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上连枝》 作者:沫小沫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开篇  “张小姐,如果你在二十分钟内不能把我下午开会要用的所有材料统统整理好传送到我的邮箱里,我想我将很乐意看到你的辞呈。”路边的咖啡厅里,穿着职业套装妆容精致的女子含笑把手机合上,一张精致的脸庞上挂着云淡风清的自信笑容,与玻璃窗外忙碌焦躁的人流显得有几分格格不入。 “清言同学,这样的你,实在不够可爱啊!”修长的手指随意的搅弄着着杯子里的咖啡,另一只手的随意的搭在沙发靠背上,男子扬起嘴角轻笑道,“那个什么张小姐是他的人吧?怎么竟然放到你这里来了?他还真是有趣!” “楚先生,如果多讲几句这样的无聊话可以让阁下签下这份合约,那么清言洗耳恭听。”清言面上笑容不改,随手将一份材料推向对面的楚秋。 “哈!小言儿果真是个宝!可惜怎么就被那老狐狸抢了先,如你这样的人才,到我们楚氏做少夫人都算是委屈你了,现在在那老狐狸手底下做个小小的助理倒也罢了还处处受人猜忌的……”楚秋似是没听出清言话中的警告意味,得寸进尺八卦得更加肆无忌惮。 “秋,楚氏公司旗下服装产业最近发展的可还顺利?”心里为那“小言儿”三个字狠狠恶寒了一把,清言面上却不动声色,浅浅笑着问道。 “呃,那个……啊!我看合约……嗯,很显然的清言式风格,互惠双赢目的明显!”满脸无奈的挥笔在空白处签下自己的名字,相交十余年楚秋很清楚清言的能力,他毫不怀疑服装产业的问题与眼前女子的直接联系。 “谢谢夸奖,楚先生。也预祝我们合作愉快。那么,改日再见。”威胁成功,看着老友满脸吃瘪的表情,清言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收拾好文件,清言离座转身,优雅从容的自楚秋身边绕过。 “其实你不开心吧……以前的清言不会那样笑……”推开玻璃门时,一声轻若无声的叹息传入耳中,清言不禁苦笑:那年你离开时,聪明如你怎会想不到这样的结果…… “嘟——”穿越马路的清言突然感到没来由得心慌,一转身,一辆银色跑车自斜刺里飞驰而来,瞬间的怔忪,身体已被一股大力狠狠撞开。茫然回首,一抹深蓝色身影躺在方才她站的地方,身子周围是无尽的红色,灼痛了清言的眼睛…… “秋!”无边的恐惧狠狠地攫住了清言的心,那颗心激动悲怆得仿佛要自胸腔中跳脱出来。清言一手捂住胸口,跌跌撞撞的奔到楚秋身前——那就在几分钟前还生龙活虎的人现在紧抿着苍白的唇,脸色已几近灰白。 “嗤——”跑车一个急刹车,调转方向逃之夭夭。 “小言儿……你得……好好活着……替我……快乐的活下……”楚秋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指想要握住清言冰凉的指尖,还未触及,便颓然落下,一双如星子般闪耀的朗目也渐渐失去焦距…… “秋,我怕……呃……”心脏骤然一抽,一股无以复加的疼痛自胸腔内传来,那颗心终究……清言无奈一笑,缓缓闭上了眼睛——秋,你死的实在不值啊…… “四夫人,您用力,用力呀!孩子就差脚了……您听到孩子的哭声了么?用力……哎呀,出来啦!”一个女人的声音冲进清言耳中,紧接着清言感到自己被人提了起来,“啪!”屁股上不知为什么被人狠狠的打了一下。 “哇——”不知是条件反射还是真的疼了,清言不禁哇的哭出声来。周围立即一片松气声此起彼伏,清言不禁无奈苦笑——丢人哪…… 这是一个古色古香的房间,大概是由于有人生产,房间里乱的不成样子。一个倾城绝色的女子斜斜地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原该殷红的菱唇被生生咬出血来,嘴角却挂着一抹清浅的微笑一双剪水双眸正盈盈的看着清言。 “小姐您看,是个小小姐呢!”耳边一声惊雷炸响,清言不禁狠狠地打了一个寒颤,转头看去,只见身旁几步远一紫衣女子雀跃欢笑,一见便知是发自内心的开心,不禁令清言产生了几分亲近之意。 “四夫人请稍事休息,待老奴向相爷报过喜再给夫人看小姐。”清言转头,只见那紫衫女子正焦急地想要把她从一个中年女人手里接过去,抱着她的老嬷嬷却一转身避过那女子伸出的手,边向外走边回头对床上的女子说道。 “馨儿莫要嚷嚷,小心吓坏了宝宝。张妈辛苦了,快快抱出去给老爷看看吧,唉……”床上的美丽女子见得清言晶莹圆润微微泛着嫩红色的笑脸,轻轻一笑,随即似是想到了什么烦心事般微蹙起眉头,轻轻地叹一口气道。 “是了,小姐。”紫衣丫鬟馨儿微微一福身低声应道。抱着清言的张妈却冷哼一声也不接话便向外厅走去。这嬷嬷怎么竟如此傲慢无礼?清言不禁腹诽。 清言小小的身子缩在张妈怀中——虽然怀抱的主人不招人稀罕,但是在自己还不能自己走路时,被个人这样抱着也还不错,至少也还是个代步工具不是嘛~ 清言本以为那位父亲大人就在产房外室,毕竟自家孩子出生,做父亲的理应焦急担心才对。却不想自己竟被张妈以一个极其怪异的姿势抱着穿廊过园走了足足有二十分钟的路!虽然这府里的景色不错,雕梁画栋青石小径小桥流水相映成趣的,但这路未免也太远了些吧? 在清言第N次无声的抱怨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听风轩——传说中老爹的书房。清言抬眼,但见“听风轩”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高高的悬挂在眼前巍峨苍劲的小楼门上,小楼古朴厚重,整栋建筑隐隐透露出一种岁月打磨后的睿智。清言不禁腹诽:这个老爹,只怕不会是个简单的人物呢…… 通报之后,内门被哗啦一下子打开,古色古香的雕花书桌前坐着一位约么三四十岁的锦衣男子,眉目清朗品貌风流,眉心深锁之下隐隐带着一股身居高位的威势,单看模样便知年轻时定然也是个翩翩佳公子。 抱着清言的老嬷嬷疾步至厅中跪下对那男子禀道:“恭喜相爷,四夫人产下一名千金!母女平安!”却不想男子冷哼一声,竟不耐烦的甩了甩衣袖看都不看清言一言便淡淡道:“知道了,下去吧。” 苏相的声音僵硬语调清冷,全无丝毫欣喜喜爱之情。清言在心底暗暗不解:自己才方出生,不应该惹到这位父亲大人啊,他的态度好生奇怪! 抱着清言的张妈闻言眼珠一转,登时喜上眉梢,急急告退出来。出了书房的张妈马上换了一副嘴脸,如丢垃圾似的将清言丢到馨儿怀中,撑开满脸的褶子讽笑道:“哝,快把你们的宝贝小姐抱走吧!哼,这孩子也真是倒霉,摊上了这么一个不受宠爱的娘,以后有没有饭吃还是回事儿呢!老爷没赐名儿,你们就看着随便叫吧!不过这孩子打下生就只哭过一声,恐怕不是有先天恶疾就是个傻的,可能也用不到名字吧……”语毕,不待馨儿多言便扭着肥大的屁股离开了主院。 “你、你你个老虔婆真是欺人太甚!”抱着小清言的馨儿闻言恨声道,那嬷嬷却充耳不闻调头拔脚就走。清言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细细的思考着自己刚才所听到看到的事情,大致可以对现在的处境有一个基本的概念——首先,这个身体并不招“爹爹”的喜欢,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可以确定他的确非常不喜欢这个女儿,因为他把这事儿写脸上了。 第二,这个“娘”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六夫人,不然就算再失望那个“爹”也不至于就那么不耐敷衍的草草见过了事了。 第三,这个身体似乎长得不会太丑了,有那么漂亮的“娘”和长的“人模人样”的“爹”,那么生出来的孩子再怎么样也不会太抱歉的吧。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这里好像不是原来的那个世界了,现在正在思考着的也不再是22岁的大三学生清言了,至于清言现在是谁好像那个“爹”故意忘了“告诉”她。 清言就这样木木的想着心事,任由自己被抱回了刚才那间屋子,放到刚刚看过一眼的漂亮娘亲身边。听完馨儿义愤填膺的诉说,身旁的娘亲只是定定的看着清言,眼中满是疼惜慈爱。 “馨儿,张妈想是累了,就单冲她给咱们送来如此可爱的小宝宝,咱们也得体谅体谅她不是?休要再提这事儿了。”声音清澈婉转,犹如黄莺出谷。 “那张妈是二夫人院儿里的,她对咱们语气不善肯定是二夫人背后授意的!小姐,你就是太宽厚,才连个奴才都敢这般不敬!你,你真是……”馨儿巴巴地看着张妈对小姐不敬,小姐却还对她好言相待,气得直跺脚。 “馨儿,你去帮我看看厨房里有什么吃的吧,我有些乏了……”四夫人打断馨儿的抱怨,轻声笑道。 “就知道你又嫌我烦!好好好,我去还不行嘛……”馨儿满脸无奈道。 第一章  “妹妹可还好啊?原本产期不是后日吗,怎么就提前了呢?我一听得家丁禀报这不立即就赶回来了。”馨儿方挑起帷幔还未出屋,屋内三人便闻一道女声自门外传来,娇媚婉转仿若翎雀漫语,话语间一群人已到了门口。 四夫人闻言面色一变,不顾浑身酸痛只着中衣便急急翻身下床,矮身一福道:“贱妾见过夫人,夫人安好。”语调忐忑、神情卑微,全不似方才那般安然雅致、淡雅脱俗。 “好妹妹快起来!你身子还未全好,怎可行此大礼?你为苏家辛苦劳碌、添丁添口的,做姐姐的感激你啊!”清言微微探头,但见自家娘亲未曾拜到底便被人一把扶住。 扶住娘亲的是位三十多岁的美貌妇人,一头如云般的乌发挽成流云髻,斜斜插着的一支金凤簪闪着耀眼的光华,举止大方、语调婉转,亲和中带着几分精明干练——有如此气势架子的,想来该是那个父亲的正室了。 见到四夫人身后床上的小小清言,唇边立即扬起亲和的微笑,曼声道“那就是三儿了吧?竹儿快快抱过来来给我看看。”复又转头问身旁的四夫人“这孩子长得可好?老爷可看过了?” 四夫人一听,满面惊惶委屈之色立现,低声啜泣道:“贱妾无能,不得老爷垂青……孩子她……老爷未赐名……” “老爷他竟然……妹妹莫要伤心,老爷想是公务繁忙,一时糊涂了,妹妹莫要生了他心才是。带我回去定然劝了老爷改日来看看你们。”大夫人闻言一时怔楞,眸色一亮,随后立即反过来安慰四夫人道。 缩在大夫人怀里的清言看着大夫人眼中一闪而逝的精光,微扬了扬稀少的眉:这大夫人在来这里前定然早就知道了这事,现在却假惺惺的问出来,是试探吗?可是为什么呢?是了,娘亲是四夫人,自己却是三小姐,想来那没有孩子傍身的当是眼前的大夫人才是。大户人家的女人啊…… “贱妾不敢……是贱妾与三儿无能,如今贱妾只愿三儿能安然的长大,别无他求……”四夫人低泣道,语气里是满满的无奈卑微。 “妹妹莫伤心,你放心,有姐姐在的一天,定不教三儿受半分委屈!”大夫人轻拍四夫人瘦削的肩膀道,随即自腕上退下一串翡翠手串塞到清言的小手中:“三儿呀,这翡翠手串是为娘的自娘家带来的,第一次见面也没什么好送你的,便将它与了你吧,你可莫要负了为娘的一番心意才是呀。” 清言在心底苦笑:我倒是不想辜负你的一番心意啊,可是你要的恐怕是我亲娘的性命啊!我怎么可以不辜负你?回想起前世心脏病的经历,清言心思一转,狠狠地憋住一口气。终究是小孩子,不过须臾便憋得小脸通红,心脏怦怦乱跳个不停。 “呀!夫人您看三小姐!”大夫人和四夫人正在叙话,未曾看到清言张红的小脸儿,倒是大夫人身后的竹儿见了,高声叫道。 “呀!大夫!快叫大夫啊!”大夫人低头看到清言已然有些发紫的脸色,急急叫道。清言望望身旁的娘亲,眼红蓄满了惊慌失措的泪水——看得出,不同于刚才的做戏,这次是真的惊惶入骨,完全的失措了。 “回禀夫人,三小姐恐怕是先天的心疾。怕是长不到十六岁便……”白胡子的老大夫一番复杂的望闻问切之后,摇头晃脑的向大夫人道。 大夫人闻言面色一僵,眸中几番神色变幻,清言不看也知道她颇为失望:“妹妹放心,三儿再怎么样也还是苏家的孩子,就算她日后有个什么,苏家也不会不管她的。我方才回府就过来看你们母女俩,府里几日的大小事务尚未处理,待我忙完这一阵子,再过来看你和三儿,可好?”语毕便敛裾起身,似是不愿多呆一瞬,疾疾转身离开。 “贱妾代三儿谢夫人垂睐……”四夫人盈盈下拜,嫩黄色的裙裾上沾染了几丝轻尘,却更如朵朵别致的花朵盛放在那流溢的浅黄色中间,娇艳无双。 定定的望着大夫人一行人步出屋子,许久,四夫人复又微低螓首,纤细的指尖轻轻抚上清言软嫩的脸颊。那手很暖,像和煦的春风令一直不肯放松的清言有一瞬间想要亲近的冲动,她轻轻转向那女子,不自觉的想要更加靠近。 清言细细地看着现在的娘亲——樱口瑶鼻眉如墨画,一双美目中闪耀着点点星光,似喜非喜似忧非忧,左眼下一枚水蓝色的泪痣与浅浅的眸色交相辉映,更显出几分清莹之气。这该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呀,饰钗环珠翠则艳丽高贵得令人无法错目,去脂粉华服则温婉宁静得令人不忍相扰。 “孩子,你爹不肯给你取名字是吗?都是娘的错……娘亲把你带到这个世界,却没能保护好你……我们如今在府里……偏生我可怜的孩儿竟生来患了心疾……”一滴清泪落到清言粉雕玉琢的脸颊上,“不过这样也未尝就不是一件幸事!至少咱们娘俩儿也好安稳度日了。”娘亲轻轻拭去落在清言脸上的泪珠,如水双眸中绽放出坚定的光芒:“娘便不信,鬼见愁亦治不好你的心疾!” 四夫人轻轻拥着清言,细声漫语的呢喃着,似是说给襁褓中的孩子听,却又仿佛是告诉她自己……一阵暖流自心底涌起,原来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还是有着这样一个玲珑心肝的女子,将清言这个异世的灵魂放在心底里疼爱着。 清言突然很想伸出手拥抱一下这个成为她的母亲的美丽女子,在远隔时间之海的陌生时空,给了泥淖中的清言——母亲的温暖。 转眼一个月过去了,在奶娘和馨儿的唠唠叨叨中,清言终于摸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了。父亲是大侑国的右丞相,母亲不过小小的江湖女子,钦慕父亲当年的风华绝代,甘愿进苏府做了一名小妾。 苏相共有五位夫人、并清言在内的三个子女,大少爷苏清珣由二夫人所出,二小姐苏清瑜由三夫人所出。大夫人出身豪门贵族,虽无子女傍身但地位依旧稳固,只是只怕苏相故去后会遭人欺压,所以也就有了清言刚出生时那一幕。 在清言满月这日,苏相遣苏府管家忠叔送来了一张便笺,上书“清言”二字,说是给三小姐取的名字,并顺便告知院中众人在院中好生为三小姐养病,无事不得外出。清言见此倒是十分欢喜,至少不用去花精力熟悉另外的名字了嘛!至于禁足与否还不在考虑范围内,反正没长牙的娃儿自己是跑不出去的。 第二章  没过多久阖府便都知道遣香居中的四夫人诞下一位活不过十六岁的三小姐,老爷一怒之下将遣香居内一众人等尽皆禁了足。 自从被禁足以后,院中众人一直萎靡不振的,没过多久,一干丫鬟仆从便只剩下四夫人的贴身丫鬟馨儿和奶妈姚嬷嬷。四人架起锅灶、种了果蔬,相依为命的,仿佛这小院是完全独立于苏府之外的存在,谁都不记得这里有位带着不受宠的三小姐艰难度日的四夫人。小院之外的人们怎样想清言不知道亦不想知道,小院内的诸人过得却是颇为惬意自在的。四夫人整日抚琴作画,琴声中有着淡淡的却化不开的舒心喜乐。 一天夜里清言醒来,便感到床边有人,睁眼一看才发现是四夫人在悄悄流泪。清言心里一阵不忍,轻轻的把手放在四夫人手上。“言儿,娘的言儿……娘这么久都联系不上你的师祖怎么办?……娘该怎么办?娘好怕……怕还未等到你师祖来你便去了……你还这么小,娘不求你为娘挣得什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娘的言儿……”清言心里酸酸的,这个给了自己生命也把自己当成她的生命的女人,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帮她得到荣宠、让她过上好日子,而是时时刻刻在担心自己的病、自己能不能幸福快乐的生活下去。 自来到这里,清言想了很多。往事一幕幕的在眼前回放,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自眼前走马观花般闪过,清言虽不愿承认,却亦不能否认来到这里继续好好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实在是最好的结果。 清言突然觉得其实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从来不曾替代任何人,自始至终她就是苏清言,她不是异世的一抹孤灵。那么她便有了充足的理由以自己——苏清言的方式生活,保护自己的母亲、追求自己的自由,她就是苏清言,从来就是。 “娘亲不哭,言儿给娘亲呼呼娘亲就不疼了哦~”不忍看自家娘亲继续悲伤下去,清言奶声奶气道,边说边撅起小嘴,作出吹气的动作,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在如豆的灯光里忽闪犹如夜空繁星。 其实清言那日假装窒息也不过是权宜之计,若知道会让娘亲如此担心,她宁愿多动动脑筋想想别的办法。 不几日后便是清言三岁生日,小院中的几人纷纷悉心为清言准备了礼物。奶妈送了清言一个嫣红的小小额饰,状如水滴、晶莹圆润却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挂在清言小小的白皙的额头上犹如一颗熠熠闪光的美人痣,与清言晶莹剔透的水眸交相辉映。 馨儿给清言准备的是绣了祥云图案的小小纱裙,清言自来到古代一直被套着厚重的娃娃锦服,整日看着娘亲穿着轻盈飘逸的纱裙,羡慕得不得了。急急的要馨儿帮忙穿上,便想要脱离娘亲的怀抱在地上像只蝴蝶般的翩翩而飞,给众人跳一段前世自己最拿手的芭蕾舞。 然而清言太高兴,似乎忘了自己已经是刚满三岁的小奶娃了。踮起脚尖,缓缓转身,却不想肉嘟嘟身子突然间失去平衡,眼看就要摔在地上,耳边已经传来了娘亲等人的惊呼。清言心中苦笑道:果然老祖宗说的话不错——乐极生悲!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一阵清风拂过,腰间多了一只粗长的手臂。 “英雄救美?”清言大惊之后不禁脱口而出。 “哈哈哈——小娃娃有趣啊!老头子我是英雄不假,不过你嘛,……啧啧”一个苍老浑厚却十分活泛的声音在清言耳边犹如惊雷炸响。 “我自然是美女的!是某些人不懂得欣赏。就您这尊容还自称英雄?您怕是小时候学轻功没学好脸先着地了吧!”清言本想看看救自己的人是何等样貌,却在听了耳边人的的诋毁之辞后脸都没回就劈头盖脸一通抢白。 “你!你!你!哼!小小年纪就如此刁钻,欺侮别人老头儿我还能帮你,你倒好!竟然敢欺侮老头儿我!我今日不好好修理你,我就不是鬼见愁!”鬼见愁气得龇牙咧嘴,怒吼道。 “言儿休得无礼,还不快下来见过师祖!”四夫人从突发的变故中回过神来,急急上前向鬼见愁怀中的清言喝道。 “娘亲,言儿也想下去呀,可是这老顽童不放手嘛!”清言听出这鬼见愁定然是性格奇特非常之人,对待非常之人当然要用非常之法,于是趁势娇声叫道。 “咦?咦?小徒儿,你家小娃娃有点意思啊!老顽童?我喜欢!我喜欢!”清言虽料到这鬼见愁脾气定然怪异,却不想会如此之怪,眼前的老头儿听得“老顽童”一词不禁惊喜连连地叫道,“你这娃娃我要了,老顽童我后继有人啦!” “喂!老顽童,休想让姑娘我拜你为师!我要喊你师祖的,才不叫师傅呢!乱了辈份了!”清言闻言心中一喜,面上却不动声色,装作激愤的大叫道。 “才说你有趣你就变得呆板了!叫师祖有什么好的嘛,平白的把老顽童我叫老了!叫师傅,叫师傅!不用听你那呆子娘亲的!”鬼见愁闻言不乐意了,也不管臂弯里还揽着清言便一屁股坐在石凳上两脚一跺恨声道,转眼复又喜道:“小徒儿,以后你家小娃娃就是你的小师妹啦!你可莫要乱了辈分~以后老顽童我再喊小徒儿喊的可就是你家小娃儿了,你莫要答应啊!” “师傅!您先把言儿放下咱们再谈好吗?言儿快被您给夹得喘不动气了呢!”四夫人一看在鬼见愁臂弯中的女儿满脸通红不禁急道。 “不碍不碍,娃儿就是断了气儿,老顽童我照样能把她从阎罗爪子底下拉回来——咱是鬼见愁不是吗~”嘴上虽这样说,一双大手倒也没仍是死死扣住,反倒轻柔的把清言放在地上。 自打清言脚沾地,鬼见愁的一双小眼睛便直直盯住清言上下打量,好似发现了什么奇珍异宝般,一张皱皱巴巴的脸上笑得只剩下鼻尖儿没有皱纹了。 “老顽童!就算你能把姑娘我从阎罗手里抢回来也不代表姑娘我就愿意随意去那里喝茶,所以您老还是和我保持安全距离吧!”清言一落地,便急急的整理自己的小纱裙,开玩笑,这可是自己最喜欢的礼物了,怎么能不在意? 第三章  眼前的老头儿大约一米六五左右,七八十岁的脸上长了一双黑葡萄般慧黠狡诈的眸子,眉毛胡子乱糟糟的挂在脸上,像足有十年未曾仔细打理过,肤色红润而健康,一颗如大草莓般的酒糟鼻以极为怪异的角度贴在这张看起来杂乱无章的脸上,难免有些修饰过分的嫌疑。 “扑哧——”清言不禁笑出声来。 “哈哈——小徒儿,你笑个啥?”鬼见愁见清言看着自己笑出声来,笑声甜美清澈,不禁陪着一起笑起来。 “开心就笑嘛!哪儿有什么规则!嘻嘻——”清言闻言,水眸一斜,嘻嘻笑道。 “妙啊!小徒儿她娘,小徒儿我带走了,你们自己玩吧!哈哈哈——”鬼见愁将清言的话反复念了几遍,大掌一拍高声笑道,一转眼,哪里还寻得到鬼见愁和清言的身影。 望着清言二人远去的方向,四夫人久久站立,一双水眸中渐渐笼起一层轻雾。言儿,娘的言儿,你可要好好的…… 再说鬼见愁掳了清言,一路上快马加鞭,不几日便回到了药庐。鬼见愁何许人也,却一路上被清言调皮捣蛋的拔了胡子剪了眉毛不说,还把疗伤圣药芷金丹偷吃了三颗去,心中一股怨愤抑郁不发——就不信他活了几十年了还斗不过一个小鬼! 老头儿将小清言往书房一扔,随手落了锁,趴在窗户上指着书桌后的一大架子书籍笑嘻嘻的向清言道:“你娘看完那些书不过用了两年,小徒儿你比你娘聪明得多,一年足以了吧?为师我给你一年零一天的时间读完那些书!隔间里每天给你准备药浴,可别说为师不疼你哦~嘿嘿——”后半句没说的是——你娘看那些书时都十四岁了,至少字早认全了! 清言看着这老头儿的小孩儿行径,脸上早已挂满了黑线。掸掸身上的尘土,清言费力地爬上足足比她高出二十公分的大椅子,从书架上随意抽出一本书开始细细研读。文字偶尔会出现繁体字,但对修习过书法的清言来说实在不能称之为问题。 白天看书,晚上泡药浴,只有吃饭的时候才和老顽童斗斗嘴,饭菜虽然只有一成不变的炒土豆,但清言的日子过得却也充实愉快,一转眼便是三个月。 倒是给了清言这样生活的老顽童师傅不乐意了,他原本想依清言那活泼好动的性子在书房憋个三四天就算是极限了待到她求饶时,自己再拿着架子勉为其难的把她放出来,也算杀杀她的锐气嘛! 可谁知清言倒是自得其乐了,可怜他老人家整日除了给清言配药浴的药材,便只能挖挖土豆炒炒土豆了,三个月下来都快把草莓鼻子弄成土豆鼻子了。 “老头儿,有话快说,莫要影响了我的食欲。”晚饭时清言看老顽童蹲在长凳上把筷子拿起放下放下再拿起的来回数十次,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小徒儿啊,老头儿曾经我收过一个天资极为聪慧的徒弟,就是你大师兄啊,他看完那一屋子书也还用了十一个月呢,你要是实在看烦了为师就勉强把你放出来吧!”老顽童纠结半晌,忸怩道。 “看完了。”清言闻言心道这是老头闷坏了,想找个由头把自己放出去陪他玩呢。 “其实医术好坏与看多少书是没什么大关系的!”老顽童急道:“你出来,为师将一生绝学都传与你,你不看那些书不也一样吗?不必非要看完了才出来的~” “看完了。”清言心中乐得排山倒海,面上却岿然不动。 “小祖宗呦,你不要这么古板嘛!这样不可爱了呀!乖,听为师的话,咱们明天上上采药,为师亲自教你识别草药,顺便,嘿嘿,打野鸡~”老顽童小心翼翼的威逼利诱。 “看完了。”清言咽下最后一口土豆,扭身从椅子上跳下来,看都不看表情无辜中带着挫败的老顽童边说边向书房走去。 “哎——小祖宗你别走啊——”老顽童鬼见愁眼见清言瘦小的身影慢悠悠的晃进了书房,懊丧得胡子都耷拉下去了。 青山翠林掩映中,一个须发皆白却分外跳脱的老人家拉着一个三四岁的女娃娃在幽径上蹦来跳去,扑蝶采花惊鸟捉虫玩得好不快活。细看去,不是鬼见愁带着新收来三个月的小徒儿清言又是何人? “喏,小徒儿看见没,那个呀叫做……”鬼见愁心知自己早上偷偷把小徒儿从床上偷下来实在理亏,小眼睛一转,将林中一株状如胡萝卜的植物指给身旁的清言看,那语气叫一个郑重其事语重心长啊。 “老公银。又名叫蛇床子,根在幼苗时为灰色,长大后成浅黄色,形如胡萝卜。叶柄黄色。臭味很大,叶和根都有剧毒。吃后会造成死亡。中毒症状与毒芹中毒相似。”清言抬眼顺着师傅手指的方向轻轻一瞥,慵懒接话道。 “哎呀呀,你怎么知道的?以前你娘教过你?不对呀,你娘都未必知道得这么详细呢!”鬼见愁闻言惊得高高跳起,直直撞到头上的一根粗壮的树枝也不以为意,撅嘴道。 “师傅,你的手记上有记载的。不要这么大惊小怪好不好?会让徒儿我觉得自己拜了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为师哦~”清言轻轻拾起被老顽童撞落地上的鸟巢,递到老顽童手里,嬉笑道。 “你全看完了?!”鬼见愁“蹭——”的蹦到清言身边,一双黑葡萄般的双目滴溜滴溜直转。 “师傅,徒儿长得是人脑子,都三个月了,怎么会看不完?”清言转过身,一双水眸晶莹剔透,隐隐带着几分狡黠,小手一摊,阴阳怪气的道。 “你、你你——哼!”老顽童鬼见愁被清言一通抢白,小孩子似的闷哼一声不再言语。 二人转眼行至一处山谷,清言早上是被鬼见愁从被窝里偷出来的。待醒来时已然是在半山腰了,连早饭都没吃。走了这半日,腹中空空如也,连和鬼见愁斗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头儿,你去打两只山鸡来。”站在空地上把小药篓一扔,朝鬼见愁老顽童道。 “老顽童不会烤鸡,不捉不捉——”老顽童想是还记恨方才被清言抢白,没好气道。 “是吗?可惜我研究出来的烤鸡新吃法,您老人家享受不到喽~哎呀,那黄澄澄的鸡皮上面带着清爽诱人的香气哦,松软香滑的,还带着荷叶的清香~哎,那鸡肉更甚,里面会带着蘑菇的清香~轻轻咬上一口,嘶——算了,今天中午啃土豆好了,师傅大人。” 老顽童闻言眼珠一转,嬉笑道:“小徒儿想吃,那师傅便去给你打两只山鸡回来!嘿嘿~”话声未落,人便一个倒挂金钟窜上了枝头,转瞬便不见了踪影。身影过处,竟一片叶子也未曾落下。 清言看着鬼见愁一闪即逝的身影,眸中一亮,随即轻笑转身。这个师傅着实可爱得紧,医术奇高轻功卓绝,却偏偏是这般好玩的性子,清言甚至一度怀疑书房里那些浩如烟海的札记医书当真是眼前这个荒诞不经离经叛道的老顽童写的吗? 第四章  摇摇头甩掉那些思绪,清言转身去溪边挖了满满一篓泥土,再加清泉和老顽童的酒和匀,又在附近采了些蘑菇。转眼鬼见愁便拎着两只山鸡回来了,献宝似的将山鸡放在清言面前,花白的胡子随着笑意一颤一颤的,好不滑稽。 清言也不理他,径自背过身去准备烧鸡。 须臾,山鸡便烤好了。清言刨出泥团,将一个递给在石头上晒太阳的鬼见愁,轻抿唇角微垂双睫掩住眸中一闪而逝的厉芒。 “老顽童吃肉,不吃泥!乖徒儿,鸡呢?鸡呢?”斜倚在石头上的鬼见愁一看不干了,胡子上扬急吼吼的叫道。 “哝,那不就是嘛!”见老顽童并不接过,清言唇角闪过一丝笑意,指指被放在地上的泥团无所谓的笑道。 “哼!骗老顽童打山鸡,然后你偷着吃完了又骗老顽童吃泥巴!小小年纪就当小骗子!”鬼见愁见那四五岁的小娃娃便露出那般淡然无谓的表情,心中不由更气,恨声叫道,那语气表情活像没吃到糖果的孩子。 “我才四岁诶,就勉强自己给你做好东西吃,你不吃便罢了,还这样说我!不吃算了!”清言眼见鬼见愁怒火中烧,心中不由一喜,面上却丝毫不露。那气鼓鼓的委屈模样真真是一个四岁孩子该有的表情神态。 “哼!谁稀罕吃泥巴!我打兔子烤来吃!”鬼见愁是何许人也,凭着一身医术武功,走到哪里还不是被好生供着,何曾吃过这种气,当下也不管清言是小辈,吹胡子瞪眼的就要去打兔子,心道:娃儿,你可莫怪为师我做的绝,只要你认输道歉承诺以后供为师玩耍,为师我便不计前嫌勉为其难的赏你块肉吃又何妨? 鬼见愁刚要转身,清言便捧起一个泥团狠狠地向地面砸去。泥团应声而裂,露出里面香滑多汁的鸡肉。已然背过身去正要使轻功的鬼见愁但闻一阵异香自身后传来,缭缭绕绕的便直直往鼻中钻去。 老顽童鬼见愁闻得美食香气,当下也不管什么面子不面子了,摸摸鼻子回身蹭在清言身旁坐下,嘿嘿笑道:“呦~乖徒儿你怎么不早说鸡在泥巴里面包着呢!嘿嘿~” 离得近了,那鸡肉的香味比先前还浓郁诱人,鬼见愁只觉得自己仿佛就要失去意识了。也不待清言回话,手掌一转,清言手中去了泥壳的烧鸡便直直落入鬼见愁手中。 “喂喂,老头儿你好没道理!说我骗人的是你,抢我东西吃的还是你!哇——娘亲——言儿要回家……言儿受坏老头儿欺负了……”眼见得鬼见愁忍不住抢了烧鸡,清言眸中一道明亮的光彩一闪而逝,快得令人捕捉不及,便转瞬隐去,当即如孩子般坐在地上大哭大叫开了。 “嘿嘿~好徒儿,你可不能走!你走了,老顽童我去哪里找这么聪慧又会做好东西的乖徒儿啊!”鬼见愁满嘴塞满了鸡肉,含糊不清的嘿嘿笑道。那鸡肉入口酥烂肥嫩香滑诱人,实在令人欲罢不能。 “呜呜呜……” “言儿,师傅错了,师傅不该冤枉你……言儿不哭了,师傅给你烤兔子!”鬼见愁一听自家徒儿似是真的生气了,只得放下烧鸡蹲道清言身旁好生劝慰道。 “呜呜呜……” “哎!师傅传你轻功如何?以后你就可以自己打野鸡捉兔子烤来吃了!”鬼见愁无奈,不得不开始利诱。 “烤了也不给你吃!”清言闷声回道,语气实在很恶劣,还暗含着一种莫名其妙的意味:“给你吃只怕你也不敢吃!” “嘿嘿,怎么会呢,”鬼见愁红鼻子一颤一颤的,全不把清言的话不当回事,见哄好了徒儿,复又捧起吃了一半的烤鸡继续往嘴里塞去。突然,鬼见愁身子一僵,原本红润的脸上泛起一丝青白。 “师傅,这便作为言儿三个月交的作业如何?”清言算着时间药效该是发作了,直起蜷缩了半天的小小身子,转身嬉笑道。柔嫩白皙的小脸儿上挂着明显的张扬笑意,一双墨玉般的水眸晶莹剔透,闪着狡黠的光芒。 “噫——你这丫头竟然能——”鬼见愁花白的胡子被狠狠的吹起,红润的脸上青白交加,连那可爱的酒糟鼻也不复往日的红润,满脸懊丧的道。 “师傅,毒是您自己下的呢!您想啊,那毒是一半抹在荷叶上一半下在调料里的,若是您吃完东西没有舔手指的习惯,这毒能成形吗?若是您不把鸡肚子里面的蘑菇也全都吃了个一干二净的,又怎么会立即毒发呢?若是您不是抢言儿的鸡而自己打破泥巴吃的话,那泥巴上的解药自然也就沾在您手指上了,您还哪里会中毒呢?所以不是言儿的错哦~”清言小小的身子蹲在鬼见愁旁边,小脸儿上满是无辜单纯。 然而这般单纯的小脸儿,在鬼见愁的眼中却是不折不扣的小恶魔。中了毒的鬼见愁腹诽道:行走江湖数十载,鬼见愁何时如此狼狈过?竟被一个不足五岁的小娃娃骗得团团转还被下了毒!偏偏还是自己的徒儿、偏偏还是会做好吃的东西的徒儿,打不得骂不得送回去更是舍不得…… “师傅也莫要懊恼,毕竟言儿是把师傅那些书全都看完才想到的这种办法呢!所以还是师傅比较厉害的啦~”站起身,拂去满身的尘土,清言背起小小的药篓,哼着小曲儿悠闲的下山了,独留满脸懊恼忿恨不甘还有隐隐兴味欣慰兴奋的鬼见愁独自在群山万壑的寂寂中等待药效过去。 “老头儿,你这步法没有落花步好看呢!”风尘嚣嚣的古道上,两道身影如电般急速闪过,后面的女子约么十一二岁,却生得面如芙蓉柳如眉,秋水般的剪水双眸盈盈有波,身着一袭淡青色粗布衣衫却难掩她通身的雅致风华。 “娃儿,老顽童可不管你步法有多好看,赢不了我你就得把去年酿的百果子酒一气儿给了我~”前面的老人须发皆白,一颗硕大的酒糟鼻占据了整张脸的高地,显得怪异却又出其不意的和谐。一提到酒,那双乌黑的眼珠滴溜溜地在眼眶中乱转,满脸的陶醉样儿。 “老头儿,莫说你未必赢得了我,你就是赢了我,我给的酒你敢喝吗?我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哦~”青衫女子脚下莲步生花,轻启菱唇脆声笑道,那笑声恍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动听扣人心弦。细细一看,这二人不是清言和老顽童鬼见愁又是何人? 第五章  “噫——你这丫头!看暗器!”鬼见愁闻言一阵气怄,心里自然而然的便又想到自己被眼前的小魔女折磨荼害的画面。旋即眼珠一转嘿嘿笑道,同时手指一动,几枚银针直直向清言飞来。 清言原以为这老顽童不过是虚晃一招,却不妨他竟真的发出暗器来,身子当即向右边偏去,脚下一乱才堪堪躲过。刚待指责老顽童不按常理出牌,刚抬头,但见一张放大的老脸已然贴了上来。 鬼见愁嘿嘿笑着轻转手指在清言背上一点,清言登时觉得一股酥麻的感觉自骨髓里透出来,顿时全身无力。清言微微苦笑,心知自己是一时不慎着了老顽童的道儿,被封住了内力了。这鬼见愁也实在是个奇人,平素和清言斗法多是占不得上风,却一旦涉及到美酒,脑子定然是分外灵光的。 “娃儿,你且慢慢走着,老顽童我去杏花村沽些酒来~”话音未落人便已不见踪影。独留清言一人无奈的翻翻白眼,自己在尘土飞扬的古道上慢慢地走着。 斜刺里白光一闪,清言定睛一看,却是一只小白狐偷偷跟在清言身后,尖尖的小耳朵轻轻动了动,见清言看着它,小白狐非但不跑,反而轻轻地向清言走来。清言一见,心下欢喜,动作轻柔的抱起小白狐,亲昵的将脸埋在它颈上。小白狐轻轻一摇头,逗得清言呵呵直乐。 突然,岔口处窜出一骑白马,马上少年身着墨色长衫,满脸冷峻的疾驰而来。清言正走在路中央,回身之际白马已然近前。清言不及躲避,又苦于毫无内力银针射不多远,水眸中厉芒一闪而逝,不及多想便手拈银针,只待马匹靠近时射出便可保自己和小白狐不受伤害。 马上少年不查有人竟在官道中央大摇大摆的走路,眼见得前面的纤细身影便要丧命马蹄下,心思电转,咬牙缰绳一送,双腿夹紧马肚,忽一用力,白马一声长嘶,四蹄腾空,高高跃起,在清言身后稳稳落地。 马蹄落处,马上少年墨色长衫因风扬起,如同一面猎猎旌旗。少年执鞭立马,狠狠地盯着马下仍然淡定从容的小姑娘,不禁怒从中来,恶声恶气道:“哪里来的小叫花子,竟敢冲撞本王的马!” 清言闻言浅笑不语,手指一抖,掂在指尖的银针便脱手而出。瞬间一丝银光闪过,快得令人避之不及。随即,墨衫少年胯下骏马长嘶而起,两蹄腾空狠命的欲要将背上的主人向地上摔去。 “王爷!王爷小心!”少年身后的一众仆从纷纷惊慌失措的大声叫道。却见少年并不惊慌,眸色暗沉的轻轻一扫立在马前的清言,旋即一蹬马镫,轻身飞到近旁的一匹骏马上。那身形翩若惊鸿、惊若蛟龙,清言不禁在心底暗赞一声。 “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宁惹阎王勿惹七王?”马上的少年长眉如剑,黛黛如远山,更衬得他一双狭长的凤目灿若寒星深邃无波。满头乌发整齐的束在头顶,上攒一顶墨色镶珠紫金玉冠,额前几缕发丝随意垂下,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划出优雅洒脱的弧度。一袭剪裁合体的墨色长衫,白玉缎带穿腰而束,为眼前少年平添几分飒爽英姿,只是那紧抿的薄唇和微蹙的剑眉昭示了主人此刻的不耐和薄怒。 “那么你是阎王还是七王?”清言望着眼前的英挺少年轻轻笑道,一双水眸流光异彩。更衬得整张小脸儿钟灵毓秀绝色倾城。 “我家王爷乃是当今圣上亲封睿勇七王爷轩辕子扬,无知小儿还不快快见礼!”马上的轩辕子扬紧皱眉头不曾开口,身边的另一戎装少年却突然高声叫道。 轩辕子扬端坐马上细细的打量方才冲撞自己的小人儿。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这小人儿生的却极是标致。玉容皎皎如当空满月,眉如远山目若秋水,清丽似晓露初落,素白的双颊未施粉黛却美得惊心动魄。腰臂轻柔,曳曳生姿,举手投足说不出的雅致意味。微风乍起,但见眼前女子青影翩翩,纤细的身影似要飘然而去。不知为何,轩辕子扬思及此不由心中一震,胸中突然升腾起莫名的烦躁意味。 “你吼什么!吓坏了我的小七小心我让你以后再也吼不出来!”清言见开口之人虽也是眉目清俊,却满脸骄奢之相,心中不禁一阵反感,轻抚着怀中的白狐娇声呵斥道。声音清脆柔美,却似乎暗含着几许清泠傲然之气。 “小七?”轩辕子扬闻言深邃的眸中一道厉芒微闪,低声念道。 “不就是它喽!我刚起的名字,怎么样?”清言轻轻扬起怀中的白狐向众人展示,嘴角轻轻扬起,笑问道。 “大胆刁民!竟敢讽刺我大侑睿勇七王爷!”骄奢少年闻言大喝一声,语气中焦躁更盛。 “我怎么讽刺他了?”清言笑得好不单纯无辜,就仿佛她真的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 “你、你你拿七王爷和一个畜生比!你、你大……大胆!” “嘻嘻——我我……我我……可可、可没有、有……有拿……拿拿他、他他比……比畜生!”清言闻言笑意更盛,娇声学着那少年的语调装起了结巴。逗得周围一众兵士忍不住哈哈大笑,连满脸阴沉的七王爷轩辕子扬都舒展了紧蹙的双眉。 “你!你找死!”少年哪里肯受此屈辱,在众人都未回神之际拔剑便向清言刺去。这一剑灌入了少年的全力,他身后的轩辕子扬想阻止时已经晚了。 眼看着剑锋朝马前那小人儿直直飞去,轩辕子扬心中竟有一瞬的疼痛一闪而逝,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 “老头儿,你若再不带我走,我可就要被这群畜生给砍了呢~”剑锋将至,清言却未曾躲避半分,仍然站在那儿俏生生的曼声叫道。 “嘿!乖徒儿,我才去偷了点酒,你就惹了这么多畜生来咬你,你比我年轻时候厉害!”突然一个跳脱的声音嘿嘿笑道:“畜生们,后会有期喽~”青影一闪,眼前哪里还有那娇小的身影? “王爷,属下——”骄奢少年执剑回首,瑟瑟风中但见自家主子脸上晦暗几度变化,心中不由一紧,颤声道。 “皓天。”轩辕子扬微微挑了挑眉,并不看他只沉声道。 “是。”身后一黑衣黑脸少年应声而出,少年肤色偏黑,棱角分明的脸上朗目疏眉。低沉应一声是,黑衣少年转身瞬间手腕翻转,凌厉的剑光一闪而逝。再看先前那戎装少年,跪坐在尘土飞扬的地上,一双眼睛毫无焦距,身下的鲜血缓缓漫溢…… 第六章  大侑都城,临都。 “小姐,你的家乡真好!绿意还从来没见过如此有趣的地方呢!” “小姐咱们家到底在哪儿呀?” “小姐,你家里人会不会很凶啊?他们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管你啊?他们要是敢欺负你,绿意替你揍他们好不好?” “小姐,你说你有十年没回来了,那你家里人会不会认不出来你啊?” “小姐你看你看!那个呀就是糖葫芦,我爹爹进城的时候给我带回去过呢!” “小姐……”繁华的街市上,一个活泼秀美的小丫头拉着一位长相平凡的小公子兴奋地聒噪个不停。 “绿意,你可以直接大喊:我家小姐是女扮男装,你们快来看啊!或者在咱们二人的脖子上挂一块欢迎参观的牌子。”相貌平凡的小公子并不气恼,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温声道:“我们现在要找家客栈了。” “客栈?不是回家吗,怎么要去客栈呢?”绿意俏皮的吐了吐舌头,脆生问道,忽闪的眸中满是好奇的色彩。 “去了你就知道了!”女扮男装的小公子牵起嘴角,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轻轻道。微风轻轻拂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一双清澈灵动的盈盈水眸,竟为那张原本平淡无奇的面容平添了几许令人窒息的绝代风华。 苏相府里的遣心居是相府的禁地,十年来鲜少有人踏足。似乎大家都遗忘了在这座破败的院子里,住着苏相的四夫人和那位被确诊活不过十六岁的可怜的三小姐。自清言被鬼见愁带走后,院内只有四夫人、四夫人的贴身侍女馨儿和三小姐苏清言的奶妈姚氏。 “这位大婶,外面有位言儿小姐让小的来送个口信,说今夜子时,楼高休独倚。”从后门溜进来的两个少年抬眼细细打量眼前正在给蔬菜浇水的妇人,有礼的温声道。在前一人面目普通,粗布衣裳,不过中人之姿,然而一双如星子般闪耀的凤眸却盈盈犹如秋水,流转间竟隐现绝代光华;身后的小厮倒是眉清目秀肤色细白,只是气质要逊于前人。 “言儿小姐?莫非是……小哥,那位小姐生的怎个模样?胖还是瘦?在外有无吃苦?她、她她什么时候回……”姚妈手中的水盆砰的掉落地上,姚妈被溅得满身是水也不以为意,直直抓着眼前少年的双臂颤声道。 少年被抓得紧紧地,轻蹙墨眉正待开口,却突地眸光一闪,眼见斜刺里飞出一条淡黄色的身影将自己紧紧搂在怀中,轻呼道:“言儿!娘的言儿——” “夫人,小姐回来……”姚妈被突然插进来的四夫人惊到,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讷讷道。 “言儿你还好吗?怎么这么瘦?师父没有……” “夫人,这位是小姐叫来送口信的小哥,不是小姐!夫人,小姐说……”姚妈见自家主子失态,顾不得身份,便急急上前紧扯住四夫人的衣袖边拉边道。 “姚妈,这便是咱们的言儿小姐呀!”随着四夫人身后出来的馨儿双眸盈盈的望住自家小姐怀中的纤瘦少年,哽声向仍呆愣一旁的姚妈道。 四夫人一挣脱姚妈的控制,便复又急急的捉住眼前少年的手问道:“言儿在外可好?可有学到什么本领?师父可有欺负与你?师父他老人家不会照顾人,娘亲好生担心……”说着,水眸中蕴满的泪水便簌簌落下,溅湿了那领鹅黄色的轻纱罗裙。 “娘亲,师父待言儿很好,言儿现在可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连瘟疫都能医好呢!”做男装打扮的清言看着眼前三人熟悉的脸庞,一双剪水双眸中蕴满了雾气,哽咽泣道。 这一声“娘亲”将正在奋力拉扯四夫人的姚妈生生定在原地,竟真的是小姐回来了吗? “好好、那就好……”四夫人闻言,素手轻轻拂去清言颊上的泪水,含泪带笑轻声道。声音婉转低沉,听来却更似是在安慰自己。 在药庐时清言虽与鬼见愁玩的开心,却始终觉得在这个世界,能称为家的地方也只有一个小小的遣心居罢了。一别十年再回到这个地方,清言才明白娘亲、奶妈和馨儿才是她眷恋的源泉。终究,能带走人的不是道路,能留下人的不是房子。 方一进屋,姚妈便含着泪献宝般将好几箱衣服指给清言看,那些都是这些年来,四夫人亲手为清言缝制的。 细细翻看娘亲为自己缝制的一大堆衣服,从四岁到如今……清言鼻腔微酸,那些衣衫,一针一线针脚细致布料柔软。该是怎样的感情,才能让人十年里日日惦记时时思念,连裁制的衣裳都不差分毫? “娘亲,这些年爹爹来看过你吗?”清言看着娘亲瘦削的双肩、苍白如雪的两靥,就连那颗曾经流光溢彩的淡蓝色泪痣也变得暗淡无光。三十出头的年华,竟是生生憔悴成了这般模样!心中一阵不忍,清言轻声问道。 “言儿今晚想吃什么?娘亲自下厨给你做好不好?”四夫人闻言身子狠狠一颤,手中的青花瓷碗差点落地。半晌,四夫人轻轻垂下双眸,低垂的双睫掩住那一闪而逝的落寞,故作淡定从容的慈声问道。 “他一直没来过?一次也没有?”清言见状,不禁心头火起。那个本该被她叫做“父亲”却从未尽过一天做父亲责任、本该悉心照料妻子却十年来不闻不问的男人,竟然当真当做她们母女从未存在过吗?娘亲如此美好,他竟把她折磨至斯! “这个小丫头是谁啊?好清秀水灵的丫头!”四夫人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却故意绕过清言微含薄怒的如水双眸,直直望向一直跟在清言身后不曾说过话的清秀小厮,曼声问道。 “奴婢叫绿意,小姐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呢。”小厮打扮的清秀少年闻言上前见礼脆声道,语毕便自觉的退后一步,不再耽误自家小姐说话。 “娘亲,他到底是不是你的相公我的爹爹啊?”清言又岂会不知娘亲不想提起苏相所以才故意转移话题的心思,只是清言知道自己此次回来便是要给娘亲幸福快乐的生活的,阻碍自家娘亲幸福的“绊脚石”,她岂能轻易任由娘亲一语带过? 第七章  “言儿你看你两岁时亲手栽的梧桐树都长成……”已然有了被清言打破沙锅问到底心理准备的四夫人比方才镇定了很多,眼珠一转,看着院子里枝繁叶茂的梧桐树浅笑道,脸上满满的都是那种叫做回忆的幸福光芒。夕阳西下的余晖中,那张安然的倾城面容竟隐隐含了几分圣洁透彻的意味。 清言见此心中一恸,不禁轻轻伸出手,挽住自己娘亲的衣袖。那棵树是自己两岁半时一时兴起硬拉着娘亲栽下的,那时的娘亲美丽优雅方才收住的泪水不觉又滑落下来,哽声叫道:“娘!” “言儿啊,他总是你的爹爹……”四夫人轻轻回过头,素手抚上清言冰凉的指尖,无奈落寞一笑,轻声道。 清言闻言便知道四夫人是怎生想法,心思电转,暗忖道:既然娘亲不要自己与父亲交恶,自己又怎忍心娘亲为难?然而看着娘亲如此憔悴,自己又着实不忍…… 半晌,清言似是下定决心般盯住四夫人的双眸硬声道:“女儿这些年跟着师傅也学到了些东西,明日便出去悬壶行医,赚得银两咱们便搬出这牢笼!” “言儿你……”四夫人自是知道清言自小聪慧颇有思想,却不想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心下一惊,四夫人扶上清言的素手,微蹙起双眉开口道。 “小姐,你就让言儿小姐去吧!馨儿跟了您十五年了,打从您进了这遣心居,你自个儿说说您什么时候开心过了?馨儿都看不过去了!”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馨儿见四夫人还待开口阻拦,心中不由一急,忍不住开口劝道。 “娘亲,您即便不依,女儿也还是要去的。”清言不忍看四夫人闪着泪光的双眸,索性别过头去淡淡道。 “罢了,你愿意去便去吧……不过既然回来了,便适当的出去露个脸儿吧,你爹爹怕是在心里还是记着你这个女儿的。”四夫人心知自家女儿若是决定了的事,那便是谁都改变不了的了,便也只得妥协。 清言闻得前半句话,心下一喜,虽说自己已经决定要去开医馆,然而能得到娘亲的赞同自然最好了。却冷不防听到后半句时,心下一凉。那个男人若是心中记挂着自己,又岂会十多年来不闻不问? “听说过几天便是二姐及笄礼了,就那时候吧!”心中虽不甘愿,清言却也知道苏家有女初长成,不能养在深闺人不识,否则最先无法交代的就是自己那只见过一面的父亲。 “那倒也好……”四夫人闻言,眼中划过一抹赞叹之色,轻弯唇角浅笑道。 接连几日,清言都带着绿意偷溜出府。 “小……公子,你看你看!有喷火的呢……哎呀,你看那小猴子多好玩!”小丫头绿意虽换了男装,到了集市上却仍难免露出小女儿神态。 清言看着绿意对什么都新奇的小模样,心中不禁一阵暖流划过:这些日子,小丫头整日陪着自己看诊抓药,虽然日日出府却从未曾好好逛过集市,那般的小孩子心性儿,能忍这些时日也实属不易了。 绿意是清言当初下山时在一个小山坳里捡的,那时的绿意患了瘟疫已经奄奄一息,独自一人被扔在小山坳里。一张小脸儿毫无血色,眼神涣散迷茫,已经是抱了必死之心,却不想竟被路过的清言所救。清言当时很不解,绿意的病并不是很严重,及时就诊并加以悉心照料是完全不会有生命危险的,却为什么要被扔进山里任其自生自灭? 后来才知道,当地人们十分愚昧,认为患了瘟疫的人就是被神族诅咒的人,留下被诅咒的人会引得全村都被诅咒。其实这样也有其道理,不过是一种过于残忍的切断传染源的方法罢了。 轻轻摇了摇头,清言浅笑着顺着绿意素手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清言浑身一颤,僵住了唇角的笑意——街的尽头,那人一袭白衣飘飘若仙,一头乌黑青丝用着一支清透莹白的玉簪轻松松挽住,刀裁一般的鬓边垂下丝丝软软的发,散下的发在春日的阳光下熠熠闪光。眉如远山,鼻如悬胆,一双勾魂的桃花眼动人心魂,细看之下双眸满是细碎的阳光,唇边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令整个人充满了干净温雅的气质——楚秋! “秋……”清言定定的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容,眼中突然涌起了泪花,那些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往事在一瞬间涌入她的脑海。突然,她狠狠地甩开了拉着自己衣袖的绿意,不顾一切的朝街角的白衣男子奔去——那是她的秋啊,从小疼她护她为她而死的秋啊! “呃……公子……在下楚云意……”楚云意被这个突然冒出来扑在自己胸前叫着别人的名字哭泣的小少年惊了一跳,修长的手指抚上怀中人儿纤弱的肩膀,素来讨厌被陌生人碰触的他却突然觉得这个小少年并不讨厌,心中最柔软的一处角落有丝丝的震颤缓缓溢出体外。 “秋——你不要死……”怀中的小人儿却似不曾听到般喃喃低泣道,全然不顾两人正相拥在繁华喧闹的大街上,也不在乎自己抱着的是个陌生男子。楚云意满脸无奈却又实在不忍伸手推开怀中的人儿。 “少爷,要不要小的……”身后的楚御一见这等阵势,心中焦急——自家少爷何等神仙般的人物,如今竟当街叫一个莫名其妙的小子非礼了去!非礼都已经不可饶恕了,那小子竟然还敢诅咒少爷!?心思电转,却早已在心里将那可恶的小子凌迟了千百遍了。 楚云意闻言一愣,随即淡淡的不舍便自心中流泻而出。轻轻摆了摆手,楚云意环住怀中的人儿运起轻功往街边一家酒楼掠去,只留下留下愣在一处的绿意和楚御二人大眼瞪小眼各自感叹自家主子今日的反常。 “喂!大呆瓜,还我家小姐来!”率先反应过来的绿意双手掐腰冲仍在呆愣中的楚御大声吼道。 “是你家小姐扑到我家少爷怀中非礼我家少爷的……什么?!那小公子是小姐?!怎么可能会有那么……的女子?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喂!等等,你刚才骂谁是呆瓜啊?!”呆头呆脑的楚御听到绿意的大吼,脸色由红变白变青再回到红色,也跟着大吼道。 第八章  绿意满脸无奈的向身后喋喋不休的楚御,摆摆手急急朝着着楚云意离去的方向追去,边走边喃喃道:“小姐说不跟那些看起来人模人样说话办事却呆的像猪的人讲道理果然是正确的……” 身后的楚御听到不禁气极大吼道:“喂!你说谁像猪啊!” “楚公子,在下方才失礼了。只是你与在下的一位故人相貌有几分相似,故而失态了。”如意楼的雅间里,一身白衣的楚云意与清言相对而坐,清言素手拭去颊边的泪水,缓施一礼对方才的失态曼声解释道。 “无妨。在下楚云意,方才见公子哭的十分伤心,不知那位仁兄……”楚云意回以一礼,虽然早知道清言为女扮男装,却怕她尴尬便不曾点破,只淡淡道。 “他不在这个世界……”一双剪水双眸盈盈地望着那张与楚秋一般无二的俊颜,眼中神色复杂,更似透过眼前的人看另一颗灵魂。 “是云意失言了。”看着眼前人儿失神的模样,楚云意不禁胸中发闷,稍微定了定神,温厚开口道。 清言闻言,神色一顿:他是楚云意,不是楚秋!楚秋怎么可能会这般和自己讲话?他性子本是洒脱不羁的,又如何会去在乎自己有没有失言?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绿意眼见那白衣公子看自家小姐的眼神逐渐升温,心道:小姐说了,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小厮,那呆瓜那般可恶,他的主子定然好不到哪里去!绝不能将自家小姐送入虎口才是正理。思及此,便轻轻拉了拉清言的衣袖娇声提醒道。 清言闻言,自回忆中回过神来,望着楚云意的眼神不禁含了几分复杂神色,轻声敛裾施礼道:“楚公子,清言家中有事,我们有缘再见了。”语罢,携了绿意飘然下楼,转过街角便已不见踪影。 其实清言今日做男装打扮,报姓名时该是报作“颜卿”才是,却不知为何,心中突然不想以化名搪塞眼前的楚云意。也许,还会见面的吧……那个像极了楚秋的男子。 八月十二,苏府小姐清瑜的及笄之礼。苏清瑜是苏相最疼爱的女儿,年方十五娇丽多妍,十三岁时便被誉为大侑第一美女。且不说苏府内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就连那九五至尊的皇上都派了两位皇子代替自己前来观礼,这是怎样的天恩自不必说。 却说整个繁忙喧闹的苏府中,最安逸的实在要数清言和绿意二人了。没法往外跑的二人最需要思考的便是如何度过这般无聊的白天。 “喂!不许动!”清言难得得闲带着才进府不久的绿意熟悉相府环境,二人行至花园却不想刚巧看到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向自己精心培育的半月草下脚踩去,清言当时心下一疼,顾不得许多便急急呼道。 想事情想得出神的轩辕子扬并没注意脚下可怜的小草,一脚踩下,闻言蹙眉回首,想要看看是什么人竟如此大胆,竟敢叫自己堂堂大侑七王爷不许动。却不想仓促回首,只见一抹嫩黄色身影如清风般划过自己的发梢向自己的脚下扑去。 “都叫你不要动了嘛!怎么还动?看看你把它踩得!它若是出了什么问题,怕是你一条命都不够抵的!”清言素手轻轻捧起被踩扁的半月草,抬头恨声向轩辕子扬道。 清言说的并不夸张,半月草是她从鬼见愁的藏书中看到的,连鬼见愁也没见过实物。传说半月草在新月时分叶端会凝结细小的露珠,以那露珠为引,药效可扩大百倍,甚至可以轻松治疗瘟疫之症。这半月草不仅种子极为难得,更需要在子夜以泪水浇灌,清言费了如此功夫,却被眼前之人轻易破坏,怎能不着恼? “你说什么?!”轩辕子扬何时被人如此呵责,尤其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小姑娘!不由怒火中烧,捏紧双拳,一双狭长的凤眸紧紧盯住眼前的女子沉声问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威胁恐吓,仿佛只要眼前的女子敢再重复,他就会毫不犹豫的捏死她一般。 “你这野人好生无礼,在人家内院就这样闲逛,难道不知道内院是供女眷住的吗?”清言还未曾开口,倒是身后的绿意见这人语气不善不乐意了,双手叉腰神色倨傲道。 清言见状心下一乐,眼前这人是谁清言心中自是知道的,眼见得绿意开口,清言微微一笑,倒也不再开口,一双悠然闲适、清莹粲然的剪水双瞳却映着在满园盛放的菊花美得惊心动魄。 “本王才该问你你是谁?苏府的下人也是可以在花园里乱晃的吗?”被绿意骂作野人的轩辕子扬神情倨傲,一双阴翳的眸子中蕴满了化不开的冰雪,一股迫人的气势自内而外散发出来,竟似是有千军万马濒临城下的压迫感。 “我是苏相第三女苏清言。”清言清浅一笑,一双欺霜赛雪的清澈水眸愈发的冷冽剔透。不为自轩辕子扬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压迫感所胁,清言低头掩下水眸中的冷意,淡淡道。 盯着清言的深邃眼眸中闪过一瞬的怔楞,轩辕子扬十分惊讶一个十一二岁的瘦弱女子竟不为自己的威势所迫,但那抹惊讶瞬间便被轻挑戏谑的神色所取代:“你确定你是苏相府上的三小姐?”身着墨色锦衣的轩辕子扬轻抚衣袖低低笑道:“你和你的姐姐哥哥还真是两个极端呢!哦,不!应该说你还真是整个苏府的异类啊!哈哈……” “我是不是苏家小姐可不是有你这等没有教养的无知小儿决定的。”清言语调清冷,淡声道。 “臭丫头!你说谁是没有教养的无知小儿?竟敢辱骂本王?哼,你倒是讲讲本王怎么就没有教养、怎么就是无知小儿了?讲不出来,哼哼,本王便治你个诋毁皇室的大不敬之罪!”锦衣少年闻言登时一张美玉般的小脸涨的通红,气极道。 “你若有教养,岂不知在别人家的园子里不可大呼小叫?你若有教养,岂不知身为客人不可对别人家的的园子里的,哪怕是下人都是不可随意责罚的更何况是主人?你若不是无知小儿岂不知做错了事情理当承认错误向他人道歉?你若不是无知小儿,岂会和我一个弱女子斤斤计较没完没了?”清言一看到自己精心培育悉心照料的半月草奄奄一息的模样禁不住心中火起,忍不住对眼前的罪魁祸首出言讥讽。 “你!你!哼!苏清言是吧,你给本王等着!”少年铁青着一张俊脸,恨恨的咬牙道,随即甩袖离去,留面色淡然心底却乐翻了的清言并绿意二人孑孑立在秋菊丛中。 第九章  苏府的晚宴自是热闹非凡的,七彩的琉璃灯错落布置在庭院里,身着彩衣的侍女们端着盘子在眼前来来回回川流不息,戏台上的生旦净丑轮番上场,清言眯着眼睛坐在末席,双手托腮,一双水眸眨也不眨地看着四周来来回回的人们。 绰约的灯影下,堂内水晶珠帘一挑,四个清秀的小丫头伴着一个橙衣女子转将出来。但见那女子面如芙蓉,色若春晓,眉如细柳,目似桃花,肌肤莹白赛雪,一头乌黑的秀发挽成云髻,髻上斜斜插着三支一模一样的牡丹金簪,举手投足间尽是闪亮耀眼的光华——却正是苏氏二小姐、今日的主角苏清瑜。 苏二小姐方一出场,院中众人登时沉静下来,院中众人的目光齐齐扑向盛装出席的苏清瑜。一时间恭贺逢迎之声不绝于耳,苏相更是红光满面的笑盈盈接受八方赞美。 这热闹非凡的场面看在清言眼里只觉得异常新鲜,来到这个世界十多年,清言还从未见识过如此热闹的场面。思及此,清言不禁为自己不得宠的身份叹一口气,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一口气叹的太有道理了,恨不能掬一把同情之泪。 小丫头绿意见得自家小姐表情生动一脸惋惜的模样,不禁好笑的娇嗔道:“小姐怎的叹气呢?瞧你方才那一脸的惋惜模样儿,竟似是白白弄丢了几打儿银票一样~” “哈!你个死丫头,莫不是想尝尝那‘风细细’的滋味了?”清言见的绿意满面的奚讽之色,水眸一转,微微笑道。“风细细”是清言自己研制出来的一种痒痒药,这药不同于普通的痒痒粉,普通痒痒粉只需凉水泡几个时辰便解了,中了风细细,平时在屋里一无所觉,然而一到屋外,沾上一点清风,便开始浑身发痒,要一直痒上它七日方才会好。 绿意闻言登时苦了一张小脸儿:“好小姐,你莫要拿绿意试药啊,我给你假装病人让你练针灸好了……” 清言看着一脸衰样儿讷讷不敢言的绿意,忍不住掩唇轻笑出声。 却不想这二人之间的自娱自乐式的互动落到了首位上自斟自酌无聊透顶的七王爷轩辕子扬眼中,却是分外的碍眼。轩辕子扬眼见得清言愉悦的轻笑,心道:好你个苏清言!本王在这里受罪,你倒和你那侍女玩儿的快活! “本王早知苏相生的儿女个个儿的惊才绝艳,今日又听闻苏府还有一位三小姐,想来定然也定非庸人。不如今日苏相就一并叫出来让在场众位都见识一下如何啊?”首座上着墨色锦衣的俊美男子望着末位上的重重人影邪肆一笑,朗声道。 “七王爷谬赞了,老臣愧不敢当!只是老臣三女清言自小体弱,实在不堪……”苏相毕竟是老狐狸了,一瞬间的怔愣过后,随即从善如流的答道。 “苏相之意莫非是要将令嫒的才艺留作我父皇选妃之时才来表现吗?”轩辕子扬突地打断苏相的推托之词,语气忽的转冷,阴翳道。 “老臣不敢!”苏相闻言登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满面惊惧惶恐之色。随即转头急声吩咐道:“来人,去请三小姐!” 末位上的清言一见这种景况,心下一惊,眸色微闪,便已拉了绿意离席而起。轻移莲步行至主位,向席上众人深深一福。 席上众人但见眼前女子一身素色轻裳,青绿色的裙裾随着女子的动作划出轻盈的弧度。