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之路》 作者:沈微之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子 银河帝国7365年8月17日,一个女孩诞生于蒙斯兰卡星球的云雀山庄。 依据她的太祖母,她被命名为威廉敏娜。 她的外祖父是有名望的乡绅,她的母亲一度是帝国中央电视台的知名女主播。而她的父亲,则是银河帝国亚历山大陛下的第四皇子,亚当斯殿下。 在她出生半年前,她的父母在帝国数百亿民众前,宣布离婚。 在她出生一年后,她的父亲再婚。 三年后,她的母亲因为一次星际航行意外而去世。 她一直平静地生活在远离帝都的小星球上,直到帝国历7375年4月22日,亚当斯皇子夫妇被刺身亡…… 第一章 从云雀山庄到蔷薇宫 【有些人生而平凡,却注定高贵,比如我。然而我在十岁之前并没有意识到这点。 在我短暂而快乐的童年生活里,没有丝毫权贵和名利的影子。 云雀歌唱飞翔的田野里,我和小伙伴们光着脚奔跑着。金色的麦浪簇拥着我们小小的身体,野花和泥土散发着迷人的芳香。我们追逐着牛奶车和货郎的小车,像一群未开化的野孩子。 这一段像梦一样快乐的日子,只持续到我十岁生日前的那个春天。 很长一段时候,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被带回宫廷。不过我知道,这是我的命运。 接受命运的安排,却从不低头。 因为,这是我的帝国。】 ——威廉敏娜一世 《我的回忆录楔子》 “前方炮火准备!从右侧包抄敌军,四号军团,预备,进攻——” 随着一声稚气而嘹亮的喊声,一群半大的孩子高叫着从稻草堆后跳了出来,疯了一样,撒着脚丫子朝扎山坡下狂奔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个女孩,一头茅草一样的金发,衣裙上全是泥巴。她手里抓着一根比她身高还要长的木棍,气势勇猛,一马当先。 孩子们冲下山坡,下方的敌军也从草垛后跳了出来,双方激烈交战起来。 金发的假小子身手厉害,几下就把对方的武器打掉,然后将人扑倒在地。她骑在了男孩的身上,压着他的脖子。 “投降!说,你投降!” 红发的小男孩被她压得死死的,就是嘴硬不说。 孩子们把他们围住,高声呼喊着:“薇莉!薇莉!薇莉!” “快说!你投降!”金发女孩得意洋洋,“你若投降,吾会降仁慈与你,接受你的臣服,给予你友情!” 电视剧里的台词,她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 红发男孩憋得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词:“我投降……” “耶——”孩子们欢呼起来,“玫瑰军团占领了高地!” 金发女孩从男孩身上起来,高傲地仰着她的小头颅,“德瑞克,你真没用。” 男孩灰溜溜地爬起来,拍着头发里的草屑。 “你好歹是拜科斯家的继承人,居然这么轻易就投降了。” 男孩怪委屈地说:“可是你力气太大了,压得我根本就不能动嘛。” 女孩猛地把脸凑到男孩面前,一双海蓝的眼睛盯着对方。这让男孩的脸更加红了,连脸上的雀斑都分外明显。 “你可大我一岁呢,德瑞克。别太丢脸了。投奔我们玫瑰军团吧。我保证给你享之不尽的财富,和八个老婆。” “我不想要八个老婆。”男孩小声说,“妈妈说了,我只能有一个老婆。她说我最好能娶你,这样我们家就是皇亲国戚了。” “闭嘴!”女孩凶巴巴地揪住了男孩的领子,“你再说这事,我就揍你。” “你,你,你不能揍我……”男孩结结巴巴道,“妈妈说,你是一个淑女,你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女孩一拳头揍倒在了地上。孩子们欢呼叫好,围了过来。 威廉敏娜熟练地用膝盖压住了德瑞克的双手,然后举着小拳头朝他脸上打去。德瑞克没有挨几下,就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 “现在你知道我是不是淑女了?”威廉敏娜意气风发地大叫着。 “薇莉!薇莉!”一个小个子男孩从远处跑了过来,一边抹鼻涕,一边说,“我刚才看到好几辆又黑又大又漂亮的陆上车开进了你家的庄园。” 威廉敏娜停了手,站了起来。德瑞克哭哭啼啼地急忙爬开。 “家里来客人了?”女孩双眼里充满了欣喜,“是爸爸!一定是爸爸来看我了!” 她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一只三花大猫从树上跳了下来,窜到她的肩膀上。 “露西,是爸爸来了!”威廉敏娜跳上她的儿童小悬浮车,绝尘而去。 蒙斯兰卡星球,是银河帝国亿万星辰中,天然适合人类居住,又十分偏远的一颗。这里的产业以农业和旅游为主,人口不多,民风纯朴。 云雀山庄位于西半球,这里平原辽阔,森林茂密,峡谷将大陆板块一分为二。这里有几个大农场,威廉敏娜外祖父母的云雀山庄,算是其中一个。 庄园的大宅子是一栋灰色建筑,古朴庄重,院子里种满了鲜花。威廉敏娜把儿童车停在围墙下,自己轻手轻脚地跳上露台,绕到画室的落地窗下。 外公正在和客人交谈。那人坐在最里面,脸被笼罩在窗帘的阴影里。他穿着帝国军官的制服,胸前银色的花纹华丽而刺目。 “是的,佣人已经去找她了。”外公雷曼先生低声说。 “希望没有给你们带来困扰。” “这是应该的,阁下。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都表示非常遗憾。” “她还不知道?” “我们还不知道如何告诉她。” “那,请允许由我来说吧。” “薇莉是个坚强的孩子……” 威廉敏娜还想凑近一点,忽然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一个高大的军人低头俯视她,然后露出友善的笑容。 “我的小姐。”他说着,打开了落地窗,“阁下,找到威廉敏娜小姐了。” “薇莉?”外婆惊呼一声,走过来搂住她,“甜心,你怎么又搞成这样?” “我和德瑞克他们打仗去了。”孩子说。 雷曼太太露出一个僵硬的笑,然后她站起来,把孩子朝客人推了推。 “这位是汉斯博格阁下。还记得我教你的礼节吗?” 威廉敏娜困惑地看了看外婆,然后朝着那个人行了一个笨拙的屈膝礼。 “日安,阁下。” 英俊的男人顺着坐姿单膝跪在了她的面前,握着她满是泥土的小手,低头亲吻了一下。他笑容温和,对待孩子就像对待一个天使。 “威廉敏娜小姐,我是欧文·汉斯博格。帝国国务处常务官。我被派遣来接您回帝都。” 威廉敏娜在懵懂中捕捉到了熟悉的字眼,“是爸爸让你来接我的?爸爸在哪儿?” 汉斯博格和雷曼夫妇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殿下在帝都等你,小姐。”年轻的男人温柔地劝说着,“等您到了帝都,就能见到他了。” 威廉敏娜望向外婆。雷曼太太痛苦地别过脸。 “外公和外婆会跟我一起去吗?” “不,甜心,他们暂时不能。不过我保证,他们将来绝对能去帝都的。” 小女孩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 男子露出满意的笑容,“我们明天就动身。” 威廉敏娜被带了下去。 晚上睡觉时,外婆来到了她的房间。威廉敏娜如愿以偿地又和外婆睡在一起。雷曼太太抱着孩子,哼着那首曾经哄睡过自己女儿的歌谣。 “玛丽罗斯剪短了头发,她跳上邮车离开了家。港口的飞船即将起航,她躲开众人溜进了船舱。天空是星星的海洋,好孩子的梦就要出发……” “外婆,”威廉敏娜小声问,“玛丽罗斯后来回家了吗?” 雷曼太太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泪光,“回家了,亲爱的,她最后回家了。你也会的,我的宝贝。” 事实上,女儿瑞贝卡·雷曼一去不返,而现在,她的女儿也要启程了。 “您哭了?” “不,我只是困了。” “那我们睡觉吧。” “好的,甜心。” 次日,奶妈给威廉敏娜换上了一条黑色的新裙子,然后给她戴上了一个白色的蝴蝶结。 小女孩披着缎子一般的金色长发,小裙白袜,大眼清澈,面孔娇嫩。孩子的身上,皇室血统的痕迹非常明显。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汉斯博格发自内心地赞美。 “我可以带露西一起去见爸爸吗?”威廉敏娜抱着她的大花猫。 “当然,我的小姐。”汉斯博格弯下腰,牵起了孩子的手。 威廉敏娜忽然有点惊慌,转头朝外祖父母望去。雷曼先生走过来,用力拥抱了一下她。 “我的甜心,我的宝贝。”他递给孩子一个怀表,“这是你母亲的东西,收好她。记住,你母亲是个坚强而善良的女人。你将来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都要想想她。” “是的,外公。” 雷曼先生附在外孙女耳边说:“别让他们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孩子点了点头,垫着脚,亲了亲外祖父的老脸,然后就被送上了车。 车队悄无声息地从云雀山庄驶出,沿着公路飞驰,两边是收割后的麦田和玉米地。车经过昨日孩子们嘻嘻的小山坡的时候,威廉敏娜看到小伙伴们都站在山岗上。 玫瑰军团的孩子们看到车队后,开始欢呼:“薇莉!前进!薇莉!前进!” 德瑞克的红头发在人群里有点寂寞,他注视着车队远去,什么都没说。 突然之间,他拔腿跑下山坡,朝着车队离去的方向奔跑。 “薇莉——”男孩子大喊,可是悬浮车轻而易举地就把他远远甩在身后。 威廉敏娜趴在车窗上,看着那小小的红色一点,呜呜哭泣起来。 她是个早慧的孩子,又天生懂的掩饰,可是她到底年纪还小,控制不住她的眼泪。 朦胧的泪水中,云雀山庄的大宅子消失成一个点,那片记载着她成长的土地逐渐远去。 这一年,她刚满十岁,她已知道自己不是简单地离开故土。 事实上,威廉敏娜在此一别后,终身未再踏上蒙斯兰卡星球的土地。 帝国历7375年5月3日,飞船爱伯罕默号停靠在了帝国首都的航空港。 舱门打开,还是一名普通的国务院常务官的汉斯博格牵着威廉敏娜的手,踏上了帝都奥丁的土地。 第 3 章 帝都奥丁,是这颗星球的名字。这个比母亲地球稍微大一点的星球,是银河帝国的政治中心。 这里有着壮丽的山河和浩瀚的海洋,有着现代化的繁华都市和古老雄伟的皇宫建筑群。有着全国最出色的精英,最美丽的男女,和最富有的人。 奥森博格王朝是个年轻的王朝,距第一任君王沃尔里希大帝推翻前朝统治,建立新的政权,也才一百四十年。 搭载着威廉敏娜和汉斯博格的陆上军用车低调地从航空港驶出,进入专用通行通道。 威廉敏娜趴在防弹的车窗上,瞪着大眼睛,看着外面的繁华。汉斯博格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用手扶着她的小身子。 高耸入云的大厦,上下多达几十层的悬浮车通行道,还有繁华的空中商场和花园。衣着时髦的男女在宽大的露台上走动,如履平地。 车从一个巨大的空中游乐园边驶过。威廉敏娜指着游乐园,对汉斯博格说:“我见过它。它叫天堂乐园。外公答应过我,如果我这个学期拿到三个A,他就带我来这里玩。” 汉斯博格目光温柔,充满了宠爱,“那么,你现在可以随时来玩了。” 威廉敏娜坐回座位上,抚摸着大猫露西柔软的皮毛,“也许吧。” 孩子老沉的口吻让汉斯博格的笑意加深了。送来茶水的女勤务兵红了脸,一时舍不得离去。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威廉敏娜问。 “我先要带你去见你的爷爷。” “爸爸和他住在一起吗?” “……是的,现在,他们暂时住在一起。” “我想云雀山庄了。”威廉敏娜抱紧了露西。大猫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小主人粉嫩的脸。 “可是你属于这里。”汉斯博格温柔的骇人,“你是属于这里的,我的小姐。” 威廉敏娜似懂非懂地低下头,吃着她最喜欢的蓝莓奶油蛋糕。 窗外,繁华热闹的商业区已经远去,放眼望去,悬浮车下是郁郁葱葱的森林。河流蜿蜒而过,宛如一条银色的丝带。 “这是圣科斯罗拉河,母亲河。”汉斯博格说。 森林的边缘,是广阔的平原高地。这里位于北半球,草原春意盎然,野花遍地。鹿群在山坡上奔跑,牛羊悠闲的低头吃草。圣科斯罗拉河向东奔腾,养育这这片大地。 车继续飞速行驶。高地出现了落差,河水从高处坠落,形成了壮观的瀑布。巨大的水潭就像一面镜子。 在汉斯博格的示意下,车缓缓下降,挨着水面低低地飞行。 清澈的湖水倒映着悬浮车金属外壳的影子,雪白的水鸟追逐着车。威廉敏娜仰头望着远处犹如新娘头纱一般的瀑布,张大了嘴,小鼻头泛着粉红。 真是可爱的孩子。汉斯博格忽然觉得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我们快到了。”汉斯博格这么说着。 这么说着,车又提升了高度。湖水又汇集成河流,河谷的两岸,生长着高大的白桦树,山丘上开始出现零零星星的城堡和别墅。 这就是著名的新卢瓦尔河谷,这里有着优美的风景,有着历史悠久的贵族城堡和皇室行宫。很多城堡已经转手,开发成了博物馆和高级酒店。所以这里也是帝国有钱人的度假胜地之一。 离开河谷的上空,越过一大片植被茂密的丘陵,房屋渐渐多起来。传统的建筑,狭窄的街道,高耸的教堂,然后是教堂后,一座洁白色的宫殿。 “欢迎来到蔷薇宫。”汉斯博格贴着小女孩的耳朵说,“看到那片蔷薇花了吗?很美,是不是?” 蔷薇宫,始建于前朝,已有四百多年的历史。奢侈的前一届王朝只将她作为一个狩猎的行宫使用,长期空置。沃尔里希陛下登基后,将这个宫殿略加修葺,赠送给了妻子威廉敏娜皇后。皇后将宫殿用作国立儿童教育基金会基地,这里一度是个学校。 亚历山大陛下登基后,将基金会迁往外地,自己搬进了蔷薇宫。这一举动,直到他逝世,都还有人对此抨击指责。 而对于威廉敏娜来说,这座在日光下雪白晶莹的宫殿,有着超乎想象的美丽,只有在童话书里才能出现。宫殿样式高雅庄重,庞大而不繁冗,花园里一年四季盛开着蔷薇花,就像一个标准的帝国贵妇人,优雅而永恒美丽。 车停在小广场上,汉斯博格牵着威廉敏娜的手走下了悬浮车。身穿禁卫军制服的士兵和汉斯博格互相敬礼。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半跪在威廉敏娜面前。 “日安,我的小姐。希望您旅途顺利。我是宫廷副总管布吕克。陛下在等您。” 他伸手要牵威廉敏娜的手。 孩子受了惊吓,甩开他,躲在了汉斯博格的身后。 “没事的,甜心。”年轻人修长白皙的手指享受般轻抚着女孩细软的发顶,“我们一起去见你的爷爷。” 银河帝国第三位皇帝,亚历山大二世,刚度过他的七十岁生日就失去了最小的儿子,这让他的金发彻底失去了颜色。在外人看来,他依旧身材挺拔,神情威严,精神抖擞。但是当他看到自己小儿子唯一的骨血的时候,硬绷着的表情开始有所融化。 “我可怜的孩子。”亚历山大陛下坐在丝绒沙发上,把威廉敏娜抱在了膝盖上,“你长大了,我的甜心。你比去年要高出一个头了。” “是的,爷爷。”威廉敏娜小心翼翼地回答,“您还好吗,爷爷?” “当然,亲爱的,当然。”亚历山大慈爱地抚摸着孩子柔软的金发,“我希望你能喜欢上这里。” 这句简短的话,成功地让坐在旁边的几个子女神色微微一变。 威廉敏娜仰着小脸,天真地说:“是的,我喜欢这里。汉斯博格还带我看了大瀑布。” 皇帝陛下抬头瞟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年轻军官欠身行礼。 “好孩子,现在,让我带你去看你的父亲吧。”皇帝陛下站了起来。 他带头朝外走去,威廉敏娜仓促地追上他的脚步。很快,一个年轻女仆就走过来牵起了威廉敏娜的手,这让孩子不至于那么孤独和不安。 亚当斯皇子受封罗克斯顿亲王,第二任王妃是帝国财阀之女。亲王夫妇都十分热衷于公益事业和马球,亲王本人还经常亲自参与比赛。 英俊的亲王身穿骑装,骑着骏马,挥舞着球杆,在阳光下微笑——直到他在马背上俯身亲吻王妃的时候,被一颗子弹击中。 一把自制的、最原始的手枪,结束了一对亲王夫妇的生命。 威廉敏娜却不大记得父亲骑马的英姿了。她对父亲的印象,全部都在淡化,最后被定格在苍白而沉默的特写上。 “去看看你爸爸。”皇帝陛下推了推威廉敏娜,“做一个坚强的孩子。” 威廉敏娜深戏了一口气,慢慢走到棺木前。 父亲像个陌生人一样躺在里面,双目禁闭。他的双手无力地垂着,再也不能像往常一样把她高高举起。他的嘴唇冰冷,再也不能亲吻着她,叫她“我的小鸽子”。 “爸爸……”孩子摸着父亲的脸,“替我向妈妈问好。” “好姑娘。”亚历山大陛下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为着小儿子和他失去双亲的女儿,“走吧,我们不要去打搅他。” 这是一桩惊动整个银河系的刺杀案。凶手是王妃大学时候的前男友,犯罪动机被定性为报复。可是谁都知道,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亲王夫妇的惨死,震撼着宫廷和政局,也动摇着皇室的亲子关系。可是事实的真相,直到亚历山大陛下驾崩,皇室都没有对外公布。 后来威廉敏娜一世上台,才亲手解开了祖父留给她的密卷。那也已经是很多年后的事了。 第 4 章 汉斯博格站在灵堂外的长廊边上,他的身边站着宫廷内侍。众人沉默而肃穆。 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常务官,还没有资格陪同进灵堂。其实如果不是威廉敏娜对他依赖,他甚至没有资格陪同她觐见皇帝。 春日的阳光却那么明媚地照耀在走廊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外面鸟语花香,粉白的蔷薇花枝挨着廊柱,在风里轻轻颤抖。 就像那个小女孩。汉斯博格在心里想。娇美、柔弱,长着柔软的刺。 灵堂的大门打开,皇帝牵着小孙女的手,在子女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茶已经准备好了,陛下。”布吕克躬身说。 皇帝低头问威廉敏娜,“你肚子饿吗?” 威廉敏娜虽然并不觉得饿,可还是本能地点了点头。 “好姑娘,那我们去吃点东西。你父亲非常喜欢喝柠檬茶,我希望你也喜欢。” 孩子被牵着朝花厅走去。她扭着头,看到站在人群之中的汉斯博格。他也看着她,表情里似乎带着深思。 突然的,孩子大声叫起来:“我要欧文!” 皇帝陛下停下了脚步,“什么,我的孩子?” “欧文!”威廉敏娜的小手指向那个英俊的年轻军官。 人群分开,汉斯博格走了出来,立正敬礼,“国务省常务处常务官欧文·汉斯博格,陛下。” 老皇帝眯着眼睛看着这个才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像一只老狮子打量着年轻的小狮子。 “汉斯博格。鲁道夫·汉斯博格是你的什么人?” “是下官的祖父,陛下。” “哦,那个老家伙。”皇帝笑了笑,“他的身体还好吗?” “很遗憾,陛下。祖父在十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皇帝怔了征,半晌才说:“时间过得真快呀。” 汉斯博格沉默地低着头,并没有借着这个机会多说几句奉承话。 短暂的沉默后,皇帝再度开口,“汉斯博格,威廉敏娜很喜欢你。” “我的荣幸,陛下。” 皇帝亚历山大又低头看向小孙女,“你很喜欢他,是吗?” “他人很好。”孩子天真地回答。 “很好,很好。”皇帝拍了拍孩子的小手,宠溺地笑着,“那,去吧,到你的内务秘书官那里去吧。” 这一句简单的话让在场的众人都神色一变。国务省常务处的常务官有上千名之多,只有汉斯博格一人被一句话就擢升为处长级别宫廷内务秘书官。 窃窃私语中,汉斯博格低垂着头,深深鞠躬。人们看不到他的表情。 皇帝转身朝花厅走去。新上任的内务秘书官只迟了半秒,就牵自己主人的手,跟随而去。 人们在猜测则这位新贵的心情,而只有威廉敏娜才知道,汉斯博格的手心,全都是濡湿的汗。 直到开始喝下午茶的时候,威廉敏娜才被正式介绍给她的亲戚们。她以前只在立体影像电视上看到过这些人,也在生日收到过他们通过秘书发送来的生日礼物。如今却是第一次,和他们面对面。 亚历山大陛下的长子,也是帝国王储海因里希殿下,今年四十七岁。他长得像已故的克丽斯蒂皇后,清瘦高挑,一头栗发,神情严肃。太子妃芭芭拉是个笑容刻意的中年贵妇,时刻显得有点紧张,而且王储夫妇对皇帝有着很明显的奉承。 皇帝的次女凯瑟琳公主是个美艳且健谈的女士,她一个人就把她和她物理学博士的丈夫的话全都说完了。 三皇女玛丽安娜去年初才离婚,带着孩子回到宫廷。人们一直说她是克丽斯蒂皇后的翻版,苍白削瘦,沉默寡言。她除了新年祝词外从不出现在公众面前,也不参加任何公益活动,媒体一直称呼她为“皇室的隐形人”。 “我很高兴看到威廉敏娜长的越来越像亚当斯了。”太子妃愉快地说,“而且我真高兴她今后能在我们身边成长。没有什么比看着一个小姑娘出落成美丽少女更加让人期待的了,是不是,海因里希?” 太子干巴巴地应了一声,为小侄女的回到宫廷而表示高兴。 “早就该这么做了。”凯瑟琳公主直言快语,“我早就和亚当斯说过,他不该把一个小孩子远远地丢在她的外祖父母身边。可怜的薇莉。不过一切都还来得及。姑妈也可以做妈妈的,不是吗?” “别在孩子面前说她父亲的不对。亚当斯想把孩子接过来的,是安妮不同意。”太子妃说,“安妮不喜欢孩子。” “她生不了孩子,不等于不喜欢。”凯瑟琳给了嫂子一个白眼,“别编排死人的不是了,孩子在听着呢。” 太子妃被小姑子堵了一句,气白了脸,强笑一下,紧抿着嘴不出声了。太子对妻子受气一事无动于衷,他低头切着三明治,仔细地把每块都切成等腰三角形——太子有点轻微的强迫症,皇室一直对外保密。 “哦,孩子们放学了。”随着皇帝的一句话,大家都看到几个孩子还没来得及脱下书包就奔上了花厅的台阶。 “爷爷!”一个金发女孩扑进了皇帝的怀抱里,“我今天得了一个A!您要看我的试卷吗?” 皇帝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慈爱,“安娜贝尔,我的蜜糖,等一下吧。来见见你的堂妹,威廉敏娜。” 高挑秀丽的金发女孩站起来,提着校服的裙摆,对威廉敏娜行了一个屈膝礼。 威廉敏娜仓促地站起来,想要回礼。可是她忘了放在自己膝盖上的盘子。 盘子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众人一惊,她也被吓住了。 “没事的。”一双大手扶住了威廉敏娜,把她从碎瓷堆里拉开。 汉斯博格熟练地拍着女孩裙子上的糕点屑,然后吩咐侍从过来打扫。然后再悄无声息地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安娜贝尔挑着眉毛看着他一系列的动作。 第 5 章 笑声突然从一个小胖子嘴里发了出来。他看上去和威廉敏娜差不多大,圆头圆脑,像个小土豆。 “她真笨。”他从凯瑟琳公主的盘子里抓了一块饼干,然后冲威廉敏娜做了一个鬼脸。 “卡恩斯,你的礼貌到哪里去了?”母亲呵斥道。 “好吧,妈妈。”男孩走过去,把饼干递到小表妹面前。他的手脏乎乎的,指甲里全是泥巴。 威廉敏娜拍开他的手,也冲他做了一个鬼脸。 男孩一愣,也不生气,只觉得好玩,“你是谁?从哪里来的?” “她是亚当斯叔叔的女儿,我们的妹妹,威廉敏娜。”安娜贝尔说。 “有趣。”卡恩斯凑到威廉敏娜面前,“那你会玩巴赫船长的游戏吗?”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又骄傲地说:“不过我有玫瑰军团。” “酷!在哪里?” “在蒙斯兰卡。” “嘁,没劲。”卡恩斯撅着嘴朝威廉敏娜噗噗喷口水。 凯瑟琳公主急忙把儿子拉住,而太子妃则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别理他。”最年长的安娜贝尔温柔地笑着,掏出手绢给威廉敏娜擦脸,“来,我带你认识其他几个兄弟姐妹。” 王储夫妇努力多年,一共生育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长女安娜贝尔今年十四岁,深受众人宠爱;二女儿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是一对双胞胎,十二岁,清秀文静。三姐妹都优雅高贵,对威廉敏娜彬彬有礼地行屈膝礼。 凯瑟琳公主夫妇只有一个独子卡恩斯,今年十岁。玛丽安娜公主也只有一个儿子路易斯,十一岁,是个高瘦沉默的男孩。 皇帝十分欣慰的看着孩子们彼此打招呼,联络感情。威廉敏娜表现得很好。这个孩子有种迟钝的勇敢,让她不惧危险,能很快地融到新环境中。 马不停蹄地赶到帝都,已经让威廉敏娜很疲倦了。下午茶还没结束,她的眼皮就开始打架。 皇帝发觉了孩子的疲劳,便让侍从带她下去休息。 “好好睡一觉,别错过今天的晚餐。” 安娜贝尔放下擦嘴的丝帕,站了起来,“让我带威廉敏娜去她的寝宫吧,爷爷。我会照顾好她的。” “好孩子。”皇帝愉悦地点了点头,“我真高兴看到你们如此友爱。” 安娜贝尔牵着威廉敏娜的手,带她上了小型敞篷陆上车。汉斯博格和宫廷内务副总管布吕克则紧跟着上了另外一辆,禁卫兵紧随其后。 车在皇宫的蔷薇花海里行驶,花香格外浓郁,熏得人都有点头疼。 “你喜欢蔷薇花吗?”安娜贝尔忽然问。 “还行。”威廉敏娜说,“你呢?” 少女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并没有回答堂妹的问题。 “我希望你能习惯宫廷生活。”安娜贝尔说,“布吕克会给你安排礼仪教师。等你的功课能跟上了,你就可以和我们一起进学校上课了。” “可我的功课一直很好。” “哦,我亲爱的妹妹,我不是这个意思。”安娜贝尔笑得格外温柔,“我知道你是个优秀的孩子,薇莉。不过,你要知道一点,我们不是普通人。我们要掌握的知识,要比别人,要多那么一点点。你明白吗?” 威廉敏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安娜贝尔满意地摸着她的头发,“多美的金发,爷爷肯定很喜欢。他的祖母,我们的高祖母,威廉敏娜皇太后,就有一头美丽的金发。他们都说我长得像她。爷爷非常崇敬他的祖母,你知道的。” 威廉敏娜眨了眨眼。 车穿过树林,开始爬坡。安娜贝尔长长舒了一口气,雪白的胳膊搭在车门上,迎风拨了拨头发。她已经十四岁,发育得也很好,犹如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一般美丽。 威廉敏娜回过头,看到后面的车上,汉斯博格正在微笑着和布吕克交谈。 “他真是个幸运的人。”安娜贝尔忽然说,“要知道,没有人,从来没有人,能像他那样轻易得到内务秘书官的职位的。爷爷果真很宠爱你。或者说,要弥补你。” “我不明白。”威廉敏娜说。 安娜贝尔短促地笑了一声,“每位皇室成员都有一名内务秘书官。我的父亲和母亲各有一名,我也有一名,凯瑟琳姑妈和玛丽安娜姑妈婚前也都有秘书官。我们都以为爷爷会让你父亲的秘书官继续为你工作。不过,可怜的沃尔夫爵士,他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给顶替了。” 堂姐不经意间展现出来的刻薄让威廉敏娜本能地反感。安娜贝尔到底还年轻,不会很好的掩饰。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有把土老冒的小堂妹放在眼里。 “不过,”安娜贝尔话锋一转,“我对他很有兴趣。怎么样,把他送给我吧?” 威廉敏娜吃惊地瞪着堂姐,当场回绝,“不。” “为什么?”安娜贝尔不大高兴,“他在你这里,只会浪费他的才华。你能让他做什么?给你穿鞋子,为你倒牛奶,还是睡前给你讲童话故事?” “他是我的秘书官!”威廉敏娜倔强地说这这个陌生的词,“爷爷把他给了我,他就是我的人。” “你的人。哈哈!你的人?”安娜贝尔仰头笑起来,“哦,我可爱的薇莉,你才多大,你知道什么是你的人?” 威廉敏娜体内野小子的脾气被激怒了,她想反驳,让这个瞧不起她的堂姐知道她的厉害。可是话到嘴边,她猛然想起了外公对她的叮嘱:“别让他们知道你在想什么。” 她紧闭上嘴,不再看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不屑地哼了一声,“好吧,小美人。我会用我自己的办法得到他的。” 等到汉斯博格他们下车的时候,看到威廉敏娜脸色发青地站在安娜贝尔身边。 “您不舒服吗,小姐?”汉斯博格关切地问。 “别担心,阁下。”安娜贝尔冲他露出娇艳如花的笑容,“我的小堂妹只是有点不习惯电力陆上车罢了。” 第 6 章 蔷薇宫是一个宫殿建筑群,每个成年的皇室成员都有独立的宫殿。威廉敏娜双亲离世,提前独立,搬进了这座父母居住过的小白金汉宫。 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因为这是一座英式建筑,模仿着古老的白金汉宫殿建造。当然,要缩小很多。 蔷薇宫的小宫殿的名字都源自一些著名的宫殿。比如皇帝的宫殿,就名为无忧宫,王储夫妇住的则是小凡尔赛宫。 受外公家云雀山庄的影响,威廉敏娜一直对英式建筑风格情有独钟,所以她几乎第一眼就爱上了这栋漂亮的大房子。 按照皇帝的吩咐,亚当斯皇子夫妇的寝室被保留了起来,威廉敏娜住在西厢二楼的大套房。套房里有一个会客室,一个连着大露台和主卧室的阳光室,三个卧室,一个健身房,一个大书房,一个大衣帽间,四个浴室,主浴室配备了最高级的卫浴系统。而屋子的地下室和后花园,各有一个游泳池,室内的那个是恒温的。 不过孩子对于这些豪华的设施并没有什么确切的认识。威廉敏娜在女仆的照顾下洗了一个澡,然后爬上了柔软宽大的床,并且很快睡去。 汉斯博格并没有那么走运,可以休息片刻。就在下午茶的时间,他的调令就已经下来了,他现在正式从国务省常务处划分到了宫廷内务省秘书处,是威廉敏娜亲王小姐的名正言顺的秘书官。 他在小主人睡觉的时候,去了一趟宫内省秘书处,拜见上司,结识同事,同时还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对他的新工作有个具体的了解。 他的擢升自然得到了新旧同僚们的羡慕和嫉妒,毕竟这样的好运,建国至今也没有出现几次。 汉斯博格微笑谦虚地接受着同事们的问候。他还很年轻,没有满二十二岁,可是他能像一个四十岁的人一样沉稳。如果说这位军事学院的高材生从来没有期待过今天,那显然是撒谎。可是他也不会被轻而易举就得来的名利冲混了头。 汉斯博格家族一直是中级军官之家,并不是贵族。祖父虽然立下过战功,可父亲终其一生都没有在帝都的部门担任一官半职。而年轻的欧文如今却做到了,还大大超出了预期。 他在常务处的时候,是个不被重视的普通小官员,直到接威廉敏娜小姐的御令下达到部门里。 一个父母双亡,又没有亲戚势力的皇子之女,并没有得到常务处格外的重视。同事们都为了年中考核而忙碌,没兴趣不远万里去接一个娇弱的小女孩上京。 如果是个像安娜贝尔殿下一样的美少女倒还可以考虑。同事们那时候是这样说笑的。 汉斯博格主动接下了这个任务。在“做星际保姆”的玩笑下,他登上了飞船,到达了传说中偏远落后的星球。 其实这段旅途非常愉快。孩子聪慧知礼,没有任性吵闹,除了不喜欢吃橄榄、一定要收看蒙斯兰卡电视台的第六儿童频道外,威廉敏娜没有其他要求。 汉斯博格一度以为这就是一段旅程,是个轻松的、旅游一般的差使。直到他见到皇帝,并被当场钦点为内务秘书官。 他清楚,他今日的荣耀,是建立在那个洋娃娃一般的小女孩身上的。从今天起,他们的利益就密切地联系在了一起。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可分离。 威廉敏娜睡醒,看到汉斯博格已经换了制服。黑底银纹的军装已经被笔挺的墨蓝色西装代替。穿着三件套西装、黑发梳向脑后的汉斯博格显得平易近人了一点,更符合他的年龄,也给他增添了一股贵公子式的精美。 “你看起来像个管家。”孩子说。 “秘书官和管家差别不是很大。”新秘书官戴着白手套,单膝跪着,捧起小淑女的脚放在膝盖上,为她穿上新皮鞋。 “您的爷爷,皇帝陛下,即将在无忧宫举办家宴。还记得我教您的宫廷用餐礼节吗?” “至少没忘光。”孩子古灵精怪地回答,一边将脚在汉斯博格的膝盖上踩来踩去。 汉斯博格露出宠溺的笑,“您今天犯点错不要紧。” 威廉敏娜亲了一口绻在被子上睡觉的大猫露西,然后由汉斯博格牵着手,走了出去。 无忧宫的小晚宴厅里,皇室一家人坐在长桌边。威廉敏娜坐在皇帝爷爷的右手,她的对面是王储一家,右边则是凯瑟琳公主。 威廉敏娜用刀叉吃力地想把盘子里一颗葡萄叉起来,可是葡萄滚来滚去,让她屡屡失败。她终于失去了耐心,猛地一使劲。葡萄从叉子下弹飞出去,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太子妃面前的那盅君士坦丁红菜汤里。 鲜红的汤汁飞溅在太子妃乳白色的晚装上,看上去像发生了凶杀案。 太子妃惊叫一声,顿时大乱。 太子漠然地看了妻子一眼,低声说:“你怎么不小心一点?” “不是我?”太子妃没好气。她甩下手帕,站起来去换衣服了。 安娜贝尔锐利的视线扫了过来。威廉敏娜一脸呆滞和无辜,这让安娜贝尔都不免有点迟疑,以为自己错怪了人。 凯瑟琳公主愉快地擦了擦嘴,对威廉敏娜说:“甜心,你一定要尝尝这份米兰小牛胫。味道可好了。下次你有机会还可以来我家,我家的法兰西厨子能做全帝国最好吃的奶油焗蜗牛。” 皇帝陛下喝了一口红酒,满足地感叹一声,望着自己的儿孙们。 “一家人能团聚在一起共进晚餐,多么美满呀,不是吗?” 所有人都微笑附和着。 晚餐结束后,众人来到休息室。显然,今天大家都要陪着皇帝度过一个传统的,又枯燥的夜晚了。 “阿米丽娅,宝贝,给我们来点音乐吧。”皇帝站在壁炉边,高声说。 双胞胎姐妹行了一个屈膝礼。阿米丽娅在钢琴边坐下,掀起琴盖,乔治安娜站在钢琴边,随着音乐,用她还稚嫩的嗓子唱起了一首夜莺咏叹调。 威廉敏娜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面,也第一次听到这么优美动人的曲子。她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托着小脸,听得如痴如醉,然后在歌曲完毕的时候大力鼓掌起来。 众人都望了过来。威廉敏娜讪讪地放下手。 “我亲爱的薇莉,”安娜贝尔温柔体贴地说,“在这里,我们不鼓掌。” “那多没趣呀。”威廉敏娜说,“她们表演得多好,值得掌声呀。” 乔治安娜涨红着脸,气鼓鼓地说:“我们是公主,不是戏子!” 威廉敏娜诧异不解,显得十分尴尬。 “好啦,薇莉只是不知道这个习俗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凯瑟琳姑妈出来打圆场,“乔娜,别这么小心眼。你妹妹只是喜欢你的歌罢了,她没有恶意。” “我们也不用把孩子间的争执太当真了。”太子妃出来维护自己的女儿,“薇莉缺乏宫廷礼节教育,这是显而易见。我只希望她的礼仪老师是个负责的人,这样我们就能见到这个孩子的进步了。” 伯母的话像一个耳光扇在威廉敏娜的脸上。她虽然年幼,可也听得出太子妃在指责她不懂礼貌。她又恼又羞,耳朵脖子都红了。 她抬起头,想争辩一番。这时候凯瑟琳姑妈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说:“我觉得这孩子已经被教育得够好了。宫廷里那些古板的规矩,早就该淘汰掉了。是不是,父亲?” “恩,是的,亲爱的,我一向憎恨它们。”皇帝上了年纪,到了晚上很早就困了。他含混地应和了女儿的话。他和太子都对这姑嫂两人的矛盾已经习以为常,他向来都比较维护自己的女儿。 太子妃还想说什么,这时候卡恩斯举着一把小剑冲进休息室,横冲直撞、吵吵嚷嚷。女孩子们花容失色地躲开,只有威廉敏娜双眼一亮。 “真酷!这是《恶龙勇士》里的那把萨克森骑士之剑,是吗?” “嘿,你眼光不错嘛!”卡恩斯得意洋洋,“我的罗德叔叔买给我的正版货,还有男主角的亲笔签名。你可以摸一摸。” 威廉敏娜高兴地伸出手。她刚碰了一下,卡恩斯就把剑收了回去。 “好啦!如果你碰多了,回影响剑上我的‘气’的。” “如果你足够强大,我就不会影响。”威廉敏娜也把那部历险电影背的滚瓜烂熟,“这是一把强者之剑。如果你不够强大,你就不配拥有它。” “那我们等着瞧吧。”卡恩斯自信满满。 “瞧你们两个。”凯瑟琳慈爱地摸着威廉敏娜的头发,“我相信你们会成为好朋友的,不是吗?而且,卡恩斯,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要学会分享。” “才不呢!”卡恩斯朝威廉敏娜吐了一个口水泡泡,一溜烟跑走了。 威廉敏娜惋惜地看着那把剑远去,她的羡慕和向往都落在了凯瑟琳姑妈的眼里。 第二日早上,威廉敏娜起床的时候,就看到汉斯博格手里捧着一把小剑站在她的床前。 第 7 章 “凯瑟琳公主送来的,小姐。我已经向她道谢,早餐后您最好再亲自写一封致谢信函。” 威廉敏娜捧着小剑爱不释手,突然反应过来,“她把剑给了我,那卡恩斯怎么办?” “我想,像这样的剑,公主肯定能弄到很多的。”汉斯博格微笑着说。 威廉敏娜摩挲着小剑,忽然说:“安娜贝尔向我要你。” 汉斯博格微微挑了一下眉毛,“那您是怎么回答的。” “我当然拒绝了。”孩子气鼓鼓地用小刀叉着黄油,“我不喜欢她。她人很怪。我也不喜欢太子妃,她总在大家面前说我坏话。还有乔治安娜,昨天走路的时候,她还撞了我一下。” 汉斯博格接过她手里的小刀,细致地把黄油抹在面包上,然后他切了一片菠萝,敲了一个鸡蛋,洒上盐,再把勺子递到小主人的手里。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您今天会有点忙,小姐。从今天开始,你将接受礼仪教育和知识教育。上午学习国文和数学,下午则有一个小时的礼仪课。我已经将最近一个月的课表整理好了,您看看。” 威廉敏娜愁眉苦脸地瞟了一眼,明显不感兴趣,“安娜贝尔说过,我们要学的东西要比别人多。” “她说的是对的。” “可是我不喜欢。”孩子撅着嘴踢着椅子腿,“我想回蒙斯兰卡,回云雀庄园。我在那里也可以读书。” 汉斯博格看着孩子粉蔷薇花一样的娇嫩面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功课并不是很难,你会适应的。雷曼先生和太太都乐意看到你成为一个淑女。” “我讨厌淑女。”威廉敏娜说,“淑女可不能指挥军团打仗,不能爬树和下河捉鱼。淑女就像,嗯,就像安娜贝尔。虽然看起来很好心,可是非常讨厌。” 汉斯博格发出低沉的笑声,“威廉敏娜小姐,我希望你能和安娜贝尔公主做朋友。” “什么?”威廉敏娜叫起来,“为什么?我才不要呢!我宁愿和小胖子做朋友!” “小胖子?卡恩斯少爷?”汉斯博格摇头轻笑,“听我说,甜心。我母亲教我一句话:在游乐园里找出最厉害的孩子,然后和他做朋友。我受益匪浅,相信你也会的。你在这里还是一个新人,你需要帮助。去试一试吧,和安娜贝尔公主做朋友。哪怕只是表面的朋友都好。” 在游乐园里找出最厉害的孩子,然后和他做朋友。威廉敏娜后来也用过这话来教育自己的孩子。 不过她稍微做了改动:让自己成为游乐园里最厉害的孩子,然后在奉承者中,选择你的朋友。 早饭后,老师已经在书房等候着了。第一天上课,威廉敏娜接受了两门能力测验。现场评分后,老师将她划为C级。 “威廉敏娜小姐从来没有受过专门的教育,取得这个成绩已经很不错了。”那个中年男人安慰着沮丧的小女孩,“相信以后在我们的帮助下,您会很快进步,取得更加优秀的成绩的。我们明天开始正式授课,这是课本,您可以先看看。” 下午的礼仪课要简单很多。那位虽然人过中年却仪态万方的女老师态度温和地给予了威廉敏娜细致的教导。只是威廉敏娜要学的实在太多。这孩子忽然发现自己其实不会走路,不会行礼,连吃饭和微笑的姿势都不正确了。 从那天起,威廉敏娜就开始了顶着书本走路的日子。 汉斯博格吩咐侍从做事的时候,就见小女孩穿着软底布鞋,头顶着一本红皮书,直着脖子,小心翼翼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书本经常掉到地上,发出砰砰的响声。紧随而来的,是孩子懊恼的叫声。 他时常帮她把书捡起来,微笑着放回她头上。女孩子会冲他吐舌头做怪脸。 芭蕾舞、拉丁语、国际象棋、射击、马术…… 如山的课业让时间在忙碌中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五月十五日。 这日一早,威廉敏娜就被保姆叫起床,换上了一身黑色的小礼服。保姆给她梳头,汉斯博格如同往常一样,半跪在地上,给她穿鞋。 “外面下雨了吗?”威廉敏娜问。 “没有,只是阴天。”汉斯博格说,“还有,演讲稿念熟了吗?” 威廉敏娜点了点头。 小女孩再次被打扮得庄重严肃,胸口别着白花。她将参加她父亲的葬礼。 母亲在威廉敏娜四岁那年去世。因为是星际航行意外,连尸体都没有找到。葬礼上,棺材里陈放着的,是母亲身前最喜欢的一套衣服。 那时候她还小,隐约知道难过,却不明白为什么。母亲去世后,她也常常想念她,有时候会想念得哭。 那次,父亲专程来接了她,一起去外面旅游了一个月。旅游的过程,威廉敏娜已经不记得了,但是她记得那种温暖和爱意。她的父亲,虽然不能和她生活在一起,但是深深爱她,并且永不停止。 皇家葬礼庄严肃穆,两辆灵车运着亲王夫妇的遗体朝教堂行驶而去。皇室成员搭乘的车尾随其后。威廉敏娜和皇帝陛下共乘一车,爷爷紧握着孙女的手。 最后遗体告别的时候,皇帝俯身将威廉敏娜抱了起来,走到密封好了的灵柩前。 灵柩上已经堆满了白色玫瑰。威廉敏娜把自己的那支花轻抛下去。 “给爸爸一个吻吧。” 威廉敏娜听话地给了父亲的灵柩一个飞吻。 “好姑娘。”皇帝吻了吻孩子柔软的鬓角,抱着她转身离去。 葬礼后的茶会上,威廉敏娜的新身份就已经得到了确立。 她将以独生女的身份继承父亲的王位,成为罗克斯顿女公爵。她可继承父亲和继母留下来的财产和领土,并且在自己的领土上享有一定程度的管辖权。她拥有皇位第七顺位继承权,十八岁后,将在元老院拥有一席之地,一艘名凡纳西号的银灰色飞船成为她的私人座驾。 礼单上还有长长的一串名单,将交与汉斯博格日后念给威廉敏娜听。 内务省的官员鞠躬问威廉敏娜还有什么要求。 小女孩摇了摇头。其实她很困,想睡觉,还希望自己以后不用学舞蹈。 银河帝国又一位富有且尊贵的小女士诞生了。 名流和大臣云集的茶会上,新继任的罗克斯顿女公爵在众人面前朗读了她的致谢词。 女孩子口齿清晰、有条不紊、气度从容,看上去甚至有点像是被这么大的场面震慑住了,以至于木偶一般完成了大人对她的要求。 “我可怜的薇莉妹妹。”安娜贝尔伸出手臂拥抱着威廉敏娜,“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而卡恩斯则乘人不注意推了朝威廉敏娜的手里塞了一个又凉又湿的东西。 威廉敏娜一看,那是一只绿色的小青蛙,正在为自己的不公平待遇而气鼓了肚子,瞪着眼睛。 “真好玩!”女孩子发出惊呼声,“你在哪里找到的?” “我有我的秘密基地。”卡恩斯吃着奶油蛋糕,一边得意地说。 “能带我去吗?” “才不呢!”卡恩斯说,“你也有一把剑了。这样我的剑就不是宫里独一无二的了。” “小气鬼。” 威廉敏娜把青蛙随手放在桌上。小青蛙脱离了孩子的魔掌,立刻奋力一跳,稳当当地落在乔治安娜的蛋糕盘子里。奶油溅到她的脸上。 “啊——”乔治安娜看到自己盘子里的青蛙,发出惊恐的大叫。 压抑低沉的气氛被打破,人们纷纷朝这边赶了过来。乔治安娜哭起来,把盘子摔在地上。小青蛙慌不择路地乱跳,一路引起贵妇们的惊叫声。跌跌撞撞的妇人又打翻了侍者的托盘。顿时,整个大厅里乱成了一片。 “哦,狗屎!”卡恩斯呆住。 威廉敏娜果断地夺过他手里的盘子放在一边,然后拉着他的手从侧门一溜烟跑了出去。 