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如何忘了你：借爱》

作者：碧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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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的初恋情人【1】

KTV的包房门关闭得严丝合缝，没有一点声响溢出。走廊地板嵌着幽蓝色的霓虹灯管，闪烁的灯光在无声世界里光怪陆离，走在上面如行云驾雾。再加上曲曲折折的甬道，越加分不清方向。

苏子下意识地闭上眼，从出租车上带下来的晚报掉落在地。朝上的一面是娱乐新闻，一张照片赫然占了小半版。当红大明星姜音挎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表情娇羞无限。男人西装笔挺，肤色苍白，一双眼睛微眯着，目光冷冷清清，仿佛许久没有见过阳光的吸血鬼德古拉伯爵。

苏子印象中的徐楷之不是这样的，他很多时候背着沉重的画具到沙漠里去。每次回来，尽管裤腿和衣领扎的很紧，但依然一抖就是满地的沙。他来的时候，皮肤比一般女孩都白。等走的时候，已经黑的和当地人无异，笑起来一口牙雪白得可以做佳洁士广告。

苏子想，十八岁时的记忆果然是不靠谱的，徐楷之走的时候二十四岁，如今算起来三十整。她看见娱乐版下对他的介绍，商界黑马，名下有数个知名企业，遍及纺织、食品和医药行业。

“迷路了吗？”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苏子一惊，语无伦次道：“啊，没有…不是，好像是……”越发表述不清楚。她有些懊恼，为什么时隔六年，一想起徐楷之，还是这么魂不守舍。

“还是高速路好走，反正只有一条路，大不了搭个车，是吧？”男人歪头打量她。苏子一头雾水，这人说的什么，她怎么听不懂。男人咧嘴道：“真是忘恩负义啊，当年可是我半夜停的车。”

苏子狐疑的望着面前的男人，他大约二十八九，懒洋洋地靠在走廊上，眼角眉梢潇洒不羁。苏子记不得认识生有桃花眼的男人，迟疑着问：“你认错人了吧？”

男人并不答话，冷哼一声，扬长而去。苏子哭笑不得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走起路来真是悠哉，明明不过在KTV，偏能被他走得像在私家海滩上观海。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2】

“妞，你怎么才来啊，今天大老板请客，那帮狐媚子都在争着献好呢！”同事兼密友吕萌急忙小跑过来。

苏子见好友一脸怒其不争的表情，自动心虚地嘿嘿赔笑。她一向是办公室里可有可无的小人物，既不会被辞也永无升职的可能。公司总裁不过是个高级打工仔，百年不得一见的幕后老板驾临分公司，同事们各展神通，盼着鸡犬升天。偏她还是淡淡的，二十四岁的女孩，倒跟入定的老僧一般。

包厢里热闹非凡，一圈人众星捧月般围着一人。苏子刚把身子缩进沙发的黑暗，吕萌一把将她拽出来，忿忿使了个颜色。她只得跟在吕萌身后挤进人群，等看见沙发上坐着的男人，眨巴着眼愣住了。

当吕萌攥着话筒对着大老板深情吟唱的时候，苏子还迷迷糊糊的。她小心翼翼探头望过去，沙发上的男人正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一双桃花眼隐藏在高耸鼻梁形成的阴影下。苏子揪着头发使劲回忆，却如何也想不起今夜之前在哪见过他。

第二天上班，一进办公室就见众人围着她的桌子，吕萌冲过来道：“快说，是谁送的花？”

苏子放眼望去，只见一捧触目惊心的火红，一时间脑子里涌出四个字——“如火如荼”。她只见过玫瑰、百合之类常见的花朵，不知这花的名字。好奇地在花里翻了半天，没有卡片，花店的人也没留下送花人的任何信息。

蒋友谊突然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道：“这曼珠沙华不错啊。”

苏子只听说过曼珠沙华，第一次见到真花，跟简珍借了一个玻璃瓶装起来。浓艳的花瓣在阳光下将雪白的墙壁染上了绯红，照得女同事们的眼睛有了不一样的颜色。

哪想到，第二天，花店的人又来了，还是曼珠沙华。苏子再没有瓶子来装，只好买了一个。到第三天，她傻了眼，花店的人又带着一大捧曼珠沙华光临。

几个女孩嚷嚷着苏子影响了办公环境，吕萌出头跟她们对骂。苏子硬着头皮求店员别再来，送花的小伙计为难道：“客户定了六百九十朵曼珠沙华，我们不能违约的。”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3】

这下女同事都都红了眼，嫉恨地盯着苏子。这年头舍得买花送女孩的男人已经不多，六百九十这个庞大的数字，足以说明对方又多情又多金，摆明了不追到苏子不罢休。

苏子冥思苦想猜不出送花的人是谁，那天去茶水间，遇上了蒋友谊。他皱着眉道：“苏小姐，你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有没有患上老年痴呆了。”又是这种没头没脑的话，苏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准备溜走，一个念头突然闪现。天天送花，只有蒋友谊这样的有钱疯子才干得出。

她犹豫地问出口，蒋友谊端着下巴道：“苏小姐，你是用这种方式在勾引我吗？”她气得差点吐血，恨不能用高跟鞋在他脸上碾两脚。可到底他是老板，苏子只能咽下这口气。蒋友谊却拦住她道：“我看苏小姐闲的很，不如跟我去见客户吧。”

苏子只得上了他的车，目光落到后视镜上挂的铜铃铛。蒋友谊向她抛了个极魅惑的眼神道：“又不是第一次坐我车，紧张什么？”

她一下子想起他是谁了。

后来蒋友谊又叫她跟着去过几次饭局，她叫他蒋总。微醉的他贴过来道：“叫我友谊。”她说：“这不好吧。”他挑起眉切了声道：“你以为我想跟你套近乎啊，不过是拿你当幌子罢了。”

她看过去，饭局上每个男人身边都有个女人陪着。她心想蒋友谊原来也不是传言中的花花公子，便改了称呼，在公司仍规规矩矩称他蒋总。

吕萌听后捧着腮越发惆怅，像一只发春的猫一般喃喃不已：“现在去哪里找蒋总这样又英俊又正派的男人啊！”

苏子笑道：“前几天是谁说蒋总是个花花公子来着？”吕萌飞快地瞪了正聚在一起海聊的女同事一眼：“还不是那群妖精，败坏蒋总的名声！”

苏子笑着直摇头，之前说起蒋友谊的绯闻，吕萌首屈一指。其实蒋友谊就是个纨挎公子，偏他生得比女人还要好看，在人前又一副正派的不得了的样子，不知勾走多少女人的芳心。就连吕萌这样恋爱八百次的熟女，也被他的表象蒙了去。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4】

有那么两三个星期没有见到蒋友谊，苏子祈祷这家伙不要再回来。但事与愿违，一个月过后，蒋友谊突然又露了面。遇见苏子，不过象征性地点点头，并没要她再去陪客户。

苏子渐渐松了口气，然她的心思却瞒不住吕萌。吕萌耸着眉毛问：“妞，你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蒋总手里？”

苏子惊慌辩解：“哪里有，我…我……”还没“我”完，吕萌嗤之以鼻道：“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时候会结巴？”

苏子垂头丧气，吕萌挎住她的胳膊道：“算了算了，不说拉倒。反正你没跟我说过的事多了。我就奇怪，咱两同事两年，有时我却觉得压根不了解你。”

吕萌说对了，她的确有把柄在蒋友谊手里。当年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她下定决心要把以前的事都忘了。她刻意回避着过去人和事，她和父亲六年没有联系，又怎么会愿意跟一个目睹了自己最悲惨时刻的人有什么瓜葛。

偏偏下班的时候遇见了蒋友谊，他坐在布加迪里示意她过来。她睁着两只迷茫的眼，蒋友谊按下车窗道：“傻妞，叫你上车呢！”蒋友谊对员工都客客气气，一副剑桥海归的英伦派。此时在众人面前毫不忌讳地叫苏子“傻妞”，反倒使人愕然他们之间有什么亲密关系。

苏子在女同事飞刀一般的眼神中战战兢兢上了车，扫了他一眼忿忿道：“你能不能换个称呼？”

他张口就来：“行啊，傻妞！”她气得不跟他说话。蒋友谊跟没事人似的，一路嬉皮笑脸，说他前段时间在西班牙遇到的火辣女郎，再讽刺一番苏子的平板身材。

苏子拿蒋友谊这种男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惯来冷嘲热讽，可是饭桌上有客户对她动手动脚，他一拳就轮过去，根本不在乎将到手的合同金额有多大。

她吓坏了，用自己的围巾替他止血，泪眼婆娑跟他道谢。他却皱起眉头道：“你以为我是为你啊，我是叫那小子知道知道我蒋友谊是谁！”她拿着满是血的围巾，尴尬得忘记了哭。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5】

这一天，蒋友谊又要拉着苏子去吃饭，她死活不肯。蒋友谊眼珠一转，扬眉道：“放心，这次不打架，见个朋友。”苏子纳闷，又不是见客户，为什么非要拉着她。蒋友谊不管那么多，众目睽睽之下，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苏子环顾四周，女同事嫉恨的眼神如同飞刀，简直就要将她血溅当场，她既没有穿锁子甲，赶紧逃离战场。

他们先到了地方，等了不多时，服务员引领着一个男人进来。西餐厅的灯光不甚明亮，她只看见来人的轮廓，却不知怎么的心跳加速。等蒋友谊站起来笑着叫出“之楷”二字时，她连牙齿都抖了起来。

她曾无数次幻想过和徐楷之相遇的场面，即使是将他恨地咬牙切齿的时候，也控制不住地想象过。抱头痛哭、放声咒骂、相视一笑……她统统都想过，但她从来没有想到，会是这样毫无准备的相遇。

她慌慌地低下头，脑子里嗡成一片空白，只能感觉到头皮剧烈地跳动。每跳一下，眼前就晃出一个漩涡状的黑圈，像探井用的钻头，一钻探到心底深处。血液咕嘟咕嘟地翻滚上来，窜到四肢百骸，冒了一身的汗。

徐楷之完全没有注意到她，只和蒋友谊说话。他和她中间隔了一张硕大的茶几，她蒙蒙怔怔地抬起头望过去。徐楷之穿着黑色的西服，映衬的脸色越发苍白。她觉得他比照片上还要瘦，脸上的骨头刀削般尖锐，眼睛却骇人的明亮，绝然不是她记忆中的阳光大男孩了。

六年前的徐楷之从来没有穿过穿过正装，脚上一双旅游鞋，眼里总是含着笑，真真是八九点钟的太阳。他画沙漠画小镇画人画狗，画的不好了，将画纸撕了一张又一张。若是某幅入了眼，拉着她一起看。

她觉得那画美，看着让人心里某个地方发颤，却说不出哪里好。他笑道：“这就对了，孺子可教也。”她作势打他：“谁是你的子？”他举着画俯身在她额头一吻，他身上的热气熨贴着她的皮肤。他温柔地一笑：“你是我的小家伙。”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6】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一个身着红裙的窈窕女人推门而入。蒋友谊懒洋洋道：“知道大明星你忙。”来人是姜音，娱乐版上将手挽在徐楷之臂里的美人。

姜音很随意的坐在徐楷之身边，拿起他面前的白兰地喝了一口。她本人比镜头前还要漂亮，鼻子眉眼无一处不完美，精致得似是油画里走出来的女子。她喝酒的姿势极诱人，眼波流转，一直望着徐楷之。徐楷之嘴角绽出一个微笑，眯着眼看着姜音。

他不曾望过苏子一眼。

她的心沉到了酒里，灼得发痛。身上的汗，渐渐被冻结，生出倒刺一般的寒霜，

徐楷之和她相差六岁，相别六年。六年了，他变了，她也变了。十八岁前的她有着七百度的近视，带着厚厚的镜片，被学校勒令剪了男孩般的短发。她失魂落魄地想，当年的她那么丑，他怎么可能是真爱过自己呢？

掺了绿茶的威士忌比白酒还要苦涩，血液在酒精下沸腾，她的身子一会冷一会热。六年未能言说的心事，被酒引了上来，化作一滩腥秽污染了贵重的地毯。

她烂醉如泥前的最后一个记忆，徐楷之瞟了她一眼，一如他进来时一般，眼睛里没有喜悦，没有憎恨，甚至连厌恶都不曾有。就像报纸上说的那样，景天集团的董事长，被同行和公司下属，暗地里称为从棺材里爬起来的死人。

夜里，她翻来覆去，喉咙里堵的厉害，疼的厉害，想快快哭一场，甚至想要杀人。她压抑了六年，带了整整六年的枷锁，理智铭刻进骨髓，混沌时仍未失职。她咬着牙，连大喊都不曾。然酒精在身体里作祟，硬生生压在心底的记忆，小鬼一般争先恐后地跳出来，在梦里放起了电影。

那一年她十六，他二十二，茫茫人海中相识。

她的家在一个偏僻的小镇，时常断电。那天她在蜡烛下写作业，父亲带着一个留宿的客人走了进来。他温婉的微笑，白皙修长的双手，在橘色的烛光里，晃出耀眼的光晕。她下意识的看了看自己，肥大的校服，领子上溅着黑色墨水。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7】

他走近她，拿起她的课本看了眼道：“你刚上高中啊。”她嘴唇喏了诺，她想说她不是小孩子。可是她没说出来，她平素便不爱说话，在他面前，完全变成了哑巴。

小镇上的高中，一年也考不出一个大学生。苏子的父亲提出让徐楷之辅导苏子功课，每天晚饭过后，苏子便去他的房间。一张桌子，面对面坐着两人。徐温软将珍藏的一盘谭咏麟的磁带送给她，她眼里现出迷茫，问：“这是谁？”他问她听谁的歌，她答谢霆锋。

三岁一代沟，他们隔了两代。他和她说话和口气明显是把她当一个小孩。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最不愿被当孩子看，拼命展现成熟的一面。她一到了能办身份证的年龄，立即去派出所。等身份证下来，得意洋洋举着那张硬卡片给徐楷之看。徐楷之接过来瞧了瞧道：“咦，上个月是你生日，怎么没告诉我？”她吐了吐舌头道：“我生日是四月，报户口的时候户籍警偏听成了十月。”徐楷之到镇上已经是八月的事，她的生日早就过了。

纵然她有了身份证，仍是未成年少女。那天徐楷之语重心长对她说：“苏子，你父亲给你起了一个非常好听的名字。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他对你的期望啊。”她不甘心被徐楷之以长者的口气训话，于是装作毫不在意，将不肯告人的秘密说了出来：“他想要的是儿子，所以才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徐楷之怔了一下，她知道他生活的世界和边陲小镇完全不同，显然是被现实的封建习俗震惊到了。她满不在乎道：“有什么啊，不过是个美丽的错误罢了。”这个词，她想了好久，她觉得这样说话能让徐楷之把她当做和他同龄的成熟女孩看待。徐楷之却笑了，问她：“那你母亲怎么没给你生个弟弟？”

她顿了一下道：“十年前我母亲出车祸死了。”徐楷之讶异地望着她，半天沉声道：“我的祖父母都还活着，我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事……”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8】

她怕他要说出什么同情她的话，撇嘴道：“我都不在乎，你别扭什么啊”他还是吃惊地望着她，但是打那以后，和她说话不再用哪种对待小孩子的口气了。

在一个单独的房间里，年龄差距被特定的环境无形缩小了。两个人的共同话题越来越多。转眼苏子上了高二，冬天到了。苏子举着一只被切成两半的烧梨递给徐楷之。他们各自举着半只，517Ζ烫的缩舌头，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分梨是分离的谐音，所谓箴言这种东西，却是不能不信的。

第二天起床，苏子的头痛得快要爆炸，勉强到了公司，吕萌“啪”的一声将早报拍到她面前气呼呼道：“你这死丫头，跟姜音一起吃饭居然不告诉我！”苏子扶着额头接过报纸，照片上的她几乎瘫倒在蒋友谊怀里，同行的是一对俊男靓女。

她定格在男人的脸上，苍白的脸，微微眯起的眼。是他，真的是他……昨夜，并非一场梦，她以为今生再不相见的人，和她同处一室，却不相识。

娱记对第二次拍到和姜音一起吃饭的徐楷之做了进一步调查，加粗标题写着：惊爆姜音新欢是高干子弟！

新闻里用了某某知情人士透露的字样，但显然信息不够多，不曾打探到徐楷之家庭的更多内容。但苏子早知道徐楷之的父亲是谁，他用来速写的纸印着某个政府部门的名称。他说起父亲，只有一个忙字，他很少能在家见到他。小时候，母亲带他去父亲的办公室。父亲在外视察迟迟未归，他左等右等等不来，便拿了桌上的公文纸画画。等父亲的时间总是特别长，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纸，走到哪里也带着。

他的家境和她的比起来，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她的父亲车祸中被碾碎了一条腿，没法出去打工，便将家里的空房间收拾出来，靠留宿来沙漠游玩的客人维持父女两人的生计。实际上，一年之中，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接待二三十人，通常他们住一两天就会离开。徐楷之是住的最久的一个，整整住了两年。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9】

他虽然家境优越，却是没什么金钱概念的人，五毛钱的豆沙饼也吃，近千元的巧克力也不当回事，见她喜欢就托人空运来了。若是冬天还好，到了夏天，等巧克力到了镇上，早已软化的不成样。他也不放到冰箱，看她吸溜着吃。等她吃完了，在她唇上使劲一吻道：“真甜！”她吃的是黑巧克，可可含量极高，哪里甜的起来。

恋爱时的男女，什么都是甜蜜的，缘尽缘散的时候，当初有多甜，现在就有多苦。

吕萌不甘心的压低声音道：“小样，昨天是不是跟蒋总共度良宵了？”苏子被吕萌的追问吵地太阳穴突突直跳，半天抬起头道：“我昨天喝多了。”

吕萌恨铁不成钢地在她额头上弹了个爆栗：“你这笨蛋，多少人想钓金龟婿钓不上，金龟掉你床上居然记不得了！”

苏子惊得眼睛直眨：“不会的，早上起来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再说，蒋总不是那种人……”

吕萌又给了她一个爆栗：“他要是那种人倒好了，你啊你，等过完生日就二十五了，眼看就要奔三，怎么连个男朋友都找不上。”

苏子赶紧道：“那今年你就别给我过生日了。”这话，她去年就说过，当时吕萌把生日蛋糕重重往桌子上一放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凉薄，难怪这么多年只有我一个朋友！”

苏子不是不想享受友情，只是她十八岁过后，就开始害怕过生日。她不是怕奔三，她怕的是有关生日的记忆。

这一天苏子过得胆颤心惊，昨天在蒋友谊面前丑态毕露，今天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惯爱笑话人的家伙。好在吕萌打探来消息，说蒋友谊今天回总公司，她才松了一口气去茶水间。

热气腾腾的橙汁隔着杯子熨帖着手掌心，她闭上眼想小憩一会，脑子里却不停地浮现出徐楷之的脸。当年，他们一人捧着一杯果珍，相视而笑。室外寒风刺骨，房间里的温暖将玻璃窗蒙上了一层呵气。

十六岁的初恋情人【10】

什么东西碰了她一下，猛地睁眼，蒋友谊递过一杯咖啡。她立即心虚地涨红了脸，蒋友谊一脸平静：“咖啡比橙汁提神。”这话，分明是记得昨夜她喝醉的事。他又怎么可能忘记呢，昨天她差点吐到他身上。可是她是怎么回的家，一点也记不得了。她想问蒋友谊，又怕这家伙嘴里说出什么不着调的话来。

果然，她还没张嘴，蒋友谊拦到她面前道：“瞧你昨天醉的跟头猪似的，没把我累死。记得现在你欠我的，以后随叫随到！”她垂头丧气出了茶水间，本来挺好的英雄救美，到了蒋友谊这里，怎么就变成了趁机要挟呢？

花店里的人每天雷打不动到来，办公室里红彤彤一片快成了花圃，苏子成了所有女人目光的靶心。蒋友谊破天荒替她出了个正经主意，让花店的人把地址改到她家。反正签收的是她本人，花店的人立刻就同意了。

从此每天傍晚回家，她都会收到一捧新鲜的曼珠沙华。花里加了防腐剂之类的东西，那花好久才凋谢。每天清晨，一睁眼满屋的火红。

一天夜里，她起床喝水，没戴眼镜，结果打翻了地上的花瓶。鲜红的花瓣浸泡在地板的水波里，月光中血一般触目。她突然害怕起来，浑身汗毛耸立，飞快地打开灯，仓惶间一个人影在窗前一闪而过。她吓得立刻钻回被子，整夜开着灯不敢睡。第二天一早，两个铁青的眼圈牢牢挂在脸上。她不得不翻出一年也用不了两次的粉底，结果一进公司，还是被吕萌发现了。

苏子想起昨夜满地猩红，心有余悸，想去吕萌那借住一段时间，吕萌吱吱呜呜半天，她便知道吕萌今夜又要和某个男人良宵共度。她有气无力道：“别光说我，你都二十六了，好好找个男朋友，这么玩下去迟早要后悔。”

吕萌立即瞪大眼睛道：“你怎么知道我这次不是认真的？”苏子狐疑的打量吕萌，这才注意到这小妞满面所谓恋爱中女人的春光，竟是真的动情了。

收藏流星的男人【1】

今晚的加班吕萌自然没有参加，苏子照例留下来。蒋友谊不知怎地也没走，照例以嘲讽她为乐趣：“把时间用来加班而不是恋爱，你可真爱钱啊！”

苏子一夜未睡，没了斗嘴的力气。蒋友谊咦了声道：“今天脾气这么好，值得嘉奖，陪我去个地方。”苏子白了他一眼，本想拒绝，但又不想回家。

她想了想问：“姜小姐会去吗？”她心里明白，她问的不是姜音，她害怕再遇上徐楷之。

蒋友谊俯身看她的脸，拉长音道：“丑小鸭见到美女有压力了……”她很认真的点点头：“姜音确实漂亮。”蒋友谊耸起眉毛道：“你是女人吗？”她奇道：“我怎么就不是女人了？”

蒋友谊撇撇嘴：“女人啊，看见另一个漂亮女人，就像王后看见了白雪公主。就算不送她一个毒苹果，至少也得骂上一句妖精。”她被逗得笑起来：“你是男人吗？”蒋友谊挑眉道：“跟我回家不就知道了。”

他笑起来真是好看，眼睛里满是魅惑的暧昧。难过突如其来地涌上心头，六年前，徐楷之的眼神也曾这般明亮生动。她赶紧深呼一口气，将脑子里的念头驱逐。

下了车，面前是郊区的一栋别墅。苏子疑惑地看着蒋友谊，这里好像不是饭店。蒋友谊已经看出她的心思，飞了她一眼道：“大爷我除了吃就不能有点别的业务啊！”她极不给面子地说：“我还真不知道你能有别的业务。”蒋友谊平素不管经营，这次到分公司参加地方政府组织的企业家年会，不知为什么就一直没走。

等进了大厅，只见整整齐齐摆着两排椅子，最前面是一张又高又窄的红木桌。正聚在一起聊天的几个男人笑着跟蒋友谊打招呼，他随随便便挥挥手，在第一排落了座。

苏子环顾四周，见来人都气度非凡，又想起院子里停的进口车，以为是某个经济家教授举办的小型培训讲座。不禁瞟了蒋友谊一眼，这家伙还是知道上进的啊。

收藏流星的男人【2】

可是带自己来干什么，她一个小职员，用不着上什么总裁进修班吧？不过蒋友谊做过没理由的事多了，她猜不出也不懒得猜。

众人陆陆续续落了座，苏子悄悄地四下张望，没看见徐楷之，既是庆幸又是失望。一个男人走到红木桌前，掏出一只木捶。苏子这才反应过来，讶异地问：“这里是拍卖会？”

蒋友谊拿起椅子上写有他名字的卡纸敲了苏子的头一下道：“真笨，现在才看出来。”她倒在椅子上，就说嘛，蒋友谊这样的愤青怎么可能来听别人说教。

标的物上了桌，苏子瞪大了眼。她本以为不是青花瓷唐三彩，就是阎立珍的画颜真卿的字。可那托盘里的东西，分明是一块石头。她使劲眨了眨眼，左看右看，还是石头。

蒋友谊看她满脸的迷惑，咧嘴道：“真没见识。那是陨石，陨石懂吗？就是流星！”苏子第一次听说还有拍卖星星的，好奇的不得了，恨不能上前摸上一摸。

蒋友谊见她跟个猫似的直往前凑，赶紧把她按回椅子上：“傻妞，不待你这么个看法的。你先瞧瞧宣传册。”她接过册子，净是些不懂的术语，只能看看图片，可是怎么看怎么都是普通的石头，如何也没法跟天上灿烂的星璀联系到一起。

第一块陨石报出了起价，她差点惊掉大牙。一块还没指甲大的陨石，居然要五千，还是美刀！她直咋舌，忍不住道：“随便捡一块石头也比它好看。”

蒋友谊道：“没准它就是从你家后院捡来的。”又是这种荒诞话，苏子瞪了他一眼。蒋友谊一本正经道：“跟你说真的呢，这里拍的石头可不保都是真陨石。”

苏子大吃一惊，蒋友谊道：“什么蛇含石、火山岩、褐铁矿、黑曜石，用点手段作假，都可以冒充。”

苏子问：“那要是看走眼了怎么办？”

蒋友谊随随便便道：“扔树根下，放鱼缸里，搁哪不行。”

她直嘶凉气：“卖假货没人管啊？”

收藏流星的男人【3】

蒋友谊不屑道：“眼力不行怪得了谁。”

苏子惊问：“连真假都不保，这样的拍卖会你居然还来？”

蒋友谊立即回道：“当然要来，两年才有一次，还得提前一年预约位置。”

第一块陨石以六千美刀成交，是等重黄金价格的一千倍。拍卖会结束，蒋友谊拍下了第九号陨石，回去的路上笑话她没见过世面。苏子昨夜睡的不好，昏昏欲睡靠在座上也不说话。蒋友谊讨好地笑道：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喂，生气了？我送你个礼物好不好。”她说：“我没生气。”蒋友谊却不信，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座拿过刚拍下来的陨石塞进她手里。

那是一块月球陨石，蒋友谊花了十万美刀。苏子不耐烦道：“别逗了行不行？”蒋友谊顿了一下道：“这么快就被你看穿了。”她就知道他又拿她消遣。蒋友谊重新发动了车，边开边道：“你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嘛，你要是长的有姜音一半漂亮，送给你也无妨。”她再不张嘴，连白眼都不给他。等到了她家楼下，蒋友谊看了眼路灯道：“你家这灯亮，我瞧瞧是不是买了假货。”

苏子有点替蒋友谊紧张，那可是花了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蒋友谊捏着陨石照来照去，突然一拍方向盘道：“真倒霉，买了块假石头！”苏子急道：“不会吧，你再好好看看！”蒋友谊又照了好一会，长叹一口气，一把将石头扔到窗外的草坪上。

苏子大叫：“你疯啦？就算是假的那也是花了十万美金啊！”蒋友谊苦着脸道：“我看着堵心。”

苏子看着蒋友谊离去，一想起那十万美金，仿佛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般，肉痛不已，趴在草坪上找来找去。所幸那块草坪不算大，总算被她找了回来。

回到家几乎又是一夜未睡。她坐在床上，开着灯，望着满屋的曼珠沙华发愣。到了半夜，她一下子从床上跃起，将那一捧捧花从瓶子里抽出，迎着冷风到了室外。三月的花坛，小草刚刚冒头，嫩芽的和黄土融为一体，几乎不见春色。

收藏流星的男人【4】

到了第二天，晨起锻炼的人首先发现了花坛的异样。昨夜还是一片荒芜，眼前却红火绽放。很快孩子们也发现了，快乐的招呼着小伙伴，大人们也加入进来。不消片刻，小区里许多人家的桌上都摆上了一朵曼珠沙华。

无论苏子扔多少次，转天新花雷打不动的到来。送花人依然不曾露面，连只字片语都没有。她多次询问花店的人，得到的唯一信息是，对方仪表堂堂，非富即贵。

她想来想去蒋友谊嫌疑最大，吕萌也猜是他，羡慕的连连叹气：“你说你哪入了蒋总的青眼，放着公关部那几个小妞不用，怎么每次出去都带着你？”说完掏出一柄精致的化妆镜，拉着她一起照。

镜子里的苏子，带了隐形眼镜，留着齐肩的发。和六年前唯一相同的地方，是她的肤色。在沙漠小镇，她的肤色绝无仅有。孩子似的白，终于在上大学后，开始散发出女性美。她看上去并不惊艳，但是清秀。

但她终究算不得美人，尤其是和姜音对比。姜音美得耀眼，而她，顶多能算第二眼美女。蒋友谊那种情欲动物，能看出她的好来？苏子摇头。

一天见了蒋友谊，她忍不住问他。蒋友谊盯着她看了半天，眼睛闪闪发亮：“傻妞，你是不是又在勾引我？”她已跟他熟悉了许多，张口就来道：“就算天下男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嫁给你。”

蒋友谊看着她，神情不善。她以为这家伙高傲的自尊心被自己打击到了，刚想解释不过是句玩笑。蒋友谊已经恢复了不以为意的表情。

上了车开得好好的，蒋友谊突然问：“苏子，我哪不好了，你就这么看不上？”她仔细想了想，蒋友谊要貌有貌，要财有财，虽然说话没个正调，但也没什么不良嗜好。可是她却从来没想过要和他在一起。或者应该说，她就没想过世上出了徐楷之还有别的男人。

收藏流星的男人【5】

她说不出蒋友谊哪里不好，可也说不出徐楷之哪里好。

如今自己成熟了，回忆当年也冷静了许多。她想，或许徐楷之和这世界上别的男人没什么区别，只是偏偏是自己第一个爱上的男人，爱了就没法忘了。以至于看别的男人，不免和徐楷之对比。别的男人自然不是他，于是哪看哪不对，这么多年，就没一个看得顺眼的。

到了商场，苏子微微叹了口气，蒋友谊就是蒋友谊，徐楷之绝不会像他这么注重穿衣打扮。

蒋友谊几乎没穿过重样的衣服，无论哪一件到他身上都是衣冠楚楚。

这家伙的确有穿衣的资本，身高一米八六，健身房里练出的肌肉，绷在衣服下面不由得让人想起性感这个词。他知道自己受女人欢迎，一点也不懂得含蓄，见到漂亮女孩那眼神就变成一波幽幽的潭水，招得蜂啊蝶啊主动往前凑，弄得苏子常常成了嫉恨的目标。

女孩瞥她一眼问蒋友谊：“这是你的助理啊？”

蒋友谊笑吟吟道：“是我老婆。”

女孩立即变了脸，苏子瞪蒋友谊一眼。他仍旧笑嘻嘻的，对女孩道：“啊呀，我老婆不喜欢你，这可怎么办？”

女孩立即涨红了脸，捂着脸逃走。苏子气地转身离开，蒋友谊追上去一脸无辜道：“不这么说她不肯走啊。”她气极反笑，蒋友谊又凑过来嘿嘿道：“别生气，我补偿你，今天晚上以身相许好不好？”

他说这样的话也不止一次两次，不过连苏子的手指头都没碰过。她便知道这家伙只是胡说八道，也不搭茬，最后蒋友谊装作弃妇样极其悲壮道：“你就不能看在我的钱的份上嫁给我？”

这话，本是《飘》里郝思嘉嫁了两次以后，白瑞德跟她求婚时说的。而蒋友谊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商场入口处，来来往往的人齐刷刷向苏子望过来，她恨不能找个洞钻进去，打定主意再不跟他说话。

收藏流星的男人【6】

然这蒋友谊极懂女孩的心思，又抛得下脸面，不停地说好话道歉。苏子举着他买的哈根达斯问：“你倒说说，我哪好了？”

他眨了眨斜长入鬓的桃花眼，半天没说话。苏子停下小勺，疑惑地望着他。

蒋友谊挠了挠头道：“我还真没想出来你哪好。”

她这下真生了气，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蒋友谊赶紧把她拉回来道：“我想到了我想到了。”她站住，蒋友谊道：“你走起路来，特别好看。”

苏子曾被人说走路如同鬼子进村，第一次听到表扬，喜滋滋地让他说怎么个美法，蒋友谊却附加了条件，非要她陪他买完男士香水才肯说。

她飞他一个白眼，一个大男人用什么香水。不过凭心而论，蒋友谊身上的气息似他本人般清新，并不让人生厌。

商场一楼化妆品柜台云集，各种香味交织。上百种香氛中，偏偏一股熟悉的似有似无的香气，清晰的传入鼻息。

苏子不由自主地顺着那股香味走过去，柜台小姐立即将别的顾客刚刚试过的那瓶香水拿出来：“小姐，这是我们品牌最经典的一款香水，是送给男士最好的礼物哦！它还有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叫做记忆如潮。”

她咯噔一下，为什么偏偏叫这个名字。她脑子里嗡成一片，想走却抬不动脚，身体不由自主的颤抖。

蒋友谊跟过来对柜台小姐道：“我要了。”付了款，柜台小姐笑颜如花地将包装好的香水递给蒋友谊，他做出一脸神情样，看着苏子道：“今晚我就用给你，好不好？”

苏子怔怔地望着他，突然拔足狂奔。她穿过大街小巷，道路两旁的行人和建筑，化作虚无的布景。整个世界只剩下她一人，诡异和恐惧罩了满头满脸。

她就这么一直跑啊跑，终于跑脱了力，小腿不受控制的抖动，连眼泪都抖了下来。

收藏流星的男人【7】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在她需要徐楷之的时候，他不告而别。在她用了六年时间学会忘记的时候，他却突然出现。那天重逢，将她六年的努力化作东流水。

这些天，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他，对自己说那不过是一个梦。她每天卖力地工作，使劲大笑，主动跟着蒋友谊去这去那，就是为了将自己生活的每一秒都填充得满满，再不给徐楷之留下任何位置。

一连几天，她以为自己做到了，然不过淡淡的香氛，却从鼻腔直入大脑深处，猛地将关于他的记忆一股脑地勾了出来。

苏子和徐楷之的第二次见面，距离初次相识隔了一个多月。苏子的父亲车祸留下的旧伤复发，搭车去了十几公里地外的县城医院。苏子替父亲给徐楷之送饭，她第一次进到他的房间。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副桌椅，干干净净又冷冷清清，竟似没人住一般。徐楷之正在埋头看书，没有想到进来的不是房东。他抬头看见苏子，立即站了起来。

苏子有些紧张，青春期的少女遇见一个仿佛梦里走出的大男孩，恍惚中闻到了一股奇特的香气。淡淡的气息是从他身上传来的，似有若无，甘冽的像是海水。她是沙漠边陲长大的女孩，从未见过大海。可是第一次闻到他的味道，立即联想到了浩瀚无垠的蓝色海洋。她鼓起勇气道：“你的香水真好闻。”

徐楷之笑起来，举过一只绿色的瓶子让她闻。瓶中正是他身上的味道，他指着瓶子上的字道：“是花露水哦，这里蚊子多。”她一下子羞红了脸，她从来不知道花露水可以这样好闻。他看着她笑道：“你要喜欢，我下次回校给你带一瓶。”

她在花露水瓶上找到的配方不过是蛇胆、金银花之类，她的化学并不好，想不出这些中草药如何调配出海洋的味道。他的母校在天津，一个海滨之城。他说要考研回去。苏子想，他身上的，便是那座城市的味道吧。

收藏流星的男人【8】

高考后，她独自去学校报到，出了火车站，人们操着春节晚会里的津味，却不是她听惯了的温软的普通话。一切都和她想象的不一样。

她原以能够寻找到他的影子，可是没有，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喧嚣。她不甘心，去塘沽看海。当她站在外滩第一次亲眼见到大海的时候，泪流满面。

海的味道，腥气扑鼻，那不是他的味道。

她在这座城市上了四年学，毕业后留在了这里。她归结于录用公司的良好待遇和自己的惰性。她真的很懒，懒到几乎没有社交，没有娱乐，每天五点下班回家，十点准时上床。

有时躺在床上，她能感受到血液几乎停止了流动。许多次，她以为自己会这么躺着躺着，就再不醒来。

徐楷之原本只是她生命里的过客，假如不曾发生那件事，他们或许会成为忘年交，可能有着师生情，或者结为知己，但绝不会痛彻心扉，走到爱的对立面。

那一年她上了高三，学校加了晚自习。她匆匆吃过晚饭去徐楷之的房间。这天好奇怪，徐楷之板着一张脸，两只眼睛只看书，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她拿着修正液在他指甲上画花，徐楷之一把抽出手道：“好好写作业！”

苏子吓坏了，他从来没有这么严厉地对她说过话。她委屈的攥着笔，低着头。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哭过，可是这一次却不听使唤地在眼眶里打转。

过了好一会徐楷之从桌子那头转过来，惊地啊了一声，俯下身板起她的下巴。镜片雾气蒙蒙，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手停在她的脸上，她倔强地扭着脖子，谁知他的嘴唇突然落到了她的唇上。

她吓呆住了，一动不能动。

她的初吻以仓惶逃离结束，那个吻不过持续了数秒，不是所谓的法式湿吻，甚至都算不上蜻蜓点水，却让她颤栗了许久。一个多月她不敢见他，借故晚自习太累不去他的房间学习。

收藏流星的男人【9】

同一屋檐下，终究难免再碰面。一天苏子的父亲去医院复查，送饭的差事又落到她头上。她端着饭盒站在他的门口，站了许久终究没有进去。转身离开，哐当一声门开了。徐楷之站在门外，脚边撒了一地的菜。他慌慌捡起饭盒：“我…我没看见……”她又重新给他做了饭，他远远站在厨房门口，半天道：“苏子，求你了，和我说说话，好吗？”

他们和好了，她哭诉他的无理取闹，徐楷之才说了实话。那天晚上，他去路口接她放学，看见一个男孩将一捧路边摘的野花递给她。她接了过来，回了个灿烂的微笑。

对于苏子这样情窦初开的少女，只能朦朦胧胧觉出徐楷之的醋意。她隐隐约约觉得他是喜欢自己的，可是他从没说过那个爱字。她依稀盼望着他能说些什么，可是又害怕他真地说出口。在她这个年纪，爱是不良少女的专属。她所受到的教育告诉她，早恋是可耻的。

第二天徐楷之送给她一把野花。在这个小镇，能找到的花只有这种淡黄色的小野菊。她捧着花，听他低低的吟唱：

看见的熄灭了

消失的记住了

我站在海角天涯

听见土壤萌芽

等待昙花再开

把芬芳留给年华

彼岸没有灯塔

我依然张望着

天黑刷白了头发

紧握着我火把

他来我对自己说

我不害怕

我很爱他

这是王菲的《彼岸花》，苏子常听的一首歌，渐渐徐楷之也会唱了。他的嗓音低沉而温柔，歌曲被他吟唱的缠绵凄凉。那一年，锋菲恋如火如荼。那个时候的苏子，以为娱乐圈这段跨越了年龄的爱恋，有着明媚的未来。

苏子茫然的走在街头，乌蒙蒙的天空下起了雨。她忘记了躲避，忘记打车，就那么走在黑暗的街道上。一直走到天明，走回了家。房门口，放着一捧曼珠沙华。【奇书网﹕www.qinkan.net】

她发起了烧。人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这一病便在床上躺了两天。她唯一的朋友吕萌，正在亚龙湾的沙滩和男友亲亲我我。

收藏流星的男人【10】

第三天半夜，手机铃声大作。她艰难的接起来，是蒋友谊。

“把老板晾在商场连句话都不说就走，如今还罢起工来了！”电话那头蒋友谊忿忿然。她哑着嗓子道：“没有。”

“生病了？”蒋友谊问。她嗯了一声，电话那头哦了一声道：“好好休息。”然后便挂了。没过半个小时，有人敲门，没想到是蒋友谊。他拎着一只三层的饭盒道：“商场那事就算了，我大人不计小人过，还亲自慰问下属，你去哪找我这样的老板！”

苏子喝着蒋友谊带来的小米粥，身上渐渐热起来，有些犯迷糊，有一搭没一搭跟他说话：“这粥不会是你煮的吧？”蒋友谊飞了她一眼道：“美得你，知道什么叫外卖吗？”

苏子又睡了一天，身子懒懒的，就那么饿着也不想动唤。蒋友谊又来了，在她的厨房扒拉了一圈，二话不说，打横抱起她向外走。她急得推他，然身体虚弱毫无力气，哪里推的动。

蒋友谊的手跟钢爪一般将她箍的死死。他低吼：“要想让更多的人看，你就使劲挣扎！”

她向两边看去，果然小区里买菜的老太太都朝这边探头。她不敢再动，虚弱地问：“你要干什么？”蒋友谊不说话，将她扔到车上，一溜烟出了小区。

苏子被迫在友谊的豪宅里住了下来。说是被迫，实际上这里比家里强上万分。不光有家庭医生上门诊断，每日清淡的外卖就有数十种花样。她身子渐渐好转，心中却有些忐忑。

她虽和蒋友谊同乘过一辆车，共吃过一顿饭，就算抛除他的老板身份，和自己也不是一路人，怎么也算不得朋友。若说他喜欢自己，又不像。光是一个上午，就听他在电话里跟四五个不同的女孩打情骂俏。听得她都脸红。他倒不以为意，反倒趴在她身边，嬉皮笑脸道：“你板着脸做什么，莫非是嫉妒？”她立即呸道：“就你这头种马，拉到吧。”

禁果之恋【1】

吕萌一下飞机，就直奔蒋友谊的别墅，拉着苏子八卦一番她和蒋友谊的关系。苏子气道：“喂，你还是我的朋友吗？也不知道先关心一下我的身体状况！”

吕萌立即白了她一眼道：“都胖了一圈还好意思说！”苏子想要搬去和吕萌一起住。吕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并以照顾病人为由时常来蒋友谊的别墅。

蒋友谊没有问那天她为何突然从商场跑走，也没有问她生病的原因。蒋友谊不说，她更不会提。她肯留下来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蒋友谊的不闻不问。

一天到了傍晚，她和吕萌两人躺在蒋友谊花园的草地上看夕阳。蒋友谊也不客气，直接倒在两人中间，枕着手臂舒坦的叹了口气道：“有了女人这家就是不一样啊！”

吕萌笑道：“要不要我给你们两人世界让地？”苏子去打吕萌，蒋友谊道：“干坐着多没意思，玩点什么。”桥牌、象棋、围棋，扑克说了好几样，苏子皆摇头。

蒋友谊撕了口气道：“你这人有没有点爱好啊？”苏子想了想，摇头道：“还真没有。”蒋友谊像看怪物一般看着她。吕萌笑道：“要不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蒋友谊歪头咧嘴道：“你们女孩玩的游戏，没意思。”苏子道：“我倒是玩过一次。”蒋友谊道：“终于有你这笨蛋会玩的，就这个吧。不过先说好了，小区地旷人少，就别大冒险了。”

因为场地的缘故，玩法变了花样，挨个提问，谁的答案最差便是谁输。第一轮吕萌提问，她笑道：“我的问题啊，简单。”

她环顾一周道：“这辈子你们爱过几个人？”

蒋友谊立即毫不为意道：“零。”苏子直摇头：“你这人真冷血，就等着做一辈子孤家寡人吧！”蒋友谊反唇相讥：“你以为你不冷血？”苏子不解，问：“我怎么了？”

蒋友谊突然没了斗嘴的兴致，懒洋洋道：“该你回答了。”

禁果之恋【2】

苏子顿了一下，道：“一个。”吕萌笑道：“讲讲你的初恋吧。”苏子辩道：“是蒋总输了，应该让他讲。”

吕萌便看向蒋友谊。他打了个哈欠道：“我都零了还讲什么啊。”

第一轮被蒋友谊这个答案一弄，只得直接进行到第二轮。这次轮到他提问。他端着下巴道：“我的问题也简单，用一个词总结十八岁以前的童年。”

吕萌笑道：“都十八岁了还算童年呢。”蒋友谊道：“听你这么说，我都可以给你做个总结。”

吕萌奇道：“那你说。”苏子好奇的望着蒋友谊，他随意吐出两个字：“早熟。”吕萌面上一怔，然后摇头。苏子问：“蒋总说错了吧？”吕萌苦笑了一下道：“没说错。”

蒋友谊面向苏子道：“该你了。”苏子沉默了好一会，抬头道：“早熟。”友谊摩挲着下巴道：“两个早熟，谁更早点呢？”他环顾吕萌和苏子道：“两个都算输，都说说自己的童年吧。”

吕萌大大方方一笑道：“那我便先说。”她笑道：“我从小学习好，年年有奖学金拿。我最高兴的事，就是拿着奖学金给我母亲买鸡蛋吃。她身体不好，可家里穷，一年也吃不上几次蛋和肉。我父亲是聋哑人，靠捡破烂养家，我放了学就骑着三轮车走街串巷去收废品。”

她淡然笑着，看不出一丝曾经贫穷过的痕迹。苏子愣住，她从来没有想过，也想不出，时尚前卫的吕萌会有这样的童年。

吕萌笑笑道：“该苏子了。”苏子一时沉默，低了头。蒋友谊拿扇子敲她头道：“蜗牛，把你的壳卸下来几分钟不会死。”她被他的话逗地笑了一下，心里轻松了些。

“我的早熟是因为早恋。”