一张皎皎如月的芙蓉面上,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波盈盈, “见过四王爷、七王爷,爹爹安好。”标准至极的问安礼,典雅大方。水眸一转,清言小心翼翼的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苏相的得意、轩辕子扬的面无表情、四王爷的惊叹,还有一旁二姐苏清瑜毫不掩饰的记恨愤懑。 清言见状眸色一暗,拘谨的微微转身,向琴桌走去。突然,席上一阵骚动,清言狐疑的微微侧首,但见席间众人的目光尽皆打在自己身上,登时心下一慌,急急低头,入目是自己迈起的左脚和深处的左手——仅这么几步,清言竟走出了同手同脚的双拐步! 脸颊霎时嫣红如血,却只得加快脚步坐到桌前,清言素手拂过额前的碎发露出清澈如水的双眸。芊芊素手轻轻拂上琴弦,姿态慵懒闲适却自然而然的透出一股奢华傲然之气,眸中染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清浅笑意。随即素手轻拨—一连串嘈杂瘆人不成曲调的音符自琴弦上生涩的流泻而出…… 苏相原本微含得色的双眸蓦地一沉,腮边的肌肉狠狠地抽动着,似乎就要挣破那一层薄薄的皮肉。四王爷轩辕子野右手攥拳死死地抵住额角,满脸痛不欲生。轩辕子扬到是仍然面无表情,一手执壶一手掂杯,自在悠然的自斟自饮,似乎清言的魔音不过穿耳而过。最开心的莫过于苏相最疼宠的二小姐苏清瑜,一张小脸儿泛着红光,满面的讥讽刻薄之色,似乎早早的便开始搜肠刮肚的思考尖酸词汇只等着找个时机一股脑儿的倾泻而出。 魔音演奏完毕,清言惴惴的站起身子,纤弱的身形几乎摇摇欲坠,只待得有人发难便体力不支昏倒在地。两位皇子见状不曾开口,苏相也不知想些什么倒也不曾多加为难。反倒是一旁的苏清瑜,眼见得几个大人物都不曾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硬是憋得满脸通红。 回到末席的清言突然感觉心中一阵烦躁,也不再有心思看热闹,不久便借口身体不舒服回了遣心居。 第十章  晚宴直到打更十分方才渐渐散了开去,苏府的各房主子却不曾有一人安然睡下。 主院,大夫人独坐在院子里,定定的看着那一池锦鲤,目光幽深薄唇紧抿,保养得当的精致面庞被错落的树影投下斑驳的印记,暗暗地含着几分看不分明的神色。纤细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石桌上的搪瓷小碟,发出“咚咚——”的清脆响声。半晌,大夫人突地狠狠挥袖,咣当一声扫落满桌的精细点心。银牙紧咬目光毒辣的望向整个苏府的最东边——遣心居的方向。 璞玉轩中,二夫人狠狠地绞着手中的绣帕,一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流转着一丝阴狠,但更多的却是不甘和怨愤。一旁的苏府大少爷苏清珣嘴角漾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淡然的看着母亲纠结思虑的模样却不置一词。 锦瑕阁中“噼里啪啦”之声夹杂着恶毒的谩骂之声不绝于耳,堂上二小姐苏清瑜橙衣飞舞,手臂大力的将周围的摆设尽皆扫落地上,口中还恶毒的咒骂着清言母女二人。三夫人面色铁青的端坐在堂上唯一完好无损的梨木雕花太师椅上,深邃的目光紧紧盯着正发狂的女儿,眸中一抹厉色一闪而逝。忽的起身,挥手狠命的一巴掌打在苏清瑜白皙精致的脸颊上,一转身拂袖而去。 “爹爹。”清言轻轻敲敲门,回头,看到的是管家忠叔一如往常般漠然的脸,然而今日清言却从这份默然中看出了些许莫名的激动。 “进来。”淡然冷漠的语调,令人察觉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苏相的影子被书房内跃动的烛光映照在地上,一跳一跳的一点点拉长,书桌前刚毅的脸庞如大理石般冰冷肃然,暗灰色的双眸里隐隐有意味不明的光芒闪过。 清言敛裾跨过那道门槛,盈盈立在门边,将头深深低下,芊芊玉指死死地绞着衣角——其实她并不害怕,甚至对这个爹爹还暗含着几分不屑。只是现在的苏清言,不能离开苏府。 “你娘都教了你什么?”苏相看着眼前讷讷的清言,心中一阵气闷——她的孩子竟然会如此不济吗?难道她就那么恨,竟不肯好生教导与他所生的孩子? “琴棋书画娘亲都有传授,清言愚钝,仅学了个皮毛。”门边的女孩儿怯生生的低首答道,绞在衣袖上的手指似要生生折断。苏相眸中神色一暗,见清言如此言行,更是怒从心生。 “七日后的堂试你也参加,苏家人哪怕是女子都要比别家的男子强。”苏相揉揉微酸的后颈,强压下怒火硬声道。不是商量、不是询问,仅仅是宣布一项决定,下达一个命令。 清言浑身一颤,羸弱的身子摇摇欲坠。她没有出声反对,因为知道反对无效,更是因为十三岁的苏清言也实在不该继续沉默了。只是在堂试之前,在医馆真正开张之前,苏家的三小姐必须仍是木讷胆怯的,否则医馆开不成,这么久的心血岂不是要白费了…… 同一时刻的七王府。 七王爷独自坐在桌前,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雕花梨木桌面,薄唇轻抿双眸微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一张白玉般的脸上喜怒莫辨。轩辕子扬不明白,一年了,那个女子到底去哪儿了?当初狩猎的沧浪山在一年里几乎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而那个古灵精怪的女子,就那样凭空消失了,就如她凭空出现时一样…… “爷。”桌上的烛火微闪,一条人影便已悄然落在了书桌前。 “找到了吗?”轩辕子扬不曾睁眼,沉声开口问道。 “回爷,沧浪山方圆千里内绝无此人踪迹,但前两日属下派去监视楚公子的暗卫来报说楚公子新结识的的一个朋友倒与画中之人有七分相像。只是……”默辰说到这里,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看桌前的自家主子,主子神色莫测。又转头看了看隐在暗处的隐卫修月,修月不置可否的默默而立,脸上并无过多的表情。无奈的摇摇头,默辰实在不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说出口,主子会有怎样的表情。 “说!”轩辕子扬心中火大口气不善道。本想等默辰自己开口,可这小子偏偏在那里东张西望的,还以为自己闭着眼睛就不知道他的眼睛在乱瞄吗! 隐在暗处的修月看着主子发怒,心中不禁差诧异:这女子是何许人也?竟能令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主子如此失控! “呃……只是,那位酷似画中人的是名男子……”默辰闻言一怔,强忍住跪地的冲动,故作镇定的开口。一句话下来,竟生生憋出了一身冷汗。 “你确定?”利剑般的暗芒自轩辕子扬眸中射出,狠狠的打在默辰脸上,有如实质。默辰不禁狠狠一颤,差点站立不稳。 “回爷,他与楚公子第一次见面便直扑上前,行动作派不似女子……” 默辰语毕,立即垂首立在一旁,心道这回完了!方才自己仅是稍加犹豫,主子便已变了脸色,得到这个消息主子会怎样的发狂? “明日去隐阳。”许久,在默辰将要全身僵硬麻痹无法动弹时,轩辕子扬低沉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却不再如先前般凌厉,仿佛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第十一章  全临都人便都知道城南百草庐里有位名叫颜卿的绝世神医,什么疑难杂症到了这位的手里,都是药到病除从不拖沓。而这世上大凡能人,总是要有些怪癖的。传说这位神医给自己定下规矩:说是每日限诊十人。十人之后,神医便不知了去向。也曾有人图个好奇跟踪神医颜卿,却不想饶是再轻功高绝之人,却也不曾追到颜卿的一丝衣角。 清言在沧浪山鬼见愁的药庐中的十年,只学会了两样本事——轻功和医术。一样为了逃命,一样为了保命。与小命有关的东西清言自是学得极好的,皆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小姐,外面一个黑炭求见。”百草庐内室的门被哗啦一下子拉开,小厮打扮的绿意气呼呼的一屁股坐在躺椅上,震得躺椅发出吱呀的哀叫声。 斜倚在矮榻上的清俊少年凤目微斜,轻轻睇了冒冒失失的小丫头绿意一眼,眸中一抹异色划过,朱唇微启,轻笑道:“那依绿意小姐之见,小的我该不该见他一见呢?” “当然不见哦!那家伙好生无礼呢,说什么是七王爷的亲卫,王爷亲卫了不起啊?还不是没有咱们自由自在的!”绿意显然是余怒未消,八成是在那个亲卫处受了什么气,甚至连清言的消遣之词都没听出来,只气哼哼的咬牙答道。 清言素手执起小几上的搪瓷杯子,轻轻抿一口,一双美目流光溢彩,浅浅笑道:“那就烦劳绿意小姐出去和那位黑炭王爷亲卫说个明白如何?” “……小姐,你这决定做得不妥,让亲卫亲自来请大夫,那患者的身份定然不会简单……说不定会是王爷自己呢!啊,他是王爷啊,要是受伤的是他,他死了倒也罢了,他若是不死,那我们岂不是惨了啊!”绿意闻言不仅不动反而双手紧紧地绞起了手帕,清秀的小脸儿上满是犹疑深思之色,许久,一脸郑重的道。 “扑哧——”清言闻言忍不住掩唇而笑。 “小姐你!哼,不理你了!你早就想到了对不对?”绿意见得清言忍笑,恍然大悟似的双手掐腰一脸激愤。 “好啦好啦,咱们若是再不快点,恐怕那位黑脸侍卫就要硬闯进来了——是不是,侍卫大哥?”清言眸中厉色一闪,随即菱唇一抿轻轻笑道。 “我家王爷情况着实危急,唐突之处还望小姐海涵!”相应和的,一道清朗的声音自窗外响起,言语恭敬却含着隐隐的冷漠。清言闻得来人的语调心中不禁莞尔,如此冷情之人,他的忠心是怎样的? “在下颜卿。”一个眼神有如实质的唤回怔愣在一旁还未曾回神的绿意去开门,清言端整脸上神色,谨声道,语气中是郑重其事和满满的不悦。 “是,颜卿先生,皓天方才得罪了。”门外的黑衣少年恭谨的立在一旁,闻言当即毫不犹豫的双手抱拳当胸,深深一揖道。并不抬眼看眼前的少年,皓天不是不好奇,只是若是惹怒了这位小祖宗,王爷的命就是保住了,也绝不会放过自己的。 其实如果可以选择,清言倒是宁愿多为普通人诊病也不愿意与那个野蛮王爷打交道!毕竟一年前自己曾几乎被他的手下斩于马前。更何况自己苏氏女儿的身份还未曾摆脱,若是贸然与七王爷一般的皇室中人多加接触,恐怕后无穷。 但是这种情况,自己又实在不能不去,人家可是宁惹阎王莫惹七王的七王爷啊!如绿意所说真要是死了倒还好,若不幸没死成,那自己这医馆恐怕就要改义庄了…… 清言虽一路上早已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当眼前的一幕落入眸中时,还是忍不住狠狠的惊诧了一把。轩辕子扬俊挺健美的身子上遍布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划在背后的一刀足有一尺长,显然刀上用了倒刺,伤口周围皮肉外翻,暗红色的血仍汩汩的顺着伤口流出来,染红了他身下的雪白锦被。 清言轻轻执起七王爷无力地搭在床前的手腕,轻探脉息。突地,清言脸色一变,凤眸中冷光一闪——是谁,竟下手如此之狠!刀上加倒刺不说,竟然还下如此剧毒! 帝心之毒,极为霸道恶劣的手法。中毒之人会出现极乐幻觉,状如疯癫,心中却偏偏极为舒泰。中毒之人是众人眼中的疯子,却在他自己心中是封疆拜土至尊无上的王。研究出这毒药的人定然也是个离经叛道霸道奇异的人吧。 清言神色一敛,不再多想,抽出镏金的紫玉匕首,出手如电削将伤口周围的暗黑腐肉小心除去,又取出伤药手指轻抖,泛着淡黄的药粉稀稀落落的洒在伤口上。清言看着那道触目惊心深刻入骨的伤口,四周皮肉外翻,撒上的药粉和着鲜红的血肉,竟隐隐的透出几分狰狞!胸口前的那道伤口只要再往前去一寸,或许他已经不能再躺在这里,脸色苍白昏迷不醒或许还算好些了不是吗? 躺在床上的七王爷面色苍白,清言将素白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许是感觉到了腕间的凉意,七王爷的眉头微微蹙了蹙。清言自随身的布包中取出一枚闪着微紫色幽光的银针,凤眸微眯,稳稳地插入七王爷耳后,轻捻之后微微一提,一滴鲜红的血珠随着银针溢出皮肤。 清言不曾为他止血,只将银针举至眼前细细查看。那针尖上的淡紫色渐渐退去,旋即竟开始缓缓的染上橘红色,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诡异异常。清言心中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的收起银针。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咳咳……唔……”不待清言站起身子,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响起,随之而来的一大口暗黑的鲜血自七王爷口中涌出,淋漓的落在他墨色的锦袍上,开出朵朵妖冶的红梅,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清言心中微颤——已经这样严重了吗? “颜卿先生,我家主子……”眼见得七王爷、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竟然呕出血来,皓天急得满头大汗,不待清言转身便急急问道。 “想要他死你大可继续聒噪,我送他一枚鸩羽送他上西天便是。若想要你家主子活命就给我闭嘴!”清言俏脸一沉凤眸微闪,目露凶光朝皓天恶狠狠道。言毕复又将纤细的手指搭上七王爷的手腕。 那恶狠狠的目光有如实质的刮在皓天脸上,皓天不禁打了个寒战,立即闭起嘴巴不敢再多言。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如果自己继续聒噪下去,眼前这人真的会直接把主子送上西天。 第十二章  并不知道皓天在一边的心思,清言取出一粒芷金丹碾碎和着百花露给轩辕子扬服下,眼见得床上的男人喉结一动,清言心中疼的一阵抽搐——得要多少诊金才能换得回这一粒芷金丹和半盏百花露啊! 想归想,手下动作却不停,素白的手指捻起六根银针,眸色转冷、指尖一错但见数道银光偕风一闪,便已稳稳的刺入轩辕子扬周身六大穴位,看上去一丝不妥也无,却没有人看得出那六枚银针是被以怎样的方向发出的。 除了早已习以为常的绿珠外,屋内的所有人都满脸惊诧的紧盯着自做自事的神医颜卿,清一色的满脸惊疑之色。皓天表情犹为有趣——古铜色的脸上一双虎目瞪得溜圆,神色怔愣,大张的嘴巴足能塞下一颗鸡蛋。 清言抬起素手轻拂了下额上的汗水,心道虽然针是安稳下了,但方才那针法却是真真退步了,曲池穴的银针比之其他五处可是慢了不少的。万幸这野蛮王爷已被封了周身几大穴位,真气并未乱窜,才不致于走火入魔毒血攻心。 思及此,清言心下立时觉得烦躁,不理众人的怔愣,兀自取出十枚银针,将手边微泛淡黄的药粉轻轻洒在针尖,复又执起轩辕子扬的大手,眸中冷芒一闪,玉指微转便向他指尖刺去。皓天见状心下一慌急声高呼道:“王爷乃金尊玉体,先生怎好做如此戕害!” 清言闻言面色一冷,好你个黑炭头,旁的本事没有,栽赃嫁祸泼人污水的能耐倒是一绝!还真是不愧对了他那野蛮王爷主子!这毒血若不放出来,你家这病怏怏的号称“宁惹阎王勿惹七王”的王爷主子还真的就得去和阎王比试高低了! 眼刀子狠狠一撇,清言冷声道:“戕害?这顶帽子可是足够压垮在下的百草庐的啊!在下生受不起,这便告辞了!”语罢水眸轻瞄一眼轩辕子扬的指尖,但见那方才被银针刺过的地方暗黑的污血淋漓而下,转眼便在地上留下了一大滩腥臭的暗黑色的毒血,心下稍定,遂起身收拾药箱做势要走。 皓天话一出口,便看见自家王爷指尖的针孔处缓缓有黑血溢出,心下了然这是神医在为自家主子解毒,却怎耐得话已出口,还惹怒了替王爷医病的神医,偏偏最要命的是这位被惹怒的还是王爷昏迷前要自己特意去请的!心中懊悔,当即双膝一弯跪在了地上:“颜卿先生息怒!皓天一时鲁莽多有得罪,愿叩首赔罪!万望先生不要七王爷于此刻啊!” 不去理睬地上的污血,清言冷哼一声,修长干净不染血污的青葱玉指扣上轩辕子扬的脉门,感受着指端的微弱脉搏,清言心中稍安,面色也随之稍霁。其实现下这个时候说要离开不过是唬唬那个呆头呆脑的黑脸侍卫皓天罢了,作为一个现代人,清言无法漠视生命,作为一个医者,清言无法见死不救。 清言满意的点一点头,方欲收手,指尖的脉搏却突地变得浮紧异常,还不待清言细细把握,那脉搏却又立即恢复正常。清言却着实为这脉象迷惑了。毒已经解了,这脉象却正常得不同寻常,似乎所患仅仅是胃疾,然而肝胆脾肾却又偏偏毫无异常,似乎丝毫未受胃疾影响,然而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脉象每间隔十五下便会有一下的跳动脉弦浮紧——当是中毒淤塞之兆。然而似乎除了胃疾却又实在查不出任何不妥,这病…… 突地,清言心中一颤——莫非是中了蛊?对于蛊毒清言实在不曾研究过,这种盛行于苗疆的异术是蛊术是毒术也是医术,在现代生存的清言完全无法理解蛊毒这种东西的存在。 鬼见愁的医书中倒是略有涉及,但清言不曾见过实例未曾经过实验,实在不敢冒冒然用在轩辕子扬这样身份尊贵的人身上。倒不是清言有阶级思想,只是若是蛊毒残留在他体内,或许一时半刻还不会致命,但是贸然拔出,若是当真出了什么问题,莫说自己,便是整个百草庐都要陪葬的。 心下略一思忖,清言随即敛下眸中诸般神色,自袖中取出一颗赤色药丸喂轩辕子扬服下。皓天但见得自家王爷脸色逐渐好转又兼之排出了那么大滩毒血,这神医又是王爷亲自吩咐要找寻的,倒也不疑有他,不曾询问阻拦。 清言做完了这些,复又伸手诊了脉,心下稍安,开了方子便携了绿意离开。 一路上,二人皆不曾多言,慢慢的向城南的百草庐走去。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在街道货摊的残影中显得孤寂落寞。 “清言!”一把清越优雅的声音突地自小巷里响起,随即,一袭白衣的楚云意自幽暗的小巷中缓缓转出,白玉般俊美雅致的脸上挂着几许浅浅的笑意,一双动人心魂的桃花眼流转着难以言喻的温雅芳华。不是楚云意又是谁? 清言转身,细细看着眼前这张似曾相识的熟悉面庞暗自敛下眸中的酸意,换上浅淡的笑容轻声笑道:“楚公子,别来无恙?” “清言如此唤在下,是不是在暗示在下交浅言深暗套关系?”楚云意闻言亦轻轻扬起嘴角,啪的一声合上折扇浅笑问道。眼神明亮慧黠,全然看不出半分讥讽不忿之色。 “楚大哥说笑了,清言若觉得交浅言深岂会将闺名告知?”清言知道楚云意已然明了自己的女儿身份,自然看得出他不过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罢了,便从善如流的喊了声大哥。话音未落,便已笑得花枝乱颤,气得小丫头绿意虎着张小脸儿气哼哼的在一旁暗自用力狠狠掐了清言一把。 清言只当没看到绿意投来的警示眼神,兀自与楚云意说说笑笑。其实她又怎会清楚绿意的担忧,自己身份特殊,万不可随意对人泄露。否则牵连怕是甚广的,毕竟那苏相老爹绝非泛泛角色。然而面对酷似楚秋的楚云意,又让她如何开口说谎? 第十三章  “小姐,咱们出来了有七八个时辰了……”绿意见暗示无效,索性小手一摊嘟着小嘴向清言明言道。言外之意很明显,再不回去你就惨了。 “恶仆啊!绿意,你怎的如此不通情理?”清言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瞅着茶壶般双手掐腰的绿意,就差摇尾乞怜了。 一旁的楚云意见状不禁轻笑出声,用折扇轻轻地敲了一下清言的头笑道:“天也晚了,那便回府吧,莫要让家人久等了。改日大哥去百草庐看你。” “好吧好吧……唉,仆大欺主啊!” “喂喂,是你自己讲的我是姐妹不是仆从的诶!你我既是姐妹,那我念你自是无可厚非!” 楚云意唇角含着一丝宠溺的微笑看着两道纤细的身影打闹着愈行愈远,渐渐消失在街角,那抹笑意却久久未曾退下。 “少爷,你……”楚御垂手立在楚云意身后,一双眼中盈满了复杂之色。他自小追随少爷左右足有二十年,对少爷的性子亦是知之甚详的。 云意少爷是好看的,眉目精致俊逸,隐隐含着温柔和煦的气质,有着一般男子没有的温雅内敛。话虽并不多,但每一句都如和煦的春风能够轻易地吹进人心之中。楚家上下云意少爷最是雅致的人物,从不曾苛责他人,亦不曾因着自己嫡子的身份欺压轻贱过任何人,是最受楚家下人崇敬的主子了。 然而二十多年来,还从未有人能够如此轻易的影响少爷的情绪。那个女子,眉如远山含黛,声似黄莺出谷,一双晶莹剔透欺霜赛雪的剪水双瞳最是隐隐带着绝色风华,只是那行为举止,虽是端庄大气,却不免有些过于豪放了的…… “楚御,回吧。”许久,直到清言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街角,楚云意才缓缓转身,轻轻用折扇敲了下呆愣中的楚御,轻笑道。随即,也不管身后仍怔愣沉思的楚御,轻扬着嘴角向客栈走去。 清言并绿意一路笑闹,转到遣心居外的破旧围墙外,两人见四下无人,轻身一跃,刚落得地来,便见院里那株两人合抱的梧桐树下,一条纤细的水蓝色身影孑孑独立在水池边。秋风乍起,池面波光粼粼,几片苍黄的梧桐叶随着水波的流转在池中飘摇,轻轻地打着旋儿。 “娘亲,天转寒了,你怎的独自在外面?还穿的这般单薄!”清言见得那袭水蓝的轻纱裙随着萧瑟的秋风划下无力的弧度,心中不禁一痛,忙急急上前抖开自己的披风轻轻覆在四夫人肩上,满脸不赞同的娇声埋怨道。 四夫人正陷入自己的沉思中无法自拔,全未意识到院里已进了别人。突地感到肩头一暖,惊诧回头,方才发现是出门了一天的女儿清言回来了。 轻轻拍了拍覆在自己肩上的芊芊素手,四夫人浅浅笑道:“莫要让自己太过劳累了,娘亲黄土已埋了半截,不碍的。倒是你,可莫要这般拼命,累坏了身子。”携着清言双双坐于树下的石凳上,“你爹爹今日传话说明日的堂试你也要一同参试的,你可有把握?” 清言那日在书房已听苏相提起过了,却因着药庐的事一时忙忘了。甚至堂试是个什么东西清言都不曾想过,就更不用提把握不把握的了。思及此,心中不禁懊恼。 “堂试是苏氏子女识字后每年都要接受的考验,由家主出题考察你们的各方面涵养。考察方面也是五花八门的,却不外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文史经略。”四夫人见得清言满脸的茫然浮躁之色,心中微微叹一口气,细声解释道,“言儿若是不会也没什么的,那些个劳什子玩意儿,不过是各房借着孩子邀宠谄媚的手段罢了。言儿但求自己舒心便是,若是实在不愿,便称病不去吧。” “娘亲怎的如此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让言儿好生失望啊!难不成言儿昔日在沧浪山上勤学十载皆是付了流水吗……”清言没有错过自家娘亲眸中一闪而逝的落寞,心下一颤,随即轻声撒娇道。 其实清言道也不算夸口,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文史经略这些倒着实难不住她。毕竟前世背过的那些诗词还没有还给老师,在沧浪山上为了磨砺性子又的的确确学了些音律,不敢说阳春白雪高山流水却多少有几分厚重沉郁之感的,倒也着实拿得上台面。 四夫人神色复杂的看着眼前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小脸儿,那张脸与自己年轻时是如此相像,却似乎比自己多了些许执拗、自信、倔强,那般活力四射的一张小脸儿,竟隐隐带了几许令人无法忽视的韵致。这样的言儿,在苏府、在大侑、在天下,真的会是好的吗?言儿注定不平凡呐…… 王爷有心事。皓天沉默的立在一旁,看着轩辕子扬俊美非凡的脸上那种疑似沉醉的神色,心地悚然一惊。既然他都看得出来王爷有心事,那么与王爷日夜不离的修月自然也看得出来了。这么多年来,皓天第一次见到王爷这般失神的模样,似乎连面无表情都破裂了,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被包扎稳妥的伤口上,俊挺的脸上满是沉思。 自从王爷醒来听自己报告了他的伤势及医治后,便一直是这般神色。似乎王爷还从未如此深入的思考过一件事,或者说是一个人…… 看着眼前自己拿整个生命去敬爱的王爷出现那般神色,皓天突然觉得把那位神医颜卿是位小姐的事告诉王爷对王爷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毕竟王爷二十几年来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那般上心,既然王爷觉得令他动心的是个男人,那作为属下的他还是不要打破王爷的梦想为好…… 毕竟在默辰当初回报关于颜卿有不合时宜举动时,王爷情绪中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着实令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明日去苏府。”轩辕子扬感觉到身后皓天外漏的情绪,突地浑身一凛,淡淡道,“听说明日是苏府的堂试,咱们不去看看热闹怎么对得起苏相那只老狐狸?” 第十四章  苏氏一门在整个大侑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与大侑其他各大势力乃至皇室皆有姻亲,苏氏一年一度的堂试自是颇受关注的一项大事。 这日清早,清言还未起身,便闻得园中人声喧闹,嘈杂不已。清早好眠被搅,清言心中一阵愤懑,一双素手死死地抓住锦被边缘,死命的把自己埋入床帐中,同时心中恨恨的骂来往仆从不通世故,十几年也没见多关心,怎的就大清早的前来扰人安宁。 “小姐,你快起床吧,再不起绿意都没法子睡回笼觉了!”清言正郁闷着呢,便听得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来,绿意娇软的声音中带着几分薄怒自耳边响起。 清言闻言,原就不大痛快的心中更是烦闷异常,抱着被子直直坐起身来,一把按住绿意伸过来的手指,用力一拉,绿意猝不及防,呀的一声倒在了锦被上。清言并不作罢,随即轻身上前,将绿意死死压住,笑道:“小姐我受罪,你个小蹄子还想要睡回笼觉?那哪儿成啊~小姐我决定,等下带你去见识见识大场面!” “不要吧!小姐,你行行好吧……”绿意闻言仰天哀叹一声,随着清言的动作将自己狠狠地埋入锦被中,想要逃掉这般凄惨的命运。 清言却不管其他,兀自下了床开始梳洗,又从柜子中随手取出一件蓝底绣百合的素色衣裙自行换上道:“快点儿啊,难不成你要让我自己打理头发啊!”绿意闻言心知小姐是不会放过自己的了,只得认命的下床为清言绾发。 灵巧的指尖在青丝中穿梭,转眼间,一头青丝便被松松挽就,斜插一只白玉簪,配着那一袭水蓝色轻纱裙,更衬得清言粉黛未施的俏脸上眉如远山肤若凝脂,最是绝美的是一双墨玉般的水眸清澈晶莹清泠剔透,清澈一如山涧的溪流,丝毫不染半分世间烟火。 盯着镜中女子的绝色容颜,绿意小嘴儿微张似是痴了。清言眸光一扫,见得绿意那般模样,心中警铃大作。取出易容的工具细细为自己上妆,不多时,镜中的绝色女子已然卸掉了那份超然于世的绝色韵致,似乎仍是同一张脸,一如先前般精致美好,却失去了最致命的诱惑力。 清言仍不放心随手执起妆奁内的墨棒调了些粉细细扑在颊上,又在眼周细细一扫这才满意的拍拍手,唤回仍在怔愣中的绿意,嬉笑道:“妞儿,走!陪爷去看看他们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小姐你……”绿意总是跟了清言许久,也大致摸透了清言的性子,但怔愣过后闻得此言却仍是满头黑线的为自家小姐的惊世骇俗狂汗了一把。 待主仆二人收拾停当到得大厅时,堂下已是坐满了人,正当中的二人,正是苏相和那十余年未见的正室夫人。苏相一脸薄怒之色,清俊的脸上仍维持着牵强的慈和之色,周身的气势却已隐隐有了几分肃杀,只是清言却捕捉到了他那闪烁着睿智光芒的双眼中与神色全然不符的几许玩味精练之意。 在看堂下众人,右侧的椅子上除却自家娘亲,还坐了两位满头珠翠的中年妇人,皆是举手投足贵气立现,风韵犹存的脸上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清言知道这二位必是产下大少爷苏清珣二小姐苏清瑜的二夫人和三夫人了。 左侧坐了一男一女,皆是容貌昳丽贵气逼人。男的大约二十出头,疏眉朗目英挺俊美,该是苏相独子大少爷苏清珣才是。女子年界十五六岁,眉目如画面若桃花,天然一段韵致尽皆流转在那双魅人凤目上,一袭娇俏的艳红色裙装更衬得她纤腰丰臀美艳不可方物。有这等风情的定然是非大侑第一美女苏清瑜莫属了。二人见清言姗姗来迟,嘴角微微扯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清言将众人的脸色一一收入眼底,心里已然有了一番计较。轻敛裙裾微微屈膝,清言低头向着堂中众人深深一福,轻声问礼道:“清言给爹爹请安,给大娘请安。见过各位姨娘。”话音未落,身子却轻轻一颤,似是身子弱到受不住行这般庄重的礼仪。 四夫人坐在一旁见得清言身形踉跄,急得如坐针毡。反观堂下其他女人皆是脸的幸灾乐祸。苏相见状抿了抿唇,肃声道:“起吧。” 清言道声谢便至二小姐苏清瑜下手坐下,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入定般不发一言。 “言儿十三年未曾参加堂试,今日便由言儿开始吧。”苏相的眼光自众人脸上划过,最后定在清言身上,淡淡开口。眸中闪烁着几许复杂的光芒。 清言心知这是爹爹欲要考验自己,脑中却突地浮现出昨夜娘亲独坐在梧桐树下唇边漾着的那一抹凄凉却美得惊心动魄的笑,心不由一颤。思及此,一双剪水\奇\双瞳不由自主的向\书\四夫人望去,却不想正正撞进那一双溢着慈爱泛着轻愁的水眸中。 清言浑身一颤,轻轻垂下眼睑掩下万般情绪,轻轻敛裾微一福身道:“清言去岁寒冬之时于园中见过几株寒梅,欺霜赛雪盛放得孤单,便私下谱了一曲,可能弹奏一二?” 苏相闻得清言此言,心中万般疑窦,前日里还是木讷平庸的模样怎的经了这几日便换了个人儿般进退有度举止得宜了?苏相心中虽疑惑,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挥了挥手,示意清言开始。 清言亦不拿捏,不再言语径直坐到古琴前,素手轻轻一拨,悠扬的琴声随着指尖的轻颤扬起清越的调子,众人从未听过如此清越的曲调一时间竟似痴了般神色怔忪。清言眼见得却并不多言,轻轻牵起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眸中暗芒一闪,手下一快动作突变,不待堂下众人回神,清新绝傲之意绕厅堂绵远不绝。婉转三叠,琴声悠远起起落落,泠泠叮叮犹如冰块撞着山涧。一曲“梅花三弄”竟当真在疏朗秋日里隐隐透出了几分雪和梅的孤傲绝肆之意。 第十五章  悠扬的琴声忽尔一转,曲调仿佛有灵魂般自指间滑过,跳脱如轻盈的水花,闯入耳中的旋律似乎带着某种魔力,时而轻泠如泉,时而急湍如练,清脆时仿如珠落玉盘,低沉时竟似冷风乍吹,这是怎生的一首曲子啊,似乎变化万千的曲调中却时时刻刻透漏出一树寒梅在萧萧冷风中孑孑盛放的清傲孤绝之态。 一曲毕。众人尽皆怔愣。清言清浅一笑,也不言语径自行了礼,扶着绿意的手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待到清言落了座,众人才从琴曲中回过神来,一时间位上诸人神色各异。 “好!我苏家女儿,果然不同凡响!改日为父命人移一片梅林至遣心居院中,冬日里言儿便好就近赏梅,烹茶煮酒!”苏相见得众人神色复杂,遂打破沉寂朗声笑道。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中满是赞叹和笑意。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固然好,却抵不过冬风一语梅先香,闲坐廊下伴暖阳。爹爹还是把梅留在花园中吧,若定要赏言儿些什么,不妨在花园里赏张躺椅吧。”清言微抬臻首望向主位上意气风发的苏相,轻柔开口,语调柔婉却隐隐含着几分傲气。 “哈哈哈……言儿好文采!好心思!那便赏张躺椅吧!”苏相闻言心底一惊,这个女儿,竟是比她娘当年更加傲气!也不知是好是坏…… “爹爹,清言妹妹这一抚琴,女儿亦突觉技痒,不如瑜儿为爹爹抚琴一曲如何?”清言还未谢过苏相,便有一道娇俏女声自斜刺里生生插进来,却正是苏家二小姐苏清瑜。苏清瑜艳红色的身影轻轻一转,便绕过了清言直直扑到苏相怀里撒起了娇来。 苏相闻言心知清瑜是起了争强好斗之心,眉头一皱刚要呵斥拒绝,便听得一道清越男声自院中传来:“哈哈哈……苏相好福气,竟生得这般解语花儿似的娇俏千金!” 清言听得这声音,心下一怔——那日伤的那般严重,怎的竟这么快就好了吗?这家伙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这语调这架势竟是将主意打到了苏府来了! 清言有心思胡思乱想,苏相却不敢在这个时候走神,带着众人见过礼后便把轩辕子扬迎进了内堂。大家坐定后,轩辕子扬玩味的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最后定格在苏清瑜娇俏的身影上,清朗一笑道:“本王久闻苏二小姐惊才绝艳,不知今日可有幸得见啊?” 苏清瑜自小被养在深闺,虽早闻七王爷文采风流品貌绝佳,却从未得见。及笄那日虽隔着纱帐望了一眼,却远不及今日这般面对面相处。但见得男子一袭墨色长衫,腰间束一条白玉缎带,长眉斜飞入鬓,犹如远山含黛,唇角微微上扬,一双狭长的凤眸灿若寒星,闪烁着不明的意味。满头乌发被一条墨色缎带紧紧缚住,更显得整个人俊美不凡。 偷偷用眼角打量着轩辕子扬的苏清瑜闻言不禁羞红了脸,细声道:“清瑜愿为王爷抚琴,请王爷赐教。”语罢仪态万方的起身行礼,至琴案前款款落座,芊芊玉指抚上琴弦,流畅的音符缓缓自指端升起——竟是“落沙”! 落沙曲调大气磅礴,无内力者不可轻易尝试,入曲一分则伤己三分。清言闻得曲调心中不由得担心,这位自负自矜的二小姐依仗自己技艺高超,竟把落沙的气势学了四五成去,只是可惜无内力支撑,心脉必然受损,而所弹出的曲子亦是渐成外强中干虚不支气之态。 清言听着渐显无力的曲调,心内不禁感慨:女人呐,除了对女人拈酸吃醋便是对男人谄媚讨好,这般的生活还偏偏乐此不疲,还真是…… 一曲毕,累得筋疲力尽的清瑜环顾四周,见众人并无半分怔愣惊诧之色,个个儿神色清明目光爽利,不禁心头火气——苏清言抚琴大家都听得痴了,自己抚琴费了这般精神却竟连声赞美都未曾听到! 清瑜十五年来何曾受过这种委屈?越想越气越想越羞愤难当,当下也不顾及众人突地起身,掂起琴上三根弦狠命一扯,但听噔噔噔——三声钝钝的调子,那三根琴弦已然被绞断。苏清瑜一咬牙,提起裙摆飞也似地奔出了花厅。 众人一时怔愣,除了清言,谁都不明白这苏二小姐怎的就突然生气断弦拂袖而去。轩辕子扬眸中浮起一丝讥讽之色,淡淡开口道:“今日本王倒是长了见识!就不打扰苏相了,告辞。”语罢也不顾众人脸色,兀自摇着折扇缓缓步出了花厅。 “你教的好女儿!”苏相脸色铁青的紧紧盯着三夫人,咬牙恨声道。语毕,拂袖离去。 这日清言独自蹲在花园照料那株被野蛮王爷轩辕子扬踩得半死的半月草,阳光暖暖的泄下,拂在身上有种入眼入心的甜。在堂试过后仍能有这般闲适安宁的日子可过着实是清言的意外收获,心中十分感激清瑜的失态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了大部分。 “呦!这不是我那小野菊般的三妹吗?病了有快十年了吧!怎么竟有如此好的兴致来逛花园了?啊,我知道了,是来看看自己的同类吧!可惜呀,野花长在杂草里,看不见呢!” 一把娇嗲的声音自园外传来,清言闻言微微转头,但见一抹橙色身影自廊下转过来,体态丰腴娇弱如同盛夏里怒放的牡丹,樱口瑶鼻美艳不可方物,一双丹凤眼四下里流连,真真是说不出的风流韵味——不是那苏家二小姐苏清瑜又是何人? 苏二小姐见清言垂头赏花默默不语,心中一阵气闷:好个贱婢,竟敢不把本小姐放在眼中!不禁高声叫道:“喂!你那卑贱的娘亲难道没有告诉你野花永远都是野花,永远别想登堂入室吗?” “谢二姐提醒。”清言微微垂下双眸,掩住眼中一闪而逝的厉芒,须臾复又抬眼看着花孔雀一般的苏清瑜淡然浅笑,被盯住的清瑜恍然觉得那双多年来木讷无神的双眼竟隐隐闪现着灵动如水的光华,连带着整张脸也变得生动灵活起来——绝色倾城——这是清瑜脑中仅剩下的话语。 第十六章  “哼,你这贱丫头!我、我提醒你什么了?”苏清瑜看着眼前小妹的绝色笑颜,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多年来卑微木讷的那个女子从来就不是她,清言,本该如此。 “回二姐的话,二姐提醒小妹二姐自己是野草,希望身为花朵的小妹不要与二姐一般见识。”闻言清言又是淡然一笑,语调清婉,那声音便如黄莺出谷,宛转悠扬。 “你!你这个贱人!和你那娘亲一样的贱人!”看着清言如花般的笑靥,苏清瑜恶狠狠地道。自小便受尽万千宠爱的清瑜不明白,为什么那个被忽视了多年的小妹会突然一鸣惊人,会突然令爹爹如此关注喜爱。 “不知你那贵人娘亲有没有教导过你,有一种人是不能惹得,二姐?”清言水眸中厉光微闪,快得令人无法捕捉。[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清言瞬间身形一动,苏清瑜甚至没有看清清言是怎样与自己错身而过的,只是隐约在黑影叠加的瞬间感到右胸下侧一点异样感一闪而逝,那诡魅的声音便在耳边轻轻拂过,仿佛还带着温润的气息,却令人冰冷入心。 “小姐,你怎么了?小姐?”清瑜的丫鬟松儿看到自家小姐僵直着身子呆呆站着,不禁轻轻伸手拉了拉清瑜浅粉色的袖口。 也就一瞬之间,清瑜感到意识突然变得浑浑噩噩,似乎身边所有人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眼前属于清言的那张清纯绝美的脸似乎尤为可憎。她不禁伸出双手,恶狠狠地掐住眼前人的粉颈,看着那张绝美面孔上渐渐出现的惊恐慌乱神色,清瑜心底不禁一阵快慰。 “清瑜!快放了松儿!”一道藏青色身影自小径那边急掠而来,堪堪自苏清瑜手中救下即将被掐死的松儿,瞪住眼前残酷的二妹,气极的质问道:“松儿犯了什么错,你要掐死她?” “哼!苏清珣,你是长子又如何?苏府一样轮不到你做主!说不定哪天大娘生下了小孽障,你还要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给人家做奴才呢!你管我作甚!?”清瑜看清楚来人是自家大哥苏清珣后,美丽的脸上浮起一层浓浓的嘲弄之色,戏谑道。 “清瑜,你!”白玉般的脸上浮起一层惊怒之色,苏清珣死死的盯住眼前的妹妹气极道。 “啪”——清瑜竟抬起手一巴掌打在苏清珣脸上:“谁准你喊我清瑜的?哼,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我可是爹爹最宠爱的女儿,你凭什么跟我争?” “清瑜!你不要欺人太甚!”清珣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死紧,脸色由白转青,咬牙道。 清言独立在一旁看着这两兄妹闹得不可开交,心底大乐。突然,她面色一变,听到噪杂的脚步声自前厅传来,知道花园的事怕是要引来那位所谓的父亲大人了。清言不禁微微一笑,疾走两步揽住清瑜又将要挥下的手,泣声道:“二姐息怒,可莫要坏了兄妹和气啊!” “贱人你给我让开!今日本小姐就……就……”随着手臂被清言死死抱住,清瑜感觉一股花香直冲神经,似乎方才那种烦躁不安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言儿你让开!哼!看我今日怎么收拾这个不知好歹的丫头!”苏清珣说完,便挥手就是一巴掌,直直打在清瑜精致的脸上。这一巴掌下手极重,苏清珣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清瑜神经怔忪,竟没有躲开。登时清瑜嘴角便有血丝渗出来。 “孽障!你在干什么?清瑜是你妹妹,你怎么可以下这么重的手!来呀,家法处置!”苏相并众人哗啦以下全部出现在花园里,惊得在场三人均是一脸呆愣。 “老爷!老爷,手下留情啊!珣儿可是你唯一的儿子啊!你可要查清楚再罚啊!说不定是清瑜有错在先呢?”二夫人听得清珣受罚再不顾身份家法急急冲到前面跪下哭泣道,一张扑脂盖粉的脸上妆容被冲掉了大半,甚是狰狞。清言闻言不禁冷笑:好一个慈母,怎么就不见您老在别的地方稍微慈祥一点呢? “爹爹,清瑜什么都不知道,哥哥就挥手打了清瑜。清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爹爹……”清瑜一听二夫人说可能会是自己有错在先,当即如彩蝶般扑进苏相的怀中不依不饶的撒娇道。 “苏清珣待妹不友、府内行斗殴之事杖责二十,有敢求情者——加倍。苏清瑜事兄不恭,禁足两月。”苏相一把拂开缠在臂弯里的二女儿清瑜,满脸恨铁不成钢的宣判道。语毕,拂袖离去。 满园众人渐渐散去,受罚的受罚宽慰的宽慰,转眼间热闹喧嚣的花园里便只剩下清言一人,独自立在百花丛中笑得一脸莫测。 三更。听风轩。 “珣儿怎么样了?”苏相端起书案上的青花瓷杯,轻啜一口,淡淡道。其实明眼人都看的出来今日之事错不在清珣,大家都看清了是因为清瑜没有躲才被打的,清珣并未下狠手。然而那巴掌确实是当着众人面挥下的,所以清珣不得不罚,但却不可重罚。 “回老爷,珣少爷伤的不轻。这二十大板打得实在是……虽然苏擎下手比较轻,已然留了三分力气使得又是巧劲儿,但似乎是打到一半时珣少爷便没有力气坚持了……”回答的正是苏府的管家忠叔。 “那清瑜呢?”半晌,苏相又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纵横官场几十年的老狐狸,就算没见到鸡毛,也闻得出鸡的味道,自然看得出二女儿今日的反常。清瑜虽骄矜跋扈,却也不会随意在府中与兄长发生冲突。更何况那般自私自傲的性子,怎会让自己被打一巴掌? “回老爷,大夫说二小姐是心郁气结,乃是肝火上升所致。用药亦是只作辅助,还是要二小姐自己想得开才能痊愈啊。”跟随苏相几十年了,忠叔自然明白老爷想要问的是什么,可是实在是毫无痕迹啊!就那样好好的一个人,突然发了狂,又突然好了起来,偏偏所有的事还都记得,完全没发现什么不妥。 第十七章  “老忠啊,跟了我这么多年,你我与其说主仆倒更像是兄弟。这些孩子你怎么看?”苏相中指轻抚杯壁,眸中闪烁着莫测的光芒温声道。 “珣少爷有武略之力却无文韬之才,又兼之年少轻狂,若今后能改了狂傲嚣张的性子,再为人机敏点的话,倒不失为一代名将。”忠叔眼观鼻鼻观心,立在原处不曾抬头语气淡然道。 “哼,这都要怪他那个百无一用的娘!”“啪——”苏相狠狠地将茶杯扣在桌子上,恨声道。二夫人原是苏相的表妹,嫁入府来产下一子便刁钻刻薄狂妄自大,竟隐隐有平妻的架势。 “瑜小姐倾城绝色、才名传遍临都,却脾性乖张善妒,不好好雕琢只怕难堪大用呐……”忠叔不在意苏相的愤怒,仍是一板一眼的淡然口气,仿佛议论的不是自家小姐,不过是转身就忘的 “瑜儿这些年被家里宠坏了,刁蛮乖张,全没有一点大家之气!只怕是空有那皮囊了……”苏相略一沉吟,道:“那么言儿呢?”想到那个看似木讷的小女儿,苏相不禁微微一笑:言儿,为父对你可开始好奇了啊!大音稀声韬光养晦,不知这聪慧却懂得内敛的小女儿会给自己带来怎样的惊诧!只怕苏府最成气候的还是要数这个被自己刻意遗忘的清言呐…… “近日来的言小姐倒令老奴惊诧啊……”沉默半晌,忠叔轻轻道,语气里同样带着掩不住的几分笑意。 “是啊,这倒真是我没想到的啊……也是,那是她的孩子啊,怎么会普通得了?派人盯紧了,我倒要看看这孩子还能给我多少惊喜!”苏相回身坐到桌前,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也是时候去看看她了,十二年了吧……” “其实四夫人当年……”忠叔抬起低垂的头,棕色的眼中闪烁着一丝激动两份倔强和无穷无尽的愧疚之意,欲言又止道。 “老忠,当年的事,连你也怪我对吗?”苏相抬眼定定地望着眼前随自己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的苏忠,颓然的叹口气轻声道。他这辈子,上无愧于君王下无愧于苍生,却独独负了一个女子,误她终身伤她至深不算,还要残酷的算计于她…… 忠叔听得苏相颓然苍凉的语气,眸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轻声回道:“老爷,老奴若怪你,早就假借老爷的名义将四夫人放出去了,也好过……老奴知道老爷心里也不好受。” “……下去吧。”苏相似乎突然间老了十岁般颓然的挥挥手,轻声道。 险峻的苍予山之巅,怪林修竹蓊蓊郁郁,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细细碎碎的洒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给这条山间幽径平添了一丝聊然昂趣。说它是条小径其实着实是有些夸张的——鲜嫩的青草被压向两侧,草叶折断的地方还残留着墨绿的汁水,显然是刚开不久的。 层层丛林掩映之下,一条水蓝的纤细身影轻盈的在草尖上掠过,交错的脚步如清风般给人无法言说的美感。那女子樱口瑶鼻柳叶弯眉,一双墨玉般的晶莹水眸嵌在凝脂般的玉色脸庞上,流转间光华四溢。不是苏氏三小姐苏清言又是何人? 这日清言入山采药,绿意一大清早的便前来吵闹不休非要跟着,清言素来有起床气,被闹得烦了当即一声令下不许任何人跟从的便直直登上了这苍予山。苍予山与鬼见愁定居的沧浪山并称当世奇山,山路险峻悬崖颇多,山中更有豺狼虎豹毒虫蛇蚁不计其数。然而珍惜的药材却也是多不胜数的。 峰回路转层林渐暗,该是到了古林深处了。清言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郁的腥臭之气,心中不由一惊——这般浓重的腥气,定然是绝非好相与的了。然而惊诧的同时心中却又隐隐升起一丝兴奋和跃跃欲试,毕竟清言自出山还从未遇到过什么有挑战性的事物。暗自敛神屏息静气,清言心中慢慢有了计较,脚下亦愈发的细致。 水蓝色的绣鞋踩在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与风声相和,更显得阴冷可怖。突然似是感应般,清言心中一动,一双水眸清泠泠的望向前方前方不远处一棵苍嵘的古树,隐隐含着锐利和莫名的激动。 古树两人合抱,粗糙的树皮上布满了多年风吹日晒的斑驳痕迹。清言紧盯住树根一侧一颗颜色鲜艳的齿形植物,那棵草整个儿成血红色,在丝丝缕缕的阳光下闪耀着幽幽的光,锯齿状的叶子上淡绿色的叶脉嵌在一团血红中更显得妖魅异常——血蚀! 清言从未想过这种吸血草当真存在。传说血蚀可以引血,更可以引出血中的蛊。思及此清言不禁心跳加快,一张白皙的小脸儿因为兴奋竟泛起了丝丝红晕,犹如三月怒放的芍药。 轻敛裙裾莲步微移,清言脚尖一点眨眼间已是盈盈立在古树下。近前细细观察这株草,清言不禁微微扬起嘴角。方要伸手,心中突觉险境丛生,来不及反应身体已然轻轻一摆,偏向了一侧,刚刚站稳便觉一股腥风自耳际划过。 清言心中虽早有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家伙骇到了。但见方才自己所立的地方一条通体血红的巨蟒正嘶嘶的吐着信子,一双绿莹莹的双眼紧紧盯着一丈开外的清言,流露出嗜血的光芒。 清言自然知道这蛇的厉害,却为了那血蚀草多了一份志在必得的信念。当下变化步法,倒踩七星步提起一口气直直面向巨蟒冲去,同时手指动作不停,自囊中捻出“逍遥”。“逍遥”是清言自己研制的迷药,可以顷刻间迷倒一头牛。清言指间捻着的药足够迷倒十条如眼前这般的巨蟒。 巨蟒岂容清言这般挑衅,当下亦是长颈前伸,腥红的蛇信子狠狠地袭向清言浅蓝色的纤细身影。清言心中一跳,一股腥臭之气扑面而来,几乎吞逝了清言的整个意志。 强抑住阵阵恶心,清言蓦地闭气,死死的咬紧牙,手腕翻转,转眼间,淡紫色的药粉随风散开,直直扑向正欲展开第二波攻击的巨蟒。 第十八章  淡紫色的药粉乘着风势密密散下,那巨蟒却早在见得清言提气腾空而起时便作势欲转方向,眼下见药粉撒来,也不躲避,大尾横扫,登时山石崩裂,残石飞溅,近旁的树木尽皆拔地而起。 清言心下微惊,脑中却益发清明。当下听风辨位,轻盈的身子一个凤点头,急急退后数十丈,堪堪躲过兜头而来的巨石沙砾。 压下体内翻涌的血气,清言清言望着眼前的巨蟒,眸色不禁暗了几分。当下也不再迟疑,抽出腰间软剑。右手执剑左手捻出一只纸包,脚尖一点双臂平伸成平沙落雁式,身子却突地向后飘去。 巨蟒一时失去对手,探首向前,一双绿莹莹的眼珠四下搜寻。清言嘴角微微扬起,一双清泠泠的水眸中精光大盛。 脚下步法突地一变看似凌乱的步法下竟隐隐绽放出异样的光彩,细细一看,那光芒结点竟渐渐显成六芒星状。眨眼间,那道水蓝色的轻盈身影竟在莽莽密林中蓦地消失不见! 巨蟒正待上前,却突地感到冰冷的异物死死插入脑中。巨蟒原本狂怒,受此打击,更加暴怒,两只铜铃般的眼睛发出幽幽绿光,发了疯似的回首欲反击。 插着一柄银剑的蟒首费力的转过,却发现身后全无半个人影。对手再次凭空消失,又兼之受此重伤,巨蟒裂开血盆大口长嘶一声,巨大的蛇尾朝周围狂扫而去。 孑孑立在树梢的清言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清澈如水的双眸深处犹如潜藏着万里冰川般清冷。 地上的巨蟒不住的翻滚,蛇尾扫过处全无一丝生气,巨大的蛇身碾碎了身侧的断枝残根,眼见的地上除了巨蟒守护的那株血蚀草,便再无一棵完好植物,巨蟒的动作亦渐渐慢了下来。 清言心下大安,脚尖一点轻飘飘自树梢落下,水蓝色的裙裾飞舞,衬着绝色的芙蓉面,犹如落凡的九天玄女。 小心翼翼的将血蚀草挖出,清言轻轻地舒出一口气。突地,清言右眼一跳,只觉一股劲风自背后袭来,脑中不及反应身子已然自然反应的向左滚去。 清言感到自己并未受伤,心下稍定。正想趁势滚至安全范围,却不想突地身下一空。一股冷气自身下传来,直至蔓延至清言心中。清言不禁苦笑,没被巨蟒怎么样,却自己滚下了悬崖,若当真这般死法,岂不憋闷之极? 心中虽作如是想,身体却已开始动作。清言当空一个风摆杨柳堪堪减缓了下坠的速度,同时手腕微转,一条银练自广袖中飞掠而出,死死缠上峭壁上垂下的藤蔓。 耳边疾风呼呼刮过,素白的手指已然被勒出道道青紫,清言忍着指尖的刺痛,心中暗恼自己不该太过自负,明知自己拳脚功夫差强人意,还偏偏如此大意。 心中纵万般懊恼却也无济于事,清言缓缓定下思绪,脑中闪过千万种可能,却又被一一排除。 等人救自是不可能的了,自己虽然自负轻功卓绝,却也绝无可能从这等境地攀援而上。为今之计似乎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一条了…… 清言水眸微转,心下已有计较。当即也不再缠着那藤蔓,芊芊玉指微微一动,银练倏地松开缠绕着的藤蔓,水蓝色的影子急速下坠,直直堕下万丈深渊。 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清言暗自定下心神,气沉丹田,将一股真气缓缓的在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渐渐地觉得心神安宁,感官亦愈加的灵敏。慢慢的,泥土的厚重之感渐次传来,清言登时心下大安,唇角不禁扬起一抹清浅的微笑。 轻轻地呼出一口气,清言突地轻身而起,脚步凌空微错,凭空借力慢慢减缓自己下坠的趋势。同时凝力于掌,携着全身真气狠狠向地面挥去。速度蓦地减慢,清言缓缓落下,水蓝色的裙裾被风鼓起,轻盈的如同一块轻纱,倾城绝色的脸上挂着几许浅浅的微笑,一双晶莹剔透的水眸清泠泠犹如极寒的碧湖。 深呼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清言虽跳下时有几分把握,却在踩到泥土时仍觉得有几分不真实感。毕竟是自高崖落下,本是险中求胜死地后生之法,清言自己也无甚把握,却不想竟如此顺利,几乎毫发未伤。 入目的不是一如崖上般巍峨磅礴的黢黢深林,清言心中一动,但见眼前灵泉丛生、日月生辉,高耸入云的美丽山峰隐隐约约缠绕着一层单薄的水雾弥漫在半山腰间,更增添了几分神秘与圣洁。 那崖底没有水潭,没有泥沼,更没有峮峮怪石,只有一片花丛。说它们是花丛其实有点委屈了它们,这片崖底放眼望去满满的都是花,而且是清一色的白花。花瓣似菊,却不是菊,它比菊更细、更长、更碎,似乎稍稍一碰花瓣就会掉落,扬起漫天的雪白——莲醉! 清言不禁乐得跳起来,莲醉呀!二十五年发芽、二十五年成株、二十五年含苞、二十五年盛放,花期却仅仅三天的莲醉!盛放时采摘,其根茎煮茶可葆容颜,其花瓣入药可解百毒,其花蕊却可制成无药可解的冰魄。 清言虽然雀跃,却也不会冒冒失失的直接去采那花儿。思忖片刻,清言自靴中抽出匕首,轻轻划破自己的食指,让血液滴在离自己最近的莲醉花心处,那株花儿瞬间一阵轻颤,随即,整片花丛亦随着那一株花儿轻颤。雪白的波涛自眼前向远处推移,层层叠叠美得令人不愿错目。 清言轻轻地自脚边将莲醉连根拔出,放入背篓中,那小心翼翼的神态仿佛是对待自己最珍贵的宝贝。半晌,清言立起身子,轻舒柳腰,突然,花丛中的一点深蓝捉住了清言的眼光。那一点蓝色,在漫山遍野的雪白中尤为刺眼。 丢下药篓,清言连忙向那一点蓝色跑去。还未近前,那一抹蓝色却突然不见了!平地消失?清言不禁停下脚步,抬起手揉揉眼睛——怎么会呢? 第十九章  一股突如其来的戾气自身后传来,清言不及转身,一把寒光森然的匕首就直直抵在清言白皙的粉颈上。抬眸,向匕首的主人望去——剑眉高耸斜飞入鬓,口若赤朱鼻似悬胆,一双细长的墨色眸子闪耀着冷酷残忍的光芒。 清言细细观察着眼前之人——白玉般的脸上又几道新划下的血痕,想是从悬崖上掉下来时划的,质地上乘的蓝色锦袍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开始变黑,看样子应是隔了夜的,这人印堂发黑唇色偏暗,看来应是中了剧毒,能撑到现在实在是个奇迹。 清言不禁摇头苦笑,怎么自己一入山采药就会捡到大活人啊?却不想还未放下扬起的嘴角,便被自己捡到的那家伙硬生生将一颗药丸塞进口中。清言微微咀嚼了一下——入口香甜唇齿留香,入喉时有一丝凉意——该是冷香丸才是。 蓝衫男子见清言服下毒药,身体一放松,便体力不支的向后倒去。 “你这家伙!就冲你喂我毒药,我也不该救你!”清言一闪身接住男子正在下滑的身体,恨声道,“小小冷香丸能耐我何?自作聪明!”刚想拾起药篓离开,想了想复又重新回到男子身边,挽袖伸手将玉指轻轻搭上男子的手腕。 受了这么重的内伤又身中奇毒还跳崖,莫不是他当真以为所有的悬崖下面都会有隐居的高人,拚却今生独居崖下只为相救于他不成?清言越是把脉便越是惊异,不禁腹诽道,不过这毒倒是有几分意思! 心思电转,清言自荷包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将就着用火折子点起的微弱火苗稍微一燎,便立即向男子曲池大穴刺去,手法凌厉,只留针尾处在皮肤外。随即又取四针,一手飞针而起,四枚银针竟同时刺入人中、涌泉、颊车、合脊四穴,另一只手立即在他张嘴的瞬间将一颗漆黑如墨的药丸弹入他口中。 施完针,清言直起身子轻轻掸了掸白衣上的灰尘,沉思片刻,一抹狡黠自水眸中划过,心中已然有了主意。自短靴中拔出匕首,在那人的三阴交穴上用力一划,一股鲜血噗的自伤口处涌出,清言脚步微微一错,裙裾微扬躲过了四溅的血花。 看着一股嫣红色血流缓缓流下,清言轻声道:“呐,这几滴血是替被你压坏的花草们罚你的啊……嘶——小子,你欠我的可多了!”边说着边用匕首小心翼翼的划开自己的中指。伤口很小,清言用力的挤着手指,将几滴鲜血滴在那人的伤口上。 做完这一切,清言取出最好的伤药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手指包扎好,也不管那人仍在滴血的伤口,自顾自的拍拍手,哼着歌往远处走去。 待清言再回来时,蓝衫男子已经醒来了,正赤着膊顶着满身的银针在火堆旁打坐,火上用一把匕首烤着一只香喷喷的野鸡。 清言眼尖的看出,那把匕首正是白天抵在自己脖子上的那把,不禁心里一阵气极。这把匕首还真是罪大恶极罪无可恕啊,先是抵在自己颈上,现在又穿透了另一个生灵的身体。 粗声粗气的走到火堆旁,也不管身旁正在打坐的危险人物,抓起烤鸡便往嘴里塞去。心中虽气愤,却绝不能为难自己的肚子。 突然,一颗药丸自斜刺里飞来,刚好打在清言手中烤鸡的眼睛上。清言面不改色,亦不去取那药丸——什么呀,给人家下毒之后再给人家解药,谁吃你这一套!何况现在谁需要冷香丸的解药还不一定呢! “谢谢你。”一把低沉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那声音低沉而优雅,语调中饱含着高贵不可侵犯的骄傲。 清言不言,从口袋中抓出一把药草扔给那男子。连看都不再看一眼,继续吃自己的烤鸡,清言坚信: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食物斗——你永远不行。 男子握着草药,思忖片刻,转头正视吃得津津有味的清言道:“秦梓桐。” 清言歪头盯着那张俊颜等待半晌,那张金口却除了这三个字外再没蹦出来半点儿火花。清言揉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转头继续啃着烤鸡。 啃完烤鸡,清言摸摸肚子理平衣角站起身来,踱到秦梓桐身前,盯着那双已然不复残酷却冰冷依旧的双眸道:“呐,介绍自己应当像我这样,你听好:我叫颜卿,是个大夫。家里父亲早逝,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年后将满十四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略通岐黄之术。听明白了吗?” 秦梓桐闻言微微蹙眉,一丝疑惑自那双绝美的眼眸中划过,快得令人不可思议,却堪堪被清言捕捉到了。清言水眸一转,余光瞥见自己水蓝色的轻纱裙,心中暗暗叫苦。 早上出来时清言倚仗自己轻功卓绝,又怕被管家忠叔看到,索性穿了件这般精致的轻纱裙装。方才斗巨蟒也好,落悬崖也罢都不曾觉得有何不妥,却唯有在这秦梓桐面前对自己蹩脚的谎话感到深深的无奈。 然而虽无奈却也只能继续说谎话圆谎了,“说来也是惭愧,颜卿本是女子,却不敢有违先父之托,无奈只得女扮男装悬壶济世。”语罢还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秦梓桐面无表情的盯着眼前的清言,半晌,一丝笑纹自嘴角划开,随即越扩越大。