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心难测》 作者:喻轻影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天边一丝光亮射穿了层云,晨日透云而出,稀薄的光芒照在沿道并肩拥立的万千百姓身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萧瑟的秋风刮的一阵紧似一阵,卷起落叶在空中凌乱的打着旋。人山人海的齐蒙都城景官大道上,此时此刻静寂到落针可闻。 忽然的—— “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突地高叫了一句,若水滴落在滚油中,整条大道顿时沸腾起来。所有人都踮起了脚奋力的往一处望去,看着一辆被重兵把守着的囚车缓缓驶过街口。 “杀了她!” 一声勃然的怒吼突起。 “杀了她!杀了卖国贼!不得好死!” “贼妇,卖国求荣,活该千刀万剐!” “杀了段家贼妇!” 一波一波的声浪夹杂着最恶毒的咒骂,像利刃一样一刀刀劈向锁在囚车里的那道瘦弱身影上。身影却纹丝不动。 “杀了她!” 民众开始骚动,开始有人往管道上挤。 “把她的肉丢去喂狼!” “剐了她!为我儿子报仇!” 那人依旧岿然而立,仿佛聋了瞎了没了知觉一般。 “贼妇!” 一道急速飞来的黑影夹着风重重砸在额头上,然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下来,黏住了她眼睑,模糊了视线。 眸子颤动,脑中的杂音越来越大,像汹涌的潮汐声盖过了四周的喧嚣。 ‘快看快看!是段将军的新娘花轿!’ ‘真没想到,一个小文官的女儿竟能嫁做将军夫人。’ ‘我听说呀,还是皇帝亲临主婚,真是光耀门楣光耀门楣啊。’ ‘这顾家的孤女,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哟……’ 修来的福气……?裹在破烂褴褛囚衣下的身子,终于轻微的颤抖起来。顾采芙瞳仁骤然紧缩,略有些呆滞的目光缓慢的,缓慢的扫过道路两旁每一张充满着忿恨和唾弃的脸庞。 嫁入段府的那一日,偷偷掀开花轿侧窗布帘的她看到的,不是这样的。那是羡慕的目光,是欢庆的笑容,是荣冠满京城。 “去死吧,奸贼!” “砸死她这卖国贼!!” 不知道是谁开了头,群情愤慨的沿街百姓们,不断往囚车里的她扔各种各样的烂叶鸡蛋和污物,甚至还捡起地上碎石砸过去。有的人骂红了眼,凶狠的挤出人群奔过来,似要亲手将车上的人撕烂成碎片! “退下!” 押运的官差们见事态逐渐失控,赶紧上前阻止,呵斥着,推搡着,勉强维持出一条车道来。 “退!都退下!” 用长矛头尾相连,官差们隔住激愤的人群,随着囚车前移,不时相互递个眼色,手心都捏着一把冷汗。只觉得这一路,从未这般长远过。然而,却仿若这一切都与自己毫无干系似地,囚车内的女子从始至终没吭一声。血粘着乱发贴在她脸上,顺着脸颊流下的殷红,狰狞了她的左半边面颊,余下的另半张脸,苍白如纸。 顾采芙努力得不让自己在回忆里溃不成军。去日的荣耀,今日的屈辱,全拜一人所赐。她的夫君,齐蒙的左将军,段云杨。 飘离的思绪突然被解开镣铐时的刺耳声响抓了回来,顾采芙茫茫然的被拽出了囚车,随即后背被人用力的一推,带着重镣的她还来不及站稳便蓦然朝前一个趔趄,直直跌跪在刑台石阶上。膝盖剧烈的痛楚,该是磕到了那块被用刑捏错位的骨头,还有背上的那些鞭伤也撑绽了开,鲜血浸在她单薄的衣上。 可惜疼痛不会如心痛一样,令人麻痹。每次她以为这已经是最疼了,下一瞬,总会有更大的痛楚向她张开利爪扑过来。 她何尝这般痛过? 当初绣那一只芙蓉荷包的时候,只是不小心被细针扎了一下手指,那人便心痛的抱着她怜惜温存了许久,还勒令她以后不许再近女红。 可如今…… 瞧见她瑟瑟发抖的双肩,左右押着她的两位官差有一瞬间的迟疑,旋即,“装什么装!起来!走!”大喝一句后粗鲁的将她扯了起来,几乎是拖着她手臂走到了那块断头石面前,猛力一推,像甩一块破布一般把她丢在了地上,这时才去解开早已磨烂她肩膀的重枷。 百姓们蜂拥到了台下,咒骂声不绝于耳。 “挨千刀的卖国贼!” “杀了她,祭奠我齐蒙在天的英魂!” “杀了她!” “咳咳。静一静,都静一静。”两声清咳后,一道官威十足的嗓音随即响起,音虽不大还是让嘈杂的众人一下噤了声。 又闻那个坐在高台上的红袍大官不急不缓的道:“罪妇段顾氏,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顾采芙只是双目凝望着远方,对他的话和周围的吵闹早已充耳未闻,脑海中曾夕的一幕幕飞速的掠过…… 芙蓉花开时,那人将一朵芙蓉花簪在她发髻,看不够似地,瞧了又瞧:“一岁一芙蓉。段某愿今生,只为小芙结发簪花。” 烟火璀璨、白雪皑皑中,那人将她拥在怀里把她双手拢在掌心:“小芙,我只怕对你不够好,只怕宠你不够多。” 而十日之前,又是那人,抚着她鬓角的秀发,目光绻绻:“小芙,你身子不适,这次就不要随我回祖地祭拜了,好生在家养病,等着我。” 等着我…… 顾采芙低下头,望着自己血肉模糊的十根手指。指甲被齐根拔断时,痛得她死去活来,可那时的自己即使咬碎了牙,也没说出半个字他的行踪。还真的相信着,他的背叛只是场误会。夫君怎么可能会叛国?他的小芙还在齐蒙呢,等着他归来。 她是那般坚信不疑。 直到……那个平素粗犷的汉子热泪满面的,跪倒在她面前。 “夫人,夫人。你怎么变成了这样子?……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们呀?!将军,将军他根本没去老家!” “将军令我回祖地,目的就是等你说出他行踪后,好顺利把追兵引开。谁知你……夫人,是将军负了你呀。” 那时听到这些的她,流不出半滴眼泪。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都是欺骗! 从两年前迎娶她,毫无掩饰的娇宠她,人前视她如至宝,到如今,不露声色的骗她留下。天下人都以为,她顾采芙是段云杨唯一的软肋,留下了她,没人会预料到他的叛离。 没有人。 包括当今圣上。 “哈哈……” 突然迸出喉间的狂笑带着血沫呛涌在嘴巴里,顾采芙像要折断脖子一般后仰着头大笑,声音越笑越尖利,越笑越凄凉。好呀,太好了。何等的深谋远略,何等的步步为营,不愧为她最倾慕的夫君,顾家的‘乘龙快婿’! 监刑的太守苏易被她笑得寒毛直竖,挑眼望了望日头,见差不多了,慌忙抽出一支红签。 “时辰到。行刑!” 红签应声坠地。 侩子手将手里的大刀高高举起,森寒的刀面反射着阳光,晃得刑场周围的民众眼睛刺痛。 顾采芙仰目望着那轮耀耀灼日,拼尽最后一口气,用撕裂喉咙的声音大吼:“段云杨!我顾采芙祝你名、垂、千、古!哈哈哈——” 寒光乍落。 笑声嘎然而止。血红如剑喷射出三尺外。 浓烈的血腥味儿弥漫。最后那段凄厉的笑声若鬼爪般捞着众人的心肺,霎时间,整个刑场悄然无声,连四周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坐在高处的苏易反而舒了口气。他抬手悄悄擦去额上的薄汗,正要起身离开,头顶的日光似乎被什么大鸟遮蔽住的暗了下去。他狐疑的抬头一瞧,大惊失色! 天狗食日! 只见那轮红日似被咬掉了一块,而且,缺口越来越大,直到整个太阳全部不见只剩下一圈光环。 场下的百姓们回过了神来,吓得跪地磕头哗声祈求起来。 苏易的腿肚子直哆嗦,忽然他目光盯在刑台上那一地的血迹,诡异的颜色就像是在地面镀上了一层黑金,他膝盖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齐蒙史书载:万宏七年十月初,突发异像。天狗吞日,万物无光,是乃大凶之兆。 作者有话要说:喻影子不要做虞姬,所以您可否也别霸王?星星眼~~ 快完结的旧文一篇: 轻松古言,率真热血女主&温雅内敛男主。 第二章 忘川之畔的曼珠沙华,盛开得若炽烈燃烧的火焰,那是黄泉路上唯一亮丽的色彩。每一个步过奈何桥的魂魄,都会被这一幕美得惊诧而停驻脚步,凝望着那片妖艳诡谲的花海和那条万年间奔流不息的忘川河,将今世的爱恨情仇湮灭在这一碗孟婆汤中。 然而此刻走过奈何桥的那些魂魄,让他们停步观望的却不仅仅是远处无边无际、如火如荼的血红魅色,而是那一抹慢步行走在这片曼珠花海中的,如月光般轻柔的素白身影。 在奈何桥上的孟婆直起身,眼见那白影快走到忘川河畔了,她不由得大喊出声:“顾姑娘,小心别让忘川水洒在了身上。” 远处的顾采芙回首遥遥的望了她一眼,低下头去一手撩起委地的长裙,一手拎着个小水桶,赤着脚小心的步到了忘川河边。 忘川河畔寸草不生,河面腥风扑面,浮沉着的孤魂野鬼们嚎叫着,永世不得转生的痛苦悲戚声声不绝于耳。为了不让自己被这鬼泣迷了心智,顾采芙默念着清心咒,弯下腰,垂臂将那个用玄冥铁铸成小桶轻轻放入了河内,等河水浸满了铁桶,她再小心翼翼的拉起,提着桶往回走去。 将打回的忘川水一滴不漏的注入了一口大缸内,顾采芙舒了口气,搁下玄铁桶时,无意间低下眸往忘川水里望了一眼,眼神凝住。还是和以往一样,在忘川水里照不出自己的面容。顾采芙用手指摸着自己的脸颊,有眼睛、有鼻梁和嘴唇,可这些倒映在水面时却像笼着团浓雾,模糊不清。这样的自己即便在那些同为鬼魂的‘人’看来,也极是诡异吧。 想到这儿,顾采芙不甚在意的收起思绪,抬起头对身侧的孟婆抿唇一笑,即便这笑容别人可能根本看不见。“婆婆,这些忘川水应该够用一段日子了。” 孟婆的头发雪白,面容慈祥的笑道:“多谢顾姑娘了。近日的魂魄太多,要不是顾姑娘来帮手,我老婆子熬汤都忙不过来了。”孟婆一边说着,一边熟稔的将缸内的忘川水引到一旁的锅内,熬煮起来。 听她如是说,顾采芙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去。近日来地府的魂魄多是些青壮的男子,连顾采芙都能从这些残破的灵魂身上,感触到战场的酷煞之气—— 就在月前,归月、齐蒙两国开战。曾经的齐蒙将军、如今的归月主帅,段云杨,用兵如神一路所向披靡,不足两个月他已带兵攻到距齐蒙皇都三百里外的晋州,吓得齐蒙天子夜不能寐。好在晋州的将士们奋死守关,这才将归月大军阻在城外,使战局变得僵持不下。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两月之内十三座城池,‘归月云杨’踩着这些男儿们的尸骨,名扬了列国。 “……顾姑娘……顾姑娘?” “呃?” 耳旁的连声轻唤将顾采芙从思绪里扯了回来。顾采芙惊醒,有些惆然的转眸望向面前白发苍苍的慈祥老妇人,“婆婆。”不露痕迹的松开了袖里紧攥的拳头。 孟婆正勺了几碗孟婆汤,依序递给被两个鬼差领过奈何桥的几条幽魂,顾采芙见此,连忙上前去帮她。[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一碗孟婆汤,前缘尽勾销。 送走了那些洗尽煞气如获新生的魂魄,孟婆拢了一下发鬓,对顾采芙笑道:“今天就要走了吧?” “嗯。”顾采芙颌首,“陆判大人说了,已经寻到合适人选。今日子时便去。” 孟婆望着她的眼睛里,是堪透世事后的明净平和,“不打算喝孟婆汤了?” 顾采芙毫不犹豫的摇头:“既然选择的是还魂而非转世,又何必喝。” 孟婆只是笑着不多劝了。虽然相处的时日不长,但她老婆子却清楚,眼前的这名女子远比她‘听’起来坚忍的多。 两人又说了几句,直到一个鬼差过来说阎王爷叫顾采芙过去,两人这才告别。 顾采芙随着鬼差走出没几步,身后的孟婆忽然开口道:“曾经有一个女子,也不愿喝这孟婆汤。”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一片血红花海后的忘川河畔,苍老的声音仿佛那条悠悠的忘川水,缓缓流出:“那名女子立在河边,一等就是上百年,直到自己魂魄的灵气被忘川河水吸食殆尽,她也没有等到要等的那个人。” 顾采芙转回身去,孟婆对着她有些窘迫的笑,“也怪老婆子一时犯了好奇,将她的三生石看了一眼。原来她要等的那人早已在凡间修道得成,位列仙班,哪还需要过这奈何桥。” 孟婆的话语仿若在心湖投落了一石,荡起圈圈涟漪,顾采芙眨子微颤地望向她。半晌过后,她低眸道:“谢谢婆婆,采芙记住了。”我不会纠结于前情。该讨的债,该断的情,顾采芙一样也不会忘。毅然转身,她昂首步下了奈何桥。 孟婆望着她离去的倔强背影,喃语道:“前世因,今生果,‘记住了’还不如都忘记。这丫头呀,执念太深。” *** 谢过了带路的那位鬼差,顾采芙抬手推开了阎王殿的大门,霎时响起的一声大叫吓得她步伐一滞。 “阎王,您又耍赖!刚才这里明明没有这两颗棋!” “陆判,谁看到本王耍赖啦?没人吧。”一道嗓音若夜晚的清风徐徐拂过顾采芙耳旁,带着化不开的慵懒,“可是现在,本王和你都看到了这棋子哦。” 初时那把略带粗粝的嗓音顿了片刻,转而反应过来又急道:“不对!不对!阎王,明明是您……” 踏着两人的争论声,顾采芙迈步走了进去。侧躺在榻上的那人眼光忽然瞥到她,一双狭长的幽深凤目里霎时盈满了最亮的星光,含笑朝她招招手:“来,小芙你来评评理。” 顾采芙走的不急不缓,停在殿中石阶下规规矩矩的屈膝一拜:“拜见阎王。”话一出口,浑身一个冷战。虽说这称呼她已经叫过数十次,但每次再叫心头还是会有些别扭。实在是,517Ζ落差有点大她一时还纠不回来。 顾采芙行礼后站起,挑着眉往长榻上窥了一眼,恰时榻上那人也正看向她,两人的目光不偏不倚在空中撞个正着,顾采芙不知道他是否能看到自己的脸,可这样的直视还是窘得顾采芙慌忙就想移开了视线,最后又强自稳住了。 四目相视间,但见阎王翘起薄薄的嘴唇,对她笑得魅惑无比。他懒洋洋的斜倚在床榻上,银白长发随意披散逶迤在地,加上他那张俊美得让人……牙痒的脸,落在顾采芙眼里是道不尽的诡异。 谁叫凡间的那些画本供桌上的阎罗王形象太根深蒂固了呢?而真相,又太惊世骇俗。 阎王笑,先开口打破了沉默,“小芙,本王大杀陆判两局,赢得他不乐意了。你的棋艺貌似不错,不如你来陪本王接着下。”一手支头的闲散派头,说得更是云淡风轻。气得他下手方坐着的陆判直吹胡子瞪眼。 又是这种使唤人的口吻。顾采芙心道,走过去,“是。”低眉顺目的应了。人在屋檐下,她不得不低头。在气呼呼的陆判让出的座椅前坐下,顾采芙稍观棋面,两指夹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 许时,殿内只闻落棋时轻碰桌面的声响。黑白两子战局渐烈,你攻我守,你退我进,顾采芙慢慢沉迷其间,可阎王爷的心思明显没在棋局上。他望着顾采芙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忽然,趁着顾采芙倾身搁棋的顺当,他一下子坐起,那么一张脸就径直凑到她的面前。 四目相对,呼吸相闻。 顾采芙一惊,对于突然放大在眼前的俊面猝不及防,她捏着棋的手指不禁一颤,那枚黑子掉在了桌面上,乱了棋局。 “你不问?” 温热的呼吸跟着嘴唇的开合吐纳在她脸边,带着属于陌生男人的强烈气息。 顾采芙颇为尴尬,稍稍往后拉开了一点距离,将视线上移瞅向阎王爷光洁的额头,他额上淡金色的焰纹在殿内磷光的照耀中闪着荧华,眩惑而华美。顾采芙长吸了口气,平稳了语气说道:“我为何要问?”阎王对她说过,能放她重归人世的原因是因为那场日蚀让她阴煞之气太重,无法过轮回盘,那便是了。只要能回去,她不计较是何缘由。 “哈哈。”阎王闻言乐了,双手撑在棋桌边缘,仿佛能窥见她面容般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一身玄金色的长衫领口大开着,里面竟然空空如也,露出了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结实的胸膛。 顾采芙不留痕迹的别开眼,非礼勿视。 盯着这般如沉水淡定而坐的她,阎王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你会去报复他?” 他!?顾采芙的瞳仁骤然紧缩,片刻后,再不回避他的直视,逐字逐句道:“怎么,阎王觉得我不该报复?”他那般欺我弃我负我!害我顾家满门抄斩,我还该一笑泯恩仇不成?! 望着她眼底盈满的恨意,阎王突然沉下声:“本王放你再世为人的目的,可不是这个。” 激烈的情绪冲撞中,顾采芙的胸口剧烈起伏,冷冷地道:“阎王,我是人,不是神,做不到不记前仇。” “采芙呀,” 阎王双臂环抱,凝望住她一字一句道:“他段云杨,还不配左右你两世的命运。” 见到阎王收起嘻笑表情后的专注目光,顾采芙有一瞬间恍神儿,胸口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挑了起来,却只是一些模糊不清的情绪,顾采芙想要去抓住又探不真切。 察觉到她的走神,阎王轻咳了一下把她的注意唤回,然后对站在榻旁的黑脸陆判无比优雅的勾了勾手指:“你,带她去吧。”末了,又牵起唇角对顾采芙邪邪一笑:“这肉身可是本王替你精心挑选的。” “谢阎王。”顾采芙低头答谢。 弄不清他这最后一笑有何深意,她也懒得多问,谢过起身顾采芙随着陆判出了殿门。只是,步子迈得有些快。因为后背那两道始终紧系着的视线,太过灼热,令她心头莫名的发慌。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开张,请大家多给鼓励和支持^_^ 第三章 太痛了! 全身如被烈火焚烧,魂魄似要被生生挤碎! 顾采芙痛得大张开嘴,喉里却像堵住了发不出声音,潮水般的痛楚一缕缕渗入她的血脉和骨髓,她如狂风中海面的孤舟被风浪卷入,剧痛凌迟着她的整个身体。 这是通往生还是死的路? 直到许久后,顾采芙眼前的那一片刺目的白光终于消散,火辣的痛楚也逐渐淡去后,她才全身猛地一沉,嘴里泻出了一丝痛吟。意识跟着慢慢清明,顾采芙刚觉得干渴难耐,唇上就有了湿润的感觉,她探出舌头轻舔了舔唇角,勉力的撑起了铅块般凝重的眼睑。 一下跳入她眼帘的,是一张满是疲惫的女人脸庞,从初时看到她醒来的惊诧,到然后的狂喜,妇人布满血丝的眼睛溢出了太多的情感。 “燕儿,你、你醒了!”妇人的手剧烈一抖,打翻了正在小口小口喂她喝水的水碗,哽咽着将她一把抱在怀里,“你终于醒了,燕儿!娘就说你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 妇人太过激动双臂抱得出奇的紧,憋得顾采芙一时喘不过气来,为了不刚还阳就被活活憋死,她正要作势挣扎,一道阴阳怪气的声线却在这时突兀的刺入耳朵。 “哟,还活着呢。四小姐可真是命大呀,这跳河都死不了,不愧是你瑶娘的闺女。” 顾采芙越过妇人颤抖的肩膀,看见了一个块头壮得几乎堵住整个门口的高大女人,待听完那女人含枪带棒的一番话,她不由得蹙起了眉。 抱着她的白瑶娘,却仿佛丝毫没听出别人话里的恶毒讽刺。她放平顾采芙躺好后,噙着泪花对走进屋的那人满心欢喜的笑道:“是呀,燕儿醒了,醒了就好。”恍然她又想起了什么,回过身对顾采芙柔声道:“燕儿饿了吧?你躺着,娘去把粥端来。”说完连自己脸上的泪痕都没擦,急匆匆的迈步出了门。 她一走,屋内就只剩下顾采芙和那个浑圆腰身的壮女人,顾采芙全身虚脱无力,正要合上眼休息,蓦然听见一声冷哼,随后她腿上被一个重物狠狠的砸到,痛得她倒抽了口凉气不得不再睁开眼睛。 那壮女人将手中拎着的物什恶意的甩到床上,见顾采芙看向自己,龇着牙对她啐了一口,扯着那破锣嗓子骂起来:“呸!大夫人就是心肠好,请了大夫不够,还让我送荤食过来。要我说呀,都不如丢去喂狗!对你这种不知廉耻,丢尽了陈家脸……” “红喜,你说什么呢?”一句蕴含着怒气的小声质问,将屋里打雷般闹轰轰的咒骂堪堪打住。 那个叫红喜的高壮女人回头,看见了端着个瓷碗立在门旁的瑶娘,霎时有些窘迫,张了张嘴,忽而又理直气壮地一叉腰顶了回去:“我哪句说错了!像她这种勾引男人私奔不成,要死要活的‘女儿’,只有你白瑶娘还当块宝!也真亏了她,连个马夫都瞧不上她!要是我红喜生出这种闺女,阿弥陀佛!真不如把她一头溺沟里来得干净!”她说到这儿,双手合十夸张的拜起天来。 “你、你怎么可以……”白瑶娘一听气得眼圈都红了,她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口拙地说不出一句反骂的话。 “可惜,你连这种、闺女……都没有。” 一道虚弱的声音却在这时突然冒了出来,音虽不大,也足以让屋内的两人都听见。 “你、你!”年近二十五至今‘待字闺中’的红喜怒瞪着声音的来源,火蹭蹭蹭冒到了头顶,一跺脚,骂咧耍泼起来,“呸!像你这种我红喜不稀罕!白送我都嫌!你娘上辈子不知道欠了你多少钱,才生了你这个讨债催命鬼!你……” “红喜!不许你那样说燕儿!”白瑶娘红了眼,尖利的叱责她。 红喜反瞪向白瑶娘,鼻中冷哼几下:“哟,你宝贝闺女做的,别人就说不得。还真有……” “那些话,是大夫人、让你、讲的吗?” 这句话让红喜闭了嘴。喉咙痛的快要冒出火来,顾采芙嘶哑着嗓音,拼劲挤出这句话后便只剩下喘气的力气了。 红喜咬着牙根,少时伸出萝卜似地粗手指指着闭目养神的顾采芙,脸上肥肉抖得此起彼伏。“好呀!好你个陈雨燕!这一病,倒病得牙尖嘴利了!你也不想想,那几年要不是我红喜帮着带炭带粮过来,你们母女早就冻死饿死了!哪儿还有命在我面前……”红喜絮絮叨叨念了许多,却再没讲半个羞辱的字眼。可是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对这对母女简直恩同再造,如今这死丫头竟然要挟到自己头上来了,这还有天理吗?! 想到此红喜更来了气,泄愤般用力一拍桌面,“啪!哗啦——。”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破木桌在她的‘熊掌’下终于寿终正寝。“你如果敢去大夫人面前乱嚼耳根子,看我不撕烂你的嘴!哼!”撂下了狠话,红喜挥开扬在鼻端的尘土,骂骂咧咧的出了房间。 顾采芙由她说着,连听都懒得去听,全身乏力的她阖着双眼在心底无声一叹:阎王,这可真是副‘好’皮囊啊。 被红喜这么一闹腾,白瑶娘在屋里呆站了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手里的粥,她慌忙走到床前,“燕儿,先喝碗粥吧。来。”弯腰帮着顾采芙坐了起来。 顾采芙背靠着枕头,凝望着白瑶娘苍白的脸色,当目光停在她左眼角那条疤痕上时,猛然间的,属于这具身体的一些强烈的情感像决堤的洪水涌回了她脑子。 那么多的不甘、那么多怨怼和愧疚,涨得她头都快要炸了开! “啊!”顾采芙抱住脑袋闷哼出声。 “燕儿,你怎么了?!” 白瑶娘被她的异常反应吓得失了主意,颤声道:“燕儿,是头痛吗?别怕,娘去叫大夫,你等着……”正要跑开的她手臂被霍然拽住,白瑶娘惊诧的回过头,直面迎对上一双水润澄澈的眸子。 “请问,我是叫陈雨燕?” *** 白瑶娘舀起一勺米粥轻轻吹了吹,送到顾采芙唇边。顾采芙初时一愣,然后张开嘴咽了下去,接着又是下一口,她再张嘴。白瑶娘便这么红着眼圈,一勺一勺仔细的喂着,屋里静悄悄的,两人都没再说话。 待顾采芙吃得差不多了,摇头不要时,白瑶娘站起来,别过脸去偷偷揩一下眼角的泪水,再转回头面对自己女儿时,这位温婉妇人的脸上重又拾起笑颜:“燕儿,你先睡会儿,娘去把药熬上。”哽咽着嗓音说完,白瑶娘快步出了门。 顾采芙躺在床上,望着她消失在门后微微颤抖的双肩,一时也有点伤感。白瑶娘还以为她是掉下河时碰到了脑子,所以才失去了记忆,却并不知晓,自己当做宝贝的那个女儿早已魂归地府。现在的‘陈雨燕’,与她只不过是一个陌生人,连叫她一声‘娘’都觉得别扭的陌生人。 顾采芙长吐出一口气,肚子填饱后疲倦感很快又袭了回来,她放松身体慢慢的沉入了梦乡。 中途迷迷糊糊地被扶起来喝了药,身体还是虚弱状态的顾采芙倒头又接着睡。待再次睁开眼时,顾采芙是被透墙传来的一阵猛烈的呛咳声惊醒了。 听着声音有些耳熟,她支起身子,察觉到手脚有了些力,便扶着床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的走到门口。屋外已经天明,灰蒙蒙的天光从门缝透了进来。顾采芙抬手刚一打开门,迎面的寒风呼呼的刮得她一个寒战,不由得抱紧了双臂。 原来,现在是冬季。顾采芙这才发觉屋内燃着一个火盆,火红的炭块将整个屋子烘得暖如同春日,浑然不知外面的寒冷。她再转头看向屋外,目光所及的是一座萧瑟破败的小院子,半塌的几间屋子紧挨着,甚是残破,墙皮脱落成白一块黄一块,靠墙的一棵大树,光秃秃的树枝高入空中,有几枝还伸到了墙外,而屋前的石阶上也是枯草丛生,一瞧便知是居主平日疏于打理。 随风而至的那阵呛咳声还在继续,顾采芙抱紧双臂,深吸一口气,循声找了过去,在声音传来的那一间小屋前定住了身形。 昏暗潮湿的房内,滚滚浓烟从土灶的灶洞冒出,一道瘦弱身影蜷着背蹲在灶前,捧着根竹筒拼命的吹着,没几下,她便被那浓烟呛得咳嗽起来,嘴里喃喃道:“前天那场雪一下,拾来的柴火也不好用了。老是烧一会儿就熄了。咳咳,看来,还得掏钱买些干柴来。咳咳……”再缓了缓气,妇人鼓起腮帮子接着用力吹。 顾采芙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有些愣了神,一种似曾相识却懵懵懂懂的感情油然而生。在顾采芙幼时,她母亲顾柳氏便过世了,所以顾采芙已不太记清母亲的模样。然而小时候每次大病时,她又总觉得有那么一双手,温柔的抚着她的头,她甚至至今还能记得起,那是多么温暖而心安的感觉。而到她十五及笄那年,一名普通文官嗜书寡言的父亲也病逝了,本就人丁单薄的顾家,除了几位体弱老仆竟再无长者,于是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便都落在了她一个女子身上,而后…… “段某愿今生,只为小芙结发簪花。” ……冷风忽得吹起,冻得顾采芙一个冷战,她这才惊觉,自己的指甲早已深深抠入掌心。她却感觉不出一丝痛意。 作者有话要说:新坑请大家多给鼓励和支持。 此文不会瘦,以后都是肉,准备养肥再看的筒子也别太矜持,早早冒泡吧^_^ 第四章 顾采芙用力闭眼后再睁开,抛去了杂乱的心绪把目光重新投回到房内。在她走神时,灶火已经生了起来,白瑶娘正在不停的加着柴火,而锅里熬煮着的东西也渐渐冒起热气,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儿。嗅味儿顾采芙猜到,这煨着的应该就是那个‘大夫人’送来的肉食。 稍后,许是火候差不多了,白瑶娘起身拍了拍手,揭开锅盖,洒下盐,再取来一把勺子搅匀。然后她又舀起一点热汤,犹豫了一下,又倒回去了一些,这才凑到嘴边慢慢的啜了一小口。鲜美的肉汤入喉,让她的眉头情不自禁的舒展了开。 接下来,顾采芙看到了令她惊诧的一幕。只见那白瑶娘搁下了小勺,顺手端起她手边的一个瓷碗,勺入些清水摇匀摇匀,仰头大口的喝了下去。 立在门外的顾采芙呆若木鸡。她清楚记得,这只有个破口的瓷碗就是她昨晚醒来后用过的那个,而碗里盛着的,该不会是她喝剩下的那半口米粥吧…… 白瑶娘端着碗温度正好的肉汤进门时,见顾采芙醒着裹在被子里躺得好好的。她笑着过去,轻声道:“燕儿,喝点热汤吧。娘熬了一晚上的。” 顾采芙乖顺的翻身坐起,低下头正打算要喝时,在看见倒映在汤面上的那张脸庞后动作猛地停住。少顷,她不自禁轻叹了一句:“真不愧是阎王说的‘好皮囊’。”齐蒙自古出美人,但陈雨燕这等相貌,便是顾采芙前世出入皇宫时在那些艳丽绝色的嫔妃中也不多见。 顾采芙不禁抬起头望向白瑶娘。眼前的这位妇人,想必曾经也是姿色出众的,可如今的她……望着白瑶娘憔悴的面色和她眼角深刻的皱纹,顾采芙的心头一颤。是怎样的艰辛,才会将一名女子清丽的容貌消损至此? 忍住心中悸动,就着白瑶娘的手喝完了肉汤,顾采芙重新躺下。见白瑶娘正要出门,她忽然道:“我晚上怕黑。” “那娘就不灭灯。”白瑶娘急忙回她。 顾采芙咬了咬下唇。虽说关于这具身体前世的记忆没多少,但是有些强烈的情绪还是残留了下来。所以顾采芙能感觉到,陈雨燕对自己这个出身卑贱的娘亲,有着极深的复杂感情,或许什么原因甚至到了不肯与她同寝同食的地步。因为方才顾采芙在厨房门外看见,靠着土灶的脏污地面上,有一张用稻草随便铺成的“床”。白瑶娘把过冬仅有的炭火,都留给了这个女儿。 鼻端有些发酸,顾采芙清亮的眸子凝视妇人,轻道:“我怕晚上会做噩梦,而且,这床也挺大的,要不……娘,你陪我睡吧。”那一瞬间,她看到白瑶娘的眼睛瞪得老大,惊诧得说不出话。 许久许久后,白瑶娘眼底泛起了一片晶莹的泪光,哽咽着点了点头,心中五味杂陈,虽说燕儿忘了自己是谁,却比从前要懂事了许多,也算因祸得福吧。 她想到此,正要举袖去抹抹眼角,忽然听到门外响起几道脚步声。 “许是李大夫来了,娘去看看。”白瑶娘含泪笑着对顾采芙说,折身开门去探个究竟。 然而她还没走到门口,有一把破锣嗓子就在院子里大嚷了起来:“四小姐,三小姐来看你了。” 白瑶娘闻言一愣,还未待她反应,房门便自外被猛力推了开,紧随红喜大脚一跨迈了进来。 红喜进门看都不看白瑶娘一眼,冲屋里鼻孔朝天的高声嚷嚷:“你起了吗,四小姐?这怪冷的天,三小姐可不能在外面多待,要是受冻了可就麻烦了。” 白瑶娘回过神来忙迎了出去,顾采芙听见她在门外说话:“三小姐,您怎么来了?这屋里没地龙也不太暖和,要不,等燕儿好些后奴婢带她去……” “白姨,我听红喜说妹妹醒了,就过来看看。”一把温柔动人的嗓音接过了话头,随声一片华贵的白狐毛裘的下摆闪现在门边。 顾采芙已然披着外衫自己坐了起来,定睛朝门口望去。翩翩步入的那个女子约莫十六七岁,樱唇柳眉,肤白塞雪,长得极是秀美。顾采芙对她礼貌的笑了一下,不知是否错觉,四目相对时,她觉得那双漂亮的眸中有一道厉光闪过,可想再看清楚点,对方的脸上又只剩下温婉娇弱的表情。 许是我看错了吧?顾采芙心头想。 那名女子进屋后,对白瑶娘紧张的神情视如不见,启唇柔声对红喜道:“红喜,你去帮白姨把我带来的那些补品搬下车。” 待身后跟进来的那个身穿绿衣的秀气丫鬟帮她褪下了毛裘,女子又加上一句:“你也去吧浅碧,我和四妹说说话。” “是,小姐。”浅碧丫鬟行礼后退了到门外,对白瑶娘巧笑道:“白姨,小姐带来了好多东西,你随我去拾整一下吧。” “这……”白瑶娘直觉的要开口婉拒,却看见顾采芙冲自己点头,她怔了片刻道:“多谢三小姐了。”言罢几乎是被红喜推着去的。 房门被浅碧反手阖上。顾采芙看向面前的那位美貌女子,微笑着,指了一下屋内唯一的那把座椅:“请坐,姐姐。” 闻言女子浑身一震,定定地望了她半晌,突然快步冲到床前,二话不说一个耳光扇下! “啪!” 顾采芙不防,捂住发烫的脸庞,惊诧的看着近处那张怒气满布的秀颜。 “你怎么不死个干净!”三小姐咬着牙一字一字道,“绪然是我陈倩芸的夫君,你个贱奴的野种也配来争!别以为有大夫人在你就真成陈家小姐了。”恨声说着,她扬起手又要用力掴下来,“陈雨燕,你也就配给那些老头当小妾……” “啪——!”的脆响,回荡在瞬间安静了的小屋内。 这一次换陈倩芸举着被拍开的右手呆住了,她手背上升起一片火烧火燎的痛,连着手腕都麻了,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你、你……” “三小姐,我不记得你是谁,还有你那位夫君,我也没兴致去争!”顾采芙看向她的眸中结了冰,语气冷淡至极地说。 陈倩芸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瞧怪物一样的眼神瞧着她:“你,难道你……” “不错,正如三小姐所想,我全部都忘记了。”顾采芙幽黑的眼睛仿佛暗夜里的琉璃,璀璨晶亮。 陈倩芸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拢着双手,行色匆匆的带浅碧和红喜离开了。对于这位三小姐今日来的目的,白瑶娘心头存着狐疑,她连忙搁下手里那些东西跑回了屋内。 “燕儿,三小姐和你聊……燕儿,你的脸怎么了?!” 白瑶娘惊问。瞅到顾采芙光洁的左颊上赫然醒目的数道红痕,连脸都有些肿了起来,她突然明白过来。是呀,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燕儿昏迷的三天,这三小姐不闻不问,怎么可能真是关心燕儿来探病的?白瑶娘欠身,颤抖着手指轻轻的碰了一下女儿的伤处,哽住了嗓子,心疼的就像这一掌是扇到了自己心口上。 “我没事的,娘。”顾采芙忍住痛,勾起唇角轻笑:“那三小姐也没占什么便宜。”要不是顾虑着白瑶娘,她对那个虚伪又无礼的三小姐,可不会这般客气。不过,这陈雨燕倒真有几分力气,身子还虚着一巴掌就能挥得那么结实。 白瑶娘看见她强作起笑颜更觉心痛。想到燕儿以前去陈家大院时指不定被怎么欺负,却倔强的从未对她提起过,若不是那个多话的红喜有次说漏了嘴,只怕她至今还蒙在鼓里,还以为让燕儿认祖归宗是她这辈子作得最对的一件事。白瑶娘伸臂将顾采芙揽在怀里,下巴靠在她发顶,哑声道:“是娘没用,护不住你。”猛然间她想起一件事,“娘马上去把那些东西送回去!我们不要……” “娘,别还了,送一些给邻居,剩下的都换成粮食和柴火吧。”顾采芙拉起她的手说,触手的粗糙皮肤和手心厚厚的老茧,让顾采芙心里难受。“娘,你为什么会住在这儿,我和陈家又有什么关系,还有以前的那些事,都说给我听吧。”既然进了这个身体,她必须开始为今后打算,首要的就是尽快摸清楚陈雨燕各方的关系。她仰头望向白瑶娘,坚定地道:“这一次,我不会再让您委屈。” 这一世,我会护住爱我的人,尽己所能。 *** 白瑶娘靠坐在床头,让顾采芙舒舒服服的将头枕在她身上躺着,抚着她乌黑顺滑的头发,将过去的时光娓娓道来。 顾采芙这才知道,自己原来还身处齐蒙皇都蒙宜,而白瑶娘的身份,竟然是齐蒙民众里最低贱的——‘奴’。入奴籍者,男不得科试为官,女不得嫁作正妻。除非朝廷公文批示,终生不得自由身,生杀予夺全在主人一念之间。而白瑶娘的主人,便是那陈家老爷陈西滨,也就是陈雨燕的生父。 白瑶娘从一出生就和她父母、祖父一样是陈家的世奴。至于陈家,经她一提顾采芙记了起来,陈家是齐蒙有名的绸缎商家,在全国设有十几处分店,虽算不上富可敌国却也是家底殷实。而在齐蒙,像陈家这种人家,都有豢养世奴的风俗,并且有一段时间国内还兴起攀比之风,富贵人家都以谁拥有世奴最多为荣。就因为此,顾采芙的父亲顾信不止一次上书力陈个中弊端,只不过官微言轻,所有奏言都如石沉大海,了无回音。作为女子,这本不是该她多虑的事,然而父亲从小的教导,让顾采芙对这些国事也略闻一二。想到前世的事情,顾采芙不禁一叹,伏在白瑶娘温暖柔软的怀里,听她继续说下去。 白瑶娘手巧,十四岁做了陈记绣庄的绣娘,一直到十年前的一次意外,她的左眼受创再也看不清那么细的针脚,于是她带着当时年仅九岁的雨燕搬出了绣庄,住进了这座被陈家废弃多年的偏院。从那时起,白瑶娘只能做些月钱少又粗重的活儿。 对自己与陈西滨的感情纠葛,白瑶娘只字未提,顾采芙也没多问。事实就摆在眼前再清楚不过:陈雨燕母女住在这种阴暗破败的院子里,红喜丫鬟肆意的白眼冷语,同为陈家女儿的陈倩芸的辱骂蔑视,都是最好的说明。 母女两人就这样蜷居在这个被人遗忘的阴暗角落,直到,陈雨燕十二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大事,甚至惊动了陈府上下,包括陈老爷与他夫人,雨燕的命运才因此被改变。至于是何事? 白瑶娘说到这儿,轻笑出了声,“那天你一时兴起随我去了陈府洗衣坊,趁我忙着的时候自己溜了出去。陈府那么大,你自然迷了路,我正急得要去找你时,大少爷却把你送了回来。”白瑶娘的眸子望着前方,带着陷入回忆里的茫然,“大少爷牵着你跨进洗衣坊,见到我后,只问了一句:‘您是她母亲吗?’,我回答‘是’,少爷竟然屈膝就跪了下去,当着在场所有丫鬟仆人的面,认真的对我说:‘请您将雨燕许配给我。’” 白瑶娘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许久,叹出声:“真是个傻少爷啊。就算你俩不是兄妹,你们也不可能……”她低下头,对上顾采芙黑亮的美眸,不自禁的垂手爱怜的摩挲着她的额头,接着说:“那天,大少爷怎么也不肯放你出府,眼见事情闹大了,大夫人知道后赶了过来,可少爷这次连他娘亲的话也不听了,到最后逼得没了办法,我只好说出了你的身世,而陈老爷也不得不认回你这个女儿。” 大夫人是正室,大少爷的娘亲,“那陈倩芸的娘呢?”顾采芙昂起头问道。 白瑶娘顿了一下回答:“三小姐和二少爷均是陈……老爷妾室沈氏所出。” 果真如此。难怪陈倩芸张口闭口‘大夫人’。顾采芙又问:“娘,我从那时就离开了你,住在陈府?” “嗯。”白瑶娘有些哀伤的点头。 “那,那位大少爷,他后来怎么样了?”对这种事,女子都有着天生的好奇。更何况顾采芙以前就对陈家的这位大少爷,‘仁商’陈明逸便略有耳闻。 白瑶娘会心的笑道:“大少爷常年在外忙生意,很少回府。特别是今年,由于打仗好些地方的分店都损失惨重,少爷东南西北的跑,从年前出去后就再没得空回来过。”说到这里,她叹着气话头骤转,“唉,这仗一打,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归月国那个叫段什么杨的将军,听说还是我们齐蒙人,最后竟然帮着外人……”白瑶娘察觉到顾采芙异样的眼神,还以为她在好奇自己从哪儿听说的这些,不禁冲顾采芙眨了眨眼睛,眉目间奇异的透出一抹动人的妩媚,“这些都是娘听李大夫……” “娘,好像有人来了。”顾采芙出声打断了她的话。 白瑶娘凝神一听,还真是有马嘶声响在院外,她只得起身穿好鞋袜,嘱咐道:“娘去看看,你躺好。” “嗯。”顾采芙在她身后应了声。 “咚咚咚!” 有人猛力敲打院门,白瑶娘连忙几步跑出去。“哐当!”门插坠地的声响。屋外顿时间一片嘈杂,混乱中隐约传来白瑶娘紧张的话音:“差老爷,您们……” “赵某奉命捉拿一名飞贼,打扰了。”一道严厉的男子声线呵斥道,“搜!” 院内脚步更加急乱。少时,“不行!不行!那间屋子是我女儿……” 听到这儿,顾采芙怕自己这个护女心切的‘娘亲’吃亏,正要起身去唤她,一只手忽然自后用力的捂住了她嘴巴!后背贴上一具温热的身体,压低的男声响在顾采芙耳边。 “想活命,就别出声。” 第五章 门被“嗙!”的一下踢开,几名捕快夹着寒风冲进屋内,站定后目光四处一扫,捏紧了腰间佩刀。 顾采芙侧头扬起长睫,恍若被这动静惊醒了,朦朦的眼睛往门口望去,语调软软的问:“娘,怎么了?” “别怕,燕儿!是……” 白瑶娘的话被那个领头的冷面捕头扬手截下,他抬眼瞧了瞧平卧在床上的顾采芙,面不改色道:“赵某公务在身,失礼了。搜!”身后的几人应声而出,四下翻找起来。 铺头赵宇单手把剑,直挺挺的立在门口,犀利的视线仔细勘察了一圈屋内。家徒四壁,一贫如洗,连个像样的箱柜都没有,他又飞快的瞥了一眼头顶的屋梁,没有人,然后慢步走向顾采芙床前。 瞧见他这个举动,顾采芙受了惊吓般咬着下唇,紧拽着厚厚的被褥往后缩,看向他的眼睛黝黑水滢,却又因屋里突然出现的这群陌生男人染上了一丝惊慌。那种娇柔脆弱的神情,宛是这冷面铺头赵宇也瞧得心头一跳,暗思自己是否再迈一步就唐突了。 “别,你别过来……” 顾采芙对着他颤颤的说,赵宇不由得在离床数尺的地方停下脚步,暗想到唯一可能藏人的就是这床下了,忽而,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夹火炭的长铁钳上,一念闪过。只见赵宇伸腿勾脚,在顾采芙还没看清的时候,已经用了个巧劲将铁钳踢进床下。 铁钳从床头毫无阻碍的横扫飞出床尾。 看来没在这里。赵宇心想,使了个眼色,屋里其他的捕快迅捷的退到他身旁。 “走!”一声厉喝,赵宇带人出了房间,和来时一样一股风般离去了。 被其他捕快堵在门口的白瑶娘这才跑进屋,快步到顾采芙身边劝慰起来:“燕儿,吓到了吗?别怕,别怕,娘在这儿。” 瞧出她眼中的担忧,顾采芙按住白瑶娘伏在她脸颊上的手,朝她浅浅一笑,反过来劝道:“我没事,娘,你别担心。”说完,抬手指了指自己肚子,娇俏笑着低语:“燕儿有点饿了,想喝娘熬的米粥。” “好,好。娘这就去弄。”白瑶娘连声应下,再帮顾采芙掖好被子,出门忙活去了。 顾采芙故意支开了白瑶娘,门刚合上,“咕咚”一声就从床底传来,稍后,一个人影从床下骨碌碌滚了出来,翻身跃起。 “呼。再不走,小爷都快把不住了。” 男子拍打着尘土乐呵呵道,手脚悬空抓住床腿贴在床板下,他的衣服蹭了满身的灰,却并不如顾采芙想象中的狼狈。忽然,男子手下动作一顿,晶亮的眸子眺向顾采芙,嘴角笑意更深,“多谢了。不过,你怎么知道他肯用那只夹火钳?” 顾采芙紧盯着这位年纪轻轻的‘飞贼’,默然无语。要她怎么回答?说她与这赵捕头有过几面之缘?说她曾经听段云杨提起过他的为人?说这赵宇是出了名的面冷心软真君子? “你是怎么进来的?”顾采芙不答反问。 楚旭对着顾采芙意味深长的一笑。其实,他是今早被官差们给逼得紧了,恰好看到一辆马车经过就躲在了车下,然后一路到了这里,见屋门大开着,他又冻得够呛,于是进来藏到了屋梁上暖和暖和,谁知就再没得空溜出去。楚旭想罢,嬉笑着回她:“小爷自是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顾采芙蓦然记起自己早上去过厨房,想必他就是趁那个顺当吧。她索然无趣般收回目光:“你走吧,别让我娘看见。”冷淡的语气。 楚旭一听这逐客令下得,呵呵笑了起来,摸着下巴道:“姑娘不怕我这‘飞贼’入室行窃?” 顾采芙侧目,凉凉的瞅了他一眼:“这屋里你看得上什么,尽可拿去。” 楚旭被她一句话噎住。他环顾周围空落落的家当,哑然失笑,任谁都看得出,这屋里就那张木床还算看得过去。顺着这女子的话去想,他脑子里立时浮现出自己扛着大床狂奔的模样,楚旭难抑的捧腹大笑起来。 “拜托少侠,我娘就在隔壁,我不想让她受惊。”顾采芙出声道:“你若没看上什么,就请另谋他处,恕不远送。” 楚少侠双臂环抱站在原地看着她,露出痞痞的笑,语调里带着调侃:“你在怕,对吧?怕我对你娘不利,怕我到时不能一下制住你娘,惊动了那些官兵,反而让她惹上大麻烦。” 顾采芙缄口不语,望着他的眼色深了一分。还未待她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径自上方压了下来,逼得她一惊,后背贴到在墙壁上。 “你想怎样?”她对着面前这张笑得莫名其妙的俊脸冷声问。 楚旭目不转睛的盯着她,色若春花,面若桃李,一双翦水秋瞳含怒带嗔,眼波流盼水光洌滟。楚旭情不自禁探手去摸向她微颤的长睫,被顾采芙撇头避开。 “请让开。”顾采芙不无好气的说,眉心微微蹙起。 那人只是凝视着她,低笑声回荡在两人之间。“你比大哥让我娶的那些个好多了,要不,”身子往顾采芙再靠近了些,“你嫁我吧。” 顾采芙一怔,随即镇定道:“公子请自重。我方才助你,可不是为了受此戏弄。” “我没戏弄你呀。”楚旭无辜的眨巴眨巴眼睛,旋即露齿粲然一笑:“那好吧。我们慢慢来。”说着他将双臂撑在顾采芙身旁,整个人压上去把她堵在了墙角,脸上极是真诚的表情:“你好,我叫楚旭。敢问姑娘芳名?哦,对了,刚才那个凶丫头叫你‘陈雨燕’。”他一顿,又笑了一笑:“陈姑娘,我挺喜欢你的,你愿意嫁我吗?” 你这叫慢慢来?那你快的时候要怎样?! 顾采芙与他大眼瞪小眼瞪了许久,拳头捏得紧紧的,一忍再忍,终是忍住了一拳揍在他脸上去的冲动。她不由得微微诧异,若是从前,她连这种冲动都不会有的,最多就是冷言说上几句,可是现在……是重生后她的心境变了,还是这具身体残存着前人的脾性? 楚旭还在眨巴着眼睛耐心等着她的回答,意志满满的脸落入顾采芙眼里就写着两个字——“讨打”。 “楚公子,请自重。”顾采芙咬着牙重复。 “我很自重了。”楚旭说完,竟然不好意思的垂眸笑了,“在我家四个兄弟里面,我是最含蓄最自重的一个了。如果你碰上他们,特别是我三哥,你……糟糕!”他突然拍腿蹦起来,想到了什么大事似地面色大变。糟了,那些官兵抓不到我,该不会贴画像悬赏吧!要是这样,大哥他们还不知道我在这儿了?这下惨了! 望着在屋里急的团团转的他,顾采芙缩回了那只捏紧挥到一半的拳头。 稍后,楚旭停下步子,星子般的黑眸看着她,露出笑来:“我先出去避避风头。你等我,等我安排好后就回来接你。” 顾采芙嗤笑一声,“不敢麻烦‘少侠’。” 楚旭背过身大步往窗口走去,闻言摆摆手,“不麻烦不麻烦。以后你就是我的女人了,这点事算什么。” 他自顾往前走,自是没看见身后脸色黑沉的顾采芙。待他推开窗户,点地正要跃出时,忽闻身后一个声音唤道:“楚旭。” 那把声音,啧啧,音色甜润动听,入耳如一根羽毛在他心上巧妙的轻拨了一下。楚旭顿然有点晕乎,情不自禁的扭过头去望着屋内那位粉雕玉啄般的佳人,于是心跳的更乱了。 他蓦然想起一件事:“啊,对了,信物……” “扑通!” 话音未消,一道重物落水的动静。水花四溅中,楚旭站在窗下那一口蓄满水的大缸内,傻了眼。 顾采芙的目光落在跟落汤鸡一样的楚旭身上,平静无波开口道:“我刚想提醒你,窗外有水缸。” 楚旭嘴角抽搐了下,这是提醒我?可抬眸瞧见顾采芙一脸纯善无辜的表情,他心里又犯了嘀咕。呵,管他的呢!楚旭嘿嘿地笑,“哗啦”从水里跃了起来,全然不顾湿透的衣衫,施展开轻功掠进屋内。 “差点还忘了这个。”未待顾采芙回过神,她手里就多了件东西,接着耳边又闻一个清越男音说,“这是我给你的信物。至于你的,……” 顾采芙忽觉额上一暖,一个温软的东西在皮肤上稍触即离。 待明白过来那是怎么回事后,顾采芙整个僵住了! 他、他……! “等着我哦。”楚旭舔了舔嘴角,像只偷到了腥的猫得意的笑着流星般跃出了窗外,唯有余音回荡在房内。 他这一来一回不过须臾,所以当白瑶娘被惊动后放下手中的活跑出来时,只觉得眼前一花,恍惚一个影子飞出了院墙。她也顾不得多想,推开卧房的门,急道:“燕儿,怎么了?”跑近顾采芙按住她肩膀问询。 顾采芙直着眼睛呆坐在床上,半晌后,抬起手狠狠的擦向额头,使劲的不停的擦。 “燕儿?” “……”顾采芙擦了好一会儿停住,抬起头望着她,强笑了一下说:“娘,风太大,以后我们把窗户都钉死吧,还有,门也多安几个插销,免得被吹开了进来些怪东西。” “哦,好啊。”白瑶娘望着大开的窗户,狐疑的点头应下。 “娘,”顾采芙又吸了吸鼻子,“你闻到什么味儿没?” 白瑶娘一愣,“哎呀!我熬的粥!”大叫着急步冲了出去。 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顾采芙抬手再摸了摸被她方才摩得有些发热的额头。她前世并非未经世事的深闺女子,她只是个半途借居在这具身体里的魂魄,那个飞贼不过是十八九岁的毛头小子,而她的年岁已是二十有余,所以她大可不必…… “你个混账臭小子!” 怒火冲头,顾采芙把手里捏着的那个东西用力的扔到了床下,呼呼的喘着气仰面倒在床上。被丢出的东西坠地时,发出“吭”的脆响。 好一会儿后,顾采芙终于顺了口气,她一翻身目光扫过地上,定在了一处,那块黑漆漆似玉非玉、似铁非铁的牌子正孤零零的躺在地面。 竟然没碎……顾采芙不解气的想,不过,从前没见过这种样子的东西。她不由得起身将它拾起拿在手里仔细打量,待看清楚牌面上镌刻的那一行小字后,她“啊!”的一声惊叫出口。 难道是……! 心若擂鼓,在她胸腔内狂跳个不停。 第六章 三日后的清早,顾采芙是被白瑶娘摇醒的。她打着哈欠连眼皮都懒得睁开,身体还未恢复元气特别容易困乏,她翻过身去接着睡。 白瑶娘见状微微笑道:“燕儿,娘先把粥熬上,你再睡会儿吧。” 顾采芙埋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应了声,随后察觉身旁的位置一空。 白瑶娘穿着好后打开房门,惊了一跳。“燕儿,这,这些……”她指着门口,木木的扭头看向顾采芙。 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惊诧,顾采芙爬起身,揉着昏沉的额头走过去,当她低眸瞧见门口搁着的一大堆肉食果蔬还有旁边的一个钱袋子时,只刹那便猜到了是谁送的。浑小子,心头暗骂了一句,顾采芙俯身拾起钱袋子,呵,沉甸甸的。她脸上做出惊讶状:“娘,该不会是那个飞贼掉下的吧?” “啊!这可怎好?!”白瑶娘一听急了,“要不,我去报官?” “娘,别急。”顾采芙拉住她,“女儿只是猜测,做不得数。不过这些银两,咱们真不能动。至于那些吃食,”她略一思索道:“搁着也坏了,要不这样,我们等到晚上,若没人来取回,就和上次的补品一起匀给左右邻居吧。” “这,这样好吗?” 见白瑶娘面上还有些忧色,顾采芙宽慰她道:“娘,贼也是‘盗亦有道’的,像咱们这种人家他们是过门不入的。这飞贼放下这么多吃的,八成是想要咱们替他保管好银两,其他的,娘只管取用,只是小心别说漏了口风就好。” 白瑶娘活到现在也不是没经过世事,听女儿这么一说,暗思到官府、飞贼两头她们都得罪不起,倒不如就像雨燕所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于是点头应了。 这时顾采芙的瞌睡也醒得差不多了,她回屋穿好了衣装,走到白瑶娘面前道:“娘,你昨夜不是说巷尾的赵大娘病了吗。用了早饭后,我陪你一起去看看吧。” 白瑶娘道:“燕儿,你病还没全好,还是娘自己……” “娘,”顾采芙挽起她的手臂,笑着打断她说:“女儿不在家的这几年,赵大娘没少接济家里,这回我病着的时候,她也过来看过几次。现在女儿好得差不多了,她却病了,自是应当过去问候一下,道句谢的。”顾采芙徐徐道。她心知世人就算能做到‘不图报’,却鲜少能接受‘不记恩’,——陈倩芸昨日的马车满载而来,左邻右舍都看在眼里,她不能装傻充愣。 顾采芙望着身侧的妇人,深埋在心中的感情翻涌了上来,她分辨不清这是源于自己还是陈雨燕的,但是现在的她是真心想要自己的这个‘娘亲’过得更好些。顾采芙也明白,自己既然醒了,陈家便不会让她在这间小院久住。陈倩芸送来的那车价值不菲的补品,就是一个先兆。并非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顾采芙实难相信,所有的东西真是那位陈三小姐送给自己这个‘情敌’的。如果不是,陈府又有谁能指使得动陈倩芸?陈明逸不在,除了陈老爷,便是两位夫人。 既然还在乎她,接她回府便是迟早的事情。可是要走,白瑶娘的身份不可能和她一起回陈府,顾采芙便想到,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借花献佛的把补品当人情送出去只是个意思,更重要的是趁自己在家的时候,多陪着白瑶娘知寒知暖的问候着邻居的那份心意。 话说陈雨燕的身份特殊,这里有是陈家的老宅院住着的又多是陈家下等家奴的家眷,陈雨燕从前再怎么‘不知廉耻’,也还是陈老爷的女儿,他们的小主子,白瑶娘作为雨燕的娘亲,与其他世奴是不同的。再者,什么流言都抵不过事实摆在眼前,顾采芙觉得与那些人相处下来,就算不能让所有人对自己有好感,总归会让一部分人对‘陈雨燕’的印象有所改观,待那时她再被接回陈府后,非议她‘不堪’过去让白瑶娘伤心的声音,总该少一些。 顾采芙牵着白瑶娘进了厨房,蹲下身在地上那堆陈倩芸送来的补品里翻翻找找,选了些补气养神的东西拎上,嘴里忽然随口说了句:“娘,李大夫今天会来吗?” 正在搅着锅里米粥的白瑶娘手下一顿,许久低声道:“应该来吧。” 顾采芙头都没抬,接着说:“李大夫人真好,只要是重病,不论贵贱他都亲自出诊,风雨无阻。光是这一点,燕儿就很敬佩他。不过,可惜李大夫就快要离京回老家了。” 白瑶娘含含糊糊的应了句什么。 顾采芙用眼角余光悄悄瞥了她一眼,见她神思不属的样子,暗自低叹。 这几日来家里的那个李大夫,白瑶娘总是尽可能的寻着借口回避与他的相处,李大夫也闭口不提缘由,但彼此眉眼间暗藏的情愫,顾采芙感觉的出来。 李大夫全名李学谦,年近四旬,是东街百仁堂的一名坐堂大夫,医术精湛,为人忠厚,在京城这一片儿小有名气。顾采芙听白瑶娘简单说起,两人第一次相识是十年前那次意外,当时若不是李大夫出手相助,白瑶娘的左眼早就瞎了,那还能像如今看得清东西。 按说两人有意,李学谦丧妻多年,白瑶娘也并未婚嫁,算是段好姻缘。然而苦于白瑶娘的奴籍身份,婚事只得作罢。李大夫等呀等呀,这些年,心也等灰了,于是动起了回家乡去的念头。 这些话,还是顾采芙旁敲侧击,从来探病的隔壁邻居张嫂口中探出的。眼下,她并非有意提起白瑶娘的伤心事,而是李大夫留日无多,有些话她这娘亲再不说,就真没机会说了。有几次,顾采芙甚至想告诉她,她会想法子帮她脱去奴籍,所以你就留下李大夫吧。可是她不能。顾采芙虽然心中有了初步的打算,但是并非万无一失,她不愿意让白瑶娘空欢喜一场。更重要的是,要是彼此都不能坦诚相待,那这段感情真抗得住人心的消磨吗? 思绪忽然截断,一人再熟悉不过的音容笑貌猝不及防的浮现在她脑海,冷峻刚毅,眉目如锋。顾采芙呼吸猛地停滞,双手紧握,心中的那根刺又在叫嚣着作怪,恨意,却并不如当初那般痛入骨髓,而是绵长的如细雨般融进她的血液里,沁敷在她的脉搏上。 段云杨…… 顾采芙深吸一口气,垂下长睫掩住了眼底异样的情绪波动。 *** 喝过白瑶娘热好的米粥,两人拎起几包东西携手出了门。 赵大娘和那红喜一样都是陈家的烧火丫头,昨日回家时她不小心崴了脚,是以今天就在家歇着。吃了早饭,赵大娘正百无聊赖的躺在床上,听到敲门声后她答应了一句,随后眼瞧见提着大包小包的白瑶娘进了门。赵大娘初时惊讶,旋即黝黑的圆脸上笑得小眼成了一条缝,等再看到白瑶娘身后的顾采芙时,赵大娘眼睛乍亮,作势就要坐起,“四小姐,您怎么……” 顾采芙忙上前拦住她,抿唇柔声道:“赵大娘好生躺着。听说您病了,我娘一大早就急着过来看看,想到这些补品或许用得上,顺便带了过来。”说着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了床边。 赵大娘见此使劲摇头:“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老爷给四小姐的东西,我怎么能收呢?” 顾采芙笑道:“这些是我们母女的心意,您就收下吧。雨燕在府里这几年,就我娘一人在家,多亏了赵大娘家人的照顾。这份情意,比什么东西都重。” 赵大娘又推让了几下,见顾采芙坚持,她便高高兴兴的收下了,拉着白瑶娘的手直夸她好福气,生了个乖巧懂事的闺女,绝口不再提陈雨燕以前的那些‘荒唐事’。 而此时的顾采芙,也确实乖巧的坐在白瑶娘旁边,螓首微垂,一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模样。赵大娘还并不知晓‘陈雨燕’失去了记忆,瞧她这般,暗自琢磨起来:府里的那些传言,不大可信吧?我怎么觉得这四小姐不像那种人呢?赵大娘对这个幼时就离开了这里,她已经有些陌生的雨燕丫头好感油然而生。 母女两人在赵大娘屋里坐了片刻,不知怎么说起李大夫今早会来,于是白瑶娘又叮咛了赵大娘几句,两人起身离开。 屋外的风刮的大了起来,天空阴沉沉的,似乎快要下雪了。 一出门,顾采芙顿觉得脸上有无数把小刀在割,身子不由自主的往白瑶娘偎紧了些。白瑶娘握着她的手心头一阵恍惚,恍如又回到了十年前那一个寒风彻骨的冬日,她和燕儿也是像现在这般紧紧依偎着,离开了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绣庄。 眼眶有些发热,白瑶娘掩饰般低下头去看路,携着顾采芙一起往家的方向走去。 快到院门外时,突兀出现的横在门口的一辆马车,拦住了两人的去路。车边站着的那个干瘦的中年男子听见了动静,回过头,目光在白瑶娘身上扫了一下,落在了顾采芙身上。“四小姐,老爷让老奴接你回去。”眼睛直勾勾看着顾采芙,话语里也没有丝毫对小姐该有的敬意。 顾采芙料到了这一刻,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松开身旁白瑶娘紧攥的手,柔声耳语:“娘,我会尽快回来看您的。” “燕儿。”白瑶娘犹自不放心,又抓住她的手,担忧之色溢于言表,“燕儿,你……” “放心,娘。”顾采芙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人怀疑的平和笃定。然后,她凑近对白瑶娘悄声说:“娘,我会让人送信回来,记住,只能让李大夫帮你看。还有,信里若夹着我一根头发你看后就照着做,若是没有,你千万别轻举妄动。”若是发丝掉了,只怕信里的内容已被人窥了去。 白瑶娘有些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知道留不住她了,梗着声音道:“燕儿,别太要强,有时候,忍一忍吃亏是福。” 顾采芙紧了紧两人相握的双手,松开后,在白瑶娘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走到马车前。她侧头,冲那男人不深不浅的一笑,“麻烦你了。” 言罢转回头,踩着踏凳上了车去。 男人却是一愣,恍惚只觉得眼前的这位四小姐,说不出哪儿有些不一样了。 两匹大马拉动轱辘碾地,车子摇摇晃晃的向前行去。顾采芙坐在车内,平视着前方随着车身晃动的布帘,把心里对即将要进入陈府的那丝忐忑压了下去。 陈家是一潭深水,暗藏着许多她看不清的漩涡,更何况她对陈雨燕在陈府的一切一无所知。陈老爷,大夫人,陈倩芸,还有那个叫‘绪然’的男子,以及会出现的形形□的其他人,白瑶娘对她虽简单提了些,但碍于她自己也知之不深,所以对顾采芙的帮助实在有限。好在有陈倩芸,现在整个陈家应该都知道她失忆了,有些事,可以重新开始。 顾采芙平视前方的目光如海,一片宁静,心绪不再起伏不定。这一回,她不会再让自己手足失措,她不会再奢求别人的保护。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家^_^,影子会加油更新,让文文像吹气球一样快快的胖起来~ 第七章 马车在一扇朱红大门前停下,顾采芙撩开布帘施施然地步了下去。 一个下人打扮的年轻人站在陈府门口的石狮子边张望着,眼见他们来了,慌忙走过去冲接她的那个中年男子道:“陈叔,老爷和夫人们都在大厅了,让你带着四小姐直接过去。” 陈家老仆陈兴闻言点了点头,回过身对顾采芙道:“请吧,四小姐。”说完不再多看她一眼,调头就往府内走去。 对他再自然不过的这一连串动作,顾采芙暗自心寒。陈雨燕在陈府的地位有多尴尬她能想到,却万万没料到,撇开红喜那等粗人,连这位谨言少语的陈兴也会将蔑视表现的如此自然,在她面前哪怕一丝虚假的恭敬也懒得去伪装。 心情略微低沉,顾采芙脸上不动声色的跟在陈兴身后,绕过好几道长廊,穿过数座景色各异的精致庭院,到了一间厅堂门前。 陈兴立在门旁恭声道:“老爷,夫人,四小姐接回了。” 静默了片刻,一道浑厚的男音从雕花木门后透出来:“进来吧。” 顾采芙稳下心神,举手推开了房门走进去。初时的目光不露痕迹的扫过屋内坐着的几人,陈倩芸也在其中正秀目含怒得瞪着她,顾采芙对她恍若不见,微垂眼眸径直往前走,步态轻盈而矜持,停步立在大厅中央对坐在正方太师椅上的那个男人盈盈拜下。“女儿拜见爹爹。”顾采芙略一抬眼对上坐在男人身侧的那位华服妇人,又是一拜,“拜见大夫人。” 话音刚落,隐隐听见有人倒抽了口凉气的声音,顾采芙顺着动静的方向用眼角余光瞄过去,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公子进入她视野。他就是陈倩芸的胞兄,二公子陈明浩吧?顾采芙心想。 那位长相清秀的公子也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她,四目猝然相对,倒是他像受了惊一般先错开了视线。 对于他的这个举动,顾采芙很是不解。恰在这时,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雨燕,这次你又想闹什么?你不是告诉倩芸自己失忆了吗,怎么,现在见了为父又记得了。” “爹爹,女儿并非撒谎。”听出了他话语中的斥责意味,顾采芙徐徐回道:“女儿确实不记得以前的事了。然而父女天性,源于血脉。女儿即便忘记了自己是谁,一见到爹爹,还是会心生敬慕的。” 听她这么说,陈西滨精明的双眼隐有光芒闪动,显然对这段话还是有些许动容。然而未待他再开口,一个娇媚动听的嗓音先他斜插了进来。 坐在那位公子上方的一个美貌妇人掩唇轻笑了一声,“哦哟,雨燕这一摔,倒真摔得懂事了。老爷,您听这话说的,多贴心呀。”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顾采芙心中一沉,这妇人明显是故意起事,暗示陈西滨她那件极不光彩的过往——‘私奔’未遂。 果不其然。陈西滨眼中蕴起的那抹温情顿时荡然无存,他黑着一张脸厉声道:“雨燕,为父接你回来并不表示原谅了你,你这次的祸闯得太大了,不加以严惩无以正家规。来人,”陈西滨冲门外唤道,一名仆人慌忙开门进来,他不再看顾采芙,严声吩咐下去:“将四小姐带到屋里,好生看着,没我的话,谁也不许放她出门。” 顾采芙知道这一关是躲不过了,她乖顺的行了礼,正要起身往外走时,坐在上方的大夫人忽然开口了。 “慢。”大夫人钱氏用话拦下了她,扭过头,温声对自己身侧的陈老爷说道:“老爷,雨燕也是年幼才会犯错,您好好劝导便是。如今她大病初愈,又没了从前的记忆,心中本就忐忑不安,再将她关在屋子里,只怕她会胡思乱想。要不,您看这样好吗,妾身将自己身边的慈云派过去照顾她,也带着她多熟悉熟悉府里,说不定能帮她记起点什么。至于惩戒一事,待雨燕痊愈后再提不迟。” “姐姐真是心细如发呀。”钱氏音落,那位美貌妇人沈氏忽然接话,脸上笑嫣如花,“雨燕若能记起从前,那自然是最好了,不然明逸回来该多难过啊,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听着她的话,钱氏只是一瞬不瞬的看着陈西滨,丝毫不搭理她。 顾采芙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溜过,她诧异的发现,从自己进门到现在钱氏连一个正眼都没瞧过沈氏,可那沈氏却能对着她笑得那般甜美。这个女人,非同一般。 陈西滨闻言沉吟了半晌,道:“那,就按夫人的意思吧。” 他将目光刚对上到顾采芙,顾采芙已然乖觉的屈膝拜下:“谢爹,谢大夫人、二夫人。”语罢,在家仆的带领下出了房间,没出几步,又隐约听见身后陈西滨的话语声:“那场婚事,尽量再拖延段时间。明浩,你去……”再往后,声音被刻意压低,她听不清了。 顾采芙半垂下眼帘,挡住了眸底的神色。方才的那间屋里,透着股她说不出的诡异气氛。那个陈明浩故意闪躲开她的目光,而陈倩芸看着她时,眼里又带着一抹解恨的快意。似乎有什么事与她相关,她却被蒙在了鼓里。 陈雨燕的闺房在西宁院,靠近陈府荷花池的那个院子。顾采芙紧随着那人过了一座石桥,再穿过了几条走廊,沿途细细打量。她暗自叹到,陈府不愧为齐蒙大富,这些庭院阁楼虽算不上宏伟辉煌,却也修得错落有致,亭台楼阁别有一番韵味。 “四小姐,到了。”带路的仆人停下脚步,打开了面前的一扇暗红雕花木门,等顾采芙走进去后,他又伸手把门关上。 屋里的地龙烤得暖暖的,顾采芙长舒出口气,解开了身上披着的大氅。她目光巡视了一圈,这闺房由两间屋子以一席珠帘相隔,外间陈设比较简单,只有一张黄梨木的茶桌和几把座椅。顾采芙掀起珠帘走近里间,先入目的是坠地的白色纱帐,帐后的雕花木床若隐若现,靠壁设着搁衣物和杂物的箱笼和抽屉,还有一面带铜镜的梳妆台,一道兰花屏风后是沐浴的地方。 很普通的一间富贵人家女子的闺房,顾采芙安下心来,撩开纱帐走到床边坐下。手下所触到的被褥是上等的丝缎被面,光滑细腻,可见在日常用度上,陈家并不苛刻陈雨燕。顾采芙摸着这崭新的床被,恍然间心中想起的,却白瑶娘家里那床还打着补丁的粗布棉被。 意识到自己的心态,她深呼吸了几下,暗道:顾采芙,你已经没有后路可退。就在这时,忽然察觉手旁有个什么东西在动,她不禁好奇的低下头去瞧…… “啊!” 嘴里一声惊叫,顾采芙面色发白的跳起,惊悚地看着一条翠绿色的小蛇在被褥上爬行,然后停在一处盘起了纤细的蛇身,黑豆般的小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吐出殷红的信子。 顾采芙吓得毛骨悚然,她连退几步,反身便想要跑出去叫人进来将这东西弄走,恰时一个身着黄裳的女子撩开珠帘出现在她的面前。 “屋里有蛇!”顾采芙气息不稳的对来人说。 进屋的那个黄裳女子挑眉扫了一眼床上,平淡地道:“是呀,那不是翠翠嘛。” 顾采芙大张着嘴巴,冒不出一个音了。 又闻那个黄裳女子接着道:“看来四小姐真忘了。这是你最喜爱的宠物。”说着说着,她还走过去用一根长木棍将那条蛇挑了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回了床头的一个竹笼里,然后转头对顾采芙一笑:“奴婢叫慈云,以后就由奴婢来伺候四小姐了。” 顾采芙犹自惊魂未定,看了她半晌,低声问:“我还有其他、宠物么?”那个‘最’字让她心惊胆战。 慈云一脸正经的回答:“有呀。还有一只叫火儿的蜥蜴,以及两只……”她指着翠蛇旁边另外的两个笼子的手指一滞,转而拎起其中一个惊道:“糟了,大黑在这儿,小黑跑哪儿去了?” 顾采芙瞅着她手里竹笼内的那只遍体黝黑的大蜘蛛,恍若背后一阵寒风过境,激起了涔涔冷汗。 *** 入夜,顾采芙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眼皮很沉又无法入眠,直到夜深迷迷糊糊的,耳边却冒出一个声音。那声响像是从深深的水底下传出,一声连着一声如海浪般拍打在她耳畔,越来越清晰。 顾采芙的手指不安的蜷缩着,突然身子猛地一颤,睁开了眼睛。她惊觉自己早已不是在屋内,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长廊,石壁上的一排火把烈烈燃烧着发出蓝幽幽的光。 似曾相识的环境,让顾采芙初时一怔。还未等她回过神来,头顶上响起一个低声的笑语:“小芙,你是回来探望本王的吗?”那人说着,邪气的勾起唇角笑了笑,狭长的凤目自上往下看她,如夜的深邃幽明。 “阎、阎王。”顾采芙愕然地仰望着他,“我怎么会……” 阎王立在她身旁,双臂环抱在胸前慢条斯理道:“你才刚刚还阳,所以身体和魂魄的融合差了些,一旦情绪太过波动便可能像现在这样。等过了七天之后就不会了。” 顾采芙听他说着正要坐起来。一只修长白净骨节分明的手探到了她面前。顾采芙怔住,迟疑的目光看了阎王片刻,然后抬手将自己的掌心放入了他的掌心。 修长有力的手掌触感出人意料的温热,如同摸着一块暖玉,顾采芙不禁诧异地想,以前她接触过的地府里的鬼魂不都是冷冰冰的吗?这阎王爷他…… 阎王像是会读心术一样的回答了她的疑惑,“本王是地仙,自然与其他魂魄不同。不信,”说到这他话语一顿,眼中闪过促狭的笑意,故意欺身上去,暗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撩拨人心的性感,“不信你感觉一下,这里还在跳着。”语罢竟然拉着顾采芙的手往自己胸口上贴去! “……!”顾采芙这一惊着实不轻,直到手心隔着一件薄薄的衣衫摸到他了胸膛,感觉到包裹在那层紧致皮肤下热烈的跳动,她尖叫一声,像被开水烫着了似地蓦地抽回了手。倒退了两步,顾采芙默默望着对面的阎王,紧咬着嘴唇,脸色已然有些发白。 对上她隐含警惕的目光,阎王挑起眉头,额上淡金色的焰纹一闪,笑得邪魅不驯:“还是你的反应有意思,比那些鬼差好玩多了。”他随手撩起耳后的一缕白发,雪白的发丝柔顺的缠绕在他的指间,说不出的好看。而此刻的阎王竟用抱怨的口气对顾采芙‘倾诉’:“那些鬼差除了刚开始的时候,现在是怎么逗都没反应了,一个个跟根木头一样,无趣,无趣之极。” 顾采芙听得一头黑线,你当这是逗小猫小狗呢?情不自禁的想到阎王抓着牛头马面两位大哥的‘蹄子’放浪形骸的样子,她很努力才能憋住没喷笑出声。 被阎王这么一闹,白日里她沉重的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阎王说完不再看她,转身往里走去,远远的抛下一句:“小芙,陪本王下盘棋。” 还是那种使唤人的口吻。顾采芙心里嘀咕着,步伐却下意识的随在他身后,朝着那条似乎没有尽头的长廊深处走去。 石壁上的火把燃烧着蓝色的火焰,跳跃的蓝光映照在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上,奇异的唯美而和谐。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让文文快点像吹气球一样肥起来,从今天开始,这一周喻影子都会日更!!所以请大家多多留言,多多鼓励~都来给偶动力吧! 第八章 夜里,天空开始飘雪。到天亮时,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被晨出的阳光一照,不久也化成水浸入了土里。空气中有种下雪后冷冽的寒气,可即便这样,也阻挡不了整个齐蒙京城的百姓奔走相告的喜悦。 慈云进屋见顾采芙已经起身坐在了床边,她放下手里的水盆,然后走过去取来外衣帮她披上,笑吟吟地念道:“四小姐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昨夜陪那位阎王爷下了一宿的棋,顾采芙觉得这一觉比不睡还乏,不由得有些神色恹恹。 慈云站到她身后,动作麻利的为她挽起顺滑的长发,抽空瞥了一眼铜镜里的娇美面容,语气兴奋地道:“昨晚传到京城的消息,归月退兵了。” 顾采芙身子霍然僵住。 慈云不查有异,接着说下去:“看样子呀,大少爷就快回府了,大夫人一早还去了佛堂祈福呢。少爷从年初出去至今都没回来过,唉,都是这一场仗闹得,不过,现在好了,对吧,四小姐,四小姐?” 顾采芙呆坐着,听慈云连唤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扭头望向她,眼神有些涣散无光:“慈云姐,归月是以何条件退的兵,你知道吗?” 慈云蹙眉,“这就不清楚了。怎么,四小姐想打听这个?”慈云不无好奇的问,在她心目中,一般姑娘家都是不会对这些男人打打杀杀的事感兴趣的。 顾采芙微笑着摇摇头,只片刻脸上的神色已然恢复正常,“不是,我只是随口问问。”她转身端坐在镜前,凝视着铜镜里那张清丽动人的脸庞,渐渐的,一丝困惑在那秋水双瞳里凝聚。 段云杨,这不是你的风格。 一旦决定行事,你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如离弦之箭绝不言弃。一如你当初执意抗旨迎娶于我,一如你步步为营通敌叛离。既然都带兵打下了半个齐蒙,胜局已定,你为何肯退兵?而归月吞并齐蒙的野心已久,不可能只这样就满足。那么,还有什么能桎梏住你出鞘的刀刃? *** 大夫人钱氏在看到走进屋的顾采芙时,微微诧异了刹那,旋即她端庄的面容上浮起温暖的笑,“来,雨燕,坐我身边来。” 下人帮着顾采芙除去身上披着的大氅。顾采芙依言乖巧的走过去,在钱氏面前翩然拜下:“雨燕给大夫人请安。” 钱氏起身托住顾采芙的手臂,拉着她双双坐下了,“雨燕,你身子刚好,别清早出门吹这凉风。”打量着顾采芙的脸色,钱氏又诧异地问:“雨燕昨晚歇得不好?” “谢大夫人关心。”顾采芙低眸回道,“昨晚做了些怪梦,是以睡得不太安稳。”说着心里头将那个霸道的阎王暗骂了几句。 钱氏无声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不定这就是恢复记忆的征兆呢。” 顾采芙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她欲言又止。 “雨燕今早来,是有什么事吗?”钱氏柔声问。 顾采芙抿了抿唇,开口道:“大夫人,雨燕是来认错的。”她说完从软榻上滑跪在地,脊背执拗的挺得笔直,直望着钱氏的眼睛,“从前的事,雨燕都不记得了。爹和大夫人疼惜雨燕,不舍得责罚雨燕,但是,我不能真的心安理得的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看到钱氏眼中闪烁的神色,顾采芙俯身把额头叩在手背上:“大夫人,雨燕做了那么不合礼数的错事,让陈家蒙羞,雨燕该罚。” 钱氏眼里的光芒闪动的更加激烈,半晌后只闻她一声轻叹,弯腰将顾采芙用力拉了起来,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雨燕,女子视名节为最重,好在没有酿成大错,你以后记住这个教训就好,莫要再任性胡为。” 顾采芙低眸乖乖的点头,小声说:“可是,爹好像还在生雨燕的气。今早我去……”咬住下唇不再言语。 钱氏见状抬手理了一下她鬓间的碎发,“你爹最近太忙,今早他还要外出去见一位很重要的客人,所以才没让你进屋去请安,雨燕不必为这件事伤心。”说着,钱氏亲切慈蔼的笑了笑:“其实呀,不能记起从前也没什么,现在的雨燕就挺好的。等过段日子,我和你爹再帮你找个好夫家,把你风风光光的嫁过去。” 顾采芙闻言脸上泛起淡霞般的红晕,更显得她肤如白雪吹弹可破,饶是钱氏也瞧得恍了恍神。 “谢大夫人。”顾采芙略带羞涩地低下长睫,挡住了点漆双眸。 “来,雨燕,我们坐下聊会儿。”钱氏牵着她落座,两人随意的说着话。从始至终,钱氏都没再说到陈雨燕的那件事,对于私奔的另一位主角是谁钱氏更是回避不提。有一次顾采芙故意的将话题引到了那里,钱氏只说出一句:“那等身份卑贱的马夫,当初对你自是存了歹心的。” 两人就这般气氛和洽的寒暄了久时,顾采芙寻了个借口,起身告退。 走出房门时,陪着她过来的慈云连忙将大氅裹住她,“四小姐这是打算回西宁院还是……” “不,慈云,麻烦你再带我去一趟二夫人和三小姐那儿。”顾采芙两手交叉拉紧了大氅衣襟,抬脚往屋外迈出:“倩芸姐姐顶着大寒天送来了一车厚礼,我总该去道个谢。” 呼呼的冷风被厚实的大氅挡在了体外,顾采芙不徐不慢的往前走着,除去渐变渐深的眸色,脸上表情再无波动。 我的猜测,或许是真的。 她此刻的心底早已思绪如潮澎湃:在我刚醒的时候,红喜骂到‘连一个马夫都看不上她’,再加上方才从大夫人那里得到的证实,看来陈雨燕这场未遂‘私奔’的男主角,真是一位马夫。而我又问起过白瑶娘陈雨燕为何到了她家里,白瑶娘的回答是,陈雨燕出了陈府后在约好的地点苦苦等不到对方,羞愤绝望后跳河自尽,万幸当时被人救起,又恰好认出了她,将雨燕送回陈家时被盛怒之下的陈老爷拒之门外,于是大夫人只能差人找来了白瑶娘,把奄奄一息的雨燕带了回去。 这一切,看似那么的顺理成章,然而…… 顾采芙袖里的手指紧攥着。昨日午后,她在翻遍每处箱笼抽屉床下墙角之后,终于把那只逃逸的‘小黑’找了出来,而同时找出来的,还有雨燕压在箱笼隐避处的十几张银票,足足有四百两之多。 设想一下,陈雨燕若是打算与马夫‘情郎’私奔,她能不带上这笔银两?若不是私奔……顾采芙的心头沉下去,若不是私奔,陈雨燕的‘殉情’,还真是殉情吗? 顾采芙恍然觉得,有一把无形的剑正逼在她的后背,她稍微一个不小心便是一剑穿心。她可不想刚刚适应这具身体,就又被送去见阎王。她更不想再看见白瑶娘脸上的憔悴和悲伤。顾采芙拉了拉衣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二夫人沈氏一如既往的笑里藏刀,仿佛要探查什么似地,说话里老是语中带刺。顾采芙坐在她下手方,好像都没听懂一般,脸上笑得不能再乖顺半分,让沈氏说出的字字都如拳头打在棉堆上,找不到着力。 如此,沈氏明嘲暗讽了几句后也觉索然无趣,她不由得暗想,试探了这么久都没反应,这陈雨燕还是和以前一样呆嘛,看来是我高估她了,回府那天异常的表现,指不定是谁她教的,做不得数。沈氏用那双流波含媚的杏眼乜了顾采芙一眼,掩唇轻咳了声之后,慵懒的侧过腰,翘起兰花指,动作闲雅的端起手边的茶杯小泯了一口,启唇道:“今儿就到这儿吧,夫人我也累了。” “那,雨燕先回,明日再来给二夫人请安。”顾采芙起身笑着说。 “嗯。”软绵绵地应下。其实作为陈家的妾室,顾采芙是不必每日给她请安的。是以一听顾采芙这么说,沈氏那副爱答不理地表情立时转变,嘴角露出一丝快意的笑来。对于别人给予她同大夫人相等的恭敬,沈氏还是觉得很受用的。 顾采芙行礼后出了里屋,举目一望,奇怪的是,本该侯在外堂的慈云却不见了踪影。眼见那件大氅还搁在桌上,顾采芙等了片刻,还没见慈云回来。她也不愿在沈氏这里多呆,便披上大氅举步出了房门,自己去找下一个目的地,陈倩芸的闺房。 雪后天气寒冷,顾采芙独自冒风往前走着,在擦身而过她身旁的那些下人眼中,这个四小姐也太可怜了些。 而对于慈云的擅自离去和下人们各色各异的目光,顾采芙并不觉得生气。原本陈府就没有她可以真正信任的人,而在没搞清楚一些情况之前,她也不敢妄自视谁为心腹。 能伤你最深的,往往是离你最近的人。关于这一点,她比谁都更明白。 然而,在过去不短时间之后,顾采芙开始有些后悔自己没再等一等慈云。因为,她不知道陈倩芸具体住那儿,只知道她在南华院。 陈府的建筑讲究洞连水,水连亭,亭对桥,是以假山多,亭子多,桥也多,稍不熟悉的人一进去就被绕晕了。顾采芙问了几个下人才走到南华院,在院子里长廊、窄巷的转了几圈都没找到陈倩芸的闺房,反倒把自己给绕丢了。 南华院里走动的人也不少,但是顾采芙发现了一个令她很无语的现象,每个路过的人看到她时都装作没瞧见似地,不看她一眼埋着头加快步伐,甚至有的人还故意绕开她走。顾采芙去问路碰了几次南墙,心中苦笑,想来是陈倩芸管束的紧,说不定曾经有谁和她扯上过关系被陈倩芸迁怒责罚,遭了无妄之灾,所以南华院的下人们都对她是避恐不及。 一个是最得宠的小姐,一个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女,虽然名义上都是主子,可大家心里谁没个轻重比较的。 想到这儿,顾采芙也不打算给别人寻麻烦。于是她又自己走了一截,眼见走进了一座偏僻清冷的小院,这下子连仆人的影儿都瞧不见了。顾采芙不得不严肃的思考,自己是否该绕回去强抓个人问一问。 她正要举步转身,忽然间一阵娇笑声从院角的那座假山后冒了出来,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很是突兀。顾采芙凝神细听,女子的笑声后似乎还夹杂着男人说话的声音。 稍后假山后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还隐约传来低低的娇吟声。顾采芙若有所悟。不过这些风月之事,她一贯不是个太好奇的人,至于这对‘野鸳鸯’到底为何人,她也没兴致去打听。 顾采芙转身刚要离开,突然听见身后一声惊呼。 “谁?!” 许是女子察觉到了什么,刚才还沉浸在绵绵情意的她惊叫着问道,低求着男子,紧随着一阵慌乱的窸窣声。 顾采芙闪身躲在长廊的拐弯处,眼见一个身着绿色衣衫的人影探出头,左右打望了一番后飞快的跑开了去。 等那人身影不见了,顾采芙松了口气正打算抬脚,蓦地一下僵住—— 她的手忽然被人死死拽牢,紧接着身体被用力的往前一推。 实在是措不及防,待顾采芙意识到去挣扎时,背后突然出现的那人已经压上来将她堵在了墙角,她的腰肢随即被一只手臂死死圈住,后背紧贴上一个火热的胸膛。 “雨燕,原来是你呀。” 属于男人的滚烫气息喷在她细腻的后颈,带起顾采芙皮肤上一阵的战栗。 顾采芙连忙开口道:“放开我,你是……啊!”柔弱的后腰被那人恶意的掐了一把,极狠的力道,到嘴边的痛呼被那人用手堵回了嘴里,痛得她眼前氲起一片雾气。 “哭呀,雨燕,我最喜欢你哭了。”明显带着调戏意味的男声暗哑又兴奋的说,一边说一边收紧箍着她手腕的五指。 顾采芙差点觉得自己手腕会被他捏碎!她咬着牙,让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肯听那人的话落下。 对于她的不配合,那人显然有些不满起来。他用身体压制住她肢体的挣扎,松开箍着她的手, “好,你不是喜欢这个吗。”几张银票应声拍在顾采芙的脸上,然后男人以恶劣地语气笑道:“雨燕,这次一百两,我们换个新玩儿法,怎样?” 那是一道闪电横劈在身上的感觉。顾采芙脑子里嗡鸣一片,整个人彻底僵硬。这一瞬,便是那人没捂住她的嘴,她也做不得声了。 作者有话要说:河蟹啊啊啊啊~~偶不是在顶风作案~~真滴不是不是!!T_T 影子已经很注意尺度了,应该不会出事吧?不会吧? 第九章 那是一道闪电横劈在身上的感觉,顾采芙脑子里嗡鸣一片,整个彻底僵硬。这一瞬,便是那人没捂住她的嘴,她也做不得声了。 那人见她不动弹了,以为是手里的银票起了作用,却并不太高兴似地鼻音鄙弃的冷哼了两声,制住她的劲道无意间松了些。 下一瞬间—— “咚!”的一个闷响后,男人捂着心口,脸色剧变的接连退了数步,“你……”错愕的眼神望着顾采芙。 顾采芙趁他不备屈肘狠狠的撞到他胸口,卯足了劲撞得男人个措手不及,随即转过身去直瞪着他,美目里凝上了冰,“请让开。”冷声道。 “呵,脾气越来越大了。”男人说着又打算欺身上去,被顾采芙眼里渗出的决绝冷意冻住了脚步。他站在离她三尺远外,状似无意的理了理凌乱不整的衣衫,指腹摩挲着袖角精美的绣纹,一个挑眉道:“雨燕,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漂亮的桃花眼斜乜着她,屈指弹了弹手里的银票,轻蔑地勾起唇道:“这可是你和我约好的,一次五十两。这回,本少爷给双倍。” 顾采芙用看见毒蛇一样的眼光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胃里因为他的话泛起一阵恶心。 陈雨燕与他,难道与他有…… 刹那间,身上就似有条条小虫子在爬,顾采芙一个哆嗦,遍体生寒。 这人到底是谁?她握紧了拳头,仔细打量面前的他,衣着贵气,不似府里的下人,而且昨日在那个大厅里也没见他。难道是客人?可什么客人敢大清早的在院里这么肆无忌惮?顾采芙心中不解的暗思着,当她疑惑的视线对上男人那双桃花眼里□裸的轻蔑和挑逗神色,顾采芙气得脸色发白。不管从前是怎样的,眼下先脱身再说。于是,她压住厌弃的情绪开口:“这位公子,我不认识你。” “哈哈,”男人闻言,笑着往前逼近,顾采芙不动声色的往旁一挪同他保持距离,心底暗自琢磨着在这四下无人的院子,自己该如何逃走。 男人见状站住了,依旧用轻蔑的口气对她道:“什么时候你也装矜持了,雨燕。”微眯的桃花眼里面有什么东西闪动,他深意地瞧了顾采芙片刻,讽刺的一笑,“看来是银两攒的差不多了,唱这一出‘过河拆桥’。” 银两?!顾采芙眸子一亮。难道那四百两是…… 顿时,她丝毫不敢懈怠的直盯着他,现在心里是真有些后怕了。她想过叫人,但这院子太偏真有人会听见?若最后人没叫来,反而因此激怒了他,情况只会更糟。更何况……她的眸光扫过男人,脑中念头飞转,他这般衣衫凌乱的样子被别人看到,对她‘陈雨燕’的名声无异于雪上加霜,即使她不在乎,然失了陈家长辈的好感,她今后帮白瑶娘的计划要想成功只怕不容易。 想到这儿,顾采芙摒弃了脑中的杂念,稳住身子,面色凛然的斥责男人:“这里是陈府,公子言行未免太失礼数。”只望他还有一点避讳,放自己离开,免去纠缠。 “礼数?”男人一听,嗤笑出声,摇了摇头,眼神阴郁的步步逼近过来:“雨燕,这才三个月没见,你竟然懂得‘礼数’二字了。啧啧,真难得。不过,你忘了,这场交易是谁先提起来的?”他隐隐磨着牙根,“陈雨燕,哪能再由你说完就完。你当我林绪然是个什么?” 林绪然?! 顾采芙今日第二次被震住,脑子一时转得慢了半拍。林绪然…… 绪然!? ——‘绪然是我陈倩芸的夫君,你个贱奴的野种也配来争!’ 脑中电闪而过,顾采芙目露惊讶地指着他,“你、你是陈倩芸的、未婚夫?” 未婚夫……林绪然眸子微沉,霍然跨出一大步两眼恶狠狠的摄住她的眼睛,嘴里一字一字道:“你倒真会替我打算。呵,那你当初来勾引我要银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我会是你的姐夫?”林绪然笑得愈发阴森,“陈雨燕,我本打算一来就去找你的,可我怕呀,”他探出手摸向顾采芙的发髻,“我怕我一忍不住,玩儿伤了你。” 顾采芙“啪”的一下奋力打开他的手掌,再避他远些。对于咫尺处那双桃花眼里盛满的滔天怒火,顾采芙很是无语。这团乱麻,简直是越理越乱。若不是现在京城外流民涌现,她一个女子还大病初愈不便出行,要不是顾忌着白瑶娘,她才不会在这里白耗时日。 阎王,你不想我去报复那个人,便想用这些来束缚住我? 就在顾采芙对某个‘始作俑者’忿忿然的时候,院墙外忽然传来一把清脆的嗓音,“你,去把我新买的碧云春取来,听说林兄来了府里,我给他和三妹送点过去。”随后,男子的声音随着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绪然听见,不知为何愣怔一下。 顾采芙瞧准他这个走神,一个错身灵巧的从他身边溜开,头也不回的直往前跑去。行动中披着的那件大氅碍事的被树枝挂破了好几处,她都丝毫不敢慢下脚步。直至,她与迎面过来的一人撞个了正着。 那人不防,被她撞的几乎跌坐在地上,‘哎呦’一声后扶着墙壁好不容易稳住了,抬眼一瞧是顾采芙,讶道:“四小姐,奴婢一直在找你呢。” 顾采芙脸颊泛红的望着身前的慈云,激烈喘息着,半晌后开口道:“慈云,我们回屋吧。” “啊?四小姐不去三小姐那里了?” “改日吧。”顾采芙不由分说的往回走。 慈云立在原地,默然看着她急步离开的背影,往她来的那个偏僻院子瞧了瞧,眸中困惑渐生。 顾采芙往前再紧走了几步,快出南华院门口时又堪堪停住,身子站得笔直的。我为何要躲?她心中愤然道,像他那种行为不端之人,往往是你越躲他越得寸进尺。而且,在院外说话的那人……是陈明浩吧,他是故意的吗?若是,自己这一走,反倒显得心虚了。还有慈云,她会不会好奇的将这事告之大夫人…… 慈云见她站在那儿半天没动静,不由得上前询问:“四小姐,怎么了,不回去了?” 顾采芙回过身,“慈云,这里离三小姐的闺房远么?” “不远。”慈云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树木掩荫后的一座楼宇,“就在南华院的那处。” 顾采芙眺目望了一眼,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划破的大氅,抿唇许时后,低了声道:“慈云,我这样子是不是很狼狈?” 慈云瞅着她没说话。 顾采芙续道:“娘让我回府后要听爹和大夫人的话,要有个小姐的样子,不能再像从前蛮横无理。”说着说着,她声音变得哽咽起来,“可那人,他为何要那般嘲笑我?说我半点也比不上三小姐。”