。可是，你若染上了这个病……”羲和顿了顿，意有所指。

“尽……尽欢自行了断，绝不拖累公主。”徐尽欢几乎是趴在地上，死皮赖脸地恳求。

羲和摇头苦笑，挥挥手撵他下去“那就快回你的院子，没事不要到处乱跑。”

“遵……遵命。”徐尽欢双腿发颤，站都站不稳，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公主，碾玉自愿前去为无尚兄诊治，请公主应允。”碾玉在徐尽欢走后，不慌不忙地转过身，向羲和表明决心。

羲和安慰地笑笑，赞扬道“大难当头，还是你最靠得住。去吧，替我问声好。”

“是，碾玉告辞。”说罢，男子站了起来，独自绕过回廊，消失在通往恪园的路上。

“公主，我们是不是要出去避一避？”青岚面露忧色，开口问道。

羲和回过头，赶走了多余的侍从，伸手敲了敲青岚的脑袋，糗她“你呀，平时看起来挺机灵的，怎么这么快就被他骗了？出麻疹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斩无尚这般身体强健的男子出疹子，不可疑吗？还偏偏在本公主要赶人的时候？”

“那……”青岚撅了撅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声“圣旨到”给打断了。

中庭的门豁然大开，一对人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太监。他见到羲和，立刻取出明黄的丝帛，大声念道“圣上有旨，今公主府有人突患恶疾，未免公主因此受害，特许入宫小住，待病者康复，再行回府。钦此。”

俯身接旨的羲和诧异万分，斩无尚刚才发病，这宫里怎么这么快就来人了？

等她起身，那老公公忽然凑近她耳畔低语“公主，还是老规矩，快些进宫吧，皇上有好东西要送给公主。”

“好东西？老……规矩？”羲和疑惑不解，这两个词听得她一头雾水，想必是什么暗号吧。

“公主一去便知，这次的礼物，公主一定喜欢。”老太监神秘诡异的眼神，令羲和后颈上的寒毛猛然竖起。

末了，羲和挤出一抹笑，强撑道“那……有劳公公带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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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神秘礼物

洛阳城因之前多国混战，遭战火毁坏，西裕立国之初在中部偏北地区重新修建了一座宫殿。羲和一进宫，便为这消失在历史中的庞然大物所震撼，宣旨的太监带领她穿过层层厚重的城门，到达太极前殿，听候厉帝宣召。

羲和之前就听人说，她的父皇厉帝人如其名，十分暴虐，一天不杀上百人心里就不痛快。西裕本来的太子，羲和的胞兄因看不过父皇的做法，上书请求以仁治国，哪知厉帝刚愎自用，拒不听劝，在回复太子时批曰“太子心生忤逆，驳斥圣意，乃不忠不孝，今定幽禁于含章殿。”太子遭幽禁后，郁郁寡欢，最终以佩剑自刎，以显忠心，西裕的储君之位是以多年空虚。

有了这个前车之鉴，羲和进殿时步步小心，生怕一个闪失丢了项上人头。等她对厉帝行完大礼，厉帝突然做了个手势，将一干宫人全数遣退。羲和进退维艰，只好尴尬地立在原处，低头不语。

“羲儿，才一月不见父皇，怎么就生疏了？到父皇这儿来。”厉帝感觉到羲和的战战兢兢，出声安抚她。

羲和苦笑，如踩钢丝一般走到厉帝跟前，问候道“父皇金安。”

“好了，实话告诉朕，你是不是又在外头闯祸了？这次霸占的是哪家的臣子？”厉帝逼视着羲和，令她无所遁形。

羲和听完一愣，随即回禀“回父皇，儿臣没有闯祸，只是……将府里的面首们都驱逐了。”

“啪——”厉帝一拍鎏金龙椅，怒道“胡闹！朕给的这些人里面，有多少官宦子弟你可知道？他们都是朕笼络朝臣的棋子，你将他们撵出去，究竟有没有把朕这个父皇放在眼里？”

“父皇息怒，儿臣只是想与驸马重修旧好，别无他意。儿臣愚昧，实在不知这些人对父皇的重要性。”羲和头一次感到心惊胆颤，一时脚软，趁势跪在地上，稳住崩溃的情绪。

厉帝阴沉的盯着羲和，低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小心思，你要的人朕给你找着了，你今日就可领走，只是朕同时还要再赏几名男子与你，你可要好生相待。下次行赏，仍以疫病为由，召你入宫。”

“儿臣知道了。”羲和半句话也不敢多说，拜谢完厉帝，就打开殿门逃了出去，颊边都是冷汗。身在皇家的身不由己，她头一次如此深刻的体会到。

“公主请随奴才来。”一个年轻的太监尖声唤道。羲和点点头，跟在那人后头，又走了大半个时辰，行至一间偏殿。太监为羲和打开门，引她入内。羲和四下打量，不见怪异，才跟着太监进了内殿。

“谷阳王世子就在里面，公主若喜欢，今夜可留宿于此。”太监暧昧的调笑，伸手掀开最后一层帐幔。

羲和看了看里头隐约端坐的人影，低声问道“敢问公公，世子的名讳是……”

“还有哪位，正是公主之前心心念念的绝世子。姓君，名天绝。”太监嘻嘻一笑，为羲和阖上大门。

绝？羲和的脑海轰的一声炸开，他没有死，到了这个时代？不，怎么可能呢，她亲眼目睹的……羲和绕过纱帐，见到男子的一刻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跟绝……太像了。

“你……”羲和突然间不知如何开口，如果他真是绝，就应该认识她。

少年紧闭的双目睁开，目光凛冽“你就是卫羲和？”他的声音刺耳的很，带着不甘和鄙夷。

“是我。”羲和摇了摇头，听口气便知他和绝根本就不是一类人。

少年昂起头，朗声大笑“哈哈哈，我道那个夜叉公主多么丑陋，原来也是个美人。可惜啊，大哥无福消受。”

“大哥？”羲和下意识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少年哼了一声，讥讽道“你想要我大哥，可惜父王不让，他可是谷国未来的王，怎可任由你糟蹋？”

“所以你代兄献身？那敢问王子，本公主该如何称呼你？”羲和好笑地看着他，这个人的年纪看上去比她还小，她可吃不下。

“我和大哥就差一个字，我叫君天来。”少年不屑地回答，眼睛瞥向四周，不看羲和。

羲和顿觉有趣，他虽然不是绝，可是看着他的面孔，仍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想要我就快点，晚了本王子不伺候。”少年眼里都是倔强，可羲和还是捕捉到一抹不安和绝望。

“那你先洗干净，脱光了，在床上等我。”羲和知道这孩子在赌气，刻意装出贪婪的目光，看着这个唾手可得的猎物。

少年的双眼立马燃起火苗，骂道“好不知羞耻！”

“本公主无耻也不是一两日了，要不怎么能逼着王子下嫁呢？”羲和见少年眼中隐隐有了泪光，神色放柔了几分，准备对他说出真相。

哪知还没等她开口，少年就低头解开了腰带，褪去外衣，袒露出年轻鲜活的躯体。他闭上和君天绝如出一辙的眸子，狠狠道“来吧，本王子不怕你。”虽是这般说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少年光裸的身子依然抖了抖，泄露出他真实的情绪。

羲和一时无语，只好轻轻上前，替少年穿好衣服，理好他的头发，嘲笑道“就你这般单纯，被骗了都不知，你既然不是绝，我要了你也没意思，你啊，还是快回谷国去吧。”

少年懵懂地抬眸，咬唇望着羲和，皱眉道“我不回去，我和大哥长得神似，你就把我当成他吧。”

“走吧，我答应不为难你大哥。不过，我倒是真想见他一面……”羲和低喃，思绪飘到穿越前的种种，仿佛又听见绝喊她“羲羲”。

“哼，你还是不肯放过他。”少年一边嘟囔，一边瞥向羲和。

羲和切了一声，给了少年一个爆栗子，斥道“本公主在你大哥之前就有喜欢的人了，那个人对本公主千依百顺，温驯体贴，本公主发了疯才会霸着你大哥不放。”

“真的？”少年半信半疑。

“嗯。”羲和点点头。

“那你带我回公主府看看，若是真的，我才能放心回谷国,也好禀告父王与西裕修好。”少年转了转眼珠，掌心托着下巴思考。

羲和唏嘘一声，与少年击掌为誓。

因厉帝有旨在先，羲和不得不在宫中留宿了几日。这夜用过晚膳，羲和向厉帝请辞，厉帝准了，临行前为羲和介绍了另外两名成年男子，品貌亦是上等。羲和将他们送上另一辆马车后，牵着君天来登上自己原先进宫的马车，正欲启程，车外传来一声“公主留步。”

羲和听这声音耳熟，不免生疑，动手掀开轿帘。窗外，一名青衣男子手执宫灯，烛光幽幽地映出他的眸子，璀璨如黑曜石一般。

“你是……”羲和恍然大悟，来人正是那日的乞丐。

“小人季斯，受命于谷阳王世子，前来护送王子入府。”青衣男子仰面回答，语气已不似半月前那般卑微。

羲和看着男子身上的锦缎华服，嘴角轻扬“季公子出人头地，可喜可贺，既是来送王子的，就请随行吧。”

“是。”季斯低首一拜，接过身后的皇宫侍卫递给他的马缰，踏上马镫，沿路跟随马车回到公主府。

进了大门，羲和掀开车帘，问门口的侍卫“斩公子的疹子出完了吗？”

侍卫将剑举过头顶遮住面容，语气刻板“回公主，斩公子几日前就恢复了，公主大可放心入府。”

“哦？那么快……”羲和拉长声音，瞅了瞅侍卫，见他依旧躲着自己，便咳嗽一声“你以后不必再遮面了，本公主还不至于低俗到瞧上你的面相。”

侍卫脸色一白，赔笑“是，奴才不敢。”

马车绕过南厢，进入中堂后，羲和才下车，吩咐侍从给厉帝赠送的两名男子准备上好的厢房，同时请栗孑来自己的寝居正厅。之后，她又把天来交给前来迎接她的青岚，让其细心伺候，并跟天来约定明日一早见她提到的那名公子。一切安置妥当，羲和伸了伸懒腰，走进书房，想起季斯，转身想回去，却与一名婢女撞了个满怀。

“公……公主恕罪，季公子方才说谷阳王世子为表友好，有礼物托他转赠公主，现在正在外头等候呢。”婢女伏地跪拜，回明事由。

羲和点点头，吩咐她“请他进来吧。”

婢女领命前去，将季斯带进羲和的书房。羲和背对着门摆弄书架上的文件，听见脚步声，立刻变了音色“季公子请坐，不知绝……谷阳王世子有何物相交。”

“世子之母妃精通茶艺，自己用牡丹花制了一种香片，特别嘱咐季斯带来，给公主品尝。据说久服能养颜活血，益身延寿。”季斯一字一句地解释，奉上包装精致的茶叶。

“养颜啊？不错的茶，我收下了。来人，给季公子打赏，顺便泡两杯茶来。”羲和头也不回，继续翻阅文件。

季斯黑眸闪了闪，辞行道“护送王子的使命已完成，季斯该告辞了，公主慢用。”

“谢谢你的茶。”羲和道过谢，待季斯离去，才回过头，在桌前坐下，等待另一个人的到来。

婢女很快便将泡好的香茶呈上，之后便识趣地退下了。羲和拿起茶杯闻了闻，轻嘬了一小口，细细品味。

“公主在饮茶吗？这么香。”栗孑独自前来，衣领上沾了几滴露水。

羲和瞅见，眼中生出歉意“这么晚了，还麻烦你过来，打扰了。”

栗孑眸子一晃，摇摇头“我那日骗了公主，公主还生气吗？”

“你说斩无尚的事？你处心积虑地，可是要留下他？”羲和拾起茶杯又饮了一口，兀自拆穿谎言。

栗孑刚想回答，空气中漂浮的某种气味却令他掐断了话茬，他端起一旁的茶杯仔细嗅了嗅，顿时警觉，低呼“公主……这茶水……”

“呯——”羲和的茶杯落在地上，激起了不小的声响。

栗孑循声望去，眉头深深纠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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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桃花鸳梦

羲和眼波迷离，起身想抓住桌角，无奈可望而不及，身子晃了几下，跌在地上。脑海中幻象层叠，自己似乎进了一间屋子，红纱幔舞，映出两条相依相偎的人影，清风吹过，掀起纱帐一角，女子雪白的藕臂无力地抓着男子的肩头，男子躺在她身下，汗湿的墨发与她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女子嘤咛一声，偃旗息鼓。男子却忽然伸出手托住她的纤腰，身子随之弓起，缓缓起伏……

“公主怎么了？”羲和朦胧中听见有人在叫她，焦虑不失镇定。羲和想回答，却觉得口干舌燥，难以张嘴，脸颊似火灼烧，炙烫异常。春梦中销魂蚀骨的畅快感真实地附着在羲和身上，令她情不自禁地抓住自己的襟口，胡乱撕扯。

鼻尖飘来男子干净的气息，有什么东西拨开了她不知所措的手，凉凉的。“身上这样烫，怪不得你会乱来。”男子取笑着，身子靠近了一步，呼出的气拂在羲和脸上“别急，告诉我怎么帮你。”

帮……这个字使羲和的心跳愈发紊乱，怎么帮，翻云覆雨，辗转痴缠……羲和睁开半眯的眼眸，颤颤伸出手，用力地抓住男子的衣襟，男子散发的阳刚气味离她好近。受到蛊惑的羲和脑中一轰，再也顾不得什么，循着嗅觉凑上去一阵乱亲。

“公主……”男子抗拒地退开了一些，又怕羲和摔倒，仅留双手勉强支撑她。

哪知此时欲火焚身的羲和如此难缠，顺着男子的手臂再次攀上他的身躯，红唇开合，含住他颈上的肌肤。男子身子一僵，叹了口气，伸指按住羲和的唇“外面还有人呢，乖……”

羲和松开手，娇躯扭动，似八爪鱼一般箍住男子的身体，张口一咬，吮住男子的手指。

“又胡闹了……”男子的声音透着一丝无奈。

“才没有，我只要你，谁也不要。”羲和混乱中凑出一句话，氤氲的黑瞳死死地盯住男子的薄唇，心火越烧越旺，樱唇猛然偷袭，迫不及待地吻了上去。

男子的唇温暖而柔软，令羲和久久沉溺，情难自控。男子并未挣扎，轻轻启口，反客为主，将羲和牢牢地封锁在自己口中，蛮缠而绵长。突然而至的喧宾夺主，让羲和不大适应，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不要逃了，我在救你。”男子暗哑地诱哄着，手臂暗暗收紧。下一刻，羲和便觉身体腾空，被轻柔地搁在某处。男子稍显急促的呼吸接近，打在她鬓边。之后，衣衫离体，男子的唇轻轻触碰她的锁骨，点点酥麻。

羲和再次回到那个春梦中，这次她成了那幻境中的女子，修长的手指带着微凉的温度滑过她寸寸雪肤，浅浅厮磨，体内狂情奔涌，小口低吟，徐徐娇喘。整个人若置身于云端之上，随风浮动，舒适而飘然。少时，沉积的热力尽数发泄，痛快淋漓。

累得太久，羲和实在承受不住，就这样睡着了。梦中旖旎再现，几经风流，最终化为一抹迷烟消散在脑海深处。羲和眼睫一动，重回现实。她偏了偏头，却瞧见了一双带笑的利眸。

“你……我们……”羲和咬了咬腮帮子，想起昨夜的桃花韵事，禁不住怀疑起两人的关系。

栗孑勾起嘴角的弧度，挪动了一下手臂，羲和瞬时感到后背上的摩挲感。“呀！”羲和立刻坐起，手指着栗孑，眼目圆瞪。

“又不是第一次，公主还害羞么？”栗孑随之起身，白衫半褪，看的羲和直发楞。她真的把他给……

“公主昨夜……很美。”男子瞥见羲和的怔忡，故意调侃。

“我跟你……我……”羲和狠狠咬住下唇，在心里骂了自己几千遍，他可是个残疾男诶，自己也太放纵了。

“公主懒虫，你在不在啊，好好的不在房里睡，跑到书房，害我找不着……”门外乍然响起的踢门声，令羲和一滞，是君天来那个臭小子。她低头看看栗孑和自己的模样，马上惊慌起来。要是被那小子瞅见了，拿去当笑柄，她还活不活了？

羲和一把抓起栗孑的衣衫，想尽快替他系好，却越帮越忙。最后，栗孑握住了她的手掌，摇头暗笑“没用的，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穿！”羲和低咒着，拉扯间，却被栗孑按回了软榻。男子将手伸出榻外，拉上小间的纱帘，又躺回榻上，声如蚊蚋“继续装睡。”

羲和想争辩，门却在这时被踢开了。她脑袋一低，龟缩回锦被中。无意间，男子特殊的气味被她嗅到，昨日的种种又开始不安分地在她眼前作祟。

君天来的脚步声渐行渐近，羲和紧拽住被角，紧张不安。

“王子您在这儿呢？快随奴婢离开，公主吩咐不许外人随意进出书房的。”是青岚。

“那你告诉我她在哪儿？她昨日可答应我了，今日领我去见那个迷得她神魂颠倒的面首。现在又不知跑哪去了，哼，臭公主！”

“奴婢好像在中庭看见公主了，王子跟奴婢去找她好吗？”

“……好吧，这回看她往哪儿跑……”

羲和躲在被子里，冷汗涔涔。头顶上的被子被人拉开，伴随着一声轻笑“公主心系之人是谁，可否让我一见？”

“那个……我是权宜之计，权宜之计……”羲和干笑，心中暗叫苦。

“这么说，昨夜公主急召我来，就是为了打发谷阳王子？”栗孑系好腰上的锦带，回头探究地望着她。

羲和讪讪地点头，默念，可惜弄巧成拙，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倘若来的人是真正的谷阳王世子，公主还会那样说么?”男子上了轮椅，转了转轮轴，目光定在羲和身上。女子的沉默，使栗孑敛去了脸上隐隐的期待，他转过身，慢慢地挪动轮椅，渐渐远去，抛下一句话“我去中庭等公主。”

半晌后，磨磨蹭蹭来到中庭的羲和，刚好看见栗孑和君天来聊天的情形。两人也不知聊了什么，颇为投机。羲和朝前走了几步，眼前突然掠过一个人影，见到羲和，笑脸逢迎。“公主昨夜睡得可好？”

羲和粉拳攥紧，假笑相对“很好，本公主也正有一件事要向季公子讨教，这茶……究竟是用什么做的，怎么会跟季公子的人心一样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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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被迫设局

季斯不动声色地抬起头，对答如流“小人受世子之托，保护王子安全。公主是什么样的人，民间早有传闻。小人又想不出其他的办法阻止公主对王子的喜爱，只好在这茶中加了一点东西，让公主离开王子还能做个美梦。”

这句句反语，听得羲和怒意滋生，她并没有发作，只是冷冷一笑“季公子，你可还记得我是谁？”

季斯的目光在羲和脸上逡巡片刻，稍有迟滞“你莫非……是恩公？这……怎么会……”

“你总算记起我了，不错，我就是那个赏了你不少银两的公子。既然知道了，还要反唇相讥吗？你不是要报答我吗，现在就告诉我真正的世子在哪儿，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羲和慢吞吞地威胁他，最后忍不住，还是问了某人的去向。

“请恩公体谅，季斯无可奉告。”男子面色已动容，却没有松口的意思。

“不知好歹！来人，将他给本公主关起来，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能放他走！”羲和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传入君天来的耳中。他侧头看向二人，见季斯被人绑缚，赶紧跑到羲和身边，意图阻止“臭公主，你要干什么，季斯他有什么错？”

羲和瞄了君天来一眼，解释道“昨夜他给本公主下药，害惨了本公主。我稍行惩戒，也不行吗？”

“你将他锁起来，谁送我回去？”君天来问罢，递给季斯一个担忧的眼神。

“没有人送你回去，却有人可以来接你。王子殿下应该知道如何联系你大哥吧，我想他不会弃你不管。”羲和下了最大的赌注，虽然可能伤害君天来的心，但她也只有这一个选择。

君天来双拳握紧，一甩衣袖，哼道“就知道你没安好心，为了得到我大哥，真是不惜一切代价。”

羲和没有应声，走上前，拽住君天来的胳膊就往厢房走。白影一闪，拦住了她“公主这是何苦呢？王子他并没有犯错。”这句话令羲和停下了脚步，她看了看身旁一脸倔强的君天来，叹了口气，刚才她真是气昏了，为了见绝，竟然为难一个孩子。羲和俯身揉了揉君天来的头发，语气放缓“我不是故意的，吓到你了吧。”

君天来挥开她的手，眼底盈满寒霜“卫羲和，你不要把本王子当孩子耍，我是决计不会再上当的。”他转身，轻快地跑回自己的厢房，进了门便再也不出来了。

羲和的手刹那冰凉，正当她想缩回袖中，掌心蓦然被人攒住，暖意很快将她的小手捂热。她转过脸，与栗孑眼神交错。

“我原本还妄想公主找寻世子，兴许只是为了打听神医‘转轮王’的下落，给我治腿，眼下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栗孑脸上的笑很淡，不等羲和开口，继续道“公主知道王子他刚才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羲和神色恍惚。

“他说，他长大了，要把公主抢回谷国，作他的正妻。”栗孑眼中闪过一抹促狭。

羲和一怔，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刻意忽略他的话“昨天看你的表情，一定知道药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吧，现在不妨告诉我。”

栗孑点了点头，回忆道“那香味证明这茶中含有‘幻梦情思’，一种可以使人产生春情绮梦的香料，如同身临其境。人醒来后的感觉，与经历一场鱼水之欢无异。”

“你既然知道我那时只是幻觉，为何不提醒我……”羲和听完解说，一时气结。

栗孑勾唇，暧昧笑道“公主力大无穷，我腿脚不便，哪里逃得出公主的魔掌，自然任公主为所欲为了。”

“我也不想……”羲和有口难辨，想起昨夜的吻，心跳陡然加速。

“公主不希望与我有所牵扯？以前的你可不是这样想的。”栗孑眼底投下一道阴影，幽幽地问。

羲和张了张嘴，不否认也不承认。

栗孑突然间朗声大笑“我今早所说只是玩笑话，昨晚我和公主什么也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公主的梦。”说完，他深深地看着羲和，不放过她脸上的一丝表情。

梦？哪里有这般真实的梦，她明明感觉到他的吻和触摸，虽然之后的事她的确有梦幻之感，可那个吻绝对是真实存在过的，那样的强势，她还是第一次遇到。羲和在心底苦笑了一下，若是假的，也好，她可以安心去找绝，不必思考她跟另一个男人的关系。

“如此更好，本公主也不用担心如何补偿你了。”羲和放下心结，爽快地回应他。

男子的脸色暗了暗，低喃“公主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猜了。”

羲和扯唇憨笑，寻思道“你可有什么办法能引谷阳王世子出来？”

“方才与王子交谈，他已透露信息，世子就在洛阳。公主只需对外放出话，说季斯惹恼了公主，公主迁怒王子，无限延长王子返程日期，自然有人会告之世子。看季斯对王子的紧张态度，足见世子对其弟的关心，不出所料，他定会派人入府劫囚。到时，公主在府上埋伏好，守株待兔，自然会查到蛛丝马迹。”栗孑平心静气地说完，手无声地掐在轮椅的扶手上。

“你都说得头头是道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这次是你取得本公主信任的第一步，过了这一关，你就可以随意出入恪园，不必再受拘禁。”府中的格局羲和还不是很清楚，如今能助她一臂之力的除了栗孑，再无其他。羲和细想之下，自己拿自由来酬谢他最为妥当。

栗孑眼神忽现光泽，声音里有了期许“我答应相助公主，此事若成，我想搬出恪园。”

“你想搬去哪儿？”羲和语带试探。

栗孑目光变柔，低声念出一个地址，羲和听罢却不知它在何处，暗忖着回去找张地图把公主府的地形好好研究一遍。不过表面上，她还是和颜悦色地答应了。

傍晚时分，羲和收到讯息，栗孑已在整个洛阳城散播了王子被拘留的谣言。她掐指算了算时间，短短几个时辰，这么快的速度若是没有足够的人力是根本办不到的。羲和蹙起眉，公主府的侍卫按理只服从驸马调配，栗孑一个暂居异国的旅人，哪里来的人手？

羲和看看已接近计划时辰的天色，开始在书房内踱步。按照布置，此时君天来正躺在书房的小间内昏睡。倘若有人来，她将是第一个听到动静的人。

“啪——”屋顶上有人踩碎了一块瓦片，羲和灵机一动，闪身躲入书架之间的夹缝中。“吱呀——”门被人推开了，外头刮进一缕夜风，吹乱了羲和的额发，同时熄灭了书房内的烛火。一名黑衣男子探入身子，谨慎地四下查看后，静静地往羲和的方向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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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惊情百年

羲和屏住呼吸，默默等待着那人的靠近。男子的脚步沉稳有力，一步一步，从容不迫。黑暗中，只有两人一强一弱的呼吸声。男子行至书架前便停下了，敏锐的听觉使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他折转方向，慢慢进入书架之间。“呯呯——”羲和因紧张，心跳声越发清晰。

男子顿住脚步，左手猛然出拳，穿过书架上的书卷，直朝羲和而来。羲和即刻伸出右手扣住他的手腕，拼命压制对方的力量。男子面如冷霜，足下施力，呼啦一声踢碎了阻挡在两人之间的书架。纸页翻飞，如鹅毛般飘落，女子绝艳的真容终于显现。

“绝，是你……对不对？”羲和松了手，毫不怀疑地盯住男子内双的眼睛“这招防身术是你教我的，我想你一定，一定还记得。”羲和一字一顿地说着，因激动，连呼吸都是颤抖的。

男子扯下围在脸上的纱巾，脸部轮廓棱角分明，声音极为冷静“我的名字里的确有个绝字，只是我不认为我们见过面。”

“难道你不是从现代来的？”羲和眼角一酸，闷闷地问他。

“我不记得我是从哪儿来的，从一清醒，我就跟父王和母妃在一起，还有小来。”男子见羲和并没有阻拦他办事的迹象，便绕过她，径直往内间而去。

“那你一定是在坠入时空的时候失忆了，不然怎么可能不记得我……和过去？”羲和慢步跟上他，看着他将君天来架起来，扛在背上准备走，连忙伸出双臂拦住他。

无论男子往哪边走，羲和都成功地将他截下。见羲和一脸的焦急和不甘，男子放下君天来，站在羲和面前不再动。“看样子，你不准备让我走了？”男子就势靠在书架上，双腿交叠，姿态慵懒。

“我……我这身衣服你也没有任何印象么？”羲和依然不死心，扯了扯身上的水色对襟纱裙，那是她穿越时，带到这个时代来的衣服。

男子站直走进了一步，撩起羲和的纱袖瞥了一眼，搭理道“西裕的姑娘都是这么穿，这有什么稀奇。”

“这件不一样，你仔细看看，看看呀！”羲和急了，眼圈开始泛红。

男子松开了手指，低头抱起君天来，冲羲和叫嚷“虽然我潜意识对你并不反感，但如果你一直纠缠下去，我就不客气了。”

羲和苦闷地摇摇头，死活也不肯让他离开。男子面上生出浮躁之色，他伸掌，想将羲和打晕，却在靠近羲和脖颈的一刻，被由外飞入的某样东西划伤了手。“绝——”羲和瞅见男子指上的血痕，心里骤然一痛。她掏出袖中的帕子，上前仔细地给他包扎。

门外火光摇曳，人影晃动，不知何时已将书房围住。男子见状，轻蔑一笑“还以为你真的与我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原来只是美人计。”他推开羲和，将手中缠了一半的帕子丢还给她，冷声道“怜悯这东西，对我没有用。”

“绝，我不是谁派来的，我……”

“不要再喊我绝了，我是谷阳王世子。除了父王母妃，没有第三个人有资格这么叫我！”男子声音隐隐带着绝情的味道。

羲和心口发凉，手无意识地拣起沾了血渍的手帕，看着男子嫌恶的眼神，她垂下眼睑，双臂抱住肩头，蹲在地上，瞳孔内一片茫然。男子不再看她，视线掠过书房各个角落，找准一扇窗户推开，揽住君天来，纵身跳了出去。

栗孑进来的时候，羲和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捂着双肩的手更紧了，似乎男子推开门的一刹，便把外面的寒冷带了进来，将她全身的温暖侵蚀的一点不剩。

“公主……”栗孑担忧地低唤，轮椅缓缓靠近羲和。

“不要过来！你们全都走，走！”羲和猛抬头，眼里盛满了抵触。

栗孑凝视了她好久，直到她再次埋下头，双手抱住膝盖，才转动轮椅，悄悄退了出去。临走时，他没有忘记给羲和关上门。

“栗公子，公主她……”青岚见栗孑脸色不善，住了口。

栗孑回头看了一眼阖上的门，淡淡开口“在这儿守着公主吧，她心里只怕不好受。”不等青岚回答，他又前进了几步，对周围黑压压的人群道“派人盯上世子。”

“是。”人群悄无声息地散了，独留栗孑一人在院中。他仰头看看天色，将轮椅滑向不远处的树下，之后，便不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偷偷陪着书房中的羲和。

喧嚣的人声消失后，羲和才沉静下来，脑中取而代之的是过往的点点滴滴。她和绝都有收藏古玩字画的癖好，那年两人同时参加一场拍卖会，又出了一样的价格竞拍一副画，为它争得面红耳赤。最后不打不相识，居然就这样认识了。

第一次练习绝教给她的格斗术，她说“你教我的防身术这么厉害，将来要是没人敢娶我怎么办？”

“没人……我娶你！”绝双手插在裤兜里，远远地回应她。

她惊讶地侧过头“喂，真的假的？”

“当然是……假的！”绝仰面大笑。

“你刚还说……”她嘟着嘴，不满意。

绝走近，矫正她的姿势“如果真没有人娶你的话，我再收留你也不迟。”

那个约定从此被她埋在心底，直到那个雨夜，她再次失恋，男友说他当初看上的只是她的容貌。这句被人说了无数次的理由，令她一蹶不振。绝冒着雨匆匆赶来，拉着她进入他的收藏室，取出一件晋代的公主裙装，亲自为她换上。之后，他细心地为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蹲下身，吻上她的手指“穿上它，你就是我的公主了。”他带她坐上黑色宾利，飙了一路的车。回城的时候，绝无意中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一辆劳斯莱特。那辆车一直跟着他们，紧咬着不放。

“羲羲，我连累你了。”绝脸上有了疲惫。

她笑着摇头，轻轻地枕在他肩上。

绝解下西装外套搭在她身上，低喊“羲羲，我数一二三，我们一起跳车。”决绝的声音，如同他的名字。“一，二……”听见三的时候，她打开了车门，跳了出去，可是绝却没有动。劳斯莱特突然加速冲上去，将绝的车撞出了盘山公路的围栏。

“嘭——”车身直直地坠入深渊，一去不回。她还来不及悲痛，银色的劳斯莱特掉头冲向了她。最后，她别无选择，只能从围栏边跳下去。不料这一跳，竟到了这样的一个时代，真的成了公主。只是，绝却再也记不起她了。

羲和眼神一黯，起身扶着桌椅，走出了书房的门。青岚看着羲和失魂的样子，心疼地搀扶她“公主，究竟是何事，令你这般伤心？”

“人生百变，世事无常……”羲和叹了口气，任由青岚搀着走回寝居。栗孑目送她们离开，利眸蒙上了一层迷雾。

躺在榻上，羲和怎么也闭不上眼睛，耳边不停地回荡着君天绝的冷言冷语，吵得她难以平静。“绝……”羲和坐起身，低头抱住膝盖，恢复了自我保护的姿势。一双手悄悄伸过来，轻轻搂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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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取得信任

那人的怀抱十分暖和，羲和依势躺倒在他怀中，安分不动。

“他走了，还有我。”浅浅的呼吸撒在羲和头顶，和男子的声音一样轻。

羲和侧过身，双手穿过男子的腰，紧紧扣住不放，脸颊随之贴在他胸前，身躯柔弱无骨。失去了精神支撑的她，连留在这个时空的勇气也一并丢弃了。头一次，这样强烈的害怕，怕得想逃离。

栗孑伸指揉着她的额头两侧，问道“这里，还疼吗？”

羲和的头在他怀里噌了一下，埋得更深了。隐隐的，女子的肩头在颤抖，如斯惶恐。

“我会陪着公主，无论何时何地。公主……不用怕。”栗孑紧拥着她，细心安抚。

“你能保证永远待在我身边，不离，不弃？”羲和仰面看着他，目光炯炯。

男子低笑“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公主没有发现么？”

“真的？”羲和略显吃惊。

“真的。”男子佯装惋惜“我的心，公主总是看不到。”

羲和顿觉尴尬，手不知不觉滑下栗孑的背脊，却被男子一把抓住。羲和莫名其妙地看过去，却只见到他笃定的面容“今晚，公主留下我吧。”

“啊？”羲和一声惊呼，抽出自己的手，脸霎时红透了。耳边传来栗孑憋闷的笑声“公主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想看着公主安稳入睡而已。”

“我没事。”羲和羞意渐去，轻轻靠在床头，失神地盯着前方的纱帐。

栗孑学着羲和的样子，与她并肩倚靠，轻声道“我不放心。”

“那我睡着了，你可要走。”羲和回头，与男子对视。

“嗯。”栗孑应了一声，扶着羲和躺好，睇着她，直到她闭上双眼。之后，他并未走，而是侧身躺下，眼神聚焦在羲和脸上，久久不散。

“栗孑，你……喜欢我吗？”羲和知道他没走，闭目低语。

“我很喜欢公主，就怕……公主不信。”栗孑向羲和靠拢了一些，替她拉好锦被。

羲和眼皮动了动，没有回应。她翻了个身，不再出声。女子的呼吸变得平顺，似乎睡着了。男子目光转深，嘴角上挑，勾出满足的笑意。他又待了一会，才踏上轮椅，离去得很安静。羲和缓缓睁眼，喃喃“我可以信吗，就一次……”

天亮以后，羲和恢复了往日的生龙活虎。别人可以忘了她，她可不能忘了自己，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谁对不住她，她大可以反击回去，不必为难自己。这么想着，自信的神采又回到她脸上。

“青岚，去把栗公子叫来！”羲和振奋精神，着手处理昨夜的事，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她一定要弄清楚。

青岚见主子重现风采，自己也高兴起来，接令便跑了出去。不多时，她就推着栗孑进了羲和的院门。“公主找我有事？”栗孑笑语盈盈。

“昨日那些人从何而来？你可要老实交代！”羲和迎上前，双眸眯成一条缝。

“那些本就是公主的人，公主又忘了吗？”栗孑故作惊讶。

羲和走近，代替青岚帮栗孑推轮椅，边走边道“你也知道的，我记性一向不好。”

栗孑微偏头，耐心解释“这些人一直属公主管辖，秘密为公主做事，半年前，公主曾托付于我。我被禁足后，公主又收回了主事权，直至公主失踪……那时，我担心群龙无首，便暗中接管了这批人。公主回来的这些时日，公务繁忙。栗孑怕扰了公主的清闲，便没有告知。”

“哦，是这样。你既然有时间，就先替我管着吧。等我忙完了，再去瞧瞧这些属下们。”羲和偷闲之心渐起，眼中划过一丝狡黠。

“我还以为，公主会急着让他们查询某人的下落。”栗孑刻意夸大口气里的酸味。

羲和体会出来，发狠地在男子胳膊上掐了一把“知道本公主心情不好，还提他！”

“好了好了，我不提便是。”栗孑吃痛地揉了揉被羲和捏疼的地方。

“我今日有事进宫一趟，你……陪不陪我？”羲和突然俯身，在男子耳边说道。

栗孑回头一笑“不了，我身残体弱，帮不了公主。”

羲和红唇一撅，明显不满。

“……不过，我倒是可以推荐一个人给公主，他定可以护公主周全。”男子悠悠说完，引来羲和一瞪。

“是不是斩无尚？”羲和扬声问。

栗孑颔首“公主越来越聪明了。”

“好吧，那我勉为其难带上他吧。”羲和慢吞吞地应道，瞳中浮起一抹玩味“你是想让他监视我吧。”

“是也不是。”栗孑淡淡一笑。

羲和似懂非懂，寻思片刻，嘱咐他“那你让他午后在大门外等我，最好穿上公主府的侍卫服。”

“公主还是亲自派人去说吧，我去，阿尚又该说我玩笑了。”栗孑抿唇道。

羲和了然，回头下令“青岚，你去找个侍卫要件衣裳，再去找斩公子，让他未时装扮成侍卫在府门外等我。”

“是。”

今日是长公主的侄儿，太子的遗腹子卫坤人的十岁生辰。这个日期，是羲和在整理长公主的日程时发现的。厉帝曾跟她提到过，坤人极是乖巧，他虽不喜太子，却爱极了这个孙儿。

羲和出门时，便见斩无尚没好气地站在大门外，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了。羲和走近他，问候道“斩侍卫好啊。”

斩无尚并不搭理她，甚至很反感。

羲和不在意，继续说“这事可是你家阿孑吩咐的哦，不关本公主的事。”

斩无尚瞪了她一眼，忍气吞声地跟在她后面。

羲和一脸得逞之色，抬脚刚要登上备好的马车，忽听背后有人叫她“公主可是等不及了，是为夫不好，来迟了。”羲和一回头，碰上明净堂噙满假笑的眸子。

“驸马昨日定是又劳累过度……起晚了吧。”羲和冷声讽刺。

“公主说笑了，为夫知道错了，这就给公主赔不是。”明净堂作了揖，笑道“公主可否允我上车，每年此时，你我可都是一同进宫的。”

羲和动了动僵硬的脸，转身进车，丢下一句“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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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宫内暗战

一路上，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大多时候保持沉默。入了宫，明净堂率先下车，温文有礼地将一只手递给羲和“公主请。”

“有劳驸马。”客气话她也会说。

宫内人声鼎沸，氛围喜庆。羲和与明净堂一起来到贺寿的显阳殿，四周的大臣见到公主，纷纷行礼。厉帝正与一名十来岁的少年交谈，瞥见羲和，招呼道“来了？还不去跟你嫂子道贺。”

羲和强颜欢笑，放眼四顾，果见那少年身侧不远处坐着一名少妇，容貌端丽灵秀，只是气色不佳。“羲和见过太子妃。”她走过去，对那少妇屈身小拜。

“公主多礼了，过来坐吧。”少妇指了指身旁的坐垫，向羲和示好。羲和也不别扭，笑着落座。明净堂见她坐好，便去了另一边，同大臣们饮酒寒暄。

“我每年都不愿给这孩子做寿，他庆完生的第二天便是太子忌日。”太子妃眉间掺着淡淡的忧悒，说罢，她以手掩口，轻轻咳嗽。

羲和见状，靠近轻抚女子的背。

太子妃挥了挥手，低叹“不碍事，老毛病了。真不知何时我会丢下坤人，追随太子而去。”

“嫂嫂万事看开些，人生短暂，理该及时行乐，何必想这些苦着自己？”羲和为太子妃倒了一杯茶，递上。

“多日不见你，你倒变得比我懂事了。”太子妃接过茶，小口小口地嘬着。两人谈话间，少年离开厉帝，奔了过来，伏在太子妃的膝上讨喜。

“坤人，叫姑姑。”羲和见少年眉清目秀，顿生好感，笑着逗他。

少年撇了撇唇，不理会羲和。

羲和一愣，这孩子似乎对她有极大的敌意。

“坤人，不可无礼。”太子妃教训道，说完又咳了起来。

“姑姑。”少年最终极不情愿地喊出了口。

羲和眉开眼笑，取了盘子上的果子，放在少年手心。

少年抓起一把，刚想塞进嘴里，却又放回盘中。

“怎么不吃？”羲和问他。

少年不语，转身躲在母亲背后藏起来，伸出头警惕地看着羲和。

“额……”羲和从未遇到过这样的窘境，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们说，姑姑的心比蛇蝎还毒，劝我莫要随便信了你。”少年细声支吾，眼神里透着老成的精明。

羲和捂嘴笑了“呵呵呵，那是以前的姑姑，现在的姑姑可是真心待坤人的。”

少年眨了眨眼，并未全信。

“嫂嫂，这孩子小小年纪深谙世故，将来必成大器。”羲和转头，与太子妃交谈。

太子妃溺爱地看着卫坤人，受用地点了点头。

羲和看着这对母子，思及坤人的话，眸色深了几分。能让这孩子防备如猛兽，长公主先前定然做过什么事，是否与栗孑掌控的那批秘密人士有关呢？羲和沉思了一会，摇摇头，宫闱之事，向来勾心斗角，她可不想沾染半分。

“谷阳王及世子到。”门外有人通传，羲和回头，静默地注视着踽踽而来的谷阳王世子——君天绝。

借着日光，羲和毫无阻碍地看清了他的模样。飞扬跋扈的浓眉，内双有神的黑眸，嘴边藏匿着一抹若有似无的邪气，他穿了一身象征至尊权力的玄黑锦衣，临风一站，说不出的惊艳容华。

“谷阳王，你当朕是瞎子吗？当初为何不送真正的世子前来？”厉帝见到君天绝真容，满口怒气。

君天绝身侧的富态中年男子大礼参拜，叩首道“陛下有所不知，绝儿那时重伤未愈，昏迷在床，公主求人心切，小儿与绝儿相貌无差，便允他取而代之。”

厉帝横眉倒竖，转头看向羲和“羲儿，今日谷阳王世子就在此地，你若想将他带回府中，朕绝不阻拦。”

羲和妩媚浅笑，瞥了一眼君天绝，临危不乱“儿臣对世子已经失去兴趣了，如今只想跟驸马夫唱妇随，举案齐眉。”她暗中对明净堂使了一个眼色。

明净堂会意，起身道“公主已摒弃恶习多日，与臣修好，还请父皇莫要为难她。”

厉帝的视线扫过三人脸庞，沉声道“坐下吧，你们若真能夫妻和睦，也好。”

殿中的戾气消失，众臣又开始谈笑风生，举杯畅饮。君天绝撩袍坐下，视线落在羲和身上。羲和感触到目光，却不理会，继续与太子妃闲聊。

晚宴开始前，羲和一人在殿外散步，斩无尚不近不远地跟着，细心守职。

“原来你就是长公主。”一个男声从背后飘来。

羲和不看来人，伸头嗅着殿外盛开的牡丹“世子既然遗失了记忆，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

君天绝上前几步，来到羲和身边，伸指折断了一株白牡丹，凑到她面前，声音温厚“有没有人说过，公主很像这株白牡丹，端庄雅秀？”

“这么容易摧残的花，我可不要做。”羲和指了指种植在另一侧的贴梗海棠，笑道“做女人，当做它。身姿潇洒，艳而不俗，尤其还带着刺。”

君天绝挑了挑眉，走近一掐，捏断了海棠的小枝，刺嵌入他指尖，一滴血缓缓沁出。他不动声色，将花递给羲和“无论带不带刺，我想要的，还从未失过手。”

“世子莫不是对本公主有兴趣？”羲和努力忽略君天绝的样貌，调笑追问。

君天绝眼中荡起一层波澜，邪气回到嘴边“公主那日唤我那般亲密，你我必有一段往事。现下不记得，将来待我记起，必定回来找寻公主，公主莫要忘了。这，是你我的约定。”

“过了花期，花就摘不到了。”羲和脸上忽现一抹惆怅。

“即便摘不到，我也要同她一起碾作尘泥。”男子说这话时，眸光浮动，暗示他的势在必得。之后，君天绝收敛笑容，转身迈进大殿。

羲和望着他的背影，嘴张了张，作出一个口型“绝”。独自待了一会，羲和回到大殿。宴会已然开始，她依旧坐在太子妃身旁，接受群臣的殷殷敬酒。数杯下腹，羲和有些醉了。她放下酒杯，起身想向厉帝告假。哪知她刚转过脸，迎面便射来一支短箭。羲和下意识地往后一躲，短箭擦过她的袖角，射入身后太子妃的小腹。女子痛苦地低吟了一声，身子一仰，倒在地上。

“太子妃！”羲和的急声高呼，惊动了一无所知的宾客，他们纷纷看向太子妃的方位，安静了片刻，终于有人缓过神，惊叫“有人行刺太子妃，来人啊，护驾。”群臣顿时乱作一团，急忙向厉帝靠拢，寻求庇护。

厉帝显然也吃了一惊，他见羲和力单势薄，马上下旨“保护公主！”大殿上的侍卫即刻冲上前，将羲和围住，护的严严实实。羲和费力地扶起太子妃，却见她唇上色泽已变，泛着黑沉的墨绿。

“坤人……一定……要……保护好……坤人……他是太子……唯一的……血脉……求你……”太子妃双目浑浊，手指死死掐住羲和的胳膊，哑声请求。

“嫂嫂放心，我一定照顾好坤人。”羲和反握住太子妃的手，银牙紧咬，掩饰不住眼底的内疚。这一箭本来要的是她的命，却因她的失误让太子妃替她挡了灾。

“叮——”同样的短箭于众目睽睽之下，再次将她当做靶子。侍卫纵然围得密不透风，仍是眼睁睁看着那细小的短箭穿过他们身体间的缝隙，瞄准羲和的方向而去。

跪在地上的羲和听见响动，急急回首。短箭不偏不倚，直冲她面门而来。羲和四周都是人墙，根本挪动不了。她偏头躲避之时，什么东西同时刻飞入大殿，击破了她面前的短箭。“叮咛”一声，短箭折成两半，碎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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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收养皇侄

羲和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低头察看救了自己一命的武器，竟是一片椭圆形的锯齿叶子，似乎是先前长在那株海棠上的绿叶。羲和眼角微翘，好一个护花使者！

“羲儿，你没事吧？”厉帝大步流星地奔过来，一脸焦急。

羲和拣起那片叶子藏入袖中，扬首道“儿臣吉人自有天相，怎会有事，父皇劳神了。”

“母妃……”大殿后的帐幔被人撩开，少年连走带跑来到太子妃跟前，小声呜咽。

“坤人，姑姑……”羲和语带愧疚，伸手想要抚摸少年抖动的肩。哪知少年怒火攻心，大力将她推倒在地，叫嚷“住口，都是你害死母妃的。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只毒蝎子！”

厉帝听完少年的控诉，嘴唇抿成一字“坤人！百官在此，休要胡说！”

少年跪着爬到厉帝跟前，指着羲和，声泪俱下“皇爷爷，孙儿没有胡说！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母妃也不会死。”

“好了。”厉帝大声制止了少年，对周围的人道“扶皇长孙下去歇息，按祖制安葬太子妃。”

“父皇，儿臣有一事相求。”羲和伏在地上，诚恳一拜。

“说吧。”

羲和瞟了瞟卫坤人小脸上的痛恨，下定决心“儿臣想……抚养坤人长大，这是太子妃临终前对儿臣的嘱托。”

“我才不要跟你回去，我恨你，恨死你了！”少年叫嚣着，身子不断挣扎。

厉帝却意味深长地笑了，无视少年的反应，答应了羲和。

宴会散席，羲和命人护送卫坤人上车，少年屡劝不应，羲和只好让人将他打昏，强行抱上马车。等待明净堂的时候，羲和叫来斩无尚，自然答谢道“方才多亏了你的叶子。”

斩无尚明显一怔，扭头道“我可没有救你，你谢错人了。”

“不是你？”羲和撅起嘴，暗自推敲，忽然记起之前君天绝对她下手时，好像也有一样东西从中作梗，救了她。她当时因情绪过激，没有察觉，现下想起来，着实奇怪。

“公主。”明净堂温和的声音打断了羲和的头绪，他身边跟着君天绝，两人并肩而行，正朝羲和走来。及至跟前，明净堂迅速伸手握住羲和，眼神柔情万千“你可有将一名曰季斯的男子关了禁闭，世子刚对我说起，他可是谷阳王的得力门生，公主能否赏我一个薄面，放他回去？”

羲和假作笑容“既然驸马开口了，那本公主关着他也怪没意思的。”她转首看向君天绝，暗讽“劳烦世子一会派人来趟公主府，将季公子带走。据我观察，他是个忠心不二的好奴才，世子好眼光啊。”

君天绝低笑出声“公主过誉了，季斯为人刻板，只听父王和我的话，倘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了公主，还望公主见谅。”

“世子，下次要整治本公主，记得选个更好的招数。”羲和不再打哑谜，说完便上了车。

平安回到府上，羲和安排完卫坤人的住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栗孑。她傻傻地到了恪园，愣没瞧见半个人影，这才记起他一早搬出去了。寻了下人一问，他搬进的地方居然就在她寝居隔壁。羲和按照下人的指引，来到那所园子，里边的人早已入睡，一片漆黑。

羲和顿时泄了气，闷闷地走回自己的寝居，刚上榻不久，就闻到男子淡淡的气息。她一侧首，栗孑不知何时进来的，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里是满满的欣慰。

“你……不是睡了吗？”这厮，存心让她有所遐想。

栗孑不语，俯身压住羲和，手臂撑在羲和身子两侧，居高临下“公主今晚与谷阳王世子定下的是什么誓约？”

“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斩无尚告诉你了？”羲和眼角含笑，等待他拉下脸后的表情。

栗孑俊脸下压，离羲和越来越近，利眸氤氲，看不出喜怒。羲和对他眨了眨眼，佯装无辜。“唉。”栗孑忽然叹气，翻身躺下，道“公主总是不让我省心，夜宴上可是遇刺了？”

“嗯，不知道对方是谁，多亏好心人相助，免于一死。”羲和侧首笑言。

栗孑探出手将羲和抱进怀中，轻抚她的青丝“幸好……那好心人来得及。”他抿嘴微笑“公主找我是为了皇长孙的事吧？”

“那孩子恨我入骨，偏偏我又欠了太子妃一条命，自然要照拂他，你说怎么办才好？”羲和万分苦恼，翘首盼着男子的答案。

“年纪小，总有感兴趣的事，留下他，不难。”栗孑慢条斯理地说着，眸中温情缱绻。

羲和似被人点醒一般彻悟，兴奋地从榻上爬起，点燃灯笼，执笔写下一封信，过后，将信交给门外守夜的青岚，吩咐道“即刻派人将此信送往太傅处，务必请他提早回复。”

做完这些，羲和重新上榻，伸指一勾男子的下巴，媚眼横飞“小样，想的主意不错嘛。”

栗孑攒住羲和的手，裹入锦被，音色温润“公主开心就好。”

“我刚才去你那边，园门都上锁了，你打哪儿来的？”羲和发觉异样，查问。

栗孑眼波一闪“从公主经常钻的地道而来。”

“我……钻地道？”羲和诧异出声，忽然想到什么，秀眉一蹙“你们经常在地下幽会？”

“你们，我倒不知你们是谁？”栗孑好笑地看着她。

羲和自觉失言，纠正措辞“咳，我的意思是，你跟之前的我……嗯，那啥……”

“先前是公主主动的，我近日也是头一次进密道。”栗孑半开玩笑，娓娓道来。

“密道在哪儿，带我看看。”羲和嘟囔，小脸愤愤不平。自己的屋子有这么个机关，她居然蒙在鼓里。

栗孑从另一边下榻，坐上轮椅，到了室内的一张小几前，伸手一转上面的花瓶，墙面立刻陷下去，出现了一条昏暗的甬道。羲和一马当先，拿起灯笼走进甬道。里头虽暗，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小小的烛台，羲和依次点燃，身后的栗孑紧紧跟着她。两人走到一处，发现了两个洞口。其中一个被碎石掩埋，另一个畅通无阻。

“那个通向哪儿？”羲和指了指被掩埋的通道，问身后的男子。

栗孑摇摇头“公主自己建的都不记得，何况是我。”

羲和又看了一眼，进了另一个通道，隐隐有风声作响，到出口了。“那里。”栗孑指了指最后一个烛台，示意羲和挪动它。烛台被移动，“卡卡——”墙壁从中裂开，滑向两侧。

羲和出了密道，看看四周的情景，霎时变了脸色，张口大吼“栗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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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花花道士

眼前是一张红漆木床，正好横在密道出口处。大床仅用一层薄纱掩盖，帐内的景色若隐若现。倘若此时，有一美男睡在其上，绝对是秀色可餐。羲和一想到曾经的长公主无数次地站在此处欣赏睡美男，甚至还有可能直接扑上去和他滚床单，她就十分不爽。

她转过身，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地盯着栗孑，仿佛要在他身上凿出一个洞。

“公主……”男子摊开手，想解释什么，却又说不出口。

羲和发狠地瞪了男子一眼，一甩头，哼哼唧唧地怨念那该死的长公主，胆敢觊觎她的男人！她的……羲和垂下双手，慢慢转身，不再看身后的人。这个男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她的，也不会属于她。他是真正的长公主的男宠，与她有什么相干？何况他现在喜欢的也不是来自现代的她，而是以前的公主。倘若有一天真正的公主回来揭穿她的身份，他只怕再也不会对她笑一下了。