那个吻之后，她刻意和徐楷之之间保持着距离。她再不敢在他指甲和手腕上画小人，低着头不敢看徐楷之的脸。起初她胆颤心惊，害怕发生同样的事。然徐楷之的目光一直落在书上，并不跟她说话。她偶尔抬头，只看见他头顶浓密的黑发。

禁果之恋【3】

她失落起来，徐楷之居然在吻了他之后冷淡她。她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却又不敢质问徐楷之。她努力想象一个成熟女人会怎么处理同样的问题，她想，不就是一个吻嘛，只有小孩才会当成天大的事，电视里的女人和好几个男人接吻，也没见她要死要活。最终她决定主动跟徐楷之说话，还要装作无所谓的样子。

她借着问题和徐楷之开口，他把答案递给她的时候在她脸上扫来扫去。她鼓起勇气大声笑道：“你做题好快啊！”徐楷之看着她，也笑了。

他们似乎又回到了从前自在的日子，一天，徐楷之很严肃地对她说：“我要跟你谈一谈。”她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他要的是关于什么内容。果然徐楷之道：“那天…我…我不是…坏人……”她的心怦怦跳地厉害，血涌了满头满脸，她不敢听下去，快速打断他道：“那没什么！”

徐楷之好一会没有说话，她低着头装作看书，徐楷之的手伸了过来。他的手缓缓覆在她的手上，他的手又大又热，捂得她心里发燥，眼皮跳不停。她并没有抽走手。

徐楷之的话一下子比以前多了，她总能看见他笑。有的时候他和同坐一把椅子，就坐在她的身后。他将手环在她的腰上，他的后背和他的手一样滚热。在他之前，她从来不曾牵过一个男孩的手，更不曾被拥在怀中。她从来不知道男人的胸膛这般坚硬宽广。

徐楷之身上的热气合着淡淡的撩人心魄的香气在她身周蒸腾，好多时候，她觉得自己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就在她仿佛要昏过去的时候，徐楷之的唇轻轻摩擦着她的脸庞。她的脸一下子着了火，身子一动不能动，意识却清明的不得了。她感觉到他薄薄的嘴唇的轮廓，他的鼻子尖顶着她的耳垂，她听见他急促而沉重的呼吸。

她的身子说不清是冷是热，她心底发颤，她觉得害怕，胳膊不由自主地抖起来。

禁果之恋【4】

起初徐楷之的手掌的热量还能抑制住她心底的恐惧，然不一会，她的腿也抖起来，抖地他渐渐无法抱住她。他松开了她，无声无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低着头。她的冷颤终于停下来，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她又开始害怕，她害怕徐楷之生了自己的气。

这一年冬天，徐楷之带走了所有的行李，在她上课的时候，毫无预兆地离开了苏家。

苏子第一次将埋藏心底的爱情故事说出来，她讲述的时候面带微笑，心里却剜肉一般生疼。她没有说出徐楷之的名字，她已经许多年没有叫过这个三个字。她不敢提起，那三个字仿佛一个魔咒，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法忘记了。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蒋友谊摇头道：“我希望他的离开就是故事的结尾，假如他回来了，我只能说，他如果负不起责任，就不应该做不负责任的事。”

苏子的喉咙突然被勒紧，脑子里缺氧成一片空白。好一会她回过神环顾四周，才记起现在何处。

吕萌起身，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没有说话。可是她隐约觉得，吕萌也是赞同蒋友谊的看法的。

她虽然恨徐楷之，却心存希翼，幻想着他当年突然消失是因为害怕伤害自己。她心中最圣洁最纯真最美好的愿望，仿佛一个美丽的青花瓷，突然裂了一条缝隙。她着了恼，恨恨地瞪了蒋友谊一眼，不顾吕萌的阻拦要回家。

“让她走！”蒋友谊隔着花园大喊。她甩开吕萌的手，忿然出了门。

那天她放学回来，只看见空空的房间。父亲说徐楷之上午就走了，她完全呆掉，周围的氧气突然变得稀薄。她呼吸不过来，攥着桌子角，手生疼生疼。

昨天他们还好好的，昨天他还亲昵地称呼自己小家伙，昨天他还说等她高考过后带她去旅游。昨天的美好记忆还历历在目，可是上课回来，徐楷之竟然不见了！

禁果之恋【5】

他走的那么突然，她起初震惊，为他找一万个理由，以为他父母生了重病，或者学校有急事找，所以连告别都不曾。然日子一天天过去，他没有打过一个电话。他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她不得不接受了他已经离开的现实，寂静的夜里，恨地眼泪扑簌簌的落下。原来，他一直说的都是谎话，原来，他心里压根就没有自己！

她在他眼中，不过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孩。他要去哪里，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是他的谁，凭什么要求他跟自己汇报？

她咬着唇，眼泪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呛地她不住的咳嗽。泪水越发汹涌而出，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

她六岁的时候母亲去世，她哭了数个昼夜之后，再也哭不出声来。一天是母亲的忌日，她跪在地上烧纸，眼泪落进火里，噼噼啪啪的作响，喉咙里却没有一点声音。

车祸发生的那个早晨，一切都像往常一样。父亲带着母亲去县城买年货，临走前母亲还嘱咐她在家乖乖呆着，一会就回来。可是这个一会，她一直等到傍晚天黑。母亲终于回来了，被人抬在门板上，血肉模糊。

一夜之间，一个六岁的孩子突然长大了。她懂得了什么叫做死亡，懂得了什么叫做永远失去。小小的心灵蒙上一层硬硬的壳，随着年龄增长，那壳越来越厚，将曾经的伤口牢牢地遮盖住。而徐楷之的突然离去，将那层壳狠狠地揭开，连带着血肉被翻起，好似母亲被车碾压过的胸口。

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她和一群同学骑车回家。镇上新装了路灯，她看见一个人背着硕大的背包站在灯下。她远远地看着，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徐楷之回来了。

在两人曾共度了一年多的房间，她掐着他的脖子低低哭泣：“你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你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有多难过吗？你知道吗？”

禁果之恋【6】

他看着她，说回校备考，然后参加了硕士入学考试，他说应该没问题。他说了很多，却没说他为什么不告而别。她眼巴巴望着他，等着他解释。然而没有，他只是一笑，然后紧紧抱住了她。她的眼泪唰的一下就落了两行，她不敢去问，她害怕答案不是她想的那样。

她从来都猜不到他的想法，那种无力感让她孤单，让她的爱恨情仇都无从疏泄。她像一个和空气互博的小人儿，无论怎样努力，都找不到落点。她这一次是真的害怕了，她不再害怕的是徐楷之的吻，她害怕一睁眼，他又不见了。

她像一个成年的女人一般，默默地帮徐楷之整理行李。她翻出一只古香古色的小锦盒，打开是两个精巧的小泥偶。盒子上写着泥人张，是天津的特产。她以为是他特意给她带的礼物，立即取出来看，却在盒底发现一张小字条，上面分明是女人的笔迹。她又羞又怒，将盒子连同行李一起扔到他身上，推他出去。他一把抱住了她，眼睛里却是欢喜。

他们没有想过的是，就像那只被分食的烧梨，被摔裂的泥偶，亦不是吉利的信物。

泥人张事件以后，他们的关系突飞猛进。他抱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不再抖的那么厉害。徐楷之的眼里满是惊喜，疯狂的亲吻她的额头，她的眼睛。他的吻，热烈而温暖，仿佛一个黑洞，吸走了她的精气神。她连推开他的力量都没有，身子瘫软在他的胸前。

转眼她就要十八岁了。

徐楷之很宠她，这种宠爱，多多少少像是在溺爱一个孩子，而不是完全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爱。她很敏感，她不提出来，并不代表她察觉不到这种微妙的区别。很多事情，徐楷之并不会跟她说。她听见他和同学打电话。徐楷之从来没有用那样的口气和她谈过那样的内容。这让她有一种被忽视的不平等感。她渴望快些长大，早日成熟，成熟到可以不让徐楷之把自己当成小孩，渴望他可以在自己面前畅所欲言，无所保留。

禁果之恋【7】

现在已经是四月，等到七月她就要参加高考。凭她的成绩可以考上一个很好的大学。他们已经商量好了，她会报考他的母校，而他回去读研。他们可以在同一个校园，手牵手一起去图书馆、食堂或他们想去的任何地方，而不用担心被人非议。一切都看起来很吸引人，而且充满希望，只要再等三个月，似乎都将会实现了。

十八岁的生日终于带来了。她兴奋得连课都没有上好，一放学就飞奔回家。徐楷之早早等在路口。他四下看了看，快速地拉了一下她的小手，然后又松开。他的手指在她手心里留下了奇特的滑腻腻的感觉，她的心痒得厉害。

他送给她的礼物，是一枚叶脉书签。她惊喜的看着他，她知道他能送得起的礼物很多，然这枚书签是他亲手所作。在边陲小镇，四月天找到一片树叶几乎不可能，何况那枚树叶无比完整又无比美丽。

那晚，两个人都很高兴，开开心心的玩牌，谁输了便要对方亲一下。她一连输了好几把，徐楷之快乐得像只小兔，在她唇上印下一个个吻痕。吻着吻着，苏子觉察到徐楷之的呼吸突然变的急促，他的吻沿着脖颈一路向下吻去。她有些着慌，想要推开他。

她的脸早已烧成燎原，耳朵和脖子都染上了粉色。她心乱如麻，本能地想要将推开徐楷之，可是身子却仿佛饮了麻沸散，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只剩下沉重呼吸，一下一下在安静得可怕的房间，分外的清晰。

“小家伙…小家伙……”徐楷之的声音，竟似喘不过气来一般：“我难受…我快要死了……”

她惊地看他，他垂着眼皮，又是痛苦，又是失魂落魄。她急忙问：“你哪里不舒服？”他抓住她的手像他下身按去，她直觉不应该这么做，手像兔子一般挣脱。他又捉回来，并不再像方才那般，只将她的手紧紧箍住自己的腰。她的身子被拽地贴向他，然他并不是像以前一样将她拉进自己怀中，却将身体向她靠过来，一点一点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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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果之恋【8】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将她压在身下。她想挣扎起身，手腕却被他按住不能动唤。徐楷之一向是温柔的，她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的力量可以这样大。他的吻铺天盖地的落下来，一下子打乱了她的心扉。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手不知怎么就伸进她的衣服里。她害怕得身子发抖，他的手停在她稚嫩的胸口，她感觉到他的身体也抖了起来。

就像她不知道徐楷之那样强劲有力，她不知道的还有很多，很久以后她才意识到，她甚至不曾见过徐楷之的身体。她闭着眼，始终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

徐楷之起身以后，她的神经依然麻木着，她问他：“你对我做了什么？”徐楷之背对着她穿裤子，背一下子就僵直了。他转过来，不可置信地望着她：“你不知道我做了什么？”她惶然地呆立着，她从小没有母亲，连来月经初潮都是学校的女老师给了一包卫生巾。

她看见徐楷之原本通红的脸涨的更红，表情竟然似要哭出来一般。她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但感觉很尴尬，她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重新坐回写字台前，强自看着课本。她根本什么都没有看进去，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抬头，看见徐楷之正盯着她，表情痛苦而纠结：“小家伙，你居然这个时候看书！”

她满眼都是迷茫，他望着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一下子倒在桌子上，抱着头不说话。好半天，才重新坐直道：“说点什么吧。”她脑子混乱的很，想不出要说什么。他终于想到一个故事，就讲了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了，苏子忘记了当年徐楷之讲故事时的表情。或许，那时的她，压根就不曾抬头看。但那个故事，却清晰得始终无法忘记。

“有天夜里，一个男人在路上看见一个女孩走。他只看见她的背影，一条乌黑的辫子在脑后。走了一会，女孩转过头来，还是一条乌黑的辫子。”

禁果之恋【9】

他的语言表达能力一点也不好，又或许是她笨，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鬼故事。当她明白过来时，那条乌黑的辫子不知怎地牢牢的占据在脑海里。她的身子突然冷的厉害，指甲变成了青色，胃毫无预兆地疼痛。

回想起来，他们的初次并不快乐，或许徐楷之是快乐的，但对于她来说，恐惧的成分更大一些。上了大学她才第一次接触言情小说，书上面的男欢女爱和她经历的一点也不一样，她并不曾落红。

徐楷之是她的第一次，他雪白的床单上并不曾染上血液，但他并没有问过她。

他们的初次在诡异中结束，过了许多天，两个人才能够看着对方说话。徐楷之像一个尝到了甜头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她，拥抱她。最初的恐惧其实并不曾真正散去，她只是喜欢被徐楷之拥抱的感觉。她的身体并不曾开化，心里又经受着道德的鞭挞。她只是因为徐楷之喜欢，才允许他奇怪而乐此不疲的行为。

一天，徐楷之摘下脖子上的护身符，放进苏子的手心。她忙道：“我不能要你带了二十年的东西。”他不说话，硬把红绳带在了她的脖子上。护身符是观音像，因为带的时间太久，表面长了铜绿，越发现出年代感。

别墅区没有公车，连出租车都没有。苏子不知走了多久，路的两边尚无人家。天渐渐黑下来，她一腔怒火渐渐熄灭。身边风声树影，她望不到黑暗的尽头，这才开始后怕。她不敢回头，拼命向前走，走的腿快要断掉，终于一辆车从身后驶来。

她兴奋招手，等车灯熄灭，才看清是蒋友谊的车。她立即回头，蹬蹬地继续前行。友谊也不说话，缓缓地跟在她身后十米处。车灯将路面照成了金色，犹如她出生的沙漠小镇。

她再走不动，坐在满是石子的地上，抱着膝盖。眼泪聚集在喉咙里，哭不出来，胸口撕心裂肺的痛。有人走过来，站住并不说话。

禁果之恋【10】

她恍恍惚惚抬起头，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的影。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刹那间以为是徐楷之，几乎叫出声。等看见那双桃花眼，才知道是蒋友谊。

蒋友谊把车门打开道：“地上凉。”说完拉她上了车，再未说话。他难得这样安静，她却难受的厉害。半天挣扎出一个笑道：“你不是最会讲笑话的吗，怎么成了哑巴？”

蒋友谊看着她，眼睛里却没有笑，大手在她的小手上空停了一会，并没有落下。许久他把挡风玻璃前的镜子反过来照着她道：“你笑起来可真难看。”镜子中的她，那笑纠结着面部肌肉，比哭还要丑，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抽搐，眼泪终于瓢泼而下，洪水般洗刷着胸口挤压的大石。不可抑制的哭声，在喉咙里冲撞，撕扯着声带，发出锯木般撕心裂肺的声音。

蒋友谊慌了神，手足无措看着苏子，半天试探着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打。他不曾做过这样的动作，只是看朋友曾这样哄哭闹的孩子，情急之间使了出来。却没有想到，这一拍，却惹的苏子哭得更加惨烈。

他慌慌停下，苏子却抓住他的手，像依着树干般将全身的重量都放了上去。她的眼泪顺着脸庞落到他的手臂上，浸湿了一大片袖子，黏黏的沾着皮肤。

他顿了一顿，伸出另一只手，一把将她揽进怀中，轻声道：“没事了，有我在。”

当年徐楷之也曾是这么对她说的。

二十二岁和二十八岁情侣并非不可接受，十八岁和二十四岁，却隔了法律和世俗两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他们终究栽到了沟里，被苏子的父亲发现。徐楷之拿着那张认罪书，直愣愣地看着她，她看不出他的心思，有些着急，把笔塞进他手中：“你快签了，我父亲说只要你保证以后对我好，他不会阻止我们在一起的！”

他看着认罪书三个大字，往下看，已经拟好的文字最底下是个阿拉伯数字一，后面跟着五个零。她在旁边催促：“快签啊！”

他的羞辱【1】

他圆睁着一双眼，眼底都是血丝。他猛地将那张认罪书扔到她脸上，狂吼道：“你还是我的小家伙吗？”

薄薄的纸锋利如刀，带着速度瞬间滑过她的脸庞。她啊地叫了一声，伸手去摸额头，手上沾了粘湿的红。不过是小小的一道伤口，也不过是一点点渗血，然爱情的世界除了新婚夜，见不得红。

她惊愕得呆住，他硬着脖颈，咬着唇，就那么隔着一步远的距离，狠狠地瞪着她。

她突然傻掉，眼前明明还是他，她却不认识他了。

就在刚才，她还哭着跪在父亲面前，求他不要告他。她抛弃了一个女孩的尊严，撕心裂肺地诉他在她生命里的重要意义。父亲用尽全身力气给了她一个耳光。脸上的巴掌火辣辣的疼，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看着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徐楷之，我父亲说是你引诱了我，我还跟他信誓旦旦的说不是他想的那样！是我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求他放你一条生路。可是你……”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只在乎钱！十万块对你算什么，你收藏的哪幅画不值这个钱！而我呢，压根不用你花钱，就自动送上门来，讨好你，填补你在异乡的寂寞。如今关系到钱了，你就后悔了，心疼了，觉得我五万块都不值。我真贱！真贱！”

她说不下去，眼泪流进嘴里，眼却在笑。笑自己，多傻。他们相差六岁啊！

他是个成年男人，而自己，还是个上高中的孩子。她却爱上了他，胆颤心惊地早恋。到头来，十万块钱将一切自以为是的美好击破的如同碎地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他变了形的脸。

她仰着头，嘴唇颤抖，眼泪渐渐停止，麻木漫上脸庞。他抱住她：“不是这样的，不是！你没有错，都是我不好，我知道你还小，可是我……”

他突然停住，“可是”后面的话，她不知道是什么。

他的羞辱【2】

他一遍一遍叫她小家伙，犹如无数个傍晚，他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她问叫他有什么事。他嘿嘿一笑道：“我就是想叫叫你。”

她明明就坐在他的对面，不足半米的距离，他一遍一遍叫她，就像老人在街上替受惊吓的孩子喊魂。

他独自在外，父母怕他钱多了学人吸毒，每月给他寄钱。她以为十万块钱对他不算什么。的确也不算什么，可他没有存钱的习惯，一时间却拿不出来。

他把随身收藏的一副名家画册给苏子的父亲，莫说小镇上的人，寻常人也识不得真假价值。苏子的父亲不收，徐楷之给家里打电话要钱却没人接。

他想了想，说回家拿。认罪书在苏子的父亲手里，不怕他跑。苏子很担心他家人会不会给他钱，他抱着她坚定地说：“别怕，有我呢。”

于是，在她高考前的一个月，徐楷之离开了小镇。

高考，直到填写志愿他仍没有回来。父亲冷着脸道：“这就是你看上的人！”

她咬着唇，几乎要被这样的羞辱折杀过去。然她怀有希望，将羞辱和怀疑咽下肚了去，毫不犹豫在志愿书第一栏写下他们商量好的学校。

然而，直到录取通知书到了，徐楷之仍未回来。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是没有，或许是徐楷之的第一次离去让她有了心理承受能力，又或许是录取通知书为她呈现了另一片天空。

一天，徐楷之终于打来电话。

时至今日，苏子仍能记得他电话里的第一句话，他急促的压低声音喊道：“苏子，你跟我走吧！”她不解，但很激动，她忽然一下子就明白过来，原来她始终不曾被父亲左右，她相信徐楷之，相信他们之间的爱情。

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刚要说，却又突然住口，匆匆说了他乘坐的车次和时间，在挂断前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子，我…想你。”她刚要说话，电话已经挂了。

他的羞辱【3】

她悄悄地打了包，趁父亲不在的时候去了长途车站。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她在想，也许当初她不曾去找徐楷之，或许她不会恨他至斯，今时今日也不至于变为路人。虐缘，最宽容的结局，愿是留个念想。

蒋友谊抱着苏子，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直到她由嚎啕变成呜咽，他听见她长长的喘了一口气，顺着她的后背道：“那天我说你走路好看，想不想听听怎么个好看法？”

他这一说话，苏子才意识到自己居然倒在了蒋友谊的怀里，连忙起身。蒋友谊拎着衣领道：“我也不说什么了，你看着办吧。”

她才看清他衬衣胸口一团泪渍，窘迫地去找面纸给他擦。蒋友谊一把拦住她的手道：“别，我还得留着做证据呢，你可欠了我不是一回两回情了。”

她问：“那，那你要我做什么？”蒋友谊突然凑过来，两只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紧紧盯着她，脸上的表情分外严肃。

她有些起毛，身子往后缩，他却越贴越近，她慌道：“你你，你要做什么？”

他突然道：“看你没人要，要不我勉强收你我女朋友算了。”

她惊地“啊”了一声，一声“啊”里满是认定他荒唐的口气。他静静地看着他，眼睛黑得似没有星月的夜晚，竟然有了瑟瑟之感。

她赶紧道：“喂喂，你又在开玩笑对不对？”他没动，仍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她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蒋友谊，许久才看出他目光里的含义。她迟疑着又问了一便：“你是不是在开玩笑？”

蒋友谊就那么望着他，突然爆笑道：“哈哈，差点上当了吧？我送你回家。”说完发动车，再没说话。拐弯的时候，苏子道：“我想去一趟火车站。”

已是半夜，站台上零星站着几个工作人员，偶尔有人说话，吐出一团白气。苏子冷得肩膀直抖，脚下却一动不动，如同钉在了月台上。

他的羞辱【4】

六年前的暑假，她搭了蒋友谊的车去见徐楷之。那个时候，每一秒都像每一年那么长，不知等了多久，接站人员终于出现在站台，一声突如其来的火车鸣笛，震的她心脏猛地一缩，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车头蒸腾着热气，出现在视线范围。空气仿佛被抽干，血液停止了跳动。一节节车厢从眼前快速滑过，心里一个声音不停的叫道，徐楷之在车上，他在车上！车速越来越慢，停下的时候，她被甩到了离车厢很远的地方。陆续有旅客开始下车，她恍然反应过来，拔足狂奔。

她在人群中逆向而行，躲过扛着大包的民工，躲过抱着小孩的妇女。下车的人越来越多，她几乎寸步难行。她突然急得要哭，仿佛永远也挤不到车前。

她终于还是看到了第一节车厢。她巴头探脑看过去，车内大多拉着帘子，只能隐约看见人影晃动。他没有告诉她乘坐的车厢号，她只能一节一节的找下去，眼前一排排白花花的车帘，仿佛他走的那一天，她放学回家追出去，只看见的茫茫雾气。列车员不让她上车，她捏着站台票茫然的望着上上下下的旅客。

徐楷之不曾出现。

蒋友谊默默站在苏子身后，想起了六年前相识的场景。那天他收完陨石开车回家，半夜高速路上几乎没什么车辆，他连着三天没有睡觉，不住地眨眼，等他再睁眼的时候，眼前晃然出现一个人影。他急忙踩下刹车，才看见一个女孩正在高速路上跋涉。他气急败坏，女孩却完全没有注意到险些降临的危险，径直从他车旁走过。

他开车跟过去，摇下车窗喊她。她歪着头看他，他看见她稚气的面庞和厚厚的眼镜。她一点也不美，他有点扫兴，但还是让她让了车。他想，车上有个人说话可以提醒他不要开车的时候睡着。

他没把她当回事，将她送到车站便离去。凌晨醒来，不知怎么却想起那女孩。

他的羞辱【5】

她走起路来很用力，好像每一步都要把地踏穿，背影毫无美感可言。他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连走路都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每一次都是最后一次。

他说不清为什么，开车去了车站，看见她站在空无一人的月台，跟棵树一样一动不动。

他抬手看表，距离送她到这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他缓缓的走过去，并排站在她身旁，疑惑的问：“你怎么还在这？”她没回答他，他俯身看去，才发现她哭了。她眼泪像泉水一样涌出，却无半点声息。她那种残忍的哭法，看的他皱眉，掏出纸巾给她抹泪，拉着她出站。等上了车，暖气一哄，她的眼泪突然没了，歪头对他说了声谢谢，然后靠在车座上睡了过去。

他那天还有事要做，绝不可能带着个女人在车上。他想把她摇醒，可一看她身子蜷的跟个虾米似的，有些不忍。他到底把她带回了家，抱她上楼的时候，她连眼睛都没睁一下。他办完事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一个朋友拉他去家里吃饭。这个朋友是他朋友中为数不多早早结婚的男人，女儿已经三岁，一家人其乐融融。

朋友一边吃饭一边问：“友谊，你什么时候结婚啊？”他撇撇嘴道：“我连女朋友都没有，跟谁结婚去。”朋友笑着摇头道：“就你那条件，要想结婚女孩能排到月亮上去。你就玩吧，看你能玩几年。”

他也笑，他身边的女孩不少。可他喜欢也习惯了现在自由的生活，受不得女人羁绊。

朋友的女儿吃着饭不知怎么就开始哭闹，哭着哭着倒在母亲的怀里睡过去，眼泪还挂在鼓鼓的腮帮子上，可爱的像个苹果。

他看着笑，笑了一会想起了那女孩。他出门的时候还腹诽她睡得像头猪。这会，他才反应过来。她很可能在月台哭了很久。他暗骂，不哭脱力才怪。

他看着朋友的女儿，渐渐有点不踏实，告辞赶回家去，床上已空无一人。被子铺得整整齐齐，仿佛从来都没有人睡过。

他的羞辱【6】

他的名片就摆在书桌上，整整一盒新的，未少一张。她从未给他打过电话。他被女人众星捧月惯了，又忙着寻找陨石，时间一久，便把那个女孩忘记了。

他没有想到，六年后在KTV竟然遇见了她。那样铿锵有力的走法，这世上除了她还会有谁。只是她走的不如过去稳，竟然有些踉跄，手中的报纸掉在了地上。

如今，苏子站在月台上，让他恍然回到了六年前。他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但他隐隐约约感觉她的心境回到了那时。他想像当年那样将她带离伤心地。然他的手揣在兜里，没有伸出来。

他想，她已经不是六年前的小女孩，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了。冷风里，他看见她抖得厉害，脱下风衣披在她身上。他的手刚接触到她的肩膀，她突然转过身眼巴巴望着他：“你说让我做你女朋友的话，是真的吗？”

蒋友谊的手停在半空，她滚热的脸庞贴着他的胸口，急切的叫道：“是不是真的，是不是？”他的手终于缓缓落下去，一把板起她的下巴。她没有睁眼，睫毛扑簌簌的颤抖，蒋友谊突然就吻了上去。

苏子没有想到，蒋友谊会这样直接。她本抱着一丝惨烈的希望，妄图通过蒋友谊忘记徐楷之，开始新的生活。这只是希望，甚至应该说是幻想。但没有想到，那根稻草，竟然变成了一艘小船，把将要被记忆溺亡的她拉上了生活的彼岸。她知道自己不爱蒋友谊，也不知道蒋友谊是否真爱他，但他的手臂充满了力量，他就那么肆无忌惮旁若无人地在月台亲吻她，他的嘴唇火热无比，他的整个人都似火焰山一般，烫的她火烧火燎的痛。

蒋友谊如此真实，他从来都笑看生活，游戏人间。她缺乏的正是他这种气质和生活态度。此刻，她离他如此之近。他的气场挤破了她给自己画的地牢，她睁眼，看见繁星点点。

他的羞辱【7】

蒋友谊终于松开她，坏笑着看着她。她又羞又怒，甩头要走。手腕却还被蒋友谊攥在手心里，一把就被拉回他的怀中。

她急得跺脚，他笑吟吟俯身看她：“你的脸红得跟苹果一样了。”她辩解：“是被风吹的。”这话，说的她自己都不信，脸上又是一热。蒋友谊偏哈哈大笑，气得她哎呀呀乱叫。蒋友谊终于停了笑，静静看着她道：“太晚了，回去吧。”说完拉着她的手出站，她仍生他的气，不肯跟他走并排。蒋友谊偏也不松手，倒弄得她像个撒播耍赖的孩子般闷怏怏嘟了一路的嘴。等上了车，她说：“我要回家。”

以前孤男寡女同一屋檐下不曾觉得什么，是没想过自己和蒋友谊会有什么暧昧关系。今时不同往日，如今才有了避嫌的想法。蒋友谊一直是胡搅蛮缠的人，不达到自己目的不罢休。苏子以为他定不肯。没想到蒋友谊点头道了声好，规规矩矩送她到家，既不曾提出要进屋，也不曾要求亲热。苏子松了一大口气，虽是她主动要求做蒋友谊的女友，然不是一时半刻真能够敞开心扉视他为爱人。她心里感激蒋友谊，觉得他也不是表面看上的痞子样，倒似是真的绅士了。

第二天苏子早早到了公司，她已经休了近两个星期的假。没有人不爱假期，只是她不能再让自己闲着了。昨夜，当她站在月台上的时候，发下了和六年前一样的誓言。青春期的爱情已经过去，作为一个成人，她要开展理性的新生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吕萌总是第一个发现她变化的人，上上下下打量她，甚至缩着鼻子像只小狗一样在她身边嗅来嗅去。苏子服了输，把蒋友谊的事说了。她以为吕萌会尖叫，但吕萌只是得意道：“早就知道你们有奸情。”苏子忙凑过去问：“你说，蒋总是不是真喜欢我？”

吕萌并不立刻答话，瞟了她一眼道：“这要看你是希望他真喜欢你，还是假喜欢你了。”苏子心里咯噔一下，表情已被吕萌收进眼中。

他的羞辱【8】

吕萌道：“你啊，就跟着蒋总好吃好喝一阵，只要不要假戏真做，将来问世间情为何物就成了。”

她睁着两只惨兮兮的白眼珠看吕萌，吕萌叹了口气道：“难得糊涂没错，但不能自欺欺人。”吕萌的话，句句说中她的心事。她询问吕萌的意见，是怕将来伤害到蒋友谊。可是她想用蒋友谊来忘记徐楷之的想法，连吕萌都猜了出来，蒋友谊会没有想到吗？他那么聪明一个人，为何会答应自己？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做了个荒唐愚蠢的决定，再也坐不出，噔的一声站起来要去找蒋友谊。

吕萌拉住她道：“我再给你普及一下中国古代谚语，有句话叫‘无心插柳柳成荫’。”她犹豫着问：“你的意思是，我应该做蒋总的女朋友？”

吕萌将她按回椅子上，做出手托红心状道：“虽然蒋总看起来是个花花公子，不过兴许你就是他命中注定要等待的灰姑娘，等你穿上了水晶鞋，花花公子就会变身痴情王子，从此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吕萌说这话的时候，正站在窗前。太阳照射到她的脸上，显出闪耀的明媚。苏子一时间看怔，恋爱中的女人美丽得不同寻常。果然，吕萌满面幸福道：“妞，我跟你说，白玉跟我求婚了。”

苏子替吕萌高兴，忙问：“你答应了吗？”吕萌翘着嘴角眨了一下眼，满脸的甜蜜都快流淌到了地上。苏子又是高兴又是不敢相信，她唯一的好朋友竟然要出嫁了。她依依不舍的看着吕萌问：“什么时候举行婚礼？”吕萌笑道：“我是出嫁，又不是出家，别弄的跟生离死别似的。再说，房子还没买呢，婚礼一时半会还定不下来。”

吕萌一上午都在网上看房，现房基本没有，有价格也高的离谱。她拿过小计算机按了半天，苏子道：“你这人大手大脚，哪有什么存款，还用这么算？”

吕萌道：“别打乱我，我这是在算白玉能拿出多少钱呢。”

他的羞辱【9】

苏子哑然失笑：“这还没过门呢就管起帐来了。”吕萌不理她，嘴里念念有词，最后道：“白玉每个月工资三千，奖金一年一万，他工作了五年，能攒下十七万。买个偏僻地段的小房子，首付倒也够了。”

苏子心算一番道：“恐怕没十七万吧，你忘记你自己了，刚工作的时候才拿一千来块。”吕萌一听道：“对啊，这个问题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么算的话白玉恐怕十万也拿不出啊。”她这么说，可是看着并不发愁，把小计算器一抛，接着看眼光缭乱的房产信息。

这一天苏子有点忐忑，不知该如何面对蒋友谊。想起昨天在月台上的那个吻，脸不禁有些发烧。她一整天如坐针毡，不曾想直到下班时分也没有见到蒋友谊，反倒让她觉得空落落。她不禁怀疑，昨夜是不是自己做了个梦。她左思右想，打算第二天见蒋友谊一面。但万万没有想到，一连三四天也没看见他。

她有些发懵，越发觉得不真实，到了笑了笑，当成一场云烟。然一天夜里，她睡的正香，突然接到蒋友谊的电话。她迷迷糊糊喂了一声，那边老半天没说话。她支起身子，又看了眼来电显，是蒋友谊没错。她又喂了好几声，蒋友谊劈头盖脸质问道：“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她还没清醒，问：“什么电话？”那头突然一下把电话挂了。她听着嘟嘟的忙音，气得要死。蒋友谊不用上班，她明天还要早起呢。她郁闷的重新躺下，不知睡了多久被咚咚的敲门声惊醒。她痛苦的爬起来，透过猫眼一看，居然又是蒋友谊。

她睡眼惺忪皱着一张脸，穿着起球的棉布睡衣，脚下一双小猪头的粉色拖鞋。她面前的蒋友谊，修身西服，白衬衣，衣冠楚楚，跟从酒会上刚下来一般。苏子被过道的风一吹，突然闻见一股熟悉的香，一下子就醒了。

他的羞辱【10】

蒋友谊皱着眉道：“你刚睡醒的样子可真丑。”

她惯是习惯和他斗嘴的，可此刻却如下了香盅的木人，呆呆地看着蒋友谊。蒋友谊站了一会道：“我饿了。”苏子下意识地“哦”了一声，又是一阵沉默。蒋友谊毫不客气道：“你给我做饭吃。”她半天反应过来，蒋友谊还站在门口，冷风直往屋里灌。她忙将他让进来，才想起自己今天买的菜都吃光了，问蒋友谊：“方便面行吗？”

蒋友谊瞪眼道：“要吃方便面还用上你这来？”他就站在她对面，暖暖的房间里飘荡着似有若无的海洋气息。她不知怎么就躁狂起来，叫道：“外面那么多二十四小时饭店，不稀罕吃你赶紧走！”

蒋友谊一怔，苏子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胸口不住的喘气。蒋友谊已经气汹汹地打开了房门，她懊恼地追出去。

蒋友谊动作极快，已经上了车。她忙去拍车窗，一个劲说对不起。初春的深夜寒冷彻骨，她穿着薄薄的睡衣，在风里冻直打哆嗦。蒋友谊目无表情地看她半天，终于下了车。

作为道歉，那碗方便面自然用了十二分的心，然再怎么煮方便面只是方便面，苏子不知蒋友谊这挑剔鬼有要出什么幺蛾子，没想他用筷子在面里扒拉了两下满意道：“算你有良心。”苏子看着碗里卧的荷包蛋哭笑不得，蒋大公子什么时候连一个鸡蛋都稀罕了。

蒋友谊那边吃的正美，她却坐立不安，无论她躲到厨房还是阳台，记忆如潮的淡淡香气仿佛故意冲她来一般，走到哪里都挥之不去。她好容易等到蒋友谊放下碗，立即道：“早点回去睡吧。”蒋友谊吃得满面春风的脸立即冰冻成了铁青色，她硬着头皮去开门，蒋友谊盯着她，突然一把脱下了外套。

她在蒋友谊的别墅住了也不是一天两天，知道他不是轻薄的人，疑惑地叫道：“你要干什么？”

同居【1】

蒋友谊懒洋洋地瞟了她一眼，直接躺在了沙发上道：“我家装修了，在你这住几天。”

他个子高，腿也长，苏子的小沙发根本搁不开他。他便把一双长腿搭在扶手上，两只手枕在脑下，阖上了眼。苏子气得哆嗦，这家伙的别墅新得堪比婚房，装哪门子的修？她去拽他，哪里拽得动。她看见蒋友谊闭着眼，嘴角却翘了起来。她发了狠，使了全身力气，结果蒋友谊没动，她倒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蒋友谊睁开半个眼缝，看她一眼再次阖上。苏子已经发现，越发来气，顺手拿过掉在地上的抱枕打他。蒋友谊并不还手，苏子知道抱枕伤不到他，一下一下竟然打得上了瘾。好半天蒋友谊睁开眼，抓住她的手道：“想我了吗？”

他的声音没有惯有的滑腻，低低的磁音像朵柔软的睡莲在灯下散开。苏子懵懵地看着蒋友谊，他眼底有一小团火焰样的东西闪闪发亮。苏子暗道，怎么会变成这样？她迟迟没有作答，蒋友谊眼睛里那团火渐渐熄灭。她感觉到捉着她手腕的修长手指慢慢抽离，她的心突然跳了一下。

“你可以留下，但是不能穿这身衣服。”

蒋友谊明显一愣，旋即坏笑着看她。苏子红着脸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她又成了打鸣的公鸡。蒋友谊隐忍着笑，几乎要忍出内伤来，捧着肚子进了卫生间，不一会传来哗哗的水声。

蒋友谊今夜定是不会走了，苏子只得去准备铺盖，正忙忙碌碌的时候，水声停了。苏子心想这家伙洗的还挺快，一回头只见蒋友谊只围了条大浴巾，头发湿漉漉的滴着水，顺着脖子淌到赤裸的精悍上半身上，顺着起伏的肌肉蜿蜒向瘦削的腰间。苏子赶紧闭眼转过身去，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然忍不住想，这家伙光着身子比穿着衣服还要好看。

蒋友谊似是看透她的想法一般，在她背后吃吃发笑。

同居【2】

她尴尬的很，叫道：“你不会穿上衣服再出来啊？”蒋友谊极其委屈道：“是你说不让我穿衣服的。”她囧的直拍脑门，蒋友谊走到她身边看了眼道：“已经等着我上床了啊？”

苏子呸了声道：“美得你！”一把将手里的褥子扔到地上道：“这是你的！”说完迅速转身，两步并作一步进了卫生间，将蒋友谊的衣服一把扔进洗衣机里。按下开关，水流立即涌入，半个小时候后，记忆如潮的味道一丝也没有了。

蒋友谊就这么堂而皇之地住了下来，难得的是肯早起上班，顺道载她同去。她乐得不挤公交，不过每每在离公司一站地的地方就下车，唯恐被同事瞧见。蒋友谊也不生气，摸着下巴道：“苏子小姐，给自己留条后路，嗯嗯，你很聪明嘛！”她不解，蒋友谊笑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不就好似怕我将来甩了你，在同事面前不好看吗？”她呕的要吐血，这世上再没比蒋友谊更自以为是的家伙。

没过两天，她就知道，这家伙不仅自以为是，更不按常理出牌。她万万没想到蒋友谊居然带自己见了他的父母。

她坐在经过现代装修的老式四合院里，看着满屋的古董家具，身子坐得笔直，支愣着耳朵不敢妄动。蒋友谊很随意地靠在沙发上，斜睨着她：“又是不是受刑，瞧你吓的。

她的头纹丝不动，上牙却咬着下牙嘎吱吱作响：“来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蒋友谊笑眯眯地看着她道：“我说过要回家的啊。”她使劲瞪他一眼，这家伙明明是在偷换概念，她还以为要去他那小别墅，谁知会是来他父母家！

不一会传来脚步声，她赶紧站起来，一对夫妇走了过来。她连忙叫伯母伯父，蒋母还没说话，蒋友谊已经将她拉回椅子上道：“坐吧，我妈没那么多规矩。”她一下弹起身子，蒋母倒是满面笑容看着她道：“友谊说的对，到家来别拘束。”

同居【3】

蒋母保养的很好，气质雍容而且笑容和蔼，不是她想象中眼高于顶的阔太太模样。她暗自稍安了心，蒋母笑着问她几个问题，多大了，哪里人，在哪上班之类的。她老老实实的回答，比面试还要正经。蒋母还待问，蒋友谊嚷道：“行了妈，你在单位还没查够啊！”蒋母嗔看了他一眼，倒也不再继续。

后来苏子才知道，蒋母在公安机构上班，专管重案。她小小吃了一惊，如何也想不出蒋母那样一个温婉贤淑的女人如何跟犯罪分子斗智斗勇。蒋友谊笑道：“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老太太退居二线，只做思想政治工作了。”

苏子对于蒋父的印象则没这么深刻，只觉得他是一个不苟言谈的老爷子，后来才知道他是军人。倒是蒋友谊，只有一张皮囊像这家的儿子，骨子里的叛逆张狂却不知遗传了谁。

她曾说出疑问，蒋友谊笑道：“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她想象着儿提时代的小蒋友谊被父母打屁股，不禁哈哈大笑。

一天跟蒋友谊赴宴，他那帮狐朋狗友海聊，说起他的家庭，她吃了一大惊，蒋父蒋母的身份背景远不是蒋友谊口中所说的那么简单。其实她早该想到的，蒋友谊一向不待见人，若不是因为蒋家和徐家是世交，他哪里会和徐楷之相熟。

回想起在蒋友谊父母家的情形，她越发觉得不大真实。电视剧里像这样身份的父母，见儿子带个没钱又没背景的女人回来，通常是要恶狠狠地将女主羞辱一番的。这原本是当年她想象中去见徐楷之父母的场景，没成想连受辱的机会都不曾得到，她想，果然是她做作多情了。

然蒋家人对她却是热情的，热情到有点过了度，不仅留她吃晚饭，还要留她住宿。她受宠若惊，找托词，给蒋友谊打眼色，这家伙却像没看见般，只管斗窗前挂着的鸟。蒋母笑道：“友谊都十多年没在家住过了，今天难得留下，苏小姐就不要推辞了。”

同居【4】

她只得留了下来，蒋家的阿姨做了一桌的好菜。饭桌上一直沉默的蒋父难得说了话：“打算什么时候结婚？”苏子一口菜噎在气管里，连连咳嗽。蒋父蒋母显示了良好的礼仪，仿佛没有看见她傻了吧唧的窘态，只盯着蒋友谊。谁知蒋友谊将头转向她，她好容易将那根菜咽进去，一抬头却见三目六眼齐齐望过来。

她完全没有想到今天吃的是鸿门宴，偏偏正主不开口，她啊啊半天，蒋母道：“我看就下个月吧，明天我就去订饭店。”

她急了，桌子底下拽蒋友谊的衣服。蒋友谊终于说了话：“时间太仓促了，婚纱什么的也来不及准备。”她赶紧跟着点头，生恐蒋母说认识某某设计师可以赶工之类的话，还好蒋母只是笑了笑道了声好。

终于等到蒋氏夫妇饭后休息，苏子在蒋友谊的房间大发雷霆。她本以为有理的是自己，却没想蒋友谊居然满面怒火，一个箭步上来，死死地给她箍在了墙上。她从来没见过蒋友谊这般生气，一时间惊住了，忘了接着骂他。

“你就这么不稀罕我，你有什么了，清汤寡水的，要长相没长相，要身材没身材！我告诉你，想嫁我的女人多了，哪一个都比你好上一万倍！你以为我会看上你，别做梦了！”

蒋友谊的吼声震地她耳朵发麻，她也火了，莫名其妙到了他家还装了一把准儿媳，她又跟谁说理去。她噼里啪啦打蒋友谊，恶狠狠地骂道：“那你找我来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从认识了你，我的日子就没有一天好过！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她们是想嫁你的人，你别美了，你自己知道她们是为什么……”

她骂得发了狂，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只见蒋友谊脸色越来越差，她心里有种报复了的快意。假如不是认识了蒋友谊，她今生将不会遇到徐楷之，也不会像现在那么苦！

同居【5】

她从来没有一次说过这么多话，何况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骂到最后话变得断断续续，只能喘着大气。结果呼吸越来越快，她的手突然发麻，眼前一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一睁眼，房间却是自己不认识的，想了好一会才记起这里是蒋友谊家。努力转动脖子，果然看见蒋友谊。正趴在床上，看不见他的脸。她想起身，轻轻一动，蒋友谊立即抬起头。她疑惑着想，蒋友谊的脸怎么跟被纸揉过似的。不光脸色差的要命，连眼神都怪怪的，看见自己竟然似有些害怕。他什么时候怕过人，这是怎么了？

她不过刚这么一想，蒋友谊已经上前，小心翼翼道：“你醒了！”就连面对大客户她也没见蒋友谊这么陪过小心，若是平时她一定很受用，可是此刻她心里还有气，前额又麻又疼，忍不住捂着头呲牙裂嘴。

蒋友谊赶紧靠过来给她揉。她没有劲推他，何况他的手又大又温暖，揉着揉着头也不那么难受了。睁眼，上方是蒋友谊的脸，竟是满脸的关切和心疼。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生病了，居然频频看花眼。她闭上眼想休息一会，蒋友谊道：“苏子，我们别再吵架了好吗？”

语气里竟然是恳求，她将眼睁开来，狐疑地打量了他一会，气鼓鼓道：“从来都是你惹我不高兴。”

蒋友谊忙道：“那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她万万没有想到蒋友谊居然这般好说话，惊奇地连连眨眼。蒋友谊语气突然急促起来，仿佛再不说就没有机会说一般。

“苏子，我喜欢你！”

