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传》

作者：李朝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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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黄泉

楔子

相传过了鬼门关便上一条路叫黄泉路，黄泉路上的泥土尽是黑色，找不到一丝其他的颜色，脚踩在上面，也看不见脚印。前方是无尽的黑暗，看不到尽头。

路上盛开着彼岸花，又被亡魂称作是曼珠沙华。血色一般的彼岸花，只有血红的花瓣，没有叶子。也只生长在黄泉路上的黑泥里，远远看上去就像是血所铺成的地毯。那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过了黄泉路，血色也随之消失。

彼岸花，开彼岸。叶生无花，花开无叶，相念相惜却不得相见。叶子和花朵永远不可能在同一时期存在，生生世世都在相互错过。

路的尽头有一条河叫忘川河，河水污浊难辨，深不见底。无尽的亡魂在里面受着千万年的折磨，它们甚至已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忘川河里？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等的人的谁？想不来，记不得，最后也只能在这忘川河里痛苦地反反复复，直至千千万万年。

河上有一座桥叫奈何桥。奈何桥边有块青石叫三生石，三生石记载着每个人的前世今生。上面刻着四个鲜红如血的字——“早登彼岸”。

过了奈何桥，便看见一个土台叫望乡台。望乡台边有个庄园，叫“孟婆庄”，孟婆庄里住着一个老妇人，人们叫她孟婆。老妇人日日夜夜为过往的鬼魂送上一碗孟婆汤。

传闻，这位老妇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也是一位出落美丽的女子，身边还跟着三个同样美丽的女子，分别是孟庸、孟姜、孟戈。可是有段时间，孟庸走了，孟戈离开了，孟婆也消失了。等到孟婆回来后，却已是白发苍苍。对过往的事，不再提起。依旧给日日年年为每个经过的路人递上一碗孟婆汤。

谁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去了哪，去干什么了？

孟婆汤是用忘川河里的水煮的，所以孟婆汤也叫忘川水。喝下孟婆汤便让人忘了一切，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了，才不会再痛苦。喝下汤后，眼里的人影慢慢淡去，眸子如初生孩童般清澈。干干净净地走完黄泉路，重新进入六道。或为仙，或为人，或为畜。总之，不会再记得。

但不是每个人都会心甘情愿地喝下孟婆汤。因为这一生，总会有爱过的人不想忘却。为了来生再见今生最爱，可以不喝孟婆汤，那便须跳入这忘川河中，受尽万般折磨，等上千年才能投胎。

千年之中，或会看到今生最爱的人从桥上走过，但是言语不能相通，你看得他，他看不得你。千年之中，你看得他走过一遍又一遍奈何桥，喝过一碗又一碗孟婆汤。又盼他不喝手中的孟婆汤，又怕他受不得忘川河中千年煎熬之苦。

千年之后若心不灭，还念着那个人，还记得前生事，便再不用喝孟婆汤，而转世轮回。去寻那个已经等了千年的人。

不过，又有多少人能在千年后，心还不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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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孟婆庄。

庄外有一个女子站在那，姣好的面容，一身白色的水袖，绾着个简单的发髻，双鬓间的青丝早已成了白丝，眼角边上缠着几条细细的皱纹。一双眼眸，没有半点波澜，像是没了人世间的喜怒哀乐，平静地看着人世间种种，像是一场又一场的戏。冷冷清清。而她，一直都觉得自己只是个置身于红尘外的看戏人，那些红尘内的事，她是半点也感受不到。

孟婆看起来像是个年近三十的沧桑妇人，可很多人都知道，孟婆自己也知道，她死的那年，才双十年华。至于为什么双鬓花白，孟婆从未去想过。因为孟婆知道，再怎么想也想不出结果，她早就忘了前世的总总。一丁点也想不起来了。

其实孟婆不叫孟婆，但她实在忘了自己以前叫什么名字，只记得自己姓孟。后来阎王便给了她一个名字——孟婆。

孟婆这个名字的由来很简单，因为孟婆有姓无名，阎王就决定在生死簿上找个名字，去其姓，取其名。便随口念了一行字：“第三百五十二页，第七行，第六个名字。”一旁的判官找到后，将生死簿递了上去。

阎王冷眼看着底下的一缕魂，淡淡地说，“既然这样，那你便叫孟婆吧。”

底下的女子站在那，似乎没有听见阎王在说些什么，更没有拒绝这个难听的名字。只是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地府，无数鬼魂在飘荡着，嘶叫着，偷笑着，青青白白的。她迷茫地转着眼珠，很久后才平静地问：“这里是地府吗？”

“是。”

“那我死了吗？”

“死了。”

女子突然笑了笑，眼中无光，“死了啊，死了真好。”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笑，只是觉得，死，其实也挺好的。

***

孟婆身旁有个大火炉，火炉里的火焰不是橘黄色的，而是诡谲的淡青色。时快时慢地烧着炉上是一口很大的鼎，鼎的右侧深深地刻着三个血红的字——忘川鼎。忘川鼎的周围刻满了百鬼受苦的景象，有刀山火海，有油锅挑舌……火焰炙烤着鼎上的百鬼，透过火光，似乎可以看见它们挣扎哭喊的模样。

忘川鼎上开始冒出了缕缕黑烟，缠绕在鼎上，挥散不去，其中似乎还有无数痛苦的呻吟。孟婆却像没有听见般，用手中的葵扇轻轻地扇着，那污浊的黑烟便慢慢地消失不见。

那烟其实是忘川河里千百年来受尽折磨的怨魂的怨气凝成的，这也是忘川河的河水为什么那么污黑的原因。用地府里的冥火来烧，这才能去掉水中的怨气，才能让投胎的鬼魂喝下去。

孟婆见鼎里的水已经不多了，刚想让孟庸她们几个提水过来，声音还没出喉咙边上，就有一个穿著红色裙子和垂著绿袖上衣的美丽女子走了进来，手中还吃力地提着一木桶的黑水。

孟婆见只有孟姜一人，明了地说道：“孟庸又在忘川河旁不肯回来？”顺手将水桶提了过来，往忘川鼎里倒去。

“不是不肯，是我不愿意打扰。”

“又哭了？”

孟姜点了点头。

“她都哭了几百年了？”

“五百多年了。”

孟婆放下空了的木桶，又转身去熬汤。

“原来已经有五百多年了。”

孟庸原本不叫孟庸，她叫琴庸，在青楼长大，十三岁的时候就被开了苞，活了那么多个年头，也早就看透了情这个字。可是在她十八岁时，偏偏上天捉弄，让她爱上了一个穷困的书生，那书生亦不嫌弃她是青楼出身，两人苦苦相恋着。

后来，琴庸把她全部的身家给了那书生，让他上京赶考去。那书生也真的考了个状元回来，替琴庸赎了身。可是当朝宰相的女儿却看上了状元郎，宰相也欲招他为女婿，书生着实没办法，便辞了官，回到家乡，娶了琴庸，过着清贫的日子。

可是安稳的日子还没一年，村里闹了瘟疫，那书生也被染上了病。可家中实在找不出银子来了。琴庸便偷偷回了青楼……那书生也听到了一些闲言闲语，也奇怪自己那昂贵的药钱从哪来的。拖着因为病重、站都站不稳的身子，去了一趟青楼。便看见琴庸忍着一些下流人的欺辱在卖唱，赚那一丁点银两。琴庸也看见了他，脸瞬时就苍白了下去。两人沉默的回了家。

一回到家，书生便抱着琴庸嚎啕大哭了起来，哭了很久，什么话也不说。到最后只说了句 “不要再去了。”

从那天起，琴庸便没有再去青楼了，一直陪在书生身边。但书生的病也没得治了，一日复一日的加重，到最后已经被折磨得不成人样，皮肤暗黄的跟蜡一样，瘦得只剩一层皮，骨头根根分明。

临死的时候，却不肯咽下那口气，拉着琴庸的手不放开，那时候的他已经因为病痛而说不了话了。突出的眼眸不停地落着泪，暗黄的脸也看不出一点生气……如枯枝一般的手颤抖着在琴庸手上一笔一划的写着——“等你”二字。写完最后一笔的时候，才咽了最后一口气，被鬼差拖走了。

到了地府，却死也不肯忘了她，不肯喝下孟婆汤，纵身跃进这无际的忘川河中。

书生死的时候，琴庸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七月后，她生下了一名女婴。将女婴托给了他人照顾。那日，琴庸为自己打扮了一番，上了水粉，点了胭脂，穿着大红的喜服，来到书生的坟前，只说了一句“等我”，便一头撞死在书生的墓碑上。死后，跟着鬼差来到这奈何桥上，眼睛却总是看着桥下的忘川河，可是下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沉的死寂……

孟婆递了一碗汤给她，琴庸却迟迟不肯喝下，泪水一滴一滴地掉到碗里。

孟婆看向一旁的三生石，三生石上记载了她三生三世的种种，顿时明白了。她跟那个书生的情已经缠绕了几生几世，却没有一世是有好结果的。孟婆不想看见又一个亡魂跳下忘川河，便说了谎，“他已经喝下这孟婆汤，上路了，你也该走了。”

琴庸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说了句，“他没喝。他就在这里面。”她望着河里的黑浊，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又死死地望着，仿佛她真的看得见河下也同样深情望着她的男子。

孟婆望了琴庸一眼，“你看得见他？普通的鬼魂是看不见忘川河里的怨魂的。”

“看不到，但我感觉得到，他在叫我的名字。”

孟婆摇摇头，“你也不肯喝下这孟婆汤么？”

琴庸转过头看着孟婆，却突然跪了下来，“姑娘，你也是女人，求你不要逼我喝下这孟婆汤，我不想忘了他，让他在忘川河里看着我世世轮回，受尽煎熬。”

孟婆垂下了眼。每年不肯喝下着孟婆汤的人何其多，他们都对这人世留有太多的感情，但那也只能徒个悲苦罢了。

“我虽然是个女人，但我着实不曾爱过，这人间也从没有让我留恋的事。我只知道我死后，就做了这地府的孟婆，都不知道有多少年了，人间的事早就忘了个干净。你看我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多自在。我劝你喝下这汤吧，也好少了些痛苦。”

“把他忘了，只会让我和他更痛苦。”

“就算你不喝，又能怎么样，他现在在这忘川河里，你在这奈何桥上。他要千年才能轮回，千年后，他还能记住你吗？每年跳进这忘川河里的鬼魂何其多，出来的又有几个？就算你现在跳到河里，也未必能耐得住里面的煎熬。”

“他在这忘川河里千年，我便在奈何桥上等他千年。”

“奈何桥不是鬼魂能逗留的地方，鬼差不会让你待在这的。你起来吧，喝了这碗孟婆汤，好上路。来世，你是个皇妃，享尽荣华，还有一个特别宠爱你的皇帝。你将来还会生下龙子，他会统一天下，也非常的孝顺你。你会安静地皇宫死去，名留青史。”

孟婆将琴庸扶了起来，将她手中的碗重新端到了她面前，淡淡地说：“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

可是想不到，琴庸却发了疯一样，把手中的碗砸了，碗里的汤洒在了黑泥里，烧起了一簇簇淡青色的小火焰。她哭着大喊：“我不要什么皇妃龙子，我只要一个书生！我名留了青史，那他呢？谁又把他记住了！”琴庸目光灼灼地看着孟婆，眼里全是决绝，她轻笑着说：“我宁愿到这忘川河中与他相遇。”说完，便转身向忘川河跑去。

孟婆的心，微微颤了一下。琴庸所说的，不过只是一句很平常的话，而且，在这千百年里，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比这更感人的。但这句，听起来却是有那么点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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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孟婆看着琴庸决绝的背影，想到每个跳进忘川河里的魂魄都有这样的背影，只是能从这忘川河里上来的，实在太少了。

突然不想看到她也在这忘川河里受尽煎熬，再也上不来，只因为她说的那句话。算了，罢了。叹了一口气，在琴庸还未跃下河时，孟婆开了口：“你愿意留在这吗？”

琴庸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愣愣地看着孟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呆在我身边，帮我熬汤。千年后，你跟那书生一起投胎去。你愿意吗？”

琴庸脸上带着泪，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子，久久不能做出反应，连话都说不出口来了。

“不愿意吗？”

琴庸这才猛地点着头，又是哭，又是笑的，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忘川河，又向孟婆跪了下来，重重地嗑了三个响头，抬起头时，额上已经有一块很大的红肿。她却像不疼一样，笑着：“他让我……谢谢你。”

“先不要谢我，这事我还要跟阎王商量，也不知道他肯不肯。”说完，孟婆就转身走了，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忘川河，说：“你真的听得见他的声音？”

“只要有心，就能听得见。”

“只要有心，就能听得见……”孟婆喃喃地念着，露出了迷茫的神色，摇了摇头，“不懂。”

孟婆知道，就阎王那脾气，这事没那么容易就完的。果然，在她向阎王提及这件事后，阎王便板着脸，说什么都不肯。

“规矩就是规矩，随意更改，那还叫规矩吗？”阎王这么对孟婆说。

孟婆突然笑了笑，然后对着阎王说：“我有时候很讨厌规矩。”说完，她便转身离开了。

阎王以为事情到这个时候应该告一段落了，可是……孟婆却不见了。

阎王知道，她一定是故意的。因为她只离开了六个时辰，半天罢了，但这短短的几个时辰，就够地府受的了。无数亡魂过了奈何桥，却没有孟婆汤可以喝，没办法投胎，都挤在了奈何桥旁。鬼吼鬼叫，哭哭啼啼。

阎王已经命鬼差到人间去找她了，可是没找着，还是她自己回来的。

当孟婆面无表情地出现在阎王面前的时候，阎王已经气得脸都铁青了，“你觉得你该为今天的事解释一下吗？”

“需要解释吗？”

“不需要吗？”

“需要吗？从来没有人规定我不可以离开。”

阎王哑言，确实没人这么规定过，只是这千百年来，孟婆都是安安稳稳地做她的事，从没有这样离开过，所以也从来没有人给她枷锁些什么。

“阎王大人，我只是太累了，千百年来都是我自己过的，所有的活也是我自己干的。如今，我只是去人间散散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况且，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孟婆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淡淡的。

“你……”

“不过，以后我累的时候，还是会到人间走一走，但我不肯定下次会走多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一个月，或者是更久。”

阎王的脸已经完全铁青，却又对孟婆无可奈何。心里憋着怒火，很久以后才压抑着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孟婆笑笑，“我不想怎么样，只是累了，想找些人来帮我的忙。这个要求一点都为难阎王大人吧。”

阎王忍了忍气，说：“好，你想留多少个冤魂就留多少个冤魂吧，我也不阻你，不过，这事你自己负起责任，还有，以后不许再出现今日这种状况！”

“当然。”

阎王听到孟婆的回答后，便气极地甩袖，转身而去。

“对了，阎王大人。”孟婆突然对着阎王的背影说道。

阎王转过身，“还有什么事？”

“没什么事，只是今日我去人间走了一遭，发现那里真的很美，美到我不想再回到这地府来。”

阎王听了这话，又缓了缓脸色，说：“就算再美，那也不是你呆的地方。别忘了，你现在是魂，是神，也是孟婆，你有你该做的事，别忘了本分。人间，早就不是你该呆的地方了。”说罢，阎王就走了。

孟婆咀嚼着阎王留下的话，笑了笑。不明白世上亡魂那么多，唯独自己就该是“孟婆”，而不能是别的？但孟婆明白，有些事情始终都没有答案，想了也无用，便不再想了。

人间有一个叫白头山的地方。那里，有很美的风景，整片的山，都种满了桃树，满树丫的花瓣。东风拂过，漫天挑花，何其灿烂，映得那片天都柔了许多。

那里还有很多小妖小怪耍耍闹闹，无忧无虑的样子。孟婆当时坐在树上，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它们，直到太阳都下了山，才想着要回来。她在阴暗的地府里呆得太久了，已经忘记阳光是什么样子。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留在那个地方，再也不回来，只是孟婆也知道，她已经答应阎王不再犯。这会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到人间看这美丽的风景。今后，应该再也没有机会了。

那日之后，琴庸便在这地府里呆了下去，每日帮着孟婆到忘川河里打水、看火、盛汤。唯一不变的，就是在每日鬼门关还没开的时候，自己一个人走到忘川河边眺望，一望便是几个时辰。时笑时哭，有时还会对着那河里说上几句话。

而孟婆呢，也没有再离开过地府了。

后来琴庸说是为了报答孟婆，而自己又没什么可以报答的，便把自己的姓改了，跟孟婆姓孟，叫孟庸。说这样以后就算生生世世，也是孟婆的人，任她差遣。孟婆本不喜欢这样，但琴庸执意如此，也随她去了，只是一个名字而已。

琴庸这一呆便是二十年，后来的几年，人间战乱不断。每日不停地往地府涌入冤魂，不少鬼魂是因为枉死，化成厉鬼，大闹地府，连孟婆也被弄得是焦头烂额。那时连孟庸也希望多个人来帮帮忙了。

直到孟姜的出现。

那日孟姜随着鬼差过了鬼门关，踏过黄泉路，走过奈何桥，孟婆端了碗汤到她手里，说：“喝下吧，以后你会投到一户好人家的。”孟婆说完后，便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觉得有点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由地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却端着汤，一点也没碰，望着一旁的三生石。可惜，她什么都不能看到。

孟婆说：“你只是个普通的鬼魂，看不到三生石上的东西的。”

孟姜觉得眼前这个女子很是怪异，明明样貌年轻，可双鬓间却参杂着好几簇白丝，眼里比这些他们死了的人还沧桑。顿时有一种可怜的感觉。

“你是谁？”

“我是这地府里的孟婆，但这并不是很重要，重要的是你想在这三生石上看见些什么？”

孟姜经孟婆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的目的，“你是不是可以看见三生石上写些什么？”

孟婆点了点头。

孟姜连忙握着孟婆的手，急切地说着：“那你可不可以帮我看看，我的亲生父母是谁？”

“为什么要看？有那么必要去在意吗？”

“我从没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把我抛弃。我的养父母什么都不愿意告诉我听，就只说他们是好人。我这一生最想知道的就是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到我病死的那一天，我都在想。实在不想带着遗憾去投胎。”

孟婆摇了摇头，“人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就算知道了又怎麽样？喝过汤后，什么都会忘了。”

孟姜不说话，也不喝下孟婆汤，就站在那，直直地看着孟婆，仿佛一定要等到答案。

过了好一会，孟婆轻叹了一口气，便走到三生石旁，将手放到了石顶上，不一会，三生石上便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字，记载了孟姜三生三世的种种。当然，这些也只有孟婆看得见。

孟婆看完后，也有些吃惊了。原来她是书生和孟庸的女儿，而且不只这一世，连着三生三世都是他们的女儿，只是，每一世都难为善终。

孟婆想了想，说：“你想不想见见你的母亲？”

“可以么？”

“可以。”说罢，孟婆便指这在一旁给其他鬼魂递孟婆汤的孟庸说：“那人就是你的母亲。现在仔细看一下，你们两个眉目真的很像，都是美人胚子。”

孟姜愣愣地看着在一旁忙活，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孟庸，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感情，暖暖的，酸酸的。

孟庸死的那年，跟孟姜差不多岁数，两人看起来如姐妹一般。但孟姜丝毫没有因为而有怪异的感觉。或许这就是天生的亲情使然吧。

孟姜眼眶红了些，在看了孟庸好一会后，才问：“那我父亲呢？”

孟婆指了指那诡异深黑的忘川河，说：“他在这里面，当年你父亲不愿喝下孟婆汤忘记你母亲，便跳了下去，受苦受难，要千年才能再轮回。你母亲本来也想一起跳下去的，但被我拦了下来，让她留在了这，等你父亲。”

“那，你能跟我说说他们的故事吗？”

孟婆想了想说：“他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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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忘川鼎下的青色火焰已经渐渐暗淡了下去，今日的亡魂也走得差不多了，孟庸也回了忘川河边，看着里面，说着些话。偌大的地府就剩孟姜一魂留在孟婆身边，听着孟婆说着一个故事。孟婆淡淡地说着，可孟姜早已哭红了双眼。

直到故事讲完了，孟姜还在那哭着。好一会后，孟婆才开了口：“故事说完了，你也该走了。”

“我想留在这。”

“你说什么？”

“我想留在这，无论如何！”孟姜抬起头，坚定地看着孟婆。

“好。”孟婆连犹豫一下都没有。

孟姜从没想过孟婆会如此轻易地答应，她反而忘了该如何反应。

“别愣着了，我带你去熟悉一下地府，有些地方你是不能去的。误闯了，吓到了，还是伤到了，我是不管的。”说完，孟婆转身便要离开。

孟姜赶紧起身追了上去，“为什么让我留在这？”

孟婆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说：“你不是想留在这吗？”

“是，可是你不应该阻拦才对吗？”

孟婆淡淡地笑了笑，“我为什么要阻拦？”

孟姜不再说话了，不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去回应，而是她看见孟婆就算笑起来，笑意也永远不会达到眼底，好像最深的那里面，都是其他人无法触摸到的悲伤。

这女子究竟被什么伤过？

@奇@“你的故事？”孟姜突然这么对孟婆说。

@书@“我的故事？”

“对，我想知道你的故事。”

孟婆又笑了一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怎么告诉你？”

“你怎么会不知道？”

“因为我忘了。”

“忘了？”

“对，忘了。”说罢，孟婆转身就走，不再理会孟姜。

孟姜跟了上去，也不再说话。

“平时不要乱走乱闯，很多地方都不是我们能去的。”孟婆在一处幽暗的洞口停了下来，石洞顶上还刻几个鲜红的血字——十八泥犁。外面现着青光，隐隐可以看见一条石梯直通地底深处，仿佛没有尽头一般。就着青光可以看见几块石阶，再里面却是满满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听见无数哭嚎声从地底下钻了出来，在黑暗深处不停地响着，那些声音似乎在撕人心肺，刺穿人的耳膜般，万分凄厉。孟姜听得心里直发寒。

“下面是十八重地狱，关押惩治那些恶鬼的地方。刑罚不同，关押的地方不同，越往深处，越是痛苦不堪。它们生前坏事做尽，死后难免要受罪。所谓因果报应。”孟婆听着这些声音，却是面无表情，恍如未闻。

“为什么你可以这么平静？你不觉得这些声音很让人难受吗？”孟姜看着孟婆，问道。

孟婆淡淡地说：“等你在这地府呆上几千年，日日夜夜听着，无论什么声音，到最后都会习惯的。”

孟婆又领着孟姜去了轮回道，对她说：“一般普通人死后都是走黄泉路，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不过那些罪孽深重的魂魄却是直接让鬼差领到阎王殿上，让阎王审问，让判官定罪，再带到十八重地狱受罚。一些被判入畜生道的人，也不用喝孟婆汤，直接由牛头马面推入畜生道，为的就是让他们记住自己的罪孽。除非他来世成人，死后才需要喝孟婆汤。平时你喂那些亡魂喝了孟婆汤后，便把他们带到这，让他们入人道。自己可要小心点，万一失足掉落轮回道，我也救不了你。”

孟姜点了点头。

孟婆继续向前走着，走了好一会，便在一处朱红大殿前停了下来，对孟姜说：“这里是阎王的殿门，他平时都呆在里面，偶尔出来巡视。没事的话，就别来这。不是因为有规矩，而是阎王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实在有些吓人。”说罢又指了指前处，“那边是判官的住处，没事的话，也别去那，他不喜欢人打扰。就连我，这几千年来，也只见过判官几次面而已。”

孟姜一一答应着。

不一会，孟婆又转身向地府的深处走去，孟姜跟在后头。两人走了很久，连在身边不时飘荡着的鬼魂也不知其踪，天地间似乎完全死寂了一般，没有半点声响，偌大地府看起来就像只有她和孟婆两人，荒凉得很。

也不知道多久后，就在孟姜想开口问孟婆这是要去哪的时候，孟婆已经停了下来，前面已经无路了，只是深不可测的黑暗。

孟婆看着前方无尽的深黑。那种黑暗，与地府的阴森截然不同，地府虽说阴暗，但至少还能看得见，听得见。而面前的地界，是完完全全的深黑，就像被人用斧子将地府劈开了两半，完全分开的两个世界。孟婆从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因为不知道，所以带着点恐惧。她曾经将手伸了进去，可她只能看见外面的那部分，至于黑暗中的手掌，却是怎么也看不见。

“这是什么地方？”

“大概是地府的尽头吧。”

“为什么如此深黑？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也许是万丈深渊，也许什么都不是。”

孟婆回答完孟姜的问题后，却依然站在原地，似乎并不打算走。她突然闭上了眼睛，仔细倾听着耳边的一点声响，那声音是从黑暗中传来的。声音很细微，有点像风声，又像是有人在说话，却被风吹散了的声音。几不可闻，孟婆却已经听了几千遍，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听见。无论她在这，还是在孟婆庄，还是奈何桥上，总是听得见。很多次了，孟婆想去听清楚，却又觉得听不清楚了。

那声音，太可怜了。

孟婆这么觉得。

孟婆以为无论是什么声音，只要听上几千年，都会习惯的，可这个声音，却从没让她习惯过。有时候，孟婆真想闯进这黑暗中，看看是谁发出的这个声音。可孟婆终究没有。

“你在干什么？”孟姜看见孟婆一直闭着眼睛，忍不住问道。

孟婆睁开了眼，“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声音？”孟姜也静下心来，仔细地聆听，却什么也听不到，只好摇了摇头。

“看来，只有我听得见。”

“什么？”

“没事，回去吧。”说罢，孟婆转身就走，耳边那可怜的声音依然在。

回到孟婆庄后，孟姜请求了孟婆一件事。

孟姜只是让孟婆别让孟庸知道她是她的女儿这件事。毕竟她从未养育过她，这种尴尬的关系，还是别让她知道的好。

孟婆答应了。

就这样，孟姜也待在这地府里，之后便没离开过。

过了几年的样子，来了一个人，叫孟戈。

那日，与孟庸、孟姜二人正给那些鬼魂喂孟婆汤，孟戈也在这些鬼魂其中。孟婆看了她一眼，便拿了一碗，递到她的面前。

孟戈在见到眼前的人时却是愣了好一会，说：“原来你在这？”

孟婆抬了抬眼，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问：“姑娘认识我？”

孟戈看着孟婆的脸，好一会才笑了起来，说：“认错人了，我以为是遇见了故人。”说罢，便接过孟婆手中的碗，看着碗中清澈见底的忘川水，有些恍惚，喃喃道：“当年太上老君的仙丹也没能让我忘记半点东西，这碗小小的汤水就能让我忘记一切？笑话。”说罢，一口气便喝了下去，将碗递还给眼前的人，还说：“挺清甜的，正巧我渴了。”

孟婆并没听清她在说些什么，只是看着她，却发现她的眼睛不像其他鬼魂喝了这汤后就会变得清明，她至始至终都没有一点改变。

孟婆蹙了蹙眉，说：“你不是普通的鬼魂。”

孟戈笑笑，“我从没说过我是。”

“哪来的？”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不怕被捉回去吗？”

孟戈又笑了一下，不过这次笑得有些猖狂，“我既然下来了，就已经做好了被捉的准备，不是么？”

“不怕受罚吗？”

“怕啊，可是怕我也会做。”孟戈笑了笑，突然两手撑着桥身，轻轻地向上一跃，坐在了奈何桥上。两只脚还晃啊晃的，她的身后，便是深不见底的忘川河。

孟婆本不是好奇的人，可还是忍不住问了句：“为了什么？”

“不为什么，觉得在上面呆得太久，装得太久了，累了，想下来走走。顺便，找点东西。”

“找什么？”

“找一个人，或者说，找一个答案。”

“找到了吗？”

“还没。”

“你现在不怕吗？”

“怕什么？”

“如果我现在上报天庭，让天兵来把你捉了，你怕吗？”

孟戈看着孟婆的眼睛，很肯定地说：“你不会。”

“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你不是那种喜欢管闲事的人。”

孟婆看了她一会，便指着轮回道，说：“路在那，你自己走吧。”

可孟戈却没有动静，只是看着那不见底的轮回道，眼中有些哀伤，“真不想就这么去投胎，太不甘心了。”

“别忘了，你现在只是一魂魄罢了，如果你想用你现在这个样子到凡间去，鬼差会把你抓回来的，再禀报天庭。”

“我说说而已。”说罢，孟戈便从奈何桥上下来，向轮回道走去。

孟婆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问道：“不过人生短短几十年，就算你带着记忆轮回，可每一世就是一个开始，前一世做的任何努力对于这一世，都是白费。一切重头开始，你觉得值得吗？”

孟戈站在那听着孟婆的话，好一会，才转过头来，说：“我也不知道，只是不这么做的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她苦苦地笑着。

孟婆看着女子向轮回道口走去，不知道为什么，孟婆觉得那背影是她至今见过最落寞的一个，像是落寞的几千年。

孟婆转过身，不再看她。可是过了很久，当她再次回过头去的时候，却发现孟戈一直站在那里，与先前一样，不曾变过。地府里的风，卷着她的裙角。

孟婆走了过去，站在了她的旁边，却看见她失神地看着远处，泪流满面。虽然和这个女子只是刚刚见过，可是从她眼里，可以看出她很坚强，不是那种会轻易掉泪的人。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要哭？”孟婆问着。

过了很久，孟戈才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孟婆，说：“我……刚刚，看见他了，真的看见他了。”说完后，孟戈用手捂住了脸，泪水从她的指缝中滴落下来，掉在黑色的泥里，辗转不见。她哽咽着，“原来他在这，怪不得我一直等不到他，我一直等不到他……”

孟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直站在她的身边。很久以后，孟戈才将脸上的泪水全部擦干，突然对着孟婆灿然一笑，仿佛刚刚那些眼泪都不是她掉的似的。

“我以后就留在这地府陪着你好了。”

孟婆愣了一下，随即便无所谓地说：“随你便吧。不过，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

“她们叫什么？”孟戈指着那在提水烧火的两人。

“孟庸，孟姜。”

“那好吧，我叫孟戈。”

很多年以后，孟婆才知道，孟戈其实不叫孟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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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时辰一到，鬼门关大开。

数十个亡魂要嘛面无表情，要嘛唉声叹气，要嘛哭声连连，走在最后头的还有两个鬼差，其中一个鬼差手上拿着鞭子，是用来教训一些不规矩的亡魂的。

亡魂的手被锁链一个接一个地锁了起来，锁链的一头被走在最前面的白无常拿在手上。他不老实地拿着锁链在那晃悠，嘴里叫着：“快咯快咯，不要留恋，早点过桥，早点超生。”这里面也就属他的声音最大。那锁链也被晃得“哐当哐当”直响。

白无常穿着白衣，戴着一个面具，那面具黑无常也有一个。两人都披散着头发，他跟黑无常的唯一区别就是一个穿着白衣，一个穿着黑衣。两人虽是同侍一职，但很少呆在一块。白无常通常是白昼在阳间出没，引渡亡魂。而黑无常则是夜间行访，专捉恶鬼。

他们一直戴着那块面具，不曾摘下来过，没人知道他们到底长什么样，至少孟婆没见过。也有人说，黑白无常都是无脸鬼，才永远都戴着这么块面具。可谁知道这是真是假。

两人可以说是两个极端，白无常性情爽朗，对谁都有说有笑，整日嘈话个不停，就算他戴着个面具，有时也能感觉到他正眯着眼笑着。

而黑无常，孟婆并未与他深交，每日匆匆来，匆匆去，也曾与谁亲近过。只是偶尔会与白无常站在一块，听着白无常在那嘈话，其实很多时候都是白无常拖着他，让他听着自己讲话。而黑无常从不开口，其实也不是黑无常不爱说话，而是他不会说。黑无常是个哑巴，几千年来，谁也没听他说过一句话。

白无常拉着锁链，喊完之后又开始开始哼起歌，哼来哼去都是同一首曲子，可那曲调又乱不成音，实在听不清楚哼的是些什么。很多鬼差都觉得，不是曲子的问题，而是白无常根本就是五音不全，把好好的一首曲子糟蹋了。

白无常身边还跟着马面，马面手上拿着一小盏油灯，名为“引路灯”。那是给亡魂引路用的，若没有这灯，亡魂就走不出这黄泉路，生生世世只能在这路上徘徊。

“引路灯”长六寸，看起来如普通的油灯，与油灯有所不同的就是那火红色的灯焰了。看起来似乎很是光亮，可那灯焰只照亮前方九尺的地方，不多不少，其余的地方都是一片黑暗，看不见一丝光。火舌被风吹得晃荡，可就是不灭。

飘忽的红光照在黑泥上，也照亮黄泉路两旁的彼岸花上，满满一大片，没有尽头。只有火红的花瓣，没有叶子，滴血般的妖艳。阴风拂过，那片火红也随之摇摆，迷人心志。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才在前方看见了一个巨石碑，上面刻着“黄泉尽头”。刚跨过这个石碑一步，就像跨入另一个地方，眼前又是另一番光景。昏昏暗暗的，让人有点看不清。但比起刚才，却是让人安心得多。

马面手上的引路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转身回望，哪还有什么石碑，哪还有什么彼岸花，有的只是没有尽头的黑暗。

又走了几步，就看见一座青石桥，那便是奈何桥了。青砾色的石板铺成了微拱的桥身，桥身的一面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奈何。

奈何桥的下面是污浊如泥的忘川河，河里无数怨魂受着煎熬，凄厉的哭喊着，一双双枯骨的手伸出河面，恨不得将桥上的人拉下来。但是奈何桥上的亡魂是听不到，看不到这些骇人的景象，他们只看到桥下是无一丝风波的黑水罢了。

数十个亡魂无声息地走在奈何桥中，很多早已泪如雨下。

“彼岸花开开彼岸，奈何桥上叹奈何。”一个温润的声音在寂静中响了起来，如应景一般，满是凄凄凉凉。

说话的人是个二十来岁的男子，面容清俊，带着一点沧桑，一身竹色的长袍布衣，像个酸秀才，看久了，又觉得不像了。

刚过了奈何桥，便看见一个小土台，那就是望乡台了——望乡，忘乡。

“都站上去吧，最看一眼，过了就没机会了。”其中一个鬼差说道。

那些亡魂相继站了上去，只有一人没站到望乡台上去，便是刚刚那个男子。鬼差见那男子没有要站上去的意思，随口就问：“你不再看一眼么？”

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说：“可以留恋的东西早在千百年前就不见了，现在已经没有可以留恋的东西，看了又有何用。”

亡魂们站到望乡台上，一生的来往，浮现眼前，匆匆一过，却让那些亡魂哭得不成了样。

白无常也见怪不怪了，无聊得直打哈欠，与一旁的马面嗑起话来。一会后，见他们哭得差不多了，就说：“看也看完了，哭也哭够了，是时候上路了。”说罢就拉着锁链，转身领着他们往孟婆庄走去。嘴里又是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

远远的就看见四个女子手上端着碗，在那边候着了。白无常见到她们，便把手上的锁链给了马面，自己则欢快地向孟婆跑去。

白无常刚停在孟婆面前，嘴巴就开始闲不下来了，“孟婆我跟你讲啊，我这次在人间又看了不少趣味的事，还学了两首曲子，等下哼给你听。”

孟婆淡淡一笑，像看着一个孩子一样地看着白无常，说：“你哼来哼去都是那一首。”

“这次真的不一样了。”说罢，白无常便捉住了孟婆的手，把她往孟婆庄里带，“今天的亡魂不多，就让他们几个忙去吧。来来来，我给你讲讲我今天遇到的趣事。”

孟婆就这样给白无常拖进了孟婆庄里。

孟婆庄白无常比孟婆更熟悉，不用等主人家答应，便径自泡了壶清茶，靠在躺椅边上，享受起来。

“我说，还是你这地方好，够清静。其他人那都没你这舒服，我还不乐意去。”

孟婆瞧了他一眼，说：“难道不是因为你话太多了，惹得牛头马面，阎王判官把你赶了出去，并命令你不准踏进他们的府邸一步？”

白无常嘿嘿地笑了起来，举着茶杯把脸挡了，说：“这茶的味道还真不错。”

孟婆也不理会他，过了一会，白无常便把茶杯放了下来，说：“不谈这个不谈这个，这次在人间，我可看到好玩的了。我跟你说，有那么一户人家，不耕田，也不经商，什么活都不干，可住的还是富贵人家的房子，可吃的还是大鱼大肉，你知道为什么吗？”

孟婆摇了摇头。

“因为，每次他们花的钱，都会自己跑回来。神奇吧，其实也就是弄了些旁门左道之术。传说有一种叫青蚨的虫，如果把它的卵拿过来，那母青蚨就一定会飞过来，不管离得多远都一样。就算把卵藏了起来，母青蚨也一定能知道藏卵的地方。有些人就是看中了这点，抓了母青蚨和青蚨子，取了他们的血，把母青蚨的血涂在一些铜钱上，另一些铜钱则涂上青蚨子的血。拿母青蚨血的银子去花，把涂了青蚨子血的银子放在家。无论银子花了多少遍，都会重新回到家中来，如此反复。那家人就是这么富起来的。”

“如此敛财，死后也不宁。”

“可不是，我看了一下那家的几个人，寿命都不长了，报应。”说完，白无常便喝了口茶，不一会又小心地看着孟婆，轻轻地问：“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见着了那个人，把母青蚨的血涂在他身上，把青蚨子的血涂在自己身上，那他是不是无论走得多远了，自己还是回来？”还没等孟婆回答，自己又笑起来，“我很傻对不对，到现在都几千年了，我连他的影子还没见着呢，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说完后，白无常便安静了下来，连手中的茶也不再喝了，一直捧在手上，直到变凉了，变冷了。

很久后，孟婆才开了口，问：“多少年了？”

“四千三百二十八年七月零四天，过了今天，就是四千三百二十八年七月零五天。我每天都在数。佛祖明明告诉我，只要在这地府等着，我就一定能见到他。可为什么这么久了，我还是找不到他？往来魂魄，没一个是他。我怕我等了千百年，到最后等的却是一场空……我只是想与他说上一句话，一句便好。”说着，白无常便无力地将头抵在了桌边上，很绝望。

孟婆安慰地拍了拍白无常的手，“佛祖既然这么说，自有他的深意。四千多年都这么过来了，还怕些什么？无论多少年，对我们来说，都不过弹指一瞬。”

这个道理白无常当然明白，只是他等得实在太久太久了。过一会，他便将头抬了起来，对着孟婆笑了笑，说：“我给你哼首曲子吧。刚学的。”

结果，白无常哼的还是那首永远不成调的曲子。

整个地府，也只有孟婆愿听，听了几千年。

白无常把那曲子哼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孟婆已经静静地走了，他还在那哼着。孟婆从未问过白无常那曲子讲的是什么。

或许那就是白无常自己的故事。

孟婆出了门，在门边上遇到了正在捉着一个恶鬼的黑无常，对他微微点了点头，便走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孟庸有，孟戈有，白无常也有，黑无常或许也有。

孟婆……有的，只是她把自己的故事给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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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孟婆走到庄外，已经听不到白无常那不成调的曲子。过了一会便看见孟庸她们几个已经在那忙开了。每人都拿着碗汤，递给那些亡魂。亡魂走了那么久的路，和刚刚哭嚎过，也早已经渴了。见碗里的水是难得一见的清澈透明，阵阵清香袭人，便大口大口地喝了下去。

喝下汤的亡魂，眼睛开始变得清澈无垢，如初生孩童般明亮。可是他们的神智却开始变得浑浊，忘了亲人，忘了朋友，忘了一生，最后把自己也给忘了。

喝下孟婆汤的亡魂被带到轮回道里，或为仙，或为人，或为畜。轮回道像个不见底的深渊，不知道下辈子又是什么光景。

鬼差将喝了孟婆汤的亡魂往轮回道里轻轻一推，就算完成了任务。之后人生如何，就该他们自己重头来过了。

孟婆取了碗汤，递给剩下的亡魂。忙活了一会，见亡魂都喝下了汤，进了轮回道，就让孟庸她们散了，自己留下来想把碗收了，却瞧见稍远的角落还站着一个男子。因为角落处连片点光亮都不见，孟婆一直没发现那还有一个亡魂。

那男子的身体全隐在了黑暗里，地府的风翻卷着他的头发和衣袍，他却一动不动，一直站在那，好像已经站了几千年。

孟婆看不清他的容貌，只是看见了他的眼睛，里面有太多东西，可孟婆看不懂。愣了一下后，便拿了个碗，舀了碗汤，递到男子面前，说：“时辰不多了。喝了它，好好上路。”那男子却没有接过去，而是一直看着孟婆的脸，目光灼灼。

孟婆也是看着他，他的脸，有那么一刻让她觉得熟悉，可是终究什么也想不出来。

很久后，那男子慢慢地伸出手，伸向孟婆的脸，在指尖触碰的那一刻，有一滴水从他眼中滚落了出来，落到黑泥里辗转不见。他失神地说了句：“原来你在这。”

孟婆呆愣住了，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抹去了他脸上的泪，但很快就回过神来，急忙将手放下。最后也只淡淡地说了句：“我不认识你。”

男子听完孟婆的话，目光波动了那么一下，就这么欲语无声地看着孟婆，好一会后才平静下来，慢慢地说：“我想，我认错人了。”

孟婆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将手中的碗又往男子的面前递了过去，“喝了它吧。”

男子将碗接了过去，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的汤水说了句：“喝了它后，我是不是就会把什么都忘了？半点牵挂都没有？”

“对，干干净净，了无牵挂。”

“你呢，你有牵挂吗？”

男子突然问了这么一句，让孟婆小愣了一下，但她还是想都没有想就说：“没有。”

男子微微地笑了一下，说：“无牵无挂，真好。”眼中有些寂寥，过了一会他又对着孟婆说：“你听我讲个故事可好？”

孟婆点了点头。

男子捧着碗，跟着孟婆坐到奈何桥边上。

今日的忘川河有些平静，河水只是静静地淌着。

男子站了很久，孟婆也不开口，两人一起沉默着。最后，男子才慢慢地开了口，那声音轻轻的，好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很多很多年前，我才十四岁，那一年，战火纷争，很多人都流离失所。我的家人也早都死了，我自己一个人在外流浪。那时候我一直住在破庙里，白天出去找东西吃，晚上就回去睡。有天夜里，等我回去的时候，发现有破庙里多了个女孩，看样子才八九岁，比我还小。其实她已经有十一岁了，只是太瘦小了。那时候她蹲坐在墙角，头埋在臂里，我看不见她的样子，可我看见她浑身是血。我朝她喊了好几声，她都是一动不动，以为她死了。等我把她的抬起来的时候，却看见她睁着眼睛，那样子分明还是活的，可是看到她的时候，我还是吓了一跳，因为她的眼睛，跟我看过的那些死人的眼睛一样，很冷很凉。不过她的样子很美，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她没有说话，我也忘了把手从她脸上拿开……

“从那时候开始，我白天找来的东西都分给了她一半，她吃了，可她从不跟我说话，也没有其他表情，整个人跟没了魂似的。我觉得那时候她除了会动以外，就跟个死人没两样了，可我还是愿意找东西给她吃。后来，我带着她开始流浪，牵着她一起走的时候，她没有答应，也没有反抗，只是任我拉着她。路边有很多死人或者快死了的人，样子都很吓人，我以为她会怕，可她不会，她总是可以很平静地看着那些人在她面前死去，一点害怕，一点同情都没有。”男子突然转过头去，看着孟婆问：“你觉得，是她的血太冷了，还是她的心太冷了？”

孟婆没有回答。

“我一直都在想，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带着她一起走，我的人生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可是我也清楚，这世上没有如果，很多事，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怎么都逃不掉。后来遇到了一个老道士，他收了我们两个为徒，我学道术，她学捉妖。跟她在一起的那些年，我觉得世间最快乐的事也不过如此，可是好景不长，她走了。她不说她要去哪，只是说如果她还能活着，就会回来，她说过的……”说到这，男子的语气已经有些呜咽了，“后来我找到她，她却不怎么都愿跟我走。最后，死在了我面前……”男子说完后，便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似乎看到那女子死在他面前的模样，手微微颤抖着，没有开口了。连忘川河下都安静得很，压抑得很。

“她怎么死的？”孟婆突然开口问。

男子摇摇头，没有回答孟婆的问题，只是说：“后来我也死了，便四处寻她，找了很久，无数个轮回，都没有找到。你说，现在有一个机会，让我遇见她，只要她愿意跟我走，我们可以忘掉前世的种种，重新开始。今生今世不受天地束缚，不受生死束缚，过着连神仙都羡慕的日子。如果你是她，你会跟我走吗？”

“不会。”孟婆连犹豫一下都没有，就直接开口。

男子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为什么？”

孟婆没有回答男子的问题，只是再说一次，“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女子会不会，我只知道，如果我是她，我不会。”

男子看着孟婆，一直看着，似乎想从上面看出些什么来，可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好一会后，男子突然无休止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似乎要将整个地府填满，像是在笑自己做了一件长达几千年的蠢事，笑出了几千年的悲哀。笑得连眼泪都掉下来了，边笑着还边说：“佛祖啊佛祖，你可是有大智慧，我果然比不上你啊……”

过了很久，男子慢慢地停了下来，不再笑了，脸上还挂着泪，他悲哀地看着孟婆说：“我以为你会说‘你会’，可无论是几千年前，还是几千年后，你都是‘不会’。 你没有变，一点都没有变。”男子轻轻地抚上了孟婆的脸，“我觉得，我跟他，错都错在不够了解你。”

孟婆没有躲开男子的手，心中有一丝颤动，“你在说什么？”

男子摇着头，说：“没什么了，再也没什么了。其实，刚刚那个故事，我没有全部都讲了，不过，我不想把它讲完，就这样吧。如今黄泉为司，天地为证，从此以后，我与你，再无半点牵连，了无牵挂。”说罢，男子便对着偌大的地府喊着：“白华，一切都如你所愿！只是，如果你还在的话，看到现在这样，是该哭，还是该笑？”说完，男子就笑着喝下了忘川水，眼睛一直一直地看着孟婆，似乎想将她的样子记在脑海里，永生永世不再忘记。

孟婆听到男子口中喊的那个人后，当场便愣在了那，无所动静地看着男子将忘川水全数喝尽。胸口却突然像是被人塞满了东西，想叫，叫不出，想喊，喊不来。千百年来第一次觉得这么难受，她本以为，自己早已经是个红尘外的看戏人，这心，早该毫无感觉了才对。为什么，还会这样？

男子眼睛已经变得清明了，他始终没办法将这张脸记住，谁都记不住，再无牵挂。

孟婆开口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愣愣地看着他跟着鬼差走向轮回道，就等着他被推入人道。可鬼差没有把男子领到人道口上，在畜生道上就停了下来，伸手就要推。

孟婆连忙赶了过去，出声制止，“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把他推到畜生道里？”

“这……是判官吩咐这么做的，我也不清楚啊！”鬼差被孟婆吓了一跳，说起话来，有点结巴。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孟婆。

“判官？”

“是啊，就判官吩咐下来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鬼差眼角瞧见判官正往这边走来，连忙对孟婆说：“判官来了，你自己问他吧。”没一会，那鬼差就溜得不见鬼影了。

判官手中拿着毛笔和生死薄。总是冷着一张脸，面无表情，不苟言笑。

“为什么要推他进畜生道？”孟婆问道。

判官只是看了一眼那已经浑浑噩噩的男子，面无表情地说：“他本来生生世世都该投进畜生道，到现在也有一千世了。若不是前世他为佛坛前的一只蜘蛛，日日夜夜听诵佛经，享尽香火，有了那么点佛性。这一世，才有机会做了个人，但也只有这一世而已，日后，他还是生生世世沦为畜生。”

孟婆错愣，她没想到会是这么重的责罚，“为什么？他犯了什么戒？”

“这是天庭的旨意。我也只是照办而已。”判官看了孟婆一眼，“至于他犯了什么戒，我不能说，也与你无关。”说完，判官趁孟婆不注意的时候，往男子背后轻轻一推，男子便落到了畜生道里。见男子已经轮回，判官也不再理会孟婆，转身便走。

孟婆愣在原地，远处传来判官没有波澜的声音：“过去的，就是过去的，忘了的，就是忘了的，别再执着。就算让你记起了又怎么样，你也不能改变过去。你是孟婆，你有你的该做的事，别想太多了。”

孟婆听见判官的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很久后，才转身离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耳边又响起了那细微的声音，像是风声，像是谁在小声地说着话，轻轻的，可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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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从那一日后，又过了两百年。

孟婆还是孟婆，她依然呆在奈何桥边，为亡魂熬汤。至于有些东西，也还是在的，像烙印一样，就算过多几千年，被尘埃覆盖得看不见了，也还是在的。

这一年，地府发生一件很重大的事，几乎是灭顶之灾。

有一只妖猴闯进地府，打伤了众鬼差，踢翻了孟婆汤，撕了判官的生死簿，删改了无数人的命，谁都拿他没办法，谁都治不了他。就算用刀山火海将他围住也没用，甚至使他更加发狂地打伤了地府的鬼差，好几只道行浅薄的，都被打得魂飞破散了。

阎王在没有办法之下，已经到天庭禀报玉皇大帝去了。现在地府里一个掌管的人都没有了。

妖猴狂笑着把巨大的油锅踢翻，用火海里的火种引燃，整个地府都烧了起来。漫天大火翻卷了所有，那火，可是三味真火，想灭都难。火光冲天，照着那妖猴肆虐狂妄的眼神。只能看着大火蔓延，将地府一点一点吞噬。无数魂魄在火海里挣扎，大叫，哭嚎，可是谁也没能救得了它们，只能看着它们一点点化为灰烬。

那妖猴说他是齐天大圣孙悟空，还蹲坐在奈何桥咧着嘴，挥着手里的金箍棒，大叫着：“看你们还敢抓老孙不！看老孙不把地府都给烧了！”

大火烧了一天一夜，百鬼那撕心裂肺的哭嚎也叫了一天一夜，化了无数的灰烬。孙悟空则更快活地闹着，整个地府千疮百孔，几乎都没了。

最后连地藏王菩萨都不得不出现了。

孟婆在地府几千年，也没见过地藏王菩萨。只听说他无色无相，无处不在，身藏在无边无尽的黑暗中。你觉得他在，他就在，你觉得他不在，他也可以是空无。想不到这只泼猴把地藏王菩萨都给逼了出来。

其实，孙悟空也没有见到地藏王的脸，因为他明明还在阎王桌上的嬉闹的时候，大火一瞬间灭了下去，整个地府也突然死静了下来，听不到任何声音，连那不断哀嚎的声音也不见了，一片死寂。有的只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种突然的变化，让孙悟空惊了一下，也气得牙痒痒。他看不见任何东西，甚至把自己满是猴毛的手放到眼前都看不见。孙悟空气恼地大吼：“是谁！给老孙出来！”

没有人回答他，甚至一点回音都没有，声音就像被黑暗给吸去了，填不完的空洞。

“再不出来老孙可就要打了！”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

孙悟空气愤地对着黑暗就是一棍，可惜他什么都没打到，甚至一点能够反弹的东西也没有。

他开始急躁地奔跑，没有方向地奔跑，可是跑了很久很久，他依然跑不出黑暗。狂燥地直抓他脸上的猴毛，咧牙嘶叫着，“有本事就将老孙困到死！不然老孙一出去，就让你们地府连渣都不剩！”说这话的时候，孙悟空的眼睛在发可怕的亮光。谁都相信孙悟空敢这么做，也有能力这么做。

这时，黑暗中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

“是谁？”孙悟空大叫。

“我是地藏王菩萨。”

“老孙管你是什么东西！出来！”

“我一直都在。”

“老孙没瞧见你！”

“因为我本无相，你又如何看得见？”

“放老孙出去！”

“困住你的，是你的欲望，你的欲望有多大，这黑暗便有多大，你自己都逃不出，我又有什么办法放你出去？”

“该死的！老孙要出去！”

再没有声音回答他了，仿佛刚刚那声音是他想象出来的一般。孙悟空又开始大吼大叫，偏偏回答他的，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走不出这鬼地方！孙悟空朝着前方跑去，可是跑了很久很久，可能是一天，也可能是几天。直到他累得躺在了地上也没能走出这地方。

“你要些什么？”那个声音终于又出现了。

“老孙我要出去！”

“我是说，你在来地府前想要些什么？”

孙悟空起身盘腿坐下，想了一下，“我要长生不死。”

“那你做到了吗？”

“我做到了。”

“那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孙悟空想了一下，说：“当我发现自己永远不会死的时候，我的猴子猴孙却都死了。”

“生老病死，这是天地万物的规律，没什么不对。”

“不对！我要的我的猴子猴孙都活着，我要它们都跟我一样长生不死！”

“那不死以后又怎么样？”

“不知道。”

“为什么不知道？”

“老孙我就是不知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想了也没用！”

“世上能长生不死的，只有仙和妖，你想你的猴子猴孙也变成妖怪吗？你想它们都变成只会吃人，被人所憎恶的妖怪吗？”

“不想。”

“既然不想，为什么还要长生不死？你这不是害了它们吗？万物变迁，生老病死，只有这样，才能生生不息。”

“它们可以变得和老孙一样。”

“可你就是妖。或许你修炼多几百年也能成仙，可你现在，就是妖。”

“老孙我不吃人！”

“可是你烧死了那么多鬼魂，它们投胎后也是要做人的，你这样跟杀了人，有什么区别？你可是罪孽深重了。”

“老孙没罪！”孙悟空大叫，随后又站起身，摇着头，紧张地大喊，“不对不对！错了错了！”

“哪错了？”

“老孙我说错了就错了！”

“错哪了？”

“不知道，别问老孙！我要出去！”孙悟空开始暴躁地拿起棍子到处乱打，可是打到的，都是无形的黑暗。

直到有一个冷清的声音响起：“孙悟空，你想出去吗？”不是地藏王菩萨，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快放老孙出去！”

“孙悟空，不要烦躁，越烦躁越出不去。你坐下，闭上眼睛，想想你最快乐是什么时候。”

孙悟空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去，闭上眼睛，开始想花果山里猴子猴孙。他看着它们嬉闹，抓虱子，叫自己大王。自己躺在一棵千年老榕树上睡觉，有只松鼠在那里上窜下跳。风很轻，很柔，掉下来的树叶刮到了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可是不知道睡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的时候，老榕树的叶子都掉光了，松鼠也不见了，他的猴子猴孙也死了……

“孙悟空，你看到了什么？”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树叶掉光了，松鼠不见了，我的猴子猴孙们也都死了……”

“那孙悟空，你想做什么？”

“我听人说，只要把生死簿撕了，我的猴子猴孙就不会死了。”

“那你现在在哪？”

孙悟空脑中一片清明，“我在地府。”

“那你睁开眼睛吧。”

孙悟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身处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了，他现在正站在奈何桥边，底下是浩荡污浊的忘川河。

火海已经灭了，土地焦黑，还在不停地冒着烟，到处飘荡着烧焦的气味，鬼魂狰狞地飘荡着，哀号不断，简直和修罗地狱没两样了。

“孙悟空。”

孙悟空听到是那个女子的声音，回过头去，就看见两个女子。一个坐在奈何桥上，两只脚荡啊荡的。另一个在扶起那被他一脚踢翻了的忘川鼎。说话的是那个坐在奈何桥上的。

“你是谁？”

“我叫孟戈。”

“是你救的老孙？”

“不是，我只是帮了你一把而已。你若知道自己在哪，你便在哪，既然你知道自己在地府，那你自然也就回来了。你想你的猴子猴孙都成长生不死吗？”

“可是我不想它们成妖。”

“不成妖，成仙不就好了？”

“难道你有办法？”

“在九重天上面，有一片很大的蟠桃林，树上结了蟠桃，你把蟠桃摘了给你的猴子猴孙们吃了，它们也就能成仙了。还有太上老君的炼丹炉，要是吃了里面的仙丹，也能长生不死。只是……”孟戈将声音拉长了些，挑衅地看着孙悟空，说：“你敢去拿吗？”

“老孙为什么不敢！上天入地，没有什么是老孙不行的！不就是几颗桃子和仙丹吗，老孙闭着眼也能将它们取来！”

“天庭的神仙，都是很聪明的，我怕你斗不过他们，到最后能会被他们当猴耍。你怕吗？”

“哼！老孙就没怕过什么！什么神仙，敢耍老孙的，待老孙一棍打死他们！”孙悟空无所畏惧。

孟戈笑了出来，“孙悟空，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妖怪。祝你成功。”

“老孙这就去天庭取蟠桃和仙丹！”

说完，孙悟空就握着金箍棒，朝天庭飞奔而去，留下千疮百孔的地府。

孟戈看着像被翻过来的地府，又看看孙悟空无所畏惧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孙悟空，你很强，希望你不会被他们驯服得真的像一只猴子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给天庭带去麻烦。”是地藏王菩萨的声音。

孟戈笑了笑说：“听说玉皇大帝他们最近闲得很，给点事情他们做不好吗？而且，菩萨，您有本事收服孙悟空吗？还是等着看戏吧。”

那声音不再，只留一声叹息。

孟婆将鼎扶着后，看了孟戈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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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从孙悟空大闹地府后，又过了两百多年。这两百多年间，地府里相安无事。就只是听闻那个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孙悟空在大闹了天庭后，被如来佛祖压在了五指山下。

孟戈听后，只是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后来，孟婆也渐渐忘了孙悟空这只猴子。这只狂妄地说自己与天齐高的妖猴。

不知道是哪一年，孟庸走了。

那时候，孟婆才意识到从孟庸呆这开始，已经一千年了。

孟婆只记得那一天，孟庸一扫满面的愁容，眼角闪着泪光，笑得格外灿烂，如桃花灼灼。这千年来，孟庸都不曾这么开心过。

她的笑，让孟婆突然有一种“活着”的感觉。几千年来看惯了生死别离，看惯了哀愁泪脸，第一次看到这明媚的笑容。孟婆死了太久，久到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活着的感觉，早就忘了一干二净。所以孟婆很希望孟庸能好好活着。

忘川河这中那污浊的河水早就翻了底，无数冤魂在里面哀号，如野兽般痛彻心扉的叫声。腐烂的气味也渐渐飘了上来。只见一只只枯如柴的白骨不停地向上抓，似乎要抓住些什么，可它们什么也抓不住。

那书生已经从河中慢慢走向河岸，黑如泥的河水并没有把他的衣物弄脏，洁白如初，像一株淤泥中的白莲。他一脸苍白色，像是病了很久，却依旧俊逸。眼中转着一滴泪，在见到岸上的孟庸时，才滑落了下来。他对着她，微微一笑。望却千年，等的，只是这一刻。孟庸也早已泪如雨下。

后来，孟庸和书生牵着手走了，孟姜留了下来，依然在孟婆身边，给过了奈何桥的亡魂，熬汤盛汤。

孟庸走后几百年间，唯一发生的一件大事就是，孙悟空从五指山下被放了出来，跟着唐三藏取西经去了。历经劫难，取得西经后，孙悟空还被封了佛，斗战胜佛。其余的，没什么变。

孟戈只是在听到这个消息后，苦笑着摇了摇头。

日子似乎就这样没有变过，只是少了个孟庸，心里头多了个白华。一年又一年地听着耳边那轻轻淡淡的声音。

直到有一天，什么都变了。

那天，孟婆正呆在孟婆庄内，突然听到黄泉路那边传来一声叫喊，撕心裂肺的那种，带着绝望的哭泣声。在地府的上空盘旋着，久久不散。

那是白无常的声音。

孟婆急忙地跑到黄泉路旁，两岸的血色花朵在风里摇曳。只见白无常跪在花海中，手里死死地抓了一把黑泥。面具下面，是压抑着的呜咽声，或许已经泪流满面。

“你在哪？你到底在哪！我找不到你！我怎么都找不到你！”白无常痛苦地大叫着，不停地大叫着，仿佛要把这几千年来的悲伤全部喊出来。

孟婆看着他白色的背影，满满的悲哀，显得无力。走上前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白无常似乎听到了孟婆的声音，转过身来，看着孟婆，然后便紧紧地抱住了她，哭着说：“我找不到他！我找不到他！我已经快坚持不下去了……四千多年了……我真的快不行了……每天每天，我总能看见他死在我面前的样子……真的受不了了……孟婆，我好想他，我好想见到他，可是我好辛苦，真的很辛苦了……”这是白无常几千年来，第一次这么毫无隐藏地将自己的情感宣泄出来，他已经在那块面具下，假装快乐太多年了。

即便孟婆无心，也能感受到白无常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她犹豫一下，便抬起手，轻轻地拍着白无常的背，说：“我认识的白无常，从来都不哭的。他很喜欢笑，无论多少年，面具下面那张脸，一直都是笑着的。就算把判官的笔折了，把阎王的椅子拆了，被痛骂，被责罚，他也一直笑着。佛祖说让你等五千年，那便有他的理由。很快就会过去的，你会找到他的，一定会的。”

白无常摇着头，“找不到！真的找不到……这么多年了，一点他的消息都没有……天上人间没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如果他有轮回，我一定能感觉得到，可是没有，一点都没有……或许他早已经灰飞烟灭……”白无常说完最后那四个字，便像是想通了似的顿了一下，突然推开了孟婆，痛苦地喊着：“佛祖他一直都在骗我！其实他早就不在了！已经不在了！”白无常突然又大笑着，“既然这世上已无他，那留着我也无用！不如随他一起去……”

孟婆心一惊，怕白无常想毁了自己的魂魄，让自己灰飞烟灭，正想出手阻止，就听见有人说：“槿申，你还记得红花镇的双红花吗？”那声音像是来自很远的地方。

白无常听到这句话，就像被震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慢慢地回过头，满脸的不敢置信，他死死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孟戈，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你怎么……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连我都快忘了自己叫什么了，你怎么知道……”白无常喃喃地说，可一会后又使劲地摇着头，“不……不是的，你怎么可能是……”

“我确实不是。”

“那他呢？他在哪？……还在吗？”

“还在，一直都在，你会遇见他的。”

白无常突然死死地抓住孟戈的肩膀，带这一点哀求的声音说：“那他在哪？他在哪！告诉我他在哪！”

孟戈看着白无常，“我不能说。”