“公主在在意什么？”栗孑见羲和闷头不吭声，轻轻绕到她身前，却发现羲和眼中一闪而逝的失落。

“好了，看过密道，我该回去了。”羲和快速退后，躲闪着栗孑的眼神。

栗孑伸手想拉住羲和，却被她轻易躲过。“公主不开心么？”栗孑试探地问。

“机关在哪？我要回去。”羲和上下搜寻可以触动的物什，不回答栗孑的问话。

“在这儿。”栗孑上前抽出墙面上的一块砖，石墙再次分裂。羲和探身入内，也不等栗孑，一路快跑回到自己寝居那面墙外，却不知该怎样打开。她沮丧地靠墙站着，不愿再走一次回头路。

“轱辘辘——”轮椅声慢慢接近，在地上投下男子被烛光拉长的影子。“公主在躲我吗？我从不知，公主竟是这般不想见到我。”栗孑似乎没有意识到羲和的转变，顺嘴打趣。

羲和抬眸深深地望向他，眼底跳跃着挣扎。最终，她捏紧拳头，低语“帮我出去。”

栗孑微微一怔，继而勾唇，伸指敲动羲和脸颊附近的一块砖，石门缓缓开启。羲和小步跨出去，伸臂拦住栗孑“你回去吧，天晚了，早些休息。”

“公主不需要我陪吗？”栗孑手握住轮子，停滞不前。

“不需要，你走吧，以后如果我不派人去叫你……就不要再来了……这密道，让我的那批下属找时间封掉。”羲和的声音异常冷淡。她只想找一个属于自己的男人，别人的，她就是再喜欢，也会敬而远之。

栗孑低头，沙哑道“是我又做错了什么，惹公主生气了？”

“没有。”

“那是公主记起以前的事来，加倍惩罚我？”

“不是。”[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既然都不是，公主为何……”

“我的事，用不着栗公子操心，请回吧！”羲和加重了语气，走到一边，转动之前的那只花瓶，将男子的身影彻底隔绝在石门后。做完这些，羲和回到榻上，用被子蒙住头，浑浑噩噩地睡了一晚。

第二天清晨，太傅回了信，说皇长孙对医学最感兴趣。羲和看罢便明白了卫坤人的心思，太子早逝，太子妃身患肺病，他自然希望自己能有起死回生的医术拯救父母。她顺此意，叫青岚去请碾玉，碾玉进了屋，听明白羲和的意思，欣然同意了教导卫坤人医术的事，羲和的心病总算了结。

之后几日，羲和一直忙于处理公主府的事务，闲暇时便去看望坤人。虽然这孩子依然误解她，但经年累月，一定会被她感化的。这样想着，羲和也就放了心。只是到了晚上，羲和因不再闻到那股清冽的男子气息，时常失眠，偶尔睡着了，也是噩梦连连，夜半惊醒。多日的不安，令羲和放弃了最初的想法，宁愿无赖一回，也不要再受罪了。

这夜，她半兴奋半紧张地开启密道的门，却意外地看见了一堵石墙，无论她怎样用力拍打也无法撼动半分，密道已经被人封死了。

“你为什么这么听我的话呢？”羲和对着石墙埋怨，无奈地爬上床，继续半醒半睡的状态。

天亮后，羲和偷偷到隔壁的院墙外转了一圈，无数次想敲门又缩回了手。徘徊了半日，她还是放弃了。哪知刚回到自己的院门，宫内就来了人，再次召她入宫，说是厉帝病了，想见她。羲和思量着，正好去宫里过几天太平日子，试着让自己遗忘某人的存在，以免日后遇到真公主，再经历一次情伤。

这次入宫，羲和进了太极殿东堂，厉帝正卧在榻上批阅奏折。

“羲儿，过来坐。”此时的厉帝收起了平日的威严，神态亲和。

羲和落座在塌边，问候道“父皇的身体可有好转？”

“太医的方子一点用都没有，朕正在考虑是否将他们集体拉出去砍了！”厉帝面孔再现狰狞，眼睑处一片猩红。

“父皇，动怒伤身。”羲和赔笑着，上前抚平厉帝起伏不定的胸膛。

“羲儿。”厉帝声音放柔“你每月命人给朕炼制的长生药呢，怎么近日那道士没送来？”

羲和听到不熟悉的信息，眼皮直跳，她不清楚情况，只能按照逻辑接话“回……回父皇，许是那些人偷懒了吧，儿臣回去就教训他们，命他们快些炼好送进宫。”

“哦，不急，算着日子，也该到了。”厉帝眯上眼睛，手中的奏折滑落在榻上，显出嗜睡的迹象。

“回陛下，长乐观的木竹道长已经来了，正在殿外候……”进门的太监瞅见厉帝的睡态，立马闭了嘴，对羲和示意。

羲和轻轻起身，靠近太监，只听他说“公主，道长的丹药送来了，您替陛下处理吧。”

“带我去吧。”羲和吩咐太监，随他来到殿外。

阳光照耀下，一名男子匍匐在地，身穿青色道袍，发髻上插了一根簪子，看似斯文有礼。

“还不快扶道长起来。”羲和冲太监低喊。

太监急忙搀扶男子，一脸谄媚。

羲和本无意一瞥，却瞬间因男子的模样三魂丢了六魄。一双勾人的丹凤眼，薄唇上挑，妖孽惑人。这般模样，怎么偏偏是个道士！

木竹将装着丹药的盒子交给太监，抬头便与羲和视线相撞。他微微眨眼，抛出一个秋波。羲和只觉浑身一颤，如触电般愣在当场，心痒难耐，整个人霎时酥掉了。

不及多想，太监已向羲和告退。羲和还未缓过神，那道士已走近她，行礼问安，声音如敲击瓷器，悦耳动听“许久不见，公主可好？”

羲和一惊，从臆想中回归现实，下意识对这个男子产生了一种排斥感，随便一个媚眼就能对她产生这么大的影响，这个男人绝对练过媚功。

“公主，我们……还是去老地方么？”木竹悄声问道。

“老……老地方？！”羲和一口口水没咽下去，差点呛到自己。莫非长公主跟这个道士还有私情？太惊世骇俗了。

木竹执起羲和的手，暧昧道“公主记性真差，就是偏殿啊。”

“咳咳”羲和清了清嗓子，甩开他的手“本公主今日还有事，你先退下吧。”

木竹不乐意，见周围没人，一把抱住羲和的腰，将她抵在大殿门口的柱子上，捧起羲和的头就是一个湿热狂烈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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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暧昧惩罚

如此霸道，令羲和喘不过气来，憋得面红耳赤。她本想用脚狠狠地踩对方一下，不料遭对方的腿一绊，滑倒在地。木竹顺势将她压在身下，手脚并用，不让羲和有任何逃脱的机会。羲和这才意识到男女力量的悬殊，情急之下，推搡地更为用力。两人难分难解之间，忽闻木竹一声哀嚎，双手捂着自己的臀部翻下身去。

羲和意外得救，马上爬起整理好衣衫，瞧着木竹痛苦的表情，幸灾乐祸。

“真没想到，公主身边还有这么厉害的暗卫……”木竹恨得牙痒痒，悻悻道。羲和正想顶回去，耳边一声呼啸，一块石子再次重击了某人的屁股。

“哇——”木竹在地上打起滚来，轻嚷“公主，当初可是你说的，我们欢好一场，你给我身子，我给你丹药。现在反悔了，想过河拆桥？”

“你给我住口，本公主金贵之躯，怎容你这臭道士辱没？”羲和冷厉斥责，上前就是一脚，踹的木竹连番叫苦。

木竹好不容易扶着柱子爬起来，哀怨不已“枉我与公主相好，公主竟不念旧情，常言道，最毒妇人心，一点不假。”

“承蒙道长夸奖。”羲和抱拳鞠躬，反唇相讥。话毕，她便要走，却闻那道士呼喊“公主这般走了，就不怕我毁约，搅黄公主的好事？”

羲和一顿，回头道“好事？”

“长乐观的秘密……天知，地知，公主知，我知……倘若再有第三人知，这后果……”木竹拖长尾音，凤眼精光乍现。

秘密？长乐观？羲和垂下眼睫，心里似乎预感到什么，阵阵发慌。

“怎么样？”木竹眯眼笑问。

“呵，你有本事揭穿，本公主也有本事让你一力承担所有灾祸！”羲和红唇一弯，不惧威胁。

木竹皱起好看的眉，撇嘴道“我一心为公主，公主却把它当成驴肝肺，还反过来要杀人灭口，这样自讨苦吃的事，以后我再也不做了。”

状似无意的一句话，就能点破利害关系，这个人绝非善类，不好对付。羲和心想着，突然上前捏了木竹的腰一把，扬唇娇笑“我开玩笑的，你怎的就当了真？”

“公主神色那般认真，木竹不敢不信。”木竹依偎过去，趁羲和不备，在她脸上偷了一口香。羲和正想发火，木竹却猛地按住下体，额上渗出冷汗“……唔……公主还真是碰不得，贫道告辞了……”

羲和顿觉莫名其妙，瞥见地上突然出现的石子，再看看木竹一瘸一拐的动作，扑哧笑出声来。

因着白日的遭遇，羲和不敢久留宫闱，当夜便启程回府。步行路过栗孑门前，羲和仰头，见里边灯火通明，寻思着要不要进去看男子一眼。来回踱步之时，院子里的侍人走了出来，正准备关门上闩，见到羲和，赶紧下跪。

“免了。”羲和扬手道“栗公子可歇下了？”

“回公主，公子正在看书，还未歇下。”侍从小声答话。

“哦，那……我进去看看，你继续上闩吧，不必打扰公子，我出来时再叫你。”羲和阻止了侍人的通报，想给里头的人一个惊喜。之后，她轻手轻脚地进了主居，见房门半开，心头一喜，快速跑过去，不料到了门口，却意外地撞见了一个人。

“公子，你给我亲一下吧，就一下……”

“青岚姑娘，你不要这样……”男子躲避着，倍感尴尬。

青岚面色微红，大胆地上前，扑向男子，对着他的薄唇一阵猛亲。轮椅承受不住女子的力气，霎时翻倒，栗孑从上面摔了下来，压到了腿，不禁张口痛呼。青岚也随后倒地，恰好趴在男子身上。从羲和的角度看，两人仿佛正在进行比之前火热百倍的亲密接触。

“给我起来。”羲和一步走近，抓住青岚的胳膊向上拽。

“哎呀，好疼。”青岚迷迷糊糊地说着。羲和妒火中烧，毫不怜香惜玉地扳过青岚的脸，却见其双眼迷蒙，小嘴吐着酒气，居然喝醉了。酒后乱性诶，她再晚来一步，栗孑岂不是要被……

“咳，青岚，女孩子家的，以后不要乱饮酒。”羲和半搂半抱地把青岚送出门，喊来人抬她回自己的寝居。再回头，栗孑正看着她，眼神闪烁不定。

心虚了，肯定是心虚了！羲和撅着嘴，气鼓鼓地站到男子跟前，搬起压住他双腿的轮椅，推到一边。然后一鼓作气，将男子推倒在地，跨坐在他身上，伸指掐住他的下巴，严刑逼供“说，她亲你哪儿了？”

栗孑的薄唇有些浮肿，显然是遭人蹂躏过的，看的羲和嫉恨不已。“只有这儿。”男子微微张嘴，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双唇。

“你……你居然这么轻易就让她亲了，哼！”羲和醋意滔天地低咒，指尖一扭，在男子的下巴上掐出了一个红印。

栗孑眸光一闪，微笑道“公主不是不要我了吗？”

“我……我何时说过不要你……”羲和还未说完，就瞅见男子脸上多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暗想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愤愤道“你还笑！”似赌气一般，羲和立即俯身，在触及男子薄唇前停了一秒，抛开所有后顾之忧，激烈地吻了上去。男子的唇依然如梦中一般柔软温暖，令她流连忘返。

栗孑睁眼看着羲和的动作，目光一柔，伸臂揽住她，由着女子无度的索求。

“你……唔……是我……的……”羲和含糊地念叨，双手死死地抱住男子的背，宣告着某种占有权。口中的他忽然动了，轻轻缠上自己，温柔缠绵。羲和受到蛊惑，自然誓不罢休，迎上去抵死痴缠，抱住男子的手也逐渐收紧。

“……嗯……”男子轻哼一声，揽住羲和的手慢慢下滑，触上女子的腰际。

羲和瞬间惊醒，从温情中挣脱出来，推开男子，翻身而起，急促喘息。她……刚才在做什么，调戏良家少年？

“公主……”栗孑的手指抚上羲和发烫的脸颊，替她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

羲和听见男子低哑的音色，回过头望着他，栗孑眼眸深处跳动着一小团火苗，似乎要点着什么，一触即燃。

“我……对不起……”羲和一想到长公主曾拥有过这个男子，心底就开始发堵，什么绮念都没了。

栗孑见状，神色暗了暗，低声说“公主还在介意什么吗？”羲和咬紧牙关，不肯据实相告。栗孑五指紧攒，低首轻语“有件事，我想也到了该告诉公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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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为他求医

“嗯？”羲和好奇地转过脸。

“其实……公主之前每回来，我都点了幻梦情思……”后半句被栗孑噎在嘴里，虽未说完，羲和也猜到了八九分。他的意思，之前同长公主干干净净，自己身家清白。

羲和不着痕迹地咧开嘴，心里偷笑，难怪他那晚对那茶水那般敏感，原来也是他自己常用的伎俩。倘若他所言属实，那么她就还有理由接近他。“不要紧，以后别再点就好了。”羲和喜不自胜，回得大方利落。

“那公主以后还许我探望吗？”栗孑小心试探。

羲和点了点头，嬉笑“当然应许，欢迎多来。”

栗孑眸光一亮，低低道“今晚，公主要走吗？”

“不了，前几日我晚上都睡不好，没了你在身边，还真不习惯。今夜……你就勉为其难收容我吧。”羲和站稳扶起栗孑，架着他躺到榻上，自己和衣睡在他身侧，眼望天花板，不住偷乐。

突然，男子凉凉的手指抚上她的唇，辗转轻拭，羲和蓦然一惊，偏头看他。栗孑眼中隐约升起一股怒意，似乎在透过羲和的红唇想着某件事。唇上的摩擦越来越重，弄疼了羲和，令她禁不住唤出声。

“呃……公主没事吧，是我失神了。”栗孑语带歉意，默默收回手。

“你……怎么了？”羲和对男子的行为感到莫名其妙，索性追询到底。

栗孑淡淡摇头，轻语“没什么，就是几日不见，很想念有公主的日子。”

想念，干嘛生气啊？羲和暗忖着，偷瞄了男子几眼，见他神情始终淡漠，也不再问，伸手环住他的腰身，汲取他身上的气息。“我也很想你……”羲和眯眼说道。

男子的大掌包裹住羲和的手，轻轻揉捏把玩，半晌才回应“公主失眠的时候，我就在石墙外望眼欲穿。可惜……”

“你一直在密道偷听我的动静？”羲和讷讷问，心头滑过一丝甘甜。

“有公主在的地方，都有我，只是公主看不见。”栗孑伸指点点羲和的鼻头，眼神柔和。

羲和扁了扁嘴，嗔道“你在都不吭声，我那夜敲石墙，你可听见了？”

“听见了，可我怕公主见到我，又要赶我走，公主就是这样的性子。”栗孑低笑。

“哪有，你又不了解我，知道多少？”羲和故意摆谱，她是从现代穿来的，这个他总不知道吧。

栗孑脸色一沉，神情复杂难辨“我对如今的公主的确了解甚少，但我希望公主……”

“啥？”羲和眼瞳晶亮地瞅着他。

“希望公主……平安……无事……”栗孑口型变了变，吐出几个词。

羲和笑开了花，颔首不止“嗯嗯，我会保重自己的。”她伸指抚摸男子的腿，扼腕叹息“要是你的双腿能走就好了，我也不用担心再有丫头欺负你，诶？之前你说我找绝是为了给你治腿，那个什么王的神医在哪儿？”

“公主是说转轮王么？我只知他最后一次露面是在谷阳王府，当时世子遭人暗杀，命在旦夕，便是转轮王妙手回春，救他脱险。只是现下，已无踪迹。”栗孑深思道。

“如此说来，我得找绝问问才知……”羲和皱眉嘀咕，她实在不想拜谒谷阳王，现在的绝早就变得让她看不明白，她也不能保证他还会否对她说实话。

栗孑再而三地听见绝字，眉间出现了一道褶皱。见羲和愁眉不展，他敛去神色道“听说转轮王膝下留有一子，深得真传。公主无需麻烦世子，找到此人亦可。”

“谁？你若知他姓名，我马上派人全国寻访。”羲和听此一言，兴奋起来。

“转轮王姓庄，名必成，常日里化身药铺掌柜。他的儿子，必然也姓庄。其余的，我就无从得知了。”栗孑浅笑，眸子里藏着什么，一闪而过。

“庄必成？这个名字为何这般熟悉？庄必成……庄……”羲和敛眸沉思，忽然击掌道“他应该有个化名，如果是，那么他的儿子非那人莫属了，我明日便寻他来救你。”

栗孑欣然点头，揽了羲和过来，二人相拥而眠。

清晨早起，羲和便唤人备步辇，她要去探望坤人。来到碾玉的园子，里面断断续续地传来少年辨识草药的声音，偶尔听见碾玉中肯的指点。羲和展眉一笑，伸手扣响房门。

“是公主又来探望长孙殿下了吗？”碾玉温润的声音低低扬起。“请进吧。”

羲和推开门，见到坤人，逗他“坤人，近日的学业如何？给姑姑说说，又会了几种药方？”

“不告诉你。”少年偏头道。

“呵呵，那我问你师父好了。”羲和睇了碾玉一眼，碾玉赔笑道“回公主，殿下……”

“不许告诉她！”少年抓住碾玉的裤腿死命摇摆，末了一瞪羲和，怒道“最讨厌见到你了，哼！”说罢，他松开手，直奔房门，蹬蹬跑了出去。

“这孩子，还是这么恨我。”羲和懊恼道。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公主的真心，殿下总会感觉到的。”碾玉抿唇微笑。

羲和看着眼前的男子，脑中掠过栗孑的影子，他们都是温如春风的人物，同道之人，理应有所交集。她嘴角一弯，思及自己的来意，道“碾玉，你既然精通医术，不妨为栗孑治腿如何？”

“公主太高估我了，栗公子的腿半年前已断，这么长的时间，早已药石罔治，我……无能为力。”碾玉一拜，婉言拒绝。

羲和听见这意料之中的话，暗笑道“若说平常人也就罢了。你可是神医转轮王的儿子，能被奉为五道转轮王，自有起死回生之力，就看你尽不尽心了。”

碾玉眼神骤变，双腿开始发软“公主从何而知。”

“庄……必……成，陈碧庄倒个顺序就是了。你……姓庄！”羲和得意笑语。

碾玉暗暗蹙了眉，水瞳潋滟“我苦苦隐藏医术，还是被公主发现了。如此也好，我可以替栗公子治腿，只是我有一事相求。”

“愿闻其详。”羲和见事已成，自然开怀。

“我想知道长乐观在什么地方。”碾玉神情的严肃，令羲和为之一震。

她美眉一挑，刨根问底“可以给我一个理由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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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遭遇幽禁

“数日前，圣上曾下旨招家父入长乐观为其炼制丹药，家父入宫后便再无音信。这些时日我四处打听，始终不知长乐观所在，前些日子听人说公主曾出入长乐观，因此才想着询问公主。”碾玉阐明原委，等待羲和的答案。

羲和哪里知晓长乐观的地址，上次那个花道士也未给她留下联系方式，现下只能先搪塞道“先前去都是与我父皇一起的，坐在马车里也不记得路。过几日我进宫探望父皇病情时，再借机咨询他老人家如何？”

碾玉见事有转机，也就同意了。当天下午，他就带上药箱来到了栗孑的住处。栗孑正躺在轮椅上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猝然睁开眼，笑语相迎“玉公子，别来无恙。”

“是公主托我为公子治腿的，公子如今可有什么感觉，不妨告诉我，我也好对症下药。”碾玉小心地抬起栗孑的腿，沿着经脉按压。

栗孑一双利眸盯着碾玉的动作，但笑不语。

按到膝盖某处，碾玉神色一怔，抬头问“公子的腿……”

“呵，可是没救了？”栗孑淡淡地睨着他，右手不轻不重地捏了碾玉的胳膊一下。

碾玉顿时领悟了栗孑的心思，扫视四周一遍，笑言“公子不用担心，总有一天会好的，只是过程艰难些。”

“那就麻烦玉公子多多费神了。”栗孑客气道。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碾玉便回了自己的住所。傍晚，羲和带着食盒来到栗孑房中，刚一进门就嚷嚷“什么神医的儿子啊，连个腿骨都接不上。”

“你也别怨他，我这腿都废了半年，治愈期漫长也是常事。”栗孑放下手中的书本，来到羲和身畔。

羲和听罢，抬头愣愣地瞧着栗孑，半晌不言语。

“又怎么了？”栗孑扶着羲和的腰，让她坐下，兀自摆好碗筷。

“你……你刚刚叫我‘你’，而不是公主……”羲和言语里有一丝窃喜。

栗孑笑着摇头“公主就为这个？你若喜欢，以后我都唤公主‘你’。”

“嗯，这样才不别扭嘛。”羲和大咧咧地坐在栗孑身边，为他布菜。

吃到一半，羲和放下碗筷，正经八百地看向栗孑“我过几日要再进宫一趟，问父皇长乐观的事。这是我答应碾玉给你治腿的条件。”

“既然答应了，就去吧。我在府中等你。”栗孑不以为然，继续咀嚼饭菜。

羲和却突然伸手抓住栗孑，眉间显出隐忧“不知为什么，每次提到长乐观，我都有种不好的预感。”

栗孑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打“公主面相极好，遇事会逢凶化吉的，切莫担心。”

“你怎么知道我面相好？你会看相？”羲和反问他。

“之前跟父亲学过一些。”栗孑松开手，为羲和夹了一道菜。

“父亲？进府这么久了，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到过？他会看相，难道是个算命的？”羲和推测道，转眸看着栗孑。

栗孑的眼瞳瞬间被一层雾气笼罩，情绪难测“小小算卦先生，不足挂齿。”

“哦，那你说我此次进宫是吉是凶？”羲和玩性大气，开口哀求栗孑给她卜算。

栗孑好笑地睇着她“我对卦象也只通些皮毛，尚不能预知成败。父亲自小便不许我学这些，说对人无甚用处。”

“真可惜。”羲和嘟嘴，想到一件事，眼神渐露伤感。“入了宫就见不到你了……”

“公主每次不都是朝去晚归吗？一日很短，不急于一时。”栗孑将羲和的头搁在他肩上，给予安全感。

“一日还短？没听说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么？”羲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磨蹭。

栗孑听罢，从脖颈上取下一个挂坠，轻轻套过羲和的头“这个你戴上，我不在时，便让它替我陪在你身边。”

羲和抚了抚那挂饰，怪异道“怎么是个八卦图？”

“小时候，父亲去道观替我求来的，说能镇妖驱魔，永保平安。”栗孑柔声解答。

“原来是护身符……”羲和低喃，重新缩进栗孑怀中，努力驱散心中的不安。

两人腻歪了几日，羲和最终还是登上了进宫的马车，临走前，她特地嘱咐碾玉，让他好生治疗栗孑的腿。入宫求见厉帝时，恰逢众臣议事。羲和候在殿外，不断听见厉帝砸东西吼人的声音。平静一阵之后，殿门开了。内侍监战战兢兢地出门，请羲和入殿。

“儿臣参见父皇。”羲和行了跪拜礼，立在一侧。

“羲儿是来探望朕的吗？”厉帝音色嘶哑，显然是方才声带耗损过大所致。

羲和颔首，朗声问候“父皇的病可痊愈了？”【奇书网﹕www.qinkan.net】

“病？朕得的是心病，治不好！”厉帝眼角瞥向另一侧两名臣子，怏怏不乐。

“父皇连日操劳国事，心烦气躁在所难免。依儿臣之见，父皇大可放松几日，外出走走。”羲和眼珠滴溜一转，绕上话题。

厉帝眼眸一眯，出声道“说下去。”

羲和面上一喜，切入正题“长乐观这等清静之地，最适合父皇休养。不如……”

“你又想随朕一道？”厉帝先发制人，堵住了羲和的话。

“是……”羲和低头，隐隐察觉到一丝压迫。

“呯——”厉帝将几上的砚台砸到地上，怒斥“不要脸的东西，你究竟要多少男人才甘心？朝野上下无不传言，你私下与长乐观道士媾和。别人也就罢了，一个道士，你也不放过？今日尚有朝臣在，你也不害臊，不想想，朕的脸往哪儿搁？”

厉帝的话如当头棒喝，将羲和打得无地自容。这件事本不是她做的，却要她承担罪过。她心下委屈，有口难言。

“公主生性开放活泼，陛下莫要同她较真，公主不过一时玩玩罢了。”一旁的相爷连忙下跪，为羲和求情。

“哗——”一大摞奏折被厉帝随手抛向羲和的脸，痛得她龇牙咧嘴。

“你自己看看，这些朝臣是怎么弹劾你的。皇家的公主，如此伤风败俗，朕真不该宠着你！你跟太子一样，根本不将朕的尊严放在眼中。”厉帝恨声谴责，最终挥手叫来太监，丢给他们一道口谕“传朕旨意，长公主恃宠生娇，助长男宠之风，今所查属实，令居于含章殿，禁足半月，以示惩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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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骇人真相

“父皇！儿臣……啊……”羲和被两名太监拖出了宫殿，在门槛处狠狠绊了一跤。

“哈哈哈，好色公主终于得到报应了。一个女人，有了丈夫还不满足，非得养上百个男宠才能解馋。也不想想，要不是看你的权势，谁去巴结你？”殿外的一名新近臣子瞥见羲和四仰八叉的落魄样，出声奚落。

羲和推开身旁的太监，自行站起，冲那名年轻男子冷笑“本公主的男宠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做的！譬如你，哼，我连看一眼都嫌恶心。”

年轻男子剑眉一拧，唾弃道“我可不稀罕一个被千人枕万人睡的公主。”

“哈哈，你不稀罕？咱们打个赌，总有一天，你也会像别的人一样，跪着求着作本公主的男宠，任人蹂躏。到时候，我会狠狠将你踩在脚下，折磨得一根骨头也不剩！”羲和仰面憨笑，拂去身上的纤尘，大大方方地跟着太监走向含章殿。

“呸，做你的春秋大梦吧。”那名臣子恶声诅咒。

羲和没有理会，她是失宠的公主没错，但不代表她会永远如此悲剧，她相信风水轮流转，只要把握机会，自己一定会再次得势。

含章殿位置偏僻，殿内都是杂草，屋檐上倒挂着蛛丝，墙壁上污迹斑驳。羲和一进门便被漂浮的尘埃给呛到了，她甩开袖子，赶走灰尘，找个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坐下，对那两名太监道“父皇是关犯人呢，还是关公主？”

两名太监不明其意，面面相觑。

“如果是关犯人呢，便由着我自生自灭吧，若是关公主，那么膳食饮水一样都不可缺。我是父皇仅剩的子嗣，倘若有个什么闪失，千古骂名可是由你们来背。”羲和淡淡地阐述利弊，斜眼睨着二人。

太监们素来看重宫中的权势倾向，见羲和所说不假，加之此次并非长久幽禁，相互对视一眼，好脾气道“那请公主稍后，奴才们这就去准备膳食。”

“记得顺便派几个人来把这里打扫干净，本公主身体娇贵的很，太脏的地方只怕会生病。”羲和在两人踏足出门时，随口加上一句话。

接下来的几日，羲和每天数着日子，无聊时便在草地上散步晒太阳，夜间偶尔害怕，便拿出脖子上的坠子，睹物思人。她不在的这些天，府中可有大乱，栗孑应该会替她处理好一切的吧。半个月过去了，始终没有人来传羲和出宫，似乎厉帝已经遗忘了他在这所殿宇内关了一位公主。

这日太监送来膳食，竟不如之前好了。羲和看后，一把抓住转身欲走的太监，责问道“今日的饭菜怎么这般难以下咽，怎么？看着父皇没搭理我，便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陛下病入膏肓，哪有时间管公主的死活，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太子早逝，江山很快就不再姓卫了，我们自然得寻个庇佑，只能得罪公主了。”太监不再称奴才，一副傲慢嘴脸。

“奉命？奉谁的命？还有，父皇病的事怎么不告诉我，我要见父皇！”羲和说完，起身往外跑。天下是谁的，她不管，可她的命绝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两名太监上前阻拦，羲和一手一个过肩摔，将他们撂倒在地。正要冲出殿门，外面走进一个人，步履从容，逼迫羲和后退。

“驸马，你……是来探望我的？”羲和看着明净堂古怪的眼神，不确定道。

明净堂脸上的笑痕愈发张扬，礼貌对答“我是来探望公主的，顺道通知公主一件事。父皇撑不了几日了，这些天，一直念叨着要禅位。我想，不假时日，公主就能重获自由。”

“父皇之前还健朗着，只是有些嗜睡，怎么突然就……”羲和眼眸一闪，迸出怒焰，她一把揪住明净堂的前襟，痛斥“是不是你做了手脚，父皇近日身旁无人，定是将你看得极重，你若伺机投毒，他岂能不死？”

明净堂拍掉羲和的手，转身走到一旁，扫视着这间大殿“当初太子就是自刎在此地，公主怎么不问问是谁逼死他的？”

“你不要扯开话题，敢做就要敢认，你弑君夺位，收买太监，定会遭天下人唾骂，皇位……你没有资格！”羲和磨着牙，恨不得将眼前的人咬碎。他不与自己和离，原来竟是为了如此歹毒的心思。

“呵，弑君……夺位……公主自己做的事，怎么非要加到我头上。你费尽心机勾引长乐观的道士，不就是为了让他在丹药里下毒吗？陛下信任你，月月服用你给他炼的丹药，怎会想到一向孝顺的女儿也会为了权力而弑父？”明净堂脸色忽明忽暗，口气深沉。

“你……你胡说！”羲和摇头后退，长公主竟然有执掌天下的野心，天啊，难道要她替前公主做这大逆不孝之人？

明净堂看着羲和难以自信的表情，嗤笑“我胡说？宫里的人私底下都知道，当日太子自刎是遭公主咄咄相逼的。卫坤人那么小就明白他的姑姑是个蛇蝎女人，也不是没有凭据，你……还想狡赖么？”

“不……这不是我做的，不是！”羲和扶住围墙，心一点点沉下去。她不要替人受过，如若厉帝死了，忠于太子的朝臣必然会拿她做文章，到那时，她岂不是要被施以极刑？

羲和退缩着，后脚一收，想逃出殿外，却撞上了明净堂的胸膛。她看着他冷漠的面孔，心底直发凉“你让我见父皇，让我去见他！”羲和大声嚷叫，费力推搡着。在这宫里，谁也不能救她，她只能自救。

“你没有机会了。”明净堂一手将羲和的手臂反剪背后，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扛起来，嘭地一声摔在内殿中。“锁上殿门，除非陛下驾崩，否则，不得放公主离开半步。”冰冷无情的声音，把羲和打入地狱。

羲和爬起来，抡起拳头砸着门板，用力嘶喊“放我出去，明净堂，你怎能这样对待你的发妻？放我出去！”

“这样？哼，当初是谁在洞房夜向我提要求，除了我这个驸马，还要收养别的男人。又是谁怀了我的孩子，狠心打掉，从此服药绝育？发妻，你可有一日将我当成你的丈夫？！” 明净堂透过破烂的纸窗，盯着羲和那张脸，愤恨难抑。

羲和彻底震惊了，她趔趄几步，跌坐在地上。长公主果然够狠，豢养男宠，一定也是为了培植势力。可她没想到，自己竟然成了这个女人的替身。羲和默默抱住膝盖，脖颈处的挂饰散发着寒凉，如夜一般冷。

“你放心，有人陪着你一起受罪。你最喜欢的栗公子，如今也被我锁在房中，不同的是，他没有东西吃，也没有水喝。一个残废，想来也活不久了。”明净堂背过身，拂袖离开了含章殿。

“栗孑。”羲和抚摸着那块坠子，一滴泪滑下脸颊，滴在八卦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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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承袭帝位

“呯——”细小的碎石声惊动了羲和，她仰头望去，门不知何时开了一个小缝。她踮起脚，慢慢走向殿门，手轻轻一推，门外的锁链竟哗的一声断了。月华投射在荒芜的草地上，映照着两具僵硬麻木的身躯。谁？是谁三番五次的救她？

羲和步步设防，谨慎地注意四周的动静。可除了呼呼的风声，她什么也听不见。想起厉帝的病，她不再耽搁，轻手轻脚走出含章殿。一路上羲和不断与禁卫队相遇，走得十分辛苦。好不容易抵达太极殿，还来不及入门，便闻里头的太监们闲话道“陛下不久就要升天，现在这皇城都是驸马和八爷的人。你我再不前去投靠，可就只能等死喽。”

躲在墙角的羲和耐着性子等待，直到内里的侍人一一走出，她才潜进太极殿，探望厉帝。

昏黄的烛光照耀着殿内四角，厉帝头上搭着巾帕，浅浅吟呻。羲和悄然阖上殿门，大步走到厉帝面前，为他换下滚烫的巾帕，谁知，厉帝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喊道“谁？”

“是儿臣，父皇。”羲和低声答复，果见厉帝松开了手。

“羲儿……”厉帝轻叹，眼圈苍黑，隐有病态。“江山可还在我们手上？”

羲和微微皱眉，善意撒谎“还在，父皇放心。”

厉帝却猛地起身，使出蛮力抓住羲和的袖角，虚弱道“一定……一定要想法保住卫家的江山。”力尽，他跌回榻上，死死拉扯羲和的手腕“幸好朕想法子及时保住了你……”

“保我？父皇不是……”

“朕除了幽禁，别无他法护你安危。”厉帝嗓音干涩，他摸出床下的一个方形锦盒，颤抖地交给羲和：“他们早有谋逆之心，这是朕的遗诏。你是卫家的子孙，祖宗的基业就交给你守护了。”

羲和接过锦盒，取出里面的圣旨，展开默读，美眸里划过一丝惊讶“父皇，这……就是遗诏？”

厉帝伸手压住圣旨，低哑道“一定要保住……皇位。”

“是。儿臣一定尽全力完成父皇意愿。”羲和将圣旨收好，抱在怀中，满眼忧愁。脖间的坠子无意中滑落出来，缓缓摇荡，羲和动手将它重新塞进衣襟内。

“羲儿……那是谁的东西……给父皇看看……”厉帝半趴在塌边，唇色泛白。

羲和俯身，取下八卦图的坠子递给厉帝。“是我府中一名面首的。”

“离开他，离开这个人……”厉帝颤巍巍地轻喊，吊坠嵌在他掌心，羲和无从抢夺。

“父皇，他虽然是个面首，可对儿臣一片真心，儿臣答应父皇好好守住河山，父皇不要逼我，好么？”羲和苦笑解释，以为厉帝只是担心她会因儿女私情误了正事。

不想厉帝眼眸充血，忽然提起力气低吼“朕叫你离远一点，离开……噗……”黑红的血渍喷洒在明黄的被单上，厉帝喑哑了一声，双目凸瞪，盯着手中的挂坠，死不瞑目。

“父皇！父皇！”羲和着急低唤，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厉帝，驾崩了。她扯出挂坠的链子，戴回脖间，伸手替厉帝合上双目。

“嘭——”殿门被人撞开，明净堂带领着禁卫军闯了进来，厉声质问羲和“陛下……死了？”

“是。”羲和淡淡答道。

明净堂眸子一缩，招手吩咐“把公主抓起来，押入大牢！”

“慢着！”羲和抬眸，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群，笑出声来“我是父皇钦定的储君，你们……谁敢？！”

“笑话，一名女子，岂能胜任西裕皇位？”明净堂不以为然，

羲和抬起胳膊，高举圣旨显摆道“这是父皇的遗诏，驸马可要查看？”

明净堂凝眉怵在原地，眼神在羲和与圣旨之间徘徊，末了一哼“既然大行皇帝下了旨，臣就不多说什么了。只是……卫羲和，我就不信你能护着皇位多久……迟早它会落在别人手中……呵呵……”他气定神闲地召集禁卫，踏步离去。

羲和正在奇怪他为何不借机逼宫夺位，忽见身后数道黑影闪动，消失不见，是长公主那批神秘暗卫。他们出现在此处，可曾受栗孑指派？栗孑，她该回府看看他了。

因禁卫队传播消息，宫里人很快便知羲和是新帝之事，即使颇有微词，也只能压在心底，兢兢业业地以皇帝之礼伺候羲和。羲和布置好宫中防卫，连夜赶回了公主府，还未进门，便看到府外车水马龙，跪着一大批青年男子。羲和缓慢地走近他们，瞧着跪在最前方的男子有些眼熟，瞬间记起那名朝臣的奚落之词，禁不住咧嘴一笑。

在她无视这群人，径直进府时，身后传来男子的高呼“在下愿献身公主，请公主笑纳。”

“哈哈，真可笑。这位大人，本公主可是好心提醒过你，时来运转，你终于尝到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了？”羲和扬声大笑，令全场的男子一片哗然。

那名新近大臣身子一僵，伏地跪拜“求公主原谅臣的有眼无珠，臣愿意接受公主的任何折磨，只求公主前事莫计，饶臣不死。”

羲和冷哼，走上前，伸指勾起他的脸，张口调戏“现在知道讨好了，当初怎么诅咒本公主的？实话告诉你们，本公主对男人……不感兴趣！”她转身，翩然拂袖，留给众人一个风华绝代的背影。

一进门，她便直奔栗孑的居所，里头的锁早已解去。男子一身白衣，端坐在桌前，执笔写着什么。羲和静悄悄地靠近他，跺脚欲吓他一跳。

哪知这时，栗孑发出一声叹息“公主，你不该回来。”

“为何？”羲和收起动作，立在他身侧，看他写字。

“公主在宫中没有听说么？洛阳的城门早就被驸马和八爷的人把守，皇宫只是个空架子，起不了威慑作用。公主只有一夜的时间来挽回局势，否则，在劫难逃。”栗孑淡淡开口，看似漫不经心地分析情形。

羲和瞅着男子，心头积攒的相思因他的话瞬间化作泡影，在大局面前，她貌似有些任性。“我……只想见你……明净堂说他把你关在屋子里，严禁吃喝。我当时有多担心，你明白么？”羲和的声音带着莫名的委屈。

栗孑转过轮椅，伸手将羲和拉进怀中抚慰“我没事，公主多虑了。”

羲和坐在他腿上，扁嘴道“我对这皇位不感兴趣，我只要你就够了。”

“那我岂不是要成为人人喊打的殃国祸水？”栗孑目光温柔，隐藏笑意。

“那我不管，错你担着，我只管享受美男恩就好啦。”羲和撒着娇，手却紧攒男子的衣襟，不肯松开。她真的好久没有依偎在这温暖的怀抱中，闻着男子清新的气息了。

栗孑面色微沉，口中低语“这样也好，若真的在劫难逃，希望万劫不复的是我，而不是公主。”

“掌嘴！”羲和假意打了男子一巴掌，动作轻的如同抚摸。“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栗孑不做声，回应羲和的是他收紧的怀抱。

窗外，一抹银色悄然遁隐，朝门外而去。

几里外的豪华宅院中，明净堂正在和一名身着黑色锦衣的男子商量着什么。银色影子一闪，入了厅堂：“八爷，公主正在与她最心爱的男人缠绵悱恻。今夜应该不会有所行动了。”

男子翘起眉梢，指尖在几案上敲打“秘密召集人手，铲平皇宫的异势力。争取在破晓前突破公主府那批暗卫，包围公主所在的院落，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其实，不必如此大动干戈。我已经想到了很好的办法对付他们。”明净堂插话道。

“什么？”男子撑着额头，懒懒问道。

“有一个人我刚找到，有了她，一切都名正言顺了，你我不必背上谋逆的大罪。”明净堂眼中划过一道诡谲之色。

男子信任地点点头，吩咐银色人影“跟驸马去吧，办好了事，公主的命就是你的。”

“是。”银色人影话音一毕，便随明净堂消失在夜幕中。两人回到府内，直接去了西面，敲响了徐尽欢的房门。

被忽略已久的徐尽欢以为是公主召幸，兴奋地打开门，见到驸马，脸色骤变。

明净堂却没显出什么怒意，言语很是平静“徐公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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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在劫难逃

“什……什么？”徐尽欢瑟瑟发抖，双腿哆嗦得十分厉害。

明净堂推开门，走进房中，冷淡道“待会你要在众人面前……指认现在的公主不是真正的公主。”

徐尽欢哐的一声撞到门上，胆子霎时吓破了“驸……驸马，这……这不是真的吧，公主她……”

“她的确不是真正的公主，真正的公主我已经找到了。你是假公主入府后唯一与她身体接触的人，只要你配合我的行动，日后平步青云也不是不可能。”明净堂眼眸半眯，浑身弥漫着一股危险气息。

徐尽欢感受到驸马的压迫，手颤了颤，最终握成拳“我……我愿意指认，可……驸马事后不能杀……杀我灭口。”

明净堂轻蔑笑道“你又不是什么大人物，难不成还需要我刺杀你？”

“不，只是人生一世，为命而已。”徐尽欢努力稳住情绪，回答。

“哼，就这样吧，现在就跟我走！”明净堂动手一拉，将徐尽欢拽出房门。徐尽欢瞥见银色人影，瞳孔扩大“是……是你？”

银色人影点头轻笑“是我，我跟公主的仇不是一两天了。”

徐尽欢没再说什么，跟着明净堂走到栗孑的院门，撞见了正准备进门的青岚。“你们……你们要做什么？”青岚看着明净堂身后大批的侍卫，惊恐不已。

银色人影脚步一动，青岚的脖颈上多了一双粗糙的大手，勒得她难以呼吸。“待会跟徐尽欢一起指认公主是假的，否则我杀了栗孑！”

“你……为什么，你跟栗公子，你们不是……”青岚艰难地吐词。

“我本就不是善人，谁于我有利，我便接近谁。”银色人影恶狠狠说道。“你若不愿意，栗孑他……死定了。”

青岚眼眸积水，慢慢盈出眼眶“我……对不起……公主。”她喃喃自语，无比愧疚。

“进去！”银色人影手劲放松，推了青岚一下，青岚向前跌了几步，踉跄地走进门里。

明净堂朝侍卫们做了手势，放柔声调高喊“公主，我来看你了，出来吧。”

正窝在栗孑怀中的羲和听见明净堂的声音，立刻恼起火来，她转头对栗孑示意，起身向门外走去。开了门，见到这么多人，包括泪痕涟涟的青岚，羲和有一瞬的错愕，稍后她嘲笑道“驸马，本公主正想找你呢，今日你我就做个了断吧。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明净堂的妻子，我要休夫！立刻，马上！”

“休夫？哼，徐公子，青岚姑娘，把你们知道的……告诉大家。”明净堂胸有成竹，看见栗孑滑着轮椅出来时，淡定自若的神态，又开始咬牙切齿。

徐尽欢身子一抖，忍耐住内心的歉疚，抬起头，视线聚焦在羲和脸上，抬臂一指“她……不是真正的公主，是冒牌货。”

人群一片唏嘘，闹哄起来，无数双眼睛转向了羲和，怀疑地瞅着她。

羲和没想到事情会暴露，脸上微惊，之后她蹙眉道“你凭什么肯定……我……就不是真的公主？”

银色影子暗地里踢了青岚一脚，青岚压抑住泪水，哑声符合“奴婢……伺候公主多时，现在的公主早就不是原来那个了。你……是假的！”最后几个字，她低吼出来，带着点滴悲怆。

“青岚……”羲和见青岚也背叛了她，眼睛凹陷下去，胃里翻江倒海，搅出悔恨的酸苦。她居然轻信了府中这些人，连自己最待见的丫头，也不肯帮自己。她来到异世，真心待人，却沦落到如此不得人心的境地，可笑，可笑。

“来人，将真正的长公主请来。”明净堂低沉下令，很快便有侍卫带着一名衣着华贵的女子走进院门。女子美眸明艳，雪腮粉颊，身段窈窕，别有一番妩媚风姿，远远看着，就似羲和的同胞姊妹。唯一不同的，是那名女子眼中含着的，是一潭死水，冷寂无神。

羲和只看一眼便明白，她才是真正的公主，可却不愿承认自己是假冒的。她不确定，栗孑知道真相后会怎样待她，抛弃还是憎恨？

“阿尚，原来……你是驸马的人。”栗孑的声音很淡，似早已料到，羲和闻声，抬头一看，才发现青岚背后站着的俨然是斩无尚。

斩无尚哈哈一笑，与栗孑对视“我不是驸马的人，可我与公主有仇，自然站在驸马这边。”

“那夜宫中的暗箭果然是你射的，你接近我，可是为了今日？”栗孑眸中无波，十分冷静。

“你倒是聪明，可惜投错了人。”斩无尚扫了羲和一眼，鄙夷道。

栗孑扯唇淡笑，并不放在心上“胜负未定，言之过早。”

斩无尚闻言，袖中滑出一根袖箭，眼睛定在栗孑噙笑的嘴角，暗暗触动机关，忽然伸臂，袖箭刹那间脱离束缚，直冲栗孑而去。

“栗公子！”

“栗孑！”

两个女声同时响起，羲和更是直接跑向男子所在的位置。只有栗孑本人如雕塑一般，一动不动，脸上的笑意加深。眼见暗箭逼近，男子也只勾了勾唇，轻眨眼睫。羲和还来不及靠近，便觉眼前一闪，数条黑影无声降临，明亮的刀锋一动，逼近的箭立刻断了头，叮咛落地。

“保护公主！”栗孑轻声发话，黑影即时挥剑移动，如幽魂一般穿梭于侍卫队中，再回来时，侍卫们已满面猩红，连惨叫都没发出，便直直倒地，成了死尸。

“好厉害！”羲和收住脚步，惊叹道。

“走！”栗孑快速挪移，扯住羲和的袖口，往自己的寝居逃亡。两人一入房门，便上闩落锁，将争端阻隔其外。

明净堂见侍卫大批死伤，拳头一收，愤怒高呼“放火箭！”

埋伏在院墙四角的侍卫猝然一跃，伏在墙头上，架好引燃的箭矢，一批批朝栗孑的屋子放射。火烧着了纸窗，立在门外的黑影暗卫舞剑成圈，奋力阻挡着弓箭手无休止的恶劣攻击。

双方恶战之时，门外突然走进一黑衣男子，他锦衣上绣着一条盘踞的火龙，由下摆延展到前襟，龙头吐着火舌，异常逼真。“驸马，这样下去，你就别想得到遗诏了。”男子嘴边挂着邪笑，似局中人，又似旁观者。

“八爷，公主的暗卫太厉害，我的人都被他们杀死了，除了火攻，还有什么办法？”明净堂听见男子的嘲弄，驳斥道。

男子耸了耸肩，摊开手表示不赞同“我只知，遗诏写在丝帛上，国玺也在那女人的手里，大火固然能将它们烧得一干二净。可若没有遗诏，你我如何利用这傀儡公主摄政？朝臣们和各路王爷一旦知晓今夜之事，我们可是会以叛国罪论处的。”

“那怎么办？”明净堂显然也失了主意，虽然制止了弓箭手的下轮攻击，可火已经烧了起来，来不及扑灭。

男子走到明净堂身畔，手指摩挲下颚，眸中闪动“可以逼他们出来。季斯，将那毒物放下去，再是厉害的人，也抵不过这些嗜血恶毒的小东西。”

明净堂回首一看，青衣季斯正缓缓而来，手中举着一只木盒，沙沙声从木盒四壁传来，令人惊悚。

“去吧，放它们进屋。”男子抱胸指挥季斯，季斯听话地蹲下身，打开木盒……

屋内烟熏呛人，羲和因攻击的暂停，稍稍喘了口气，看着栗孑被火熏黑的脸，抬袖为他擦拭，擦到一半，她又放下手，不自信道“西裕就要沦入他人之手，今晚你也听到了，我……不是真正的公主，一无所有。你，还要我吗？”

栗孑笑容温和，声如暖风“我喜欢的，本就不是以前的公主，而是公主现在的样子，不论美，不论丑，不论高低贵贱，只属于我一个人。”

羲和心生感动，红唇抿成一条弯弧，肆意而笑。失去权势，大难临头，她身边剩下的只有他，一心守护她的也还是他。对于这样的男子，她还有什么值得自怨自艾的？有他在，足矣。

“吱吱——”地上有东西缓慢爬过来，惊得二人四处张望。

“是蝎子，毒蝎子！”羲和迎着火光，看见了地上爬行的可怕生物。

窗外，明净堂已开口激将“你若想清楚了，就快些出来，交出遗诏，晚了，就要成为这些毒物的腹中之食了。”

羲和吞了一口唾液，双手抱住胳膊，不住后退，很快便抵上墙面，逃无所逃。她自小就怕昆虫，蝎子是什么，她更是一清二楚，不出去，便是死。事不容缓，她面带决绝地看向栗孑，喊道“栗孑，与其被这些东西折磨死，不如跟我一起冲出去，生一起生，死，一起死！”

栗孑的脸孔在火光中没有显出丝毫畏缩，反而视若等闲。他慢慢接近羲和，双臂一揽，圈她入怀，在她耳边低喃“是，我要跟公主在一起……一起生！”

“隆隆”羲和背后的墙面突然升起，露出一条小缝。

“活着比死了好。”男子悠然说着，抱住羲和，从轮椅上滚落地面，顺着缝隙滑入密道。石墙在他们背后轰然砸落，封住了与房屋相连的出口，再无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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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永不相负

两人顺着密道的斜坡而下，不知多久，羲和依稀听见“嘭——”的一声钝响，才感到自己停了下来，侧首望去，栗孑脸部微微纠结，复又舒展开，状似无事。

“我扶你起来。”羲和挪了挪身子，将双腿不便的男子架起，依靠在背后的石墙上。“很痛对不对？”羲和担心地问道。

“还好。”栗孑抬眸，指指上次两人进入密道时，看见的那条密封的通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我命人暗中疏通了它，虽然我一次都没有走过，也不知尽头是什么地方，但眼下也只有这唯一的一条出口了。你……可愿试试？”

羲和立起半蹲的身子，往幽深杳远的洞口窥探，内里迤逦曲折，潜伏着未知。“我还有选择么？要活，就得走出去。”羲和扭头回答，上前搀扶栗孑，欲一同前往。

“我……就不去了，你自己走吧。外面的人若发现了这条密道，很快就会找过来，我跟着你，只会减慢逃亡的速度。”栗孑手贴着墙面，勉强站稳，墨发遮住了他的脸色。

“胡说，你要是嫌弃自己腿脚不便，我就背着你，什么时候逃出去，什么时候再放你下来。你都不弃我，我又怎能忘恩负义？”羲和说着就作势下蹲，示意栗孑趴在她肩头箍住她。

栗孑却摆手推拒“不要再耽误时间了，他们不会拿我怎样。”

羲和眼神一黯，转身就抓住栗孑的胳膊环绕自己的脖颈，轻斥“你不活，我还不想死了，我们说好的，生一起，死也一起。这回得听我的！”

强硬的气势引来栗孑压抑的笑声“你若是中途背不动了，可不要怨我。”

“怎么会？”羲和咕隆道，承载了男子的重量，双足的移动显得十分吃力。她不放弃，半背半拖地向前走着，抱着栗孑的手突然触到一阵粘稠的濡湿，她吓了一跳，偏头问他“你受伤了？”

栗孑点头，口中呼出的气暖热了羲和的右耳“让你不要带我，你偏不干，倔强的紧。”

“是怎么伤的，碎石么？”羲和回忆着。

栗孑眸中晕开一层雾气，眼睫半闭“兴许吧。”

“那我快些走，出了这密道，便找人救你。”羲和低嚷，脚步已然加快。

栗孑嗯了一声，鼻息渐浅。羲和再与他说话，他也未搭腔，好像睡着了。羲和收紧臂力，益发走得快。迎面扑来丝丝清风，夹杂着清新的水汽。羲和料想，前方必是山野丛林，如此一来，找户人家定要费些时辰，不知栗孑能撑多久。

转过几道弯，眼前豁然明朗，山风呼呼而来，吹得人蓦然振奋。

“你撑得住吗？我们出来了。”羲和低声道，怕吵到男子。

栗孑微微睁眼，声音疲乏“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没事的。”