第一次有男人说喜欢自己，就连徐楷之也不曾说过。苏子怔了神，不知道蒋友谊又在耍什么花样。他一如既往地看出了她的心思，急切道：“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以前说话不大靠谱，我知道你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是苏子，这一次我说的是真心话，我是真的喜欢你！”

同居【6】

他的表情像要掏出心肝脾肺给她看一般，她被弄糊涂了，一时间没能吭声。而蒋友谊也没有给她说话的时间，自顾自说个不停。

“苏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喜欢上的你，那年你搭我车，我只觉得你是个小孩，没有多想，谁知道居然能又遇见你。开始我只是觉得你傻，拿你当乐子。可是不知怎么的，我竟然喜欢上了你。起初我自己都不相信，我去西班牙躲了一个月，白天还好，晚上躺在床上，一闭眼满脑子都是你。”

“我忍不住又回来了，我本来没必要留在分公司，却鬼使神差地一直不肯走。我找了各种借口接近你，你一直不爱和我说话。我没办法，只好故意惹你生气。只有斗嘴的时候，你才肯好好理我，才肯把我放在眼里。”

“我好多次试探过你，说喜欢你，可是你根本不当一回事，只是笑我。我并没有你想的那么坚强，我虽然笑着，心里却刀割一般痛。那天在火车站，你说要我做你的男朋友。我不知有多惊喜，老天终于听到了我的心声，在我伤心欲绝的时候把你送到我的怀中。我高兴傻了，忘了是在月台，忘了你可能不喜欢，狠狠地吻了你。那一刹真美好……”

“可是那天之后，你甚至没有打一个电话给我。我本来就觉得一切都不真实，越发忐忑不安。我想见你，可是又不敢，怕你瞧不起我，笑我傻。我狠狠心对自己说，那天不过是一个梦，如今该醒了。可是我醒不过来，厚着脸皮给你打电话，可是你已经忘了在月台上说的话。我几乎要疯了，难受得要死去。我还是舍不得你，竟然大半夜打扮地跟个鸭子似的去你家。可是你不待见我，让我走。”

“我死了心，真的走了。你又追出去，我看见你眼巴巴地站在车外求我，心里又软了，又异想天开以为你在乎我了。你给我卧了鸡蛋，我看见那是你冰箱里仅剩的鸡蛋。我高兴极了，死皮赖脸住在你家，把我的衣服也搬来，想让慢慢接受我的存在。我想，时间久了，也许你会发觉我的好，会离不开我。”

同居【7】

“我从来没有往家里领过女朋友，我妈早就盼着我结婚。你坐在我家，小心翼翼应答，真像一个未过门的小媳妇。我看着你，觉得这一切真美好。我爸说结婚的事时，我竟然把你真的当成了我的女朋友，竟然说不出真相。”

“我多希望这是真的啊，可是一回房间你就生了气，将我数落的一文不值。我长这么大，无论做什么都是佼佼者，却在你面前什么都不是。我冲昏了头，居然发了狂。你真的生气了，可是我不知道你气性那么大，居然昏了过去。”

“我完全傻了，好一会才想起来给乔医生打电话。我把你抱到床上，守着你，我看见你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你知道吗，我以为你快要死了，我怕的不行，连站都站不住。”

“后来乔医生终于来了，他其实只用了十分钟，可是我却觉得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我问他，你是要死了吗？他笑我，说躺一会你就会好。我却不敢信，以为他骗我。我还没有让你爱上我，你就要离开我了……”

苏子望着蒋友谊，觉得眼前的一幕真是匪夷所思。高傲的蒋友谊居然说爱自己，而且爱的那么辛苦。这一出苦情戏码应该是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留给徐楷之的。如今，位置颠倒，连人都换了。她努力回忆和蒋友谊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蒋友谊说的时间地点事件都能对上号。假如这是看一出戏，她一定被蒋友谊感动得稀里哗啦，可是主角换成了自己，她怎么都觉得不真实。

那天在车站，她是真心想要交一个男朋友，好好的过日子。那时她的身边只有蒋友谊，她就势抓住了这根稻草。蒋友谊从来没有表现过喜欢自己，于是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找谁不好，居然找花花公子蒋友谊。蒋友谊一向火眼金睛，他肯定看出了自己的想法。她不知道蒋友谊为什么会答应，他们哪里都不般配，甚至连长相他都比自己美的多。

同居【8】

其实说起来，她和徐楷之也不般配，只是那时无比单纯，以为他们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他高贵的家庭。却没想到，压根都没走到那一步，徐楷之就逃遁了。如今，她这个被抛弃的人居然被另一个徐楷之级别的男人表白，她除了迷茫，还是迷茫。

她知道，假如吕萌在，一定会劝她赶紧扑进蒋友谊的怀里，然后淌一滩眼泪，哭着喊着其实我也爱你，早就爱上了你。可是她不能，她一向活得混沌，最该糊涂的时候却反倒清醒了，竟然对蒋友谊说了一句：“可是我不爱你。”

她看见蒋友谊嘴边泛起一个苦笑，她有点不忍，可是实话已经说了。没想蒋友谊却并未如她预料般大怒，语气反倒平静地不似本人：“我知道，可是在你昏过去的时候，我发了誓，假如你能醒过来，不管你爱不爱我，甚至是讨厌我，憎恨我，我都不会让你离开我的身边了。”

这天夜里，蒋友谊在自己家打了地铺，就在床的旁边，离她很近。房间里开了一盏小小的夜灯，灯光照在橙色的壁纸上，凹凸的立体纹路形成斑驳的影。她看着一整面墙，弯弯曲曲的花纹，有时能看出一只鹿，有时又是一座小山，等再一眨眼，方才看出来的形状，又都没有了。她还是迷迷糊糊的，仍旧觉得自己在做梦。可是即使在梦里，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蒋友谊会喜欢自己。

早晨一睁眼，蒋友谊笑意盈盈地望着她问：“头还疼吗？”阳光隔着帘子照进来，到底比夜晚明亮，一切都揭示在光天化日之下，昨夜的表白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蒋友谊离她那样近，而且说话的口气温柔地就像那次她拿抱枕打他，他突然问：“你想我了吗？”

她一个人孤独惯了，然并不是不想有人疼。如今一早醒来，有个男人深情款款地望着自己。那目光跟阳光一般和煦，心里怎么会不温暖。她嗯了一声，蒋友谊伸出手试她的体温，熨贴着她一向冰冷的额头。

同居【9】

她有些不喜欢他的肆意妄为，可是又有些喜欢她带来的温暖，眯着眼竟又泛起了困意。蒋友谊本来已经起身，却又回来，在她耳边道：“你已经有点喜欢我了，对不对？”

他的口气，又恢复了以前的油腔滑调。她和他吵惯了，立即回道：“想的美！”蒋友谊也不生气，替她掖好背角道：“再睡一会，我去给你做早餐。”

当蒋友谊端着一小桌早点回来的时候，她惊得合不拢嘴。她从来不知道，也没想到过蒋友谊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居然会做饭。

小桌上摆满了食物，白粥、咸菜、面包、甚至还有一小屉蒸饺。她长这么大，饺子只吃蒸的，水煮的一个也不肯吃。她立即夹过来咬了一口，韭菜鸡蛋，她最喜欢最经典的馅料。她吃的极高兴，肚子圆滚滚，觉得从来没有这么心满意足过。

蒋友谊笑话她：“瞧你这点出息。”她兴致正好，哼道：“以后你天天做给我。”话一出口，心里咯噔一下，只是过了一夜，她潜意识里竟然接受蒋友谊了。蒋友谊何等人，已经看破她的念头。她又囧又羞，自己真是个馋猫，居然被一屉蒸饺收买。再看蒋友谊，吃吃地暗笑，眼里是掩不住的得意。

她到底仍是觉得蒋友谊的话不大可靠，他向来说话不当真，她弄不清表白是不是他游戏的一部分。她在公司里刻意躲避着蒋友谊，然如此仍被吕萌发现，她跳过来奸诈地笑道：“春风那个一度啊……”她赶紧打断吕萌。吕萌哼道：“还想瞒着我，蒋友谊身上和你一个香皂味！”

苏子汗滴滴道：“福尔摩斯，你那白玉将来敢外遇，你在西半球都能发现。”

吕萌得意之际仍不忘打断苏子道：“妞，快给姐说说，你是怎么霸王硬上弓的？”

苏子忙道：“什么我霸王硬上弓，为什么不能是蒋友谊硬上弓？等等，压根就没拉弓！”

吕萌眨着睫毛道：“妞，你是想让姐相信孤男寡女同处一室，干柴没点着烈火？”

同居【10】

“是，没点着。”

吕萌上上下下打量她，啧啧道：“妞，不会吧，你居然让蒋友谊那样的男人变成了性冷淡？”苏子一头汗，吕萌摇着头道：“高，还是你高。欲擒故纵，待价而沽。”苏子赶紧转移话题，问吕萌房子的事。吕萌总算放过她，说白玉回北京述职，等回来就去看房。

苏子无数次听吕萌说过“白玉”这个大名，对这个名字如此清秀，能让吕萌舍下滚滚红尘甘愿沦为煮妇的男人充满了好奇。吕萌却从来不带白玉给苏子看，苏子不解。倒是蒋友谊说破了端倪：“她是怕那个白玉看上你。”苏子惊愕地说话都不连贯：“怎么…怎么可能？”蒋友谊道：“有什么不可能，做小三的往往是正主儿的朋友。”

苏子目瞪口呆，蒋友谊意味深长道：“说起来，你也没把我带你的朋友看过。”苏子道：“我只有一个朋友，吕萌，你见了没有十次也有八次了。”蒋友谊不信，问：“你就没有什么大学同学，发小之类的？”她摇头，蒋友谊也摇头，啧啧道：“这下亏大了，咱两结婚的时候得少收多少礼礼金啊！”

她飞他一眼：“谁要跟你结婚了？”蒋友谊眨了两下眼道：“苏子小姐啊，毛主席他老人家说过，不已结婚为目的的恋爱都是耍流氓。”她扑哧一声笑出来，歪着头问：“我就耍流氓，你怎么着？”

她挑衅地看着蒋友谊，眼睛里满是得意，却见蒋友谊眼睛滞了一下。她从没见过他这样，他的眼神一向是灵动活现的。她刚想问他怎么了，蒋友谊已经恢复了常态。

没想第二天，蒋友谊竟然拿了几十张楼盘宣传册给她看。

她问：“你要买房？”蒋友谊道：“对啊，现在买下，等装修完正好不耽误结婚。”

她立即跳起来，惊问：“你…你来真的？”她这番话，任凭哪个当男友的听了都不会高兴。她不是故意要打击蒋友谊，只是他一向说话半真半假，她只得全不当真，一时半会仍旧没法将蒋友谊女友这个标签与自己对上号。

情浓时分【1】

蒋友谊看上去并不作恼，只是端着下巴道：“小蒸饺，女人一辈子总得嫁人，你嫁谁不是嫁。”

自从她把风卷残云般把蒋友谊亲手做的蒸饺吃了个一干二净之后，他就给自己起了这么一个外号。她抗议无效，挖空心思编排蒋友谊，然她绞尽脑汁才发现，这家伙竟然找不出缺点。就连他说的这番看似谬论的话，仔细想想也无从反驳。

她这辈子是不可能跟徐楷之在一起了，能重新像十六岁那般全心全意爱上一个人，几乎不可能。她想，或许蒋友谊说的对。既然不能嫁徐楷之，嫁谁不是嫁。何况蒋友谊条件之优异，任何女人都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哪个女孩没做过公主梦，当年徐楷之就是她的王子。午夜十二点一过，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灰姑娘。她从天上掉下来，却没掉在实实在在的地上。对于当年徐楷之的不告而别，她始终有梗，既咽不下又吐不出。她经历了残忍的事实，却越发活得不现实。有千把工资度日，既不心满意足，也未觉得清苦，不管承认与否，除了徐楷之，真是无欲无求了。因此也不把蒋友谊的身家看得重。没想过若是嫁了他，生活质量会如何天翻地覆。她想的，只是一个情字。

吕萌笑她，说她才是真正的公主，若是她背债无数，每天为着块毛的钱和菜市场的大姐斤斤计较，看她还不在乎蒋友谊。

她起初对吕萌说的话不以为然，她家境如何心中有数。吕萌听了唏嘘道：“你只说我不像吃过苦的人，你又哪里像。要我说，都是你父亲对你好，贫家富养女。不然你早和我一样，俗得不能再俗了。”

她立即转了话题，她并非觉得吕萌庸俗，也不觉得自己高尚，只是说到父亲，却不能再想。这么多年除了给家里寄钱，她连一通电话也不曾打过了。

最初她不是这样的，她上了大学，却没成想父亲仍对徐楷之的事耿耿于怀。她每每给家里打电话，父亲从来不会嘘寒问暖，说一两句便要扯到徐楷之身上，然后便是铺天盖地的咒骂。

情浓时分【2】

她拿着电话，抬不起头。她心里已经吃了黄连一般苦，父亲却非要将伤口揭开，狠狠地绞上一把。她再也承受不了这种折磨，渐渐地再也不联系了。

蒋友谊却提出要见她家人，她第一次硬着脖子说不。蒋友谊有些讶异，但不追问。她怕他再提起，赶紧答应去看房。吕萌也要买房，兴高采烈跟着他们一起去。

谁知在一处新落成的高档小区遇见了吕萌的男友。这本是巧事，不巧的是他挎着另一个女孩。苏子第一次见到传说着的白玉，又是这种恶俗的情节，不免多看几眼。这白玉果然人如其名，二十五六，白白净净，鼻梁极高，一头短发又浓又密，像刺猬般根根竖起。这样的长相也是个标致人物，等见识了他的手段，让人想忘都忘不了。

正牌女友遇见小三，一般情况做男友的都会惊恐不安，战战兢兢，然后苦苦哀求。吕萌倒是冲上去要给那女孩一巴掌，谁知被白玉一把捉住了手。吕萌怒目而视，白玉迎着她的目光并不畏缩，一下一下把她的手送回去。

他自然用了力，却看不出鲁莽，倒跟个绅士一般极其镇定。吕萌也是个久经情场的人物，却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忘记了她的八卦掌，眼睁睁看着白玉带着那女孩不紧不慢地离去。

苏子也傻了眼，蒋友谊一向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只咧嘴嘴似笑非笑。房子自然是没法再看了，苏子将吕萌送回家后，吕萌仍是一副不敢置信的呆傻状态。过了许久，直到太阳都落了山，手机响了。

是白玉，通话时间并不长。放下电话吕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竟然笑起来。苏子赶紧上去问，她原以为定然是场误会，那女孩极可能是白玉的亲戚之类。然吕萌道：“白玉说，他买不起房，那女孩买得起，所以他选了她。”

苏子大吃一惊，竟然会是这样的结局，而吕萌的表现，更加诡异，丝毫不像一个败在金钱之下被甩了的女人。

情浓时分【3】

她以为吕萌被刺激的糊涂了，吕萌却说：“妞，不是因为不爱了而分手，这是感情最好的结局。”

她完全不理解，吕萌却拍拍她的手道：“我没事了。”脸上又重新灵动起来，甚至张罗着明天接着去看房。苏子越发不放心吕萌，晚上留下陪她，到了半夜，一摸身边没人，赶紧爬起来，只见卫生间开着灯，哗哗的水声奔腾不息。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听见吕萌在放声大哭。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到了第二天，吕萌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勃勃。她看着吕萌活蹦乱跳的样子，觉得其实自己从未了解过最亲密的朋友。蒋友谊看着她呆呆的一副模样，笑道：“我又笨又傻的小蒸饺，看你想的那么辛苦，还是告诉你吧。有次我在夜总会看见吕萌跟着商会的一个男人。”

她这下更傻了，结结巴巴道：“怎么…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蒋友谊立即指着自己的眼道：“五点零的视力，可惜空军不要我这么高的个，要不早去了。”

她知道蒋友谊在事上不会开玩笑，待看吕萌时，眼神难免流露。吕萌却已看出，笑着摇了摇头道：“我知道蒋友谊跟你说了什么，本以为他会早就告诉你，能瞒这么久算是不错了。”

苏子不明白，吕萌童年那么苦都熬了过来，而况有了白玉，为什么还要去找别的男人。

吕萌看着沉甸甸落下的夕阳道：“就是因为苦日子过的太久，才再也不想过了。后来我遇见白玉，狠下心来跟张文山一刀两断，可是白玉不买房子不肯结婚。于是我又去找张文山，他说陪他两个月，就给我二十万。”

“还有一个星期就能拿到这笔钱了，可是我命不好，白玉等不及。他小时候过得比我还苦，被人叫了二十多年的外地人。他不甘心，一心要在这座城市有个家。那女孩能给他。”

情浓时分【4】

吕萌口气之淡，似说旁人之事。然落在苏子心上，竟莫名难受，一整天闷闷不语。

晚上回了家，蒋友谊来搬行李。自从他表白之后，她倒没法安心跟他共处一室了。她婉转提出，蒋友谊并不讶异，痛痛快快应下，约了今日搬走。其实蒋友谊在她这留的东西并不多，无非是些衣服。他随手一卷就扔在车后座上，人却不肯走，非要苏子给他做饭，并点名要吃煮方便面。

她怏怏给他煮好，蒋友谊眉开眼笑一伸筷，立即大叫：“怎么没有鸡蛋！”她一看，果然忘了搁，便白水煮了两个荷包蛋盛到他碗里。蒋友谊忿忿然瞪她：“这能一样吗？”

她没觉出什么不同，心思又不在这上头，有些烦躁，啪的一下把汤勺扔在桌子上，溅了蒋友谊一胸口的鸡蛋沫。她和蒋友谊斗嘴，从未说得过他。每每被他牙尖口利气得七窍生烟，干脆不理他。然蒋友谊胡搅蛮缠的功夫顶一流，她纠缠不过，气得反笑。她一笑，又都烟消云散了。可是这一次，蒋友谊甚至不曾针锋相对，就那么走掉了。

她不曾追出去，呆呆地坐在桌前，胸中那口憋闷之气似浸过水的棉花，沉甸甸压得呼吸困难。坐了好一会，她觉得身上发冷，抬头看原来蒋友谊走时不曾将门合拢。

外面是个阴天，冷风不声不响顺着门缝灌进来。她起身，胳膊腿如同许久未曾上油的木偶，关节生硬。并不是痛，却走不动。她坐回来，任凭屋子里的温度一点一点下降。面条吸满了水，渐渐涨起来，像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将脑海填充得过满，挤得头皮发涩。

门嘭的一声，她被震地心脏猛然收缩，回头是蒋友谊，她问：“你怎么又回来了？”蒋友谊径直走过来，突然把她按在了自己怀里。她本坐在饭桌前，蒋友谊站着，她的头被靠上他结实的腹肌。

情浓时分【5】

他的身体从来都是火热的，她挨着他的身体，疲惫突然而至，竟不想离开。

蒋友谊的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他的手大而温暖，像施了魔法，把许久不曾流过的眼泪摩挲了出来。她的哭泣依然无声，肩膀和后背被泪水组成的潮水冲击地一抖一抖。蒋友谊手上用了用力，她的脸埋进他的毛衣里。泪水接触到柔软的毛线，沁成一朵朵暗粉色的花朵。很少有男人敢穿这样嫩的粉色，只有蒋友谊穿得的出格调。

他在她的哭泣里开了口：“小蒸饺，我知道你心里想的什么。你表面看起来很坚强，其实只是用冷漠给自己罩了层铠甲，可是你没有安全感。你看见吕萌失恋了，更加不相信爱情，不相信永恒。你害怕了。”

“小蒸饺，看见你害怕，我难过又有些高兴，我隐隐怀着希望，以为你是因为对我没有信心所以害怕。我本是个狂傲的人，这辈子也没有被人冷淡过。可是我中了邪，偏偏喜欢上了你，抛下了尊严讨好你。我其实心里怕的很，怕你用你的不爱来践踏我。”

“可是我还是厚着脸皮又回来了。小蒸饺，你不是吕萌，世上的男人也不全是白玉。我知道我以前荒唐过，可那是以前。还记得我说过关于备胎的话吗？我既喜欢上了你，就再不会去招惹别的女人。”

她眼泪一边掉一边摇头，蒋友谊急道：“你要相信我！”她泪眼蒙蒙，仍摇头。她不是不信，也不是信，可是不知为何，只能摇头。蒋友谊低低地叹了口气用拇指替她擦着脸。泪水露珠般滚到他的手上，然后碎软成溪，顺着手背蜿蜒进手腕。原本柔软的毛线突然扎地他难受起来。

她的眼泪终于无声无息的退去，蒋友谊捧起她的脸，拨开被泪水粘住的碎发，柔声道：“小蒸饺，试着爱上我，我能给你快乐。”

眼泪毫无预兆地又涌了出来，这一次她点了头。

情浓时分【6】

“小蒸饺，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

“哈哈，到了就知道。”

结果车子一直开上高速路，她疑惑地问：“到底去哪啊？”蒋友谊兴高采烈大喊：“走到哪里算哪里！”她着了慌，这蒋友谊想起一出是一出，她还没跟人事部请假呢。蒋友谊挤着眼睛怪笑，她才反应过来，有这尊神在，哪里还用得着跟别人汇报。蒋友谊笑道：“小蒸饺，这就对了！”她不解，蒋友谊嘴角一抿，脸庞反射着朝阳的光辉，灿烂如钻石般闪闪发亮。她一时看怔了神，蒋友谊微一偏头，已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越发得意。

她有晕车的毛病，晚上还好，白天坐车久了，胃里会翻来覆去。当年和徐楷之一起去市里买书，那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出门，因为走的远，遇见熟人的概率很小，上了车他便牵着她的手。她既紧张又期待，心脏怦怦乱跳，不敢看徐楷之，更不敢看车上的人。她本极憧憬这一天，然身体极其不争气，胸口恶意涌动，一路吐了四次，什么欣喜和乐趣都被吐了出去。

脚下是一滩腥烩，依稀可以看出早饭的痕迹。眼泪随着呕吐物的喷薄流了满脸。她一张脸涨的通红，又难受又难过。在喜欢的人面前如此不堪，以为今生也没有比这更丢人的时刻。

这算是他们第一次约会，也是唯一一次。

毕了业找工作，她穿行在市区各个写字楼之间。第一次发现，自己凭着一张地图可以去任何地方，而且，也不晕车了。人的身体真是奇妙，当意识到无可依靠的时候，什么潜能都能激发出来。

蒋友谊一路走走停停，花在吃喝玩乐上的时间比路上时间还多。她才知道他果然没有目的地，这和她的行事风格完全不同。若是她出门旅行，至少要用两个星期的时间查看攻略做各种准备。蒋友谊笑话她：“那样哪里是玩，纯粹是完成任务，连点惊喜都没有。”

情浓时分【7】

他似乎经常如此，连个包都不背，两手空空，满脸自在。她起初放不开，走了几日被他感染，身心渐渐放松，真有一种浪迹天涯的错觉。蒋友谊带她去的地方，大多不是名山名水，也不知他从哪里知道这些不为人知的景点，偏还美的惊人，又不必挤的满头是汗。唯一的缺点是住宿条件不大好，通常在农家院，偶尔还要两个人挤一个房间。

她没有想到，那么讲究生活质量的蒋友谊毫不在乎粗陋的居住环境，甚至跟着村民去山沟里打猎。他光顾着打趣她，结果踩进一个泥潭里。一惯风流倜傥的蒋友谊居然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她忍不住大笑。Qī.shū.ωǎng.蒋友谊奋力将腿拔出来，坏笑着向她晃了晃手机。她疑惑不解，蒋友谊掏出手机按了几下拿给她看，屏幕上赫然是她正在床上睡觉的照片。她睡的像只虾米，身子蜷缩成一个球，被子被她抱在怀里，也成了一个球型。

她失声尖叫，蒋友谊手疾眼快，已经把手机夺了过来。她气得要死，这回换成蒋友谊得意，举着手机大笑：“别急，后头还有呢，你别抢，不然不给你看了。”

她不知道蒋友谊还拍了些什么，只得保证不动。蒋友谊这才重新把手机拿过来，一张张翻给她看。第二张照片还是她在睡觉，这次身子又转到了右边，一只腿蜷着，另一只腿伸得笔直。她忙仔细看了看，头发虽然凌乱，脸上倒还干净，刚松了一口气，蒋友谊道：“这张像不像在跑步？”不说不知道，一看竟然真是如此，像极了运动员定格的侧面动作。蒋友谊又按了下一张，笑道：“这次是扔铅球。”又换了一张，蒋友谊又道:“这是跳高。”

一张一张换下去，每一张蒋友谊都能报上运动会项目的名字。偏他说得极其形象，看的苏子心惊肉跳。到了最后一张，只见照片上的她仰面朝上，两条腿蛤蟆般蜷着。这回蒋友谊想不出名目，问她：“你这是做什么呢？”

情浓时分【8】

苏子瞪大眼看了好一会，苦着脸道：“我梦见骑自行车了。”蒋友谊立即爆笑，笑得她捂着脸没法见人。

蒋友谊偏又凑过来道：“你还没看动画片呢。”她从指缝里望过去，蒋友谊将所有的照片重新放了一遍。他按的极快，照片连在一起仿佛动画片一般。主角是她，在床上开奥运会。她囧的没法，伸手来夺手机，蒋友谊举着手，他个子本就高，苏子跳起来仍够不到。他轻轻一拽，把她也拉进了泥潭。

做向导的村民看着两个泥人哈哈大笑，一整天苏子也没给蒋友谊好脸。等回了住所，蒋友谊抢先占了浴室。泥浆糊了苏子一腿，难受的要命，好容易等蒋友谊洗澡出来，他只围了大浴巾擦头，赤裸的胸膛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她将他的一件衣服扔过去，忿忿道：“你那么多衣服，难道就没睡衣？”蒋友谊道：“我这人通常裸睡。”她气得差点仰过去，蒋友谊一下钻进被里，双手枕着手竟然睡觉去了。

苏子看着满面笑容的蒋友谊，恨得牙痒痒。她盯着他的脸，挖空心思想报复他的法子，然她这辈子也没做过蒋友谊很能做出来的事，只想到个以牙还牙。她就不信，这家伙的睡姿能好到哪去。

她克制着瞌睡，终于等到半夜，估摸着蒋友谊已经睡着，小心翼翼地踮脚走到地铺旁。可惜蒋友谊现在睡得很文雅，被子齐齐整整盖在身上，既不打呼也不磨牙，只能听见均匀的呼吸声。

她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一眨不眨地盯着蒋友谊。这家伙睡觉的时候面容很静好，不像醒着时那么桀骜不驯。可她现在要的不是可爱，巴不得这家伙把丑陋的一面都呈现出来，然后她要弄个小电影，专门在蒋友谊惹毛她时威慑他。

她等了好久，蒋友谊一动不动，她渐渐有些发困，迷糊时蒋友谊突然一翻身，她赶紧按下快门，谁知她竟然忘了关闪光灯，雪白的光在眼前爆开。

就在一团明亮里，蒋友谊突然睁开眼，嘴角绽出一个酒窝。

情浓时分【9】

深更半夜里她吓得一个激灵，手机不知扔到了哪里。蒋友谊一伸手，她就被他的长胳膊捞了过去。“这么喜欢看我睡觉啊！”蒋友谊邪魅的看着她。她整个身子落到了他身旁，几乎成同床共枕之势。她立即要起身，蒋友谊轻轻一动胳膊，她又被他翻了回去。

她看见蒋友谊在黑暗里半倚着身子，头发随意地搭在额头，和平时很不一样。她心脏咯噔咯噔地跳得厉害，蒋友谊伸过手，将她的手放进手心，轻轻摩挲着。

蒋友谊几乎不曾这样安静过，她一时吃不准现在的状况，手并没有抽回来。

过了一会，蒋友谊轻声道：“苏子，你知道吗，其实女人比男人要狠心得多。”他的语气从未有过的平稳与郑重，她竟然忘了反驳。蒋友谊又道：“女人总是给自己留一个备胎，而男人，一旦真爱了，除了爱着的那个女人，再不会想要任何人了。”

她从来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话，无论是书里还是电视里，负心的总是男人。蒋友谊又道：“女人往往不懂车，备胎比真正的轮胎要小一圈，只能勉强用一时，是走不了多远的。”她想起一次看见有辆宝马后轮一大一小，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蒋友谊又道：“苏子，你和我在一起快乐吗？”这个问题把她问住了，她从来没有朝这方面想过。

她想了想说：“你总是让我生气。”

蒋友谊笑了一笑，伸手在她腮帮子上按了一下，她疼的大叫：“我告诉过你我这里疼的！”蒋友谊仍是微笑，他说：“苏子，你有没想过为什么会疼？”她没好气道：“还能为什么，被你气得上火了呗！”蒋友谊却摇头：“是因为你笑得多了。”

她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仔仔细细回想这几天的生活，的确跟蒋友谊吵过无数次，可是伴随着吵架的，还有说不清的欢笑。每每哭笑不得之后，心情却变得畅快了许久。她意识到这一点，炸起的神经似丢进水里的面团，脑子里成了一片浆糊。

情浓时分【10】

蒋友谊轻轻板正她的脸，她的眼睛不得已对上他的眼。他眼底黑的似一潭深水，她看见渊水之极有两簇火苗闪动。

“苏子，你是喜欢我的对不对？”蒋友谊的如同火焰般滚烫，她不由得抖了一下，半天道：“我不知道。”她起身要走，却万万没有想到蒋友谊突然将她扳过来，吻了上去。

他在月台也曾突如其来的吻过她，那时她心神俱灭混沌麻木，此时人却是清明的。蒋友谊的嘴唇又柔又软，他的吻斜风细雨，完全不同于那日的粗暴。假如他用力些，或许她会推开他。可是他的动作那般轻柔，像一片羽毛在心底轻轻撩拨，她的心扑通扑通快要从嘴里跳出来，被吸进他的胸膛里去。她微微睁开眼，看见蒋友谊垂着两只眼，长长的睫毛映出一片阴影。他的面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和认真，有一种专注的美，她一时竟然认不出他。

他仿佛不是蒋友谊，好像是一个陌生人，然而又熟悉无比，似一个幻化的人物，在橘色的灯下不真实的如同梦境。然他的手强劲有力，胸膛宽广平实，她的心神渐渐散开来，浮萍一般瘫软在他的怀中。海风轻轻吹拂，迷离中她忘了一切。只意识到蒋友谊温热的口气似一把熨斗，一路熨下去，她的胸口猛然被烫了一下。

这情形如此似曾相识，她突地想起多年前徐楷之也曾这般。被压抑地记忆又割扯着神经，一直不敢想的念头一下子冒了上来。当年，徐温欢并未爱过自己，她只是他发泄欲望的一个工具。她那时傻，以为就算她被世俗不容，也无所谓。因为她有他。然而徐楷之走了，就那么一去不回。将她硬生生抛在了原地，将她满心的希望像把沙一样扔进了水里。她的心湖变成了乌蒙蒙的颜色，时间久了，沉淀下去，却从未化开。

而今，面前的人换了，然如何也无法消除的恐惧和后怕，瞬间将全身浇得湿透。她猛然惊醒过来，使劲推蒋友谊。

抵死缠绵【1】

蒋友谊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头，怔怔地望着她，眼睛里还残留着不曾得到满足的情欲。他还停留在方才的温存中，伸手去揽她，再次将她拥入怀中。

蒋友谊的气息一直是火热火热的，如今离的这样近，几乎炙得她呼吸不过来。她紧闭着双眼，惊恐得随时都能昏过去，她惊弓之鸟般颤了许久，终于迸出两个字：“不要……”

蒋友谊的手停在她的腰间，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渐渐凉下来，环着她的两只胳膊，铁一般硌着她的骨头。他终于松开了她，转过身去。她的身体一离开他的怀抱，就被夜里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她笨手笨脚的爬回床上，蒋友谊背对着她，再未回头。

她一夜几乎不曾入睡，脑子里乱成一团。蒋友谊已向她表白，她也答应做他的女友。可是她终究无法真正接受蒋友谊，正常男女之间的亲热，对她来说却如同酷刑。

天亮时分她才昏昏沉沉的陷入梦魇。梦里她在一望无尽的冰原上奔逃，彻骨的寒冷如同刀割一般嗜痛她的双脚。她身子缩成一团，不知何时逃离了这呵气成冰的诡异梦境，双脚渐渐温暖起来。她不由自主地在睡梦中松了口气。

睡醒已是正午时分，醒来天光大亮，她猛然记起昨夜之事，再看蒋友谊睡的地铺已经空无一人，自己脚上盖着他的衣服。她松了一口气，假如一睁眼看见蒋友谊，不知何等尴尬。还好他不在，窗外传来他的笑声。她磨磨蹭蹭穿好衣服，半天鼓起勇气开门。

蒋友谊站在院子中，房东家的两只小狗正围着他转。这次借住的农舍紧挨着一座石山，雨后的绿意奋力地从石缝中挣扎出来，在蔚蓝如洗的天空下肆意蔓延。蒋友谊一回头，笑容灿烂，似无云浩瀚，满眼景色成了他一人的布景。

他的眼神清澈透亮，仿佛根本不是昨夜被拒绝的高傲男人。惯有的懒洋洋又挂在他的脸上，他瞪她：“你比猪还能睡，赶紧吃饭，马上就走！”

抵死缠绵【2】

她本在为今日何如和蒋友谊相处而忧心忡忡，没想到以这样云淡风轻的方式化解。她心底隐隐生了感激，连忙去洗漱，甚至不敢问蒋友谊他们要去哪。

车子上了路，一路迎着太阳向西。这一次全程高速，一个个路标从车窗前跳过，她渐渐看出端倪，竟是快到她家所在的小城。

她开始惴惴不安，蒋友谊只瞟她一眼，便已洞悉她的担忧：“放心，不是去你家，反正你也不准备让我见你父亲。”他的口气淡淡地，没有惯有的忿忿然或不屑。苏子一直跟着他去这去那，对他的性格有所了解。他这般淡淡的，反倒是放在心上了。

他又怎能不介怀呢，苏子想，蒋友谊这辈子大约从来没有在情场失意过。她到底还是伤了他的自尊心。她心生愧疚，又无所适从。

一路上她刻意讨好他，多少出于补偿的心理。蒋友谊在服务区停了车道：“小蒸饺，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还是跟我顶嘴正常些。”

她笑了，没想到蒋友谊对她的认知，和自己对他的看法是一样的。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针锋相对，吵架反倒是关系融洽的表现。

他们到了她家所在的县城，她有六年不曾回来，市中心的街道上添了一座百货商场，电影院门口卖饼的摊子消失了。记忆中的景象，到底变了。他们去找宾馆，没想到住客格外多。前厅小姐好容易给他们定了一间房，但要晚饭以后才能空出来。

她不曾记得小城如此热闹，蒋友谊道：“前几天有场流星雨，陨石贩子和收藏爱好者都来了。”她跟蒋友谊去过陨石拍卖会，知晓那不起眼石头的巨大价值。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然催生了寻找陨石这一行当。她本以为蒋友谊也会亲往沙漠，蒋友谊不屑道：“我可不乐意去吃沙，就在这等着，自然有卖家上门。”

抵死缠绵【3】

等了三四天，总有几个男人神神秘秘出现在宾馆门口。见到蒋友谊和苏子，便凑上去搭话，说手里有陨石。蒋友谊看也不看，苏子不禁好奇发问。蒋友谊冷哼道：“你个傻妞，陨石若是这样容易找到，还值什么钱。”她方知原来是那伙人是骗子。可是蒋友谊既不亲入沙漠，又去哪里得来真陨石？然蒋友谊看似漫不经心，但他既然能挣下那么大的家业，定然不是表明上那般简单，自然用不着她来操心。何况蒋友谊似度假一般，整日里缠着她四处去逛。

这座小城有一景，名唤羊头山。或许千年前此地也曾山峦起伏，然时至今日只余茫茫苍凉。蒋友谊听后来了兴致，立即要去。他们驱车走了许久，道路曲折车开不进去，两人一前一后步行了两个小时才到了目的地。这里杂草冒出小芽，竟不似沙漠边城，一眼望去心旷神怡。

苏子许久不曾走过这么远的路，本累得气喘吁吁，见了这片嫩绿，忘记了疲累，看地怔了神。蒋友谊常年体育锻炼，据他自己说爬过雪山，走过草地。她曾笑他吹牛，此时见他一身轻的模样，倒是真的了。

蒋友谊环顾四周，问她：“羊头山羊头山，羊在哪？”苏子指了指他脚下一块小腿高的石头道：“那就是。”蒋友谊低头一看，叫道：“这就是羊？”

苏子眨眨眼道：“对啊，你看这石头像不像一只羊，这里是羊角，那里是羊的眼睛……”蒋友谊嘴角抽搐，走了这么远就是为看块像羊的石头！他指着苏子，到了自己一笑，干脆躺在地上，大笑不止。苏子也不禁哈哈大笑，也学他滚在地上，面朝蓝天。

天可真蓝啊，一如小时候她在院子中发呆时一般美轮美奂。古人说山水可以陶冶情操，原来真的有几分道理。跟蒋友谊这一路行来，自己明显比在天津时开朗许多，甚至生出骗蒋友谊到羊头山戏弄他的主意。

抵死缠绵【4】

往事真如这天上的云烟，前一秒还在自己正上方压着，下一秒已经如流水一般离去。就在十几天前，她还以为今生无法再面对故土，而今时今日，才知并非如自己想的那么糟糕。她心头跳了几跳，对蒋友谊道：“明天我想回家去看父亲。”

蒋友谊偏过头，随口道：“好。”

午后气温渐渐下降，他们走回车边，蒋友谊接到一个电话。她听见他问时间地点，最后说了句去不了。她问：“是陨石的事？”他点点头道：“说好了明天去你家。”她想了想道：“又没有急事，迟两天再回家也行。再说我也想跟着你去看看。”

第二天到了傍晚才出发，蒋友谊并没有开自己的车，打了一辆本地出租车前往。苏子以为他怕不认路，蒋友谊贴着她的耳道：“小笨蛋，露富会被人宰的知不知道。”车子行在小路上，苏子全然不认得。等到了地方，是一处偏僻的房舍，有人见他们的车便迎上来。

蒋友谊下车看了看道：“庆老三呢？”来人是个瘦小的男人，答道：“他老婆生病先走了。”蒋友谊顿了顿道：“那今天就不看了，等庆老三来了再说。”

苏子听蒋友谊昨天接的那个电话时叫对方庆老三，估计大约是个中介。既然卖家已经出现，为何非中介在场她就不明白了。蒋友谊作势要走，苏子不免稍有遗憾，那男人拦上来，蒋友谊住了脚，道：“既然来了，看看也无妨。”

男人立即笑着招呼他进屋子。蒋友谊脚下并不动，只道：“就不用进去了，把东西拿出来看看。”男人立即笑着说：“外头这么黑，也看不清楚啊，还是进屋吧！”蒋友谊笑吟吟道：“有什么看不清的？”说着叫司机将车大灯打开，瞬间照出两条光路，比白炽灯明亮得多。男人踌躇了一会道：“那好，你先等着，我回屋拿去。”

男人一进屋，蒋友谊突然拽着苏子的手上了车，厉声对司机道：“快开车！”

抵死缠绵【5】

司机一愣，然后反应过来，车刚发动着，屋里突然冲出四五个男人，个个手里拿着家伙。苏子完全弄傻了，明明是来买陨石的，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平生从未经历过此种情况，一边是蒋友谊大叫司机加速，一边回头隔着后窗看见那些人从房后开出一辆车追过来。

她惊得不能说话，只见蒋友谊满面杀气，凶悍地朝司机大喊。后面那辆车眼看离他们越来越近，猛地挑起大灯，他们所在的车厢瞬间被照得如同白昼不能视物。只能一声巨响，苏子突然什么都不知道了。

疼，钻心的疼，她被疼醒过来，向周围一看，自己躺在地上，车子却歪歪斜斜停在离她七八米外，她原本坐的那侧车门大开着。她全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疼，从未有过的疼。

她感觉下巴在喷薄着温热的液体，她看见自己的一只鞋甩在三米开外，第一意识想穿上鞋站起来。她伸手去够，可是那疼痛蚀骨钻心，她的下身一动不能动。

这时车门右侧打开了，蒋友谊下了车，懵懵怔怔地看着她，踉踉跄跄地向她走过来。她喊：“友谊……我疼……”蒋友谊直愣愣的眼珠子终于转了两下，跪在地上想抱她又不敢抱。

她疼得几乎说不出话，好半天道：“我腰疼……把包垫在我下面……”蒋友谊捡过她的包，塞到她身体下面，又像个木偶一样看着她。

她害怕起来，聪明绝顶的蒋友谊好像突然之间变成了呆子。而她，一动不能动地躺在马路上，越来越疼，越来越冷，一张脸渐渐变得如白纸一般。

她昏了过去。不知多久又被疼醒，疼得她不住的哆嗦，根本无法忍受，叫得声音走了形，瘆人的很。她被护士在各个检查室之间抬来抬去，每挪动一下就是炼狱般的折磨，护士急促的脚步声，医院特有的消毒味，医生严肃的面孔，恐惧在光色声影中魔鬼一般窜入心底深处，狠狠的钳住了她的神经，她的一切。

抵死缠绵【6】

她忽然记起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撕心裂肺地喊蒋友谊的名字。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她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像一个溺水者看见来救她的人，紧紧的抓住他的手不放。她哭喊：“友谊…我疼……”

她再不肯放开他的手，在不间断的剧烈疼痛中，被护士剪开衣服，插上导尿管。她终于不用被挪动了，躺在床上，吊着三个输液袋，一个是血浆。她还不知道，她的脾破裂，腹腔积血三分之二，盆骨骨折，小腿骨折，锁骨骨折，下巴被缝了针，胳膊上满是触目惊心的擦伤。她身体内的血几乎殆尽，高压才六十，可是再不曾昏迷，疼痛无时无刻伴随着她，她一向自认为坚强，却疼得跟一个孩子似的大叫。

蒋友谊握着她的手，她痛得指甲嵌入他的肉中，他不曾松开。他仍然不大正常，虽然有了些生气，但反应依然迟钝。护士走进来，要去他做检查，他不动。

护士看着苏子声色俱厉道：“你老公可能有脑震荡，你再不撒手耽误了病情怎么办？”她疼得心神俱灭，被护士一嗓子吼得清明了些，将手从蒋友谊手中抽出，艰难道：“你去…去……”蒋友谊好像梦游一般只知道缓慢的摇头。护士向另一个护士使了个眼色，两个人抓着蒋友谊的胳膊，硬把他带走了。

她一直盯着蒋友谊，眼巴巴望着门口，等着她回来。一个医生带着几个护士进来，看了看她道：“送重症监护室。”她心惊肉跳，她在电视上见过，只有快死的人才会去那里。

她喊起来：“友谊…友谊……”她的力气早就用光，虽然是喊，没有几个人能听见。护士推着她的床，上了走廊。她一个人被扔进了一间满是透明玻璃的房子，门也是透明的，她看见一个人被躺着送进对面的重症监护室，医生将一个塑料袋扔在门口，袋中赫然是那人的小腿。

抵死缠绵【7】

鲜血淋漓的小腿，触目惊心的小腿，原本应该长在人身上的小腿，此刻，却被活生生的锯了下来！

她被吓得全身冰冷，她要死了吗，她就这么要死了吗？无论她曾经对这个世界多么失望，即使是徐楷之离开，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自杀。如今，她渐渐忘记了他，她却要死了？

她瑟瑟发抖，一遍一遍喊蒋友谊，叫得声嘶力竭，嗓子喊哑了，声音蚊子般在喉咙里游荡。时间如此漫长，仿佛这一刻永远都无法度过。什么教养，什么忍耐，什么的什么都不存在了，她痛苦绝望，只知道叫蒋友谊。蒋友谊一向是无所畏惧的，一向是无所不能的，她心底只剩下这一个信念，仿佛只要见到蒋友谊，就像做了个噩梦，什么痛苦都会结束了。

蒋友谊终于来了，她伸着手，终于等到他把它握住。她的眼泪滚滚而下，再不肯放开他。

蒋友谊脑袋里有个血块，所幸不大，医生要留院观察，希望血块能自己吸收不用动手术。他似乎清醒了些，手上有了些力气，握住苏子的手，许久他说：“你别死……”他的声音没了一贯的颐指气使，声带微微发抖。

蒋友谊总是命令她这样那样，她总是拧着不让他如意。这一次，他开了口，她像得了阎王爷不收她的旨意，使劲掐他的手，呜咽道：“我不死…我不想死……”

她在小县城里躺了一个月，然后被转院回了天津。她终于没有死掉，慢慢好起来。她完全记不得当时她是怎样被甩出车外，蒋友谊也说不清，撞车的那一刻，两个人都失忆了般，无论怎样回忆，都是一片空白。他们从警察的事故报告中才知道，那天在十字路口，他们的车被一辆货车撞得斜着飞了出去。而追他们的人是怎么回事，她依然不清楚，问蒋友谊，他说是强盗。她糊涂了，那个庆老三不是蒋友谊认识的人吗，怎么会将他们骗到那去。再问，蒋友谊却不说了。