“孟戈，我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他在哪吧。我很想他想见他……我只想跟他说一句话，就一句话而已……”白无常几乎是哭着说出这句话的。

孟戈无奈地拨开白无常的手，说：“我真的无法告诉你，就算我告诉了你，也只是让你们更痛苦而已。不要毁了自己的元神，不然他会很伤心的，相信我，他一直都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后来，白无常走了。

就算他戴着面具，孟婆也知道，那面具下的人有多悲伤。他等得实在太久了。

在白无常走后，孟戈便越过孟婆，径自走到白无常刚刚站的那个地方，蹲了下去，用手拂开那些血色的曼珠沙华，一阵浓郁的花香便扑面而来，只见花海中露出一朵白色的彼岸花，左右摇摆着。真的是白色的，花瓣上缀着晶莹的水珠，水珠滑落，滴在了黑色的泥土上，消失不见。每片花瓣上都有淡淡的蓝光萦绕，似真似假。

孟戈出神地看着这朵花，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这朵白色的曼珠沙华，像是抚摸着这世上最宝贵的东西。

孟戈一直蹲在那，看着花，没有动静。很久后，在孟婆刚想开口叫她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孟戈哭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不停地从她眼里掉下来。在认识孟戈这几百年间，除了第一次见面外，就再也没见她哭过，不曾这么伤心过。

孟婆停下了动作，安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去打扰她。眼睛也渐渐被那花吸引住了，那花朵上的光芒，像有什么魔力，吸引着她的目光。不知道为什么，孟婆的胸口突然难受得很，像被针刺了一样疼。

孟婆赶紧将目光移开，这才好受了点。

或许刚刚的白无常，和现在的孟戈，都是因为这花才会突然落泪。就在孟婆这么想的时候，孟戈突然伸手将这花从黑泥中拔了出来。这朵白色的彼岸花立刻就枯萎了下去，枯黄的花瓣无力地垂着，光芒不再。

这时，孟戈已经站起了身，抹干了眼泪，神色也无异常，仿佛刚刚哭得伤心欲绝的人根本不是她。

“知道这是什么吗？”孟戈看着孟婆，指着已经死去的花，问。

孟婆摇摇头。

孟戈看着手里的花说：“我曾经在天界看过一本书，讲的都是存在于三界之内，却又万年难得一见的稀珍，里面就有这白色的曼珠沙华，不过它叫曼陀罗华。传说是佛祖成佛时，为了断了一切凡念，将自己的大悲大喜化成这朵曼陀罗华，亲手栽在这黄泉路上。可是谁都没见过，本来以为只是个传说，想不到却是真的。”

“它有什么用？”

“虽说是稀珍，可却算不上什么宝物。它本是佛祖对尘世的种种悲喜幻化而成，只能让人记起很多很多事，尤其是那些大悲大喜的过往，清清楚楚，一点一滴都不会漏。无论经过了多少次轮回，还是因为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而忘掉的种种，一样能记得起来。”孟戈看了孟婆一眼，轻轻地问：“你想记起以前的事吗？我能帮你。”

孟婆愣了一下后，便摇摇头，说：“不想，我现在，过得很好，不需要记起些什么。”

“你真的不想？”

孟婆看这孟戈说：“我是孟婆，是这地府里的孟婆，生生世世，无论几千几万年，我都得留在这，为那些走过黄泉路的亡魂熬汤。就算我记起了以前的事，又能怎么样？”

“孟婆，你在害怕，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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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孟婆不否认，她的确在害怕，她害怕刚刚看着那花时胸口那种窒息的感觉，害怕记起的事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害怕那些已经发生了的，和还没发生的。原本孟婆以为自己身在红尘外，不过是个看戏人，什么都不怕，现在才知道，怕的东西太多了。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是谁？”

孟婆摇摇头。

“难道你不想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孟婆摇摇头。

“难道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会忘了所有的事？”

孟婆还是摇摇头。

“难道你不想知道白华是谁？”

孟婆愣在了那，没有摇头。

“你想不想？”孟戈继续问着。

孟婆突然猛地看着孟戈，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后来，孟戈还是没有告诉孟婆她是什么人，但是孟婆还是选择记起那些年的事。因为她想，她想知道，想知道那个叫白华的人，想知道为什么一听到他的名字，就忍不住的难受。他到底是谁？到底是谁？

***

当孟戈将一碗碧绿的水端到她面前时，孟婆接了过去，但也只是拿在手上，犹豫着，没有喝下去。

“它没毒的，只要你喝下去，就会知道过往的所有事，知道你自己是谁，知道你是怎么死的，知道你为什么会忘了所有的事，知道……那个叫白华的人是谁。”

孟婆还在犹豫，可听到最后那句话时，便不再彷徨，端起这碧绿色的水，一口气喝了下去，连它是什么滋味，都没感觉到。

很快的，孟婆突然顿住了，手上的碗也突然掉了下去，在黑泥中摔成了碎片。

眼前无数景象掠过，有静的，有闹的，有哭的，有笑的……影影绰绰。兜兜转转，穿透了几十万个日日夜夜，一点一点地钻到胸口里，越来越多，越来越疼痛。胸口塞满了东西，那些让人承受不起的过往。

孟婆记得了，一点一滴都记得了，清清楚楚。那些撕心裂肺的悲痛被扩大了不知道多少倍，一点一滴，明明白白。哪都逃不开。

孟婆看见了，看见远处那个站着的人，他身后的桃花都开了，漫天花瓣，怎么望都望不尽。他就站在树下，三千发丝，皆是雪白，有花瓣落在他的白发上。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眸，似有光在静静淌着，带着温和，微微地弯着嘴角。那个人在笑，笑得从未有过的温柔。

后来，那人就不见了。

孟婆的双眼一点波澜都没有，像失了神智，她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地府，阴阴暗暗的。黄泉路旁，大片大片的血色彼岸花不停地摇曳着。胸口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撕成了两块，血淋淋的疼，又像是被什么塞得满满的，喊不来叫不出。

孟婆突然笑了，笑得凄惨，可她没哭，她半滴泪也掉不下来。一会后，孟婆的笑便隐了下去，她失了魂般地抚着自己的眼角和稍稍发白的双鬓，然后又抚上自己的发髻，从上面将它慢慢地拨了出来，狠狠地扎进自己的胸口处，整根发簪都没了进去。

她以为，这样，那地方就不会疼得那么厉害了。

可是，她已经死了，早就没有半滴血能流下来，只有疼，可也万万疼不过那种撕心的感觉。

孟婆捂着胸口，拼了命地忍着，却忍不过那些几千年前的事，几千年前的人，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一句话。有点儿像江南九月的小雨，没有瓢泼，但刺冷却一点一点地渗入衣襟，深入血肉，再钻进骨头里。等到发觉后，却已经回不去了。

脚下一个踉跄，便跌入彼岸花从中。一身流云袖，倒在鲜红的花海中，刺目得很。那些一大片一大片，如火焰的彼岸花，像是从孟婆身上流出来的，染红了黄泉路，如火一样的颜色，却暖不了人。

孟婆口中一直不停地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孟戈好一会才听清她说的是“白华”，那声音轻轻的，可怜的。

孟戈蹲到孟婆的身边，伸手怜惜地摸着她的脸，她的发，问：“你后悔吗？后悔记起这些事吗？”

孟婆睁着无神的眼睛，像是没有听到孟戈的话，可很久后，她却摇了摇头，轻声说：“不后悔。”之后便慢慢地转过头，看着孟戈，问：“他在哪？我要找他。”

“我不知道。那年他伤了众多天兵天将，自己也身受重伤，逃到人间……”孟戈说到这后，便停了下来，似乎有些话并不想说。

“后来呢？”

孟戈犹豫了一下后，决定把那些话吞回自己的肚子里。只是对孟婆说：“听说被天兵抓了，至于关在哪，我不知道。”

“知道这些，就够了。”

“你想做什么？”

“到天庭，问问那些知道他在哪的神佛。”

孟戈看着孟婆，突然笑了笑，说：“这才是我认识的孟婆。明日就是五百年一次的蟠桃会，一起走吧，我也该回去了。”

“明日，正巧是我生前死去的那一天。”孟婆从花海中慢慢地坐起身，伸手摸着自己的眼角和双鬓，动作缓缓的，没有生气。她抬着头，问孟戈：“我是不是已经很老很丑了？”

孟戈轻轻地摇了摇头，“不，你还是很好看。”

孟婆微微地笑了，说：“谢谢。”

翌日，孟戈为孟婆梳了头，上了胭脂，让那已经死去太久的苍白的脸多点红色。

“这次去，你可要做好准备，可能就回不来了。”孟戈在孟婆的身后轻轻地说着。

“不怕，但去之前，我还要去找一个人。”

“谁？”

“判官。”

***

判官听见有人敲门，便起身开了门，却发现孟婆就站在门外，有些惊讶。他与孟婆，都是冷淡的人，没有半点交集，也没必要有交集，现在孟婆主动来敲他的门，真有些意外。

不过判官看着现在的孟婆，却，觉得有些不同了。明明还是同一张脸，同一副表情，只是眼神不同了。以前的孟婆，那双眼睛比死了的人还凉，对什么事都像是一个看客。而现在【奇书网﹕www.qinkan.net】，眼睛似乎更多了几千年的伤痛，成了一个入戏的人。

“判官，我有件事想求你。”

判官愣了一下，随即又恍过神来，问：“什么事？”

“生死簿上，那个被判‘生生世世轮为畜生’的梓竹，能把他划了吗？”

判官吃惊地看着孟婆，终于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神已经不同了，很久后才开口问：“你都记起来了吗？”

孟婆没有回答判官的问题，只是继续问着：“能吗？”

判官叹了口气，答案已经清楚，他说：“不能。”

孟婆突然朝着判官跪了下来，说：“他是因为我才世世轮为畜，这是我欠他的。我不想自己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宁。判官，我求你。”

判官看着跪在地上的孟婆，依然摇了摇头，说：“我不能。”

孟婆闭上了眼睛，好一会后才又睁开了，她从地上站了起来，说：“你是判官，你有你的职责，我不强求。虽然我们没什么交情，但我还是想和你告别一下。”

“你要走？”

孟婆点点头。

“去哪？”

“天庭。”

“做什么？”

“找人。”孟婆看着判官，“我这一走，可能再也回不来了。如果真的是这样，麻烦你帮我照顾孟姜，现在的奈何桥旁，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说完便转身离去。

偌大的地府，萧萧瑟瑟，孟婆越走越远，徒留一点背影。判官看着孟婆的背影，心想，这一走，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继续见着。纵使铁面无私，也无济于事了。

“你等等。”

孟婆回过头，却看见判官突然朝自己的胸口用力地击了一掌，脚下一阵踉跄，口中有鲜血吐出。判官忍着痛楚，站直了身体，两掌一合，再摊开时，手中已经多了本生死簿。

只见他翻开生死簿，撕下其中的一页，那页薄薄的纸在判官的手中，突然被一把藏青色的冥火点燃，一点一点地烧去，成了灰。

判官见那页纸已经烧得不见了影，才平静地说：“一只恶魂突然闯入地府，趁其不备，突然将判官打伤，夺去生死簿，毁去其中一页。随后被众鬼差制服，已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身。”说完后，便看着孟婆，许久后，才动了动嘴唇，说：“保重。”随即转身离去。

孟婆看着判官身后的门慢慢关上后，便对着那道门轻声道：“谢谢。”随即也转身离去。

走到阎王殿的时候，孟戈和阎王已经在那候着了。

孟戈倚着根柱子，嘴角挂着笑，眼里看的不是孟婆，而是离她不远，背着手站着的阎王。阎王逆风而立，地府的风卷着他的袍子，他却安如泰山，一动不动，怎么都让人觉得一身正气。孟婆看不清阎王的神色，但也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大概也是和那朵花有关吧。

孟婆朝他们走去。就在快到达的时候，阎王回过头来，对孟婆说：“好久不见了。”

孟婆愣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说：“大人，好久不见了。你也跟我们一起走吗？”

“既然是蟠桃盛会，怎么可能少了我？”阎王说完，就转过头对孟戈说：“对吧，青灯。”

孟戈点着头，又对孟婆说：“我原名青灯。”

孟婆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她说：“我知道，我记得我在佛祖面前见过你，那时候你还不是这个样子。”

孟戈，不，应该是青灯，她微微一笑，说：“记性真好。看来你记起的，不止是前世。”

“时辰到了，我们走吧。”阎王开口道。

孟婆转身回望那清清冷冷的地府，耳边又听到了那些被风吹散了的声音，轻轻的，可怜的。不知道是谁在说些什么，或许什么都没说吧。

卷二前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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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忘了是几千年前了，那时候北方正在打战，闹饥荒。那里的天一直被那些烧出来的黑烟笼罩着，灰蒙蒙的，看不见阳光。路边总有很多饿死的，病死的人。那些活着的，流离失所，没有银子，没有吃的，为了活命，就把这些快死的人吃了，剩下的白骨就丢在路边。一路上，隔着一段，就能看见一堆堆的骨头。

每天，总会有人死去。说是人间地狱也不为过。

那时候的秦梓竹才十四岁，瘦小的身子骨，全身是破破烂烂的，原本挺好看的脸也都沾满了污泥，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头发也蓬乱着，还有几根稻草插在那。唯一能让人注意的，就是他那双发亮的眼睛，黑白分明的清澈，像阳光下的泉水。

他的家早就没了，家人也早就饿死了，他从十一岁开始，就跟着流散的人群一起走，听说是要是南方，走到哪是哪。可是走了这么久，还是没有走出这块死人的地方。到现在，他都忘了自己的家乡在什么地方了。

梓竹现在在一间小破庙里住着，庙中只有残破不堪的瘸腿供桌和缺了半边脸的佛像。即使已经残破，它还是一副高高在上，普度众生的模样。

这破庙在山脚下，大概荒废了有几十年了，屋顶漏了个大洞，坐落在杂草乱丛中，那些疯长的野草几乎把这小庙给掩了。这点让梓竹很满意，因为这样就没人跟他抢这一点遮风挡雨的地方了。

有了住的地方，就该找吃的了。梓竹看中了离这一二里远的一间大屋，那屋子的位置也挺偏僻的，梓竹也只看见过几个下人出出入入，也不知道里面住着些什么人。反正能住得起这么大的屋子的，肯定是那些做官的，而在梓竹眼里，做官的没一个好人，不然路上也不会有那么多死人了。

屋子后院的墙边有棵槐树，应该长了有几十年了，很茂盛，几根粗树枝都伸进后院了。梓竹总是爬上这棵树，然后躲在树枝上，用树叶档着自己，等到没人的时候，就翻过墙，猫着身子直奔厨房，见到能吃的就拿，再翻回去。就这样，已经得手好几次了，总之还不至于饿死街头，这也是梓竹为什么没有跟着人流一起走，而是呆在破庙里的原因。

尽管只是他一人，尽管他很害怕夜里一个人在这破庙里呆着，总觉得四处都是巍巍鬼影，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活着。可这也比随时要饿死在街头，让其他人给吃了的好。

这天夜里，大概有二更了吧，梓竹刚从那大屋里搜刮了点东西，抱着几个冷透了的包子和馒头往回走。尽管这些天都只是包子馒头，但怀里东西能让他吃一整天呢，这已经让梓竹很满足了。

不知道是不是十五的原因，今晚的月亮特别满，月光也是银白色的。风很凉，夜幕上无半点云色，整个山都被这月色盖满，连根根野草也能看得很清楚。不过梓竹却总觉得有点不一样了，想了很久才发现是周遭的声音不一样了。

明明每到夜里，这草里的蛙声虫鸣可是叫得比敲锣打鼓还响。可现在是半丁点声音也听不见了，所有的东西好像一夜间都死净了一般。梓竹怕了，心里“怦怦”直响，不由地加快了脚步，他害怕是遇见鬼魅了，他怕死。整片整片的山只听得到那些疯长的芦苇刮着梓竹的衣服发出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其他的，就什么也听不到了。

梓竹到最后是疯狂地跑了起来，不停歇地跑回了庙里，在门边的时候却被门槛绊了一下，狠狠地摔了，把头都给磕了。狼狈地爬起身后，梓竹往庙里看了一眼，却被吓得又摔到了地上，那些包子啊馒头啊，都掉到了地上，全脏了。

银白的月光正从屋顶上的那个大洞泻下，把破庙里的小半边光景都照得清清楚楚，包括在梓竹脚下一直向前延伸着的血迹，血迹的尽头是个抱着膝盖蹲坐在墙边的瘦小身影。

让梓竹整张脸都惨白了的原因，不是墙角突然多了个人，而是那人身上全都是血，衣服上，手上，脚上，甚至连脏乱的头发上也都是污血。

从瘦小的身影上看来，似乎是个八九岁的女孩。她的头已经全埋在了膝盖里，一动也不动，梓竹看不见她的脸，更不知道她是死是活。刚刚摔在地上那么大的声响，她还是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大概死了吧，梓竹是这么想的。

这个年头死人真的很常见，可是在这荒芜人迹的破庙里突然多了个死人，梓竹就真的怕了，尤其是在这鬼魅丛生的地方。梓竹不是什么胆大的人，说到底他现在还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可不管她死了没有，梓竹还是得过去看看，万一真的死了，梓竹也不想跟一具突然出现的尸体呆在一块。

梓竹颤抖着慢慢地走向那瘦小的身影，心里一直想着，她看起来比自己小呢，不管是人还是鬼，都不用怕的，不用怕的。

一个想念间，梓竹已经慢慢地移到那女孩的身前，吞咽了下口水后，才大胆地喊了几句，“你是人，还是鬼啊！”喊完后很久，那身影还是一动不动。梓竹紧紧地盯着，慢慢地蹲到地上，深吸了一口气，颤着手，小心地伸向她，心里都绷得紧紧的。

在触碰到那女孩的手的时候，梓竹的心都快吓得跳出来了，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心里绷紧的那根弦立刻就松了大半。一是因为那身影还是一动不动，没有做出梓竹想象中伤害他的动作。二是因为梓竹在触碰到那女孩的手臂的时候，立刻就断定了她没死，还活着，虽然那手有些冰凉，但梓竹还是摸到了一点温度，那不是死人可能有的。只要是活着的人，就不用怕了。

梓竹伸手将女孩的脸从膝盖里慢慢地抬起来。银白的月光，让梓竹看得清清楚楚，也吓得没法动弹了。

女孩的眼睛一直都是睁着的，却是一眨也不眨，里面空空的，很冷，很像梓竹见过的那些死人的眼睛，都是这样空空的，冷冷的，不知道看着哪里。尽管她的身体还是暖的，可她就像死了一样，找不到半点“活着”的感觉，完全是一具没了魂魄的空壳。

为什么全身都是血，为什么会在这，到底是发生了些什么事？

梓竹突然想起以前老人说过的话，说是这大山里有很多鬼魅，夜里就出来吸人魂魄，被吸了魂魄的人就是一副呆滞，浑浑噩噩的模样。也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被吸了魂魄？

梓竹从心里觉得她可怜，便一点怕也不会了，开始仔细地端详起女孩的脸来。她很好看，是梓竹长这么大见过最好看的人，像仙女一样。那一刻，梓竹心里想的是——我一定见过她，或许是梦里，或许是上辈子，一定见过。那种强烈的感觉一下子就填满了梓竹的心头。

“我是不是见过你？”梓竹不由自主地这么说道，有些迷茫地看着她空洞的眼睛，一直看着，不知道怎么的，像受了迷一样，不禁地伸手摸上了这块像已经死去了的地方，轻轻地，在眼眶附近流连着。不想看见这样的眼睛长在她身上，当时梓竹是这么想的。可能是因为梓竹的动作，女孩稍稍有点知觉了，她慢慢地转动着眼珠，尽管动作很小，可梓竹还是注意到了。他欣喜若狂。

“我叫秦梓竹，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发生什么事了？”梓竹赶紧拿着手在女孩面前晃着，希望能把她的魂给招回来一点，可似乎没什么效果。除了刚刚那么一下，又没有动静了。

梓竹见她又没了动作，便问：“你是不是听不见？还是说你不会说话？”

女孩还是没有动，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了。

“你是不是饿了？”梓竹刚问完，也不理她有没有理会，就转身跑到庙门边，那里还散着那些掉在地上的包子和馒头。

梓竹将它们全捡了回来，又蹲到她面前，把馒头掰成了两半，挖出里面那些干净的白面，送到女孩的嘴边。可她还是不动，只是睁着眼睛，空空地看着梓竹。

梓竹想了一下，小心地拨开女孩的嘴，把馒头送了进去。好一会，女孩的嘴才开始慢慢地动了起来，无意识地一点一点地吞下去，可能她还不知道自己在吃东西。尽管只是这样，梓竹也是开心极了，继续把馒头往她嘴里送。

在觉得她已经不会饿后，梓竹才把剩下的脏馒头吃了，然后拿着不知道去哪弄来的水和破布，把女孩身上的血迹慢慢地洗去，直到那水已经完全污浊。梓竹在她身上看到了很多纵横交错的鞭痕，都是旧伤，身上没有裂开的口子。只是十指上都是泥巴，有的指甲盖都翻掉了，露出鲜红的肉，污血横流，残破到让人看不下去。

为什么她会在这？她遇到了什么事？梓竹心疼着。一边细细地清洗着手指上埋到肉里去的沙粒，一边想着，可是她不说，他就不会知道。这其间，女孩还是一动不动，似乎也不疼，任凭梓竹摆弄。最后梓竹还扯了些布条，把她的手指一圈一圈仔细地裹了起来。

在弄完一切后，梓竹将他的家当——一条破被子，抱了过来，盖在女孩的身上。两人一起靠着墙，裹着一条被子。梓竹像哄着婴儿一样拍着她的背，一边在她耳边说着“闭上眼睛”。在很久后，女孩好像才听见了梓竹的话，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梓竹这才紧紧地靠着她，睡着。

这是梓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没有独自一个人，也是第一次在睡着的时候没有害怕。身边有一点点温暖的感觉，这是他一直渴望而没有的。现在有了，梓竹想，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了。这样想着，梓竹不由自主地将身体往身边的人再靠过去，感受着那一点点温暖，嘴角上扬。太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月光冉冉，透过屋顶的那个破洞，照在两个紧紧靠在一块的瘦小身影上，无比安宁。可在月光的背后，却有一双眼睛正悄悄地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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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梓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他睁开眼睛，看着从屋顶落下的阳光，暖暖的，已经很久没睡得那么好了。

梓竹忽然想起昨晚的一切，猛地转过头看着自己的身边，幸好，她还在。女孩的眼睛也是睁着的，可依然空洞无神，也是不知道多久前醒来的。

“你饿不饿？”梓竹看着她问，不过她依然没有半点反应。

梓竹说：“我去找吃的，你不要乱跑，知道吗？”其实梓竹知道自己的嘱咐很没必要，就她这样，哪还能乱跑，可梓竹还是忍不住想说。

等梓竹捧着些冷饭冷菜和一件衣裳回来的时候，已经两个时辰后的事了。一进庙里，就看见女孩还是坐在那，两个时辰里动都没动过。

梓竹在哄着让女孩把东西吃下去的时候，都过了半个时辰，亏他有这个耐心。在女孩吃完后，梓竹弄了条破布，走到离庙很远的河边弄湿了，再回来，给女孩好好地擦了一遍，让她看起来更干净些。天知道，他自己都没这么干净过。

女孩衣服上的血洗不掉，一块一块粘在上面，看起来怪恶心的。梓竹把她的外衣脱了，把刚刚在那大屋里偷的一件衣裳给女孩穿上，虽然破了点，但总比穿着那件都是血的衣服好。

照顾着她久了，梓竹也知道窍门了。她不是不会动，只是没了魂，只要很耐心地在她耳边不停说着让她干些什么，还是会有所动作的。不是她的魂回来了，只是本能地动了那么一下。

就像是梓竹怕她一直坐在那会不好，就把她扶了起来，一直在她耳边说：“乖，抬脚，抬一下，然后轻轻地跨出去。”感觉就像在教一个两岁大的孩子走路。

不过，她也确实这么做了，无知觉地让梓竹半扶半拉地走了十多丈，花了不少时候。有时候，她还会转转眼珠，无神地看着梓竹。仅仅是这样，也让梓竹高兴半天。

“我叫秦梓竹，你叫什么名字？”

“你从哪里来的？”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梓竹扶着女孩，又继续问着。这些问题，他每天都会问上很多很多遍，一点都不厌烦，就等着她哪天能开口回答他了。

大概在一起有半个多月了吧，梓竹还是没听过她开口说半句话，但每天每天，他还是会跑出去找吃的给她，跟她说话，晚上靠在一起取暖。尤其是现在已经入冬了，那一点点温暖对梓竹来说，能是舍不得放手。

如果要问梓竹这个连自己都可能饿死的小孩为什么要养着一个比自己还小，不会说话，没了魂的女孩，梓竹自己也答不上来。可他就是愿意这么做，宁愿自己饿着，也不想让她饿着，不想让她一个人，也不想让自己一个人。他喜欢她，梓竹自己是知道的，至于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每天晚上身边多了个人，多了点温暖，再也不用害怕，给了梓竹一个必须活下去的理由——让她活下去。

这是梓竹还是十四岁的时候的想法，可能到了以后还是不会变。如果硬要给这些加上点原因的话，梓竹觉得这是上辈子注定的。以前老听人说，这辈子是跟上辈子牵扯在一起的，上辈子欠了点什么，这辈子就补点什么，上辈子多了点什么，这辈子就还点什么。

梓竹相信。

或许是个哑巴吧，梓竹这么想着。已经三个多月了，冬天都已经到了，梓竹还找了两件破棉衣给她穿下。女孩的手指已经好了，虽然新长的指甲有些错落，但也比之前好了很多。现在也不像以前那般失神，已经懂得自主去感受某些东西，梓竹给她喂饭的时候，也不用在她耳边说那么久，她自己就会咀嚼着吞咽下去。梓竹让她站起来在庙里走动的时候，她也会在梓竹牵着的时候，跟着梓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出去。她会一直看着梓竹，尽管她的眼睛依然无神。可她就是不会说话，这么久了，梓竹到现在也没听她开口讲过一句话。

或许她真的是个哑巴吧。一想到她这辈子也没办法开口讲话，梓竹就有些难受。

这天，天空是那种压抑的灰色，像是装满了东西，呼之欲出，大概快下雪了吧。梓竹出去了很久。是一大早出去的，现在都快黄昏了，也不见他回来。

那女孩还是愣愣地坐在墙角，身上穿的是梓竹偷来的棉衣。无神地看着庙门外一大片一大片枯黄的芦苇，被冷风吹得弯弯的，火红的颜色染满了天际，就快接近夜晚了。

庙里的最里面有个阴暗的角落，角落里有人在窃笑着，阴森森的。那高高在上的佛像没听见，女孩好像也没有听见，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满眼都是吹弯了的芦苇和火红的天。

梓竹大口地喘着气，嘴里呼出的热气刚跑出来，就成了白雾，双手也冻得紫青了。他红着眼眶，坐在路边，走不动了。脏乱的头发遮去了他的脸，可脸上的颜色还是看得见。他的嘴角裂开了，有血渗出来，但很快就成了红色的冰凌。右边脸上也肿了一大块，有很清晰的巴掌印，眼角也是乌青的。

身上至少让那帮人踢了二十多脚，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

梓竹不是被人发现了然后抓住，而是自己从树上掉了下来，才被发现。

已经从灶台上偷了半只烧鹅，梓竹正开心着，想着今天能给她吃顿好的了。把烧鹅揣进怀里，麻利地翻上墙，抓着树干，就在要爬上树的时候，梓竹却是突然昏眩着从树上掉了下来。摔得他头昏眼花，一时回不过神来。

好几次了，这些天都是这样，尽管夜里睡得很好，可是白天还是提不起劲，找不到半点精神头，像棵蔫了的野草。有时还会突然地恍恍惚惚，头昏眼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可梓竹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突然昏眩起来。发着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还没站稳，那些听到声响的人已经赶了过来，有五六人，有男有女，见梓竹倒在地上，怀里还揣着一直烧鹅，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其中一个肥胖的女人站了出来，腰上围着条油布，看起来像个厨娘。她满脸怒色，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梓竹破口大骂，“原来这么多天不见的那些吃的都是你这小混蛋偷的！还害老娘以为自己是给黄鼠狼大仙缠上了，天天担惊受怕，求神拜佛的。想不到却是这么个小王八蛋在作怪！看老娘不好好教训你！”[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女人说罢，就把梓竹从地上拽了起来，朝着那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打完后还不解气，又是狠狠的几巴掌，直到自己的手疼了，才停了下来，把梓竹又扔回了地上。

梓竹被打得七荤八素，脸上也是火辣辣的疼，可手还是紧紧地护着怀里的那半只烧鹅。其他人见着了，就要去把那烧鹅拿回来，可是梓竹不肯给，死死地抓着。心里想的全是庙里还有个不会说话的人等着他带东西回去，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东西了。一这么想，梓竹更是不肯放手了。被那些人狠狠地打着，踢着，直到再也忍不住放开了那烧鹅，可那些人还是不肯罢手，一直打着，似乎是想把梓竹打死算了。

后来，是个老道士救了梓竹。

“不过是个孩子，为什么下这么重的手？”说话的是个穿着道袍的老人，大概有七十岁的模样了，满头白头，慈眉善目，看起来倒是有点仙风道骨。

最先打了梓竹的那女人挤到老人面前，说：“道长，你不知道，这兔崽子天天来偷东西吃，今天正好抓住了，当然得教训一下。”

“这孩子偷的不过是吃的，倘若世道不是如此，也不会沦落成这样，不过只是一个孩子，放了他吧。”

“这……既然道长都这么说了，就放了吧。”女人转过身对趴在地上的梓竹狠狠地说：“还不快滚！下次还敢再来，就打死你！”

梓竹忍着痛，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半张脸上还粘满了沙土，嘴角也都是血，冰冷的。将嘴里的血水吐出来后，梓竹就慢慢地走着，走了很久才走出这屋子的大门。出了门，才走了几步，梓竹就受不了地坐到路边的石坎上，红了眼眶。

手上不经意地摸到了脖子，梓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戴着的护身符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刚刚被打的时候被扯掉了吧。梓竹很想进去把它找回来，可全身上下的疼，已经让他没这个胆量了。印象中那护身符是他娘亲从庙里为他求的，从很小的时候就一直戴在身上，还没摘下来过。就算他已经忘记家乡在什么地方，忘记他娘亲长什么样子，可还是不想把最后一点东西给丢了。

就在梓竹难过的时候，眼前出现了一双有些破旧的黑色布鞋。梓竹抬头往上看，是刚刚那个老道士。

老人家蹲到了梓竹面前，说：“让我看看你的伤。”说罢，就轻轻地掀开了梓竹的衣服，只见瘦得都见骨头的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还好没伤到骨头。”

一会后，老人又从自己的布袋里掏出了两块干饼，放到梓竹手上，问：“你的家人呢？”

梓竹紧紧地抓着饼，心里对这个老道士的最后一点防备也消失无踪了。他摇摇头，说：“不知道，大概都死了吧。”

“就剩你一个人吗？”

梓竹刚想点头，又摇了摇头，“现在已经不是我一个人了。”

“是什么人呢？”老道士微微一笑。

或许是因为老道士救了他，给了他饼吃，还有那一抹慈祥的笑容，梓竹已经认定他是个好人了，“是个比我还小的女孩，我遇到她的那天晚上，她浑身都是血，不会动也不会说话，就像死了一样。不过现在已经好很多了，听得懂我说的话，也会慢慢地动了。现在她还在等我回去呢。”

老道士抿了抿嘴，沉吟一下后，问：“你们现在住哪？”

“后山腰那的破庙里。”

“孩子，快离开那个地方吧。”

梓竹愣住了，“为什么？”

“你的面色发黑，是鬼魅缠身，再不走的话，你会死的。”

“鬼魅缠身？我会死？”梓竹哆嗦着，一下子就怕了。

老道士点点头，说：“山间本来就多鬼怪，你口中那个女孩，恐怕……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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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梓竹抱着那两块干饼，在山林间使劲地奔跑着。满山遍野枯黄的野草，长得比他的人还要高了，尽管现在它们已经不再发绿，可细长的叶片上还长着尖刺，划得梓竹原本就破旧的衣服，更是多了好几道口子，手上和脸上也被划出了多很道细长的血痕。可是梓竹却一点也不理会这么伤，跑得更快了，他只想快点回去，回到破庙里，回到她的身边。

在那老道士说她是鬼的时候，梓竹先是瞪大了眼睛，之后脸色就白了很多，最后大喊大叫了起来，“我不信！她才不是鬼！她的身体是暖的！你骗人！我才不信你！”喊完后，梓竹就跑了，使劲地跑，只想快点回去。任那老道士在后面喊，他也不回头。

在最后一点夕阳落尽之前，梓竹跑回了庙里，一进门，就看见她安静地坐在墙边，微薄的夕阳铺满了她的脸，她的眼睛，是朝着门口的。梓竹停止了奔跑，静静地站在那看着她。他把她的目光理解为……她在等着他。尽管原本有那么一点点的害怕，现在也消失殆尽了。

像她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鬼？

他不信。

梓竹走到女孩面前，蹲了下来，对她说：“我回来了。”

女孩听到声音后，很久才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梓竹，一直看着。

梓竹摸了摸脸上的伤，苦笑着说：“今天不走运，被抓了，挨了一顿打，不过没什么大碍。不疼，真的。”说完，梓竹就把怀里的一块饼拿出来，“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饿了吧。”说这话的时候，梓竹都没想到自己也是一整天都没吃东西了。

梓竹掰了半块饼，撕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沾饱了水，一点一点地往她嘴里喂。

吃完后，天都黑了。外头只剩下三两只虫子躲在草垛里偶尔叫上几声，比平日里安静多了，大概是天太冷了吧。

今天是月缺，之前明明还像烧饼一样圆的满月现在就跟被人啃得只剩下了边一样，月光暗淡。梓竹直直看着女孩，说：“我今天被抓到了，以后就再也不能到那里面弄吃的了，但弄不到吃的，我们就会饿死，所以我们等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找吃的了，你……愿意跟我走吗？”

女孩没有任何反应。

梓竹只好说：“如果我数到三，你还是没有任何表示的话，我就当你答应了。一、二……”明明只是短短的几个数，可梓竹还是数得很辛苦，他很害怕女孩突然有什么动作，把他拒绝了。

可就在梓竹还没数到三的时候，女孩突然转过头来，无神地看着梓竹。梓竹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不敢再把“三”数下去。

梓竹一直以为她是个哑巴，可现在他才知道，她不是。

因为女孩看着梓竹，很久后，突然说了两个字：“有鬼。”声音很轻，但她确实说了。

梓竹被她的话吓得不敢动弹，白着一张脸，一直抓着衣角的双手也冒出了汗，背上更是一下子就布满了冷汗，刺刺的。

很久后，梓竹才咽了一下口水，像下定了决心一样，艰难地回过头去。

什么都没有。

身后还是那破烂了的半堵墙，那瘸了腿的供桌，那没了半边脸的佛像。没有多出点什么东西，也没有少点什么东西。透过那一个个的洞，还能看见那染了墨色的芦苇在前后摇摆着，一下一下的，越发觉得像是重重鬼影。冷风穿过山林，“呼呼”直响，像是很多很多人在哭。

梓竹压下自己心里的害怕，又转过头回去，看着女孩，说：“什么，什么都没有啊。”

可是女孩除了刚刚那句“有鬼”，就再也没有开口了，脸上依然是那副呆滞无神的模样。

梓竹扭着头，眼睛往这间破庙四处看，尽管什么都没有，可越看越觉得阴森，尤其是那些阴暗的角落，像是有什么让人害怕的东西躲在那一样，随时都会出来害人。

梓竹抓着女孩的手，微微地发抖着，用被子将两人盖了起来，紧紧地靠在一起，说：“天太冷了，我们快点睡，明天一早就走。”

梓竹抓着女孩的手，十指相扣，他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再睁开，耳朵一直在注意着那些突然响起的声音，只要有一点点陌生的声音，梓竹抓着女孩的手就会更加用力。他在害怕，很害怕。

不知道过了多久，大概已经半夜了，梓竹终究睡了过去。可他没有发现，他身边的人，一整晚都是睁着眼睛，无神地看着那些阴暗的角落，一直看着。

第二天梓竹醒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发生。天亮着，什么鬼影都没了，更别说害怕了，就只当昨晚是自己在吓自己。

找了很多细长的枯草，将它们搓成一根草绳，把那床破烂的被子好好的绑了起来。尽管这床被子很脏很破，可梓竹还是不能把它扔了。天气越来越冷，如果梓竹不把它带走，他们很可能就会冻死。

将被子绑到自己的背上后，梓竹把昨天吃剩下的那个块饼也仔细地放到怀里去，一切准备完毕后，梓竹便紧紧地牵着女孩的手，对她说：“我们走了。”

而她，只是被他牵着，一步一步地跟着他走。

天太冷了，空气都像是冻冰了一样，很冷很重。

梓竹将所有能保暖的东西都包裹到女孩的身边，自己则冻得十指不能曲伸，脸都紫青了，昨天在上面留下的伤更是疼了。每呼出来的一下热气，在嘴边就凝成了白雾。

在这种寒冷之下，死的人更是多了。青石路的两旁总有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的人，很多。那些已经死了的，多数已经被吃了，成了一对对白骨，堆积在一起。那些快死了的，无不瘦骨嶙峋，呻吟残喘，他们很快也会变成一堆白骨。

梓竹不想自己也变成这样，他不要被饿死，不要死在街头，被人拆骨裹腹，最后变成一堆白骨。更不想让她也是这样死去。他要活下去，他想活下去，让她也活下去。

梓竹牵着女孩的手更加用力了。另一只手，则一直捂着她的眼睛，他不想让她看见这些骇人的尸首，不想让她看见这种人间地狱，会吓着她的。

走了很久，在接近黄昏的时候，梓竹才在一片荒芜的农田上找到一间无人住的草屋。说是草屋，其实就是稻草堆起来的一个空壳，还塌了一半，冷风一直往里面灌着。

这应该是很久前那些种田的人在即将收成的时候随意搭建的，夜里就在这睡，防止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农物被偷。

可现在田地早就荒芜，这草屋也烂得差不多了。

梓竹将那些散乱的稻草整弄一番，阻挡一些冷风的灌入。他在角落里铺了些干稻草，牵着她到那休息，将被子盖在她身上。

梓竹做完了一切后，又蹲到她的面前，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来回好几次，才忍不住问：“你会说话？”

等了很久，女孩还是没有反应，仿佛昨天夜里她开口说话只是梓竹的幻觉。

梓竹又问了，“你叫什么？从哪来？”

见女孩一直不开口，梓竹有点急了，他问：“为什么不说了？我知道你会说话，昨天晚上你就说了，为什么一直都不跟我说话？为什么不？……为什么不？”说到最后，已经不是在问她，而是在自问了，带着满满的哀伤。

女孩慢慢地转着眼珠，看着梓竹，很久后，才伸出手，轻轻地触碰着他脸上的伤。梓竹呆在那，这么久以来，她从没有主动做过任何事，如果梓竹没在她耳边一直说着，她甚至连抬一下手都不会。可现在她会了，甚至像是知道梓竹的疼一般，抚摸着他的伤口。

梓竹很久后才回过神来，感受着这得来不易的触碰，几乎都快哭了。

他说：“不疼，一点都不疼了。”

过了一会后，她便将手放了下去，说：“有鬼。”声音依然很轻。

像在庙里一样，梓竹的脸一下子就惨白了，不由自主地抓着女孩的手，很害怕，很用力。他慢慢地回过头去，四周的声音似乎在那瞬间全都寂静了，几乎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梓竹很害怕身后会些什么东西，说到底，还只是个孩子。紧紧地闭上眼睛，几乎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将头完全转了过去，全身都已经是冷的了。梓竹不敢睁开眼睛看，直到手上传来她的温度，心想着不能害怕不能害怕，才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身后什么都没有。黑暗依然是黑暗，稻草依然是稻草。

梓竹狠狠地松了一口气，将头转了回去，看着她说：“没有，什么都没有。”

女孩没有说话。

被刚刚这么一吓，梓竹也忘了继续问她那些问题了。不过，那些答案，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一阵冷风钻进稻草中的细缝，填满了一屋子的冷，吹得人一阵哆嗦。梓竹钻到被子里去，坐到她的身边，紧紧地挨着，嘴里说着：“不要怕，没有鬼，没有鬼的。”这话是对着她说的，也是对着自己说的。可尽管什么都没有看见，梓竹还是在闭着眼睛的时候，警惕地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声响。但很久过后，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发生，最终敌不过困倦，睡了。

漆黑夜空，是块巨大的幕布，沉甸甸的。没有一颗明星，连那月儿也不知道躲哪去了。很久后，突然有无数白点在这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中出现，慢慢飘落。是下雪了。

梓竹早已经熟睡，但这雪一下，便感觉更冷了，身体也不由地缩得更紧。他闭着眼，并没有醒过来，却不知道身边的人依然在黑暗里睁着她一点光彩都没有的眼睛，透过稻草堆里的缝隙，看着那黑幕里不断掉下的点点白色，慢慢地将天地湮没。

直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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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二天一早，梓竹翻出一块稻草堆的时候，就看见外面的风景不一样了。昨日里满眼的荒芜的黄土地，现在已经是银装素裹。放眼望去，所能看到的，都被白茫茫的雪盖住了，一望无际。特好看。天上还落着小雪，一点一点地飘下来，掉到梓竹的脸上就成了水。

如果不是现在梓竹的身体冷得发抖，他可能会坐在这草垛上，好好欣赏一下这漂亮的风景。可是现在不行，又冷又饿，比起这美丽的雪景，他更希望有只热乎乎的烧鹅。尽管怀里还有半块饼，可他还是不敢吃，谁知道现在吃了，那明天怎么办？

梓竹转身回草屋里，扶起还坐在角落里的她，往她衣服里塞了很多稻草，说：“下雪了，天冷，塞点稻草在衣服里就不会那么冷了。得尽快找到个落脚的地方，弄点东西吃，不然，我们会死的。”说完，梓竹就牵着她又上路了。

雪一下，死的人就更多了，随处可见，不会就被白雪掩盖了。梓竹拿了条布带子把她的眼睛捂了起来，一只手小心翼翼地牵着她，一只手撑着也不知道去哪捡来的一把破红纸伞。八条伞骨断了三，松松地垂着，上头八片红油纸只有三片没破得那么厉害，其他的都不见影了。远远看着，就瞧见白茫茫的一片中多出了一点红。

梓竹把有遮挡的那一面撑在她的头顶上，雪花落不到她身上，倒是自己的肩上头上已经积满了白雪，一抖擞就全掉了。

梓竹怕她绑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会闷，便一路都说个不停，也不管她也没有听进去。

他说：“我们往南边走，我以前听人说，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死人。每个人都吃好穿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天天挂着一张笑脸。他们还说，那里四季如春，鸟语花香，是看不见雪的，连皇帝都住在那。”

“在哪？”她突然开口问。

梓竹似乎听到她的声音，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你刚刚说话了吗？”

“那个地方，在哪？”她又问了一遍，声音还是很轻。

梓竹根本没想到她会开口问自己，见到她的嘴巴的确微微地动了几下，心里才敢确定，别提有多高兴了，立刻笑着接口说道：“在南方，只要一直往南走，就能到的。只要我们到了那里，就什么也不用怕了。”梓竹走着，逼着自己不去看路旁的死人，只是抬着头看着遥远的地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我们可以在河边找间小屋，住在那。有被子，有衣服，有椅子，有桌子，有吃的，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怕。对了，我们有空的话，可以往山坡上种很多很多的花，等到春天一来，花都开了，漫山遍野的，一定很美。你说好不好？”

她并没有回答他，而是停下了脚步。走在前面的梓竹感觉到身后的人不走了，便回过头去，才发现，捂着她眼睛的布带子早就掉了。她看着树下的一个死人，那人好像死了很久，尽管身上盖着一层薄雪，但还是看得出很多地方都烂了，半边脸也没了，死相极其难看。连梓竹都不愿盯着他太久，而她却是很平静，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同情，她看着那尸体说：“死了。”之后又接着说：“没有这种地方。”无神的眼睛里，好像多了点绝望。

梓竹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些怕了，怕看到这样的她。心急地扔掉了手中的油纸伞，冲了过去，紧紧地捂住她的眼睛，说：“别看！千万别看！”急忙将掉在她脖子上的布条重新绑了回去，激动地说着：“会有这种地方的！会有这种地方的！我们一起去找，一定可以找得到的！”

她没有说话，甚至连动都没有动。

梓竹捡起躺在地上的破纸伞，拉着她匆匆地离开这个地方。

赶在夕阳完全落尽之前，梓竹找到了一间没有人住的荒凉大屋。感觉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墙边长满了野草，比人都高了。不过是因为天太冷了，都枯黄了，蔫蔫的被白雪压住。屋里也满是尘土和丝网，那些木制的门已经被虫子啃咬得全烂了，怕是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倒了。整个屋子弥漫这一种腐烂的味道。

梓竹将她牵到屋内，扫出一块干净些的地方让她坐下，将她眼睛上的布条拿开，对着她说：“冷吗？”

她睁着眼睛，没有回答。

梓竹笑了笑，便去折了很多干树枝，在屋里头起了火堆，霎时间暖了不少。连从窗口飘进来的雪花也一下子就化了。

梓竹拉起她冻得青紫的手，一边哈着气，一边使劲地搓着，见暖和了才放下。这时梓竹在屋角看到了一朵花，就只是小小的一朵，五个花瓣都是淡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孤零零地长在墙角。可能是屋内比较潮湿，又没有风雪的吹袭，它才能安然地长在这个地方。梓竹想了一下，便上前去把它从地上拔了出来，小心地吹干净了上面的尘埃，握在手里。又用手将她有些乱的头发顺好，把花朵仔细地插到她的发鬓里。

梓竹笑着说：“真好看。”

这时她才慢慢地抬起眼睛，看了梓竹一眼，但也只是一眼，便其他没有动作了。

“饿吗？”梓竹问完后，也没等她有所反应了，径自就把一直藏在怀里的干饼拿了出来，插在树枝上，放到火上烤了烤，热了后才一点一点地掰出来，喂到她嘴里。不过他自己却只咬了一口，就把剩下的又塞回衣服里。

晚霞已经很近，可能是因为下雪的原因，天空的颜色很淡，还参杂了点灰色。风雪也渐渐有些大了，模糊了天地。

突然一阵冷风席卷，将那已经烂得差不多的木门吹倒在地，发出一阵声响。没了木门的阻挠，寒风带着雪花，不停地涌进屋内，地上的火堆也被吹得火星四散。

梓竹赶紧起身把门扶好，这才将风雪又阻在了外头。用脚把乱成一团的火苗扫到了一块，又添了些树枝，屋里才重新暖了起来。

“有鬼。”

梓竹突然听到这声音，就回过头去看着坐在地上的她，“你是说有鬼吗？”

“有鬼。”她又重新说了一遍，眼睛微微抬了抬，看着梓竹，说：“你信吗？”

梓竹心里有些怕，但已经没前两次那么厉害了，转过身去看见没有任何东西，就微微放下心来了。再加上现在还没天黑，屋内还有些许的光亮，梓竹心里的恐惧也更是小了很多。每一次她说有鬼，可每一次都没看见任何鬼影子，而且一直以来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梓竹有些不信了。

梓竹看着她，犹豫着，慢慢地摇了摇头，说：“是你想多了，没鬼的。”

她听到梓竹的回答后，脸上的表情一点也没有变，只是微微张了嘴，说了句：“你不信。”之后便再也没有声音了。

如果当时梓竹能说一句“信”，那么后来很多事可能都会变，可是梓竹并没有说。所以当真的有鬼魅出现的时候，梓竹才完全相信，她一直都没有说谎，确实有鬼。

梓竹是半夜时冷醒的，屋内的火堆已经灭得只剩下零星火苗，冒着烟，透着一点红光。外面的风雪也不知道有多大了，透过门缝，就看见黑暗里一片白茫茫的样子，灌进来的冷风把屋内的一点暖流都吹得干净，冷得人直发抖。

梓竹忍着寒冷和饥饿，从被子里钻出来，将那床破被子往睡在一旁的她捂紧了些，便走到门边，拿了些枯草和树枝往门缝里塞，塞得紧实，风也灌不进来了。又走到火堆边上，添了些树枝，往里面搅和了几下，那树枝也跟着燃了起来，没有风，安静地烧着。

可是没一会，只是一瞬间，那火便突然晃动不安起来，填充着屋子的光也是忽明忽暗。当时梓竹只觉得脖子后面突然一阵刺骨的冷风，往衣服里面钻进去。可是梓竹记得很清楚，门缝已经被他塞紧了，风早就钻进不来了，而且，他的背后不是门，而是一面没有破损的墙。

这风是哪来的？梓竹又想到了她的那句“有鬼”， 背后一下子就冒出了很多冷汗，脸色也是发白着。好像有谁正紧紧地贴着他的背，往脖子上吹气。

梓竹不敢这样就回过头去看，他往那快灭了的火堆里又添了不少树枝，颤着手不停地搅着，只盼那火快点燃起来。

可那火苗却像是被淋了水一样，怎么都烧不起来。等到火苗好不容易窜起来的时候，梓竹已经觉得有一只冰冷的手正搁在自己的脖子里，冷到入骨了。

梓竹瘦弱的身体正抖个不停，他紧紧地闭着眼睛，慢慢地回过头去。只希望和以前一样，什么都看不到。等身体完全转过去的时候，梓竹还是没有睁开眼，他竖着耳朵，仔细地听着周遭的声音。直到确定只有屋外风雪呼啸的声音外，梓竹才敢慢慢地睁开眼睛。一双手紧紧地握在身侧，全是冷汗。

等到完全睁开了眼睛，梓竹看见眼前贴得近到不能再近的东西，全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就冷了下来，恐惧得大张着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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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那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或者已经不能说是脸了，几乎没有五官可言，看起来就像被人拿石头砸平了，两只眼睛也是看不到眼珠，像两个不见底的窟窿，晃动的火光映在这张脸上，恐怖到了极点。他全身都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同样湿答答的头发沾在他泡得发白的脸上，还不停地往下滴着黑色的液体，发着臭味。

梓竹已经被眼前这副景象吓得全身冰冷，抖得像只筛子，脸色煞白得几乎要比上那张鬼脸了。他恐惧地看着那怪物离他越来越近。梓竹想跑，可是他的腿一直都在发抖，连半点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可是女孩只是转过头来，看着他们，对梓竹说了一句：“你不信。”之后又没了声息。

梓竹抓起地上燃着的那些树枝，一边害怕得大叫，一边朝那怪物不停地挥打。可是它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依然顶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朝梓竹慢慢地靠近。梓竹惊恐得不停地向后缩，可是很快的，那张恐怖的脸已经快贴到梓竹的脸上去了。尽管那脸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可梓竹几乎可以感觉到它在笑，很阴森的笑。

“吃了你……”那鬼魅的嘴巴只是动了动，声音就像刀子刮着石头，令人毛骨悚然的刺耳。

梓竹惊恐地看着那嘴巴里伸出一条血红色的舌头，湿滑得像条扁平的蛇一样，慢慢舔上自己的脸，冰冷刺骨。

梓竹偏斜着脸，刚好看见坐在墙角的她已经醒了，睁着眼睛，什么表情都没有地看着已经快被吃了的梓竹和那鬼魅。没有惊恐，也没有害怕，像看着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梓竹想起这屋子里还有她。她不会挣扎，不会呼喊，一定很快就会被吃了的！梓竹现在好像忘了自己的命已经快不保了一样，只是一个劲地想着她的安危。

得赶紧带着她跑，这样想着。梓竹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发了劲，整个人狠狠地往那鬼魅撞去，竟然真的把它撞出半丈多。

梓竹急忙地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她身边，想拉着她跑。可是梓竹的手刚刚碰上了她的头发，就已经被那鬼魅一手掐住了脖子，摁在墙上。那刀子刮石头一样的声音不停地说着：“吃了你，吃了你！我要把你撕碎！”

看得出来，它被梓竹这一撞给激怒了。刚刚还带着戏弄猎物的玩味心态，现在可是真的想把梓竹撕成两半，一口吞掉。

梓竹只扯出了他插在她头上的那朵花。尽管现在离她只有两步远，但再也没办法再动弹了。他的脖子像被铁块一样紧紧地箍着，半点气都透不过来了，整张脸很快就涨紫了。

梓竹死死地挣扎着，可是半点用都没有。他甚至可以感觉那鬼魅另一手的尖锐指甲在他的胸口处来回划着，像在找一个适合的地方，好将手钻进去，把他撕了。

梓竹侧着头，看着没有半点反应的她，痛苦地伸出手，一边向她挥着，一边艰难地说着：“快跑……快跑……”因为没有呼吸，梓竹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要裂开了一样，难受极了。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挣扎了。他几近绝望地看着她，抓在手里的那朵花无力地掉了下去，刚好落在她的脚边。

她好像又听见了那个叫白草的少年叫她快跑的样子，好像又看见他眼中渐渐没了光的样子，好像又看见他被咬去骨肉，慢慢死去的样子……

她低头看着那花，又看了渐渐没了生息的梓竹一眼。想起那男孩把花插到自己头上，笑着说真好看的样子。也想起了一张脸，是个少年的模样，那少年的名字叫白草。他有一双很亮的眼睛，好像有光在里面，可是他死了。现在这个被鬼魅掐着脖子的少年，也快死了。

女孩慢慢地伸手将那花拣了起来，紧紧地握在手里，她终于开了口，说：“求你放了他吧。”

那鬼魅听到她的声音，掐住梓竹脖子的手也微微地放松了，然后转过它那张扁平的脸，把头伸到她的面前，那双两个窟窿一样的眼睛直直地对着她的眼睛，说：“为什么？”

“放了他吧，你杀的人够多了。”

奇~！那鬼魅摇摇头，像在哄孩子一样地说：“最后一个，这是最后一个了，吃了他，我就能成精了，再也不怕谁了。也没有人会欺负我们的。好不好？”

书~！女孩摇着头，“我不能让你成精，不能让你成精，你会杀更多的人的。放了他，不然我毁了你。”

网~！那鬼魅的脸变得更加阴沉了，它冷冷地说：“别妨碍我，不然我会把你一起吃了的。”原来的初衷，早就已经变了。

她慢慢地站了起来，那张扁平的脸也随着她移动。她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张恐怖的脸，一直以来都是无神空洞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已经有些锐利，她一字一顿地说着：“放了他，不然，我毁了你。”

鬼魅突然笑了起来，刀子刮石头的声音更刺耳了，“你不会的，也不敢，更不能。”

女孩想起那天夜里，那妖怪说的话，胸口有一块地方，疼得说不出话了。一会后，她抬起头，看着那鬼魅，眼中再没有波澜，似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

她说：“我能。”随后便慢慢地抬起了手。如果仔细看的话，不难发现，那手其实在微微地颤着。她看了自己的手一眼，又看了那鬼魅一眼。在那鬼魅还在为她动作而迟疑的时候，她已经像它对梓竹一样，紧紧地抓住了它的脖子。

不像梓竹那样被掐得连话都快说不出来，那鬼魅在刚被她碰到的时候就已经凄厉地大叫了起来，掐着梓竹脖子的手也立刻松了开来。梓竹掉到地上，脖子处像被火烧一样疼，不停地咳着，浑身没有力气。只能倒在墙边，迷茫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时候的梓竹还不甚清醒，只觉得是自己看错了。等到神智慢慢清醒时，才知道自己没看错。

是她在抓着那鬼魅的脖子。

那鬼魅扁平的脸上变得越发恐怖，那是一种极度痛苦后的扭曲。它不断地哀叫，不断地挣扎，但怎么挣也挣不开，尽管她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想用利爪去撕烂现在正抓着它脖子的人，可是她的身体，就像被一团烈火包围着一样，还没触碰到，手便像被烈火炙烤着一样，迅速延伸到身体的每一处地方，痛苦到了极致，它甚至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身体，正一点点地被烧成灰。

它无用地哀叫，无用地挣扎，窟窿一样的眼睛里，此刻映现出来的也全是极度的恐惧，恐惧地看着这个女孩。毁了，全毁了，它知道自己将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那鬼魅在成灰的刹那，突然想到的是他还是个人的时候，坐在她家门边，看见她站在他面前，在他手里塞了两个毛桃，还咧开嘴，对他笑了。那日阳光明媚，真的是永生难忘，可后来偏偏就是忘了。两个窟窿一样的眼睛，突然流出了眼泪，但很快的，那泪水也成了灰。

梓竹惊呆了，他看着那鬼魅的身体像被包了一团金色的火焰，它在里面痛苦地挣扎，最后慢慢地变成了灰，消失了。而她，竟然一点事都没有。

在那鬼魅彻底地灰飞烟灭后，她在原地站着，看着自己的手，一动不动。而梓竹惊讶地忘了出声，只是看着她。

很久后，她才放下了手，慢慢地走向门边，开了门。寒风掺和着雪一下子就灌了进来，吹散了火堆。整个屋子变暗了，变冷了。只有那场大雪将外面的世界染白了。

她站在门边，任风雪拍打着身体，头发也乱了。抬头看了看天空，除了白茫茫一片外，什么都看不见。她慢慢地回过头来，看了梓竹一眼。雪白的光，映着她的脸，她的眼，很清楚。

那时候，梓竹的胸口突然有些异样的感觉，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后来，梓竹才知道是什么不一样了。是她的眼神，不再空洞无神，但取而代之的是平静和冷漠，没有一点波澜。看着自己就跟看着一个陌生人一样，像屋外正在刮着的冰雪，没有温度。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是她在乎的了。

“我叫孟花开。他们说是拣我回家的时候，满山满野的花都开了。”说完，她便转身走了。瘦小的身体隐入风雪中，很快就不见了。

梓竹楞在原地，没有去拦着她，只会傻傻地看着她离开，看着那不断呼啸的雪。很久后，梓竹才醒过来似的从地上爬起来，往那一大片的雪里跑去，跑去找她回来。他不想她走，不想她走，一点都不想。

梓竹毫不犹豫地朝她离开的方向跑去，才刚出了门，眼睛便被雪吹得睁不开了，什么都看不清。

“花开！花开！”他艰难地跑着，大叫着她的名字。可是跑了好些时候，还是没见到她的身影，望眼处都是白茫茫一片，除了雪，还是雪。

梓竹的唇边，眼眶处都被冻出了冰凌，全身瑟瑟地抖着，都快冻僵了，嘴里却还喃喃着：“花开……我们到南方去，那里很漂亮的。”

梓竹有些无助，迎着雪，慢慢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却看见她倒在不远处，一动不动，几乎被雪埋了。

梓竹踩着雪跑了过去，可能是那雪太深了，也可能是跑得太快了，在离她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就摔了。但梓竹还是马上从雪堆里爬了起来，朝她跑去。

梓竹跑到她身边，才知道她是直直地栽到地上的，背朝天，脸朝地，也不知道多久了。梓竹吓得赶紧把她翻了过来，拍去了沾在她脸上的雪。双手触及的地方，都是冰冷。拼命地摇着她，叫唤着：“花开……花开……醒醒啊！”

可是她恍如未闻，一直静静地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也不知道会不会一直这么睡着。

梓竹将她紧紧地搂到怀里，都哭了，冻得发紫的唇还慢慢地动着，喃喃道：“花开……醒醒啊花开……我们不是还要到南方去的吗？那里没有下雪，很漂亮的……花开……”不知过了多久，梓竹也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倒在了她身上。

两个瘦小的身体，很快就被风雪掩埋了。大地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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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梓竹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一个仙气缭绕的山谷中，有一条藤蔓，天生天养，不知道过了多少年岁。身边的百花竞相开放。大概有百千年了吧，那些花都成了精，成了仙，还是没有人注意到这里有条独自生长的藤蔓。吸取了露珠，阳光，雨水……慢慢地竟也有了意识，或许这也是要成精了的前兆吧。

不过蔓藤没想那么多，自有了意识以来，它便喜欢舒展自己的枝蔓，抬起头，看着的远处的仙鹤从头顶悠哉地飞过，有时候还能听见它们美妙的鸣唱声。悠哉悠哉。天气好的时候，身边会有很多蝴蝶儿飞舞，它们忙着为百花授粉，但总有一只白蝶慵懒地停歇在蔓藤上，轻颤着翅膀，久久不肯离去。然后，很多年又过去了。

蔓藤唯一见过的人，是个美丽的仙子，裙角轻扬，长发飘飘，比这百花盛开时都要美。她有时会来照看这里的花，有时候会什么也不做，在这呆上一天。只有微风吹拂，眼中无悲无喜。

蔓藤从喜欢看天，变成了喜欢看她，只要她呆在这，它便看着，一直看着，直到她离开。蔓藤心中突然萌发了想做个人的念想。只要变成了人，有了四肢，有了身体，有了声音，就可以站在她的身边，或许还能跟她说上一段很长很长的话，甚至还可以将她护在胸前……强烈的念想，久而久之的就变成了一种执念，一种欲望，似乎非要变成这样，才是正确的。然后……然后，梦就醒了。

梓竹一醒来，便感觉到一阵暖和，以为还在梦里，吹着那暖暖的风。可当看见身上的棉被，和头顶上那粗糙的黄白帐子时，就彻底醒了。连忙坐起身，观察着自己现在身处的地方。是间不大的茅屋，没破没漏。只有一木桌和两三张凳子，有老旧的痕迹，但是挺干净的，屋角的炭炉安静地烧着，偶尔发出‘滋滋’的响声，暖了一屋。

想起昏睡前的事情，梓竹顿时就害怕起来，立刻掀了被子，连鞋也没穿，就推了门，跑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大地一副纯白静谧的模样，没有多少声响，只是偶尔有听到树枝被雪压断的声音。赤着脚，踩在雪上，冰冷刺骨。