清言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的男人展露出笑颜,仿佛看到了漫山遍野的紫藤花开。一直知道他很美,却不知道,他能够美成这个样子!竟隐隐可以与那恶劣王爷分庭抗礼。 清言不难猜出秦梓桐在笑些什么,却觉得其实无论为了什么他多笑笑总是好的。 许是注意到了清言肆无忌惮的打量,秦梓桐不自在的轻咳一声,收了笑意,嘴角却不再如先前般僵硬,只独自一人看着火堆,不言不语的继续保持沉默。 清言本以为他这一笑之后两人多少会熟络些的,却不曾想人家仍然走冷酷路线,只得无奈的叹口气,取出纸笔在开始趴在地上写写画画。 第二十章  秦梓桐看着火光倒映下在一旁抓耳挠腮脸上不时浮现自得神色的小人儿,心下觉得好笑,不禁又想要扬起嘴角——倏地一丝疼痛自面颊传来,是脸上的伤口被拉开了。 那丝疼痛比起秦梓桐昔日所受的伤实在微不足道,就连眼下身上的伤也是比它痛上千万倍不止。然而却在瞬间震醒了他朦胧的意识:秦梓桐,怎么可以对一个陌生人如此放松? 心中懊丧警惕,秦梓桐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暗自掩下胸中情绪的波动,却忽的想起自己在昏迷前强迫眼前小人儿服下的冷香丸。 冷香丸原也不算什么剧毒,不过是中毒之人体有异香,十二个时辰内若不服下解药便会毒发。毒发之时倒也不会取人性命,只是通体冰凉,寒颤不止罢了。 冷香丸其毒本就有几分恶作剧之意,倒真真的并不欲取人性命。奇特之处在于若无解药,却实在是不好解的——药性融入血脉化进五脏,运功逼不出针灸化不去。 毕竟鬼见愁的药,其实寻常物什可比的? 倏—— “解药。”伴随着那把低沉有磁性的声音响起,一颗药丸再一次自斜刺里飞来,稳稳地停在清言的衣褶处,力道不轻不重把握得刚刚好。 清言看着停在自己衣褶处的药丸,眸色一暗。清言自己虽不擅武,但作为医者该有的常识还是有的,更何况是神医颜卿呢。眼前人受了这般重的伤却仍能将力道把握的如此精准,要么意在警告,要么武功盖世。 一双布满暗色的水眸转到眼前的药丸上时,清言却又不禁无奈的抬头:这男人还真是笨的可以了!先前已经不吃他的解药了不就说明自己的毒已经解了嘛,干嘛还没完没了的纠缠下去啊!腹诽归腹诽,清言见他坚持,只得拿起药丸放入——口袋里——废话,药能是随便乱吃的吗? 其实实在是秦梓桐多虑了。清言是鬼见愁最得意的弟子,鬼见愁的本事倒是叫清言学了个十之八九。甚至在许多方面清言要比鬼见愁灵活的多。 况且这冷香丸本就是清言在沧浪山上时闲暇无事配出来与鬼见愁斗法的,却不想一次鬼见愁竟拿这药方换了酒吃,这才引得冷香丸流传于世。世人皆知冷香丸出自沧浪山,却罕有人知这药其实是鬼见愁的徒儿苏清言制出的。 “呐,秦梓桐是吧,要想活命明天就自己采药去,这是草药的图样,自己参照着找去吧。”清言眯着眼看着秦梓桐满身的银针心里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素手一挥将手中的图纸递出淡淡道。 其实那银针已经可以拔出了,只要按照一定次序拔出,秦梓桐便不必如现在这般如刺猬般顶着满身银针过活了。但清言仍记惦着秦梓桐对自己下药又害自己滴血为他解毒的事,故意不给他拔针。等到银针自己被顶出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牡丹皮、紫草、丹参、赤芍、郁金、凌霄花、鬼箭羽、红藤、虎杖、败酱草、金荞麦、落得打?这是……”看着图纸,秦梓桐微微蹙着眉,说出了今日最长的一段话。 “清除余毒不用什么灵丹妙药,治疗你这一身硬伤也不用浪费什么名贵药材。既然你是贵人,那我偏要用最普遍的药材给你疗伤。我是医士,只管能不能治好,可不管病人是什么身份。”见到秦梓桐脸上闪过的一丝疑问,清言心道这是嫌弃没给他用灵丹妙药呢,心中不禁气愤,语调自然淡淡的。 “受教了。这针……”秦梓桐闻言,眸中划过一丝兴味,故作语气恭谨的斟酌道。眼前的小人儿似乎生气了呢…… “待你体内毒素缓缓排出时,这针自然会慢慢被顶出来。”清言定定地看了那些穴位上深入肤下的银针,转身躺在草地上微闭了双眸,好久才道。“你莫要动它便好。” 嗓音清澈安静,如一段悠扬的琴声般传到秦梓桐耳中。见得清言神色寡淡,秦梓桐倒也不再多言,学着清言的样子小心的避开扎在身上的银针躺在草地上。 心中慢慢浮现出对面人儿清晰柔和的轮廓,秦梓桐不禁悄悄扬起嘴角——夜,原来可以如此安寂。 翌日一早,秦梓桐自好梦中醒来,天已大亮。转头看向熄灭的火堆那侧,那有趣的人儿早已不见踪影,心道定然是那小人儿趁自己不备下了些迷药,不然以自己的警醒程度,岂能人去而不知?思及那人的不告而别,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失落之感。 身上的银针早已不见踪影,秦梓桐试着盘膝运功,除了几处经脉在运行时稍有酸痛之感,内伤已愈合的七七八八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有趣的小神医实在是有些真本事的。 思及此,秦梓桐不禁又想起那小人儿生气时淡然的小模样——明明气不过看不惯却把自己包裹在层层保护中,不让别人窥知自己的心思,以一副冷漠淡然的面孔强调既定的事实——这个别扭的小人儿…… “阿桐!”秦梓桐尚未从自己的思绪中拔身,一条玄色身影却伴随着焦急惊喜的呼声直直向蓝色身影撞来。 秦梓桐轻盈的错身避开来人的熊抱,好看的眉头轻轻蹙起,薄唇紧抿却并未多言。 来人一双修长的手指覆上秦梓桐的手腕,长眉微蹙随即叫道:“阿桐你还好吧?哪里不舒服?哪里痛?哪里受伤了?伤口处理了没……” 玄衣男子面容清朗,一双熠熠闪光的双眸嵌在玉刻般深邃的脸上,整张面容犹如古希腊神祗般俊朗。此时男子满脸焦急,那双粲如星辰的双眸中亦是浸满了忧色。 秦梓桐重伤未癒,体力有限,被凌风这般摆弄心下登时烦躁异常,只冷冷开口:“凌风,你再吵便休想知道是谁医好了我的伤。” 凌风与秦梓桐自小相识,情同兄弟,方才初见时的确是担心异常的。然而探脉后却发现秦梓桐所受的重伤竟奇迹般的一夕之间好了个七七八八! 第二十一章  凌风自诩神医,不免被激起求胜之心,之所以大吵大嚷正是想激好友说出施救之人。被秦梓桐一语点破,凌风倒也不以为忤,干脆放开了秦梓桐,双手抱胸似笑非笑的等着答案。 秦梓桐却显然不想在这个问题上与凌风纠缠,剑眉一蹙,冷声道:“先回去再说。”随即一旋身便向凌风来的方向掠去。 凌风见得秦梓桐如此,眼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芒,随即快速掩去。也不再多言,微沉气息便随着秦梓桐的方向疾追而去。 却说清言回到城里,不敢一身泥土的回去,只得找了家客栈先梳洗一番,换了男装。回到药庐时绿意正等在门前,一双小手紧紧地攥着手帕,几乎要把手指生生绞断。 那张白皙的颊上带着几分不正常的红晕,眸中满满的焦急神色。见到清言,绿意一下子扑上来,挤进清言怀中哽咽道:“小姐你可回来了……” 清言本不欲在门前久呆,却突地觉得颈间一湿。心下了然绿意必是真的急坏了,不禁暗暗埋怨自己胡作非为没有考虑到其他人。 心下一软,清言伸出双臂轻轻揽住绿意颤抖的双肩,轻声安抚道:“好啦,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还特意采了莲醉回来给咱们绿意小美人儿养颜呢!你若在这样哭泣,眼睛肿了不漂亮了,那我拼了命采回来的莲醉不是没用了?” 前半句话方把绿意哄的不哭了,却不想后半句才方出口,绿意便有忍不住低泣:“谁要那劳什子玩意儿?绿意便是不要这张脸,也不要小姐拿命去换那养颜草!” 清言闻言心中一痛,自己采莲醉也好采血蚀也罢,都不过是习医之人的好奇心,却累得绿意这般着急担心。如此厚意,自己怎生承受得起?清言思及此,双手扶住绿意瘦削的双肩,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望进绿意眼中,沉声道:“绿意,你听我说……” “颜小……呃,颜先生,快随我去救救我家王爷吧!”一声疾呼打断了清言的话,但见一袭黑衣的皓天自街角急急奔来,黝黑的脸上是掩不住的焦急神色。 七王府里忙做一团,丫鬟仆从在庭院中来回穿梭,甚至顾不得向擦身而过的清言一行人行礼。 “各位先生,学生有礼了。”清言踏入轩辕子扬的寝室,却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御医们隔绝了与轩辕子扬的距离。无奈只得双手抱拳高声问安道。众人闻言,当即口称不敢的给清言让出一条半人宽的小道。 “颜医士,没有把握可莫要乱治啊!七王爷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咱们可就……”清言刚要伸手把脉,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却颤颤的拦住她的手小声道。 “先生认为没有把握就不医治了吗?学生却认为能试则试,不可随意放弃一人。更不能因为怕受牵连便不敢尝试,先生以为呢?”清言憋气的想:这老头儿虽是好意,却也太小瞧人了,可不像自家师傅那般开通豁达!先下手诊治着,死了就死了,活了就活了,有什么关系! 言毕清言转过身狠狠地翻一个白眼,翻得头晕眼花。手下却毫不含糊,青葱玉指搭上七王爷已有几分於黑的手腕,远山般秀雅的眉头微微蹙起,时间越久,蹙得越紧。 枕完脉,清言不禁心中暗骂:这人是怎么回事?三天两头的中毒重伤!上次入骨的帝心之毒,虽是剧毒却并不狠厉,不想才几日竟中了天仙子! 奇毒天仙子是由断肠草提炼而来的一种剧毒,中毒者心跳先快后慢、呼吸困难、浑身无力、腹痛难当,直至痛满六个时辰才会吐血而亡。更重要的是此毒无药可解,唯有将毒素排出一法,而排毒时极有可能被毒药牵制连同生命迹象一并消失。 “绿意,速取黄岑、黄莲、黄柏、甘草三碗煎一碗,不可假手他人。”清言略一沉思,转头向身旁的绿意道,眸中厉芒一闪,绿意当即会意,略一福身退出屋去。 “你,那个黑脸的,你亲自去取鲜羊血趁热送来。”见绿意出去,轻言转换头向呆愣在一旁的皓天冷冷道。恶劣王爷第一次羞辱自己时,这黑脸小子就在旁边,想来应当是心腹之人的。语毕也不管其他人,清言径自从随身的布包里取出银针,在火上轻轻地烧着。 “这个……先生,敢问要羊血何用?”一旁的皓天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那个“黑脸的”是叫自己,再三告诫自己这是救主子的神医之后,却又被“鲜羊血”三个字骇到了。再三犹豫,不得已只好涎着脸问道。 “你若不愿意去准备羊血就直接给你家主子准备棺木好了!”清言转头恶狠狠的道,手中的银针随着抑扬顿挫的语气微微颤抖。谁叫这黑小子当年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来着!吼他都算客气了。 皓天小心翼翼的朝梁上的阴影处小觑了一眼,染满焦色的眸中一抹厉芒一闪而过,几不可见的一点头。 “还不去?”清言见皓天迟疑了一瞬,复又见得床上虚弱已极的轩辕子扬,心下烦躁,冷声吼道。 “是是,小的这就去准备……”摄于清言身上瞬间所散发出来的戾气,皓天不敢多言,惴惴的出门准备鲜羊血。 清言回身看着被熏得有几分烟黑的银针微眯水眸,心中微动手下却毫不含糊,直刺七王爷曲池、三阴交二穴,轻捻针刺入少商穴,复取银针稳住周身各大穴位。 须臾,羊血和药都准备好了,清言微一点头,手下动作不断,轻捻曲池、三阴交上面的银针,微微向上提起,再用力扎下。少顷,那下针处竟隐隐渗出暗黑色的血水来,指尖的少商穴附近更是於黑一片。 “羊血。”顾不得擦拭额头上的细汗,清言轻启朱唇道。绿意跟随清言日久,自然配合默契,适时的捧上温热的羊血。 接过绿意手中的碗,清言一手执银针狠狠扎向轩辕子扬虎口处,趁着他痛苦的蹙眉张口之际,将一整碗羊血统统灌下。 第二十二章  皓天在一旁看得揪心,素来高贵优雅的主子竟被生生灌以那肮脏的羊血!主子该有多痛苦啊……颜卿,你最好祈祷主子没事,否则就单单因着你是女子我也绝不留你!谁叫主子看上的是男儿身的你而你偏偏生作了女子……清言一双盈盈水眸紧紧盯着床上的轩辕子扬,若是知道黑脸侍卫皓天作如是想法,恐怕还不知道要怎样的无奈呢。 “哇——”羊血下肚须臾,床上的轩辕子扬紧紧地蹙起眉头,他只觉得腹中翻江倒海,腥臊的气息冲击着他的神经,似乎连中毒时全身的酸软疼痛都被这股难言的气息压下。终于“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清言看准他将要呕吐,忙急急闪至一旁,白袍衣袂翻飞,竟没有沾染上半点污血。 倒是可怜了忠心为主的皓天,方才因为担心清言对自家主子不利,拼了命的往前挤。这一下躲闪不及,被吐了满身满怀。 清言看着满地乌黑的血渍,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扶正轩辕子扬的身子,取过绿意煎好的药粗鲁的灌下。 半刻之后,轩辕子扬脸上的青黑渐渐退去,虽然有几分苍白,却也看得出毒是解了的。清言见此,开始缓掂轻捻着拔出他背上的银针。示意绿意收好银针,清言执起笔,在桌前坐下。 “川芎、当归、红花、乳香、五灵脂、骨碎补、天仙藤各一钱半,急性子一钱,川续断七分半,水二钟煎至一钟,酉时三刻送过来。”清言一边开方子一边嘱咐皓天道,额上有细细的汗珠尚未来得及擦去。 “酉时三刻?先生,这是不是太晚……”皓天一听清言要求的时间,登时傻眼了:现在还不到午时,等到酉时再给王爷吃药,那时王爷还有没有命喝药还是回事呢! “你若是大夫,为什么不亲自来诊治你家主子?”清言闻言冷哼一声道。方才施针耗费了太多体力,现下真真想把那床上躺着的恶劣王爷一脚踢下来,自己好爬上去好好休息一番,几番忍耐告诫自己医者父母心权势滔天大,这才勉强控制住自己没有动手。却不想这恶劣王爷的小厮也如此恶劣,竟不信任自己的医术! “是、是是,小的遵命!先生辛苦了!小的这就去准备!”皓天自小跟在七王爷身边,察言观色的本领自是不必说,心中纵是有疑问,却也知道并不是寻根问底的时候。当下也不敢再多言,立即转身出了屋子。 “这个……颜医士……”一个老迈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清言方才放松,经这一吓不禁腾的一下跳了起来。恶劣的小厮皓天是出去了,可是清言忘了,身后还有同来会诊的诸位御医呢。 “呃……诸位先生,晚辈失礼了。”清言看清身后之人,轻抚了抚胸口,理理长袍抱拳当胸深揖到底见礼道。 “颜医士多礼了,苏医士青年才俊,小小年纪便习得如此出神入化的医术,实乃当世杏林奇葩!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老御医的脸上挂满了一种疑似追忆的满足表情,激动得白胡子都一颤一颤的。 清言想,大概这位老伯年轻时也曾做过什么惊天动地了不得的大事,也曾被人如此夸奖过,旧话重提自然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清言是很喜欢被人家夸奖不假,可是老是被叫做“研一”实在不是什么好体验。 “先生言重了,学生见识浅薄哪里敢与先生相提并论,当请先生日后多多提点才是。学生颜卿,先生若不嫌弃,直呼学生颜卿如何?”抱拳当胸,又是深深一揖。 其实清言原就是异世之人又跟随了鬼见愁那般荤素不忌的师傅,又何尝愿意这般恭谦有道、执着于这些虚礼,毕竟昨日登苍予山采药今晨方才回来,偏又受了点儿轻伤中了点小毒,这般深揖到底清言身上也是颇为不耐的。 “哈哈,好、好好!不过,颜卿啊,你方才开的那方子,是不是过于平庸了些啊?七王爷这一身重伤,只怕是用鬼手医圣炼制的芷金丹都未必能药到病除,你开这样简单的药方恐怕……”老御医闻言捻须而笑,半晌复又蹙眉犹豫道。 清言心道,我总不能说我从万丈悬崖上掉下去又中了冷香之毒,半个时辰前刚从悬崖下面爬上来,那药是煎给我吃的吧?那样不吓死这帮老学究才怪! 更何况那芷金丹本是清言和鬼见愁一同研制,对它的了解只怕比那整日只记得喝酒的酒鬼神医鬼见愁还要深上几分。然而这话却是实实在在不能说出来的。 为了照顾人民的情绪,清言黛眉一挑,计上心来。 水眸一转,清言盈盈笑道:“先生们是想要考教学生不成?学生认为七王爷现下状况若是服用灵丹妙药或是奇效珍药,很容易虚不受补损害精元。学生粗陋浅薄,先生们看这样分析还可吗?” 一阵轻声细语之后,一屋子的御医连声称是。几句寒暄,众人便纷纷退下,只留清言一人在内室看顾半死不活的七王爷。 环顾四周,清言发现这间屋子里竟然没有软榻! 方才施针耗费了太多体力,却又不能将恶劣王爷踢下床自己爬上去,清言在屋内来来回回转悠了好几圈,最后一咬牙,掳起袖子将轩辕子扬健壮的身子用力的向床里推去,自己拢拢外袍在床外侧躺下。好在这张床实在够大,两人并排躺着一点也不显拥挤。 少时,轻微的规律的呼吸声带着一种和谐安静的气息充斥了整个房间。 而这时,清言身旁那个本该尚在昏迷中的人却轻轻睁开了眼睛。眼眸微转,那人看着身旁好眠正酣的清言,一双黑曜石般的桃花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笑意:胆大的家伙!突然,眸光被清言白皙粉嫩的玉颈吸引住了——没有喉结! 望着眼前绝美的小脸儿,轩辕子扬脑中不禁浮现出一年多前在猎场偶遇的那个娇俏身影——寡淡的神色、清冷的气质、慧黠的语调,还有那双清澈如泉的剪水双眸。 第二十三章  轩辕子扬凤眸一转,心下登时便有了计较。出手如风点住清言的睡穴,转过头来望着帐顶,一抹绝美的笑容绽放在嘴角——果然是她!这般有趣的小东西,让他如何不欢喜?终于找到了她,好在自己这一身的伤倒也没有白受。 旋即便微阖双目,似是困极般沉沉睡去。 两个时辰后。 “啊——”女子的尖叫声伴着瓷器碎裂的声音在清言耳边炸响,清言不禁紧紧地蹙起眉头呢喃道:“绿意别吵,我还没睡醒呢……” 突然一种异样的感觉涌进心底,清言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纱帐,身上是陌生的被子,旁边竟然还睡了一个陌生的男人! “颜卿神医,你竟敢——”黑脸皓天闻声赶来,看着床上相拥的两人,心下一惊气极道。 这颜卿无论是男是女都不适合与主子太过亲近。主子上心的颜卿是男子,那么他就不该是女子。她是女子的事情若是被主子知道了,主子该多伤心啊!皓天心中暗忖,脸色便愈发黑了起来。 “药打碎了,麻烦你再煎一盅送来好吗?”清言心思电转,心中懊恼自己的不查,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皓天的指责完全忽略。清言故作轻松的下床,看着呆愣的小丫鬟笑得温和至极。 须臾,药被重新端上来。清言盯着青花瓷碗淡然道:“病人怕打扰,都出去。”皓天还想说什么,却在看到清言冷硬的侧脸时,恨恨的甩袖离去。 清言关上门,将手中的药一饮而尽,又将药汁擦到轩辕子扬的嘴角,这才带着一抹狡黠的笑意盈盈走出门去。 “修月,你说这个女子是不是有趣得紧?”床上的人并未睁眼,低沉的嗓音仿佛就要飘散在空气中。 “是很有趣。”好久好久,久到轩辕子扬以为不会有人回答时,一把比刚才更为低沉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你从来不会评价他人。”轩辕子扬凤眸微眯,嘴角微微扬起。 很久很久,房间里再没有声音响起过。 “明媚的一天呢!对不对,皓天大人?”大清早清言推开门,不意外的望着门外肃穆而立的黑脸少年轻轻扬起嘴角浅笑道。 “属下不知。”黑脸少年带着一副公事公办的僵硬表情回答道,语罢却又低低加一句:“若是不用护卫你一夜,每天都会是明媚的一天。”语调压得极低,若非清言有内力是绝不可能听得到的。 “绿意,好了没?”清言装作若无其事的清浅一笑,转身向屋里喊道。 “来了来了,绿意收拾好了,先生。”一身翠色裙装的少女提着一只颇大的药箱自屋内应声而出。那药箱实在太大,绿意两只手提着尚有些费力,只几步远便已累得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 皓天满脸惊诧的上前接过绿意手中的药箱,转头问清言道:“先生这就要走了吗?”语气中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不舍之意。 “嗯,等会儿随我看完你家王爷便送我们出府吧。”水眸向皓天手中的药箱一瞄,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清言转头淡淡答道。 皓天不再多言,提着沉重的药箱走在前面带路,却不知为何清言主仆走得十分之慢,皓天总是要走一段路就停下来等等清言二人。清言说了药箱中是救王爷用的东西,决不能随手乱放,黑脸侍卫皓天便只得提着沉重的药箱陪着清言二人龟爬似的散步。 七王爷经历了昨日一番折腾似乎倦极的昏睡着不曾醒来,然而所幸脸色已然无异,脉象也趋于平稳,皓天等人大感欣慰,对清言自是一番感恩戴德的溢美之词。 一番检查嘱咐之后,刚出得门来,走在最前面的绿意突然狠狠地吸了吸鼻子,惊喜似的高声叫道:“先生!我闻到了玄参花的味道了呢!” “是吗,你前些日子给你捡来的那条流浪狗开的方子不是正缺一味鲜玄参?”清言凤眸微转,眸光一扫看到皓天吃瘪的表情不禁心底大乐,面上却淡淡的接道。 绿意闻言立即转头直愣愣的盯着提着沉重药箱满头大汗的皓天,眸中闪烁着耀眼的希冀之光。那模样仿佛是一只等待食物的小小哈巴狗,可怜兮兮的令人不忍拒绝。皓天在心里叹口气,无奈地道:“先生请随我来。” 跟在皓天身后的二人脸上不约而同的露出小狐狸般得逞的微笑。 于是这一整天就在皓天提着沉重的药箱忍无可忍喘口气再忍和身后清言二人狡黠的笑容中度过了。在花园赏花时,皓天看到清言神清气爽的对着一朵玫瑰笑得云淡风轻,心下一喜,悄悄转身打算先行将药箱妥善安置了再来与这二位斗法,却不想刚回身,便听到绿意的娇喝:“皓天大人是要吩咐人传膳了吗?这等小事绿意去找人吩咐一声便好了嘛,您不陪着我家先生万一有刺客伤了先生,那王爷可怎么办?”语毕便娉娉婷婷的转身吩咐小婢备膳。 皓天看着主仆二人认真的在书库里研究医书,便悄悄地打算放下手中的重物,却不想药箱放到一半还未着地,清言清冷的语调便传入耳中:“皓天,我找到一个更好的方子。你家王爷若是服用我原来配的药时再加上这味羊脂草,定能在十五日内恢复如初。” 黑脸少年皓天当即神色一正,提着药箱的手臂蓦地收紧——这可是自家主子的救命药啊! 终于到了傍晚,用膳后皓天终于如愿以偿的提着药箱送两尊大神出了府门。 绿意看了看漆黑的天色,眼珠一转,娇声埋怨道:“都怪你这个黑狗熊!我们一大早上出来的,却一直推到这么晚了才送我们走!这么黑,我们怎么走嘛!” 皓天闻言原本就黑的脸变得更黑了,分明是这主仆二人拉着自己要逛这逛那的,现在反倒成了自己耽搁她们的行程了……想归想,要说出来他可不敢,只得满脸无奈道:“是,都是小的的错,给先生添麻烦了。” 第二十四章  “绿意,怎可如此无礼?皓天兄这样做也是一番好意。”清言眼见皓天的黑脸上几番神色变化,忍笑出言道。闻言,皓天差点没吐出血来。 “好吧,既然我家先生都这么说了,我就勉强原谅你吧!不过天都这么黑了,我可不敢回去了,先生,不如我们就屈尊再宿一夜?”一巴掌拍在皓天已经不堪重负的肩上,绿意的语调轻快明朗,灵动的双眸中闪烁着一抹慧黠的光。 “呀!药箱——”紧张了一天的手臂实在酸痛,经绿意这么一拍,药箱直直脱手,皓天不禁急得大呼。清言二人却满脸不置可否的无所谓神色,眼睁睁看着药箱落地,却没人伸手。皓天心中懊恼,无奈拼尽全力全身狠狠向下坠去,“呼——好险!”在药箱落地前,一个用力终于接住了它,轻轻舒一口气,皓天不禁叹道。 “皓天大人为何一天都提着这个药箱,还如此小心翼翼?”清言听到皓天的叹息,心中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问道,一双清澈的眸子如千年寒潭般不食人间烟火。 “这不是救我家王爷命的珍贵……” 皓天话未说完,便被绿意打断:“是救你家王爷用的不错啦,不过也不用如此宝贝啊!” “既是救王爷命的药材,属下自当拼命相护!”皓天闻言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满脸正气道。 “那药箱里是给你家王爷熬药用的碳石。”清言心底早已乐得翻江倒海惊天动地鬼哭狼嚎,面上却仍装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的模样淡淡道,语毕,拉起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的绿意向茫茫夜色中行去。 皓天呆呆的看着飘然远去的两抹身影,还是无法从刚才的那句话中回过神来。 “小姐,咱们又回来了……”站在苏府围墙外,绿意轻声道。绿意不喜欢苏府——清言自是知道的。若是娘亲不在那里,清言想,或许自己也不会喜欢那个地方的。那座牢笼,囚禁了娘亲的青春、娘亲的幸福。 轻轻的叹口气,清言取出易容工具细细的在自己脸上涂抹描画。须臾,一张清秀娇怯的面容出现在清言手中的铜镜里,与原本恣肆张扬的绝美不同,那张脸雏菊般绽放着它安静的美丽。 “咱们带着夫人走吧!今晚就走!小姐就不必这般辛苦的掩饰自己了……”绿意看着清言涂涂抹抹的易容,心中苦涩,双眸不禁蒙上泪意上前拉住清言忙碌的手哽咽道。 清言闻言手下动作一顿,掩去眸中酸涩,轻声道:“娘亲若愿意走,又岂会独守空院十余年啊……绿意,我便是再苦,又何尝抵得上娘亲万一?” 清言不是没想过要带娘亲离开,然而看着娘亲凄婉忧伤的双眸,清言知道自己即便带走了娘亲,她也不会幸福。毕竟这天下可以有无数个苏府,却只有一个苏府中有那个人…… 一大清早清言尚未起身,便闻得小院中莺歌燕语鸟啭鹃啼,间或有重物来回搬弄的闷响和着女子身上的环佩玲珑传入房中,好不热闹。竟是与堂试那日的程度相仿。 清言内力不弱,半睡半醒间便闻得嘈嘈杂杂的脚步声伴着女子的低语浅笑声自廊下传来,方向正该是自己的房间。清言微睁双目,一束精光自眼底划过。大清早便如此殷勤积极,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过须臾,便有娇柔的女声在门外响起:“言儿起身了吗?”语调故地压低,却仍掩不住娇柔做作风情万种的辞调——不是苏相的二夫人苏府大少爷苏清珣的生母又是何人? “言儿身子不适,慢待二姐还请姐姐见谅。”和煦温婉的语调飘进清言耳中,那卑微谦恭的语气令清言心中微酸。 清言正待起身,却忽的听闻二夫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些细声道:“妹妹轻点,可莫要吵醒了言儿!言儿久病多年,我这个做娘的实在放心不过这才过来看看,原也没什么要事,莫扰了言儿休息才是正经。” 清言闻言心中暗笑这二夫人着实有趣,十多年不曾关心,这一朝前来慰问又有何用?清言可不会单纯到以为门外这位是良心发现了。手下动作不停,清言当即穿好衣服易好容举步便出了房间。 清言身子本就瘦削,今日又穿了件鹅黄色的纱裙,衬得一张清秀的小脸儿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见到门外二人,清言盈盈下拜,更显得弱不胜衣“女儿给娘亲请安。清言见过二夫人,二夫人安好。” 请安礼方行了一半,清言便被二夫人一把扶住,亲昵的拉到自己身边坐下。清言看着二夫人妖艳的脸上涂着的厚厚的脂粉心中鄙夷,面上却故作惶恐的挣扎着仍要下拜见礼,却被二夫人急急阻住。 二夫人见清言微垂了双睫不再挣扎,遂浅浅一笑,执了清言素白的手指,慈声道:“言儿身子弱,昨日夜里为娘的让人送来的血燕燕窝言儿可尝了?”那般慈祥和蔼的模样虽有几分若非带着几分做作,倒是真的足以打动清言了。然而清言虽是穿越,却绝非半路插队而来,岂会不晓得眼前女子八面玲珑的精巧心思? 清言心中咯噔一下,心道昨晚便来大献殷勤,那么定然是昨日府中出了什么事了……这二夫人也忒的虚伪,昨夜送来的燕窝今日一大早便来讨好卖乖! 也不知二夫人此举是硬着头皮背水一战孤注一掷,还是真当其他人都傻了,以为单凭几句好话一碗燕窝便可以轻易收买。 心中作如是想法,清言面上却不动声色,脆声笑道:“说起来言儿还打算今早儿去给二夫人请安呢!托二夫人的福,清言昨日吃了那燕窝,竟觉得浑身舒泰呢。” 清言原就不是喜好惹是生非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又身在苏府韬光养晦,虽隐隐看出二夫人的逢迎巴结之意,却并不想作趾高气昂状平白的令人生厌。只是低垂下湖水般清澈无波的双目轻声浅笑。 第二十五章  二夫人闻得清言一番话心中一喜,再细看清言神色真诚目光清澈如水不禁愈加暗喜,心道:这傻丫头竟还真的信了自己一番说辞、感念自己的好了,那么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心中算盘打的噼啪直响,二夫人刚要开口便听一道安和婉转的女声自廊下传来:“言儿,这是相爷前些日子着人送来的云锦,三娘觉着这么好的料子还是该配言儿这般的可人儿。刚好今日天气不错,不如顺便叫了裁缝过府来给言儿添置几件衣裳如何?”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言闻言眸中一道厉芒闪过,抬头正看到三夫人携了二小姐苏清瑜婀娜多姿仪态万方的迈进门来,身后的小丫鬟手中托着一匹包装精美的布料。 不似二夫人满头珠翠一身脂粉的艳光四射,三夫人青丝高挽,如云发髻上仅就了两支金簪在两侧固定,与平时的高调艳丽风格截然不同。 发上虽朴素了些,却身着一袭宝蓝色团花百褶裙。不动时似乎仅在裙角处流连着几只彩蝶,移步间却犹如百花盛放,美不胜收。 “清言见过三夫人。清瑜姐姐好。”清言是一群人中最小的,虽不清楚今日众人来此所为何事,却也自然不会傻到自己做错了事情空等着他人挑错处,自然是礼节周全的深深一福。 “呦——这不是三妹嘛!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儿来了?清瑜这丫头也是,见了长辈竟不请个安问声好?”二夫人原本多半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却不想被这后来的母女二人生生打断,心中郁结,忍不住开口尖酸语出刻薄道。 闻得二夫人语出尖刻,竟是挑了自己的错处,苏清瑜倨傲的微微抬首,轻哼一声却并不答言。 二夫人本是苏相的表妹,出身卑微却为人尖酸刻薄,因着当时的老夫人才嫁进了相府得一夕庇荫。却不想二夫人在产下大少爷苏清珣后竟愈发的张狂尖刻,在府中已隐隐有平妻的架势,对三夫人更是刻薄。好在清瑜受宠,二夫人一时倒与三夫人成了掎角之势,倒也一时维持了府中的平衡。不过在清言看来,这却是那位父亲的能耐之处。 三夫人见此情景,虽心有不甘却深知现下不宜发作,只面上作一团和气状轻笑道:“二姐说笑了,妹妹我是听说言儿这几日身子好些了,这才取了这云锦想来给言儿坐几身衣裳。瑜儿想是见到妹妹太开心了,以致忘了行礼。妹妹以为单冲着这份姐妹之情姐姐也不会责怪她们姐妹二人的。四妹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清言闻言心中冷笑,这三夫人着实厉害,这一番话把自己和娘亲都扯了进来,又叫二夫人再开不了口。清言眼波一转,见自家娘亲轻轻颔首轻声应“是”,却脸上忧愁之色愈重,不禁心下一沉。 清澈如水的双眸一转,清言的眼光落到了二姐清瑜身上。苏清瑜一张白皙精致的芙蓉面上唇若丹寇眉似柳叶,却透出深深的不耐。一件淡青色的百褶裙,外罩一层淡若云烟的轻纱,勾勒出大侑第一美女姣好的身姿。 美则美矣,清言却觉得分外奇怪:清瑜素来有作为大侑第一美女的自觉,衣必华服、食必精点,今日这一身纱裙虽也不是凡品,却着实不符合她张扬外溢的性子。 水眸微闪,清言盈盈下拜轻声细语道:“言儿粗鄙浅薄,怎配得起这上等的云锦,三夫人还是拿回去给清瑜姐姐裁了衣服吧。” 清瑜闻言面色一变,当下落下脸来,恶狠狠地盯着微垂臻首的清言冷哼道:“本小姐云锦裁的衣裳多得是,不然岂轮得到你?” 清瑜原本穿了件攒了绢花的淡粉霓裳,那件霓裳所用的布是江南游氏每年只出五匹的秋锦,却不想刚出门便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喝斥,硬是被要求换了这件老气横秋的衣裳。清瑜本就窝着一口火,清言的言语更似一星火苗,瞬间便点燃了她的怒火。当下也不管三夫人狠厉警示的眼色,口出恶言恨声反唇相讥。 清言见的清瑜生气发狠,变得愈发狰狞的一张俏脸儿,倒也不生气,心下更觉好笑这大侑第一美女也着实太令人失望了。 敛下清澈如水的双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清言轻垂臻首敛裾深深一福,“清言以为唯有清瑜姐姐这般绝世风姿才配得起云锦华服,清言不敢承领。”说完也不顾清瑜愈加难看的脸色,复又转身向坐在自家娘亲身侧懂得三夫人福身道:“清言多谢三夫人美意,清言感念在心。” “言儿身子骨弱,你们都散了吧。”三夫人不待开口,便闻一道沉稳女声自院中传来,那声音娇媚却不失庄重,隐隐带着一种睥睨众人的气势。清言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却自心底产生了厌恶之感。 说话间,七八个小丫头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美妇穿花扶柳一路莺歌燕语的入得堂来。那妇人四十多岁模样却保养的极佳,乌发斜斜挽成百花髻,上缀八只攒花八宝金丝翡翠簪,八簇玲珑的络子轻盈垂下,在额头耳际划出流光溢彩的弧度,映着一双高高上挑的美目,愈发显得皎皎若星辉涓涓似流水。眼角微有细纹,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来人不是苏相正室夫人又是何人? 对二夫人三夫人愈发苍白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大夫人直直穿过众人,执了清言和四夫人的手一左一右的拉着至主位上坐下,笑意盈盈的望着清言笑道:“言儿这些年倒是愈发的俊俏了,为娘的好生欣慰啊……没想到这翡翠手串言儿竟还带着……” 清言闻言微微颔首,眸中瞬间积聚起朦胧的泪意哽咽道:“娘亲曾告诉言儿说这翡翠手串是母亲的陪嫁,言儿感念母亲厚爱,不敢稍离身。” 四夫人见得大夫人问起翡翠手串儿,心下一惊,暗道不好,急急上前一福身,“姐姐,清言还小不省事儿,行事言语上难免错漏,还请姐姐万勿为念!” 神色焦急眸中含泪,清言却看得心下一酸,娘亲本是江湖儿女,现下却在这金丝笼中蹉跎仓皇…… 第二十六章  二夫人闻得清言一番话心中一喜,再细看清言神色真诚目光清澈如水不禁愈加暗喜,心道:这傻丫头竟还真的信了自己一番说辞、感念自己的好了,那么剩下的事就好办了。 心中算盘打的噼啪直响,二夫人刚要开口却突闻一道安和婉转的女声自廊下传来:“言儿,这是相爷前些日子着人送来的云锦,三娘觉着这么好的料子还是该配言儿这般的可人儿。刚好今日天气不错,不如顺便叫了裁缝过府来给言儿添置几件衣裳如何?”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清言闻言眸中一道厉芒闪过,抬头正看到三夫人携了二小姐苏清瑜婀娜多姿仪态万方的迈进门来,身后的小丫鬟手中托着一匹包装精美的布料。 不似二夫人满头珠翠一身脂粉的艳光四射,三夫人青丝高挽,如云发髻上仅就了两支金簪在两侧固定,与平时的高调艳丽风格截然不同。 发上虽朴素了些,却身着一袭宝蓝色团花百褶裙。不动时似乎仅在裙角处流连着几只彩蝶,移步间却犹如百花盛放,美不胜收。 “清言见过三夫人。清瑜姐姐好。”清言是一群人中最小的,虽不清楚今日众人来此所为何事,却也自然不会傻到自己做错了事情空等着他人挑错处,自然是礼节周全的深深一福。 “呦——这不是三妹嘛!什么风把你给吹到这儿来了?清瑜这丫头也是,见了长辈竟不请个安问声好?”二夫人原本多半是想要说些什么的,却不想被这后来的母女二人生生打断,心中郁结,忍不住开口尖酸语出刻薄道。 闻得二夫人语出尖刻,竟是挑了自己的错处,苏清瑜倨傲的微微抬首,轻哼一声却并不答言。 二夫人本是苏相的表妹,出身卑微却为人尖酸刻薄,因着当时的老夫人才嫁进了相府得一夕庇荫。却不想二夫人在产下大少爷苏清珣后竟愈发的张狂尖刻,在府中已隐隐有平妻的架势,对三夫人更是刻薄。好在清瑜受宠,二夫人一时倒与三夫人成了掎角之势,倒也一时维持了府中的平衡。不过在清言看来,这却是那位父亲的能耐之处。 三夫人见此情景,虽心有不甘却深知现下不宜发作,只面上作一团和气状轻笑道:“二姐说笑了,妹妹我是听说言儿这几日身子好些了,这才取了这云锦想来给言儿坐几身衣裳。瑜儿想是见到妹妹太开心了,以致忘了行礼。妹妹以为单冲着这份姐妹之情姐姐也不会责怪她们姐妹二人的。四妹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清言闻言心中冷笑,这三夫人着实厉害,这一番话把自己和娘亲都扯了进来,又叫二夫人再开不了口。清言眼波一转,见自家娘亲轻轻颔首轻声应“是”,却脸上忧愁之色愈重,不禁心下一沉。 清澈如水的双眸一转,清言的眼光落到了二姐清瑜身上。苏清瑜一张白皙精致的芙蓉面上唇若丹寇眉似柳叶,却透出深深的不耐。一件淡青色的百褶裙,外罩一层淡若云烟的轻纱,勾勒出大侑第一美女姣好的身姿。 美则美矣,清言却觉得分外奇怪:清瑜素来有作为大侑第一美女的自觉,衣必华服、食必精点,今日这一身纱裙虽也不是凡品,却着实不符合她张扬外溢的性子。 水眸微闪,清言盈盈下拜轻声细语道:“言儿粗鄙浅薄,怎配得起这上等的云锦,三夫人还是拿回去给清瑜姐姐裁了衣服吧。” 清瑜闻言面色一变,当下落下脸来,恶狠狠地盯着微垂臻首的清言冷哼道:“本小姐云锦裁的衣裳多得是,不然岂轮得到你?” 清瑜原本穿了件攒了绢花的淡粉霓裳,那件霓裳所用的布是江南游氏每年只出五匹的秋锦,却不想刚出门便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喝斥,硬是被要求换了这件老气横秋的衣裳。清瑜本就窝着一口火,清言的言语更似一星火苗,瞬间便点燃了她的怒火。当下也不管三夫人狠厉警示的眼色,口出恶言恨声反唇相讥。 清言见的清瑜生气发狠,变得愈发狰狞的一张俏脸儿,倒也不生气,心下更觉好笑这大侑第一美女也着实太令人失望了。 敛下清澈如水的双眸中一闪而逝的笑意,清言轻垂臻首敛裾深深一福,“清言以为唯有清瑜姐姐这般绝世风姿才配得起云锦华服,清言不敢承领。”说完也不顾清瑜愈加难看的脸色,复又转身向坐在自家娘亲身侧懂得三夫人福身道:“清言多谢三夫人美意,清言感念在心。” “言儿身子骨弱,你们都散了吧。”三夫人不待开口,便闻一道沉稳女声自院中传来,那声音娇媚却不失庄重,隐隐带着一种睥睨众人的气势。清言这是第二次听到这个声音,却自心底产生了厌恶之感。 说话间,七八个小丫头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美妇穿花扶柳一路莺歌燕语的入得堂来。那妇人四十多岁模样却保养的极佳,乌发斜斜挽成百花髻,上缀八只攒花八宝金丝翡翠簪,八簇玲珑的络子轻盈垂下,在额头耳际划出流光溢彩的弧度,映着一双高高上挑的美目,愈发显得皎皎若星辉涓涓似流水。眼角微有细纹,却丝毫不影响她的美丽。来人不是苏相正室夫人又是何人? 对二夫人三夫人愈发苍白难看的脸色视若无睹,大夫人直直穿过众人,执了清言和四夫人的手一左一右的拉着至主位上坐下,笑意盈盈的望着清言笑道:“言儿这些年倒是愈发的俊俏了,为娘的好生欣慰啊……没想到这翡翠手串言儿竟还带着……” 清言闻言微微颔首,眸中瞬间积聚起朦胧的泪意哽咽道:“娘亲曾告诉言儿说这翡翠手串是母亲的陪嫁,言儿感念母亲厚爱,不敢稍离身。” 四夫人见得大夫人问起翡翠手串儿,心下一惊,暗道不好,急急上前一福身,“姐姐,清言还小不省事儿,行事言语上难免错漏,还请姐姐万勿为念!” 神色焦急眸中含泪,清言却看得心下一酸,娘亲本是江湖儿女,现下却在这金丝笼中蹉跎仓皇…… 第二十七章  “好啊,好啊……妹妹将言儿教导得好啊!姐姐当年就说过,言儿是咱们苏家的孩子,永远都是啊!”大夫人轻轻将四夫人扶起拉直身侧,执着四夫人纤细的玉指感叹道,语气里竟隐隐含了酸涩的泪意。语罢,复又转头向清言道:“这些年为娘的疏忽了,让言儿受委屈了……” “母亲,言儿不苦,言儿和娘亲都不苦!”清言闻言抬头,盈盈地望进大夫人的凤目中,小脸上写满了卑微的感动。 按照大侑的礼仪规范侧室所出的子女要叫正室夫人为母亲,而称自己的生身母亲为娘亲。清言这几声母亲叫得大夫人心中舒坦,听在四夫人耳中却是倍觉苦涩心酸的。清言何尝看不出自家娘亲眼底的哀伤,却在这种境况下,无能为力。 大夫人素手轻抚云鬓,眸中闪烁着复杂的意味,“言儿能这样想实在是苏家之幸,比起清瑜却是不知好上了多少倍啊!唉……苏家的女儿,又怎能做寻常女子……”轻叹出一口气,不知是解脱还是感叹。 “三小姐,老爷书房有请。”平静沉稳的没有一丝波澜的低沉男声在门边响起,是苏府管家苏忠。 “呀!忠叔——”清言冷不防闻得声音响起,惊得突地从椅子上站起,失声叫道。素白的手指生生抽上雕花的梨木桌角,登时血流如注。 “言儿!”突然的变故惊住了堂内的所有人,最先反应过来的四夫人急急上前,轻轻扣住清言纤细修长的手指,双目盈盈却满含着焦急之色。那玉指上鲜血淋漓而下,殷红的血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荼靡决绝的花。四夫人只看了一眼,便心疼得泪水涟涟。 清言见得自家娘亲眸中泪水,在心中轻叹一口气:金丝笼中的这十多年,葬送的不仅仅是一个女子的韶华和幸福,还有,性情…… 清言如何不知多年以前那个江湖侠女,怎样的风华绝代怎样的妖娆年华,就那样蓦然闯进了青衣男子的视线,那该是怎样的逃之夭夭灼灼其华。然后便是才子佳人一见倾心,女子明知男子已有家室,却仍为了爱情毅然下嫁,甚至不惜开罪授业恩师。然而短暂的幸福之后,男子另结新欢,女子抱着那年少的对爱情的痴念变成了府中其他女子般的深闺怨妇,再不复当年侠女风范。 “四夫人烦请退后,让老奴为小姐上些药。”忠叔见四夫人捧着清言流血的手指不住流泪,心下一紧,掏出怀中的金创药上前一步沉声道。 四夫人微摇臻首不肯放手,却早有绿意取了金创药小步跑进堂来递与四夫人。细细的帮清言上了要,四夫人方才一抹泪水,望着清言清澈的双眼眸光微微闪动。 清言早在苏忠步入遣心居时便已察觉,自然也清楚他的来意。若是府中几位主子轮番拜访讨好清言都猜不出发生了什么,那么这江湖只怕也就不用混了。 手指撞上桌角时,清言使了巧劲儿,那伤口虽骇人,却并不深,也不曾伤到筋骨。四夫人毕竟是习过岐黄闯过江湖的,一眼便知清言心思,怕被苏忠看穿才坚持自己亲自上药。清言却已明了,自家娘亲怕是仍在乎那负心薄幸的苏相的…… 第二次来到听风轩,清言心中着实是有些感叹的。 月余时日,那时自己方回苏府,没有财力没有势力没有落脚处,要卑微怯懦的不敢抬头方才保得住娘亲辛苦建立的平衡,才能争取时间积蓄力量逃离苏府。 现下自己有了药庐有了名气甚至几次三番为亲王诊病,却仍要自伤手指故作惊恐状,为的竟是能够安然留在苏府。 玉指犹疑再三,最终轻轻叩响了那一扇冰冷的雕花木门。门内并未如上次一般传出冰冷淡漠的叫进声,清言心下一冷,没来由的一股寒流自脚底缓缓升起。 门内突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随后雕花木门被人大力拉开。一双藏青色的薄底皂靴闯入清言低垂着的视线。清言知道这靴子的主人就是自己的父亲,权倾大侑的右相大人。 “言儿,这位是御前总管高公公,还不快快上前见礼!”苏相沉稳清和的声音传来。清言顺势抬头,但见眼前一人面白无须,身着祥云彩绣八宝衣,腰系白玉钩黑带,约在知天命之年,却笑得和善可亲,一双和乐的眸中却精光四溢。 “清言见过高公公。”忍住自心底泛起的冰冷之意,清言敛裙收裾低眉顺目的向眼前人深深一福身。 “苏相并苏氏三小姐清言接旨——”高公公并不叫起,却直接展开手中明黄色的卷轴,清清嗓子高声念道。苏氏父女当即抖身下跪。 “苏氏女清言,德茂肃雍,温皎恭谨,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贤雅惠淑,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端雅敏善,有懿修之善。特赐婚皇七子子扬,成百年之好,结永和之亲,择日完婚。慰我大侑万世鸿基,开我广裕千载盛名。钦此。”高公公将明黄卷轴一合,双手递与清言温声道:“七王妃,请接旨吧。” 清言跪在地上,圣旨上的一字一句就如一把把利刃狠狠地刺入心上,冰冷、尖锐,却避无可避。清澈的眸子乍然蒙上一层暗色,犹如千年不化的极地寒潭般深邃寒冷。清言颤抖着手指接过递到眼前的卷轴,周围的一切都失了声色,默默流转着苍白的格调。 苏相打点了高公公,复又转回听风轩。看着僵立于桌前的女儿,苏相突然觉得心中发酸。这个女儿,娇羞怯懦光华内敛,骨子里却如他娘亲一般刚烈桀骜。 忆起那个女子,苏相突的觉得无力,僵硬的五官也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放柔。只是清言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曾捕捉到苏相脸上那一瞬的温暖。 不知端详了多久,苏相最终无奈的叹息一声。府中三个子女,狂傲的狂傲骄纵的骄纵,却惟有这个看似平庸的女儿似乎堪当大任,纵使不舍她的女儿身陷那般牢笼之中却也…… 第二十八章  修长的手指执起桌边已然冷掉的君山银针,苏相素来果决的脸上流露出犹豫的神色,思量半晌,沉声问道:“你娘她……还好吗?” 清言闻言突地神色一清,将自己从思绪中拉出,微一定神轻启樱唇道:“娘亲住在遣心居里日日弹琴作画,少了些勾心斗角谄媚争宠,过得倒也还是不错的。” “唉——你还是怨为父的啊……”凉茶入口,口中苦涩心中更甚,苏相眸中闪过一丝意味复杂的光,重重叹出一口气。 清言微抬臻首望着眼前被称为父亲的人,那般儒雅清俊的男子,却在鬓边泛起了丝丝苍白痕迹,心下颇觉酸苦。如何不恨如何不怨如何将娘亲的悲哀抛诸脑后?那是在这个世界上最在乎自己的人啊!在最初的彷徨中,是那个淡雅如菊的女子给予的呵护和温暖令自己度过了那一段最是寒冷的岁月…… 清言掩下眸中泛起的湿意,低头敛裾轻施一礼:“言儿不敢,爹爹给了言儿生命,言儿不敢有怨。言儿只是为娘亲不甘罢了。” “是爹对不起你和你娘啊!”苏相闻言浑身一震,清俊的脸上亦突显老态。良久,轻声问道:“你……你不愿意嫁去七王府吗?”语气苍凉悲伤,再不复先前的意气风发志在必得城府深沉。 清言看着眼前被自己称为父亲的男子,鬓边隐有苍苍白发,再不似十几年前那般高高在上俊逸非凡。脑中突地浮现出娘亲那张清丽和蔼的面容,那把日日夜夜曼语呢喃和声轻哄的声音就如一道令清言甘之如饴的魔咒般紧紧攫住了清言的心灵。略一定神清言抬头望进苏相复杂的双眼,轻声道:“爹爹希望女儿嫁过去吗?” “唉……你……终是苏家的女儿啊……”苏相望着清言清澈如水沉静如冰的眸子,半晌深深叹一口气,似是做了什么两难的抉择般颓丧道。 “言儿明白了。”清言看着苏相犹豫的懊丧的神色,轻轻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暗黑的阴影,掩下了一双水眸中的复杂之色。鬓边一缕青丝随着她的动作悄悄地在空气中滑下轻盈的弧度。随即,清言轻轻抬头,深深地望进苏相眸中,一字一顿的轻声道:“请爹爹照顾好娘亲,哪怕是看在言儿苏家女儿的身份上,照顾好娘亲。” 啪—— “主子……”看着坐在书桌前面无表情的主子,和眼前被生生折下一角的紫檀木方桌。皓天狠狠地吞下一口口水。跟随主子多年,他自然知道这时的主子正处在暴怒中。而这怒气的根源却是朝堂上最尊贵的那位。 说来也实在奇怪,主子的母妃舒贵妃在世,却与惊才绝艳颇得皇上喜爱的主子并不亲厚,反倒是日理万机尊贵非常的那位,却对主子颇为疼宠,临朝听政御批相随甚至年少封王统管御卫。 只是那位的疼宠并不仅限于这些,还有强制塞来的各式各样的女人……自主子十五岁起,那位就挖空心思花样百出的给主子送来各种各样的美女。 主子带兵剿匪,每夜营帐中都会莫名其妙的出现盛装华服的艳丽女子,被主子送去府衙后第二天又会有不同风格的女子出现在薄冷的行军床上。甚至主子攻破山寨,那寨主竟递出降书称圣上宏德,下旨说只要他能将自家女儿送到殿下床上便免了他一寨上下三百多条人命。 主子出使大商,一路上商旅客团无不争相谄媚的献上异国女子,到了大商接待官员竟直接将主子下榻处定在了全大商最好的青楼之中。 主子领兵征西,行军途中竟揪出了女扮男装奉旨伺机勾引主子的官家娇小姐…… 思及此,皓天不禁深深叹一口气,说不定主子对那神医颜卿的不正常感情便是被那位给逼出来的呢,可怜的主子…… 那么多次主子都不声不响的处理了,既然原本也没有给主子造成什么损失,那么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吧,可谁知那位竟还不死心,如今竟然把苏相家中那资质平庸的三小姐也塞了过来!而且还是正妃!若是那天仙一般的二小姐——大侑第一美女才华横溢文采卓绝,倒还罢了,可那位走路同手同脚的三小姐…… 夜色渐深,一勾凄凄冷月在雕花木的窗台上倾洒下淡淡的冷冷的光晕。室内,一灯如豆。月光穿过窗棱柔和的倾泄在屋子里,轻轻洒在没有烛火的地上,勾勒出淡淡的和谐。 轩辕子扬的眸光落到窗台上的那团月光上,不知怎的,脑中竟浮现出那双清泠泠犹如万年寒冰的剪水双眸。那般晶莹剔透那般光华流转,竟有莫名的神采令人不自觉的沉溺其中。 那该是个多聪慧的女子,身形纤弱却临千军万马而不焦躁不畏惧,见得绝世奇毒竟能不拘身份不计后果悍然出手,身心俱疲时竟不顾王爷身份将自己往床里一丢便躺下呼呼大睡,解得剧毒却又不邀功不讨赏戏弄了皓天一顿随即施然离开…… 想到那日那小人儿在自己身边酣睡的的娇俏模样,他嘴角扬了又扬,终于失声而笑。笑声清朗明快,一脱先前的沉郁之色,竟如山涧里汩汩的清泉。反倒是立在一旁的黑脸少年满脸错愕之色。 “明日入宫。”黑曜石般的双眸望向满脸惊愕的皓天,随即敛下唇边的笑意,右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沉声道。 回过神来的黑脸侍卫皓天看着自家主子掩饰尴尬的动作心中不由一松,随即想要仰天大笑几声以示庆祝自家主子的失态。而事实上他也的确那样做了。 笑声方起,皓天便闻耳侧一阵劲风突起,心下一惊待要反应时只见一道墨影挥洒而来,避之不及,那团墨影便已洋洋洒洒的落下,淋漓的洒了皓天满身满脸。可怜的黑脸侍卫皓天被他家无良主子以上好的磨质染了个通透。 随即墨色身影轻轻一动,转眼便已飘到了门外:“将书房打扫干净。” 长夜漫漫,黑衣黑脸不见鼻子眼的可怜侍卫独自一人满脸哀怨的趴在地上手持小抹布小心翼翼的擦拭那南国进贡的上好墨水留下的印记…… 第二十九章  苏府。遣心居。 冷月如钩,清风带起层层云翳盘旋横亘在暗黑的空中,似是而非的掩住几许清冷如霜的月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梧桐,在冰冷的地上投下深深浅浅如烟般的痕迹。 纤细如柳的鹅黄色身影茕茕孑立与梧桐树下,凄清的萧萧冷风灌起鹅黄的轻纱衣裙,飘扬如同彩翅的蝶儿。女子素手掂起一枚飘落的梧桐叶,轻轻抬起头,望了眼层云密布的天色。冷月渐渐地避入了层层浮云中,潮湿的风打在脸上,似乎微转素手就能攥出水来。风雨欲来的时辰,连风都刮得低沉压抑。 白日里苏相的话仍回荡在耳畔,那般深切的用心那般复杂的感情,那个男人……这一霎她心中涌起无限的悲凉凄苦,酸涩的滋味狠狠地揉在心底捻在唇畔,几乎激出她的泪。 思及此,清言清澈的水眸中溢满了复杂痛苦之色。 “小姐……”绿意轻轻将一件绣着修竹的斗篷搭在清言纤细瘦弱的肩上,迎着清言的目光望向遥远的天际,轻声唤道。 清言收回散落在空气中的漫漫思绪,素手抚上斗篷边缘,轻轻往自己肩颈上紧了一紧,复又转头看向身边的绿意,似笑非笑的扬起嘴角调笑道:“丫头,你家小姐我去吃香的喝辣的,你帮我照顾娘亲看顾药庐可好?” “绿意粗陋鄙乏,伺候小姐您尚还勉强,可不敢担下那般重任呢!小姐还是带着奴婢去吃香喝辣享受生活吧,也好让绿意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富贵。”绿意亦转头望进清言的水眸中,浅浅笑道。 清言定定的望着眼前娇俏可人的小脸儿,盈盈的双眸中不由泛起一层水雾。半晌,突地轻声笑道:“也罢,本也不指望你这么笨的丫头能做好那么多的事~”语罢,不再看梢头那弯冷月,拉了绿意冰凉的小手儿便笑闹着往房里跑去,留一串黄莺般的笑声在疏疏落落的梧桐树下久久回响。 同一勾冷月下,苏府偏墙墙角,男子一袭白衣在清风中猎猎作响,满头青丝被一只通透的白玉簪松松挽起,鬓边的发随着微风轻轻扬起,滑下绝美的弧度。男子一双熠熠闪光的桃花眼紧紧盯着清言渐行渐远的身影,唇边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言儿,我该拿这样的你怎么办…… “言儿……”四夫人满面忧色地开口拦住正与绿意笑闹的清言,一双清雅的眸子深处饱含着焦虑。 清言回身,定定的看着这个自己叫了十几年娘亲的女人。初见时清丽绝美的淡雅女子,相处近千个日日夜夜无微不至的关怀照料,十年来时时刻刻的思念惦记……那般的心心念念那般的牵牵绊绊…… 这般掏心掏肺贴心贴意的爱,是这一世的清言生命不能承受的重量。于是,成全,那般淡雅如菊的女子,清言能做的唯有成全…… “娘亲莫要担心,女儿……”清言素白的芊芊玉指轻轻抚上自家娘亲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指,触手冰凉却令她感到一丝奇异的和谐与温暖。清言心神微定,浅笑着开口。 “言儿,娘亲不碍的,你若准备好了便走吧……远远地离开这些纷扰……”四夫人目光盈盈地望着眼前出尘的女子——她的女儿。轻轻反手握住那双搭在自己手背上的素手,那双手犹如皎皎青葱般细白,却在拇指食指和中指指尖上磨起了一层薄茧在细腻如瓷的纤纤玉指上犹为凌厉——那是常年掂药捻针打磨出来的。四夫人心中微酸,这个女儿自小聪慧,至如今更是出落得倾城绝色惊才绝艳。只是不知前路殊途几何,做娘亲的怎忍心因着自己缘故让明珠般的清言被敛于匣中藏之高阁? @奇@“娘亲……”清言望着自家娘亲复杂的眸色,心中不由得升起几许不安——娘亲素来淡雅出尘,从不会以这般郑重的语气与清言说话,,不由得低声疾呼。 @书@“娘亲老了,再见不得府中诸般女子的勾心斗角巧言戕害……十多年来娘亲也总算明了,你爹爹他……终究不是娘亲的良人……”四夫人打断清言待要出口的话,素手轻轻抚了抚丝毫未乱的云鬓,一双秋水般的明眸定定的望着窗外轻声道。 “娘亲你……”清言望着眼前自己唤了十多年娘亲的女子,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清言素来知她情深如海、知她痴情不悔,却不知她也会犹疑不定、不知她竟能断情绝爱…… “言儿,娘亲不要你步娘亲的后尘,不要你在华丽的深院中画地为牢……这几日便准备准备,早些离开了吧,待你打点好一切,便来接娘亲离开这里。”说完,也不待清言回话便匆匆转身。清言望着娘亲纤细瘦弱甚至略有几分颤抖的蹒跚背影,心下一酸,眸中不由得泛起一层水雾。伸出的手指就那样僵在四夫人身后,任由指尖那一丝丝温热悄悄消散在空气中。 暮夏的清风中,带着稠稠的熏熏然的暖意。晏紫湖畔,翠色的杨柳在风里轻轻招摇着软软的枝条,大片大片纯白色的桅子花和嫣红的蔷薇花在视线尽头交相辉映,说不清道不明的婉转娇艳。百草庐内室窗外,清淡雅致的花香夹着芳草香,透过纱窗迎面袭来,沁人心脾。 “小姐,夫人昨夜说的着实颇为有理,你如何竟不肯依从?”绿意将清言惯用的君山银针狠狠地放在矮榻边的小几上,杯盘相撞的清脆响声向矮榻上的清秀少年诉说着下手者的愤懑不豫。 清言也不在意,径自清浅一笑执起小几上的茶杯,轻轻地啜着。一双凌霜傲雪的剪水双瞳却定定的望向窗外,渐渐地失了焦距。绿意不懂的,清言却看得通透。 娘亲是何等样的女子清言最是知晓,十几年如一日入眼入心的疼其实那般容易失望容易忘却的?就算能忘,那么那些日日夜夜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了了哀愁又是谁留下的刻入骨髓的痕迹? 不能忘不敢忘亦忘不掉。那么那番的话语的意味便耐人寻味了…… 第三十章  “傻丫头,你家小姐我岂是做逃兵的性子?”纤纤素手把玩着那只杯子,清言轻轻扯了扯唇角,绽出一抹轻浅的笑意,淡然道。 绿意不服气的一扬头,方待开口,却闻—— “早在院子里便闻到了茶香,是君山银针吧!在下淮南楚云意,寻茶香而来,不知主人家可否招待一二?” 清朗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随之,楚云意一袭白衣翩然进得堂来,手中折扇一收,抱拳当胸向着斜倚在软榻上的清言作揖笑道。 屋内二人闻言皆是抿唇一笑,屋内方才弥漫的浅浅的哀愁登时被这一笑化散殆尽。清言敛衣自软榻上坐起,啪——的一声打开不知从哪里抽出来的折扇笑道:“有何不可!” 楚云意今日一袭白色锦衣,衣服各处皆以暗纹勾勒描画,举手投足竟隐隐见得通身流光溢彩华贵非常。腰间束一条墨色玉带,满头乌发以一根墨玉簪松松挽起,更衬得整个人潇洒俊挺清朗不凡。 抖袍落座,楚云意一双熠熠闪光的桃花眼望着清言,收了玩笑的心思沉声道:“全城皆知苏氏清言不日下嫁睿勇七王爷轩辕子扬,言儿何以仍在这里烹茶?” 清言蹙眉,既能问出这话,自己的身份楚云意自是知晓的了,原也未想要瞒他,知晓又何妨。轻轻抿一口茶,方才的烦躁忧愁不禁又起,素手轻轻摩挲着杯柄低垂眼睑轻声道:“皇旨父命,清言一介女流又待如何……” 楚云意闻得清言语出无奈,胸中一股淡淡的酸涩悄悄涌起。清言低垂眼睑,纤长整齐的双睫在白皙的小脸儿上投下一小块斑驳的痕迹,更衬得清言一张皎皎芙蓉面上暗含着几分西子捧心般的轻愁。 “言儿若是不愿意嫁入王府,大哥带你离开如何?”楚云意猛然上前,伸手抓住清言纤细瘦削的柔肩,大掌微微颤抖着,话语坚定无比地说道:“我们回淮南。” 楚云意是淮南望族嫡子,决然带清言离开便是以整个楚氏家族为代价挑战当朝七王爷。原本楚云意也是犹豫的,然而见得清言神色凄凉倔强,便不由自主的说出了这般决定。 清言听他这话说得很痴,柳眉一蹙心中微颤,竟不由抬头望向他。眼前这张脸,熟悉的令人心痛。还是那张俊朗的面容,清朗俊洒风度翩翩,只不过双眸更加明亮锐利,薄唇微微勾起,带着一缕模糊的清浅笑意。 清言轻轻甩甩头,将心中抹不去的那个影子悄然压下,轻声笑道:“大哥,茶要凉了呢!” 