等到始作俑者跑得没影了,皇帝陛下的一声大喝才平复了骚乱。 “先生们,女士们。那只是一只青蛙,不是敌国的十亿大军。” 安娜贝尔耻辱地瞪了妹妹一眼。乔治安娜被红着脸的太子妃带下去换衣服了。尴尬的客人们渐渐恢复了优雅和平静。 两个孩子就像脱缰的小马驹,一口气跑到了花园深处的喷水池边。 卡恩斯精力旺盛,他像只猴子一样在草地上蹦来跳去,手舞足蹈,哈哈大笑。 “那真是太过瘾了!哈哈!你可真一套,薇莉!你真行!我花了好大的力气,都不能让乔哪怕是瞪大一下眼睛。可是你可真棒。就那么一下,就让她叫得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不用谢!”威廉敏娜烦躁地扯开领结,“我没在帮你。” “我决定了!”卡恩斯一把抓住威廉敏娜的手,挺着他的小胸脯“我的好表妹,我要邀请你去我的秘密基地!” 第 8 章 等到午茶快要结束,晚宴即将开始的时候,汉斯博格才从宫内省的会议厅里走了出来。作为一名新任的秘书官,一下就要料理一名新任女公爵的各项事务,工作还是稍微繁重了点。 汉斯博格回到大厅,略微吃了点东西,然后保姆焦虑地来找他,告诉他威廉敏娜不见了。 汉斯博格叫来自己的副官,然后和侍从们分成三批,低调地开始寻找威廉敏娜。 宫殿内没有影子,附近的花园里也找不到孩子的身影。就在汉斯博格打算返回小白金汉宫的时候,忽然一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出了什么麻烦,汉斯博格阁下?” 安娜贝尔靠在廊柱上,仰着头看着汉斯博格,蓝灰色的眼里充满兴味,“您丢了什么东西?或许我能帮你寻找。” “谢谢您的好意,殿下。”汉斯博格欠身,“我只是忽然想起还有事需要处理,要告辞了。” “真可惜。”安娜贝尔偏了偏头,露出孩子气的失望表情,“不过,怎么没有看到威廉敏娜?她和你向来形影不离的。” 汉斯博格从容地说:“殿下累了,回去休息了。我这就打算把她接过来用晚餐。” “可怜的薇莉。”安娜贝尔含笑盯着眼前英俊的秘书官,她那与生俱来的优雅和原始的抚媚开始渐渐展露风情,“我希望她一切还好。请转告她,有任何需要帮助的地方,都可以告诉我。” “您的关怀和友爱一定让威廉敏娜殿下铭记于心。谢谢。” 安娜贝尔轻笑了一声,转过身,姗姗离去。 汉斯博格的脸色在她走后,沉了下来。 拳头紧握了一下,年轻的秘书官转头带着属下继续寻找失踪的少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威廉敏娜还是没有踪影。眼看客人们纷纷离去,威廉敏娜再不出来送客,也实在说不过去。 如果她不是躲起来了,而是被绑架了呢? 汉斯博格在这清凉的春风中出了一层薄汗。 孩子失踪的事,终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因为和威廉敏娜一起失踪的,还有卡恩斯。 “我很失望,年轻人。”亚历山大陛下坐在椅子上,遗憾地看着汉斯博格,“你没有照看好她。” “万分抱歉,陛下。这是下官的失责。下官一定尽全力讲殿下找回来,然后接受责罚。”汉斯博格弯腰鞠躬,显得恐慌又恭敬。 安娜贝尔扶着皇帝的椅子站着,倒显得很轻松,“如果是薇莉一个人失踪了,倒确实让人心慌。不过如果是和卡恩斯一起失踪的,那我大概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 “那个小子。”凯瑟琳公主也跟着叹气。 此时此刻的两个主人公,正千辛万苦地爬过狭长的隧道,从一处蕨草茂密的地方钻了出来。两个孩子都满身是泥巴和树叶,威廉敏娜的头发也乱了,发结早就不知道落在了哪里。 “我们这是在哪儿?”威廉敏娜举目四望。 天色已是黄昏,枝叶茂密的白桦树围绕着一个小水塘圈成一个圆,水边有一个白色大理石的亭子。亭子已十分残破,罗马柱倒了大半,屋顶也早已散落为草地里的几个大石块,只有基座还算完整。 这里杂草丛生,荒凉寂静,散发着诡异的气息。可这气息反而让威廉敏娜兴奋了起来。 “哦,我的上帝!这里和《查理曼大帝》里的藏宝地入口可真像!” “像?小妞,这里就是宝藏入口呀!”卡恩斯得意洋洋,“我查过历史书,这里是真正的宝藏入口!这里可是我发现的。我敢保证,连宫廷侍卫都不清楚有这块地方。” “我们还在宫里?” “当然了!”卡恩斯朝手腕上的多功能表瞟了一眼,“我们在斯坦曼宫以西大概一公里处。” “真神奇。”威廉敏娜感叹,“那么,你找到入口了吗?” 卡恩斯抓了抓他栗红色的头发,“我做过研究,估计在水池子里。你看到那中间的雕像了吗?就应该在那下面。” 威廉敏娜不信任地撇了撇嘴,“这么说,你也从来没去过了?” 尊严受到置疑让卡恩斯涨红了脸,“智者是不会独自去冒险的,他一般都会有一个助手。” “胆小鬼。”威廉敏娜嗤之以鼻。 “你要不胆小,那你过去瞧瞧呀!”卡恩斯大叫起来,“那有小船,你可以划过去。” “去就去!”稚气的孩子受不起多少激将,“我可先说好了,如果我发现了宝藏,那宝藏就归我所有了!” 小女孩大步走到水塘边,跳上了小船。 其实所谓小船,也是卡恩斯偷偷从家里拖来的一艘儿童玩具船,平时放在游泳池里的。轻型材料的儿童船非常小,威廉敏娜勉强坐稳了,摇摇晃晃地朝水塘中央划去。 黄昏的凉风吹过水面,让威廉敏娜打了一个哆嗦。寂静的四周,偶尔响起一声鸟叫。 卡恩斯看着女孩的小船离雕像越来越近,露出恶作剧的笑来。 他拢着手,突然大叫:“当心!有蛇!” 小女孩惊叫一声,下意识站了起来。船猛地一晃,孩子就落入了水里。 “笨蛋!傻瓜!”卡恩斯发出幸灾乐祸的大笑声,可是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威廉敏娜不会游泳,又踩不到底。初夏还很冰凉的湖水把她包围住,下方仿佛有只大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往下拽。 她发出惊恐的叫声,在水里使劲扑腾,可是身体还是一点点往下沉。 卡恩斯呆呆站着,吓到发不出声音。他正打着哆嗦,就被人一把推开了。 汉斯博格飞速向水塘奔去,身影矫健,却脸色铁青。 西装外套被扯开,甩在草地上,皮鞋被踢开。男人纵身一跃,跳入水中。 安娜贝尔带着侍从们追了过来,只看到那朵浪花。她捡起丢在地上的西装外套,抱进怀里,有点发愣。 威廉敏娜一连吞了几口水,人有点脱力,水立刻没过了她的脸。她徒劳地蹬着脚,却只能由着冰冷的湖水灌进嘴巴和鼻子里。 绝望之中,有一双大手抓住了她,把她往上一托。她顺着这股巨大的力量浮出水面,开始咳嗽和呼吸。 “我抓着你了!我抓着你了。”汉斯博格把孩子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没事了,甜心,没事了!” 威廉敏娜剧烈呛咳着,紧搂住男人的脖子。 汉斯博格小心翼翼地抱着她,游回岸边。 安娜贝尔抖开那件外套迎了过来。 汉斯博格浑身湿透,肩背宽阔有力,半透明的白衬衫紧贴着他肌肉紧实的胳膊。安娜贝尔忽然觉得有人在她肩上轻抽了一鞭子。 汉斯博格从她手里接过外套,顺手就搭在了威廉敏娜身上,将她紧裹住。 小女孩冻得嘴唇乌紫,蔚蓝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她没有哭,只是依偎在自己的秘书官怀里,瑟瑟发抖。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汉斯博格觉得心里隐隐发疼,将嘴唇印在孩子冰凉的额头上,“你安全了,薇莉。我在这里。” 安娜贝尔在晚风中打了一个哆嗦,昏暗掩饰了她脸上的红晕。 等到威廉敏娜洗了个热水澡,喝了热牛奶,然后在床上睡着的时候。此次意外事件的责罚令也已经下来了。 因为监督失责,保姆和几个侍从都将被调职。秘书官因为之前在开会,又英勇救人,只被责令停薪一个月,并且写书面检讨。而卡恩斯少爷,则必须关一天的禁闭和写检讨,并且保证期末成绩有五门B以上,否则今年就没有圣诞礼物。 “都是薇莉那孩子惹出来的麻烦。”太子妃对丈夫说,“而且居然把保姆调走了。要知道那个女人可是我弟弟花了不少精力才收买过来的。本来以为秘书官会被革职,可皇帝只让他写检讨。还是小学生吗?你父亲可够偏心的了。而凯瑟琳那个愚蠢的女人,自己儿子被责备了,她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你说这些事有什么用?”王储十分鄙夷地对妻子说,“那不过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别缺心眼了。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是个友爱又正直的人吗?”太子妃说,“别忘了,那个孩子的母亲可是自由民主党人。那帮人成天叫嚣着立宪。这个孩子是他们的法宝。” “一个早就去世的母亲能对她有什么影响?现在她是生活在皇帝的庇护下的。她不会忘记自己的立足之本的。” “她更不会忘记她的政治资本。”太子妃说,“等到她长大了,认识到自己掌握的力量可以用来左右这个政局,她很难不做点什么。而她看上去并不是个聪明的孩子,这意味着她更容易被/操控。被汉斯博格,或者其他什么人。” “那我们就去操控她好了。”一直没出声的安娜贝尔忽然开口,“她刚到异地,孤单寂寞,得到她的友谊可再容易不过了。” “我聪明的安妮!”母亲兴高采烈地亲了女儿一口,“你真是个聪明机灵的小天使,我真为你自豪!” 威廉敏娜半夜有点发烧,不过打了退烧针后,天亮前她的体温就恢复了正常。 她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便是:“欧文在哪里?” “汉斯博格阁下因为昨天的失责,今天去内务处重新接受新人培训去了。”侍女低声说。 威廉敏娜情绪低落地喝着蜂蜜牛奶。 这时,安娜贝尔带着鲜花和毛绒玩具,走进了她的卧室。 第 9 章 汉斯博格结束了新人培训,回到小白金汉宫,副官告诉他,威廉敏娜殿下和安娜贝尔殿下在花房里用下午茶。 来自偏远星球的高纯度冰水晶搭造的花房里,热带的植物郁郁葱葱地生长着,巨大的叶片和花朵迎着阳光,蜂鸟型的小型园林机器人在半空中飞舞着,喷洒着水雾。 这里是亚当斯亲王身前最爱的去处,作为一个园林艺术爱好者,亲王殿下热衷于搜集热带植物。这里许多植物,都是珍稀物种。 女孩子们坐在一株睡美人花下,精美的茶具摆在小桌上,大猫露西则蹲在威廉敏娜的脚边,专心地舔着盘子里的牛奶。 “奥丁皇家学院。”安娜贝尔指着胸牌对威廉敏娜说,“如果8月的时候你能顺利通过测试,就可以进四年级。卡恩斯留级了,没准他还会和你在一个班呢。他似乎是初级学院里的小霸王,可他不敢欺负你。” “大家都在那里读书吗?”威廉敏娜露出向往的神色。 “这是专门为皇家和贵族子弟开设的学院。当然,十年前学院已经对外开放,录取成绩优异的学生和民间财阀的子女。我的意思是,学校里会有一些书呆子和一堆暴发户。” 安娜贝尔举着杯子轻蔑地笑了两声,然后抿了一口。 威廉敏娜懵懂半解地,“我希望那里会很好玩。” 安娜贝尔用茶杯掩饰住她轻蔑的笑容,“你原来在蒙斯兰卡,上的是什么学校。” “是安塔那洲国立第三初级学院。”威廉敏娜说,“那里可好玩了。我们有一个小动物园,养着蔷薇狗和踢踏羊。你知道踢踏羊吗?它们被吓了后,就会跳踢踏舞!” “那真有趣。”安娜贝尔敷衍着,“我想波斯顿学院对你来说会有点枯燥了。功课比国立的学校要繁重一点。不过,亲爱的,你可是皇室子女,你继承了家族的优秀头脑,我想你会应付得来的。” 威廉敏娜苦恼地皱着眉头。一直沐浴在阳光下,没有经历过争夺和淘汰的小姑娘,在庞大又井然有序的体系面前,脆弱得就像暴风雨中的花骨朵一样。 安娜贝尔优雅地喝着奶茶。她一直接受着的是继承人的教育,每个动作都标准而优美,仿佛音乐电视里的片段。和她相比,威廉敏娜土气又笨拙,憨厚又莽撞。 如果给这个孤零零的孩子无限的纵容和宠爱,她会怎么样? 安娜贝尔凝视着埋头吃三文治的威廉敏娜,目光深邃,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她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已经被远远站在花房门后的汉斯博格尽收眼底。 茶会结束,安娜贝尔便告辞了。 少女娉婷地从汉斯博格身边走过,眼角的目光一扫。汉斯博格欠身行礼。 目送堂姐离去,威廉敏娜打了一个呵欠,然后像是突然发现一样说:“你回来了,欧文。训练课有趣吗?” “我学到了很多技能,殿下。” “听起来很没意思。”威廉敏娜仰着脸,天真地说,“安娜贝尔说我秋季可以去上奥丁皇家学院。” “是的,殿下。您想去吗?” “听起来很有意思呢。”威廉敏娜笑了笑,然后大声说,“今天真棒,安娜贝尔姐姐说,我们以后就是最好的朋友了。欧文,我有好朋友了。” 汉斯博格忍不住轻扬了一下眉毛,“我很为您高兴,殿下。您的朋友会越来越多的。” 只是安娜贝尔的友谊和她的人一样,高傲而疏离,带着屈尊降贵的施舍,还比不上卡恩斯这个小冤家的一根头发。 好不容易结束了禁闭生涯的卡恩斯又跑来找威廉敏娜。当他从卧室的窗户爬进房间里时,威廉敏娜正在用一块鱼干逗露西。卡恩斯一骨碌从窗户上滚进来,女孩和猫都吓了一大跳。露西炸毛,它的鱼干被卡恩斯压在了身下,为了抢夺回自己的食物,它的爪子在男孩的脸上留下了三道抓痕。 “活该!”威廉敏娜一边帮卡恩斯擦消毒水,一边奚落他,“你不是猴子,你该走大门。” “大门锁啦。已经过了宵禁时间了。”卡恩斯说,“汉斯博格把你管得真严。” “他是我的秘书官,不是监护人。”威廉敏娜气鼓鼓的,“而且他这是为了我好。” “得了吧。”卡恩斯讥笑,“我妈妈说了,我们这样的人,围绕在我们身边的每个人,他们对我们的好,都是要我们付出代价的。” “也许。”威廉敏娜收起药水,“不过我外公也说了,这个世界上,除了亲人的爱以外,你想要其他东西,都得和别人交换。汉斯博格也是尽忠职守。” 卡恩斯抓了抓脑袋。他似乎也觉得这话有道理。 “好啦,我是来探病的。不过你看起来已经完全好了。那我就不担心了。”卡恩斯把一把钥匙塞进了威廉敏娜的手里,“这是我赔礼道歉的礼物。” 那是一把古旧的黄铜钥匙,生着绿锈,沉甸甸的。 “这是我的珍宝,如今送给你啦!”卡恩斯恋恋不舍地看着表妹手里的钥匙,“这是我在无忧宫的世界树下发现的钥匙,它能打开通往华纳海姆的大门。” 虽然威廉敏娜知道这话的吹牛成份居多,不过还是谦虚地收下了表哥的歉礼。 “也许我们下次还可以去‘圣地’。”威廉敏娜说,“不过不是去历险,而是去野餐什么的。” “遵命,长官!”卡恩斯大笑着行礼,“我真喜欢你,薇莉。希望你能早点去学校,我可以把你介绍给我的哥们。” “和我说说学校吧。安娜贝尔今天和我说,我秋天就可以去上学了。” 卡恩斯做了一个鬼脸,“学校还不错,如果你跟着我混的话。但是如果你要跟着安娜贝尔加入她们姐妹会,那你就彻底完蛋啦。会变成一个浑身香水味,装模作样,被其他女生讨厌的粉红女生。我想你不喜欢粉红色。” “跟着你有什么好玩的?” “我们组建了一个宇宙军团预备队。”卡恩斯挺着胸膛,“我和我的哥们将来都是要进入提尔帝国军校的!” “真酷!”女孩的双眼发亮,“好吧,我决定了,到时候我跟着你!” “这才是我的姑娘!”胖小子在表妹的脸上留下一个响亮的晚安吻,然后翻过窗户,抓着绳子溜了下去。 等到卡恩斯的身影消失在树丛后,敲门声才响起。汉斯博格推门进来。 “已经不早了,您该休息了。” 威廉敏娜转过身来,双眼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想将来去军校,欧文。” 汉斯博格轻叹了一声,拉着孩子上了床,给她盖好被子。 “殿下,军校并不是一个游乐场。” “我知道。”孩子脆生生地说,“我不怕吃苦。” 汉斯博格注视着女孩玫瑰花瓣一样娇嫩的面容,再度摇了摇头,“睡吧。您还有三年才进入中级学院呢。到那时候再做决定也不迟。” 威廉敏娜抓着秘书官的手,严肃地说:“我不是开玩笑。我也会和安娜贝尔好好做朋友的。”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年轻的秘书官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容。 “晚安,欧文。”威廉敏娜拉高了被子,“你不给我一个晚安吻吗?” 汉斯博格怔了怔,说:“当然。晚安。”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在女孩光洁的额头落下一个羽毛般的轻吻。 第 10 章 帝国历7375年,注定了是忙碌的一年。 就在奥丁帝都经历着不算很炎热的夏季的时候,瘟疫爆发的消息传到了中央政府。这份加急文件很快就送到了皇帝陛下的书桌上。 名叫孟菲斯卡丹的遥远星球聚居着大量少数民族,多是有色人种,能歌善舞。那里气候炎热,渔业发达。一种变异的病毒似乎是被一艘另外星系的航船带到了这个星球。 瘟疫爆发得非常突然。人们毫无征兆间发病。周身疼痛、呼吸困难、体温下降、眼部出血。如果没有得到及时治疗,患者就会在24小时内死于器官衰竭。 亚历山大陛下下的第一条命令就是航空限制令。包括孟菲斯卡丹在内的八个出现病例的星球都被封锁,帝国军舰看守领空,所有人只许进,不许出。科研所全线投入药品研发中,而帝国全民进入二级戒备状态。 威廉敏娜捧着历史书,望着楼下穿着防护服在给花园消毒的人。自从瘟疫爆发后,皇宫里每日三次消毒。奥丁至今还没有发现病例,可是贵族和富人们却最容易为此而慌张。 不过对于孩子来说,瘟疫带来的影响还不仅如此。户外课都取消了,他们没有接种新疫苗,但是也服用了大量药物。作为动物,露西被隔离了开来。而彼此的交往,也得到了严格控制。 威廉敏娜觉得很孤单和无聊。没有人来拜访,她也不能去拜访别人。卡恩斯和她一样被禁足,她甚至都有点想念安娜贝尔了。她傲慢的交谈也总比空寂要好。 汉斯博格悄无声息地走进书房,把果汁放在桌子上。 威廉敏娜依旧望着窗外,“这场灾难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秘书官说,“新疫苗已经投放使用,病情得到了控制。预计再有半个月,限空令就能解除。” “幸好蒙斯兰卡没有人生病。”威廉敏娜说。 “您不用担心这些。”汉斯博格说,“一切都在好转,您只需要专心准备入学考试就行了。” “我真讨厌美术课。”威廉敏娜撇了撇嘴。 汉斯博格微笑。他手腕上的通讯器响了两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对小主人说:“宫廷里传来的最新的消息。皇帝陛下将率领全体皇室参加26号的‘圣殿’祈福仪式。” “我需要做什么?” “我会为您准备一套衣服,然后教导您仪式的礼节。”汉斯博格温和地说,“记住我的话,这次面对媒体,不要微笑。” 祈福仪式那天,威廉敏娜穿着庄重的深蓝色连衣裙,扎着黑色的发结,神情肃穆地出现在公众的视线中。安娜贝尔牵着妹妹的手,她今天穿着深灰色小礼服,脸色有些苍白。 皇帝带领着子孙们点亮了祈福的火炬。 圣泉广场上,上百万的民众高声呼喊着:“帝国万岁!帝国万岁!” 威廉敏娜站在祖父身后,从露台的栏杆中望着下面的人海。震耳欲聋的呼声深深震撼着她幼小的心灵。第一次,她感受到了皇室的威严,以及权利那醉人的甜美。 “听说了吗?”卡恩斯借着空档找到了威廉敏娜,“舅舅和舅妈大吵了一架,似乎是因为舅舅在外面偷吃。” “你就继续胡扯吧。”威廉敏娜斜睨他,“而且,卡恩斯,这里是女用洗手间。” “你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卡恩斯楼着威廉敏娜的脖子,凑在她耳朵边说,“舅舅在外面有个情人,还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威廉敏娜皱了皱眉头。她并没有听汉斯格博提到这个事。 “也许只是流言。” “我可是听我妈妈说的。”卡恩斯一本正经道,“妈妈和玛丽安娜姑妈嘲笑芭芭拉舅妈。说她生不出儿子。” “那又怎么样?”威廉敏娜耸了耸肩,“安娜贝尔会继承舅舅。” “可是外公想要一个孙子。”卡恩斯说,“玛丽安娜姑妈说,如果外公知道了这事,他肯定会把那对母子接回帝都的。” “可是他不会继承任何头衔。” “他可以封给他任何头衔。”卡恩斯扬眉,“妈妈这么说的。所以舅舅和舅妈才吵了起来。” 威廉敏娜低头思考了片刻,无所谓地把头一偏,“可是,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你真没劲!”卡恩斯瞪了她一眼。 威廉敏娜走出洗手间,汉斯博格就在外面等着她,递上毛巾。 她一边擦着手,放慢了脚步,落在人群后面。 把毛巾递回给汉斯博格的时候,女孩低声说:“卡恩斯告诉我,海因里希舅舅在外面有个儿子。” 汉斯博格怔了一下,说:“是有这个传闻。” “我需要做什么吗?” “暂时不,殿下。”汉斯博格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首先要等待另外一个变故。” 威廉敏娜抬头看了他一眼,蔚蓝的眼睛清澈如泉,倒映着年轻的秘书官俊朗的面容。 “我相信你,欧文。”小女孩天真地笑了笑。 汉斯博格所说的变故,并没有让人等待太久。就在威廉敏娜结束了她的奥丁帝国学院的入学考试后,就得到了消息。 守候在考场外的汉斯博格在递上冰奶茶和柠檬慕斯蛋糕的同时,还向小主人汇报了一个消息。 “王储殿下从疫区接出自己的情人和儿子,安置在洛基星。很不幸的,飞船带去了病毒,在洛基星爆发了。” 洛基星是颗离奥丁飞行距离不足三个小时的星球,属于帝国枢纽之一。虽然大部分人接种了疫苗,救助又非常及时,可是病毒还是夺走了将近三千人的性命,其中还包括王储的情妇。 因为限空令还没有解除,其间唯一一艘特准降落的飞船属于何人,一查便明了了。 威廉敏娜乘坐着悬浮车返回蔷薇宫,沿途经过好几处游行地,等到了蔷薇空门口,这样早已被抗议的人群挤满。 小型私家车下悬挂着标语,像无头苍蝇一样漫天飞行。几艘中型飞船上,高声喊叫着的民众挤满了甲板。一张传单飘过来贴在车窗上。白底黑字,一个硕大的骷髅戴着皇冠,在张嘴笑。 屠杀。 这个鲜红的字印在骷髅下,红得滴血。 “我们过不去。”副官联系了宫廷警卫队后,回头焦急地对汉斯博格说,“游行的人群已经把路都堵死了。所有的门都围满了人。陛下还没有下达驱散命令。” 汉斯博格皱眉望着外面疯狂的人群,“那先离开这里。低调一点,别引起他们的注意。” 悬浮车降低高度,开始掉头。 阳光照耀在车身上,黑漆上金色的蔷薇狮子徽闪耀出刺目的光芒,引人侧目。 “是皇家的车!”暴动的民众高喊着,“拦住了,别让它们逃走!” 几乎是一瞬间,小巧的皇室车就被上百辆私家悬浮车包围住。 威廉敏娜惊愕地瞪大眼睛,望着窗外密密麻麻的车辆,随后她就被汉斯博格一把搂进怀里。 汉斯博格迅速解开外衣将女孩包裹住,把她抱在膝上,护在胸前。他刚做完这一系列动作,一个异物砸在车窗上,发出砰地一声巨响。 威廉敏娜吓得浑身一颤,被汉斯博格抱得更紧了。 “别怕!”秘书官低声安慰怀里的孩子,声音温柔镇定,“我们在车里是安全的。” 密集如冰雹的打击声将悬浮车包围。石头、淤泥、死了的动物尸体…… “阁下?”副官大声叫。 “都不许反击!”汉斯博格喝道。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充满威严,这让威廉敏娜觉得十分安心,手抓紧了他的衣襟。 副官和侍卫憋屈地按下了抢。 “继续呼救!绝对不可着陆!”汉斯博格对司机下达了命令。可是话音刚结束,一股来自上方的压力猛然袭击下来,撞击在了车顶上。 车身剧烈震动,朝下跌了一大段。 汉斯博格抱紧威廉敏娜,伏下身。孩子表现得十分坚强和镇定,一声不吭。 “阁下,坚持不住了!”司机绝望的操纵着方向盘,可是来自上方和四周的压迫对于这辆只是家用功能的悬浮车来说,完全无法抵抗。 车终于轰地一声着陆。 “抓紧我,别看。”汉斯博格贴着威廉敏娜的耳朵说,右手拔出了配枪。 暴民潮水一般涌了过来,举着金属棍疯狂地的打着车。防弹玻璃出现了裂缝,车发出尖锐的警报声。 救援队还没有来,而他们则坚持不了太久。 冲是不可能冲出去的,汉斯博格下达了最终的命令。侍卫们钻了过来,围在了周围,给威廉敏娜搭建了一堵人墙。 前排的车窗玻璃已经粉碎,就快破裂。一旦玻璃破裂,车内的反击就要开始了。 汉斯博格举起了枪。他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奔腾,肌肉在衣服下绷紧。他是军人出身,从事文职前,也在边界警卫队服役过。他经历过战斗,也杀过人。而他也已经有阵子没有经历这么刺激的场面了。体内的暴力印子,正在迅速的觉醒。 威廉敏娜听到保险栓拉开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却并不觉得怎么害怕。 她从衣服里钻出来,看到汉斯博格紧绷着的脸。英俊的脸上写满陌生的情绪,坚毅而绝决,又有着一种嗜血的兴奋。 汉斯博格把枪对准了那个即将把前排玻璃敲碎的男人,几秒之后,他就会扣动扳机。激光会射穿那人的身体。然后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小手搭在他握枪的手上。 “等一下……” 第 11 章 金属棍落下的动作被尖锐刺耳的警笛声阻止了。烟雾弹投掷进人群里,喷射出熏人的白雾,坚持抵抗者则被防暴枪射出的磁头击中,抽搐着倒在地上。 人们轰然而散,悬浮车和飞船也在防暴车的驱逐下掉头离去,留下一片狼藉。 皇室车孤零零地停在地上,车身已经被砸得惨不忍睹,可车门依旧禁闭着。 几辆银灰色的私家车下降,停在了皇室车的旁边。 接到对方发过来的确认安全信号,副官率先打开了车门,然后司机和侍卫们也走下了车。 汉斯博格收起了枪,然后抱着威廉敏娜,从车里走了出来。 “我希望你们一切安好。”一个清爽的声音说着。 威廉敏娜从汉斯博格的怀里探出头,看到一个少年站在一旁。 棕发少年穿着少年军校的制服,笔挺高挑,面容俊秀,笑容和蔼,像是一个邻家哥哥。只是这个哥哥手里,握着一把黢黑的长枪。 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把全自动突击枪递回给属下,然后转过头,向那个洋娃娃一样被抱在臂弯里的金发小女孩行了一个礼。 “让您受惊了,殿下。幸好您没有受伤。” 汉斯博格看到了少年肩上的徽章,微微一怔,随即就把威廉敏娜放了下来。 “谢谢你……”小女孩在短暂的惊慌和困惑后,展现出了她与生俱来的从容不迫。 “塞勒伯格。” “塞勒伯格阁下。”女孩一板一眼地说,“你是皇家警卫队吗?” “不,殿下。”阿尔伯特半蹲着,微微仰望着小女公爵,“这只是我的私人卫队。” 女孩惊异而又克制地望着他,“是吗?那么,谢谢。你救了我们。” “作为塞勒博格家的一员,这是我应该做的。” 阿尔伯特轻握着小女公爵递过来的手,轻吻了一下。 威廉敏娜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你是个军人?” “不是的,殿下。我就读于提尔帝国军校。” “难怪你有枪。” 阿尔伯特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等你进一步了解了塞勒伯格家,就会知道,这是理所当然的。” 汉斯博格望着被驱散了还在远处逗留的示威人群,俯身说:“殿下,我们还是尽快回宫吧。” “那请搭乘我的车吧。”阿尔伯特起身说,“我会护送殿下和阁下回宫。” 汉斯博格点了点头,带着威廉敏娜上了另外一辆银灰色的私家车。车头上有一枚金色的族徽,是一把麦穗簇拥着锋利的战戈。 后来,威廉敏娜才知道,这是塞勒伯格家族的徽章。 这是一个军人世家,他们用能力和忠诚一直守卫着这个帝国。 帝国大元帅,开国元勋世家,帝国土地的守护者,战神的代言人……这些词语都给这个家族增添着荣耀和辉煌。 可是,真奇妙。作为元帅的独子,阿尔伯特少爷看上去却像一个文学系的学生。他斯文清秀,温和儒雅,谦逊内敛,笑容永远和蔼亲切。父辈们的雄霸和硬朗,似乎并没有遗传到他的身上。 不过威廉敏娜的注意力并没有在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停留多久。在他们平安返回蔷薇宫后,阿尔伯特告辞离去。而威廉敏娜随即被皇帝叫到了无忧宫。 皇帝大发雷霆,这是布吕克告知等候觐见的众人的。其实他不说,大家也都知道。 隔着厚厚的门板,皇帝怒吼的声音还时不时传了出来。王储夫妇在里面,安娜贝尔面色阴沉地带着两个妹妹呆在休息室里。 阿米丽娅眼睛通红,显然才哭过,而乔治安娜则直接把矛头对准了刚进来的威廉敏娜。 “听说你遇到了暴民的袭击?通讯里说得那么夸张,我看你根本就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嘛。” 威廉敏娜心中不快,低调地说:“后来有人来救了我。” “真感人!”乔治安娜哼了一声,“是谁?皇家警卫队出动的时候,你已经回来了。” “塞勒伯格。”威廉敏娜说,“是一个少爷。” 乔治安娜的眼神霎时变得十分凶狠,“阿尔伯特?” 安娜贝尔也惊异地望了过来。 威廉敏娜没料到这个名字会这么敏感,她聪明地选择了沉默。 乔治安娜凶巴巴地说:“别打他的主意!他是安娜贝尔的!他们将来会结婚的!” 威廉敏娜没好气,“这跟我没关系。” “我是教你有点自知之明了。别去奢望不属于你的东西。” “够了,乔!”安娜贝尔低声喝道,“你就不能注意一下场合吗?” “那又能怎样?”乔治安娜吊儿郎当道,“出了这样大的事,不是我们做孩子的能管得了的。爸爸真是太愚蠢了!” 阿米丽娅终于呜地一声哭了出来,“他们要离婚了,是吗?” 安娜贝尔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不许哭!艾米,他们是王储夫妇,‘离婚’不存在于他们的生活中。乔,不要在这个时候提男孩子!现在,在你们把脸都丢尽前,闭上嘴吧!” 小姐妹互相望了一眼,屈服于大姐的强势,顺从地闭上了嘴。 伴随着最后的咆哮,王储夫妇脸色灰败地走了出来。父母和孩子们对视一眼,彼此都没说话。羞愧让王储满脸紫红,皇帝或许还给了他一个耳光。孩子们走到母亲身边。王储妃搂着女儿们,看也没看丈夫,扬长离去。 “陛下召见您。”布吕克对威廉敏娜说。 威廉敏娜跟着他走进门里,眼角里是大伯落寞沮丧的身影。 “我的孩子。”亚历山大皇帝看到小孙女,脸上的怒意消散了许多,“过来让我看看你。那些人没有伤害你吧?” “我没事,爷爷。”威廉敏娜乖巧地说。 “听说是塞勒伯格家是少爷及时出现,救下了你。”皇帝欣慰地说,“那是一个好孩子,你向他致谢了吗?” “是的,爷爷。” “好姑娘。希望你们能够成为朋友。”皇帝抚摸着女孩柔顺的金发,“塞勒伯格家对于整个帝国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皇帝和小孙女共进了晚餐。老人带着孩子坐在小餐桌上,亲自给她倒上果汁,还帮她切牛排。威廉敏娜受宠若惊,欢喜又忐忑地接受着爷爷突如其来的慈爱。 “薇莉宝贝,你母亲的忌日快到了吧?”皇帝不经意地问。 威廉敏娜低下了头。每年九月十七日,是母亲瑞贝卡·雷曼的忌日。虽然已经离婚,可是皇室和民众依旧称呼她为瑞贝卡王妃。每年她的忌日,总有一批拥戴者会祭典这个特立独行的王妃。 对于威廉敏娜来说,今年的她,已经不可能返回蒙斯兰卡去拜访母亲的墓地了。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英灵殿举办一个小小的悼念仪式。”皇帝显得格外宽宏和体贴,仿佛忘了他一度和瑞贝卡·雷曼关系恶化过,“只有几个亲人和朋友。我会请来一些你母亲生前的朋友给你认识一下。蜜糖,你即将上学读书,也该多认识一些人了。” “是的,爷爷。谢谢您。”威廉敏娜感激地望向祖父。 亚历山大陛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眼神逐渐深邃,“那么,你都知道你母亲有些什么朋友?” 孩子困惑地歪着脑袋想了想,“她有个最好的朋友,崔茜阿姨。她每年在生日和新年的时候都会给我寄卡片和礼物。她真好!” “崔茜·埃森利斯。中央语言学院的古地球语教授。”皇帝点了点头,“是的,她是你母亲的大学校友。还有呢?”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抱歉,爷爷,我记不住了。” “雷曼夫妇没有和你说过你的母亲?” “说的不多。他们觉得妈妈会给我一些不好的影响。我应该长大点再去了解她的好。” 皇帝显得很满意,“雷曼先生是个明智的人。我一直很敬重他。” 威廉敏娜忧伤地说:“我想念妈妈,还有爸爸。” “我可怜的孩子。”皇帝怜悯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低声呢喃,“我会保护你的。你不知道你有多么特别。” 第 12 章 晚餐后回到小白金汉宫,威廉敏娜才能从下午的惊魂中喘一口气,然后痛快地洗了一个热水澡。 汉斯博格捧着柔软洁白的毛巾,仔细地擦着女孩的头发。 “皇帝陛下会问到您母亲的事,并不奇怪。您母亲婚前就是民主党人,他们一直致力于宪法修正和完善工会。您母亲因为结婚而放弃了党派,离婚后又返回了党派里……” “为什么?”威廉敏娜问。 汉斯博格蹲在孩子面前,用带着崇敬的语气,慎重地说:“因为她是一个具有深谋远虑的女性,殿下。您的母亲,是一位杰出的女性。” 威廉敏娜低垂着头,没有说话。 汉斯博格微笑了一下,说:“陛下明天会召开元老院会议。” “是因为舅舅的事吗?” “可以这么说。我个人认为,陛下很有可能会再提到宪法修正案一事。” “宪法修正……”威廉敏娜呢喃着。虽然她才十岁,可是早熟和全面的教育让她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立宪并不是亚历山大陛下的突发之想,早在登基之初,他就有了这个想法。但是元老们的劝阻,皇家的利益,和对继承人的厚望,让他一度打消了这个念头。 王储这次的举动,被媒体讥讽为“愚蠢得脑袋里生了一株花椰菜”。皇室的颜面和威望霎时扫地。民主运动份子和自由党人借着这个机会,进入了新的活跃期。 皇帝并不是神,他也有无法化解的压力。是坚持巩固皇权,让帝国在继承人手上衰败,还是亲手奉让权利,让皇室的地位衰落。 年迈的皇帝坐在落地窗前,望着花园里盛开的蔷薇花,白发沧桑。 元老院的会议一场接着一场,而宫外,喧嚣的游行和抗议活动也一直没有停歇。孩子们被禁止离开蔷薇宫,侍卫增加了一倍多,王储则召开了电视讲话,向公众道歉。 这个一度风靡全帝国的英俊太子如今则是个颓废沮丧的中年男人了。短短半个月,他苍老了起码十岁,头发花白,皱纹横生。 王储麻木单调地念着秘书写的致歉信,鼻头有点发红,发音含混。虽然他尽量表现出忏悔和愧疚,但是民众似乎并没有怎么买他的账。 “游行还没有结束吗?”威廉敏娜看着视频上的新闻,自言自语地说,“凯瑟琳姑妈说,骚动结束前,我们都不能离开蔷薇宫一步。爷爷不是已经召开了元老院会议了?” “民众对会议的结论并不满意。他们觉得对王储的惩罚还是太轻了。按照现今的宪法,王储这次的行为,可以借助‘皇室豁免权’一条而免责。” “那的确很不公平。”威廉敏娜严肃地说。 汉斯博格微笑起来,“您能这么认为很好。” “外公和我说的。”威廉敏娜说,“他一直对我说,皇室豁免权是一条落后而独裁的条款,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宪法里。” “雷曼先生是名睿智的长者。” 威廉敏娜往杯子里加了点牛奶,“卡恩斯和我说,有元老建议废黜王储来平息骚乱。你觉得爷爷会同意吗?” “我们可没办法猜测陛下的想法。”汉斯博格巧妙地回答,“我相信他有自己的主意。” 露西喵地叫了一声,窜上了威廉敏娜的膝盖。威廉敏娜抚摸着猫柔软的皮毛。 “我的小姐,”汉斯博格温柔地呼唤着她,“因为您母亲瑞贝卡王妃的政治背影的关系,如果王储之位有变动,您的身份会比较尴尬。民主党人,据我所知,他们似乎对您寄予了厚望,希望您能继承您母亲的事业。” “可我母亲年纪轻轻就死于空难了。”小女孩忽然尖锐地说,冷漠犀利的眼神里透露出和年龄不符的成熟。 汉斯博格觉得心脏霎时缩紧了一下,再看过去,女孩又恢复了她稚嫩柔顺的表情。 “我理解,殿下。”他斟酌着说,“所以,我希望您能同意我的建议,就是不接受任何官员和政客的拜访,接受皇帝陛下的所有安排。” 威廉敏娜抬起头,蔚蓝的眼睛清澈如蓝天下的海水,里面似乎在讲述着什么故事。 “我一直是爷爷的乖孙女。” “是的,殿下。”汉斯博格勾起嘴角。 威廉敏娜挠了挠露西的耳朵,“我只希望,我能够顺利被奥丁学院录取。” 这场骚动一直持续到8月底,王储和王储妃一同前往洛基星向民众谢罪。安娜贝尔并没有同行。实际上,她从公众面前暂时消失了,一整个暑假都没有参加任何活动。就在蔷薇宫里,也很难碰到她。 这个情况只意味着一件事。汉斯博格思索着。王储之位,或许确实会有变动了。作为顺位第二继承人的安娜贝尔得到了额外的保护。 这些乌七八糟的事对威廉敏娜的影响并不大。就在超光视频里播放着王储夫妇悲痛愧疚地在纪念塔前鞠躬的时候,威廉敏娜正为接到奥丁学院的录取通知书而欢喜雀跃。 第二章·小鸟与荆棘 威廉敏娜以两个A,三个B+和两个B被录取。这是一个中规中矩的成绩,比她以前的成绩有进步,又没有优秀到引人注目的地步。 威廉敏娜被安排在四年级B班。她的入学在动荡的政局下,显得十分微不足道。不过凯瑟琳姑妈还是亲自送来了一套精美可爱的卡通文具,然后告诉她,卡恩斯将会和她一个班。 “别让这个小混蛋影响到你学习,甜心。”凯瑟琳说,“当然,如果你能给他竖立一个正面形象就更好了。如果他闯祸了,一定要告诉我。” 奥丁学院的制服是传统低调的黑白灰三色,女生穿及膝的格子裙,白袜黑皮鞋。学校统一发放有单肩书包、雨伞、帽子等,都绣有墨绿色的四叶苜蓿草图案的校徽。 威廉敏娜穿着校服,兴奋地站在汉斯博格面前,“怎么样?” “非常好看,我的淑女。”汉斯博格露出温柔的笑意。 “比安娜贝尔都好看?” 小女孩慧黠的眼神居然让汉斯博格都有点无处可逃的尴尬。 “您会比她美丽一万倍的,殿下。”年轻的秘书官向他的小主人保证,“你会成为让所有人倾倒的淑女。” 汉斯博格护送威廉敏娜报道。他们和所有新生一样,排队从老师手里领取资料和宿舍钥匙,然后乘坐着校内悬浮巴士熟悉校园,再跟随着助理机器人去宿舍。 学院前身是前王朝的一个行宫,皇宫主建筑改造成了行政办公室,小宫殿们则成了礼堂、餐厅和社团会所。教室和宿舍都是新建的,采用的是传统而简洁的样式。 威廉敏娜所在的初级部位于西面,这里种着栗木和梧桐树,花圃里盛开着大丽莲。宿舍和教学楼之间,有一个半圆形的湖泊。湖边有大理石亭,湖里着养着几对天鹅。 “4125号,到达。”助理机器人发出滑稽的电子声音。它把信息卡□门锁里,一阵电磁声后,房门打开了。 奥森博格王朝是一个军政立国的王朝,皇室历来倡导子女们过严格、简朴的生活。所以即使学校已经给了皇室子女特别照顾,分到的寝室也只不过重新装修过,朝向好一些。 这是一间标准的两人卧室,左右墙边各有一张床,浴室和阳台连为一体,光洁明亮的落地窗,阳台正对着宿舍后院的湖泊。 “请您及时在门锁上输入您的指纹和视网膜信息,以便以后进出。宿舍门禁时间为晚上10点到早上6点。宿舍内禁止使用明火和烹饪,禁止让他人外宿。卡里曼太太将是您的楼层舍监老师。紧急呼救按钮在床头正上方。其他安全细则请参考资料。” 威廉敏娜在汉斯博格的帮助下,把自己的指纹和视网膜信息输入在了门锁上。确认了学院入住后,电子门牌自动显示出了住客的姓名。 “威廉敏娜·奥森博格”。 这个简单的连贵族痕迹都看不出来的名字却引来走廊上的学生和家长的侧目。甚至还有人停下脚步朝威廉敏娜行礼。 “殿下。” “很高兴见到您,殿下。” 这些人的眼里,有着羡慕、友好、谄媚和戒备。 威廉敏娜微笑着回礼。 她知道,自己在奥丁学院的生涯就此开始。而这里的生活绝对不是像蒙斯兰卡的学校那样单纯而快乐。 “让我们去参观一下食堂吧。”汉斯博格搂着女孩的肩,把她从没完没了的应酬中带走了。 等到他们参观完校园返回宿舍,房间里已经多了一个人。 那个黑头发的女孩似乎有点拉丁裔的血统,麦色的皮肤,浓眉大眼,漂亮又精神。她个子比威廉敏娜略高一点,校服穿得歪歪扭扭的,行李箱打开放地上,衣物散乱地堆放了一床。 “嗨,室友!”女孩看到威廉敏娜,从满地杂物间跳了过来,热情洋溢,“认识一下吧。安吉拉·鲁兹·格尔西亚。你就是那个珍宝女孩,是不是?” “珍宝女孩?”威廉敏娜发愣。 “是啊,就是那个呀。女公爵,皇帝的小孙女,富有罗克斯顿星域的女孩。我看到门牌上的名字了。威廉敏娜是吧?我可以叫你威娜吗?” “大家都叫我薇莉。” “好吧,薇莉是要好听点。你可以叫我安吉拉,或者吉吉。你在B班?我在A班。哈哈,全优生的专属班级!我们这学期开始上生物课了,你肯定会爱死这门课的!” 安吉拉滔滔不绝地说着学校里的事,一边回头继续整理着自己的衣物。她喋喋不休却充满友善和热情,对威廉敏娜也并没有格外的尊敬和谄媚。 汉斯博格早在之前就弄清楚了这个格尔西亚女孩的身份。她出身中产阶级,父亲是牙医,母亲是个中学老师。女孩完全凭借自己高超的智商和优异的成绩被奥丁学院录取的。 室友安排完全是系统随机抽取。这样的室友,远远比贵族或者财阀的子女要好很多。 “我周五会来接您的,殿下。”汉斯博格对威廉敏娜说,“请照顾好自己,有困难可以向舍监老师求助。和格尔西亚小姐要相处愉快。还有……” “好好读书,别被卡恩斯带坏了。”威廉敏娜接过他的话。 汉斯博格笑了起来。威廉敏娜伸开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秘书官紧紧拥抱了女孩一下,在她鬓角印下了一个吻,然后起身告辞。 从现在起,这个在他庇护下的女孩要暂时离开他的臂弯,进入到集体生活中,经历她人生的初次风雨了。 汉斯博格一步步走远,忽然才想起自己不过才满了二十二岁,可为什么心境却像一个老父亲了呢? “哇喔……”安吉拉冷不丁地低呼了一声,让威廉敏娜把视线从秘书官的背影上移了回来,“他可真帅!他是你的管家?” “是我的秘书官。”威廉敏娜的情绪因为离别而有点低落。【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对对,秘书官。”安吉拉捧着脸,满眼痴迷,“他真比弗雷尔·科曼还要帅。这样的那男人,居然没去拍电影?是不是宫廷官员们都是这么帅啊?” 弗雷尔·科曼是当红的电影明星,是帝国亿万少女的梦中情人。威廉敏娜一度也挺喜欢他的,但是进入宫廷里生活后,她已经渐渐遗忘了昔日的偶像。 “你是第一次上寄宿学校吧?”安吉拉问,“我可熟悉你这表情啦。我当年可是嚎啕大哭呢,你看起来比我坚强不少。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真的。刚开始会觉得难过,可是很快就会爱上这里的生活了。没有人会管你躺在床上吃甜点或是喝咖啡,没有人会逼迫你吃你讨厌的花椰菜。你可以把明星海报贴得满墙都是,还可以给中级部的男生写信。开心起来吧,小妞!” 威廉敏娜忍不住笑了,“你真有意思。” “大家都这么说。”安吉拉骄傲地仰着头。 威廉敏娜深深吸了一口气,卸下了矜持。她用热情的语气问:“嘿,要我帮你吗?” “太好了!你真是个好人!”安吉拉欢呼起来,“我们需要把衣服放进衣柜里,然后把明天的课本找出来。当心,我买的蓝莓蛋糕在这堆东西下面,踩着了今晚就没点心了。” “薇莉——”卡恩斯像一头小牛一样冲了进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住楼上,头顶这间。” 威廉敏娜丢下手里的书本,长长叹了一口气,“奥丁大神保佑,如果我听到你半夜在楼上蹦跳,我绝对会用聚能枪把你射下来的。” “这小胖子好眼熟呀!”安吉拉探过头来。 卡恩斯跳起来,“无礼的丫头。我父亲是诺尔海姆勋爵。” “别和我说头衔。”