梓竹一直紧绷的心，已经松了下来，因为他看见她正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下，小小的背影清清冷冷的。那老树已经落光了所有的叶子，留在树枝上的只有皑皑白雪，很多分枝都折断了。大概等不到来年的春天了吧。她伸出一只手，静静地放在那粗大的树干上，抬着头，看着它，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梓竹忍不住抬起脚，朝她走去。

听到声响，孟花开回过了头。那一瞬间，梓竹好像回到了梦里，梦里那个仙子就站在面前，眼中和她一样，无悲无喜。

“雪停了。”她说。

梓竹愣了一下，没有想到她会如是说，只是傻傻地点着头，说：“嗯，停了。”

“虽然停了，但还是会冷的。”

梓竹一时间没明白她说的话。

“流血了，你的脚。”她淡淡地说着。

梓竹低下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脚掌已经被冻得紫青，没了知觉，底下的皮肤已经裂开了一些，流出了一点血，在一大片白色中，太显眼了。

“我没事。”他说。

“进去吧。”说完，她便绕过梓竹，径直往茅屋里去了。

梓竹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想问的也很多，可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又把话咽了回去，抬起脚，跟在她身后。

进了屋后，孟花开便让梓竹坐到床铺上，自己就又推了门出去。一会后，也不知道从哪端来一盆热水，放在梓竹脚边，又转身将木门关紧。

她蹲在梓竹的脚边，抓着他的脚，要放进这冒着热气的水里，梓竹却有些受宠若惊地将脚缩了回去。

但任梓竹如何缩回去，她还是抓着梓竹的脚不放手，淡淡地说：“不泡热水的话，你的脚会冻烂的，以后就不能走路了。”

梓竹这才放松了些，说：“我自己来吧。”

她没听他的，径自将梓竹的脚泡到热水中。或许是冻得太久了，都没知觉了，一下子碰到热水，梓竹这才突然感觉到疼痛。那些裂开的皮肤无不叫嚣着刺痛。很想将脚立刻从水里抽回来，可是看见她用布地轻拭着自己脚上的伤口，那认真的模样。梓竹也咬着牙，忍着不动，直到一会后，那疼痛感才慢慢消失，温暖的感觉慢慢席卷了上来。

花开不说话，而梓竹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屋里除了水声和炭炉烧得“噼啪”作响的声音外，就没有别的了，安静得厉害。就在梓竹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花开却开口说话了。她说：“我叫孟花开，他们说是拣我回家的时候，满山满野的花都开了。一开始他们对我很好，可是后来……”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远方飘来的，说着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是夜。

在一处四面环山的村庄里。本该是无雨的季节，可现在大雨如山倒之势，汹涌而来。一道道天雷在黑夜中撕破天际，一声声雷鸣掩盖了一个妇人的凄厉叫声。

整个村子的人都早早地关了门窗，灭了油灯，一片黑灯瞎火，只有在电闪雷鸣时，才能看出这村子灰色的轮廓。

除了雨声雷声，这中间好像总是参杂着哭泣的声音。不久后，那些声音便多了起来，响了起来。混乱的，不清的，好像是百鬼在嘶吼，在惨叫。这些声音在山间穿梭，混合了“呜呜”的风声，更多了些恐怖。

很多胆小的人，都早早地躲到了被子里，捂着耳朵，装做什么都没听见。因为这场诡异的大雨和这些诡异的声音，那些老一辈的人都说是不祥之兆，可能是山神发怒了，要遭殃了要遭殃了。嘴里不停地念着佛经。

大雨是在黎明时分停止了的，当太阳从山的那边出来的时，家家户户的门也开了。人们以为经过昨夜暴雨的洗涮，应该多多少少有些残败，可现在只是惊讶地看这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一大片一大片的，不止树梢上，草坡上。那些不合时宜的花也都开了。娇艳欲滴。

整片天，像是涣洗过一样干净，哪有什么鬼鬼怪怪，要有那也是有神仙。仿佛昨夜听到的鬼吼鬼叫都是幻觉罢了。那些说山神发怒的老人，也改口说是有神仙降临到这小村庄了，以后会有更好的日子的。

村长的家坐落在最南边。虽说是只有几千户人家的村庄，但村长的家可不小，丫鬟奴仆这些都还是有的。

话说这村长家的院子里种了一棵玉兰树，不过前两年就枯死了，本来已经打算要连根拔了的，可因为一些事而一直没动它，现在竟然也跟着开了花，满树梢都是白色的玉兰，地上也落不了少，一阵阵香味扑鼻。惊得丫鬟手里的水盆都拿不稳了。砸了脸盆，大叫了一声。

被叫声引来的人也是目瞪口呆的模样。不一会就议论纷纷，多数都是说有神仙来了。

“你们看，不止这玉兰树呢，其他的花都开了。”其中一个丫鬟叫道。其他人看了，果真如此，那些会开花的，全都开了，红艳艳的一片。

“这是怎么回事？奇了，奇了！”说话的人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大腹便便，但眼睛微微地弯着，面容十分和善。他名叫孟大延，是这村子的村长。

“老爷，昨夜一场大雨过后，这些花就都开了，是祥兆啊。你看，是不是山神显灵了，要保佑咱们？”说话的是个妇人，带着佛珠，穿着朴素的衣裳。是孟大延的妻子陈秀贞。

孟大延摸了一把自己的胡子，想了一下，说：“出去看看，看看其他地方怎么样。”说罢，领着一班人出去看个究竟。

走在前头的仆人刚把大门打开，就“呀”地惊呼了一句。只见满山满野的花，红的白的蓝的，什么色的都有，每一朵都开得正艳。不少村民都走出门外，欣赏这一难得的奇景。很多人都合着双掌，嘴里不停地念叨“佛祖保佑，佛祖保佑”。

孟大延和他的妻子陈秀贞都是虔诚地信奉神佛的人，此时看到此景，更是欢喜。陈秀贞不停地对孟大延说：“老爷，是山神显灵了吧！我们每年都有五谷禽畜祀奉，如今连山神也感动了，这满山的花应该就是山神赐予的，保我们平安。”每年除夕这一日，村里的人都会组织起来，祭拜山神，虔诚隆重。因为在他们的心里，已经认定了这山里有神仙，他会保佑他们风调雨顺，四季平安。

孟大延听完这话，那张和善的脸立刻堆起了欢喜的笑，想着今年的祭祀应该更隆重些。

就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突然又惊呼了一声，喊道：“老爷，夫人，这有个婴儿。”随后众人便让开了一条路。果不其然，不远处就躺着个婴孩，用黄布包裹着，没哭没闹，一开始谁也没注意到。

陈秀贞赶忙上前去，就看见一个看似出生不久的婴孩，看起来十分灵气。可现在她的眼睛紧紧地闭着，一张小脸冻得青白，也不知道死了没有，连忙让人把她抱起来。摸了摸，瞧了瞧，才松了口气说：“还暖着的，赶紧抱屋里去，烧盆热水给她擦擦身子，再马上找个大夫来瞧瞧。”一行人手忙脚忙起来，连这风景也忘了看了。

女婴后来是活了过来，健健康康的，十分漂亮，长得跟天仙似的。村子不大，但也没人知道这孩子是哪来的，或许是也和这一天的奇景有关，也或许是她讨人喜欢的样子，很多人都说她是神仙送来的。

孟大延有一妻一妾，可是他今年都五十多岁了，膝下依然无儿无女。这次捡到这个女婴，心里更是欢喜，都说是上天注定。

后来，那些花开了几日，就慢慢凋谢了，花期重归正常。很多年后也没再见过百花齐放。那女婴也被孟大延他们收留，对她宠爱异常，给她取了个名字，叫孟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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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花开从小便是个惹人喜欢的孩子，不但生得好，性格也好，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从来都不吵不闹，对谁都是一副很有礼貌的模样，大人也老夸这孩子懂事，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也总是第一个拿给她。她也总是微微地笑着，她这一笑，就跟花开了一样漂亮，这村里的很多男娃也爱红着脸找她玩耍。

本来挺好的一个女孩，可慢慢的，所有人都害怕、厌恶起来。

这事还得从她十岁那年说起。

那一年，村里来了个外人，全身脏兮兮，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一进村，就被村民们注意上了。只是因为他长得奇丑无比，一张脸面像是被人拿砖板拍平了，说不出的恐怖，任谁看了一眼，就不愿再多看一眼了。可有一些人，听别人这么说后，总忍不住的好奇，假意路过他的身边，偷偷看上一眼。有些人会装作若无其事，有些人则会忍不住将头扭到一边，有些则太不厚道，直接在他身边吐了口痰，眼中鄙夷的目光清晰可见。

那丑人走累了，就停在一处歇息，从自己身上掏出一个发霉的馒头，也不掰掉那些长了绿毛的地方，张口就吃。他对那些不友好的，看轻的，鄙夷的目光视而不见。比起这些，小时候他被人当成怪物一样关在笼子供人展示，还有少长大了些，他被人拿着棍子驱赶，还有……还有，这些人的目光真的是微不足道。

在丑人坐下来歇息的这当，少说也有三十几个人走了过去。包括对面门一个在门边偷看他的身影，但只是偷偷地看了一眼就跑进屋了。大概被吓到了，丑人不难想象，等会对面门就会有几个拿着棍棒的人冲出来，说他吓坏了他的儿子或者女儿。这是常有的事。丑人匆匆吃完手里的馒头，站起身，打算离开。

可就在这时候，刚刚跑进屋的那个身影又出现了，这次是直接出现在他的面前，小手里还拽着两个毛桃。他看着眼前这个像花一样的女孩，愣住了，很少小孩没被他吓哭的，更别说站得离他那么近。

花开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就抓住了他的手，把两个毛桃塞了进去，说：“给你”。在丑人还在呆愣中没回过神的时候，她已经跑回屋里了。不一会，又把小脑袋伸出门边，看着他，朝着他咧开嘴笑了笑，躲回屋里了。

那日阳光很好，丑人手里抓着两个毛桃，却像抓着两块烙铁一样，又疼又重。不一会，丑人就坐在那嚎啕大哭了起来。看起来可怜极了了。

不久后，丑人就走了。村民以为他已经离开村子了，可几日后，村民在湖里发现了丑人的尸体，那时候他已经死很久了，尸体泡得发白发胀，更丑了。

这件事一时在村里闹开了，成了一时人们交谈的话题。但很快的，人们一直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渐渐地对丑人的死失去了兴趣，话题就换成了别的。丑人被埋了，也被人忘了。

但事情才刚刚是个开始。

花开又看见了他，看见他全身湿漉漉的样子，但她并不知道他已经死了。她朝他笑了笑，又去偷偷拿了个果子打算给他，可是等她回到原地的时候，丑人已经不见了。

路过的丫鬟见孟花开手里拿着果子，呆站在那，就问：“小姐，你做什么呢？饿了？”

孟花开摇摇头，指着丑人刚刚站的地方，说：“我想把这个拿给他，可他已经不见了。”

那丫鬟只看见那地方有滩水而已，不明所以地摇着头走了。

后来，这样的事就越发多了。

一开始人们也没怎么注意，只是当成孩子心性，但越发觉得不对劲了。

已经很多次看到她手里拿着东西，然后就对着一堵墙，或者站在门边上，自言自语说：“给你。”

“你哪来的？”

“怎么全身都湿了？”

“你是不是住我家了？”

但每次花开一靠近那丑人，丑人就不见了。

有一次，陈秀贞忍不住问：“花开，你跟谁说话呢？”

花开指着空荡荡的走廊拐角处说：“跟叔叔，在那。”

那丑人直勾勾地看着孟花开好一会，又不见了，依然只留了一滩水。

花开又说：“他走了。”

与女孩儿什么都不懂的神情不同，陈秀贞早就吓白了脸，哆嗦着。

花开也觉得不对劲了，有些吓着地看着陈秀贞灰白的脸，问：“娘，你怎么了？”

陈秀贞压不下心里的害怕，紧紧地抓着花开的肩膀，颤着唇说：“花开，你是好孩子，别对娘说谎，你这些天都在跟谁讲话？男的女的？长什么样？你都多久前见到的？”

花开被陈秀贞抓得肩膀都疼了，但不敢喊疼，只是照实说出来。

陈秀贞一听完这孩子的话，就两眼一翻，吓昏过去了。

这说的不就是一个多月前淹死的那个丑人嘛！

这一事，惊动了一家上上下下，连村里的人都多少有些听闻了。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封闭的村庄信的就是鬼神，一听到有鬼，都害怕得不敢出门，人心惶惶。

孟大延赶紧找来了道士，忙里忙外地做了场法事。那道士说花开是撞邪了，拉着她的小手拿刀子就是一割，将血混在符水里，逼着她喝了下去。那时候花开疼得都哭了，可她还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甚至还是不知道那丑人已经死了。

在道士说法事已经完了的时候，花开还看见丑人就站在一棵飘着红叶的树下，全身都是湿的。他看着那道士，眼中带着怨恨。但这些，花开不敢告诉其他人。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事情已经过了的时候，有消息传来那个做法事的道士死了。本来人生有一死，倒也没觉得什么，可能只是凑巧而已。可是没几天村里也死了个人，是个小孩，在河里淹死的。这下子，人们就觉得这不可能是凑巧了。刚平静下来的日子，又翻起了波浪。

花开觉得那些人似乎很不喜欢丑人，就没再跟其他人提起他的存在。只在没有人的时候才会跟往常一样问丑人那些问题，但丑人从来都没有回答过，在花开靠近的时候，也是一如既往地消失不见。

但不管多小心，对着没人的地方说话的奇怪样子还是被人瞧见了。

他们都明白了，那道士根本没把鬼给收了，一定是那鬼太厉害了，还把道士杀了。那小孩一定也是他干的。这下，什么驱鬼，什么超度，什么跳大神舞，能用的都用上了。可好像什么用都没有。人们也越来越害怕了，害怕下一个死的人就是自己。

后来村长家又来了一个自称能杀鬼捉妖的道士，长得尖头鼠目的，怎么看也不像是个道士。不过当他从自己的布袋子里掏出一个木盒子，盒子里放着一个骇人的头颅，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极其恐怖。道士说那就是妖怪的头，被他斩下来的。人们便完全地相信道士是个高人，听他的一定没错！便把这闹鬼死人的事告诉了他，那道士听了这事的前因后果，就眯着眼看了全部的人，最后指着花开这孩子，厉声道：“凶星！她就是那招惹鬼怪的人，所有的厄运都是她带来的！”

那道士的话一出，站在花开身边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惊恐地看着她。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指不定还有人痛打这道士一顿，骂其“神棍”，但在死了两人后，还有刚刚看见那个恐怖的头颅后，人们就不这么想了。他们都开始害怕起孟花开这个孩子了。完全没了平日里疼爱的模样，避之如猛虎野兽。

那道士还说：“因为她是凶星转世，只会招惹恶鬼怨魂，给这村子带来厄运，现在连山神也不保佑你们了。再过些时候，这村子死的人就会更多了。”

陈秀贞脸色惨白，惊恐地盯着花开这孩子看，好像真的在看一恶鬼一样，嘴唇直哆嗦，“那……那该如何是好啊？”

那道士撸了撸自己那几根羊胡子，故作高深地沉吟了一会，便说：“只要将她祭献给山神，再超度一下那些亡灵，鬼怪自然就会走的。”

底下的人都微微变了变脸色，窃窃私语起来，倘若只是做几场法事，那还好。但是，要把花开祭献给山神……那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了。祭祀山神，这村子从来都是五谷和禽畜，从没用过人，这也太骇人了。

最后孟大延猛拍了一下桌子，脸色不好地说：“都给我静下来！”然后小心地看了花开一眼，又对那道士微低了腰，无奈地说：“自古我们村庄就没有祭人的习俗，怕一旦开了先河，随后也是麻烦不断，况且，这用人做祭品，实在……实在不能。不知道道长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那道士又沉吟了一会，说：“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就麻烦了些。平日里不要让人过分接触她，否则会让恶鬼上身。而且要每日给她喝下我的画的符水，还要用我做过法的藤条每日用力打三下，那恶鬼就不敢接近她，如此一年，那恶鬼大概就会走的。不过，这办法能不能见成效，也是不一定的，如果一年后，恶鬼还在生事，就必须把她祭献给山神了。”

孟大延听完后，便松了口气，说：“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只要不用让孩子献给山神，怎么都好。”孟大延心里还是舍不得那孩子的，只是……唉，只希望一年后，那恶鬼就自己走了吧。

然后他们跟那道士买了很多符纸，还有一根画满朱砂的粗藤条。用了很多很多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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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虽说花开不用祭献给山神了，可是原本疼爱她的那些人，听了道士的话，也不敢靠近她了，谁都怕被恶鬼上身啊。花开的生活，像是从天上掉到地上，那地上还有一个深坑，她跌在最底下，无论怎么挣扎，怎么痛哭，再也爬不上来了。

衣服不再好看，三餐不再美味，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可原本的笑容，变成了一张张带着恐惧的脸，在花开靠近的时候，也会惊恐地跑开。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些什么，就看着他们一个个远离了。而且，每日会被逼着灌下一碗黑浊的符水，然后再被他们拿着根沾满朱砂的粗藤条狠狠地抽三下，有时候是手，有时候是脚，有时候打偏了就打到脸上，白嫩的脸上立刻出现红腾腾的一条。藤条不会把人打得皮开肉绽，却是疼极，一用力下去，立刻就会变得红肿，然后乌青。旧的伤口还未消去，新的伤痕就出现了。将衣服脱了后，花开小小的身子全是纵横交错的伤痕，一开始，花开会哭，会求饶，到后来，就什么都不会了。

那时候花开已经知道那个丑人是鬼了，什么是鬼？就是会害人，会吃人的恐怖东西。他们都这么说。他们还说那丑人已经害了两条人命了，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人死去。而且那些会害人的鬼怪就是自己招惹来的，所以他们才会这么讨厌，这么害怕自己。

花开开始接受这种说法。是自己的错，才会这样。

最害怕孟花开的人是陈秀贞，她最信鬼神。原本孟花开陈秀贞屋内的一个小隔间睡着的，以前是为了方便夜里照看她，可如今却成了陈秀贞的心病。只要一想到那孩子将鬼怪招惹在身边，妇人便害怕得不得了。

可别的地方已经没有闲置的房间，妇人让花开住到了西边院子荒置的柴房里。偏僻荒凉，一般无人到。

若不是每天都有人来灌自己喝下那些符水和用藤条抽打自己，偶尔也有人把饭菜放在门口。花开真的以为自己被人忘在这了。

在花开被扔到柴房的那天晚上，那个丑鬼又出现了。

夜黑了，柴房里无灯无火，屋外似有鬼影重重。

花开蜷缩在屋角，哭着。银色的月光从窗口倾泄进来，有些阴森的感觉。

那丑鬼全身湿答答的，站在屋角，看着花开瘦小的身子，说：“你也跟我一样，真可怜。”那声音就像刀刮石头似的，难听到刺耳。

花开听到声音，猛地抬起头，看着那惨白惨白的身影，有些害怕，问：“你是鬼吗？”

“我是啊，你怕吗？”丑鬼问着。

花开没有回答，她只是问丑鬼，“你杀了人吗？”

丑鬼坐到离花开两步的地方，像她一样，蜷缩着身体，点点头，说：“杀了，那小孩是我杀的，那道士也是我杀的。”

“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该死啊，他们都该死啊。是那小孩推我下河的，是他杀了我。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我做人的时候就要被人唾弃毒打。等做了鬼的时候，那道士还是不放过我！他还拿刀子割了你的手，你那么好的孩子，他怎么可以……你看你，全身是伤了，那些人才是最该死的人，我会帮你杀掉他们，不让他们再打你了。”

花开惊恐地摇着头，哭着说：“不要。”

“你怕我吗？”那丑鬼问着花开。

花开点着头，说：“你别杀人……我怕。”

丑鬼说：“别怕，我不会杀你的，你是好孩子，我不会伤你的。我只会护着你不被别人伤害。”说完，丑鬼就朝花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可是还没触碰到，伸出去的手就像被火灼烧一样疼痛。

丑鬼惊恐地看着她，之后就不见了。

待到深夜，月上半天的时候，花开已经在那个角落睡去，那丑鬼又出现了。它站得远远的，若有所思地看着花开，很久后才走了。

第二日一早，就听见有人在尖叫，之后不久，就有人一个人突然闯进柴房里，不是原来那个。这次是个男人，他对着花开劈头一连抽打了十多下，又灌她喝下了两碗符水，之后又惊恐地跑了。

原来，又有人死了，死的就是原来每日负责会抽打花开的那个女人，淹死的。

人们又开始恐慌起来，但后来的一段很长的时间，那个丑鬼都没有出现。

这天，这个没什么人来的院子来了个人，他是从墙上翻下来的，还摔了个跟头。然后就从地上爬起来，看着花开傻笑。十三、四岁的模样，身上的衣服有些脏，皮肤也黑黝黝的，但他的眼睛很亮，好像有光在里面。

花开认识他，以前常玩的，叫白草。只是后来的这些事后，花开就再也没出去过了。

花开看见熟人，有些开心，惊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白草说：“他们说你被关起来了，我不信，就过来了。”

花开顿时安静下来，没有说话。

“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吗？说你是凶星，会招来恶鬼？”白草小心翼翼地问着。

花开不说话，很久后才点点头。

她以为他会吓得跑掉，跟其他人一样，吓得脸色发青地跑开，或者还会啐上两口痰。但白草没有。

他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就笑着说：“没关系，我不怕。反正我爹娘早就死了，我就自己一个人，才不怕。”那声音，比那阳光还热。

花开愣了愣，渐渐的，眼睛就红了，然后嚎啕大哭起来，没完没了的。她都已经好久没这么哭过了。

白草看见花开哭了，吓得手忙脚乱，“哎呀，你怎么哭了？我说错什么了？我惹你不开心了？”

花开哭了好一会，才慢慢歇下气，摇着头，说：“没有。你真好，只有你一个人不讨厌我，不怕我。他们看见我就躲……”

白草脸红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低下头，随即发现花开的手上都是伤痕，青一条紫一条的，顿时愤怒了起来，“他们打你了？”

花开点点头，说：“那是为了驱鬼，但一点用都没有。”

白草发现花开的脸没以前好看了，青黄得跟颗蔫白菜似的，“他们没给你饭吃？”

“有，但有时候会忘了。”

白草气极了，对着花开说了句：“等我。”就又爬墙走了。

没一会，他又爬墙进来，衣服里头还藏着好些果子。

后来，那个叫白草的少年就经常偷偷爬墙进来，每次都带着吃的，有时候还带着草药，给花开小心翼翼地上药。

花开终于不那么孤单悲伤了。

花开也曾哭着跟那些人求饶，说就算打死了她，那丑鬼也还是在，这东西一点用都没有。可这只会招来他们更用力地抽打。所以，花开不哭了，也不求饶了，每天安静地忍耐完符水和藤条后，就会等着那个叫白草的少年来。

白草是花开的支柱，如果哪天白草不见了，或者也逃开了，花开想她自己一定没办法再撑下去了。

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了，大概有十多个了，都是淹死的。死人的那天晚上，丑鬼就会出现在花开的身边，看着她，然后笑着，阴森森的。

有时候还会对花开说：“我就要成精了，以后再也不怕谁了。也没人会欺负你的。”丑鬼空洞的眼睛都是黑暗。

人们也愈发害怕，很多人都要求孟大延把花开祭献给山神，那样事情才会真正地平息下来，山神才会再保佑他们。

但孟大延还是不忍心，觉得只要一年到了，就会没事的。

可是，很快的，一年到了，事情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

“只能把她献给山神了。”孟大延最后是这么对着全村的人这么说的。

这天黄昏，白草又从墙的那边翻过来，他惨白着脸，害怕地拉着花开的手说：“他们都疯了，他们要把你当成祭品，献给山神！我们快走！我带你逃出去。”

“那你怎么办？”花开担心着。

“我没爹没娘的，我怕是什么！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说完，白草就把花开扶上墙，自己也翻了过去，然后在底下对花开说：“跳下来，没事的，我接着你。”

花开一点也不犹豫地跳了下去，被白草稳稳地接住。

很快的，就有人发现花开不见了，全村人拿着火把追了上去。势必要把花开抓住，这样才能还他们以前那种安宁的日子。

他们都跟疯了一样。

花开和白草不停跑着，但身后的火光越来越近。花开常年被关在院子中，不曾这么跑过，一路跌跌跑跑，摔了一身伤，都跑不动了，最后还是白草将她背着，不停地向前跑着。

花开伏在白草的背上，知道他的汗都浸湿了衣服，浑身滚烫，“放我下来吧，你自己跑吧，不然你被抓住，一定也会有事的。”

“开什么玩笑，都跑这么久了。那些人都疯了，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可……”

白草连忙打断她，“好了，你别说了，我都快没力气了。”说完，又是一阵猛跑。

花开将脸深深地埋在白草的背上，双手紧紧地抓着他的肩膀。

可无论怎么逃，怎么跑，一个少年背着一个女孩，能跑多久？在天快破晓的时候，白草终于跑不动了，狠狠地跌倒在地上。两人被赶来的村民抓了回去，像牲畜一样被绑在木桩上。

有人说白草是被花开迷了神智，一定被恶鬼附了身，要一起献给山神才行，不然以后一定后患无穷。秉着宁杀错，也不放过的心理，村民们都赞成了这么做。

花开哭了，对着白草说：“我害了你。”

白草说：“我没爹没娘，才不怕。”

然后两人在这天黄昏的时候，跟那些牲畜五谷，被抬到了山里，很深很深的地方，昏天暗地的。就算有阳光，也照不到这么深的地方。

村民们看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都点上了火把，在幽暗的山里，连绵得像一束束的鬼火。又走了好一会，村民觉得已经走得足够深了，才把东西全放下。将花开和白草两人绑在一棵粗大的老树上，就像那些牲畜一样，栓在树桩上。然后朝着山里使劲地跪拜着，口中念着一些祝辞。还烧了大把大把的冥纸。

过了一会，似乎有野兽在叫，又像是鬼魅在哭诉。

村民们吓得连忙拿着火把出了山，留下花开和白草二人，还有那些牲畜。山里的风都冷得跟骨刺似的，那些骇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头顶上有惨白的月光透过厚重的树叶泄了进来，阴惨惨的。那些牲畜似乎也在害怕，不停地嚎叫着。

“我们会死吧。”花开忍不住说。

白草开口说道：“花开，别怕，不会有事的。根本就没有山神，那些人已经走远了，等我把绳子割开后，我们就跑。”

花开这时候才发现白草手里一直紧紧地握着一块尖利的石头，他正使劲地割着自己手上的绳子，“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别怕。等我们翻过了这座山，就能看见最美最美的风景了。我听人说，这座山的后面，是另一个样子，比我们这小山坳美多了，那里到处都是花，还有我们没见过的动物，那里的人也非常和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每个人的脸都挂着笑。”

花开似乎真的看见了那个美丽的地方，忍不住问：“真的有这种地方吗？”

“有！一定有！”白草把绳子割开后，连忙给花开也松了绑，他笑着说：“花开，我们得救了。”

“啊，真是美味啊。”一记阴冷刺骨的声音突然响起，回荡在山林深处。

白草的头皮一下子就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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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什么是山神？不过是一种名叫“魑”的山间精怪，受了人们供奉，恰好遇上丰年，人们便说是山神保佑，久而久之，这魑也就成了山神，修为也越发高了。倘若年年如此，这精怪兴许也能修成仙。

这些成了山神的精怪的“魑”，长得如龙一般，但无角，也不会腾云，也不如翔龙高大，只是妖怪罢了。

妖怪始终是妖怪，即使成了山神，也依旧是妖怪。

月色惨白，从厚重的树叶中倾洒出一些，刚刚那些鬼魅似的声音已经不再，连一点声响也不见了。静谧到恐怖。

白草顺着那声音望去，就看见一身长十数尺的妖怪，它身上铺满黑色鳞片，尖齿獠牙，双目鲜红，有些像龙，却没有龙角，也没有龙的瑞祥之气。它四爪伏地，扁平的尾巴一直在左右摇动，一张嘴就能把一头牛撕成两半，那些牲畜惨厉地叫着，四处都是撕扯出来的内脏肠子，鲜血淋漓，腥味扑鼻。

白草顿时面如土色，浑身哆嗦，双腿发软地跌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花开也看见了，脸也是惨白一片。虽说花开看得见鬼，却也没见过这么恶心骇人的画面，吓得大张着嘴，几乎要大叫出来。

白草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把清醒过来，随后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紧紧地捂住花开的嘴，颤抖着对花开小声地说：“花……花开……它好像没发现我们，我们快……快走……”

花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停地点着头。

白草紧紧地握着花开的手，两人压低着身子，慢慢地向后退着。大概退了有数十来步，直到已经看不见那妖怪，两人才小心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向后退着，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两人中的谁踩到了一根枯树枝，树枝断成两半，“咔嚓”了一声。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声，但在这万物死寂的山里，这声音足矣让两人如惊弓之鸟般害怕。花开直咬住自己的手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白草的心就像快从嘴里跳出来一样，暂时不敢再往后退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声地问花开，“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花开害怕地摇着头。

“它应该没发现我们吧……”

花开还是摇着头，不敢说话。

“我们快点走吧。”

花开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地转过身去，却发现那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两人身后，悄然无声。血红的双眼像两个红灯笼一样骇人，嘴边挂还有没吃干净的肉末，鲜血顺着利齿流下。它看着他们，不怀好意地笑着。

两人顿时都动弹不得了。

“啊，真想不到今年除了牲畜，还送来了两个人……我都好久好久没吃过人肉了，真是怀念啊……”魑慢慢地靠近，发出满足的声音，带着笑意。

白草最先回过神来，他大叫一声：“快跑！”然后立刻拉住花开的手，猛地转身向后跑着。身后有那妖怪在爪子在地上匍匐的声音，越来越近。

“花开，快跑！不要回头看！”

花开更用力地握着白草的手，死死地闭上眼睛，拼命地跑着，即使连连几次被绊倒，也是立刻爬起来，继续跑着，不顾痛楚。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已经不见，直到两人再也没有力气。

花开和白草停了下来，倚着一棵老树，不停地喘着气，发抖着。

花开捂着脸，终于哭了，她说：“我们会死的，一定会死的，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说什么鬼话！我们还要留着命，逃出这座山，山外很美很美，那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花开，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无论以后怎么样，一定要活下去！”白草拣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头，紧紧地握在手里，“即使是死，也要挣扎过再说。”

花开哭着点了点头。

白草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花开的头发，“不要哭，我们还活着。”他抬了抬头，想看看那抹白色的月亮，可刚抬起的头，却正对上了一张满是鲜血的嘴。那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爬上了树，无声地靠近了他们，就要将白草的头咬住。

白草最先做的事不是躲开，而是把花开用力地推开，大叫着：“快跑！”然后才用力地跳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魑已经咬住他的腰，长数寸的獠牙深深地扎进白草的骨肉中，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咬碎，鲜血不停地溢出来。疼痛从身体的每个地方铺天盖地地袭来，白草几近昏厥，但他还是挣扎着。白草咬紧自己的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握在手中的尖石块对准魑如血的红眼睛，狠狠地扎了进去。

魑一受痛，就将白草狠狠地甩出去数丈远，白草捂着满是鲜血的腰际，从地上吃力地爬起来，可是走了没两步，又狠狠地跌了回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朝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花开说：“快跑……快跑……”

花开没有听他的话，而是从地上慌忙地爬起来，朝着他跑去，一心只想跑到他的身边，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花开离白草有些远，还没等她跑过去，那魑已经爬到白草的身边，一只爪子紧紧地压住他的头，深陷黄泥里。白草还来不及呼痛，就已经被魑一张嘴，咬去大半边的肚子，连肠子都被扯了出来，鲜血直流。

花开瞪大了眼睛，无法动弹。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叫了出来，那凄厉的声音惊得山间禽鸟乱飞，好一会才回归平静。

那魑已经将白草的腰咬断，似乎能听见骨头碎了的声音。白草的身体缺了很大的一块，连着骨肉已经被魑吞了进去。

上半身和下半身仅剩下一点点皮肉在连着，恐怖至极。白草还没立刻死去，他看着花开，眼睛里不断有眼泪流出，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可花开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说：“快跑，快跑……”

可是花开动都动不了，她跌在地上，全身冰冷，双目涣散，几乎没了神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草的骨肉被那妖怪吞入腹中，只能看着他的血无所顾忌地向外淌着，只能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不见，慢慢死去。

他死了，白草死了，真的死了。

对于已经死去的白草，魑不再撕扯他的身体，他松开了口，慢慢朝花开爬去。因为那女孩随时会跑掉，但死人却怎么也不会跑了。

魑慢慢地走到花开的跟前，用它那丑陋的鼻子嗅着花开的身体，口中的鲜血顺着它的牙齿滴在花开的脸上，它满足地说道：“你的肉比那个少年的还香甜。”之后魑张大了嘴，想要将花开的头咬下，可是魑的獠牙还未碰到花开的时候，它竟然惨叫着躲开了。嘴边有金蓝色的火焰在烧，魑疼痛得在地上翻滚，直到那火焰被扑灭。

魑已经不复先前的得意，它向后退了几步，然后看着花开，带着惊恐，带着害怕。

“小孩，你是什么人！”魑恐惧地问着花开，像看见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

而花开只是失神地盯着白草的缺了大块的身体，一动不动，眼中有泪不停溢出，湿了满脸。

魑看着花开，转了转眼睛，然后小心地走到她的身边，一边徘徊着，一边说：“我不知道你跟那位大人是什么关系，看来我是吃不得你了。”

花开没有听见魑在说些什么，只是突然抬起头，凶狠地如野兽般看着魑。第一次，她眼中有了深到极致的恨意，似乎在想着一些很危险的事。

魑看出了她的想法，说道：“虽说你身上流着那位大人的血，但你始终只是个小孩，毁了其他鬼怪的元神你是可以，但以我现在的道行，你如何也是杀不了我的。不如这样，我放你走，那个少年我也不吃了，他的尸体我还给你，今后你也别找我麻烦。怎么样？”

花开没有说话，依旧凶狠地看着它，然后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疯了一般向魑扑过去，不顾一切，一点也没有想到自己还比不上魑的一只爪子般大。

魑狼狈地避开了，心想，这孩子如此不顾一切，自己又碰不得她，到时不死也重伤了。它转着眼珠想了一下，说：“小孩，杀死那个少年的是我，但害死他的是你！”

花开愣了愣，停下脚步，眼中迷茫，转头看了看白草的尸体，他的血甚至还在流着。

魑继续说着：“虽然是我咬死他的，但是，你完全救得了他的，可你只是看着他死去。”

花开失神地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我救得了他……我救得了他……”

魑满意地看着花开有些崩溃的样子，笑着说：“是啊，你救得了他的，难道你不知道你自己身上流着那位大人的血，百鬼莫近吗？普通的野鬼碰了你估计连魂都散了。你有能力救得了那个少年的，可是你没有，明明是你害了他……”

“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花开喃喃地说着，转头看着白草的尸体，看着白草没有闭上的眼睛，里面的光已经暗淡了，似乎真的在斥责着花开没有救他。

她跌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白草的身边，想用手捂住他的伤口。可是伤口太大，怎么也捂不住，渐渐的，连血都不流了。

花开抱着白草的尸体，紧紧地抱着，却也只能感觉到他在一点一点地变冷。花开张着嘴，悲惨地叫着，可喉咙里再也发不出一点一点声音，只剩下一张嘴在那一张一合。更加可怜了。

那魑已经得意地离开了。

天空也亮了，泛着鱼肚白。渐渐的，金黄色的阳光在树叶的重重阻挡下，只剩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白草的尸体上。

万物似乎也在这一刻苏醒了过来。有只麻雀停在白草的额头上，啄着他的额头，似乎想弄清楚这东西能不能吃。

花开从白草变冷的那一刻开始，就没动过了，一直抱着白草的身体，睁着眼睛，没有眨过，可眼泪到现在都没停过，不受控制地从里面溢出来，像是没了魂。

花开看见那只麻雀在啄白草的身体，如惊吓了一般，慌忙地把麻雀赶走。

似乎在这时候，花开才真的想到，白草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了。而且他的尸骨，早晚会被其他野兽吃掉。

花开想带着白草一起走，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始终没办法带着白草走很远。最后，她忘记自己是怎么用手，在白草身边刨出一个土坑，那时候完全没感觉到疼痛，只是一个劲地挖着土，连自己满手都是血了都没知觉。

在将黄土往白草身上埋的时候，花开眼睛里也慢慢地没了光，最后成了空洞洞的一片，连哭都不会了。在最后一捧黄土撒在白草身上的时候，花开最后那一点神智也被剥夺得一丝不留。

花开走出了山，一路跌跌撞撞，心中只想着白草的话——说什么鬼话！我们还要留着命，逃出这座山，山外很美很美，那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花开，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无论以后怎么样，一定要活下去！

花开没了半点神智，却还是想这白草的这句话。她会走出这座山，在山外找到那最美的地方，然后回来，带着白草一起走。

可当花开真的活着走出了这座山的时候，花开看见眼前的一切……真希望死在山里面。四处都有死人，饿死的，病死的，森森白骨堆在路边。随处可见硝烟四起，黑了整片天空。

山的外面，比山的里面，还可怜。

无论哪里，都有怨魂在哭喊，在嘶叫。它们有些没了头，有些没了脚，有些则连半边身体都没了。但它们在靠近花开的时候，无不惨叫着的逃走。所有的鬼都怕她。

只有丑鬼，在魑离开后，便出现在花开身后，远远地跟着她。在那些惊慌失措的鬼魂不小心靠近它的身边时，丑鬼便紧紧抓住了它们。在这些鬼魂还来不及呼喊的时候，丑鬼已经把它们吞噬入肚，末了，还伸出细长的舌头，意犹未尽地舔舐着唇角。

花开失神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连最后那一点点的希望也被挫骨扬灰了，彻底地成了一个没了魂的壳，一具行尸走肉。最后，花开走到一个荒芜的破庙里，只等着自己慢慢死去。

后来来了个少年，那少年有着跟白草一样亮的眼睛。

可是白草已经死了，花开是知道的。无论那少年如何摆弄，她都无所谓了。

日期：2009-11-27 16:4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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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什么是山神？不过是一种名叫“魑”的山间精怪，受了人们供奉，恰好遇上丰年，人们便说是山神保佑，久而久之，这魑也就成了山神，修为也越发高了。倘若年年如此，这精怪兴许也能修成仙。

这些成了山神的精怪的“魑”，长得如龙一般，但无角，也不会腾云，也不如翔龙高大，只是妖怪罢了。

妖怪始终是妖怪，即使成了山神，也依旧是妖怪。

月色惨白，从厚重的树叶中倾洒出一些，刚刚那些鬼魅似的声音已经不再，连一点声响也不见了。静谧到恐怖。

白草顺着那声音望去，就看见一身长十数尺的妖怪，它身上铺满黑色鳞片，尖齿獠牙，双目鲜红，有些像龙，却没有龙角，也没有龙【奇】的瑞祥之气。它四爪【书】伏地，扁平的尾巴一【网】直在左右摇动，一张嘴就能把一头牛撕成两半，那些牲畜惨厉地叫着，四处都是撕扯出来的内脏肠子，鲜血淋漓，腥味扑鼻。

白草顿时面如土色，浑身哆嗦，双腿发软地跌在地上，半天说不出话。

花开也看见了，脸也是惨白一片。虽说花开看得见鬼，却也没见过这么恶心骇人的画面，吓得大张着嘴，几乎要大叫出来。

白草狠狠地掐着自己的大腿，让自己把清醒过来，随后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紧紧地捂住花开的嘴，颤抖着对花开小声地说：“花……花开……它好像没发现我们，我们快……快走……”

花开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不停地点着头。

白草紧紧地握着花开的手，两人压低着身子，慢慢地向后退着。大概退了有数十来步，直到已经看不见那妖怪，两人才小心地松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向后退着，就在这时，不知道是两人中的谁踩到了一根枯树枝，树枝断成两半，“咔嚓”了一声。虽然只是很小的一声，但在这万物死寂的山里，这声音足矣让两人如惊弓之鸟般害怕。花开直咬住自己的手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白草的心就像快从嘴里跳出来一样，暂时不敢再往后退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小声地问花开，“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吗？”

花开害怕地摇着头。

“它应该没发现我们吧……”

花开还是摇着头，不敢说话。

“我们快点走吧。”

花开点了点头。

两人慢慢地转过身去，却发现那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两人身后，悄然无声。血红的双眼像两个红灯笼一样骇人，嘴边挂还有没吃干净的肉末，鲜血顺着利齿流下。它看着他们，不怀好意地笑着。

两人顿时都动弹不得了。

“啊，真想不到今年除了牲畜，还送来了两个人……我都好久好久没吃过人肉了，真是怀念啊……”魑慢慢地靠近，发出满足的声音，带着笑意。

白草最先回过神来，他大叫一声：“快跑！”然后立刻拉住花开的手，猛地转身向后跑着。身后有那妖怪在爪子在地上匍匐的声音，越来越近。

“花开，快跑！不要回头看！”

花开更用力地握着白草的手，死死地闭上眼睛，拼命地跑着，即使连连几次被绊倒，也是立刻爬起来，继续跑着，不顾痛楚。

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声音已经不见，直到两人再也没有力气。

花开和白草停了下来，倚着一棵老树，不停地喘着气，发抖着。

花开捂着脸，终于哭了，她说：“我们会死的，一定会死的，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你……”

“说什么鬼话！我们还要留着命，逃出这座山，山外很美很美，那才是我们该去的地方。花开，答应我，一定要活下去，无论以后怎么样，一定要活下去！”白草拣起地上一块尖利的石头，紧紧地握在手里，“即使是死，也要挣扎过再说。”

花开哭着点了点头。

白草伸出一只手，摸了摸花开的头发，“不要哭，我们还活着。”他抬了抬头，想看看那抹白色的月亮，可刚抬起的头，却正对上了一张满是鲜血的嘴。那妖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爬上了树，无声地靠近了他们，就要将白草的头咬住。

白草最先做的事不是躲开，而是把花开用力地推开，大叫着：“快跑！”然后才用力地跳开。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魑已经咬住他的腰，长数寸的獠牙深深地扎进白草的骨肉中，几乎要将他的骨头咬碎，鲜血不停地溢出来。疼痛从身体的每个地方铺天盖地地袭来，白草几近昏厥，但他还是挣扎着。白草咬紧自己的牙关，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握在手中的尖石块对准魑如血的红眼睛，狠狠地扎了进去。

魑一受痛，就将白草狠狠地甩出去数丈远，白草捂着满是鲜血的腰际，从地上吃力地爬起来，可是走了没两步，又狠狠地跌了回去，再也爬不起来了。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朝站在那一动不动的花开说：“快跑……快跑……”

花开没有听他的话，而是从地上慌忙地爬起来，朝着他跑去，一心只想跑到他的身边，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花开离白草有些远，还没等她跑过去，那魑已经爬到白草的身边，一只爪子紧紧地压住他的头，深陷黄泥里。白草还来不及呼痛，就已经被魑一张嘴，咬去大半边的肚子，连肠子都被扯了出来，鲜血直流。

花开瞪大了眼睛，无法动弹。最后终于忍不住大叫了出来，那凄厉的声音惊得山间禽鸟乱飞，好一会才回归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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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屋内的炭炉时不时的发出“滋滋”的声响，烧得正旺。

花开很平静地将这个故事讲完，平静得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自己都没哭，但梓竹听完后，却忍不住红了眼睛。

花开抬了抬眼，看着梓竹说：“有什么好哭的。”

梓竹用衣袖用力地擦着眼睛，说：“我没哭。”

花开又低下头去清洗着梓竹的脚。

“那些事我都记得，我知道是你救了我，给我吃，给我穿。不过你遇上那恶鬼，却是我害的。欠你的，我会还。”她嘴上这么淡漠地说着，却没有抬头看一眼，手上轻拭的动作依然认真。

梓竹说：“那是我自愿的，不要你还。”

花开将湿布拧干，小心地将梓竹的脚擦干，“你愿给，是你的事，我要还，也是我的事。我已经欠了他的全部，再也没办法去欠别人的了。”她说的他，就是白草。

梓竹看着花开，咬着唇，没有说话，双手却将床上的被褥握得死紧。

一阵寒风来袭，吹开了门扉。

梓竹刚想起身去把门关好，这时候，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走了进来。他头发花白，看起来却精神抖擞，在看见了梓竹和花开，便笑着说：“都醒了？我还怕你们走了呢。”一边说着，一边将木门关好，拍去自己的身上的雪花。

梓竹认得他，就是那个给了自己两块干饼的那个道士，还是他说花开可能是鬼的。想起了花开的事，梓竹顿时觉得道士没一个好人，便对这老道士摆出一副警惕的样子。

老道士看着梓竹的样子，便笑了笑，说：“饿了吧。”

梓竹原本想说不饿的，结果话还没说出来，肚子就先叫了。

倒是花开说了句：“饿。”

老道士笑着从他那个黄布包里面掏出两块干粮，一人一块，递给了梓竹和花开。梓竹犹豫了一下，看见花开已经在吃了，便伸手去接，一下子就大口地吃起来。

在梓竹将干粮两口作三口地吃完后，老道士就给他递了一碗温水，梓竹这碗水下肚后，就真的满足了，好久都没吃过这么饱了。

“你们是怎么昏倒在雪里的？”老道士问。

梓竹看了花开一眼后，说：“迷路了，又饿，雪又大，找不到方向，就昏倒了。”

老道士摸了摸一把自己的胡子，说：“原来是这样。”然后又对梓竹说：“你先出去，我有话对这个孩子说。”说罢，便指了指在一旁一直没开口的花开。

梓竹犹豫地看着老道士，又看了看花开，最后才点了点头，慢慢走出门去。一只脚刚跨出去，又回过身对老道士说：“她不是鬼，是人。你不能伤害她。”

老道士说：“我知道。我只是跟她说说话，不会伤害她一点的。”

梓竹这才慢吞吞地走出去。

老道士转身慈爱地看着花开，问：“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花开，孟花开。”

“其实，刚刚我一直都在门外，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花开听到老道士这么说，也只是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将头低了下去。

“冥冥之中，这都是注定啊。你也不必太悲伤。”

花开没有说话。

“我明白你的心境，能看见鬼怪，不是什么好事。我年幼的时候，也是因为能看见鬼怪，才被人送上山，成了道士。”

花开有些惊讶：“你也看得见吗？”

老道士点点头，“只是现在老了，看得不是很清楚了。不过，老朽却看得出来你这孩子，不一般啊，百鬼不敢靠近，妖魔不敢触碰。当然，并不是什么凶星，你一身仙骨，看来上辈子也是跟仙佛有缘的人。只是你眉间有苦，注定这一生历经劫难，这也是一种劫数。或许这就是上天的安排，让你历经苦楚后，大彻大悟，将来必能位列仙班啊。只是善与恶都在一念之间，你口中那个丑鬼，估计原本生性不恶，只是生前多受人欺辱，死后不肯投胎，成了怨鬼，但一直无心加害你，只因你生性善良，给了他两颗桃，心存感激。可后来他却知道你是百鬼莫近，便为了心中的怨恨和欲望，便想着利用你，慢慢地失去了本性。那些心中有恐惧的人容易被怨鬼吸去阳气而死，而死去的亡魂又会回到它所恐惧的人或地方看上一眼，再去投胎，亡魂稍微靠近你，便痛苦得无力逃跑，再被怨鬼吞噬。如此下去，终有一天，会修成妖魔，后果不堪设想。看来前些日子在那男孩身上看到的鬼气，就是这怨鬼所致的了，老夫那时还以为你就那鬼怪。只是老夫我也没把握能将其收服啊。”老道士只听见了花开的故事，却还不知道丑鬼已经死了。

花开沉默了一会，才说：“它死了。”

“死了？”老道士不解。

“是我烧死的……那山神，不对，是妖怪，说我能救得了他，可是我没救……是我害死了他……这次，丑鬼掐着梓竹的脖子，要把他吃了，我……没办法再看着。我只是，只是掐住它的脖子，它就被金色的火焰包围，然后就被烧得什么也没剩了。”花开只觉得白草死去的样子又在自己面前浮现，胸口冰冷，眼中却什么东西也掉不出来。

“这就奇了。”老道士皱着眉头，“就算你前世是仙人，如今投胎，已经经历过一次轮回，也不过是凡人。百鬼不敢靠近的事也可能是因为你身上还带着仙气，而使它们惧怕。但也不可能还存有仙法，能如此轻易地将它们杀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老道士怎么想也没办法想通。

“人死了后，会去哪？”花开突然开口，这么问老道士。

“三千业障，任谁都逃不过一死。平常人无怨无怒地自然死去，便有白无常引渡，走过黄泉路，过了奈何桥，再去投胎。若是死后生性凶恶，危害人间，则由黑无常抓入地府，让判官定罪。若是对人间还有眷恋的，则通常是孤魂野鬼，在人间游荡。若是被奸人所害，死于非命，则往往会成怨鬼，不肯去投胎，最后成妖成魔。”

“那被妖怪吃了一半的身体，还能投胎吗？”

老道士沉默了一下，便无奈地说道：“妖怪在吞食凡人的身体时，也会将那部分的魂魄吃下，这样，身体被吃了一半，魂魄也自然少了一半，只能在死去的那个地方不停地徘徊，永生永世都不能投胎了。”

花开面无表情，没有说话，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夜间，万籁俱静，难得有圆月高挂在上头，为大地铺下一层浅浅的金色。

花开躺在床铺上，睁着眼睛，旁边的梓竹早已经睡去，不知道在做着什么梦。花开静静地从床铺上下来，开了门，走了出去。

花开来到老道士的房门口，敲了门。那老道士似乎也在等她，没有入睡，便说了句：“进来。”

花开推开门走了进去，便朝老道士一跪，问：“爷爷，被妖怪吃了一半身体的人，真的不能投胎了吗？”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的。”

花开的眼睛里有了些许光亮。

老道士却说：“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你长大了，我觉得时候到了，便讲与你听。”

“为什么现在不能说？”

“因为时机还没到。不过人海茫茫，数年后，我也不知道能否遇到你。这样吧，你做我的徒儿，跟着我学习捉鬼除妖之术，也算为你积点功德，以后也好位列仙班。”

花开没有犹豫，便重重地对老道士磕了三个响头，喊了声：“师傅。”为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那个叫白草的少年。

老道士笑了笑，站起身，从墙上摘下一把长剑，说：“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不得心存恶念，不得见死不救，不得违抗师命，你做得到吗？”

花开又重重地磕了一下头，说：“做得到。”

老道士便把长剑放到花开的手上，“这剑你好好收着，等过两年你有足够的力气挥动它的时候再用吧。好了，去吧。”

花开抱着剑，便走了。

过了一会，老道士便朝门口说道：“还不快进来。”

只见梓竹缩头缩尾地走了进来，看着老道士，没有说话。

“躲在门后，怕我伤了那小姑娘吗？”

梓竹默认。

“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梓竹想了一下，便立刻跪了下去，说：“爷爷，你也收我做徒弟吧！我也能杀妖除魔。”

老道士笑了笑，说：“你不行，你没有那个本事。”然后转身拿了几本泛黄的书，和一个藏着铜钱的龟甲递给梓竹，说：“所谓占卜，就是通天命，知未来。但有些东西虽然你知道了，却无法改变，一旦试图改变，定会遭天谴，你可要记住。而且，这龟甲灼卜也不是那么好学的，老夫无慧根，现在都一把白发了，却也只学得一点皮毛。能不能学好，还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慧根。”

梓竹接了过去，也跪在地上，叩了个头，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师傅。”

随后，老道士又将一个小瓶子递到梓竹面前。那瓶子只有半掌大，白底青花纹，瓶口用木塞塞着。梓竹不解地看着老道士，问：“是给我的吗？”

老道士点点头。

梓竹接了过去，小心地将木塞拔开，就看见里面有一只通身都是白色的蝴蝶静静地躺在里面，一动不动。梓竹轻轻地摇了摇瓶子，那蝴蝶依然没有动静。

梓竹抬起头，问老道士：“师傅你给我只死蝴蝶干什么？”

“它没死。”

梓竹将蝴蝶倒出，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明明就是死了。”

“你好好收着，总有一天，它会醒过来的。”

“为什么给我？”

“因为你们有缘，这只蝴蝶一直我的面前徘徊，然后带着我到你们昏倒的地方，如果再晚点，你们就得死了。找到你们后，它就停在你身上，睡着了。以后你就带着它吧。”

梓竹看着那一动不动的蝴蝶说：“冬天怎么可能有蝴蝶？而且还下着雪。”

“那就证明它不是普通的蝴蝶啊，总之，它一心救你们，便是心中存善，不会害你们的。”

梓竹想了想，说：“它一定是神仙！不然，怎么可能去救我们？”说罢，就小心地把瓶子盖好，小心地藏到怀里。

回去后，花开还没有睡，看着梓竹从门外走进来。

花开什么话也没有说，倒是梓竹先开了口，说：“他也收了我做徒弟。”

花开只是答应了一声，便闭上眼睛，睡了。梓竹也小心翼翼地爬上床，将怀里的小瓶子搁在床头，看了花开一眼，也慢慢地睡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头的那个瓶子的塞口竟掉了下来，那只通身雪白的蝴蝶从中慢慢飞出。身上有着莹莹的白光，像是从天上而来。它颤着翅膀，在两人身边徘徊，不久后便停歇在梓竹的额上，静静地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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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隔日一早，梓竹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人已经不见了，门外有些许声响。梓竹起身，将昨夜放在床头的瓶子拿起，拔了瓶塞，看了看。那白色的蝴蝶依然在里面一动不动，没有丝毫要醒来的迹象。梓竹便把塞子塞了回去，找了跟细绳子，绑住瓶颈，挂在自己的身上。一切弄好后，就向门外走去。

只见花开已经将门边的雪扫去，空出一块地来，她就站在那空地上吃力地挥着一把长剑。即使是寒冬，也有汗从她额上冒出来，瘦小的身体还没有力量将那长剑挥洒自如。

梓竹朝着她喊：“花开，你不要耍了，会生病的。”

花开喘着气，依然用力地挥着长剑，没有理会梓竹。

这时，老道士也从隔间里走出来，见花开正在胡乱地挥剑，就让她停了，“懂得努力是好事，但也要谨记分寸，你尚且没有挥动长剑的力量，固执下去，只会伤了自己。”

花开虽然听从老道士的话，停了动作，可眼中的执拗，依然可见。

果然，在夜深的时候，老道士和梓竹都看见她又站在那空地上，瘦弱的臂膀拼命地挥着长剑。为了心中那深藏不见的痛苦，固执下去，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些许救赎。

梓竹只是看着，心肺处有隐隐的痛楚，却没有丝毫的办法。她的心，早在那个叫白草的少年死去的时候，也跟着死去了。除非那个少年再活过来，否则，再没有什么是她能在乎的了。

老道士看了，也只是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说：“三千业障，命各有归啊。”

几日后，老道士拖着一架木板小车，那小车破旧得很，有隐隐的腥臭味，还有一些已经干了的血迹，都成黑色了。

老道士将拉车的麻绳挂到梓竹的脖肩上，说：“拉着车，跟我走。”然后对花开说：“你也跟着去帮忙。”

梓竹不解地问道：“师傅，我们去哪？干什么啊？”

“渡魂过桥。”

老道士说的渡魂过桥，其实就是将那些遗留在街上或者荒野的无主尸体搬抬到无人的地方，烧毁。然后诵经超度。一是为了不让这些尸体无人理会而变成瘟疫，二是让那些亡魂能好好在经文的指引下走过奈何桥，安心投胎。也算是为自己积功德。

梓竹在前头拉着车，花开和老道士就把那些白骨或者已经腐烂了的尸身搬到小车上。光是白骨还好些，但是那些已经腐烂得不成样子的尸体，却让梓竹不敢多看。幸好是寒冬，味道不是很大，不然梓竹真会忍不住呕吐出来。

倒是花开，仅仅只是沉默地帮着老道士搬抬尸体，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连看着那些恶心的尸首也不动容，似乎已经见惯了。

其实，她也确实见惯了。

待将尸体都搬上车后，就换老道士在前头拉，他们二人在后头推着。一些百姓见有人将这些曝尸荒野的可怜物收去，便好心地将一些馒头啊干粮的什么给了老道士，老道士自然也就收了。

后头那些亡魂都跟着尸体走，只是碍于花开的存在，都远远的跟着。

梓竹看着小车上几副被吃得干净的白骨，问：“师傅，有些人为了活命，把死去的人当食物般吃掉，这种人，死后会怎么样？”

“虽是迫于无奈，但日后去了地府，自然有判官审问，或挖眼钩舍，或油锅煎炸，总之死后都有应得的惩戒，不得超生。”

梓竹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我偷过东西的，怎么算？”

老道士笑了笑，“只要从现在开始，从心向善，多做好事，多积阴德，佛祖不会怪你的。”

梓竹这才微微放心下来。

将小车推至无人的荒野后，老道士和梓竹便在地上挖了一个大坑，将尸体都搬了进去，然后一把火烧了。既是烧了尸体，也是烧了前世的业障。

老道士跪在地上，长诵经文，随着大火，缓缓而上。

然后花开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衣，带着面具的男子出现，他手中拿锁链，身后还跟着两个鬼差，一路嘻嘻哈哈的样子。

两个鬼差在不经意靠近花开的时候，都吓得向后退了几步，不敢上前。白无常见了，啧啧称奇，将手中的铁链丢给了两个鬼差，命他们将那些亡魂锁起来。然后就围着花开直转，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就对这那两个鬼差说：“不过就一个普通的女孩，你们怕什么？”

鬼差还是瑟瑟发抖。

白无常又盯着花开的脸直看，沉吟了一会，最后才认真地说：“长得挺漂亮的，就是没我好看。想我当年，迷死多少深闺怨女……”

鬼差一阵哀嚎，“白大人，您就好心一些，别老说些骇人的话来玷污我们兄弟的耳朵。”

白无常气愤非常，咬牙切齿地说：“我从来不说大话的！”

“行了吧白大人，您还老说跟佛祖有过一面之缘呢。有一面之缘您还能跑到这地府当这小小的勾魂阴官吗？再说您老天天戴着个面具，就不曾见您摘下来，您说您长得跟天仙一样也行啊。”

“我是怕把面具摘下来后，你们都被我迷死了，然后要死要活的，那我做的孽可就大了。”

“是啊是啊，您老摘下面具后，我们一定会死的！都是吓死的！”说完后，鬼差就哈哈大笑起来，一丁点也不信这口若悬河的白无常。

“嘁，爱信不信。”白无常撇了撇嘴，眼睛又直盯着花开看，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一样。

终于，白无常发现有些不对劲，这女孩的眼珠子一直随着自己转，眼中异常冷静，又带着些警惕。白无常惊呼了一声：“你看得见我？”

“你是谁？”花开淡淡地问道。

白无常又撇了撇嘴，说：“连我都不认识？你看我这身行头，还有这块面具，当然是大名鼎鼎的白无常了。”

“你为什么不怕我？”

白无常愣了愣，“我为什么要怕你啊？”

“那些鬼怪都怕我，一看见我就躲得远远的，为什么你不怕？”

白无常笑嘻嘻地说：“因为我不是鬼啊！虽然我身在阴曹地府，做的也是到人间勾魂的小小阴官，但也是天界派遣的，好歹也是个神仙啊。”

花开沉默了一会，又问：“你来把这些鬼魂带走吗？”

“是啊。”

“你会带它们去哪？”

“阴曹地府，投胎转世。”

“少了一半魂魄的鬼魂，你带它去吗？”

“肯定不带的啊，这又不是我的职责范围内。”

“要怎么样你才肯带它走？”

这时，梓竹慌慌张张地跑到花开的身边，急忙问：“花开，你在跟谁讲话？”原来刚刚梓竹一直站在老道士的身边，听着他诵念经文。转过身时，就看见花开一人站那，起初也不怎么在意，但后来便觉得不对劲了，发现花开像是在与什么人讲话，就赶紧跑了过去。

花开没有理会梓竹，只是再问白无常，“要怎么样你才肯带它走？”

白无常想了一下，说：“除非你把它的魂魄都找齐了，我就带。”

梓竹见花开没理会自己，便开始有些慌了神，以为花开被恶鬼缠身了，拾起地上一根树枝就往花开身边的空荡荡的地方疯狂地挥打，嘴里一边喊着：“滚开！别来纠缠花开，都滚开！”

白无常看着那树枝在自己的身上穿来穿去的，一点也不疼，看着那小鬼凶猛的样子，还笑盈盈地说：“哎哟哟，这剽悍的小鬼。”随即又对花开说：“这小鬼对你真是好，可惜啊，总有一天他会因为你而死。”

花开愣了一下，依然是面无表情，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知道她正微微地发抖着。

这时一旁的鬼差已经将亡魂用铁链绑好了，便对白无常喊道：“白大人，都好了，赶紧走吧，还要赶下一趟呢。”

白无常朝鬼差们挥挥手，让他们别着急。突然将手放到花开的肩上，没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对她认真地说道：“小鬼，你可知道，你活不过二十岁的。”一会后又笑嘻嘻地说：“活着的日子就要好好活，能好好享受的就好好享受，别那么执着了。我们阴曹地府见哈。”说罢，白无常就走到鬼差们的身边，扯着铁链，慢悠悠地走了。

待走远后，一个鬼差问白无常：“那女孩是什么人啊？为什么我们兄弟们都不能靠近她呢？”

白无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的方向，说：“她太不简单了，连我靠近的时候都微微有些害怕呢，好像看见了一个高高在上，不可触摸的天神。光那气势，就能把你压得透不过气。”白无常顿了一下，又叹了一口气，“只可惜啊，她已经把自己困在一个劫里，怕是出不来了。”随即又自嘲了一下，“我管那么多干什么，我连自己都管不过来了。”

白无常摇着手上铁链，哐当哐当直响，然后嘴里还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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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冬天已经渐走渐远，初春很快的就到来了。地上的白雪已经化去，万物慢慢地复苏。连院子里那棵已经死去的老树竟然也在慢慢地抽芽着。一时间，好像冲淡了那些死气沉沉的悲伤，微微有些希望在面前了。