就当我小人之心了吧,顾采芙无奈的想到,既然被慈云看到了我这个狼狈样子,以其让她不明就里的去查,还不如我现在亲口‘解释’清楚。 慈云一听‘那人’,对她不解地问:“四小姐说的那人是……” 顾采芙揉了揉眼角,抽着鼻子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我不认识的,他说他叫林绪然。” 林少爷?!慈云表情明显被震惊了,霎时瞪圆了眼睛:“林少爷来府里了?你们见过?” 对于慈云的反应,顾采芙有些意外,随即决绝回道,“慈云,别再提他,我不喜欢那个林绪然。”她深吸口气,像打起了精神似的扬起头,犹自带着泪的水眸盈盈的一弯,冲慈云一笑:“不过我也真笨,被他一说就慌了。三姐与我是自家姐妹,本就该多去走动的,管那人说的话干嘛?慈云,先陪我回屋换件衣服,我待会去找三姐去。” “那个,四小姐,林少爷他,他和三小姐他们是……” “我管他是谁。”顾采芙说完,见好就收,旋身往西宁院的方向走去。 慈云愣了片刻,急忙跟了上去。步履行进间,她悄悄侧眼打探着顾采芙的神情,此刻那一张漂亮可人的俏丽脸蛋上全是小女子的娇憨倔强,仿佛让人一眼就能看透她的内心,纯良得毫不设防。 或许,是我多心了吧。慈云心头的疑惑渐渐消散。连林少爷都忘了,看来这位四小姐真的失忆了,方才夫人还让我多看着她点,别在大少爷回来前弄出什么乱子来,照现在的样子看,四小姐对林公子没意思。唉,也好在没意思,不然,二夫人的手段岂是好惹的?望着自己身旁这位‘懵懂无知’的四小姐,慈云心底生出一丝丝对弱者的同情。 *** 当慈云陪着衣衫一新的顾采芙重新杀回南华院时,她立在门口,端足了浑身的气势抬手敲响了陈倩芸闺楼的大门。 不多时,屋内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谁呀?”娇滴滴的嗓音问道。 “浅碧吗?是我,慈云。四小姐来拜访你家小姐,你开个门。”屋内的脚步声骤然停住,下一瞬间,竟然急惶惶往回跑去。 顾采芙不解的看了身边的人一眼。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的慈云倒是镇定的很,气定神闲的等在门边。 片刻过后,那道脚步声再次响起,这回没了踌躇径直的奔到门前,‘哗啦’一声将门拉开。 浅碧的俏脸露出来,对着外面的两人巧笑道:“请进,四小姐,慈云姐。” 顾采芙原本带笑的目光落到她身上时,轻微颤了下。 竟然,是她…… 顾采芙心头叹息,陈倩芸呀陈倩芸,你防着陈雨燕,却没防到自己身边的人。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异样,回了浅碧一笑后,抬脚迈进去。 慈云随在她身后上了二楼,浅碧帮着撩起珠帘让顾采芙两人款步进花厅。屋里坐着的三个人顿时齐刷刷的调头看向她,眼中神采各异,精彩非常。 坐在左侧的是主人陈倩芸,顾采芙只见她紧抿着朱唇,看向自己的眼神里闪着忿怼,显然对这位不请自来的妹妹很不乐见,可又碍于外人在场不便失态。右侧的是二少爷陈明浩,对上顾采芙,他的表情有些发愣,酷似其母沈氏的一双杏子眼睁得圆圆的,惊诧莫名的看向顾采芙。而剩下的那个,好整以暇、反客为主端坐主位的人…… 林绪然玩味的勾着一边唇角,那双似笑非笑桃花眼,紧紧地盯在她的脸上。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影子修了两次的稿,把所有的肢体接触完全换成了巴拉巴拉,够和谐了吧T_T(这样写文真累……) 所以,不要霸王偶哦~~~ 第十章 这个人,真让人不舒服。 猜到浅碧和他的事后,顾采芙对林绪然的反感更加深了一分。她眸底微不可查的凝聚起一丝冷意,脚下不停,曼步上前对陈倩芸柔声道:“雨燕来拜会姐姐,没想到屋里还有客人,真是打扰了。” 看到雨燕身后跟着的慈云,方才还在气头上的陈倩芸猛然意识到,立时收起眼中敌意,起身笑吟吟的迎上去,执起了顾采芙的手,笑得要多有爱有多有爱,“看雨燕妹妹说的,都不算是外人,既然妹妹来了,不如就一起用了午膳再回吧。” 顾采芙也是笑靥如花,顺着陈倩芸的话应下:“多谢姐姐,那妹妹就不推辞了。” 陈倩芸的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角。她万万没想到她肯留下,原以为经过上次那一巴掌,自己与这个四妹就算彻底撕破脸了,谁知道,哼,心中冷哼一声,我见过脸皮厚的,倒没见过脸皮这么厚的,竟然自己找上门来还赖着不走了。最可恨的是,还是在绪然来的时候…… 等等! 陈倩芸霍然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嘴角噙笑的林绪然,又转回头盯着顾采芙,脸色更黑了。她为何选现在来?难道是因为……用力地磨了磨牙根。 顾采芙刻意忽略了陈倩芸陡变的脸色,脸上依旧笑得甜美。她对陈明浩称呼道:“二哥。”再瞥向林绪然,张了张嘴没吭声。 众人各怀心事都没说话,眼见屋里要冷场,一直候在一旁的浅碧颇有眼色的连忙接话道:“四小姐,这位是天下第一楼的少东家,林绪然林公子。” 天下第一楼?!齐蒙首富林海源的儿子?顾采芙微愕。这林家在齐蒙算是世家,家业除去遍布全国的‘天下第一楼’,齐蒙的盐铁有大部分都把控在林家手里。可不知为何,林家人多住在蒙西祖地,平时若非生意需要不会上京。也难怪顾采芙对这个林家的少东家没什么耳闻。 听浅碧话介绍完自己,林绪然长身而起,薄唇微翘对顾采芙悠悠笑道:“在下刚刚才知道,四小姐最近发生了些意外,还未来得及问候。不知四小姐现在觉得怎样了?” 顾采芙还礼,不看他回道,“谢林公子关心,已然无妨。只是,从前的事我都忘了。” 不知是否错觉,她发现林绪然听完这句话时笑得很是诡异。下一刻,林绪然再开口,语气轻快潇洒,“那也好。记忆这东西,没了以前的,从现在开始也不错。” “林公子,四妹,都坐下说话的。”作为主人总不能让客人都站着,陈倩芸不得已地拉住顾采芙坐在自己下手方,浅碧丫头一见,识趣的为顾采芙添上了茶杯。 捧着手里那杯清香袭人的热茶,看着茶水像琥珀般澄黄透亮的色泽,顾采芙顿感其珍,待她再泯上一小口,唇齿留香,回甘悠久,竟是从未有过的美妙滋味。 “皇帝喝得也没这般好茶啊。”她不禁低声感叹。 陈倩芸察觉她的喜欢,笑着说:“这是今年最早的一批新茶中顶级的,名唤碧云春。二哥也只买得三两,要是妹妹喜欢,便分点回去。” “不、不,不用了。” 见顾采芙摇头,陈倩芸装出大方的姿态:“妹妹何必客气。”她对浅碧使了个眼色,浅碧躬身退了出去,等再进屋时手里已经托着个精美的锦盒。 陈倩芸接过,硬是塞给了顾采芙。顾采芙确实表现的对这碧云春极感兴趣,推脱了两下,就羞涩的道谢收下了。 *** 接下来的那顿午膳,对顾采芙而言,倒也吃得和和气气,除了坐在对面的那位林少爷不时抛过来的颇有深意的眼光以外。 饭后再坐了片刻,便见浅碧端着只药碗进了屋,送到陈倩芸手边柔声道:“小姐,该喝药了。” 陈倩芸极是厌恶的瞥了一瞥碗里黑黝黝的药汁,“老喝也没见好。”嘟囔了句,正要挥手让浅碧先拿下去时,她突然发现林绪然竟然看着自己。陈倩芸眼珠一转,接过药碗轻泯了一口,皱起好看的细眉,娇弱地低吟:“好苦呀。”眸中带着水光,哀切的扫了一眼身侧的那人。 “那就先别喝,让浅碧去天下楼里取些你爱吃的甜品来。”林绪然口里说着,目光与浅碧的视线在空中相碰,顿时间,浅碧清秀的脸颊微红,眸底漾出一抹藏匿不住的风情。 而背对着浅碧的陈倩芸一听他的话,早忙着心花怒放去了,那还有多余的心思洞察两人的小动作。她娇媚的掩着唇轻笑:“多谢林公子。” 顾采芙面对这满屋子乱飞的桃花,实在很无趣。她寻了个借口起身告辞。 陈倩芸早盼着她走,自然不会多留。哪知顾采芙前脚刚走,林绪然便也站起说今日该回了。陈倩芸不舍的将他送到屋外,蓦然想到,这位齐蒙首富的公子便是她未来的夫君,又见林绪然人才风流,相貌俊美,陈倩芸不由得柔情万千。她挥退下人,亲自帮林绪然披上大氅,“林公子,不知你下次到京城是……” 林绪然“嗯”一声算是应了她。 陈倩芸见状,欣喜的本想再多叙几句话,林绪然已经头也不回的迈脚跨出了房门。陈倩芸愣住,孤伶伶的立在门旁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眸光忽明忽暗,贝齿狠狠地咬住了下唇。 顾采芙巴不得快点走,走得远些,可这里是南华院,她不能太失了仪态。所以即使紧赶慢赶,却还是不出所料的听到了一阵令人厌烦的脚步声朝她迫近。 顾采芙吐出一口气,知道躲不过了,步子反而慢了下来。不多时,耳闻身后的慈云唤道:“林少爷。” 顾采芙停下,回转身看向林绪然。林绪然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倒有几分大家公子风流倜傥的感觉。若不是今早两人那段不愉快的初遇,顾采芙对这位外表风度翩翩的公子哥绝然不会像现在这般厌恶。 “林公子有事吗?”顾采芙问。 “这条路要有事才能走吗?”林绪然反问。 顾采芙懒得与他这种伪君子纨绔子弟废话,她侧身让开了道路,“请吧,林公子。” 林绪然笑容微僵,勾人的桃花眼里光芒忽闪,抬脚一步步走到顾采芙面前,在自己与她擦身而过的瞬间,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道:“你会和马夫私奔?鬼才信。” 顾采芙瞥他,学着方才的陈倩芸,只是语调极其平板地道:“多谢林公子。” 林绪然一怔,旋即意味深长的望定她水亮黑眸,“雨燕,你都忘了是吧?没事,我会让你重新记住的,而且是从-身-到-心。” 听出了他话里不作掩饰的暧昧,顾采芙气得咬牙不语。林绪然毫不介意,邪气的对她勾唇一笑,意志满满的负手走人。 顾采芙站在原处,直恨不得对着他背影扇上两巴掌。 *** 万宏八年十二月初,齐蒙与归月的这场历时近三个月的战事,最终以齐蒙的八座城池和三百万两白银为代价休战。归月主帅段云杨官拜大将军,手握归月百万大军,一时风光无两。而对于齐蒙而言,这场太过猝不及防的战争能这般结束,实在是难得的‘好结局’。 于是笼罩多日的大战乌云终于散去,而大少爷快回府的大喜事,令近几日的陈府里到处都洋溢着喜庆的气氛,再加上腊八节将近,府内所有的下人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开始着手准备。 顾采芙在三日前终于再见到了陈西滨的面,这一次,陈西滨对她的语气温和了许多,想来应该是大夫人帮着说了些好话。到目前为止,她入府一切都算顺利。大夫人和陈老爷对她亲切了不少,连二夫人也不再老是绵里藏针,虽然那张妩媚脸上的笑依旧让人辨不出真假;那位娇横的三小姐与她算不上亲近,却也不算‘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二少爷倒没什么变化,不过两人见面的机会本就少,说过的话总共不到十句。 而对待下人,顾采芙也总是笑脸相对,出奇的和气,却又并不让人觉得做作,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她本就有一副好相貌,再加上现在的好脾气,慢慢的,府里的下人对她的态度都有所改观,连陈兴这等有点地位的老仆也瞧出了苗头,不敢再在她面前无礼相待。 除了,一个人。 红喜将一根粗木柴丢进了火灶里,然后抬起头对正喋喋不休说着四小姐怎么样怎么样的赵大娘翻了个大白眼,抱怨道:“大娘,几盒烂补品就收买你了?”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说话呢?”赵大娘瞪她一眼嗤道。 “陈雨燕是个什么人,你不是比我红喜还清楚吗?”红喜铜铃大眼瞪回去。 赵大娘手下的活儿一顿,“这、这,人总是会变的嘛。” 有些支吾起来。 红喜又加了一把柴火,接着说:“大娘,你不想想她做过的那些事,别的我红喜不说,就她娘脸上那条疤,谁不知道是她推她娘在织机上撞得?要不是她,白瑶娘不会被赶出绣庄,说不定到现在都成师傅了。呸!这陈雨燕就是个来讨债的!更可气的是,大少爷那么好一人她竟然……” “红喜,”赵大娘突然打断了红喜的话,瞪大了眼睛,“你不会是在嫉妒吧?” 红喜马上脸红脖子粗的吼回去:“哪有!?” 赵大娘扇着鼻端,口气里带着揶揄的意味:“可是,大娘我怎么就闻到一股子酸味儿呢。” “赵——大——娘!” 一阵几欲掀翻屋顶的咆哮后,是赵大娘爽朗的大笑声。 顾采芙背身站在厨房外,却丝毫也笑不出来。 她有些失神的往回走,连她这时来到厨房的目的——拿些肉食回去喂养她那几只‘宠物’都忘了。 原来,白瑶娘的眼睛是陈雨燕…… 顾采芙猛地打住思绪,这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纠结个什么?她自嘲的一笑,转过身再往厨房走去。 折身回去的顾采芙敲开厨房的门,屋内正在为早饭生起火头的两人同时转过头,看见她时一喜,一怒。 “哟,四小姐怎么来了?厨房这种油腻脏乱的地方,可不是小姐们该来的。”赵大娘在衣衫上擦了擦手连忙走了过去。 “我来取些肉食喂那些小东西。”顾采芙对她粲然笑道。 赵大娘自是对她所谓的‘小东西’们有所耳闻,爽朗的哈哈大笑起来,“好的好的,四小姐稍等啊。”说着快步往堆放肉食的地方走去。 “赵大娘,你的脚都好了吧?”顾采芙在背后关切的问。 “早就没事了。人命贱,身子骨就得板实。”赵大娘抄起菜刀切下一大块鸡肉,然后放在案板上细细剁碎。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四小姐下次让丫鬟来就行了,不用自己过来。这里是偏院,人又杂又乱的,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可就麻烦了。” “嗯。”体会到赵大娘话里的关心,顾采芙点头,微笑说道:“今日慈云恰好被叫去帮忙,她说她抽空过来一次,我想了想反正我也没事,不如不给她忙上添忙了。” “呵呵,四小姐心好。”赵大娘咚咚咚的切着,却听见身后一声重重的冷哼。 只听红喜不无好气的翻了个白眼:“雨燕小姐,你还真特别呀,不喜欢小猫小狗,偏喜欢那些毒蛇呀蜘蛛之类的。”真是蛇鼠一窝! 顾采芙认真地想了想,回道:“我不喜欢啊。” 顾采芙这句话,不禁让红喜一呆,连赵大娘也停住了动作诧异的看着她。 顾采芙道:“也许从前的‘我’喜欢吧。” “那你还养着它们做啥?”红喜粗声粗气的问。 顾采芙笑得一脸纯良无害:“因为如果我抛弃了它们,它们可能就活不长了。既然是以前的‘我’让它们变成这样子,现在的‘我’只好一直照顾它们下去。而且我发现,它们挺喜欢现在的‘我’的,或许我该给它们一个机会?说不定现在的‘我’会和以前的‘我’一样,喜欢上它们呢?” 被她话里的‘以前’、‘现在’搅昏了头的红喜一愣一愣的,呐呐的问:“真的?” 顾采芙望天,“当然是……假的。” “哈哈哈。”霎时,一旁的赵大娘笑得快要直不起腰,“好了好了,红喜,你那脑子就别转了。小心转过了拧不回来。”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一张晒干的荷叶将剁好的鸡肉包好,递到顾采芙手里,“拿好了四小姐,肉腥,别粘到手上。” “谢谢赵大娘。”顾采神色如常地笑着,却在接过荷叶包的瞬间,将手里的一个东西顺势塞到了赵大娘的大手里,还朝赵大娘暗含深意的眨了眨眼睛。 赵大娘收到她的眼神,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把东西藏进了衣袖。 而屋里的那第三个人,明显还处在有些晕乎的状态。 顾采芙捧着荷叶包出了厨房往回走。陈府的厨房在北面,离西宁院确实不近,顾采芙的手半藏在带着圈白绒毛的外衣长袖里面,时间长了也被冻得有些发红了。 她在一处桥墩上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低头往手上哈了口气,然后掌心相贴用力的搓了几下。待磨蹭出了些暖意,她正要垂手将荷叶包重新拾起,身后一个人影恰在那时偷偷摸摸的冒出来,一张英俊的脸庞倒映在她面前微波粼粼的水面上。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还是那么默契滴霸王着……唉,喻影子黯然销魂滴飘走/(ㄒoㄒ)/~~~ 第十一章 顾采芙正要垂手将荷叶包重新拾起时,身后一个人影恰在那时偷偷摸摸的冒出来,一张英俊的脸庞倒映在她面前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还未待她出声,眼睛突然被人蒙住。 “谁家姑娘这么俊啊,来做我媳妇可好?”来人故意掐着嗓子戏言道。 顾采芙神态自若的回他:“你来了。” “啊?” 顾采芙刚要再开口,忽然从桥的对面传来一道惊呼。原来是一个小丫鬟抱着一大堆衣服艰难的走近,抬眼不经意间瞧见了他俩人。小丫鬟先是一呆,旋即手一抖丢了手里的衣服,尖声惊叫:“有贼……”‘贼’字刚吐出一半,声音就被卡在了喉咙。小姑娘眼前一花,被点住穴道的身子软绵绵的倒下。 顾采芙眼前重拾光明,回头只见楚旭单臂在半空中接住那女孩软下的身体,随后轻轻地把她放坐在地上。 顾采芙默然瞪了一眼那个还在嬉皮笑脸的‘贼’。楚旭挠挠耳朵,知道自己的出现给她添了麻烦,他做了个‘对不起’的口型,指了指地上的小丫鬟后识趣的飞身遁去。 顾采芙走近,摇醒了那个被他离去时顺手解开穴道的小丫鬟。丫头睁开雾蒙蒙的眼睛,显然是被吓到了,黑眼珠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陡然“啊!”的一声尖叫,扯着她的衣角:“四小姐,贼!有”指向两人刚才站着的地方的手指一僵。 没了?! 顾采芙顺着她的手看去,佯装诧异地道:“没人呀。刚才就我自己站在那里,你突然出现指着我身后大喊,然后自己就晕了过去。” 听完她话那瞬间,小丫鬟的小脸都白了,一脸傻傻的表情,嘴唇使劲哆嗦了半天才吐出几个字:“难、难道那不是、贼?是是……”忽然间,她扑腾一下翻身跪起,用额头连连磕地,嘴中念念有词地道:“各路大仙大神,我小小没做过什么坏事,不要来抓我,不要抓我啊~~” 看她被自己无意误导后吓成这样,顾采芙很是愧疚,她连忙拉起她不让她再磕了,抬手轻轻揉着小小微红的额头,柔声劝道:“你只是眼花了吧,什么神呀怪的,大白天的别自己乱吓自己。” “不,不,真有!真的有!”小小使劲摇头,拉住顾采芙的手激动的说:“前些日子,二少爷屋子里有……那个东西,夫人还专门请了道士来驱邪呢!我收衣服的时候和小桃一起偷偷去瞧了,真的有!” 驱邪?顾采芙眸色微沉,“哦。是什么时候的事呀,我怎么没听说?” “就是半个月前,那时四小姐你刚跳河……”小小猛地一巴掌捂住嘴巴,脸上的一对水亮的大眼睛睁得溜溜圆。半晌,“四小姐,我、我不是有意提起……”见顾采芙没有要责罚她的样子,小小放下手,怯生生的低头说:“你别生气。” 顾采芙哑然失笑,自己还真是‘声名远播’呀。连个这么小的丫鬟都把那个日子记得清楚。她摸了摸面前那颗快垂到胸口的小脑袋,笑道:“我又没生气,你怕什么。”目光落在散落在地上的一大堆衣服,“你在洗衣坊?” 小小极乖的点了点头。 无意间的,顾采芙看到小小衣袖补丁上绣着的那一朵显眼的小花,花纹并不繁杂华美,可那有些笨拙的针法下却隐含着一股淳朴的生气。 “这是你娘绣的?”她问。 “是我自己绣的。”小小不好意思的红了脸蛋:“洗衣服的时候,白姨有空就教我。可惜我笨,大伙儿都笑我绣得丑。” 白姨……顾采芙微愣,“我娘教你的?” “嗯。”小小应道。 顾采芙情不自禁探手摩挲着那朵小花,摇头道:“不丑,很漂亮。”在小小惊讶的目光里,顾采芙凝视着面前只有十来岁的她:“小小,你愿意学刺绣吗?” “啊?”小小张大了嘴巴,眼中闪过一丝局促,“四小姐,我爹和我娘是……下等世奴。”按照齐蒙商贾间流传的习俗,下等世奴是不能在本家店里当工的,陈记绣庄恰是陈家本家的生意。而白瑶娘是个例外。但是,即便她的资质再高,她在陈记绣庄那几年也从没正大光明的从正门进出过绣庄哪怕一次。 顾采芙对小小清晰而坚定地说:“我问的是,你愿意吗?你如果愿意,我就努力去试试。” 小小的目光看进了顾采芙的眼睛里,那双如水秋眸里的温暖让她抑制不住的一阵悸动,许久后,她重而重之的点下头。 顾采芙勾唇炫然一笑:“好。小小姓什么?” 小小黑黑的大眼睛里满是亮光,开口脆生生的回答她:“许,许小小。” 而此时趴在屋顶上被寒风吹得遍体生寒瑟瑟发抖的某男,看着如此有爱的一幕,却忍不住思忖到,自己的这个‘媳妇’是不是已经把他这码子事,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 顾采芙推开自己闺房的门时,一道黑影迫不及待的夹着寒风倏忽从她身旁穿了进去。 “呼呼,真冷真冷。”楚旭站在屋里,跺着脚直叫唤。 顾采芙看着他,面无异色的阖上房门,转身,径直走到茶桌旁把手里的荷叶包放下。 “喝口热茶吧。”她倒了一杯温在烫壶里的茶水递给楚旭。 楚旭一瞧,乐坏了。这媳妇敢情好!他眼睛贼亮,踱着步子一步三摇的过去,把自家的那两只大爪子伸到顾采芙面前,瘪着嘴可怜兮兮道:“燕燕,我手都冻僵了,你看,都红得像十根小萝卜了。” 意思是,你看吧你看吧,我是拿不住这杯子哦。 对他肉麻的称呼、话里的隐意,顾采芙统统恍若未闻。她淡淡的扫了他两眼,搁下了手中的茶杯,然后在楚旭瞬间闪过失望的目光里,把那个茶壶拎起,整个塞入了他怀中。 “手冻僵了是吧?那就抱着喝吧,还能顺便暖暖身子。” 那可是滚烫的茶壶呀! 楚旭霎时烫的龇牙咧嘴,甩开茶壶跳了起来,旋即意识到,不好!连忙又探手去稳稳接住那个差点砸到地上的茶壶,像是捧着个烫手山芋般左右手不停倒换着,最终将它安然搁回了桌上。 还未转回身,一杯茶已经递到了他眼下,轻握着茶杯的手白皙如玉,说不出的好看。 “谢谢。”楚旭这回学乖了,再不敢造次。他接过仰头喝了下去,然后顺服的呼出一口热气。顾采芙提起茶壶再帮他把茶续上,他又喝了几口,这次不像头一杯那么急了,仔细的品着茶香从口沁入心田,通体舒坦。 “这里比归月冷吧?”顾采芙语调平静。 “嗯。”楚旭犹自陶醉着,下意识的应她,“我们哪儿冬天没”声音霍然如同被一刀斩断,停下来。楚旭惊诧的瞪圆了眼睛望着顾采芙:“你,你怎么知道……” 顾采芙不置可否的看着他。这个人留给他的那块牌子上面,刻着一排蝇头小字,那种罕见的字体,她曾经在她父亲的一本藏书里看见过,那是独属于归月贵族的一种上古文字。 顾采芙走到抽屉前,将那个小心藏着的黑色牌子找了出来,走回楚旭身前递给了他:“收回去,你走吧。” 楚旭凝视着她水润清澈的眸子,看见眸底清晰映出的自己的身影,他突然萌生出一股子冲动,抓住顾采芙的手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扯,双臂使劲环住不让她挣开。“雨燕,你和我走吧!”楚旭憋红了脸,Qī.shū.ωǎng.有些羞涩的絮絮着说:“你和我走吧,我不介意你是齐蒙人,我说过娶你,我会对你好的。” 毫无防备的顾采芙脚下一个踉跄,猛地扑进他温热胸膛,清新的男子气息瞬间充满她的鼻端。听着他的话,顾采芙伸去推开他的手僵在了空中。她耳朵里能听到楚旭微快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下就像要撞出他的胸膛。 顾采芙微微恍惚,可是下一瞬间,她已经毅然决然的伸手去挣脱开。脱离了他的怀抱,顾采芙扬起头直视着楚旭,“我不会离开齐蒙。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楚旭讶然道:“你舍不得离开这里?” 顾采芙嘲然笑道:“你觉得有了陈倩芸那一巴掌,我还有什么不舍得的。” 楚旭眸子一闪,恍若领悟了,激动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臂:“哦,你是舍不得你娘吧?没事,我们可以带她一起走。” 顾采芙的秀面如罩寒霜,冷了语气道:“楚公子,你不介意我是齐蒙人,可是我介意。”她挣开他的束缚,咬金断玉般说道:“归月侵我国土,杀我同胞,是我齐蒙百姓不共戴天的仇敌。你让我背弃家乡随你去敌国,我做不到。” 楚旭目瞪口呆,显然是被她的话震慑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后才喃喃道:“这,这个,其实,怎么说呢……” 顾采芙背过身去不再看他,她掀开玲珑珠帘,正要走进里屋,谁知脚刚抬起,却闻身后忽然传来几声轻笑。 她疑惑的回望了一眼,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楚旭已经大步跨到她跟前,顾采芙转身刚好四目相对。 “我、不、信。”楚旭与她靠得很近一字一句道,脑子似乎忽然转了过来似地,眼里流露出来小狐狸般的狡狯。他望定顾采芙的眼睛,笃定的笑言:“我不信,你是因为这个原因不愿离开。” 顾采芙眉心微微蹙起。 “若真如你说的那样,你知道了我身份后为何不去报官,现在又为何不叫人,又是为何还要仔细留着‘仇敌’送给你的东西?”楚旭说完,得意地摇了摇被她塞回他手里的小黑牌。 顾采芙反退了一步,淡定地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楚公子信不信……” 楚旭忽然打断了她:“你有什么难处,说给我听吧,我楚旭不是个没担当的人。”他突然想到自己从归月逃到齐蒙来的那个不光彩的原因,不由得面带窘迫的顿下,“那个,我只是不喜欢被人摆布才离家的,为你做事当然不算,那是我心甘情愿的。” 顾采芙错愕的张了张嘴巴,很是不解的问:“你为什么对我这样?” 楚旭闻言,摸着鼻子窘迫的轻咳嗽了一下,继而昂起头,大大咧咧地回答她:“这还不简单,因为我喜欢你,我在追求你呀。” “追求……?”这般直白火辣的话,饶是顾采芙也一时没了应对。少时,她抿了抿朱唇,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抱歉楚公子,我不喜欢你。” 楚旭毫不气馁地道:“没事。我不计较谁先喜欢上谁,你不用和我一样一下子就喜欢上我,以后慢慢你喜欢我就行了。” 他嘿嘿笑道,对上顾采芙投过来的水波洌滟的眸光,他不禁看得有些痴了。 好半晌回过神来,楚旭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燕燕,你再不说,我就当你只是在害羞哦。”说着往她面前再靠近了一步,低喃般开口道:“而对于自己害羞的恋人,我们归月的习俗是……”手应声抬起来,往顾采芙的左边脸颊上摸去。 “停!我说。”顾采芙吓得连忙出声,制止他的动作:“我的难处是我娘的身份。” “呃?”楚旭不解的微眯起眼睛。 顾采芙深吸口气,接着道:“我娘的身份想必你也猜到了,她是齐蒙最下等的‘奴籍’,若我现在带着她偷偷离开,哪怕是离开陈家,按照齐蒙的律法我娘都难逃死罪。所以我们真与你一同去了归月,我娘便注定有生之年再难重归故里。我不要她隐姓埋名的过一辈子,更不要她尝尽思乡情切。” 这番话本出自她的肺腑之言,是以说的字字诚恳。自然,还有更深的一层顾虑她没有说出口:白瑶娘若随她背井离乡去了归月,那她便必须尽责照顾好她。可是,她还有一件大事没有完成,而这件事,又注定凶险万千。所以,背负着太多过去又看不清未来在何处的她,给不了白瑶娘静好安稳的生活,更负担不起白瑶娘的下半辈子。她能做的,就是将白瑶娘好好的交给李大夫,然后让他俩幸福的生活下去。 楚旭一听顾采芙的话,修长的剑眉紧皱起沉吟了半晌,忽然黑眸乍得一亮。“有了!”捶了下掌心,他对着顾采芙得意的笑了起来,随后故弄玄虚般低下声道:“燕燕,如果我帮你娘脱去了‘奴籍’,你就会答应我了吧?” 话说完,不待顾采芙回答,他又急忙道:“你不反对,我们就说好了,不许赖账哦!”话音未落,人影已经一股风一样掠到窗前飞越而出。 顾采芙奔到窗边时,院里早已不见他的行踪。她久久站立在原地,头脑被灌入的寒风吹得再清醒不过,心中渐渐翻涌起一阵酸楚。 她终是利用了他。 即使在一开始她使劲压抑着心底这个攒动的念头,可到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了他。其实,楚旭那种程度的逼问,对她而言根本不算是什么。再痛苦难捱生不如死的严刑逼供,她都经历过,她都能一字不漏。除非她愿意说。 顾采芙失神的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这个人毫无心机的对她好着,她明知道说出来会是这种结果,甚至能猜到他听完后的反应,猜到他能想出的所谓方法,猜到他接下来会怎么去做,然而…… 顾采芙脸上是涩然无奈的笑。除了是让别人‘心甘情愿’以外,这样利用楚旭的自己,与那段云杨还有多大区别?【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作者有话要说:唉,楚小弟真单纯直率……而且还有忠犬趋势~这些都是影子滴萌点呀。 PS:谢谢上一章留言滴筒子们,影子今天看了那些留言好几遍,捂脸~ 第十二章 顾采芙脸上是涩然无奈的笑。除了是让别人‘心甘情愿’以外,这样利用楚旭的自己,与那段云杨还有多大区别? 随后的一阵叩门声,惊扰了顾采芙此时起伏的思绪。顾采芙回过身去,看见慈云推开门走了进来,笑眯眯的对她说:“四小姐,老爷让你去大厅一起用午膳。” 顾采芙勉强平复了心绪,低下头不让慈云察觉到她不自然的表情,“爹回来了?”心想难道是有什么大事要说吗?顾采芙来陈府这段时间也发现了,陈西滨平日少有在家,所以陈家人用饭都是在各自小院,除了节日和有重大事情要宣布,一般不会到大厅去。 “是呀,老爷刚刚回府。”慈云催促道:“四小姐快随奴婢去吧,再迟怕晚了。” “好,等我喂了它们就去。”顾采芙转过身拿起一双竹筷,打开荷叶包夹起一块鸡肉送到翠翠的竹笼前。 翠翠绿油油的身子纤细柔韧,眼下正惬意的盘绕在笼子里的一根横杆上,细小的蛇尾在空中戏耍般荡来荡去。它黑漆漆的小豆眼睛瞧准了顾采芙送到面前的美食,待竹筷再伸进去了些,它一个纵身,张开口,囫囵吞肉。然后犹觉得不够似地,翠翠吐着红信往顾采芙的面前爬去。 顾采芙连忙又喂了一块鸡肉,瞧见翠翠的一小截蛇尾从竹笼眼里滑落了出来,映着照进屋内的阳光,像缎子般闪闪发亮。顾采芙瞧得稀罕,壮起胆子,探出手去微微碰了碰。顿时翠翠细竹似的身子敏感的颤了一下,然后小尾巴灵活的一卷,意料之外的勾住顾采芙的手指。 顾采芙微惊,她正要缩回手,却发觉翠翠在对她撒娇一般用尾尖轻轻在她的指腹上摩挲。“我以前经常这样逗它么?”顾采芙按捺住抽回手指的冲动,问慈云道。 慈云看着这一幕入了神,听见问话呆了片刻才回答:“哦,是的,不过翠翠它、它……” “它怎么?” 慈云干笑了一下:“没什么。”心想翠翠今日肯让人碰,或许只是个巧合而已。又看了眼笼里的翠翠,慈云耳中听见顾采芙问,“我养它多久了?”她略微思索回道:“快三年了吧。” “快三年……”顾采芙再夹了一块肉递进去,“两三年才长这么一丁点大,你不会是成精了吧。”玩笑的话刚出口,顾采芙恍若觉得翠翠磨蹭着她手指的尾巴一停,随后更紧的缠住了她。 *** 待顾采芙随着慈云踏进厅里时,陈西滨、两位夫人和陈倩芸兄妹都已经坐在了桌边。顾采芙连忙上去行礼,然后在陈倩芸的下方落座。目光一扫,她发现今日众人好像都心情挺好的样子,特别是二夫人,美目含笑带媚,连一家之主陈西滨冷硬的面部线条也柔和了些。 见人都到齐了,大夫人嘱咐下去。不多时,丫鬟们鱼贯而入,捧着的一盘盘佳肴摆满了一大桌。 动筷之前,陈西滨清咳一声,道:“今天叫大家来,有三件事:一是明逸来信了,他不日将回。” 大夫人的眉头带上喜色。 “二是,”陈西滨望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沈氏,不自禁放柔了声音道:“二夫人有喜了。” 陈倩芸笑逐颜开,“恭喜爹爹和娘亲。”她兴奋的扭过身去拉住沈氏的手,“娘,以后女儿可不敢再惹您生气了。” 沈氏以袖掩唇,笑嗔道:“没规没矩的丫头,我管不了你,还有你爹在呢。”陈倩芸立时拉着二夫人不依不饶的撒起娇来,小女儿娇态尽显露。 陈西滨望着身边这对如花似玉的母女俩,嘴角也带了笑意,“第三件事,就是与倩芸有关。” 陈倩芸一听,愕然抬起头来。 陈西滨眼底藏着深意,对着她道:“林世侄有事会滞留在京城一段时日,在老夫的邀请下,他答应入府小住。” 霎时间,陈倩芸的眼睛发亮,喜形于色地道:“真的吗,爹?!绪然以前不是都住在他姐夫孙大人府上吗,这回怎么……”恍然陈倩芸意识到自己的追问有失矜持,她低下头纠紧了手里的绢帕,羞红了双颊,“爹,看您说的。他来不来,与女儿何干。是吧,娘~” 一个‘娘’字被她唤得柔肠百转,让人骨头都酥了,连顾采芙心尖跟着一颤。 陈西滨道:“战事刚定,就遇上今年新茶初上,孙大人身为贡茶院的主管一时忙的无暇□,所以老夫才开口邀请林世侄来的。”他目带宠溺的看着神情羞怯的陈倩芸,忽然,把目光一转投在顾采芙身上。目光里的疏离瞧得顾采芙一愣。 陈西滨语调微沉:“所以今年腊祭回祖地一事,就只有你去了,雨燕。” 按照齐蒙习俗,迁居外地的家族每隔两年的腊祭,至少要有一名后辈子孙回祖地祭拜,同时在祠堂祈福守夜。所谓守夜,便是通宵诵经不眠连续七日,本来该是几个后辈轮换着来,可照陈西滨的意思,今年却是让顾采芙一人守足七夜。 顾采芙面色不变,乖巧的起身回他:“是,爹。”在她看来,能避开那位让她生厌的林绪然,回陈家祖地也不算太糟。 一直默不吭声的大夫人钱氏打量了一眼顾采芙,俯身柔声道:“老爷,雨燕一人回祖宅妾身不放心,要不让妾身或者明浩……” “诶。”陈西滨拿出家主的气势制止了大夫人的话,“腊祭的事就这么定下了。夫人还要安排府里的事宜,何况还有陈兴同去。” 钱氏望了望他丈夫,又望了望顾采芙,只得点头。 随后待陈西滨端起筷,众人才跟着默默用起饭菜。 这时候,陈倩芸偷眼瞥了顾采芙一下,见她小小口的夹着碗里的米饭,心中得意的一笑:这顿饭,你吃得味同嚼蜡吧。 感觉到她恶意的打量,顾采芙连看她一眼都懒得。陈倩芸却以为她是沮丧极了才没有精神,于是作弄之心顿起。她伸筷夹起一块油腻的大肉,转手搁到顾采芙碗里,笑吟吟地道:“妹妹,你病才刚好,多吃点。” 顾采芙望着碗里突然多出的一块白花花的东西,心里头一阵腻味难受。她抬起眼,不露声色的对陈倩芸一笑:“多谢姐姐。”垂下头去,继续就着青菜小口的扒饭,却对那块肥肉碰都没有去碰一下。 陈倩芸一瞧她上钩了,心中偷笑,脸上佯作生气的搁下筷子,冷声道:“妹妹这是在嫌弃我吗?” 顾采芙不解的抬眸望着她。 陈倩芸用气呼呼的口吻说:“我好意为你布菜,你却连一口也不吃。”说着说着,转而便委屈着脸往她的娘沈氏身上靠去,“娘,妹妹老这样,女儿都不知该怎么做才好了。” 这一句话够厉害,把她爹的注意都给成功吸引了过来。陈西滨望向顾采芙的眼光带上了不快,“雨……” 抢在他开口责备之前,顾采芙忽然柔柔一笑,对暗自得意的陈倩芸启唇道:“看姐姐说的。雨燕自是知道姐姐对我好,可这荤肉,我是真不能吃的。” “为何?”陈倩芸追问,决计不让她轻易蒙混过去。 顾采芙笑着回:“如果妹妹没记错,腊祭前三日就不得再沾荤腥,”顾采芙柳眉微挑,淡淡地道:“似乎,刚好从今日开始。”在陈倩芸微怔的表情下,她笑得更甜,“当然,姐姐不去祖宅不用忌讳这个了,所以嘛,”顾采芙夹起面前的肥肉原封不动的放回陈倩芸的碗里,然后又伸手再夹了一大块送上去,抬起晶亮水滢的眸子对上个她,“古有孔融让梨的佳话。今日姐姐便帮雨燕多吃些,雨燕感同身受。” 那一瞬的感觉,简直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陈倩芸错愕的盯着面前的两块大肥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桌下的手指几乎绞碎了一方锦帕。 “芸儿,”一把娇媚的嗓音忽然响起,只见沈氏举手优雅的擦了擦嘴角,气定神闲道,“大夫不是才说你火重,让你稍戒油腻吗?你怎么又给忘了。” 陈倩芸顺势应道:“对,对。谢娘提醒。”连忙把面前的一碗肥肉推到了一边。 沈氏挑眼打量着顾采芙,脸上笑着,目光里却不见温度,“雨燕这出府一趟,倒真长了不少见识,连‘孔融让梨’都出来了。只是,不知是谁教的呢?比府里请的先生还管用。” 沈氏说完,妩媚的杏子眼里一道厉光忽闪而过,按照陈雨燕从前叛逆的性子,是断然不会去学这些东西的。 顾采芙闻言,正要开口应对,一个声音忽然替她解了围。钱氏端庄的面容上一片肃穆之色,看着沈氏却是对顾采芙不咸不淡地道:“雨燕,别逼自己想了,免得你又头疼起来。再说,谁教的又有何重要?重要的是你能明白事理,懂得进退。” 她话音刚落,沈氏脸色就黑了下去。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不就是在含沙射影她吗?沈氏正要反唇相讥回去,话头又被一道清亮的男音抢了先。 陈明浩突然直视着陈西滨接话说:“爹,还是让孩儿陪四妹去祖宅吧。大战刚结束,局势不稳,流民四窜,这时让四妹独自去祖宅,的确不安全。” 陈西滨微不可查的皱眉,存着迟疑地道:“明浩,为父是想要你留在府中,帮着招待林公子。” “爹,若孩儿留在府里,说不定才真的会扫了林公子的兴呢。”陈明浩一边说,一边用带着笑意的目光瞟着陈倩芸。 陈倩芸领会到了他话里的意思,瞬间羞红了张秀脸,跺脚娇嗔道:“二哥,你!……倩芸不理你了。” 陈明浩轻浅的笑盈满眼眸,转头望向父亲,“爹,你看,连三妹也不愿我留下,不理我了。” “哈哈哈。”被他的话逗乐的陈西滨眼里带上了笑,松了话点头道:“也好。你送雨燕去,只是别误了腊八赶回来。” 陈明浩恭敬地点头:“孩儿记住了。” 顾采芙默然不语的看着这一屋子男男女女,目光最后定在了陈明浩的身上。这个陈明浩给人的感觉总是淡淡的,话不多,也不爱出风头,如一缕清风般没什么存在感。可是,那个叫小小的丫鬟说,在陈雨燕落水的当天,二少爷屋内闹鬼……顾采芙端起汤碗轻轻吹着热气,眸色在水汽迷蒙下愈发显得幽黑。 这其中,会有什么蹊跷?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就是影子许诺日更一周的最后一天了,呼,终于没有食言而肥,哦霍霍,得瑟滴爬走~~ 第十三章 用过饭后茶,陈西滨又出府办事去了,众人也便各自离开。出大厅时,顾采芙在陈明浩擦身走过身边时低声说了句:“谢二哥。” 陈明浩听见,步子微顿,漂亮的杏子眼一瞥她,在与她的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后又匆匆移开,大步的往外面走去。 顾采芙暗自失笑,连着两次都是他帮她解困,这位二少爷是亲是疏她还真有些摸不透了。顾采芙在原地继续刻意磨蹭了片刻,不出所料的被大夫人唤住了。 “雨燕,到我屋里来。”钱氏被丫鬟搀着,气势端华的款款前行。顾采芙闻言应了句“是”,乖乖的随在了她身后。 进了钱氏屋里,丫鬟帮着两人褪去身上大氅,然后识趣的全部退了出去。 顾采芙迈步上前搀住钱氏的手,钱氏初时一怔,随后泰然受之,任由顾采芙孝顺的将她扶到软榻前坐下。 “雨燕,”钱氏隐含睿智的目光看向顾采芙,不紧不缓道:“方才你是故意激怒二夫人的吧。” 顾采芙咬着下唇,许时,轻轻点头。 钱氏低声一叹,望着她如画的眉目,伸手握住了顾采芙微凉的左手,“你呀,这次回来后看似收敛了脾气,可骨子里还是和从前一样,不知道折中变通。”见顾采芙羞愧的垂头凝神细听,她继续道:“像你刚才跟陈倩芸那样,不就是明摆着让沈氏下不来台吗,她哪会善罢甘休?她现在怀有身孕,连老爷都让着她三分,你这么一来,便是错在她身上,受责骂的却还是你。” 顾采芙涩然苦笑道:“大夫人教训的是。雨燕知错了,雨燕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见她露出这种沮丧委屈的神色,钱氏转而温言安慰起来:“不过,你也别怕,你爹是个明眼人,只要不过分他不会加以干涉。至于有些人的小花花肠子,还入不了本夫人的眼。”言辞间,对沈氏的鄙弃之色溢于言表,再无避讳。 直到这一刻,顾采芙心头那块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这一步棋,看来我是下对了。她心头道,钱氏终于开始视我如同自己人。 顾采芙选择与沈氏划清界限,也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刚开始时,她也想要各方都顾及到,于是与钱氏和沈氏都走动频繁,可后来又一琢磨,意识到想要在两位夫人之间求得平衡是根本不可能的。 现在的顾采芙,并非曾经的陈雨燕,只知道用叛逆来自我保护。她深知在这种大户人家里,没有爹娘疼没有靠山的女儿,要么是被遗忘在阴暗的角落,要么就是成为众矢之的受尽欺凌。很明显的,从前的陈雨燕就属于后一种。而如今,就算她顾采芙的性子能忍得住继续过那种日子,形势也不容许她再像那样下去。白瑶娘要想摆脱‘奴籍’,必须陈府肯点头,不然就算官府下了批文,白瑶娘也还是陈府的婢女,别想光明正大的嫁给李大夫为妻。 可问题是,陈西滨会点头么? 有了这层顾虑,顾采芙不得不防着一手。根据她的观察,二夫人沈氏虽然得宠,但是她为人尖酸刻薄,何况还有陈倩芸那层关系,自己与她们注定不是一路人,到紧要关头,沈氏绝对是使小绊子的那类。而大夫人端庄稳重,陈西滨对这位正夫人也是很尊敬的,那么大夫人肯帮她去恳求陈西滨,成算或许会大些。若不然,一个钱氏隔岸观火,一个沈氏落井下石,那楚旭做出的努力岂不白费了? 想到这里,顾采芙收回思绪,对着钱氏道:“大夫人,雨燕今日就要启程,不能在腊八当天给您请安,陪着您了。”她说到动情处屈膝跪下,叩首道,“雨燕先行拜过。” 大夫人也不扶她,任由她扎扎实实的拜了三下,这才拉起她坐在自己身边,慈爱的笑着看着她俏丽的脸颊,柔声说:“你独自在外面也要多加小心。祖宅留的奴仆少,难免有些地方伺候不到,让慈云随你一同去,嘱咐陈兴多在意些。”顾采芙连忙谢了。大夫人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加了一句:“还有你娘亲那里,腊八节时,我也会派人关照到的。” 一听这话,顾采芙眼中隐隐有了水光,她感激的望着钱氏,紧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见她眼角渗出晶莹的泪花,欲坠不坠的沾在半垂的长睫上,极是楚楚可怜的样子,大夫人忍不住痛惜的举起绢帕为她细细擦拭,最后抱着她后背安抚起来。“你这丫头,只是离开十几天,哭什么哭呀。” 顾采芙俯身在钱氏馨兰芳香的怀抱里,慢慢地阖上了眼帘,无声叹息,对不住了,大夫人。 *** 马车在僻静的林中摇晃着前行,颠来簸去,慈云背靠在车壁上,偷眼打量了另外二人几个来回,无奈的叹了口气。真是小孩心境呀,还真拗上了。顾采芙和陈明浩两人在车内对坐着,目不斜视的谁也没说话。车轮碾地的咕噜咕噜声,车夫挥舞马鞭的吆喝声,清晰的穿过厚厚的车壁透了进来。 两人之间的沉默还继续着,直到过了好一会儿,车外陈兴忧虑的声音打破了紧绷的气氛。 “二少爷,云聪的伤口还在流血的样子。” 陈明浩一听连忙叫了声“停”,人已跳出了车外,快步走到一匹棕色骏马面前,他关切的蹲下身去查看。当看到大马后蹄左腿上那道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时,陈明浩的呼吸有些不稳了。 “带着的伤药都用上了?” 跟着他翻身下马的陈兴忙走近回道:“都用了。” “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大约还有三十里路。” 听完陈兴的回答,陈明浩的眉宇皱的更深。云聪怕是走不了了……他抬起头,恰时那匹叫云聪的棕色大马正低下头来亲昵的蹭着他的发顶,一人一马两双同样黝黑的眼睛正巧对上。 马儿清澈的眼中湿漉漉的,仿佛带着泪水般的湿润。陈明浩瞧得心下涩然,他直起身,轻轻抚摸着云聪毛茸茸的脑袋,仿若自言自语地道:“你放心,我是不会丢下你不管的。”云聪像听懂了他的话似的,低鸣了一声蹭着他。陈明浩心痛的抱住它,把头抵在云聪颤抖着却依旧傲然站立的矫健身躯上,暗暗自责起来。 昨日从陈府出发,一行人连夜赶往租地。也是因为最近战事刚结束,出了京城不远,他们便见三五成群的流民游荡在城外,陈明浩当时心想,再往外走说不定流民更多,为防万一便临时决定走了这条众人不是太熟悉的小道。谁知防了流民,没防住陷阱。在行走的途中,陈明浩的坐骑云聪被一只隐蔽在齐膝深的枯草里的捕兽夹夹住,同行的几个仆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扳开夹子时,云聪的后腿已经鲜血淋漓。可即使这般,云聪被猛然夹住时也硬生生忍住了剧痛,没有将自己背上的主人颠落马背。陈明浩极是震撼,随后感动不已。 也便是如此,顾采芙发生了与陈明浩的第一次争执。陈明浩执意带着云聪离开,顾采芙却坚持将云聪留下。几番言语后,最后自是素有积威的少爷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 不过到了眼下,陈明浩也隐隐有些担忧起来,可是一想到要把云聪留在这个密林里自生自灭,他心头就憋的透不过气来。 “二哥,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会天黑。”不知何时,顾采芙已经下车走到陈明浩身后。 “那又怎样?”陈明浩瞪圆了杏子眼,不无好气的反问她。 顾采芙拉紧慈云递来的一件大氅挡住寒风,徐徐道:“二哥,猎户为何会在沿途设下陷阱,你想过吗?” 不仅陈明浩,便是旁边的陈兴也是一怔。陈兴喃喃道:“四小姐,你意思是……”顾采芙表情凝重的望了他一眼。陈兴蓦然意识到,猎户陷阱多设在野兽常出没的地方,而云聪受伤后,众人为免其他马匹再被铁夹困住,不得已放慢了脚步,原本天黑前就能走出去的路程,硬是拖到了现在。 要是入夜还走不出去…… 触目周围无边的荒凉景象,陈兴心头冒起凉气。不能再耽误了!他心念一定,侧头对陈明浩小心赔笑说:“二少爷,四小姐说得也对,要不我们把云……” “你们走吧,我自己带着云聪。”陈明浩突然闷声闷气的把话截下。 陈兴霎时闭了嘴,无可奈何的转眼看向在场的另一位小主子。这二少爷是他看着长大的还会不知道,外表看着文文弱弱的,脾气却是出奇的倔,一旦决定什么八头牛加九匹马都拉不回来。 顾采芙迎上他的目光,无力的摇了摇头,看来只能那么办了。她脸上装出霍然想起了什么的慌张神色,拉住身后的慈云问道:“慈云,晚上野兽会不会循着血腥味过来?” 慈云吓得面色惨白,“不、不会吧……” 顾采芙顺势胆怯的靠在慈云身旁,用怯生生的口气问面色同样不太好看的陈兴,“如果真来了怎么办?陈叔,你知道野兽最怕什么吗?” “火!”陈兴还未出声,一旁的一个年轻人惶急地接到。 “对呀!”陈兴全然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回身吆喝起来:“快快!趁天还没黑,大家分散开多拾些柴火回来,要保证一夜火堆不灭!” “陈叔,就在这个地方点火吗?”顾采芙眼带担忧地望了望身边深深的枯草。 陈兴一拍脑门,急忙补充:“留下一部分人去附近找找山洞,要是没有就寻一块空地,把四周枯草拔净。” 众人听完初时还怔在原地,陈兴一扫四周,肃声道:“我说了什么,没听见怎得?” 一下子反应过来,众人霎时炸开了锅,闹嚷着分好工后正打算散开,身形又被一把轻柔的动听嗓音唤住。 “慢。”顾采芙叫住正要离去的大家,话一顿,刻意加重了语气:“天黑之前,请务必赶回来。”黑夜加上过深的枯草,会是潜行的野兽最完美的屏障。若那时有人未归,没人敢连夜去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很高兴收到了第一篇长评,谢谢扑倒同学^_^。为了感谢扑倒和大家的支持,影子会再坚持日更一周,请大家别霸王这么勤快滴偶哦。其实影子同学超级好养滴,一点点小鼓励偶就会加倍的努力~~所以,多给偶留言吧~~(ˇ?ˇ)~~ 第十四章 清冷的月亮升上半空,夜色如墨,玄月如弓。 就着月色和洞口透出的火光,顾采芙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洞外的星空下。夜风带来远处隐约不明的野兽嘶吼,听着很是瘆人。顾采芙行走间长裙擦过干草,窸窸窣窣,步履最后停在洞外不远的一棵大树下面。 “二哥,进去吧。” 少年听见她的声音,扬起微红的眼圈望着她,紧抿嘴唇没有吭声。 顾采芙再走近了些,低下身,隔着陈明浩盖在云聪身上的厚厚的衣物,抚摸着衣下因伤痛而不停抽搐颤抖着的温顺马驹。 “二哥刚才为何不提出让云聪进山洞呢?”她的声音如月光般清和平淡。 挨坐在云聪身边的陈明浩闷了半晌,哑着嗓子道:“云聪的血好不容易才止住,不能再移动。” 顾采芙轻抚着的手微微顿住。她仰起头看向他,月色下的少年眉目疏淡,清秀如画,一双杏子眼清澈而透亮。他绝口不提将云聪带进山洞,并非仅仅他说的那个原因,顾采芙心中明白,更主要的原因是那处容身的山洞太窄太小,要再把云聪搬进去,必须有人出来过夜,而‘那人’自然不会是他们这两位小主子。 刹那间,顾采芙心头软了个角落。没想到一向寡言少语的闷葫芦‘二哥’,倔强之余还是个善良耿性的人。思道此,顾采芙冲他盈盈笑了一下,拉起他道:“二哥,跟我来。”引着他往山洞后面走去。 不明所以的陈明浩刚开始还走得挺快,到后来看清楚两人正朝着去的地方,脚步不自主的踌躇起来,“四妹,这前面就是悬崖了!” “我知道。”顾采芙放眼寻着白日里她不经意间看到的那棵瑾容树,忽的欣喜出声,“找到了!”快步跑了过去。 陈明浩见身前的顾采芙在悬崖不远处停住脚步,蹲下身去在那棵似松非松的树下扒弄着枯草,不久后,拔起了一株他叫不出名的小草,冲他笑得眉眼弯弯,“二哥,这个叫月光草。”顾采芙把小草递到他的手里。陈明浩捏着那株小东西,困惑的看着自己这位继续在草丛里不停的翻找的四妹。 “四妹,你找这个作甚?”他不由得好奇。 顾采芙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道:“二哥,你帮我一起找找。” “可是”对上顾采芙期待的目光,陈明浩将后半句话堪堪咽回了肚里,稍后,他莫可奈何的蹲下去,按着顾采芙的说法去找这种会在月光下散发出淡淡蓝光的‘月光草’。 待两人手心里各自捧着有三四株月光草时,顾采芙用手背揩去额头上的细汗,喃喃般自语:“应该差不多了。”说着,她直起了腰。 陈明浩的疑惑更浓,打量着面色酡红衣鬓微乱的她,忍不住又问了句:“四妹,你采这些草作什么用?” 顾采芙若有深意地凝望着他,扬起的秀气下巴延伸下去,露出一小截线条优美的颈项,如同白莲花瓣般的雪白肌肤让陈明浩的目光定了片刻,稍后有些局促的闪躲开。 顾采芙赶在他习惯性错开视线的一瞬间,启唇道:“二哥,那日在南华院外多谢你了。” 陈明浩明显呆了一下,黝黑的眸子里骤息透出惊诧来,“你、你怎么知道的?”那日他恰巧经过院外,不料却听见了一些让人错愕的‘声音’,他脑子还未反应过来,那句刻意去惊扰正纠缠不休的两人的话已然脱口而出。 顾采芙清浅一笑,垂眸看了看他手里的月光草,岔开了话题:“这个草治外伤止痛都很有效,二哥不妨给云聪试试。” 陈明浩听见这话,不由得激动起来,“真的?!”像捏着至宝一样攥紧了月光草,“那我马上回去试试看!”陈明浩说完单手撩起衣摆就要往回跑,没出几步又猛然停下,回过身来,“四妹?”明澈的目光望向顾采芙,虽然急切却仍然耐心的等待着。 顾采芙心里笑意更深了一分,她提起委地的裙裾,像是挽着一片云彩徐徐的往他身边走去。 两人将捣碎的月光草敷在云聪的伤口上,然后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陈明浩见云聪渐渐不再痛得发抖,压在他胸口的大石终于放了下去。他抬头对上顾采芙的眼睛,满是诚恳的语气:“谢谢你,四妹。” 顾采芙抿唇笑,用略微打趣的口吻说:“二哥,这是我回来后,你第一回正眼瞧我。” 陈明浩稍微窘迫的挠了挠头发,嘴里嘟囔着:“这个,还不是以前的你太凶。” 听他那般语气,顾采芙见他白净的脸面竟然还泛起了红晕,不由噗嗤笑出了声,“二哥,你说我凶,那我落水那天你做法事,可是怕我化成更凶的厉鬼呢?” “才不是呢!”陈明浩连声否定,急切的解释说:“那场法事是为倩芸做的。她身子久病不好,娘去白宸观上香时,听一个道士胡言说府里有脏东西,所以娘就将他请了回来。绝对不是,不是想咒四妹你、你”话语有些难以出口,变得支支吾吾。 顾采芙凝视着他的目光看得极深,深到他的眸底,却只见干净与清澈不见半丝阴霾。霎时萦绕在她心头整整数天的阴云,一下子烟消云散。 这个少年,并非当初加害陈雨燕之人。 *** 翌日,慈云发觉有什么好像不一样了。她偷眼打量了车内的另外二人几个来回,疑惑的吸了口气。真是小孩心境呀,转眼就和好了。不过奇怪的是,平日里不爱吭声的二少爷,竟然和四小姐相谈甚欢?!而且,二少爷笑起来……慈云目不转睛的端详着对面那张神采飞扬的脸庞,猛然间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后,连耳根都红了个透。 “对了,四妹怎知有这么好用的草药?”谈笑着的陈明浩忽然问起。 顾采芙心中一凛。我怎么知道?呵,因为曾经有一个人酷爱狩猎,还最喜欢带着她一起,有一次她不小心摔下了马去,那人便找来这月光草替她敷上了事。想到段云杨,顾采芙心头早已掀起了巨浪,手指紧攥,外表按捺住不露声色地回道:“这些都是偏方。穷人家请不起大夫,受伤时就用这个。” 陈明浩思到顾采芙幼时的困窘生活,他虽没亲身经历过,想想府里那些下奴们却也能猜到几分,不禁有些不自在起来。霍然,他又一念闪过,惊声道:“四妹!难道你记起从前的事了?” 顾采芙摇头打断了他,单手按住额头,“没有。都只是些很模糊的片段。”心头微汗。 陈明浩瞧出了她神情中的失落,不再细问了,还连声劝慰起:“不急,慢慢的总会想起来的。” “嗯”。顾采芙随口应了一声,侧头看向坐在自己身旁面色泛红的慈云,关切的问:“慈云,你不舒服吗?” 慈云彻底回过神来,连忙摇头,“不,不是,四小姐。”她正襟危坐,再不敢胡思乱想了,心说要是被人瞧了出来,还不把这张老脸都丢光了。 好在需要她硬撑的时间没多长,陈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到了,二少爷,四小姐。” 顾采芙撩开手边的帘布往外打望了一眼,一堵长长的灰白色墙壁陡然映入她眼帘,而墙的后面便是陈家的祖宅。 顾采芙看着看着,脸上有瞬间恍惚。曾经的顾府也有一座这样的老墙,满载着数月的痕迹,不少地方的墙皮剥落了,露出下面斑驳的黄泥与青砖。那一年,墙外的一株芙蓉树开得正妍,自己偷偷扶梯攀在高墙上伸手去够,却怎么都差了一点,于是把身子探得越来越出去…… 直到,迎对上树下那人慢慢抬起的眼,一双黑眸,深邃如海。 不知不觉间,她嘴角噙起一丝嘲讽的冷笑。那堵墙在顾家被抄时,塌了。顾采芙从回忆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嘴边的那抹笑意像风过无痕,转瞬再不见端倪。 这时马车绕到了大门前,车夫拉住缰绳,两匹高头大马缓缓停下步子。等车停稳了,顾采芙扶着车壁正要出去,数尺外的陈家祖宅的大门竟然 ‘呼啦’一声被人用力自里掀了开。 “……!”出现在门后的那人在看到躬身探出车来的她时,表情呆住了。稍后,他身后追出一道倩影,急切的拉住他的衣袖道:“先别去,他们说不定马上就……”目光不意间瞥见门外的几人时,嘴巴大张忘了后话。 顾采芙初时也呆了一瞬,回过神来后,她步下马车,淡笑道:“没想到三姐也来了,连林公子也在。” 林绪然从一瞧见她眼光就激烈跳跃着,此时听她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他瞬息收敛了情绪,勾起唇角笑:“明浩,你们这一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不顺?” 陈明浩点头,“是有一些。”说着与顾采芙互望了一眼,眸中带上了默契的笑意。 察觉到这个笑容的林绪然眸光陡然下沉,脸上的笑却反而更浓。他开口道:“外面太冷,先进屋吧。”然后像是在自家院子里似地,带头转身往里走去,一旁的陈倩芸慌忙跟上。 陈明浩望着他的挺直背影,再藏不住自己心里的不安,俯下身在顾采芙耳畔小声道:“四妹,我寻个理由带你回陈府吧,这里……” “二哥,”顾采芙嫣然一笑打断了他,水眸里有不明的光泽闪动,嘴里却说道:“二哥,林公子应该只是来游历一下陈府祖宅,你别想太多。” “可是你们……” “诶,”顾采芙继续笑道,“后天就是腊八了,你和三姐明日就得赶回去,只是待一天而已。” 一天而已。陈明浩思忖了片刻,“嗯”了声,回头嘱咐陈兴好好照料受伤的云聪,他与顾采芙两人提步迈进大门。 走了几步,顾采芙忽然听见身侧的陈明浩低声说了一句:“其实,林兄人挺好的,就是有点……贪好美色。”听出了这位陈二少似乎对林绪然评价还不错,顾采芙心头冷嗤道,你觉得他不错,是因为他把下流无耻都藏在了骨子里,这人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待两人进入暖阁时,那位‘伪君子’已经不客气的高坐在主位,以一副悠闲的派头品着手中的热茶。 倒是陈倩芸先起身过来问道:“二哥,你们怎么这么晚才来?按理不是昨晚就该到的吗?” 陈明浩脸上微赫,想到因为他自己的偏执拖累了大家,他不禁有些不自在,刚要开口说话,却被一人抢了先。 只见林绪然慢悠悠地摇着手里的茶杯,头都没抬,不咸不淡的语调道:“只怕,是被某人耽误了吧?” “林兄怎么知道的?”陈明浩诧异了。 林绪然翘起的唇角带着一丝讥讽,吐出四个字:“故技重施。”然后再没后话,留下陈明浩兄妹一头雾水,他自个垂眸悠哉的继续喝起茶来。 顾采芙氲出点味儿来,知道他的话头是指向的自己。她不动声色的走上前,笑问陈倩芸:“三姐,当时没听爹提起你们会来,怎么突然决定的呢?” 陈倩芸用忿然的目光斜了她一眼,勉强挂着笑脸道:“还不是怕妹妹你不习惯,所以才跟过来看看。” 脸上笑着,陈倩芸心里早已恨得咬牙。真不知这陈雨燕有什么好!绪然一到府上便说请她过来,知道陈雨燕不在府里后,他硬说来过陈府多次,唯这一处祖宅还没去过,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还是不忍拂了心上人的兴致,这才编出了那么一段言不由衷的话搪塞父母。谁知,自己急赶忙赶半夜到了这鬼地方,先出门那么久的这两人却迟迟未出现。于是大半夜的,林绪然不停地派人出去找,她也只好强打起精神一直陪着。虽说她也担心自己哥哥,可让她郁卒的是,本来大好的独处机会,被浪费在这个破宅子里,而昨夜更被一个个回来报信的人搅得乱糟糟。 顾采芙听了她的回话,微眯起眼睛,“哦,原来是这样。那三姐的马车真快呀,林公子就算晌午到的陈府,才半天就又到了老宅。这可真够快的,是吧,二哥?”看见林绪然停止摇晃杯中的茶水,顾采芙不紧不慢的续了句:“只是,雨燕有些不明白,林公子何必赶得那么急?” 第十五章 顾采芙不紧不慢的续了句:“只是,雨燕有些不明白,林公子何必赶得那么急?” 对上顾采芙疏离冷漠的眼眸,林绪然不由得心一沉,他移开视线稳住声音道:“难得有机会游览陈家祖宅,我自不愿在路上多浪费时间。” 捕捉到他那对桃花眼里一闪而逝的慌乱,顾采芙心中冷笑,游览?真够烂的理由,只怕连陈倩芸都不会信半分。不过,她意味深含的瞅着面带愠色的陈倩芸,不无感叹地道,对这种沾花惹草的公子哥容忍到如此程度,若只图林家的荣华富贵还好,如果再加上几分真心真意……顾采芙淡淡收回目光,自求多福吧,三小姐。 对这个人的事,顾采芙懒得再去多想。她迈步走往陈明浩身边,望着他的眼睛轻声道:“二哥,我有些累了,想先去歇歇。” “好。”陈明浩连忙回她:“那等你醒后,我让慈云把午饭送你屋里去。” 顾采芙会心一笑,知道他是在帮自己避开林绪然的纠缠,语调变得更柔更轻:“嗯,谢了二哥。” 陈明浩漂亮的杏眼一弯,露出笑来,眸中星光点点,“下午我带你去祠堂,顺便再熟悉熟悉宅子。” “好。”顾采芙颌首,与他约好时间后,径自往外走去。抛开了背后陈倩芸错愕的目光,也无视了林绪然周身散发出的莫名的怒气。 *** 不出意料的,午后在祠堂门口,四个人再次‘不期而遇’。 陈明浩有些为难的站在门前,“林兄,这祠堂,是不能让外姓……” “我明白,我只是来看看,不进去。”林绪然说着往祠堂内打望了一圈,目光转回到顾采芙身上时,已经带着丝道不清的暧昧。 顾采芙虽然不清楚他又起了什么龌龊的想法,但是从他的眼神中就能知道,准不是什么好事。她厌恶的只想一耳光把他扇开,深吸了两口气,才能语气淡定地道:“林公子是要去后院‘游览’吧?” 林绪然环臂,不置可否的“嗯”了声。 “那正好。” “四小姐也要去?”眸子一亮。 “正好我与二哥刚从那边过来,就不打搅林公子和三姐游园赏景了。”顾采芙一瞥陈倩芸。 陈倩芸一副你早该如此的表情。林绪然反应极快,勾起唇角笑道:“那也正好,我累了,今天就不去了。” “林公子是要回屋休息?”陈倩芸立马体贴的问。 “嗯。”林绪然瞅着顾采芙应了她一声。由于老宅荒废了多年,只留下两三个仆人看守院子,是以四人住的地方都离的很近,在一处临时拾整出的大院子里。林绪然得意的想,这下,你总没借口了吧?想避开我,你那点心思,爷早看透了。 顾采芙对着他那张意志满满的脸,笑得不深不浅:“林公子多歇一歇也好,明天过后就是腊八了。”都腊八了,你总不能还待在陈家不走吧? 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林绪然一愣。那这话的意思不就是,他明天一大早就要启程,那当初坚持来祖宅游览,现在来了又不去,这不是扇了自己一个闷耳光?不,或许还扇了……林绪然转头看看身旁的陈倩芸,果然她的脸色已黑得可以。 林绪然不知自己比陈倩芸的脸色着实好不到哪儿去。他用眼角斜了顾采芙一眼,愤然甩袖离去。 望着两人走远的背影,顾采芙对陈明浩道,“二哥,我们也回吧。” 陈明浩不假思索的回她:“四妹,我再陪你四处逛逛吧。” 顾采芙摇头,笑道:“二哥不必担心,‘那人’忙着去哄三姐了,暂时是顾不上我的。” 见陈明浩还是狐疑的看着她,顾采芙也不想多说,折身款款离开。 其实顾采芙能感觉得到,在林绪然的心目中,陈雨燕是个些微特别的存在,甚至林绪然也许还真有点喜欢雨燕,虽然他表达的方式极其恶劣。然而这份喜欢并不妨碍他继续招蜂引蝶,也并不影响他迎娶陈倩芸。 对于那场不愉快的初见,顾采芙后来再想了想,也不觉得像当初那般气愤难平。毕竟,她无需对陈雨燕的过去全权负责。那时的陈雨燕求财得财,林绪然用钱去买得一时欢愉,两人之间实难说谁欠了谁。可是现在,在这身体里的是她顾采芙,她对他林绪然,一无所求。所以,林绪然能就此放手最好,若他还要执意纠缠不清…… 顾采芙眸底涌起一抹寒意,袖里手指慢慢握紧。 *** 慈云为顾采芙备好沐浴的热水,再搁下换洗的衣物,退出了房间。 顾采芙先试了试水温,然后站在屏风后褪去衣衫,把身子慢慢的浸入了水里。氤氲的热汽弥漫在水面上,水波温柔的荡漾轻抚,都让顾采芙忍不住长吁口气,舒服的阖上了双眼。 隐约中,她听见房门打开的动静。顾采芙轻声道:“慈云,水够热了,不用加。” 脚步声渐近,却没有人吭声。顾采芙警觉的站起,踏出浴水,慌忙扯起一件衣衫裹住自己,头探出屏风去打望。 “你……!” 眼前一花,嘴猛地被捂住,顾采芙所有的挣扎都被封在那人有力的臂间。 “你最近,是越来越牙尖嘴利了。”低沉的嗓音响在她的耳旁,来人口中的热气喷在她□的颈项,激得顾采芙浑身一颤,瞳仁紧缩。 林绪然紧箍着她,俯下身在她白嫩的耳垂上轻咬了一口,察觉到她忍不住的颤抖,他乐得笑出了声,“雨燕,你还真是奇怪,以前一直老嚷着要攒钱去出府找你大哥,怎么,现在你大哥要回了,你又对二哥感兴趣了?” 一听他这话,顾采芙犹如被烙铁烫了一般,愣怔后突然猛烈挣扎起来。林绪然这次却像是铁了心,毫不怜惜的将她压在木桶边缘,水雾缭绕中,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不甘心的怨怼,他低头咬住顾采芙薄薄的耳廓,用牙齿细细磨着,“拐了大公子不够,连老二也不放过了,呵呵,雨燕,你不会是在报复陈家吧?” 顾采芙用力的撇开头,好不容易挣脱了他捂在她嘴唇上的手掌,喘着气道:“林公子,你戏听多了吧,我……唔!” 一只手突然钳住她下巴,逼得她转过头去,两片嘴唇狠狠的堵了上来。 “……!” 滚烫的唇齿带着激切和怒火,肆虐般啃咬着她的唇瓣。顾采芙惊得双眼圆瞪,蓦然间,用力合紧牙关。 “唔。”林绪然猝不及防,捂着受创的嘴稍离些许,含怒瞪向她。 顾采芙的嘴唇也被吻得发麻,嘴里是一股子铁锈腥味,她厌恶的用衣袖擦了几下,抬起头时,眸中涌起浓浓寒意,“林绪然,你若再这样,别怪我不客气。” 林绪然放下手,冷嗤一声,嘲讽地道:“我倒想看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形状好看的桃花眼里光芒忽然一闪,诡异的笑容浮上嘴角。他往顾采芙身旁慢慢逼近,故意让气息在顾采芙耳边抚过:“不过,若是在床上,你倒真不用太客气。” “林绪然!”顾采芙冷声喝斥住他,“以前的事是怎样我都忘了,那场交易已经结束。现在的我和你,再无瓜葛。” “呵,急着想撇清关系了。”林绪然抬手去勾她的濡湿的发丝,被顾采芙避了开,退了半步冷冰冰的目光直瞅着他。林绪然抱着双臂,优哉的道:“可惜,没那么容易。”身子前倾下去,盯住她的眼睛,“请神容易,送神难。” 感觉到他给予的压迫感,顾采芙抿紧嘴角,沉声问道:“你真要再纠缠下去?” 林绪然这次没有出声,用眼神回答了她。 顾采芙冷然一笑,“那好。”她折身往雕花木床的方向走去。林绪然以为她想通了,不无得意的笑了笑,跟了上去。见顾采芙弯下腰,他从身后拥住了她,撩开她的长发,嘴唇正要压向白皙的后颈时,一个小荷包突兀的冒出来,在他眼前晃悠着。 顾采芙拎着荷包,别过头去斜眼乜着他道:“里面的东西,林公子该认得吧。” 顾采芙平静的表情,让林绪然微微诧异,他不禁探手扯开荷包口的绳子,顿然间,一缕清馨的茶香飘到他鼻中。 “这是……” “碧云春。”顾采芙挣开他的手臂,转过身正对着他,“如果我没记错,林公子的姐夫孙大人就是‘贡茶院’的主管吧。”孙林两家的联姻,曾经一度成为齐蒙民众津津乐道的谈资,她还是顾采芙时听说过不少。 闻言,林绪然眸子忽闪了一闪,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顾采芙清冷的声音像流水缓缓浸入他心里,“你说,如果将这碧云春送给宫里的贵人们品上一品,孙大人会怎样?” 一滴冷汗冒出,从他的额头慢慢的滑落下来。林绪然低声道:“你什么意思,我不懂。” 顾采芙勾起唇角:“林公子忘了我在南华院说的了,‘皇帝喝得也没这般好茶。’” 话刚出口,林绪然已然扑了过来,凶狠的将她重重压在床上,赤红着眼睛,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低吼道:“你那时是故意要下这茶的?”为的,就是防着我?! 顾采芙脸上波澜不兴,望定他的眼睛:“林绪然,你若不再纠缠我,这事我决不说与第三人。” “你怎么知道的?”林绪然咬着牙阴狠地问。 每一年新茶里最好的碧云春,总共出产不过一斤,当初他姐夫孙简也想过把这茶当贡茶献上去,可被他爹林海原一提醒,立时打消了这个主意。一来,碧云春产量实在稀少,若是给了宫里,难保哪个贵人尝着顺口了再开口要,到那时,拿得出是你应该的,拿不出就是你的过失;再者,历代贡茶院的管事都怕养刁了皇帝的龙嘴,到那时一道旨意下来让年年上供,若遇上哪年天灾人祸少了收成,让这些管事们去哪儿变出这碧云春来? 林绪然的手指捏着她的肩膀,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从牙缝挤出每一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对于他的质问,顾采芙默然以对。她能说什么?她曾经是段将军夫人?是齐蒙天子面前的红人? 顾采芙讽刺的一笑,缓缓开口:“你无须知道,你只要记住这事的后果。” 林绪然听见她的回答,瞬间僵直了身体,许久许久后,迷蒙了眸中忿恨的神色,喃喃出声:“雨燕,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对你……” “我不想知道。”顾采芙毫不留情的截断他的话。 林绪然眸底剧烈颤抖了一下,霍然推开她,起身跨步冲出了房门。 大敞开的房门灌进刺骨的寒风,顾采芙躺在床上,直到微湿的肌肤冰凉,冻得她一个激灵,她才缓缓坐了起来,嘲讽的笑了一下,绕到屏风后,褪去衣衫整个人泡入了带着余温的清水里,洗去那个人残留在她身上的所有的气息。 林绪然急冲冲的往院外走去,长廊那头迎面过来的一人突然撞上了他。 “哎哟,林少爷,你……” 林绪然望着跌坐在地上的浅碧,脸陷在阳光的阴影中,桃花眼里一片阴厉。忽然,他伸手拽起浅碧,几乎是将她拖到院外一个荒废的亭子里,抵在粗大的亭柱上,喘着粗气,低手撩起她的裙摆,就着站立的姿势…… 顿时间浅碧痛得咬紧了嘴唇,她打着哆嗦承受他几近泄愤的情绪,渐渐的,唇边浮现出一抹苍白的媚笑,伸出双臂将自己身上的男人紧紧缠住。 作者有话要说:好,先炮灰掉一个再说…… 谢谢大家的留言和支持,影子会继续加油滴O(∩_∩)O~ 第十六章 日头西落,换洗一新的顾采芙踩着夕阳步出了房间。 明日就要开始守夜了,她得去找些肉食给翠翠它们备着。白天时顾采芙刻意问起陈兴厨房的位置,所以她找去还算顺利。就在她要踏进厨房小院之时,一道身影步履匆匆的从院后冒了出来,出现在她视线里。 浅碧?顾采芙微微诧异,现在正是用晚膳的时候,她不在陈倩芸身边伺候着到这里来做什么?看着边走还边左顾右盼着的浅碧,顾采芙心头暗自生疑。 恰好,一名老宅的仆人路过跟浅碧撞了个正着,似乎与浅碧挺熟的样子,老妇人还热套的跟浅碧寒暄起来。 “浅碧丫头,明儿就要回去了吧?哈哈,这老宅地什么没有,就是后山野味多,你要想吃什么告诉大娘一声,大娘帮你做去。”老妇人关切的伸手拉住浅碧的胳膊念叨。 “谢谢大娘了,大娘做的什么浅碧都喜欢。”浅碧笑了笑,清秀的脸庞上眼珠子直转,隐约有种莫名的紧张神色。 老妇人忽然瞧见了浅碧手里拎着的东西,疑惑的问:“这个是……” “这个呀,”浅碧笑道,“三小姐的药快喝完了,我来帮小姐再熬上。这不,刚刚熬好。这些是没用的药渣,我怕弄脏了厨房正准备拎出去扔掉的。” “哦,那给我吧,我帮你丢了就好。”老妇人说着就要伸手去接。 “不用了。”浅碧慌忙挡住她的手,笑得更甜,“这点小事,不劳烦大娘了。”说完,不顾老仆还有什么后话,绕过她急步往前走。 老妇人见此,也没再多说,自个进厨房忙去了。 看到这一幕,顾采芙默然立在不远处,她凝目望着浅碧离去的地方,待她走远了,抬脚悄悄的跟了上去。 *** 半个时辰过后,顾采芙带着一身暮气回到自己屋内,反手阖上房门朝床头的矮几走去。 矮几上的竹笼里的翠翠似是听见了动静,吐着红信盘起了小身子。 顾采芙走近掏出一个小纸包,笑眯眯地打开道:“翠翠,这可是我费了番功夫找到的哦。”她用竹签夹起包着的一块生肉往翠翠口边送,“翠翠要多吃些,等明天我去守夜了,你说不定也得跟着我吃素了。” 翠翠仰起头,小小的黑眼珠盯着她,身子一动不动。 看着它呆呆的模样,顾采芙噗嗤一笑,自顾自的说下去:“原本我想把你留在陈家,可又担心这十来天没人记得喂你,呃,或许是他们记得也当做忘记了吧,呵呵。”顾采芙说笑着,心情渐渐放松下去。她最近发现到,养着这几只小东西也不错,至少没人敢擅自进入她的房间,那她要做一些事情也更方便了——比如,写上次她让赵大娘转交给白瑶娘的那封信。 想到这里,顾采芙不免有些走神。不知道,楚旭办的怎样了?有了那封信,白瑶娘应该会按照楚旭给的暗示去做,不出几日,或许就有好消息传来。到那时…… 似乎察觉到她的神思不属,翠翠微微侧了侧小头,细长的尾巴缠上笼子的竹条,尾端伸出去,有一下没一下的去勾她的手指头。 在这痒痒的触感里,顾采芙回过神来,眯起美眸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喂翠翠时,不能想别的人。”她笑着一手将肉食放进了翠翠口里,了一只手的指端去抚摸着翠翠微凉的身躯。 翠翠通体绿如宝玉,甚至隐隐泛着荧光,看上去极是漂亮。顾采芙刚开始还有些怕它,每次喂食时都很紧张,可多几次后也便习惯了。而且看得出翠翠很是喜欢她,所以她也慢慢的适应了与它接触。况且对顾采芙而言,翠翠这种源于本性的好感,比同类脸上那些真假难辨的笑容更让她觉得安心。 翠翠这次似乎不太饿,只斯文的吃了两三块肉食后,由着顾采芙怎么逗它也不张嘴了,只是细尾巴仍用力的勾住顾采芙的手指不松开。 就在这时候,慈云推门走了进来,瞧见他俩的样子,有点呆住,喃喃道:“翠翠,竟然肯一次两次的让小姐你……,太奇怪了……” 顾采芙不解的望向她,“怎么了,慈云?” 慈云含着诧异的回道:“四小姐,翠翠以前从来不让人近身的,上次奴婢见你逗它还以为是偶然呢。” 顾采芙微愣,转回头看着犹在往她手上使劲缠着的小尾巴,“那它现在……”顾采芙可不认为小青蛇会无缘无故的性情大变,那么,必定是她身上有什么吸引了它,可是,会是什么呢?思索间,她又恍然记起一件事,问慈云道:“慈云,翠翠是怎么来的我屋里?” “哦,翠翠是大少爷送给四小姐的。” 顾采芙又是一惊,只见慈云凝眉回忆了一下续道:“应该是两年前的事了吧,大少爷从外面回来给四小姐带回的礼物就是翠翠。听说,它还是大少爷花了高价从蒙北的一个商旅那儿买下来的呢。” 话说这蒙北的丛林高山,终年迷雾笼罩,是一个连齐蒙人都望而却步的地方。山里素有珍禽异兽出没,能卖出很高的价钱,是以每年都有猎户会趁着雾薄的几日冒险进山。但除了极其个别的,多是空手而归。甚至,有去无归。 “那大黑小黑还有火儿也是?”顾采芙再道。 “不,那是林少爷知道小姐喜欢……”慈云想了一想措辞,“喜欢这类稀罕的宠物,所以后来送过来的。” 那一瞬,顾采芙是强自按捺住了将那另外两个竹笼丢出去的冲动。算了算了,她心想,既然陈雨燕没扔掉,我又何必迁怒在它们身上。思罢,顾采芙俯下身仔细瞅了瞅翠翠,对上笼子里那双点漆般的小眼,顾采芙不禁莞尔。没想到你是从那里出来的,难怪与其他蛇不一样。但是……顾采芙困惑再起,这陈明逸为何要送给雨燕这么怪的礼物呢? *** 对于晚膳时顾采芙识趣的没有出现,陈倩芸乌云密布的心情终于稍微见晴。今天下午,林绪然耐心的陪她坐了很久,还同她话起了家常,待她午睡时他才起身离开,这些都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然而,陈倩芸的心里有多高兴,同样的就有多难受。 林绪然为何要这么做?他是不是对陈雨燕动了真心?要不他干嘛做贼心虚的……这些念头像猫爪一样在陈倩芸心口上抓挠,她却丝毫不能发泄出来,必须在林绪然面前表现的贤良淑德。 她独自在桌前坐了半天,饭菜都快凉了,才等到一个人姗姗来迟。 “二哥,林公子呢?”陈倩芸起身迎上去问陈明浩。 “林大哥刚走了。” “走了?!”没说一声就走了?! 陈明浩见陈倩芸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他连忙劝道:“三妹,林大哥方才接到消息,说家里有事让他早回,事出突然,所以他没来得及告诉你一声,你别往心里去。”说完,他拉住杵在那里的陈倩芸重新坐下,“四妹也说没胃口,我们先用饭菜吧。” 随后的那顿透着诡异气氛的晚饭,让陈明浩吃得后背冒汗,他匆匆扒了几口后寻了个理由道:“三妹,我去祠堂看看明天的腊祭兴叔准备的怎样了,你慢用。”说完大步流星的出了厅门。 如此便留下陈倩芸独自一人,坐在瞬间更加空落落的饭桌旁,满桌的菜肴依旧香味扑鼻,陈倩芸捏着筷子,却再提不起任何食欲。 她面无表情的搁下筷子,站起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步子越走越急,越走越急,最后“嘭”的一声推开了房间的门,冲进去陡然站立在了房中,纤细的背脊挺得笔直,一动不动的僵着。 “啊——!” 陈倩芸猛地一个转身,大声尖叫着用手臂横扫身边的案桌,把案面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眼圈气得通红,咬着牙咒骂,“那个蛇蝎女有什么好?!一个奴婢所生的贱种!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围着她转?我才是陈家名正言顺的小姐,我才是!” 陈倩芸宣泄着自己的怨愤,却在这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顿时心悸的连忙住嘴,转回头去看见一抹碧色步入了屋内。原来是她,陈倩芸松了口气,把刚才揪起的心放了回去。 进门的浅碧一眼瞧着满地的狼藉,只愣了一瞬,搁下了手里拿着的药碗就走了过去,对着怒气冲冲的陈倩芸劝道:“小姐,小心身子。你这是在生谁的气呀?” 听浅碧这么问起,怒火和嫉火瞬间烧光了陈倩芸所有的修养,她口不择言的肆意辱骂起来:“还会有谁?!不就是那个贱人!和她娘一样的爱勾引男人,不知廉耻!” 望着面前这般失常的陈倩芸,浅碧眸子忽闪,语气变得异样的低沉:“小姐,像她这种人,生来就碍眼。她和马夫私奔的事情,简直丢尽了陈府的脸。你不知道,现在走在街上,我们都还被多少人戳着脊梁骨嘲笑有位这样子的‘四小姐’。” 想到自己跟这种人竟然是姐妹,陈倩芸气得咬牙,咒道:“阎王爷当时怎么不收了她!” “对呀。若没有她,该多好。”浅碧叹了口气,话语一顿,“要不,小姐你看……”嘴巴凑到陈倩芸的耳边,小声的嘀咕起来。 陈倩芸听着听着,面色从怒到呆,最后变成惊诧,她瞪圆了眼睛望着面前这张秀气可人的熟悉脸庞,失了魂般不住地摇头,“不行,这不行!我、我不能,……”呓语着连连后退,下一瞬间,耳中只听到一声惊叫。 “小心!” 陈倩芸还在发愣,她已经被人大力推了开。紧接着的“啊!”的痛呼声,刺得陈倩芸一个哆嗦,盯着瘫在地上被自己撞倒下来的书架子砸到的浅碧,她傻了眼。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好半天反应了过来,“浅碧,你、你没事吧?”陈倩芸手忙脚乱的扑浅碧身边,慌忙帮她把木架推开。 浅碧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手按住受伤的脚踝,光洁的额上全是汗珠。她瞅了一眼陈倩芸,抽着凉气颤着嗓音问:“奴婢没事,小姐呢?你受伤了吗?” 刹那间,陈倩芸感动的说不出话。她使劲摇头,缓了缓情绪才道:“我帮你叫大夫去,你等着。”扶起浅碧坐在椅子上,陈倩芸转身要走,手臂却被拉住了。 浅碧止住她脚步,仰起头看她,认真地道:“三小姐,你和二夫人一直对奴婢很好,所以有些话奴婢不得不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林少爷对陈雨燕绝对不简单。小姐,你要想想奴婢刚才说的话,想想你自己呀。” 陈倩芸咬着嘴唇,还在犹豫不决:“真、真要那样?” 浅碧深深的凝对着她的眼睛,毋庸质疑地道:“小姐,她现在已经有大夫人撑腰了,连二少爷也开始向着她,加上马上快要回府的大少爷,小姐,你再不趁着现在这个机会,等她回陈府后,迟早会爬到你头上作威作福的。” “可是,可是……” “小姐,”浅碧打断了陈倩芸,出口的话像死水般透着丝丝凉气,语调低缓:“再说,小姐你并没有害她。是她自己迷路走不出那林子的,不是吗?” 陈倩芸的眼眸剧烈的颤了一下,渐渐的,渐渐的,沉寂下去,只余下一片不见底的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不行了,才喝了一点酒就头晕…… 第十七章 翌日清晨,天光甫明,陈明浩兄妹也早早坐上了归家的马车。马儿云聪由于腿上有伤,被主人留了下来,陈明浩让老仆陈兴多加照顾。 出门时,陈明浩又认真的嘱咐了陈兴好些,待最后所有人都上车等着他了,他才转身往马车旁走去,经过顾采芙身边时,陈明浩低下头道:“四妹,腊八后我会回来替你的。” 顾采芙勾唇浅笑,默然颌首。望着陈明浩撩起车帘,坐进去的瞬间,一道视线从昏暗的车内毫无回避的直射在她的身上,注视里深藏的寒意,让顾采芙略微一怔。 布帘放下,隔绝了不意间交触的视线。下一瞬,马夫扬起马鞭,挥动着驾车远去。 “四小姐,外面风大,进屋吧。”见马车已经变作远处的一个小黑点,陈兴收回目光,恭敬的对顾采芙道。 “嗯。”顾采芙应声,提步走入门内。没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步子,转身笑道:“陈叔,雨燕有一事想问你。” “四小姐请说。”陈兴俯首道。如今这四小姐,已不是他轻慢得起的。 顾采芙清声说:“陈叔,慈云姐是为母守孝三年,所以才不出府婚嫁,那浅碧她今年十八有余了吧,她怎么还在府内没指人家?” 陈兴心想这小丫头也真不转脑子,打听这些不都该是私底下悄悄问的吗?哪个像她这样不遮不掩的?思道此,陈兴眼角一瞥面前的那张秀脸,柳眉淡淡,瞳眸清澈,活脱脱一副存不住心机的模样,陈兴心头也便不奇怪了。心底叹了声这雨燕丫头不晓世事,他嘴里恭恭敬敬的回答:“回四小姐,按二夫人的意思,浅碧以后是三小姐的陪嫁丫鬟,所以她不能指人家。” “哦,”顾采芙出声打断了他有些踌躇的声音,甜美笑着道:“雨燕明白了。陈叔带路去祠堂吧,别让慈云一个人在里面忙。” “是。”陈兴做了个请的姿势,自行走在了前头。 顾采芙随在他身后,眸光一阵闪烁,心中存起了疑惑。名义上的陪嫁丫鬟,其实后来多成了通房丫鬟,最好的下场也便是做个侍妾。我听慈云说起过,这浅碧似乎是家道中落才卖身入陈府,她果真甘愿一生为婢为妾? *** 天边的暮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顾采芙沐浴净身后,被陈兴面色肃穆的引至堂内供桌前,端跪在正中那只蒲团上。 随着她跪下的动作,雪白的衣袍和如墨长发轻柔的铺散在地面,衬着顾采芙姣好白净的脸庞,静婉的眉目,全身隐约透出股安宁祥和之气。 她的这般神态气度,瞧得陈兴稍时一怔,随即回过神,得体的行礼后退了出去。房门“吱嘎”一声在顾采芙背后合上。 陈家祠堂内点着一排长明灯,摇摇跳跃的烛火透过缭绕的香烟,映照在供桌上的一张张牌位上,牌面上镌刻的字迹却因为光线昏暗不明。 顾采芙缓缓抬起头,美目仔细扫视过前方那一排排黑木雕做的牌位,眸光沉凝。 今日的她,只能拜祭着他人的先祖。 察觉到心里不平的汹涌暗潮,顾采芙连忙半敛秀目,看向身前平展开的佛经,轻声诵咏起来。一声声佛经,像流水般流过顾采芙心头,洗去了铅华与躁动。顾采芙的情绪慢慢沉淀下去,不再焦躁,不再不安。 长明灯摇曳的昏黄光芒,映上她从容淡静的侧面。 门外的陈兴这时从门缝里看了她一眼,不觉点了点头。这四小姐倒是老实,不似其他几位小主子,门一阖上,不到一炷香时辰就七倒八歪的跪不住了。他挥挥手,带着身侧的慈云出了院落,对慈云道:“你把腊八粥备好,待会四小姐休息时送点进去。” 慈云抿嘴笑:“陈叔,粥从昨晚半夜时分开始熬,用微火炖着,早就好了。” 陈兴“嗯”了一声,举步正要走开,忽然顿住:“慈云,你听见什么动静没?” 风声中间或传来一些奇怪的嘈杂声响,慈云凝眉,“好像是……”话未说完,一阵骚动哗然响起,混乱的嘶叫人声从前院传到了内院来。 “我去看看怎么了。”守夜之时竟然在外喧哗,真是无法无天了。陈兴心中不快的说,抬脚往前只走了两步,院门外的一道人影恰时跌跌撞撞的冲了进来。 来人惊恐的扑到他面前,用变调的嗓音尖声叫嚷:“陈叔,流民!一大群流民闯进来了!” 陈兴面色大变:“快!把所有人都派过去顶住!不能让他们进内院!”转头对身旁的慈云急道,“你去照顾四小姐!记住,千万别露面!” 慈云惨白着脸点头,折身快步跑向祠堂,正要去推门,房门自里面被人打了开,顾采芙一身素装立在门口。 未待她出声,慈云一把拽了她进屋,“四小姐,快进去!”已经顾不得主仆有别,麻利的关上房门,落栓插销,再搬来一根粗木棒牢牢顶在门后。 “慈云,是有贼吗?”顾采芙不清楚房外的情形,带着疑惑的口吻问。 一连串动作后,慈云胸口早已急剧起伏,她脸上的汗水已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摇了摇头道:“不!比贼更可怕,是流民,打仗后涌向京城的流民。” 顾采芙表情微僵,瞬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可是……“流民为何来这里?”这里并非居户密集之地,四周除了一座陈家老宅,只有几户不多的人家。而且也没听说周围几个村庄有遇劫,怎么,独独挑了这一处? “四小姐,待会你千万别出声,”慈云嗓音发着抖提醒她,“陈叔一定派人去报官了,只要撑得一时半会就好,就好。”慈云不停的自言自语,不知是在劝慰顾采芙还是劝慰她自己。 顾采芙望了她半晌,蓦然伸手去握住她冰凉的手心,登时吓得慈云一个哆嗦,猛然抬头盯着她。 “没事的,慈云。”顾采芙回眸瞥了眼身后的众列牌位道:“陈家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呢。” 慈云愣住,目光紧系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一瞬不瞬,然后渐渐的停住颤抖。这一刻,顾采芙的沉稳从容仿佛通过紧握的手指传递到了她身上,那种力量足以让她压抑住心中的恐惧和无措。 外面的局势越来越混乱,躲在屋里的顾采芙两人已经能清楚听见棍棒击打的声音,愤怒的吼叫声里还夹杂着哀嚎和哭喊。 顾采芙抱着慈云双双坐在地上,大气都没出。忽然地,门被重物用力撞了一下,慈云的身子跟着猛地一抖。紧接着,又是一下,隐隐听见了陈兴暴怒的嘶吼,然而,撞击并没有停止。 到第四下时,门户轰然大开。 阴冷的寒风,夹杂着侵入者的脚步声冲进了屋内。慈云死死攥着顾采芙的衣衫,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头深埋在顾采芙的胸口,面如死灰,连心口都凉透了。 顾采芙抬眸看向破门而入的几人,似是对如此一幕早做好了心理准备,娇美的脸上无惊无怖。