安吉拉嗤之以鼻,“我这样的平民可从来记不住你们贵族复杂的头衔。” “他是我的表兄。”威廉敏娜说,“还有,卡恩斯,这是我的室友格尔西亚。对她礼貌点。不然我就告诉凯瑟琳姑妈。” “告密鬼!”卡恩斯噗噗地喷了些飞沫。 “正经点,卡恩斯。”威廉敏娜说,“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帮吉赛尔整理好房间,然后和你一起去一趟中级部,找安娜贝尔她们吃个晚饭。” “你还不知道吗?”卡恩斯说,“安娜贝尔报道完又回宫去了。” 威廉敏娜不解,“她不上课了吗?” “我估计她忙得顾不上那么多了。”卡恩斯耸了耸肩,“好啦,姑娘们,别磨蹭了。今天第三食堂有烤小牛排。现在去还能抢上一份!” 第 14 章 校园生活就这样开始了。并没有威廉敏娜预计的那么繁重,但是的确比较忙碌。暑假的补习让威廉敏娜可以比较轻松地跟上课程,学校生活上,安吉拉和卡恩斯也提供了不少的帮助。 校方并没有对皇室子弟提供特殊的照顾,但是同学们对皇室子女自然会格外尊敬谦让一点。特殊的身份让威廉敏娜备受关注,主动示好,想要交朋友的人也络绎不绝。 威廉敏娜遵照汉斯博格的嘱咐,保持着低调。在课堂上,她是一个认真的学生,私下,她是一个随和而内向的同学。小女孩发挥自己最大的努力来压抑自己本来张扬的性格,而力求在人们眼里显得平淡无奇。 那个扎着粉红色蝴蝶结的高年级女孩过来的时候,威廉敏娜正同卡恩斯和安吉拉在学校图书馆写作业。卡恩斯先看到了对方,随即用胳膊肘碰了碰威廉敏娜。 “瞧,安娜贝尔的粉红军团来了。她回到学校了吗?” 那个女孩神情高傲地走过来,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殿下,卡恩斯少爷,安娜贝尔殿下请你们过去一下。” 威廉敏娜纳闷地望向卡恩斯。 “她这回又要做什么呀?”卡恩斯不耐烦。 那个女孩冷漠地看了他一眼,“您过去了自然会知道。” “真麻烦。”卡恩斯丢下笔,“走吧,薇莉。安吉拉,帮我们守着座位。” “我会以我的性命来守卫的。”安吉拉行了一个飞礼。 女孩带着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乘坐小型陆上车来到了中级部的生活区。咖啡吧的小包间里,安娜贝尔已经等候多时。在座的不但有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连玛丽安娜姑妈那个很少露面的儿子路易斯也在座。 “薇莉,过来坐吧。”安娜贝尔冲那个带路的女孩点了点头。女孩带着敬畏的表情欠身离去,关上了门。 “现在还没到下午茶的时间吧,安娜贝尔。”卡恩斯砰地坐进椅子里,嘴里叼着一块三明治。 安娜贝尔嫌恶地瞟了他一眼,转头对威廉敏娜露出一个虚假的微笑,“希望你还适应学校生活,薇莉。没遇到什么困难吧?” 威廉敏娜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刻板地点了点头,“谢谢,一切都很好。” “功课觉得难吗?” “我还能跟上。” “交到新朋友了吗?” 威廉敏娜耸了耸肩,“马马虎虎吧。” “听说你的室友是个平民?”乔治安娜尖锐地插话进来,“又是一个‘书虫联盟’的成员吧?她们不是沉闷古板,就是别有心机、阿谀奉承。” “没错。”阿米丽娅也说,“可怜的薇莉。我当初的室友还是个黑人,家里是批发鞋子的。她整天穿着哪些廉价的鞋子在我面前炫耀,真让人受不了。能和皇室子女住在一间屋子,对于她们来说,真是天大的荣幸。她们就等着借着你飞黄腾达了。别被那些甜蜜的话打动了,薇莉。还有,要小心,别让她们偷你的东西。” 威廉敏娜听着一阵反感。她压抑着反驳的冲动,轻描淡写地说:“格尔西亚看起来挺平凡的,她话不多。” “那就是个书呆子。”乔治安娜哼了一声,“那就没什么意思了。不过也比跳梁小丑要好。” “真无聊。”卡恩斯嘟囔了一句,“安娜贝尔,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听你们女孩子的牢骚话的吗?大爷我可是有五百字的历史小论文要写呢!” “你干吗不用起司蛋糕堵住自己的嘴?”安娜贝尔白了他一眼,“薇莉,我只是想嘱咐你一声。现在形势特殊,我们作为皇室子女,交朋友的时候,更加要慎重” “是的,安娜贝尔姐姐。” “我说过你可以叫我安妮。”安娜贝尔露出亲切的笑容,“如果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我是学校姐妹会会长。看到那栋房子了吗,是我们的特殊宿舍。是不是很漂亮?等你升上了中级部,就可以加入我们。我会给你把最好的卧室留出来的。” 卡恩斯用手卡住自己的脖子,吐舌头翻白眼。乔治安娜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 安娜贝尔给威廉敏娜添上了茶,感叹地说:“我知道,不论宫廷的生活,还是学校生活,都很不容易。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是皇室子女,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如今局势还是那么动荡不安。爷爷非常繁忙,我们更加应该懂事些,不给大人们添麻烦。” 卡恩斯打了一个呵欠,又惹来乔治安娜的白眼。 向来沉默寡言的路易斯忽然开了口,语音单调地说:“元老院的决定快下来了吧?” 安娜贝尔抿了抿嘴,“这种事,不该我们过问。” “外公快扛不住了呢。”路易斯十分难得地顶撞了表姐,“外面都说,皇帝这次会妥协。” 安娜贝尔脸色转青,斥责道:“路易斯,你话太多了。” “只准你说话,不准别人发言。那你叫我们过来开茶会做什么?”卡恩斯大大咧咧地嚷起来,“亲爱的安娜贝尔,独裁的女王。你就该去学校广播站,用大喇嘛对着全校人喊话才对。” 阿米丽娅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安娜贝尔的脸色由青转红,好半天才恢复过来。 “你太胡闹了,卡恩斯。”安娜贝尔冷冷道,“别忘记了你的身份。” “哦,吓死我咯!”卡恩斯拍着胸脯,“万圣节还没到呢!” “卡恩斯。”威廉敏娜轻轻出声,“让她把话说完吧。” 卡恩斯撇了撇嘴,终于安静了。 安娜贝尔满意地看了一眼一脸顺从的威廉敏娜,“我没有什么话要说了。我的联系方式你们都有。我最近会比较忙,有时候会不在学校里。如果有人问起,你们知道该怎么说的,是吧?” “放心吧,姐姐。”乔治安娜的眼里闪烁着神秘的兴奋。 安娜贝尔放心地看了看她的弟弟和妹妹们。他们软弱、幼稚、孤僻,或者鲁莽,不过至少作为皇室子女,他们在外能表现出优雅从容就已经足够。 威廉敏娜抿着杯子里的奶茶,视线不留痕迹地从在座的人身上扫过,最后和卡恩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媚的午后,天边却有乌云涌动,空气里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天气要变了。 这场雨冲散了夏日最后的暑气,带来了秋日第一缕凉爽。池塘里的睡莲开始凋零,空气变得干燥凉爽。 威廉敏娜结束了第一周的寄宿生活,终于迎来了周末。 她和安吉拉随着放学的人流走出宿舍大门。漆黑的陆上车已经在路对面停放多时,身穿宫廷官制服的俊朗男子站在车门边,黑发在风中微微拂动。 看到女孩的身影,秘书官的脸上绽放出温柔得醉人的笑容,俯下身来。 “欧文!”威廉敏娜欢呼着朝他奔去。 汉斯博格张开手将投入怀里的女孩一把抱了起来,女孩稚嫩欢愉的笑声振动着他的耳膜,柔软的身体紧贴着他的胸膛。那一刻,他长长出了一口气,觉得心都要融化了。 “还好吗,甜心?” “还不坏。”威廉敏娜坐在他的臂弯里,搂着他的脖子亲吻了一下他的脸,“你有想我吗?” “当然了,我的小姐。真高兴看到您适应了校园生活。”汉斯博格轻柔地理了一下女孩的头发,“来,和你的朋友说声再见。” “下个礼拜见,安吉拉。”威廉敏娜冲室友挥了挥手,然后被秘书官抱上了车。 安吉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辆车远走。 那个娇滴滴的小甜心,是她那个精明、沉默又低调的室友吗? 第 15 章 周末的家庭聚餐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除了更加沉闷压抑,以及王储突然花白了大半的头发和王储妃脸上增添的皱纹。 威廉敏娜事先得到了汉斯博格的提醒,知道这顿饭不会很平静,于是更加小心翼翼。 “我的日子,是过一天少一天了。”皇帝忽然开口。众人不得不停了下来听他说话。 “可是,我却并不能放心地卸任。在我这个年纪的老人,本来应该享受退休后的轻松的生活。而我却还不得不为了子孙的福利到处奔波受气。特别是那些自以为是,自私又愚蠢的人,辜负了我多年来的期许。他和他荒淫的情妇给皇室和整个帝国带来了无法比拟的重创,他让他的妻子和女儿蒙羞,让我这个做父亲的悔恨终生……” “父亲,拜托……”凯瑟琳公主忍不住出声劝阻。 皇帝愤怒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挥开要来搀扶的布吕克,“如果能把我气死,那会是你做的最后一件好事了!这样我就不用再看着你继续愚蠢下去!” 然后,威廉敏娜很意外地看到安娜贝尔低头哭泣起来。当然,阿米丽娅早就哭成了一个泪人,而乔治安娜却脸色发红,有着莫名的兴奋。 “父亲,哥哥他已经忏悔了。就让这事过去吧。”玛丽安娜公主也出声。 王储妃抽了抽鼻子,用手绢抹了抹眼睛。王储低头坐着,脸色青灰,就像一个死人。 “看在你死去的母亲的份上,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海因里希。但是,你必须得到惩罚!”皇帝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餐桌上的众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里。然后凯瑟琳公主站起来,招呼卡恩斯和威廉敏娜离去。 威廉敏娜离开餐厅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安娜贝尔的脸上泪痕未干,望向自己父亲的眼神已是轻蔑又同情。王储妃抬起了头,嘴角带着痛快的笑意,然后看了安娜贝尔一眼。 三天后,皇室发布了一道有元老院附名的旨意,取消了海因里希皇子的王储之名,改封皇长女安娜贝尔为储君。 局势特殊,立储仪式并不盛大,但还是很隆重。皇室和稍微有点名望的贵族、名流都出席了。 威廉敏娜穿着一条宝蓝色的小礼服,配戴着皇室珠宝和绶带,以这种洋娃娃的姿态出现在媒体面前。媒体对她一向比较怜惜和偏爱,因为她稚嫩又可怜。而威廉敏娜已经渐渐懂的利用媒体的这种心理。她在镜头前,总是显得特别乖巧温顺。 安娜贝尔穿着牙白色的长裙,金发高挽,仿佛一夜之间就成熟了好几岁。她激动又紧张,眼里仿佛有团火在燃烧。王储妃——现在应该称呼为芭芭拉王妃,和她的双胞胎女儿一直围在安娜贝尔身边,兴奋又得意。谁都没去理会站在一边的前王储。 海因里希恢复了普通皇子的身份,不过皇帝还是允许他保留了封地,他现在是图兰格尔亲王。将来安娜贝尔登基后,她的其中一个孩子会继承这个封号。 仪式在英灵殿里举行。前来参加仪式的客人都在这里下车。各式各样高档的陆上车和悬浮车流水一般经过,在媒体的镜头前做短暂的停留。衣着华丽的男女留下优雅的姿态和笑容,然后踏着红地毯走进殿堂里。 威廉敏娜被卡恩斯拉着去看热闹。门厅处熙熙攘攘,客人云集,没人注意两个孩子站在门口张望。 一辆熟悉的银灰色陆上车停在了红地毯前。身穿元帅制服的男子走下了车,挺拔硬朗。高挑的少年跟随着他也走了下来。 黑底金纹的礼服在红地毯的映衬下展现出低调的华丽,少年俊秀儒雅,笑容和煦。他优雅而利落地拂了一下领子,然后动作流畅地把手杖□腰间的扣袋里。 那是贵族公子特有的自信和高贵,还有那些公子哥儿所没有的干练和稳重。 “阿尔伯特。”卡恩斯咬着字说,“这哥们儿可讨女孩子们喜欢了。别看他笑得像卖糖果的,他的飞行射击成绩打破了军校记录呢。” “乔治安娜说,安娜贝尔会和他结婚。”威廉敏娜说。 “也许吧。他是元帅的独子,是‘战神提尔’的继承人。安娜贝尔需要笼络塞勒伯格家族,而阿尔伯特长得又挺帅的。不过,我还以为她喜欢你的秘书官。” “欧文?”威廉敏娜不大痛快,“我想她只是为了逗我好玩。” “别太大意了,薇莉。”卡恩斯十分难得地表现出他成熟的一面,“安娜贝尔不论看上了什么,都喜欢抢过来。如果她觉得你的秘书官是个人才,我想她会不择手段的。别忘了,她就要做王储了。” “我会留神的。”威廉敏娜咬了咬牙。 视线里,那个俊雅的塞勒伯格家的少爷正跟着父亲的脚步走上了殿堂的台阶。元帅和熟人打起了招呼,少年则沉稳地陪同在一旁。他似乎是无意识地,忽然把视线朝不远处的灌木盆景处投来。 威廉敏娜感觉自己像是被刺了一下,不禁把身子缩了缩。 阿尔伯特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视线,淡淡笑了笑,然后随着父亲走进了殿里。 皇帝为安娜贝尔加冕。年轻的储君身披金黄色绣锦,手执权杖,笑容意气风发,双目明亮似火。 虽然有些媒体事后讥讽新王储在仪式上太过激动,有失稳重,但是大家都对安娜贝尔表示理解。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少女就登上了王储宝座,她为什么不激动呢? 立储仪式结束后,威廉敏娜他们又回到了学校,安娜贝尔也和他们一起。她将继续读书,只是要增加几门课,开始学习为君之道。 “她应该忙着笼络大臣和挑选丈夫吧。”卡恩斯讥讽道,“阿尔伯特在军校,她似乎想转读提尔军校的高级部呢。” “我以为读军校越早越好。” “她可以去读后勤。”卡恩斯不屑地笑了笑,“毕竟,安娜贝尔娇嫩的小手,是不适合握枪的嘛。” 安吉拉说:“我就很想去读军校。提尔帝国军校的军医学院是我梦想中的圣地。” 威廉敏娜快活地笑起来,“太棒了,我一直都想去帝国军校呢!” “你也想去医学院?” “不,我想驾驶最新型的宇宙战斗机。”在这一刻,威廉敏娜变回了蒙斯兰卡的那个乡下野丫头,她兴奋地仰着头,“我热爱战斗,我想做一名军人。我梦想着驾驶着战斗机在星空中遨游!我要率领着舰队去征服宇宙!” “奥丁大神呀!”安吉拉吃惊地拍了拍额头,“你真让我刮目相看!罗克斯顿女公爵,银河帝国里数一数二尊贵和富有的女孩,梦想却是做一名女军人?” “你会理解的,吉吉。”威廉敏娜亲昵地搂着好友的肩膀,“怎么样?我们一起努力,争取在提尔帝国军校升中级部?” “还有我!”卡恩斯急匆匆举手,“加我一个?” “你去能做什么,小胖?”安吉拉白了他一眼。 “人肉沙包吧,也许。”威廉敏娜嘻嘻笑。 “别这么刻薄,女士们。”卡恩斯哼了一声,“今天你们瞧不起我,明天我就会让你们大吃一惊的。” “好吧,你前天用你改良的小机器人偷窥舍监卡里曼太太的宿舍,就已经够让我们大吃一惊的了。”威廉敏娜说。 “薇莉,也许他将来会去军校偷窥教官的宿舍。” 短暂的静默,然后两个女孩放声大笑起来。 “走着瞧!”卡恩斯忿忿地站起来,收好自己改装过的导航机器人,蹬蹬跑走了。 天气逐渐转冷,学生们换上了冬季制服。期中考试结束不久,帝都就迎来了她今年第一场雪。 威廉敏娜早上起床的时候,窗外的大地已经蒙上了薄薄的一层白絮。道路自动加热融化了积雪,而小机器人则飞舞在空中,忙着清理凝结在屋檐和树梢上的冰棱。 蒙斯兰卡的雪比这里大多了,如鹅毛一般,很快就会把平原覆盖。学校放假,孩子们驾驶着儿童雪橇在茫茫雪原里追逐嬉闹。那时候,威廉敏娜会带领着自己的玫瑰军团去玩打仗游戏。 暖气十足的图书馆里,威廉敏娜写完了数学作业,借了两本最新宇宙舰艇图鉴,然后裹好围巾,慢慢朝宿舍走去。今天安吉拉要考试,卡恩斯有社团活动,她落了单,有点无聊。 离开干净的道路,威廉敏娜踩在了雪地里,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灰色脚印。她觉得很有趣,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不觉越走越远。等回过神来,已经不知道身在何方了。 光秃秃的树林和白雪改变了记忆中的校园,威廉敏娜估计自己快走到中级部了,却不知道朝哪里才是回初级部的方向。 她又走了几步,听到灌木丛后传来人声,于是急忙跑了过去。 雪地里,几个中级部的男生围着一个小男孩。男孩被剥去了外衣,只穿着单薄的衬衫,冻得脸色发青。那几个男生推搡着他,吹着轻浮的口哨,嘲弄讥笑着。 男孩被推倒在地上。积雪早在之前的撕打中被踩化了,和土混成了泥水。男孩摔得一身污浊,却依旧一声不吭。 第 16 章 威廉敏娜朝前走了两步,对方看到她,停了下来,显得有点吃惊。 少年们让开,站在后面的乔治安娜走了出来,凶巴巴地瞪着她。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我走错路了。”威廉敏娜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孩,“他是谁?” 乔治安娜冷笑着,“你不认识他?你应该知道他才对。他就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威廉敏娜很快明白过来。这个少年是海因里希舅舅和情妇生的儿子,似乎有九岁大了。她没想到他们居然把他也送到了奥丁学院。这对这个身份尴尬,失去了母亲,而父亲又靠不住的孩子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 威廉敏娜抬头看向乔治安娜,问:“舅舅知道你这么做吗?” “别管闲事!”乔治安娜狠狠地说,“他和你没关系,知道吗?” 威廉敏娜撇了撇嘴,“我理解你,乔治安娜。不过你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了。” 乔治安娜的脸涨红了,“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 威廉敏娜笑了笑,“说真的,乔。他这样回去,全学校的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是谁干的。我不认为这样不光彩的行为,会让人们对安娜贝尔有很好的印象。” “这关我姐姐什么事?” 威廉敏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是一体的,乔。你怎么到现在都还没明白?我们在同一条船上。我敢打赌,如果安娜贝尔知道了这事,绝对会大发雷霆的。所以,别犯傻了,别再给我们家族丢脸了。让这小子一边呆着去吧!” 乔治安娜紧抿着唇,脸色转青,眼神凶狠。但是威廉敏娜不怕她,她知道她会想清楚的。 果真,过了片刻,乔治安娜后退了一步,对那群男生说:“我们离开这个烂地方。” 看着堂姐带着她的追随者远去,威廉敏娜这才低头看那个还跪在地上的男孩。 “地上不冷吗?” 男孩抬头瞪了她一眼,并没表现出感激。他尝试着站起来,但是脚一软,很快又摔了下去。 “受伤了?”威廉敏娜苦恼地皱着眉头,语气倒是有点冷漠,“那可真糟糕。要不我扶你去校医院吧。” 男孩像头受了伤的小豹子一样狠狠地注视着威廉敏娜,并不领情。 威廉敏娜觉得又冷又饿,也不耐烦了,“我是罗克斯顿女公爵。我父亲是你父亲的弟弟。你或许不认识我,不过我认识你。瞧,我完全可以不管你,让你被乔治安娜欺负。但是我一旦管了这事,就得管到底。现在已经是吃饭时间了,我本来应该坐在食堂里喝着热腾腾的罗宋汤的。” “那你就吃你的饭去!”男孩冷哼了一声。 “可我迷路了呀!”威廉敏娜无奈地摊开手,“你是个绅士,而我是个淑女。我现在迷路了,我认为你应该为我指路。” 男孩又气又好笑,“我没空帮你。你可以用你的通讯器呼叫帮助。” “坏了。”威廉敏娜晃了晃带着腕表式通讯器的手,“我忘了充电。” “那是你自己的麻烦。你没看到我脚受伤了吗?” “当然,可怜的朋友。”威廉敏娜撅了撅嘴,“那要不我扶着你,你给我指路,我顺便带你去校医院?” 男孩眼珠转了转,终于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好吧。那你过来。” 威廉敏娜走过去,解下外套披在他身上,“我可不想被你的泥手弄脏衣服。” 男孩哼了一声,扶着她的肩膀站了起来。 他们沿着柏树林朝西走去。男孩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个子比威廉敏娜要高些,威廉敏娜有点吃力。他们走的不快,二十多分钟后才走到大路上。 “我今天肯定会饿死在去食堂的路上。”威廉敏娜低声抱怨着。她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那你当初就别假好心。”男孩正处于厌恶女孩子的年纪。尴尬羞耻的处境更让他显得十分暴躁。 “真没良心。”威廉敏娜讥讽道,“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沉默了半晌,才说:“帕德里克……冯·瓦尔登伯格。” 他没有冠上父亲的姓氏。海因里希的情妇是个男爵小姐,虽然是贵族,但是家道早已落魄。男孩继承了母亲的姓氏,但却被打上了前王储的私生子的烙印。 “那我叫你帕克吧。”威廉敏娜说,“我叫威廉敏娜,你的堂姐。” “我没有堂姐!” “好吧。”威廉敏娜无所谓,“随便你怎么想。你可以叫我薇莉。我在四年级B班,你呢?” “……三年级E班。” “E?哇哦,那你可真得努力了。” “闭嘴!”男孩恼羞成怒。 威廉敏娜歪嘴笑了笑。 身后传来车喇叭声。两个孩子让了让,一辆银灰色的陆上车从旁边驶过。 熟悉的颜色和标致让威廉敏娜微微吃惊,“那不是……” 话音未落,车就停了下来。塞勒伯格家的少爷走下了车。 “您遇到了什么困难了吗,殿下?”阿尔伯特一边说着,一边抖开手里的大麾走了过来。 “我堂……我朋友摔了一交,阁下。”威廉敏娜运用着宫廷语言,笑得像个最标准的淑女,“您的出现真是太及时了。能帮忙把我们送到校医院吗?或者,把他送去校医院,再把我送去食堂?” 阿尔伯特听了女孩的话,展露和煦的笑容。他的司机帮忙接过帕德里克,而他随即用披肩把威廉敏娜裹住。 “当然乐意为您效劳,殿下。这么冷的天,您可不要着凉了。我们上车说话吧。” 宽敞的车厢里,帕克小子裹着一条毯子缩在角落里,眼神戒备冷漠。不过车上另外的两个人却并没有搭理他。 威廉敏娜捧着一杯热奶茶一饮而尽,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阿尔伯特少爷。” “您无需如此客气。”阿尔伯特温和儒雅,彬彬有礼。 “您是过来看朋友的?” “我是来拜访一位教授的,正准备回去。” “希望我们没有打乱您的行程安排。”威廉敏娜看了看腕表,“我不知道您是否乐意和我一起在食堂用午饭。” “这是我的荣幸。”少年眼神清澈温柔。 帕克冷不丁地哼了一声,充满了轻蔑和戏谑。阿尔伯特的目光转向他。虽然温柔微笑着,可是少年人的眼神却犹如棉里藏着的针,犀利尖锐,意味深长,让男孩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陆上车只花了三分钟就到达了校医院门口。副官抱着帕克去看医生,威廉敏娜他们则继续去食堂。 第四食堂是一栋四层楼的建筑,其中三层都是公共食堂,而第四层是咖啡屋、奶茶店、书吧和独立小餐馆。 意大利披萨店里,阿尔伯特点了一份培根青椒双倍芝士披萨,两杯果汁,一盘薯条和两份沙拉。威廉敏娜看着这个贵公子斯文地拿起刀叉切开披萨,然后十分干脆地直接用手抓起来,痛快地咬了一大口。 “这家连锁披萨店的味道一直不错。”阿尔伯特说,“军校里也有两家分店,也十分受欢迎。你不吃吗?” 威廉敏娜急忙也抓了一块披萨。她看着阿尔伯特毫不讲究地吃披萨的样子,有点发愣。这个塞勒伯格家的少爷即使用手抓着披萨,看起来也十分优雅得体。 阿尔伯特还穿着军校制服,简洁笔挺的黑底银纹军装衬托得少年修长挺拔,利落的栗色短发,那双烟水晶色的眸子仿佛宝石雕琢。少年胸前还配戴着两枚一金一银的徽章。 留意到威廉敏娜的视线,阿尔伯特指着徽章解释说:“这枚是军校的中级部兄弟会会长章,这一枚是上一届少年军事大赛中获得的奖章。” “哦?”威廉敏娜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是哪个组?” 温文儒雅的少年露出谦虚的笑容,“是全能组。” 女孩吃惊的瞪大了眼睛,显得分外可爱。阿尔伯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笑了。 “你真厉害。”女孩由衷地赞美着,“军校有趣吗?” “那要看你如何理解有趣了。”阿尔伯特说,“如果你喜欢机械、飞船、严格的作息和太空中高速晕眩的飞行。那么你会觉得有趣。” 威廉敏娜的脸上笼罩着一层光彩,“我觉得有趣。这么说,你会驾驶飞船了?” 阿尔伯特笑了,“是的,殿下,我有选修驾驶课。升上了高级部后,作战科的学生都会上这门课。” “那么,在宇宙中驾驶飞船是什么感觉?” 阿尔伯特盯着小女孩,嘴角的笑泛着冷意,“那感觉一点都不浪漫,殿下。您首先会觉得机舱内潮湿闷热,飞行的时候你会觉得晕眩,脱离大气层进入太空,陨石和太空垃圾随时都会击中机身而要了你的命。即使你躲过了垃圾和陨石,那你也暴露在了敌方的炮火之下……” 威廉敏娜愣愣地望着阿尔伯特。少年戏谑的笑意已经非常明显,他话里的内容也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那是战争,殿下。要想享受在太空遨游的舒适,那是乘坐旅行飞船的好。”少年吃完了披萨,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他手指修长白皙,完全看不出来是一双军人的手。 威廉敏娜这才反应过来,然后脸不可避免地涨红了。她感觉出了对方的轻蔑和敌意,也感觉出了自己的狼狈和尴尬。 小女孩因为羞愧和恼怒而沉默了。她紧抿着唇,把果汁放在桌子上,然后站了起来。 “您要回去了吗?”阿尔伯特问。 威廉敏娜抬眼扫了一下。女孩稚嫩却出奇锐利的目光如刀锋一般,让塞勒伯格家的少爷不禁一怔,后颈觉得一阵凉意。 “我下午有历史课测验。”威廉敏娜低垂眼帘,抓起书包,转身离开。 阿尔伯特顿了顿,懊恼地叹了一声,推开桌子追了出去。 第 17 章 威廉敏娜被室外的寒风一吹,才想起自己的大衣已经给了帕克。她不想再回去找阿尔伯特要披肩,她竖起了领子,抱住胳膊,朝着宿舍的方向冲去。 阿尔伯特追出来的时候,女孩的身影已经缩小成了一个黑点。天空里又飘起了细雪,落到身上就化成了水,带来刺骨的冰冷。这里离初级部的宿舍步行起码要走五分钟。 他一把拽过司机递过来的披肩,朝雪地里冲。这时迎面一个女孩拦住了他,惊喜地大声说:“阿尔伯特,你真的来了?” 阿尔伯特站住,“安娜贝尔?” 他再望过去,威廉敏娜的背影已经彻底消失了。 “天呀,外面真冷!我们去里面说。”安娜贝尔拉着他走回屋里,“我听他们说你来学院了,还以为是他们看错了呢。刚好我还没吃午饭。” 阿尔伯特冲司机使了个眼色。司机抱着披肩朝着威廉敏娜消失的方向跑去。安娜贝尔并没在意,她兴致勃勃地把阿尔伯特朝电梯拉去。 威廉敏娜怒气冲天地跑进了宿舍楼,头发和身上的积雪遇到暖气融化了,浸湿了衣服,让她冷得一阵阵发抖。她接连打了两个喷嚏,心里咒骂着阿尔伯特,气呼呼地回到了寝室。 “奥丁大神呀,你没带伞吗?”安吉拉从书桌前抬起头,被吓得跳起来,“可怜的薇莉,我去给你放洗澡水。你先把头发擦擦。” 威廉敏娜把书包丢在地上,然后扯来一张毛巾使劲擦着头发。洗澡水放好前,她已经接连打了四、五个喷嚏了。这让安吉拉决定立刻找来舍监老师。等到威廉敏娜洗完澡出来,校医已经在宿舍里等着她了。 “我想,殿下是有点着凉了。”校医开了药,然后嘱咐威廉敏娜服药后卧床休息半天。 “可是我要错过我的历史小测验了。”威廉敏娜说。 “我去帮你请假吧。”中途接到消息过来凑热闹的卡恩斯说,“你真走运。也许你可以冲我打个喷嚏,这样我也不用去参加测验了。” “赶快消失!”威廉敏娜恶狠狠道。 等到安吉拉送上热牛奶后也出门上课,威廉敏娜这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她感觉到体内翻涌着的羞耻和愤怒。 威廉敏娜并不清楚阿尔伯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现,以她的情商,她能理解出对方话里的含义就已经十分出色了。女孩的怒火让她的体温开始上升,她很快就觉得昏昏沉沉,头晕目眩。感冒药起了作用,她在恼怒中沉睡了过去。 这一场觉睡得并不舒服。威廉敏娜在高热中感觉到阵阵晕眩,她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里,她驾驶着一艘探索者号太空飞船,在宇宙里飞行着,不停地躲避着陨石和光束炮弹。飞船旋转飞行,让她觉得头晕目眩。眼看前方一束刺目的光芒射了过来,她却无法躲避。 威廉敏娜惊恐地大叫,奋力地扭动方向舵,可是方向舵却纹丝不动。 “不!外婆……欧文!欧文!” “嘘……我在这里。宝贝,别怕,我在这里……” 温和的声音充满了安抚的魔力,让高烧昏睡中的女孩渐渐安静了下来。 汉斯博格用湿毛巾轻柔擦拭着女孩烧得通红的脸。孩子不安地动了动,却没张开眼睛。 “体温已经偏高了,还是使用退烧针吧。”医生建议。 汉斯博格摸了摸威廉敏娜的头发,点了点头,“注意剂量。” 威廉敏娜的梦境变了。她发觉自己回到了蒙斯兰卡。这里正是云雀山庄的夏季,太阳炽热,她穿着外婆新做的裙子在玉米田里奔跑。小伙伴们就在前方,小狗在欢叫,她想追赶上去,加入他们的游戏。 她跑着跑着,穿出玉米田的小路,前方一片开阔。太阳把大地照射得白光刺目。 张开眼睛,视线幽暗。这里不是蒙斯兰卡,不是什么一望无垠的玉米田,这里是奥丁皇家学院的小宿舍。 床边的椅子里,年轻的秘书官靠着桌子睡着。柔和夜灯下,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柔和,带着疲倦。 威廉敏娜觉得燥热,身体在出汗。她知道这是退烧的征兆,所以没有掀被子。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汉斯博格的睡颜,渐渐的,又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天已经亮了。而床边也早就没有了秘书官的身影。 一个礼拜后,威廉敏娜在图书馆碰到了帕克。男孩走路还有点蹒跚,不过身上的伤口都得到了处理,看起来似乎已经没人再找他麻烦了。 威廉敏娜想去和他打个招呼,考虑到对方尴尬的身份而打住了。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她点了点头。帕克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晚上威廉敏娜结束了自习回到宿舍,已经干洗好的大衣就躺在自己的床上。她把衣服挂了起来,学校已经补发了她一件大衣,这件衣服她也没再穿。 新年伴随着大雪而来。学校放了两个礼拜的假,但是因为假期结束后紧接着就是期末考试,所以威廉敏娜他们在假期里也没有懈怠,功课依旧很多。 一年一度的新年聚会在无忧宫的金色殿堂举行。在度过了不平静的一年后,这个祥和而欢乐的舞会显得格外的珍贵。皇室急需这样一个舞会来向世人证明皇室的安稳和优越,而贵族名流们也迫切需要这个场合来结交新王储。 盛大的舞会通宵达旦,男女相拥,在舞池里不知疲倦地转着圈。对于还没有进入社交圈的孩子们来说,精美的点心的吸引力更加大一点。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偷偷绕到长桌的后面,用小勺子挖蛋糕,把蛋糕的半面吃得干干净净。两个孩子玩得很疯,他们钻到桌子下,从桌布下望着舞池里的男女。 舞池里,华尔兹跳完了,接着是小步舞。女士们提着裙子,露出一双双精美的舞鞋。 “薇莉,”卡恩斯啃着鸡翅,含混地说,“你喜欢跳舞吗?” “也许吧。”威廉敏娜说,“我母亲很喜欢。” “我以为你没有多少关于她的记忆了。那时候你还很小。” “可是我有全息录像。”威廉敏娜说,“她喜欢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跳舞。那首曲子真好听,叫《最后一个夏日》。” 卡恩斯扭头看了看她,低声问:“你想念你的家乡吗,薇莉?” 威廉敏娜趴在地上,下巴抵着手,“我想念我的外公和外婆。我以前每一个新年都是和他们一起过的。外婆会做一个很大的覆盆子派,还有奶油烤乳鸽和红菜汤。我们坐在壁炉前一起吃晚餐,然后看电视,拆礼物……而以后我再也不能和他们一起过节了。” 卡恩斯努了努嘴,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嘿,别难过,至少我陪着你呢,不是吗?” 威廉敏娜冲他有气无力地笑了笑,“谢谢,卡恩斯。” 卡恩斯望着舞池里相拥而舞的年轻男女,说:“你能想象吗,薇莉?等将来我们长大了,也会和他们一样。” “那还不错。”威廉敏娜说,“我还挺喜欢舞会的。欧文说,我十八岁的时候,皇室会为我举办成人仪式,到时候我就可以戴着皇冠,穿着漂亮的裙子和男孩子们跳舞了。” “那我要和你跳第一支舞!”卡恩斯叫起来。 “才不呢。”威廉敏娜瞥了他一眼,“我的第一支舞要和欧文跳的!” “不可能啦。”卡恩斯嗤笑,“他只是一个宫廷内务官,薇莉。他是没有资格和你跳第一支舞的。” 威廉敏娜恼怒地瞪着他,“你胡说!” “真的,薇莉。”卡恩斯很正经地说,“如果你和他跳舞,别人会笑话你的。” “我才不在乎别人呢!我想和谁跳舞,他们管不着。”女孩高傲地仰着头。 “也许吧。”卡恩斯耸耸肩,“不过他们也会嘲笑汉斯博格的。” 威廉敏娜沉默了,半晌才说:“是真的吗?” “当然了。”卡恩斯说,“你是女公爵,皇帝的孙女。你的舞伴的身份必须能配得上你才行。私下,你想和汉斯博格跳多少支舞都没问题。可是舞会上,他绝对没机会和你一起开舞的。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规矩。” 威廉敏娜低垂着头,长久地沉默着。 “就这么说定了,薇莉宝贝。”卡恩斯开心地搂着她的肩膀,“你的第一支舞是我的啦!” 威廉敏娜无动于衷,小脸蛋上布满犹豫。 这时一双靴子出现在桌子前。那是一双军靴,还有几分眼熟。 两个孩子困惑地对望了一眼,然后桌布被掀开一个角,一张俊雅斯文的脸出现在他们面前。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塞勒伯格家的少爷露出欣喜的笑容,“原来是你们。殿下,卡恩斯少爷。” 卡恩斯扫兴地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真倒霉。薇莉,我们走吧。” 威廉敏娜也钻了出来,对阿尔伯特的脸视若无睹。 “殿下,您的鞋带松了。”阿尔伯特出声提醒。 小女孩扭头丢给他一记凶狠的眼神,就像一头被惹怒了的小豹子。 “你干吗不去找安娜贝尔?”卡恩斯把威廉敏娜拉到自己身后,不客气地冲着阿尔伯特说,“她就像掠食者一样在舞会里找了你半天了。” 阿尔伯特被这个比喻逗乐了,“谢谢您的提醒,卡恩斯少爷。” “走吧,卡恩斯。”威廉敏娜自己系好了鞋带。她没再看阿尔伯特,和卡恩斯拉着手跑走了。 阿尔伯特看着那对孩子远去的背影,有点尴尬地摸了摸下巴,问走过来的朋友:“尼克,一个十岁的小姑娘会很记仇吗?” “十岁?”那个少年噗地笑起来,“我说哥们儿,你又刷新了记录了吗?我以为你不对初级部的孩子们下手的。” “别说傻话了,她还是个小孩子。”阿尔伯特说,“我似乎把一个玩笑开过了,把她吓着了。我想我该向她道歉。” “当然!”尼克哈哈笑,“一个绅士不应该让淑女不悦。不过记着,别送她鲜花。我觉得洋娃娃和糖果应该更管用!” 阿尔伯特笑着捶了他一拳。 “阿尔伯特,你在这里呀!”安娜贝尔满脸喜悦地走了过来。她是今天舞会的主角,万众拥戴,光芒璀璨。少女容光焕发,眉飞色舞,享受着尊贵和荣耀。她充满了自信,而且目标明确,气势汹汹。 “你的掠食者来了,哥们儿。好像是只肉食性恐龙呢。”尼克拍了拍朋友的肩,然后很识趣地在安娜贝尔的目光示意下溜走了。 “殿下。”阿尔伯特微笑着握住安娜贝尔递过来的手,躬身吻了一下。 “你不邀请我跳一支舞吗?”安娜贝尔含情脉脉地望着英俊的少年。 “当然,我的荣幸。”阿尔伯特牵着安娜贝尔的手,向舞池走去。 威廉敏娜的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舞会结束,回到小白金汉宫。 “您遇到了什么事了吗?”汉斯博格一边用毛巾擦着她的头发,一边柔声问。女孩今晚特别沉默,心事重重。从回来到洗完澡,什么话都没有说。 威廉敏娜烦躁地踢着凳子腿,半晌才说:“卡恩斯说,你将来不能和我跳第一支舞。” 汉斯博格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的确是这么一回事,亲爱的。我的地位还不够。” “我不明白。” “我没有爵位,官职也不高。最主要的是,我是您的属下。您没发现吗,布吕克爵士就从来没有和公主们跳过舞。” “可是……”威廉敏娜的眼睛有点发红,“可是我希望和你跳第一支舞。现在卡恩斯反而把第一支舞给预定下来了。我才不要和一个大胖子跳舞!” 汉斯博格轻笑了起来,“没有关系的,殿下。我并不在乎这个。我很高兴您有这个心意,这已经足够了。而且我相信卡恩斯少爷将来会成为一个英俊的年轻人的。而您,我的公主,也会出落成一位出色的淑女的。” 威廉敏娜抿着唇,没有说话。她蔚蓝的眼睛透过镜子望着身后的秘书官。 “会有这么一天的。”女孩忽然开口。 “什么?”汉斯博格没听清。 “会有这么一天的。”威廉敏娜坚定的说,“我们一定能一起跳第一支舞的!” 汉斯博格放下手里的毛巾,蹲在小主人前。他仰望着女孩精致如雪的面容,心底涌起一股暖流。他意识到,自己似乎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把自己的命运放在了这个孩子的手心里。 “谢谢,我的公主。”汉斯博格捧起威廉敏娜稚嫩的小手,轻轻吻了一下,“我会等着的。” 第 18 章 新年结束后的期末考试,威廉敏娜取得了不错的成绩。所以,她下个学期入学的时候,被调入了A班,和安吉拉成了邻桌。 假期后回到学校,威廉敏娜还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一套限量版的莎琳娜芭比娃娃,一盒定制的“查理巧克力工厂”的星星巧克力,还有一张卡片,优美的字体写着“希望这些礼物能把我的歉意带到。为上次对您的失礼表示诚挚的道歉。您忠诚的,A·V·塞勒伯格”。 威廉敏娜把卡片反复看了又看,眉头皱成一团。 安吉拉下课回来看到了芭比娃娃,惊呼起来:“天呀,这不正是我一直想要的莎琳娜吗?我爸爸要我承诺这学期考试拿了全A才给我买呢。” “你喜欢?”威廉敏娜立刻把玩偶递了过去,“那太好了,送给你了吧。” “薇莉?”安吉拉惊喜又不解,“这是谁送给你的?哦,别告诉我你有了神秘的追求者!” “别胡扯了。”威廉敏娜撇着嘴,打开巧克力盒子,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只是一个想来巴结的人。” “可是学校里面那些来巴结的人送的东西,你不是都没接受吗?” “这个人很有来头嘛。”威廉敏娜耸肩,“再说了,至少这巧克力,我还挺喜欢的。” 安吉拉兴奋地拆开了玩偶的包装,按照说明书的指使启动了芭比娃娃。四个智能玩具活动了起来,舒展身体,欢笑交谈,就和真人一样。 “居然是下午茶版的!”安吉拉欢呼着,又把盒子里的小桌子和椅子拿出来。智能芭比们自己就知道摆好桌椅,布置茶具。 看到这里,威廉敏娜也起了兴趣,“它们还可以做什么?” “可以设定语言,配套的有十八个场景。这套的芭比可以和我家里的那套配合起来,做成‘舞会芭比’!” 智能小人正在用设定好的话题交谈着,说着最近的见闻。 “谈话内容还可以更新的。”安吉拉看着说明书,“只要去官方网站下载就行了!噢,这简直太棒了!” 几个小人谈论完了天气和娱乐明星的八卦,忽然话锋一转。 “雪莉,听说了吗?塞勒伯格家的阿尔伯特少爷犯了一个错误。” 威廉敏娜和安吉拉面面相觑,都有点搞不清状况。 “我还以为它们的对话不会涉及权利阶级。”安吉拉抓了抓头发。 小人们继续说着:“他可真是笨死了。怎么可以对一个淑女说那样可怕的话呢?” “我想他现在肯定后悔了。” “没错,他应该向那个女孩道歉的。” “它们在说什么?”安吉拉困惑地问。 “不知道。”威廉敏娜脸色发红。 还好小人们的话题很快就转到了最新的服装上。 威廉敏娜没再听过这段对话。安吉拉后来下载了最新的脱口秀让芭比们说,十分有趣。女孩子们很快发现用这套玩具学习外语是个好办法,她们把娃娃的语言调成了拉丁语和同盟官方语,天天听它们对话,学习进步很大。 那张卡片,威廉敏娜把它随手夹在了一本书里,没有再去管它。她再次把这张卡片翻出来,已经是十多年后的事了。 那时候,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有些人离去了,新的人又出现。他们所有人都已经不再原来的位置上。而那个时候,威廉敏娜的心境也早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她能对着卡片慧心而笑。而那套玩具芭比,也早就损坏,不所踪。 威廉敏娜的十一岁生日在夏天到来。皇帝为她举办了一个小而温馨的聚会,客人主要是皇室成员和几家权贵。不过大家的焦距一直都不在威廉敏娜身上。 这个学期结束,安娜贝尔从奥丁帝国学院中级部毕业。如流言所传的一样,她进入提尔军事学校就读高级部,预备专业是通讯。 安娜贝尔十六岁生日那天,帝国发型了一套以她为主题的纸质邮票和旅游纪念币,她的肖像权得到限定解禁,市面上开始疯狂地销售她的画像和人偶。 安娜贝尔开始跟随着皇帝出席公开的活动。赛马、美术馆剪裁、慈善基金会募捐、军人养老院慰问……年轻的王储意气风发、笑容灿烂。媒体把她称为帝国甜心,不吝啬地赞美她的容貌和头脑。 没有了安娜贝尔的校园并没有什么变化,威廉敏娜过着单调的学生生活。她有点近视,配戴了矫正眼镜,又整天抱着书,像一个十足的书呆子。 看到八卦报上刊登的自己披头散发、戴着大眼睛,嘴里吊着土司面包,抱着书埋头走路的照片时,威廉敏娜反而哈哈笑了。 “我觉得我看上去就想《朱迪·摩尔历险记》里的朱迪。你不这么觉得吗,欧文?” “我觉得您比电影里的演员要好看多了。”汉斯博格把报纸收了起来,“这件事我会彻查的。您还是先用早饭吧。” “别这么开不起玩笑嘛。”威廉敏娜一点都不介意,“这家报纸以前还刊登过乔治安娜挖耳朵的照片呢。和她比起来,我这个照片够好的了。不知道爷爷看到了吗。我想他肯定也会觉得很好玩。” “那您快用早饭,然后去给陛下请安吧。” 亚历山大皇帝陛下在开春的时候染上了感冒,病情一直反复,中途转成肺炎,大病了一场。一直到夏初,他的病才稍微好转。可是就在他重病的时候,依旧坚持处理国事。虽然说这表示陛下尽忠职守,可也从另外一个方面暴露了帝国的危机。 安娜贝尔在皇帝重病的时候开始协同处理国事。有大臣们的帮助,和她的谨慎,那些事都处理的不错。这让她得到了皇帝的称赞。可是她到底年轻而轻率,远远没到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 皇帝不得不思考,万一自己哪天突然去世,安娜贝尔是否可以支撑起这个帝国? 