抵死缠绵【8】

而她，也没了心思多问。她活着，这才是最重要的。

她的性格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变了样，以前她沉默的时候多，现在，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却总是笑。蒋友谊说，她变了个人。她打趣他：“怎么，你不喜欢我了？”

蒋友谊将她拥入怀中，柔声道：“怎么会不喜欢，你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只要，你是真的快乐就好。”自从她车祸后，明显对蒋友谊亲热了许多，她嗔怒地推开他，蒋友谊摩娑着她的手，笑着摇头。她觉出了什么，追问他。

蒋友谊道：“许多经历了生死浩劫的人，都会变得和以前不一样。有些人是真的变了，有些人是迷失了过去。当回忆和现实重新对接以后，人会变的自私，恨不能将人生不好的选择重新来过。”

苏子隐隐觉得他竟似经历过他说的过程一般。可是她不想问，现在的她，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致，又什么都不在乎。

蒋友谊一整天都在医院陪她，很晚才离开。他给她安排的是单人病房，赖在她的床上不肯走。

“我不动……我只抱着你。”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像夜色下流淌着的棕蜜，缓缓地汩汩地流入心田，有一种让人无法怀疑的魔力。

他的一只胳膊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枕在她的颈下。她小心翼翼睁开眼，他似乎睡着了。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空气静谧恬然，刹那间让她恍然失神，竟觉得这是她这一生梦寐以求的安稳时刻。

蒋友谊的呼吸均匀地吹拂在她的耳旁，发丝在热气里飞舞，发梢钻进耳廓，扎地她发痒。她的脖子也难受的很，蒋友谊的胳膊似石头一般硬，硌得她心神不宁。起初她还忍着，然时间一长如何也忍不下去，悄悄地扭动，想翻个身。她这一扭不要紧，蒋友谊却隐忍着低吼道：“不要乱动。”她没想到蒋友谊不曾睡着，她一呆，然后明白了。

抵死缠绵【9】

事到如今，她依然不知道徐楷之到底做了什么。或者应该说，她很久后才知道那是什么，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她的经验几乎等于零，可是到底还有一些，听见蒋友谊呼吸变得急促，隐约觉得有点危险，赶紧收敛，身子挺得木乃伊一般，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以前他有一些亲热举动，她都要战栗的。现在，渐渐接受了他的温存。实际上，她在病中，他也不可能有什么实质上的接触。

几个月过去，从春变成了冬，她生日那天在手术中度过。她不曾跟蒋友谊提过，在她有些好转的时候，蒋友谊却带了一个定制的蛋糕为她补过了生日。她就是那一天接受蒋友谊的。在她最孤单最可怕最需要支持的时刻，是蒋友谊陪在她身边。他陪她度过最艰难绝望的日子，即使在医生说她有可能以后长短腿，甚至丧失生育能力的时候，他依然毫不犹疑的留在她身边，开心地告诉医院的医生护士，说她是他的女友。

吕萌说，她能遇到蒋友谊这样的男人，是修了八辈子的福。

所有人都离去后，蒋友谊回身看她，满面笑容，他的笑传染了她，她不禁弯起嘴角，万般思绪烟消云散，希望从冬日的冰冷中破土而出。她站在窗前，轻声道：“谢谢你，友谊。”

蒋友谊眼里闪过一丝迷茫，但旋即一笑，走过来。他低下头，静静地望着她。她向来不曾仔细看过人，第一次正视蒋友谊，四目相对，眼里映的都是对方。

蒋友谊说：“也谢谢你，苏子。”

他已许久不曾叫她的全名，这次却叫得郑重其事。她不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说谢字，然他一字一字说的恳切。她的心声从他口中说出，又通过耳朵重新回到脑海，一来一去，如同泉水灌溉了爱意初萌，一切都鲜活起来。

她想，原来人的一生并非只能爱一次。或许和徐楷之之间的纠葛，只是为了让她在成长中留出空白，等到蒋友谊。

抵死缠绵【10】

至此他们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再不一前一后，蒋友谊牵了她的手，他笑说：“原先我们像老夫老妻，如今才像情侣了。”她放眼望去，可不是，结婚已久的夫妇往往不走并排，倒是年轻的恋人携手前进。她哑然失笑，心里却是甜的。

蒋友谊磨蹭到十点，怕影响她休息，才恋恋不舍的离开病房，她也睡去。睡梦中好像有人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她迷迷糊糊中嘟囔道：“友谊，别闹了。”那手停了下来，她又睡了过去。

她出院那天，见到了父亲。

她万万没有想到，六年后父亲肯主动来见她。他站在医院门口，提着一个小包，睁着一双眼望着里面。她先看见的父亲，只不过六年，他的头发全白了，身子佝偻着，拄着一只自己做的木拐，完全成了一个小老头。她站在那，忘记了喊。蒋友谊握住她的手，走了过去，叫了声伯父。

父亲看了苏子一眼道：“都好了？”她嗯了一声，父亲又说：“那我走了。”说完转过身，蒋友谊忙拦下道：“伯父，苏子在医院天天念叨您，既然来了，怎么也得待两天啊。”苏父没吭声，一瘸一拐地上了马路。蒋友谊使劲拉了苏子一下，她终于开了口，她说：“爸，你别走。”

苏父停住，半天回过头道：“好。”

蒋友谊将苏子和她父亲接到了一处小区，等看见那标志性的巧克力色高楼外墙，她惊奇地发现，原来出事前她曾和蒋友谊一起来看过房。当时就是在这里，发生了白玉事件。没想到她住院这段时间，蒋友谊将这里买了下来，并且装修完毕，真是个新房的样子了。

苏父在沙发上坐定，环顾四周，看了看蒋友谊，又看苏子道：“你回屋休息去，我和友谊有话要说。”一个“友谊”叫的仿佛认识了许久，苏子狐疑地看着父亲，蒋友谊只管笑，她不好扭父亲的意，回了蒋友谊为她安排的房间。

不爱我，放了我【1】

她一直想不通，为何父亲那样讨厌徐楷之，却对蒋友谊完全是好感。要说起来，当年的徐楷之踏实稳重，更像是一个做丈夫的好对象，而蒋友谊，癫狂的时候居多，长的又太风流，就是看面相，也让人觉得不可靠。

父亲却不这么觉得，认为蒋友谊是个有担当的男人，这样的男人，才值得托付终身。其实她对这一点并不确定，毕竟，跟蒋友谊在一起那么久，他的身边总有形形色色的女人趋之若鹜。即使在她生日过后，蒋友谊仍能接到各色女人的电话。她看见他迅速挂断，从来不曾在她面前接起。

但蒋友谊在父亲面前极会表现，彬彬有礼，谦虚认真又细心体贴。专门让人做了一只新木拐送给父亲。那拐看着平常，但以她对蒋友谊的了解，绝对是请人订制的高档货，说不定是什么稀罕木头做的。父亲拄着新拐在屋子里走了个来回，满面笑容道：“好使。”

晚上父亲回了房间，她挤着眼睛哼哼道：“友谊，你这家伙太会收买人心了。”蒋友谊嘿嘿笑着贴过来，揽着她的腰俯首贴着她的鼻尖道：“女婿讨好老丈人，还不是天经地义的。”

她抿嘴一笑，蒋友谊已经吻了上去。她刚要说话，蒋友谊的舌头小蛇一般钻了进去，含住了她的舌头，吸吮起来。

她从来不知道接吻可以这样，徐楷之不曾这样吻过她，之前蒋友谊也不曾。她全身的血液涌到了头上，耳朵和脖子瞬间成了粉色。蒋友谊在她口中肆意狂虐，突然噙住她的舌头一使劲，瞬间她有一种无能为力的瘫软感，身子被蒋友谊这一拽，直直倒进他的怀里。她的头仍是仰着的，蒋友谊托着她的后脑勺，几乎要把她呑了般。

他的手在她后背上下摩挲，他的手掌带了一种奇异的魔力，所到之处，撩起一阵火热。她的身子一阵热一阵冷，但没有颤栗。紧张，但并不曾恐惧。

不爱我，放了我【2】

她从来不曾任蒋友谊这般，即使她不曾主动回应，蒋友谊已如同得到天大的鼓励，双手环着她的腰，俯身吻向她的脖颈。他比她高的多，弯着腰并不容易。而她，身子向后仰着，几乎是吊在他的胳膊上。

突然隔壁的门响了，一个木腿嘎吱嘎吱走出来，她和蒋友谊都吓了一跳，两个人面面相觑，然后相视而笑，仿佛做了错事怕家长发现的孩子。蒋友谊笑着在她耳边道：“我要是再不走，你父亲就该拿着拐杖打折我的腿了。”她呸他：“活该。”不过是两个字，但她气血尚未平复，从口中而出带了不曾散去的甜腻。蒋友谊眼睛闪闪发亮，抱着她越发舍不得。

他以前一直赖在她家不走，现在她父亲来了，倒规规矩矩回自己家去住。他去的是父母家，两个老人曾来医院看过苏子一次，弄得她受宠若惊。而蒋友谊回家，要和父母筹备婚礼事宜。

她要结婚了，有时候想想觉得不可思议。出事前她本以为，这辈子自己要孤老终身，却没想到竟然又萌了第二春，要嫁为人妻过日子去了。她罗列出无数蒋友谊的好，其实就仅他不在乎自己是否将来能生孩子这一点，就要算世上男人所具备的最可贵的品格。而未来的公婆，从医生口中得知这一点，也表示并不介意。

他们对她热情体贴，总是源源不断地送东西来，嘱咐她病好了多去家里。蒋友谊每次见母亲围着她团团转，就皱眉，而他母亲好像特别怕他不高兴，赶紧住了口离去。他们家人之间的关系有点奇怪，即使是蒋友谊严肃的父亲，似乎也有些怕蒋友谊。那种怕，是因为太在乎，似把蒋友谊当成一个玻璃娃娃似的。她曾取笑过蒋友谊，蒋友谊居然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

婚礼定在一个月后，蒋友谊的父母希望他们能尽快结婚。蒋友谊不曾逼她，只是询问她的意见，怕她误会还赶紧补了一句：“只要你愿意，再等段时间也可以。”

不爱我，放了我【3】

她说不等了，就下月吧。

她是什么时候起害怕等待的呢，当她在医院被抬着检查的时候，在重症监护室喊蒋友谊的时候，她就再也不想等待了。她从来没觉得等待这么可怕，仿佛一再晚一秒钟，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现在的生活很好，她依然活着，还有了爱着自己的人。父亲又原谅了她，公婆疼爱她。大约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也不过如此。

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家，那天蒋友谊回出去办事，她在新家呆着也是呆着，便决定回去把东西收拾收拾，跟房东把房子退了。

她走进曾无比熟悉的小区，不过几个月，竟然有了陌生感。那天风很大，满地的落叶在水泥地上翻滚。进了楼道，防盗门前歪七扭八倒着几捧干枯的曼珠沙华。她缓缓走过去，犹豫了半天伸出手，摸了摸枯萎的花瓣。

她曾一直以为送花的人是蒋友谊，如今看来定然不是他。那会是谁呢？

身后突如其来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喜欢吗？”深更半夜，她吓得手一抖，花就从手里掉了下去。徐楷之慢慢走过来，伸手捞起花束，重新塞到她的手中。

她的血液停止了流动，就像无数个以为自己将要死去的夜晚，她终究活了过来。自相逢，他第一次离她这么近。她甚至能看见他苍白眉心上细细的皱纹。

她还在发愣，徐楷之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她努力克制住发抖的手，打开房门开了灯。满眼的红色立即跳了出来，徐楷之站在花海中央，微微一笑道：“喜欢我送的花吗？”

送花的人竟然是他，原来是他！

多少次，她回忆他的笑容，暖风和煦，热情爽朗。而现在的笑容，与当年没有丝毫相似，清冷而令人无法捉摸。

她既惊讶，又隐隐觉得并非出乎意料。或许，从那夜看见满地腥红的花瓣起，她就觉得这曼珠沙华象征着危险。是的，是危险。当年她小兽一般触碰不应涉及的爱情枷锁，被锋利的锐齿伤得鲜血淋淋。当她尚迷茫送花之人是谁时，其实潜意识已经提前做出了判断。

不爱我，放了我【4】

他站在雪亮的白炽灯下，灯光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血色半点也无，微微眯起的眼睛，隐藏在长而纤细的睫毛之后，她看不见他的目光。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她的房间中，留下一个长长的影。

她不由自主的看过去，她听人说过，只有真正的人才有影子。她该知道他仍活在这世上，几个月前她还在西餐厅见过他，可是几个月以来，她的生活天翻地覆，她居然忘记了他，以为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至少和她再无交集了。

她曾有许许多多话要说给徐楷之，可是此刻此刻，一句也想不起来。徐楷之不请自坐在了沙发上。他穿着黑鸦色的风衣，手上戴着柔软的羊皮手套，服装考究而低调。她看着他，突然觉得关于他的记忆变得虚幻，连她曾刻骨铭心的爱，也变得不真实。

徐楷之一边缓缓摘手套一边问：“这些年过的好吗？”他的声音低沉而快速，恍惚间她没能听懂。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重复了一遍。她不知如何作答，电话铃声突如其来地响起。她吓了一跳，掏出手机是蒋友谊。

她按下接听键，蒋友谊欢快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蒸饺，做什么呢？”他的语调温柔而亲昵，还带着一点坏坏的味道，好像一只凤梨出现在风沙欲起前的大漠。她如同一个跋涉了许久的饥渴旅人，眼前情景诡异却令人无可拒绝地扑上去。她激动地握着电话，连声喊道：“友谊，友谊！”

电话那边有点小小的惊讶，除了那次出事，她不曾这样急切地叫过他的名字。蒋友谊忙道：“怎么了，你在哪？”她说：“我在家。”蒋友谊急问：“出什么事了？”她突然答不上来，顿了一下说：“我回家收拾东西，你来接我吧。”蒋友谊那边笑道：“一天不见就想我了？”

她胡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徐楷之已经站了起来，径直向她走过来，突然一把抱住了她。

不爱我，放了我【5】

她的身子如同中了一道定身符，身遭全是徐楷之的气息，然已不是她记忆中的海洋味道，亦不同于蒋友谊的火热，相反，如同二月寒冰，接触到她的皮肤，立即粘住，把心头最脆弱的一块肉要硬生生地拉扯下来。刹那间，她仿佛回到了在重症监护室的时刻，恐惧渗透到血液中，她又变成了一个濒临死亡的人。

“这些年想我了吗？”徐楷之道。他的声音沉稳而镇定，不经意间流露出成熟男人的自信。他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当年那个爽约离去的人不是他。她苦苦熬了六年，居然换回来这样的态度！悲凉中，骨子里的那根硬刺挺着她的脊梁，她突然生出力气，倒退一步，推开了徐楷之。

徐楷之的手还在半空伸着，白色衬衣袖口坠着小巧而精致的黑色袖扣，在灯光下现出奢华冰冷的质感。他慢慢垂下手臂，看着苏子。她也看着他，深棕色眼珠由于愤怒，瞳孔放大到极致，眼仁里都是他的影。

徐楷之如今事业有成，举手投足无一处不完美。当年她在小镇上哭泣的时候，徐楷之正在享受他高贵家庭所带来的一切。而她，不过是他偶尔新鲜的玩物。他腻了，烦了，便毫不犹豫地离去。临走，还将傻乎乎的她骗到那么远的地方。她在月台上满怀希望等待的时候，他正在因为她的蠢笨而开怀大笑。

当年的她，真是愚蠢，以一个十六岁女孩的幼稚心智，被他玩弄于鼓掌长达两年。她曾在财经杂志上看过关于他的报道。他在商场上的几次大的决断，出手迅速，手段狠辣，曾逼得一家公司老板破产跳了楼。

这才是徐楷之，真正的徐楷之，她不认识的徐楷之。

而今天，他来找自己，想必是突然又对自己生了兴趣，或者出于跟蒋友谊争个输赢，总之，决然不会是因为爱着自己。

是的，即使是六年前，他也不曾说过爱自己，一句都不曾说过。

不爱我，放了我【6】

六年来的不甘和疑问，瞬间得到了解答。这本是她最不敢想象的结局，此时，却像奔流的洪水，虽然水漫金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心里却畅快了。

她心死却又觉得重新活了过来。她原本颤抖的身体，血液重新流动，她微微侧着头看着徐楷之，她说：“好久不见。”

她的语气平静，语速徐徐，态度平稳自然。徐楷之眉头一动，又恢复如常，嘴角微微一笑，远远的退回沙发上重新坐下。他看着她，一言不发。

这不是她预料中徐楷之会有的反应，可是旋即又明了，徐楷之既然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徐楷之，自己又如何猜得透他的举动。她如同一个守城的哨兵，紧张然不留痕迹地注视着徐楷之，脑子里飞速旋转该如何应对。

但是徐楷之一直没有开口，只是远远地望着她。他坐的角度正好遮蔽住灯光，她始终看不清他的目光，阴晴不得而知。她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到底不是她的徐楷之了。假若仍是当年的他，如何会不敢让她看清目光，可见，他对她，终究是心虚。六年前明亮的阳光一般的眼神，已经被阴凉的月色面庞彻底的取代了。

今日预报有雨，一大块青灰色的云团在半空中低垂，冷风顺着窗户与墙之间的缝隙，悄悄地窜进来。她站在窗前，满腔的愤怒被冷风一吹，散开在皮肤上开了无数朵颤栗之花。她使劲挺着后脊梁，狠狠恨自己不争气，事到如今见了徐楷之，竟然还跟十六岁的孩子似的无助。她不敢让徐楷之看出她的软弱，歪着头斜睨着他。徐楷之身子缩进沙发中，并不言语，只是不动声色地向她望过来。

十二月的天气，小区暖气烧得正旺。苏子悄悄将一只手弯到身后，用力地拧着暖气片。她的手指被烫出红印，战栗却终于停止了。她暗暗喘了一小口气，面上重新戴了客气的微笑，对徐楷之道：“徐先生，今天我还有事，就不招待您了。有时间我和友谊再请您。”

不爱我，放了我【7】

她一口一个徐先生，甚至用了敬辞，又拿蒋友谊当幌子。徐楷之既然是蒋友谊的朋友，自然不会不知道如今她是他的女朋友。

她其实隐隐担心，一直谨慎地观察徐楷之。徐楷之并没有像六年前般冲动，犹如他现在的身份所昭示的般冷静，望了苏子一会，站起身子，缓缓走到她面前。

他离她越近，她越紧张，将肉挤到暖气片的缝隙里去，她的手掌被天然的铁熨斗烫了手背手心两面，几乎快要撑不下去，徐楷之终于站住，拉开了房门。

冷风立即呼啸着卷起来，就在呼呼的风声中，她听见徐楷之说：“小家伙，你还爱着我。”他的语气不是疑问，也不是反问，只是静静地陈述着一个无需证明的公理。

她脑子里猛地嗡了一声，一时间忘了反驳，等她回转过来，徐楷之已经离去，小区里传来汽车驶去的声音。

她一下子靠在墙上，仿佛刚从北极归来，身上的冰壳噼噼啪啪掉了一地，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她满脑子都是徐楷之那句话，她使劲揪着头发，一遍一遍对自己道，她不再爱徐楷之，她恨他，她爱的是蒋友谊！是的，她不爱，只有傻瓜才会犯同样的错误！她的自我暗示渐渐起了作用，正要起身，门外传来蒋友谊的叫声：“小蒸饺！”

自从蒋友谊住进她家，便应索了她的钥匙配了一副，可是每次他回来，即使是半夜两点到家，也非要拍门将她闹醒。为这她和他吵过许多次，每每蒋友谊嬉皮笑脸，到了第二天依然故技重施。此刻，听到蒋友谊的声音，她竟无异于听到天籁，赶紧爬起来开门，一头扑进他的怀中。

蒋友谊宠溺地抱着她问：“怎么了？刚才电话里听你就不大对劲。”她不肯说，只是抱着她，许久喃喃道：“你不要走，陪着我。”蒋友谊轻轻在她发上一吻，哄孩子一般道：“好，我哪也不去，就陪着你。”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慢慢摩挲她的后背。

不爱我，放了我【8】

自车祸后，她的背一直不大舒服，每逢阴雨天，整个脊梁都酸痛不已。她不曾喊过疼，蒋友谊却不知道怎么知道了，经常给她做按摩。他的手又大又温暖，她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蒋友谊笑道：“以前我家养了一只胖乎乎的小狗，每次看见我立即四脚朝天，挺着肚皮，眯着小眼让我给它摸肚子。”他分明是在笑话她，她倒忍不住笑出声，觉得自己真跟那只小狗一般。自从出事后，她一直没有去上班，每日在蒋友谊买的房子里养精蓄锐直至好吃懒做，倒似真要做阔家少奶奶了。

她坐起身道：“友谊，我想回去上班。”蒋友谊犹豫着问：“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你忙得过来吗？”她哪里有什么要忙的，顶多不过试试各式新衣，所有的事情都是蒋友谊一手操办。她执拗着不肯，蒋友谊笑道：“估计你上不了两天班就不想去了。”

她以为蒋友谊是说她习惯了清闲的日子，没法再过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等到了公司不出一个上午，她就明白蒋友谊说的什么意思了。

她一进门口，公司前台立即惊叫着扑过来嘘寒问暖，不一会，所有熟悉的不熟悉的同事皆围拢过来，一个个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就连平时最不待见普通员工的副总，也巴巴地挤进人圈，满面和蔼地传达他个人对苏子的慰问。她好容易突破重围坐到位置上，问吕萌：“这是怎么了，今天我人品值很高吗？”

吕萌切了一声道：“妞，别傻了，如今你马上就是老板娘，谁敢不表忠心？”她失声啊道：“怎么这么快就有人知道了？”吕萌啪地甩过一张红纸道：“请柬都发下来了，谁还会不知道！”她立即拿来看，果然是结婚请柬。她不记得自己发过，必然是蒋友谊做的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蒋友谊，蒋友谊微微皱着眉头道：“是我发的，怎么，你不想让别人知道你要结婚了？”

不爱我，放了我【9】

她忙道：“不是不是。”蒋友谊歪着头打量她道：“你不是有恐婚症吧？”她赶紧道：“当然没有。”蒋友谊嘿嘿一笑道：“我有！”她惊讶地看他，蒋友谊垂头丧气道：“哎，以后结了婚就不能再看美女了，可亏大发了!”

她扑哧笑出声，好容易忍住道：“那我也亏大发了，不能再看帅哥了。”蒋友谊立即忿忿叫道：“你看我还看不够啊！告诉你，我可是无数女人心中的白马王子。你应该牢牢的抓住我，小心我被别的女人惦记上！”

她知道蒋友谊不是说大话，他这样的男人，养尊处优气势天成，走到那里都是众人焦点。她跟着他去各路饭局，他向众人介绍她是他的未婚妻。她渐渐发现，蒋友谊带她见的人不再是客户之类，大多是同学，或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人人看她的目光既新奇又客气，但无疑是欢迎她的。她受宠若惊，原以为蒋友谊的圈中人对她这种灰姑娘看不上眼，没想到，人人居然认为蒋友谊遇见她，是福气。

她始终不明白他们的态度，一如她弄不懂蒋友谊父母的心理。她的生活天翻地覆，人人都喜欢她，她却隐隐不安起来。她不曾觉得自己是幸运的人，一朝间所有的好事都降临在她的头上，她诚惶诚恐。

她在公司里，领导再不曾给她派过活计，就连去茶水间，好几个同事抢过她的杯子非要替她打水。她完全成了一个闲人，终于知道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也不准备待在办公室作样子，干脆交了辞呈卷包回家。说起家，却不是她自己租的房子，如今父亲住在新小区里，父女两人算是在蒋友谊的阴凉下安身立命了。

人事部经理对她的离开丝毫不惊讶，立即给她结了工资，她生病的那几个月全是满勤。即使这般，仿佛还欠她什么似的，一直将她送到电梯口。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可算是明白美男子卫玠是如何被看杀的了。

不爱我，放了我【10】

到了家，父亲去医院做按摩理疗还没回来。他的腿已断了近二十年，一条腿完全废了，当年在县城医院手术做的不好，留下许多后遗症。蒋友谊特意找来一位骨科泰斗，替父亲看过后，说有一二分希望可以摆脱拐杖独立行走，不过即使恢复的好，也不可能跟常人一般，无论如何走路也是一瘸一拐了。父亲听了喜极而泣，把这一二分希望看得如天般大，因此越发看重蒋友谊。

苏子想，无论是她，还是父亲，他们欠蒋友谊的，已经还不起了。

她正在家百无聊赖，接到吕萌的电话，看表已是下班时间。电话那头吵吵嚷嚷，吕萌扯着嗓子叫苏子到百货大楼的肯德基，没等苏子问清楚已经匆匆忙忙挂了电话。她赶到一看，吕萌正给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擦衣服上的圣代。

这可不像是吕萌会干的事，苏子大吃一惊，问她：“这是你的私生女？”吕萌白了她一眼，手下动作飞快。饶是这般，那小女孩身子扭得猴一般，一逮到机会就钻进了儿童游乐区，嗖地一下从滑梯上溜下来，然后又冲上去，把几个同玩的小孩吓得直哭。吕萌长叹一口气，却笑道：“胆大，泼辣，像我生的。”苏子瞪大眼叫道：“真是你亲生的？”

吕萌笑嘻嘻道：“怎么样，我看着还挺像贤妻良母吧？”她这般说，苏子心里便有了底，打了吕萌手一下道：“没见过哪个抱着孩子上街的妈敢穿七厘米的高跟鞋。”

吕萌啧啧道：“妞，你还是有点观察力的。不过还差那么一点点。告诉你吧，这娃虽不是我亲生的，迟早也得叫我一声妈！”她说这话时满脸得意洋洋，苏子一问才知，吕萌又恋爱了。

是“又”，吕萌的生活可以用一句话来总结，不是在谈恋爱，就是在谈恋爱的路上。苏子知道，白玉事件造成的影响，原非吕萌看上去那么轻松，但她没想到，吕萌这么快又爱上了人。

他回来了【1】

这一次对方是单亲爸爸，在一家建筑公司任高管。房子是有了，绝对不会出现白玉会发生的问题。但问题是，吕萌真的完全从白玉事件中走出来了吗？

苏子刚把疑问提出，吕萌立即毫不犹豫狠狠一点头道了声是。这下苏子没吭声，吕萌知她不信，摇摇头道：“妞，我知道你想什么，不就是怕我没忘记白玉吗？我既然当时能全身心地爱他，也能再一次全身心地爱上别人。知道什么叫屡败屡战吗，就是姐我这样的。姐我这人没皮没脸，从来不怕输，不怕丢人。我妈当年病得买不起药等死的时候，我都相信天无绝人之路。如今不过是个小小的爱情，还能大过生命去？姐我不怕，我始终相信，总有那么一个人，就在那么一个地方等着遇见我，宠爱我。我要是怕了，就会走不动，就再也没机会遇见那个人了。”

苏子回家将这话说给蒋友谊听，蒋友谊一笑道：“这才是对待爱情应该有的态度，吕萌比你活得明白。”她隐隐觉得蒋友谊似有所指，然他说完这话并不曾追问什么，她觉得也许自己是想多了。

吕萌真的一心一意做起后妈来，每每下班狂奔向幼儿园，周六周日还要陪小女孩去少年宫学习钢琴。如今她说话，十句有八句不离孩子，一张口就是，我们家闺女如何如何。以至于，连小女孩早点吃的什么，连苏子都知道了。

小女孩不是一般的顽皮，比男孩还要淘气，父亲养大的女孩，往往天不怕地不怕。这点倒是真像吕萌，可是也没少给吕萌添麻烦，刚一下班就被老师叫到了学校问话。蒋友谊知道了嘿嘿笑着贴向苏子道：“咱们以后也生个女孩好不好？”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孩子，更不要说是男是女。似乎女人天生就带有母性，说起孩子都应该一脸憧憬。可是她始终不在状态，只能说一句：“生男生女哪里是我能决定的。”蒋友谊坏笑着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多生几个。”说着一只手开始不老实。

他回来了【2】

蒋友谊的手在冬天依然火热，摩挲着她腰肢赤裸的肌肤，吻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上她的唇。他接吻技术高超，又像一个贪吃的孩子，总是弄得她嘴唇红红得肿起来。她怀疑他是故意的，蒋友谊闪着两只黑亮的眼睛，一脸无辜，然后趁她不注意，出乎意料地吻她，将她的唇瓣含在口中，像一只小兽般轻轻啃咬。

她又痛又痒，招架不住，挣扎扭动间，蒋友谊的手不知怎么就握住了她的一只丰满。她一下子呆掉，蒋友谊吻过她，抱过她，但从未这般肌肤相亲过。他的手在她雪峰上揉捏，她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上。

他的脸庞贴着她的脸，鼻尖从她的耳后滑向她的脖颈，呼吸陡然沉重起来。她慌乱地去捉他那只手，他却又自己伸了出来，开始脱她的衣服。

他们都是成年人，何况蒋友谊正值男人最情欲勃发的年纪。婚礼在即，她是他的准新娘，可是她始终没法彻底放开自己。她不是讨厌蒋友谊，也不是那贞洁烈女，只是一到了关键时刻就不由自主地去拒绝。

她穿着套头毛衣，僵尸一般挺着两只胳膊，衣服被掀起来，露出内衣的下部分，春光乍泄，然蒋友谊几次都没能将衣服从她头上脱下。他终于冷静下来，试探着柔声问她：“你想结婚以后再……”

她知道蒋友谊想差了，但此时此刻也只能点点头。蒋友谊表情又难过又难受，可怜兮兮把她用力按进自己怀里叫她“残忍的小坏蛋”。手依依不舍地在她半圆附近打转，几次三番地想过界，又收了回来。他咬着她的耳朵，装出恶狠狠的样子道：“看新婚夜怎么吃了你！”然语气却是甜蜜的。

吕萌对于苏子和蒋友谊仍没有发生实质性肉体关系颇为惊讶，她向来开放，把男女之事看的平常，从不认为一旦那般便是女人吃了亏，或是因此就只能跟了对方。她与新男友胜擎已经同居，大有要结婚之势。

他回来了【3】

然而婚终究没有结成。一天胜擎的女儿胜美美和班上一个小男孩打架，老师叫家长来，胜擎正在出差，吕萌便替他去学校。打架起因是那个男孩骂胜美美是没有妈的孩子，胜美美二话不说将男孩推倒在地，骑在他身上大揍。

男孩父母替儿子出头，吕萌可不是吃素的女人，将对方骂得狗血淋头。事后胜美美崇拜地看着吕萌道：“吕阿姨，你比杨阿姨强多了，上次她替我开家长会，只知道哭。”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杨阿姨让吕萌心生警惕，在用一套旱冰护具收买了胜美美之后，吕萌这才知道，胜擎有女朋友，两人已经相处了三年。吕萌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小三，气得火冒三丈，在电话里将胜擎一顿臭卷，问他到底要选谁。

胜擎没选吕萌。

吕萌啪地将胜擎家的钥匙扔进垃圾桶里道：“脚踏两只船还说什么是为给女儿找妈增加保险系数，说什么我看着不像能照顾他女儿一辈子的女人。NND，借口，都TMD是借口！”

苏子无语，不知如何劝吕萌。吕萌干脆道：“妞，不用同情姐，幸亏发现的早，要真是给这样的男人当老婆，才是真该后悔！”吕萌对胜擎的女儿怎样，苏子是看在眼里的。吕萌只是外表前卫，然内心善良，真心实意地对胜擎的女儿好。却没想到，一句“看着不像”就把吕萌踢出了局，不知是吕萌的不幸，还是胜擎的不幸。

蒋友谊听后道：“散了也好，那个张文山还在缠着吕萌，没搞定他之前，吕萌不可能顺顺当当嫁人。”

苏子惊问：“就是那个给吕萌二十万包养她的男人？”

蒋友谊道：“就是他。不知他从哪听说吕萌在我的公司上班，以为吕萌不肯再跟他是因为攀上了我，曾来试探我。”他冷笑了一声接着道：“也不打听清楚再来问，我不知吕萌到底是什么意思，也没开罪张文山，说了两句话把他打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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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来了【4】

或许是吃一堑长一智，吕萌自胜擎事件后外表转了型，再不穿珠光闪亮或是暴露的衣服，改成修身小套裙，略施粉黛，化身温婉可人的职场新人。苏子看着相当不习惯，吕萌哼道：“不就是装淑女吗，谁不会！”她本来生的就美，化妆技术又高超，几乎换了个人一样。这一转型，立即为她带来桃花运，据说送快递的小子悄悄打听她，此刻咖啡厅好几个男人频频对她侧目，吕萌忽闪着两只大眼睛，不知情的人都被骗了去。

她狠狠嘬了一口奶茶道：“妞，还是你这样的女人有市场，姐我就是非主流……”她话没说完，突然顿住，脸色煞白望着前方。苏子看过去，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径直走过来，道：“萌萌，我找你好久了。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吕萌眼中现出惊恐，苏子从来没在吕萌身上见到过害怕两字，忙站起身拦道：“这位先生，我正和吕萌谈事，有什么事以后再说吧。”男人看了苏子一眼道：“苏小姐，我不想得罪蒋老板，有些事你还是不要管的好。”说完一把拽起吕萌，按着她的两个肩膀把她硬扶出了门。

苏子忙去公司找蒋友谊，蒋友谊听后并不动，只道：“解铃还须系铃人，吕萌总得自己想办法迈过张文山这道坎。放心吧，张文山不敢把吕萌怎么样。先别管她的事了，晚上有个宴会，你回家等我，咱们一起去。”

蒋友谊是天生的社交动物，与她完完全全是两种人，因着她好静，不知推了多少饭局陪她窝在沙发上看书看电视。今日的宴会，定然是推不开了。

她刚到家不久，就有人敲门，没想是陌生的两男两女，说是奉蒋总之名来为她做造型的。她随蒋友谊出门，向来不化妆，不知今日怎么需要专业人士来设计。她怕给蒋友谊添麻烦，也不打电话去问，老老实实任他们做发型化彩妆。

这一弄几乎两个小时过去，她第一次穿晚礼服，站在镜子前一看，惊讶的说不出话。

他回来了【5】

镜中分明是一个美人，面色娇嫩，脱俗可爱，竟不比姜音差几分。等下车见到蒋友谊，他眼睛一亮，旋即嘴角高高翘起，得意地揽过她的腰在耳旁落下香吻一枚。

蒋友谊吻她的时候，正站在原来隶属法租界的小洋楼前。墙根下的爬山虎不知从哪一年就开始生长，随着年头增加，爬满了一整面雪白的外墙壁。红地毯从门厅，一直延伸到他们身后。风轻轻吹起苏子晚礼服的裙角，白色的绸缎舒展开来，像是海浪般起伏，她似在浪尖之上的一颗珍珠。

闪光灯突然噼噼啪啪亮起，苏子被恍地睁不开眼。许多记者已经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跟蒋友谊提问，话题中心无疑是苏子的身份。

蒋友谊绅士一笑道：“改天给你们派请柬。”立即有记者问：“蒋先生，这位小姐就是您的未婚妻？”蒋友谊一笑，将苏子揽得更紧，顿时无数镜头齐齐对准苏子，闪得她眼睛快要瞎掉。蒋友谊用手一挡道：“姜音来了，你们还不快去拍？”

记者回头一看，果然姜音刚刚下车，挎着一个男人翩翩走来。【奇书网﹕www.qinkan.net】

若说公众效应，和商界精英比起来，明星自然要排第一，何况姜音刚拍了一部电影，在国际上得了一个奖，国内票房大卖。记者们潮水一般从苏子身旁退去，瞬间将姜音和那个男人围了个水泄不通。苏子顺势瞟过去，没想正对上那男人的眼睛。

是徐楷之。不过半秒，已经被记者的长枪短炮挡住。然苏子心中已经七上八下，好在蒋友谊已经揽过她的腰，带她进入楼内。

今天举行的是场慈善晚宴，与会者除了姜音这般的影视歌明星，不乏蒋友谊等商界巨鳄，人人一团和气笑容满面，然个个非富即贵，无论作秀与否，皆出手大方，慈悲心肠。晚宴吃的是法式大餐，苏子记不清有几十道，仿佛永远也吃不完。他们身处这小洋楼本身就是一家西餐厅，来人走时餐资随意，最后餐厅将今日所得收入全部用于某地区小学重建。

他回来了【6】

吃不过是个形式，绝大部分人都在会客厅攀谈。只有蒋友谊，带着苏子在包厢里，正儿八经认认真真地吃饭。食物很可口，环境幽美。两人相对而坐，烛光下对视莞尔，如果忘了晚宴的目的，倒像是情侣间的幽会。

蒋友谊吃饭并不多，无论多么喜爱的食物，也不过只吃几口，她做的饭是个例外。一次蒋友谊半夜回来，她给他煮了两包面，他吃到胃疼。她才知道原来蒋友谊有胃病，她气得骂他，蒋友谊嘿嘿一笑道：“我要不吃完，万一你生气，再也不给我做饭了怎么办？”

蒋友谊一向是知道如何讨女人欢心的，他没表白前，他们总是斗嘴。真谈恋爱了，他却再不说那些气人的话。和他相处久了，她渐渐发现他热情的同时，隐隐带着疏离和小心翼翼。他好像总在防备什么，似乎很怕自己会生气。恋爱中的男人总是会迁就讨好女人，但这种情形放在蒋友谊身上却有些过了。她越了解他，越不了解他。

不仅是他，还有他的父母和朋友，人人对她带着一份有些刻意的喜欢，她没有自大道以为天生人见人爱。她猜不出缘由，起初她曾努力地寻找答案，曾想多了解蒋友谊一些。他带他回父母家，她要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希望能通过老照片真正走进蒋友谊的生活，可惜的很，那些记录了宝贵回忆的相册竟然在搬家的时候全部弄丢了。

她和蒋友谊原本是两条不相干的平行线，因为当年高速路偶遇汇出一个交点。她无法得知他的过去，便只能认识他的现在。而蒋友谊，对她曾经的了解，全部来源于她的父亲。

蒋友谊那样一个爱热闹的人，却耐得住性子陪她父亲谈天。起初她胆颤心惊，唯恐父亲会说出徐楷之。没想到，对她毫不顾忌大骂的父亲，却只字不提当年。而且，即使在她面前，也再不提及了。纠葛了父女六年的痛苦，如风吹一般烟消云散。

他回来了【7】

上第二道甜点的时候，有人来找蒋友谊，蒋友谊和那人窃窃私语一番，替苏子打了车先回家。她从不曾问蒋友谊任何工作及金钱上的事，点点头离去。出租车在市区转来转去，单行道和红绿灯让她有些转向，走了一会行到一处僻静的小道，她觉出不对，正要询问。司机却按下车门，翻身用手绢捂了她的口鼻。

她昏过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遇上坏人了。

醒转过来，眼前一片黑暗，那块手绢大约用了让人神经迟钝的药物，她醒来好一会仍混混沌沌，许久才记起发生了什么。眼睛逐渐适应了光亮，向下一看，衣服完整，就连蒋友谊送她的钻石项链仍挂在脖子上。那歹人既不劫财又不劫色，她又吃惊又迷茫，一时之间猜不出自己被绑架的缘由，越发慌乱，拼命挣扎，然而手脚皆被绳子牢牢绑死，勒进肉里，火辣辣的疼。

门突然被推开又迅速合拢，开启的一瞬间，来自室外的光亮照出一个人的轮廓。来人中等个头，肩膀和上臂浑圆粗壮，光头，看不清面孔，但无疑是个男人。他伸手在墙角一拽，瞬时屋内灯光大亮，刺得她睁不开眼。那人几步走到她身边，突然狠狠捏住她的下巴，她疼得眼泪迸出，好一会才看清那人下巴胡子纠扎，一脸凶神恶煞。或许是那个司机，她上车时不曾注意，辨认不出是否就是眼前的男人。

“还以为多漂亮呢，原来就是这种货色！”胡子男揪着她的头发，把她的头像个球般拨来拨去，然后猛地一甩。“嘭”的一声，她的后脑磕在身后的水泥墙上，疼得脸色煞白，然嘴里塞了破布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哼都哼不出声。

胡子男眼里带了快意的笑，她痛苦不堪的样子很让他满意。他欣赏了好一会，抽出一把匕首，横在她的脸蛋上道：“老子问你几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地回答，要是敢骗我，说一次谎，老子就在你脸上划一道！”匕首就在她的眼睛下方，冰冷的刀背贴着肌肤，她全身都起了颤栗，惊恐地点头。

他回来了【8】

胡子男压了压手中的匕首道：“你要敢叫人，老子就直接在你胸口捅一刀！”他的眼中全是狠戾，匕首在手中用得极熟练，全然不是普通市民的作风。她越发恐慌，看着匕首在眼前晃来晃去，头皮发麻眼皮直跳。

胡子男挑着刀问了她许多问题，竟然全部是些生活琐事，譬如她爱吃什么，爱干什么，讨厌什么，喜欢用什么香水，她一一回答，胡子男举着个小本一条条记下。她心中越发忐忑不安，想起新闻中那些变态杀手，声音不由自主地颤抖，两只眼睛仿佛不是自己的一般，一下一下猛烈地跳动。胡子男看她一眼，嘴角露出一个意义不明的笑容，她惊得几乎昏厥过去。

@奇@她第二次面临死亡，然这一次没有蒋友谊在旁。她不知身在何处，不知现在几时，更不知蒋友谊是否发现她已经失踪，能否找到她，救出她。惊恐之下体力大大消耗，那几十道法餐不剩一丝热量。身上的皮草披肩不知去了何方，晚礼服薄薄的丝绸料早已被冷汗浸出一团团湿痕，紧紧地贴在皮肤之上，风一吹冰冷彻骨。手脚上的绳子绑得太紧，绑得太久，渐渐地她连疼痛感都消失，四肢仿佛脱离了身体，没了知觉。

@书@时间在这间小屋完全停止，她度日如年，仿佛又回到了在医院等待死亡的可怕时光，那种无力感煎熬着她的身心。身体内紧绷的弦，一点一点被拉长、拉细、拉成透明，随时会断裂。

她惊弓之鸟的模样落在胡子男眼中，激发出更大的兴奋。她的痛苦成了他快乐的源泉，他用匕首挑起她的下巴道：“真愿意多折磨你几天让老子高兴高兴，可是老子等不起。不过你也别失望，以后会有人替老子折磨你。”她睁着一双苍白无力的眼睛看着胡子男，不明白他的意思。没等她多想，胡子男又将破布塞回她的口中，用刀背在她脸上边拍边道：“老子宁愿杀了你，不过也无所谓，等你到山沟里做个新媳妇，恐怕更有意思。”

他回来了【9】

她脑海中惊现出“人贩子”三个字，她知道被拐到山里的女孩，迎接她们的是无尽的囚禁和身心侮辱，等被迫生下孩子，即使放她们离开，也走不了了。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命运会将来在自己头上，使出最后的力气徒劳挣扎。胡子男一个耳光刮过去，她被扇得七荤八素，口中腥味四溢。

胡子男揪着她的头发，看了眼道：“还行，没破相，老子可是手下留情了。”说完取出一块黑布蒙在她眼睛上，像拖麻袋一样将她拖了出去。她的整个后背擦着粗糙的地面行进，不时碰到尖锐的石头和各种形状的物体。她感觉自己被拖出了屋子，然后塞进一个狭小的角落，手脚伸展不开，被强迫并拢在胸前，身子蜷成球形。她听见胡子男和另一个男人小声交谈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响声，她的身子随之一颠一颠，全身的疼痛汇集在后背和骨盆，她的头变得昏昏沉沉，意识一时清楚一时迷茫。

她的眼睛始终被蒙着，只能凭借耳朵判断周围的环境。她听见高速收费站放行的机器女音，估计车子已经出了市区，越发着急，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一秒一秒地等待，期盼，祈求有人能发现她，救出她。等待的时间，永远长得看不见尽头。车子偶尔停下，她听见汽车声和说话声，便使劲挣扎，妄图弄出点动静，然而，一次又一次，她从充满侥幸的希望，到失望，而至绝望。

在黑暗的世界，她已分辨不出白天黑夜，只能从车子长停的次数猜测大约已经过了两天。想来已经远离天津，或者到了南方，又或者到了关外。车子不会一直走下去，她随时可能被扔下车，扔进一个她不敢想象的可怕世界。

两天来不曾有人给过她任何食物，连水也没有。她饥肠辘辘，嘴唇暴起干皮，身子绵软，连弄出老鼠般动静的力气都没有。心中只余灰茫，宁愿自己在上次车祸中身亡也不愿承受被拐为人妻的命运。

他回来了【10】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锐利的急刹车声刺破耳膜，她的头“咚”的一下撞到身后不知什么东西上，她被疼醒。突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大叫：“老五，你给我滚下来！”她一个激灵，那声音，竟然…竟然是徐楷之！