楚云意胸口一窒,心头闪过浓浓的失望。他缓缓抬眸,眸光直直望着她,好似要透过那双清冷犹如极寒冰川的剪水双眸看到她的灵魂深处。 他忽然笑了,嘴角微微上扬,连带着一双熠熠闪光的桃花眼也溢满了和煦的清风。一时间雅室内竟如引进了皎皎月辉般清越明霞,“哈哈哈……为兄倒是糊涂了!大侑第一王爷若还是配不上言儿,那么言儿岂非要孤独终老了?” 楚云意强撑着被失望攥住了的他的心,轻轻松开清言纤细如藕的手腕,似是站立不稳般踉跄着狠狠地后退了两步:“为兄昨夜宿醉,现下还有些头痛,便先回别馆了。言儿若有事到别馆寻我便是。” 语罢,不待清言多言便飞也似的逃离了百草庐。 清言定定的望着楚云意渐渐消失的身影,突然觉得手中的茶杯竟似有千斤重…… 那个人,不是楚秋。清言一遍遍的告诉自己,那个人,不是楚秋。那个人不是楚秋,你莫要为了他而愧疚,那个人不是楚秋…… “小姐——”看着清言低头素手死死的捏着杯子,手背上青筋暴起,绿意忍不住轻轻握住清言的手,轻声唤道。 清言闻言,似是突然从梦魇中醒来般迷茫的抬头望向绿意。绿意抚着自家小姐冰凉的玉指,抬头,却见眼前女子脸色苍白如雪,樱唇上一排牙印带着殷殷的血迹。唯有一双清澈如万年寒川的眸子仍清明如常,却饱含着刻骨入心的哀伤。 绿意见状心中不由一颤——自从跟随小姐,何曾见她如此失态过?小姐心中多苦别人不知绿意却是知晓的,然而知晓又如何呢,小姐的苦从来不要别人帮着分担…… “王爷,上朝的马车备好了。”七王府管家沐仲垂首向正兀自坐在书桌后的轩辕子扬恭敬道。 轩辕子扬封王多年,奉皇命日日临朝听政,此刻已然收拾妥当。一袭墨色绣飞虎锦袍勾勒出轩辕子扬的英挺轩昂,满头乌发被仅仅攒在头顶,上束一顶白玉八宝紫金冠,衬着斜飞入鬓的剑眉和棱角分明的薄唇,更显得清朗俊挺霸气天成。 “备马。叫上皓天,去百草庐!”轩辕子扬放下手中的书卷,低头略一思忖沉声吩咐道。 沐管家是皇上亲自挑选出来替爱子打理王府的,虽是惊讶却也不动声色,只低头应是便垂手退出去安排。其实倒也无怪沐管家惊诧,七王爷自封王便奉皇命临朝听政,从未有过无故不上朝。 却说百草庐中,清言和绿意两人正百无聊赖的下棋。绿意原不通手谈之道,只是这些年随了清言,耳濡目染下倒也多少通了些规矩,虽不说精通,比起那些沽名钓誉之辈却是胜在心境,故而强出数倍不止。 只是清言下棋素来怪招良多,常常是棋走偏锋无甚章法的,绿意对上清言便唯有弃甲曳兵缴枪投降的份儿了。清言素知绿意斤两,两人下棋便并不甚用心,只做消遣练招用。 楚云意方才离去,清言暗暗叹出一口气,心道这般美好的一个早晨,就这样生生被毁了。思及楚云意那张酷似楚秋的脸,清言愈觉胸中烦闷异常,看着黑白子在四四方方的棋盘上散乱罗列,竟好似千百艘战船在胸腹间汹涌对战,战火硝烟扰得人不得安宁。 素白的手指轻轻掂起一颗黑子落在盘上,转瞬间,原本已被白子击杀阻隔得杂乱无章溃不成军的黑子登时犹如九天飞龙般腾空而起,隐隐含着几分破云而出的豪壮之感。 第三十一章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纷乱的吸气声在院门前响起。清言执棋的手指轻轻一顿,秀眉微蹙,心中没来由的一紧——该来的还只要来的啊…… “绿意,撤了吧,有贵客到访了。”眸中一抹厉芒闪过,清言愈加慵懒的向软榻里挤了挤,低笑一声将手中的棋子轻轻放回,却只是斜斜倚在软榻上并未起身。 “别来无恙否?”清朗中隐含霸气的声音自门外传来,话中没有称呼,是忘了还是故意不加恐怕唯有含笑说话的人才明了。话声未落,一道墨色身影已然迈过了门栏。 清言闻言微挑秀眉清浅一笑,一双清澈冰冷犹如万年冰川的眸子直直望向来人。半晌,清言并不起身却执起小几上的茶壶缓缓斟了一杯茶向来人举杯示意:“卿甚好,公子毋念。不知公子别来无恙否?” 男子闻言剑眉一挑,兀自大步迈进堂来至清言身边坐下,薄唇微抿轻笑道“日日思君不见君,君说别来无恙否?”语罢微微一笑,执起清言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 清言闻言一愣,心中乍然泛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不动声色,低低笑道:“是了,公子中了蛊,身有微恙也实属正常。” 墨衣华服男子闻言微蹙剑眉,身后的黑脸少年却拿捏不住了,一阵风卷过,少年单膝着地跪在清言面前沉声道:“颜先生,您千万要救救我家主子!” 清言浅笑,定定的看着眼前的主仆二人,清澈的水眸中突地划过一丝涟漪。蓦地,清言理袍起身,趿了缎面锦靴直接越过跪在地上的黑衣少年抱拳当胸向着墨衣男子直直拜了下去:“草民颜卿拜见七王爷。” 眼前的墨衣华服男子便是大侑第一王爷苏氏三小姐清言的未婚夫婿轩辕子扬。轩辕子扬眼见得清言上前深施一礼,墨玉般的眸中一道厉芒一闪而逝,大掌在空气中虚虚一托,浅笑道:“卿免礼。” 对于神医颜卿,原本轩辕子扬应当尊称一声“颜先生”的,若是亲切些的,唤声“颜卿”倒也不为过,然而单单一个“卿”字却着实有些意味不明了。 清言闻言心中闪过一丝不甚明朗的复杂之意,却不动声色仍旧垂首沉声道:“王爷身上的蛊毒颜卿怕是无能为力了的,还请王爷恕罪。” 轩辕子扬剑眉一挑,墨玉般的黑眸中一道异光一闪而逝。黑脸侍卫皓天不待自家主子开口,脚步微错一个闪身行至清言身前便又是一跪,黝黑的脸上满布着焦急神色高声道:“颜先生,前段时日王爷所中的帝心和那日的奇毒天仙子都被您轻易便解了,这区区蛊毒您一定也解得的!王爷惊才绝艳文韬武略,乃是国之栋梁,先生救了王爷便是救了大侑啊!” 皓天所言清言岂能不知,水眸微转却只垂首立在一旁权当作不曾听见那番铮铮之言般眼观鼻鼻观心静默无言。 皓天见得清言这般神色,心下更是确定了清言定能医好自家主子的蛊毒。当下愤慨异常,直挺挺长身站起,昂头向清言恨声道:“颜卿你妄称神医却见死不救,身为大侑人却不思为国尽忠!你!你根本就……” “喂!你这黑炭好生无礼!我家先生说医不了那便是真的医不了!你家主子那蛊毒不只要奇药血蚀仙草莲醉,更要以我家先生的血液为药引,先生体弱,你怎的竟敢提如此过分的要求!”清言还不曾开口,奉茶而来的绿意便直直摔了手中的托盘掐腰尖声吼道,“你家主子的命是命,我家主子的命就是草芥了吗?你家主子问能安邦武能定国雄才大略万人无匹,我绿意虽是妇孺丫头却钦佩非常。但你凭什么就认为我家主子就不成?我家主子妙手回春悬壶济世,上可医国之栋梁下可济黎民百姓。一城瘟疫你家主子会下令焚城我家主子却会亲历险境救众生于水火!我告诉你黑炭头,少拿‘国家有难匹夫有责’那一套来桎梏我家主子,我家主子不是……” “绿意!退下。”清言先前还袖手旁观听得津津有味,心道这丫头总算没白调教,歪理邪说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听起来却是有理有据理直气壮,再看可怜的黑炭皓天生生被骂的垂了头俯了首斗败的模样好不有趣。却眼见得绿意愈发得寸进尺,清言甚至可以预料到不出三句,这丫头定然能扯出自家主子不是匹夫是女子的事实来,故而忙掩下水眸中的调笑之意,沉声喝止绿意的长篇大论。 “草民御下不严,冒犯王爷,请王爷恕罪。”抱拳当胸深揖到底,清言低声道。绿意所言虽有理,但面子还是要做足的。 轩辕子扬望着眼前毕恭毕敬作揖施礼的娇小身影,心中大乐——那次出京狩猎本是消遣之举,却不想意外会遇到这个精怪慧黠的小野猫,也算是意外收获了吧。却不想这精灵般的女子竟平地消失,举国遍寻不着。 日日回想着那日马前旗下那抹纤细娇俏的身影,抱着雪白的小狐脆声轻笑。一双清澈如水的动人眼眸流转着晶莹慧黠的光芒,竟犹如冰封千万年的极地冰川般深邃却又清澈。 再见时佳人竟化作男装,摇身一变成了绝世神医颜卿,而且似转了性子般不再聪慧狡黠不再灵动飘逸却沉稳内敛睿智有礼,然而奇异的是自己竟不讨厌这样的她。这般的女子,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有自己的翅膀可以自己飞翔,比起那苏相府中前倨后恭人后跋扈嚣张人前却又装得一副诺诺之像的三小姐好了何止千万倍!这才是该与自己比肩的女子。 “仆随主性,倒也有几分可爱。”轩辕子扬心思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低声笑道,薄唇微微扬起勾勒出和煦的弧度。清言闻言不禁稍稍放心,谁知气还未舒完,便闻坐上那人突地冷下声音道:“不过……言语之中颇有不敬之意。皓天,押回去!” 第三十二章  清言闻言登时脸色一变,清澈的水眸中神色几番明暗转变,却最终抿了抿樱唇,不曾开口,只是缩在袖中的素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捏的一双纤纤玉手骨节发白。 皓天闻言亦是一愣,瞪大眼睛紧盯着自家主子生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表情暗示。 而那引起了屋内风云暗涌的主角却眯起黑曜石般的双眸,闲闲的执起小几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道:“卿,你可真会享受啊!这君山银针不错。” 狭长的凤目在看到清言淡定的脸色时,微微一挑,掂起小几上的一颗渍乌梅放入口中,浅笑道:“本王在花园中辟了一角做药圃,不如你来帮本王瞧瞧该种些什么又该该怎样打理,如何?” 清言心中暗忖,这人摆明了是有预谋的,只是目的真的会是仅仅要把自己弄进王府走一遭这般简单、摆弄摆弄药草么?纤长的睫毛微微下垂,遮住了眸中几番晦暗变化。 其实这次实在是清言想多了,轩辕子扬是一朝王爷,偏偏还是颇得圣上宠幸的王爷,自然有诸多势力紧紧地盯着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在王府之外,显然与清言说什么都是并不合适的,无奈也只得出此下策。 “绿意,准备药篓,咱们去王府采药。”半晌,清言一抖衣袍敛下眸中诸般神色,轻轻抬首浅笑着吩咐绿意。依然是明媚恍如春光般的浅浅笑靥,落在轩辕子扬目中却是带了刺的玫瑰般娇媚耀眼却令人不能轻易采撷。 小丫头绿意苍白着一张小脸儿取了药篓静静地站回清言身后,乖巧顺从的犹如一只小猫。黑脸侍卫皓天安静的跟在那个纤细瘦削得似乎一阵风就能够轻易吹走的素白身影后面,紧张的搓着双手。 轩辕子扬凤眸微眯细细的打量着眼前淡然而立的小人儿,一袭素白锦袍,满头青丝由一条同色缎带紧紧地束在头顶,柳叶般的黛眉应该是被故意加粗了,不似那年般纤细悠远,眉梢眼角都做了些许修饰,显得略有了几分刚毅之色。 见得这小人儿这般淡然随适,而身后的那两人似乎都俨然是为她马首是瞻、为她担忧的模样,轩辕子扬胸腹之中不禁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之感。 蓦地转身一甩袖再不看那身影一眼,大步出了百草庐,径自飞身上马,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望着马前那抹素白如菊的身影,轩辕子扬轻轻扬起嘴角,“卿,我们没有多余的马,本王载你一程如何?” 清言独立马前,仰头望着马上男子唇边的一抹笑意。那笑极浅,却扯起那凌厉如刀刻斧凿般的眉峰微微向下弯起,呼应出蕴含着几许温暖的弧度。一双凤眸犹如黑曜石般的熠熠闪光,竟能引得春光渡绯城。 这般绝色的男子,却拥有一副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可惜了这般的风华绝代!清言暗自感慨一声,抖袍敛衣,提起一口气脚步微微一错,轻轻腾空而起飘飘然的落于轩辕子扬身后。 轩辕子扬见状微微蹙起剑眉,心道这小东西怎的这般不听话?心中懊恼也不再试图与清言沟通,趁清言尚在得意中,出手如风点悄悄的住了清言周身大穴。径自反手握住清言的纤腰,大掌微微一用力,双脚猛地一蹬马镫,身子便一个后滚翻稳稳地落于清言身后,双手也自觉地穿过清言肋下勒住了马缰。 清言浑身被制,心下暗恨自己方才的疏忽。再一看眼下二人的姿态,竟俨然是自己紧紧倚在这嚣张的家伙怀中一般。清言心中一顿:自己是着男装的,凭自己的易容之术,是绝无可能被人拆穿的,而这嚣张王爷却又这般对自己,莫非他…… 心中一旦埋下种子,疑问便入水草般恣肆疯长,清言干脆转头细细打量身后的轩辕子扬。 他斜飞入鬓的英挺长眉,带着俊逸却暗含霸气的弧度,让人想起三月碧泉边的白杨,挺拔刚毅却承载着明媚流转的脉脉春光。 英挺犹如希腊神祗似的线条俊朗精致的侧面,隐隐流泻出浑然天成的尊贵傲气,仿佛天地间的流光溢彩都似集中在他眼底胸中一般。 一点点星火在清言暗含着疑惑的清亮水眸中,不断的漂游、旋转、升腾,然后,在寒潭般的眼底霍然炸开,留下满眼满心的细碎疏落光芒。清言在陌陌中仿佛听见脑海里铿然一声轰天巨响,炸出漫天满眼的璀璨星花。 蓦地回神,清言似乎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突地浑身一震。少顷,默默垂下双眸,长长地睫毛如一双小刷子般轻轻覆下,掩住了水眸中那一许细碎的阳光。 “呵呵——”低低的笑声自背后传来,清言犹如开弓拉弦的的箭般蓦地绷紧了纤细瘦削的身子。拼命的抵抗着那把低沉的声音穿耳入心,然而清言僵硬的身子似乎愈发的敏感,甚至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身后那人随着低笑而微微震动的胸膛。脑中顿时一晕,纤细的身子猛地一踉跄,清言忙伸手扶住马鬃。微痒的怪异触感令清言头脑突地清醒。 “怎么,还没看够?”温热的气息突然扑打在清言耳后,带着几分湿湿濡濡的隐晦暧昧氤氲在那把低沉的语调里,温热的令人心悸却使清言蓦地清醒。 轻轻扯起嘴角,浅浅素手抚上自己鬓边留下的青丝,清言浅笑出声道:“王爷,您难道没有觉得胸腹间有丝丝缕缕的胀痛吗?” 轩辕子扬闻言脸色一变,出手如电飞快的封住了自己周身大穴阻止真气流动,剑眉微微蹙起低声吼道:“你!” 清言眼见的轩辕子扬自己封住了奇经八脉,清澈犹如极地寒潭般的水眸中一道厉芒一闪而逝,快得令人抓不住分毫,随即无辜的轻笑道:“王爷何以封了自己的真气呢?看王爷脸色应该不过是方才误吸了一点‘风细细’而已,小小痒痒粉王爷便这般封了自己的真气,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第三十三章  轩辕子扬闻言脸色登时铁青——该死,怎的见了眼前人儿这般无害模样,竟忘了她是那个临千军而色不改嬉笑调侃狡黠慧敏的小狐狸了呢!不过眼下二人同被封住了经脉,自己好歹还是男子,总是不会输于区区一个小丫头手里的。这样想着,轩辕子扬铁青的脸色才稍有缓和。 谁知还不待轩辕子扬完全消化眼前现实,便突地感觉怀中小人儿身子一动,转眼间怀中便已空空如也。轩辕子扬蓦然回首,正看到那抹素白的身影轻盈的飘落在街边,眉如远山目若秋水,眸光流转间芳华尽显。 “王爷,颜卿不善驭马,这便自个儿走去王府给您看园子了!您忙您的去吧~”清言朝脸色铁青的轩辕子扬浅浅扬起嘴角,脚步微错倒踩六芒星,自皓天马上扯了绿意素影一飘转瞬便消失在了街角。 突然,一道破空之声自清言消失的方向传来,轩辕子扬失了真气躲闪不及,微一错身却仍是被击中胸前,被自己封住的奇经八脉却也应声而解。轩辕子扬单手握住那解了自己穴道的破空之物,墨玉般的眸中风起云涌。 “主子——”皓天单膝跪于轩辕子扬马前,黝黑的脸上满是担忧之色。 “入宫。” 大侑皇城坐落于群山之巅峭壁之上,顺着地势盘旋而上。巍峨肃穆的大侑皇城之中,随处弥漫着庄重祥和的气象。精致的华丽宫殿雕梁画栋勾心斗角,明黄与朱红交相辉映的楼阁鳞次栉比逡逡巡巡。正北方向,一座高于所有宫殿的楼阁便是皇帝所在的谐天殿。 此刻,谐天殿大门洞开,明媚的阳光跳脱的洒进肃穆的大殿之中,映着金色的御座流泄着耀眼的绝代风华。 御座两旁的瑞脑金兽汩汩的飘散着几缕青紫的烟雾,缭绕着勾勒出斜倚在御座上那抹明黄色的身影。那人五十上下,面容俊洒身形健朗,岁月似乎并没能给他留下什么深刻的痕迹。 “臭小子,为何无故不上朝?”顺和帝看着眼前面色阴翳的儿子,摆出一副冰冷的脸色冷冷问道,庄重严肃的表情下却隐隐藏着几分调笑。 “睡过头了。”轩辕子扬抬眼觑了觑斜斜倚在御座上的金色身影,看到他那舒爽姿态,和脸上眼在肃穆背后的恶劣的调笑意味,心中暗恼,低声哼道。 顺和帝闻言不怒反笑,心道这个儿子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幽默?眼珠一转沉声问道:“那为何现在又来了?别告诉朕你是来请罪的。” 顺和帝语毕,似笑非笑的望着自己最在意的儿子,他才不信这小子会那么给面子的为他的缺席前来请罪,不但不会请罪,甚至他都不会觉得自己错了!而且他也决不会为了自家老爹的面子勉强违心的承认自己是来请罪的。 果不其然——“的确不是。儿臣是来请父皇收回成命的,儿臣不会娶苏家小姐的。”轩辕子扬闻言一扫先前的懒散之色,坐直身子沉声道。墨玉般的眸子映着窗棱处窜进的细碎阳光,流转着绝代的风华。 “哦?”顺和帝眯眼望着罩在阳光下的儿子,眉如墨画鬓似刀裁,一双狭长的凤目深邃的犹如浩瀚汪洋。这个儿子无疑是自己最疼爱的,而他亦是的确出众——文治武功惊才绝艳,十三岁出使大商促成侑商修好,十五岁领兵两千剿灭南方匪帮七十一山,十八岁东征东夷单枪匹马闯入敌营斩敌军十八将帅于马前,十九岁整饬军队,使大侑一跃成为军事大国。 轩辕子扬望向神色莫测的父亲,眸中一抹痛色闪过,快得令人捕捉不及。不动声色的收起那些烦乱的情绪,轩辕子扬蓦地跪地朗声奏禀道:“儿臣愿亲往戎驻边疆,请父皇允准。” 这不是请求,是条件、是要挟,轩辕子扬在心中暗暗加道。 其实若是没有遇到那个可爱的小神医,轩辕子扬并不在乎自己所娶的人是谁,甚至会为自己的正妃是苏家那个三小姐而开心。毕竟,她纵有再多缺点纵有再多不是,至少要强过她那骄矜自负的二姐的不是吗?而且娶了她又能博得苏相的支持,虽然他并不需要,但平白送上的他何苦婉拒呢! 但是他找到了她。那个精灵般的女子,或慧黠、或睿智、或沉静、或淡然,静如处子动如脱兔,明媚得犹如春光般的美好。那样的女子,轩辕子扬很确定她决然不会屑于与任何女子分榻而眠。 想到那张清丽动人的小脸儿和方才使阴招儿时清澈水眸中那抹慧黠的浅笑,轩辕子扬不禁低头悄悄扬起嘴角。 “你非要把你爹气得暴跳如雷方才甘心?”御座上传来顺和帝暴跳如雷的低吼,生生打断了轩辕子扬的思绪。 轩辕子扬闻言不禁苦笑,这到底是谁气谁啊!莫名其妙的塞女人给自己,借着自己剿匪的机会甚至把女土匪头子都安排给了自己,这些都揭过不提,现在竟还给自己的王府塞了个女主人进来!好吧,他是父亲,又是皇上,塞了就塞了吧,还不许你退货! 若是不把这苏府小姐退了,自己心中那有趣的小神医可怎么办? 轩辕子扬抬眼觑着自家父亲,那修剪的齐齐整整的胡须微微翘起,一双眸子精光四射——总是如此……轩辕子扬在心底叹口气,勾起唇角轻笑着凉凉道:“年纪大了能多跳动跳动也是好事。” 此话一出顺和帝登时神色一变,大掌狠狠地拍上身前的盘龙镏金御案,恨声吼道:“大胆!” “既然如此,儿臣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了。”轩辕子扬神色不变,挥挥衣袖便大咧咧的一抖锦袍返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顺和帝怎会不知自家儿子的性子,又岂会当真动气。那一掌不过是演戏需要罢了,可毕竟那力度是真的啊!可谁知轩辕子扬竟扭头抬脚便走,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家老子留。 “哎——喂——这混小子!”顺和帝低唤着伸出手,却最终狠狠落下,无奈的感叹道。 第三十四章  大商。商翎山。山脚翠林修竹四季如春,山中林茂枝繁薄雾不散,山顶冰雪微凝冷梅暗香。与当世奇山苍予山、沧浪山的神秘雄奇大气磅礴不同,商翎山实在是个观景养性的好去处,且不论整座山无猛兽密林,山顶处甚至有一眼温泉。 “阿桐,你倒逍遥啊!冷香、暖帐、薄暮、小睡,可苦了我大老远的将你救将回来,倾我所有的救你性命、悉心照料不说,就连要给你诊个脉还要在瑟瑟寒风里独自站上两个时辰就为了等您小憩醒来!” 看到青纱帐内软榻上的人影缓缓翻身,已是睡醒了的样子,立在堂下的玄衣男子不着痕迹的活动双脚,使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不会太显僵硬——整整两个时辰站在一处一动不动,任是有深厚的内力作支撑,也是难免脚下虚浮站立不稳的。看到帐内的蓝衣男子起身,堂下的玄衣身影方才朗声笑道。 帐内的蓝衣男子闻言低低一笑,斜飞入鬓的长眉轻轻地舒展开,一双细长的墨色眸子闪耀着淡淡的戏谑之意,却赫然正是当日清言在悬崖下就起的秦梓桐。 “屋子是你的,你自己性子怪不另备张软榻,自己受了苦怨得了谁?”秦梓桐翻身而起,修长的手指拾起掉落榻下的绒毯,朝帐外微微踉跄了的玄色身影调侃道。 “你占了我的软榻便还罢了,怎的这般对你的救命恩人冷嘲热讽的?”凌风闻言哈哈一笑,径自掀了帷帐大步走近软榻,很随意的往秦梓桐身边一靠。一双修长的双腿挤上榻来,又调整好姿势,凌风随手掂起小几上秦梓桐未看完的书嬉笑道。 “你找到我时我身上的剧毒都解了,伤亦好了七成。凌大少爷何出此言?”秦梓桐兀自取过未竟的书,也不看被夺了书的凌风满脸无奈纠结的模样,转个身继续看了起来。 “唉——昀王殿下就算不承在下千里护君归的情,却怎的也得念在下献出这般雅致清幽的所在来给您调理养伤的心吧?也得受在下假扮堂堂大商昀王受尽公务琐事荼毒折磨的意吧?您看看在下这张天生丽质清透白皙的芙蓉面上被人皮面具闷出的红疹子呦……” “行了,莫要再讨巧卖乖了,今日便送幅画与你权作谢礼吧!也省得你再抱怨交了我这样一个朋友却半点便宜没沾着,抱怨你脸上那些个十六七岁一只长到现在的红疹子!”秦梓桐拧了拧长眉无奈的抚额。 “阿桐果然是我的知己啊!”凌风双眼放光,仿佛饿久了的人突然看到一盘红烧蹄膀。昀王墨宝,全天下亦是闻名了的。 秦梓桐觑他一眼抿唇不语,敛衣下榻行至桌前,径自研磨熨纸缓缓开口:“给你画个绝世美人可好,凌风?” 一阵挥毫泼墨,凌风凑上前一看,笑道:“就说你定是唬我的!咱们昀王素来不近女色,府中半个姬妾也无,何来的绝世美人之说!” 紫檀木的雕花书桌上一幅万里河山图气势磅礴——峭壁森森远山杳杳大江澎湃,墨迹未干却已隐隐有几分恢弘厚重之感。 秦梓桐长眉微蹙并不言语,调淡色换细毫,敛袖俯身细细勾勒。须臾,在百尺悬崖上,竟俏生生立了一位绝代佳人——水蓝轻纱飘渺若仙,身姿窈窕风华绝世,眉如远山,肤胜凝脂,一双剪水双眸清泠明澈,犹如雪山极巅的万年冰霜。就那样一道水蓝的倩影,却仿佛是隐隐含着一股意蕴天成的隽永风华。 “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阿桐,此女岂止绝色啊!”凌风望着悬崖上独立的女子,一时竟是痴了似的喃喃道。 秦梓桐望着画中独立崖上的女子,眼前蓦地浮现出那日方一睁眼,便见得的那抹水蓝色的倩影,惊鸿般轻盈的哼着不知名的小曲朝远处飘去,衣袂翩然青丝如瀑,灵动绝美彷如山间仙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凌风眉目清朗,全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之色,真真的玩笑语气。“不过阿桐,你我同行,你何时遇到的这般绝色我竟不知。” 秦梓桐转身,执起桌沿的青花瓷杯轻轻啜了一口,凌厉如峰的眉角微微上扬,划出愉悦的弧度却并未回答好友的问题。那有趣的小人儿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凌风在旁见得秦梓桐流露出这般神色,心下一惊——自母妃过世至今已然八年了,八年里秦梓桐几时流露出这般安然的微笑过?他虽会笑也时常笑,可那笑里却总是带着几分邪佞的。这个女子…… “阿桐你竟不理我……我好伤心呀!”凌风敛下自己的情绪,换上满脸悲色,脚步微错身形一转,抢过秦梓桐手中的杯子作捧心状低声假泣道。 秦梓桐自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望着眼前二十几岁仍然这么能耍宝的好友满脸黑线,额角的青筋狠狠地跳了几下。 “凌风公子,你该回去了。不要忘了‘昀王’失踪这么久宫里的人又要小题大做了。” “喂!我替你呆在那笼子里,你竟还这般……” 秦梓桐闻言长眉微蹙,干脆也不言语,直接伸手欲待收回已经被凌风拢入袖中的画卷。 “阿桐你……”凌风见状身形微错,避开秦梓桐修长的手指气急败坏的低声吼道。 秦梓桐原也不想去抢那画,见他躲开倒也不再紧逼,复又一转身将双手拢在袖中恭谨垂首沉声道:“草民恭送王爷。” “好啦好啦!真是严肃别扭的小孩……哎,阿桐,你整日介的除了睡便是吃,还真当我这竹舍……咦,阿桐你在干什么?” “布置机关。”秦梓桐微拧着长眉冷声道,手里的白玉棋子随着手劲疾疾向竹屋外飞去。 “那个……阿桐,我突然想起你家老头儿方才还让人来宣昀王入宫呢!朝中还有许多事情要我这个‘假昀王’处理,我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你啊!” 玄衣男子话音未落便急急从怀里扯出一张人皮面具扣在自己脸上,几个起伏已然越出竹屋,转眼便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望着山路上穿梭着的那般跳脱的玄色残影,秦梓桐丢下手中的棋子,垂头低声轻轻一笑。 第三十五章  “卿,这一水阁可是本王特地命人为你准备的,你可习惯?”清朗的声音自门外传来,清言抬头与绿意对视一眼,素白的手指轻轻掂起一颗晶莹剔透的墨玉棋子啪的一声按在棋盘上。 轩辕子扬进得一水阁,却见到清言主仆二人头都未抬地缩在矮榻里你来我往的下棋,好似自己不存在一般,不由一愣。随即眸中闪过一丝厉芒,朗声笑道:“好雅兴呢!卿,本王与你对一盘可好?” 清言闻言心中一乐,这可还是那个传说中“宁惹阎王莫惹七王”的腹黑王爷?心中翻江倒海清言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垂眸眼下心中情绪,再掂起一枚黑子落下。 “绿意给王爷请安。我家先生今日在街上贸然与王爷同骑轻慢王爷甚为懊悔,在此特备下薄酒为王爷压惊。”绿意接到清言的暗示,无奈的叹口气站起身微一福身道。 轩辕子扬闻得绿意以轻慢的语气讲出这般恭谨的语言,再见得那般懒懒散散的行礼动作,心中明了这必是那鬼丫头授意的,当下不禁心中暗气。 黑曜石般的双眸一道厉芒闪过,轩辕自扬微微勾起唇角,欺身向前握住绿意正收拾棋盘的玉指,邪邪笑道:“佳人既已备下美酒,本王自当舍命陪君子。”凌厉的眸光微微一转,清风般扫过正垂头饮茶的清言身上。 那被盯住的人儿恍似未觉般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碎屑,素白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梨木雕花小几,拉长语调笑道:“王爷身上可还舒爽?” 轩辕子扬闻言脸色一变,突然想起在马上那小人儿说起的“风细细”,似乎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自己一时情急便强自以内力压下,此时再被提起方才发觉自己通身都似有异物噬咬一般。 蓦地一把甩开绿意,轩辕子扬修长的手指紧攥成拳,双目紧紧的盯住姿态娴雅的清言,一抹无奈之色一闪而逝。 “佳人怎的还不备酒呢?绿意,你看把王爷急得。”清言感觉到头上的两簇火苗正噼里啪啦烧得旺盛,却并不抬头,只轻轻啜一口杯中清茶,低低笑道。 绿意明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径自越过面色难看的轩辕子扬向门外的小丫头低声吩咐一番。 “我家先生早闻王爷才华横溢,今日便借此美酒一是向王爷赔罪,二来也想要向王爷请教一二,还请王爷不吝赐教——”绿意回来再一福身,脆声道。 轩辕子扬闻言微微挑起了剑眉——花样不少,不过这礼倒是行的标准了些个。黑曜石般的双眼望向兀自垂头品名的清言,眸中闪过一丝兴味。 绿意似是早已将流程谙熟于心,也不顾轩辕子扬的眼色,兀自轻轻拍了拍手。 随之,那紧闭的桃木门“啪”的敞开,自外面转出六个面容清秀的粉衣小丫鬟,当前一人手中托着个檀木托盘,上置五幅卷轴并五只青瓷酒盏。 一众丫鬟行至轩辕子扬桌前道声王爷吉祥盈盈一拜,绿意望了清言一眼,也不多言,自去取了五只酒盏在桌上一字排开,又有五人取了卷轴,各自抱在怀里。 绿意向轩辕子扬轻轻一笑,“我家先生有六题想请王爷解惑。” 素手一挥示意第一个丫鬟打开卷轴,绿意上前一步清声念道“旧画一堂,龙不吟,虎不啸,花不闻香鸟不叫,见此小子,可笑,可笑。” 随着绿意念出第一题,窗边帷帐后一曲琴声悠悠传来——先前翩若若惊鸿,欢快明亮,彷如清明春日;突然语调一转,急如骤雨、蓦若惊雷,慌似燎原…… 轩辕子扬闻得琴声神色一整,虽早知这小神医轻功卓绝,却不想竟已是这般出神入化!先前还与自己并膝而坐,却仅在一|奇|眨眼间便已飞身至帷幕后|书|抚起了琴,而自己自负内力深厚武功高强对她竟一无所觉! 还未缓过神来,轩辕子扬却蓦地心头一紧——这曲子,或飘渺如云、或清澈如泉、或灵动似风,竟比得那大侑第一美女所奏出的强作铿锵般的靡靡之音强出百倍不止! “残棋半局,车无轮,马无鞍,炮无烟火卒无娘,喝声将军,提防,提防。十六年的女儿红,却不知相属哪位佳人?”轩辕子扬闻曲剑眉微怂,长袖一挥执起第一杯酒一饮而尽,朗声笑道。 一双黑曜石般熠熠闪光的眸子却紧盯着那重重帘幕之后的模糊身影,心下暗恨自己为何要那般附庸风雅的做作行事,若当时不加那帘幕,现在不就可以品酒听曲赏佳人了么! 绿意闻言略有些不快,变了脸色冷声哼道:“王爷若要寻佳人,还是不要来一水阁的好!这里只有我和先生两人。”转身取第二幅卷轴展开念道:“书童磨墨,墨抹书童一脉墨。” 轩辕子扬微微一笑,似乎对小丫头绿意的无理不以为意,伸手端起第二杯酒,放在鼻前轻轻一摇道:“商国名酒杏花村。梅香添煤,煤爆梅香两眉煤。” “烈火煎茶,茶滚釜中喧雀舌。”绿意见得轩辕子扬那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心中不禁气结,狠狠地展开第三幅卷轴念道。 “清泉濯笋,笋沉涧底走龙孙。”轩辕子扬端起第三杯酒,轻抿了一口。心中却道这主仆二人着实神通,竟能弄到这般好酒。这般作想,忽觉方才的奇痒之症似乎也稍稍缓解了些许。 “日照纱窗,莺蝶飞来,映出芙蓉牡丹。”小丫头俏脸通红,狠狠的一跺脚恨声念出下一题,语气里却已含了几分薄怒。 “雪落板桥,鸡犬行过,踏成竹叶梅花。清风阁的醉清风,好酒!”绿意正兀自祈祷着轩辕子扬答不出来,这厢轩辕七王爷已举起第四杯酒轻轻抿了一口,满脸陶醉之色。 帷帐后的琴声突地换调,清泠犹如山间清泉,竟隐隐带了几分叮咚的铮然之声。随侍清言多年,早已通晓自家小姐的琴语。 那叮咚的铮然之声,不正是小姐在提醒自己戒骄戒躁。绿意敛下满脸的惶急不耐之色,微微收敛外泄的情绪复又沉声道:“王爷好文采!那么便请听下一题吧——白云峰,峰上枫,风吹枫动峰不动。” 第三十六章  轩辕子扬实在不知道怎么得罪了这个小丫头,怎的就令她对自己有如此大的意见。佳人身边的人儿,他怎么可能会去得罪?只是这丫头着实奇怪,总是对自己怀着莫名的敌意。轩辕子扬无奈笑笑,举起最后一杯酒,这题总还得答不是? “青丝路,路边鹭,露打鹭飞路未飞。”酒盏递至唇边,突然一股沁人心脾的醉人芬芳冷不防袭入他的身体,在四肢百骸游走,犹如身处清山之巅,任清风穿林打叶再划过指尖,带来周身清爽之气,甚至方才一直折磨自己的奇痒都瞬间无影无踪——轩辕子扬自认尝遍天下佳酿,这种感觉却从未有过。这酒…… 似是瞧见他的迟疑,绿意嬉笑道:“王爷高才,前五题都对出了,这最后一道题也已在王爷手中了。”那笑容在子扬看来分明就是幸灾乐祸的诡笑。“我家先生新酿了一种新酒——就是王爷手中端的那杯——先生请王爷为此酒赐名。” 轩辕子扬微微措楞,如此清冽美酒,竟是雪一般的人儿亲酿?也是,通晓岐黄、轻功卓绝、惊才绝艳、琴技非凡,这般的女子,会酿个酒又算得了什么?若是突然有一日有人能提出什么是她不会的那才算是稀奇的吧…… 绿意水眸微转望着轩辕子扬似错愕似无奈的神色,心下不禁大快,不禁掩唇吃吃笑道:“王爷若答不上便算了吧!”语气和婉似乎颇为体贴。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轩辕子扬闻言心里不禁气结,这小丫头倒是当真的牙尖嘴利,却又偏生的说不得罚不得! 转头定定的望了一眼重重帘幕之后的那抹纤细瘦削的模糊身影,轩辕子扬执杯的手蓦地一抖,登时,晶莹如露的酒顺着那张大掌划过的弧度轻轻扬起,带起一连串晶莹剔透的水珠流连在空气里。 “呀——”绿意见状不禁惊叫出声,那可是自家小姐采碧落草酿成的酒,这泼皮王爷答不上名字便罢了,怎的竟把酒泼了! 轩辕子扬不理身边小丫头绿意的惊叫,径自一抖衣袖。墨色的宽袖一笼,那串晶莹的银练便被一团墨色淹没。轩辕子扬嘴角微微扬起,俊美的脸上绽开一丝邪魅的笑意,蓦地眸色一凝,手臂一振,那串晶莹剔透的水珠便随势高高撩起,直直冲进了轩辕子扬微张的唇中。 绿意惊诧的垂头,那墨色的长衫竟上没有一丝水迹。 “清冽而不孤傲,醉人却不妖冶,不若便叫了‘碧落醉’如何?”轩辕子扬咂咂嘴,浅浅笑道。 轩辕子扬话声刚落,那厢重重帘幕微微一动,一抹纤细的素色身影缓缓飘来。清言抱拳当胸长揖到底,满脸诚挚的道:“王爷既饮了颜卿的赔罪酒,便是原谅了在下主仆二人的唐突之失,王爷虚怀若谷在下佩服!” 轩辕子扬闻言一怔,随即不禁苦笑:原来最大的陷阱不是那些刁钻古怪的对子美酒,而是在这里呢!这丫头倒也实在聪明得紧,设些小障碍小问题迷惑人心,却不想陷阱正藏在这些小障碍里,实在是……无赖之极! 无奈的叹口气,轩辕子扬放下手中的杯子,一双黑曜石般熠熠闪光的眸子盯住清言,正色道:“卿,留在王府可好?”以王妃的身份。后面一句轩辕子扬没有说出口,他实在怕吓跑了眼前狡诈慧黠的小东西。 清言闻言秀气的眉微微拧了拧,心中莫名的涌起一阵烦躁。微微退后一步避开轩辕子扬有如实质的目光,清言沉声恭谨开口道:“颜卿理当为王爷解毒,只是颜卿一介布衣,入住王府于理不合,而且在下志在悬壶济世拯救万民苍生,怎可拘于王府之中置苍生于惘然?” 轩辕子扬早知清言会拒绝,倒也不甚生气。剑眉微蹙,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揉了揉太阳穴,苦恼道:“哦?可卿若不住在王府,本王的毒你怎生解得?”一双狭长的凤目却饶有兴味的盯紧坐在软榻上的素色身影。 清言闻言倒是一愣,方才轩辕子扬饮下的“碧落醉”中含有碧落草,碧落草于常人可强身健体,中蛊毒之人若服食碧落草则会激起体内蛊虫游走。方才轩辕子扬一口答出,清言还以为他嗅出了碧落草的味道知道碧落草的功效。闻得他此言清言方才明了那名字不过是他兴起得之罢了,然而却愈加惊诧——世间竟有这般巧合! 暗自敛下眸中的惊诧之色,清言抬起素白的手指轻轻抚了抚鬓角掩饰自己的尴尬,低笑声道:“七个时辰后在下为王爷施针驱毒如何?” 轩辕子扬刚要开口拒绝,忽见门边一抹黑影闪过。轩辕子扬心下一沉略一思忖,随即轻轻笑道:“那本王便给你三日时间准备,带三日后便开始施针吧。这几日你二人便在王府暂住。本王还有公务,余下事情容后再议。” 语罢也不待清言同意便一抖长衫离座而起。清言到不在意多留三日,只是细细思量着三日时间那碧落草的药效还在不在,见得轩辕子扬离座,便也随之起身。二人一前一后行至门口,却不防轩辕子扬蓦地转身欺身上前,修长的指尖轻轻拈起垂在清言颊畔的一缕青丝绕在指尖笑得邪魅。 清言不妨竟被他钻了空子去,见得他这般轻慢举动,心下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素手轻抬深深一揖,袖间一缕幽香掠过轩辕子扬鼻尖,“颜卿送王爷。” 轩辕子扬讪讪的松开手,尴尬的摸摸鼻子大步跨出了一水阁。 “是个有趣的家伙对不对,皓天?”刚踏出一水阁,黑衣侍卫皓天便无声的出现在轩辕子扬身侧,轩辕子扬微微扬起嘴角边走边道。 “主子,宫中密函。”皓天闻言眸光一闪心中烦躁却并不接话,自袖中抽出一份暗红色密笺沉声禀道。 第三十七章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雌雄莫辨的庸庸声音在整个皇宫中久久回荡,给夜色里庄重沉穆的亭台楼阁平添几许诡异。三更更声刚过,一队侍卫铿锵而过,却不曾发出一声意外之声。漆黑的夜幕笼罩着整个大侑皇宫——静谧、肃穆。 一条纤细瘦削的飘渺身影自几个侍卫身前如风般划过,快得令人捕捉不到。清风般流畅掠过的影子轻盈的停在一座巍峨大殿前,纤细的身形似乎该是女子。未被黑纱蒙住的一双眼睛清泠剔透,清澈一如山涧的溪流,流转间,芳华尽显。 无声无息的潜进屋内,面罩下的嘴角不禁轻轻扬起——这般几近于毫不设防,还真是大方得很呢!黑衣人熟稔的移开书架后的暗门,欺身潜入其中,身姿轻盈步法诡异。 暗室里的格局与外面书房的格局相似,只是多了一张软榻而已。雕花书架上堆满了各类经史兵书,梨木方桌上分列着笔、墨、纸、砚,一把剑被随意的放置在桌上——剑鞘上刻着繁复的暗纹,四处皆有破损,剑柄上结着淡蓝的丝络——普通之极。 然而黑衣人显然想要找的就是它,轻轻将它握在手中,一股凌厉的剑气隐隐透过剑鞘喷涌而出,震得黑衣人手腕一痛,却仍是紧紧地握住剑柄,白皙的手掌与剑不留一丝缝隙。许久,剑气渐渐散去,黑衣人轻轻拔出剑——夺目的光华立即充满了整间密室,凌厉而大气。 “当真好剑!”黑衣人低笑一声。眼里精光一闪,随即挥剑如雨,但见银花朵朵自剑尖飞出,转眼墙上已多了一行大字——多谢代为保管寒鸦十余年。 闪身出了密室,轻跃上屋顶,黑衣女子轻轻呼出一口气,刚顺至一半,斜刺里却突然飞来一剑,剑光幽幽却只取左胸要害,再要以招来当已是不可能的了。 那纤细轻盈的身影干脆也不再出招,径自顺势向右偏身,却不慎右边突然袭来一只大掌,直直向女子的黑色面罩划来,一股淡淡的药香掠过鼻尖,黑衣女子蓦地心中一惊,再待回神时,面罩已然落入那人掌中。 樱口瑶鼻眉如墨画,一双清泠犹如山间朝露的水眸嵌在白皙的脸上,却愈发显得晶莹璀璨犹如九天寒星——不是苏氏三小姐清言又是何人? 清言面罩被人扯落,心中明了今日之事怕是不能善了,倒也不甚懊恼,反而干脆双手环胸做到了瓦上,细细打量着来人。 入眼是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那袍子在皎皎月光下隐隐流转着灵动之气,一看便知华贵非常。男子发色如墨,鬓若刀裁,目似朗星,鼻如悬胆,嘴角微微翘起,似笑非笑的道:“小贼,爷赌你是来偷东西的。” “……”清言原以为男子这般神秘表情所说出的话定然是深奥非常或是令人受益匪浅的了,可谁知入耳的竟是这样一句废话。 当然是废话了!深更半夜一身夜行衣自人家房内鬼鬼祟祟的窜出来,若说是来探亲访友的那才奇特! 明明张得面如冠玉仪表堂堂,一开口便叫人生厌,清言恨恨地想。 “嘿!小贼,你认识下面那女人啊?”对面惹人生厌的玄衣男子突然扬起嘴角绽开一抹邪魅异常的微笑,语气慵懒的轻声道。 清言闻言神色一整,转头望向四周,正见得庭院里一个约么三十多岁的身着嫩黄色华丽宫装的女子死死的盯住自己,杏眼圆睁,樱唇大张,眸中神色狂乱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恐之色。突然,那女子尖叫一声朝屋内跑去,那情形动作竟似已然发狂一般。 清言见状颇为不解却亦是无可奈何——自己这般倾城绝色的人物,竟也会被人当做厉鬼吗?微微摇了摇头甩去那一丝疑惑,清言轻轻转回了身子。毕竟眼前的男子比那被吓到了的女子要难对付得多! “小贼,你的来意爷都猜到了,不妨你也来猜猜爷的目的?错了爷不罚,你讨个饶爷便放了你;对了爷有赏,只要爷有的都可以给你。怎样?”玄衣男子见清言转回身子,复又高高扬起嘴角笑得邪肆。 “月下散步耳,谈何目的!”清言闻言在心底狠狠翻了个白眼,懒懒道。夜半出入他人宅子,若不是轻功卓绝者岂会不穿夜行衣?方才清言早已看出眼前人武功虽高强,轻身功夫却远不及自己。而这人虽看着散漫惫懒,却单凭方才夺下自己面罩的那几招,便足以看出其心思缜密,定然不会是忘了换上夜行衣。 既非故意入他人私宅,那便只能是月下散步见得黑影闪过一时兴起便飞身上来一探究竟。只是这般人物却更是可恨——没的妨碍了他人,却还不自知! 玄衣男子闻言神色一整,随即复又恢复了先前那般懒散腔调笑道:“嘿!小贼,大爷我赏你件宝贝如何?”躺在手心的是一块极为罕见的龙纹玉,翠绿欲滴中,一道龙形蜿蜒于玉上栩栩如生,正在张牙舞爪。 “宝贝?不是偷来的东西岂能算得上是宝贝?”清言微扬下巴,傲然嗤笑道。 “那好吧,爷把它挂腰上,小贼你来偷吧。”讨人嫌的玄衣男子嬉笑道。说着竟真的将那玉挂在腰上,像清言一努嘴。 “奸佞之人的宝贝偷了便偷了,那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他人的东西岂能随意取用?”清言满头黑线——不知哪里来的无赖,竟然大半夜的清风明月下茕茕孑立房上只为消遣自己! “小贼,你怎么这般迂腐?干嘛那么坚持原则?多无趣啊……唉,怕了你了!呐呐,不然你先把我这玉偷了,我明天就去做坏事去,这样总行了吧!”玄衣人语气不耐,边说边拍着清言的肩膀,满脸痛心疾首之色。 “盗者的乐趣,你这样肤浅之人怎么会明白!”清言鄙夷的将眼前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戏谑道。 “哈——还‘盗者’呢!嘿嘿,不过是个小贼,最多是个有趣的美人儿贼罢了。要不美人儿找个没人的地方和爷深入交流交流你们小贼的乐趣?”玄衣人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站在房顶毫不顾忌的捧腹大笑。 第三十八章  “你!”气不过那人的无赖,清言拔剑出鞘,玄衣男子只觉得一阵凉风,待剑光消失后,才发现自己衣裤上全是窟窿,绝对是衣衫褴褛!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阵微风擦着耳际幽幽拂过,回神定睛再看时,眼前伊人早已缈无踪迹。 “好俊俏的轻功!就是脾气太辣……”黑衣人缩了缩自己的衣袖,以免“春光外泻”,这有趣的小贼忽下毒手,当真是让他哭笑不得——“爷的锦袍啊!!!” 转眼清言并绿意两人已然在府中“小住”了两日,王府中一干人等倒也真是挺懂规矩的不曾前来扰了清言的雅兴,除却整日介脸大如斗皮糙肉厚每日晨昏定省尽职尽责的黑脸侍卫皓天便是那偶尔冒出来玩一下深情的深邃乖张的七王爷轩辕子扬。 其实原也不怪轩辕子扬只能偶尔冒出来一下,实在是他当时迎了清言进府时明明向皇帝告了假的,却偏偏就在当晚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个小毛贼潜入皇宫大内不说,不但盗走了至宝寒鸦剑,更甚者还吓疯了轩辕子扬的母妃舒贵妃。 舒贵妃入宫已有二十六年,浸淫宫中那些阴暗复杂之事多年,依理说无论如何也不该被一个小毛贼一吓便疯了去的。可是她就是疯了,踩着那百分之一的机率整日介在舒虞宫中日日狂叫“他(她)回来了”,至于到底是他还是她谁也不得而知。 **之中平白死几个人尚且不算什么大事,更何况有缘有由有理有据的疯了一个呢,虽然疯了的那个人在宫中地位颇高,却也摆脱不了**女人的悲惨。 礼部不追究,因为一个曾经宠冠**的疯女人,地位总是尴尬的,你不能不顾她家族的体面遣送了她去,不能不顾皇上的威严仍将她留在高位,更不能不顾她那桀骜不驯却惊才绝艳的儿子的感受将她丢入冷宫。 刑部不追究,那吓疯了舒贵妃的贼人还未捉到,失窃的寒鸦宝剑还未找到,那贼人轻功何其卓绝,又岂能任人捉到?没有罪犯的案子,刑部能追究谁?追究舒贵妃深夜仍不安寝,偏要去看贼人? 舒家的人不追究,皇宫大内百十号侍卫均能证明舒贵妃是被小毛贼一枚吓疯的,而且偏巧那小毛贼本并不想吓她。而且看她的模样定时做了什么亏心事儿才会这般不经吓的,何苦为了给一个失去价值的棋子讨根本不存在的公道而得罪了身在高位的那人呢! 皇帝不追究,疯了倒也好,一个疯子总是比一个清醒的人好掌握,只要看住了她就永远不会如以前一般威胁自己。 七王爷也不追究,为什么要追究?十年前便已知道那人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她更没有给过自己半分的温暖。更何况那夜失窃的是自己生母所配的寒鸦剑,十年来唯一的怀念。哪里还有精力去在意那人疯与不疯? 却说七王府中,小毛贼清言正和绿意二人窝在药圃里准备给轩辕子扬驱毒的药材。 “小姐,你真的要给那嚣张王爷用血蚀吗?”绿意手里捧着一株血红色的草期期艾艾的望着正立在方桌前以银针挑去葡萄中的核的自家小姐凄婉道。 “嗯。”清言斜斜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的将挑去了核的葡萄丢入口中,淡淡笑着应声。 绿意闻言心下不忿,当即杏眼圆睁柳眉含怒,也不再理会清言怡然背后掩藏着的深意,径自将手心小心翼翼捧着的血红色草药复又放回寒玉盒中。 将寒玉盒藏好之后,绿意见的自家小姐一直不曾出声,心中微有愧意转头打算偷偷小觑一眼自家小姐清言。悄悄转过头却见那悠然安逸的人儿仍是先前的那般动作,认真诚挚的专心对付眼前的葡萄。 绿意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望着榻上人儿精致光洁的侧脸,许久惴惴的小人儿轻轻地捏着裙角,一步三挪的向软榻上的纤细身形靠近。 “小姐,你不会生绿意的气的哦?”细声轻语,小手轻轻拉着清言素色的云锦衣裳。 榻上的人儿将最后一颗葡萄丢入口中,微微闭起双眸却并不言语。绿意见自家小姐一副讳莫如深的模样,只得改变作战方案:“小姐,血蚀可是你拼进了性命才采得的灵药!我可忘不了你那日身上被划开的血淋淋的伤口,你轻功已臻化境,岂是寻常事物伤得到的?那般狰狞的伤口,若换了别人恐就是致命了的呢!” 清言望着绿意满脸委屈的模样,心中微动,低低叹出一口气道:“看着虽凶险,其实没什么的。那蛇并不危险,是我最初轻了敌才伤了自己” “可是用到那嚣张王爷身上就是暴殄天物就是浪费了啊!那嚣张王爷强留咱们在府中,搞不好那圣旨都是……” “薄菏、山楂、玫瑰果、荷叶、杜松、甘草、决明子、小茴香、洋菝契——回去沏茶,饮水则饮此茶。”轻轻瞟了一眼柠翠,清言将银针细细擦拭干净放入针袋中,缓缓执起石桌上的青花瓷杯,轻啜一口温声道。 “嘎?小姐你说什么?”绿意方才只顾自己碎碎念,清言的话仅仅听见了最后一句,不得不诺诺的重新问一遍,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些花草,回去煮茶喝,清心祛火对女子美容有奇效。”看着绿意素日霸道蛮横的小脸儿上满脸懊丧纠结、小心翼翼的表情,清言不禁心情大好,索性取了纸笔将方子写下来交与了绿意轻笑道。 “小姐!你又搪塞我!”绿意闻得最后一句心中一梗,扭头跺脚气愤道。 清言见的绿意这般小女儿赌气姿态,刚要开口调笑,便闻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伴着环佩玲珑之声翩然而来,正是冲着药圃方向。微垂臻,首清言清澈如极地寒潭般的水眸中划过一丝冷芒,抬头朝绿意低低笑道:“你家先生我岂敢搪塞与绿意小姐?” 第三十九章  绿意跟随清言多年,闻言便知是有人过来了,再见得自家小姐那般讳莫如深的模样,心中已然明了来人八成是那嚣张王爷府中姬妾了。 眸中一抹笑意轻轻掠过,绿意收了小几上的果盘一扭身出了药圃。眸光带着几分狡黠是不是的撇两眼院门外,心中对来人暗含了几分期许,希望这人多少有点实力,最好能令自家小姐一气之下负气离开才好。 须臾,琳琅环佩之声自长廊尽头传来,庭院中一粉衣女子娉婷而来,体态丰腴婀娜,举手投足皆是风流韵味,便如同四月里怒放的芍药,一双含情带媚的丹凤眼四下里流连,说不出的风情姿态——这般品貌风情,却不知是七王爷府中的哪位佳人。 被逼进王府几日里,清言倒并不烦忧,自得了血蚀草,清言心中便开始对轩辕子扬体内的蛊毒跃跃欲试。倒不是带着挽救国之栋梁为天下苍生计,仅仅是出于对未知事物的好奇罢了。 被困王府说起来似乎挺无奈的,殊不知凭清言的轻身功夫,能困住她的又有几人?不过是刚好趁着这段时日试着解解那养在七王爷体内的蛊毒罢了。 只是早闻七王府中美人如云,却一直无缘得见。却不成想今日这便送来了这般好的机会。[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清言一身素色衣衫斜倚在软榻上的,着了墨般的乌黑发丝被一条素色缎带紧紧束起,黛眉被微微加粗过却显出了几分英挺的阳刚之气,一双清冷如水的眸子正似笑非笑的望着突然而至的佳人。 “呀——”粉衣女子见得软榻上正肆无忌惮的打量着自己的俊美少年,不禁掩唇惊呼一声。早知今日在药圃中的是王爷的贵客,却不成想这贵客竟是这般精致俊美的翩翩少年。 许是发觉了自己的失态,粉衣女子白皙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中满是羞怯,轻轻敛裾俯身施礼道:“奴家七王爷侍妾魏嫣儿见过公子,公子万安。” 哦,魏嫣儿。传说中举国皆知艳名远拨的七王爷爱姬魏嫣儿。瞧着那般的含情带媚的一双眼,却不想竟是这般被人多看两眼都会羞怯脸红至斯,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呢!清言见得翠衣女子见礼问安,心中恶趣味的想。 “不敢不敢——在下城南百草庐颜卿,忝为王爷调理——身体而来。”清言起身回礼,顺便自报了家门。在说自己的目的和任务时,清言故意语义模糊甚至有些将人往那方面引导的意味。 果不其然,眼前佳人闻言面色腾地红了个彻底。 “啊——”魏嫣儿低叫一声,身子不由自主踉跄着的向后退了一步。七王府内女人众多,皇上塞进来的,各大臣送进来的,番邦夷狄奉上的……形形色色多不胜数,七王爷却不曾宠幸过一人。 那些坊间流传的什么什么美姬什么什么爱妾统统不过徒有其表的流言耳。 七王爷丰神俊朗天人之姿惊才绝艳又兼之颇得当今圣上宠信,府中一众姬妾那个不是使出浑身解数要引得王爷注意,却从未得逞过。原来竟是因为…… 魏嫣儿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无法自拔,故而并未看到眼前的神医颜卿和他身边的绿衣小丫鬟脸上的那抹如出一辙的狡黠笑意。 魏嫣儿径自深受震撼的后退,却不防一只脚正踩上身后一个半尺高的泥坛。脚下不受控制的一歪,佳人如断翅了的蝶儿般向一旁倒去,眼见得就要摔倒在地。 刚回神的魏嫣儿心道一声不好却已做好了摔倒的准备,突觉右臂被人大力一拉,接着自己便是一个轻松地回旋,生生跌进一具散发着雅致清香的怀中。 “女儿家的身子何其金贵,岂能染之泥淖?”低低的笑声自耳后传来,甚至有温热的呼吸扑在魏嫣儿耳畔。那声音竟是如山间小溪般的清冽甘醇,隐隐含着金属的质感。魏嫣儿闻得身后清言这般怜惜的话语,白皙的小脸儿瞬间红了个通透。 清言轻轻松开揽住魏嫣儿的双手,唇边绽出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摇着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文士折扇倜傥风流的把酒临风做玉树状,清亮的眸子中满是点点碎碎的星光——竟隐隐的显出几分绝代风华。 魏嫣儿见得眼前少年这般风华绝代,那一颗心早似风中浮萍摇曳了满池春水,又闻这般贴心合意之语,更是不能自己。 心中不禁暗自思量:王爷虽丰神俊朗,却狡邪难测,更加之还有些身体的问题,而眼前人却比王爷还要俊美几分,风度翩翩又贴心知意,依方才无意间露出的那身功夫来看将来也定然是人中龙凤。 清言见得魏嫣儿脸上神色几番变化,心中疑惑面生却不动声色,轻轻摇着折扇低声笑道:“夫人天人之姿令卿见之忘俗。然,卿还要为王爷配药,就不送夫人了。” 魏嫣儿恍然回神,望着眼前淡雅浅笑的少年,一双美丽的眼中盛满了令人心醉的媚意。魏嫣儿闻得清言送客之语,心中虽极是不舍却也不忍因为自己的打扰而令心上那人受到牵连,无可奈何只得含羞带怯捧着一颗春心三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药圃。 清言望着佳人消失的门边,狠狠地呼出一口气——那般娇媚多愁的眼神儿,若是换做男人看了一定是会心动的吧,可是她苏清言可是个货真价实如假包换童叟无欺的女子啊!那般的恶寒,一个女子怎么可能受得了? 不过却也明了也不知是轩辕子扬魅力不够还是这群女人实在聪明,这王府中一众女人之间的争斗实在算不上激烈的——好戏泡汤了…… 其实清言不知道的是,这群女人的斗争不激烈并不是因为轩辕子扬的吸引力不够或者这群女人太聪明,实在是轩辕子扬把一众姬妾丢在一旁从来都没正眼看过——没有利益自然没就没有斗争。 第四十章  “王爷既然来了,怎的这么久都不进来?莫不是见到你那爱姬你心里紧张了?所以不敢进来了?”清言接过绿意递上的君山银针,清澈如水的眸中,映着深深浅浅的茶叶在杯中浮浮沉沉。清言扬起一抹浅笑,轻轻地低啜一口,温声道。 “哈哈哈——卿,本王的确是紧张了,却不是为了她。”一阵爽朗的笑声自魏嫣儿消失的方向传来,轩辕子扬一袭墨色锦袍广袖宽袍大步迈进药圃。俊逸犹如神祗的脸上挂着一抹狂肆的浅笑,墨玉般的眸中隐隐含有几分意味不明的光芒闪过。 清言闻言一怔,早料到他不会承认却不想他竟会这样说。清言放下手中的搪瓷茶杯,眯起一双晶莹的水眸饶有兴味的笑道:“哦?嫣儿夫人倾城绝色妖娆多姿,难道都不能领王爷动心?” 轩辕子扬上前一步执起方才清言放下的茶杯,就着清言饮过的地方也轻啜了一口,黑曜石般的眸子对上清言清澈的水眸笑道:“大将军的表妹,本王可不敢动~更何况论起颜色尚且不及某人,怎能令本王稍加辞色?” 清言看着轩辕子扬的动作眸中一道暗光闪过,却不曾多言,只就着先前的话题似乎颇有兴趣似的浅浅笑道:“那不知‘某人’是何等样地风华绝代呢?卿倒真是好奇得很。”语罢倒也不待轩辕子扬回答便径自起身行至药架旁,开始摆弄那些复杂的瓶瓶罐罐,唇角始终挂着一抹清浅的微笑。 轩辕子扬见得清言这般神色,心中好奇,道:“卿,你在做什么?唔……”话未说完,便突觉一阵眩晕生生拉扯着脑中思绪。 “王爷头晕?”清言径自摆弄着自己的那些宝贝,微垂臻首轻声道。 “嗯……这是……你下了……药?”轩辕子扬也着实不是一般人,闻言心下便已明了七分,强撑着一抹清明勉强问道,其实答案已然不言而喻了。 清言转头望着已然晕了八九分仍在强自硬挺的轩辕子扬,唇边一抹笑意一闪而逝,细声慢语道:“是的王爷。卿不下药等会儿施针时王爷您会受不了的呢~王爷您不会怪罪卿擅做主张的吧……呐,不出声就当是同意了的啊!对不对,皓天大人?” 轩辕子扬早在听到那一声“是的”时便已经一头扎在桌子上彻底昏了过去,清言却仍将这一番话以同一语调完完全全说了出来。 “呃……颜先生,你……”门外一抹黑色身影闪进屋来,古铜色的皮肤不是那黑脸侍卫皓天却又是何人? “皓天大人帮卿把卿的客人请来好吗?它就在府外呢。”忽略黑脸侍卫皓天脸上那抹为难纠结,清言转头望着皓天浅笑道。 皓天是打心眼儿里不愿在这当口离开自家主子的,却又不好违抗清言这个大夫的意思。无奈,只得一双虎目紧紧盯住趴在桌上的轩辕子扬低声问道:“那您的客人……” 清言余光看到皓天打在轩辕子扬身上的目光,心下好笑,却故意沉下脸沉声道:“它自会找你的。” “是。”皓天见得清言面上隐有怒意,心下一紧,生怕眼前这狡猾如狐的腹黑大夫、真的生气就此拂袖而去,那岂不苦了自家主子么!上次被迫提着一大箱煎药的碳逛了一整天的经历令皓天深刻的明白,眼前这位可绝非会顾及后果的善男信女良善人士。 “先生,你让那黑炭去做什么了?”一身翠衣的绿意端着托盘一脸莫名其妙的迈进屋中,对方才出屋的皓天那一脸如临大敌的表情颇为好奇。 “接小七啊,你还真以为你把那血蚀草藏起来了我就没有办法了吗?绿意,你还太小~”清言想着方才皓天黑脸上的那一抹沉郁,心情不禁大好,轻快地瞥一眼绿意,笑道。 绿意闻言心知自家主子这是在挤兑自个儿呢,却因着理亏不敢多言,只兀自小声的嘟嘟了一声:“说人家小,你自己有多大啊?” 清言见的绿意这般小儿女姿态,清浅一笑也不再多言。在清言心中,绿意随年岁稍长,却始终是妹妹一般的存在。,是个孩子一般需要照顾的角色。 却说哀怨的黑脸侍卫皓天,领了一条模糊不清的命令便被发配到王府门口,甚至都怀疑这颜先生是不是故意把自己支出来的。 正思量着,却见门口石狮子上缩了一团雪白。那团雪白的东西见得皓天迈出府门口,当即如一道闪电般直直冲进皓天怀里。皓天猝不及防之下竟被撞了个踉跄,向后仓促的退了几步才堪堪稳住脚步。 将怀中的物什抓出来一看,竟是一只嘴巴尖尖耳朵尖尖通身雪白的小狐狸!白狐本就难得,而这一只却更是稀有,因为它竟有一双灵动慧黠的纯紫色眼眸! 那小白狐见得皓天兀自瞅着自己发呆,心下一堵,撅起小嘴“吱吱”叫了两声却仍不能将皓天自思绪中唤出来,心下更是十分不满。主人怎的竟叫这般愚钝的丑八怪来接自己啊! 皓天望着怀中的白狐,心下明了这八成便是颜卿让自己出来接的“客人”了,无奈只得拎起小白狐那毛茸茸的大尾巴,一把扛在肩上往府中一水阁方向大步行去。肩上的某狐怨念的画着圈圈——以后一定要主人为自己报仇!这个可恶的大块头、大黑炭! 进得药圃,被皓天扛在肩上的小七一见自家主人,当即大睁那双纯紫色的眸子,吱的一声跳下皓天的肩膀,临下地前还用后爪子狠狠地蹬了皓天本就黑的不能再黑的脸一把。 跳到地上的白狐小七拉着清言的袖子,抖着尖尖的小耳朵,摇着蒲扇般的雪白尾巴怯生生的看她,那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可爱极了。 清言猛地伸手把小七拉到自己怀里揪她的耳朵,小七抖着耳朵不让她抓到,清言水眸中闪过一丝笑意,转手揪小七的尾巴,垂眸笑道:“亲爱的小七,你这动作这行为是打算躲开如此爱你的主子——我的爱抚吗?” 第四十一章  见得自家主人绝美的脸上流露出那种熟悉的莫测神色,白狐小七怨念的一耷拉小脑袋,“吱吱——”将自己尖尖的可爱的小耳朵凑到清言素白的手指间,再饱含哀怨的瞅了清言一眼,低下头一副任君处置的小模样儿。 清言见得它这般可爱的讨巧模样儿,忍不住哈哈一笑。怀中的小七闻得清言笑声,当即一扫先前的哀怨姿态,换上一副喜气洋洋的神色将雪白的小脑袋撒娇一般的往清言怀里缩去。 清言笑睇怀中的小家伙一眼,笑道:“鬼灵精,去把血蚀草给我找来。” 绿意闻言心下一惊,其实自打自家小姐说小七要来了,她就一直惴惴的,生怕小七把血蚀草找了出来,只得取了桌上的梨花酥,满脸和蔼笑意的朝小白狐晃了晃,引诱道:“小七,来让绿意姐姐抱抱~” 清言似笑非笑的觑了绿意一眼,径自取了一枚梨花酥塞入口中。小七看了看自家主人,又看了看绿意手中的点心,再把目光移到绿意那张清秀的小脸上,尖尖的嘴巴微微一撇,径自摇头晃脑的去找血蚀草去也。 “还不去烧水,难不成要等着小七回来再被那家伙鄙视一次?”清言见得绿意怔愣在一旁,水眸一转轻笑道。待绿意撅着小嘴满脸纠结的出去,清言脸上的笑意一收,淡声道:“把你主子褪了衣衫弄到床上去。” 黑脸侍卫皓天闻言脸色更黑了,方才那般毫无芥蒂的浅笑晏晏,那般不分彼此的奚落威胁,而就站在一旁的自己是被排除在外的。那么如果对着自家主子,眼前这人仍能这般真实吗? 清言不看一旁僵立的皓天,径自准备银针和药材。银针渡穴,鬼见愁最高深的独门技艺,清言虽在鬼见愁的札记中见过,自己也以模型为病体练习过,但是终究是算不得实践更不能计入经验之谈的。 清言虽有神医之名,却终究不过是个出师不过一年的新手,再怎么医术精湛,对自己并不熟悉的技艺总是怀着些许紧张的。 见皓天已然准备妥当,清言垂眸深吸一口气,素白的手指微错,轻轻捻住三根银针,针尖映着烛火,闪烁着幽幽的蓝光。清言早在针上浸了迷药,却是怕轩辕子扬忍不下那万蛊噬髓的痛楚。 微一敛神,手指一动,三根银针倏地扎进关元、气海、命门三大穴,三针皆只入三分之一。银针没入,剩下的半截在空气中止不住微微的震动。 银针入体,轩辕子扬“哇”的吐出一口黑血,清言见状忙将手指搭上轩辕子扬的手腕,微一诊脉心下一喜——自己这几针本完全是照本宣科的理论主义手法,本意是想稍微通一通轩辕子扬的经脉,免得稍后催动蛊毒时蛊毒会因为经脉不通而到处乱窜。 谁知竟是彻底打通了轩辕子扬的经脉,完全消了蛊毒阻塞的后患。清言见得轩辕子扬吐出的血乌黑腥臭,干脆也不上前,完全由着他吐个痛快。 半晌,清言看轩辕子扬似乎已将淤血吐尽,唇边扬起一抹笑意。蓦地上前一步反手一推,不知何时已捻在指尖的银针突地落下,直灸肩井、太渊、三阴交。 少时,便见得轩辕子扬俊挺的脸上,泛起丝丝青色,不足片刻,那青色已然浸满了全身,随着经脉的方向急速的穿梭流动,竟似千万条青蛇在经脉里疾速游荡冲撞。 清言见得那般骇人状况并不以为意,反而还觉得分外有趣,一再想要靠前去看个究竟。清言身后,那死死拉住清言衣袖的绿意却怕的要命,整个人缩在清言并不魁梧的身子后面,连头都不敢探出来,还一个劲儿的拉着自家主子向后退。 清言轻轻拍了拍绿意缩在后面的小脑袋以示安抚,另一边吩咐皓天将轩辕子扬放到加了药材的浴桶里。 那浴桶里是清言这两日再三思量方才定下的药方,内中更是加入了清言拼了命才换来的引血草——血蚀。整桶药浴呈现出流动着的暗紫色,皓天双手扶着自家主子,既要小心不伤到他又要保证不会碰到那些角度奇特、深浅不一、穴位刁钻的银针。 好不容易将自家主子安然扶了过去,却待看到满桶药汤那怪异的颜色又不禁头皮一阵发麻——那种东西,鬼知道里面都放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然而已然到了这一步,想要在那人面前再因为不信任把主子扶回去,难保依着那人的性子一个不顺心直接一枚鸩羽将自家主子送上了西天…… 轩辕子扬的身子刚一被浸入水中,皮肤下的青色立即开始更加快速的游走,道道青痕分外狰狞可怖,几乎就要破肤而出。甚至轩辕子扬在昏迷中,俊挺的剑眉都微微蹙了起来。 清言下的这六针,针法奇妙——前三针引本溯源,后三针手法更妙, 这六针实际上是以太阴肺经之络来弥补曲池,阴谷、解溪三穴之损。清言凭着绝佳的记忆力和理解能力,十年来将鬼见愁的医术学了个十成,尤其是针灸之术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是毕竟沧浪山上人烟稀少,又因着鬼见愁的性子使然,敢进山求医的更是少之又少,清言虽能,施针经验却不足鬼见愁五成。 这种引本溯源的法子莫说是仅在书上见到过的清言,纵是行医数十载的鬼见愁,怕也是要手抖的。 清言见得轩辕子扬这般景况,虽说早就做好了准备,却也还是着实被惊了一跳。一掌拍开绿意紧紧拉扯着的手,清言暗自深呼一口气,大步向前迈了一步,左手微微扬起,掌心赫然握着不知何时抽出的匕首。 那匕首原本上面笼罩了一层古铜色的暗辉,是在沧浪山上时清言从老顽童鬼见愁的书房里拿了来切药材用的,下山之后一次采药时不小心将自己的手指划破,鲜血滴在匕首上,那层古铜色的暗辉竟蓦地褪了去! 执着匕首的清言兀自如临大敌的盯住浴桶中轩辕子扬的脸色,却忽视了黑脸侍卫皓天黑眸中一闪而逝的厉芒。 第四十二章  清言洁白的贝齿微微咬着樱唇,一双晶莹剔透的水眸中神色几番明暗。木桶中的轩辕子扬却蓦地似是受不了蛊虫噬髓之痛一般,脸色愈发清白,剑眉也愈蹙愈紧,似乎要把两条眉生生拧断一般。 突然,原本紧闭的双眼微微一动,牵扯着修长的睫毛在颊上划下微颤的弧度。 他就要醒了!清言虽知晓趋动蛊毒对中蛊之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却不成想那种痛苦竟是连自己特别研制的“瞒天”都抵抗不了。 要知道“瞒天”的药力足可以令有数十年上乘武功修为的高手昏睡半月不只。 清言双睫微垂,掩下水眸中暗含的风起云涌,不再犹豫,狠狠地挥下手中的短匕首。一道银光蓦地闪过,随之,清言素白的手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正汩汩的向外冒着鲜血。殷红的血液顺着清言微微蜷起的臂弯淋漓而落。 清言因为剧痛微微蹙起了双眉,却并不止血包扎。反是一直立在清言身后的绿意见状脸色一变,清秀的小脸儿瞬间变得苍白如纸。立即转身挡住清言欲上前的脚步,秀眉微蹙叫道:“小姐!你怎可……” 清言见得挡在自己身前的绿意脸色煞白,心中明了这丫头是在乎自己才这般生气。然而这种情况下却在容不得片刻耽误。 清言思及此,眸色蓦地转寒,突然出手如电点住绿意穴道。强撑住失血引起的眩晕之感,清言脚步微错绕过僵立在自己身前的绿意,径自执了匕首来到木桶前。 轩辕子扬坐在木桶里,感到浑身上下有无数只蚂蚁正不停地冲撞噬咬着自己身上的奇经八脉,一阵阵不能承受的痛意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 清言看着轩辕子扬紧紧拧在一起的剑眉和愈发青白脸色,深深吸入一口气,再次扬起手中的短匕,狠狠地刺向轩辕子扬掌心的少府穴。 皓天早在见得清言扬起匕首时眸光所盯住的是自己的手臂时便隐约觉得眼前的神医定然不会是想要伤害自家主子。然而那割在她自己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一刀却令已然放心的皓天狠狠地震撼了。 面对朝自家主子扬起匕首的神医颜卿,皓天突然觉得没来由的浑身无力。 银光闪过,轩辕子扬掌心的少府穴上殷红的鲜血淋漓而落。突然间,轩辕子扬浑身的青色蓦地开始以骇人的速度向伤口处汇聚,急速流动带起的道道青紫比之先前的青绿痕迹更像是死亡之兆一般落入了皓天和绿意眼中。 不过片刻,轩辕子扬脸上的青色便尽皆汇聚到了那伤口附近,整条手臂已然涨得青紫,原本光洁的皮肤上不断有虫子头部形状的东西顶起,被顶起的皮肤下面仿佛就是一只活生生的虫子。 清言顾不得自己不断冒出鲜血的伤口,径自取了银针,出手如电不断扎在打算冒头的虫形物体冒出的头上。不多时,额上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轩辕子扬整条手臂渐渐地变得乌黑,虫子已不再敢冒头,整只手臂被涨的粗了好几倍。伤口附近却只有殷红一片,并不见有虫子自伤口处随着不断流出的血冒出。 清言心道这蛊虫果然灵精,竟有这等警觉!微微扬起嘴角,清言将自己仍旧汩汩冒着鲜血的伤口对上轩辕子扬的少府穴。 突然,汇聚在轩辕子扬手臂中的蛊虫似乎突然变得兴奋异常,剧烈的颤抖着震动着不断地向着两人伤口相接的地方涌去。 清言见状眸光一闪,在那大片乌黑的蛊虫就要进入自己体内的刹那蓦地移开了手臂。殷红的鲜血随着这大力的一动,更加汹涌而出。淋漓的鲜血随着清言手臂划过的弧度洒下一长串血雾。 那大片黑压压的蛊虫闻到血气竟生生挤破轩辕子扬那小小的伤口直直奔着清言鲜血淋漓的手臂冲去。 清言见得喷涌而来的蛊虫并不惊慌,却轻轻扬起嘴角绽开一抹虚弱却欣慰的浅笑。 坐在木桶中的轩辕子扬睫毛微微颤了颤,竟缓缓的睁开了眼睛。似乎昏迷中的轩辕子扬对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了若指掌,一双墨玉般的眸中满是心痛和懊丧,全无一丝劫后余生的喜悦。 清言却已无暇顾及轩辕子扬清醒与否,那自轩辕子扬血液里涌出来的蛊虫竟似千万条小蛇般在满地的血泊中缓缓的蠕动着,方向极为明确——正是向着捧着自己血淋淋手臂立在木桶一侧的清言! 轩辕子扬见得清言有几分骇人的狰狞伤口,心下蓦地一紧——那般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不及时处理,该有多痛?那瘦削纤细的小身板怎的经得起这般狰狞的伤害? 清言一双清冷犹如极地冰川的眸子死死的盯住地上那一滩令人作呕的东西,它们在自己的鲜血里蠕动的极是欢快,如鱼得水般张牙舞爪显示着它们的情绪。 水眸中暗暗升起一丝犹疑和不确定——老顽童鬼见愁的札记中廖廖几笔的记载过如何驱蛊,却从不曾有一字一句是讲如何处理已驱出的蛊虫。她实在不敢想象这样一堆生龙活虎张牙舞爪的蛊虫被自己用扫把扫起丢掉会是什么情形…… 然而很显然,这样放着也是不行的,或者说不立即采取什么措施把它们彻底杀死是不行的。因为这些令人作呕的东西正以并不慢的速度向清言蠕动着,不过片刻,便已经有青绿色的虫子蠕动到了清言脚下。 轩辕子扬望着立在木桶一侧水眸盈盈的清言,那白玉一般的藕臂上,一道狰狞的伤口未经处理,自手腕处裂下,沿着手臂上姣好的线条向上延伸,直直蔓延到手肘处,伤口边缘血肉模糊皮肉翻离,伤口深的地方甚至露出隐隐白骨。 轩辕子扬见状心中一痛——那么深的伤口,该是多重的一刀啊!竟然该死的是为了救自己! 望着地上不懈的朝清言蠕动的蛊虫,轩辕子扬胸臆中涌起一股深切的恐慌——宁愿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仍然充斥在自己的血液里,宁愿自己即刻就去死,他也不要就这般无能为力的坐在木桶里不知所措! 再不想承受那般锥心泣血的恐慌,轩辕子扬蓦地伸出右手,运气真气五指并拢,以真气吸起了使命完成后被清言扔在一旁的匕首。 第四十三章  甚至不给众人反应的时间,轩辕子扬蓦地扬手挥刀,霎时,一道长达十寸的伤口赫然出现在轩辕子扬心口处,刀尖向下,轩辕子扬手指微转,一道血雾登时喷涌而出,直直落在那堆蛊虫身上。 那对令人作呕的东西原本不停的朝清言所里的方向蠕动着,突如其来的热血令它们蓦地停滞——这是它们所熟悉的血液! 突然溅起的血雾蓦地唤醒了沉思中的清言。清言微微抬眼,但见坐在木桶中的轩辕子扬方才已然变得稍微红润了些的脸上铁青一片,剑眉微蹙薄唇轻抿,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死死盯着自己。胸前心口处,一道狰狞的伤口自锁骨斜斜划下,鲜血正汩汩的自伤口处冒出,染红了整桶药汤。 清言见得轩辕子扬那般苍白之样,心中不禁气结——自己劳神费力浪费药材不说,甚至不惜自己自残身体取灵血引血蛊了,这家伙倒好,一刀下去,自己的血都白流了!心下不忿面上更是铁青:“喂!你——” “卿,疼么?”轩辕子扬轻轻扬起嘴角绽开一抹虚弱至极的笑容,墨玉般的眸子瞬也不瞬的望着眼前恼怒的小人儿,轻声道,“怎的这么傻……” 清言闻言结结实实的狠狠打了个寒战,这语气还真是—— 无奈的微摇臻首,清言自袖中取出一只描金的搪瓷小瓶,正要给轩辕子扬上药,蓦地,突觉身侧白光一闪。清言未及多想霎时神色大变,急急回头,却见白狐小七欢快的摇着毛茸茸的大尾巴,小脑袋凑在那令人作呕的蛊虫跟前摆来摆去,一副性味十足的模样。 清言见状却蓦地觉得一股寒气直逼心灵,再顾不得会接近那堆蠕动的正欢、令人作呕的蛊虫,清言倏地出手如电向小七尾巴袭去。她怕——那般可爱的小七,多年来相依相伴的小七会…… 小七丝毫不理身后的自家主人,毛茸茸的尾巴一摆,轻巧的躲过自家主人的手。清言却被眼前的这一幕狠狠地镇住了——那一堆乌青色的蛊虫正在小七的拨弄下渐渐褪掉青色,从那肥肥的不停蠕动着的身子里,缓缓地冒出殷红的血液!而小七那双晶莹剔透犹如紫水晶般的眸子中,竟隐隐有流光闪动! 清言见状略一思忖,神色一松。径自转身解了绿意穴道跨出药庐,留下细心为自家主子包扎伤口的皓天,兀自玩着蛊虫的小七和撑不住又陷入昏迷的七王爷轩辕子扬。 其实轩辕子扬服了清言特制的迷药,原本醒过来已是深厚内力和精神力的极限了,在受了重伤,不再次陷入昏迷才不正常。对于轩辕子扬的伤,清言可不认为自己需要承什么情——那般自作主张的家伙,受那一刀实属活该! 七王府一水阁中已近子时,后堂却透出一抹微茫如豆的灯光。 绿意抱着一大床锦被费力的走到缀着金色丝绦的镶玉床前,回头望着眼前一身黑衣,正盈盈立在窗前摆弄那盆早已凋谢了的菊花的清言微微蹙眉低声道:“小姐,你伤口还未结痂,怎的又去窗边站着了?今晚还要回去吗?这七王爷实在是……” “我知道他不简单,将你我二人留在此处的目的绝不单纯。但是若晚上不回苏府娘亲会担心的。” 清言纤细的手指捻着一株翠色的小草,小心翼翼的埋入菊花的残瓣中,这才轻轻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几粒灰尘回身自腰间取下一只香囊递与抱着锦被的绿意,轻笑道,“你将这香囊收好,明日天亮前不可取下。我怕药效不够,今日里又加了株百日草。” “那见鬼王爷到底什么时候会醒啊?昨儿个我还见着咱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苏相爷了呢!百官轮流前来探望不说,这皇上都来了好几回了!”绿意放下手中的锦被,在方巾上揩了揩手指,回头朝自家小姐笑道。 接过绣了血色并蒂莲的香囊放到鼻边轻轻一嗅,小丫头绿意低呼一声急急拿开笑道:“小姐,你做的这是什么劳什子玩意儿?好生难闻呢!我随你整日浸在药坛子里,那区区迷魂药我可不怕,可别叫你这香囊熏坏了我去!” “你那点底子寻常药物倒还罢了,我这特配的魂梦引你却是抵挡不住的。这药忒的霸道,男子阳刚之气甚为厚重,倒是不过也就思绪混乱听我摆布罢了,对女子却是多少不宜的,你莫要伤了身子才是。” 清言径自伸手将香囊系于绿意腰上,手腕翻转素指穿插,不过片刻便结成个七镟连心络子,翠色的丝绦淋漓垂下,沥沥落落的散在绿意纤腰一侧,倒也平添几分娇柔之气。绿意见得这般模样亦是一笑,倒也不再坚持不要。 “爹爹也来了?也是,轩辕子扬这般得皇上宠爱,他不来怎成!罢了,且先莫理轩辕子扬了,我给他下了‘十日醉’也有时候没去看他了!不过一时半刻倒还不碍的。” 清言见得绿意妥协,心中微定,思及那些烦乱的事,秀眉却又微微一蹙。半晌,清言微微摇了摇臻首决定先不去管它们。执了寒鸦剑脚步微动身子已是一轻,如一阵清风般悠悠的避过巡查的侍卫,眨眼间已是飘出了七王府。 夜色中的苏府,褪却了那些深深暗藏着的小小心思,在银色的月光下笼罩着一层氤氲的的柔光。一抹轻烟般的影子轻轻掠过墙头,幽幽的飘进了角落中的遣心居。 粗壮的梧桐树下,一条黑色的影子映着半结冰的粼粼池水衣袂飘然,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在冷月下熠熠闪光。 这黑衣人正是被逼入住七王府的苏氏三小姐苏清言。 遣心居中本就人丁稀少,三更时分,更不该还有灯光的。清言微眯水眸,望着主屋里若隐若现的橙色灯光没来由的心惊。当下也不再迟疑,微微提起一口气,脚下倒踩六芒星步法,身形一动朝主屋里奔去。 第四十四章  主屋内昏暗的灯光下,一身素衣的女子坐在桌边细细描绘着一幅屏风绣样。绣样上依稀一个纤细女子盈盈立在碧波浩淼的凌烟湖上,水蓝色的轻纱柔柔的伴着柳絮飞扬而起,就那样站着便是一帧绝代风华。 清言敛息凝神轻轻落在正在灯下描着绣样的四夫人身后,望着自家娘亲如云般的黛黛青丝中竟隐隐含了几许银白,心中不由一痛。鼻腔中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涩之意,清言一双清澈的水眸中竟缓缓的升腾起了一丝雾意。 “言儿回来了?都这么大了,还要哭鼻子?这几日里可还好?”闻得身后愈发纯种紊乱的呼吸,微诧着转身,见得自家女儿那双晶莹的眸子心下微定。四夫人放下手中的绣样,浅笑着拉过清言的手问道。 清言望着昏暗的烛火下自家娘亲那双慈爱的眼睛,那里面充盈着的是浓浓的化不开的担忧,心下更是酸涩,低声道:“是女儿不好,让娘亲担心了。” 四夫人自那日清言离府,转眼已然三日。几日里各房夫人姨娘送来了各样补品丹药首饰绸缎,四夫人皆称清言病发挡在了外面。 好在自清言被赐婚七王爷,府中各人再不敢轻易苛待遣心居中众人。几位夫人虽有不满倒也不曾口出恶言。陪个小心倒也得过且过了。 只是苏相遣了管家苏忠几次三番的前来探看,各样珍宝赏下了不知凡几,竟比得这十多年来的总数还要多上了百倍不止。 苏忠念着当年的事,不曾强求要见清言,但这般频繁的眷顾,毕竟不是好事。万一哪天那人亲自来了…… 四夫人几日里疲于应付,又要担心清言,已然是疲惫至极。这几日里担惊受怕的那些心心念念总算是在见到自家女儿时,刹那间烟消云散了。 十多年里看遍了这座看似辉煌华丽不可一世的相府中的肮脏丑恶,这连日来又一遍遍的将那些丑陋回味,四夫人深吸一口气,素白的手指轻轻抚上清言微有几分凌乱的钗鬓,轻声道:“言儿,你若不想嫁,便离开苏府吧!娘和你一起走。” 清言闻言一怔,娘亲素来疼爱自己,圣上赐婚前听到这话清言绝不会惊诧。然而现下若是逃了,苏相怎的也是要治个欺君之罪的。娘亲爱了十五、年盼了十五年、守了十五年、等了十五年,如今竟愿意…… 清言望进四夫人水气氤氲的双眸,不禁心中一痛,轻轻伸出素手,握住抚着自己钗鬓的纤细手指,低叹一声道:“娘亲,女儿希望您离开苏府是因为您对爹爹的感情他不懂得珍惜,女儿看来心疼。女儿便是嫁与那七王爷亦定然不教他沾得半分便宜。” 四夫人望着眼前倾城绝色的女儿,五官中隐隐有着自己的影子,然而比之那年最美时候的自己更多了几丝灵动、几许安然、几分自信,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的模样灼痛了四夫人的双眼。微微叹出一口气,眸中几番神色变幻,四夫人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声道:“傻言儿,你总是如此……” 她真的不知道这般绚烂的言儿,未来会何如…… “娘亲,女儿明日还要去探望我那未来夫君,娘亲早些歇息吧。”清言望进自家娘亲神色莫辨的眸子,心中一叹也不再强求。兀自执了四夫人的素手将她送到榻边,理好锦被轻声道,旋即也不待自家娘亲说话,径自脚尖一点运起轻功掠出了屋子。 夜凉如水。银色的月光被乌云分割成细碎的鳞状,街上十分空旷、渺无人烟,一道黑色的影子自街角划过,无声无息,快得令人觉得是种错觉。 黑影犹如一缕青烟,在银色的清冷月光下轻盈的飘过七王府巍峨的朱墙,几起几纵便安然避过来往巡逻的侍卫,轻轻地落在一水阁的小院里。 夜色更深了,七王府的一水阁中有风偶尔穿过,带着池边枯黄的垂柳吟哦起一片沙沙的旋律。清言轻轻伸出手,素白的手掌在一团暗黑中,像是氤氲着莫名的雾气,看不清晰纹络。 “小姐,你何苦定要嫁与这见鬼的七王爷忍气吞声!为什么不把夫人接去百草庐,咱们几人过咱们自己的小日子呢?”绿意将一件披风搭在清言身上,撅着嘴抱怨道,“这般机关算尽劳心费力的周旋担待,绿意都为你不值!” 她看的出来小姐并不爱那个嚣张跋扈的家伙。自那年身染瘟疫的自己被亲生父母扔在群山丘壑之中,在濒临死亡的绝望中看到那抹飘逸灵动的影子起,绿意便一直跟在清言身侧。看着清言渐渐长大、渐渐将那满身的灵动收起,看着这样一个光华内敛的苏清言渐渐变得强大。 “傻绿意,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又怎会懂得……”清言素白的手指轻轻地紧了紧肩上的披风,淡淡道。 “我是不懂,但是我知道小姐你自打从苏府回来,一进这院子就一直这样站着,动都没动过。我不懂的事情多了呢,小姐你不会一一讲给我听吗?”绿意一听更不乐意了。其实绿意的苦心清言怎会不知? 相伴已然多年,绿意素来最见不得自己受半点委屈,自己的一点委屈在绿意眼中就是惊天灾难。只是这样疼惜爱护自己的人,自己又怎么舍得让她卷入即将到来的漩涡之中…… “绿意,三日后你带着小七去大商帮我办点事情如何?”清言微叹一口气,并不回身低声道。那声音干净纯澈犹如上好的古玉,却轻盈得几乎要飘散在空气里。 隔日一顶软轿停在七王府偏门处。轿帘掀起,步下一位黄衣女子,身段窈窕、肤色莹白,眉目倒算的上精致却总有几分矫枉过正的夸张僵硬。倒是那双晶莹的眸子,虽然无甚精神,却也为这张略有几分平凡的脸添了几分动人气质——倒也算得上一位清秀佳人。这正是前来探望的未来七王妃、相府三小姐——苏清言。 第四十五章  清言微微正了下一路颠簸饱受摧残的如云发鬓,不由又回想起早上爹爹派来的那夫人身边最得力的丫鬟。王府门前无人迎候,正门紧闭,到是在右侧开了一扇偏门。 门口有锦衣卫层层把守,众多侍卫见了相府三小姐的小轿却并未假以辞色,仍是一副万年不变的冰山脸。这怕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小下马威了吧,清言不禁在心里苦笑一声。 进得府来,便见庭院中一红衣女子带着几个丫鬟娉婷而来,体态妖娆婀娜,举手投足皆是风流娇嗲韵味,一双含情带媚的丹凤眼四下里流连,说不出的风情姿态——不是那倚翠院的翠怡姑娘又是何人? “哟~这不是苏相府的三小姐吗?王爷昨夜还嘱咐奴家要好好招待苏小姐呢!小姐过府探望王爷怎么也没个正式些的仪式呀!那时奴家进府时蒙王爷厚爱还是用软轿好生接进来的呢~苏三小姐虽然不是嫡女,但好歹也是相府千金,又是咱们七王爷未来的王妃王府的当家主母,怎么王爷竟是如此唐突啊!”语罢掩嘴而笑,花枝乱颤的娇媚模样倒是算得上一大特色。 翠怡虽是风尘女子,却机缘颇佳,被当今圣上——七王爷轩辕子扬的老爹送到了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府上做了暖穿的是侍妾,自此锦衣华服荣华富贵。细算起来也算是被皇上塞进七王府来的,与苏家三小姐的境地倒是确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七王爷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清言能进七王爷府已是前世修来的造化,不敢与姐姐相提并论,更不敢对王妃之位有所肖想。”清言向着眼前的女子深深一福,低眉顺目的轻声道。 “怡儿,王爷还一直在房中等你服侍着吃药呢,你怎么在这里和一个下人说这么多话?莫不是咱们王爷文韬武略俊美无匹,在你心里却还不如一个下人吗,嗯?” 清言话音未落,便闻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清言微微抬眸,但见一位紫衣佳人纤腰微摆,穿花扶柳而来。佳人面似芙蓉色如春晓,略微有几分邪肆的嘴角高高扬起,正是传说中与魏嫣儿齐名的七王爷宠妾幽语。 清言见状心下一乐,想不到颜卿入住王府几日都不曾见到的“大人物们”苏家小姐清言方一进府便尽皆蠢蠢欲动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了! “幽语姐姐,怡儿是想着这药尚还热着呢,怕王爷喝了会虚火上升。颜先生说了,王爷现在最忌生虚火的。所以妹妹我才在院子里多站一会儿的。这不姐姐就来了,喏,这药的温度也刚刚好了!不过幽语姐姐,这位可不是什么下人呢,这是……” 翠怡不愧是见惯了风月的人儿,闻得幽语此言,当即眼珠一转娇笑一声道。这厢清言却郁闷了——自己何曾说过这般没常识的话!这女人说谎都不背人的吗? “不是下人是什么?贱婢吗?这王府里的女人,除了咱们姐妹是主子,其他的都是下人。”清言并未抬头,却闻得此言不禁心下一乐——方才还觉得这女人有点意思,却不想仍是这般无知。 幽语美人并不知道清言作何想法,兀自冷着语调淡声道:“行了,要耽误王爷服药了。” “苏小姐请随我来,小姐请暂在在溪风阁稍待片刻,待王爷服了药再休息一下再与小姐相见。”身后一直沉默无言低眉顺目的管家纪锋在二人远去后向清言恭谨道。 清言望了眼二人离去的方向,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随即暗暗敛下,低低一笑:看来以后的日子不会太清闲了呢!随即微微敛神不再抬头,步履惴惴的跟在纪锋身后向溪风阁方向走去。 “小姐,这……王爷怎么给咱们安排这么破的地方啊!破就破吧,可你看看这一层灰,也不提前收拾打扫一番,难不成还要我们自己打扫不成?什么待客之道嘛……”伴随清言一道过来的是苏相书房的丫鬟侍画,侍画看着满屋飞扬的灰尘撅起小嘴抱怨道。 清言只是浅笑,不看侍画满脸的不平,亦不看纪锋略有些羞赧的脸色。这溪风阁莫说比得一水阁,便是比起苏府的遣心居也差了太多。但是却比清言估量的要好的太多了…… “苏小姐见谅,王府最近常有客来访,王爷顾及小姐身子不便需要静养便特意安排小姐在这幽静之处小憩片刻,也就片刻王爷服了药便接小姐殿前叙话。” 纪锋面上羞赧,该说的话却是毫不含糊。清言见状一哂,在心里为他感到深深的悲摧,就好比睁着眼睛说瞎话时就算所有人都知道你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你也要一脸正气的说下去,并且还要配上深以为然义正辞严的表情。 “清言明白。”清言不愿多言,处在这样一个尴尬的位置上却仍是比被光明正大明目张胆地送来给轩辕子扬过目。能怪得了谁?殿里躺着的轩辕子扬?自家亲生父亲?还是宝座上的那位? 其实何须过什么目呢!他便是再不满意,也不可能退换货的了。那又何苦去寻那烦恼?还要费尽心思的搞出这么多的下马威。不过那家伙内力倒着实惊人,竟能抵抗得了十日醉。【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纪锋看着眼前眉目如画娴静温和的相府三小姐,自心底里生出一种亲近之感,只是这位小姐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几分灵气。 心下虽觉得可惜,面上却不动声色,纪锋追随七王爷轩辕子扬多年,自是不会傻到如那两个女人般以为仗着王爷几分青眼便可以把自己当做这府中的主子。低叹一声,纪锋悄悄退了出去。 “小姐,你怎的就允了在这种地方小憩呢!你可是皇上赐婚配与七王爷的正妃,这偌大王府未来的当家主母啊!怎可受这般委屈?定然是方才那两个可恶的女人搞的鬼!”纪锋刚一出屋,侍画便拉着将要坐下的清言高声叫道。 清言眸光一寒,微微抬手拂掉侍画拉住自己的手,轻声道:“是啊,王妃。不得宠没有势的王妃。”语罢也不再理仍在一旁兀自生气的侍画,径自理了裙摆褪了外袍就着软榻躺了下来——既然王爷吩咐小憩,那便小憩吧。 第四十六章  待得清言小憩半日悠悠转醒,已然是日暮西斜将要张灯时分。清言睁开眼,嗅到空气中潜在的一丝不同寻常,低低一笑眸中暗芒微闪。清言并不看趴在桌上的侍画,兀自理了理衣裙坐在装镜台前解开微乱的发髻。 溪风阁中暗黑的暮色犹如一张噬人的大网,长着狰狞的大口似乎随时都会吞噬掉一切。清言坐在铜镜前,清澈冰冷犹如极地寒潭的眸子望进昏黄的铜镜中,镜中女子的模样模模糊糊的映入眼帘。在一束金色的余晖映衬下,显出柔和的轮廓。 乌发如上好的华美锦缎一般流泻而下,更衬得女子雪白的面容愈发羸弱苍白。那张脸是自己的脸,清言并没有用人皮面具、变声丸那样复杂的道具。 人皮面具清言有不少,但那东西做的再精致也总是有边缘的,那上面的毛孔再细致也还是不怎么透气的,那材质再特殊也无法把真脸上的每一个表情诠释得淋漓尽致的。 眉梢、眼角、鬓发、唇形、甚至肤色、嗓音清言都做了修饰和掩盖,这般容貌,任是谁也绝难与那倾城绝代的女子联系在一起,不过称得上是清秀罢了。 同样的一张脸,清言有绝对的把握能够修饰出七种完全不同的相貌。可笑还是神奇?其实都不过是利用人的自以为是罢了。 素白的手指轻轻执着梳子,那梳子看材质应当是桃木做的吧。清言抚着手中木梳,心下却不禁哂然一笑:颜卿的一水阁中那一草一木一花一树都是精致得骇人,哪怕是梳子都是千年寒玉所雕铸的。同人不同命啊! 其实清言实在觉得现下这种待遇虽是那几个女人搞的鬼,却定然也是的了轩辕子扬的默许甚至授意了的。不然王府的大管家亲自带路?不然单冲自己相府三小姐未来王妃的身份地位,那些女人敢吗? 轩辕子扬这家伙还真是…… 清言微微摇了摇头,轻轻地梳理起自己的满头青丝。清言并不擅长挽发,满头的青丝在清言眼里实在活脱脱的三千烦恼丝。绿意在时还好,由她打理清言便是绝对放心的,然而现在绿意不在啊! 无奈的叹了口气,清言实在不想去找那个睡的昏天暗地的侍画。手指在自己的发间来回穿梭,好半晌,终于在梁上传来细微的挪动声时,清言才算挽好了一个最简单的流云髻。望着镜中自己勉强尚算齐整的发髻,清言无力的叹口气,自己的本事啊…… 轻轻理了理衣裙,清言独自举步出了清冷凌乱的溪风阁。 王府的格局颇为规整,溪风阁虽极是冷清,布局却与典雅精致的一水阁大致相同。出了厢房便是一整片独立的小花园,常年荒废弃置、无人修整打理的花园里杂乱无章的分布着些不知名的干枯植物,在瑟瑟风中飘摇着那枯瘦的枝干。 唯有园子东南角上,一株梅树正兀自茕茕孑立,仿佛只待初雪落下便含苞盛放。清言着实无趣,索性提了裙角越过杂乱的枯枝,向着那株梅树旖旎行去。 “苏小姐。王爷已醒,请小姐随在下前去与王爷一见。”清言还未至梅树下,便蓦地闻得管家纪锋那略有几分低沉的嗓音自身后响起。 清言提着裙角的素手微微一抖,似是被吓到了一般惊诧回首,但见纪锋垂首立在院门口,清俊的眉峰微蹙,眸中暗暗地藏着几分烦躁。 故作镇定的理了理裙角,清言诺诺的转身,一言不发的随着纪锋的脚步向着自己早已熟知的正殿方向行去。 行了足有半刻钟,二人方才到得轩辕子扬的寝居门口。纪锋拱手一礼,也不多言,便兀自退下。黑脸侍卫皓天门神一般立在门侧,古铜色的脸上满含着不屑和鄙夷。心道:这般平凡的女子,不及颜先生倾城绝色医术绝顶,甚至不及其姐貌美多妍,如何配得上自家主子惊才绝艳文治武功!心中作如是想法,皓天脸上的神色愈发的轻慢。 清言见状心中一乐,知道这家伙定然是在心中鄙视自己呢。面上却不动声色,轻轻掠过皓天愈发黑厉的神色,径自推门入内。 屋内镏金的瑞兽嘴中汩汩的冒着青紫色的熏香,整个屋子弥漫着淡淡的安然的幽远清香,那香不甜不腻有种淡淡的意味。清言闻得这香,心下淡然一哂——这老顽童,定然是又没酒了! 七王爷轩辕子扬着一袭墨色便装斜斜倚在他那黑檀木雕花大床上,微微闭着双目。夕阳金色的余晖穿过镂空的窗棱细细碎碎的洒进来,迎上轩辕子扬安静美好的侧脸,刚毅的脸庞犹如希腊神祗一般俊逸英挺。 望着夕阳余晖下安然静默着的轩辕子扬,清言轻抬素手抚了抚自己跳的激烈的心脏。心下不得不承认,的这般清朗俊洒的男子,杀伤力还真是惊人呢…… 微微敛裾,清言对着仍然闭目养神的轩辕子扬福身行礼,“清言见过七王爷,王爷万福金安。” 轩辕子扬早在苏家小姐进屋时便已醒来,只是连日来颇为困乏,虽是凭着深厚的内力强撑着一直清醒着,精神却始终不济。 闻得那苏家小姐渐进的诺诺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轩辕子扬不自觉地微微蹙眉——真不明白那老头儿到底在想些什么,竟把这般怯懦的女人塞给自己。丫鬟、侍妾,甚至侧妃都罢了,却偏偏是占了自己想要留给她的正妃之位! 心中薄怒,索性并不睁眼。 清言悄悄用余光瞥了眼仍旧兀自紧闭双眸并不开腔的男子,心中明了这是第三个下马威了。思及此,清言倒也不焦躁,只微屈双膝保持着那复杂的福身礼。在沧浪山摸爬滚打十年,这等小小刁难清言甚至根本不放在眼里。 半晌,轩辕子扬微微睁开半阖的双目,望着几步外瑟瑟发抖的苏家三小姐沉声道:“苏三小姐对今日所歇息的溪风阁可还满意?” “回王爷,溪风阁……清静悠然素宁淡雅,清言……极是喜欢。”清言微微垂手,低眉敛目的模样看在轩辕子扬眼中却是厌恶非常。 “如此甚好。”轩辕子扬明亮犹如黑曜石般的眸中闪过一抹暗芒,转瞬便匆匆敛下,唇角微扬扯出一抹讥讽的浅笑:“早些习惯也好。” 第四十七章  清言低眉顺眼的低低应一声是,秀眉微蹙双眸低垂,一双纤细素白的手指死死地绞在一起——怯懦的模样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自己被自己吓死一般。 轩辕子扬见得眼前女子这般懦弱羞怯的模样,脑中不期然升起一双灵动慧黠的清澈眸子。再看一眼眼前纤弱的女子,胸中愈发升腾起一团阴云,堵得轩辕子扬心肺都胀胀的痛着。 “你若进了王府,便去那溪风阁做你的王妃便是。”狠狠地吐出一口气,轩辕子扬盯住眼前死死地垂着头的女子冷声道。 “……是。”清言闻言倒是一愣,御赐的姻缘他竟真的敢如此轻怠?不过倒也好溪风阁不及一水阁雅致却的的确确是个清幽的所在。心下一喜,清言面上不由掠过一丝笑意。 轩辕子扬一双鹰隼般的厉眸并没有放过那一抹清浅的微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一扯瞬间便恢复如初,然而那抹微笑里的愉悦却被轩辕子扬轻易地捕捉到了。轩辕子扬心中一怔:这女子就这么巴望着被冷落? 苏府花园里蛮横可恶的骄矜小姐、晚宴上无才无德的怯懦女子、暗线描述的溪风阁中安然浅睡的娴静女子、方才低眉顺目的羞怯懦弱模样——人前懦弱的令人厌烦,人后霸道蛮横的令人厌恶?真的是如此吗? 甩掉脑中那些烦乱的想法,轩辕子扬朝着眼前低眉敛目唇角紧抿的女子微微挥了挥手。 清言见得轩辕子扬这般动作,当即怯怯的告退出来。在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下,清言心中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入夜。一水阁东暖阁中,一袭素衣的少年执了狼毫毛笔,饱蘸浓墨于一方雪宣上挥袖落笔,眉如远山含黛,黛黛青眉下一双雪瞳晶莹剔透犹如千万年的极地冰川。 “作画便作画,站在窗前作甚?今日里你太胡闹了!这若是王爷突然病发要找你,你要绿意去哪里找个神医颜卿给他?”端着银色托盘的绿意跨进暖阁,见得清言站在窗前作画,秀眉一蹙,忙急急放下手中的托盘取了火狐大麾为清言披上,冷声道。 清言闻言清浅一笑,心知是自己不好令绿意担心了,微微转头,一双晶莹璀璨的眸子盈盈的望着兀自喋喋不休的小丫头绿意。 “还有啊,那见鬼王爷不愿迎娶苏家三小姐是众所周知的,若是他一时冲动真的对你下了毒手然后毁尸灭迹,那你要绿意怎么办?”绿意挽一挽袖子避过自家小姐了然的淡然目光,开始收拾摊在窗前的画具,仍旧兀自唠叨个不停。 “哎呀小姐!那王爷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连十日醉都迷不倒他,竟然还能搅得咱们不得安生的——真真不是个了了人物,咱们不如还是避开他吧!反正现在咱们也有能力带了夫人离开了,不如就此离开去大商吧!”见得清言但笑不语,绿意急急的扳过自家小姐纤细的双肩,急急说道,清秀的小脸儿上满是坚定的神色。 “绿意~你想多了。这几日便要准备着带上小七去大商了,明日我便去找轩辕放你出府。”清言自绿意手中抽出狼毫,轻轻拍了拍绿意纤瘦的肩笑道。言毕兀自转身,左手微微扶着右手水袖,狼毫一挥,一道泼墨山水跃然纸上。 突然,雕花梨木门吱的一声被人自外面推开—— “卿——”轩辕子扬一身墨色长袍,衣袂袖角以黑色暗线细细的勾勒出一根根苍劲的墨竹,映着明黄色的灯火,剑眉英耸目若辰星,举手投足皆是绝代风华。 清言闻声抬头,见得轩辕子扬略显苍白的脸色,不禁秀眉微蹙,解下自己肩上的火狐大麾向轩辕子扬递出,低声道:“怎的还不曾大好便又出来吹风?” 面色苍白略带青色,声音中气微沉暗含虚浮之声,胸腔微有沉郁鸣声——这般景况竟然还不知死活的穿过大半个王府跑到这一水阁来走一遭,是生怕和阎王不熟是怎的? “卿这是关心本王吗?”轩辕子扬闻言低低一笑,伸手接过清言递来的火狐大麾,却并不披起,随手搭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 这东暖阁是轩辕子扬以御赐的暖玉铺就而成,阁中纵是寒冬也未尝有丝毫冷意。绿意给清言披起大麾不过是一时恼怒她不爱惜自己,清言将大麾递与轩辕子扬是想他看一眼走一遭便回他的主殿去。 清言闻言微微挑眉,眸中一抹笑意轻轻晕开——这人还真是…… 轩辕子扬墨玉般的双眼望进眼前佳人一双清澈的水眸中,蓦地低声道:“卿,本王迎你为妃可好?” …奇…为妃?清言闻言心下一怔——自己的易容之术神鬼莫辨,怎的竟还是被他看穿?以轩辕子扬的心智谋略,这般言语定然是确知无疑的了…… …书…“王爷何出此言?”清言转身,素白的指尖抚上琴案上的古筝,铮——的一声,钝钝的金属之音低低响起,如烟似雾的在空气中一圈圈荡开。 …网…轩辕子扬闻得清言语调清冷,心中蓦地升起一丝恐慌之意,急急开口道:“卿你救本王性命多次,本王不忍你独自为生计奔波,欲待将你接进府中……” “那么王爷能给卿的名份是怎样的呢?”清言回首浅笑,柳眉微挑,剪水双眸如山间清泉般娟娟流转。 “卿,对不起,那苏氏三小姐是皇上赐婚的七王妃,所以暂时还……不过本王答应你,哪怕是侧妃也定然让你的地位高于那苏家小姐,本王定然独宠你一人!”轩辕子扬望着眼前浅笑妍妍的佳人,胸中的恐慌愈发肆无忌惮的在心肺中横冲直撞,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只得强压下血气的翻涌,苦涩道。 他何尝不想将正妃之位亲手捧至眼前人儿面前,何尝想要一个自己不爱的人霸占着自己所能送出的最大的荣耀?然而,那是圣旨,自己几次三番强烈反对都没能撼动的圣旨…… 清言见得轩辕子扬眸中闪烁着的挣扎痛苦之色,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随即轻轻掩下,低低一笑:“那苏家小姐也是个可怜人,王爷何不好好待她……” 第四十八章  “王爷若是欲要报恩,便放颜卿出府吧。王妃之礼,颜卿生受不起。”清言看着轩辕子扬的双眼轻轻道。 轩辕子扬想要开口,颜卿却似是并不想要听他说,兀自水眸一转。微微翘起好看的唇角接着笑道:“王爷想把颜卿纳入府中,怕也是想要给那苏家小姐一个下马威吧?白日里那苏家小姐被遣至溪风阁,是王爷属意的,对吗?王爷讨厌苏家小姐,所以不想要她在这府中好过,王爷甚至想要让她知难而退自己取消婚约。” 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清言清澈如水的眸中满是化不开散不去的浓浓笑意。倏地,眸中厉色一闪,清言蓦地冷下声音:“可是王爷,你既知卿亦是女子,怎可还想要利用卿伤害另一个女子?难道王爷不知这对卿也是一种是伤害?” 轩辕子扬的瞳孔闻言骤然缩紧,不可置信的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子——想要从那双清冷的眸子中解读出一星半点的调笑之意。双手握拳,骨节处竟隐隐透出灰败的惨白之色,可见其用力之大。 他不信,不信那般轻灵慧黠良善的女子、那般令自己想要倾心相待的女子,竟会这般看待自己!利用?好重的词!她竟这般践踏自己的心意连带自尊? 轩辕子扬自幼深得侑帝宠爱,年少封王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素来只有他诘责难为别人,几时受过这等轻慢?闻得眼前女子字字铿锵句句决绝,心中不由狠狠一痛,一双黑曜石般的眸中风起云涌,隐隐含着滔天的怒意。 清言却轻笑出声:“可是王爷你忘了——颜卿既能凭一己之力建起这百草庐,又岂会甘于为人利用?颜卿此生,若能觅得一心人,颜卿自愿上穷碧落下黄泉心比连枝。若良人他娶,那便是缘尽了。王爷请自便,颜卿失礼告退。”不顾轩辕子扬愈见苍白的脸色,颜卿轻施一礼,运气轻功脚步微错飞身掠出了一水阁。 “一心人……”轩辕子扬望着清言一闪而逝的纤细身影,喃喃念道,胸中却莫名的盈满一股苦涩的意味。 却清言携了绿意,两人略一收拾,本也没什么东西,不过一只药箱一个布包,两人提了东西大大方方的自王府正门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门边的侍卫知道此二人是府中贵客,却也不敢相阻。 清言出了王府方才发现街上已然零零落落的飘起了雪花。轻盈的雪稀稀疏疏的落在清言的大麾上,一点点的雪白皎皎的立在火红的狐裘上跳脱着不愿化去。 清言索性脱下厚重的火狐裘大麾,轻笑一声忽略绿意不赞同的双眼径自将大麾搭在绿意瘦削的肩上。低笑着摇了摇头,清言敛息提气,脚尖轻点,身影转眼便已掠至一丈开外。 纤细的腰肢轻盈的随着步子微微摇动,长长的水袖自身侧划过,带起一抹素白的残影。脚步微微一错、足尖一点,纤细飘逸的身影凌空掠起,轻盈的身姿仿佛是漂浮在半空之中。衣袖轻扬,裙袂飘飞,玉足划下的残影仿佛一簇盛放的莲花。清言于半空中翩然舞着,彷如九天玄女一般绝美动人。 浓重的夜色下,一抹素白的青影在白茫茫的街道上旋转、飞扬,脚尖轻点处,香雪四溅。墨色长发和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流泻出淡淡的却动人心弦的惊心绝美。 “言儿!”清言在雪中舞得尽兴,却突地闻得身后有人朗声唤道。蓦然回首,却见巷子深处男子一袭白衣,乌黑的发丝散落在肩上,墨眉棱唇,一双墨玉般温润柔和的眸子映着一抹纤细的素色身影。 出声之人正是淮南楚氏少主楚云意。清言停下舞步,脚尖一点便朝着楚云意的方向掠去,清浅一笑向着白衣男子道:“楚大哥怎的这么晚还在街上流连?” 楚云意见得清言掠向自己的轻盈的身形,微微扬起嘴角,轻舒双臂接下那抹灵动的素影,笑道:“便是你最调皮,竟在这大街上就舞了起来,大麾也不披,着凉了可如何是好?” 皓腕轻轻一转,清言挣脱楚云意宽厚的手掌,轻声笑道:“见着这雪落得甚美,情不自禁罢了。”水眸一转,却见得楚云意眸中一抹黯然一闪而过,清言不由心中一窒,复又轻轻扬起嘴角道:“楚大哥今日若是闲暇无事,去百草庐对雪烹茶如何?” 楚云意本是接到家信要他即刻返家,心中抑郁遂出来散步,却不想竟遇到了清言,更是见得了那般轻灵的舞姿。闻得清言开口邀请,当下也不拒绝,低声道:“如此甚好。” 与庭外的风雪满路相比,七王府一水阁中却是温暖如春,烛心在火苗中噼啪作响。一抹颀长高大的身影立在窗前,一手执酒壶一手执笔,书案上散落着几幅美人图。 那画中美人皆是一袭素色轻纱裙装,眉目细致眸光清澈,眉梢眼角皆是清泠如水的韵致,或掂花而笑、素手纤纤梨涡点点;或轻舞柳间、腰间尺素随风微扬;或斜倚矮榻、指间摇一把美人团扇;或轻抚琴弦、花谢花飞香盈袖。 那般的绝代风华,却只是轩辕子扬暗暗在心底描绘过千百遍而已。早在那次围场狩猎时惊鸿一瞥的惊艳,那抹素色的身影便蹁跹入住了那颗冷硬的心。 那般精灵狡黠的表情、清澈如水的眸子、清脆如泉的声音、临危不乱的沉静、独面千军的果敢…… 飞扬的、跳脱的、轻灵的、慧黠的、睿智的、冷凝的、庄肃的、良善的,那么多的身影青烟般轻轻地掠过轩辕子扬紧蹙的眉峰,拨动他的心绪。 再想到那绝代佳人出屋时的决绝从容,轩辕子扬突地感到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酸酸涨涨的感觉自心底开始蔓延,逼得他不得不大口喘息——她一个女子,纵是轻功卓绝也不过是个弱女子罢了,独自在深夜外出,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该死的!”在心里恨恨的骂了一声,轩辕子扬顾不得满桌散乱的美人图,当即运起轻功向外追去。 第四十九章  清言并楚云意二人踏雪而行,不多时,便到了城南的百草庐。清言引了楚云意径自略过前厅向后院的小筑走去。这百草庐看起来不过是一间医馆,但医馆后面却与另一个园子相连,那便是清言自己设计的秋水园。 秋水园本是清言为自家娘亲修建的,清言和绿意二人平日里并不在此间歇息,只有清言奶娘的丈夫在这里看管,今日倒是第一次带了外人进来。 秋水园是引了清渠之水汇成了一汪碧湖,将三幢精致素雅的楼阁环绕在湖心。这湖下原是一处地热,故而与悠然飘落的雪花相映,湖面上却满满当当的覆着层层莲叶,雅致悠然的小石桥并未被冰封在雪里,反而映着青翠的莲叶泛着绰约的雾气。 湖边柳树青枝了了,远不似湖心莲叶翠色欲滴,却依然条条枝枝飘逸犹如少女垂髫。小筑伸进湖心亭子里,一盆炉火泛着暖暖的柔和的温昫,炉火上搁着一只陶罐,热气氤氲着悄然升腾,一旁的香炉中余烟袅袅。雪白的清素画屏之上,绣就几树寒梅开得正艳。 进了园子清言便去更衣,独留绿意带着楚云意和楚御在园子里四处观览。楚云意见得越多,心下越是震撼——流觞曲水四季莲!这该是怎样的所在啊…… 进得湖心的秋水小筑,细看之下楚云意惟觉美轮美奂雅致非凡。待看清了屋内的陈设,楚云意不禁惊得倒吸一口气——这该是怎样的一间屋子呢? 屋子很宽敞,仅仅一个外室便可与普通人家的书房比肩,整间屋子不似一般闺阁女儿般满眼充斥着的都是浅浅的粉红。 绿!这便是整间屋子的形象。没有圆桌锦凳,没有流苏花灯,没有娇艳鲜花,也没有铜镜妆台——三把藤椅,为数不多的浅绿色轻纱,一方梨树矮榻上置了一张书案,窗前的青花瓷瓶中插着几棵修竹,空白的墙上悬着一张裱好的空白宣纸——实在是不辨雌雄的布置啊…… “楚大哥喜喝什么茶,清言素日独饮颇觉乏味,今日便亲手为大哥烹茶可好?”莺声燕啭,重重帘幕之后转出一个翩翩美人来,轻纱遮面却掩不住面如芙蓉肤胜凝脂,剪水双眸清莹绝色,柳叶弯眉不蹙含情,整个人不似兰般傲绝亦不如牡丹般骄奢,却自有一股欺霜赛雪的清泠之气,隐隐透露出几分高贵优雅的气质。 “如此甚好!”楚云意望着眼前做女装打扮的女子,心神一颤——早知清言该是绝代风华,却不想见得换回女装的人儿却仍是狠狠的惊艳了一遭。 “风尘杳杳几多娇,飞絮轻挽美人腰。今日暂把金樽弃,竹炉烹茶烘紫泥。妙哉!妙哉啊!本王二十四年不曾品茗,今日便为着颜小姐这副玲珑心肝,破例一回又如何!”清越的声音含着飕飕冷风毫不留情的卷入清言的耳膜。 轩辕子扬胸腔中好似有一把火,狠狠的煎熬着那颗他以为冰冷的心。初见时灵动慧黠,再见时几次三番施救,甚至不惜为了自己放血引蛊的女子,现在却笑意盈盈的立在另一个男人身侧,素手纤纤梨涡浅浅,柳眉轻舒好不自在!枉自己雪夜飞奔心心念念的担心她的安危! 自己不惜违抗父皇的旨意将那苏府三小姐一再打压,甚至安排进最简陋的溪风阁,就是想要把正妃的桂冠捧给她啊!她误会自己苛责自己不说,竟然还一走了之!一走了之倒也罢了,却竟然转头便与他人浅笑晏晏的烹茶闲聊! \奇\自己日复一日地想像眼前人儿着女装是的摇曳多姿倾城颜色,却不曾想那般绝美的丰姿,竟不是为自己而绽放!她穿女装,竟不是为了自己! \书\清言闻声回首,但见瑟瑟寒风中一袭墨色衣衫的轩辕子扬僵立门侧,乌发松松挽就束在头顶,余下的长发随着墨色的流水一般的长衫飞舞而下。一双漆黑如墨玉般的眼眸泛着冷寒的怒意。 他墨色的长衫下摆微微扬起,银色的缀边上甚至染污就垢。平日里总是深沉而睿智的犹如黑曜石般的眼睛此刻沉沉的闭和着,然而却不知为何非但没有柔和,反而却更显凌厉。 默默的看着轩辕子扬寂寥的身影微微踉跄,清言心下莫名的泛起一丝酸意。手下微一使力挣开拥住自己的楚云意,刚要开口,便见轩辕子扬俊美的脸上,寂落之色蓦地一敛,嘴角轻勾眸色深沉,换上一副邪邪的笑意。 清言见状胸中不禁泛起一丝烦躁。 “楚兄乃是淮南楚氏嫡孙,竟也染了那堕落习气狎起了娈童了么?老太君知道了的话定然是会欣慰异常的,是不是?”不待清言开口,轩辕子扬长袖一抖,径自举步进屋,随意的倚在软榻上,勾起嘴角邪笑道。 楚云意闻言心口一睹,“娈童”二字如梗刺般生生刺入心扉。清言那般纯澈如水般的女子,他怎忍心累她受这般轻侮? 清言听得轩辕子扬那般轻慢之语不怒反笑,抬手止住了楚云意将出口的话,合手在胸深深一揖浅浅笑道:“颜卿地位低微身份鄙劣,蒙王爷不弃这几日入住七王府甚有愧意。卿不敢稍惜此身,但畏卑贱之体误了王府清誉。近日思之甚忧,上下求索终无良策,惟啼血伏首恳请王爷允卿离开七王府高洁之地。” 清言身后的楚云意闻言心中一痛,望着眼前瘦削纤细的身影,因气愤而微微颤抖的瘦弱双肩,胸腔中突地弥漫起满满的怜惜之意。楚云意轻轻上前一步,伸手紧紧的握住清言垂在身侧的小手。触手,是一片冰寒,一如清言眼底彬彬有礼的清澈。 “卿——”轩辕子扬闻言心中一痛——不是的!他要说的不是这些的!高大的身子蓦地一颤,刚待解释,眸光一闪却见得两人交握的手指。那般紧密的交错在一起,仿佛理所应当般的贴合着,没有一丝缝隙。轩辕子扬心中倏地涌起深深的嫉妒与恨意。 第五十章  轩辕子扬心下一紧突地发难,欺身上前化掌为刀直直朝眼前两人交握的双手狠狠劈下。可惜在一瞬间,清言一挑秀眉,动作迅速的避开了轩辕子扬的手,同时也甩开了楚云意包住自己的大手。 凌厉的眸光微微一扫,不曾在任何地方稍作停留,随即清言蓦地起身径直的走出了暖阁。 她纤细瘦削却决绝的背影深深的刺痛了轩辕子扬的眼睛,僵直在半空中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她竟然就这样践踏他的一片感情吗? 为了她,他自请守边也要退婚,为了她,他甚至与最疼爱自己的父皇翻脸。日日夜夜的守护在她左右,只希望她可以看到他的感情明白他的心意。 可惜他最终却得到了什么?除了她的冷淡,漠视,她的眼中从不曾出现过自己的身影。就连不相干的楚云意都能牵她的手,而自己却要站在一旁看着! 莫名的狂燥涌上了心头,轩辕子扬神色一沉,随即三两步跨上前去,高大的身影挡在了清言面前,大手迅速的钳制住她的手,紧紧的握在掌心里不容她挣脱。 沉痛的目光带着柔情看向已经不能动弹的清言,轩辕子扬动容的伸出大手抚摩着她的容颜,一点点的描绘着,多久了——这般灵动慧黠这般倔强绝美的模样。 “卿。”低低的唤了一声,轩辕子扬抚摩着清言的手慢慢的向下游移,停留在她纤细的后背上,长臂一个用力,将她圈进了自己的怀抱中。 清言轻功虽出神入化无人能及,武功却颇是不济,轩辕子扬速度极快,还不待清言反映便已然被紧紧压在了怀里。清言听着轩辕子扬沉稳的心跳,脸色微微有些泛红,一双水眸却清冷的令人心悸。 望进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轩辕子扬眸光低沉黯淡下来,随即轻轻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凝望着自己怀抱里的容颜,朝思暮想的人儿——宁愿浅笑晏晏的陪着别的男人烹茶论画,却不愿与自己听雪煮酒! 一低头,轩辕子扬毫无预警的覆上清言冰凉的唇瓣,细细的用舌头描绘着,在她的唇上留下属于他的气息和印记。 神色瞬间阴沉下来,清言咬紧牙关,默默的承受着他的凌辱,清冷的水眸没有一丝的惊恐。突然,清言身后蓦地冲出一把软剑,剑锋微颤着直指轩辕子扬面门。 轩辕子扬眸中厉芒一闪,抚在清言背上的手掌不着痕迹的微微反转,暗暗凝气于丹田,凌空拍出一掌。 清言感觉到身后深厚的内力和冰冷的剑气,蓦地回头,却见楚云俊雅的脸上溢满了沉沉的怒意,手中软剑惊鸿般直直袭向轩辕子扬。心下一惊,这般狂怒的神色,竟与那记忆中的模样重叠!楚秋…… 冰冷的泪水不知不觉的顺着脸颊落滑下,砸在轩辕子扬抬住她下颚的手上,留下一串晶莹的水迹。轩辕子扬蓦地神色一震——她哭了!如暴风般的狂燥和愤恨瞬间席卷而来。 为了楚云意!她为了楚云意而流泪!轩辕子扬觉得心中好似有一只手死死地攥住自己的心,几近窒息。 焦虑、悲伤、不甘,就如同错综成团的丝线,把人的脖劲缠绕,窒息,而线的操纵者,就是自己身前那兀自流着清泪的女子。 清言静静地望着楚云意愤怒的脸,两行清泪轻轻地顺着脸颊滑下,如断了线的珠子般顺着下巴砸在轩辕子扬墨色的长袍上。 楚云意登时惊诧,手中软剑一顿,却正正迎上了轩辕子扬拍出的那一掌。掌风穿胸而过,楚云意登时身形一颤,一口污血顺着苍白的唇角汩汩溢出。 清言见状浑身一震,当即反手一掌推开揽住自己的轩辕子扬,脚步微错转眼已滑到了楚云意身侧,堪堪接住踉跄着退后的楚云意。 冰凉的指尖轻轻抚上男子殷红的血液,似乎忘了自己是神医一般,清言低低哽咽着伸出手试图接住自男子唇角不断溢出的鲜血。 “卿——”轩辕子扬见得清言神色悲痛,眸中一暗沉声道。 倏地抬头,微瞟一眼愤怒的轩辕子扬,清言冷漠的别开目光,那双清冷的眸子无一丝波动,无声的告诉他,在她的眼中,他只是个陌路人,即使他吻了她又如何,他依旧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如同天下任何一个男人。 轩辕子扬蓦地转身,广袖一挥,那雕花镂彩的梨木大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清言望着紧闭的木门,水眸中神色几番明暗,最终微微叹口气。话冲到嘴边又咽回去,无奈的转过身自袖中取出一颗药丸喂楚云意服下,裙裾微动已然转过了重重帘幕——楚云意不是楚秋,是自己失态了…… 深冬之夜寒气逼人,清言转身的刹那,楚云意仿佛那被轩辕子扬关在门外的凛冽的寒风又蓦地破门而来——寒意彻骨!楚云意依旧是一身飘逸的胜雪白衣,墨色长发飞舞下,一双黑色的眼眸闪烁着复杂的幽光。 微微用力起身,楚云意神色落寞的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心,那里就在方才还握着一只柔软的小手……蓦地转身,楚云意大步行至案前一手研磨一手备纸,一阵挥毫泼墨,少时一幅美人煮茶图便跃然成形。 “小姐,沧浪山传来的急信。”绿意手中捧着一只鸪鹞道。这个时代里的鸪鹞是凶鸟,人们轻易不会捕捉,而信鸽着实太是普遍了些,令人一看心中便警铃大作,目标过于明显。于是沧浪山上自家小姐捡回的那些孩子便听从小姐吩咐训了这种鸟儿来送信,倒也安全可靠。 湖绿色身影身形微转,眨眼间便将鸟儿捧在手上,信手取出绑于鸟腿内侧的纸条轻轻展开。片刻,女子面色如水,攥住桌角的指尖已变得愈发苍白,眸中颜色变了几遍,低喃道:“竟是他吗?” 绿意看罢小姐的脸色,也不禁脸色倏地惨白——怎么竟会是他?!这让小姐情何以堪?上前,轻轻拥住那娇小的湖绿色身影,绿意轻声道:“小姐莫急,绿意总是和你在一处的……”女子垂眸,轻轻挣脱绿意的怀抱,身形略恍,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第五十一章  淮南十城,锦州最是繁华。 锦州城外五十里的茶肆里,三三两两满脸横肉表情凶狠服装怪异的大汉稀稀疏疏的围坐在炉火旁,低声闲话着那些血雨腥风的事。 “哎你们听说了吗?淮南楚氏要完蛋了!”一个身披暗灰色斗篷的彪形汉子呲着白森森的牙嘿嘿笑道。 一青衣配剑少年闻言轻嗤一声,不屑道:“那可不一定!楚氏家族可是自开国贵胄,怎容人轻易撼动?” “噫——你小子知道什么?这次要动楚家的是朝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懂不?”彪形壮汉瞪起铜铃一般的大眼,微微一斜嘴角似是极是不甘般大声道。 “朝廷又怎样?楚家于江湖的关系千丝万缕,朝廷难不成还要和江湖做对吗!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你怎的还不去向你的主子自首你去年强要了五里村张夫子他媳妇儿、一拳打死张夫子的事儿?”不待青衣少年开口,彪形大汉身旁的一个刀疤脸男子鄙夷的一翻白眼高声叱道。 彪形汉子面色一窘,茶肆内众人却闻言尽皆哄笑开来,方才严肃的气氛立时轻松了不少。也不再纠结着这个问题,反而三三俩俩的开始谈论些江湖上的逸闻趣事。 刻意压低的兴奋语调在四壁漏风的小茶肆里构成了一种诡异的和谐。这里是离锦州城五十里内唯一的茶肆,过了这一站,便有整整五十里的荒野小径,再没有可以歇脚的地方。 突然,一阵马蹄声响起,但见简陋的茶肆外,一辆朴素的马车正稳稳停在门口,暗灰色的马车看起来虽极是破旧细看下却并没有一丁点的真正损坏。 马车里半倚在软榻上的少年身量略小,身子十分瘦弱,却生得风流雅致俊美不凡,尤其是一双清莹莹的星瞳欺霜傲雪,清澈孤傲得令人心悸,而此时,少年眸色如水,那双清灵的眼中带着捉弄过人的灵动慧黠。 “喏——到了,去吧。”少年素白的手指轻轻挑开车帘一角,望了一眼简陋得可以的茶肆,低低一笑扬了扬纤巧的下巴道。 “小姐,你这一路竟是拿我寻开心了!早知道就让小丁跟你来,我去易了容享清福去!”身边的绿衣女子小嘴儿一撅,满脸的挫败之色跺脚恨声道。手下动作却不停,径自取过丢在一旁的斗篷披在身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掀起车帘快速的钻出又把马车挡的严严实实的不教透出一丝热气,这才放心的跳下车辕,慢吞吞的向路边的茶肆走去。 车上少年望着绿衣少女的动作,心中不由得升腾起一丝暖意。纤细素白的手指搭在自己膝间的狼裘暖衾上,微微扬起嘴角。蓦地手指微转,一把掀开那暖衾,却见素色的袍子上,一抹雪白紧紧地缩成一团,脸儿贴在肚皮上,只露出尖尖的小耳朵。 少年见状低低一笑,绯红的脸上漾起绝美的笑意,竟仿佛是这一笑将温暖的阳光引入了马车里,整个车厢都荡起了暖暖的感觉。 素袍上的那团雪白仿佛是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小巧的耳朵微微动了一动,轻轻地,那小小的雪白的脑袋轻轻移开了粉红的肚皮,抬头,竟是一只有着晶紫色眼眸的白狐!小白狐见得少年脸上绝美的笑意,激动得蹭——的一下便向少年怀中扑去。 少年见得膝上小东西抬起头开始动作,当即出手如电,但见白光一闪,那小白狐便被少年紧紧地揪住了耳朵,四只雪白的小爪子在空中蹬了蹬,无奈的微微垂头,认命的耷拉了另一只耳朵。 少年见得小白狐这般可爱模样,又是淡淡一笑,拎着白狐小巧的耳朵轻轻地放进自己怀中,轻声道:“小七,你若是再敢欺负我的绿意我便让你去外面给我捉耗子。” 小白狐见得自家主人抱了自己,刚要激动,却闻得那句轻柔的低喃,小小的脆弱的狐心登时石化—— “吱吱——吱——”我是灵狐!不是猫!我抗议! “反对无效,不服的话便去给我爬树摘松塔。”少年见得白狐小七那般炸毛儿神色,心情大好,低低笑道。 “吱——吱吱——吱!”我是灵狐!怎能做那种有伤风化的事!简直蔑视我作为灵狐的尊严! “为了维护你作为一只狐狸的尊严,还是不要人抱着比较好。”语罢少年蓦地伸手,将蹭在自己怀中的白狐拽出来,毫不怜惜的一把甩向车窗。 白狐小七见得自家主人竟真的不抱自己了,心下一急,当即伸出四只雪白的小爪子紧紧地扒住那纤细的手臂,毛茸茸的长尾巴一甩,亦死死地缠上来:“吱——”我错了…… 少年见状低低一笑——这家伙实在通灵,能理解自己的想法不说,竟然还能让自己听懂它的话!不过令人头疼的是:这家伙一路上都在与绿意作对,还让绿意以为是自己耍弄于她不曾发火…… 但以后这小狐狸若还是如这一路般不停地与绿意作对,那只怕让她们两个一同去大商就没有安宁日子了…… 不多时,绿衣女子抖着满身雪屑钻入了马车里,清秀的小脸儿被冻得通红,不住的揉搓着自己的双手。 “小姐,这里离锦州还有五十里,那见鬼王爷和楚公子都还没打这儿行过,看来是咱们快了些。不过这几日里倒是有不少的江湖人打此经过去往锦州城,似乎是要出事儿了。” 少年轻轻将绿意冰凉的手指收入掌中,才复又扬起笑脸:“是要变天了呢!” “小姐,那日里夫人哭了呢!”绿意望着眼前少年俊美的侧脸,轻声道。 少年卖力揉搓着的手指蓦地一顿,心中一个角落突然决堤,酸酸涨涨的溢出满满的痛楚:“娘亲她——小乙会照顾好她的。”半晌,温热的指尖又开始轻柔的揉捏,“淮南的事儿,定然是要我亲自过去一趟——不为别的,单是那毒便也要去看一看的。” 绿意闻言当即小嘴一撅将仍有些红肿的手指自家主子掌心抽出,扭头气道:“小姐你当绿意是个傻的吗?你每次见到那楚云意公子都要失态,又岂是在意那毒?” 少年闻言微微叹一口气,却不再多言。绿意许久听不到后文,转过头来望着自家主子晦暗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却最终不曾开口。 那俊美雅致的少年正是苏相三小姐苏清言。 第五十二章  淮南十城中最为繁华的锦州城,依山而建,巍峨的城墙外,一条浔江缠绕成一道天然的护城河。淮南近百年没有战事,那浔江自不再是做护城之用。 彼时虽是冬季,淮南的气候却颇是温暖,浔江上并未结冰,飘飘渺渺的弥漫着丝丝缕缕的雾气,日出不散。江上重重雾霭中,几只精致华美的画舫流连江上,阵阵丝竹之声穿过茫茫白雾久久在浔江上回荡。 一辆素雅的马车缓缓穿过繁华喧嚣的街道向前行进,车上绝美的少年正和一清秀的绿衣女子百无聊赖的下着棋,膝上伏着雪白的毛茸茸的一团——却正是清言一行两人半。 从那小茶肆赶到城中已经是下午,原本以为会在山野里用膳,却不想竟然这么早就进了城——实在是要归功于憨厚老实的车夫和那千里挑一的脾性不好却脚力颇佳的马。 清言素白的手指掂起一颗黑子,微微一笑落在了盘上。绿意见得清言下子的位置,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先生,你那是步废棋呢!你看啊,你刚才就已经把我这一片都堵死了呢~”纤细的手指一点,正是棋盘上好大的一片,白字已经被黑子堵住了。 “我素来喜欢把对手逼到绝路上,免得有意外。”清言并不懊恼低低一笑,执起一块糕点道。 绿意迷茫的摇摇头,也不多想,径自取了白子落于另一侧。眨眼间,白子已然渐成气候,整个棋局亦是多了几分波涛汹涌。胜利在望,绿意清秀的小脸儿上满满的激动兴奋之色。 清言见得眼前女子那般兴奋之色,倒也不多言,淡淡一笑。啪——黑子落下。 倏地,棋盘上原本已然渐成气候的白子蓦地溃散,再细看棋盘——一只张扬的黑龙肢爪俱全,隐然流露出几许腾云之气。最后的两子看似无甚关联,却刚好是龙目和龙尾!绿意见状面色一变——终于知道自家小姐那句话是什么意思——绝路…… 清言长袖一拂,黑白子淋漓落下,乱了整盘气象万千的棋。轻轻吐了口气,不再看那棋盘,清言低声道:“我做事,素来不喜给对手留半分退路,也不知好是不好……” 素白的手指撩起车帘,一双清冷绝美的眸子定定的望着来往的人群,却不再多言。 半晌,却见街道边上一个卖面人的老头坐在石阶上瑟瑟发抖,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了。微微叹口气,对仍在怔愣的绿意轻声道:“去把那老人家的面人都卖了吧,这么冷的。”绿意应了声,唤住马车,跳了下去,朝那老头走去。 清言放下帘子对那一路赶车的忠厚车夫道:“把马车驾到路边上等等,不要挡在路中间了。” 车夫应声是,立刻将马车赶到路边的小巷口上,刚驶到巷口,便闻他一声低呼:“什么……”金属入骨的声音!清言身形未动微微蹙眉,车帘被人“呼”的一声拉开,不待清言开口,一把泛着蓝光的雪亮短刀便已经架在她纤细的颈项上。 “几位贵干?”清言短匕加身却面不改色,清冷的眸子自眼前几个黑衣人身上轻轻滑过,低低一笑沉声道。 “颜先生的命。”黑衣人咬牙低声道。架在清言颈项上的匕首一动,却并未见到预料中的鲜血淋漓,几人均是一愣。再抬眼看时,哪里还有那俊美少年的半分影子!好快的身形! “几位不是要在下的命吗?怎的竟都站在那里作甚?”带着醇醇金属质感、清泉一般的戏谑声音自头上响起,几个黑衣人蓦地神色一怔,齐齐抬头。 却见那前一秒还在刀下受制于人的少年竟瞬间便跃上了二楼楼顶!素色的衣衫被风鼓起,纤细的身形犹如一柄掩藏在鞘中的剑——光华内敛却连不住绝世风华。 莫名的,一种怪异的感觉自每个人心底升腾起来——恐惧!甚至令多年来杀人如麻的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寒战,几乎握不紧手中的武器。 清言脚尖轻点,旋身而下,如一片花瓣般轻缓悠然的落在地上。一阵暗香袭来,几个黑衣人但觉心下一阵狂躁,望着眼前的伙伴,竟莫名的觉得仇恨。不知是谁,蓦地挥刀,凌厉的刀锋贯穿了身边人的身体。血肉撕裂的痛苦倏地袭来,他看到了自己的头——那脸上还带着一丝莫名的兴奋和淡淡的惊诧…… 清言独立在巷尾微微扬起的唇角含着一抹轻慢的笑意,清冷的水眸中却隐隐流动着莫名的感伤。都是生命呵…… “先生,他们……”绿意不知何时站在了清言身侧,轻轻的伸出手握住清言冰冷的双手,低声道。 “才入江湖门,便知江湖事,一成江湖人,终生江湖味。”清言看着一群黑衣人相斗后留下的满地斑斑血迹,脑中突然冒出这样的句子,不及细想,便已脱口而出。清言从来不是正义感过盛的性子自是不会理会那些是是非非。是是非非的事,自有是是非非的人去理会。 “先生听谁说的?”绿意闻言一怔,随即递来一支面人,轻轻笑道。水眸一转看都不看地上的殷殷血迹和破碎断肢。 素白的手指轻轻接过那做的憨态可掬的小小面人,清言心中一暖。那小面人儿是方才清言要绿意去买的,绿意买下老人家全部的面人后,又都分给了街上的小孩子,这才循着痕迹来了小巷里。 却见得自家小姐眸色清冷神色哀戚,在一看地上挣扎着的几只断肢,心下便已明了,登时胸中泛起一阵心疼。小姐那般通透良善的人儿,怎的经总是要受这般委屈加害?苏府的那些小打小闹倒也罢了,来了锦州竟还有人欲至她于死地!那泛着蓝芒的刀锋虽染了血,却还是遮不住绿意的眼睛的。 绿意眼中那丝丝缕缕入眼入心的关心轻柔的抚平了清言胸腔里那些莫名的感慨,清言呼出一口气,轻声道:“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要感叹一下罢了。” 第五十三章  “哪里来的叫花子,这里是什么地方?竟然敢到这里来撒野,爷看你是不想活了吧!”一家繁华的酒楼前,衣饰整齐的小二手里攥着布巾高高扬起手臂,冲眼前扯住自己衣袖的老叫花龇牙咧嘴的呵斥道。 衣衫褴褛的老丈蓬头垢面,花白的胡子发丝缠在一起,乌黑的脸上深刻皱纹刻画出生活的沧桑。老人紧紧抓着店小二的衣袖,浑浊的泪水自褶皱般的老眼中滑落,哽咽着乞求道:“我孙女儿已经快饿死了,求求您赏我们口饭吃,给我们一条活路吧!” 整条街都是被身强力壮的乞丐划了区分了地儿,唯有这锦祥饭庄一般有后台的门前不敢有乞丐占地儿。但这样的门前也是轻易不敢有人前来乞讨的,店家怕着晦气见到行乞的流浪的皆是手段残暴的。老人这般的体弱身残者虽极是无奈却也只能在这样的夹缝中艰难侥幸求生。 “滚滚滚——爷我都快没活路了,谁还管你啊!”店小二一脸厌恶的一把拂开老人干枯瘦弱的手指,嘴角微撇嫌恶的赶人。 被一把推倒在地的老人闻言神色悲戚,怔怔地望着瘫在一旁的小女孩儿,女孩儿乌黑的小脸儿上颧骨微微凹陷,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依然有些涣散,细小的手指紧紧攥着肚子处的破衣服,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抑制着自己的呻吟声。 老人见得自家孙女儿这般模样心下疼的无以复加,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咣咣的开始不停地磕头:“求求您——求求您了——” 小二不耐烦的瞥了一眼跪在地上不停磕头的老乞丐,转身欲走,却闻得几步之外,一个娇憨女声脆生生道:“先生,赶了这半日路了,你饿不饿?要不咱们找个去处歇息片刻如何?” 低低的笑声传来,一把清朗如泉隐隐含着金属之声的声音笑道:“那你便去问一下,这锦州城最好的酒楼在哪里,咱们也好歇歇脚。” “哎呦——两位客官咱们锦祥饭庄可是全锦州最好的酒楼了!二位请进请进,楼上雅间请——”正欲进店的小二闻言眼珠一转,立时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殷勤道。 却在转身抬头的瞬间怔愣在了原地——眉如远山目若秋水,黛黛青眉微微上扬,温雅却不失英气,一双似笑非笑的水眸清澈得甚至有几分冰冷,薄薄的唇瓣犹如五月的张扬的娇艳玫瑰。满头乌发以一根白玉簪束在头顶,微风乍起,青丝飞扬。 从来……没见过……如此美的公子哥儿…… 清言见得小二怔愣的模样,低低一笑,兀自拉了绿意随意进了一间雅间。扫了一眼随后跟进来的小二儿,清言静静地打量着这间雅间——雅间布置得倒也清幽。清言水眸一转,心下已有了主意。 绿意不看仍然处在呆愣中的店小二,兀自取出二人带来的君山银针和血清搪瓷茶盏,开始为自家小姐泡茶。 “请问二位想吃点什么?”终于回过神来的店小二抖出肩上搭着的布巾,殷勤的将清言二人眼前的桌子擦得纤尘不染,仰头谄媚的问道。 “你们这里都有什么招牌菜?”绿意心下厌烦这人前倨后恭欺软怕硬捧高踩低锦上添花的谄媚狗腿,冷冷开口问道。 “客官您二位定是外地来的吧?咱们锦祥饭庄七大招牌明珠香芋饼、莲藕炝腰花、西湖醋鱼、鱼头豆腐、蛋黄青蟹、蜜汁火方、蟹酿橙名满锦州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清言并不急着开口,兀自淡淡一笑,素白的手指执起小几上的搪瓷杯子,揭盖,一股氤氲的水汽飘然直上。 清冷的眸子悠悠的自店小二脸上划过,垂头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君山银针,温热的茶水沁入心脾,清言满足的微微呼出一口气,笑道“噢,听起来不错!这些茶水和小食是免费的吗?” 望着眼前俊美公子那悠然的神态,小二闻言蓦地一愣,不明白何来此问,一双三角眼悄悄地向上瞄去,这一瞄却生生惊出了他一身的冷汗——那该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呢?清澈、冰冷,就如冰冷的寒潭一般幽幽散发着自内而外的寒气。那双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仿佛能看到人的心灵最深处。 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店小二迅速的低下头,规矩的回答道:“是啊客官,咱们锦祥饭庄的茶水和小食全部免费~请为您要来点儿什么?” 清言望着眼前店小二的失态,低低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么先给我上十壶茶水二十盘小食!” 垂首敛眉的店小二闻言一怔——眼前这小公子美得惊心动魄,一身衣饰华贵至极,怎会这般……“呃……客官您——” “怎么?不是免费的吗?怎的还不去?”清言见得店小二犹疑的目光微闪,水眸中一抹厉芒一闪而过,微微蹙眉低声道。 “这个……” “怎么?你刚刚讲过是免费的,难不成贵店只有一壶茶水一碟小食是免费的?”清言微微蹙起好看的黛眉,冷声问道。见得小二点头,眸中一抹银光闪过,快得令人捕捉不及,低声笑道:“那先给我们准备一百张桌子,我要请客。” “好嘞,那敢问客官——这餐宴标准……”小二儿闻言心道这位俊美犹如天人的小公子真会捉弄人!不过好在捉弄一下也就作罢了!遂复又扬起那谄媚的笑容殷勤问道。 清言把玩着手中的茶盏,素白的手指轻轻描绘着搪瓷细致的纹络,淡淡道:“每桌一盘小食一壶香茶便好。” “对了,全部都要楼上的雅间。去吧去吧!”收拾茶具的绿意闻言一笑,冲渐渐石化的店小二脆声补了一句。 “客官,这雅间都满了——”小二哭丧着脸望着眼前绿衣轻裳的清秀女子,语气里俨然有了几分哀求,与那在门外的嚣张跋扈全然不同,绿意闻言心下暗爽。 清言轻抿一口茶,淡淡的叹一口气,微闭了双眸轻声道:“也罢,那便楼下吧!顺便把门外那爷孙二人请来这里。” 第五十四章  不敢再多言,店小二悄悄瞄了一眼垂眸品茗的俊美公子,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施个礼径自下去准备了。 店小二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清言素白的修长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朝着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绿意笑道:“绿意,去吧。” “诶~”绿意闻言小脸儿放光的应一声,当即也不含糊,敛裾一福身便风一般的向楼下冲去。 望着绿意旋身离开带起的尘土飞扬,在错落的阳光里静静落下,清言安然垂眸,好看的嘴角却弯成一个暖暖的弧度。抖袍起身临窗而望,素色的衣角被风微微扬起,在空气中划下绝美的弧度。 目之所及,远山黛黛。一片蔚蓝的尽头,渐渐泛着些许青白。繁闹的街市中,一抹翠色欲滴的纤细身影游走在人群中,如一尾灵巧的游鱼窈窕的在熙熙攘攘中滑动。锦州是个好地方呢! 不过须臾,沉稳的脚步声自廊下传来。清言缩在窗边的椅子里,清冷的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怀中窝着的白狐小七亦随着自家主人的动作寻了个舒适的位置继续将自己窝进了清言的袍子里。微微扬起嘴角,清言微微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适的姿势,微微眯起一双清澈的水眸。 咚咚—— “在下是锦祥饭庄掌柜,小店粗鄙,恐唐突了公子,特意前来赔罪。”清朗的声音自门外响起,语气诚挚恳切,却莫名的令清言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轻轻摇了摇头,甩掉那些莫名的思绪,清言压低声音道:“掌柜请进。”身子却仍窝在椅子里,并不起身。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掂着白得略有几分清透的搪瓷杯,整齐干净的指甲如贝壳般晶莹剔透。 暗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三十上下文雅男子执一把文士扇一摇三摆风度翩翩的走进雅间。男子疏眉朗目颜色昭昭,一袭玄色长袍剪裁合体,干净整洁。 玄衣男子见得眼前的绝色少年神色寡淡的懒懒倚进椅子里,并无起身的打算,却也不生气,微微垂眸抱拳当胸躬身一礼,眸中一抹笑意一闪而逝,恭声道:“在下锦祥饭庄掌柜风水夌,风某御下不严,唐突公子还望公子见谅。” “唔——”清言微微抬了抬眸子,眸中清冷的流光看似无意的打在眼前的风掌柜身上,低低应了一声。 风水夌见清言不置可否的态度,倒也不以为忤,淡然一笑径自落座于清言对面,笑道:“公子怕不是本地人吧——不若今日便由风某为公子将这锦州风味小说一二,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清言见状水眸一沉——眼前这人不知为何总是给她一种似曾相识之感,这种感觉,很熟悉。然而自清言下山,有过接触的人虽不少,但能让清言记住相处时的感觉的却屈指可数——其中绝无这般一个人。 清冷的眸子在扫到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上那抹正向着这个方向飞奔而来的翠绿色身影时,蓦然闪过一抹笑意:“风掌柜多虑了,颜某约了朋友。”还是那种会令你很头痛的朋友。清言悄悄地在心中接道,眸中的狡黠轻轻滑过。 “如此甚好。只是不知以公子这般绝代风华,约的客人又该是怎样的风流人物——风某倒是愈发的好奇了。”低低一笑,风水夌摇了摇折扇微微欠身悠然道。 闻言清言心下一怔,面上却不动声色——很显然,眼前这人的的神经远比清言想像的要强悍得多。亦是微微扬起嘴角,清言却也不曾搭腔,只捧起茶盏,又轻轻啜了一口。 清言素来爱茶,尤其是思考的时候或是成竹在胸的时候。淡淡的素芽竖悬于搪瓷杯中冲升水面,徐徐下沉,再升再沉,三起三落,蔚成趣观。 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的望着眼前的搪瓷茶盏,雅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半晌,楼下突地响起一阵喧闹,清言眸中蓦地一抹银光闪过,轻声道:“风掌柜若是不介意,倒是不妨留下来一起喝杯茶。” “先生,客人请来了。”清脆悦耳如银铃般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门被推开,一个十四五岁的翠衣女子携着两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笑意盈盈的迈步进屋——却正是那先前在门前受辱的祖孙二人。 那小女孩儿不过五六岁年纪,小脸儿已被洗净,露出一双紫葡萄般的清亮双眸。羞羞怯怯的躲在老人家的身后悄悄地向外打量着眼前俊美无匹身着一袭素衣的清言。 清言见的二人进了雅间,一双水眸瞬间暖下了颜色,暖暖的笑着请了二人坐下。一双水眸却在望向风水夌时,隐隐掩下了那抹暖色,仍旧一如先前一般的清冷如冰。 风水夌见得来人神色瞬间怔愣,面上一阵青白交加。少时,蓦地大笑出声:“公子真乃妙人也!风某佩服,佩服!” 清言抱拳当胸微一拱手,唇角微扬似笑非笑朗声道:“不敢,只是不知颜某定下的百桌宴席何时能够备齐,在下也好请了其他的客人来此赴宴呐。”语调清朗声音明冽,犹如颗颗冰珠碎碎的砸到玉盘之上,隐隐带着金属之声。 风水夌闻言神色蓦地一暗,清俊的脸上几番明暗变化,一双昭昭朗目中却隐隐划过几分莫测的狡黠。 清言见得眼前男人思量权衡,却也并不打断,兀自让绿意引了那祖孙二人点菜。自己仍是捧了一杯清茶,似笑非笑的望着眼前的风水夌。清言从来不敢忽视任何人,尤其是给自己特殊感觉的人。 第五十五章  思量半晌,风水夌抱拳当胸长揖到底,恭谨回道:“既然公子欲定下百桌宴席宴请宾客,能够承办实是锦祥饭庄的荣幸。在下这便去着人准备。告辞。”语罢,向屋内众人微一示意,便一抖长袍出了雅间。 清言似笑非笑的垂眸不语,眸中却有一道厉芒一闪而逝,快得令人捕捉不及。倒是一旁的绿意闻得此言重重的呼出一口气,“还以为他会想出什么怪招儿推脱呢,原来却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夯人!想来定然是知晓了咱们是来救那人的,故而忙不及的巴结逢迎。切!可惜了那般出尘的好皮相!” 清言闻言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水眸一转冲着掐腰而立成水壶状的悍丫头绿意笑道:“绿意姨妈,你怎的这么多的怨言?” “先生!绿意说的事实嘛!”绿意不依不饶的拉着清言执了茶盏的手臂,大力摇着撒娇道。 “单冲那不卑不亢的态度,我便觉得他该不是为了那人。”清言望着自己手中被摇得茶汁四溢的茶盏,柳眉微蹙,皓腕翻转避开绿意再度袭上来的魔爪,轻声开口。一双清澈冰冷犹如千年寒潭的眸子却似笑非笑的望着一旁低眉顺目的二人,一丝丝的暖意在眸光流转中淡淡的蕴开,仿佛一抹绝美的溢彩流光。 “属下北斗携孙女北鱼见过主子。”衣衫褴褛的老者似是感觉到了清言的视线,蓦地抬头,疲惫怯懦之色一扫而光神色一正,拉着同样表情郑重而尊崇却仍带着几许羞怯之色小女孩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沉声道。 清言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弄着蜷在膝上的小七雪白的耳朵,轻声道:“北先生,据我所知北鱼并不是沧浪暗堂的人。”蓦地身形一闪,再眨眼时,那抹素色的身影仍旧懒懒的窝在椅子里,似乎并不曾动过。然而右手上却赫然正是方才还跪在北斗身边的衣衫褴褛的小姑娘北鱼。 “为何会服了沧浪香?”语气蓦地转寒,与那先前一直氤氲在屋中的温暖大相径庭。 “回主子,是属下擅自喂北鱼服食沧浪香的。北鱼是贝家子孙,北鱼的命本该属于沧浪。”衣衫褴褛的老人跪在地上的骨节分明的手指死死攥紧复又颤抖着松开,鬓边的斑斑白发愈发的明显。 “北鱼本不该是沧浪山的人的,您何苦……”清言垂眸微微叹出一口气却在触到小北鱼盈盈的殷切目光时突然觉得喉间一梗,无法再说下去。 “北斗的命是神医救的,北斗自是沧浪山的人。神医命北斗以命护主,北斗的命就是主子的。北鱼的命是主子救的,她自该入沧浪山。”眉眼沧桑的老人一字一顿,语调真诚得令人无法反驳。 清言莫名的觉得苦涩,北斗本是早年江湖上名动一时的剑客,后来娶妻生子了便归隐山林。原本该是尽享天伦的一家,却不幸遭到仇家报复,一场鏖战中北夫人和不幸丧命,留下受了重伤只剩半条命的北斗勉强护着怀了孕的儿媳妇跌跌撞撞的逃入了沧浪山。 那还是清言在沧浪山上度过的第五个冬日,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山上再不是刚来那年只有老顽童鬼见愁一个活人,被清言捡来的人们已经在后山盖起了几排草庐,整日介的习医学武倒也单纯悠闲。 清言独自于大雪中采集一味名为雪降草的驱毒之药,便在布满了机关的小径上,见到了昏倒在地的二人。那四五十岁的本该正是意气风发的男人,竟满身苍凉的绝望。 鬼见愁救回了北斗的命,却对那受伤受惊又难产又血崩的女子着实无能为力。还是清言照着医书强行催产救回了北鱼的命却救不回那绝无生机的女子。 思及往事,清言心中着实难受——为那个死在自己身边的女子,也为自己日渐坚硬的心。眸中水色一闪而逝,清言低低一叹:“罢了……鱼儿既已入了沧浪,便随着我吧。” “多谢主子。”北斗闻言神色一怔,声音里有几分颤抖几分激动,深吸一口气,老人垂首低声道:“属下近日已经查访到,楚家家主楚熙中的毒确是沧浪山的碧血。” 清言闻言心下微撼——沧浪山的药素来为各界所喜,甚至是趋之若鹜。然而现下江湖上流传的沧浪山毒药几乎皆为清言练毒所制。这些毒多为捉弄人的意味较重,却几乎不会取人性命。老顽童鬼见愁贪杯,时常以这些毒药的方子来换酒吃,于是,自鬼见愁手中流落江湖的沧浪山毒药其实不过是一个小丫头偶尔的恶作剧罢了。 然而眼前楚熙所中之毒却是真真正正的沧浪山镇山之宝。鬼见愁未收清言入门下之时,曾倾尽毕生之所学研制出了一种毒——碧血。 这碧血名字虽美好,却是以天下九大至毒辅之药人精血以寒玉炉中炼化,又封在沧浪山岩浆之中以地狱之火淬精,再以九大至毒的解药为引制成。 那世间至毒虽狠绝阴霸,却至少还有药可解——不过极是难寻罢了。然而这碧血却是将解药也转化成了毒药,而毒药却还是毒药。这毒,今日若是来的是鬼见愁,那这楚熙是必死无疑的了…… 想到鬼见愁,清言不禁哂然一笑——也不知道那老顽童这些日子怎么样了,但定然是不会呆在沧浪山上便是了! 微微敛下心神,清言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绿意,低声道:“绿意,你随北先生在此办个百人宴,随后便带了小七去大商。”复又转头向身侧的北鱼轻声道:“鱼儿便随我去楚家吧。”见得小丫头点头,那怯懦又兴奋的小模样儿这是可爱得紧。 “鱼儿在外面要叫姐姐哥哥,知道吗?”清言捏一把北鱼清秀可人的小脸儿,笑道。 小丫头一双澄澈的大眼睛黑白分明的望着清言,轻声答道:“主子穿男装时鱼儿要叫主子‘先生’,主子穿女装时鱼儿便叫主子‘小姐’,鱼儿晓得的。”小脸儿上满是不容更改的坚决。清言无法,只得应下。 第五十六章  冬阳暖暖,厚重的褐色围墙衬着朱红的琉璃瓦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巍峨的大门前一对威武的石狮子对着空旷的街道怒目而视。两个身着青衣的家丁板着张毫无表情的棺材脸直直的立在朱门两侧,与两只石狮子辉映着诠释出了冷心冷面四字。 楚府。 锦州城最高贵最奢华的所在,皇亲国戚、淮南首富、安乐侯爷府。楚家一门本是大侑朝堂之上的显赫家族,开国有功的楚氏家族每朝必有高官,更有两位公主先后嫁入楚家,可谓是风光无限。尤其是前任家主楚凤杰更是凭借其卓越的军事才能官至护国大将军,辞官归隐后先帝念其功高劳苦敕封安乐侯爷。 这原本是一间极其安乐的事儿——英雄迟暮安享晚年。但是素来功高劳苦之后往往都要跟随一个词——功高震主。安乐侯显然对这种事情有着深厚的了解,故而积极努力操劳奔波了后半辈终于在临终前撤出了楚家在朝堂之上的所有势力,而淮南楚家也终于成为了彻彻底底的商贾之家。 只是这楚家也实在是能人辈出,每代必得出几个惊世英才。虽然因着先祖遗训,楚家再无人入仕,但是却把楚家的生意发展成了淮南首富,而且隐隐有全国首富的趋势。 本来楚家便成了朝堂之上有心人士的眼中钉肉中刺偏偏还不开眼的出几个作奸犯科的直系子孙。几个大臣随意参了楚家那么几本,皇帝便派了最得意的儿子七王爷轩辕子扬前来查证。 楚家自然也是的了消息的,忙急急召回正在外游历视察生意的楚氏长子嫡孙核心人物楚云意。这些年楚家在江湖上一再扩展生意,得罪了不少江湖人士。现下楚家风雨飘摇宝厦将倾,自有些个小人物前来滋事。 只是若真的是些小人物小事件小意外,纵是风雨飘摇的楚家也还能应付,然而眼下的事情却绝不是小事情——楚家家主楚熙中毒了,而且是无解药的世间至毒。 楚熙已然昏迷了七日有余,整个楚家整日里虽不至于人心惶惶却也是多少有些气氛异常的。门房的两个小厮见者整日流连徘徊在府门外的各色江湖人士,面上板得死紧,心中却已是憋了整肚子的火。不过好在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畏着楚氏余威,只敢观望却万万不敢近前。 然而这一日,空旷萧索了几日的楚氏府邸却突然来了一位俊美非凡的少年要拜访楚氏家主楚熙。 那少年不过十四五岁模样,一袭素衫显得身形单薄却骨骼清奇,生的眉如远山肤若凝脂,一双清泠的眸子带着辰星璀璨的光华却隐隐含着犹如千年寒潭般的纯澈冰冷。身后随侍的小丫头不过五六岁年纪,清秀可人的小脸儿上带着几分不符她合年龄的沉稳笃定。 门房虽整日介的在楚府中见惯了惊世之姿绝世之貌,见到眼前的绝美少年时仍不禁实实在在彻彻底底的怔愣住了。 清言见得众小厮怔愣,无奈的低低一笑,回身看一眼身后一袭浅粉裙装、郑重其事的捧着针囊的小北鱼,北鱼脸上带着些许浅浅的俏皮的笑意。清言心中一叹,果然小孩子还是带着些许的俏皮要顺眼的多啊! 也不知这北斗先生是怎么教导孩子的,小北鱼不过六岁,竟会板着一张小脸儿不哭不笑,虽带着几分小孩子的怯怯,却仍是令清言颇为无奈。去霓裳坊给她做衣服,她自动自觉的挑了件小丫头穿的款式跑去换了。 清言把她带在身边,是看着这般小的孩子便日日风里来雨里去,随着大人担惊受怕的着实可怜。却绝不是要她个小丫头做小丫鬟小跟班来的。无奈只得自己亲自另选了这套淡粉的轻纱小裙装强迫她换上。 在拿药箱时两人又一次成掎角之势——北鱼短短瘦瘦的小胳膊死死的抱着足有三斤重的药箱死不撒手,清言素白的指尖掂着药箱长长的带子笑得一脸无奈。最后无奈清言只得一再强调此次出诊只要带了针囊便好。 小北鱼这才勉强穿了小粉裙子,捧着一包银针跟在清言身后踱到了楚府门前。 清言见得好半晌那一班门房尚没回神,无奈只得回身牵了小北鱼的手,兀自一甩袖袍进了朱红大门。 楚府内着实是雕梁画栋庭院深深,实在不愿受那各色仆役的注目礼,又早料得主屋方向,清言一手抱起北鱼,脚步微动身形一转,眨眼间已到了主屋门前。楚氏当真不愧是淮北第一世家,一屋的丫鬟奴仆虽也为莫名出现的清言二人惊为天人,却并不像门房一般怔愣不动。当即便有小丫鬟跑去通知管事。 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地位的老嬷嬷穿过层层奴仆,向清言轻轻一福身恭谨道:“老奴见过公子,我家老爷正在休息,若有急事烦请公子稍待片刻,待夫人前来也好好好招待公子。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清言并不多言,清冷的目光穿过重重仆役直直打在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楚氏现任家主楚熙脸上。楚熙与楚云意颇有几分相像,俊雅清逸的脸上带着几分温润的气质。眼角眉梢不似楚云意那般脱俗雅致,隐隐含了几分沧桑之感,也有了些细小的纹络。 清言定定的望着楚熙眉心的一抹暗红,心下一紧。 碧血之毒,第一重凋碧。中毒之人面色红润,眉心日渐生出一抹红痣,红痣吸人精气愈发的熠熠闪光,直至变成晶石一般的漆黑,便是吸净了精血,碧血之毒亦发展到了第二重,殇血。被吸走的精血在中毒者体内反噬,渐渐抹去经脉中的内力,眉心黑痣亦会渐渐变浅,至退去之时,人便已无药可救,永远睡去。 看那眉心的红痣颜色,该是第一重。清言顾不得其他,清冷的眸子微微一转,眸光直直望向挡在自己身前的众人。突地身形一动,倒退一步脚下步法却不乱,倒踩六芒星图案身形蓦地凌空而起,掠过身前众人直至落在床边。 素白的手指搭上楚熙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腕,清言眉头愈蹙愈紧。先前那老嬷嬷见得清言给楚熙诊脉,倒不曾阻止,只微蹙了眉头安静的站在一旁。 “在下颜卿,楚爷的毒需要施针压制,请诸位外面稍后。”清言不理众人,兀自扶了楚熙起身,转头唤仍旧立在人群之外的北鱼:“鱼儿,取针。” 第五十七章  “主子,明日便可抵达锦州,这是自楚家公子行囊中盗出的密信。”黑脸侍卫皓天手中捏着一封火漆已然被拆开的黑色信封,一脸郑重道。 自奉命离京往淮南这一路行来,自家主子便不曾笑过。临行前一夜那女扮男装的神医颜卿莫名的不告而别,主子却并未多问一句。无事时便是这般漠然的立于窗前,不言不语的模样令亲卫队的兄弟们颇为担心。 阳光穿过窗棱洒在地上,映着细小的微末的灰尘轻轻地飞扬着,旋转出安然的美好。一袭墨衣的男子扶手立在窗前,犹如神祗的俊美面容半隐在错落的流光阴影里,一双墨玉般的眸子散发着淡淡的忧伤和尖锐的戾气。 轩辕子扬垂眸微微扫了一眼皓天手中的黑色信封。深邃的黑色上一只银色的苍鹰草草的于右上角展翅欲飞,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着信封封口处。薄薄的唇角微微勾起,绽开一抹嗜血的冰寒彻骨的笑意,轩辕子扬低低道:“倒是不曾想楚家竟敢这般张狂!” “主子,那这信……”皓天鲜少见得自家主子这般冰寒彻骨的表情,俊挺的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抹不安,沉声道。 静默的看着脚边灰尘静悄悄的飞扬旋转,半晌,轩辕子扬微垂双眸轻声道:“老法子,叫那几个吃闲饭的去。” “是。”皓天闻言怔愣,眸中升起一抹复杂之色。垂头应一声是,轻轻出门下去准备。 轩辕子扬望着皓天离去的身影,眸中万般神色流转。半晌,颓然瘫在椅子上,对着空气轻声喃喃道:“修月,你说楚家若是没了她会不会恨我?” “主子,你实在不该如此。”一抹幽暗的影子悄无声息的自阴影处显现,低沉却清朗的声音悠悠飘散在错落的流光里,语气中有淡淡的无奈和一丝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轩辕子扬垂眸,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蹙起,修长的手指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半晌,轻轻开口:“楚家但生半分异心,便定要除之。”语气里有三分苦涩三分决绝和不计其数的不确定。听来不像是陈述,更像是安慰自己。 修月闻言低低一笑,面罩下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低低的犹如清泉般的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蓦然响起:“楚家要除,但主子若是为了大侑江山,便断然不会以这般方式除去楚家。”不似疑问更像是陈述,仿佛只是在强调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实——与上百条的生命无关。 话音落下,却仿佛有无数的音符轻轻的淡淡的飘扬在空气中——余音绕梁。半晌,轩辕子扬低笑出声,修长的手指握上梨木雕花太师椅的扶手,微微叹出一口气,“修月,你还真是……罢了,终究那日你也是见到了的。” “主子不该不给颜小姐解释的机会,不该令她受委屈。”修月的声音蓦地变得低沉,犹如浅滩蛟龙,低低的充盈着整间屋子。 空气突地变得稀薄,轩辕子扬狠狠的吸了几口气。修长干净的手指狠狠捂住绞痛的心口,咬牙死死攥住胸口处的衣服,黑色的不菲衣料被手指绞出了褶皱。半晌,略带着几分惆怅几分决绝的语调闷闷的响起:“修月,楚家必灭。以最快的方式灭。” 两声长长的叹息在空气中久久回荡…… “鱼儿,备针。”清言一双清澈冰冷的眸子不离楚熙愈发红润的面色,冷凝的冲站在身后的北鱼道。北鱼并不多言,绷着小脸儿自取了稍长的银针淬火消了毒递与清言手中。 清言素白的手指轻轻拈起一枚银针,细长的针尖微微闪着凌厉的寒芒。眸光微闪,出手如电直取人中、承浆二穴。楚熙微阖的双目轻轻地几不可见的闪了一下,垂在床边的手指微微一动。 清言满意的扬起一抹浅笑——似乎毒未入骨,还有得救。自袖中取出一只宝蓝色的搪瓷小瓶子丢给身后的北鱼。北鱼紫玉一般的眸子一转,不待清言吩咐交代,径自接过瓶子以食指指尖挑出一点点淡蓝色的粉末均匀的洒在银针上再递与清言。 清言清澈的眸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笑意,径自取过银针,取背俞穴,佐以原、络穴、心俞、肝俞、脾俞、神门、丰隆七个穴位。指尖轻轻地捻着银针,直至枚枚没至针尾。连下八针针针精准无比,清言光洁的额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映着那双欺霜赛雪的晶莹水眸,闪烁着星子般璀璨的光芒。 整间屋子的人黑压压的堵在门口,大声不敢出的直直望着床边忙碌的清言二人。分明是两个身量未足的孩子,却就是有那种莫名的令人相信的奇异的力量。 清言顾不得擦拭额间的汗水,一手抵上楚熙的背,另一只手并不敢松懈,取过银针直刺大椎、风府、水沟、内关、丰隆五穴。 见得楚熙脸色微微退去了些许红色,眉心的红痣亦变浅了好些,清言不禁轻轻松了一口气。素白的手指探向楚熙腕间——脉息尚在,{奇}内息也渐渐有力。{书}清言旋身而起,{网}退后两步,轻舒内息。 素白的衣角划过地面,淡淡的清莲一般的怡然幽香淡淡漫来。素色身影蓦然转身,手指微屈已然捻了两枚银针。银色的针芒映着清言眼中清冷的眸色微闪,倏地朝床上的楚熙飞去,直指关元、神阙穴。 床上的楚熙昏昏沉沉,头痛欲裂,一时热得如同蒸笼之中,一时冷得又似卧冰之上,迷糊中,有一双冰冷却柔软的手将自己轻轻扶起。接着,随着一阵阵穴位上的刺激,渐渐地感到通体的舒畅。 聚气在膻中、鸠尾…… 低低的带着些许金属质感的声音自耳边响起,清泉一般仿佛具有透穿人心的力量。那声音穿过他的耳朵,直直抵达心灵最深处的角落。 楚熙的心突地一战,全身真气竟似有人引导一般真的随着那句低语轻轻的缓慢的却不容置疑的渐渐向膻中、鸠尾汇聚起来。丹田处仿佛有一团火,噼噼啪啪的烧着,似乎正跟那团渐渐会聚起来的真气抗衡。 第五十八章  清言望着虚弱的躺在床上的男人,双眉微微蹙起。这碧血实在霸道得紧,那老顽童竟也会制这般难以控制的阴狠霸道的毒么?这般的毒,绞尽脑汁费尽心思的施针亦不过勉强压制,那要怎么做,才能彻底压下?又要怎么做才能完全解了去? 清言低低一叹,心下已有了计较。手腕翻转冲着床上的男人高高扬起,素白的掌心赫然握着一柄锋利异常的匕首。不待众人自惊诧中回神手起刀落,赫然在自己光洁的小臂上,一道殷红的血痕宛然而下。 小北鱼见状脸色一变,忙急急取出金创药抓过清言的手臂便要上药,晶莹如紫葡萄般的水眸溢满了泪水。清言望着自己血淋淋的手臂,脸色蓦地苍白犹如金纸。眉头微蹙虚弱的轻轻地推开北鱼的细小的手腕,朝着那张泪水涟涟的小脸儿安抚似的一笑。 大步向前,清言将自己血流不止的手臂凑到楚熙嘴边,殷红的血液顺着清言素白的手指淋漓而落,滑进楚熙的口中。床上的男人面色渐渐褪去了那病态的红润,眉心的红痣亦渐渐消退,清言的面色却愈发的苍白。 蓦地,清言身子一个踉跄,几乎站立不稳,幸好身侧的小北鱼忙自伸出小手儿扶了一把。清言从怀中拿出一个瓷瓶,便往手臂的伤处撒去,药粉混合着四十九味草药,皆是化淤止血的良药。 北鱼抹一把小脸儿上满满的泪水,取过纱带利落的为她重新包裹,手法轻柔勉强算是精准,清言微微一动,手臂上的剧痛果然稍缓。 世人只道神医颜卿内力深厚轻功身法独步天下,却不知这厮实实的不过三脚猫功夫!那一身独步天下的身法轻功不过仗着些巧劲儿天赋和满身的深厚内力。 而那内力却不如他人一般自小修炼外家功夫调理内息而渐渐衍生出来的,而是清言自己和那贪玩贪嘴的老顽童鬼见愁采了各种灵药配了各种神药生生补出来的。 自清言上了沧浪山,鬼见愁便开始不间断的为她调配药浴,十年间总算泡出了个百毒不侵的药人体质。故而清言的血能解百毒,更能引出轩辕子扬血脉中的毒蛊。但是一旦失血过多经脉中的内力没有足够的精血支撑便会隐匿于经脉之中,使得清言内力全失。 清言垂眸微微苦笑,她感觉不到自己体内有一星半点内里曾经存在过的痕迹了。扶了北鱼的手,径自大摇大摆的离开了楚府。内院众人见得自家主子病情好转,倒也不敢再多加阻止。 出了楚府那深深庭院,清言低低的呼出一口气——见到躺在床上的楚熙,清言总会觉得有一股莫名的烦躁之感在胸腔中冲撞激荡,那种感觉,当真不怎么样。 萧冷的风自街角涌来,鼓起清言素色的长衫。清言冲着满脸焦急担忧的北鱼微微一笑,随即身子一倾向旁边栽倒下去。 “主子!”北鱼见得自家主子栽倒,疾呼一声忙伸出瘦弱的手臂。却见眼角蓝色光芒一闪,自家主子已然被一个俊美异常的蓝衣公子接在怀中。 清言缓缓地睁开双眸,入眼是一顶浅蓝色纱帐,低低垂下缱绻着纯净的淡然。纱帐微微的摆动,似乎是在马车上。纱帐一侧一只镏金暖炉中炭火极旺,升腾起熏烟袅袅。 清言微微抬一抬手,登时觉得浑身无力,心下疑惑,强自撑起半边身子唤道:“鱼儿——鱼儿,你在吗?” “小姐,您醒了!”一道清脆的声音中带着洋洋的兴奋之意,自帐外传来。 转眼,一身嫩黄的小丫头掀起纱帐,一扭身坐在了清言榻边,硬把清言的半个身子强行按在床上,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清言光洁的额头,另一只手捂上自己的额头。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用力的向上翻着,似乎是想要看清自己捂在额上的手。念念有词道:“唔……不发烧了呢!太好了!那……喝点水吧!对对,喝点水……” 清言见得这清秀可人的小丫头迷迷糊糊的要去倒水,却并不出去回报自己已经醒了的事实,心下微讶,微微蹙起双眉道:“你难道不应该向你的主子回报一下我已经醒了的事情吗?” 一只手已然撩起纱帐的黄衣丫鬟闻言一愣,回头凝眉望着苍白虚弱躺在床上的清言,满脸认真的疑惑道:“小姐您怎么了?还不舒服吗?您不就是主子嘛!” 清言望着那双晶莹剔透的充满疑惑却十分真诚的眼睛,突然觉得胸中一梗,将要出口的话几乎从说不出来。微微垂下双眸,清言掩下自己胸中的万般情绪,冷声道:“你是谁?又是谁把我带到这里的?我身边的那个小丫头呢?” 黄衣丫鬟闻得清言冷凝的语调,脸色一僵,一双水眸中浮起一层水雾,溢满了受伤之色。半晌,伸出手拂去将要垂落的泪水,轻轻扬起嘴角笑道:“小姐,奴婢叫做柠檬,您刚醒来身子还虚,先吃点东西在说话才不会难受呢。” 不过片刻,柠檬便笑意盈盈的端着一碗清粥两碟点心再次撩起纱帐转了进来:“多少将就着用些吧,赶着路呢奴婢怕会惊动了前面的人。” 清言确是饿了,也自是知道刚醒来进些清粥点心是最好的,却不想眼前的柠檬竟还会担心惊到他人,是什么意思呢…… “奴婢叫做柠檬,是大商昀王殿下新招入府中的婢女,此次跟随殿下前来大商随行照顾。前些日子昀王殿下亲自将您带回来的,那位小姑娘被昀王殿下带走了。”一边伺候清言进食,柠檬轻声解释道。 “小姐你做好准备柠檬便得去回禀殿下了。”毕竟自己是殿下的人呢!看着清言喝了粥又吃了些点心,柠檬轻轻地眨了眨晶莹的水眸,俏皮的一吐舌头笑道。 清言细细的打量着眼前清纯的笑脸,半晌轻轻道:“为什么?为什么要给我准备的时间?”眼前的柠檬是那个昀王的人,却这般为自己着想,实在令她不敢相信。 “小姐这些日子一直昏迷不醒,奴婢怕小姐急怒,影响身子啊!”纯纯的扬起嘴角,柠檬轻轻的孩子一般的笑道。 第五十九章  清言微微垂下水眸,素手掂起一块凤梨酥小口小口的吃着,心中却突地迷失了方向,略略带了几分苦涩——这般的关怀,还怎么忍心去伤害? 柠檬见得清言半晌不语,也不做他想,径自收了清粥,只留下半碟点心,一挑帘出了马车。不过须臾,两道脚步声自帘外响起,清言侧耳垂眸细细辨认——一个轻若扶柳脚步虚浮,当是绿意;另一个沉稳铿然内劲十足,该是那昀王才是。 正想着,便见得一只宽厚的手掌挑起重重低垂的水蓝色幔帐帘幕,接着一道深蓝色身影闪身入内,后面跟着的柠檬见得清言神色清冷身着单衣的坐在榻边,忙急急跨两步奔至清言身侧,将一只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手炉塞到清言手中,又急急取了白狐大麾覆于清言肩上埋怨道:“小姐怎的就这么坐着?本就身子不好,再着了凉可怎生是好!” 清言垂眸,并不看不停忙碌着的纤细身影。直到柠檬忙完退至一旁,才缓缓抬起头。入眼是一张颇为英俊的脸,剑眉高耸斜飞入鬓,口若赤朱鼻似悬胆,一双狭长的墨色眸子闪耀着丝丝缕缕莫测的光芒——猎豹一般的男人!而且还是认识的…… “颜卿日前在苍予山上救人心切,不知王爷身份,对王爷多有冲撞,还望王爷海涵——颜卿在此谢过。”低低一笑,清言起身敛裾微微一福,恭谨道。 剑眉微扬,秦梓桐亦是低低一笑,醇厚的声音轻轻地钻进清言耳中:“无妨。只是本王记得颜儿轻功原是不错的,怎的竟虚弱至斯?甚至是内力全无。” “不过气血不足耳,并非什么重症。多谢王爷出手相救,颜卿感激不尽。大恩必为日后谨记,以报王爷。”清言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随即敛下眸中的万般神色,不着痕迹的轻轻扬起嘴角笑道。 “既是气血不足,那等到了大商,本王再着人给颜儿细细调理便是。舟车劳顿,你又才刚醒,还是好生休息吧。”秦梓桐闻言似是没听出清言话中的去意,闻得清言道出病因轻轻呼出一口气释然道。语毕却不待清言多言径自转身出了马车。 凛冽寒风中的冬日荒山,白茫茫的飘渺山峦连绵不绝,鹅毛般的大雪扬扬洒洒的在狂风肆虐中安然而落。山高路险云峰渺渺,纵是目所能及却连连绵绵的远带千里,即便是春光明媚之时,这样的山路前行仍可算得上是艰难的,更何况是这般恶劣的寒冬暴雪之中。 一队军士排成长若游龙的两列,将两顶华盛的马车护在中央,艰难地攀爬在山路中上,侍卫们个个虽是披着厚重的棉衣又瑟缩身体,却仍冻得瑟瑟发抖,面庞手背已经被狂风吹得红肿不堪。 马车行到一处较为开阔之处,又恰逢东面一座高山挡住了些许寒风,军士们已是不觉减缓了速度。 “原地休整!” 高喝声从前军传来,众人面上不觉一喜,这种鬼天气,谁会愿意顶着寒风行军赶路。 没一会相熟的士兵便成堆成堆围在一起,忙碌着点起了篝火。只是狂风暴雪颇费了些力气,他们围起个圈将篝火护在中间,风雪吹过火星四散。 绵延数里的山间点点闪动着篝火,远远望去倒颇有几分气势。 一堆靠着山壁的篝火着势特别旺,吸引了不少士兵。火光明晃处大家也不顾地上冰冷,席地而坐,一双双手伸向那红红的炭火。 “张大哥,你昨日去那马车里送炭,可见到了殿下金屋藏的娇?”一个被冻得鼻青脸肿的毛头小子一边搓着手一边以肘撞了撞一旁取暖的一个络腮胡汉子,嬉笑着问道。 被撞的汉子抽出手一巴掌拍上少年有些凌乱的头,笑骂道:“你小子在这儿嚼什么舌根!仔细王爷听到了剥了你的皮!” “好哥哥,你便告诉我吧!那是不是一位绝色佳人?有多绝?得什么样的品行样貌才华才配得上咱们昀王殿下啊!”被一掌拍开的少年一双明亮的眼睛四下一转,见并无人注意,复又笑嘻嘻的贴上来,双手扒住那汉子一只胳膊道。 “你这小子!”络腮胡汉子拂下巴在自己手臂上的一双冰凉的小爪子,四下一扫压低声音道:“我去那会儿王爷正在那帐子里和那姑娘说话儿,旁的不敢说,单说那声音呐——好听的像黄鹂鸟似的,听得人这心里呀——啧啧……你要是听过一次啊,铁定是连魂儿都没了!小六儿,小六儿——小六儿!你发什么呆!” “……” 络腮胡汉子顺着小六儿的目光看去,但见一绝色女子着一袭水蓝色裙装,肩上的白狐轻裘衬着那白皙如雪的脸儿泛着一圈柔和的光芒。修长纤巧的秀眉如远山般黛黛含情,小扇子一般整齐纤长的睫毛下,一双欺霜赛雪晶莹剔透的眸子如冰雪覆盖的晚年冰川般清冷。盈盈红唇不点而红,微微扬起一抹动人的浅笑。 身姿轻盈犹如弱柳扶风,举手投足皆是绝世的风华! “柠檬,把棉被分给大家吧。”清澈犹如玉石相击的声音轻轻响起,黄莺出谷清泉入涧一般的悦耳动听。“诸位这些日子辛苦了,颜卿在此谢过诸位近日里的顾念照拂。” “颜儿身子尚虚,怎的出来了?”一袭深蓝色锦袍的男子大步向那抹水蓝色倩影,猿臂一伸便已把女子揽入怀中,剑眉微蹙低声道。 女子秀眉微蹙身子一扭却并未挣脱那怀抱,沉下小脸儿冷声道:“车里闷。” “那本王陪颜儿四下里走走如何?”男子闻得那般清冷语调,神色不变微微笑道。语罢也不待怀中佳人言语,径自揽着佳人向另一边走去。留下石化的众人。 “张大哥,那是仙女吗?”小六儿低低道,一双眼睛仍死死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 “六儿,那是咱们昀王殿下吗……”络腮胡的张姓汉子双眼亦是望着那个方向,愣愣道。 第六十章  商都着实繁华,实在不愧为泱泱大国的都城。侑都尚文,茶肆酒楼动辄便是以文会友,街道巷口虽极是繁华却生生多出了些许的刻意,不似商都的商业这般地地道道的繁荣。 “昀王哥哥你可回来了!太后命雨笙前来迎您入宫,雨笙在这儿等了有两个时辰了呢!”车队刚进城门,翎雀一般的婉转声音便远远传来,清言在马车里闻得清清楚楚,不禁低低一笑。 一袭大红轻纱百褶裙包裹出玲珑的身形,烟纱缀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盈盈丰满的胸部。面如芙蓉,色若牡丹,纤细娟秀的柳眉微微上挑,一双桃花眼眸勾人心弦。肌肤赛雪凝霜,一头如云似的秀发挽成百花髻,一支怒放的牡丹金簪绽放其上,闪着耀眼的光华——好一个绝色女子。 清言素白的手指撩起车帘,水眸盈盈的望向那抹艳丽的身影。却见骑在马上的秦梓桐身形一顿,随即翻身下马,却并不迎向那飞奔而来的女子,只神色寡淡的轻轻避开那股热情。 “累唐小姐相候,本王着实过意不去。”谦谦君子朗朗之声,不想却是行的是强人所难硬自胁迫之事!闻得秦梓桐那般清风朗月的语调,安坐车内的清言微微牵起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意。 “雨笙只要能早些见到昀王哥哥便好~”红衣女子亲热的伸手欲挽上秦梓桐的手臂,却不妨那抹宝蓝色身影微微一倾身,不着痕迹的避了过去。纤细的皓腕轻轻一转,轻轻抚上秦梓桐手中的白马,欢喜的娇声道:“昀王哥哥带雨笙骑马可好?” “凌风——带唐小姐骑马。”秦梓桐微微一笑,凌厉的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扬起,黑曜石般的眸中洒满了莫测的绚烂光芒。转身冲队伍高声道,语罢不待那唐雨笙多言,宝蓝的身影径自飞身上马留下满脸呆愣的粉面含怒的唐雨笙打马离去。 “唐妹妹若不嫌弃,便让凌风哥哥载你一程如何?”一袭玄色身影闻得秦梓桐山雨欲来的阴沉语调,立时御马携风而来,飒爽的身姿穿过重重军士,秣马扬鞭立于粉面含怒的唐雨笙身前,仿佛没有看到那张满是煞气的俏脸儿,兀自笑得灿烂非常。 “凌哥哥远道跋涉辛劳非常——雨笙不敢劳烦凌哥哥,这便乘了软轿入宫便是。”唐雨笙敛下满脸的怒意,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婉婉柔柔的轻轻一福身,娇声道。旋即转身扶了身边小丫鬟的手转身离去。 凌风屏风而立,望着那抹渐渐消失在视线之中的纤弱红影,唇角轻轻挽起一抹讽刺的笑。脑中莫名的浮现出一抹同样纤细的黑色倩影,那双明亮犹若星辰,清冷佛仿佛千万年不曾融化的极地冰川般的水眸,就那样生生刻进了心上——以那般倔强的强悍的姿态…… 銮驾马车中的清言见状低低一笑,放下撩起的车帘,微微垂下的水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斜斜倚了软垫兀自由着车驾颠簸,清言竟惬意的打起了瞌睡。 半刻钟不到,马车已停了下来,秦梓桐挑帘闪身跨上马车,黑曜石般的眸子衬着斜飞入鬓的剑眉闪烁着摄人心魂的光芒。宝蓝色的对襟长衫以盘龙扣紧紧扎住,一条玉锦缎带盘桓于腰间,更衬得整个人俊挺非凡。 “颜儿且去昀王府中休息片刻,本王去拜见母后,少时便回府。”低低的带着些金属质感的男音自耳边传来,清言蓦地神色一震,睁开半阖的水眸,却见那抹宝蓝色身影正在自己身后,亦是斜斜靠在自己身下的软垫上,一手支起脸颊薄薄的唇角微微扬起。 绝美的脸上一抹红霞悄悄飞起,纤细的身子有一瞬间的怔愣。随即清言从容的理一理裙摆,微微起身,将软垫整个儿的让与秦梓桐,眸中飞快的闪过一抹冰雪之色,冷声道:“王爷请便,颜卿自知为客之道。” 秦梓桐闻言讪讪的摸一摸鼻子,低低叹出一口气——他自是知道眼前佳人这是在埋怨自己不懂待客之道,强掳了她来。 那日在雪山之上,清言便已说得清楚:自己不欲往大商作客,请秦梓桐万勿强迫。清言原是内力精纯轻功卓绝,却怎耐得为救楚熙暂时失了一身功夫,不然岂需得那般商量计较。 可谁知秦梓桐只是沉思片刻,便兀自解下自己的大麾覆于清言纤细的肩上,沉声道:“商都昀王府能请得神医颜卿作客着实荣幸之至。”语罢径自转身,大步离去。留下满山遍野飞扬肆谑的雪花和浑身冰冷的水蓝色轻裳的女子。 清言不哭不闹的任由自己被带离大侑、宝马香车好生护送的迎到了这商都昀王府,为的只是找回那个曾守在自己身边的小小北鱼。 望着眼前女子欺霜赛雪的一双清瞳,秦梓桐无奈的叹一口气低声道:“你若是愿意,随本王入宫见见母后,也是好的。”语调有些怪异,到好似有些欲言又止。 清言闻言一怔,万万没想到他竟能说出这般言语,却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清言素来不爱揣摩人意,闻得秦梓桐这般语调倒也不曾深究。只是纵是神经再粗,清言也看得出秦梓桐那般费尽心思费时费力的将自己掳了来,可绝不是什么做个客罢了。 清言见状旋身而起,素白的手指撩起车帘帷帐,一只手搭上早已候在车外的柠檬的手,却忽的转身冲秦梓桐扬起一抹略带些讽刺的笑,冷声道:“昀王殿下若是要颜卿做什么只管道来便是——但凡不甚过分的事情,便是因着我那小丫头,卿也必不会拒绝。” 语罢微一转身,径自留下满脸复杂之色的秦梓桐,随着柠檬下车入了昀王府。昀王府比之轩辕子扬的七王府硬朗有余而贵气不足,七王府一花一草一楼一阁皆有几分逼人的奢华贵气,而昀王府大气恢弘却独独少了那种逼人的贵气。 大商昀王秦梓桐是商王与皇**中宫女所生,素来不为商王所喜。四年前戎狄来犯,七日颇大商九座城池,满朝文武莫敢承命领兵者,皇子秦梓桐当殿立下军令状,言之不破戎狄誓不还。征战七月有余,终于驱敌出境。还朝之日商王敕封秦梓桐大商昀王。 清言自是知道这昀王府缘何这般模样,只轻轻叹口气却并不多言。 第六十一章  入得府来,老管家极尽热情之能事的端茶奉水、备餐服侍,又分派了十几个丫鬟仆从,这才引着清言、柠檬,并一群新分来的奴役仆从,穿花扶柳转过重重楼阁,兜兜转转直到一个颇为精致的院子前。 清言一路上景色看遍早已失了兴趣,却在看到这园中景致时仍是小小的惊艳了一把。满园的海棠在银白的冬雪间盛放得绝艳! 清言素爱清莲和海棠,秋水园中原是欲要池中清莲池外海棠的,清言爱极了每到春夏之交,迎风峭立,花姿明媚动人、楚楚有致的垂丝海棠。 园子大气却不失雅致,隐隐可见的精致典雅充盈在一草一木之中,绝非昀王府中其他院落楼台可以比拟的。古朴大气的牌匾上,“凤栖阁”三个大字隽永而立,隐隐携了几分惊天的风华。 清言见得那牌匾心中一惊——这般气度,定然是昀王府主母的院落!这大商昀王秦梓桐做的是怎样的一般思量?竟将自己一个来历不明的他国女子安排在王妃主卧!难道就不怕激起满朝民愤?就不怕动摇他得来不易的权势地位?就不怕他人以此胁逼他就范?这个男人还真是…… 微微甩甩头,丢掉满心的疑惑,清言垂下一双水眸,随在老管家身后进了凤栖阁。人家既然敢安排,凭甚不敢住?既是作客,自然是要作的逍遥自在些。 凤栖阁中物事摆设器具陈列实在是精致得令人叹为观止!苏府尚且不及,只怕也唯有轩辕子扬的七王府才堪堪可与之相较。 入得堂中,清言并不拘谨,兀自在主位上落座。素白的手指轻轻搭上臂旁的木桌,肌肤上传来隐隐的冰寒之气。清言轻轻执起沏好的已然被放置在桌上搪瓷杯子递至唇边,掩下眸中一抹莫测的意味——这大商昀王着实不同凡响!竟然连一张看似普通的桌子都是百年冰楠木所制。 “管家若没什么事儿便去忙您的吧,颜卿自去休息便好。”低低的清冷的声音犹如自寒渊中传来,隐隐带着一丝丝清冷的冰寒之气。 老管家随着秦梓桐近二十年,也算是经过些风浪之人,却仍是难免被这一句话语中的清冷所持,禁不住狠狠地打了个寒战,当下也顾不得那些许多,忙打千告退捞起袖子擦把头上的汗急急退了出来。 清言微垂了双眸,轻轻的扬了扬嘴角。清冷的眸光一扫,堂下十几个奴婢仆从仍惴惴的站在原地,唯有一身嫩黄色轻纱裙的柠檬盈盈的立在清言身侧,神色如常并不显的拘谨。 清言见状心中暗叹一声:这丫头莫说什么目的,单就这股子灵秀劲儿也是实实在在的出类拔萃。倒也真真是个通透人儿。 眸光一闪清言清浅一笑温声道:“我不定会在这院子里住多久,但是但凡是我在这儿一日,你们便自做好自个儿的事儿便好,不必顾及与我,我自不会亏待你们。”蓦地语气一变,清冷的眸中一抹厉芒闪烁而出,自有一番欺霜赛雪的清冷之气,被这般冷然的目光轻轻一扫,堂下众人不禁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罢了,我乏了,你们各自散了吧。”眸中厉色一闪而逝,见得众人皆被震慑住了,清言微微一笑,素白的手指轻轻放下搪瓷茶杯,起身扶了柠檬的手径自朝卧房走去。 “小姐,等会儿你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奴婢来叫您用晚餐。”柠檬服侍清言洗漱之后,端来一只细白的茶盏递到清言手上,轻轻笑道。 “君山银针。”清言微垂了双眸,一股幽幽的茶香随着盖子被掀起突然袅袅的盈满鼻间。低低一笑,清言轻声开口。 方才在大厅里桌上的茶虽是上好的碧螺春,但清言却只是执了茶盏在手里把玩。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清言素来如此,这总是源自于骨子里的倔强执着。 却不曾想这般细微到渺茫的细节竟被柠檬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上。清言心下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 “小姐素爱君山银针,前些日子柠檬便拖了姐妹自内务总管处申请出了来些个。只是这茶并不是什么上等的好东西,怕小姐喝不惯。小姐且先暂时将就些个,待过些日子柠檬再去找殿下寻些贡茶来。”柠檬闻言执着茶壶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微微一笑道。 清言知道这般大家大户的,内务绝不是小小丫鬟便要得出来的,更有甚者奴大欺主,主子内务短缺也时常有的。这茶非是特等,定然不是那昀王给的,八成是这傻丫头自个儿掏腰包在外面茶肆里买的。 低低一笑却并不揭破,清言淡然一笑。 “小姐你快些休息吧,这几日里都不曾好好休息呢,舟车劳顿的……”并没发现清言浅笑的嘴角,柠檬兀自将清言按到床边,蹲下身子替清言拖鞋,自个儿碎碎念道:“等下奴婢去厨房煲你最爱吃的莲子羹,然后再去寻了锦绣阁的绣娘来量尺寸,然后再……” “薄菏、山楂、玫瑰果、荷叶、杜松、甘草、决明子、小茴香、洋菝契——回去沏茶,饮水则饮此茶。”轻轻瞟了一眼柠檬,清言缓缓执起床边小几上的青花瓷杯,轻啜一口道。柠檬这几日总是脸色发黄,原本眸光清亮肤色晶莹剔透的灵秀模样,这些日子里日日夜夜的忙着照顾自己,竟累成这般模样。 “嘎?小姐你说什么?”柠檬方才只顾自己碎碎念,清言的话仅仅听见了最后一句,不得不诺诺的抬头重新问一遍,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这些花草,回去煮茶喝,对女子美容有奇效。”看着柠檬素日霸道的小脸儿上满脸懊丧、小心翼翼的表情,清言不禁心情大好,索性取了纸笔将方子写下来交与了柠檬道。 柠檬捧着墨迹未干的方子傻傻的蹲在清言身前,眸中有氤氲不清的水雾自眼底悄然浮起。 “好了,你也累了,下去先休息一下。莲子羹今日我不想喝,晚上只怕还要有晚宴的。绣娘也先不必招来,这几日的舟车劳顿精神不太好,且先缓几日再说无妨。”素白的手指轻轻扶起地上的柠檬,清言低低一笑曼声道。 “小姐,你不讨厌柠檬了,对不对?”清秀的小脸儿上闪烁着盈盈的光彩,一双清透的眸子因着清言略微和缓的神色漾着明亮的光彩。 清言闻言一怔,素白指尖的骨节狠狠一颤,随即敛下眸中复杂的神色,再抬首,眸间清冷之色一如从前:“你且下去休息吧。” 柠檬闻言清亮的眸中一抹受伤之色一闪而逝,随即轻声笑道:“那好吧,小姐你先休息,晚餐时奴婢再来叫你。”语罢微微一福身,转身出了卧房。 第六十二章  望着头顶水蓝色的床帐,清言微微叹出一口气——自打在马车上醒来,自己身边的一切便都与这个颜色联系在一起。虽然爱极了这个颜色,亦感念这些小小的温暖,但谁又知道这些细小的微茫的习惯,是不是会成为一个人致命的弱点? 就如,柠檬…… 轻轻的躺在床上,鼻尖充盈着暖暖的和煦的莫邪香的味道。这是清言最爱的熏香,柠檬不知何时发现了,便一直这样点着。就如那君山银针。微阖双目,清言静静地在一团安然幽香中缓缓睡去。 再睁眼时,已是掌灯时分。昏黄的橙色灯光自窗棱中轻轻投进屋中,在银色的地面上撒下一圈淡淡的光晕。清言自己穿了衣裳,沉默的自屋子里走了出来。