“为什么不是我们没事，你……究竟受了什么伤？”羲和仰望着前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借着曦光，找到一颗主干光华的树，将栗孑从肩上放下来。男子面无血色，腰间的素白衣料浸染着刺眼的乌红。

“不要看，快走。”栗孑的声音忽强忽弱，引人担忧。

破晓前最冷的寒气渗入羲和的皮肤，泛起一片小粒。她正在揉搓胳膊取暖，听完栗孑的话，猛地盯住他，音调打颤“你……你不要离开我。”

男子的手指抚上她的前额，从眉梢滑到下颚，暧昧而轻柔“我答应同你一起生死，就不会任由阎罗前来索命，别怕。”

羲和低下头，撕下自己里衣的边角，笨拙地裹住栗孑受伤的腰际。黑血很快侵蚀了布料，渗透出来。“这是怎么了？”羲和的声音变得不稳，怀中的东西也因为她的动作滑了出来，落在栗孑眼底。

“这便是他们说的遗诏吧？”栗孑眼角瞥见，低问。

羲和拾起，搁在栗孑掌中“嗯，你若想见识见识，就打开看看。”

栗孑勾了勾唇，展开密诏，眸中划过一抹诧异“居然……是这个样子。”男子低低叹气。

“是啊，我也没想到呢……父皇会让他继承皇位……”羲和附和着，将圣旨塞回怀中，彻底扯下里衣，撕成一条条打成结，系在栗孑身上，用绳子末端缠住自己的腰，打上结，玩笑道“从现在开始，我就绑着你，看你还敢擅自离开。”话毕，她重新背起栗孑，一步步小心地走着，力求平稳。

栗孑眼角带笑，问羲和“你……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我该怎样称呼？”

“呵呵，我的名字本来就叫卫羲和啊，跟长公主一样。你想叫我什么都成，自己喜欢，顺口，就好。”羲和克制住心中升起的恐慌，与栗孑搭腔。

“羲羲有人叫过，我便叫你和儿吧，或者羲？”栗孑征询羲和的意见。

羲？这也太肉麻了吧，羲和心底想着，嘴角微扬。

“看来，你喜欢羲。”栗孑注意到羲和可爱的小动作，故意取笑。

“啊？没有没有，这个称呼也太那啥了，不要……”羲和开口拒绝，听在栗孑耳中，有一股欲拒还迎的味道。

“那我就叫你羲了，呵呵。”栗孑扬了扬眉，笑起来。

“额……怎么可以这样，不要，难听死啦！”羲和嘟起嘴，心情却一下子好转，脚步也跟着变得轻快。

男子不予理会，兀自仰起头，对天起誓“青天在上，朝阳为证，栗孑是卫羲和的人，今生今生，永生永世，绝不相负……”说完，栗孑又低下头，闷笑着问羲和“这样可以吗，羲？”

羲和不说话，将头偏向一侧，一只手轻轻握住栗孑垂在身侧的手，暗暗攒紧。

“前面是什么？好像……有字。”栗孑眼光敏锐，很快辨认出前方竖立的石碑。

羲和顺着男子手指的方向，也看到了那块碑，不远处还有一个巨大的牌坊。羲和走到石碑附近，默读上面的字，才知她和栗孑竟到了西裕与北漠相交的边界。

她绕过石碑向前走，面前的牌坊越来越大，正上方的横梁上赫然刻着几个大字“长生极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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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道观奇遇

“原来这里就是长乐观。”羲和自语，她付出那么大的代价寻找它，不想它就在自己家的密道出口，上天真是磨人。“我们进去吧，如果转轮王在里边，一定能治好你的伤。”

“嗯。”栗孑伏在羲和肩头，很是乖巧。

两人穿过牌坊，来到道观的大门，还未进去，就听见男女嬉笑打闹的声音。“铁定是那个花道士。”羲和满嘴鄙视，放下栗孑，扶他站稳，自己伸手拉响门环。

“谁呀？”甜腻魅人的嗓音，一听便知是那个妖孽道士。

“咳，我是长公主，来看你的，还不快开门。”羲和高喊，一脸慧黠。

“哟，什么风把公主给吹来了？可有带上次那个吓人的暗卫？我可是怕死了，这回得好好检查检查。”木竹嚷嚷着，下了门闩，拉开大门，面对羲和嘻嘻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他瞧见负伤的栗孑半身血污，赶紧捂住口鼻后退道“你莫要过来，满身腥臭味，别玷污了我的道观。”

“啧，你还有洁癖啊？甭装了！给我让开，本公主要见转轮王！”羲和伸脚一踹，毫不顾忌大家闺秀的作风。

“哎呀，门会被踢坏的，公主轻点。”木竹摸摸门板，嘟囔道。“两位里边请，这总可以了吧。”他伸手一鞠，充装店小二。

“喂，过来帮我背他！”羲和见木竹避而远之，腹中冒出一股坏水。

木竹眉一蹙，连忙转身，边走边摆手摇头“不要，公主自便，贫道先入观了。”

“小气！”羲和开口咒骂，手上的力气却很小，尽量不让栗孑的伤口再裂开。

“你跟他……似乎很投机。”栗孑面色稍变，笑意不复。

不好，吃醋了。羲和暗叹，她伸指点点男子的太阳穴，纠正道“我才没有跟他投机呢，这么毒舌又有洁癖的男人，打死不能要，还是我的栗子比较乖。”

“栗子？”栗孑想到什么，咧开嘴。

“呐，你的名字写潦草一点不就成栗子了吗？哈哈……阿孑是斩无尚叫的，我叫你栗子，比较可爱。”羲和张扬大笑，笑完还不忘解释原委。

栗孑凑到羲和耳边，轻声笑语“那你想吃吗？”

如花美男，嫩白如玉，又是她的心上人，当然想吃了，可是……“等你的腰好了咱们再说，先养病啊，乖。”羲和嘿嘿傻笑，趁势要摸男子的头，哄孩子一般。

栗孑躲闪着，催促道“走吧，那花道士该等急了。”

羲和不再笑闹，听话地搀扶栗孑进观。观内流觞曲水，花卉假山应有尽有。木竹就坐在花团簇拥的云亭内，身边围绕着一群妖艳暴露的美姬。他一手一个抱了满怀不说，连嘴巴都不闲着，逮着一个就往那香腮上亲，脸上迷醉的神情恍若置身仙境，逍遥自在得令人艳羡。

“这里是妓院啊，还是出家人清修的道观？”羲和不自信地瞄了栗孑一眼，见他神色无异，便知是后者。

“抱歉”羲和清了清嗓子，成功引起了那群美姬的注意。“打扰你们的好事了，我只想求见转轮王，等道长替我引荐完，你们再继续啊。”

木竹昂起头，双手尚未放开美姬，睥睨羲和，一脸不正经“想救他？拿你最宝贵的东西来换。”

羲和顿时无语，栗孑虽面上清淡如水，攒着羲和的手心却越来越紧。两人对视一眼，正束手无策，遥闻远处一人道“你就别拿姑娘家的清白开玩笑了，病人在何处，还不快带他来见我？”

木竹听声，脸色一变，招手让美姬散去，扬声与那人斗嘴“你这死瞎子，不就瞧着当初救了我一命么，现下卯足了劲儿使唤我。别忘了，我那时同样拿了自己的童子身换你的命。咱们两个，早就两清了。”

“你原先既然答应拜我为师，身为师尊，我还不能支配自己徒弟一两件事？”那人据理力争。

木竹一怔，眉头纠成麻花状“死瞎子，又拿这个堵我的话！”他转过脸，对羲和傲慢道“跟我来吧，算你们走运。”

羲和跟着他前往道观深处，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木竹突然止住脚步，转头捂住羲和的耳朵，嘀咕“你……不是公主吧，那死瞎子讲了那么多句话，你一点异样的脸色都没有，显然是不认识他。”

“我……”

“那一次就觉得你不大对劲，看来我没猜错。”木竹得意发笑，指指院落最里头的门道“去吧，死瞎子就在那儿。你不是公主，理应不会伤害他，我也不用牺牲男色了。不过，要死瞎子治病，必须回答出他问的一个问题，祝你们好运。”他理了理道袍，冲羲和暧昧一笑，挑衅地看了栗孑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不一会，外面又响起了他跟美姬的嬉戏声。

“羲，离他远一点，这个人有怪异。”栗孑细声提醒，口气不善，很明显对木竹憎恶至极。

羲和干笑点头，继续架着栗孑前进，两人越过敞开的房门，见到了一名眼白外露的褐衣中年男子。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闻见羲和他们的脚步声，耳朵一动，礼貌道“二位请坐，受伤的可是姑娘身边的年轻男子？”

羲和刚想答，栗孑已眼眸一眯，淡淡开口“是晚辈。能听声辨认性别，天下也只有五道转轮王一人了。”

“你倒是聪明，很有资质，老朽喜欢聪明人，不如你也来做我的徒弟？”转轮王敛了敛胡须，微笑。

“不必了，此次前来，只为医病，不为学艺。”栗孑婉言回拒，客套生硬。

“呵呵，莫不是我那徒儿欺负了你的小娘子，令你将怒气转嫁到我头上？”转轮王不怒不恼，泰然处之。

栗孑面容安然，情绪不形于色“前辈言重了。”

“年轻人，不用跟我绕弯子，你的心思老朽明白。听你吸气，似乎伤在腰腹，治疗需宽衣解带，你的小娘子可要回避？”转轮王拄着拐，摸索着往栗孑的方向来。

“那我先出去了，栗子，我在外面等你。”羲和对栗孑灿然一笑，转头对转轮王道“麻烦您老人家也给他看看腿，这双腿废了半年，也不知还有没有救。”羲和见转轮王点了头，才起身出去，走时刻意掩好门。

转轮王靠近栗孑，坐在羲和本来的位置上，他探出手臂，缓缓伸向男子的腰，触到栗孑的腿部时，转轮王顺势摸了一下他的腿骨，嘴角隐隐一勾“那位姑娘请求老朽医腿，我还真是无能为力。真病可医，装病……怎么治？”

栗孑不动声色地抿嘴“身不由己。”

“也罢，我先替你看看伤口。”转轮王俯下身，拆开栗孑腰间的布条，用鼻子嗅了嗅“是蝎子毒。”

“嗯，应该是抱着她滚下地面时，被蝎子蛰伤的。”栗孑回忆道。

转轮王闻言，停下手上的动作，空洞的眼睛转向栗孑“你们是什么人，能逼着别人用蝎子来对付？”

“回答完这个问题，前辈就会无条件为我医治了吧。”栗孑笑得朦胧。

“你这小子，绕来绕去，居然把我最难过的一关给糊弄了。唉，人老了，后生可畏。”转轮王轻声一叹，接口道“既然要说，就不要藏着掖着。”

栗孑眉梢微扬：“呵，我姓栗，单名孑，东裕人。方才的那位姑娘姓卫，因相貌与西裕长公主相似，被人追杀。蝎子便是仇人设下的圈套之一。”

“栗？你的言谈举止可不像东裕平民百姓出身，据我所知，东裕名门望族中仅有一支姓栗，那就是皇……”

“前辈，这已经是第二个问题了，我有权选择不答。”栗孑蓦然打断了转轮王，转而言道“且不说我身家如何，有个人，前辈一定比对我更感兴趣。”

转轮王一怔“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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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再遇伏兵

“庄碾玉。”栗孑微微一笑。

“公子见过小儿？”转轮王面色激动，手止不住的颤抖。

栗孑把碾玉的情况向转轮王详细地说了一遍，告诉他碾玉如今身在西裕公主府，侍奉长孙殿下。转轮王听完，眉头紧拧“深入权力中心，绝非好事，若有机会，还望公子告之他我的去向。”

“这是自然，前辈莫忧心，碾玉行事谨慎，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栗孑坐直身子，放下腿，轻轻跺了两脚，活动活动筋骨。

“我先替你医治伤处，至于你双腿之事，还是自行向卫姑娘解释吧。”转轮王恢复正色，手重新覆上栗孑受伤的腰，解开最后一层布料，沾了几滴血渍闻了闻，开始细心处理伤口。

门外，羲和正兴致勃勃地瞟着木竹跟美姬的玩闹，偶尔跟男子贫上几句嘴。等美姬离去，木竹双手枕着后脑走出亭外，口中衔着一根狗尾巴草，吱声“没了那瘸子，一个人寂寞吧。”

“没有的事儿，人不在，心在。”羲和随意坐在草地上，双手遮住阳光，问木竹“花道士，有件事向你打听。北漠怎么走？”

木竹吐出口中的草，在羲和身边坐下“北漠属蛮荒之地，多年无人管辖，强盗横行，你好好地不待在富饶的西裕，问这个做什么？”

“我跟栗子在西裕已无处容身，虽说他是东裕人，可我们走到这里，最近的就是北漠。不去那儿，去哪儿？”羲和估摸着那些追兵的动向，若再不动身，恐怕长乐观就要遭殃了。

木竹挑了挑凤眼，身子后仰躺在草地上“出了观，一直往西北走就是了。那个地方有个强盗头子，自称北漠之王，手持一把无影刀，到时劫财劫色，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强盗好歹见财起意，远不比追我的那些人可怕。”羲和哀叹一声，幽幽道“我现在最想去的就是一个没有杀戮，没有争权夺利的地方，跟栗子平平淡淡地过活，｛奇｝哪怕没有锦衣玉食，｛书｝粗茶淡饭也是好的。｛网｝北漠再是混乱，偏远之地，总归自由，也许是个很好的选择。”

木竹眸内暗波涌动，适时接话“真是女子单纯的想法！泱泱乱世，情最难偿，哪个人不是以私利为先，莫把那瘸子想的太好，他对你兴许跟我对那些美人一样，不过是内心骚动，一时兴起，能坚持多久？”

“我相信栗子……喂，你不要总骂他瘸子好不好？”羲和撇嘴，不满木竹的放肆。

“本来就是瘸子，百无一用，是瘸子！哈哈哈哈……”木竹翻身而起，当着羲和的面大声狂笑。“瘸子有什么好？不能跟你并肩而行，不能背你，遇事跑得比你慢，我看啊，他就是瞧上你的傻，利用你当他的拐杖。你若真想要男人，不如选我吧，我四肢健全，至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奇@“你再浑说一句，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真是毒舌！”羲和不耐烦地站起，远远避开木竹。

@书@木竹却找打似的扭着身子靠近羲和，跟她咬耳朵“你就不想要一个完美的男人？”

“吱——”两人身后的门开了，羲和转过头，看到栗孑扶着门框斜斜站立，腿脚依然不灵活。她快速奔上前，疑惑地问道“神医没治好你的腿？”

“哪有那么快，跟碾玉说的一样，需要时间。”栗孑温和的眸子一闪，抬袖擦了擦羲和的两腮“脸上脏了。”

羲和失望地低下头，小声说“你的伤需要多久复原，驸马的人不知何时追来，我们……最好快些走。”

“你不想待在这儿，那就走吧。”栗孑瞅见木竹，眼中的仇视情绪又冒了出来。

木竹勾唇贼笑，慢慢挪步到羲和身边，拍了她的肩膀一下“才刚来就要走啊，我一个人待在这儿陪死瞎子，会闷死的。”

“躲开！”羲和见不得这人动手动脚，撵他走。

“请道长放开我家……娘子。”栗孑面无表情，声音听上去，有种想致人死地的意味。

木竹不甘示弱，继续发扬他的伶牙俐齿“唉，可惜了，小美人，鲜花插在猪粪上。你们走吧，到了北边可别遇上强盗。”他洋洋洒洒地拍了拍袍子，折身而去。

“臭道士！”羲和咬牙，一手扶住栗孑，叮嘱道“没了轮椅，走路可要小心些，伤口若是裂了，可要告诉我。”

“嗯，快走吧。”栗孑目光含笑，扫了木竹的背影一眼，慢慢移动脚步。出了长乐观，羲和依照木竹的指引，一路向北。两人十分幸运，途中碰上了一队经商的车马，走镖的镖头看栗孑腿脚不利索，便答应载他们一程。

羲和坐在车尾，晃动着两条腿，欣赏周边风光。栗孑陪在她身边，默默地看着她无忧无虑的模样，时不时对侧目的她莞尔一笑。

过了黄河，马车在晋城附近放下了羲和他们，这里是离开西裕的最后一道关口。羲和望着城楼，展开笑颜“出了关，就是北漠，我们离自由越来越近了。”

“希望如你所愿。”栗孑的伤势已经好转，眼下正直立身子，与羲和并肩而站。

“我把脸遮一下，免得被人认出来。”羲和蹲下身，捧起地上的黄土，在脸上胡乱涂了一把。转头，顺手也在栗孑腮边一抹“你也藏一下相貌比较保险。”

栗孑微楞，眸光闪了闪，颔首赞同。

两人进城进的十分顺利，守城士兵根本没有盘查。羲和看着两人邋遢的样子，不住娇笑。夜色渐深，街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少。羲和走到一处墙根，上面贴着一张画着她跟栗孑的告示，官府撰文，悬赏捉拿他们。她回头刚想开口，忽然听到对街传来的步兵慢跑声。

“羲，我们……好像被人瓮中捉鳖了。”栗孑扶着墙，低叹。

“不可能，没有人知道我们的行踪，难道是那个臭道士说的？”羲和拉过栗孑，藏到墙角阴暗处，面露担忧。

栗孑深思，说出另一种可能“不是他，就是有人非常了解你的习惯和做法，寻到了这里。”

“哒哒——”马蹄声越来越响，在附近兜转，未曾离去。

羲和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嘴突然被人捂住，她刚要挣扎，身后的人低低道“嘘，不要说话。”羲和点点头，耳边涌进外面交织的人声。

“八爷，今日末将才在城楼见过他们。这城中百姓多半是末将手下之人，未发现他们出城，此二人应该还在城内。”厚重的男子声音，似乎对某人卑躬屈膝。

一个慵懒的嗓音回应道“我直觉他们就在附近，一处处搜，一定能找到。”

羲和身子一僵，好耳熟的音色，难道是……

“八爷仅凭感觉布局，就能抓住钦犯，实乃西裕之福，末将惭愧。”副将又开始拍马逢迎。

“我也只对她一个人有这样强烈的直觉，不知为何，但的确有。”叫八爷的男子沉下声来。

副将没再多言，下令“听到八爷的吩咐，还不去搜？”步兵立刻分散，跑向街道四周。

羲和感到栗孑的另一手已拦腰将她向后拖，而墙外的士兵也寻了进来，危机四伏。这时，羲和双足细微的拖地声引起了士兵的怀疑。“有人！”一名士兵扬声招呼其他人，剩下的士兵一拥而上，走进两人所在的街道。

两人退到街道尽头，竟是死路，夜色成了他们唯一的屏障。周围静得可怕，只剩士兵的脚步声。羲和已能辨别出走近士兵的呼吸，她顿时紧张起来。不想栗孑忽然伸脚一迈，挡在她身前。

“出来！”一只肥厚的手掌从黑暗中袭来，猛地拽住栗孑的胳膊，将他拉了出去，曝露在火把的光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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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误入贼窝

“是你，那个丫头呢？”八爷眯眼问。

栗孑稳住身子，散漫道“公主早就逃了，我身有残疾，只会拖累她，一入城，她便丢下我一个人走了。大难临头各自飞，这个道理八爷想必是懂的吧。”

八爷抚了抚坐骑的马鬃，斜眼道“你以为我会信你的话？来人，再去暗巷搜，那个女人一定在那儿！”

“公主这会儿应该已经抵达北漠，八爷再不派人追，只怕会错失良机。”栗孑口气清闲，不见慌乱的样子。“你想要的遗诏就在公主怀中，北漠盗贼猖獗，以公主的姿色，若是被人劫了去，那遗诏可就不复存在了。”

八爷皱了皱眉，伸手一拉马缰，马儿嘶鸣一声，掉头往城门方向而去。八爷挥舞着马鞭，沿途吩咐“把这个人押进晋城地牢，在全国散布这则消息，半月之内倘若无人前来相认，即刻斩立决。”

“是！”副将领命，召来两人给栗孑带上枷锁，关进随军的囚车，浩浩荡荡开往府衙。栗孑上了囚车，一直高声嚷着“公主岂是那么容易上钩的，要逃就该逃得远一点……”

深巷内的羲和没料到此等变故，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缩在墙角，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让栗孑保护自己的心白费。最后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只有她听得懂，她明白，他在告诫她不要冒险。

“栗子……”羲和捂着脸，拼命遏制胸口积压的悲愤。她在周围的步兵散去后，偷偷离开巷口，拔掉自己头上的钗环，散开发丝装成乞儿，又将自己的衣衫撕破，跟在清晨倒夜壶的粪车后面，趁守城士兵戒备松懈，混出了关。

北漠远比她想象的荒芜，四处都是疯长的野草。羲和步履蹒跚地走着，脚已磨出水泡。她不知道该去哪儿搬救兵，没了栗孑在身边，她更多的是无措。一直走到天黑，羲和也没找到可以落脚的地方，荒山野岭，鬼影幢幢，“嗷唔——”远处有野狼在嗥叫。羲和心里发慌，越发怕得厉害。

“哒哒哒——”一阵激烈的马蹄遥遥而来，隐隐还有人群的怪叫呼喊，他们离她越来越近。难道是传说中的北漠强盗？

羲和四下看看，找到一处一人多高的草垛暂时藏身。

“唔唔——”低低的狼叫声随着人声靠近，羲和从草间的缝隙中窥见了一只银白色的雪狼，两只眼眸赤红色，是中原十分罕见的品种。她生活的时代，这种动物早已灭绝，如今见到，更是为它所慑。下意识地，羲和往后退了一步。这时，狼的眼睛忽然射向她，血光锃亮，狼爪在草地上摩擦了几下，纵身一跃，朝羲和扑来。

“啊——”羲和受到惊吓，放声惨叫，雪白的毛发扫在她脖颈处，瘙痒难耐。“走开，走开！”羲和早已丢了魂，只能凭直觉挥动胳膊，企图赶走雪狼的利爪。

附近环绕的人群跟着雪狼包围羲和，一男子在马上扬长大笑“哈，抓到一个小妞了，咱们带回去给帮主享用，今日的差就算交了。”

“帮主也不知怎么回事，几月都没沾荤，这小妞丑不拉几的，能让他开眼么？”另一人孤疑道。

“试试啊，先带她回去洗干净。兄弟们，走！”最初说话的男子发话，周围的人跟着“吼吼”欢呼起来。

羲和周围的空气一震，数条绳索分别弹向她，缚住她的双手，之后绳索那端有人施力，她便被带了起来，落在一匹棕色的马驹上。

“驾！”身前的男子一甩马鞭，身下的马便如离弦之箭，朝山峦交叠处一路狂飙。野地的大风刮得羲和耳朵生疼，她也只能忍着，默不吭声。

待马仰头嘶叫，顿下四蹄。羲和才睁开眼，瞅见了一座巨型的四合院。一条青石路从大门处延伸至内堂，路两侧每隔几步便有一个烧得正旺的火盆，一室通明。

“紫清，带她去洗洗脸，换件干净衣服，一会帮主来了，别给我们丢面子。”拴着羲和的男子下了马，粗鲁地将她扛下来，冲随后赶来的马队喊道。

“知道了，二当家。”刚毅的女声，豪气干云。

羲和回头，只见一紫衣女子跳下马，腰间别着一把弯刀，头上裹着男式头巾，眸子深邃，脸型和五官看上去似乎含有异族血统。

楼紫清随意扫了一眼，上前拉扯羲和“跟我走吧。”女子的表情虽然冷漠，羲和却能感觉到她内心的温厚。

“麻烦姑娘了。”羲和跟上女子，笑着言谢。

女子没有发言，领着羲和来到一间房中，自己从外面打来热水，仅凭一人之力抬着浴桶进了门，只跟羲和讲了一句话“快点洗，衣服在柜子里自己找。完了事开门喊一声‘四当家’，我自会来找你。”

不等羲和反应，楼紫清哐当一声关上门，径自去了。

羲和无奈地照做，柜子里的衣衫不及公主府裁剪的精细柔软，但质地尚且不错。她打理好一切，刚打开门还未张开口，眼前便掠来一阵风，楼紫清已定身在她面前。“随我去前厅！”女子生硬道。

两人来到众匪议事的前厅，羲和迈过门槛，抬起头，厅中央摆放着一张兽皮躺椅。有一男子头戴皮帽，帽檐上斜插着一根孔雀翎，身披绛红色长袍，半躺在兽皮上，裤脚缚着绑腿，和同色系的马靴连在一起，右腿随性地踩着椅子上的兽皮，左腿立足地面，稳妥扎实。他的头微微偏向一侧，羲和只能看到他的侧脸。

“帮主，我为你找的姑娘来了，您……赏个脸？”先前驮着羲和回来的男子对红衣男介绍道。

红衣男眉梢动了动，放下右脚，转过身来，望向羲和。

“你？！”两人异口同声，惊奇低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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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银狼帮主

红衣男敛了敛眸子，起身来到羲和身侧，点头坏笑“是我，没想到吧？”

“既然你是强盗王，肯定有法子帮我抢一个人回来。”羲和见是熟人，虽奇怪，心也安生了几分，至少她抓住了一根可以救人的稻草。

红衣男笑了笑，伸出食指摇摆表示否决“看你没跟瘸子一起来，一定是想让我帮你救瘸子。你又不是我同门兄弟，凭什么？”

“成为你同门兄弟，你就会帮我了？”羲和挑出话里的暗语，反问。

红衣男玩味地睇了羲和一眼，回到兽皮躺椅上“我们银狼帮的规矩，互相扶持，有难同当。你要是乐意，入了我们帮，喝了鸡血酒，到那时你要救人，兄弟们也甘愿助人为乐。”

羲和垂下眸子，犹豫不决。

红衣男看出她的心思，凤眼闪过一丝算计“怎么？不想？人每得到一样东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不做女匪首，不入贼窝，焉得瘸子？”

“那我答应你，可你要保证一定能从晋城府衙救他出来。”羲和双拳紧握，被迫做下决定。

红衣男笑着点头“这个……自然，你可会什么武艺？银狼帮的人，若不能自保，就得经过魔鬼训练，否则……帮主我概拒不收。”

“嗯，会一点，我打给你看。”羲和试着回忆自己所学的防身术，朝红衣男耍出把式。

红衣男苦恼地摇头，上前握住羲和的手肘，用力往后拉“你这套格斗术看似不错，其实破绽很多，也许是你自己的姿势不对。”他自己示范了一遍，边教她，边指点“像这样，架势要拉开，下盘要稳。打架的时候，你要是一直把自己当女人，你就永远处于下风。”

这种说法与之前绝教她的或多或少有所出入，但看红衣男认真的样子，羲和只好按照他所说的，反复演练。朝来暮往，羲和跟帮众切磋时，基本可以占上风。眼看十日将近，栗孑就要被处斩了，羲和又开始浮躁起来，格斗术的练习也显得力不从心，致使进度缓慢。

“你再这么笨下去，我可不会伤筋动骨地去救瘸子。入不了我们帮，你就陪他一起死吧。”这晚红衣男抱肩坐在回廊上，一直监督羲和的动作，看她精神恍惚，便用恶毒的语言咒她。

“你这毒舌男，够了没有？”羲和本就烦的厉害，被他这么一搅，越发心神不宁。她走上前，抬腿就是一脚，踢向他。

红衣男飞身躲开，落在羲和背后，点点她的脊梁骨“这么弱，你不用去救他，自己就先死了。让我说，不如你等着他被砍了头，自行上吊解决，正好与他去地下作对鬼夫妻。”

“混蛋！”被彻底激怒的羲和使出浑身解数，化怒气为干戈，与红衣男搏斗。红衣男无所谓地上蹿下跳，累得羲和气喘连连。两人对决了几个时辰，直到鸡鸣天亮，羲和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的格斗术又精进了一层。

“明天就要去救你的瘸子了，我命人拿来地图，咱们合计合计？”红衣男将脸凑过来提议。

羲和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殷殷道谢“多谢你，木竹。”

红衣男嘴角一抽，咳嗽几声“什么木竹，那是我的道号，又不是我的名字，我姓苻，名轻少，你喜欢可以喊我轻少。”

“轻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令尊令堂一定希望你有所作为，超越前辈。”羲和引据经典，称赞他的名讳。

“超越？学苻坚宠幸慕容冲，还是败北在东晋司马氏手里？”苻轻少嘴角含着蔑视，负手仰望微亮的天际，一颗流星划过，在他眼底烙下一闪而过的景象“西裕已经大乱，这天下就要再起纷争了。不知到最后，又是谁成为乱世枭雄，掌控这锦绣河山。”

羲和看着上空璀璨的北极星，感慨“对我而言，谁当皇帝都一样，我只要跟栗子在一起。”

“你总是这么单纯，死瞎子告诉我，那个瘸子身份不简单，他从东裕而来，你又曾冒充西裕公主，他对你就没有别的心思？”苻轻少收起了媚态，出言告诫羲和。

“栗子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不是公主，我信他！”羲和无比肯定，丝毫没有动摇对栗孑的信任。

苻轻少轻哼，转身道“走吧，去商讨怎样救你的栗子。”

羲和微笑点头，跟在苻轻少身后，进了议事厅。楼紫清和二当家已经坐在了第二和第四把交椅上，羲和立在一旁，看着苻轻少展开晋城地图，手指一点，逐步安排部署。

“这城门只怕不容易攻陷，那个叫八爷的人在那里布防了不少人马，我出城那日看到的。”羲和说出自己掌握的消息，同他们一起讨论。

苻轻少没有太多犹豫，撇嘴敛眸“很简单，射程足够的火枪可以攻破防线，这个交给我了，你只管趁乱入城，进地牢救瘸子。”

“火枪？”羲和睁大了眼睛。这个时代，有这种东西么？

“咱们帮主自己发明的，想不到吧，帮主天赋异禀，对兵刃武器颇有研究，经常自己动手制作一些军队里没有的器械。这也是为什么，北漠多年无人敢入侵。”二当家眼放金光，不自禁地炫耀起来。

羲和哦了一声，对苻轻少竖起了大拇指。

苻轻少侧首对羲和抱拳，戏笑“就是八爷，也不得不惧我的火枪三分，今日一定马到成功。”

当夜，晋城的气氛异常紧张，因是栗孑被处决的前一天，守卫更加森严。羲和穿着黑色紧身衣，立在呼啸的风中，站在小山顶峰，遥望晋城，五指的骨骼咯吱作响。栗子，她默念。

“去吧，三当家已经把地道挖入了晋城地牢，下了山，你就会看到入口，紫清会随你一道前往。”苻轻少背着火枪，爬上山头。

羲和点头示意，迅速下山，果然在楼紫清站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地洞。她率先跳进洞中，顺着洞壁，一路滑向晋城方向。楼紫清紧随其后，跳了进去。

苻轻少看着两人入洞，会心一笑，架起肩头的火枪瞄准晋城城楼上的西裕旗帜，呯的发射出火球。

“轰——”城楼冒出黑烟，不少士兵从城墙上摔了下来，死无全尸。

“时机到了，攻城！”苻轻少酷酷地作了个手势，身后的强盗们便扬起马鞭，狠狠朝马屁股上一抽，万马奔腾，天地间尘烟滚滚。

天昏地暗，晋城守卫看着身边冒起的浓烟，惊恐大叫“银狼帮杀来了，是银狼帮！”

远处山头，红衣男子骑上雪狼，随着狼身的兴奋跳跃，冲向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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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地牢营救

另一边，羲和已从地道滑至出口。她小心地爬出地洞，意外见到奄奄一息昏倒在牢中的白衣男子。他并未受刑，应该是饥饿所致。

“栗子。”羲和爬到他身边，轻轻呼喊。

栗孑皱着眉从梦中醒来，看见羲和，利眸一阵激荡，他伸出指尖，颤抖地触摸羲和的脸，因缺水，嗓音显得干涩“羲……”

“我来救你了，带你离开。”羲和将手臂穿过男子的脖颈，扶他起身。

“晋城的兵力不弱，你是怎么进来的？”栗孑孱弱地出声。

羲和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吃力地扶起他，叫来刚出地道的楼紫清，两人合力架着栗孑往回走。地道的洞壁突然发生震动，黄土顺着洞顶下渗，完全堵死了通路。

楼紫清见势，并不意外，架着栗孑转身，边往地牢出口移动，边对羲和说“老三说的没错，这地道不结实。我们从上面出去，弟兄们会在外面接应。”

“好。”羲和跟着她爬上通往地面的阶梯，栗孑疑惑地盯着两人，开口道“羲……这位姑娘是谁？”

“我是银狼帮的四当家，楼紫清。卫姑娘已经为了你加入我们帮派了，救你也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楼紫清不慌不忙地作完自我介绍，走到地牢门口，用力踢了几脚，地牢外的锁链便脱落了。

门外的喊杀声，火烧焦东西的噼啪声，充斥进三人的耳中。夜空早被火光映红，浮云色彩瑰丽，甚是好看。三人刚呼吸到新鲜空气，侧边便横来一把刀，被楼紫清以脚踢掉。

“劫囚可是死罪，敢跟官兵作对，找死！”听声，似乎是八爷的副将。果然，又是一个陷阱。

“官匪向来不两立，今日我倒要看看，晋城的将领到底有多厉害。”楼紫清抽出腰间佩刀，与士兵横戈以对。她只轻轻翻动刀刃，士兵的兵器便被轻易震开数米，副将的宝剑瞬间落入她手。“这群人我来收拾，你们快与帮众回合。”楼紫清晃动刀锋，逼着士兵后退。

“紫清姐保重。”羲和扶好栗孑，两人趁乱脱身，往城门奔走。

路上偶尔遇到的愣头士兵都被羲和一掌击昏，她和栗孑踩着瓦砾的废墟和尸体，穿梭在炮火之中，好不容易抵达城楼。出城门时，却碰上了八爷。

玄衣男子骑在马上，脸上蒙着一张半透明的皮，看不清相貌。羲和将栗孑护在身后，双手握成拳，全身紧绷，进入戒备状态。八爷的眼神在两人的面庞上来回转悠，之后他邪魅一笑“你这样子，是要跟我打架吗？”

“不打败你，你会放我们走么？”羲和恨声道。

“自然……不会。呵，你想打，我奉陪。输了，就将遗诏留下。”八爷并未将羲和放在眼里，他下马褪去披风，镇定地走向羲和。

“羲，每个人都有弱点，他也不例外。”栗孑的声音低低响起，给了羲和莫大的鼓舞。

羲和内心的恐惧慢慢消散，她耐心等着八爷的出拳。八爷的笑十分模糊，在羲和还未辨别其中包含的意思时，男人的拳头已如重锤，陡然砸向她。

这个招式，他……羲和小心回防，心却因男子的一招一式，开始发寒。

“是你吗？绝？”女子娇柔的嗓音突然闯入八爷耳畔，令他的动作迟滞了半分。下一瞬，他的脸僵硬如石，低头，女子的拳头已击打在他的腹部。

“我知道你不是，因为绝是不会伤害我的。”羲和释然轻笑，睇着男子捂住腹部的痛苦神情，满心畅快。

身后的士兵急忙跑到八爷身侧，嘘寒问暖。

八爷伸手挥开他们，看着羲和，眼神不复之前那般轻视，有了浅浅的佩服“倘若我们不是敌人，我想我会对你动心。”

羲和微楞，身后传来栗孑刻意的低哼，她撇开脑中的混乱思维，反感道“我不稀罕你的心。”

“堂堂八爷，也有被女人牵着鼻子走的时候？”远远响起一声讥笑。

“谁？”八爷好脾气地发问。

附近的一株树顶上落下一个人影，正是背着火枪的苻轻少。

“银狼帮的人。”旁边有士兵惊讶道。

“晋城已在我手中，你很不幸地被人包围了。”苻轻少取下火枪，仔细擦拭，不将旁人放进眼里。

八爷张开口，却没有说话。他再次看了看羲和，发出邪气的笑声“原来，你们是一伙的。”

羲和未给予回复，她身旁的栗孑脸色极差，他从看到苻轻少的一刻开始，就充满了敌意。羲和都可以感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怒气，她悄悄握住栗孑的手，阻止他内心潜在的计较。

“帮主，城楼攻下了。”二当家从暗巷中现身，传递战况。

苻轻少眼眸带笑，拍拍二当家的肩“很好。”

“银狼帮都出动了，你的面子真大。”八爷笑看羲和，接过侍从手中的披风，重新系好。“不过，被人利用不是什么好事。”他骑上马，扭头看着苻轻少“苻帮主，下回我们再较量。”

黑马昂首嘶鸣，出其不意地突破外围的包围圈，在城门关闭之前从夹缝中逃遁出去，无影无踪。

尘埃落定，羲和喘了口气，看向身后的栗孑，笑问“栗子，你饿不饿，我带你去贼窝吃东西好不？”

“不好。贼窝我不进。”栗孑淡淡地拒绝。

苻轻少注意到两人的动静，眼中生出一丝戏弄“来人，把这瘸子给我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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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显山露水

“不劳帮主兴师动众，我有羲扶着自己能走。”栗孑将羲和拉到自己另一侧，避免苻轻少的视线骚扰。

“我就是要你被抬回去！”苻轻少故意找茬，银狼帮的人听见帮主下令，立刻找来一副担架，不由分说地从羲和手里抢过栗孑，抬着他就往城外的山上奔。

羲和连跑带走都追不上，顿住身子，怒道“苻轻少！你太过分了！”

“我过分？他几天几夜滴水未进，自己哪来的气力走路，我为你着想，你倒反过来寻我的不是。唉，好人难做啊。”苻轻少眨了眨眼，命人牵来雪狼，不怀好意地瞥了羲和一眼，趁她不备，猛地一扯，将她拉倒在狼身上。

雪狼“啊呜——”一声，弹跳而起，羲和趴在狼背上，吓得一动不动。不等她做好准备，狼身一颠，猝然向前起跑。羲和再次受惊，声音卡在嗓子眼，根本叫喊不出来。

苻轻少见状，腾空一跃，落在羲和背后。“它不会咬你的，放一百个心吧。”他熟练地操纵狼身的前进方位，双臂夹着羲和，给予她安全感。

“强盗就是这样，根本不顾别人的想法，胡作非为。”羲和小声嘀咕，男子的头自后压在她肩上，装模作样道“我可不是一般的强盗，我不仅打劫财宝，还打劫少女的心。”

羲和扭头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手肘向后一撞，击中男子的胃。

“你……你好……”苻轻少手按着胃部，回瞪她“恶毒的女人。”

羲和一脸奸佞之色，诋毁他“我就是恶毒，怎么着吧？少耍一句嘴皮子，又不会死，整天那么多废话做什么？”

“哼。”苻轻少不再搭理羲和，指挥雪狼在山野间飞跃蹦跳，忽上忽下，逼得女子揪起心脏，惴惴不安。

好不容易捱到四合院大门，羲和几乎是跌下狼身的，胃中难受的很，口冒酸气，连呼吸都在作呕。

“知道什么叫难受了吧？”苻轻少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样子，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羲和按压着腹中的酸水，一步步走进四合院，再狼狈，她也绝不会让自己沦落到两次去求同一个人。

“羲——”栗孑听到推门声，扶着桌沿缓缓站起。他看着羲和难受的神情，忍不住抬足，想靠过去，却又适时收回。

羲和走近他，吸了吸鼻子“栗子，你为什么不能自己走过来，至少我难受的时候，有人可以主动扶我一把。”

栗孑默然笑笑，给她搭了把手，待羲和坐下，伸出手掌贴着她的胃，暖暖揉动“这样会不会好受些？”

“嗯，刚才那姓苻的，差点把我给吓死，骑着一匹雪狼翻山越岭，我要是体质弱点，绝对吐出来。”羲和吐了吐舌头，嫌恶道。

栗孑听了，没有发表议论，眸子幽暗不明，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他低下头，在羲和额角轻轻一吻“羲，终有一日，我会跟寻常男子一样站在你身边，光明正大地保护你，陪你做一切想做的事。”

“希望这天不会让我等太久。”羲和赖在他怀中，眼皮合拢，昏昏欲睡。“栗子，你介意告诉我，长公主为什么要打断你的腿吗？你也知道，我并不是她，一无所知。”

栗孑身子一滞，一句话草草带过“我并非心甘情愿作她的面首，幻梦情思之事又被她发觉，她性情与厉帝一般暴戾，当场狠下心废了我的双腿。”

“那……一定很痛吧。”羲和低声道。

“不记得了，这样的小事我向来不挂在心上。”栗孑用指尖梳理羲和散落的发丝，看着她半眯半合的美眸。

羲和抿了抿唇，音量减弱“可怜的栗子，我不会这样待你的，永远不会……”

栗孑笑意温柔，不再答话，为避免羲和现在的睡姿造成落枕，他等到羲和堕落梦境，才悄悄把她抱上床榻，掌心托着她的后脑，安放于香枕上。他敛袖坐在塌边，俯视着羲和带笑的睡颜，无声叹息。

窗外，一声不合时节的鸟叫惊动了他。栗孑理了理袍子，打开门，嘘声制止来人开口，回头瞧见羲和梦中翻了身，才走出门外，静默地关上门。

“你们总算跟上来了，洛阳情况如何？”他缓步前行，远离羲和的房门。

身旁的黑影低沉道“驸马和八爷因丢失遗诏，无法取信于前来朝贺新帝登基的王爷们，已于数日前起事，真正的公主在其后死于斩无尚之手。京畿周边的王爷均各自为阵，坚守封地，与驸马的势力抗衡。西裕已大乱，不日将分崩离析，群雄混战。”

“终于乱了吗？”栗孑眼望南方，淡然道。

黑影沉默片刻，轻问“战火将至，公子可要回去？”

“回那个冰冷的地方作什么，让我再多待些日子，陪陪她。”山风卷起栗孑的墨发，与宽大的袖角交缠在一处。

“可是距离约定的时间不多了，公子可赶得及？”黑影担心道。

栗孑不语，闭眼吸入一口新鲜空气“他死了，再来找我吧，不急。”

“是。”黑影不再多言。

“碾玉和长孙殿下可好？”栗孑睁开黑眸，侧首问。

“一切安好，驸马正想拥立卫坤人为新君，将他保护的滴水不漏，庄碾玉以卫坤人师父的身份自居，也活得安然无恙。”黑影接口。

栗孑点点头，笑道“我就知他是个审时度势之人。”

“此地人多，为保公子安危，属下不能待的太久，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黑影向栗孑辞行。

“若得空，替我盯住苻轻少，他每近身卫姑娘一次，都要告诉我。”栗孑想起羲和的话，隐约皱了眉。

黑影拜别，身子向后一翻，遁入黑幕中。

栗孑转身，欲回羲和住处，走过附近的庭院，忽闻树枝颤动声，他凝眸浅笑，语气凉薄如明水“跟了这么久，不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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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嫁你为妻

见对方无动静，栗孑扯下一片叶子，夹入指缝，随手一弹，身后藏人的树枝已应声而断，气流震动，一道红影伫立在他面前。

“那个数次暗中伤我的人果然是你，藏得可真好。”苻轻少睨着栗孑的腿，嗤笑。

栗孑勾了勾唇，笑容风雅“我不过做了她想做而无能为力的事。”

苻轻少双手交叠，绕着栗孑转了一圈，脸凑到他面前，低调相问“你真的……喜欢她？”

“是。”栗孑口气正经，不见玩笑的痕迹。

“不仅如此吧，你似乎……很恨我。”苻轻少一语点破他微妙的心思。

栗孑眸光波动，回答“若你不伤害她，我不会恨你。”

“哦？这么说，好像是我的错。”苻轻少玩味道，他露齿灿笑“你说，她要是知道你的腿健全无损，该怎样想你？会不会弃你而去？”

“你不会说，她也不会知道。”栗孑语中夹着自信。

“我为什么不说？没了你这个障碍，她会跟我很好的相处。”苻轻少挑眉道。

栗孑摇摇头，解释“因为你也喜欢她，不忍她知晓我的欺骗，伤透痴心。”

“好笑，我怎么会喜欢那个恶毒的女人？”苻轻少凤眸躲闪，耳根已泛红。

“是不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栗孑不与他多话，绕过他便要回去。

苻轻少一把扯住他，不甘心地追问“有人这么轻视自己的情敌么？”

“我不是轻视，而是有必胜的把握。”栗孑笑了笑，向前走了几步，偏头回看苻轻少，嗓音黯然“可惜，我不如你幸运。”

苻轻少不明其理，睇了他好久，也没说出半个字，眼睁睁看着他推开羲和的房门，继续安静地陪在床边，守着女子的梦境。

羲和睁眼看到的便是栗孑的笑脸，她展开双臂，给了男子一个大大的拥抱。栗孑受宠若惊，眼底流动着柔情，低头回个羲和一个甜蜜的浅吻。

“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幸福了。”羲和下床，毫不避讳地在栗孑面前穿衣。

栗孑看着羲和乐呵呵的样子，笑着说“说的这样委屈，莫非我何时冷落过你？”

“没有啊，只是分开太久了，很缅怀。”羲和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拉扯男子的衣袖“听说这一带风景极好，要跟我出去逛逛不？”

栗孑伸手握住她，指指自己的腿“你不嫌烦，就一直扶着我吧。”

“不嫌不嫌，我可以趁机吃美男豆腐，何乐而不为。”羲和打趣道，果真在栗孑脸上香了一口，嘿嘿一笑，架住他的胳膊往外走。

正值初夏，山花始盛开，彩蝶环绕花丛，翩翩飞舞。晋城之战，并没有对这片山林造成多大的影响。羲和搀着栗孑在草丛中行走，跟他讲述自己误入银狼帮的事。栗孑专心聆听，偶尔取笑羲和一两句。

行至山间溪流，羲和捧起清水饮了一口，洗了洗脸，用手兜了不少给栗孑饮用。两人正在嬉戏玩闹，一对渔翁渔婆走来瞧见了，眼羡道“瞧这小夫妻两个，你我年轻的时候可有如此潇洒自在？”

羲和跟栗孑相望而笑，女子回应道“老伯，我们只是两情相悦，还没有成亲。”

“啊？这样啊，你们若有意，不妨去前面的一线天拜祭山神，请它赐你们良缘，将来也好结为夫妇。我和老头子便是这样在一起的，虽说生活贫苦些，却能相依相守多年。”渔婆指着前方两座几欲相连的峭壁，好心为二人引路。

羲和偷瞟栗孑，见他神情向往，便跟着渔婆找寻一线天的所在。四人越过一座山头，两座紧贴在一起的山崖便出现在羲和眼中，两者相扶相依，若非一线阻隔，早已连在一起，守望对方。崖底摆放着一张祭祀用的香桌，上面供奉着水果和香炉，几缕幽烟冉冉升起，飘向天际。

“这儿就是祭拜山神的地方，你们若是当下拜祭，我和老头子可以给你们作个见证。”渔婆热心地说着，看向羲和的眼神满是羡慕。“姑娘，你运气真好，摊上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夫婿，纵然腿脚不便，也能拂照你一生，我老婆子好生艳羡。”

“呵呵。”羲和看着栗孑，笑出声来，没想到除了她，还有人会喜欢残疾男。

“羲，你想拜吗？”栗孑并没有笑，一脸正色。

羲和点头，挽住栗孑的胳膊，扶着他跪在祭台跟前。之后，她从桌上取来两根没有点过的香，递给栗孑一支，偏头对渔婆说“麻烦您啦，我和栗子这就祭拜。”

“栗子，没有人会叫这个名字吧？呵呵，可是你们小两口间的亲热称呼？”渔婆听出端倪来，顺嘴调笑。

羲和脸一红，支吾道“算是吧。”为了掩饰她的不自然，羲和扭头对栗孑说“开始？”见栗孑微笑示意，她才昂起头，对祭台上的香烛念道“山神显灵，赐我机缘，与栗孑缔结姻亲，白头到老。”羲和虔诚一拜，栗孑看着她殷勤的样子，目光放柔，笑容浮现出一丝欣喜。

待她拜完，栗孑举起手中的香，面朝祭台，字字真切“我，栗孑，今日与羲和相约白头，终生不悔，望承神君仙恩，了此心愿，世世相守。”

“羲和”

“栗孑”

“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两人默契和声，对望一眼，再次朝祭台一拜。

事后，渔翁和渔婆为他们摘下一线天两侧山崖上生长的长青绿叶，一人一片，当做留念。“你们两个日后相亲，可别忘了请我们夫妇喝杯喜酒。”渔婆与羲和约定好，便拿起渔具同渔翁一道下了山。

“栗子，我……嫁给你吧。”羲和望着对面的男子，大声说道。

栗孑眼瞳一闪，额头半低“我父亲不在，无人证婚，你尚且不能成为正式的栗家媳妇，也不会被写入族谱，没有名分，你真的甘心我们在山野成亲吗？何况现下，我……什么承诺都不能给你。”

“我愿意，心甘情愿。”羲和急急说道“等你回到东裕，禀告爹娘，我就能成为你真正的妻子了，我相信……你不会负我的。”

“哪怕我会让你等很久？”栗孑插话道，眼神飘忽，似在展望，又似回忆。

金戈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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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梦醒建康

“再久，我也会等。你既然起誓永生永世都是我的人，就休想赖掉。”羲和揪住栗孑的小辫子不放，引得他阵阵轻笑。

“那好，我们今日便结为夫妻吧。”栗孑握住羲和的小手，笑语怡人。之后，他揽住羲和，在她耳边低语“今夜……是不是我们的洞房花烛？”

羲和小脸一拧，口气却带着莫名的兴奋和期待“应该……是吧。”

“羲好像很期待。”栗孑捏了捏她的脸蛋。“就这么急着要嫁给我？”

“当然急啦，我想让你早点成为我的人嘛。”羲和藏起古代女子该有的矜持羞怯，大胆低呼。

栗孑闻声偷笑，也不纠正她的措辞，只是搂着她，很久很久都没有放开。

天色渐暗，羲和叫来楼紫清帮她布置新房，红烛喜幛一应俱全，为了不让人打扰，她特意没有告诉任何人，连苻轻少都不知道。她身穿梦寐以求的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绣有喜鹊的红丝被上，等待着与她共同经历无数次生死的夫婿。

栗孑进门的时候，亦是一身大红喜袍。他挥开搀扶他的人，一脚轻，一脚重地走着，因为羲和蒙着盖头，他不必掩饰自己健全的双腿。新房很安静，只闻红蜡时而发出的啪啪声。男子一步步仔细地走完，来到床榻边无声坐下，默默端详着羲和静婉的姿态。

“怎么不揭盖头？”羲和闷闷问道。

男子低沉一笑，伸指勾去羲和头顶的覆盖。女子美眸闪动，双颊不知是因擦了胭脂还是羞怯，显出淡淡的绯红，红唇涂过膏脂，柔润莹滑，惹人怜爱。

“怎地不说话？我的扮相是不是很难看？”羲和见栗孑一语不发，甚感忧心，顶着凤冠的头微微晃动。

栗孑凑近她，抽出固定凤冠的发钗，为她卸去负担，柔声赞美“娘子很美。”

羲和正要接话，忽闻男子的喝止“别动。”她霎时一惊，不敢乱动。男子满足的点点头，眼眸含笑，离她越来越近。她可以从男子的眸中看到她惶恐的神态，娇憨可爱。她微微张口，想说话，不料被男子抓住时机，以吻缄口。

“羲——”男子轻唤，拥着她俯下身，解去她的嫁衣。男子修长的手指轻轻触碰她的肌肤，酥痒难耐。思绪回到服下幻梦情思那夜，舞动的红帐，男女痴缠。羲和顿时意识到什么，按住男子的手。

“怎么了？”男子呼吸不稳，刻意压抑着某种呼之欲出的情绪。

“我……我要占主动权。”借着帐中的昏暗，羲和主动勾下男子的脖颈，雪白的细颈一扬，吻上男子的薄唇。男子没有抗拒，搂着羲和的腰一滚，鸾凤颠倒，羲和已伏在他胸前。

奇）“随你。”男子的指插入羲和发间，支起她的头。

书）“孑。”羲和望着男子眼中的火苗，深情呼唤。

网）“叫我栗子，我喜欢你叫我栗子。”男子在羲和耳边吹气，声音暗哑异常。

“栗子，我的栗子。”羲和低笑，挪动纤腰，跨坐好“我要吃了。”

“吃吧，我的公主。”栗孑如玉的笑面添了几分红润，额上滑下一滴汗珠，诱人犯罪。

交融的一刹，羲和猛地咬住下唇，指甲无声地掐在男子的肩头。“痛——”

男子黑眸微闪，轻抬身躯，伸臂抱住羲和，墨发与羲和的青丝纠缠，他亲吻着女子的面颊，从锁骨到小腹，浅尝辄止。在羲和动情低吟时，托起她的腰缓慢起伏。成功的磨合，使羲和的身子如水般软化，娇弱无力，仿佛被人抛在半空中，寻不到落地点，失控的错觉，令她下意识挠住男子的背脊，留下一道不深不浅的抓痕。