六年过去了，他的身份相貌和气质发生了巨大改变，唯一不曾改变的，是声音。她不会弄错，她怎么可能弄错，是徐楷之，是他，一定是他！

她激动得身子发抖，使劲叫喊，声音被阻塞在破布后，只发出了几乎不可闻的呜呜声。

“老三…你…你怎么来了？”胡子男声音有些发颤。

“苏子呢？你把她怎么了？”徐楷之咆哮道。

“什么苏子，我…不认识……”胡子男话还没说完，苏子听见一声噗通，好像什么重物猛地跌落在地上。

“老三，你打我？为了一个女人，四年的兄弟你打我？”胡子男的声音变了调，然后立即传来拳脚相加的厮打声，衣物在空气中的撕裂声，胡子男的咒骂声。苏子听得心惊肉跳，打斗声中没有徐楷之的声音，她不知他是被打倒的那一个，还是占了上风。紧张、担忧、恐惧统统交织在一起，每一个拳头落在肉体上的撞击声，都如同砸在她的胸口，心脏猛烈地跳动。无数个鼓点落在耳膜之上，几乎掩盖了车外传来的一切响动。

“嘭”的一声，似乎车门被打开，她透过蒙眼布看见些许光亮，很快眼上的黑布被解开，她使劲眨了眨眼，朦胧的灰白光团里，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她面前。她逐渐恢复了视力，看见了徐楷之。

他的衬衣被扯掉一颗扣子，领口大开，头发蓬乱。血液涌到脸上，苍白的脸色有了正常人才拥有的血色。她看见他的眼珠慌乱地颤抖，不可掩盖的心疼与焦急溢出眼眶。刹那间，她仿佛看到了六年前的徐楷之，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感，真实的徐楷之。

她不知怎么就吐口而出，她说：“你回来了……”然后晕了过去。

她想要的【1】

她在昏迷中仿佛又回到了车祸发生的现场，有人抱着她狂奔，她似乎到了医院，再一次看见无数白色大褂在眼前晃动。某种冰凉的液体触碰到她的身体，她疼地直哆嗦，又有人用针头扎她，她不停地向后缩。眼前的一切都不清晰，朦朦胧胧只看见无数的影。她听见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子，别怕，有我。”

这句话，很熟悉。蒋友谊说过，徐楷之也说过。迷迷糊糊间，蒋友谊和徐楷之的面孔在脑海里交叠，她的记忆变得混乱。她模糊中残留着被绑架的影像，似乎有人救了她。那人好像是徐楷之，可是她不确定，一点也不确定。她想，她一定是伤到了大脑，徐楷之怎么可能出现？就算有人救她，也只可能是蒋友谊。她没能再深入思考下去，脑子似生了锈，她困得厉害，混沌中昏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她被疼醒，全身酸痛。睁眼，果然是在医院。她艰难地转动脖子，看见一个人伏在她的右手边。他趴在病床上，她看不见他的面孔，只能看见短短的利落的黑发。

不是蒋友谊。蒋友谊的头发比他长，有着与欧洲人相仿的天然卷曲。也不会穿这样暗淡的颜色，他的衣服，永远色彩斑斓，比女人的衣橱还要鲜艳。这个人是谁，为何她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甚至身体，也不听使唤地颤抖？

她眼珠一转不转地盯着他，那个不能言说的名字从心海深处慢慢冒出来。是的，是徐楷之。也只有在徐楷之面前，她才会颤抖到不能自已。

徐楷之动了一下，然后猛地抬起头。她来不及闭上眼，正对上他的目光。他满脸疲倦，下巴冒出星星点点的胡茬，眼睛却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慌地站起身，大喊大夫。

立即有医生进来，用小手电筒照她的眼睛，医生奇道：“咦，没伤到眼睛啊，怎么流泪了？”

她想要的【2】

她使劲吸了口气，眼泪终于咽回肚中。医生疑惑地观察了一会儿对徐楷之道：“没事了，就是身体有点虚弱，今天就可以办出院。”徐楷之忙点点头，送医生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她偏过头，不敢看徐楷之。他缓缓走到她身边，轻声问：“想吃什么，我去买。”她摇头不语，徐楷之也不再说话。气氛压抑地她快要喘不过起来，她打破沉默道：“发生了什么事？”

徐楷之欲言又止，她回忆起胡子男曾叫徐楷之“老三”，问他：“你认识绑架我的人？”他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她大口地喘气，她并不确定的记忆居然是真的，绑匪居然是徐楷之的熟人！胡子男为什么要绑架她，难道，难道是徐楷之指示的？难道他嫌害她痛苦六年还不够，还要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她被愤怒冲昏了头，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怀疑逻辑正确与否。她的眼睛冒出火来，用尽全身力气要下床。徐楷之忙冲过来，将她拉回床上。他依然那么强劲有力，六年前她就知道男人的力量有多么强大，即使徐楷之如今身体消瘦面色苍白，自己依然不是他的对手。她被他按着手腕，身子仍不住地挣扎。徐楷之急道：“苏子，你听我说，听我说！”她许久没有进食，只打着点滴，不一会身子就瘫软下来。她到底又输了一回，她似乎永远也没有赢过徐楷之。

“你听我说，我不知道他要绑架你，我一打听到你的下落就追了来。苏子，我……”他的话哽在吼里，没能说下去。

她知道，他并不善言谈，这方面完全与蒋友谊没法相比，他的许多话似乎只说半截。六年前她不曾了解他的心思，现在亦不知道那个“我”字后头，要解释什么。

她隐隐是盼着他要解释，能解释清楚的。

那个“我”字终究没有继续，她心底沉沉地叹了口气，不料徐楷之突然将她拥入怀中。

她想要的【3】

他抱着她，两只手臂将她完完全全环到他的世界。她本欲挣脱，却发现徐楷之的肩膀扑簌簌地抖动。她听见他的声音带了哭腔，他说：“来的路上，我好害怕，害怕你死了……”

她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多少个夜晚，她被恐惧与绝望笼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徐楷之为什么没来见她，他是不是死了？即使她那样恨他，仍旧牵挂他，宁愿永不相见，只要他还活着就好。他是她的初恋，她今生第一个爱上的男人，她不知道还能爱谁，她将全部身心都给予了他，哪怕任他抛弃在站台，哪怕希望被隆隆驶过的列车碾成粉末，也不曾真的恨过他。

此刻，徐楷之说害怕她死了，犹如当年她对他一般的心情。六年来，她不明白自己的心境，此时此刻，她听见徐楷之说的话，仿佛一面镜子立在心头，掩盖在时间和痛苦之下的那颗满是创伤，却依然执迷不悔的心，完完全全地暴露了出来。

不过是一句话，她突然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像一个迷路的孩子，终于看见家人来寻，又委屈又快乐。她只知道哭，六年来压抑在心头的悲凉和孤独统统化作泪水，滚滚而出，无法停止。一切都不真实，连做梦，都没有出现过这样的场景。她心头那根刺，被眼泪泡软泡化，终于散开了去。

原来，她要的只是一句话，哪怕不是“我爱你”，只要他说在乎她，她就像傻瓜一样无比的幸福了。

当她坐在徐楷之车上回天津的时候，仍旧如在梦中。徐楷之就在她身旁，他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夕阳的金色余辉撒在他苍白的脸庞上，他的眼睛生动而明媚。

她的徐楷之，回来了。

对于绑架一事，她再不曾问过。她已经不想知道胡子男为何要绑架她了。她小心翼翼守护着失而复得的爱情，唯恐一句话，就会毁了现在的美好时刻。她甚至不曾问过当年徐楷之为什么不曾出现。

她想要的【4】

她不敢。

她害怕，害怕徐楷之说出的答案，不是自己想要的。

车子渐渐驶入市区边缘，城市的轮廓隐隐可见，远处几栋新建的高层耸立在高速路旁。徐楷之的车子渐渐放慢速度，停在临时停车带上。恐惧涌上她的心头，她宁愿车子永远不要停下，因为，她猜到徐楷之要说什么了。

“友谊……对你好吗？”徐楷之问。他没有转头，眼睛直直望着车前方的玻璃，手攥着方向盘，手背上现出青筋。

该来的，终究会来。当她沉浸在与徐楷之相逢的幸福中时，忘记了再过半个月，她就要嫁给蒋友谊，嫁个那个陪伴自己度过死亡与绝望的男人。

她嘴里泛起苦涩，心中五味杂陈。她的世界因为徐楷之几乎坍塌，是蒋友谊重新为她撑起希望的天空，而现在，徐楷之的出现，让她的世界又天翻地覆了。

所有人都知道她将要嫁给蒋友谊，他为她布置了新家，订制了婚纱，去试吃了饭店的喜宴。此刻他应该正为新娘失踪而焦头烂额，而她，却和初恋情人在一切。

车子过了收费站，就是市区。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开始闪烁。行到那光亮之处，她将无法与徐楷之再续前缘。回首，则是无法割舍的初恋。车子，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

车大灯照出一片光明之路，直指前方。她内心从未有过的纠结，老天为什么要如此考验她，明明是柳暗花明，却又陷入另一个万劫不复。

她久久不回答，徐楷之苦笑了一下道：“他当然对你好……”他说不下去，突然踩下油门，出了收费站。车子一直沿着外环开，不曾进入市区。她不知他要去哪，她不想问，她只想这么守着他，永远永远不要停下。

车子驶入梅江的一处别墅，路灯照出附近的一片湖。湖水结了冰，在路灯的照射下现出柔和的橘色。他拉着她的手开了门，房间里的家具犹如他本人的穿着一般，皆是灰黑的色调，整齐干净而清冷。

她想要的【5】

她第一次去他的房间，也是这种感觉。

那时他总给她买零食，她在他的房间制造了一堆垃圾。他特地买了一个纸篓放她扔的果皮纸屑。那个纸篓，是他房间里唯一颜色鲜艳的东西，非常娇嫩的粉色。这样的颜色在镇上的人看来太容易脏，根本不适合做垃圾桶。徐楷之说，粉色是属于女人的颜色。他说，有了女人，才有家的感觉。他这两句话不是连着说的，也不是在同一天。她几乎想不起他说过的这两句话，而今天，她穿着徐楷之给她买的粉色羽绒服站在一片灰黑中，突然记起来了。

原来，她就是那个女人，那个让他有家的女人。她那时好傻，她早该知道的……

眼泪不听使唤地汹涌而出，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居然有这么多眼泪，六年来积攒的泪水，在短短的两天的时间里，毫无预兆地随时落下。他用手指擦着她的泪水，她抓住他的手，将整个脸埋进去。他一言不发，静静地望着她，等着她。

她终于停止了哭泣，泪眼朦胧中，看见他右手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陈年老疤，几乎贯穿整个掌心。六年前，她不曾见过。

她吃惊地捧着他的手，他将手掌收回来，笑道：“没事，早就好了。”

她认识的徐楷之，温文尔雅，他的手原本是用来绘画的，她还知道他钢琴十级。他的手，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她追问，徐楷之盯着她的眼珠，缓缓道：“在牢里跟人打架弄的。”

她大吃一惊，说话都有些结巴：“你…怎么…怎么会进监狱？”

徐楷之盯着她，表情显出讶异和疑惑，然一言不发。许久，他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却仿佛哭泣一般。她莫名其妙又惊慌不安，不知道徐楷之到底怎么了。她越发焦急，抓着他的手臂不停地询问。他的笑停不下来，眼睛里却有了闪亮晶莹的露珠，他说：“我早该知道不是你。”

她想要的【6】

六年前，她不懂他的许多话，六年后她依然不懂。她问，他却不答。欲言又止，只是怜爱地看着她，贪婪地看着她。他叫她：“小家伙。”她有多久没听过这个称呼了，上一次他们见面，剑拔弩张，“小家伙”三个字在她耳中无疑是嘲讽。而今，熟悉的专属昵称再一次回来。

她望着他手掌上的疤，泪水涟涟，弄湿了他的袖子。她一边哭一边卷起他的袖口，赫然又看见几道伤痕。她倒吸一口冷气，手上不停，徐楷之半条手臂露出来，十几道长长短短，大大小小的疤痕触目惊心

她急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他连忙把袖子往下掳，赶紧哄她：“都是些小伤，不疼了…真的…真的不疼。”那么多道疤痕，深深浅浅蜈蚣般爬在肌肤上，她看着都哆嗦，他怎么可能不疼？曾经，她以为他离开他，是过着惬意快乐的日子，却没想到，竟然经受了这样的痛苦。她捧着他的手臂，无可抑制地大哭起来。

徐楷之小心翼翼捧着她的脸道：“真的不疼了，要不，你吹吹？”她鼓起腮帮子吹着早就结疤的伤口，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六年前，徐楷之的手指被画板砸伤，她就是这样捧着他的手吹气。那时的他，手指红肿，歪着头看她，道：“一吹就不疼了。”她十六岁了，不是蒙昧的幼稚小儿，可是看他眼里盛满了笑，不禁有点怀疑，自己那一吹真的具备神奇的效果。其实徐楷之从来没叫过疼，他大多时候都沉默寡言，也只是在自己面前，话相对多一些。她看着他满臂的伤，心疼地恨不能替他承受。

她满面泪水，只知道抱着他的手臂哭泣。哭他经受的疼痛，更多的是懊悔。懊悔这六年来，她用仇恨代替了美好的回忆，懊悔自己竟然怀疑徐楷之。即使是现在，他依然不曾说出当年为何没有出现在火车站。可是她却已经相信，这不是他的本意，只是老天在他们之间设置了一道坎，而她，在月台等得不够久。

她想要的【7】

就在不久前，她还一遍一遍告诫自己不要相信徐楷之说的任何话，做的任何事。而今，他一句解释也不曾，她却已经将整颗心又投到了他这一边。所有的防备，在看见他满臂的伤后，分崩离析不复存在。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关于徐楷之的漩涡，她变成了张爱玲，在爱着的男人面前，卑微地低到尘埃里去。

她其实从来都不缺乏冷静的思考能力，她清楚地知道，此时此刻自己走上了一条满是荆棘的不归路。她与徐楷之分开得太久，她从前不曾真正了解他，现在更加不可能。或许，她又将再一次经受被抛弃在原地的痛苦。她早已想到这一可能，却飞蛾扑火。当再一次变成爱情的可怜虫时，也只能怪自己。那句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或许就在未来的路上，等着贴成她的标签。

她已如此清明，却无法抑制重逢的狂热，她甚至不曾挣扎，情感已经战胜了理智。

只是因为一句话。

她要的，这般少。

六年来痛苦的症结，原来在此。

她在徐楷之的房子里洗了澡，换上了他的大睡衣，下摆一直拖到地毯上，她的脚陷入深灰色的波斯长绒。他在客厅里一直等着她，他也洗过了澡，头发湿露露的，身上却穿得整整齐齐。

他远远地望着她，她看见他的眼睛里，盛满暖暖的笑意，再不是报纸上的吸血鬼伯爵了。

房间内中央空调吹着和煦的暖风，她窝在他的怀中，谁也不说话，但内心却充实地似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胸口漾出来。

他双手抱着她，她抓着他的手，他的身体并不温暖，即使在房间里依然有丝丝凉意。她担忧地询问他的身体状况，他只是笑，说在牢里见的太阳少。她始终无法想象，徐楷之这样一个学艺术的男人，如何在恶贯满盈的监狱里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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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的【8】

他仍旧微笑，说只是刚开始被欺负过几次，后来被调到监狱图书馆，劳动轻松，还有书可以看。他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去某处旅游。即使她不曾经历，也知道断然不是他讲得那般轻松。

她心口疼得厉害，紧紧抓着他的手掌。她有满腔的疑问，然诚惶诚恐，害怕不知哪个尖锐的问题就会像一只小箭，将梦幻的泡沫戳破。她心中百转纠结，他一动不动，沉默如钟。她到底没能忍住，挑了一个萦绕心头许久的问题，希望能听到他的回应。

她问：“徐楷之，你爱过我吗？”

她一直这样就叫他，不曾有任何昵称。六年前的她，心中有着刻意的避嫌，从来不肯唤他“楷之”，非要加个姓，硬生生喊他。有许多次，她曾想问徐楷之是否爱过她，那时的她，这个念头只敢冒那么一小下，然后如同犯了天大的罪一般，使劲压回心底深处。直至后来，徐楷之离开，她再没有机会问出答案。即使此刻被徐楷之拥在怀中，她依然不能确定徐楷之当年对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她仰着头看他，他的眼中再一次泛出讶异，他吃惊地问：“我第一次见你就爱上了你，难道…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她如何会知道，她对于感情，向来没有安全感。如母亲那般亲近的人，都能在一夜之间突然离去。何况，徐楷之以过客的身份闯入她的生活，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她，她如何敢做这样的判断。

她的茫然与怀疑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徐楷之嘴角只余苦笑，他摇头：“为什么会是这样？我以为，你是懂我的……”

不，她不懂。徐楷之对于她，无论是年龄还是阅历，她只有仰视的份。她对他的感情，最初也是从仰慕开始的。他知道她不了解大千世界，周游列国，多才多艺。她只是一个边陲小镇的少女，卑微地仰望，仰望，不敢奢求。

她想要的【9】

徐楷之摇头，目光里满是难过，却又是快乐，一遍一遍叫她小家伙，他说：“我怎么可能不爱你……我第一次去你家，你穿着校服，衣服太大，你小得像个玩具娃娃。你和我说话，脸上泛起红晕。我好高兴，天真的想，你一定是喜欢我的。”

“可是再见到你，你却对我冷冰冰的，看也不看我。你比我小那么多，你听的歌，我甚至不认识唱歌的明星是谁。我对着镜子看自己，第一次觉得自己好老。”

她又惊又喜，她心中纠结了许久的问题，答案居然是这样！她几乎不敢相信，她不是不看他，她是不敢。她每次见到他，心脏怦怦跳个不停，根本不敢与他对视。她想解释，但徐楷之从来不曾一次说过这么多话，她不敢插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你终于肯主动和我说话，我又存了一丝幻想，以为你是喜欢我的。每天眼巴巴等着你来找我，哪怕只是问我一道题，我都能高兴好几天。”

“那天你上晚自习，放学晚。我去镇子口等你，我不知道你什么回来，只能傻傻地等。天黑透了，你终于回来了。我看见你和一个同龄的小男孩一起开怀大笑……你从来没有对我这样笑过……”

“我好难受，故意不理你，可是你甚至没有发现我在生气。我发了火，你在那里哭，我看见两片雾气蒙蒙的镜片，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就吻了你。”

“我被自己吓到了，我根本没意识到做了什么，已经触碰到了你的嘴唇。你逃走了，不肯来见我。我害怕极了，害怕你永远也不肯原谅我，害怕你再也不想看我一眼。”

“后来你肯和我说话，我激动地几乎以为这是在做梦。我讨好你，学你爱听的歌。我唱给你听，想告诉你，我爱你。”

“我只敢在歌里说爱你，我甚至不敢提喜欢两个字。我怕吓到你，怕让你反感，怕影响你学习，我怕得太多，只能盼着你快快长大。”

她想要的【10】

“我是那么的想接近你，亲近你，忍不住又吻了你。你没有生气，可是我看不出你是否高兴，是否喜欢。即使这样，我已经满足地吃不下饭。我是那么地想你，哪怕你和我同处一室，就在眼前，我仍忍不住地想你。”

“那一年的研究生入学考试我没有参加，我给自己的理由是准备不充分。可是我心里明白，那不过是一个借口。”

“你是那样可爱，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都能让我心跳。有的时候，你的头发触碰到我的脸，我立即就不能把持。我的身体有了反应，你满脸懵懂，什么也不知道，也从来不曾好好看过我。而我，退缩了。”

“那时我二十三岁，梦里总是你，梦里的你，不再那么冷漠，梦里的你，肯跟我好好说话，肯说你爱我。一天一天下去，我几乎疯掉，直觉应该停止这种关系。我来小镇，是因为在父亲办公室找到的一张这里的照片，一眼就喜欢上了这里，便将它作为考研备考之地。我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见了你。更没有想到，这世上真的有一见钟情。我以为这是冥冥之中的一种注定，我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我离开了小镇，可是无法不想你，早晨起床，我会想，你醒了吗，吃饭了吗？天黑了，我会想，你是否回了家，路上安全吗？我离开了你，却更加思念你。我夜夜在回忆里煎熬，厚着脸皮又回来了。”

“你哭了，你为我哭了，我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运的人。我跟你谈将来，你肯和我报考同一个学校，我快乐地一个人在房间里跳。”

“那天整理行李，你看见泥人张下的字条，那是一个女同学送给我的礼物，你生气了，让我走。我不会走，怎么肯走，你居然会为我吃醋！”

“我大着胆子问你是否爱我，你不说。我有些失望，可还是高兴得要命，我终于看到你肯在乎我。”

那些丢失的时光【1】

“你要过十八岁的生日了，我不知道有多开心。过了十八岁，你就是成年人，我想，等你长大了，我就可以正大光明的追求你，和你在一起。”

“那一天，你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像一朵蔷薇蓓蕾般娇嫩可爱。我失了控，只想要你，想像梦里那般亲近你，爱抚你。你对我没有任何回应，我以为你是因为害羞，可是，事后你问我我对你做了什么……”

“我呆住了，而你，看也不看我，却去看书。在我们第一次亲热后，将我晾到一边，去关心一本书……”

“我迷茫无助，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你的第一次，我不知道你这个年龄的女孩，是否压根不把男女之事当成一回事。你始终不曾抬头看我，连句话也不肯跟我说。我痛苦不堪，从来没有这样难受过……”

“我不甘心，总以为你还是在乎我的。我向你索取，我满怀热情讨好你，变着花样想让你快乐，你肯给我，却始终无动于衷，没有一丝喜悦，甚至不肯触碰我。”

“可是我还是痴心妄想，以为你可能是在乎我的。我想娶你，等你长大了立即跟你结婚。我将从小带大的护身符给了你，想象着它就是我，替我守护你……可是你却拿着认罪书来找我，要我承认强奸了你……”

“多么可怕的字眼，我从来不曾受到这样的侮辱，可是我还是签了，怀着最后一丝希望，以为你终究有一天会爱上我。”

她原本停止的眼泪再一次奔腾如泄，她一个劲地摇头：“不是这样的，不是，我爱你，我一直爱你！可是我害怕你不爱我，害怕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他用力抱着她，眼里狂喜和痛苦交织，他的手臂在发抖，他不敢相信地问：“你是说…你爱我……”她使劲点头，眼泪珠子般纷纷坠落，他却仿佛看见星光闪烁，这世间最美丽的景色也不过如此。他一时间有些头晕目眩，他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紧紧地抱着她，唯恐听到的只是虚幻，唯恐一回神，她就不见了。

那些丢失的时光【2】

他们曾在一起两年，整整两年里，却不曾明白对方的心意。她想，假如他们是年龄相当的男女，而她不是正在上高中的孩子，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年龄身份的不相当，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平等。他们都太害怕失去，怕连最后一丝尊严都荡然无存。

她失而复得，其实六年前她不曾得到。即使爱情就摆在身边，她却没能发现。她在徐楷之的怀中，感觉到他胸膛剧烈起伏，他瘦的厉害，手臂上只余硬硬的骨头，箍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或许，并不是因为力道，在他叙述完之后，她已经激动地无法喘息。她懂得欺骗自己，然身体从来如此真实，作不得慌。

她胸口积聚的那口气，这么多年仿佛一把钝刀子割着喉咙，一刀一刀，绞得她在夜里出冷汗。今天，终于得到释放，她无比快乐，又无比悔恨。他既然说爱他，她再没有顾及，泪眼朦胧满怀期待地问他：“我接了你的电话，去了火车站，可是为什么你没有来？”

他望着她，嘴皮张了又张，但没有说出一个字。她急了，揪着他的胳膊问：“为什么，你既然爱我，为什么从此消失了，为什么？”

他不肯开口，她望着他，瞬间感觉天塌地陷。假如他爱她，又怎么可能从此消失？她的身子渐渐变得冰凉，但仍然满怀期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他的眼睛里倒影着她的影，她迟迟等不到答案。

这，难道就是最后的结局？难道他说的爱自己，不是真的？她原本只奢求他心中曾有过自己就好。可是他亲口说了爱她，重新给与了她希望。幸福仿佛就在手边，却迈不过最后这一道坎了。

她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的失而复得，甚至不超过半个小时。她从天上坠落到地下，摔得体无完肤，心神俱灭。她就像一个贪婪的小孩，尝到第一口糖的甜，第二口却是黄连般的苦。她愤怒，想要哭想要闹，想要各种办法得到那只棒棒糖。

那些丢失的时光【3】

她晃晃悠悠地起身，穿着睡衣向外走。他忙站起来追上去拉她。她突然生出一股力气，甩给他的手，打开了门。

不知何时，雪飘飘扬扬地落了厚厚的一层，小区里只余一片白芒。她不曾穿鞋，赤脚踩进雪中，却全然没觉出冷。她只想离开这里，她无法再面对徐楷之，无法再面对自己。

他急得大叫她的全名，她置若罔闻，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他打横抱起她，跑回了屋里。她在半空挣扎，他一把将她放到地毯上，将她的两只脚塞进怀里揉搓，她要逃走，他只得叫道：“如果我不告诉你，你是不是就这样走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她咬着唇，点头，还是点头。心里终究冒出一丝热气。

他咬咬牙道：“当年，我被告强奸罪，在牢里待了整整四年！”

她愕然，目瞪口呆，徐楷之道：“被告人，写的是你。”

她大口喘气：“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告你？”他不语，她被突如其来的答案冲昏了头，怔怔地望着他，许久，她终于反应过来，迟疑道：“是我父亲……”

徐楷之偏过头，不做应答。可是她心里已经明白过来，既然不是她，那只有她的父亲。

起初父亲是喜欢徐楷之的，可是无论如何不可能接受徐楷之对女儿的感情，特别是女儿失身，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父亲能够允许，当年，他曾想打断徐楷之的一条腿。徐楷之一去不回，他如何肯咽地下这口气？

而她，又凭什么去埋怨父亲。她颓然倒在地毯上，一言不发。徐楷之回过头看着她，声音有了凉意：“你在怪我，认为你父亲做的对，是不是？”

她和父亲因为徐楷之疏离了许多年，可是毕竟是她的父亲。即使她心中怨恨，然不可能不维护他。她到底还是说了让徐楷之寒心的话：“就算你在牢里待了四年，这两年你去了哪？难道就不能来找我？”

那些丢失的时光【4】

他看着她，他没有想到她竟然将他四年的牢狱生活用“就算”两个字来描述。他不肯细说受的苦，是因为怕吓到她。可是，她完全这般不把自己当回事。她并不在乎他！

他一把扯开衬衣，扣子噼噼啪啪落了一地，一颗崩到她的脸上，火辣生疼。他赤裸的胸膛，一道硕长的伤疤从胸口一直延伸到腰带以下。他艰难地抑制着心中的痛楚与失望，声音嘶哑绝望：“这就是你说的就算……我在牢里死了多少次你知道吗……我熬了四年，才从那出来。每到阴天下雨，疼得好像无数蚂蚁在啃咬，疼得我恨不能死过去！可是我仍然想着你，傻瓜一样想着你，给人做苦力攒了路费去见你！”

“我在学校打听到你的下落，你真的报考了我们说好的学校，我激动地恨不能给教导处的人跪下。我傻傻地在食堂门口等你，却看见你跟着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他替你背书包，拿着扇子给你扇。我一下子傻了眼，你竟然爱上了别人！”

“我早该想到的，你怎么可能等着我。你才十八岁，大好的青春，正是谈恋爱的时候。而我，不过是你生命中的过客。没有他们年轻，没有他们时尚，不懂得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你把我送进监狱，我身无分文背着不能见人的档案，你让我怎么办，我能够怎么办？！”

她好一会才想起来，大四毕业那年，同系有个男生追她。她拒绝了，那人死缠烂打，每天跟着她。她扑到徐楷之身上解释，急得恨不能咬舌以表清白。她的焦急落在他的眼中，终于换回他一丝动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道：“那时的我，丧失了所有的自信，再不敢见你。我用了两年时间，让自己改头换面，洗去入狱的记录。可是我还是没有做好见你的准备，只敢送花给你。”

“我去花店，店主问我要什么花。我说送给初恋情人，他推荐给我玫瑰。我想起你喜欢的那首《彼岸花》，问店主。没想到，这世上真有这种花，另外一个名字叫做曼珠沙华。”

那些丢失的时光【5】

“所有曼珠沙华送完的那一天，就是你的生日。我期待着你能在这之前猜出送花的人是我，我计划好了生日那天的时候去见你，我满心憧憬，忐忑不安，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我万万没有想到，你却突如其来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刚进包间门的时候，我就认出了你，那是我这一生最难熬的时刻，我坐如针扎，既激动又害怕。我等了许久，盼了许久，等着你喊我一声徐楷之，可是…你没有认出我……”

“你喝得烂醉如泥，搂着蒋友谊大笑。我认识的小家伙，不是这样的……整整六年，我傻子一样守在原地，而你，完全忘记了我！你知道那时我有多恨你吗，恨不能把我经受的所有痛苦都加载在你的身上。可是我的恨，无法抵消对你的爱。我还是想你，想你肯要我……”

“我忍不住偷偷去看你，你住在一楼，夜里你开了灯，我看见你的影，想象着此刻你是否在喝水。我记得你每天总是要喝好多水，要不然第二天嗓子会疼。我记得关于你的一切，在梦里一遍一遍的重复。仿佛你始终就在我的身边，从来不曾分开。”

“一天半夜，你的房间传来响声，我忘记了隐藏，等到了窗口才记起。”

“我终究没有勇气去敲门。”

“多少次我终于决定去找你，可是你总是和友谊在一起。你甚至去了他家，和他同居。等到你又重新搬回家住的时候，我才有机会去寻你。可是，友谊又来了，他住在你的房间里。我听见你们说笑，你给他煮面。”

“我原本以为，除了你的父亲，只有我吃过你做的饭……”

“我是多么的愚蠢，只能在夜里没有光亮的时候出现，像一个偷窥狂一样窥视你的幸福。你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吗，我站在冷风里，身子一点一点被撕扯得支离破碎。即使我在监狱里被打得在地上翻滚呕吐的时候，也不曾这样疼。”

那些丢失的时光【6】

“我自以为在追求幸福，却走了一条荆棘路，遍体鳞伤，越走越远。我没法回头，明明离你那样近，却触碰不到你的手……你不在前方等我。”

“我病倒了，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几乎死过去。我倒宁愿真的死了，就可以忘记你，忘记一切的痛苦。那天医院下了病危通知书，困扰了六年的疼痛，在生命消亡的最后一刻，第一次脱离我的身体。我应该觉得轻松，听说人死之前的那刹那，是一生最快乐最宁静祥和的时刻。可是我的世界只余一片白茫茫的大雾，我在雾里跑，无论我向着哪个方向，仍然空无一物。我又慌张又迷茫，跑着跑着，脚下的积雪逐渐消融，雾气也变得稀薄，抬头一看，我站在小镇的路口。”

“天已经黑了，仿佛又回到了六年前。我就站在那里，等啊等，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头顶的路灯突然滋滋作响，灯光变得暗淡。白色的雾气《奇》猛地扑向我，将我卷《书》了进去。就在那《网》个时候，我看见了你，你站在远远的地方，满身是血喊我的名字。”

“我一下子醒了过来，人躺在抢救室里，才知道自己从死亡线上转了一个圈。那个时候我真恨自己，居然到死都忘不了你！”

“梦里的一幕那样清晰。我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那个梦真实得可怕。我让人去找你，我想，不管怎样，死之前也要见你一面。”

“这时我才知道你出了车祸。”

“人人都说我是一棵大树，他们在我的荫蔽下生存。只有我心里明白，你才是我的寄主，我只是一棵依附于你的藤蔓。你若死了，我便成了行尸走肉。”

“我一能下床就去看你，在医院的楼下，看见了友谊的车。我一直等到他离开。医院的楼道并不长，我却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一下一下，好像一把重锤敲击着心脏，我居然被自己的脚步声惊得不能呼吸。”

那些丢失的时光【7】

“我站在病房门口，你在另一面，只要推开门，就可以看见你。可是我却不敢，我害怕，你会像上一次见面那般，只肯给我客气的微笑。你每笑一次，就有一把刀剜进我的心口，痛得我哆嗦。”

“我一直站在门前，勇气像气球般一点一点漏出，我知道，如果再不推开那扇门，我就再也没有力量能推开了。”

“我终于看见了你，你躺在病床上，盖着雪白的被单，身子蜷成一个小球，像个孤单的孩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竟然不敢走进去。”

“你不曾睁过眼，甚至不曾翻身。我第一次见到你睡着了的样子，脸上没有敷衍的笑，睡得那样安静，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孩。我忍不住走到你身边，伸出了手。”

“我已经六年不曾触摸过你，手指在你脸上挪不开。这时，我听见你说，别闹了友谊……”

他再说不下去，喉结剧烈抖动。她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啪嗒啪嗒跌落下来，抓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地看。泪水在他掌心汇聚成一小洼，顺着生命线蜿蜒流向手腕，无声无息地坠落到厚重的地毯上，滚出一颗颗晶莹的露珠，在绵软的长绒毛中四散开来。

她使劲吸了口气，将眼泪胡乱一擦，道：“徐楷之，我问你，你还愿意爱我吗？”她的语速又快又急，说完嘴角紧紧抿起，目不转睛的盯着他。

他的眼里瞬间漫上了一层呵气，身体微微发抖，她又问了一遍，这一次，话还没有说完，他紧紧地将她拥在了怀中。

他的身体滚烫起来，她贴着他赤露的胸膛，听见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他的跳一下，她的也跟着跳一下。她说：“徐楷之，你不能再离开我了。”

“嗯。”

“徐楷之，你要每天都说你爱我。”

“嗯。”

“徐楷之，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

“嗯。”

“徐楷之，我恨你，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她的哭泣哽咽在喉咙里，抓着他的脖子，指甲掐进他的肉中。

那些丢失的时光【8】

她窝在他的怀里，打着哈欠道：“徐楷之，我好困。”她的泪水被徐楷之身上的热气熏得半点也无，但眼睛已经肿了起来，上眼睫粘着下眼睫，几乎睁不开。她从来没有这样累过，长长出了一口气，四肢百骸都畅快无比。他微微眯着眼，嘴角挂着笑：“小小年纪居然会叹气了。”她倒有些不好意思，嘟囔：“我都要二十五了，哪里还小。”他只是揉着她的头，说：“八十岁也是我的小家伙。”

她想着自己满脸皱纹，被另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先生叫“小家伙”，乐不可支道：“徐楷之，等咱们都老了，你要骑着三轮车载着我。”他说好，又问：“为什么要骑三轮车？”她立即比比划划地说：“你没在街上看到过吗，老先生骑着三轮车，老太太坐着车斗里，迎着夕阳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到公园听戏，多浪漫啊！”

她又问：“徐楷之，你会骑三轮车吗？”徐楷之摇头，他问：“开车不行吗？”她立即瞪眼：“当然不行！一个老先生开辆价值百万的车载着一个老太太，那不叫浪漫，叫铜臭。你懂不懂，一定要三轮车！三轮车！”他忙不迭点头，黑漆漆的眼珠里都是她喋喋不休的影子。

她又想到了什么，一脸坏坏地看徐楷之，他问，她嘿嘿笑道：“徐楷之，等到我八十岁的时候，你八十六，我肯定比你有劲，你要是骑得慢了，我就用拐棍在后头敲你！”她眼睛笑得弯起来，满脸都是得意。[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他从来不知道，她原来这般能说，她第一次跟自己说了这么多的话。他像一个被腌得又咸又酸的梅子，突然掉进蜜缸中，每一处隐藏的酸楚褶皱都裹上了香甜。她光洁的脸庞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他的眼珠再也转不动，不由自主地吻上了她一张一合的嘴唇。

那些丢失的时光【9】

她没说完的字被徐楷之呑进了肚里，唇齿之间都是他的味道。唇与唇的相接，舌与舌的缠绵。他的吻没有花样，简单而持久。她的脸早已红得似个虾子，贴在他胸前的手，被他的体温烫得缩了一下。她在空中停留了半秒钟，将手重新放上去，白皙的手指在他的肌肤上缓缓滑过，好像一个盲人，在细细阅读盲文报纸上的凸点。

他们曾是有过温存的，只是那时她尚未开化，而他心怀愧疚。所以，两个人都不曾快乐。此时他依然心怀忐忑，三十岁的男人像个孩子，渴求的目光中尚留一丝胆怯，抱着她不敢动，身子巍巍地轻颤。

她鼻子一酸，咬着唇去脱他的衬衣。纽扣早已脱落，几下便剥下来。他的上身瘦削而长，腰身只剩窄窄的一卡。有口气闷在她的心口，又涩又涨，心神微微一动就要化作液体。她憋了劲去解他的皮带。银白闪亮的扣针，别在圆圆的扣眼里，她的手出了潮湿的汗，扁扁的皮带像条黑色的蛇，她竟然抓脱了手。

她努力了好几回，赌了气非要把它解开，倒把他勒地呻吟了一声。她赶紧住了手，慌张去看徐楷之。他的脸拧在一起，嘴角仍挂着笑，道：“今天怕是不行了。”她没明白他的意思，却见他用手按着下腹，苍白的额头上渗出了晶晶的汗。她一下慌了神，徐楷之仍是笑：“没事，刚做完手术。”探起身在她唇边一吻。

她又急又气：“怎么不早说？”她刚才跑出去，他去抱自己，她那样挣扎，也不知伤到他没有。她的眼泪又要掉下来，徐楷之的身子慢慢躺下去，向她伸手：“我想抱抱你。”她小心翼翼地蜷在他的臂弯下，不敢碰到他。徐楷之一只手环住她，闭上了眼睛。

他静静地躺着，她感觉到他的手渐渐凉下来，她要去取被子，他不肯，整个身子向她贴过来，喃喃道：“小家伙，抱着我。”

那些丢失的时光【10】

她立即伸出手，将他揽在怀中。他那样高大，她踮起脚尖才齐他的眼眉。他像一座巍峨的沙山，而她，只是逡巡在沙粒上的一只小蚂蚁，无论如何，也看不到他的全部。她一直是仰视于他的，从来，都是他抱着她。从未想过他会像一个孩子般枕着自己的手臂，汲取温度。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叹息。

她一动不敢动，房间里静谧无声。落地窗的帘子不曾拉上，大片大片的雪花，明明那样轻，却似有了重量，摩肩接踵地奔向大地。雪越下越大，真真的鹅毛大雪，在空中织了一道洁白绵厚的帘子，把所有的前尘旧事都隔绝在了世界的另一面。

工作第一年，也曾下过这么大的雪。她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跋涉。大街上没有几辆车，偶尔路过也开地极慢，路的中央被压成了滑冰场，挨上去就要跌倒。人行道上的雪早已变成了泥水般的灰浆。她本在郊区实习，公司有宿舍。那天不知犯了什么傻，非要回家。公交车已经停运，她从早上一直走到下午，才看见中环线。

到了家，湿了半条裤腿，雪化成水透过秋裤贴着身体，每一个关节都被冻得僵直，她半天才将衣服脱下来，开了热水器洗澡。

滚烫的水浇在皮肤上，激起一片颤栗的花朵。满室蒸腾的热气迟迟不曾将身体内的寒气驱除，她还是冷，比在雪地里走还要冷。她抱着双臂在花洒下颤抖，哗哗的水声中，恍然听见电话铃声。她平素有些耳背，对方声音小一些便听不见。她便看对方嘴唇的动作，用眼睛来补偿耳朵的缺陷。

她以为是听错了，她身体的每一个器官都被冻得有些失灵。她拧大了开关，水流从高处急速俯冲下来，好像大雨敲击着铁皮屋顶，就在连绵不绝的轰隆声中，她再一次捕捉到了一丝异响。

她顿了一下，冲出浴室，赤着脚在冰冷的瓷砖上奔跑。她终于拿起座机的话筒，喂了一声。

为爱能有多疯狂【1】

一声“喂”，喂的小心翼翼，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声音却不自由住的轻柔，好像电话那一端是一只刚满月的柔软小猫咪，只要声调略微提高一些，就会将它惊跑。

她的耳朵紧紧贴在话筒上，只听见一片空寂，偶尔夹杂着电流声。她赤着身子站在客厅里，秉着呼吸倾听。什么都没有，一声喂也不曾，她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过是一通打错或者串线的电话，可是她的身体，举着话筒的那只手，迟迟不肯放下。

瓷砖的冰冷透过脚掌顺着小腿向上蔓延，她将一只脚放在另一只脚的脚背上，固执着举着一通无人应答的电话，好像八音盒里独舞的芭蕾少女。只是她不曾穿着华丽的舞裙，亦没有音乐。

她又站了一会，恍惚听见电话中传来一声叹息，浅浅的，似有似无。她的手有些发抖，她刚要说话，对方挂了，满耳都是嘟嘟的忙音。

她的嘴还张着，一个音节也没来得及吐出。她缓缓放下电话，呆呆地站了一会，又回到浴室。

水流还在哗哗地喷薄，白色的热气在蓝白相见的天花板下蛰伏。她扶着墙砖走到浴帘后，热水浇到后背上，烫得她一个哆嗦。

当徐楷之枕在她手臂上叹息的时候，她就认出了他。当年那通电话，一定是他打的。那样轻浅的叹息，落进心底，却似铁般沉重。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徐楷之均匀的呼吸着，大约已经睡着。他从天津出发，直至找到她回来，即使在医院中，也不过阖过几分钟的眼。他一定很累了，满脸疲倦，眉心蹙出一条皱纹。纹路有些深，像一道刀痕，抚不平。

她知道他此刻心中是欣喜的，可是他望着她的时候，眼底深处，总是有一抹忧郁。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依然不曾舒展。她也应该是快乐的，心里却越发沉甸甸，六年的时光，浓缩成一滴橙汁，咽下去，有甜也有酸。

为爱能有多疯狂【2】

她想，苦涩的日子总算到头了，他们将来要过的，应是无尽的甜蜜。

一想到将来，她一下子被这个字眼惊到了。她想起了蒋友谊。她竟然一时忘记了他。她看了看客厅墙上挂的钟，已近夜里十二点。她已经失踪了整一周。

慌乱无声无息地涌上来，她的心七上八下，像有一只水桶掷进方平静的湖面。哗啦一声，泛起无数涟漪。冰冷的湖水涌入桶身，笔直地坠入湖底，震得她胸口隐隐作痛。

她和蒋友谊在一起那么久，多少知道他的脾气。他总是漫不经心，但其实性子火爆，自己杳无音信这么久，还没有告知他已经回来，他定然着了急。而父亲那，蒋友谊一向做事周全，一定想办法隐瞒了吧。

她怎么把蒋友谊给忘了，她就要和他结婚了，他是个好男人，她找不出他一丝缺点。他拯救她于水火，给了她新的希望。而她，全心全意地准备和他开始未来的生活。可是，可是徐楷之回来了。

假如是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都没有一丁点力量能让她离开蒋友谊。但是，这个男人不是别人，他是徐楷之啊！

她和徐楷之之间，始终有一条蚕丝线连着彼此。她曾以为这条线早已断裂，于是把命运的红线递给了蒋友谊，然而，风里飘荡的丝线陡然拉直，徐楷之顺着这条线，找了回来。

她从未这般纠结，无论怎样抉择，都将会对不起另一个人。

徐楷之还在睡梦中，依靠着她，长长的身体蜷缩成一个月牙。腹部的巨大伤疤因为弯曲，显得越发狰狞。他上身几乎无一处完好，下巴上也留下一条狭长的伤痕，隔夜的胡茬悄悄爬出来，只有那一道，星点也无。

她到底红了眼圈，心中的天平偏向了一方。

她想，蒋友谊这样的男人，有家世有学历有相貌，应该不会缺自己一个。何况，他曾拥有过无数女人，以后，也不会缺人爱吧。

为爱能有多疯狂【3】

她这样想着，心中仍旧忐忑不安。她觉得自己像一个贼，偷了一段属于蒋友谊的快乐时光，然不得不去自首，她不敢见他。

她的身体尚在恢复，渐渐乏力，头却涨得厉害，好像那有一团乱糟糟的毛线，拽一下便抻出一截，然无论如何也捋不顺。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镜子般耀眼的光芒。她小心翼翼抽出枕在徐楷之头下的手臂，他有些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她。她不敢离开，让他抓着手臂好一会，才慢慢抽出来。

她走到厨房，看见完整的厨具，冰箱里放着几只外卖快餐的盒子，一打鸡蛋和一大桶牛奶，除此之外只有成桶的方便面。来的时候她没看见附近有超市，便洗了锅，顺手磕了两个鸡蛋卧进锅中。鸡蛋的白沫在沸水上翻滚，她将纸桶里的面抽出来，正准备放进去，愣住了。

两个荷包蛋，那是蒋友谊的习惯。

怔神间突然听见门咣当一声巨响，她出去一看，徐楷之不在沙发上，透过窗子见他赤着上身拼命向外跑。她连忙追出去喊他，徐楷之回过头飞一般冲到她身边，使劲抱她。他说：“我以为你走了。”他又说：“你不能再不要我了。”

屋里有了食物的热气，徐楷之吃饭很快，快得几乎只咽不嚼。以前他不是这样的，吃饭慢条斯理，文雅地像在出席国宴。现在她刚开始吃，他已经结束了。她打趣他，他不经意道：“吃得慢就没得吃了。”她笑他：“我又不跟你抢。”说完下意识咬了舌头。他仍是笑，说：“都过去了，再说我也不是总被抢的那个，后来别人还得孝敬馒头给我呢。”