她隐约瞧见进来的几人相互交换了个眼色,接着一起大步走向她。 “你、你们做什么?!”察觉到贼人想要拉走顾采芙,慈云顿时不知从哪儿冒出的力气,使劲的扯住顾采芙的手,嘴唇抖索着喊叫,“你、你知道她是谁吗?她是陈府的……” “大爷找得就是这陈府小姐。”其中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凶神恶煞地箍住顾采芙的手臂,用力一扯,拖起她就往外走。 “小姐!小姐……”慈云眼泪刷的就下来了,她扑身上去还想拉住她,却听见顾采芙一声低吼。 “慈云,退下!” 慈云一下子懵了。以为是自己耳慌了般,她不敢置信的傻瞪着她,却又清清楚楚看着顾采芙对自己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逞强。 慈云全身像被点了穴道,眼睁睁地看着那人将顾采芙倒扛在肩上,大步跨出了房间。 *** 颠簸中,顾采芙的腹部被硌得一阵阵痉挛,刺骨的寒风不停的刮过,衣着单薄的她冻得浑身僵硬。倒流到头顶的血液让头皮发麻,她耳中什么都听不清只余下一片嗡鸣。 就在顾采芙难受得快晕过去的时候,那人终于停止了步子,未待她片刻喘息,一手将她重重摔在地上。 顾采芙后背着地,痛得闷哼出声,下一瞬咬住牙,缓了缓等痛楚稍减,挑起眸子望向那些‘流民’。 对上她的目光,依旧是那个刀疤脸先开口,冲身旁的一个干瘦男人沉声道:“一刀,干脆点。” 干瘦男人盯着顾采芙,目光缠绕在她的身上从头到脚的溜了几圈。他眼神中流露出一些太过浓烈的东西让顾采芙心悸得往后退,稍后强自镇定下来,冷静对那个刀疤脸说:“你们放了我,我给你们双倍的酬劳。” 刀疤脸阴冷着口气:“迟了。”语罢,拔出藏在腰间的匕首。 干瘦男人眨了眨细长的眼,搓着手掌忽然冲刀疤脸贼笑起来:“大哥,这小妞长得真水灵,比丽春院那些个窑姐强多了。要不……” “歪想什么?别误了事。”嘴里那般呵斥着,刀疤脸也有意无意的往顾采芙的身上窥视。 干瘦男人一见有戏,连忙道:“大哥,这里野兽多,待会儿等兄弟们玩够了,再给她几刀子把狼招过来,保准明早连渣都不会留下。” 作者有话要说:影子卡文了啊啊啊啊啊………掀桌~~ 第十八章 干瘦男人一见有戏,连忙道:“大哥,这里野兽多,待会儿等兄弟们玩够了,再给她几刀子把狼招过来,保准明早连渣都不会留下。” “要是官兵……” 刀疤脸的表情明显松动,只是嘴里还有些顾虑。 干瘦男人忙道:“这黑灯瞎火的,除了咱们谁敢进这鬼林子。” 听见他们的对话,一滴滴冷汗冒出顺着顾采芙的脸颊滑下。她的背抵上一棵大树,再无可退,手无意识的揪着地面的杂草,忽而看见了什么似的手下动作一顿。在刀疤脸朝她步过去时,她像受到惊吓般捂住了自己嘴巴。 刀疤脸逼近,弯腰一把抓向她的脚踝。顾采芙手脚并用的用力踢蹬,可惜那些挣扎落在刀疤脸的身上就像小猫在挠痒痒。“哟,还挺辣的。”刀疤脸稍微用力制住顾采芙的腿,冲身后几人呵斥道:“傻站着干啥,赶紧摁住了。” “是是是,老大。”余下的几人在顾采芙惊恐的眼神中急迫的扑上来,将她的四肢牢牢压在地上。 “猴急什么!” 刀疤脸粗声呵斥,狠狠踢了一脚一个趁机乱摸了把顾采芙脸庞的手下, “老子玩过了自然有你的。”说着,粗粝的手掌按在顾采芙白嫩的脸上,用力的摩擦揉捏起来,“啧啧,这大户人家的小姐就是不一样,脸蛋比豆腐还嫩,不知这身子是不是一样的销魂。呵呵,老子今天也来尝尝这大小姐玩起来是个什么滋味……” 话未说完,一张臭嘴就压了下去。 顾采芙惊得瞪圆双眼,眸子颤抖得快要破碎了一般,忽然,只闻刀疤脸吃痛的‘滋’一下抽了口凉气,放开了她,嘴角流下一条血丝。 “呸!”张嘴吐出一口血水,刀疤脸骂道:“臭□,敢咬老子!”拽过顾采芙的头发,啪的一个耳光就甩了上去,将顾采芙的脸狠厉的扇到一边。 顾采芙仿佛没有知觉,保持着那个姿势冷漠的没动一下。见她这种一声不吭漠视的反应,刀疤脸更是恼羞成怒:“看老子玩儿不死你!”大掌粗鲁的撕上她的衣衫。 “哈哈哈。” 一串阴森诡异的笑声硬生生将刀疤脸施 暴的动作打住,不仅仅是他,在场的所有贼人都震住了。 “哈哈……”披散的发丝遮住了顾采芙的脸,她便那样偏着头桀笑出声。 “你笑什么?!”被她弄得心里发毛的刀疤脸蓦然回魂,凶狠的抓起她长发,将她的脸扯了过来,怒视着顾采芙,“你给老子笑……”表情,猛地僵住。 “嘴,麻了吧?”顾采芙止住笑声,阴冷的问他。 刀疤脸神色霎时一变,“你、你……” 那个干瘦男人愣了愣,再瞧见刀疤脸古怪的神情,惊道:“大哥,怎么了?” “滚!” 刀疤脸推得男人个大仰叉,饿狼般猛扑上去卡住顾采芙的脖子,口齿不清的暴吼:“你、解……解药……给……” 其他有一两个人清醒了过来,意识到大哥可能着了这小妞的道儿,霎时紧张地把住刀疤脸的手腕,“大哥,你先别急!让弟兄们帮你把解药问出来!” 刀疤脸脸色惨白的松开了手,跌坐在地上,嘴里的麻痹感顺着唾液的吞咽漫延到喉咙,他喘息时喉咙里甚至会发出咯咯的怪音。 一个贼人“吭”的拔开一把匕首,刀面森寒的光晃在顾采芙白皙的脸上,说不出的寒利。“说,解药,在哪儿!?” 顾采芙凉凉的瞅着他,那种冰冷寒厉的视线刺得那人的动作一滞。 “和她废话那么多干嘛?”被刀疤脸踹得跌在地上的干瘦男人骨碌翻了起来,探手夺过匕首说,对上顾采芙乌晶般的黑眸时,他恍然心中不忍,这么个美人儿……转念又想到老大要是真出了什么事,这主意是他提出来的,那时还不被其他弟兄给撕了? 男人咬牙狠了心:“不见血,只怕她是不会说的。” 音落,一刀扎了下去! 血花“噗”的溅出,紧随着利刃拔离皮肉时的钝响,还带着湿腻腻的余音。 顾采芙的身子猛然剧烈抽搐,痛到她面色惨白,手指都死扣进了土里。 第一刀下去后,干瘦男人的手也不抖了,他提着还在滴血的匕首贴上顾采芙的脸庞,阴阳怪气道:“快说!再不说,就不是这么轻松了,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比如”打望了一眼顾采芙被涌出的鲜血浸湿的素衣包裹着的腿部曲线,他恶劣的笑了笑,“比如,一边干得你□,一边把你的手指头脚趾头……” “杀了我,你们老大也甭想……活,”嘴唇哆嗦着,顾采芙奋力的吐出字眼,颤动的羽睫下被疼痛折磨的有些失神的眼睛转向刀疤脸的方向,话却是对干瘦男人说的:“你不会是、想、借刀杀人吧?” “你胡说!”瞥见自家老大瞬间更难看的脸色,男人心头一个激灵,一股冷水从头浇到脚底。他爆吼着截断顾采芙的话音,锋利的刀刃逼在顾采芙下巴上,“把解药交出来!不然……” 顾采芙的冷汗直流,肉体的剧痛撕扯着她仅存的意志,她抖着声音道:“我、最怕疼,一疼、什么都忘了。” “你……” “给我、止血。”顾采芙深吸一口气,拼尽全力说出最后一句话,“尸体是不能、告诉你、解药的。” 刀疤脸一听,挣扎着要站起来,冲他直比划手势,嘴里还情急的唔唔唔叫唤。干瘦男人见状,脸色铁青的捏着刀子,手却再没敢刺下去。 恰在这时候,“请问。”一把宛若天籁般的温润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在场的所有的人均是一震。未曾料到林子里还会有其他人,他们惊慌地调转过头,等看清楚出声那人,登时呼吸微停。 不远处的月影下,一抹素白身影临风而立,墨发玉冠,清隽出尘。而此刻,那一张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容,对他们道:“请问,去京城怎么走?” 干瘦男人大张着嘴瞧着他,怔忡了一会儿,“你……”霍然收到刀疤脸投来的一个眼色,他脑子急转一下子会了意。算你自己倒霉吧,京城你是去不了了。干瘦男人心头想着奇﹕书﹕网,脸上却带着油滑的笑站起来,向那人走去:“这位公子是迷路了吧?”待近了一瞧,他心头啧啧直叹,乖乖,长得比娘们儿还俊! 但见那人徐徐步出暗影处,月光霎时洒了他一身还满,月牙白色的衣袂随风翩飞起,宛若谪仙。看着男人近前,他牵起薄唇一笑,眸底浮动的光芒比月色更添旎旖。 “你知道路?” 干瘦男人根本没听到,对着他早看傻了眼,他本就有个男女不忌的癖好,一瞧这等俊美的人在面前哪还忍得住,心头瘙痒难耐的如有千万只小手在挠。他暗想,在那小妞身上泄不了的火,不如就……眼珠子一转起了歹意。干瘦男人冲白衣公子殷勤地笑了起来:“这位公子,你看这天黑的,不如我为你带个路吧。” 白衣公子依旧浅浅的笑着:“不必,指个方向就好。”目光不经意的溜过顾采芙的身上时,平静的不带起丝毫波澜。 “呵呵,没事没事,”干瘦男人不怀好意的贼笑着,探去扶着那位白衣公子手掌看似无害实则爪上暗藏了劲道。他涎着脸:“我送送公子去……” 就在他指端离白衣公子手腕不到半寸距离的时候,没有任何预示的一声惨叫突起,接着干瘦男人忽然弓着背哭嚎起来,听入耳中几乎是撕心裂肺。 刀疤脸面皮陡然僵住,让他惊愕的不是自己手下的哭嚎声,而是他方才完全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就成了这种局面。刀疤脸惊疑的盯着自己手下的背影,嘴里如塞着团棉花的询问:“你你怎、怎么了?” 干瘦男人对他的话恍如未闻,全身剧烈痉挛的他像团烂布般瘫软在了地上,抱着右臂的身躯痛苦的蛆虫一样不停的扭动。 刀疤脸惊得霍地跳起,顾不得中没中毒了,一下拔出藏在褴褛衣摆下的短刀,全身肌肉绷紧,双目瞪若铜铃染上了嗜血的光芒。 白衣公子迈步越过在地上翻滚的男人,眸光望向前方浑身杀意勃然的刀疤脸,仿佛自己什么都没有做过似地,连嘴角轻扬的弧度都没变化分毫,不急不缓地道:“你来指路?” “指、你奶、奶的头!” 音未落,刀疤脸挥着短刀蕴含着全身力道倏地砍去,仿要一刀将对方活活劈做两瓣! 对他猝然发难的这招‘石破天惊’,白衣公子似是根本来不及反应了,身形没闪也没躲。 劲风飕飕,刀疤脸的手下们心提到嗓子眼,只等着看这位天人般的公子被自家老大一招毙命。可,就在那挥出的短刀快落在他发顶的一刹那,老大忽然没了动静qǐsǔü,身体僵在哪儿再没动作。 这是怎么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屏息着,气氛霍然异常的紧张起来,随后,他们眼睁睁看着刀疤脸直挺挺的仰面倒下,魁梧的身躯轰然坠地。 众人霎时惊悚! 又见那白衣公子提脚迈了过来,白璧无瑕的俊美脸庞上,一双墨玉般的星眸里透出的光清冷如冰。 “狐、狐仙……”其中一人抖着双腿悚然出口,哆嗦着腿下意识地往后退,接着“啊!”的一声尖叫“救命呀~~”,活见鬼似地连滚带爬的踉跄逃走。 这一下,其他人都被惊醒了,原本寂静的密林里一时间鬼哭狼嚎不绝于耳,所有人抱着头慌不择路的四下逃命。 面对如此情形,白衣公子眸色微不可查地一沉,不经意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那串黑色的佛珠。 转瞬过后,这一片空旷的草地就只剩下了四个人:一个悠闲站着的,一个断气躺着的,还有两个出气比进气多的。 顾采芙便是那出气比进气多的人之一。她腿上的伤口没能得到及时的处理,血还是不停地流,连带着眼睛都迷蒙起一片血色。朦胧中,她眼角瞥见一抹月白色的影子往那哭嚎不休的干瘦男人飘去,顾采芙霍然猜到他的意图,奋力的翻转过身体想要制止:“别、别杀……”“他”字还未出口,那个阵阵嚎叫声像被一刀切断了嘎然而止。顿时,周围安静的只剩下诡秘阴森的空气。 仅存的线索被那人轻易的掐断,顾采芙心中憋上一口气,“为、为什么、杀他?他已经……” “垃圾。”而且是个太吵的垃圾。 听他的话里是全然没变化的温柔语气,顾采芙霎时住嘴。在这人眼里,只怕杀人比捏死只蚂蚁还平常。顾采芙也顾不得与他再说,她趴在地上吐出含在舌头下那株被嚼烂的月光草,用它去使劲按住自己流血的伤口,痛楚使她的意识开始不清醒,却在这时,眼瞅着一双精致的白靴走了过来映进她的眼眸。 “我、什么也、不会说的。”顾采芙费力地往后缩。 白衣公子对她的反应有点意外,平常的人不都是叫嚷着救命吗,而眼前这名女子……他顿下脚步,居高临下的打量了她几眼,见她形容凄惨的趴跪着,即使痛得浑身抽搐仍然用尽全力去按着腿上的伤口止血。这种强烈的求生意识…… 白衣公子气定神闲地问:“不想我救你?” 顾采芙喉咙费力的咕咚了几下:“我想,你就、救?”方才他杀人时连眼都不眨的样子,顾采芙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 白衣公子笑意深了一分。不求我救,是因为笃定我不会救吗?思到这点,他刚要再开口,话忽然顿下,随后若有所觉的微眯起双眼:“不用我救了。” 顾采芙本就没想过他肯施以援手,只当他是在托词。她阖上了双眼,胸膛剧烈起伏,只想着早点把这位煞神送走,深吸了口气道:“京城、往东。” 白衣公子明白过来,回了句:“只有月亮。” 下一瞬顾采芙颤抖着抬起右手,往左一指,随后手腕无力的重重砸回地面。 “多谢。” 温柔的嗓音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随着衣衫擦过深草时发出的摩擦声,脚步渐行远去。 你还真只是问路呀。这一刻顾采芙忽然想笑,却笑不出来。 远处传来的野兽吼叫一声迭着一声,声声入耳。顾采芙就在这不停萦绕的催命符般的声音里,身体仅剩的温度也慢慢流失。额头顶着地面,她四肢脱力地瘫软下去,只靠一株月光草能撑多久?顾采芙拼命让自己思考别昏了过去。还有我沿路特意丢下的那些东西,陈府的人应该看到了吧?想到这点,她心头涌上一股悲凉,他们并不知道我被带到了这儿,怎么会往林子的方向来找。更何况,就算知道了,夜里也没人会冒险闯进这林子来。 没人肯进来的…… 这个认知,让顾采芙不禁心凉了大半截。意识渐渐脱离身体,知觉开始麻痹起来,顾采芙觉得自己就像浮沉在海面,全是冰冷的海水浸泡着,而她的魂魄正被水里可怕的暗流漩涡吸进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影子昨晚加上今天一整天码出来的量,影子卡文了,真的卡了,偶现在觉得太阳穴都在一抽一抽的跳T T。好在影子终于把亲儿子扯出来了,初次露面,请大家多多关照~\(≧▽≦)/~…… ps:话说,假期大家是不是都外出了?偶觉得这几章看文留言的亲少了不少。外面春光明媚,偶却还蹲在家里…… 第十九章 树上的芙蓉花粉粉的绽放着,宛如女子娇美的面颊,艳光照人。树旁一堵高高的院墙后,突然探出了个小脑袋,梳着半月髻的小女孩一只小手费力的撑在墙壁上,另一只手使劲的去够离自己最近的那朵芙蓉花。够了好几次没成功,她憋红了小脸仍不肯放弃,直到越探越出去,大半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 再一点,就差一点了…… 目光不经意瞥见繁茂花叶下的一抹天青色,小姑娘动作一顿,不由得的轻轻拔开了一片芙蓉叶,径直迎对上树下那人忽然望过来的眼睛,一双黑眸深邃如海。 心惊得脚下猝然一滑,啊——!小女孩尖叫着跌落下院墙…… “呜……”顾采芙嘴里泻出一丝虚弱的闷吟。从高空坠落的晕眩还在身体里盘旋,当沉浮的意识许久后重归身体时,她唯一的感觉就是痛。 全身无处不在痛。 火在身体里烧,仿佛要将血液也点燃,顾采芙奋力想要睁开眼皮,可连这般细小的动作也像驮着千斤般艰难。她努力了几次,最后只得放弃,继续一动不动的平躺着。 身体虽然不能动,但思绪却逐渐清晰了起来。知道痛,表明我还没死,她暗自想着,身下躺的也不是那时粗糙咯人的草地,那我应该被人救了。有了这个认知,顾采芙微微松了口气。 这时,耳畔忽然起了一阵动静,有人从外面走进了屋内。其中一道略微苍老的声音先开口道:“颜公子,四小姐什么时候能醒?” 另一道悦耳的嗓音懒懒地接道:“应该,差不多今天。” “那怎么……” “别急,待我再看看。” 随着脚步声临近,顾采芙感到自己盖在被褥下的手被人握住,搁在了床边,接着那人微凉的指端轻轻压在她的腕上。 莫名的,顾采芙的心跳飞速加快。 刚才的那个声音,那种腔调和语气……一个念头倏地闪过她脑海,旋即又被她彻底摒弃。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 稍时,按在腕上的手指离开了她的皮肤,那道慵懒的嗓音再响起,“请稍做回避,我要施针。” 满脸担忧立在一旁的陈兴忙说道:“要慈云进来帮您吗?” “不用,”那道声音不容置疑的拒绝,“我施针时必须心无旁骛,最忌人杂。” “是。”陈兴也不多说,出去后阖上了房门。 有一丝丝的力气慢慢凝聚在顾采芙体内,她正要睁开眼睛,却在此时恍然察觉一具温热的躯体压在了她上方,她听见了那把慵懒悦耳的嗓音响起,不过这一次是俯身在她耳畔故意温热的气息呼过她的颈项。 “小芙,别装睡,起身陪本王下棋。” 云淡风轻的口气,却让顾采芙大惊一跳。如同被烙铁狠狠的烫了一下,她猛地撑开眼帘,颤抖着眸子转了转头,一张脸庞随即落入她眼帘。 顾采芙瞪大了眼睛,喉间艰难的鼓动挤出一个字,“阎……” 那人见她睁开眼,吊起嘴角带着戏谑的笑俯视于她,手肘枕在床边撑着下巴,挑眸笑言:“见过陈姑娘,在下颜玉。”说话间随手一勾耳后长发,灰色的发丝缠在他白玉般的修长手指上,顺滑而过,落在他的肩上。 颜玉…… 顾采芙的双眸睁大得溜圆,不敢置信诧异莫名。那张邪魅的脸庞上除了没额头那金色焰纹,还有银发也变作了灰色,其他的,五官、神态、表情,简直活脱脱的一个—— “阎、王,……你怎、么,” “先别说话,”见她一句话就憋得面色泛红,颜玉稍微正色道:“你那时咀嚼月光草虽然对外伤止血有一定效果,可对嗓子而言却是剧毒。” 顾采芙使劲的呼吸,喉咙里就像塞了块石头梗得胀痛。她不能说话,便只能用困惑的眸光打量着眼前的人。 颜玉见状举手摸了摸鼻端,“那个,本王这次来,主要是帮你渡难的。” 脑中隐隐有什么呼之欲出。顾采芙盯着他的目光一瞬不瞬。 颜玉握着拳头凑在唇角清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道:“陈雨燕已死,这难本不该再应在你身上,陆判忘记了更改。” 这一下,顾采芙连眼都不带眨。 颜玉状似无意的与她错开了视线,透过窗纸悠闲地望着外面朦胧的天色。半晌后收回目光,见顾采芙不依不饶的揪着他,阎王知道躲不过了,勾唇邪魅一笑道:“小芙,其实啦,这次算是陆判的失职。劫难应该是陈雨燕的,她却没渡过上一个大劫送了命,所以才应在了你的身上,可你是还魂而不是投胎,唉,陆判他呀,连累的本王不得不亲自出马。”对着顾采芙一眨眼,眸底晶亮,“本王已经对他小惩大诫,罚他这段时期待在地府哪儿也不许去,好好处理地府事宜。” 一席话,被颜玉说的面不改色心不跳。 顾采芙听得很无语,那段时间天天缠着陆判大哥下棋的人是谁?眸子突地一跳,一个想法透过目光像针尖般戳在颜玉的身上—— @奇@阎王殿下,您确定我眼下的处境不是谁故意的? @书@顾采芙毫不闪避的对上他的眸子,“阎王,您忘的不止、这些吧?”比如,陈雨燕的身世,谁害死的她,这些都是应该提前告诉她的吧。 “小芙,”颜玉往她面前再凑了凑,呼吸几乎都喷在了她脸颊上,顾采芙微微尴尬的正要往旁边挪挪,耳中忽而听见颜玉的这句话:“我们打个赌,怎样?” “打赌?”颜玉双眼目光烁烁,顾采芙瞧得疑惑更浓。 颜玉挑指勾起她的一缕发丝,戏耍般一圈又一圈绕在自己指上,语调悠悠然:“在本王回地府之前,你若能自己查出这次是谁害的你与陈雨燕,那么,本王就答应你一个要求;反之,你答应本王一件事,如何?” “为何、要打这个赌?”顾采芙凝眉问道。 颜玉眨巴眨巴眼睛,抿唇一笑,覆在她耳畔说话,语调极轻:“因为……好玩。” 随着吐字气息拂过她的皮肤,异样的温热感觉。 顾采芙嘴角抽动了一下。她默然思索了片刻,问:“什么时…… 未待她说完,阎王爷颜玉很是配合地回答:“七月半,鬼节回去。” 顾采芙语罢不问了,阖上眼睛开始闭目养神。 颜玉恶劣地就着手指上缠绕的青丝拉扯了她一下,有些委屈的口吻道:“小芙,为你包扎止血的人是本王。” 顾采芙忍住要撇开头去的冲动,眼皮没睁开的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颜玉又道:“仙人在凡间施用法术,是会百倍反噬在术者身上的。” 顾采芙呼吸顿时一顿,随后眼睑虚开了一条缝,清澈的眸光静静地落在他的脸上。颜玉的丹凤眼邪邪往上挑着,看向躺着的她时,长密的睫毛半垂下盖住了琥珀色的眸,人间少见的灰色头发如水波一样散在顾采芙身上。 “谢、谢。”顾采芙诚恳地说道。 “呃,不用谢。”颜玉再支起手肘撑住半边脸,冲她笑了笑,“所以本王那时想了想,你这伤口也不太严重,就没用那法术了。” 呼吸彻底凝住,顾采芙望着面前这张神色自若的俊脸,抿紧了嘴角,心中有团火苗在蹭蹭的烧。 颜玉恍若不觉她的怒气,对着她绽开的笑令俊美的脸庞灿若生辉。稍后,他坐起身,动作优雅的伸了个懒腰,道:“好了,本王难得来趟人间,也该到四处巡察巡察民情。小芙,记住那个赌约,好好养伤吧。本王也去想一想,要你答应我件什么事情好玩儿呢?”说完,留了个完美的背影给她,就要潇洒地拔腿走人。 “阎王,”顾采芙忽然出声唤住了他。颜玉转回身去对上她的视线。顾采芙问:“你真只是、为了、好玩?” 颜玉在她的注视里顿了片刻,眸光不露痕迹的暗了下去,道:“采芙,你若连这种女人之间的争斗都应付不了,趁早打消报复段云杨的念头吧。” 顾采芙沉默了,良久后,用决然的口气对他说:“好。” 颜玉勾唇,颇含深意的一笑:“那本王,拭目以待。” “还有,阎王,” 顾采芙有些疲惫地阖上了眼睛,虚弱着补上了句,“别小看女人。” *** 颜玉一出门,外面登时热闹起来。只听慈云带着哭音道:“小姐,小姐终于醒了。” 她音还没落,陈兴立马接过话:“快去告诉少爷!” “别,陈叔!少爷守了两天两夜,好不容易才刚睡下,让他多睡会儿。”慈云止住了陈兴,自己忍不住推开顾采芙的门往屋里走近打望,当发现顾采芙又睡过去后,她转身轻手轻脚的走出,带上门后对众人摆了摆手,大家噤声带着欣喜的笑散开了。 顾采芙这一觉不知又睡了多久,再睁开眼时,屋内光线有些黯淡,只有桌上一支蜡烛的暖光摇曳着。 自己身旁似乎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顾采芙觉得声音模模糊糊听的不是很清楚,她的头依旧昏沉的,虚弱的甚至不想睁开眼,然而紧握住她左手的那人却敏感的察觉到她手指的微动。 “雨燕!” 听到这把带着无比喜悦的嘶哑嗓音,陌生中又有种极其熟悉的感觉,令顾采芙的脑子空白了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意识里轰然炸开。她奋力的虚开眼帘,眸光还没看清,整个人已经被紧搂在一个宽厚温热的胸膛。 “太好了,雨燕,你终于醒了。” 顾采芙毫无力气的由他抱住,依稀间呼吸变得困难,此时的心脏好似不是她自己的一般狂跳起来,胸口的窒息感却越来越浓。那双像铁臂般紧箍住她身体的手臂,几乎要将她的腰折断。待到觉得痛了,顾采芙才恍觉自己下意识的没去挣开。 一些情绪源源不断的从她记忆深处涌出,鲜活、强烈而执着。这不是我的感情!顾采芙在心底拼命的抗拒呐喊,却有些溃不成军。曾经的画面,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掠过…… 牵着她走到白瑶娘面前的他,对着她温言细语体贴宽容的他,在所有人面前维护她的他,笑容如春风和煦的他……太多太过清晰的记忆突然翻涌着,顾采芙在这些画面里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了,身体的触觉却更加敏锐,她能清晰感受到拥住她的温热的体温,感觉到呼入鼻端的属于那人的气息,强烈的悸动让胸膛都有些痛楚起来,她颤着声音抗拒地叫道: “大、哥……” 顾采芙能察觉到挨着她的身体猛地僵住,而后,缓缓松开紧紧抱住她的臂弯。 顾采芙松了口气,抬起弥漫起水雾的眼睛,隔着这层雾气凝望咫尺处那张轮廓分明的脸。镌刻在陈雨燕记忆深处的俊朗五官,对她而言有些熟悉更多的却是陌生。 “大哥,你回来了……” 在她的这声称呼里,陈明逸的表情起了微妙的变化,眼底的有什么光芒黯淡了下去。待他将所有情绪不留痕迹的收敛起,陈明逸弯腰将顾采芙放平躺回床上,“先别急着说话,雨燕。”细心地帮她把被褥掖好后,陈明逸深望了她一眼,起身走到房门前打开门,用带着疲惫却又平和的语调道:“来人,四小姐醒了。” 话落下,又是慈云第一个跑进来,她冲到顾采芙床前,拉住顾采芙的手喜极而泣:“小姐,你终于醒了。”抹了抹眼角,恍然想起,又急道:“小姐,你饿吗?渴吗?奴婢去把熬好的燕窝端来,你……” 对于慈云的叽叽喳喳,顾采芙一声没应。她的目光定定的看着立在门口的那具颀长身影,心头怪怪的不知是何滋味。 陈明逸,你终于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颜’字通‘阎’,‘玉’和‘王’形似,嘎嘎,所以阎王就是颜玉同学了。 不要霸王偶啊啊啊!!影子现在天天五六个小时坐在电脑前,就以看留言为乐趣了~~~~要是这样大家还让影子当虞姬....偶,偶就咬手绢,小内八泪奔~~~ 第二十章 顾采芙倚坐在床上,捧着翠翠的竹笼诧异的瞪大了眼睛,“你是说,是翠翠找到了我?” 听到她的问话,慈云双眼发光的点头,“嗯嗯。出事没多久大少爷就到了,我们那时正急得没法,大少爷将翠翠提了出来,说它知道你在哪儿,让下人们和官兵都跟着。”说到这儿,慈云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其实,奴婢当时也以为少爷是、是……” 是急疯了,顾采芙在心里帮她把话补上,嘴里问道:“然后,他们就真进了那林子?” “是呀。”慈云应道,“听回来的人说,那些官兵一看是那林子谁都不肯去的,大少爷当时就说了”清了清嗓子,刻意学陈明逸低沉着说话,“‘若我四妹有何意外,我陈明逸定不忘诸位今日的见死不救!’说完,少爷就自己策马当先冲了进去。”慈云托腮,眼睛忽闪忽闪,感叹道,“少爷和大夫人一样,都是大好人。你说是吧,四小……姐?”慈云这时才发觉,面前的这位‘听众’明显走了神,目不转睛的盯向门口。慈云慌忙回过头去,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门旁的那个人,陈明逸。 望着陈明逸的身影,顾采芙一时心神恍惚,初醒时那种强烈的情感又像月汐的潮水涌了回来,顾采芙只能十指紧攥着被角,努力的让自己镇定下来。待好不容易平缓了气息,陈明逸已经抬步走进房中。 慈云见状,连忙起身行礼叫了声“大少爷”后,在陈明逸示意下退出了房间。余下屋内的两人四目相对。 视线交错,传达的情感让顾采芙有些不自在的移开了眼睛,最后是陈明逸先开口打破了沉默。 “四妹,那晚你被劫走后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顾采芙眸底的光芒闪了一瞬。果然,他也在怀疑那晚那些‘流民’真正的身份。思到这,顾采芙半垂下眼帘,“大哥,这些话你让官差来问吧,不用帮我拦着落个藐视公法之罪。” 陈明逸脸上的表情微微僵硬:“雨燕,过去你真的都……忘了吗?” “大哥,”顾采芙扬起眸光,坦然自若的迎对上他灼热的视线,笑了笑:“就算忘了,大哥的事这段日子也听下人们说了很多。”语音一顿:“很高兴你回来,大哥。” 她清澈透亮的眼神看在陈明逸眼里,只觉得心口一阵发紧。从前那个,除了他对谁也不搭理不爱说话的少女,与面前这张一模一样的笑脸怎么也无法重合起来。 似是想要剥开她的伪装看清她心底深藏着什么一般,陈明逸定定的紧攫住她的目光。顾采芙神色如一,清声打断了他的出神,“大哥请回避片刻。待雨燕梳理好了,好请官差进屋问话。” 听见这句得体到生分的话,陈明逸眸色往下一沉,半晌后,默然转身走了出去。 当房门阖上隔绝了他高挺的背影,顾采芙才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天知道,面对这个雨燕最思念的人,她方才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让自己能平静的说出每一个字。收回视线,她低下头望向自己摊开的汗湿了的掌心。按照那些相书上所言,凌乱分错的掌纹预示着这手的主人一生命运多舛,而陈雨燕的唯有一条掌纹,纹路且深且直,贯穿手心。 顾采芙瞧得无声一叹。陈雨燕,你与我一样,都是傻子。 慈云重新进屋,帮顾采芙把一头齐腰长发梳好,手法娴熟的挽了个发髻,最后插入一只蝶花银簪固定住。 “四小姐的头发真好。”收起发梳,慈云艳羡的在顾采芙青丝上抚了抚,“不像三小姐,喝了那么多调理气血的药,头发还是泛黄一点都不青秀。” 顾采芙表情微变,她侧头看着慈云,“姐姐身体很差?” “嗯。”慈云回道,“二少爷和三小姐都是不足月产下的,自小身子就弱,所以老爷一直不放心让二少爷出远门打理陈家的生意。倩芸小姐更是三天两头的生病,不过话说回来,三小姐最近面色倒是好了许多。” “姐姐在喝什么调理的药?” “对呀,三小姐喝了有一段日子了。不过,这也不能急。” “是呀,”顾采芙点头,眸中暗光浮动,平淡地道:“什么都要慢慢的来,不能急。” 慈云出去叫那些等在大厅的官差前细心的把床上的纱缦放了下来,顾采芙静坐在床上,腿上的伤处一抽一抽的痛,让她心情有些烦乱。 这次的事情清楚的告诉了她,对方的毒辣手段,远胜过她当初的料想。她一开始是打算在陈家休养一段时间,待时机成熟后,她立即离开。没想到,有人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不拔不痛快,离她落水才多久,这么快就忍不住又下手。既然这样……顾采芙眸色深沉,便是为了自保,我也不能坐以待毙了。 *** 慈云出去不久,几位官差进屋后也不敢越矩,只坐在外间的椅子上隔着纱缦询问起来。 “陈小姐,你没看到救你的那个人?” “没有。”顾采芙柔柔的嗓音从纱缦后飘出来,“我当时痛晕了。” 帐外的几个捕快相互递了个眼色,那个捕头开口问:“在这之前,贼子们说了什么可疑的话吗?比如,他们为何要掳走你,又为何要刺伤你?” “不记得了。”顾采芙继续回答。 “他们是受人所雇来寻仇的么?”一名面相年轻的捕快急忙插话,音方落下,呵斥声已至。 “闭嘴!” 铺头兜头的喝斥,还瞪了他一眼,吓得小捕快缩了缩肩膀。 “大人可是查到了什么?”顾采芙连忙用难抑兴奋的语气问道。 “没有,在下管教手下不力,让陈小姐笑话了。”捕头抱拳道,见从她这里问不出个什么干脆地结束了:“打扰姑娘休息,今日先告辞。” “没有线索呀……”帐内的顾采芙语调里透着微微的失落,旋即又像抛开了这些烦心事般轻笑出声,“无论如何,雨燕还是要多谢各位大人那晚进林相救。” 一听到这话,所有人脸上均带上窘色。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那时若不是被陈家大少用言辞相激,他们是决计不会半夜冒险闯进那座鬼林子的。何况,这次是真闹鬼了——进林子后发现的那两具尸体,衙门的仵作验了几天都没找出死因,而那两人死前圆目暴睁惊骇的样子,就跟死前活见了鬼一样。 思道这儿,捕头后背溜出一排冷汗,他当差的这个小镇子素来安宁,就算打仗那会儿也没起过多大乱子,平日里谁家少了只鸡都要查上一查,何曾遇到过这么诡异的事情?要是真如大家推算那样来个什么大侠大盗的,他以后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捕快头也不敢深想了,干咳一声说,“告辞了,陈小姐。” 顾采芙有礼地回答:“慢走,慈云,送各位大人。” 等到所有的人都出去了,屋里再剩下她一个人,顾采芙疲倦的靠坐在床头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将思绪慢慢铺展开。就现在看来,有最大嫌疑的是沈氏母女,无论是因为大夫人或者林绪然的原因,不过,阎王让我去查的事情,会那么简单么?我又该从何处下手? *** 当天下午,让人意外的,陈明浩风尘仆仆的赶到了老宅。他将马鞭丢给侍从,疾步跨进大门,急匆匆的身形险些与对面迎上来的一人撞上。 “二少爷?”陈兴站稳脚,诧异的看着他。 “四妹呢?她醒了么?陈兴,怎么会发生那种意外!”陈明浩瞪圆了杏眼,愤然地质问陈兴,一副要拿他是问的表情。 陈兴闻言,大声喊冤,“二少爷,一下子涌进来几十个人,老奴派宅里的人拼命去顶住,奈何……”陈兴黯然垂下头。 陈明浩还待再说些什么,目光忽而扫到他脸上的淤青还有他缠着绷带吊在胸前的左臂,陈明浩不由得把后话咽回了肚子里。 “好了,下次多注意点。”语气缓和下来。 “是,是,二少爷。”陈兴连声应道。 说话间,陈明浩已经快步走到顾采芙院子前,踏进院门时,他突然停下脚步,然后转过头问随在他身后的陈兴:“我大哥呢?” “哦,大少爷他……” 顾采芙屋子的房门忽然‘吱嘎’一声打开,慈云弓着腰把一张藤椅搬了出来,一边卖力一边嘴里还念叨着:“这是那个颜大夫走前特别嘱咐的,四小姐体弱要多晒晒太阳,他说这是吸取天地阳气,病痛自然好得快。” 话未说完,带着一脸无奈的顾采芙就被陈明逸横抱着出现在门边,冬日午后懒洋洋的阳光照在身上,那种舒服的感觉让顾采芙把滑到嘴巴的那句抗议憋了回去。顾采芙在心头腹议道:颜玉,耍我就这么有意思?亏大家还真信你,连大哥也……猛然意识到自己现在与一个男子这般亲密的动作,虽说两人是血亲兄妹,但还是令她有些窘迫。 她刚想寻个理由让他赶快把自己放下,恰在这时听见一道清亮的嗓音响起。 “大哥,四妹。” 顾采芙抬眸循着声音找过去,待看清出声的陈明浩后神情微微惊愕。他怎么回来了? 慈云搁下手中的藤椅迎了上去,行礼道:“二少爷。” 陈明浩“嗯”了声,越过她大步走近,凝目望着顾采芙关切的问:“四妹,你的伤怎样?” 顾采芙回过神来冲他抿唇一笑,“二哥,没事了。再歇几天就差不多了。” “那就好。”陈明浩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那些回府传话的人说得忒自严重,就跟四妹的伤重得命若悬丝一般,急得他一路快马加鞭的赶来,连口水都没顾得上喝。 陈明浩尚在腹议着,这时,陈明逸醇厚的声线自上方传来,问道:“明浩,是爹让你来的?” 陈明浩被他一问恍然想起自己来的目的,抬头看向他说:“是的,大哥,爹让我接你们回去。” “现在?”陈明逸瞥了眼像小猫般乖乖窝在他臂弯里的顾采芙,然后眸光转回陈明浩身上,不紧不慢地道:“明浩,你先回吧。雨燕身上有伤,不宜车马奔波。” 陈明浩听后顿了一下,“也对,要不……” “不用,”顾采芙蓦然出声接了他的话,还暗自伸手拉了拉陈明逸的衣襟,看向陈明浩说:“二哥,就按爹说的做,我没事。” “四妹,你别勉强。”陈明逸的声音更沉下去。 顾采芙仰起脸望住他,勾起唇角,“大哥,我没有勉强。我只是在学着为人子女。” 陈明逸望着她看过来的清澈眸光,望着她由于失血而更显的白皙的皮肤,日光照耀下脸颊甚至带着几分透明。陈明逸的胸口忽然一紧,移开视线,抬脚走到藤椅前将顾采芙安置好,他转身对慈云与陈兴吩咐道:“去收拾吧,明日一早启程。” 语罢,陈明逸再自然不过的接下仆人送来的毯子,蹲下身去将顾采芙从颈项到脚整个裹严实。如此细心亲昵的举动让顾采芙惊了一下,她没有做声,不遮掩的看着他每一个动作。 忽而陈明逸扬起头,纷乱的眸光直撞进她的眼底,线条刚毅的面部隐忍着什么似地肌肉紧绷住,用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调涩然地问:“雨燕,你怪我吗?” 怪?为何要怪。怪你一别一年,待归来时,竟是物是人非?怪你没能抛开人伦不顾伦理,带着雨燕远走高飞?顾采芙展颜笑了,面容灿若芙蓉花开,清纯中暗藏的艳丽逼人眼目。这都是你和雨燕的事情,我有什么资格去怪。 顾采芙望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大哥,雨燕不记得从前,可是雨燕知道,你是我大哥,是陈家的大公子。”说完这句话,她能感觉到陈明逸抓着长毯的手在微微颤抖,心中惆怅叹息。陈明逸,对你所有的悸动和依恋,都只属于陈雨燕,并不属于我。我已经占有了雨燕的母女亲情,不能再贪得无厌。 作者有话要说:日更第二十天~~整整二十天耶,撒花~~~~【小小声滴说,其实偶想请个假,偷一天懒,就一天……偶已经好多天没看新的电影了T_T~】 第二十一章 顾采芙靠坐在马车内,随着马车在路面上的颠簸,腿上的伤痛得她手心里全是冷汗却没吭一声。慈云捏着手绢为她拭去额上的汗珠,见她强自咬牙忍着的摸样反替她痛的揪心起来。 “四小姐,要不奴婢陪你留下,让两位少爷先回?” 汗水将顾采芙的额发都濡湿了,她无力的摇了摇头。 “小姐,”慈云有些急了,“身子是自个儿的,不能这么折腾。不行,奴婢去告诉大少爷……” “别!”顾采芙猛地探身去拉住她扯向车帘布的手,急切地打断她的话:“慈云,别告诉大哥!我能撑得住的。” “可是,小姐你……” “我没事。”见慈云还有些犹豫,顾采芙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点痛我还忍得,真的。”眼中满是诚恳的目光。当曾经你的膝盖骨被生生敲碎,还被绑在囚车里站了整整三条大街,眼下的这点痛真不算什么了。 “再说,”顾采芙低下眼眸再道,“都走到这里了,我现在才不回,若被多事的人拿个‘不孝’去说事,岂不冤枉。” 慈云看着看着她,眼圈竟然渐渐有些泛红,颤着声音道:“四小姐,当时你被那些人抓住时,奴婢吓坏了,你却还记得护着奴婢,呵斥奴婢退下去。”慈云去反拉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四小姐,奴婢以前不了解你,但是从现在起,哪个敢再在背后嚼你的耳根子,奴婢准饶不了他!” 顾采芙忍住痛笑了笑,恍若想起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似地说道,“慈云,给我说说那些人都嚼些什么耳根子吧。” 慈云闻言,撇了下嘴巴,“那些话,四小姐还是别听了,免得动气。” “我不动气。你说吧,说给我听听,让我也分分心不会这么难受。”顾采芙坚持道。 慈云秀目灵动地转了一转,“那好,四小姐就当耳旁风,听过就过。”她清了清嗓子开始说:“他们呀,说四小姐你前世一定是蛇化成的,不然干嘛喜欢养那些‘宠物’;他们还说你住过的地方连虫蚁老鼠都不敢去,谁也不愿意进屋子去打扫,只怕被煞气缠上身,一辈子嫁不出去。” 听到这儿,顾采芙终于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某人的口吻。“还有呢?”顾采芙饶有兴致的接着问。 慈云不解的瞅了她一眼,这还能乐的出来? “慈云,接着说,别停啊。”顾采芙抽笑着又催了一句。 “哦。他们还说,四小姐你长得那模样,活脱脱就是”慈云话语微顿,低下头一吸气道:“就是个狐媚子,是专门来勾引……四小姐,你再笑奴婢就不说了。” “不,你说你说。”顾采芙只得使劲憋住笑,“他们不是刚才才说我是蛇精吗,怎么又成狐媚子了?我还狐头蛇身了不成?” 慈云眼睛瞪大,语带诧异地道:“你怎么知道的,四小姐?有人还真是那么说的。” “哈哈哈。”顾采芙把头顶在车壁上,笑得肚子发痛眼角湿润。 骑在马背上的陈明浩在车外听见了这阵子笑声,把悬在半空的心放回了肚里。他拉着缰绳,侧脸对身旁的陈明逸说:“大哥,看来四妹的伤没事。”语罢,见陈明逸依旧一言不发只是平视着前方,明浩顿时觉得无趣,手上一紧,放慢了速度落在后面去查看马儿云聪的情况。 陈明逸对身旁少了他个人也丝毫未觉,素来坚毅的眸子里隐隐有暗涛在涌动。他没有忽视,车内那阵笑声里带着的丝丝细微的颤抖。 *** 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作响,外面的喧哗人声透过车壁钻入顾采芙的耳朵,她腿上的伤口更加痛起来,顾采芙难受的抬手撩起布帘,为了分散注意望向马车外。 回去时,陈明逸让马车入了京城西门。西门连着京城最热闹的一条大街,是以甫一进入城内,顿时有置身于齐蒙最繁华的市井春光之中的感觉。大道两边鳞次相比的各色商家,沿途叫卖着的小摊小贩,擦身行过的熙熙融融的路人,一切的一切,都让顾采芙渐渐看入了神。 一切的一切,恍如隔世。 顾采芙嘴角浮现出一抹涩然浅笑,确实是‘隔世’呀。就在她思绪分散之际,拥挤的人群中起了些骚动。不少百姓都不约而同地涌向官府粘贴告示的城墙下,高高的仰着脸去瞧。 “呦,是悬赏捉拿飞贼的。” 有识字的人照着告示的内容就大声宣读起来,“兹日前,一飞贼潜入苏太守家中,盗走苏家祖传至宝玲珑塔,现悬赏三百两以捉拿……” “四小姐,你看什么呢?”一旁的慈云见顾采芙目不转睛的看着外面,她也忍不住好奇的凑身过去,马车已经驶过那处地方。“没什么嘛。”慈云小声嘀咕着,转回眼看向顾采芙时,陡然吓了一跳。 “四小姐!你……” “嘘。”顾采芙用手止住了她的尖叫,苍白的脸颊上冒出一层薄薄的冷汗。她敛目放下手中的布帘,冰凉的手指蜷缩在袖里,细微颤抖着。在车内的顾采芙自是听不清那人在念些什么,然而,布告下那张大大的画像上的人,不是楚旭,还会是谁? 慈云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四小姐,很疼吗?马上就到陈府了。” 顾采芙抬起眼,望着满脸关切神色的她,苍白的笑了笑,“我没事,慈……”‘云’字还未吐出,前行着的马车似乎遇到了什么意外,骤然停下,害的顾采芙和慈云连忙扶住墙壁才没扑到座下去。 慈云稳住身形,掀开帘子往外瞧是什么状况,本想询问一句又觉得有两位少爷在自己不合适多嘴。见此,顾采芙也把脸凑到侧窗旁,刚要开口问外面的陈明浩发生了何事,却意外的看见一个人用手压低帽檐从马车旁闪了过去,快步奔向了城墙那处围着看告示的人群,隐没在众人里面。 随后,陈明浩的声音传来:“四妹,你没事吧?” 顾采芙愣愣地望着某处,什么反应都忘记了—— 方才经过的那个人,虽然她没看清他的脸,虽然只是一晃而过,但是那人手背上的那个“井”字形的深疤,她只一眼便能认出来。因为,段云杨的贴身侍卫耿连新手上,有个一模一样的疤痕。 耿连新顾采芙绝对不会陌生,他是段云杨的心腹,那时是同他一起离开了齐蒙的。然而,他为何此时会出现在这儿? 一旁的慈云瞟了瞟顾采芙的神色,等了会儿,见她神思不属的样子便替她回答道:“小姐没事,二少爷。” “那就好。刚才那人突然蹿出来惊了马。” 陈明浩说话间,骏马嘶鸣着,拉动马车继续往前赶路。 “小姐,这景观道上有什么好看的么?”见顾采芙从方才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的,慈云最终忍不住问起来。她顺着顾采芙的目光看去,只瞅着外面不停掠过的房舍,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忽然,慈云想起一件事,眨了眨眼睛对顾采芙道:“小姐,说起来这个景官道啊,别看白日里这么热闹,晚上挺吓人的,”低沉下嗓音,故弄玄虚的营造起气氛来,“奴婢听说,晚上这里会闹鬼哦,因为那些快斩头的人都要从这里游街过去呢,所以阴魂不散的一到了晚上就到处游荡。” 顾采芙的眸子猛地一颤,回过神来,慢慢收回了撩起布帘的左手。 “是吗?”她平淡的问。 “是呀!”慈云续道,“在这里被砍脑袋的呀,都是些大坏人,死后要下地狱的。” 顾采芙表情微僵,许久,点了点头:“对,会下地狱的。”说完,背靠在车壁上合起了双眼。她只怕自己再多看车外一眼,此刻戴在脸上的那张淡定平和的面具便会碎成粉碎。 马车平稳的在青石路上走着着,一步一步行过的这一条街道,顾采芙永生不会忘记。她曾经坐在大红花轿内披着凤冠霞帔从这里经过,也曾经被压在囚车内心如死灰般从这里经过。 霎时间,斩首那日种种的不堪经历从她的记忆深处被翻倒出来,充盈双耳一声高过一声的仇视咒骂,在她脑子里咆哮个不休。顾采芙紧攥着心口的衣襟,一直深深压抑在心底的浓烈恨意几乎活活撕裂了她的胸口。找不到任何纾解的办法,顾采芙连呼吸都觉得难受。 *** 马车缓缓停在了陈府门前,陈兴先行去叩门,脸色明显有些苍白的顾采芙在慈云搀扶下探出车内,随即愣了一瞬。陈明逸陈明浩两人几乎是同时对她伸出了手。 陈明浩蓦地有些尴尬,瞥了自己大哥一眼后掩饰般清咳了声,手借势往回缩。不料他刚做出要收臂的动作,掌心里霍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纤细白皙的五指牢牢的抓住他的。 “麻烦了二哥。”顾采芙柔声道,在他的助力下,小心的踏下了马车,站定后看着身前的两人说:“走吧,大哥,二哥,去拜见爹和……”话未说完,耳中突然听见慈云的一声惊叫。 “四小姐,血!你的伤口……” 这时,一旁的陈明逸已经冲了过来,目光在触到顾采芙裙摆下渗出的那团血迹时陡然凝重下去,“来人,去叫大夫。”说着,他不由分说的要去抱起她。 顾采芙慌忙闪躲开他的手,“不用了,大哥,让慈云扶着我就成,只是,怕要稍等一会儿雨燕才能去拜见爹和二位夫人了。” “还说这些干什么。”陈明浩也忙过来道,“快,快回屋去歇着吧。爹那边有我和大哥呢。” 顾采芙脸色苍白的朝他笑了笑,“多谢二哥。”言罢,避开了身后那道紧系着她的视线,在慈云的搀扶下艰难的迈进了陈家大门。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本打算看电影,最后一部电影都没看完,光是顺后文思路就顺到了十一点过,囧~~ 第二十二章 顾采芙躺在床上,进屋不多时大夫就来了,为她重新上药包扎了伤口,然后慈云随着大夫出门按方子抓药熬药去了。 屋内人走尽后,顾采芙望了眼瞬间安静下来的四周,用力的撑坐起身子,就着慈云搁在床头案几上的茶水,把残留在左手指端的血迹洗了个干净。 娘那里,应该快有消息了吧?手指浸在水中,她思绪飘散开去。楚旭会暗示娘将那件宝物上缴,到时官府必定大赏,白瑶娘趁机提出不要金银只求将自己的奴籍去除,不是没有成算的。所以,现在差的,是陈家肯点头放人。思到这儿,顾采芙垂手将那杯掺着血丝的茶水倒在了地面,瞥了一下地上那摊阴湿的水渍。至于苦肉计,有时是必须的。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几人杂沓的脚步声。顾采芙连忙倾身往前,做出艰难的去够水杯的样子,在门被推开的那一刹那,把手里捏着的瓷杯用力地摔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清脆声响,让率先踏进屋内的陈西滨脚下一顿,抬眼望着顾采芙此刻的狼狈情形,冷峻的眉头皱了起:“屋内怎么没个人伺候?”话出口,大步走了过去。 顾采芙目光闪烁着,状似惊慌地看着走近的他,忙缩回了手对着他怯生生唤了声“爹”。陈明浩抢在自己老爹前面去把她扶了起来,关心的问:“四妹,没伤哪儿吧?” “谢二哥,雨燕没事。”顾采芙笑着回他。 随后陈明浩反身去倒了一杯水,在钱氏莫名诧异的目光中递给了顾采芙,嘴里无意间问起:“慈云呢?她怎么没在?” 他的话音刚落,就被后走进门的二夫人沈氏抢了话头,“是呀,不是让慈云照顾雨燕嘛。怎么小主子要喝水时,连个人影子都没了。”说着,目光一扫从进门起就面色不改的大夫人,手掌有意无意的放在自己还未见起色的小腹上,不阴不阳地口气道:“唉,这还是在陈府,出了府,还不知道雨燕被怎么‘伺候’的呢?” 陈西滨一听眉头皱的更紧,回过身对一旁的钱氏严声道:“夫人,府里的那些仆人素来是由你管束的,这次竟然在老宅出了这种事,不能轻易罢了。该惩该罚,你好生处理。” 钱氏低顺着眉眼,温婉的应下:“老爷放心,妾身明白。” “嗯。”陈西滨点头,转回身,竟然掀开衣摆坐在了顾采芙的床前,对顾采芙说话的语气里也带上了些温和,“雨燕,这回让你受委屈了,爹一定让官府严查,断然不会放过那些贼人!” 顾采芙眸光一闪,在天下父母的心里,终是护短的。就她现在的情形,根本没办法亲自去查什么,所以只有让大夫人多操心了,现在又有了陈西滨的许诺,衙门那头应该也不会敷衍了事,在她养病期间,或许就能有所收获。 这般心思,顾采芙自然不能挂在脸上。她听完陈西滨的话,娇弱的带上了分泫然欲泣的神情,看得陈西滨心头更是软了下去。他不由想到自己多年对这个小女儿疏于关心,却两次差点失去了她。 望着面前姿容娇媚如花的小女儿,他情不自禁的抬起手揉着她的发顶,放缓了声音道:“你好好养伤,爹会让大夫人多派些人过来照顾的。” “谢谢爹。”顾采芙乖顺地回答,清透的眸子望向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雨燕,有什么话就说吧。”陈西滨难得慈爱地对她笑着。 顾采芙见此抿着嘴唇低下了脑袋,片刻后,细声细气的说:“爹,女儿想去见娘。” 陈西滨的霎时脸色微变。顾采芙似是发觉了他的不高兴,头埋得更低,显得有些气弱地接道:“女儿被那些贼子捉去的时候,以为今后再也见不到爹和娘了,所以……”后话哽噎在了喉间。 顿了片刻,“好吧。”陈西滨答应。 顾采芙激动的正要谢他,却闻他一个“不过”将话说了下去。陈西滨又道:“不过,要等些时日了,近日全府上下都忙着筹备你大哥的聘礼。” 顾采芙着实吃了一惊:“大哥的聘礼?” 一提到这门亲事,陈西滨心头愁云散开了,满脸喜色难收地点头:“对呀,与苏太守苏大人的千金。” 听见那个名字,顾采芙心中猛地被揪了一下。苏太守,苏易,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再见到‘老熟人’了,而且,还是在陈明逸的喜堂之上。原来急着让他们从祖宅赶回来是这个原因。 “恭喜你,大哥。”顾采芙转瞬收敛起情绪,以高兴地口吻说道。抬起笑眼,目光绕过陈西滨,平平淡淡的迎对上陈明逸沉稳内敛的黑眸。她能清楚看见那双瞳仁里强自压抑着的情绪波动。可那又能说明什么? 血脉伦理,命中注定。陈雨燕只是想不透,曾经那个牵着她的手走到白瑶娘面前的少年,永远不会再出现。 顾采芙恭喜完陈明逸,平静的错开视线,带着分撒娇又怯生生地语气问:“爹,那等燕儿身体好些后,可以出府去看望娘吗?” “当然,只是得等你好之后。” 陈西滨的回答让顾采芙脸上笑逐颜开,“谢谢爹。” 两人难得气氛融洽的多说了两句,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后,只见一个仆人快步跑进房内,凑身在大夫人耳畔嘀咕起来。 钱氏听着听着,脸色渐变,隐含深意的目光望了几下顾采芙,而后挥退了仆人,抬脚徐步走到陈西滨身旁,低下声唤道:“老爷,衙门来人了,正在外堂等着。” “哦?”陈西滨起身,有些惊讶地问:“是查到那些贼人的下落了?” 钱氏的话语顿了一瞬,低声道:“不是,听下人说是……与白瑶娘有关。” 顾采芙眸子乍然皎亮,连心跳都漏了半拍,心道还真快。 陈西滨听见钱氏的话,却是脸上的表情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好,夫人随我去看看。”说完,径自往外走去。 “是,老爷。”钱氏回身,在经过陈明逸身侧时,她微微抬起藏在袖下的手用力握了下陈明逸的掌心。 陈明逸浑身一震,瞬息收起了眼中复杂的情感,探手孝顺地搀住钱氏:“母亲,孩儿陪您过去。” “嗯。”钱氏点头,嘱咐道:“待会儿你就去拜访苏大人家,回来这些日子你也没去过。” “是,母亲。” 听儿子这般应了,钱氏回眸瞅了眼乖乖坐在床头的顾采芙。知子莫若母,现在定下了那桩亲事,可不能再出什么差错。好在今日陈明逸和雨燕两人的表现,让她稍稍稳住了心。此时再看那雨燕丫头,一双水亮灵动的大眼睛像会说话一般,直勾勾的望着自己,里面流露出的恳求和祈盼让人瞧着就心软。对于顾采芙没讲出口的那些话,钱氏会意的轻轻颌首,“雨燕,你只管好生养伤,其他的事,我自会安排。” “是,大夫人。”顾采芙低下头去,仿佛明白了她话里隐含的意思似的,嗓音细微哽噎着,长睫垂下遮住了眼底闪动的水光。 钱氏被陈明逸搀着跨出顾采芙房内时,与同时往外走的沈氏对望了一眼。 沈氏勾起嘴角笑,不阴不阳的冲她身旁的陈明逸道:“明逸,二娘该恭喜你娶得如花美眷,有个这么好的亲家。哪儿像我家明浩呀,唉,只能娶个情投意合的普通姑娘,简简单单过一辈子了。” 钱氏脸色登时冷了下去,不与她多说一句,步履端重的从沈氏身旁走过。 陈明逸起步跟上去,在同沈氏擦身而过的刹那,一道低的唯有他能听见的嗓音钻入他耳中:“只是不知啊,雨燕的落水和这次意外,最称了谁的心?” 陈明逸眉宇微微皱起,脚下不停的往前而去。 *** 陈西滨前脚踏进外堂的大门,堂内坐着的两个衙役立马连忙站起身,冲他拱手道:“陈老爷,打扰了。” “哪里哪里,两位官差请坐。”面容和和气气地说完,陈西滨带着随后进来的钱氏坐在了主位上,开口便问:“两位到老夫府上有何事?” 官差中那个年纪稍长些的笑呵呵地回答他:“恭喜陈老爷了!是这样的,您府上一名叫白瑶娘的下人昨晚抓住了朝廷通缉的要犯,还寻回了失窃的宝物,立了大功呀。” “哦,是吗。”陈西滨心中震惊,脸上却没见丝毫异常,只是干笑了一声道:“白瑶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怎么擒到那盗贼的?前因后果,还望两位差爷告知一二。” “这个嘛,”那位官差略微思索,整理了下思绪回道:“据白瑶娘她说,昨夜是那盗贼潜入她家偷喝了她酿的酒糟,最后醉倒在了厨房内,恰好被她发现了,认出那人就是悬赏缉拿的飞贼,于是连夜报了官府。” “呵呵,这倒是机缘。”大夫人启唇道,笑着望了身侧的陈西滨一眼,“对吧,老爷。” 陈西滨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继续听那位官差说下去。 “不过呢,那白瑶娘也怪,”官差困惑的摇了摇头,“不要金银珠宝,不要绫罗绸缎,苏老爷问她有什么想要的,她竟然说,说”偷瞥了一下陈西滨的脸色,低了点嗓音:“她说只求朝廷将她的奴籍划去。” 那一瞬间,钱氏明显察觉到身旁那人僵住了身体。钱氏暗暗一叹,她与那苏太守也有过几面之缘,知道他官威大,是个死要面子的人,只怕在问白瑶娘有何愿望时已经夸下了海口,所以现在老爷只能顺水推舟,给苏太守、给这未来的亲家公一个台阶下了。思到此处,钱氏抬手轻轻覆在她夫君的手背上,在陈西滨微讶地转头望向她时,语重心长地道:“老爷,就那样吧。” 陈西滨眼中有什么一闪而过,方才混乱的情绪渐渐平静下去。他朝着两位官差得体地笑道:“麻烦二位了,该怎么办请苏大人决断,老夫这边没有异议。” 官差们心头顿时松了口气,喜形于色的站起身来:“那我们就这样回话去了。” 陈西滨点头道:“就像差爷方才说的,这是喜事嘛。” “多谢陈老爷。”圆满完成任务,两名官差也不多待告辞了。 陈西滨再令人各赏了两人十两银子,然后才差人将他们送出了门。 待外人一离开,陈西滨猛地站起来,“啪”的一掌重重拍在桌面上,动静大得震得桌上茶杯内的水都溅了出来,他气得脸色发青,握紧了拳头。 “这苏易也太欺人太甚!就图口舌之快,哪里顾及到我这亲家的颜面!” “老爷!”钱氏连忙攥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劝道:“老爷,别冲动。苏大人他……”后话被陈西滨一个凶狠的眼神堵了回去。 陈西滨瞪着她,几乎是咬着牙根说:“还有那个女人,居然在我眼皮子底下耍心思。去除奴籍,哼,她也不想想,就算她不在奴籍了,也还是我陈府的丫鬟!一辈子都别想踏出陈府半步!” “是呀,所以老爷先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钱氏体贴的帮气得脸色通红的陈西滨揉着胸口,嘴里不紧不慢地道:“老爷,{奇}其实这样也好,{书}雨燕现在也大了,{网}至少以后许配人家时,不用再顾忌这个了。再说,雨燕这次受了那么多的苦,妾身瞧她那苍白的样子都心疼,现在她娘有这种喜事,不也让雨燕宽心高兴一点嘛。” 陈西滨胸口急剧地起伏,听钱氏那般说着说着,也慢慢的把满腔的火气压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JJ抽的很销魂,文下的留言也少滴很销魂……如此如此稀少的留言,如何支撑得起偶日更的动力呀呀呀,宽面条泪~~ 第二十三章 顾采芙料到了会有那种结果,却万万没料到,第一个来告诉她这个喜讯的会是陈明浩兄妹。她依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因为失血而更显得皮肤白皙的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目光扫过在床边落座的两人:“二哥,三姐,谢谢你们来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哈哈,”陈明浩是真心为她高兴,快意地笑着道:“四妹,既然你娘亲不是奴籍了,以后你就接她到府里来住吧。” 对于他的这个提议,顾采芙失笑:“二哥,进府之事哪那么简单,对吧,三姐?”顺势将话头抛给了一旁明显神思不属的陈倩芸。 陈倩芸用手指不停地绞着手里的锦帕,听见有人叫自己,陡然一惊,“啊?”了一声后眸子瞧向出声的顾采芙,在与她视线交错时又慌忙移开,嘴中喏喏道:“哦,是,是的。”心中将那个强拖着她过来的哥哥骂了个遍。 “三姐,你不舒服么?”顾采芙关切地问她,心中念头飞转丝毫没挂在脸上。这个陈倩芸从见到自己起,反应就很不正常,难道,那事真与她有干系? 对于顾采芙表现出的关心,陈倩芸有些手足无措,对着她连连摆手,转而又使劲点头,“对,我有点不舒服,二哥,我先回屋休息去了。”语罢,她来不及管主人的意思了,起身一头往门外冲去,步履匆匆,几乎是在逃。 陈明浩暗自诧异,转头又见顾采芙盯着她离开的背影目不转睛,不由得开口替陈倩芸解释:“四妹,倩芸身子一直不好,这次又连着几日车马劳顿,所以精神差了些,你别在意。” 顾采芙抿唇笑了笑,“我也是担心姐姐呀。”话语间,若有所指的抬手轻抚着腰间系着的一只锦布香囊。囊里透出的淡淡药味被她身上敷的伤药味道完全掩盖住了,是以她一直戴着锦囊也没被慈云发现有异。 *** 顾采芙在屋内歇了两天,就迫不及待的让慈云备好了马车,自己动身去见白瑶娘。慈云劝不住,又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只得禀过大夫人后由着她了。 马车行到了白瑶娘家门口,慈云去敲门,不一时门就打了开。 白瑶娘站在门后,望着慈云初时一愣,刚要开口问她,目光忽然瞟到站在她身后的那道纤美身影,询问的话登时梗在了喉间。 “燕儿……”眼中噙着泪花,白瑶娘快步跑过去,伸臂一把将顾采芙抱在了怀里,哽咽着不停的轻唤她的名字。 顾采芙初见白瑶娘,心绪也是一阵激动难耐,动情的与她拥抱了好久,她才平复了心情。松开她,顾采芙抬手去抹掉白瑶娘脸上的眼泪,轻声劝慰说:“别哭,娘,燕儿回来看你了,我们进屋再聊。”语罢,两人携手欢喜的走进了院门。 顾采芙刚一落座,白瑶娘已经将热水递到她跟前,“燕儿,娘听赵大娘说你受伤了,伤哪儿了?好些了么?给娘看看。” 顾采芙笑着拉住了她的手,“我没事了,娘,你别听赵大娘说的那么严重。”白瑶娘一听她的话,眼圈又红了。顾采芙见状急忙道:“娘,先别说这个了。我那日让赵大娘传给你的信里写的,你都照做了吗?” “嗯。”白瑶娘点头,“当天那个人来找我,我顺着他的意思把他送到了衙门……” “什么?!”顾采芙惊讶的打断了她,睁大了眼睛问,“他真让你把他,送到了衙门里?!” “对,对呀。”白瑶娘有些不明所以的点了点头。 顾采芙顿时扶额,只觉得头又疼了起来。在陈府这几天,她不好表现的对那个‘飞贼’太过关心,所以一直不太清楚具体情况。听白瑶娘这般说,心中暗道:这个楚旭,将赃物交给娘就好了,哪儿需要他把自个搭进去……思绪一顿,无声低叹,所有的怨言一想到楚旭这么做的初衷,她都丝毫怨不起来了。 罢了,像他这么机灵的人,等了这么多天才来找娘,八成是早用法子打通了牢里的关系,省下了不少的皮肉苦。唉,还在她早留了一手,这个月底是皇上生母江太后的寿辰,此次大战后齐蒙人心不稳,皇上还不趁此机会,大赦天下以示黄恩浩大。到时像楚旭这种没害人命的小贼,立时就会被放出来的。 思到这儿,顾采芙长舒一口气,抬起眼望向茫然打望着自己的白瑶娘,抿唇一笑道:“然后呢,娘,你见到苏太守了?” “啊,对呀。我见了太守大人后就照燕儿你的意思做,先故意什么都不要,等到太守大人许下承诺后,我才说出奴籍一事。不过,”白瑶娘话语一顿,“燕儿,你怎么认识那个少年的?” 顾采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避重就轻地回道:“他不是坏人,娘你放心。” “对,我知道,我一看那小伙子就是个好人。可是害他受那牢狱之灾,我、我实在是”提到还被押在牢里的楚旭,白瑶娘不由愧疚起来,“燕儿,那个少年他不会真有什么事吧?” “他不会有事的,”顾采芙接下她的话道:“不出这个月底他就会被放出来。” 白瑶娘带上疑惑的目光瞅向她,似乎在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有些事情顾采芙并不想让白瑶娘知道后操心,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了过去,朝白瑶娘露出称许的微笑,转移话题地打趣起她来:“不过,娘你还真厉害,面对太守大人也能不乱阵脚,简直是巾帼英雄。” 白瑶娘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伸出手指轻轻刮了下自己女儿秀挺的鼻翼,“娘当时都吓得发抖了。你呀,去陈府才几年没见,什么时候学的那么鬼机灵了。那时读完你的信后,连李大夫都说……”话语到此蓦然打住。 顾采芙眼珠子一转,语调轻扬的冲她明知故问道:“李大夫说什么?” “没说什么……” 顾采芙不依不饶地扯她袖角:“娘撒谎,燕儿不信。” 白瑶娘听此,脸上泛起红晕,刹那眉目之间妩媚尽现,让顾采芙瞧得一呆。稍后,她回过神来,撒娇般把额头顶在白瑶娘温软的胸前,恋恋不舍的汲取着她的气息和体温。 “娘,”她低声唤道,仰起脸凝望着白瑶娘的脸庞,仔细的看着,最后将目光在她眼角那道明显的疤痕上顿住了,缓缓地说:“娘,李大夫是个好人,他以后会对你好的。” “你这丫头。”白瑶娘害臊地拍了拍她的额头,随后用手指细细的理起她鬓间的秀发,许久,低叹了声道:“去除了奴籍,娘还是陈府的人,李大夫他……” “会有那一天的。”顾采芙按住她抚摸着自己发丝的左手,望定她的眼睛笃定地道:“会的。”她说完,霍然记起一件事,从腰间扯下那个带着药味的锦囊递给白瑶娘,认真嘱咐道:“娘,你把这里面的东西悄悄交给李大夫,还有这个,是陈倩芸的药方子,你一并给他。等李大夫看过后,他自然会明白的。” 白瑶娘接过她手里的东西,眼神有些困惑的瞅着她。顾采芙见状,粲然一笑,“娘,我以后再给你解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 “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顾采芙说完眸中光芒忽闪,仿佛银河中最璀璨的那颗星辰映在了她的眸底。 *** 接下来的几日,陈府里的人都开始忙着筹备大少爷的聘礼。能和苏易这种大官结上亲家,陈西滨还是很费了番心思的,所以到这最后关头,他自是样样都要求做到最好最妥。 一忙起来,众人就慢慢把顾采芙的伤抛在了脑后,大夫人之后也来看过她两三次,但到后来几日便再脱不开身了。而陈家两兄弟也都没有了空闲到她这里。顾采芙反而乐在其中,白天她在屋内看看书,或趁着阳光好,坐在院内晒晒太阳;入夜后备好肉食,逗逗翠翠,如此这般日子便也很快过去了。 而除了顾采芙,整个陈府最闲的就数照顾她的慈云了。大夫人原本还打算多配给顾采芙一个下人,被顾采芙当场就婉拒了,只说大哥的喜事在即,她不能不帮忙还霸着个人添乱。事实是,经过祖宅那次事情后慈云对她贴心了许多,顾采芙才不想又招个新眼线放在自己身边。 又是一日的清晨,晴空万里,微风和煦。慈云和往常一样服侍顾采芙起身洗漱,然后出门去厨房取两人的早点。顾采芙的腿伤已经好了不少,至少扶着东西能自己勉强走动走动。于是她扶着墙挪步到窗前的椅旁坐下,眺目望着窗外晴朗的碧空,看着一团团绵软的云朵悠闲的飘荡在青色的天空,无限高远。 那些白云不停变幻出的各种形状,忽而似人,忽而似兽。顾采芙茫茫然地看着胡乱地想着事儿,因此有人推门走了进来她也没察觉,直到来人都走到了她身旁,她才猛地惊醒转过头去。 “大哥?”看清了来者,顾采芙轻唤了一声,望向陈明逸的目光里不无惊讶。 陈明逸在她的注视下停住脚步,关切地启声问:“雨燕,你的伤怎样?” “好多了。”顾采芙对他笑笑,“再过段日子,等大哥大喜之日,就又活蹦乱跳的了。” 陈明逸也笑了一笑,带着疲倦的笑容里却不见有多少喜色。他望定顾采芙的眼睛道,“雨燕,我今天来,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二十四章 陈明逸笑了一笑,带着疲倦的笑容里却不见有多少喜色。他望定顾采芙的眼睛道,“雨燕,我今天来,是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随大哥来就知道了。”陈明逸说着,探手去扶起顾采芙。顾采芙初时些微迟疑了一下,稍后听话的站起,跟随他走了出去。 到了门口,陈明逸不露痕迹地松开她的胳膊,唤住正好端着托盘走来的慈云道:“慈云,你扶四小姐到侧门去。” 慈云微愣,随后应了声是,把托盘直接放在地上,过去搀住顾采芙。两人一路走到府门外,坐上了侯在那里的一辆马车。 “四小姐,”见陈明逸还未跟来,慈云在车内小声地问顾采芙,“大少爷是要带你去哪儿呀?” 顾采芙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陈明逸拎着个食盒从门后迈了出来,他径直到车前,掀开马车的布帘将盒子和水囊递了进去。“你们先吃早点。” “谢大哥。”顾采芙不客气的接过。慈云见状,连忙上去帮她把盒里的点心取出摆好。 陈明逸放下布帘,自己坐在了车头,马鞭一挥,策马前行。 *** 车马颠簸中,慈云挑开车壁上的小窗布瞅着外面,忽然反应过来什么似地叫了一声:“我知道了!四小姐,这是去白宸观的路。” 白宸观?顾采芙头顶的那团疑云更浓,陈明逸带我去那里干什么?上香,拜佛?可看他方才的神情,不像是呀。蓦然一个念头划过心头,顾采芙启唇问道:“慈云,今日可是腊月十五?” “对呀。”慈云点头。 顾采芙顿时明了。陈明逸现在要带她去的地方,是白宸观后山的龙璇潭。每年的腊月十五,龙璇潭的潭水就会像涨潮一般波澜骤起,若当日天气晴朗,艳阳高照,便能得见龙璇灵光这一奇景。 龙璇灵光出现的一瞬,整个潭水波光洌滟,炫人双目,自远处观之,宛若一尾金龙游弋戏耍在潭中,无不叹为观止。 至于那陈明逸带自己去那里的原因……顾采芙暗自琢磨出了一二分。只怕是陈明逸曾经对陈雨燕的许下的承诺,如今想趁着成婚之前去完成吧。 只是,这又何必呢?若感情不能相守,那留下的记忆越美好,今后的日子便越难熬。倒不如干脆的一刀两断,没有了那些勉强去完美的回忆,两人之间会少些牵绊。 虽然心中这般觉得,可对陈明逸这种完成承诺的举动,顾采芙也无法去反驳。当马车在一处石阶前停下时,顾采芙听陈明逸的话独自出了车内,留下慈云一人照看车马。 望着面前蜿蜒上山的长长的石阶路,顾采芙眉心微蹙。平时里还好,现在她的腿伤还未痊愈,要爬这么高的山实在是…… 就在顾采芙正犯愁的时候,立在她身旁的那道高大身形一矮,陈明逸已然在她面前蹲下身去,嘴里轻声道:“上来吧。” “不,不用了大哥,我自己……”顾采芙连忙拒绝。 陈明逸没有回头,便那么接下她的话说:“雨燕,你或许忘了。你十二岁那年刚到陈府不久就生了场大病,你最怕喝药,闹着不肯吃,除非我背着你在院里走上一圈后才肯喝。” 陈明逸的嗓音低沉醇厚,所有的情绪波澜都深藏在那几句简单的话语中,却听的顾采芙愣住了。待陈明逸说完片刻,她有些犹豫的探出手去,俯身扑在陈明逸宽厚的背上,用双臂小心的环住了他的肩膀。 陈明逸把稳她后站起身,抬脚拾阶而上。顾采芙身量娇小,可陈明逸步履间却并不轻巧。 “四妹,” “嗯。”顾采芙在他背上应道。 “大哥成亲的日子定下来了,下个月初九。” “嗯。”那句恭喜的话哽在喉咙里,顾采芙说不出口。 “大哥曾经答应你,会带着你一路踏青而上去看龙璇潭。从前总是想着还有来年,今天……” “雨燕明白。” 顾采芙出声接下,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听母亲说,经过这次意外后你懂事了许多。”陈明逸顿了一下,又缓缓道:“不用的,雨燕以前就很好,不用强迫自己去改变。按照你原本的样子去生活就好,大哥回来了,那种意外我不会让它再发生。绝对不会。” “嗯……”搂着陈明逸肩膀的手不自禁的收拢,顾采芙发觉眼前氤氲着一层水汽,她越是眨眼水汽越是浓,渐渐的她连陈明逸鬓角都瞧不清了。此时此刻,心底有句话她再也忍不住:“大哥,雨燕没有跟那人私奔。”陈明逸因为打仗一年没回,雨燕不惜代价的攒钱只是为了去找他,怎么可能跟别人私奔? 她不愿意陈明逸误会雨燕,半点也不愿。 陈明逸默了会儿,沉缓地道:“大哥从未怀疑过。” 刹那间,顾采芙只觉得眼睛和胸口胀痛不已。所以,你从回来便没追问过我一句……顾采芙失神的把脸靠在陈明逸颈窝,嗅到他身上宛若阳光的温暖气息,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无声地滑下她脸庞。 她是第一次那么希望陈雨燕还残存着一缕魂魄在这躯壳里,能看得着,听得见,碰得到这么一个男子。 陈明逸带着顾采芙攀到半山,忽然折道选了一条山路走。顾采芙望着那还有不短距离的石梯,扭过头忍不住好奇问:“大哥,这是去山顶的捷径吗?”其实这龙璇潭她曾经来过,也知道爬到山顶上趁着天清气朗俯视脚下的深潭,方能得见龙璇灵光的胜景。 陈明逸闻言,摇了摇头,“今天我们不去山顶。” “为什么?”顾采芙微微诧异。 陈明逸侧脸,回眸瞥着顾采芙的脸庞,温和地笑了:“大哥要带你去看更美的。” 这里除了龙璇灵光,还有什么更美的?顾采芙心底百思不解,却也不想多问。无论陈明逸会带她去何处,她都不想去问。顾采芙低下头,将额头抵在陈明逸宽厚的肩上,在心里头默念:今日,就算我用这双眼睛去帮陈雨燕看吧。 又过了大约一炷香时间,陈明逸霍然站定了脚步,轻声唤着顾采芙将她放了下来,“四妹,你往前看。” 顾采芙怀着疑惑,依言将目光投向前方,陡然的呼吸一滞—— 眼前的景色将她震撼的差点惊呼出声。此刻他俩站在了龙璇潭的潭边,从这里看过去,那一汪碧潭上的洌滟波光恍若是天上的银河倾泻在了面前,夺人眼目的灿烂光芒几乎闪花了她的眼睛,恍惚中有那么一种错觉,只要俯下身去掬起一汪碧水,漫天的璀璨星辰便撷在你手中。 “真美……”喃喃出口,顾采芙看得目定口呆。 陈明逸眸中含笑拉了她的手臂一下:“四妹,到那里坐下吧。”指着不远处一块大岩石说。 “好呀。”顾采芙下意识的应了声,由着陈明逸拉着她到那里坐好。 潭面的光波随着拂过的清风、随着天上的流云不断地变幻着,每一瞬与上一瞬都截然不同。昭昭日光的照耀下,潭面水汽腾升折射出五彩光芒,一瞬间仿佛身临海市蜃楼,美不胜收。 顾采芙看得正入神,蓦然一阵疾风刮过她浑身一颤打了个哆嗦。她的这个举动自然看在了陈明逸眼里,他站起身道:“看大哥,明知道你身子虚竟然忘了带上披风。”言罢,就欲将自己的外衫脱下给顾采芙披上。 “大哥,不用了,”顾采芙止住了他的动作,建议说:“要不我们去把披风取了再回?” 陈明逸略微思索,“此时日头正好,错过只怕赏不到这般美景了。”眼见顾采芙闻言后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陈明逸笑道,“这样吧,你在这儿别走,大哥去取披风,速去速回。” “好。”顾采芙乐意地点头。 “别走开了。”又嘱咐了几句,陈明逸疾步往回迈去。 顾采芙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心口一阵暖流缓缓流过,终于有些明白陈雨燕为何对这位大哥那么依恋。 如果他们不是兄妹,那……顾采芙一下打住思绪,嘴角泛起一道苦笑,可惜,没有如果。抛开了心头突然涌起的惆怅,顾采芙将目光重新放在那仙境般的龙璇潭水上,却在这时,惊得猛地一下站起。 水里有人?! 远望着兀自飘浮在潭面的那一抹白色,顾采芙心惊的往潭边跑去。 是溺水了吗?眼见那身影往她所站的地方漂移了过来,顾采芙连忙环顾四周。除了她周围再没有别人。想来也是,所以赏景的人都跑到山顶上去了,从那么高的地方望下来,她只不过是个比蚂蚁还小的小黑点,而浮在潭面上的这人更是被波光遮蔽了身形。 看来想马上找到人帮忙是不行了。顾采芙眉头紧蹙,可是潭水冰冷彻骨,更何况她自己腿上还带着伤,要是冒冒然下水,只怕救人变成被救了。 琢磨着找个什么长的东西将那人弄上岸再说,顾采芙目光四处乱扫,霍然定在地面一根又长又粗的树杈上,她慌忙跑过去拾起树杈,再折回潭边,踮着脚奋力前倾双手捧着树杈去勾那人,多次努力后终于成功了。 顾采芙心头一喜。好在这潭水虽深却并不湍急,所以顾采芙勾住那人的衣物后不多时便将他扒拉了过来。累得满头大汗的她抛开树杈,小心的涉水到浅处,俯下腰去便要拉住那人,却在这时,意外发生! 当手指几乎触到那人衣角的刹那,一只湿漉漉的手掌蓦然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的几乎一下捏碎她的骨头。 顾采芙痛得一声惊呼,差点失足跌坐在了水里。她瞪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个掐着她手腕的‘溺水者’徐徐从水里站起了身子,迎风立在水中央,任水珠顺着他的发丝滴下。 “是你……?!” 看清那人的脸后顾采芙错愕的叹道,然而待她对上那双缓缓睁开的眼瞳时,她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住了—— 那双美丽的惊人的眼瞳,隔着薄薄的水雾直视于她,眼底却不带任何的温度。那种冰冷入骨的感觉在对方的注视下,直击顾采芙心底,只是一眼仿佛连她的魂魄都被冻住了,不仅仅身体,心都在发抖。 那不是一双应该属于人类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影子有同事请假,偶必须兼顾做他的工作,所以好几天都要加班了,没法像前段时间一样日更。偶可以隔日一更【周二、周四两天更新】,或者每天更新半章,听大家的意思吧^_^。周末恢复正常。 第二十五章 顾采芙心里是又惊又悸,而那男子只是一声不吭的望着她,死死禁锢着她手腕的手指也没有丝毫松动,头发衣衫全湿透了,凌乱地贴在他颀长的身体上。 良久后,顾采芙刚勉力稳住呼吸,谁料那男子竟然拉着她一步步往岸上走去。行走的过程中他的周身氤氲起一层水汽慢慢包裹住身体,阳光透过,似乎整个人都散发着淡淡的柔和光芒,待萦绕身侧的水汽被风吹散去后,顾采芙诧异地发现,他的衣服和长发在眨眼间已然全干。 从背影上看去,那人白衣墨发无风自扬,俊逸出尘,倒是她自己的长裙湿了半截粘在腿上,无比的狼狈。 脑海中突然闪过方才看见的那双冰冷眸子,顾采芙又是一震,什么笑如春风,冷血才这是那人的真面目吧。想到这,顾采芙更是不想与这人多呆半刻。手腕上传来的阵阵痛楚提醒她该做些什么,顾采芙平缓了语气道对身前那人道:“这位公子,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再见。” 谁料,那人对她的话恍如未闻,径自往前涉水而去。 顾采芙微微诧异,上次在密林里,他虽说话少,却也不至于这般寡言的,而他今天的反应……一丝不祥的直觉凝聚在顾采芙的心头。她用力的挣了一下,那人蓦地将她抓的更紧,痛得顾采芙倒抽了口凉气,再也不敢擅自动弹了。 眼见那人拉着她便要跨上岸边的刹那,一声清亮的呼唤突然钻入她耳中。 “公子!” 紧随着的是一句破空传来的佛号,余音回荡在空气里,浑厚悠长,震人心魄。顾采芙只觉得灵台突然清明,而拉着她的白衣人也一下停下了脚步。 趁着这个瞬息,两道如青鸟般轻盈的身影几乎是同时跃到那白衣人跟前,其中的一名少年倏地抓住白衣公子拽着顾采芙的右手,脚下一记千斤坠阻拦住了他上岸。而另一个紫衣少女初见顾采芙时一愣,转瞬记起自己该做的事,飞快地将手里的一串黑色佛珠戴上了男子的左手腕。 “公子!” 拉着白衣人手臂的少年额头上直冒汗珠,似乎在拼尽全力去强自抗衡着什么可怕的力量。那名少女望了望白衣人的神色,一瞧这情形急了,转头冲身后的那位姗姗来迟的老和尚大喊,“古晋大师,公子被惊醒了,怎么办?” 那个被她称作古晋大师的老和尚闻言,不慌不忙地踱了过来,走到僵持着的四个人面前。顾采芙看着他在水面上自在的行走却连鞋袜都没沾湿,不由瞧得目瞪口呆,谁知竟然迎对上那位大师看过来的颇含深意的目光。顾采芙暗察自己的打量有所失礼,心头微窘,连忙错开了注视。 似乎能看透人心的沉稳目光扫视过来,古晋大师的视线在顾采芙身上顿了一顿,随后对那两个男女道:“你们,都松开。” 两人闻言一怔,接着依言小心翼翼的先后松开了手,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白衣公子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起伏。 对于他们这种明显过于紧张的气氛,顾采芙简直是一头雾水。可是很明显的,她是唯一无关的人。顾采芙启唇对白衣人轻声道:“请问,你可不可以先放开我。”只觉得再等下去半刻,自己的手腕都会断掉了。可惜话刚出口,顾采芙得到的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白眼。 那个长相娇俏的紫衣少女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无好气地道:“活该!谁让你惊醒我家公子的!” 对于她这句不问青红皂白的叱责,顾采芙霎时怔住。怎么着,见到有人溺水了还该不管不顾才对?转念又一想,心中冷笑,对呀,你家主子这种心狠手辣的人,我还真该不管不顾。 她露出讥讽的笑,冲那个抿着朱唇对她气呼呼的少女说:“姑娘,算我多管闲事了。”眸光微转,望向还拉着自己手腕不放的白衣人,尽量好气地说“这位公子,我很抱歉打搅了你‘休息’,请你……”话语在眸光转到男子脸上的刹那一下子噎住。 顾采芙微张开嘴,惊诧的一个字都再说不出了。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顾采芙的幻觉。不然怎么会只是眨眼之间,对面的那个男子就像是突然变了个人?全身戾气全消,嘴角带着的笑温柔的仿佛春风拂过,完美到无可挑剔的一张脸上,那双黑曜石般明亮的眸子里倒映着她表情呆呆的脸。 “是你呀。” 白衣公子望着顾采芙温声言语,当眸光不经意瞥过自己紧抓着顾采芙左腕的手时,稍微一愣,随即若无其事地松指放开她,平静地笑道:“抱歉,失礼了。” 对于他一前一后如天壤之别的反应,顾采芙本能的心有余悸,她捂住血脉不通的手腕默然往后退了好几步,警惕的跟他保持着距离。 而那白衣公子,不知是没发觉她的紧张还是怎的,细长的双眼弯弯的噙着笑,望定顾采芙:“那晚,多谢姑娘指路。”语毕也不与她多说了,回首一瞥自己身侧的古晋大师,徐徐道:“有劳大师特意跑一趟。” 顾采芙不自主的顺着他目光看过去,那位古晋大师约莫五十来岁,穿着件灰色袈裟,身形浑胖,圆圆的秃脑袋上一对大招风耳尤其引人注目。只见他听完白衣公子的话,哈哈大笑了数声。 “楚施主客气了,要是老衲再不现身,只怕你手下这两位小施主非把老衲好友这座白宸观给拆了不可。” 白衣公子眸光一敛,还没待他开口,那对少年男女就跟约好了似地 ,‘扑通’,齐唰唰的跪在水里,低垂下了脑袋。 女子急声道:“公子,是属下的错,请别责怪哥哥。”与她并肩跪下的那名少年只是眉梢微皱,却是一个字也没说。 “叶羽,叶妍,”白衣公子用春风化雨般的温柔嗓音问,“哪只手对古晋大师不敬的?” 双双跪着的叶家兄妹肩膀同时一震,随后一起伸出了右手,绷直手掌抬起左臂,眼中厉光闪过,一记手刀冲自己右腕狠狠地砍下去! “啊!”那般狠绝的动作,吓得顾采芙惊呼出声,她猛地捂住了自己嘴巴。下一瞬还未待她看清楚,眼前的一道灰影倏忽飘移,电光石火间探出手制止了两人自残的动作。 “偶弥陀佛,罪过,罪过。”双手各自擒住叶羽叶妍两人的左手,古晋大师扭头对那位白衣公子语带无奈地道,“楚施主,老衲岂是这般意思?罢了罢了,今日之事还请楚施主看在老衲薄面上,饶过这二位小施主吧。” 古晋大师话音刚落,叶妍连忙道:“谢大师!”见白衣男子没有做声,又加上句“谢公子!”之后偷笑着拉上自己哥哥站了起来,那双漂亮的大眼睛呀,就开始滴溜溜的上上下下打量起顾采芙来。 “公子和这位姑娘认识?”叶妍忽然开口问身边的白衣人,那轻快的语调,仿佛浑然忘记了自己方才刚刚经历的险境。 “见过。” “哦,这样子呀。”一副恍然大悟加高深莫测的表情。 顾采芙早被她那一瞬不瞬的瞧法瞧得心里发毛了,听她这么说,眼底不由得流露出一丝不解。 叶妍精准的抓住她眸底一闪而过的神情,笑吟吟地踩水跑到她面前,说道:“这位姐姐,今天你吵醒我家公子的事,就算了。”很是大方的挥了挥手,笑得更甜:“姐姐叫什么?今年芳龄几许?可曾许配人家?” “啊?”顾采芙呆住。 对于“活该!”到“许配人家”之间的差别,顾采芙觉得应是云泥之别吧,可当这两句话竟然先后出自一人之口,便连她也一时没了应对。 恰是她无语时,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道隐含惊慌的声音。 “雨燕,怎么了?” 顾采芙回过头去,瞧见陈明逸捧着披风大步迈了过来,脸上全是焦灼的关切,她心头一激灵,暗想如果陈明逸追问起刚才的事,会不会与这个人起冲突?忆起这人对那些贼人和自己随从的冷血手段,她更觉得心惊。顾不得自己衣衫狼狈了,连忙跑上岸将陈明逸拦下,“大哥,我累了,我们回了吧。”拽着陈明逸就想要离开。 陈明逸见她裙摆湿了一大截,眉头一皱,扬手将手里的披风裹在了她身上,“怎么回事?”眸光瞥过前面诡异的几个陌生人,问道:“雨燕,他们是?” “大哥,我们回去再说。”顾采芙只想速速带他远离这个危险之地。然而她的这个祈愿,转瞬便被一把温润的嗓音击碎了。 “在下楚铭,”白衣公子启唇言道,眼中流淌着的波光比他身后洌滟的潭水还要璀璨夺目:“那晚,与这位姑娘在树林里有过一面之缘。” 陈明逸往回走的步子猛地顿下。 顾采芙霍然拉他不动了,诧异地抬起脸看向他:“大哥?”却见陈明逸眼神复杂地望着自报家门的楚铭。 “那晚?”他脸色微变,“楚公子见过掳走舍妹的那些贼人?” 楚铭轻轻颌首。陈明逸顿时激动的往他迈近几步,不顾顾采芙的阻拦继续对楚铭道:“公子可还记得那些人的长相?” 这时候,一直憋在一旁的叶妍终于逮到机会吭声了,她对着陈明逸得意地哼了声,扬起下巴道:“那是当然,我家公子从来过目不忘。” “那太好了!”陈明逸欣喜难耐地道:“楚公子,恕在下唐突,请问你是否有要事在身?若没有,可否到寒舍小住几日。” 顾采芙一听急了,几乎是用吼的,“大哥!”旋即意识到不妥,尽量放平了嗓音冲陈明逸使眼色说:“大哥,这样太失礼了,人家……” “那在下就打扰了。” 楚铭清风般温柔地声音,第二次将顾采芙的祈愿击个粉碎。她眼睁睁望着楚铭挪步向她走近,只能愈发用力地拽着陈明逸的衣襟,心中哀叹声声。 这才是真的引狼入室呀。 别过那位古晋大师后,楚铭携着他的两位手下同陈明逸一起下山去。 一路上,清风徐徐,楚铭走得不紧不慢,步履从容,任风缠绵的绕过他的衣袂发丝,翩然飞扬,颇有些出尘不凡的气质。 顾采芙望着眼前那挺拔俊朗的背影,每走一步心就往下沉一分。她觉得有些话必须先给陈明逸说清楚,瞧准个机会将陈明逸扯到一旁故意放慢了脚步,趁着楚铭一行人走在了前面,她压着嗓子道:“大哥,死的那两个人就是他……” “我猜到了。”陈明逸平声打断了她。 他话里的意思惊得顾采芙一下愣住:“那,那你还……” 陈明逸转头紧紧看着顾采芙,眼底似有什么情绪纠葛在一起,让人有些看不懂。片刻后,陈明逸缓缓道:“可他至少没有伤害你。”他很清楚,那夜的事绝对不是一场意外那么简单,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查出是谁指使的,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发生。 顾采芙闻言,颇为震惊。这陈明逸为了护住雨燕,什么都不顾了吗?!连楚铭这种杀过人的危险人物他也敢往家里带?在感动之余,顾采芙也有些微不自在。如果将两人的感情仅仅解释为兄妹之情,未免太自欺欺人,可若再深入想一分,顾采芙也不敢了。 陈明逸见顾采芙走神的表情,像曾经那样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用兄长的口吻说:“雨燕,既来便是客,你与楚公子既然认识,今后就多照顾些。” 觉察出陈明逸这次是铁了心,顾采芙犹自不甘的张了张嘴巴,刚要开口,她霍然想起与颜玉的那个赌约,这个人何尝不是一条线索?如此这般,她只得无奈的叹了口气,随着陈明逸往前走去。 眼见离马车越来越近,甚至瞧见他们身影的慈云都下车来候着了,顾采芙忽然感觉到一道注视往这边看了过来。她狐疑的抬起眼去,意外的直对上了一双清透晶亮的墨眸。 两个人目光相撞,顾采芙呼吸一滞。眼神交汇的刹那,她能看见楚铭脸上带着再温雅不过的微笑,可她自问辨不出这个笑容里有几分是真。 作者有话要说:同事走了,今天下午超级累,原来真是一个也不能少呀T T~~而且影子似乎有点感冒了,打电话问老妈,说可能是降温穿少了吹风凉的。唉,今年的春天你在何方?四月中旬了偶还在穿棉服,是不是要偶脱下棉服直接就上短袖呀?春天,你妈妈叫你回地球吃饭! 影子的专栏地址: ,里面有偶的其他几篇文文,都是完结非V文,要是大家觉得君心更新慢,就去那块菜园子里挑挑是否有自己喜欢的吧^_^。 第二十六章 陈明逸带着三位客人回到了陈府,刚刚将他们安顿好,转头就被大夫人叫了去。好在陈明逸走前已经安排妥当,不用顾采芙再去唠叨什么,所以她很乐意的在陈明逸离开后立即就回西宁院。倒不是那位楚公子咋样,而是他手下的叫叶妍的那姑娘,实在是……如果说一个多话的人顶五百只麻雀,那她绝对能顶整整一千只。 叶妍自从坐上马车就没放开过顾采芙的胳膊,嘴更是没歇空,什么都问,若不是顾采芙伪装失忆了,这叶妍姑娘只怕连她祖宗八代都会去刨根问底。