“羲，还痛吗？”男子眉微蹙，却舍不得就此放开羲和。

羲和迷乱地摇着头，之后枕在男子肩上，随着他愈渐狂猛的动作，陷入昏睡。初尝情事，便碰上如此贪婪的男子，她实在吃不消。

男子温柔地凝视着羲和的睡颜，在她发顶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腰间的手越发紧致，似想束缚女子一辈子。

黎明醒来的时候，羲和半睁开眼，侧头对上男子炯亮的眸子。

“累么？”栗孑靠近她，双手穿过她腋下，下身轻轻一动。

“你……我……我不来了。”羲和嘟着嘴，推搡他。

男子轻吟一声，笑着抚摸羲和濡湿的额发“乖，最后一回了。”

“我才不要信你。”羲和害怕的后退，却被男子一把抓住。

“这次是真的。”男子诱哄着，将女子的腰压向自己，更深地将她占为己有。

羲和嘤咛几声，懊恼地嘟嘴“坏男人。”

“我只对你一个人坏。”男子发出闷笑，虽是情话，也能让人听出几分认真。

再次交缠了许久，栗孑才退开身躯，趁着羲和昏睡，下塌打来一盆水，替女子擦拭汗渍，清理身子，帮熟睡的羲和系好亵衣。不想这时，窗外传来间歇的敲打声。

栗孑拉拢外袍，放下红帐遮住女子，才打开门，黑影立刻闯了进来，瞥见红帐内若隐若现的娇躯，轻咳道“公子，该走了。”

“这么快？”栗孑回头，眼中依依不舍。

“皇上昨夜已驾崩，娘娘让你马上入宫见她。”黑影低声催促。

栗孑转过身，走到榻前，将羲和袒露的藕臂放回锦被里，薄唇轻触她的小口“羲，我会尽快回来接你，等我。”他匆匆看了她最后一眼，换上素日常穿的白衣，趁夜骑上黑影为他备的马，离开了银狼帮。

艳阳高照，羲和才悠悠醒来，身边空荡荡的，连人留下的褶皱都没有。“栗子。”她轻喊着，揉着自己昏聩的头。

“嘭——”门响应式的被人撞开。苻轻少一脸怒气站在门外，冲羲和吼道“他逃了，这个不负责任的伪君子。”

“你胡说什么？栗子怎么会抛弃我，他一定是有事。可……”羲和想起他的双腿，依稀觉得奇怪，昨夜他的腿明明那般强健有力，根本不像有残疾的样子。

“你上当了，傻女人！你不信我的话，我现在就证明给你看！”苻轻少野蛮地拉起羲和，一路小跑，奔向门外。

羲和赶不上男子飞快的脚步，不停咒骂“苻轻少，你疯了吗？”

“你不是找他吗？我带你去，让你看看清楚，昨晚你嫁的男人最真实的样子！”苻轻少牵来一匹棕色骏马，将羲和丢上马背。“踩稳马镫。”他没好气地落下一句话，翻身上马，扬手就是一鞭子。

马受到激励，疯一般冲了出去，直朝东南方向疾奔。

数夜之后，羲和进了她从未涉足过的东裕境内。入了建康，苻轻少丢给她一套太监服，也不知从哪儿买通的侍卫，当晚便带着她偷渡入宫。

两人在侍卫的指引下来到一处装潢奢华的宫阙，行至宫殿的偏僻地界，暗无天光，羲和稍稍慢了半拍，便与苻轻少走散了。她既焦灼又无奈地四下乱窜，却似进了迷宫一般，怎么走还是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最终她放弃了，决定等苻轻少回来找她。无意间抬头，远处灯火流动，有一大堆人正朝她的方向而来。羲和闪身躲入树丛之后，想等人走了再出来。哪知那群人离她越来越近，最后竟径直踏上她正对面的荷花池里的浮桥，在中央的亭内摆上了点心。

“皇后娘娘驾到。”内侍监特有的尖细嗓音，在这个夜晚极其清晰响亮。

已过三旬的东裕皇后被众人簇拥而来，头上插着龙凤对簪，华贵得亦如她的身份。她姗姗踏上浮桥，灯笼映照着她脸上的表情，志得意满。

羲和伸头想看清，却在她身后看见了另一个人。材质昂贵的雪缎缝制的白袍罩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地衬出他优雅的风度，他一手负在身后，不急不缓地走着，似周围的事都与他无关，他是这世上绝无仅有的人。羲和静默地注视着男子的一举一动，直到他与皇后一同坐在圆桌上，才长吁一口气。

“狂儿，姨母真是没有选错人，西裕果然因你而覆灭，来，这是你最爱吃的点心，尝一口。”皇后为白衣男子夹了块红豆糕，随机赞扬。

白衣男子并未动筷，声音淡雅“皇姨母既已摧毁西裕，我也该功成身退了。”

“诶，姨母还有事要拜托你呢，做好这一件，你就可以跟太史令栗大人父子团聚了。”皇后语调舒缓，却具有十足的威胁性。

“什么？”白衣男子嘬了口茶。

“我想看看厉帝临死前写的遗诏。”皇后语出惊人，凤眸却无比警戒地盯着男子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白衣男子神色不变，轻轻一笑“这有何难？”话音刚落，便听守在外边的太监高喊“大胆奴才，私闯禁地，该当何罪！”

“别吵了，先帝刚去，这么大声，他会觉得闹得慌。”皇后凤仪初现，将太监威慑的服服帖帖。“你是来找本宫的？”她斜眼瞅了门口的小太监一眼。

小太监不答，只是慢慢走到白衣男子身前，忽然伸手，颤抖地抓住他的前襟，激动地低喊“告诉我，你只是我的栗子，卫羲和的栗子，不是什么……东裕太史令的公子……”

白衣男子轩眉微挑，从羲和的手中夺出衣襟，悠然笑道“什么栗子？我不懂你的话。”

……

PS:文中的太史令等于明朝的钦天监，是观测星象，制定历法的官，不是秦朝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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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回故土

羲和向后趔趄一步，美眸瞪大，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自嘲声。

“狂儿，你认识这小太监？”皇后上下打量羲和，眼中的算计一闪而过。

白衣公子摇了摇头，眼中不见丝毫异色“呵，皇姨母说笑了，我哪里认识这小太监，她想必是走错了路，找错了人。”

“哦，既然不认识，那本宫就以宫规处罚了。”皇后嘴角一抿，伸手招来随侍的宫人“打十板子，扔进暗室，看他以后还识不识路！”

“遵旨。”太监们一拥而上，将羲和的双臂嵌至身后，拖着她往亭外去。

白衣男子笑睨着羲和远去的身影，平静斯文，似看戏一般。

羲和唇边挂着一缕讥讽的笑，目光从白衣男子身上移开，看向太监“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太监们闻言一阵惊愕，手中的力道不觉消失。羲和捏了捏酸疼的手腕，一拍袍角上的浮尘，跟着太监进了昏沉的暗室，里面漆黑不见五指，隐约可闻滴答的落水声。羲和还未往前踏步，背后被人一踢，扑倒在地。

“你若还想活命，就老老实实地挨这十板子，不然娘娘那儿，可不像我们这么好说话。”太监们已搬来行刑的木棍，其中二人抓起羲和的胳膊，将她丢在木凳上，手中的木棍高高举起，几欲下落。

“噌——”空中气流暗动，太监们还来不及看清那飞来的物什，便哑声倒地。羲和听见声响，回头，暗室的门已打开，红衣男子迎风而立，双臂横抱，凤眼瞥见不明物件的到来，手指一弹，那东西瞬间失去了动力，乖乖落在他掌中，是一柄光辉如月的中长宝刀，轻便浅薄。

“傻女人，你都看到了吧？这东裕皇宫，也只剩下我还真心待你，其他的都恨不得一口将你吞入腹中，咀嚼粉碎。”苻轻少收刀入腰间，斜瞟着羲和。

羲和不言语，兀自起身，眸光黯淡“带我出宫。”

苻轻少敛了敛眉，上前拦腰一抱，带着羲和跃上宫阙檐角，朝明月方向御风而行。男子的轻功极好，没有引起任何宫中之人的警觉。一刻后，两人已站在九重皇城外。羲和尚无离开之意，眼光落在紧闭的城门上，涣散迷茫。

“事实如此，你可愿抛却前尘，随我回北漠做你的女匪首？”苻轻少看不惯羲和失魂的模样，出声提议。

羲和默默转过头，轻声道“我要回去，回西裕。他既想利用我的痴心使这个国家覆灭，我也可以反其道，撑起风雨飘摇的卫家江山。”

“你说什么？回西裕？我没有听错吧，你又不是真正的长公主，仅凭遗诏，谁信你？”苻轻少的口气饱含不以为然，眼珠却悄然转动，暗忖对策。

羲和痴痴一笑，掏出怀中的遗诏，看着它，想着皇后那句话，竟如芒刺背。“长公主已被斩无尚杀死，我若坚持自己是她，再找一个可以依靠的大山，重整西裕也是迟早的事。”

“你想找谁？”苻轻少吹口哨换来自己的马匹，将羲和捞上马背。马嘶鸣过后，便朝西北而去。

“驸马已反，为今只剩下一个可能接受我的人。”羲和的发丝随风飞扬，掩盖了女子脸上挥之不去的忧愁。

苻轻少剑眉一皱，不赞同道“你莫非想出卖自己的地位和……身体？”后一个词，他说的很小心，紧握缰绳的手青筋暴突。

“身体？我早就没有清白了，多几处污垢又如何，这乱世，一介女流能保全的东西……太少。”羲和音调微变，隐含后悔和自暴自弃。

身下的马一抖，突然止步不前，原地兜转。苻轻少已扭头，眸中带着微愠“卫羲和，你就这么容易被打垮吗？像你这般不自珍，难怪遭人抛弃。当初你若爱惜自己一些，也不会是这个下场。我告诉你，这世上比你身世，处境悲惨的人多得很。他们尚且活的自在，你又何来的自怨自艾？说到底，你还是心地软弱了！”

羲和凄楚苦笑，手指握着马背上的鬃毛，摩挲间，避而不言。

苻轻少见她如此反应，眉头拧得更紧了，他撇过头，藏起眼中的不忍，低声问“你想找谁？我带你去。”

“谷阳王世子，我们去洛阳。”曾经属于她的栗子告诉过她，西裕所有揭竿而起的王爷中，最有实力的便是谷阳王，那日王爷朝拜新皇时便看出了端倪，借着揭露驸马阴谋的时机，一举反攻，占领了洛阳。只要她拿着遗诏作为筹码，改嫁给他的儿子，为他们称霸博取一个正当理由，相信谷阳王一定会同意。想到此，羲和顿生伤感，当现代记忆不复存在，她和绝之间剩下的是不是只有交易和利用？

“抓紧了。”苻轻少默许了她的意向，重新策马前驱。

羲和睁开被风吹眯的眼，鼓起内心被掩埋的坚强。以前她可以把面临的困难都交给那个抛弃她的男子，留给世人柔弱的一面，现在……她只有自己了。栗子，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敌人。

天际的曦光渐渐明朗，骏马加快了速度，越过建康的城门，跨出东裕国境。

再次进入西裕，气候已转凉。羲和跟着苻轻少下马步行，来到洛阳谷阳王的别院。门口俱有卫兵把守，羲和正想上前，忽闻苻轻少的声音“女人，我累了，不想再陪你了。以后的路，你好自为之。”

羲和转头时，苻轻少已骑上马，马蹄绝尘，扬长而去。走过街角，他减缓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羲和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坚定，调过马头，他洒然一笑，继续前行。

待人影再无行踪，羲和才重新正视这敞开的王府。她沿途打听过，这所别院谷阳王极少来，倒是世子会常住，貌似君天绝喜欢这里多过谷国。

“这位官爷，不知世子可在府中？”羲和收敛起锋芒，好言相问。

门口的卫兵显然不知长公主容貌，但见羲和美艳无双，便耐着性子回答“世子外出狩猎未归，恐怕还得一两个时辰才能回府，姑娘找他有什么急事吗？”

“既然未归，待他回来，我再来一趟便是。”女子的盈盈微笑，看的士兵面露垂涎之色。“他若回来了，就说昔日的白牡丹来找过他。”转身之际，羲和留下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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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再次改嫁

飘渺艳影，惊鸿而去。

羲和缓慢地散着步子，顺着王府别院所在的大街直行。又不知过去多久，身后马蹄声纷至沓来，羲和再往前一步，周身已被围堵，均是些高头大马，马上之人各个英姿挺拔，似出身将门。

领头的玄衣男子稳住马蹄，双目噙笑，对羲和伸手“上来吧，我带你回府。”

葱白的皓腕刚一探出，便被男子握紧，他轻轻一带，羲和已至马上，背脊倚着男子温热的胸膛。

“出发。”君天绝扬鞭下令，另一只空闲的手无比自然地搂住了羲和的腰身。马匹转向，往回慢行。“公主找我，所为何事？”君天绝自斜后方看着羲和的侧脸，懒散问道。

“我已经没有家了，也没有任何依靠，前来投奔你，不知世子可愿收留？”羲和并未挣开腰间的手臂，半玩笑地反问。

君天绝低低轻笑“父王那所别院大得很，只要公主不嫌弃，住在哪里都可。”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公主，何必按旧例相称？”羲和微偏头，同男子低语。

“我只认我所见到的公主为公主，其他人于我，都是赝品。”君天绝伸指撩拨羲和散落的发丝，音色轻柔暧昧。

羲和不动声色，隐隐发出冷嘲“是因为我身上的遗诏吧，世子精于谋算，哪会干些无利可图之事？”

“呵呵，我身边之人，也就属公主敢大胆直言了。不过……就公主目前的情形而言，在下的确是公主最好的选择。”君天绝面色安详，不见恼意。

“既然知晓我的来意，世子还愿意收容我么？”羲和问罢，就遥遥望见别院大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威风八面，与身后的人一般盛气凌人。

腰间的手忽而收紧，男子压低声线“我都拉你上马了，是否收容，你还看不出么？”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羲和发出一声轻叹，微不可闻。

君天绝耳力极好，自然听见了，他面庞一柔，恣意微笑。到了府门前，他率先下马，绅士地递给羲和自己的手心，让她扶持着跳落马背，与他并肩而行。

羲和随君天绝入府，府上奴仆见到她，纷纷行礼，似已将她当成了贵客。“我借你遗诏，你给我世子妃的地位可好？”犹豫片刻，她开口问身边男子。

“说实话……我一点都不希望，你改嫁给我，只是交易的一部分。”君天绝微微低首，贴近羲和。

“那你想要什么？”羲和暗自攒紧了拳。

君天绝瞥见羲和无意识的动作，嘴角一扯，悄然伸掌包住女子的粉拳。“我想要的，是一个名副其实的世子妃。嫁给我，可就不能想着别人了。公主……做得到吗？”

羲和闻声，松了口气“这个……当然。”

“既说好了，我们何时行礼成婚？”行至厅堂处，君天绝打开了门，回首笑问。

“全凭世子安排。”羲和鬓角渗出冷汗，还未抬袖，面前的男子已先一步执起袖角为她擦拭。

他脸上一层邪魅荡漾开，唇边含着识破“看来你暂时还未做好准备嫁给我，那……我将婚期定在腊月间如何？三个月，可足够你适应新的身份？”

“够了，多谢世子体谅。”羲和退开了几步，现在的绝心性虽没变，可那潜藏的算计令她后怕。

“成了世子妃，世子这两个字就显得生疏了，你还是改回你我初见时的称呼吧，单唤我的名字。”君天绝收回僵在半空的手，淡淡一笑。

“嗯。”羲和应了一声，掏出怀中的遗诏，颤了颤，还是递给了对面的人。“这就是先皇留下的诏书，你若想以它为据号令群雄，就必须帮我做一件事。”

君天绝接过，展开一看，眼眸浮现出一丝诧异“储君竟然是他。”他抬起头，看着羲和“你想说的，可是让我救他脱险？”

“先皇遗旨如此，你不救他，不拥立其为帝，又如何令其他人信服？”羲和阐述自己的观点，想起遗诏内容，继续道“待新帝即位，我便是唯一的辅政之人，你若成为我的夫君，自立为摄政王也无不可。”

君天绝眉梢一挑，哂笑“其中利害我明白，公主放心吧，今日我就集结人马，给公主调遣。”

“越快越好，他人……可还在长安？”羲和蓦然追问。

“驸马的人都在那里，公主营救时，可要小心。为防驸马在城外设伏，我会先行一步，为公主除去后顾之忧。”君天绝捏着好看的下颚，忖度道。

“麻烦世子了。”羲和福身道谢。

君天绝上前搀起她，眼眸望进她瞳孔深处，那里有自己的倒影“我既为你未婚夫婿，客气是多余的。”

羲和低下头，思及之前银狼帮中的简约婚礼，心间一阵涩然。

傍晚，君天绝便在羲和的惜别中，带着先遣兵马赶往长安。羲和随后换上便装，领着另一半人马，抄近路入侵长安城。数夜颠簸，羲和总算见到了长安城外的零落灯火。她借着夜色，与换上紧身衣的随行士兵一道潜入城门，直奔先帝搭建的行宫。据探子回报，驸马和她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行宫虽不及洛阳皇宫宏大，却也包容了不少殿宇，羲和不得已分散了兵力，挨个寻找。她蒙着面巾，带上几个武功高强者，在宫中的各个庭院之间穿越。费了一个多时辰，才隐约听见少年的朗诵声。

羲和对黑衣护卫做了个手势，示意几人留守四周，她孤单一人接近透着亮光的窗户，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正端坐在桌前习字的卫坤人吓了一跳，惊呼“你是谁？”

“坤人，我是……姑姑，来救你回洛阳。”羲和扯下面纱，小心阖上门窗，立在桌前盯着卫坤人。

“你……你不是死了吗？”卫坤人放下手中的笔，孤疑地瞅着眼前的女子。

羲和缓和面色，轻柔道“以前的长公主的确死了，现在活着的……是一心一意为坤人好的姑姑。”

“为我好？”少年似乎不信，却也毫无惧意。

“卫家的江山需要你来承继，姑姑能做的，就是好好辅佐你，替你铲平一切阻碍皇权道路的人。”羲和低声解释，走近了几步，欲要握住少年的胳膊，带他离开。

“你不是皇爷爷钦定的储君么，眼下又说真正的皇位继承人是我，你让我如何信你？”经历了一番曲折，少年变了不少，羲和可以感觉到他早已降低了对自己的敌意，似乎更为成熟了。

她展眉一笑，送上怀揣的圣旨“这是你皇爷爷的遗诏，不信的话，可以自己确认一遍。”

卫坤人打开诏书，看罢神色未变，将遗诏交还女子，道“你……果真为我好？还是也想分一杯羹？”

羲和闻言秀眉一蹙，少年的思想与先前相比，着实复杂谨慎了许多，同时疑心也渐长，对她而言，貌似不是什么好事。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护卫的低喊。羲和立刻藏好遗诏，打开门。

分散在宫内其他处的人手已被俘虏，正跪在地上。挟持他们的侍卫手拿红缨银枪，与她安插在四周的其他护卫横戈以对。眼前的情势对她十分不利，羲和转身，一把抓起卫坤人，不顾少年的阻拦，将他拉出门外。

黑衣护卫看见羲和，立刻舞动刀剑，与对手互拆数招，分散可能伤害羲和的力量。羲和趁机抱起少年，死命往宫外狂奔。卫坤人是卫家仅剩的皇室血脉，她一定要把他安全送回洛阳。

一路上除了在卫坤人的宫殿遇到了侍卫抵挡，一直很平静安全，这样的沉寂让羲和刚刚松懈的防备重新竖起。宫内的守卫离奇消失，一定有诈。

直到行宫大门，羲和才见到了真正的敌人。一袭紫袍的明净堂立在城楼上，瞥见羲和娇小的身影，眼睛一眯，对身旁的人点了点头。通往内宫和城外的宫门立刻在羲和四面轰然关闭，迫使她与内外隔绝，成了十足的瓮中之鳖。

羲和并不惊慌，她放下怀中的卫坤人，执起他的小手，柔美浅笑“坤人，今日你兴许会与姑姑葬身此地，害怕吗？”

“有什么好怕的？我出生时天降祥瑞，皇爷爷说我长大了，定能兴盛西裕，传承卫氏于千秋万代。我还未来得及实现它，怎能身死？”少年黑溜溜的眼珠布满胆色和自信，夸口道“你放心，我们都会活着出去的。”

“坤人真的长大了。”羲和听完少年的言谈，赞许道。

少年抓住羲和的衣角，目光明亮“姑姑，我愿意相信你了，你可不要让我失望。”

“姑姑定不负所托。”羲和握了握少年的手，抬首无畏地迎向明净堂。

城楼上的明净堂眸光迷蒙，辨不清心思，他与羲和对视片刻，突然张嘴吐出一个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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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执掌凤剑

围墙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门吱呀打开，此时云开月明，数道刀光剑影在羲和眼前一掠而过，四周空气陡然变得压抑沉闷，再抬首，自己已陷入重重围困中，卫坤人则被这群人隔在外围。

羲和松了口气，幸好明净堂还有野心，不敢杀即将成为新皇的少年。她半蹲身子，缓缓抽出插在绑腿中的短刀，赫然举过肩头，与四周的假面杀手抗衡。长这么大，她头一次拿刀来保命。万不得已的时候，她也顾不得现代社会的法律道德，伤一个，便少一个敌人。

“噌——”对面的人拔剑出鞘，前锋只差一毫米便能戳到她的脸，毁容于顷刻之间。羲和及时抬足横踢，对方剑走偏锋，当啷落地。

“有进步。”对手突然扬声大笑，在众人的惊愕中取下了假面，甩了甩脑后的墨发，惊世之容令全场骇然。

“谷阳王世子！”人群中有人讷讷低呼。

“谁敢动她，就跟这个人一起下地狱。”君天绝手起剑落，身后之人的胸腹顿时血色蔓延，那人捂着伤口，刚吸了一口气，便觉腹中剧痛，抽搐着瘫倒在地。自始至终，君天绝都没有回头，漂亮的动作几乎在眨眼间完成，干净利索。

人群渐渐后退，给足了羲和二人活动空间。女子放下短刀，走近男子，两人极为默契地背贴背，将身后的敌人交给对方。

“放心大胆地出手，后面……有我。”男子低沉的声音拂落羲和耳畔，给予她莫大的鼓励。那年在格斗竞技场上，那个人也曾这样对她说过。那一次她失败了，这一次，她一定要赢，因为输了，赔上的是两个人的命。

“这次，我不会再让你没面子的。”羲和侧头对君天绝说，嘴边是浅浅的笑。

“什么？”男子皱了皱浓眉，并不记得这段回忆。

羲和转过脸，面朝黑压压的杀手，笑语“我说，我们一定会赢。”

疾风扑面，无数黑影旋转前来。羲和瞧准时机，一挥短刀，瞬息杀伤两人。几滴血喷溅在她腮边，热辣辣的，炙热滚烫。如斯场面，差之咫尺，便是生与死的距离。她，不想死，只能暂且牺牲别人了。

君天绝下手比她要狠辣的多，脚下已堆了一批尸骸。城楼上的守卫见状，脸色惨白，牙齿打战地请求明净堂“大人快下令吧，再不请出弓箭手，我军暗部精锐就要消亡殆尽了。”

明净堂抬了抬手，却又放下，暗沉道“不行，我……不能杀他。”

“不杀他们，难道要等全军覆没？”守军将领握着宝刀的手哆嗦不定，跪地乞求。

明净堂盯着城门下的惨烈景象，望了望羲和奋力搏击的背影，半晌也没有做下决定。这时，有探子爬上了城楼。“报……外城发现伏兵，约有八千之众。我军正与其斡旋，不知还能抵挡多久。”

“大人。”城楼上的卫兵齐声下跪，恳求明净堂出动隐藏暗处的弓箭手。

“全军听令，撤出长安。”深思熟虑后，明净堂叹息道。

“大人……”

“别惊动楼下的人，就让他们为国捐躯吧。”冷酷的话语溢出唇齿，明净堂已转身下楼。其他将领看了看内城中依然与君天绝殊死较量的杀手，扼腕一叹，起身跟上明净堂。一行人匆匆跨上马背，在断后士兵的掩护下，逃离了外城，往西南方向流窜。

片刻后，内城大门被人自外撞开，无数衣前绣着“谷”字的卫队涌进门内，与残余的杀手厮打，解除了羲和与君天绝的危机。羲和见救兵已至，一颗心总算落了下来，全身气力用尽，不禁有些虚脱，脚下一软，直直向后跌去。

“当心！”君天绝惊呼一声，双臂迅速挽住她。“你脚下都是断裂的兵器，背会划伤的。”

“我只是累了，身子有些软。”羲和径自站稳，离开了男子的怀抱。她抬手拭汗，眼角蓦然擦过一抹银光。羲和霎时大惊，顺着方向望去，暗箭直指孤立的卫坤人。那孩子还毫无警觉地站在原地，对着她笑。

“坤人，快离开！”羲和一边往少年所处之地奔跑，一面狂喊。

一道粉白影子猝然跳出墙根，先于羲和扑倒了少年。“噗——”箭入血肉的钝响隐约响起，羲和立刻加快了速度，冲到两人跟前，气喘吁吁“你……你们……坤……坤人没伤着吧？”

粉衣男子水瞳一闪，翻身而起，顺手拉起卫坤人，关切道“殿下可安好？”

“我好得很，师父，你伤到哪儿了，给我瞧瞧。”卫坤人跑到碾玉身后，摸索着他的后背。

碾玉顺势下蹲，让少年能看清他的伤势“应该是后胛骨中箭了，不碍事，殿下正好有了实践医术的机会，可介意为臣包扎？”

“怎么会介意？师父，我们快随姑姑走吧。幸好驸马没将你锁起来，不然我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少年焦急地喊着，转头看羲和。

羲和附和地点头“等收拾完残局，你们就可以随我回洛阳了。”

碾玉抬头看着羲和背后赶来的君天绝，眸色深了一分“公主跟世子……”

“我三个月后便要改嫁给他了，到时欢迎你来喝一杯喜酒。”羲和掩去眸底细微的黯然，盛情邀约。

“碾玉一定到场，先恭贺公主了。”碾玉俯首礼拜，手掌却被卫坤人拽紧拉扯。他安抚地看了看少年，温润笑着。

君天绝恰好瞥见这一幕，看着碾玉问道“你就是长孙殿下身边那位姓庄的医士？”

碾玉朝来人行礼，回复他。“正是。”

“很好，殿下即位后，你就做宫中御医吧，封太医令，掌管太医署。”君天绝敛了敛墨眸，谈吐间自发形成一种王者气魄，不容人抗拒。

碾玉明了点头，就地一跪“臣愧受了，多谢世子封赏。”

卫坤人听闻君天绝替他发号施令，下意识蹙了蹙眉，见羲和对他暗中摇头，也暂时咽下了这口气，摆出好脸色面对君天绝，语气亲昵“今日承蒙姑父相助，坤人感激不尽。”

“过几个月，我与殿下便是一家人了，就凭殿下这一声姑父，殿下将来有任何为难之处，都可来告诉我，我和你姑姑自当全力相辅。”君天绝眉梢染笑，对卫坤人的恭谨态度十分满意。

一旁的羲和见事已成，君天绝与少年又和平相处，心底的忧虑减了不少。她趁势挽住君天绝的胳膊，柔声问“绝，我们何时回去？”

“就现在吧，趁明净堂还未卷土重来。”君天绝刮了刮羲和的粉颊，回头对手下道“派一部分人留守长安，其余的护送公主和长孙殿下回洛阳。”

“是，属下这就去办。”那人应声而去，身影来回穿梭，部署军队。

“绝，你不随我一块回去么？”羲和听出画外音，紧紧追问。

君天绝邪肆地笑了笑，打趣她“就这么想我陪你？”

羲和低下头，一时无语。素手被人握住，传来接连不断的暖意。“我打算带兵追踪明净堂，尽早去了你的心病，就算我送你的新婚礼物如何？”

“好，我在家等你。”羲和仰头，与男子许下约定。

“安心些，我会很快回去的。父王那边我已传了书信，你回到朝中，自有父王的党人支持。一切，我已为你安排好。”君天绝松开羲和的手，接过下属递来的马缰，纵身上马。

羲和追着男子的身影跑了几步，缓缓停下来，扬起真切的笑容。绝，希望你不要失信。

“公主，属下已备好车辇，请公主协同长孙殿下上车。属下会亲自驾车，一路护送，直到公主安全抵达。”方才受到君天绝派遣的军官匆匆跑来，向羲和禀报行程。

“知道了，这就走。”羲和擦去脸上渐渐干涸的血渍，回首抱着卫坤人上车。车内搁着一件上好的猩红色狐皮斗篷，似是为她预备的。她默默披上，扶着少年坐稳，掀帘便见碾玉骑马与车驾并驱。尘埃落定，她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美眸轻轻合上，一夜好梦。

待到洛阳桂花飘香时，羲和顺利踏进了阔别数月的太极殿。明日百官将朝贺新君，她方才命太常教会了卫坤人在大典上的必要礼仪，这会得空便来此走走。殿中的侍女太监正忙着打扫，见到羲和纷纷问安。羲和屏退了她们，兀自坐在殿中的龙塌上，回忆着厉帝生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离开他，离开这个人……朕叫你离远一点……离开……”

她伸手勾出颈间的护身符，神情黯淡。“父皇，你早就料到了吗？他会伤害我。”羲和默默念叨，安静的时候，她总会回忆起栗子和她的那些柔情蜜意。若非亲眼见到，亲耳听到，她真的不信栗子居然骗她，瞒了她那样久。“栗子，为什么……为什么抛弃我？”她将头埋在膝盖上，蜷缩一团。以往她若是这样做，栗子一定会拥住她，给予温柔。可如今，他想必正在东裕皇宫悠闲自在，或者谋划着新的计策，来接近她，骗取他的皇姨母想要的一切。

“老臣参见公主。”出神间，头顶传来一个老练沉稳的男声。

羲和木然抬头，眼瞳逐渐明晰，勾勒出男子佝偻伏地的身形。“相爷，好久不见。”思及丞相先前替她求情的恩德，羲和感激一笑。

“老臣前来，是想交给公主先帝遗留给公主的宝物，兴许会对公主有用。”丞相起身，怀中紧紧抱着一个狭长的木盒。

“父皇的东西吗？给我吧。”羲和理好裙摆，上前欲接过。

丞相举起盒子，抽出外盖，一把亮闪的短剑映入眼中，剑柄上雕着百鸟朝凤，剑鞘上刻有一行字“执掌凤令，兴邦立国。”

“这是……”

“此物是公主的太祖母传下的凤剑，当年显圣皇帝也同长孙殿下一般年纪，初登帝位，便遭逢十二王逼宫，太皇太后依靠自己身后的北漠势力，歼灭了叛军，事后铸造凤剑为令，留下懿旨。后世若遇非常时期，需女子摄政，此女必执凤令，以慑百官。不听凤令者，诛灭九族，杀一儆百，捍卫皇威。”丞相掷地有声，为羲和解释事情原委。

“凤令吗？来的真是时候。”羲和抚摸着剑柄，拔出剑身，剑刃锋利无比，只怕连金刚石都能凿穿。

丞相眼神幽深，隐含决然“老臣受先帝嘱托，京畿百里内也有不少臣子是老臣的学生。这些人老臣以人头担保，可为公主所用。必要时，任何宗室亲王反叛，公主都可以凤剑为令斩杀之。”

“相爷可是在担忧谷阳王世子的用心？”羲和收好凤剑，抬眸问道。

“前驸马早已叛离，明家在川蜀一带势力庞大。先帝那时也是为了朝政着想，勒令公主嫁给他，希望公主不要记恨。如今公主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想投奔可信之人，也在情理之中。谷阳王父子一直垂涎朝政，老臣担心公主会被人利用。”丞相忆起往事，眼底泛出隐忧。

羲和眼睫低垂，无奈叹道“我也知晓君家父子之心，可如今群王混战，只有他们能稳定局势，收复河山。我……也是迫不得已。”

“公主那年若是嫁与了那个人，就好了。可惜……唉。”丞相随之叹气，引发了羲和的好奇。

她美眸一亮，连忙问“相爷说的是谁？可是我能拉拢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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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要嫁他

丞相再叹了一口气，哑声道“以前也许是，现在便是拉拢来，恐怕也帮不了公主。”

“相爷不妨直言。”羲和的好奇心被勾起，越来越旺盛。

“他本是公主幼年时由太皇太后定下的未婚夫，可等公主及了笄，先皇嫌弃那小皇子曾流落民间，由名妓抚养长大，怕沾染上不好的习气，硬是推辞了这门亲事。偏生公主小时候曾与那俊美非凡的皇子见过面，心生爱慕，听说先帝要取消婚事，另择他人为婿，竟闹起脾气来。北漠皇帝也不满先皇的偏执，发兵要讨回自己的儿媳，最终因国力不及我国而败北，北漠也因此一蹶不振，分崩离析，如今盗匪猖獗，皇室中人早不知逃亡何处了。”丞相敛了敛八字须，幽幽长叹。“那是多年前的往事，公主现下大了，估计也不再记得。”

“北漠的皇子？”羲和摇了摇头“他若活着，就冲这国仇家恨，也不会帮我们吧。”

丞相颔首，眸中忧色不改“是啊，老臣也是顾虑此事。先皇年轻时做过的错事还不止这一件，公主刚满周岁时，他会晤东裕国君，曾因酒后失德，侮辱了一位皇室旁亲，还动手杀死了目睹经过的一名孩童。事后才知，那孩童竟是那位夫人的长子，先帝此番正害的他们家破人亡啊。”

“难怪东裕一直对我们虎视眈眈，原来结有旧仇。也罢，事到如今，我还是依靠君家人为好。其他的，再做打算吧。”羲和托起剑匣，看了看空荡荡的龙塌，低声说“劳烦相爷请人打开父皇陵寝，取出传国玉玺。明日坤人执政，没有它，可不行。”

丞相面露诧异，张了张口“失踪多日的国玺居然在先皇遗体身边。”

“那日我急着回府，命人侍奉父皇入殓时，国玺就在他身侧。我当时也是担心驸马图谋不轨，便私下藏国玺于棺木中。现在终于能重见天日了。”羲和安然一笑，为自己的先见之明感到自豪。

“臣这就去。”丞相自知事情轻重，转身就往外走。

羲和瞅着身下的龙塌，喃喃“父皇……若你有灵，一定要助坤人顺利登基。”

午后，羲和收到君天绝的宫外来信。“羲羲，明党已逃回巴蜀，予尾随至此，恐城池固若金汤，易守难攻。故暂缓行程，失约于卿，待攻下西南，即返洛阳与卿相伴。此间洛阳守备空虚，切记万事谨慎，勿引外贼入内。如需兵马，可告予之副将，其自当为卿打算。且自珍重。绝”

玉指拂过龙飞凤舞的“羲羲”二字，残余的墨香沁入鼻间，流芳于心。虽然被放鸽子，能听到他传来的消息，也是好的。还有羲羲这个亲密的称呼，自从跟栗子在一起，就在记忆中逐渐模糊了。羲和提笔回复了四个字“安好，勿念。”，将它交还信使，这样的举动，仿若寻常分离的夫妻一般自然。三个月后，她就要成为他的妻了，尽管这并不是她的初衷。

这天夜里，羲和躺在陌生的寝宫内，怀抱凤剑，合着眼却睡不着。翻来覆去，忽闻窗外一声微乎其微的动静，复又平息。她猛然睁眼，舒展所有的感官，等待正蹑手蹑脚走向她的贼。来人的动作极轻，只觉气息四散，渐渐覆满她全身，如盖上一层金钟罩。羲和知道，他已在床边坐下。

脸上一痒，温热的手指偷偷碰了她一下，又缩了回去。“不要嫁他，好吗？我……看不下去。”细小沉闷的声音，向她抱怨着。

羲和听出是谁，扬起嘴角，翻身坐起，睨着面前之人“果然是贼出身啊，走路都不带响的。”

微光中，男子轮廓僵直，身着一件绛红长袍，凤眼有些楞。“你……没有睡？”

“当然没有，被你翻窗户的声音吵醒了。”羲和搬来床侧的靠枕，垫在背后，抬手欲点灯。

“不要。”苻轻少制止了她，变幻眼神，装出嬉笑“我自幼便想娶美貌女子为妻，可巧你有意改嫁，或许你我可以一试？”他无比暧昧地盯着羲和，眸底闪着精光。

羲和扬唇笑笑，伸指掐掐某男的脸蛋，不等对方震惊完毕，已开口反问“我嫁给你，成为你的妻子，还不是得遵循三从四德。不如我们换换，我娶你如何？”

苻轻少嘴角抽搐，脸色刷的一下变黑“你嫁给谁都可以，就是不肯嫁给我，对吗？”

“是啊，我绝对绝对不会嫁给一个整天跟我斗嘴的毒舌男，你放一百个心吧。”羲和明知男子的心思，却刻意曲解他，她不能也不想耽误这个人。

“你想嫁给君家人，信不信我明早就举火枪烧了他们家后院？”苻轻少噌的站起来，恶狠狠地威胁女子。

羲和眨了眨眼睛，不惧威胁“我知道你干得出，可我还是要嫁给绝。你无权无势，我可不想当什么土匪婆，蹲在山窝里一辈子。”

“你这个傻女人，你不能嫁给他，他……不比瘸子好多少，甚至比你所能想象的更坏。你……你快要把我逼疯了。”苻轻少狠狠跺了跺脚，一拳锤在床板上，伸出的五指嵌入木板，留下五个浅浅的窟窿。

“我嫁给谁与你有什么相干，你还好意思发脾气，不是都说不管我了吗？又死回来作什么？”羲和顶嘴道，无视男子急得跳脚的模样。

苻轻少咬咬牙，想不管羲和，直接走人，却在扭身的一刹风一般刮了回来，上了床榻。羲和眼前一黑，整个人已被拥入一个暖和的怀抱。“笨丫头，我没有不管你，我只是回北漠召集旧部，想在你做错决定前扭转乾坤，可你却不知死活往火坑里跳，真真傻的可气。”男子抚摸着羲和的发，嗓音一改轻慢“我并非生来就是强盗，我……如果那件事没有发生，你就是我的人。”

不知怎的，羲和竟从他语气中寻出一丝忧伤，似沉淀已久，突然被人挖出心底的痛来。

“你……”说出这个你字后，羲和难再找出话题。他拥着她，那样紧，胳膊肘处隐隐颤动，泄露了他的患得患失。

“算了。”苻轻少叹了口气“你这人倔强的紧，我勉强不了你。不过，你尽可安心做一切你想做的。我明早会带着人来接应你，庙堂之高，必有你一席之地。”

羲和正想开口，苻轻少忽然放开她，找到来时的窗口跳了出去，消失得无踪无迹，仿佛从来都没有进过这间殿宇。后半夜，羲和再也无意安睡，她抱着枕头一直等到天明，才打开寝殿大门，便受了惊吓。

沿着门槛向外铺着一条鲜红的地毯，绵延伸展，尽头是太极前殿。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清一色的宫婢立在红毯两侧，屈膝行礼。领头的几位衣饰稍显隆重，其中一名女官举起手中托盘，朗声道“请公主允许奴婢为您梳妆。”

“进来吧。”羲和换上严肃的表情，今日起，她将正式登上政权巅峰，成为西裕第二个掌控权术的女人。

太极殿后的相思梧桐经风一吹，叶子哗哗下落，踩上去如腐朽的木门，喑哑作响。羲和离开红毯，踏着它们的残骸，迈入前殿后门。绕过润玉珠帘，便见群臣齐声下跪“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另一边，卫坤人身着小巧却肃重的龙袍，庄严地落座在临朝听政的龙椅上。

羲和越过龙椅，立在众臣前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头上镶金的凤冠如这大好河山一样沉重，象征着呼之欲出的责任，拿不起却也放不下。

“朕自叛贼手中逃脱，全仰仗长公主之德。今日特旨，加封姑姑为朝凤公主，享一品衔。朕成年之前，均由朝凤公主摄政。这也是皇爷爷遗诏的一部分，众卿可有异议？”卫坤人拿着写好的圣谕宣读，人虽小，却已自生唯我独尊的气场，尽显皇家威仪。

“臣有异议，女子摄政除太后，太皇太后，还从未听说过公主有此殊荣。皇上，这作何解释？还有，朝凤公主，呵，前朝可有个朝凤太后，她可是女中豪杰，长公主恐怕还欠缺了些吧。”群臣中有人拔地而起，口气傲慢而放肆，明目张胆地挑衅。

一旁的丞相看了看面色平静的羲和，上前一步，启奏道“皇上，朝凤太后有下懿旨，但凡特殊时期，女子只需凭凤令，便可号令众臣，不听凤令者，按律，当诛九族。公主受先皇所托执掌凤令，涉足朝政，合情合法。”

“公主现在可没有当初老太后的势力，驸马率先叛离起事，本就该处以极刑，公主既为他的妻室，株连之罪总该有的吧。”男子没有收敛的意思，依旧我行我素。

羲和正眼打量男子的打扮，瞥了瞥他头顶的金镶玉王冠，为自己辩驳“本公主早与驸马和离，数月前，驸马迫害本公主之事，王爷没有听说吗？”

“本王论亲还是公主的长辈，公主说话是否太不客气了？”晋亲王十足的老奸巨猾，着实难缠。

羲和轻哼一声，取出袖中凤剑，对群臣道“敢公然违逆圣意之人，本公主无须客气。凤令在此，不听者，论罪当诛。”她目光扫过跪在丞相身后的一名臣子，大声道“大理寺卿，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晋王爷就交给你了。天气渐寒，记得在大理寺的监牢给他加层棉被。”

大理寺卿立刻起身，奉承道“臣谨遵公主旨意。”

“你们谁敢抓本王进监牢？皇城几里外便有本王的军队驻守，洛阳虚盈实空，以为本王不知道么？”晋亲王挥开迎上前来的宫卫，大胆叫嚣。

“谁说洛阳空了？”两人对峙间，门外踏进一个人，轻佻反问。

那人头戴紫金冠，身穿一件绣有苍龙的玄黑龙袍，上头的龙鳞金光闪闪，逼真慑人。

“这身打扮……你是……”晋王爷面有疑色，猜到什么，却没有胆量说出来。

“我是……”那人诡异一笑，表明身份立场“北漠太子。”

“这……这不可能，北漠早就灭了。什么太子？本王亲眼看着北漠太子死在战火当中，你这身龙袍从何而来。”晋王爷并不相信来人的话。

那人凤眸一弯，嘲笑道“本殿下就站在你面前，这么大一个活人，晋王是眼瞎，还是心瞎啊？”

“你……本王不信，本王不信。”晋王后退了几步，甩头否认。

“还有更让王爷难以置信的，你可以问问你的亲随，平城如今……在谁手中？”苻轻少负手而立，眉目间的正气彰显着太子风范。

“你……你莫非……”

苻轻少挑眉，不屑地胁迫“在你离开晋国入京之时，北漠的精兵已经围困了平城，一旦你在京郊调兵遣将，本殿下的铁骑就会踏平你的封国，绝不留情！”

“还不将人带下去？”羲和见晋王已被苻轻少摆平，暗笑吩咐。

晋王瞪着不甘的眼珠，被人拖下去时，一路喊着“本王不信。”

羲和定神望着眼前这个不断变换身份的男子，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从道士到强盗头领，再到北漠太子。他由平庸到尊贵不过数月，纵然她看得出苻轻少并不愿做什么乱世枭雄，但他的确因她而入世，兴许再也回不到从前的安宁了。

“原来是你。”羲和的声音很低很低。

苻轻少嘴角含着戏谑“我一直都是这个身份，只是来不及告诉你。”

“来不及……”羲和继续自语，她可以接受苻轻少的隐瞒，为何就不肯相信栗子呢？来不及，来不及，栗子是否也是来不及告诉她一些事，只是来不及，而不是……彻底的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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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白衣少年

“太子……”苻轻少身后有人低唤。“恐怕我们不能在洛阳待的太久，北漠各部刚刚联合起来，需要太子回去稳定人心。”

“我知道，洛阳外围的困境解除，我便跟你们北上。”苻轻少偏头道，玩味的凤眸转向羲和“局势安定了，我就回来找你，你……愿意等我吗？”

“不愿意！”羲和转身背对他，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要她等，没有人肯一直守在她身边陪着她。她的愿望很简单，不过想要一个相依相伴的人，这样的要求上天都不愿满足么？

“早知你会这么回答。”苻轻少咧嘴笑笑，不顾朝堂上许多双眼睛正盯着他和羲和，高声叮嘱“无论如何，一定要等我。在你嫁给他之前，我会赶回来！”他潇洒地挥动衣袖，随北漠部众折身而去。

羲和掩去眼中的失落，面对卫坤人时笑得很难看“逆贼已除，皇上该议政了。”

之后的半个多月，羲和总是重复着两点一线的生活。每日陪卫坤人上朝，出了太极殿便是寝宫。奏折的事通常都是交由忠心耿耿的丞相负责，她顶多做做样子，给卫坤人撑个腰。她没有武则天的魄力，也没有孝庄的才干，出了差错，可就祸国殃民了。

月末北风凛凛，冬景初现。羲和在某日晨起时，不幸感染了风寒。生了病，她依然坚持上朝，每日咳嗽不止，喉头干涩的说不出话。因身子虚，她的心思也变得敏感脆弱。想到这些入世之人中，没有一个值得她托付终身，常常夜半感伤无眠。心中的愁苦累积久了，加上不愿就医，病况急速恶化。拖了很久也没有康复，终于没有力气再上朝，终日缠绵病榻。

这日，下朝的卫坤人前来探望，一进门便嚷道“姑姑，那些人的医术都白学了吗，竟连个普通伤寒也治不好？”

“皇上莫怪，是我没有及时就医。”羲和半躺着，捂着帕子掩口轻咳。【奇书网﹕www.qinkan.net】

“朕就剩姑姑一个亲人了，姑姑可莫要离朕而去。”卫坤人经婢女之手褪下龙袍，着常服坐在羲和跟前，眸子忧忧郁郁，让人忍不住心疼。

羲和伸手抚了抚他的肩，安慰他“姑姑没事，死不了。”

“朕已派人传召师父前来，他定能治愈姑姑的恶疾。”卫坤人见羲和消瘦憔悴，眼圈四周泛黑，愈加担心。“前儿姑姑的病还没这么重，怎么今日就……”

“皇上，太医令大人到了。”门外有宫婢传话。

碾玉并未戴官帽，只着太医官服，进门后向卫坤人行礼，被少年以手阻拦“这皇宫是我的家，也是师父的栖身之所。师父在此就跟同自个家一样，哪儿来那么多虚礼？”

“下官冒昧了。”碾玉还是依礼谢过，站直身子来到羲和塌边，瞥见她的模样，皱了皱眉。“公主病成这般，怎么没有人向下官禀报？”

“是我不让他们说的，我也没什么大病，就是咳得厉害……”一语未完，羲和先咳了起来。一旁的宫婢赶紧拿来痰盂，羲和只是干咳，遂推开器皿，咳罢，声音沙哑异常“看到了吧，我病的不重。”

碾玉紧拧着眉，从袖中取来丝巾搭在羲和腕上，隔着丝帛为羲和诊脉。末了，他抬头问“公主近来的月事是否不正常？”

羲和不语，身边的宫婢连忙代答“回大人，不仅如此，公主还夜夜难以安寝，这许多天只怕连个安稳觉都没有。”

碾玉了然一笑，眼中一抹促狭一闪而过“公主的确没什么大病。下官过几日寻个方子来，公主便好了。”

“那药方苦吗？本公主不想吃苦药。”羲和的话音断断续续，时重时轻。

“非但不苦，还甜得腻人。”碾玉笑着为羲和拉好锦被，对一脸疑惑的卫坤人说“下官的方子需讨得皇上旨意，才能送进宫来。”

“什么方子需要朕……”后面的话被卫坤人吞回腹中，碾玉已在他耳畔悄语。卫坤人脸上顿时一红，结巴道“就按师父所说，朕马上下旨。”

羲和满脸孤疑，觉得自己又被人设计了。她想问碾玉那方子是什么宝贝，男子已径直离去，问小皇帝，他也是沉默不语，只有脸越来越红，不知是憋着笑，还是羞涩。

两日后，羲和收到消息，说那药方已运进了宫，碾玉遣来人领她去挑选。挑选？药方还能挑的么？

坐在步辇上，羲和一边咳嗽，一边思索着其中的蹊跷。进了离宫门较近的一间殿，侍从们才放下她，有宫婢上前搀扶她进殿。羲和在簇拥下推开殿门，十双眼睛骤然回头，向她看过来。

羲和霎时震惊了，殿内并没有什么像药方的东西，只有十名俊逸秀美的少年，年纪不过十六七岁。她摆好的脸谱立刻垮了下去，怒斥殿上的始作俑者“庄碾玉，你知不知道私送男宠入宫是何等大罪？”

“下官知道，所以才特意向皇上请了旨。”站在十名少年前方的碾玉俯身叩首，说得有理有据。

“堂堂太医令如此胡作非为，我看你是不想要这官帽了。”羲和说着，一阵猛咳，腹中因气闷有些疼，她不禁伸手捂住了腹腔。

碾玉无畏地站起，目光依旧温文“再美的花，失去了雨露滋润，都会枯萎的，公主也是女人。”

话语虽隐晦，她却听懂了。碾玉果然还是看出来了，她得的是心病，治不好的相思。

“回宫吧。”羲和没有多看殿内的美少年，掉头便要走。

“公主何不放下脾气，看看这殿中是否有合眼缘之人？挑上一两个，常日陪公主说说话，也是好的。”碾玉出声，想留下羲和。

“不必了，本公主对男人不感兴趣。”似曾相识的话，如今说出来，竟是饱含痛楚和无奈。

回头走上步辇，羲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晌午大风忽然停了，天气放晴，阳光明媚。身边有侍婢提议“公主，奴婢带您去御花园晒晒太阳好吗？”

“好吧，整日卧病在床，人也懒了。”羲和扶着侍婢的手，出了寝宫，直往南方漫步。这个时节，鹅卵石小径旁栽种的不少枫树已转红，无风的时候，静静零落，红灿灿地铺满一地，煞是好看。

羲和随手拾起一片，张口念道“山一重，水一重，行路百里枫叶红。相思意正浓。”

“秋风多，雨相和，帘外芭蕉三两颗。夜长人奈何。①”迎面一白衣少年走来，用未脱稚气却清冽如泉的音色同羲和对诗。

手中红叶飘然而落，羲和如隔世般望着眼前之人，宁谧清澈的眼眸，明若秋潭，蕴涵着一丝莫名的忧郁深邃，抿唇轻笑间，又化作水烟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摒去那层淡化的忧愁，他和他竟如此像，如此之像！

“见过公主。”少年优雅敛袖，半跪于地。

他不过十七岁，决非自己遇见的那个男子。她想多了吧，羲和垂下眸，伸手示意“起来吧，你可是太医令为我寻来的药方之一？其他人也同你这般气韵长相么？”

“大人所挑之人，仪容举止并不雷同。我想，大人也不知公主喜欢的……是什么样的男儿吧。”少年微微一笑，拍了拍衣摆，长身玉立。

羲和微微动容，内心生出一种禁锢少年的冲动。她咬了咬唇，刻意忽略少年的笑，拉住身边的侍婢道“随我回去吧，逛了半天累了。”

“是。”侍婢搀扶羲和，刚要转身，少年突然扬声追问“公主这么急着走，是在回避我的相貌吗？听大人说，我和公主之前的一名面首很是相似。”

脚步收住，羲和顿了顿，回头冷漠道“你说的那个人早就死了，你若是不想招我讨厌，也尽快离开。”

“可我不想离开，公主可以留下我吗？我愿意陪在公主身边，哪怕身为马前卒也心甘情愿。”少年再次下跪，言语带着一股决心，令羲和一时忘了拒绝。

待她回过神，少年已抬起了头，眼眸噙笑，笑容背后藏着一抹温柔，一瞬间让羲和有了错觉，仿若栗子正看着她，期待她同意他的留下。

“你既然这么渴望，本公主就留下你，不过你只能做你想做的……马前卒。现在，你走吧，去你该去的地方。”羲和说完，不经意地咳了几声，眼角瞥见少年担忧的目光，不禁加了句话“不该妄想的不要想，不能进的地方也不要进。”