方一推门,橙红色的光线迅速的洒落在眼前,灼热的恍花了双目,看来她还是习惯在黑暗里生活…… 低低一笑,嘴角扬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刚一抬头,却发现秦梓桐修长的身影在站立在拐角处,背对着自己,只余下俊挺却又有几分落寞的背影。倏地,清言心中一个细微的角落蓦地一颤,似乎极地冰川的震动。 “小姐你醒了啊——”清脆犹如黄莺出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雷般唤醒清言略有几分微醺的心。 清言缓缓回首,细微的动作安然地透出一股发自骨髓的高贵优雅,仿佛半刻前那失神的人儿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再不看那抹宝蓝色身影一眼,清言径自回身,勾起嘴角向身后端着水盆的柠檬走去。 “小姐,你先洗漱一番,然后便传膳吧!”柠檬见得清言唇角弯起的浅笑,虽仍带着几分清冷之气,却已然不似平日里那般冰冷入心,不由得自心底里觉得欢喜,脆声叫道。 清言低低应了下来,转身随着柠檬的脚步进了屋中。洗漱过后,清言轻轻坐在铜镜前,铜镜中映出女子淡然浅笑的脸。一双晶莹剔透的水眸盈盈带着几分清冷之气却自有一番欺霜赛雪的傲人风骨,樱口瑶鼻眉如墨画,一张粉黛未施的俏脸上流转着倾城绝代的芳华。 满头青丝松松的在一侧挽起,以水蓝色丝带松松挽了一个结,是就寝时束起的模样。几缕青丝松松垂落腮边,随着女子的呼吸轻轻划下优美的弧度。 “小姐,今日晚膳……”柠檬立在清言身后,一双清亮的眸中隐隐有几分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清言自镜中望向柠檬,那张清秀的小脸儿上满是犹疑与不平之色,不禁莞尔一笑轻声接道:“今日晚膳那位唐小姐也来了吧。” 柠檬闻言微微咬一咬牙,恨声道:“昀王殿下竟把那唐小姐带进了府里,真真是太过分了!柠檬看得出来小姐并不喜欢昀王殿下,但是那唐小姐今日里来此定然是要找小姐不自在的。不若咱们便在房里用膳罢了,也省去了心烦!小姐你看如何?” “傻柠檬,你既知道我不在乎,又还担心什么?她若能伤到我自是她的本事,我只怕她并没那个本事。再说她既已认我为仇,便自是不会因着我这厢回避便不再与我为敌的。那我又何苦去做那无用功没的委屈了自己。”清言闻言低低一笑,眸中的清冷之色仿佛因着这一笑缓了些许。 柠檬听了清言一番话,恍然大悟似的一拍脑袋,嘻嘻一笑道:“那柠檬给小姐挽个流云髻?” “不必那般繁琐,用个晚膳而已,简单些便好。” 穿过长长的错彩镂金的廊阁楼台,清言面色未变,始终扶着柠檬温暖柔软的小手,唇角挂着淡的几乎没有缺令人无法忽视的浅笑。 终于到得膳堂,清言微微垂下双眸——天知道她这一路上走得有多累,那曲折回旋的亭台楼阁着实不是好玩儿的物什! 膳堂里灯火通明,一阵阵娇柔婉转的依依软语低低传来,语气里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喜悦兴奋之意。时不时间或想起一两句男子的低声应答,和爽朗的笑声。 清言面色不变,素白的手指轻轻推门走了进来,却并不落座,盈盈立在门窗边没有灯火的角落里。月光自窗棱中缓缓倾泄而下,悉数的将那抹素色的纤细身影笼罩在柔和的光芒下,乳白色的光华衬托着她盈盈而立的纤细身影。 屋中桌边已然坐了三个人——大商昀王秦梓桐、不知是何身份的唐雨笙和那有过几面之缘的玄衣男子凌风。 秦梓桐身上正是方才在清言门外时的那一袭宝蓝色对襟锦袍,一条银色缎带将窄细的腰身勾勒得愈发俊挺非凡。斜飞入鬓的剑眉微微蹙起,一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闪烁着些许幽光。 那唐雨笙仍是一袭大红色轻纱薄裙,合理的剪裁勾勒出她玲珑的身姿。唐雨笙生的很美,就好似一株怒放的芍药。但那张俏脸上明显的嫉恨阴霾之色却生生破坏了这种美感。清言微微叹口气却并不曾给予她更多的目光。 倒是一袭玄色长袍的凌风神色有些奇怪,一手执杯,另一只手上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唇边挂着一抹莫测的笑意。 恍然间,秦梓桐似乎有一种错觉——似乎那现在就盈盈立眼前的人是那般的虚幻,仿佛只要自己轻轻一伸手,她就会飘然而逝、一切就都瞬时烟消云散一般。 目光柔和地看着站在门口的清言,但见那欺霜赛雪、清冷犹如极地寒潭的绝色人儿,一把青丝只在一侧松松挽起了一个髻,余下的的长发随意的披散在身后,如锦缎一般的乌发衬托出她晶莹雪白的绝美脸庞。在夜色中,显得更加的清泠而妩媚。 “颜卿迟来,各位久等。”清言微微一笑,将众人莫测的神色尽皆收入眼底,轻轻一福身道。 “颜小姐怎知我们便是在等你?”秦梓桐尚不及说话,唐雨笙便嘲讽的一笑冷声道。一双美丽的眸子恶狠狠地盯着清言倾城的面容,眸中爆发出的森寒冷意令清言身后的柠檬狠狠的打了个寒战。 清言感觉到身后柠檬瞬间绷紧的身子,低低一笑微一福身轻声笑道:“颜卿自是不敢作此妄念,亦不敢肆意妄为扰小姐安宁。只是昀王殿下令颜卿前来,颜卿不敢不从。唐突唐小姐之处还望小姐海涵。”[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哼——你知道便好!”唐雨笙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半晌恨声道。语气中的冷意却连凌风都不禁狠狠的打了一个寒战。 秦梓桐闻言登时面色铁青,沉下脸来冲着仍在一旁兀自生气的唐雨笙冷声道:“够了!唐小姐若是不愿在昀王府用餐,本王不送!” 第六十三章  唐雨笙一袭大红色的轻纱裙映着那张狰狞的涨的通红的脸,显出一种莫名的诡异。半晌,唐雨笙敛下眸中的阴狠之色,轻轻瞥一眼兀自斟酒的秦梓桐和凌风,蓦地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意娇声道:“好嘛!颜小姐,方才多有得罪,雨笙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语罢也不待清言开口,径自取过面前的酒杯满斟一杯清酒,指若芊兰。身子一旋,纤细的腰肢自秦梓桐臂间擦过,眨眼间已然转到了清言身前,竟是仿佛那双纤巧的小脚是踩在云端一般。 递上手中的酒杯唐雨笙盈盈笑道:“这段日子在大侑,梓桐哥哥烦劳颜小姐多多照拂,雨笙感激不尽。今日便敬颜小姐一杯,还望颜小姐万勿推辞。” 清言仍旧立在原地,眼神清淡如水,甚至连秀眉都不曾蹙上一蹙。眼见得唐雨笙取杯倒酒,清冷犹如极寒冰川的剪水双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快得令人捕捉不及。屐云步、捻兰指——唐门绝技。既然如此,那又怎么能少了那同为唐门三绝的醉朱颜? 清言低低一笑,突然觉得其实真的不该避开这个蛇蝎美人,遇到她也真是好——至少可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有荣幸能够一品唐门的至毒的! 唐门善毒,汇集天下至毒,而且大多无药可解。唐门至毒“醉朱颜”,更是个中翘楚。醉朱颜,顾名思义,自是与醉酒有关的。此毒其实也不能完全算是毒药,无色无味平日里误食亦并无甚大碍,银针也检验不出。 然而若是混在酒中,便成了天下至毒。服下酒中的醉朱颜,两个时辰后便如醉酒一般,头晕乏力面色潮红,会在酒后入睡中渐渐失去呼吸,而事后却了无痕迹。实在是居家旅行争宠谄媚排除异己杀人放火之必备良药! 素白的纤纤玉指轻轻抚上唐雨笙手中的酒杯,细白的搪瓷杯中,一汪清澈的果酿摇曳间隐隐映着烛光流转着妖娆的韵致。清言轻轻扬起嘴角,唐雨笙微红的俏脸儿映着烛火和红衣氤氲了周围的气氛,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果味儿的醇香气息。 清言一双水眸轻轻扫向坐在桌前的大商昀王秦梓桐和那玄衣公子凌风,两人面色如常,仍旧自斟自酌喝得开心。低低叹一口气,清言将酒杯凑至唇边,刚要饮下,却突觉身后一股大力撞向自己的后背。 清言实是不曾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惊异的脚步一错连连让了几步才免得摔倒在地。手中的酒杯却已然被撞得飞离指尖。一转眼,却看到一抹嫩黄色身影直直向方才自己所立的地方摔去,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不及思量细想,清言忙手腕一转,挽住眼看倒地的柠檬,脚尖轻点,借力轻身而起,这才免了柠檬摔倒在地。 稳下脚步,清言确定柠檬并未受伤,这才抬起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扫向屋中众人——秦梓桐修长的手指微张,轻轻向前伸着,刚毅的眸中闪烁着浓浓的担忧。凌风仍旧一手执杯,一手轻轻敲击着桌面,面上仍就挂着几分看好戏的幸灾乐祸之意。 却是身边一袭大红色轻纱裙装的唐雨笙,俏丽娇美的脸上五官纠结在一处,拼凑出满满的恐惧和不可思议。一双晶莹的媚然天成的水眸中,映着深深的恐惧和嫉恨。小巧的樱唇边,挂着几滴晶莹剔透的水珠,映着烛光,流转着璀璨的光华。 清言见状蓦地脸色一沉,忙垂眸向地上看去——但见那清透细白的搪瓷杯子碎成几瓣,安安静静的躺在唐雨笙脚边,清澈的果酒缓缓地顺着碎掉的搪瓷杯中流到那双艳红色绣鞋边。 清言身子蓦地一颤——不必细想也知道方才那酒定然是泼到了唐雨笙脸上甚至口中了!而且看那张俏脸儿上的惊恐表情,她定然是下了醉朱颜的…… “你可有解药?”清言大力握住唐雨笙颤抖的双肩,急声问道。虽然眼前的女子欲要加害自己,但是毕竟并没有给自己造成什么损失的。何况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任性的娇小姐罢了,无论如何,清言并不希望这般年轻的生命就这样逝去。 唐雨笙呆呆的轻轻摇头,两行清泪缓缓顺着精致的脸颊滑落,狠狠地砸到清言素白的手指上。蓦地,唐雨笙神色一变,狠狠地推开清言的手,水眸中流露出阴狠的厉色,尖声叫道:“你这个毒妇——” “那你可知道谁能救你?”清言并不在意打在自己脸上的怨毒的目光,急急打断唐雨笙将要出口的恶毒之语,急声问道。 唐雨笙大概也是真的被吓到了,只顾得辱骂清言,被清言这一提醒,才想到自己的毒。也顾不得再继续折辱清言,狠狠地瞪了清言一眼,径自冷哼一声提了裙摆急急离去。 清言望着佳人消失的方向,低低的扬起唇角,绽开一抹无奈的浅笑。再回首,轻轻地不着痕迹的抚了抚身后柠檬颤抖的手指。清冷的眸子望向大商昀王秦梓桐和那准备看好戏的玄衣男子凌风,却见二人皆是一副迷茫的神色,却也不愿解释,径自告辞携了柠檬翩然离去。 “阿桐,这颜卿有点意思啊!”凌风放下酒杯,一双慧黠的灵动的眸子微闪,望向面沉如水的好友秦梓桐戏谑笑道。 秦梓桐闻言原就微微蹙起的剑眉拧的更紧了些,斜一眼笑得灿烂异常的凌风沉声道:“去查一下唐雨笙怎么了。” 望着秦梓桐刚毅的侧脸,凌风哈哈笑道:“唔——开始关心唐家小美女了?哎呀,我的雨笙妹妹可算是修成正果了啊!” 黑曜石一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秦梓桐望着眼前笑得一脸得色的玄色身影低低一笑道:“凌大少爷最近似乎比较闲啊!西南又发水灾了——” “呃……昀王殿下拯万民于水火,日理万机辛苦操劳,关心雨笙妹妹的事情在下自当一力承担——一力承担!”凌风闻言喉中的佳酿一哽,差点自椅子上摔下,摆正身体,凌风笑得好不谄媚道。 第六十四章  清言进得卧房,便轻轻挣脱柠檬扶住自己的手,径自在桌边落座,素白的手指执起茶壶斟了一杯清茶。修长的手指轻轻贴上杯壁,感受着那丝自冰凉的搪瓷杯壁上缓缓透出的丝丝缕缕微暖。 那茶已然有些微凉,透出杯壁的暖意带了些许苦苦挣扎的凄凉。清言微微抬眸,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静静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绞着手指的柠檬——清秀的小脸儿上满是紧张惊惧的苍白,失了血色的樱唇上一排细密的牙印几乎流出鲜血,纤长的手指死死地绞着裙角,力度之大几乎要把手指生生绞断。 微微叹口气,清言无奈的起身,素手轻抬缓缓抚上柠檬苍白的樱唇——再让她继续咬下去,这几日里这小丫头便不用吃东西了! 柠檬感受到来自唇上的微凉触感,蓦地神色一怔。一层盈盈的水雾迅速的在水眸中汇聚,柠檬哽咽道:“小姐……方才是柠檬……故意……” “我知道的。”清言伸出手,轻轻覆上柠檬的双眼,不教那股水雾溢出眼眶,轻声笑道:“柠檬,以后莫要再做这般危险的事——唐小姐若未中毒,今日里怕是我亦难保你不受责罚,虽不致伤了性命,终究毫发无损才是正理。” 冰凉的指尖触到柠檬光洁的额头,感到那一许微微发热的感觉,清言心下一沉。 “可那唐小姐……”暖暖的湿意轻轻地浸染了清言冰凉的手心,柠檬垂眸哽咽道,语气中带着分明的恐惧和后怕。 清言微微垂眸,唇角扬起绽开一抹清浅的笑意,低声道:“唐小姐是唐门中人我自是知晓,我虽不才,亦尚可保全自己性命——只是你……” 柠檬狠狠地吸了吸鼻子,一把拉下清言覆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掌,绽开一抹虚弱却美丽的笑容清声笑道:“柠檬会陪着小姐,无论如何都会陪着小姐的!” “你下去休息吧。今日我不累,便看会儿书——”清言望着眼前清亮的笑靥,微微扬起嘴角轻声道。 柠檬微微摇头露齿一笑,转身出了卧房。清言望着那轻灵的脚步,不觉微微一笑——还真是个孩子!遂取了书径自坐于灯下,就着那不甚明亮的烛光缓缓读了起来。 不过片刻,柠檬端着几盘点心一碗燕窝推门走了进来。 清言见她双手捧着汤碗,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轻轻吹着,忍不住叹口气,“天色已晚,你回房歇息去吧。” “我不回房。”柠檬放下药,从柜子里拉出被褥,放在地上,“喏,这样凑合凑合就行。”语毕便如理所当然一般执灯立在清言身侧。 清言素知柠檬的性子,见她坚持,也不好多言只将执着书的手微微向灯下凑近了些许,也好让柠檬不必举灯伸远。 不过片刻,那簇微弱的火苗便开始微微的颤抖,连带着书上的字亦变得模糊不清。清言记挂柠檬的身子,这许久倒也没读进去些什么。 “柠檬,你不舒服就先下去休息吧,我当真不碍事儿,看完这本书便歇。”看着立在案边的娇小身影在昏黄的烛火下直打晃,清言不禁心下一软柔声道。 “小姐那怎么成!柠檬得陪着你呢,不然我不放心!”柠檬闻言浑身一震,眸中去了几分混沌之意,柳眉倒竖小嘴一撅,满脸的不赞同之色。 “也罢,你若不肯下去便去那矮榻上歇着,就那样陪着我便是。”清言知道柠檬性子倔强,偏生又极是疼护自己,便也不忍强迫于她,只得妥协。好在这里是主殿,屋内哪怕是外间亦是比之下人房要暖和了不少的。 “不成不成!哪有主子未歇,我一个丫鬟先休息的道理呀!”柠檬急急上前剪烛添碳的前后忙活,生怕清言以为自己没什么事儿就不要自己伺候了。 “我何时把你当做丫鬟下人了?何况就算是下人也是人,不舒服也要休息,更何况你是我的姐妹呢!”清言白皙秀美的小【奇】脸儿上神色一肃,拉着柠檬【书】冰凉的手道。这傻丫头待自【网】己如此用心,叫她怎么忍心看她这般劳累? “那也不成,我要是睡死了过去,怎么给你准备梳洗啊?”柠檬眼中犹疑之色一闪而逝,瞬间便又被坚定所代替。 “我自己会唤人打水啊!殿外人那么多,难不成离了柠檬姑娘,小女子我便连梳洗都做不了了吗?”清言浅笑着调侃紧张过度的柠檬。 “那小姐你有事一定要叫我哦!”柠檬嘟着小嘴儿不放心的道。 “好好好,管家婆~”牵着柠檬的手把她送到软榻上,清言笑着答应。 “还有,要早点休息哦!”坐在榻上的柠檬拉着正欲转身的清言郑重嘱咐,对于这个小姐,她实在是无法放心的。 “好,我看完这本书就休息。”清言拍了拍拉住自己的小手儿,有几分好笑这小丫头的罗嗦。 “那天凉了,小姐你多加件衣裳!”已经躺下的柠檬看着清言坐回桌前,突然又翻身起来,边说边要下榻给清言找衣服。 “给你半刻钟,你若不睡着我可要生气了!”看着柠檬急迫的态度,清言感到一阵无力,忙急急按住正待下榻的小丫头郑重其事的道。 “好嘛……”躺在矮榻上的柠檬不甘不愿的把被子扯到颈处,小声道。 窗外月色朦胧,已然过了三更有半个时辰了。清言放下手中的书,轻轻舒展微酸的腰。转头看柠檬,矮榻上的小丫头睡得安稳,小小的脸儿上挂着几许浅浅的笑意,清言望着这张恬静的小脸儿,略有几分失神——这个小丫头,也是自己想要认真守护的人儿呢! 不愿再进内室去拿外衣,清言随手拿起搭在矮榻边的柠檬的披风,轻轻移步出了暖阁。廊上守夜的小丫头个个都裹在厚实的披风里浅浅地眯着。 清言原就不是多么讲究那些等级俗礼的主子,寒夜漫漫,清言原本都免了守夜的规矩,但这一班丫鬟仆从仍是不敢懈怠,坚持要守。清言无奈,只得央了秦梓桐送来最厚实的棉衣,给每人都发了一件。 第六十五章  不忍打扰这些睡着了的小丫头们,清言于是慢悠悠的独自往水房取水洗漱。冷风徐徐的自清言披风的缝隙里穿过,带起丝丝暖意悄悄地流散。清言微微扬起嘴角,溢出一声苦笑——自己这不是作孽吗,好好地相府王府不呆,偏偏要倔强的往南方走。若一直在淮南呆着倒还罢了,却又被人带到了这苦寒的商都…… 清言素来畏寒,终年都是手脚冰凉的。自那日为楚熙驱毒伤了元气之后,这畏寒的症状是愈发的明显了。好在这小毛病被柠檬看在了眼里,整日介的暖炉热茶小毛毯的捂得严实,倒也着实不曾受什么大罪。 甚至令清言轻易忘了自己畏寒的体质。直至今日里柠檬睡下了,清言独自出来才发现这畏寒的毛病还真是能要了清言的命…… 夜,在寒风中冷得令人心颤。清言收拾完毕独自走在清冷的长廊上,一阵冷风吹过,纤瘦的身子不禁又向柠檬的披风中缩了缩,紧了紧衣裳,清言跺着脚儿急急的步入殿内。一股莫名的恐慌自心底里层层渗溢而出,几乎就要吞没清言的思绪。 冰凉的小手儿拉开内殿的木门,清言一双盈盈水眸向矮榻上望去,这个时候,柠檬那丫头该是好梦正酣的吧!清言低低一笑。却在水眸触到那方矮榻时,心中蓦地一震——目之所及,矮榻上却空无一人!清言心中突地升腾起一种不安。冷风携着冰冷的水汽刮入殿中,清言不禁心脏狠狠一颤。 “柠檬?你在吗?”清言轻声向殿内唤着,心中含着些许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和隐隐的期盼。一只素手却探向那矮榻上被掀开的暖衾,触手暖意犹在,然而一双绣鞋却仍摆在矮榻前方——保持着清言出去时的样子!胸中被恐惧溢满,满满的几乎要冲破清言纤细的身子。 柠檬不在!她不是自己走出去的!是被人—— “柠檬?柠檬——”清泪毫无预兆的滑落,手中的水盆“咣当——”落地,清言顾不得殿外的寒冷,只着单衣踉跄着哭喊着朝殿外冲去。 几乎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清言只是不停的跑着,甚至忽略了丹田处悠悠升起的一丝丝暖流——那是她恐慌至极致身体自发产生的内力。突然,“砰——”纤细的身子直直撞上了一堵肉墙。 “颜儿!你冷静点!”秦梓桐紧紧捉住清言挣扎的双手,将她死死的压入怀中,沉声道。明亮如水的眼睛里布着阴骛,带着浅浅的旋涡,却令人不由自主的想要退缩。 “秦梓桐——柠檬——柠檬,柠檬她……她被人带走了!快去找她,你快去找她啊——柠檬……”清言顺着握住自己双肩的大手看去——眼前男子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刀裁斧刻一般的鬓角衬着朗星一般的眸子彰显出刚毅的性格,一袭蓝衫在猎猎寒风中扬扬做声。 “凌风——”锐利的眼光朝身后长身而立的玄色身影一扫,低声叫道。凌风自是明白秦梓桐的意思,当即也不含糊,径自飞身离去——去安排人手寻找那个丢了了小丫鬟。 秦梓桐何时见过清言这般痴狂模样,斜飞入鬓的剑眉狠狠地拧在一起,沉声道:“颜儿,你冷静下来!柠檬不会有事的!” “会没事的吗?真的吗?柠檬会没事儿……”清言如失了心般喃喃念叨,两弯黛眉娟秀犹如远山,挺翘的琼鼻小巧精致,细致无瑕的肌肤莹白如雪,一双如水般晶莹的美眸茫然无措的望向前方。 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蓦地神色一震,清言纤细素白的手指死死抓住秦梓桐的衣衫尖声叫道:“对啊……对啊!你是王爷!是大商昀王殿下!你是昀王!你说她没事那她就一定没事的对不对?对不对?” “颜儿。”低低的唤了一声,秦梓桐紧握着清言瘦削双肩的大手慢慢的游移下来,停留在她纤细的后背上,大掌下那节节瘦削的骨节令秦梓桐胸中泛起丝丝缕缕入眼入心的疼痛。秦梓桐狠狠的一咬牙,长臂一个用力,将她圈进了自己的怀抱中。 眸光低沉黯淡下来,秦梓桐满满情深的凝望着自己怀抱里的容颜,为什么她清冷犹如千年不化的极地寒潭的眼眸里永远都映不出他的身影?就连一个仅仅接触过不到一月的小丫头都能令她这般疯狂——这个女子…… 不像再去想那些令自己窒息的是是非非纠纠葛葛,一低头,秦梓桐毫无预警的吻上了她冰凉的唇瓣,细细的用舌头描绘着,在她的唇齿上留下属于他的气息和印记。 突地舌尖一痛,突如其来的疼痛将秦梓桐依然有些迷离的神智生生惊醒。秦梓桐慌乱的放开怀中的纤细身影,狠狠地压下心中涌起的淡淡的失落与不舍,沉声道:“我会找到柠檬,你放心。” 清言素白的手指微微抬起,轻轻擦去腮边的清泪,眸中方才的狂乱之色已然消失不见。然而清言水眸微转,却并不看怔愣在一旁的秦梓桐一眼。 秦梓桐见状神色一顿,虎目中一抹痛色一闪而逝。缓缓抬起僵硬的手臂。秦梓桐欲伸手抚上清言的脚踝——方才疾奔时清言不知道自己右脚的脚踝已然高高的肿起。一大片红肿鼓在清言纤细秀美的雪白脚腕上,落在秦梓铜眼中却有种令人心疼的凄美。 清言死死盯住将要抚上自己右脚的大掌,一挑秀眉,眸中一抹厉色一闪而逝。微微转身,素色的裙角轻轻擦过秦梓桐的脸颊,清言动作迅速的避开了秦梓桐的手,随即起身径直的转进了重重水蓝色轻纱掩映的内室之中。 她瘦削却决绝的背影深深的刺痛了秦梓桐的眼睛,僵直在半空中的手紧紧的握成拳头,她竟然就这样践踏他的一片感情吗? 半晌秦梓桐颓然一笑——践踏了就践踏了,自己又能怎样?自己舍不得伤她,舍不得为难她,舍不得令她伤心…… 颓败的叹一口气,秦梓桐身形微动长身而起,退了出来。踉跄两步之后,满眼悲伤地看了一眼凤起苑的方向,秦梓桐木然觉得痛苦瞬间仿佛一张大网一般,牢牢的将他捆绑起来,压抑的不能呼吸,只余下心头一阵高与一阵的痛苦。 第六十六章  三更。锦州别馆。 昏黄的烛光随着气流的微动闪烁出淡淡的悠然的韵致,顺着窗棱的缝隙悄悄地流泻到窗外的地上,在一团白雪中映出浅浅的昏黄的痕迹。 一袭墨色长袍的俊美男子坐在宽厚的桌子后面,修长干净的手指轻轻执起一本暗红色的折子,就着并不甚明亮的烛光细细研读,俊挺的剑眉时不时微微蹙起,在眉心拧出一抹凌厉果决的杀伐之气。 “主子,苏相府三小姐三日前在相国寺进香时为歹人所掳——不知所踪。皇上下旨,要主子配合苏相找寻苏府三小姐。” 一身黑衣劲装的黑脸少年闪身入内,恭敬地立在书桌一侧,沉稳的语调平缓的讲述着一个事实,皓天知道自家主子会下怎样的命令——毫无疑问。 “那便派些人配合苏相找寻便是。”轩辕子扬闻言微微颔首示意自己了解了,俊逸的脸仍旧埋在桌子上那成摞的公文之中不曾抬起,只是淡漠的声音轻轻传来,轩辕子扬淡淡道。语罢随即微微侧首,扬起颊边的一缕低垂的发丝沉声问道:“暗部有什么动向?” 皓天闻得自家主子主动问起,不禁心下叫苦——可恶的辰星竟敢装病不来汇报,害自己生生担下这等苦差事——纵是王爷天纵英才、惊才绝艳、绝不会不分青红不明是非的苛责下属,但莫名的被自家主子的威势压迫着实不是什么良好的值得纪念宣传的经验! 心下愤懑,面上真真不敢泄露分毫的情绪,皓天微沉一张黑脸儿,抱定了破釜沉舟的信念,一咬牙道:“呃——方才……暗部来报,现下在百草庐中看诊的不过是覆了面纱的普通医女,绝非颜神医本人——颜神医不知何时已然失踪了……” “什么!?”轩辕子扬蓦地抬头,修长的手指一抖,竟生生将手中的折子凑到了烛火边。轩辕子扬瞥了一眼已然燃着、“哔哔啵啵——”烧得正旺的折子,随手往地上一掷,双目圆睁高声吼道:“堂堂大侑暗部,竟然连个女子都看不住?真当本王养他们是吃闲饭的么!” 身居高位的威势,多年来杀伐战场的气势蓦然自那一袭墨衫中倾泻而出。立在桌边的皓天但觉耳边“嗡——”的一声巨响,竟平白的产生了一种当即跪下的冲动。这般的威势,怕是当今圣上亦不曾拥有的! 暴怒中的轩辕子扬却没心情理会什么气场威势,更没精力去在乎处于自己暴怒之下的可怜的黑脸侍卫皓天。滔天的怒意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狠狠地攫住了轩辕子扬的心——他真的不知道那心上的人儿现下会怎样,安全与否…… “失踪倒还罢了,她本是慧黠轻灵的性子,偏偏又身负独步天下的轻身功夫,暗部失手倒也正常。但是竟然连这么简陋粗鄙的李代桃僵之计都看不出拆不开!是不是故意要向本王证明暗部的能力远不如本王所期许的?” 轩辕子扬犹如地狱修罗一般的声音冒着森寒的意味瞬间充斥了整间书房,强烈的莫名的恐惧令站在桌边的皓天和隐在暗处的修月皆是浑身一震。 大侑暗部自轩辕子扬十四岁时被交到轩辕子扬手上,经历了轩辕子扬雷霆政策下三年的训练磨砺,真正开始执行任务时从未出过半点错误。无论刺杀、监视、卧底还是盗取机密,总是做得最好的,也渐渐的成为大侑七王爷轩辕子扬麾下一股重要的势力。 此次轩辕子扬离京,虽是气清言的行径,却仍是担心她的安危,特意留下了暗部的两个小组私下里保护清言的安全。然而谁知道不到半月暗部竟传来消息说人丢了!而且是不知何时丢的! 轩辕子扬垂眸,狠狠地吐出一口气——当务之急不是惩治暗部,而是怎样找到那失踪了的人儿。她独自在外,轩辕子扬实在放心不下…… 皓天硬着头皮悄悄抬眸,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狂怒之后却突然沉默下来的自家主子,向隐在暗处的修月微微点了点头,默默的掩门退了出去。书房瞬间安静下来,轩辕子扬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眸中几番明暗变化,面容上是不再掩饰的忧愁卒郁。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喜欢那个轻灵慧黠的小家伙的,然而却从来不曾想过,那喜欢竟已然这般深重!苏相家的亲事退不得——父皇千辛万苦排除万难为自己铺的路他自是看得分明。 然而那抹清泠的笑意,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深地刻在轩辕子扬心上,一触痛手再触痛心的感觉狠狠地撕扯着他的心——放不开忘不掉负不得…… 微微垂眸,眼下眸中纠葛繁复的错杂之色,轩辕子扬蓦地开口:“修月——调暗部、禁军、亲卫换装暗访神医颜卿,王府侍卫三分之一镇守王府,三分之一明察苏相府走失的三小姐,另三分之一——亦换装暗访颜卿。务必将颜卿下落查出来!” 身后修月微微叹一口气,却并不多言。低低应一声是,脚步微错身形一动,眨眼间便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轩辕子扬修长的手指死死的握住雕花楠木椅子的扶手,额头上青筋暴起。虽然那会是一条不归路,但他也要踏上去。不悔的踏上去。 第六十七章  “小姐,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燕窝粥——您多少进些吧……”一身淡粉色轻裳的小丫头白嫩的一双手轻轻捧着一碗燕窝跪在床前,清秀的小脸儿泫然欲泣。 雕花梨木大床上悬着重重低垂的水蓝色帘幕,轻纱掩映之中,一抹纤细瘦削的身影轻轻倚在床头,素白的手指间执了一本古书,久久不曾翻页。 那女子粉黛未施却自骨子里流露出淡淡的高贵精致,樱口瑶鼻眉如墨画,细长犹如柳叶的黛眉微微蹙起,唇边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似是在想着什么有趣的事儿。一双晶莹剔透的水眸清澈明亮犹如山涧溪水,清泠泠的带着些许凉意。 女子兀自浅浅的微笑,并不看跪在床前泫然欲泣的粉裳女子。 一袭宝蓝色锦袍的秦梓桐跨步进得屋中,见得桌上满满的山珍海味却不曾动过,又见得那粉衣丫鬟手中捧着的燕窝也不曾被动过,剑眉微蹙,心下顿生钝钝的疼。秦梓桐深呼一口气,狠狠压下满心的痛意,向屋中一众丫鬟仆从微微摆摆手。众人顿时得令退了出去。 清言自始自终都不曾转动一下水眸,仿佛屋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一般。 那粉衣丫鬟是秦梓桐在民间特意寻了来照顾清言的,与失踪了的柠檬长相颇为相似。然而清言知道——那不是柠檬。这几日里,清言总是会莫名其妙的想起那个蛮横霸道却全心全意为了自己的小丫头。 一颦一笑一急一怒……那般有如柠檬般酸涩却清甜的味道…… “颜儿——柠檬……找到了。”秦梓桐轻轻取下清言手中的书,轻轻抚着那头柔软的青丝,将清言按在自己胸膛之上,沉声道。语气中隐隐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缓缓的自秦梓桐胸膛上抬起头,清言颤抖着闭上眼,再次睁开,哽咽的压抑住心头的绝望,哑着嗓子低声到:“带我去……” 秦梓桐取过大麾围在清言瘦削的肩上,牵着她冰凉的小手向府外走去。 一路策马,直至商都城外三里的荒山上。清言安静的窝在秦梓桐怀中,脑中不断浮出破碎的模糊的画面和断断续续的暖暖的声音。随时断断续续却是无比的清晰,那声音,像针扎,一点一点沾弥她的坚强,把她的神智,搅得一片混乱。 小姐…… 小姐…… 小姐…… 一阵刻骨刺痛与恐惧,从心底蔓延至全身,脊背处,窜起一丝丝冰冷彻骨的凉意。清言猛的推开秦梓桐紧揽住自己的手,踉踉跄跄的向人群中央冲去。人群的中间,柠檬纤细的身子孤单的躺在一张草席上,身上盖着不知谁的一件披风——如一只在寒风中飘零的破娃娃,丧失了生的气息。 清言的身子狠狠地摇晃了两下,几欲倒地。秦梓桐见状心疼的伸出手臂,却被清言一把打掉。清言眸色泛红,死死盯住露在披风外面的柠檬的半截藕臂——白皙细致的手臂上,遍布着青紫的痕迹,清言自然看得出那伤痕是怎样来的。那么披风下的柠檬的身子上,该是怎样的惨不忍睹?柠檬死前,受到的该是怎样惨绝人寰的侮辱折磨?清言不敢再往下想,心中一个角落轰然坍塌,在汇聚不起那些惬意的熟悉的温暖。 柠檬清秀的小脸儿外向一边,颊边泪痕犹在。清言猛地蹲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扶正她歪向一侧的脸庞,触手是一片刺骨的冰凉,清言的手指颤抖着抚上柠檬惨白的唇、紧闭的双眸、曾经红润犹如天边朝霞的小脸儿,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她用力的紧咬着唇,一股腥涩的铁绣味在口腔里渐渐扩散开来,心却冷得彻底。突地,清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一阵晃动——天旋地转。 “啊——”清言头痛欲裂的惨叫声在林子上空盘旋不散。 感受到的那股冰凉,迅速透过指尖直达心间。她的身体,冷而僵硬得像是一俱冻僵的尸体一般……清言蓦地神色一震,素白冰凉的手指死死握住柠檬瘦削的双肩,狠狠地摇晃着她的肩膀,惊慌失措的喊道:“柠檬!柠檬——醒醒……”怀中的人儿依旧没有回应清言不断溢出眼眶的冰冷的眼泪。 清言死死的抱住柠檬,两行清泪悄无声息的滑过脸颊。她的眼前,出现了一片狰狞的血红,漫天遍地的血红,铺天盖地的盈满了清言眸中的整个世界。wωw奇Qìsuu書còm网 秦梓桐被这声惨叫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紧紧的锢住她,心疼不已的轻声道:“言儿,让柠檬安心去吧……”见清言在怀中流泪不语,秦梓桐转头向身后的侍卫示意,当下,两名侍卫轻轻抬起柠檬的身子,准备抬下去。 “不!不许你们碰她——不——”在秦梓桐怀中的清言突然发狂般的尖叫着,猛烈的挣扎着推开他的拥抱,狠狠地扑向抬着柠檬的两个侍卫,用力的抢回柠檬的尸体,轻轻搂在怀中,像呵护一见稀世珍宝般动作轻柔、小心翼翼,泪水轻轻的打在柠檬苍白的小脸儿上,再顺着那青紫苍白的清秀面容缓缓流下,砸落在地上,转眼间就碎成几瓣。 秦梓桐心中一阵苦涩,若是现在躺在地上的人是自己,言儿可会如此伤心欲狂?秦梓桐不说话,所有人都不敢出一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着。 许久,清言伸手擦去颊边的清泪,不曾回头的淡声道:“我要报仇。”语气中不带一丝恨意不带一丝怨愤更不带一丝——感情。仿佛是自虚无中穿来一般的冷漠。 “好。”秦梓桐紧抿薄唇,硬声回答。其实清言不提,他也会报仇,因为背后人的目标是清言。若是躺在这里的不是柠檬而是清言,他实在不知道自己会怎样…… 第六十八章  清言不再开口,一言不发的独自双手托起柠檬纤细的身子,一步一步的走向马车。 回到王府,有侍卫欲接过清言怀中的柠檬的尸体,却不想双手还未触及到那冰冷的尸体,便觉一道凌厉森冷的目光死死打在自己身上。侍卫莫名一抬头,正直直对上清言一双清冷如霜的眸子。侍卫心内莫名的涌起一阵森寒的恐惧,手指一颤,生生的阻住了伸出的趋势。 清言收回打在那侍卫身上的目光,复又望定怀中的柠檬,目光变得轻柔而小心翼翼。 独自一人把柠檬抱进了浴室,清言将所有人都关在了门外,兀自静静的一个人将退净了衣衫的柠檬放入浴桶之中,纤细的手指轻轻捧起清水缓缓的浇上柠檬青紫斑斑的身子上。口中喃喃道:“你素来便是干干净净的姑娘,一直都是……今日里我帮你洗净那些污秽,你切莫要再折磨苛责自己,好生长眠便是……报仇的事情,我来。” 奇~!久到令所有人都忍不住为清言担心时,那抹纤细瘦削的身影终于缓缓推门走了出来。怀里抱着的是已经沐浴干净被换上一身鹅黄色轻纱裙的柠檬。 书~!清言不看众人,径自抱着柠檬穿过重重人影,缓缓向后山走去。 网~!秦梓桐紧握双拳眸中一抹痛色一闪而逝。蓦然大步上前,跨到清言身前,一双虎目定定的望着眼前漠然的女子。 清言并不抬头,一双水眸只是望定怀中的柠檬,轻轻笑道:“柠檬,你也不想再去应付那些人情世故了吗?那好,主子带你走。”语罢不顾眼前众人,径自旋身,欲与立在身前的秦梓桐错身而过。 却不防双肩被一双大手紧紧地握住。清言眉头微蹙,自郊外将柠檬带回又为她沐浴,再到抱着她出来,清言双臂已然是强弩之末,仅凭着一股意气生生顶住的。被秦梓桐这般一握,登时一股酸痛之感自双肩流窜至奇经八脉四肢百骸。 手腕一松,柠檬的尸体就要向地上落去。清言蓦地神色一变,再顾不得自己酸痛得无以附加的手臂,急急伸手向下捞去。眼见得已然来不及清言胸肺中充满了恐慌。却不防一双大手已然于她之前将柠檬抱起,免于落地。 清言抬眸,但见秦梓桐双手抱着柠檬,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眸中流露出满满的受伤之色。 清言垂眸,自秦梓桐手上接过柠檬。缓缓地、一步一步的向众人早已挖好的坟墓。灰黄的泥土沾染了清言的裙角,光洁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清言只是默默地向前走,她的冰冷的泪水顺着脸颊落在了柠檬苍白青紫的双颊。 秦梓桐望着眼前女子决绝的瘦削身影,胸中充满了浓的化不开的忧伤颓丧。那些不能自己的情绪如暴风般的狂燥瞬间席卷而来,比之战场上的千军万马来得更加汹汹恶恶,令他措手不及。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拼尽了全力亦无法挪动分毫,秦梓桐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清言将怀中的柠檬小心翼翼的放入坑中。 小姐,您醒了! 唔……不发烧了呢!太好了!那……喝点水吧!对对,喝点水…… 小姐您怎么了?还不舒服吗? 您不就是柠檬的主子嘛! 小姐,奴婢叫做柠檬,您刚醒来身子还虚,先吃点东西在说话才不会难受呢。 小姐您做好准备柠檬便得去回禀殿下了。 小姐这些日子一直昏迷不醒,奴婢怕小姐急怒,影响身子啊! 小姐素爱君山银针,前些日子柠檬便拖了姐妹自内务总管处申请出了来些个。只是这茶并不是什么上等的好东西,怕小姐喝不惯。小姐且先暂时将就些个,待过些日子柠檬再去找殿下寻些贡茶来。 小姐你快些休息吧,这几日里都不曾好好休息呢,舟车劳顿的……等下奴婢去厨房煲你最爱吃的莲子羹,然后再去寻了锦绣阁的绣娘来量尺寸,然后再…… 小姐,你不讨厌柠檬了,对不对? 昀王殿下竟把那唐小姐带进了府里,真真是太过分了!柠檬看得出来小姐并不喜欢昀王殿下,但是那唐小姐今日里来此定然是要找小姐不自在的。不若咱们便在房里用膳罢了,也省去了心烦!小姐你看如何? 小姐……方才是柠檬……故意…… 柠檬会陪着小姐,无论如何都会陪着小姐的! 小姐那怎么成!柠檬得陪着你呢,不然我不放心! 我要是睡死了过去,怎么给你准备梳洗啊……那小姐你有事一定要叫我哦……还有,要早点休息哦……那天凉了,小姐你多加件衣裳 清言望着眼前苍白零落却仍旧清新可人的秀丽面庞,泪水再一次溢出眼眶,模糊了清言的视线。泪水滑落的瞬间,清言却微微扬起了嘴角。 她的笑容秦梓桐太熟悉了,柠檬失踪的这段日子里每一次,只要陷入回忆,她就会漾出这样淡如微尘的笑容,似乎瞬间就要从他眼前香消玉那一般。然而这眼前的一抹浅笑比之之前更多了几分释然一缕决绝。 清言素白的纤手轻轻捧起一抔黄土缓缓的洒落到柠檬苍白的小脸儿上,朱唇轻启缓缓道:“柠檬,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的,你那么好那么善良,我一直是喜欢你的呢。你放心的去吧,伤害了你的人,我必百倍奉还……” 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将一捧捧的黄土小心翼翼的轻轻覆满柠檬全身。清言蓦地起身,旋身而过,再不看身后的柠檬一眼。 清言知道,柠檬走了,再不会回来了。而那仇,定然是要被百倍讨要回来的。 第六十九章  “未为柠檬报仇之前,我不会离开,所以,我要北鱼。”清言侧身躺在床上,不曾流泪亦不再悲伤,语气中是满满的冰寒之意,令人蓦地感觉到彻骨的冷意。 秦梓桐隔着重重水蓝色轻纱,望向那面朝床里侧身而卧的纤细身影,黑曜石般的眸中满是复杂之色,闻言一怔随即沉声道:“好,午后我让人把北鱼带来。” “我要一座药庐。”清言不曾回身,寡淡的语气仿佛是一个字一个字拼接而成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她自是知道自己的武器该在哪里,药,自有其妙用。为柠檬沐浴时,柠檬身上的那抹异香令清言看到了希望——柠檬不会枉死。也不可以枉死。 “明日我让人将细雨轩整理出来,你再把需要的药材列出来我着人采买便是。”秦梓桐岂会不知清言擅医、深谙岐黄之术,当下也不多问——那般聪慧的女子,自是不会要些无用的东西。 清言不再开口,好半晌秦梓桐几乎以为帐中佳人已然浅眠,正欲悄声退出去,却突闻清脆如泉的声音清泠泠犹如泉吟般响起,在空旷的屋子中显得异常狰狞冷凝。 “我不会让她逍遥很久,但是动手之前会知会你一声的。” 微微垂眸,秦梓桐咬了咬牙沉声道:“我明白。你……需要什么可以跟我说。”语气里却不知不觉的带上了一丝丝颤抖。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害怕些什么……或许……是不舍吧…… 大仇一旦得报,那清冷的人儿还会如现在这般安静的躺在那里么?安静的躺在那里,安静的用轻缓的语调同自己说话?哪怕是那般冷漠薄凉的语调,也总好过日日思念的痛楚的…… “我累了。”清言听出了秦梓桐语气中那一丝颤抖,却并不愿去想那是什么意思。淡淡的开口,并不愿在这件事情上多做纠缠。 秦梓桐眸中闪过一抹痛色,心下微堵。半晌方自嘲似的低低一笑:“那好,这几日你都没怎么休息,也该好好休息一下的。我下朝再来看你。”何苦跟自己过不去?本来就是自己强掳了来的,难不成见惯了那张高雅温淡的娴适面容,竟生生忘掉了自己失礼在前的事实了?更何况那在大商惟一被她接纳的女子还以那般屈辱的方式惨死——让她如何能浅笑晏晏的面对自己这个罪魁祸首? 语罢转身,再不敢看那层层水蓝色青纱帐后的曼妙身影,抬脚便向门外走去。 “我不会手软。”秦梓桐关门的刹那,床上静默的清言清冷的声音蓦地传来。秦梓桐正要关门的手指微微一颤,眸中一抹厉芒一闪而逝,冷声道:“我也不会。”语罢大步离去。 午时刚过,秦梓桐当真将北鱼送了过来。北鱼与清言分开的日子到真的并未吃半点苦,被秦梓桐着人照顾得颇好。只是一双大大的圆眼睛中,多了些许冷意。一见到清言,一双水眸中登时溢满了层层水雾,一把拂开拉着自己丫鬟,三步并作两步便向清言面前冲去。 清言微微伸出双手欲要揽小北鱼入怀,却不想纤细的指尖还未触及北鱼的衣服,北鱼径自扑通一声跪倒在清言面前,狠狠地磕了一个头泣道:“北鱼见过小姐。是北鱼没用,有负小姐、爷爷所托,令小姐陷于此处……小姐受苦了!” 清言见状鼻子一酸,一股热流直直涌上眼眶。轻轻托起跪倒在地的小小身子,清言轻轻舒一口气笑道:“傻鱼儿,以后不许随便乱磕头行礼了。我在这里很好的,你没什么错,是我自己疏忽了。” 北鱼闻言登时两行清泪顺着柔嫩的脸颊刷刷留下。清言低低一笑:“怎么,难不成还真要哭鼻子了呢?鱼儿莫哭,我带你出去玩玩儿如何?” “听说妹妹病了,姐姐特来探望——妹妹可还好些了?”娇媚入骨的声音缓缓自门外响起,清言闻言登时面色一沉。 未曾接话,但见一位红衣佳人推门挑帘婀娜而来。艳丽的层层红纱掩不住女子娇媚入骨的纤腰丰臀,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抹令人遐想万千的雪白酥胸。正是那日欲害清言的唐雨笙。 “怎么,柠檬那丫头死了,昀王哥哥又给妹妹送来个更小的?”唐雨笙不待众人招呼,径自在大堂的主位上座下,一双桃花眼轻轻掠过清言绝美的身影,径自打在小北鱼身上,眸中一抹狠色闪过,笑道:“昀王哥哥还真是疼妹妹呢——净找些小孩儿来给妹妹解闷儿~” 清言原不想与这唐雨笙做什么意气之争,却听闻她提起柠檬,胸中一股滔天怒意沸腾而起。清言微微垂下一双清冷如霜的水眸,将那股怒意死死压下,冷声道:“给唐小姐奉茶。”语罢也不理在一旁兀自目瞪口呆的唐雨笙,牵起北鱼温软的小手儿便转身往内室而去。 不是时候。不是时候与唐雨笙一争高下。 “颜卿——你竟敢……那可莫要怪本小姐心狠!”带清言二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长廊尽头,满脸狰狞的唐雨笙死死地绞着手帕恨声道。 语罢转身离去。 回到房间的清言拥着北鱼软绵绵的小小身子倚在软踏上,水眸微垂,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唐雨笙……若那个人是你,那么,你必…… 第七十章  “绿意,小姐怎么还不回来?都一月有余了!要不派人去寻她一下?”半池柳絮轻如烟,一位身着鹅黄色纱衣的女子倚在窗前,脸上满是焦急不安的神色。 “青姐姐,小姐做事素来有分寸,自是不会妄自胡为的。她不与咱们联系,定然是有她自己的理由,我们但且兀自依了小姐的吩咐做事便是。”绿意语气轻柔,向南方望着。碧空如洗,那目之所及的南方——连云也不曾有一朵…… 月前,绿意依了清言的吩咐,带着白狐小七在北斗的护卫下一同去往大商。在大商开办起了商号,一切事宜倒是顺利非常,自己也在商号稳定下来后带着小七回到了大侑。然而自家小姐却在这时失去了消息。沧浪山这些年被小姐发展起来的所有势力都找不到小姐的踪迹,只知道在为楚氏家主楚熙解完毒便失去了踪迹。 原本绿意也是想要去淮南寻清言的,但是再回来时,却刚巧赶上青鸾假扮的苏家三小姐和神医颜卿被多方监视审计,实在不甚安全。无奈之下只得使出清言先前交代的偷梁换柱之计让苏家小姐和神医颜卿相继失踪。 然而那七王府的暗卫着实难对付,几次三番竟险险将要被发现。好在清言智计详尽,才免于被发现。但是来回躲避交手却也真真费了好些心思,也就没能抽出精力去寻清言。 “小姐惊才绝艳,我自是信的。只是小姐失踪,我总觉得颇为担心……”青鸾秀眉微蹙,清言小姐在沧浪山十年,救了孤苦儿童不计其数,待她们姐妹又亲如一家。沧浪山上众人心中早已然认清言为主,看着清言日日劳心费力疲于奔波,而今更是了无踪迹无处可寻亦不知安危,青鸾亦是不忍,但却是深知自己无法瞒过那精明睿智的七王爷。 “青姐姐,你信小姐吗?”绿意并不回头,轻轻笑道。 青鸾闻言一怔,转而一展秀眉浅浅一笑:“自是信的。” 是啊,既是信的,那又何须担忧她的行踪?她总是有理由有能力的。思及此,青鸾抬头,扬起唇角与同样浅笑晏晏的绿意相视,眸中交换过一抹了然的坚定之色。 “鱼儿,你不吃吗?”一对柳叶弯眉一双剪水双瞳,秀鼻娇俏玲珑,樱唇不点自红,肤若凝脂,颊如粉霞,盈盈不堪一握的柳腰在一袭白衫下隐约可见,水光潋滟之中,那绝世的人儿正盈盈立在水上巧笑倩兮。素白的手中掂着一串剥净的莲子浅浅勾起唇角,朝岸边的小小身影笑道。 “大商昀王倒也着实不同凡响,竟能在这二月伊始捂开了满池清莲不说,还能令它们结出莲子~”清言脚尖微点,一个轻轻地纵身,纤细素白的身影轻盈盈的落在岸边,“咱们倒也有福,能在这冰天雪地里低头弄莲子,煨着小炉看莲子清如水。”语罢将手中的一串莲子递到北鱼手中。 “鱼儿,三日之内,照顾好自己。”望着北鱼清秀可人的小脸儿,清言眸中一抹复杂之色一闪而逝,低低笑道:“我可不要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丫头做亲随哦!” 北鱼闻言心下微怔抬起一双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一般的大眼睛,定定的望着眼前笑得犹如春风满园的自家主子,眸中一抹坚定之色缓缓升腾起来,沉声道:“小姐放心,北鱼定能照顾好自己。” 清言眸中一抹水雾悄悄升腾起来,望定眼前小人儿眸中坚定的神色,轻轻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指微微抚了抚北鱼的发髻,微转水眸轻轻笑道:“那鱼儿去与昀王说一声,‘月黑风高夜’可好?” 北鱼也不言语,微微福身,便往昀王府主卧行去。清言望着那抹纤细瘦弱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眸中各种复杂的神色万般变化。 冰冷的寒风狠狠地穿梭在亭台楼阁中间,带起呼呼地风声,在这般冷寒的二月寒夜中,更平添了几许森寒。 一抹纤细瘦削的身影轻盈地避过来往巡查的侍卫,犹如一抹暗影轻轻越过高大的朱红墙,消失在了暗夜尽头。 清言一身黑色劲装,脚步微错身形一转,不过片刻,便来到了寻到柠檬身体的那片小树林。清言纤细的身子轻轻贴在树干上,就犹如一抹影子绞进了斑斑的树影中。 忽然空气中升起一丝腥咸的气息,整座林子布满了着嗜血的杀气,浓烈得令清言不得不暗自戒备。寒鸦剑被紧紧的握在手里,清言四下打量,林子里一丝光线也无,周围满布着黑黢黢的树影。 清言纤细的身子并没有动,微阖着一双剪水秋眸,唇角挂着几许清冷的笑意。突地,一缕清淡的异香自身边悄然飘过,清言心中一冷,深入骨髓的哀戚自心底传来——果然是这群人!柠檬,你且看着姐姐如何为你报仇! 随着她想法落地,树林深处飞快的窜出几条黑影,看那身法便知道这几人皆非泛泛之辈。但见几人皆手持兵器,齐刷刷的立在清言周围,几人步法敏捷,将清言围在中间并且堵住了她的所有退路。 “是你们做的。”清言挑唇,冷魅的声音在夜色下带着不可抑制的寒气。语气生硬而冰冷,是肯定而不是询问。 “看着你那护主的小丫头那般惨死,苏清言,你感觉如何啊?哈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在小树林里久久游荡,一抹嫣红色的身影随着那娇媚的笑声缓缓自一棵大树后转出来。面若芙蓉,柳叶弯眉,一双勾人心弦的桃花眼——不是唐雨笙又是何人? “你知道吗?颜卿小姐——那个小丫头,那个总是帮着你护着你的柠檬,她是代你受罪代你而死的!是不是很惊讶?还是很庆幸?若不是二鬼弄错了,你怎么会仍然有机会站在这里?可惜啊,就算逃过了那一劫,你今日也是必死无疑!”精致美艳的脸蛋上布满了狰狞的凶残笑意,唐雨笙恶狠狠地盯进清言盈盈若秋水的双眸中,一字一顿的恨声道。 柠檬…… “唐雨笙,你该死!”绝美的脸上那些刻骨的哀戚再抬头的那一瞬间消散不见,白皙无瑕的俏脸上满是冰冷的笑意。瞬间出手,指尖不知何时掂起的银针就如一阵暴雨梨花纷纷向周围的黑衣人身上飞去。转眼间,黑衣人便纷纷倒地不起。 唐雨笙不禁轻轻向后退了半步。这样的清言,她从未见过,仿佛化身暗界的修罗,所到之处皆是炼狱。清言唇边的笑意更盛,就犹如一朵盛开在唇畔的罂粟,绝美妖娆,却隐隐露出死亡的决绝。那双清澈灵动的剪水双眸溢满了冰冷的笑意,眼波所到之处空气似乎都随之震颤。 “你不该这般逼我。”左手以拇指指甲狠狠弹破无名指的指尖,鲜血淋漓而落,清言看着那血笑得倾国倾城,却在下一瞬间右手化掌,将滴落的血滴狠狠击出。鲜红的血滴随着掌风向唐雨笙飞去,淋淋沥沥的叫人躲避不及。 血滴飞溅而来,唐雨笙无处可躲,几滴滴在艳红的纱裙上,几滴落在她伸出遮面的手指间,还有几滴,越过了那双素白的手,落在她那精致的面颊上。唐雨笙惊恐的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惊诧的瞪大了眼睛—— 唐雨笙自那晚便知道眼前绝美的女子擅使毒、浑身都是毒药,所以故意站得离她足有丈余,无论什么药粉皆是飞溅不到的,却不想她竟会用如此决绝的方法对自己下毒!这种方法,自己受毒一分清言却是生受了那其余九分的呀! “你、你不怕死吗?你怎么可以……” “我怕。我怕死,可是没有谁说过我会死不是吗?” “那么我也……我也不会死对不对?呵呵……我就知道你不会杀我的,我们是好姐妹的,对不对,言儿妹妹……” “自是理当如此——只是,你该死。”清言浅浅的笑了,与平日的笑容一般无二,然而在唐雨笙眼中,此刻的苏清言便是恶魔、是鬼魅,那一抹轻浅的笑意正是催命的符咒。 第七十一章  “颜儿——”焦急的声音随着一抹宝蓝色的矫捷如豹的身影飞奔而来。犹如一道闪电一般,不过片刻,便飞至清言身侧,“你可还好?” 清言纤细的身子软软倒下,被秦梓桐一把揽入怀中。清言望着眼前俊逸非凡的男子,扯起唇角微微一笑,却不妨一大口黑血喷涌而出,纤细素白的手指堵都堵不住。清言轻咳了一声,望定眼前的满脸痛色不看身后那红衣女子一眼的秦梓桐挣扎道:“不好的是她——这般你便也不必为难了……我本为你所掳,却仍是要谢你那日救命之恩,不忍……不忍连累与你……既是如此这般……这般便是你迫于威势却也无能为力……我亦算是为柠檬……报了……” 素白的手指缓缓落下,指尖是淋漓而落的殷红鲜血——狰狞却绝美…… 缓缓的自清言瘦削的肩上抬起头,秦梓桐颤抖着抚上怀中人儿苍白犹如金纸的容颜——再不复初见时精灵慧黠的意气飞扬,也没有教训自己金贵时的义正辞严,更不复那平日里淡然轻灵的卓尔脱俗…… 秦梓桐从来不曾这般害怕过什么,哪怕是在千军万马凶险异常的战场上,他亦是指挥若定谈笑间便能令对手樯橹灰飞烟灭。手上是触目惊心的鲜血,闭上眼,再次睁开,哽咽的压抑住心头的绝望,秦梓桐轻柔的抚摩着眼前这张毫无生机的面容,甚至不敢将手指放在怀中人儿的脉搏上。 唐雨笙见得自己的心上人自出现起注意力便一直在别的女人身上,娇艳有如牡丹的脸色登时黑了下去,的心一下子落到谷底,周身冷寒。突然,但觉一股热流自丹田处缓缓升腾起来,不受控制的顺着自己的奇经八脉缓慢却不可阻挡的游走着。 那股热流所到之处就如一把融融大火,似是欲要毁灭一切一般令她疼痛难当。甚至说不清是哪里痛,全身都痛,不可一直无法摆脱的痛…… 将要到嘴边的尖叫生生遏制在唇边,一身红衣的唐雨笙甚至没来得及呻吟一声,便直直倒了下去。瞪圆的眼睛昭示了她的不甘,然而她的不甘注定了再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因为,她再也做不了什么了。她,死了…… “你来了。”清言倚在塌上望着殿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双眸清澈如水。 “嗯。来了。颜清宫布置得可还合你心意?”秦梓桐褪掉藏蓝色的大麾,露出里面皎皎如夜色般华美的官服,更衬得他俊美不凡。自从唐雨笙死后,面对清言的秦梓桐就解下了那冷漠的面具,如一个寻常男子般,对她百般呵护。 “那传膳吧,我方才已让御膳房备膳了。”清言放下手中许久不曾翻过页的书,敛裾便下了矮榻,错身的瞬间却被他一把扯入怀中。 “有你在真好!”秦梓桐揽紧怀中的小人儿,心中是满满的幸福满足。他当然知道这段日子她不开心,却固执的觉得只要她在,总会有好的一天。 “用膳了。”清言听着耳边的呢喃,想到的却是那个倔强得有几分偏执的墨色身影,心中凄苦,无奈只得轻声道。天知道她有多想身边的人是他,如果是他,定然不会令柠檬惨死,自己亦不会…… 盛了一碗雪蛤粥,秦梓桐笑着看定清言,道:“言儿喂我可好?”清言面色微变,浅笑却并不曾碰那粥,只是夹了些别的菜放入他面前的盘中,道:“尝尝这些菜,都是我嘱御膳房为你准备的。” “言儿喂我喝粥如何?”秦梓桐并不动筷,仍旧看着清言认真道。清言望进秦梓桐的双眸,那眸子中似乎仍有着一丝初见时的疑虑和冰冷——这个男人从未变过,包括现在!清言不禁惊诧。微一定神,端起面前的粥,指尖刚一触到瓷碗,碗中刚才还冒着热气的粥立即结成晶莹的冰凌,映着烛光,闪闪发光。 “言儿,你这是……御医!快传御医!”秦梓桐盯着清言手中转瞬结冰的雪蛤粥,眼中是掩不住的惊慌失措,转身到殿外寻人。 秦梓桐早就吩咐过两人独处时,身边不需要下人伺候,柠檬走后,清言更不喜有人在旁随侍。 须臾,三个御医踢踢踏踏的跑进颜清宫,不及跪地行礼便被秦梓桐急急拉起。清言浅笑着看几个御医一番诊脉折腾之后,却又唯唯诺诺欲言又止,不禁莞尔。 “再不说你们就永远别想开口说话了!”秦梓桐火大的吼道。 “启禀昀王殿下,苏姑娘……” “什么苏姑娘?不想要脑袋了吗?是王妃娘娘!她是本王的正妃!”秦梓桐听得“苏姑娘”三个字就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狼,暴戾的将跪在床边的御医一脚踹翻在地,恶狠狠道。 “苏……王妃娘娘是……中毒了。”御医趴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回禀道。 “什么毒?言儿中的什么毒?解药呢?”秦梓桐揪起跪在地上的御医,语气中满是戾气。 “冰魄。”清言微阖双目,不等御医们开口便淡淡道,她知道,有些话一定要说,而且是她亲口说。 “你知道?言儿,你知道这毒?快告诉我怎么解这毒!对了,对了!我倒急忘了,他们这些个庸医怎么抵得上你!”秦梓桐紧紧握住清言孱弱的双肩,如垂死之人忽然看到了一线生机,声音里是满满的期待和兴奋。 第七十二章  “此毒名为冰魄,毒性极寒。中毒之人全身冰凉如雪,自己却无痛无痒毫无所觉,待到触水成冰时,七日后冰冻听觉,又七日冰冻嗅觉,再七日冰冻味觉,继而是视觉、语言、触觉,之后便是全身,四十九日后中毒之人便成了活死人,与冰尸无异。无药可解,无法可就。”清言浅笑,水眸中满是释然后的平静,静静的语气,仿佛是在讲述别人的病情。 杀唐雨笙时清言着实可谓是孤注一掷。唐雨笙是唐门中人,连那唐门至宝都没能伤到她,清言欲要下毒自始不能以平常毒药图之。 清言自是知道,一旦下手定然要她必死无疑无药可救,否则秦梓桐便会陷入两难境地。那毒本是清言多年一直在研究的,绝无解药。但是清言却又实在不能因着一个唐雨笙而妄自丧命,无奈权衡之下只得服下那以莲醉为引的冰魄。 “颜儿,这毒是……”秦梓桐浑身一震,神色悲戚,虎目含泪,脸色竟一刹那苍白如雪。 “这毒,是我制的。为自己而制的。”清言伸手拂去他眼角溢出的泪花,轻轻呢喃,仿佛情人间的低语,浅笑咛咛。秦梓桐的心却在一瞬间冰冷,这句话,于他便是万年难解的诅咒…… “你就这般讨厌我吗?竟是宁愿死也不要留在我身边?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将自己冰封的!你最好乖乖配合治疗,因为,我永远不会将你送到他身边,无论活人、冰尸还是骨灰!你别想,永远都别想!你也最好别想去死,否则,我就让你守护一切为你陪葬!”秦梓桐推翻满桌佳肴,拂袖而去。 挂在唇边的笑狰狞阴翳,一如那年在梓桥上轻狂的少年皇帝,霸气恣肆。原来他一直都是皇帝,从未变过——只是在清言面前,他宁愿用如许深情,给她平稳安然。 “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可在乎的……”清言仰面躺在床上,嘴角微扬,泪却悄无声息的滑进乌发中——那些情也好恨也罢,冰魄一现终究都是成了空了吧…… 柠檬那样好,那样温柔可爱,然而那抹温暖的笑意再也不会出现了吧!若是没有自己,她或许已经出宫嫁人了呢…… 只是仍然是心痛莫名? 自那日后,清言再不曾见到秦梓桐,但是清言知道,每日在她睡下后,会有一个人悄悄地来到凤栖阁,轻轻将她抱入怀中安睡,又在天不亮时悄悄离去,小心翼翼的不留下任何痕迹。 秦梓桐很是害怕,每日拥着清言入眠时,他总是会感到彻骨的寒冷——身上的,也有心里的。其实他并不是不想好好地与清言相处,只是一碰到她冰凉的指尖,心底总会有一个声音响起:她宁愿变成冰也不要留在你身边…… 清晨明媚的阳光自紫檀木的雕花窗棱缝隙钻进来,形成一道炫目的光柱。秦梓桐已经去上朝了,清言安静的躺在床上,幻想会听到清脆的鸟叫或者蝉鸣——第八天了,该是冰冻听觉的时候了…… 轻叹一口气,清言静静坐起身子,将头倚在床边。她以为自己会恐惧的,会像很多年前刚落入异世时那般大哭出声,然而没有。没有惊诧、没有恐惧、没有惊惶失措,她只是心疼,一丝丝、一缕缕,缠绕着呼吸的疼——为代她而死的柠檬、苦苦寻她的绿意、不知身在何方的…… “颜儿,你看,我找到千年灵芝了!回头叫御膳房炖了给你吃吧,或许会有用呢!”秦梓桐手里捧着一只硕大的锦盒兴冲冲的冲进内殿。 那令他日夜惦念牵肠挂肚的人儿就那样坐在窗前,单薄瘦弱的肩上披着一条薄薄的轻纱,有泪凝于睫上,整个人便如沾了露水的玫瑰——秦梓桐突然心中一震,一股酸酸涨涨的感觉自心底开始蔓延,彷如千斤巨石般压在胸口令他无法呼吸。 清言淡淡的坐在那里,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死死的盯住窗外将要复苏的景致,点点残雪中点缀着朵朵开到荼靡的寒梅,和着早春的微风悠悠然的舒展腰肢。窗外那大片大片的海棠开得十分极致,冰心玉蕊之间有种孤傲的绝美。 清言并不曾听到秦梓桐的声音,却莫名的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望定自己。 