那双眸闪闪发光的样子,仿佛十年没和人说过话憋坏了似地,顾采芙简直是不胜其烦。如此一路行到陈府,她对叶妍那位闷葫芦哥哥,甚至是她家那位不知真笑假笑的楚公子,不由心生了一丝敬佩。要何等的修养,才能天天如此对着这‘一千只麻雀’置若罔闻。 眼下,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摆脱了叶妍,顾采芙几乎带着分急迫让慈云搀着自己出了楚铭三人住的小院子。没走多远,两人便见几个府里的丫鬟偷偷凑在一块儿,兴奋地眼神直往这个方向瞟,隐隐约约还听到一些嘀咕声。 “看看看,大少爷带回来的客人就是住那院里了。” “是吗是吗?” “那位公子长得真好看……” “对呀,我从小到大没看见过那么好看的人,就跟画里的神仙一样。” “诶,你说他是哪家的公子呀?” “我看非富即贵,那举止那动作多文雅,多贵气。” “嗯,我看也是……” “小姐,”听着随风飘到耳朵里的这些言论,慈云轻声唤了声顾采芙,眨了眨眼睛忍不住好奇地问:“那位楚公子,以前与小姐认识?”心想,不然大少爷干嘛嘱咐四小姐多关照他们。 “见过。”顾采芙也言简意赅。她为他指路,他见死不救,所以算是见过。 “奇怪,小姐见过,奴婢怎么没印象?”就她现在这样寸步不离的跟着,小姐上哪儿去认识这位楚公子的?忽然,慈云脑子里一个念头闪过,难道是…… 慈云一下激动的拉住顾采芙,“小姐记起以前的事情了?” 对于那晚楚铭的事情顾采芙当时许诺不会说出去的。但是凭这段日子她对慈云的了解,慈云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不解释后果只会更糟糕。于是,顾采芙稍加思索道:“我俩应该是见过的。所以我一见他就觉得熟悉,似曾相识的感觉。”心头恶寒,被自己弄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慈云若有所悟地瞅着她,“哦~~”尾音拖得老长老长,忽而诡异地笑了一笑,“奴婢知道该怎么做了,小姐放心。” 怎么做?做什么?顾采芙打量着她脸上的这个笑容,真有点不放心起来。 在屋内歇了一个下午,用晚饭时,顾采芙推辞自己腿伤不便,没再去见那个让她寒从心生的‘客人’。 饭后,顾采芙坐在窗前捧着翠翠逗玩,夕阳照射在她的脸上,隐隐还带着暖意。顾采芙暗想,这几日官差已经抓了些可疑的人,待陈明逸安排楚铭认过之后,便早早送那人离开的好,别让他再待在陈府,最好,别让她再见到他。 然而,希望总是美好的,而现实总不在你掌控之中。 顾采芙抚着翠翠的小身子正让它缠着手指玩耍时,无意地回忆起那个惊魂的夜晚,喃语出声:“翠翠,你为什么能找到我呢?” “灵竹。” 一道闲适的清越嗓音意外的接下了她的话。顾采芙抬眸往声音的来源望去,几乎一下站了起来。 “楚公子。”她转瞬也便镇定下来,对着来人挤出一抹笑容。 楚铭缓步朝她的窗前走来,月白衣袍随风飘曳,映照在血红色的夕辉下带着艳丽的色彩,暖意融融的,便连他眼底的眸光也显得温暖柔和了下来。 顾采芙直起身,“楚公子方才说的是……” “这种蛇,名唤灵竹。”楚铭的声音淡淡的,尾音轻扬,有一种别样的韵味,“确是世上不可多得的灵物。” 顾采芙瞥了一眼手里的翠翠,转回头看向楚铭:“谢楚公子告之。” 听出她语气里尽是不以为然,楚铭双眼望向顾采芙,清浅笑道:“此蛇最喜汲取灵气,陈姑娘还是放了的好。” 顾采芙捧着翠翠的手指下意识的收紧,现在她已经真喜欢翠翠了,眼中隐隐有些不快,稍后勾起唇角道:“多谢楚公子。”话语停了下,又道:“雨燕可否多问一句,公子来陈府的目的是什么?公子有何需要请明说,雨燕若能帮得上忙,定不会袖手旁观。” 意有所指的说完最后一个字,顾采芙心头早已有了一番琢磨:两条人命岂是儿戏?陈明逸为了陈雨燕的安危,顾不得思虑这位‘人证’会不会被牵连,可他自己怎么可能不考虑到?就不怕指认贼人的时候,反被指认吗?所以楚铭肯答应到陈府便有一个可能:帮陈明逸指认是假,别有意图是真。 楚铭脸上的笑意加深,颇含深意的目光扫了顾采芙两眼,“你的确有些特别,难怪他会选择你。” 他? 就在顾采芙疑惑不解时,楚铭开口说道:“楚旭给你的那块青牌,陈姑娘怎么没戴在身上了?” 顾采芙脸色霎时剧变,眼睛惊愕的直瞅着楚铭,慢慢的,收敛起眼底的情绪:“你怎么知道?” 蓦然一道念头闪过脑海,她脱口而出,“你是楚旭的家人?” 楚铭,楚旭,顾采芙心中陡然明白过来。自己早上时把玩了一会儿那块黑牌子,这人八成是嗅到了她身上粘着的那种独特幽香所以猜到楚旭和她见过,才答应的陈明逸来陈府。 那他来的目的,不言自明。 出于楚旭的关系,顾采芙对楚铭的语气柔和了些:“请楚公子耐心等几日,楚旭他这个月底之前……” “楚旭不在太守府牢中的事,陈姑娘并不知道吧。” “什么?!”顾采芙蓦然惊了一下,急忙问他:“什么时候的事?他去了哪儿?” “两日前,叶羽潜进大牢准备带回他时发现他不在牢里了。至于他去了哪儿,”楚铭说到这,微微眯起了漂亮的眼眸看着顾采芙,“只要他活着,他总会来这儿的,不是吗?” 原来是在守株待兔。顾采芙在心中默道,却也不由得担心起楚旭来,说道:“楚公子,我会让我大哥去衙门打探的。不过,你就在这儿等不出去找找他?就不怕他出了意外?” 楚铭只是笑了笑,本是温雅从容的笑容却令顾采芙觉得透体发冷。 “楚旭对你,还有什么利用价值吗?” 顾采芙心底一震,骤然变了脸色,久时过去,她有些窘迫地垂下了眼帘,“我并非有意,可确实是利用了楚旭,很抱歉。” “何必抱歉。”楚铭上身忽然向她倾去,一股陌生的清新气息骤然扑袭在顾采芙的鼻端,令她呼吸微滞,她只能望着面前那张形状美好的嘴唇轻轻开阖着说:“这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不是吗? 顾采芙勉力维持着面色不变,“你知道?” “呵,那么笨的法子,也只有他才想得到。”楚铭眸底有星星点点的光彩在闪烁,仍旧柔声言道,“当初送他去官府的那个人,和陈姑娘有关吧?” 顾采芙脸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了,她隐约觉察到,在这个人面前绕弯子是多此一举。他每一句都会直戳在你的软肋上,犀利得让你无所遁形。既然如此,她不如也直截了当,何必挖空心思去辩解。 望着楚铭黑曜石般的眼眸,顾采芙坦然说:“楚旭是为了帮我娘消去奴籍。” 楚铭闻言,连楚旭这么做的目的是何也不多问了,直接道:“你会答应他?” 顾采芙略微迟疑,终是摇头:“不会。” 随后楚铭不说话了。他支起身,眸光有意无意的飘过顾采芙手里的小竹笼,眼眸里染上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在这个转瞬即逝的笑容里,顾采芙窥不出他的意思。她目送着楚铭告辞后往院门外走去的背影,有一瞬间失神恍惚。多年后,顾采芙不经意间忆起今天这一幕,终于明白自己为何觉得不安。只是那时的她已经不是陈雨燕,也终于明白,这世上有一种人,你躲不开,避不了,你在劫难逃。 楚铭前脚刚走没多久,慈云后脚就蹿了进来,奔到顾采芙站的窗前,笑得意味深长隐含着得意的神色,“小姐,你和楚公子聊的很高兴嘛。” 顾采芙这才意识到奇怪,楚铭怎会无缘无故到她这儿来?唯一的解释是…… “慈云,是你叫他过来的?”她惊讶的问。 “对呀。”慈云双眼发亮,还沉浸在首次当红娘的兴奋中。 可惜,她顾采芙不是崔莺莺,那楚铭更不是张生。顾采芙看着慈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慈云,以后别……”她的话没说完,忽然听见院外兀自传来一阵嘈杂。 “谁呀,那么大胆子敢在府内吵闹。”慈云嘟囔着走去想要探了究竟,脚刚迈出院门,差点和急匆匆冲来的一人撞个正着。 慈云抬起眼,惊讶地看着面前的人。“二少爷!” 陈明浩脸上堆满焦灼和紧张,下一瞬,伸手推开慈云直朝顾采芙跑了过去,拉起她转身就走:“四妹,你快跟我来!” 顾采芙不解的被他拖了好几步,“怎么了,二哥?” “快走吧,现在爹和大哥在挡着,不走就来不及了!”陈明浩握住顾采芙的手心里全是冷汗,湿腻腻的。 “发生了什么事?” 陈明浩见她不配合自己也急了,嘴里飞快的说:“四妹你就别问了,衙门都来抓人了!” 抓人?顾采芙确实惊了一跳:“抓谁?” “还能有谁?”陈明浩胸膛急遽起伏,目光盯着她:“就是你呀!” 顾采芙脑海里涌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楚旭的事情败露了。可转念一想,又不像。即便是败露了,按苏家和陈家的关系,怎么可能严重到惊动官府来抓人的地步?就为了陈家的一个下人撕破了两家的脸皮,不太可能。 “为什么抓我?”顾采芙又惊又奇。 “哎呀现在还问这个做什麽!不就是那个……” “陈少爷,让赵某来说吧。” 不知何时,铺头赵宇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院门口打断了陈明浩的话,他单手把剑往脸色各异的两人走近,冷硬着表情对顾采芙道:“陈小姐,请随在下去一趟衙门。” 顾采芙稳定住心绪,平静地问:“赵捕头,请问找我何事?” 赵宇面无表情地道:“徐白你可认识?” 顾采芙刚要摇头,忽然手里紧了紧,她侧脸看向旁边的陈明浩。 陈明浩附在她耳畔说:“徐白就是那个马夫……” 顾采芙瞳仁紧缩了一下。 此时只闻赵宇那冷厉的声音再起,“徐白死了,尸首刚刚被人发现。” “与我何干?” 顾采芙语调平静依然,心头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听她这么反问,赵宇话语顿了顿,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后,再开口时嗓子略微有些低沉,“徐白尸体的手里捏着一块碎布。经知情人辨认,恰好就是陈小姐你落水那天,所穿的衣衫上的。” 语罢那一瞬间,赵宇直盯着顾采芙的眼中厉光骤盛。 作者有话要说:周末时影子会日更一章,让亲们一次看个饱!握拳! 影子需要动力,所以眼下亲们有两个选择: 1、热情的支持偶 2、使劲的鼓励偶 什么,你要选3?耸肩~~那好吧,1+2=3,那你就惊天地泣鬼神地支持偶鼓励偶吧!! 第二十七章 顾采芙万万没有想到,不到一年的时间里,自己会两次来到这个地方。 屈膝坐在冰冷的地上,她抱着膝盖,仰头望着牢墙上那一扇高高的小窗。稀薄的月光从那里透进来,却驱不散夜的黑寂。 这一回比上次要优待多了,顾采芙心想,至少有窗能知道白天黑夜,铺的被褥也算干净暖和,不会让她再像从前每个夜里都因为刑伤,疼到通晓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的笑,隐没时又带上了稀微的苦涩。还有一点跟上次不同,这次的主审官员换了别人,主管刑狱的苏易由于和陈家的关系,为了避嫌只能做为旁审。 曾经毫不心软万般刑讯于她的苏太守,这次,却成为了她的‘靠山’。世事变化,何其讽刺。 收回目光,顾采芙随意地扫了一眼搁在地上的饭菜。饭菜已经凉透了,她连一口都没吃下去,胃里一阵无法自抑的恶心和难受。 可是,那个叫徐白的马夫死了,手里攥着从她衣服上撕下的碎布……顾采芙手指用力,指甲几乎抠进自己的肉里,直到被暴力对待的大腿发出痛楚的抗议,她才恍然回过神。松开了手指,眉头又紧紧锁起。 害死他的人,真是陈雨燕吗……? 由于某人故意为之,顾采芙对陈雨燕的过去几乎全不知晓。落水那天发生的事,她更是一片空白。然而现在的证据对她相当不利,她却只能被动的待在这牢里,等着被提审过堂。 思绪飘散间,响起丁玲咣当一阵动静打破了地牢里的死寂,有人打开了铁门,随后响起簌簌的脚步声。 脚步声渐行渐近,顾采芙站起走到牢栏前,看着一个人由狱卒带着急促的往这边奔来。 瞧见来人,顾采芙并不是太吃惊,但是当她的牢门被打开狱卒也识趣的退下去后,她清清楚楚看到那人的脸色时,她的心中陡然揪了一下。 “大哥……”凝视着陈明逸泛青的脸色和眼中满布的血丝,顾采芙连说话都有点找不到音了。 陈明逸从一进来就一瞬不瞬的深望着她,目光交织中透出的情绪汹涌而激烈。他开口,嗓音嘶哑干涩:“雨燕,这个案子三日后开堂,大哥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一字不差的记清楚。”说完,陈明逸俯身凑近她耳语起来。 待听完他的话,顾采芙眼中再也惊诧难掩,她有些不过置信地看着他,“大哥,你这不是……” “那人我已经打点好,你只管照我说的去做。”陈明逸打断她的话,口气极其决然。 顾采芙摇了摇头,“那是害别人替我去死……”最后的那个‘死’字,被陈明逸举起的手掌掩在了嘴巴里。 “大哥顾不得了。” 望着她的眼眸中太多的情绪胶着在一起,陈明逸低声说,一字一句:“雨燕,这一次,我一定会护住你。” 瞬间,顾采芙觉得眼眶开始发热,甚至胀痛得难受。她拉下他覆在自己唇上的手掌,“大哥,连你也觉得我是凶手吗?” 陈明逸浑身霍然僵住,眼睛颤抖了几下才道:“任何万一,大哥都不愿发生在你身上。” “即使害得别人无辜送命,也无所谓?” 陈明逸表情紧绷,喉头鼓动着,话有些难以启口,“雨燕,大哥给了那人……” “大哥,”顾采芙轻声唤住他,语调轻缓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定,清透明亮的双眸望进他的眼底,“大哥,雨燕不信自己会害人,所以,请你也相信,不要用人命来帮雨燕‘洗脱’嫌疑。” 陈明逸与她对望了许久,从事发后便乱作一团的心绪竟然渐渐的平和了下去。在顾采芙期许的目光中,他语调缓慢地应允下来,“好,大哥答应你等一等,可是,如果到提案前都没有法子找出真凶,你必须听大哥的。”温热的手掌颤抖着裹住她的手,用力的握住。 顾采芙只觉得那只手是握住了她的心脏,不然,为何她的胸口会那样难受?她情不自禁的用另一只手敷上陈明逸的手背,重重点头:“大哥,我答应你。” “嗯。”陈明逸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来,说话的语调也轻快了些,“雨燕,大哥先把眼下的情形告诉你,你好心里有个底。” “大哥请说。” 陈明逸携她坐在了床边,把自己从各方打探到的消息娓娓道来。 顾采芙越听眉头蹙得愈发紧,待陈明逸说完,她困惑地开口:“大哥,你说是一个人沿江垂钓时发现的徐白的尸体?” “对。”陈明逸回道:“那人发现尸体后,立时报了官。赵捕头带着仵作连忙赶到了水边,那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人,仵作验明徐白是溺水身亡,而当他抽出尸体手里的那块碎布时,围观的人中有人认出来是你那件衣服上的,于是赵兴又专门到陈府来查实。母亲当时不知道这碎布有这么重大的干系,便说了是你的,然后就……” “慢。”顾采芙眸子跳动,似乎有什么在她脑子里飞速掠过,她沉着声音道:“大哥,仵作验尸时都会将无关群众驱散到数丈之外,那人又怎能只凭远远的一眼,便认出了那块碎布是我的?” 陈明逸一怔,眸子颤了一下,若有所悟:“雨燕,你,你的意思是……” 顾采芙冲他颌首,“大哥,请你去告诉赵捕头,请他一定找到那个认出碎布的人。”她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找到那人说不定能顺藤摸瓜查出害死雨燕和徐白的凶手。 陈明逸听完她的话,仿佛乌云密布的心头突然射进了一线天光,他激动难耐的站起来:“好!雨燕,我马上去找赵捕头!”音未落地,人已经急步迈向门边,忽而又停住身形。 愣了一瞬,陈明逸转过身来,跳跃闪烁的眸光直看向她。那么专注的凝望,让顾采芙生出分异样的感觉,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马上又放了下去。 “怎么了,大哥?” 陈明逸蓦然回神,自嘲般笑了一笑,“没什么,只是大哥觉得现在的你和以前的你……,不太一样了。”语罢,抬脚跨出了牢门。 顾采芙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脸上的神情久久的凝固住。 *** 接下来,赵兴不过用了一天便寻到了那个人,可情况并没有像陈明逸想象的那样出现大的逆转。那人一口咬定,陈雨燕落水那天自己就在现场,对那事是记忆深刻呀,是以一眼就认出了碎布是她的。虽说解释的有些牵强,却也不无可能。而依赵兴耿直的性子,就凭顾采芙的推断没有真凭实据,他是断然不会将那人押到牢里再严刑逼问的。 如此,顾采芙寻思到的一点线索便算断了。 白天黑夜交替而过。当窗口第三次射进一小缕晨光,顾采芙坐在床上,目光望着前方的虚空,看着那朝晖慢慢的在厚重的石壁上爬行蔓延,有些发呆。 今日便是提审她的日子了。难道,这一世也最终逃不脱枉顾送命? 手指猛地攥紧。 她不甘心! 她不后悔自己为了白瑶娘在陈府周旋,她也不后悔成为‘陈雨燕’,但是,她毕竟不是陈雨燕。她还有血仇未报,她还有恨意未消,她还没有将那个负她欺她之人揪出来,戳开他的胸口看看,里头有心还是没!她,她怎么可以死在这儿…… 阴霾在眼底凝聚,顾采芙胸膛急遽起伏着,呼吸短促。或许,陈明逸的提议……猛然打住思路。 顾采芙,你真要按陈明逸说的,让人帮陈雨燕顶罪? 捂着脸,她痛苦地埋下了头去。脑中还在天人交战,耳朵里已然听见牢门打开的声响。她抬起脸,望着向她走来的两个狱卒的身影。 走在前的那名狱卒进来后,对她说话的语气里倒是客气的:“陈小姐,快到时辰了,跟我们去大堂吧。” 顾采芙愣了一瞬,稍后直起身,掸了一下衣摆上的皱褶,再理了理微乱的发鬓道:“请二位官差带路。” 对于她从容不迫的反应,狱卒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顾采芙出了牢门。 穿过那条又深又暗的甬道后,踏入一片耀眼的晨辉中。朝阳初升,天地间光华万丈。顾采芙用手挡住了被光刺痛的眼睛,待逐渐适应后,重新迈步向前。 进了衙门大堂,顾采芙有所直觉地抬起眸光环顾四周,猝然对上公堂外站着的陈明逸时,脚步微微顿下。 陈明逸朝她施了个眼色,顾采芙心领神会。只要她到时候将一切推掉,自然会有人替她认下这掉脑袋的大罪。顾采芙咬着下唇,好在,她让陈明逸不要让白瑶娘来观审,不然要她在白瑶娘的面前亲口说出那些昧良心的话,只怕到时她一个字都讲不出。 心中纠结成一团乱麻,顾采芙别过了脸去不再看他。陈明逸瞧见心急了,忍不住抬脚就要往前迈,好在被他身旁的明浩霍然一把拽住。 “大哥,”陈明浩急切地悄声唤道:“这里是公堂!” “可是雨燕……” “大哥,不是都安排好了嘛!再说,还有苏大人在呢!” 陈明逸抬起的脚悬停在半空,望着坐在陪审位置上气定神闲的苏易,他眼神里一阵跳跃。开始一知道是这位蔡大人主审,苏易便想脱身事外,因为蔡涛恩师为当朝丞相,与苏易所在的李太师的派系素来暗斗不和,苏易极怕被人拿住“包庇嫌犯”的把柄。可是被陈明逸那样苦苦哀求,他这位未来岳父没法终于只好答应尽量帮雨燕脱罪。想到这儿,陈明逸深吸一口气按捺住自己的情绪,以免冲动行事乱了苏易的安排。 顾采芙徐步走到大堂中央。顿时,堂内官差齐声一吼‘威武’,震慑了堂外嘈杂低语的围观群众。坐在上方的主审官姓蔡名涛,年纪虽然较轻,身着朝服也是威严自生。他握住惊堂木一拍,待众人肃静,开始问话了。 “堂下嫌犯可是陈雨燕?” “正是民女。” “你可认识死者徐白?” “不认识。” “事发当天,你身在何处,做了何事?” “民女不记得了。” “你……” “蔡大人有所不知,”一直默不吭声坐在他身侧的苏易这时开口了,笑得和气融融:“这位嫌犯经过那一次意外,把以前的事情都忘了。”意思是,陈雨燕全然没有那天的记忆,你蔡大人再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蔡涛一听,一皱眉头也没了法子,只得令衙役将那些人证物证陆续搬了上来。 之后,顾采芙便听着那些证人回他的话。有证人说,事发前段日子,多次撞见陈雨燕和那徐白在街头私会,两人还神神秘秘的老往人少的地方蹿。又有人说了,出事当天陈雨燕是从陈府后门偷跑出府的,只怕又是去寻那马夫徐白。但是问来问去,关于雨燕和徐白落水的前后无人知晓。 听完这些‘证词’后,堂外围观的群众也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起来。 “你说,这陈小姐不会是逼着马夫情人私奔被拒,起了杀人之心,事后又怕又悔就跟着跳下去了吧?” “我看真不一定。” “你看她那模样,多水灵,怎么就看上了个马夫呢?” “那哪是水灵,整个一狐媚子!” “徐白我见过的,长的可魁梧壮实了。” “哦,那他为啥不要她?” “切!这种不知羞耻的女人,谁敢真娶回去?还不怕以后带绿帽?” “这最毒妇人心呀。” …… 众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眼都像冰锥直陈明逸往心口上戳。陈明逸气得额角青筋暴露,若不是明浩一直在一旁使劲拽着,他指不准就冲上去了。那些人怎么那般中伤雨燕?!他不信那些传言,半点都不信!可他也明白,这些证词为雨燕的‘殉情’找了个好理由,形势对雨燕实在不利。 陈明浩在一旁也急呀,满头都是冷汗,出门时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看好了大哥,他手是分毫不能松了。 就在两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差没团团转时,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响,那位蔡大人发话了,“铁证如山,陈雨……” “诶,蔡大人此言差矣。”苏易老狐狸一样的眼神瞥了眼顾采芙,意味深长道:“人命关天,蔡大人,有谁亲眼看见嫌犯行凶的?蔡大人还是再审清楚,免得冤枉了好人。” 蔡涛眉头一挑,本就对自己身旁这位总爱倚老卖老的苏易没什么好感,如今又三番两次搅乱他断案。他暗自憋了口气,不无好气地道:“苏大人,若不是有人邀约,死者大冬天的去河边作甚?赵捕头又查得死者生前不识水性,而据仵作所言,尸体上没见有严重瘀伤,应是被人近身措不及防间推下水去溺水而亡。大人想想,除了跟死者相识之人,谁能做到?更何况还有死者手里捏的那块碎布,恰好说明,害死他的人就是……” 恰在此时,一道嗓音悠悠然飘进堂内,打断了他的义正言辞。 那声音道:“她不是凶手。” 作者有话要说:快困死的影子爬走………… 咬手绢,一大帮没良心滴,竟然1、2、3都不选!!逼偶上绝招咩!呀呀呀~~还我漂漂拳~~~~~~ 第二十八章 清润的嗓音,悦耳无比。 堂内的众人纷纷探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看着围在堂外的群众自觉的分开了一条小道,看着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迎着众人视线徐步走近。 顾采芙在目光触及这道身影时,心中急跳。 他来作甚么? 对众人好奇的打量和顾采芙诧异的目光,楚铭视如不见,气定神闲地走到堂中站定,对高坐在上的两位官员温雅的笑了笑,嘴里重复了一遍:“她不是凶手。” 蔡涛先回过神来,抬手指着楚铭,瞪眼呵斥起来:“堂下何人?竟敢扰乱本官断案!来人,把他……” 楚铭看着蔡涛:“我能证明她无罪。” “放肆!”蔡涛气得几乎忍不住拍桌子,对于这个摆明来拆他台的‘刁民’,蔡大人自是不会姑息。“来人!”他大声叫道,“把此人乱棍打出去!” 苏易在心里暗自嗤笑,嘴上自是要规劝的。“蔡大人,蔡大人。”他连忙一把拉住自己这位临近暴怒边缘的同僚,瞥了一眼楚铭,心想也是,哪个官员能忍受别人当堂指证自己断案有误?于是,他清清嗓子,端着腔调打起圆场道:“大胆刁民,你说她无罪,可有什么证据?你若拿不出证据,休怪蔡大人棍棒伺候。” “在下自是有证据的。”说到此,楚铭话语微顿,嘴角勾起道:“不过,还请二位大人随我去一趟发现尸首的现场,那时自会真相大白。” “如果不能呢?”苏易心念一转,沉声问。 楚铭淡然道:“在下听二位大人发落,绝无怨言。” “好。”老狐狸苏易站起,对身旁那位气呼呼地蔡涛道:“蔡大人,既然嫌犯有了新人证,你我便走上一遭?”末了,悄悄声在同僚耳畔接上一句,“若这人拿不出真凭实据,蔡大人再好生惩治他不迟。” 蔡涛胸口急剧起伏着,瞪圆了双眼,可既然苏易已经开口了,他也不好当面驳了他,只得僵硬的点了点头。 “便听苏大人的吧。” *** 这边顾采芙被押回了牢中,开始心急难熬的等待。而那边,楚铭走得不急不缓,将苏易和蔡涛以及一干衙役领到了发现徐白尸首,以及陈雨燕当初落水的江边。 江水湍急,加上前两天下的那一场大雨,水位上涨得几乎没过了半个桥墩,江面激起的水花‘噗噗’的拍打在堤岸上,动静赫然。 望着空无一人的江边,苏易负手走出人群,黑了大半个脸对楚铭道:“你说的证据呢?” 楚铭眸光微转落在他的腰间,一块坠着红穗的莹翠玉珏系在苏易的朝服腰扣上。楚铭似笑非笑道:“大人,你这块玉珏极为名贵少见。” 苏易听着他‘恭维’的话,鼻中不轻不重的冷哼一声,“此乃当朝太师所赠,自然宝贵异常。”说完心里头那个得意。也就是几天前,不知为何,李太师竟然亲自找他要走了牢里关着的那个小飞贼,对他是嘉奖有加呀,现在他算是太师手下的红人,这块李太师赠送的玉自然是最珍惜的宝贝了。 “不过,”楚铭忽而再开口,“这里,似乎有条裂痕。”用手轻轻一指。 苏易惊愕,“哪儿?!”慌忙低头将玉珏解下捏在手心里,凑近眼前使劲瞧,“你说哪……” “大人,捏好了。”话音未落地,楚铭衣袖轻轻一挥,卷起一股强大劲风直接击打在苏易后背上,将他猛地一下推入了江里! “苏大人!” “大人!” 蔡涛和随行的衙役都是一惊,大喊着涌到了江边。 “救,救命……”苏易在冰冷彻骨的水里使劲扑腾,浮浮又沉沉。 有人高呼:“糟了!苏大人不懂水性” “那还不快去救!”这是蔡涛发怒的吼声,他转头怒视着楚铭,几乎要用喷火地眼光把他活杀了。咬着牙根,咯吱咯吱响。苏易死不死无所谓,可不能在这他主持公堂的时候死! 下一瞬,几个反应快地衙役连衣服都来不及脱,扑通扑通跳了下去,奋力往苏易身边游去,在苏易再沉下去之前将他捞了起来。 几个人你抓胳膊我捞腿,好不容易将苏易拖上岸时,苏易早已翻起了白眼,又冷又灌了一肚子凉水。 这时仵作慌慌张张上来了,经验丰富的几弄几不弄,让苏易吐出了好几口水,这才慢悠悠的回过了魂来。他眼珠子呆滞的转了一圈,定于一处,然后颤悠悠地抬起手指指着那人,冻到泛青的嘴唇颤抖不已。 “苏大人别急,由本官处理。”蔡涛阴郁的望着楚铭,语罢对那几个衙役使了个眼色。 衙役们自然会意,手按在腰际佩刀的柄上往楚铭身边逼去。 “她为何不是凶手,苏大人可是明白了?”楚铭对着苏易笑道云淡风轻。 苏易手指抖得更厉害了。 “原来苏大人还不明白。”楚铭转眸看向蔡涛,眼底那一闪而逝的精芒像一把玄冰箭,刺得蔡涛的心脏瞬间忘了跳动。 手心冷汗涔涔而出,蔡涛在这种骇人的压迫感之下强喘一口气,勉力稳住了声音开口道:“大胆刁民,你竟意图行刺朝廷命官,还不束手就擒。本官今日……” “蔡大人,连你也没明白?”恍若没有察觉到周围瞬间紧绷的气氛,楚铭脸上的笑容依旧温雅隽逸,仿佛自己什么也未曾做过。 就在这时,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从苏易的嗓子眼里钻出。他的声音几乎完全走调的嘶叫着,望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浑身抖得像筛糠。 “玉呢?” 在他旁边的那个衙役突然会意,也跟着急了:“大人的玉掉了?!”霎时又是一片混乱喧哗。在场的谁不知道,这玉珏乃是这位苏大人的命根子,每天他不摸一摸瞧一瞧,只怕连吃饭都不香,睡觉都会做噩梦。 “拿下他!”苏易突然暴吼,双手使劲拍打大腿,“快拿下他呀!!” 他的话衙役们怎敢不听,一群衙役吼叫着突然起难,顿时十来把明晃晃的大刀朝楚铭砍了下来。夹着飕飕劲风,毫不客气地直往楚铭身上招呼。然而,不过须臾过后,所有人便有些傻了眼。 怪了,明明是瞧准那刁民砍去的,可为何连对方的衣角都没碰到一片?再看,那人就若无其事的在那儿,脚下连站得位置都没移动分毫。 心中渗出寒意。这人若不是武林高手,就真是见鬼了。 就在众人心绪惴惴不安之时,江面忽然“哗啦”一阵水花乱溅,一道人影倏地蹿出水面,带起一溜光亮的水珠像闪电般直奔到楚铭身边。 “公子。”从水里忽然跃出的叶羽,随手将逼到自己面前的那柄钢刀隔开,之后恭敬的将拾起的那块玉珏呈给了楚铭。 楚铭随意的接过,转过身,走到激动得挣扎着要站起来的苏易身前,俯下腰看进他的眼睛里,问道:“苏大人,这玉珏可是你最心爱之物?” “你、你什么意思?” “玉珏对你那么宝贝,你为何在江中却松了手呢?” “废话!本大人扑水……”后话陡然打住。 蔡涛闻言也呆住了。是呀,落水之人必是奋力扑腾求生的,双手大张,怎能握住那一块小小的碎布? “蔡大人,可曾在此垂钓?”楚铭回头问一声不吭的蔡涛。 蔡涛傻傻地点头。 “那你会选择在那里吗?”言罢,修长的手指遥遥指向发现徐白尸首的那个地方。 蔡涛眺眼望去,湍急的江水哗哗流淌而过,江面水花滔滔,白沫霏霏,便是方才救起苏易时他站得那么近,苏易还穿着大红官袍,浮沉中他也根本看不清楚人在那儿。加上发现徐白尸首的那天艳阳高照,波光晃眼……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激流之处,安能垂钓?!想到这点,蔡涛惊道:“你的意思是,发现尸体的那人是故意……” “余下的,赵捕头自会告之二位。”望着远处飞速奔来的一道身影,楚铭淡淡道。 *** 再升堂时,顾采芙有些意外的听到了不少新内容。比如赵捕头费了一番功夫查到,那位发现徐白尸首的‘垂钓者’和那个指认出碎布是她衣裳上的人,家里突然多出一大笔横财。然而两人狡猾的是都只一点一点的取用,所以赵捕头跟踪了他们数日才抓住了两人把柄,逼问之下,两人把什么都招了。 赵宇抱拳道:“禀二位大人,据他们招供,给银两的是一个身形高大的女子。” 蔡涛问:“那女子有何特征?” “她、她很高,很壮,很丑……”发现尸首的那人哆嗦着回答。 苏易打了个喷嚏,形象全无地撸着鼻涕问:“再见那人,你们还认得出吗?” “认得,认得!”两人同时点头如捣蒜。 “好!”蔡涛对赵宇吩咐道:“带他们下去关进大牢,派人去寻那个给银两的女人。” “是,大人!” 到这一刻,顾采芙仿佛是局外人了。她站在一边看看捕头赵宇正气凛然的脸,再看看那两个哭天抢地喊着冤枉的人,最后,回眸一瞥,越过人群,直接迎对上一双粲生生的星眸。 视线交汇的刹那,顾采芙眉头微皱,心头疑云顿起。 楚铭,这次你为何要帮我?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可以不加班了,终于能休息一天,这周又是加班又是码字的,影子都觉得体力有点透支了T T。 PS:其实,大楚正常时还是很正常的【这说法真汗……】,呃,这章算是他在借机报复吧,至于原因,相信亲们已经猜到了^_^,呵呵,偶家大楚很护短滴,跟偶这亲妈一样。抱住大楚,虎摸~~ PS:呼唤霸王!!别潜了,都浮上来换口气吧! 第二十九章 暮色蔼蔼,夕阳西照。顾采芙坐在马车里挑开布帘,目不转睛地望着车外晚霞灿烂的天际。 陈明浩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瞥了一眼,脸上洋溢着高兴的笑对顾采芙道:“四妹想什么呢?” 顾采芙回过神,微转眸光冲他笑笑:“没什么,二哥,雨燕在想,自己这次让大家操心了。” “自家人说这些做甚。”陈明浩不以为然,“倒是你,在那种鬼地方住了这几天,受苦了。”说到这儿他气不打一出来,冷哼一声道,“前段日子官府抓了好些地痞流氓,现在大哥留在府衙里等楚公子去认人,要是真有上次害你的那些贼子,让两位大人一定好好办了!” 一听见那人的名字,顾采芙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转瞬不留痕迹的舒展开,柔声道:“这次多谢楚公子了。” “是呀,若不是他帮忙,四妹你也不能这么快回来。”深吸一口气,陈明浩心意决决地道:“以后要是楚公子有何难处,我陈明浩一定义不容辞。” 顾采芙凝目望着面前的陈明浩,心中生起波澜。如果,如果最后查出幕后指使者就是沈氏母女,这位二哥还能在她面前露出这种微笑吗?可是,雨燕无辜被害,她差点丧命在贼人手中,再加上这次的诬陷,要她心胸宽大到连这些陷害都不计较,那也是不可能的。思道此,顾采芙阖上眼帘,暗自叹了一声。 *** 顾采芙探身出了马车,在陈明浩的搀扶下她脚刚落地,等在门边的慈云已经奔了过来,一把拉住顾采芙不吭声的上上下下瞧了许久,眼圈微微发红。 见她泫然欲泣的表情,顾采芙反过来安慰起她。“我没事慈云,你看,好好的呢。” “小姐还说那种话。”慈云有些伤心的撇嘴。 “好了,慈云,帮我烧些热水吧,”说着,顾采芙眼神示意陈明浩松开自己,她转手拉起慈云往里走,“慈云,让我先洗洗这一身的晦气。” “热水早就备好了。不过,小姐你的伤口还不能沾水。” 顾采芙闻言无奈的吐气:“好,我只用水擦擦。” 慈云见她不似有事的样子,心也定了下来,这时蓦然记起一件事,“对了,四小姐,大夫人吩咐你回来后去她那儿一趟。” 顾采芙脸色微敛,道:“等我换身衣服就去。” 别过陈明浩,顾采芙与慈云携手回了西宁院。因为要去见大夫人,顾采芙也不好磨蹭,让慈云帮忙找干净的换洗衣物,再让另外的丫鬟帮着把热水提到屋内,倒入了大木盆里。 慈云把衣衫放在屏风后面的木椅上,听见顾采芙的声音:“慈云,我自己弄就好。你去忙你的吧。”慈云应了声“是”,手指试了试盆内的水温,搁下擦洗用的绢布后退了出去。 顾采芙走到热气腾腾的水盆前,双手解开腰带,正要褪下外衣,突兀间冒出的一声惊呼吓得她怔住了。 “别!” 随声一道人影猛地扑将下来,未及眨眼,已蹿到她跟前按住她解衣的手,紧随着,又一道身影跳下房梁,不带丝毫声响的落地后站在一边再没动作。 先跳下那人急道:“别脱!燕燕,你是我媳妇,要脱也只能在我一个人的时……” “……楚旭?”顾采芙讶声打断了他,望着面前那张俊脸上无比紧张的表情,有点不敢置信。 楚旭被她一叫,呵呵傻笑了几声,抓住她的手没放就径自说下去:“是我,燕燕,我回来了,一直在屋里等着你呢。” 等我?顾采芙目光往上一瞟,至于要在房梁上等?然而下一瞬,当她看清楚旭手腕上的一大圈淤青后,面色陡然变了。 “这伤是怎么弄的?”她急声问。 “哦,没什么,男子汉这点小伤……” 楚旭随口的回答,被顾采芙霍然抢下,她惊问:“他们对你,用刑了?” 说话时喉咙发哽。这些明显是用过重镣的痕迹,她怎会不清楚。竟然都用上镣铐了,那绝对不是对付一般飞贼的手段,只怕楚旭身上…… “没有没有,”楚旭见她流露出伤心和内疚的神情,连忙摆手,“他们只是拷着我,把守的严实些,没对我做什么,至多中间把我塞箱子里颠颠簸簸换了处地方接着关而已。” 顾采芙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微好过了些,一琢磨他话里的意思又生起狐疑地问:“他们看守得你很严?” “是呀,要不是叶羽找来,我现在还脱不了身。”楚旭边说边瞥向身后跟石柱子一样笔挺立着的叶羽,还冲他感激地笑了笑。 叶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这是公子的命令。”暗意是你要谢谢我家公子去。 楚旭一听连忙点头,“当然当然,一定要谢我三哥的。不为我,也要为燕燕谢谢他。” “为我?”顾采芙一怔,转瞬间恍然明白,“楚旭,是你拜托你三哥去帮我的?” “嗯,”楚旭接着点头,乐滋滋道:“我现在不方便露面,只有请三哥帮忙了。看,三哥总会有办法的。”说着说着,他情不自禁的探手抓住她,深深地望着她的眼睛,极是认真的口吻说:“燕燕,现在你能随我走了吧。你娘的奴籍已经消去了。” 顾采芙心中触动了一下,随即重归平静。她紧抿着嘴唇,良久才开口道:“楚旭,我现在不能走。” “为什么?!”楚旭瞪圆了大眼。 顾采芙抽回被他紧握的手掌,往后退了半步与他隔开一段距离,目光里带着歉意道:“对不起,我骗了你,也利用了你。” “我不介意这些的!”楚旭一急嗓门就有点失控,不加节制地大叫着抬脚迫进她:“你已经和我交换了定情信物,也答应会跟我走的!” “对不起,楚旭。”顾采芙听他声音越来越大,怕会惊动屋外经过的下人,不由得慌忙去拉住他,“你冷静些。” “好,我冷静!可是我冷静你就跟我走吗?!”楚旭涨红了一张脸庞,连耳根都急得发红:“反正我不管!这次你无论如何也要……”后话,嘎然而止。 猝不及防间,那边一直闷不吭声站在他身后的叶羽忽然起难,举手一击手刀狠准地砍在楚旭后颈。楚旭只觉得眼前一黑,然后什么也不知道的倒了下去。 “楚旭!”顾采芙张臂忙揽着他突然往前栽倒的身体,奈何他与她体型不是相差一点半点,顾采芙被他撞得连连踉跄后退,这时一只大手稳稳扶住了楚旭软下的身体,才免于顾采芙狼狈的摔坐在地上。 叶羽箍住楚旭后,将他从顾采芙身上拉过去自己扶稳,转头对顾采芙道:“公子出门前吩咐的。” 顾采芙默然点了一下头,低眸端望着紧闭双眼眉头打结的楚旭,心中滋味万千。说对楚旭不愧疚是骗人的,可是说自己甘愿同他走,那是骗自己的。 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还是憋闷着难受,顾采芙望着叶羽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屋外一阵叩门声,随之是慈云的问询。 “小姐,我听见屋里有动静,怎么了?是水凉了吗?” “没有。”顾采芙连忙应道,“水很合适。” “哦,那小姐还需要什么叫我。” “好的。”接着是一阵簌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采芙心头放松下来,转回头向叶羽轻声问道:“你是要带他回归月去?” 叶羽点头。 顾采芙顿了顿,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来:“请你帮我对他说一声‘谢谢’,还有,‘再会’。” “好。” 叶羽应下,再不迟疑的一手扶着楚旭走到了门边,另一只手掀开房门,纵身而起。 身后响起的是衣带擦过风的声音,像是鸟儿的翅膀拍打在顾采芙心头。她知道,楚旭这一走绝对会怨她的。可她只能站在屋内,将脊背挺得笔直,最终也没有回头去看一眼。 *** 换了身干净的衣物顾采芙出了门,一路上由慈云搀着,两人走进了大夫人的卧房。松开慈云,顾采芙往前一步便要屈膝行礼,口中道:“大夫人。” 大夫人钱氏见她那偏偏倒倒站不稳的样子,连忙起身将她扶住,“不用了,雨燕。”边说边拉着她坐在了自己身侧,温柔的目光在她脸上浏视了几遍,握着她的手道:“孩子,苦了你了。” 顾采芙一时感动得气结,缓了半晌才低声哽噎地回道:“雨燕让大夫人担心了。” “好在最后事情真相大白,与你无关。不过,那些人也真是无法无天了,竟然这样陷害你!”钱氏话语里带着丝难掩地怒气。 顾采芙闻言,抬眸深深地瞥了她一眼,随后重新乖顺的垂下了眼帘。 待那口气差不多消了,钱氏拉住顾采芙闲聊起来:“雨燕,你的伤口恢复的怎样?” 顾采芙柔声回道:“谢大夫人,好多了。” “那就好。我这儿有棵才送来的灵芝,待会儿回去时让慈云带上。” “大夫人,雨燕……” 见顾采芙的意思是要拒绝,钱氏拍拍她的手背道:“诶,听话。” 如此,顾采芙只得谢了。随后钱氏又与她多聊了几句,顾采芙便问起陈明逸婚事准备的怎样,钱氏简单的说了说,就着要宴请的名单上有哪些客人,将话题有意无意的往其中几位少年公子身上引。 “雨燕,那杜公子我也是见过的,人品好,相貌也不错,他父亲与你爹是生意上的老朋友,这次杜公子会代替杜老爷来京城祝贺。” “还有济州赵家,也是书香门第,他家的四公子赵恒还曾经是你大哥的同窗呢。” “还有,那个宋家的……” 顾采芙时不时的嗯一声,以表示自己有认真在听,心底对钱氏叫她来的意图早已心知肚明。 陈雨燕快年满十六,按常理早就该许配了人家,之所以拖到现在只怕是雨燕不愿意出嫁。顾采芙想到这里,恍然有一种感觉,陈雨燕为何在陈府内外口碑都那么差劲,其中只怕几分是她故意的吧?出身不好,wrshǚ.сōm人又刁蛮乖僻缺乏教养的‘小姐’,那些想来提亲的公子没见过陈雨燕一听传言就吓跑了。 思到雨燕,再想想即将娶妻的陈明逸,顾采芙心中长叹一声。她掩住心中所想,嘴角抿着笑用略带羞涩的口气接下了钱氏的话:“大夫人,雨燕明白了。一切都听您和爹的。” 一直在外室候着的慈云见顾采芙走出来,急步迎上去扶住她,随口问道:“四小姐,你和大夫人说什么呢,说了这么半天。” “说婚事。”顾采芙淡淡回道。 “大少爷的。” “不只是,”顾采芙冲她一笑道,“还有我的。” 慈云惊愕!大瞪着眼睛:“那怎么行!小姐,你不是和楚公子……” “那位楚公子我可消受不起。”顾采芙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口气。 “四小姐你怎么这么说!”慈云怒其不争了,愤愤然的拉了她一把,“小姐人又漂亮,脾气又好,配谁配不上?便是这当今天子,也……唔~” 顾采芙扬手盖住了那两片正在‘大逆不道’的嘴唇,冲慈云轻轻嘘了声,“这种话你也敢说,被人听去了怎么办?” 慈云拉下她的手,窘迫地咂了咂舌头。 顾采芙披上大氅走出钱氏屋内时,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慈云道:“对了,府里管账的一直是大夫人吗?” “是呀,”慈云话一顿,“哦,不对,最近大夫人忙大少爷的婚事无暇脱身,所以老爷让二夫人和兴叔两人接手一段日子。” 奇~~顾采芙眸底有光亮倏忽闪了闪。陈府的开支在大夫人的管制下井井有条,也正是如此,府里的每个人,包括几位少爷小姐的月俸用度都会记录在册。这就是雨燕当初为何要与林绪然订下那场屈辱‘交易’的缘由,因为她要盘缠去找陈明逸,而大夫人是绝对不会答应给她这笔银两的。 书~~同时,这次被诬陷事件又提醒了顾采芙,这一些如果真是沈氏母女做的,那给诬陷她的那两人的一百两,还有上次雇用那些“流民”的银两,都不会是一笔小开支。所以,或许能在账目上看出点什么也说不定?再者,就算账目上看不出蹊跷,她也可以顺便取些银两——陈明逸即将迎娶妻子进门,她这个做妹妹的也不能没点见面礼。 网~~顾采芙心中如此盘算着,问道:“慈云,二夫人一般是什么时辰去查账?” 慈云回她:“二夫人查得很勤,每日下午酉时三刻都去。” 暗想现在该是差不多那时候了,顾采芙道:“慈云,陪我去趟账房吧。” “去哪里干什么?”慈云露出讶色。 顾采芙对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当然是去要银子。”说完,拽住慈云在回去的半途转了方向,径直往陈府账房走去。 第三十章 顾采芙带着慈云推开账房的房门时,正在里面忙着清算的陈兴抬起头,诧异的望着进来的两人,随后反应过来:“四小姐,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吗?” 顾采芙笑吟吟冲他道,“兴叔,麻烦你,我来取一些银两。” 陈兴也没问她作何用途,只是道:“不敢不敢。取银两的事必须要两位夫人的手札方能入账,二夫人待会儿会过来,要不,四小姐先坐着等一会儿。” 顾采芙瞥了眼他身后那群忙的热火朝天都顾不上她的账房先生们,很好说话的应下,“好,兴叔你忙你的吧,我等着。”说完,自己寻了个堆放账本的书案,拉住慈云走过去坐在了案边。 慈云望了望顾采芙,是满肚子的疑惑,正要开口问问她要银子干什么,却见顾采芙在那堆账本山有意无意的翻翻找找,忽而从里面抽出一本来,翻开几页看起来。 “咦,慈云你瞧,”顾采芙冷不丁开口,指着一行字给慈云看,“浅碧取了那么多银两呢。” 慈云接过账本扫了几眼,心中也微微诧异,这不是腊八那天的账吗?账房的事就是从那天起交给二夫人打理的,三小姐怎么一下子取这么多银子,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猫腻?心跳快了一拍,慈云调头正想悄悄把陈兴叫过来问一问,谁料这时,一旁的顾采芙竟大大咧咧地换出了声。 顾采芙道:“兴叔,你来一下。”陈兴应声走近,她又指指那处账本,“兴叔,浅碧要这些银子干什么呀?” 陈兴顺着她手指看了看,哦了一声道:“是给三小姐买药材用的。” “这样的呀。”顾采芙状似明白地点头,忽而开心的甜甜笑起来:“那就好。我方才还怕二夫人不答应呢,既然三姐能要这么多,那我的那些就不算什么了。打搅了,你去忙吧,兴叔。” 等陈兴走回去接着忙活了,慈云附在顾采芙耳边,悄声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小姐,你干嘛要银子?” 顾采芙不动声色地回道:“大夫人对我那么好,我想为进门的大嫂选一份礼物。”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慈云恍然大悟,“那你刚才为何不给大夫人……”她的话没说完,耳闻屋内那些个账房先生语带恭敬的声音响起。 “二夫人,您来了。” 顾采芙和慈云齐齐往门口望去,就见一美貌妇人由两个丫鬟搀着款步走了进来,衣袂华美环佩叮铛,漂亮的杏眼傲然上挑着,整个气派十足。 陈兴大步迎上去,“二夫人,您来了。今日的账本已经弄好,现在就给你拿来。” “慢,”沈氏望着坐在案边的顾采芙主仆两人,似乎有些意外的眸子闪了一下,拖着嗓音软绵绵地道,“陈兴,她俩在这里作甚么?” 陈兴连忙回道:“回二夫人,四小姐来取点银两,就等着您了。” “取银两?”沈氏冷冰冰的瞅了顾采芙一眼。 顾采芙站起,屈膝微微福身后叫了她一声:“二夫人。” 沈氏对她上次为难陈倩芸的事情还憋着口气,于是慢悠悠地步过去,不咸不淡的口吻问她:“你想要多少?” 顾采芙有些胆怯般,轻声回她:“二十两。” 沈氏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嘴角:“那么多。你干嘛等我,找大夫人要去呀。” 顾采芙一听,仿佛一下子怔住了,咬着下唇没有吭声。 沈氏心头冷笑,口中道:“雨燕,府里平时用度也没少你半分,哪儿用得了二十两。”说着,眸光忽然下沉,“你该不会是想送给你那娘亲吧。” “不是。”顾采芙急忙抬起头,绝口否认。 “不是就好。”沈氏鼻中冷哼了一声,“你说不出个正当理由,我怎么答应你。”言罢转身便要抬脚走开,蓦地,衣袖被人用力拽住。沈氏微微诧异,她回首瞅着拉住自己的那人,几乎是厌弃般的口气呵斥:“陈雨燕,你干什么?” 顾采芙低声哀求:“二夫人,你就应了吧。” “放手。” “二夫人……” 沈氏猛地抽回衣袖,抡起手臂时尖利的指甲眼瞧着便要从顾采芙的脸上划过。 “小心!” 慈云攥着顾采芙猛地往后拖,站住后,左看右看顾采芙的脸颊惊魂未定地询问:“四小姐,你没事吧?” 顾采芙好像被方才那一幕吓到了,盯着沈氏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慈云瞧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头一股火冒了出来,压都压不住。她撇下顾采芙,快步跑上去拦下沈氏,脸上满是正气凛然道:“二夫人,三小姐可以要二百两,为何雨燕小姐要二十两都不行?” 沈氏身形霍然僵住,望着慈云的眸中有什么在激烈跳跃着,半晌过去,她强自故作镇定地唤了声赵兴,问话:“倩芸取走二百两,是腊八那张手札吗?” “是的,二夫人。那天浅碧代三小姐过来取的。” 沈氏缩在衣袖里的手指不住地发抖,慢慢的蜷缩成拳,“好,我知道了。”说话时声音略微发紧,“今天的账就你来查吧,我觉得有点累,先回去歇歇。” “二夫人您慢走。”陈兴恭敬的把她送出了门。转回身,瞧见那位四小姐还杵在那儿,他暗自叹气,走过去,“四小姐,你要是急着用,不如去问问大夫人。”虽然他也在想,这陈雨燕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还缺个什么钱。 顾采芙听他这么说,神色里流露出一丝为难,叹了口气道:“其实,我是想为大哥和大嫂备份贺礼,也不想让大夫人费心,眼下看来只能去找大夫人了。”拉了一下身边的慈云,“走吧。” 两人刚出到门口,就见方才搀着沈氏的其中一名丫鬟行色匆匆的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冲进屋对陈兴说:“兴叔,二夫人吩咐,四小姐要的银子你记下,先给她。”说完,干脆的转身往回走,在与顾采芙擦身而过时,丫鬟莫名地狠狠瞪了瞪她。 顾采芙不动声色地别过头去,顺势遮住了她眼底那道一闪而逝的光芒。 似乎陈倩芸私底下动了点手脚,可沈氏并不知道。 *** 沈氏回到房内,立刻叫人把陈倩芸叫到了她那儿。望着身前这个局促的站着,浑然不知发生何事的女儿,沈氏的呼吸都有些急促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道:“倩芸,娘最近老觉得不太爽利,你腊八那天买的那支老山参花了五十两,对吧,先给娘用吧。” 陈倩芸闻言,身子猛地一震,眼神闪烁的低下头嗫嚅道:“那个,娘,那参我……” “啪!”的一声大响。 沈氏气得拍着桌面,登地站了起来,吓得陈倩芸心尖都在打颤。 “娘……?”她抖着嗓子唤了一声。 沈氏瞪着她没出声,许久后,几乎咬着牙根道:“陈倩芸,你给我老实交代,腊八时老宅那件事儿是你干的吗?” 仿佛被一道雷横劈在了身上,陈倩芸僵立当场。 沈氏瞧着她的反应,什么都明白了。半晌后,她失力地跌坐回椅内,头痛般抚着额头道,“你呀,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娘,您别气了。”陈倩芸见自己的娘脸色都气得泛白了,着急的跑上去,抚着她的后背顺着气,“娘,不能怪我,是那陈雨燕太讨人厌!谁叫她勾引林公子,她活该。” “她是活该,”堵在胸口的那口闷气纾缓了几许,沈氏将陈倩芸的手拉住,望着她的眼睛道:“可你何必着急动手。” “娘,我是怕……” “还敢顶嘴。”沈氏一句话让陈倩芸噤了声。见女儿眼底露出的委屈表情,沈氏也心头一软,口气也便柔和了下来,“倩芸,这事儿还有谁知道?” “就女儿和浅碧。” 沈氏略微思索,心头打定了注意,沉声道:“好。今天在这屋里说的话,你谁也不许告诉,包括浅碧。” 见她脸上异常凝重的神色,陈倩芸也唬住了,愣愣地点头应下。 “你附耳过来。”沈氏对她招招手。 陈倩芸依言把脸凑了过去。听沈氏说完,她瞧着面前主张与自己几分相似的脸庞,有些犹豫的开口:“娘,真的要那样吗?” 沈氏心情已然恢复平静,端起身旁的茶杯轻轻泯了一小口,“若是万不得已,只能那样。” “可是,浅碧一直跟着我,这样对她,我……” 沈氏鼻中冷哼一声,打断她的话,“倩芸,你也别太信任浅碧。”说着,若有感触地抬起细指摸向陈倩芸的发鬓,目光沉沉,“你记住,这世上除了娘,谁都有可能欺骗你利用你。” 陈倩芸心中一阵感动,俯身乖巧地依靠在沈氏怀里,撒娇般蹭了蹭她道:“女儿记住了。” *** 顾采芙在屋内等到入夜时分,下人才来回报,说陈明逸与楚铭的马车才停靠在府门口。顾采芙急忙起身,对慈云说要去见见大哥问一问衙门那边的情况,是不是查出了什么。慈云捧来大氅为她披上,随她一起出了门。 两人还没走到陈府门口,便见夜色中两道模糊的修长身形往这边走来。顾采芙停下脚步,顺着来人的方向柔声唤道:“大哥,楚公子。” 陈明逸从看见她,脚下步子就加快了,走近望着她有些着急道:“雨燕,夜里风这么大,你出来作甚?慈云,快带小姐回屋。” “唉,”顾采芙挡下慈云伸过来的手,拉住陈明逸的衣角问:“大哥,抓到那些贼人了吗?” 听出她语气中的焦急,陈明逸摇了摇道:“没有,楚公子已经认过人了,抓到的那些都不是那晚的贼子。不过,幸好赵捕头想到了一点,贼子们敢半夜进入那林子,定是相当熟悉里面情况,说不定是曾经做猎户的人落草为寇,按照这个线索去查,应该会有所收获。” “那就好。”顾采芙嘴里说着,眸光往后探出,触到那抹月色中的俊逸身影时微微顿了一下,随后对那人诚恳地道:“今天,多谢楚公子。”楚铭回她温雅一笑,然而黑眸里的那分深藏的清冷顾采芙看得真真切切。 心知她这句话其实是对于另一位‘楚公子’说的,楚铭不以为然地徐声道:“不敢居功。” 顾采芙的后话噎住,她绕过陈明逸走到楚铭身前,低下声道:“无论如何,楚公子肯出手,便该多谢了。”对于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顾采芙有些难以启齿般抿了抿嘴角,她怎会不清楚,若不是楚旭,这人来帮她简直是不可能的。但眼下…… “楚公子,能否请你再帮个忙?” 她故意压低声音只让楚铭听得见自己说话。见楚铭听完没有出声,顾采芙虽然意外,却也心中一定,回头对陈明逸笑道:“大哥,你让雨燕多照顾着楚公子主仆,雨燕一直也没做,实在不好意思。今天既然遇上了,我随楚公子去趟小院,问问叶姑娘还缺些什么不。”说完,走回陈明逸身前打量了一眼他的脸色,在她无意识之下,目光中已经满是关切:“为了我,大哥你累了这么多天,今晚早点休息。” 陈明逸看了看顾采芙,再望了望楚铭,心中有什么东西触动了一下,某些情绪像水草在疯长,堵得他胸口难受。可他只能点头道:“好,我先去见母亲。雨燕,你也早点歇着。” “我知道,大哥。” 随后两人相互道别,顾采芙折身走向楚铭。 楚铭眸光悠悠一瞥她,漂亮的凤目里掠过一抹窥不出意味的光彩。 顾采芙站定在他面前:“楚公子二更之前便歇息吗?” “不。” “那就好。我不会太打搅公子的。” 楚铭没再多说,举步往前走去,任由顾采芙跟在自己身后。清风徐徐,撩起楚铭的衣袍随着他的走动飘飞,蓦然间,顾采芙一个低眸无意间发觉,楚铭袖下忽隐忽现的那串黑色佛珠隐隐散发着荧光。顾采芙稍时一怔,用力眨了下眼睛再往他手腕上看去,但见露在袖外的那几颗只是平常的佛珠模样,再没瞧出任何的端倪。顾采芙不由自主地想:这人的性子前后反差那么大,会不会与这佛珠有关?如果,他将那佛珠摘掉……猛一下,打掉了这个妄想。顾采芙在心底自嘲的笑了笑,手腕上被箍出的淤青还在,我怎么就忘了痛了? 摒弃了心头的杂念,步履间也轻松了些,她挑起眸光平静的往面前那道修长背影瞧去,这才发现自己好像是第一次仔细的看这个人,也第一次发现,原来楚铭的头发这么长,远远长过一般男子蓄发的长度。乌发以玉簪束起,长长的像一匹黑缎子披散在楚铭腰际之下,黑发如墨更衬得白衣胜雪,不沾纤尘。 顾采芙目不转睛地瞧着楚铭的背影,越是打量心中一个感觉越是强烈的汹涌着,出于某种本能她警告自己,这个人太危险,她最好离他远远的。想到楚铭那晚的冷血无情,湖边时的捉摸不透,顾采芙甚至忍不住得就此停下脚步,折回身去,可另外一个与这本能相抗衡的,如利刃般深深扎在她心里的执念,却逼着她不停的迈开步子,一步一步紧随在楚铭的身后。 只要能查出是谁害的雨燕与她,就能赢了阎王的那个赌约,就能让阎王答应一个要求。俗话说,阎王要人三更死,谁敢留他到五更。所以……袖里的手指猛地用力收紧,顾采芙半敛下眼睫,眼底一片沉郁的阴霾。 所以,段云杨,你也不会例外! 第三十一章 顾采芙跟在楚铭身后,甫一踏进院门,一道紫色的影子就倏地蹿了出来,随后带着笑意的嗓音脆脆的响起。 “公子!” 等了整整一天叶妍的兴奋地扑到楚铭跟前,笑吟吟地行礼道,蓦然察觉后面还有人,她偏头往后瞅了瞅后面的顾采芙,眸子乍然亮了一下,抬脚哒哒哒跑过去拉住顾采芙便开讲:“陈姑娘,听说前几天你出事了,我可担心了,现在没事就好。对了,陈姑娘和我家公子怎么一起过……”眸子再一亮,“哦~,我知道了,陈姑娘受惊了吧,别怕,有我家公子在,没人敢再欺负你!今晚你们可以好好的谈谈心聊聊……” 在她做出那个‘情’字的口型的刹那,顾采芙连忙打断了她:“叶姑娘,”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她脸上露出笑来:“在府内可还住的习惯?” 叶妍点脑袋:“不错不错。” “那就好。”话语间,抬眸一瞥那个充耳不闻径自往屋内走的人,顾采芙趁机想要抽回被叶妍拽着的手臂,可惜,这个动作终以失败告终。 叶妍轻巧的一提就将她所有努力报废,就跟顾采芙是纸糊一样的将她扯了回来,不费吹灰之力。 对于这种老鹰捉小鸡的架势,顾采芙很是无奈。而后,更加无可奈何的听叶妍继续说下去。 叶妍的嘴巴劈里啪啦不得歇空:“对了,陈姑娘认识我们四公子?怎么他一来就嚷着要见你?我哥还带他去找你了,陈姑娘见到他俩了吗?他们怎没和你们一起回来?陈姑娘,你……” “叶姑娘!”顾采芙猛地出声接话,勾起微微抽搐地唇角道:“你家公子那么‘温文尔雅’一人,耐心应该很好吧?” 心头咯噔一声,叶妍差点没咬到自己的舌头,她登时甩开顾采芙的胳膊,“我备茶水去。”话刚出嘴,人就一溜烟跑的不见了影儿。 四周顿然变得安静。在这般月色惨淡的夜晚里,顾采芙瞬间有种明月当空的错觉。过了‘耳朵’这一关,接下来……顾采芙整理了下心绪,举步往前走了几步,又蓦然停下回身对慈云道:“慈云,今晚风大天寒,你别在外面站着等我,先回西宁院歇着吧。” “可是……” 顾采芙见慈云不放心的样子,微微笑了笑:“在府里,你还怕我丢了不成。” 慈云听她这么说,眼珠子滴溜溜的一转,扫过楚铭那扇半敞开的房门后‘心领神会’了。四小姐害臊了,呵呵。心中暗笑着,慈云开口道:“奴婢遵命,小姐和楚公子慢慢聊。”一脸‘奸’笑,末了还不忘神秘兮兮地加上句,“小姐放心,奴婢不会多嘴的。” 顾采芙抿唇无声地笑。这次,要的就是你多嘴,不然我就白来了。见慈云乐呵呵的往外走,顾采芙收回目光,往楚铭的房门口瞟去时不由自主的吸气再吸气,而后决然抬起脚,独自走入了那间房间。 天色渐渐黑尽,弯月隐身云间。暖黄的光亮透过薄薄的窗纸映照在屋外,不由连这夜色也生出几分暖意来。然而,这暖意的源头,在楚铭的房间里,两人默然对坐,静得落针可闻。 顾采芙进屋自己寻了个地方坐下,早进屋的楚铭坐在她斜对面一声不吭的闭目养起神来,她也便不做声的正襟危坐。 这般的静,仿佛让呼吸声都突兀的明显起来,久而久之,顾采芙觉得四周的空气凝滞憋闷的难受,她保持一个姿势坐了太久,身子也开始发麻了,于是微不可查的动了动腰肢,顺势挑眸偷瞄了那人一眼。烛光摇曳照耀在楚铭的侧脸上,忽明又忽暗,光芒辉映下,那张俊美逼人的脸颊如同稀世的无暇白璧,有种荧荧的光华。 顾采芙看得稍微一怔。 毫无疑问,这人的相貌是极好的,甚至远远超过她前世见过的各色男子,然而眉目间隐然的一股冷戾之气,让他即便总是温雅地笑着,却连这个笑里也不会带任何温度。 思绪发散,顾采芙不由得看他看得深了些,久了些,是以陡然迎对上那一双睁开的黑曜石般的眼眸时,她甚至激灵了一下。 下意识的仓惶移开视线,顾采芙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神色镇定,可不稳的呼吸透露了她的心情。 “陈姑娘,”楚铭嗓音里依旧是他特有的清冷韵味,淡淡地道:“你是想要坐实那些流言?”用的是问句,却不是疑问的语气。 自己的心思被一语道破,顾采芙攥着衣角的手指霍然一紧,片刻过去,坦然望向楚铭:“不好意思了,楚公子。”这是她没有办法的办法。看大夫人今天急着把她嫁出去的样子,只怕陈明逸前几日为她那般奔波和紧张,让大夫人心中又生起了担忧,怕自己儿子最后反悔不肯娶苏小姐,更怕她像从前的雨燕那样,紧缠着陈明逸不放。如此,倒不如她‘主动’迎合府内的那些流言,与这位楚公子‘暗生情愫’。有了慈云和沿途那些下人的‘证词’,大夫人总该放下心来。 眼见待得时辰差不多了,顾采芙站起身,“多谢楚公子。”举步往外走,然而下一瞬,却被一道声音彻底震住了身形。 “你是谁?” 顾采芙表情顿然僵住,回头望着楚铭,强笑道:“楚公子,你这话什么意思,雨燕不明白。” 楚铭用右手指端随意的拨弄着左腕上的那串佛珠,眼眸半敛,眸底隐隐有光华掠过。他启唇不紧不慢地问:“你到底是谁?” 顾采芙变了脸色。 他知道了什么?!心跳若擂鼓,砰!砰!砰!,一下下几乎要撞出她的胸腔。 勉强撑起着最后的那份镇定,顾采芙开口道:“楚公子累了,不打搅了。”语罢掀开房门,头也不回的扎入了那片似乎要将人吞没的浓稠夜色中。 楚铭抬眸望向被她大敞开的房门,轻拨佛珠的手指忽然一顿,清澈的眸底渐渐蒙上一抹异色,许久后,自言自语般低声道:“那时候的我,为何没有伤你?” 翌日清晨,慈云捧着清水进屋,搁下后,拧好帕子递给顾采芙:“小姐,敷敷眼睛吧。” 昨晚一宿没睡好,再加上前几日在大牢里更是无眠,顾采芙今早的反应略微慢了些,慈云唤了她好几下,她才伸手去接过,将冰凉的湿锦帕按在自己眼睛上。 稍后,慈云再替她拧了一回,趁她敷眼睛时为她梳理长发,嘴里不停的劝慰道:“小姐要放宽心,都过去了,别再想那件事。”她以为顾采芙是因为徐白那案子在牢里受了惊吓所致,一大早上劝了好几回了。顾采芙也只嗯嗯的应下,懒得去辩解。 反复敷了几次后,顾采芙将手里的锦帕还给慈云。“好了,能见人就成。”她站起来道:“走吧慈云,到大夫人那里请安去。” 随后那一路上,两人简直是备受瞩目,所有路过的地方,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约而同的聚集在这处。慈云隐隐有些莫名的兴奋,拉住顾采芙不停的说着,把自己从其他丫鬟嘴里淘到的与楚铭有关的事情,事无巨细的唠叨了一通。 顾采芙本就头疼欲裂,被她这么一吵,更是暗自叫苦。她按住抽痛的额角揉了揉,轻声插话:“慈云,楚公子的事,可不可以以后再说,我……”在看见迎面走来的两人时话语堪堪停下。顾采芙稍怔了一下,转瞬对来人露出笑意唤道:“李大夫。” 李学谦看到她时脚步也是一顿,接着走到她跟前关切地问,“四小姐面色有点差,可是夜里睡得不好?要不,在下为四小姐开个宁神定气的方子。” “那就谢谢李大夫了。”顾采芙微笑着回他:“李大夫,今天你来是……” 闻言李学谦眼睛里有什么一闪,还未再开口,他身旁的那个带路的小丫鬟急忙接话道:“回四小姐,是三小姐身子不舒服。以前一直是赵大夫来的,今天赵大夫出诊了便请了李大夫过来。”说完,半是催促的望了身旁的大夫一眼。 “既然如此,我不打扰李大夫了。”顾采芙意味深长的望向李学谦,两人眼神交汇,心中各自明白。 顾采芙携着慈云若无其事的走开了。快到大夫人房前时,顾采芙忽然开口问:“慈云,我现在的样子看着怎样?” 慈云应声上上下下瞅了她几遍,嘴里勉强道:“还好啦。四……四小姐,你?!”话音在看到顾采芙接下来的动作时,陡然变成惊呼。只见顾采芙抬手使劲的揉眼睛,眼皮被自己弄得通红不说,还用指尖胡乱的挑散了耳后的几缕发丝。接着,在慈云大张着嘴巴无比惊诧的目光中,面容憔悴、头发凌乱的顾采芙,毅然抬脚迈进了钱氏的院门。 看见随在丫鬟身后进屋的李学谦,坐在床沿心疼的用丝帕为陈倩芸擦汗的沈氏,脸色陡然黑了下去,直接对他身边那个丫鬟骂道:“没用的东西!不是说了请赵大夫……” “二夫人,”李学谦躬身一辑,不卑不亢地应对:“赵大夫出外诊一时回不了,在下怕三小姐是急病,不敢耽误,既然夫人有所顾忌,算在下多此一举,告辞。”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沈氏不由心头震动,思到他方才举止间的泰然自若,再看了一眼脸色煞白的陈倩芸,启唇将李学谦唤住。“李大夫,请慢。”她走到李学谦身前,脸上已然换做笑容,“我太过担心倩芸,方才失礼了,李大夫见谅。”说完后让开了路,“李大夫,麻烦你了。” 李学谦本就不是能言善辩之人,刚才那番话他不知私下练过多少次,且出于医者父母心才能说的那么顺溜,现在见沈氏已然松口,他也不再多说,折身走到床前让虚弱的陈倩芸放平了手腕,他探指过去凝神仔细诊脉。 沈氏立在一边焦急的等着,陈倩芸今早忽然觉得难受,病来得又急又猛吓得她现在还心有余悸,此刻望着自己女儿苍白的脸颊,沈氏连心都揪了起来。片刻过去,又见李学谦眉头越锁越紧,面色也变得有些凝重,沈氏终于忍不住问道:“怎么了,李大夫?” 李学谦松开按在陈倩芸的腕上的手指,起身对沈氏小声道:“二夫人,陈小姐的脉象有些奇怪。敢问夫人,小姐用的是什么汤药?” 沈氏听出他口气不对劲,不禁紧张起来,“倩芸用的,一直是赵大夫开的方子。”她连忙对屋内站着的一名下人吩咐,“去,把赵大夫开的方子找来。” 不多时,那下人带着方子回来了,李学谦看过后连连摇头,“不对,若是用这方子不会是这种混乱的脉象。”声音一缓,双眼抬起望向沈氏,温厚的嗓音意有所指地道:“二夫人,你确定陈小姐喝的是它?” 浅碧端着熬好的汤药走进来时,步履顿下,感觉到屋内一种诡异压抑的气氛,当目光触及沈氏母女异常难看的脸色时,她微微一怔,待再掠过默然站在一边的那道她不太熟悉的身影,她的瞳仁骤然紧缩。 转瞬,收敛起眼底的情绪,浅碧迈进屋柔声道:“夫人,小姐的……” “浅碧,是倩芸的药端来了?”沈氏接过话头去,语气沉沉如水。 浅碧心头莫名一颤:“是,夫人。” “拿过来。” 浅碧依言走上去,手指用力地箍住碗边,连指节都发白了。心中的念头电闪而过,她努力安慰自己:别紧张,李学谦来又怎样,那药无色无味,从脉象上根本查不出,每次的药渣我都亲手处理了,除非他知道一早就药被动了手脚,不然就算他是华佗在世,也休想…… “啪!”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她脸上! 只觉得眼前一花,浅碧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扑倒在地,手掌按在摔碎的瓷碗碎片上,扎得鲜血淋漓。耳朵里嗡鸣着,心中的震惊早让她忘了流血的伤口,她抬起被打得红肿的脸,惊恐的望向满脸盛怒的沈氏。 “……夫人?” 沈氏脸色铁青,目光凶狠的仿佛要活撕了她,许久,磨着牙根慢慢地挤出。 “浅碧,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第三十二章 沈氏脸色铁青,目光凶狠的仿佛要活撕了浅碧,许久,咬着牙根慢慢地挤出每一个字。 “浅碧,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只一句话,将浅碧所有的希望一脚踢进了冰渊里。浅碧连忙跪正了身子,嘴唇颤抖着嗫嚅说:“夫人,您别信他,这个叫李学谦的他和白瑶……” “我说了,这一巴掌与李大夫有关吗?”沈氏眼中厉光闪动,勾起红艳的嘴唇冷笑:“浅碧,是你自己做贼心虚了!” 浅碧的脸色刷的惨白如纸。 躺在床上的陈倩芸气得眼睛都发红了,要不是身子实在虚弱,她只怕早起来将这张可恶的脸打得开花。陈倩芸气息急促不稳,哑声骂道:“浅碧,我,我那么信任你,你竟然……” “信任?”浅碧打断她,慢慢抬起委顿垂下的头,望向陈倩芸的瞬间,眼中曾夕的温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冷嘲和恨意,瞧得与她对视的陈倩芸呼吸一滞。知道再狡辩也没用了,浅碧冷冷地哼了一声。 “什么恩情、信任,恩情就是要我一辈子为奴为妾?陈倩芸,你们母女把我当狗来养,怎么着,我就该把自己真当狗不成?你们心情好时丢一根骨头,我就该摇着尾巴感恩戴德不成?你们……” “住嘴!” 沈氏满腔怒火的上去又是个响亮的巴掌,扇得浅碧的脸猛地甩到了一边,鲜血从裂开的嘴角渗了出来。 僵着脖子一动没动,浅碧透过凌乱的发丝用眼角余光乜视着沈氏,那里面涌动着的凶狠让沈氏也怔住了。下一刻回过神,沈氏抬起下巴厉声呵道:“来人!把这个谋害主子的贱婢关起来!” 两名下人迈到浅碧跟前,拽起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放开我!放开!!”浅碧双腿在地上乱蹬,拼命的挣扎,充血的眼睛发狠地瞪着沈氏。 那边的沈氏早对她这边视如不见,她转身走回陈倩芸床前,心疼的拉住女儿的手,柔声劝慰道:“没事的,倩芸,李大夫一定知道怎么治好你的。是吧,李大夫?” 一抬眼,眸光灼人地直逼向李学谦。 李学谦被方才那几幕震呆了,此时听见她的话反应了过来,说道:“在下尽力而为。” “谢李大夫。”沈氏的语调里带起一丝欣慰,连带目光也柔和看下来:“只要能治好小女,李大夫要什么都行。” 李学谦心头剧震,许久,缓了口气慎重地问:“什么都行?” 沈氏轻轻抚着自己女儿苍白的脸颊,暗想这大夫要的不就是多点银子呗,于是回道:“当然。” 李学谦立时道:“那好,在下求二夫人成全。” 成全?沈氏微愣,瞟向他的一双杏子眼里亮光闪烁。但闻李学谦拱手,接着说道:“求陈夫人成全在下与白瑶娘。” 慈云望着被人从大夫人屋内扶着出来的顾采芙,心头一激灵,急匆匆的跑了过去,“这是怎么了,小姐?!” 顾采芙脚步虚浮,对她无语的摇了摇头,莹白的脸上一双明显是哭得红肿的眼睛尤其扎眼。慈云心急地搀过她,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小姐,是不是大夫人她……” “慈云。”顾采芙唤住她,使了个眼色。慈云立马闭嘴,搀着她往外走去。 望着主仆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倒是扶顾采芙出来的两人站在原地嘀咕起来。 “这四小姐呀,现在知道要孝顺娘亲了,要是还跟从前一样对她那苦命的娘不管不顾,指不准真像她说的那个噩梦一样,被阎王爷来收了魂儿。” “就是就是。”另一个人点头附和道:“做噩梦了,睡不着了,才想起还有个娘,跑过来又哭又闹的求大夫人。” “这人都怕死嘛,何况她还是去鬼门关闯过一遭的,早吓得没胆儿了。算了,不说她了。我去看看夫人的燕窝熬好没。” “去吧。唉,这次大夫人又该操心了。咱们夫人就是人太好。” “对呀。” 两人一番感叹完毕,各自散去。 此刻已经走远了的顾采芙自然听不见这些非议,正如那两人看不见她满满盈笑的眼眸。顾采芙低下长睫,遮住了眼底粲然闪烁的光彩。这次有了两位夫人的帮忙,劝服陈西滨应该不成问题,或许很快娘就能是自由身了。 心中长久以来压着的那块大石落了一半,连日的疲累和紧绷的精神终于有了纾解,顾采芙靠在慈云温暖的身体上,长长地舒出一口气。[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待顾采芙回到西宁院时,李学谦那副宁神定气的方子已经送了过来。顾采芙拿起药方扫了几眼,随手给了慈云,让她照着去抓药。 慈云带着方子去了,顾采芙自己挪到窗前坐下,远目望着天际缥缈的云,眸底因为白瑶娘的喜事而点染的暖意渐渐消弭殆尽,平静的目光里再无半分感情流露。顾采芙暗自想:长得又高又壮又丑的女人并非凤毛麟角,可是长成那样又能弄到她的衣衫碎布的,倒是除了一人之外,她不做他想。 顾采芙当然不会真以为是红喜策划了诬陷的事,可红喜绝对知道是谁雇的那两人,只希望赵捕头能尽快来陈府查问。对了!她眸子一亮,恍然想起一件事,陈明逸会不会也有所怀疑了?毕竟他那么精明的一个人。那昨晚他一回来就去了大夫人那里,是不是去告诉大夫人红喜的事了?如果真是这样,大夫人…… 顾采芙腾地站起来,顾不得自己腿上的伤了,在屋内来回不停的转了几圈。脑子里的念头一个个蹦了出来:红喜前两日回家探亲去了,大夫人定然会派人去带她回府问话。等红喜一回来,如果证明真是沈氏母女做的,陈府必是故技重施找人替她们顶罪。而到那时候,最合适的人选,便是浅碧。 丫鬟为了心仪的公子,下毒害自家小姐,又骗得府里的银两雇凶除掉另一个情敌,最后奸计被识破自食恶果。何其狗血又合符情理的结局。 可对顾采芙而言,这个结局简直糟糕透顶。她不相信阎王会与她打这么个无聊的赌约,那么,如果事情发展到浅碧伏法,那真正的幕后黑手只会隐藏的更深。顾采芙直觉沈氏知道些什么,雨燕落水当天,她那一场辟邪的法式做得实在太巧合了。而按沈氏的脾性,要让她甘心的全盘托出,除非你手里掐住了她的七寸。 转身走到书案前,顾采芙研好墨,扯出一张信笺,以左手执笔蘸墨书写,行云流水般一挥而就。搁下笔,待墨迹晾干后,她叠起信笺放好,接着坐下焦急的等着慈云回来。 好一会儿过去,瞧见慈云进门,顾采芙起身就对她说:“慈云,陪我去一趟楚公子那里。” 慈云微愣,继而眸子发亮,戏谑般笑吟吟地对她道:“小姐,你现在对楚公子是不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呀。” 是见了一眼,如同三秋,顾采芙在心底默议道。不过眼下要找人帮忙,除了找楚铭她别无他选了。要将这封信尽快的悄悄送出府,慈云不行,而陈府其他的人,她有不敢全然相信。 所以她脑子里第一个跳出的人,竟然就是楚铭。 顾采芙不知自己为何对楚铭的感觉非常的怪异,明明怕着,躲着,却又不明所以的相信他无论猜到看到听到什么,都不会去揭穿她。或许,是因为楚铭对无关的人太过冷漠,冷漠到让顾采芙放心。 到此收起分散的思绪,顾采芙拉起慈云往外走,“快点,慈云。” “等等!”慈云别着身子,“小姐,你就这样过去?”她指了指顾采芙乱糟糟的头发和小桃儿般红肿的眼睛,突然间,拍了拍额头想通了,“哈哈,看我笨得,小姐现在这楚楚可怜的样子,见楚公子最合适不过了。” 顾采芙顾不得慈云胡思乱想的什么了,随口道:“对,就像你说的。”语罢扯着她走出了门。 楚铭的眸光落在跟随叶妍身后进来的那道倩影时,隐约有什么光华倏忽闪耀了一下,随后归于平静。 “楚公子,”在他的注视下,顾采芙进屋后有些拘谨的站在门边,轻声道:“我可否麻烦叶姑娘帮个忙?” 楚铭回她:“陈姑娘直接问她便是。” 听了楚铭的回答,顾采芙侧头对身旁的叶妍道,“我想麻烦叶姑娘帮忙送一封信,可以吗?” “没问题!”叶妍爽快应下,“送去哪儿?” “东街,蔡涛蔡大人的府上。” 楚铭瞥向她的眸色里带上了几分堪不透的深意。顾采芙只能佯装没有察觉,交待完后,将藏好的信笺递给了叶妍。 “公子,那我速去速回。”叶妍对楚铭说了句,折身一个腾跃凌空飞起,身形如一缕轻烟飘出了院墙。 这般出众的轻功,顾采芙瞧着也暗暗叫好。等目送着叶妍离开后,她转回头去,陡然吓了一跳! “楚、楚公子……” 不知何时,楚铭已然悄无声息的走到她身旁,顾采芙这一回头,目光直接迎上他精致的下巴。 略尖的下巴,弧度线条很漂亮,挑不出任何的瑕疵。而后,这张下巴的主人开口道:“能麻烦陈姑娘一件事吗?” 温热的呼吸随着吐出的字音拂过顾采芙的额发,轻轻的,些微发痒。顾采芙不露痕迹的往后缩了缩,“楚公子请讲。” “陈姑娘,我能握下你的手吗?” “啊?”顾采芙表情猛地呆住,惊诧的抬眸盯着他,片刻后干笑说:“楚公子开什么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平淡却毋庸置疑地口吻。 听出他不是随口说说,顾采芙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她下意识的把目光往门外瞥去,见慈云早就‘识趣’的消失得无影无踪。顾采芙不由心慌,一边说一边后退, “很抱歉,楚公子,517Ζ我不觉得我们有那般亲密举动的必要。若是你觉得我该表示谢意,请用其他……啊!” 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绊,顾采芙惊呼出口仰面了摔下去,音未落地,转瞬被有力地扣住腰际,又一阵天旋地转后,她整个身子撞入了一个温热的胸膛,刹那间,鼻端萦绕的全是那个人陌生的清冷气息。顾采芙本能的去挣扎,而楚铭接下来的那个动作,却让她一时忘了反应。 楚铭再自然不过垂手的握住她的手,指端的纹理擦过她细嫩的掌心,像是要确定什么似的摩挲着。 顾采芙惊诧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被‘轻薄’着的手掌,彻底呆滞。 第三十三章 顾采芙惊诧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自己正被‘轻薄’的手掌,彻底呆滞。 对于紧挨着自己的那人陡然僵硬的身体反应,楚铭仿佛全无所察。他低眸凝视顾采芙被迫摊开的掌心,用拇指指腹在她皮肤上轻揉了几下,微微挑起眉宇道:“也没有。”口气里带着一丝莫名的情绪波动,难道我那时没伤她,仅仅是个巧合? 顾采芙被他清冷的声音一激,一下回过魂来。见楚铭托着自己的手略微走神的样子,她咬了咬牙,使劲从他手里抽回手,猛推开他连退几步站定,瞪住他的目光中闪耀着薄怒。 楚铭好整以暇地站在原地。 顾采芙双手握拳勉力压住了怒火,对楚铭冷冷开口道:“请楚公子代为谢谢叶姑娘。”语罢未待楚铭出声,她一个转身快步迈出了房间。 慈云在院外漫无目的地溜达着,忽然眼角余光瞥见从远处匆匆而来的一抹身影,她笑眯眯地迎了上去拉住顾采芙问:“小姐,这么早就回去了?”瞧顾采芙泛着红晕的娇美面容,还以为她是与心上人独处太过紧张激动所致,慈云心中登时乐开了花。 顾采芙自是没那个心思去细细体会她笑中深意的,她气得连话也不想多说,只对慈云微微颌首便举步往回走。边走边想着自己前后两次在楚铭面前的‘落荒而逃’,顾采芙忽然有一种被愚弄的感觉,胸膛像是压着块大石般憋闷难受。 我就该离那个人远远的,再难也不去求他! 当这个念头猝不及防的撞进脑海,顾采芙不由得怔住了,良久后,无奈的苦笑着问自己:顾采芙,这点委屈算什么?你又在计较愤懑个什么?思绪间,她低首望着自己蜷握着的手,十指芊芊白皙如玉,秀气的指甲在阳光下还会闪着淡淡光华。红袖添香的一双柔荑,与她前世倒是有几分相似的。只可惜,她前世的那双手牵错了人。 顾采芙移开目光望向前方,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呼吸也跟着平顺起来。待心情完全平复后,顾采芙侧头对身边的慈云道:“慈云,明日下午陪我出府一趟。” 慈云不解:“小姐出府作甚么?” 顾采芙回她:“要了银子,当然是去买礼物了。” “哦,”慈云连忙点头,“对对,该准备了。下个月初九……”顾采芙抓着她的手蓦地一紧,惊讶的慈云停下话头顺着顾采芙的眼光看过去,又是一惊。 林绪然?他来干什么?顾采芙暗自惊诧地望着向这边走过来的那人。慈云见自家小姐发愣,颇有眼力的先行了个礼,叫声“林少爷”后偷偷扯了扯顾采芙。 顾采芙脸色恢复平常,淡定地唤道:“林公子。” 林绪然的脚步从一瞧见她就明显慢了下来,他望向顾采芙的目光一瞬不瞬,桃花眼里有太多复杂的神色倏忽闪过,最后,紧绷着张脸一言不发的与顾采芙擦肩而过。 慈云更糊涂了,瞅瞅身旁面色无差的顾采芙,再扭头瞅瞅林绪然的背影,嘴里轻轻“咦?”了一声说:“怪了,三小姐病了,林少爷是来看她的吧,怎么那么像是来奔丧的?” “噗嗤。”顾采芙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其实林绪然刚才的这种态度,顾采芙很是满意。他遵守着两人之间的约定,不再纠缠与她。顾采芙莞尔,伸手拉住慈云,“走了,慈云。”管林绪然是来干什么的,反正与她没有关系。看他走的方向,应该是去南华院……等等,有点不对劲。顾采芙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停下了脚步。 陈倩芸这场病生得不早不晚,林绪然到京城她就病,未免太巧合了一些吧。那么,会不会浅碧在药里又动了其他手脚?比如她想见林绪然却不方便自己出陈府,于是设计让陈倩芸大病卧床,到时候林绪然自会来探望。当然,顾采芙明白这只是一个‘假设’,不完全肯定这种可能。因为有一点她想不透:浅碧为什么急着见林绪然?她事先应该不知道李大夫会来的,也就是说下毒被揭穿绝对在她意料之外。 如此这般如此那般,思考得深了,多日休息不好的问题就暴露了出来。顾采芙额角开始一突一突的跳,她抬手痛苦地揉着眉心,赶忙收起了纷杂的思绪。无论如何,今天好生歇歇吧。等红喜被带回衙门那刻起,陈府注定闹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宁了。 而另一边,林绪然遇见顾采芙之后,径直到了陈倩芸房内。 陈倩芸听到下人说他来了早就披上外衣背靠着坐在床头,等瞧见他的身影出现在眼前,她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猝然一亮,随即柔柔弱弱地指着张软凳道:“林公子,你请坐。” 林绪然也没多说,默然坐下,看了眼陈倩芸问道:“三小姐觉得怎样?” “好些了。”陈倩芸乖顺的回答,“麻烦林公子还专门来。” “应该的。”林绪然略微有些心不在焉,说完两人都沉默了片刻,林绪然随口又问:“对了,怎么没见到浅碧?” 陈倩芸嘴角那抹缱绻的笑容全然僵住,贝齿咬得下唇发白,很久再没说话。久到林绪然都生起诧异时,陈倩芸开口道:“浅碧为我熬药去了,要过会儿才回。”她说这句话时,心里都在咒骂那个狼心狗肺的贱婢,下毒那件事要不是沈氏千叮咛万嘱咐她别说出去别轻举妄动,陈倩芸那会就此作罢。不过,哼,陈倩芸阴狠的在心底哼了数声,留一条命还不容易,但是我不会让她活得舒坦! 林绪然看着对面的人脸色瞬息几变,虽说他也觉得异常,也没有心情去细问,于是再坐了片刻后起身告辞了。 陈倩芸不能亲自送他,只好不舍的与他道了别,然后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她沉闷的心情因为心上人的探病,好了一大半,至于另一小半,会在她去 ‘看望’浅碧时彻底好转。 然而此时的陈倩芸并不知道,林绪然出了房间后连南华院都没出,脚步就被忽然冲到他面前的那人打住了。只见一道人影突然蹿出来,跌跌撞撞扑倒在他的面前用手颤抖着紧攥住他的衣摆,似乎握住了最后的那根救命的稻草。 林绪然低头,错愕地看着匍匐在地的那个他似乎有点眼熟的身影。 浅碧手上、脸上都是的淤青和血迹,衣衫被撕破了,发髻乱散着,要多狼狈不堪有多狼狈不堪。她拼命地抬起头,眯着被打肿的眼角艰难地看着林绪然,嗓音发抖无比凄楚地哀求于他: “林少爷,救我……” 第三十四章 顾采芙捧着翠翠的竹笼坐在窗下,暖暖的阳光晒在身上,极是舒服。她一边用手指逗着翠翠,一边听身旁的慈云用最夸张的语气,将南华院的那场好戏绘声绘色地描述给她听。 只见慈云兴奋的一捶掌心,嘴里啧啧叹道:“四小姐,你是不知道呀,我听在场的那些人说,当三小姐听见动静从屋内撑着走出来时,她看见浅碧的脸色简直是骇人!我给你演演。”说完,慈云兴趣盎然地做出一副娇弱状,扶着桌边,咬住贝齿,指着某处的手直发抖,“你、你个贱人,你还有脸出来!” 随后,慈云又哒哒跑到对面站定,腰板挺得笔直,皱着眉宇,学的是林绪然的口吻:“三小姐,这是怎么了?浅碧做错了什么?” 接着,再变成陈倩芸的娇弱状,“林公子,她,她……”话语支支吾吾。 到此为止,慈云忽然蹲在了地上,仰头望着上方的虚空颤着嗓音说:“林少爷,小姐什么都知道了。她要奴婢死,还要奴婢害腹中的……” “浅碧怀孕了?!” 正演在兴头上的慈云被顾采芙忽然的那一声惊呼,生生把话头噎住,她撇了撇嘴巴,跳起来拍拍皱褶的衣角,眼睛贼亮的对顾采芙道,“是呀。想不到吧,四小姐?浅碧竟然瞒着三小姐跟林少爷有染,连骨肉都怀上了。这不,被三小姐一知道后,差点没被整死。不过,也算她命不该绝,林少爷已经带她走了,现在三小姐还晕在床……四小姐?小姐?” 对她的呼唤顾采芙恍如未闻,她直愣愣的盯着地面,眸光里一阵激烈闪跳。 原来如此。 浅碧是察觉自己有了身孕,猜到事情总有一天会瞒不住,被沈氏母女知晓了,自己别想活命,所以想办法设了这么个局。为得就是要林绪然来带她离开陈家。阴差阳错,又被李大夫说穿她下毒之事,沈氏又不敢声张,只怕是不愿大夫人知道后来责问浅碧,反而给浅碧机会将陈倩芸雇凶害人的事情抖出去,所以将浅碧就近关在了南华院,只等官府来查时让浅碧‘畏罪自杀’,来个一了百了。岂料,浅碧逃出,被来探病的林绪然撞见,浅碧反咬一口,把下毒的事情抹去,只说陈倩芸嫉恨她怀了林家骨肉加害于她。林绪然亲眼所见,陈倩芸哑巴吃黄连,坐实“妒妇”之名。 这一出闹剧里,人人都在千算万算,却谁也没有算到全盘。 慈云见顾采芙发呆,走近扯了她衣角一下,担心地低声问:“四小姐,你怎么了?难道,你真对林少爷……” “不是。我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顾采芙抬眸看向慈云绝口否认。目光在慈云秀气的脸庞上细细打量了许久,最后她拉住慈云的手,微微笑道:“慈云,我很高兴能认识你。”这种能信任对方,将对方视作姐妹的感觉,顾采芙不知道自己今后还能不能再有。 慈云被她的话弄得略窘,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发,“看四小姐说的,就跟你要走了似地。”蓦然她想起什么,瞪大眼睛讶然出口:“怎么?四小姐和楚公子私定终身了?”她话一说完,顾采芙抓着她的手猛地一紧,疼得慈云倒抽了一口凉气,心中暗叹这四小姐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力气还挺大。 对于她的腹议,顾采芙自是不知,她用力一握后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松开了她,待看见慈云微红的手背后,满是歉意地道:“对不起慈云,我捏疼你了吧。” “没事没事,”慈云不甚在意的甩甩手,“小姐手上有劲,表明你身子好多了,奴婢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若有深意的视线在顾采芙身上浏了个来回,“如果你再多吃点,再多长点肉,比如下巴别这么尖,肩膀也别这么单薄,还有……” 顾采芙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水眸一弯娇笑道:“好了,慈云,今晚你端什么我吃什么,不挑食了。” 慈云一副奸计得逞地笑容,微微福身道:“那奴婢告退了,小姐可不能食言。” 顾采芙闻言,眼波流转:“其实,你该让我食言。”随后在慈云不解的注视下,顾采芙娇俏地笑了笑,“食言而肥嘛。” 有了两位夫人首次的‘鼎力合作’,白瑶娘的事情解决得比顾采芙预想的还要快,不过当日午后便传来了喜讯。 这么久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顾采芙的欣喜自是不言而喻,她硬熬到次日清晨跟大夫人请安后,才要了一辆马车准备出府去。谁知与慈云一起出了大夫人的庭院,迎面便遇上了陈明逸跟另外一个她不愿再见的人。 顾采芙瞥见楚铭的身影,眸子暗了一瞬,下一刻再抬眼望过去时,已然是平日的淡笑,“大哥,楚公子。”