少年应了一声，见羲和又要走，默默跟上她，保持着一定距离。羲和走了几步便烦了，停下步子，教训少年“马前卒是什么意思，你不懂吗？你现下该待的地方是马厩，不是本公主身边。再不去，本公主就撵人了！”

少年微怔，看着羲和依然憔悴的脸，袖中的手紧了紧，最终转道去了马厩的方向。

“公主，奴婢看他纤细神秀，不似干过粗活，若是一不小心弄坏了这瓷一般的人儿，可怎么好？”身旁的侍婢瞅了瞅少年的背影，见羲和冷面相对，同情心顿时泛滥。

羲和踩着足下的鹅卵石，边往回走，边叹息“我只想让他离得远远的，不要让我看见他。我一年也出不了几次宫，马前卒不过是挂个虚名。他既是我的药方，宫里的人想必也不会太难为他，顶多吃吃苦。”

侍婢陪了笑脸，也不再多言。

回到寝宫，用罢晚膳，羲和遣散了身边的人，独自在殿外散步，今夜依然睡不着，她走了走，便落座在冰凉的石凳上发呆。过了三更天，她才起身返回殿内，暖热的炭火烘烤的她口干舌燥，随口叫唤“来人，上茶”，却忘了这会侍婢们早按照她的吩咐歇下了。

诺大的寝殿冷冷清清，半晌也没有人及时回应她。就在她等得不耐烦，欲再次喊出声时，有人探出手撩开了纱帘，将沏好饮品的玉杯搁在她面前。“公主多日失眠，不可饮茶，我斗胆盛了杯清水过来，更能止渴。”

羲和望着来人的白衣，冷冷推开茶杯“我今日的话你是不是当耳边风了，不该进的地方，不要进！”

少年不急不恼，温和笑道“公主寝殿的宫婢都睡下了，我怕公主叫不到人，便替她们奉了茶来。公主若是怪罪，便罚我一人好了，只是……别渴着自己。”

羲和听了话，也不再跟他较劲，拾起茶杯小口喝完，见少年没有离开的意思，开口赶人“马厩里的活儿不够你做吗？怎么还待在这儿？”

少年摊开手，给羲和看他掌心新起的茧子“我已经全部做完了，刚沐浴完过来，只想看看公主好不好。”

“那看完了，还不快回去？你若是不想睡在碾玉给你安置的偏殿内，就去马棚陪着马过夜，我这里不需要少年做伴。”少年手上的茧子刺伤了羲和的眼，她转过头，不去看自己将面前的温玉少年折磨成什么样子了。

“公主就这样恨他吗？”少年藏起受磨损的手，低低道。

羲和回过头，瞪着他“你与他的确很像，但我还没有傻到把对他的恨揽在你身上。我只是……不想看到这张脸！”

少年身子颤了颤，黑眸一闪。“我已经尽力让自己和他不像了……”轻浅的吞吐，带着无辜。

“说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你的话很多，很烦？”羲和剜了少年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阵。少年的脸轮廓柔美，丝毫没有男子的棱角，五官虽像，仍多了一丝稚嫩，身材纤弱细致，不似男子英挺颀长。

少年沉默了，如月般清冷的忧伤在眼底显现，稍纵即逝。

羲和也察觉到自己的话重了，收起冷淡，她平和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闻声，眸光幽幽地望着她“顾仁。”

……

①此句来自李煜的《长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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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只为守护

顾仁还是故人？羲和迟滞了片刻，选择了前者。“你下去吧，顾仁。以后没我的吩咐，不要进来了。”

少年脸色暗了暗，行礼告退。

说来也巧，这药方还真是见效。第二天羲和多日未来的月信如期而至，让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发脾气的结果。身子好转的她又开始正常上朝，这期间朝廷上奏的大小事务均与北漠和西南动静有关。君天绝到了西南后，除了那一封信，再无消息。一个月了，他既没有向朝廷索要军饷粮食，也没有传来捷报。若说与蜀地长久对峙，似乎也太不可能了。他究竟去了哪儿？

下朝时，羲和命丞相派人去西南打探消息。丞相却告知她另外一个消息，苻轻少已在北漠收复了大片失地，以太子名义笼络到不少人心，称帝割据一方是迟早的事。

“他终究还是有逐鹿之心啊，以他现在的实力，入主中原轻而易举。”羲和思及他离去时那句“等我”，苦涩一笑。他会不会到头来攻打洛阳，为国雪耻？如此乱世，人心实在难测。

“老臣看得出北漠太子对公主一直怀有情意，即便他称了帝，公主与他联姻，抛开稳固政权不说，倒也是一桩美事。”丞相笑眯眯地劝说羲和。

羲和摇头苦笑“又让我改嫁？不谈什么终身幸福，光看这次数，也把我折腾够了。算了吧，只要君家父子还算忠心，我嫁与他也无妨。”

“公主是老臣看着长大的，虽说如今性子变了些，可女儿家想寻个好归宿的心思总是有的。北漠太子之心尚未确定，老臣也只是提议，若他真心待公主，再改嫁一次，未尝不可。先帝驾崩前也时常对老臣提起，他多年来愧对公主，一直希望公主最终能觅得良人。”丞相一番话语重心长，听得羲和对未来又燃起一丝希望。

“我会考虑清楚的。丞相打探到世子消息，即刻回报与我。无论好坏，也让洛阳先做好准备。”羲和望了望阴霾的天气，又开始瞻前顾后。她遇见的男子，一个个真是越发看不懂了。

回到寝殿，几案上有人摆了香甜的蜜桔。羲和招来侍女问道“何人送来的？”

“回公主，这是南方上贡的蜜桔，奴婢听说公主自幼爱吃，便取了些来。公主尝尝，若是好，奴婢便让他们留下，先别分往别处。”宫婢小心回话，颇有讨好之意。

“多谢你还惦记着。”羲和拿起一个剥了，又想起自己月信未去，天又凉，会不会……看着眼前黄橙橙的果肉，太诱人了。就贪吃一口，就一口。羲和兀自安慰着，往嘴里塞，吃下一个便上瘾了，实在冰甜可口，哪知这番贪嘴竟种下恶果。

夜半时分，羲和突然腹痛难忍，起身点蜡烛想下床叫人，结果打翻了烛台，险些烧到纱帐。还是值夜的宫婢机灵，跑进来灭了小火。见羲和在冰凉的地面上痛得打滚，立即叫人传召太医。

一时寝宫内鸡飞狗跳，碾玉匆匆赶来，为羲和开了方子，熬了药，怎奈羲和因腹中抽痛，紧咬着唇齿不肯松开。

“公主，您听奴婢一句吧，张开嘴喝了这药就不痛了，公主……”原本好心献宝的宫婢见自己招致如此祸端，兢兢战战，一直跪在地上给羲和磕头。

羲和额前涔涔冷汗，刚张开嘴又咬住了锦被，连个痛都呼不出来，情急之下，妆泪潸潸。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若在现代，喝不下药，打个点滴就成了，可这古代……

腹痛就这样足足闹了一个时辰，也未好转。羲和又开始在榻上打滚，不小心碰到了床沿上的药碗，汤药顿时撒了一地。有灵巧的宫婢，赶紧跑出门外重新熬制药汤。宫内再次乱成一团，幸好碾玉阻止前去皇帝寝殿报信的太监，才免去了新的混乱。

羲和浑浑噩噩中，屏风外间传来宫婢阻拦人入内的声音。

“公主寝殿，男子不得擅入。”

“不让我进，是二位姑娘有法子遏制公主的腹痛，还是能寻思出良策令公主服下汤药？”

“我们……”

“我前来，只为免去公主的痛苦。倘若有人能代而为之，我便不进。”

“那……公子请吧。”

少年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近了，停在羲和榻前，又与碾玉交谈起来“大人将汤药给我吧，人多嘈杂，未免公主烦心，还望大人能屏退左右。”

“都随我下去吧。”碾玉似答应了少年，片刻后殿内便彻底安静了。

有人扶起羲和，将她搂在胸前。腹部多了一只暖热的手掌，羲和顿觉源源不断的热力由掌心渗入她体内，筋骨逐渐放松，痛感也不似之前那般强烈了。

耳边传来吹气之声，之后便有凉凉的物什碰了碰羲和的唇，有人轻哄道“乖，喝下去，不烫的。”

羲和神经紊乱，视力也因眼眶中尚未淌出的泪而模糊着，只浅尝了一口，便推了瓷碗，摇头皱眉。

“不喝，是想我喂吗？”身边之人低声闷笑。

喂她？这世上只有栗子可以这么做，其他人都别想。羲和如此想着，迷糊地从那人手中夺了碗，一口咽下。砸了咂嘴，好苦。

“以后别贪凉了，明知身子不适还这样胡闹，真让人放心不下。”那人轻斥着，语调并不重。

羲和自知理亏，也不多话，倚在那人肩头，感受着腹部的温暖，心中异常舒适。闻着鼻尖时而飘来的男子气息，干净清醇，倍感熟悉，令她生出几分依赖，便顺势霸占来少年的身躯当做抱枕，心安理得地呼呼大睡。

第二天醒来，正逢阴雨，身边早已无人可依。羲和往被子里缩了缩，遣人来问时辰，才知睡过了早朝。“昨夜来的可是顾仁？”羲和回忆着，喃喃问出口。

“正是，奴婢们原以为那少年只空有副好皮相，谁知他真想到了能让公主服药的好法子。公主现在可好些了？”昨日阻拦少年的宫婢开口道。

“嗯，好多了。今日下了雨，马厩不好清扫吧。”羲和看着窗外顺着屋檐滴落的雨水，大滴大滴的，同雨帘下落在一处。

“今早刮了大风，那劲力大得把马厩的顶棚都掀了，这下可有那少年忙的。”宫婢口没遮拦地说着，没瞅见羲和骤变的脸色。

“可有人帮他？”羲和轻问。

“常日里照看马厩的小太监早就被飓风吓跑了，哪还有人在……”

“带我去看看。”羲和打断了她，穿上绣鞋，拾起搁在门口的油纸伞便往外走。

通向马厩的路崎岖坎坷，道路泥泞，羲和避开肮脏的水洼，一深一浅地踩着，裙摆都沾了泥水，她也顾不上，只想看看少年纤细的身影。

雨渐渐大了，油纸伞吧嗒吧嗒作响。羲和又走了一段路，才望见远处模糊的影子。少年头戴斗笠，只着了一件深色单衣，拿着似锄头的东西在泥水中挖着什么，好像在疏通被水淹没的马厩。顶棚已重新搭好，马儿在他身侧嘶鸣，陷入泥坑中的蹄子不停地乱蹬，溅起无数湿泥，黏在少年衣衫上，如此狼狈。

“叫人换他下来，快去！”羲和怒吼身后的侍人，没来由为少年感到心疼。

太监急忙跑开，很快叫来一帮人手，跳入深浅不一的泥坑中，帮着少年翻开被污垢堵塞的排水口，最终转危为安。

少年晶亮的眸子看见羲和，连忙丢下器具，飞快地奔过来，及至跟前，见羲和披肩的纱绸已湿透，一脸的忧心忡忡“身子才好些，又出来淋雨，还想再回榻上躺个十天半月吗？”口气虽淡，却带着浅薄的怒意。

说罢，他伸手将油纸伞往羲和顾及不到的地方推了推，瞥见掌心的污垢，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不再接触羲和。

“做什么离我这么远？”羲和试探地问，少年的关切她看在眼里，感动自是不在话下。

“我一身泥垢，怕脏了公主的衣衫，公主素来爱干净，定不喜我近身。”少年低下头，想起什么，抬足绕过羲和，边走边喊“我去取件干爽的披风来，公主不能再着了凉。”

“站住！”羲和大声制止，冲他纤瘦的背影道“你光顾着我了，怎么就不看看自己，湿成这副样子，还不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

“公主在关心我，不讨厌我了么？”斗笠下，少年的眸中浮现出初见时的深邃，还有一丝欣喜若狂。

“不讨厌了，你随我回寝殿吧，不要再干这些活了。”羲和靠近少年，将伞柄递给身后的侍女，亲自为他撑开另一把伞，交到他手中。

“公主愿意留我在身边？”少年似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

羲和好笑地点点头，果真带上少年返回寝殿，遣人为他备下热水洗净尘泥。少年换了白衣，隔着屏风对羲和行礼。

“我这里也没什么活儿干，你若不嫌弃，就睡在外间，夜里替我守夜吧。桌上有碗姜汤，你喝了，去去寒。”羲和窝在暖被中，浅叹道。

“是。”少年应着，寻到附近小几，捧起碗喝完后，不再打扰羲和，退出了门外。

晚宴时，羲和叫了少年一起吃，他并没有越矩，一个人安静地吃着，连吞咽的动作都那么优雅，显然受过良好的教导。如果不是他的年纪，羲和一定毫不犹豫地确信眼前坐着的就是栗孑。

“启禀公主，丞相到访，说有急事向公主禀报。”一名太监就地行了礼，向羲和通报。

“请丞相在前厅入座，我这就去。”羲和吩咐着，见少年抬起了头，递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你先吃吧，我去看看。”

前厅，丞相并没有安坐，一直踱着步子，看似极为焦虑。听见脚步声，望向羲和的眼，布满沉重。“公主，臣派去的探子没有成功出城，在城外被叛军所杀。”

“什么？西裕不是太平了吗？怎么又出现了叛军？”羲和皱眉，连问道。

丞相脸上的皱纹加深，语气焦急“洛阳已被围，来者不善，臣尚不能探知他们的底细。北漠的骑兵早已撤出洛阳，眼下我们没有足够的兵力对抗他们。公主快带着皇上离开东都吧。”

“皇上登基才几个月，便要弃京潜逃，相爷，这……不妥。”羲和思虑到民心必失，不肯外逃。

“不如此，公主如何搬来救兵呢？何况对方的人数尚处未知，若说北漠，远水救不了近火。莫非公主要死守洛阳，拼死一战？”丞相面色益发暗沉，并不赞同。

“倾全城之兵力，能抵抗多久？”羲和问道。

“不知，也许一日，也许一个时辰，最怕的是连一刻都抵挡不了。”丞相深思熟虑，仍然鼓励羲和逃亡。

羲和愁眉不展，沉声说“相爷，去通知皇上吧，开皇宫北门，我即刻将皇上送往晋城，那里已是北漠领地，到了那儿，便不怕了。”

“谁在殿后，出来！”骤然而来的厉声大吼吓了羲和一跳。她顺着丞相望去，厅后白衣一角探出，少年缓缓走了出来，擎着一个托盘，凝眸浅笑“公主，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甜品，我见公主一直不回，便亲自端来了。”

他平静地来到二人跟前，将盘中的小碗放下，问丞相道“相爷要喝一碗吗？”

“公主寝殿何时来了如斯美少年，老臣记得公主早就废弃了面首制度。”丞相盯着云淡风轻的少年，转问羲和。

“相爷莫气，他是前日太医令为给我治病送进宫的药方，不是面首。”羲和解释道，挥手让少年离开。

少年刚走了一步，又被丞相喝住，便转过身来，笑脸相对。“相爷还有什么事吗？”

“你方才躲在殿后偷听可不是什么善举，洛阳如今大敌当前，城中最忌鱼龙混杂，宫内若有敌军细作，后果不堪设想。告诉本相，你究竟是谁？”丞相咄咄逼问，不容少年蒙混过关。

少年笑颜不变，暗地睇了羲和一眼，回复道“相爷多虑了，我并非什么敌军细作。我只是一个一心守护公主，并且尽我所能去守护的人。难道这样，也是错吗？”

“守护公主没错，可你说的话有几分真意就难辨了。非常时期，本相不敢轻信任何人。”丞相并不肯松口，神色凝重。

“相爷，我信他没有恶意，我想他也是关心局势才偷听的。”羲和出言打圆场，眼神示意少年离开。不想他反过来望着她，目光灼灼“今夜，我会为公主驾车。”

“你跟着我，生死难卜，还要去？”

“去。”这次，少年的话音依旧很轻，却说得斩钉截铁。

羲和听着他暖人心扉的话，勾唇一笑“那还不快去备车？”

少年不再耽搁，步履轻缓，走出了殿门。

“公主……”丞相欲言又止。[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羲和抬手制止了，她起身走向窗棂，外面一片银白，才秋后初冬的天气便落了雪，着实令人惊叹。受到雨水侵蚀的地面只覆了层冰花，还不难行路。

“相爷，这样的天气，上天是在帮我们吗？”羲和轻喃，不等丞相答话，又接道“姑且这样想吧，总不能先灭了自己的威风，长他人的志气。”

“公主能这样想就好。”丞相来到她身边，后面的话多了分决然“臣会带着门生为公主争取时间，誓死保卫洛阳。”

羲和侧脸宁静，拜托道“辛苦相爷了。”

雪静静地下着，漂浮在夜冥中，偶尔于微风中打个旋，轻落在羲和乘坐的马车顶上。车内置了暖炉，为防羲和手脚冰凉，少年还特意备了一个手炉给她。羲和披着那件猩红色的狐皮斗篷，扬起车帘，望着出城的官道，不过半个时辰，原先的冰花已积成白雪，皑皑一片。

“公主，要出城了。”车帘外响起少年清朗的声音。

“路上滑，当心。”羲和回应着，低头看看小憩的卫坤人，小声说“坤人，姑姑决不允许别人夺走你手中的江山。无论是谁！”

“咔啦——”车突然停下了，周围静得诡异。

“公主，贼人很多呢。”帘外，少年的声音很低，却能让羲和听见。

羲和不吭声，取出从寝宫内带出的凤剑，掀帘下了车，眼神掠过少年时，愣了一下。他头戴防寒的皮毛斗笠，一身白衣同雪化为一体，不分彼此，腰间系了根镶金边的银色腰带，回首一笑，如谪仙临世，无形中带给人奇特的安心感，仿佛只要有他在，便万事无忧，什么也不用怕了。

“卫羲和，东都已被我围困，西裕不日将亡国，你还想做垂死挣扎吗？”对面传来男子的高喊，邪气而肆意。他身下的马跺着马蹄，鼻孔中呼出的气在雪地里形成一缕白烟。

羲和的视线越过四周护卫马车的西裕士兵，遥遥看见了那马背上的影子，嗤嗤嘲笑。她执起手中的凤剑，猛地插入跟前的雪地上，雪花被激起，片片飞舞，有些拂落于羲和猩红色的斗篷表面，化作精致的花纹。

“有我朝凤公主和皇上在，有谁敢说，西裕亡国了？！”夜空中，女子激昂的声音，振奋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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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柔情侠骨

“护卫公主！”

“保卫皇上！”

“捍卫西裕！”由丞相精挑细选的一千精兵群情激奋，双瞳透露着视死如归，纷纷高举手中银枪直指外围贼寇。只有白衣少年温润而笑，轻轻跳下马车，落在羲和身侧。

“老丞相倒是忠心，把洛阳的精锐都留在公主身边了，也不为自己想想后路。”马上的男子满眼可惜，锦衣上的火龙在白雪的映衬下鲜明而鬼魅。

“你们把丞相怎么样了？”羲和惊觉回头，只见洛阳城楼杀声滔天，烟熏火燎，看不清状况。

八爷伸出手指弹了弹眼前的雪花，出声问话时却冲着身后的将领“攻城的人如何回报的？”

“东西二门守卫比较森严，暂无进展，南门因有我们的内应已有松动迹象，北门……就在眼前。”

“看来我的预感又一次对了，公主果然在北门出现。”八爷得意大笑，脸上的面皮微微颤动。“大家好久没练身手了，跟这些西裕勇士们……玩玩？”

“八爷，末将取来那冒牌公主和小皇帝的首级，今日的头功可要算我的！”万马之中，有一人高喝道，声音并不陌生。八爷身后的骑兵自动为他让路，银袍裹在他身上，冷肃萧索。他身后还有一个人，身穿青衣，面容冷然。

羲和见到青衣人，心底又有了不好的预感。上次在公主府，正是他的出现，害得栗子被蝎毒所伤，这一次，他又要帮人手刃她，她真的不明白。

“季斯，你明明知道救你，给你高升机会的人是我。为什么……为什么一而再地置我于死地？难道你连一点感恩之心都没有吗？”羲和低喊着，无比恼恨自己当初相助了这样一个人，明明效忠谷阳王，又转身投靠八爷，十足的伪君子。

季斯驱马向前，与银袍的斩无尚并肩而立，面无表情地看着羲和铁青的脸“所有可能阻碍八爷的人，死不足惜，任你是谁，都一样！”

羲和冷笑几声，指着季斯看向八爷“八爷，你知道他是谁么？他之前可是本公主的未来夫婿谷阳王世子的门下人，如今贸然跟了八爷，是忠诚不二，还是见风使舵，八爷看的清楚吧！”

“公主你错了，季斯一直都为我效力，是不是忠勇之士，我比公主更了解。”八爷抱臂观望，并不听信于羲和。

羲和顿时醒悟，转向季斯的双眸寒冷如冰“原来洛阳军备空虚是你走漏的消息？绝真是看错你了，纵容你当了这么多天的西裕内鬼。他如今莫不是也被你害的人财两空？”

季斯眸色一深，敛眸道“公主尽可放心，世子活的很好。”

“很好？你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不敢信！绝若是因你而死，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羲和语含愤懑，怒目相向。她拔起地上凤剑，指向天际，嘶声号召“西裕勇士们，今日之战，我朝凤公主与众将士同生共死！哪怕阵亡牺牲，也愿化为绊脚石，决不让叛军踏进皇城一步！”

“公主千岁，公主千岁！”西裕士兵齐声震吼，掷出手中武器，与叛军枪械相斗。

大团大团的雪花从天而降，将战场上历尽而亡的尸身掩埋，风声如泣，吟唱着凄绝的悲歌。敌军一波波地涌上来，仿佛永远也伤不完，后退是死，前进也是死。环绕着羲和的士兵一圈圈倒下，羲和已经可以看见斩无尚扭曲变相的脸，她知道那是他将她当成了真正长公主的征兆。

这一刻，她恨透了自己，也许与栗子成亲的第二天，她应该待在银狼帮的深山里，永不入世。她看不到他的抛弃，就不会重回西裕，利用这张脸所代表的地位去报复东裕颠覆西裕的野心。如果那时她没有出山，现在定然活在某处世外桃源，无忧无虑，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没有什么北漠太子，西裕公主，天下四分五裂与她何干？

她仰头望天，飘落的雪花附在她颊边，冰凉冰凉。难道真是天要让西裕今日灭绝吗？

“噌——”斩无尚的长戟已突破了最后一道防线，从她头顶掠过，斗篷的软帽悄然滑落，女子的青丝垂落腰际，和着她那张倾城无双的脸，整个人冷艳到了极致。

“公主要放弃吗？”背后传来少年的惋惜。

羲和侧头看他，少年依然笑得悠闲，温和的眸子望着她，情意深深。冰冷的手背被另一只手覆盖，温暖如春。“不到最后，胜负难分。”清澈的音色流入她心头，瞬间冲垮了女子的软弱。

“你和他真的……好像。”默默的，羲和想起了那日陪她逃生的栗子，也是这般淡定自若。

少年墨瞳闪烁，伸出另一手捂上羲和的眼，轻语“闭上眼睛，下面的场景不好看。”温热的掌从她手上滑开，移向腰间。羲和只觉一道银光穿透少年指间的缝隙，刺向她的瞳仁，硬逼她闭上了双眸。

耳边风声迅疾，似有巨龙呼啸而过，兵器在她四周乒乒乓乓落了地。羲和偷偷睁开眼，看见眼前景象，再也合不上了。

天地间，只余一抹白影在黑沉的敌军盔甲间穿梭，如雪花幻化的银剑，劈开了封锁官道的人山，地上厚重的雪层被触动，随风起伏。白衣少年落地无痕，踏雪而飞，手持一把不知何处取来的兵刃，将敌军所执器械生生挑起，卷成银灰色的转轮，朝骑兵身下的马袭去，立时斩断了数千马足。成群的骏马倒地哀鸣，骑兵翻下马脊，跌进没过膝盖的雪被，未及翻身，已遭乱马后蹄踩踏，扬首喷出的血液渗透积雪，晕染上点点梅红。

少年指尖轻动，掌中的兵刃已绵软如雪稠，重新缠回他腰上。从帽檐到马靴，少年没有丝毫折损，也未沾上铜臭似的血腥。盘旋在他上空迟迟未落的飞雪这才飘然下降，融于他的白衣。淡淡的，少年唇边勾起一抹绝世笑容。他看着眼前被下属扶起的八爷，斗笠下那双眸子忽然变得犀利，腰间的软剑隐隐颤响，就连相隔甚远的羲和都能觉察出一丝勃发的杀气。

她凝视着远处的少年，暗自感叹，所谓所向披靡，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也不过如此吧。

就在这时，八爷口中突然吐出一口鲜血，不知何时，少年动用的内力竟震伤了他的心肺。他拍了拍胸口，面对少年问道“公主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你这么一位白衣少年侠？”

少年垂了垂眸，没有回答他，点地一跃，转眼落于羲和身前，冲她浅浅一笑。

“你会武功的事，为何不告诉我？”羲和气闷地责问他。

少年眼中有什么一掠而过，低低道“并非我刻意隐瞒，只是来不及对公主说。”他执起羲和的手，放在嘴边呼出一口热气，轻轻揉搓，嗔怪她“站在雪地里这样久，也不知把手炉取来，非等手冻得通红才肯么？”

羲和不好意思地抽出手来，回身掀开车帘，小皇帝依然沉睡着，并没有被吵醒。她取出手炉，握在掌中，想到少年，又抓过他的手一起搭在手炉上，才发现他也有修长的手指，只是比起男子更显纤长。

“我不冷，公主近来惧寒，快回马车里暖暖身子吧。现下可还要去晋城？”少年松开手炉，温和地问着。

羲和故意瞥了他一眼，伸指点点少年的前额“早知你功夫高强，我也不必逃出洛阳了。咱们回去，助相爷一臂之力好吗？”

“好。”少年殷切回答，搀着羲和上车，拉好车帘，遥望了一会八爷的残兵败将，掉头往北门驶去。

城中四处都是明火，伤兵们谣传，丞相抓住了内奸，没有使叛军奸计得逞。羲和见洛阳安然无事，便放心登上丞相所在的南门城楼，去看看那害人不浅的敌军内应。少年则依照她的吩咐，平安护送卫坤人返回皇宫。

城楼上架着一个一人多高的囚笼，有西裕士兵正在抽打里面的人。羲和远远听见丞相的拷问声“还不说！当真要本相撬开你的牙齿？”

“相爷，北门外我已遇上了罪魁祸首，是八爷所为。”羲和不紧不慢地解释，眼睛扫过笼中人，怔了一下，居然是君天绝的副将，八爷收买的人还真是不少。

丞相眉头一紧，忧色再次爬上面庞。“八爷？莫非是那个传说中掌控全国暗势力的艮鬼楼楼主？”

“暗势力？”羲和重复了一遍，反问“相爷指的是……”

“洛阳大大小小的店铺都要定期向艮鬼楼缴纳银两，否则就会在第二天店毁人亡。官府也一直无法掌握他们的行踪，连八爷的姓名都打听不到。不过这个八爷曾与一些贪官污吏交往，搜刮到不少兵马。先前北漠太子还未出现时，洛阳的百姓都说天下三分，东裕，西裕，艮鬼楼。”羲和咀嚼着丞相的话，猜测这个八爷的身份大概就跟现代的黑帮首领差不多吧。

“公主，皇上已经安寝了。”少年走上阶梯，来到羲和身边。

羲和见他来了，立刻回头对丞相说“相爷，今日就是他击溃了八爷的军队。这回，你总该相信他对本公主的忠心了吧？”

“就凭他一人？”丞相瞟了少年一眼，难以置信。“你真的……没有私心？”

少年一笑置之“我所做的，只为公主。”

丞相点点头，侧首看羲和“公主若真想留他在身边，臣也不反对。”

“多谢相爷体恤，既然洛阳之围解了，我想派往西南的探子理应不会再受阻。”羲和记起君天绝的生死，有些担心。

“臣明白，稍后就派人南下。”

回到寝殿，天就快亮了。羲和稍微眯了一会，便去了太极殿听政。因昨夜的恐慌，百官们都显得精神不佳，也没什么特殊的奏折上报。羲和百无聊赖地回到寝宫，便见少年立在门口等她。

“公主，方才有人送来了这个。”少年递上一个信封，封口明显已被拆过。

“你看过了？”羲和并不生气，接过随口问问。

少年颔首，头低垂着，不知在想什么。

羲和疑惑地瞧瞧他的模样，顺手打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类似喜帖的红纸，读罢脸色一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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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公然抢亲

“真是不可理喻！”羲和低咒着，进了殿，啪的一声把喜帖拍在桌上。

“公主息怒。”近旁的宫婢急急下跪，生怕羲和降罪与她们。

羲和甩了甩手，遣她们下去“没你们什么事儿，传午膳吧。”

宫婢们应声退出，少年没有走，来到羲和身边，轻问“这喜帖所说之事，可是公主与人商量好的？”

“没有，我很久都没跟他联系了。”羲和又瞟了瞟喜帖，仰头问少年“这喜帖发放了多少地方，你可知道？”

少年依然垂着头，看不出情绪“我想，至少洛阳城已经传遍了。”

“过分！”羲和又骂了一句，看着眼前上来的丰盛菜肴，才记起肚里的馋虫，暂时将喜帖丢在一边。

夜里羲和刚躺下，还未入睡，便听见门窗轻微地震动。她眼眸一睁，莫非是他来了？鲤鱼打挺地坐起来，正要下床找人算账，屏风外已响起少年的低喝“什么人？半夜入室，非奸即盗！”

“当啷”似乎有刀剑相撞。

羲和记起曾命少年在外守夜，这时候那厮闯进来，岂不是找死？她想到这儿，连鞋也顾不上穿，直接赤脚往外跑，阻止两人的打斗。

“那恶女人何时安插了这么个清秀的少年守夜？我瞧你模样跟那瘸子倒有几分像，难道是她旧情难忘，忍不住色心动了？”外间男子的调笑声越来越大。

少年顿生恼意“出言如此下作，今日，我非替公主除了你这淫贼！”

“顾仁，住手！”羲和绕过画屏，高声喝止。

“故人？哈哈，你果真是他。怎么？不敢回来见她，就把自己乔装成这副样子？”苻轻少听见羲和的话，轻眨凤眸，逼视少年。

“苻轻少，你给我停手！你若敢伤他，我饶不了你！”虽知少年武艺超群，她仍有些不放心。

苻轻少回头，媚眼横飞“笨女人，你站远点，刀剑无眼，伤了你，我可不负责任!”

“呯——”少年的软剑再次与他的宝刀交锋，不肯退让半分。

“啧，想不到你的剑法如此精妙，告诉我，这少年郎的身材是不是得益于死瞎子的药，你……吃了哪一种？”苻轻少见招拆招，刀柄一旋，又将软剑弹了回去。

少年不作答，挥剑一击，逼着苻轻少退回外间，手掌在身后一推，阖上了外间与内间相通的殿门。

羲和被阻隔在外，很是不满，上前要推门，却无法撼动半分，只能拼命捶打门框，扯着嗓子干喊“开门啊，不要打了，顾仁，苻轻少是北漠太子，不是恶人。苻轻少，你赶紧给我出来，我还有账要跟你算！”

“他不停，我也没办法，等我出来了，一定任你罚！”里面传出的，依旧是苻轻少一个人的声音。

外间燃烧的龙凤对烛将两人交斗的身影投在纸窗上，羲和无奈地看着，暗自祈祷两人都不要受伤，同时也在纳闷，顾仁平日里极为温和淡定，怎么遇上苻轻少，就跟见着仇人似的，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

此时，苻轻少的反击也慢了下来，凤眸炯亮无比“你找我，有事？”

“若你敢在她面前多嘴一句，我一定会杀了你。”少年剑锋亦不带杀气，只是随性的过过招。

“好好好，你肯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来见她，足见你还有一点良心。说吧，还有什么？”苻轻少将刀刃转向自己，只以刀背对抗软剑的攻势。

“想办法阻止她嫁给君天绝。”少年语气淡漠，并不急躁。

苻轻少扬了扬眉，翻了个白眼“我不是正在做么？”

“不够！必须让她心悦诚服地答应你。”少年眉梢轻挑，继续减小软剑的杀伤力。

“你这人真是怪，她可是你的妻子。自己不照顾她，反倒推给我。”苻轻少已收回宝刀，两人转为拳脚相搏。

少年眸色一黯，眼睫下多了一层阴影。“我……已经做不到了。”

苻轻少一皱眉，问道“什么叫做不到？你不是回到她身边了吗，告诉她真相，她又不是真笨，会原谅你的。难道……”他扫了少年的身子骨一眼，眉拧得更紧了“你吃的不是普通的缩骨丹？”

少年扯出一丝笑，杂着苦楚“普通的缩骨丹怎能维持这么长的时间？”

“你……该不会吃了瞎子炼的……”苻轻少嘴张大，眼中尽是吃惊。

“嗯，所以，我不可能做她一辈子的夫婿。”少年满目忧伤，说到“夫婿”时，肩头微微颤动。

苻轻少越发惊讶，唇动了动，轻叹道“莫非我和她都错了？你对她……是真心的？”

少年抬头淡笑，隐去了眼底的愁苦“一定……要让她答应你。”

“我带她出山，真的……莽撞了？”苻轻少闻声低喃，讷讷松开了拳头，垂在身侧。

“公主，我们这就出来。”少年瞥了瞥苻轻少，冲门外柔声轻喊，听见羲和的赞同，才打开门。

“我嗓子都喊哑了，现在才停，真是！”羲和瞪着少年，瞧见苻轻少耷拉的脑袋，索性抱着胳膊嘲笑他“是不是打不过他，哈哈哈，叱咤风云的北漠太子居然败在一个少年手下，呵呵……”

苻轻少抬头，扔了记眼刀过去“不是你想的那样，笨女人！喜帖你收到了吧，决定好了吗？”

羲和不再笑了，眼神冷淡下去。“你以为诏告天下，凭这种方式公然抢亲，我就会嫁给你？北漠与西裕联姻是何等大事，莫说你北漠如何，光是谷阳王在西裕的势力，也不会放任你我成事吧，君家人还等着依靠我当上摄政王呢。”

“北漠早已统一，我迟迟没有称帝，你难道不明白为什么？”苻轻少的口气忽然正经起来。

“为什么？”羲和反问道，并不相信他会有什么惊人之举。

苻轻少凤眼一眯“我以整个北漠为聘礼，迎娶你过门，我想西裕所有的忠臣都不会反对吧。君家若真有野心，一定会想着借此机会吞并北漠，到时夺西裕，就能占据两国领土。真正的枭雄不会仅靠女人称霸一方，他们要的是睥睨天下。至于北漠，荒废多年，所有的部落都希望借着西裕的富庶重振旗鼓，自然不会反对。”

“你……北漠是你祖上基业，怎么能转让与西裕，你……太胡为了！”羲和偏过头，神色开始慌张。这个人总是做一些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更是言之凿凿，令她招架不住。

手腕忽然被人死死抓住，不容她逃避事实。“你一直执意选择他，我只能出此下策，迫你……同我成亲。”

羲和挣脱不开，求救地看少年，却见他眼色深沉，下一刻，居然离开了寝殿。

“你放手，你吓着他了！”少年远去的身影令她莫名的惊慌失措，忍不住使用蛮力拽出了自己的手，之后急速追了上去。

“顾仁！”她呼喊着，果见少年在月光中停下了脚步，似在等她，又似在沉思。

“你……是不是不想我嫁给他们？”苻轻少那句“乔装成这副样子”让她对眼前之人产生了怀疑，如果，如果他真是栗子，她该不该……该不该原谅他？他既然肯回来，当初在东裕皇宫发生的一切一定另有隐情。

羲和不见少年回答，情急下，大声说“你若说‘不想’，我……我便不改嫁了。”

少年身形一震，默默转过头，脸上笑意依然“公主想做什么，喜欢做什么就去做吧，我只要……陪在你身边就够了。”说到最后，少年的侧脸陷入月影中，整个人远远立在那儿，透着一股清冷寂寞。

“你……不是他？”羲和听见他的话，隐约有些失望。

少年慢慢走近，突然一把将羲和抱起，轻轻放在殿外的回廊上，之后在她怔忡的目光中，蹲下身，托起羲和的小脚，用衣袖擦拭着她脚底的纤尘，细心而温柔。

“公主还在恨他吗？”少年的嗓音在月夜异常清晰。

羲和感受着脚底的暖热温度，看着少年头顶的墨发，心里隐隐发酸“如果他肯对我坦白一切，证明他当初抛弃我只是事出无奈，我也许会试着重新接受他。”

“他从未抛弃过你……”少年叹息着，轻如微风。

“什么？”羲和没有听清。

少年放下她的双足，背过身去“地面太凉，公主不该赤脚出来的，让我背你回去，好吗？”

“我很重的。”羲和两腮一红，手指揉了揉裙摆。

“我力气大。”少年浅浅笑着，反手扣住羲和的腰，将她背到背上，缓缓起身，往殿内走去。

“你知道吗？我曾经也这样背过一个人。”羲和回忆道。

少年背对她点头，嘀咕“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公主在说，曾经这样背过一个人。”

不远处，苻轻少藏在殿门的阴影里，静静看着两人和谐幸福的样子，凤眸内有东西跳动，忽然又熄灭了。他转身时，看见了随意搁在桌角的喜帖，伸指在上面敲了两下，暗暗做了决定。

羲和进门的时候，就见他倚在桌前，笑得十分灿烂“明日早朝，我会抬着北漠十八个部落的旗鼓和神帐来向你提亲，它们都是最高权力的象征，足够表明我的诚意了。你若不答应，我就强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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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隔山相逢

羲和从少年背上下来，瞪着苻轻少。“你敢强娶，我就找人代嫁！”

“你敢！”苻轻少双拳砸在桌上，大声咆哮。

“我就敢！要不咱们试试？”羲和不怕他，问话带着挑衅。

苻轻少的拳头拧出咯吱的响声，最终松开，反问她“喜帖都下了，收不回去，你不嫁我，谁替西裕联姻？”见羲和笑得贼眉鼠眼，他皱了眉“你别想拿别的女子搪塞我，我会半夜把她们从新房丢出去，自生自灭！”

“呵，北漠又不只你一个皇亲贵族，你随便点一个部落首领，我再找找宗室中的郡主，不是照样可以和亲么？”羲和睨着他大惊小怪的模样，不屑地撇撇嘴。

“哼，也只有你想得出这种馊主意。”苻轻少双臂交叉，唇边溢出一抹窃笑。“说到底，你还是要做君家媳妇？”

羲和在桌边坐下，见少年也正等着她的后话，才开口回答“经过昨日那场混战，我想明白了一些事，也许，我该为自己早作打算。”她转头，心平气和地对苻轻少说“这些打算与嫁给你是相违背的。”

“为什么？”苻轻少的口气里藏了一丝薄怒。

“嫁给君家，将来我若后了悔，还能无所顾忌地逃脱，因为我和他们只是互相利用。可我，不想伤害你。”羲和索性坦白，这个男子的心思她很清楚，他要的，她从来都给不了。

苻轻少没料到羲和会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原想着两个人打打闹闹，什么都不说，这样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可惜她终究不肯领情，如此直接地回拒了他，令他一向引以为豪的机敏伶俐消失殆尽。

落寞漂浮在他眼底，久久不散。苻轻少偷瞟少年，蓦地笑出声来“绕来绕去，我还是帮不了你了。也好，这件事本就该由你亲自解决。”

明明是对少年说的话，听在羲和耳里，竟像在跟她赌气。

“我自己的事情，当然是我自行解决了！”羲和急声嘟嚷，以示不满。

苻轻少一怔，顿时哈哈大笑“像你这么笨，迟早把自己给卖了。还是多问问身边人，他可比你想得周全。”之后，他捋了捋衣袖，出门时踏碎了地上的月光“等两国联了姻，记得在宫门外给我建座豪宅，要够大，够气派，配得起本殿下！”男子的笑声穿透云霄，说不出的爽朗豪放。

“公主为什么不答应他呢？君家父子绝非公主可以驾驭之人。”少年为羲和斟了杯热茶，徐徐问道。

羲和托起茶杯搓动，借此暖热掌心“别说我不愿意耽误他日后的幸福，就是我自己，只怕这一世也不想再嫁第二个人了。”

少年搁置茶壶的手一抖，颠掉了壶盖，茶水漫洒而出，润湿了铺在桌上的锦缎。

“怎么了？”羲和见少年失态，关心问道。

修长的指夹起壶盖，重新放在壶口上，少年面容宁和，微笑道“一时走了神。公主不该这样固执，放开过去才不会错失幸福。”

羲和不在意地笑笑，玩弄着衣肩上的穗子“幸福？我最大的幸福就是能和栗子在一起，白首相依。时至今日，我依然放不下，依然盼着某一日那风采翩然的白衣男子能回到我身边，唤我一声‘羲’，哪怕我将为此失去一切，也毕生无憾。只是，他……究竟在哪里？现在又在做什么，是否还记得他几月前迎娶过一个死心眼的姑娘？”

一旁的少年低头听着，眼底倒影出少见的落落寡欢，冷清得如同寂静的悲哀。

“顾仁，明天我想向皇上请旨，去北漠商量和亲之事，借此机会顺道去趟晋城。”羲和说完，脸上生出几分喜气，欣喜雀跃。

少年闻言，抬起了头“公主去晋城做什么？”

“拜访拜访旧友。”羲和答得干脆，起身往内殿走“我困了，你若想一同前往，也早些睡吧。”

第二日天气晴好，羲和乘着马车，少年陪她坐在车内，一手拿着苹果，一手执小刀仔细将苹果皮一圈圈削下来，递给羲和“离最近的小镇还有一段距离，公主先吃些水果充充饥吧。”

羲和接过，塞进嘴里慢慢啃食，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到了最近的县镇我们就跟随行的官员分道扬镳，我们直接去晋城，让他们带着大部队一直往北走。”

“公主不去和谈了？”少年笑意朗朗，并不惊讶羲和的举动。

“嗯，有你在身边保护我，本公主很放心。洽谈的事交给他们就好，我出来是放松的。”羲和继续细嚼慢咽，不时同少年聊上两句。

到了下一站，换上便装的羲和给随行官员留下字条后，便让少年骑马带她去晋城。出了城关，羲和沿路登山，总算在日落前找到[奇]了银狼帮所在地，与众兄弟热情[书]地打了招呼，顺便询问楼紫[网]清的去向，才知她并没有跟随苻轻少南征北战，而是独自坚守着大本营。

“紫清姐，我回来了。”羲和寻到楼紫清的住处，留少年在门外等她，自己进门给了女子一个大拥抱。

楼紫清赶紧放下手头正在纳的鞋底，接住突然而至的温香软玉“上次帮主破门而入将你带走后，大伙就再也没见过你了。这几个月过得可好？”

“不算太坏，紫清姐，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之前的洞房和那件嫁衣。你可有保留？”羲和担心地看着她，生怕她回答出“没有”二字。

“洞房的装饰都拆了，房间还在，至于嫁衣，我替你收着呢。”楼紫清拉过羲和的手，引她来到衣柜下方的抽屉前，取出只穿过一次的鲜艳嫁衣，叠放在羲和掌中。

羲和嗅着嫁衣上的味道，仿佛再次置身于当日的简约婚礼，喜悦立时爬满心头。“紫清姐，我想将它带回去留作纪念。”

“好，我用布给你包起来，新房还要去吗？”楼紫清俨然将羲和当成了自家姊妹，行事言语十分热心。

“嗯，我想再看一眼。”羲和隐藏起眼中不易察觉的泪光，温言请求。

楼紫清眉眼弯成月牙状，取笑她“是不是有事与夫婿分开了，很久没见，想自己去重温一下当时的洞房花烛？”

“对啊，分开好久了，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羲和低声说着，随楼紫清出了门，见少年等在原地，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走，才转过头，去了离此地不远的新房。

新房里布置依旧，只是没有了大红喜绸。羲和抚摸着自己睡过的床榻，轻轻躺在上面，阖上眼，闭目感受。

“紫清姐，你去忙吧，我一个人躺一会。”羲和浅浅吐着气息，回首冲楼紫清一笑。

“那我走了，有事便来叫我。”楼紫清不再打扰羲和的回忆，替她点上红烛后，便关上房门。

女子走后，窗外闪过一抹白影，立在树梢，默默地注视羲和。

“羲。”白影轻轻唤着，缱绻深情。

羲和浅眠中，似乎听见了那人的呼唤，猛然起身向窗外望去，却只见萧条的落叶在风的摧残下飞卷，渐渐枯败。

“栗子，是你吗？你在哪儿？”这一瞬，羲和全部的伪装被击垮，只余深沉的思念。她奔出了房间，顺着风向追逐，越过银狼帮四合院的大门，抵达了空旷的山坳。

夕阳早已沉没，山间唯一的光线来自头顶的星辰，今夜无月。

羲和借着天光摸索，恍惚来到了那日祭拜的一线天。她小心绕过摆设香炉的几案，走近两座山峰之间的缝隙，那里有微微的光线，昏昏的，并不亮。

她解下裙摆处的随身锦囊，取出贴在夹层中的枯叶，小心拿捏着，生怕风一吹就碎了。

“一线天，果真是一线之隔，即使我们离得那么近，仍然只能遥遥相望，触不到，摸不着。”羲和伤感地低叹，手中的叶片在她失神的一刹飘向了山峰的另一边，惊得她失魂落魄。

“我的叶子！”她大喊着，企图要从山峰之间的缝隙越过去。

“羲。”对面有声音传出，夹在风声中，不响亮，却令她彻底呆滞，如木偶一般僵在原地。

“栗子！”羲和慌忙回应那边的人，胸腔里澎湃的激动再也抑制不住，尽数释放“你出来！你离开了我这么久，一个理由也不给我吗？你告诉我……你……你究竟……究竟有没有抛弃我，为什么那天在东裕皇宫你不认我，还有……你……”

“羲，今夜忘了你我如今的身份，我们只是一对普通的夫妻，分离久了，突然重逢，真心地说会话，好吗？”山石后的白影贴墙而立，口气淡淡的，听不出其他情绪。

羲和摸干眼角忽然沁出的泪，寻了块表面光滑平坦的石头，安静地坐下。“好，你说，我听着。”

\奇\“那片叶子，你还留着？”

\书\“嗯，虽然干枯了，可它还是我们成亲立誓的证物，不是么？”

“是，我也留着。羲……”

“什么？”

“其实，那天早上我离开的时候，曾对你说过，我会尽快回来接你，让你……等我。兴许是你睡得太沉了，没有听见。”

“这么说，你……你没有抛弃我？那为什么你不肯认我？告诉我，为什么！”羲和说到最后，声音陡然变大，在偌大的山涧中扬起阵阵回音。

对面没有动静，似乎沉默了。

“告诉我！”羲和着急了，不顾一切地冲向阻隔她视线的山峰，却只见两片叶子相偎着躺在避风的角落里，就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隔墙处沉寂无声，有时会传来风的哨响，尖锐刺耳。那人，已经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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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王府探病

冷冷的风从颈间灌入身体，凛冽刺骨。羲和拾起那两片叶子塞进锦囊，缓慢地转过身，少年就站在她背后，随风飞扬的白衣拂过他的脸，遮住了他眼中的疼惜。

“你……为什么在这里？”羲和抓着锦囊的手暗暗收紧，方才的一切他都看到了？

少年模糊一笑，喑哑出声“公主，你哭了。”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羲和低下头，伸手揉了揉眼睛，却发现泪水越拭越多，如何也干不了。“我没有想哭啊，真的没有……”

少年不作声，默默走近她，抬指触了触她的两腮，泪滴顺着他的指缝淌进掌心，令他的手下意识地一颤。“不哭了，不哭。”他将羲和揽进怀里，手有节奏地拍着她的后背。

“我才没哭呢。”羲和顶着一张花猫脸，摆出坚强的模样吸了吸鼻子。她伸手拽住少年的衣角，强颜欢笑“你……是不会离开我的吧？对不对？”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变了调。

少年嘴角微扬，指腹轻拭她的眼角“只要公主还愿意留我在身边，我便这样陪着你，一直相伴，再也……不走了。”

“那就好……”羲和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的暗示，满足的轻叹一声，牵起他的手慢慢返回山上。

四合院的议事厅里，一名西裕官员正在来回踱步，两侧各有一名帮众抱剑而立。羲和进门时，瞧见来人焦躁不安的举动，破涕为笑，迎上前问“大人可是来找我的？”

“公……下官在路上接到丞相大人派人送来的消息，便急忙赶来晋城交给姑娘。”那名官员从袖中取出一封密折，恭敬地呈报给羲和。

羲和欣然接过，拆开一看，是西南探子送来的密信。上面写着，谷阳王的军队因在益州受挫，早于数日前返回谷国，目前正在谷国休养生息。世子已回到洛阳别院，只是足不出户，有医士秘密出入其中，好像在替谁治伤。

“大人先请回吧，我随后就到。”羲和冲官员使了眼色，背地收起了那封密信。

“那下官就在晋城官衙恭迎姑娘了。”官员有礼一鞠，在帮众的监视中下了山。

“公主决定返京么？”少年在她耳后柔声问道。

羲和看着少年黑亮的眸子，点头称赞“你真是越发聪明了。我去向紫清姐请个辞，咱们就下山。”

背上装有嫁衣的小包袱，羲和坐在少年身后，两人共乘一马，连夜赶回晋城。见到西裕的官员们，羲和同他们交代了事由，命众人继续北上，自己带着一小批护卫南下。

回到洛阳，羲和直接去了王府别院，正巧与一名入府看病的大夫碰上，便同道前往君天绝的寝居。室内药香弥漫，隐隐可闻君天绝压抑的轻咳。

“大少爷，公主来看您了。”别院的管家在敞开的屋门上敲了几下，向屋内人禀报。

“快请进来。”君天绝从榻上撑起身体，望着屏风隔断处女子的身影。羲和绕过屏风，四周的侍人立刻很识趣地退下，替二人掩上房门。

“你回来了怎么不找我？”羲和见男子以往健康红润的俊脸苍白如纸，心下愈加担忧。“别急着起来，先躺下。听大夫说，你肺部受损，郁结于胸，可是战场上受了什么气？待会我回宫给你找个御医来看看，好么？”

君天绝听了羲和的话，重新躺下，说话时极其干哑“有劳公主费心，许是在南方待久了，一入洛阳便受了寒气，没什么大碍。”

“别逞强，你以前也是这样，生病总不爱去医院，硬撑着自己复原。这回是肺病，不可以任性哦。”羲和拿起床沿搁置的养生汤，拿起勺子舀出一口，放在君天绝嘴边“这汤闻着真香，没想到王府还有这么好的厨子。”

君天绝见羲和如此无微不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他张开嘴吞下汤，反问她“医院是什么地方？”

“医院啊，就跟现在洛阳的医馆一样。在现代的时候，你最怕的就是医院，一见那两个字就逃得飞快，跟个三岁小孩似的。”羲和说起男子以前的糗事，津津乐道。

“是吗？我如今也很反感药味，总是命大夫开些食疗的方子，不愿直接吃药。”君天绝咳了两声，咽下羲和送至唇边的第二口汤。

羲和眼神一黯，继续送上瓷勺“你还是记不起以前的事吗？”

君天绝摇了摇头，伸指按住了羲和送汤的右手“不要忙了，这是下人做的，公主金枝玉叶，不该如此轻贱。”

“哪有，不到一月你我就要成亲了，我既是未来的世子妃，总得学着尽些为妻之道吧。”羲和不受阻碍，仍然服侍他喝汤。

“公主并非真心嫁给我，何苦操劳这些事？”君天绝喝下碗底最后的汤，又躺回枕上。

羲和微微一愣，低头咬了咬唇“若你还是以前的绝，嫁你也是一种幸运。”

“我真的变了这么多？”君天绝艰难地呼出压迫在肺部的气体，眼眸幽深难测。

苦涩在羲和眼底闪现，令她开口时颇感惆怅“我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形中变了，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不会变的，我一定会再次想起来。”君天绝瞥见羲和眼中的隐痛，心莫名泛疼，安慰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嗯，加油。说了这么多话，肺会不会不舒服，你先歇着吧，我回宫去请碾玉来，他的医术传承于转轮王，你肯定信得过。”羲和惦记君天绝的病症，看了看天色，准备即刻进宫。

君天绝看着她为自己着想的样子，心中暖意层叠，见羲和急着走，突然有些不舍，蓦然出声“公主会随御医一起来吗？”

羲和整理衣裙褶皱的手猝然停滞，抬头惊喜地答道“你若想我来，我就做一回碾玉的小跟班。”