答案自然是否定的。所以,皇帝在和元老院的元老们会晤时,再度谈到了修改宪法。 “外公不相信安娜贝尔。”卡恩斯私下对威廉敏娜说,“他觉得她没有这个能力。所以他想在自己有生之年促成立宪,让别人来替安娜贝尔管理帝国。” “可是安娜贝尔在爷爷生病期间表现还不错。”威廉敏娜说。 “拜托,薇莉。去慈善院抱抱小孤儿,这谁都会做。”卡恩斯不屑,“具体的我们都不知道,但是我听妈妈说,外公立宪的想法比以往几次都要强烈。” “安娜贝尔不会乐意的。”威廉敏娜挑了下眉毛,“没人比她更加自负又固执了。” “我看她现在顺从地就像一只小狗。”卡恩斯说,“不过她一向会装模作样。那些大臣们不了解她,以为她是个听话的洋娃娃。” “可她总得听爷爷的话。舅舅就是因为忤逆了爷爷才失去的王冠。” “她现在是听话,将来呢?”卡恩斯不赞同。 的确,一个小孩子都可以看出来的事,皇帝会看不出来吗?年迈的皇帝充满了智慧,没有人比他更加了解自己的子孙。所以他才会再度把立宪提上议程。 总的来说,两个孩子对安娜贝尔和帝国的前途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兴趣。他们都从奥丁学院初级部毕了业。威廉敏娜成绩优秀,还获得了学院荣誉成员、共助会优秀干事的奖章。皇帝对她很满意,奖励了她一匹漂亮的小马驹。 这匹叫南希的小母马被养在蔷薇宫的马场里。威廉敏娜每周放学了都要过来骑一阵。她的马术教练不是别人,而正是汉斯博格。天气好的时候,两人会骑着马,沿着牧场的山坡一路奔驰,来到新卢瓦尔河谷。 他们从树林间穿过,欣赏着绿树掩映下的城堡和庄园。春末夏初的河谷绿茵浓密,遍地野花。马蹄惊起树上的小鸟,而草丛中偶尔还有野兔的身影一闪而过。 “我当年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威廉敏娜用马鞭指着帝都航空港的方向。 汉斯博格顺着她的手望过去。天空晴朗,白云如天使散落的羽毛。一辆公共悬浮巴士正从远处天空飞过,留下淡淡的痕迹。 “您决定去提尔军校升学了,殿下?”汉斯博格问。 “嗯。”威廉敏娜点了点头,跳下了马,“我并不是不喜欢奥丁学院。但是我觉得军校更加适合我。” 汉斯博格也翻身下马,“您还这么小。军校的生活非常艰苦的。” “我知道的,欧文。”威廉敏娜摘了一朵嫩黄色的野罂粟,“我查过资料,也询问过安娜贝尔。我是做好了准备的。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如果我还在蒙斯兰卡,我是绝对没有这个机会的。” “您打算将来进哪个部门?” “你也是提尔毕业的吧?你觉得情报科怎么样?” 汉斯博格笑起来,“我也认为您不会真的想要驾驶着宇宙舰队出征。” “噢,我最亲爱的欧文,”威廉敏娜把花塞进他的手里,“也许我还是一个孩子,但是我不是一个梦想家。” 女孩跳上了马,“来,我们去瀑布野餐吧!” 汉斯博格低头看看手里歪歪扭扭的小花,无奈地笑了。他也上了马,追随着女孩的背影而去。 皇室的孩子历来都比较早熟,更何况身处权利漩涡中的孩子了。威廉敏娜已非两年前那个天真聪慧却懵懂的小女孩,如今的她的聪明已经进化成了精明,懵懂也沉淀为了稳重。她比以前更加会掩饰自己,也更加懂得为将来谋划。 毕竟,她是没有父母的孩子。年迈的爷爷无法对她施与更多的关心,而忠心的秘书官又无权为她指导将来。她只有强迫自己早早成熟起来,在家人的疏忽中为自己选择一条正确的道路。 十二岁的孩子对未来的了解还不是很透彻,但是威廉敏娜一直牢牢记着外公雷曼先生对她说过的话:不论生活多么富裕,都不要做游手好闲的人。人生会因为拥有目标而充实。有了充实的人生,才能避免堕落的悲剧。 威廉敏娜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从事什么行业,但是她知道,如果按照爱好来做,总不至于太坏。正因如此,她选择了军校。 第 19 章 威廉敏娜的十二岁生日度过不久,她就收拾行囊,再度离开了小白金汉宫,前往位于奥丁卫星的修斯格兰星球上的提尔帝国军校。 她将进入军校的中级部学习。三年后,如果她能通过考试升上高级部,则可以选择专业。如果她能在高级部二年级的时候通过测试,还可以在三年级的时候提前进入大学预备班。 和她一同踏进提尔军校大门的,还有卡恩斯和安吉拉。 提尔帝国军校的建筑都是紫灰色的,暗沉肃穆,虽然校园里花草茂盛,但是始终有一股浓浓的庄严气息。 新生入学的第一个月就是军训,而第一天他们要做的事,就是放下校园外的一切繁华奢侈,回归简洁。 威廉敏娜换上了简洁的蓝黑色训练服,扎着裤脚穿军靴。她入学前已经把长及腰的金发剪短了很多,现在正好可以扎一个利落的马尾辫。 镜子前的女孩面容娇嫩,穿着宽松的军服还显得身材细瘦,活脱脱一副军校小菜鸟的样子。 学校还是给了皇室子女一点便利,威廉敏娜可以再度和安吉拉同住一个寝室。安吉拉个子一直比威廉敏娜要高些,又发育得稍微早点,身材已经略有曲线。拉丁女孩扎紧腰带,歪带着帽子,往人前一走,引来不少男生的口哨。 “看看这张军训表。”安吉拉愁眉苦脸地说,“太不科学了?为什么用餐时间只有十五分钟?细嚼慢咽才有助于消化啊。吃那么快对胃不好呀!还有,为什么说半夜会有紧急集合?睡眠对皮肤是多么重要啊!” “甜心,这里是军校。”威廉敏娜照例帮着不会收拾东西的安吉拉整理房间,“如果你想睡美容觉,那就应该继续留在奥丁学院。还有,亲爱的,如果你再学不会收拾自己的东西。我想到时候拉练时教官会要你的命的。” “我只是想进军医学院而已啊!”安吉拉躺在床上大声叹息,“我只需要拿着手术刀站在手术床前而已。为什么我要背着一个大包跑上十公里呢?” 威廉敏娜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也躺在了她的身边,“我爷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 安吉拉看了她一眼,“难怪长时间没见皇帝陛下出现在媒体上了。我父母也说皇帝可能又病了。” “是遗传病,也许我将来也会死在这个病上。”威廉敏娜放心地对好友说着心里话,“他的神经系统开始衰弱,特别容易沉睡不醒。也许有一天,他就会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知道这病。”安吉拉说,“那些无能的专家管这个病叫‘皇帝病’,是不是?都是些无能的废物。我将来要拿个病理学博士,然后第一个课题就是解决这个难题。” “哦,格尔西亚博士。”威廉敏娜笑嘻嘻道,“那么,假如我不幸也遗传到了这个病,那我的生命就全靠你挽救了!” “放心吧,我的睡美人。”安吉拉自信满满道,“将来我的名字会用金色铭刻在帝国红十字广场的方尖碑上。后代的医学生们每到考试前夕就会来我的名字下祷告。哈哈哈哈——” 笑声被尖锐的警报声打断。 “紧急集合!”女孩们从床上起来,飞速地穿上鞋子,戴上帽子,冲下了楼。 教官已经在操场上等着了,对每个不论来的早还是晚的学员都致以严厉苛责的目光和斥喝。 “快点!跑起来!动作太慢了!姑娘们,这是军训,不是宫廷舞会。把你们娇滴滴的步子收起来!” 严厉的话语已经让几个贵族女孩红了眼睛。威廉敏娜和安吉拉交换了一个眼神,安静服从地站在队伍里。 教官目光犀利地扫视了一圈今年的新生,目光并没有在威廉敏娜身上停留。 “军队的纪律你们想必已经在早上的开学仪式上学习到了,我不会再重复废话。这是你们第一次紧急集合,也很有可能是你们人生中第一次军训。下一次集合,我不希望再花那么多时间等待你们梳头发和穿鞋子。在这里,纪律和服从是第一位,还有什么?” “速度。”学员们回答。 “我听不清!”教官喝道。 “速度!”女孩子们提高了嗓门。 教官仍旧不满意地撇了撇嘴,“今天作为你们的第一课,能达到这个速度,尚且算合格。现在,全体向右转,两列并排,绕操场跑五圈!” “什么?”女孩子们哀叫了起来,“不是合格了吗?” “十五圈!”教官怒喝道,“记住你们应该做的,就是服从!抬头起步!” 唉声叹气中,女孩子们不得不迈着脚步跑了起来。 操场并不很大,但是十五圈对于一群刚入学的娇气小姑娘来说,已是超出了极限。跑到一半,就已经有三分之一的女孩子坚持不下来了。教官也没有面前,只督促着能跑的继续跑。 威廉敏娜也觉得十分吃力,跑到十圈的时候,肺部已经觉得火烧一般的疼痛。她放慢了脚步,按照以往汉斯博格对她的嘱咐调整呼吸。到了第十二圈,虽然她觉得自己还可以坚持,却也选择了放弃。 归队的威廉敏娜脸颊通红,嘴唇却有点发白,是脱力的表现。她气喘吁吁,被汗水打湿的头发贴在脖子上,眼神却十分坚毅。她在抱怨和叫苦的同学当众十分安静。 教官多看了威廉敏娜一眼。他之前就被通知自己会接管罗克斯顿女公爵,上级和同事都告诉他可以对这个女孩网开一面,不必那么较真。其实军校里的女生一般都会进后勤和医护部门,苛刻的训练对于她们来说也有点多余。 十五圈只是一个下马威。其实如果威廉敏娜一圈都不跑,他也不会说什么。但是没想到,这个女孩居然能坚持到十二圈。 军训只是为了让孩子们适应军校的严格生活,但是对于这些只有十几岁的孩子来说,那些训练项目都不复杂。 除了每日规定的训练外,孩子们还跟着学习了几种常见武器的使用方法,参观了武器工厂和舰队工厂。在第一次银河大战中立下汗马功劳的旗舰伯伦希尔号已经改建成了一个军事博物馆。参观伯伦希尔号的这天,也是所有孩子们最兴奋的一天。 威廉敏娜没有像别的学生一样疯了一般涌向入口处。她站在地上,仰头望着这艘莹白如月光一般的旗舰,惊叹于她的庞大和惊人的美丽。 太空舰就像一个安息的女神一样,宁静、圣洁、高贵、庄严。威廉敏娜为她的魅力而倾倒,激动得手心出汗,后颈的寒毛全都立了起来。她深深呼吸,陶醉不可自拔。 “她真美,不是吗?”威廉敏娜低声说。 “我更喜欢智能机器人一些。”卡恩斯抱着手站在她身边。 女孩完全没有听到他的话,她沉浸在自己的感动中,第一次感觉到那种全身细胞都活跃起来的快意。 后来,威廉敏娜想,这大概就是找到了归属的感觉吧。 结束了军训,威廉敏娜回到蔷薇宫过周末。当汉斯博格看到眼前这个又黑又瘦的女孩时,他说不清自己内心是惊愕还是疼痛。 “您瘦了。”半晌,秘书官才说了这么一句。 威廉敏娜扑在他的身上,亲吻他的面颊,搂着他的脖子撒娇,“可我过得太愉快了,欧文。军训简直太棒了!” “恕我直言,殿下,我也是军校毕业的。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赞军训的。” 威廉敏娜哈哈笑起来,“我爱死太空舰了。她们简直是这个宇宙里最美妙的东西!伟大的伯伦希尔号。你能想象吗?我的太祖爷爷就是乘坐着他统治了银河帝国。” 汉斯博格宠溺地笑了,“您也有自己的太空舰呀。” “对呀!”威廉敏娜这才想起来,“可是我并没有什么机会乘坐她。” “等你长大了就有机会了。”汉斯博格说,“成人礼之后,你将会去罗克斯顿星域巡视领地,到时候你就可以乘坐她了。” “真期待!”女孩哼着军校的军歌蹦蹦跳跳地朝楼上跑去。汉斯博格拎着她的书包,苦笑着跟在后面。 洗过澡,威廉敏娜就去给皇帝请安。 老人的身体其实比外界估计的还要差一些。神经的病变让他长时间睡眠,并且还出现了消化系统的疾病。 威廉敏娜没有办法对爷爷的病有具体的了解。安娜贝尔和长老们控制了御医团,对外放出的消息总有一程度的失真。对此,大臣们和民众十分不满。不过他们依旧认为是长老们控制了王储,这让立宪声日益高涨。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只见到了昏睡的皇帝。御医的话含糊不清,只一个劲表示皇帝受不起打搅。 两人离开了皇帝的寝室,就看到安娜贝尔迎面走了过来。 少女穿着粉蓝色的套装,戴着帽子和手套,一副才从什么剪彩仪式还是开幕式上下来的样子。她个子高挑,发育得很好,加上打扮成熟,看着已像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了。 “你们来看爷爷了?”安娜贝尔摘下帽子,递给了她的秘书官,“爷爷醒了吗?” 威廉敏娜摇头,“他还睡着。御医不让我们打搅他。” “御医们总是这么说。”安娜贝尔望着禁闭的卧室门叹了一口气,又问,“我在外面碰到了进不来的几个大臣,是和你们一起来的吗?” 这个看似普通却尖锐无比的问题让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不禁对望了一眼,“只有我们两个。我们从后面的长廊过来的。” “哦,那好。”安娜贝尔挤了一个笑,“现在是敏感时期,我们的行事必须谨慎才是。爷爷不喜欢我们和大臣过多地来往。而且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可以瞒过他。现在他虽然病着,但是等他病好了,他什么都会知道的。” “那是当然。”卡恩斯被这个威胁弄得十分不开心。 安娜贝尔如今都很少去学校了。皇帝重病时刻,大家对帝国继承人是否缺席课堂就不那么在意了。其实如果皇帝现在去世,安娜贝尔估计也再也不用去读大学。 “在学校里还习惯吗?”安娜贝尔还算亲切地问了一声,“我不在学校里,如果你们遇到什么困难,我想阿尔伯特会很乐意帮助你们的。” 威廉敏娜没吭声,卡恩斯看了她一眼。他是知道威廉敏娜和阿尔伯特之间的过节的,所以对安娜贝尔的这个提议忍不住嗤笑。 “我们怎么好意思去打搅未来的亲王呢,不是吗?” “管住你的嘴巴,卡恩斯!”安娜贝尔又羞又恼,倒不是很生气。 卡恩斯满不在乎地笑了笑。这两年多来,他长高了一大截,并且迅速地瘦了下来。没有了臃肿的肉,俊朗的轮廓显露了出来。 少年继承了父亲的高挑和挺直的鼻梁,然后从凯瑟琳公主这里继承了皇家特有的碧蓝的眼睛和柔软丰润的嘴唇。他现在是个虽然还很稚气,但是俊美轻佻的贵公子了。依旧大大咧咧,显得没心没肺,可是女孩子们已经开始为得到他的注意力而竞争了。 威廉敏娜有点怀念当年的那个小胖子。 她自己正在经历糟糕的发育期。身材削瘦,因为伏案读书,背还有点驼,眼睛近视,脸上也开始冒出青春痘。 她的葵水第一次来的时候,虽然做了很多的心理准备,也还是吓得不清。 一早起来,发现下/身涌出来的鲜血染红了睡衣,威廉敏娜在浴室里就尖叫了起来。 汉斯博格和保姆一起冲进了浴室。看到鲜血,秘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得可怕。那副模样威廉敏娜一直都记得,就仿佛看到自己中枪快要死了一样。 最后还是啼笑皆非的保姆把汉斯博格赶出了浴室,然后拿来干净衣服帮威廉敏娜换上。等到女孩出去的时候,秘书官已经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他的脸破天荒地红了。 后来,威廉敏娜想,他那时也不过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没有女朋友,甚至没有什么绯闻。而她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一向优雅从容的人露出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只因为自己出了一点血。 第 20 章 这一年的奥丁,迎来了五十年不遇的严寒。十月中的时候,大雪就封了山,到了十一月,往年正是秋意盎然、阳光明媚的时候,帝都已经被白雪覆盖。 因为没有来得及准备,北半球的供暖系统陷入紧张之中。而南半球的酷暑带来的干旱和瘟疫又给灾情雪上加霜。 皇帝重病沉疴,昏睡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多得多,而且急剧削瘦,全靠营养夜维持着生命。就连新年晚会,都是王储安娜贝尔代替皇帝主持的<网罗电子书>。很多人都在私下悄悄说,皇帝恐怕过不了这个冬天了。 安娜贝尔忙得在学校见不到人,有人猜测她会暂时休学,可是期末考试的时候,她还是出现了。她匆匆做完了试卷,又在侍卫和秘书官的陪同下离开了考场。 威廉敏娜的座位在窗户边,刚好可以看到安娜贝尔被众人簇拥而去的背影。年轻的女孩高傲自满,丝毫没有受到帝都灾情的影响。真不知道她这副样子被媒体看到,又会怎么特写大写了。 皇帝重病,王储代理国事。安娜贝尔已经是这个国家实质上的主人。她的确有这个骄傲的资本。 其实那个时候,威廉敏娜他们都已经在为皇帝的逝世做准备了。宫内省开始给他们定做丧服,彩排葬礼流程。皇宫里奢华的装饰也已经被取下来,所有人都放轻了脚步,低头细声说话。 这一切让威廉敏娜觉得有种憋气的难受。就好像皇帝的死期已经定了,大家都在期待着那天的解脱一样。 一月的时候,元老院召开了一年一度的长老会。 皇帝重病,安娜贝尔接替他主持会议。她首先做的,就是重新拟定了一份旁听席的邀请名单。而这份名单,让旁人大跌眼镜。 “她邀请了民主运动的领袖和很多运动人士。”汉斯博格私下告诉威廉敏娜,“王储的这个举动得到了民众的一致好评。” 威廉敏娜正在阅读器上读着帝都出版的《麦田》报,专栏作者用他辛辣尖锐的语言对安娜贝尔的这种谄媚的行为讥讽嗤笑。而另外一份《帝国时代》周刊里,则用超级大的篇幅和立体全息影像赞美着安娜贝尔的睿智和宽容。 她没有去听有声的新闻,那只会更加热闹。 “爷爷要是知道,估计会很高兴。”威廉敏娜关了阅读器,“爷爷一直都想立宪。只是我一直以为安娜贝尔不会乐意。” “她很有可能是做给皇帝看的。” “看来爷爷的病有好转啊。”威廉敏娜嗤笑了一声,“你觉得爷爷会吃她这套吗,欧文?连我都看出来她在装模作样呢。” “我想陛下比谁都清楚。但是他会选择去相信。”汉斯博格修长的手指轻敲了一下扶手,“一个国家不能频繁地更换储君,而陛下的身体又的确欠佳。” 威廉敏娜看着纸质报纸上安娜贝尔笑得亲切温柔的照片,嘴角的笑充满了轻蔑,“这么说来,只是不得不选择她?” 女孩哼了一声,“希望她也能意识到这点。” 新学期开学前的那一个礼拜假期,威廉敏娜和卡恩斯跟着凯瑟琳姑妈去了他们在邻星的庄园,安吉拉和卡恩斯的两个朋友也在被邀请之列。 孩子们没有受到政治气氛的影响,他们在庄园里玩得非常痛快。打雪仗、坐雪橇、泡温泉,然后裹着浴巾在壁炉前玩最新版的“大庄家”游戏。 凯瑟琳公主夫妇是一对开明又充满爱的夫妻,对孩子们宠爱又不失宠爱。他们纵容孩子们的捣蛋,不督促他们写作业,也不让帝都阴郁的政治影响到孩子。这让孩子们都觉得这个假期就想天堂一样。 只是有时候孩子们看电视的时候,会看到新闻里播出长老会的报道。安娜贝尔和自由党领导人站在元老院前洁白的台阶上,亲切地握手微笑。那和善的样子,简直一点都不像她了。 “她才十七岁,看着就像二十七的老女人了。”卡恩斯大声讥讽,“我要是她,肯定会半夜做噩梦醒来,然后大哭。” “你要是像她那样站在元老院门前面对记者们,我打赌你会吓得哭出来。”安吉拉嗤之以鼻。 “亲爱的,他才不会吓得哭,他只会搔首弄姿罢了。”威廉敏娜哈哈笑,“卡恩斯坏小子,那些女生是不是这么称呼你的?” “这是对我的赞美,女士们。”卡恩斯十分得意。 “省省吧。”安吉了冷哼,“你才十三岁,下面的毛都没长齐呢。” 卡恩斯猛地凑到她面前,“你怎么知道?你偷看我洗澡?” 安吉拉防备不及,脸一下红了。她结结巴巴地说:“谁……谁偷看你了!本来就是,你这个白痴!生理课上都说了。你在高级部的男生面前只能算是个小菜鸡!” 卡恩斯大声哼哼着,“别得意,等着瞧吧。还有薇莉,别在旁边偷笑。五年后,我就会性感热辣得让你们女生尖叫了!” “我会等着的,老虎先生。”威廉敏娜翻了个白眼,看文化频道的破案节目去了。 那天,威廉敏娜是凌晨三点的时候从床上被叫起来的。汉斯博格轻轻摇醒了女孩,然后让保姆给她换衣服。 威廉敏娜的脸被热毛巾捂了一下,才慢慢清醒过来,“怎么了,欧文?” “我们要回奥丁,殿下。” 威廉敏娜揉了揉眼睛,然后神智清醒了过来,“爷爷怎么了?” “他的病情突然恶化了。”汉斯博格说,“帝都方面传来消息,让您和凯瑟琳公主一家返回蔷薇宫见他最后一面。” 威廉敏娜紧咬牙关,自己接过他递来的衣服穿好。 汉斯博格帮她拉着衣服袖子,“您要做好准备,殿下。安娜贝尔殿下同意了督促宪法修正,才得到的自由党人的支持的。她只有这样才能把她父亲造成的负面影响挽回回来。” “可是安娜贝尔痛恨修整宪法,她想做一个独裁女王。”小女孩看着秘书官的眼里流露出来和年龄不符的成熟和精明,“如果自由党发现了安娜贝尔只是在敷衍利用,他们会怎么做?他们会把目标转向我吗?” “至今为止都还没有自由党的人来接触过您。我想他们是很有把握的。” “看来我是只是一个储备仓。” 威廉敏娜急躁地穿着袜子。汉斯博格接过她的手,半跪下来,把雪白的棉袜套在女孩秀气的脚上。 “在这个平衡没有被打破前,您都是安全的。” “那你觉得会有多久?”威廉敏娜问。 “一年、两年。”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还不够,欧文。两年后我也才十四岁。我要到十六岁才能进入元老院旁听。” “时间会有的。”秘书官轻描淡写地说着,“我相信即使安娜贝尔在将来有心一脚踢开自由党,芭芭拉王妃也会劝阻她的。” “又或者她突然变成了一个民主人士?”威廉敏娜讥笑恰里,俏皮又刁钻。 汉斯博格笑了起来,目光温柔。 “先做好一个悲伤的失去祖父的孩子吧,殿下。” 威廉敏娜静了片刻,苦笑起来,“欧文,爷爷是我最后的保护者了。先是妈妈,然后是爸爸,现在又是爷爷。为什么他们都要离开我呢?” 汉斯博格回头看到女孩彷徨无助的眼神,坚硬的心土柔软了。 她再早熟和聪慧,也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她没有任何势力可以依靠,只除了他的肩膀。 “我会好起来的,不是吗?”威廉敏娜仰头看他,蔚蓝的眸子里映着温暖的灯光,那么清澈,透露着里面初露锋芒的坚强。 汉斯博格觉得胸口闷疼,不禁伸手把孩子拥在了怀里。抱着孩子瘦弱柔软的身体,他觉得心疼得都有点发麻。这种感觉,也只有威廉敏娜才让他感受到过。 “安娜贝尔也许会监视你,限制一些你的自由,把你和朋友隔离开来。但是这不会长久。等她结婚后生下了继承人,你就不再是威胁了。我想她会早早结婚的。” 威廉敏娜依偎在他怀里,认真地听着他每一个字。 “生下继承人后,我就不能威胁到她了,是吗?”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我会等的。” 男人强健有力的胳膊给女孩铸造了一个安全的小港湾。威廉敏娜把脸埋在秘书官宽厚温暖的胸膛里,在这短暂的宁静中得到了面对暴风雨的力量。 汉斯博格感觉到怀里女孩细微的颤抖。他不禁把她抱得更紧了。 还太小了。他对自己说。这个女孩还太小了。如果皇帝能够多活五年,甚至三年,那么他们都用不着如此担忧。奥森博格家族的政治倾轧素来并不血腥,但是并不意味着那就不是政治倾轧了。 “我们会没事的,亲爱的。”汉斯博格吻了吻威廉敏娜的发顶,“我的珍宝,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保护你的。” 第 21 章 历史记载中的亚历山大一世皇帝,是个公正、严明、睿智的君王。他在位三十九年,处于和平时期,但是建树颇多。他毕生都致力于推进帝国宪法修整和民主进程,为此得到了广大民众最真挚的爱戴。 如今这个伟大的皇帝时日不多了。他趟在床上,戴着生命维持器,艰难地呼吸着。他的众多器官都已经不可挽回地衰竭。家族遗传病到了他这一代,已经有所减弱,所以才能让他活到七十多岁。他的先祖们都没有活到六十岁。 他真的老了。这是威廉敏娜的第一个感觉。 眼前的老人不再像那个威严精神的帝王,而是一个疲倦憔悴的老人。他整个人都垮了下来,眉毛、眼角、嘴角,全都失去了往日的意气而垂着。眼神涣散,努力强撑出来一点精力。 这是一个垂死的老人。 孙辈们跑到了老人床边,都显得高兴又乖巧。皇帝的眼里流露出愉快,他嘴唇翕动,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皇帝还清醒着,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把目光从自己的儿孙们身上一一扫过,特别在最小的威廉敏娜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继承人安娜贝尔。 “谨记祖训……为人正直。” “是的,爷爷。”安娜贝尔低声说。 阿米丽娅啜泣起来。所有人都脸色灰败,沉默哀痛。 “都不许哭!”老人严厉地说,这也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银河帝国7378年1月13日,亚历山大一世陛下终于卸下了身为君王的重任,溘然长逝。 “13点24分。”御医宣布了死亡时间,声音沉重,犹如吸满了水的棉花。 皇帝的儿孙们遵照了他最后的遗愿,所有人表情悲痛,却没有一个流下眼泪。 午后的阳光照射在还未消融的皑皑白雪上,庭院里的雪光也把屋里映得通亮。细尘在空气里飞舞,窗下的蔷薇花正热闹地绽放着。这一刻是那么明媚,似乎都有点不适合死亡。 众人慢慢从皇帝的床前站起来。长老们和塞勒伯格元帅走到了安娜贝尔前,屈膝半跪下来。 “女王万岁。” 安娜贝尔深吸了一口气,紧抿着唇,然后伸出了手。 所有人都跟着屈膝行礼。偌大的皇帝寝室里,先帝躺在床上,而新帝则高傲地站着,仰着她漂亮的头颅。 少女的目光落在她刚刚咽气的爷爷身上,悲伤已经被飞扬的意气取代了。 终于,她的时代到来了,她怎么能不高兴? 安娜贝尔女王下的第一道诏令,就是准备面对全国发丧。在那之前,要提前向全体官员和贵族报丧,让他们做好准备。 然后,她十分体贴地让家人都回去休息。 “今晚就会有媒体见面会,在英灵殿举行,我们都得出席。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非常不容易,可是我需要你们的帮助和支持。爷爷已经去世,失去了他的庇佑,我们更加需要团结起,把这个帝国支撑起来。”年轻的女王真切地说着动人的话。 她的母亲和妹妹们兴奋得红光满面,而她的父亲海因里希则悲伤地注视着自己父亲的遗体。 “父亲,你听到了我的话了吗?”安娜贝尔流露出不悦。 海因里希终于转过身来。玛丽安娜公主挽着他朝外面走去。 前王储走到门口的时候,哽咽一声,然后捂着脸哭起来。 “父亲……” 凯瑟琳公主和玛丽安娜拥在他的身边,兄妹三人一起落泪。大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依偎着一起,默默看着大人们不说话。芭芭拉王妃和女儿们强作出来的悲伤和凯瑟琳公主他们真心的悲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安娜贝尔则已经表现出了她强硬的作派。她抿着唇默默地站了片刻,抹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身带头朝外面走去。 皇室成员走出了无忧宫。皇帝去世的消息已经传到了外面,长廊里聚集着等候消息的权贵们。他们沉默肃静,有的人在低声啜泣。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手挽着手,跟在大人的身后,从权贵们让出来的路上走过。安娜贝尔走在最前面。众人纷纷对她屈膝行礼,称呼她陛下。 年轻的女王紧咬牙关,不知是悲伤还是为了抑制她的喜悦。 这是威廉敏娜第二次在皇家园林参加葬礼。上一次,她埋葬了他的父亲。[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庄严雄伟的陵墓,亚历山大一世的棺椁被抬放安置其中。这座修建得犹如小皇宫一样的陵墓按照皇帝生前的意思,仿造他童年生活过的金雀花宫。 陵园周围种满了亚历山大陛下喜欢的粉色蔷薇,水池里有睡莲在等待着夏季的到来。皇帝的雕像伫立在陵墓入口,手扶手杖,瞭望远方,显得睿智而深沉。 残雪下,露着黑色的土地,红嘴小鸟在地上翻刨觅食。天空晴朗,空气依旧冷冽,呼出的气很快就凝结成白色的雾。 神官吟唱着冗长而枯燥地神曲,来宾们都在歌曲声中沉思着。威廉敏娜望着黑色镶金的棺椁。这一幕,和她记忆中另外两场葬礼重叠在了一起。 对于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来说,她经历的葬礼实在太多了点。 众人起立,开始唱安魂曲。汉斯博格站在威廉敏娜的身后,顺手帮她把披肩裹紧了一点。 一道锐利的视线投在他身上。军人出身的秘书官敏锐地回望过去。 安娜贝尔跟着众人轻声吟唱着,视线却犹如一条带着勾的鞭子,紧紧束缚着汉斯博格。 汉斯博格从容地微微点了点头,把视线移回威廉敏娜身上,露出温柔宠爱的笑意。 威廉敏娜抬头看他,嫣然一笑,握紧了他的手。 葬礼结束,宾客和皇室成员回到了英灵殿。这里还有一个追思会,给客人们享用一点茶点。 凯瑟琳公主喝着浓咖啡,粉底依旧掩饰不了她哭肿了的眼睛。 “我总梦到小时候,玛丽。母亲还没去世,父亲也还没有变成一个老古板。我们一家去东海岸度假。那时候你才十岁,总抱着洋娃娃。那次旅行是多么愉快啊。我和亚当斯还钓到了一只龙虾。现在,母亲走了,亚当斯英年早逝,今天又轮到了父亲。” 玛丽安娜公主长吁了一口气,“人总要死的。他作为帝王而死,已经比其他人好很多了。” 凯瑟琳看了看大厅里的宾客,“我怎么没有看到施耐德?” “自由党的头儿?”玛丽安娜公主讥笑,“他只有递交一份悼函的资格吧?” 凯瑟琳公主压低了声音,目光朝安娜贝尔的方向望过去,“我以为以他现在和安娜贝尔的热络,他已经有觐见的资格了呢。” “如果他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英俊小伙子,那说不准。可惜他已经五十好几了,还秃头。”玛丽安娜公主讥笑,“而且我觉得你该把注意力放在塞勒伯格身上。安娜贝尔和他的儿子正打得火热。” “这事众所周知。芭芭拉一心想给她女儿攀上这门婚事。不过我听说男方并不是很热衷。” “做女王的丈夫就意味着放弃很大一部分参政权,而安娜贝尔又不是一个容易被控制的人。有政治野心的男人都会慎重考虑的。那个孩子可是塞勒伯格家这一代的独子。” “拥有了塞勒伯格家族的支持,她的王位才会坐得更加稳当。我觉得那对母女都不会放过这块肥肉的。” 玛丽安娜问:“你觉得那婚事能成吗?” “没人能强迫塞勒伯格家。”凯瑟琳说,“如果塞勒伯格元帅自己不同意的话,这事不会成的。但是谁都不想把关系弄僵,所以这事多半还是会拖下去。孩子们都还年轻,不是吗?” 威廉敏娜坐在窗边,安静地发着呆。一个阴影笼罩下来,她抬头看见站在她面前的少年。 阿尔伯特今天没有穿制服,黑灰色的西装低调沉稳,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少年宽阔的肩膀。 “你还好吗?”阿尔伯特友好而关切地问着。 “很好,谢谢。”威廉敏娜客套地回答,“你是跟你父亲一起来的?” “是的。他正在和陛下说话。” 阿尔伯特口里的陛下,已经换成了安娜贝尔。 “哦。”威廉敏娜无所谓地说,“谢谢你能过来。” “这是我应该做的。”阿尔伯特说,“我有什么事能帮你吗?”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我这样就很好了。” 阿尔伯特又欠了一下身,“请节哀。如果有什么需要,只管叫我。” 威廉敏娜无意再继续交谈,她站了起来,拉了拉裙子。她这两年已经长高了很多,可是视线依旧只及少年的胸膛。 “请允许我离开一下。”女孩仰头说,然后转身离去。 拒绝了汉斯博格的陪伴,威廉敏娜从侧门走去了洗手间。她洗了一个脸,重新梳了一下头发,然后望着镜子里的那个女孩长长叹了一口气。 威廉敏娜没有急着回到休息室里,她离开洗手间后,就在□的长廊上慢悠悠地散着步。 长廊里温暖如春,而两边花园里却是冬天的景致。午后的初春,残雪还没有彻底消融,蔷薇们还在沉睡着,即使冬日蔷薇也因为今年的严寒而开得十分稀疏。 威廉敏娜望着漂浮着冰块的喷水池若有所思地站了片刻,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逐渐走近。 “殿下。”一个有点面熟的中年男子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躬身行礼,“我希望没有打搅到你。” 威廉敏娜困惑地看着他。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和政客们一直隔离开来的,但是不意味着她什么人都不认识。 这个人,她尤其熟悉。他就是自由党的当届领导人迈尔夫·施耐德。 第 22 章 施耐德会出现在这里,显然不是一个巧合。威廉敏娜立刻戒备地朝左右望去。 “别紧张,我的小姐,附近没有人。”看上去和蔼干练的中年大叔宽慰道,“而且我只是迷路了而已。不过大神眷顾我,让我遇到了您。” 这番话,更加以为着他的出现是有预谋的。 威廉敏娜冷静了下来,恢复了闲适的姿态,“既然这样,那我给您指路吧。您是要去哪里?” “还不急,殿下。”施耐德微笑着说,“就让我们欣赏一下冬天最后的一点雪景,不是很好吗?” 威廉敏娜显得有点意兴阑珊,“请原谅,我现在么有这个心情。我想我该走了。” “我为您的痛失亲人感到十分难过。”施耐德说。 威廉敏娜的脚步顿了顿,“谢谢。愿奥丁大神保佑您,阁下。” 施耐德的笑意加深了,“请不要如此防备我,殿下。我是您的朋友。真遗憾我们没能早日结识您。您的外祖父拒绝了我们的拜访,而等您来到蔷薇宫后,我们更没有办法接近您了。” 威廉敏娜偏着头,一知半解地笑了一下,“可我们现在认识了,不是吗?虽然我不认识你,先生。不过我很感激你这么关心我。现在,我要回到我的亲人身边了。你可以让侍卫给你带路。” 朝着大门没走几步,身后穿来一句话:“你很像你的母亲。” 威廉敏娜猛地站住了。这句普通的话成功地刺激了她的神经,并且吊起了她所有的好奇心。她忍不住转过了身。 “你认识我的母亲?”女孩惊愕又充满了期待。 施耐德注视着这个瘦而高挑的小女孩,努力地在她脸上寻找一点瑞贝卡·雷曼的影子。可惜女孩的皇室基因更加明显,只有那随时带笑的嘴角继承了她的母亲。 “我是瑞贝卡的老师。”施耐德说,“她跟着我学习广播传媒。我教了她三年,她是我最得意的弟子。” 威廉敏娜脸上用以武装的天真慢慢瓦解,蔚蓝如海水的眼睛湿润了。她低垂下头,轻声说:“我没有很多关于她的记忆。” “这没关系,甜心。”施耐德怜爱地注视着她,“我认识她,也了解她。我知道她非常非常爱你,你是她错误的婚姻里唯一正确的东西。我还知道你的名字是她取的,因为她一直非常敬仰威廉敏娜皇太后。你的母亲,是个坚强、独立、智慧的女人。她敢爱敢恨,充满活力。她自由不羁,但是你,是她这个世界上唯一牵挂的人。” 小女孩抿了抿嘴,还是不能抑制地红了眼。她鼻子发酸,心跳加速。 没有什么比和一个孤儿谈论她慈爱的母亲更能打动她的了。 “谢谢,先生。”威廉敏娜低着头说,“我很感激你告诉我这么多。” “完全不用这么客气,殿下。”施耐德的微笑加深了,“我期望我们将来有机会再见面,然后我可以和你一起再好好谈一下你的母亲。” “也许吧……”威廉敏娜敷衍地笑了笑。 长廊东面的楼上,汉斯博格站在窗前,望着走廊上的动静。 中年男人显然使出了浑身解数来博取小女孩的欢心,而女孩也的确被他打动了,停下了离去的脚步,专心听他说话。 雪光照耀在威廉敏娜的金发上,折射出夺目的光芒,阳光让女孩的眼睛蓝得更加透彻,即使隔那么远,也清晰可见。 “施耐德终于和她搭上话了?”少女轻盈地走到他身后,“瞧他那样子,就像一个幼稚园的园长。” 汉斯博格微微侧开身子,避开了她拂在自己耳后的气息。 安娜贝尔扑哧一声笑了,“你可真害羞,秘书官阁下。” “陛下。”汉斯博格低着头。 安娜贝尔也朝对面的长廊望了一眼,“她长得可真快呀,不是吗?两年前,她还是一个小矮子。笨拙、天真,她就像一只小鹿突然来到了狮子的窝里一样。不过她学得真快。这是你的功劳,汉斯博格阁下。” 汉斯博格平淡地说:“威廉敏娜殿下是皇女,她自然与众不同了。” 安娜贝尔哼了一声,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 “告诉她什么?” “你会来我这里,为我做事。” “下官记得自己并未答应陛下此事。” 安娜贝尔笑了起来,凑近了秘书官,“不要和自己做对,先生。我们都是一类人。渴望成功,渴望权利。你跟着威廉敏娜,一辈子最多做个公爵秘书长。而我,我能给你的,你都想不到。” 被美貌少女凑在耳边说话,汉斯博格依旧无动于衷。 他拉开了一点距离,直视着安娜贝尔,“陛下,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下官告辞了。” 安娜贝尔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把玩着绶带上的流苏,“汉斯博格,你如果真的为她好,就应该知道怎么做。” 汉斯博格转头望她,“下官资历浅薄,平庸无能,无法担当陛下提供的职位。” 安娜贝尔脸上的笑意褪去,眼里迸射出寒光,“没有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我。” “我很抱歉。”汉斯博格平静地面对女王的震怒。 “看来没有什么能让你回心转意了。”安娜贝尔抱着手站在窗边,高傲冷艳,“提尔军校毕业的高材生,你打算什么时候脱去这身别扭的西装,穿回军装呢?” 汉斯博格脚步微微停顿,却什么都没说。他躬身行礼,然后大步离去。 他绕到长廊的一头,施耐德和威廉敏娜的交谈还没有结束。政客正在像女孩说着她母亲当年在电视台实习的趣事。威廉敏娜听得很认真。 汉斯博格等着施耐德把这个故事说完了,才出声呼唤:“殿下?” “欧文!”女孩立刻撇下施耐德朝秘书官跑去。 汉斯博格给威廉敏娜披上了大衣,又摸了摸她的脸和手:“您出来太久了,万一着凉就不妙了。我们回去吧。” 女孩温顺地答应着。 汉斯博格朝朝施耐德点了点头,然后拥着女孩朝屋里走去。 施耐德为对方明显的护雏的举动而扬起了笑容。 他的同伴走到了他的身后,“怎么样?你们没有聊多久嘛。” “不需要。”男人转头望向廊柱边的蔷薇花丛。暖气让那丛花开得比别的花要好很多。他摘了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放在手心把玩。 “我相信她会保重自己,直到我们再次见面的。” 第 23 章 全国进入为期三周的国丧期,禁止一切公共的娱乐活动,贵族们则禁止私人聚会和婚嫁。安娜贝尔依旧将皇宫设在蔷薇宫,而她自己则搬进了无忧宫居住并且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自己的登基大典。 宫中上一任帝王的标志逐一被新任女王的标志替代。画师们以最快的速度给安娜贝尔画了肖像,将之悬挂在画厅里,挨着亚历山大一世。画中年轻的女王容貌秀美,高昂着头颅,意气风发。 “接下来她就要给自己立一个十层楼高的塑像放在新修的北极星广场上了。”卡恩斯揶揄给威廉敏娜听。 葬礼后,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回到了学校。对于他们来说,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还是要上课和考试。而安娜贝尔提前拿到了学校的特别毕业证,彻底离开了校园。他们只能在新闻里看到女王的身影。 “还习惯吗?”通讯器放出来的全息影像里,汉斯博格的容颜显得格外的清俊温和。 “我的长枪射击不是很好。”女孩有点苦恼,“不过卡恩斯说那是因为我力气不够的缘故。我申请选修了战略课,如果批复下来了,那我从下个礼拜就要开始忙了。” “别太累了,殿下。”汉斯博格今天的温柔嘱咐似乎比往常要多。 “怎么了,欧文?”威廉敏娜笑嘻嘻地说,“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不,还没有。”汉斯博格浅笑着说,“请允许我保留一下吧。” “那我希望是个好消息。”威廉敏娜摇头晃脑地说,“好啦,我要和安吉拉去参加社团活动了。我新加入的这个太空跳棋俱乐部可真带劲儿!” “玩得愉快,我的公主。”汉斯博格目光宠溺地从全息影像里望着她,“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所在。” 威廉敏娜关了通讯器,背着包在安吉拉的催促下冲出了宿舍。 汉斯博格面对着通讯器的黑幕,静静坐着。直到侍从敲门进来,“阁下,内务省请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谢谢。”汉斯博格站起来,理了理胸前的领带。 镜子里,年轻的男子高大笔挺,西装优雅而贴身。 自己还要穿着这身西装多久呢? 周末回到小白金汉宫,威廉敏娜却意外地没有见到汉斯博格迎接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几分眼熟的中年男人。 “欧文呢?”威廉敏娜没理会这人伸出来的手,而把书包交给了管家,“他出勤吗?我怎么没听说?” 中年男人高而瘦,头发稀疏,面无表情。他有板有眼地说:“殿下,汉斯博格已经被调职了。” 威廉敏娜觉得耳朵里一阵响,没听清,“你说什么?” “遵守女王陛下的御令,汉斯博格阁下已被调职。他将恢复军职,军职少尉,编进空军6743-BR65分队,将出发前往边境剿匪。” 威廉敏娜觉得自己听清了,又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听清。她呆呆站在门厅,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至何方。 “殿下,”男人继续用平板的音调说,“我被认命为您的新秘书官。我是沃尔夫爵士,曾为您的父亲罗克斯顿公爵服务过。” 威廉敏娜似乎用了一个世纪的时间,才消化了她听到的东西。 “这是一个什么恶劣的玩笑吗?” “不,殿下。”沃尔夫爵士淡漠而生硬地回答,“这是女王陛下的命令。” “她把欧文……”威廉敏娜呢喃了半句。 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女孩转身冲了出去。她像一直发狂的小豹子一样奔到陆上车前,一把推开司机,自己跳上驾驶座,发动车朝着无忧宫冲去。 慌乱的人群把目光转想新上任的秘书官。 “没关系的,快跟上吧。”沃尔夫爵士有条不紊地说,“女王的侍卫会拦着她的,而我们只需要把待会来打听消息的人拦下就可以了。” 听到侍女长用不安的声音来报说罗克斯顿女公爵觐见的时候,安娜贝尔放下手里的羽毛笔,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小鸟来自投罗网了。”她冲着站在一边的阿尔伯特说,“我就知道她会沉不住气的。” “您调走了她身边最重要的人,她当然会生气了。”阿尔伯特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别不自在了,阿尔伯格。”安娜贝尔乐滋滋地站起来,“让她进来吧。乖顺的洋娃娃撕破脸露出她的真面目,这可真让我拭目以待。” 阿尔伯特在她背后皱起了眉头。 还穿着军校制服的女孩红着眼睛冲了进来。她的头发在刚才和侍卫争执时已经散了,披在肩上,鼻子也发红,让那张精致的笑脸显得那么楚楚可怜。可是没有人能忽略女孩眼里滔天的怒火和森森的恨意。 “你把欧文从我身边夺走了!” 威廉敏娜笔直地站着,矛头指向女王。这是她第一次不计后果地同安娜贝尔对峙。 安娜贝尔显得格外地开心,“是的。那又怎么样?你霸占着他,让他派不上任何用场。一个军人,却来给你做保姆?薇莉,小甜心,你到底有多么幼稚?” 威廉敏娜脸色苍白,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碧蓝的火焰,“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你无关!