顾采芙柔声唤道。 对面那双水亮双眸里瞬息变化的神色,被楚铭全然收入眼底。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脸上的温雅笑意让人只觉如沐春风。楚铭站定在顾采芙身前,深邃地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回了她一声:“陈姑娘。” 顾采芙手指紧握,转头去看他身旁的陈明逸,问道:“大哥,方才雨燕听大夫人说,你一早出去了,怎么了?”别过身子,不再瞧楚铭一眼。 陈明逸隐隐察觉两人之间异样的气氛,绝对不仅仅是客人与主人那种关系该有的,心口不知是何滋味,他话语顿了顿才回道:“四妹,赵捕头已经抓到几个那晚的贼子,大哥一早麻烦楚公子去认了人。” “真的!”顾采芙眸子一亮,喜形于色道,“那大哥,很快就能查到是谁主使的了?” “嗯。”见到眼前这张面容露出了自己熟悉的快乐笑颜,陈明逸的目光柔和下去,他下意识地抬手拢顺了顾采芙耳畔捣乱的几缕发丝,对她柔声道:“雨燕,会很快的。” 身体被他忽然做出的这个亲昵的动作弄得一僵,猛然记起慈云还在身边呢,顾采芙脸上的笑容登时凝在了嘴角,恰时耳闻一道清冷悦耳的声线悠悠响起。 “所以,在下也该告辞了。” 顾采芙闻言,愕然转头看向楚铭。“你……” “再会,陈姑娘。” 顾采芙抿了抿嘴唇,楚铭说得如此干脆,反倒弄得她不好再多说什么。她颌首道:“再会。这几日,多谢楚公子了。” 楚铭默然不语。 就在这时候,一阵疾呼随着奔跑的脚步声从院外由远及近。 “大少爷!不好了!官府来抓人了!”人没跑到跟前,那个仆人已经上气不接下气的叫喊起来。 顾采芙心头一凛,这么快?不对,要是来带走陈倩芸的,苏易不可能不先透露消息,想想上次抓她走的时候,陈西滨父子也是先一刻知道了的。而且,陈明逸和楚铭刚刚从衙门回来…… 就在顾采芙费解之时,那仆人已经扑到陈明逸面前。 陈明逸拉住他,沉声道:“别急,把话说清楚。” 报信的那仆人喘着粗气,随后猛地吸了一口气道:“大少爷,衙门来抓楚公子了,说楚公子害了人命!” 陈明逸表情一怔。顾采芙与楚铭对望了一眼,明白了。原来是因为那晚被杀的两个人。 “楚公子,待我去看看。”陈明逸反应过来,对楚铭宽慰道,举步往外走去。 顾采芙望着陈明逸疾步而去的背影,转回眸光看向依旧神态自若站那儿的楚铭,她歉意地道:“对不起。” 楚铭淡然回道:“人是我杀的,你说对不起作甚。” 顾采芙咬了咬嘴唇,走近他面前,低下声道:“楚公子若不是为了帮我,不会将苏大人推下河去。”在那么多人面前被戏弄,这仇只怕苏易早记下来,如今只是寻了个借口公报私仇而已。 就在两人说话间,陈府的一名下人急匆匆的冲了过来,瞧见楚铭就道:“楚公子,大少爷让我带你先走。今日之事,陈府自会处理的。”说完便等着了,谁知那位俊美的公子像是吓傻了般,愣是站着一动不动。仆人心急,竟忘了身份倏地探手就去扯他:“快点,楚公子!”音未落,汗腻腻的手掌就那样将楚铭戴着佛珠的手腕猛地拽牢,再用力往前拉了一下,冷不丁得没拉动。咦?仆人心中奇了,调转头往楚铭看去,霎时,吓得他差点惊喘出声! 楚铭脸上笑容全无,那双对谁都笑的眸子此刻正冰冷的盯着他,明明有艳阳照在身上,却让触及他目光的人如坠冰窖。 牙关直打颤,仆人吓傻了似地抓着楚铭没松开。 “放手。”楚铭冷冷地道。 那人依旧傻愣着看着他。 楚铭的眸色变得更黑,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楚公子!” 顾采芙忽然大叫一声扑到楚铭身边,情急之下双手抓着楚铭的左腕,卯足了她全身的力气去‘帮’他摆脱桎梏,秀目圆瞪,对那个下人劈头就骂:“没规没矩的,还不快滚!” 下人被她这一骂,骂醒了,后背心冷汗直冒,撒开腿像逃命一样跑开了。 顾采芙大口喘气,只觉得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她的嗓子眼。刚才太险了!若是楚铭像那晚那样…… 顾采芙心头一个激灵。 过了好半会儿才缓过神来,她转头望向楚铭,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楚公子,不好意思,你……”话音陡然湮在了她喉咙里。 楚铭垂眸看了看无意下紧握着自己手腕的白皙柔荑,接着,抬起眼眸睨向顾采芙,清透的眸子里有什么在激烈地闪烁着,璀璨人目。 他笑了笑,说道:“这下,算你我扯平了。” 第三十五章 顾采芙听见这句话,手像是抓住烧红的烙铁般霍然松开他。十指在袖内紧握成拳,因为方才不该有的接触,抑制不住的细微颤抖。 稍后,她稳了稳心神道:“楚公子还是先离开吧。” “嗯。”这次楚铭极是配合,含笑看着她转身走开。 顾采芙不眨眼地盯着他的背影,目光里渐渐流露出诧异神色。楚铭临走时看向她的那一眼,笑意流转,深意难测,仿佛带着一分探究和一种莫名的兴奋。这个眼神若是出现在别人身上,顾采芙只会觉得此人太过轻浮,可是,若是出现在楚铭的身上…… 她浑身颤了一下。若是出现在楚铭身上,顾采芙宁愿是自己的幻觉。 一直侯在一旁的慈云倒是比她早回过神来,探手拉拉顾采芙,慈云笑道:“别看了四小姐,人都走远了,看不见了。” 顾采芙闻言,收敛起心中不安的情绪,瞥了瞥慈云:“我们也走吧。今天出府,除了去买礼物,还要去见见我娘。” 一想到马上就能看到白瑶娘,顾采芙的心情顿然轻松了许多。她暂且抛开了那些担忧和困惑,拉上慈云快步往外走。 坐在马车内,慈云不无好奇地问顾采芙:“小姐,你打算买个什么礼物给大少爷和大少奶奶呀?” 顾采芙背靠在车壁上,略微思索后回道:“大哥他们也不会缺什么。我听说西城的白宸观的住持是位得道高人,我这儿恰好有块大夫人送的玉佩,今天我们就去那儿请住持开光祈福Qī.shū.ωǎng.。若是有缘能求得住持答应,便算我借花献佛给大嫂备的礼物。至于那二十两,作为香油钱吧。” 慈云听完拍拍手,“这主意不错!不仅心意到了,也不俗气。” 顾采芙冲她莞尔一笑,其实都是银子换来的东西,有什么俗气不俗气之分,她心中暗道,闭上眼养神不说话了。 这时,慈云凑到她面前,单手托着下巴瞅了她半晌,眨巴眨巴眼睛道:“四小姐,你和楚公子怎么认识的呀?” “很意外认识的。”顾采芙含糊地回答。 “哦,那就是有缘分。”慈云点头道:“楚公子为小姐做了不少事吧?” 顾采芙顿了顿应下,“算是吧。”无论是出于他本意或是他人所求,楚铭确实帮了她不少次。 “哦,那就是有情义。”慈云接着点头,一根根扳着手指开始絮叨起来:“小姐你看啊,楚公子相貌好,脾气好,人又聪明有教养,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乘龙快婿。再加上你们又有缘分,他对你有情有义,四小姐,你可不能放楚公子走了。” 顾采芙把眼睛眯开一条缝,瞥了她一眼,嘴角浮起无奈的笑。若是你见过他的‘本来面目’,绝对会悔得只想把今天的每个字都吞回去。 慈云瞧见她看向自己,凑得更近了些,嘴里的话支支吾吾起来:“那个,四小姐,奴婢有些话不知该不该问。” “嗯,你问吧。”顾采芙干脆地答应。一般别人说‘不知该不该问’时,就是告诉你,你想不想听他都会问的意思了。 见她应了,慈云连忙问道:“四小姐,楚公子说了什么时候来府里提亲吗?” 顾采芙呼吸一滞,“怎么了?” “你让他尽量早一些吧,”慈云想了一想接着说道:“奴婢也是听那些下人们说的,大夫人已经把你的生辰八字给媒婆了。要是找好人家收了聘礼,那就麻烦了。” 看得出慈云是真的关心自己,顾采芙只觉得心头暖暖的。她抬手握住慈云的手,柔声道:“没事,不会有那一天的。”因为在定亲之前,她应该已经离开了陈家。 慈云气喘吁吁的扶着同样气喘吁吁的顾采芙,抬起头望向前方还有老长老长的阶梯,再望望身后蜿蜒的石梯路,连腿肚子都软了。 “四小姐,要不、我们先、歇歇。” 顾采芙也腿酸得不行,额发被沁出的汗水濡湿了。她喘息着对慈云道:“别歇了,再坚持一下,累过去就不觉得累了。”说完拉起慈云,执意的一步步往山上行去。 站在白宸观前的两人,目光定定的系在两人身上。从山顶上看下来,此时的她俩如同两只奋力跋涉的小蚂蚁,身形在云雾的遮蔽下时隐时现。 其中一人蓄发皆白,着一袭青色道袍,手执拂尘岿然而立,观之面容,唯有一词足以形容:道骨仙风。 而站在他身旁的那个人,便是那位前来做客的古晋大师。此刻,古晋用颇含深意地眼神盯着远处的顾采芙,忽而转头,对身侧的人说道:“就是那穿黄衣的女施主。” 青衣道长拂尘轻挥,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那日,楚三公子醒来后没伤她?” “没伤。甚至快走出潭水时,也没见他有丝毫想害这位女施主的意图。” 古晋大师的回答让青衣道长微怔,许久后,他长叹一声:“只盼是她了。” “对呀,只盼是她了。”古晋大师看了眼自己的这位老友沉声说道。目光重新转移在顾采芙身上,心中暗想从今日这般小事便可看出,这位姓陈的女施主性情坚忍,与楚施主确实再合适不过。 累得都快喘不过气的顾采芙万万没料到,自己刚和慈云攀到山顶就被一名道童迎进了白宸观内,仿佛他是专门等候在那里等着她俩来似地。 穿廊过院,两人被径自带到道观住持了尘道长的禅房前,随后那道童示意让顾采芙自己进去。顾采芙与慈云递来个眼色,心中存着狐疑,却也没多迟疑地举手推门而进。 屋内光线微暗,顾采芙一时眼睛看不清楚,只闻某处一个沙哑地嗓音传来:“请坐,陈施主。” 顾采芙微怔,稍后泰然自若的顺着了尘道长所指的椅子坐下了,启唇道:“了尘住持,今日我来是想请您为这块玉开光。”开门见山地说完,将自己捏在手里的玉佩递了上去。 了尘道长接过看了几眼。“玉色温润匀称,确是块宝玉,开光后必定是避邪去晦之物。” “多谢住持。”听出他的意思是答应了,顾采芙快意地笑道,却在这时,迎对上了尘投过来的视线。顾采芙被他深意地打量弄得更加拘谨起来。 “了尘住持?”她疑惑地唤了声。 了尘轻轻捋着几乎垂至胸前的长须,出声问道:“陈施主可是最近有过血光、牢狱之灾?” 顾采芙愣住,继而老实地回道:“正是。” 了尘眸子半眯,在顾采芙看来只觉得高深莫测。 “贫道有一物相赠,正好能帮施主化解一二。” 顾采芙自里面将门打开,慈云听见动静连忙跑了过来,先偷瞄了一眼屋内才小小声地问:“怎么样,四小姐?” 顾采芙用掌心托着以锦帕包裹住的玉佩,对她笑道:“行了,走吧慈云。”语罢,抬脚迈出门槛,顺手将身后的房门阖上了。 两人下山途中,慈云无意间见顾采芙从袖里摸出一枚小吊坠瞧了瞧,她好奇地问起:“小姐,这是什么呀?” “是住持赠的,说是能驱恶避邪的。” 慈云新鲜地从她手里接过把玩,“这吊坠真稀罕,是什么做的呀,又光滑形状也弯弯的,咦,怎么看着有点像……” “牙齿,是吧?”顾采芙半是打趣地接话道。 “对对对,”慈云连连点头附和。 顾采芙随手接回吊坠看了看,抬眸对慈云道:“慈云,你信这个么?” “当然信!既然是住持给的,自然是有灵气的宝物了。”慈云用毋庸置疑的口吻说。了尘住持可是得道的仙人呀,他给的东西哪有不信之理。 顾采芙闻言微微一笑,“那好。”伸手将吊坠递到她的面前,“这个吊坠你戴着吧。” “啊?”慈云有些发愣地盯着她,“可是,这是住持……” 顾采芙将吊坠执意塞进了她手中,笑着说:“既然是保人平安的物什,保我和保你有何区别?”发现慈云还有些不好意思收下,她补上一句,“我不信这些。如果你不要,我就扔了。” “别别!我要,我要。”瞧顾采芙作势要扔掉的动作,慈云慌忙扑上去将吊坠“救”了下来,紧紧捏在手心里,“那个,四小姐,你什么时候想要奴婢就还给你。” 顾采芙随口应下,心中暗道:掌控人间生死的阎王就那副模样,这还是**凡胎的道长所给的‘灵物’,她真难有多信。 马车载着从白宸观回来的两人,平稳地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顾采芙掀开布帘走了下去,迫不及待的跑去叩门。第三声还没落,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奔至门后,随后木门“吱嘎”一下打开,露出白瑶娘又急切又欣喜的脸庞。未待她开口说话,顾采芙一把将她抱着,嘴巴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一句:“娘,有外人,进门再说。” 白瑶娘将滚到舌边的话硬生生咽下,点点头,携起顾采芙的手走进了门内。顾采芙随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车里的慈云说:“你等我片刻。”语罢拉住白瑶娘的手往屋内走去。 开门后,瞧见屋内坐着的另外一个人,顾采芙心中早有所准备,毫不为奇的平静称呼道:“李大夫。” 李学谦见她来了,站起了身,“四小姐,你让在下约好时间,是有何事吗?”想到当初白瑶娘将陈倩芸的药方与药渣一起给他时,‘陈雨燕’在那张方子后还写了一句话,让他告知二夫人实情后,设法约个时间与她见面。两人在陈府说话不方便,所以他把见面的时辰用那副宁神药方中各种药材的配量来表示,希望这位四小姐能看得懂。事实证明,这位四小姐的聪慧远胜过他所想。 顾采芙先没与他说话,用力地握住白瑶娘的手掌,笑得脸庞粲然生辉:“娘,今后你和陈府就再没关系了。” 白瑶娘眼里噙着泪花,抚着她的脸颊问:“燕儿,娘是不是让很你操心?你看你,每次来,一次比一次还瘦……” 顾采芙伸臂紧抱住她,动情地道:“娘说这些作甚?这不是女儿该做的吗?” “燕儿……”白瑶娘环抱住她,手指微颤地抚上她披散在后背的长发。 两人这么抱了好一会儿,顾采芙出声说自己渴了,白瑶娘才蓦然想起厨房还烧着热水,急急忙的出了门去。 于是,屋内只剩下顾采芙与李学谦两人。顾采芙走到李学谦身前,从衣襟里抽出一封信递给他,说道:“李大夫,您收下这信。日后陈家人若找去,你再打开,在这之前先别看。”说完话语一顿,接着道,“李大夫打算什么时候带着娘回家乡?” 李学谦把信接过收好了,回答她:“等下个月吧,三小姐的身子调养好些就走。” 顾采芙轻轻笑道:“李大夫是医者父母心。若是我……”后话湮灭在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里。 若是我,断不会那般不计前嫌。 三十六章 顾采芙从屋内走出,牵着白瑶娘的手走到大门前,双双停下脚步,极是不舍地用力握紧。顾采芙端望着白瑶娘,许久,柔声道:“娘,你尽快跟李大夫离开京城,别拖太久,免得夜长梦多。” 白瑶娘隐约猜到几分她在担忧什么,问道:“燕儿是怕,老爷忽然变卦?” 顾采芙其实担心的不仅仅是这个,可听白瑶娘这般问起,她也不便多做解释,于是说道:“是的,娘。” 提起那个人,白瑶娘面色微变,半晌后说:“娘明白了。燕儿放心吧。” “嗯,”顾采芙不再出声,她张开手臂将白瑶娘紧紧抱住,紧到仿佛要靠这个拥抱将白瑶娘的体温烙印在心里。 白瑶娘心中隐隐涌起股莫名的感觉,伸手回抱住顾采芙,连嗓子都哽噎起来。 “怎么了,燕儿?”她问。 顾采芙摇摇头,“没事,娘。”深吸一口气松开白瑶娘,她望着面前那双无比温柔慈爱的眼睛,里面蕴含的爱意和不舍令她心头微颤,良久,顾采芙稳住了嗓音道: “娘,你放心地走,女儿以后去看你的。” 白瑶娘眼眶有些发热,她实在是舍不得这个女儿,却也知道自己留下只会乱上添乱。想着想着,白瑶娘湿了眼睛,点头对顾采芙道:“好,燕儿,娘先跟李大夫走,你自己要保重。” 顾采芙捧着她的手,应诺道:“燕儿明白。”说话间,眸光流转往随后走出的李学谦身上瞥去,神色慎重地冲他说了句:“李大夫,我娘就拜托你了。” 李学谦闻言连连点头,在望向白瑶娘的刹那,这个平日有些木讷的男子目光出奇的柔和了下去。 瞧见这一幕的顾采芙心中稍安,凝视了白瑶娘几眼,她深呼吸毅然放开白瑶娘的手,拉开房门迈了出去。 不知为何,白瑶娘下意识的张嘴想要唤住她,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一抹淡黄色的身影消失在破旧的木门外。 坐在行进的马车上,慈云诧异地发现,见过白瑶娘之后顾采芙的话更少了,只安静的坐在一处,目光茫茫然地发呆。慈云几次想对她开口,又察觉到车内的气氛很不对。 两人便这么沉默了一路。直到驾车的家丁忽然一声哟呵停下了马车,沉闷的寂静被打破。 “诶,怎么那么多人堵在府门口?”家丁跳下车去,对车内的顾采芙道:“四小姐稍等,我去看看。”语罢迫不及待的往人群堆儿里奔去。 慈云听见车外鼎沸的人声喧哗哪还忍得住,她轻轻撩开垂下的布帘探头打望,待看清楚前方的情况后也是大吃一惊,“真的,四小姐,真的围了好多人。” 顾采芙把布帘一下子大掀开,在慈云诧异的表情中先躬身走了下去,站在地上对慈云道:“走吧,我们也看看去。” 慈云毫不犹豫地应下,三五两下灵活地步出了马车。 随后两人并肩走到人群外围,只见大家都伸出了脖子踮起脚,费力的往陈府门口瞧,里外三层挤得密不通风,顾采芙她俩想再进一步都难。 周遭人声沸沸,大家正在兴头上,你一句我一句的议论起来。 顾采芙只闻一个男声道:“你说陈府这段时间是不是撞邪了,三天两头地出事进衙门。” 另一人接道:“我看啊,八成是坏了风水,招灾引祸的。” “就是就是,两个娇娇弱弱的千金小姐,能干什么坏事?抓了一个还抓第二个。” 慈云忽然紧张的拽住顾采芙的胳臂,手指有劲得让顾采芙生疼。她惊呼出声:“四小姐,是三小姐出事了?!” 顾采芙心中早已掀起了巨浪,面上却丝毫未变地回道:“怎么会。三姐能出什么事。” “不对呀,刚才那些人说……” “让开,都让开!”接连几句粗声粗气的喊声忽然将慈云的后话截断。随声围观的众人兴奋地让出一条小道来,看着那几名官差打扮的男子拖着一个纤瘦的女子走出了陈府大门。 女子缩着肩膀,浑身瑟瑟发抖,瞧得人犹是起怜。 顾采芙望向那道被推搡着往她这边走近的身影,瞳仁蓦然颤抖紧缩。 陈倩芸…… 陈倩芸深深地埋着头,一滴滴泪水不停坠下,苍白小脸上已满是泪痕。忽然,就在她走出陈府没几步,身后一声凄厉的尖叫猝不及防的响起。 “你们放了她!我女儿没有杀人!没有!”沈氏全然忘记了自己如何狼狈的模样,衣衫凌乱发髻披散的就要冲出门去救自己的女儿。 被陈明逸搀着随后急匆匆赶到的钱氏发话道:“拦下二夫人!” 一群陈府的家丁下人都涌了上去。 “让开!敢拦我!滚!都给我滚!” 沈氏像发狂了一般,红了眼睛使劲踢踹前来拦阻的人们,对着当前一人扬手就甩了个耳光,嘶吼着骂道:“一群狗东西!敢拦……” “送二夫人回房。”钱氏语调沉沉地再开口。 一听这话,沈氏猛地停下了挣扎和咒骂,她转头瞪向钱氏时,目光里的怒火似乎要将钱氏身上烧出两个洞。望了一眼被官差带出老远的陈倩芸,回头再看了一眼神色凝重的钱氏和她身旁的陈明逸,那一刻沈氏嘴角浮起的表情不知是笑还是哭。 “好,好得很。母子同心,其力断金。”她恶毒目光剜向陈明逸,冷嗤一声后咬着牙道,“大少爷,浅碧那贱人说的那些话,你全都信了吧。你觉得真是她说的那样,陈雨燕出事是倩芸害的,你该恨不得把倩芸往死里整吧。最好去求求你那位岳父大人,一刀砍了倩芸的脑……” “娘!”一道身影猛地间推开了众人扑到沈氏身边将她死劲抱住,哽咽了嗓音艰难地开口:“别说了,娘,儿子送你回屋。” 沈氏浑身僵硬的任由陈明浩将她抱着,脸上的癫狂恨意慢慢的,慢慢的被悲怆痛楚所取代。 沈氏流着泪,抓住陈明浩的衣襟,低声念叨:“明浩,是浅碧,都是那个贱人的主意,她仗着有林家撑腰诬陷倩芸,你妹妹是被骗了被利用了。” “嗯嗯,儿子知道,都知道。”陈明浩扶着神色委顿地沈氏一步步往府内走去。 陈明逸看着他们两人相依的背影,心中莫名一阵酸楚,不禁抬手揉了揉眉心,便在这一刻,瞧见了那一道缓步走近的倩影。 “雨燕。”他急步迎了上去,站定在顾采芙身前。 “大哥,怎么了?我刚刚看见三姐她被……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顾采芙眼神闪烁着问他。 陈明逸目光沉了下去,略微缓了片刻回道:“红喜被带到了衙门,被认出是她给了那两人银两,据红喜交代说,是倩芸的意思。还有浅碧,今天她也去衙门里作了证。原来腊八那次事情,也是……”说到此,有些不能继续下去。对陈明逸而言,两个妹妹,他是最疼惜雨燕,可并不表示他不喜欢陈倩芸。思到倩芸和明浩小时候常常卧病在床,不能外出玩耍,自己便瞒着他人偷偷将冰糖葫芦带回给他们,每一次,特别是倩芸,总会紧紧攥着糖葫芦高兴得抱住他,嚷着说大哥比哥哥还好。那时的柔弱单纯的三妹,怎会变成现在…… “大哥,大哥?”察觉到他走神,顾采芙连唤了他几声。 陈明逸蓦然反应过来,低眸深深地望了她半晌,抬手拍拍她的肩膀道,“雨燕,大哥不会让你白受委屈。” “雨燕明白。”顾采芙轻轻颌首,对他说道:“大哥去忙吧,我去看看二夫人。她刚才的样子,很不好。” “别去了雨燕。”陈明逸阻止道:“二夫人现在应该不想见外人。让明浩陪着她就好。” 顾采芙略微思索,点头应了。 劈里啪啦砸碎东西的声音在屋内不时响起,其间夹杂着沈氏的暴吼:“快去把老爷请回来!快去呀!” “老爷去外地了,最快也要明早才能赶回来。二夫人,您……” “滚!” 又是一道瓷器碎裂的刺耳声音。 所有的下人急忙像逃般退了出来。沈氏脱力地靠坐在床上,发泄后的她只觉得连眼皮都撑不开了,无力地合上了眼睛。陈明浩本来要留下陪她,被沈氏支开,让他速速带着银两去大牢里替陈倩芸打点。如此便只剩下她一个人被一群下人围着,又是茶水压惊又是喝药的,沈氏只恨不得将这些人都踢出去。眼下,终于安静了。 想起陈倩芸被带走时的场景,沈氏简直是心如刀割。衙门来人时她便猜到了,一切都是浅碧的阴谋,两个情敌,一箭双雕。可她那时明白了又怎样?已经晚了。 恰在这时,耳畔忽然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一声声几不可闻的足音徐徐走近,却如同踩在了她的心口上,沈氏憋闷烦躁地睁开眼,扭头骂去:“滚开!谁让你…… 怎么是你?!”望着不紧不慢举步走来的顾采芙,沈氏杏目圆瞪,诧异不已。 顾采芙神色淡淡如水,启唇道:“我来看看二夫人你。” 沈氏鼻中重重的冷哼一声:“陈雨燕,你别猫哭耗子假慈悲。就你,现在心里止不准多乐呵了。不过,我告诉你,我会保住倩芸的。” 顾采芙对她的敌意不以为然,笑了笑道:“二夫人如何保?”沈氏表情突然一僵。顾采芙接着说下去,“说浅碧教唆的三姐害我,没有人证;说浅碧下毒去害三姐,没有物证;把那些银两给红喜的,也是三姐。一切都与三姐有关,二夫人打算怎么去保?”说到这儿,顾采芙勾起唇角,眸光乍亮,“而且,浅碧有了林家的骨肉,谁敢对她怎么样?” 沈氏强撑起的信心被她一句接一句话击垮了,她的眼中浮现出痛苦,无助地按住了剧痛欲裂的额头,一时失了主意的喃语出声:“那我该怎么办?” “二夫人,我可以帮三姐。” 顾采芙的话忽然落入她耳中仿佛一道闷雷炸响,沈氏浑身震了震,猛地抬头错愕地看向她,“你、你为什么……” “浅碧绝对想不到,你会和我合作。”顾采芙颇含深意地低下了语调:“所以,我有办法能让她露出马脚。到时候,三姐自然可以回来了。” 沈氏看着她的目光剧烈跳跃。两人便这般静默地对望着,四目相系,不放过对方眼底任何的情绪波动。 许久之后,沈氏终于开口道:“你想要什么?” 顾采芙微微一笑,道:“很简单。我想要知道,是谁害得我落水的,而徐白,又是怎么死的。” 沈氏眸子颤抖了一下,激动的情绪已然恢复平静。她望定顾采芙问:“你怎么肯定我知道?” 顾采芙回答:“二夫人,你那场法事,做得实在太巧合了。而且,二哥说你那日是去白宸观上香,顺便将一名道士请回了府中。”话语就此顿了下,“可我问过了尘住持,那一天观内并没接待过女宾。” 沈氏听完意味深长地瞅了半晌顾采芙,启唇道:“陈雨燕,其实能忘记了真好啊。什么负担都没了。”沈氏换了个姿势坐好,杏子眼斜乜向顾采芙,隐有亮光闪过, “比如,你会忘了那天推徐白下河的,就是你。也会忘了害你落水的,是大夫人。” 第三十七章 沈氏斜乜向顾采芙,眼底隐有亮光闪过,缓缓道:“比如,你会忘了那天推徐白下河的,就是你。也会忘了害你落水的,是大夫人。” 顾采芙呼吸陡然停滞,随后用凉凉地口吻说道:“二夫人,别什么都跟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的。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你为何去请道士来做法?你又如何得知徐白是我推下河的,而我又是被大夫人所害?” 听见她的质问,沈氏眸子颤了颤,望着她的目光深了一分,许久才沉声开口:“陈雨燕,是不是我一直太小瞧你了?” “不敢。”顾采芙淡然回道,“那二夫人现在可否实话实说了?”沈氏冷哼了声,道:“我说的就是实话。” 顾采芙表情微微僵硬。 又闻沈氏不紧不慢地说了下去:“那天你偷偷从后门出去时,被下人瞧见告诉了钱氏,许是我曾经‘好心’的提醒过她你会去找陈明逸,她还真当真了。”沈氏嘴角浮起一抹嘲讽的冷笑,“我瞧她去追你却不敢声张的憋屈劲,别提多好笑了,于是就悄悄跟在她后面,谁知才走到河边,远远便看见你衣衫不整的把徐白推下了水去。我吓了一跳,钱氏扑到你面前时,她脚一定是软的。” “我、我为何要害徐白?”顾采芙再说话时,嗓音已经有些干涩。 沈氏瞥了她几眼,最后将目光落在了她娇俏的脸蛋上,冷笑道:“陈雨燕,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 顾采芙的胸口猛地一窒。脑中仿佛有什么声音翻涌而起—— ……“那等身份卑贱的马夫,当初对你自是存了歹心的。” ……“雨燕,女子视名节为最重,好在没有酿成大错。你以后记住这个教训就好,莫要再任性胡为。” 身形微不可查地晃了一下,顾采芙掩在袖中的双手紧紧的握做拳头。 原来,大夫人那时指的是这个。 她闭上眼睛,缓了口气接着问:“即使如此,大夫人为何要害……”话语霍然打住,她双眼大睁,“难道,就为了不让我去找……大哥?” 沈氏不知真心假意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也能理解,她只是太爱自己儿子了,不愿他做出有悖伦常之事。而你,”杏眼微挑,睨过来,“又太死心眼。长得貌美如花,却空缠着一个不可能的陈明逸,又是何苦呢。” “至于请道士,我也不怕告诉你。”沈氏毫不避讳地对顾采芙道:“你命大落水也没死成,只一直昏迷着。浅碧那贱人”恨恨地咬了咬牙,“她出主意说有道士可以收魂,收了你的魂,你就醒不了了,所以,我就试了一试。哪知道你还是活过来了,而且还忘记了从前。”沈氏用不无遗憾地口吻说,“钱氏知道后,只怕都乐疯了吧。哼,我就不信她不怕陈明逸回来找她要人,不怕你变厉鬼后来找她报仇。所以你一醒来,她就急着又是请大夫又是送补品的,只差没把你供起来。” 顾采芙听着听着,眼前有一瞬间天旋地转。 错了,都错了。 雨燕死了。在你们都觉得还能补救的时候,雨燕已经死了。 顾采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沈氏的房门,她觉得自己脚下踩着云端,不然她怎么会觉得那么不踏实,脚下不踏实,连心都是空悬着的。 恍惚的向前走着,她忽然察觉自己的手臂被人用力拉住,随后一道带着关切的低沉嗓音飘入她的耳朵。 “雨燕,怎么了?” “雨燕?!” 顾采芙的眸子一抖,眼珠略微呆滞地转动着,直看在面前的那人身上。 “……大哥?” “雨燕,你没事吧?怎么脸色那么难看?是哪儿不舒服吗?”陈明逸急声问道,顾采芙还没来得及回一句,他已然抬起手用掌心盖住她的额头,稍后暗自松了口气, “还好,没有发热。” 顾采芙感觉着他掌心透来的体温,浑身绷紧,突然她挥手狠狠拍开了陈明逸的手臂。 “啪”的一声轻响,仿若瞬间撕裂了什么似地,连周遭的空气都顿时凝固住了。 陈明逸呆了片刻,轻唤道:“雨燕?” 顾采芙往后连退好几步,站定后望向他,目光依旧有些无神,说出的话却是再清晰明白不过:“这般举动,大哥今后只对大嫂做就好,你我之间不合适再出现。” “雨……” “我累了,先回屋去休息了。”不待陈明逸说完,顾采芙抢声道,言罢,举步干脆的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一步步远离,不用回头顾采芙也知道,陈明逸定定的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像石化了般没有移动半步。 与阎王赌约的答案她已经找到。可顾采芙此刻才真的觉得,这才是最艰难的开始。 她该如何抉择? 告诉陈明逸,质问大夫人,把一切撕开后,露出血淋淋的真相,然后让陈明逸去怨恨自己的母亲,甚至,让整个陈家支离破碎?又或者,什么也不管了,什么浅碧什么陈倩芸,统统都不管了,离开陈家。 对,离开陈家。 顾采芙眸底汹涌的暗潮慢慢平息,取代的是一片沉郁的漆黑。 我要离开这里,找到阎王让他遵守赌约。是自私也好,懦弱也罢,我理不开陈府这一团乱麻了,对于雨燕的死我无能为力。我要得,只是那一个人死无葬身之地! 江面吹来的寒风透体而过,似乎连心脏都被冻住了。顾采芙下意识的抬手去捂住空荡荡的胸口,手指触到的只有冰凉的温度。她蓦然一惊,却在这时听见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雨燕,你真要去找明逸?” “对,我要去找大哥。” “胡闹!”那道顾采芙熟悉的嗓音再不复平日的淡定从容,带上怒火呵斥道,“雨燕,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大夫人,我知道。可是,我喜欢大哥,很喜欢。” “你们是兄妹!!” “哪又怎样?大哥和我可以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到那时候,谁知道我们是兄妹?” “你会毁了明逸的。”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挤出,“你就不能稍微为他着想一下,成全他吗?!你要一辈子被人唾弃抬不起头吗!” “大夫人,只要大哥愿意,我管别人干什么?” “……陈雨燕,你疯了……” 头疼欲裂。 所有的声音都在顾采芙脑子里回旋萦绕,几乎要撑爆了她的脑袋!她呜咽着抱住头,喉咙鼓动着呼吸维艰,又在这时,听见空中的隐隐传来的一声轻唤: “小芙。” 低沉磁性的嗓音,悠悠而来,那么不经意的口吻,却让顾采芙如遭雷劈僵直了全身。 随后,那把声音透着丝温柔地质问起来:“小芙,怎么病了还不躺下好好休息?” “咳咳咳,相公要回祖地祭拜,妾身也该……” “小芙,你身子不适,这次就不要随我长途跋涉的回去了。” “相公这一走就要半个多月呢,只怕到那时,后山的芙蓉树都开花了。” “那不正好,等我回来就陪你去看。” “可是……” “听话小芙,留下在家好生养病,等着我。” 等着我…… 你这个骗子!! 段云杨,你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骗子……段、云杨……”低哑的嗓音挣扎着从齿缝里逸出,断断续续,满蓄着痛楚和满腔的恨意,到最后,她在一身涔涔冷汗中猛地睁开了双眼。 直勾勾地瞪着前方的虚空,顾采芙张开嘴急促的喘息,憋闷的胸口却像有块巨石压着吸不进一丝丝空气。 窒息的眩晕感再度袭来,同她魂魄初次进入这具身体时一样的感觉,胸中热血上涌,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痛。 就在顾采芙以为自己会这般疼晕过去时,一股暖流毫无征兆地从她左腕缓缓流进了体内,如同清泉润泽着干涸的土地,顾采芙舒服的情不自禁抬起手往那股暖流的源头挨近,下一瞬,猛然僵住。 浑身突然绷直,顾采芙微微转头往床边看去,当迎对上那对如暗夜宝石般璀璨的眸子时,她惊诧地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怎么会……” 楚铭立在床边俯视着她,突然浅浅一笑。 仿能吹皱一池春水般的温柔笑容,顾采芙竟然瞧得心中惊跳。她勉力稳住了心神,轻声问楚铭:“楚公子来,是有何事吗?” 楚铭眉眼间笑意未落,垂下手指尖去接触顾采芙的手腕,引起顾采芙的一阵战栗。她挪手避开他,稍微寒了面色道:“楚公子,此时此地,你的出现不太合适吧?” 楚铭淡然的语气道:“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情。” 所以心血来潮就闯进了一个女子的闺房?顾采芙心头一凛,这人也太不避讳了吧。不过这种话,她不觉得对楚铭有质问的必要,想了想启唇道:“楚公子想确认什么,又需要雨燕做什么?”话音刚落,就被楚铭忽然的一个举动惊得叫出了声。 只见楚铭霍然探手攥住了她的左手腕,那种力道,几乎让顾采芙以为他会直接将她从被褥里扯出来。她心惊的狼狈用另一只手去抓住滑下肩头的被子,随后,耳闻楚铭清冷的嗓音不急不缓地道: “在这之前,我还想知道,你与段云杨有什么关系?” 第三十八章 楚铭不急不缓地问:“在这之前,我想知道,你与段云杨是什么关系?” 顾采芙听他这话,陡然僵住了动作。 他猜到了什么?!不,不会的,旋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应该是听见我刚刚的呓语,所以好奇的问?可是……顾采芙眸子颤动,心潮澎湃地望向楚铭:他会是那种对别人好奇的人吗? 勉力维持住平静,顾采芙开口道:“楚公子为何要这么问?” 对于她明显的不配合,楚铭只是笑了笑,握紧了落入自己掌中的纤细手腕,用淡然的口吻下了定语:“那就是有关系了。” 顾采芙脸上的表情一丝丝的绷紧,在与他静静对望了片刻后,反问他:“那楚公子可以告诉我你认识段云杨吗,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楚铭笑道:“陈姑娘,归月的楚家,你知道的有几个?” 顿然间,心头猛地一震。真该死,我怎么如此疏忽!顾采芙不由暗骂了自己一句。归月姓楚的贵族,不仅她,只怕全天下人知道的都只有一个—— “归月定国公,楚肖远?” 楚铭回道:“正是家父。” 这就难怪了。顾采芙暗想,定国公在世时曾是归月大将军,战功赫赫,一代豪雄。归月能有如今的强盛,与他功不可没。即便楚肖远已去世多年,远在齐蒙的顾采芙也还经常听闻别人说起他的战绩。如今段云杨叛逃去了归月,楚家作为将门之后自然与他是有过接触的。如此说来…… 顾采芙心情微沉,语调不禁低了下去,几乎是试探地问:“楚公子与段云杨,是朋友?” “不是。”楚铭干脆的否决。 “是仇人?” “也不是。” 顾采芙心头稍微稳住,启唇再问:“既然如此,楚公子何必对他的事那么‘关心’?”关心到一听见她梦呓时提到他的名字,就这样不顾身份的质问于她。 听出她话里隐藏的不快,楚铭眸子倏忽闪了闪,幽深瞳仁霎时如琉璃般流光溢彩。他缓缓道:“我对他没有半点兴趣,令我感兴趣的,是你。” 顾采芙彻底呆了,许久后才强笑道:“楚公子,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或许你忘了,初次见面时你多干脆的‘见死不救’,怎么现在又对我感上兴趣了?顾采芙在心里耻笑不已。蓦然又想起那天,楚铭攥着她的手说了句没有什么的,于是她问他:“楚公子可是在找东西?” “是呀,”楚铭轻声回答,音色柔和下来:“我在找一样我掉了的东西。” 你掉了的东西?顾采芙忽然明白过来,对他正色道:“楚公子,你说的是楚旭那块黑牌吧,正好,请你替我送还给……”作势便要起身去帮他取来。 谁料顾采芙话还未说完,楚铭已然清声打断她:“他给你的东西,为何要我送还。” 顾采芙伸出去的手顿了一下,随后悻悻然地缩回了被褥里。心中只叹这人真是难以琢磨。说他城府极深吧,可瞧他有时的言行又几近不通人情世故,说他为人率直,……这话,顾采芙连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相信。 带着困惑地凝望楚铭,那张俊美无双的脸隐藏在夜色的阴影中,顾采芙看不清他此刻到底是何表情,唯一能清楚感觉到的,是那如铁钳般箍住自己手腕的修长手指还在不停地收紧。 他不会是想这样捏断吧?顾采芙突然心悸地想,不由得微弱的挣扎起来。就在她手腕的痛楚变得难以忍受时,楚铭忽然开口了。 “陈姑娘可有什么心愿?” 毫无来由的一句问话,听得顾采芙发怔。她仰头望着他:“你什么意思?” 楚铭脸上的笑容半分未减,缓慢抬起手摸到自己左腕上带着的那串佛珠,一点一点的往外推,嘴里道:“无论何事,今夜只要你开口,我一定办到。” 心中一阵惊跳。 楚铭说这句话时那种无比怪异的气氛,让顾采芙莫名紧张起来。就像预感到什么似地,她死死盯着他褪下佛珠的这个动作,每一个细小的手势都没逃过她的眼睛,隐隐从心底涌起的压迫感让顾采芙连呼吸都屏住了。 随着佛珠慢慢滑下楚铭的手腕,楚铭眼底流动的光彩像蒙上了一层浓雾,平素晶亮有神的黑眸瞬间冷的再无半点温度。就在那串佛珠要脱下他的手腕顺势套在顾采芙手上的刹那,楚铭猝然觉得腕上一阵刺痛。 毫无征兆的刺痛,让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快要消散殆尽的神采骤然回归眸底。他眨了眨眼睛,垂眸面无表情地瞧着那条死死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翠绿小身子。 “翠翠!” 顾采芙惊呼出声,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猛然挣脱了楚铭的桎梏,扑身上去将咬住了楚铭手腕的翠翠扯了下来,“翠翠,快松口!” 翠翠听话地收回了刺入楚铭皮肉里的小牙,小尾巴一卷,勾住了顾采芙的手指,顾采芙连忙捧住它。一瞧,楚铭手腕上两个深深牙印还有旁边渗出的几滴殷红血珠,仿佛都在无声地控诉着翠翠方才的‘暴行’。顾采芙有些窘迫地瞅向楚铭,开口道歉:“对不起,楚公子,翠翠不小心伤了你。”末了,急忙加上一句,“它没毒的!” 此时的楚铭面上,无喜无怒,就那么定睛看着她。那种太过沉静的目光,瞧得顾采芙心慌,她情不自禁地往后退直到抵到墙边,抱着双膝坐好。“实在抱歉,楚公子。”察觉到手心里的翠翠似乎在细微颤抖着,顾采芙将它捧得更紧了些,安抚般用手指抚摸着它的头。 楚铭看了她许久,嘴角忽然漾起笑容,“是我太心急了。” 从面无表情到笑如春风,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当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在那张完美的脸上交替的瞬间,顾采芙给生生看呆了。 “失礼了,陈姑娘。”楚铭平淡地说完,旋身往门口走去,动作干脆毫不拖泥带水,倒与那晚的情形有些相似。 顾采芙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外,她才终于放下了心来。吐出憋着胸口的一口闷气,如果忽略掉心底那抹不明所以的不安,她恍然有种逃过一劫的感觉。 翌日清晨,顾采芙疲乏地卧床没有起身,不料想,到午前大夫人竟然亲自到她屋里来了。顾采芙翻身,本想闭眼装睡,侧头时目光无意扫过自己的掌心,陡然定住 ——一片紊乱的细纹中,唯有一条线且深且直。 心脏仿佛被一下子揪住了,一抽一抽的痛。 陈雨燕死了。被此刻坐在床边的这个女人,失手害死了。就算是无心的,就算她事后尽力补偿,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顾采芙的双手死劲地攥着被子。 “雨燕,你醒了吗?”钱氏温和的嗓音忽然柔柔地响在她耳畔,随后,“来人,四小姐是不是病了,去把大夫找来。” “我没事,大夫人。”顾采芙转过身子,面向着她,水眸光芒闪动。 “没事就好。”钱氏温柔的笑道,“雨燕,媒婆刚刚给我带了几家公子的生辰八字,我特意过来和你一起看看。”说着,摊开手里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指着一处对顾采芙道:“这是我上次给你提起过的宋公子,他是戊戌年冬月……” “不用了,大夫人。”顾采芙忽然出声截断了钱氏的话,在钱氏惊诧的目光中,顾采芙撑着坐了起身,望进她的眼睛深处,低声道:“大夫人,雨燕有喜欢的人了,很喜欢。” 钱氏脸上的表情剧变,瞳孔紧缩颤动,“你、你……” “大夫人,你要自欺欺人一辈子吗?”勾起唇角,笑盈双眸。 “啊!”钱氏像被烙铁烫了一下,突然跳起尖叫了一声,指着她往后退步连连摇头:“不,你不是都忘了吗,你……” “忘了的,总有一天会记起;做过的,却永远不会变成没发生过。” “别说了!”钱氏脸上曾夕的温婉荡然无存,扭曲了五官,用再惊恐不过的眼神看向顾采芙,“你你想要怎样?”眸子突然剧烈一跳,嗓音抖得不成形了,“你会、会去告诉明……” “大夫人,这次我会成全大哥。” 浑身僵住! “什么?”不过置信的瞪大了眼睛。 顾采芙站起来,赤着雪白双足走到钱氏面前,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大夫人,帮我离开,永远的离开陈府。” 当天,一封书信从陈府传到了林绪然的府上。 下人们捧着信径直进了一间厢房,将信递到了那位正在熏香品茶的俏丽女子手中。 女子信手接过,展开信扫了几眼,心中嗤笑道:好你个陈雨燕,眼看陈明逸抓不住了,就反过头来想抢绪然,什么见最后一面,我呸!厌弃的将信纸揉成了一团,凑在温着茶壶的火炭上点燃,烧成了灰烬。 三日之后。 入夜,江面的风呼呼刮起,顾采芙面朝着滔滔逝去的江水,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过后,身后忽然起了一阵动静,顾采芙猛地转回身去,带着惊喜的语调唤道:“绪然,你……”待看清出现在自己身后的那抹浅绿色的身影时,后话嘎然而止。 “怎么是你,浅碧。” 浅碧脸上早已没有了那日被凌虐的痕迹,一袭翠色的衣裳华美绚丽,衬得她光洁的脸庞更加娇媚如花。 浅碧含笑看向顾采芙,柔声道:“四小姐,绪然不会来了。” “你胡说!”顾采芙矢口否决她的话,秀目圆瞪着浅碧,“不会的!绪然是不会让我嫁给别人的!” 浅碧嘴角抽了一下,依旧笑着道:“四小姐,既然是大夫人的意思,你又何必……” “浅碧,别以为我比你傻,”顾采芙冷了脸色,阴沉着口气截下她的话道:“我不能和大哥在一起了,那我至少要得到绪然。” 浅碧笑不出来了,手指攥紧问她:“四小姐,这种事要两厢情愿的吧?” “你以为你是谁?”顾采芙骄纵的昂起下巴,眼睛乜视着她:“你以为绪然为什么要碰你?我告诉你,都是因为我。”说完,万分得意地对着浅碧笑了起来,“每次绪然对我可温柔了。他告诉我说,怕自己忍不住伤了我只能先在你的身上……,唉,我当时还不信,不过现在嘛,”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浅碧那还未隆起的小腹。 那种带着轻蔑的笑容,像针一样,一下扎在浅碧的心口。浅碧身子都在发抖,“四小姐,我已经怀上……” “那又怎样?”顾采芙盛气凌人地指着她说,“浅碧,我也能为绪然生孩子,而且,说不定我今后生下的才是林家长子呢。有了我,绪然连一个手指头都不会再碰你!”冷冷一笑,“不过你放心,我不介意林家一辈子养着你们母女。只是呀,你要好好教你的女儿,别让她学她的娘一样,去勾引……” \奇\“你住嘴,陈雨燕!”浅碧暴怒着吼叫,猛然冲上去揪住顾采芙的头发,像疯了般大叫,“我不会把绪然给你的!他是我的!你休想抢走他!” \书\“你松开!”顾采芙吃痛般抽着凉气道,“浅碧,要是绪然知道你这样对我,他一定不会……” “他不会知道的。”咬着牙挤出这句话,浅碧眼中一道凶狠的光闪过,把顾采芙猛然往前用力一推…… 顾采芙猝然往后一仰,整个身子都悬在了空中,挥舞的手一下攥住了浅碧的衣袖,另一只手奋力抠住江边的石块。 她困难地仰头看向浅碧,“你想害我?原来,原来你跟陈倩芸一样狠毒!” “别把我和那种蠢女人说的一样。”浅碧鄙弃地冷笑了一声,“她要是聪明一点,我还有今天吗?还有你,一样的蠢!陈雨燕,你说你偷偷溜出陈府,跌下江去死了,别人会怎么以为呢?”浅碧脸上的笑容你渐渐被一种癫狂填满,“为大哥殉情去死,多凄美呀。” “浅碧,拉我上来,我不会水……”顾采芙拉住她衣角的手不住的颤抖。 “我知道你不会水性。”浅碧眸子只余下漆黑,慢慢的,慢慢的将衣袖从她手里抽了出来,“所以,我才……” “浅碧,你怎会在这里?” 从身后陡然钻入耳中的一道男声,让浅碧仿佛被雷劈了一般,浑身僵直。她僵着脖子微微侧过脸去,眼角余光望着那一道往这边飞速跑近的身影,心跳都停止了。 “浅碧,我的第二封信,今晚才送到。”顾采芙幽然的声音带着地府阴冷的风,飘到浅碧耳畔。“你说,如果我现在掉下去,林绪然又会怎样以为呢?” 浅碧惊悚的转回头,下一瞬,眼睁睁地看着顾采芙在她面前,松开了双手。 “雨燕——!” 急速下落的时候,听到上方传来的林绪然几近撕心裂肺的吼叫,顾采芙露出一抹涩然的笑。 林绪然,我比雨燕更睚眦必报。就让我赌一赌,你对雨燕有多喜欢。是否喜欢到,会为了她的‘死’去怨恨浅碧。这也算我没完全食言,给了陈倩芸,一个公平。 第三十九章 “嘭!”的一声巨响,顾采芙的身体坠入了冰冷的江面,落入时溅起的水花被浓厚的夜色掩盖住了,岸上的人什么也看不见。江面剧烈晃荡了一阵后,不停歇的往东奔流而去。 顾采芙要的便是这种结果,她顺势潜入漆黑一片的水里,凭着前世的记忆去支配这具不识水性的身体游向了远方。 然而,不知是换了个身体不适应还是江水太湍急怎么的,才游出一半的距离顾采芙就开始觉得艰难起来,手臂划拨水流的动作明显缓慢下来,再加上她以前就算会水性,却也鲜少在这种大江里暗游过,心中难免发怵。是以趁着换气,她抬头望了一眼前方看不见边际的暗黑色的江面,心想,早知把包袱藏在近一点的地方了,也不用游那么远。可是事已至此,无可奈何呀。顾采芙深吸一口气,跐溜钻进水底,朝着较近的一处岸堤奋力游去。 待顾采芙再从水里探出头来时,被眼前看到的蓦然惊了一跳。 只见一艘小舟浮在江面上,随着悠悠浆声往她这边行来。有船夜行,顾采芙并不惊讶,令她惊讶的是,目光触及的那个提着个灯笼站在船头的修长身影。江上风大,一个劲飕飕地吹,刮得那人衣袂翻舞,发丝飞扬,手执的灯笼里蜡烛摇曳得忽明忽暗。烛光照在那人身前的一小片江面上,为这个无星无月的夜晚添上了一丝暖光。 顾采芙杵在那里瞅着那人,一时忘了动作,下一瞬她猛然反应过来,双臂划开水面朝着那小舟的方向迎了上去。 船头上的那人瞧她游近了,弯腰下去俯身递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嘴角含笑地唤了句:“小芙。” 随后,顾采芙毫不客气的探手抓住了他,由着他一使劲将自己拉出了水面。翻身坐在船板上,顾采芙全身都湿透了,衣衫裹在她的身体上,被风一吹寒毛直竖,冻得她比在水里时还难受。 可顾采芙顾不得这些了,她扭头盯着那人,抖着嘴唇略微发紫的嘴唇道:“阎、王,我……” “诶,我叫颜玉。”那位笑吟吟的阎王爷连忙出声纠正她,顺手将一件披风扯来盖在了她肩上。 顾采芙攥紧披风,转口道:“颜……公子,那个赌约……” “这么快就查出来了?”颜玉眸子闪了一下,垂眸看向她笑了一笑:“那你想要我做什么吧?” 顾采芙呆住。不是说好打赌吗,为何他都不让她说出结果就直接问她要什么呢?这也,太蹊跷了。顾采芙带着疑惑对他开口道:“颜公子,你根本不在乎答案吧?” 颜玉狭长双眸半眯着瞅着她,没有吭声。 “不过也无所谓,只要你不食言,答应我的事别忘记。”顾采芙侧首将目光投向浓稠墨色的江面,字字清晰地从嘴里吐出, “阎王,我要段云杨,死。” “哦,你要他怎么死法?”颜玉环抱双臂,一副悠然地口吻问她,“战死沙场,还是被刺杀,或者跟你前世一样,被诬陷……” “不,”顾采芙挑眸觑了他一眼打断了他的话,目光沉沉如水,缓缓地说:“段云杨这个人,最怕的是他无力掌控的感觉。” “所以呢?” “所以,我要他缠绵病榻,久疾而终。” 颜玉嘴角的笑意在听完她的最后一个字后,微微凝住。对于一个武将而言,再也无力握住手中的利剑,再也不能叱咤沙场,却只能终日卧床昏昏而过,这会比任何酷刑都要来得磨损身心。 颜玉对着顾采芙感叹了一声:“你是真的恨他呀。” “为何不恨?”顾采芙冷然一笑,眼中的光芒剧烈跳动着,“他那般欺我负我,害我顾家满门,我为何要不恨。” “小芙呀,其实你……” “阎王,你只说你守不守约吧。”顾采芙看着他说,语调平静无波,“若你打算食言,我不介意自己去归月报仇。就算凭我的个人之力,或许一辈子也报不了,可我不会死心的。” 颜玉定定地凝视了她久时,长吁出一口气,“好吧,我不会食言。” 顾采芙眸子乍得一亮。 “不过。”阎王话语顿了顿,抬起右手摊开掌心,一团荧光从他手心逸出,越来越亮,最后光线交织聚拢在半空中,变成一个光洁的镜面。“不过,在我兑现承诺之前,你先看看这个。” 一片疑云牢牢罩在顾采芙的头顶上。她迟疑了一瞬,撑地站起走到镜前,探头看了下去,镜子里映出的影像,似乎是一个喜宴,人头蹿动,到处张灯结彩的好不喜庆。 顾采芙瞅了几眼,狐疑的抬头看向颜玉。颜玉再指一下镜面,示意她继续看下去。不知他葫芦买的什么药,顾采芙只得再转回头去,忽然,双肩一颤。 “大哥?”惊愕的喃语出声。 颜玉不紧不慢地声音被风送入她耳中,“这面镜子可是宝贝哦,可以映出半个月后的事情,我轻易不拿出手的。” 顾采芙对他的话恍如未闻,双眼目不转睛的盯住镜面。里面的陈明逸一身大红喜袍,高大的身影立在那堆宾客中间,尤其扎眼。 “这是,大哥成亲的喜宴。”顾采芙看了一会儿,眼中的阴厉渐渐淡去,嘴角浮现出一抹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笑,“不知道,新娘子长得什么模样。”她的话音未落,就在这时镜中的人群忽然发生了骚动,有人大叫大喊着往外冲去。只见镜中出现了一个持刀人,嘶吼着朝苏易直冲了过去,那种被恨意扭曲的面容,让顾采芙瞧得心悸。 那人太过猝不及防的起难,而宴席上侍卫和家丁也不能入席保护,待那人冲到面前时,苏易吓得面色如纸连连后退!忽然间,苏易瞥见身前竟然有一人傻愣愣的杵在那儿,不躲也不闪,苏易猛地将那人扯过去,推到自己的身前…… “大哥——!” 顾采芙扑在镜上,瞪大了眼睛,看着陈明逸毫不挣扎得被苏易推了出去。 “大哥!!” 一剑穿胸。 那一瞬,顾采芙的脸色刷得惨白。望着那团飞溅起的血花,她的呼吸骤然停窒。 “不,不会的,大哥,大哥他……”许久后,使劲摇头。 颜玉平淡地说:“陈明逸活不过那天。” 顾采芙猛地抬起头,双目烁烁盯住他,眸子颤抖着出声道:“阎王,你是故意的。” 颜玉话语缓了缓,总是不正经的嬉笑神情在脸上消失了。他说:“小芙,现在,你还可以选择。” “我为什么要选!?”顾采芙吼道,嘴唇气得哆嗦起来,“阎王,你一早就算计好了的,对吗?你以那个赌约将我困在陈家,让我体会到陈明逸的好,然后无论我最后查没查出真相,你都不会助我报仇。” 颜玉听着听着,略带邪气的笑了一下,“小芙,既然你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你是选择要段云杨死,还是要陈明逸生?” 生,或是死。 顾采芙猛地攥紧了手指,眸子里的光抖得几乎要碎了。 许久后,她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嘴角勾起一丝冷意的笑:“我明白了,阎王。”再望了一眼镜内躺在血泊中的陈明逸,生的光彩正从那双永远温柔看着她的眼睛里,飞速的流逝。 顾采芙不忍再看,别过头去,“阎王,你救他吧。” 颜玉眉梢点染上微不可查的喜色,“你想清楚了?”他不禁追问了一句。 顾采芙直起腰,望定他的眼眸:“我想清楚了。”话语一顿,续道:“既然阎王你不收他,这血海深仇,我只有亲手去报。哪怕倾尽一生。” 哪怕倾尽一生也未能得报,她也一定会去做。若不报此仇,她顾采芙又为什么还阳重生? 一辆破旧的马车摇摇晃晃的走在青石板路上,车外喧哗的人声清晰的传入车内众人的耳中,仿佛羽毛在挠着心口。憋了太久了,终于一只小胖手忍不住探出,捞开了那块脏脏的车布帘子,随后一道急躁的清脆童声响起:“阿爹,还有多久才到呀?” “兔崽子急什么急!”驾马的那位老汉对自己儿子粗声呵斥道,“这不都进城了吗。” “阿爹,我饿了,要吃大白馒头。” “没有!吃吃吃,你小子就知道吃。总有一天老子要给你吃空了。” “阿爹,我要吃大白馒头。” “家里没馒头!” “阿爹,大白馒头。” “你小子!你……” “曹大叔,”从车内忽然响起的另一把温柔声线将驾马老汉到嘴边的骂语堪堪打住了。那声音柔声说道:“大叔,就在前面的一处粮铺停一下吧。” 那位姓曹的老汉一听,面色窘红了,连忙道:“顾姑娘,我刚才是骗这小子的,家里什么都有。你千里迢迢来归月寻亲,别亲人还没找到,盘缠就用光了。” 他的话刚说完,只见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撩开布帘,探出了一张娇美如花的脸庞,对他恬美笑道:“大叔何必跟我客气,要不是你帮忙,我说不定还进不了这归月的皇都。” “那群官兵不是什么好东西!”曹老汉用力的抽了一鞭子,马儿嘶鸣一声后,依旧慢悠悠的往前跑着。曹老汉接着说道:“什么搜身,我老头子见过的人多了去了,一眼就知道你不是坏人。” 车内的声音顿了片刻,再起:“多谢曹大叔。” “大姐姐不用谢!”‘小兔崽子’脆生生地接话道,“我阿爹最喜欢帮漂亮姐姐了。” “兔崽子,谁教你胡说的!被我知道了不打断他的腿!”曹老汉的骂声随后而至。 “阿爹,这话是娘说的。” “……” “阿爹,你还打吗?” “…………” “阿爹,姐姐笑得真好看。” 顾采芙背靠在车壁上,终于忍俊不禁,连日来的奔波劳累瞬间减轻了几分。 她撩起布帘看向车外。沿途的屋舍和街道景色,与齐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风格。齐蒙天寒,风大,是以房屋建的普遍为低矮的砖土房,而归月被称为‘春国’,一年四季分明,春长冬短,便是方才看了几眼,顾采芙已见不少高耸的竹楼。 望着周围陌生的一切,顾采芙的心绪渐渐起了波澜。 千辛万苦从齐蒙到了归月,接下来,又该怎么办?怎么才能更接近那个人? 忽然间瞧见正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包子铺,顾采芙放下帘子,问那个男童:“小帆喜欢包子还是大白馒头。” 男童黑溜溜的眼珠子一转,“包子。”干脆的回答。 顾采芙笑道:“那好。”她探身去跟曹老汉说了几句,老汉初时不好意思,顾采芙便说是自己饿了想尝尝包子的味道,老汉只得停下了马车。 顾采芙步下车去,穿过街道,走到那家包子铺前要好几个大包子,付钱后,她捧着正要往回走,突然被一个人重重地撞了一下。顾采芙抬头去看,原来是一群官兵在吆喝着肃清大道。 “让开,让开!” “都退下,迎飞歌公主銮驾。” “别挡着道!” “退下!” 顾采芙随着人潮往街边让去,站到了靠墙脚的地方,举目眺望,眼瞧着一顶精致的凤銮在万人瞩目中徐徐而至。 恰在这时,顾采芙忽然听见一道她熟悉的声音—— “小帆,回来!”曹老汉站在人后,急的脸红脖子粗。 顾采芙在细细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人堆儿里灵活的窜来窜去,不多时就蹿到了最前面。 四顾打望,小帆瞧见了街对面的顾采芙,兴奋地垫起脚尖冲她使劲挥手,“大姐姐,快过来!” 顾采芙对他摆摆手,指了指快要行到街口的凤銮。意思是等它过去她再回。 小帆瞅着她手里的包子,咽了口唾沫,眼睛一瞥,见銮轿还有一段距离,小家伙仗着自己动作敏捷,跐溜一下冲出了人群。 顾采芙心口一个惊跳!连忙推开旁边的人往前挤去。此时杂沓的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顾采芙奋力挤到了前面,却在这时,突变发生。 她身后的人不知为何猛地推了她一把,顾采芙一个踉跄,竟直接扑出去跌倒在地上! 小帆这时也跑到了,拉她的胳膊急道:“大姐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顾采芙拍拍掌心的尘土,拾起地上的包好的包子刚要站直起腰,猛然一个抬头间,动作霍然僵住。 不远处,一匹骏马驰掣而来。 骑在马上的青衫男子,身姿笔挺,眉目俊朗,一双黑眸深邃如海。策马经过时,他只是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喧哗不休的众人,那目光里的冷峻之色竟然让众人噤了声,整条街道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第四十章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在耳畔,却仿佛一下下踩在顾采芙的心口上,心脏疼得骤然紧缩,几乎喘不过气来。 段云杨!她猛地攥紧了十指,仰头盯着急速近前的那个人,只觉得洒在身上的暖暖春阳都冷了下去。 重逢,顾采芙想过无数种情形,却从没料到它会来临得这么猝不及防。以至于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在段云杨垂眸扫视向街道两旁时,她还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不意间,视线在空中相交。 那人波澜不兴的目光,令顾采芙眸子激烈的颤动,接着仿佛被什么惊醒似地,她霍然低下眼帘,用长睫遮住了如暗夜潮水般翻涌着的眸色。 这时候,肃清街道的几个官兵也发觉了她,吆喝着让她退到街边。顾采芙应声站起身,低着头,拉上身边的小帆往后退去。 马蹄踩在青石板路上的声响那么清脆,带起风,‘呼啦’从她面前奔过,没有一丝的停顿。 顾采芙埋着脑袋继续往后退步,低垂着目光凝视地面。眼瞧翻飞的马蹄便要消失在她的视野外,忽然间,一声刺耳的马匹嘶叫破空响起。 “段云杨!你个狗贼!” 粗哑的咒骂从身后的人群中炸响,顾采芙步子猛然停下,只瞧见眼角一道寒光闪过,下一刻,一名男子已然跃众而出,拔出藏在袖里的利刃,直扑向马背上的段云杨! 从掠身到出招,一切动作,不过须臾。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刺客凶猛狠绝的攻势震住了,便是在这一瞬间,那人手里的短刀已经送到段云杨的胸前。 顾采芙呼吸陡然一滞! 电光火石间,段云杨面不改色地抽出腰间宝剑,手腕微转横刺出去。 “吭!” 利刃相撞,火花四溅。 一招被封住,那刺客也毫不见慌乱,短刀一收,再攻出,挑,砍,劈,刺,招式急遽变换,直取段云杨周身要害。而段云杨岿然高坐在马上,用手中宝剑将夺命的攻势一一化解。 “段将军!” 随后赶到的侍卫一瞧这种情形,大叫着冲上前。 “保护公主。”段云杨道,平淡到没有一丝波澜的嗓音。 所有的侍卫应声停下,而后齐齐调转马头往飞歌公主的凤銮直奔过去,将銮轿重重护在中央。 而此时的大街上一片哗然叫嚷,急变之下,人们尖叫着惊恐地四散乱跑。 “大、大姐姐。”小帆攥了攥呆站着的顾采芙的手,膝盖哆嗦得脚都软了,小脸吓得惨白,直往对面他爹的方向打望。 “小帆!小帆!顾姑娘!”街道对面的曹老汉大嚷着挥舞着手臂,几次想冲过来拉他们两人,奈何自己被奔走的人流撞得站都站不稳了。东倒西歪下,眼见又有几个刺客蹿了出来与方才那人一起,和马上的那位将军你一刀我一剑的拼杀起来,刀光剑影,晃得曹老汉老眼昏花。想到儿子离打斗的地方那么近,他急出了一头冷汗,继续拼了命的往前挤。 “小帆!顾姑娘!快过来呀!” 他的声音完全被周遭的混乱叫嚷遮盖住了。周围乱哄哄一片,小帆个子矮,不仅听不见他爹的话更瞧不见他爹的人,当下心里又急又怕,“哇”的张开嘴大哭起来。 顾采芙被他这么一哭,彻底清醒了。她猝然收回了紧系在那人身上的目光,弯腰抱起小帆,“别哭,小帆。”凑在小帆耳边匆匆宽慰了几句,顾采芙迈步往远离打斗的方向跑去。 没出几步,眼前忽然一花。一个重物从天而降砰的一下摔在她脚前,阻住了她的脚步。 只见落地的那人呕出了几大口鲜血,毫无意识的翻身抓住了顾采芙的裙摆,扬起的脸上目光已经涣散无神,嘴里依旧骂着: “叛国、贼,你,不得……好死……” 顾采芙堪堪僵住了身形。 “你是,齐蒙人?”她启唇问。 对她的话,那人浑然未闻,剧烈哆嗦着抓着她的裙摆想要攀站起来,却在下一瞬,被人一剑穿心。 殷红的血如薄雾般喷溅在顾采芙的裙衫之上。 顾采芙瞪大了眼睛,看着刺穿那人胸膛的剑尖干脆利落地抽离,看着那人委顿倒下,露出了身后的那张冷俊脸庞。 如此近的应对上那双眼睛,顾采芙脑子突然空白了一瞬。 对她而言,太过熟悉的一对眼眸。 而段云杨只是无意地瞥了她一眼,接着一个纵身掠起,滴着鲜血的宝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血光,凌厉地割断了又一个刺客的喉咙,毫不手软。 “快走!” 手腕蓦然被拽住,顾采芙猛然侧头,待看清抓着自己的人是谁后松了口气。 “曹大叔。” “哦米陀佛!可算找到你们两了!”曹老汉心有余悸地念叨着,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挤了过来,焦急之下也顾不得礼节那些了,一手接过顾采芙怀里的小帆,一手抓着顾采芙的胳膊急道:“傻站着干啥?!快走呀!”语罢,拉起她往一个小巷子口飞快跑去。 曹老汉一急用的力气极大,顾采芙被他拖着大步随在身后。就在快蹿进巷子的那一刹那,顾采芙蓦然回首望向远处的那一道天青色的英挺身影。从前和现在,在她脑海里不停的重叠。 “夫人,将军对您真好。您看,这次出门他又带回了您最喜欢的芙蓉糕。” “段夫人,段将军一表人才,国之栋梁,对你又温存体贴,让人好生艳羡呀。” “觅得这般佳婿,段夫人,连本宫也有些羡慕起来。” “小芙,等着我……” 狂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了下来。顾采芙收回视线,唇角慢慢地勾起。一抹笑,清冷到几近冰冷。 段云杨,我没有等到你,所以,我寻过来了。 第四十一章 被近百官兵护卫着的凤銮最后在公主府的大门前停下。一名侍女匆忙上前探出葱白小手撩起了纱帘,随后,帘后露出一双华美精致的织锦缎面绣花鞋,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款款步出銮轿,随着她的动作,繁复的裙摆如雪白的海浪拖曳在地。 女子出了銮轿后并没有急着进府,在阳光下那般亭亭玉立地站着,美丽的眼睛若有似无的瞥向某一处地方,扶她出轿的那个小侍女颇有眼色,凑近她身边低低地说了一句:“公主,等段将军来了,奴婢会请他入府的。” 飞歌公主闻言微垂了眼帘,轻轻嗯了一声,举步迈了府门时又状似无意地道:“盈儿,直接带将军到水香阁。” 那个被唤作盈儿的小侍女连声应下。 四面的竹帘半垂下来,挡住了屋外灼灼的烈日,亭台掩映着楼阁,清水潆绕着假山,潺潺溪水流过水香阁,带来了几分凉意。 屏退了下人们,飞歌独自坐在阁内的那张棋桌前悠闲的品着香茗,不时瞧向身前棋桌的眸光里隐隐透出丝笑意。这一次,总不会再输了。她如此想着,志得意满地笑了笑。 又等了不一会儿,一抹青色的英挺身影从长廊的拐弯处闪出,徐徐步入了她的视野。飞歌心中一跳,身子端坐着没动,看着房门被人自外推了开,然后一人举步踏进来。 “公主。”段云杨抱拳行礼,语气里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 “段将军请坐。”飞歌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待段云杨依言落座后,她接着柔声说道:“段将军,上次你走的那一步棋,飞歌想到该怎么应对了。还请段将军再赐教。” “不敢,公主请。” 听他这般说,飞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分,晶亮水眸瞥了一眼对面的那人,探出芊芊玉指从棋钵里捏起一枚白子,一手撩着垂下的长长袖摆,动作优雅的将白子放在了棋盘之上。 “请,段将军。” 段云杨面色无波的看了棋局片刻,从手侧的钵内摸起一枚黑子,干脆地落下…… 侯在屋外的盈儿偷偷的探出头往屋子里窥了一下,捂住嘴窃笑起来,心道这位段将军总赢不了公主了吧。前夕日子,公主特意请了归月一流的几位棋师来府里,段将军的棋艺再高超,毕竟是习武之人,棋艺怎能及那些棋师缜密。 然而不过片刻之后,盈儿心里犯起了糊涂。因为正对她坐着的飞歌公主一双秀眉越蹙越深,嘴角抿着,连方才脸上的那抹轻松的笑意也再不见。 只见飞歌捏着棋子踌躇了许久,终于轻轻摇了摇头,放下了手。抬眸望向段云杨,飞歌坦然笑道:“今天这一局到此,等飞歌想出接下来的应对之策,再请段将军到府上来。”语罢,唤来盈儿将段云杨送出了水香阁。 等盈儿去而复返时,飞歌依旧坐在桌前紧皱着眉心盯住棋面,冥思苦想着办法。盈儿移步上前,将她搁得凉透了的茶水重新换上,顺势往棋盘上瞅了瞅,小声地问道:“公主,又没法子了?” “嗯。”飞歌收回目光轻叹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浅泯了一小下润润喉,“这位段将军,不仅带兵打仗厉害,棋艺更是不一般。”遥想到当初自己与段云杨开始这盘对弈的缘由,飞歌不禁莞尔。 那时段云杨刚到归月不久,已经带兵打了好几场胜仗,归月皇帝对他很是赏识,甚至动起了心思想招他为驸马。奈何归月待字闺中的公主,便只有这位最得皇帝宠爱的飞歌公主。飞歌对段云杨这般“莽夫”是瞧不上眼的,再加上他的身份颇有些尴尬,于是她出言相激,两人立下这场棋局。如此一下,便下了整整三个月。段云杨每次都不谦让与她,飞歌初时有些恼怒,可到后来,傲气被激发上来,她发誓要习得最好的棋艺将他挫败,可惜至今为止,每一回挫败的都是她自己。 如此反复了几个月下来,飞歌对段云杨的感觉起了微妙的变化,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变化。 站在一旁的盈儿见她久久的发呆,以为自家公主生气了,‘帮她’埋怨起段云杨来:“段将军也是,公主找他下棋是他的福气,他倒好,跟仇人见面一样的不手下留情。” 飞歌挑眉看向嘟着嘴忿忿然的盈儿,噗嗤笑出了声,好意地提醒盈儿说:“盈儿,段将军可是父皇选定的驸马爷哦。” 霎时,盈儿差点没咬到舌头,连忙把头垂了下去,许久后才问道:“公主,这次进宫你答应了?” 飞歌点点头:“明日早朝,父皇便会颁下圣旨。” “可是……”盈儿支支吾吾起来。 “可是什么?”飞歌握住自己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的手,嗓音轻柔如水,“盈儿,你想说什么?” 盈儿深呼吸,猛然抬头看向她说:“公主,奴婢听说段将军在齐蒙有位夫人,不过,被处斩了。” “那又如何?”飞歌再问。 盈儿顿了一下,沉声续道:“公主,段将军离开齐蒙时,没有带走他的夫人。” 飞歌的手心蓦然一紧,随即,松开了她的手。她瞥向盈儿娓娓叙道:“齐蒙皇帝是昏君,不懂得惜人才,段将军不忍自身抱负枉废,这才来得我归月,而父皇也十分器重于他。至于,那位段夫人,”说到此,眸底一道光芒闪过,明耀她双瞳,“我堂堂归月公主,怎会如那般小女子无用。”她起身站起,长指挑来竹帘望向窗外的景致,湛蓝苍穹,无边无际。 飞歌仰头望天,不紧不慢地道:“他是一只雄鹰,冲破桎梏,只为了终有一日能俯瞰九国。而能助他走到那一日的,唯有我飞歌公主。” 当晚入夜,大风骤起,近黎明时竟然下起了小雨。 归月的这场雨下得实在缠绵,淋淋沥沥接连下了三四天。某日大清早的,路上的行人们顶着细雨匆匆走着,忽然瞧见一只精致的青竹伞映入眼帘。伞下的那一抹倩影,影影绰绰,莲步生姿,让萦绕在她身侧的雨雾似乎也带上了分绮丽。 大家不约而同的探目去打量,看到那位撑伞的美貌女子径自走到了凤麟棋社前,抬起手叩门。 静等了片刻,门从内打开,步出一个儒衫广袖的青年。男子刚要问话,一瞧见立在门前的那道身影,话陡然打住。 “请问,贵社是否在招棋师?”女子的嗓音轻软而悦耳。 “正是。”男子回过神来回答她,“请问,这位姑娘你……” “我来应选。” 听她这么说,男子微微变了脸色,摇头道:“不行不行,没哪个棋社会招女子。” “公子请带我去见棋社社长,我自然有理由让他收下我的。”语罢,眸子一弯,笑意盎然。 香炉里的青烟袅袅升起,熏香淡雅,沁人心脾。 棋室内除了时不时响起的落子之声,再无其他杂音。坐在进门左手边的那位白须老者,紧捋着下巴的长须凝神细思,许久方才慎重地执起一子落下。而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女子,姣好的面容上也是严阵以待的表情,待老者落棋后,她略微思索,跟着下了一子。 她这个落棋实在精妙,进退皆可,却又不至于锋芒毕露的将对手猛一下逼到死路上。老者心中暗叫了一声好,不由赞赏地抬眼多看了那女子几眼。 “顾姑娘能有这般棋艺,敢问,习棋有多长时日了?又师从何人?”老者笑着开口问顾采芙,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顾采芙微笑着回他:“从小由父亲教导棋艺,十年有余。” “十年能到如此境界,却也不易。” “社长缪赞了。” “哈哈哈,顾姑娘就不要谦虚了。”对于顾采芙的这份淡定,老者更是满意。他畅快的大笑道:“顾姑娘,听杜园说,你是盘缠用光了才来这里的。这样吧,待会儿让杜园先带你去取些银两。还有,你若没有地方落脚,馆内还有一处小院空着,顾姑娘别嫌弃。” “有劳社长。”顾采芙欠身微微一拜。 “顾姑娘,太客气了。” 两人这般说完,老者唤了一声,随后那位引顾采芙进门名叫杜园的男子走进来,将顾采芙领出了棋室。 老者望着顾采芙的背影,嘴角咧开笑。飞歌公主一直在招新的棋师入府,若这位姓顾的女子能得公主青睐,凤麟棋社必定声名远扬。 杜园带着顾采芙往院外走,行走中偷眼瞅了瞅她,岂料陡然撞上了顾采芙投来的目光,他脸腾地红了个透,仓皇别开了视线。 顾采芙状似没有察觉,平静地语调问:“杜公子,七日后有多少棋社会派人去公主府应征棋师?” “可能、可能有十七八家吧。” “那些棋社里最顶级的棋师,杜公子可都见过他们对弈?” “见过。”杜园老实地点头道。 顾采芙闻言笑逐颜开,那一瞬间,俏丽的脸庞耀耀生辉,生生让杜园看傻了眼。愣愣地听她说下去。 “那,接下来几日,就麻烦杜公子多指教了。” 第四十二章 七日之后,京城十八家棋社最优秀的棋师尽聚在公主府内。 日头从东渐渐西沉,暮光映照在水香阁外潆绕的溪面上,水声叮咚,波光潋滟。一局一局博弈下来,公主府里的外人越来越少,直到最后,只余下两对棋手仍坐在棋桌前拼命搏杀,唯图能一子胜过对手,借此机会名扬棋界。 忽然响起一道抽气声,只见一个白衣青年懊恼地捶打了下掌心,摇着头长吁短叹道:“我怎么没想到这一招!唉,”又叹了一声,青年站起身冲对面那人深深一鞠,语带恭敬地道:“范先生,这一局晚生输得心服口服。” 对面的那个穿着蓝衫的中年男子连忙起身将他扶住,“承让,承让了。” 白衣青年直起腰,目光无意间往四周一瞥,落在了余下的另一对棋手身上,面目讶然地道:“她竟然还在!” 范先生也察觉了那边的两人,心中虽然微微惊讶,嘴里却平淡地道:“那位姑娘的棋艺非同一般。” 白衣青年这次赞同的没有吭声,遥想到今早初次见到这位凤麟社选送的棋手时,他和其他在场的人一样,心中不是没有嗤笑一番的。可这一日下来,那些对这名女子的轻蔑藐视早已被无比的好奇取而代之。 名不见经传的一名女子,接连力挫三位在棋界颇有声望的棋手,无论搁在何时都是一段传奇。而如今,这传奇便发生在他的面前。 想到此,青年不禁迈步走了过去,立在正对弈着的两人身旁凝目观望起来。 白子步步为营,黑子著著留心,一局棋被两人下得风云诡谲暗涌无数。青年在心里赞了一声,抬眼望了望那个女子,目光沉沉一脸凝重之色;再望了望她对面的那位对手,额上黄豆般的汗珠一颗颗冒着,显然两人战局正陷入白炽状态,此时谁先行差就错半步,便是全盘皆输。 被两人紧张的气氛感染,青年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只见那名男子用两指夹起一子,左思右想后,慎重地落下。青年连忙将目光移到了顾采芙身上,眼瞧着她捏起一枚白子,考虑片刻后,在青年惊诧的注视下,轻轻落子。顿时间,男子脸色剧变,伸出去取棋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许久后,他收臂站起,对顾采芙拱手言道:“在下棋差一招,姑娘胜了。” 顾采芙也起身回了一礼,“多谢先生赐教。” 这时候,一直在一旁观战的那位公主府的仆人走了上前,对顾采芙和范先生说道:“二位,请随我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采芙与范先生别过了那两人,折身随在了那仆人身后,穿过一条长廊往水香阁的深处行去。 仆人带着两人走到了一座精致的小竹楼前,轻轻叩门后毕恭毕敬地立在门边,道:“公主,最后胜出的两位棋手请到了。” “让她们进来。”一道温婉清丽的嗓音随后透门传出来。 “是。”仆人应下,动作轻轻的把房门推开了一条小缝,回头对顾采芙两人道:“二位请进。”末了还不忘低声嘱咐一句,“在公主面前,二位切莫忘了礼数。” “多谢提醒。”顾采芙笑着颌首道,语罢跟在范先生身后步入了屋内。一抬眼,瞧见珠帘掩映后那一抹隐隐约约的婀娜身影,心中泛起丝异样的感觉。 这便是那归月皇帝指婚,要嫁与段云杨的飞歌公主? 顾采芙愣怔间,范先生已然跪地行过大礼,抬起头见顾采芙站着没动,不由得替她捏了把冷汗。然而还未待他有机会出声提醒,站在珠帘旁那个面容娇俏的侍女已经用不快地口吻道:“好大胆的女子,见了公主竟然不跪拜行礼!” 顾采芙闻言,瞬息收敛起脑中纷杂的思绪,躬身盈盈拜下,随后直起了腰。 盈儿见她这般更是没好气,嘟着嘴,指向顾采芙斥责起来:“大胆!你……” “公主可是募选的棋师?”顾采芙目光平视前方,语调平静地打断了盈儿的后话。 坐在帘后的飞歌眸光透过珠帘在她身上流转了一圈,清声回道:“正是。” 顾采芙笑了一笑:“素闻当今天子尊师重道,礼贤下士。如今,既然为‘师’,何必行跪拜之礼?” 飞歌话语略微一顿,随后带起一分笑意道:“姑娘那般有自信,能成为本宫的棋师?” 顾采芙淡定地回她:“公主若有疑问,何不一试。” “呵呵。”动听的笑声如泉水般流入众人的耳中。飞歌轻笑数声后,身子半依在榻椅的扶手上,悠悠然吩咐道:“盈儿,把棋盘布上。” 她的话音落下不出多时,两个一模一样的棋局就摆在了顾采芙和范先生的面前。 “两位,谁能接下这残局,便是本宫选择的棋师。”飞歌徐徐而道。 顾采芙瞧着眼前的棋盘,目光一阵剧烈颤抖,随后慢慢归于沉静。她在棋桌前坐下,凝神思索了一会儿后,毅然地取棋落子。 盈儿瞧见她这一连串干脆的动作,不禁惊讶地出声:“这么快?!” 顾采芙在她和范先生同样惊诧的目光中点头道:“烦劳盈儿姑娘将棋局让公主过目。” 盈儿有些不敢置信的瞅了她几眼,暗思她能从那么多人里脱颖而出,或许棋术真的精湛过人也不一定。于是,盈儿收起心中的疑惑,示意下人把棋盘整个捧起,奉到了珠帘后面。 随之,帘后传来一声轻叹,稍后只闻飞歌公主轻声喟道:“原来该如此。”说完,抬眸往帘外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嘴角的笑容加深了一些,启唇道:“请问‘师父’ 你的名字?” 顾采芙屈膝福了一记,应她道:“回公主,民女姓顾,单字,采。” 顾采芙踏进凤麟社的那一刻,终于真切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衣锦还乡’。社长笑得红光满面,激动得差点没把自己的胡须拽掉几根,用洪钟般浑厚的嗓音哈哈大笑几声后道:“恭喜,恭喜顾姑娘,这次大胜而归,实在为老夫这棋社增光呀。” 顾采芙回他道:“这要多谢社长数日来的悉心指导。若非知己知彼,断难如此顺利的胜过那些对手。” “哈哈哈哈。”一句话说在了社长心坎上,不轻不重挠得他极是舒坦。他笑着再说:“对了,公主说了何时接顾姑娘去府内吗?” “说了。”顾采芙微微笑了一下,“可是,被我回绝了。” 如同一刀狠狠切断,畅快的笑声嘎然而止。 半晌后,社长诧异无比地瞪大了眼睛,呐呐地问:“你回绝了?” 顾采芙点头,望向他的眸光扑闪:“不错。我还是住在棋社里,只答应今后公主需要时,可将我传唤去府内。” 社长胸口蓦然噎住一口气,他有些气恼地指了指顾采芙,“唉。”终是叹了声道:“你这又是为什么?”能作为公主的棋师住进公主府,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呀,眼前的这个女子,真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出他话语里‘怒其不争’的口气,顾采芙走前两步,踮起脚将脸凑在他耳畔悄声说道:“社长,若我留在棋社,公主定会不时差人前来,岂不是对棋社岂最好的宣传?” 社长眼睛一亮。他含着深意地瞅了几眼顾采芙,心想原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不由叹道这般心思,倒也像她的棋路,每每看似留有余地,实际上却是招招困你入局。稍后,社长开口道:“顾姑娘辛苦了一日,也累了吧。请先回房休息。” “谢社长。”这一天轮战几盘下来,顾采芙也确实耗神不少,遂顺着他的话应了,迈步走向自己的小院。 不出所料的,两日之后,一辆华美的马车停在了凤麟棋社的门前。在众人又羡又喜地眼神中,来人将顾采芙接走了,近暮时分又将她送了回来。 如此这般,十日之后,凤麟棋社新招收学徒之时,形势空前大好,前所未有的场场爆满。社长笑得见牙不见眼,更是将顾采芙奉为上宾。 这一天,顾采芙如同前几次从公主府归来一样,让驾车的马夫将车停靠在了一家药铺前。 顾采芙下车走进药铺内,不多时,便拎着一个小包走了出来。驾车的男子见她如此,想了想终于没忍住,半是关心半是好奇地问了她一句:“姑娘每次都来取药,可是身子不适?” 顾采芙笑着点头,“最近老是觉得体乏,所以让大夫开了些补气提神的药。” 马夫听了连忙回道:“对对,这倒春寒可不简单,姑娘多注意点。” “谢大哥。”顾采芙笑得恬然,探手撩起马车布帘坐了进去。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布帘放下。一声鞭响后,车轮碾地,咕噜咕噜继续向前。 顾采芙坐在车内,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许时,猛然睁开眼睛望向自己手旁那个药包,眸光里什么东西剧烈跳动不已。 就差这最后一味药了。 嘴角一抹冷笑浮现而起。经过这十几日,段云杨的好奇心也该吊得差不多够了。若我没猜错,不出多久,他必定会主动来寻我。 手猛然攥紧了胸口的衣襟,顾采芙五指用力收紧,甚至连指节都有些发白。 段云杨,你下棋时有个习惯,或许连你自己都不知道——每当久思棋局时,你会下意识的用手指抚摸唇角。 如果,恰好与你对弈的人是我; 如果,恰好用的是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棋子; 如果,恰好那些棋子沾上了些不该沾上的东西…… 她的眸色愈发黑沉下去。 段云杨,算不算是你,咎由自取? 马车平稳地停在凤麟社大门前。顾采芙脚刚粘地,一人便从门后跑了出来,冲到她面前急声道:“顾姑娘你总算回来了。有贵客来访,在厅内等你半天了。” 顾采芙心中惊跳! 难道是…… 见顾采芙还杵在那里没动,杜园连忙拉了拉她,嘴里催促道:“顾姑娘,随我来吧。” 心潮澎湃难抑。顾采芙勉力让脸上不露出异常,低下头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竹帘被掀开的那一瞬,屋内骤然亮了一下,却远不及坐在屋内悠闲品茶的那人向她投来的目光清透明彻。 “果真是你。”一把宛若清泉般的嗓音柔声道。 顾采芙抬眸,浑身僵住! 第四十三章 “果真是你。”那人放下茶杯,如沐春风般的笑着说,嗓音宛若清泉。 顾采芙全身僵住。 楚铭?! 眸子剧烈颤抖了一下,顾采芙心头一个激灵恍然回神,垂下眼睑,尽量用平静的声调回应:“这位公子,你认错人了。” 楚铭嘴角的笑意未减半分,眸子微微一眯云淡风轻地问:“是么?” “是的。”顾采芙仿佛要说给自己听一般,咬字清晰重重的回答。 楚铭长身而起,徐徐踱到她面前站定。顾采芙感觉到眼前光线被遮挡的一暗,她很是努力才忍住了拔腿就跑的冲动。头顶上那两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并不热切,一如既往的清冷如水,可又诡异的透着分……惊喜? 顾采芙探究不出。 对于楚铭为何到了这里,她虽然百思不解,不过,都无所谓了。在顾采芙的心目中,楚铭由始至终不过是个过客,猝不及防的遇见,然后理所当然的远离。她不觉得自己有去深究这人行为的必要。所以,顾采芙垂眸,依旧平静得对楚铭说:“竟然我并非公子要寻的人,先告辞了。”说完,她决然地转身往屋外走去。 “慢。” 一个字,却硬生生让顾采芙脚下一滞。 楚铭不急不缓地绕到她身前,“既然到了棋社,今日,便请顾姑娘赐教了。” 顾采芙觉得他是有意加重了那个“顾”字的语气,抬起眼瞥向眼前那张俊美如玉的脸庞,不由得扪心自问:这人认定了的事,他会在乎我承不承认吗? 答案显而易见。 意识到这一点后,顾采芙反而安心了,不再满脑子想着要马上逃开楚铭。她望着他回了清浅一笑,柔声道:“如此,小女子献丑了。” 两人进了棋室,房门阖上的那一瞬,顾采芙面对着楚铭,干脆地开口直问:“楚公子,你我可有旧仇?” “没有。”楚铭回得坦然。 “可有新怨?” “也没有。” 顾采芙眸子倏忽一闪,目光随之冷了下去:“那你为何出现在此?” 难得的,楚铭这次被她问住了。凝视着她的眼眸里有什么忽然掠过,顾采芙根本来不及去捕捉。沉默了良久,就在顾采芙都以为他会就这么放弃时,楚铭猛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握! 嘴里轻抽了口凉气,顾采芙心惊的下意识甩手想要挣开他,却反而被攥得更紧。霍然间,那晚上的一幕浮现在顾采芙的脑海,那种异样的心悸感觉和潜伏在血液里的恐惧,同时复苏而生。 “你……要做什么?”她的嗓子开始发紧。 楚铭望着她脸色丝毫未变,带着一抹笑容说道:“我去找过你母亲,在陈家之后。” 胸口仿佛被重击了一拳。顾采芙双肩剧烈颤抖,“你、你对我娘……” 楚铭笑道:“我可不像陈明逸那么温柔。所以,那大夫什么都说了,包括你给他的那封信。” “混蛋!”顾采芙气得浑身发抖,几乎忍不住一巴掌往那张笑脸上扇了过去。指甲深深抠进掌心里,她盯着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楚铭,你要是伤害了我娘,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楚铭眸光一亮,颇有些意味深长的打量着盛怒的她,“哦,你想怎么报复我?” 顾采芙蓦然噎住。是呀,怎么报复?这么一个武功高深心思莫测的人,即便害了白瑶娘,她又能怎么报复?对段云杨她尚有两年时光的了解,对他呢?她一无所知。 浑身被一种深重的无力感包裹住,顾采芙慢慢卸去了脸上带着的防备面具,眉眼中透出一股再也强忍不住的倦意。当初她早预谋好假死脱身这方法,唯一担心不忍的,就是白瑶娘。所以她那时故意给了李学谦那一封信,还要他在陈家找去时再拆开来看,信里写清楚了她只是用计离开陈家,并非真死,那样白瑶娘也不至于太过伤心。然而,她防到了陈明逸,却万万没防到这个男人。 苦笑一声,顾采芙直勾勾地盯着楚铭,哑声问道:“楚公子,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费心?”费心到亲自去齐蒙蒙西那个小镇,找到白瑶娘,逼问出她没死的事实,然后又寻到了这个棋社。她不相信这只是楚铭一时的心血来潮。 楚铭嘴角的笑容,渐渐收敛起,深望着她的眼睛缓声道: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属于我呢?” 又是三日之后。公主府内,飞歌瞧见随在盈儿身后掀帘步入的顾采芙时,暗惊了一跳。 “顾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顾采芙行礼,强自笑道:“谢公主关心,最近被噩梦绕袭,有些夜不能寐。” “噩梦?”飞歌更是不解。在她看来如此淡定从容的一个女子,怎会夜夜噩梦不能入眠?“是何噩梦?”她情不自禁多问了一句。 顾采芙涩然一笑,嘴中回道:“公主,既然是噩梦自然很难言明,不提也罢。”眸光流转扫向棋盘,微微顿住,随后带着惊讶的口吻道:“公主,这不是上次的棋局吗?” 飞歌闻言,眸光黯淡了一瞬,随后恢复正常表情,点头道:“是呀。这次已经过去三天了,段将军都再没有出下一棋。” 顾采芙心口猛地揪起,想了片刻后问道:“公主,你也觉得段将军不会这样就认输了?” “那是当然。”飞歌回得毋庸置疑,提起段云杨时她端丽的面容隐然发光,“本宫选定的驸马,岂是那般容易认输之人。” 顾采芙默了许时,再问:“公主觉得,段将军是有意不愿再继续下去?” 飞歌望了望顾采芙,轻轻颌首。 呼吸略微凝住。顾采芙按耐住情绪,尽量平静地道:“那公主这次让民女来府里,又是为何?” 听她这般问,飞歌单手支起下巴,倾身优雅地斜靠在贵妃椅榻上,语调缓缓地说:“顾师父还是住进府里吧。” 顾采芙心头一跳,猛然想到了什么。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榻上这位仪态闲雅的女子。这个飞歌公主,远比我想象的心思细密,顾采芙暗自想道,她当初答应放我回棋社,只怕也不是那般简单的。如今,她或许也隐约感觉到了,段云杨在努力克制自己日益增长的好奇心,所以接连三日都不出下一步。像段云杨那种严冷的性子,除了打仗,极少会对什么感兴趣,公主也是女子,察觉到自己未来的夫君对其他人那般在意,而且还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女子,她总会防着一手的。