花开站在树下，看着老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时的梓竹突然从屋内跑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只用黄符折出来的纸鹤，兴奋地叫道：“师傅，师傅，我会了！我会了！”一下子就冲到老道士的房内，可是见老道士并不在内，又一下跑到花开的面前，朝着她兴奋地说道：“花开，我会了！你看，我会了！”

花开淡淡地问了句：“会什么？”

梓竹立刻把手摊开了给花开看，一只黄色的纸鹤就躺在他的手心里。然后梓竹便对着纸鹤命令道：“起！”那纸鹤便神奇地动了动翅膀，像是有生命一般慢慢飞起，围着两人慢慢地转。

“飞到树上去。”梓竹又对纸鹤命令道，那纸鹤便慢悠悠地飞到树枝上，可是没一会，便像被人抽出魂魄一样，毫无生命地从树上跌下。

梓竹遗憾地将纸鹤拾起，“还以为能飞得久点呢。”

老道士这时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乐呵呵地笑着说：“很厉害了，老夫我当年可是练了四五年，它会飞那么一点。你才练了三四个月，就能飞这么久了，很有慧根啊，果然让你学这些才是对的。”

花开沉默着，没有说话，她不想告诉他，其实有个穿着白衣的女子正捏着纸鹤的翅膀，那纸鹤才能如此顺利地飞这么久。不然早在他那声“起”的时候就掉下去了。

她长发飘飘，皮肤是那种不曾见过阳光的病色，泛着白，连眼珠子也是微微的透着一点白色，看起来有些透明，像是有泪水盛在里面。那女子看见梓竹如此开心，便也跟着微微地笑着，带着心满意足。看见花开正在看她，她也不怕，只是朝花开微微点了点头，便消失了。

花开知道，她不是鬼怪，因为她并不怕她，而且她眼中没有带着半点恶意，反而是满满的温柔，但那也是对着梓竹才有的神色。

过了很久，直到他们三人离开这里，去了很多别的地方，直到梓竹真的学会了让纸鹤飞起来，花开也没有看过那个女子再出现。

后来，花开十四岁，梓竹十七岁。那时候的花开已经是生得极美，但总是面无表情，双目无神，让人看了心生却步。她跟着老道士抓了十数恶鬼，连那把很重很重的长剑也挥洒自如了。而梓竹，年少俊逸，眼睛有些弯，似乎有光在里面流淌，就算穿着青色的布衣，让人有春风拂面之感。而且他那时也早已经精通了卜术，每次占卜，无一次错过。连老道士都说，他是极有慧根，百年难得一见。但老道士也不希望想梓竹懂得太多，有时候，知道得太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后来，他们去了一个叫龙岩镇的地方。那个地方虽然叫镇，但人烟却稀少得可怜，因为那里已经闹了十数年的鬼，很多人都从这里搬走了，只留下一些从小在这长大的老人，他们年纪已经大了，无处可去，也不愿意离开故土，便留在了这里。

龙岩镇外有一条绕镇而过的河，必须过了这条河，才能入镇。镇前有一个渡口，摆渡的是一个满头花白的老人家。

老人家摆得很慢，因为他已经没有很多的力气了。他一边慢慢地摇着船桨，一边慢慢地说：“十八年前，我们龙岩镇可是很热闹的，每天人来人往的，老头我的手都摇得酸疼。可是现在，哎，都没什么人愿意来了。老头子我虽然在这摆渡，但是半年能渡过一个人就算不错的了。”

老道士问：“为什么现在都没人来了？”

“还不是这鬼闹的，十八年前，最东面的一间老屋突然闹了鬼，一时间死了很多人，搞得人心惶惶的。请了很多人来做法都没用，那鬼天天闹腾，夜夜出来吓人，搞得现在的人都不敢来，镇里的人也搬走了。”

“那老人家你为什么不搬走？”

“我？我年纪都这么大了，还怎么走？而且，我还要等我儿子回来呢，他说去外谋生，以后会回来接我们老两口，结果一去就没回来……现在他娘都死了两年了，他还没回来……”老人说着说着就哭了，“镇里很多年轻人都说出外谋生，等有钱了就把穷苦的爹娘接走，可是大把的人出去了，就没再回来，嫌我们老了，拖累他们，都这么不孝啊……想去把儿子找回来，可外面那么大，能去哪找？也没钱去找，只能留在这干巴巴地等着，等到快死了。现在整个镇就只剩下十几个老头老娘在等死了。等我们这些老妖怪也死光了，那这个龙岩镇也算是真是完了。”

梓竹安慰了老头一阵，不一会便到了对岸。

“老人家，这里有客栈吗？”

“哪还有什么客栈啊。没人住的空屋子倒是很多，你们捡一间没人的，打扫打扫，住进去就好了。”

“哦，谢谢了。”

“对了，还没问你们来这干什么呢？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老道士笑了笑，说：“只是路过而已，过些日子就走了。”

“那你们晚上可不要出来了，晚上那些鬼魂总是出来游荡，很恐怖的。”

“谢谢提醒了，我们不会出来的。”

告别了老人后，花开对老道士说：“师傅，这里阴气很重。”

“嗯，既然来了，就不能不管了。先找个地方住下，晚上再说。”

“要抓鬼吗？”梓竹有些不安地问道。

“怕是要了，而且看着情景，很不容易啊。”

三人找了间不那么残破的屋子，稍微打点了一下，便住下了。梓竹从屋内找出一盏油灯，和几个破旧的灯笼，但只剩下油灯和两个灯笼能用。等到夜幕上来的时候，这个小镇也成了一座死城。仅仅只有那么十多户的人家，都熄了灯，没有半点声息。镇内一片寂寥，惨白的月光也只有零星几点，映衬着重重树影，静谧到恐怖。

过了许久，屋外突然有个声音，远远地传来，像是有个女子在边走边唱。那声音由远及近，还路过了花开他们所呆的屋子，然后渐走渐远。

老道士追了出去，可是屋外已经无半点人影。老道士又回到屋内，从布袋中拿出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八卦，放到梓竹手上，对他说：“你以前从没有跟我们去抓鬼，但现在也不好留你一个人在这，太危险了。你看不见鬼怪，又不会法术，这八卦镜能让你不被鬼怪近身，记住不要掉了。”

梓竹将八卦小心放入怀中，回答道：“知道了，师傅。”

“等下你就跟在我们身后，不要离得太远，知道吗？”

“知道。”梓竹点点头，心中依然有些不安。

将两个残旧的灯笼点着后，老道士拿着一个，走在最前头，朝东面而去，也就是那个女子走远的方向。花开走在中间，而梓竹则拿着另一个灯笼走在最后。

一阵冷风吹过，顿时如阴风过境，梓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这是他第一次跟着老道士他们去捉鬼，以前他都被留在屋内，直到他们回来。所以，说不怕，那是骗人的。

走了一阵，梓竹忍不住问花开：“你怕吗？”

花开在前面摇了摇头。

继续走了一阵，老道士跟花开在前面拐了个弯，梓竹正要跟上去，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一跤，摔倒地上，磕到头，连怀里的八卦也掉了下来，滚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梓竹连忙起身要去捡。

可手还没碰到那八卦的时候，肩上就被人拍了一记。

梓竹猛地回过头，就看见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站在身后，顿时吓了一跳，狼狈地跌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老婆婆一头白发，脸上皱纹很多，但样子却颇为慈祥。她对梓竹紧张地说道：“你是哪家的孩子？夜这么黑了，还在这干什么？这夜里闹鬼，你赶紧回家去！”

梓竹听老婆婆这么说，就觉得她不会是鬼，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说：“婆婆，那这么晚了，你在这干什么？”

“我是出来找我丈夫的，他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就出来找他来了。你是哪户人家的孩子？我送你回去吧。”

“婆婆，我不是这个镇子的人，我是跟我师傅他们来的，刚好路过这个镇子，在这呆几天。”

“哦，这么说，你们会离开这咯？”

“是。”

“为什么要走？这里其实挺好的，就是人少点。别走啊，留下来陪我老婆子嘛，老婆子我都几十年没人陪了。”

“对不起婆婆，我们不能留下来，我们还要到别的地方去。”

老人突然紧紧地抓住梓竹的手，有些疯狂地说：“别走，为什么要走！这里其实很好的，留下来！不要走，听话，留下来！”

梓竹顿时害怕了起来，因为老婆婆抓着他的手的劲非常大，不是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能有的力气。而且，她的手，冷得跟冰一样。看着老人越来越发狂的样子，梓竹脸色逐渐发白，想大声呼喊，却什么话都喊不出来，浑身打颤。

这时，走在前面的花开发现后面的火光突然没了，转身一看，便发现梓竹已经不见，急忙叫住老道士，“师傅，他不见了。”

老道士叫了声糟糕，就赶紧往回跑，花开也在后面跟着。可是明明这个拐角才走了十多步而已，现在已经跑了数十步，却也怎么都跑不到那个拐角处。这十几步的距离像是永远都跑不完，没有尽头。

老道士很快发现了不对，便停了下来，皱着眉说了句：“是鬼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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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老道士拿出一根红绳，在灯油中滤了一遍，红绳的一端自己拿着，另一端则由花开拿着。老道士吩咐花开，“你闭上眼睛，慢慢地向前走，走两步就往绳子上绑一张黄符。”

花开点点头，但还没有走去出去，便问：“他会不会有事？”这个他指的当然是梓竹。

“他身上有八卦镜，应该没什么问题的，得赶紧走出这里。记住，心不要乱，慢慢走。”

花开点点头，便闭上眼睛，平下心来慢慢向前走了两步，然后就睁开眼，往红绳上绑了一张黄符。后继续闭上眼睛，向前走着。

如此反复数次，当花开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直在自己视线范围内的老道士已经看不见了。明明走的是直线，如今就像拐了个弯，看不见老道士。花开见红绳还拿在自己的手上，另一端也没有放手，便不再多想，继续走着。等了好些时候，突然听见老道士一声：“花开，快放手！”然后就见一火光沿着红绳迅速烧了过来。花开赶紧松开了手，这才没被烧着。

红绳掉到地上，一时间还没烧完，亮堂堂的。花开这时候就看见老道士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而自己也已经站到了拐角处。刚刚的看不见，不过是鬼打墙的效果，现在应该已经好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个恐怖的尖叫声从拐角处传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当然，这声音不是她的。花开赶紧跑出拐角，就看见一个年近三十的女人捂着胸口，胸口处有青色的液体流出。她瞪着眼睛，嘴里喊着：“不要走不要走……”看样子还想再扑上去。但是眼睛在看见花开的时候，竟也吓得逃了。

花开转过身，就看见那个许久不曾见过的白衣女子抱着已经昏过去的梓竹，她一手轻柔地抚着梓竹的脸庞，眼中有着哀伤。见花开来了，便放下怀里的人，慢慢地不见了。

这时候老道士也赶来了。见梓竹一动不动地躺在街角，便将他抱了起来，一手摁住他的人中。很快的，梓竹便醒了过来。

“怎么样了？”老道士轻轻地拍着他的脸。

梓竹慢慢地清醒过来，有些惊吓到地说：“师傅，有鬼。”

见梓竹已经没事，老道士便问站在一旁的花开，“你刚刚看见什么了？”

“是个女鬼，受伤了，往那个方向跑了。”花开指着东面。

老道士看了看梓竹，又看了看泛着鱼肚白的天空，已经快要天亮了，便说：“今天是来不及了，等明晚再说吧。”然后又对梓竹说：“我给你八卦呢？”

梓竹这才想起那东西，连忙弯身去找，这才在角落里把东西捡起来。

“回去吧。”老道士提起灯笼，走在最前面。

花开捡起梓竹那个已经灭了的灯笼，然后一只手扶着还有些脚软的梓竹。

梓竹见自己这么狼狈，还让比自己小的花开搀扶着，顿时有些愧疚，一路上也没说话。

走了好一段路，花开突然开口：“除了看见那个女鬼，你还看见了什么吗？”

梓竹过了一会后才意识到她是在跟自己讲话，便连忙回答：“没有。我看见的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婆婆，她似乎想要把我吃了，但在这之前……我已经晕过去了……”梓竹后面那句话说得极其小声，脸都有些红了，幸好现在天色尚不明朗，看不大出来。

“老婆婆？看来她还能变成其他人的样子。”

三人回到旧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镇内的百姓也渐渐地从屋内出来，尽管如此，宽大的街道也仅仅只有几个老人家在慢腾腾地走着，看起来无比可怜。

不久后，那个摆渡的老人就过来了。

看见老道士就问：“昨天夜里，我听到了一些叫声，你们是不是出来了？”

老道士想了想，还是老实说：“是。”

“哎呀，不是让你们别出来吗？这鬼可凶着呢，有没有伤着？”

“老人家，说实话吧，我们就是来捉鬼的。”

“捉鬼？”老人赶紧地摇头，“太自不量力了，太自不量力了！这鬼在这十多年了，来的和尚道士还算少吗？哪个能收拾得了？赶紧走吧，别让这镇子徒添几条人命了。”

“老人家，我们既然来了，不将这恶鬼除去，就不会走了。”

老人叹了一口气，摇着头，直囊着：“真是一群不要命的傻子。”说完，就要走了。

老道士又将他叫住，“能否为我们说一下这镇子闹鬼的具体情形？”

“具体情形？还真记不住了。就是十八年前，从镇子最东边的那间屋子最先开始，那屋子四口人家，这家的男主人外出经商，去了两三年也没回来，接着怪事就慢慢来了。那男人的结发妻子得了失心疯，整天乱咬人，她的公公婆婆就把她绑在家里，不让外出。后来这老两口也不知道是老了，还是被鬼缠上了，总之就是死了。接着那发疯的女人也死了。本来以为没事了，可是渐渐的，每天半夜里就听见有个女人在街上走来走去，嘴里还唱着歌，吓得整个镇子的人都不敢出来。这还不算什么，接下来的日子总有些人失踪不见，都说是跟这女鬼有关，便请了很多和尚道士来捉鬼，结果，哎。镇子一天一天地萧条下来，很多人都搬了出去，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连我儿子都……”老人又叹了一口气，走了。

三人吃了些东西，稍微休息了一下。而梓竹，则拿着龟甲占卜此行，结果却让他的不安愈发重了。是凶卦，卦中显示，会有一人丧命。梓竹一下子就慌了神，又多占卜了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占卜，不过是预知还未发生的，却不能改变那些将要发生的。就算梓竹现在让他们离开这，结果依然会如此。只是不知道死的人会是谁而已。

等到黑幕上来时，老道士便让梓竹藏好那个八卦镜，想了一下，对他说：“你在这里好好呆着，就别跟着去了。”

原本在梓竹一下子激动起来，“不行，我得跟着去。”

“这一路挺危险的，你又不会捉鬼，怕会出问题。”

\奇\“不行！花开也会有危险！”

\书\“她跟你不一样。”

“可是……”

“别可是了，等下我回在门上贴张黄符，鬼怪就不会进来，还有，你把八卦镜藏到身上，鬼怪也不敢进你的身。切忌，不要出门，等我们回来。”

梓竹还想说什么，可是他们已经走了。第一次，他感觉到自己是如此没用。

梓竹蜷缩在角落，屋内只有一盏微弱的油灯，被风轻轻那么一吹，那若隐若现的光便一室晃荡。不知道过了多久，由远及近地传来一个女子的歌声，歌声中尽是哀凉。本来以为那女子会像昨夜一般，就这么走过去，可是她没有，竟然就这么停在了门口，在那唱着歌。

梓竹紧张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心里一直告诉自己不要怕，不要怕，她进不来的，没事的没事的。

很久后，那女子便走了，歌声愈走愈远。

直到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梓竹这才松了一口气，那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下来。可就在梓竹庆幸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声。

梓竹的脸色立刻就白了，那声音他当然认得，是花开的。他赶紧拿了个灯笼，跑到门边，就在要开门冲出去的时候，却想到了老道士的话，猛地止住了。心中即担心又害怕。

他摸了摸藏在怀中的八卦镜，犹豫了一下，便开了门，冲了出去，不管外面是否有鬼怪。花开，始终是他不敢犹豫的一个人。

荒凉的街头无一人，只有树影重重。梓竹也不知道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想了一下，便从怀里掏出一只纸鹤，对着它命令道：“带我去找花开！快！”

那纸鹤便像活的一样，飞了起来，朝东面掠去。

梓竹提着灯笼，跑在纸鹤的身后，手心里已经满是汗了。跑了好一阵子，直到几乎看不见房屋。似乎已经到了这个镇子的最东面。

满地都是半人高的野草，也不知道这里多少年没人来过了。纸鹤又飞了一阵，便在一处残破得都缺了半边屋顶的房屋前停下，然后便像没了生命般直直坠下。

破屋临河而建，它身后不远处就是一条宽数丈的河，在月光的映衬下，似乎不可见底。那河水就在那里静静地淌着，也不知道淌了多少年岁。

破屋的大门早已经腐烂，就着月光，也可以看见里面已经是荒草丛生。

梓竹深吸了一口气，更加握紧了灯笼，朝破屋里跑去。跑进屋内后，便扯着嗓子喊：“花开！师傅！你们在哪？应应我啊！”

可是，此处却是一片死寂。

梓竹开始慌了，他向屋内更深的地方跑去，惨白的月光从屋顶泄了进来。

终于，梓竹在院中找到了花开，而老道士却不知所踪。

此时花开正紧紧地握着长剑，可是手却在发抖着。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里面似乎有泪光在闪动，却始终没有眼泪从里面掉下来。

梓竹跑到花开身边，摇着她，叫唤她，而她的双眼却只是一直盯着前方。梓竹看不见她的前方有什么，但花开看得见。

花开，她看见了那个眼睛发亮的少年，看见了那个叫做白草的少年，看见了那个原本已经死去很久的人。现在，他却站在她的面前，微微地笑着，像当年一样。甚至，他的样子也一点没有改变，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白草。别的，她什么都看不见，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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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白草笑着，笑得很温柔，他说：“花开，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花开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胸腔中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任她如何想开口，都发不出一点声音，只能悲伤地看着他。

白草还是笑着：“花开，为什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你不认识我了吗？”

花开张着嘴，似乎花了全身的力气，才喊出了这么一句：“白草……”那声音悲伤得就像在地府里不停地回荡着，久久不肯离去。

白草笑得愈发温柔了，“花开，你终于记起我了。你知道吗？我很想你，每日每夜都在想。我在想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我在想你会不会被人欺负，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我每天都在等。为什么你要让我等那么久？为什么？其实你已经把我忘了吧，你把我留在那个地方，自己则走出去，为什么不来把我带走？留我一个人在那里受苦？”

花开摇着头，身体抖得更是厉害了。

白草渐渐地露出了悲伤了神色，他看着花开，说：“花开，你知不知道？我好冷。那里每天都是那么冷，我的身体已经在土里被那些蛇蚁吞食干净，每天夜里都听到那些野兽的叫声。花开，你知道吗？我很怕，很寂寞。”然后他又温柔地笑起来，“现在我不怕了，因为你在这。”

梓竹越来越慌张，他看着花开的样子，无论怎么摇晃她的身体，她都不为所动。看着她在那自言自语，梓竹更是怕了，尤其在听见她嘴中吐出“白草”这两个字的时候。

“花开！你快醒醒！醒醒啊！”梓竹一边喊着，一边使劲地摇着她的身体。

花开终于回过头来看着梓竹。梓竹心中一阵欢喜，可是他的欢喜并没能持续多久。因为花开突然用力地推开他，头也不回地跑了。

梓竹防备不及，狼狈地跌在地上。花开已经跑出去了。

梓竹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赶紧地追了出去，可是跑到屋外，却怎么也看不见花开的身影。屋外只有丛生的野草，冷风过境，将半人高的野草压得低低的。可是，花开不见了。

就在这时，梓竹听见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慢慢地笼罩过来。那声音却是花开的。她正在唱着一首歌，梓竹听不清歌里面唱的是什么。

梓竹不停地跑着，想寻找花开的身影。终于，在河岸边看见了她。

梓竹看见花开慢慢地朝河中央走去，那冰凉的河水已经漫过她的双脚。梓竹惊慌地大叫着她的名字，不停地朝她跑去。

那深不可测的河水已经漫到她的腰际，再远再深的地方，像是一个张着大嘴的妖怪，正等着有人自动走到它的嘴里，然后，吞下去。

“花开！你干什么！回来！”梓竹站在河边大喊着。

花开终于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过身来，看着梓竹，慢慢地笑了起来。这是梓竹第一次见到她在笑，笑得如此惊心动魄。突然心中冒出一个微弱的念头，似乎在此刻陪着她去死，也无所谓了。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让梓竹驱除到脑外，他还要救她呢，怎么可以死！深怕花开会再走远去，梓竹只敢慢慢地走入河中，慢慢地接近她。冰冷的河水立刻让他打了冷颤，但也清醒了不少，他朝花开小心翼翼地说：“花开，你不要动，我来接你来了。”

花开笑着，眼睛看着梓竹，身体却不停地向后退。梓竹向前走一步，她便向后退一步。河水已经淹没到她的胸口，再这样下去，她会死的。

梓竹赶紧停了下来，对花开说：“花开，别这样，回来，快回来……”

花开笑着，慢慢地开了口，她说：“你会离开我吗？”

“不会！绝对不会！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离开你！”

“那你会陪着我吗？”

“会，我会陪着你到永远，我发誓！”

花开笑得更快乐了，她突然又开始慢慢地向后退着，轻轻地对梓竹，说：“别离开，陪着我吧。”带着无法拒绝的蛊惑。然后花开猛地一下子将身体沉到河中，河水淹没了她的头颅，将她带走了。

梓竹的心脏像是突然停止了下来，他大叫着朝河中央跑去，直到河水淹没了他的腰际，他的胸腔，他的脖子……最后，连他的头颅也淹没了。

梓竹看见了，看见花开正在不远处。她的发丝被流淌的河水带动着，她的样子在月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惨白，她依然在笑着，然后朝梓竹伸出了手。

梓竹已经无法呼吸，胸腔里的窒息感让他非常难受。冰冷的河水已经将他团团包围，意识也在渐渐消失，但他还是用力地伸出手，想紧紧地握住这辈子都不可能握住的手，连挣扎都不想了。

就这么死了吧，满足了。

可是，梓竹在最后却看见花开的样子慢慢地变了，变成了一个陌生的老女人，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她正笑得狰狞，嘴巴一动一动的，好像是在说：“不许离开。”她不是花开，不是。

对啊，花开又怎么会朝他笑呢，花开又怎么会让自己陪着呢，花开又怎么会朝自己伸出手呢。一切不过是自己太异想天开。

想不到最后死的人会是自己，不过也好，这样花开就不会有事了。

河底突然出现了很多张脸，它们每一个都狰狞着脸，从河底深处游来。它们伸出手，紧紧地抓了他的手，他的脚，他的身体，要将他拽下去，拽到河底的最深处，永不见天日。眼前已经渐渐变黑，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就要死在这了吧。

就当梓竹的眼睛闭上的最后一刻，似乎看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女子朝自己游来。太黑了，无法看清她的样子，是花开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于此同时，真正的花开已经追着那个叫白草的少年到了一处荒凉之地。

“你要去哪？”花开在白草的身后叫唤着。

那个少年终于停下来了，他转过身，看着花开，说：“花开，你长高了许多，当年你也只到我脖子处，如今也跟我一样高了。”

“白草，别再跑了。”花开哀求着。

白草笑了笑，“有你在这，我当然不会再跑了。”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白草笑着：“我也是。花开，你过得开心吗？”

花开没有说话，将唇咬得紧紧的。

白草又问了一遍，“你过得开心吗？”

最后，花开才慢慢地摇了摇头。

“既然这样。”白草朝花开伸出了他的手，“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一个人在那里真的很怕，怕极了。你来陪我，别再离开了，好吗？”

花开点着头，说：“好，我陪你。”说罢，便朝白草走去。

“你如此这个样子，又怎么陪我？”白草向后退了几步，突然说。

花开停了下脚步，疑惑地看着白草。

白草眼中有着悲伤，“你是人，而我是鬼，你能怎么陪我？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变成一个人，然后留在你的身边，可是不行，无论我怎么想，都不可能成真了。要不这样，花开，你去死吧，这样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永远的在一起了。”白草这话说得很轻，带着蛊惑的味道，“把剑拿起来……”

花开有些发愣地看着白草，迟迟没有动作。

“把剑放到脖子边上，然后一用力，就可以了，很简单的。”白草继续说着，“花开，难道你不想跟我在一起吗？你想丢我一个人在那里吗？你想让我再尝尽孤独的味道吗？”

犹豫了许久，花开终于将剑拿起来。

“对，就这样，只要放到脖子上就好了。很快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

花开手中的剑慢慢地举起，最后却没有放在脖子上，而是指向了白草。她的眼中带着逐渐的清醒和冷静，还有不可置疑的悲伤。

白草的笑容慢慢地从他的脸上褪去，他冷冷地说：“花开，你这是干什么？你想杀了我吗？你想在害死我后再杀我一次吗？”

“你不是白草！”无比的肯定。

“你看我的样子，我不是白草会是谁？如果我不是白草，我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你我之间的事？花开，你还记得我翻墙给你带食物吗？你还记得我给你敷药吗？你还记得我是怎么带你逃走的吗？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弃我不顾的吗！”

花开的手在发抖着，却依然肯定地说：“你不是白草！”

少年笑了，“你为什么就那么肯定我不是白草？”

“白草……他绝不会让我去死！”花开还记得那个少年活着的时候说过的那些话——“一定要活下去，无论以后怎么样，一定要活下去！即使是死，也要挣扎过再说。”她甚至还记得那个少年眼中死活不放弃的光。

如此一个少年，怎么会让她去死？怎么会？

“你不是白草！”花开再一次肯定地说着。

面前的白草终于不再笑了，他的阴沉着，慢慢地，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样子，是个女人的样子。她恨恨地看花开，然后转身逃跑。

花开追了上去，却如何也追不上她，想了一下，便立刻用力地将手中的剑掷向那女人。幸运的，长剑插中了她的肩膀，将她钉在了地上。她哀号着，无法动弹。

花开走了过去，将剑从她身上拔出，然后剑尖指着她的胸口，说：“你该死！”

女人对于花开的靠近，很恐惧，身体忍不住在发抖。她拼命地忍着恐惧，笑着，笑得得意，“你怎么就知道，我说的那些话，就不是那个叫白草的少年想说的？你自私地把他一个人留在那里！”

花开愣住了。

女人继续说着：“他一定是恨你的，一定是。我只是帮他把想说的话说给你听而已。他一定也是这么想的……你去死吧！死了，他才可能安息。”

花开的手又在慢慢地抖着了。

就在这个时候，女人趁花开不注意，便立刻躲开了长剑，逃跑了，无影无踪。

花开的手终于抖得握不住任何东西，长剑无声地掉落在地。她用力地捂住脸庞，跪在地上，嘴里发出无助的声音，像是幼兽受伤时发出的哀鸣。

忍耐了多年的东西，有些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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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花开跪在地上，用力地捂住脸庞，跪在地上，嘴里发出无助的声音，像是幼兽受伤时发出的哀鸣，无助地发抖着。她想着那个女鬼的话，想着被她害死的白草。一时神魂错乱，万念俱灰。以为真的只有自己死了，白草才会得以安息。

如此的念头，不停地催促。花开的手竟不由自主地伸向那落在地上的长剑，将它拾起，慢慢地放到了颈边。如此想着，只有一用力……什么都会结束，只要用力就好了。

今夜的月光很白，铺陈在这空旷的地方，显得荒凉无比。慢慢的，有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由远及近而来。那是双脚踩在野草上步行的声音，慢慢地走近。

那声音最后在花开的面前停了下来，静静的。花开看见她的面前站着一个人。她慢慢地抬起头，无神的眼睛向上看去……麻布做的裤子，灰黑色的衣服，一双像是有光在里面的眼睛……

花开愣出了，眼中顿时波澜四起，手中的剑也因为颤抖而再次掉落。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正发抖的手，紧紧地抓住面前这个人的衣服，死死地抓着，似乎就算天崩地裂她也不会放手。

她伸出另一只手，慢慢地往眼前人的脸摸去，带着些许的害怕，害怕这是假的。当她的手真的触碰他的脸，感觉到上面的温度时……花开哭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人，在这一刻，似乎丧失了说话的能力，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泪不由自主地从眼中涌出，模糊了他。很久很久，花开才开了口，哀求着说：“原谅我……原谅我……白草……”

那个被花开叫做白草的人慢慢地蹲了下来，蹲在花开的面前，看着她。他的样子如那个少年白草一般，但又比白草死去的时候还要年长，像是白草从没有死去，还活着，【奇书网﹕www.qinkan.net】只是去了别的地方，在一个花开看不见的地方，一个人活着，慢慢长大。他的眼睛，一如从前般，有光在里面。但里面的温度，却没有少年时的热烈。

白草一只手将花开的脸抬起，用袖子轻轻地擦去了她脸上的泪水，什么话也没说，然后将一件白色的袍子盖在花开的身上。那件白袍上有淡淡的花香，还带着些许温度。

花开感受着上面的温暖，有些迷茫地看着白草。

白草却从地上慢慢站起，转身便要离开。花开惊吓般地紧紧拽住他的衣服，“你要去哪？别走，求你别走……”

白草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缓慢地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点着花开的额头，说：“我过得很好，你也要好好活着。”

花开看着白草开阖的嘴唇，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不再清醒，眼前逐渐模糊，连白草的样子也看不清楚了，那只紧紧抓着他的手也无力地垂下。想开口让他留下，想再紧紧地抓住他，可最后什么都来不及说，什么都没抓住。

白草将已经昏睡过去的花开轻轻放在那件白袍上，看了一眼她的睡颜，然后便头也不回地转身走了。他踏着缓慢的步子向更远更深的地方走去。慢慢的，他那灰黑色的麻布衣服已经变成了华贵的黑绸，遮盖住了修长的身体。头发亦突然长到背脊，如鸦翅一般光滑，在月光下泛着白。他的脸，也已经不再是白草的样子，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俊美男子，他的眼睛中没有白草所拥有的温暖的光，而是深沉得如忘川河中的黑水，深不见底。

男子继续向前走着，背脊上突然长出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那种黑色，似乎能将天地间所有的光掩去，变成最深最深的黑暗。他奋力向前一跃，黑色的翅膀便扑腾起来，将那个惨白的月亮掩去，往很远的地方飞去。

那男子飞了很久，绕了几座大山，才在一座深山中停下。男子收起了他的翅膀，慢慢地朝山的最顶端走去。这座山不知道有多高，在最顶端上看着那巨大的圆月，铺尘了一山的银白，似乎广寒宫就近在咫尺，只要一伸手，就便能触摸到了。

男子走上山顶，山顶处有一个山洞，洞口有些隐秘，被重重的枯藤掩去，若不仔细查看，是不会发现的。男子掀去厚重的蔓藤，露出洞口，便侧身而入。

洞中一片漆黑，完全看不见一丝光亮，但即使是这样，男子却驾轻就熟地向洞内深处走去，似乎已经走了很多遍，完全熟悉。

这个山洞很深，男子走了许久都没到尽头。而且越往里面，就越冷，墙壁似乎都成了冰，几乎到达了那种可以看到冷气的地步。

再往内走，就可以看见微微的白光，慢慢的清晰。在山洞的尽头，四周的墙壁已经冷如千尺寒冰，散发着寒气，似乎有什么东西蜷伏在那。而那东西身型庞大，通体雪白，此刻正阖着双眼，静静地蜷缩在最角落。即使是这样，它浑身上下依然散发着不能忽视的瑞祥之气，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天神，让人不由自主地匍匐在它脚边，虔诚地膜拜。

男子走上前，恭敬地跪在它的面前，说：“大人，您交代的事已经做好了。”

这时，那浑身雪白的庞然大物缓缓地睁开了眼，露出金色的眼眸。那淡淡的金色，似有光在静静淌着，带着祥和之气，却又遥远得不可触摸。

它只是轻轻地答应了一句，又慢慢地闭上了眼，说：“这样就够了，你下去吧。”

那男子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站起身，走了。身后一声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

***

花开做了个梦，梦见自己遇见了白草，活着的白草。真希望这个梦能永远永远继续下去，不再醒来。可梦就是梦，终究有睁开眼的时候。

花开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可能只是一小会，因为天上依然是圆月高挂，月光惨白。她从地上坐起，迷茫地看着这个荒凉的地方，想着刚刚那个梦……可是当她看见自己身下多了一件不属于自己的白色衣裳时，便呆愣住了。

她脸色有些发白，将手伸向这件在梦里出现过的衣裳，缓慢而小心翼翼。似乎是害怕那东西只是自己的幻想，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消失。

可事实上，当花开触碰到这件衣服时，它并没有消失。

花开惊喜地将衣服捧在手心里，似乎还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原来刚刚那不是梦，不是梦。这一刻，她似乎已经忘记是她亲眼看着白草死去，是她亲手将他埋了。

不过，在此时此刻，就当忘了，也是好的。

花开将那白衣小心翼翼地收好，拾起长剑，紧紧地握在手中，往东面那鬼屋走去。当她走到那河边的时候，却看到梓竹浑身是水，双目紧闭地躺在河岸边，脸色发白，一动不动。

花开快步走到梓竹的身边，在他的鼻间探了一下，发现还有些气息，这才松了一口气。花开用袖子擦去梓竹脸上的水，然后轻拍着他的脸，却始终不见醒来。想了一下，花开便放下手中的剑，双手用力地压着梓竹的肚子。还在昏迷中的梓竹立刻吐出了十多口脏水，眼皮微颤。一会后，便慢慢地睁开了眼。

梓竹的神智还不算清醒，他看着眼前的人许久，才逐渐认出是花开。也是在这个时候，他立刻抓住了花开的手，紧张且虚弱地问：“花开，你没事吧？”

花开摇摇头，说：“我没事，你怎么会在这？”

梓竹勉强地从地上坐起，便把刚刚的事说了一遍。花开眉头皱得紧紧的，叹了口气，轻轻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该离开那屋子的。”

“可是我担心你。”

“你担心又能如何？现在不还是这么狼狈？下次别再这样了，你帮不了我，只能成为累赘。而且你要是因为我出了事，只会让我更加难受而已。”花开突然想起白无常那句——“这小鬼对你真是好，可惜啊，总有一天他会因为你而死。”

虽然梓竹很明白花开说的事实，却还是忍不住伤心。永远只能成为累赘吗？

过了许久，梓竹才开了口说：“是你救我的吗？”

花开摇摇头，说：“不是，我来的时候，你已经躺在这了。”但花开心里却隐隐知道是谁救了梓竹，应该还是那个白衣女子吧。

“这就奇怪了，我明明都被河水淹到头了。”梓竹沉吟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些事， 连忙说：“河里不对劲，有很多人！”

“很多人？”

“嗯，我在被那个女鬼引入河里的时候，河底出现了很多人，不，应该是鬼。它们一个劲地要把我拉下去。”

花开沉默了一会后，说：“我们去找师傅。”

梓竹这才想起到现在还没看见师傅的身影，连忙问：“师傅呢？怎么不见他人？”

“不知道，我们来的时候，路上突然起了大雾，我跟师傅走散了。你还能起来吗？”

梓竹勉强地站起身，除了还有些昏眩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碍了。

花开搀扶着梓竹，向来时的方向走去，一路无人，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异常死寂。夜幕中的那轮明月也忽然隐在了黑云之后，不见一丝光亮。

突然的，远远有个声音传来，是个女人在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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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梓竹和花开相互看了一眼，然后花开就拉着梓竹的手往原先住的屋子的方向急忙跑去。

“花开，你干什么？”

花开并没有回答梓竹的问题，只是一个劲地拉着他跑。直到到了屋子的外边，门还是跟原来一样开着。花开将梓竹推进了房内，然后将门关上，在门外贴了数张黄符。

“你在这呆着，千万不要出来！”说完，花开便急忙地转身离去。

梓竹跑到窗口，朝花开的背影喊道：“花开！不要让我一个人在这。”

花开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梓竹，“只要你不出来，就不会有事的。”

“可是你……”

“放心，我也一定不会有事的。”说完的，花开就转身向那声音的方向跑去。梓竹只能担忧地看着花开的身影愈走愈远。

花开寻着那个声音跑去，在还没找到那女鬼的时候，倒是发现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道士。

“师傅！”花开跑到老道士的身边，将他扶起。

过了好一会，老道士才渐渐醒来，有些虚弱。

“师傅，您没事吧？”

老道士勉强地站了起来，神智还不甚清楚，但除了头昏目眩外，并没有什么大碍。

“师傅，刚刚梓竹和我都遇到了点事。我已经让我他回到屋里，不如您回屋里跟他一起，我一个人去看看。”

“不行，你还太小，一个人太危险了。”老道士皱着眉摇头。

“不会有事的。”花开淡淡道：“师傅您忘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它们伤不了我，而且我也会小心的。”

“不行，你跟我一起回去！”老道士还是不同意。

“那好吧。”说完，花开便搀扶着老道士，慢慢地走着。

老道士有些奇怪地看着花开，想不到她也有不那么倔强的时候。但很快的，老道士就知道她还是那么倔强。{奇}刚回到屋内，{书}身子还没站稳，{网}花开就从外面把门关上，还加多了根木栓，然后对老道士说道：“师傅，我去去就回，您就在这慢慢休息吧。”

“你回来！太危险了。”尽管这么喊着，但还是一点用都没有，花开已经走远了。老道士无奈地叹着气。

花开这次是直接往旧屋的河边走去。看着盈盈的河水，花开放下了手中的剑，还有将那件白衣小心翼翼地放好，轻声说了句：“白草，保佑我。”然后便纵身跳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一下子就漫过了她的头颅，就着月光，花开看见了在河的深处，有无数冤魂狰狞着面孔向上游。它们企图将花开拉向更深更深的地方，可是无一例外的，它们在还未触碰到花开的时候，便痛苦地大叫着离开了。

花开有些清楚了，想游回岸边，可是突然的，脚踝不知道被什么缠住了，怎么都挣不开。花开有些慌了，脚上挣扎得更是用力，可那东西也缠得越紧。渐渐的，呼吸困难，窒息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时间似乎变得十分漫长，但事实上，那只是很短暂的一段时间，最后连挣扎也失去了力气。慢慢的，沉入河底。

在失去意识前的一刻，花开突然想到了白草的样子。她想，不知道在黄泉路上能不能遇见他？

这是花开第二次看见白无常。当时她正躺在地上，睁开眼的时候，就看见白无常正笑嘻嘻地俯着身看着自己。

花开分不清自己是死还是活着。

“我们又见面了。”白无常笑眯眯地说着。

“我死了吗？”

“当然，不然你怎么可能在这时候看见我？”

“你要带我走吗？”

“当然，不然你当我来这闲逛吗？”

花开错开目光，看了一眼渐往西去的圆月，再过不久，就要天亮了。她站了起身，只感觉到身体轻飘飘的，像一阵风也能将自己吹跑。然后回头望了一下，就看见那个死去的自己正躺在离河岸边不远的地方，双目紧闭，一动不动，湿漉漉的头发沾满了发白的脸。看起来竟有那么点安宁。

花开不知道是谁将自己拖上岸的，但是很明显，在上岸的时候，自己已经死了。只是想不到会这么死去，看着自己的尸体时，竟然也无悲无喜。又看了一眼放在身旁的长剑和白衣，想到白草。花开知道，那个时候的白草一定不是鬼怪，因为他并不会因触碰自己而痛苦地逃开。但明明是自己亲眼看着他死去，亲手将他埋去，为什么他会是以长大了的样子出现？难道他已经成仙了吗？

如此想，花开便觉得放松了许多。

“在发什么呆，跟我走吧。”

花开点点头。

白无常将铁链锁在花开的手上，“例行公事而已，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会。”花开跟着白无常走了几步，便回过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就再也不回头地跟着白无常走。

“上次我说你活不过二十岁，但我没想到会这么快就见到你。”白无常拉着铁链，说着，“一听到是来勾你的魂，那些鬼差就不敢来了，所以只好我一个人来。”

花开突然想起什么来，“有哪些魂是你们不带到地府的？”

白无常想了想，说：“倒没仔细研究过。我是负责那些不带怨恨死去的人的魂。冷哑巴负责的就是那些生前作恶，或者死后还作恶的魂魄。”

“冷哑巴？”

“就是黑无常啦，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说过一句话，整个鬼都冒着冷酷、生人勿近的气息，连我都受不了他，何况是别人。所以我就叫他冷哑巴了，你别说，还挺合适的。”

花开并不在意白无常叫黑无常作什么，她在意的是其他，“那么那些冤死的人呢？像是淹死之类的。”

“一般作为淹死的人，心中都有些怨恨和对亲人的的留恋。死后也就留在了他死去的那个地方，变成水鬼，有点像縛地灵。好的水鬼会安分地呆在那个地方，直到灰飞烟灭，但这除了那些傻鬼会做以外，剩下的就是找替死鬼。通常要找个活人，扮成其他人的样子，一般是亲人的样子，然后迷惑他，让他也在那个地方淹死，那么这个水鬼就有机会离开那个地方，转世投胎，但这也算作恶，所以投胎后通常为畜。而那个替死鬼，就会代替原先害死他的那个水鬼，寻找下一个目标，如此循环，报应不爽。”

“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它们吗？”

“除非那河干涸了，或者有人给他们超度咯。不过你现在自己也是鬼啦，别想些有的没的，圣人不是那么好当的。”

花开沉默了一会，不再说话。

走到黄泉路的时候，白无常便拿出了引路灯。那火红色的灯焰照亮前方九尺的地方。飘忽的红光照在黑泥上，也照亮黄泉路两旁的彼岸花上，满满一大片，没有尽头。只有火红的花瓣，没有叶子，血一般的颜色，随风摇曳。

“人死后，能成仙吗？”花开突然问。

“当然能啊。”

“那成了仙后还能长大吗？”

“长大？像人那样长大？”

“嗯。”

“肯定不行啦。如果这样的话，那天上的神仙不都一个个都是老不死的，那得多吓人啊。你看看我就行啦，我死的那年才二十几岁，现在还是那个样子，还是那么迷人！要是让我变成老妖怪的样子，还不如让我再死一次算了。”

白无常自顾自地说着，过了一会，手上的铁链拽不动了，转身过去，才发现身后的女孩已经停下了脚步，完全失了神，眼中一片不敢置信的悲伤。白无常将头别开，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眼神，哭又哭不出来，什么都憋在心里，早晚会疯，虽然她已经是鬼了。虽然自己也已经是白无常了。

“其实，我说得也不一定正确。”

“如果……如果他不是神仙，为什么不久前我还看见他在我面前，看见他长大的样子，他还告诉我让我活下去……可他明明已经死在我面前，还是我亲手埋的，如果是他是鬼……那他就不可能靠近我！你告诉我，他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什么？”花开无力地蹲下身，忍不住痛哭着。

一种希望，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无情地摧毁，任谁也受不了了。

“可能是你看错了。”

“我不会看错的，他披在我身上的衣服，在我醒来的时候，还在我身上……你说我怎么可能看错？怎么可能看错……”

白无常叹了一口气，蹲到花开面前，说：“你有什么想过一种可能，就是有一个神仙，扮成你那个朋友的样子，来安慰你？目的就是为了让你不那么容易就轻生？”

花开愣住了，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白无常，“你是说，真正的白草，还是在那个地方徘徊，还在那里受苦，还不能转世投胎吗……”

白无常咬了咬唇，“应该是这样。”

花开看着这条黄泉路，看着两旁的彼岸花，只要走过了这里，就再也无法回头了。那谁去把白草从那个地方救出来？那白草岂不是生生世世都要呆在那里，独自一人，暗无天日。

花开突然从地上站起，然后死命地挣扎，大喊着：“我不跟你走！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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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白无常当然不能放她走，紧紧地抓着铁链，“你回去又能怎么样？你说的那个鬼魂，也可能已经烟消云散了！”

“不会的！我说过一定要把他带出来的，一定要的……如果我投胎了，那他怎么办？谁能把他救出来……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白草的，如果不是我，白草就不会死，他就不会死……”花开大哭着跪在了地上，满身泥泞。

“因果循环，你如此自责也是没用的，跟我走吧，投完胎，就是一个新的开始了，你也不用再去烦恼这些东西了，多好。来吧，跟我走吧。”说罢，白无常便用双手去扶起花开。谁知道花开却用力地将白无常推开，“我要回去！我还不能死！我一定要回去！”

白无常看着花开的样子，许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就算我现在放你走，你也走不出这条黄泉路，更何况我不能放你走。不过你可以去求阎王，让他给你还魂七日，不过我想，阎王那个死脑筋的冷面家伙是不会答应的。”

听到还有这么些希望，花开抓着白无常的衣服，哀求道：“求你让我见阎王……我不能就这么离开。”

后来，白无常就带着花开去了阎王殿。

那时阎王正坐在高堂上，穿着朱红滚黑边的大袍，脸面虽长得周正，却面无表情。而站在阎王身后的判官在看见花开后，便翻了翻手中的生死簿，然后在阎王耳边低声说了些话。阎王微微点了点头。

“堂下之人有何事？”阎王面冷淡地开了口。

花开双手伏地，额头也抵在地上，恭敬地跪在阎王面前，“我是来求阎王爷让我还魂，让我回人间，我现在还不能死。我保证，只要我一办完事，我愿立刻回到地府，就算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也无怨无悔。”

“可以。”

花开抬起头惊愕地看着阎王，连白无常也完全没有想到这个铁石心肠的阎王会轻而易举地答应，一时也愣住了。

阎王拿过判官已翻好的生死簿，说：“孟花开，生死簿上写着你阳寿八十七，自然老死。现在你阳寿未尽，劫难未完，等你办完事，也未必能来这地府，更别说入十八层地狱了。回去吧。”说罢，阎王便让白无常把她送回去，自己也起身走了。

回头走在黄泉路上的时候，花开手上的铁链已经被解开，她有些着急地走在前面，白无常就在她身后开口说道：“原来是阳寿未尽，不然我说嘛，阎王那家伙怎么可能放你走？不过你运气还挺不错的嘛。”

花开没有理会白无常说的话，只是过了一会后才问：“你不是说我活不过二十岁吗？为什么阎王却说我有八十七年的阳寿？”

“我不知道生死簿上为什么那么写，但我看一个人的寿命，从来没有错过。你要知道，我是白无常，一个人什么时候死，我可是很清楚的。”说完后，白无常又嬉笑起来，“不过你的寿命跟生死簿上不一样，说明你不是一般人嘛，你应该觉得自己独一无二才是，想想，那么多人里面有几个能跟你一样啊。”

花开突然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白无常，“我宁愿当一个普通人，普普通通的一个人。”说完，又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白无常发觉自己说中了那女孩是痛处，也知道不好意思，想说些话安慰她，又怕自己又说错话，尴尬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低着头。一路那种沉默让他这个话唠难受得要命。

过了一会，白无常便发现她不再走了，一抬起头，就看见前面不远处还站着一个穿白色衣服的女子，面容是绝美。她站在大片大片的彼岸花旁，白衣和红花随风摇曳，似乎已经在那等了很久很久。她不是鬼，也更不可能是人。

“你朋友吗？不是我说你，你真的很不一般啊，有那么多神仙朋友，而且还那么漂亮。”

这时，那白衣女子已经走到了白无常面前，说：“剩下的路，我就由我带她出去吧。”

白无常却是无赖般地摇摇头，说：“那可有点麻烦，阎王吩咐让我带她出去的，要是让阎王那冷血的东西知道我偷懒，半路就把魂魄交给他人，那可是很要命的。”

“那你要如何？”

白无常痞子般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说：“只要姑娘告诉我你的芳名，要是阎王那家伙追究起来，我也好有个人名报上去啊。”说白了，就是想知道人家的名字而已，整一个不要脸的。

那白衣女子却笑起来，故意说道：“我认得你，你当年是你跪在佛祖面前，求他让你与你心中的那位再见一面吧。我还以为你也是个痴心不二的人，想不到……都是装出来的吧，”

“误会误会，我对姑娘你可是一点歪念都没有，你可千万不要把这罪名安我头上，要是的等我找到他以后，让他听说有这么一件事，可是会死人的！”白无常急忙说道。那时候白无常只是在地府呆了几百年，离与佛祖说的那五千年还很远很远，他对与找到那个人，还是抱着很大的希望的，只是想不到，以后的三四千年间，他还是没能找到他。

“那……我可以带她走了吗？”女子指了指站在一旁的花开。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姑娘你赶紧走吧。”白无常像是在赶走瘟神一样赶走她们，但在她们走了几步后，白无常又追了上去，问：“你可知道他在哪？”

女子摇了摇头。

白无常也只是失望地哦了一声，就让她们走了。那样子，挺落寞的。

花开和那女子一路沉默地走着。最后，花开忍不住问：“你是谁？”

可是女子并没有回答，一味地走着她的路。但花开也不是那种得不到答案就会歇止的人，她继续问着，“你到底是谁？”

直到问了第五遍的时候，那女子才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天庭也只是一卑微的小仙，说出来，你也认不得的。”

“为什么来这？”

“为了带你出去。”

“为什么要带我出去？”

“因为有人会因为你的死而伤心欲绝，痛不欲生，我不想看到他这样，所以我来了。”

“你说的梓竹吗？”

“还能是别人吗？”女子苦笑着。

“你跟他……究竟是什么关系？”

女子想了想，最后竟然说：“毫无关系，我与他，从来都是毫无关系。他从不知道有我这个人存在，他的眼中只有你一个人，我的眼中只有他一个，而你的眼中，却是什么也没有，前世是如此，今生更是如此。”

“前世？今生？我们前世认识吗？”

“前世你是让众神尊敬的花神，我认得你是应该的。但你不会认得我的，因为我只是一只毫不起眼的蝴蝶。后来，你犯了天规，被贬下凡，经历劫难。他想都不想就跟着你下凡了，而我，在知道他走后，就下凡来找他了。只要能跟在他的身边，护着他平安无事，我也就心满意足了。”说罢，她们已经走过了黄泉路，前面就是鬼门关了，踏过鬼门关后，就能回到人间了。

“我为什么会被贬下凡间？”在即将踏过鬼门关时，花开问道。

女子转过头来看着花开，“我说得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说了，剩下的，就让你自己去参透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传来的。

她说完后，就率先推开了鬼门关，一脚踏了出去，花开也跟在她身后出了鬼门关。才将脚踏了出去，眼前就一片豁然开朗。

她们已经站在了河岸边，那时候天已经是鱼肚白。

然后花开就看见自己还是躺在那个地方，只是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是老道士，一个是梓竹。老道士虽然没有哭，但脸上也有明显的悲痛，他并没有只是站着，而是在不远处开坛做法，企图将已经走远了的魂魄招回来。

而梓竹正紧紧地抱着自己已经冷却了的尸身痛哭着，“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人不是我……”那样子，可怜极了。那女子说得没错，他的确伤心欲绝。花开转头看了一眼那女子，就看见她眼中有明显的不舍和痛楚。

“我要回去了。”花开对她这么说。

“请你等一等，我想借你的身体用一下，就一次，很快的。”说完，也不等花开答应，就走上前，躺进花开的身体里了。

然后，“花开”慢慢地睁开了眼，伸出手，轻轻地抹去梓竹脸上的泪水，微微笑着说：“不要哭，我回来了。”那是花开不会有的温柔。

梓竹震惊地看着怀里的人，满脸的不敢置信，很快的，又是泪流满面。

“为什么要哭？我回来了，你不高兴吗？”她温柔地说着。

“我以为你死了！我以为你死了……”

“可是我还没死，不是吗？”

“为什么……你明明已经断气那么久了？”

“花开”柔声道：“阎王说我阳寿未尽，不收我，就回来了。”

梓竹将花开紧紧地抱住，说：“太好了太好了……”

“花开”将头搁在了梓竹的肩胛上，嘴角弯着，满足地说道：“你知道吗？能让你这么抱着，我真的很开心。多少年了，那是我做梦都梦不到的……”她慢慢地闭上眼，眼中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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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花开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复杂，那是自己的身体，却被抱得那么紧。那是自己的声音，却说着自己永远不可能说的话。

女子就着被梓竹抱住的姿势，从花开的身体出来。立刻的，梓竹便感觉到不对劲了，怀里的人似乎浑身没力气地瘫软在自己身上。梓竹疑惑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一些，才发觉到花开已经紧紧地闭上眼睛，又像断了气那般惨白着脸。梓竹颤抖着将手指放到花开的鼻下，却是一点气也没有了。

梓竹大惊失色，痛苦地摇晃着花开的身体。在不远处一直背对着他们专心做法的老道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急忙往梓竹的方向走去。

老道士似乎没有看见站在一旁的花开的魂魄，直接从她的身体间穿了过去。花开有些疑惑，师傅不是也跟自己一样看得见鬼魂的吗？为什么他看不见自己？

从花开身体里出来的那个白衣女子，流着泪走到花开身边，对她说：“请你不要告诉他我的存在。”

“为什么？”

“因为他注定无法爱我，那我又何必让他知道？”女子泪眼婆娑，“谢谢你的身体借我，能让他这么抱着，我已经无憾了。虽然我知道他抱的不是我……为了报答你，我会帮你捉住那女鬼的，请等我的消息吧。”说罢，她便走了，寒凉的风卷着白衣和发丝，那背影竟是如此悲凉。

花开看着她走后，便转身看着还躺在地上的自己。

那时候老道士还在她旁边诵经求魂，而梓竹则用了很多方法也没能让她醒来，便渐渐地绝望了，哭着紧紧地抱着她的身体，一点也不松开，口中喃喃道：“花开，你醒醒……醒醒啊。”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最绝望的事情，不是一开始就没了希望，而是在给了你希望后，再毫不留情地夺走。此刻的梓竹，抱着花开的身体，真的很像那时候花开抱着白草的身体，都是一样的可怜。

花开沉默了一会，便转身走进自己的身体内。慢慢地睁开眼，朝老道士轻轻地喊了句：“师傅，我没事了。”说罢，便挣开了梓竹，从地上站起身。

老道士和梓竹似乎都没回过神来，就愣愣地这么看着花开整理着她脏乱了的衣裳。过了好些时候，还是老道士先缓过神来，急忙走到花开身边，抓起她的手，按着脉搏，发现那还在跳动的时候，才真的松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佛祖保佑啊！”但很快的就是老泪纵横，“你什么时候能改改你那固执的个性！早晚会害死你的！”

花开看着老道士哭得如此伤心，就知道自己真的吓坏他了，但还是无可奈何，“师傅，我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趟，算死过一次了。而且你不是说过，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吗？阎王要我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既然这样，我又何必改？该我死的时候，阎王不会放过我，不该我死的时候，他也不能留我。你看，他现在都把我放回来了。”

老道士察觉到自己的失态，抹了抹眼泪，叹了一口气。老道士当然也明白，如果不固执，就不是她了。

这个时候，梓竹才真的回过神来，才真的相信花开又活过来了，她回来了。不敢置信地走上前，刚刚伸出手，却被花开躲开了。

花开说：“天亮了，我们走吧。”说罢，便拾起地上的长剑，还有那件白色的长袍。后来，那件长袍就被花开小心地藏了起来。她一直不明白到底是谁给她这件衣裳，为什么要扮成白草的样子，用意是什么？这一切，都不知道。直到数年后的那一天，才算彻底地明白了。

鱼肚白的天际透出了淡淡的色泽，轻风凉凉。

梓竹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呆愣了许久，望着花开渐渐走远的背影，有些疑惑，有些悲伤，似乎刚刚那个抱着他的花开不曾出现过，一直如此冷漠。直到老道士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回去了，梓竹才慢慢地跟了上去。

回到屋内，花开便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然后向老道士和梓竹说出她经历的一切。但在说到白衣女子的时候，花开淡淡地看了梓竹一眼，就隐瞒了她的存在。

老道士听完后，想了想说：“看来这河里之前突然死了不少人，无人知道，也无人超度。这些冤死鬼的怨气加大，便四处找替死鬼，又害了不少人，如此恶性循环，再加上那女鬼半夜出来晃荡吓人，一时流言四起，才使得这镇子渐渐落没。”

“那些突然死去的人，大概也和那女鬼脱不了干系吧。”梓竹插嘴道。

老道士点点头，“这女鬼恐怕就是十八年前那个疯了的女人吧。大概也是发生了些什么事，才会致使如此。如今，还是先将河内的冤魂超度一下，好让它们能早日投胎做人。”

三人吃了些东西，便好好地睡了一觉。折腾整夜，已经是累极，躺在干草堆上，立刻便睡去了。

梓竹还做了个梦，梦见的就是当年还小的时候，在破庙里遇见了花开，她蓬头垢面，满身是血，不会说话，不会动作，连眼睛也不会眨。后来又梦见她从那扇门出去后，就不见了，自己急忙去找，然后发现她倒在雪中，几乎被掩埋。最后，就是在河里了，他看着她走向河中央，然后一头扎了进去，波光嶙峋的河面不再见她的身影，一片孤寂。

梓竹顿时被惊醒过来，醒过来后，才知道自己已经是满身冷汗，他看着熟睡在一旁的花开，才知道自己刚刚是在做梦，那不是真的。梓竹看着花开许久，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朝她的脸上抚去，暖的。想起之前花开在河边，衣服湿透，全身湿透，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已经是断气许久。那时候自己真的不敢相信，只能抱着她的尸身嚎啕大哭，却也无能为力。

梓竹拿开了轻抚着花开脸颊的手，看了一眼火红的天际，已经是傍晚了。他再也不想经历一次这种感觉了。也是在那个时候，他看着花开，暗暗地做了一个决定。

在梓竹醒来不久后，老道士和花开也相继醒来，吃了些干粮，便拿着超度用的东西往那河边走去。

因为只是刚刚傍晚，街上还有几个老人家在在乘凉，见到这些外来人，便觉得惊讶。

之前渡他们过河的那个老人也看见了他们，赶上前去问了问，“你们这是要走了吗？”

老道士说：“不是，我们是要到河边，给河里的冤魂超度。”

“超度？”老人瞪大了眼睛，“可那里面也没死过人啊。”

老道士叹了口气，说：“恐怕这镇子上的人都死在这里面了。”

老人大惊失色，“那我儿子呢？我儿子呢！”

“老道我并不清楚，不如跟着我一起去看看吧。”

“好好好。”老人赶紧答应。

在一旁的其他老人，听了后也是议论纷纷，眼眶红红，也不理会这天就快黑了，跟在老道士身后就走。

在到达河岸边后，老道士便开始起坛作法，诵经超度，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原本平静的河面竟涌动起来，飘来一阵阵腥臭味，但众人还是眨也不眨眼地盯着河面看，好一会，河水不再涌动，但是底下却渐渐飘上数十具腐尸，被河水冲上岸边。

老人们看见尸体后便大叫着往这些尸体急忙走去。那些尸体在河中已经泡了数年，早已经看不出样子了，但是一些人也认出了他们身上穿的衣裳。

老人认出了自己儿子临走时穿的衣服，便嚎啕大哭了起来。他只想着儿子弃他们老两口不顾，过好生活去了，想不到自己的儿子早已经死在了这河里面，无人知晓，无人拜祭。

老人哭得快没气了，才抬起头看着老道士，悲切地问：“是谁害死了我儿子！还我儿子来啊……”

“老人家也不要伤心了，如今尸骨已经浮上来了，日后好好安葬就是了。它们的魂魄今夜也会被带走，重新投胎做人，总比留在这河里无人知道的好。”

“我的儿子啊……”老人依旧哭喊着。

老道士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这些尸身，死的人绝不止这些，只是原先死去的那些，已经太久了，尸身早已经没了，魂魄大概也在找了替死鬼后离开了。如今也只剩下那个女鬼而已了。

夜深的时候，花开并未睡着，只是睁着眼睛，想着一些事。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白衣女子竟出现在自己面前，手中拿着一件东西，是数张符纸绑成的结印。

她说：“那女鬼已经被我打伤了，就封在这里面，过不久，黑无常就会来取。”

“谢谢，只是我还想问她为什么要杀害那么多人。”

“这个，我来告诉你好了。”

原来，那女人的丈夫说要出外谋生，可是走后就没回来，而那时候她又刚刚怀了身孕，孩子却意外地流掉了，这对她的打击很大，再加上苦苦等不来丈夫，就渐渐地疯了，见人就说：“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要走？……”然后失心疯起来就乱咬人。那男人是父母还在的时候，还能绑着她，可是后来连老两口也死，就没管着她了。一天，这疯女人就走到河边，投河自尽了。只是想不到死后依然存有极大的怨气，成了恶鬼，一心只想着让人留在这村子里。在就一次，村里人不少男丁结伴外出数日，是在夜里走的，没有其他人送行，也在那时候，那女鬼就把这些人都引到了河边，全部害死，尸体沉入河中，没有浮起，也无人知道。

后来这女鬼越发厉害，能看透他人的记忆，然后装成他们最想念的那个人的样子，引他们入河，一般都是在深夜无人时，才能屡屡得手。

“之后就如你们想的那般差不多了。”

“为何你会知道这些事？”花开问。

“虽然我修为不深，但也知道一个恶鬼的前世种种还是行的。”女子微微地笑着，温柔地看着熟睡了的梓竹，一会又才转过头去，对花开说：“黑无常来了，你只要把那女鬼交给他就好了。”

“为什么你不自己给？”

“我说过我要报答你，你把它交给黑无常，就算是功德一件了，对你日后多少有些好处的。”说罢，女子便消失了。

花开握着手上的东西，悄悄地出了门。果然没一会，远处就有一个拖着铁链，穿着黑衣，戴着黑色面具的身影，愈走愈近。不像白无常那样能一路嘻嘻哈哈的，黑无常一路都是沉默着，踏着无声无息的步子，走到花开的面前。

就算黑无常戴着面具，花开也能清楚地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

花开将手的东西伸了出去，黑无常不发一语地接过花开手的东西，就转身走了。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渐走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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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第二日清晨，老道士醒来后推开了门，只见屡屡洁净的金色光芒透入屋内，如佛光一般。老道士不解，明明昨日空气中还飘散着丝丝阴气，而如今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花开站在老道士身旁，看出他的疑惑，便开口说道：“昨夜黑无常已经将那女鬼带走了。”