“那……随时欢迎。”君天绝扬起嘴角，笑意回到脸上。

“嗯嗯，我一个时辰后就回来。”羲和笑得璀璨无比，替男子掖了掖被角，很快出了门。

君天绝目送她离开，眼底掠过冷冷的疑色“你们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让你如此热忱地待我？”

“呵呵。”房中传来低笑的男声。

“谁？”君天绝的眸子迅速冻结成冰，这个声音好熟。

少年从虚掩的门外踏步而入，沿着屏风走进内室，淡淡睇着君天绝的病态。“我是谁不重要，倘若你娶她而不好好待她，我会告诉她，你是谁。”

君天绝轻蔑一哼，肺部因动作而抽搐，令他再次皱了眉。

“再多提醒你一句，伤害了她，将来后悔的一定是你。”清越的尾音渐渐隐没，消失于屋外。

黄昏将近，羲和才带着碾玉进了别院，君天绝正在用膳，余光扫过两人，转头笑言“公主倒是言而有信。”

“答应你的，当然要办到了。”有侍人为羲和搬来小凳，她随意坐下，吩咐碾玉为男子诊脉。

君天绝配合地伸出手腕，任由碾玉诊断病情。

“世子内脏和肺部均有些微受创，还好并不严重，加上近来的食疗，要想痊愈不难。”碾玉说着，随手写下药材清单，交给别院管事，嘱咐他仔细煎药。之后，他又对君天绝叮咛道“常日世子无事还是多多休养，否则容易落下病根。”

君天绝明了颔首，命人撤去碗筷，同羲和闲聊。汤药端上来后，他眉也不皱一下，一口喝干。眼见羲和要随碾玉离去，他眼眸一凝，开口挽留“公主今夜可以留下来陪我么？我想，我需要人照顾。”

“额……碾玉，你先走吧，我留在别院里。”羲和听见了男子的乞求，即命碾玉先行一步。她回身坐回君天绝塌边，温言笑语“我都留下了，你还不快睡？大夫说了，要好——好——休——息。”最后那几个字，她咬得尤其紧。

“那我马上歇息，你别走。”君天绝说罢果真躺好，合上了双眼。

羲和注视着他俊朗的脸型，不知不觉陷入现代的回忆中。夜渐深，羲和打了几个哈欠，一时疲倦难耐，就势趴在男子塌边小憩，半醒半睡，还未完全入梦之间，忽然听见身旁男子的低呼。

“羲羲……羲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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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恢复记忆

“嗯？什么？”羲和顺嘴接话，仍处于迷糊的状态。

“羲羲……”睡梦中的男子继续喊着，并没有停。

羲和突然惊醒，睁大眼睛盯着面前男子的口型，他喊她羲羲，是不是说明他恢复记忆了？“绝，我在这儿，我在，一直在。”羲和伸手握住男子收缩的手掌，感觉到对方越来越大的气力，轻声呼痛。

手心的紧缚消失，君天绝缓缓睁眼，视线移到羲和脸上，专注而温情。“羲羲。”他又喊了一遍，似乎在确认什么。

“怎么这么看着我？”羲和不敢妄想，只希望他不是因内伤影响到了脑部。

君天绝不答话，自己从榻上坐起来，在羲和翘首以盼的片刻将她拥住，紧致到令人窒息。“羲羲，对不起。我怎么可以把你忘了，这么久冷言相待，你一定恨死我了。”

“绝，你先放手，我快喘不过气了。”虽然听见他记起往昔，自己很开心，可他也不至于搂得这么紧啊。羲和用力推了推，男子胸前的肌肉坚实炙热，直烫的她收回了双手。

君天绝俯瞰她的发顶，眼角的笑带了点小小的邪恶“不放，羲羲是我的，就不放。憋死了，也是我的人。”

“你不要这么难缠啦，哎呀，放手！”羲和鼻子一皱，加大了反抗力度。

男子清朗大笑，松开了手，害得正在施力的羲和扑了一空，栽倒在柔软的锦被上。

“喂！不要总是这么过分好不好？”羲和坐起身，佯装怒气地瞪着他。

君天绝伸指捏了捏她的琼鼻，逗弄的语气并未改变“下次不会了，换点别的。”

羲和一时无语，眉头纠紧，眼中的疑虑还在“你开始还不记得我的，怎么突然恢复记忆了？是不是在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真的记起来了。”君天绝伸臂舒展筋骨，丝毫不见之前身为世子的拘谨。

“那……那你说说我们一起经历过的事，不许说我提到过的。”羲和依然不肯全信，定要让男子自行佐证才罢休。

君天绝蹙了蹙眉，手摸着下颚沉思，道出一件事来“你我初见之时，你穿的那身女裙是我送你的。”

“绝，你……真的都想起来了？”羲和回想起两人先后落崖的情形，心潮跌宕，难以平复。

“是，都想起来了。还要我怎么样，你才能安心呢。”君天绝托起羲和的两腮，前额与之相贴，鼻尖轻触她，制造出暧昧的温馨。

羲和见他开合的薄唇离她渐近，呼吸转成了低喘，很快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迅速推开他，瘫坐在榻边的小凳上。“绝，不要这样。”她抚了抚心口，那里莫名其妙地加速跳动，似乎不是来自于心电感应，而是自卫的抵触。为什么现在的自己会对他产生排斥，而不是亲昵？羲和有些纳闷。

“怎么了？羲羲不是一直想嫁给我吗？我想亲近你……都不可以？”君天绝没有泄气，反而笑得魅人。

“我……可能是你刚恢复记忆，我还不大习惯你……这样待我，给我一点时间接受……好吗？”羲和躲闪着男子摄魂的目光，从座位上站立便要走。

“羲羲不陪我了？”君天绝在背后低问，声音有少许失意。

羲和半转过身，无措而惊惶“不，我……我是该留下来的。你说你需要人照顾。我不走了，在这儿陪你。”

“不要离我那么远，近一些。”君天绝对羲和招手，示意她坐回床边。

羲和坐下时全身忽生凉意，不禁抱臂揉搓起身体来。一双大手伸过来，轻轻附着在她的手肘上揉动，令她一个激灵，再次站起。

“羲羲很怕我？”君天绝面露沮丧，双手随之滑落。

“不是。”羲和极力否认，不想男子误解。

君天绝笑了笑，拉着羲和坐下，关心地问她“累不累，照顾了我一晚，困了吧？”

羲和点点头“有点。”

“那进被窝里来，和我一起睡会。有我暖着，应该不会再冷了。”君天绝敞开被子，健壮的身躯只穿了一件白色中衣，胸膛处半敞着，隐约可见其中的麦色肌肤。

“这……”羲和看了看宽敞的床榻，吞了吞口水，这样的床睡上去很舒服吧。

君天绝歪头瞧着羲和为难的神情，偷偷发笑“想睡就进来，你我还未成亲，我会守礼自持的。”

“嗯……好。”羲和脸红了红，双手扯着前襟，犹豫着要不要褪去外边沾了尘的衣衫。

“脱下了，睡着比较舒服。我闭上眼睛，不看就是了。”男子说完，果真转了脸，有神的眸子顷刻合上。

羲和背过身脱下外衣，搁在小凳上，内里的小衫轻薄如蝉翼，透出她秀美的身段，还有忽隐忽现的肚兜系带。缓缓转头，男子居然睁开了眼，正大大咧咧地笑着，明显偷窥了她很久。

“你……偷窥狂！”羲和捂住前胸，赶紧拉过被子盖上，翻身时往外挪，离男子远远的。

君天绝并不气恼，随后躺下，悄然接近她，趁她不备，将其拉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和女子微凉的背脊。“还冷吗？”他柔声问着，手偷偷圈住女子的细腰，感觉到她细微的战栗，狡猾一笑。

“不冷，很热！”羲和低哼，动了动身子，见躲不开男子霸道的手臂，索性不再理会，闭上眼睡觉。

“羲羲？”羲和不动，也不答。

“羲羲？”羲和吭了一声。

“睡着了？”君天绝的问话掺了一点笑声。

羲和不理他的无赖，小小打了个哈欠，渐渐睡熟了。

君天绝听见女子平缓的鼻息，眼眸沉了下去，抬身在她鬓边浅吻了一下，手上又紧了紧，哑声自语“我不想再忽略自己的感觉了，无论你对我有多大的威胁，我都愿意承受。只是……”他伸指轻抚她的脸颊，见女子瑟瑟一缩，眼神放柔“你……必须完完全全属于我。不管你的心以前给过谁，现在只能是我的。”

他低下头，含住女子的红唇，辗转亲吻，直到女子受到打扰，扬起藕臂挥舞了一下，才退开。看见女子的雪肤露在外面，他担心会着凉，拉拢被子，重新给她盖好。见她恢复了安静，君天绝才闭眼，搂着女子安然入睡。

羲和一觉醒来，腰间依然被紧束着，她转过身时，男子还没有醒，手上松动的迹象令他无意识地蹙了眉。“羲羲，不许走。”君天绝低喃，夹着初醒的床气。

“我不走，可腰一直被你抱着，酸了，想起床活动活动。”羲和用力掰了掰男子的手掌，总算逃脱了钳制。

“等我养好伤，我们就成亲。”君天绝坐直身体，半倚在床头，含笑看着羲和穿衣。

羲和动作一滞，回头答复他“嗯，你在家歇着别乱跑，好得会快些。我要去上朝了，时间有点晚，我得马上入宫。”

“今天下了朝，还来看我吗？”男子眼睛里藏着期许。

“西裕不是有习俗规定，未婚夫妻成亲前一个月是不可以随意见面的吗？我昨天来，已经违背了惯例，今天不能再任性了。你耐心等等，到了大婚当天再见我吧。”羲和不敢再逗留，冲君天绝笑了一下，立刻夺门而出。

回到宫里按部就班地听完政，羲和快速走回寝宫，正在整理书桌的少年听见脚步声，回头对羲和笑道“公主昨夜去了哪儿，我等了一晚上也没见人。”

“我……歇在世子那儿了，他病情反复，需要人照顾。”后半句，羲和不经意地撒了谎，此刻对着少年说话，让她有一种心虚感，就好像被自己的丈夫审问一样。

“是吗？那公主睡在哪儿，可是厢房？”少年笑容如初，唯独那双利眸眯了起来。

“我和他……”羲和干笑着，看见少年笑意减淡，竟然感到害怕“我……我跟他同榻歇着没错，可我们……什么也没干，真的，我保证。”

少年不笑了，上前替羲和拭去额上冒的汗，刻意瞥了她一眼“我以为公主不会对我说实话了。”

“怎么会？你想多了。”羲和假笑两声，闭上了嘴。

“方才我在宫外碰见谷阳王一行人，应该是来参加世子与公主大婚的。公主昨日陪着世子，可有听到他提及婚事？”宫婢为羲和端来甜点，少年接过瓷盘和竹筷，亲自夹起一块，喂到羲和嘴边。

羲和张口咬下，赞了一句“好吃”，自己抢来筷子，边吃边说“他想尽快成亲，既然谷阳王来了，说明日子离得不远。”私心驱使下，羲和没有告诉少年君天绝恢复记忆之事。

“公主同世子缔结姻亲后，是不是就要赶我走了？”少年低下头，五指握成拳状。

羲和夹在筷中间的糕点掉了一块，也不急着再吃“当然不会！你别瞎想！”

“就算我不想，世子会嫌恶吧。”少年黑瞳一闪，为羲和考虑道。

“那我就告诉他，我身上病根未除，你走了，我就活不成了。”羲和寻思出一个妙方，笑得十分奸诈。

少年扑哧一笑，取下羲和手上的空盘，置于小几上“这法子，大概也只有公主想得出来。”

“甚是，甚是。”羲和自得大笑，眼里却流泻出一丝无奈。事到如今，姑且走一步，算一步。

悠哉了半月，谷阳王及世子终于某日早朝当面向羲和求亲。文武百官皆伏地恭贺羲和喜得良缘，羲和迫于压力和当初的承诺，只能同意月末大婚。恰巧，由北漠和谈返回的官员也上奏北漠太子之意，说是要宗室郡主与羲和同日出嫁。羲和知道苻轻少是想名正言顺地回洛阳照应她，便也领了情，顺便派人催促接管太子府邸修建的官员，让他加快工程。

这年的腊月，天气尤其寒冷，大雪隔几日便纷纷扬扬地又降下。宫内各处炭火供不应求，羲和也替歇在外间的少年要了暖炉。后来气温骤降，羲和怕少年夜间冻着，干脆让他搬进内间暖阁来住，软榻就置在离她床边不到十步的地方。如此一来，两人夜里睡不着，时常聊得欢畅，天南地北，古今中外，无一不谈。倘若羲和一人失眠，少年会下榻陪她，有时教她下棋，临帖，直到天亮方休。

“公主，世子来看您了。”大婚前夜，君天绝的突然来访，打破了羲和下棋的兴致。

“让他在外面稍坐，我这就去。”羲和撇下指间的白子，对少年耸耸肩“我出去会，别撤棋盘，待会回来继续。”

少年扫了外间一眼，低声道“公主小心应对。”

羲和点头，披上搭在椅背上的小袄，走出内间。君天绝正在饮茶，见羲和来了，马上起身，嘘寒问暖。

“明日就是大婚了，还挨不过这最后一天？”羲和出言取笑他的急躁。

“近来一直降雪，你多保重身子，可别明儿病了，让我抱着上喜轿。”君天绝身体已经康复，说起话来，寻回了最初的戏谑和邪肆。

“我才不会让别人看笑话呢，你就放一百个心吧。对了，这次出嫁，我想陪嫁一个人，你乐意不？”羲和趁着对方心情好，急忙说出一直挂心的事。

君天绝看了看内间，眼眸波动不定“公主想陪嫁那个白衣少年吧？”

“嗯，不愧是我的夫婿啊，这么了解我。”羲和赔笑着，希望君天绝同意。

“公主可以给我一个理由么？”君天绝倒没生气，问得很随性。

“你也知道，我先前生了一场大病，这个少年是我的药方，自然不能轻易离身啦。”羲和眨了眨眼，撒娇嬉笑。

君天绝扯了扯唇，最终同意了“我答应公主，不过羲羲，你答应过我，嫁了我，不会再想着别人，这个，你可做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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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一夕温馨

“我……我尽力。”羲和偏过头，避开君天绝审视的目光。

“那就好，明日我来迎亲。”君天绝沉下眸色，掀袍出了殿门，临走时散发出的肃杀气息，让羲和不寒而栗。

宫外，王府的马车旁，季斯打着灯笼，见到君天绝疾行的身影，唤了一声“世子。”

君天绝走近他，偏头吩咐“去给我查查那个叫顾仁的少年。”

“是。不过依小人看，那少年很像一个人。”季斯俯首拘礼。

“谁？”君天绝的眼瞳一缩。

季斯笑了笑“也许是我看错了，不过那个少年很像公主当初的面首栗孑，至少面相上很是神似。”

“哦？那就去查栗孑，有了消息，即刻回报。”君天绝跺去靴面上的雪渍，登上马车。

雪霰纷纷，整整下了一夜。羲和坐在窗前，眺望着宫墙外的夜空，心绪凌乱如麻，难以入睡。

“公主明日出嫁，今晚还不早些睡？”少年来到她身侧，陪她欣赏雪景。

“睡不着，我只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做他一个人的新娘。可上天偏偏与我作对，一次次逼我选择别人。”羲和将下巴搁在杯盖上，双手捂着茶杯取暖。

少年瞧着她苦恼无助的样子，微笑道“公主不必困扰，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能有什么转机？唉，我真的不想做世子妃啊……”羲和抱着脑袋摇了摇，眼眸突然转深，盯住少年不放。

“公主又发现什么了？”少年没有躲闪，任她看个够。

羲和贼贼地眯了眯眼，憨笑“你那么聪明，要不替我想一法子蒙混过去？”

“正在想，公主先睡吧，明日还要忙上一天。”少年眼瞳微闪，手掌覆在羲和手上，聊以慰藉“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所以，不要怕，也不要担心。”

“话是这么说，可我还是睡不着。”羲和嘟嘟嘴，抓起少年的手指一根根把玩。以前没仔细看，现在才发现，他的手比她预想的还要漂亮。

“那……我先陪公主小睡一会好么，这样熬夜，总归对身子不好。”少年轻抽出手，起身揽起羲和懒懒的腰身。

“你说的，被我吃豆腐的话，概不负责。”羲和得逞地奸笑两下，动手掐了掐少年的脸蛋“这小脸莹白的跟羊脂玉似的，让人看着就忍不住想蹂躏一下，嘿嘿。”

少年按住她的手，眼波流转，清如月辉“公主又任意欺凌我了，罚你上榻就寝。”

“好，我这就去。”羲和拉着少年往内间走，回头玩笑“这天下间，大概只有我不怕死地成天欺负你。若是换了别人，定被你打得鼻青脸肿。”

少年温淳笑笑，低头自语时，音调微乎其微“你不过仗着我喜欢你。”

“啥？”羲和没听见，小脸凑到他近前，眼睛眯成一条缝。

“没什么，公主快睡吧。”少年抬头浅笑，推了推羲和贴近的温软身子。

羲和又伸头瞄了他一眼，才径直走到塌边，褪下鞋袜，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少时，身子一个翻滚，羲和已趴在床边，睇着少年“说好的上来陪我，怎么不来？”

“公主明日便是世子妃了，我……不想成为公主和世子的矛盾起源。”少年仅占了床榻一角，墨瞳温和地望着她。

“明日是明日的事，今天我还是你的公主殿下，上来！”羲和翻了个身，拍拍身边空缺的位置。

少年不再婉拒，解下外裳，半个身子刚探进被窝，便被闭眼装睡的羲和一把抱住。

“怎么了？”少年平躺好，拥住羲和，手指撩开她的额发，见她眼皮跳动地厉害，知她在隐忍着某种情绪。

“不要说话，让我这样抱你一会。”女子的气息不稳，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少年不作声，目光逗留在她脸上，带着探究来回逡巡。

“栗子。”羲和轻轻唤道，脑袋不自禁地往少年身子贴，不时蹭几下。少年感触到她的动作，全身陡然僵硬，整个人完全石化，紧绷得厉害。女子幽幽的体香侵入他鼻尖，令他有一瞬的恍然。凝望着羲和的睡颜，他浅浅呼出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的绮念。有多久了，有多久没有这样相拥而眠？

羲和有了依赖和安全感，睡得很香，不一会又冒出一句梦呓“栗子，不要离开我。”

“我不走，不是说过了吗？”少年抚着她的前额，默默回应她。

“再敢抛弃我，我就拿绳子把你捆在桌子腿上，看你还敢跑！”羲和砸着嘴巴，梦中愤愤说着。

少年掩口轻笑，在羲和额前悄悄吻了一下，目光温润“真是个霸道丫头。”

羲和咕隆了句什么，又往他怀中挤了挤，才踏实地沉沉睡去。醒的时候，周身都被暖意围着，异常温馨。“公主好像瘦了。”少年似乎比她醒得早，在她头顶轻叹。

“我瘦没瘦，你怎么知道？”羲和见自己又做了一次八爪鱼，讪讪松开手，离开少年的胸怀。

少年双目含笑，言语间有温情流露“上次抱你，还柔软无骨，这次却硬得硌人，不是瘦了是什么？”

“我……”羲和语塞半晌，竟无言相对。

“看来我常日得多费些心思，把你养得白白胖胖才好。”少年作沉思状，眼神却是狡黠如狐。

羲和撅起嘴，想象着自己的小蛮腰变成水桶状“西裕又不讲究丰腴之美，白白胖胖跟个小猪似的，谁还敢要我？”

少年不语，笑得迷离。

“公主，该起身了，北漠送亲的队伍已入洛阳，就快进宫了。”屏风外出现了宫婢恭谨的剪影。

“哦，今晚大婚，我也该早些梳妆打扮。”羲和从床上爬起，少年已下榻，体贴地为她寻来太常寺昨日送到的喜服，打开衣襟。

羲和展开双臂，套入袖中，少年来到身前，替她整理系带和装饰，眼底涌上一丝缅怀。

“好看吗？”羲和问道。

“嗯，很美。”少年不经意的赞许，却让羲和想起第一次洞房花烛，新郎也曾对她说过同样的话，语气和神态都那么吻合。

“你……”羲和顿了顿，终是没有问出。

少年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眸光渐淡，蒙上一层郁悒。

“公主，奴婢进来给您梳妆了。”宫婢的声音再次响起，羲和嗯了一声，待宫婢入内，在梳妆镜前摆放好钗环，她随之坐下，从镜中看见立在一旁眼神幽深的少年，突发奇想地问“你……可会梳头？”

“会，不过只会一种发式。”少年望着镜中的娇颜，眉梢眼角尽是笑意。

羲和瞟了镜子一眼，拿起妆台上的木梳，向后递去“那今日便由你替我梳头吧。”

少年点头，上前接过木梳，理顺羲和的青丝后，向上提起，手指灵巧编盘。不多时，发髻即成，插上雕龙镂凤的金簪，再绕上珠饰，便可见一只惊鸿振翅欲飞，栩栩如生。

“你的手真巧。”羲和毫不吝惜地夸赞，看看身边的宫婢，吩咐道“替我上妆。”

“是。”宫婢上前，研磨好唇脂，执起眉笔为羲和描眉。

少年退到门口，余光瞥见宫门处掠过一道红影，心生一计。“公主，我出去替你看看送亲的人手是否安排齐全，稍后再回来。”他拂袖而出，迎上走近殿门的男子，问候道“太子殿下近来可好？”

“我整日惦记着洛阳，能好么？”苻轻少往内殿瞄了两眼，将少年拉到一边“她要嫁人，你就不急？”

少年神情恬静，笑答“急，所以来借你的东风。”

“东风？你知道什么了？”苻轻少挑眉再问。

“同她一天结亲，可是为了方便抢人？”少年随口点破他的心思，不慌不忙。

苻轻少眼角上扬，声音溢出一丝钦佩“你倒聪明，知晓我的计划。”

“嗯，这是昨日太常寺下达的巡城路线。喜轿今夜将经过这些地方，其中这里守卫薄弱，可以作为抢亲地点。”少年取出袖中地图，指出一块地界，强调地点了点。

苻轻少以拳击掌“太好了！我缺的就是这个。说罢，你有什么要求？”

“抢到人，马上带她走，远离中土，不要再回这个是非之地了。”少年将地图塞到苻轻少手中，声线变得低沉。

“你不随她一起么？”苻轻少孤疑地看着他。

“随，但不是现在。”少年沉声道。

苻轻少了然一笑，拍拍少年的肩“我暂时替你照顾她几天，做完该做的事，记得跟上来。”

“好。”少年与他击掌为盟，相视而笑。

回到内殿，羲和已梳妆完毕，绝丽的容颜印在镜中，轻易便能勾去人的心神，就连少年都抵不住这诱惑，赞叹出声。

“回来了？”羲和碰了碰眼前垂下的珠帘，用余光扫视少年。

“公主出嫁前，能再喝一次我泡的茶吗？”少年贪恋地打量着她的背影，朦胧问道。

羲和点点头，伸手道“当然，还不快拿来。”

“我这就去。”少年鼓起勇气，转身迈向茶室。打开壶盖，他悄然放入一粒药，入水即化。泡好茶，他倒满一杯，送至羲和手中。

“今日的茶不大一样，似乎更甘甜些。”羲和饮后，细细回味。

少年眸色一深，回答“今日的是香片。”

“哦，我好像听见了喜乐声，你快去看看，是不是喜轿来了？”羲和径自盖上喜帕，任宫婢搀着她走到少年身边。蓦地，她将手放入了他的掌心“送我上喜轿吧。”

“好。”少年盈盈一笑，牵起她的手，踩进浅浅的雪地。很快，四串长长的脚印落在他们身后，亲密相依。

喜轿临门，吹鼓手奋力地鼓动着口腔中的气息，乐声高亢，引人欢愉。

“小心脚下。”少年扶着羲和上轿，罩上侍人递来的大红外衫，起步跟上喜轿。

羲和掀开帘子，看见少年温和的笑脸，心莫名地安定了。靠坐了片刻，羲和忽觉疲倦困乏，眼前的景物越来越迷蒙，身子也随着喜轿摇晃颠簸，不受控制。她想求助少年，哪知手刚伸出一半便脱了力，再也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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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他的身份

窗外，少年透过红纱看着她一点点失去平衡，终于松了口气。他转头望向前方，依旧跟着喜轿行走，出了宫门，踏上人声鼎沸的大街。两侧皆有百姓就地叩拜，人群如波浪，此起彼伏。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喜轿离人群渐远，来到一条相对黑暗，人烟稀薄的小街。穿过这条街便是王府别院，少年捏紧袖角，利眸闪过一道暗芒。

“扑扑——”有东西在四周来回翻动，似飞禽，又似顽皮的小兽。“呯——”喜轿前方落下几块新瓷，轿夫一惊，放下喜轿四下张望。“呼啦——”一只黑猫由右上方的墙头飞跃到另一面墙内，打落了墙内枯枝上的积雪。

轿夫唏嘘一声，抬起喜轿继续前行，刚走了一步，身子便定住了，眼珠凸瞪，状似吃惊。

走在前方的护卫听见身后不寻常的动静，猛一回头，只见数个蒙面人身法极快地钻入喜轿，飞沙走石之间便虏获了羲和，正欲带走，眼前数条人影闪过，挡住了去路“放下公主！”

“有种就来抢！”领头的人阴阳怪气地叫着，明显变过声。

护卫们并不与人废话，抬头便是一刀，狠狠劈向劫匪。蒙面人以剑相抵，招式灵活多变，刚斗了几个来回便把对手绕的晕头转向，眼冒金星。“嘭——”护卫们最终不敌蒙面人踹出的一脚，仰面倒地。

少年远远站着，淡漠地欣赏完全过程，扬手击掌“不愧是盗匪，很有气派。”

“我们奉帮主之命抢走新娘，公子不会阻拦吧？”领头的蒙面人拉下面巾，声音恢复了正常。

“原来是银狼帮的二当家，既如此，我也就放心了。你们混出城门后，一路往北走，不要回头，等到了北漠领地才可松懈。”少年轻声嘱咐他们，望了望附近的路口，向左前方一指。“那边离城门最近，快走！”

“多谢公子相助！”二当家举剑致敬，偏头朝属下挥手“带人走。”驮着羲和的蒙面人即刻转身，潜入少年所指的羊肠小道。二当家为其断后，剑柄在掌心旋转了一下，随主人一道缩进路口阴影中。

“一路小心。”少年幽幽一叹，忽然一掌拍向自己胸口，一缕血丝淌出他嘴角。少年退至喜轿边，倚着轿门滑落下去。

许久后，大街另一头终于传来嘈杂的跑步声。等候喜轿多时的君天绝担心情况有变，带人沿途寻到此地，见人仰马翻，喜轿内空荡荡，当下拧起眉，揪起一名一息尚存的卫兵询问“是谁劫了亲？”

“属下不……知，只听那劫匪似同顾公子说过什么……”

卫兵被君天绝丢回地上，他跨过一具具昏死过去的身躯，朝少年走去。少年的气息很微弱，看起来也受了极重的伤。只可惜他再掩饰地多好，依然没有逃过君天绝的眼睛。

“栗公子，不要再装了。公主不在，你大可以站起来好好说话。”君天绝寒声讽刺，见少年并无反应，索性击出一拳，逼他清醒。

手腕在靠近少年面庞的一刻戛然而止，两根长指卡住了男子的手腕，如此轻松。少年张开晦暗的双眸，眼底的犀利清晰可见“人，不是我劫走的。”

“空口无凭，我不敢乱信你。何况……”君天绝意味深长地一笑，轻喊“季斯，告诉大家，他的真实身份。”

青衣人穿过人群，见少年捂着胸口直立而起，毫无半分惧怕，不禁为之所慑，顿了一会才说“公子的藏身之法真是高明，身为东裕皇室外戚，能隐忍到这一步，甘为地位卑微的面首，也实在难得。”

少年眉眼微挑，淡淡一笑“不错，我的确出身东裕栗氏一族，那又如何？”

“倘若你只是普通的东裕人，我也犯不着计较什么。可你的姨母是东裕皇后，这干系就大了。先帝执政初年，曾在东裕犯下一件错事。说起来，你和西裕皇室结下的仇非同一般。如今，你千方百计诱惑接近公主，所为之事，不言而喻。她离奇失踪，你敢说与你无任何瓜葛么？”君天绝笑得高深莫测，周围的士兵听他这么一说，立刻警觉，慢慢对少年形成包围之势，欲生擒邀功。

少年瞥了瞥四面的埋伏，暗自戒备，方才自伤已折损不少功力，若再不小心，必成阶下囚。“公主非我所劫，你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都是这句话。你揭穿我的身份，所图的不过是你的野心，与公主，与西裕统统无关。”

“好大的口气，人如其名，果真狂傲自负。大家听好了，今日谁抓了东裕奸细，官拜上卿，封千户！”君天绝从身侧卫兵腰间拔刀出鞘，横在胸前，以示激励。

“杀！”士兵们早因封赏迷了心窍，刀剑相撞，齐齐涌向少年。少年随机应变，周身内力凝聚，及至顶峰，突然迸发，掌风如龙吟虎啸，气贯长虹，以摧枯\奇\拉朽之势将还未近身的士兵\书\活活震退，痛得他们哀号连连。

虽是暂时压制住攻击，少年仍支撑不了太久，嘴边间或溢出的鲜血，殷红得有些妖魅。

君天绝瞅准时机，飞身而起，刀光四溅，直朝少年逼近。少年的手握住腰间软剑，正待抽出，眼前剑影一闪，数十名黑衣暗卫落于身前，替他截下了威胁。

“公子，身份曝露，西裕已不再是公子所能久居之地。事不宜迟，未免血光之灾，公子快随他们回建康。”黑影护在他身侧，扶住他微颤的身体。

少年擦干嘴角的血，摇头道“我不能走，羲还在等我。”

黑影剑眉一皱，掐住了少年的手腕“公子为她做的牺牲还不够多吗，从她离开皇宫起，公子就一直惦着她，还为她吃下了这害人的丹药，如今生不如死，她若这般不信任你，公子还不如及早离开她，也好过再受折磨。”

“阿钦！不许你这么说她！”少年气息减弱，体力开始下降。

“公子，你若今日死在此地，老爷又当如何？皇后娘娘在你离宫当日便转移了老爷关押的地点，我们寻了一月之久，也查不到老爷藏身之处。娘娘已生疑心，公子再不行动，老爷必死无疑。公子可担得起这大逆不孝之罪？”黑影见少年固执如斯，只好拿话激他。

少年微微一颤，低唤“父亲……”

“公子……”

“我们走吧。”少年最终选择离开，只是抓着黑影手臂的五指不停发抖。“也罢，待我回来，再向她解释好了。”

黑影眉间舒展，架起少年，运气飞起，趁乱将他带离了洛阳。

弦月如钩，洛阳郊外的密林，一辆马车隐秘疾行，车前马后都是银狼帮的人，二当家虽驾着车，依然耳听四面，眼观八方，随时准备与伏兵作战。

车内，羲和幽幽醒来，美眸眨了眨，嘶哑问道“这是哪儿？”

马车一侧的帮众听见声音，撩开车帘道“卫姑娘，我们送你去北漠，这是帮主的意思。”

羲和揉了揉昏沉的额角“他怎么能这样，这会引起大乱的。”

“帮主说了，只要姑娘没事，就算为你再起硝烟也值。”二当家嘿嘿发笑，说话还不忘取笑羲和。

“他什么时候来？对了，顾仁呢？”羲和不见少年，心忽然滞塞，堵得她发闷发慌。

二当家皱了皱眉，回头道“你说那少年么？他帮我们指了路后，应该还待在原地。你要是担心他，我给帮主传个信，让他打听打听消息？不过依我看，那少年机灵的很，应该没什么大事，过不了几日，便会来同我们会合吧。”

“希望如此。”羲和稍稍安心，可心中的慌闷却怎么也消不掉。

“姑娘再歇会吧，天还未亮，再行几个时辰，出了京畿，一切就好办了。”一旁的帮众见羲和神情疲倦，开口劝说。

羲和点点头，招呼道“你们也别太紧张，若是少年指的路，想必不会出什么危险，他，我信得过。”

帮众对视一眼，傻笑颔首。

羲和又靠了一会，心尖猛然一抽，惶恐再次占据她的全部思绪。怎么了，为什么这么怕？羲和抓紧裙摆，瑟瑟发抖。

“嗖——”一支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暗箭穿过车帘的缝隙，插在羲和脑后一寸的地方。

“有埋伏！”二当家高喝道，迅速跳下车，稳住马匹的躁动。

羲和探出头，凝视着四下静谧幽暗的林子，心越来越闷，那是危险临近的死亡预感。远处，一抹银芒闪动，“叮——”射向羲和。

“啊！”离她最近的强盗摔下了马车，挺了挺身子，瞬间没了气息。月色映出他森白的脸，惊恐骇人。那暗器有毒！

“躲在暗处算什么？有种出来！”二当家紧握剑柄，与伏兵谈判。

林中阴风阵阵，少时，月光下走出几个人，穿着打扮似来自异国。

羲和望着他们，下意识地觉得不妙，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到底是什么。

“银狼帮的二当家，呵，幸会。”领头的蒙面男子身材挺拔，对二当家行了江湖礼节。

二当家眼睛一眯，冷光乍现“东裕的绿林卫？”

男子点头，抱剑笑道“二当家好眼力，我们均出身江湖，明人不说暗话，留下车里的女人，你们尽可安全离开。”

“你们常年居于建康深宫，能与西裕女子有何交集？话说明白，我们也好向帮主交差。”二当家暗运功力，话里锋芒毕露。

“有人雇我们杀了她。”男子靠近了几步，眼神直逼羲和。

羲和的手在车上刮出深刻的划痕，她看着男子，心惊胆战“是谁要杀我？”

男子冷笑，说出的话将羲和打入地狱“皇后娘娘的亲外甥，太史令的公子，姓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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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信任瓦解

“栗子要杀我……”羲和神情木讷，呆呆念道。“这不是真的，我不信……”

男子笑得更冷了“信不信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确实是他雇我们前来的。”

“姑娘，你在车内坐好，听到任何声音都不要打开车帘。”车窗另一侧的强盗扛起大刀，跳下车时，小声对羲和说。

羲和抱着膝盖蜷缩在车内，她从来没有这么怕过，原来那心尖上的闷疼是意识到自己最爱的人将给她致命一击。她解下锦囊，掏出那两片叶子，拿捏时一不小心，把其中一片碾碎了，粉末随着帘外飘进的清风漫撒在地上，黑沉的夜里，想要重新拼凑完整，居然那么难。

外面的人依旧在打斗着，不时响起“乒乒乓乓”的碰撞，也不知谁胜谁负。羲和目光呆板地望着地面，手中的另一片叶子也脱离了掌心，掉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无论她怎么努力，他牵挂的始终是东裕的大业和他的家人。哪怕为此杀了她，也在所不惜。

“栗子，你好狠，好狠……”羲和险些将银牙咬碎，由头到脚凉透了。原来，他送还这片叶子不是为了证明他那天曾经出现过，而是向她表示绝情。又一次，赤一裸一裸的抛弃。

“呯——”有兵器砍在了车门上，伴随着来人的疾呼“羲羲，羲羲……你在里面吗？回答我，羲羲……”

“绝。”羲和霎时惊醒，一把拉开车帘，君天绝正打着灯笼，小心仔细地照着她的脸。夜幕中有浅浅的薄雾飘荡，将男子的轮廓衬得朦朦胧胧。

“羲羲，不要吓我，你没事吧？”男子的脸上再不见常日的嬉笑慵懒，他伸臂一捞，将羲和带下马车，护在怀中低声安慰“幸好我没有迟来一步，方才碰上那些杀手是不是很无助，很害怕？”

“嗯。”羲和靠在男子怀中发抖，鼻翼收缩，隐隐抽泣“绝，他要取我的命，栗子……要我死。”

“栗子？”君天绝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继而化为柔情，笃定地说“羲羲，没有谁能从我身边夺走你，他不能，阎王也不能！”

羲和哭诉地更厉害，两只胳膊圈着君天绝的脖颈，呜呜哭着。上次栗子抛弃她，她没有哭，被敌军围困，濒临绝境她也没有哭，唯独这次，当知道那个一直被她惦念的人竟然雇人杀她时，她再也承受不住了。她原以为的一切在瞬间崩塌，仅剩的一点幻想也彻底被打破。她再也没有勇气等下去，盼下去。她怕下一次，那个男子会直接拿着尖刀插入她的胸口，让她做东裕颠覆西裕的第一个祭品。

“没事的，我带你回去好吗？都哭成小花猫了，真难看。”君天绝擦了擦她的两腮，肆意嘲弄，语气却能让人觉出几分宠溺来。

见羲和依然哭个不停，他索性抬起她的下巴一吻缄口，轻而易举地遏制了女子所有的哭泣。过后，他又替她擦净泪痕，俯身抱起她，想放到自己马背上。女子却死活不肯松手，将他的脖子搂得很紧。君天绝笑了笑，揉揉羲和散乱的发髻，使坏道“再不松手，我可就以天作被，以地为床，在这里跟你洞房了。”

“不要。”羲和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不那么明显。

“那我骑马带你回府，我们继续未完的婚礼可好？”君天绝轻哄道，伸指捏了捏羲和红彤彤的鼻尖。“都哭成这样了，宾客们见到，大概会以为我欺负了新娘子，唉。”

羲和吸吸鼻子，话音一抽一抽“那，那我不哭了。”

“嗯，羲羲乖。”君天绝抱着她上马，为防她再次伤心，悄然点了她的睡穴，任由她窝在自己胸前取暖。他一边拉扯缰绳，一边朝马下的自家军士说道“放了那群劫匪，他们的主使底细不明，莫要生事。至于东裕的那些人，全部交给官府收押。”

“明白，世子慢走。”士兵应道，很快便松了绑缚二当家的长绳。二当家上前想再抢走羲和，却遇上了君天绝的冷眼“不要挑战我的忍耐力，识趣的话，马上走！”

二当家握了握拳，没有再行动。

君天绝见事情平息，扬起马鞭一甩，往城内折返。他望着身前昏睡的羲和，嘴边拾回了惯有的慵懒笑容，还有一丝明显的庆幸。“羲羲，我终于没有再错过你。”

羲和清醒时，躺在王府别院的新房内，床头点着一支红蜡，翻身便可看到男子俊朗的面庞，他连睡觉都在笑，也不知为什么感到高兴。她动一动，男子就醒了，眯眼望着她“羲羲，这是我们的新房，睡得还习惯吗？”

“很好，我们今天还没拜堂呢，怎么可以同寝？”羲和往侧边移了移，不安地问“错过了吉时，是不是就不吉利了？”

君天绝伸手摁住她，笑得很欢快“不会。今天没有成亲，明天再来一遍就好了。我们这回不在王府成亲，就在宫内，这样可以免去不少麻烦，也不必担忧有心之人劫走你。”

“好。”

“羲羲，你知道在你身边的那名少年是谁么？”君天绝黑眸微闪，划过一道凛冽。

羲和经他提醒，才记起少年，赶忙问道“顾仁怎么样了？”

君天绝眼睛危险一眯，口气满含嫉妒“一醒来就问他，你可把我这个夫婿放在眼里了？”

“不，我只是问问。”羲和自知失言，低下头默默反省。

“他是你的一个故人。”君天绝斜视羲和，静静观察她眼中的每一丝情绪。

羲和一怔，白衣，故人……是栗子！“不，我不要相信他是栗子，不！”羲和突然抱头缩成一团，她害怕了，真的害怕了。二当家说少年给他们指了路，而伏兵恰好出现在他所指的大道上，这不是引君入瓮是什么？“栗子，为什么要杀我？”羲和再次哭出声，“白衣少年”待她那样好，让她如何相信这友善的背后藏着这样的阴谋，那是栗子，是栗子啊。

君天绝微妙地叹了口气，扳过羲和梨花带雨的脸，捧在掌心“羲羲，人心深不可测，更何况他本与西裕皇室有大仇。他来这里，目的是为了造成西裕内乱，国将不国。而他着手的对象，就是你。”

“不，不要说了，我求你，不要说了！”羲和眼眶涌出的泪如决堤一般，再也止不住。大仇？是啊，丞相跟她提起父皇做的那件错事时，她就该想到，那个旁亲有可能是他们一家。父皇让她疏远他，是因为认出了那块八卦图所代表的人。他当初可是因为报仇接近长公主的？她早该意识到的，他所做的一切，只是虚情假意。

真相昭然，她才发现自己如此措手不及，不堪一击。这个男子，她堵了一生幸福在他身上的人，原来是这样的工于算计。利用她的爱意，一步步摧毁西裕，直到东裕的掌权者满意为止。

这一刻，她苦苦寄托的精神支柱轰然倒塌，所谓远离乱世，桃源隐居的美梦不过昙花一现。栗子，终究不是她的良人。真心待她的夫婿，她何曾有过？利用，一切都源于利用。

“羲羲，别这样。”君天绝面露悔意，伸手将她拉进怀里。

羲和此时就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呜咽着，逃不开自己给自己下的圈套。就在她因哭声梗塞憋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颈间陡然一麻，紧缩的身子渐渐舒张，平摊在床榻上，似睡相不好的孩子般乖巧。

榻边传来君天绝深深的叹息，他只能暂时以这种方式舒缓她的情绪了。

“世子，有人找您。”深更半夜，这样突兀的通传显得有些扰人。

君天绝替羲和拉好被角，柔和的目光在转头的一刹冷淡下去，以暧昧不明的邪魅作掩饰。“让他在书房等我。”

出了房门，沿回廊直下，尽头便是他的书房，里面没有点灯，可他知道，找他的人已经来了。轻轻地，他推开了书房的门，很快阖上，将最后一丝亮光屏蔽在外。

“楼主，我已按照您的吩咐，将绿林卫斩草除根。”地上有衣摆摩擦传出的窸窣响动。

君天绝扯了扯唇，凭借记忆寻到摆放纸墨笔研的书桌，抽出第一层的抽屉，便可看见昨日北漠送来的金贵匕首，他的手指拂过上面印刻的图腾，凹凸不平。“是吗？一路辛苦。”

“为楼主效力是属下的福分。”对面模糊的身影伏地一拜。

君天绝依靠仅存的微光找到了对方的位置，嘴角轻勾，懒懒道“看来本楼要好好赏赐你了。”

对面的人迅速抬头，以为君天绝会给他什么稀罕物什，哪知自己只来得及看清一道森冷的刀光。“噗——”是利器刺穿血肉的钝响，干脆果决。

匕首被抽出，君天绝盯着对面男子扩散的瞳孔，那里痛苦与悔恨相互交织。“我不会给任何人破坏我和她感情的机会，所以你必须永远为我保密。”他在男子倒地后，拉开了书房的门，大步走出去。

回到人前，他依旧是众人眼中慵懒闲散的谷阳王世子，一点也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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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衾上美人

第二天为大婚忙碌的宫人们，借着宫内没有拆的装饰，继续布置喜堂和筵席。羲和的宫殿外，红灯笼早已高高挂起。她晌午时便被君天绝送回了皇宫，没有一点喜庆的样子，整个人颓丧落魄。

“公主，这是倭国进贡的梅子酒，据说能暖胃助眠，尝一尝吧。”宫婢为羲和斟上一杯梅酒，意图将她麻痹的神经唤醒。

羲和摆手让她退下，依然托着腮，双目毫无焦距地望着远方。窗外，侍女和太监们正在打扫积雪，看见有人走近了寝殿，立马俯身行礼。

“看到我来，也不招呼人，真是懒得可以。”那人跨过门槛，撩袍在羲和跟前坐下，见羲和始终不为所动，兀自发愣，禁不住用食指在桌上敲了几下“你好歹答应一声，让我知道你还活着。”

羲和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空洞，透着绝望。

“你这个样子，会让我以为你想寻死。”苻轻少凑近脸庞，深深地盯着她。

女子依旧不搭腔，低下头在桌面上画圈圈，一圈又一圈，傻傻的，呆呆的。

看着羲和的表现，苻轻少心尖上微微一疼，音调也柔和了几分“你若不想嫁他，我带你走好吗？”

女子抬起头，手慢慢伸向苻轻少的衣袖，抓住了就再也没有放开。

“那我们现在就走，穿上你的斗篷，我带你飞檐走壁，很快就能离开皇宫。”苻轻少扭头四下看看，瞥见羲和常日穿的斗篷，立刻捞过来，为她披上系好系带。梅酒香味四溢，引得他兴致乍起，随手拿起酒樽嗅了嗅“原来是它，你喝下这杯吧，有益无害。”

羲和木然地接过，浅浅一抿，不烈，有梅子的酸甜。她笑了笑，渐渐便将一杯喝干了。

苻轻少满意地点点头，搂起她纤瘦的腰，低沉道“昨日你定是累坏了，好好睡一觉，什么也别想。”女子窝在他肩头，静静闭上眸子，听话地不像她的本性。

因大婚事近，寝殿里几乎没有什么侍人。苻轻少出其不备，很快点昏了几名宫婢。待再无人阻拦，他才打开后窗，抱着熟睡的羲和攀上寝殿后的围墙。凭借超出常人的敏锐和机警，他顺利躲过宫内的巡防，直达宫门处。

此时已近黄昏，喜宴即将开始，宫门处有许多朝中官员进进出出，苻轻少混在其中，逆着人群走向宫门。见宫卫面露异色，他悄悄伸手，拉上斗篷的帽子，遮住女子的面孔，又收紧手臂，让羲和完全偎在他怀中。

“太子殿下这是要去哪儿啊，公主和世子的大婚就要开始了。昨儿就被人坏了兴致，您再一走，可让奴才们怎么交代？”宫卫虽在与苻轻少调侃，眼神却扫向女子的斗篷，带着职业的警惕。

苻轻少扬唇媚笑，低头在女子光洁的额上一亲，对宫卫道“本殿下的爱妾适才心急，偷吃了席上的美酒，不胜酒力，当众醉倒在诸位大人面前，我怕她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常日里有我一个人在也就罢了，如今众目睽睽之下，若是脱了衣衫，媚态百出，本殿下的脸往哪儿搁？”

宫卫一听这露骨的言辞，脸上一烧，顿时明白了苻轻少的言下之意，赶紧赔笑着让了道“那奴才就不耽误殿下的好事了，这边请。”

“嗯。”苻轻少笑着点头，出了宫门便敛去假笑，大步朝西而行，沿街数着门牌，翻身跃进一家富丽堂皇的宅邸。

“太子。”听见墙头动静的管家仰面而望，见是他，躬身行礼。

“今夜若是有人来了，大可请他们进门，不必惊慌。”苻轻少吩咐道，抱紧羲和走向宅院深处，步履从容矫健。

进了自己的寝居，苻轻少将羲和放在榻上，解下她的斗篷，女子酣睡未醒，发出轻细的鼾声。“睡得这么沉？”他嘴角上扬，嘲笑女子打鼾。他起身在面盆里净了手，打开床前的一个盒子，正欲拿出里面的物什，忽闻女子的梦语“栗子，栗子，不要抛弃我。”

苻轻少俊颜一黑，攒紧手中的东西，坐在榻前，冷讽道“做梦都忘不了他，真是！难为我成天为你奔波劳累，半点好处都没有。”他瞅了瞅女子的睡容，哼哼几声。

素净的手指突然触上他的脸，滑至他的脖颈，轻轻搂住，引得他一阵颤栗。“女人，你又发疯……”他以为羲和只是梦游，不在意的一瞥，却堕入她迷蒙的眼眸中。

“栗子，抱我。”羲和收紧了手，将苻轻少拉下身前，翘起红唇在他嘴角轻轻擦过。

“你睁开眼看清楚，我可不是那个男人！”苻轻少挣扎几下，不见羲和松手，反而觉察到她眼底的狡黠，失神间，竟被女子大力压入床榻。羲和趴在他胸前，脸颊不经意地蹭了蹭男子的胸膛，酥痒的感觉令他瞬间下腹一热，脸上升起红晕，再出声，已变得沙哑“疯丫头，快停下，那里不能碰。”

羲和好像没有听见，依然我行我素，脑袋一伸，低头吮住了男子的喉结。

苻轻少粗气喘息，双手掐住羲和的肩头，低咒“女人，你惹火我了！”他凤眼深处春潮翻涌，一个巨浪袭来。他再也控制不住，用力一扳，反客为主，将羲和狠狠压在身下……

一刻后，君天绝和丞相带着一批宫卫冲进太子府大门，遇上忠心职守的管家，揪住他的领口发问“你们太子带回的女子在哪儿？”

管家面色冷静，指了指身后的小径“殿下回府后，带着那名女子进了寝居，这会应该还在里面。”

丞相面色一沉，对君天绝道“世子，这会恐怕……”

“恐怕什么，他要是敢对羲羲做出天理不容的事，我马上手刃这个禽兽！”君天绝拿着刀的手隐隐颤抖，眉间皱紧，对随从的宫卫发话“跟我进门搜！”

大批的宫卫穿过小径，来到了苻轻少的寝居门前，果然听见由内传出的女子吟哦声，时重时轻，不知是痛苦还是欢愉。

君天绝银牙紧咬，手掌拍向门面，门闩不敌撞击，一下便开了。

榻上交缠的躯体马上分开，苻轻少满面红潮，微微喘气，衣衫散乱，性感的胸膛袒露在外。他凤眼闪过一抹寒意，迅速扯过锦被，盖在女子身上。匆忙之间，女子净白的玉臂依旧暴露在空气中，削肩上布满深浅不一的吻痕，似是刚刚才落下的。

“苻轻少！”君天绝怒气冲天，上前一步走到榻前，欲抱起女子，低头时却吃了一惊。那张脸完全陌生，全然没有羲和的绝艳，但也算得上妩媚动人。

苻轻少瞥了瞥男子败坏的脸色，冷哼道“世子今夜大婚，怎么不留在宫里春风一度，倒有时辰跑到我这里来，打搅本殿下和美人恩爱。”

君天绝脸色平和下去，强笑道“是我失礼了，公主突然失踪，我心急如焚，以为在太子这里，便硬闯了进来。”

“呵，真有趣，她可是你的新娘子，无缘无故干嘛要跟本殿下私奔啊？莫不是你常日里待她不好，还是……”苻轻少故意扫了扫男子的下身，嗤笑“世子满足不了她？”

君天绝五指并拢，面色隐隐抽搐，强压着尊严受损后的盛怒。

丞相见势，立即开口解围“既然公主不在太子府上，臣等也不打扰太子歇息了，这就告辞。”说罢，他拉了拉君天绝的袖角。

君天绝甩袖而出，走了两步，对近旁的宫卫道“马上禁严洛阳，城门各处凡发现有人出城，立刻上报与我。”之后，他回头看看满面忧愁的丞相，咨询道“相爷，公主两次无故失踪，昨日又有东裕细作逃离东都，相爷以为此事何人所为？”

“世子，这……”丞相面色愈发凝重，脸上的皱纹在火把下清晰可见。

“相爷，此事与东裕定有牵连。掳掠公主，藐视西裕皇族，是可忍孰不可忍，明日我便回谷国招兵，下月初进攻东裕！”君天绝不再多问一句，表达了决心后，扬了扬手，号令宫卫随他离开太子府。

燕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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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现在娶你

丞相摇了摇头，迈步跟上。

寝居门口，苻轻少听完两人的对话并不意外，他拉拢好外衣来到榻边，女子还没醒，秀眉紧蹙，手指不停挠着肩头，闷哼“痒。”

苻轻少在她身侧坐下，伸指替女子抓了抓麻痒的肩头。

“好痛！”女子轻呼，眉皱得更紧了。

“活该！”苻轻少撇过头，不再理会女子的低吟。女子哼哼几下，又沉睡过去。苻轻少没听见她出声，疑惑地转头，她已翻了身，整个后背露在锦被外面，散发着莹白的光泽。

“十足的妖精。”他低叹，给女子拉好被子，强压下体内还未平复的激荡。嘴里喊着别人的名字，却对他苻轻少又亲又抱，不是找死是什么？在她肩头咬了几下那是轻的！替羲和撕下脸上的面皮，苻轻少转身吹灭烛火，放轻脚步走出房门。

羲和因肩头痒痛，睡得很难受。她挠着挠着就醒了，屋内并无他人，皎洁的月光从未关紧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投映在她所盖的锦被上。借着这束光，羲和看清了自己肩头的吻痕和齿印，连着锁骨结成一片。

“是谁干的？”羲和懊恼地诅咒那人，掀开被子，自己竟被人剥了个精光，肚兜虽在身上，系带早就松了，形同虚设。若非身体没有不适，她一定会怀疑某人趁她睡觉强占了她。羲和摸索着下了榻，落在地上的衣衫早碎成一条条的，看样子那人脱她衣服时脾气很暴躁。