最好的办法,并非除掉还有利用价值的顾采芙,而是将她收到自己身边,让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自幼生活在深宫之中的飞歌公主,岂会是单纯无心机的小女子?顾采芙收起思绪,盈盈拜下,“公主,待民女回棋社稍做收拾,即日便到府中。” “嗯,你去吧。”飞歌应道。 “民女告退。” 顾采芙退出房门的那一瞬,忽然听闻身后传来飞歌不紧不慢的一句话。 “对了,若再过三日,段将军还未出下一棋,你便随本宫去趟将军府吧。” 步子猛一下顿住,背对着飞歌,顾采芙眸底一阵光芒跳跃。须臾之后,她折过身子简单直接地道:“是,公主。”言罢,撩起帘子踏出了屋内。 站在门外,悠风拂面吹过,顾采芙深呼吸了几下,心情慢慢平复了下来。其实现在进公主府不失为一个好时机。她特意为段云杨‘精心’准备的棋子已经备好,而且眼下,还多了另外一个好处……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属于我呢?” 脑中闪过楚铭说那话时的眼神,顾采芙在心底打了一个冷战,不禁用力地抱住了自己的双臂,不寒而栗。 第四十四章 捧着摆了满满一盘子扑鼻香味的好菜,叶妍站在一扇门前,低着头黑溜溜的眼珠子直打转,忍了好几下,咬牙放弃了‘帮尝一口’的念头。 算了算了,就当日行一善吧,叶妍心里道,和屋里那位‘为伊消得人憔悴’的家伙抢吃的,实在是脸上无光。叶妍偏头往前方瞅了瞅,再瞅瞅自己捧着东西不得空的双手,毫不犹豫的朝准一个地方举起脚,“砰”的一声,不客气地踹开了房门。脚刚跨进去一只,她嘴里就开始念叨:“好了,四公子,属下给你送吃的来了,都是你平时最喜欢的。唉,谁叫你偷派人去齐蒙接陈姑娘的,不然就不会知道她香消玉殒了。现在你就算把自己饿死渴死,那陈雨燕也活不回来了。你何必……” 话头蓦然打住,叶妍发现不对劲了。屋里怎么静悄悄的呀?!难道…… 慌忙四顾,叶妍心头一个激灵,霍然摔下手里的托盘扭身就往外冲,一边跑还一边大叫:“不好了!四公子他逃跑……” “住嘴!” 一道饱含怒气的嗓音自后面传来截下了她的叫嚷。音未落,楚旭从屏风后蹿出半个脑袋,双目圆瞪着她道:“叶妍,你能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先敲个门再进别人的屋?” 叶妍一瞧见他抓着衣襟的狼狈样子,乐了,笑眯眯地哒哒哒跑过去:“四公子,原来你在更衣呀。你终于想通了?想通了就好,没了陈雨燕,还有千千万万的云燕风燕雷燕嘛,奇﹕书﹕网你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一定会……” “叶妍,谁说我忘了雨燕了。”楚旭裹着一件颇为素净的衣衫从屏风后步了出来,手里还在系着腰带,有些憔悴的俊脸上带着一本正经地表情对她说:“我要为雨燕守孝,三年不娶。” 叶妍的嘴角抽了一下,目光古怪地盯着楚旭,盯得楚旭都微有些不自在起来。 “怎么了?” “虚伪。”字字掷地有声。 楚旭的脸一黑。 叶妍毫不示弱的回瞪着他,接着说下去:“四公子,你明明是不乐意被大公子安排婚事,偏要借陈姑娘为由,真虚伪。” 呆了一瞬,随后楚旭咬着牙道:“你个没大没小的丫头,你竟然敢……” 叶妍咧开嘴冲他笑:“我当然敢,我家公子回府了。” 想到她背后撑腰的那人,上一瞬间还气呼呼的楚旭登时蔫了。他狠狠地瞪了叶妍一眼,没好气地开口说:“既然三哥回来了,你还在我屋里杵着干什么?”哪儿凉快你哪儿呆着去。 听楚旭这么一问,上一瞬间还得意的乐呵的叶妍登时蔫了,耷拉着脑袋呐呐道:“公子今早外出,只带了我哥去。”所以我才有闲工夫来‘伺候’你。 “哦,三哥出府了?”楚旭眸子一亮,追问道:“他去哪儿了?干什么去?” 叶妍一撇嘴巴,嘟囔出声,“我哪儿知道。知道了我还杵这儿干嘛。” 楚旭登时来了精神,大步过来拽起她,“走走走,找我三哥去。” “诶,四公子,你……” “什么你呀我的,你主子和大哥独自在外,你做属下和妹妹的能放心吗?”楚旭截下叶妍的话抬脚直往门口冲,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里啪啦响。想他三哥常年在灵泉寺里住着,极少回府,而且即便回来小住几日也不大出门,比大家闺秀还闺秀。上次他三哥去齐蒙寻他,虽说是拜访那位古晋大师时顺道,却已经够让他惊诧的了,如今三哥还带着叶羽…… 其中绝对有故事。 楚旭心念一定,脚下带风的拖着叶妍往府门的方向奔去。沿路的下人们见他的这种架势,除了让道谁还不敢上去问半句。于是,两人便这么通行无阻地跑过长廊尽头,眼瞧着府门在前,楚旭的脚步加快,忽然,瞧见一道熟悉的修长身影出现在府门口。 三哥?瞧清楚了从外面徐徐走近的那人,楚旭缩回悬在半空的脚,暗自怨了句怎么这么快就回了呀,害我算盘落空。心中埋怨,可对这位相处不多的三哥他从来不敢造次,楚旭张嘴正要唤一声,却在这时蓦然听闻一把温润的声线在斜前方响起。 “三弟,你一早外出了?” 楚旭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窥去,瞧见一人坐在轮椅上被侍从推着慢慢的往这边而来。大哥怎么也来了?不过这两位叙话,我还是别露面的好。心头打定了这个主意,楚旭又不死心乖乖回去,于是拉起叶妍飞快的闪身躲在了一旁的树丛后面。 刚从府外归来的楚铭听见楚泽的话,停步在原地,“嗯”一声算应了。 楚泽一扬手,示意推他的那位仆人停下,望向楚铭又道:“你随我来一下。” 楚铭脸色无差地回:“大哥,有什么事吗?” 听出他的言下之意是在这里说便可不想随自己去别处,楚泽也不恼怒,问起:“三弟,你外出作甚?” 楚铭平淡无波的口吻道:“去见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 “女人。” 楚泽神色微变,随后用带着深意地目光仔细的将自己这个三弟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一袭月白锦衫衬得楚铭身姿修长挺拔,黑缎般的墨发半束披散到腰际,又添上几分俊逸,精致的脸庞如是神笔绘出,无半点瑕疵之处,嘴角轻勾,眼眸带笑,浑身气质更是温雅出众。如此的楚铭,在楚泽眼中看来,也不得不惊艳和感叹天人之貌,可是…… “三弟,这次去齐蒙已经耽搁多日,我已经吩咐下去,明早便送你回灵泉寺。”仿佛这是一件极重要的事情,楚泽面上神情慎重地对楚铭说道。 楚铭一瞥他,淡淡地回了句:“我暂时不打算走。” “为何?”楚泽暗讶。从小到大,这是楚铭第一次反驳他的意思。脑子里倏忽闪过一个念头,莫非…… “你对那位姑娘,有了好感?”语气里掩不住的诧异。 “与大哥有关?” 看着他波澜不兴的表情,楚泽蓦然噎住,半晌过后笑着摇了摇头,“罢了。三弟,为了那位姑娘好,你也该尽快离开她。这样吧,你告诉大哥她是谁,等你回灵泉寺后,大哥会派人妥善安顿好她的。” “不用别人,我自有安排。” “楚铭。”楚泽的语气不由得一沉,平素温和儒雅的面容绷紧威严自生,毋庸置疑地口吻道:“我已经修书告知灵泉寺住持,你明日便会到。” 楚铭从他身上移开视线,默然举步往前走去。 楚泽伸臂拦住他,“楚铭,由叶羽兄妹跟着你,明早启程。” 刹那间楚铭的眸色一暗,那双黑曜石般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在激烈涌动着,他陡然抬手按住左腕的那串佛珠,手指不由自主的收紧。半晌后,楚铭垂下手臂,对着楚泽口气清冷的重复了一遍:“大哥,我暂时不打算走。” 楚泽面色动容,很是震惊。其实他比谁都明白,楚铭不像其他两个兄弟老爱与他起争执让他操心,并非他对这个大哥有多么的敬重,而是因为,楚铭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仿佛都入不了这个人的眼睛。就在父亲过世时,楚泽望着刚刚撒手人寰的定国公,冷静自制如他也忍不住悲恸而泣,谁知他不经意地抬起头,瞧见楚铭那一瞬间,只觉心都寒了。楚铭只是平静的站在一旁,望着自己父亲的遗体和悲痛哭做一团的亲人们,一如既往的噙着淡笑,眼里无悲无泪。 楚泽也是从那时才终于理解,父亲生前为何狠心的将楚铭送出定国公府,让他长居在灵泉寺。——那串佛珠或许能帮他压制住自己的暴戾,却绝对不能帮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正确的接受或者表达自己的感情。 他的喜怒哀乐,与别人完全无关。 在楚铭迈步走过自己身边时,楚泽分散的思绪倏忽打住,沉声规劝了他:“三弟,你能保证不伤到那位姑娘?” “我没伤她。” “啊?!”心中猛地一跳,楚泽仰起头讶然看向他。“你是说……” 楚铭侧眸一瞥他,温雅地笑着说:“大哥,‘我’没有伤她。” 眼看着楚铭带叶羽离开,随后行动不便的楚泽也被下人推回了内院,楚旭和叶妍才偷偷摸摸的从树丛后面跃了出来。楚铭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眉宇紧锁,“怪了?大哥和三哥他们说的什么,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们也没打算让你懂呀,叶妍在心中腹议道,要你真知道了点什么,还不天天要挟大公子去。想到这,不由又对楚旭气得牙痒痒。刚才见楚铭回来,她乐得差点直接蹦上前去,但是这个可恶的四公子,竟然死拽着她把她塞进了树丛里!塞树丛不说,还把她的嘴捂个死紧,捂嘴不说,还用手臂箍住她的…… 等等! 叶妍面色登时淡淡泛红,方才一股子骂楚旭去了都没来得及细想,两人紧贴在一起蹲在树丛里的姿势,实在是…… “四公子。” “嗯?”楚旭侧脸狐疑地瞅向出声的叶妍。 叶妍贼笑一声,道:“你不必为陈姑娘守孝了。” “为啥?”目光更加迷茫。 叶妍直接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被他大手勒红了的细嫩胳膊,还将‘罪证’在楚旭面前得意地晃了晃。 “瞧,你已经近过‘女色’,守不住孝了。” 顾采芙从公主府回到棋社,不多时便将包袱收拾完毕。她拎起包袱走到门口,掀开房门时不知是被风骤然吹得还是怎的,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抬起手轻揉了揉鼻端,顾采芙蓦然想起方才进门时杜园说的话,禁不住莞尔一笑。今早她去了公主府后,所以楚铭来后吃了个闭门羹。听杜园说,他告诉那位俊雅的楚公子,她每次去公主府后都要很晚才回时,楚铭连水都没喝一口就离开了。 顾采芙暗想,楚铭就算再怎样,也总不会去公主府抢人了吧?果不其然,今天楚铭没去。如此看来,她算是暂时摆脱掉这个人了。 长舒出一口气,顾采芙提脚迈出房间,抬起目光往前瞧去,被屋外黑压压的人惊了一跳。她稳了稳心绪,对其中一名老者露出笑道:“社长,我还正打算去跟你告别呢。这一个来月,多谢你的照顾。” 一听说顾采芙要进公主府,老社长带着棋社里的所有人早早地侯在了她门外,此时见她出来,笑呵呵地迎了上去,“哪里哪里,顾姑娘太客气了。以后得空,要常回呀。” “嗯,社长和大家也多保重。”顾采芙眸光流转,在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上扫过,最后定在了杜园的身上。当日若不是这个人细心的将那些对手的棋路告之她,顾采芙自问,不一定能胜过那些高手。而且,自己这一去,或许…… 迈步走到杜园身旁,顾采芙从包袱里抽出一本书册递于他,放低嗓音道:“杜公子,这是家父从小教导我的一些棋艺心得,趁着近日闲暇,我记录了下来,请你别嫌弃。” 望着她手里的书册,杜园眼睛乍得一亮,嘴里嗫嚅道:“这,这怎么好,我” “杜公子请收下。”顾采芙把书往前凑,直接塞进了他手中,然后转身告别了社长和其他人步出了院子。 踏上了等在棋社外的那辆马车,顾采芙坐在车内,摇摇晃晃中,目不转睛地望向自己怀里的那个包袱。包袱并不大,里面除了几件衣服,剩下的就是……顾采芙将手覆在包袱上面,隔着一层布细细摩挲着那个搁着棋子的小盒。 最多三日,她便能见到那个人。 漆黑的瞳仁里有什么在猛烈燃烧着,眸底光芒跳跃不休。 过了不多时,马车在公主府的大门前路过,听见一阵嘈杂的人声。公主府前自是门庭若市,所以顾采芙也没那个心思去打探。马车最终在侧门处停下,顾采芙下了车去,被一个等候在那里的仆人引进了府内,弯弯绕绕走了好半会儿才到了为她备的房间门前。 顾采芙推门进去,抬眼打量了一眼这间陌生的屋子,暗自感叹到不愧是公主府,即使是一间普通的客房,屋内的每一处摆设每一件用物都透着皇家的精致和华贵。 她把包袱小心的放在床上,走到窗前将镂花的木窗打开,刚转过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便响了起来。顾采芙连忙去开了门,只见一个侍女面容焦急的站在门外,瞧见她后劈头就问:“顾棋师,公主让你速速去水香阁。” “我知道了。”顾采芙应道。走在房门时,她状似无意的笑着又问了一句,“这位姐姐,公主令我过去是要陪她练棋吗?我才刚到府内,还没来得及净手。” “这个奴婢就不知了。顾棋师,请随奴婢来。”侍女说完快步往水香阁走去,动作快得带动裙摆翻飞。 顾采芙匆匆跟在她身后。走到水香阁的那间厢房前,她隐隐约约听见屋内传出飞歌和盈儿主仆的轻声笑语。可还没听清两人在说些什么,引路的那个小侍女已经恭敬的叩门,应过话后留下她,退了下去。紧接着,盈儿跑过来撩开竹帘,露出一张娇俏的脸颊对顾采芙笑吟吟地道:“顾棋师,请进。” 顾采芙像往常一般回了她一笑,施施然从她的身侧迈进了屋内,身子还未站定下意识的抬眼,往里瞧去—— 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全身,连心跳都麻痹了,顾采芙没再动作只是定定的站着。意识,迷失了一瞬。 坐在屋内的飞歌看了她一眼,侧过脸,朝自己左手边的那个冷俊男子柔声介绍道:“段将军,她就是你想见的,本宫那位棋艺非凡的师父。” 第四十五章 听飞歌如此说完,段云杨的表情没起丝毫波澜,深邃星眸微转,将视线投在顾采芙身上,略微打量了她片刻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低沉冷硬的陌生语调,没带着任何情感的质问口吻,让顾采芙的眸子剧烈抖了一下,随后她低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在她脸上生出一抹淡影。 段云杨出声后,顾采芙站着没有回话,屋内的气氛顿时沉寂下去。 盈儿一瞧,机灵的往顾采芙身边凑近了些,悄悄探出手轻轻地拉了拉她,压低嗓音唤道:“顾……” “回这位大人,民女姓顾,单字采。”轻柔的话语出顾采芙口中说出。接下盈儿的话,她抬起眼眸直视向段云杨,清透的眸底流动着的光芒宛若洌滟水波。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笔挺端坐的那个人,想要看清楚他听见这句话后会有怎样的神情波动,却毫无意外的发现,半分也无。 果然如此呀。顾采芙心头冷冷一笑。这个男人,从未将‘顾采芙’三个字放在眼中。所以,当初可以那么彻底的利用,那么干脆的抛弃和欺骗。 藏在袖里的手指紧攥成拳,细微颤抖着,指甲抠进了她的掌心里。顾采芙诧异于自己此刻还能如此冷静,冷静地站在那个人的面前,冷静地看着那一张脸庞,那一双眼睛。 “既然顾棋师来了,”在这时候,飞歌神色自若地开口道,“不如,陪段将军下一盘棋吧。” 段云杨转眼看向她。飞歌温柔地对他露出笑容,轻声道:“段将军,飞歌自知棋艺与你难相伯仲。眼下就不出丑了。难得你到府中来一次,飞歌理当让你乘兴而来,尽兴而归。”语罢微微侧头,给了站在一旁的盈儿一个眼神示意。 盈儿会意,快步退了出去。飞歌收回目光,盈盈含笑望向段云杨,语调温软地说:“段将军,既然你来了,飞歌便问一句,关于大婚之事,你有何想法。” “公主何出此言?”段云杨反问。 飞歌笑道:“将军有何想法请尽管对飞歌直说,不必顾忌。” 段云杨平静地对望了她一眼,“一切由公主定夺,臣没有异议。” “这样呀,”飞歌眼神里满是情意绻绻,看着段云杨的眼底深处,字字清晰地道:“段将军,成婚之后住在将军府,你看可好?” 默然听着两人叙话的顾采芙霎时一惊。连段云杨也略微变了神色。 “公主,你……”在世人眼中,驸马的荣华富贵都来自皇室恩宠,自该事事以妻为尊,婚后住在公主府或是天子赏赐的其他府邸才是情理之中的。所以飞歌公主方才的决定,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见段云杨这般反应,飞歌款款站起身,莲步轻移走到段云杨身前。她低下眸俯视着他,“段将军,飞歌并非随口说说。”温柔却又坚定的语气,“将军,飞歌深知一点,今日由我带给你的荣耀,绝不及日后你能赋予我的万分之一。飞歌敬你重你,如夫如天。” 飞歌这一席话,说得声情并茂,坦荡自若,连还有个外人在场她也无意避讳。仿佛她心中所想,口中所言,并非男女情话不可外宣。 顾采芙有些发愣地望着她,那样从容不迫地站在段云杨面前,对他表达着自己的心意,没有丝毫的小女子的扭捏与羞涩,也不是公主高高在上的骄纵和蛮横。思到此处,顾采芙心底一阵震动。这位飞歌公主,知道她面前的这个人有多铁石心肠吗?她今日的一腔深情,到最后只会令她成为第二个‘顾采芙’。 顾采芙暗自长叹,似乎看着过去的一幕在眼前重演,唯一的区别是,这一次飞蛾扑火,引火**的人不再是她。 “段将军你不说话,飞歌便当你答应了?”等了片刻,飞歌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闻言,段云杨脸上的线条竟然微微柔和了下来,勾起唇角,似乎淡淡笑了一笑:“公主的好意,云杨知道了。可正是如此,云杨不能答应。” “为何?”惊讶出声。 “这是公主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听他这般说,飞歌长长舒出一口气,继而轻快地笑着开口,“原来将军是担心这个。将军请放心,父皇与母后那里,本宫自会说服他们。” 段云杨一顿,“公主不会觉得委屈?” “段将军文武双全,乃是难得的将才,能嫁与将军为妻,飞歌怎会觉得委屈。”【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段云杨默了一时,沉声道:“公主今日所言,段某绝不会忘。” 话中情意,令飞歌心跳陡然加快。她面色微泛桃红,垂首低喃:“段将军……”与那人眼神交汇间,情愫暗生。 顾采芙仿佛被人点了穴道,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来回打量着浑然忘我的两人,微皱眉头,强忍着胃部翻涌的不适。太像了,真是太像了,看得她直恶心想吐。 这个男人,为何能虚伪到如此地步? 什么‘绝不会忘’,你从未记在心中谈什么忘记!伪君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就在顾采芙几乎快忍不住冲那伪君子胸口戳上一刀时,盈儿捧着棋盘掀开竹帘走了进来。她搁下棋盘,走到飞歌面前拜了一拜道:“公主,棋取来了。” “嗯,”飞歌从似水柔情里抽身,重新拾起公主的仪态,抬眸一瞥顾采芙得体地笑道:“有劳顾师父。” 顾采芙猛地用指甲刺了下掌心,借着那阵痛楚,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深吸口气,勉力维持着语调的平稳:“还请公主稍等片刻,民女先沐水净手,随后再来请教……段将军。” “这样也好。”飞歌转回头看向段云杨解释:“顾棋师才刚到府内就被本宫请了过来,是本宫疏忽了。要不,段将军你再等一会儿。” “不必了,公主。”段云杨忽然接话道,“今日时辰不早了,这一盘棋,改日再下。” “可是段将军此行不就是为了……” “不重要了。”段云杨长身站起,对飞歌干脆地道:“公主,臣告退。” “段将军慢走。”飞歌见他去意已决也不强留,对盈儿吩咐道:“送将军出府。” “是。段将军,请。”盈儿乖巧地上前,帮段云杨撩开了帘子。段云杨迈步往外走,经过顾采芙身侧时,他脚下毫不停滞,没多看她一眼走出了房间。 顾采芙回眸,不动声色地望着那道英挺的背影隐没在竹帘后面,她掩住眼底波动的情绪,转回头对飞歌公主行礼道:“公主若没其他事情,那民女也告退了。” 飞歌点头:“顾师父好好休息,日后要请你多教导本宫棋术了。” “民女自当尽心。”顾采芙说完退了出去。独自在门外的艳阳下立了许久,直到昭昭日光帮她掩饰好心中冰冷的恨意,顾采芙才神色自然的回去自己房间。走过的每一处庭院都是春色盎然,却分毫点染不进顾采芙深黑的眼眸里。来日方长。段云杨,我会有机会把债一点一点都讨回来的。 水香阁离顾采芙渐行渐远,飞歌在屋内静待了许久,忽而曼步踱到盈儿带来的那个棋盘跟前。白皙如玉的手探进棋钵内,轻轻触摸拨弄着一颗颗圆润的棋子,她久久没变动作,似乎在走神思考着什么。 段云杨走到府门口时马匹已然备好。他翻身坐上马背,一夹马腹,领着数名侍卫扬尘而去。送他的盈儿站在门边瞧着,直到他的人看不见了,这才喜滋滋地转身回去复命。 段云杨一路奔驰,不多时便回了将军府。跃下骏马,他大步流星跨进府内。这时,侯在书房外的那一个人瞧见他的身影,急忙迎上来。 “将军,属下……” “连新。”段云杨走过那人身边时唤了一声,然后径自进了书房。 耿连新急忙噤声随在他身后,进去后反身将门关好,上前回禀道:“将军,属下查到那个姓顾的女棋师是从外地来京城寻亲,由于盘缠不足,一个月前入了凤麟棋社。”说着,耿连新从衣襟里抽出一样东西递到段云杨面前,“这本棋谱,是她进公主府时留给棋社里一人的,请将军过目。” 段云杨接过棋谱,随手翻开一页扫了眼,微微顿住——全然陌生的笔迹,他把书合上,递还给自己属下。“放回去吧。” “是,将军。”耿连新抱拳,退出了房间。 房门吱嘎一声阖上,之后屋内陷入一片沉静。窗户没有推开,阳光透过窗棂照了进来,投映在段云杨轮廓有些冷硬的脸庞上。 他面无表情的倚靠在椅背上,目光茫然前视。忽然,自嘲般的喃语出声,“段云杨,你何时同那些愚民一样,相信鬼神之说了?” 第四十六章 顾采芙到公主府没几日,一封由凤麟棋社社长亲自执笔的书信便送到了她手中。信中先是言辞热切的询问了一番她近日的情况,抒发长者的殷殷期望,最后还提了一句,若顾采芙明日有空暇,请她一定回去做为棋社举办的棋艺大赛的嘉宾。 顾采芙将此事禀告了公主,飞歌自然没有反对的意思。于是第二天一大早,顾采芙坐上为她备好的马车从公主府回到了凤麟棋社。 社长带着众人几乎是夹道欢迎,虽然有了上次的经验,可那架势还是弄得顾采芙微微窘迫。她稍微问候了大家几句,抬眼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人群中,走了过去,笑着唤道:“杜公子。” 杜园慌忙冲她拱手一拜,“顾姑娘。” 瞧他今日一身拘谨的打扮,儒衫窄袖,头发梳的更是一根乱的都不见。顾采芙不由得笑问:“怎么,杜公子不参加这次大赛?” 杜园连连摆手,“这次参赛的都是各棋社入社三年之内的学员,为的是挑选棋界新秀,杜某早已没那个资格参加了。” 杜园话音未落,他身旁的一个男子接过对顾采芙打趣地说:“顾姑娘,我们杜公子可不简单,三年前那场大赛里,他可是第一名的‘状元郎’哦。” “哪里哪里,只是大家承让罢了。”杜园面色一红,有些尴尬地回道,眼中却隐隐透露出他的欣喜。 顾采芙打量着杜园,想到他那时悉心告知她各家棋路特点,还不厌其烦地陪她练棋,丝毫没有怨恨因为她的出现抢了自己的应选资格,这般坦荡心境,已然是大师。若他能再用心得将她摹写出的棋艺心得好好研究,融会贯通,不定能有一番非凡成就。 思道此,顾采芙启唇问他:“杜公子,我留下的那本棋册,你看过了吗?” “看过了,看过了。”说起这个,杜园双眼发光,“顾姑娘,在下虽没能完全领悟书中妙意,却已深感受益良多。真是,多谢顾姑娘了。”说着,弯腰又打算一拜。 顾采芙连忙止住他,“杜公子不必如此。” 杜园直起腰,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说起来,几日前发生的一件事,还吓了在下一跳。那天我看过后明明把棋谱放进了抽屉里,可是下午回房后死活找不到,谁知道第二天又冷不丁地冒了出来。” “是呀是呀,”方才插话的那个男子又凑了过来接话道:“杜公子那天,简直把整个棋社掘地三尺呀,有人开玩笑说书是被老鼠叼去了,他还真信了,直嚷着要找鼠洞。哈哈哈,真逗。” 杜园脸色霎时大红如关公,对着那人一板一眼地斥责起来,那人一瞧他这样更是来劲了,本就待着无聊不如借此与他嘻嘻哈哈。就在两人这般闹得不亦乐乎时,一把轻柔悦耳的嗓音忽然响起,止住了他们的争吵。 “或许,真是被‘老鼠’叼去了。”顾采芙眸光剧烈闪烁着,说话的语调却极轻,极缓。 “顾姑娘,连你也,唉。”杜园自然不明白她话中深意,只觉得脸面更是无光。那时他也是急疯了,才会忘了过脑子做出那种糗事。如今……走为上策。 “在下去问问社长是否有需要帮忙的,顾姑娘请自便。”言罢,他慌慌张张往老社长身边跑去。 调侃他的那人望着他的背影乐得捧腹大笑,忽而抬眼看向顾采芙,“顾姑娘,你……”后话在看清她的表情后堪堪打住。顾采芙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儿,嘴角渐渐地噙起一抹淡笑。明明极美的一张娇俏脸庞,却让那人不知为何瞧得打了个冷战。 晌午过后,选出了此次大赛的前三名,东道主凤麟棋社自是最大的赢家。顾采芙告别棋社的众人,坐上了归程的马车。 背靠在车壁上,车轮碾地前行,她的身子跟着一晃一晃的。顾采芙浑然不察,定定地看着前方走神。果然,段云杨起了怀疑。想来也是,棋路相似,又都姓顾的年轻女子,任谁也会有所怀疑的。顾采芙冷冷一笑,好在我猜到段云杨会派人去调查,故意用右手换一种笔体写那一本棋谱,段云杨看过棋谱后,自会打消对我的顾虑。 现在我要做的,就是让段云杨对我产生兴趣,若不然,我根本没机会与他单独下棋用上那副我特意为他准备的‘棋子’。顾采芙脑中暗自盘算着,就算段云杨对我没有半点真情实意,可曾经的两年相处,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面对如此‘贴心’的一名陌生女子,他段云杨会不起丝毫的兴趣? 她慢慢地阖上眼睛,让头抵在车壁上。其实,要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不容易,可让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感兴趣,并不太难。 *** 叶妍把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捧着下巴瞅着前方那人,继续唉声叹气。在她叹出第三十八声时,被她瞅着那人终于熬不住了。 “叶妍!”楚旭拍桌而起,怒目圆瞪,“你赖在我房里干啥,要叹找我三哥叹去。” 叶妍撇嘴,神色奄奄地对他道:“四公子,我想我哥哥了。” 楚旭继续瞪:“你要人找对主,是三哥让他出门的。” 叶妍再撇嘴,脑袋顺势耷拉下来:“人家从小到大一直跟着哥哥,寸步不离。哪想这段日子,老是劳燕分飞。上次哥哥没说一声就带着四公子回归月来了,害我一人待在陈府茶不思饭不想,这次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哥哥又被派出去办事,唉,我这心呀,真是拔凉拔凉的。四公子,你不知道,我……” 楚旭双手捂住耳朵,喷着唾沫星子暴吼道:“叶妍,你给我闭嘴,出去!” 叶妍被他吼傻了,愣愣地望着他,眼底满是受伤的表情,瞧得楚旭心头一软,放下捂耳的手,轻咳了一声勉强解释说:“那个,到时辰了,我该为雨燕上香了。” 叶妍眼睛忽闪,举起手,缓缓地往上撩开衣袖。 顿时,楚旭头皮一麻,大步跨过去按住她的手,一脸挫败地道:“好,好,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问问三哥,你哥哥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 叶妍抿着嘴唇,眼睛水汪汪的冲他使劲点头。 随后,楚旭黑着一张脸摔门而去。 然而他刚走出院门没多远,便瞧见一个笔挺的身影往楚铭住的院子快步走去。楚旭嘴角一抽。这人不都回来了嘛,还骗我去问个什么问。他转身就要回去,抬脚时,忽然眼角余光瞥到叶羽手里拎着的一个东西。 奇)圆圆的,像是个球,好像还有洞的样子…… 书)楚旭挠挠脑袋,皱眉想,我怎么觉得在哪儿见过呢? 网)那一边,叶羽带着那个楚旭疑似见过的东西叩开了楚铭的房门。 进屋后,他将手里的东西双手奉给楚铭。楚铭接过,拎近眼前,黑亮的眸子盯着瞧了片刻,转眸对叶羽道:“是它了,你退下吧。” 叶羽抱拳,没问一句退出了房间。 楚铭将那“球”搁在桌上,抬手无意地抚了抚左手腕上的那串佛珠,随后将手指伸进了‘球’内,清冷的嗓音毫无起伏地道:“我许你一次吸个够,从此以后,安份地待在她身边。” *** 顾采芙从水香阁回到房间时,暮色已浓。飞歌将她留下用了晚膳,随后两人又叙了会儿话,这才让她走了。 推开房门,顾采芙反手阖上,正要提脚往屋里走,步子蓦然打住。 “你……”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盯着悠闲坐在椅内的那个人。 楚铭对望着她,忽然轻轻一笑,话音柔和地道:“你在有意躲着我。” 顾采芙一愣,这人有够直接的。她讪讪地移开视线,没有出声。 楚铭见状,脸上笑容未变,“这是见面礼,希望你喜欢。”说完,扬手将手里的一个东西丢到顾采芙面前。 顾采芙本能的探手去接住,拿进眼前一瞧,笼子空隙里露出一双小黑豆似的眼睛。 大眼瞪小眼。 “翠翠!”惊呼出口,语调中难掩喜悦。顾采芙激动的把手指伸进笼内,翠翠立马用小尾巴卷得牢牢的,尾尖在她指腹讨好地磨蹭起来。 “翠翠,你好像瘦了点。他们没喂……”话头蓦然停下。顾采芙暗汗,屋内还有个棘手的家伙,我怎么忘了。她抬眸看向楚铭,忍不住好奇地问:“楚公子,你为何要把翠翠带给我?” 楚铭坦然回答道:“我问叶妍女子会喜欢什么,她的回答是‘惊喜’。” 所以,你就千里迢迢从齐蒙把翠翠弄了过来?顾采芙微感诧异。她顿了许久,启唇道:“楚公子,我真想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我交际并不深,那次你帮我也是因为楚旭的原因,我不觉得,”顾采芙踌躇了一下措辞,续道:“我不觉得单凭那些浅薄之交,就能让你对我生出什么特殊的感觉。” “或许,我能呢?” 顾采芙呆住。 楚铭漂亮的眸子微微眯着,长睫遮住了黑眸里涌动的光芒。“那晚我曾问你,你若有任何心愿,我定帮你达成。这绝不是戏言。”他望定顾采芙的眼睛,徐徐言道: “因为,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杀了你。” 脸色微变,顾采芙往后退了半步,窥向他的眸中带上了警惕。她怎会听不出,楚铭不是在跟她开玩笑,那一晚,她真是逃过了一劫。 “为什么?”顾采芙强自镇定问道。 楚铭优雅地抬起左手,随着这个动作,那串黑色佛珠从他衣袖下显露出来。 他悠然道:“古晋的师父告诉过我,这世上会有一个人,能让我摆脱这串佛珠,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顾采芙惊讶的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或许是你。” 顾采芙再往门口退了半步,双眼紧盯着楚铭的一举一动,若有所察地问:“如果,不是我呢?” 楚铭脸上的笑意半分未减,柔声道:“我会完成你的心愿。” 下一瞬,顾采芙霍然掀开房门,冲了出去! 可脚刚跨出门槛,一股猛力忽然自后箍住她的腰际,带着不容挣脱地力道将她一下扯了回去。 “放开我!!” 身不由己的被拖回了屋内,背部猝然贴上身后那人胸膛的瞬间,顾采芙像被丢在了烙板上的鱼,惊恐地死命挣扎。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似是不小心打在一边的木架上,qǐsǔü架子上的东西掉在地上,劈里咣当一阵乱响。 木架被撞得倒了下来,眼瞧着要迎面砸在顾采芙身上时,一只手臂忽然伸到她面前将木架撑住。顾采芙急红了眼,低头就冲着眼前那手臂,咬了下去…… 第四十七章 嘴里突然尝到一丝咸腥味。 顾采芙双肩一震,一下子清醒过来,松开牙扭头往后看去。 身后的楚铭看不出表情的变化,清澈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平静的目光毫不避讳,仿佛她咬过的根本不是他的手臂。 顾采芙默默与他对望了一眼,从脸颊飞快的烫到了耳根。 “牙齿真利。”楚铭瞥了瞥自己渗着血丝的手臂,波澜不兴地道,他的皮肤上印着两排深深的牙印。 思到自己方才的过激反应,顾采芙大窘,耳朵红得像是要烧了起来,方才的惊恐不觉被此刻的窘迫所替代。她低下眼帘:“那个,我……” 话没说完,门外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随后有人用力的拍打房门叫嚷道:“顾棋师,发生什么事了吗?我们方才好像听见屋里有动静。” 楚铭转眸望向门口,“你……”后话被突然捂在了嘴里。 顾采芙猛地用劲按住他的嘴唇,努力调匀了气息,对门外的几人扬声道:“没事,是我在更衣时看见了一只老鼠,吓得撞倒了搁架。” “哦,那就好,打扰了顾棋师。” “多谢几位。” 听见侍卫的足音渐渐远去,顾采芙长吐出一口气。现在她冷静下来一想,自己刚才开门逃跑的举动实在是不妥,若被人瞧见楚铭在她屋里,必然平添不少的麻烦,说不定还会惊动飞歌公主,到那时她想要接近段云杨的计划更会遥遥无期。 想到那个男人,顾采芙脑子就跟被冰水浇过,彻底清醒了。便在此时,她发觉到有点不太对劲—— 一道温热的呼吸不时地拂过她的手背,皮肤上激起难耐地麻痒。 顾采芙瞅着自己紧捂住楚铭嘴唇的手,忽然仓惶松开,“对、对不起。”脚往后退想与他拉开距离,可惜这动作却被牢牢箍在她腰间的那只胳膊阻挠了。 顾采芙愣了一瞬,整顿起心绪道:“楚公子,我们可否心平气和的谈谈?” “我们现在不心平气和吗?”楚铭语气淡然地问。 顾采芙被他的话噎住。的确,好像一直不平静的都是她一个人。顾采芙凝视着楚铭,暗自诧异为什么她每次独自面对他时,都不可避免的状况百出?密林里那次是,龙璇潭那次是,离开陈家前的那个晚上也是。她的从容淡定在这个人古怪的行事作风面前,薄如蝉翼。 这时,定睛看着她许久的楚铭忽然开口问:“你有何心愿。” “我不想送命。”顾采芙毫不犹豫地回答。 楚铭微顿,眸底里有什么情绪闪动了一下,缓声道:“如果,那个人是你,我不会伤你的。” 顾采芙涩然一笑:“楚公子,我不相信‘如果’。” 楚铭定定的看着她,不说话了。 顾采芙被他瞧得手心直冒冷汗,脑子飞快地转,盘算着若这个人待会用强她又该如何应对。却在这时,那条箍住她腰肢的手臂毫无征兆地松了开。 “好吧。”楚铭放开她,温雅地笑容浮上他如玉的脸庞,对她轻柔地道:“我不逼你。” 所有盘算瞬间落空,顾采芙有些傻眼。 在她诧异莫名的注视中,楚铭接着说:“无论你是不是我要找的那人,我对你都挺有兴趣的。” 顾采芙顿时警惕起来,在她心目中被这个人感兴趣可不是件好事。 “你为何要到归月来?”楚铭又问。 “楚公子有知道的必要?” “有。” 恍然察觉到楚铭的笑容里起了微妙的变化,顾采芙心头一个激灵,手指蜷成拳头,长睫紧张地轻微发颤。 楚铭看着她瞬息几变的眼色,心中有一处从未被触及的地方松动透进来一束光。下一刻,他忽然抬起手盖住了顾采芙流露着惊慌的眼眸。 楚铭这次用的力道并不大,只是那样轻轻地遮住她的眼睛。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问道:“我知道你来不是为了楚旭,那你是为了谁?” 顾采芙眼前黑漆漆的一片,不再看着他仿佛洞晓一切的眼眸,她的心稍微平和了下来。听到他那样问,顾采芙抿紧了嘴唇没吭声。 “是为了……段云杨?” 顾采芙惊得睫毛直颤,刷过他的掌心时仿佛一只困在网中振翅的蝴蝶。她立马矢口否认:“不,我……” “知道我为何遮住你的眼睛吗?”楚铭清冷地打断了她,嗓音如泉水般流进她的耳朵,“嘴巴可以将谎话说得逼真,可眼睛骗不了人。而我对于欺骗我的人,从不手软。” 顾采芙怔了一会儿,无奈的笑了笑,“楚公子,我不想骗你。除非你强人所难逼问下去。” 楚铭听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即使你不会手软,我也不会告诉你实情’。蓦然间。他忆起两人初识的那晚,在齐蒙的密林里,这个女子满身鲜血的匍匐在他脚下,脸色煞白如纸。然而她眼中那股强烈的求生意识,令楚铭忍不住动了一分恻隐之心。若不是察觉到有人赶了过来,他应该会出手救下她的。 对一个陌生人出手相助。事后,楚铭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会冒出这么个念头。 顾采芙眼前重拾光明。楚铭收回手,冲她颇含深意的一笑:“我希望,我要找的人就是你。”若不是你,我会觉得有所遗憾。 *** 公主下个月大婚,所有的准备安排都紧锣密鼓地进行着。礼部的人隔日便到府内来了一趟,宫里送来了的东西更是举不胜举。可是段云杨从那天以后,再没出现在公主府,婚事的事情全让他的心腹耿连新出面处理。 顾采芙待在公主府,每天看着别人忙忙碌碌,她反而闲了下来。于是她便弄了好多种熏香,按照以前的记忆自己在屋里调配。就在她弄得差不多时,一日清早意外的被飞歌公主叫去了屋内。这次到的不是水香阁,而是飞歌的闺房。 顾采芙被引进房间,意外地看见珠帘后,披着外衫坐在铜镜台前正在梳妆的飞歌。一头乌丝滑过玉梳,在侍女灵巧的手下变的服服帖帖,挽成了半月髻,插上金丝镂花步摇。 盈儿掀开珠帘步了出来,瞧见顾采芙后笑着说:“顾师父稍等片刻,公主正在更衣。” “顾采知道了。”今天这事有点蹊跷。顾采芙暗想,应该有什么重要的事,不然飞歌不会这么早叫她过来,而且是直接到她的闺房。 再等了不久,穿戴好的飞歌神采奕奕地走出内室,抬眼瞧见顾采芙,她露出矜持的笑容说道:“今日要麻烦顾师父随本宫外出一趟。” “是,公主。”顾采芙应下。 飞歌眼中浮现出欣喜的神色,接着说道:“因为本宫大婚,二皇兄专程从封地赶回了京城,昨晚刚到。今日太子设宴,为二皇兄接风洗尘。” 顾采芙疑惑顿起,这是皇亲贵族之间的事情,飞歌带她去做什么? 飞歌似乎看出了她的疑虑,笑着过去执起她的手道:“还不是因为顾师父你声名远播。本宫这二哥最近不知为何迷上了下棋,一到京城听说了你,就差昨晚没连夜奔过来。今天,你可是他点名要请到的贵客呢。” 顾采芙抬眸细视着飞歌端丽的容颜,听她说完后清浅笑道:“是二皇子太高抬民女了。” “顾师父实至名归。”飞歌牵着她说笑着往屋外走去,盈儿连忙跟上去伺候。 *** 公主的凤銮在前,顾采芙同盈儿坐在紧随其后的马车里。 顾采芙问起盈儿,“盈儿姐,那个二皇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呀?” “二皇子人可好了。”提起他,盈儿简直赞不绝口,“二皇子长得风流倜傥,英俊潇洒,武功更是出类拔萃,对属下也从不发火,和颜悦色的,是个很好的好皇子。”脸上飞出一团红晕。 顾采芙瞧着她暗自忍笑,这盈儿夸了那么多,独独不提一句那人的政绩,也不提他将封地管辖得如何,只一个劲的说他长得好武功好,只怕也是个‘绣花枕头’吧。 下了马车,顾采芙跟在飞歌身后进了太子府。 府内已经先到了不少人。虽说时间仓促,太子府宴请该准备的东西一样没少。这边一曲霓裳舞,长袖翻动挽起万千风华;那边戏班子铿锵有力地唱着,一出武松打虎博得满堂喝彩。 飞歌迎着众人视线,带着顾采芙等人穿过人群,径直走向看台上的一名锦衣男子。男子瞧见她,站起了身,含笑唤道:“飞歌,你今天可迟了。” 飞歌盈盈拜下,“太子哥哥,你说飞歌,倒不如说说今日的主角。二皇兄还没到吧?” 太子英俊的脸上带着温煦的笑容道:“是呀,二弟不到万众瞩目的时刻,是不会现身。” 飞歌闻言,忍不住笑着说:“太子哥哥这番话,最好别被二皇兄听了去。不然依他的性子,你太子府里的宝贝又要清空了。” “哈哈哈。”太子朗声笑起。 这时,“笑什么呢,太子大哥,”一道清亮的嗓音插了进来。顾采芙转头看去,见一个英姿飒爽的男子大步流星地的往这边走了过来,人未到声先至,“你们俩凑一块儿,准是在说我吧?” 飞歌抿唇不语,太子接下话来,口吻里隐隐透着浓厚的感情:“还不是你,景予,老是迟迟不到,这次又是被什么耽误了?” “这次是为了等我一朋友一起过来,是以晚了些。”襄王刘景予爽快的应下,随后将自己身后一人推到人前,“来,太子哥,七妹,我给你们介绍个惊采绝艳之人。” 顾采芙一听那‘惊采绝艳’四个字,心头涌起一阵恶寒。她立在一旁悄悄抬眼瞥了瞥这位二皇子,然后把目光转移,望向那位被他称作‘惊采绝艳’的人物身上…… 瞳仁骤然紧缩。 他怎么来了!? 顾采芙瞪着被兴奋无比的刘景予推到太子与飞歌面前的那人,一瞬间,她只想转身寻个理由离开。可恰在这时候,飞歌看向她唤了她一句,顾采芙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飞歌笑着介绍:“二皇兄,这位就是你嚷着要见的顾师父。” 顾采芙拜过礼,挺直腰板,身子微微僵硬的杵在那儿。 她能感觉到刘景予望到她时眼睛都在发光。随后刘景予扬手一拍身旁那人肩膀,呵呵大笑道:“颜兄,等本王跟这位顾师父学成后,一定大杀你四局,打得你个落花流水!” 闻言,那人狭长的眼眸弯了一弯,略微上扬起嘴角,露出一抹魅惑人心的笑容。他探指绕了一下散垂在胸前的灰色长发,语调慵懒地道: “好呀,颜某等着二皇子大展雄风。” 第四十八章 飞歌和太子听见两人的对话都忍俊不禁。太子被自己二弟勾起了兴趣,与颜玉说谈起来,不过半柱香功夫,已然奉他为上宾。颜玉言辞风趣,对所聊之事颇有一番自己的见地,且态度不卑不亢,落落大方。一席话下来,面对如此一位德才兼备的人物,太子不由得起了笼络之心,却被颜玉不留痕迹的婉拒了。于是在太子眼中,颜玉的最可贵之处便在于此,不图名利,淡泊胸怀。 一旁的顾采芙清楚瞧出从太子眼中流露的惜才之情,转眸,再看了一眼一脸云淡风轻的颜玉,不禁感叹自己在这方面与这人相比差了简直不只一点半点。 就在这时,盈儿忽然悄悄凑到顾采芙身边,低声道:“看,那就是楚家的人。”嘴巴朝一个方向一努。 顾采芙顺着她的指示瞧去,越过众人,目光直直地落在往这边行来的两人身上。眸子轻微一颤。她猜到像今日这种宴请,归月曾风光无两的楚府不可能没被邀请,所以方才在马车里,她故意以好奇为由问起盈儿,还拜托她在楚家人出现时指给她瞧一瞧。 可她没料到,来的两人里其中一个便是楚旭。 视线在楚旭身上匆匆扫了一眼收回,顾采芙侧过身去,低头上前对飞歌说道:“公主,民女忽然觉得稍有不适,可否先行退下。” 飞歌连忙看向她,确实见她脸色不太好,关切地道:“顾师父先在太子府歇歇,本宫令人去传太医来。” “不必麻烦,”顾采芙回道她,“奴婢是旧疾,休息一会儿就好。多谢公主了。” “真无大碍?”飞歌看着她再问了一句。 “是的,公主。” “那好,让侍婢送你去厢房休息。” 顾采芙谢过飞歌,再行拜别了两位皇子,转过身,脚步匆忙的往太子府后院走去。远远的她隐约听见楚旭清亮的嗓音,那熟悉的音调断断续续传入耳中,让她脚下走得更急,仿佛是在逃一样。 对于楚旭,她实在有些无法面对。至少,在眼下这个时刻,她所思所想的只有报仇,她不想任何人来扰乱她的心情。楚铭已经是个例外。而这种例外,她不允许再有。 至于今天碰见的这个人…… 思到颜玉,顾采芙是又气又无奈。这位阎王总是神出鬼没,一见面不是言行轻薄,就是同她说些有的没的,却从不对她说实话,难缠之极。 那他这次出现,又是来阻止她报复段云杨的?顾采芙在心底冷冷一笑。若真是如此,只能说这阎王真闲得发慌了。 最后,那名带路的侍女领着顾采芙穿过了一条小径,明媚阳光被头顶上的紫藤花枝遮蔽的差不多,只有少许透过缝隙照了下来,映得碎石子路面光影斑驳。顾采芙置身在这片淡紫色的花海里,不由得略微停下了片刻脚步。 随后,走过这条小道进了一处幽静的院子,那名侍女替她推开其中一扇房门,问过顾采芙还需要什么后,侍女行礼退了下去。 顾采芙在屋内坐了一会儿,眼前仍然浮现着那片紫藤花架,情不自禁地开门循着路走了过去。 归月被美誉为‘春国’,自是尤其道理的。比如这般美景,在齐蒙就很难得见。齐蒙多山天寒,是以庭院之中种植的多是芙蓉、梅花这种抗寒之树,极少得见紫藤花。 幽香袭人,紫花如瀑垂泄在地。顾采芙素爱花草,不禁陶醉其间。却在这时,忽然听见一阵足音由远及近。她颇为默契的转过身去,冲着来人勾唇轻笑道:“‘颜’ 公子,难道你也身体不适?” 颜玉眼底噙着笑意踱到她面前,负手道:“是呀,真巧啊。” 顾采芙不冷不热地回他一笑:“对,还真巧。” 对于她并不热切的口吻,颜玉不以为然,往她门口再走近两步:“对了,方才有外人没来得及问,小芙你怎么进了公主府?” 我与你,也不算‘内人’吧。顾采芙在心中嘀咕,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学着他不以为然地口吻:“颜公子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 颜玉闻言,作恍然大悟状,夸张地‘哦’了一声说:“我明白,你是为了报仇。段云杨死了么?”话音刚落,如愿地撇见顾采芙眼里流露出一丝忿然。想到上次陈明逸那件事,自己的确有些耍赖,她心里一定还留着个疙瘩,颜玉不由得握拳凑在唇边,清咳了一下缓和缓和气氛。 突然,顾采芙开口问:“阎王,我大哥,他还好吧?” 算算时间,自己离开陈家已经一个月有余。这段日子,顾采芙不时会想起陈府,而最让她挂念的便是陈明逸。每每一想到陈明逸知道‘雨燕’死讯后的反应,还有那日在宝镜中看到的他呆滞失神的表情,顾采芙只觉得胸口上压了个东西,憋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她知道自己对陈明逸产生这种情感,是因为她承袭了雨燕部分的记忆。可是后来细细一想,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哪些心绪是源于雨燕的感情,哪些又是因为她的感动。 颜玉瞧出她走了神,眸子光芒一闪,悠悠然地唤了她一句:“小芙呀,你怎么还有闲暇关心陈明逸,不如多想想你自己吧。” 顾采芙抬眸,不解地瞅着他。 颜玉邪气地一笑,“你若是决定利用公主接近段云杨,下手最好快一点,让段云杨早早的去地府找陆判喝茶。” 顾采芙顿时怔住,这是这人第一次如此鼓励她复仇。很是诧异。 颜玉探手拂去落在她发梢的一片淡紫色花瓣,再自然不过的动作,伴着再轻松不过的口气:“不然,你若下手晚了,公主都与段云杨生米煮成了熟饭,她便是脱下嫁衣换孝衣了。” 颜玉说这句话时,依然在笑。可顾采芙望着他,半点笑不出来了。 用过午膳后,顾采芙被公主的人直接请到了府外。等了不一会,飞歌从太子府里走了出来,步履不紧不慢,气度高贵而典雅,随着她行走的动作,她发间那支金步摇耀耀生辉。 那种耀眼的光芒,刺得顾采芙眼睛微微酸痛。她低下头去,蓦然想起颜玉最后说得那句话,呼吸陡然一滞。在顾采芙心目中,飞歌便如同曾经的她,对段云杨错付满腹真情,却被那人玩弄于鼓掌之中。顾采芙明白,被感情蒙住眼睛的女子很难看清对方的真面目,即使你贵为公主。她对飞歌不无同情。 飞歌走到她身边,瞧她神情有些奇怪,柔声问道:“顾师父,你好些了么?” 顾采芙从沉思里醒过来,低下眸回她道:“谢公主,好多了。” 飞歌点头,“那就好。”话语顿了一下,“待会儿,本宫会去一趟将军府,顾师父身子不舒服,让人直接送你回公主府吧。” 听见要去见段云杨,顾采芙眸子微不可查的一颤,连忙道:“民女没事了。公主,此次随行的侍卫本就不多,为了安全起见,也不能再分走一些了。” “还是顾师父想得周到。”飞歌眉眼漾起笑意,轻轻走近执起顾采芙的手笑道:“如果顾师父不介意,便随飞歌同乘一轿吧,路上两人也好叙叙话。” 顾采芙闻言也不推辞,福身应下,随在飞歌身后坐入了凤銮之内。 飞歌说两人叙话,顾采芙还只当她客气的托词。可后来,两人坐在华美宽敞的銮轿里还真聊上了。 飞歌对坐在侧手边的顾采芙问起:“听顾师父的口音,不像京城人士。” “回公主,民女是孟城人。”顾采芙将那几日住在曹老汉家中想到的应对,半真半假的凑起来解释道。孟城是归月的一座边陲小镇,毗邻齐蒙,是两国交往频繁之地,所以顾采芙某些字眼略微带着齐蒙口音便可以说通了。 “哦,孟城离京城可不近。”飞歌发出感叹,“顾师父一个弱女子从那么远到这里,真不容易。” 听她如此说,顾采芙显露出女子羞态,眸光如水似波,“不瞒公主,民女来,是为了一个人。” “谁?”飞歌话刚出口便有些后悔了。瞧出顾采芙明显顿下了话语,她暗自思虑,今天自己为何对一个民女的事刨根问底。难道,真是因为段将军对顾…… 飞歌蓦然打住思绪,在心里连连摇头,不,本宫怎会如那些妒妇一般!落在顾采芙身上的眼神深了一分,她心中道,皇宫里那些本宫自小看得多了,再高雅的一个女人一旦嫉恨起别人,都会变得无比丑陋。何况这顾采,对段将军似乎没有那种意思。思到顾采芙在水香阁初遇段云杨的那次表现,除了震惊,她的眼神里哪有半点与倾慕迷恋相关的情绪? 飞歌心头遂一稳,启唇道:“顾师父,算本宫冒昧了,你不必回答。” 顾采芙涩然笑了一笑,忽然抬起眼睛直视飞歌,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公主,如果你注定不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他成亲了,你却被逼着嫁给别人,试问,你还能在那个地方呆得住吗?”她话音停下,半晌后续道:“所以,我逃了。”逃开了陈雨燕对陈明逸沉溺的感情,从此以后,我不再是陈雨燕,只是顾采。为复仇,重回到这世上的顾采。 段云杨在书房听见下人来报飞歌公主到了府中时,他也只是略微愣了一下,随后淡定的起身出迎。待瞧见随在飞歌身后的顾采芙时,他冷俊的脸上半点起伏也无。 顾采芙面色如常,也没多瞧他一眼,同盈儿一起行过礼后,跟着并肩在前的两个人进了屋内。 落座后,段云杨这才问起:“公主凤驾亲临,是有何事吗?” 飞歌柔柔笑道:“将军今日没去太子设下的宴会,飞歌怕你是被什【奇】么事耽误了,一时放【书】心不下,所以过【网】来看看。希望没打扰到将军。” 段云杨望着她平声回答:“多谢公主,臣只是最近有些疲乏,不好扫了二皇子的兴致。” 飞歌水眸晶亮,瞅着段云杨轻笑出声:“段将军,二哥昨夜可是到你府上打扰了?”想刚开始时,二皇子对这位敌国投奔而来的将军并没多少好感,甚至有一次在皇上住持的狩猎大赛里,刘景予还因为强要一只猎物同段云杨动了手。虽说最后,外人看来两人势均力敌,谁也没输,可刘景予怎会看不出,这个段将军根本没认真的与他打,而刘景予呢,素来是个不服输的性子。自那日以后每次遇见段云杨,两人少不了的要‘切磋’一番。个中缘由,飞歌自然清清楚楚,不由得笑问了那么一句。 段云杨闻言也没多说,点了点头。 “如此,本宫该替二哥说声抱歉了。”言辞间,蓦然瞟见搁在段云杨案桌上的棋盘,飞歌笑意再加深了分,“段将军,抱歉也不能空口说说。这样吧,今日时辰还早,本宫来个借花献佛如何。”眼眸微转,窥向顾采芙。 “顾师父既然来了,便陪段将军下一盘吧。不知,段将军今日可有兴致?” 第四十九章 “顾师父既然来了,便陪段将军下一盘吧。”飞歌转头对段云杨笑颜道:“不知,段将军今日可有兴致?” 闻言顾采芙微微一怔,未待段云杨出声,她已然步出行礼。冲段云杨福了一记:“请段将军不吝赐教。” 段云杨看了她片刻,站起身冷冷的说了一个字:“请。” 顾采芙十指在袖里紧握成拳,脸上不动声色地走到棋盘前在段云杨对面坐下,芊芊玉指伸出,捻起一枚棋子娴熟地搁在了棋格之上。 屋内静悄悄的,唯有棋子落下时轻微的脆响。对棋的两人下得步步慎重,不急不缓;观棋的人反而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飞歌从棋局上移开目光,扫过顾采芙的脸庞,似花般娇美的脸颊眼眸水灵唇如桃色,眉眼间隐隐透着分妩媚。这是连女子看过也再难忘记的一副长相,只怕在世人眼中,便是那红颜祸水。 心中暗自揪起。随后她情不自禁将目光移到段云杨身上,心头又慢慢放了下去。然而,她今日挑选的这位驸马,不是一般凡夫俗子。一个绝色女子,一个大国公主,该选谁,该倚重谁,他心底自会清清楚楚。 飞歌轻轻动了下腰肢,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继续看棋。恰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公主府的下人神色匆匆的往这边奔来,在书房外叩门躬身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请您速速进宫。” 屋内众人均是一震,盈儿急忙上前将门打开,让那个下人进来。 飞歌问:“母后说了何事吗?” 下人回道:“回公主,听皇后娘娘派来的人说,是大婚的事情。” 飞歌凝眉,随后舒展开,“本宫知道了。”说完她站了起来。一盘棋刚刚下到一半的两人见状,也纷纷跟着站起。却闻飞歌笑道:“顾师父便留下吧,陪段将军下完这一局。” 段云杨开口道:“不必了公主。臣送你进宫。” 飞歌一听,笑得温婉如水,步到段云杨身前站定,望着他的双眼:“段将军,本宫知道事过一半却不得后续的感觉。今日你且安心下完这棋局。再说本宫也很想知道,你与顾师父谁更棋高一筹。” 飞歌言罢,对顾采芙盈盈一笑,“辛苦了,顾师父。”转身走出了房内。 房门打开,然后再阖上,留下静站在原地的两个人。 顾采芙觉得空气仿佛都凝滞住了。 像现在这样独自面对这个人,她始料不及。 段云杨望了阖上的房门稍时,回身看向她,那种目光深得让顾采芙心悸。 “段将军,请吧。”稳了稳心绪,她尽量平静地说道。 段将军默然顿了一下,反身走回棋桌前落座。 接下来的一步,轮到顾采芙出棋,顾采芙眸光淡扫棋面,略微沉吟后,探指从棋钵内捏起一枚白子。 “请问顾姑娘所用的熏香,是何人所配?” 顾采芙落子的手蓦然停在半空,随后,平静地放下,挑眉睨向对面的男子,“段将军为何有此一问?” 段云杨面色无差地回答:“这熏香的味道,与本人的一位故人常用的相似。” 顾采芙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哦,那段将军的这位故人,现在何处?” 霎时间,她似乎瞧见段云杨波深邃如海的眸底涌动起波澜,可转瞬再看去,只余下一片幽黑,深不见底。 “抱歉,在下问得唐突了。”段云杨止住话头,转回视线看向棋盘,思索许久都没落下棋子。 顾采芙定定地望着他,捏在手心里的一枚白子滚烫如烙铁,她就那么用力的握着,力道大得似乎要将那枚棋子嵌入自己皮肉之中。 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揉着,恨意几乎灭顶。 但她只能一动不动的坐着。这时,顾采芙看着段云杨忽然不经意的抬起了手,用中指指腹摩挲上自己的唇角。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顾采芙眼眸一颤。 段云杨落下棋子,抬眼示意顾采芙。顾采芙捏起白子,不假思索的落下,棋面顿时剧变。本来隐隐站着先机的她,竟然被段云杨节节扳回,到最后颓然落败收场。 顾采芙不以为然的站起,对段云杨道:“今日能见识段将军棋艺,实在三生有幸。” 段云杨暗自皱眉,冷然问道:“是吗?” 顾采芙连眼都未多眨一下,应下说:“民女衷心佩服。” “所以,佩服得故意落败?”段云杨话音里明显有丝不快。 顾采芙自是听得出来,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无法控制感。她抬眸瞥向他,盈盈一笑,娇媚宛若芙蓉盛放,“将军,民女可以教导公主如何赢你,可民女不敢赢,也不能赢。今日输了,民女自然再没颜面待在公主府,先行告别将军。” 段云杨目光微动:“你如何才敢赢?” “除非,你不是‘将军’,而我也不是‘民女’。”顾采芙低下头轻柔地道,“若将军愿意,明日申时,京郊青竹林。”说罢,毫不犹豫地走出了房门。 飞歌随着内侍进了皇后的寝宫,一抬眼便瞧见那位依躺在长榻上的相貌艳丽雍容的妇人,她翩然拜下,“女儿参见母后。” 榻上的妇人坐起,对她露出慈爱的笑容,轻轻招了招手:“来,飞歌,坐母后身边来。” 飞歌笑吟吟的步过去,依靠着皇后坐下。皇后执起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嗓音温软地问:“飞歌,你大婚当天的赏赐名录在桌上,你自己去看看,还少了什么不。” “母后,您和父皇还会亏待女儿吗?”飞歌对着自己母后笑道,露出了平素少见的娇俏。 “呵呵,你呀。”皇后在她鼻头点了一下,“对了,大婚当日,你父皇会御驾亲临主婚,到时你先安排好。” 飞歌欣喜道:“真的!父皇会去!”想到这几年出嫁的皇室公主也不少,皇帝也从未亲临主婚过,飞歌一听这消息,不禁心生欢喜。 “嗯,”皇后笑着颌首,“公主里你父皇最疼爱的,就是你。” 飞歌往皇后温馨的怀里靠去,半是撒娇地道:“母后,那父皇最疼爱的皇子,岂不就是太子哥哥了。”她与太子一母同胞,从心底自是亲近些的。 谁料皇后听完,却久久没有回答。飞歌狐疑的抬起眼看着她,“怎么了,母后?” 皇后回过神来,望着飞歌俏丽的面容,抬起手抚着她如瀑的黑发,心中一处暗自波澜翻涌。今日在皇帝面前,她特意提问起太子在府里设宴一事,皇帝称赞太子处事得体。皇后听见自是暗喜,不由多说了几句太子最近的政绩。皇帝也是很认可的,然而最后,皇帝却笑着叹道,“太子性子稳重温敦,想当初朕那般年岁时,可没少惹先帝生气。哈哈,这样说起来,最像朕的还是景予呀。” 那时皇后只觉得胸口被什么扎了一下——皇帝称呼二皇子的不是‘襄王’,而是‘景予’。 飞歌神采奕奕的从宫里回来,一到公主府便唤来顾采芙问起棋局。顾采芙回答说自己棋艺不精,败给了段将军。飞歌只是轻“嗯”了一声,顾采芙见状,主动提出自己无能再教导公主,请求飞歌准许她就此离开。 飞歌诚意的挽留,可见顾采芙去意已决,也不便强求,令盈儿取来一笔不少的银两交给顾采芙。 顾采芙也不拒绝,谢过后坦然接下,告别公主,回到房间拿着她来时的那个包袱,带上竹笼里的翠翠出了公主府。 她径自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用过晚膳,顾采芙站在窗边,望着窗外一抹斜阳西落,晚霞如火,思到明日她却不是从前臆想的那般激动。 她知道,段云杨会赴约。那个人对自己看中的猎物,从来不会轻易放过。而此时的她,恰好是一个能引起他足够兴趣的女人。若有似无的熟悉感,若即若离的态度,一盘下了月余仍不分胜负的棋局。 所以,一切都会在明天结束。 顾采芙长舒出一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过身来,蓦然惊了一大跳,差点连手里捧着的翠翠都摔到了地上。 屋内站着一个人。无声无息的,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 待看清来人是谁后,顾采芙诧异莫名地问:“怎么是你?” 出现在屋内的叶羽面无表情地回答她:“陈姑娘,我家公子要见你。” 楚铭?顾采芙心中默道,开口说:“他为何自己不来?” “我家公子不方便出门。”叶羽说完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臂,“得罪了。”不容分说的将她扯着跃出了窗外。 “慢!叶公子,你该不会想”拉着我就这样一路跑过去吧?迎面的急风刮得顾采芙话语一滞。 好在叶羽带着她没跑多远,蓦然停下,指着靠在路边的一辆马车道,“请上车,陈姑娘。” 顾采芙讪讪地走过去坐进了车内,心中暗骂那个不知在打什么主意的楚铭。等马车摇摇晃晃后终于停下,顾采芙探身出来,走进了一处幽静的院落,随叶羽踏入了一个房间。 抬眼一瞧,脚步猛地顿住。 “你是……” “冒昧打扰了,顾姑娘。”坐在屋内的那人嗓音低沉地道。 顾采芙凝目看着他清俊的脸庞,觉得似乎在那里见过他。 楚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你是楚家大公子?” “正是在下。”楚泽笑道,“顾姑娘好眼力,那日太子府不过匆匆一面,你便记住了在下。” 顾采芙回道:“楚公子过奖了。不知楚公子今日让我过来,所为何事?” 楚泽面色无变地问:“顾姑娘,你与我三弟楚铭认识多久了?” 顾采芙望了望站在楚泽身旁的叶羽,略微思索后毫不隐瞒地回道:“近三月时间。” 楚泽听后神色一变,半晌后,再问:“姑娘见过他‘那种’样子?” 那种?哪种?顾采芙困惑的看着他,直言道:“我不明白公子的意思。” “你……” 门“砰”的一下被推开。楚铭长身立在门后,俊美的脸庞上无怒无喜,却让人瞧着平白生出心寒来。 他徐徐步进屋内,直视着楚泽开口道:“大哥,我的事,何时需要你插手。” 楚泽面色俨然地瞧着他,“楚铭,你的性子大哥会不清楚?真不用我插手,我何必多此一举将顾姑娘请来。”说着涩然摇头一笑,“既然你选定了她,有些话不能不说清楚。比如她若真是那个人,要怎样才能帮你摆脱……” “该说的,我自己会说。”楚铭漠然打断了他,折身走到顾采芙身前,“我送你回去。” “嗯。”顾采芙对着他下意识的点头。 楚铭迈步往外走去,顾采芙紧随在他身后。 看着两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楚泽思到方才楚铭的反应,暗自一叹:楚铭,如果她真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你又真的会像古晋大师说过的那样,去做么? 顾采芙发现,即使楚铭走得并不快,可她要一路小跑才能跟得上他的脚步。可她在后面都那么狼狈了,那个人还只是一股脑的往前走,丝毫没察觉到。 眼看与楚铭的距离又拉远了一些,顾采芙连忙往前急跑两步,却在这时候,猛然撞上了前面突然停下的楚铭。 “唔……”捂住在他肩膀上撞得生疼的鼻端,顾采芙眼泪都快涌了出来。 楚铭回身看向她,片刻后,从衣襟里取出一支发钗递给她:“见面礼。” 顾采芙揉着鼻梁,泪眼汪汪地看向那支雕工精美细致的银钗,说道:“其实,你、不用送我……” “叶妍说,一次惊喜还不够。要惊喜多多。” 顾采芙一怔。瞧着楚铭说这话时的表情,顾采芙终于忍俊不禁噗嗤笑出了声。这个人,明明是一身孑然出尘的清冷气质,却用那种口吻重复着小女子的言辞,实在是太有违和感。“其实,你不用送我礼物的。”顾采芙收起笑,认真地对楚铭道,“翠翠的确很感谢。可是我始终觉得,我与你还没熟到互赠礼物的地步。” “你不要?”楚铭平声问。顾采芙摇头。 “那好。”楚铭扬手,竟将那发钗随手丢进了一旁的荷花池里。 顾采芙一惊,“你……” 楚铭淡然道:“我说过,我不会勉强你。” 心头莫名紧缩了一下。顾采芙望了他许久,恍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她想了会儿道:“楚公子,我或许,不是你要找的那人,不能帮你……” “你会是。”楚铭笃定地接下话头。从顾采芙的角度看去,楚铭长长的睫毛微垂下来,遮住了他清澈的眼眸,她瞧不出他说这话时是哪一种眼神。然而这种专注的对视,足以令顾采芙觉得些微窘迫。 她别开视线,“楚公子,麻烦你接着带路。” 楚铭默然转身,脚未抬起霍然冷声道:“出来吧。” 顾采芙不明所以,眼睛四处打望,过了片刻蓦地瞧见两个人从很远的一处假山后磨磨蹭蹭地挪了出来。 在前的那人被身后的另一个人推着,远远地冲楚铭挥手,“哈哈,三哥,好巧呀。”说完,侧过头对身后叶妍咬牙道,“我就说三哥会发现,你偏说躲这里就没事!” 叶妍沮丧着一张脸,反驳说:“奴婢也是‘觉得’嘛。再说,是谁好奇非说公子在外面有艳遇被大公子抓到了的?” “你!”楚旭瞪了她一眼,抬起头时,脸上跟变天一样变得晴空万里,对着楚铭哈哈笑道:“三哥,别听她胡说。我……”话头像被斩刀拦腰切断了。 望着从楚铭身后自己步出的那一道倩影,楚旭的表情呆得彻底。许久后, “……雨燕?” 顾采芙迎对上他震惊的目光,带着歉意地笑了笑,道:“楚旭,好久不见。” 第五十章 楚旭怔怔地看了她半天,抬起左手在右手背上狠狠地掐了下去,疼得他眼泪立时蹿了出来。 “你没……”嗓音有些发紧。 “我想和你单独谈谈,可以吗楚旭?”顾采芙诚恳地对他说。 楚旭看着她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他瞥了一眼顾采芙身旁的楚铭,默然转身往回走去。顾采芙连忙跟上他,一路上两人谁也没再出声。楚旭径自走到自己房前,推开门跨步进去,顾采芙随后阖上房门,启唇与他正要说话,猛然被眼前的一个东西惊呆了。 “你……”她的眼中俨然盛满震惊。 楚旭板着脸将供桌上的牌位拿起,看了几眼,勾起唇角自嘲般地笑笑道:“每日三炷香没断过,我还想着守孝三年呢。” 顾采芙用力咬住了下唇,随后起步走到他身前,探出手去扯下他手里的灵牌,“对不起,楚旭,给我吧。” 楚旭死死攥着不松开,斜眼瞥着她,“陈雨燕,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像个傻子?” 顾采芙浑身一震,冲他使劲摇头,“不是,我从来没有……” “你来归月后见过我三哥好几次了吧?” 顾采芙话语猛然打住。楚旭看着她语调沉缓地接下去说:“可是你一次也没来见过我。甚至连问都没问起过我吧?” 顾采芙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急得顾不得避讳了,拉住他慌忙解释:“楚旭你别误会,我和你三哥不是你想得那种关系。” “那是哪种关系?” 楚旭阴沉沉的口气听得顾采芙后背发寒,咫尺处的那张俊脸上冷冰冰的表情更让她觉得陌生。她早知道楚旭会怨恨自己的利用和欺骗,所以她宁愿楚旭以为她死了,然后无论爱恨全部淡忘。谁知,还是不期而遇。而且现在的情形比她预想的更加糟糕,楚铭对她不清不楚的态度如果被楚旭发觉,她真怕这个有些冲动的少年会有什么不冷静的举动。所以她用力的抓住他的手臂劝道:“楚旭,你冷静点听我说。我来归月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办,和楚铭碰见也是纯属偶然,并非……” “你又在骗我!”楚旭红了眼眶,猛力抽回被她抓着的手臂!他捏在手里的灵牌嗖的飞出去砸在地上摔得粉碎,而顾采芙被他如此大的力道一带,脚下不防整个人踉跄得往后跌倒,后脑勺狠狠地磕在门框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顾采芙醒转过来的时候,还未睁开眼睛耳畔便隐隐约约听见一道抽泣声。她奋力地撑开眼皮,侧头转动眼珠看向坐在床边的那个背影,脑子反应了一瞬,呐呐地开口问:“请问,我……” “陈姑娘,你终于醒了!”叶妍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红得像兔子眼的眼睛对上她有些茫然的眼神后,表情突变破涕为笑,扑下身抓着她的手:“陈姑娘,不,顾姑娘,你觉得还痛么?” 顾采芙还有点发懵,“你怎么会在这里?”环顾四周不像是客栈的样子,“这是哪儿?” “这里是定国公府,顾姑娘你忘了自己昏倒了?” 顾采芙略微思索,记忆慢慢的涌回了脑海,待回忆到楚旭脸上那种受伤的神情,她只觉得胸口呼吸一窒,忍不住启唇问:“楚旭呢?” 她不问还好,一问叶妍直接哇的一声掩面大哭起来,“我家公子看到四公子伤了你,气得当场把四公子给……呜呜呜呜……” 顾采芙心口倏地惊跳,想到楚铭捉摸不透的性格,还有那时那一双冷绝无情的眼睛,她再也躺不住了,奋力撑着手臂坐起来。 “顾姑娘,你别动,快躺下!” 顾采芙掀开盖在身上的薄褥,问道:“楚旭在哪儿?” “四公子他……” “叶妍,你退下。”一道悦耳的清润嗓音打断了叶妍的后话。 叶妍缩了下肩膀,悻悻地耷拉着脑袋不敢迟疑的出了房间。 顾采芙抬眸望向站在门口的那人,他的背后是万里碧空无云,明媚的阳光从门口照在他的身上,仿佛浑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柔光,那种孑然出尘的气质让人实在惊艳。 顾采芙直望着他收起眼底的情绪,认真地道:“楚公子,为了我一个外人为难自己兄弟,你觉得值吗?” 楚旭徐步走近,站定在顾采芙面前,黑曜石般的眸子紧盯着她,道:“有何不值?” 顾采芙顿时噎住,许久无奈地摇头,“楚公子,我不信你是那么糊涂的人。而且的确是我亏欠了他,这点小伤……”一只药碗递到她的眼前,顾采芙惊讶的把后话堵在了喉咙里。 “这是参汤。大夫说你最近体弱,所以一摔就晕了,要你好好休息调养。”楚铭微笑着说这种贴己的话时,语调里半点感情的起伏也无,可也足够顾采芙让又惊又窘。她愣了片刻,说了声谢后接过参汤喝下去。 楚铭接回空了的药碗,随手搁在一旁。顾采芙见状连忙接着问他:“楚公子,楚旭他……” “你那么紧张作甚么?”楚铭的笑意收敛了一分,“你以为我会把他怎样?” 想了想,顾采芙讪然一笑,“对不起,我多此一问了。”心中暗想自己脑子一定被撞坏了,不然怎么会真的以为楚铭会为了她去为难自己的弟弟?她和他算什么关系?什么也不算。 她调整好莫名纷乱的心情,随口问了句楚铭:“多谢楚公子,请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午时。” 顾采芙动作霍然僵住,不敢置信地抬起眼睛看着他,“我睡了一天一夜?” 楚铭点头。下一瞬,顾采芙翻身下床,掀开房门就直往外冲,没出几步,手臂一紧被人用力拽了回去。 “放开我。” “你需要休息。” “放手!” 楚铭用动作代表了回答。顾采芙气得直大口喘气。还有一个时辰就到与段云杨约定的时间了,即使她现在赶回去都不一定来得及,哪儿还有空闲心思去和这个男人纠缠! “楚公子,我有急事,请你让开好吗?”顾采芙几乎是在恳求。 楚铭微不可查地蹙眉:“你有什么事?” “与你无关!”顾采芙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语气,“请松手。”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拖着按回到床上。 楚铭的手臂撑在她身体两侧,将她桎梏在自己的双臂之间,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说:“躺好休息。” 顾采芙哭笑不得,“楚公子,我必须马上走,申时,再迟就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楚铭的话一停,“你约了人?” 顾采芙紧闭着嘴唇不说了,别过头去逃开他的视线。 楚铭也不勉强,凝望了她的侧脸片刻道:“我知道了。”语罢探手揽上她的细腰,吓得顾采芙脸色一变,“你” 楚铭带着她施展开轻功从窗口轻盈的点地跃起,往客栈的方向流星般飞去。半空中他瞥了一眼在自己怀里十分不安分的那人,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如果不想迟到,你最好别乱动。” 顾采芙登时停下所有的挣扎,像只小猫乖顺地紧贴在他胸口。楚铭收回目光,眸子里漾起一丝笑意,转瞬却又被更深的黑沉所掩盖。 段云杨走出将军府,翻身骑上马背时,耳畔一道疾风扫过。他探手精准地接住,摊开手心略微怔了一下。 耿连新紧张地步上去,“怎么了,将军!?” 段云杨展开手里接住的那个纸片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拳头将那东西捏成纸沫。他平静地看向耿连新,吩咐道:“连新,照我下面说的话去做。” “是。”耿连新附耳上去。 待段云杨赶到两人约好的青竹林时,时间不早不晚,刚好申时。他翻身下马,迈步走向坐在林中石桌前的那名女子。 “段将军。”顾采芙起身,笑得不深不浅。 “顾姑娘。”段云杨回道,行到石桌前他低眸瞥了一下桌上已然布好的棋盘,嘴角隐隐浮现一抹笑容,“顾姑娘有心了。” “哪里,难得棋逢敌手,将军今日肯来,顾采实在荣幸。” “那我们开始吧。”段云杨说完掀开衣摆干脆地坐下。 顾采芙也不多说,在他对面坐下,水眸盈盈一瞥如波流转,“请,段将军。” 闻言,段云杨执起黑子先落了下去,顾采芙的白子紧随其后。 竹林里清风撩过,缠绵于枝叶之间,送来竹香怡人。 半个时辰过去,方才还空空的棋盘上早已战局风起云涌。顾采芙摒弃所有杂念,一步步将段云杨逼至困境,段云杨落棋的速度逐渐缓慢了下来,不再似最开始的轻松。到顾采芙走出手中此刻的这一子,段云杨摩挲着光滑的棋子久时没有落下,随后,他无意识的抬起手指,如同往常那般摸向自己的嘴角…… 顾采芙的心跳陡然停止。 却在此时, “陈姑娘棋艺果然高超。” 顾采芙眸子激烈一颤。 下一刻段云杨挑眉直视着她,冷冷地道:“陈姑娘从齐蒙千里迢迢来陪段某下这一盘棋,段某是否该备上厚礼相谢?”话音未落,数人从林后跃出,将顾采芙团团围住。 顾采芙僵了少时,坐着没动笑了起来,清脆嗓音宛若泉水流淌在林内,“段将军,你如此‘厚礼’,小女子只怕无力消受。” “是吗?”段云杨面无表情地道:“那就把你的同伙都说出来。如果我没记错,那日街上行刺时,你也在场。” “哪又能说明什么?” “说明,”段云杨站起身,冰冷的目光高高地俯视着她,“你故意模仿我亡妻来吸引我的注意,居心叵测。” “哈哈哈。”似乎听见了一个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顾采芙止不住大笑出声,好久才止住声道:“段将军,你可真会开玩笑。” 段云杨冷笑一声,“是不是玩笑,过会儿你自会知道。” 接着顾采芙察觉身后的那些人纷纷抽出了腰间的利剑,散发出的寒戾剑气刺得她后背生疼。她却泰然自若的坐着,甚至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手边棋钵里的棋子。 对于她这般反应,段云杨略感意外,可他也断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你不肯说?”他问。 “我没有段将军所谓的同伙,如何说?”顾采芙淡定地回答。 段云杨顿了顿,“那好,你便告诉我,是谁教的你下棋,是谁告诉你那种熏香,又是谁让你叫顾采?” 顾采芙眸子一闪,“段将军想知道?” 段云杨默然以对。顾采芙了悟地点头,“这些我倒可以告诉将军,请附耳过来。”说完冲他招了招手。又见段云杨站着没动,顾采芙露出讥讽地笑,“怎么,段将军还怕我这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不成?” 段云杨沉吟了片刻,迈步绕过石桌走到她身旁。顾采芙笑着站起来,双眸紧紧望进他深邃如海的瞳仁,缓缓的凑身上前。 “段将军,‘那人’不仅教了我这些,还告诉我,”她的声音诡异地低沉下去,“她还告诉我,她一直等着你去接她呢,云杨……” 段云杨浑身僵住! 霎时,顾采芙眼中一道厉光闪过,趁段云杨恍惚的一刹那,她用藏着指间的那枚碎棋子在他手背上狠狠拉了条口子! 血珠涌出的那一瞬间,段云杨蓦然回神,惊道:“你!?” 顾采芙瞪着他,恨意充盈在胸腔,却是咬着牙冷笑道: “段云杨,她到死也没有等到你。” 第五十一章 顾采芙趁机伤了段云杨,那些围住她的侍卫很快反应过来,提起长剑往她身上刺去!察觉到后背袭来的寒冷杀气,顾采芙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勾勾地瞪着面前这个恨之入骨的男人。当犀利的剑锋划破她衣襟的那一瞬间,顾采芙勾起唇角,幽幽地道:“段云杨,我在地府等着你。” 话刚说完,她眼前突然一花,待再看清楚时,陡然惊了一跳。 “楚铭!” 楚铭飞身掠近,就势抱起她闪身倒退,长指在刺来的一把剑上屈指一弹,握剑的那人顿觉手腕断了般剧痛,闷哼一声后不禁松开了手中的宝剑。楚铭探手稳稳接住他 ‘送上’的武器,剑锋一翻,直刺向另一个人的喉咙,却在半途峰回路转,反手往后背一搁拦下了袭向他背心的夺命一剑。 段云杨一招不成,也不与楚铭多做纠缠,往后跃出十尺之外,高高举起左手做了个手势,顿时间,竹林里响起一片强弩破空之音。 还有埋伏?! 顾采芙眸子剧烈一颤,脑子里似乎有什么呼之欲出。她望着那群飞速往他俩这边涌来的官兵,拉紧楚铭的衣衫急道:“楚铭,你快走!段云杨的目的恐怕是……” “我知道,”楚铭没看她开口道,“段云杨利用你,想对付的是楚家。”楚家老二楚桐虽不及其父声名远播,却也是归月一名骁勇善战的大将,加上楚家的声望,他在军中的威望甚至远胜过投敌而来的段云杨。 这些事情顾采芙从前便有所耳闻,再联系眼下情形,她心中把什么都想通透了。段云杨一定是早布下了埋伏,为的就是用她引出楚铭,然后扣给他个行刺驸马的罪名。这些官兵都会是最好的人证,楚家必受牵连,即使皇帝那时念及旧时功绩不赐罪楚家,也从此再难得皇帝的信任。 到那时,归月兵权尽归谁手? 顾采芙的心直往下沉。她抬眼瞥一眼楚铭,目光浏过他俊美如玉的侧脸时,心中波澜汹涌。你知道,你都知道,那你为何要现身?顾采芙眼眶一阵发烫,我不信凭你的武功会察觉不到有埋伏,但是你……她咬着嘴唇才忍住出声,稍后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际,将自己贴得他更近一些免得过多的拖累他的行动。 楚铭护着她往竹林深处退去,挥舞着手中剑阻挡一**袭来的对手,却尽量避免着不伤人命。顾采芙能察觉到他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似是正在苦苦压抑着某种原始的冲动,而他的体温也越来越高。她明白他隐忍的原因,今日这些官兵无论或伤或亡,错都会被记在楚家头上。 虽说无论如何她都刺伤段云杨了,那种毒会潜伏在他体内,慢慢发作,将他虚耗致死。可是这一刻,顾采芙心头并不觉得轻松舒畅。 忽然,背后刮过一阵湿润的疾风,顾采芙诧异地转头看向身后,发现自己已经被楚铭带到了林后的一处绝壁附近。氤氲的雾气从崖底升腾上来,凝成云朵飘在半空,天地变得如此之近。 “你敢跳下去吗?”楚铭忽然附在她耳畔道。 顾采芙怔怔地望着他。 楚铭低下头,眼眸清澈如水,看了她一眼,“和我一起。” 顾采芙心中一个地方塌了下去,身体仿佛出自本能的对他点下了头。 楚铭展眉一笑,“好。”毫不迟疑地举剑横扫,逼开身前的那些官兵,趁着对方闪避的瞬间,他抱着顾采芙转身一跃,跳了下去。 身体急速下坠时产生的气流让顾采芙根本无法呼吸,脑子里空白一片。她几乎快眩晕过去的瞬间,楚铭在空中突然把身子一翻将她抱在了胸前。顾采芙对他这个动作还没反应,耳边又闻“嘭”的一声,水波激荡,两人一起掉入了崖底的深潭。 击破水面时的力道大得顾采芙觉得骨头都被撞散了。她昏昏沉沉的往冰冷的潭底沉去。不知何时一只手拉起她开始往上浮,奈何从那么高的地方落下来,落入水里时沉得很深,这一时半会儿饶是楚铭武功再高也不可能游到岸上。 于是他一边加速往上浮一边注意着顾采芙的情况。他发现自己拉动顾采芙时她既不挣扎也不帮忙,只怕是被撞晕了过去。而且在这么深的昏暗水底他也看不清她的脸,更是担心起顾采芙的情况。 楚铭揽上顾采芙的腰际紧抱在胸前,略微摩挲了几下她的脸庞,找准位置后凑脸过去,将嘴唇覆在了她的唇瓣上…… 顾采芙终于清醒过来时,睁开眼看见的第一眼是跳跃的火光晃动在身侧的山壁上。她发怔了一瞬,直到慢慢记起来今天发生的一切,她猛然想到另一个人。就在这时,耳畔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她转头侧脸看过去,等瞧见眼前那人正在进行的举动时,惊得几乎当场叫出声。 楚铭正背对着她将烤干的中衣穿上,听见身后的动静侧过身来,松垮垮的领口散开着露出他半个胸膛在外面,墨色的发披散在地,随着他转头的动作火光照在上面闪耀着莹莹水泽。 “你醒了。”楚铭平淡地口吻道:“觉得难受吗?” 顾采芙瞬间僵住。半晌后,猛地坐起来将披在她身上的那件衣衫死劲攥着!肩膀都在发抖。 楚铭依旧面不改色地说:“这潭水寒气太重,若不及时褪下衣物烘干而单凭内力驱散,寒毒也会残留在体内。” 顾采芙盯着他,脸色渐渐地泛起淡淡的红晕。她倒不是抱怨他对自己有过什么不雅之举,而是觉得窘迫。这样不着寸缕的光着身子还披着对方的衣衫,况且对象还是楚铭,她实在尴尬无比。 楚铭扬手将她的衣物丢在她脚边,“把衣服换上吧。”说完背过了身去。顾采芙瞥了他的背影一眼,慌忙伸手去扯过衣服三两下匆匆穿上了。迟疑了一下,最后她还是站起走到楚铭身边挨着他坐下。 “谢谢你救了我。”顾采芙低声道。 “不用谢。”楚铭简短回应。 抱着双膝坐好,顾采芙望着跳跃的火焰沉默了老半天,最后启唇道:“你为什么不追问我?” “问什么?” 顾采芙一怔,再道:“问我,为何要报复段云杨。” 楚铭转眸淡淡地扫了她一眼,“我说过,不会勉强你。” 眸子蓦地颤抖了一下,顾采芙按耐住起伏的心绪迎对上他的注视,自嘲般笑道:“只怕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楚铭的反问让顾采芙心跳加遽,她深望进他清透如镜的眼底,蓦然发现自己是第一次这么冷静的看他的眼睛。以前总觉得这个人心思叵测,难以捉摸,到今日顾采芙才真的想明白,他对自己极是简单直接。要什么,不要什么,从来不曾在她面前伪装半分。 顾采芙哑然失笑。稍后,收敛起笑容她对楚铭正色道:“楚公子,我真名叫顾采芙,”说到这儿话语顿了顿,眼中闪烁过一道光芒,续道:“我曾经,是段云杨的发妻。” 第五十二章 顾采芙等了久久都没听见楚铭出声,她低眸望着燃烧的火堆涩然一笑,“你就当我胡言乱语的吧。” 楚铭微微蹙眉。 顾采芙续道:“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话没说完,她眼前多出了一只修长的手腕,腕上的黑色佛珠印染着火光,像是一簇簇小火苗跳跃着。 在她愣怔的注视下,楚铭徐徐道:“从我记事起我便知道,无论何时我不能取下这佛珠。” “为什么?”顾采芙忍不住问道。 楚铭嘴角牵起一丝笑意,看着顾采芙眼中只觉得酸涩。他低下声道:“我从来不知道,我取下佛珠后会变成怎样。我只知道结果是什么。”唯一有过的那一次,当他重新戴上佛珠‘清醒’过来时,别人看他的那种目光,楚铭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一种看到怪物后,惊悚至极的眼神。 那批侍从被楚父悄无声息的全部撤换了,接着没多久,他就被送去了灵泉寺。 顾采芙咬了咬嘴唇,忽然将自己的手平伸出去,对楚铭展颜一笑道:“楚公子,如果你还觉得是我,便试一试吧。” 楚铭眸子一颤,看了她许久,问道:“你愿意了?” “嗯。”顾采芙毫不犹豫地点头。 楚铭不说话了,过了半晌,垂手将火堆挑的更亮了些,“改天吧。” 顾采芙有些诧异。前段日子这个人还想用强的逼她,今天她自己提出来他却拒绝了。 楚铭却没给她太多思索的时间,他开口道:“段云杨不会让我们死不见尸的。明日一早,我们就寻路上去。” 听见那个人,顾采芙稍微轻松的心情登时沉重,她抿了下嘴唇,点头应下。她心中明白,按照段云杨的性格,不可能不派人下来寻他俩。 顾采芙外后退了退,背靠在山壁上坐好。两人一时都沉默了,洞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说不出的沉凝。顾采芙望着坐在她对面的楚铭,想了想措辞,问出了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那个疑问:“楚公子,你觉得会是谁?” 段云杨要做好这些安排,必定要先知道两点:其一是她对他别有所图,其二是楚铭会跟着她到那片竹林。顾采芙自认自己在与段云杨接触时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不然段云杨若对她早就起疑,决计不会让她那么容易偷袭成功。那么…… 楚铭睁开眼眸轻声道:“到底如何,等我回了楚家自然知道。” 顾采芙对上他波澜不兴的目光,心头的骚动奇异的平静下去。稍后,她带着歉意道:“因为我的缘由让楚公子和你家人陷入这种大麻烦,我真的很抱歉。” “这与你无关。”楚铭不以为然地回她,“段云杨存了这心思,出手只是迟早的事。” 顾采芙表情定了一下,慢慢的放松露出笑来。这个人总是那么‘与众不同’,放在其他人眼里天一般大的事,他却总能轻描淡写的带过去。两人说了这么多,顾采芙又觉得困了。可是她最近消耗了太多精力,要补回来,只靠孤城那一觉当然远远不够。可是眼下,她一时也睡不着,因为腹中正大唱着空城计。 按住肚子,她有些不好意思的瞥了眼楚铭,见他正在闭目养神中也不好打扰。心想忍一忍,等明日天亮后再找果腹的东西吧。这般暗示了自己几次,也就忽略了饥饿,趴在地上昏昏欲睡了。 就在顾采芙快要入睡的瞬间,一个湿凉的东西忽然碰触了一下她的手背。顾采芙迷迷糊糊的眯着眼睛看去,看见了楚铭手里拎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它**的身子使劲摆动,甩出的水滴飞溅到她的手上。而楚铭只是牢牢地抓着它,望着鱼皱起了眉,颇有些无从下手感,翻来覆去摆弄了它好几次也没决定如何去做。 瞧着楚铭发愁的样子,顾采芙顿然忍俊不禁。她坐起身,从楚铭手里接过那条鱼,然后鱼头对着石块用力一敲,大鱼登时乖乖的垂下了身子。接着顾采芙再让楚铭帮忙带着火把,两人一起走出山洞,她用挽起长发的银簪为刀,将鱼拾整干净,最后回去用木棍夹在火堆上烤得肉香四溢。 楚铭从始至终都很配合,直到顾采芙将烤好的鱼分给他,他才接过说了声谢谢。顾采芙坐回去尝了一口自己一手烤制的鱼肉,除去被烤焦的那部分,其他的味道还行,不过在楚铭这种锦衣玉食惯了的人看来,算是差强人意吧。所以当她瞧见楚铭吃了几口突然放了下时,她自嘲地开口笑言道:“不好意思,这是我第二次烤鱼,所以……”顾采芙的话没说完,便被楚铭冷声打断。 楚铭转头看向洞口,面无表情地道:“出来吧。”嗓音略微低沉。 