老道士疑惑地说道：“昨夜？怎么一点声响也没有？”

花开并无说话。

“不过这样也好，免去了不少麻烦。那我们等会跟村民说一下，就离开这吧。”

花开点点头，过了一会，她忍不住问道：“师傅，您是不是看不见鬼魂了？”

“为什么这么问？”

“那次在河边，我的魂魄就站在你面前，可是你一点也没有看到，直接穿过我的魂魄。”

老道士叹了口气，说：“其实在很早以前，我就已经看不见了。早些年的时候，还能看见，现在已经不行了。现在，若是恶鬼，即使看不见，还能多少感觉到些，但只是一些普通的鬼魂，却是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这样的感觉一定很好吧。”花开忍不住低声说道。

老道士明白她的感觉，怜惜地摸着她的头发道：“我想你老了后大概也会像我这样吧。不过现在你既然无法改变，就试者接受它吧，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也会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其实我早已经习惯，但我永远不可能把它当作一件好事来看待。”

老道士只能叹息，“世上哪能样样都称心如意？”

花开抿着唇，不一会，便抬头看着老道士，问道：“师傅，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告诉我，被妖怪吃掉一半身体的魂魄，究竟如何才能转世投胎？”

“时候还没到，等时候到了，我自然回告诉你的。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也只会害了你而已。”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白草要等到什么时候？”

“孩子，耐心些，不会很久。”

“师傅，我很怕。”

“怕什么？”

“我怕就算我让白草投胎了，白草也不会原谅我。”花开痛苦地闭着眼睛，“毕竟是我害死他的，是我害死他的。”

老道士又叹了一声，“你要知道，人各有命，一切都是天注定的，你自责也是没有用的。而且，我相信，白草其实从没怪过你，不然他也不会拼死救你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用自己的命去把白草的命换回来……”花开的语气中已经有一丝丝的哽咽。

“傻孩子，你怎么可以这么想呢，世上哪有这种道理，这是不可能的。”

花开沉默不语，她当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就是因为知道，才更加痛苦不堪。

而那个时候，梓竹正侧着身躺在干草堆上，只是眼睛一直是睁开的，他早就醒了，不言不语地听着花开所讲。眼中有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后来，他们就离开了那个镇子，又开始了新的旅途。那时候，北方也已经不再打战了，看不见漫天的硝烟，也没有遍地的尸体，这也就意味着他们不必再拉着小车去拾遗那些无主的尸骨，当然也无人再施舍果腹的干粮于他们。他们身上那少许的银两，多半是梓竹帮人算命而得来的。

或许梓竹那穿着布衣，却又依然温和的少年模样并不像一个算命先生，但他每算一卦，都是无比精准，但他又不会像其他算命先生一样告诉他们解灾的办法，因为他确实不会。他能算出的，必定是要发生的，怎么可能躲过？

后来，很多人都知道有一个穿着布衣，温文儒雅的算命先生，年少的模样，只要从他口中吐出的言语，必然是要发生的，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躲得过。他们叫他作“天机”，一语破天机的意思。

之后又过了些年，那时候的花开已经十七岁，梓竹也已经弱冠。花开长得如天仙般美丽，只是脸上始终挂着冷冷的、毫无动容的表情，连眼睛里都没有多少光芒，很深，就像是忘川河里的那池不见底的水。相反的，梓竹的眼里始终都有光在里面静静淌着，颀长的身体，温和的笑容，看了便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不知道有多少人暗暗叹息，“可惜是个道士。”但她们却没有注意到，他眼中最温柔的目光，始终只在一个人的身上。那个人或许是知道的，可能一直都装着看不见。

这一日，梓竹正摆着摊与人算命，若算的人家有丧事或运气不济，他便不收此人的银两，若是算的人家有喜事或偶有横财，便让这人看着给。

来算命的，竟然多数是些妙龄的少女，她们红着脸，让梓竹给她们算姻缘，眼神还一直柔柔地飘向他。

其中有一个长相甚好的女子，轻盈地坐在梓竹面前，脸颊微红地说：“请先生也给我算算吧。”

“姑娘想算什么？”

“当然是姻缘。”

梓竹答应着，一卜卦，却有些尴尬。

女子看出算命先生表情怪异，便忍不住说道：“先生算了什么，倒是说啊。”

“我看还是算了吧。”

“可我一定要听，若先生不说，那我也不走了。”说完，女子便端正了坐姿，一副无论如何也要知晓的模样。

梓竹想了想，最后无奈地说道：“那我说了后，姑娘可千万别生气。”

女子笑了笑，“我绝不生气，先生就说吧。”

梓竹这才清了清喉咙，说道：“这卦象不详，前卦流云浮水，说的是你年少富贵，家人疼惜，是个好卦，但中卦横纵交错，示意姑娘你中年命途坎坷，多灾多难，红鸾星丝毫未动，至于后卦，独挂乾坤，说的是你晚年，只能孤独终老。”

梓竹每说一句，女子的脸色便惨白一分，原先的笑脸也早不见了，只有一片死灰。女子知道算命先生的卦是一出必行，到最后只能大哭了起来。

“先生有化解的方法吗？”女子哭着祈求。

梓竹只能无奈地摇头，“算命，算出来的就是命，既然是命，那要怎么化呢？”

女子哭得更是伤心欲绝，用手巾捂着脸颊，伤心地跑了。站在后头的几个姑娘，听到梓竹算出来如此，也担心自己的命算出也是这样那该如何？一时间面面相觑，犹豫着不敢上前，过了一会，便都散了。

梓竹叹了一口气，看了看漫天的红霞，已经是黄昏了，就慢慢地收拾着面前这简陋的摊档。他其实也不希望有太多人来算命，毕竟是命，早知道了自己的命途，若是好的也就罢了，若是不好，那日后的几十年便是折磨人。

就在梓竹快收拾完的时候，来了一个老人。

那老人伛偻着身子，满脸的皱纹，一圈圈地垂在脸上，多得像是假皮挂在脸上。她很老，老到梓竹都看不出她的年岁。

老人笑着，露出剩不了几颗的黄牙，扯动着满脸的皮，“小伙子，你也给我算算？”

梓竹觉得奇怪，想了一下，还是把东西都放回原位，请着老人坐下。

待老人坐下后，梓竹便问：“老婆婆，您多大岁数了？”

老人笑着说：“你觉得呢？”

“老人家年岁过百了吧。”

老人笑着不说话。

“那老婆婆那您想算什么？”

“我想算算老婆子我什么时候死。”

梓竹愣了愣，“老婆婆你确定要算这个吗？”

“当然，不然我找你干什么？”老人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摆在梓竹面前，“若是准了，老婆子我就把这个给你，若是不准，那我就要收回去了。”

“老婆婆，我劝您还是别算这个吧，知道了，心中会一直不安的。”

“别怕，老婆子我都不怕，你这个给我算的，怕什么！快快快，赶紧算算。”

梓竹犹豫了一下，便摇起了手中的卦。大凶。

梓竹叹了口气，“老婆婆，还是算了吧。”

“你这个小伙子怎么这样啊，你既然算出来，就给我说啊，不然我干嘛上你的摊档啊，老婆子我走到这里，可是很辛苦的。”

梓竹依旧不说话。

“老婆子我就只是想知道我自己什么时候死，你看看，我都活了那么久了，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啊。而且，我敢说，你的卦一定不准。”

“老婆婆，我的卦，从没有不准。”

“那你就说啊，老婆子我早就什么都不在乎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死啊。”

梓竹再次叹了口气，沉重地说道：“马上。”

“马上？”老人家笑着问。

梓竹无奈地点着头，“是，马上，不出二十步，必遭横死。”

老家咯咯地笑了起来，把银子更往梓竹面前推进了些，“小伙子，如果你算得准，它就是你的了，如果你不准，我二十步过后，可就要跟你取回来了。”

梓竹将银子拿起，塞到老人的手中，说：“老婆婆，这银子我不收，你留着给你的家人吧。”

老人摆摆手，说：“老婆子我的家人早死光了。”说罢，便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慢慢的，颤巍巍的，一步，两步，三步，四步……十八步，十九步。

走到十九步的时候，老人就朝一直站在那里看着的梓竹咧开嘴，笑了笑，似乎在说：“你不准。”然后就转回身，慢慢地抬起脚。

也就是在这时候，转角处一辆正在驰骋的马车突然冲出，见到站在路中央的老人就立刻勒紧了马脖子，但都太晚了，老人还是被撞出好几丈，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那马车上的人见撞死了个老太婆，也不下车看看，赶着马就跑了。

梓竹不忍心，眼眶微红，走上前，打算将老人的尸首带走，好好安葬。

但也就是在这时候，那个原本应该死去的老人，突然从地上坐起身，扭动着脖子，疏了疏筋骨，然后像个没事人一样朝梓竹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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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梓竹呆愣着，站在原地半天无法动弹。直到那老人站起身，慢腾腾地走到梓竹面前，拿起了她的那锭银子，咯咯地笑着说：“小伙子，你算得不准哦，那这银子，我就拿走咯。”说完，老人就把银子塞回自己那脏兮兮的衣服里。

老人看着一脸不敢置信的梓竹，又咯咯地笑了来，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在想我是不是妖怪啊。”

梓竹不置可否，只是微微地向后退了一步。

老人走上前，笑着抓住梓竹的手，拉扯着朝自己拿满脸橘皮似的松松垮垮的皮肉摸去，“暖的对吧。”虽说摸起来是坑坑洼洼，松松垮垮的，但也确实是暖的。

老人突然神秘兮兮地靠近梓竹，低声说着：“小伙子，我只说给你一个人听，你可不能讲给其他人听哦……老婆子我再过几天，就八百岁了。我就一个老妖怪啊。”说完便哈哈大笑起来，脸上的皮一抖一抖的。

那时候的天已经有些暗了，老人的脸也愈发不清楚了，只有那松松垮垮的皮肉几乎都把她的眼睛盖没了，剩下的那点缝隙，总透着些诡异。

梓竹依旧不敢置信，身上已是冒了许多冷汗。

“小伙子，你是道家之人吧？师承何人？”

尽管在外人看来，老人笑得还算慈祥，但梓竹却不由自主地害怕着，许久后才说出老道士的名讳。

老人想了想，摇着头说：“不曾听过的无名小卒，不过能教出这般徒弟，也算不错。不过可惜啊，如此有天分的一个人却无更好的人来教导，日后也是朽木一块。”老人放开了梓竹的手，然后指了指西边的一座山，说：“老婆子我就住在那里，有什么事就来找我吧。”说完就转过身，慢腾腾地走了。

梓竹看着她渐走渐远的身影，心中始终有些古怪和后怕。

这时候，梓竹的肩膀被拍了一下，他慌乱地回过头，发现是花开，这才松了一口气。

“你站在做什么？”花开问。

“花开你来得正好，你帮我看看，前面那个老人，是人还是妖怪。”梓竹指着那有些虚渺的背影。

“人。”花开很肯定地说着，“如果是妖怪的话，我看到的就是她的原型了。怎么？”

梓竹摇摇头，“回去再说吧。”说完，又看了一眼那老人的背影，这时候那老人已经走远了。自己卜的卦，怎么可能不准？那老人家八百岁？怎么可能？

过了一会，梓竹便压下自己心中的疑惑，转身看着花开，问：“你怎么在这？”

“找你。”梓竹有些高兴，但也很快明白，“师傅让你来的？”

花开点了点头，转身就走，没有看见梓竹眼中那抹失落的神色。

回到三人暂住的道观中，在吃过晚饭后，梓竹犹豫了一下，就将老人那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老道士明显脸色一变，想了想，问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花开，“你确定是人？”

花开轻轻地点了点头。

老道士想了许久，才对着梓竹说：“道教成型已有千百年，这其中的沉淀下来的成就也是十分珍贵的。捉鬼，除妖，占卜，炼丹……这些都是道中所涉及的，那些了不得的成就都被撰写成一本本天书，这些天书都是不轻易见人的，但由于战乱四起，那些珍贵的天书也一本本遗落了，其中也不泛起死回生之术，长生不死之术，但始终没听过谁炼成。”老道士顿了一下，看着梓竹，又继续说道：“你是道家中百年难得一件的奇才，其实我给你的那几本卦书也不过是先人根据那些天书的一言二句而编撰的，比起那些遗落了的天书中的智慧，简直是沧海一粟，可你却还是能在其中识破天机，证明你是多么有天分。所以我对你的卦从不怀疑，而能逃过你的卦象的，除了仙人，鬼怪外，就是不受轮回制约之人。”

“什么是不受轮回制约之人？”梓竹忍不住问道。

老道士抬了抬眼，沉着声，说道：“长生不死之人。”

花开和梓竹都愣住了，最后梓竹颤着声问：“真有长生不死之人？”

“这个并不清楚。只是在道中一直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说的是几百年前，道教中出现了一个鬼才，他天分极其的高，或许连你都比不上他的聪慧半分。听闻他没日没夜地躲在书库中专研先人的手札，之后很多关于占卜和炼丹的天书都是他一人著成，而且那时候他才不足二十岁。”

“真的有这么厉害的人吗？”

“厉害与否暂且不说，后来此人甚至到了疯魔的状态，不吃不喝，一直都在寻找一种不受轮回束缚的办法，也就是长生不死之术。只是没有人知道到底成功了没有。后来他便消失了，不再出现过。有人说他是饿死在山里的哪个地方了，也有人说他已经走火入魔死了，总之就是无人再见过他。”

“师傅是认为那老婆婆就是传说中的那个鬼才？”

“不，那老人绝不可能是他，因为他是个男的。除非那老人有换身之术，否则一个男人怎么会变成女人。”

“莫非有其他人练成长生术？”

“不知道，明日再到那老人口中的山里看看，若是妖的话，就收了，若真的是人，就再看着办吧。”

梓竹点点头。

可是第二天的时候，他们也没能到那座山去，因为那天晚上突然狂风大作，明明刚刚的天的还是蓝的，没一会就满布乌云，如豆大的雨珠就从天上砸了下来，不一会街道上的青砖就都浸在了水中，不停地被冲刷着，混合着从山上冲下来的泥沙。

天上那些厚重的云层在不停地翻滚着，偶有天雷击向那老人住的那座大山中。

老道士站在屋檐下，看着这突然变了的天，喃喃道：“天有异象，那来那山间必有妖孽。”

这大雨足足下了三天之久。三天后，随着一声轰天响雷落入那山中，大雨也跟着停歇了，不一会后便云开雾散，万里晴空。淡薄的金色阳光透过云层，落入凡间。若不是被大雨冲毁的房屋还可怜地倒在那，还真会让人觉得原先那没有止尽的山雨，只是一场错觉。

滂沱大雨如此突然的止歇，又怎能说不奇怪呢？

“师傅，为什么会这样？”梓竹看着一碧如洗的天际，疑惑地问道。

“通常人间有妖孽作乱时，都会引得天雷击打，也就是我们说的遭天谴，当妖孽被天雷击死后，雷公退去，天色放晴。”

“难道那个老婆婆真的是妖怪？那现在她死了？”

“一切还不能下定论，还是等我们上山后再说。”

这时花开已经将东西收拾好了，安静地等在一旁。

三人在告别了收留他们的道长后，便起身向那山中前进。但那老人说她住在山中，却没有说她住山里的那个地方，这山如此之大，要找到什么时候？尤其是大雨过后，这泥泞的山路就更不好走了。

“花开，你注意着，仔细看看有什么异常。”老道士嘱咐着。

花开点点头，一路小心翼翼。

等到三人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都快暗了下来，花开也停了下来，不再走了。

“发现了什么吗？”老道士问。

花开摇摇头，“什么都没发现，连半点妖气也没有。”

“那你停下来做什么？”梓竹插口道。

“就是因为连半点妖气都没有才值得奇怪，像这样的山，一般人都不会到达，但却容易吸引一些妖怪和山魈，可是我们走到现在，我还是没有感觉到半点妖气。”

“确实很奇怪。”老道士看了看四周的参天大树，确实感觉不到丝毫妖气。

梓竹已经打起了灯笼，“师傅，现在天已经暗了，山路崎岖，我们不能再走了。”

老道士点点头，“今夜只能露宿了，梓竹，你去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比较干的地方。”

“好。”梓竹答应着，做了根火把，然后将手上的灯笼递给了花开，自己拿着火把就要走了。

“用不用我跟你去？”花开问着。

梓竹笑着摇摇头，“你在这照顾师傅，我一会就回来的。”说完就走了。

“小心点。”花开朝着梓竹的背影淡淡地说着。

尽管只是一声没多大含义的平常话，却让梓竹眼中的那点温柔又浓了不少，嘴角边上的那抹笑也深了不少。

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梓竹便拿着火把回来了。

“怎么样？”老道士问。

梓竹对老道士说道：“后面不原的地方有个山洞，很大，我进去看过，很干净，像是有人住。”

“有人住？会不会就是那老人住的地方？”

“有可能。”

“那我们过去吧。”

花开便搀扶着老道士，跟在梓竹身后。走了一会，果然看见一个山洞，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宽，上面还垂着些枯藤，不仔细点的话，就看不出来了。但穿过洞口后，就立刻宽敞了不少，站多几个人也不会觉得窄，就连梓竹手上的火把也不能把洞里的样子全部照出来，只能看到一部分。

洞内十分干爽，走到最里面还能看见一个又宽又大的石台，石台上铺了不少干草，最角落还有一些污黑的脏衣服，和一些简单的生活用具。

“果然有人住在这。但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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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花开接过梓竹的手上火把，在洞内巡视着。火把的光亮掠过，花开才知道这洞比她想象的还要大上许多，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红色的火光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跳跃着，花开却感觉到有丝奇怪。她将手抚上墙壁，感觉到墙壁随处粗糙，但不是天然的石洞该有的尖锐感，而且有打磨过的痕迹。

花开将火把更加靠近了些，光亮将墙壁上的光景一一显露。花开仔细看了看，便转头对老道士说道：“师傅，有字。”

花开的声音惊到了老道士和梓竹，他们都赶忙走过来，朝墙上仔细瞧了瞧，果然有字。花开又走到别的地方，发现洞壁上都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字刻得并不十分整齐，但勉强也能认出来。只是都是杂乱无章，即使每个字都认得，也并不清楚讲的是什么。再加上火把能照到的地方并不多，就更加无法知道这其中的秘密了。

老道士的眼睛并不是很好，看了许久也没能看清楚，只能叹了一口气，说道：“太暗了，等明日有光时再看吧，现在看也看不出些什么。”[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花开点点头，拿着火把走到老道士身边，没了火光，梓竹的眼睛也离开了墙壁。

“你们到外面拾些干的柴火吧，毕竟是山里，半夜会更冷的。”老道士吩咐着。

“我自己去就好了，花开，你留在这照顾师傅吧。”

花开拿着火把率先走在前头，“你只有一个人，又要拿火把，又要拾柴火，能行吗？”

梓竹温柔地笑了笑：“也对，我居然给忘了。”说完，便跟上花开的脚步，将她手中的火把接了过去，并肩走着。

大雨过后，要找到点干树枝并不容易，不过幸好这里有漫天伸长的树干，数十棵树的树干纠缠在一起，倒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树伞，再加上雨后已经出了半天的太阳，所以有些枯枝湿得并不严重，应该能起火堆。

梓竹让花开拿着火把照明，自己则弯腰去拾。大概拾了有一大捆的时候，梓竹打算扯条蔓藤捆起来，然后就可以回去了。可就是在时候，梓竹的脖子突然一痛，他立刻扔掉了手中的树枝，一只手抓向脖子，马上就触碰到一块冰冷，滑腻的东西。梓竹心里一惊，用力地抓着那东西，狠狠地摔倒地上。

花开听到梓竹的叫喊声，立刻拿着火把去照那被梓竹摔下的东西，只见一只两指宽的青蛇灰溜溜地钻进厚厚的腐叶里，一下子就不见了。

梓竹摸了摸脖子，已经被咬出了血，就是不知道那蛇有没有毒，他苦笑着：“都怪我自己，没有妖怪也不代表没有其他东西，居然这么不小心。”

“它应该是缠在你头顶上的树枝上，可能是火把的光吓到它了，都是我，没注意看。”说着，花开便扶着梓竹慢慢地走到一块石头边，让他坐在上面。自己则将火把插到地上，然后掀开梓竹的衣领，只见被蛇咬过的地方已经肿起，流出来的血也泛着黑色。

花开立刻将嘴凑到梓竹的脖子上，梓竹更是吓了一跳，连忙拉着她的手，“你干什么！”

“把血吸出来，这蛇有毒，如果是剧毒的话，再不吸出来，你会死的。”

“可是你……”

“我的阳寿未尽，阎王还不愿收我。”淡淡地说完，花开便将嘴唇凑到梓竹的伤口上，用力地吸出里面的血，然后吐掉，反复好几次，血才渐渐变成正常的红色。

在花开的嘴唇触碰到自己的脖子的那一刻，梓竹已经呆掉了，胸口中的那东西突然跳得十分厉害，脸更是红得跟什么似的，只是四周一片漆黑，火把上飘忽不定的红光也掩去了他的窘迫。

花开扯下身边的几株熟悉的草药，放到口中嚼烂，再吐出来，敷到梓竹的伤口上，然后又撕去自己衣服的下摆，替他简单地包扎了一番。在这其间，花开的表情一直没变，都是淡淡的。

而梓竹则不一样了，直到花开做完这一切，他还没回过神来，胸口依然跳得厉害。花开没有注意到梓竹的不对劲，转身将散落在地上的枯枝捡起，从树上扯下一条藤，将树枝绑好，然后再走到梓竹面前，说：“我们得走了，这个地方不能呆太久，怕还有其他危险的东西。”

梓竹这才清醒过来，有些不知所措地站起身，想接过花开手上那一大捆树枝。花开用手挡住了，“你受伤了，我来拿，你拿火把就行。”长年拿着长剑的花开，对手上这点树枝的重量并不放在心上。

花开拔出地上的火把，递到梓竹的手上，然后用自己空余的另一只手小心地扶着他，小心地走着。两人都没有说话。花开是没必要说话，而梓竹则是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刚刚花开的嘴唇上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自己的脖子上。

梓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很久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夜有些凉，四处都有刺耳的虫鸣声，更衬得两人的安静。

回到洞中后，花开将梓竹被蛇咬了的情况说了一遍，老道士看了看梓竹脖子上的伤，点点头说：“毒性并不深，幸好已经将大部分的毒液吸了出来，过几天就会好的。”

花开将拾来的枯枝起了个火堆，树枝有些湿，一开始火并不旺，过会后，树枝上的水分已经被蒸干，烧得很旺，洞内也暖和了不少，晃动的火光照映在满是歪歪扭扭的字墙上，更显得有些神秘了。花开盯着墙面看了许久，还是看不出什么，就将放在一旁的长剑拾起，放到石台上，就在长剑接触到石台的那瞬间，花开便觉得不对。

花开拿起长剑，用剑身不停地敲打着石台，是一阵阵空洞的声响，石台是空的。花开把这一发现告诉了老道士和梓竹，两人都用石块敲了敲，发现真的是空的。

花开拿了火把过来，蹲在石台边上，用手仔细地摸着，果然发现了一条缝，十分严实。将火把插在地上后，花开把长剑的剑尖插入细缝中，用力地撬起一条两指宽的缝，然后老道士和梓竹二人则用力地抬起石板，挪出了一个足够大的空间。

花开用火把照着，发现里面用干草铺满了，用手将干草拨开后，花开发现里面有几张薄薄的东西，看起来像是衣服，伸手去摸，发现那东西很是干燥，但泛着一点点的凉意，而且一点也不是衣服的质感，更多的像是……人皮。

梓竹在摸过那东西后，显然跟花开的感觉是一样的，心里一阵发毛。两人相互看了一眼，梓竹问：“拿出来？”

花开点点头，两人小心翼翼地捧出那几张东西，再小心地放到石板上。

老道士拿过火把，仔细地在那些东西上照着，黄褐黄褐的，有些许透明，是人的形状，还有发白稀疏的头发，还有四肢，连上面松垮的皱纹也清晰可见。花开和梓竹两人的脸色同时一阵苍白，那几张东西，果然是人皮。从微隆的胸部可以看出，她是个女人。而且她死的时候，已经非常非常老了，她的皮，布满了老人斑，十分松垮。

其余的几张人皮，也是同一个样子。数了数，一共有七张人皮，而且都保存得很好，除了每一张人皮在头皮到背脊的地方都有一条缝，直直地裂开，其他的地方，都没有残损。

老道士和花开紧皱着眉头，梓竹更是微微有些作呕，不知道是什么人把这些人皮藏在这的。他突然想到了那个老婆婆，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重要的事一般，梓竹慌张地拿着干草往人皮里面塞，塞得鼓鼓的，那样貌也渐渐显了出来。

塞到第三张人皮的时候，梓竹就颤着手停了下来，不止是他，花开和老道士也看出来了。那几张人皮，都是长得一个样。

梓竹过了许久才压下自己心中的惊诧，颤着声说：“是她……她就是那个来算命的老人。”

老道士沉吟了许久，“莫非真的已经有人练成了长生术？”

花开想了想，问：“她人呢？为什么一直都找不到？”

“把东西收拾好，明天一早就去找。”老道士说。

梓竹点点头，将那些人皮中的干草清理出，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石台中。就在梓竹将最后一张人皮也放好的时候，突然摸到些东西，他小心地摸了出来，是一本已经泛黄的书，看起来已经有非常多的年头，两指厚，上面写着四个字——“起死回生”。梓竹随手翻了翻，只看了几眼，便愣住了。全身有种颤栗的感觉，带着些许的兴奋和不敢置信。他见花开和老道士都在一旁做其他事，并没有发现这里的异样，就赶紧将书本塞到怀中，手指还在微微地颤抖着，那种颤栗的感觉直到月上中天时都没退散。

花开和老道士早在躺在一旁睡去了，而梓竹却紧张地碰着怀里的东西，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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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第二日清晨，花开见梓竹一脸苍白，便让他继续在洞里休息，自己和老道士就出到洞外，寻找那个老婆婆。如果是平时，梓竹大概已经跟着花开出去了，但是，现在他却没有拒绝。

在花开和老道士走后，梓竹便从地上坐起，微颤着手，拿出怀里那本泛黄的书，书页已经有些破损，字迹也稍微模糊了些，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

若是平常人看了这书，只会当作是满篇胡话，或者根本就不知道里面写的是些什么。但梓竹却看出来了，或许是他对道术的一种天分，让他些许明白其中的智慧，但也只是些许。

梓竹小心翼翼地捧着这本书，突然想起师傅所说的天书，这其中的智慧哪里是能一言半句说得通的。梓竹相信现在他手上的书，就是师傅所说的天书。那这书，也就该是祖师爷的东西。梓竹将书小心地捧到石台上，然后跪到地上，虔诚地叩了三叩。再将书捧到手心中，仔细地看着。里面讲述了许许多多关于占卜，关于驱鬼捉妖，但更多的是关于长生不死，起死回生之术。

看到最后，梓竹的全身已经在颤抖了，那是一种惊诧到虔诚的感觉。他几乎已经认为那不是人所写出来的，而是神，只有神才敢这么主张。

最后，梓竹将书合上，小心地放回石台中，然后呆愣地坐在一旁，有些发冷，有些不知所措。只是因为书的最后，用血写了二十六个字——长生不死，起死回生，皆轮回之外。术者，违天命，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梓竹看到起死回生这四个字的时候，想到的就是花开。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在心里就对花开放心不下，总觉得她有一天一定会死于非命。但梓竹也从未给花开算过命，因为他怕，他怕他真的把花开的命算出来后，又不能改变她的命，那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切不幸降临在她身上。他又如何能接受？

就在梓竹发愣的时候，花开已经从洞口走了进来。她并没有发现梓竹的异样，直接对他说：“有些发现，师傅让我过来带你一起过去。”

梓竹愣了愣，但还是回过神来，跟在花开的身后，一起向西走。

梓竹看着花开的背影，想了许久，突然停下了脚步，开口问：“花开，你爱白草吗？”

花开愣住了，完全没有想到梓竹会突然问这些。白草这个人，在她的心里，是一种愧疚，也是不能轻易提起的。梓竹是知道的，也从不跟花开提起这个人，但现在，他却突然提了。

“花开，回答我。”

花开想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感觉？但我知道，我可以把命给他，因为那是我欠他的。”

梓竹的眼眶突然红了，他慢慢地走到花开的跟前，然后伸手，将她抱住，“花开，我也爱你，你知道吗？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

花开没有说话。只是，她是知道的，但一直都装作不知道，只要没揭开这层纸，她就可以装作一直都不知道。但现在不行了。

“你可以为了白草连命都不要，我也可以！为了你，我也可以不要我的命……”

“我拒绝。”花开在梓竹还没说完时，就冷冷地开口了，“你听到了吗？我说我拒绝。”花开挣开了梓竹的怀抱，向后退了一步，继续说着：“谁都可以因为我而死，就你不行。我承受不来。欠白草的，我还给他的是我的全部。如果再欠你的，我已经没有能力去还你了，你明白吗？”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就跟你说过，我不需要你还，一切都是我自愿给的。”

“我也记得我说过，你愿给，是你的事，我要还，也是我的事。我已经欠了他的全部，再也没办法去欠别人的了。”花开顿了顿，“我希望你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情，永远都没有回报的，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因为我而死去，不然我做鬼也没办法安宁。”

花开依然记得，白无常说过，“这小鬼对你真是好，可惜啊，总有一天他会因为你而死。”

花开转过身，淡淡地说道：“走吧，师傅还在等我们。”说完，便抬起脚走在最前头。如果仔细看的话，其实花开的眼眶已经微微地红了，只是没人看得见。

梓竹没办法改变她的命，她又何尝可以改变他的结局呢？

两人走到老道士那的时候，已经是一柱香之后的事了，这其间，花开一直走在前方，不曾回头。而梓竹，跟在她的身后，永远只能看着花开的背影，其他的什么，都无法言说。

梓竹看到的是一具焦黑的尸首，平平地躺在山坳里。周围的树也塌了不不少，都有烧过的痕迹。看样子，这人是被雷劈中的。只是周围都是野草掩盖，看得并不清楚。

“师傅，这会是那老人吗？”

“还不清楚，得吊上来再说。”老道士望了望那数十米深的断层，摇了摇头。

花开说：“我下去吧。”

梓竹抓住了她的手，“你别下去了，那尸首都焦成那样了，挺恶心的。”

“比这再恶心的，我都见过，你不是知道吗？”花开淡淡地说着，顺便将她的手从梓竹的手中抽了回来。

“那就别再见了。”

“都别争了，梓竹你下去，不过要小心一点。”老道士说道。

梓竹点点头，从一旁的树干上扯下几条粗大的蔓藤，紧紧地结在一起，然后一头绑在树干上，一头绑在自己的腰侧，顺着断层慢慢地滑了下去。

到了山坳底下后，梓竹便解开了蔓藤，小心地走到那具尸首旁。走近了才发现，那尸体是趴着的，全身都已经成了焦炭，估计脸面也早已经面目全非了。即使她是那个老人，也认不出了。

梓竹忍着恶心的感觉，将尸首翻了个身，果然如他所想一般，已经完全的面目全非了，只稍微看出脸部的轮廓，唯一能清楚看出来的地方，也只有那排牙齿了。

突然，那具焦尸突然睁开了眼，还咧着嘴笑了出来。所有扯动到的地方，都不停地掉下一片片黑色的焦皮，恐怖至极。

那时候梓竹正仔细地看着她的脸，被这么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大叫起来，跌坐在地，染了一身泥，一脸惨白。

那焦黑的尸体又突然坐了起来，一边笑着，一边对梓竹说：“不要怕，不要怕，我又不吃人。”那声音，分明是个年轻的女子。

梓竹惊愣在那，看着那尸体像活人一样站起来，她的双手放在后脑勺上，然后用力地向前拉扯着。梓竹并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但很快就知道了。

她在扯出自己的皮……

女子像在扯衣服一样扯着自己的焦黑的皮肤，发出一声声清脆的撕裂声。然后梓竹只能呆愣地看着她将自己的后脑勺撕开，然后一张新的脸又从中现了出来。那是一张年轻好看的脸。之后现出了她细白的脖子，柔嫩的肩膀……一身的赤裸。

女子像破茧而出的蝴蝶，蜕下一层恐怖的皮后，剩下的是新生的美丽。但在这种情况之下，梓竹实在没办法觉得她有多好看。只能瞪大着眼睛，惊愕地看着。

女子赤裸着身子走到梓竹面前，笑着说：“你还想看多久？”

梓竹这才回过神来，脸颊发烫地别过头。

女子笑得更大声了，“不过还只是个假大人而已。喂，把衣服脱了。”

“什么？”梓竹惊吓地转过头去，但又立刻别开，一脸窘迫。

“脱衣服啊，难不成你要我光着身子？”女子调侃着，没有一点羞涩的感觉。

梓竹赶紧站起来，转过身，将身上的长袍脱了，递向身后，感觉到衣服已经被拿走，才将手放下。过了一会，那女子才说，“好了，你可以回过头来了。”

也是在这时，在上面听到梓竹的叫喊声的花开已经顺着蔓藤爬了下来，看见眼前的景象，还有那个陌生的女子，也愣住了，问梓竹：“刚刚发生什么事了？”

梓竹还没开口，那女子已经捡起地上的那张焦皮，然后用双手攀上了梓竹的脖颈，说：“背我上去吧，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们的。”

在女子攀上梓竹身体的那瞬间，花开已经拔出剑，对准了她。只怕她会对梓竹做出些什么伤人的事。

女子对着花开笑了笑，“你也看出来了，我是人，不是妖怪。”

花开犹豫了许久，才将剑收了回去。

而梓竹这边，早已经红了脸，这是他第一次与其他女子靠得如此近，十分的不自在，“你就不能自己爬上去吗？”

“不能，我的脚受伤了。”

梓竹低头一看，发现她的脚踝真的已经肿得成一大块，看来真的伤得不轻。

“背她上去吧，师傅在上面已经等得很急了。”花开说着。

梓竹这才咬了咬牙，说：“好。”

梓竹用力拉扯着蔓藤，见蔓藤十分结实，才慢慢地爬了上去。而花开则在下面看着，想等他们到了顶端后，再上去，不然蔓藤也承受不了三人的重量。

就在梓竹爬了数米高的时候，那女子突然回过头来，对着花开不明所以地笑了笑。

花开愣住，那一瞬间，只觉得那抹笑似乎带着深意，让她心里十分的不舒服，有些不安。但这其中深意似乎并不是对着她，而是背着她的梓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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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在梓竹他们爬上断层后，花开也跟着爬上去，接近尽头的时候，梓竹对她伸出了手，可花开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将头转向一边，自己翻身而上。

梓竹看着空荡荡的手，心里的难过不是一点点。这一切，那个女子也看在了眼里，她轻笑了一声。

老道士只瞧了那个陌生的女子一眼，就别过头了。那女子身上仅仅穿着梓竹的一件外套，没有鞋子，没有束发，看得出来，她的底下不着片缕。不管那女子是如何的凭空冒出，老道士接受不了一个女子如此的穿着。

“梓竹，发生什么事了？”老道士问着。

在梓竹要开口的时候，女子就抢先说话了，“不要在这说话吧，先让我把我的皮放好，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给你们听吧。”女子摇了摇她手上如焦炭般的东西，她将那东西平铺到地上，然后找来一片锐利的石子，轻轻地刮着上面的焦炭。那些黑色的焦炭很快就簌簌地掉下来，露出了底下原来的面貌。

松垮的老人皮。

女子一边仔细地刮着，一边说：“你们不要怕我，我是人，不是妖怪。一个手无寸铁的弱女子，只是不会死而已。”女子苦笑着。

老道士惊愕，“真的有人练成了长生不死术？”

女子笑了笑，“道士，难道我不是人吗？虽然这样讲很奇怪，但我还是想说，你在我眼里非常的年轻，才几十岁而已，我都八百岁了。这是我的第八张皮。”女子晃了晃她手中那张已经干净了的人皮。这样的动作，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显得诡异奇怪。

然后她带着他们回到那个洞口中。女子进到洞中的时候，见地上有堆已经燃尽的灰，转过头说，“看来你们已经进来过了。”

花开他们不置可否。

女子耸了耸肩，并不是特别在意，她走到石台边，对梓竹说道：“能不能帮我一把？”梓竹当然不可能拒绝。搬开了石台后，女子就将她蜕下来的那层皮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然后再降石板严严实实地合上。

放好自己的东西后，女子并没有立刻跟他们说什么，而是轻轻地抚摸着墙壁上的凹痕。现在是大白天，充沛的阳光泄了进来，满墙的字都展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可是上面都是杂乱无章的字体，看不出内容是什么，只能稍稍知道那跟道术有关。

女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笑着对梓竹他们说道：“好了，现在就到我的住所去吧。”

“这里不是你住的地方吗？”老道士开口问道。

“当然不是啦，我哪能住这么破的地方。我住的地方就在这不远处，你们跟我来吧。”女子说完，就率先走出了洞口。待花开他们也出来后，她才用杂草蔓藤将这个洞掩去，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仿佛那里真的只是岩壁而已。

跟着女子绕着山林走了数圈，老道士和梓竹都感觉到了不对，他们似乎在走直线，但其实一直都在不知不觉地绕圈。

女子转过头来，笑着说：“感觉出来了吧，奇门遁甲中的迷魂阵，你们应该很熟才是。”

确实很熟，道家弟子多数习之，但更多的是参不透其中的奥妙，仅仅只是几株草木，几块巨石，就让人晕头转向，不知其中。而现在他们走的这个迷魂阵，更是厉害。布阵的人，绝对是个高人。

“姑娘是道家之人？”老道士问。

“我不是，我与道一点关系都没有。一开始我也经常在其中迷路，但都走了几百年了，什么都记得清楚了。其实那个山洞也摆下了阵，只是暴雨过后，冲垮了不少树木和山石，不然你们以为真的能让你们这么容易就找到？”

“那摆下这些阵的人，是谁？”老道士说着，“还请姑娘告之。”

女子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你们应该听过的。他是你们的祖师爷，名叫长生。”

长生，就是道教中几世难求的鬼才。

“跟他的名字一样，他执着于长生不死，想要冲破六道轮回，不受生死束缚。”女子还想继续说下去，但看了看前方，她转而说：“我的家到了。”

那是一间简朴的宅子，周围环绕着参天的古木，像保护一般，将它重重地遮蔽在其中。若不是女子带着他们走出阵外，否则永远不可能有人知道这座深山里，居然还有人在住。

带着他们进了屋，女子便说：“你们先坐着吧，我先换套衣服。”说完就往里屋去了。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女子才从里屋慢慢地走出来。

她已经换上了一套朱红的长裙，穿着柳绿的布鞋，长发绾起一个简单的发髻，这让她看起就是一个十足的年轻漂亮的姑娘，与常人无异。说她现在已有八百岁，谁敢信？若不是亲眼看见她蜕去了那层人皮，梓竹也是不信的。

女子笑吟吟地将梓竹的长袍递给了他，说：“我懒得洗，你将就着穿吧。”然后大大方方坐到一旁。没有半点不自在。

梓竹有些尴尬，那衣服已经被她穿过，而且穿的时候，她底下根本没其他衣物。这点想法让梓竹穿也不是，不穿也不是。最后索性将它放在一旁。

“好了，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花开与梓竹、老道士相互看了一眼，现在这种情况，反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该从何问起。最后还是花开开的口，“你是谁？为什么会长生术？”

“我不会，会的人是长生。我名叫柳青，在战乱时跟着父母逃到山里，住了许多年，后来父母双亡，我天生顽疾，无药可医，也不敢下山，就一直在这山里活着，等着哪一天可以到黄泉与我父母相见。那时候我一个人住在茅草屋里，后来有一天，来了个男人，就是长生。他看上去很不好，浑身破破烂烂的，似乎饿了很久，人也疯疯癫癫的，还晕在我门前。我只能拖着他进屋，给他吃的。然后他在我的茅屋里住了很久，人也不那么疯癫了。我们没有成亲，却过着夫妻一样的生活，说句实话，这段日子，我很开心。

“差不多过了两年，我的病复发了，药石无灵。他是学道的，他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却没办法改变。后来我一直都躺在床上无法动弹，是他在照顾我，但他又开始变得疯癫了。每天在我耳边叨念长生不死，我知道他不想让我死，但生死有命，又怎么可能逃得掉？他在屋子的周围摆下阵，为的就是不让人打扰。之后还把整座山制成一个八卦阵，没有妖怪敢进来。最后找了个山洞，日日夜夜躲在里面，钻研什么长生不死。他快疯了。就在我快死的时候，他兴奋地跟我说他已经练成了长生术，已经参透其中的奥妙，我当时只觉得他疯了，哭着让他停下来，他没有听。我最后都不敢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女子淡淡地说完，情绪并没有太多的起伏，或许是因为已经过这么多年了，时光冲淡了当时的情感，如今也只剩下回忆了。

“那祖师爷爷呢？他人呢？”梓竹问道。

“他？”女子笑了笑，“他在早几百年前就已经死了，就葬在这屋子的后边，不过现在应该连骨头都没了吧。”

“不是说他已经练成了长生术了吗？为什么还会死？”

“他是练成了，不然我又怎么会活到现在？不过他死了，他让我长生不死，自己违了天命，最后遭天打雷劈而死。”女子说到这，便停了停了，看了梓竹一眼后，继续说着，“我还记得那时他为我施术，整整三天三夜，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直到我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一点也不难受。然后他大笑着跟我说他成功了，兴奋地在山里狂奔着，大喊着‘成功了成功了’。可是他开心的时间并不长，那时候明明是晴空万里，可天上突然涌出滚滚黑云，雷声大作，然后几道黑色的天雷从翻滚的黑云里冲了出来，砸在了他的身上。等到长生成了焦炭，直直地倒到地上后，那些异象也突然散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后来我埋了长生，也自尽过，但一直都没死成……然后我渐渐明白，长生说的，都是真的。我已经是个长生不死的人了。但我还是会痛，会老，老到身体承受不住，就会重生。大约是一百年的时间，然后在我要死去重生的时候，就会天降异象，然后受天雷击打，每次都是很准，无论逃到哪里都一样。”女子苦笑着，“剩下的那些，我想你们也看见了，就不多说了。”

“想不到祖师爷最后的下场竟是如此……哎……”老道士听完后叹了口气，语气中难掩悲痛。

“好了，故事我也说完了，你们还有什么疑问吗？”

“你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一直在这山里？”

女子微微地笑了笑，轻声说：“因为他在这，也因为我在等。”

“等什么？”花开问道。

女子笑而不语，眼中一片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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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或许是刚下过大雨的缘故，花开总觉得今晚特别寒凉，连月光也如山溪般清冷。女子的屋后种着一棵大槐树，估计也有几百个年岁了。树上开满一簇簇的白花，远远看去，像一个个随风摇曳的白色灯笼，凄凄惨惨的样子。槐树树干直指苍天，黑压压的树叶掩了月光，留下了银色的斑驳。

花开就站在树下，靠着粗大的树干，手中捻着一朵槐花，似乎在等些什么，或者什么都没等。

过了许久，身后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一地落叶被踩得脆响。

花开转过头，就看见柳青笑盈盈地站在她身后，夜风卷着她的裙摆，“怎么这么晚了，还不歇息？”

“你也一样。”花开回答道。

柳青笑道：“八百年了，自从长生死后，你们是第一批来到这里的人，叫我如何能睡得着？我还记得，长生最后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么背对着我，而我，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等着他回头。当然，那个时候，还没有这棵树呢。现在想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而已。”

花开突然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想了很久后才说了句：“人死不能复生。”

“也许人死后，还能复生呢？”柳青笑着说，那神色，像是在说人死而复生，其实是件简单的事。

花开愣了一下，想到了白草，“如何复生？你教教我。”

柳青笑得更加厉害了，“说说你也信啊，人死后，怎么能复生呢？怎么能呢？”柳青这话，像是说给花开听的，也像是说与自己听。

花开的眼神黯淡了不少，但神色也没怎么变化，或许是因为经历了这么多事，所抱的希望已经不大了。

“怎么？你也有想其复生的人吗？”

花开沉默了一会，才摇了摇头，平静地说：“没有。”

“不愿说就算了。”

之后两人便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斑驳的月光从叶间洒落。

“他叫白草。”在很久后，花开才开了口，那声音，轻得似乎会被风吹走一般。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他死了，死了很多年了。”

“怎么死的？”

“被魑吃了半边的身体，但实际上是被我害死的，我原本能救他的，可是我却只是看着他死去……”

“为什么不放下？”

花开看了柳青一眼，“白草才死了几年，但长生已经死了八百年，你放下了吗？”

柳青苦笑着摇头，“我跟你不同。”

“对，我跟你不同。因为长生不是你害死的，你心里不会有愧疚的感觉。但白草是，所以我有，我一世不安。”

“所以你希望他死而复生？”

“至少能让他的魂魄渡入轮回，投胎做人，不用在那个可怜的地方永生永世地徘徊。”

“看来他留有一魂半魄，而长生，早已灰飞烟灭了。”

“那你说你还在等，你到底在等什么？”

面对花开的问题，柳青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突然间两人都沉寂在这夜里，无言无语。许久后，花开才先开了口，说：“你想他吗？”

柳青一阵苦笑，“想又如何，不想又如何？如果只要想他，就能改变一切，我可以无时不刻地去想，但是可能吗？不可能了。长生死后不久，我并没有将他埋了，而是存放在那个石洞中。我那个时候还一直以为，他既然能让我长生不死，那么他自己重生也不是不可能的，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他回来，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他的尸首一直在那，没有醒来过。我真的相信，他再也不会醒来了，所以我亲手将他埋了。”

“埋在哪了？”

柳青笑了笑，指了指花开正站着的地方，说：“就在你的脚下。”

花开愣了愣，随即向后退了数步，带着歉意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看这棵树。”柳青说着，自己已经抬着头看着身边这棵高大的槐树，“是我在长生死后种下的，都说槐树招魂，但招不来他。现在已经亭亭如盖。”一阵夜风吹过，茂密的枝叶叶随之摇曳，似乎真的在招着那些在世间漂流的魂魄。

“你爱他。”花开这么说着。

“不，我恨他。”柳青笑着这么回答。顶上的槐树随风摆动着，连着那些白色的花簇也是一样，晃动不安。

“这么多年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柳青想了一下，说：“就这么不知不觉间过来了，一开始确实很难熬，你无法想象一个人在你面前被天打雷劈，而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的那种无助的感觉。尤其是你开始还有希望，觉得他还能回来，到最后明白他真的回不来的时候，想死却死不了。长生死后四百年，我已经无法再等下去了。那夜狂风大雨，我挖了长生的坟，寻出他的尸骨，然后躺在他的旁边，让大雨冲刷泥土，将我们两个都掩埋。我在泥土里面呆了三天三夜，心如刀割，泪流满脸，难受得如入阿鼻地狱，但始终都死不去。我一开始是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到最后我放开他的手，从黄土里面钻出来。我还记得那时，外面雨已经停了，艳阳高照。从此以后，我不再寻死，也不再想他。但我还是在等，刚刚你问我还在等什么，我在等一个能了结这个故事的人。”她回头看了花开一眼，笑着说：“或许我很快就不用再等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柳青只是笑笑不答，夜风拂乱了她的发丝。

柳青将乱了的发丝塞过耳鬓，说：“夜了，风大了，回去吧。”说罢，便转身离去。

“不要害他！”花开在柳青的身后喊道。其实花开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么说，就一个心里的感觉，脱口而出。

“他？谁？”柳青回过头来。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的。”

“那个年轻的道士吗？”

“他叫梓竹。”

“叫什么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害他？”

花开沉默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言而喻。

“人命由天定，所遭受的一切劫难都是命中注定，逃都逃不掉。凭什么说我会害他？即使我真的害了他，为什么不能把它当做是命中注定？而且……”柳青顿了顿，看了花开一眼，继续说下去：“害死他的人，不是我，是你。”

花开呆愣在原地，想起梓竹今日对她所说的话，想起白无常曾经说的那些话……

“你凭什么这么断定？”

“虽然我不是道家之人，但八百年，足够一个人去学会很多很多东西，况且长生还留着那么多的手札，就算我再怎么没有天赋，八百年真的够了。说句大话，现在这世上，除非长生复生，否则，没有一个人比我更精通道术。梓竹是很有天赋，但他懂得的东西还太少，他看一个人的命还要用龟甲去占卜，我不用，我一眼便能看透一个人的命了。所以，我知道他的命如何。”

夜风渐凉，花开的眼中渐渐无了光，失了神，她许久后才慢慢地开了口：“为什么总是如此？我不想害死白草，不想害死梓竹，为什么最后还是会如此？”

柳青只回了她三个字：“天注定。”

“我不信天！”花开看着柳青，又一次重复，“我不信天，也不信命！”

柳青笑了，“说得好，其实我也不信，你看，我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吗？流转于轮回之外，长生不死。但……你们还在轮回之内呢，你斗得过天吗？斗得过无上智慧的如来佛祖吗？”

花开摇着头，“我不知道……不知道。”

“其实，我觉得你斗得过。”柳青走近花开，在她耳边轻声说，“因为我看不见你的命。”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意思，我看不见你的命，只是看到了一片浓雾，其他的都看不见。”

“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

与此同时，她们身后的木屋内突然有了一丝光亮，那是油灯被点燃了的微光，其间还夹杂着一两句焦急的声响。

柳青抬起头，透过斑驳的树影，看了头顶的银月一眼，“月上中天了，你该回去歇着了。”又转头看了看屋内，“他大概夜里起了，看你不见了，着急了吧。”

花开看了柳青好一会，才转身离去。

“对了。”柳青在花开身后，突然叫道。

花开停下脚步，疑惑地看着她。

“被妖怪吃掉半边身子，那魂魄也没了一半是吧，没了一半的魂魄，地府不收，也是当然。”

“你到底想说什么？”

柳青微微一笑：“那把他的另一半魂魄拿回来，不就行了。我曾在书上看过，上面写着‘妖食魂，将其杀之，魂还之。’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快回去吧。”

花开愣愣地看着柳青，眼眶红了。或许是从没想过会救白草的方法会这么明了地摆放在她面前，也或许是因为终于能有办法放下自己的愧疚，许久说不出话。

很久后，花开才说了句：“谢谢。”之后便转身离开了。

待花开走后，柳青便静静地站在槐树旁，许久后才闭上了眼睛，无声地念了句：“长生。”夜风拂乱了她的青丝。

花开刚走到门边，门便开了，里头是梓竹拿着油灯有些慌乱的样子，但在看到花开平安的样子后，又松了口气。梓竹问道：“你去哪了？我还以为你不见了。”说着便让了条道让花开进去。

花开低着头，掩去自己微红的眼睛，迈过门槛，走了进去，“没什么，睡不着，出去走走。”

“下次你再睡不着，你可以喊我一声的，我陪着你，一个人不好。”

“不必了，我喜欢一个人。”花开淡淡地说，转身进了里屋，随手关了房门。

梓竹拿着油灯，站在花开的门外，一动不动，眼中有伤。

许久后他转身回了他自己的房内，吹灭了油灯，一室黑暗。

梓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却也只能看见黑暗，许久后，才慢慢地闭上了双目。不知道过了多久，圆月已经升得高高的了，月光透过木窗，洒落在屋内的石砖上，一地碎银，亮了不少。木窗外的不远处，是那株高大茂盛的槐树，随风摇曳。

梓竹并没有睡着，突然感觉到屋内似乎还有一个人，惊吓般地立刻睁开了眼，就看见有人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月光将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谁？”梓竹叫道。

那人闻声转过头来，已是泪流满面。

“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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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花开他们在这山中呆了数日，终于离开。柳青把老道士他们送出迷魂阵外，但在沿路的时候，却是在每个拐角处的树上绑上了显眼的红布条，在树枝上摇摇晃晃的。

“这是做什么？”老道士疑惑地问道。

柳青看了梓竹一眼，笑笑不答。梓竹却是一路都心神不宁的样子，连花开也是如此，从那夜听柳青说的话后，她便一直是这样了。

出了山外，柳青把长生生前的手札都给了老道士，说道：“这些东西对我来说不过是废物，与其放在我这被虫蛀蚀，不如带返回道教吧，也算是为长生积最后一点德吧。”

数本发黄的旧书，那页面已经残破，只要稍微不小心，这书就要散了。老道士虔诚地用白布捧住，像捧着价值连城的宝贝一般。他小心地捻着书页，激动得连眼泪都止不住了，“老夫……老夫定会将它送回教中，妥善保管，使其光大。”

梓竹看了那几本书一眼，没有那日在石棺中找到的那本《起死回生》。他看了柳青一眼，柳青也回望了他一眼，笑了笑。梓竹的心神更加不安宁了。

“光不光大都无所谓了，反正长生也已经死了。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说，若是老夫能做到的，定当竭力！”

“你放心，这事你一定能做到。很简单，我只想在这大山里继续一个人过活，不想让些无谓的人打扰，请不要告诉任何人，这世上真有长生不死之人。这座山里有我和长生的记忆，我不想连最后一点能想念的东西都不见了。”

老道士犹豫了一下，便说：“此生此世，老夫都不会将这里的事情说出去。至于花开和梓竹，他们也不是多口之人，请放心。”

“如此就好了。不送了。”说完，柳青转身走回山中，那单薄的背影怎么看都是孤独。

一个已经灰飞烟灭，一个长生不死。长生不死的还在等，灰飞烟灭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

待柳青离开后，出了山，老道士便对花开和梓竹说：“这东西若是能安全地返回教中，也算功德圆满了。我也好些年没回去了，此次回去，也不想再出山了，我太老了，眼睛也快看不见了，有时候是力不从心。我知道我最多也只能再活多几年，之后骨肉都要回归天地了，但能在教中圆满是我多年的心愿。你们两个是我从小带到大的，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你们现在还不能独自面对太多险恶的事，我希望你们随我回教，至少要在教内呆满三年，才能再次下山。教中有许多经书，书中智慧无尽，对你们来说，都是非常好的，等三年后你们都学有所成，下不下山就看你们自己的意思了。”说完后，老道士便看着梓竹和花开，等着他们的回答。

梓竹只是说：“花开如何决定，我便随着她。”

老道士将目光转向了花开，“花开，你只有十七岁，你为人太过于固执，很多事情都看不开，即使撞了数遍南墙，撞得遍体鳞伤也不会回头。我最放心不下的是你，别让为师的太担心好吗？”

花开沉默了许久，却还是没有答应，只是抬着头看了看突然阴沉老了的天，说：“师傅，山中天气多变，似乎要下雨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我们先回镇中的那间客栈吧。”说完，便转身先走了。

老道士看着花开的背影也只能摇头叹气。而梓竹的心，更是不安宁了。

回到客栈后，花开便躲在房内，不再出来。等到雨停了雾散了，三人便继续上路，半个月后才到了青城山，而道观就在这郁郁苍苍的大山里。

亲手将这几本手札放到观内的时候，老道士多日的担忧终于放了下来。安排了花开和梓竹两人的房间，放置了他们的东西后，便回到他当年住的那间木屋中，里面已经是尘埃漫漫。

老道士看着木屋，感慨万分，“当年我住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个孩童，如今已是白发苍苍，岁月不留人啊……”

梓竹与花开帮着老道士收拾完屋子后，都夜了，银月挂得高高的。屋内也燃起了油灯，黄色的光晕一晃一晃的。

“梓竹，你先回房休息吧，我有话同花开说。”老道士如是说道。

梓竹不放心地看了花开一眼，想开口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离开了。

待梓竹走后，花开看着老道士，“师傅叫我留下，不知道是为了何事？”

“花开，你知道我要为了什么事的，师傅只问你一句，往后这三年，你愿意留在为师的身边么？”

谁知道老道士一说完，花开不回答老道士的问题，而是直直地跪了下去，开口问道：“师傅，你曾经跟我说过，待我长大后，便告诉我如何让白草投胎的。如今，你就告诉我吧。”

老道士紧紧地皱着眉头，“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事的？你已经好些年都没有提及过了。”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忘记，师傅，你告诉我吧。”

老道士摇摇头说：“现在还不行，以你现在的能力，不行。”

花开看着老道士，突然认真地说道：“其实，是不是只要杀了那只吃了白草的妖怪，白草的魂魄就你能还回来，他就能转世投胎了？”

老道士愣了愣，看着花开微红的眼眶，禁不住问了句：“你怎么知道的？”说完之后才后悔不已。

这时花开已经对着花开叩了三个响头，一下比一下重，额上已是一片红，“花开现在就能回答师傅的问题了……” 花开抬起了头，眼睛里有着那股到死都不会变的固执劲，说：“我不能留下！”

老道士长叹一声，他最担心的事到底还是发生了，“你现在还没有能力，你知道吗？那魑是妖怪，但也被世人当做山神般祭拜，岂是你现在能杀得了的？就算什么鬼怪都近不了你身，可若它奋力还击，也是你抵挡不了的，你会死的！”

“只要白草能投胎，不用在那个地方永生永世地徘徊，死……又如何？早在很多年前，我就该死了。”花开红着眼睛。

“你知道为师的为什么一定要你在这山里呆上三年吗？因为这三年就是你的劫数！凶多吉少啊！你若能平安度过这三年，那之后的余生为师的都不用替你的担心了。答应我，留下……三年后再去救那个孩子吧。”

花开想都没有想地摇了摇头，说：“师傅，你知道我不能。我不能等，白草也不能等，他残留的魂魄还在那山里不日不夜地徘徊，随时都可能烟消云散。我不敢，也不能。若是白草的魂魄真的已经灰飞烟灭，那我日日夜夜、永生永世都不会安宁！花开感激师傅这么多年来的教养，只是花开再不能侍奉师傅，师傅就当做没收过我这个徒儿吧……”

老道士的眼睛的混沌了，也有泪光，额上是一层一层衰老下去的皱纹，他真的已经老了。“你这傻孩子，怎么还是放不下呢！”

“能放下的那个人，不叫孟花开。”

老道士慈祥地摸着花开的头发，像很多年前一样，只是现在她长大了，他老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记得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你一身仙气，可是也是一身悲苦。你总是一刻不停地在责怪自己，固执得不像个孩子，或许这就是你的劫数。”老道士又叹了口气，“为师真的留不住你吗？”

“师傅，这么多年了，你应该清楚我的。”

“对，我是很清楚你，所以最担心的才是你。”

花开又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个头，“花开只能来世再还师傅的恩情了。”

“别说这种话，别说这种话。此去虽然凶险，但也不是没有希望，师傅知道终究留不住你，但是你千万不能说这些话，知道吗？”

花开不语地点点头，不敢跟老道士说在很多年前，她已经遇过了白无常，他说她活不过二十岁。如今她已经十七岁多，将岁十八，就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而已。

“我今晚就会走。”

老道士坐在木椅上，想了许久后，如是说道：“让梓竹陪你去吧，这也是他的命。”

但花开想也没想地拒绝了，“我不想，也不能再欠他的情。”

“孩子，本来你们两个就是一身孽缘，注定世世纠葛……”

还未等老道士说完，花开便已经决绝地说道：“那就让这一世的情分全了断了吧，下一世，就别再见面了，别再纠葛了。”说罢，花开又是对着老道士叩了几首，“师傅，花开走了。”

花开在老道士的长叹中拾起身边的长剑，站起身，走到门边。将门扉拉开后，却是看见站在门后，低着头的梓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大概全都听见了吧。

银色的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惨白的脸全映现了出来。身后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很多很多的亡魂寻不到回家的路，在哭着。

梓竹抬起头，已经是泪流满面。他问了句：“你真的要走了吗？”那声音在喉咙的深处被一点一点地挤出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是带着颤抖。

花开却是看了他一眼，一低头，沉默不语地从他身边走过，如陌路人般，越走越远，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梓竹一人站在门后，久久不能动弹，眼中有着不能抹灭的伤痛和绝望。只有月光和冷风伴着，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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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天快亮的时候，花开已经收拾好东西，但所谓的东西，也不过是一两件衣裳，一些干粮，一把长剑，其中最珍贵的是，那件白色长袍。它被折整整齐齐，用干净的布包裹了一层，稳稳当当地放在包袱的最底层，之后是花开自己的衣裳，放在最上面的是干粮。

花开透过木窗，看着鱼肚白的天际，蒙蒙的光使天地成了灰色。花开吹灭了那盏燃了一夜的油灯，一室明黄也成了灰白。她将包袱挂在左肩上，右手拾起了长剑。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屋内明显比刚刚亮堂了些。梓竹站在门外。

“我能进来吗？”虽是这么问着，但梓竹的脚已经跨了进来，走到花开面前。他的脚步有些轻浮，脸色也是白得可怜，大概一夜都没睡了吧。

花开看着他，没有说话。

梓竹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容，但如果有镜子的话，他就会知道，他的笑比哭还难看，“你真的要走了吗？”

花开沉默了一会后，才点点头。

“能不走吗？”

花开摇摇头。

“我能跟你一起走吗？”

花开亦是摇着头，眼中更有一点决绝。梓竹也看见了。

梓竹挡在花开的面前，怎么都挪不开脚步，他伸出手，想去牵花开的，但连衣袖都没碰到，就被花开躲开了。梓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眼中满满的悲伤，“花开，其实你一直都是这么讨厌我。”

倘若是从前，那花开一定会用沉默代替回答，即使被看做无情，也好过给他人希望，而在结局的最后，又残忍地毁了他的希望。但是，现在她要走了，可能一去不回，这将是他们两人最后一次的谈话，不如什么都说开吧。

沉默了一会后，花开才开口道：“不是讨厌，而是我身有罪孽，没这个资格。白草，是我这一生都忘不掉的人，我欠了他一条命，只有还了他，我这一生才能真正的摆脱愧疚，也才能真正的原谅自己。所以我没有多余的东西给你了，你与我，注定不会有好结局，既然如此，那就连开始都不要了吧。”

“花开，你总这么无情。什么身有罪孽，全部都是借口。倘若你有那么一点喜欢我，倘若你有那么一点喜欢我，我可以与整个天作对，为你救回白草，就算用我的命！”