没有衣服穿，羲和只好光着身子打开附近的衣柜，里面是清一色的男装，宽大的袍袖，飘逸的流线，倒与他们主人的脾性接近。羲和没法点灯，顺手扯出一件袍子裹在身上。袖口和衣摆都大了，她拣起地上的布条将手腕和裤腿束紧，又在腰上缠了一道，勉强可以穿出门。她扯散了发髻，利索地挽起青丝，寻了一根发带绑上，才推开门。

屋外的回廊上，红衣男子侧身而坐，一手拎着酒壶往嘴里灌，不小心踢到了脚边的空瓶，瓶子咕噜噜的滚动，来到羲和跟前。羲和关上门，顺手抄起，快步走向苻轻少，将酒瓶递到他面前晃了晃“喂，没事干嘛装狗咬人啊？”

“咬人？”苻轻少睨了羲和一眼，又往嘴里倒了不少酒“我就是狗，专咬你这种对别人又亲又抱，口里却喊着另一个男人的女人，没心没肺！”

“我亲你，抱你？”羲和指着自己，难以置信，她可是一直严守男女关系的好不好，尤其是对他。

苻轻少扯了扯前襟，让她看清楚自己脖颈上的吻痕“不是你，还能是谁？”

“我……”羲和脸一红，半晌无语。那个地方，天呐，她居然轻薄了这个妖孽男。

“要不是丞相来得及时，我一定把你整得三天下不来床！”苻轻少瞪着她，那样子就跟个怨妇似的，让羲和面颊发烫。

男子不再看她，又抱着酒壶猛喝，看起来受了很大的打击。

羲和难为情地咬着唇角，靠近他，一同坐在回廊上，见他无视自己的存在，心里愈发觉得羞愧。她盯着他喝酒的动作，突然想出一个办法，美眸一亮，抢下他的酒壶“干嘛？借酒消愁啊？”

“不要你管，离我远点，不然我做出什么禽兽的事来，你不要后悔！”苻轻少凤眼燃着莫名的妒火，毫不客气地从羲和手中抢回酒壶。

“你做啊，你有色心没色胆，把我脱得一干二净，还不是什么都没干出来！”羲和突生跟他斗嘴的兴致，唇边噙着笑。

苻轻少喝酒的动作顿住了，他搁下酒壶，转过脸，眼底的炙热再明晰不过。“谁说我没胆！”下一刻，羲和已被他推倒在回廊上，后背垫着微凉的木梁。她打了个哆嗦，正想起身，男子已压了上来，下身火热地抵着她的大腿，双目发红，口中吐出的气息带着酒香。“我们现在就试试，看我敢不敢！”

不等她发话，苻轻少已捧起她的头，含住她的唇瓣，酒味在她口腔中蔓延，夹杂着男子紊乱的勾缠。他的手不断地在她后背上揉搓，指尖颤抖不止。

羲和的眸子正对着男子紧闭的眼，她可以感觉到他眼皮的跳动，他在惧怕什么，却无法表达。她怎样卖力地推他，也不见他有半分松动。

一吻过后，苻轻少的脸染上迷醉的红，一直延伸到耳根，就似情窦初开的少年，羞怯生涩。他呼出的气开始浑浊，掺着轻微的情欲。羲和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眼神怔忪，呆滞在那儿。

男子的俊颜再次压下，刚刚释放的唇又被他堵住，索取的比之前更激烈。羲和刚系紧的腰带松开了，飘落在地，男子的指灵巧轻柔，几乎在她没有任何感觉的情况下，解去了她束衣的所有布带。宽大的袍子从羲和肩头滑落，锁骨被冷空气一吹，泛起小粒。

“不……嗯……”羲和捶着他前胸的手渐渐无力，男子的吻让她眩晕。

大掌覆上她的肩头，轻揉着，男子抬起头，哑声问她“还痛吗？”

“不痛，痒。”羲和呢喃，刚说完又被男子吻住，霸道得不容她有机会反抗。

男子下身的变化越来越强烈，就在她有了失身预感的时候，苻轻少停下了吻，颊边的酡红并未消退。“下次再惹我，绝对让你以身偿还。”

他翻身而下，拾起酒壶，用冰凉的液体刷洗体内的躁动，没有再为难羲和。

羲和拉好袍子，两腮满是窘迫，偷瞟男子的背影，她悄悄系好衣带，清了清嗓子“你要喝，也别喝这么多，分我一半！”说完，她大力抢来酒壶，学着他的样子，仰头往喉间倒。

“喂，干嘛跟我抢酒喝？”苻轻少挑了挑眉，哼了一声，一指勾起地上余下的酒壶绳套，拔掉塞子，抬头又是一口闷。

羲和见他开了新瓶，赶紧夺下，咬住壶沿，直接喝起来。

苻轻少一下就怒了，他也不管羲和还在喝，从她嘴边拽走瓶口，自己对着喝。

“额……很不卫生耶，你过不过分啊！”羲和嘟着嘴，咒骂他。

“卫生？”苻轻少凤眼轻眨，疑惑地看着她。

羲和意外说出现代的词，马上改口“嗯……就是干净，你这样喝我喝过的地方，不干净！”

“呵，哈哈，哈哈哈哈”苻轻少捧腹大笑，发抖时，不忘放下酒壶，以免不小心打湿了衣衫。“亲都亲过了，我还怕不干净？”

“你……”羲和指着他的鼻子，想骂又寻不到合适的词。

“你要是嫌弃我，呐，这个给你，喝吧。”他又开了一壶新的，送到羲和手上，眉眼含笑。

“哦，那我们不醉不归。”羲和不再纠结，拿过酒壶，跟苻轻少碰杯。

苻轻少点头，笑言“不醉不归！”

酒过三巡，两人都醉了，太子府的院子里都是空瓶，杂乱地摆放着。羲和早离了长廊，坐在台阶上，与苻轻少并排倚靠，嬉笑打趣。

“你告诉我，我有哪点比不上那个瘸子？”苻轻少醉眼微眯，看着身侧摇晃晕眩的羲和。

羲和嘿嘿笑出声，解释“你啊，比不上的地方多了。我家栗子温柔体贴，乖巧可人。这点，你比不上吧？二来，他从没跟我吵过架，说话总是让着我。你就只会成天寻我的不是，借口跟我斗嘴，活脱脱的毒舌男诶，打死我也不敢看上！”

“我毒舌？那也是你逼的好不好？”苻轻少轻哼“怜香惜玉谁不会，只不过，你一点都没有普通女子的温婉贤淑，对我一开口就是吼，我当然不会真心对你啦。”

羲和做了个鬼脸，拣起地上还剩半壶的酒瓶，咽下一口，不理他。

“你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人？”苻轻少眸光微亮，借着酒胆问她。

“我的夫婿呢，必须长得英俊帅气，还要对我一心一意。不专情的，直接刷掉！”羲和咯咯发笑，腮边熏红。

“英俊帅气，一心一意。喂，你干嘛说我啊？”苻轻少醉意朦朦，凤眼快睁不开了。

“我哪有说你啊！自恋狂，我在说我家栗子，嘻嘻。”羲和在苻轻少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取笑他。

苻轻少的脸顿时铁青，横了她一眼。“就知道栗子，吃不死你！”

“别生气啊，其实啦，你蛮好的，将来要是娶了谁，那人一定很幸福。”羲和见他生气了，连忙抚抚他的胸口，傻气地弥补罪过。

“既然被你说的这么好，我若娶你，你干不干？”苻轻少压下脑海中的昏沉，反问她。

羲和被自己的话绕进去了，张口结舌，娇憨而笑，倒头躺在石阶上，摆手道“我困了，想睡，醒了再说啊。”

苻轻少轩眉一皱，俯身摇动羲和的身子，朝她耳朵喊“又逃避话题，给我起来。”他原本想拽她起来，却因醉酒无力，栽在女子柔软的躯体上。

他撑着头，起身挪了挪位置，嘟囔“算了，明天再问你。”之后，他揽过羲和的身子，解下外袍，盖在她身上，轻轻捏捏羲和的鼻头“笨蛋，这么冷的天，还露天睡觉。”他歪歪地站起来，把她抱回屋内，刚到门口，就被门槛绊了一脚。他关上门，才走了几步就支撑不住，醉倒在地。羲和因在他怀中，并未贴地而睡，此刻枕着他的胸膛，睡得甜香，因梦中无知，腿挪了挪，压在男子的小腿上，蹭了蹭，便不动了。

第二天醒来，羲和一抬头就是苻轻少俊美无瑕的面容，耳边响起他的话，微微叹气。她小心拿开自己的腿，怅然道“若能回到以前，我一定答应你。”她回头想站立，腰上一紧，男子忽然从背后环住她，气息摩擦着她的侧脸，令她瞬间一僵。

“不用回到以前，现在我就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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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新郎是谁

“我……”

“不要拒绝，我既然知晓你的真实心意，就不会允许你再更改。现在我以苻轻少的身份娶你，反正你也不是真正的长公主，无须我用权势来作筹码。你只是苻轻少的妻子，与北漠太子妃无关。给我一点时间，等我选到合适的皇位继承人，就带你走，回银狼帮做我的压寨夫人，永不踏足中原。不过，在这之前，我要给你一个盛大的婚礼，决不让你受委屈。这样……好吗？”苻轻少埋在她肩头，轻轻说着，一反常日的讽刺口气。

羲和垂下眼眸，身子轻颤“我……不想再等了，栗子也说让我等，可我等来的……”

“不会太久，一个月，只要一个月就好，信我。我这些天会一直在你身边，抬头不见低头见，又不离开你，怕什么？”苻轻少伸指刮了刮她的脸颊，安定她的心绪。

羲和偏过头看着他，眼角沁湿“真的不会离开我吗？”

“嗯，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苻轻少没有忽视她眼底的泪光，吻了吻她欲滴泪的眼角，尝到她的眼泪，皱眉道“好咸。”

“谁让你乱舔的？”羲和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苻轻少见羲和笑了，才舒展眉宇，自己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

之后一个月，羲和每日出门都会戴上苻轻少给她准备的面皮，装作他的爱妾。尽管免不了被他刻意调戏，她也习惯了，两人的配合倒也默契无间。洛阳的门禁尚未松懈，他们也无法脱身。

冬尽破春，离苻轻少许诺的日子越来越近。这天，他们一上街，便听洛阳百姓说谷国已对东裕发兵，战火烧遍了整个东边疆。大军逼近长江口，不日即可破城。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羲和乍闻这个消息，心突突直跳。

苻轻少将羲和带离闹市，见四周无可疑之人，才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即便我对你说了，你也爱莫能助。何必再让你烦心？而且我们很快就要北上了，这种时候，你还想再回宫里，阻止一切么？”

“不，我没有想回宫，也没有……担心他。”羲和扭过头，掩饰自己的慌乱无措。

手被人握紧，暖暖的，很窝心。“你总爱嘴硬，说出来，我又不会把他如何了，何苦憋在心里受罪？”苻轻少摇头，凤眸多了无奈。他转念想到什么，试着问羲和“你……果真相信那些杀手是他派来的？”

羲和低头不语，手心渐渐变凉，令苻轻少心生怀疑“你也不相信？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月前吧，我只是觉得那夜我似乎看见了什么熟悉的东西。至于是不是与栗子有关，我想不起来了。”羲和的声音很小很轻，透着不自信。

“如果他是无辜的，你会放弃我们的婚事么？”苻轻少压下眼中突生的恐慌，低问道。

“你怪我优柔寡断也好，跟他藕断丝连也罢，我真的不知道……面对他，我会怎么做。”羲和心头闷痛，他次次不告而别，人生苦短，她有多少年头可以等他呢？

苻轻少见羲和坦诚相告，心里舒坦了不少。他帮羲和拉紧斗篷，悄悄对她耳语“无论你怎样决定，至少做一回我的新娘。”

“好。”羲和没有听见他的逼迫，梗在胸臆间的心结总算打开。能得这样一个男子的倾慕，不得不说是一种幸运。

几日后，苻轻少故技重施，在洛阳的大街小巷散布他要纳妾的消息。对羲和，他只说无论形式如何，结果都一样，她是他唯一的妻室。羲和也不在意外界的传闻议论，她知道他想给她一次风光大嫁的机会，以何种理由并不重要。何况皇太子的元配需要北漠各部的认可，册封仪式程序繁琐，她也受不了那么多的折腾。

那夜，她第三次穿上嫁衣，第二次登上喜轿，在众人的簇拥下一路绕城而转。因新年刚过，上元节又近，洛阳城四处张灯结彩，气氛仍维持着年庆的喜悦。这次的婚礼经卫坤人批准，允许巡城。羲和坐在轿中，偶尔半掀帘子，观看街景。烟花，爆竹，鞭炮，该有的一样也不少。洛阳上空烟火璀璨，街上人声鼎沸，不时有人欢呼大嚷“快看啊，又放烟花了，这个比上个还大，还漂亮。北漠太子可真用心，谁嫁了他，定能享尽清福，一辈子不用愁了。”

羲和微笑着聆听人们的赞叹，只等到了太子府，那人穿着喜袍来接她，只愿从此平安，一生再无烦忧。

“新郎要踢轿门了。”喜轿骤然停下，帘外有人通禀。

羲和搭好盖头，听见男子稳重的脚步声，三声响过，轿帘被人掀开，有人伸手进来，拉住了她放在嫁衣上的手。触碰之间，羲和心如鹿撞，来不及看清那双手，她已被来人扶出轿外。西裕的风俗，新郎要背新娘进喜堂成亲。羲和被盖头挡住了视线，只有牵着自己的手能让她稍稍安定。

接着，她便闻周围人的起哄声“新郎要背新娘过门了。”

还没做好准备，羲和就被人扶着趴在了一个宽厚的背上，新郎反手托着她，一步步走向门槛。男子的手臂安稳有力，她几乎没有坠地的后怕。伏在他肩头，她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安全感，那样踏实，安心，就像曾经的白衣少年背她一样，一切那么像。

不知走了多少步，新郎终于放下了她，一根红绳递到她掌中，她本能握紧。那一头就是他吧，羲和这样想着，不禁笑了，可片刻后，她又回过神，她嫁的不是他。红绳动了动，有人牵着她迈过门槛。

“一拜天地。”高堂上有人吆喝。

那端的红绳已然下降，同她的身子一起沉浮。行完三礼，她被喜娘送入洞房，规矩地落座于床榻上。新郎没有让她等太久，不多时便进了房门，令她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去招待宾客。

“吃元宵了，新娘子。”一旁的喜娘欢声道。一只碗出现在盖头下方，正好能让她看见。羲和接过，依照习俗，先舀出一粒吃下。刚吞下去，旁边多了一只瓷勺，上面盛着一粒元宵，有人说“吃吧，相濡以沫。”

羲和并没听出这个声音的来源，因为那并不是苻轻少的声音。她没有吞下元宵，怔怔地看着瓷勺，有一瞬，她想揭下盖头，看清对方的脸，却又碍于礼节，按耐了冲动。

“怎么不吃？不想跟我同甘共苦吗？”男子很有耐心，诱劝道。

那个声音……

羲和手指一紧，死死抓住了身下的绣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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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长生不死

“你们都出去，我有话要跟新郎说。”羲和将碗搁在床前的小几上，语气平静地赶人。

喜娘见势，也不敢多问，行了礼便告退了。新房只剩他们两个孤男寡女，男子端碗的手悄悄收了回去，等待羲和发话。

“相公在哪儿？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他找人冒充新郎，是想给我下马威么？”羲和没有揭穿男子的身份，字里行间冷到了极点。

“相公？这么快你就喊他相公了吗？”男子的声音很低，隐隐透着凄切。

羲和感知到了，却不肯作罢，继续装无知地问“他在哪儿？我还等着他揭我的喜帕。”

“他在外面替我招待宾客，再晚些就会回来，你不用着急。我来这儿只想跟你说说话，很快……很快就走了。”男子轻语，提到“很快”两字时音调变了。

“有什么话快说，以免耽误我跟相公的吉时。”羲和忍着情绪，等待男子的下文。

“我早该想到的，依你的性情，不会一直等下去。也许，我该早些回来。现在，是不是晚了？”男子惆怅地说着，伤感渗入言辞，听在人耳中，分外难受。

羲和没来由的一阵烦躁，她攒紧绣被，回答“晚了我这里，你还有东裕的富贵荣华，还有你的姨母，何愁找不到妻妾？”

“羲……”男子幽幽一叹“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呵，笑话。想跟我在一起，还要次次离开，连个音信也不留下，你当我是什么人？”羲和愤怒道，想着他所说来此的理由，不禁觉得好笑“你说来这儿是想同我说话，待会又要走。既然总是要走的，何苦还来？西裕兵临建康，你不回去帮你的姨母助阵，跑到这儿来做什么？庆贺我弃你再嫁，还是想把我伤得更彻底一些？”

“我从未想过帮她，羲，难道你看不明白，我帮的人一直都是你。”男子淡然的音调起了波澜，目光穿过喜帕，望向羲和。

羲和随之冷笑，反问他“西裕厉帝杀你兄，辱你母，你敢说，你接近我，没有一点其他目的吗？”

“羲，此事与你无关，我不会转嫁仇恨。即便一开始我进入公主府目的不单纯，可你并不是真正的公主。你也不用再想着报复我的不辞而别，洛阳不是你该待的地方，你快走吧，跟着他走。或者，你若愿意我……依然陪在你身边……我就不走，带你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男子多了孤注一掷的坚决，暗自期待羲和的应许。

“这样的话，你说过太多遍了，我不相信。”羲和违心地说道，尽管现在她十分不争气地想要相信他。

男子忽然变得激动“我没有说谎，前几次是无可奈何，这次我不反悔了，我来就是等你一句话，再给我一次陪伴你的机会。只要你给，我就不放弃。”

“可我放弃了，我想安安心心地做一回贤妻良母，任何不确定我都不要。我原本就不想再见你，更不懂你为什么还要来打扰我？”羲和大吼着，试图驱散内心与男子相伴的渴望。

“你……不想再见我？”男子讷讷地重复着这句话，投在地上的影子微微摇晃。“我知道了。”他没有再多话，起身扶着桌角，慢慢走向门外。

新房再无别的声音，羲和呆呆地坐着，直到屋内响起噔噔噔的疾跑声。眼前一晃，喜帕已被人摘下。来人抓起她的肩膀，将她扯了起来“你赶他走了？”

“是。”羲和看着眼前身穿喜袍的苻轻少，一时之间竟忘了怪他。

“你果真狠得下心！”苻轻少咒了一句，瞥向窗外时，眼底划过一丝忧虑“这么冷的天，这么大的雪，你撵他出去，存心不让他活吗？”

羲和一惊，这才发现窗外急速飘落的雪花，虽是刚开始下，可雪势那样大，几乎可以将人活埋。想起那人的绝世武功，她又安下心，撇头道“他有一身武功护体，不过一场雪罢了，怎么会活不成呢？”

“他还没有告诉你？”苻轻少亦是一怔，手上力气失控，抓的羲和呼疼。

“告诉我什么？”羲和心弦紧绷，担心他说出什么她承受不起的真相。

苻轻少闻言，眉间起了深深的皱痕“笨女人，这回你真的做错了！”

“你说什么？我……我怎么做错了？我是你的妻子，难道要我再跟别的男人走，你就这么大度吗？”羲和嘟起嘴，满腹委屈。

“我没有时间解释了，得马上去找他，不知还来不来及……”苻轻少看了羲和一眼，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不是大度，只是希望你了解真相，这样才不会选错人。”话毕，他就迎着风雪出门了。

羲和思量着他莫名其妙的话，跌坐在榻上，久久没有回神。

数天过去，苻轻少始终未归，也没有捎信回来。羲和每日盯着窗外，从日出到日落，门前连个人影也没见着。转眼，上元节到了，本是合家欢聚的好日子，偏偏门庭冷落，令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黄昏将至，羲和伏在桌前，看着饭菜冒的热气渐渐消失，没有丝毫胃口。苻轻少外出不归，是他自己出事了，还是那个人……羲和不敢往下想，在身旁丫鬟的劝导下，闷闷地扒了口饭。丢开碗，她赶走了其他人，独自倚在榻上唉声叹气。

门外隐约传来敲门声，声音不大，却越来越响。羲和半晌才听到，赶紧下榻开门。

“噗通。”来人竟直直跪地，声音无比焦灼“求夫人去看看公子吧，若夫人执意怪他，不如责备阿钦的不是，前几次公子离开，都是受我的唆使。如今建康事了，老爷也去了，他本就生不如死，夫人再不肯见他，比直接杀了他更残忍。”

“你……你是他的……”

“我是公子的护卫，公子那日从太子府回来时，因体内药物发作，倒在雪地里，再也没有爬起来。幸而殿下赶到，将公子安全送回。公子脱胎换骨后，完全没有求生意识，如今半死不活。阿钦私以为，只有夫人能唤醒他。即使夫人不乐意公子相伴，至少让公子在剩下的日子里开开心心地活着，求夫人了。”阿钦叩着头，言语卑微地祈求羲和。

羲和听完这番话，似懂非懂，努力捕捉其中的词汇，反问他“什么药物？他吃了什么，怎么变成这样的？还有，什么脱胎换骨，剩下的日子，莫非他活不下去了？”

“夫人，这世上有比活不下去更痛苦百倍的事，公子不是活不下去，而是长生不死。”阿钦抬起头，痛惜地望着她。

羲和更觉奇怪，眼神茫然，不知所云。阿钦见状，马上明白羲和对他主子服丹药一事一无所知，立刻道来原委“几月前，夫人自建康皇宫返回洛阳，公子听闻消息，即刻动身，可到了西裕边境又犹豫不决。他为防止自己的身份给夫人带来困扰，也为了夫人能接受他的守护，去了一个叫长乐观的地方，寻来转轮王尚未炼成的长生药，将自己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那药能使人返老还童，因体质差异，公子回到了十六七岁的年纪，因此得以见到夫人。可这药毕竟未炼成，存在很大的弊端。公子每隔三月就要经历一次脱胎换骨，体内的骨骼会一点点碎掉，再重新长出来。不仅如此，公子吃了这药，生着痛苦，死又不能。一辈子只能以少年的形态活着，永远也长不大，唯一恢复真身的时候也是在他脱胎换骨的前一天。阿钦这么说，夫人可明白？”

“难道成亲那夜是他换骨之日？”羲和倒吸了一口气，突然间猜到了少年眼底那抹忧郁是什么。长不大，就不能名正言顺地娶她；永生不死，看着亲人一个个离去，最后落得的也是孤家寡人的下场，一世寂寞孤苦，无依无靠。

阿钦点着头，见羲和眼神感伤，小声道“夫人既知公子之真心，可愿随我前往探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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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迟到的信

“我相公可在那里？”羲和撇开问题不答，问阿钦苻轻少的去向。

阿钦眼里刚燃起的希望又灭了，情绪转为低落“殿下在。”

羲和点点头，脸上没有表情“带我去找他。”

雪霁初晴，湿滑的路面上反射出夕阳的光辉，马车践踏过水坑，弄碎了光影。羲和坐在车内，心头乱糟糟的，她从未想过真相会是这样。

“阿钦，你们家公子的真实名讳叫什么？”羲和看着窗外渐渐黑沉的天幕，低声问。

“公子没告诉夫人么？他本名之狂，属东裕名门栗氏一族……不过也对，他若说了，夫人想必麻烦缠身。”阿钦的声音透过帷幕传来，刻意压下了音量。

“麻烦？你说的可是奸细之事？”羲和盯着车帘，欲探究竟。

阿钦顿了顿，回道“不，是杀身之祸。”

羲和不明就里“何故杀我？”

“只因夫人认识公子，便要赶尽杀绝。”阿钦叹了口气。

羲和更觉奇特“我认识他就要被追杀？”

阿钦解释道“但凡与公子有牵连的人，皇后娘娘不是抓入狱中，便是除之后快。那些被抓的人里也包括老爷，娘娘拿他要挟公子为她做事，栗姓宗族中人大多被冠上大罪，连坐入狱，如今也去的差不多了。”

“什么？栗子的家人都……”羲和心尖一颤，为男子感到心疼。

“公子幼年性情耿直，多次违背娘娘的意思，尤其在十六岁以后。待公子及冠，娘娘下旨为公子和清平公主订了亲，哪知公子驳了亲事，令娘娘颜面扫地。娘娘一怒之下，便将栗姓宗族三代以内的男子全数充军。公子也被娘娘抓了起来，本想施鞭笞之刑，幸而老爷巧言解救了公子，才免去了一场人祸。可自那以后，老爷也入狱了，娘娘以他为人质，逼迫公子入西裕公主府作长公主面首，美其名曰，拯救东裕大难，实则报复公子撕毁婚约之举。”

羲和听见一个陌生的名字，追问“清平公主是谁？他为何不应亲事呢？”

阿钦的声音变得激愤“清平公主乃娘娘独女，也是公子的表姐。娘娘并未生子，独宠她一人，致使其生性骄横，暴虐残忍，多次虐杀奴婢，平日用度奢靡，非寻常人家可以供养。公子这般温玉之人，娶公主不是受折磨么？他自是不愿的，更何况娘娘从未善待过公子及其家人。”

“这么说，我入建康皇宫那夜，他不认我，还装作无情，是为了保护我？”羲和震惊不已，猛地掀开车帘，问阿钦。

阿钦偏头道“公子所为，必是为夫人着想。他并非不近人情之人，怎会随便不认夫人呢，那日宫内本不太平，他只能冷眼相对，借此庇护夫人。后来他曾去偏殿找过夫人，见行刑的太监都死了，想着有好心人救了夫人，他才放了心，筹备营救老爷之事。谁知，夫人并没有跟殿下走，反而回了洛阳。公子急了，连夜离开皇宫，不管不顾来找夫人，只求救夫人脱离险境……”

“……这一走便是两月，娘娘起了疑心，命人探查公子下落。知公子再入西裕，立刻转移了老爷关押之处。待公子折返建康，已经来不及了，老爷浸在水牢已久，天降大雨，公子遍寻不得，直到娘娘失言透露了地点，公子才找到老爷。去时水已漫过老爷头顶，公子好不容易将其救出，仍是晚了一步，老爷只对公子说了几句话便与世长辞……”

“……公子哀恸数日，不吃不喝，听闻夫人失踪，心急如焚，冒着战火赶来东都，刚巧遇上殿下，才知夫人要嫁与他人为妻。公子连番受创，不想再失去夫人，便与殿下商量，与夫人相见，问取夫人真心。可惜夫人心意已决，终是弃了公子……”

羲和听罢，为他言辞所动，不知不觉后悔起来“发生了这么多事，他为何一件也没有告诉我，我若知道伯父受难，绝不会任性地赶他走。”

阿钦放慢了马车的速度，转头看着羲和，面色惭愧“其实……公子给夫人写过一封信，是在与夫人私定终身那日交予我的。他怕夫人醒来看不到他会着急，到了临近的镇上写了书信，命我回晋城将信交到夫人手上。可我去时，夫人已经走了。”

“他给我写过信，在哪儿？”羲和愈发吃惊，连忙伸手讨要。

“阿钦一直放在身上，在这儿。”阿钦掏着衣襟内的夹层，抽出整齐叠好的信纸。

羲和接过打开，纸质粗糙，时隔一年，墨迹已有些模糊，笔锋潦草，显然写信时很急迫“娘子，吾本东裕望族，因姨母所逼，入西裕为人面首，伺机而动。今约定之日将近，吾须即刻返回，未免姨母线人知娘子所在，招来祸事，切勿离北漠之境。待建康事毕，吾自返来接娘子。若娘子有心，你我可求族长证婚，再行礼仪。娘子等吾，切记，切记。”页脚画了一颗栗子，也许是为防止此信落入他人手，他写信时很小心，没有透露过多的信息，却简要地阐明了离开她的缘由。

原来，他真如自己所说，没有抛弃她。只是阴错阳差，她没有看到这封信。羲和拿着信笺的手颤抖不止，情思如潮，她霎时醒悟，惊觉自己错得有多么离谱。她早该相信他的，坚定不移地信他。可她做了什么，害他到了这般田地。

“阿钦，我们快走。我要见他，见他。”羲和不顾形象地嚷叫，现在她只想见他，跟他解释那夜的口是心非。只要见到他好好的，就够了。此刻，她想见他的渴望超出了任何时候，脑海中只有两个字，栗子。

月上枝头，马车终于在一间不起眼的小院前停下。羲和迅速跳下马车，疾奔大门，阿钦紧跟着为她引路。转过层层楼阁，羲和到了一扇光晕昏黄的纸窗前。她不敢开门，偷偷自微开的窗口往里张望。

窗户下方正是床榻，此时男子的身躯已变回少年模样，皮肤白皙得不正常。他眉头紧锁，似乎很痛苦，唇角翕动，不知在说什么。

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羲和回头，对上苻轻少疲倦的凤眸“他全身骨骼已长好，不知是不是疼痛难忍，一直没有醒，多少日过去了，还是这个样子。嘴里不停地喊着什么，我想应该是你的名字。”

“你既是转轮王的徒弟，医术应是绝佳的，为什么治不好他？”羲和用力摇摆苻轻少的身躯，厉声谴责。

苻轻少没有找借口，只说“医术再好，治不了他心里的痛，这样的打击对他……是致命的。去看看他吧，也许他听见你的声音，就醒了。”

羲和松了手，推开门走进去，坐到榻前，少年面色痛苦，口中低喃。羲和伸指触摸他，少年却没有反应，依旧嗫嚅着什么。羲和只觉心被人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没了着落。她俯下身，枕着少年的肩，低唤“栗子，我来看你了。”

少年并无多的动静，耳边响起他破碎的话音“娘子，等我，娘子，这次我真的不走了，真的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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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再离开

他急促地说着，那样悲戚惨淡。仿佛他从来只拥有一个人，就是他的娘子。只是此刻对于他来说，已经永远失去了。

羲和听着少年低哑的惨呼，心也跟着绞痛起来。她伸手紧紧地抱住他，试图把他从噩梦中唤醒“栗子，我就在你身边，你睁开眼就能看到我，我是羲，你的娘子。”

“羲，羲……”少年眼皮动了动，却没有睁开。手上一紧，羲和低头，少年不知什么时候死死捉住了她的掌心。

她勾了勾唇，用另一手触碰少年的前额，安抚他“别怕，我在这儿。”

少年似乎听到了，渐渐不再呼出声，只是手上的力气愈发大了，抓着羲和不肯放开，贪婪任性地像个要不着糖吃的孩子。

“睡吧，我陪着你好不？就躺在你身边，醒来你就能看到我了。”羲和如言在少年身侧躺下，拉过被子盖上两个人。

少年没有回应，依然握着羲和的手，呼吸慢慢均匀。羲和偷吻了少年一下，挪动他的双臂缠住自己的腰，才安心地睡在他怀里。

羲和沉沉睡着，隐约觉得有人在轻抚她的发梢，动作微乎其微，似乎害怕吵醒她。羲和动了动，感到那人的手一僵。

“早。”羲和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的少年。

少年眸中的秋潭消失了，被一团如夜的漆黑替代，一望不见底。“早。”他迟钝地反应一声，垂下了手，表情冷寂而落寞。

“怎么了？见到我不开心？你的事阿钦都对我说了，那夜，对不起。可是栗子好笨哦，干嘛非要吃长生药，你以真身相见，我又不会真的不要你。”羲和故作玩笑地看着他，假设道。

少年低下头，眼睫颤动“我……赌不起。以我现在的身量，你尚且心生排斥，那个时候若我真出现了，你必恨我入骨，不肯接纳。”

“我哪有那么不通情达理啊？你不试，怎么知道？现在苦着自己了吧。来，让羲亲一个，再抱抱，安慰安慰。”羲和笑着伸手，故意在他脸上咬了一口，吓得少年一缩。

奇）“羲……”少年再次为女子感到无奈。

书）“那你亲我一口，再抱抱，总可以了吧？”羲和见势打趣，嘟着嘴闭眼道“快啦快啦。”

网）少年看着她嫩红的双唇，心跳骤然加快。他缓缓凑近，浅浅的吻印上她的唇。羲和尝到少年甘醇的味道，痴迷其中，忍不住抱紧他，以舌勾引少年。情到深处，羲和控制不住体内的热潮，将手探入少年衣襟，获取冰凉。

“羲，别……”少年眼见羲和松开了他的中衣，心生忧虑，开口推拒。

“别什么？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你不想我么？反正，我想你了。”羲和不害臊地说着，小脸红扑扑，令人心动。

少年拦住羲和不停抚摸自己胸膛的手，将头撇向一边，闭目隐忍道“羲，我不想看你后悔。毕竟，我……我不能做你一生的依靠。”

“我没有奢求一生，只要现在，当下你还是我的栗子，就够了。”羲和挣开少年的手，向下揉搓少年紧致的小腹。

“呃，羲，我……我只愿……只愿能陪在你身边就好……我……别……”少年额上冒汗，对羲和大胆的挑逗招架不住。

羲和解去自己的腰带，褪下所有蔽体的衣衫，将少年的手按到自己胸前的柔软处，惊得他身子一弹。“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想跟你一个人长相厮守。光陪着我不够，我要你做我的一辈子的夫婿。”

少年怔住了，他没有料到羲和的心意始终向着他，如此坚决。他眼中的黑暗散去，明水般的眸子在羲和主动的邀约下，终于生了涟漪，最后化为一团烈火，蓦地，烈焰冲天。

“羲，我再也不离开了。”他低低地诉说，将羲和放倒在柔软的榻上，寻着她的红唇亲吻。

两具同样炙烫的身体翻滚在一起，互相汲取着对方的气息，弥补多日积压的相思。少年的身躯比男子纤细，覆在羲和身上，令她觉得新奇又充满诱惑。少年该壮硕的地方一如初始，满满地充斥着羲和。他反复地沉浮，精力充沛旺盛得惊人。

欢愉取代了最初的不适，羲和微抬双腿，紧紧夹住少年挺动的劲腰。她的脸因春情愈发红润，氤氲的双眸含着妩媚，发丝凌乱，一副勾人摄魄的姿态。

女子的馨香扑鼻，少年受到蛊惑，低头瞥见女子的红腮，一时难以自持，禁不住加快了动作。抵至最深处，羲和咬住被角，发出几声压抑的吟哦。少年眸光一闪，俯身咬开绣被，吻住羲和的小嘴，让她尽情将一切释放在他口中。

风月几度，云收雨歇，少年细心地替羲和清理完身子，侧躺在她身边，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内心缺失的地方重新被填满，意外的令人餍足。他轻轻拥住她娇软的身子，吻着她的发顶，眼底的眷恋浓厚密集。

“又亲我，还不够么？”羲和睁开朦胧的双眼，大大方方地抱住少年的腰。

“你呀，我如何也要不够。”少年伸指点点羲和的眉梢，轻笑“倘若将来我死了，一定是在你身上过度纵欲的结果。”

“胡说，不许提死呀死的，你不是跟我说过么，活着比死了好。”羲和捂住少年的嘴，不满道。

少年神色暗了下去“如今我就是想死，也没有办法，永远活着也是一种无法解救的痛苦。”

“还不是你自找的，乱吃药。”羲和嘴上这么说，手却收紧了几分。

少年微微叹息“不吃药，怎么见得到你？”

羲和自知理亏，马上转开话题“时候不早了，咱们起身吧？”

少年点点头，拾起羲和的衣衫，一件件为她穿上。两人收拾妥当，便打开门，一起出去。远处，阿钦正守在那儿，来回徘徊，见两人安好，才奔上前，对羲和道“夫人，太子殿下……走了。”

“他走了？”羲和微微一惊，想起苻轻少，满心愧疚。

“羲，你……后悔么？”少年有些不自信地窥探她脸色的变化。

羲和摇摇头，低声说“跟你在一起便不悔，本来也是我心意不定，招惹了他，与你无关。”

“你现下想去何处，我们一道。”少年轻揽住她，温和问道。

“你当初不是想让你们族长给我们证婚么，那我们现在回建康，再举行一场婚礼，我要做栗家正式的媳妇。对了，你那个皇姨母的事儿处理好了没？我可不想再被她抓到了。”羲和笑着说完，等待少年答应。

少年攒住了袖角，眉微皱“羲，以我现在的身体和年纪，是娶不了你的。证婚……恐怕不行。至于姨母，已经疯了。”

“疯了？”羲和愣神半晌，倍感奇怪。

“听闻父亲的死讯，她就疯了。东裕名存实亡，马上就会受君家控制。”少年没有作过多解释，提起这些十分淡漠。

“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幸灾乐祸，你既为东裕人，应该不会乐观其成啊。”羲和又问他。

少年摇头，感慨“东裕制度腐朽，外戚专政频繁，早该为人所灭。我只是从东裕寻常百姓的角度思考，他们也想过过好日子吧。不知这天下，有谁能还他们一个太平盛世。”

“你不用发那么多感叹，天下谁主，对我们都没有损失，我们只要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成了。总之，不许你再离开我。”羲和瞪着他，威胁道。

“嗯，不会了。再信我一次，成么？”少年回眸浅笑，看着羲和。

“那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最后一次了哦。”羲和对他发出警告，转头问阿钦“你们能顺利入城，想来城防已经松懈。现在应该能带我出去吧。”

阿钦看着不远处的大街，沉声道“我试试。”

“羲，我们还是不要冒险为好，因刚换骨，我的功力还未恢复。若路上遇到贼寇，我担心……”少年动了动身上各处关节，话里暗藏隐忧。

“有阿钦在，会保护我们的，你还得几天恢复功力？”羲和不以为意，随口问他，眼神却盯着阿钦驾驶的马车。

少年伸出手指“两天。不然，你再等等？我们也不急于一时。”

“可我想尽快离开洛阳，这里四处都是君家人的眼线。我怕他们发现你我的行踪，会置你于死地。”羲和忧愁不已，望着天色，作出决定“咱们马上走。”

“那……好吧。”少年依然有些担心，不过还是依了羲和的意思。两人登上马车，意外顺利地出了城门。羲和正欲欢呼雀跃，车身突然剧烈一震，车顶倾倒，将他二人抛向车头。

少年见情势不妙，将羲和的头搁进怀中死死护住，自己的脊骨却因受到车壁碰撞，险些断裂。他忍着痛扶起羲和，刚想问她好不好，便闻车外有人声嚣张道“朝凤公主可在此？主子……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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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见故人

车身并不稳当，似乎陷在了泥坑里。

“栗子……”羲和有些怕，伸手纠住少年的衣衫。

少年抚着她的背，小声说“别怕，我们出去。”他拉着她的手，掀开车帘。车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如蚕丝般细密，下车处积了浅浅的水洼，雨点在上面打出了无数雨窝，却只昙花一现便消逝了。

雨帘背后是为数不少的高大男子，他们穿着统一的兵服，前胸贴着一个“明”字。

“明家军。”羲和默念，转头看少年，雨丝已沁湿他的墨发，那双利眸盯着眼前人，眼波潋滟。

明家军的领队扫了少年与羲和几眼，冷道“八爷说的没错，朝凤公主身边有一位白衣少年，功夫厉害得紧，弟兄们可要小心。”

“明净堂找她作什么？”少年悄悄将羲和挡在身后，冷淡地问来人。

“将军想请她去建康做客，叙叙旧。”领队眼神猥琐地看着羲和，大有亵渎之意。

羲和感到少年的手劲蓦然加大，他的背影在发颤，周身都是怒气。她想如果不是因为功力消退，他一定会用自己的软剑劈碎他们的头颅，给她出气。

“她不会跟你们走。”少年淡淡开口，眼角瞥向护在他们一侧的阿钦。黑影感受到主人的眼神，立刻回头，手中剑已出鞘，横空而去，顷刻截断了他们首领的头颅。未等羲和看清，少年已先一步蒙上了她的双眼，不让她受到惊吓。

明家军阵势大乱，却又马上集结起来。阿钦飞身其中，与其大打出手，各个击破，因人数众多，暂时分散了他的注意。少年扶着羲和退到马车一侧，手臂圈住她的腰，下意识地护着她。

“哗啦”车后突然跳出另一拨人，人人戴着面具，手上兵器的利刃经历雨水的冲刷，锃亮如新。

“明家军的暗部。”羲和回头看着这些人，眼底有了恐慌。

少年无法动武，只能以灵敏的四肢躲过攻击。他拉着羲和的手不断地因为刀剑分开，却又再次握住彼此。暗部的人似乎看出少年的顾忌，相互对视，调整部署，很快将少年逼到角落，远离了羲和。

“羲……”少年低呼，却因人多难缠，无法脱身。没了功力，他对付这些人需要时间。

另一边的阿钦依然被明家军牵制，眼看羲和周围涌上数个暗部中人，仍无力援救。他拼命地厮杀，想要冲过去，却一次次被攻击逼退。

羲和察觉到身后的危机，立刻作出反应，凭着格斗术暂时打倒了几人，可越来越多的人围住她，守住了这一边，空了那一边。最后她力气尽失，后颈一麻，被暗部人点了穴。漆黑的布袋蒙过她的头，眼前只剩压抑的黑暗，无边无际。

身子被人扛起，耳边隐隐传来少年嘶哑的喊叫“羲，我一定会去建康找你……”

浑浑噩噩的颠簸，有时能听见咕噜噜的马车声，有时又变成哗哗的流水声，陆路与水路并行，似乎是为了避免有心人的追踪。当羲和终于重见天日时，自己已身在建康某处宅院内。

这里的摆设完全是南方的风格，挟持她的人解开她的穴道，将她锁在屋内就出去了。羲和嗅着四周弥漫的熏香，仿佛能闻见少年身上干净清新的味道。

身后的门突然打开，羲和猛一回头，意外看见了一个故人。她如今已梳上妇人发髻，小腹高耸，手里端着托盘进来，泪眼婆娑“公主。”

“青岚。”羲和也是一愣，没有想到阔别一年，还能见到当初那个跟随自己的小丫头。一瞬间，她又记起女子的背叛，心里变得酸酸的，苦楚难抑。

“公主还记得青岚当时做下的错事么？奴婢也是为了救栗公子，我……我本不想伤害公主，可……”青岚低声抽泣，畏缩着，不敢走近羲和。

羲和无言沉默，她看着青岚的小腹，问她“孩子是谁的？你嫁人了？”

“是……是明驸马的，奴婢如今是他的侍妾。”青岚哽咽着，不经意地抚摸小腹。“公主在火中失踪后，驸马赶走了徐公子，抓了长孙殿下，也就是如今的西裕帝王，还有碾玉公子，同时也收留了奴婢。之后他在某夜意乱情迷之时，沾了奴婢的身子。驸马也不是寡情薄义之人，自那后便将奴婢收了房，常日里待我也是极好的。”

“他掳我来，又让你照顾我，是为什么？”羲和潜意识里与青岚保持距离，问话也不客气。

青岚小声道“不是他让我来的，我是听明家军说公主被关在这里，才借机探望。”

“建康不是正被君家人攻打么，怎么落在了明净堂手里？”羲和被目前的天下形势搅得头昏脑胀，无奈只好问女子。

青岚望了望门外，小心掩上门，回身道“其实明家军是跟着谷阳王的军队一起攻打建康的，前几日我还见过世子和王子。建康刚攻下，便一分为二，北部是君家的，南边才是明家军驻守。”

“一起攻打？这……这怎么可能呢？绝跟明净堂不是早就断交了么？那日明净堂派人杀我，绝亲自为我报仇，杀了好些明家军的暗部。为何……为何他们会再次联结起来？”羲和百思不得其解，难道绝一直在骗她？他根本没有攻西南，而是南下与益州明家结盟？如此，他跟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岂不是都是假的？

“公主，据我观察，世子这一年一直在与夫君通信，从未断过联络，偶尔还会聚上一聚。我想，他们本来的关系就不错吧。”青岚寻思着羲和的问话，真切地说出自己掌握的讯息。

“本来的关系就不错……等等，难道……难道他是……青岚，那夜在公主府，除了季斯，是不是还有一个黑衣男子，他身上绣着火龙。”羲和努力回忆着，当时她只隐约听见有人喊季斯，原以为是明净堂，没想她忽略了第三个人的存在。

青岚点点头，描述道“那人带着一张脸皮，看不清相貌，可我总觉得他的气质和声音与世子有些像。”

“像？”羲和脑海中掠过与八爷相遇的种种画面，头部突然炸开，痛得厉害“不，绝怎么可能那样对我？不会的。”【奇书网﹕www.qinkan.net】

“公主，莫非你认为那个叫八爷的男子是世子所扮？”青岚听着，也十分意外。

羲和脑中混乱一片，她跌坐在屋内的软榻上，浑身的力气被抽干。现代待她最好的人，转世后居然害她害得这么惨。难怪季斯会同时出现在两个阵营，原来八爷就是他。

门猛然一震，有人轻松推开了它，打乱了青岚与羲和的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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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天下换她

“青夫人，将军正找你呢，您快去吧，晚了，属下吃罪不起。”

“哦，好。”青岚面带紧张地应着，回头抚慰羲和“公主，我先走了，你一个人小心。寻常无事，我会来看你的。”

羲和不作声，等青岚走后，门再次锁上，除了送饭食的仆人，再无他人理会她。她独坐在一扇被钉死的窗前，从缝隙往外望，建康的天也是阴的，竟与洛阳一般天气。“我等你，快来。”羲和默默念叨，眼神充满希冀。

洛阳皇宫，少年一袭白衣立在太极殿外，不知等了多少天，卫坤人终于肯见他。殿门敞开，他大步走进去，俯身而拜“顾仁参见皇上。”

“你说你知道姑姑的下落，她在哪儿？”卫坤人低头阅览文书，头也不抬。

少年沉稳道“公主被益州明家掳去，如今应是在建康。”

“你不正是从建康来的么？怎么不去救她？”卫坤人微抬头，慧黠的眸子喜怒莫辨。

少年微微一笑“皇上都知道了。”

“朕又不是傻子，容你们骗来骗去。栗之狂，你深入西裕皇室，所为的不是颠覆我西裕么？现在怎么突然好心，要帮姑姑？”卫坤人瞥着少年，不太信他。

少年眸光闪动，笑答“皇上年少称帝，就有如此洞察力，西裕岂是我一人可以颠覆的？公主与我私定终身，出了事，我断不会袖手旁观。今日拜谒，就为向皇上借兵。”

卫坤人眉宇深锁，起身离开几案，来到少年面前“向朕借兵？朕哪儿来的兵力，洛阳早先一直在君家手里，朕就算有卫队，也早被他们铲除了。”

少年笑意加深，出言拆穿他“公主数次易嫁失踪，皇上一点都不着急，北漠太子纳妾，却允许巡城。皇上若非清楚知晓公主的动向，又怎会按兵不动呢？”

“你……”卫坤人有些咬牙切齿“果真不简单。你还知道什么？”

“公主顺利离宫，藏身太子府，想必经由皇上默许。皇上纵容她逃婚，一定是希望激怒谷阳王世子，借此将洛阳的君家兵力引向东裕，稍后又在各处填补上皇上培植的军队，待君家与东裕两败俱伤，西裕便可坐收渔翁之利，一统天下。”少年不急不慢地说完，利眸瞥着卫坤人，暗自噙笑。

卫坤人神色已变，冷眼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你来此，真的只为借兵救姑姑？”

少年颔首，回答“西裕原本的兵力全部撤离后，还能太平如斯，足可见边防严谨。这些军队若不是皇上的亲兵，还能是什么人呢？皇上有雄心壮志，如今缺的正是时机和人才。我愿与皇上合作，皇上借我兵力，我攻取这天下给你，我什么也不要，只以天下换她。”

“你是东裕细作，朕凭什么信你？”卫坤人坐回龙椅上，恢复了泰然。

“这就要看皇上愿不愿意赌一赌，赢了，这天下便是皇上的，输了，皇上也只是损失些亲兵。西裕之大，总不会只有几千兵马。”少年哂笑，眼底自信满满。

卫坤人上下打量了少年一番，沉声道“你只借几千兵马？”

“嗯，几千足矣。”少年笑得坦荡，睇着卫坤人，期待他允诺。

“好吧，朕借虎符给你，但不封你任何官衔，能不能调动这些兵马，就看你的了。”卫坤人投给少年一个虎状信物，执起笔，继续勾画文书。

少年接下，转身之际突然偏头，笑道“这些兵是先帝留与皇上的亲卫队吧。”话毕，他就走了，独留卫坤人一脸审视，盯着少年的背影，啧啧称叹。

南方春雨绵绵，羲和被关进来已一月有余，她每天盼着少年来救她，食不下咽，夜间难眠。某日晨起时，她突然干呕不止，胃口变得奇差。青岚听闻消息，立刻赶来，亲自伺候她。

用膳时，青岚见羲和闻到油腥作呕，突然想到什么，问她“公主，你该不是……有孕了吧。”

羲和瞬间一愣，伸指抚了抚平坦的腹部，喃喃“我怀孕了？”末了，她又甜蜜一笑，轻叹“是个小栗子呢。”

青岚不明羲和所指，只欢喜道“公主可莫要再厌食，多补补身子，捱过前三个月，孕吐就好了。”

羲和点头，看着青岚隆起的腹部，问她“什么时候生？都这么大了，该到了吧。”

“大夫说就这几天，等我生下来，认公主作干娘好么？”青岚轻抚肚皮，脸上透着母性的温柔。

“产期临近，你还来照顾我，这怎么行呢？”羲和有些过意不去，推着青岚，让她回房歇息。

青岚拗不过，只好答应回房，临走时对羲和道“前几日听夫君说，东裕边境被不知名的军队围困，眼下正在恶战。我求过夫君放了公主，夫君推辞不肯，也不说原因。青岚只能服侍公主，替夫君赎罪了。待我生产完毕，养好身子，就来伺候公主。我回去吩咐几个妥贴的丫头过来，她们伺候我多时，对照料孕妇有经验。”

“多谢了，你去吧，明家人怎样待我，不干你的事。”羲和送她离开，低头看着小腹，喜悦的神情添了忧愁。有了这个小生命，她很多事都不能放手去做，栗子不在，她真的失措了。“快来呀，我在等你。”羲和兀自叹息。

之后，羲和饮食更是小心，每每都要拔下银簪试毒，幸而食物一直没有出问题。明净堂抓她的目的尚不明确，她猜不透，只能等着他亲自告诉她。可来建康三个月了，他没有任何动静，既没来看过她，也没有阻止青岚探望。这样反而令她愈加担惊受怕，不知什么时候，那人就会来对她采取行动。

青岚做完月子果真如约前来，带着宝宝，每日与羲和做伴。门禁暂时解开，守卫却增加了不少，羲和明白此时就算她想逃，也没有办法，何况还有孩子。

“公主，我三个月的时候就显怀了，公主怎么还看不出呢，一定是没好好吃东西。我命人送来的补品，公主是不是都不爱吃？”青岚边说边用手指逗着宝宝，孩子立刻张开嘴，吮住了她的手指。

羲和看着这温馨的场面，笑而不答，她很庆幸从外表还看不出她怀孕了，因怕人发现，她不许青岚请大夫。青岚知道她的难处，也没有对别人说起，伺候羲和的丫头在青岚的软硬兼施下也都还守口如瓶。只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羲和知道，所以她只是在等，等着秘密被捅破的那天。

这夜羲和正在入睡，突然听见一声巨响，吓得她瞬间惊醒，屋子里守夜的丫头也纷纷爬起来，有些上前安抚她，有些打开窗张望。门口的不少守卫已离开院落，不知做什么去了。羲和只觉心惊肉跳，胸腔砰砰作响，几乎要跳出来。

“你们都下去！”青岚匆忙由外面奔进来，手上拿着一件斗篷。丫头们听见主子的大吼，诚惶诚恐，一下便散了。见人走后，青岚才上前，给羲和披上斗篷，连喊道“公主，敌军快攻入建康城了。夫君的人都赶去城门驻守，你趁乱逃了吧。”

“一定，一定是他来了。”羲和听见这个消息，心莫名的平静下来。

“他？公主在说谁？是孩子的亲爹么？”青岚问着，拉起羲和往外走。

空气里流散着硝烟的味道，偶尔有尘粒飘来，远处攻城的号角声和隆隆的炮声接连响起，羲和静静聆听，唇边浮起欣喜的笑“嗯，是他。”

两人走出院落，穿过小巷，便见大街上四处都是逃亡的人流。原本祥和干净的巷口，塞满了装着杂物的布袋，一辆破旧的板车被人随意弃置在那儿，孤零零的，甚是可怜。

羲和越过废物，跟着青岚随人流走。城内不知什么时候起了火，周围乱糟糟的，人声异常嘈杂。羲和想着城外的军队和那人领军作战的风姿，心中扬起莫名的激动，步伐不知不觉便加快了。及至城门附近，炮火的攻势越加激烈，城楼上不断有士兵传出惨叫，听得人心惊胆战。四周积涌的流民越来越多，经火燎烤的空气十分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