你如果嫉妒,驯服你自己的忠犬,别来染指我的!” 安娜贝尔没料到对方的反击这么凶猛,渐渐收敛了笑容。她冷哼一声,“得了,薇莉。我是女王,整个帝国都是我的。你只有服从,没有置疑!” “你控制得了愚蠢贪婪的人,却控制不了明智的人心!”威廉敏娜大喊着,“欧文是我仅仅拥有的,最重要的东西。你却为了你那莫名其妙的嫉妒和不负责任的寻开心的目的,把他从我身边夺去。如果这就是你巩固权利的手段,那你有大麻烦了,安娜贝尔!” 安娜贝尔的脸色愈发难看,“我如何统治我的帝国,无需你来担心。你只需要给我乖乖把中学读毕业,然后滚回罗克斯顿去。” “我会的!”威廉敏娜的话掷地有声,“在这个腐臭的地方多呆一秒都会让我觉得恶心。愿你在这里得到永生,陛下!” 威廉敏娜转头离去。 安娜贝尔涨红了脸,怒吼道:“站住,威廉敏娜!你胆敢对我如此无礼!” 威廉敏娜置若罔闻。安娜贝尔要冲过去,阿尔伯特一把将她拉住。 “请冷静,陛下。”塞勒伯格家的少爷语气冷漠理智,“不能让外臣看到您这副模样。” 安娜贝尔气愤地抓着他的衣襟,“你看看到了吗?那个丫头,她居然用那种口气和我说话。这就是你们都赞美的乖巧温顺的罗克斯顿女公爵。皇室的甜心蜜糖。她就像一只长着毒爪子的野猫一样。” “陛下……”阿尔伯特都有点听不下去了,“请您稍微注意一下用词……” “我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安娜贝尔气愤地把他推开,“我是帝国的女王,全银河帝国最尊贵的女人。轻视我的人,就要付出代价!” “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阿尔伯特说,“您调走了她依赖的秘书官,她当然会发脾气了。” “我做了我应该做的!”安娜贝尔硬邦邦地说,“汉斯博格既然不能为我己用,那么,也没有任何人能够拥有他。” 女王愤怒地走出了书房。 阿尔伯特并没有追过去安慰劝解。他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窗外的晚霞。 威廉敏娜被侍卫送回到小白金汉宫。她耷拉着头,像只斗败了的小狮子,有气无力地走上台阶。 不期然被拥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之中。 威廉敏娜浑身一震,抬起头来。然后,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 “欧文……” “嘘……”汉斯博格心疼地抱紧了她,“别哭,我还在这里。” “你还没走?” “我明天才去军部报到。沃尔夫爵士通融我可以在这里再多留一个晚上。” 威廉敏娜把泪水蹭在汉斯博格的胸前。她发现他已经换上了军装。笔挺的制服衬托得年轻人更加气宇轩昂。 “你还是穿着军装更好看。”威廉敏娜含着眼泪微笑起来,“她说的没错。你不该埋没在这里做我的保姆。你那么有才华,你还有抱负,你应该去更好的地方的。可是,剿匪……我的欧文……” “我们今天不说这个,好吗?”汉斯博格用袖口擦去了她的泪水,“饿了吗?今天有奶油南瓜汤呢。” 威廉敏娜吸了吸鼻子,强迫自己欢笑起来。这是最后一顿晚饭,她不能带着眼泪度过。 最后一次为她拉开椅子,最后一次为她围上餐巾,最后一次陪她饭后在花园里散步,最后一次和她下象棋…… 威廉敏娜穿着睡衣坐在床上,没有半点睡意。 “你真该看看安娜贝尔当时的样子。她气得就像一个疯子。塞勒伯格站在旁边十分尴尬,可是又没有办法离去。” “你惹怒女王可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汉斯博格说。 “得了,欧文。这是迟早的事。”威廉敏娜无所谓地笑着,“我们彼此厌恶,从我们见面的第一天起就是这样。我真高兴以后再也不用对她装模作样了。等我高中毕业,我就回罗克斯顿,然后把外公和外婆也接过去,再想办法把你也调过去——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愿意。”汉斯博格握着女孩柔嫩的手,“我已经对你发过誓了,殿下。我将终身追随于你。” 威廉敏娜安静下来,默默地注视着自己的前任秘书官。 “我不喜欢沃尔夫爵士。” “他是个好人。”汉斯博格说,“他虽然为人古板,但是十分正直和忠诚。您的父亲信任他,您也请信任他,好吗?” “好吧。”威廉敏娜叹气,“如果是你的要求。不过你得给我写信,并且保证不被匪徒的炮火击中!” “我保证。” “划心为誓!”威廉敏娜认真道。 “划心为誓。”汉斯博格在心口划了一个十字。 威廉敏娜满足地笑起来,伸开手臂,搂住了汉斯博格的脖子。 “我不想你走。” “我也不想走。但是在目前,我们都没有别的法子。相信我,宝贝,我的离开,对你来说是有好处的。别再去招惹女王,乖乖等我回来。” “我会的。” “坚强的。” “是。” “将来上实战课的时候,注意安全。” “知道。” “离男孩子们远点……” “嘿,我的欧文爸爸,够啦。”女孩柔嫩冰凉的脸颊贴着男人滚烫的脖子,“我爱你,欧文。” “我也爱你,甜心。”汉斯博格把嘴唇印在孩子的耳朵边,久久不动。 威廉敏娜这才放下心来,躺进被子里。 “给我念会儿书吧。”女孩把一本半旧的书递过去,“这是我妈妈的藏书。我小时候她常念给我听,可惜我已经不大记得了。” 汉斯博格接过这本诗集,“你想听哪一篇?” “随便。” 汉斯博格随意地翻开。那页似乎经常被人翻阅,复杂的单词还被标注了读音,似乎是瑞贝卡王妃的笔迹。 那是一首女诗人伊凡娜·霍尔佳的《夜莺》。 “你听到了吗,我亲爱的 窗外的那只夜莺 它已经找到了它的荆棘 毕生的寻找和泣血的飞行 换来它悦耳动人的喜极而泣 请你侧耳倾听,我的爱人 它就要将要放声歌鸣 荆棘尖锐的刺冰冷无情 疼痛和鲜血才是生命的献礼 路程终结在这个黎明 那是敬仰灵魂的声音 那是义无反顾的追寻 那是蜕变,是奉献,是宿命, 那也是我 至死不渝的爱情” 清晨,威廉敏娜从甜美的梦中醒来。 窗帘没拉上,她可以看到庭院草坪上的白雾和在晨光中觅食的鸟儿。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那本诗集静静地躺在昨夜那个男人坐过的椅子上。 威廉敏娜赤着脚走下床,把书拿起来,抱进怀里,仿佛想努力感受一下那人留下来的温度。 一缕阳光穿破浓雾照射在玻璃窗上,眼前一片金光。 沃尔夫爵士和保姆敲开威廉敏娜卧室的门走进去,看到那个女孩正跪在落地窗前,怀里紧抱着什么,哭得十分伤心。 第三章·远大前程 【孤独的日子总是会被无限放大,而黑暗中一点星辰的闪烁都是那么耀眼。我曾宾朋满座,也曾孤身一人徘徊在星空之下,盲目地搜寻他的方向。 一个女孩所能做的乏善可陈。在安娜贝尔一世的统治期间,我所做的最多的,就是少说话,并且对公众微笑。 这个习惯我一直保持到了现在,当然,说的话,要比以前多多了。】 ——节选自:威廉敏娜一世《我的回忆录》第二章 银河帝国历7378年2月25日,安娜贝尔一世女王登基。 威廉敏娜没有参加登基大典,并不是因为她和安娜贝尔关系不合,而是因为她发了风疹。 汉斯博格走了后,她病了一场,感冒发烧。那之后,她的体质一直没恢复过来,有点弱。沃尔夫爵士是个认真负责的人,但是他严格遵守自己的指责,把照顾生病的女孩的工作留给了保姆和侍女,自己则和威廉敏娜一直保持着严格的距离。 威廉敏娜半梦半醒的时候,总觉得床边坐着一个人。可她张开眼睛,只能看到空落落的房间。 那个汉斯博格常坐的椅子被保留了下来。威廉敏娜亲手缝了一个坐垫套把垫子罩了起来,然后用它来摆放汉斯博格以前送她的那些玩偶。 超光屏幕里播放着女王登基的盛况,礼乐声和喧闹的人声充斥着整个房间。威廉敏娜喝着冲鼻的糖浆,有气无力地靠在床上。看着盛大的登基场面和欢腾的人群,她依旧无动于衷。 通讯器响了一声,卡恩斯发来一条简讯:“安娜贝尔的口红糊在牙齿上了。” 威廉敏娜扑地一声大笑出来,伏在枕头上,笑地捶床。 听到声音冲进来的保姆和侍女面面相觑,不能理解主人突然起来的好心情。 威廉敏娜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这并不是因为安娜贝尔的出丑,也不因为卡恩斯的八卦。而只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有朋友,还有关心着她的人。 病好后,威廉敏娜回到了学校。生活并没有什么变化,就如同汉斯博格所说的,安娜贝尔好面子,并不会明目张胆地为难她。只是以往那些奉承巴结的人都消失了,不过这对威廉敏娜来说,反而是个好事。 威廉敏娜有自己的朋友。以安吉拉为首的一群被称之为“眼镜联盟”的学生大多来自平民家庭。他们成绩优异,都有一技之长,并且朴实、热诚、善良随和。威廉敏娜和他们在一起,才能感觉到宁静和快乐。 “安娜贝尔说了让你毕业后就回罗克斯顿?”卡恩斯问,“那你没办法在提尔升大学了?” “那是五、六年后的事情了。”威廉敏娜毫不在意,“我想她过不了两年就会和塞勒伯格结婚,然后忙着生一堆孩子。到时候她在国事和孩子的鼻涕、尿布中烦恼,根本就没空理我了。” 卡恩斯叼着一根草,仰躺在树阴下。安吉拉则在湖边打着水漂。温暖的春日,他们三个在宿舍后的湖边度过午饭后的慵懒时光。 “我可真不希望那么早和你分离,薇莉。”卡恩斯认真地说,“我们会一起升大学部的,对吧。” “放轻松点。”威廉敏娜冲他嫣然笑道,“或许我不能去学我喜欢的情报了。安娜贝尔绝对不会乐意我做个女特务的。不过这样我就可以进防御部。我下学期就开始选修了航空机械。” “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女孩子总喜欢和脏兮兮的机械打交道?”卡恩斯拉下帽子盖住了脸,“总之,你别想着跑去罗克斯顿。不然我会追过去抓你的。我说到做到。” 安吉拉朝这边招呼:“薇莉,快来看。我刚才打出一个四连环!” 威廉敏娜微笑着一跃而起,朝她走过去。 温暖的阳光撒在碧绿的草坪上,五月的春风是那么温柔,吹得人昏昏欲睡。草地里开了一片野罂粟花,鲜红或嫩黄的花朵在明亮的春光下显得格外鲜艳夺目。两只粉蝶在花间翩翩飞舞,微风下,水面泛起粼粼银光,空气中浮动着一股淡淡暗香。 威廉敏娜深深呼吸,抬头仰望上方碧蓝如洗的天空。几道白痕划过,那是高级部的防御预备科或者侦查科在上飞行课。 小型的训练用的太空舰在做近地面练习。它们飞得太高了,地面的人只能看到一道银色的光芒在天际划过,就像白日闪烁的星星。 女孩仰望着高空,明亮的眼里涌动着向往和感动。那片蓝天之上,有她梦寐以求的自由。 第 25 章 几艘银白色的小型训练舰闪电一般从云层间飞过,一出云层,就俯冲直下,朝大地飞去。北面几艘同样型号的飞舰也同时朝着地面俯冲。小巧而精致的飞舰就像银白色的闪电,划过长空。 云雾散去,露出军校训练场的广阔草地。半悬浮在空中一百多米处的,是这次比赛的靶子。高速移动的物体不停变换着形状和颜色,同时对着高空的飞舰发射粒子光波。密集而多变的炮火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白色的帘子。 模拟的炮火并不能给飞舰造成实质上的伤害,但是被集中的飞舰会自动模拟出损伤。损伤过重,飞舰会强制着陆以表示坠毁。 两队训练舰在光速飞行中机敏地躲闪着地面的炮弹,同时发出反击。飞舰一个漂亮的掉头,身后被击中的靶子轰然爆炸,碎片四溅。 训练场东边巨大的透明防护罩下,观看比赛的学生们群情奋勇,全神贯注。飞过来的碎片撞击在保护罩上,应起一阵惊呼和喝彩。 “亚特兰大队必胜!” “凤凰队万岁!”更高亢的呼声紧接着响起。 啦啦队的女孩子们跳着舞,男生们挥舞着拳头和围巾,站在椅子上大声呼喊。 场地上的战斗已经进入白热化。剩余的几个靶子猛地提升移动速度,开始了更加猛烈的反击。 眨眼之间,就有三架训练舰中弹,其中两架已经不得不迫降。 亚特兰大队和凤凰队各有一架训练舰冲在最前方,那是他们这次比赛的主力。 亚特兰大的那个队员风格粗犷,横扫式地向最终目标挺近。而凤凰队的队员灵活地操作让飞舰得以避开敌方的炮火,舰队配合异常灵活。掩护的,突击的,混淆敌方视线的,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队形变换赢得了观众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当还剩下最后三个变型靶的时候,观战的人群已经彻底沸腾了。现在比分已经拉平,谁能在这最后的一分钟里干掉两个靶子,就是今天的赢家。 现在亚特兰大队还剩三艘飞舰,凤凰队还剩两艘。双方都动力全开,朝着最后的三个目标杀去。 最后三个目标靶靠拢在一起,在众人没反应过来时,它们迅速合体,再度变型,展现出最终姿态。 看着那个五彩斑斓的金字塔形状的巨大东西,所有飞行员都忍不住对着通讯器骂起来。 “这是什么玩意儿?教官没说还有这么一出啊?” “是老头儿们从军部搞来的实战训练机器人。” “干!兄弟们,干掉这个家伙就赢了!” 两队人马只有短暂的停顿,又旋即发起进攻。 组合变型过后的训练靶却发挥出了超常的威力,它功力强大的炮火轻而易举地就轰下了亚特兰大队的一艘训练舰。 剩下的四艘飞舰不约而同地紧急变换作战方式,放弃正面攻击,采取迂回战术。 变型后的怪物周身都是炮口,体积庞大却行动灵活,总是能够及时阻挡住攻击。它身体坚固,飞舰的炮火落在它的身上,始终不能给它造成致命的打击。 一时间,赛场上刺目的白光交织成网,冲击波的震荡即使隔着防护罩都能感觉的到。 时间还剩下二十秒。 “该死!”亚特兰大队的队长咒骂着,“杰,掩护!” 话音刚落,他就从透明罩里看到凤凰队的六号机失去控制一样朝着敌方冲过去。 “那个女人疯了吗?” 变型靶的炮口集中过来,同时发射。 就在观众们的惊呼声中,凤凰队三号机从底下瞬间冲到六号机前,为它挡下了所有炮火。 三号机被冲击着翻滚失控而落。六号机从它身后冲了出来,光子炮发出莹蓝色的光束,直直射中还来不及反应的目标靶的主炮炮口中。 观众鸦雀无声的震惊中,六号机呼啸着掉头飞离,喷有图案的机身看着就像一只展翅的凤凰。 亚特兰大队的两艘飞舰虽然不甘心,可察觉到异样的他们也紧急调换了方向。 在他们身后,目标靶轰然一声落在地上,震得大地一抖。金字塔形状的训练机器人的金属缝隙里迸射出白光,然后在巨响中爆炸。高速飞行的碎片还击中了亚特兰大队的一艘飞舰,让它差点落下来。 仅存的三艘飞舰终于调转回头,飞回了训练场的中央。夺得头魁凤凰队六号机按照传统,在尾部喷射出象征凤凰队的红色尾气。 轰地一声,观景台上的学生们欢呼雀跃起来。年轻人们狂欢着鼓掌拥抱,吹着口哨。 “凤凰队万岁——” 六号机在观景台上方盘旋了三圈,就匆匆降落了。 巨大的透明罩升起,学员们疯涌了出去。凤凰队的队员们高声唱起了队歌。 六号机的驾驶舱盖升了起来,一个少女从里面跳了出来。她一边解着头盔,一边朝着先前着陆的三号机跑去。 三号机的着陆实在有点狼狈,机身程45度斜□地里,摇摇欲坠。驾驶员是个少年,大概是着陆时摔得有点厉害,此刻虽然舱盖打开了,一时还爬不出来。 少女跑过去,抓着他的胳膊,把他从机舱里拖了出来。 少年哈哈大笑着,显得十分快活。 “我们赢了!宝贝!我们赢啦!哈哈哈哈!” “我知道。”少女帮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俊美帅气的脸来,“你还好吗,卡恩斯?” “我没事。我好得不得了,除了腿有点软。”卡恩斯快活地说,“着陆的时候着实转了几个大圈,感觉就像空腹喝了一大瓶伏特加一样。哦,薇莉宝贝,那真是爽呆了!” 威廉敏娜翻了一个白眼。她的手一松,卡恩斯就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继续哈哈大笑着。 潮水一般的队员们高声欢呼着将他们围住。他们挥舞着凤凰队朱红色的围巾,齐声唱着队歌,把威廉敏娜簇拥住。 威廉敏娜笑起来,然后就被托起,抛向天空。 “凤凰队万岁!” “威廉敏娜万岁!” “三连胜!” “谢谢,朋友们。”被放在地上的时候,威廉敏娜的脚也有点发软。她落落大方地向队友们行礼致谢,和朋友们握手拥抱。 安吉拉扑过来把她抱住,“甜心,我真为你自豪!” “谢谢,亲爱的。”威廉敏娜笑着,转身把卡恩斯拽起来,推到他一个朋友的手里,“带他回去好好休息,给他一杯牛奶压压惊。” 卡恩斯被两个男生架走了,老远传来他愤怒的喊声:“我讨厌牛奶!” 威廉敏娜朝他摆了摆手,“庆祝会上见!” “奥森博格!”教官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是,长官!”威廉敏娜立正,行了一个礼。 严肃的中年教官盯着女孩看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干得漂亮。” 威廉敏娜松了口气,笑道:“谢谢,长官。我尽力而为了。” “你父亲会为你骄傲的。”教官冲学员们点了点头。他没打搅学生们,转身走了。 威廉敏娜感激地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素来沉默寡言又严厉的教官,当年和她的父亲一同服役过。 安吉拉好不容易才拉着威廉敏娜的手从沸腾的人群里钻出来。两个女孩相视一笑,悄悄溜走了。 “我从没看过这么精彩的比赛,特别是最后那一幕。”一路上,安吉拉都在发表她兴奋的言论,“你和卡恩斯的合作简直天衣无缝。那简直就是神迹!你知道吗,教官们都惊呆了。我敢打赌,即使换成他们,都玩不出你们这么精彩。” “那得感谢卡恩斯的牺牲精神。”威廉敏娜得意地哈哈笑起来,“尽管是我强迫他冲上前去做炮灰的。” “谁在乎他呀。”安吉拉嗤笑,“走吧,我的女英雄。好好洗个澡,今晚要大肆庆祝一番,玩个痛快!” “可不是吗?”威廉敏娜解开战斗服领口的扣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喧闹的人群被她们抛在了身后。刚取得胜利的女孩却有点惆怅。 这是她在军校期间的最后一场实战比赛了。 威廉敏娜现在和安吉拉一同就读军校高级部的预备科。安吉拉读的是医学部外科,而她读的是防御,选修情报科。 对于威廉敏娜来说,这也有可能是她在奥丁的最后一年。今年的八月,她就将满十八岁,到时候,她很有可能必须返回罗克斯顿星域生活。 这是她们在高级部的最后一个春天。此刻距安娜贝尔一世登基,已近六个年头。 第 26 章 似乎除了长大外,这五年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大不同。威廉敏娜依旧和安吉拉住同一个寝室,她们和卡恩斯还是铁三角。上课,上自习,回蔷薇宫,过着三点一的单调生活。 “如果没有派对,我还真不知道这个书念的有什么意思。”安吉拉把自己抛在床上,大声抱怨着。 威廉敏娜从衣柜里翻出干净的内衣,笑着说:“我以为你生命的意义就在于给那些八块腹肌的英俊小伙子们做体检呢。” “你还漏掉了‘古铜色肌肤’,宝贝。”安吉拉笑起来,“我今晚一定喝个痛快。” “哪次不是你喝醉了然后我把你拖回来?”威廉敏娜边说着,按开了沐浴喷头的开关。 温热的水淋到她汗湿的身上,让她觉得一阵舒爽。她脱下湿答答的内衣,丢在地上,用脚拨去一边,然后解开了头发。 厚密的头发被水打湿,柔软地绕在指间。她的头发又留到了及腰的长度,丰厚浓密,柔亮如金缎。 当年那个人,十分喜欢为她梳头。捧着她的长发,细心地一点一点地梳着,从没有弄疼过她。 一个大男人,却那么喜欢为女孩子梳头,那该有多么喜欢这头金发呀。 威廉敏娜注意到自己在发呆,这才关了水,开始往头上抹香波。 安吉拉拿着几件衣服在挑选,转头看到威廉敏娜裹着一张浴巾走出来。她的视线在好友的胸前一转,吹了一声口哨。 威廉敏娜已经是个完全的少女了,身材窈窕,匀称有致。她手脚修长,却并不柔弱。威廉敏娜从十二岁起开始学习空手道和柔道,虽不是什么佼佼者,可防身已经足够。 “别看了,我有的你都有。你的还比我大。”威廉敏娜笑嘻嘻地说。 安吉拉把手里的衣服在威廉敏娜眼前晃了晃,“红色还是蓝色?” “蓝色。”威廉敏娜说,“红色那件不是衣服,而是一块布。” “亲爱的,即使它是一块布,也是被名设计师裁剪过的一块布。”安吉拉吹着口哨,转身冲了个澡出来,乐滋滋地试衣服。 威廉敏娜已经换上了睡衣,捧着咖啡坐在床边看她。 安吉拉始终比威廉敏娜略高一点,麦色的肌肤光洁迷人。她发育得十分好,三围分明,容貌又十分明艳,性格热辣,活泼大方,一直是军校男生竞相追逐的对象。 “B班的那个布莱顿前阵子追求你,怎么现在又没消息了?”威廉敏娜问。 “那个废物,稍微被我考验一下就吓得屁滚尿流的。我从来就看不起后勤科的男生,他们不是搅基就是软脚虾。” “那么,请问格尔西亚小姐,你是怎么考验他的?又带他去看了那具畸形的胎儿尸体了?” “同样的办法我才不屑使用第二次呢。”安吉拉嗤之以鼻,“我只是做法医课作业的时候,让他帮我去老师的网站上下载了几张全息图片而已。” “几张图片是……” “你知道的。”安吉拉满不在乎地说,“尸蜡,巨人观什么的。只是图片,亲爱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威廉敏娜摇头笑起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老姑娘的,安吉拉。” “我已经不是‘姑娘’了,亲爱的,如果你还记得去年圣诞节的那个可爱的大学部学长的话。”安吉拉挤了挤眼睛,“那可真是美妙的一夜。” “什么美妙的一夜?”卡恩斯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他看到了两个还裹着浴巾的少女,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弗丽嘉女神呀,我就像一脚踏进了奇幻乐园。” 威廉敏娜抓起一本书朝他丢过去。卡恩斯敏捷地接住,笑嘻嘻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快点,女士们。派对就快开始了,而我们还没有吃晚饭。” 女孩子们动作迅速地换着衣服。威廉敏娜说:“你去帮我们买上来吧。安吉拉要一份高纤素沙拉,我要一份肉酱意面和一杯玫瑰奶茶。” “我是你的表兄,不是你的管家。”卡恩斯嘟囔着,却还是老老实实地走了。 威廉敏娜眼珠转了一下,问安吉拉:“你和卡恩斯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安吉拉装聋作哑,“好朋友罢了。你才是我的BFF,甜心。” “继续装吧。”威廉敏娜站起来吹头发,“反正我不知道复活节的时候你们在绿萝帘后面接吻的事。” 安吉拉惊叫一声,抽起枕头打向威廉敏娜。威廉敏娜大笑着闪躲开。 “现在灭口可太晚了!” 安吉拉丢掉枕头,一甩头发,“那根本没什么。我们俩都喝醉了。如果你在我旁边,我肯定也会抱着你亲。” “我才不理你这套。”威廉敏娜换好衣服,麻利地把头发挽了起来,用发卡别住。 安吉拉伸手把她的发卡取了下来,“宝贝,我们要去参加的是派对,那里不欢迎修女。” 威廉敏娜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身影,甩了甩丝缕般的金发,露出自信的笑容来。 她现在是个年轻又漂亮的少女,为什么不应该开心一点呢。 银河帝国的人民谈论到威廉敏娜,都会说,哦,她真甜美。 是的,威廉敏娜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优雅而甜美的少女,从来没在媒体前说过话。镜头里的她还有点腼腆,笑容温柔而含蓄,总是很文静地站在一旁。只有私下,在校园里,人们才能看到她开朗洒脱的模样。 她公众场合时总是和卡恩斯站在一起,少男英俊,少女娇俏,十分般配,所以媒体总爱发布两人的合影。 帝国法律禁止三代内表亲通婚,但是这条并不适用于贵族和皇族。所以随着这俩个孩子年纪渐大,关于他们会联姻的流言也多了起来。 威廉敏娜并没有受到外面流言的影响,她依旧同卡恩斯和安吉拉是最好的朋友。他们是学院里最有名的“铁三角”。 在这个浮华的社会里,一份忠诚且坚固的友谊,是多么难能可贵。 学校的一家酒吧是今天派对的场所。这里音乐声震耳欲聋,幽暗中彩灯闪烁,年轻人拥挤在舞池里狂欢,DJ在台上一伸手,下面的少男少女们就尖叫欢呼。 威廉敏娜的身份在这种场合居然都可以派上一点用场。她和安吉拉被保安带着,从人少的后门钻了进来。 先来的卡恩斯正在和一个黑发美人说笑,那姑娘个子高瘦,穿着一身银白色的小短裙,露出骨感的肩膀和双臂。 安吉拉和威廉敏娜不得不拉着手从拥挤的人群里钻过去。安吉拉拍了拍那女孩的肩膀,做了一个打发的手势。女孩一看她和威廉敏娜,自觉转身走了。 “等一下……”卡恩斯想挽留,可女孩钻进人群就不见了。 卡恩斯气急败坏地叫:“拜托,我差点就要到那姑娘的电话号码了!” “你该感谢我,弗朗哥子爵。”安吉拉一屁股坐在卡恩斯身边,“那不是个‘姑娘’。” 卡恩斯愣了愣。 威廉敏娜大笑:“你真该去做个视力纠正手术,卡恩斯。那家伙的喉结就像一个核桃一样,你居然都没看到。” 卡恩斯慢慢回过神来,脸色变得铁青,一副要呕吐的样子。 “别告诉我你亲了他。”威廉敏娜斜睨他。 卡恩斯用餐巾捂着嘴朝洗手间冲去。 两个女孩爆笑起来。 凤凰队的队长带着几个队员朝这边走过来,老远就大声嚷着:“嗨,那是我们的女英雄!” 威廉敏娜笑着站起来和队友们拥抱。她私下十分豪爽和随和,熟人并没有拿她当作女公爵来对待。 “今天这场真是干得太漂亮了!”高大魁梧的队长举着啤酒,“嘿,朋友们,为了庆祝我们凤凰队成功保持了三连冠,我请全场人都喝一杯。帝国万岁!凤凰队万岁!致威廉敏娜!” “致威廉敏娜——”在场的人们都举杯高呼。 威廉敏娜端着一大杯啤酒,仰头一口气喝完,赢得了响亮口哨声和掌声。 队长把身后一个低年级生推了出来,对威廉敏娜说:“这是我们这次新招进来的驾驶手,将来要接替你的。小子,快给师姐打个招呼。” 那个高瘦腼腆的少年显得很拘束,他向威廉敏娜躬身行礼,“殿下。” 威廉敏娜噗哧笑道:“这里是派对,不是宫廷。你叫我威廉敏娜好了。” “对不起。”清秀的男生不好意思地地挠了挠后脑,“我叫洛斯兰德·冯·汉斯博格。” 威廉敏娜端着鸡尾酒的手颤抖了一下,“你叫什么?” “洛斯兰德,殿下。” “不,你的姓。” “汉斯博格。”学弟怯怯不安地重复着,“有什么不对吗,殿下?” 威廉敏娜斟酌了片刻,问:“欧文·汉斯博格是你的什么人?” “您认识他?”学弟的眼睛亮起来,“他是我父亲的一个堂弟。我们不熟,只在爷爷的葬礼上见过,我叫他欧文叔叔。他好像去一个很远的星域执行任务了,不是吗?” “是的……”威廉敏娜的声音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细不可闻,“很远……” 学弟没听清,又不敢问,只好瞪着无辜的眼睛注视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学姐。 “傻小子惹你生气了?”转了一圈回到原地的队长把那个小学弟拎到了一旁,然后搂住了威廉敏娜,“别理这些菜鸟了。来,把这杯干了。然后我就带人去找亚特兰大队的那群人好生踢他们的屁股。” 威廉敏娜哭笑不得地又被灌了一杯。她从队长的胳膊下艰难地扭过头,对他的几个跟班说:“把他看好了,别打架。” 酒精燃烧的队长雄赳赳气昂昂地带着队员走了。 卡恩斯已经从洗手间回来了,一脸菜色,痛苦地喝着果汁,“以前我还一直有困惑,而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是彻底的直男。” “祝贺你。”安吉拉讥讽,“我为全人类部分逃脱你魔掌的男人感到庆幸。” “你真该和你的那些尸体约会,安吉拉。”卡恩斯反击道。 威廉敏娜坐在他们旁边,心不在焉地喝着鸡尾酒。几个想过来奉承一下的人看到她的脸色,都自动退开了。 威廉敏娜的视线越过欢腾的人群,意外地看到了几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舞池的斜对面角落里,塞勒伯格家的少爷正端着鸡尾酒,笑意盈盈地和人交谈。站在他对面的,正是乔治安娜。阿米丽娅和另外一个常和阿尔伯特在一起的男生坐在沙发上。 似乎是感受到了威廉敏娜的视线,阿尔伯特转过脸来,看到了威廉敏娜。他很有礼貌地举了一下杯子表示打招呼。 第 27 章 威廉敏娜用手肘碰了碰卡恩斯,“为什么大学部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谁来了?”卡恩斯望过去,也看到了那群人,“原来是他们呀。看来大学统战部里连只母蚊子都没有,他们才不得不到高级部里来找女生。” 安吉拉也凑了过来,“那不是阿尔伯特少爷吗?女王陛下居然会允许他来这种地方?后勤部和医学院护士科的小母狗们用不了几下就能把他给撕了。” “他是安娜贝尔的未婚夫候选人之一,不是她的狗。”威廉敏娜讥笑。 “我真爱你的毒舌,薇莉。”安吉拉吃吃笑,“走吧,我们去跳舞。” “你和卡恩斯去吧。”威廉敏娜站起来,“我累了,想去喝几杯。” “好吧。”安吉拉看出她心情有点不好,也不勉强,拉着不情愿的卡恩斯走下舞池。 威廉敏娜挤过人群来到吧台边。熟识的酒保冲她点了点头,倒了一杯Tequila给她。威廉敏娜摇晃着杯子里的冰块,慢条斯理地喝着。舞池里的安吉拉冲她挥手,她也抬手示意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男生一直在看她。即使没有女公爵的头衔,威廉敏娜也是一个青春俏丽的少女,此刻气质略有点犹豫,更加吸引异性的目光。 威廉敏娜并没有在乎周围的事。她情绪低落,只是因为那个汉斯博格家的小学弟,勾起了她对那个人的想念罢了。 这五年来,她一直和汉斯博格保持通信。汉斯博格一直没有能够回奥丁,除了安娜贝尔对他的打压外,边境任务艰巨也是原因之一。两年前,当威廉敏娜听说他受了重伤时,一度差点不顾一切要去看他。但是她最终还是没去成。 因为安娜贝尔还没有结婚,她还没有继承人。 对于威廉敏娜来说,即使她能够飞上蓝天,却不能离开奥丁一步。她没能出席自己外婆的七十岁生日聚会,也没办法参加学校的远距离修学旅行。即使贵为女公爵,她也并不自由。 要第三杯酒的时候,一只手拦下了她。 阿尔伯特站在威廉敏娜面前,扭头对酒保说:“修,换杯果汁。这位女士不能再喝了。” 酒保本来也有点担心威廉敏娜,现在见有人出来阻止,威廉敏娜也并未反对,于是立刻倒了一杯菠萝汁递过来。 威廉敏娜面无表情地抿了一口冰凉的果汁,抬眼瞟了阿尔伯特一下,“你的朋友们呢?” “尼克先送乔治安娜她们回去了。女孩子们觉得有点无聊。” “啊,原来那是乔治安娜呀!”威廉敏娜夸张地讥讽,“她没戴假发我简直认不出来了。” 阿尔伯特笑起来,“你呢,怎么不去跳舞?” “我可不想披头散发地被偷拍,然后明天一见报,《帝国时代》会说,R女公爵失恋借酒发疯,而《麦田》则会说,女王的堂妹于派对上公然聚众吸毒。” 阿尔伯特笑得肩膀颤抖,“你真有趣,薇莉。” “我情愿你不这么觉得,阿尔伯特少爷。”威廉敏娜冷笑着看他,“还有,我希望你能称呼我殿下。” 阿尔伯特收敛了笑声,却还保留着温文尔雅的笑意。他比五年前又高了许多,已是彻底的年轻人的模样了。 他现在就读于提尔大学部的统战科,是最后一年。这个身材修长矫健的年轻人一直是全校闻名的高材生,尤其是射击和空战两科,阿尔伯特保留着全校最好的成绩。就读统战部其实就是服预备役,阿尔伯特毕业后会进入空军继续服役,直到他将来从他父亲手里接过元帅金印。 《麦田》报曾说,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虽然是个优秀的军人,可看着更像一名律师。年轻人俊逸斯文、笑容和煦,不带丝毫的侵略性。正因如此,他也总容易让对方掉以轻心。 威廉敏娜和他关系说不上多么不好,可也完全说不上多好。 安娜贝尔一直没结婚,她的身边围绕着数目不少的求婚者和暧昧对象。阿尔伯特并没有向她求婚,但是安娜贝尔对他一直青睐有加。没人敢垂涎女王看中的男人,所以威廉敏娜也一直和他保持着距离。 “我看了今天的比赛。”阿尔伯特说,“非常精彩,这不是奉承。你对‘灰鸟’这类型的太空舰的操作,已经达到了至少四年驾驶龄的水平了。而我记得你上机也才两年半。” “我的练习时间比别人要多一些。”威廉敏娜说,“而且,今天的成功,是团队的成功,不是我一个人。” “这是让我赞叹的第二点。”阿尔伯特说,“你们团队的应变能力不错。” 威廉敏娜弯了弯嘴角,“如果没有卡恩斯的牺牲,也就没有我的成功。你可以把你的赞美留着对他说。” 她抽出钞票压在杯子下,夹着手袋离开了吧台。 阿尔伯特顿了顿,追随她而去。 酒吧外已经是夜晚,三三两两的学生嬉笑打闹着跑过,喝醉了的女生抱着男生在树下激吻。 阿尔伯特看了苦笑,“国家把饮酒年龄降低到十六岁似乎是一个错误。” “如果没有自制力,80岁后才能喝酒也照样会惹麻烦。”威廉敏娜冷声。 阿尔伯特微微侧头看她,“我是不是哪里冒犯你了,殿下?” 威廉敏娜抬头望着头顶的星空,沉默了半晌,忽然问:“你为什么不向安娜贝尔求婚?只要你开口,她肯定会嫁你的。” 阿尔伯特淡淡一笑,跟着她一起仰头望天,“你为什么希望我和她结婚?” 威廉敏娜把目光转向他,认真地说:“如果你们结婚了,她生下了继承人,我就解放了。我可以继续在提尔升大学部,可以去我想去的地方,做我想做的事了。” 阿尔伯特啼笑皆非,“原来只是为了你自己。” “那还会为了什么?”威廉敏娜丢给他一个白眼,“你们不结婚又不会引发银河大战。” “安娜贝尔和别的人结婚生子,你也依旧能得到自由啊。” “她想嫁的人是你,这连教堂里的耗子都知道。”威廉敏娜讥笑,“况且她和自由党的关系已经这么恶化了,正需要你们家族的支持呢。怎么,你不敢娶她?” “我从不拿婚姻来做赌博。”阿尔伯特微笑着,神情却有一种格外的认真。 威廉敏娜扫兴地撇了撇嘴,“我终于理解那些女生为什么明知道有安娜贝尔在前,还对你这么狂热了,阿尔伯特少爷。你是我所认识的唯一一个能一本正经地说着言情小说里男主的台词还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人。更令人赞叹的是,你看起来自己也不觉得肉麻。” 阿尔伯特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呵地笑起来,“那些赞美你乖巧温顺的人显然没有品尝过你的毒舌。” 威廉敏娜淡淡笑着,“我不随便亲吻人。” 说话时,她凑得很近,酒香混合着香水的气息钻进了阿尔伯特的鼻子。或许是酒精的作用,威廉敏娜抛去了矜持和拘束,笑意嫣然,眼角媚意横生。 阿尔伯特怔了一下,伸手要去扶她摇晃的身子,可少女猛地转过身,脚步轻盈地跑过了马路。她银白色的小礼裙在夜色中一晃,就像一个白色的幽灵。 “我送你回去!”阿尔伯特抬脚想追过去,肩膀却被一只手扣住了。 “不用劳驾你了。”卡恩斯带着酒意的笑容里有不容忽略的威胁和警告,“如果你不想安娜贝尔再为难她的话,还是和她保持一点距离吧。” 阿尔伯特拍开他的手。卡恩斯和他身高差不多,两人冷冷对视,一时没说话。 站在一旁的安吉拉打了一个哆嗦,“先生们,你们俩要不分开,要不就接吻,别堵在大路中央。” 卡恩斯后退了一步,“走吧,安吉拉。” 安吉拉走出老远,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塞勒伯格家的继承人还站在路灯下,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闲适潇洒。他仰头望着天,这个动作也是威廉敏娜常做的。 第 28 章 5月24日是帝国建国日,学校放假一日,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回宫参加皇室的庆祝活动。 同往年一样,帝国君王都会在英灵殿面对公众演讲,随后会举办一个邀请了社会各界名流的晚会。 安娜贝尔女王穿着一条浅粉色的珠光长裙,头戴王冠,出现在了英灵殿的露台上,向底下欢呼的人群摇手致意。 她今年快二十二岁了,正是青春好时光。五年多的执政让她原有的稚气和柔和几乎消失殆尽,代替的是坚硬的目光和冷傲的笑容。媒体一直喜欢抨击她不够亲民,而《帝国时代》则总辩解这是女王的高贵,讥讽《麦田》那些人是土包子。 女王念演讲词的时候,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同往常一样站在一旁。他们历来是安娜贝尔的漂亮陪衬,时常出现在全息图像的角落里,给闲的无聊的人制造一点桃色八卦。 一篇亲善慈爱的演讲稿被安娜贝尔念得像宣战书,底下的群众还算群情奋勇,回以了响亮的掌声。安娜贝尔高昂着头颅,微笑着扶手而立。 晚上的酒会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就是皇宫新换来一个厨子,做的烤鸡翅味道不错。 安娜贝尔换了一身宝蓝色的长裙,端着红酒杯,和客人交谈着。她明显地只同贵族和长老院的人亲密,让场上的气氛变得有点微妙。一个进步党的要员过去向她问安,她只回以冷漠的一瞥。 “真是一座冰山。”卡恩斯小声嘀咕。 “可也还是有那么多船前赴后继地要撞上去。”威廉敏娜笑了笑,“奇怪,我怎么没有看到施耐德?自由党换届了?” “下半年才选举啊。的确,他不在。” “看来传言是真的。”威廉敏娜扫了安娜贝尔一眼,“《麦田》报最近对安娜贝尔的抨击越来越激烈了,我就猜着他们之间闹了纠纷。” “施耐德能坚持五年已经不错了。”卡恩斯说,“我妈妈告诉我的。上个礼拜的慈善音乐会,施耐德上前去请安,安娜贝尔假装没看到他。” @奇@“那这就太小家子气了。” @书@“她就是一个被宠坏的娇娇女,薇莉。跟着她的芭芭拉王妃和那对双胞胎姐妹,得意的就像抢占到了腐肉的秃鹫似的。” 威廉敏娜扑哧笑出来,“听说芭芭拉王妃投资的公司破产了?” “好像是真的。所以阿米丽娅开始对着那个尼克·斯特朗抛媚眼了。只是一个爵士的儿子,但是家里是做航空运输的。” “安娜贝尔不打算替她填补漏洞吗?她上次就自己掏了腰包。” “我想这大概就是她和施耐德闹翻的原因。财政大臣要退休了,他们对继任的人选有很大的分歧。而自由党联合进步党一起,要求修改宪法,降低皇室财产的配给。” “哦!”威廉敏娜轻吹了一声口哨,“那简直就和拿着刀子割安娜贝尔的肉一样。” “她气得就像核反应堆爆炸。”卡恩斯幸灾乐祸,“在我看来,这条就是冲着皇室的暗账去的。又赶在芭芭拉王妃破产的风头上。” 威廉敏娜仔细打量了一下安娜贝尔的王冠和她脖子上的珠宝项链,“那是顶新的?看着和那个‘永恒星辰’有点像。” “你终于看出来了,宝贝。”卡恩斯挤了挤眼睛,“那是用天芒石打造的。‘永恒星辰’那几颗钻石算个什么呀。” “难怪施耐德今天没来,他大概是怕自己的老花眼被这顶王冠闪瞎了眼吧。” 两人嘻嘻笑起来。 这时,女王陛下的侍女长走了过来。那个女子对威廉敏娜行了一个屈膝礼,说:“殿下,陛下召见您。”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交换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目光。 这几年来,威廉敏娜和安娜贝尔的关系算不上融洽。她们在公众场合里亲善友爱,私下却连话都很少说。特别是两年前安娜贝尔禁止威廉敏娜去探望受伤的汉斯博格后,两人都尽量连面也不见。 对于威廉敏娜来说,安娜贝尔主动找她,必然没有好事。而她很快就证实了这点。 “亲爱的,你来啦!”安娜贝尔热情地招呼着走过来的威廉敏娜,“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个朋友。这位是卢森堡大公。殿下,这位是我的堂妹,罗克斯顿女公爵。” 一个刚才就一直站在安娜贝尔身边的不起眼的年轻人朝威廉敏娜躬身行礼。威廉敏娜满腹疑惑地回敬了一个屈膝礼。 那是一个身材高大微胖的年轻人,一头蓬松的卷发,模样上算端正。虽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艳之色,可威廉敏娜并没有什么触动。她隐约明白了安娜贝尔的意思,心里一阵厌恶。 安娜贝尔维持着她那假惺惺的笑意,说:“大公并不常出现在宫廷,这真是遗憾。我真希望你喜欢奥丁,并且多逗留一段时日。这个季节的皇城是最美的。也许威廉敏娜还可以带你去新卢瓦尔河谷野餐什么的。是不是,薇莉?” 威廉敏娜挤出一个生硬的笑,“我十分乐意,殿下。” 卢森堡大公听闻,露出喜悦的笑容,“我万分感激,殿下。相信有您的陪伴,我这次的奥丁之旅一定会过得很愉快。” “你们可以骑马去。”安娜贝尔积极地说,“威廉敏娜的骑术很好。而您,殿下,我记得您父亲也是一名出色的骑手。愿他安息。” “谢谢,陛下。家父生前的确很喜欢骑马,我们几个孩子在他的熏陶下,都擅长骑术。” “那可真好。”安娜贝尔笑着转向站在另外一侧的阿尔伯特,“如果我不是那么忙,我也很乐意和阿尔伯特一起加入你们的,是不是?” 阿尔伯特低垂着眼帘,笑了一下,平淡地说:“是的,陛下。十分遗憾。” 安娜贝尔这才像刚发现一样,和那为进步党的要员打起了招呼。 卢森堡大公朝威廉敏娜伸出胳膊,威廉敏娜犹豫了一秒,把手搭了上去,两人告辞退下。 “这是你第几次来奥丁,殿下?”威廉敏娜问。 “我来奥丁的次数不多。”卢森堡大公说,“以往都是我父亲独身来奥丁觐见。” “我没有去过卢森堡星域。离奥丁很远吗?” “是的,殿下。比罗克斯顿星域还要远多了。到这里需要近半个月的时间。”年轻人有板有眼地回答,并且开始向威廉敏娜介绍起了卢森堡星域来。 卢森堡大公这一家族的血脉源自前朝奥尔巴赫王朝,是一个大公国。沃尔里希大帝的奥森博格王朝取代了奥尔巴赫王朝后,卢森堡一族归顺。帝国贵族众多,虽然卢森堡星域地方不小,又矿产富饶,但是作为前朝旧贵族,他们行事一直十分低调。 卢森堡大公算不上健谈,但是谈吐并不枯燥,他描绘起故乡的秀丽景色的时候,语言生动,含着饱满的感情,可见是个内心丰富而感情充沛的人。这在贵族子弟中,实在算是不多见的。 那道带着玩味的视线投过来时,立刻就被威廉敏娜察觉了。她从大公的话中走了个神,侧头望了过去。 阿尔伯特站在安娜贝尔的右后方,朝她这边望着。他穿着少校的制服,显得十分干练又俊美,那温文儒雅的气质和他这身军装有着奇妙的融合。在场无数年轻女客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而他却含笑望着威廉敏娜。那笑容里的怜悯在威廉敏娜看来,是十足的讥讽和嘲弄。 安娜贝尔的身边簇拥着年轻英俊的男人们和位高权重的大臣,其中大部分是她的追求者。他们全都有着良好的出身,头衔尊贵,年轻英俊,一表人才。他们来自不同的星系,不同的帝国,为着同一个目标而屈膝在女王的长裙下,乞求着她的垂青。 阿尔伯特并不在这群人之列,但是他却是最受安娜贝尔宠爱的一位。安娜贝尔钟情于他,全帝国的人都知道,但是他们却迟迟没有更进一步。等得已经不耐烦的元老院和亲王夫妇都在给塞勒伯格家施加压力。然后即便是皇室,也做不出来强迫男人娶女王的事。 “我让您觉得无聊了吗,殿下?”卢森堡大公忽然说。 威廉敏娜一惊,不敢相信自己也会如此失礼,“不,不是的,大公殿下。我很抱歉,你说的非常有趣。” 卢森堡大公笑了笑,真诚地说:“我知道我是个比较无趣的人。典型的工科生。我母亲总说我能点燃太空次核弹,却点燃不了女孩的心。” “我非常抱歉!”威廉敏娜深呼吸,诚挚地道歉,“我觉得您是一个温和而可亲的人,公爵大人。” “不,不。我并不是在抱怨。”卢森堡大公显得认真又温和。他凝视着威廉敏娜片刻,说:“您真的很美,殿下。” “谢谢。”威廉敏娜腼腆地低下头。 “也许您知道,我此行的目的,和那些围绕在女王陛下身边的男人们一样。我们都是来向她求婚的。” 威廉敏娜为卢森堡大公的坦白而惊叹,“是的,殿下。那么……进展得还顺利吗?” “我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卢森堡大公豁达地笑道,“只是陛下这么做,似乎也给您带来了困惑。