他笑得俏皮，她放下筷子，一声不吭地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他一下一下摸着她的头道：“我好像在做梦，你掐我一下。”她真地掐了他一下，他呀地一声叫，反过来去呵她的痒。她踮着脚在地毯上逃，他几下将她捉回来，却用嘴代替了手，落在她的身体各处。

为爱能有多疯狂【4】

地方台的主持人在电视中里喋喋不休，她耳朵里嗡嗡作响，完全没听清说了什么，只能感觉到徐楷之的嘴唇，一点一点沿着她的后脖颈吻下去，顺着脊椎，落在后背上。她穿着浴袍，领子被松松垮垮地拉向后，露出一片婀娜的雪白。徐楷之解开了她腰间的系带，手顺着交错的衣缝伸进来。不知是冷，还是激动，她有些慌乱，抬头一看正对上窗外的小径。她低低地叫道：“徐楷之，没有拉窗帘。”

他的手依依不舍地停下，喘着粗气咬了她的耳垂一下方起身。就在这个时候，她听见电视上正在播报一条昨夜发生的新闻。一个女子从某酒店五层跳下，幸好落在一楼商铺的遮阳棚上。画面上，许多人围着事发地点凑热闹，一个男人指着地上一只金色的鞋道：“这就是那个女孩的，我当时过去看了，人长的倍儿漂亮，不知什么事想不开了。”

她看着那双鞋，一下子直了眼。徐楷之走了回来，从身后抱住她摩娑，发现她没动，问：“怎么了？”

她指着电视道：“是吕萌。”

是吕萌的鞋，她认得。当初吕萌买这双鞋的时候还是她陪着一起去的，吕萌一向喜欢亮晶晶的东西，鞋子也不例外。后来她转型做淑女，便在鞋面上贴了一个卡通的机器猫贴胶。肯在几千块钱的鞋上贴几块钱塑料胶贴的，也只有吕萌了。

她心急如焚，慌忙换了衣服，徐楷之已经给电视台打过电话，查到吕萌所在的医院，驱车将她送去。到了服务台一问，果然是吕萌，她惊得腿软，徐楷之细细问了情况，她听到吕萌没死，腿肚子方转过筋来。

吕萌躺在监护室，一动不动，脸色煞白。苏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吕萌，即使是白玉事件，吕萌也不曾这般。她一向活泼妩媚，又英姿飒爽。办公室有人欺负苏子，吕萌立即将苏子挡在身后，根本不在乎什么白领形象，插着腰将对方从头骂到脚。

为爱能有多疯狂【5】

苏子曾和吕萌去过一次酒吧，吕萌穿着闪亮的金色抹胸，灰色的美瞳配上尖尖的下巴，十足一个混血美人。舞池里的男人不住地往她身边凑，她一边晃着冰过的威士忌，一边挑着眉毛放电，男人们看得失了神，有两个二十刚出头的男人撞到了一起。她回头就跟苏子两人大笑。笑得肆无忌惮，完全没有淑女的作风。

吕萌就是这样一个人，敢爱敢恨，喜欢可以倒贴，不喜欢叫对方麻溜滚远远的。这样活得明白活得勇敢的人，怎么可能会自杀。

苏子想不通，怎么也想不通，看着吕萌因为疼痛皱一起的脸，猛然回忆起最后一次见她的情形。

是张文山，一定跟那个张文山有关系。当初吕萌被他带走的时候，满脸恐慌。张文山一定是对她做了什么，才会逼得她跳楼！

当初她就应该拦住张文山，如果她当时做到了，吕萌咋么会自杀。无限的悔意潮水般涌上来，她被拍得五脏六腑都裂了缝。胸口绞痛，似有一把冰凌子戳了进来，全身都在冒凉气。徐楷之扶住她，她抓着他的手，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个依靠。她急急道：“徐楷之，我要告那个张文山，你一定不能让他跑了！”

徐楷之的眼中现出一丝迷茫，显然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但他没问，只说了声好”，然后去楼道里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告诉苏子，警察发现吕萌跳楼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张文山的，已经找到他去录口供。但事发时张文山正在陪一位区领导视察厂房，有多人证明的不在场证据。现在已经从警察局出来了。

苏子恨得牙痒痒，吕萌自杀一定跟张文山有关，吕萌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任何事，除了这个让她恐惧的魔鬼，还会有谁能逼她走上绝路？

医生护士来回好几回，吕萌终于醒转过来。苏子赶紧上去握住她的手，吕萌看见是她，眼眶里立即涌了大颗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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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爱能有多疯狂【6】

苏子也哭了：“你怎么这么傻？”吕萌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可是眼泪落得更快，她全身只有一只胳膊是好的，伸着唯一一只没有骨折的左手使劲擦眼泪。两个人哭着抱成一团，徐楷之递纸巾过来，两人才止了泪。苏子对徐楷之道：“你先回去吧，等我把事情处理好了，就去找你。”

徐楷之点了点头，知道她说的事情是指蒋友谊，他在原地站了一小会，想说话，碍着吕萌在场，张了张嘴离去了。

苏子安慰吕萌：“你别怕，我一定想办法帮你。那个张文山，一定要让他罪有应得！”吕萌却摇头，说：“我欠他的，不管他愿不愿意，我能还的起的只有我的命了。”

苏子多少知道些吕萌和张文山的事，但没想到居然要吕萌拿命来还。她急道：“我知道你欠他二十万，我自己有些存款，剩下的可以先找人借给你。”

吕萌苦笑，道：“如果只是二十万，何止于走到今天这步。”

十九岁的吕萌，刚参加完高考，提着一只蛇皮袋到天津打工。她个子高，人长的漂亮，很快找到一份做门迎的工作。那是一家消费极高的饭店，到了饭点，门前停一溜烟的进口车。从车里下来的人，等走出饭店门的时候，大多醉醺醺。有天晚上，一个男人出门的时候险些被台阶绊倒，吕萌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没想到第二天，那个男人又来了，并认出了她。

那个人，就是张文山。

那个时候的张文山，三十五岁，正是一个男人最辉煌的年纪。布朗大学的海归硕士，事业有成。苏子曾见过张文山，这个男人仪表堂堂，只是气质太过阴冷。

来饭店的男人，见到她这样的美女，有许多会借故说两句挑逗的话。张文山经常来吃饭，也曾跟她聊过几句，不过问她是哪里人。因此，吕萌并不曾注意过他。

为爱能有多疯狂【7】

没有想到的是，一天张文山拿个了信封给她。有不少男人曾给她信封，里面无外乎是钱，想要包养她。但那个信封扁扁的硬硬的，并不厚，不像是现金，也不像是信用卡。她疑惑地接过来看，竟然是自己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她早知道自己考上了，但没准备去上学。母亲病着，父亲身体不好，还有个弟弟在上高中，明年也该考大学了。通知书应该在家里，她不知道怎么到了张文山的手上。

他要她上车，他平素从没跟她说过过火的话，更不曾动手动脚。她知道他是饭店老板的朋友，犹豫了一下坐到了副驾驶位上。假如那时是晚上，她或许不会跟他走，但那个时候，是正午一点，太阳又热又明亮。她想，光天化日之下，总不至于发生什么危险。

车子一直开到南开大学，他将她扔下甩给她一把钥匙然后离开。她疑惑地拿着钥匙看，上面贴着一张白色的不干胶，有个蓝色圆珠笔写的阿拉伯数字302。她进到宿舍，床架子上贴着她的名字，床头整整齐齐摆着大一的全部课本。

张文山替她交了学费，连军训用的迷彩服也替她领了回来。两张饭卡都是满的，还有一张信用卡写着张文山的名字。

她去找他，张文山并不见她，只说她可以选择不去上学。

她怎么舍得不去，她走在校园里，看着久仰已久的周恩来雕像，看着来来往往的学子，激动地恨不能大喊一嗓子。她不是被父母护在身下未知世事的小女孩，做门迎这两个月，见到好几个姐妹被有钱的男人带走。张文山与她非亲非故，他想要什么显而易见。

她忐忑不安，但张文山好像一下子失踪了般，连个电话也不曾打过。她在学校积极申请助学金，参加勤工俭学，信用卡锁在柜子里，从未取出来。可是这些勉强够她的生活费，根本不足以攒钱还给张文山。

为爱能有多疯狂【8】

她开始卖电话卡，卖帽子，卖手套袜子，一个人扛着一整面穿衣镜上六楼推销。冬天到了，她批发了一摞海绵床垫在宿舍门口卖，一边吆喝一边防备校园保安。那个时候的她，真狼狈啊。雪下的那样大，她搓着手在雪地里跳脚，一张脸冻得通红。就在那时，张文山的车开了过来。他下车一脚将那些海绵床垫踹飞，硬生生将她塞进车里。

一路上，他沉着脸不说话。她小心翼翼地说：“我一定会想办法把钱还给你的。”他突然一脚踩了刹车，捏着她的脸恶狠狠道：“你指着那些床垫就想把欠我的还清了？”

就在车里，他要了她。

她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的，只是张文山半年不曾出现，她怀着一丝希望，以为他忘记了她。可是没有，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就是那个时候跟了张文山。他给她付学费，也给她的弟弟付学费。她的母亲常年需要透析，他交了全部的医疗费。

不仅如此，他给她买上万块钱的鞋和包，带她去国外旅行。她从来都说不了一个不字，他压根不问她。她不肯穿价签上无数个零的衣服，他二话不说，直接将衣服撕烂。他说：“就算你不穿，也退不了。”他给她买的都是消耗品，花了就是花了。

她就要毕业了，重点大学重点专业，她以为只要肯努力，总能挣够钱还他。就在这最后一年里，张文山的夫人来了。她们在一家茶馆里见了面。

张夫人的容貌，并不比吕萌差，在气度上，更不是吕萌这样青涩的女学生可以相比，有种优荣华贵的成熟美。她和张文山是当年一起留学时的同学，毕业后回国就结了婚。

张夫人很平静，只是告诉吕萌，张文山在生意上需要岳父的支持。政治和经济的联合，牵扯到许多人的利益。即使张文山一年也不回一次家，这婚，也离不了。

为爱能有多疯狂【9】

张夫人说，姑娘，小三不是那么好当的。用不着等到三十岁，就会懊悔这段经历，恨不能刷洗掉一层皮忘记和张文山在一起的一切。

她说到了吕萌的心坎里，每次从张文山的大宅里出来，吕萌都要在浴室里将皮肤搓出血来。这是她人生无法抹去的羞耻。她白天去上课，常常抬不起头，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会疑心对方是否知道她小三的身份，在嘲笑她。

她渐渐得了神经衰弱，有男生追她给她送牛奶，她刚要接过来，就看见张文山站在不远处。她吓得立即将牛奶塞回那男生手里，疯了般逃回宿舍。果然，张文山又给她打电话叫她出来。她不去，他便威胁她会去宿舍找她。

她不敢不去，她还要最后一层脸皮在象牙塔里生存。在张文上的大床上，他掐着她的脖子道：“你给我记住，你只是我一个人的！”

她只想要钱，更多的钱。大四下半年没有课，她一天打三份工，每天睡两个小时。她觉得时间那样不够用，恨不能像孙悟空那般吹口气变出几百个她。

三十八的高温下，她穿着几十斤重的米老鼠装顶着太阳在超市门前做促销。厚厚的衣服只有两只眼睛能透光，没有一丝风能吹进来。她昏倒了，醒来在医院，她流了产。

她不知道自己怀孕了，那时的她对房事懵懵懂懂，每次都是张文山准备避孕套。她忙得昏天黑地，压根不记得上次来月经是什么时候。

那是张文山的孩子，她以为他一定不会放过自己。却没想到，她醒来看到他的第一眼，听见他说：“你走吧，永远不要回来。”

她立即拖着虚弱的身体，连病服都不曾换就逃离医院。

张文山这样轻易地就放过了她，她几乎不敢相信。但事实就是如此，她毕业上班，重新开始新的生活。她那样爱白玉，她那样想和他过一辈子。她为他回了头，白玉却不要她了。

为爱能有多疯狂【10】

张文山又开始进入她的生活，他狠狠攥着她的手腕说：“你宁可要那样一个男人也不肯跟我，为什么，为什么？”

她说不出为什么。喜欢一个人没有理由，不喜欢一个人也说不出理由。她从来都怕张文山，她对他的唯一感觉，就是恐惧。他从来不曾对她笑过，从来都是冷冰冰的语气。她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高兴，可是知道他随时会暴怒。无论桌子上摆着什么，他一伸手就所有的东西都横扫在地。破碎的白瓷花瓶裂成无数细碎的锥子，跳到她的脚背上，小腿上。除了疼，还是疼。

当年张文山肯放她走，但再相逢却再也不肯让她离开。她处处躲着他，他永远有办法找到她。他把她带到酒店，无数次地要她。早晨张文山去公司，她洗了澡，化了妆，打开了窗扇……

苏子曾听吕萌念过裴多菲那首著名的《自由与爱情》：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不曾想到，吕萌真的这样做了。

输液袋里的药水一滴一滴的落下，寂静的病房里只余滴答声。吕萌又昏睡过去，苏子说不出话，心里赌的厉害。她想起蒋友谊，准备先回家看看。这时一个男人走进病房。

是张文山。

苏子立即跳起来，原来她要骂他杀人犯的，可听完吕萌的故事，却只能道：“张先生，吕萌不想见你，请你离开！”

张文山仿佛没有听见苏子说什么，一步一步缓缓走过来，直愣愣得盯着吕萌。苏子看见他满脸怆然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终忍不住道：“张先生，既然吕萌不爱你，何必让两个人都痛苦。”

许久张文山转向她，目光狠戾，苏子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个人，不由惊得后退一步，这才明白为何吕萌如此怕他。只听张文山道：“苏小姐，你以为你懂什么叫爱吗？假如你真懂，就该好好陪着你那心理有问题的未婚夫，而不是在这里指手画脚。”

我们之间的距离【1】

苏子气急：“你怎么骂人？”张文山冷冷瞥她一眼道：“你连蒋友谊自杀过都不知道，这就是你所谓的爱？”

她一下子愣住，蒋友谊自杀？蒋友谊怎么可能自杀过，就算全天下的人都自杀，也轮不到蒋友谊啊！

张文山怜悯地看着她道：“吃了一瓶子安眠药，就在这家医院洗的胃。”说完再不看她，任凭她如何问也不开口，只是盯着吕萌，紧紧抓着她的手。

苏子从病房出来，越发觉得诡异，这个张文山怎么会说蒋友谊自杀过？可是看他的神情又不像说谎，而且也没必要说谎。她恍然记起蒋友谊胃不大好的事，头皮猛得一紧。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天花板上的灯管陆续开启，照在楼道的花岗岩地板上，映出无数斑驳杂离的扭曲花纹。自早晨出来她滴水未进，头有些发晕，扶着走廊的墙壁。有个护士端着托盘从她身边经过，已经走了过去，又回过身来打量她，犹犹豫豫地问：“你，你是苏子小姐吗？”

她道了声是。护士眼睛一亮低声叫道：“你就是蒋友谊先生的未婚妻？”她这才知道跟吕萌的病情无关，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护士激动道：“真的是你啊？我在我男朋友买的财经杂志上看到过你跟蒋先生参加慈善晚宴的照片，你跟照片上不大像啊，不过还是很可爱的！”

她没有心情跟护士聊天，然出于礼貌不得不站在那。护士喋喋不休道：“我男朋友说蒋先生跟你结婚将不利于端瑞集团未来的战略发展，说蒋先生应该娶天有公司的张菲路。我当时就站在你这一边，我觉得你比那个什么张家大小姐强多了！灰姑娘嫁给王子，多美好的故事啊！”

苏子有些尴尬，没法搭话，护士终于看出她的窘态，说：“哎呀，苏小姐是来医院看病人吧，那我就不耽误你了。”她忙笑笑，护士一脸满意地离去。苏子本已走到了电梯前，又回身追上了那护士。

我们之间的距离【2】

苏子拿着那份急诊室病例日志，只觉得有些眼花。天下的医生写字都似鬼画符，她越发觉得看不真切，竟然一个字都不认得了。护士指着病例给她念：“这就是蒋先生的名字，零五年三月六号午夜一点由120救护车送往本急诊室……”

护士一字一字念了一堆，大多是术语。只见护士嘴唇一张一合，她只依稀听懂安眠药、洗胃等几个词，其他的仿佛是外星语，她有些恍惚，站不大稳。

护士叫道：“哎呀苏小姐，你脸色不大好呢，快快坐下！”她被扶着坐到走廊上的长椅上，对面是烧伤科，不时传出恐怖的哭叫声。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攥着病例的手有些麻，陈旧发黄的日志记录从手中歪歪斜斜地掉出去。

护士连忙捡起来，看了看四周，道：“苏小姐，我得赶紧把病例送回去。”她跑了两步又回头道：“苏小姐，我相信你一定能给蒋先生带来幸福的！”

晚上八点钟的医院走廊，渐渐空寂。雪亮的大瓦日光灯，将她照得缩成一个小小的影，潜伏在长椅旁，一抬脚就能将影子踩在脚下。她枯坐了一会，电梯突然叮地一声响。她吓得一个激灵，抬头望去，只见四五个人推着一张病床向她这边飞奔，一瞬间就从她身旁闪过。就在交错的刹那间，她瞥见病床上的人。

只是一团看不出五官的焦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肉香。她一低头，早晨吃的方便面尽数吐了出来，眼泪迸了满脸。她在地上蹲了好一会，膝盖有些发软，半天才站了起来。喉咙里，嘴里，弥漫着胃酸特有的味道。

她空洞地望着走廊，一时间竟然不知要去哪里。

她到底还是出了医院的门，一辆环线四十八路停靠在站牌旁。她抬脚上去，习惯性地上了第二层。夜间的公车，只有零星几个乘客。一对年轻的情侣相拥着坐在车头，不时朝后看一眼，然后偷偷摸摸地接吻。道路两旁的霓虹灯照进来，两张面孔既紧张又快乐。

我们之间的距离【3】

公交车一路驶去，窗户的玻璃倒影着霓虹灯的大字，一会是红色，一会是蓝色，再过一秒又变换成了黄色或者紫色。交错变化的光影，仿佛将时间冻结在了巨大的铁皮车身外。偶尔有人从她身旁经过，扶着生锈的铁扶手到一层去。塑料椅背又冷又硬，她的脊梁隐隐作痛。

机器女声间或报着站名，上下车的人很少，司机几乎不曾踩刹车。车身均匀地摇晃着，将她一天的疲惫摇晃出来，她的脑子渐渐变地麻木，白日经历的人和事缓缓隐退到光亮照不到的阴影里。她的眼皮一阖一阖，忽然听见有人喊她，睁眼是穿着大袖套的司机，告诉她已经到了终点站。

司机的眼光并不惊讶，像是每天都会见到像她这样不知何去何从的乘客。车头那对情侣不知什么时候下的车，空空的座位仿佛从来就没有人坐过。

她顺着狭窄的楼梯下到底层车厢，司机已经熄灭了大部分车灯，两只指尖大的灯泡在磨砂玻璃罩后释放着微弱的光芒。她下到站台，四周景物皆不认识，不知是到了哪里。一阵冷风刮过来，公车上余存的体温被一扫而光，她的牙齿冻得咯吱直响。

回家，回家，她只余这个念头。

十一点的小区一片寂静，这里入住率本就低，此时只有几户还亮着灯。她抬头看十六层，客厅灯火通明。她原本平静的心，猛地重重一跳。

蒋友谊，蒋友谊！

蒋友谊就在灯光所在的地方，她该怎样面对他？原本在徐楷之住处想好的关于分手的话，竟然无法出口，甚至连想，都觉得是在作恶。

她从未想过蒋友谊有那样脆弱的一面，他从来都光鲜亮丽，今日看到那份病例，方发现他如精美瓷器般的外表下，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的细小裂纹。而她将要说的话，必然会是一道重锤。

锤子的柄在她手中，她若出手，或许会见到满地碎片。她若收回，砸中的，将会是自己。

还有另一颗支离破碎的心。

我们之间的距离【4】

她登时记起徐楷之，蜈蚣般的巨大伤疤赫然出现在脑海中，如何也挥之不去。她这般想着，恍惚中看见徐楷之站在五米开外的梧桐树下。她眨了眨眼，只见那个人影向自己行来，竟然真的是他。

“你怎么来了？”她问。徐楷之并不说话，只是伸手将她拥入怀中，半响道：“我想你了。”他的声音嘶嘶哑哑，在空旷的花园广场上有了浅浅的回声。夜里的风，卷起树冠上挂着的雪，飘飘扬扬挥洒下来，落进她的眼中，化出一片湿润。

她的头埋在徐楷之的胸口，他身上沾染了夜的寒气，越发有了凉意。空气仿佛经过他的过滤，进入肺中，如饮了新泡的薄荷茶，凉凉的，麻麻的。她心中渐渐清明，抬头道：“你等着我。”

他说好，手上又是一紧。她默默让徐楷之抱着自己，他身上独有的清凉气息让她犹豫不决的心定下主意，她推开他，说：“我要上去了。”她抿着的嘴角拉成一条直线，下颌微微扬起，似是要上战场的贞德。

他这才放开她，可是站着不动，说：“我在这等你。”她点点头，从他身旁跨过，径直走到小区门口，按下门锁密码，进入电梯。

她抬头一直看着橘黄色的指示灯，只觉得心中有根弦绷成一条细线，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剧烈地跳动，她紧张地想要呕吐。

叮铃一声，电梯门滑开，她迈出腿去，却觉得仿佛走在棉花云上，深一脚浅一脚，无法丈量地面与脚掌之间的高度。

铜金色门牌在眼前晃动，往日那样清晰的阿拉伯数字，此刻像是无数个奇怪的排列组合，她竟然分辨不出它们之间的区别。

好一会她才让自己镇定下来，向着那扇标示着1609的房门走去。钥匙就在包里，她没有立即掏出来，站在朱红色的房门前命令自己深呼吸。

我们之间的距离【5】

然准备要说的话还是一句也记不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眼睛不受控制地颤抖，隐形眼镜在眼皮之间摩擦，既涩且涨又疼。

突然间门开了，父亲站在门厅里，脚边放着他来天津时带的小包。她叫了声“爸”，父亲一瘸一拐向她走过来，突然一个巴掌扇到她的脸上。她淬不及防，身子踉跄两步，两厘米的小高跟瞬间折成两段，她一个趔趄扑到在楼道的地毯上。

她下意识迅速爬起来，然站直身体却不知发生了什么。血液涌到被打的半边脸上，一下一下揪跳着。父亲走回屋中，弯下腰去提包，她追进房间急道：“爸，你这是做什么？”

父亲梗着脖子看她，她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当年父亲发现她和徐楷之恋爱以后，便是用这种眼神看自己。她脖子上立即竖起汗毛，结结巴巴道：“您…您看见…徐楷之了？”

父亲并不回答，将包从她手里狠狠地拽下来，甩开她向外走。她急了，叫道：“爸，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决定和谁在一起！”

父亲顿住，拄着拐费力地转过身来，一字一句向外迸道：“跟谁在一起也不能跟姓徐的在一起！”

她急得要哭，叫道：“为什么？是，当年徐楷之是不应该和我谈恋爱，可是现在我是成年人了，我们现在在一起没有任何问题！”

父亲一下一下用拐杖敲击着地板，怒道：“好好好，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找来了。当年我就不应该送他进监狱，应该直接结果了他就对了！”

她也红了眼圈，气急叫嚷：“爸，你为什么要告他？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在牢里吃了多少苦，你知不知道我过的有多艰难？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他？”

父亲立即红了眼圈，勃然大怒：“我不放过他？他放过咱么家了吗？当年他爸撞死了你妈，撞折了我一条腿，他们家还不甘心，还要来祸害你。到底是谁不放过谁！”

我们之间的距离【6】

一时间她没听懂父亲说的是什么，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呆如木鸡。嘴唇只会喏喏：“怎么会是这样，怎么会是他们家……”

父亲老泪纵横，身子一抽一抽，木拐一下接一下敲击着地面。地板上铺了厚厚的长绒地毯，发出闷闷的声响。敲了一会，到底人没了力气，倒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见到父亲哭，母亲去世的时候父亲也被送进了医院，直到一个星期后，她才被邻居带去看他。父亲抱着她，肩膀一抖一抖。等松开她的时候，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此刻，父亲在她面前不可抑制地放声大哭。

父亲竟然会哭！

就算是世界末日即刻就要到来，也不会让她觉得比父亲哭泣更不可相信。眼前的一幕，诡异之极，仿佛是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一切都虚幻得不可想象。

她觉得害怕，不停地向后退，退到沙发背上，退无可退。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尖，立即涌上一股尖锐的疼痛。

她竟然清醒着，她方才听到的话居然是真的！

她一下子像失去了控制索的木偶人，身子一萎，倒在地上散了架。可是她不曾哭，没想到过哭，只是觉得莫名其妙，仍旧如坠云雾。

父亲提着包走的时候，她依然浑浑噩噩，没有想到起身阻拦，只是呆呆地望着他一拐一拐地离开。门重重阖上，她的心脏如同失重的电梯，无声无息地坠下去，坠到地狱最深处。

立即有小鬼迎接上来，将她捆住，一张一张沾了水的牛皮纸覆盖上她的脸庞。她渐渐无法呼吸，连光亮也看不见，两只手在地毯上拼命抓挠，不停地倒吸气。

怎么会是这样？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她猛地大吸一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四下迸散，痛苦像生长缓慢的藤蔓，一点一点地伸出生满尖刺的触手，扎进心房，钻入血管，在身体里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7】

明明房间那样大，她却觉得这样逼囚。空气仿佛被压缩，她像被关在真空仓里，每一根骨头都被无形地挤压，五脏六腑被挤得变了形，随时就要爆裂开来。可是不痛，从肋下生出一股酸胀，只觉得麻木，彻底的绝望，从未有过的绝望。

连眼泪都掉不下来。

水晶灯在头顶璀璨生姿，她却觉得自己离那炫目的光明那样远，一低头，只看见自己的影。小小的，灰黑的一团，罩住了身体。整个房间都明亮如昼，只有她，跪在在黑暗中。

突然有人敲门，有人在门外大喊：“苏子苏子，是我，开开门，开开门！”那人的声音似是从千里之外传来，她听不真切。那人又叫道：“小家伙，是我，徐楷之，求求你开开门！”她脑子木木的，疑惑地想，小家伙这三个字怎么这样熟悉。徐楷之又是谁，她似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门板被捶地咚咚作响，一下接着一下，她只是觉得烦，恨不能这声音立即消失掉。可是门外的人不依不饶，一遍一遍地叫喊，又说些稀奇古怪的话。说什么他的父亲如何如何，他又如何如何，后来又说到她的父亲。她听得云山雾罩，环视四周，心想父亲在哪，为什么不把门外聒噪的这个人赶走。保安呢，为什么还不来，保安室的电话是多少。

她立即站起来去找业主手册，却不知跪的太久，膝盖一下子打了弯，又重新跪倒，等爬起来，血液嗖嗖地在小腿上流窜，她酸麻地想要把腿锯掉。

门外的人还在喊，只是声音越来越小，仿佛是在哭，她听见他说：“小家伙，你答应我的，你不能不要我。”她心想，她要谁，她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她扶着额头想了好一会，只记起母亲那天去县城，没带她去，她哭着对母亲大喊，妈妈你不能不要我。母亲倒笑了，说，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等到天黑就会回来，倒时给苏子带好吃的糖糖。

我们之间的距离【8】

敲门声依然接连不断，一声连着一声，连得密了，落到耳中听起来像是在下暴雨。二年级的一天，也曾下过这样大的雨。早晨还晴空万里，到了下午放学，雨点已经在天空头结尾尾接头，连绵成一线，地面激起一层水雾，站在教室门口，连传达室都看不清。

她和同学们挤挤嚷嚷站在窗子前，陆陆续续有家长来接孩子。被接到的小朋友立即有人给穿上雨衣，只露出一张欢快的小脸，在父亲或者母亲怀里，挥着长出一截的袖子跟同伴们挥手再见。

同学们一个一个被父母抱着离去，渐渐地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人。因为下雨，学校停了电，屋子里黑洞洞的。她背着书包，打开门，房檐上的积水从高处啪嗒啪嗒落下来，砸出无数个小坑，水星溅了她一脚。她穿着粉色的凉鞋，套着雪白的袜子，雨点落在棉布上，立即晕染开来，满脚背都是一圈又一圈的烟灰色。

袜子是她自己洗的，搓起来很不容易，她总是洗不干净。因此格外在意，舍不得弄脏，扶着门框将脱下来的左脚塞进右脚中，团成一个鼓鼓的球，重新装进书包里。

脚已经沾了水，过了雨的风吹过，又湿又凉。她蜷起脚趾，脸仍对着门外，一眨不敢眨。

父亲没有来。

她早该想到的，这样大的雨，路太滑，父亲没法拄着拐从另一个镇子走到她所在的学校。

雨终于在天黑的时候停了，空中淅淅沥沥落着最后的雨点。她把书包抱在怀里，出了校门。

她想，假如母亲在家，一定会来接她的。

她不是没人要的孩子，只是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赶不及回来而已。

咚咚的雨点声中突然掺杂了人的喧闹声，有人在高喊：“苏小姐，您在家吗？我是保安，这位先生说找您，请问您认识这个人吗？”

她回了神，方记起她已不是八岁的孩子，也没有徒步穿过黑漆漆的夜里往家跑。此刻正站在一处装修高档的客厅，可是她不认得这是哪里。

我们之间的距离【9】

那个人说是保安，对了，她好像是要找保安来着，可是为什么要找，她想不起来了。

她又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说怕她想不开做傻事。保安的声音有些犹豫，接着又听见对讲机滋啦啦作响。

她什么都听得见，可是丧失了判断能力，只是在听，仅仅在听。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具空壳，灵魂飘荡在身体以外的地方。

有人在踹门，警报大作，发出刺耳的鸣叫声。门被砸开了，她看见两张陌生的脸和一张熟悉的面孔。

这个人是谁呢，她好像认识他，可是记不起来，好像有一层磨砂玻璃搁在脑海里，她只要使劲一想，就会被玻璃锋利的四角割伤，很疼很疼。

她愣愣地看着那个人，眼珠不大听使唤，好像不会转，又失了焦距。

那人抓着她的双臂连声道：“苏子苏子，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她想问他你是谁，可是张不开嘴。

她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又出车祸了吗，为什么不能动。她拼命地喊，嗓子却不曾发出任何声响，一丝都不曾。她渐渐恐慌起来，可是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他们围着自己，黑鸦鸦挡住了光线，她有些冷。又有人冲进门来，一把推开他们挤到她身边，满脸焦急，一边使劲拍她的脸，一边掏出手机打120急救电话。

他的手很热，拍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拍着拍着，有个名字突然从脑海里迸出来。她说：“友谊。”这一次，喉咙一松，声音在声带里震动。那人一愣，旋即又急又喜，不住道：“是我，是我友谊！”抓着她的手往脸上搁。他的脸和手一样滚烫，热量从他的脸庞传递到她的身体，她好像冬眠的北极熊，缓缓苏醒过来。

她到底没去医院，只要求好好睡一觉。医生观察了她一会，对友谊嘀嘀咕咕一番然后离去。保安不知什么时候走掉的，那个看着眼熟的人远远站在床前，她问：“你是谁？”

我们之间的距离【10】

那人身体明显一抖，眼中是掩不住的恐慌和绝望，蒋友谊横在他面前，不知对他说了什么。他看了她一眼，离开了。

这一夜她睡得很好，竟然无梦，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儿时。醒来躺在蒋友谊的臂弯里，他的一只手搁在她的腰上。他皱着眉，浅浅的青灰色胡茬冒了出来。蒋友谊那样注重仪表的人，下巴从来都光洁得可以做剃须刀广告。她一时间觉得他有些陌生，不禁伸出手去触摸他的脸。她的指尖刚接触到他的皮肤，他立即一个激灵清醒，几乎弹簧般跳起来。他警醒的样子实在和平时慵懒的模样不同，她不禁觉得好笑，嘴角弯出弧度。

他一眼看见她笑，有些愕然，但是旋即微笑，伸出手去摸她的额头。她说：“好好的我又不发烧。”他说：“好，我们不发烧。”又问：“头疼吗？”她觉得蒋友谊今天好奇怪，怎么这么啰嗦，蹙着眉道：“不疼啊。”他看着她微笑，可是眼睛里泛着担忧。

她糊涂了，心想蒋友谊是不是生病了。昨天她和他去吃西餐，他是不是吃坏了肚子，所以奇奇怪怪想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关心他。他一向有许许多多花样，总是变着法子达到目的。这般一想，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她立即莞尔，笑道：“友谊，我给你做早饭吃好不好？”他迟疑了一下，两只眼睛紧紧盯着她，她有些不乐意了，心想蒋友谊今天怎么这么难讨好。这时蒋友谊道：“好，我要吃方便面。”

她笑道：“我给你煮粥吃。”蒋友谊点头，她起身下床，腿脚有些不利索，蒋友谊睡在外面，她坐到了他的小腿上。他低低叫了一声，她赶紧跳下床，脚一软竟然又坐回他腿上。她赶紧起身，一个劲说对不起。蒋友谊一边揉腿一边龇牙咧嘴道：“我要是被你坐断了腿，你就不能扔下我不管了。”

她又气又笑，道：“大早晨起来说这种丧气话，罚你淘米去。”蒋友谊没有像往常一样耍赖说不，起身从后面环住她，一言不发。

你是我的新娘【1】

他安静的时候极少，让她觉得不大对劲，扭头想去看他。他低低求道：“不要动，让我抱抱你。”她便不动，蒋友谊也没动，只是将头放在她的后颈上。不一会，他身上的热气透过睡衣熨贴着她的肌肤，她有些燥热，说：“友谊，我饿了。”他终于放开她，跟着她进了厨房，真真去淘米。

雪白的米粒没了水，用手一搅，原本清澈的自来水立即有了浅浅的灰色，像是水中生了雾气，烟烟袅袅随着拨动旋转。她探头看着，蒋友谊那样大的手，搁在一点五升的小电饭煲中，很有些施展不开。他的手很细，关节并不突兀，中指又长，她曾在本手相书上见过，说这样的人擅长指挥与领导，相对比较自我。她不禁一笑，她还上班时，蒋友谊要做点什么，公司上下一干人等跟着鸡飞狗跳。

果然是手如其人。

她默念这个词，不知怎么浮现出另一双手，却不是蒋友谊的。无名指颀长，几乎与中指齐平，用笔和筷的时候，那只手指总是长出一大截来，有种别样的美。她到底没能想起那双手的主人是谁。蒋友谊已经淘好了米，淘米水不曾倒进下水道，灌进花壶中。

她养了几盆花，种在朝阳那面的阳台。每一株都叫不上名字，两元一盆在花市出售。她买的时候，蒋友谊就笑话她，打赌说她养不活。她自然不服气，宝贝一般精心照料，白天也看，晚上也看。可是那花很不争气，不肯开花也罢，连叶片也一天一天枯黄，掉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杆。看着都觉得可怜。

蒋友谊得意万分，偏偏假意唏嘘。她不肯认输，总觉得能妙手回春。晚上喝奶专门剩下一点，浇到花盆里。没过几天，房间里到处飞小虫子，一股酸臭爆发出来。蒋友谊找了一大圈，才找到罪魁祸首，连花带盆一起扔到楼下去。她眼巴巴望着，可是真的很臭，不要说蒋友谊呲牙裂嘴，就是她也臭得不能走进花盆附近五步之内。

你是我的新娘【2】

这事很是打击了她，一连被蒋友谊取笑好几天。她羞得不能抬头，他却恨不能嚷得满小区的人都知道。不过取笑归取笑，蒋友谊总算有点良心，又或者迫于她不肯给他煮饭吃的威胁，一日带回来好几个花盆。她高高兴兴一看，第一盆是仙人掌，第二盆是仙人球，第三盆是仙人掌上顶着个仙人球……

她气得揍他，蒋友谊满房间逃命。他长腿长脚，房间又大，他肆无忌惮地哈哈大笑，几乎响出回声来。

他喜欢捉弄她，可是夜里起来，她看见蒋友谊端着白天淘过米的水，一点一点浇进花盆中。他倒地那样小心翼翼，仿佛盆里栽的是将要频临灭绝的珍惜树种。月光隔着米色的窗帘，像是点点金沙洒在他的身上，她一时看怔了神，心中有些惴惴。她没叫他，秉着呼吸蹑手蹑脚走回自己房间。

那些仙人掌渐渐长起来，碧绿油亮，顶着根根硬刺直指苍天，小小的个头竟然生出一番气势。蒋友谊取笑她，说她就是那仙人掌。

她暗暗生闷气，从来只听过说以花比喻女人，怎么轮到她就成了仙人掌。她到底是爱美的，有时也翻出许久不用的化妆品上彩妆。蒋友谊回家一看，立即将她押到浴室按着她的头洗脸。她哪里有他的力气大，只得忿忿不平照做，心里将他骂了一千一万遍，只当他这样的人美女见的多了，偏偏喜欢清汤挂面来调节。

她其实是不懂他的，就像她看见他留着淘米水，觉得愕然，总觉得不像蒋友谊会做出来的事。她甚至不知道他有什么爱好，最多只知道他吃喝玩乐样样在行，可是他到底爱吃什么爱喝什么，她说不上来。她也曾细细留心，然始终把握不住，明明见他一连几天喝铁观音，她特意买来泡给他，他喝一口却皱眉。

你是我的新娘【3】

她生了气，觉得他是找茬，问他那茶哪里不对，他却不肯说，反倒摆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说她没良心，不关心他。

她也真下过功夫，可是总是不及他。她的牙刷翘了毛，还没等她去超市，蒋友谊已经买回来新的。她来月事用什么牌子的卫生巾，他也知晓，甚至记得上个月买的够不够这个月用。她拿着苏菲夜用立体护围，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是蒋友谊一本正经地说：“我看新出的这种410比你以前买的350长，就给你换了这种。”

她这辈子也没这么窘过。

其实也不是没有，上次她来月经睡醒了弄到床单上，躲到卫生间鬼鬼祟祟地洗。蒋友谊偏偏那个时候要用，明明有两个卫生间，他非要用这一个。她只得将床单按进盆里，擦了手出去。蒋友谊在里面一待就是二十分钟，等她进去一看，床单挂在晾衣架上，原本深红色的血渍消失不见了。

那时她真是窘得厉害，站在卫生间里团团转，好半天才红着脸出来。蒋友谊正在看报纸，头也不抬道：“这个时候不要沾冷水。”她一愣，捂着脸逃回房间去。

蒋友谊就是这样一个人，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他那样了解女人，她暗暗腹诽他一定经验老道。有时她拿这个取笑他，他两只眼睛笑得像只猫，一点一点贴过来道：“要不今天晚上试试？”

她呸他，蒋友谊笑哎呀一声长叹道：“别的女人把我调教好了，你倒捡了一个现成。”

她不禁大笑，觉得蒋友谊脸皮真真是厚。

此刻蒋友谊的脸庞似带了面具，有些呆呆的，她竟然看不透他在想什么。她接过淘好的米，将内胆放进电饭锅里去，按下加热键，那粥便自动熬起来。说起来，明明是她要煮粥给蒋友谊吃，其实她只是伸出手按了那么一下。

你是我的新娘【4】

正吃着饭蒋友谊突然道：“咱们结婚吧。”

她问：“不是定的下月初吗？”

蒋友谊没有抬头，只说：“明天我们去登记。”

她竟然把登记这回事给忽略了，便说了声好。到了第二天，凌晨五点钟蒋友谊就把她闹起来，她睡眼惺忪拿过床头的表一看时间，气得一个翻身又睡回去。蒋友谊站在床边朝她耳朵里吹气。她用手去捂，蒋友谊又开始吹她的脖子。她哎呀呀大叫着醒来，眨了几下眼看见蒋友谊穿着西装，头发上了发胶，一副要红地毯的模样。

她好奇道：“喂喂，你疯了，大早晨穿这么整齐给谁看？”他在她鼻子上狠狠一刮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今天咱们要去登记！”

她恍然想起来，一拍头，刚要跳下床，又一看表，郁闷地要吐血：“那也不用五点起床啊，民政局怎么可能这么早开门。”

蒋友谊一把将被子掀开，一边将她的衣服扔过来一边说：“现在去还不知道排到什么时候呢，快起快起，牙膏我给你挤好了！”

蒋友谊向来从容不迫，今天这火急火燎的样子跟要打仗似的，实在不像他的作风。等她从盥洗室出来，蒋友谊手里夹着她最厚的一件羽绒服，另一只手抓着她的帽子围脖，还有被他嘲笑过无数次的无指棉手套。

她一边换鞋一边叫：“哎呀，我不穿这么厚，车里暖和的很！”蒋友谊压根不管她说什么，等她刚把鞋套上就拽她出了门。

还不到六点，天还黑着，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辆。半路见到一个摊煎饼果子的早点摊，蒋友谊停了一次车，因为开车只有苏子一个人在吃。他看着前方，并不回头，只道：“慢点吃，后头保温杯里有水。”等吃完的时候，车子正好到地方，原来就在淘宝街对面。苏子一下车就打了个哆嗦，早晨的天可真冷啊。蒋友谊过来领着她沿着灰色的建筑转到拐角另一面，只见沿着马路牙子已经排了一条长长的队伍。两两聊得热火朝天，白气从口中一团团冒出，在队伍的上空连成一条白色的雾线。

你是我的新娘【5】

她惊得直眨眼，结婚居然还要排队，她还傻愣愣站着，蒋友谊领着她的手在队尾站住，将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自己背对着马路给她挡风。她又把围巾往下扯了扯，说：“这也太疯狂了吧！”蒋友谊这会又恢复了从容，直管笑。他笑起来通常有种漫不经心地味道，可是这会不知道是不是冻得，笑容很不自然，看起来有些怪。

她取笑他：“谁让你光顾臭美的，也不知道穿件羽绒服。”蒋友谊道：“我没有羽绒服。”她叫道：“怎么没有，我看见你柜子里有一套蓝色的！”蒋友谊想了好一会说：“你是说滑雪服？”

她教育他：“管它叫什么呢，暖和不就行了，你可真笨。”

蒋友谊今天是有点不大正常，竟然没有反驳她，表情有些严肃，真的笨笨的。苏子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此时穿的暖吃的饱，人来了兴致，四下打量一对对情侣。她向蒋友谊勾勾没有指头的手套，友谊附耳过来，她悄悄在他耳边道：“友谊，不比不知道，我发现你还挺帅的。”

蒋友谊的嘴角立即弯起来，眼睛闪闪发亮。这才有点他平时的样子。她环顾前后，问蒋友谊：“怎么这么多人结婚？”

蒋友谊说：“今天是二月十四。”

“啊，原来是情人节啊，难怪难怪！”

他们一直在冷风里站了五个小时。办理结婚登记的地方早不在民政局，这里是行政许可中心。许多情侣气喘吁吁地跑来，埋怨换了地方不通知。幸好蒋友谊早就打听到，否则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因为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长蛇般的队伍不得不绕到老百姓大药房门前。来来往往的车流渐渐增加，纷纷向这边望过来，还以为是哪里搞促销。

十点半才来了上班的人，玻璃大门刚一开，人流呼啦啦潮水一般往里涌。她被这样的阵势吓得一大跳，蒋友谊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她才得以安然无恙地上到三楼。

你是我的新娘【6】

三楼大厅里都是人，仿佛到了菜市场，熙熙攘攘。她最害怕人多的地方，那种快节奏的紧张气氛让她心慌。她茫然地望着被情侣们包围的办公桌，不由自主地往后退。

想逃走，想立刻就逃到外面的冰天雪地里去。

蒋友谊抓着她的手挤进一个房间，她的眼前都是人头，偶尔上空爆开一片白光，听见有人喊：“照好了，下一个！快快！”

她的心理素质并不好，当年高考报志愿，竟然涂错了学校序号。幸而她选择了可调剂专业，才没被刷到二本去。房间里那么多人，挤得如同沙丁鱼罐头，她的手心却出了冷汗，黏黏地站在她和蒋友谊的手掌之间。蒋友谊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他的身体依然滚热似火，可是她的汗冒的太快，指甲因为体温迅速下降变成了青灰色。

她这样明显的异样，蒋友谊却没有发现，他不看他，下巴上的咬嚼肌隆起，下颌现出一个直角。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大力握着她的手，捏得她虎口隐隐作痛。

或许是房间里人太多空气不好，又或许是早晨起的太早，她的心脏仿佛上了离心机，几乎从喉咙里翻滚出来。她觉得恶心，想要吐。

蒋友谊终于低下头道：“再坚持一会。”她无力地点头。原来他早就发现她的反常，往常蒋友谊总有办法让她摆脱困境，可是他这个时候，他甚至没有问她一句哪里不舒服。

这一天他都很不寻常，有种让她畏惧的冷硬。她无意中看见他的眼睛，吃了一大惊。那样狠戾的眼神，像是一头准备厮杀的狮子。他其实从来都是头狮子，只是平时她见到的，是狮子从容慵懒的一面，时间久了，她几乎忘记了，狮子有着锐利的牙齿。