“不需要，白草是我的责任，那我是欠他的，我会还。倘若又欠了你，你让我怎么办？白草已经让我痛恨了自己一生，如果连你都因为我而害了性命，我怎么能承受得了？怎么能承受得了？”花开看着梓竹，她的眼中是藏了一生一世的固执，“我没有另外一条命去还你了。难道还要下辈子，下下辈子这样纠葛下去吗？与其这样，不如这一辈子都算了吧，忘了吧。你就从当你没见过孟花开这个人。”

梓竹终究还是哭了，他想起初见她的那一夜，月光如水，尽管她一身狼狈，瘦小得可怜，但那时候，他却已经受了迷，着了魔，从此万劫不复。如今却要忘了？怎么忘？

他苦笑着，笑得连泪都止不住了，“你让我如何算了？忘了？你让如何忘了孟花开这个人！可以的话，你告诉我。”梓竹那悲伤的目光紧紧地随着花开，“你从不需要欠我什么，无论做什么，那都是我自愿的，与你无关！你不需要欠我些什么！我只要你施舍我一点爱，哪怕只是一点点。”说到最后，梓竹的语气中已经是带着乞求，最低廉的乞求。

梓竹的模样让花开不忍心地别过头，握着剑柄的手越握越紧。花开的心在痛，她不爱他，却还是将他伤得这么重，但花开也非常清楚地明白，只有这样，对梓竹才才是最好的，只有远离了自己，他才有可能活着。

沉默了许久后，花开才说了句：“对不起。”

梓竹心如刀割。

“我能求你件事吗？” 许久后，花开低着头，对梓竹如是说。

梓竹有些惊讶，这是这么多年以来花开第一次要求自己为她做些什么，尽管惊讶，但是自己是怎么都不会拒绝的。梓竹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让自己的模样不再那么狼狈，之后才轻轻地了点点头。

“临走之前，你给我卜一卦吧。”

听到这话，梓竹别过头，抗拒着，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敢为花开算卦，就是因为怕，很怕。知道了结局，却无能为力去改变的那种痛楚，他不想再尝试了。

花开看得出他在想些什么，“卜吧，你不常说，卜卦人只能知道将来的事，却不能改变它。既然这样，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梓竹想了许久，才颤着慢慢地从怀中取出他卜卦的龟甲，轻轻地摇着。铜钱在里面互相撞击着，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每一声都撞在了梓竹的心上。

待他将铜钱倒在木桌上时，梓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但睁开眼看清楚后，只道心中难受与不敢置信双双齐下，他死死地盯着卦象，最后也只喃喃道：“我什么都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看来这卦很糟糕。”花开淡淡地说道，声音没有多少起伏，明明知道梓竹的卦从无错过，她自己却像个没事人般，仿佛那卦算的不是她，“是凶多吉少吗？”

梓竹难过地摇摇头。

花开轻轻地哦了一声。

梓竹还是摇着头，“不是凶多吉少，而是我真的什么都看不见，我算不出来。”

“那也不是很糟糕。是生是死，还不一定。”

梓竹看了花开一眼，他不敢说，他的确是什么都看不出来，前方的路完全是一片黑暗，但即使只是看卦，也能感受出一片寒意，每处地方都透着杀机凶意。

此行，有去无回。

沉默在两人之间散开，该说的都说了，再也没有什么能牵绊了。花开握着剑柄的手松了紧，紧了又松，最后终于说了那句：“我走了，你保重。”说罢，带着东西，错身越过挡着面前的梓竹，不再回头。

待花开走到门边，一只脚将踏出去时，梓竹才转身向她追去，双手紧紧地将她禁锢在怀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让花开不得动弹一下，仿佛这样下去就是永生永世。

“不要走，我求你，不要走……”带着哭腔。

“你这样……又是何必。”

“不要走……你会死的！你会死的！”

“你不是什么都看不见吗？”

梓竹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埋深深地埋在了花开的颈肩上，不停地说着：“不要走，不要走……”

湿润的感觉从布料上渗透到皮肤里，冰凉冰凉的。花开有些难受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是一片清明，不再有其他情绪，她淡淡地说：“放开吧。”

“不要去！留在这，三年后，三年后我不再拦你。”看来昨夜，他是什么都听到了。

“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是生还是死，还未知晓，不是吗？”花开虽然这么说，但她心里却是比谁都明白，她回不来了，那些话只是说给梓竹听的，白无常曾经对她所说的话，至今还是记得清清楚楚，只字不忘。

“可是你不会回来，就算你最后活着，你也不会再回来！白草是你活着的理由，当这个理由不存在了之后，你只会寻死，你怎么可能还会回来？”梓竹的双手越发地用力了，那力道就像是要将花开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揉进血液里骨髓里，再也分不开。

“不，我会回来。”花开握住了那箍着自己，像赤铁般牢固，听到这句话后却有些迟疑的双手，将它挣开。花开转过头，看着梓竹，“我答应你，三年后，若我还没有死，我会回来。”

“真的？”

“真的。”花开明知道自己在骗他，却不得不这么说。不是不想回来，而是回不来。

梓竹看着花开，很久，似乎要将她的样子深深地刻在脑子里，永世不忘。最后，梓竹只能艰难地说了句：“好，我等你，我等你三年，若三年后，你没回来，我会去找你，用一生去找你，哪怕是万丈深渊修罗地狱。”明知道希望渺茫，他还是放开了她，因为他知道，谁都阻止不了她。

“花开，把你的剑给我。”

花开愣了一下，之后还是把剑递给了梓竹。

梓竹握着剑，削下了花开一缕青丝，仔细地包起来，紧紧地握在手上，“只这样，三年后我才知晓去哪寻你。”

花开看着梓竹，吐出了一句：“保重。”

“等等。”随后梓竹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玉簪子，簪尾刻着一朵花，简简单单的模样。

“这是我很久前就买的了，当时看见了就觉得你戴上后一定会很好看，只是一直没机会给你。我给你戴上吧。”说罢，便轻轻地将簪子插进花开如墨的发丝中，黑白映衬着，好看极了。

“真好看。”梓竹痴痴地说着，“不要弄丢了。”

花开伸手摸摸了，想了一下，还是戴着。

这次，花开终于还是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看着她越走越远的身影，梓竹难受得蜷缩在地上，泪如雨下，终究还是舍不得。只是他不知道的是，正在他舍不得花开的时候，有只白蝶儿轻灵地飞至他身后，不消一会变化成个苍白的女子，她正从背后紧紧地抱着他，满脸的悲伤。她想用自己的身体去温暖身下的人，但是她也知道，他永远都不会感觉到。仿佛盛着泪的眼中是不输给任何人的痛楚，很深很深。她也舍不得他，但他从不知道她。

卷五白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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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这么多年来的四处流浪，花开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但很多很多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那些面孔记不住，那些走过的路也记不清了。

但是花开却永生不会忘记白草那张年少的脸，亮得像是有光在里面的眼睛。还有那座山，那座山叫做白头山，在北方很远的地方。白草的魂魄就在那山里一直晃荡徘徊，不得安宁。

花开回到白头山，那个久违的地方的时候，已经是她离开青城山数个月后的事了。那时候是寒冬，刚下过了一场大雪。鹅毛般大的雪花飘了三天三夜，寒风也跟着满山呼啸，那声音就像是无数无家可归的魂魄在低嗥，在哭泣。待雪停了，风离开了，天地都被这场大雪掩盖住，满目苍白。

花开突然想起那年自己浑身都是白草的血，没有神智地走出白头山后，遇见了那个时候的少年梓竹。还记得后来也是下雪了，他撑着一把破烂的红色油纸伞，为自己挡雪，而他的肩头，却满是雪花。这些，花开都是记得的，只是，只是不能消受。

站在满山皑皑白雪的白头山下，花开顿时觉得有些物是人非，那时候离开白头山的时候，是初秋，山中高耸的古树还是墨绿的，也有许多牲畜禽鸟。现在，只有满山白雪，变成了真正的“白头山”。其他人看不见，花开却看得清清楚楚，山中满是冤魂，多是一些十数岁的孩童，有男有女。他们的魂魄残缺不全，在山中徘徊，不得投胎，也出不了这座牢笼般的大山。

花开有些吃惊，她离开白头山之前，还不曾见过这山中有这么多的冤魂，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

翻过那座山，就是花开小时候住的小山村。那村子四面环山，数百户人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倒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若没有发生那些事，花开倒是很希望能在这山村里住上一辈子。但这些愿望永远都不可能实现的了。

而昔日宁静的山村，如今已不成模样了。

昔日那些木屋小舍，已经被大雪掩埋，露出一点点灰黑色的屋檐，那些原本整整齐齐铺在屋顶的稻草，也早已七零八落。大雪堆积，将那些坍塌了的屋舍都掩埋了一半有余，看得出来，里面早就没人住了。记忆中的小路边上无数随风飘荡的青葱杨柳，现在也只有已枯死的枝干，扭曲着向天际伸展。一眼望去，除了满目的苍凉外，再无其他。

看着这凄凉萧条的地方，花开竟然一点儿也认不出来了。

花开甚至觉得记忆里那些美好的东西，不过是自己的幻想，根本就没有存在过。最后却也不得不承认，路没有错，只是这里真的变了。

向着山村的更里面前进，花开希望这里依然住着人。不知道走了多久，花开终于看见了零零星星的十几座茅草屋，紧紧地挨在一起，有个妇人在门前弯腰扫雪，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他是最先发现花开的人。

那孩童在看见花开从远处走来的时候，呆愣了，许久后才站起身扯着那妇人的罗裙，说：“娘！有仙女。”眼睛还是死死地看着花开的身影，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这么一眨，仙女就没了。

妇人停下手头上的工作，望向孩童所看的方向，也是愣了。妇人看着那抹由远及近的素白身影，紧张地用一只手抱起孩童，另一只手紧紧地捂住他的嘴巴，跑进了屋内，关上了门扉。

花开疑惑地看着，但见那紧闭的门窗，也放弃了询问的念头，继续向前走着。

待花开走远后，那茅屋的窗户被打开了一条缝，孩童和妇女的头伸了出来。

那孩童问：“娘，那是从天里来的神仙吗？”

妇人将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在她的眼中，却是流露出了一丝虔诚，和满怀的希望。她也不知道那到底是人，还是真的是从天上来的神仙。但妇人却真的希望那就是神仙，能解救他们的神仙。

花开路过的几间茅屋，若是有人在外，在见到她之后，都是跑进屋，然后将门窗关了，再偷偷地看着，眼中带着害怕、疑惑，还有像最先那个妇人一样的希望，救命草般的希望。

花开同样的迷惑，从一路走来，只有这么十几户人家，除了孩童外，看不见任何一个男丁。而且那些人无一例外的面色枯槁，连孩童也没有该有的水嫩，眼中都是不安。她不在的这几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离那十几座茅草屋不远的地方，花开看到了一座还算大的屋子，在脑海中有着模糊的印记，自己曾在这里面住了十一年。明明记得那屋子该是很大的，至少小时候还是能经常在其中躲着玩，但现在看来，也不是非常大了，大概是因为自己早已经长大了，什么东西都变了。

绕着屋子走了一圈，花开终在一处墙角下站着。那面已经剥落了大半的墙比花开还要高些，墙边长着一棵，不过现在这棵树上挂的是白雪，当年是满枝的翠叶，墙下是漫天疯长的芦苇。

站在墙角边上，花开似乎看到了那时那个叫白草的少年，在那片芦苇中，一手拿着食物，一手攀爬着这面墙，努力地翻身进去，偶尔还会摔个四脚朝天，但痛过之后，还是咧着嘴，笑得那么灿烂，像太阳一样让人觉得温暖。

但只是一转眼，少年没有了，芦苇也没有了，墙上也只有冰寒的白雪，再也不会有人翻身过去了。

花开在那站了好一会，直到一小团雪从枝桠上掉下来，砸到了花开的头上，不疼，但那冰凉的感觉让她回过神来。几不可闻的一声叹息，终于还是抬起了脚，离开了这面墙。绕回门前，门前白雪堆积，并没有及时扫开，那扇厚重的门也已经破旧不堪，但开花知道，这里面一定还有人住。只是不知道还住着谁，当年加上仆人，可有十数人呢。现在呢？

花开犹豫了一下，便伸手将门推开，门没有上锁。大约是太过于陈旧，门柱上发出很大的咯吱声，在这个空旷的地方显得格外响亮。

进门后，花开并没有看见任何人，但其中的有人生活过的痕迹却是非常明显的，连井边的水都是刚打上来的。

花开站立了一会，就有一个老妇人从屋后走了出来，穿着灰色的麻布衣，头上包着头巾，手上还是戴着一串陈旧的佛珠。老妇人在看见花开后，顿时瞪大了眼睛，双手合十，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许久后才喃喃地说了句：“神明终于显灵了……”

这些人都把花开当成了神仙。

花开也是愣了一下，她认得这个老妇人。她的名字叫陈秀贞，是孟大廷的妻子，也是她的养母。只是花开没想到，记忆中那个挺温善的女人，现在已经满面皱纹，白发苍苍，不过才数年而已，竟然已经老了这么多。看来这些年他们过得并不好。

不过很显然，这个女人并没有认出这个当年被她收养的女儿。她把这个突然出现的美丽女子当成了来救赎他们的神。

花开摇着头，说：“我不是神仙，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妇人听到女子这么说，那眼睛顿时黯淡了下去，但还是不死心地问了句：“真的不是神仙么？”

花开还是摇了摇头。

这下妇人眼中确实是完全没了光，也是在这时，她才注意到花开手中一直握着一把长剑，眼中的失望也顿时变成了害怕，她有些颤抖着问：“那么你是谁？来这做什么？”

花开将长剑挪到自己身后，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我只是路过这的，想看看这里还有没有人住。”

“哦。”妇人轻轻地答应了一声，明显放松了些，但仍是有一些警惕，“你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就到这了呢？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来过这了。”

花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其实我以前来过这的，不过那已经是孩童的事了，现在回来看看，只是……认不出了。”

妇人苦笑了一下，“当然认不出了，连我在这生活了数十年都认不出了，你个娃儿又怎么认得出？现在这么萧条的模样，也不过是这几年才这样的。以前，这里是很美的。”说着，妇人的眼睛便看向了远方，蒙蒙的有着光，似乎又看见原先那个宁静的山坳，“现在，什么都没了，人也没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妇人看了花开一眼，犹豫了一会，刚想开口，屋内就传来一声模糊的询问，随即伴随着的是一阵病态的喘息。

妇人急急忙忙就转身进去了，花开想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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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花开花了一些时间，才认出床上那人是孟大廷。记得那时他身材圆润，面容和善，现在却是躺在一张脏乱的木床上，形如枯槁。

“谁来了？”那男人小声地问着妻子。

陈秀贞将男人从床上扶起，说：“是个过路的姑娘。”

陈秀贞给把男人背后的枕头整了整了，男人轻咳了两声，抬起眼来，正好看见花开站在门边，一时呆愣不已，神情如见鬼一般，不久后却又是嚎啕大哭。吓得陈秀贞一时不知该怎么办。

男人的眼泪鼻水落了一脸，颤巍巍地抬起如柴的手，指着开花，哆哆嗦嗦地说：“她回来了，回来了……她终于来找我们索命了……”

陈秀贞回头看了一眼花开，便转头对男人说：“她就是那个过路的姑娘，你在说什么呢？什么回来？什么索命？”

男人只是大哭，口中一直喊着：“错了错了……不该啊不该啊……”

陈秀贞心中更是害怕了。

直到孟大廷哭着说了句：“花开啊……我们不该啊……”陈秀贞这才顿然明白过来，惊恐地看着站在门边一动不动的花开，瞧那眉那目，不是当然被他们收养的女孩的，还会是谁？一下子也瘫软在床边，面如金纸。

花开垂了眼，本想就这么转身离去，但犹豫了一下，便抬脚走了进去，站在离床边还有一、二丈的地方，“你们无需害怕，我是人，不会对你们如何的。”

孟大廷止了痛哭，陈秀贞好一会才缓了过来，但双脚依旧是软的，就这么坐在地上，仍有些不信地问：“你真是花开？”

花开轻轻地点了点头，“当年我没死，走出了大山，让人救了，后来被一个道士收为徒，直至现在。”其中有多少痛苦却是说不出来的，也没必要说。

“那……那你现在是回来做什么？报……报仇么？”

花开苦笑了一下，但如此多的年岁过去，如今又见到他们老去的模样，实在怨恨不起来了，“我从未想过报仇什么的，当年我是在襁褓中被你们捡来，而后又是十年养育之恩，怎么敢说报仇？只是不孝，再也无法如至亲的爹娘般对待你们二老。”

孟大廷拿袖子抹了把脸，小声地问了句：“那个少年呢？”他已经忘了那孩子叫什么名字，只是他想，既然花开能活着，那么那个孩子也是可以的，至少可以少些罪孽。

可惜花开的答案并不如他想的那般美好。孟大廷一脸悲苦和悔恨，“其实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很后悔，尤其是见到这村庄成了这般模样，我无不愧疚，日日如影随形，夜夜不得安宁。”他是怕死的，否则也不会在见到花开后嚎啕大哭。

这时陈秀贞已经缓过劲来，撑着身体坐到了床沿上，只是脸色依旧发白，她垂下头，发白的双鬓也跟着垂下，很是凄苦的模样，“我们已经遭到了报应，所有人都遭到了报应。”

“这村子，怎会变成这样？”花开问道。

陈秀贞抬起头，眼中慢慢的有了回忆的颜色，哭着说道：“都怪那个假道士，都怪那个道士啊！”

“哪个道士？”

“就是说你是灾星的那个假道士，我们听信了他的话，将你和那个少年送到山中当祭品……但是第二年，我们便没有再做这样的事，还是像以前一般只供奉牲畜和粮食。拿人当祭品，我们真的不想，可这样的事，开了个头，就收不了手了。因为第二年没有人祭，那天夜里所有人都听见山中有怒吼的声音传出，说着‘人呢人呢！’我们心中害怕，第二天就送上了两个孩童。往后的几年都有进奉，但我们发现并不是每年都有好收成，有一年，我们便没有送孩童上山，但不久后，天下了暴雨，那天夜里山里山神就出来吃人了，吃了十多人。我们就再也不敢违背山神的意思了，可是……谁舍得自己的孩子？但心里又万分害怕，或许是上天为了惩罚我们的罪孽，往后的年岁地里都收不出东西了，很多人都离开了这里，慢慢地就剩下这么些人了。”

“为什么不让剩下的人一起离开？”

孟大廷接下话，“进来容易，出去难啊！村里四面都是山，一山连着一山，也不知道那山神在哪里出没，听说很多人还没出山呢，就被吃了。剩下的那些人，都是不敢出去的，留在这里，能活一年是一年。”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山神，早就是妖怪了。”

孟大廷和陈秀贞都没有说话，心中却是明明白白，说是山神，不过是欺骗自己，用人祭祀山神，总比祭祀妖怪的好，至少可以让心中的罪孽感不那么强烈。

“为什么我一路过来，也只见妇人和孩童，不见有男丁？”

“没有收成，就没有粮食，又下了那么大雪，实在没吃的了，前两天他们已经集结成队，看看能不能在山腰处猎到些食物，再深的山里，也是不敢进去的。”

孟大廷抬头看了花开一眼，眼中满是愧疚，“孩子，你不该回来啊！既然走了，干嘛不走得远远的，为什么还要回来啊！”

花开没有说话，但心里却想到了一句话：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花开并没有在那屋子里呆了多久，就提着她那把长剑走了。临走前，花开告诉孟大廷夫妇，她要进山，以后那妖怪也再不会出来伤人了，而自己，也再不会回到这了。

待到花开已经跨出门外，陈秀贞才如大梦初醒般追了出去，她拉着花开的衣角，带着迟疑，“孩子，你要去哪？”

“那时出了山后，我便跟着一个老道士，那杀妖除魔也是我该做的。”

妇人有些儿挣扎，她一心想能恢复这山坳里往日的安宁，一方面还是不想这孩子去送死，最后才犹豫着说，“太危险了……还是不要去了吧。”

花开淡淡地笑了笑，“我不会有事的，杀了那妖怪后，我便会离开这里，到别的地方去修行。我不会死的。”

妇人这才犹豫着放了手，“那……那你可要小心，它可是很厉害的。”

花开轻轻地拍了拍妇人粗糙的手，说了句：“保重。”便走了。

在往回走的那段路，有个孩子怯生生地站在路中央，挡住了她的去路。

那孩子不过数岁的模样，瘦小瘦小的，绑着一根冲天辫，脸色饥黄，但眼睛却是很亮，他问：“你是神仙吗？”

花开愣了一下后，看见那孩子眼里满满的期望和光亮，她不忍心让它消失在那孩子的眼睛里，便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孩子的眼睛瞬间便亮了起来，咧着嘴笑着，兴奋地问道：“那你是来救我们的吗？你会带我们离开这吗？”

花开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抱起了那孩子，将身上的干粮都塞到了他怀里，摸了摸他的脑袋，便将他放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孩子捧着干粮，愣愣地看着神仙越走越远。

过了好些时候，那孩子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撒开腿就朝花开跑去，跑了许久，连怀里的干粮都掉了，也不懂得去捡。

花开感觉到异样，便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去。那孩子跑了过来，死死拽住花开的裙角，满脸都是泪水，他哭着，眼里是害怕，“神仙，带我们一块走……这里有妖怪会吃人……”

花开的胸口有些儿难受，她总是能在这些孩子身上看到自己和白草的模样。她蹲下身，轻轻地摸着孩子的头，说：“不要害怕，神仙就要去把妖怪赶跑了，它再也不会害人了。”

“真的吗？”孩子止住了哭，但还有些一嗝一嗝的，眼睛里还有满满的水珠。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声急切的呼唤声，是个女人。

花开用袖子擦了擦孩子脏脏的脸蛋，又摸了摸他的头，说：“真的，不要怕了。回去吧，你娘亲还在等你呢。”说完，花开便将孩子转了个身，对着他刚刚跑来的路，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后，催促着：“快走吧。”

那孩子这才舍不得地迈开脚步，一步三回头，看见神仙还站在那看着他，才又走了两步，途中遇上了刚刚被他弄掉的干粮，便蹲下身捡了起来，拍了两拍，放到嘴里含着。

这时，花开也已经转身。

那孩子就这么嘴里含着吃的，看着神仙朝深山里走去，直到他娘亲慌慌张张地找着了他，骂了两句后就紧紧地拽着他的手，往家走去。

他说：“娘，有神仙。”

“妖怪就有，下次不许到处乱跑了，你知道娘刚刚有多担心吗！”

“真的有神仙！你看……”孩子举起了被他咬了一口的干粮，“这是神仙给的。”

那女人接过来看了看，转头看了看那白雪皑皑，却又阴森恐怖的大山，“或许，真的有神仙吧。”

花开进了山，每前进一步，那些可怖的光景就如鬼魅随行，在脑海中反反复复，提醒着她的罪孽。就连提着长剑的手，都有些抖了。

花开至今还记得埋着白草尸骨的那个地方，她说过，她会回来带他走的。

参天的古树，狰狞着向天伸长的的粗大枝干，都被白雪掩埋，一望无际的灰白。脚下的雪，被踏得咯吱咯吱地响。在这空旷无际的地方，显得是那么单薄无助。

走了不知多久，花开在一处地方停了下来，已经泪流满面。她颤抖着身体，无力地跪了下去，眼泪如何都止不住，胸口像被塞满了东西，喊也喊不出，叫也叫不来。口中喃喃着一个名字，不停地喊着，越来越大声，最后，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朝着无边的天际嚎啕着那个人的名字，撕心裂肺。余音回荡在九重天上，灰白的天空，都是那人名字，慢慢地听不见了。

不知道哪儿飞来的一只乌鸦，从顶空“呀”的一声划过，飞向了远方。

它是从哪儿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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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身后突然出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动物爬行的声音，伴随着一阵阵令人作呕的腥臭味。花开恍若未闻般，匐低了自己的身体，将脸面贴在了那些冰冷的雪上，如说耳语般，轻声地说了句：“白草，再等我一会，我会带你走的。”说完，她才紧紧地抓着她的长剑，站了起来，转过身。

身后是一只身长十数尺的妖怪，它四爪伏地，扁平的尾巴一直在左右摇动，身上铺满黑色的坚硬鳞片，像发亮的铠甲一般。尖齿獠牙，双目如灯笼般血红，有些像龙，却没有龙角，也没有龙的瑞祥之气，只是有满满的杀戮恶气，丑陋无比。它比以前要巨大了许多，身体周围是浓浓的黑色雾气，隐隐翻滚，浑身罪孽。

它对着花开咧开了嘴，不怀好意地笑着，粘湿的口水就顺着獠牙滴下，“小姑娘，你怎么一个人来这？来了，可是回不去的哦。”

花开已经擦干了泪，举起长剑，直指那妖怪的面目。

那妖怪愣了一下，便又大笑了起来，“看来又是一个不怕死的。”那妖怪看了看花开手中的那把长剑，剑身用朱砂画满了咒符，轻笑了声，“道士？你们这些臭道士的皮肉比树根还难嚼，要不是吃了你们能更加增长我的修为，本仙才懒得下口。不过，你的样子倒是比那些粗皮老肉的家伙可口多了。”

花开更加握紧了她的剑，“不过是一只罪孽深重的妖怪，也敢自称仙？”

“有人愿意供奉，愿意拿祭品祭拜，本座就是仙，如此再过多百年，大罗神仙都奈何不了我！本座是龙，就该在天上腾翔，而不是在这深山老林里不见天日。”

“就算你多了龙角，就算你能飞上天，你也不过是魑，是妖怪。在杀了这么多人后，你还想当龙？就不怕天打雷劈。”

妖怪怒道：“本座就是天！很快它也奈何不了我！”

花开的剑，又前进了几分，“那今日，我就替天行道。”

妖怪大笑，绕着花开慢慢地走着，口中说道：“就凭你？”妖怪就是妖怪，狡猾多端，它转着它血红的眼珠子，在走到花开背后的时候，便张开嘴，猛地扑了上去。

花开也注意到了那妖怪的动作，快速地转身，朝着魑的双目就是一剑。魑堪堪地避开了，那一剑只砍在了它的前肢上，但它身上的那些鳞片，却如生铁般坚硬，不能伤它半分。

那妖怪的大嘴在快触碰到花开的咽喉时，却突然惨叫着躲开了，嘴边有金蓝色的火焰在烧，如剔骨般疼痛。魑用自己的爪子不停地拍打着那火焰，丑陋的头也在为摆脱那痛苦使劲地摇晃着，直到那火焰熄灭。

魑已经不复先前的趾高气扬，它惊恐地向后退了几步，凶狠地看着花开，已经想起了她，“原来是你！你竟然还没死！你是想为那少年报仇？”

花开不再说话，眼中是数不清的怨恨和悲痛，看见这妖怪，就会想起白草死去的模样……被撕咬去了一半的身体，再也无法动弹，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历历在目，耳边还回荡着白草喊着的那些“快跑快跑”的声音。

魑又小心翼翼地向后退了几步，带着些许商量地口吻说道：“本座看你还是算了，如今本座也不怕你了，就算纠缠起来，本座最多就是受点伤，而你？只有被撕碎而已！本座劝你还是趁现在就离开这，免得赔上性命就不值得了。”

“我会离开。”花开慢慢地说道，眼中是那死都不会变的执拗，“但那是在将你挫骨扬灰之后。”

魑在听到花开的前半句话时还有些得意，但在听到后半句的时候，面目阴沉了许多，身体周围的黑色雾气翻滚得更加厉害，它露出獠牙，喷出腥臭的气息，恶狠狠地说：“不知好歹！”说完便立即用它扁平而灵活的尾巴猛地扫向花开。

花开一边退着，一边用长剑用力抵挡，但魑的力气巨大。花开一下子就被撞开数丈远，直到背部狠狠地撞上树干才停了下来，树上的冰雪也因为受到震动而纷纷砸落，压在花开身上，幸好身下是重重白雪，才不至于伤得更重。

而魑那边，已经在使劲地将它着了火焰的尾巴拍打着地面，直到金蓝色的火焰灭了。

相对于花开的伤，那魑有些冒烟的尾巴却不算什么了，对它来说，那不过是数个月的疗养罢了。但花开不同，虽然她身有仙气，百鬼不侵，却始终是一介凡人肉身，只要魑给她重重的一击，那么魑不过是受些皮肉苦，而花开，必死无疑。

长剑在这不过是普通的剑器，对魑并没有多大的作用，它的鳞片如铠甲，那根本不能伤它一分一毫。但花开知道，它也不是没有弱点，天灵盖是它的死穴，可要刺中那里，却也没那么简单。

花开的额上已经被撞出了一个不小的口子，鲜血从这个伤口中潺潺流出，流进了眼睛里，红色的光线模糊了眼界。花开忍着痛楚，用手擦去了鲜血，咬着牙，扶着树干又站了起来。

魑得意地笑着：“现在你还想着要将本座挫骨扬灰吗？”

花开用力地站直了身体，那些痛楚像是不复存在，她又重新举起了剑，坚定不移地说了句：“无时不刻。”

“不知天高地厚！”说罢，魑又迅猛地上前，用它长着利爪的巨掌凶猛地拍向花开的头顶。这次花开有了戒备，很快便躲开魑的攻击，跳向斜前方的另一棵树旁。只听见一声巨响，刚刚花开站着的地方，已经被魑的巨掌砸出了一个两尺深的窟窿，翻起了底下的黄泥。如果那一下是砸在花开的头上，那她的头颅大概已经粉碎了。

在魑还没来得及转身的时候，花开已经快速地跑到魑的身后，在跑动的同时，她已经用长剑用力地在自己的左手心狠狠地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是不绝疼痛。鲜血如泉水般涌出，洒在一望无际的白雪上，点点红妆，竟然是那么绚烂。

长剑已经沾满鲜血，从剑刃上滴落。花开不顾左手的伤口，双手用力地握紧长剑，几乎用上全身的力气，毫不留情地将剑插进魑那扁平的尾巴中，没入土地中，那声音，就像插进石头般有力。

魑疯狂地大叫了起来，它的尾巴已经被金蓝色的火焰包围。它想摆脱，但尾巴像是在地面上生根了一般，一点也动弹不了，那把剑将它牢牢地钉在原地。那长剑并不是什么神器，但现在上面却沾满了花开的血。

她百鬼不侵，任何鬼物都不得靠近，那么她的血呢？

魑的嘶吼已经痛苦到了极致，它是身体不停地扭动，已经撞折了身旁数棵粗大的老树，发出轰隆巨响。然而它尾部的火焰一点也没有减弱的趋势，那黑色的铠甲不消一会便会被燃烧成灰烬。看着那逐渐蔓延而上的火焰，魑吼叫着，毅然地扯断了自己的尾巴，污黑的血液浓稠得厉害，一块一块地砸在雪里。

它的眼睛已经猩红，怒火已经烧得它没了理智，它不再顾及眼前这个人是否会将自己伤得更严重，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它大吼着：“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口中不停地喷出恶臭的气体。

断掉的那截尾巴已经被烧成了灰烬，被一阵过境的冷风卷走了大半，魑为此更加发怒，不顾一切地朝花开掠去，每前进一步都有巨石落地之势，竟硬生生地带起了一阵风，看来它是真的发怒了。

在花开还没来得及再有下一次的动作时，魑突然近在咫尺，快到让人来不及准备，花开就这么被它的身体正面撞中，像是撞在巨石般疼痛。

看着魑在扑灭火焰后用继续向自己奔跑而来，花开忍着剧痛站起，飞快地躲避，每次都只是堪堪躲过，可她手上和额上的伤却不会因此变得好些，那血反而流得更快了，一张脸，也是惨白不已，身上也已经是伤痕累累，右侧的肋骨在刚刚的撞击中已经断了，一连串的动作使得它更加错位，搅得内脏生痛，但这都被她生生地忍下去，连翻涌上喉咙的鲜血都被硬吞了回去。如果不是魑保持平衡的尾巴已断，可能花开连躲的时间都没有，但并不是每次的都能安全地躲开。

失血过多，让花开有短暂的昏眩感，可就是因为这次短暂的失误，而被魑的利爪狠狠地划中背部，那伤口，至右肩而下，延至整个背部，翻出血肉，深可见骨。那伤口瞬间就成了黑色。鲜血不停地溢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裳，沉甸甸的。

一个人，怎可有这么多的血。

魑拍灭了爪上的火焰，看着花开背后狰狞的伤口，怒火已经得到些许平息，它冷笑道：“本座的利爪上可都是毒，不出半个时辰，你也该去见阎罗王了。”

背部的伤口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像是抹了盐沙般刺痛难忍，密密麻麻的汗水不停地从头上冒出，呼吸变得短促，连眼睛都有些模糊，嘴唇已经被咬破，血丝顺着嘴角流出。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笑着，用力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你逃不了了，妖孽。”

魑有些惊诧，连忙看着自己的身下，那是一个八卦阵。

那八卦阵是花开在躲闪的同时，用自己的血画出来的。掌心的伤口很快会被冰雪冻结，花开便用自己的指甲用力地刺进那伤口中，原本面目全非的伤口更是血肉模糊。

魑用爪子触碰着四周，周围便显现出一阵红光，像一堵坚固的墙挡住了自己的去路。一旦触碰到灼烧的痛感，但魑依旧耻笑道：“不过是个八卦阵，又耐得了本座怎么样！只要你一死，它自然就不见！”

花开吃力地拔出插入土中的长剑，长剑上的鲜血已经不见，花开将手紧紧地将手握在剑身上，再慢慢地抽出，剑上又是殷红一片。

她拖着残破的身体，朝魑走去，走进那个八卦阵中，打算玉石俱焚。可就在这时，腥甜的味道突然自喉咙翻涌出来，花开再也忍不住，呕出了一口黑血，身体直直地倒在冰雪上，一动不动。

魑狂妄地大笑着，“忘了告诉你，本座的毒还能让猎物再也动不了！你不是想报仇吗？那本座就将你咬碎！像咬死那个少年一样！”

魑一脚踩在花开的身体上，花开清楚地听到了自己无数根骨头断开的声音，更多的污血从口中涌出，想不到还能流出这么多的血。魑不顾疼痛，大张着嘴，打算将她撕咬成两半。

也在魑低下头的那一瞬间，花开睁开了眼，眼里流转的是用性命撰写的决绝。

在魑还没发现危险的时候，那把带着血的长剑已经没入了它的头颅中，直直地插进它的天灵盖中。

魑在被金蓝色的火焰完全包围时，那双血红的眼睛里还透露出不敢置信。但很快的，什么都化成了灰烬。

它死了。

无数被困在林中无法超生的魂魄在魑死的那一刻变成了一点一点荧荧的白光，向着天空飞散，有的还在低低地吟唱些什么。灰白的天际突然落起了雪花，一点一点白花花的，挺好看的。

花开躺在原地，一动不动，眼中不停地有泪流出，流进了乌黑的发丝中，冰凉冰凉的。发丝上插着的是梓竹临走前为自己别上的白玉簪子，簪尾刻着一朵花，简简单单的模样，却又那么好看。

她望着遥不可及的苍穹，想起了梓竹和白草都说过的地方，那四季如春，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用怕，还有漫山遍野的花。等到春天一来，花都开了，一定很美，一定很美。

花开像是看见了那个美丽的地方，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温柔地笑着，带着解脱后的欢愉。她张嘴，轻声喊了句：“白草……”但那只是嘴巴在微微蠕动，并不能发不出半点声音。

不知多久后，她渐渐地闭上了双眼，那抹温暖的笑意就这么停留在她美丽的面容上。直到雪花无声无息地将她掩埋在这无垠的天地间。

安静的，再也不听到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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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花开走后，梓竹也没有再留在山中，拜别了老道士。

老道士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说了句孽缘，也没有再留他。在拜别了师傅后，梓竹又回到了那座大山，那座只有一个长生不死的人守着的大山。

看着在树枝上摇摇晃晃的红布条，那是当时临别时，柳青在沿路上绑着的。那时她看着梓竹，笑而不语，看来是早已经预料到他会回来找她。

梓竹沿着标志，一步步地走近连自己都看不清的未来中，却毫不犹豫。

兜兜转转，梓竹还是回到了这里。

那时候柳青正站在那棵古老的大槐树下，似乎感觉到了梓竹的到来，柳青转过身去，看着梓竹，毫不意外地笑了，说：“你来啦。” 现在已经深秋，槐树早过了开花的季节，泛黄的叶子也脆弱地挂在枝头，凉风一过，就纷纷落下。

“决定好了吗？”柳青问。

梓竹点了点头，缓慢，却又坚定。

“即使你的结局是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秦梓竹，你现在反悔的话，还来得及。”

梓竹轻轻地摇了摇头，满目哀凉，“在为她卜卦的那一刻，我便已经决定了。我不能让她死，不能。”

柳青笑了笑，看着梓竹的眼睛里却是深不见底的怜悯，怜悯着他们，也怜悯着自己。想要逃脱命运的束缚，却一定要用这种连自己都觉得可怜的方法。

“跟我来。”柳青对着梓竹说完后，就径自进了屋。

等梓竹也走进屋内的时候，柳青已经在木桌上摆了一碗清水，她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头，鲜红的血珠从其中溢了出来，滴在碗中央，很快就散了。柳青用眼睛示意着梓竹。梓竹也同样的，将自己的血滴在碗里。柳青拿出黄符，静默了一会，那符纸便突然燃烧了起来，明黄的火焰映衬着柳青苍白的脸。柳青将快要燃尽的符纸放进碗中，火焰熄灭了。

“喝了它。”柳青将碗递给了梓竹。

梓竹接过，但没有立刻喝下，看着在清水中浮沉的灰烬好一会，突然笑了笑，然后一饮而尽。

“你再也不能后悔了。”柳青说。

“我不会后悔。”梓竹看着空了的碗，说。

这时，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白蝴蝶停歇在梓竹的肩上，轻颤着翅膀。如果他们能明白蝴蝶儿的心境，那就能知道，那只白蝴蝶，在哭着呢，无声无息的。

山中的日子，比梓竹想象来得快得多，岁月是在山涧中被冷风吹走的。冬天已经到了许久，那棵古老的槐树也已经光秃了树枝。天是灰蒙蒙沉甸甸的，过不了多久，就会下雪。

梓竹在山中每天要做的就是捧着长生留下的那份手稿，钻研个通透，每当翻到那用血书写着“长生不死，起死回生，皆轮回之外。术者，违天命，五雷轰顶，不得好死”的那一页时，梓竹便觉得有一股凉意从身体里透出来。

梓竹是对道术很有天分，但相对于鬼才长生来说，却也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童对上个睿智的老者。更何况长生写这份手札的时候，已经疯了，里面一些看似深奥的话语，实在不知道是智慧，还是疯言疯语。但有时一个念头，却又让人如雷灌顶。

梓竹看不透里面的大智慧，但只要一想到花开，那些迫切的情绪又一直在啃噬自己的心境，变得烦躁不安。手札中的只言片语都如天书般苦涩难懂，有时候梓竹都觉得自己已经疯魔。每每这时，柳青便会捧着一碗清水给他，喝完后，也静下不少。

日已下西山，山中很快便昏暗不明，柳青点燃了油灯，豆大的火焰在冷风里摇摇晃晃的。梓竹就在这晃动不安的油灯继续捧书苦读，直到脑袋都有些不清明了。柳青拿了一件狐裘披在梓竹身上，“不要看了，歇一会吧。今天天冷，都快下雪了。”

梓竹这才想起自己到了这山里，都快半年了，也不知道花开如何了。

披着衣裳，梓竹走到屋外。外面正刮着刺骨的冷风，风钻过山林，成了一声声哀哀哭喊，像怨魂无数。天际是墨色的，星象也不甚清楚，但在山中的这些日子，除了那本长生不死，柳青便把自己所有会的都交予了梓竹，包括观天象知天命。而这方面，梓竹已经比她更杰出，即使在星象不明朗的情况下，依旧什么都能看清楚。

这时柳青从屋里出来，站在梓竹身边，也抬起头，看了看天，然后说：“天隐隐有瑞祥之气，看来不久后将会有瑞兽在人间出没。记得三百年前是麒麟下界，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

梓竹也看到了，但这不是他所关心的。找到属于花开的星宿，微弱无比，周围一片极浓的混沌，是大凶象，但让人唯一安慰的是它还在往北方前进，那就证明花开还活着，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梓竹叹了一口气，从怀中拿出那簇被红绳绑着的乌黑发丝，它正静静地躺在梓竹的手掌心里。心口一阵难受，忍不住默默念了声：“花开。”那声音，轻轻的。

过了几日，那天空像是再也载不住那些沉重，破了个大口子，大雪呼啸，夹杂着刺骨的冰霜，恨不得把天地都填满。那些天是极冷的。

梓竹也病倒了，说到底，不过是个凡人。风寒已经入骨，想要痊愈不是那么容易的。但梓竹不躺在床榻上好好养病，却夜夜爬下床看天象，不到天明不进屋。可大雪纷飞，连眼前的事物都看不清了，又怎么看得见天象？

柳青几次让梓竹进屋，他都倔强着不肯妥协。柳青问其故，梓竹惨白着一张脸，虚弱地说道：“我觉得她出事了。”说完这句话，梓竹也昏死过去了。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将这个天地都裹成素白后，终于停了。

梓竹是在雪停后的第二天夜里才苏醒过来的，醒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雪停了吗？”声音缓慢而沙哑。

柳青没有说话，扶着他起身，一碗热水递到梓竹嘴边，喂着他喝下。

梓竹又问了一次，“雪停了吗？”

柳青犹豫了一会后，才点点头。

“扶我出去。”

柳青劝说着，“天无半颗明星，我看今日就算了吧，你还是先好好养病。”

“扶我出去。”梓竹坚持着。

柳青叹了一口气，才扶着脚步虚浮的梓竹走到屋外。看着梓竹愈发单薄的身体，像是一阵稍大点的风都能将他吹倒的模样，柳青更是不忍心了。

奇）屋外并不是像柳青说的那般无半颗明星，而是星象明朗，连月亮都难得的明亮，落在山间白雪上，无比清明。这是观星象的最好时候。

书）但梓竹却是全身僵硬，脸也是越发惨白，半天说不出话。他花了全身的力气，才足以转过头去，看着柳青，许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花开的星宿呢？怎么不见了？”那表情，似乎只要柳青将话一说出口，他就会就此死去。

网）这就是柳青不愿让他出来的原因，月儿刚挂上夜空的时候，柳青已经观过天象。同样的，她已经找不到花开的命盘，甚至有些不敢置信，在她心里，花开的命运不该如此。

每个人的都有自己的星宿，当属于自己的星宿不见了，那只能说明，她已经死了。柳青不敢说出口，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但她还是想安慰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人，“我看过花开的命相，她命中有三年是个劫数，将来是好是坏都因为这个劫数。现在还不到一年，应该不会有事的。”

梓竹一动不动，身体像是凝固了一般，面如金纸。

柳青不忍心见到他这模样，催促了一下，“还是先进去吧，你现在急需休养，再下去身体会撑不住的。”

可就在柳青刚说话的时候，梓竹突然动了动，然后从口中喷出大量鲜血，沾满了衣裳和白雪，鲜红无比。而人，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了气息。

那天夜里，柳青花了全部精力才将他救活，仅剩下一口气吊着。隔日柳青又观了天象，却发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她急忙进屋，对着昏迷不醒的梓竹说道：“你若不醒来，必定后悔一生！”而往后的日子里，无论多少药汁从他嘴中灌进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声息。而他的气息，更是像残烛般微弱，随时都可能醒不来了。

那时柳青也已经注意到有只白蝴蝶一直在梓竹的身边飞来飞去，偶尔会停歇在梓竹的额上，久久不肯离去。

柳青看着梓竹苍白的脸面，对蝴蝶儿说：“他是你的故事，但你，却不是他的。”

蝴蝶儿没有离开。

只有在深夜人静的时候，它的身体便发出荧荧的白光，像是将什么注入梓竹的体内。许久后，再次飞离的时候，却显得虚弱。

梓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的事了。在他微睁开眼的那一刻，柳青就将他拉扯出外，指着天空，道：“看，她回来了。”

梓竹不敢再抬头，怕看到的，只会让自己更加痛苦。

但在柳青再三的催促下，才慢慢地抬起头，清明的天空，那颗属于花开的星宿真的又挂在了上面，微微地亮着。虽然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这是真真切切的。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泪水立刻从眼眶中夺出，再也止不住。梓竹不想如女子般哭哭啼啼，但情到深处，谁又能控制？

梓竹的病终于好了，整个人如重新活过来一般。这次的事情也更加坚定了他的执念，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花开有事。他无法再一次承受这种比死亡还痛苦不堪的感觉。

看着掌心的那簇头发，紧紧握住，用尽力气。

还有两年，他就能去找她了。

“等我。”梓竹在心里默默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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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传说中上古有一神兽，名叫白泽。它通体雪白，通晓人言万物，是可使人逢凶化吉的瑞兽。常年居住在昆仑山上，极少出没。

但这也只是传说而已，谁又见过呢。

大雪刚停不久，天边红光万丈，片刻间，一俊美男子出现在这山林中。那男子有一双金色的眼眸，像是极薄的冰，寒而润。他的长发尽是雪白，身着宽大的白衣，袖口和领口绣的是金色的祥云，一层又一层，繁丽而又华美。他周身被一股冷风包围着，隐约能看见其中竟夹杂着冰雪，那发丝和衣角不停地翻卷着，空气中有一股冰雪冷冽的味道。不知是从哪来的神仙。

此刻这神仙却紧紧地皱着眉头，唇也抿得紧紧的，手一挥，他面前的雪堆便散了出去，露出了底下一具残破的尸骸。那尸骸冰冷僵硬，周身是凝固了的黑血，伤口处都是冻伤般的紫黑，皮肤也是青白青白的。她已经死去很久了。

男子的双眸中露出悲痛的神色。他单膝跪下，缓缓地伸出手，抚上那人冰冷的面庞，自责地说道：“我到底还是来迟了。”说罢，便用另一手，抚上自己的腹部，向其中按去。神奇的是，那手竟穿过了衣裳和骨肉，却不见衣裳有破口，也不见一滴血。随后男子将手拿出，手上多出一颗晶莹剔透的白色珠子。珠子外裹着一层不停涌动的光芒，而珠子内白茫一片，却在片刻间变幻万千，似水流，似云腾。

在珠子拿出后，男子的脸色稍显苍白了一些。他将尸骸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然后将珠子喂入那尸骸口中，立刻的，那尸骸身上的伤口竟一点一点地愈合起来，除了碎裂的衣裳和周身的污血，都看不出哪有伤过的模样。渐渐的，那原本该死去的女子，胸口竟有了些许起伏，身体不再冰冷僵硬，还有了些许温度。只有双眼还是紧闭着。

“鸦，出来。”男子对着空无一物的空气说道。

一只一直站在树梢上的乌鸦便拍着翅膀飞下，落地时，已经是人类的姿态。他面貌也是俊朗，只是面无表情，稍显冷漠。却恭敬地跪在那俊美男子的身侧，等待吩咐。

“带她回去，我要去一趟地府。”男子说道，眼睛却是一直看着怀中的人。

“是。”那个被唤作的“鸦”的男人恭敬地回答，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一动不动的人，从背部张开巨大的翅膀，向远处飞去。

在他飞走后不久，原本站在雪地里的白衣男子也突然消失不见，只是地上卷起了一点雪花，随后雪花落下，一切回归平静，像是从未有人来过。

之后地府似乎闹了一阵不小的风波，惹得天上的神佛都知晓了。玉帝叹道：“还是将它捉来？上次青女私放了它，本以为它会去昆仑，却想不到它私闯地府闹事，为的竟是青女的魂魄，真是孽缘。”随后玉帝、王母皆望如来，似乎想知晓他的看法，而佛祖却只是闭着双目，说了句：“一切皆有定数。”这事不了了之。

花开做了一个梦，梦很长，长到好像一辈子一样。梦里面将那些好的坏的故事重新上演了一遍，连那时每个人每个眼神都看得清清楚楚，所以才显得更加痛苦不堪。直到梦里她将魑杀死后，自己也被白雪掩埋，这段痛苦才算暂时结束。

可不知道怎么了，当那段痛苦刚刚结束，梦又朝着另一个方向重新开始。但这次却是好的，梦里他们在山里遇见了魑，白草受伤了，但并没有死，他们逃出了那座大山，一路向南，走了很远很远，执着地寻找着那个很美很美的地方。他们哭过笑过，吃了很多很多的苦，受了很多很多的伤，但却是自由的，快乐的。路上没有梓竹，也没有老道士，只有他们两个，相依为命着，少了彼此都不行，真的不行。后来的几年，他们真的找到了一座山，那山也叫白头山，但却不是像有吃人的妖怪在里面般阴森可怖，而是种满了桃树，春天一来，漫天花瓣，怎么望都望不尽，可好看了。山中还有许许多多无害的牲畜，自由自在。他们在那里搭了间小茅屋，与世隔绝般地活着，岁月无声无息地走了，桃花红了一遍又一遍。梦里的他们已经长大，他变得温柔，她变得喜笑。

总之一切都不一样了，一切都美得让人忍不住落泪。梦里的她，是真的哭了。

而后，这段美好的梦镜又一次转变，转变为先前的痛苦。有了甜蜜的对比，那些苦痛就更加撕心裂肺了。当苦痛完结，美好又接着上演。整一场梦，都在这两个梦境中反反复复，好像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

花开几乎疯魔，任谁都会疯魔。

当花开终于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梦中白草长大了的样子，他的眼睛依旧像太阳般明亮，依旧有温暖的光在里面静静的淌着，倒映着自己的模样。

顶上是万里晴空，只有一片薄薄的云在缓缓地动着。风是也轻轻的。山间都是桃树，树上开满了花，风一过，那花瓣便无声无息地落下，何其灿烂。偶有松鼠在树丫上停下驻足，奇怪地看了明显与它长得不一样的“人”一眼，又欢快地继续在林间穿梭。那些奇怪的东西并不关它们的事，才不会去想为什么他们长得跟自己不一样，自找烦恼。

大概还在做梦吧。花开愣了愣，几乎落泪，她轻轻地唤了声，“白草。”那声音，轻得那像是能被风吹散，一不小心就会消失不见。

白草答应着。

“白草。”花开又唤了一次。

白草又答应了一次了。

花开不停地唤着他的名字，而白草，也不厌其烦地答应着，仿佛这样下去，就能到天荒地老，再也不用去理会周遭的事物。

很久很久后，花开缓缓地伸出手，抚上那人的脸庞，一阵暖意传入掌心，终于还是哭了出来。她哽咽着说，“白草，原谅我原谅我……”

白草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脸庞，轻声说：“我从未怪过你。”

花开听完后，顿时嚎啕大哭起来，撕心裂肺的那种，像个孩子一般，没了分寸。这一句话，终于可以让她放下心中那纠缠一生的愧疚和执念，终于都烟消云散了，终于能放过自己了。

白草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一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放任她如何的哭。这眼泪藏在心里太久了，早就该让它流出来了，流出来了，就没事了。

很久后，漫天红霞，花开终于哭得累了，在白草的怀里熟睡过去，是该睡一下了。

她又做了个梦，梦见少年白草在跟她招手，可是等她追上去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待花开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日的清晨。她正睡在茅屋里的木床上，白草就坐在床沿。

“醒了？”白草拧了块湿布，给花开细细地擦着脸。

“这是哪？”昨日哭得太厉害，嗓子都哑了。

“白头山。”

花开下了床，站在窗边，看着屋外的风景，有桃花瓣飘了进来，落在她的肩上。目光所及，皆是花海，她迷茫地看着这一切，“白头山，是这样的吗？”这不是梦里才会有的风景吗？

“一直都是这样。”白草走至花开身后，将她圈入怀中，而又将头搁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摩挲着，无比温存，“花开，不要问，不要想。一切都好了，忘了以前那些事，如今我们需要做的，只是白头偕老。”

“不要问，也不要想……”花开喃喃道，有些失了魂的模样。

“对，不要问，也不要想。”

“你不是白草。”花开淡淡地说着，空洞的双目又一次溢出了泪水。

“我是与不是，这很重要吗？你想对他说的，都说了。现在的生活，是你日日夜夜想念的。”白草轻声道，“不要再去记着从前，现在才是最重要的。”

风起了，卷着地上的落花，去了别的地方。花开迷茫地看着窗外那如画的风景，又转头看了看白草。她的目光一直在白草的脸庞上流连不去，越来越悲伤，最后抱着他，哭了，口中喃了一句：“白草，我很想你，真的很想你……”

白草温柔地抚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的，轻轻的。

从前有个人，他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十分的快乐，而醒来后，却不清楚到底是人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还是蝴蝶在做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人。

究竟人和蝴蝶，哪一个才的真实的呢？

其实，又有什么重要呢？如果这个人在梦中是一只蝴蝶，而又非常快乐，再也没有烦恼，那就由他这么梦下去吧。偶尔骗骗自己也是好的，人生苦短。

很显然，花开现在，也选择了当一只蝴蝶。哪怕她很清楚，自己只是在梦里，自己还是个人。

嘘。现在暂时不要叫醒她，由她这么梦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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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他们住在山中，但并不是真正的与世隔绝，山脚下还有多户人家。他们的选择更加正确，因为山中的天气十分多变，很难把握，大雨可以连绵半个多月，雨水将山路变得泥泞脆弱，无论是上山还是下山，都十分困难。但白草他们还是选择安居在了山中，更加远离喧嚣，一年中下山也仅有十数次。

尽管如此，山下的人家对他们依旧十分友好，总劝着他们下山来。每次白草都是微笑着摇头，然后担着货物往市集而去。这是白草一年下山十数次的原因，赶集。在离大山有好几里的地方，是一个小镇，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就会十分热闹，因为那是人们赶集的大日子。梦里的那个她，也是很喜欢这种热闹的情景。琳琅满目的物品，容易满足的笑脸。偶尔人群中会发生一些口角，但这些并无碍于人们美好的心情。

这究竟是不是梦，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在骗自己吗？或许吧。

在花开醒后的半个月，就是四月初一，正是桃花灿烂时，也该是赶集的日子。她的身体并不比醒来之前好，但也无甚大碍，只是太容易疲惫了，这些她并没有告诉白草。所以她要求跟着白草下山时，白草没有拒绝。

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们就下了山，与山下的人家打了声招呼，然后带着货物，跟着人群而走，每个人脸上都是友好的笑意。赶集对于花开来说并不是新鲜的，但心境却完全不一样了。如今她也只是一个为生活而生活的普通人，他们得用这些白草捕捉的猎物换取他们的生活必需品，为了能够在山中呆上一到两个月。

或者因于白草温和可亲的笑容，或者因于花开美貌的模样，他们带下山的物品很快就被人们相中带走，换取了不少铜钱碎银，足够他们买他们所需要的。

白草紧紧地牵着花开的手，生怕她走丢了。卖胭脂的老婆婆吆喝着路人来看她的胭脂，不少年轻的姑娘围在那儿。老人在看见白草和花开时，就笑着说：“小伙子，给你漂亮的姑娘买点胭脂吧，她一定会很开心的。”

白草看了花开一眼，笑得更加温柔，眼中有柔柔的光。花开在看见白草的笑容时，居然红了脸，双颊一片红晕，该比天边的虹彩还要来得迷人。紧紧牵着的双手，暖意从其中蔓延开来，让风都变得凉爽。

白草的笑意更加深了，他掏出铜钱，买了一盒胭脂，递给了花开，小声地说着：“虽然我觉得你已经好看得一点也不需要这些东西。”

花开接了过去，握在手上，没有说话。盒子中的胭脂传来的甜香，让她心中不禁一阵悸动。这种情绪，是很陌生的。

当他们采集了足够的用品，准备回去的时候，花开抬头看了看天边的云彩，绚烂得像是将天空裹上了一层火红的幕布。她牵起嘴角，满足地笑了。这些，都是她想要的生活。

或许真是山中无岁月，世上已千年。桃花谢了，树叶黄了，连松鼠也开始要藏好它过冬的食物。山中的岁月总是在不知不觉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或许是太幸福而忘了岁月还在走。

花开是在晨间打开门时，一阵冷得让人忍不住打颤的寒风忽然吹过，这才感觉到冬要来了。她微微地扯着嘴角，原来已经过了大半年了。从木箱中将棉衣拿出，拍打着上面微薄的尘埃，决定将它们清洗一番。

趁着白草还在熟睡，花开将衣物装入竹篓，背着它们往不远处的山溪走去。脚下踏着枯黄的树叶，一阵清脆。

清晨的山间，万物都是宁静的，除了那些在林间寻觅虫儿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宣告着新的一天开始。山溪簌簌地流着，清澈见底。

花开蹲在溪边，用力地清洗着这些衣物，像个普通的妇人家。溪水十分寒凉，冻得花开的双手有些僵硬，连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棉衣浸了水后变得极其笨重，花开将它们摊在不远处的石块上，打算等到大部分的水流干了再背回去晾晒。

花开用袖子擦了擦从额头上冒出的薄汗。天已经大亮，阳光已经穿过薄雾，金黄金黄的，满山斑驳，连溪水也微微暖了起来。花开在溪边坐了一会，看着水中的自己，或许是阳光太过于耀眼，水中的那个人看起来竟然那么苍白无力。花开出神地看了许久，才伸出手，拨乱了水流，碎了那不真切的面容。

花开站起了身，拿起身边的竹篓，打算回去了，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天昏地暗，直直地倒在枯叶堆中。手中的竹篓也掉入溪中，顺着溪水漂远了。

一只乌鸦突然在枝头“呀呀”地叫了起来，在这空旷的林间显得十分突兀，也不知道它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在那个枝头上呆了多久。很快的，它便拍打着翅膀往远处飞走了。

在乌鸦刚刚消失不久后，白草便出现在了花开的身边。他将她轻柔地抱起，往木屋的方向走去。他的眉头紧紧地皱着，眼中的担忧显而易见，甚至还有些自责的感觉。

将花开轻放到床铺上后，白草便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他将手掌放置在她的额间，如发丝一般的金光不断地汇入她的额内，却像石沉大海般得不到半点回应，了无声息。白草的每天皱得更紧了，他喃喃自语道：“为什么会这样……”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疑惑，但显然，他还未找到答案。

过了些时候，白草才站起身，向门口走去。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模样没有半分改变，但眼神之间却已经完全没有了刚刚波动的情绪，变得深邃，像有光在其中静静淌着，带着祥和之气，却又遥远得不可触摸，高高在上，不可亵渎。身体的周围像被荧荧的微光包围着，连那身粗糙的布衣，也突然显得高贵。看起来，竟像个神祗。

门外恭敬地站着一个俊美的男子，及腰的长发像鸦翅般黑亮，眼睛深沉得如忘川河中的黑水，深不见底。他身上显现不出一点儿“人气”，他的模样，更像是出没于山中的精怪，而且绝不会弱小，但他对着白草却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恭敬和忠诚。

白草并没有看着男子，而是把目光伸向了遥远了天际，仿佛那上面才有能帮助他的东西。但他说：“我不能去那里。”随后转过头，对男子说：“鸦，你能想到办法吗？”

男子轻轻地摇了摇头，“属下不懂这些。照理说，不该如此。”

“我也知道照理说不该如此，但她一天比一天虚弱却也是事实，再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死。”白草低下了头，目光微微地晃动着。这是除了在花开面前外，极少见的。

男子没有说话，表情显得有些犹豫，过了一会，他还是开了口：“恕属下直言，其实就算是死，那也只是肉身的消亡，但是魂魄还在，只要将她从地府带回来，找一个合适的肉身，就应该没多大的问题。”

“别人可以，但她不行。”白草摇摇头，随即又轻叹了声，说道：“我得先弄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你先离开吧，依旧在暗处看着她，有什么事立刻向我告知。”

男子恭敬地答应了，随后背脊上突然撑开一对巨大的翅膀，黑色发亮的羽毛在阳光下也依旧耀眼。男子向前走了两步后，便挥动起他的羽翼，滑向远处，最终消失在林间。

花开醒来的时候，白草正在她的身边，为她拧着湿布。看见白草的身影，花开显得异常安心，她轻声问道：“我怎么了？”

白草皱着眉头说道：“你太累了，昏倒在林间。”

花开想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十分无力。

白草将花开的身体扶稳，又责怪了句：“一大清早就去洗衣，也没有吃些东西，现在都已经饷午了，肯定会全身乏力。”

花开无力地笑了笑：“我忘了。本来是要回来的了，没想到就这么昏过去了。”

白草拿过桌上的碗，“先喝点米粥，再睡一会。”

花开伸手要接过，白草却躲开了，“我喂你。”

花开没有拒绝，就着勺子，一口一口慢慢地喝着米粥。动作反复而又缓慢，但是这样也挺好的，不是吗？

喝完米粥，白草将空碗放回桌上，伸手摸了摸花开的发丝。顶端的发丝上沾有一点点碎叶，白草轻轻地将它们取下，但动作却突然一滞。

“怎么了？”花开轻声问道。

白草低下头来，温柔地笑了笑，认真地看着花开的模样，指尖轻扫过她的眼角，表情没有一丝变化。他说：“没事，你好好休息。”说罢，便扶着花开躺下。

这一躺，便是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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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山中的第一幕雪来得有点早，树丫上的枯叶还未完全掉光，它就来了。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般狂怒，而是混着冰冷的雨水，点点滴滴地落下，但那股冷意却也更容易在不知不觉中渗进血肉。也不知道松鼠躲起来了没。

木屋里已经摆上了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暖了一室。花开醒来的时候，白草并不在。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唤了几声，无人答应，莫名地心慌了。吃力地挪着步子走到窗前，看见的却是点点白妆，心想，这究竟睡了多久。

又走至门前，推开了门，混着雨水的雪花便飘进了屋，无声无息的。花开朝着山林唤着白草的名字，但依旧没有人回应。当余音也消失在这大山里的时候，再也听不到其他声响，寂静得让人觉得孤独和害怕。除了飘荡的雪花，看不见其他能动的东西，一时间，花开竟然觉得这茫茫大地仅剩自己一人，而白草，不过又是一场梦罢了。