顾采芙顿时一惊,还没来得及跑到楚铭身边,洞口处便传来了一道慵懒的笑声。 “哟,小日子过得不错嘛。”一抹颀长身影随声不紧不慢地步了进来。当顾采芙看见那张在火光照耀下耀耀生辉的脸庞时,登时惊呼出声:“阎……公子!” 颜玉笑吟吟地抱着双臂走到她面前,望着她的眼睛道:“小芙,有好吃的怎么也不记得给我分点。” 顾采芙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解的回望着他,随后被颜玉接下来的举动吓了一大跳。颜玉就着她的手,将那块被她咬了几口的鱼肉放在唇边,毫不客气的咬下去。 对于他这种太过暧昧的行为,顾采芙早就见怪不怪了,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还有楚铭在场,这让顾采芙不由得生出分窘迫来。她用力从他手里抽回,不露痕迹的往后退开半步,道:“颜公子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颜玉美美地嚼着鱼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端邪气一笑道:“那自然是,我与小芙心有灵犀了。” 顾采芙抖了下嘴角,回他一笑道:“颜公子,翠翠脾气不大好,你再那么用力压着它,它牙很利的。” 顾采芙话一说完,被颜玉按在掌下的翠翠立时印证了她的话。颜玉抽了口凉气,举起手臂,一条细小的翠绿身子缠绕在他手上,两颗小牙执拗的咬住他。顾采芙憋住笑,走过去将翠翠安抚着取了下来。 见自己谎话被揭穿,颜玉也不露出愧色,他垂眸扫了一眼漠然坐在地上没起身的楚铭,踱着悠闲的步子走了过去。 “楚三公子。”颜玉蹲下身平视于他,极小声地道:“你终是不舍了。” 楚铭眸子猛地颤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勾起唇角温雅地笑道:“没想到十几年不见,身为古晋大师的师父你还半点没变。” 颜玉不露声色地笑了笑,“古晋徒儿云游四方,比我这师父可自在逍遥得多。” “那你这次现身,又是为了什么?”楚铭问道。 “当然是心怀天下,为了天下苍生。”颜玉回答的眼都不眨。 楚铭笑意更深了一分,越过颜玉的肩膀他看见满是担忧神色望着他们两人的顾采芙,站起了身。 他往顾采芙走去,顾采芙连忙拉住他走到洞口,仰起头对他急声道:“楚公子,颜公子这人说话从来没有分寸,你听见什么也别当真。” 楚铭凝视着她的眼睛,清澈的眼眸墨玉般没有阴霾。他记得古晋的这位师父曾经说过,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让他变成一个平常的人,有喜有怒,有悲有乐。他一直在寻找。可是今天,他却不想再找了。 是不是眼前这个女子,他都决定是她,不再找了。 低眸望着顾采芙的眼神,楚铭眼底漾出笑容:“顾姑娘,如果我一直戴着这串佛珠,你会觉得怪异吗?” 顾采芙怔了一瞬,摇了摇头,掀起自己耳边的发丝反问他道:“楚公子,如果我一直戴着这副耳环,你会觉得怪异吗?不过都只是身外之物,我为何要对你腕上这串佛珠介意。” 楚铭眼中有什么在激烈闪烁着,定睛瞧着顾采芙笑着说这些话时微微张合的嘴唇……那里的柔软触感,他至今还清楚记得。只要他低下头,就能再次碰触得到。 而他,也那般做了。 五十三章 楚泽在书房内坐了一宿没合眼,听着那些派出去寻楚铭的属下归来的回话,他不禁眉头紧锁。这头三弟一夜未归,那头四弟闭门不出,倒真凑一块儿了。楚泽嘴角浮起一丝苦笑,蓦然想起那日楚铭和楚旭两人争执的场面,这抹笑登时凝固在他脸上。 原来,那姑娘还和小旭认识,楚泽望着窗外高远的天空心中暗想,而且看楚旭看见她晕倒时紧张的样子,两人的关系仿佛还不一般。 楚泽觉得额角在一跳一跳的疼,他抬起手揉了揉。恰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直直往这边奔来,难道是找到三弟了?!楚泽连忙放下手臂瞧向房口。 一个仆人猛地推开房门,跨进来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却完全顾不得在自己主子面前失态了,跌跌撞撞的扑到楚泽面前,喘着大粗气语不成调地道:“大公子,不、不好了!官、官兵……” “别急,慢慢说。”楚泽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脸上却面色不变。 那人见他这般镇静,仿佛一下生出了主心骨,深吸口气说话时嗓子也不那么抖了,“大公子,官府来拿三公子和四公子!” 楚泽一震,不由得反问,“是谁下的令?” “是皇上,皇上呀。”那个下人说完匍匐在地上,老泪纵横。 楚泽登时呼吸凝滞,心中千头万绪却理不出个前因后果来,强自压住心中的不安躁动,他平声问:“哪位大人来拿人?” “刑部陈大人。”下人哽咽着回答,“管家在前面尽量拦着,大公子,您快想想办法吧!” “你先起来,推我过去会一会陈大人,”楚泽把手放在轮椅转轮上,自己往前推了一下,缓缓停在那位下人身前。楚泽清俊的脸庞绷紧,目光坚毅:“我倒要问问陈大人,我楚家世代忠良,这次缘何会触犯律法惊动了圣上。” 楚泽刚出书房没多远,便瞧见院外往这儿奔来的数道身影,他挥退了身旁的属下,静候着为首那人快步走近。 “陈大人,今日来访所谓何事?”楚泽冲那人温雅得体的一笑。陈大人堪堪打住脚步,瞥了他一眼后端足了架势拖着嗓音道,“楚大公子,本官奉皇上之命,捉拿楚铭、楚旭两人。还请你速速将两人交出,本官实在不愿派人搜查定国公府。” 楚泽袖里的手指猛地攥紧,声音却依旧平静地道:“陈大人,现在舍弟不在家中,若是皇上有何事要询问,问在下就好。” 奇)那个陈大人眯了眯眼睛,低沉地开口:“本官奉劝大公子一句,今日这事,你可担不下来。” 书)楚泽正色道:“若真是如此大事,楚泽也难逃干系,还望陈大人告知一二。” 网)陈大人故作惋惜的叹了口气,凑低下身在楚泽耳畔道:“楚大公子,本官也不瞒你了,楚铭昨日协同一名齐蒙女刺客意欲刺杀段将军未遂,而楚旭所犯之事,更严重。三个月前,段将军带兵攻打齐蒙那段日子,楚旭身在何处?” 楚泽浑身僵住,眸子剧烈颤抖。陈大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好在,皇上对定国公府还是圣宠有加的,是以指派本官来拿此两人,对楚家其他人没多言一字。大公子好生思量吧。”言罢领着身后的官兵从楚泽身边走过。 *** 颜玉瞅着身前毫不懈气“奋战”的顾采芙,啧啧地咂舌。顾采芙仿佛没听见,使劲扯了几下自己被荆棘和杂草勾住的裙摆,不知是累得还是恼得,脸上泛起淡淡红晕。一只修长的手忽然从她身后探出,耐心的帮她把被缠住的裙摆细细解了下来。顾采芙脸上红得更是厉害,默然转身往前大步走去,可惜才没出几步,又被死死勾住…… 顾采芙咬牙,她从没像今天这般气恼过女子的衣衫繁琐,只恨不得能将裙子卷起来裹在腰上。就在她生着不知谁的闷气时,楚铭越过她身旁,弯腰扯下几根树藤,拧做一股后,像是使鞭子一样抓住一头往前一甩! 鞭子带着内力横扫,仿若疾风过境,刮得那些杂草呀枝桠呀全部往两边倒去,眨眼之后,竟然被硬生生劈出一条路来。楚铭收回手中藤鞭,回眸瞥了瞥顾采芙,浅浅一笑道:“走吧。” 顾采芙怔了一瞬,硬着头皮往前走。楚铭刚要抬脚,被身后一只手猛地拉住,颜玉走上前瘪着嘴巴看着他,直摇头,“生手就是生手。” 楚铭挑眉斜乜了他一眼。 颜玉眨巴眨巴眼睛,笑得邪气无比,指了指前面:“你这路都弄出来了,还怎么乘此机会抱得暖香满怀?” 对于他的‘悉心’教导,楚铭的反应是面无表情地抽回手臂,大步走到顾采芙身旁,扬鞭又是一挥……颜玉听着那一阵接一阵断断续续的鞭声,随在两人身后,摇头直叹孺子不可教也。 三人行到一处悬崖下,仰头看去,高耸的崖壁光滑如同一刀切下。顾采芙紧抿着嘴角没吭声,这悬崖要靠她自己攀上去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所以她必须求助身后的二人之一。她心中打定了主意,刚要转过身,腰上忽然一紧,还未待她回过神来,人已经被带着腾跃而起。 顾采芙稍时震惊,随后飞快的镇定下来,抬眸望着咫尺处那张俊美如画的脸庞,气不打一处来。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她气得别过脸去,却在这时,蓦然发觉捏在楚铭手里的藤鞭上布满了小刺…… 胸口仿佛被什么扎了一下,涌起一阵钝痛。顾采芙顾不得自己被他抱着在半空中腾跃,霍然探手将楚铭手里的鞭子扯了下来,丢入了谷底。 “你故意的吧?”顾采芙把楚铭的右手摊开瞧,冷声说道。你现在敢抱,刚才为什么不抱? 楚铭清越的笑声在她头顶响起,“我方才是想学那些圣人所言,非礼勿动。可我现在知道了。”他说到这里,忽然打住不说了。 顾采芙没好气地问:“知道并非谁都能做圣人了?” 楚铭低下头看她,额发被风吹得拂过他的脸颊,他嘴角扬起笑容,“我知道了,那些圣人言说全是狗屁不通。什么一忍再忍的,简单粗暴,直接有效。” 顾采芙被他一席话生生噎住,又气又想笑,最后终是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此时的她,并没察觉楚铭故意将她再搂紧了些;也没察觉到,自己到现在还一直攥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第五十四章 待两人腾身跃上悬崖峭壁,楚铭平稳地落在一处空地上,将顾采芙放下扶正她站起。 顾采芙站好后,察觉到楚铭的手还放着自己腰间,再看看那人的脸,一副安然如素的神色,她反而没来由的红了脸颊。 “楚公子,谢谢你,你可以放开我了。”顾采芙挣扎了一下,却没有挣开环在腰上的手臂,只得开口明言。 楚铭一听也不多说,爽快的放下双手,跟在转身离开的顾采芙身后。 颜玉瞧见这一幕,脚步微滞,眼中有什么情绪闪动着,下一瞬他抬脚快步追上顾采芙,侧脸对她笑盈盈地道:“小芙,你不会真跟他回楚家吧?” 顾采芙用一种‘你明知故问’的眼神打量了他一眼,霍然眸光一闪,开口道:“颜公子,你似乎知道些什么?”经过昨晚一夜,她不相信楚家还会风平浪静。依照段云杨行事果断的作风,他只怕早做好了下一步对付楚家的安排。 颜玉凝望着她,笑得高深莫测,“哪有,我现在可是‘凡夫俗子’。” “是么?那能在这断崖底遇见你,真是缘分呀。”顾采芙勾起嘴角,回他清浅一笑,“颜公子若不愿说,我不问便是。只求颜公子以后,莫再插手我的事情。” 听她口吻中的绝然,颜玉举手摸了摸鼻端,狭长的眸子弯起,笑得愈发邪气,“小芙,陈明逸那事,你还在怨我?” 顾采芙别开视线不看他。 颜玉跟着她一别头,再迎上她的目光笑道:“其实呀小芙,我对你……”忽然间,一道劲风猝然而至!颜玉匆忙闪避,回退时扬起的发丝被那劲风扫到几缕,竟生生被切断。 对于这个突变,顾采芙悚然回头,惊讶地望着身后忽然发难的楚铭。楚铭对视着她,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平静地说:“我不喜欢他纠缠你。” 顾采芙心头大骇,蓦然清醒地意识到,这个人对她再坦诚无害,他也始终是那晚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男子。顾采芙下意识地开口道:“我和他没关系的。”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自己与颜玉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和楚铭解释? 对于自己这个几乎出于本能的反应,顾采芙很是懊恼。为了不被其他两人瞧出端倪,她连忙转移话题,问楚铭道:“楚公子,你说段云杨会不会在楚旭身上做文章?” “当然会。”楚铭淡然应道,“既然是针对楚家,密告段云杨你身份的人,不可能不知道楚旭去过齐蒙。楚旭在齐蒙被擒,却在太师府内关了多日毫发无伤,这若被皇帝知道了,自然会怀疑楚家与齐蒙勾结。再加上几个月前发生的一件事。”楚铭垂眸望向顾采芙,“二哥与段云杨一同领兵攻打齐蒙,却在最后关头,二哥派属下看守的粮草被劫,齐蒙又趁势反击,因此归月才不得已接受齐蒙的和谈。” 顾采芙大为震惊,心想,原来如此。难怪当初齐蒙会猝然退兵休战。如果这么说……一个可怕的念头倏忽浮现顾采芙脑海,她心惊地道:“你说,会不会是段……” 楚铭颌首,接下她的后话:“若如你所料,只能说段云杨真是蓄谋已久。” 顾采芙手指紧握成拳,指甲几乎抠进掌心里去。她知道段云杨的野心勃勃,却万万没想到他竟然步步为营到这种地步。而她对他的了解,竟停留在如此肤浅的地步。 楚铭察觉到她的走神,略微低沉下嗓音说:“无论你决定怎样,我都会助你的。” 顾采芙看着他的眸子颤了一下,喃喃出口:“你,你知道我跟段云杨的关系,为何还……” 楚铭打断她的话,望定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你是顾采芙或是陈雨燕,又怎样?” 在这时,被晾在一旁的颜玉踱着步子走上去,抱着双臂拖着嗓音慵懒地对楚铭道:“好了好了,楚公子,你要等的人已经到了,这些肉麻话是否等以后再说?” 楚铭瞥向他的眸色深了一分,却也没有多言,转眸望向一个方向。不过须臾后,一道人影倏地蹿出竹林,流星般往这边径自奔来。 “公子。”来人停在楚铭身前,抱拳行礼。楚铭看了眼面前的叶羽开口道:“是大公子让你来找我的?” 叶羽回道:“是,大公子令属下一定赶在别人之前寻到您,带您去一个地方。” 楚铭心中早猜到这个形势,问道:“楚旭呢?” 叶羽话语忽然顿住,迟疑片刻后回他:“从昨日起,四公子就不见了影踪。刑部来拿人时才发现的。” 楚铭略微沉吟,“好,我知道了。你带路吧。” *** 耿连新叩开那扇的房门时,一眼望见坐在暮色阴影中的那道沉静身影恍了下神。稍后他稳住心态步了过去,“将军,都安排好了。这事就让属下去办吧,您不必亲自涉险。” 段云杨扬眉看向他,目光深沉如海,“能让定国公那般顾忌的人,你有万全的把握?”耿连新闻言后话噎祝段云杨长身站起,负手走到他面前,“归月皇帝不会轻易抄了楚家,若这次放虎归山,今后要想再动楚家只会更难。” 耿连新嘴唇噏动了两下,终是没忍住问道:“将军,楚家已经今非昔比,楚桐身为大将军,也不过有勇无谋。您何必对楚家……”段云杨一个眼神让他止住了后话。[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你道楚家对归月那么简单?”段云杨冷冷一笑,眼底满是桀骜,“它是归月百战不败的传奇,有它在一日,归月的军心便不会完全归附于我。” 耿连新脸色微变,半晌后抱拳道:“属下明白了。” 两人这般说着,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一人敲门而进对他抱拳道:“将军,找到他们人在何处了。” 段云杨点头:“好。连新,带上你挑选的那些精兵。”说完,迈进往前跨去,却在这一刹,脚下突然毫无征兆的一个踉跄。 “将军?”耿连新惊惶地扶住他斜倒的身体,脸色大变,“将军,你怎么了?你……”望着从段云杨鼻中流出的两行殷红血迹,他震惊得瞪大了眼睛,连一个字都说不出了。 段云杨探手一抹,把被粘着鲜血的手举到眼前,瞧得呆住了。 “将军,你,你怎么……” “我没事。”段云杨迅速恢复平静,打断自己属下颤抖的嗓音,说:“一切照计划行事。”带着血迹的掌心握成拳,收入了袖中,他挺着笔直如剑的背影步出了房间。 *** 楚铭用轻功带着顾采芙,随在叶羽身后往楚泽安排好的那处藏身之所飞去。顾采芙被刮面的风吹得呼吸维艰,只得把脸靠在他怀里去遮挡一些,耳中清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楚铭低眸看了她许时,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不露声色的慢下脚步与身后跟着的颜玉说道:“待会儿,你护住她。” 颜玉颇含深意的瞅了他一眼,用密语传音之术道:“你知道会有埋伏,为何还来?” “我想要证实一个猜测。”楚铭平静地回答。就在此时,身前的叶羽减慢了身形,落在一处僻静的宅院门前。 “到了,公子。”叶羽说完去推门,手刚要碰触到门环,忽然僵停在半空—— “小心!" 手中宝剑铿然出鞘,将猝然袭来的一支长翎箭拦腰截断! 哗然间,从四周潮水般涌出数百官兵,将他们团团包围,森寒的剑尖直指着他们四人。满场肃杀之气刺得人头皮发麻。紧随着宅门自内打开,一道高大的青色身影大步踏出,目似冷电,脸庞如罩薄霜。 顾采芙浑身僵住,不眨眼地盯着走来的那人,僵持着靠在楚铭怀里的动作没动一下。 叶羽惊骇地傻了一瞬,猛地举起宝剑指着段云杨吼道:“我妹妹呢?“ 段云杨站定,隔着几重人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冷冷吐出两个字:“死了。” 叶羽瞳仁紧缩,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露。 段云杨移开视线,平淡地扫过余下的三人,最终将目光定在顾采芙的身上。他举起手轻轻一挥,“杀!" 第五十五章 在段云杨手臂落下的刹那,顾采芙心头一凛。 随即,万千箭羽破空之音,震得空气都在瑟瑟发抖! “公子,接剑!” 叶羽一声大喊,将手里的宝剑掷给了楚铭。楚铭接剑,电光火石之间,力灌于臂上,长剑猛力一挥。刺目剑光所及之处,激起一片‘硁硁’声响,利刃撞击,火花四溅。 顾采芙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体被人抱着腾跃起来,在风中飞旋了片刻,待再落地时,她定睛一瞧,满地的翎箭断骸。 顾采芙惊讶抬头看向紧拥住自己的楚铭,那张白璧般的面上却是波澜不兴,眼神平静的直视着前方。她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由得一紧。今日一战在所难免。面对身前杀气腾腾地数百精兵,顾采芙手心泌出了薄薄冷汗。她很清楚楚铭的武功卓绝,可她也知道,段云杨挑选出来的亲兵绝非不堪一击的草包。 果然,一举不中,那些官兵立马改变了战略。分作好几拨将楚铭三人隔开,势要将他们各个击破。 楚铭长剑挥舞,其势如虹,面无表情地将近逼的官兵一一斩杀。顾采芙被他护在身前,静悄悄的一声没吭。她清晰听见耳畔利刃刺破皮肉的钝响,还有对方血液喷薄而出的声音,浓烈的血腥味让她呼吸艰难。可更让顾采芙心悸的是,她紧贴着楚铭的皮肤渐渐被他浑身散发出的凌厉煞气刺地生痛。 顾采芙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若再这般厮杀下去,楚铭会控制不住"另一个"自己,那个被人看做‘怪物’的他。顾采芙调过头,望了一眼负手而立置身局外的那道笔挺身影,对上那人阴冷视线的瞬间,顾采芙眸子蓦然紧缩,心头一股寒意划过。 “楚铭,”她扯了扯楚铭的衣襟,让他听自己说话,“你先擒住那个穿灰衣的人。”她探手指了指正挥剑向他们袭来的耿连新。 楚铭闻声毫不犹豫的出招,一剑直击在耿连新的宝剑剑锋上。耿连新武功不弱,反应极快的回剑再刺,同时周围的其他的官兵也扑涌了上来。顿时间,楚铭眼中一抹杀机闪过,顾采芙察觉到连忙出声制止,“别伤他性命!” 楚铭使出的剑招硬生生打住,收回剑势时,顺势卡住耿连新的宝剑将他扯到自己身前。 耿连新心头一惊,脚下踉跄着猝然不防的被他带了过去,一剑搁在了下巴上。 “都住手!” 楚铭清越的嗓音透着内力在空中回响,震得在场的人均是心头一颤。 那些官兵见耿连新被擒,手下动作微凝,颜玉和叶羽趁机突围,先后跃回到了楚铭身边,警惕的看着四周虎视眈眈地对手。 楚铭将顾采芙放开,回眸示意了颜玉一眼,然后他架着耿连新往前迈出两步,对人群外的段云杨温雅一笑道:“久闻段将军武功盖世,不知今日,为何做起了缩头乌龟。” 段云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对他话里的讥讽恍如未闻,开口道:“楚家阴谋叛国,人人得而诛之。” “那段将军又算什么?”一道冰冷的女子声线突然接下了他的话。顾采芙冷冷地盯住他,字字清晰地道:“楚家是否叛国,皇帝尚未下定断,段将军凭什么带兵剿杀?定国公为归月一代英雄,立下过不朽战功。段将军这般迫不及待的加害其后人,是在欲盖弥彰呢,还是,别有所图?!” 顾采芙这一席话分析的头头是道,听得在场的所有士兵不由面面相窥。暗想:若最后皇上查出楚家并没谋反,那今日剿杀楚铭之罪算下来,驸马爷不会怎样,却足以让他们人头落地小命不保。再加上定国公功勋赫赫,世代忠良,他的后人为何要叛国? 大多数人心中有了这种想法,士气自然开始动荡。 段云杨望着悄悄后退的一些士兵,目光一沉,抬手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这时,颜玉突然开口道:“段将军,你摆出今天这阵仗也不容易。这么着吧,未免累及无辜,你与我们中的一人单打独斗。你若胜了,我们束手就擒,反之,你放我们离去,可好?” 段云杨冷冷觑着他,勾起唇角,“好提议。不知你们选谁?” 颜玉凤目微眯,笑得邪气,抱着双臂道:“自然是,”伸出手指绕了一圈,指定了一处,“楚三公子了。” 楚铭似笑非笑的望了望他,却也没有多说,手中宝剑一收,将耿连新放开,淡然含笑对段云杨道:“请。” 段云杨缓缓地抽出利剑,眸色深邃的如夜晚的海面,漆黑一片,却又杀机暗涌。忽然他掠身而起,剑光眨眼而至! 顾采芙心中惊跳,望着不远处缠斗在一起难解难分的两道身影,不禁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这时,颜玉忽然探手拽住她,把她往后拉,悄声说:“小芙,我们先走。” 顾采芙回头,用不敢置信地眼神看着他。 颜玉对自己的‘临阵脱逃’毫不羞愧,笑嘻嘻地接着说:“再不走,待会儿就走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顾采芙皱眉,沉声问,“难道楚铭会……” 颜玉见她明显拒绝的意思,叹了口气回答:“他会赢。” 顾采芙更是奇怪,“那你为何还要……” “你对楚铭了解多少?”颜玉反问了一句,顾采芙立时沉默了。颜玉收敛了笑容,续道:“你或许已经知道,他曾经取下过一次那串佛珠。但他绝对没有告诉你,那次的后果。”颜玉顿了一下,沉下嗓音一字一句地吐出,“两千四百八十六人,无一活口。” 顾采芙浑身猛地一震,心口的血液被一团凉意冻结住了。她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幕,楚铭浑身浴血的站在那里,手中的剑还滴着鲜血,看着满地的尸首,他冰冷的表情,517Ζ不似人类的目光…… “那,今天,他”顾采芙艰难的开口。 颜玉迟疑了一下,点头,“这就是我跟来的原因。小芙,你的仇根本不用你来报,段云杨命绝于此。” 顾采芙眸子颤抖的几乎破碎。段云杨命绝于此,命绝于此…… ‘我对段云杨没有半点兴趣,令我感兴趣的,是你。’ ‘如果我说,我想要你属于我呢?’ ‘你敢跳下去吗?和我一起。’ 顾采芙紧攥着拳头,指甲抠破了掌心她却没有感觉。 这个人,曾经在齐蒙救她出牢狱,曾经抱着她一起跳下悬崖,曾经对她说‘你是顾采芙或陈雨燕,又怎样?’ 她怎能忘记? 她怎能无动于衷? 段云杨命绝于此,那楚铭呢?楚铭是否会被天下人当做怪物,缉杀至死? 顾采芙猛地摇头,将挤进脑子里的那些可怕的画面统统甩出去。她猛然用力挣脱颜玉的桎梏,冲上前去大声喊道:“楚铭。” 楚铭听见她带着颤抖的嗓音,心中一怔,一剑隔开段云杨的攻势,飞身掠回她的身边,轻声问:“怎么了?”话音未落,身子霍然僵住。 只见顾采芙一下子扑到他怀里,望着他眼睛急迫地道:“楚铭,我们走,离开这里。” 一旁的叶羽听见她这句话,不赞同地蹙眉,“怎么可以走?这一走,公子的名誉……公子!”一句惊呼,脱口而出。 叶羽望着不假思索地抱起顾采芙飞身离开的楚铭,瞬间傻了眼。随之又闻耳边一声叹息,“走吧。”下一瞬发呆的他已经被颜玉扯上,紧随着前面的两人而去。 对于如此突变,一时间,所有观战的官兵都没反应过来。 段云杨只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目光阴沉的厉声喝道:“拦下!”话未说完,他身形拔地而起,流星般直追向楚铭和顾采芙,手中利剑一挥以千钧之力狠狠斩下! 稍微在后的颜玉一扭身,眼明手快的用长袖一卷,将他的剑势硬生生阻断。 段云杨沉稳的侧转手腕,利刃‘嗞嗞’割裂了衣锦,在颜玉猝不及防间他一闪身越过两人,直掠到楚铭身后。 “公子!”叶羽想要出手相助,却被围堵上来的几名官兵阻住了身形,只得眼睁睁看着段云杨一剑刺向楚铭背心。 就在剑尖几乎刺破衣服时,楚铭猛地扭身,手中长剑如闪电般挥下。顾采芙紧抱着他腰际,抬眼望向飞身追上来的段云杨,眸光在触及他的左手时,蓦然一颤! 一个玄铁制成的指环带着段云杨的食指上,毫不引人注目,但是,她知道那是什么。 “楚铭,小心!他藏了袖弩!”顾采芙急声提醒道,“不能让他去触动指环上的开关!” 楚铭闻言神色微凛,剑尖直挑向段云杨的左臂,却意外的, 一剑得中。 鲜血涌出肩胛的瞬间,段云杨却像是呆住了,没有出手反击,怔怔得,目不转睛盯着出声的顾采芙,整个人失力得往后落去。 顾采芙越过楚铭肩膀,面无表情的迎对上他溢满震惊的视线。 紧盯着在他的眼前渐行渐远女子,段云杨嘴唇噏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那个袖弩,是他从前和顾采芙一时兴起弄出来的,为得就是给他最后制敌之用。做好之后,他从未动用过,从未。所以这世上,除了他,只有顾采芙知道。 只有顾采芙。 第五十六章 楚铭带着顾采芙施展轻功,风驰电掣般甩开了所有官兵的追击。两人飞到一处空地上落下,叶羽与颜玉也紧随其后。 楚铭低首看着顾采芙,轻声再问:“怎么了?” 顾采芙攥着他衣襟的手微微收紧,垂下眼帘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半晌后,她摇了摇头:“没事。”平心而论,她比谁都希望亲眼看到段云杨死,可是……心中涌起一抹道不明的情绪。可是,如果段云杨的死要拿楚铭的命去换,她宁愿放弃这次机会。 顾采芙仰起头,深望进楚铭清澈的眸底,看到那双漂亮的凤目里闪烁着温和的光芒,心中的憋闷顿然消弭了不少。 楚铭低头对视着她,忽然眨了眨眼睛,扇叶般的长睫刷过遮蔽了眼底的溢起的笑意,“你在担心我?” 顾采芙心头一赫,猛然意识到自己还和他无比暧昧的拥在一起,脸上发烫的慌忙挣扎起来,嘴里否定道:“不是,我是觉得那样杀了段云杨太便宜他了。” “那你要他怎样?”楚铭再问。 顾采芙一下愣住,诧异地看向他。 楚铭对她笑笑,平静地口吻说:“无论你想要怎样,我助你达成。” 顾采芙的声音在嗓子里哽住,低眸看了眼他左手腕上的黑色佛珠,眸子颤抖了一下,良久出声道:“不必了,楚公子。你对我这样,是因为你觉得我是你要找的那个人么?如果,你弄错了,我不是呢?” “无所谓了。”楚铭勾起嘴角笑道,回眸瞥了下身后的颜玉,轻柔的嗓音如风拂过顾采芙的耳畔。他问颜玉:“颜公子,你说我已经寻了那个人三世?” 颜玉默然颌首,神色变得莫名凝重。 楚铭收回视线,探出手拉起顾采芙的手,在她惊愕的眼神中柔声道出:“那,我用三世换一个你,够不够?” 顾采芙像被瞬间点了穴,浑身僵住,震惊地忘了该用什么表情什么言辞去回应。 这么直接的表白,她从未经历过。从前与段云杨的那场婚事,成亲前段已经是赫赫有名的将军,她对他是倾慕是骄傲是依赖的;而后,还魂后遇见的林绪然,他的花花公子作派,他用钱换取雨燕的亲密,他与浅碧和陈倩芸的纠结不清,这一切她都是由衷蔑视轻看的;再是楚旭,在顾采芙心目中,她不轻易的相信一见钟情,更不相信一见钟情的感情能真的长长久久。试问楚旭为何一眼选定了她?里面有多大的成分是因为雨燕的年轻貌美?而这身体,却只是她顾采芙借来的一具皮囊。可是,面对着眼前的这个人…… 顾采芙低下头去,一声不吭。 楚铭朝她不以为然的笑了一笑说:“我没逼你现在回答。” 顾采芙惊诧的抬起头,却瞧见楚铭眸底耀耀光华一闪而过,她心中荡起一圈涟漪。顾采芙稍微尴尬的轻咳一声,支开了话题:“我们现在怎么办?”定国公府不能回去,而楚泽安排的这一处藏身之所也被段云杨知道。 楚铭也不紧逼她回应自己的心意,听她这么问,稍时沉吟了片刻。他自然明白顾采芙那么问的原因,段云杨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带兵来追杀他,只怕早对定国公府下了手。如今……楚铭回身,开口道:“叶羽,你去探查大哥那边的情况。” 从方才叶羽便一句话都没说,他低着头死盯着地面,突然听见楚铭的吩咐,愣了一下才道:“是。” 顾采芙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却没说出口。她侧脸看向楚铭,见他面色平静无波,她压低了嗓音道:“你已经猜到了,叶妍并没死?”所以那句‘节哀’的话,他俩谁都没对叶羽说出口。 楚铭点点头,语气平淡地道:“是叶妍背叛了楚家,和叶羽无关。” 顾采芙闻言咬了咬下唇。其实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连起来想一想,便不难猜到。那日故意将楚旭带来见她的是叶妍,随后听到她跟楚铭说起与段云杨在紫竹林有约的是叶妍,清楚她的身份以及跟楚铭那些‘纠葛’的是叶妍,能让武功不弱的楚旭乖乖地出走而不惊动侍卫的还是叶妍,加上今日,将段云杨引到这处密所,自己却一面未露就‘身亡’了……按照段云杨的脾性,他会放着叶妍这么有用的棋子不用,不拿她的命来要挟楚铭就范,只简简单单杀了她? 顾采芙不相信,半点也不信。 脑子里混乱的想着这些时,忽然一只手按在她肩膀上。顾采芙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来,迎对上楚铭清透含笑的眼眸时,她心中纷乱的思绪奇迹般顿时沉静了下去。 楚铭安抚地揉揉她紧绷的肩膀,嘱咐道:“你和颜玉在一起,自己小心。我先去寻回楚旭。” “你要一个人夜探将军府?”顾采芙惊道。 楚铭看出顾采芙眼中的担心,不由得戏谑似笑言:“从今以后,你像现在这样只担心我一个人就好了。” 顾采芙一怔,下一刻脸上倏地飞起两片红晕。她稍微后退避开了他的手,强自稳住嗓音道:“段云杨离开齐蒙时带走了一批心腹近卫,可今天除了被你制住的耿连新我没见到其他人。只怕他是在将军府设下了陷阱,想要守株待兔。” 顾采芙说完,发觉对面的楚铭只是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没有说话。她不解地问:“怎么了?” 楚铭笑了笑,转过身去。经过颜玉身旁时,他步履微顿,侧头对一直默站在一旁的颜玉沉声警告:“我不管你和她是什么关系,她是我选定的人。” 颜玉抬眸看向他,清楚瞧见楚铭眼底瞬息闪过的一抹戾色冷光。那种冷酷的眼神,连他都心头一紧。随后,颜玉扯起唇角露出一道笑来,“楚三公子,你这么轻易动怒可不好。那串佛珠可不一定承受得住你散发出的戾气,还有……醋味。” 楚铭眸色沉下,看着那张笑得邪里邪气的脸,他颇有深意的回了一笑,脚尖点地飞跃而起,飘逸的身形如一缕轻烟消失在远处。 *** 天际一轮半圆月,清冷的月辉如薄纱披洒在地上,静寂的夜晚来临。 一扇轩窗半虚开着,稀薄的月光投进房间里,却驱散不去屋内的阴暗。一道身影静坐在椅内,一动不动,仿佛快要融进周围凝重的夜色里。 这时,一道叩门声响起,惊扰了那人的沉思似的,顿了片刻,清冷到毫无起伏的嗓音传出来:“进。” 随声,门被推开,一个灰影急步踏进,立在那人身前抱拳道:“将军,有密使到。” 段云杨越过他,看向随在他身后走进屋内的那人,眼波里无惊无喜。他站起身,对耿连新道:“你下去吧。” 耿连新退出房间之前,将案上的烛台点亮,最后小心的将所有门窗全部都阖上。 段云杨从案桌后绕出,不紧不慢地走到那位来客面前,平静地道:“请问,密使前来所为何事?” 那人用一种奇怪的目光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几番,冷笑一声道:“段将军,段驸马,你可真威风呀。” 段云杨不动声色地回道:“密使此言,段某不明白。” 那人听他这么说,顿时气极,指着他骂道:“你还在装蒜!今日提议归月皇帝攻打墨国和鎏国的人,难道不是你?!” “正是在下。”段云杨回答的坦然。那人气得脸色都变了,咬着牙狠狠地道:“你难道忘了,皇上对你寄予的厚望,竟然不遗余力地帮着归月拓展疆土!”他的每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段云杨,你真想要叛国了不成!?” 段云杨面无表情地看着盛怒地指责他的这人,目光深邃的令人窥不出半点情绪,待那人骂完,他才徐徐开口道:“密使觉得,如今是归月兵强还是齐蒙?” 那人话语蓦然噎住,只愤懑地瞪着他。 段云杨在他的怒视下,语调平静地娓娓道来:“归月一直对齐蒙虎视眈眈,虽然上次被迫退兵,然对齐蒙再次兴兵只是迟早的事。所以在这之前,我不仅要夺得归月的兵权,更要先虚耗掉归月的大部分兵力。连连征战,看似是归月最强盛的时期,可实则国库空虚,民怨载道。唯有这样,我齐蒙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整个归月。” 第五十七章 密使听段云杨说完,没有立时接话,目光紧盯着他打量了许久。见那张冷俊的脸庞上没带任何剧烈的感情起伏,神色如常。他暗自将段云杨的话细细琢磨,确实有几分道理,于是点头笑道:“段将军所言有理,在下方才多有得罪,请将军你不要介怀。” 段云杨牵起嘴角也露出一丝笑来:“密使言重了,是段某没有思虑周全,应该早点将事情的原委告知密使。”说到此,他话语微顿,转移了话题道:“不知,李太师最近可好?他日夜为国为民操劳,那般胸襟,段某实在佩服。这次段某能一举扳倒楚家,也是仰仗李太师在齐蒙的鼎力相助。当初若没有太师提走牢里的楚旭做了一场戏,归月皇帝也不会如此轻易相信楚家起了叛逆之心。” 密使听他这般说,笑得越来越开心。李太师乃是他的恩师,当初若不是太师提拔,他也不能有今日。而素来倨傲的段云杨竟然用如此尊敬的口吻谈及他的恩师,他顿时觉得仿佛是在夸他自己一般,有些飘飘然起来。 密使哈哈笑道:“多谢段将军记挂着恩师。恩师也不止一次说起,期待着段将军荣归齐蒙的那一日,他定午门相迎。” 段云杨却蓦然收起了笑容,情绪略微有些低沉地道:“是吗?只怕,太师还不知晓段某的真正意图,所以对段某起兵鎏、墨两国的事情正心生怨怒吧。” 密使闻言,神色间泛起尴尬。那消息是他传给李太师的,如今,他已经问明白段云杨没起异心,自然是越早对恩师解释清楚越好,以免被皇上知道后徒生枝节。于是,密使瞥了一眼段云杨背后的案桌上摆着的笔墨纸砚,开口道:“段将军,在下借笔墨一用,即刻修书一封将事情真相告知恩师。” 段云杨示意,“请便。” 密使大步上前,提笔蘸墨,略微沉思后,慎重的在信笺上落下数行字迹。写完待墨汁干透,他走到窗前,从袖中摸出一只短笛轻轻一吹,一声急促的脆响声后,不过多时,风中传来翅膀扑打的声音。 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落在他的手臂上,密使将写好的信笺卷起后塞进了白鸽脚上的小竹筒里,一抬手将白鸽放出了窗外,转回身对段云杨言道:“段将军可以放心,这雪鸽不出两日就能将消息送到。” 段云杨抬眼望着飞出院墙的那道小小的白影,嘴角噙着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他转眼看向身旁的密使,笑了笑说:“密使如此为段某着想,段某铭记于心。” “哪里哪里,这是做臣子的应该的。”密使应道。 段云杨欺身上前,深邃如夜的眸子让人窥不出他此刻的心绪。他开口缓缓地道:“为以示感激,请密使收下段某的……谢礼。” 密使只看到眼前一道白光闪过,胸口霍然一凉,像是突然开了个大洞。 而事实,确是如此。 密使瞪圆了眼睛,诧异的低头看了看瞬息刺穿他胸腔的那把利剑,明晃晃的剑身上不停地滴落殷红的血液,一滴滴,一股股,在地上汇成一滩。 “……”密使张了张嘴巴,喉咙咕咚着却发不出一个成型的音节,他颤抖的手抬起,指着好整以暇站在原地的段云杨,“你……” 尾音未落,门吱嘎一声打开,耿连新踏进了屋内。当密使瞧见他手里捏着的那团雪白的东西时,连眼睛都变成了血红色,抵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嘴唇颤抖不已, “段、段云杨,你、你果真……” 段云杨平静无波地瞥了他一眼,再看了看那只雪鸽,对耿连新说道:“将字迹临摹下来,然后放了。” 耿连新应下,抓着雪鸽退了出去。 这时,段云杨抬脚走向委顿在地上濒死的密使,低下腰从他的手心里取出那只短笛。 密使大口大口喘着气,眼底的神色越来越黯淡。他趁段云杨取笛子的刹那,蓦然攥住他的手,眼睛暴凸射出精光,死死地盯着段云杨说:“段云杨,你叛国卖主,你不得好、好死!” 段云杨面无表情的对视着他的眼睛,“那又怎样?” 那人望着他,忽然诡秘的怪笑起来:“段云杨,你忘了,皇上在你身上下的蛊毒,你会死得、比我惨千百倍……” 段云杨漠然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冷声道:“那你就在黄泉路上,等着吧。”音落,出手,握住剑柄猛地从那人体内拔了出来。鲜血从伤口喷溅而出,那人痛苦地痉挛在身体,在他面前,直到断气。 段云杨瞧着手里的短笛,眼中倏忽闪过一道彻骨的恨意,转瞬又湮灭在他深邃如海的眸色里,再瞧不出丝毫端倪。 与楚铭道别后,颜玉问起顾采芙接下来去哪儿,顾采芙略微思索后提议就在原地等着,现在段云杨的手下一定在到处搜索他们的行踪,以其疲于奔命,倒不如静观其变。而且往往最危险的地方会是最安全的。 顾采芙在林内寻了块大石坐下,颜玉百无聊赖的在她周围转悠。 日头西沉,暮色渐渐来临。 两人身处在这片灰暗中也不敢点篝火,寒意随着夜色透体而入,顾采芙不禁抱着双臂肩膀瑟瑟发抖。 颜玉见状,转身走了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衫递给顾采芙:“披上吧。” 顾采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出手去接,许久后开口问道:“阎王,我与你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么?” 颜玉面色瞬间一凝,转瞬又恢复了常态,勾起嘴角笑得邪气无比。他俯下身去凑到顾采芙脸旁,望着夜色中她依然像黑水银般透亮的眸子,笑道:“哦,小芙觉得我们该有什么关系?” 顾采芙被他反问的噎住了话头,顿了片刻摇头回答:“我不知道。” 颜玉探手勾起她肩上垂散的发丝,修长的手指把玩着,笑得愈发不正经:“其实呀,你和我是前世的恋人,郎情妾意,私定了终身,奈何被家人强力反对拆散了,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就化作了两只蝴蝶,是吧?”顾采芙用波澜不兴地语调截下,“阎王,梁祝的故事我从小就听过。”说完,别开视线懒得再看他。 颜玉撇嘴道:“小芙呀,你怎么和那牛头马面一样,越来越正经了。” 顾采芙心想,总比有些人越来越不正经的好。可这句话她只能腹议。 颜玉叹了口气,刚要开口,面色忽然一变。手如闪电般探出,拽起顾采芙就往外飞去。 “追兵来了?”顾采芙惊问。 颜玉点了点头,“人数不少,而且,里面混着好几个一流高手。” 顾采芙闻言心头一紧,她调回头看向身后,已经隐约可见林内有火把星星点点的亮光,而且急速的往他们逃离的方向追赶过来。 就在此时,颜玉忽然停下脚步,带着顾采芙从半空落回到地面,平静地说:“我们被包围了,前面也有追兵。” 耳中听见随着林风传入她耳中的杂沓足音和人声,顾采芙变了脸色。 颜玉瞧她那紧张的表情,噗嗤笑出了声,探手拍拍她肩膀,“你放心,有本王在,你死不了的。本王要谁五更死,谁敢三更来索命。” 顾采芙听他说得轻松,高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刚要对他说声谢谢,忽然又耳闻颜玉继续说道:“对了,待会儿小芙抱得我紧点,不然从空中摔下来就不好玩了。”顿时间,顾采芙那句‘谢谢’被硬生生哽在了喉咙,她看着面前那张邪魅地笑脸,将那两个字囫囵吞回了肚里。 说话间,风中的嘈杂越来越近。颜玉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伸臂将顾采芙护在了身后。夜色中,几点火光飞速接近,不过几个腾跃间,从四方蹿出的数十人已然将顾采芙两人围住。 顾采芙瞧着当首的那个人,瞳仁一阵紧缩。 颜玉笑着道:“派这么多高手来,段将军还真看得起我们呀。” 耿连新没有接话,举在他手中的火把火光摇曳,映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目光在顾采芙和颜玉身上瞧了几个来回,最后锁定了顾采芙,平声道:“将军请陈姑娘入府一叙。” 顾采芙冷笑回道:“我与你家将军没什么可叙的。” 耿连新话语微顿,“白瑶娘,陈姑娘总该记得吧。” 浑身猛地僵住! 顾采芙眸子颤抖了一下,咬住牙根再没说一个字。 耿连新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请吧,陈姑娘。” 颜玉拦住顾采芙,低声道:“你去了就能保证他不会再为难白瑶娘?” 顾采芙抬眸看着他的眼睛,“能。我若去了,娘对他便再无价值。”而对于没有了利用价值的东西,段云杨从来都是毫不手软的丢弃。 颜玉还待再争辩什么,顾采芙蓦然拉住他的手,“阎王,请你帮我转告楚铭,他如果敢冒冒然冲去将军府救我,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言罢,松开瞬间愣怔住的颜玉,她举步走向耿连新。 颜玉回过神来,移身便要追上去,不料脚下刚动,数十把宝剑铿铿出鞘,寒烈的剑身辉映着火光,发出刺目地光芒。 “让他走。”耿连新忽然发话。那些人闻言,捏着宝剑让开了道。 迎对上顾采芙眼底的眸光,颜玉深望了她几眼,一扭头,飞身消失在漆黑的密林深处。 *** 顾采芙再踏进这座气势恢宏的将军府时,心情平静的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随在耿连新身后,两人绕过花园和回廊,最后停在了一扇房门前。耿连新叩门后推开门,示意顾采芙自己进去。 顾采芙迟疑了一瞬,抬脚迈进了房内。一抬眼便瞧见站在屋内的那道笔挺的身影,顾采芙停下脚步,毫不退缩的直视着他的目光。 段云杨看了她许时,挪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她的面前。 烛光在他身后的案桌上跳跃着,顾采芙被整个包裹在他身体投下的阴影里。没有说话,压迫感却油然而生。 顾采芙抬眸看向他,冷冷地道:“段将军有何要叙的,请说吧。” 段云杨依旧默然端望着她,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直窥到她的灵魂。 顾采芙没来由的一阵心悸,她知道段云杨是个不信鬼神之说的人,所以她从不怀疑段云杨会认出她的身份。可是,眼下,她有些不自信了。 顾采芙下意识外后推去,脚刚刚抬起,猛然间,下巴被人用力的钳住。 段云杨倏地探出手桎梏住她的下颌,让她再无可避地看向他,垂首望着她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烁着。 随后,他低沉下嗓子问她道: “你,到底是谁?” 第五十八章 “你,到底是谁?”…… 顾采芙冷了眼色,嗤了一声:“段将军,你是希望我是谁,还是希望我不是呢?”她明显感觉钳着自己下巴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更加用力的捏住她的下巴。 几乎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顾采芙望着面前这样眼神凶戾的段云杨,心中却不知是何滋味。这个男子,是她仰慕依赖了整整两年的人,是她曾下定心意要一辈子温柔相待的人,是她决定无论何时信任他荣辱与共的人。可是今天,站在她身前的他,用那么冰冷的目光看着她,像要将她再杀死一次一般。 顾采芙在心中冷笑。 段云杨,你还记得半年前你重伤的那次?御医用了一个奇方才让你痊愈。事后老御医特意嘱咐我,三年内,不能让你粘食暮夜草。我将那草的汁液,抹在了棋子上…… 段云杨,你永远不会知道,你的‘小芙’终有一日也能亲手送你下地府。 就在屋内气氛降到冰点之时,一阵叩门声响起。 耿连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军,公主府来人。” 段云杨闻声,松开了手,望着漠然对视着他的顾采芙,嗓音毫无起伏地道:“楚铭武功不凡,心思敏捷,资质远胜过他二哥楚桐。在下很好奇,楚家为何放着这般人才不用,让他隐于庙宇之内?” 顾采芙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段云杨面无表情的续道:“陈姑娘不愿回答也无所谓。反正,楚铭今夜就会来。” 听他说得如此笃定,顾采芙一下心惊,难道楚铭搭救楚旭的事情暴露了?她瞥了几眼段云杨,迎对上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只觉得自己心底的心思都被他窥透了去。顾采芙按耐住心悸错开目光道:“段将军料事如神,何必问我。” 段云杨看着她的目光再深了一分,举步迈向了房门。 当门在他身后阖上那一霎,顾采芙心底的不安汹涌而起。段云杨应该还没想到楚铭已经猜到叶妍的背叛,那么今晚楚铭搭救楚旭一事应该在他意料之外。那他抓回她,只怕就是为了引出楚铭。 只希望楚铭别来。 顾采芙在心头不停默念。 房门“吱嘎”一声打开,靠着墙角的那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保持着抱膝的姿势坐在地上。 来人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小步走了过去,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四公子,你就吃点东西吧。” 墙角那人僵持着没动。 来人端着食盒走近,打开盖子,露出里面让人馋涎欲滴的菜肴,放柔了嗓音说:“四公子,你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奴婢……” “别自称奴婢,受不起。我们楚家没你这种‘奴婢’。”楚旭睁开眼睛狠狠地瞪着面前那张娇艳的脸庞,恨得咬牙,“卖主求荣!” 叶妍身子一颤,低下了头,“四公子,我没有。” 楚旭大怒,“还说没有!那姓段的说得都是假的?!” 叶妍头垂的更低,颤声说道:“我没有卖主求荣,因为……我不是叶妍。” 这下,换楚旭说不出话了。 叶妍接着说下去:“我是八岁时,被从乡下带到定国公府的,四公子还记得吧。那天,下了一场好大的雪,归月从来没下过那么大的雪。我就在院子里教四公子你堆雪人,你还夸我堆得像。”叶妍抬起头,直直地看向楚旭,“那是因为,在我的家乡,年年大雪。” 楚旭眸子激烈一颤,“你、你是……” “齐蒙的奸细。”一道清冷到听不出任何感情的嗓音忽然在门外响起。惊得屋内的两人齐齐看向门口。一抹修长的身影立在门口,月光洒在他身上,仿若玉雕的神祗,美得惊人,却也冷得吓人。 楚旭抖着嗓子,不敢置信地轻唤:“三哥……” 楚铭丢开被他一把扭断颈项的那名侍卫的尸首,挪步缓缓走进,眸光扫过脸色苍白如纸的叶妍,冷冷开口道:“你是自我了断,还是我来?” 叶妍咬得嘴唇发白,一动不动。 楚铭问完,脚步微顿,就在他抬起手臂的刹那,楚旭猛地扑上去抱着他,苦声哀求:“三哥,别,别杀她。她……” “楚旭,你就这点出息?”楚铭打断他的话。 楚旭不吭声了,但是抱着他的手始终没松开。就在这时,叶妍开口了:“公子,你们快走吧。段云杨只是暂时没想到你会来,一旦他得到风声,你们就走不了了。” 末了,再加了一句,Qī.shū.ωǎng.“楚家对我有恩,可是,我毕竟是齐蒙人。”看向楚旭的背影,眼中隐隐有水光闪动。 楚铭猛地挥开楚旭的束缚,掠身而起,在所有人都没反应的瞬间,一掌击在叶妍肩膀上,叶妍登时“哇!”的吐出一口鲜血。 楚旭心头一颤,竟然往她身边跑去,被楚铭伸臂挡下了。楚铭看着叶妍,眼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刚才你若叫了人,现在已经是一具死尸。” 叶妍嘴角血迹流下,有气无力地噏动嘴唇对楚铭说:“奴婢明白……公子这一掌,是帮了奴婢……” 楚铭默然再看了她一眼,拉起浑身僵硬的楚旭大步离去。 楚旭回头一直一直看着那张苍白带血的脸,直到叶妍的身形被黑暗完全遮蔽。蓦然忆起两人第一次见面。穿着一件大红棉袄的小女孩,站在被他堆得歪七扭八的雪人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那时的他,气得把她堆好的雪人一脚踢坏了,女孩红了眼眶,蹲在地上哇哇大哭,他吓得手足无措,只好也蹲下,望着她头顶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喂,我叫楚旭,以后在楚家我罩着你……你、你教我堆雪人吧……” 楚旭收回视线,被他三哥拉扯着不停腾跃在空中,眼睛被风吹进了沙子,又疼又胀。 第五十九章 一道身影如轻烟般落下,没有惊破夜的沉寂。 颜玉坐在那块大青石上,看着携着楚旭现身的楚铭,脸上敛起了平素的笑容。 楚铭只眸光一扫,定在颜玉身上,低下嗓音沉沉地问道:“段云杨的人来过?” 颜玉不置可否的抱着双臂,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说:“她让我转告你,你若莽撞地去救她,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说完,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楚铭。 楚铭眉头微微蹙起,转瞬,猛地将表情呆呆的楚旭丢向颜玉,转身留下一句:“楚旭,你若再被抓一次,就自己一头撞死吧。” 话语里冰冷的气息让发呆的楚旭蓦然回魂,生生打了个寒颤。楚旭看着他三哥倏忽远去的背影,恍恍惚惚间听见身边的那人呓语般说:“三世了都堪不破,难怪无法得道。” 楚旭诧异地望向颜玉,“你在说谁?” 颜玉低头,脸上带着一抹无比邪魅的笑,瞧得楚旭心头一紧。颜玉笑言:“说一个令我羡慕的人。”他的眼眸璀璨的像天空的星子,美丽却无法捉摸。 颜玉说完仰头望天,手臂撑在身后的石面上,望着漆黑无月的天空,笑得恣意魅惑。天狗食日,星相突变,九国必有大乱。我就等着看,楚铭,你是屠尽九国,还是悲悯天下? *** 楚铭施展开轻功一路疾飞到将军府,这一次他不再隐蔽行踪,坦然停在将军府大门前。朱红大门吱嘎一声,缓缓在他眼前打开,他迈步不假思索地踏了进去。 段云杨负手站在院内,笔挺的身姿如出鞘的利剑,深邃如夜的眼眸看见走来的楚铭时,也没有带起丝毫涟漪。 楚铭一跨进院中,所有的侍卫都按紧了腰间的兵器,气氛紧张得让人呼吸凝滞。 好像有一根无形的弦,在他的脚步下渐渐绷紧。 楚铭对此却浑然未觉,步履不紧不慢地步来,停在一段距离外,清冷地语气问道:“她人呢?” 段云杨笑,眼底却不带笑意,毫无起伏的低沉嗓音回他道:“陈姑娘很好。”说着,竟然一步步往楚铭走近。 两个男子,一个俊美清傲,一个英俊冷冽,这般相顾而立本是极其引人注目的。可此刻,站在周围的侍卫们却油然生出一股寒意,有些定力不够的,甚至硬生生避开了视线,不敢再直视两人。 楚铭眼中无波无痕,淡定地与段云杨对视了片刻,启唇道:“你引我来有何目的?” 段云杨一字一句地回道:“很简单,我要你与我联手。” 楚铭冷冷一笑:“段将军真看得起楚某。” 段云杨竟然点头,毫无起伏的嗓音平述:“你我算不打不相识。楚公子是个人才,而段某正好需要你这种帮手。”深邃的目光看进楚铭眼底,“段某可以用性命起誓。大业得成之日,楚公子可得半壁江山。” 楚铭听见他如此说,也丝毫不动摇。他刚才去救出楚旭,故意对叶妍说了一句‘齐蒙的奸细’,那时他只是怀疑,可叶妍下意识的没有反驳。 叶妍若是齐蒙的奸细,那与她有干系的段云杨,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会真是叛国求荣那般简单? 如今亲耳听见段云杨的话,楚铭完全肯定自己的猜测。没来由得,他心底一阵莫名狂躁。 其实段云杨如何,齐蒙如何,甚至归月如何,他楚铭没有半分兴趣。可当他猜到段云杨和齐蒙皇帝那场所谓得‘家国大计’,他却为一个人乱了心绪。 从头到尾,这一出苦肉计里,顾采芙算个什么? 工具?棋子?还是,段云杨的妻子? 楚铭猛地按住自己左手腕的佛珠,狂躁的戾气让他浑身丝丝发抖,他几乎忍不住想要将面前这个人撕碎。 可是不行。顾采芙在他手上,楚铭明白,段云杨这种人敢自己显身,就绝对是有万全的把握全身而退。 楚铭冷声问他:“我若不答应呢?” 段云杨道:“只怕,陈姑娘就得在府中多住段日子了。” 楚铭默然不语。 这时,段云杨折身往回走,忽然抬手击掌。 随声一扇门突然悄无声息地打开,门后,顾采芙跪坐在地上,惊诧地瞪大了眼睛望着楚铭。 楚铭身形一晃便要掠过去,却被段云杨沉声喝止。 “楚公子,你觉得是你快,还是他的剑快。” 耿连新站在顾采芙身后,手里的铮亮宝剑抵在顾采芙的后背上,只要稍微用力一推,便是一剑穿胸。 楚铭堪堪停下脚步。 段云杨走到顾采芙身边,在她恨不得将他活剐的仇视目光中,探出手指轻挑起她的下巴。 顾采芙登时全身僵硬。他的指腹在她光洁的下巴上抚摸了两下,那种冰冷的气息直透进皮肤里,让顾采芙不寒而栗。 她隐隐有一瞬恍惚。在她的记忆中,段云杨的手从来都是暖暖的,何时像现在这般冰凉瘆人过。忽然,顾采芙打了一个激灵。 难道,是毒起作用了? 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她努力的不让自己表露出来。转开眼眸,望向院外那抹月白色的身影,心中却变得更乱。 她张了张嘴,哑穴被点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只能用眼神示意楚铭,速速离开。 段云杨松开她下巴上的桎梏,不动声色地抬眸看向面色微变的楚铭,说道:“楚公子,在下等你做出决定。”言罢,顿了一顿接下去,“至于楚四公子,即使你不来救,段某今晚也会放了他。算是表达一点诚意。如今,也没有那么必要了。”随意地挥了挥手,“送客。” 房间的门在顾采芙面前慢慢阖上。 直到完全关上的那一瞬,她依然目不转睛地望着对面的楚铭,那双晶亮眼眸里流露着的关切,让她眼眶一阵发烫。下一刻,顾采芙猛然发觉有些不对劲,仰头直撞入一双深邃如海的眼睛。 段云杨发愣地望着她。刚才,这个女子的眼神,实在是太像…… 他霍然弯腰毫不怜惜地拉起她,顾采芙只觉得头脑一晕,再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丢在了房内的长榻上。 段云杨立在榻旁,烛光在他背后闪烁着,高大的身躯投下的阴影将她全部笼罩。 顾采芙蓦然惊慌起来,刚要撑起身子,一只手狠劲地抓住她的两只手腕,越过头顶按在长榻上。 哑穴被解开,顾采芙眸子激烈颤抖,咬着牙问:“你想怎样?” 段云杨只是看着她,仿佛要透过她看清她身体里的那道灵魂。随后,他下意识地伸手摸向她的脸,被顾采芙嫌恶地侧头避开了,可下一瞬还是被段云杨的手狠狠掐住。 段云杨在她细腻若凝脂的脸上揉捏了几下,低声喃喃出口:“没有易容……”而后,目光忽然一沉,他将挣扎不休的顾采芙翻了个身,用一只手牢牢压制住,另一只手手抓住她后背的衣裳,用力得往下一撕…… 衣帛撕裂的声响在顾采芙耳中被无限扩大,刺激得她连呼吸都忘记了一刹。 外衫、夹袄、中衣…… 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粗鲁地撕开,当最后,她纤美的背部完□、露在他的面前,段云杨突然停止了动作。 顾采芙将嘴唇咬得出血,僵直着身子,没有再挣扎一下。 第六十章 手上的桎梏突然松开。 顾采芙扑卧在长榻上,不说话也不动,仿佛她已经没有了知觉。 她知道他想要找什么。曾经的顾采芙背上有一块红色的心形胎记。而有一个人,抱住她温存的时候,眼眸笑笑地摸着说:‘有了它,小芙就丢不了了。’ 顾采芙肩膀一颤。 最后亲手丢了‘顾采芙’的人,不就是你吗?段云杨!! 段云杨望着她毫无瑕疵的背怔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剧烈几变,随后慢慢地挪步走到房门边。 掀开门的瞬间,段云杨的面容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头都没回的对站在门外的耿连新说:“找个婢女给她。”而后一步一步踏进了那片沉凝的夜色中。 经过那一夜,顾采芙仿佛变了个人。 不出两天,那个被拔去伺候她的婢女就哭哭啼啼地跪在耿连新面前,求他让她回去原来当值的地方。 一开始听耿连新这么说,段云杨也没引起注意,只当她是小女子耍性子。可当换了三个侍婢,而顾采芙愈发变本加厉到拒绝吃东西时,段云杨只得从大婚在即的忙碌中抽出空闲,去见一见这个他握在手中的重要‘筹码’。 段云杨推开门时,一个瓷碟堪堪从他耳边飞过。 段云杨不闪不避,站在门口,挺拔的身躯堵住了门外射进来的阳光。 他冷冷地盯着顾采芙,顾采芙也不甘示弱地回瞪着他。最后,段云杨牵起嘴角露出一抹浅薄的笑意,走了上前,看了一眼桌上凉透了的饭菜问道:“你想要怎样?” 顾采芙眼皮都没抬起,简短地回答:“我没胃口。” 段云杨毫无起伏的嗓音道:“要我找人灌你吃吗?” 顾采芙挑眉轻蔑地瞥向他,冷笑一声道:“段将军,你可以试一试。” 段云杨眸色沉下去,不再做声。 屋内沉默了许久。最后,顾采芙出声打破了沉寂的气氛。她说:“我想吃东街乔巷的凤尾酥。” 段云杨看了她几眼,回头对耿连新道:“差人去买。” 耿连新应下,将战战兢兢跪在屋里的那个婢女叫了出去。那婢女一出门,应下话,像逃一样往外跑去。 段云杨再凝望了顾采芙片刻,折身走出了房间。 如此安生了三天,顾采芙除了每天都只吃府外的食物,倒也没再闹出什么事情。段云杨过问了两次,也就没空再多管了。 只是,派去‘保护’顾采芙的侍卫,没有减少,反而加多了。 昼夜交替,日月相轮。 这一夜,顾采芙从浅睡中醒来,望着窗外满地的银霜,便再也睡不着了。 段云杨与飞歌公主大婚之日渐近,距今也不过还有五天。 手指紧握成拳头。顾采芙紧抱住被褥,压抑着心中翻涌的恨意,和愧疚。 她不想害飞歌嫁衣之后换孝服,可是,段云杨这仇,她不可能不报。如果能有两全的法子该多好……顾采芙长叹一口气。脑子里倏忽闪过一双莹润如墨玉的眼眸。 ‘我用三世换一个你,够不够?’ 顾采芙涩然一笑,自言自语道:“哪有什么三世呀。”话虽如此说,被恨意搅乱的心绪却渐渐平缓了下去。 至少她知道,在这座守卫重重的将军府外,还有一个人在等着她。 所以,她必须出去。 到距婚期前三天的时候,整个将军府都乱成了一锅粥。 飞歌公主没说话,倒是她手下那个贴身丫鬟盈儿,苛刻严厉的厉害。公主进府后的院子,每个角落都要打扫到,连一片落叶也不能有。新房更是如此,物品的摆放分毫不许差,桌椅书案要换成公主最喜欢的檀香木的。 被这么一折腾,将军府的下人丫鬟走路都不沾地了,忙得不可开交。 如此,许多人倒开始羡慕起被调去照顾偏院那个神秘女子的小蝶了。 这一天,小蝶捧着从外面辛辛苦苦买回来的千层酥,小心地递给顾采芙。她现在是有苦说不出。其他府里的姐妹都说她轻松,可是谁知道,这个女子冷冰冰不说话的样子,有多瘆人。 顾采芙不动声色的接过千层酥,只秀气地咬了一小口,猛地将它丢在地上。 小蝶还在发愣,头发突然被抓起来。 “啪!” 一个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半边脸顿时滚烫起来。 小蝶的眼泪包在眼眶里打转,使劲磕头认错。 顾采芙只看着她,说了句:“这酥凉了,再去买。” 小蝶抽泣着爬起身,弓着腰正要出门时,又被顾采芙叫住。 顾采芙走过去,轻轻抬手摸了一下小蝶红肿的脸,嗓子发紧地问了句:“疼吧?” “不疼,不疼。”小蝶连忙摇头。 顾采芙张了张嘴,却硬是忍住没说出那句‘对不起’。随后,她递了一张丝巾给她,“戴上吧,被别人看见了,指不准怎么摘拾我呢。” 小蝶颤抖着手去接过丝巾,戴在自己脸上遮住了肿起的脸颊,而后告退跑了出去。 顾采芙望着她的背影,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那一天小蝶回来后,被顾采芙呵进呵出使唤的腿都快断了。回去自己的小屋子,把这苦水往同屋姐妹身上一吐,大家再看着她肿得红红的半边脸,将顾采芙好生骂了一通替小蝶出气。都说等后天将军大婚之后,让小蝶也去求耿总管,调走就好了。 小蝶想了想,也就不太郁卒了。 第二天,小蝶照例早早的到了顾采芙屋内。打来清水服侍顾采芙洗漱,然后为她梳妆。 顾采芙看着铜镜里娇媚的面庞,还有身后蒙着面纱明显很紧张的小蝶,问道:“你今日还能出府吗?” 小蝶忙点头,“能。”耿总管特意吩咐过的。 顾采芙顿了一下说:“好,先帮我倒杯水吧。” 小蝶放下桃木梳,小步跑到桌边,手刚碰到水杯,眼前登时一黑,栽倒下去什么都知道了。 顾采芙扶住她软倒的身子,颤抖着手在她面纱下红肿的脸庞上轻摸,嘴里喃喃道:“对不起…楚铭一定还会再来,这一次,段云杨不会再让他那么容易的全身而退。”她不要楚铭为了她,答应段云杨所谓的‘联手’,那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楚铭若决定不答应的话,他即便拼死都会救她出去。她相信楚铭会。但她不要那样。 顾采芙将小蝶平放在床上,匆匆褪下了自己和她的衣衫。 小蝶和她的身段差不多。当初顾采芙三番两次的赶走那些丫鬟,为的就是要一个和自己身材差不多的婢女。 接着,顾采芙将小蝶的面纱剥下,举手遮住了自己的面容。准备好一切后,她轻轻叫了一声“翠翠”,一条翠绿色的小身影从小蝶的发髻里钻了出来。 顾采芙捧住翠翠,摸了摸它的细小地身子,低声道:“翠翠,你知道怎么走,待会为我指路。” 翠翠仿佛听懂了,小尾巴卷在她手指上,轻轻地摩挲了两下。 顾采芙直起腰,深呼吸,转身打开了房门,垂头急步迈了出去。 门外的侍卫瞧了她几眼,天光半明,加上顾采芙方才的那番准备,谁也没有起疑。 顾采芙胸口怦怦直跳,脚步却丝毫不见慌乱。藏在她袖里的翠翠不时探出小头,黑豆般的眼睛看向哪里,顾采芙就往哪儿走。 沿途碰上的人,没谁有空和她打招呼。 当一脚跨出将军府的侧门时,顾采芙终于长舒出气,只觉胸腔都被憋闷的生痛。 她左右飞快地瞟了两眼,迈开步子往街上继续走。 却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自她身后响起。 顾采芙下意识地僵直了背脊,停住了脚步。而后,数匹骏马从她身侧飞驰而去,丝毫没在她身旁停留。 顾采芙抬眸,望着一骑当先的那道挺拔背影,握在袖中的拳头都在发抖。 忽然间,马蹄声打住。 段云杨勒住马缰,怔了一瞬。 耿连新忙上前问道:“怎么了,将军?” 段云杨眉宇微皱:“刚才那人,是府内的婢女吗?怎么蒙着面纱外出?” 耿连新刚才也匆匆瞟到了顾采芙一眼,可是也没发现端倪,遂回他道:“是陈姑娘的婢女。” 段云杨心头微动,“第几个?” “第四个。” “糟了!”段云杨低喝一声,猛地调转马头,身后哪儿还有顾采芙的影子。 段云杨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望着熙来攘往的街头,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冷声道:“捉她回来。” 第六十一章 段云杨冷声道:“捉她回来。” 耿连新得令后,分毫不敢迟疑。他先吩咐一人速速回将军府,自己带着其余数人策马去追顾采芙。 不过须臾,近百侍卫从府内鱼贯而出,往四周盘查寻去。 杂沓马蹄声响起,如雷鸣轰隆而过。 待府外的喧闹完全平息,顾采芙伏在侧门边,悄悄收回了往外探望的视线。 这时,一名府内的侍卫走近,问她道:“你脚好些了吗?好些就快走,别在门边坐着。” 顾采芙连忙握住自己的脚踝,做出崴了脚的样子,皱着眉头揉了揉,怯生生地回那侍卫:“谢谢侍卫大哥,好多了。我这就走。” 她刚刚站起身,忽然间,一道清脆的嗓音僵住了她的步子。 “小蝶,你怎么还在这儿磨蹭呀?”一名穿着杏黄衣衫的女子远远地叫住了她。放下手里拎着的东西,快步走到她身边说:“你再不去,那个恶女人又该罚你了。” 一颗冷汗从额角滑下。 顾采芙使劲缩着肩膀低下头。只求这女子别多事,发现她是假冒的。 那黄衣女子又问了她一句:“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顾采芙摇了摇头,一出声就露馅儿了。她用衣袖遮住自己过于芊芊白皙的手,把食盒冲那人举了一下,装作委屈地擦眼泪,以袖遮住眉眼往门外走。 跨出门槛时,她清楚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叹息:“真可怜……”而那黄衣女子说完,也没空再多耽误,急匆匆拎起那堆东西忙活去了。 顾采芙松了口气。 她之所以选择今天走,便是因为今天是将军府最忙乱的一日,即便府内遇上小蝶的熟人,只要处理得当,也能蒙混过去。 随着天色明亮,街上的行人已经多了起来。顾采芙暗想,只要自己混入人群中,再寻个地方把衣服换了,然后让翠翠去把楚铭找来…… 心口有一股暖意缓缓流过。 顾采芙不由得把步子迈得大一些,往定国公府相反的方向跑去,却在快走过街头的那一瞬间,生生停下了脚步—— 一匹黑色骏马不急不缓的从拐角处踏出。 “哒、哒、哒” 每一下蹄落,都像是踩在顾采芙的心尖上。 马是千里良驹。矫健的身躯修长有力,黑色的马鬃如上好的缎子,油光水亮。而骑在它背上的那个人,浑身冷傲出众的气质,加上俊朗不凡的相貌,端是让不少路人看直了眼。 可这个人在顾采芙眼中,便是地狱里的魔鬼。 她瞪大了眼睛,仍然有些不敢置信。 她何曾想到,段云杨会在街头守株待兔这么久,甚至连进宫面圣商议明日大婚一事都不管不顾了。 段云杨平静地看着她,突然策马奔来。 顾采芙还没反应过来,腰已经被他紧紧箍住提坐在马背上。被他的手臂抱着,她身上仿佛被炭火烧着,登时拼命反抗起来。 “放开!放开我!” 这个人任何的碰触都让她恶心地想吐。可是他的力量实在太过强大,她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 随后,背后那道清冷的声音响起,平铺直叙地口吻道:“换了四个婢女,就是为了换一个和自己身形相似的吧。然后弄伤她的脸,让她必须带着面纱出入府内,多次之后,没人会再起疑。那时你就趁府中忙乱之际,冒充成她逃走。很不错的一出连环计。” 顾采芙在他的称赞中,心都沉了下去。 就这样,顾采芙被一路拽着迈进了将军府。在所有看见的下人惊诧好奇的目光中,踉踉跄跄地的被迫跟随在段云杨身后,她挣扎不了,摆脱不了,直到被狠狠一甩丢回了那间屋子。 地上躺着的小蝶还没有苏醒,顾采芙一下扑倒在她身旁,冷硬的地面撞得全身疼。她用手臂撑起身子,不意间目光落在小蝶紧闭的眼睛和红肿的脸颊上,深深打了个寒战。 “来人。”段云杨立在门口,冰冷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对门外的侍卫说道:“用铁链把她锁上。” 顾采芙浑身一僵,惊愕地抬头看向他。 段云杨深邃的眼眸里,温度冷若冰霜,毫无起伏的嗓音说:“或许,打断你的腿会比较干脆。” 瞳仁骤然紧缩。 顾采芙紧绷着背脊让自己不许发抖。 段云杨定睛看着她,突然举步走到她身边,俯视着扑坐在地上这个显得楚楚可怜地女子,眸色渐渐加深,他猛地探手抓住她的手腕。 看,多么纤细无力,仿佛只要他稍微用力一捏,就会断掉。可就是这双手的主人,刚才差点就从他眼皮子底下逃掉。 他段云杨何曾如此失算过? 握住手腕的五指不断收紧,顾采芙痛得额头渗出薄汗。 看着顾采芙渐渐苍白的脸色,段云杨冷冷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到那处侧门的?”这是他唯一没有想通的。这个婢女没那么大的胆子告诉她。 顾采芙一听,竟然笑出了声,这反应倒是让段云杨略感意外。 顾采芙挑眉,嗤笑着望向他,道:“段将军怀疑府里有人与我勾结,对吗?好呀,我告诉你,那个人就是,耿连新。” 段云杨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两人针锋相对的对视了许久。段云杨放开了她的手,绷着脸漠然道:“你如果再逃一次,我就剥光你全身衣服。” “混蛋!” 顾采芙不知从哪儿来的力气,跳起来冲他扬手就是一个耳光,意外的,打中了。 段云杨没闪没躲,就那样受了她一巴掌。在这道清脆的耳光声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擦了擦脸,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夜幕渐渐落下,微风习习,月色朦胧。 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在夜色里往那处杂草横生的僻静院子走去。风一吹,草木摇曳,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群夜行的怪兽。 楚旭瞧得心虚,咕咚咽了口唾沫,颤着嗓音问:“大哥,我、我们这样对三哥,是不是……” 一把醇厚的嗓音接下他的话,说道:“是我的决定,你不用担心。” 楚旭瞧着自己大哥波澜不兴的脸庞,偷偷地叹了口气。这几日,他天天在心里求佛保佑,保佑他的三哥千万别一气之下,大义灭亲。 那日他在竹林里等到叶羽,知道皇上最后没有对楚家下狠手,终于松了口气。随后就跟着叶羽到了这个藏身之处。没多久,楚铭和楚泽一起来了。两人在屋里聊了几句,从来淡定从容的大哥出来时竟然气白了脸色。而后,他便被叫过去出去,楚泽要他趁楚铭不备点住他的穴道…… 楚旭在心底打了个哆嗦。 一想到那个时候楚铭向他看来的目光,他就遍体生寒。 可是,大哥那样做一定有很重要很重要的原因,他没有办法不照做。 而从那天起,楚铭便一直被禁闭在那间屋子里。楚泽还故意用一种罕见的点穴功夫,点住了楚铭周身大穴,以防他用内力冲破解开。除了楚泽派来的一名心腹,谁也不许擅自进屋里去。 楚泽做绝到这种地步,从小到大,楚旭还是第一次看到。 推门帮楚泽进了那间屋后,楚泽让楚旭下去,楚旭往平躺在床上的那人为难地瞧了好几眼,最后垂着头悻悻然地出了房间。 楚泽自己转动轮椅到床前,撩开床帐,眸光落在楚铭半睁开的眼睛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三弟,大哥这么做也是逼不得已。在公主大婚之际,你若擅闯将军府,便不只是针对段云杨了,你知道吗?”他凝望着楚铭俊美如玉的脸庞,探出手帮他掖了下被子,嘴里道:“到那时,谁还信楚家是清白的?不就真合了某些人的意,坐实了楚家叛乱之名。” “大哥,”楚铭忽然启唇,清泉般的嗓音不带丝毫杂质,“你以为这样就能明哲保身,守住楚家的忠名?” 楚泽被他问得一怔。 楚铭转眸看向他,眸色清透,如是看入了他心底,“大哥,如果我告诉了,段云杨是齐蒙派来的奸细,你会怎样?是让他今日迎娶了公主,还是,杀了他?” 第六十二章 心跳如擂鼓般剧烈。 楚泽看着他,瞪大了眼睛,沉声问:“你如何得知?” 楚铭面色不变,回道:“我去救回楚旭时,从叶妍嘴里套出的。而且,那日我进将军府救她,段云杨亲口说要与我联手共成大业。”楚铭的眸光一闪,“大哥,段云杨已经握住归月大半兵权,你说他的野心该有多大?” 楚泽脸色剧烈几变,沉吟良久,说道:“此事牵连甚广。就算段云杨是齐蒙的奸细,现在也不能动他。” 楚铭皱眉,“为什么?”蓦然想通了,问:“是为了三皇子?” 楚泽很是惊愕地注视着他,没有想到这个远居寺庙从不过问政事的三弟,竟然一语道出他的担忧。随后,他颌首道:“没有真凭实据,现在杀了段云杨,定然会被有心人利用。别说楚家,只怕三皇子还有不少大臣都会被连累。” 段云杨是飞歌公主的驸马,皇后亲点的女婿,太子最有力的助手。若冒然杀了他,皇后定然不依不饶的彻查,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从封地进京的襄王刘景予。皇帝对襄王宠爱有加朝中人尽皆知。皇上日益年迈体弱,而襄王聪颖好武,太子性格温顿孝善,问题便出在此—— 如今的归月,已经强大到不满足于九国并立。 朝中多少人的野心蠢蠢欲动,只盼着继圣上之后,再来一个神武果决的新帝,带领着强大的归月军队将国界延伸到九国之疆。 然而,如今的太子显然缺乏这种魄力。更遗憾的是,襄王的性情像极了年少时的皇上。 段云杨猝死,归月朝廷必然大乱。平衡打破后事态会往哪个方向发展,楚泽还不敢做出这么大胆的猜测。 思到此,楚泽长叹了一口气,收回思绪对楚铭道:“既然你这么说,我会尽快派人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一旦取得证据,绝不放过他。你且稍安勿躁。” 言罢,楚泽滚动轮椅往门外去。却在此时,听见楚铭在他身后幽然说了一句:“大哥,你会后悔的。” 楚泽手下一顿,随后默然掀开了房门。 房门吱嘎一声轻响后,重新阖严。 楚铭闭着双眼,继续将真气凝成丝线,穿过那几处被封住的穴道。 忽然之间,他的手指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 顾采芙听见门外噼噼啪啪的鞭炮声响,她站起身,刚走出没几步,忽然绊倒在地。 回头,目光落在那根一头系在她脚踝上,另一头镶在墙壁里的黝黑的玄铁锁链,心中的恨如波浪般翻涌。 她知道,段云杨是故意在羞辱她,根本不是为了防备她再逃跑。 顾采芙用手抓住铁链,捏了捏,徒然放下了。 没有用。凭她自己的力量,根本弄不断。何况就算弄断了,屋外的重重把守,她也插翅难飞。 而外面那一个女子,正和她一样掉入了段云杨的手掌。 飞歌戴上凤冠霞帔,遮住了酡红面色,莲步轻移,由盈儿搀扶着,气度雍容地走向她的如意郎君。 段云杨屈膝,先行君臣之礼,而后在飞歌娇羞的一句‘免礼’声后,起身从喜娘的手中接过红绸的一端。 恰在此时,门外一道尖细的嗓音响起:“皇上、皇后驾到。” 一抹明黄出现在视野之中,众人跪地,高呼万岁。 段云杨脸上不见丝毫波澜,平静地跪下,叩首拜地。 待将皇上皇后恭迎到喜堂大厅落座,他与飞歌两人再跪拜行礼。 而后便是雍长繁琐的皇家礼节。 段云杨按照喜娘的话,做得一板一眼,动作分毫不差。然而他此刻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地让人探不出他的心思。 礼毕之后,已近午时。 段云杨忽然隔着喜帕问飞歌:“公主可是累了,先回房中休息片刻吧。” 飞歌藏在袖中的手一紧,心头渗出丝丝甜意。她暗想还要稍后才到午膳的时辰,于是点头应下了。 段云杨令人将飞歌送到房内,自己折身回到宾客之中。 皇帝亲临主婚,排场自然不一般。皇亲贵族,朝廷百官无不来贺。 刘景予百无聊赖的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许久,那场烦琐婚礼已经害得他困意连连,眼瞧着周围暂时没谁注意到自己,他悄悄起身溜出了大厅。 顺着长廊漫无目的的溜达,刘景予鬼使神差地竟然走到了顾采芙被关的那处偏院,接着被侍卫拦了下来。 他表明了身份,可这些侍从都是段云杨的心腹,听见刘景予是襄王也没人退让。 刘景予瞧情形也不好擅闯,心中很是好奇的望了望院里,“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一想到是段云杨藏的人,他的好奇心和兴致就更高了。 起了个念头,他折身急匆匆的往后走。当回到大厅时,才发现皇上皇后都已不在厅内。 他随手抓了个下人问,那人战战兢兢地半天说不清楚,只道皇上和皇后突然离席,至于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了。 刘景予举目四望,更是惊讶。不仅皇上皇后不见了,连新郎和新娘也没了影踪。 就在这时,太子看见他,将他叫住,走近说:“景予,你又跑哪儿去了?” 刘景予随口胡诌了几句,问道:“父皇和皇后回宫了吗?” 太子摇头:“飞歌突然身体不适,父皇和母后去探望一下。” 刘景予登时急了,“啊!那我也去瞧瞧。”他说完,刚想撒腿就跑,却被太子眼明手快地抓住。 太子温和地笑道:“景予,你又想偷懒,把满堂宾客丢给我一个人应付。” 刘景予见心思被看穿,呵呵干笑了两声,而后被他大哥拽着拉回了厅内。 段云杨带着皇帝和皇后走在一间房前,推开了门。 皇帝怕吵到飞歌休息,令侍卫都侯在门外。他大步跨进了屋里,却发现床上除了被褥空无一人。 皇帝不解地回身问段云杨,“你……” 眼前一道寒光乍闪! “呲——” 利刃插入骨肉里的钝响。 皇帝惊诧地瞪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身前面无表情的段云杨。 一剑穿胸。 皇后猛地回过神,嘶声尖叫着扑过来,哭喊着扶住皇帝软倒的身体。 段云杨将手里的剑干脆地拔出,仿佛他方才斩杀的,不是归月的皇上,只是一只蝼蚁。 “为、为什么?”皇后瞪着充血的眼睛,怒视着段云杨,刚要张嘴大喊,却闻段云杨冷冷地道: “为了太子和我自己。” 皇后浑身猛地僵住。 段云杨续道:“皇后,你现在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大声叫嚷引来大内侍卫,我死;第二种,走出去,宣布皇帝遇刺身亡,拥立新帝。” 皇后握住皇帝的手,不停的颤抖。 心中乱成一团。 叫来大内侍卫又如何? 段云杨死了,也是飞歌的驸马。他的身份,足以让太子被重臣垢责有弑君篡位之嫌。何况,还有个襄王在。 所以…… 皇后颤巍巍的,用手掌阖上自己夫君大睁的眼睛。 泪痕未干的她,摇摇欲坠地站起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挪到门前,伸出手拉开了房门…… 顾采芙抱膝坐在地上。当听见外面忽然响彻天际的丧钟,她心头像被狠狠撞了一下,急跳不已。 第六十三章 皇后下令,数千禁军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在此之前,段云杨已然调动府内所有侍卫,控制住在场的文武百官。 猝然听闻皇帝驾崩,震惊之余,满朝悲恸。 皇子公主还有几名大臣,匆匆冲进了屋门,一瞧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皇帝,还有旁边面色煞白神情悲伤的皇后,顿时跪地痛哭起来。 门外不得进屋的其他官员一听,哭得更是哀切。 一时间,将军府从方才的喜气洋洋变作此刻的嚎啕震天,愁云高笼。 飞歌公主便在这时悠悠醒转。一睁开眼看见满屋子跪着的人,她不由得愣住了。 段云杨上前扶起她,简短地道:“皇上遇刺,公主节哀。” 公主不敢相信地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手脚发软地被段云杨搀到皇帝跟前。 段云杨放手让她跪倒在地上。 飞歌看着皇帝的遗容,胸口被重击一拳,愣怔后,悲痛欲绝地哭喊起来。 段云杨脱去了大红喜袍,转身出了房间,对跪在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陈万全道:“陈大人,”行刺皇上的刺客很可能还藏身于府中,皇后令你速查。”随后,将方才 ‘发生’的事情描述了一番。 段云杨讲道皇后与他尚在外屋,皇帝独自走在前面,掀开里屋门帘时,皇帝突然被刺客一剑刺中身亡。 陈万全官居刑部尚书,与乃太子一派,不然上次去楚家捉拿楚铭与楚旭时,也不会那么卖力。此刻一听,他忙停下哭,站起身道:“请将军回禀皇后娘娘,臣这就去办。”说完,将那些目睹了‘刺客’跃窗逃逸的大内侍卫们一一提来问话。 段云杨也不再多言,折身回到屋内,等着计划中的下一步如期而至。 果不其然,苏太傅带着哭腔的沧桑声音响起,“国不可一日无君。圣上驾崩,必须尽快拥立新君,方能稳住民心。” 周围众臣附和。 苏太傅见此,接着说:“太子德行敦厚,乃是国之储君,今……” “且慢。”忽闻一人出声打断,越众上前对皇后及在场众位大臣道:“圣上曾告之老臣,他立下了一封传位诏书。若一日宴驾,便立诏书中之人为新帝。” 一语出口,满场皆惊。 皇后面色更是煞白如死。藏在雍华衣袖下的手紧蜷着,尖利的指甲抠得掌心鲜血淋漓。 她万万没想到,原来,重她怜她的皇上,一直存了他意,却一个字未对她提起。 若是今日取出诏书,上面所立之人并非太子…… 皇后浑身一个激灵。 苏太傅沉声问:“那赵大人,诏书现在何处?” “这……”那人面露难色,“圣上只说,在一个绝对安全之地。” 就在这时,陈万全忽然面色煞白的急步跑了进来了,扑通跪下。 皇后忍住悲痛复杂的情绪,扶住床沿站起了身,问他道:“陈大人调查的如何?” 陈万全嘴唇直抖,稳了稳神道:“回禀皇后,据那些侍卫所言,刺客往大厅的方向逃去,而他的身形和衣装……”陈万全喉咙干涩的吞咽了一下,偷偷瞥了眼刘景予,说:“与襄王神似。” 登时,刘景予惊得张大了嘴巴。 他还没出声,耳问一道喝斥,却是皇后开口道:“胡说八道!襄王一直在大厅不曾外出,如何分、身到此加害皇上。休要信口开河。还不快继续去查!定要将那刺客缉拿,千刀万剐了!”似乎说到伤心处,皇后举袖掩面,泫然泪下。 可在场的太子和几位皇族子弟的脸色,却在听见陈万全的话时,突然一变。 刘景予蓦然回过神来,看向惊愕不已的太子,决绝地道:“大哥,我没有做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太子没吭声。倒是段云杨接话道:“看样子,襄王爷离开过大厅?” 他状似无意的一问,事态顿时变得严重。 跪满了一屋子的皇亲和几位重臣们,全都停止住哭声,齐齐投射到刘景予身上的目光异常深意。 刘景予毫不回避地应答:“本王离开过,但是,没有到过此处。” 段云杨步到他身前,垂眸居高临下地望着跪在床边的刘景予,问道:“襄王离开后去过那些地方,可有人证明?” 刘景予突然想到那座奇怪的院子。 他在院前逗留了不短时间,还和侍卫起了点争执,被逼表明了身份,对方应该还记得他。于是脱口而出:“在后院的一个小院子,那些侍卫见过我。” 段云杨对身后的耿连新道:“把人找来。” 当耿连新去而复返的时候,带来了近十名侍卫。 段云杨走上前,问:“你们今日见过襄王吗?” 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摇头。 襄王登时急了,捏着拳头低声道:“怎么没有!?本王要进那处院子,你们还拦住不许。” 一名侍卫叩头应道:“襄王,您若要进,属下们怎敢阻难?”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你在说谎。 刘景予身心一震,一股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他转头看向皇后与诸位兄弟,哑声道:“我没有。” 所有人无一人回应。 陈万全看向刘景予,心头暗自琢磨了一番,硬着头皮说:“臣斗胆,请襄王殿下随臣回刑部……” 太子忽然开口道:“陈大人,父皇遇害,国葬在即,此事最为重要。襄王他……” “兹事体大。襄王暂且留在王府,不得擅自外出。待事情查清后再说。”皇后出声截下自己儿子的话,目光一扫太子,里面流露出的严厉警示让太子心中悸动。 随后,皇后看向人群中那道挺拔的身影,心中不知是稍稳,还是揪得更紧。 段云杨安排的几乎万无一失。 他等到襄王溜出大厅之后,才引了皇帝与她来此处,随后让一人装扮成襄王的模样,从里屋跃窗而逃。再加上如今这些侍卫的‘证词’,襄王难脱嫌疑。 可是,谁能料到,皇帝他…… 皇后回头,视线落在床上,却不敢再多看一眼皇帝灰白的面容。深吸数口气,带着泪痕的清丽颜容上,威仪自生:“摆驾。迎皇上,回宫。” *** 飞歌自小本就体弱,加上皇帝是在她大喜之日遇刺,她心中一想愈发悲痛,在灵堂内哭得昏厥了过去。 段云杨带着她下去休息。不多时,房门推开,轻柔的脚步迈了进来。 段云杨点住飞歌睡穴,站起身:“皇后。” 皇后走到他身前,猝然伸出手向他脸上扇去,手腕被段云杨一把擒住。 “段云杨,你果真狼子野心。”皇后嘶哑着嗓子咬牙道。 段云杨对上她含恨的目光,神情无波无痕。 “可如今,”皇后顿了许久,凄婉了神色:“本宫却只能依仗着你。” 段云杨微微勾起嘴角:“皇后有何话,请说。” 皇后平缓了心情,收起恨意道:“只是如此,还动不了襄王。”只是想要凭身形衣《奇》着的相似,便认定襄《书》王弑父,未免太《网》过草率。而在此期间对襄王动手,更会让人起疑。 段云杨点头:“臣明白。臣的目的就是让襄王被怀疑,而不是一举铲除。只要太子顺利登基,一切都成定局。” 皇后暗思,只要襄王被禁锢一天,便一天在她的掌控之中。现在最棘手的是…… “传位诏书的事,你怎么看?” 段云杨薄唇吐出两个字。“伪造。” 皇后惊得愣住,望着他的目光闪跳不已:“若是有人起疑,又该如何?” “太子继承大统后,谁还敢因一册诏书逆天而为。”段云杨眸色深沉的如夜晚的海面,“皇后,天下人要的只是一个说法,而不一定是事实。” 皇后深望着他,许久后,点了点头。 此时的她并不知晓,两年后,一场祸及九国的大乱,便在这一刻酝酿而生。 *** 顾采芙坐在地上,听着门外令人寒战的凄厉钟声,心中隐隐猜到了一些。 丧钟敲响九次,顿半个时辰,再起。