一切都不对劲，她却说不出来哪里出了问题。蒋友谊几乎是拖着她坐到长条凳上，摄像师大喊：“看这里，笑一个！哎呀，我说新郎新娘，怎么不会笑呢？”

你是我的新娘【7】

她的眼前是明亮得刺眼的摄影灯，无数人围在灯后的阴影里朝她看来。她看不清他们的脸，也看不清摄影师的面孔。她茫然彷徨，仿佛被关入动物园的猴子，无数人盯着她指指点点，无数声音混作一团，她听不清摄影师说了什么。灯太亮，她辨别不出他的嘴型。

如坠梦中，一切都不真实。她不记得自己笑了没有，也不知道蒋友谊什么表情。似乎那灯光猛地一闪，然后她被蒋友谊拉着离开，有人接替他们坐在了长条凳上。

出了房间大厅里依然人山人海，蒋友谊对她说：“站在这等，我去拿表。”她下意识点了点头，望着蒋友谊挤进人群里去。从照相室出来的人从她身边擦过，她被挤得连连踉跄，抬头去看，失去了蒋友谊的踪迹。

心慌，仍旧是心慌，焦急和莫名的恐惧一下一下钳着心跳，她抓着胸口的羽绒服，透不过来气。

一个人头突然出现在视线中，比旁人都要高一头，微微卷起的发，她一颗心终于嘭噔一下坠回原处。蒋友谊额头冒了细密的汗，指着窗口道：“我们到那去。”她只知道跟着他，有一桌情侣刚好填完表离去，他们就坐在了那里。

蒋友谊从口袋中掏出一只签字笔埋头写起来。她瞥了一眼，见到出生日期一栏填的是二月十四日。她怔了一怔，问：“今天是你生日？”蒋友谊抬起头来，脸还是紧绷着，但有了一丝笑意道：“是啊，以后咱们结婚纪念日、情人节和我的生日可以一起过。”

她哦了一声，蒋友谊接着填表。她见过他的字，龙飞凤舞的草书，但这一次落在纸上的是规规矩矩的小楷，一笔一划，可以和印刷体相媲美。

蒋友谊写完将笔递给她，她接过来。自大学毕业，她已经两年不曾用写过字，即使大学期间，也只是偶尔作作笔记。她拿在手中，陌生得几乎忘记了如何握笔。

你是我的新娘【8】

手指僵硬，如同刚刚学写字的稚子，歪歪扭扭填上自己的名字。写完定睛一看，只见是个草字头，底下一个办，竟然不认得是什么字。手心的汗又涌了出来，滑腻腻地握不住笔杆，只觉得心焦，身体不再冷，却热得厉害。羽绒服太厚，手臂被束缚在窄窄的袖管中像打了石膏。她使劲掳袖口，怎么也卷不上去，急得脖子里生了汗，扎地又痒又麻。

蒋友谊目无表情地看着她，一把将她面前的纸币挪到自己面前，替她填写起来。登记表上那么多项信息，他不曾问她已然知道内容。这一次他写地很快，签字笔在硬纸上沙沙作响。他一填完就拉起她。有对情侣过来，问：“可以借我们你们的笔用一下吗？”蒋友谊将笔递过去，仍旧抓着她的手。办公桌前的人少了一些，他们刚走过去，就轮到他们。办事人员抬头看两人一眼，问了几个问题，统统是蒋友谊作地答。

她依然迷迷糊糊的，只知道自己被蒋友谊拉着去不同的房间，面前的人不停变换。她头晕转向，眼前全是脑袋和写满字的纸片。不知过了多久，蒋友谊说了声：“好了。”

他手里拿着两只大红色的盒子，打开一个拿出结婚证给她看。照片上她一脸空洞，蒋友谊表情严肃拘谨。印着他们名字和出生日期的铅字打歪了，一溜朝下，但是清晰。

她心想，原来结婚证是这样的。

蒋友谊领着她要离开，她说：“签字笔还没拿回来呢。”

蒋友谊一愣道：“不用了。”

她不肯，匆匆走回大厅，放眼望去人山人海。五颜六色的羽绒服在眼前晃动，她恍然记得借笔的女孩的衣服是鹅黄色，似乎是垂肩长发。她心急火燎地走进人群，发现几乎所有的女孩都披着长发。大海捞针的无力感从心底陡生，她睁着两只眼，竟然想哭。

蒋友谊追过来道：“不要找了，只是一支笔。”

对啊，只是一支笔，可是她心里空落落得厉害，好像丢失了一块心头肉，不把那支笔找回，就无法完璧离开。

你是我的新娘【9】

她固执地甩开蒋友谊，在人群中搜索，突然看见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女孩正是披肩长发。箍在她心脏上的枷锁顿时松开一个卡口，她跑过去问：“我的笔你用完了吗？”女孩说：“我没有用你的笔啊。”她急得跳脚：“明明就是你借的！”

女孩愕然地看着她，她男朋友起身道：“我们真没跟你借笔。”她执拗地站着，对方面面相觑。蒋友谊冲过来抓住她，硬把她拖到楼梯间。她大叫：“笔就在她那！”楼梯间空无一人，最后两个字发出回声，打着转传到一楼。仿佛有两个人同时在大喊。那声音到最后，只余一片嗡嗡的无形声波，回旋着反射回来，振荡得她的身子微微的颤抖。

她的眼泪啪嗒一声就掉下来。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知道那不过是一支笔，可是找不回来却如同有鲠在喉，心中莫名的委屈，只想哭，想要找到它，握在手里才甘心。

她孤独地站立着，楼梯间的墙壁半新不旧，有许多人的信手涂鸦。红心相交或者共一伞下，旁边往往绘有一对简单的小人，嘴唇是上翘的半个圆月，眼睛眯成小小的两个点。还有许多硕大的爱字，有的用双线勾勒出华文彩云体。旁边用小号字体写着某个人的名字。也有加了大叹号的恨字，每一笔画都深深地刻进墙壁的漆面中，看得出笔尖断裂续写的痕迹。

\奇\无论爱与恨，热闹纷呈、轰轰烈烈。

\书\只有她在哭，无论爱与恨，都是别人的故事，通通与她无关。不时有办完登记的情侣从她身旁走过，好奇地打量她，目光惊讶而怜悯。

蒋友谊一步一步走到三楼和二楼之间的平台上，手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她听见打火机的声音。一下，两下，第三下点着了，淡淡的烟草味弥漫开来，将他笼罩在一片青烟中。

昨夜她去卫生间，闻到烟草的味道。蒋友谊是不抽烟的，家中连一个烟灰缸也没有。

你是我的新娘【10】

她没有想到是他，那淡淡的烟味聚拢在蒋友谊的身周，在阳光中缓缓向四周消散。他穿的很少，薄薄的呢子大衣里只有一件雪白的衬衣。大衣的色调，接近烟灰色，被冬日的阳光一照，颜色越发显得浅，仿佛蒋友谊整个人被吞进了他自己制造的烟雾中。

或许是因为她站在高处，第一次俯视蒋友谊，他失去了高大身躯的优势，两个突兀的肩头现出伶仃的瘦削。她心神恍然一震，眼泪不知不觉停止，只是胸中那口气，始终不得消散，身体一动，就涌出一股酸楚。

她下楼来，走到蒋友谊身边。他不曾抬头，看见红色的圆头鞋，立即把烟掐灭。细长的白色香烟余了半只，他使劲一捻，灰色的水泥台阶上烙上一个深褐色的圆，未燃烧殆尽的细密烟丝从撕裂的纸缝中掉落出来，仿佛小小的蚂蚁正在觅食。

他站起身，立即高出她一个头。她离他太近，不得不仰视他。方才对他的感觉，仿佛只是瞬间的错觉。

她说：“友谊，我不要那只笔了。”

蒋友谊点了下头，抱住她。他的脸贴着她的脸庞，滚烫滚烫。她静静地让他抱着，全身的疲倦被他身体的热量蒸发出来，她说：“友谊，我们回家吧。我困了。”

出了门已是中午时分，早晨的阴冷换做干燥的暖阳。车里变成了玻璃阳光房，照得人睁不开眼。她的头一下一下点着，渐渐瞌睡过去。

醒来却是被急刹车的声音惊醒的，蒋友谊一个箭步跳下车。她迷迷瞪瞪地向外望，车前方挡着一个人。

是那天那个人，无论是衣着打扮还是面孔表情都很熟悉，可是无论如何她也记不起他是谁。

蒋友谊几步到了那人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就揍下去。那人反应极其快，立即抓住他的手腕，蒋友谊一时竟然甩不脱。

她急忙跳下车大喊蒋友谊，这一次，蒋友谊仿佛没有听见她的喊叫，那个人也不曾看她。两个男人，同时松开对方瞬间又再次出手。

爱的自私【1】

苏子不曾见男人打过架，何况他们招招竟是专业水平，一出手把对方往死里招呼。她知道蒋友谊常常去练跆拳道，他出手迅速，但对方显然经验老道，掌风狠戾，一时分不清输赢，双方都中了几回拳脚。

苏子急得大叫，两人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一心想着将他们分开，忘了拳脚无眼，冲到两人中间。蒋友谊的拳头已经朝着她直直飞去，这才看见苏子，他神情大变，然已经来不及收手。眼见就要发生惨剧，有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硬生生插到苏子面前。只听咚的一闷响，拳头狠狠地撞击到皮肉。那人立即痛得缩了身子，捂着下腹冷汗淋漓。

蒋友谊失声叫道：“你……”嘴唇张了张，后面的话咽回肚中。叹了口气，将苏子拉到自己身后，蹲下身去看他。

他抽着冷气，勉强笑了一笑道：“这么多年，你小子出手还是这么狠。”说完看向苏子，面上的表情不知是难受还是难过。

苏子心中一动，仿佛在哪里见过这样的眼神。她盯着他，想要看出些什么。蒋友谊立即变了脸色，对她道：“回车里等我。”她不肯动，蒋友谊又道：“放心，不会再打了。我和他说两句话。”

她不放心，但蒋友谊一向说到做到，她只好一步三回头回到车里紧紧盯着外面。蒋友谊伸手将去拉那人，那人只摇了摇头。蒋友谊干脆跟他一起坐在了地上。

小区里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被保洁打扫过，但红砖之间的缝隙依然可见残雪。地砖冻的冰一般梆梆硬，两个人却全然不顾。方才明明还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个时候倒似在沙滩上晒太阳，两个人都恢复了平静，嘴唇一张一阖在谈话。

苏子离他们所在的位置大约十米开外，车子密封性很好，完全听不见他们在交谈些什么。太阳直直照射在车窗上，眼前一片金黄，他们的面孔隐藏在日光之后，她看不清他们的嘴唇，无法读出唇语。

爱的自私【2】

她坐不住，那人是谁，为什么会甘愿替自己挡那一拳？他太过熟悉，这种既熟悉又陌生，明明知道认识，却记不起来的感觉，像一只小猫在心口抓挠，又痒又痛。

她完全可以跳下车去问他，可是在迫切想知道真相的同时，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冥冥之中好像已经预知了后果，在探求到秘密的瞬间，将会陷入万劫不复。

她呆呆地坐立着，太阳的轨迹缓缓在车窗上移动。绚烂光芒离开后的车窗，通透明亮，一点灰尘也无。她只要偏偏头，就可以看见蒋友谊和那个人的脸。但她不敢动。车内的暖风无声无息地吹拂着热气，她的指甲却再一次泛出青灰，那样的颜色仿佛溺入冰海的亡者，没了生的气息。

背隐隐作痛，好久她才意识到自己坐得太直，不曾贴上椅背。她将腰向后靠去，太阳西斜出视线。她清晰地看见蒋友谊和那人的面孔。

她准备阖上眼，潜意识告诫自己应该视而不见，可是眼珠却中了邪般转不开。

她看见蒋友谊说：“楷之，当年她选择了你，背叛了她的家庭，如果你非要让她记起你，只会让她再一次远离亲人。即使你和她在一起，也不会得到她父亲的祝福。你以前不曾让她快乐，你以为，现在就可以给她没有缺憾的幸福吗？楷之，你不能这么自私。”

那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直直地望着蒋友谊。她想，楷之，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他到底是谁？为什么他的皮肤苍白的吓人，他明明还年轻，可是沧桑在鬓角和眼角悄无声息得蔓延，连看的人，都觉得心情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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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寻找人鱼泪：珍珠情缘》，讲述女孩六月和珠宝商人南不周之间的爱情。这个谜团也是比较多的。编辑给了“精”，比较值得一看。

简介：15mm以上精圆形黑珍珠连现成的可参考市场价格都没有，它，有25mm。最新憋气世界记录是18分，她，随随便便可以潜水半小时。每个夜里，人鱼王国的绝恋故事，在她梦中上演。她艰难的在历史长河中寻常线索，试图破解梦境的启示，却看到一幕幕悲欢离合。。。

2、《丑女不愁嫁：穿越之N嫁新娘》，一样有点小悬疑的，多世穿越。写春秋故事的文不多，那个时代很神秘，有人说其实自从那个时代后，历史就基本没怎么进步，现在利用的几乎还是过去的文明。感兴趣的可以去看看。

简介：一个自视过高的美女，害死了嫉妒她的女子。一命还两命的代价，是变成绝世丑女穿越到春秋战国。魔镜说，只有寻到心甘情愿与她生死相依之人，方能找到回家之路。多世穿越，与兄纠葛的诗经美女文姜、三为王后的妖艳夏姬。。。下一世，她会变成谁？她还能回到现代吗？

3、《回到唐朝说爱你：男宠难宠》这个是以男性视角写武则天的，比较特别一点。

简介：她来现代的第一天，我说，武则天，我要代表全天下男人教训你！我不曾想到，唐朝再相逢，我会说，女皇陛下，请只宠幸我一人。第一卷：武则天的现代名媛生活。第二卷：现代男穿越唐朝做男宠。【反穿越+穿越】+【爆笑+温馨】男性视角讲述爱情故事，有承受力者

4、《我不是妖女：人间第一公主》写妖精和人类相爱的故事。

简介：她本是人类公主，他原是妖界王子，出生之夜颠倒了身份。公主成了妖女，妖子成了太子。她在妖界如何生存，他在人间如何隐瞒身份？命运齿轮旋转，错位的人生和妖生将如何交叠？

爱的自私【3】

“她是快乐的！我是她的初恋，你不懂初恋在一个女人心目中的分量！你不知道我们在一起度过了什么样的快乐时光！蒋友谊，你不会懂我们之间的感情！你不懂！”

她听不到他的声音，但能看出他的声嘶力竭，他苍白的脸上涌上血丝，青筋在脖颈上暴出。可是眼中，却写满了不确定和祈求。

蒋友谊不停地摇头，他说：“楷之，你一向是聪明人。你知道你并没有把握。你们之间隔了太多的东西，无论是时光还是家仇，哪一件都不是你能改变和跨越的。”他又说：“楷之，我和她今天领了结婚证。下月初举行婚礼。”

那人原本愤怒挣扎的表情冻结在脸上，惊愕和恐慌不知不觉地从领口以下爬上来。血液一点一点倒流回身体，他的脸色煞白得发青。

即使是她这个旁观者都不禁动容，生怕这个人会突然死过去。或许是他的痛苦过于明显，隔着十米的距离仍然传染了她，又或许是车内暖气开的太足，毛衣细密的毛线，一点一点扎着她赤裸在空气中的脖颈，仿佛无数小螃蟹在肌肤上悄然爬行。她觉得燥热，浑身上下都不舒服，喉咙里憋了一把细小而尖锐的钢针，想大口喘气，想呕吐，想要将它驱除出身体以外。

可是即使她胸口起伏得如同过山车，那股压抑而令人揪心的感觉随着呼吸反倒愈演愈烈。她按下车门，不管不顾地跳下去。凛冽的北风立即迎面扑来，冷空气蛇一般钻入体内，肺里燃烧的热火冰冻成一团雾气，可是反倒增加了分量，越发地无法喘息。

她弯下身子，去抠喉咙，早点那套煎饼果子原样吐了出来，胃酸和眼泪齐流，她那样无能为力，难受地恨不能死去。蒋友谊冲了过来，那个叫楷之的人也冲过来，但蒋友谊先他一步，几乎是挟着她上了车。她歪倒在车座上，那人站在车门外。

车子立即向地下车库驶去，她突然不敢回头看。

爱的自私【4】

蒋友谊亦不曾回头，车子一入库立即拉着她下车，几乎是将她拖拽进电梯中。狭小的铁皮空间，在按下楼层指示灯那一刻，几乎不令人察觉地向上缓缓升起。苏子依靠在电梯壁上，身后悬挂着一副半人高的《乱世佳人》老海报，镶嵌在厚重的铜质相框中。画面上，盖博拥抱着费雯丽，欲言又止，眼中满是欲爱不能的心痛。经典的爱情电影装点着寂寥的电梯间，永远只存在于人的背后。

她能看见的只有蒋友谊的侧影。他仰着头，紧紧盯着数字变幻的指示灯，两只眼睛专注而冷硬，一言不发。拉丝不锈钢的电梯壁，又冷又滑，肩膀靠上去，不断地向下溜。她觉得自己就快要站不住，叮铃一声，电梯双扇滑开，蒋友谊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了出去。

他步子迈地又急又快，她跟不上他的步伐，被他拖拽着踉跄前行。他未曾看过她一眼，手上的力气大的惊人，攥得她手腕生痛。这不是蒋友谊的作风，他一贯以绅士自居，此刻却丝毫不怜香惜玉。

绵厚的地毯几乎陷入脚面，好几次她的脚尖被绊倒，几乎要扑倒在地毯上。蒋友谊依旧不回头，使劲一拽就将她夹在自己腋下，拖着她到了门口。

房卡插入，门锁蓝光一闪，立即开出一条缝。蒋友谊终于将她放下来，她靠着影壁，喘着气出溜到地板上。蒋友谊在客厅里打了个转，仿佛在寻找什么，又仿佛不是。他终于停下来，站在三米开外的地方盯着他。

方才一番拖拽，他右手的袖管堆到了手肘处，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衣袖口。呢子大衣最上面的两颗扣子从扣眼里弹出来，衬衣领口也不再服帖，一侧高一侧低。

蒋友谊从来不曾这样衣衫不整过，胸膛剧烈起伏，鼻翼一翕一合，眼睛通红，如同一头看见猎物的狮子，现出王者的凶狠来。

她突然觉得害怕，连身体的无力都暂时遗忘，用尽最后的气力去扳门柄。蒋友谊已经冲了过来，拦腰抓住她将她放倒在地板上。

爱的自私【5】

蒋友谊几下扒掉她的羽绒服，又开始去脱她的毛衣。她拼命挣扎。他仅用一只手就按住她的两只手腕，动作迅速毫不留情。毛衣连着秋衣一起被褪到后仰的胳膊上，皮肤一接触空气，立即爆出无数颤栗之花。

凉意和恐惧扑头盖来地席卷而来，她的腿被蒋友谊压在身下，全身一动不能动，如同待宰的鲤鱼，鳞片已经褪去，迎头就将是一刀。她不曾哭，甚至不曾叫，只是咬着唇。蒋友谊仿佛故意的般，硬生生撬开她的嘴，将舌头挤进她的唇齿间。他滚烫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喷薄在她的脸颊上。她是那已经上了蒸锅的鱼，睁着一双圆滚滚的眼，尾巴和鱼鳍徒劳地扑扇，然后归于平静。

蒋友谊怔了一下，停下来，终于松开她的手腕。暴风骤雨般的疾吻化作斜风细雨，轻柔地抚慰她的丁香。他的大手缓缓地伸向她的后背，内衣勾扣一枚一枚地被解开。她的身体突如其来的颤抖起来。【奇书网﹕www.qinkan.net】

她抖得那样厉害，身体脱离了大脑的控制，如同被雷电集中，不可抑制的狂抖。蒋友谊迟疑了一下，将自己的一只腿压在她的腿上。他使了格斗擒拿里的招数和力量，可是竟然无法让她的颤抖停止下来。她的身体在他的腿下一下一下地拱起然后落下。

他望着她，突然一偏头，等回过脸已经面无表情。只是松开了她，将她从地板上抱到卧室的床上，连人带被子将她拥在怀中。他的双手紧紧地箍着她，她的身体终于缓缓发热，抖动的间隔渐渐增长，终于归于平息。

他说：“你已经记起徐楷之了，对吗？”

她的身体如同鳝鱼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剧烈一抖，然后颓然如木。

是的，她已经记起徐楷之了。当徐楷之站在车窗外，绝望地看着她的时候，她已恢复了不愿回首的过去。所以，她不敢回头去看。

爱的自私【6】

如果不是那个眼神，她竟然忘记了他。她曾用了那么久都不曾将他从思念里剔除，没成想居然还有忘了他的时候。可是他终究还是追来了，即使她选择性失忆，依然无法忽略他。他痛苦，她也痛苦。即使她斩得那样干脆，依然藕断丝连。

她坐在车上，他站在窗外，车子启动又快又猛。他似一道流光倒影在玻璃上，瞬间便落在了身后。不过短短的瞬间，她已看见了他的脸庞。断开的电路重新接触到了一起，电光火石间，她仿佛站在雪地里，有人在前面跑，她脱口喊出徐楷之三个字。他回过头，眼中便是这般绝望和不敢置信。他用力地拥抱住她，似要将她揉进肋骨里去，他说：“我以为你走了。”他又说：“你不能再不要我了。”

那个时候的她，点了头。以为这便是一生的承诺，以为从此再没有可以阻挡他们在一起的任何事任何人。可是这世上有个词，叫做无可奈何。纵然万般有心，即使是愚公，也无法搬走横在他们之间的那座大山。

她不是没想过孤注一掷，可是她不能，她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孙悟空，她若选择了徐楷之，就意味着站立到了父亲的对立面，更不要说死去的母亲，即使百年后入得地府，烹油水煮亦无颜面对。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那便是众叛亲离，从此沦为孤家寡人。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原来却是这般解。无论多不甘心，多不情愿，也无可奈何。

于是她认了命，也不得不认命，迎着蒋友谊的吻，以为身死而人生。可是她欺骗得了内心却欺骗不了身体，她害怕了。她一生几乎不曾做过什么重大决定，连选票也不曾投过一张。义无反顾的横心不曾在欢愉里高飞，反倒直直坠入悬崖。就像当年与徐楷之的初夜，她除了颤抖，还是颤抖。

她真真是害怕，连虚伪的迎合都不能妆演下去。

爱的自私【7】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法国定制的婚纱空运了来。她站在窗前，脚下踩了垫脚的台子，柔白如雪的裙裾，花朵一般在地毯上绽放。昨夜下了一场雪，天空犹自飘坠着星星点点的雪花。楼下花园里的喷泉，前天因为天气回暖还喷放过一次，不想夜里气氛骤降，向上涌动的水柱层层叠叠被冻住，标本般固化着水流挥洒的瞬间。

天渐渐放了晴，太阳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照进来。她半边身子镀上一层闪烁的金光，湖水般的绸缎熠熠生辉。设计师和蒋友谊交谈着什么，看向她的目光满是得意。婚纱完成了最后的修改，褐色卷发的法国小姐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祝福她：“百年好合。”

吃过午饭她说：“我想去医院看看吕萌。”蒋友谊点头道好，开车将她送去，并不上楼。电梯门口堆满了人，她想起那天见到被烧伤的病人，心有余悸，顺着楼梯一阶一阶向上爬。

吕萌坐在床头，病房角落的沙发上，一个人蜷着身子在睡觉。她看了一眼，有些讶异，吕萌点了点头，果然是张文山。

一时间气氛尴尬，她不知该说什么，吕萌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洁白的被罩。细微的灰尘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水母般四散飘荡。房价里安静的可怕，楼道里传来的声音格外清晰。两个人都心乱如麻。

好一会她开了口，说：“下周我结婚。”吕萌说了声好，又说：“可能我去不了了。”她忙道：“没事，你好好养病。”沙发处传来衣服摩擦的悉悉声，张文山醒了过来，见是她，打了招呼道：“你们聊，我去外面买点东西。”

她原本对这个让吕萌跳楼的男人充满怨恨，可是自己经历了这么多，已知有些事，不是一句是与否，爱或恨就可以盖棺定论。能够做到痛痛快快择其一，原是真智者。只是人生在世，牵挂太多，往往身不由己，欲罢不能。

爱的自私【8】

多年相交的闺蜜，一个娴静似水，一个热辣如火。纵然水漫金山，火烧燎原，到头来都皆掉进命运的漩涡里，挣扎不出来。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她们性格本泾渭分明，原来这相似，却是在这里。

不过相隔半月，已经物是人非，两人默默无言。苏子呆坐了一会，拍了拍吕萌的手，只道：“我以后再来看你。”低头出了病房门，向来时的楼道走去，却见张文山坐在空荡荡的台阶上。

她要从他身边经过，只得停下来。张文山看见她，起身让出一条路。她已走到拐弯的平台，他突然追了下来，急切地说：“我离婚了，我会和萌萌结婚！”仿佛是怕她不相信，又追加了一句：“等她出院我就娶她！”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或许是她的反应太过冷淡，张文山原本激动地通红的脸庞渐渐变得灰暗，伸出两只手想要去抓她的肩膀，又意识到不妥，顿在半空只握了一把空气。

她瞧他的样子竟似要哭出来，只得道：“只要吕萌同意就好。”

她不说还好，张文山痛苦地似被剖心掏肺，声音嘶哑哽咽：“她不说肯，也不说不肯。既不笑也不哭，我害怕，我好害怕……”

他到底说不下去，偏过头大口地喘气。她也听不得，鼻子一酸，两行泪就落了下来，更多的眼泪蜂拥而至，她觉得再不能待下去，擦了把脸匆匆道：“我走了，希望你能对吕萌好。”

她几乎是逃一般奔下楼梯，险些扭了脚腕。张文山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他喊道：“我会和萌萌幸福一辈子！”他的声音一遍遍回响，她的耳朵里全是一辈子三个字的叠音。

蒋友谊还等在车里，等她上了车便沿着医院门前的环形花坛，转了一圈向大门驶去。她失魂落魄，张文山最后那句话和设计师那句蹩脚的中文祝福在脑海里交叠重播。

不过是刹那间，她恍然明白过来，原来百年好合，就是让对方幸福一辈子。

爱的自私【9】

她默默念着这四字成语，每念一下，心口就一阵疼，鲜血泉水般汩汩涌出，淹到肺里，生不如死。

天空又下起了雪，雨刷有节奏地在车窗的玻璃上左右摇摆，刮出一片清晰的视线。路前方有对情侣不急不慢地骑着车，女孩戴着坠了两条小辫子的红色捂耳毛帽，环着男孩坐在后座上，两只手伸进男孩的口袋取暖。车子驶过他们，她回头去看，两个人在寒风中笑，鼻尖冻的通红。

她突然说：“友谊，对不起。”蒋友谊没有说话，车速明显降了下来。她又说：“友谊，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太自私了，我不该把你拖进我的痛苦中。”蒋友谊一脚踩了刹车，心急火燎道：“你什么意思，你后悔了，你想甩了我是不是？苏子，我告诉你没门，咱们已经领了结婚证，你别想扔下我！”

她摇头，心里难受的厉害，眼泪蓄在喉咙里，声音断断续续，她说：“友谊…我想重新爱一次…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蒋友谊一愣，蹙眉侧首打量她，竟然是不敢相信。她的眼泪到底没忍住，滚滚往下落。她觉得从未有过的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放声大哭不能停止。蒋友谊默默地靠过来，将她揽在怀中。车内只余她的抽噎，雪越下越大，雨刷不曾调到快速挡，不一会车窗就被薄薄的一层雪盖住。车内没有开灯，犹如黄昏时刻，一切喧嚣归于平静。

那时她出车祸住院，蒋友谊就是这样抱着她。那天夜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洒在他的脸上，空气静谧恬然，刹那间让她恍然失神，竟觉得这是她这一生梦寐以求的安稳时刻。

她的一只脚踩入流沙，现在收回，才能避免将三个人都陷于痛不欲生。她早该明白过来，她既然已经拥有了实现幸福的通路，又何苦去纠结没有结果的痛苦。

童话里说，从此公主和王子过着幸福的生活。便是如此吧。

爱的自私【10】

翻看日历，竟然已经到了除夕，小区处在闹中取静的地点，又因着住户较少，几乎不闻炮竹声。但从窗口望去，树上已经挂了五色小彩灯，物业工作人员正在笑呵呵地调试。苏子回头一看，房间还如往日一般，半点喜红也无。她说：“友谊，咱们要好好过个年。”微一顿接着道：“过完今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小区门口的欧式黑铁工艺门，两角挑着半人高的大红灯笼，对联也已早早贴好，墨迹清晰鲜活，原是请人书写，并非买来的现成印刷品。车子开到马路上，不时听见噼噼啪啪的鞭声，间或夹着几个炸雷般的炮响。道路两旁的商铺许多已经放下防盗门，等红灯的时候看见门上贴的告示，原是店主回家过年，请老顾客们初七以后再来光顾。

车子开到古文化街，苏子在天津居住近三年，却不曾到此一游。因它名声大，心中不免好奇，一双眼四下打量。青砖铺地，两旁的铺子整齐划一，正是生意兴隆的好时候，严冬腊月里仍大敞着门，有那带钩的特制铁架从门端悬下，琳琳琅琅地摆着各色物件。一路逛下来，裱字卖画的店铺极多，进去一转，售的多是花鸟图，由以牡丹为最，花团锦簇色彩浓艳，端的是取那繁华之意。

走到路的尽头，是一处广场地，数十个摊子架着三四米高的货架，满眼望去皆是对联福字和吊钱，货摊上亦铺的满满，无一不是火红，在清冷的阴天里，倒似要着起火来一般。

两人挤到摊子前，仰着脖子左看右看。买的人太多，老板招呼不过来，任凭他们四下翻看。这里的货物极全，许多竟没有见过，原是延承了正宗的老例。

苏子第一次布置过年用的东西，只觉得眼花撩论，一会问蒋友谊这个好不好，一会问他那个是做什么的。没曾想蒋友谊见识广博，竟然大多认得，还能说出来历，好性子地看她左拿一件右放一件。

第二次初恋【1】

最后两人林林总总买了一堆，全部由蒋友谊提着，她自己做了甩手掌柜。广场右侧坐落着一排古香古色的平顶建筑，隔着透明玻璃窗可见柜台前围着许多人，她以为是卖什么稀罕玩意的，不禁过去瞧。等到了跟前，一眼瞥见门上的牌匾，泥人张三个字赫然在目。她心中咯噔一下，蒋友谊已经走了进去，回头见她仍在站在台阶下，喊道：“进来啊，里头暖和。”她慌慌望向四周，指着一处道：“这里不好玩，咱们去那吧。”蒋友谊出来一看笑道：“那是天后宫。”

天后妈祖原本是保佑海民安全返家的神灵，后来陆续有人前来求子，因此香火旺盛，站在高处可望见青烟袅袅。她本是随手一指，却不想指了庙宇，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倒是蒋友谊开了口道：“既然不信就不好进去，免得犯了忌讳辱了神灵。”

她忙点点头，蒋友谊笑吟吟道：“农历三月二十三是妈祖的诞辰，照例举办花会，到时咱们来求子好不好？”她一下红了脸，躲躲闪闪不理他，蒋友谊故作恍然大悟，拉长了音说：“到时候兴许咱们已经有了宝宝，用不着来求了！”

她呀呀叫着去捂耳朵。太阳渐渐从乌云中探出头来，街上原本就红彤彤一片，此刻在太阳的照射下，如同沉在水中的大块胭脂，鲜活明亮。映的她一张脸，绯红似霞，有了许久不曾有了生机勃勃。蒋友谊俯首看着她，缓缓握住她的手心。她乖乖地让他牵着手，两人并肩徜徉在晴朗的冬日里。

自车祸后，又经绑架，她身体一直不曾彻底复原，走不多时便冒了虚汗，蒋友谊蹲下身子道：“上来，我背你。”她四下一看，来来往往都是游客，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会叫人笑话的！”蒋友谊已经蹲下身子，道：“背自己的媳妇，天经地义，快点上来，不然我抱你走。要么背要么抱，你选一个。”

第二次初恋【2】

蒋友谊总是有法子让她就范，她赧了脸，犹犹豫豫伏在蒋友谊背上，蒋友谊身子刚起来就向后倒去，吓得她抓着他的脖子啊啊大叫。蒋友谊哈哈大笑站直身子，她才知道他是故意的，气得捶他后背。蒋友谊大叫：“哎呀呀，谋杀亲夫了！”她去撕他的嘴，他的唇被她捏成一条线，仍不肯闭嘴，吱吱呜呜道：“罚我八十岁……还背你……好不好？”

她只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仿佛是一片尖锐的水晶扎入胸膛，碎化成漫天繁星。手无意识地一下接一下地捶着，蒋友谊叫道：“呀呀，等我老了背不动你的时候再打……”她鼻子发酸，蒋友谊突然道：“你哭了？”她忙说：“没有，这是有点冷。”蒋友谊顿了一下道：“不要把鼻涕流到我的后背上啊。”她双手环着他的脖颈，将头缓缓靠上他的肩膀，她说：“不，就要弄到你的衣服上，让你永远也洗不掉。”

蒋友谊笑起来，将她的身体往上送了送，柔声道：“好好，永远也不洗掉。”他们迎着太阳一直向西，夕阳挂在地平线上，仿佛一个硕大的橘子，又暖又圆。行人渐渐稀少，店铺早早落了锁，不时响起鞭炮声，渐渐连绵不绝，震耳欲聋。城市的上空弥漫着爆竹特有的药香，仿佛一场大雾笼罩了所有的人。

已经来不及包饺子，两人仍到超市采买一番，虽是速冻水饺，回家煮来端到桌上，热气腾腾并无二致。苏子换了在古文化街购买的一条改良棉旗袍，因着过年，自然买了大红色，又刚洗过澡，皮肤雪嫩娇艳。她身体微微一动，领口和袖口缀着的白绒，便悠悠飘荡，仿佛她整个人就要飘飘仙去。

她从来不曾觉得自己漂亮，却不知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静美有多暖人心。蒋友谊只觉得看不够，觉得人生从未如此美好，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血液仿佛沸水，在身体里翻滚。

第二次初恋【3】

他一时间不能自持，眼光如同一只蜜蜂始终落在苏子身上。她本就是敏感的人，虽背对他仍觉得异样，疑惑回头去看。蒋友谊反应极快，立即将视线转移到饭桌上的香槟，笑吟吟问她：“记得你只爱喝橙汁的，今天怎么破戒了？”

她抿嘴一笑：“我又不是和尚，什么戒不戒的。”便把小时候喝香槟的趣事讲给他听。那年她五岁，母亲尚在，父亲经常去外地打工，得了一瓶香槟，觉得是个稀罕物，便抱在怀中大老远带回家给妻女品尝。她笑地眯起了眼：“那时候觉得香槟就像汽水一样，甜甜的很好喝。”蒋友谊笑道：“肯定喝多了，对不对？”她乐不可支道：“可不是，喝了不知多少，第二天醒来，我妈说我昨夜在床上又是唱又是跳，还吐了一地。”蒋友谊呀了一声说：“那今天可不能让你喝了，要是撒酒疯我可不伺候你。”

他话虽这样讲，仍取过酒起子，开了香槟，一人倒了一杯。金色的液体在透明的高脚杯中，晶莹剔透，光是看着就让人心醉。苏子端起酒杯，浅浅舒了口气，道：“隔了二十年，已经记不起香槟是什么味道。但知道很喜欢，喝了很快乐。”她顿了一顿道：“以后我也要快乐。”说完轻启朱唇，清凉的液体一线入喉，不禁打了个哆嗦，然后身子如火烧般滚热，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她平素并不饮酒，喝个咖啡都能手抖，一杯下肚已经有些醉意。喝多了有些话痨，很是不像平时的样子，喋喋不休。歪到在蒋友谊怀中道：“友谊，这香槟不好。”蒋友谊顺势将她手中的杯子接到自己手上，她嘟囔道：“没有小时候喝着好，一点也不好，什么法国进口，肯定是假货!”

说完在他怀中扭来扭去，他柔声问：“不舒服？”她翻过身来勾着他的脖子，他的两个瞳孔中倒影着全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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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初恋【4】

记得有次吃饭，他出乎意料去夺她的筷子，竟然没能得手，筷子被她牢牢握在手中纹丝未动。他笑她，凡事太过用力，丝毫没有小女儿的风情。此时她酒精上头，难得的媚眼如丝，慵懒可爱。像只柔软的猫咪，贴在他的胸口。

都说女人当如猫，她却是只小狗，时刻竖起耳朵，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事。外表看起来势不可侵，他却知道，她看似冷静的外表之下，那颗因为恐惧和不安怦怦乱跳的心ｑǐsǔü，是多么脆弱。她只是想保护自己，像蚕宝宝般给自己结了一层茧。他默默地进入她的生活，给与她滚烫的爱情，如同丝厂的织女，在滚水泡软的茧里寻找丝头，然后一点一点将她剥离出来。

小区里燃放了烟花，在天空灿烂绽放，然后化作璀璨的流星，滚滚落如人间。她迷离地望着窗外，觉得从未见过这般美丽的景象，无比的开心，莫名的开心，仿佛心底也在燃放烟火，一簇一簇的白亮升到天空，瞬间炸出五彩祥云，她踩在云端之上，身子又轻又软，快乐地大叫：“我好高兴，我好高兴！”

他从不曾见过她大叫大笑，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明媚生动。刹那间，他突然明白什么是一笑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他尚在恍惚间，她突如其来地吻了他。

他怔住了，她从来不曾主动吻过自己。他还没回过神来，她捧着他的脸又亲了一下，然后放开再亲，仿佛他是一块香喷喷的点心，她笑嘻嘻地说：“你是甜的。”他头脑里哄的一声巨响，不假思索地回吻过去。烟花在黑天鹅绒般的夜色里盛开，仿佛巨大的变幻布景，悬挂在窗前，只为他们二人热烈绽放。

她始终很开心，不曾颤抖，亦不曾僵硬。当衣物从身体脱落的时候，曾有一小会发冷，但是很快的，蒋友谊赤露的身体滚热地贴上她的肌肤，他的吻比他的身体更加火热，落在她身体的每一处。

第二次初恋【5】

她觉得自己像是白磷，几乎嗖的一声就能燃烧起来，她抓着他的手臂叫他：“友谊，友谊！”蒋友谊立即紧紧将她拥在怀中，喃喃道：“是我，我知道你知道是我。”混沌中她听不懂他说什么，只觉得身体温暖而惬意，不由自主地想要更加贴近他。他一个腾身，冷空气从露出的被子一角钻进来，她刚要叫，友谊的身体覆盖了她。

陌生而熟悉的感觉席卷而来，她仿佛一叶扁舟随着浪尖起伏，她说不出什么感觉，有些不知所措和微微地恐慌，用力抓着蒋友谊的肩膀，叫他的名字。回应她的，是一波又一波猛烈的冲击。她并不懂得迎合，随波逐流。不知过了多久，风浪平息了，清新的香皂味和男人独有的气息，在热气里蒸腾。仿佛点了一支安眠香。她身体疲累不堪，枕着他的臂膀沉沉睡去。

她做起了梦，梦中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那是个艳阳天，她躲在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的缝隙中照进来，仿佛无数金色的星星撒在她的脸庞上。有什么东西落在耳边，她回首一看是条毛茸茸的小松鼠，轻轻地磨蹭着自己。她嘻嘻笑着去抓它，但是它突然消失了，她只抱住了树干。长满无数眼睛的白杨树开口道：“小蒸饺，我爱你。”

她仿佛到了童话世界，抬头远远可望见水洗般碧蓝的天空下，永恒坐落的巍峨沙山，千古以来，无论年代怎样更迭，从未离去。

早晨被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惊醒，她睡眼惺忪地转了个身，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接着一个吻落在了唇瓣上，蒋友谊笑吟吟道：“新年快乐，小懒虫。”她恍然记起昨夜之事，登时不由自主地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新年……快乐……”

这一天她都不敢看蒋友谊，明明面对面吃饭，她连头都没抬过。她皮肤白皙，情绪微微一波动就会血液就会毫不留情地出卖她。好在蒋友谊吃过早饭出了门，她才松了一口气。

第二次初恋【6】

她做了一上午的卫生，擦桌扫地，甚至踩着椅子清洗卫生间的天花板。房子买了不到半年，其实崭新的不能再崭新，只是她不想闲着。等完工额头冒了汗，方记起大年初一不能打扫的老规矩。便将吸尘器收纳的灰尘倒在一个盒子里，等着明天再倒出去。

中午时分蒋友谊回来了，双手背在身后，表情奇怪。她飞快地看他一眼，赶紧将目光转向窗边问：“午饭吃什么？”蒋友谊突然单膝跪在了地上。

她吓了一大跳，即使再傻旋即明白过来。果然，蒋友谊擎出藏在身后的玫瑰，直不楞登道：“苏子，你愿意嫁给我吗？”她不曾经历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愕然，眼皮不住地眨，竟然说不出话。蒋友谊急急道：“下周就是我们的婚礼，可是我没跟你求过婚。我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可是，经过昨天你的事……我想你是肯接受我的。我想我应该跟你求婚。”他表情紧张，面皮绷成一张鼓面，他努力笑了一笑道：“要不然等你八十岁的时候，会埋怨我，怪我从来没跟你求过婚，我不想让你唠叨我一辈子。”

她曾在肥皂剧中看到过许多次男人求婚的场面，大同小异。宿舍的女孩每每看见电视剧的男主单膝跪地向女主求婚，都会大喊答应他答应他。那样老套俗气的情节，她只觉得傻。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头上，她更没有想到，即使求婚的方式千篇一律到乏善可陈，这一刹那她竟然心怦怦狂跳，竟然激动得身子微微发抖。

他眼巴巴地望着她，她的眼泪突如其来地往下落，她说：“我愿意。”蒋友谊捧着花，手忙脚乱，不知该站起来还是接着跪下。好一会才意识到应该把花递到她的手上。他哆哆嗦嗦地掏口袋，手指伸进衣兜，好半天才抓住那只小小的盒子，手指发抖半天才打开盒盖，捏着白色的指环，小心翼翼套在手上她的手上。

第二次初恋【7】

一周过去了苏子依然觉得不真实，需要把手放在眼前端视那枚铂金戒指方能确信。她有些恍惚，或许是兴奋，又或者不知是什么。后天就是婚礼，她胸口涨得厉害，有时甚至憋得喘息困难，她越发觉得需要找个人好好谈谈。

她去了医院，吕萌正靠在床头，呆呆地望着打了石膏的手臂。上面用绿色荧光笔写着大大的“我爱你”三个字。吕萌听见她的脚步声，迅速将那只手藏进被子中。苏子假装没有看见，笑着问：“张文山呢？”吕萌不吭声，她便知吕萌依然不曾接受他。她说完今天是个晴天，再不知该说什么。她们曾经无话不谈，可是现在每见一次，能够交谈的话题越来越少。

她低头不语，吕萌从被子中将那只好手伸出来，慢慢放在她的手背上，道：“妞，蒋友谊是个好男人。”

她只不过说了这一句，苏子便明白，她依旧是最了解自己的那个吕萌。吕萌甚至不需要她表述什么，已然洞悉她的心事。她抓着吕萌的手，许久抬起头一笑，鹦鹉学舌般重复吕萌的话：“蒋友谊是个好男人。”顿了一顿又道：“我就要嫁给一个好男人了。”

吕萌点点头道：“妞，在阳关大道上好好走，我们都没本事走独木桥。”阳光照在她的脸上，面色苍白如纸，甚至连眉毛都变成了淡淡的浅褐色，两只锁骨隔着衣服依然高高隆起，曾经那样丰满野性的女孩，瘦骨伶仃地仿佛非洲来的难民。

苏子看着她，心如刀割，只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在吕萌手上使劲握了一把，头也不回地出了病房门。她一路低着头，误闯进住院楼旁的花园。小径掩藏在雪下，偶尔能看出原本红绿相交的地砖和鲜艳的明黄盲道。空寂的园子里，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厚厚的雪衣，长椅上落了半指厚的积雪。这样冷的天，不会有人到这里来散步，这世界上仿佛只剩下了她一人。

第二次初恋【8】

眼前只余白茫，连风声亦不曾有，她的脑海一片空白，然不过瞬间，无数思绪蜂拥而至，犹如凌乱的发丝，纠缠打结，一直涌到喉咙里去。她的气管被噎住，剧烈地咳嗽，一张脸立刻涨的通红。她不能再多想，一刻也不允许不应有的念头出现，在曲曲折折的园子里无头苍蝇般奔走，好容易看见一人坐在长椅上，忙上前问路。那人放下报纸抬起头，却是张文山。