站在门边好一会，花开才转身进屋。屋内依旧是那副干净简单的模样，只是没了生气，连炭盆里散出来的暖意也暖不了人心。花开走到木架旁，木架上是一个水盆，装了半盆水，刚想将手伸进去，却在看见水中的自己时，完全呆愣住了。

像是中了魔障一般，花开失神地望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她的手缓慢地抚上了自己的眼角和双鬓，水中的那个人也在做着同样的动作。

一滴水珠突然落进了水中，荡起了涟漪，晃了人影。花开跌坐在床沿，脸色惨白，眼中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奇书网﹕www.qinkan.net】

白草归来时，看见的，就是花开这模样。他走了过去，挨在花开的身边坐下，什么话也没有说。按理说，屋外还是下着雪，但从外归来的白草身上却没有沾上一片雪花，连一点冷意都没有。

许久后，白草将花开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紧紧的。而花开，似乎到现在才注意到了白草的存在，缓慢地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看着他脸上毫不掩饰的痛苦表情。

白无常的话语回荡在耳边。终究无论如何都是逃不过的，梦还是梦，人终究还是变不成人。

会死吧。花开凄凉地想着，想不到最后自己竟然还是会怕死，竟然会怕死。怕死了后，就会失去现在的一切，失去眼前这个人，哪怕这些都是假的。

“会没事的。”白草用指腹轻轻地磨着花开的眼角，还有她双鬓的发丝。十分的温柔，像是看不见她眼角上的皱纹，双鬓上的白发。她在迅速地老去。

“我活不了多久了，对吧。”花开淡淡地开了口，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白草温柔而又坚定地说道：“你会长命百岁的。”

花开笑了笑，说：“白无常说过我活不过二十岁的。”

“我说你可以。”

“其实……我分得清的。从一开始我就分清楚了。我不是蝴蝶，我只是个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的人，我在骗我自己，骗自己说白草没有死，骗自己说那些痛苦从没有发生过。”

“别说了，会没事的，好吗？”

花开像是没有听见白草的话语，看着他的眼睛，继续说着：“从前我不信命，我觉得什么都可以改变。但现在我知道了，命就是命，谁都逃不了。天命难违。你看看我的模样，很快的，我就会老死。现在我才知道，原来我这么怕死。”

白草将花开紧紧地拥在怀里，不停地说着：“你不会死的，绝对不会的，相信我，好吗？”

花开没有开口，也没有其他动作，就这么被白草抱在怀里，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紧紧地抿着双唇，内心一阵翻搅，痛苦难耐。好一会后，花开才睁开了眼睛，眼眶发红，但眼睛里却也已经是一片清明，看破了一切。

“你叫什么名字？”花开突然开口，“我是说，你自己的名字。”

白草顿了顿，没有说话。

“我是孟花开。但我知道，你不是白草，就算你的模样跟他一样，你也不是他。”

很久后，花开才听见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便听见他轻声说：“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呢？”

“魑被我杀死的时候，我看见了山中的那些残缺的灵魂一个个化成了点点荧光，往天上飞去了，其中就有白草。我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我，还对我招手了，只是我的那些话，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他就走了……他就走了……白草说过，山外的风景很美。可是当我真的走出山后，才知道，山的外面并没有多美，到处都在打战，到处都有尸体。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白草看不见这些。世上没有桃花源，我很清楚，可你真的给了我一个桃花源……”花开看着眼前的人，神色悲伤，“我真的舍不得醒来，真的舍不得。”

白草吻了吻花开的额头，柔声道：“那就不要醒来了。我在这，一切都会好的。”

“几年前，我和师傅在龙岩镇上捉鬼。那时在我万念俱灰，想要了却生命的时候，白草出现在我面前，跟我说：‘我过得很好，你也要好好活着’若不是我醒来后，身上多了件衣裳，我真以为那只是我的臆想。”花开看着白草，“那个人，也是你吗？”

白草摇了摇头，“不是，那我是让鸦变的，那时我身上的伤还非常严重，根本没办法出山。而那时我知道你有灾祸，所以才让鸦变成白草的模样，说了那些话。”

“鸦？是老是站在枝头的那只乌鸦吗？”

“你知道？”

“它自以为自己躲藏得很好。”

白草轻笑了声。花开也跟着笑了笑，但很快的，她的笑容便掩去了，一脸落寞，“到今天，我才知道，我竟是这么怕死。”

白草顿了顿，认真地说道：“你不会死的，相信我。”

“天命难违。阎王要我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白草突然紧紧地抱着花开，“我就是天命！没我允许，任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这个在花开面前一直都温柔平和的男子，在这一刻显得有些狂躁。或许是因为他的狂躁，更显出了他的慌张。

花开苦笑着，没有接他的话语，而是问：“你与我，究竟是什么关系呢？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呢？你花了不少功夫救我吧，我记得我那时已经是死了的。”

“你以前，名叫青女，是霜雪之神。”白草说着，一手朝前方像抹去镜子上的灰尘一般慢慢地滑过。随着白草的手滑过的地方，竟出现了清晰的画像，如身临其境一般。

画像中，一女子背对着他们，她长发如丝，一身白衣，风卷着她的裙角，飘渺如神祗。那女子慢慢地转过身来，是花开的模样，却比花开多了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她的面上无任何表情，双眸如忘川河水般，不见半点波澜，似乎将万事万物都看了个通透，无悲无喜。现在她，目光望向一个地方，一动不动，不知正看着些什么。

顺着她的目光，花开看见了一只被鲜血染红的巨兽，它伤痕累累，有力的四肢被铁链枷锁，高高在上的头颅也被强制地贴在地面，但是它金色的眼睛中，充满了怒火，却透着永不屈服的暴烈。哪怕它现在是如此卑微的姿态，在血肉深处，依旧是一个自由的高高在上的灵魂。它眼中的火光、它愤怒的吼叫，都在告诉每一个人，它就算粉身碎骨，也不会向这些神佛低头！

花开看到这一幕，心中突然被人骤然刺穿般疼痛，眼泪突然的，毫无预兆的，从眼眶中溢出。而她竟不自知。

白草在一旁说着，“我本是一只灵兽，生于昆仑，幻化于天地之间，世人称为白泽。可那些所谓的神佛却在我修炼将成时将我重伤，捉上天庭，为的就是让我屈服，他们眼中除了自己，容不下其他。那真是一段痛苦得让撕心裂肺的经历，我的四肢，被铁链禁锢，我的皮毛，被鲜血染红，我的头颅，也被枷锁禁锢，紧紧地贴在地上，只能从下往上地仰视那些神佛。但他们不是要让我的身体屈服，而是我的灵魂。”

花开不知道前世的她，看着这一幕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可她知道，她现在很悲伤……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你，你不像其他神佛。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愤怒挣扎疲惫。而我那时候以为你跟他们一样，我向你嘶吼着，而你只是与我对望了一会，就走了。”

白草的声音，渐渐地变成一幅幅清晰的画面，呈现在花开面前。

那只满身是血的白泽，不停地拉扯着锁着它的铁链，但是万年玄铁而制，哪怕它是大罗神仙也无法将它扯断，更何况只是刚刚修炼而成的白泽。可就算它知道自己的所做只是徒劳，可是它依然奋力地挣扎着，嘶吼着，谁都阻止不了它。青女就这么看着，那白泽也发现了她的存在，金色的眼睛中仍旧是高高在上的灵魂，它与青女对望着，像是在说：我死都不会屈服于你们！可青女只是与它对望了一会，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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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过了很久，白泽不知道这是第几天了，在这个地方，完全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顶上是炙热如火的烈日，一直烘烤着它的身体和意志，沾在皮毛上的血液早已经干了，但它知道，不用一会，它的伤口会再次裂开，鲜血会继续流出，然后又被晒干，一直反复下去。原本这些伤对于它来说，不算什么，就算不理会，它们也会自己愈合，但是那些神佛，却用神法让它们在愈合之后又再次裂开，不断地折磨着。原本雪白的皮毛，如今已经找不到半点原来的颜色。它的头颅被锁在地上，它不愿趴伏着，所以四肢以扭曲的姿态站着，颈部已经锁具磨出了肉，露出了骨。

它的眼中已经开始流露出了疲惫。

青女又一次出现在它面前，看着它比之前更加狼狈的躯体，慢慢地朝它走去。

白泽顿时戒备起来，朝着她嘶吼起来，露出了尖锐的獠牙，好像下一刻就会扯断锁链，狂奔过来，咬断任何接近这里的人的咽喉。

可青女似乎没有看见白泽的獠牙，没有听见它的嘶吼，慢慢地走到了离它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它，没有其他动作。似乎是因为青女只是看着白泽而已，白泽的身躯渐渐地放松了下来，但眼中依旧警惕着。

这一次，青女与它对望的时间稍微长了些。临走的时候，她降下了霜雪，挡住那故意炙烤着它的烈日。冰冷的雪花覆盖在白泽伤痕累累的身上，让它顿时好受了很多。它原本就是在漫天冰雪的昆仑中幻化，冰冷的白雪才是它能接受的，而那些残忍的神佛，却用烈日炙烤它，让它更加痛苦不堪。

但白泽却没有因为这场风雪而放弃了全部的警戒，带着疑惑，看着青女离开的背影。这一次，她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

第三次，距离上一次，又不知道过了多少时日。白泽的眼中已经全是疲惫，已无力再挣扎，四肢不停地战栗着，却依旧以那个扭曲的姿势站着，不愿趴下，口中也嘶吼不出声音。那些烈日已经不见，而是换成了无尽的黑暗，在黑暗中没有半点声音，只剩下它拉扯着铁链的撞击声。不知道在这黑暗中度过了多少时间，孤独的感觉慢慢地，如潮水般向它涌来，它的意志，在逐渐地被消磨殆尽。

当青女出现在它面前时，白泽的心里好受了很多，至少那些孤独感不再那么强烈了。如果一直这么下去的话，白泽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坚持多久。或许不用多久，它的四肢就会屈服，它的头颅就会自己乖乖地贴在地面，连灵魂，也向那些神佛求饶。

这一次青女站它的面前，触手可及，但它并没有去攻击它，而是抬着头，戒备地仰望着她。青女似乎知道它的头颅不愿用这种姿势，自己便蹲了下去。她轻轻地将手放在白泽的身上，慢慢地，仔细地抚摸着，冰凉的感觉不断从她手掌中涌进白泽的身体里。它皮肉上的伤在慢慢地愈合。

虽然它的伤口已经愈合，但是内伤却也是非常的严重，她没办法治好它的内伤。但仅仅这样，也让它的消磨的意志也重新恢复起来，孤独的感觉也因为她的出现而烟消云散。白泽眼中的戒备少了很多。

然后，青女解开了禁锢着它四肢和头颅的锁链，它的身体再次得到自由，还有它的灵魂。

白泽有些疑惑地看着眼前的霜雪之神，猜不透她这么做的目的。而青女，却是由始至终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连神色都没有改变过，总是那副任何事都与她无关的样子。但她却私自放走了它，犯了天规。谁都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白泽是一种知晓万物的灵兽，它当然也看见了天界日后对她的责罚，无不是贬下凡间，历经磨难。白泽看见她的魂魄一次又一次地轮回，每一世都要遭受恶鬼侵害，最终痛苦孤独而死，这种轮回像是没有尽头。都是因为它。

白泽看着这个无悲无喜的神仙，心中明白，她和其他神仙不一样，她不该遭遇这中责罚。它走到青女面前，突然咬了一口她的手臂。

青女的每天微微地皱了一下，但没有挣扎。獠牙扎入的感觉并不是很疼，它没有用力。感觉到一点冰冷的东西注入了自己的身体里。青女无言地看着白泽，似乎在询问。

“有我的血，哪怕变成了凡人，那些鬼怪也不敢接近你。”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说话，金色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我已经把我的血给了你，那表明我会永生永世保护你。你必须给我个名字。”

青女想了想，淡淡地说：“白华。”声音轻得像是在天边一样。这也是她第一次开口与他说话。

白泽重重地看了她一眼后，说：“我会去找你的。”，说完，便匆匆地往昆仑的方向跑去。

白泽看着这个无悲无喜的神仙，心中明白，她和其他神仙不一样，她不该遭遇这中责罚。它走到青女面前，突然咬了一口她的手臂。

青女的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但没有挣扎。獠牙扎入的感觉并不是很疼，它没有用力。感觉到一点冰冷的东西注入了自己的身体里。青女无言地看着白泽，似乎在询问。

“有我的血，哪怕变成了凡人，那些鬼怪也不敢接近你。” 这是它第一次开口说话，金色的眼眸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柔，“我已经把我的血给了你，那表明我会永生永世保护你。请给我个名字。”

青女想了想，淡淡地说：“白华。”声音轻得像是在天边一样。这也是她第一次开口与他说话。

白泽重重地看了她一眼后，说：“我会去找你的。”说完，便匆匆地往昆仑的方向跑去。

白草收回了那画面，转头看着花开说：“这些，便是我与你的全部。”

花开愣愣地看着他，眼中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胸中滚着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十分难受。

“为什么哭呢？”白草，不，应该是白华，他用袖子轻轻地抹去花开脸上的泪水。

花开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就落了泪，擦干了双目后，她说：“原来我们前世是这样的。”

白华笑了笑，“就是这样。话真少，只说了这么一两句，但也够了。”

“你为何要咬我呢？ ”花开问。

白华圈着她的身体，“你是因为我才被贬下凡，承受生生世世的苦难。我看得见你每一世都是被妖魔鬼怪所纠缠，痛苦孤《奇》独而死，所以我《书》那时咬了你，其实是把我《网》自己血给你，这样那些鬼怪便不敢接近你。可想不到……”

“还是注定不得善终，还害了白草一条性命。”花开顿了顿，摸了摸自己双鬓突长的白发，“果然天命不可违。”

“我不信那些虚假的神佛！我也不信天命！我定能找到救治你地方法！”

花开苦笑了一下，“又为什么要变成白草的样子呢？”

“你一生都在为这个人痛苦。想让他活着和过上平淡的生活是你的夙愿，我不想你带着这些遗憾转世轮回，所以我变成他的样子，完成你的心愿。”

“那些神仙，罚我轮回多少世呢？”

“直到顿悟，直到放下。若顿悟不了，放不下，就永生永世地轮回。”

花开苦笑，“每一世都这么痛苦吗？”

白华轻吻着花开的额际，“不用怕，以后都有我在。”

顿了一下，花开问白华，“你可爱我？”

即使花开这个问题问得十分突兀，白华还是笑，带了点苦，他伸手将花开双鬓的发丝顺到耳后，轻声道：“怎可不爱呢？动了凡心，我已注定无法修成正果，但我一点也不后悔，一点也不。”

“那能否答应我，不要救我，让我顺其自然地死去，不要妄改天命，徒增其他罪孽。”

白华愣了愣，随后便低下头，沉默着不肯许诺。

“答应我。”

白华犹豫了很久，才轻声说道：“好。这一生，我无法留住你，那我再寻你至下辈子，下下辈子，每当你轮回时，我便守在你身边，不让你受到任何苦痛，直到你脱离了轮回。”

“那我要是永生永世都在轮回之中呢？”

白华笑了，“那更好，我便永生永世陪在你身边，直到沧海桑田。”温柔无比。

花开也笑了，说：“我想看看你的模样，你原来的模样。”

“若是变成兽形，我恐怕这屋子就装不下我了。”

“那人的模样呢？”

白华笑着将花开扶正，随后向后退了数步，一个眨眼间，已经是另一番光景。

眼前这个男人，三千发丝皆是是雪白，身着宽厚的白衣，袖口和领口绣的是金色的祥云，一层又一层地叠着。他有一双金色的眼眸，似光，似流水，带着温和，又有些高高在上，不愿低头的傲气。与那画面中的白泽一模一样，都有一个不可屈服的灵魂。与之不同的是，它现在微微地弯着嘴角，那是只有在她面前才有的温柔。周身裹着的风雪，卷起了他的衣角。

恍若神人。

“白华……”花开唤了一句，她的双目，突然有些湿润。那日在天界，他动了情，那么她呢？她是如何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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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接下来的日子，白华并没有找到救治花开的方法。她日渐衰老，双鬓的华发，眼角的皱纹，皮肤的老化，无一不在揭示着她衰老得比一般人都快得多，快了许多。

花开对此的表现却不似先前那么惶惶不安，似乎有点认了命的感觉。

雪花断断续续地落了几天，也停了。过了数十日，竟然有点回暖的感觉，树梢上不知不觉间一觉窜出了一点绿意。而在那个时候，花开又一次昏厥，当她醒来的时候，看见的是白华的脸。他皱紧着眉头，满脸的疲惫，更多的是那双金色的眼眸中无法忽视的绝望。而木屋外，已经是春暖花开。

看见白华的表情，花开便有些明白了，自己一定活不了多久了。随即她对着白华笑了笑，问：“桃花开了吗？”仿佛将要死去的那个人不是她。

“开了，开了一点。”

“那很快就可以满山遍野了，对吧。像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一样？”

白华缓缓地了点了点头。

花开伸手，抚上白华恍若神人的俊美脸颊，但也更衬出她满手灰白的皱褶，她笑道：“干嘛这副神情呢？”

白华突然紧紧地捉住花开的手，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如野兽受伤后嚎叫般的声音，痛苦至极。

花开的手都被握痛了，但却没有想过要收回去，任白华紧紧地抓着，看着白华的神情也是满目温柔。

许久后，白华才说了句：“对不起，对不起……”

花开轻声道：“发生什么事了？”

“我害了你……”

“你怎么会害我呢？”

白华颤着手，摸着花开的发丝，那模样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是我害了你，再也没办法挽回了……想不到我一心想救你，却让事情变得更加……”

“到底怎么了？”

白华痛苦哽咽地说道：“那时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死去很久，肉身也是残破腐烂，已经承载不了你的魂魄，我用我的内丹恢复的你肉身，然后从地府中将你的魂魄夺回。可我千算万算，竟忘了你如今也不过是个凡人，怎么承受得住我修炼了千万年的内丹？现在不仅你的肉身在衰老，连你的魂魄也已经……”白华将头深深地埋进花开的怀中，自责着，“是我害了你……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花开温柔地抚摸着白华的长发，“没事的，这一世无法苟活，那就等我再轮回转世。”

白华摇着头，“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你的魂魄已经支离破碎，现在不过是因为我的内丹而勉强撑着，我想过要将我的内丹拿出，但没了它，你的肉身就会立刻腐朽，而且就算拿了它，也来不及了……生死簿上……已经找不到你的名字。”

花开愣了愣，她明白，只要人活着，那名字就一定会在生死簿上，除了已经摆脱轮回的长生不死之人，还有一种，就是……

“我是不是要魂飞魄散了？”花开平静地问道。她十分明白，魂飞魄散代表了什么。别说轮回，就连那一点可怜的魂魄都会消失在这浩瀚的天地间，再也没有踪影了。

白华没有说话，只是握着花开的手越来越用力，指尖都已经泛白。

花开的眼神有些暗淡，但很快的，她又笑了起来，“不要自责，这些都是你我都没办法掌控的，就算不是因为你，我也会因为其他种种原因而承担这个后果。所以，不关你的事。何况，我现在不还活着吗？其实够了，真的够了。”

白华突然嘶吼起来，金色的眼睛显得有些儿发红，“不够！我会想办法的，一定有别的办法的！”

花开安慰地摸着白华的长发，眼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许久后她说了句：“我们成亲可好？”

白华的身体顿了一顿，连捉着花开的那只手也松了下来。他看着花开，问了句：“你心里，想与谁成亲？白草？还是我呢？若是白草，那我便变成他的模样，解了你的心愿。”

花开淡淡地笑了，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想，与一个叫白华的男子。”

白华有些呆愣，一时回不过神，满脸的不敢置信代替了先前的痛苦。

“为什么？”白华问。

“你与白草不同。我对白草，是愧疚，若故事像你给我的那个梦境一般，或许我真的会与白草共度一生，无论发生什么事，也绝不会离开他。但故事不是这样的，我害了他，所以我一生愧疚自责。但你不同，当我看见前世的光景时，我的心告诉我，我爱你。既然我已经时日无多，那我不想骗我自己，我想没有遗憾地过完我剩下的这点日子。”

白华惊诧地看着花开，随即便将她紧紧地抱在怀中，那力气，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中，渗进骨肉，再也分不开。他红着眼睛，说：“好，我们成亲。”

花开以为，故事最终会这样落幕，但白华又怎么舍得放开？又怎么舍得看着她魂飞魄散？尤其在知道了花开的内心后，这样的执念不会被放下，只会更加深而已。白华抱着花开，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双眼通红，一心决绝。

***

那一日，花开戴着凤冠霞帔，穿着大红嫁衣，一身喜庆，该比天边的彩霞还要来得美丽。除了那苍白的脸色，但没关系，酡红的胭脂已经将这些掩盖，谁都看不出来。

白华就站在那万千树下，漫天花海之中，微风倾翻着他如雪的发丝，金色的眼眸中有光在静静地淌着，带着温和。他目光温柔地看着远处一身火红嫁衣的花开，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若是有一日他忘了所有的事，大概今日这一幕他是不怎么也不会忘的。

白华朝花开缓缓走去，那一身白衣也随着他的步伐渐渐变成了火红的喜服，比那火焰还要来得炫目。走到花开的面前时，白华已经完全是一副俊美的新郎官模样。

“你真美。”白华说着，指腹也在花开的脸颊流连。

花开将目光转像这漫天的花海，发尾上还沾着几片桃红的花瓣，随后又被风吹走了。她说：“这里更美，我想死在这。”

白华的双眸顿时黯淡了不少，他将花开拥在怀中，“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不要说这些话，好吗？”

花开点点头，“好，不说。”

周围是望不见的山川，山上的花儿都开了，漫山遍野的。至于山脚下的人家也不过是假象，那些人家是白华让一些小妖小怪变的，如今也没有什么好装的了，都恢复了原来的面貌。有蛇、有黄鼠狼、有穿山甲，还有狐狸，很多很多，它们都躲在树后，看着这喜庆的画面。至于树丫上的那只抱着果实的松鼠，就真的只是一只松鼠而已。

“吉时已经到了，我们拜天地。”

花开笑了笑，说：“没有说主婚人，谁为我们喊唱？”

这时一只小狐狸欢快地跑了出来，嘴里说的还是人话：“我喊我喊。”说完这话，这狐狸已经变成了一个俊秀的少年，为了应景，他还把他一身黑色的皮毛变成一件红色的衣裳。

早在白华完全以自己的模样出现的时候，那些装扮成人的小妖小怪们也不再隐瞒自己的身份，纷纷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偶尔还会偷偷跑到花开身边，偷偷地看她几眼，谁让她是那位大人喜欢的人呢。而且她还不会惧怕它们，甚至在发现它们偷窥时，还会对它们笑呢。可惜就算是它们这些小妖怪也看得出来，她活不久了。真是可惜，人类的寿命真的太短了，还比不上它们睡一觉的时间。不过就算是这样，也阻挡不了，它们对花开的喜爱。难得有人类不怕它们，还对它们笑呢。

等到狐狸已经站到白华和花开面前，它才想起自己太自作主张了，立刻恭敬而又怯怯地看着白华，问：“大人……我可以吗？”

白华只是笑了笑，“当然可以。”

狐狸顿时挺起了胸膛，脑袋里回想着那些人类拜堂的模样，然后随手一挥，面前立刻多了一张盖着红布的木桌，红布上贴着一个大大的囍字，桌上也摆满了图吉利的物品。接着又一挥手，每一棵树的树干上也都贴上了一个囍字。甚至是那群躲在别处的妖怪脑袋上也印着红红的一个囍字，惹得一些爱漂亮的都龇牙咧嘴起来，但都没有把那个字抹掉。

等干完这一切，狐狸又发觉自己自作主张了，赶紧偷偷地看了那位大人一眼，见他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才放心了下来。

其实白华和花开都挺喜欢的。

“快开始吧，不然过了吉时，有你受的。”白华笑着，伪怒地说道。

狐狸接到命令，赶紧清了清喉咙，刚想喊呢，白华却让它等等，害得它差点被口水呛到。

白华看着花开，“拜天地怎么可以没有红头盖？”说完便从袖中抽出一条红丝帕，轻轻地盖在花开的头上，挡去了她的视线，眼前红红的一片。随后又让花开抓住红布的一头，另一头自己紧紧地握在手上，绑了一朵大大、喜庆的花。

“好了，可以开始了。”白华对狐狸说道。

狐狸这才赶紧高声唱到：“一拜天地。”

白华和花开朝着东面跪了下去，叩了首。

在一旁看着的母穿山甲，咬着一条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手帕，含泪说道：“我以后也要穿上那身衣裳，一定也很漂亮！”

一旁的公蛇精瞧了一眼它的身体，冷冷地说道：“那也得你穿得下。”

“……”

这一边，狐狸又唱到：“二拜……”但立刻就想到这里没有高堂，总不能拜自己吧，那样可是会没命的，赶紧改口道：“二拜山河。”虽然有些差强人意，但勉强还过得去。

白华和花开转了个身，朝西面跪下，再叩首。

狐狸最后高声唱道：“夫妻对……”可声音到这里却戛然而止，周围的妖怪都传出惊疑的声音。独独白华没有出声。

红盖头挡住了花开的视线，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疑惑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沉默了一会后，白华才轻声对花开说：“有客人来了。”

花开心中一顿，脑海中立刻便浮现出一个人影来。伸出手，缓缓地掀开了自己的红盖头。目光所及，是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就站在不远处，一副就要倒下的模样。

花开低下头，唤了声：“梓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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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梓竹日日观星象，见属于花开的那星宿还是安然无恙，内心不知道有多高兴。但随后的一年里，那星宿却是越来越黯淡，到现在都模糊得快不见了。尽管那长生不老的法术只领悟了七成，可能还不到七成，但离约三年之约已经不远，梓竹也不理会柳青的劝说，一意到这寻她，这一路怀里藏着她的发丝，跟着那纸鹤，攀山越岭。数月的长途跋涉，到了这后，已经是一身狼狈不堪。

梓竹想过与花开见面的许多画面，但终究没有一个是现在这样的。她竟穿着大红嫁衣要嫁作他人妻？若没有看见她的模样，或许梓竹还能骗骗自己，那人不是她，可当她将红布掀开的时候，那让他魔障的容貌又怎么可能不是她？一心不敢置信，同时也是钝痛不已，不比那时在山中以为她死去的时候来得轻。

梓竹以为自己会就此死去，但想不到还是慢慢地走到她面前，“花开，我来找你了。”这句说得很慢，每说一字，那胸口便多疼上一分。

花开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犹豫了，最后还的低下了头。

梓竹希望花开能说些什么，或者解释些什么，但她没有。

倒是在一旁的白华开了口，“来者既是客，今日是我和花开的大喜日子，留下喝杯薄酒，招待不周。”说着，一手紧紧地捉住花开手掌，十指相握。

梓竹看着他们十指交缠的双手，又抬起头，看着花开，似乎要看进她心里，看她心里到底是如何想，可他什么都看不见，“好一个大喜日子，我在山中不停地修行，就只为了你的三年之约，如今三年就快到了，可你让我看见的，却是你穿着嫁衣的模样……花开，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梓竹说着，身体也向后退了一步，步伐踉跄不稳。

花开抬头看了梓竹一眼，又看了身边的白华，最后像下定决心般，对梓竹开口说道：“梓竹，我反悔了，我爱他，所以我要与他结为夫妇，不可能跟着你回去了，喝完这杯酒，你就回去吧。”

梓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些话是从她口中说出，脸色愈发惨白。他伸出手，想碰碰她，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还在自己面前，为什么明明站得这么近，却比以前更加遥远，遥远到了他不可触摸的尽头。

白华用身体挡在了花开面前，说：“请自重。”

“自重？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让我自重！”

白华正色道：“今日我与花开成亲，她便是我的妻。而你，又该算是她什么人？难道我说自重用错吗？”

你该算是她什么人？这句话问得梓竹哑口无言，他苦笑，确实不知道自己算是她什么人，“你说，我该是你什么人呢？”梓竹看着花开，轻轻地问道。

花开突然脸色苍白，连胭脂都有些掩不住她的脸色，她紧紧地咬住下唇，许久后如是回答：“救命恩人。但这恩情，或许我已经没办法还你了。”

梓竹面如金纸，有种就要死去的错觉，他死死地看着花开，不敢相信地摇着头，“花开……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

花开看着梓竹，突然直直地跪了下去，“梓竹，我求你，你走吧。”

有东西从眼中溢了出来，梓竹却笑了起来。他也慢慢地跪在花开面前，“花开，你从未求过我什么，而如今，你却是跪下来求我走？你竟跪下来求我走？”梓竹越笑越大声，从眼中溢出的东西也是越来越多。这又哭又笑的模样，狼狈极了。他伸出手，轻轻地摸着花开头顶美丽至极的凤冠，轻声问：“花开，你可曾爱过我？哪怕只是点滴？”

花开缓缓地摇着头，凤冠上的珠玉也随之颤动。

梓竹像是疯魔了一般，大叫着：“我不信我不信！”然后扬手将花开头上的凤冠打落，散落了一头参白的青丝。

梓竹顿时愣住，暂时忘了悲痛，他捧着花开的头发，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怎么了？花开……为什么你的头发……全白了？”随即又抓起她的手，这才发现，她的手已经有了许多皱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为什么你会衰老得如此快？”

花开低着头，说：“梓竹，我求你快点走吧！”声音已经在发抖。

“我不走！你不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死也不会走！”

花开抬起头，看着梓竹，突然凄凉地笑了笑，随即口中涌出一股殷红的鲜血，倒地不起，气息奄奄。那鲜红的血就湮没在喜庆的嫁衣中。

梓竹还未来得及反应，在一旁白了脸的白华已经将她抱起，绝望地看了梓竹一眼，“她是我的妻子，就算死了，也是我的妻子，你不能碰她。”说罢，便抱着花开消失不见。

梓竹在地上呆坐了一会，便疯了一般地从地上爬起，无方向地跑了起来。这一刻，他的心完全魔障了，甚至都忘记了自己身上还有花开的那簇头发，要找到她离开的方向并不是难事，但他已经乱了。

疯跑了好些时候，梓竹才在山腰处看见一木屋，直觉告诉他，花开就在那里面。果不其然，待梓竹撞开那木门的时候，就看见花开躺在最里面的床铺上，大红的衣裳铺满了床，裙角都垂到了地上。那个同样穿着喜服的男子就坐在床沿，捉着她无力的手，无助地看着她。

梓竹急切地跑了过去，看到花开的模样，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见花开散落的发丝中，双鬓已经全白。而且除了双眼外，其他五窍外都有鲜血沾染，血色湿润，显然是刚刚才止住了的。那男人正用自己的袖子慢慢地擦去那些红色，包括脸上的胭脂，露出了花开原本的面貌。但没有了胭脂的掩盖，梓竹清楚地看见了她脸上的皱纹，竟比刚刚又衰老了几分。梓竹呆愣地看着，半天无法言语，几乎瘫倒在地。

这时，花开的眼皮微微颤了颤，而后缓缓地睁了开来，她慢慢地转着眼珠，看了白华一眼，转而又看向梓竹。

花开颤着唇，说了些什么。声音极其微弱，像是微风都能将它吹散。

可梓竹听清楚了，她说：“你为什么不走呢？”

梓竹这才有些回过神，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刚刚是故意说那些话的。”声音忍不住的哽咽，“你知道你根本没办法履行你的承诺，对吧。”

花开没有说话。

梓竹无力地跪了下来，伸手捧着她的发丝，眼眶都红了，“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变成这样？”

“这是命……”花开虚弱地说着，“是命。”

梓竹紧紧地捉着那屡发丝，痛苦地叫了出来，随即他转过头，发红的眼睛狠狠地看着白华，“是你！是你害得花开如此！”

白华没有否认，他的眼睛仍旧只看着花开，自责道：“若我知道事情会如此，当时我如何都不会去救她，至少她的魂魄还在……”

“你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她的魂魄至少还在？难道她的魂魄要散了吗？”

白华没有说话，只是神情越发绝望。

梓竹站起身，扯着白华的衣领，“你说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华没有动作，只是将眼珠缓慢地转向了梓竹，而梓竹已经被一股力量撞出十数尺。花开轻呼了一声，想起身阻止，却没有半点力气。

白华轻轻地按住花开的身体，“不要乱动，我没有伤害到他。”说完便冷冷地对着梓竹说，“我对花开温柔，但不代表我对谁都一样。你一介凡人，我岂可让你如此放肆。”

白华果然没有伤害到梓竹，只是将他撞开出去，让他受些皮肉苦而已。而梓竹趴在地上，更加狼狈了，口中却反复吼道：“你害得她如此……你害得她如此……”哪有往日那翩翩君子的模样？

“梓竹。”花开轻唤了一声。

听到花开的叫唤，梓竹立刻跌跌撞撞到床边。

“梓竹，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你说的那些话，都是为了逼我走而已，我怎么可以回去？怎么可以？”

“但有一点我没骗你。”花开静静地看着梓竹，手心却是牵着白华的手，微微动了动。其实她是想握紧他的手，但这一点动作，就已经用了她很大的力气，“我从没有爱过你……我爱他，所以我要死在他身边……”花开极其缓慢地、一字一句地说着，每一个字，都深深地扎在梓竹心底。同时也让白华更加痛苦，而这一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找不到一点办法。他虽为天地幻化而出的灵兽，却没有起死回生之术，更别说那即将灰飞烟灭的魂魄。即使他杀了阎王，夺得生死簿，也无济于事。生死簿上已没了她的名字，来不及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梓竹的身体晃了晃，仍然不敢相信，激动地吼叫道：“是他逼迫你的，对吗！”手指着白华。

“梓竹，除了我自己，这世上还有谁能逼迫我呢？”

梓竹当然明白，但仍想骗骗自己。

“回去吧，回山里去。”花开喘着气，断断续续地说着，“师傅说过你天分极高，好好加以修炼，定能修成正果。忘了孟花开这个人，她本来就不该活这么久的……”

“你让我怎么忘？我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你，如今你却让我忘，这不可能，不可能你知道吗！”梓竹说到最后，都哭了。

花开扯着嘴角，艰难地笑了笑，“如果那日你没在破庙中遇见我，大概都会不一样了吧。不过我很开心，至少我没有害死你，总算不用带着愧疚离开。白无常，也有错的时候……”

“你在说什么傻话！”

“我有点累了。”花开转向白华，说：“让我靠着你好吗？”

白华抿着唇，闭上眼睛，点了点头，好一会才睁了开来，眼中已经是一片空洞，随后将花开从床上扶起，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双手紧紧地圈着她。而花开已经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只剩一点点微弱的鼻息还在证明着她没死，但，已经不远。两人身上的喜服，却再也没有喜庆的感觉，只有沉重不已的绝望。

梓竹跌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渐渐冷静下来。他握紧了拳头，又放了开来，心中无数思绪翻转。许久之后，他站起身，看着白华，冷静道：“告诉我，你是什么人。还有，这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白华似乎没听到梓竹的问话，一动不动地抱着花开，仿佛没人能介入他们。

“我能救她。”

白华的身体僵了僵，随后抬起头，看着梓竹，“我都没能找到办法，而现在就凭你这一个区区的凡人？”

“我能救她。”梓竹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白华看了看怀里的人，又看了看梓竹，犹豫了一会后，便将花开轻轻地放回床铺上，一手覆在她的额上，荧荧的白光不停地灌进她的体内，虽然这样将自己大半的真气灌进她体内，犹如石沉大海，最多只能为她续多一会命，只是一会，但他还是继续着，直到自己的额头上冒出了冷汗，这才停了手，然后看着梓竹说：“到外面。”说罢自己先走了出去，梓竹也紧随其后。

不久后，白华从屋外进来，站在床边，金色的双眸如忘川河一般不可见底。他深深地花开一眼后，便走了。

随后梓竹也进了屋，相对于白华，他却是一脸平静。之后便笑着看着在正沉睡的花开，轻声说道：“花开，你可要遵守你的三年之约。”

而白华，不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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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孟婆收回了思绪，身已在天庭，身边跟着的是青灯和阎王。而到了天庭之后，阎王和青灯并没有再与孟婆同行，他们有自己的事要做。

孟婆告别了两人之后，便自己一人前往凌霄殿。在临行前，青灯跟她说了一句：“若是那些神佛愿意让你见他的话，你自己要有心理准备。”之后也不再说些什么。

此时凌霄殿外翱翔着万般珍奇灵兽，许多仙鹤也被这的仙气吸引，停在此处歇息，瑞气灵光，一时祥云满天。多重楼台叠起，万里祥云呈现，不时有巨大如山的神兽在凌霄殿前腾翔，不过那些神兽尽管巨大，在凌霄殿前，也如蜻蜓般微小。

而凌霄殿内，琼浆玉液，歌舞昇平。今日可是蟠桃盛宴，各路神仙皆聚于此，上次的蟠桃宴被那猴子搅乱，如今那猴子也已经取了西经，封了斗战胜佛，正踏在桌子上要与他们来个不醉不休。但那历经千辛万苦取得的西经，又有多少人读过呢？倒是那猴子，早就没了当年大闹地府天宫，与天齐高、唯我独尊的模样。现在他只是一只猴子。

当孟婆出现在这凌霄殿内的时候，部分仙人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直直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神人。些许时候才记起，这不是当年因为私放灵兽而被贬下凡的霜雪之神——青女吗？后来又在地府成了为亡魂熬汤的孟婆。这些好像都是佛祖的意思，既然佛祖如此安排，自有他的深意。

猴子见到孟婆，倒是记起了那时大闹地府的事情，嬉笑着跳到她面前，饶着痒痒，“这不是地府的孟婆嘛，当年多有得罪多有得罪。你也是来参加这蟠桃宴，喝酒的？快快来快快来！”

孟婆看着孙悟空一身锦绣官衣，问：“你是孙悟空吗？”

猴子不明所以，嚷道：“老孙当然是！那假扮老孙的六耳猕猴早被我一棍打死，我不是孙悟空，谁还能是！？”

孟婆没有说话。当年头戴凤翅紫金冠，身穿锁子黄金甲，脚蹬藕丝步云履，手持如意金箍棒，视天地万般神佛为无物的孙悟空，已经死了。

这时，西王母与玉帝刚好入座，见到孟婆时一愣。倒是西王母反应得快，亲切地说道：“孟婆也来了？赶紧入座啊，站着作甚？”

孟婆摇摇头，便直直地跪了下去。引起凌霄殿内一阵哗然。

“你这是干什么？”

“王母娘娘，今日我来，不是为了参加蟠桃盛宴，而是为了找人。”

西王母与玉帝对视一眼，都有些明白了。玉帝问：“孟婆为找何人？在座诸神可有你要找的人？”

孟婆抬起头来，“没有，我要找的人不在这。”

“那你要找的人是谁？”

“昆仑山中幻化而成的一只灵兽——白泽。数千年前，为抢天庭仙丹，而与诸神交战，最后被重伤收押。”孟婆这么一说，众神都安静了下来，明了了那是谁。那时可算是恶战一场，虽不比后来那猴子的大闹天宫，但也是因为他原本就受了重伤，否则也不能将它捉住。不过大多数的神仙，却不是很清楚那只发了疯的灵兽与眼前这仙子有何关系。

孟婆抬起头来，看着西王母，目光灼灼，“但他不在天牢，他在哪？他在哪？”

西王母顿了顿，“看样子你都记起来了？”

“是。”

西王母皱着眉头，“那你就该明白他犯什么罪行。”

“孙悟空当年大闹天庭，打伤的仙神还算少吗？他在五指山下五百年，可是白华，已被你们关了几千年了！难道还不够吗？”

孙悟空听到自己的名讳，不乐意地说道：“关老孙啥事。”

西王母说：“不够。孙悟空已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但白泽这畜生却到现在还冥顽不灵。你说，区区几千年，怎么够呢？”

“它现在所遭受的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我愿一人承担，哪怕是毁了元神，我也无怨无悔，换取他的自由。”说完，孟婆便闭上双目，跪趴在地。

众神顿时哗然。

“青女，你要知道，今日的一切，皆是你二人因果循环而得，你们所走的每一步皆是因，也是果。如今将他收押几千年和让你在地府好生当一个孟婆，都是佛祖的意思。佛祖如此安排，当然也是为了救赎于你们，于众生，怎可轻易改变？”

孟婆抬起头来，“可我今日到这，也是佛祖的意思！”

孟婆抬起头来，“可我今日到这，也是佛祖的意思！”

“哦？那你说说这是为什么？”

“本来我已经忘记所有的事情，如了佛祖的愿，在奈何桥旁当一个熬汤人，或许千百年后真能重回天庭，位列仙班。可是当年佛祖成佛时，为了断了一切凡念，将自己的大悲大喜化成一朵白色曼陀罗华，亲手栽在这黄泉路上。为何千千万万年后又出现在这黄泉路上，又让我看见，让我记起前世的种种，记起了他？这些，不都是佛祖的意思吗？我只想见他，我只想见他一面，求王母娘娘成全……”说罢，孟婆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头。

那声音，连孙悟空听了都觉得脑壳疼。

西王母皱着眉头，与玉帝对视了一眼，王母在玉帝耳边说了些什么，玉帝点了点头，便对孟婆说：“你想见他可以，但也不是那么容易。”

“只要能让我见他，无论什么样的条件我都接受。”

“哪怕让你世世为畜，永不位列仙班？”

“是。”

众神又是一阵喧哗。

“只为见他一面，值吗？”

孟婆轻轻地说道：“值不值得，只有深陷其中的人才知道，旁人，又怎么会了解呢？当年佛祖割肉喂鹰，地藏王菩萨起誓：六道渡尽，始证菩提，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谁又问过他们，值不值得？”

西王母摇摇头，“青女，原本让你堕入凡间轮回，就是为你让你看清生死，看透七情六欲，而在黄泉如此多年，你也该看透轮回，清楚人世间的一切不过尔尔。想不到过了几千年，你还是没有参悟其中的道理，反而越陷越深。这让我们何等痛心！”

孟婆跪在地上，没有说话，不过眼中那执着却半点没有消减。

西王母叹了口气，说：“你若能到昆仑山上，找到已绝迹千年的红莲，那么，我们就网开一面，让你见见他。若你一个月内都不能找到，那就不要再妄想，回去好好在地府修心，早日重回天庭。”

孟婆愣了愣，“红莲？”

“没错，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仙人，也是动了凡心，被夺取仙法，囚于昆仑山顶。他所爱之人死后魂魄不愿轮回转世，逗留于地狱中，受尽苦难。而昆仑山上那仙人便每日用自己的鲜血灌溉昆仑上的雪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后满山的雪莲竟开出了如火的颜色，连地狱的上方也出现了这朵朵红莲，连上苍都被感动，可惜当红莲开花的时候，那仙人也已经元神俱灭。而地府中的那魂魄，也转身进了轮回道，红莲随后消失不见。从此昆仑雪上便不再有这红莲，但相传若有仙人能如他这般深情，红莲便会再次出现。你若能找到，证明你确实一心为他，你若找不到，也证明你所谓的爱并不够深，看清自己的内心，回头是岸。”

孟婆听完后，喃喃自语：“昆仑山顶的红莲？”而后又是重重一个响头，“多谢王母娘娘，我一定会找到它的。”说罢，竟径直地离开了凌霄殿。凌霄殿外满是奇珍异兽，皆是幻化于天地，也是里面那些仙人的坐骑。它们强大无比，却又像有什么束缚着它们，规规矩矩地坐在凌霄殿外。孟婆怜悯地看了它们一眼后，便转身向昆仑。

待孟婆走后，玉帝才问西王母，“从不听闻昆仑山上有什么红莲，也不曾听过有这个传说，这些都是真的吗？”

西王母眼神有些迷离，看着孟婆离开的方向，“我不过说些谎话，骗骗她罢了。红莲似火，也只有黄泉地狱能有这般风景，昆仑雪山，又怎么会有这般浓烈的欲火？等一个月后，她找不到，自然就会以为自己用情不深，自然就会疑惑自己所做的一切，自然也就会放弃。虽说仙佛不可诳语，但也是为了让她早些放弃，逃离苦难，总好过他日连元神都幻灭。何况要到达昆仑之巅的路上满是奇珍异兽，也是危险重重，她能否到达还不知道。”

玉帝顿时笑逐颜开，点了点头，“这主意不错，不错！”

“不过这黄泉路上竟开了这白色曼陀罗华，若真如她所说，也却是佛祖示意。过些时候，寻人去问问佛祖的意思吧。”

玉帝点头称是。

随后西王母对着宴上众神说：“刚刚就当是这蟠桃宴的小插曲，不必记在心中，众仙家就继续品尝这刚摘下的蟠桃吧。”

不一会，这凌霄殿上又是琼浆玉液，华光漫舞。

谁又真的会去在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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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昆仑仙山，无数说不出名字的毒物和仙兽，哪怕西王母已经不在昆仑，可像巨大的公山羊般的土蝼、其状如巨蜂的钦原等数十种或强或弱的仙兽还是死守着这里，它们大部分都聚集在山腰或者更往下一些。而越往上，则越是寒冷，四处皆是冰天雪地，除了一直呼啸不停的霜雪，不见其他事物，可就在这些地方，潜伏着更多的强大的仙兽，像是掌管土蝼的英招、擅长潜伏的鲛人、昆仑山神陆吾……或许它们安静地潜伏在某个角落，不会轻易让人踏足这片土地。

孟婆前身为霜降之神的青女，到达昆仑之地本不是难事，可现在她是孟婆，只是地府中的一个小神，并无多大法力，身上还带着黄泉地狱的味道。那些未通人性，稍微弱小些的仙兽可就不管你前身是谁，它们只相信自己所感觉到的。

这已经是她在昆仑的第五天了，离昆仑之巅还有很长一段距离。但她已经是疲惫不堪，伤痕累累，这时她也才刚刚看见那漫天冰封的世界。要想踏足那片土地，还要闯过眼前这片土蝼最密集的地方。

土蝼的样子如一只巨大的公羊，鬓毛长得垂在了地上，也遮住了它们那双铜铃一样的眼睛。它们最厉害的地方，就是长在头上的四个坚硬如石的巨角。最糟糕的是，它们动作迅猛，可是性格暴躁如牛。

尚未来得及从刚刚的躲闪钦原的蛰捕中恢复过来，数十只土蝼已经成群聚集，将她团团围住，脚蹄不停地刨着地，显示出它们现在异常暴躁。或许是孟婆在黄泉呆得太久，身上有亡魂的味道，刺激到了这群嗅觉灵敏的土蝼。

只见它们如箭一般朝孟婆奔去，巨大的身形并没有使它们的速度慢下来，而是将地面踏得“轰隆”直响，如雷鸣一般。孟婆立即招来冰雪，片刻间迷了这群土蝼的眼睛，使它们的动作停顿了些许，这才飞身于不远处的巨石上，迅速躲过。

孟婆不敢使用太多的仙法，怕还未寻得红莲，自己已经无力攀爬，何况前方还有很多未知的事物，绝不能在这些地方浪费时间。

许多土蝼未能及时停住脚步，它们如石头般坚硬的巨角顿时与迎面而来的巨角撞击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伤了自己不少的同伴。这也使得那些还能站着的土蝼更加愤怒和暴躁，它们吼叫了数声，很快便将身体转了个方向，向孟婆站着的那块巨石撞去，比刚刚还要快速，还要用力，奔跑的声音像是能让山川摇晃。那如小山般的巨石仅仅被它们的巨角撞击了一下，便成了碎石。孟婆来不及躲闪，被一流石击中手臂，鲜血直流，污了衣裳。

孟婆捂着手臂，跌在一旁，眉头紧皱。土蝼并不打算给这个在它们看来就是入侵者的人一点喘息的时间，在碎石还未全部落地，它们又转了个方向，朝跌在地上的孟婆奔去。站在她面前，像野马般扬起它们的前肢，似乎要用它们坚硬的蹄子将人踩死。

孟婆见状，立即忍住手臂的痛楚，双手迅速结成结界，挡在自己身前。那土蝼的有力的前肢也刚好踏在这结界上，发出一声闷响。两方对峙，土蝼一点也不留情，它们不停地用前肢踏着并不是非常牢固的结界，随着土蝼数目的增加，孟婆的脸已经惨白，过不了多久，嘴角突然溢出了鲜血，结界像冰层一样出现了裂缝，眼看就要破碎，那些坚硬如铁的蹄子就要落在自己身上了。

而就在这时，天边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啸响，数十只土蝼立刻便向后退去，乖乖的站在原地，不再前进一步。刚刚那些暴怒的情绪也突然消失无踪，此刻的它们，更像一群乖顺的山羊。

孟婆尚未来得及疑惑，天边便有一物挥着巨大的翅膀，掠过她的头顶，灰色的阴影也跟着一闪而过，那庞然大物落地时很轻巧，连声音都没发出多少，就安稳停在她的面前。

那是英招。

那男人的上身赤裸着，背负着沉重的弓箭，如果只看这些，他会是一个英俊的人类。但他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却是马的样子，四只马蹄无声地踏着地面。而马身上的斑纹，像老虎一样，甚至还长了一对巨大的翅膀，也是因为这对翅膀，它才能在天上自由的翱翔。

孟婆知道他，他叫英招。负责掌管昆仑山上一些比较低级的仙兽和植物，其中就包括土蝼。

英招戒备地看着孟婆，手中的弓箭已经紧紧地别在弦上，准确无误地对着她，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孟婆捂着还在流血的手臂，站起身，无所畏惧地看着他，“我叫孟婆，是黄泉路上，奈何桥边一熬汤人。”

英招皱眉，“熬汤人？”他手中的弓箭仍未放下，“你为何来昆仑？”

“找东西。”

“找什么？”

“红莲。”

“红莲？”

“对，像火一样的颜色。”

英招笑了笑，“我在昆仑千万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我都熟悉，每一种植物我都认识，就是不曾看过也不曾听过你说的红莲。”

“它在昆仑之巅，我必须找到它！”

“昆仑之巅？那更不可能看，昆仑山顶，只有雪莲。何况越往上，风雪越大，入目之色皆是茫茫白雪，若真有像火一样颜色的红莲，我又怎么会不知道？”

孟婆擦去嘴角边的血迹，看向那根本望不到边的山巅，目光坚定，“它一定在，我也一定能找到它！”

“为什么要找它？”英招又问。

孟婆转过头，有些悲伤地看着他，“你知道白华吗？”

“不知道。”

“不对，白华是他的名字。他原是一白泽。”

英招愣了愣，手上的弓箭微微放低了些，“知道，可是他早已经不在昆仑。”

“你知道他在哪吗？”

英招摇摇头，“很久以前天庭便来了许多人将他捉了去，后来又听说打伤了天兵天将，现在也不知道在哪。”

“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但有些人总会知道。只要我找到红莲，他们就会告诉我，这就是我一定要找到红莲的目的。”

英招目不转睛地看着孟婆，似乎在揣测她说的话是真是假。最后让英招相信的，还是她那双悲伤的眼睛，还好其中还有一些坚定的信念，那大概是她唯一的希望。

英招收起了弓箭，并将他身后的那群土蝼驱散，随后看着孟婆说：“我相信你的话，但昆仑仙地，不是你一个在地府熬汤的小神能来的，我不能让你再上去了。”

“为什么？”孟婆的眼神有些暗淡，但与此同时，那股执念更加重了，那一瞬间，已经萌生了要拼了劲硬闯的念头。

“守护昆仑，是我等我责任。”英招顿了一下，又说：“除非你有更好的理由，比如是谁让你来的。”

孟婆这一听，便知道他是有心放自己过去的了，心中不禁一阵感激，便说：“我前世本为霜雪之神，如今来这昆仑寻红莲，也是王母娘娘出的题。”

英招听孟婆这么说，倒是有些诧异，原本还以为她只是不起眼的小神，却想不到是天上的霜雪之神，这仙阶算起来还要比他高出一些，况且还是王母娘娘授意，这昆仑本就是王母娘娘的地，得了她的同意，便好办太多了。

“既然是王母娘娘同意，那英招便不会阻拦，而且，我还能送你一程。”

“真的？”孟婆欣喜不已，这样离那个昆仑之巅便是再近了一步，离那人也一样。

“自然不会说谎。”

“无以为报。”

英招笑笑，“坐上来吧，只是举手之劳。”

孟婆也不再说什么，一翻身便落在他的马背上。只见马蹄在地上踏了几下后，便向前奔跑了出去，像箭矢一样快速，过了一阵后，那马背上那双巨大的羽翼便撑了出去，充满了力量，穿透云层。

越往上，那风雪便越是厉害，还未看见它的顶端，那冰雪已经比刀刃还刺骨，冷风在耳边掠过，放眼望去，除了冰雪，还是冰雪。这是一个冰封是世界，完全没有尽头。

尽管冰霜大部分都被英招挡去，孟婆还是觉得那风雪还是扎得她全身疼痛，像是迎面而来的不是冰雪，而是利刃。

飞冲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英招便停了下来，孟婆也明白地从他身上跳下。

“这里还不是昆仑之巅，但我已经上不去了，我最多只能送你到这了。”那冰雪呼啸的声音实在太大，英招大声吼出的话几乎都被冲散，但孟婆还是听清楚了。

“这样我已经是感激不尽，剩下路，我会自己走的。”

“那上面的天气实在太恶劣了，你根本走不上去的，如果你现在后悔了，我便送你回去。”

孟婆看着他，目光坚定，“我绝不会后悔。”

英招也看着她，说：“那仙子多保重了！”

“保重。”

英招转过身，正要离开，却突然想起一些事，连忙叫住了那个正迎着风雪往前走的人。

“昆仑上神兽众多，但能在此处出现的，已经很少了。山神陆吾看得透所有人的心思，一定不会与你麻烦，但你一定要小心鲛人，他好勇善战，绝不会理会来者是何人，只要进入了他的领地，一律诛杀，你可要注意些。”

这些孟婆都知道，但心里还是非常感激，又一次对英招说：“保重。”

英招便转身，撑起翅膀，俯冲而下，比他来时要快得多了。

孟婆也转身，头也不回地迎着呼啸不止的风，举步艰难，但每一步都是坚定如山，很快便消失这茫茫冰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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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越往上，风雪越是凶猛，想刀刃一样的冰霜密密麻麻，几乎看不见前方的路。昆仑是一个冰封的世界，只有呼啸了千百万年的风，刮了恒世的雪，眼见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耳闻之音，只是那悲凉不止的风声，到处都充满了绝望和孤独。

孟婆在想，那个被困在昆仑的仙人，到底有多深的爱，才能经受这种让血肉都冷透了的孤独。仙人能乘风而行、长生不死，可那又如何？或许在这无边无际的孤独中，连元神都消亡了才是最好的解脱。

孟婆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日夜之分，她只知道自己很累很累，但却不能停下。她怕自己还未到山巅，那一个月的期限便到了。一开始孟婆还有在自己身前做出一个阻挡风雪的结界，但随着身体的疲惫，那结界已经如冰片般脆弱，很容易便被迎面而来的冰粒击碎。孟婆不敢用去太多的法力，最后连结界也不要了，只能蜷着身，弯下腰，迎着刺骨的冰寒前进。发丝上全是厚重的霜，而脚步向前踏一步，便深深地陷进去。风吹得太急，她的脚尚未从雪中拿出，便又覆盖了一层。但是要找到红莲的念头却一次又一次地催促她继续向前，不停地向前。

直到孟婆真的累到连一步都无法前进的时候，才会躲才稍微凸起的石头后面，背着风雪，紧紧地缩着身体，闭上双眼，静静地在那里呆着，却不敢睡去。如英招所说，能在这里出现的神兽已经非常的少，想要遇上也不那么容易了，但她还是一点也不敢松懈，当然也是怕自己会一睡便不愿醒来。

等到身体已经不再那么疲惫的时候，孟婆便抖落一身沉重的霜雪，又继续前行。如此反复，每一次的停歇，都是对她意志的一次考验，双脚已经在颤抖。可身体的疲惫却不是最难受的，难受的是内心的无助和绝望。

前方的路还是一片白茫茫，她知道自己已经在这地方走了许多日了，可一点要达到山巅的意象都没有，仿佛这世上就剩下她一人在这孤独中行走而已。她开始在害怕，害怕这昆仑根本没有尽头，害怕找不到红莲，害怕见不到他。

就在内心的煎熬已经快到达尽头的时候，孟婆看见了一位神。那是昆仑的山神——陆吾。

那像猛虎一样的身体，却又巨大得多，身后是九条虎尾，尽管它站得非常远，风雪几乎掩盖了这为守山神的身体，但孟婆还是发现了它。

不对，与其说是孟婆发现了它，不如说是它先发现了孟婆。因为孟婆看不清它的身影，却立刻感受了它锐利如箭的目光，带着戒备和杀戮。但很快的，那凶狠的神色在看了这个突然出现在昆仑的外来者一会后，便渐渐地退去，只剩下一点打量。最后连打量的目光都没有了，这位山神便转过头，不再看她，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消失在茫茫大雪之中。

孟婆在这一刻，心中却是欣喜的，哪怕刚刚陆吾会扑身过来。在这里能看见山神陆吾，那离山巅一定不远了。这么多天来的孤独、绝望、无助，在这一瞬间都烟消云散了。浓烈的渴望让她加快了脚步，身体的疲惫感也不是很强烈了。尽管几次因为急促而跌倒在地，但孟婆还是很快便爬起身，又加快了脚步。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喜悦。

在走过一段攀爬了一段几近垂直的陡坡之后，前方渐渐清明。当走完这陡坡的最后一步时，是广阔无垠的冰面，如镜子一般平整，却又像石头一样坚硬。冰雪覆盖，年复一年，那不知是几千尺的寒冰，散着浓厚的雾气，那股冰寒不断地渗进骨头中。

前方已经没有陡峭的路，一朵一朵透明的雪莲盛开在这寒冰之上，铺满了这无垠地域。这里就是昆仑之巅了。

终于到了，终于到了。

但很快的，失望便像潮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来。就如英招所说，这里的一切皆是雪白，那像火一样耀眼的红莲，又怎么会看不见。可这昆仑之巅，除了满目晶莹透明的雪莲，就再也没有别的颜色了。

雪莲是昆仑少有的风景，它们的根茎深入千尺冰层，牢牢地固定在原地，随寒风摇曳，倒有点像黄泉路旁的彼岸花。

呼啸不止的风雪让孟婆的毛发都沾上了冰霜，远远看去，像个从大雪中走出的雪女。孟婆闭了闭苦涩的双目，随后又睁了开来，重拾了其中的希望，整了整衣裳，又重新迈开脚步。她相信，红莲一定在前方不远的地方。

而她没有察觉的是，一个巨大模糊的阴影自她脚下无声无息的游过，消失不见。

又走走停停了很久很久，久到孟婆已经是身心俱疲，越往前，心中便越是沉重，别说红莲，连些许红色的东西都不曾见过。现在唯一能支撑她的，是这昆仑上丝丝熟悉的气息。这里是白华幻化而成的地方，不知道需要经过多少年岁，多少修为，才能在这极寒之地孕育而成。可为何上天就是不愿放过他？

又过了七日，这已经是一个月期限的最后一天。她也已经走完了这昆仑山巅，可除了雪莲，没有别的花朵了。她曾经是那么仔细的找过，每一处角落都不愿放过。可现在也只能站在山巅尽头，迷惘地望着前方如巨斧劈过的悬崖，底下是万丈深渊。孟婆比谁都清楚，下面什么都没有了，那段路，是她曾经走过的。

眼眸湿润，很快便结了冰，刺痛了双眼，也痛了心，她轻声低喃，不停地喊着他的名字，“白华……”而后突然仰天大喊，带着无助和绝望，撕心裂肺一般，“你到底在哪里！”

回答她的，除了风声，就没有什么了。

孟婆无力地跪在悬崖边上，满面泪容，心中怎么也不愿承认她是因为用情不够深才找不到红莲。她愿意用自己的元神换取见白华一面的机会，又怎么会用情不深？又怎么会！

在原地呆坐了一会，孟婆像是突然想到些什么似的，奋力地爬了起身，向最近的那朵雪莲跑去。那个仙人可以用他的血染红雪莲，那么她也可以！

掌心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莲晶莹的花瓣上绽出一抹鲜红，但很快的，那抹红色就被雪莲吸食而去，丝毫不剩，但雪莲却依旧雪白。她摁住自己的伤口，让血液流得更加快些，可依然瞬间就被雪莲吸食而去，没有半点踪影。

她跪坐在千尺寒冰之上，守着这一朵雪莲，迎面而来的冰霜能将她冻僵，可她还是一动不动，目光坚定。只有手上的鲜血不停地滴落在雪莲之上。冰霜让她的伤口很快便结了冰，止了血。她便将那些冻成冰的血块从伤口中挖出，毫不留情，仿佛她已经感觉不到痛楚了一般。可她不停颤抖的身体，又露出蛛丝马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的双唇已经发白，掌心再也流不出半滴血液，哪怕她再用力的摁下，也没有了，她又往上伤害她的手臂，可划了数刀，都不见有东西流出。整只手臂惨不忍睹，已经变成了紫黑色，无数道血肉向外翻着，森森白骨一望便可见到。其实孟婆也早已感觉不到这只手臂的存在，它已经如冰块般坚硬冰冷，毫无知觉。然而就算这样，眼前这朵雪莲却依然雪白如初，与其他雪莲没有什么区别，花身仍然随着寒风摇曳，似乎在嘲笑她的无能为力。

时间不停地流逝，这一日过完，便不再有机会了。想到这，她又在另一只手心上划了一剑，比刚刚那下更加用力，几乎要断了她的掌骨。鲜血流淌得十分快，一滴不剩地让雪莲吸取走了。但见到又有血液流出，她的心安定了些许。

苍白无色的双唇，几乎被冰雪覆盖的身体，僵硬冰冷的四肢，无一不是在告示，她的身体已经即将达到极限。再如此下去，或许她将自己的元神消蚀殆尽，那朵雪莲还是雪莲，不会变成似火的红莲。