能这样做的,定是国殇。 后院人声变得越来越嘈杂,似乎在搜查着什么。 顾采芙没有理会,抱着双膝一动不动的坐在冰冷的地面。直到,一线日光忽然从微微打开的门缝照了进来,又再她目光捕捉到的瞬间不见了。 耳畔没有听见然后动静,顾采芙略微诧异抬起头,猛地呆住了。 嘴里喃喃道:“楚……” 楚铭从门缝里闪身鬼魅般掠了进来,一瞧见系在顾采芙脚上的铁链,眸色加深。 顾采芙发现他脸色不对,急忙爬起身,往前想要拽住他。 “楚铭,你别冲动!你……” 顾采芙忘了铁链的长度,心急之下被铁链一绊,扑倒下去。转瞬,整个人撞入了一个宽厚温暖的胸膛。 她僵住了全身。 楚铭伸臂毫不客气地抱紧她,口气隐忍着怒火,说:“我带你走。” 顾采芙连忙拉住他,把方才想说的话说完:“别!等夜深再走。现在你带着我,难保不会被发现。”外面的局势一定很紧张,若是楚铭在这当口被人看见出现在将军府,只怕真是百口莫辩。 楚铭听她那般说,没有再吭声,但是抱着她的手臂也没有松开。 顾采芙察觉到,轻轻挣扎,却没有挣开他的怀抱。倒是衣服摩擦中,把窝在她衣内的翠翠给惊醒,探出了个小脑袋打望着楚铭。 顾采芙一瞧,不知为何就红了脸,对楚铭说:“你松开吧,翠翠会咬了。” 楚铭垂眸,清透如水的目光直对上翠翠,不言不语。 下一瞬,那颗翠绿的小脑袋跐溜一下缩了回去。 顾采芙看得目瞪口呆。 就在这时候,听见头顶上响起一道清越的嗓音:“段云杨杀了皇上。” 顾采芙肩膀一颤,仰起头,与他视线交汇在一起,问:“为什么?” 楚铭俯首看向她,眸光闪烁如夜空的星子。毫不隐瞒地道:“段云杨,是齐蒙派来的奸细。”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顾采芙僵立当场。 第六十四章 过了许久,顾采芙都没能缓过劲来。 她望着楚铭,眸子颤抖得让他心疼。 楚铭双臂抱得她更紧。 顾采芙深吸一口气,出口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你为何告诉我?”她不怀疑他会欺骗她,但是她不懂。如果楚铭真的认定了她,为何要让她知道,她恨了怨了这么久的一个人,竟然是为了国家大义放弃了她?利用了她? 那她该恨谁怨谁去? 楚铭望着她心绪全乱的神情,摸着她的脸说:“那你还要继续报仇吗?杀了段云杨?” 顾采芙怔住。 杀段云杨,然后齐蒙归月都大乱? 双手捧着头,顾采芙脸色煞白,失神地道:“他从娶我,就是为了演这出戏?还是和皇上一起策划的?什么抗旨迎娶我,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他假意叛国,我却被游街斩首?”眼泪不由自主的滚落下来。 从未哭过。 即便是被严刑逼供时,即便是被游街示众是,即便是在斩刀之下,她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因为恨呀。恨段云杨对她假意温情,却为了一己私欲弃她于不顾。这恨意,把她的眼泪都蒸干了,怎么还哭得出? 可现在,她恨的这个人,却成了齐蒙的‘英雄’—— 为了国家舍弃小家,为了大义舍弃私情。 她如果杀了这种人,会不会让顾家先祖、让自己那位忠君爱国的父亲,死不瞑目? 可是…… 顾采芙抱住楚铭,咬着嘴唇哭得泪痕满面,哽咽着宣泄着:“我、我恨……他,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他让我等着,可他、没有回来……我到死都盼着他回来。可是他没有……” 楚铭只是静静地抱住她,任由她哭诉,任由她落泪。 他知道,这是梗在她心头好久的眼泪和委屈,他想要她都流干净。然后,从此以后,谁也别想让她再这么哭泣。 因为他不允许。 顾采芙抱住楚铭哭了许久,自己都忘了时辰,慢慢的眼泪似乎都流干了。 楚铭这才松开她一些,屈指刮去她脸上的泪痕,明亮的眼眸,温柔的目光,问道:“想明白了吗?” 顾采芙半依在他身上,略微沉默了片刻,回答:“我已经动手了。”抬眸看向楚铭,“段云杨中了毒,我下的。” 楚铭嘴角微微翘起,手指摩挲着她小巧的耳垂。 细微酥麻的感觉让顾采芙缩了下头,却并没有真的想要避开。然后,下巴被轻轻抬起,两片温软的唇瓣印在她的上面。 心跳登时加快。 顾采芙瞪大了眼睛,看着咫尺处那双盈满笑意的清透眼眸,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被吸了进去。 楚铭只是贴在她唇上,清浅的吻,没有加深。而后唇瓣稍离。 楚铭温雅地对她笑道:“那以后,你就不是段云杨的‘顾采芙’了,而是我的。记住了。” 顾采芙被他的话弄得脸上发烫,避开他灼人的视线,清咳了一声道:“我本来就不只是顾采芙了。”现在的她,还有着陈雨燕的牵绊。 楚铭颌首,“我陪你去见你娘。” 顾采芙刚要反驳,蓦然记起,楚铭曾经说起过,他用白瑶娘逼迫李学谦她的下落,那么…… “我当时是故意那么说的。”楚铭仿佛会读心术,一下解释了她的担心:“我坚信你没有淹死,只说你可能身处险境,白瑶娘一急便什么都说了。” 楚铭笑得温雅,说得话却像只狐狸般奸诈。顾采芙不无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被楚铭轻笑一声拥入了怀里。 顾采芙伏在他胸口,方才激烈起伏的心情慢慢的平顺了下来。 这个人的好,这个人的坏,从来都干干脆脆地呈现在她的面前。 一开始,她用看旁人的眼光去揣度他,觉得他所言所行莫名难测。可现在,她与他相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不用去猜忌,不用去回避。 心中有一股暖流缓缓流过,滋润着心田。 紧绷的情绪一舒缓下来,困顿就涌上了头。顾采芙揉了揉眉心,听见一道温柔的嗓音道:“你睡一会儿。等门外侍卫换班的时候,我们再潜出去。” 顾采芙点头。两人并肩坐在地上,顾采芙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入睡前突然想起,睁开眼睛道:“别解开我的锁链。中途若有人进来,你藏好便是。” 楚铭回了她一笑,顾采芙这才安心睡了过去。 段云杨轻轻推开依靠在他身上的飞歌,顿了顿,抱起她走出了马车。 盈儿连忙在一旁伺候着,推开大门,让段云杨抱着昏睡过去的飞歌公主踏进了将军府。 红彤彤的大喜字,龙凤呈祥烛,绣着鸳鸯戏水的被褥…… 段云杨将飞歌放在那床大红被上,然后直起腰,望了眼屋内。 都是红色。刺得他眼睛发痛。 他回身,对盈儿平声道:“圣上驾崩,国葬期间我暂时住在书房。等公主醒来,你告诉她。” 盈儿连忙应下,眼睁睁目送着这位新驸马爷踏出了洞房。 段云杨在屋外随意的走着,脚步不知不觉停下时,已经到了一处小院前。 他脚下微顿,我怎么到了这里?心中不解。 段云杨正要转身离开,一名侍卫眼尖的发现了他,登时对他单膝跪拜在地:“将军。” 周围的侍卫纷纷拜下。 如此,段云杨停住身形,随口问了句:“她怎样?” 那侍卫回道:“好像刚才哭了一会儿,然后就没有异动了。” 哭……? 段云杨微愕,嘴角莫名勾起。那么倔强的人,被这一锁,终是觉得委屈了。 他蓦然起了一丝兴趣,迈步往院内走去,道:“都退下吧。” 探手一推开门,目光落在蜷缩睡在地面的那人身上,他前脚刚一踏进屋内,突变发生! 一道寒光在他眼前乍闪! 段云杨本能地举剑去挡,却还是失了先机。 门外的侍卫听见动静,飞速的围了过来,看见的就是这样一个情景——楚铭手拿宝剑,森寒的剑刃顶在段云杨的脖子上。 顾采芙睡得不深,被这一闹醒了过来,目光看着前方,登时一个激灵,所有的瞌睡都飞走了。 她急忙爬起来,往楚铭走去:“楚铭!你……啊!”脚被绊住,跌坐在地上。她仰起头看向楚铭,心中思绪复杂万千。 众目睽睽之下,楚铭若真一剑杀了段云杨,那楚家会怎样? 就算他们两人安全出去,楚家也难逃被牵连的下场。刺杀皇亲国戚,不是小事。 楚铭接收到她的目光,脸色平静的对门外的侍卫说:“解开她。” 侍卫看向段云杨,见他没有反对,硬着头皮进来将顾采芙脚踝上的铁锁打开。 顾采芙都来不及揉一下红肿的脚,连忙跑到楚铭身旁,望了眼被制住的段云杨,目光里恨意难掩。 说得轻松,这般负她之人,哪能说不恨就不恨?可是此刻,她已经无暇多顾忌心底的仇恨。 顾采芙拉住楚铭另一只手,对段云杨冷声道:“段将军,麻烦你送我们出去。” 第六十五章 段云杨脸上没露出任何的慌乱,目光平静如初。他开口对楚铭道:“楚三公子,可知是谁领兵在府外驻守?” 楚铭心头微微一动。 将军府经此大变,皇后定然会加派守卫保护公主,那么…… “我二哥。”楚铭平声回答。 顾采芙猛地愣住。他二哥,楚桐楚将军?! 顿时,她看向段云杨的眼中恨意更深。段云杨是故意的。从楚铭闯进将军府的那一刻起,无论楚桐是否拦得下他,楚家都难逃责难,除非他二哥亲手擒下楚铭,洗脱合谋之嫌;或者楚铭束手就擒,答应与他合作。 这个男人,心思深到如此地步,顾采芙真觉得叹为观止。 心中愤恨,她抓着楚铭的收无意识的收紧,却被楚铭用力一握,抬起了眼看向他。触及那双清澈明璀的眼眸时,顾采芙心中的不安忽然烟消云散。 楚铭回握了她一把,启唇轻声道:“待会儿发生什么,都别怕。”说完,以剑相逼,将段云杨挟持着往府外走去。 将军府内登时大乱。 所有侍卫都汇集在三人周围,围得滴水不漏。可一见这般情形,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飞歌也被盈儿叫醒了,初时脑子还有些发晕,可等盈儿抖着嗓子将事情大概说了一遍,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 她推开盈儿的搀扶,连发髻也来不及整理,披上外衫就匆匆赶了过去。 侍卫们纷纷让开。 当看见被利剑压喉的段云杨时,飞歌心中狠狠一紧,随即看见楚铭身旁的顾采芙,又被惊住了。 段云杨不慌不忙地道:“公主请进屋,这里不安全。” 飞歌一听,心中感动,眼泪顿时在眼眶内打转。她哽噎着嗓音唤他:“驸马,驸马你……”,蓦然打住了声音,心想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飞歌深吸口气,看向一旁的顾采芙,话语里已然带着平日的气势:“顾棋师,本宫对你一直不薄。你何故要勾结他人挟持驸马?” 顾采芙神色认真地回她道:“公主,并非民女挟持他,而是他将我禁锢在此,不让我离去。”电光火石间,一个阴暗的念头在心头像水草般疯狂蔓延。如果,我告诉了她我的真实身份…… 飞歌一听她这么说,略微楞了神,随即恢复平静,又瞪着楚铭厉声道:“快放开驸马。” 楚铭默不作声,只将手中宝剑轻轻往前一送。登时几道殷红的血痕顺着段云杨的颈项流下。 飞歌瞧得胆战心惊。忙制止他:“别!你要怎样才肯……” “公主。”段云杨声音低沉下去,不由分说地对周围侍卫道:“带公主下去。” 飞歌张嘴刚要拒绝,却在对上段云杨眸光的刹那,断下了所有的话语—— 那双深邃如海的眼睛里闪动的光芒,让人后背发寒。 奇~!飞歌满脸担忧的被侍卫‘请’了下去。 书~!就在她转身的瞬间,顾采芙忽然开口道:“公主,我的真名不叫顾采,而是顾采芙。” 网~!她没有去看,段云杨此刻的脸色,甚至无视了他射在她身上激烈颤动的目光,表情平静的仿佛无风无波的湖面。的确如阎王所言,他段云杨不配左右她两世的命运。她前世因他而死,今生绝对不再为他而活。 望着惊呆住的飞歌,顾采芙勾唇,笑得宛如花开。公主,你一定知道‘顾采芙’是谁。女人最恨的,就是被所爱欺骗。你的驸马瞒着你将‘前妻’藏在府中,新婚之夜也来找她,所以别再像我当初一样傻,相信他所有的话。 当看见楚铭挟着段云杨出现在将军府大门口时,领兵守卫在府外的楚桐僵硬了全身,转瞬怒骂出口:“楚铭,你疯了吗?!” 楚铭看着他,语气平淡:“二哥,从此以后,我与楚家再无关系。” 顾采芙惊诧过后,心中一阵酸涩。 楚桐听见他的话,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张嘴将自己这个闯祸的三弟骂醒,一个人影闪到他身边,低声耳语了两句。楚桐脸色大变,目光颤动,手臂用力到青筋暴突。 楚铭低眸看了眼段云杨,见段云杨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顾采芙,他皱眉冷声道:“你欠她的,总该还一些吧。”语落,剑锋一沉,毫不犹豫地刺进段云杨的手臂,割断了右手的筋脉。 鲜血如注。 段云杨绷紧了脊背,可身子还是忍不住有丝颤抖。 顾采芙惊愕地看着艳丽的红色从那处伤口涌出,蓦然想起她当初被诬陷入狱,严刑拷打时的情形。为了将这出‘苦肉计’演的逼真,那些人从未对她手下留情过。用她的命,成全了一场所谓的国家大义。 顾采芙自心底生出一丝疲乏,她往楚铭身上再靠近些,轻声说:“楚铭,我们走吧。” 楚铭点头。将面色煞白的段云杨一掌震开,搂着顾采芙腾跃而起。 却在此时,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暴吼道: “三弟!” 楚铭回眸,金光乍闪。 擎日弓拉满弦,金箭出,开云破日,风驰电掣。 顾采芙根本来不及反应,那一支箭已经没入楚铭的胸口。 “楚铭——!” 顾采芙抱住楚铭仰倒下去的身体,只觉得眼前都是一片血红色。她惊慌地不停叫着他的名字,像疯了般用手去按住楚铭胸口涌出的鲜血。 楚铭脸上依旧平静,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顾采芙的脸,然后转头看向不远处紧捏着擎日弓的楚桐,启唇道:“二哥的箭,果然百发百中。”语气里没有怨恨。 “楚铭,楚铭……” 顾采芙使劲眨眼想要视线能清晰一些,可是越眨越看不清楚。 楚铭眼睛里依旧亮亮的,闪着光,摸着她的脸颊说:“别怕,我答应过你的……” 顾采芙使劲摇头,泪如雨下。 四周有无数把利剑对着她,她不在乎了;段云杨下令让侍卫活捉她,她也不管了。她只知道抱住楚铭,想要挽留住他随着血液流逝的生命。“楚铭,你答应了陪我去见我娘的,”顾采芙哭喊道:“楚铭,你不能骗我,你不能……” 有人上前来拉扯开她,顾采芙死劲收紧双臂,嘴里呜咽着抱紧楚铭。他的身体好冷,她怎么可以放开? 段云杨一把推开帮他临时包扎伤口的那人,走到顾采芙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压着嗓子问:“你没有说谎?” 顾采芙恍如未闻,蜷着身子,抱着楚铭一动不动。 段云杨俯身,不顾自己身上的伤口又被绽裂流血,强势地拽住她的胳膊,用像要将她的手掰断的力道将她从楚铭身上扯开,丢给旁边的侍卫,而后,转眸看向躺在地上血泊里的楚铭。 楚铭紧闭着双眼,已然没了气息。 “段将军。”楚桐脸上没有太强烈的表情,仿佛强忍住了悲伤,看了眼楚铭对段云杨道:“……驸马,我三弟的……可否让末将带回?驸马还有何罪责,末将甘愿承担。” 段云杨收回视线,没瞧楚桐一下,冷声应道:“楚将军随便。”语罢,举步往府内走。经过顾采芙身边时,他步子微顿,看了眼眸光沉寂如死的顾采芙,眼神里流露出什么却又突然都收敛了起来。 他侧头对赶来的耿连新道:“太医走后,把她带书房里来。” 耿连新知道“她”指的是谁。他的心情也还未从知道顾采芙身份的震惊中完全缓过来,动作有些僵硬地抱拳应下了。 段云杨望向前方,飞歌苍白着脸色站在回廊下,定定地望着他。 他走向她,探手帮她理顺了耳边凌乱的发鬓,放柔了声音叫了她一声:“飞歌。” 飞歌公主浑身一震,眸子颤抖着看向他受伤的手臂,心中的猜忌委屈终是被担忧心疼盖过。她流着眼泪说:“驸马,你的手……”【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段云杨接话:“筋脉被挑断。如果医治及时,能恢复六七成。” 飞歌连忙点头,扶住他往屋里走:“好好,我让盈儿去把宫里最好的太医叫来。一定能治好驸马的伤。” 段云杨反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温柔地道:“多谢公主。” 太医来后,又是好一阵忙乱。 楚铭那一剑挑得又狠又准,太医使出浑身解数也只能勉强将筋脉续上,至于能痊愈几分,谁也不敢保证。 飞歌哭得眼睛都红了,倒是段云杨,面对如此情况依旧泰然自若,仿佛受重伤的不是他自己一般。 就在此时,侍卫通报后,当着飞歌的面将顾采芙押了进来。 飞歌登时停住了哭泣,有些诧异地看向段云杨。 段云杨拉她坐在自己身边,开口说道:“段某不愿公主与我之间,因为外人而心存芥蒂。公主且留下,听她怎么说。”言罢,问顾采芙道:“你不是陈雨燕吗?怎么变成了,顾采芙?” 顾采芙呆望着地上,就像那光洁的地面上映着谁的容颜,让她移不开眼睛。 段云杨等了许久,起身走到她身前,浑身散发出的冷峻气势,让飞歌都有些心惊。 “说,你到底是谁?” 顾采芙突然嗤笑了一声,抬起头,赤红着双目看向他,讥讽地笑道:“段云杨,我知道你在动什么心思。”目光缓缓地移到飞歌身上,“公主,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他今生只为我一人结发簪花;他还说,巴不得把天底下所有的幸福都给我,就怕宠我不够多;他走时,让我在家中等着他,一起看那满山的芙蓉花开,可是最后……” 段云杨的面色已经变得惨白如纸,可身形却还是笔挺站立着,纹丝不动。 顾采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凝望着面前的这个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吐出:“可是最后,我死了,他成了驸马。”说话间,身子突然往前扑,将捏住藏在袖中的簪子狠狠往段云杨心口上戳去! 那是楚铭受伤的地方…… 下一瞬,段云杨用左手一掌将她掀翻在地。 顾采芙没有了痛觉,仰起头,用看着世间最肮脏的东西的目光瞪着他,冷笑出声:“段云杨,你可以再杀我一次呀?” 第六十六章 段云杨苍白着脸色,双眼定定地迎上她的视线,许久后,说道:“来人。” 随声一名侍卫推门而进,单膝跪拜。 段云杨道:“带她下去。”再无多余的话语。 顾采芙被押着带回了那处偏院。段云杨没有发话,所以铁链还得用。 只是这一次,顾采芙没有再做挣扎。她双目无神地盯着前方的虚空,任由那些人把铁链锁在她脚踝上。仿佛这一切与她,再无关系。 身上的衣服上沾染着楚铭的鲜血,血迹已经干涸,变成黑红色的斑块。 门“吱嘎”一下轻轻打开,进来的人步履轻柔的让人几乎听不见,走到顾采芙身前,蹲下去唤了一声:“陈姑娘。” 顾采芙怔怔地抬起头看向来人,许久眸子才聚焦,呐呐道:“叶妍?” 叶妍点头,眼泪坠在地面上,像一滴滴洒下的雨滴。她哽咽着说:“公子、他真的……” “不是的!”顾采芙突然大声吼道,嗓门吓了叶妍一跳。顾采芙抓住她的手,死劲抓住,急声道:“楚铭不会出事的。他答应过我的,他不会有事。”说着说着,一边抬手抓紧自己身上粘着血污的衣服,嘴里不停地念叨:“这不是他的血,他不会出事的,不会……” 叶妍看着她这个样子,很是揪心,伸出手臂抱住她,哭得稀里哗啦。反而是顾采芙,呆呆地被她抱住,再没流出一滴眼泪。 ……“我陪你去见你娘。” 顾采芙脑子里回响着这一句话。 前世的她为了一句‘等我回来’,把命都搭了进去。而这一世,难道她还要继续相信别人? 不,楚铭不一样。 顾采芙猛地用力抓住叶妍的肩膀,望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楚铭不会死,因为他答应过我。” 别让我这一世再信错了人,楚铭。 *** 三日之后,一名内侍太监在擦拭龙椅之时,从椅背后发现了一个暗格。格中放着一纸诏书…… 翌日公告天下:传位于太子刘景宣。 支持襄王的大臣们,心中虽然暗自怀疑诏书真假,却苦于没有任何证据。襄王被疑行刺先皇,身梏在襄王府内,驸马段云杨手握重兵,加上皇后联合外戚拉拢重臣,一场风潮暗涌下的皇位之争,在这一封诏书的掩盖下,淹没在新帝即位的喜庆之中。 太子贤德,念先帝忧思之情,不愿大肆铺张。即位大典一切从简。 如此一举,博得全国上下称颂。 大典之上,万民跪拜,百臣高呼‘吾皇万岁’。太子刘景宣高坐龙椅至上,册封嘉赏众臣。 令人意外的是,被重赏的武将里,除了立下大功的新驸马段云杨,还有楚家二子楚桐。 归月兵权分握在两人手中,隐隐的相互制衡着。 大典之后,皇后又特加赏赐驸马,段云杨可谓一时风光无两。 段云杨泰然自若的谢恩,从东宫门策马而出,直奔驸马府的方向。 今日结果,他早就料到。 能从丧夫之痛中迅速恢复过来,下旨数千禁军包围驸马府邸,冷静的与他演戏困住襄王,恩威并施地拉拢朝臣……这样的皇后,如今的皇太后,不会是一般角色。 侍卫见段云杨的身影出现在府前,慌忙上前接过他手里的马缰。 段云杨大步踏进府中,忽然停下了脚步。 “连新。” 耿连新听见他的召唤,上前应道:“属下在。” 段云杨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随口般问道:“她怎样?”数日来,他都忙着太子登基之事,未曾有空过问顾采芙一句。 耿连新回道:“一切如常,只是不怎么吃东西,还有……” 段云杨问:“还有什么?” “还有,夫人……,陈……”耿连新实在想不出该如何称呼顾采芙,最后只得用‘她’指代,“她不肯脱下那一身血衣。” 血衣…… 因为上面是楚铭的血吗? 段云杨眸色愈发冰冷,默然折身,向那座偏院走去。 侍卫见他走来,慌忙跪地行礼,段云杨漠然穿过,自行推开了房门。 顾采芙坐在地上,埋着头,像对身外的一切都没有了反应。 段云杨走过去,阳光从他的后面照进来,投下的阴影将她娇小的身躯完全遮住。 顾采芙依然不闻不问,连头都没有抬起。 段云杨目光跳跃的看了她片刻,开口道:“别高估了你自己。” 顾采芙依旧没有答话。 段云杨俯下身,一伸手抓住她胳膊将她扯了起来,望着她身上那件脏污的衣衫,冷声道:“脱了。”见顾采芙没有丝毫反应,他松手将她丢回地上,对身后的侍卫道:“多叫几名婢女过来,把她这身衣服扒了,”说完,又毫无感情地加了一句:“如果她不肯吃东西,就用灌的。她若再瘦一两,就从那些侍女身上割下来一两。” 顾采芙的肩膀终于颤抖了一下。 段云杨看了她两眼,转身踏出了房间。 那日之后,近一个月时间,段云杨没再踏进那处偏院半步。 他仿佛忘记了府里还关着这么一个人,忘记了那天她悲愤之下说的那些话,忘记了她紧抓着那一身刺眼的血衣。 *** 今日清晨,一宿辗转难眠的顾采芙,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盈儿将上前拦阻的侍卫呵斥了一通,飞歌径自往里走,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 推开门踏进去,望着面前那张娇媚如月的脸庞,飞歌抿紧了唇角没有出声,许久后,低声问:“你真是他的……妻子?” 顾采芙抬眸回望着她,太久没说话,一开口嗓音都有些不像她自己的了。 她回道:“我宁愿我不是。” 这个男人给了她太多的噩梦。如果前世没有遇见他,现在她还会是‘顾采芙’,陪在一个疼惜她的相公身边,相夫教子,举案齐眉,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她不会被斩首示众,不会在陈家大院里苦心追查,不会来到归月…… 可她也不会遇见楚铭。 她不知道,这个清冷如斯的男子是从何时步进了她心里,兜兜转转后,到现在,脑子里都是他的影子,驱散不去。 飞歌面色有些难看,目光复杂的看了她很久,说道:“本宫放你走,但是你要答应,从此以后再不来纠缠驸马。” 顾采芙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干涩嘶哑。她扶着墙壁站了起来,凝视着飞歌神色紧张的脸庞,笑道:“公主,你的驸马不仅仅是一只飞天的雄鹰,他更是一只狼。你真以为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情,不会对你做?” 飞歌身子晃荡着往后退了半步,稳住了身形,深吸口气道:“驸马对我很好。至于本宫和你,”飞歌摇头,“我们是不一样的。没有了‘驸马爷’这个身份,他根本不可能在归月立足。你能给他这种荣耀吗?” 顾采芙叹息。为飞歌觉得可悲。可是,或许真如她所言,对段云杨这种没心没肺的人而言,感情只用身份来维系的时候,才最牢不可摧。 *** 飞歌打开房门,对一名侍卫道:“放了她。” 侍卫跪下,全身绷紧:“公主,将军他……” “放了她。”飞歌声音严厉了几分,“驸马那里,本宫自会处理。” 侍卫不敢再多言,略微思索,起身将顾采芙脚踝上的铁链打开。 顾采芙头脑有些发晕,扶着墙壁迈出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不觉得有多少暖意。 “盈儿。”公主唤了一声。 盈儿心不甘情不愿地,把手里的包袱递给顾采芙。 顾采芙接过,没有多说一个字,头也不回地往外面走去。 站在人流攒动的街头,顾采芙茫然失去了方向。 她知道定国公府在那个地方,可她迈不开步子。她懦弱的以为,只要不去证实,楚铭就还没有死去,终有一天他会出现在她的面前。 楚铭让她,相信他。 *** 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行,快出归月的国境时,驾车的老汉停下车,撩开布帘对车内坐着的那人说:“姑娘,再前面就出归月了。” 秀美的莲足探出,随后是一角素净的裙摆,车内的顾采芙双脚着地,转身递了一块碎银子给那个车夫:“多谢了。” 车夫笑哈哈地接过,随口提醒了一句:“姑娘自己小心。” 顾采芙谢过,挎着包袱往关卡走去。 “站住!”几名士兵拦住了她。 顾采芙从包袱里取出飞歌为她准备好的通关令牌,士兵们便没再阻拦。 出了归月,只要再穿过一片树林,便入了一个叫“墨”的小国,继续往前,就是齐蒙边境。 顾采芙打算回齐蒙,到蒙西那个偏远的小镇找到白瑶娘和李大夫,然后,管这天下如何风起云涌,管他段云杨多扬名立万,她就在那里等着楚铭。 脚步,忽然被打断。 几名黑衣人从林后走出,手中利剑折射着烈日,晃得她眼睛刺痛难耐。 顾采芙初时惊了一瞬,随即冷静下来。 “是公主派你们来的?”她问。 那些人没有回答,只是一步步迫近她,眼神里流露出的杀意,并没让顾采芙有多害怕。 她的存在,就是一根刺。 公主一时能容得下,不代表一世能容得下。 顾采芙突然转身,往刚才的关卡那儿拼命跑去。 耳畔的风刮得她脸颊生疼。 身后有‘噗噗’的弓弦颤抖的呜鸣,忽然,后背一阵剧痛,顾采芙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那些人缓下脚步,一步步走到她身边,高举起手中的剑猛地刺下! 利刃没入皮肉的声响,在她耳边无限地扩大。温热的液体飞溅在顾采芙的脸上,她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去,僵住。 围攻她的那些人还来不及叫出一个音,就被人割断了喉咙倒在地上。 只有那一抹月白色的身影立在她的面前,像梦境中一样,举起手,修长的指揭下了覆在脸上的银色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熟悉的俊美脸庞,勾唇对她温柔地笑着,微翘的眼尾,眸璨如星。 作者有话要说:字数继续超标……偶真勤快。 早买了这一章的筒子,你们真没吃亏,真的…… JJ竟然把这一章抽没了,真神奇。偶再刷新一下吧。 第六十七章 “楚铭……” 顾采芙张了张嘴,低喃出声。 楚铭俯下身去,蓦然看见□她后背小半截的短箭,心头一震。 “你受伤了?!”他登时紧张地抱起顾采芙。 顾采芙抓住他的衣襟,一碰触到他的身体,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地滑落下来。 温的,是温的……他没死,我没有做梦…… 楚铭见她蜷在他胸前的样子,心疼地声音都有些变了,问她说:“很疼吗?” 顾采芙把脸埋在他颈窝处,闻言轻轻摇了摇头。 楚铭将她横抱起来,避开了她背上的伤口,施展轻功凌空飞跃离去。 风呼呼刮在脸上,顾采芙在这个怀抱里不再觉得冷。 楚铭抱着顾采芙到了一处宅院,身形落地后,他疾步走到一扇门前,抬脚踢门进去。楚铭将顾采芙侧身放在床上,面朝着墙壁躺好,然后转身去忙开了。 背上有伤,顾采芙也不敢翻身去瞧,耳朵里听见身后一阵乒乒乓乓乱响,好像是他在翻箱倒柜。又过了片刻,脚步声往床边走近。 “你忍着点,可能会有些痛。”楚铭对她说。 顾采芙刚要点头,浑身猛地僵住—— 一只手覆在她腰上,正要解开了她的衣带。 顾采芙窘迫地把脸埋进被子里,乖乖地让他把外衫脱了下来。 她刚松了口气,猛地又绷紧了身子。 楚铭拉住她的中衣,作势要脱的样子。 顾采芙登时急了,羞涩地道:“不,不用脱,可以直接撕……”说出那个‘撕’字,她意识到什么,脸刷得一下直接红到了耳根子。这个字听起来,怎么那么想她在……求欢? 楚铭瞧着她难得地娇羞模样,心中忍不住一动,低下头,在她红彤彤的耳廓上吻了一口,然后嘴唇贴着她耳朵柔声道:“这里没有女子衣裳给你换上,所以不能撕……”话说完,小心避开露在衣外的箭身,将她的中衣慢慢脱了下来。 顿时,圆润秀气的肩膀袒露在他的眼前,肤若凝脂,白皙如玉。或许是痛的,双肩丝丝颤抖着,让人心生怜惜。 如此这般,更显得那枚深入她皮肉的黝黑短箭万分的刺目。 楚铭仔细查看了一下伤口,不是很深,也没有伤到骨头和经脉,微微稳住了心绪。 净过手后,他将一把小匕首在烛火上烤了片刻,匕尖挨近箭头处:“疼就叫出来。”语罢,在顾采芙肩膀上重重亲了一下,趁顾采芙发愣的瞬间,匕首划破皮肉,将那箭头又快又准地剜了出来。 从始至终,顾采芙只是颤抖着,没有吭一声。 楚铭瞧她这样,更觉得心疼。忙帮她上了伤药,再用纱布包扎好伤口,动作轻柔的好像她是易碎的珍宝。 等到一切都弄好了,顾采芙才松开紧咬住的牙关,语气虚弱地说:“谢谢你,楚……”身子忽然一轻,惊愕下,却是被人抱入了怀里。 贴上背后那具温热的胸膛,顾采芙心跳砰砰砰地加快。 两人这般抱住沉默了许久。 最后,顾采芙忍不住打破了沉静,问楚铭道:“那日,是你和楚桐事先约好了的?” 楚铭回道:“不算事先,是当时约好的。” 顾采芙不解的转头看向他。 楚铭冲她笑了笑,说:“二哥从来不叫我三弟,除非要与我合谋骗过父亲的责罚时。” 顾采芙忽然有些明白了:“所以你一听他那样叫你,就知道他要与你合谋?” 楚铭点头,“而且,当时和他耳语了几句的那人,是大哥的心腹。” 顾采芙回想着当时的情形,蓦然间,脑海闪过楚铭中箭后倒在血泊里的画面,她全身一震,呼吸不受控制地变得急促起来。 太可怕了。自从那一天,她每晚闭上眼睛这一幕就浮现出来,让她彻夜难眠。 顾采芙后怕地抓住楚铭的衣服说:“可是那一箭,我看着真的……真的以为你,……” 楚铭接话道:“颜玉,你还记得吧。” 顾采芙愣了一瞬,点头。当然记得。 楚铭说:“二哥用箭百步穿杨,自然避开了我所有要害。颜玉再在二哥的箭上抹了能造成人假死的药,所以那一箭并没多严重,看起来我却像是死了。若非如此,又怎能骗得过段云杨。”说完,他抬手在顾采芙脸上细细抚摸着,凑近她耳边低语:“我答应过你,就不会食言,又怎么会那样就死了呢。” 他望着她的目光深了几分,手臂揽紧她的腰肢,忽而开心地笑了:“真高兴你相信我。没有伤害自己做傻事。不然,下一次就算杀光那些人,我也会直接带你走的。” 顾采芙被他嘴里呼出的热气撩得后颈发痒,微微缩了下肩膀,脸上通红,低声劝道:“还是少杀生的好。” 楚铭笑着回道:“好。” 一个字,顶过千言万语。 身子被他暖暖地抱着,顾采芙觉得连心都变得充实和温暖。 *** 将军府 飞歌特意亲手下厨做了几样拿手小菜,忙活了半天,然后坐在桌旁等着她的驸马回来。 段云杨踏着暮色回到府中,刚进门,一名侍卫匆忙上前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段云杨脸色微变,冷声道:“派人去找。” “是。” 那名侍卫连忙抱拳,跑开了。 这时,府里的下人跑来说,公主请驸马爷去大厅用膳。段云杨眉头不留痕迹地皱了一下,转瞬收敛住情绪,随那名下人去了。 推开门,他走进屋里。飞歌一瞧见他,脸上带着恬美的笑容起身迎了上去。她不顾自己身份,亲手替他脱下大氅,再令盈儿取来清水奇﹕书﹕网,拧好湿毛巾递给段云杨。 段云杨对她一笑:“多谢公主。”接过毛巾擦拭着手。 飞歌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深吸了一口气,她开口试探地道:“驸马,本宫擅作主张,将顾棋师放了。你不会生气吧?” 段云杨脸上平静的没有任何起伏,仿佛毫不在意顾采芙的样子,应道:“随公主的意思。” 飞歌悬在半空的心登时落了回去。她连忙高兴地为段云杨布菜:“驸马,你尝尝这个,这个是本宫特意学的。还有这个……”蓦然想起了什么,她倾身往段云杨靠近了些:“对了,驸马的手有伤不方便,不如让飞歌帮你?” “不用麻烦公主。”段云杨平淡地回道,用左手执筷,将她夹到他碗里的菜一一送入了嘴里,慢慢咀嚼着,无论那些菜是酸是甜,是咸是辣,他都咽了下去。 等段云杨搁下了筷子,飞歌又瞥了眼他,双颊酡红。 未待她开口,一旁的盈儿笑眯眯的为段云杨递上茶水,随口般说道:“驸马爷,最近夜里常常有雨,公主今早还念叨着,怕您睡在书房里着了凉。” 段云杨泯了口茶水漱口,神色自若地回道:“无碍。行军时习惯了。” 盈儿心里暗骂着驸马爷怎么不开窍呀,刚想要再说几句,段云杨已然站起,对飞歌平声道:“公主,我还有些公文要处理,先去书房。” 飞歌眸色一暗,却仍然温柔地笑道:“辛苦驸马了。皇帝哥哥登基不久,朝中琐事繁多,有劳驸马多操心。” “应该的。公主慢用。”段云杨应道,转身走出了房间。 他的身影刚隐没在门外,飞歌脸上的笑容顿时消失了。 盈儿见此,走上前去,低着头说:“公主,盈儿要给您认个错。” 飞歌没了精神,懒懒地应道:“说吧。” 盈儿连忙说:“公主,盈儿将那个‘顾采芙’的事情告诉了太后……” “什么?!”飞歌惊得站了起来,眼前一阵发晕。她这位母后的手段,她自然清楚。如今,只怕顾采芙已经…… 她用手指戳着盈儿的额头,嗔道:“就你多管闲事。本宫堂堂归月公主,难道气度就那么小。她是驸马前妻又怎样?驸马对她,也没多少感情的样子。本宫何必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得个妒妇之名。” 盈儿连声认错。飞歌想到她也是关心自己,教训了几句也没多说了。 而另一边,段云杨坐在案后,听着一名属下的回话。 那人恭敬地道:“将军,属下赶到时,只找到这个包袱。”双手将顾采芙遗落在林间的包袱送上,那人接着说:“地上有六具尸首,都是被一剑割断了喉咙。其中没有顾姑娘。” 段云杨手指轻敲着桌面,深邃的眼眸让人瞧不出他的心思。许久后,启唇道:“备马。”长身而起,脸上没有任何异样的表情,语调平静地道:“楚三公子不是今日出殡吗?与公与私,段某也该去上柱香。” 作者有话要说:影子会用新章替换防盗章节,所以买了的筒子别担心,更新字数只多不少,JJ也不会再重复多扣钱的。 68 68、第六十八章 ... 顾采芙是在一阵说话声中醒过来的。 她睁开眼睛,没看见楚铭,心头蓦然一慌。 昨晚该不是做梦吧? 慌忙打算起身,却扯到了后背上的伤口,疼得她呻、吟一声扑倒在床上。 外室的说话声顿然停止。下一瞬,一片月白色的衣衫晃了一下,人已经掠到她身旁。 “怎么了,采芙?”楚铭急道。 顾采芙怔住,愣愣地望着他。 采芙……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顾采芙脸上微烫,低下眼眸说:“没事,我只是起得急了些,忘了后背有伤。” 楚铭抚了下她濡湿的额发,将她那套洗去了血迹的衣衫取来,搁在床头,对她说:“你醒来得正好,我刚好要去见大哥,你也一起吧。” 顾采芙心中急跳,猛然间有种见长辈的紧张感觉,连说话都不太利索了,“这、这是定国公府?你还住在这里?” 楚铭点头,温雅的笑容落在顾采芙眼中,隐隐透着丝狡黠。楚铭道:“今日是我‘出殡’,我自然不能缺席。而且……” 楚铭往顾采芙凑近了些,一双星眸璀璨生辉:“而且,我还等着一位贵客呢。” *** 顾采芙着好衣装后,简单梳洗了一下,然后随着楚铭穿过一条僻静的小径到了楚泽房前。 楚铭叩门,屋内的人应声后,他执起顾采芙的手走了进去。 顾采芙一踏进房门,便被那几道落在他俩身上的惊诧目光弄得不自在起来,但是她没有挣开楚铭的手,任由他牵着她,走到楚家大哥楚泽的面前。 楚泽只惊讶了一瞬,迅速收起了情绪,平和的语气问楚铭道:“你确定段云杨今晚会来?” 楚铭颌首,笑着说:“会。像他那般谨慎多疑之人,不可能不亲自来核实一番。” 楚桐接话,疑惑道:“可是那日,我射中你的时候,他也没起疑呀?” “那是因为采芙的话,他一时乱了。”楚铭望着顾采芙回道。 顾采芙心头微凛。当日她亲口说出她就是‘顾采芙’,段云杨多少还是有些震惊的,加上他的手臂被楚铭刺伤,如此之下,只是远远看了楚铭一眼,便以为楚铭已经身亡。而今日……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顾采芙抬眸望向楚铭,“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在林中出手救了我,所以段云杨会起疑?” 楚铭露出赞许的笑,点头道:“段云杨与我交过手,自然清楚我的武功高低。试问能一剑将那些大内高手杀死,还救走了你的人,最有可能的是谁?” 楚泽开口道:“的确。只要段云杨起了一丝疑心,他就会来。”长吸入一口气,他用冷静的目光望着身前的两位胞弟,嗓音低沉下去,“楚桐,下令楚家军做好准备。今晚,定要将这贼子除去!” 楚桐应下,又问:“对了大哥,襄王……”楚泽一个眼神让他顿下了话。 顾采芙立时领悟过来,启唇对楚铭说:“我先出去。”转身要走开,却被楚铭攥着手不放。 楚铭拉着她,对自己大哥说:“我信她。” 楚泽张了张嘴,最后也没讲出什么来,点了点头道:“楚桐,你说吧。” “襄王被禁锢在王府里有段日子了。”楚桐道:“如今太子已经登基,只怕是到时候对他出手了。” 楚泽的眸色一暗,“先皇遇刺一案,明知道襄王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奈何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你们说的是‘襄王’?”顾采芙突然出声道。她一直被困在将军府,所以对这些事情并不太清楚。见楚泽点头后,顾采芙接着说:“皇帝驾崩当日,我见过他。”略微一顿,补充道:“不,应该说我‘听见’过他。” 这时,一阵叩门声从外面传来。 楚桐一瞥楚铭,紧张地询问了一句。 随后,顾采芙听到一道熟悉的慵懒嗓音隔着木门响起:“是在下,颜玉。” 颜玉推门走了进来,一瞧见她,细长的凤眸弯起,笑眯眯地叫了她一声:“小芙。”目光在扫过两人十指紧扣的手时,略微停滞了瞬间,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走上前,将袖里的一个白瓷瓶递给楚铭,“药效只有半个时辰,你自己看着办吧。” 楚铭接过,回了他一笑,温润如玉:“多谢颜大师。” 颜玉闻言,嘴角抽了抽。又闻坐在上方的楚泽对他说道:“颜大师,在下这三弟素来受你弟子古晋大师的照顾,这次楚家又蒙你出手相助,才得以保住百年清誉不毁,在下实在感激不尽。” 颜玉动作优雅地摆手,“不用不用,在下只是闲得慌而已。” 在场的人,除了顾采芙,全都在心底叹了口气。 顾采芙对颜玉这德性,早就心知肚明,见怪不怪。 被颜玉这一打岔,楚泽霍然想起顾采芙最后说的那句话,急忙问道:“顾姑娘,你说你‘听见’襄王,是何意?” 顾采芙道:“那日我被关在一处偏院里,忽然听见屋外传来喧哗声,”她望了望楚铭,目光温柔如水,“我还以为是楚铭,所以很认真的去听wrshǚ.сōm,听到想要闯进来的那人自称‘襄王’。” 楚桐“啪”的一下,重重拍打在桌面上,怒瞪着双眼骂道:“段云杨那狗贼,真是用计诬陷襄王的!” 楚泽听见她这么说,脸色变得微微发白,醇厚低沉地嗓音道:“好了,这事暂且搁下。大家先下去准备吧。” 顾采芙跟着楚铭走出房间时,对望了一眼,各自心中明白——楚泽有什么事,瞒着没说。 楚铭从暗道直通到礼堂后面,走近摸了下那具黑木棺材,回头对顾采芙笑道:“别担心。” 顾采芙看着那棺材就有些心悸,不由得转头问身后跟来的颜玉:“阎……公子,那药用多少,怎么用?”该不会一定要刺入皮肉里才有效吧? 颜玉回望着她,眸光深了一分,勾唇邪气地笑笑:“必须一箭穿心。” 顾采芙身子一僵,刚要开口,却被楚铭一把拉住了手。 楚铭对颜玉温和地说:“颜大师,在下怕一剑刺不准,不如你先试一试?” 颜玉哈哈大笑,灰色的发随着他身体的动作轻轻颤动着。他细长的指挑起耳边的一缕发丝,瞥了一眼楚铭说:“楚三公子的嘴,真不简单。” 楚铭笑笑:“彼此彼此。” 而后,楚家的下人开始按照安排,依序入内。 楚铭轻轻一跃,躺入了棺内。顾采芙不忍心再看,和颜玉一起走出了灵堂。 *** 白幡高挂,被风吹得烈烈翻飞,一排长明灯,火光若明若暗,烛火照映着灵堂内每一张悲戚的脸。 段云杨跨进灵堂的大门,一抬眼扫视四周,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楚桐穿着白衣,亲手将三炷香送到他手中,似乎悲恸难忍地咬着牙说:“多谢驸马前来,送我三弟最后一程。” 段云杨不动声色地接过,“应该的。段某与楚三公子一见如故,发生这种变故,实在觉得惋惜。” 楚桐手握成拳,死劲的攥住,憋住了想就此将这奸贼擒下的冲动。 楚泽事先已经安排好,段云杨该死,但是绝对不能死在定国公府。因为还拿不出说段云杨是齐蒙奸细的真凭实据,为了一个奸贼害得定国公府惹祸上身,不值得。所以楚泽打算在段云杨回将军府的时候动手,一则不会让人对楚家起疑,二则也探清了段云杨带了多少侍卫,好做准备。 段云杨三鞠躬,走上前将那三炷香插、入了香炉里,犀利的目光落在白幡遮掩后停靠的那具棺材上,不经意般提起:“楚三公子英年早逝,段某也有些关系。”他摸出一块莹润的玉佩,对一旁默然静坐在轮椅内的楚泽道:“此玉开过灵光,能消戾气孽障,就让它随三公子上路吧。” “多谢驸马心意。”楚泽点头算是谢了礼。 段云杨绕过供桌,一步步走到楚铭身旁。低眸看向棺内那张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脸,低手将玉佩放在了他头旁,手指状似无意的摸了摸楚铭的颈侧—— 没有脉搏。 难道,是我多心了? 他不由得自问了一句,面不改色地转身步了出去,心中莫来由的一阵烦乱。 告辞了楚泽兄弟两人,段云杨步出灵堂。楚泽抬起头,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眸底杀机隐现。 段云杨出了定国公府,利索地翻身骑上马背,策马离去。 穿过一条深巷的时候,他猛然拉住马缰,冷声道:“各位,何必还躲躲藏藏。” 音未落,人影闪现,道道剑光灼人眼目。 不过眨眼之间,数十人将段云杨和他带的几名侍卫围困住。 段云杨的侍卫们镇定地将他护在中间,拔出了身上的宝剑。 肃杀之气,令吹动的风都凝滞住了。 领首那人蒙着面,举手一挥:“杀!” 衣衫掠过空气的窣窣声顿起,刀光剑影,厮杀成一片。 段云杨右手被楚铭所伤,不能提剑,只得用左手挥剑对敌。 身旁有人陆续倒下。 温热的血飞溅在他脸上,段云杨却仿佛没有了感觉,冷俊的面容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自从他到归月,这种厮杀暗杀他历经无数次,早已觉得麻木。 眼看他身旁的侍卫只剩下两人,围攻的那些人登时精神大振。只见为首那人腾跃而起,手中利剑如流星般直袭向他的胸口。 却在这时—— “将军!” 一道清丽的女子声线从天而降,随后落下的一个杏黄色的娇小身影,飞扑到段云杨的身前,以剑生生隔开了那蒙面人的进攻。 两人宝剑激烈相碰,火花四溅中,却忽然都僵住了身形。 随在女子身后,数十名将军府的侍卫出现,加入战局。 那蒙面人眸子紧缩颤抖着,几不可闻地唤了一声:“妹妹……?” 叶妍的面色顿时苍白如纸,猛然回过神来,一剑避开叶羽,退到段云杨身旁将他护住。 越来越多的侍卫奔了过来,叶羽一瞧,厉声大喝:“撤!”转身时,他用无比复杂的目光望了眼僵立着的叶妍,跃身飞速离去。 侍卫作势要追,被段云杨出声止住了,“不用追。”说完,他垂眸看向呆望住一处的叶妍,问道:“怎么了?” 叶妍一个激灵,慌忙反身抱拳回道:“属下来迟,让将军受惊了。” 段云杨将手中宝剑插回鞘内,面色无差地道:“回府吧。”双腿一夹马腹,先于众人往前行去,忽然抬起手,捂住嘴唇压抑地咳嗽了几下,又将手悄悄纳入了袖中。 黑夜里,没有谁注意到他掌心殷红的血迹。wωw奇Qìsuu書còm网 作者有话要说:看影子这么努力,大家就冒个泡鼓励一下嘛…… 69 69、第六十九章 ... 顾采芙并不知晓灵堂内发生的事,她和颜玉从暗道走出来,没几步就碰见了楚旭。 楚旭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她。 顾采芙初时有些踌躇,随后迈步走向他,轻声道:“段云杨没为难你吧?” 楚旭回过神来,有些别扭地摇头说:“没有。他让叶妍……”话头打住。 提到叶妍他就觉得胸口憋闷。从小青梅竹马,无话不说的玩伴,最后,竟然是别国的奸细……这事情搁在任何人身上,他指不定怎么哈哈大笑,逗趣那人识人不清,有眼无珠。可这次,这个蠢人是他自己。 后来他细细想过,叶妍是八岁的时候被接来定国公府的,其实那时就有征兆。叶羽那年十三岁,是个街头流浪的乞儿,有一天拾了他爹楚肖远的钱袋送了回来。定国公知道他父母双亡打算将他留了下来,叶羽却执意要走,说要去寻他打小就被卖到远处的唯一的妹妹。定国公念他情意,令人将叶妍接了回来。 而派去接叶妍的那人,三年后被查出是他国混进定国公府的眼线。谁也没想到,那个八岁的小女孩,也是。 楚旭耷拉着脑袋,表情很是沮丧。 顾采芙瞧着心中有些不好受。楚旭的性子一直都是大大咧咧的,若不是伤心得厉害,这种表情不会出现在他的脸上。再加上顾采芙自己也曾经利用伤害过他,不可能对他毫无内疚。 她走到楚旭身前,说道:“楚旭,叶姑娘的事,不是没有转机。” 楚旭眸子一亮,嘴里却倔强的言不由衷:“谁在想她呀。我是在担心三哥。大哥也是,说怕我露出马脚不让我进去,我又不是马,哪儿会露出马脚……”在顾采芙含笑的眸光中,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末了,低声地道:“……什么办法?” “劝叶姑娘放弃自己的使命。” 楚旭摇头:“不可能。她那脾气比谁都倔。” 顾采芙顿了一下,却闻身旁一道慵懒磁性的嗓音道:“齐蒙和归月结为盟友,永不互犯。那时谁也没必要做奸细了,自然化敌为友。” 楚旭楞楞地看着说话的颜玉,叹道:“这该多难呀。” 颜玉对他莫测高深地笑了笑,不再出声了。 顾采芙和楚旭又聊了一会儿。她将她怎么从陈家逃走,为什么要走,避重就轻的跟楚旭说了说。楚旭也不是个记仇的人,听过了她的解释,心中也没了芥蒂。 等楚旭离开了,顾采芙叫住也正在打算开溜的颜玉,望着他的眼睛,面色凝重地道:“阎王,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颜玉邪气一笑,手指勾起她肩上的发丝,说道:“这凡间的事,本王什么不知道。只是,佛曰:不可说。” 顾采芙不动声色的往后推开两步,避开了他手指的‘轻薄’,镇定地应对:“无论如何,楚铭的事多谢你了。” 颜玉的眸子忽闪了一闪,别有深意地看着她说:“只希望以后,本王不会因为此事后悔。” 顾采芙暗自惊讶,张了张嘴却没有问出声。她心中明白,这个阎王看似行为放浪不羁,实则心思如海,令人捉摸不透。 颜玉忽然认真地问:“你决定了,是他?” 顾采芙一愣,望着这时从暗道里走出,径直向她而来的那道俊逸身影,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 她不再是陈雨燕,也不是从前的‘顾采芙’。 她终于明白,这世上会有一个人,你躲不开,你避不了,你在劫难逃。 *** 段云杨策马停在将军府前,刚一踏进门,飞歌就步子急促地奔到他身前。 “驸马,听说你半途遇上了刺客,伤了哪儿吗?”语中带着焦急。 “没有。”段云杨执起她的手,往屋内走去。待两人都落座了,他看向飞歌说道:“多谢公主关心,我没事。” 飞歌悬在半空的心落了下去,刚要舒出一口气,蓦然瞧见他袖内被咳出的血染上的血迹,嗓音发颤地问:“驸马,你的衣服上有……” “是那些刺客的血,待会儿换了便是。”段云杨安抚道,话接得再自然不过。 飞歌闻言,抚了抚心口:“万幸万幸。”说完秀眉蹙起,问段云杨道:“驸马,今晚的人和那日行刺父皇的,是一伙人吗?” 段云杨回道:“不知道。”语调如常。 飞歌言辞略微迟疑,“驸马,真会是……二皇兄?” 段云杨一抬眼窥向她,眸中划过的光芒让飞歌瞧得莫名心惊。 “公主觉得呢?”他反问道。 飞歌想了想,忽然莞尔一笑说:“这种政事,飞歌不该多过问的。”说着,往段云杨身上微微挨近,细语询问:“驸马,你手臂上的伤口,好些了吗?” 段云杨对上咫尺处那张芙蓉面,脸色不变淡淡地道:“好些了,谢公主。”语罢站起了身,“公主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入宫见皇上和太后。” 飞歌心中隐隐失落,可一看段云杨疲惫苍白的脸色,心中的委屈也就压了下去,温婉得体地笑道:“驸马也是。” 段云杨从房间走了出去,夜里的风骤急,吹在脸上带起凉意。 他默然在门口站了片刻,抬脚步入这片凝重的黑夜里。 前方的路就算是悬崖峭壁,他已无路可退。 从他决定离开齐蒙到归月那一刻起,所以的恩爱情意,已经全部斩断。 脑海里倏忽闪过一人清秀的面容,娇艳的芙蓉花簪在发鬓,笑得眉眼生动。 “小芙……” 段云杨情不自禁唤了一声。太过真切的笑容,让他一时恍惚,仿佛那人就站在面前,巧笑嫣然。 声音一出口,幻影随即破灭。 四周只剩下浓浓的黑暗。 段云杨怔了一瞬。面上收敛起所有的情绪波动。 无论那个女子是不是‘顾采芙’,他都不在乎了。因为,那个爱他敬他信他的‘小芙’,已经死去。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让他动摇分毫。 再没有。 *** 叶羽跪在堂下,一口咬定是自己刺杀失手,请求领罚,丝毫不提遇上叶妍之事。 顾采芙与楚铭相视一眼,在心中叹了口气。 楚泽默然坐了许久,叹息道:“算了吧,只能说段云杨命不该绝。”目光远视前方的虚空,“归月这一场大乱,怕是在所难免了。”言辞中难掩悲切。说完,他让所有人都退下去。 楚铭不慌不忙地站起往外走。 顾采芙拉住他,眼神示意:你真的不问问? 楚铭回她温雅一笑,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大哥不会说的。”语气极为笃定。他们两人都感觉到,楚泽在隐瞒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所以如他这么谨慎小心的人,当初也会同意用楚铭假死引出段云杨,再将他截杀的法子。 虽然知道有隐衷,但这毕竟是楚家或者归月朝廷的事情,顾采芙没有什么立场去多过问。 听楚铭这么说,她也不再多想,抬脚刚要走,却被楚铭反拉住。顾采芙好奇的回头,直对上一双幽深的眼眸。 楚铭对她说:“你如果还无法放下往事,我今晚去将军府。” 顾采芙听出他要去对付段云杨,想都不想忙制止说:“别去冒险。”末了,认真地补上一句:“我不要你冒险。”比起段云杨的死活,如今的她更在乎的是楚铭的安危。 翌日,飞歌公主陪着新册封的皇后在御花园赏花,其他妃子还有几位公主也在,似是聊起了什么趣事,众人将飞歌围在中间,一阵阵莺声燕语随风飘入段云杨耳中。 段云杨负手立在高处的小亭内,树木掩映下,遮蔽了他的身影。 忽然间,身后响起轻柔的脚步声。 段云杨收回远眺的目光,转身对来者行礼道:“太后。” “驸马不必多礼。”太后曼步走到他身旁,华丽的裙裾垂在地面,若一朵雍容盛放的牡丹。 太后望了眼不远处的飞歌,明眸微转看向段云杨,启唇道:“驸马,襄王一事再拖下去,只怕暗生枝节。” 段云杨应道:“皇上的意思是?” 太后叹了一声:“皇儿心软。” 刘景宣宅心仁厚,与襄王自小感情不错。对襄王行刺先皇一案,初时震惊过后,也是不相信的。太后只怕他再这样查下去,真查出点蛛丝马迹,毕竟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到那时,局势定然大乱。 段云杨颌首,略微沉吟道:“鎏国之人擅长易容和暗杀之术,最近又在边境屡次骚扰百姓。不如,便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太后以为如何?” 太后心中惊跳,凝视着面前这个英俊的男子,只觉得后背发寒。 她稳住心绪,道:“这岂不会挑起两国征战?” 段云杨挑眸看她,问道:“太后还有更好的办法?” 太后无言以对。 段云杨举目望了眼天空,平声道:“攻下鎏国是先皇的一个夙愿,这也算慰藉他了。” *** 三日后的早朝,刑部的一张奏折掀起了轩然大波。 在数日前,刑部捉拿了几名鎏国的可疑人物。刑讯之后,终于从他们口中得知,鎏国派杀手潜入归月,易容成襄王混进将军府,而后伺机刺杀了先皇。意图是让归月大乱。如此一来,鎏国近日在边境的不安分,也有了一个解释。 刑部呈上的人证,物证俱全。皇帝顿时雷霆大怒。 段云杨趁此出列,请愿七日后领兵攻打鎏国,为先皇报仇。 一说到出兵,皇帝又有些犹豫起来。却不想朝中不少大臣竟然纷纷应和,形势完全往一边倾倒。 楚桐见这般情形,也想不出反驳段云杨的理由,下朝后,急匆匆回府,将这些事告诉了楚铭三人。 楚泽听完皱眉不说话。楚铭依旧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顾采芙看了看这两人,也没出声。 说得口干舌燥的楚桐喝了口茶水,蓦然记起一件事:“对了。皇上让襄王回封地了。看来是没事了。” 楚泽眉头皱得更深,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他不由得转头看向一旁的楚铭。 楚铭垂眸,轻抚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悠然开口道:“段云杨这一步棋,走得很妙。” “怎么说?”楚泽问道。 楚铭微微笑了一下,“出兵鎏国,看似段云杨是在为归月尽心效忠。可与鎏国毗邻的燕云会如何以为?齐蒙如果趁机说服燕云联手,加上段云杨里应外合,归月必是腹背受敌。” 作者有话要说:呼……明晚继续加油!! 70 70、第七十章 ... 楚铭微微笑了一下,“出兵鎏国,看似段云杨是在为归月尽心效忠。可与鎏国毗邻的燕云会如何以为?齐蒙如果趁机说服燕云联手,加上段云杨里应外合,归月必是腹背受敌。” 楚桐一听就急了,拍了下大腿道:“那现在该怎么办?” 楚泽心中也顿时了然。段云杨到归月一串连环计下来,等得或许就是这么个机会。 归月新帝初登皇位,国局不稳,他立刻带兵攻打鎏国,挑起各国对归月的不安。然后齐蒙趁机联合他国对归月起难,到时大半兵力在外,即便留下的楚家军能挡下了攻势,也必定伤亡无数。若是当不下,便更遂了他的意。而待段云杨‘凯旋’归来时,他已然手握归月全部兵权。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楚泽心中一紧,不禁望向一旁的楚铭问道:“三弟,你说说该如何应对。” 楚铭眸子忽闪,却一时没有说话。办法是有,只是他没兴趣掺和进去。他刚要站起身离开,忽然瞧见身边坐着顾采芙正在走神,神色异常凝重。 楚铭怎会忘记,顾采芙对他说去段云杨时,那种忿恨的目光。虽然如今,她为了他放弃了再去报复。可是他不能忘记。 他楚铭喜欢的女子,岂容他人这般伤害利用。 楚铭清咳一声,表情淡淡地接着道:“有三个办法。第一,查出先皇遇刺的真相,阻止皇上对外发兵;第二,暗中协助鎏国击退归月,速战速决,让齐蒙来不及联合燕云对付归月;第三:找到段云杨是齐蒙奸细的确凿证据,名正言顺除掉他。” 没有一个是容易办到的……楚泽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声。 先皇遇刺一事,牵扯太广,甚至和太后有关,这一查下去真查出个什么,定然动摇国本。这岂不是合了齐蒙的心意。而阻止皇上发兵也很难。朝中大臣翘首以盼的,就是一个能让归月扩大疆土的‘圣君’,而段云杨此举,巧好迎合了大部分臣子的心意,很难凭楚家一言去推翻。 至于协助鎏国击退归月,且不说如何协助,单是要顾及段云杨手下那些归月将领和士兵们的性命,就是件难事。难不成,真要因为段云杨一人,让楚家军和整个归月对敌? 如此说来,似乎只剩下…… 楚泽环视屋中几人一圈,目光最后定在楚铭身上,慎重开口道:“三弟,你长年深居,见过你的人极少。再加上你的武功和智谋,此次前去齐蒙暗查的事情,只能交给你去了。” 听到这些,楚铭并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楚泽,还未来得及说话就被顾采芙拉住了。 “我随你去。”顾采芙低声对他说。 楚铭眼中流露出喜悦,可最后还是摇头说:“有危险,你别去了。” “不,我也去。”顾采芙望着他的眼睛,执意道:“我对齐蒙比你了解得多。齐蒙所有的权贵我以前都见过,对皇宫的情况也略知一二,我去会对你有所帮助的。” 这些道理,楚铭自然明白。顾采芙嫁做将军夫人那两年,享尽了齐蒙皇室给予的无上的荣光和恩宠。而要打探段云杨是奸细的证据,又只有从那几个位高权重的皇帝心腹处下手。如此,顾采芙曾经的那些经历,便显得尤为重要。 楚铭反握住顾采芙的手,眼神深深地道:“采芙,你决定了吗?你决定要帮我,识破段云杨和齐蒙皇帝的计谋?” 顾采芙思索了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楚铭忽然微笑,凑近她耳语道:“那好。我再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我猜想,段云杨此举并非全为齐蒙。他的野心之大,怕是想要独霸这天下江山。” *** 三日后,归月一个小渔村的渔夫捕得一只金龟,赫然发现龟壳上雕刻着几行小字:“朕虽亡,国犹在。君图治,勿杀戮。” 渔夫惊讶之下将宝龟送到县衙,不出几日一张奏折递到了皇帝手里。 就算这一切都尽量保密,可金龟显灵的消息还是传到了民间。随后,全国各地接连发生了一系列怪事,枯井冒出血水,蚂蚁围成字迹,石头上浮现奇怪的文字。所有的事情看起来,都和金龟背上所述有关。 于是整个归月街头巷尾传的沸沸扬扬,都说先皇仁德,不忍见归月因他之死而起战争。悠悠众口,堵无良法。如此几番,段云杨再如何坚持,皇太后也不得不重新思虑,一拖再拖,最后甚至站在皇帝的那边规劝起段云杨,让他再休养一段时间身子,暂缓出兵。 当楚铭带着顾采芙赶到齐蒙的那天,归月皇帝下旨将攻打鎏国定在国祭百日之后。 顾采芙坐在客栈里,听见叶羽将这个消息告知两人时,委实暗松了口气。她望着对面悠然饮茶的楚铭,嘴角不自禁的往上微翘。 幕后策谋这一出‘先皇显灵’把戏的,除了这位楚三公子还会有谁? 那时离开定国公府,楚铭向他大哥楚泽出了这个主意,楚泽就听得眸子一亮。如今真的成功拖延了归月出兵,让她和他有更多的时间在齐蒙调查。 “接下来,我们是要接近李太师吗?”顾采芙低声问道。别的不说,单说楚旭为帮白瑶娘脱去奴籍身陷囹圄那一次,只不过是个飞贼盗窃的小案子,何劳李太师亲自提审?若说是楚旭身份被识破,李太师特意将楚旭从太守府牢里带走,却又不为难于他,这就太说不通了。段云杨用此挑拨先皇对楚家起疑,再加上当初攻打齐蒙时,楚桐属下监督粮草失职一事…… 这些会都是巧合吗?她很难相信 楚铭放下手中茶杯,眼中闪着嘉许向她望来,笑道:“这位李太师,你认识吧?” 顾采芙点头。李太师为宫中丽贵妃的兄长,是齐蒙天子依仗的重臣。要说派段云杨潜入归月的计谋,他还真有可能参与了。 楚铭转头,对毕恭毕敬站在身侧的叶羽道:“今晚你留下,我去夜探一探太师府。” 叶羽点头应下。 顾采芙担忧地拉住楚铭道:“让叶羽同你一起去吧,我就待在客栈里,你不用担心。”话语微顿,“我不想因为我,让你……” 楚铭微微一笑,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区区一个太师府,还难不住我。” 顾采芙正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蓦然扫到客栈的大门,当那道高大的身影忽然走进她视野的瞬间,她脑子里“轰”得炸开,一片空白,呼吸滞住。 是陈明逸。 楚铭也瞧见了刚进客栈的陈明逸,语调毫无变化的说道:“我们上楼吧。”语罢,拉起发呆的顾采芙往楼上的客房走去。 顾采芙转回头,努力将死死定在陈明逸身上的视线拔开,跟着楚铭的脚步。 进屋后,楚铭阖上房门,回身对顾采芙道:“我再问一次,采芙,你想好了吗?” 顾采芙眸光颤抖地看向他。 楚铭抬手摸上她的脸颊,目光沉沉:“我现在要做的,是拆穿齐蒙皇帝苦心策划多年的反间计。对齐蒙国而言,这或许是扩张疆土一个最好的机会。你,真要帮我?” 顾采芙脸上血色渐褪,无言以对。 是呀,齐蒙毕竟是她的故国,就算她曾经被当今天子利用冤死,可是这里还生活着一些她关心在乎的人呀。比如白瑶娘,比如慈云,比如陈明逸兄弟。 假如段云杨的事情败露,归月会不会以此为借口,再度对齐蒙兴兵?如果齐蒙战败,娘和大哥他们,会不会被……顾采芙浑身一个哆嗦,心悸的不敢再多想下去。 她不是心怀天下的大人物,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只想要她在乎的亲人们不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前世的她,没能做到。如今一旦两国再次宣战,凭齐蒙现在的实力,恐怕难以对抗归月精悍凶猛的大军。 楚铭瞧着她渐渐苍白的脸色,心中隐隐生疼,伸臂将她抱入了怀里。他很明白楚家在归月的地位,若真到了动武的那一天,楚桐会毫不犹豫地领兵北上,替归月拿下整个齐蒙。 楚铭沉吟了片刻道:“还有一个办法。” 顾采芙埋在他胸口哑声问:“什么办法?” 楚铭道:“齐蒙和归月结为盟友,立誓永不互犯。” 顾采芙脑子里一念闪过,恍惚记得这句话她曾经听过,细细思量下,心头又是一惊。 是颜玉说的。她那时为叶妍的事劝慰楚旭,颜玉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其实他早料到今日情形了?暗想到颜玉真实的身份,她也不觉得奇怪了。 入夜后,从楚铭离开,顾采芙心里就悬了起来。虽说楚铭武功极好,可毕竟是去戒备森严的太师府,她真怕他有个万一。 她坐立难安的等到丑时,楚铭终于推门悄然而进。顾采芙松了口气,迎上前问道:“怎么样?” 楚铭笑了笑,摊开攥在手心的东西递给顾采芙:“采芙,你看看这个。” 顾采芙狐疑的接过他手里的一只短笛,仔细打量了半天,没看出任何特别的地方,不由得抬眸询问般看向他。 “毫无特点,是吧?可李太师却将它藏得比那些稀世珍宝还仔细。而且你看这里,”修长的手指落在短笛上,楚铭眯着眼睛颇有深意地道:“有干了的墨迹。” 顾采芙一愣,转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或许是写完书信后,用来传唤飞鸽的工具?” 楚铭接过短笛低眸看着,凤目里光华粲然,“无论这只短笛是与谁联系时用的,那人绝对非同一般。” 顾采芙突然想到:“你把笛子取走,会打草惊蛇吧?” 楚铭望着顾采芙,笑得愈发促狭:“采芙,当我们根本无从下手时,不如先‘打草惊蛇’。” 顾采芙略微思量,楚铭这么做虽然冒险了点,但是也不无道理。对手若毫无破绽时,只有设法让他自己先乱了阵脚,方能见缝插针。 她折回桌边,倒了杯茶水给楚铭。楚铭伸手接过,眼眸里满是笑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道:“采芙,你想去见见他吗?” 顾采芙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他指的是在这家客栈同时住下的陈明逸。她嘴角带着涩然的笑摇了摇头。不见了。既然当初决定离开,就不要再见面的好。况且,见了面又能怎样?‘雨燕’死去的痛苦,这一年里,陈明逸早已尝尽。就算她死而复生,也不能将那段痛苦的回忆抹去,反而还会给他带去新的困扰。 所以,不如不见,两人今生今世,再无交汇。 楚铭抬手摸着她的脸颊,他手指微凉的温度让顾采芙的思绪从往事中抽了回来。 “很晚了,休息吧。” 顾采芙一听他的话,脸上的血色立即‘蹭蹭’涌了上来,双颊显得比平时更加红润。 这段日子,他们两人一直是扮作从归月回齐蒙探亲的夫妻,未免引起人怀疑,自然要同行同眠。因此每天晚上顾采芙只能和楚铭同住一个房间,她睡床上,他睡地上。 “好。”顾采芙难掩羞涩地避开了他的视线,垂首轻声道:“我说自己畏寒,让店小二多取了两床被褥来。齐蒙比归月天冷,你都铺在地上吧,别受了凉。” 楚铭闻言笑意更深,说道:“还是你细心。”接着在顾采芙的帮忙下,将那两床被褥铺好了,和衣躺了下去。 睡了片刻,楚铭一个侧身,面朝向床的方向。恰好顾采芙睡在床上也睁大眼睛偷窥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无意碰触的瞬间,整个屋子里仿佛多了无数个小火盆,烘得春日般暖融融的。 顾采芙忙转头装睡,心口却止不住砰砰直跳。 楚铭许是这一趟太师府之行累了,也没有说话,阖上眼睛不多时就睡沉了。 这一宿顾采芙睡的很不安稳,她一直在做梦,梦见她在陈府的那段日子,梦见那个温柔体贴的男子。当瞧见陈明逸站在江边那副悲痛欲绝失了魂的样子,萦绕他身上的那种彻骨的悲凉和悔恨,连在梦中顾采芙都能察觉到,心头顿时揪痛的醒了过来。 大口大口喘息着,她像溺水的人般胸口被窒息感一丝丝侵袭,痛苦心酸中,蓦然想起来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慌忙转头看向睡在她下方的楚铭。当借着那透进屋内的稀薄月色,顾采芙朦胧地看见楚铭的面容时,她心脏的狂跳奇异的平和了下去。 顾采芙情不自禁的坐起身,下床,轻手轻脚走到楚铭身旁蹲下。看了楚铭的睡容许久,她慢慢地伸手摸向他腕上带着的那串佛珠。却在快要触到的那一刹那,手腕被猛地钳住。 顾采芙顿时大窘,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像一个偷吃时被现场抓住的小孩般红了脸:“那个,楚铭,我只是想试一试,我到底是不是你要找……”后话在抬眸对视上面前那双半睁开的眼睛时,断在了舌尖—— 那是,多么惊艳绝伦的一双眼眸呀。 近近,近近地看着,仿佛漫天璀璨星辰,都闪耀在这双幽深的眼瞳里。顾采芙一时瞧得失了神,以至于楚铭突然用力揽住她的腰际,把她身子紧紧压在自己胸口,她都没有反应过来去抗议。 楚铭抱住她,却没有进一步的亲密举动,微笑着问她:“做噩梦了?” 顾采芙稍愣了片刻,点头“嗯”了一声。她占着陈雨燕的身体,却不能保护她最爱的男子不伤心,她觉得很是愧疚。 “那不是你的错。”楚铭柔声道,让顾采芙依偎在自己身上接着说:“陈雨燕早就死了。陈明逸的悲伤,只是往后推延了几个月而已,这不是你造成的。” 楚铭说的这些,顾采芙心中都明白,可是……她对陈明逸并非全无感情。无论是因为陈雨燕残留在这个身体里的记忆,或者是她重生后在 70、第七十章 ... 陈府生活的那段日子,陈明逸对她的好,让她无法不去在乎他的心情。 楚铭低头看了看怀里人娇俏的面容,逗她笑道:“采芙,你再这样对陈明逸念念不忘,我可要不乐意了。” 顾采芙抬眼瞅了他一下,噗嗤笑了出来,也学着他的口吻揶揄说:“楚公子,你这是在吃醋吗?” 楚铭竟然坦然应道:“当然是。”话音微顿,俯首在那两片娇嫩的朱唇上啄吻了一口,望进那一双动人的如烟美眸里,他缓声说:“采芙,我不喜欢你想别的人。” 顾采芙心头一震,悸动不已。许久后她伸臂环住楚铭的颈项抱紧了他,伏在他胸口低声喃语:“好,我再也不想了。” 我再也不想了,楚铭。今生今世,除了你,我谁都不再想了。 *** 段云杨望着桌面上那封书信,良久没有做声。 耿连新忍住不敢上前,等到他示意后,方才近身道:“将军,可是齐蒙那边有何异动?” 段云杨将那封今早刚刚收到的密信递给他,耿连新飞快扫了一遍,全身顿时冰凉。 “将军,这……” “连新,”段云杨打断他,面色毫无起伏地道:“有人潜入齐蒙做了手脚。” 耿连新心头急跳,竟有些按耐不住的直冒冷汗。 信是李太师寄给那位已然入土的齐蒙密使的,据上面所言,太师府遭窃,遗失了那支短笛。为保今后通信安全,更换以前预备好的另一种联络方式。 而问题就在于,段云杨并不知道这种后备的联系方式是怎样的。当初他杀那个密使时,根本没料想到太师还会留了一手。 如今他若耽误太久不回信,难保齐蒙不会起疑再派人过来。到那时,他将密使杀死,冒充密使笔迹与李太师书信来往的事情,很可能就会败露。 段云杨身子微微后仰靠坐在椅背上,双目望着前方,眸色沉稳依旧。好在趁着这段没有人监视的宝贵时机,他已经做了不少安排,就算此时把攻打齐蒙的计划提前,也不会显得太唐突了。 所以他眼下差的,就是最后的那一把火,让这片列国的战火硝烟熊熊燃烧起来。 至于,这点火的人…… “连新,将叶妍叫进来。”段云杨出声道。 不过一盏茶功夫,一道娇小的身影便跟随耿连新踏进了屋内。 段云杨望着叶妍,示意耿连新退下。待屋内只有他们两人时,他起身走到叶妍身前。 叶妍不无好奇,不知他这么急寻她过来有何用意。 段云杨打量着她,很是认真地表情,道:“叶妍,你还记得李太师派你来归月,是为了什么吗?” 叶妍面色肃然地点头,“自然记得。”那一年,太师告诉年幼的她,归月一直狼子野心妄图吞剥齐蒙,派她来归月定国公府做卧底,也是为了到必要时机,她能为国效力。 叶妍怎么会忘记。她的父母是活活在她面前,被归月的士兵残忍杀害了的。是李太师的部下救了她一命。她感恩,也怀着对归月的恨而来,潜伏在楚家多年。 段云杨瞧出她瞬间凝重的悲伤神色,心头微微稳住。他知道这个女子还将国仇家恨记在心头,能够完成他接下来的计划。 于是,他启唇道:“叶妍,如今我已获得归月半数的兵力。只要再前进一步,就能让整个归月臣服在我齐蒙之下。你可愿意,助我一臂之力?” 叶妍默然望着他,一时没有说话,许久才道:“将军请说。” 段云杨赞许地颌首,续道:“三日后,是归月皇帝祭天的日子。我会安排你潜入随行的侍卫中,让你伺机刺杀皇太后。” 叶妍悚然一惊,稍后稳住心绪问道:“为何不是杀皇帝?” 段云杨很是耐心地解释:“归月皇帝懦弱平庸,难成大器。反倒是这位皇太后,心思缜密,手腕毒辣。若不趁早铲除她,等齐蒙大军攻下归月时,恐会节外生枝。” 叶妍闻言略微思虑,点头应下了。 恰在这一瞬,两人面色顿变。 “谁?!” 段云杨倏地跃出门外,却万万没想到,掀开门迎面撞上的竟是飞歌公主! 飞歌呆若木鸡地站在房外,手里捧着个盛满水果的茶盘傻望着落在自己身前的他。神情仿若被雷劈到了,完全懵住。 *** 祭天当日,皇太后将段云杨唤到身边,没有露面隔着凤銮问道:“驸马,听说飞歌病了?” 段云杨回道:“是着了风寒,加上前段时间过于疲累。御医已经诊治过,没有大碍。” “那就好。” “谢太后关心。”他的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丝毫破绽。 待太后问完话,段云杨告退,眸光不经意地一扫前方负责保卫的楚桐和楚旭,眼中一道厉光闪过。 飞歌身体‘欠安’,所以原本该段云杨负责的守卫职责,毫无疑问地落到了楚家身上。 如果现在太后被袭,不用刺杀成功,楚家也难逃干系。何况,来偷袭的人,是在楚家生活了十余年的叶妍…… 叶妍若死了,谁还能查得出她是受何人指示? 段云杨手指猛地收紧,悄然往后退去,仿佛无意的将系在马鞍上的一块白绸解开,随风飘去。 只隔了一瞬,突变骤生! 一道黑影跃出人群,身形快如闪电,手里寒刃折射着日光,明晃晃地刺花了人眼。 “有刺客!” “保护皇上和太后!” “侍卫!快!” 四周惊呼连连。 段云杨被涌上前的侍卫挤到后面,眼睁睁看着那道人影被众人围攻,刀光剑影中,一刀劈开了凤銮的顶盖! 太后的惊呼被掩盖在如沸的喧闹里,楚桐凌空跳起,挥舞着手中银枪,一枪将刺客的身形逼开,却在落下第二枪时,手下生生一滞—— 叶妍! 楚桐心绪激荡,顷刻耳闻一声惊呼“二哥!”,随声有人飞身而至,长剑如虹将他的银枪挡住。 楚旭一眼便认出那个蒙面刺客是谁,心悸之余,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不能让叶妍死!他出剑拦下楚桐,双眼赤红的对楚桐低语:“二哥,求你放过她。” “楚旭!” “二哥!” 楚旭抢下他的话,咬着牙关一字一句:“求你,二哥。”言罢没待楚桐回话,他一个轻身腾跃,冲进战局为叶妍解困。 叶妍从他挺身而出那一刻,胸口就像被万箭穿过,痛得呼吸都难。此时见楚旭近身,她噙着泪水对他道:“楚旭,你快走!别管我了。” 楚旭挡□侧数柄攻来的利剑,回眸望了她一眼,匆匆一眼,嘴角竟带着一抹轻浅的笑意:“叶妍,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以后会罩着你的。” 眼泪决堤,冲垮了心中所有的恨意。 那些国仇家恨,那些背叛欺骗,何德何能换得这句一生一世的承诺? 她叶妍,何德何能。 嘶喊冲破喉咙,叶妍像疯了般将那些侍卫逼开,旋身拉起楚旭:“走!”两人腾空而起,往身旁的密林冲去。 段云杨冷眼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抬起手,按下藏在袖内的弓弩。 “嗖”的一声轻响,短弩如毒蛇射出,直没入叶妍背心…… “怎么了?”楚旭察觉到叶妍身子剧烈一颤,扭头急问道。 叶妍脸色嘴唇煞白,平静地回望了他一眼,往他身上微微靠近了些,“没事楚旭,带我走……”你必须离开这里…… 直到两人身影潜入林内再看不见,段云杨放下手,收回视线对耿连新下令:“派人保护太后和皇上,寸步不离。”随后策马行到楚桐身侧,嗓音低沉地道:“楚将军,如果段某没看错,方才协助刺客逃逸的那人,是楚家四公子吧?” *** 到了祭天之地,太后被安置在临时的行宫内。她面上虽不露痕迹,实际还是心有余悸。 这次刺客竟然隐藏在侍卫中,可见定是有内线接应安排,而后又听闻禀报,楚家似乎牵扯其中…… 若楚家真有心谋反,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思到此处,太后浑身一个战栗。 “母后,您别怕,驸马已经派人将这里守得固若金汤,那些刺客不敢再来。”皇帝见她神色恍然,料想她是在担心,连忙开口劝慰。 “哀家知道。”太后望向皇帝,目光深沉而担忧,启唇道:“皇上,定国公战功显赫,根基深厚,刺客一事查明之前,不可妄动楚家,将他们禁锢在府内便可。” 段云杨眉头微挑,立在旁边无声地瞥了一瞥她。 “皇儿明白。”皇帝颌首应下。 太后再道:“不过,楚家牵扯上此事,也必须严加提防。且先将他三十万大军的兵符收回再议。” “是,母后。” 随后两人又说了几句,太后让皇帝先回房去歇着。等他出了门,她这才与段云杨道:“驸马,今日之事,你如何看?” 段云杨问:“太后可还记得,楚家通敌叛国一案?” 太后心中惊跳,不动声色道:“驸马怀疑,是楚家……” 段云杨垂眸抱拳道:“太后可以令楚家即日出兵齐蒙边境,是忠是奸,一试便知。” 脑子里思绪纷杂不堪,太后沉默了许久,启唇喃语:“让哀家再想想,再想想。” 段云杨不再多言,行礼后转身离开。他大步往自己的房间迈去,推开门踏进,反手‘嘭’一下合上门,将所有的人包括耿连新都关在了外面。 殷红的血迹,顺着嘴角蜿蜒流下。他一张开嘴,好几口鲜血就呕了出来。 从胸口到喉咙像有一把火在燃烧,又似滚烫的岩浆穿肠而过,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 段云杨满头大汗痛苦的滑跪下去,手掌撑在地上,指节痉挛着死死扣着地面。 这种焚心彻骨的痛楚,和皇帝当初下毒后对他描述的一模一样。而从今日起,他若半年之内取不到蛊毒的解药,胸膛的毒火会将他五脏六腑都烧烂,那时的痛苦,尤甚今日千百倍。 段云杨憋在喉咙里嘶吼着宣泄,在阴影中,抬起了如狼般凶狠的血红双目。 *** 当夜一名士兵偷偷潜入,递上楚泽的信物后,与楚桐迅速交换了衣衫。 楚桐逃出大牢,在夜色掩映下,被人接应着狂奔离去。他依照那士兵所言,从楚家的暗道进入后山。赶到那里时,楚泽已经等了久时。 “大哥!” 楚桐冲上去跪在他脚边,平素英武的汉子竟然抱住他双膝咬牙哽噎起来。 他悔恨自己一时心软没有拦下楚旭,闯下如此弥天大祸,可是,他又实在无法亲手将楚旭就地正法。对楚旭的悲愤,对楚家的愧疚,令他肝胆俱裂。 楚泽探手覆上他发顶,目光沉稳如似静水,“楚桐,你带上三千楚家军和这枚兵符,速去齐蒙与楚铭会合。” “那大哥你呢?”楚桐抬起头。 楚泽的手一顿,眸子禁不住颤抖了一下,平声道:“我怎样都无所谓了。” “不行!大哥,绝对不行!”听出楚泽打算留下一力承担皇上的雷霆暴怒,楚桐心急地大喊出口。 楚泽紧紧看了他许久,道:“楚桐,你随我来。”说完指示他将他推到后山的祠堂。那里长明灯不灭,供奉着楚家的列祖列宗。 楚泽指着正中的那个蒲团,对楚桐道:“你跪下,磕三十个响头。” 楚桐不问一句缘由,扑通跪下,猛地以额叩地。待他数到第三十个时,习武的他耳目灵敏,自是听见了案桌上传来的那声“咔嚓”轻响。 他诧异的仰起头,只见其父定国公的牌位下弹出了一个暗格。 楚泽自行推轮上去,双手将盒里一张明黄色的布绢恭敬地取了出来。 楚桐狐疑不解的看着他将布卷送到了他面前,低沉肃穆地道:“楚桐,跪接先帝遗诏。”浑身一震,傻在了原地。 遗诏……? 先帝的传位诏书?! 为何会出现在我定国公府? 楚泽打量他的神情知道他已然猜到了,开口道:“那日先帝遇刺驾崩,我奉父亲生前遗言在牌位前磕了三十个头,然后发现了这个天大的秘密。”他话语一顿,长叹出声,“可惜当时朝局动荡,三皇子又被诬陷成行刺先皇的幕后主使,我实不敢将诏书公之于众。而后,便是新皇登基。” “可是那诏书是假的呀!”楚桐激动地道。 楚泽望向他,目光悸动,“对,我比谁都清楚,他们手中的诏书是伪造的。可是我又想到,太子为人宽厚仁善,若他能施以仁政,未尝不是归月黎民的福祉。只要能给百姓安宁的生活,这皇位由谁来坐,三皇子或是太子,都不重要。” 楚桐听到动情处,只觉得心中难受,膝行过去紧紧拉住楚泽的双手。 楚泽低眸看着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说道:“可惜,我错了。真如楚铭所言,悔不当初。我万万没料想到,段云杨会这般手腕狠绝,狼子之心。如今的归月,已经成了他掌中的玩物。今日我将此诏书传于你,只要段云杨敢利用归月将士的血肉去助他实现野心,去向齐蒙皇帝邀功,你便让这份诏书大白天下,拥立三皇子……称帝。” 楚桐浑身猛地一震,脑子里嗡嗡直响。 楚泽将诏书塞入他掌心,反握住他的手道:“二弟,快走吧。有我在,还能周旋稳住一段日子。记住,只要我楚家还有一名男儿,断不能让归月落入贼子手中。”语罢用力推开了楚桐,背过身去,凝望着前方那一排排的灵牌,不再回头去看他。 楚桐在他身后深吸几口气,站起身掀开房 70、第七十章 ... 门,目光扫过侯在门外那一张张年轻坚毅的面容。 无论过去或者将来,他们永远是归月最热血骁勇的战士。 “楚家军听令,兵分两路,两千人马入绥州暗中保护襄王;一千人随我潜入齐蒙国都。” 最后就算是背水一战硬闯入皇宫,也誓要将齐蒙国君擒下! 作者有话要说:以前偶一直在同一章重复更新,貌似这个不太合符xx的规定,挠头~影子只好再开一章作为完结章,后文预计还有四五千字,我会先贴出半章打上完结,等大家买的差不多了,我再贴出下半章,这样下半章就是免费的了。 今明两天就会完结。不能完结偶就一辈子没肉吃!握拳!!【2011.1.9】 71 71、第七十一章 (完结章) 待楚桐带着三千楚家军消失在院外,楚泽缓缓转过身来,目光深沉。 “来人。”他唤了一声,一名仆人近前躬身行礼。楚泽叹了口气,阖上眼道:“传令下去,散去府里所有的婢女与家丁。” 仆人抬头惊愕地看向他,忘记了主仆尊卑,急道:“大公子,这是……” “快去吧。”楚泽沉声截下他的话,“令他们连夜离开。不然,等禁卫军来了,就走不了了。” 豆大的汗珠滑下仆人的额头,他瞧楚泽凝重的表情,隐约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双膝跪下重重磕个响头,起身飞奔而去。 楚泽独自坐在祠堂里,任院外人声嘈杂,夜色沉凝,他如石化了一般,不言不语。 直到院门被猛力撞开,身着铁甲的士兵们蜂拥而入,将祠堂围得水泄不通,他也只是沉静地看着外面,仿佛早已洞晓一切,置身事外。 嘀嗒嘀嗒的马蹄声徐徐靠近,一道高坐在马背上的挺拔身影遮住了屋外照进的月光。长明灯的火焰忽然摇曳起来,光影不停的在来人脸上闪烁,跳跃不明。 “楚泽,楚桐身在何处?”段云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开门见山问道。 楚泽只是沉默。 段云杨语调毫无起伏:“一个时辰前,楚桐越狱刺杀了皇太后。如此滔天大罪,你扛得起吗?” 楚泽终是浑身一震,眼神如刀狠狠盯住段云杨,忽而,仰头放声狂笑。 皇太后,是臣错了呀!臣万万没有料到,段云杨这狗贼会利用我救出二弟的安排,亲手将您加害了,嫁祸给楚家。这才是他对楚家乃至归月,致命的一击啊! “我悔,悔不当初!”他愤然指向段云杨,双目赤红如血,咬牙切齿地道:“这一招一石二鸟,用得真够歹毒。段云杨,你狼子野心,今夜负责太后守卫的是你的属下,太后被害,你以为自己脱得了干系?!” 就算是玉石俱焚,我也绝不能让你奸计得逞! 段云杨不动声色地等他说完,冷冷开口道:“在场士兵皆可作证,刺客就是楚桐。段某护卫不力,等缉拿到凶手后自会领罚。至于眼下,”他扬起手一挥,字字清晰地吐出:“奉皇上圣旨,抄定国公府!” 短短一夜间,归月鼎盛百年的定国公府,百姓心目中如战神一般的楚家,分崩瓦解,不复存在。 *** 三日之后,太后出殡,归月举国齐哀。 再十日之后,段云杨以罪臣楚家与齐蒙密谋叛国,刺杀先帝与皇太后一案,请旨出兵再次讨伐齐蒙。而如今的朝廷上下,谁还敢站出来说一句反对的话?而扩张疆土,本来就逞了那些大臣的勃勃野心。 皇帝骑虎难下,最后只得赐给段云杨四十万大军的虎符,令他择日出征。 当远在齐蒙的楚铭和顾采芙得知这个消息时,又是两天以后了。 “……楚铭。”见他听后一时没有说话,顾采芙担忧地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 楚铭冲她淡淡一笑,回握住她:“我没事。我只是在算,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五天。” 楚铭望着顾采芙等她说下去。顾采芙会意,解释了一遍:“上一世,段云杨为了让外人误以为我和他有多‘如胶似漆’,他一旦回府后,就算与手下将领讨论国家大事也从不要求我回避。所以我能亲耳听见他说,若是由他带兵,五天便能攻到归月边境。眼下不过是调了个方向而已。” 她话音刚落,就在此时,屋外响起三下规律的叩门声。 楚铭应道:“进来。”叶羽随后推门而入,疾步走到他身前抱拳道:“公子,属下按照你的吩咐,去齐蒙国都临近的三个重兵城镇探了探,一切风平浪静,没有大规模调动军队的迹象。” 楚铭了然于胸,点头道:“果然,齐蒙皇帝还不知道段云杨起了野心,没有调兵设防。他以为段云杨这次出征的目的,只是做给归月皇帝看的一场好戏。当归月大军赶来的途中被拖得疲累不堪时,他再与段云杨里应外合。不用费多大的力气,齐蒙便能灭掉归月四十万大军。而后,顺理成章恢复段云杨卧底的身份,让他带兵反扑趁胜追击,一举攻下归月。殊不知,段云杨却是为了灭掉齐蒙而来。齐蒙覆国,只怕近在朝夕。” 顾采芙手心渗出一层冷汗,“那我们现在该从哪里入手?” 楚铭转眸,直望着她的眼睛,“五天之内,让齐蒙皇帝相信段云杨早已叛国,肯将段的阴谋告知天下。而后在两国正式交战前,促使归月皇帝下旨停战,召回四十万大军。” 顾采芙急问:“如何才能让齐蒙皇帝相信,段云杨存了异心呢?” “这个,或许我能帮忙。” 一把清脆的女子声线自门外响起。顾采芙听着耳熟,略微一怔。而站在两人旁边的叶羽,早已全身僵硬。 随着话音,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黄衣的娇媚女子出现在三人眼前。 “叶妍?”顾采芙惊了一瞬,等她瞧见叶妍身后的另外两人时,她惊讶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伸出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他俩,“你们怎么会……”话语忽然停下。她想起有颜玉在,自然能轻易地找到他们。奇怪的是,这么三个人怎么会凑到了一块儿? “三哥!”一直默不吭声的楚旭忽然快步冲到楚铭身前,“扑通”一下跪了下去,垂着脑袋,红了眼眶哽咽着说:“三哥,大哥他……” “我知道了。”楚铭平声打断他的话,俯身,按住他丝丝颤抖的肩膀,“楚旭,大哥的死,不是你的错。” “三哥——!”楚旭霍然伸臂抱住他的双腿,像个小孩一样嚎啕痛哭失声。自从知晓楚家被抄、楚泽被害之后,他满心满腹的委屈和自责,几乎快要把他逼疯了。日日夜夜灼烧在心口的眼泪,直到见到他三哥的这一刻,才终于流了下来。 顾采芙对其他几人使了个眼色,众人悄声退出了房间。 领着三人走到一处僻静的小院,她回身对叶羽道:“你们兄妹两,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不用跟着我们了。” 叶羽望了一眼神态慵懒的颜玉,犹自不太放心。 “哥,我们去别处叙话。”叶妍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就走,留下顾采芙与颜玉四目相对。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