轻轻回首,但见大商昀王秦梓桐一袭宝蓝色锦衣,白玉为带剑眉英耸鼻若悬胆,俊挺非凡的脸上显出一种莫名的喜悦和淡淡的惴惴之色。清言在心底悄悄叹口气,微微转身,不再看秦梓桐一眼。 “你自己能救自己的对吗?颜儿?”秦梓桐大掌微微攥起,半晌却又轻轻放开,大步上前握住清言纤细的双肩叫道,“为什么不医好自己?” 清言闻言在心底苦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是淡得令人心疼的表情:“纵是成为一块冰,颜卿亦心甘情愿。吾甘之如饴。”水眸一转,仍是那般的倾城颜色。 “你心甘情愿!”喃喃的重复着清言的话,秦梓桐突地向后踉跄了几步,忽然纵声大笑起来,笑的狂放而悲伤。原来……原来从始至终自己都是个路人,他不远万里带她来自己的国度,他为哄她一笑三九天里捂开满池莲花,他排除万难顶住群臣压力欲立她为正妃,他甚至为了让她为她的丫鬟报仇而不惜与群臣与父皇与整个大商反目!到最后,他根本就没有任何资格进驻她的心灵! 为了给一个婢女报仇,她把自己赔进去!为了躲避自己,她甚至不惜变成一具冰尸!秦梓桐神色狂乱的蓦然将清言推倒在地,甩袖离去。 第七十三章  清言纤细的身子撞上坚硬冰冷的地面,却并不觉得有丝毫的疼痛。低垂的眉眼轻轻一展,唇角微扬绽开一抹绝美的浅笑。 一双晶莹剔透的水眸望向秦梓桐离去的身影——那影子那般的负气——清言心中微微一顿,却隐隐觉得那影子透露出些许沉痛悲伤,一时竟是也觉得心中莫名的发堵。 随即垂眸微微扬唇低笑——自己这是入了障了…… 轻轻抬起素白的手掌,那掌心纹络清晰肌肤细腻,纤细的生命线自食指与拇指中央缓缓蜿蜒而下,柔顺纤细却坚毅深刻,带着些许的倔强。指尖有一层薄薄的细茧,不细细抚摸并不能轻易察觉——那是常年采药弹琴发暗器磨出的痕迹。 白皙的手掌边缘有丝丝缕缕的殷红擦着细腻的皮肤缓缓流溢出来——正是方才摔倒时擦伤的。不疼,却颇是狰狞。 清言微敛眉眼,掩下眸中一抹暗芒。手指微微使力,自地上站起身子,纤细修长的指尖轻轻抚了抚略显凌乱的鬓发和裙角,复又坐上软榻,怔怔的发起呆来…… 自唐雨笙死后,为防止清言离开,秦梓桐又命人带走了北鱼。但是秦梓桐知道清言不喜其他丫鬟,倒也不再安排小丫鬟近身伺候。 其实这些实在是有些多此一举的了——清言虽不喜欢这大商昀王爷豪华的王府,倒也不想在此时身中奇毒又受了内伤的时候再满世界的瞎跑。而且清言着实是不在乎除了柠檬和北鱼之外的丫鬟了——只有一颗心的清言,再也付出不起了…… 负气离去的秦梓桐回到书房,将所有人都关在门外,一颗心却怎么都静不下来…… 手中的折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再拿起,却看不进半个字,满纸的都是那张绝美的脸庞和清冷却慧黠的盈盈水眸。微微叹一口气,秦梓桐放下手中的折子,缓缓起身,微挪虎步行至窗前。 那红楠木的窗棱顶上竟有一丝蛛网斜斜的疏漏的挂在那里,随着微风轻轻划出轻盈的弧度。秦梓桐微微蹙眉——这日日打扫的窗棱,竟会有蛛网?! 秦梓桐正欲扬声唤人,却突然看到一只指甲大小的黑色蜘蛛缓缓地自窗棱的角落里爬出来,沿着那细若发丝的蛛丝缓缓向窗外爬去,带过一团灰尘却仍倔强的爬着,缓缓的却坚定的爬着。 秦梓桐蓦然觉得一种奇异的感觉冲进自己烦躁不安的心,那一声“来人”竟生生哽在唇边再也喊不出来。轻轻伸出手指沾了下那蜘蛛爬过后残留的灰尘,缓缓抹开。 没有朦胧的泪影,视线清晰得可以瞧见明暗变换光线之后悬着的那一根晶莹剔透的蛛丝。秦梓桐他轻轻一跃,指掠断蛛丝,修长干净的指尖轻轻掂起来在光影里瞧了瞧,细而韧,轻乎乎的。 微微叹一口气,秦梓桐轻轻松手,那蛛丝就顺着秦梓桐微松的手劲轻轻地飘了下来,带着些微的颤抖,反射出晶莹的光。 情丝便是如此吧…… 最开始时只得一根微微茫茫几可忽略的粘在心上,并不引人注意。慢慢的结成网…… 突然在某一天,一个并不刻意的时机,注意到了,便轻轻的掂至指尖,细细观察之后挥指一弹,轻吹口气。吹弹之间那游丝般的小物件便轻飘飘的消之无形。 待得久了,那被遗忘在时间角落的情丝缠缠绕绕、密密麻麻、渐渐地长大,结网盖住了一片天空。那颗被网住了的心方才突然想要挣扎,飞蛾扑火也好垂死挣扎也罢,气势汹汹的动得几下之后就再无力气了…… 只得任它渐渐窒息渐渐透不过气,任它与情丝如双生子一般紧紧的长在了一起,到最后已分不清哪里是心,哪里心外之物了。 秦梓桐狠狠地转身,脚步不停,逃也似地走进了寝殿,似是突然失力般的颓然坐进软榻里之上。大口大口的呼出气,秦梓桐听着殿内穿堂而过的雅静清风,望着如血般狰狞的夕阳在殿门口徘徊流连。 秦梓桐把莫测的目光洒向殿外,阳光辉映下的整座昀王府辉煌灿烂金碧辉煌,不远处的皇宫,那琉璃瓦映着朱红的城墙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如果她想要,他可以将那整座宫殿送给她,可是…… “殿下,最近国境内混进了很多大侑人。”一抹暗影一闪,低沉的男声自秦梓桐身后响起,带着些恭谨与敬意,语气满满的都是信任。 秦梓桐闻言微微蹙眉,眸中一抹厉芒一闪而逝,随即浅浅一笑沉声道:“让凌爷去查一下是哪方的人马,什么目的。你们先不必出手。” 暗影微微一揖,悄无声息的隐下。 秦梓桐复又望向殿外那抹夕阳,眸中光影陆离明暗变幻——这便是他的人生么?在重重诡谲阴暗处将外面光彩夺目的世界掌控于鼓掌之间。其他人——无论多卑微,都活在阳光下,就算一时阳光被乌云掩住,再往前走两步也还是能自由站在光影下沐浴身心。 而他——要坐在这个永远无法移动的位置上看着眼前美好的世界,而自己却渐渐沉沦,把一颗热血沸腾的心深深包裹在铁甲里,投注于烈火里烧熔,丢弃入冰水里淬炼。直至练成毁天灭地的盾——永远不能被任何阴谋算计的矛击破打垮的盾! 他父皇是这样的人,兄长是这样的人,他是这样的人——轩辕子扬,必然是这样的人!楚云意——也一定要是这样的人! 秦梓桐的目光渐渐深沉,铿锵有力地穿透厚重的城墙,眸中有着令人难以自持的阴翳。 颜儿……这就是宿命——你无论怎么逃避,都逃不开我们这样的人——虽极是不舍你亦陷入这般痛苦绝望之中无法自拔,又能如何? 第七十四章  “绿意,昨日里我梦见小姐了——那官府侍卫的寻得太勤,小姐这么久没有消息,七王府也不安稳,我总觉得是要出什么事儿了……”一袭粉色纱裙勾勒出女子纤细的身形,一双干净的水眸中溢满了浓浓的担忧。定定的望着湖水,青鸾忧心忡忡的轻声道。 绿意微微蹙眉,素手轻轻一扬,整把鱼食尽皆撒入了碧色的池水之中:“我打算过几日去大商看看——总觉得那轩辕子扬这时候去大商有些诡谲。” 湖心亭的珠帘一动,一个苍劲刚毅的老人龙行虎步走进了湖心亭,将一张丝帛递与绿意沉声道:“绿意姑娘,小姐传令让老夫护你去大商。” 绿意和青鸾接过那丝帛细细一看,不禁脸色一沉——对望一眼,绿意甚至不及多言,径自咬唇旋身,去收拾行囊。 另一边,阳光暖暖的穿过楼阁窗棱,罩在女子乌黑的发上,带出一团柔柔的光环。皎皎犹如梨花纷飞的面庞,只薄薄的敷了一点淡淡胭脂,黛黛犹如远山般的两弯秀眉细细描摹,越发衬得羽扇一般的双睫下一双水眸如深潭般清冷明澈,幽黑如夜。紫金色的的百合花钿,于额间静静绽开,流转着说不尽的妖娆妍丽。 “小姐,只差了唇脂未点。”清秀雅致的粉衫小丫头头上松松的挽就双环,发梢缀了星星点点的玲珑翡翠。一双细白的小手儿轻轻地将丝帛胭脂呈上,咬唇道。虽然她知道眼前那绝色的人儿根本听不到…… 一双宽厚修长的大手轻轻接下北鱼手中的丝帛,微微挥挥手示意北鱼退下。秦梓桐径自转身,一双璀璨有如黑曜石般的眼睛痴迷的望进铜镜中——镜中女子黛眉微蹙、樱唇轻勾、一双清冷犹如极地冰川的眸子仍旧闪耀着清泠泠水光,然而仔细看便能够发现,那双清泉般的眸子随清澈动人却并没有焦点…… 一回头,却见小北鱼仍旧站在原地,葡萄一般的大眼睛中氤氲着层层水雾,僵立在那里不曾退下。秦梓桐剑眉一拧正要说什么,想想却最终只是张了张口不曾说话。 微微苦笑:自己有什么理由有什么立场赶走北鱼呢?真正没有资格守在这里的人是自己啊…… 镜前的人突然水眸微眨,动了动睫毛,轻轻地将细如白玉般的玉颈微微向北鱼和秦梓桐的方向转了转,晶莹剔透的眸子微微一转,清言樱唇微启:好了么,鱼儿。 秦梓桐原本微蹙的剑眉见得清言空做口型却发不出声音蓦地紧紧地拧在一起。胸腔内一个角落轰然坍塌,无以复加的酸涩碾碎了整颗心。 清言轻轻扬着唇角并不在意自己没能发出声音,只拿一双清泠泠的却没有焦距的水眸盈盈的望着秦梓桐和北鱼的方向,唇边那抹清浅的笑意映着殿外的流光蓦地如海棠初绽,美的纯洁却妩媚,隐隐流转着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第四十三天了。 秦梓桐陷进清言纯澈的浅笑中蓦地得到这个认知,黑曜石般的眸子突地一沉,唇边解冻的笑意就那样怔怔的僵在那里,再也动不了分毫。 “小姐,还差唇脂呢!”清澈犹如天籁的童声脆生生的自秦梓桐耳畔响起,北鱼轻轻地踮脚取过秦梓桐手中的沾了胭脂的丝帛,轻轻上前一步,一手扶正自家小姐歪向一侧的头,一手轻轻将那丝帛凑的进了,沾上那芬芳犹如玫瑰花瓣的樱唇。初绽的玫瑰轻轻一抿,晕开了殷红的唇脂,附带着扬起一抹清浅的笑意。 第七十五章  “主子,大商昀王秦梓桐曾于数月前携一女子进京,后被安置于王府之中。”一身黑衣的皓天对着自家主子抱拳一礼沉声道,“不过近一个半月中昀王府却突然开始大肆张贴告示寻访名医。若是颜神医在昀王府的话……” 轩辕子扬闻言登时面色一变,心就像是被狠狠揪着一般钝钝的疼。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轩辕子扬沉声道:“立即着人请沧浪山鬼手医圣鬼见愁,就说医圣的徒儿出事了。” “主子,这……”皓天不敢违背自家主子的决定,但是这次主子要找的不是阿猫阿狗随随便便的小人物——鬼手医圣鬼见愁呐!传闻鬼见愁虽医术极其高明,江湖上但凡有些一技之长的人,性子定然都是有些奇怪的,但是这鬼手医圣却是个中翘楚——性子古怪与其医术不相上下。 正邪自古不两立,江湖中尤甚。江湖中人,无论多怪的,至少都要有个基本派别,哪怕是根据他的交际圈子也好划分一下。然而这鬼手医圣,偏偏从不与人交往!哪里有酒就追着那里去,给他他就喝,不给他就抢。人家请他喝了酒他也不记人家人情,再有事儿求他他仍是不搭理。 求鬼手医圣救人倒也不是不行,前些年鬼手医圣的要求就是这人要死。人咽了气儿,还没凉透,他才开始下手,打鬼门关里往外强人,鬼见了他都愁!因此得了这“鬼手医圣”的名号。 近十来年,沧浪山救得人渐渐的多了,无论好人坏人,一概有求必应。只是也开始有了代价——就连罪大恶极之人沧浪山也是会救得——救自是可以,可是救完了人再废了人家武功收了人家所有家当做诊金。 前些年一个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采花贼为六扇门追捕逃到了沧浪山,全身经脉尽断只剩一口出的气儿了。衙役们不敢妄入沧浪山,打算在山外守几日便回衙门交差,却不想七日之后那采花贼竟被送了出来,身上的伤好了个七七八八、筋脉也全接上了。众衙役虽极是疑惑,却也只得将那采花贼绑回了衙门。一检查才发现,这人经脉虽接上了但又被人封了周身死穴,再也使不得半分武功,更令人哭笑不得的是祸害姑娘的那活儿被生生割了去了。 “你且放出话去就说鬼手医圣的徒儿被困于大商昀王府伤重不治,可比千百壶的美酒佳酿要见效得多!”轩辕子扬并不回身,似是感觉到了得力属下的犹疑,微一定神接道。 皓天担心的却不是能不能把鬼手医圣找出来,而是请神容易送神难,万一那颜小姐不是鬼手医圣的徒儿,医圣发起了火来谁能承受的住啊! 轩辕子扬剑眉微蹙,心下想的却是若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颜卿自己都医不好自己,那么鬼见愁来了能有多少的把握?而且昀王府那边寻医问药愈发的着急起来,是不是预示着颜卿她…… 至于颜卿到底是不是鬼见愁的徒儿,轩辕子扬倒着实并未怀疑——那精妙的身形步法,那卓然的毒剂医术,除了鬼见愁,谁还能教导的出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更何况初遇时的位置,正是沧浪山脚下。 皓天见得自家主子心意已定,倒也不敢多言。俊挺的剑眉微微一蹙,沉声道:“主子,边关将士暗线报呈三日前一名身形酷似苏三小姐的女子出了关,着人围追却不想随行竟有绝顶高手在内,将士们不敌,被那女子突出了。” 轩辕子扬闻言一怔,这段日子一直忙着找寻颜卿的下落,倒是真真的忘了还有一个苏家三小姐也失踪了…… 思及此轩辕子扬微微蹙眉,这苏小姐还当真以为被许给自己了她就成了大侑的宝了?居然还敢玩失踪?竟然还敢在这种重要关头来影响自己的心绪!可恶!不过如果苏相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那么那个所谓的武林高手…… “去找鬼手医圣,其他的不必在意,盯紧了便是。”修长的手指轻轻揉了揉略感酸痛的眉心,轩辕子扬语气里有压不下的落寞无奈。 第七十六章  因着清言的毒沉浸在一片惨淡之中足有一月有余的大商昀王府是夜灯火通明,就连已有半月不曾离开凤栖阁的昀王秦梓桐都一身戎装,面色冷厉的站在昀王府最高处,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地盯住整幢黑暗中的园子。园子出口处,一抹跳脱的黑影正兀自飞檐走壁躲避着家丁兵士们的搜捕围追,映着稀稀疏疏的烛火,显得矫若游龙翩若惊鸿。 “吱——”凤栖阁雕花镂金的大门被自外面大大咧咧的推开,带起一阵初春的风轻轻地掀动了缠缠绵绵的水蓝色帷帐。 来人微微扬起唇角,一双晶莹的眸子望向帷帐之后,那张软踏上小憩着的纤细身影。 那身影一看便知是个女子,腰身窈窕青丝妖娆,更衬得那肤色晶莹如雪。两弯纤纤柳叶细眉微微舒展着,连带着整张俏脸儿上都是淡淡的怡然之色。秀气的鼻翼微微掀动,一张樱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涡。 来人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挑起帷帐,倒不是怕惊动了外面的人,只是莫名的,心底里有一个声音令自己无法贸然伸手破坏了那一室的宁静和谐。 一袭黑衣掩不住来人妖娆的身姿,莲步微移黑纱流转,却赫然是个女子! 软榻上的清言并未睡着——事实上,这四十多天来,她从未睡熟过。每失去一样感觉,潜意识的第六感便增强一分,而莫名的,体内的内力竟奇迹般的回来了,甚至比之原来更少了那一份强补出来的虚浮。所有内力全部集中到一起的时候,清言甚至能够清晰的感受到身边每一事物的状态。 自打黑衣女子推门进来,清言便感觉到了来人不是秦梓桐。但是也同样不是北鱼或是身边的任何近侍——那不是清言所熟悉的气息。清言微微敛眉并不出声,只是缓缓的睁开了那双晶莹剔透却空无一物的剪水双眸。 “小丫头,你醒了?”黑衣女子见得清言睁眼,展眉上前两步,坐在软榻边上笑道。明明是软绵绵的可人语调,声音却粗噶怪异的令人心惊——可惜,清言听不到。 清言无意识的掀动双睫,带起楚楚可人的弧度,却并未搭腔,只是一双空洞的眼睛定定的望着一个方向。 “噫——我说丫头,我知道你漂亮,可是姐姐我还没老呢你就不瞅我,等我老了你岂不是会讨厌死我喽?”黑衣女子见得清言一副淡漠却无辜的神色,心头火起却无处可发,一拍软榻低声叫道,“你再不理我我就不告诉你我来干什么!” 清言并没有听到那女子的话,但是却感受到了她轻击软榻时软塌的震动。微微蹙眉,清言向着自己猜测的方向望去,将一双空洞的却仍旧清冷依旧的眸子完完全全的展露在黑衣女子面前。 黑衣女子见得清言仍旧默默无言并不答话,心下颇为愤懑,咬牙忍住眸中的不舍正欲抬手,但见清言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地望向自己,那眸子清澈动人自有一股天然而成的风韵,然而却是空无一物的! 乌黑的晶莹的瞳仁并不转动,似乎一切都被吸纳了进去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带起半分波澜。唯有长睫微微掀动仍旧向眼前人证明了这不是一幅画儿。 黑衣女子蓦地心头一紧,一股深深地怜惜之意自肺腑中涌起——这般如诗如画的妙人儿,竟是个瞎了的…… “丫头,姐姐问你,你可认得谁是鬼手庸医鬼见愁的徒儿?待姐姐劫了鬼手庸医的徒儿,便带你离开这里。”黑衣女子略一蹙眉,拉了清言的袖子急声问道。 清言秀眉微蹙却听不到眼前人到底说了什么,只得默默地“望”着眼前人。 黑衣女子见得清言并不搭腔,柳眉微蹙,纤细素白的手指轻轻搭上清言羊脂白玉般的皓腕。半晌,脸色一变,低声呼道:“冰魄!你竟中了冰魄!这庸医的传人竟如此狠心,竟给这般冰雪一样的人儿下了冰魄!” 手指却并未自清言的皓腕上移开,半晌,黑衣女子两弯秀眉死死地拧在一处,眸中满是惊诧不解之色。 第七十七章  墨色锦袍猎猎而动,众人围攻之下,黑衣人仍旧步步稳妥并不急躁,颇有千军万马于前而面不改色的风范。虽是被人围攻,但是一拳一脚一剑一招皆似是成竹在胸一般。 光与影的交合里,秦梓桐面色蓦地阴翳下来——那混在刀光剑影中的男子——眉如墨画鬓似刀裁,两道坚毅俊挺的剑眉下,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如黑曜石般熠熠闪光,不是那大侑战神七王爷轩辕子扬又是何人? 轩辕子扬似是感觉到了秦梓桐的视线,蓦地手腕翻转,掌心长剑犹如蛟龙般直直向轩辕子扬身前的七人冲去。一瞬间,银色的剑锋光芒大盛,剑气直指园中一个角落呼啸冲出。轩辕子扬眼前的七人甚至还来不及眨眼,便已看到了自己散落在地上的断臂残肢。 秦梓桐剑眉一耸,低沉的目光望向方才轩辕子扬剑气所指的方向——一株开的正艳的海棠,团团锦簇中,几根嫩黄色的花蕊正悄然的飘落下来,在空气中旋转着,划下美好的弧度。 好烈性!好煞气!秦梓桐不禁在心底为轩辕子扬那拨云见日的一剑大声叫好。 微一沉吟,秦梓桐深吸一口气,身形一转已是拔了身边侍卫的佩剑惊鸿一般向重重包围中飞身而去。宝蓝色的长袍映着铮铮银甲,更衬得秦梓桐其人俊逸飒然。轩辕子扬见得大商昀王仗剑下场,当下浑身戾气一整,由内而外的一股莫名的压力突然倾泻而出,令园中众人不觉心神一凛。 微微扬起唇角,轩辕子扬剑芒横扫,随着剑光的闪烁,一双晶莹璀璨犹如黑曜石的眸子蓦地闪过一丝戏谑,快得令人捕捉不及。 就在那一瞬,轩辕子扬手中原本正与另一侍卫相抵的长剑蓦地挥出,浑厚刚猛的剑气破空而出,如同汹涌的洪水,呼吼着肆谑着向四面扫去,势不可挡。 只闻一阵痛嚎惨叫,淋漓的鲜血与狰狞的肉骨齐飞,最靠近轩辕子扬的侍卫家丁都被震飞开去,不是少了头颅,就是直接被剑气削成了两截,粘腻的血肉如雨一般飘洒落地,此情此景就如同修罗炼狱。 轩辕子扬脚下用力腾身半空,方才那刚猛万钧的招意已尽,却见眼前如飞蝗一般,有密密麻麻的飞矢朝他飞来。脚下已然腾空,轩辕子扬此刻并无着力之处,电光火石之间,已是十分危险。 却见他并不惊慌,唇角微微扬起冷笑一声,扯下腰间缎带,臂间用力稍一挥舞,就如同在天飞舞的蛟龙飞凤一般,但见一片墨色光影闪烁不定,那些黑色箭头泛着幽光一层层被墨影挥扫开去,落地亦是铮铮有声。 手腕微动,墨色缎带便如一条令蛇般死死缠上轩辕子扬的劲腰。再次仗了长剑,他倒也正好落地,那些箭头在地上密密麻麻的落了一地,铺满了轩辕子扬眼前的一片空地。 轩辕子扬受此大险,长眉微挑,手下却是更快。只见他把轻功施展至极至,众兵士只见人群中一道墨色身影一闪,便直接被割断了喉管。众人望向轩辕子扬的目光中渐渐带了些许着了血色的恐惧。 轩辕子扬下手秉承快、准、狠三味,如魔魅一般行走杀戮,每一步,就如死神在收割生命一般。昀王府中这些强悍的战士,就是遇到再凶恶的敌人也不曾害怕,此时在这种割白菜式的杀人手法面前,望着同伴一片片的无意义死亡,心中第一次有了怯意。 秦梓桐长剑抵在地上,眸中神色却颇为冷厉。轩辕子扬唇边始终挂着一抹嗜血的笑意,长剑挥舞,连带着舞起的是无数人的生命。久战之下,却仿佛鏖战正酣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力不从心。 这样的对手,秦梓桐在心地默默做着估算——怕就算是自己,也难以轻易取胜…… 突然,东方一道淡紫色烟火蓦然腾空而起。轩辕子扬正欲取人首级的长剑一顿,一抹懊丧之色自那双灿若晨星般的眸中浮起。蓦地身形一转,就如他毫无征兆的出现一般,毫无征兆的消失了——只余一抹墨色残影挑动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这个男人……秦梓桐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他并没有忽略轩辕子扬临走时眸中闪过的那一抹懊丧——是要找的东西没有找到?还是…… “殿下——殿下,颜……王妃失踪了!”浑身是血的管家蓦地扑倒在秦梓桐脚下,凄厉的呼喊道。 秦梓桐闻言蓦地神色一变,甚至不曾看管家一眼便脚步微错身形一转向凤栖阁飞奔而去。 第七十八章  脱身而出的轩辕子扬面上一阵红一阵白,显然是真气外溢的征兆。自从见到了天边那一抹淡紫色烟火,轩辕子扬的淡定从容瞬间灰飞烟灭,甚至来不及撤剑便强行收回真气,这一来二去,是颇伤经脉的。 轩辕子扬深吸一口气,强压下体内四处流窜的真气,几起几纵便奔至了城东方才淡紫色烟火升天的地方。 城东二里处,官道上只见得满目的荒凉和血迹,一些尸体胡乱横卧在地上,散落的肢体零零散散的大概可拼凑出一只亲卫队的人数。满地的血腥中带着点腐臭,眼下已近春暮,尸体已会腐烂。 轩辕子扬踩过凌乱的肢体赶到的时候,那一只昀王亲卫队只剩下两三个活口仍旧不屈的顽抵着皓天等人的攻击,然而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中间那汉子一脸棕红色的虬须,洋洋洒洒的垂落在腮边,沾了血粘了土却仍显得威风凛凛。轩辕子扬一双黑曜石般的狭长双目紧紧地盯住那汉子,眸中流动着几许赞叹之色——那是在战场上磨砺出来的卓绝傲然之气! 轩辕子扬望着那汉子手中的刀——他的刀上凝着血污,已经变成紫黑,粘腻腥臭,战场上,必有千万亡魂被它送入黄泉。 “告诉我,颜卿的事。”轩辕子扬右手握拳,稳稳抬起,所有黑衣人皆立即停下了动作。冰一样的声音自每个人心底涌起,轩辕子扬的话仿佛是发自他们心底的冷峭声音。 虬须汉子抿了抿唇,微一定神沉声道:“我们追一个挟持了王妃的黑衣人至此。”并不是他要苟且偷生,而是这件事无论如何要让自家主子知道。而今定然丧命于此,唯一的方法便是告诉眼前的男人。主子会依据对手的行动作出判断的。 王妃……狂烈冰冷的杀意,从轩辕子扬心底燃起!蓦地,轩辕子扬微微扬起唇角,眸中的冷冽一闪而逝。 虬须汉子望着眼前男子唇边那抹冷厉的笑容,甚至还来不及惊诧那笑容的美,只见一道亮光,如同满天星斗一般的灿烂,挽着万道光华疾刺而来。僵硬的身躯潜意识的想要闪避,却已无能为力。四肢仿佛在那一刻被死死钉住、动弹不得。 那剑光如虹,快得令人不可思议。他觉得脖子一凉,知道不好,庞大的身躯蓦地准备挥刀抵抗,似乎这一想法还未抵达手臂,却见鲜血暴溅,自己终于倒下。 他突地感觉轻盈,视野渐渐模糊着颠倒旋转,只见一具没有头颅的身躯,轰然倒地,颓然半倚在残破的旗帜边。耳边,一道修罗一般的声音犹如自地狱中冒出来一般冷冷响起:“颜卿是我大侑七王妃。” 七王妃……这是他最后的念头。【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轩辕子扬从高处跃下,电光火石间的摘花一剑,就取了那汉子的性命。 还没等剩下两人围成包围圈,但见轩辕子扬脚步微错腾闪挪跃,身影之快,几近鬼魅,几下剑光之后,地下只留下两具残破不全的血尸。 轩辕子扬收了剑,黑眸微闪却见得默默暗夜的尽头,连片的火把自远处涌来,在一团静谧中搅起了阵阵喧嚣。周围早已经人生鼎沸,轩辕子扬亦是知道此地不可久留,当即眸色一闪,负剑脚步微错,众人跟随着几个起落,一行人已然不见踪影 第七十九章  却说黑衣女子负了清言闪身出了凤栖阁,饶是轻功卓绝,带着一个浑身僵硬的大活人,施展起来确乎也是有些吃力的。 黑衣女子总是自负武功高强,被一帮小辈儿一只这般穷追不舍也是面色颇为不豫,正待的一把毒粉撒出去了结了身后的一群苍蝇,却不知为何脑中忽的就浮现出清言的那双清泠泠的眸子,伸往怀中的手指却就这样生生顿住。 就这样拖拖拉拉的行至城东,忽见另一队黑衣人忽的自路边的树丛中冲出来,掩护住清言二人便同追兵厮杀在一处。 黑衣女子见状虽甚是惊诧,却也不多言,径自不顾身后两群人的死活,负了清言收剑,脚尖轻点身形微动,人影已然飘到了数丈之外,远离了两群人刀剑厮杀。 有个眼尖的见得二人离去,忙急急高呼一声“头儿——颜……”话音未落,便被黑衣女子手腕微动一记飞镖截住了未发出的声音。 黑衣女子几个起落,已然甩掉了众人奔至一处农舍。顾不得抹一把脸上的汗水,黑衣女子执了灯火照亮清言绝美的脸庞焦声问道:“小丫头,告诉姐姐,你是那鬼庸医的徒儿,是也不是?” 清言自是不知眼前带了自己离开昀王府的人说了些什么,只是没的觉得这人不会伤害自己罢了。思及此清言不禁在心底苦笑一声——自己如今这般模样,还会怕谁人伤害于自己么? 黑衣女子见清言并不搭腔,眼珠一转方才一拍额头叫道:“倒是忘了你中了冰魄了!”忙急急自袖中摸出一只描金镂彩的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晶莹剔透的玉色药丸喂清言服下,又伸出双手抵上清言后心。 半晌,清言但觉一股暖流轻轻地自后心处漫溢开来,丹田中也开始渐渐升腾起丝丝缕缕暖暖的热流,两股暖流轻轻地融合汇聚,渐渐的游走于清言的四肢百骸。眼前,蓦地出现一丝丝亮光,轻巧的渗入清言久未见光的双眸。 那一瞬,清言竟被那一束微茫的光亮晃到了双目。 “丫头,你能说话了吗?能说话了吗?”急切的女声自身后传来,清言略一定神,微微点了点头,同时收了真气回身向后望去。 但见微弱的烛火中,身后女子一袭黑纱包裹出玲珑的身段,柳叶弯眉眸若晨星,一张樱桃檀口不点而朱——却是满头白发苍茫! 清言心中惊诧,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屈膝福身便是深深一礼:“颜卿谢前辈相救之恩。” “噫——丫头,姐姐可不是什么前辈啊!不许叫前辈,没的把姐姐叫老了!”黑衣女子闻言秀眉紧拧,满脸的不赞同之色,急急扶起福身的清言叫道,“你是那鬼庸医的徒弟吧?是不是?” 清言闻得眼前女子问起鬼见愁,心下惊诧,却并不多言,只顺了她的意唤了声姐姐轻声答道:“不敢欺瞒姐姐,颜卿确是师从沧浪山鬼手医圣。”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说不定眼前这人儿是有什么奇遇一夜之间白了青丝,单就这一副青春貌美的皮相,清言唤声姐姐也确是无可厚非的。 “沧浪山?那老家伙竟然躲在沧浪山?偏我苦苦寻了他四十年!”黑衣女子闻言一怔,随即银牙狠咬冷声叫道。 此话一出,清言心下却是颇为惊讶——鬼见愁在沧浪山是江湖上人神共知的,眼前的人竟不知道?四十年? 第八十章  清言清冷的眸中一抹暗芒一闪而逝,却并不多言,只静静地听着那找了老顽童四十年的黑衣女子絮絮的发着牢骚。 这女子绰号绝煞鬼,早在数十年前便已凭着姣美的容貌和一手出神入化的毒技闻名江湖。凡是中了绝煞鬼的毒,七日之内若不得鬼手医圣鬼见愁相救必然丧命。 江湖中人皆知绝煞鬼与鬼见愁是天生的对头,却鲜少有人知道二人亦是师出同门的青梅竹马。原本是江湖儿女侠骨柔情的温馨剧码,偏偏这鬼见愁是个小孩子心性,年轻时一心扑到药材中不曾开眼,甚至在二人的婚宴上都为了去采集一味珍稀药材而缺席。 绝煞鬼羞愤难当,当下揭了盖头负气下山,在江湖上广施奇毒,扬言唯有鬼见愁方能解得。鬼见愁被那些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士搅得烦了,干脆收拾细软另辟别处为家。这一追一躲的戏码竟这样足足上演了四十年。 清言倒是不知自家老顽童师傅竟还有这般的一段前尘往事,再想想眼前的女子,也确乎是人中龙凤,单就这一副泼辣性子便不是普通女子及得上的。 “姐姐我前日里便是听人说起了鬼见愁的小徒儿被困于昀王府中,这才夜探王府,却怎的也想不到还有另一个后生小子也去扰了昀王府宁静,那小子功夫不错,改日再见了,姐姐掳了他来给你做相公如何?”说起昀王府劫人,绝煞鬼凤眸微转纤细的指尖点上清言光洁的额头,吃吃笑道。 “砰——”不待清言多言,农舍的木门被人蓦地自外撞开,带起了一股寒意。 “你个老妖婆竟敢拐带了我的宝贝徒儿!还我徒儿来!”未见人影,一道雄厚的吼声便夹着满室的寒气扑面而来。清言微眯水眸,但见一道花花绿绿的影子自门外飞掠而来,急急向自己扑来。清言心下好笑正待躲闪,却不防身边一道黑影已然缠了进来,轻纱一般的剪影轻盈的掠过,与那花花绿绿的影子缠斗在一处,难分难解。 黑影运气推出一掌,气愤道:“你个老庸医!我哪里拐带了你的徒儿?我姐妹二人促膝长谈,你个老东西跳出来作甚?” “姐妹二人?你好不害臊!你的年龄都能当我徒儿的外婆了!”鬼见愁右手画圆身形微转化去了那一掌所带的煞气,转头冷声笑道。 “我不过白了满头青丝,不似你,满脸的山崚丘壑都能做人家祖爷爷了!我和妹妹谈谈诗词歌赋你嫉妒了不成?”绝煞鬼被说得面红耳赤,银牙狠咬当即凝气在掌以掌为刀斜劈出去,直取鬼见愁面门。口中也不含糊,恨声道。 鬼见愁眼见得手刀将至,也不闪避,径自举起背在身后的左手轻轻格住那一掌下劈的力度,嘻嘻笑道:“就你?还诗词歌赋?成天就知道摆弄那些蛇鼠毒物、你懂什么叫诗词歌赋么?” “你懂得的,我什么不懂?就连你那冰魄我都压制得!”绝煞鬼见得自己接二连三的招式被轻易化解,不禁怒从中来恨声吼道。 这一句话震住了正准备反手出掌的鬼见愁,那张平日里素来笑嘻嘻的不满皱纹的脸上流露出无法言说的恐惧之色:“什么!你压制了冰魄?!” 顾不得收掌会引起的内力反噬,鬼见愁急急奔至早已呆愣的清言身旁,一把抓起清言欺霜赛雪的皓腕便诊起脉来。 半晌,鬼见愁放开清言的手腕,身子狠狠的踉跄了几下,扶住了桌角才勉强站稳。再不复十多年来天不怕地不管的嬉笑模样,鬼见愁似是突然老了几十岁一般颓然垂首。 清言自恢复了感官,便一直在听绝煞鬼讲述那些往事,倒是真真忘了自己体内的冰魄。眼下见得自家师傅这般颓唐模样,亦是十分不解,秀眉微蹙望一眼仍兀自沉思的鬼见愁和愣在一旁的绝煞鬼,微微叹一口气只得自己引了腕诊脉。 素白的手指方搭上脉搏,不过片刻,清言蓦地浑身一震——竟是……竟是…… 第八十一章  半晌,老顽童鬼见愁蓦地转身,向着绝煞鬼便是狠狠的一掌,用力之大令那抹纤细的黑影狠狠地向墙角跌去。清言见装倏地回神,顾不得其他、一个倾身脚尖微点,已然将那抹轻盈的黑影拦在了臂间。然而却免不了身子向墙角摔去的趋势。 “卿——”预想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清言觉得自己被揽入一具宽厚的胸膛内,如珍如宝的呵护着。淡淡的龙涎香的气息自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清言微微皱了皱鼻翼,心下已然明了身后那人是谁。 “轩辕小子,放开我宝贝徒儿!”愣在一旁的老顽童望着不知何时出现的轩辕子扬,眉毛一挑,双手掐腰尖声叫道。仿佛是最珍贵的宝贝突然被公之于众,只得心心念念的护着捂着,生怕被人抢走的模样。 清言垂眸,轻轻挣脱轩辕子扬的手臂。再抬头时,已然换上了一副冷然如冰的模样,瞥一眼兀自立在一旁做捍卫者状的鬼手医圣鬼见愁,径自敛裾离去。 鬼见愁见状一愣,千算万算却不曾料到自己这个倾囊相授毫无保留的关门入室弟子许久不见,再见面时会是这般冷冽模样。心下惊诧,也不顾其他二人的看法,径自涎了一张老脸笑嘻嘻地追了出去。 “乖徒儿——等等师父啊——” 清言那冷然的表情轩辕子扬自是早已熟知,却还从未见过这鬼手医圣这般讨好迁就、竟是涎着脸面的贴上去的一般。惊诧的深深呼出一口气,轩辕子扬扶起僵在一旁的绝煞鬼亦步亦趋的向门外走去。 鬼见愁眼见得清言身形一转就要运起轻功,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径自一个纵身死死拉住自家徒儿水蓝色的衣袖,小孩子撒娇一般嚷道:“丫头,为师的我可是听说你被困于此,立即自大侑臧家酒窖里爬出来、几天几夜没有好好休息赶来的呢!哎——哎,你别不理我呀——” 实在不是鬼见愁不顾及师尊面子——一来被清言整蛊了十来年,“师尊”二字早已被师徒二人丢到了某个不知名的角落;二来鬼见愁自是知晓自己这徒儿的轻身功夫独步天下,是连自己这个授业恩师都及不上的,这一松手就再追不上了。 “……”清言水眸微转轻轻瞥了一眼紧紧扯住自己衣袖的某个为老不尊的老顽童,秀眉微蹙。轻轻移袖,拂开紧紧缠住自己的手。眸光一闪,老顽童掌心的那一抹暗红自是逃脱不了清言的双眼。 老顽童被自家宝贝徒儿眸中一闪而逝的暗芒惊了一跳,眼珠一转,忙急急自袖中摸出一样雪白的物什儿,双手捧了奉于清言面前嬉笑道:“你看看,我就知道你要想念小七的,还特意去接了小七一起来看你——你看,你看看……” 那蜷缩于大掌中心的,正是清言足有好几个月未曾见面的白狐小七。 清言伸手接过,却并不看那谄媚的人一眼,冷声道:“不要告诉我你手心的那一点血是你不知道在哪里蹭的。” 鬼见愁闻言一怔,心想这丫头还真是不一般的敏锐!在下回见面前先带着小七一人一狐去泡个三天三夜的药浴——看你还能嗅出点什么! 心中作如是想法面上却不动声色的仍旧嬉笑如常:“这血……这血是、是老顽童我的~是我的,我的!我方才跑得急了,被树枝刮着了!” “老头儿,你现在有没有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通泰舒爽?”清言闻言倒也不再多言——老顽童鬼见愁垂涎灵狐之血酿的酒已然不是一日两日,好在他每次也只取七滴,过后又以大量的珍稀药材给小七补回来,对小七的身体也是有所脾益的。一双美目盈盈一转,引得芳华流转笑道。 “哎,这个……丫头你一说,我倒真觉出来有那么一股子舒坦劲儿在浑身游走……”老顽童见清言不再追究,倒是放心不少,闻言倒也不曾多想,只微眯了双眼细细体味一番遂开口笑道。 “噢——那现在有没有觉得双脚有些微的酸麻,突然之间就不想动弹了?”清言双睫微颤,心道不过一年多未见,老头儿的警惕性又下降不少啊…… “哎哎——好像是……哎呀!你又给老顽童下毒!”鬼见愁闻言一怔,随即一拍大腿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不起身耍赖呼喊道:“哎呀哎呀——这还有没有天理了啊!老顽童几日里不吃不睡的赶来救你,你个没良心的还给老顽童下毒!就为了一只小狐狸,你给老顽童下毒!” 清言低低一笑,不再看兀自呼天抢地耍赖皮的鬼见愁,径自抱了熟睡得小七脚尖微动旋身离去。 独留下搀扶着绝煞鬼的轩辕子扬望着那抹水蓝色的飘逸身影笑得云淡风轻。 第八十二章  清言几人跟着轩辕子扬闪身进了一栋民宅,还不待放下怀中的小七,便惊觉一道绿影直直向着自己怀中冲来。清言心下一紧,胸中一股湿意蓦地冲上鼻腔,轻舒玉臂缓缓揽住来人纤细瘦削的双肩。 “傻绿意,这是怎么了?你家小姐我还好好的呢,你就这般模样,看来是时候该把你嫁出去了呢!”轻轻抚着绿意搭在自己肩头的柔顺青丝,清言语调微微有些哽咽的笑着打趣道,“我看啊,皓天不错——是不是,七王爷?”水眸一转,清澈如水的眸光悠悠的打到正站在一旁兀自搓手的黑脸侍卫皓天身上,清言脆声笑道。 皓天闻言一怔,不知自己怎的就惹上了这位大小姐,才一见面便把炮口对准了自己。方才见的绿意扑上前去哭的汹涌,心下虽有些心疼,但是为了自己的终身幸福着想,对那种骄蛮的小辣椒,还是敬而远之得好。 “颜……颜小姐,这可……”皓天原就发黑的脸上一瞬间阴云密布,大掌拼命地搓来搓去,沉声叫道。 皓天话还未说完,后跟进来的鬼见愁闻言不乐意了,胡子一吹眼睛一瞪大吼一声:“噫——黑小子,我沧浪山出来的,个个儿都是人物,捡了天大的便宜你还敢拿捏!” “本王觉得不错!如此绿意也仍旧可以留下来照顾于你。”轩辕子扬见得佳人的一双水眸盈盈地飘向自己,当即自是顾不得得力属下的感受,大掌一抚朗声笑道。 清言正待开口,却不防半刻前还娇弱的抱住自己哭泣的绿意蓦地推开自己,双手掐腰小脑袋一歪恨声道:“你说没消息就没消息,让我们好生担心不说,方一见面就跟人家提这事儿!小姐你……” 清言被绿意突然地发作虎了一跳,纤细素白的手指轻轻抚了抚胸口顺口气故作矜持的笑道:“好吧好吧——绿意说不嫁皓天那咱们就不嫁皓天!绿意莫生气嘛~楚大哥的亲随楚御总归还是不错的啦~” 此言一出,却蓦地遭来三声中气十足的反对之声:“不行!” 清言水眸微闪,淡淡的自三人面上扫过——绿意一副理所当然理直气壮的模样,轩辕子扬薄唇紧抿剑眉深锁,满脸的不赞同之色,见得清言眸光扫来微微一怔,随即掩饰似的抬起右拳抵至唇边轻咳一声笑道:“我这不是怕你少了绿意的伺候不习惯、大老远的去淮南看望又不方便嘛!” 清言轻嗤一声却并未多言转头望向一边愈发紧张的皓天。皓天见得清言眸光转至自己身上,心下一急,不待清言多言便急急呛声道:“皓天对绿意姑娘没有非分之想!皓天反对只是怕小姐随绿意姑娘嫁去楚家,令我家主子再见不到……呃……皓天逾越了。” 清言望着越解释越乱、越乱越解释的皓天那张黑里透红的俊脸不禁微微扬唇,溢出一抹浅浅的笑意,轻声道:“绿意想嫁谁,便嫁谁,我不干预,自然也不会陪嫁。皓天你可以放心。” 语罢径自拉了绿意两人笑作一团向厢房走去——皓天和绿意之间那点小小的微妙自是不能逃过清言的双目的——清言可不能忘了要细细的审一审这个极有可能叛变的小丫头! 第八十三章  整间农舍的几个房间灯火相继熄灭,唯有东厢的一间仍旧闪烁着一灯如豆。橙黄色的烛火摇曳在年久失修得腐木窗棱上,平白的添了些许的沧桑。一身素色轻裳的纤细女子缓缓地拎着水壶,在为自己泡茶。 清言定定的望着滚烫的沸水轻轻坠进茶壶中,带起一串沉闷的音符——狭长的茶叶犹如根根银针挤挤挨挨的争相劲立,蓦地心情就变好了。在这般简陋的农舍里,清言实在没想到轩辕子扬仍然没忘了她饮茶辄饮君山银针的习惯。 突地,梁上悬下一抹轻尘,飘飘摇摇的缓缓向茶壶飘去。清言秀眉微蹙,微微一扬袖,那抹轻尘便轻轻地向一侧划了开去。清言一双水眸轻轻地向梁上瞟了一眼,唇边一抹笑意一闪而逝。 “丫头,你那冰魄……”老迈却并不显颓唐偏偏还带着些许孩子的兴味的声音自梁上响起,一抹花花绿绿的影子倏地飘落下来,稳稳地蹲在了桌子边。 清言并不急着开口,轻轻斟一杯茶,双手捧了起来身子一偎便缩进了铺了火狐皮的小榻上,轻啜一口清茶。随着茶的清香流转着划入喉间,清言一双清冷的眸中闪烁着些许复杂的意味,轻声道:“老头儿,是不是这么多年我给你添了不少的麻烦?” 不请自来的老顽童瞟了瞟自家宝贝徒儿身下的火狐垫子,心下有些戚戚然——这轩辕小子也真是偏心,其他人的房间一应物什儿皆是比照着普通农舍来的,美其名曰是不能漏了马脚,却不想宝贝徒儿这屋中不只有顶级的好茶,还有火狐垫子这种又舒服又拉风的好东西! 正在一旁不甘心的老顽童闻得自家宝贝徒儿那一声含忧带伤的话,心下微怔——十多年丫头什么话没说过?却还是第一次问这般的问题,心中一沉,面上立即笑开了花:“噫——哪有!没有你,老顽童这十来年哪里有那么多香醇的果酒可喝?哪里有那些个千奇百怪的药方子去换酒喝?嘿嘿……丫头,你看老顽童费尽心力的来救你,连酒葫芦——都在半路上弄丢了,嘿嘿,是不是可以……” 清言闻言微怔,随即却又释然了,微微垂眸敛下眸中的万般哀伤神色,冷哼一声笑道:“哼——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定是绿衣那臭丫头又拿十日醉馋你来着是不?” “丫头就是聪敏!打小就机敏过人聪慧异常的~那十日醉……”鬼见愁提起酒来原是不想将自家宝贝徒儿的情绪搞得太糟糕,却不想一提起来,还真是有些馋了,闻得清言谈起,当即也不含糊,笑嘻嘻的接道。 “也罢……待救出了鱼儿,了结了这些琐事儿,徒儿便酿上他三十大缸权作这些年孝敬师尊的,可好?”清言微微叹口气,定定地望向窗外,轻声道。 鬼见愁闻言心下也颇不是滋味儿,暗骂自己不会说话,也沉下了语气缓声道:“乖徒儿,你倒也莫要灰心,总还是有办法的……” 清言闻言轻轻扬起唇角,眉梢眼角芳华尽显,仿佛竟在深夜之中引进了月华千尺。 “冰魄原是无药可解,故而在服下冰魄前我先服了绛银草护下心脉,如若有幸自能再有睡醒的那一日。师母那日急着要言儿开口说话,又加之为着与师傅堵那一口气,一颗雪峰圣药非但暂时替言儿去了寒气,还抵了那绛银草的功效。我若这一睡下,便不知何时才会醒来了,但至少我不会死啊~” 鬼见愁闻得宝贝徒儿宽解之言,再想到那张蛮横的俏颜,心下却是怒火大盛:“什么师母!她可不是你的师母!哼——若不是她,你娘亲怎会……今日她又来害你!偏生就是个小鬼,我也不准她再勾了你们任何一个人的魂儿去!” 语罢不待清言回神便一个纵身自窗口跃出,花花绿绿的身影一眨眼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娘亲……”清言复又啜了一口清茶,咀嚼着鬼见愁跑出去前说的话,秀雅的双眉微微蹙起,却并不甚明白娘亲与那可爱率真的师母有什么关系。 窗外,一抹墨色身影定定地立在清言窗前灯光的阴影中,薄薄的唇角微微抿起,半晌,复又轻轻展开,溢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第八十四章  大商昀王府,已近子夜,整座府邸灯火尽息。经历了一场**般的杀戮,昀王府输掉的,不仅是近百条侍卫的生命——还有,被昀王殿下捧在手心奉若至宝的昀王妃。 “阿桐,隐卫来报,挟持颜卿的贼人落脚于关村北部一幢农舍里。”黑黢黢的凤栖阁之中,没有一星灯火,一袭玄衣的凌风望着颓然躺在软榻上的好友,眸中闪过一抹复杂之色,沉声道。 秦梓桐并未作声。他不敢相信,不过几个时辰前还安静的躺在这里、冲他微微扬起唇角的女子此刻已然偎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曾经,他以为自己只要有了她的陪伴,就算是济济一生,不要这滔天权势不要这倾国富贵又如何! 在这般十面埋伏尔虞我诈的朝堂之上,小小少年远赴边关,以生命战出一世英名!大商昀王,从来不是如大侑七王爷一般自小受尽疼宠的天之骄子,被忽略、被歧视、被排挤、被抛弃,秦梓桐一力挺过来了,从整个皇族最委顿的皇子摇身一变成为朝堂之上地位显赫的大商昀王——中间的苦,就连自小相随的凌风都无法体会…… 苍予山下,奄奄一息的秦梓桐恍然睁眼,只见的繁花盛开的山谷中,一抹水蓝色轻影犹如一道绚烂的彩虹,瞬间荒凉了他的整个生命——蓦然回首才发现,整个记忆中,什么意气之争什么富贵权势,竟没有一样如那一抹水蓝一般清晰明澈,给他最淳朴的感动。 再睁眼时,自己满身银针而那抹倩影、那绝色的人儿已然不在。压下心底的失望,秦梓桐打了山鸡果腹,却不想她巧笑倩兮的轻盈而来,抓起烤得刚好的山鸡便开始大快朵颐。莫名的感觉涌上心头,他竟破天荒的将自己的真实姓名报了出来!而更令他惊诧的是,她竟恍若未觉的微蹙秀眉! 吃饱喝足的她踱到他身前脆声道:“呐,介绍自己应当像我这样,你听好:我叫颜卿,是个大夫。家里父亲早逝,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年后将满十四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略通岐黄之术。听明白了吗?” 那小模样现在想来竟是那般的可爱纯澈!心底里突生出一种感觉:能得这般女子日日相伴,比之功成名就封王拜相君临天下是要快乐的多的吧!嬉笑怒骂、清冷如冰、娇憨多情、慧黠锐敏,这个女子,却从来都是真实的。 所以才会一次次找寻她的踪迹,将她强留在身边——然而,强留的结果便是她将化为冰人,再不能呼吸、再没有心跳、再不会浅浅的笑…… 心中无以附加的疼痛瞬间席卷了秦梓桐的思绪,微微扬起唇角,秦梓桐忽的低低一笑:“凌风,我是不是不该把她留下的?我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我不强留下她,唐雨笙不会误杀了柠檬,她也不会为了给柠檬报仇变成这般模样……都是我……” “阿桐你……”凌风微微紧了紧拳头,想要上前两步,犹豫再三却最终留在了原地。 颓然的呼出一口气,秦梓桐一字一顿的沉声道:“把北鱼送回去吧,我们、放了、她——放她走、放她、过她想要的、生活。” 凌风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也许,现在的他,需要的是安静。身形一转,玄色身影跃出了凤栖阁,隐入暗处再也找寻不见。 第八十五章  离开大商几日里正逢上梅雨季节,整日介的阴雨霏霏不见晴日。偏生的一行人行程紧凑,清言身子本就瘦削,经此大病更是雪上加霜,再兼之舟车劳顿,虽有北鱼绿意两人在旁照顾,没几日下来,却还是消瘦不少。 轩辕子扬亦是别无他法,唯有每行至一处便四下里网罗了无数的奇药,为清言进补。清言自绿意口中知晓轩辕子扬断了楚氏财路、又削了淮南财势却并未为难楚氏一族,心下莫名的一松,面上也多了些许笑容,一路行来,倒也和谐。 唯有鬼见愁和绝煞鬼二人时不时的起些小摩擦却也无伤大雅。绿意前来大商本就是有意将苏家三小姐失踪的线索引向大商,这一来二去的倒也不曾引起轩辕子扬的怀疑,倒是与皓天之间总有些小小的磕磕绊绊。 “卿——嫁给我可好?”轩辕子扬推开门,却见得那抹纤细的素色身影斜斜倚在窗棱上,一双清澈如水的眸子定定的望着窗外——仿佛随时都会突然消失一般。莫名的酸涩之感忽的涌上心头,轩辕子扬不及深思,大手倏地揽上清言纤细的腰肢痴痴道。 清言早知他进门,却不想半晌未曾言语,一开腔便是这句话,也着实一愣。瘦削的肩头微微一颤,清言垂眸,素手微转轻轻挣脱了轩辕子扬的手臂。 缓缓执起依然冰冷的茶盏,清言低低一笑:“那苏家三小姐呢?”那笑容里几分温暖几分明了几分舒心几分惬意,却并没有多少忧虑。 轩辕子扬闻言却倏地面色一变,眸中那慢慢的柔情渐渐消散,微抿薄唇剑眉紧拧开口道:“我会去求父皇收回成命。” 清言早知他定有此言,却也不甚惊诧,只缓缓地将茶盏凑近唇边,正待轻啜,突然间斜刺里伸出一只大手抢过了茶盏,重重地放到桌上:“卿,不许喝凉茶。” 清言一怔,随即轻轻扬起唇角,水眸中清冷之色微微一缓。素白的手指轻轻弹了弹复又缓缓放下,清言脆声笑道:“君山银针凉了一样好喝呢,我喜欢。” 轩辕子扬望着眼前纯澈绝美的笑靥,心中蓦地浮现出一个清澈到有些冰冷的声音……颜卿此生,若能觅得一心人,颜卿自愿上穷碧落下黄泉心比连枝。若良人他娶,那便是缘尽了…… 蓦地,一股难以言喻的疼痛自轩辕子扬胸肺中激荡开来,犹如潮水般久久回荡,几乎要将他整个撕裂开来。那清冷的语调渐渐的与耳边带些暖意的轻灵声音缓缓融合,令轩辕子扬无处遁神。 一心人……一心人…… 缘尽了……缘尽了…… 我喜欢……我喜欢…… 清言望着眼前面色瞬间铁青的轩辕子扬微微蹙眉,却并未多言,只轻轻避开轩辕子扬的大手,缓缓执起茶盏惬意的轻啜了一口。 蓦地,清言纤细的手指被一双干净修长的大手轻轻包住,感觉到温暖的清言微微抬头,却见轩辕子扬定定的望着自己,眸中像掺进了细碎的星光缓声道:“卿,你相信我,我定退掉与苏家的亲事。” “那如果——我要你娶那苏家三小姐呢?你会怎样?”清言轻轻避开那灼热的眸光,微微垂眸轻声笑道。 “我不娶!但求一心人——不是你的愿望吗?”轩辕子扬闻言,两条英挺的剑眉死死地拧在一处,沉声道。蓦地声音突然拔高,语气里有不容忽视的怒意:“还是你不愿意——” 清言轻轻抚上轩辕子扬俊挺的双眉,纤细的手指缓缓拂过那纠结的眉心,轻声道:“万一我长睡不醒呢?万一我死了呢?万一我——”清言原是并没有往这方面想,却被他一吼,心中莫名的就像那方面飞去…… 大结局(上)  车如流水马如龙的繁华街道上,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冒着雨疾驰而过,溅起片片雨水下零落松散的香泥。 马车内布置得极是豪华舒适。梳妆镜前,一位绝美女子慵懒的微眯着双眸,任身后的翠衣女子将一头青丝松松的挽起。 看着镜中的自己,清言信手把玩起小几上的精致小物什,细声道:“把帘子跳起来吧,这雨不大,看看景儿也是好的。”声音很轻,仿佛能融化在空气中。 绿意不赞同的微微蹙眉,却在瞄到自家小姐欣悦的眉眼时,微微叹了口气照着做了。清言满意的轻轻扬起嘴角,抬起素手掀了里层的轻纱向外看去,却见街道边上一个卖冰糖葫芦的老人斜斜倚在一家当铺的朱红色梁柱上淋着雨瑟瑟发抖,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了。 微微蹙眉,清言心下怜悯,动了恻隐之心,对身边的绿意轻声道:“去把那老人家的冰糖葫芦都卖了吧,雨太大了。” 绿意应了声,将手中清言的最后一缕发丝轻轻挽起,唤住马车,跳了下去,朝那老人家走去。 望着绿意纤细的身影,清言微微扬眉,放下帘子冲北鱼笑道:“让轩辕把马车驾到路边上等等,不要挡在路中间了。” “是,小姐。”北鱼双眸如星,浅笑回道。 清言再一次轻轻扬起嘴角,微微浅笑,却突的觉得眼前一阵模糊,素白的手指正欲抚上额头,突然,眼前一黑身子便是一斜…… “阿郁!”清言看到一条墨色身影蓦地一闪——竟是一直跟在车外策马而行的轩辕子扬。清言转头,看到车外离自己仅有几步之遥飞扑进来的身影,那张俊逸非凡的脸上神色变幻莫测阴晴不定。 稍远些的鬼见愁右手微抬,眼中神色复杂——质疑、惊慌、烦躁、无奈,以及很多看不分明的情绪藏匿其中,却最终缓缓放下了抬至一半的手臂。清言不禁在心里苦笑一声看来师傅也是没有办法了呢…… 身体轻飘飘的下坠,清言几乎可以看到自己的心一点点的变凉、一点点的冰封……纤细的身子犹如一只断翅的蝶儿,悠悠地、缓缓地,以绝美的姿态缓缓落下。 清言突然觉得自己很累。娘亲说得不错,有心的人总是会累的。娘亲并不后悔有心,清言也没有悔——这十多年,藏的太累,却最终否认不得。因为有心,才会在意才会想要逃避。 “卿——”下落的趋势被生生遏止,清言抬头,一张微微变形的通红的俊脸悬在清言面前——轩辕子扬有力的手臂死死揽住清言纤细的腰肢,仿佛永远都不会放开。 “轩辕子扬,你的脸好红,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可爱。”不知怎的,清言突然记起那年初遇轩辕子扬的情景——少年俊美英挺,一袭薄衫在器宇轩昂的马上更显得身形俊挺非凡,眼中有桀骜有不逊有轩然有孤傲,却没有皇室子弟的阴暗晦霾。 那双眼睛星子一般锐利闪亮,如一汪山间清泉般潺潺流入清言心中——仿佛穿越了千年的时光,明珠般照亮了清言干涸森暗的心。 “卿……”一滴水珠落在清言眉心,顺着她小巧的鼻翼缓缓流下。清言抬头,突然心中一痛——那个记忆中始终桀骜不驯的轩辕子扬、那个曾经在城下马上意气风发的皇子、那个即使面对背叛、误解依然倔强的扬起嘴角的男子,在流泪!胸腔里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狠狠地抽了一下,温热的液体缓缓自那双剪水双眸中溢出,洒进软软垂下的青丝之中之中,再也找不见了痕迹…… “轩辕子扬,你信我吗?”清言努力扬起嘴角。 “嗯。”轩辕子扬望着眼前绝美的笑靥,狠狠地点头。 “那,你等我好不好?”清言水眸微转,轻轻笑道。 “……好” “轩辕子扬,记住我的名字,我叫——苏、清、言……”清言唇畔绽开一朵清丽的微笑,清亮闪烁的水眸随着这抹笑意熠熠闪光——倾国倾城。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清……言……”轩辕子扬呆了一呆,喃喃唤道。 揽住清言纤腰的双手,关节已隐隐泛出青白色,一双曾经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中隐含泪意,充盈着满满的悔恨与懊丧,脚下步子也微微有几分踉跄。身形一晃,竟揽着怀中的人儿直直向地上栽去。 大结局(下)  四月初九,大侑帝之第七子睿勇七王爷轩辕子扬大婚,王妃是当朝苏相第三女清言。 传闻七王妃苏三小姐有倾城之貌绝世之才,却病若西子终年卧床不起。传闻七王爷待王妃情深似海,誓言终身不二娶。传闻七王爷与王妃伉俪情深,相约携手快意江湖、游遍大江南北。 然而传闻终究是传闻,说的再怎么神乎其神也不过是传闻。 沧浪山上茂林修竹蓊郁葱茏,清晨的阳光斜斜的穿过高伸的枝杈打在青草地上,映着细碎的露珠,闪烁着星子般的光芒。 一袭墨色长衫的男子身形修长俊挺,胜雪的黑衣映着乌黑的墨发就如仙人般闪着朦朦胧胧的光。长眉如剑凌厉的微微上挑,一双狭长的凤目灿若寒星,棱角分明犹如神祗一般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却给人犹如入鞘的宝剑一般凌厉却内敛的气质。他就那样屏风而立,目光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任由细碎的阳光洒满肩头。 “轩辕,你真的打算在这里住一辈子?”丛林掩映中,一个白衣男子缓缓转了出来,眉如远山目似辰星,皎皎如玉的脸上挂着一丝担忧几分犹疑。 “我怕清言会孤单。”轩辕子扬目光未闪,静静道。 楚云意心下微恸:弃了万里江山抛却富贵荣华,只为了她不孤单……自己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言儿交给你,我和爹也算放心了……”楚云意强压住体内翻涌的痛苦,沉声道。 轩辕子扬闻言微微转身,略一思忖,朝楚云意微一拱手,蹙眉道:“可否烦劳楚兄寻回绝煞前辈——清言她……若是知道师母因她而自苦,定然也会愧疚的。” “当年的事,绝煞前辈也是好心,只是错点了鸳鸯……如今我和爹爹既已知晓真相,言儿又这般模样,我这个做哥哥的自是该去的。”楚云意望定眼前的轩辕子扬,心下感慨,原本以为的红颜知己竟是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那般的柔情皆空空错负了。但所幸小妹觅得如此良婿,能事事以小妹为主,自己倒也可以放心了。 “姑爷,少爷,你们在哪里?夫人叫你们回去吃饭呢。”清脆的声音自丛林深处响起,轩辕子扬和楚云意相视一笑,运气轻功向丛林深处掠去。 “回来了,你们先吃,我去看看言儿。”四夫人见得几乎同时出现在眼前的两个大男人,和蔼的一笑,轻声道,语气里有些许的落寞凄凉,语罢便转身向屋内走去。 “娘,我和你一起去吧。”轩辕子扬见得四夫人这般凄楚语气,心下登时一颤,强压下堵在胸口的酸胀上前扶了四夫人的手臂轻声道。 “娘亲——”突然,一道轻灵的声音自门边响起,那声音中有几分喑哑几丝哽咽,却是真真切切。 四夫人闻言浑身一震,浑身颤抖的缓缓转身,但见古旧的木门一侧,一袭素色轻裳的女子轻轻地依着门,瘦削纤细的肩头轻轻的颤抖着,一双晶莹剔透的水眸中蓄满了泪水,秀眉微蹙着望向屋中的众人。白皙的小脸儿上仍旧苍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原本莹润的樱唇上淡淡的覆着一层灰白。 “清言——你……醒了么……”轩辕子扬扶住四夫人的大手剧烈的颤抖着,几乎都要站立不住。定定的望着近在咫尺的佳人,他甚至不敢靠近,生怕那不过是个梦,生怕一旦靠近了,梦就碎了…… 两行清泪缓缓落下,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清言突然轻轻的扬起嘴角,揉了揉肚子脆声笑道:“我饿了呢!你们吃东西都不叫我,我只好自己起来了啊!” 轩辕子扬闻言浑身一震,蓦地放开四夫人,一阵风般向门边那抹较小的身影冲去。带着淡淡的馨香的身子落入怀中,轩辕子扬才敢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这次是真的了!这次是真的了!” 清言闻言,却是又一次落下泪来——这傻子竟然…… “好啦,放开我啦——娘亲还在。”好半晌,清言才轻轻推了推伏在自己肩头的轩辕子扬轻声道。 轩辕子扬闻言微微蹙眉,撒娇道:“不怕,你都是我的王妃了,夫妻间抱抱怎么了!” 清言闻言一怔,却见得众人脸上揶揄的笑意,柳眉倒竖:“谁是你的王妃了!我可没有嫁你!” “这可由不得你了~苏家三小姐苏清言和睿勇七王爷轩辕子扬的婚礼可是早在四月初九就办了的,你没赶上喜酒啊,可没办法~” “反正我没嫁,就是没嫁~” “反正你苏三小姐是坐在大红花轿里正大光明的被我从苏府抬进了七王府的。” “苏家三小姐嫁了便嫁了呗!神医颜卿可并没有嫁与王爷——倒是大商昀王妃的名讳似乎……”清言水眸微转,一把挣开轩辕子扬的怀抱,笑道。 轩辕子扬闻言急了,一个楚云意这会儿成了大舅子,怎么就忘了旁边还有一个虎视眈眈的呢!忙急急贴过去,笑道:“清言既然不肯嫁本王,那么本王嫁清言如何?” “喔?难得王爷有这份心思,我考虑考虑到也无妨,只是你若嫁我,这三从四德……” “本王守得,守得!” “那这聘礼嫁妆……” “本王身为男儿,聘礼自然由本王送往秋水园,既是本王嫁你,嫁妆自然也当是本王带着了的!”抱拳当胸学着那些儒生的样子深深一揖。 “还有以后孩儿的名字……” “自然但凭卿你做主。”又是深深的一揖到底,脸上的笑意更盛。 呦嗬!答得这么痛快?清言水眸微转,一道厉芒一闪而逝,曼声笑道:“那么三妻四妾……” “这个嘛……”七王爷闻言脸色突变,一股青黑之气自嘴角缓缓向眉间浮去,隐隐抽动的嘴角真真泄露了他暴怒的情绪。 鬼见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见得这般热闹景象也来了兴致,和一干闲人躲在一边光明正大的偷听。听到清言竟要求“三妻四妾”,众人不禁瞪大了眼睛,表情各异。北鱼和绿意对视一眼心中笑道:小姐就是小姐!怎么是姑爷能制得住的?姑爷的路可长着呢! 皓天暗自为自家主子抹了一把冷汗:苏三小姐神医颜卿这魔女的名号可真是没有半分虚假啊! 鬼见愁自打听闻聘礼嫁妆都有这新姑爷承担,就仿佛看到了无数的美酒珍馐自眼前飘来飘去,早不管自家徒儿在里面还有什么要求,只等着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来好换酒吃呢。 最淡定的当属楚云意了。轻摇折扇,微眯双目,白玉般的脸上带着几分宠溺几分无奈的笑意:只怕这又是言儿的试探了……也不知七王爷能否挺过。只是自己有多想接受这种试探呐…… “清言说过,爱不可分享。所以本王今生除了清言,不会再有别人,绝不会三妻四妾!”楚云意想得到的,七王爷轩辕子扬又怎么会想不到?微微扬起嘴角,盯住清言灵动如水的美眸,却故意曲解她话中的意思,信誓旦旦的深情道。 清言亦深情回望七王爷,眼中水雾隐现。心却在狠狠的绞痛:好一个老狐狸!竟然拿我的话噎我?还曲解我的意思?哼!走着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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