“青岚，这里可有地方守卫松懈？”羲和握住青岚的手微微颤抖。

青岚四下看看，见到一处无人的角门，指引羲和往那儿走“那边没人，公主，我们试试看。”

羲和点头，疾步走向那里。角门厚重严实，两人推了半天也不见移动，羲和跟青岚对视一眼，摇头道“这里行不通，换个地方吧。”

“我的夫人，你们这是要去哪儿？”身后，男子阴鸷的语调隐含几欲喷发的暴怒。

两人猝然转身，看见男子，惶恐地后退，嗡的一声抵在铁质的角门上。

城外的营地，白衣少年仰望着被火光映红的建康城楼，袖中的五指狠狠收紧。他转身掀开门帘，来到几案前，卷起铺展开的建康布防图，摊开一张洁白的宣纸。研磨开砚台中有少许凝固的墨，执笔沾着，扬手挥洒，写下一个大大的“羲”字。

还未画完最后一笔，帐外闯进一名将领，轻呼道“公子，北门破了。”

笔尖一滞，收尾的一勾渲染上不少多余的墨迹，少年轻轻收笔，眸光流盼，说话时嘴角生了笑“进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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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他的遗言

城内，羲和贴着角门，火光印在她眸底，不断跳跃。

“夫君……”青岚大着胆子挡住羲和的身体，祈求明净堂“你别伤害公主，求你……”

“让开！”明净堂一把拉开了青岚，随他同来的士兵即刻上前反剪住青岚的双臂。

羲和面对男子的逼近，退无可退，手本能地护住小腹。

明净堂瞥见她异样的动作，敏锐地扫了她的腹部一眼，笑出声“你怀孕了，告诉我，是谁的孩子？”

“与你无关！”羲和偏头，不愿搭理他。

“你不说？呵，跟我走！”明净堂掐住羲和的皓腕，向前拉扯她。

羲和挣扎着，反感道“你做什么！放手！”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一直在找你。”明净堂诡异地说着，拽着羲和的力道愈发大了。

“公主，公主……”青岚高声喊叫，凄然的哭泣令听者心碎。

羲和受制于人，不得不跟着明净堂，一路上她不断地踩到尸体，杀戮的惨相让她心寒不已。为了不吓到腹中的胎儿，她只能避开视线，咬破了唇角忍耐着。终于手上的束缚消失了，她看向前方，黑衣男子站在城楼上，身影寂寥。

“上去！”明净堂推了她一把，逼她前进。

女子吃力地攀爬着城楼的阶梯，一步步，如此艰难。走近黑衣男子的一刻，他陡然回头，看见羲和，欢欣难抑“羲羲，你有没有受苦，我数月前攻下建康，搜遍了整座城，也没找到你。”

羲和垂下头，低声道“八爷，你还要装么？”

君天绝身形僵化，他靠近羲和，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你还想伤害我到什么时候？”女子嗓音尖锐，刺得他蓦然心痛。

“羲羲，我那时只想谋得天下，你的身份同我是对立的，我不得已，只能……”还没说完，君天绝就察觉到羲和眼中的憎恶，他一下噤了声，胸腔似乎被什么堵塞了，胀痛得厉害。看见随后走上城楼的明净堂，他眸子一缩，怒道“原来她一直在你手上！”

明净堂也不恼，阴沉地笑了几声“北门被贼寇攻破了，你的军队维持不了多久。告诉我艮鬼楼在哪儿，我要你借你的人手用用。”

“你知道我一向不会放我的手下出来送死，你在发梦么？”君天绝想将羲和拉离明净堂身边，却不想被明净堂抢先箍住，在羲和的挣扎中，捂住了她的腹部。

“你知不知道，她怀了孩子？”明净堂轻柔地摸着羲和的肚子，眼底忽现锋芒“她是你的世子妃，这孩子应该也是你的种，我扼杀了他，你会不会心疼？”

君天绝一怔，思及白衣少年，望向羲和的眼神变得复杂“羲羲，你跟他……”

羲和无声地默认了他的想法，腹部的压迫令她心惊，她握紧了拳头，等待最佳时机。

“放了她。”意外地，君天绝松了口。

明净堂眸色渐沉，连带着感觉到羲和听见话语后的颤动。他扬了扬眉，再次逼问“告诉我地点。”

“总部在洛阳，入口埋在王府别院。东裕有一个小分部，藏于建康最大的青楼，由此向东行五里便是。”君天绝取下掌中的一个指环，递给明净堂“拿着它去找鸨母，你就能见到人。”

“你跟着我去。”明净堂掐住羲和的脖子，迫她同往。羲和皱着眉，趁他后退时，手肘向后一撞，抬足狠狠踩了他一脚。明净堂没料到羲和有力气反击，受到冲撞，身子一退，松开了钳制。

羲和手上一紧，君天绝已拉着她退到另一边。男子的手劲很大，她挣不开，扭动时，君天绝转头，定定地看着她“羲羲，跟着我的副将走。他会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小来在那儿，应该可以保护你。”

“八爷，我不敢相信你。”羲和怒瞪着他。

“羲羲，自从那天你喊我‘绝’开始，我就动心了，只是不愿承认。我愿为你杀任何阻碍我们的人，可唯独不会伤你。无论你信不信，现在都必须跟着我的人走。”君天绝将羲和推到副将身边，冲他使了个眼色。

副将会意，马上喊来兵士，护着羲和走下另一面的阶梯。

明净堂见羲和脱离掌控，眸中卷起凌厉的风云。他一步步走向孤身一人的君天绝，低沉开口“八爷，激怒我不是什么好事。”

“动我的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事。”君天绝慵懒地笑着，并不怕他。

明净堂扯了扯嘴角，眼底厉芒再现，高呼“弓箭手！”

君天绝黑眸一闪，望向明净堂身后，不知何时，明家的暗部已侵上城楼，拿着弦弓，瞄准了他。

“上次八爷杀了我暗部不少人，今日也该轮到他们报仇了。”明净堂放肆大笑，手掌一挥，即刻下了令。

几里外，羲和被安全送到了一个小山丘上，四面望去都是战火，分不清敌我形势。历经一年，君天来已成长为一名少年将领，收敛了不少坏脾气。他脸部的线条逐渐清晰，男子的刚毅初现端倪。

“臭公主，别看了，大哥马上就会来。”君天来的嗓音蜕变得磁性暗哑，十分动听。

“我没有看他。”羲和反驳道，转过头欣赏他的脸，盯得君天来不好意思，耳根红透了。“看什么，不要再想通过我看到大哥。”

羲和低低一笑，恶作剧似近距离观察他“当年的小王子长大了，居然这么诱人。”

君天来哼了一声，撇头不看她。

两人调笑间，一名小兵攀上山头，举刀颤声禀报“王子，山下发现了一个木棺，四周无人，不知谁送来的。”

“你们守着世子妃，其余的人跟我下山察看。”君天来安排完人手，握紧剑鞘下山而去。

羲和从听到这个消息起，便烦躁不安，只觉有东西瞬间破裂，碎片插在她心头，隐隐扯痛。

君天来再上山时，眸中已暗淡无光，脸上绷着某种情绪，似乎是一种很深很深的沉痛。羲和走上前，想问他出了什么事，却见其掌心滴血，不住颤抖。

“怎么了？”羲和拉起他受伤的手掌，迎着煞白的月光，看清了掌中五个深深的指甲印。

“大哥……想见你。”君天来努力扯动嘴角，凑出几个字。

羲和愣了愣，笑他“他要见我，你怒成这样做什么？”

“他快要咽气了，只想见你！”君天来突然大吼一声，眼眸充血，依稀有泪光一闪而逝。

“你……你说什么……”羲和招架不住这样的事实，脚步不稳，干笑道“你……你在骗我吧？绝怎么可能……我，我不去。”

君天来猛地抓住羲和，拖着她往山下走，愤怒地嚷着“大哥就剩一口气了，臭公主，你不是喜欢他吗？他要死了，你不去看看？你的心就这么冷硬，果真是石头做的么？”

羲和震住了，木讷地任由君天来拉动，他再说了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耳边嗡嗡的，异常难受。

足下一顿，她已停在那棺木跟前，黑衣男子躺在其中，身上插着无数羽箭，白羽粘着飞溅上去的血迹，剩下的都没在他的黑衣中，什么也看不见，仿佛他只是在跟她开玩笑。

“羲羲……”君天绝孱弱地唤着，胸膛浅浅起伏。他缓缓伸出一只手，想要抓住羲和，却够不着，只能渴望地看着她。

羲和无措地伸出手，握紧他尚存温热的掌心，应声道“我在。”

“羲羲……其实……我什么也没有想起来……我好嫉妒以前的自己……能够……得到你的倾心……咳……羲羲……我终究……护不了你了……你一定……要找一个一心护着你的人嫁了……他不要……像我这么无能……必须有能力守护你……”他挺起身子，眸光聚集在羲和脸上，含着不甘“羲羲……我不想放弃……我还想再娶你一次……我……”

男子的掌心松开，想触及羲和的脸颊，却在还剩毫厘的地方蓦然落下，垂在身侧。

“绝！”

“大哥！”

羲和想抱起男子的身体，箭矢却成了最大的阻碍。她瘫坐在棺木旁，浑身气力脱尽，她失神地看着男子的睡容，没有哭，只是傻笑。四周突然亮了，马蹄纷乱。

“不许你们靠近她！”君天来的怒吼炸在羲和耳边，令她恍然惊醒，猛地环住了少年的腰。

“我不许你再去送死，决不允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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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平定河山

“姑娘可是朝凤公主？”马上的人有礼地问道。

羲和松开君天来的腰，见来者并无恶意，迎上前答“嗯，我就是。”

马上的人立即跳下马背，上前跪拜“参见公主，属下是皇上的亲卫兵，奉顾公子之命前来寻找公主。”

“你们有何凭据？”羲和孤疑地看着这些骑兵，生怕落入圈套。

那人从马鞍的布袋内取出一幅画交给羲和，据实说道“回公主，属下并无凭据，只有顾公子所描绘的公主画像。”

羲和接过，打开画卷，在女子肖像的右下方看到了一颗栗子。她放心地交还画卷，笑道“将军请起，他人现在何处？”

那人起身道“公子正在建康城内与明家的残余军队交战，他对我们说，如若找到公主，先送您返回大营。”

“不必了，他眼下所处的是建康哪个地段，指给我看，我要在这里陪着他，等他打完这一仗，我们一起回去。”羲和拍了拍君天来的肩，建议道“你先带着绝的棺木回大营吧。”

君天来摇头，倔强地望着她“不，大哥生前嘱咐我，如果他有什么不测，要我一定尽全力保护你，直到你真正安然无恙为止。”

羲和叹了口气，点头默许。

西裕来的将领围着这个山头，一面保护羲和的安全，一面发射信号。城中的白衣少年瞧见夜空中的五彩烟花，循着来源处遥望，隐约可见远处山头上密布的人群。他安心一笑，朝身侧骑马随行的阿钦道“她已经安全了，我们也该快些回去复命。”

“有公子在，万事莫愁。”阿钦笑答。

“走吧，赶在黎明之前结束一切。”白衣少年拉扯马缰，睇着尽在眼前的建康皇宫，驱使马前行的更快。

宫门已被明家军由内关上，城墙上黑压压的，是明家军高举的长戟。白衣少年挥了挥手，即刻有人架上云梯，攻向宫城城楼。箭雨直下，将他们逼回原地。从云梯上摔下来的士兵均被长戟刺中要害，躺在地上哀叫惨呼。

白衣少年眸色一深，撤销了攻城的命令。他下了马，快行到城楼下，拣起地上掉落的长戟，沿着云梯直上。明家军见来人行动迅速，马上投放手中的长戟和利箭。白衣少年挨个躲过，腕间施力，陡然抛出手中长戟，城楼上立刻惨叫一片。

“攻城！”阿钦见此情景，高举剑锋，号召众将士重振旗鼓。喊杀声立刻冲向天际，空中飞鸟闻声惊叫不止，纷纷扑翅离散。

深宫尽头，明净堂由青岚伺候，穿上了一件赤金黄袍，他登上九重玉阶，进了空无一人的大殿。这里是东裕帝王临朝之地，他手握东裕国玺，面带微笑，坐上了鎏金龙椅。

“哈哈哈哈，众卿家平身。”他狂笑着，抬手示意大殿中不存在的臣子。

青岚接过侍女手中的孩子，搂在颈间，轻轻抽泣。

“我就要当皇帝了，你的儿子是皇太子，母凭子贵，你即将成为天下国母，有什么好哭的？应该笑，得意的笑！哈哈哈……”明净堂的笑声令人惊惧，似乎是绝望中的垂死挣扎。

青岚抱紧襁褓，扭头对哆嗦的侍女说“建康破城了，你快走吧。”

“是。”侍女感激地磕完头，刚转身，一柄剑忽然射了过来，将她钉死在临门的墙壁上。

“夫君！”青岚大喊一声，伏地跪下“夫君，不要再杀人了，放他们都走吧，青岚在这儿陪着你，还有孩子，都陪着你，放无辜的人走吧。”

明净堂表情阴沉着，冷哼道“他们的皇上在此，有谁敢逃，杀无赦！”

青岚蹙起蛾眉，哀痛间，不再发一言。

这时，一名手捂前额的将士连走带爬地进了殿，血顺着指缝滴落，淌在地上。“将军，我们的人去了那间青楼，也递交了指环，可那鸨母突然发难，疯一般残杀众兄弟，属……属下也是经人掩护逃出来给将军报信的。”

“不愧是八爷，死了还能损人一招，哼，慌什么，朕是皇帝了，来者都要臣服于朕！”明净堂眼神迷离涣散，依旧笑脸待人。

“杀……”杳远的厮杀声飘进殿中，渐渐近了。

“听，那是什么声音啊？是不是来朝拜朕的？”明净堂放下玉玺，一步并作两步，奔向殿门。

将士赶紧抱住他的裤腿，哀求道“将军您醒醒，千万不要出去，外面都是敌军啊，他们势如破竹，寻常的军队根本无法抵挡，何况将军孤身奋战，别去……啊……”将士被明净堂踢开，一个不稳沿着来时的玉阶翻滚而下，摔落于攻进殿的士兵脚边。

西裕士兵停下了攻势，人群朝两侧挪移，白衣少年自后而来，立在众人前方，看着死者，默哀叹息。他举足登上玉阶，一步步逼近明净堂。

明净堂拔出侍女身上的剑，支撑着自己。他看着离他越来越近的少年，眼神一怔，哈哈大笑“居然是你，我明家败在一个面首手上，真是千古难遇的耻辱！”

少年淡淡一笑，打量着这间大殿，对他说“其实你不亏什么，我本在这皇宫长大，按身份，不比你卑微。”

“皇宫？你是东裕皇族？”明净堂敛眸，冷冷盯着少年。

少年摇头，避开地上的血污，踱步进殿“皇族有什么好，权势纷争，勾心斗角，我可不愿作。以一个庶民身份，居家市井，才是我毕生所求。”

明净堂看着少年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突然想到什么，阴冷道“难道她的孩子是你的？”

“孩子？”少年神情恍然，低喃“羲怀孕了么？”

“哼，我真是小瞧了你们。那时我就该抓着她不放，剜除她腹中骨肉送到你面前，看你还敢不敢踏进建康城！”明净堂面露阴狠，愤愤咒骂。

少年挑眉，额间微皱，正想说什么。衣摆骤然一紧，他侧头看去，青岚泪汪汪地凝视他，低哑请求“栗公子，求你看在当初我替你偷医书的份上放过夫君吧，公主和孩子都安好，如今被世子的人救了去，理应无事。求你……不要让我身边这个孩子没了父亲。”

“青岚姑娘，你先起来吧。”少年扶起她，看着地上的襁褓，心头开始松动。

“不用你求他！我本可以称帝为王，如今一败涂地，沦为人人诛杀的贼寇，都是拜这个人和那个假公主所赐。就算是要死，也轮不到他来杀我。”明净堂望了地上的孩子一眼，举起剑狠狠刺入腹中。死前他仍不愿丢弃宝座，一步一步往大殿前方移动，最终在摸到龙椅时，睁眼定在那里，再也无法动弹。

“夫君……”青岚哭喊着，想接近他，却被少年阻拦。

“阿钦，带他们母子离开，落脚之地莫要让任何人知道。”少年还是没有狠下心，放了青岚一条生路。青岚随即被点了穴，由阿钦带离大殿。

少年转过头，面对殿外聚集的将士，欣慰一笑“大家辛苦了，庆功三日再返洛阳。”

“是，公子！”众将士齐声欢呼，抛起兵器庆祝。

小山丘上，羲和俯瞰着由地平线升起的红日，腰间有些酸痛。她揉着腰转过身，便见一抹白影策马而来，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想他一定和她一样激动万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小心地往山下走，一旁打盹的君天来意识到动静，起身欲阻止，却见两人已偎在一处，互诉衷肠。

羲和枕在少年肩头，埋怨他“来的好晚，以后我再也不要等你了。”

他托起羲和的脸，笑望着她，说，羲，几月不见，我天天都在想你……

他还说，听人说你怀孕了，有没有什么不适，平日里吃的好不好……

他用手比划着她的腰围，似喜似嗔，都三个月了还这般瘦，是不是又在挑食，回去我要好好给你补补，非逼着你把瘦下的全吃回来不可。

少年还想说下去，羲和的脸颊已凑近，轻轻吻住他的唇，支吾，栗子，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这月末，羲和跟着出征的军队回到洛阳。数日后，她进了太极殿，卫坤人正在等她，一见她便问候道“姑姑车马劳顿，累么？快回宫歇息吧。”

“皇上，我来是跟皇上辞行的。”宽大的裙衫罩着羲和，显出她丰腴的身材。

卫坤人瞥见羲和微凸的小腹，问道“姑姑这是……”

“皇上，天下已定，东裕也在你掌控之中，记得好好善待百姓，做个明君。听闻谷阳王想传位给君天来，世子已逝，皇上就不要难为他们了。朝中谷阳王的党人尚在，王子心地纯善，皇上若能留为己用，必能稳定人心。”羲和嘱咐他，红润的脸掩饰不住她即将为人母的喜悦。

“姑姑要跟那个人走，抛下朕么？”卫坤人低下头，眼角藏着失意。

羲和不忍点头，只笑言“看着皇上没有辜负先帝遗愿，捍卫了卫家江山，姑姑就放心了。皇上有丞相辅佐，想必能兴盛世，姑姑只是女流之辈，不通朝政，早些离开才能任由皇上发挥才干啊。”

卫坤人隐去眼中的黯然，轻声说“天下是姑姑帮朕夺得的，却不能与朕共享……传旨……”殿内的太监总管听见卫坤人召唤，马上竖起耳朵听旨。

“朝凤公主于南方误染天花，回宫即病重不起，今晨仙逝，未免疫症蔓延后宫，尸身即刻抬出宫外火化，钦此。”

“谢皇上。”羲和想跪谢，卫坤人先一步搀扶她，开口言别“姑姑若是跟着那人受了委屈，一定记得回宫告诉朕。”

羲和闻言浅笑“不会的，他一直待我很好。我走了，皇上保重龙体。”

宫外，阿钦架着车，看见羲和独自走来，马上回头对车内的少年道“公子，她来了。”

“嗯，知道了。”少年应声掀开车帘，下车迎上前，扶着羲和“娘子小心。”

两人上了车，沿着官道漫无目的地行路。马车行驶得不快，羲和躺在车上，吃着少年喂给她的果子，抚着小腹慢慢睡着了。

再醒来，已入夜。少年倚在窗边，正看着什么出神。羲和坐起身子，靠近他，问“在看什么？”

“没，我们进了一个小镇，娘子要不要下车吃些东西？”少年伸手揽住她，柔声问道。

“嗯，孩子也饿了。”羲和鼓着微胖的脸，冠冕堂皇道。

少年闷笑一声，拉开帘子，扶她下车，阿钦在地上接应。羲和安稳地踏上地面，回头时，瞥见街上的一对父女。女童骑在男子肩头，娇嫩地嚷着“爹，我要吃糖葫芦。”

“茹儿乖，爹买给你啊。”男子朝举着杆子的老翁问道“老伯，拿一根糖葫芦。”

老翁取下竹竿上的一支递给女童，女童立马欢喜地咯咯发笑，舔着糖衣，砸了咂嘴，在男子脸上啵了一口“谢谢爹。”

羲和扑哧一笑，回头看少年，却见他脸色灰白，眸底都是忧郁。

“怎么了？”羲和拉过少年的手覆上她的肚皮，嬉笑“相公嫉妒人家吗？再过几个月，你也要做爹了。”

少年不语，神色稍稍缓和，轻轻触摸着羲和的小腹，不知在想什么。

三人走进临近的客栈，用过饭食，寻问掌柜安排客房留宿，一旁的老板娘打量着他们，见羲和怀有身孕，扫了少年一眼，问“夫人要几间房？”

“两间。”羲和不在意地答道。

老板娘明显松了口气，想起羲和的不便，又问“夫人怀着身子，一个人不方便吧，夜里没人照顾怎么行？”

“怎么是一个人呢，呐，这个就是我的丈夫啊。”羲和执起少年的手，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老板娘立马拉了脸，怪异地看着他们“丈夫？这孩子才十六七岁吧，怎么能娶妻呢？”

“额，我相公乱吃了药，身子缩小变成这样的，他原本也是英挺的男子。”羲和见少年的手在她掌中渐渐抽离，赶紧攒住，不许他逃避。

“哦，原来这样啊。”老板娘盯着少年，依然抱着怀疑。

羲和扯唇笑笑，拉着少年上了楼梯，回到房间，少年已恢复了正常的温润，他扶着羲和躺下，一边说话，一边哄她睡。羲和看着少年在她身边躺好，扯好被子，抱着他入眠。

夜里忽觉身侧寒凉，羲和睁开眼，旁边空无一人，她的手臂维持着拥抱的姿势，里面的人却悄无声息地走了。

“栗子，栗子……”羲和心里发慌，胡乱的喊着。她爬下床，踩着鞋打开房门往外跑，想找到少年。门在她身后哐哐摇晃数回，缓缓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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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补阳神药（结局

街上极其冷清，明明都入夏了，还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

羲和不安地张望，凭着内心直觉疾走，她不能跑，只能尽最大努力向前，向前。不知不觉来到黄河渡口，这时她才恍然大悟，马车在她睡着时一直在向北走。难道栗子想把她送到北漠，然后自己离开么？

“羲，夜里凉，为什么要出来？”身侧传来少年沉郁的嗓音。

“你知道我会冷，你还离开我？”羲和撇头，如果不是身子重，她真想上去掐死少年，怎么可以丢下她一个人走？

少年低头不语，忽而闷声道“羲，今晚你是不是很为难？”

“为难？就因为你展示给旁人的年纪吗？我不为难，也不在意他们怎么想，你也别在乎，好吗？”羲和靠近他，拉住他冰凉的手，呼气让它回暖。

“即便我们不在乎，孩子呢？你怎么向他解释？”少年抬起另一只手，抚摸羲和的小腹。

羲和蹙了眉，可想到少年的敏感心思，马上安慰他“这个你不用管，我自会跟他说明真相，你只需等着做爹就成了。”

少年仰头，眼神幽深地注视她“难道……你要告诉他，他的爹不能陪他一起长大，更不能陪他的娘亲一起变老？这样残忍的事实，你叫他……如何承受？”

“我……你别担心，我想只要我好好跟他解释，他会明白的……”

“羲，你还是不清楚。孩子满月时，他的爹是十六七岁的年纪，等他到了十六岁，他爹依然是这副模样。你想让孩子……一辈子遭人耻笑么？”少年握紧拳头，夜风吹乱了他的发，他眼底的凄凉渐渐流露。

羲和也怔住了，这样深远的问题她从未考虑过，少年迟迟不肯与她在一起，莫非就是因为这个？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他竟一个人默默承担了这么多，几乎不愿告诉她，令她有分毫的伤神。

“栗子。”羲和唤了他一声，音色温软“以后有什么都告诉我，我们一同面对不好么？那夜你喂我元宵时，不是问我愿不愿意跟你相濡以沫，同甘共苦么？你都不主动告诉我你的难处，我怎么分担呢？”

“羲，对不起。”少年偏头，脸色依然凝重。

“不然咱们移居深山里，这样总不会有人嘲笑孩子了吧？”羲和努力想办法，一面捉住少年的胳膊，往回拉扯“反正，我就是不要你离开，孩子没了爹，岂不是更可怜？”

少年走了两步，低声说“羲，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为难。”

“你走了，我才为难呢，尤其啊，不能把我送给别人！”羲和固执地拉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静谧的道上，少年心情放松，悄悄握紧了羲和的手。

两人走回小镇上，快要到客栈时，四面突然响起人的怪叫和马儿的嘶鸣，惊得少年迅速将羲和护在身后，戒备地看向四周。

“帮主，人总算找到了，这都几月了，可累死我们了。”骑在马上的正是二当家，他甩着鞭子，笑眯眯瞅着羲和的肚子“卫姑娘，你什么时候怀的孕，怎么也不告诉弟兄们一声，我们好设宴庆贺。”

羲和低低笑出声，回答“哪里敢兴师动众，何况我家栗子也不爱进贼窝，我不忍心勉强他。”

“哦，呵呵。”二当家与其他人一同大笑。

“瘸子变少年了，怎么还那么死心眼？”一匹骏马绕过人群，来到少年跟前，还是一袭妖艳的红衣，张扬魅惑。

少年放下双臂，手不自禁地与羲和交握，越攒越紧。

羲和偷笑，他在担心呢。她扬眉看向苻轻少，问他“听说，你放着好好的太子不做，回去做土匪了？”

“当太子哪里比得上强盗逍遥自在，北漠的事我交给别人了。你现在要是回头跟我进山，我不介意你带着孩子当我的土匪婆。”苻轻少瞥着少年紧张发抖的手，故意冲羲和暗传秋波。

羲和反手握住少年，对苻轻少说“抱歉，我名花有主了，不能跟你走。”

苻轻少凤眸暗了暗，轻喃“你还是选了他。”他见少年神情瞬间松懈，凤眼一眯，假意嘲笑“他现在这副身子，怎么比得上寻常男子呢？不如，我给你一剂药，帮他滋补滋补？”

少年听到这句话，面色异常平静，他抬眸望着苻轻少，笑道“帮主的好意我心领了，那副药还是帮主自己留着吧。我和羲相处得很融洽。”

羲和正想发笑，忽觉面前无数火花碰撞，两人竟以眼神厮杀，较上劲了。

“他不领，你拿着吧，很好用的。”苻轻少扬手抛给羲和一个小瓷瓶，调转马头，惋惜道“可怜我跟死瞎子闭关多月，研制出这么一副壮阳药来，某人却不领情，唉。”

羲和的笑脸慢慢收敛，她思忖着苻轻少的话，盯着瓷瓶，脑中灵光一现，欣喜地对少年说“栗子，你喝了吧。”

少年脸色一沉，嘀咕“羲，你也认为……我不行么？”

“哪有，这药其实是……”她还没说完，少年已丢下她，独自进了客栈。羲和傻了眼，赶紧追上去，思考怎样开口他才不误会。

进了两人的房间，少年早在榻上躺好，背着身子不理人。

羲和撅起嘴，头一伸，想看看少年的表情，却见他蒙起被子，爱理不理的。羲和没了法子，只好捂住小腹，哀叫一声“好痛啊，疼……”

“怎么了？我去请大夫。”少年翻身坐起，抚着羲和的肚皮，担忧地问，抬头却见她不哼了，满脸笑容。“羲。”他摇摇头，拿她没辙。

“还生气不？我跟你说啊，这药呢，其实……”羲和的嘴张开后再也何不拢，因为少年已夺过她手中的瓷瓶，一口喝光了。

“你那么想让我喝，我就喝。”少年拭去嘴角的药渍，轻柔地将她拥进怀里“只是……别再拿孩子吓我，好么？”

“其实……”羲和牵了牵嘴角，试图解释。

少年却拉着她躺下，掩好被子盖住两人“睡吧，以后我再也不乱想了，说好陪着你，就永远陪下去。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

“嗯。”羲和躺在他肩窝处，闭上眼，无意识地将他抱得更紧。

睡梦中，耳边不知什么声音，咯咯作响。羲和被怪声惊醒，抬头朝少年望去。他依然闭着眼睛，脸部棱角分明，褪去了少年的柔和，揽着自己的胳膊也变得结实健硕，肩膀愈加宽厚温暖。羲和惊喜不已，伸指抚摸他的腰，果然恢复了男子的身形。

“羲？”他被她弄醒了，睁着眸子，莫名瞧着她“身子又不舒服了么？”他音色里的那丝稚嫩消失了，完全回到当初的清冽，那般熟悉，早已梦回千百次。

他见羲和盯着他失了神，探指触摸她的脸“怎么不答我？”

羲和喜极而泣，猛地扑进他怀中，磨蹭着娇嗔“你回去了，变回去了。”

男子一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唇角轻勾，指尖滑过羲和的额头，低叹“原来是长生药的解药，你想说的就是这个？”

“嗯，你都不听我说完。”羲和仰起头，嘟嘟嘴。

男子轻笑，拍拍羲和的后背“好了，快睡吧，待会该天亮了。”

“栗子……”羲和圈住他的腰，嗓音软下去。

“嗯？”男子顺势搂着她，不放开。

“我想知道少年跟男子的区别。”羲和低吭，脑袋又开始磨蹭他。

男子好笑地睇着她，凑到她耳边说“不是昨天才……”

“那是少年，我要男人！再说过了这个月，就进了危险期，你别想碰我了。”羲和的手在男子腰上掐了一把，惩罚他不随她的意。

男子呼痛，沉下眸色，暗笑着解开羲和的衣衫，将她扶到自己身上，待她坐好，嗓音转为沙哑“不是才嫌我不行么？”

“我可没，你自己瞎想的。”羲和辩解着，粗鲁地扯去男子的内裳，吻住他的脖颈。

男子闷哼一声，托起她的下巴，抬头浅吻她。他的指顺着女子的背脊下滑，来到腰际扶住羲和，负荷着她的重量，配合她的动作，又在女子皱眉低吟时，放缓速度，体贴她的不适。

待羲和满足地睡着，栗之狂才起身，悄悄开门出去。天微亮，街上还没有几个路人。男子顺着大道走出小镇，再次来到黄河岸边。红衣飞扬，苻轻少背对他，眺望着对岸的山峦处那一抹深红。

“谢谢。”栗之狂轻声道。

“谢我什么？我又不是为了你。”苻轻少依然望着黄河，并不回头。

栗之狂来到他身侧，陪他一起欣赏朝阳初升“如果不是因为她，我想我们会成为朋友吧。”

“朋友？”苻轻少偏头瞥了他一眼，又转过脸“我苻轻少一生不为情所困，洒脱自在，除了银狼帮的兄弟，朋友倒还真没几个，至于情敌，更不会结交。”

栗之狂浅笑着，并不放在心里。

“不过……对方是你，我就交定了。”苻轻少突然转过头，笑望男子的侧脸。

栗之狂嘴角微勾，抬手与苻轻少掌心相击。

阳光灿烂，山涧传出两种不同的笑声，一个风雅，一个爽朗。

天亮后，羲和与栗之狂一起下楼，男子颀长挺拔的身躯出现在老板娘眼中，看得她惊艳不已。

“这……这就是你的相公？”老板娘眼珠不转了，只瞅着男子，咽了咽口水。

“对啊，昨天就跟你说了嘛，还不信。他只是吃错了药，现在恢复正常了。”羲和靠在男子肩头，依傍他出了客栈。门外，阿钦正在给他们套车。

“羲，我们现在回建康好么？”

“为啥？”

“你不是一直希望成为栗家的媳妇么？我回去请族长证婚，把你写入族谱。”

“那我岂不是又要嫁一次？”

“嗯，再嫁我一次，你在北漠和西裕都和我成了亲，这次去建康再成一次可好？”

“好啊，不过等孩子出世吧，我带着他一起嫁给你行不？”

“行。”

“对了，我们把当初那对渔翁渔婆请来参加婚礼吧。”

“好。”

几年后，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驶进建康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外，马车上走下一名少年。正值夏末秋初，天飘着小雨，他撑了一把伞，敲响了院门。

“谁啊？”一个娇软的嗓音传来，伴着一蹦一跳的脚步声。

“吱——”门开处一条小缝，探出一个男童的头来“哥哥，你找谁？”

少年蹲下身，抚了抚男童的头，问他“你可姓栗？”

男童点头，刚想说什么，身后响起女子的高喊“情儿，外面来客人了么？”

少年悄然起立，解下腰间环佩递给男童“看样子，你们过得很好。”他迈步离去，马车嗒嗒行驶在青石路上，溅起细碎的雨花。

男童抚摸着环佩，小脑袋动了动，瞥见一根明黄色的丝线，小嘴一咧，狠狠扯下来攒在手里。

“情儿！”

男童转过身，甜甜喊道“娘。”

“刚才是不是有人找我，或者你爹？”羲和叉着腰问他。

“没，嘻嘻。”男童脚下一滑，跑开了。

羲和眼尖地瞅见他手中环佩，上前要夺过来，却被男童躲开。男童后退着，扬起小手，朝羲和挥舞，就是不给她。退着退着，他撞上一堵暖暖的人墙，回头一看，嘴角笑开了花“爹。”

男子将他抱起来，伸手微笑道“把东西给爹。”

“给。”男童乖乖地交出环佩，朝羲和做了个鬼脸。

“一块普通的环佩？”男子怀疑地看着，装作研究的模样，余光敏锐地扫视到男童手中的丝线，顺势一拉，抢过来。男童哇哇大叫，小嘴一扁，委屈道“爹又抢情儿的东西，呜呜。”

“还说你爹，你看看你，明明是女孩子嘛，非要做男孩打扮，偏偏顽皮得很，管都管不住。瞧瞧，下雨还往屋外跑，一身湿，快去换衣服！”羲和训斥着，从男子手中抱过孩童放在地上，任她在屋檐下撒腿乱跑。

“他？”男子低声说，利眸饶有兴味地瞧着羲和“是来看你的吧。”

羲和接过环佩和丝线，想到来人的身份，唏嘘道：“有他在，天下总算太平了。”

男子嗯了一声，似乎不满意羲和的回答。

羲和瞅见男子探究的模样，赶紧挽住他的胳膊，嗲声说“相公，我好久没吃栗子了，嘴馋。”

男子不语，手隔着衣服抚摸羲和的腹部，轻问“这里才一个月吧？”

“对啊，怎么？”羲和看着他，不明地问。

“既然娘子想吃，我这就上街买新鲜的糖炒栗子给娘子，这会儿也该出来了。”说完，男子就往外走，怎么瞧，怎么像脚底抹了油，大有开溜之势。

“栗之狂！”羲和鼻子哼哼，一脸的风雨欲来。男子轻笑出声，走得愈发快了。

“爹，我也要吃栗子。”女童跑上前，摇摆男子雪白的衣衫。

男子摸摸她的头，笑语“好，爹也买给你，在家乖乖照顾娘亲，爹很快就回来。”

“嗯。”女童听话地甜甜一笑，跑回羲和身边，问她“娘，你为什么那么爱吃栗子，总朝爹嚷嚷着要吃，比情儿还贪吃呢。”

羲和一愣，这孩子，不管教不成了！她轻咳了两声“因为娘现在有孕在身，孕妇要多吃栗子，对身体有好处。”

“可是娘之前没怀宝宝的时候也这么喊的。”女童小声咕隆。

羲和只觉头顶无数乌鸦飞过，额上满是黑线。

“娘，告诉我啦……娘……”

某女彻底无语中……

（全文完）

……

关于结局姌不想解释太多，前面埋下很多伏笔暗示了这个结局。喜欢小苻的亲们也许对这个结局不满意，姌无话可说，也不愿意做所谓强词夺理的人。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只能说，小苻不是羲和喜欢的菜，再好，也不能硬凑在一起。

此文完全沿袭姌的真实构思，字数也在我估算之内，没有超过很多。结局也不像上一篇那么仓促，就是一个中篇文。

感谢亲们的陪伴，虽然很遗憾整个连载过程中都没有栗粉出来留言，但我想可能我本人塑造的男主气场不够吧，下篇努力改善问题。

还有几篇番外会陆续上传，亲们想看谁的，留言说一声，我写栗子的番外不是偏心，是为了解释一些羲和的视角看不到的东西，方便亲们了解事实真相。

好了，想拍砖的尽管砸吧，偶不怕，仰天大笑三声，溜之大吉。

番外

栗子篇：禁宫深（一

我出生于建康最庞大的名门望族，自东裕建立，家族便有人在朝中居于高位，历代延续至今，栗家子孙仍是庙堂上最具实力的党派。我的娘亲是东裕皇后的嫡亲妹妹，被封为越国夫人，因种种盘根错节的皇室牵连，我和哥哥一出生便注定了显赫的身份。

四岁那年，身为太史令的爹于占星时，观测到异象，预言，东裕有妖孽作祟，将因一个女人而覆灭。圣上听闻此讯，极为震惊，即刻降旨命爹算出妖孽的生辰八字。由于关系重大，皇上为保爹能安心算卦，栗家不遭遇人祸，遣人送我们一家入宫。那天，娘将我和哥哥放在御花园内玩耍，自己前去找寻姨母。

此刻御花园中有许多皇子正在争相追逐，比赛踢蹴鞠。我安安静静跟着哥哥行走其中，突然迎面飞来一个球，险些便要砸中我。这时，眼前闪过一个影子，牢牢接住了球体。那人转过身，发髻上的龙凤对簪在刺眼的阳光下金晃晃的。

“参见娘娘。”哥哥单膝而跪，向女子问安。

我跟着唤了一声，便见女子低下头，抚摸着我的额头问“你是哪家的孩子，方才可有伤着？若有损伤，本宫一会怕是要向你的父母赔罪了。”

“回娘娘的话，我和弟弟是太史令栗敬朝之子。”哥哥替我回了话，谦卑有礼。

“原来是我的外甥，呵呵。”不知怎么，女子的笑听起来很是苦涩。

哥哥听完即变了脸色，慌忙改口“见过皇姨母。”

女子笑得更大声了，她仔细地打量着我，目光悠远“这模样与他小时候竟那般像……呵，呵呵……”

那时我还年幼，不知她眼中的幽怨代表着什么。直到半月后的一天傍晚，爹去参加宫廷盛宴，听说是招待西裕帝君的。娘亲也突然被姨母叫去，迟迟未归。哥哥等了许久也不见娘亲返回，便拉着我去姨母的寝宫找她。

我们不停地走着，在徽音殿的五间殿阁中依次寻找娘亲的身影，这里没有太监，没有宫婢，似乎所有的人都被赶了出去，连姨母也不见了。

“娘亲，娘亲。”哥哥不间断的呼喊在空荡荡的寝殿内回响，四壁纱帘重掩，远处有细微的喘息和光亮。哥哥让我待在原处不要走，自己掀起纱帘一探究竟。

我看着他被灯火投射的影子离那光源越来越近，掀开最后一层帘子，哥哥猛然传出惊叫“娘亲！你……你在对娘亲做什么？为什么她……啊……”纱帘微微浮动，似乎有一件玉器砸落在地，一滩污迹洒在了帘上，“嘭——”哥哥并不高大的身体瞬间倒下，半个身子露出帘外，额头处淌下汩汩的鲜血，蔓延至他整个头颅，颈间与我一模一样的护身符掉出颈项，孤零零地躺在血泊中。

“哥……”我想喊他，却发现自己意外失声。帘内的人影动了动，粗噶的喘息重新扬起。我躲在角落中，望着帘子，耳边满满充斥的都是那个凶手的低吼。半个时辰后，殿内终于安静了，纱帘被人掀开，里面的人走了出来，衣衫不整，腰带松垮，他慢慢系着，整张脸涨红，那样子就像喝多了酒的醉鬼。他整理好衣衫，恢复了道貌岸然的姿态，悠悠然离开了我的视线。

我站直身子，靠近飘动的轻纱，另一端有风吹来，替我扬起了帘子。内殿的地面上铺满了破碎的丝绸，中央是娘亲半裸的身子，云鬓散乱，从脸颊到双腿，到处都是淤青，前额和颧骨凸肿，腮边泪痕斑斑，早已辨不出越国夫人的绝代风华。我走近她，缓缓蹲下身，张嘴却说不出话，艰难地咿呀着，希望她能听懂。

“狂儿……”娘亲昔日柔润的嗓音彻底破碎，嘶哑得厉害。“娘不能陪你长大了，你一个人要乖，听爹的话……”娘亲开始抽泣，我的咿呀消失在她的哭腔里。

我伸手替娘亲擦眼泪，却怎么也抹不干。最后，娘亲突然凄厉地尖叫一声，拔下鬓角的金银发饰，张口吞了下去。我慌忙摇着娘的身子，企图让她把异物吐出来，却因承受不起她的重量而挫败。身后一暖，有人替我挡住了穿堂风。

“狂儿，怎么不在家待着？”爹在我背后轻问，他的语气很平静，可我却能听出他隐忍的悲恸。

不待我回复，爹已褪下外裳裹住娘亲，径自抱起她，一个人孤寂地往回走，风中飘来他的低语“奂儿，你睡吧，我带你回家。家里比皇宫暖和，你也不会觉得冷。”

我快跑着追上碎碎念的爹，拉扯他的裤腿呀呀几声，指指内殿冰冷的哥哥。

爹的眸子蒙着暗灰色，透出人读不懂的忧伤和艰涩。他望了望哥哥的身躯，嘴角牵扯，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爹真是无用，不能一口气带走两个人。先让爹带你娘回家好吗？很快，爹就来接你哥哥，很快……”

爹回身时，殿门外匆匆奔进一个人。姨母立在那里，看着爹痛苦的表情和僵硬的动作，伸出手想帮他，却被他冷冷回绝“你想得到的，都会得到，你成功了，成功地害死了自己的亲妹妹。”

“敬朝，我……妹妹遭西裕厉帝欺凌之事，我也才刚刚得到消息，听说厉帝醉酒后闯进了我的徽音殿，我马上就赶来了……”

“哈哈哈……乱世生妖，祸害东裕天下……你能用这种方法堵住我的嘴，却阻碍不了命运。即便我不上奏皇上，终有一日，你也会使东裕遭受无妄之灾。我不会帮你，我也帮不了！”爹说了些我听不懂的话，抱紧娘亲的手气得发颤。

姨母惊呆了，她眸光里隐隐含泪“纵然当初我为了皇后之位违背了我们的鸳盟，可你我终究还是青梅竹马，你就这样狠心，看着皇上杀了我？”

“自我娶奂儿进门之日，我们的情意就断了。我只认她是我的妻子，你是东裕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我一个小小的太史令，高攀不起！”爹冷冷地说着，想越过姨母离开殿内，却被她喝住“你气节如此，我很佩服，可是狂儿呢？他还这么小，没了母亲，我这个姨母也能拂照他数十年，保他与皇子接受同样的教育，可若我死了，还有谁会帮你们，他是个聪明孩子，妹妹也不想他被埋没吧。”

爹的身子颤了颤，扭过头低声道“你还想如何？我不许你伤害他。”

“有你这个爹在，我会对他很好。明日我就领他去见皇上，说我要替妹妹抚养他。皇上面善心慈，定会应允我的要求，说不定还会让狂儿搬入永福省，与皇子们同吃同住。至于妹妹和聿儿的后事，我会妥善操办，一定让你满意。”姨母藏起泪光，笑着朝我走来“狂儿愿意随皇子们一起习艺吗？宫里的习字习武师父都是全东裕最好的，狂儿想不想来？”

我看了看爹，见他皱着眉，不置可否，也不敢擅自答应。没了娘亲和哥哥，这宫里还会温暖如初么？

“狂儿受了惊吓，发不出声。我替他答应你，明日烦请娘娘传御医来治好他的嗓子。”爹最终听取了姨母的意见，留我在宫中。

翌日，我果真进了永福省，吃穿用度与皇子无异。御医也准时到来，替我治愈了嗓子。开始几年，爹时常来看我，每每见我学有长进，目光总会变得异常慈爱，可那眉间的忧愁终日不散。十二岁，我第一次用轻功取下了参天古树上的鸟巢，得到师傅的称赞。当晚我便兴冲冲跑去找姨母，想让她给我一天时间回家告诉爹这个消息。

谁知刚踏进徽音殿的大门，便被太监们伸手阻拦。我孤疑地盯着殿门，心里发堵。避开侍人，我小心跃墙入内。还未走几步，便闻姨母的寝殿内有女子的娇喘，夹杂着床榻摇晃的声响。

“敬朝，敬朝……”如此熟悉的声音，令我心头一震。姨母在叫爹的名字，那房中的男子……

我屏息靠着墙壁，捂住耳朵逃避女子的娇吟，爹，爹他怎么可以……

“狂儿，你怎么在这儿？”爹不知何时靠近的我，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

我抬头望着他，瞥了瞥姨母的寝殿，嘴角勾起讽刺的笑“爹，你就是这样待娘的？”

爹摆好的表情霎时崩裂，他眸中浮现出沉痛之色“狂儿，爹无能，什么也做不了，保不了你娘，也救不得你哥哥。”

“这些怕都是爹的推托之词吧，宫里的人都说了，爹年幼时同姨母一起长大，爹娶娘可是真心？”我愤然地看着他，尽管他额间的皱纹添了那么多，昔日的丰神俊朗早已被岁月磨蚀，我还是忍不住要为死去的娘亲抱不平。

爹沉默了，他伸手想抚摸我，却被我厌恶地躲开。

“狂儿……”他叹了口气，音色低沉“倘若，倘若将来你有了喜欢的女子，一定，一定要好好保护她，无论多难……不要像爹，除了算卦，一无是处。明明能预知家人的命运，却无法力挽狂澜。只能……只能抛弃尊严，这样……这样……”说到后来，爹竟然落了泪。

“爹你放心，我再是无用，也会尽力周全我所爱之人的安危，至少，终其一生，我也不会背叛她。”此时，我还无法理解爹的用心良苦，狠狠一甩袖，弃他而去。

回到永福省，我再也没有偷过懒，每日习武练字，勤奋刻苦。四年光阴稍纵即逝，期间凡是姨母派人送来的东西我一概拒收，若是被她邀请入宴，我也推辞不去。我看不得爹如此窝囊地受辱，常常硬着脾气忤逆姨母。十六岁那年，姨母见我实在桀骜不驯，便请了一位师傅调教我的脾性。

听皇子们说，那位先生是东裕仪态最端庄，仅凭气质便虏获不少芳心的浊世佳公子，如今更是贵为郡马，娶了皇上最宠爱的珑华郡主为妻。姨母说，何时我行事作风能如他那般令人赏心悦目，才能免去先生教导。

先生来的第一日，我便给了他一个下马威，我讨厌姨母，也厌恶她派来接近我的人。当时，我狠狠出了一掌，想避开先生的授课，不想先生接住了我的掌力，反弹回来，将我打倒在地。我愤恨地爬起来，再打，依然失败，最终被先生驯服，不得不接受他的管教。

先生自称韩白，只比我大十岁，他许我直呼其名，我也毫不客气地这样唤他。先生从衣，食，宿，行各个方面训导我，任何时候都要我以相当优雅的姿态示人，杜绝我使性子，一点点磨掉我尖锐锋利的棱角。

他说“你锋芒太利，这样会让所有人看到你本来的心思，即使面对仇人，你也不能很好的隐藏感情。长久下去，得不偿失。倘若有一天，你能在脸上摒弃一切情绪，令人猜不透你所思所想，完全依照你乐意展现的一面相信你，那么我的使命就完成大半了。”

我觉得他所说不错，便信了他，开始练习收敛表情，以温润如玉的笑掩盖一切异样心境。任何时候，都维持着必要的风度。

先生不仅教我礼仪，还授我武艺，因底子扎实，我很快习有所成，练了一身如他那般的绝世武艺，及冠之日，我参加了宫廷设下的擂台，与同岁皇子，王子较量，一举夺魁。当夜后妃设宴庆功，姨母坐在我身侧，说我近年来大有长进，后生可畏，向我提出娶清平公主之事。我愣在当场，多年强忍的厌恶马上爆发，掀翻了桌子对她说“清平公主？你霸占我父亲还不够吗？还要你那骄纵的女儿来羞辱我？”

姨母听完，怒意横生，命大内侍卫将我拿下。我凭借高人一筹的武功，轻巧躲过了攻击，甚至大闹式乾殿。眼看我就可以亲手杀死害我娘亲的始作俑者时，先生突然出现，制服了我，还向姨母谢罪，说自己调教无方，会回去再行管教。

姨母表面不动声色，眼里流露的反感却很明显。她说：“韩郡马调教狂儿四年有余仍不能束缚他的本性，如今他大闹后宫已是死罪。郡马无需替他认错，本宫自会秉公处理。”

说完，她便命常日在徽音殿作威作福的太监取长鞭来，欲对我施以笞刑，当着众宫妃的面将我活活打死。先生求情不得，略带惋惜地看着我。

我被太监绑上一人高的木架，鞭子抽在我身上，划开了我素日喜爱的白衣。数鞭之下，疼痛的感觉令我几欲昏死。这时，爹跌跌撞撞地跑来，弯下佝偻的背脊，恳求姨母放我一条生路。姨母自然不肯，反而让太监打得更凶猛。

“娘娘不是一直问臣，谁能替您挽救东裕吗？臣的幼子就是那个宿命既定的救星，他可以覆灭西裕，助我朝一统天下。”爹依仗自己太史令的身份和以往树立的口碑，朝姨母和天下人撒了谎。

姨母本不信，可见爹无惧无畏，眼神浩然坦荡，最终不得不怀疑我的能力，只好命人放了我。她走近我，两指抬起我的下颔，妖媚地笑着“狂儿，姨母今日才发现，你居然生得这样俊美。有韩郡马的教导，想必能令不少女子迷醉吧。本宫听说，西裕皇室有一位长公主，专门收集英俊男子充为面首。既然太史令预言你能助长东裕国威，本宫就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两年后，本宫送你入西裕伺候那位公主，趁机……颠覆西裕政权，想法子搅乱天下。”

我无力地否决道“休想，我绝不帮你做事……”

“你不帮姨母，你爹该如何自处呢？”姨母突然笑了，那么张扬。“来人，将太史令关起来，栗公子什么同意去西裕了，立功回来之日，就是本宫放人之时。”

“姨母你……”我眼睁睁看着爹被人抓走，却无能为力。就在我后悔自己方才的冲动时，姨母又下了另一道让我痛悔终生的命令“狂儿要将功补过，本宫开恩，允许其他人代他受过。栗姓三代男子全部充军，发配边疆，明日执行，不得有误！”

我手上的绳索松懈了，重获自由。我望着姨母的脸，强装笑容“姨母，狂儿知道错了，这次，绝不会再违背姨母的意思。”

先生在姨母的监视下将我带走，我的脚步如灌了铅般沉重。此后两年，我再也没有生事，安心地接受先生的教诲，将自己磨练的更强，更能隐忍，纵使五岳崩于前，也能巍然不动。先生教了我一些简单的医术，说无事便好，有则自行疗伤。另外，为以防万一，先生给了我一个匣子，里面装了一些必备的迷一药和伤药。

离开东裕时，姨母特意命人授予我一些闺房秘术，说以后侍寝可用。我面对姨母异常的从容自然，向她行该行的礼，恭敬如寻常的外甥一般。

姨母还安排了一支暗卫给我，说我有任何事都可支配他们去做。可我心里明白，他们恐怕是来监视我的。为了摆脱这群人，我在进公主府时，刻意装作被人追杀，在所谓的“逃亡”中撞上了长公主。她双目含春，第一眼便看中了我，立即命手下人赶走了我身边的暗卫。从此刻起，我真正获得自由，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

入府第一天，公主便命人给我沐浴，当晚将我领到她的榻上，脱去我的衣衫。我对她微笑，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下榻为她点了熏香，偷偷加了些先生给我的幻梦情思。那夜，公主果真如度春情，第二天醒来还对我说，滋味不错。

此后，她日日前来临幸我，我每夜都燃了幻梦情思。只因这药对男子无用，公主也未发觉异样。因得宠，公主时常会派给我一些事做，帮她管理府上开支，或者解决人事冲突。

这样过去了半年，府中皆以为我能盛宠不衰，纷纷巴结讨好。我却不在意这些虚荣，表面上依然养着花草，没事拿书来读读，暗地里悄悄寻找西裕矛盾所在。直到那天，我闯入了公主的藏书阁，发现了不少朝臣的宗卷，还有一瓶丹药，嗅了嗅，居然含有慢性毒素。

正当我深思其中隐秘之时，门突然被人推开，响起一声奸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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