空气中弥漫着白华丝丝微弱的气息，却也让孟婆更加疼痛不已，另一只掌心也渐渐流淌不出血液了。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阴影在千尺寒冰之下，无声无息地靠近了她的身后。突然破冰而出，带着撼天动地的气势，龙吟而至，翻滚出如巨浪的冰珠。孟婆顿时被巨浪冲击出数十丈远，最后撞击在巨石之上，一口鲜血也喷涌而出，毫无反击之力。

伴着呼啸的龙吟，一条青色的蛟龙，它在天上翻滚了数次后，俯冲进寒冰之下，又激起了巨浪。在蛟龙进入寒冰的瞬间，一抹红色的身影从它的身上跳落，走至奄奄一息的孟婆面前。

他穿着铠甲，全身布满了鳞片和红色的鱼鳍，手持鱼骨长枪，目光冰冷危险。他无疑是一个天生的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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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鲛人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入侵者，虽然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一点也构不成危险，可鲛人还是不会放下一丝戒备。天生的警惕让鲛人在每一场斗争之中都是胜利的一方，他是个优秀的潜伏者，或许鲛人的攻击力不是最强的，但一旦遇到入侵者，便会躲在暗处静静潜伏，直到看清敌人的弱点，直到敌人的防御意识已经达到最低点，这可能需要几天，或几个月。鲛人是世上最有耐性的神兽，有时甚至潜伏上几年的时间，他也在所不惜的。但这一次的攻击，是他意想不到的迅速和顺利。

孟婆的元神在巨浪的冲击之下，出现了一丝裂痕，剧痛从胸腔翻涌而出，几乎让她再也站不起身。她尚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个身影已经站了她面前，是鲛人。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他的存在。

之前她守住的那朵雪莲已经不知道被冲往哪里去了，或许连花身都被毁了吧。孟婆苦笑，笑着笑着眼泪便掉了下来，十分悲伤。

她抬起头来，看着鲛人，突然问了一句：“昆仑，有没有红莲呢？”

奇怪的入侵者，鲛人是如此想的。但他还是如实的回答了她，“没有。”

孟婆看着他，又看了看天，说：“你是不是要杀了我？”

鲛人举起长枪，对准了她的头颅，“是。”

“那麻烦你，将长枪对准这里，是我元神所在的地方。”孟婆指着她的心，“这里太疼了，真的太疼了……我无法再继续承受下去，几千年，真的够了……”若再也不能见他，留着让人承受不住的念想活着，又何必呢？

“不要再让我有活命的机会，麻烦你了……”孟婆说完这些，便无力地放低了身体，所有的坚持与信念在这一刻全部殆尽，眼中一片空洞。

奇怪的敌人，鲛人又一次如此想。

尽管如此，鲛人还是不愿轻敌，曾经的大意让它吃过亏，所以他永不会再轻敌。

鲛人看着这个一心寻死之人，然后挥出鲜红的绸缎，瞬间绑上了孟婆的身体，让她无法再动弹。鲛人跳落寒冰之下，那坚固的绸缎也拉着她的身体堕入水中。

一进入水中，鲛人的双腿便变成灵活的鱼尾，矫捷地往天池的更深处游去。

冰冷彻骨的水流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颅，那种窒息的感觉顿时铺天盖地而来，却半点不能动弹。而她，也不愿再挣扎了。

鲛人敏捷地向她游去，一手已经圈上了她的脖颈，紧紧地箍住，另一只手，已经举起了它的鱼骨长枪，狠狠地插进了她的胸口，穿过她薄弱的身体。

鲛人拔出他的长枪，顿时鲜血四溢，染满了周围的冰水。鲜红的绸缎也收回他的手中，如此的攻击，她必然不会再有活路，当然也不用再绑住她了。

元神俱裂的痛楚让孟婆全身不停地挣扎起来，加快了血液的蔓延，痛苦不堪。这种痛苦将会持续到她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尽为止。点点金光在她的胸腔之中不断散开，美如星辰。那是她的元神，当她最后一滴血流尽，也是元神消亡的时候。

让孟婆想不到的是自己身上还有那么多那么多的血，像是流不尽一般。忍着痛楚看着还在溢血的胸口，身体不停地往下坠。一切都结束了，任谁都想不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她无力地看着前方，双眼所能看到的是冰蓝的水，水面之上是透明的冰层，可以很清楚地看见雪莲的根深深地扎在这上面，它的根须比它的花身长了不只数千倍，只为穿透冰层，将那一点根须没入水中，吸取那少得可怜的养分。孟婆还看见了自己的血液和元神像是有生命一般，飘浮向上，被雪莲的根须一滴不剩地吸去。鲜血将根须由下至上渐渐染红，蔓延而上，透明的冰层中都能看见那一根根血丝，将一朵朵雪莲染红。

如火的花瓣不停地摇曳着，在风雪之中如此绚烂夺目。

眼中再一次溢出泪水，融在了冰水之中。

红莲似火，可是却是以仙人的元神为引。

身体依旧不停地向下坠落，她悲伤地向那越来越遥远的红莲伸出手，可什么都没能抓住。疲惫来得比潮水还要凶猛，很快就会淹没她全部的意识，然后永远不会再醒来。

她的嘴巴轻轻地动着，但铺天盖地的冰水却使她发不出一丁点声音。如果仔细观察，无非也就那两个字：“白华……”

而就在这万念俱灰之时，她看见昆仑之上突然佛光万丈，穿透千尺冰层，如万缕千丝一般将自己包围在其中。耳边似乎有梵音佛唱，四周的冰水竟也变得温暖如春。

那佛光越来越明亮，孟婆忍不住闭上了双目，待睁开眼时，却已经身在西方极乐世界。

那西方极乐世界，距婆娑世界十亿佛土之遥，就连仙人要到达这儿都得西方三圣接引，自己又何能在此？只见祥云弥漫，虹光漫天，众佛闭目，无相法门。习静归真，参禅果正。不灭不生，不增不减。烟霞缥缈，随来随往，灵蛇仙鹿，往来不绝，寒暑无侵，不记年岁。

如来佛祖便坐在那莲台之上，万丈金光。

孟婆起身下跪，这时才发现自己身上伤势已经痊愈，元神也是安然无恙。

佛祖睁开双目，问道：“你可还记得，你是何人？”那声音，如天边传来，恢弘悠远。

孟婆不知佛祖为何如此问，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如来佛祖不知道的吗？但依然俯首回答道：“回佛祖，我本为天庭青女，后被贬落凡尘，凡间的父母为我起名为‘孟花开’，如今是奈何桥边的一名熬汤人。”

佛祖又问：“那成仙之前呢，你可记得？”

孟婆努力地回想，发现自己对成仙之前的事已无印象了，便摇了摇头：“我为青女之时，在天庭已有千万年岁，人世间的那些，倒是真的忘了，只记得那时一心成仙。”

佛祖说：“那成仙之后呢？”

孟婆抬起头来，看着如来佛祖，说：“成仙之后，便成了这霜雪之神，为人间为天界降落霜雪，但千千万万年过了去，心却空的，我不知自己为何要成仙，成了仙后又不知该做些什么。直到那日看见白泽，竟就觉得他能给我答案，蓦然摇了仙念动了凡心，不忍见它受如此折磨，便私自放了它。”

佛祖又说：“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他日的因必是今日的果，一切皆有定数。”

孟婆微愣，“不知佛祖对我说这些佛语有何用意呢？”

佛祖念了句佛偈，而后对孟婆说：“你会明白的，但不是现在。你心中有执念，这些佛语也定是听不下去。既然你已寻得红莲，那便应了你的要求，告诉你那白泽的下落吧。”

孟婆听罢，眼角竟然湿润了，对着如来佛祖虔拜，“谢佛祖。”

而佛祖并没有告诉孟婆关押白泽的确切地方，只是说：“那地方无根无垠，离你近，亦离你远，或一步之遥，或万里之隔，只是在你的一念之间。”

待佛祖说完，孟婆却如雷劈般愕然，突然想起在地狱里那抹可怜的声音，恍然大悟。

她颤着声音问佛祖：“白华……是否从来都没有离开过我？”

佛祖又念了句佛偈，“看来你心中已明朗。”

孟婆站起身，泪眼朦胧，连一句请别的话都没有说，转身就走。

待她走后，观音大士捧着净水瓶，问佛祖：“这样可好？她情根未断执迷不悟。”

佛祖说：“一切皆有缘法。”

黄泉路上的花还是那般，大片大片地随风摇曳，血红似火，迷人心智。那奈何桥下还是污黑的忘川河，河中百鬼哀哭不得上岸，当初何等痴心，如今却忘了来处，忘了要等的那个人。走过判官府，路过阎王殿，一路鬼差起身招呼，却恍若未闻，那步伐也是越行越急，最后竟提着裙摆奔跑了起来，连白无常也拦不住她。

跑至那地府深处，黑暗似幕布遮挡在她前方，里头曾传来几不可闻的声音，像被吹散了的风声，十分可怜，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这一遮、一听，就几千年了。为何当时自己就记不起来？为何就记不起来！

多少年前，自己曾将手伸进里面，想要看看里头究竟是什么，却因害怕将手缩了回来。如果那时候自己若不害怕不犹豫，现在是否就不一样了。可那时，又究竟能不能记起他？

原来，他一直在这，一直在这，从不曾远离啊……

孟婆又将手伸了进去，便立刻消失在黑暗之中，一丝一毫都看不见。里面会是什么？她不知道，只是这次，她不再害怕不再犹豫，哪怕里面是刀山火海阿鼻地狱。

她闭上双目，轻轻唤了一声，“白华，我来找你了。”便踏了进去，整个人被黑暗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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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那日，桃花纷飞，漫天华彩。她穿着大红嫁衣，却还没拜完天地。白华走后，只剩梓竹在她身边。

她虚弱地睁开双目，原本明亮的双目已经混沌，她看着熟悉的景致，却看不见白华的身影，有些焦急又无力地问着梓竹，“白华呢？他人呢……”

梓竹看着她，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执起她枯老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掌心之中，满目柔光，说：“花开，我会救你的，绝不会让你有事。”

花开并不理会梓竹的话语，继续问道：“他人呢？”

“花开，不要理他了好吗？”

“他人呢？”

梓竹顿时觉得难受，不由的激动起来，“他害你如此，你为什么还是对他念念不忘？你可知道，你可知道你的魂魄就快灰飞烟灭！”

花开动了动眼珠，看着梓竹，轻声说：“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为什么你的眼中始终容不下我！”梓竹握着花开的手愈发用力，“我不该！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让你来！我宁愿锁着你，也不会让你来这！你也不会变成这样！”

“命该如此……就算早知道也是这样……”她细声说着，断断续续，“梓竹……没有他……我也不会与你有结果……你还是走吧。”

或许梓竹该怒气冲天，或许该难受至极，可他现在却笑了，他温柔地说道：“花开，你与我，会有好结果的。”

花开有些错愣和不安，“你要……做什么？”

“做我该做的事。”

“他人呢……他人呢……”她心中焦急，却只能虚弱地唤着。

“他去了天庭。”梓竹说。

花开愣了愣，慢慢地摇着头，“他不能去那……”他的伤还没好，他怎能敌得过那些要捉住他的神佛？“让他回来……回来……”

“他会回来的，为了救你，他一定会回来的。花开，无论我做什么，都请你原谅我，只因为我实在无法眼睁睁看着你……”

花开瞪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明白了，“你……想让我……长生不死？”

“或许这样很残忍，但我真的没办法看着你魂飞魄散。你离开的这些日子，我去找了柳青，她教我长生之术，我学习这些禁术，也是为了有一天能救你一命，只是想不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我并没有把握。”

“不要……不要……”花开的眼中溢出泪水，“你会死的……”她还记得那山中的柳青，那遭天打雷劈的长生。

“无论如何，都必须试一下。若是成功，你可不能忘记你的三年之约，若是失败，我便同你一块死！倘若你魂飞魄散，我也绝不会在这世上苟活。”

花开看着梓竹决绝的神色，心中更是哀凉，“就算成功……我也忘不了他……”

谁知梓竹却无比肯定地说：“你会的。”

花开一阵昏眩，很快又闭上了双目，满心不安。

待她再次醒来的时候，白华已经回来了，坐在床边，满身是伤。

她焦急地捉着他的衣袖，“你……”话还没说出口，白华便俯身将唇印在她的唇上，轻轻的，只是一下便离开了。

他用指腹轻轻地摩挲着她的面庞，指尖颤抖着，金色的眼眸中也有些许泪光，他说：“花开，今后，你要好好活着。”

花开捉着他的手顿时紧了紧，“你要做什么？”

白华将额轻轻地贴在她的额上，“忘了我。”

“忘不了……怎么也忘不了，你叫我怎么忘……”她摇着头，手上越发用力。

白华从袖中掏出一颗泛着红光的丹药。

花开瞪大了眼睛，不停地摇着头，“不要不要……”

白华将花开正在衰老的身体扶起，无力地靠在他怀中，轻声说道：“花开，是我害的你，除了这样，我想不到别的办法，我宁愿你忘了我，也不愿你魂飞魄散。我偷了仙丹，伤了仙人，他们不会放过我的，但至少你还在，我可以等，等到他们愿意放过我的时候，我会回来找你的。”

“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么狠心……”

白华闭上了眼睛，“原谅我。”

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黑云密布，浓厚得要将白头山压塌。电闪雷鸣，狂风突至，卷落了满树花瓣。满山的小妖小怪不停逃窜，找地方躲了起来。

白华似乎感觉不到那不详的黑云，低下头对花开说：“我要走了，你保重。”说罢便将丹药放进自己口中，对着花开的双唇紧紧地压了下去。

她无力反抗，那丹药顺着自己的喉咙滑进了腹中，路过胸口时，竟疼痛得连话都说不出了。

白华将她小心地放回床铺，为她盖好被子，理好发丝，这才转身要走。花开的眼中溢满泪光，一手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紧紧地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放开。白华的身体顿了顿，却不敢转身过去，怕自己再也没有离开的决心。他将手覆上她的，轻轻拨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华走出屋子，看着门边的梓竹，面无表情地说：“别忘了你所答应，倘若你救不了她，我不会放过你。”说完便走了。

梓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走向那些天兵神将，毫无反抗地任他们带走。随即黑云退去，天空又复晴朗，仿佛那黑云那闪电从不曾出现过。

等白华和众神走后，梓竹便进了屋，看着花开躺在床上，眼泪从空洞的眼中不停落出，湿了双鬓，湿了布枕。

梓竹坐至她的身边，轻轻地用衣袖擦去她的泪珠，但下一刻那些湿润又再次落下，似乎永不会停止了。梓竹心疼地说道：“花开，闭上眼睛吧，醒了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花开突然转过头，看着梓竹，轻声说：“梓竹，一切都不会好的。”

“一定会的。只要忘了一切，就可以重头开始，就算是长生不死，你也不会感到痛苦。”

“我不要长生不死，我忘不了他的，忘不了的……”她始终不愿闭上眼睛。

“你会的。”

“梓竹，我求你，不要救我。”

“那不可能！”

花开看着梓竹，无比痛苦地说道：“忘了他，我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我不会让你死的。”梓竹用袖子不停地抹干她的眼泪，“花开，闭上眼睛吧，再这么哭下去，你会瞎的。”

花开没有理会，“他人呢？”

“已经被天兵天将带走了。”

“真的带走了？”

“我看着他被天兵天将带走的，他没有反抗。”

花开的双目流出的泪水突然多了一点鲜红，顺着眼睛流进了发丝中。

“花开！”见到这情景，梓竹害怕得大叫了起来，“快闭上眼睛吧，不要再折磨自己了，他已经走了！已经走了！”

花开听了这话，口中轻声道：“我不要什么长生不死，我只要一个白华。我活着了，那他呢？连我都忘了他，又有谁能把他记住，又有谁能去想念他……”说罢，才慢慢地闭上了双目。

梓竹紧紧地抱着已经昏睡的花开，“为什么你能如此爱他，为什么不能将你的爱施舍于我一些？为什么？倘若你还记得一切，他就算远在天边，在这世上还有你去思念，可我呢？即使我死了，你也不会想起我的，对吧。”他难过得哭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不远处的一只白蝶，也难过得哭了。

花开再次醒来，已经是三天后的事情。她睁着眼睛，不知所措地看着四周，脑中一片空白，胸口没由来地一阵疼痛，眼泪突然不由自主地掉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茫然地看着手中的湿润，却不知是为何，只是觉得十分悲伤。过了一会，便有一个陌生的男子端着水盆进来。

那男子见她醒来，欣喜地将水盆放至一边，坐到她身边，可看见她脸上的泪痕，又皱紧了眉头，“花开，你醒了？为什么哭？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花开看着眼前这个人，想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想起来，只会更加难受而已。她问：“你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我会在这？”

见她什么都记不起来，男子反倒松了一口气，随即柔声说道：“你叫孟花开，我叫秦梓竹，你是我的妻子。”

花开努力地想了想，可越想，越是想不起来。脑中什么都没有，连自己姓什么名什么也记不起来。她轻轻地摇着头，说：“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梓竹见她这没了神智般的模样，心中一紧，便紧紧地抱住她，道：“记不起来就算了，过去的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在一起。”

花开双眼空洞，“我很难受。”

“哪里难受？”

花开将手慢慢地放在胸口之上，眼中没有焦距地看着梓竹，说：“这里，真的很疼。”

梓竹紧紧地捉起她的手，“不要理它，很快就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我……感觉我忘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眼泪又不自主地掉了出来，“可我不记得是什么事了……”

梓竹在水盆中拧了条湿布，轻轻地擦着她的脸庞，“不记得了，就不要再去想了。”

花开突然看着梓竹的脸，又问：“你是谁？”

梓竹愣了愣，说：“我是梓竹，你的丈夫。”

“哦……那我又是谁？”

梓竹眉头微皱，有些担忧地说：“孟花开，我的妻子。”

“哦……”

花开茫然地看着四周，问：“这是什么地方？”

“白头山，如果你不喜欢的话，我带你离开，去别地方。就我们两个。”

“那你是谁？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梓竹见到花开这模样，心中十分不忍，可还是继续回答着：“你叫孟花开，我叫秦梓竹，你是我的妻子。这里是白头山，是你和我生活的地方。”

花开又捂着胸口说：“我很难受，这里没法透气，就连呼吸也疼得让人受不了，像是被撕开成两半。我快死了。”

“不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你会没事的！再睡一下就会好的。”

这时从窗外飘进来几片桃花瓣，落在地上。花开看了看，说：“外面是不是开了桃花？”

“是，一整座山都是桃花。”

“那一定很美，可是我站不起身，你能去摘一束给我吗？”

“能，当然能！”梓竹不停地点着头，“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会回来。”说罢便立刻跑了出去。

花开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看了看窗外花瓣纷飞的模样，眼中一点波澜都模样，像死了一般，可却还是泪流满面。她慢慢地将头上的簪子拔了下来，对准了自己的胸口，慢慢地插了进去。这里，真的太疼了。

漫天花海，吹落它的风不知道又去了哪里。她是谁？为什么她会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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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梓竹出门不久，便突然转身望向身后的木屋，伫立了一会，疯了似的往回跑。一进门，就看见花开倒在血泊中的模样。那血潺潺地从她胸口中涌出，就连嘴角也溢出了血，那簪子已经整根没入了她的胸口，她瞪大了眼睛，里面空空的，看着呆愣在门边的梓竹，无声地问了句：“你是谁呀……”之后便再无声息。

直到花开的头无力地倒向一边时，梓竹才回过神来，慢慢地朝她走去，每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带着不敢置信。直至走到她身边，才无力地跪了下来，一双手伸向她，却又像怕伤害她般不敢触碰，隔着弥漫着血味的空气，不停地颤着手，从她的脸颊从那溢血的胸口，终于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说她会死的。

她的心是这样选择的，就算什么都忘记了，也阻止不了她，谁都阻止不了她。

梓竹大哭过后，握着她还未凉透的手心，决绝地说：“我岂能让你就这么离开？”说罢，便抱起她的身子，往外走去。

远在天边的白华，被关在锁妖塔中，四条巨大的铁链捆绑着他的四肢，时不时被三味真火炙烤着，疼痛入骨。他一身狼狈，但却是心甘情愿，丝毫不抵抗。只有熬过了，他才有机会再见到她。

可当花开将发簪插进胸口的那一瞬间，白华的心脏似乎被人紧紧地拽了起来，疼得几乎无法站立，面如白纸。

“花开……”他口中喃着她的名字，顿时慌张了起来，扯着锁链大叫，“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我要去见她！”

或许是因为白华从未反抗过，也或许是那些神佛太过自信，锁妖塔的四周除了漫天烟霞，便再见不到任何人，无人听见他的吼叫。

不消一会，浑厚的黑云从天边滚滚而来，匿藏着无数道深黑色的闪电，带着不可阻挡的姿态，一条黑色的巨龙在其间翻腾嘶叫，龙鳞带着雷电，漫向凡间。

白华当然明白这条黑龙是什么意思，挣扎得更是厉害了，嘶吼的声音几乎盖过那滚滚雷云。他挣扎得越厉害，那四面八方而来的三味真火便烧得更加猛烈。

他眼眸中的金色加深了许多，更像漫着金光的琥珀。他像疯了一般嘶吼着，身体不停地向前倾斜，铁链被绷紧，几乎变型，而他的四肢也早已经鲜血淋漓。

伴随着野兽般嘶吼，锁着左手的铁链竟真的被他硬生生地挣断，随后的三条也被一一扯断。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冲向烈火，在烈火中幻化成兽形，奔出塔门，向人间奔跑而去。

在白华成功逃出锁妖塔的那一刻，那些神佛自然也是感觉到了。玉帝怒气横生，立即下令捉拿。佛祖远在西方极乐，也闭着双目念了句佛偈。

他浑身是伤，一身雪白的毛发也被烈火烧得不成样子，鲜血随着他的奔跑流得更加快了，每踏一步，皆是痛楚。离凡间越近，心口就越发疼痛，可他的速度丝毫不敢放慢，奋力地追向那条巨龙。

黑云布满天际，巨龙在其中愤怒地咆哮着。

伴着浓厚得要将整个天空掩盖，狂风也突兀而至，几乎要将这人间的所有东西都毁去。黑云所到之处，皆是不见天日，像是黑夜突然到来，云层之中的巨龙若隐若现，惹得人间百姓皆跪倒在地，求神庇佑。

当白华奔跑至白头山，一时间地动山摇。当看见那陈色的木屋，看见秦梓竹抱着浑身是血的她在逆天而行时，天雷已经聚集在他的头顶，狂风乱作。

他红着眼看着她了无声息的面容，痛苦地仰天嘶吼，踌躇了一下，立即转身朝天上那条巨龙冲去。他冲进云层，露出尖锐的獠牙，向那巨龙扑去。

原本已经要轰下天雷的黑龙被突然的冲击撞至一边，顿时愤怒吟啸，目露凶光。白泽体型巨大，可那巨龙却是经历万世劫难，比刚修炼成形的白泽不知道强了多少倍，况且白泽如今体内元神不在，还深受重伤。

巨龙用力地翻腾着龙身，将咬住它的白泽甩了下去。坚硬的鳞片被咬下一层，露出里面脆弱的血肉。尽管那伤口在瞬间就愈合了，丝毫看不出有受伤的痕迹，可巨龙还是怒气冲天，从未有人敢如此对它不敬！在白泽还未来得及站稳身体，它便甩了龙尾，将白泽扫至十数里外。

白华感觉像是一座巨山迎面撞来，身体还未停下，口中已经吐出鲜血。

梓竹丝毫不理会天上那一黑一白的恶斗，一心一意地做着自己的事，争分夺秒。可能否成功，自己都不能确定。一双眼睛已经煞红，死死地看着怀中那越来越冰凉的身体，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敢停顿。只要给他时间，在天雷劈下之前，他便能救她，给她以长生不死之身，但现在天雷已被招来，无论能否救活她，他都必死无疑了，只是早晚的问题罢了了。

可他从不后悔。

白华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数圈后，用利爪抓刨才得以停下，微颤地站起身，随后又是一口鲜血，浑身颤抖。

巨龙见白泽已经如此狼狈，也不再追去，今日它的职责可不是与这白泽灵兽厮斗。那个不要命的凡人已经快将禁术结成，怎可再让这种逆天而行的术法得以成功！

白华的目光看向那个如纸轻薄的人，心痛难耐。而那一边，黑龙已经轰下天雷。

他痛苦地嚎叫，而后身体以肉眼无法捉摸的速度朝那人奔去，在奔跑中渐渐变成人形，可还为未到达他们身边时，九道黑色雷电已经从天际轰下，不偏不倚地砸在梓竹的头盖顶之上，惩戒了这个企图逆天而行的凡人。

以这样的速度，梓竹不会感觉到丝毫疼痛。

白头山上所有的树木都成了灰烬，土地一片焦黑。黑龙在天上看着，履行完自己的职责，便不再流连，腾飞远去，消失在天边。

当焦灼的身体倒下的那一刻，风终于停了下来，黑云也渐渐散去，一切回归了平静，还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将那些火焰渐渐扑灭。只是这片一望无际的焦黑土地，还在告示着刚刚残忍的天罚。

其实梓竹算不上失败，至少他保住了她的魂魄，但所要承担的，却是自己的性命，或者更加严重的后果。

可白华不知道，他以为她死了，从此魂飞魄散，世上再也不会有她，再也不会有她了。他看着，看着那个面色如雪的人，在梓竹遭天打雷劈的一瞬间，顿时化作沙砾，一点一点地被吹了开去。那堆沙砾中腾升出金色的光芒，没入白华的体内。那是他的元神，原本是为了护住她的身躯，如今她的肉体已经完成散尽，那元神自然也归还。

他走至她身边，奋力地将那些散了的沙砾捧回自己的怀中，但终究会从指缝间散去，随着雨水慢慢流去。白华的眼中溢出泪水，一点一点地滴在沙砾之上。他突然仰天长吼，像受了伤的野兽一般，撕心裂肺地吼着。雨水冲刷着他的身体，带走了许多了鲜血。

这时数万天兵已经赶来，对着那疯了的白华呵斥道：“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白华的眼珠已经血红，没了理智，他脑海中皆是杀戮，若不是这群高高在上的神佛，她又怎么会如此下场！又怎么会！

元神回到他体内后，身上的伤口已经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愈合，他慢慢地站起身，血红的眼睛凶残地看着他们，冷冷地说道：“你们……都该死！”

“大胆妖孽！竟敢说出这么放肆的话！”

他四肢伏地，伸出利爪，露出獠牙，以闪电般的速度朝这群神佛奔去。一场杀戮。

那时人间，一连数月，漫天红光，像血染一般。

直至许多年后，天上的仙神都不愿提及这一事情。后来新到天庭的小仙听说，那时与那妖兽恶斗的神人死伤无数，那妖兽在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后，便直直地倒地，从此与死了一般无异。原本天帝是要将它剉骨扬灰，可还是佛祖之意，将它锁在无垠地狱，与无边黑暗同在，忍受煎熬痛楚。

其实还有许多的事，那小仙都不曾听说。

比如在那九道天雷轰下之时，一只白蝶在那一瞬间化了人形，紧紧地抱住了那逆天而行的人，替他挡下了绝大多数的痛苦，让他不至于连最后那一丝魂魄都灰飞烟灭。只是就算那白蝶流着泪变成一缕轻烟之时，都不曾有人知道她来过。

又比如在某一座了无人烟的大山中，一个长生不死的人终于死去。那时她看着天边滚滚的黑云，哭着笑了出来。她早已看到那人将如何死去，可她还是教了他逆天禁术，那时让他喝下彼此的血液，也是为了将自己的命与他的连在一起。只有这能烧尽一切的九天雷，才能让她从这世间从此消失，也只有这个人，才有这个能力，才会不顾一切，与当年的长生一模一样。说她自私也好，只是活得太久了，思念一个人也太久了，再也承受不了了。就此了结了吧。

还比如，一个女子的魂魄来到阎王殿时，便失神地看着空荡荡的地府，迷茫地转着眼珠，很久后才平静地问：“这里是地府吗？”

“是。”阎王回答了她。

“那我死了吗？”

“死了。”

她突然笑了笑，眼中无光，“死了啊，死了真好。”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笑，只是觉得，死，其实也挺好的。

她死时是双十年华，可眼角却满是皱纹，双鬓花白。记不得前世一丝一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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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如此几千年后，白头山上的树木又长了起来，山上的小妖怪们还在那。而那个长生不死的柳青已经死了；世世为畜的秦梓竹在生死簿上的罪行已经被撕了；在奈何桥边熬汤，什么都记不得的孟婆，也已经记得了。

这世间，还有多少大无畏的爱，能让人不顾一切。

待孟婆一身都进入无垠地狱，睁开眼后，她所能看到的和感受到的，都只是黑暗，甚至看不见自己的身躯，一切都被黑暗隐蔽。四周没有别的声音，安静得像是整个世界只剩她一人还在。阴冷的风从四面八方拂来，没有任何声音，却比奈何桥边的风还冷，钻进身体里的每个一个地方，诉说着千百年的孤独。

前方会有多少危险，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前方有他。她开始迈开脚步，向前走，走向那个有他的地方，黑暗却毫无尽头，像是永远都抵达不了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了，终于听见了那抹声音，轻轻的，十分哀伤。她的身体顿了一会，那抹声音实在太熟悉了，早在千百年前就藏在自己心里了，熟悉得让她忍不住全身颤抖了起来，眼里出现了泪光。她开始奔跑，向声音的方向的跑去，跌得满身是伤，脚步不停。眼前有一抹十分暗淡的光芒，但也够了。对于她来说，那就是希望，足够她奋不顾身的希望。

两旁的黑暗突然出现了一些画面，那是她与白华的点点滴滴。从她还是霜雪之神，他还是昆仑灵兽，就因那惊鸿一瞥，两目相望，从此万劫不复。而后白头山上的温柔年华，她凤冠霞帔，与他在三千桃树下拜了天地，但那一夫妻对拜却终究没有完成。最后他走了，她死了。试问哪一些不是因果循环呢？如今数千年已过，它们如走马观花般一一再现，是在提谁的醒，伤谁的心？

当那一丝光芒在自己眼前越放越大，直至那个熟悉的身影完全呈现在自己眼前，直到清清楚楚，无法动弹……

她一动不动地看着，心如刀绞，眼泪在那个瞬间，涌出眼眶。

她眼中尽是不敢置信，全身颤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不至于跌倒在地。许久之后，她朝他慢慢走去，直至走至他身旁，才再也无法抑制地叫喊出声来，撕心裂肺的声音回荡在无垠地狱的每一个地方，回荡不去。

她上前抱住他的身躯，嚎啕大哭。她从未想过再见到他，他竟然是这般模样。

雪白的皮毛早已经没了往日的光彩，污泥与黑血在上面结成块，皮肉翻卷，已经可以见到森森白骨。当伤口完全溃烂之时，又会以极慢的速度愈合，然后继续裂开溃烂。它的四肢被四根光柱牢牢地钉在原地，光柱内是无数根玄铁长枪，每一根都穿过了它的骨肉，深入黑泥中，鲜血早已流淌不出，似乎感觉不到疼痛。[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它的头颅，并没有枷锁束缚，却再也无力抬起，深陷在黑泥之中，半边脸尽是污泥。它巨大的身躯以卑微的姿态扭曲着，没有完全没有尊严可说，比当年在天庭时更甚，只是它再也不挣扎了。金色的眼睛完全没有往日的神采，其中全是空荡荡的，就算孟婆现在站在它面前，叫得如此悲伤，它也丝毫没有反应，如死去了一般。当年永不屈服的灵魂，没了踪影。

她跪在黑泥之中，紧紧地抱着它，满身血腥。她叫喊着，却发不出一丝声音，所有的叫喊声都卡在喉咙深处，半点也叫不出来了。这不是她认识的白华，这不是她的要的结局！那么自尊的一个人，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白华，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她抬起头，朝天大喊，而后又紧紧地抱着它，低声哭着，“你们不该如此对它……”

“阿弥陀佛……”此时遥远的地方传来佛祖的一声叹息，他说：“你可明白了？”

孟婆不停地摇着头，双目茫然，“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秦梓竹原是天庭的一株仙草藤蔓，因爱慕你而随你堕入凡间，最后还是因你而死，六道轮回只得世世为畜，断尽仙缘。当年你不忍白泽灵兽受折磨，而私放了它，如今它却因你在这地狱中受尽更多苦难，不过又是一次因果罢了。一切皆因一个“情”字。你为仙神，却凡心未了，情根未断，这些苦难便是必然，若苦难之后大彻大悟，方成正果。若执迷不悟，最终只会深陷泥沼，万劫成魔。”

孟婆还是摇着头，泪流满面。

佛说：“无苦集灭道。人世间有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取蕴，一切皆是苦厄，即使快乐也是无常。可惜众生不知苦，人人都有贪嗔痴烦恼，由三烦恼作杀盗淫妄等业，由业而苦，业是因，亦是果。一个人贫穷，便希望富有，富有了后又希望有权，有了权后又希望有美色常伴，欲望无穷，执念无尽，又怎么会快乐？只有放心中的执念，才能立地成佛。”

孟婆回过头，愣愣地看着白华悲惨的模样，他是她的执念，数千年放不下的执念，可他如今的模样，却是她万万不想看到的。

错了，一切都错了。

那些执着了数千年的信念，在此刻，溃不成军。

孟婆抱着白华的双手紧了紧，将头用力埋在了它的皮毛下，闻着它身上的血腥味，心中一片枯寂。她闭上了双目，泪珠也随之滑下面颊，那已经是最后一滴了，随后她放开了手，低着头，轻声说：“佛祖……我想我明白了。敢问佛祖，若当年我不放它走，它会变得如何？”

佛说：“灭戾性，扶身心，苦尽则涅槃。”

孟婆直直地跪了下去，朝着无尽的黑暗乞求，“求佛祖让一切都结束吧。一切皆因我而起，那所有的过错皆应该让我承担，而不是它。我愿代替它，留在这无垠地狱，直到元神尽灭，清偿罪孽。”

“那倒不必，你在这黄泉路上，每日为亡魂熬汤，也算功德一件。只是日后你还需在这地府日日熬汤，为他还清罪孽。一切因你而起，便要因你而结束，否则你又怎么会记起一切？冥冥之中，都是注定的。你可愿意？”

孟婆想到黄泉路边的曼陀罗华，弯下腰，将头重重地磕在黑泥之上，“谢佛祖。还请佛祖将它放了吧，放它回昆仑，我愿从此一心一意呆在奈何桥边，绝不离开。”

佛祖却是一声叹息，“你的执念是放下了，可它的呢？若不是因为对你的执念，它又为何会在此处？眼中又如何会一直看到你死去的情景，长久不灭？你是放下了，它还没有，苦难将不会有尽头。”

看着自己心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何其残忍，更何况数千年来日日夜夜都在自己眼前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又该怎么忍受？她双手用力地紧紧地抓着掌下的黑泥，语气却没有多少波澜，“那就也让忘我了，忘了一切。”

“这恐怕不那么容易。”

“为什么？”

“当年它为你而闯天庭，伤了众神佛，夺了仙丹，却也毁所有丹药，烧了一整片药林，再要制成那仙丹，又岂是那么容易？”当年白泽疯魔了之后，与数十万天兵神将厮杀，将锁妖塔打碎后，其中的三味真火倾涌而出，连绵数十万里仙土，烧红了整个天空，巨大的火焰映衬着他发红的眼睛，鲜血直流的身躯，像只战无不胜的妖怪。

孟婆仿佛看见了数千年前那个狂乱的画面，那个人站立在天边，所向披靡。她将身体压得更低，“还请佛祖明示，如何才能让它忘了一切，脱离苦海？”

“黄泉路旁的曼陀罗花，奈何桥下的忘川河水，昆仑山上的似火红莲，再用十八泥犁的不灭冥火，熬成一碗，亲手喂让它喝下，从此忘记与你有关的种种，再也记不起世上还有一个你。”话语刚落，那夺吸食自己血液和元神而成的红莲，便稳稳当当地落在自己跟前。

自己用性命换来的红莲，竟是这种用途。孟婆伸出手，紧紧地捉在手中，“这些……都不难。”

“还需加上你一生最后的一滴泪。你能否做到？”

孟婆沉默了一会，才说：“我能。”随后她又说，“生死簿上，我的阳寿是八十七年，既然如此，佛祖能否让我陪完它最后这几十年？”

“这又是何必？”

孟婆直起了身子，望着那无边无际的黑暗，眼中再无波澜，语气也是平平淡淡，“人间数十年，也不过是仙人一眨眼。它始终执着于我在人间的那条命，我始终在意那没拜完的天地，不如让我骗完它最后这点时间，圆了我俩的心，了了我俩的愿。从此两不相欠。”

黑暗中久久没有回应，许久之后，佛祖又是一声轻叹，一声佛偈。

完本平静荒凉的无垠地狱突然狂风大作，卷起泥沙。沙砾扑面而来，孟婆闭上了双眼，任沙砾击打自己的身体，待风停了，再睁开眼时，满是错愣，眼前晴空万里，桃花漫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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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漫天花海之中，那人便站在那，金色的眼眸中是一片沉静了数千年的湖，一阵不经意的风便能让它泛起涟漪。他的嘴角弯弯的，湮没了数不尽的温柔。

看着他慢慢地朝自己走来，那身白衣随着他的步伐，慢慢变成了火红的喜服，比那天边的火焰还要来得炫目。

孟婆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他越来越靠近自己，这一幕，竟如昨日才刚刚发生过般清晰。那山那花那人，历历在目。遗忘了数千年的岁月，仿佛只是为了今日这一刻而流逝。那些痛苦孤独的年月，大概也是为了今天。什么时候才是尽头？什么时候才没有尽头？

那人已经走到自己面前。

他微皱着眉头，“今日可是我们的大喜日子，怎么可以哭呢？”感觉到他的指腹擦过脸颊，一片凉意。

孟婆看着自己一身火红，与他是那么相似。淡淡地笑了起来，“对，不可以哭。”说罢便伸手擦去脸上的泪花。

她紧紧地握住他的掌心，感觉到熟悉的温度。什么黄泉地狱，什么昆仑仙境，什么如来佛祖，暂时都先忘了吧，忘了吧。

一张木桌，一条红布，一盘瓜果，一个囍字，还有一只会说人话，吵闹不停的狐狸。一块红头盖，遮去了那山那花那人，风在耳边来了又去，手中握着的那条红布，始终能感觉到他还在身边，还在温柔地笑着。真好。

那狐狸已经唱道：“夫妻对拜。”

她转过身，朝着那人的方向，慢慢地弯了腰，两颗头颅轻轻地触碰到一起。她抓紧了手中的红布，有一颗泪珠直直地坠进泥中，碎成数片。

数个月后，白华发现生死簿上，孟花开的名字又回来了，虽不明是怎么一回事，却是万分欢喜。当说与花开听时，她也只是笑了笑，淡淡地说：“可能是上天责罚，要你看我彻底地变成一个头发全白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好倒你的胃口。”

白华执起她的手，满目温柔，笑着说：“这样的责罚，我甘之如饴，又怎么会有半点怨言？”

孟婆反握住他的手，笑了笑。

人间岁月，年华易老。一眨眼，已经数十年，回首一望，平平淡淡，没有多少起伏，但又有什么比得上“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不过她在慢慢老去，他的面容却没有丝毫变化。可尽管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半边，尽管她的脸上已经有了皱纹，但他依旧情深不寿。他说：“无论你变得多老，在我眼中，你还是那么漂亮。”

孟婆看着自己渐渐老去的面容，只叹岁月走得太急，分别的日子来得太快。留不住的，始终都留不住。

又过数年，她在山下见到了个熟人。

那时正是寒冬，只是还未下雪。她在山下，一阵寒风掀起了一架马车上的帘子，帘子又落了下去，挡去了那人的面容。马车很快在自己面前匆匆而过，渐行渐远。她回过神来，迈开步伐，追着那架马车。索性那马车并不走远，在一间宅子面前停了下来。马车上的那人掀开车帘，走了下来，拉紧了身上，低着头入了门。并没有发现在不远处站着的孟婆。

她叹了一声，又回了山里。而后找出了一件东西，下了山，每日都呆在那宅子不远处的地方等着。直到晚霞满天，她才回去，一连十数日。

偶尔路过的行人总能看见一个奇怪的老人，坐在路边，什么也不干，就在那坐着。

有时她能看见那人从屋内出来，但那人总是匆匆地低头进了马车，又匆匆地离开，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这日，天空满是灰白的云，厚重得像是装满了东西，呼之欲出，风也比往日大了许多，大概快下雪了吧。

孟婆在石阶上坐了好一会，冷风吹乱了她的白发，不久后天上果然飘下了小雪，落在她的肩头上，一阵寒意。木门“吱呀”一声开了，那人撑着伞走了出来。孟婆刚想上前，他却已经上了马车，离开了。

她叹了一声，坐回原处，看着这雪，双手已经十分冰冷。她心想，今天可能还是等不到了。

但没过一会，那辆原本在驰骋的马车却停了下来，马车里的人撑着红色的油纸伞，朝自己慢慢走来。孟婆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那个少年，不知道去哪里捡来了一把破烂的红纸伞，八条伞骨有三根是断的，松松地垂着，上头八片红油纸只有三片没破得那么厉害，其他的都不见影了。有遮挡的那一面全撑在她的头顶上，那少年的肩上却全是雪花。

如今这个年轻俊逸的男子已经走到自己面前，他手中的油纸伞也放到自己的头上，遮去了那一片冰冷的天空。恍如隔世。

“老人家，这些天你一直坐在这，这么冷的天，你不回家吗？”男子轻声问道。

“下雪了。”孟婆不由自主地说道，还沉浸在那么多年前的回忆之中。

“是啊，下雪了，就更冷了。老人家住哪？我这儿有马车，就送你回去吧。”

孟婆抬起头，看着他，问：“为什么把伞撑在我头上，你看你，肩上全是雪花了。”

他笑了笑，说：“不碍事。”随后又问，“老人家为什么这些天一直坐在这？”

“我在等人。”

“等谁呢？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你找一找。”

孟婆从怀里掏出一支白玉簪子，簪尾刻着一朵花，简简单单的模样。她将簪子放到他没拿伞的那只手中，“我在等一个可以买了它的人。”

男子出神地看着手中的簪子，有看了看老人的衰老的面孔。它在她的衣服里捂得暖暖的，可却让他心里没由来的一股凉意，十分熟悉，又十分不安。仿佛一拿了这簪子，他便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这样的感觉让心里有些哀伤。他慌张地把簪子又塞回了老人的手中，“老人家，我不买，我可以给你银子，但这簪子我不要，不要给我。”说罢便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塞到老人的手中，把那柄油纸伞留下了，自己却匆忙地跑了。

男子上了马车，令车夫快些策马，直到马车行出一段路，那些不安的感觉才渐渐平静。他掀开了马车上的帘子，将头伸出去望了望，想看看那老人走了没有，却远远地看见她还坐在那，身子伛偻，油纸伞孤零零地躺在她脚边，她头上一片灰白，也不知是她的白发，还是雪片。大概都有吧。他看得出神，双眼中突然出现了一点孤寂，他好像忘了一些事，上辈子的事。

隔日，他发现那老人还坐在那。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那个地方，哪怕那天特别的冷，直到黄昏才离去。如此十几个日子，他担心那老人会冻死在那里，却害怕出去。那个老人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但那并不是很幸福快乐的感觉。

这日，下的雪比往常大了些，家家户户都闭了门，起了火炉子，捂着被子躺在炕上。她却还坐在那。她没有撑伞，什么都没有，就这样任风雪吹着，一动不动，头上和衣服上都是白雪。若在那呆久些，大概都要被风雪掩埋了。

他终于撑着伞走了出去。

他蹲在老人面前，扫去她身上的白雪，将一件大棉衣披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望着他，问：“你肯买吗？”

他问：“老人家，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孟婆摇摇头。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这簪子卖给我呢？”

孟婆还是摇摇头。她朝他伸出手，簪子就放在她掌心之中。

男子看着那簪子，又是一阵哀伤，“如果我不买，会怎么样呢？”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

男子苦笑了一下，轻声说：“我买就是了。”说罢，便伸手将老人掌心上的簪子取了过来，放进自己的怀中，“我买了，老人家以后别这样了，这么冷的天，你这身体怎么扛得住？伞和棉衣就留着吧，这么大的雪，你回家时会用到的。”说完便转身进了门。

将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他总觉得有什么从他的心里不见了，永远地不见了。随后他又自嘲地笑笑，那只是一根簪子，一个老人而已。

倚在门边许久，男子却突然拉开门，追了出去。

那个老人已经不在了，他的门前却躺了两把油纸伞和一件棉衣，上面落了些雪。他弯腰捡起来，抱在怀里，朝那老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终于在下个路口看见了她伛偻的身体，路上没有其他形容，她的身影几乎要没在风雪里，有些看不清。他想追上去，为她披上衣裳，为她撑伞，至少让他送她回家。可很快的，他停下了脚步，只因为在拐角处出现了一个男人。那男人温柔地拂去她身上的雪花，用厚重的披风将她裹紧，一把伞，一个怀抱，将那些寒冷的风雪挡在了外面。

他看见她对那个男人温柔地笑了，仿佛一瞬间年轻了许多。尽管她的身影在风雪里的那个模糊，可那个笑容，他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再走上前，看着那老人将一些碎银子给了路边一个可怜的乞丐，看着那个两个互相依靠的身影渐行渐远。

他突然十分的难受，仿佛一切都结束了，再也没有机会想起。那上一辈子，究竟忘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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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隔年的三月，正是草长莺飞的季节，山下两个大户人家成了亲家，满街满巷地敲锣打鼓、派喜糖，十分热闹。

再过九年，孟婆在白华的搀扶下，慢慢地行走在青石道上，也不知道这人间的路还能再走几次。她已经彻底地老了，满头白发，连路都走不快了，唯有那双眼睛还稍显光彩。他身边跟着一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从年纪看来，像是她的子孙，但那年轻人眼中的温柔却不该是看一个长辈该有的神情，更像是看着自己新婚的妻子。总之，十分奇怪。

孟婆一边走着，一边看着身边的人，笑了笑。然后目光便定在了不远处的地方，一个年轻美貌的妇人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孩童，那孩童的眼睛十分明亮，像是有光在里面淌着。

她突然想起那年，那个叫白草的少年，在那片芦苇中，一手拿着食物，一手攀爬着这面墙，努力地翻身进去，偶尔还会摔个四脚朝天，但痛过之后，还是咧着嘴，笑得那么灿烂，像太阳一样让人觉得温暖。

那个年轻的妇人牵着孩童的手朝孟婆他们慢慢走近，她一脸温柔地对那孩子说：“回去可不许跟爹爹说娘亲买了豆糕饼给你吃，免得你晚上吃不下饭，爹爹生气。”

“知道了，娘，我一定不会说的。”孩童大声答应着。

妇人走至孟婆面前时，见那老人一直望着自己，便朝她和善地笑了笑，然后擦肩而过。

“娘亲，那个老婆婆干嘛老盯着我们看啊？”

“娘亲也不知道。”

母子二人的声音愈行愈远。

微风轻拂，卷了那年轻妇人的一些散落的发丝，盘起的黑发中，斜斜的插着一根白玉簪子，簪尾刻着一朵花，简简单单，却又十分好看。

许多年前，也是春风涣然。她看见她坐在老树上，穿着白衣，长发飘飘，皮肤是那种不曾见过阳光的病色，泛着白，连眼珠子也是微微的透着一点白色，看起来有些透明，像是有泪水盛在里面。她捏着纸鹤的翅膀，让它慢慢地飞着。还是孩子的秦梓竹便无比开心地笑着，只他看不见她，他开心的只是那只会飞的纸鹤。那女子见他如此开心，便也跟着微微地笑着，带着心满意足，眼中是满满的深情和温柔。

两段回忆，都已经有些模糊，随着风，慢慢地散了。

她抬起头，看着身边的人，说：“回家吧。”

白华笑着点点头，扶着她的身子，朝家的方向慢慢走去，身后是美丽的晚霞。不知道晚霞的那边，又有着哪一些人？哪一些故事？谁知道呢？

两年后，她的阳寿已经到了尽头，面如枯槁，气息微弱。

她知道，今日就是她最后的时日了，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将白华支走，自己那苍老的魂魄便回到了地府，任那地府里的谁见了都是一阵惊呼，孟婆不过是离开短短数十年，怎么就变了这摸样？她不是早已经死了么？为何还会衰老呢？那些鬼差无从得知。只见她安静地在黄泉路旁摘了数朵盛开的曼陀罗花，又去了十八泥犁，取了一捧绿色的火焰，又从奈何桥下打了一桶污黑的忘川河水，又将一朵不知从哪取来的红莲扔进了那忘川鼎中。那冥火灼烧着忘川鼎，鼎里的水也渐渐地滚开，乌黑的烟雾从里面渐渐散开，而后那黑色的烟雾又变成了红色的，缓缓纠缠着，看似深情。

那红色的雾气升至地府的上方，最后竟成了一朵朵的红莲，绽放红光。那些鬼差亡魂都看得痴了，地府何时有过这样的风景？

孟婆抬起她那苍老的面容，看着这地狱上方的朵朵红莲，莫名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却又记不起了，恍然之间，忽然泪流满面。泪水顺着她老去的面颊，滴进忘川鼎中，每一滴泪水，皆是她在人世间的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还有那些执着了数千年的东西，都伴随着她的泪水流向忘川鼎中，逐渐消失，心中那种痛彻心扉也渐渐感觉不到了。直到最后一滴泪水流尽，她的眼中再无光彩，浑浊一片，却也再不见悲喜。一心要大彻大悟，又怎可有悲有喜？无数悲怜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知是谁在低声吟唱？

地狱上方的红光渐渐黯淡，那朵朵红莲也成了烟雾逐渐退散，散在这地府的每一个地方。忘川鼎中只剩一碗碧绿的清水。

她捧着它，回到人间。

待白华回来，孟婆便将清水捧至他面前，说：“喝了它。”

“是什么？”他问。

“毒药，你敢喝吗？”她笑着说。

白华笑了，满目深情，“无论你给我什么，我都喝。”说罢，便附上孟婆的手，低头将那碗清水一滴不剩地喝下，“可真是清甜。”只要是她给的，他都从不曾怀疑。

孟婆死死地看着白华的面容，似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地印在心里，可她发现无论怎么努力，那面容却始终都是模糊。再也寻不回那种深情，再也寻不回了。

“今日，可是我的死期了。”她说。

他摸着她的白发，温柔地说道：“不要怕，我会一直追随着你的魂魄，无论你投胎到哪，我都能找到你的。”

听了白华的话，孟婆突然问了别的，“白华，你可知道白头山怎么走？”

“你怎么糊涂了，这里就是白头山。”

“不，我说的是，你我在人间第一次相见的地方。白草死的那个地方。”

“怎么？”

“你去那里，我有东西留在那，是给你的。”

白华皱眉，“为什么不直接拿给我？反而放在那地方？你什么时候去的那里，我怎么不知道？”

“不要问那么多，去了，就知道了。”

“可我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你。我还要陪着你走过黄泉路，看着你轮回转世。”

“不用怕，我一时半会也断不了气的，你御风而行，不消一时半会就能到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等到你回来为止。”她笑着。

白华犹豫了一下，“那好吧，你在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说罢，便已经不见了踪影。

“不要回头……”她在他身后轻轻地说着，只是他离开得太快，已经听不见了。什么东西？不过只是个借口罢了。

孟婆抬起浑浊的眼睛，虚视着那满山遍野的红花，往事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纠缠，却再也惊不起任何波澜，一点儿也不行了。

窗外起了一阵风，将许多的落花卷进了屋中，她又抬眼，望了望天，仿佛又回到在天庭那日，她与他沉默对视，就这一眼，恍然已过数千年，到头来都是空。

她看着天际，气息渐渐弱了，直到最后一点气息也消失不见的时候，她的身姿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她的眼睛还虚视天空，不肯闭上。

白华迅速地下了山，人间依旧喧闹不止，他穿梭在人群之中，无心理会旁人，虽是满腹疑惑，可脚步依旧不停，只想取完东西就尽快回到她的身边，可离那桃花满天的白头山越远，他心中的景象突然越变越模糊。他渐渐停了脚步，脑海中似乎有很多东西搅成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心中有个声音，催促着让他回去，往原来的路回去！

他转猛然回首，那声音不见了，脑海中的事物也突然变得空白。只见满目人间繁华。他……为什么会在这？

一阵微风突然迎面拂来，吹得心中一片恍惚。风里还卷了些东西，他伸手轻轻地握住，是一片桃花瓣。他茫然四望，哪来的桃花？而后又想，他在这干嘛呢？奇怪，自己不是应该在昆仑山上修炼吗？怎么会突然来到人间？

他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人间的繁华喧嚣，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他在眼前别过，无数的人从他身旁擦肩而过，无一个是他认识的。他该认识谁吗？

怎觉得忘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忘了什么呢？到底忘了什么？从未有过的心神不宁。

远在西方极乐的如来佛祖睁了睁眼睛，口中又是一句佛偈。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际突然乌云密布，不消一会，豆大的雨滴便砸向人间。路上行人纷纷逃窜，偌大的街道只剩他一人依旧站在那，浑身湿透。许久之后，他抬起头，看向天空，可除了大雨，始终不能从中看出些什么来。

突然天际闪过一道白光，随即轰隆一声巨响，同时也唤回了他的心智。最后，他摇了摇脑袋，扔了手中的桃花瓣，往昆仑的方向去了。

那花瓣顺着水流，不知去了哪里。

正文完

番外一红莲似火

“偷偷地告诉你哦，其实我们是红色的！”一株雪莲对着身旁的另一株呆呆的小小的雪莲小声地说着。其实它不用小声地说也没其他东西会听见，毕竟这一大片的雪莲里只有它们两株觉醒了。

那株呆呆小小的雪莲先瞧了瞧同伴的雪白的花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胡说！我们分明就是白色的！你看看……”说着就伸出了自己的叶子。

“我们现在是白色的，但我们以前是红色的。”那株雪莲辩解着，又低头说了句：“那是我爷爷的爷爷说的，它才不会骗我呢！”

“那你爷爷的爷爷呢？”

“不知道啊，有一天我正跟它说着话呢，突然就变成了一道白光，升天去了，大概去做神仙了吧。”

“神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你怎么就想着吃！”

“我觉得好饿啊，我才刚睁开眼睛不久，你就拉着我一直说一直说，到现在都没停过……”

那株雪莲有些委屈地说道：“自从我爷爷的爷爷升天了以后，有几百年没人跟我说过话了。”

“几百年是多久？”

“大概是我们从一棵种子变成一朵花的时间。”

小雪莲思考了一下，严肃地问了句：“那是多久？”

邻居雪莲想了一下，严肃地说了句：“很久！”

“有比我睡醒到现在还久吗？”

“可比那久多了！你才醒来不到一天，一年里可是有几百个天呢！”

“哦……”小雪莲呆呆地想了很久，顿时同情起它的邻居来，“真的好久耶……那你继续说吧。”

“我讲到哪了？哦对了，我爷爷的爷爷跟我说，在很多很多年前，我们就是红色的，火红火红的……不过红色到底长啥样我也不清楚，但应该很漂亮吧，我爷爷的爷爷说，那是它爷爷的爷爷告诉它的，在很久很久……”

小雪莲忍不住说：“好多爷爷啊。”

“你不要打岔嘛！害我都不知道说到哪了……哦，对了，在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是多久？”

“哎呦，你不要打岔嘛！总之就是很久，久到连我的爷爷的爷爷还没长大。”

“那你长大了吗？”

“我也没有。”

“那我长大了吗？”

“你就更没有啦！你连一颗种子都不是。”

“那我是什么？”

“我怎么知道，那时我也什么都不是。”

“那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啊？”

“我们一出生就在这啦。”

“这里是什么地方呢？”

“我爷爷的爷爷说，这里叫昆仑，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那……”

“你不要问我有多高，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只知道，这里是最高最高的山，高到没有其他人愿意来这里。”

小雪莲说：“我不是想问你饿吗？”它叹了口气，“我好饿……”

那株话很多的雪莲也同样叹了口气，“其实我也很饿，但我不知道我们该吃些什么。”

“我们会不会就这样被饿死啊？”

“应该不会吧，我就从没吃过东西，也没被饿死，我也没见过我爷爷的爷爷吃东西，它也没被饿死，还做了神仙呢！”

“哦，那我就不担心了……那神仙到底是什么呢？”

“我爷爷的爷爷说，做了神仙，就可以长生不死。”

“长生不死很好吗？”

“应该很好吧，不然也不会有那么多人争着要做神仙。”

“那我们会死吗？”

雪莲想了很久，“好像不会。”

“那我们还要长生不死干什么？”

“可做了神仙，我们就会有手有脚，可以触摸别的东西，可以离开这里到处去。”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小雪莲看了看自己深深扎在冰层里的根须，“那我也想做神仙了！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做神仙啊？”

“做神仙哪有那么容易啊！我爷爷的爷爷说，要做神仙，得经历很多磨难，要有很强的意念，还要有很多机缘巧合，最重要的就是脑袋要开窍，总之就是很难啦。”

“什么是脑袋开窍？”

“就是要很聪明很聪明！”

“哦……”小雪莲挺失望的，它觉得自己并不聪明，看来做不成神仙了。

“你不要伤心，虽然我也觉得你做不成神仙，但我还是会陪着你的！不会让你孤单的！”

“真的吗？”

话痨雪莲重重地点着头，“当然！不过你要听我讲故事，不准打岔！”

小雪莲伸出两片叶子，捂住自己不存在的嘴，认真地说：“我不打岔！”

雪莲继续说着：“我爷爷的爷爷告诉我爷爷的爷爷，在很多很多年前，这里来了一个神仙。”

小雪莲又打岔：“不是说我们这里高到没有其他人愿意来吗？”

不过这次雪莲倒是没有怪罪小雪莲，“所以那个神仙不是自愿来的，他是被人关在这里的。”

“关在这里？神仙不是可以到处去吗？怎么还会被关在这里啊？”

“可能因为他做错了事。”

“那他做错了什么？”

“他跟一个凡人相爱了。”

“凡人又是什么？

“你的问题真不是一般的多。”雪莲不满地嘟囔着，但还是把它爷爷的爷爷所告诉它的那些再说了一遍，“他们很弱小，会病会老，而且活几十年就死了。”

“几十年啊？”小雪莲想了想，“其实也很久啊。”

“笨！你这么笨注定做不成神仙了！几十年也只是我们闭闭眼睛的时间。你知道自己多大了吗？”

小雪莲摇摇头。

“你都快一千岁了！”

“啊？可……可我才刚醒啊。”

“但你从在这里生根的那一刻起，你已经在这里呆了快一千年了，不然你以为你怎么会说话，旁边其他的花怎么就不开口呢？”

小雪莲迷惑地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边一大片一大片的雪莲，它们都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但除了眼前这株，就没有别的雪莲跟它说过话了，它们都安静地睡着。

“它们要过多久才会跟我们一样开口说话呢？”

“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很久，我爷爷的爷爷说，其实只有很少部分的花会醒过来，这些都要看上天的安排。”

“上天很厉害吗？”

“当然啦，它是整个天地间最最厉害的，我们什么时候开口说话，什么时候变成神仙，都是它说了算的。”

“那它在哪里啊？我们可以找它让它把我们都变成神仙，我们就不用一直在这里啦。”

“笨蛋，如果那么容易被你找到，它还能算是最最厉害的吗！”

“哦……”小雪莲低着头，脑袋蔫蔫的，这已经是它第二次被骂笨蛋了，它真有这么笨吗？那要什么时候才能变成神仙啊？

雪莲没有注意到小雪莲的失落，继续说着：“神仙跟凡人相爱后，上天很生气，就把他关这里来了。”

“上天为什么很生气，它脾气不好吗？”

“因为上天有规矩，不许神仙动情，可是他动了，所以上天很生气。”

“这个规矩好奇怪啊。”

“你管它奇不奇怪呢，反正就是上天的规矩。”

“那我们以后要是当了神仙，会不会还被关在这里啊？”

“只要我们不动情就好啦。”

“那怎么才算动情啊？我也很喜欢风，很喜欢下雪，也很喜欢你，那算不算动情呢？”

雪莲也有点头大了，“这个……应该不算吧。”

“那怎么样才算呢？”

“大概要到那种没了就不行，分开了就会伤心的地步才算。”

小雪莲想了一下，“那我觉得如果有一天你当了神仙，而我还是一朵花，你走了，我还留在这里没人陪我，我也会很伤心很伤心，那我算不算动情啊？我会不会被关在这里啊？”

雪莲感觉自己头都晕了，自己问爷爷的爷爷的时候，也没这么多问题过。

小雪莲见它没说话，又问了一遍：“算不算啊？”

雪莲有些羞怒，扭着头，不自在地说着：“我怎么知道，我也只比你大一千岁，我醒后没多久我爷爷的爷爷就变成神仙离开了，这些它都没告诉我……”

“哦……”小雪莲也没再执着这个问题，“那那个神仙被关这里后怎么样了？”

“神仙想出去找那个凡人，可是他怎么都出不去，所以很伤心。后来他用他自己的血灌溉我们，红色的血流在我们的身上，然后我们就变成了红色，不过后来又变回了白色。”

“他不痛吗？”

“痛吧。”

“那他怎么还让自己流血呢？他也好笨啊。那后来呢？”

“后来他死了。”

“啊？”小雪莲有点反应不过来，“他怎么死了啊？”

“那他的血全流光了，元神也没了，当然就死了啊。”

“神仙不是不会死的吗？怎么……就死了呢？”小雪莲有点接受不了。

“只有元神没了，神仙也会死的。”

“那他喜欢的凡人又怎么样了？”

“也死了。”

“也死了？”

“当然啊，她是凡人，肯定会死的。”

小雪莲突然低着头不说话了，过了很久，久到连它的邻居都觉得不对劲了，“喂，你怎么了？”

小雪莲抬起头来，大哭着说：“我不要当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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