她张着嘴，只吐出一个请字，又咽回腹中。张文山站起身，表情尴尬，想来还记得上次在她面前哭泣之事。但终究还是他先开了口，笑了一笑说：“看过萌萌了？”她说：“是的。”张文山道：“听说你明天结婚，恭喜你和蒋先生。”她回道：“有时间欢迎参加婚礼。”她不过是一句客气话，说完方意识到不妥。果然张文山讪讪笑笑道：“等萌萌出院了，我们请你和蒋先生。”两人再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张文山道：“那个，我回病房了，这个时间萌萌该吃药了。”

和张文山一番话已是勉力而为，等他一走，她全身的精气神都散了架，颓然倒在方才他坐过的长椅上。木质椅背已经扫去积雪，露出原本上的绿漆。经常被人靠着的地方，大片漆色脱落，原木只是普通的木料，质地松散。她将头靠在椅背上，指甲陷进木料中，印出数道抹不去的月牙。

渐渐起了风，微风掠过，枝桠上的雪落在张文山看过的报纸上，发出轻微地沙沙声。她的头顶也落了一把碎星般的水银，掉进脖颈中，点点凉意汲取了身体的温度，她按在报纸上的手指，甲色变成了青灰。

她不曾想还能见到徐楷之，更不曾想过是在报纸封面见到他。他站在法院的台阶上，身边围满了举着相机的记者。尽管有人伸着胳膊强力阻挡他们，但显然力不从心。徐楷之深陷囫囵。

第二次初恋【9】

光滑的铜版纸在冬天里格外滑腻，她的手指僵硬笨拙，无数次才将纸页捏起，终于翻到财经人物专版。一整版都是关于景天集团，她的专业不是经济，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商海战术绕得她头晕眼花。报纸上罗列了行内专家的各种意见，虽然分为两派，但无可否认的是，徐楷之遇到了大麻烦。

有人举报，徐楷之创业的第一桶金，来源于其父当年贪污的巨额款项。此消息一出，许多人士纷纷表示，景天集团在短短两年时间内迅速崛起，其资金来源显然令人生疑。假如事实成立，徐楷之将会受到法律的严厉制裁，景天集团不仅会破产，就连他本人，也免不了牢狱之灾。事实上，已经有消息称，徐楷之本人就曾坐过牢，竟然是为人不齿的强奸罪，令业内人士大跌眼镜。

一时间，景天集团股票大跌，银行暂停对其放贷。整个集团上下乱作一团，董事会开了一轮又一轮，徐楷之却多次缺席，令董事们大为光火。据确信，已有其他集团展开收购行动，等时机一到，就扳倒景天。

反对派表示，就目前的形式来看，景天集团大厦随时将倾。支持者则认为，徐楷之在商场多次力挽狂澜，这次必定能反败为胜。而徐楷之是否藏匿了其父巨额贪污款，是景天存亡的关键点，一定法院定罪，徐楷之回天乏术。

不过是短短几天，竟然发生了这么大的事。苏子看的心惊肉跳，下意识掏出手机。电话薄里徐楷之三个字赫然在目，拇指停在半空久久按不下去。天空阴云密布，仿佛混沌初开，报纸上的铅字犹如鬼魅，争先恐后地跳入眼帘，掀得她眼皮直跳。

她不知怎么转出的的小花园，也不知如何上的公交车。乘客上上下下川流不息，一个个虚化成影看不清面孔。渐渐的车厢只余她一人，她冻得回转心神，向外一看，却是到了梅江。

徐楷之住在梅江。

第二次初恋【10】

梅江一向人烟稀少，道路两旁种植的耐寒植株，兀自挂着枯色不坠的树叶。苏子站在树下，一阵风刮过，叶片摇摇欲坠，终于还是打着旋落在了她的发间。不远处是连片的高层，青灰色的外墙砖直耸云端，长长的楼影投下来，压抑得她喘不过气。

她揪着围巾，呵气茫茫一团犹如白云，恨不能化身孙悟空驾了这云团离去。呼吸了一阵，渐渐冷静，穿过马路走向对面的公交车站。柏油路面结了冰，一个失神整个人摔了出去，半天爬不起来。空荡荡的马路行驶来一辆车，嘎雅一声停在她身边，立即有人跳下车来，搀扶住她。

那样苍白的手掌，颀长的无名指，除了徐楷之，还会有谁。偌大的城市，茫茫人海，那个扶住她的人，偏偏是他。《红楼梦》里唱，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话。百年前的故事，却是今日的心情。

她狼狈又仓惶，目光漂移不定，始终不曾落到他的身上。他亦不说话，默默翻起她的手掌，捧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吹拂着。她只觉得眼泪就要掉，大力抽回手，径直从他身前过，继续穿行马路。

徐楷之快步跟上，犹豫了一下抓住她的手腕，领着她向前走。她看见他的侧影，他原本就瘦，下车时不曾穿外套，只余一件雪白的衬衣在冬日里雪亮刺眼。他冰冷的五指用了力，她有些吃痛，想要挣开他的手掌。一使劲，身子便失去了平衡，脚下滑溜溜站不住，下意识地另一只手向徐楷之抓去。

刹那间，她整个人几乎都吊在徐楷之的胳膊上，他身子微微一振，她已松开了手。双向八车道的路面，竟然那样短，马路牙子近在咫尺。她到底挣脱了他的手，而他并不曾追过来。两人并行站在站牌下，相隔一米。

车迟迟不来，风太大，天太冷，她穿的太少，总之站在这里既傻且笨，双目张望，不曾见到一辆出租车。徐楷之突然开了口，他说：“我知道你记起我来了。”

值得爱的人【1】

她心中立时咯噔一下，脚下的碎冰猛然断裂成碴，在鞋底化作一团污泥。冷飕飕的风吸进肺里，刀子一般割的生疼，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两只手在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嵌入掌心的肉里。

北风在空旷的马路上发出骇人的呼啸，徐楷之方才那句话，如同秋风扫落叶，被这茫茫冬寒吞没，她既不作答，连回声亦不曾有。他亦不再开口，甚至不看她，只是紧紧盯着马路对面一棵树，仿佛全部的注意力都被树身捆绑的保温麻绳吸引了去。假如有人经过，定以为他们两个莫不相干，只是共同等车的路人。

一时间耳边只闻风声，她靠近徐楷之那边的身子茅草扎般的难受，却一动不敢动。每一秒如同度日如年，每一秒却又飞逝如光，她心口痛的厉害，仿佛人要裂成两半，只怕再过一秒就不能坚持下去。

公交车驶入视线，她的膝盖有些发软，车门一开启立刻慌张上去。徐楷之不曾跟来，她背着身子不敢回头。车子缓缓起步，她心口有什么东西要控制不住的跳出来，然又一点一点坠回腹中。

车门突然被啪的咚咚作响。她吓得心头一颤。司机骂骂咧咧开了门，徐楷之扒着车门，急匆匆道：“祝你幸福。”

她一怔，却没想到他追车跑来却是说这样一句话。她等着下文，却没有，徐楷之甚至不曾再看她一眼，大步流星地转身离开。车子再次发动，她握着冰冷光滑的扶手，好一会猛地向车后看去。车厢里没有几个人，玻璃通透，马路上空无一人，连他的车也消失不见了。

那路公车并不走回家的方向，又转了两次车才到了小区。上得楼来，房间内温暖如春，热气冲击着冻得僵硬的脸庞，木木的开始发痒。她放了热水，整个人投到浴缸里去。浴室弥漫着卤卤的热气，水顺着湿漉漉的发淌到脸上。她不曾哭。

值得爱的人【2】

她以为自己看见徐楷之的时候，会禁不住嚎啕大哭。可是没有，眼泪不曾落下。当她独自乘车回家的路上，一滴眼泪也没有了。她其实早就明白，所谓初恋早就六年前就已经结束。只是不甘心，以为总能够爱下去。但在徐楷之说出那句“祝你幸福”后，她才真真正正的意识到，不止是她，徐楷之也就早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是这种结局。

她的自欺欺人被揭破，才发现一颗心早已强疮百孔，血液已经干涸。她累，累的厉害，只想在这温热的水里无尽的荡漾下去。困意陡然上身，迷迷糊糊中有人轻轻抚摸自己的额头。她睁开眼，是蒋友谊。

他早已见过她赤裸的模样，夜夜拥她入眠。只是她还有些不习惯这样坦诚相见，身子在水中缩了起来。蒋友谊微笑，问她：“今天冻坏了吧？”她点点头，发现浴缸早已换过新的热水。蒋友谊取过镜前的梳子，缓缓地替她梳头。蒋友谊极有耐心，一下一下，将她的发从头梳到尾。自从六岁母亲去世后，就再没有人这样替她梳过头了。父亲永远对小小的羊角辫无能为力，总难免拉扯到她的头皮。她疼的龇牙咧嘴，再不肯让父亲给她梳头，自己胡乱扎一把，为这没少受同学们的笑话。

她突然翻过身双手环住了蒋友谊。她的手臂湿哒哒满是水，立弄得蒋友谊的毛衣滚出无数晶莹剔透的水珠。蒋友谊任她抱着，柔声道：“别冻着了，出来吧。”她只是不肯，环着他不肯放开。蒋友谊到底将她抱出了浴缸，她挂在他的脖子上，突兀地说：“友谊，我们会幸福的!”蒋友谊微微一笑，并不说话，取过干燥的大毛巾仔细地替她擦着身上的水。

第二天在匆匆忙忙的准备中度过，按照老规矩，婚前一夜要分房睡。蒋友谊是个极其时髦的人物，却没想秉承了传统习俗，回父母家去住。没想到了半夜，房门响，苏子歪起身子，看见蒋友谊站在床前。

值得爱的人【3】

她揉揉眼睛疑惑地问：“怎么这会儿回来了？”蒋友谊不吭声，只是坐在床边望着她发愣。房间里微弱的夜色笼罩着他，一张脸散发出奇怪的萧瑟。苏子被她看的有些发毛，起身去够床头灯，蒋友谊突然抱住她。她的半个身子悬在空中，腰身被他紧紧箍住。别扭的姿势让她没有着力点，正欲挣扎，却感觉到蒋友谊将头放在了自己的后背上。她的身子顿了一下，翻转过身，蒋友谊抱着她倒在床上，头枕在她的臂弯里。

一直以来，都是她枕着蒋友谊的胳膊睡觉的。她其实并不习惯，总觉得蒋友谊的手臂太硬，一夜睡来第二天脖子会疼。她没敢说，却不知怎么被蒋友谊看了出来，抱她一会便将手抽出。她迷迷糊糊中是知道的，翻个身背对他，不敢让他看出自己清醒着。

蒋友谊在她心中，柔情似水，然骨子里刚硬似铁。他几乎不曾在她面前表露过软弱的一面。他的头枕伏在她的胸口，沉甸甸压得她心口发闷，丝丝缕缕地喘息着，身子一动不敢动。他不曾说什么，她却隐约都知道了。

第二日是个大晴天，天气出奇的好，万里无云倒真似是个好日子。她拖着雪白长裾的婚纱，施施然从乌黑发亮的婚车踏上大红的地毯。眼前是拱顶穹窿的教堂，瑰丽绚烂的外墙隐藏在最繁华的闹市区，背景是高耸入云连片的玻璃写字楼，一时间仿佛时空交错，她在巍峨的穹顶下渺小得心头发颤。完全是电影里的场景，曾经她窝在影院的软座里，一边吃爆米花，一边含糊不清地对蒋友谊说：“嗯嗯，这才是结婚呢。”若不是教堂的台阶就在脚下，她几乎忘记了曾说过的话。

婚礼一如胶片般里映像般唯美，长长的红毯从教堂门口，在两侧众目睽睽下一直无限延伸。乌压压皆是她不认识的人，她在人多的地方总是发晕，慌慌四下张望，环视一周才发现蒋友谊一直守候在红毯的那一头。

值得爱的人【4】

这样的西式婚礼，本应该是父亲搀扶着她，将她携带到红毯的另一端，亲手交到将要和自己相互扶持后半生的蒋友谊手里。但父亲自从离开，再也不曾接过她一个电话。

教堂很大，空旷而高远，红毯仿佛延绵到天尽头。她置身浩瀚的天穹之下，放眼望去，茫然而仓惶。她不曾穿过那样高跟的鞋，沉甸甸的婚纱群尾拖在身后，坠的她重心越发不稳，在无数星星般闪亮的目光注视之下，深一脚浅一脚沿着红毯前进。

她走的出了汗，教堂因为大，冬日里并不那么温暖，那汗一蒸发出身体，立即冰凉下来紧紧贴着肌肤。她有些着急，总觉得永远也无法抵达红毯的终点。乌压压陌生的面孔中，蒋友谊的面孔越来越清晰，她心神稍定，向着他一步一步走过去，终于并排站到了他的身边。

蒋友谊衣冠楚楚，直让人想起玉树临风四个字。他在人前一向从自若容，谈笑生风，此时一张脸却紧紧绷成一张鼓皮。她本就紧张，蒋友谊的不苟言笑越发让她心中惴惴，只晓得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那神父念念有词。她并不信任何宗教，静静聆听却不能感同身受。

神父背后，无数支白烛热烈燃烧，金色的烛焰每灿然一分便有一分烛泪悄然滚下，烛台下端积了厚厚的一层蜡油，又重新冻结成固。她盯得太久，被烛光晃花了眼，突然听到一句熟悉的台词，神父在问：“蒋友谊先生，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与困苦，你是否愿意苏子小姐做你的妻子，愿意一生与她相伴？”

电影里总是有这样一个桥段，男主角会毫不犹豫的说我愿意，然后就在女主角将要说我也愿意的时候，教堂门会被嘭的打开，某个男人站在日光灼灼之下，大声呼喊：“我反对！”往往接下来的情节，会是女主穿着婚纱，热泪盈眶地扑到男人的怀里，两人携手奔出教堂。

值得爱的人【5】

她觉得自己真是荒唐透顶，这个时候居然还联想起这些。她赶紧集中精神，但是没有听见蒋友谊的那声我愿意。蒋友谊没有说话，她去看他，他并不曾偏过头，两只眼睛紧紧盯着神父手中的圣经。苏子恍然发现，自从到了教堂，蒋友谊不曾看过她一眼。

神父讶异地等了一会，提高声调又问了一遍：“蒋友谊先生，无论贫穷与富贵，疾病与困苦，你是否愿意苏子小姐做你的妻子，愿意一生与她相伴？”

沉默，蒋友谊依然沉默。苏子的心没来由噗通噗通剧烈跳动，就在心脏跳动的间隙，蒋友谊猛然抬起头道：“我不愿意。”

神父面上显出不可思议的表情。蒋友谊这声不愿意，声音并不大，但在安静的几乎屏息静气的教堂里，清晰得几乎发出回声。台下轰然议论纷纷，蒋母冲上来，使劲拉扯蒋友谊的胳膊：“友谊，你你……你怎么又说出这种话？”蒋友谊沉默了一会，静静道：“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去死，可是我不说，我就要死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蒋母立即脸色煞白，蒋父匆匆跨上台来，蒋家几个姑伯还有蒋友谊的朋友慌慌围上前，连忙打圆场，笑着对苏子说友谊这人就是爱开玩笑。人人都一脸担忧的看着她，害怕她会发狂。

她不动，只是默默站立着。蒋友谊一步向前，对着台下的人道：“婚礼取消了，大家都散了吧。”人们目瞪口呆，蒋母抓着儿子眼泪立即涌了出来，蒋父沉吟片刻，拉着蒋母走下台。那样多的宾客，散去却不过三五分钟，神父也已经离去，空荡荡的教堂里，只剩下苏子和蒋友谊两个人。

蒋友谊终于转过身，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苏子，我不愿意！”

她说：“好。”

蒋友谊突然哈哈大笑，笑得喘不过气来，半天道：“我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想明白，原来你早就明白了。”

值得爱的人【6】

是的，昨夜她说“我们会幸福”，友谊不回答的时候，她就明白了。他伏在她胸口几不可闻叹息的时候，她就明白了。这世上，任凭哪个男人，耐心和忍耐，也该到头了。

蒋友谊笑脱了力，直接歪坐在台阶上，长出一口气道：“苏子，我累了。”她也坐下来，洁白的婚纱摊在地板上。他看了她一眼，笑眼如丝，她看了愣了一下神，低下头。自从蒋友谊和自己在一起，她有多久没有见他这样笑过了？她胸口发涩，不能言语。

蒋友谊脸上残留着笑意，说道：“苏子，你说你既不漂亮也不温柔，我怎么就看上了你？”他并不要她作答，接着道：“人人都说我倔，那是他们不知道，你才是真正的倔头，一定认准了，九头牛都拉不过来。”

“从见你走路开始，我就看出来你这人一根筋。我就想，你要是爱上一个人，一定也是用尽了全力去爱。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心里头装着个人，我不服输，还有点嫉妒，以为只要我对你好，你就会爱上我，全身心的一辈子爱我。”

“可是我用了全力去爱你，你却始终忘不了徐楷之。”

“我不服气，不明白我哪里不如他。我和楷之虽不是一块长大，也有过几年同窗的经历，凡事总是我出风头的多。以前还存着一争高下的念头，现在想来，我哪里争得过时间！”

“我死缠烂打的手段都使了出来，硬拉着你去领结婚证。其实从那个时候我就该明白，你打心眼里就没想过要嫁给我。”

“我自欺欺人，假装不知道，定了婚礼的日子，心想等你嫁给我就会爱上我。除夕那天，你肯把自己给我。我明明知道你喝多了，却一厢情愿的以为你发现了我的好，爱上了我。”

“可是苏子，从那以后你再不曾笑过，而我，也越来越不快乐。这不是我想象中的爱情，相爱，不是这个样子的……我一直不肯承认，总抱着一丝幻想，直到那天你在浴室里，几乎把自己溺毙在水里。我知道你想的是什么……”

值得爱的人【7】

他笑了笑说：“苏子，我累了。我用尽了我的全力，再没有力气等你爱上我了。”

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蒋友谊看着她，脸上依然带着笑，说：“我蒋友谊值得找个爱我的人。”

她喉咙里刀割般的疼，捂着嘴，使劲点头。蒋友谊笑得眉眼尽都舒展开来，真真是风华绝代，犹如她初次见到他时那般风流倜傥。他站起身，伸出手，她借着他的力站起来，看着他径直下了台阶，一直向教堂门口走去。双扇木门一开启，外面世界的车声人声轰然传了进来，阳光顺着门缝撒了蒋友谊一身炫目的白芒。就在这片光亮里，蒋友谊行了个极夸张的鞠躬礼，仰起头道：“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教堂的大门在他身后合拢，光线和喧闹以及世间的繁华，都被关在了门外。她颓然站立在台阶上，好一会才觉出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早该觉得冷的，赤裸着双臂的婚纱，在冬日里，如何抵挡的住沁人的冰寒。她站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笨拙的走下来，沿着来时的红毯，独自走回去。她站在教堂门口，抬头望，天空碧蓝如洗，果然是个好天。

她回了小区，换下衣服，出门将钥匙放在保安室，转托他们还给蒋友谊。她的行李不过一个旅行包，这些年在外，属于自己的东西却寥寥无几。她上学时住宿舍，毕业了租房子，后来又和蒋友谊住在一起，而小镇，从父亲愤怒离开那天，回家的门，就再不向她开启了。其实说到底，偌大的城市，从来就没有属于她自己的家。

她在旅店住了半个月，贷款买了套一居室的二手房。小区建了许多年，楼道里连个灯也没有，天黑了摸着又脏又拈的扶手，顺着残破的台阶一直到顶楼，中间那个不到三十平方的屋子，是属于她的。她拧开房门，摸索着拉开灯绳，墙面昏黄，老式的木窗掉了绿漆。

值得爱的人【8】

她全身心投入到装修上，在建材市场买了墙漆和滚刷，用报纸折了帽子，自己动手刷墙面。她并不专业，但刷得认真，在夕阳下，墙漆色泽匀称。她看着海蓝色的房间，满意地点头。

家具也送到了，其实不过一床一沙发和一张小茶几。附近有个菜市场，锅碗瓢盆什么都卖，她来回跑了几趟，厨房也算置备下来。卫生间很局促，淋浴的时候不能转身，热水器是为数不多的电器之一。等洗完，镜子早蒙上一层厚厚的呵气，用毛巾擦干，现出一张不带血色的脸，下巴尖锐的能扎人。眼睛却很明亮，熠熠生光，有一种热情过度的癫狂。

她从来不能同时做两件事，看电视的时候会听不到别人跟自己说话，去超市买洗衣粉，却记不起来顺便买香皂。她的专心致志见了成效，她有了属于自己的家。

这些日子每天干到一两点，她本不是能熬夜的人，等彻底打扫完环顾海洋般的房间时，每一块紧绷的肌肉都松懈下来。她觉得累，累得倒在枕头上昏昏睡死过去。醒来时记得依稀记得做了梦，梦里在公交车上颠簸，倒换了无数辆车，却依然到不了要去的地方。梦做的累，清晨在床上发了好一会愣才缓过来，下楼到街边的报刊亭买报纸，翻到招聘专版，圈圈叉叉。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刚毕业的日子，那个时候的她坐在宿舍的铁床上，也是这样翻看各类招聘信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找工作对她并不是很难，重点大学毕业又有良好的从业经历，她没什么进取心，甘心做一个小职员。现在极缺钱，很快在一家小公司安定下来，每天朝九晚五，两点一线。第二个月给家里增加了一件电器，四十二寸的液晶电视，挂在小小屋子的墙壁上，几乎有影院般的效果。每天回到家，便打开，画面变幻，电视里的人嬉笑怒骂，好不热闹。

值得爱的人【9】

渐渐的和邻居熟识起来，有热心的老太拉住她问东问西，得知她一人居住时，好事地要给她做媒。她只笑，不肯。老太三番五次爬上六楼来敲门，她实在躲不过，便说自己已婚，丈夫常年在外地工作。老太眼尖，在屋子里扫一圈，没有发现任何男人的衣物，连张婚纱照也不曾摆，立刻知道她在敷衍，很是不悦。她想了想，在床底下的储物柜里翻了翻，将结婚证拿给老太看。

老太一看到蒋友谊的照片，立即瘪了嘴，自己给介绍的人可没有这般俊美的相貌。虽然仍是不悦，但悻悻而去，再不登门。苏子捧着洒【奇】金的小红本，愣了【书】会神。她离开的时【网】候走的急，忘了结婚证还放在旅行包里，虽然替她挡了好事者，但终究放在她这不像话。她思索许久，决定给蒋友谊打个电话，约个时间去办理离婚手续。

电话簿翻到蒋友谊的名字，她迟疑了好一阵才按下去，电话那端却转到了语音信箱，她挂了，第二天再打，依然无人接听。如此一两个星期过去，她再不曾打过，生活再不起一丝涟漪，她仿佛重新活了一回，前尘旧事都留在了教堂那扇厚重的门里。

她比以前活泼了些，倒像回到了大学时光，交了几个闺阁朋友。女孩们出去逛街吃饭，她也跟着去，席间也说笑话，有时逗的大家笑做一团，偏她不笑，只是眼睛闪亮。

同事小裴捂着肚子好容易止住笑，拉着大家道：“你们看，苏子这样子像谁？”

人人都好奇的看过来，她摸自己的脸，狐疑地等答案，不一会，另一位女同事小张大叫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是姜音！”苏子许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这时好几个人都觉出相似来，纷纷附和。小裴更是掏出化妆包，当时就要给苏子化妆。小裴是常年化妆的女孩，手下动作极其快，不到一分钟一个化了妆的苏子就呈现在大家面前。大家看了大呼小叫，直哀叹她底子不错却不会打扮。

值得爱的人【10】

这事以后，但凡报纸上有关于姜音的消息，同事们都会拿来给她看。即使她不情愿，有关姜音的点点滴滴，悉数进入她的世界。姜音似乎最近过的不大好，据说得罪了某影视圈大佬，一时间丢了好几部戏。关于她的各种绯闻尘嚣之上，甚至将她整容前后照片和身家来了个大起底。原来姜音并非经纪公司对外所说国外留学归来，其实只是一个贵州某农村的女孩。报刊上并附了姜音高中时去县城参加八百米长跑颁奖时的照片。

消息一出，一时间辨别真假争议颇大，尽管刊登消息的娱乐周刊称消息来源确凿。争议出在照片上，十七岁的姜音虽然不施粉黛，但显然天生丽质，看起来比现在化了妆要漂亮。按理说没人整容会将自己整丑，结论只有两个，要么整容失败，要么照片不对。

苏子看过便把照片丢到一边，没料接连好几天姜音依然占据娱乐版头条，越来越多关于她的消息铺天盖地袭来。女同事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激动地的仿佛当事人一般，甚至连午餐时间也不放过。一条条新闻硬灌进她的耳，到底还是说到了徐楷之。

“哎哎，我还以为姜音能嫁给景天集团的徐楷之呢，谁知道这个徐楷之看样子要破产啊！”

“可不是嘛，姜音最近这么倒霉，就是因为徐楷之现在泥菩萨过河，姜音失了依靠，所以才有人拿她开刀！”

“是呀是呀，本来以为姜音能嫁入豪门，谁知这么不走运。不过要我说啊，那个徐楷之仪表堂堂，长的真不赖呢！”

“我呸，什么仪表堂堂，你们没看报纸啊，那个徐楷之是个强奸犯！他爹还是个贪污犯！”

“什么？不会吧？徐楷之那样的男人，连姜音都投怀送抱，想要哪个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这肯定是假消息，绝对不可能！”

女孩们叽叽喳喳争论起来，苏子默默吃着饭，今天的米饭有些夹生，外面看起来熟透了，里头却有一粒小小的白心。

最后的付出【1】

娱乐圈永远不乏新人辈出，渐渐的，关于姜音的消息终于淡化出苏子的生活。以至于姜音那天在公司门口截住她的时候，不仅是同事，苏子本人也恍惚了好一会。她与姜音只见过两面，一次是在西餐厅，另一次是慈善晚宴。无一不是夜晚，灯火阑珊。大白日里见到报纸上走下来的美人，半响没认出本尊是谁。还是同事大叫着姜音的名字，她才恍然大悟。

姜音只冷冷地看着她道：“找个地方聊聊吧。”苏子立即张口说不。姜音冷笑道：“那就站在这，咱们好好说说楷之。”那两个字轻轻巧巧的从姜音口中说出，砸得苏子却是猛地一声咯噔。她已许久不看财经报刊和节目，此时听得徐楷之的名字，心口立即硌了一口血。她问：“他，他被抓起来了吗？”声音却是发了飘。

姜音看着她，似笑非笑，半响招手拦了辆出租车自己坐了上去，门却不曾关上。同事们叽叽喳喳地围上来，苏子被她们环在中心，透不过气。不远处，隔着透明的车窗玻璃，看见姜音咬着唇，似是要哭。苏子轰的头脑一片空白，车子启动，她不知怎么就冲了过去，一个劲拍玻璃，慌慌叫道：“他，他怎么了？”车子停下来，姜音牙齿里迸出两个字：“上车！”

司机得了姜音的话，一直向前开去。窗外风景变化，姜音的脸色一成不变。苏子心中揪的慌，不知道徐楷之到底是不是坐了牢，想问，却害怕，怕那答案，不是自己能够承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姜音开了口，却是问她住址，车子一路开到她所在的小区。姜音爬了七层站在她的小屋里，打量了她半天，默默在沙发上坐下。苏子去厨房烧水，不锈钢壶在水龙头下哗啦啦作响，姜音突然走到她身后说：“苏子，我特别讨厌你，特别烦你！”

从第一次见到姜音，她就知道，姜音爱着徐楷之。那样毫不顾忌的爱，无时不刻地从眼中和表情中流露出来。那夜她和徐楷之在梅江，重新找回彼此的时候，她不曾问出口的，便是姜音。她一句有关姜音的事也没问。她不是迟钝，也不是不吃醋，只是更多的是害怕，害怕她的深究，会让那时的美好昙花一现。

最后的付出【2】

水从壶中漾出来，在白色的水之中漫上浅浅的一层。苏子抬手拧住水龙头，姜音又道：“你这人真没胆，当年明明喜欢楷之却不敢说，你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楷之才在牢里待了四年。”

她如何不知道，那是她心中永远也抹不下去的伤口，她难受的想呕吐，挺着脊梁不想在姜音面前懦弱的像只小虫，吸了口气道：“当年我不知情。”姜音哼了一声：“是，你不知情。可是苏子，你就是一个灾星，楷之的灾星！”

姜音的声音又高又细，苏子耳膜快要炸开，她又累又烦，摆摆手道：“姜小姐，你没有权利这样说我。假如你说完了，请离开。”姜音立即回道：“我还没说完呢！”苏子哑然失笑，没想到姜音这般回答。

姜音不依不饶道：“什么强奸罪，狗屁！你压根就没出面录过口供，连个带精液的内裤都没有，根本就不能定罪！他们抓楷之，就是为了查他父亲贪污款的事。本来扯不上楷之，偏偏那个时候接到你们家报案，正好让他们找到由头查。楷之就因为你，在牢里待了四年才放出来！你不是灾星是什么？”

苏子望着姜音，半响说不出话。她本就为徐楷之入狱之事耿耿于怀，却没想被加入一个灾星的名头。胸中一口气如同架在煤气灶上的水壶，翻翻滚滚，上不得上下不得下，灼得喉咙里火辣疼痛。

姜音接着道：“法院找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有发现那笔钱。楷之还不知道家中发生的事。家里的电话打不通，为了筹你父亲要的钱，才回的家！他父亲不能被扳倒，否则，牵连的不是一个两个人。他那会被人盯上，好容易给你打了电话在车站见，可是准备下车的时候，被抓了起来。有人认定他知道他父亲的钱藏在哪里，他们必须要他招出来。苏子小姐，你知道在牢里，让人招有多少种办法吗？”

最后的付出【3】

苏子顿时想起徐楷之身上蜈蚣一般的伤疤，牙齿打着颤说：“姜小姐，已经发生了的事，请你不要再说了！”姜音冲过来，几乎贴上她的脸，一字一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而你，是个懦夫，凭什么让楷之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

姜音的话句句戳在苏子心口尚未结痂处，一下一下冒出血来，痛的她身子委顿下去，靠着身后的墙壁勉励支持，艰难地说出两个字：“你走。”姜音望着她，一双美目毫无预兆地滚出泪来，哭声越来越大，仿佛许久不曾得到发泄，几近嚎啕。每一声传到苏子耳中，直如一把匕首剥刮着心底最硬的那层壳，混合着泪的血一点一点沁透壳壁。她再不能听下去，生出一股蛮力把姜音推向门口。姜音抓着门框喊了一句：“楷之就要死了！”

苏子抓着姜音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将姜音往外推。姜音死死抵住防盗门，又吼了一声：“你傻了？我说楷之就要死了！”苏子的发白的指关节兀得一跳，手掌上力道尽散。姜音怒气冲冲一把将她的脸按在墙上，张嘴欲骂却停下来。

她面前的女孩，在颤抖，身子抖糠一般无声无息的筛着。她的手从苏子脸上挪下来，无力地垂到身体两侧，仿佛是自言自语：“每次医生下病危通知书的时候，我也是像你这样，不相信，以为只要我不信，医生说的话就是假的，就永远不会实现。等逃不过去了，只会发抖，害怕下一秒，楷之就会永远的离开我……”

天旋地转，苏子脑中只余一片白茫，姜音的话却清晰地句句入耳。徐楷之苍白的脸，瘦削的身体，梅江之夜情浓之时甚至无法支持，每一样都昭示着他的健康有问题。姜音不会咒徐楷之，她说的，是真的。姜音说第一遍的时候，她的理智早已明白，但她不愿信，不敢信，不肯信。可是她颤抖的那么厉害，能自欺欺不了人。

最后的付出【4】

这家医院苏子来过几次，皆是来看望吕萌。熟悉的大门，熟悉的台阶，却像一只怪兽张着血盆大口，直到今日她才意识到，这个地方，原是吞噬人间性命和一切幸福的所在。她迈不开腿，抖得几乎要摔下去。姜音一把搀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拖着她向上。电梯里弥漫着医院特有的药水味，就是在这里，推出了那个被烧的一塌糊涂的人。那个人，还活着吗……

出了电梯她在楼道的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姜音一瞥见尽头的那间病房，立即转过了脸，好一会才回过头，脸上干干净净，仿佛不曾哭过。她咬着唇冲苏子点了点头，反身又乘了电梯下去。

顶楼的病房人并不多，楼道里除了几个护士偶尔经过，清净得和楼下的喧闹仿佛两个世界。苏子渐渐清明，想起姜音说过的话，努力弯了弯嘴角，向着最里面的病房走去。不过十米的距离，却仿佛永远也走不到病房的门口。

……

“我一能下床就去看你，医院的楼道并不长，我却觉得永远也走不到尽头。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一下一下，好像一把重锤敲击着心脏，我居然被自己的脚步声惊得不能呼吸。”

“我站在病房门口，你在另一面，只要推开门，就可以看见你。可是我却不敢，我害怕……”

“我一直站在门前，勇气像气球般一点一点漏出，我知道，如果再不推开那扇门，我就再也没有力量能推开了。”

“我终于看见了你，你躺在病床上，盖着雪白的被单，身子蜷成一个小球，像个孤单的孩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你，竟然不敢走进去。”

……

每走一步，如同行走在刀尖上，嘴角还弯着，眼泪却无声无息流了满脸。原来，徐楷之去医院看自己，是这样一种心情。可是她要勇敢，要毫不质疑地推开那扇门。她等不起，一分钟也等不起。她一下子拧开了门，整个人几乎是摔了进去。

最后的付出【5】

她怔住。

雪白的灯光，雪白的墙壁，雪白的床单，雪一样苍白的徐楷之静静坐在雪世界里，恍若隔世。他听见门响，将头从窗户转过来，看见她小小的吃了一惊，旋即微笑起来。徐楷之一直是不苟言笑的人，当年他笑的就不多，再相逢笑容已被时光夺走，几乎成了奢侈的昙花一现。此时这一笑，看得出脸部肌肉的费力，却因为笑的努力，因而灿烂。苏子鼻头一下子发了酸，但万万不敢掉泪，只说：“听说你生病了。”

徐楷之问：“姜音告诉你的？”她迟疑了一下点点头，徐楷之盯着她的面孔，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她迎着他的目光说：“姜音说你伤口裂开了，要住院休养段时间。”徐楷之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显然松了一口气，又笑道：“是啊，不小心摔了一跤，估计要下个月才能出院了。”顿了顿，他问：“友谊……对你还好吗？”

问完不待她回答，眼帘垂了下来，再抬头已是笑容满面：“友谊好容易从我这把你抢走，肯定会对你好的。”他又笑着说：“你结婚也没请我，可真小气啊！我本来是要参加婚礼去的，可惜偏偏那天住了院。”促狭的自嘲，但看起来很开心，似乎很满意这个结果，苍白的脸上有了神采，倒像是六年前那个阳光的大男孩。

苏子喉咙里又涩又苦，仿佛在看一出戏，明明知道妆面卸下来是怎样的幕后，却仿佛面对一张高粱饴做的糖纸，揭不得，碰不得，一滴眼泪都会将它糯湿成空。不仅不能哭，还是笑陪着徐楷之将这出戏演下去。她堆出一个笑说：“总觉得对不起你。”

徐楷之立即摇头，说：“怎么会，友谊本来就比我优秀。”他笑笑道：“这小子命比我好。”苏子到底没能忍住，眼泪啪嗒就落了下来，她唬了一跳，赶紧去擦，可是越擦眼泪越多，完全不听使唤。

徐楷之僵住了，他说：“你都知道了？”

最后的付出【6】

眼泪终于缩了回去，她说：“知道什么？”徐楷之在她面上扫了一圈，愣了会神，问：“你为什么哭？”

她认真地看着她说：“我结婚了，你还是单身，我越幸福，越总觉得亏欠你，心里不安。”她又说：“要是能看见你也过的幸福，我才能放心，才能坦然。”

笑容重新拂上徐楷之的脸，他笑着说：“这是什么逻辑，你过的幸福就好，怎么还拿我来比？”苏子使劲摇头，咬着唇，半响说：“你若不幸福，我这辈子也没法快乐。”

她说的郑重其事，徐楷之没吭声，怔怔地看了她一会，笑容已经退去，眉头阴雨密布，好一会嘴唇张了张，又合拢。她看着心里难过，直觉得眼泪又不听使唤，慌慌转过脸。徐楷之突然抓住她的手。他的手瘦的只剩下骨头，又冷又硬。她再也忍不住，伏在他肩头大哭起来。

她此生不曾如此软弱，紧紧抓着徐楷之的肩膀，哭的撕心裂肺。这世界上仿佛只余她和他，而他如一片影，就要消去了。

他终于开了口，缓缓地，艰难地说：“小家伙，我会幸福的，好不好？”他在问她，她已知他是允诺了一生，她抱着他，不停地点头。

两个月后，苏子再次见到姜音。她没有化妆，静静站在苏子家门外。苏子把她让进来，墙壁上的穿衣镜一晃，苏子才发现，她们果然有几分相像。姜音已经看见，淡淡地说：“我就是照着你的照片整的容。”苏子诧异地说不出话，姜音已在沙发上自己落了座，说：“手术很顺利，没有出现严重的排斥反应，再养一段时间楷之就可以出院了。”

苏子点点头，手术那天她一只等在手术室外，她曾去看过徐楷之，那时他麻药未散，并不知道她来过。

姜音将衣服拽出来，露出右下腹的一道疤，说：“楷之的身体里，有了我的一部分。”她笑得眯起了眼：“我和楷之再也不会分开了。”

最后的付出【7】

姜音笑起来很好看，因为心中有仰慕有爱恋和回忆，美目满是柔情。“虽然四年前楷之找到我，只是为了身体做最后的保障，可是我不在乎。苏子你知道吗，这就叫缘分！天下那么大，那么多人，偏偏我的肾和楷之的匹配！”

苏子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姜音显然很高兴她的认同，接着说：“那时楷之问我想要什么来换。我说什么也不要，他不信。他那时特别多疑，谁也不相信，听我这样说就要走。我怎么能让他走，我说我想成为大明星，他说好。”

“他那会很穷，连个旅馆也住不起。可是我就信他，跟着他一起在桥洞子下住，跟他一起去菜市场捡别人不要的烂叶子煮。后来他真的把我包装成了大明星，我却一天比一天害怕。苏子，你知道我怕什么吗？我害怕我和楷之之间只剩下了交易，等他用了我的肾，就再也不需要我了……”

“做手术前一天，他说我还可以反悔。我说这是我一辈子做过的最心甘情愿的事。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过一辈子……他说他也许会再坐牢，很可能会倾家荡产，身体又不好，要我想清楚，不要勉强……”

“怎么会是勉强，我盼了六年，我只要他，只要他还能活着……”

姜音说着说着，眼泪在眼眶里颤动，但笑容满面，眼角眉梢满是苦尽甘来的幸福。苏子垂着头，也含着笑，苦涩无声无息地在嘴角边缘蔓延。她和徐楷之已经相识了八年。从豆蔻到绽放，用尽了一个女孩最美好的八年，是时候该结束，也终究要结束了。

姜音说：“苏子，谢谢你。”苏子笑着摇头，说：“这是我能为徐楷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姜音眼睛闪了一闪，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你决定了？”苏子点头，依然微笑。出门时姜音顿了顿，还是道：“我想，友谊很爱你。”

苏子不语，只是笑着看姜音。姜音咬了咬唇，说：“你这个傻瓜，友谊是真的爱你！”

最后的付出【8】

苏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姜音突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切的说道：“五年前有个女孩胁迫他结婚。友谊在婚礼上拒绝了她，没想到那女孩自杀了。友谊觉得都是自己的错，想一命换一命，还好被抢救过来。他只|奇|是对教堂有心理|书|阴影，不是因为不爱你！”

苏子笑着摇头，姜音还要劝，苏子说：“和过去的事情无关。友谊，他是累了。”她笑了一笑道：“这样的结局对所有人都好。”

姜音沉默了，出门时说：“以后你打算怎么办？”苏子笑笑道：“没有计划。”顿了顿又说：“日子总会过下去的。”

姜音走了，苏子合拢防盗门，转身只见夕阳已经落了下去，一整面窗户仿佛未刚开场的的电影布屏，兀自发着银灰色的天光。光线是一个平面，不曾落入房间些许，反倒衬得屋子黑洞洞的。她在门上靠了好一阵，全身每一根骨头都松懈下来，疲惫感雾一般劈头盖脸地笼罩了她。她觉得累，从未有过的累，爬到床上，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甚至不曾做梦，或许有梦，醒来全然不记得。一觉醒来明媚的阳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撒了一床的金色光晕。她从床上爬起来，一件一件收拾东西。其实左右不过几件衣服。不多的家具和电器连同房子一同卖了出去。手续已经办妥，她还没收拾完的时候，房子的新主人来了，笑眯眯站在厅里等着。她将钥匙交出去。新房主笑意盈盈道：“不用交的，反正也要重新换门。”她笑起来，将钥匙随手搁回包里下了楼，打车去了火车站。

她离开了这座城市，闪亮的铁轨在阳光下无限延伸，夜里在一座陌生的城市停下。

最后的付出【9】

三年后。

苏子再一次踏上天津火车站的时候，完全转了向。火车站经过大改造，完全找不到旧日的影子。电梯紧挨着月台，标示看起来眼花缭乱。她不知道该怎么出站，只好跟着大流人群前进。走了一会到了岔口，她左右看了看，突然记起来了。三年前的火车站地下通道也有这么一个岔口，向左通往前广场，向右，则是后广场。

她不知道改造后的通道是否还能通往后广场，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走过去看看。防空洞般的地下通道灯火通明，空无一人，像极了电视剧的案发现场。

三年来她一直在出差，奔波于各个城市之间，她的胆子越来越大，却不知此时怎的突突心跳。就在心慌意乱之时，突然听见有人在身后大喊。

苏子惊得血涌到头上，连忙回头，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小跑着过来道：“哎呀苏经理，我说在站台没接到你呢，原来在这了！”

女人笑容满面，一副自来熟的样子。苏子微一思量，询问：“您是花容公司的……”女人立即笑道：“我是许容。”

这次苏子来天津是和花容公司谈美容器械销售合同，没想到许容居然亲自来接站。许容果然是久经商场的女强人，很是善于拉近人之间的关系，特别是知道苏子曾经在天津待了好几年以后，更是热络。苏子自然知道许容对自己热情的原因，抛离利益不说，许容的确是一个能让人觉得温暖的女人。

这么多年孤身在外，真真假假的温暖也接触了不少。苏子已经具备了辨别能力，但即使明知是面子上的客套，也并不不以为然，那一点虚火虽然没有热度，但还是明亮的，在夜里，能在身前照出许微的前路。

她在天津待了一个星期，哪里也没有去，许容直惊讶：“我说苏妹妹，你才多大啊怎么能这么耐得住寂寞？不行不行，既然到了我的地盘，我这个东道主说什么也得带妹妹你HAPPY，HAPPY！”到底不由分说的拉她出门

最后的付出【10】

车子一路开出去，却是到了酒吧，人却并不多，大多是女性。不一会表演台上来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长的标志，音乐响起，男人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少，苏子大窘，居然是脱衣舞。一个男人跳着下了台，边舞边到了苏子跟前。苏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许容哈哈大笑，掏了几张票子塞进男人的裤腰里。

到了第二天晚上，许容又要拉苏子出门。苏子百般推脱，许容便笑道：“我这有家有业的都不在乎，妹妹你有什么不适合去的？”苏子推脱不过，只得说：“我已经结婚了，丈夫管得严。”许容不信，一个劲摇头，道：“妹妹别怪我嘴快，有家的女人不是你这样的。”又道：“放心，不去那地，我约了些朋友，咱们唱歌去。”到了地方一看，苏子微微晃了神。当年蒋友谊请客，就是在这家KTV。

这么多年过去了，KTV重新做了装修，一切的一切，仿若昨日，过去的，都过去了。

杯盏交换间，几瓶啤酒下了肚。每喝一口，血液加重一次沸腾。她依然是那个喝酒会吐的苏子，只是已经懂得，如何才能不至于醉的厉害。她借口上厕所，将手指伸进喉咙里，爆米花合着酒精都吐了出来。她虚弱的扶着走廊的墙壁，突然觉得累。

她不曾把天津当成过故乡，甚至再不曾觉得自己有家。可是重新回到这个城市，一直精神奕奕仿佛上弦青蛙的她，却有了回到家才会有的疲惫。

KTV的老板或许对霓虹灯情有独钟，即使重新装修，依然保留了下来。苏子微微叹了口气，抬头的一霎那，看见走廊的那端走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明明是在KTV，偏被那人走的像是在私家海滩观海。

苏子仿佛被电到，一时转不开眼。那人一步一步离她越来越近，停到离她一米的原地，灿然一笑，缭乱的灯光，浓艳的背景墙，虚化成了他一人的布景。

苏子听见他叫自己的名字，她的嘴唇有点抖，好一会道：“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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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非常非常抱歉后来更新不及时。关于结尾，估计大家会有不同的意见。我想，还是留点念想吧。

非常感谢，新文筹划中，暂时不发表。关于本书的任何感想，可以发邮箱联系我

再次感谢。欢迎关注我的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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