为此我深表歉意。” 威廉敏娜一时有点感动。看来女王这踢皮球的举动,不但侮辱了卢森堡大公和她,也侮辱了女王自己。一个成熟并且有着宽厚心胸的人,都不应该做出这样的行为来。 露出真诚的笑容,威廉敏娜对这个憨厚实在的年轻人说:“既然这样,为了不让奥丁给您留下坏印象,我十分乐意陪伴您在您逗留的期间游玩奥丁了。” “这不会打搅到您?” “当然不。”威廉敏娜眨了眨眼,“你觉得我面对如此好的一个逃课的借口会不用吗?” 弗林斯·冯·奥尔巴赫凝视着眼前青春靓丽的少女,身心一阵荡漾。他第一次觉得,帝都奥丁是个美丽的星球。 第 29 章 卢森堡大公是个出色的学者,这是威廉敏娜没有预料到的。他自幼聪慧,4岁就被纳入帝国的“天赋计划”,5岁入学,14岁以优异的成绩被奥丁爱因斯坦科学院录取,16岁又进入学院的研究生院读书。 “太空核物理博士、星球学博士、天文学博士以及教育心理学硕士。”威廉敏娜背着,“我回去稍微了解了一下您,公爵大人,您实在太让我惊讶了。和您比,我自惭形秽。” “您完全无需如此,我的殿下。”卢森堡公爵谦虚地笑着,“您有您的长处也是我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个明媚的春天,他们正骑着马,走在新卢瓦尔河谷的鲜花草坡上。山坡下是长流着的圣科斯罗拉河,地势平缓的河对岸,是茂密的树林而时隐时现的城堡和庄园。 “这里真美。”卢森堡大公发自内心地赞美,“其实在卢森堡的王都南半球,也有一个类似这样的河谷,不过要大得多。” “我知道,巴比伦大峡谷。”威廉敏娜开心地说,“我都搜过了。那个峡谷风景壮丽,总共有四万多原住民居住在峡谷里。游完全程需要一个多礼拜的时间。我真希望我有机会能亲眼去看看!” “我也期待有这么一天。”卢森堡大公着迷地注视着威廉敏娜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媚的笑脸,“不论何时,殿下,只要您来,我一定亲自作陪。” 威廉敏娜笑了笑,“不过这也许只是个梦想。我没有什么机会到处走。或许您知道,等我一满十八岁,我就要回到罗克斯顿星域去生活。” “我还以为女王陛下很喜欢您的陪伴呢。” 威廉敏娜看着卢森堡大公天真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她不缺我一个陪伴,公爵大人。不过如果她结婚了的话,我或许就能自由得多了。” 卢森堡大公苦恼地说:“如果我可以的话,殿下,我也多么想亲自为您解决这个困扰。但是这样一来,我又或许不能在卢森堡招待您了。” 威廉敏娜呵呵笑了起来,“噢,不,公爵大人。我不是那个意思。放心吧,女王陛下会找到她心目中的王夫的。这种事就无需我们操心了。” 他们走到了风景最美的地方,下马休息。侍从迅速地在草地上铺上野餐布,摆放好了午餐。 “这是奥丁最有名的一道樱桃肉熏火腿,还有羊奶酪,公爵大人。您请尝尝,我希望您能喜欢。” 樱桃火腿显然给卢森堡大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不过味道特别种的羊奶酪则让他谢敬不敏。 威廉敏娜撕了点面包屑喂鸟。这边已经离大瀑布很近了,白翅的水鸟随处可见。 “您经常来这一带骑马吗,殿下?”卢森堡大公问。 “不是经常。不过放假回家后,天气一好,就喜欢来这里走走。”威廉敏娜目光向远处望去,声音变得有点微弱,“以前我常和一个朋友来这里骑马。我们会一直骑到瀑布下,在那里用午饭。” “这里的确是个适合远足的好地方。”卢森堡大公品尝着面包夹樱桃火腿,一边喝着蓝莓果酒。 一艘满载着年轻人的小艇从河的上游方向漂了过来,即使隔着遥远的距离,岸上的人也能听到船上年轻人们的欢叫声。 小艇划过来停在威廉敏娜他们野餐的那块草坪下不远的浅滩里。十来个半大的孩子从船上跳下来,搬着炊具和啤酒桶。 “看来我们的午餐要提前结束了。”威廉敏娜对卢森堡大公说着,站了起来。 她很快就发现那群孩子中有一张面孔她十分眼熟。 “帕克?” 帕德里克·冯·瓦尔登伯格像是上课睡觉被点名一样惊悚了一下,转头看到了威廉敏娜。他和他的朋友们霎时都安静了下来,看着那个穿着骑装的明丽少女从草坡上走下来。 “你们是来野炊的?”威廉敏娜友好地问。 已经成长为高挑少年的帕克容貌酷似他的父亲海因里希。他一直不被皇家承认,但是先帝亚历山大临终前怜惜他是皇室唯一的男性血脉,留给了他丰厚的遗产。 一个栗色头发的女孩子走过来紧紧挨着帕克,冷冷盯着威廉敏娜,无声地宣告着她的所有权。 帕克有点尴尬,低声说:“是罗克斯顿女公爵。” 这群平民的孩子愣了一下,然后终于把威廉敏娜辨认出来了。帕克的小女朋友这才松开了男友的手,还冲威廉敏娜甜美地笑了一下。 “我希望没有打搅到你们。”威廉敏娜显得优雅且落落大方,笑容十分亲切,“我正在和朋友在那边野餐呢。看来这里真是一处野餐圣地。” “当然不,殿下,您一点都没打搅到我们。相反,是我们打搅到了您。”一个少年激动地注视着威廉敏娜,“今天是国庆假的最后一天了,大家都想玩个痛快。能在这里见到您实在是太幸运了。顺便说一下,我们都是奥丁学院高级部的。我们也都听说过您在学院时候的事迹。” “但愿不是我在食堂吃饭时把意大利肉酱面甩到了罗纳教授的后背上。我发誓那只是个意外。后来我做生物课实验的时候不小心把火鼠放出来烧了副校长的裤子,那才是故意的。”威廉敏娜一说,大家都大笑起来。 “真高兴见到昔日的学弟。你们都是帕克的同学?” “是的,我们都在二年级A班。” “A班,不错呀。看来是学院的尖子生,都是将来的帝国的栋梁。” “您太过奖了,殿下。”受了恭维的学弟学妹们显得格外的兴奋。 “不用这么拘束。你们是帕克的朋友,那也是我的朋友。” “您真好,殿下。” 一个侍从官走过来,在威廉敏娜耳边低语了几句。威廉敏娜露出微微惊讶的表情。 “真的?” “我恐怕是的,殿下。” “好的。谢谢,罗德。”威廉敏娜转过来,对学弟学妹们微笑着,“我要先告辞了。祝你们玩得愉快。喝了酒以后,就不要再乘船了。还有,帕克,别回家太完了。” “我十七岁了!”少年抗议着。 “很高兴见到你们。”威廉敏娜回到了卢森堡大公身边。她从他手里接过缰绳,转身朝下方的孩子们挥了挥手,跳上马驰骋而去。 注视着女公爵远去的靓颖,帕克的小女朋友发出感叹。 “她可真漂亮,而且优雅又温柔。她是个真正的公主。” “我还是第一次听到罗克斯顿女公爵说话呢。”另外一个女生也一脸崇敬地说,“她比光电视上看着要显得开朗些,而且没有丝毫的架子。” “我喜欢她的金发。”男生叫起来,“难怪《帝国时代》总称呼她为‘帝国甜心’。” “省省吧,扎克。”女生嘲笑着,“你只有看着她的全息图流口水的份儿。” “她真是亲切又幽默。”女朋友对帕克说,“而且她看起来对你很好。和她在一起的那个胖子是谁?” “某个贵族吧。”帕克望了一眼威廉敏娜离开的方向,露出讥笑,“再亲切可爱又有什么用?女王迫不及待地想把她打发回罗克斯顿去。她将来会嫁一个庸俗的权贵,很无聊地过完她的一生。” “你不喜欢她?” “她才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她呢。”帕克耸了耸肩,“别被她天使一般的甜美外表骗了,露易丝。在皇家,单纯的人不是没出生,就是已经死了。” 威廉敏娜骑马一路狂奔到达了马厩,迅速换下了骑装,然后登上了返回蔷薇宫的悬浮车。 卢森堡大公不能和她同行,只好提前告别。 “这是我私人号码。如果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殿下。” “谢谢,公爵大人。”威廉敏娜收下了纸质名片,“很抱歉今天的约会结束得这么仓促。我将来一定抽空弥补回来的。” 返回蔷薇宫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暮色中的蔷薇宫戒备森严,陆空都已经戒严。警戒线外,挤满了抗议的群众和惟恐天下不乱的新闻媒体。那巨大的“严惩凶手-抗议包庇”和血腥的“以命偿命”跃入威廉敏娜的眼帘。 威廉敏娜的车虽然有警车开道,可是还是遭到了鸡蛋和番茄的洗礼。闪光灯交织成白光一片,记者的话筒砸在车窗玻璃上砰砰直响。 “请问你对女王滥用职权有何感想?” “你是否会提前使用自己的元老院参议权?” “您支持新一轮的宪法修正吗?” 虽然知道外面看不到车内,威廉敏娜还是戴上了墨镜。 小白金汉宫的停车场上,秘书官沃尔夫爵士已经等候在一旁了。他体贴地为威廉敏娜披上薄披肩抵挡降温后的凉风,然后跟在威廉敏娜的身后,走上了宫殿的台阶。 “女王陛下希望诸位殿下能够暂时呆在自己的住所,等待她的召见。” “她在做什么?” “她召见了大臣。” “都来了些什么人?” “宰相,财务尚书,国务尚书,军务尚书,以及司法尚书。宫内省长也在。” “和我估计的差不多。”威廉敏娜走进了休息室,解下披风递回给沃尔夫爵士,“我需要知道每个细节。” 管家亲自送上了热茶和点心,沃尔夫爵士把阅读器递到威廉敏娜手里。 “您看了这几则新闻就知道了。” 威廉敏娜端着茶杯,有条不紊地喝着热腾腾的玫瑰奶茶。当她读完三行后,脸色一变,把茶杯放了下来。 第 30 章 被后世称之为“红堡事件”的政治丑闻爆发在这一天的中午十二点四十三分。《领航报》原本只是一份被埋没在众多实事政治日报中的小报纸,可经此一事,它名声大振,一跃成为帝国最著名的日报之一。因为支持不同的党派,它和《麦田》一直相持不下,彼此独领风骚一段时间。 “红堡事件”对于皇室,尤其对于安娜贝尔女王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和难以洗刷的耻辱。 事情首先发生在芭芭拉王妃家族。王妃的侄子史丹福子爵在媒体的报道里一直是个英俊的花花公子,他出没夜店,同模特和女明星交往。报纸和杂志都爱他,因为他给媒体制造了很多支撑版面的新闻。但是连记者们也都想不到他私下真实的自我会是一个恶魔。 王妃的兄长拥有一段并不快乐的婚姻。显然,母亲的放荡和父亲的□让孩子心灵变得畸形。严重精神分裂、妄想症、躁郁症……这些都是后来精神科医生在法庭上的证词。总之,这个花花公子自从17岁母亲意外去世后,就开始从红灯区拐带妓/女回家,囚禁、玩弄后再残忍地杀害,埋藏在家族产业“红堡”里。 等到了他二十二岁,一直殴打虐待他的父亲死于新型癌症,史丹福子爵更加变本加厉。他开始向普通的女孩出手。在疼爱他的管家的帮助下,他在八年里一共杀了四十一名女子。其中有和他一夜情的白领,派对上认识钓金女,演员和模特,以及四名还未满十八岁的女学生。 三年前,在一桩失踪案的调查下,这个变态连环杀手就已经浮出水面。可是犯人强大的政治背景和雄厚的资产让他逃脱了那次起诉,调查无疾而终。芭芭拉王妃甚至亲自给法官打去电话,打压媒体,并且用巨额金钱来进行贿赂。史丹福子爵被保释,随后他继续为非作歹,放任自己的杀欲。 谁都没想到,那家被打压并且用金钱封口的普通中产阶级却并没有就此罢休。被害人的姐姐三年来一直在一位有正义之心的警察的帮助偷偷搜集证据,然后在今天,在一股政治势力的悄悄支持下,她站在了媒体前,控诉皇室滥用职权,包庇连环杀手。随后而来的对皇室特权的置疑以及这个事件下牵扯到的金钱的来龙去脉,也很快成了民主势力抗议的焦点。 通讯视频里,那个憔悴的姐姐和父母正捧着受害人的照片召开记者招待会,他们看上去依旧悲痛欲绝。 “……珍妮是个善良、单纯的女孩,她有一颗包容而温暖的心。但是她又那么年轻,没有办法分辨道貌岸然的坏人,也没有办法逃脱连环杀手的魔掌。照片是她十七岁生日派对上拍的,而她已经再也不能过她的十八岁生日了。她还是个孩子,她还没有机会上大学,没有机会开展自己的人生。当凶手一次又一次拥有机会堂而皇之地走出警察局的大门的时候,我忍不住发问,在这个帝国,就在这个星球上,有多少个像珍妮一样的女孩,再也没有机会睁开双眼了……” “可怜的姑娘……”威廉敏娜也忍不住觉得悲愤。她调小了声音,转头问,“他们把人抓起来了吗,沃尔夫爵士?” “是的,殿下。”沃尔夫爵士一板一眼地说,“不过大概在一个小时前,史丹福子爵又被保释出来了。” “这可真不是个明智的作法。”威廉敏娜摇头,“保释金多少钱?” “五百万帝国镑,殿下。”沃尔夫爵士看着显然也为这个数字惊叹,“本来只需要一千镑。但是特别调查局的人真的从红堡的地下室和花园里挖出了尸体。” “五百万!”威廉敏娜惊呼,“是女王垫的钱?” “还不确定,殿下。不过我很凑巧地看到财务尚书凯奎拉阁下在冲着他的副官咆哮。作为一位即将退休、心脏又不怎么好的老年人,我觉得除非他是真的火冒三丈,不然不会这样。” 威廉敏娜扑哧笑了出来,“你真有趣,沃尔夫爵士。我知道我此刻不该笑的。我更好奇特别调查局居然真的接手这个案子了。现在谁是调查局的头儿?” “是德考克,殿下。他是进步党的人。” “民主党可不会高兴被他抢先了。”威廉敏娜低语了一句,“好吧,我们先吃饭吧。等下安娜贝尔肯定会把我们叫去训话,我可不想饿着肚子在那里站上半个小时。” 威廉敏娜的预计十分准确,当用完了主菜,正在品尝樱桃布丁的时候,无忧宫的侍从过来,表示女王陛下请女公爵过去一趟。 威廉敏娜在觐见室外碰到了凯瑟琳公主。卡恩斯并不在邀请之列。 “听说你今天陪同卢森堡大公去骑马了?”凯瑟琳公主问。 “是的,姑妈。他是个非常不错的伴侣。我们玩得很愉快。” “我希望你是真心这么说的。”凯瑟琳公主说,“他是个优秀的青年,才华横溢,身份高贵。安娜贝尔那样对他真是特错大错了。” “卢森堡大公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姑妈。他似乎并没有什么不悦。” “甜心,那是因为他有了你的陪伴。”凯瑟琳公主微笑着注视着眼前的美貌少女,“如果他还有抱怨,那他就活该被冷落了。” 威廉敏娜望了一眼还禁闭着的门,“不知道里面怎么样了?” 凯瑟琳公主看着坐在门边的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低声说:“我听说芭芭拉王妃的整个家族都被下了禁闭令。那个杀人犯则被严加看管了起来。” “太迟了。”威廉敏娜说。 “对安娜贝尔来说还不算。不过如果她还继续履行她强硬的执政风格,那就难说了。海因里希的丑闻被重新提出来是迟早的事。你和卡恩斯可以借口准备毕业统考而躲去学校。特别是你,薇莉。这段时候别交新朋友。” “我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了,凯瑟琳姑妈。”威廉敏娜俏皮的笑容引来了乔治安娜恶狠狠的一记白眼。 内务总管吕贝克打开门,大臣们走了出来。财务尚书和司法尚书都一脸气急败坏,国务尚书紧跟在他们身后,板着脸摇头。 觐见室里,。安娜贝尔坐在王座上,扶着额头,闭目养神,显得十分疲惫。她在众人行礼的时候,都没有抬起头来。 威廉敏娜的视线和站在王座右边的塞勒伯格元帅对上。中年男人朝她有礼地欠了欠身。 “我相信你们都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们叫过来。”女王突然出声,嗓音有点沙哑,“我们遇到了一点困难。有关信任,以及法律。史丹福子爵是我的表弟,长久以来,我都一直以为他只是个最普通的纨绔子弟。好吧,现在,我错了。” 众人没有说话。布吕克送上了茶点,大家默默地往茶里加糖和牛奶,看上去像是在参加追悼会。 安娜贝尔继续说:“我母亲的所作所为,我表示非常遗憾。可是那一切已经不能改变了。我会尽我全力来补救,让我们的生活重新恢复到平静。我所希望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家人们,你们能安静平和地生活,镇定并且表现出同情心,但是不要对媒体说你们不该说的话。” 女王的话逐渐严厉,带着一股狠毒的意味,“我的脾气真的很不好,朋友们,特别是有人让我烦恼的时候。我们应该团结起来,同仇敌忾。相信我,现在不是落井下石的好时机。” 所有人都用沉默来回应。 安娜贝尔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威廉敏娜说:“听说你今天和卢森堡大公相处得十分愉快,我很高兴。我已经邀请他多逗留一段时日。如果你学校课业不是很重的话,尽量抽空陪伴他一下吧。” “恐怕不能,陛下。”威廉敏娜回答,“还有半个月就是中学毕业考试了。我希望能以一等荣誉毕业。” 安娜贝尔皱起了眉头,眼神阴翳,“在今天这种时刻,我不想听到有人和我说‘不’,薇莉。现在,你们都可以退下了。” 众人站了起来,如同进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了觐见室。 走在长廊上,凯瑟琳公主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表示出了轻蔑和愤慨,她学着安娜贝尔的语气,说:“‘别想着和我做对,别以为现在有机会推翻我了。现在,滚吧。’她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我以为她会更加含蓄点的。”玛丽安娜公主说。 “她就和她那个母亲一样愚蠢并且自负。”凯瑟琳公主说,“当初海因里希就不应该娶芭芭拉的。她不是贵族,她祖上从来没有过头衔。是,她家富有,可那又如何?现在还不是需要安娜贝尔调动皇室专款来给外公家补漏洞?” “何止皇室专款。”玛丽安娜公主说,“你看德考克阁下的脸色,就该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不可能大胆到动用国库。”威廉敏娜说。 “别天真了。”凯瑟琳冷笑,“她一直觉得帝国的就是她的。这就是矛盾所在。” “这次时间会闹多大?”威廉敏娜问,“她说她要弥补。怎么弥补?” “说说罢了。有皇室赦免权,难道我们还能追究她和芭芭拉吗?那个连环杀手小子估计活不了,可是那又如何?”玛丽安娜轻哼一声。 “薇莉宝贝,最近低调点。”凯瑟琳说,“呆在学校别回来。” 威廉敏娜遵照姑妈的指使,第二天就回了学校,并且推掉了所有宫廷的应酬,甚至取消了和卢森堡大公的约会。她专心地上课和去图书馆自习,不参加社团活动,也不接受任何采访,不和任何陌生人交朋友。 “红堡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媒体就开始对女王私下擅自挪用皇室专款以外的钱大肆抨击和追问。芭芭拉王妃的几次投资失败被捅了出来。她的娘家,菲格尔海姆家族的财政危机也被放在了头条。 女王的娘家不但这五年多来数次向女王索取了巨额资金,他们还利用身份之便,在偏远的新开发的星球大肆圈地,驱逐当地原住民,制造出了不少血案。显然菲格尔海姆家族的领导人忙着做一名连环杀手而疏忽职权,所以即使拥有如此好的条件,这个家族还是负债累累。 连环杀人案的调查还在进行,到第二天晚间为止,一共挖掘出了十二具完整的女性尸体。珍妮的尸体还没有被发现。史丹福子爵暂时落脚的居所被暴民包围着,虽然有警车和侍卫阻拦,愤怒的人群依旧砸碎了房子的所有窗户,并且投掷了不下五颗自制臭弹。 到了第四天,一直被《领航》超前一步的《麦田》终于扳回一局,他们的多媒体版报纸的头版头条就是《芭芭拉王妃干涉司法巨额贿赂去向不明》。 威廉敏娜一边在阅读器上看着新闻,一边摇头说:“我真搞不明白。既然安娜贝尔想要建立一个独裁的王朝,那她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应该关掉所有的报社,然后再杀了所有的律师。” “还有更糟糕的。”安吉拉伸手把阅读频道调到了《帝国时代》。这份保皇党的报纸这次居然也顺应潮流地开始骂起了芭芭拉王妃和菲格尔海姆家族,说他们多年来仗着自己是女王的外戚,一直为非作歹,在外欠下巨额债务,又不服女王管教,犯下杀人罪行。 “说得好像菲格尔海姆家族就是一窝黑社会,而女王是被他们挟持了。对于芭芭拉王妃来说,这可是伟大的牺牲,可难道这样就可以帮安娜贝尔脱困了吗?”威廉敏娜啼笑皆非,“他们从哪里请来的那些危机公关?” “八成是帝国公共事务学院。那里尽出一些呆子,做一些你意想不到的蠢事。”安吉拉盯着视频上的史丹福子爵看,“他眼神那么凶残,为什么之前那些记者都赞美他是大卫一样的美男子。” “现在他们都说他是‘红堡屠夫’了。”威廉敏娜冷哼,“作为一名连环杀手,他现在已经闻名整个宇宙。我相信他的前辈们一定会以他为骄傲。但是我真替那些女孩子感到难过。” “他们还没找到珍妮。” “没有呢。不过已经挖出二十具尸体了。看在神的份上,我简直不敢去想象。” “可怜的姑娘。”安吉拉摇头,“现在女孩子们都吸取教训了。帅哥在酒吧里都快钓不到美眉,而丑男们的春天终于来了。对了,薇莉,学生会打算在小礼堂举办一个遇难者的追思会。我是文化部干事,而你又是我的朋友。他们希望我来问问。只是问问而已。如果你不方便的话,我就回去说我没胆量问你……” “没关系。”威廉敏娜说,“如果追思会能在毕业统考以后举办,我就能去。我不想在考试前的罪安娜贝尔——进一步的罪她,以至于拿不到毕业证就被赶回罗克斯顿去。” “好,我和他们商量一下。谢谢,亲爱的,你最好了。”安吉拉给了威廉敏娜一个大大的拥抱。 事情到了第六天,调查组在红堡边的灯塔下,又挖出了十三具遗骸。其中一具已经腐烂成了骷髅的尸体,经过基因和牙齿被鉴定出了身份,是那位著名的珍妮。 安娜贝尔女王对整个事件的处理方法并不是那么有效。一味地把责任推给自己的母亲家并不能让人民忽略她。女王掏钱帮母亲掩护,人们是这么想的。女王的失责,不知反省,推脱责任,以及专制蛮横,极大地激起了民愤。 海因里希亲王当年的丑闻自然而然地被再度提起,报纸上,他和安娜贝尔的照片放在一起,接受抨击。更多时候是他们一家的照片,包括了阿米丽娅那对双胞姐妹。帝国的第一家庭的形象和信誉一落千丈。 女王擅自动用巨额的资金也让长老院十分不满。那些人更想通过这次机会给这位年轻又一直不知天高地厚的女王一个沉重的打击。最好能削去她的锐气,让她变得听元老院的话。而与此同时,在民党派察觉了元老院的计划,比以往更加积极地提出了宪法修整议案。 “如果能三足鼎立倒是好事。”威廉敏娜对卡恩斯说,“不过安娜贝尔不会忍受和谁平起平坐。现在就看她选择哪个是她的盟友了。弄不好我们国家真的会有内战。听说军队都已经全员警备了。” “做她盟友可不是什么可爱的身份。她迟早也会把对方干掉的。”卡恩斯说。 “我赌五镑,卡恩斯,她会选择元老院。” “你为什么就不对你自己的未来抱有一点美好的憧憬?”卡恩斯说,“如果她选择了元老院,你就被发配定了。” “我没办法左右她,我只能分析她。”威廉敏娜认真地说,“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守旧派,卡恩斯。她为了登基和假装和民主党握手已经是她最大的退让了。施耐德知道,所以他才选中了我——这点给我带来了多大的麻烦,我将来会找他清算的。不过,亲爱的,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有准备了。” “什么准备?”卡恩斯问。 这时候安吉拉推门进来,一脸困惑地说:“薇莉,下面有个绅士要我把这个卡片交给你。” 威廉敏娜得意地冲卡恩斯一笑,接过了卡片。 “是谁?”卡恩斯问。 “卢森堡大公。”威廉敏娜打开衣柜开始挑选衣服,“他想请我去帝国塔的珍珠餐厅吃晚饭。” “你在开什么玩笑?”卡恩斯大叫起来,“那个胖胖的,又无聊的卢森堡大公。” “别这样,卡恩斯,他人真的很好。” “是啊。”安吉拉也说,“他是个绅士,一点都不傲慢。而且他也没多胖。” “他胖得就像广告里的蛋黄酱博士,或者橡胶轮胎人。” “别这么刻薄,卡恩斯。”安吉拉嫌恶地说,“你现在看着又健美又英俊,可等你过了四十岁,你也会秃头发胖红鼻头的。你根本就不知道美之女神是什么时候失去对你的眷恋的。” “那也是二十多年后的事了。”卡恩斯忿忿地站起来,“薇莉,这就是我的意思。你完全用不着委屈自己。这就是汉斯博格教给你的?” “别站在一边对我指手画脚!”威廉敏娜已经换了一件裙子,从浴室走了出来,“我是个孤女,我被人当作政治筹码推来扯去,我活得没有自由。而欧文……欧文不在我身边。” 她抓着手袋冲出了门,还把门重重地甩上了。她很少这么生气,让屋里的卡恩斯和安吉拉沉默了好一阵。 “你反应过度了,卡恩斯。”安吉拉过了半晌,才小声地说,“你知道,你不该提起汉斯博格的。” 卡恩斯坐在地上,屈着膝,抱住脑袋。 安吉拉继续说:“而且她说的对。我们都帮不了她,只有那个大公可以。” “难道你希望她嫁给那个平庸的男人?” “当然不。我觉得她最好的结婚对象是塞勒伯格。”安吉拉说,“不过,如果你希望她能嫁给你,干坐在这里抱怨是没有用的。” 31 威廉敏娜坐在帝都塔顶层珍珠餐厅里。靠窗位置,刚好可以将帝都繁华壮丽夜景收入眼底。这座城市入夜后,就变身为一块镶嵌着无数宝石黑色天鹅绒,而一晃而过悬浮车就像是滚动着珍珠。 卢森堡大公坐在对面,正兴致勃勃地介绍着菜式。威廉敏娜有点漫不经心,他也察觉了。 “我希望这个时候约你出来不会给你造成什么不便。”公爵说,“最近发生事我都知道。相信我,我一直都支持你。” “谢谢,公爵大人。”威廉敏娜勉强笑了一下,“在这事结束前,我都不能断言它会对我有什么影响。不过我知道在饭桌上谈乱连环杀手是不合适。” “当然。”公爵笑了笑,“我希望你不会受到什么波及。” “我会尽量让自己不受影响。不过你知道在大潮流下,一个人想独善其身是很困难。”威廉敏娜苦笑着,低头切着鱼肉,“不过我一直个无足轻重人。所以这些事也对我影响不会很大。总之,我会毕业,然后回到罗克斯顿生活。这一直是我期望生活。” “噢,可怜女孩。”卢森堡公爵流露出了深切怜爱,“有什么是我能帮你吗?我一定义不容辞,竭尽全力。” “你真好,公爵大人。”威廉敏娜对他满怀感激地笑,“能有您这样朋友在我身边支持我,我感到充满了力量。或许将来你可以去罗克斯顿拜访我。罗克斯顿比不过卢森堡星域大,但是景色也十分优美。” “我相信,殿下。也只有您才配得起那美丽景色。” 威廉敏娜羞赧地偏过头。非常意外地,她看到对面不远处坐着施耐德。 和当年比,略微发福施耐德大概注意威廉敏娜很久了。见她发现了自己,他举起了手中杯子,朝她点头致意。他对面坐着一位优雅中年太太,似乎是他妻子。 威廉敏娜也举起了自己酒杯,冲他点头回礼。 “您认识他?”卢森堡大公问。 “是加文?施耐德,民主党领导人。”威廉敏娜说,“今天还真是巧。” “原来是他预定到了最好位置。”卢森堡公爵说,“我要是再提前一点,我们就可以坐在那边了,而不是坐在柱子后面。” “没关系。我喜欢罗马式柱子。它们总是看起来——”威廉敏娜话被一声刺耳玻璃破碎声打断。 女人惊恐尖叫声响了起来。被击中餐桌掀翻在地,碟子摔了个粉碎。人们惊慌地到处奔跑,警报声划过长空震耳欲聋。 威廉敏娜第一时间就反应了过来。她一把抓着还一脸茫然卢森堡大公,把他拽到了柱子后面,压着他肩膀让他蹲下。她自己也紧挨着他伏低身子。 第二声枪击没再出现。但是威廉敏娜看到施耐德半边身子都是血倒在地上。 “殿下!”侍卫们握着枪冲了进来,要把威廉敏娜和卢森堡大公带出去。 “罗德,去看看施耐德先生,叫救护车!” “已经叫了。”侍卫长指挥手下把两位殿下护送出了餐厅,自己带着一个手下去查看施耐德情况。 珍珠餐厅楼下是帝都塔第六空中广场。从餐厅里紧急疏散人们都聚集在这里,依旧惶惶不安。威廉敏娜和卢森堡大公都没有受伤,但是侍卫坚持两位立即回宫。 “施耐德先生怎么样了?”威廉敏娜问侍卫长。 “他伤到了肺,并不是很严重,不过也够他受。施耐德太太正在照顾他,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我想他会没事。” “很好。”威廉敏娜点点头,然后就看到被担架抬下来施耐德。 男人意识还算清醒,不过还戴着呼吸器。他太太抹着眼泪对威廉敏娜说:“谢谢您,殿下,也谢谢您侍卫。” “您会好起来,阁下。”威廉敏娜握了一下施耐德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只管说。” 施耐德艰难地抬起了手,摘下呼气面罩。威廉敏娜眼里光芒一闪,把耳朵凑到了他嘴边。 “战争……即将开始……当心……婚姻……” 威廉敏娜握紧了他手,“我知道,施耐德阁下。您请安心养伤。” 帝都警卫队乘坐着空中警车赶到了现场。他们拉起了警戒线,把人群分成几批开始核实身份和做笔录。 一个队长模样年轻人带着几个手下走到了威廉敏娜这边。当他摘下帽子,双方都吃了一惊。 “阿尔伯特少爷?” “殿下。”阿尔伯特很快恢复了镇定,“我不知道两位都在这里。希望你们没有受伤。” “不,多亏威廉敏娜反应迅速。她保护了我。”卢森堡大公语气还十分激动,“不过刚才那场面实在出乎意料。” “我知道,公爵大人,我很抱歉让您经历了这个事。”阿尔伯特并拢脚跟,低头欠身行礼。 威廉敏娜打量着阿尔伯特警卫队制服。墨绿色制服让年轻人显得更加气宇轩昂,英姿勃发。许多惊魂未定女人都已经朝这边望了过来。 威廉敏娜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加入警卫队?” “只是实习,殿下。”阿尔伯特向她伸出了胳膊,“请让我护送您回宫。” 威廉敏娜同卢森堡大公仓促告别,登上了警用悬浮车。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我恐怕不能提供更多信息。”威廉敏娜坐在后座宽大皮椅里,长舒了一口气,“我只记得上一刻施耐德还向我举着杯子打招呼,而我正在和大公谈论罗马柱,然后枪声就响起了。确切说,是水晶玻璃破碎声音。” 阿尔伯特问:“这么说,你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样。” “当然,我确定。”威廉敏娜微笑着露出淑女标准笑容,“除了最近局势紧张,然后突然有人朝民主党领袖开枪外,真没有什么异样了。” 阿尔伯特嘴角微弯,“有谁知道你和卢森堡大公在那里吃饭?” “我想不多。”威廉敏娜说,“大公只是一时兴起,我告诉了我两个朋友和沃尔夫爵士。你认为这次暗杀是冲着我来?” “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当然,你不能。”威廉敏娜讥笑了一下,“电视剧里警察也总这么说。” 阿尔伯特对她讥讽显得十分宽宏大度,“在这个敏感时期,刺杀施耐德并不是什么明智作法。” “他毕竟没有死。”威廉敏娜撇了撇嘴,“我说这话并不是出自冷漠。事实上,我还挺喜欢施耐德。但是这事并不那么简单。如今一个狙击手得多笨才能干不掉一个坐在明显位置上老人?” 阿尔伯特修长手指轻抚了一下制服纽扣,“你认为这事有另外目?” 威廉敏娜冷笑,“我不能发表我看法,少爷。我以为以你和女王陛下亲密程度,你会了解她给我密令。” 阿尔伯特低头轻笑起来,“你什么时候才能停止在这事上开我玩笑。” “鉴于目前局势,我真不能把这说成是个玩笑了。”威廉敏娜挑了挑眉,“你们塞勒伯格家也到了选择关键时间了,不是吗?如果矛盾真不可化解,谁能操纵军队呢?” “我们家族一直听命于女王陛下。”阿尔伯特说,“而且我们都认为女王陛下会做出明智决策。” “你以为,而不是你肯定。事情已经发生一个礼拜了,广场上抗议人群都和防暴警察冲突了好几次了,她依旧没有出来发表任何申明。这么一桩惨案,她甚至都没有在广场上降半旗。” 阿尔伯特手指轻敲着膝盖,抿着嘴没说话。威廉敏娜发觉他这个动作倒是和汉斯博格很像。又或者男人思考时候,都喜欢做这么一个动作。 微微走神中,她听到阿尔伯特说:“她迫切地希望结婚,通过联姻来得到广大贵族支持。” “她一直都拥有贵族支持。”威廉敏娜冷笑,“看来她还是弄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她明白。”阿尔伯特说,“但是她有她坚持。” 威廉敏娜眯着眼看他,“你会娶她吗?” “你希望我娶她吗?”阿尔伯特反问,带着和煦笑意。 威廉敏娜紧咬了一下牙关,“我最恨看到你这种事不关己笑容。” “我很抱歉我笑容冒犯到了您,殿下。”阿尔伯特满不在乎地继续笑着。 车停在了小白金汉宫阶梯下,侍卫拉开了车门。威廉敏娜怒气冲冲地下了车,大步迈上台阶。阿尔伯特笑着摇了摇头,跟在她身后。 “你和卡恩斯吵架了?” 威廉敏娜猛地站住,回头狠狠瞪着阿尔伯特,“你监视我?” “别这么激动,我小姐。以前我和你在一起不超过十秒他就会跳出来打断我们,而这次他却不在,所以我只是推测了一下。” 威廉敏娜耸了耸肩。她走到大门口,抱着手臂,“我想我就不耽搁你办案时间了,长官。” “护送您任务也完成了。晚安,殿下。”阿尔伯特温和地笑着,欠身行礼,然后走转身离去。 阿尔伯特陆上车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中。威廉敏娜长舒一口气,然后朝楼上走去。 “您或许可以对他好一点,殿下。”沃尔夫爵士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手袋和帽子。 “他不会去找女王告状说我欺负了他。”威廉敏娜不屑。 “我不是指这点,殿下。”秘书官说,“我觉得他挺喜欢您。您态度或许会伤害到他感情。” 威廉敏娜站住,转过头来,“您在开玩笑吗,沃尔夫爵士?” “我即使在我女儿婚礼上都没说过笑话,殿下。” “看得出来。”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那么,就是你看错了。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并不喜欢我。” “那为什么不让他喜欢上你?”沃尔夫爵士拉开门,躬身告辞,“好好休息,殿下。” 32 威廉敏娜摘耳环动作顿了一顿。她把珍珠耳环小心地放进首饰匣子里,然后取下了发卡,坐在梳妆台前。 她再有两个月就要满十八岁了。离开帝都去罗克斯顿生活并不是个坏事,但是也意味着永远处于安娜贝尔监视和掌控之下。她整个生命就是安娜贝尔手掌里一块橡皮泥,她甚至没有机会把汉斯博格调回到自己身边。 威廉敏娜拉开抽屉,里面躺着那本熟悉诗集。夹页是一封已经有点发黄信。 这六年来,汉斯博格和她一直保持着一个月一次通讯。那些经过无数扫描被转发过来电子邮件和被反复检查才能送到她手上照片,是她这些年来所得不多安慰。 汉斯博格信总是很简单,他也不允许写太多东西,不能有半个字涉及自己正在执行任务。他除了反复描述自己单调枯燥军旅生活外,就是送上一些照片。 穿着空军野战服男人逐渐变得英武健壮,他拿着枪,一身尘土,笑得爽朗自在。那身衣服下有多少伤痕,他又多少次身陷囹圄,威廉敏娜从来都不知道。 有折痕相片背后,写着两行字,“虽然我不在你身边,但是再遥远距离都不能阻隔我祝福传递。送给我公主,十七岁生日快乐。” “我答应过你,”威廉敏娜对着照片低声说,“十八岁成年礼……虽然很困难,虽然会推迟,不过,我誓言最终会兑现。” 次日,威廉敏娜用完了早餐,准备返回学校时候,无忧宫来人,说女王陛下请她去一趟。 早就习惯了被安娜贝尔呼来喝去生活,威廉敏娜只是放下书包,跟着侍从官坐上了路上车。等到了无忧宫金雀花厅,她才发现安娜贝尔邀请了不少人。两位姑妈,卡恩斯,塞勒伯格父子,还有卢森堡大公。 安娜贝尔这些天来明显瘦了一圈,她皮肤暗淡无光,眼圈发青,笑容也比以往僵硬了许多。 “出了这样事,我再没有理由多挽留大公一些时日了。”女王陛下用遗憾口吻说着,“所以我请大家过来和大公告别。特别是威廉敏娜。” 威廉敏娜走过去和卢森堡大公握手,“我真不敢相信你这么早就要回去了。希望昨天事没有让帝都给你留下坏印象。奥丁并不常发生这样枪击案。” “没错,并不是每宗枪击案都是为了刺杀政客。”卡恩斯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安娜贝尔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凯瑟琳姑妈瞪了儿子一眼。 卢森堡大公显得有点尴尬,“我并不是因为昨天事才离去,威廉敏娜殿下。我只是在卢森堡有点急事需要处理。” “噢,是你狗要生小狗了?”卡恩斯再度插口。 威廉敏娜虽然知道这十分无礼,可实在忍不住嘴角笑意,“卡恩斯一直很喜欢说笑话,公爵大人。” “是,我也很喜欢。”卢森堡大公显得十分宽宏豁达,“其实是我物理实验室最新实验成果就要出来了。我们为此等了大半年了,我不能错过那一刻。当然,不能再有您陪伴,对于我来说也是重大损失。” “当然!”安娜贝尔露出高贵笑容,“我这个堂妹一直是个甜心。我们都爱她,不是吗?瞧瞧她,那么年轻,又美丽。事实上,她会说五种语言,而你也已经领教过了她骑术和其他方面优雅。” “是,陛下。我得说罗克斯顿女公爵是我所认识最美丽且优秀女性之一。她当之无愧。”卢森堡大公热切地注视着威廉敏娜。 威廉敏娜笑得有点僵硬,因为她觉得这个话题已经转移到一个诡异方向。她看到凯瑟琳公主皱起了眉头,而阿尔伯特又露出他那种置身事外等着看好戏飘渺微笑。 紧接着,威廉敏娜就听到安娜贝尔用她那策划阴谋时会出现高昂声调说:“卢森堡大公,我得说,你看起来已经完全被威廉敏娜迷住了。接下来你就该向她求婚啦。” 凯瑟琳公主一时没控制住,勺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威廉敏娜眨了眨眼,一动不动。她听到卢森堡大公尴尬又慌张声音:“陛下,您这实在是……我还没有……我是说,女公爵她确非常迷人。但是……我并没有……” “这事没戏。”卡恩斯擦了擦嘴,丢下餐巾站了起来。 众人惊愕目光都聚集到少年身上。而他只是平静说:“薇莉不会嫁给他。因为她要嫁人是我。” “什么?”安娜贝尔惊叫了起来。 凯瑟琳公主手里咖啡杯哗啦一声响。所有人都像喜剧电影里定格一样,瞠目结舌。 卡恩斯扣住威廉敏娜手腕,把她拽了起来,拉着她就朝外面走去。还处在震惊中威廉敏娜轻微地挣扎了一下,就被他拉走了。 大门砰地合上。安娜贝尔脸色铁青地把茶杯顿在了茶几上。 众人面面相觑。 死一般寂静中,凯瑟琳公主抹了抹嘴,慢条斯理地发出感慨:“谁能控制一个年轻人心呢?” 阿尔伯特低垂下头,好掩饰他克制不住笑意。 宫殿外拜占庭风格长廊里,卡恩斯拽着威廉敏娜一个劲朝前走。少年就像一头被惹怒了小豹子,焦躁、愤慨,又充满了脆弱和懊悔。他手劲特别大,威廉敏娜挣脱不开,一路上两人拉拉扯扯,把侍卫们吓了个够呛。 “卡恩斯,站住!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威廉敏娜叫着,干脆抱住了一根廊柱,死活不肯再走了,“我死了也要埋在这根柱子下,别想拉我离开!” 卡恩斯终于停下了脚步,松开了手。他回头望着威廉敏娜,眼神柔软而忧伤。这让威廉敏娜也开始觉得有点暴躁了。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亲爱,让我觉得我做了什么天大坏事。事实上,应该你向我道歉,并且给我一个解释。” “什么?”卡恩斯耸耸肩。 威廉敏娜气恼地伸手弹了一下他脑门,“为你昨天说话道歉,并且解释一下你刚才举动!你这个混蛋!你彻底把事情搞砸了。” 卡恩斯愤怒地叫起来:“你就那么想嫁给那个胖子?他用不着到三十岁就会秃顶,而且他已经娶了他工作为妻了,你只能做他合法小三。” 威廉敏娜咬牙切齿,“谢谢你‘好意’提醒,卡恩斯。而且我想要嫁给谁,这不关你事。你为什么要对我发火?” “为什么?”卡恩斯点了点头,“我告诉你为什么。” 少年大步走了过来。威廉敏娜下意识地想要躲,却被他一把抓住。卡恩斯捧着她脸,嘴唇覆盖上她,反复、热切、绝望地吻着。 有那么一瞬间,威廉敏娜耳朵听不到任何声音,只能感觉到那个温热柔软物体贴在她唇上。那并不让她讨厌,相反,还觉得很舒服。可是在对方舌头也伸进来时候,她还是果断地推开对方。 “卡恩斯……”威廉敏娜呆呆站着,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什么都别说。”卡恩斯低着头没有看她,然后转身跑走了。 33 威廉敏娜站在原地,看着卡恩斯背影消失在蔷薇栅栏后面。她好半天才重新大口呼吸,然后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觉得四肢恢复了知觉。 她垂头丧气转过身,犹豫着要不要返回大厅里。可是一想到要面对人和事,又觉得十分头疼。她抬起头,就见阿尔伯特站在走廊尽头。 威廉敏娜愠怒地瞪着他。阿尔伯特立刻举起双手,“女王陛下叫我来看看,她担心你们吵架。” “她为什么要担心我们吵架?”威廉敏娜不客气地问。 阿尔伯特显得有点尴尬,讷讷地寻找合适话,“她只是关心你们,殿下……那么,我这就回去告诉她,你没有事。” “那你最好顺便告诉她,要她别那么八卦。她现在麻烦比我大多了!”威廉敏娜冷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阿尔伯特声音传了过来:“她不会让你嫁人,你知道吧?” 威廉敏娜站住了,转过身去,遥遥注视着阿尔伯特,一言不发。 塞勒伯格家少爷把手插裤子口袋里,姿态闲适地走了过来,“整个卢森堡大公事,不过是她对你一个玩弄。如果没有发生‘红堡事件’,或许她会同意你们交往。但是现在,她王位岌岌可危,她不会允许你在这个时候结交盟友。” 威廉敏娜沉默了片刻,问:“为什么选中我?我知道施耐德他们对我一直抱有很多不切实际期盼。但是,在我之前,还有乔治安娜姐妹,和我两个姑妈。” “一对没有大脑姐妹和两个没有政治野心公主。”阿尔伯特淡淡一笑。 “没有人会拒绝那顶王冠,阿尔伯特少爷。”威廉敏娜盯着他,“如果在你面前放上一顶王冠,你会拒绝吗?” 阿尔伯特低声笑了起来,“你可以越过她们。” 威廉敏娜停了下来,冷冷盯住阿尔伯特,神情戒备,“我好像闻到了阴谋气息。请告诉我那是我错觉,阿尔伯特少爷。” 阿尔伯特维持着风度翩翩笑意,“你还想获得自由吗?你还想把你秘书官要回来吗?” “够了!”威廉敏娜低喝,“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如果这是什么圈套,我劝你最好省省事。” 阿尔伯特抬起手,把手心那个小小装置亮了出来。那是一个威廉敏娜很熟悉军用声波屏蔽装置,此刻正在运行着。 “我不会那么不小心,威廉敏娜。”阿尔伯特把玩着那个装置,“要知道,找个和你谈话机会并不容易。” 威廉敏娜后退两步,在花坛边坐了下来。 “那么,你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一边在安娜贝尔身边摇尾谄媚,一边来引诱我?你对你自身魅力真是很有信心呀,阿尔伯特少爷。” 清俊年轻人笑得十分温暖,“我只是在为了塞勒伯格家族将来奔走罢了。” “得了。”威廉敏娜不屑,“如果真是为了你家族,你早就和安娜贝尔结婚了。” 阿尔伯格笑盈盈地走了过来,慢条斯理地说:“你听说过螳螂们是如何繁衍后代。母螳螂总是在交/配后吃掉公螳螂。当然,科学已经证明了那是因为母螳螂多半处于饥饿状态。可是,安娜贝尔野心也从来没有得到过满足。一旦她终于得到了我,她就会想得到更多,比如,整个塞勒伯格家族。” 威廉敏娜嫌恶地皱起了鼻子,“为什么一个自然科学东西会被你解释得那么恶心?而且你又为什么认为我会更加容易满足,或者,更加好控制?” “不,你其实比她更加不好控制。”阿尔伯特说,“你头脑清醒,独立有主见,会伪装,有毅力,果断,而且很有耐心。弄权人都讨厌你这样人做皇帝,特别是你还很漂亮。” “我把这当成恭维了。”威廉敏娜忍着没翻白眼。 阿尔伯特微笑着凑近了一点,说:“但是,幸运是,我们政见是一致。” 威廉敏娜抬头瞟了他一眼。少女眼波如春日湖水,清澈潋滟。阿尔伯特定了一下,有点发愣。 威廉敏娜浑然不觉,说:“你说政见是……” “立宪。”阿尔伯特轻松地说出了这个词。 威廉敏娜紧抿着嘴,沉默了半晌。她直直望着阿尔伯特那双烟水晶一般眼睛,努力想从对方那里看出更多讯息。可是老练年轻人已经把那副温文儒雅面具打造得如火纯清,谁都无法堪破。 “你想要什么?”威廉敏娜沉声问。 “一点友谊,也许。”阿尔伯特说,“还有保护。塞勒伯格家族能操控军队,这是我们优势,可也是我们不幸。” “你应该知道,将来如果真立宪了,首要之事就是要你们交出军权。塞勒伯格家不再是‘战神继承人’了。你或许可以保留头衔,但是职位不再能世代传承。你不能开着太空舰耀武扬威,而是无聊地坐在会里看那些政客互相吐口水。” “谢谢你提醒。”阿尔伯特平静地点了点头,“可是那就是我们一直想要和平过度唯一办法。我们家族拥有军权已经太久了,久到让一些人视之为理所当然。很遗憾,这些族人和一些外人窥视,却又不能很好地使用这个权利。拥有精纯力量却没有办法好好控制和利用,这只会毁灭自己,威廉敏娜。安娜贝尔喜欢我,可是她也痛恨这一点。我拖她越久,她就会越恨。这个矛盾迟早会爆发。我父亲和我想法,就是在塞勒伯格家族还没有被自己毁掉之前,把这个问题移交出去。当然不是给女王陛下,她并不是一个和平爱好者,你知道。” “你们盟友们呢?”威廉敏娜冷声问。 “我们都明白,在如今局势下,只有损失小部分,才能保存大部分。” “选择我是你父亲意思?为什么不是没主见阿米丽娅,甚至是我两个姑妈。” “如果要民众选择,他们也会更加喜欢一个中庸一点,年轻漂亮,又有平民血统女王。”阿尔伯特轻松地笑着。 威廉敏娜站了起来,“现在局面不会僵持太久,冲突总会起来。到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办?听从安娜贝尔命令去镇压民众?” “战争,永远是洗练人最好方式。”阿尔伯特理了理袖口,“如果我们确立了合作关系,那我们家族选择就一目了然了。” 威廉敏娜抱着手,沿着铺满蔷薇花瓣碎石小道慢慢走着。阳光照在她披肩金发上,折射出耀目光芒。从背后看,她身形纤细柔弱,亚麻布碎花裙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个普通邻家女孩。而等这个女孩回头望过来时,谁都不会错过她眼里深沉情绪和野心光芒。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威廉敏娜站在花丛边,微仰着头。 阿尔伯特莞尔,“你没有其他选择,不是吗?” 威廉敏娜眨了眨眼,“那我们要怎么做才能保证我们彼此忠诚?” “这是最有趣部分。”阿尔伯特讪笑起来,不大自在地摸了摸鼻子,“看起来,我们只有一个最好、又是最方便办法让彼此利益紧密结合——结婚。” “结婚?”威廉敏娜瞪着眼重复了一遍,“和你?” “很显然,是。”阿尔伯特把手一摊,“我没有兄弟,又是单身。请告诉我你没有和谁私定终身。卡恩斯少爷?” “不,不!”威廉敏娜连忙摇头,“我们不是。我们只是好朋友。刚才情况有点……复杂。事实上,你知道吗,我并不需要向你解释!” “当然。”阿尔伯特举起了双手,“你可以有你隐私。我只是希望你还是单身。” “我是单身。”威廉敏娜轻吁一声,“而且两个月后才成年。” 阿尔伯特挑了一下眉,“我表兄乔纳森一直和我说,当你想得到一个姑娘,那最好在她成年前就先把她预定了。” “谢谢。”威廉敏娜咬着牙说,“那真是一句醒世名言。” “那么,你认为怎么样?”阿尔伯特认真地问。 威廉敏娜低头看着身边蔷薇花,伸手摸了摸它柔软娇嫩花瓣。 “我需要一点时间。” “没问题。”阿尔伯特说,“只是最好不要太久。并不是我着急,而是局势已经不允许我们拖沓了。” “我知道。”威廉敏娜垂下手,犹豫了片刻,终于问,“你是怎么看待这桩婚姻?” 阿尔伯特笑了一下。他背着光,面目有点模糊。威廉敏娜隐约觉得他笑容有些苦涩意味。 “我父亲和我母亲是政治联姻,但是他们十分相爱。我父亲曾经和我说过:相信婚姻,并且让它成为生活一部分,那么你就会得到宁静和快乐。” 威廉敏娜品味着,没有说话。 阿尔伯特凝视着她,真诚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很显然,我刚才通过那样方式向你提出结婚建议,似乎是彻底毁了少女心中对爱情和婚姻梦想。” “这么说,那就是你求婚了?” “……是吧。”微微上扬尾音。 “那一定是有史以来最烂求婚之一了。”威廉敏娜嗤笑了一声,转身走开。 阿尔伯特站在原地,看着她轻飘飘裙摆一闪,消失在灌木丛后。 少年走到女孩刚才站地方,摘下了那朵她抚摸过粉色蔷薇花,凑到了鼻端。 一阵风过,花园里蔷薇花香更加浓郁了。 34 暮色西沉,整个大地被笼罩在一片暖黄色中。威廉敏娜踩着柔软草地,朝着池塘走去。 白桦林,灌木,花草,都静谧而充满着柔情。水塘边常年缺乏修整草疯长着,芦苇有大半个人高。拨开芦苇丛,就可以看到斜对岸那个白色大理石亭子。散落石块已经彻底被杂草掩埋住了,一株金雀花在基座边生长得很茂盛。 卡恩斯坐在基座边,抱着腿,正用一根芦苇拨着水。 威廉敏娜小心翼翼地避开草丛里石块,走上了基座。 “嘿,哥们儿。”威廉敏娜尽量温和大方地笑了笑,“现在是晚饭时间哟。” 卡恩斯背对着她坐着,一声不吭。 威廉敏娜轻叹了一声,“我带了三明治,是你喜欢泡菜火腿味哟。” “我不饿。”卡恩斯继续拨拉着水,闷闷地说。 “我还带了啤酒。” 卡恩斯手停了下来,转回头。 威廉敏娜笑了起来,把一罐啤酒递了过去。 卡恩斯接了过来,打开后仰头大灌了一口。 威廉敏娜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把三明治丢到了他怀里,“别空腹喝酒。” 卡恩斯望了她一眼。暮色中,少年俊美容颜显得特别动人,眼神又是那么哀伤,就像被主人遗弃了小狗。威廉敏娜不由一阵心酸。 “怎么了?”卡恩斯问。 威廉敏娜说:“七年前,坐在这里,还是一个矮墩墩小胖子。而现在,则是一个英俊少年了。时间都是先塑造一个人,然后才摧毁他吧。” 卡恩斯忍不住笑了,“老天爷,是啊。偏偏妈妈还特别喜欢看我小时候录像。” “你那时候很可爱,卡恩斯。”威廉敏娜真诚地说,“你一直很可爱。” 卡恩斯捏着手里三明治,低声说:“我对你来说,只是可爱而已。我甚至不是一个男人。” “你当然是一个男人!”威廉敏娜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卡恩斯,你是一个帅气、开朗、友善好男人。你有一颗包容心。” “拜托。”卡恩斯苦笑着,“别说得像葬礼上悼词。” 威廉敏娜收回了手,耸了耸肩,“你说对,我确不擅长安慰人。” 两人陷入沉默之中。 昏暗湖面,两只野鸭朝着它们巢慢慢滑行,身后留下两道浅浅水痕。 卡恩斯埋头大口吃完三明治,拿起啤酒继续喝了起来。 威廉敏娜没有胃口。她打开一罐啤酒,抿了一口,斟酌了半晌,终于说:“对不起。” 卡恩斯停了下来,嘴里还含着食物,声音有点含糊,“我早就知道了。” 威廉敏娜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不是没有过追求者,但是那些都是陌生人,她只需要明确而且温和地拒绝就行了。而卡恩斯,是不同。 “你是我最好朋友,卡恩斯。”威廉敏娜忧伤地望着身边垂头丧气少年,“你就像我亲兄弟一样,你是我家人。你是我最重要人。” “没有重要到让你觉得想吻我。”卡恩斯说。 威廉敏娜苦笑,“你已经得到了我初吻了,所以别抱怨了。” “那是你初吻?”卡恩斯提高了音量。 “闭嘴!”威廉敏娜恼羞地瞪了他一眼。 卡恩斯终于笑起来,凝视着她,“我很高兴你来找我,薇莉。” “废话,”威廉敏娜嗤之以鼻,“我从来不逃避问题。” 卡恩斯捡起一个石头,丢进了池塘里,击起层层波纹,“那么,我也是认真。” “什么时候起……” “我也不知道。”卡恩斯把手一摊,“我想,也许一开始时候,你就在那里了。” 威廉敏娜神情温柔地注视着他,“这话真甜蜜。” 卡恩斯望向一片昏暗前方,水面只剩一点浅浅波光。月亮才升起来,还不够明亮,他们两个坐得那么近,也都看不请对方脸上表情。 威廉敏娜忽然觉得很感动。那股滚烫感情充满了她胸腔,让她觉得很幸福。她忍不住伸出手,搂住了卡恩斯肩膀,凑过去在他鬓角重重地吻了一下。 卡恩斯侧过身来,也将她紧紧抱住,头靠在她肩上。 草丛里,蛐蛐终于开始发出它今夜第一声鸣叫。很快,就有无数只虫子加入了这支田园交响乐团。 大地已经黑暗,而天空还是一片柔和靛蓝,月亮像个半透明薄纱剪影贴在头顶,稀疏星辰在天边偶尔闪烁。 “我爱你。”卡恩斯低声说。 “我也爱你。”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 卡恩斯把威廉敏娜抱得更紧了,让她几乎不能呼吸。威廉敏娜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她想到了之前阿尔伯格求婚。她知道自己应该把这事告诉卡恩斯。当然,不是现在。 “嘿,甜心,你听我说。”卡恩斯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我破解了元老院议事厅安全防卫系统,并且寻找到了一条古老密道。我在想,既然明天他们要举行例会,我们为什么不去旁听一下呢?” “真?”威廉敏娜惊喜地叫起来,“你真是技艺超群!” 卡恩斯得意地笑着,“谢谢,我确很棒。不过不要对会议有什么期待,那可不是什么‘银河达人秀’。” “但至少能知道他们到底对现在局势有什么打算。”威廉敏娜说,“我讨厌被动!” 元老院议事厅是一栋浅灰色花岗岩建筑,采用是雄伟庄重意大利风格。大厅前众神雕像喷水池也是游人们投掷许愿硬币地方。糖果贩子、画手和小艺人们拥挤在小广场上,向游人兜售自己商品或者手艺。 经过安吉拉手乔装过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已经面目全非。他们两个手挽着手,就像一对普通小情侣一样从人群中传过,跟着游客走进了议事厅。 参观到二楼时候,两人在侍卫指点下找到了位于偏僻处卫生间。威廉敏娜堂而皇之地跟着卡恩斯走进了男卫生间,两人走进隔间并且关上了门。这举动让当时正在洗手一位男士吃惊得瞪大了眼睛。 等到卫生间里人都离去了后,卡恩斯把“消毒中,暂停使用”牌子立在门前,然后关上了大门。 打开了卫生间放置洁具储备箱,卡恩斯用手在底板上敲了敲,空空回音证实了他们当初猜想。就像早已合作多年江湖大盗一样,熟练无声地撬开了底板,露出一个漆黑隧洞。 卡恩斯朝威廉敏娜点了点头,率先钻了进去。隧洞不深,走几步就到了头,那里有一面金属板。卡恩斯把手里仪器连通到金属板密码面板上,开始操作起来。 威廉敏娜跟着钻了进来,回头把储备箱子恢复了原状。随着一声轻微“嘀”声,门开了。 “拿好电筒,跟我来。”卡恩斯牵着手威廉敏娜手,走在前面。 封闭已久隧道里弥漫着一股腐败气息,潮湿且阴冷。两人脚步声在隧道里发出清晰回响。 “你觉不觉得我们俩就像盗墓人?”威廉敏娜显然有点兴奋,冒险因子正在她血液里燃烧,“这地方被封闭了那么久,也许会潜藏着怪兽或者什么变异老鼠。” “亲爱,警卫们每年都会检查这里两次。如果真有什么变异生物,我相信他们也已经清除干净了。” “那你怎么确定他们不会发现我们?” “相信我技术,好不好?”卡恩斯哼了哼,“我冻结了安全锁,但是只有半个小时。所以我才选择了离会议厅最进一个入口。” 卡恩斯手腕上多功能表上,声波屏蔽和热屏蔽装置都打开了,全息图现实着整个隧道立体模型。根据指示,他们到达了会议厅上方。 “瞧!”卡恩斯擦去了墙壁上灰尘,指着露出来小金属片得意洋洋,“我们并不是第一个来这里偷听人。” 威廉敏娜扣着金属片上拉环,把它缓缓地拉开,对面光线从小空透射了进来,随之而来,还有激烈争吵声,就像来到了一个农贸市场。 “……难以置信!”一个老头正在气急败坏地大叫着,他穿着金边白袍,应该是有一定地位长老,“就因为那些无耻暴民威胁,我们就要让步吗?那些不知感恩、贪得无厌人,他们只渴望着不劳而获,只是在窥探我们生而富有。为了那些人,要我们打开仓库大门?” “那些不是暴民,法拉海姆阁下!”另外一个中年人站了起来,“他们是我们民众,他们勤劳地创造了你那些财富。看在神份上,现在已经是银河历7385年了,人类近代文明都已经存在过万年了,你这颗古生物化石一样脑袋却还没有开窍。” “你这是要女王对民众妥协吗?”另外一个中年人叫了起来,“一之君本来就不应该受到民众威胁。她是统治者!” “不恰当统治方法只会引起暴动。这又不是什么新鲜事,这是历史教训!” “你们这些胆大包天少壮派只会在那里叫嚣着自由和平等。等到乱党剥夺了你身上这件白袍,你才知道你到底帮助了一些什么暴徒!” “如果我们现在再不让步,那丢失就不止这样一件亚麻布袍子了,阁下。”一个白袍蓝纹长老用手杖敲了敲地板,“他们拥有财阀支持,诸位。而我们甚至没办法把自己财政尚书推举上位。” “难道财政尚书真能解决问题吗?他们现在只是要求修改宪法。而等他们耐心耗尽了,要求就是女王陛下王冠了!” “注意你言辞,斯德兰斯顿勋爵!” “我们在吵架,阁下。注意言辞并不能解决我们矛盾。” “女王不会丢失她王冠。” “那我们家就会失去帝王!”中年人掷地有声地说,“一万多年前法兰西帝就遇到过类似事。” “看在神份上,年轻人,我们面对是暴民而不是饥民。我们也没有要他们吃肉糜。” “别扭曲我意思,阁下。我们这个阶层已经占据了太多资源了。这才是根本。” “那至少我们拥有军队!” “别奢望塞勒伯格家族,他们世代清廉,是不肯为帮助你们这些富有又吝啬人而折损自己兵力。元帅就职时曾说过他们家族不会对民众枪炮相向。” “我早就说了,如果他儿子不肯和女王结婚,那么就解除他们兵权。” “这个时候强行解除兵权,只会引起动乱。” “你是指塞勒伯格会叛?” “元帅是不会做出这种事情!”支持着跳了出来,“而你们这些卑鄙无耻小人,不顾名誉地强行撮合塞勒伯格少爷娶一个他不爱女人。” 35 他们沿着原路返回,顺利而安静地离开了元老院议事厅。安吉拉已经开着她粉红色迷你悬浮车等在路边。两人跳了上去,车立刻启动而去。 “亲爱,会议怎么样?”安吉拉问,“抱歉,应该是,偷听会议进行得怎么样?” “你简直想象不到有多精彩。”威廉敏娜开着窗户,享受着初夏风,“既然元老会议这么精彩绝伦,我们为什么还要去看脱口秀?元老院增加财政收入最好办法不是靠门前那个许愿池,而是打开会议厅大门,然后卖票。” 卡恩斯忍着笑,“可怜塞勒伯格家兄弟。他就像一快牛排一样被摆在案上任人指点。” 威廉敏娜想起了那日阿尔伯特求婚,脸莫名其妙地有点发热,没有接卡恩斯话。 卡恩斯不解地看了威廉敏娜一眼。 安吉拉敏锐地看了看他们,“你们还好吧?” “当然。”卡恩斯笑着,“谢谢你来接我们,安吉拉。” 安吉拉瞟了一眼神色古怪威廉敏娜,没有再说什么。 局势一天天恶化,每天都有抗议和暴力冲突事件发生。安娜贝尔稍微退让了一步,她剥夺了她表哥史丹福头衔。警局再度把史丹福扣押,接受审判。 安娜贝尔着个退步让局势稍微有所缓和。就在这短暂平静中,帝高级部全统一毕业考试到来了。 因为局势特殊,提尔军校这次统考把专业课考试提前到了头三天。在结束了飞行、射击等考试后,紧接着是学、外语、数学、物理…… 考试进行第六天下午,威廉敏娜坐在考场上,在计算机里坐着化学试卷。化学是她弱项,所以她答题特别认真,并且给最后两道得分大题留了足够时间。 在做完了第一道大题,正在草稿纸上演算第二道时候,教室门打开了,沃尔夫爵士在一名军官陪同下走了进来,径直走到威廉敏娜身旁。 “殿下,很抱歉打搅了您考试。”沃尔夫爵士弯腰低声说,“我恐怕您得终结考试了。您得立刻回宫去。” “可这是最后一科了。我还有最后一道题。”威廉敏娜低呼。 “对不起。”沃尔夫爵士无奈地说。 威廉敏娜咬了咬牙,提交了试卷,然后跟着沃尔夫爵士离开了考场。走出大门,她看到卡恩斯正和他秘书官一起,正等着她。 “出了什么事了?” “内战爆发了,殿下。”沃尔夫爵士简洁说出了这条震惊消息。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都愣了愣,“怎么会?” 沃尔夫爵士一边为他们拉开了军用悬浮车门,一边说:“今天一早,陛下表哥史丹福先生在看守所里被牵扯进聚众斗殴,被人刺伤不治身亡。女王陛/奇/下迁怒于在民/书/党派,并排除帝都警卫队驱散奥丁所有抗议集会,抓捕民主运动领袖。施耐德接到消息提前离开了奥丁。女王陛下随即发布了备战警报,宣布施耐德为叛者。” “她疯了吗?”卡恩斯不禁叫了起来。 “她疯了又不止一天了。”威廉敏娜追问,“那现在呢?” “按照皇室子嗣法规定,在皇权受到威胁时候,为了保证皇嗣安全,同宗三代以内、第十顺位之前所有成员都要立即回到自己领地,并且接受皇室禁军保护。” 威廉敏娜和卡恩斯对望了一眼。两个年轻人眼里都闪过野心勃勃光芒。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返回领地?” “最迟今晚。” “这么急?” “很显然,安娜贝尔不放心我们留在帝都。”卡恩斯嗤笑,“说什么禁军保护,那其实不过是监视。” “对了,”威廉敏娜想起来,“塞勒伯格元帅怎么样了?” “我出门时候,陛下已经派人去请他了。” 卡恩斯用手肘碰了碰威廉敏娜,“和你赌五镑,他不会进宫去。” “他肯定会去。”威廉敏娜笃定道,“他们父子已经把女王忽悠了六年了,不会为此功亏一篑。” 卡恩斯哼笑,“忽悠。我喜欢这个词。” 他们回到了蔷薇宫,并没有见到女王。宫内省官员和布吕克来迎接了他们,并且重复了一遍皇室子嗣保护条例里规定,传达了女王希望他们今夜就离都旨意。 “我很抱歉,罗克斯顿女公爵殿下,您估计只能在封地举办成人礼了。”宫内省官员说,“陛下已经授予了您成年领主所有权利,这是御册。您可以在罗克斯顿征收赋税,调遣自卫军,以及享受法外权。” 威廉敏娜接过那卷金灿灿御册,心里有一种难以描述感觉。 她期盼了这张纸近八年之久,因为它意味着她自由。她原本梦想着在盛大成人礼上接到这张纸,然后风光地离开奥丁这个无形牢笼。她可以在汉斯博格陪伴下前往罗克斯顿星域,做一个快乐领主。 现在,她就像一只丧家之犬,被一个心胸狭隘统治者一脚踢出了帝都,然后她很有可能终身都只能生活在监视之中。汉斯博格早就已经离去,卡恩斯也只能呆在诺尔海姆星域,等着继承他父亲。 她只能孤身奋斗。 “我们怎么回去?”威廉敏娜问。 沃尔夫爵士说:“当然是乘坐您旗舰,‘凡纳西号’。旗舰将会在在晚上九点半左右准备好。” “这么说,今晚就要在船上睡觉了。”威廉敏娜讪笑了一声,“沃尔夫爵士,请您给提尔校长去一封信,让他们把统考成绩单直接发送到罗克斯顿。” “是,殿下。” “女王没有打算见我们?”威廉敏娜问布吕克。 “女王说了,她祝福会跟随着您,殿下。我相信如果她想念您了,会邀请您回来做客。小白金汉宫里任何东西,只要您喜欢,都可以带走。” “谢谢。”威廉敏娜笑了笑,充满了讥讽,“她可真是一个大方主人。” 在帝都最后一顿晚饭,威廉敏娜被邀请同凯瑟琳公主和玛丽安娜公主两家人一起共同享用。晚饭十分丰盛,但是大家胃口都不佳。谁都没有浪费这最后团聚时刻来讨论局势,长辈们都对威廉敏娜将来生活表示关切。 一个年轻十八岁女孩要独自管理一整个罗克斯顿星域,如果在和平时期,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在如今局势下,却充满了艰难险阻。 凯瑟琳公主说:“幸好沃尔夫爵士会一直跟随着你。所以我就说他比汉斯博格要好。那个年轻人不够成熟稳重,而你又过分依赖他了。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最近升任上校了,凯瑟琳姑妈。”威廉敏娜说,“当然,他依旧被编制在边境剿匪队里。” “可怜。他是个不错青年。陛下这样埋没他真是不对。幸好他一直存活了下来。”凯瑟琳公主说,“不管怎么样,薇莉亲爱,听我们长辈一句话。在现阶段,你最好什么都别做。罗克斯顿是个美丽星球,旅游也有益身心。” “我会尽早去看望你。”卡恩斯说。 威廉敏娜深深凝视着他,握住了他手,“我也会想你。” 晚饭后,威廉敏娜暂别了亲人,返回小白金汉宫。侍从们正忙着收拾打包行李,威廉敏娜看着一团混乱房间,心境有些说不出来悲凉。 “我去向先辈们道别。”威廉敏娜告诉了沃尔夫爵士一声,只带着一名侍从,驾着车来到了英灵殿。 用遥远星球运来珍贵花晶石打造宫殿在月光下闪耀着迷人荧光,宛如一块神遗落人间宝石。 殿堂里长而幽暗走廊墙壁上,悬挂着名家珍品,和家族成员画像。 威廉敏娜仰着头,一张一张地看过去。她看到爷爷画像,父亲和亲生母亲小像,看到他们全家福,然后看到父亲和他第二任妻子画像。 在开帝王沃尔里希大帝画像边,有一副和真人等大半身肖像。画中年轻女子容貌秀丽雅致,金发蓝眼,气质优雅高贵,温婉笑容里也有一股不容忽视强硬。她头戴后冠,穿着珍珠白色绸面长裙,手握权杖,端坐在皇后宝座上。 “这是威廉敏娜皇太后。沃尔里希陛下妻子。” 阿尔伯特出现就像一个幽灵现身,让威廉敏娜小小吃了一惊。 更让她吃惊是,年轻人今夜穿着最正统全套军装,黑底银纹,皮带、枪袋、军靴和佩剑,都齐全了。肩章和胸章在灯光下闪耀着金光,流苏和穗结则把严肃制服点缀得华丽耀眼。阿尔伯特手里甚至还夹着一顶军帽,是插有鸟尾羽那种。 36 “你今晚要去演戏吗,阿尔伯特少爷?或者你要提前过狂欢节?”威廉敏娜戏谑地问,一边上下打量着年轻人高挑笔挺身材。制服让他看上去身材更加修长矫健,充满了力量。只有这个时候,他书卷气才会淡一点,比较像一个真正军人。 阿尔伯特显然也对这身正统服装有些不自在,“今天我要负责护送皇室成员登舰,特别是你。要知道,以往我们都会有一个仪式,欢送成年领主前往统治自己领地。当然,今天情况有点特殊。” “显然是。”威廉敏娜苦笑一下,“不过能在走之前再次看到你打扮得像一直孔雀,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阿尔伯特尴尬地低头笑了笑,“你还好吗?” 威廉敏娜耸了耸肩,“成年并且返回领地,是我长久以来梦想。如果没有战争那就更好了。” 阿尔伯特抬头望了一眼威廉敏娜皇太后画像,又看了看威廉敏娜,“其实你们长得挺像。” “是吗?”威廉敏娜也和他一起端详,“我们都金发蓝眼睛,所有金发姑娘都长得像同一个人。小时候我总希望自己是黑头发,我甚至悄悄买过染发剂自己染。当然,我弄得一塌糊涂。” 阿尔伯特跟着她一起笑起来,“但是你很好看。” 威廉敏娜打住了笑,不怎么自在地低着头,顺了一下头发。年轻人落在她身上目光似乎带着热度,让她感觉到后颈寒毛都站立了起来。 短暂沉默后,阿尔伯特转过脸看向走廊另外一面墙。这边都悬挂着帝功臣和名人。战将,政治家,科学家…… “找到了。”阿尔伯特轻快地说,“这是我太祖父年轻时候画像。” “‘战神’名号最初得者?” “不,不。”阿尔伯特笑容别有深意,“是我真正太祖父。。”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威廉敏娜努力地回忆着,走了过去。 “你应该听说过,如果你有在历史课上专心听讲话。他在当年‘光荣战争’里有记载。” “他是烈士?” “不。”阿尔伯特眼神深邃地注视着那副画像,“他是叛者。” 画像很小,不足威廉敏娜手掌大。画像里是一个英俊出众年轻军官,有着笔直鼻梁和优美嘴唇,眼睛深邃,英姿勃发,神情坚毅。他身穿战时军装,带着军帽,手在腰间佩剑上。画像下铭牌上,写着“康德拉?萨克森科伯—7240-7271”。他只活了31岁。 但这都不算什么,最让威廉敏娜惊讶是,他那张和阿尔伯特酷似容颜。如果阿尔伯特再年长个十来岁,气质再凌厉一些,就会和画里人一模一样了。 “像吧?”阿尔伯特说,“我父亲都没有我那么像他。” “他是你太祖父?”威廉敏娜虽然亲眼看到了,可是还是有点难以置信。 “那是一段野史,你或许没有听说过。但是你要专门打听过,不难打听到。”阿尔伯特说,“我亲生太祖父和我名义上太祖父是战友,他们情同兄弟,一起经历了无数次战争,立下赫赫功勋,深得沃尔里希陛下信任。然后,就像所有传奇故事里写一样,他们产生了分歧。当争吵不能解决问题时候,我太祖父选择了离开和背叛。” 威廉敏娜凝视着画像里年轻军官,他看上去并不像一个背叛者。当然,她也知道,眼睛总是最欺骗人。 “他战死在摩尔察星域之战,旗舰爆炸了,遗体自然没有被找到。当时奉命讨伐他,就是我名义上太祖父。他收留了我太祖母,七个月后,我曾祖父诞生了。太祖母不久就嫁了一个学者,移民去了别家。我太祖父他们没有孩子,所以我曾祖父成了他们养子。故事完结了。” 威廉敏娜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该说点什么,可是她张开嘴,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来是个很枯燥故事。”阿尔伯特笑着。 “他们都知道?”威廉敏娜终于问。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即使不说,这张脸也骗不了人。遗传是多么神奇,我祖父和父亲都和他长得并不像,但是到了我,却像是要提醒大家一样,又让这张脸复苏了。” “那至少是一张相当英俊脸。” 阿尔伯特笑了,“这是你安慰吗?” “我一直不擅长安慰人。卡恩斯如果沮丧了,我只会给他一拳,要他打起精神来。” 阿尔伯特凝视着威廉敏娜腼腆笑脸,轻声说:“我很羡慕他拥有你这么好朋友。” 威廉敏娜躲开他目光,不大自在地抿了抿唇。 手腕上通讯器响了起来。威廉敏娜无奈地说:“我得回去了。看样子我旗舰准备好了,我该启程了。”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那,我们在航空港见。” 威廉敏娜走了几步,回头问他:“你们不会吹着军乐敲着鼓什么闹哄哄地送我登舱吧?” 阿尔伯特爽朗一笑,“我殿下,我会保证是一首动听曲子。” 凡纳西号是一艘精巧漂亮民用太空舰,曾经为威廉敏娜父亲亚当斯服务过十年,但是并没有被当作旗舰。她虽然体积较小,但是功能齐全,性能先进,有健身和娱乐设施。这对于要在这里呆上一个礼拜才能抵达目地人来说,是十分重要。 戒备了航空港里,威廉敏娜和亲人们拥抱告别。 卡恩斯抱着她很久不放手:“我们一定会尽快见面。” “我知道。”威廉敏娜有点哽咽,“一定要想我。” “每次呼吸。”卡恩斯低声承诺着,“我爱你。” “我也爱你。”威廉敏娜眼睛湿了。 两位公主旗舰先后起飞而去。威廉敏娜站在下面,看着旗舰透明观景舱里卡恩斯身影越来越小。终于,飞舰消失成了夜幕里一颗星星。 “殿下,”阿尔伯特走到了她身边,“您旗舰也已经准备好了。” 威廉敏娜依旧望着天空,轻声感叹着:“我愿化身亿万星辰,博大包容,纵横无垠,手掌里托着光明和永恒。” 她背诵着,是沃尔里希大帝一句名言。 军乐果真开始演奏了起来,万幸是,是一首悠扬而充满感情歌颂友谊歌曲。夜里大风把乐曲吹得有点破碎,但是它依旧优美动听。 威廉敏娜转头看向阿尔伯特,悄悄开启了声波屏蔽。 “你那天说话还有效吗,阿尔伯特少爷?” 阿尔伯特看着眼前笑盈盈地注视着他少女。他嘴角含着浅笑,缓缓地点了点头。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那么,阁下,我很高兴接受。” 阿尔伯特凝视着她,紧绷肩膀松了下来,他放松了牙关,开始微笑。 “您不会后悔,殿下。”他捧起了威廉敏娜手,弯腰吻了吻,“那么,我们是朋友了?” 威廉敏娜望着他眼睛,说:“我们是伙伴,那会更有效率。” 当凡纳西缓缓上升时候,威廉敏娜站在观景舱巨大透明罩前,低头望着地上站着阿尔伯特。英俊年轻军官举手齐额,行了一个标准军礼。 他们俩视线纠缠,可谁都没笑。因为他们都明白自己将要面对,是怎样艰难险境。 旗舰穿过了云层,开始加速准备飞离大气层。威廉敏娜坐在座位上,系好了安全带。 轻微振动中,她摸着项链上挂着母亲戒指,闭上了眼睛。 37 第四章 最后一个夏日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哭着喊着要的欧文出来了~~~~~~ 因为时差关系,政局变动消息传到边境斯特里星域时候,恰好是傍晚。 残阳如血,荒凉大地寸草不生,巨石和沙粒随处可见。结束了一天巡逻边境缉毒队回到了营地。悬浮车飞得很低,掀起风带起滚滚狼烟。 满身尘土和汗水士兵们从车上跳了下来,拥挤进了露天浴场。水管子直接从地下接上来,连花洒都没有安装,拧开阀门,冰凉水就从龙头里喷了下来。半/裸男人们一边洗着澡,一边大声交谈着,脏话、黄段子随处可闻。 欧文?汉斯博格坐在宿舍门口一株黄杨树边,削着一块木头。他打算用这个星球唯一生长着黄杨给威廉敏娜做一副象棋,作为她十八岁生日礼物。 副官跑了过来,立正敬礼,“长官,有帝都通讯需要您接一下。” “知道了。”汉斯博格把木头和工具放回了箱子里,那里还有已经做好了白色半副象棋。 汉斯博格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木屑,跟着副官朝通讯室走去。 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六年多来野战生活让他原先还略有点单薄身体变得矫健挺拔,风沙让他精致面孔粗糙了不少,但是却没有改变他从帝都带来那种精致。 和军中那些粗犷大兵头比起来,汉斯博格显得斯文而优雅,这让他在军队里始终显得有些出众。但是在经历了这么些年出生入死后,已经没有谁会轻视他,讥笑他为“女公爵小白脸”了。 年轻上校拥有极其出色统战策划能力,至今为止,他每个作战方案都无懈可击,最大可能地避免了人员伤亡。也许在搏击方面弱了点,但他还是军中数一数二射击手和飞船驾驶员。他年轻英俊,气质出众,更是后勤女兵爱慕对象。 大家都知道汉斯博格被贬谪到艰苦边境缉毒队,是因为得罪了什么人。不过在这个荒凉三不管地带,生存条件残酷恶劣,人们有着自己一套准则。强者和能者才能得到尊敬。什么皇权,什么后台,在这里作用都微乎其微。汉斯博格凭借着自己真本事得到了队员们尊敬,不论上面人怎么想,这都是无法改变。 通讯组办公室里,汉斯博格坐在中央通讯器前,接听着来自帝都军部指使。他神色肃穆,让身后站着副官和通讯组组长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知道了,长官。我会立即执行。”汉斯博格简短地回复星际另外一头总部,然后结束了通话。他站了起来,扫了一眼忐忑不安下属,极其平静地说:“全员紧急集合。” 正值午饭时间,紧急集合铃声让还端着饭碗士兵们十分恼怒。但是他们还是迅速放下饭碗,一边穿着衣服一边跑向广场。 汉斯博格背着手看着士兵们奔走而来。宽阔训练场上,数万人只花了五分钟就全部集合完毕。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沉稳声音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我朋友们,我们刚刚接到帝都传来消息。女王陛下正式将自由党定义为乱党,施耐德逃离了奥丁,蔷薇宫已经发出全通缉令。” 他话引起了士兵们骚动。这些来自全各地士兵全都出身平民阶层,而且大都身世坎坷,或者得罪过上级才被发配到这里。施耐德领导民主党在他们之中影响很大,很多人都是他信徒。 汉斯博格继续说:“帝都命令是,现在如果愿意自动退出民主党者,家既往不咎。否则,他们将以叛罪论处。” “这是强迫!”有人叫了起来。 “专制!独裁!” “安静——” “这是对人民压迫!”抗议声更大了,“那些无耻权贵,占据了70%以上家资源,却奴役着99%人民。下地狱去吧!” 就像一下拔去了塞子似,咒骂声沸腾地涌了出来。士兵们完全置纪律不顾,喧嚣叫骂着。 汉斯博格站在高台上,面对底下群情奋勇,显得十分从容淡定,好像早有遇见一样。营长们徒劳地叱喝属下安静,却收效甚微。当他们发现上校也显得那么无所谓后,也对局面袖手旁观起来。 “安静——”五分钟过去后,汉斯博格终于低喝了一声。 他音量不大,却迅速控制住了局面。发泄过议论士兵们都闭上了嘴。 汉斯博格扫视了下面一圈,声音平缓而富有感染力,“现在不是抨击政权时候,士兵们。我们家正处于政权动荡时期,而只有我们,手里握枪士兵,才有能力保卫这个家。我们拥有决定权,先生们。是时候好好考虑你们将来了。现在,解散!” 副官跟着汉斯博格进了宿舍。他小心地关上门窗,然后打开了声波屏蔽器。 汉斯博格依旧镇定,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倒了两杯咖啡,然后问副官:“两颗方糖?” “谢谢,长官。”红发副官板着脸,“我想和您谈谈,长官。” “不急,弗洛蒂,劳累一天,应该享用一下美味咖啡了。这还是我堂兄托人大老远给我带过来呢。” 副官捧着咖啡杯,僵硬地坐在书桌对面椅子里,“今天事,您有什么打算?” 汉斯博格搅动着咖啡勺,轻轻吹了口气。白雾拂过他面颊,让他笑容显得有点朦胧。 “这天迟早都会来了,我早就做好准备了。而你,弗洛蒂,你不是也一样吗?” “是,长官。”副官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将永远追随您,长官。您救了我命……” “好啦,弗洛蒂。”汉斯博格笑着打断了年轻人话,“你跟了我快五年了吧?” “五年零两个月了,长官。” “是。”汉斯博格点了点头,“时间可过得真快。” “是您把我从毒贩窝里救出来,长官。”副官用崇敬目光注视着年轻上校,“你救了我们一个村人……” “我知道。”汉斯博格微笑着,“我知道,弗洛蒂。我也知道是谁派你来到我身边。” 红发副官定了大概两秒。他放下了咖啡杯,双手十指紧扣着放在膝盖上。那种惶恐青涩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是高深莫测地沉稳。 “您很让我惊讶,阁下。”略有点傲慢语气出自这个向来谦卑和顺人嘴,“您是什么时候发现?” “我一开始就有所怀疑。因为你有时候说话会带一点帝都口音。很微妙,很注意才能发现。” “这是我疏忽。不过您敏锐给人印象深刻。” “我当这是赞美了。”汉斯博格微笑着。 “这当然是赞美您,阁下。”弗洛蒂说,“我是您朋友,不是敌人。” 汉斯博格慢把咖啡勺取了出阿里,然后抿了一口咖啡,“那么您背后人呢?” “元帅也当然也是您朋友。”弗洛蒂说,“是他派我来您身边。他注意你已经很久了。” “这真是我荣幸。”汉斯博格扬了扬眉,“那么,请允许我猜测一下。他终于要行动了?” 弗洛蒂盯着汉斯博格,说:“女王已经派遣了警察去搜寻施耐德。战争已经一触即发。元帅目前还是对女王效忠。但是当战争爆发了,元帅阁下就会作出选择。” “那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会先主张谈判。” “女王可是个急性子。” “元老院要求她公开财务,那已经足够让她忙得焦头烂额了。” 汉斯博格笑了,“你们给元老院承诺了什么好处?” “对财产保护。”弗洛蒂说,“只要保护了那些贵族自己利益,他们是不会在乎女王死活。” “残酷。”汉斯博格轻声说,“又很可悲,不是吗?” “这是政治,阁下。”弗洛蒂说,“安娜贝尔玩不好这副牌,那就得找个人替代她来玩。” 汉斯博格抬起眼,视线锐利地注视着对方,“那会是……” 弗洛蒂将视线转向书桌一角。那里放着一张相架,里面是幼年威廉敏娜和汉斯博格合影。秘书官轻柔地搂着坐在膝上金发小女孩,两人都笑得十分欢快。 汉斯博格眼神变得深邃,脸上浮现出危险气息。 “如果你们想通过掌控她而来控制帝,那你们就错了。”他低声说。 “元帅很欣赏她,阁下。”弗洛蒂说,“凯瑟琳公主和玛丽安娜公主只支持二元制君主立宪。” “你们要求议会制君主立宪?”汉斯博格微微皱眉,“一开始就这样,胃口是不是大了点?” “元帅认为,一蹴而就比较好。既然要革新,就要彻底点。” “那你们为什么肯定罗克斯顿女公爵会答应?” “她已经答应了。”弗洛蒂几分得意地笑了起来,“亲口对阿尔伯特少爷承诺。” 汉斯博格沉默了。他已经和威廉敏娜分别太久,他们只有在新年时候才能打一通视屏电话,彼此问候一番。那时间是那么短,完全没有机会聊到其他事。他其实并不知道威廉敏娜这些年来过得怎么样,她成熟了多少,有多少野心,也不知道她现在心里真正想法。 “我知道您对她很忠心,汉斯博格少校。”弗洛蒂说,“而且我们还知道,您也有野心,阁下。呆在这个除了黄沙就是人渣地方,每天都在战斗和生死间徘徊,并不是您理想。您是个有野心有抱负人,您是个天生政治家。而鉴于您现在所处境地,您要改变,就只有和我们合作了。” 汉斯博格把咖啡一饮而尽。 “元帅想要什么?” 弗洛蒂笑了起来,“很简单,有你加入,我们一定会进展得更加顺利,而女公爵会更加信任我们。我们希望你加入塞勒伯格家族军队,让你才干真正发挥出来。奇*|*书^|^网然后在将来那一天到来时候,你可以成为广大民众代言人。” 汉斯博格轻笑一声,“我可不敢确定我适合站在宣传车上拉选票。而且那份荣耀不该留给你们元帅吗?” “不,不!”弗洛蒂摇头,“元帅阁下讨厌议会,他是个军人,阁下,他觉得比起吵架,更喜欢用枪炮来解决问题。” “那意味着放弃相当大一部分战斗成果。” “这您用不着担心,上校。还有阿尔伯特少爷呢。多么才华横溢年轻人呀。” “是啊。”汉斯博格笑容里带着轻微讥讽,“我想他一定适合戴着假发坐在大圆桌前。” 弗洛蒂动了动嘴皮,生硬地把话题转了回去,“那么,阁下,您考虑结果是?请不要告诉我你还需要时间。这真是我们最缺少。” 汉斯博格靠进椅子里,跷着腿,双手十指交叉着,大拇指轻轻碰撞。 他看到了房间里那薄薄一层永远都打扫不干净灰尘,看到自己已经磨得粗糙双手。这双手曾保养得很好,用来牵着小女孩娇嫩小手,为她梳头,为她穿鞋。 他不会永远做一个秘书官,他那个时候就想。等威廉敏娜成年了,他就会请调会军部,建功立业。同样,他也不会永远呆在这荒凉地方剿匪缉毒。汉斯博格这个名字注定了是要印刻在英灵殿金英墙上。 现在,在威廉敏娜都已经决定放手一搏时候,他有什么理由不跟随她脚步呢? 他女孩已经长大了,还有一个多月就要满十八岁了。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却改变不了他们两个早在当初就已经紧密联系在一起命运。 当年那个小女孩在亚历山大陛下面前停了下来,回头叫了他名字,就开始了他追随她一生。 38 旗舰凡纳西号在经历了一个礼拜的飞行后,降落在了罗克斯顿星域的首府星球的皇家专用航空港。 那个时候,整个帝国的局面还在僵持着,施耐德依旧在被通缉中,而女王对民主党的镇压已经引起了全国各地不下五十起的小型暴乱。 威廉敏娜在飞船上都看了新闻。她现在处于严密的监视中。当然,帝国方面将之称之为保护。 出发前,宫内省指派了一支由两百零八人组成的警卫队,作为罗克斯顿女公爵的专人护卫。这二百零八名护花使者都是从情报局和军队里选拔出来的,他们干练并且尽忠职守。也就是说,他们把威廉敏娜看守得很严。 威廉敏娜主要被限制的方面,就是通讯。她几乎和外界失去了联系,所有信息%必须经过警卫们的审核后才能转呈给她。她身边%的近侍也都受到了监视,女仆给她端来的饭菜%都要经过检查才能送到面前。 威廉敏娜拿出最大的耐心和容忍来接受这一切。她十岁之后的生活就不怎么自由,现在情况只是更坏而已,并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她开始期盼战争爆发。 因为那意味着女王彻底和民众撕破脸,也意味着阿尔伯特·塞勒伯格要兑现%对她的承诺。她孤注一掷,如果%不成功,她将被终身%软禁。可是如果成功了,那么…… 因为局势紧张,威廉敏娜又力求行事低调,所以她的到来并没有得到民众夹道欢迎的待遇。不过威廉敏娜还是在航空港接受了行政官员和名流们的迎接,并且整个仪式由主流媒体放在了网上和电视上直播。 年轻漂亮的金发女孩手捧鲜花、落落大方地微笑招手,这让在亚当斯亲王去世后就再也没有皇室来访的罗克斯顿民众激动了一把。女公爵和女王不同,她显得那么随和亲切,但是又很沉稳。她十分配合媒体,但是又不做作。欣喜若狂的媒体甚至还给威廉敏娜的爱猫露西来了好几张特写。 威廉敏娜也是%从这个时候起,开始改变她从来不在公众前发言的习惯。就在一个女记者抢问她有什么话想对人民说的时候,虽然有警卫催促%,可是威廉敏娜还是见缝插针地%对媒体进行了一次简短的发言。 “非常感谢今天这个温馨而甜蜜的迎接仪式,先生们,女士们。你们让我感觉到了罗克斯顿人民的纯朴、友善和好客,那是最珍贵的品质。我觉得我已经开始爱上这里了。标语上写着‘欢迎回家’。那真是太贴心,谢谢!现在,我回家了!” 感性又声情并茂的发言引起了在场女士们发自内心的感叹。威廉敏娜在人群热烈的欢呼声中登上了悬浮车。 “您刚才太危险了。”警卫队长等不及车启动,就沉着脸说,“您应该听从我的指挥,殿下。” 威廉敏娜觉得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扭过头对那个男人微笑,“谢谢,卡兹曼上尉。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的身份。” 卡兹曼上尉严肃地板着脸,紧抿着唇不说话。 罗克斯顿星域的首府星也叫罗克斯顿,是一颗和母亲星球地球差不多大的星球。整个罗克斯顿星域,有人居住的星球为十六颗。这里的人民主要从事着农业、艺术和商业,自给自足,过着悠闲而快乐的生活。 而首府星球上,最著名的产业,就是畜牧和鲜花种植。从航空港到府邸的一路,悬浮车低空飞行。现在正是春末夏初,一望无垠的花田就如同一张鲜艳的地毯在脚下大地上延展着。 紫色的薰衣草,粉色的康乃馨,朱红的郁金香,嫩黄的雏菊……鲜艳的色彩拼合成了多变的图案,有点洼地,花匠还会把花种成旋转放射状,或者拼凑成一朵巨大的花。浓郁的花香甚至通过车的换气系统传了进来,让车里也弥漫着一股淡雅的清香。 公爵府邸是座历史悠久的白色城堡,叫伊顿,座落在一块被花田和森林围绕的山谷里。古朴的城堡有着高高尖塔和俯瞰河谷草地的楼顶围墙。城堡前是草地和花田,屋后的花园则连着一大片茂密的森林,一条小河给水池带来了永不枯竭的水源。 威廉敏娜下了车后,环视四周,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群白鸽从头顶的蓝天飞过,然后绕着城堡的高塔飞旋着。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里。这里比全息图像里看着要漂亮多了。” “是的,的确。”伊顿堡的总管罗杰先生紧跟在女主人身后,骄傲地向她介绍着,“我们有着全球最漂亮的森林。您可以在林子里打猎,殿下。往东的山坡上有鹿群,而林子里有狐狸和野猪。以前的公爵大人,就是您的父亲,很喜欢在东面的山坡上野餐,或是在河里钓鱼。河里有种银鱼,肉质细嫩鲜美,今天的晚餐就有和道菜。” “那让我更加期待了。”威廉敏娜高兴地说,“我喜欢骑马,这里有多少马?” “常年饲养着五匹,都是血统纯正的好马,殿下。这里毕竟已经好些年没有主人了。所以我们都期待着您的到来。” “谢谢,罗杰。让我们进去看看吧。” 和城堡古朴的外表相比,内部装饰要华丽许多。精美的彩砖铺设着地面,天庭上绘画着众神欢聚的油画,大厅里悬挂着先祖的画像和精美的装饰品,壁炉上摆放着珍贵的瓷器,脚架上则摆着珍惜的花卉。 女仆们在女管家的带领下向威廉敏娜屈膝行礼,但是很快就被跟随而来的警卫队的小伙子们吸引了注意力。威廉敏娜并不介意,她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特别满意藏书阁的丰富收藏和书房里宽敞明亮。 “你将这里打点得很好,罗杰。” “谢谢,殿下。”得到了夸奖,管家十分兴奋,“这里的彩砖还都是您的父亲当年亲自挑选的。您的母亲在这里住的时候,屋里总摆满了鲜花。您也可以摆放您喜欢的花。” “那就粉色的康乃馨吧。” “好的,立刻给您送来。您的东西需要我们为您搬上去吗?” “还不用急呢。”威廉敏娜笑了起来。 阳光中庭里,卡兹曼上尉正指挥着属下对城堡进行全面的安全检查。侍卫们分散开来,训练有素地一边用仪器检查,一边找到合适的角落装上监视器和警报器。卡兹曼上尉甚至已经开始分配房间,当威廉敏娜不存在一样。 “老天爷,”罗杰低声叫了起来,“可城堡里有安全系统的啊。” “他们的科技更加先进一点。”威廉敏娜安慰管家。 “但愿他们不要安进房间里。说起来,殿下,您想住哪个套房?北面的还是南面的?” “那要看卡兹曼上尉的意思了。”威廉敏娜朝中庭望过去,“大概是北面吧。” 上尉正在厉声地吩咐:“每一个角落,我的意思是,不论看得到还是看不到的角落!” “不。”威廉敏娜确定地摇了摇头,“他肯定会把我关在塔顶上,然后捉一只龙回来守在楼梯下。” “殿下。”卡兹曼上尉大声叫着,走了过来,“我刚才忘了请您允许我们更新这里的安全系统了。” “你的确忘了。”威廉敏娜笑眯眯地说,“不过那没关系。只是不要在我的更衣室里放摄像头就好。” 古板的中年上尉一时还接受不了这个笑话,表情似笑非笑显得有点扭曲。露西大概是被这混乱的环境吓着了,从威廉敏娜的怀里跳了下来,在卡兹曼上尉的裤脚上蹭了一层毛,然后跑走了。 卡斯曼上尉将手下分成了四组,其中两组负责就近看护威廉敏娜,隔日轮班。城堡的一楼部分房间和整个三楼都用来做警卫的宿舍。而所有有人没人的地方,都装上了微型监视器。 “真棒。”威廉敏娜走在走廊里,一边凭借自己出众的记忆力留意着每个装了监视器的角落,“这下我甚至连背着人偷偷挖一下鼻孔都不行了。” 沃尔夫爵士咳嗽了一声,提醒女公爵的言辞。 “放轻松点,沃尔夫爵士。”威廉敏娜安慰地看了一眼秘书官。 威廉敏娜和沃尔夫爵士住在第二层,她选择了朝北的套房,而沃尔夫爵士谢绝了西厢的套房,只选择了一个普通客房。 威廉敏娜这次回到罗克斯顿,并没有带多少侍从。她原来的侍女辞职了,罗杰管家又为她安排了一个贴身女伴,是个叫辛西娅·斯蒂曼的二十出头的干练可靠的姑娘。 “我们都很高兴您终于回来了,殿下。”晚上,服侍威廉敏娜更衣沐浴的时候,辛西娅怀着激动的感情说,“这座城堡这么美丽,而却一直没有主人,真的非常可惜。她就应该配您这样高贵的小姐。” 辛西娅的话让威廉敏娜听着十分舒服,“你来这里工作多久了?” “我也才刚来不久,殿下。我是专门奉命来侍奉您的。”辛西娅一边说,一边给威廉敏娜梳着头,“我的父亲是费尔顿爵士,曾经服侍过您的父亲。我有两个姐妹,姐姐已经结婚,而妹妹还太小。所以当罗杰先生向我父亲询问的时候,我就自告奋勇来了。” “这不会打搅到你的生活?”威廉敏娜问。 “噢,当然不。我在大学里学的是酒店管理,为您服务对于我来说,是一份再好不过的工作了。这里环境优美,工作清闲,而且俸禄丰厚。许多姑娘为了我这个位子可抢破了头呢。” “这倒是我没预料到的。”威廉敏娜笑了,“说起来,这里真的比我想象的还要美上许多呢。” “罗克斯顿的夏天是最美的了,您挑了一个好季节呢。”辛西娅说,“事实上,下个周末就是一年一度的鲜花节。您会去参加吗?” “听起来很有趣的样子。”威廉敏娜问,“会有什么节目?” “会有舞会,花卉评选大赛,和野餐。其实就是一个全球性的社交大会。我想人民都很期待能在鲜花节上看到您,殿下。” “那我会好好考虑,并且可卡兹曼上尉商量一下的。”威廉敏娜无奈地笑,“他一直对我的安全状况过于紧张了。” “上尉真是个负责的人。”辛西娅微笑着,“还需要我为你做什么吗?” “一切都很好,辛西娅,谢谢。” “晚安,殿下。”辛西娅行了一个屈膝礼,然后离去了。 威廉敏娜看着紧闭的房门,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她长叹一声倒在柔软的枕头堆里。 她是因为政治原因%返回封地并且被监视的,而不是回来度假的。鲜花节或者什么%安逸舒适的生活,对她来说都如同天方夜谭。政局上一个小小的变动%,都有可能影响到她的人生。在这种时候,鲜花和歌舞实在是太过奢侈的存在。 她就要满十八岁,而很有可能自己要孤单地度过。别说汉斯博格,就连卡恩斯估计都没办法来和她跳第一支舞。而且一切都还要看局势发展。如果形势恶劣,她恐怕连舞会都没办法举办。 苦中作乐,不就是在严密监视下依旧歌舞升平吗? 讥讽地一笑,威廉敏娜关了台灯,闭上了眼睛。 虽然有那么多愁苦,可是长时间的太空飞行和精神压力让她真的精疲力竭,她几乎是立刻就睡着了,直到辛西娅的敲门声把她叫醒。 “早安,殿下。”辛西娅走了进来,“需要我拉起窗帘吗?今天太阳可好了。” “谢谢,辛西娅。”威廉敏娜打了个呵欠,才慢慢清醒过来,“哦神啊,我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舒服了。” “真高兴您还习惯这里。”辛西娅刷地拉开窗帘,外面明媚的阳光透过轻薄的窗纱照射了进来。 威廉敏娜裹着披肩,赤脚才着地板,站在窗前。楼下的绿地上,巡逻的警卫恰好路过。轻型的悬浮车三辆一队,在森林上方盘旋,惊起了不少鸟儿。 一只拉布拉多犬吠着,追着露西。肥猫窜上了树梢,大狗只有在树下徒劳地张望着。 早餐摆在套房外面的露台上。小餐桌上铺着洁白的餐布,水晶花瓶插着一大束粉色的康乃馨。威廉敏娜用着银质的刀叉切着培根肉,品尝着热腾腾的柠檬茶。 温暖的夏风里带着清幽的花香,阳光又是那么迷人。这一切都让威廉敏娜的神智有短暂的游离,觉得自己在梦中。 可是很快的,沃尔夫爵士递过来的阅读器上的新闻,又将她拉回了现实里。 39 “帝都的消息?” “全部都是,殿下。我标注了重点。” “我看到了。”威廉敏娜的手指在触摸屏上划过。 施耐德的通缉令依旧用红字标注在首页,然后是一系列的对民主党的压迫的报道。自由党虽然没有受到正面冲击,可是也被牵连。不过今天的新闻是,元老院第一次明确表示,不支持女王对在民党派的迫害。 “真想不到他们居然会用上‘迫害’两个字。”威廉敏娜笑着对卡兹曼上尉说,“女王陛下还没有公开财政情况吗?” 卡兹曼上尉有点尴尬,“我并不清楚这个事,殿下。” “是吗?”威廉敏娜夸张地惊讶了一下,“我还以为你的消息很丰富呢。好吧,我也觉得我们没什么好担心的。事情往往到了最后,都会发现不过是个误会。双方各退让一步,问题就解决了。史丹福的死本来就是一个意外。等到陛下从失去亲人的悲痛中恢复过来,她就会作出正确的决定了。” 威廉敏娜把阅读器交还给了沃尔夫爵士,然后说:“我决定去参加鲜花节了。希望现在定做新衣服还来得及。” “当然,殿下。”罗杰管家立刻说,“我这就叫成衣店的人过来一趟。” “对不起,殿下。”卡兹曼上尉插话进来,“您真的要参加鲜花节?” “你刚才听到了的,上尉。”威廉敏娜微笑着瞟了他一眼,“这里是我的领地,我当然应该参加一年一度的盛会了。不然,这就是我的失责了。你可以向女王陛下打报告。不过我觉得她也会同意的。” 卡兹曼上尉脸色铁青,紧抿着唇,并拢脚跟欠了欠身。 威廉敏娜擦了擦嘴,放下餐巾站了起来,走回了房间里。管家一行人紧跟在她身后。 “罗杰,我忽然有个想法。”威廉敏娜一边朝中庭走,一边说“我们可以把屋子里摆放鲜花的传统恢复过来。我喜欢白色的蔷薇、鸢尾花还有粉色的康乃馨。中庭可以挂上花球。” 管家一听到可以布置城堡,立刻激动了起来。“当然没问题,殿下!温室里还有几盆非常漂亮的蝴蝶兰,可以摆在书房和您的卧室里。” “太好了!我喜欢蝴蝶兰。”威廉敏娜站在中庭里,环视四周,做了一个深呼吸,“真是美好的一天啊,不是吗?” 阳光透过中庭的水晶玻璃天顶。撒在少女柔亮的金发上,她整个人就如同沐浴圣光中的天使一样美丽又纯真。不论谁看到她这样,都会觉得丑陋的政治和险恶的用心是完全和她没有关系的。 罗克斯顿女公爵要参加当地的鲜花节的消息,传到乌烟瘴气的帝都,也不过是众多信息里不起眼的一条。 安娜贝尔女王在早餐的时候看到了这份报告,揶揄道:“在我为帝国的未来担忧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她居然还有兴致摆弄鲜花?” “需要喝止吗?”官员立刻问。 “不,用不着。”安娜贝尔喝着果汁,讥笑道,“让她好好玩玩吧。寻欢作乐的机会并不是天天都有的。” 她望了一眼外面的阴雨天,又看了一眼空落落只有她一人的餐桌,“我父亲的身体还是不舒服?” “是的,陛下。王妃希望能陪同亲王殿下返回封地休养。” “我知道的,她说了%好几次了。”安娜贝尔不耐烦地说,“在这种时刻,他们想的却是离开这个多事之地躲起来!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那该死的史丹福%和他整个家族就该全部废掉!” 秘书官已经很熟悉女王突如其来的暴躁脾气。他沉默地站在一旁,耐心地等待她把怒火全部都发出来。 “冷酷和自私就是我们这个家族的传统,不是吗?”安娜贝尔冷笑着,狠狠切着火腿肉,“我坐在这个冰冷的皇位上,为这个帝国奉献着,而国民却要讨伐我。我为我的家人在对抗整个帝国,而她们却想着保全自己?那我的一切的作为,又到底有什么意义?” “陛下,”秘书官温和地劝说着,“您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你问心无愧。” “我不需要再肯定自己了。”安娜贝尔瞟了秘书官一眼,“我是一国之君,奢求亲情本来就是幼稚的行为。你去告诉王妃,是的,我同意他们离开帝都,但是将来没有我的同意他们不能回来。还有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要她们两个在朝会后来见我。” 门外的侍卫进来通报:“塞勒伯格元帅再度求见。” “不见!”安娜贝尔把餐巾甩在了桌子上,“我已经下达了命令,作为我的元帅,他所做的就是执行,而不是妄想着操纵我!” “可是,陛下。他说他有紧急军务要报道。”wωw奇Qìsuu書còm网 安娜贝尔紧紧皱了一下眉头,“让他进来。” 塞勒伯格元帅大步走了进来。一向从容淡定的他的神情里有着十分难得的严肃和紧张,他紧咬着牙关,行了一个礼。 安娜贝尔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听到他说:“陛下,民间发生暴动了。” 安娜贝尔嗤笑了一声,“他们已经暴动了一个礼拜了,阁下。” “抱歉,是我没有说清楚。”塞勒伯格元帅清了清嗓子,“这次是大规模武装暴动,陛下。” 安娜贝尔盯着塞勒伯格元帅,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再重复一次,阁下。” “民间爆发%了大规模的武装暴动,陛下。”帝国的元帅用沉稳平顺的语气重复着,“刚刚接到的消息,%爆发地点为距离帝都7.31光年远的白朗星域。%乱军已经攻打下了首府……” 他手腕上的通讯器振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轻皱。 “怎么了?”安娜贝尔的声音开始颤抖。 “又有三处爆发了……嗯,暴动,陛下。分别是……” “三处?”安娜贝尔厉声问,“这么短的时间?” 塞勒伯格元帅的声音刻意地低沉下来,“陛下,他们应该已经计划了一段时间了。” 安娜贝尔站着不动,就像一尊蜡像一样。就在塞勒伯格元帅打算所点什么打破沉默的时候,女王忽然发难。她勃然大怒,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细白瓷长颈花瓶,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们好大的胆子——” 塞勒伯格元帅的眼里,轻蔑和不屑一闪而过。他谨慎而沉默地退开,让侍女过来清扫碎片。 安娜贝尔的怒火不可抑制,她一把推开顿在身前的侍女,大步走到帝国元帅面前,“瞧,这就是你们期望的?一早按照我的意思进行彻底的镇压,这样的事根本就不会发生!” 塞勒伯格并不打算和盛怒中的女王讨论如何做一个好君主,他只是稍微后退了一步,欠身说:“陛下,现在趁事情还没有发展到不可挽回的地步,请同意和民主党和谈吧。” “这就是你们想的?退让?”安娜贝尔狠狠盯着塞勒伯格。 “这是和平解决,陛下。” “为了给你们省点事,而让我做一名对政敌妥协的女王?” “元老院和同意我的这个建议。” 安娜贝尔的脸色苍白得近乎病态,她的目光就如同刀子一样刺了过去,“我不接受胁迫。” “这不是胁迫,陛下。这只是一个建议。” “我不会同意的!”女王固执地说,“这事没有商量。现在你该做的,元帅,就是调度派遣军队去镇压叛乱,而不是在这里和我讨价还价!” 塞勒伯格沉默了片刻,似乎是放弃了游说。他行了一个军礼,“遵命,陛下。” 在塞勒伯格离开晨室的时候,安娜贝尔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别让我听到失败的消息,阁下。” 觐见室里,阿尔伯特正在等待父亲的消息。他并不心急,因为他早就估计过了女王的答复。 从小一起长大%的经历让他十分了解安娜贝尔的为人。她聪明而孤傲,自视过高,极其自尊,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就让她养成了唯我独尊的性子。她生而%高贵又幸运,太轻易就登上了权利的顶峰,却缺少%一个良好的导师,所以她很快就迷失了自己。 元老院以前低估了安娜贝尔,是因为那群老头子不知道一个女人胡搅蛮缠起来,有多难控制。而在民的党派们则从未信任过她,所以这场暴动进展得如此有条不紊。 安娜贝尔是如此地看重颜面,不到最后,她不会轻易妥协。失败的滋味只会让她陷入狂怒,而不是反省。 一个失控的君主,并不是塞勒伯格家族应该侍奉的。这是一条秘密的祖训。从小接受“家族利益高于一切”长大的子弟们都明白,审时度势而不是愚忠才是维持家族传承和兴旺的宝典。 有时候,阿尔伯特觉得自己其实是个钻营偷生的小人。请继续阅读下方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他从小就出入宫廷,与公主们为伴。他从一开始就奉承着安娜贝尔姐妹,并且学着忽略自己的真实感受。 作为塞勒伯格家族的继承人,他是完美的。他在宫廷里如鱼得水,又在学校和军队里取得了真实的优异成绩。他聪慧圆滑,深藏不漏;他看似真诚,其实虚伪。有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真实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样的。 安娜贝尔迷恋他,却并不了解他。而威廉敏娜呢? 那个一向默默无名,却在角落里用她那双蔚蓝如海般的眼睛慧黠地旁观一切的女孩。他发觉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总有种无处可遁的感觉。 40 看到父亲走进觐见室,阿尔伯特站了起来。 “怎么样了,父亲?” 塞勒伯格元帅摇了摇头,但是并不显得怎么失望。他自然也是有备而去。 “备战出征,阿尔伯特。”元帅下了命令,“我要你亲自带兵。” 阿尔伯特怔了一下,内心一阵狂喜。军人因子开始在血液里燃烧。 “遵命,长官。”他立正行礼,又补充,“陛下知道吗?” “怎么调兵遣将,是我权利。”塞勒伯格元帅说,“再说了,事已至此,你们还是少见面好。” “当然,父亲。请放心吧。”这么多年过去,阿尔伯特也终于厌倦了永无止尽地安抚安娜贝尔娇纵急躁性子了。安娜贝尔一直想和他结婚。这无关爱情,而是为了掌握权利。可这也是塞勒伯格家族最不想做——成为一个女王疯狂镇压屠杀人民武器。 塞勒伯格元帅看了看时间,“我还要去趟元老院,把女王决定告诉他们。那必然又是一场漫天争吵,而我还不能提前告退。告诉你母亲,我不回去吃晚饭了。你明天一早出发,今天就好好陪陪她吧。” “是,父亲。”阿尔伯特慎重地点头。 索菲娅·塞勒伯格元帅夫人是位风韵犹存中年贵妇。她是一位男爵独生女,毕业于帝都际公共事务学院,学是文学和历史。多年养尊处优生活让她依旧保持着优雅和美丽。她性格开朗温和,行事理智公平,深受家人和仆人们爱戴。 “既然你父亲要和那群老头子们吃晚饭,那我们就祝他有个好胃口吧。”元帅夫人说,“虽然我觉得被那群口臭老头子包围着,听他们争执不休,你父亲肯定连开胃菜都吃不下去。玛丽,给老爷留一份饭。亲爱,你要来点酒吗?” “不了,妈妈,我明天就要出征……” “那更应该来点酒了。”塞勒伯格夫人欢快地说,“玛丽,你去书房放古董花瓶柜子左边第一个柜子里看看。” “好,夫人。”女管家匆匆朝书房跑去。 塞勒伯格夫人冲儿子挤了挤眼睛,“你父亲总是把好酒藏在那里。” “他回来后会发现。”阿尔伯特无奈到。 “那就说我没收了好了。”母亲无所谓道,“为了他脑血管着想,神也支持我这么做。” 阿尔伯特笑着亲吻了母亲一下,“我回想您,妈妈。” “可千万别想我,小伙子。”塞勒伯格夫人笑呵呵地说,“打仗时候还挂念着妈妈士兵可不是什么好士兵。当然,你可以多想想心上姑娘。哦,你介意告诉我她名字吗?” “妈妈,”阿尔伯特苦笑着,“我没有什么心上人。” “撒谎!”母亲自信满满地说,“你是我儿子,我一眼就看得出来你在想什么,小子。你恋爱啦!你有时候会偷偷笑,你开始在路过整衣镜时候多看自己几眼,你甚至还换了另外一个牌子须后水。” “妈妈!”做儿子终于窘迫起来,“我没有恋爱,至少是现在。” “那肯定有一个‘她’了,是不是?”塞勒伯格夫人紧张地盯着儿子,“噢,众神保佑,千万别是个‘他’。” “当然不是!”阿尔伯特叫起来,“妈妈,您在说什么呢?” 母亲欢快地笑了起来,“这么说来,你确喜欢上一个姑娘了!” 后知后觉被套了话阿尔伯特十分难得地红了脸。 “噢,我宝贝!”塞勒伯格夫人感叹着,“当年你还是那个跟在我裙子后面小男孩,现在你就已经要带兵出征上战场了!我真为你骄傲,阿尔伯特!” 这时玛丽太太兴高采烈地捧着一瓶红酒走了过来。 “夫人,果真有一瓶好酒。” “瞧,儿子,你父亲可真是一个简单人!”塞勒伯格夫人得意洋洋地给儿子倒上了酒,“来吧,孩子,祝贺你首次出征马到成功,旗开得胜!” 把杯里红酒一饮而尽后,根本没有品尝美酒滋味阿尔伯特伸手拥抱住了母亲。 “妈妈,保重好自己。” “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尼克跟你一起去吗?” “是。” “那你们要互相照顾。那不是你们童子军夏令营,孩子,那是战场。”母亲声音终于哽咽了。 阿尔伯特抱紧了母亲,觉得眼睛发热。他低声在母亲耳边说:“如果父亲要你离开帝都,你能尽量让他和你一起走吗?” 塞勒伯格夫人身子轻颤了一下。她是一个元帅妻子,并不是个无知妇人。她知道儿子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会,阿尔伯特。” 深夜塞勒伯格元帅府,男主人在将近午夜时候才回来。塞勒伯格夫人已经休息了,整栋屋子很暗,只有书房亮着灯。 阿尔伯特站在帝星型模拟图大方桌边,正在用遥控器操作了舰队。见到父亲回来了,他放下了手里事,“需要为您来杯茶吗,父亲?” “咖啡吧,谢谢。”元帅没有坐在书桌后,而是坐在了儿子对面沙发里,“今天估计要熬夜,还有许多文书要整理。” “元老院事还进行得顺利吗?” “老样子。”元帅说,“明天出征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晚饭后开过视频会议,都已经布置好了。”阿尔伯特说,“随行人员名单也整理好了,您要过目吗?” “放在一边吧,我会看。”元帅并不着急,“我对你一直是很放心。” “谢谢,父亲。” “你母亲怎么样?” “妈妈一向很坚强。” “可她到底是个女人。”元帅深深地注视着阿尔伯特,“所以,别让她伤心,好好地回来。” “我会。”阿尔伯特慎重地点了点头。 塞勒伯格元帅望着眼前这个英俊年轻人,心里充满了自豪和愧疚。 管家送来了咖啡,元帅却没有动。咖啡苦涩芳香弥漫在这间宁静屋子里,给这上战场前道别时刻增加了一点难得不舍之情。 “你为这个家牺牲了很多,阿尔伯特。”做父亲忽然开口,“你从小就出入宫廷,几乎没有童年。为了家族,你奉承着你不喜欢人,而一直忽略了你自己感受。” 父亲突如其来感怀让阿尔伯特有些不适,“为什么说这个,父亲?我并不这么觉得。” “得了,你知道我多么不擅长这种父亲和儿子谈话。”塞勒伯格元帅摆了摆手,“钻营和曲意奉承,应该留给政客去做。我性格让我门客们缺少这方面品质,只能让你来弥补,这是我过错。我并不为此骄傲,儿子。你是一名军人。或许这么说太过高傲,不过军人就应该脚踏实地地在战场上拼搏。不然,你就是在浪费你时间。” “我知道,父亲。”阿尔伯特说,“我只是想尽量帮助您。” 元帅点着头,眼里带着赞许和“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我只是担心你,儿子。你还这么年轻,但是却承担了过多责任和压力。” “请不要这么说,父亲。”阿尔伯特笑了笑,“我是元帅之子,我觉得这就是我生活方式。我享受了身份带来殊荣,那么我也势必要付出点什么。我做和你做都是一样,都是为了这个家。” “但是你才是这个家未来,阿尔伯特。”父亲说,“我和你母亲都关心你。也许现在这么说晚了一点,但是我们都希望你能多关注一下自己想要,而不是从家族角度出发。” “我想要,就是这个家族想要,父亲。”阿尔伯特坚定地说,“我利益就是家族利益。” “别太武断了,年轻人。”父亲淡淡笑了,“你还太年轻了。你将来会遇到更加值得你重视事物。” “您是在担心战事吗,父亲?” “一部分。”塞勒伯格元帅轻叹了一声,“我更担心你,儿子。” 阿尔伯特迎着父亲关切目光,感激地点了点头。塞勒伯格元帅是个军人,他略微缺乏感性,所以他们父子很少有这样交谈。或许是因为明天是阿尔伯特第一次正式上战场,又或许是因为如今政局变化已经进展到了一个十分微妙地步,让父子两人情绪都有点激动。 “我会没事,父亲。我会听从上级命令,做好我本职工作。我会出色地完成这次任务。”阿尔伯特坚定地说。 塞勒伯格元帅慎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儿子。那么,你有给罗克斯顿女公爵写信吗?” 话题突然一转,让阿尔伯特一时反应不过来。他结巴着说:“还,还……还没有,父亲。” “你应该给她写信,孩子。”塞勒伯格元帅苦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很会谈恋爱呢。她是你未婚妻了,虽然这目前还是保密。可是你应该给她写信或者电话问候一下。 第 41 章 通讯器来电提示灯亮起来时候,威廉敏娜还没怎么睡着。 她从城堡藏书室里找到了一套首版古老《福尔摩斯探案集》。古英语读起来很费劲,但是她却看得十分着迷,辛西娅进来劝了她几次,她才放下书。 通讯器已经设置成了灯光和振动提示,威廉敏娜困惑地伸手把通讯器拿到眼前。她现在正处于严密监视中,所有通讯都得通过卡兹曼上尉才能传到她这里。而且谁会在这个点给她打电话? 显示屏上只有一个简单“AS”,可却让威廉敏娜睡意一扫而空。她一骨碌坐了起来,捧着通讯器愣了愣,然后才匆匆打开声波屏蔽器,最后再接通了电话。 阿尔伯特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卧室游廊玻璃窗前。房间里没开灯,他穿着白色睡衣,光着脚踩着地毯,望着窗外天空里繁星。通讯器放在窗台上,显示着“正和Roeslein通话中”。 他听到耳朵里微麦中传来细微呼吸声和布料摩擦声,引人遐想,却也清楚,那只是因为威廉敏娜已经上床睡觉缘故。 威廉敏娜小心翼翼地清了清嗓子,自己也搞不清为什么要这么慎重。她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冒出了一句:“还没睡吗?” 这句出乎意料地显得格外亲密问候,让沐浴着星光阿尔伯特忍不住露出温暖笑意。 “还没。我吵醒你了?” “没关系,我刚睡而已。”威廉敏娜低声说。 然后是短暂冷场,第一次私下通话两人显然都很拘束尴尬。还算不上熟悉却已经订婚两人都陷入了暧昧沉默里。 威廉敏娜捏着通讯器正发愁,就听到阿尔伯特富有磁性声音传了过来:“在民党爆发了起义,我明天就要出征了。” 威廉敏娜顿时被着两个爆炸性信息震撼得头皮都有点发麻,“什么时候?怎么会?你要出征?” 低沉轻笑声振动着耳膜,“我想你也还没有知道。或者,他们不会让你知道这个事。是今天一早爆发。你不该惊讶。这是迟早是。” “是……是,我知道。”威廉敏娜觉得自己贴着通讯器耳朵有点发烫,“很严重吗?” “女王陛下勃然大怒。我并没有见着,但是听说情况很紧急了。元老院再度希望她能够同意和谈。但是她还是拒绝了。于是我明天就要带兵出征。” “可你不能镇压义军?”威廉敏娜急切地说。 “当然不能。”阿尔伯特镇定地说,“迈威尔将军是这次主将,我只是一个上尉。这是我第一次上战场,这个职务已经让人眼红了。迈威尔将军是我们这边。” “那到时候你们会怎么做?” “谈判。”阿尔伯特说,“当然,他们手里有武器,我们也不会空着手上阵。” “安娜贝尔不会起疑?” 阿尔伯特又笑了,“告诉你一个诀窍,我小姐。‘战况僵持’是一个非常好借口,用来敷衍安娜贝尔这样半个军校生再适合不过。” 威廉敏娜也笑了,“真狡猾。” “我们不过是使用一点小伎俩,而拖延到更多时间罢了。” 威廉敏娜沉吟了片刻,问:“这么说来,其实不会有战争了?” “算是吧?”阿尔伯特耸了耸肩,“对于一名军人来说,这是很尴尬场面。我们渴望战争好建立功业,但是同时我们又渴望着和平。” “我以为能够不费一兵一卒而战胜对方,那才是用兵之道。当然,我话不算数,你知道我只是半个军校生,只或许比安娜贝尔稍微好点。” “你说很对,威廉敏娜。”阿尔伯特柔声地附和着,“所以,我们尽可能把事情在恶化之前解决了。然后,我想就可以公布我们婚讯了。” 这一次,威廉敏娜没有反对对方直呼她名字了。她只是觉得这样称呼充满了一股新奇,给人一种奇妙悸动。 明明不熟悉两个人,却在最短时间里,因为共同利益而结合在了一起。他们不了解对方,却奇异地信任彼此。有时候他们就像已经熟识了许久朋友一样交谈,觉得没有隔阂。这个信任到底是从何而来,威廉敏娜自己也不知道。 “你父母知道了我们事了吗?”威廉敏娜问。 “我父亲已经知道了,我母亲还不知道。”阿尔伯特说,“我父亲会告诉她。” “你觉得她意思会是什么?” “她希望我能和一个爱人结婚,当然。”阿尔伯特轻笑着,“不过她很喜欢你。” 威廉敏娜撇了撇嘴,“我还没有告诉任何人,除了沃尔夫爵士。” 阿尔伯特脑海里浮现了那个刻板严谨中年秘书官形象,“我想他会支持和祝福我们,但是内心来说,他肯定对我很不屑。” 威廉敏娜笑了,“沃尔夫爵士是个好人。我喜欢你,那么他也会喜欢你。” “你喜欢我?”阿尔伯特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威廉敏娜觉得自己一边脸烫得就要烧了起来,头皮一阵阵发麻。她没说话,对方也没有说话。 阿尔伯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打开了窗户。外面燥热夏风吹了进来,带来一股潮湿之气。 “请再耐心等待我一段时间,威廉敏娜。”阿尔伯特说,“我会亲自来罗克斯顿迎接你回奥丁。” “我会等。”威廉敏娜也下床走到了窗前,拉开窗帘一角,望着夜空里撒了碎钻一般星辰,“而且我真很讨厌身边跟着苍蝇。” “你放心,关于这点,很快就可以解决了。”阿尔伯特自信地笑着,“过不了多久,新警卫就回抵达您那里,接替卡兹曼工作。过程估计会有点不愉快,不过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应付。至于新警卫队,那就当是我送给你订婚礼物吧,我想你一定会喜欢。” “安娜贝尔知道一切后,肯定想撕了我。”威廉敏娜笑声里充满了报复快感。 “她将再也控制不了任何人了。”阿尔伯特说。 “你们会见到施耐德吗?” “我想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直接和他面谈。” “但愿义军胜利没有冲昏他头脑。” “他是个和平主义者,至少他是这么说。而且打着民主旗号推翻君主统治,现在也并不是个好时期。我不知道他这个举动会对他将来有什么影响。” “我知道。他笼络了学者和文人,阿尔伯特。不论他成功与否,他们都会争先恐后地为他歌功颂德。说起来,我还真不理解,既然我母亲是他高徒,为什么还和我父亲有一场失败婚姻?” “也许这就是他们婚姻失败原因。”阿尔伯特被逗乐了,“请别说你是那场婚姻里唯一美好。” “我还不至于如此厚脸皮。”威廉敏娜呵呵笑着,“不过那一直是我这么多年来没有弄明白我父母。为什么一个倡导民主自由主义者会和一个皇室子弟结婚?我父亲,就我童年看来,他似乎十分享受君主独裁带来皇室殊荣呢。” “爱情力量,也许。” “现在,你又变成诗人了,阿尔伯特少爷。”威廉敏娜揶揄起来。 “出征之前感悟。”阿尔伯特深吸了一口气。 “你第一次出征呀。”威廉敏娜语气有点羡慕,“希望你空间跳跃时候别吐出来。” “这是你祝福?”阿尔伯特啼笑皆非,“那我希望你对我期望能再提高那么一点点。” “那我等着你好消息了”威廉敏娜最后说,“请保重。” “谢谢。我会……威廉敏娜。”阿尔伯特应承着。 结束了通话,威廉敏娜回到了床上。她从床头柜上梳妆匣里取出一个粉盒,轻抽出一根数据线,链接到通讯器上。方才通话录音被完整拷贝了过去,然后原件被从通讯器上彻底抹除。 虽然还没上大学,但是在预备科里学习一些情报知识,也十分够用了。 威廉敏娜亲了粉盒一口,再把一切都归位放好,然后躺回床上,关了声波屏蔽。 她现在睡意全无了,兴奋地只想和人好好交流一番。可是卡恩斯和安吉拉都不在身边,沃尔夫爵士则不会这么晚了还和她穿着睡衣交谈。她再无可信任可交谈人了。 她即使没有富有整个银河,也富有整个罗克斯顿星域。但是此刻,她连一个可交谈人都找不到。 夜风从敞开窗户外吹了进来,带来了夜花方向。威廉敏娜走到窗边往下一瞧,才发现原来是楼下一株夜来香开了。 她在窗边站了许久,仰望着头顶璀璨星空。从罗克斯顿星上,肉眼就可见一条银蓝色星光带,犹如丝带一样,漂浮在天际。簇拥在丝带周围繁星,就像一片汪洋大海。 第 42 章 银河帝历7383年这个微醺初夏,躁动在逐渐高升温度中酝酿着。 在帝都军队正开往叛乱地时候,在贵族们都彷徨不安时候,罗克斯顿星上人们则在领主带领下,欢快地度过他们节日。 整个伊顿城堡此刻被鲜花和彩带装点得美轮美奂。城堡前方整个宽阔而平缓山谷被无数个大棚和花摊占据,来自全球各地,甚至还有其他星球花卉爱好者云集在此。不但是观看各种珍贵花卉,也是为了一睹新上任女公爵尊容。 这是威廉敏娜回到封地来,第一次参加公开活动。她特意把鲜花节场地迁到了自己庄园里,与民众一起欢度节日。 威廉敏娜穿着一条珍珠白色亚麻裙子,戴着珍珠项链,白色大沿边软帽下,长长金发披在肩上。少女就这么婷婷玉立、笑容甜美地出现在公众眼里。她落落大方地上台发言,声音清润而优雅,动作略有点青涩,却也显得那么可爱。 罗克斯顿女公爵瞬间就赢得了民众爱戴。她清丽外表、优美举止和简短而充满朝气发言为她迎来了震耳欲聋掌声和欢呼。 接过举办方递过来剪刀,威廉敏娜微笑着剪断了彩带。数百个气球飞上天空,鸽子振翅出笼,花瓣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威廉敏娜走下高台,走到人群里。她几乎是立刻就被热情人民包围了起来。卡兹曼上尉带着士兵们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将人群隔离在一步之遥。当威廉敏娜走过去时候,男士们就脱帽致敬,女士们则纷纷行屈膝礼。 这是威廉敏娜第一次受到如此隆重对待。以往在奥丁时候,所以公众场合主角都是安娜贝尔。威廉敏娜觉得自己比想象中要应对得好很多。她和人们握手,拥抱孩子,感谢人们送给她鲜花和果实。 普通人民并没有怎么受到政局动荡影响,他们无忧无虑地在阳光下欢笑着,欣赏着鲜花,品尝着茶点。 威廉敏娜被这融洽温情气氛感动了,在她入宫这八年里,她头一次感觉到了自由。她置身热闹场地里,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蒙斯兰卡云雀庄园一样。那微醺风,那泥土和花朵芳香,还有人们欢笑声和乐队演奏明快悦耳乡村舞曲。那都是她童年记忆里最让她难舍东西。 在各项比赛正式开始后,普通民众才从女公爵身边散去。紧接着来,是当地有头有脸名流们。提前预习过威廉敏娜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那些贵族头衔和名人名字,这让对方露出了惊喜和钦佩之色。 罗克斯顿是个公,这里贵族很少有能进入奥丁宫廷。所以这里上流社会气氛相对宽松许多。威廉敏娜见多了宫廷里装模作样贵族们,觉得这几位爵士实在很纯朴可亲。 “您还习惯这里气候吗,殿下。”一位爵士问。 “是,非常幸运。”威廉敏娜微笑着点头,“我没有感觉到任何水土不服。而且这里实在太美了,比奥丁都要美。” “那我们希望您能在这里常住。”爵士夫人兴致勃勃地说,“我们这里社交活动可一点都不输给奥丁。鲜花节过后就是赛马节了,听说您也很喜欢马?” “是。我六岁时候,我父亲就送了一匹小马作为我生日礼物。我在奥丁爱马这次也随着我来罗克斯顿了。” 夫妻俩儿子,一个黑头发年轻小伙子立刻奉承道:“我相信您骑术肯定精湛绝伦,您在马上身姿一定让人倾倒!” 做母亲瞪了儿子一眼,嫌他太过谄媚。少年讪讪地低下头。 威廉敏娜被他们逗笑,“希望将来有机会,贤伉俪和公子能来府上做客。也许那时候我们可以骑马去附近转转。” 少年立刻转忧为喜,大力点头。 这时一阵风刮过,威廉敏娜帽子嗖地一下被吹飞起来。还不等她伸手去抓,好几个年轻人就像扑橄榄球一样朝帽子扑了过去。等到其中一个年轻人好不容易抢夺到了帽子,交还到威廉敏娜手里时,那个可怜帽子已经不成形状了。 “谢谢……”威廉敏娜啼笑皆非地看着手里帽子,“谢谢您……” “里斯本中尉,乐意为您效劳,殿下。”黑头发年轻人行了一个端正军礼。 “很高兴认识你,中尉阁下。”威廉敏娜含笑点头。 年轻军官这么近距离注视着这位漂亮女公爵,兴奋得脸色发红。 威廉敏娜忽然感觉到有人在扯自己裙子,低头一看,一个七、八岁大雀斑小男孩正一脸期盼地望着自己。 威廉敏娜莞尔,低头对孩子说:“我能帮你什么吗,亲爱?” 小男孩欢喜地叫起来:“日安,我小姐。” “日安,阁下。”威廉敏娜觉得十分有趣。 男孩对了对手指,鼓足勇气,大声说:“我能请你跳个舞吗?” 旁边大人都哈哈笑了起来。孩子母亲站在不远处,对威廉敏娜行了一个屈膝礼。 威廉敏娜弯下腰,笑盈盈地对孩子说:“那会是我荣幸。” “你答应了?”孩子欢快地跳起来。 “当然,阁下。”威廉敏娜把烂帽子交给辛西娅,然后朝男孩伸出手。 小男孩像个绅士一样捧着她手吻了一下,然后握住,兴致勃勃地把威廉敏娜拉到了正在跳舞人群中。 人们因为威廉敏娜到来而停了下来。 “请别为我停下来。”威廉敏娜立刻说,“让我们继续吧!” 大家都看到了她小舞伴,乐队小提琴手还吹了一个响亮口哨,被指挥拍了一下脑袋。威廉敏娜丝毫不介意被取笑,她大大方方地提着裙子行了一个屈膝礼。欢快音乐响起,她和孩子手拉着手,跟随着节拍在草地上跳起了舞。 “真是一个甜美可爱天使!”沃尔夫爵士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 他转过身去,冲那个贵妇人欠身行礼,“朱丽安夫人。” 年过花甲老夫人还打扮得十分时髦,她一头银发,配戴着耀眼珠宝,戴着一顶硕大遮阳帽。 “看看她。”朱丽安夫人望着草地上拉着孩子转圈白衣少女,“我像她那么大时候,还在寄宿学校里苦苦等待着中学毕业。我心高气傲,沉迷于衣裳和珠宝,严守着阶级界线。” “公爵小姐一直很亲民。”沃尔夫爵士说。 “当然。”朱丽安夫人摇了摇扇子,“有那样出身,不能责备她对平民有着格外亲切感。” 沃尔夫爵士轻微地皱了皱眉,再度欠了欠身,“失陪了,夫人,我要去查看一下午餐准备情况。” 他不等老妇人回应,就转身大步走开。 被冷落贵妇人气愤地使劲摇着扇子,对身旁人说:“真是毫无意义得意。如果真得志,她也就根本不会在这个时候被赶回封地了。” 身旁人谨慎地没有回答,只是陪着她干笑。 对场外风云浑然不知威廉敏娜终于和小男孩跳完了舞。她牵着孩子手走出了人群,一边问:“你叫什么,孩子?” “西德尼·格林菲兹,小姐。我父亲曾是罗克斯顿自卫军上校。”孩子自豪地说。 “那么,他退役了?” “不,小姐,他牺牲了。”孩子音量降低了下来,“去年矿难营救中,他牺牲了。” 威廉敏娜怔了怔,“噢……是,我想起来了。” “您还为父亲上表请求女王陛下追封他为烈士。”西德尼感激地说,“现在,大家都管他称作英雄。” “这是我应该做,西德尼。”威廉敏娜感怀地摸了摸孩子柔软头发。 “您还给我们送了很多礼物!”孩子急切地从领子里拽出一条链子,链坠是提尔军校徽章。威廉敏娜认出来,这是自己知道牺牲上校有个儿子时候,专门选一个礼物。 “我妈妈说了,等我将来初小毕业,就可以报考提尔军校,到时候我就可以去奥丁见您。可我没想到您居然回罗克斯顿啦!” 看着小男孩欢喜笑颜,威廉敏娜忽然领会到了孩子魔力。这样纯真信任和依赖,这样甜美声音,怎么能不让人陶醉呢。 她蹲了下来,和西德尼视线齐平,认真说:“那么,我们做个约定吧。如果你毕业成绩优秀,我可以在你军校申请书里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那简直太棒了!”男孩狂喜地跳了起来。 威廉敏娜抬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格林菲兹太太,于是带着孩子走了过去。 “殿下,”上校遗孀带着歉意说,“我希望这个孩子没有打搅到您。” “当然没有!我们在一起过得非常愉快,是不是,西德尼?”威廉敏娜拨了拨男孩头发。 小男孩兴奋地直点头。 “他是个聪明又勇敢孩子。您是一位好母亲,格林菲兹太太。”威廉敏娜把孩子交给他母亲,“伊顿城堡永远欢迎您,太太。如果有什么困难,任何事,都可以来找我。” “愿诸神保佑您,殿下。”格林菲兹太太行了一个屈膝礼,带着儿子告辞。 “等一下!”没走几步,西德尼挣脱母亲手,跑了回来。 威廉敏娜诧异地弯着腰,听他小声地说:“有人要我给一样东西给你。” 孩子慎重地递过来个小孢。威廉敏娜打开,发现里面包着一小枝荆棘。 “这是……谁给你?” 孩子摇了摇头,“是一位绅士,我不认识他。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他还说……” 孩子挠了挠头,努力回忆着,“哦,他还说:当大海吞没了天空,风从高岗上吹过,橡树依旧挺拔……很奇怪,是不是?” “是呀。”威廉敏娜苦笑了一下,“谢谢了,西德尼。这就当是我们之间秘密,别告诉别人好吗?即使是你妈妈。” “我忠诚都属于您,殿下。”小骑士有模有样地行了一个军礼。 威廉敏娜站在一株紫藤花架下,看着那对母子走远。她这里很清静,地势较高,可以很高地眺望山谷草坪上那热热闹闹景象。 如果没有政变,如果安娜贝尔心胸宽广,而她能够安心地享受着眼前这一切,那该有多好啊。 她低头看着手里荆棘,困惑不解。 一枝荆棘,意味着什么?是谁,想向她传递什么意思? 阿尔伯特?他可以直接给她打电话,而用不着用这种方法。卡恩斯?猜谜语可不是他风格。施耐德?还是…… 第 43 章 傍晚天色暗了下来,草坪上人们才开始散去。鲜花节将要持续三天,还伴随着嘉年华。相信从明天临时游乐园开放起,游客还会更多。 几家名流得到了罗克斯顿女公爵邀请,留在伊顿城堡享用晚餐。威廉敏娜热情地招待客人们在城堡里参观,然后在休息室里用茶。看到时间将近六点,晚餐快准备好了,她才暂时告辞,在辛西娅陪同下,回房间换衣服。 卡兹曼上尉正准备去安排换岗,就看到威廉敏娜和辛西娅嘻嘻哈哈地说笑着走过大厅。两个女孩就像没看到他一样从他身边走过,似乎在讨论着男孩子。 卡兹曼上尉欠了欠身,“殿下,罗杰先生要我告诉您,晚餐在半个小时后准备好。” “知道了。我会尽量准时。”威廉敏娜敷衍地点了点头,又对辛西娅说,“都和你说了,他当时肯定在看你。” “不可能!他妈妈守在他身边呢……”女侍咯咯笑着。两个女孩蹬蹬地跑上了楼。 卡兹曼听到了卧室门碰地关上声音。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显然对威廉敏娜这种在如此关键时刻还不识大体寻欢作乐行为十分不屑。 卧室里,辛西娅关上门后迅速反锁。威廉敏娜则立刻脱下了衣服,换上了牛仔裤和蓝灰色T恤。她把头发编成辫子,盘在脑后,然后戴上了一顶贝雷帽。淑女立刻变身成为假小子。 威廉敏娜戴上一条卡恩斯送她多更能腕表,它能破解数百种军方密码,还能屏蔽声波和体热隔离,让人从热感监视器里消失。 “车在仓库门口,我已经设定好了路线,您开启自动寻路就可以了。”辛西娅说,“放心,殿下,我会在房间里制造声音,不让外面人起疑。” “谢谢,辛西娅,我很抱歉把你拉进这件事里来。”威廉敏娜拥抱了女侍一下。 “您是我主君,殿下。”辛西娅慎重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威廉敏娜坚定点了点头,“我会尽快回来。如果卡兹曼发现了,你就说我胁迫你。” 她压了压帽子,启动了腕表,然后打开卧室壁橱。每个城堡里都有密道,而且不止一条。威廉敏娜现在走这条,就是未记录在城堡地图里那个。 她顺利地从密道绕到了仆人专用楼梯。这个时候,侍从们要不在休息室里侍候客人,要不就都在厨房。一年多情报训练让威廉敏娜轻而易举地躲开了来往人,然后从走廊拐角那个被常青藤遮住窗户上跳了出去。 威廉敏娜紧挨着城堡墙壁走着,很快就到达了仓库。那里柴火堆边果真停放着一辆灰扑扑旧地面悬浮摩托。她跳了上去,戴好头盔,开启了自动导航。 车悄无声息地就启动了,看起来性能还很好。它沿着灌木低飞,然后钻进了树林里。两分钟后,威廉敏娜就穿过了城堡警卫线,离开了监视包围。 威廉敏娜心急如焚,争分夺秒。车加速飞驰,朝着目地——离伊顿城堡两英里远西海岸线开去。 天色更加暗了,黄昏里,归巢鸟在树林上空盘旋鸣叫着。渐渐,威廉敏娜看到了海鸥。它们正掠过海岸边高高石崖,寻找着自己那个可以栖息窝。 海浪冲击岩石声音在傍晚时分格外清晰,涨起来潮水吞没了那些□出来岩石和沙滩。罗克斯顿星“月亮”是一颗人造卫星,本体是个用处不大军事基地,如今驻扎着罗克斯顿自卫军空军部。 今晚没有云,“月亮”光辉撒遍大地。前方是海边高高山岗,一大片橡树林延伸到山坡中段就停止了,只有一株老橡树,迎着海风,一直屹立在山坡顶上。 车停在了山坡上,威廉敏娜跳了下来,一口气跑到了橡树下。 暮色笼罩着整个大地,海天一色,仿佛融合在了一起。潮湿海风吹拂威廉敏娜,带来了咸涩气息。她扶着帽子,抬头看到海鸥鸣叫着从树梢掠过。 这地方威廉敏娜从没来过,以前只在罗克斯顿旅游纪录片里看到过。她惊叹于这波澜壮阔海洋和瑰丽耀眼夕阳。 苍茫之中,似乎有什么触动了她。 威廉敏娜转过身,看到有一辆不起眼陆上车沿着山路开了上来,然后停在了树林边。车门打开了,一个穿着便装男人走了下来。 夕阳里,那人一半沐浴在暖金色光明里,一半沉浸在蓝灰色阴影中,就像是一个从记忆里、从历史里走出来人一样。 海风吹乱了他黑发,海鸥掠过投下影子从他那张几乎没怎么改变容颜上一晃而过。他穿着灰色西裤和白衬衫,身躯似乎更加矫健挺拔了。只是那脸上温柔和煦笑容一点都没变。 威廉敏娜觉得恍惚,此刻就像过去那些温暖傍晚一样,她在花园里看着书,抬头就见他绕过蔷薇花丛走了过来,对她说,天色暗了,再看书会影响视力。 然后,她一般会怎么做呢? “欧文——” 威廉敏娜展露明媚笑颜。她跑下山坡朝他奔去。 男人站住了,展开双臂,将飞扑过来少女一把抱住。 威廉敏娜帽子被海风吹飞,头发散开,吹拂在汉斯博格脸上。他闻到了阔别多年蔷薇花芳香,和他在梦里闻到一模一样。而少女欢笑银铃一般在耳边响着,那么悦耳动听。 只是怀里,不再是那个只及他腰孩子。这是一具成熟少女躯体,纤细而柔软,修长匀称,紧紧贴着他,如同过去一样,深深拥抱。 神啊!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抱着她,听着她笑声了? 六年隔离,边境艰苦险恶,转眼就过去。只有重新把她抱在怀里,才猛然感觉到了分别两地不易。 威廉敏娜和童年时一样,紧搂着汉斯博格脖子。这具身体是坚实而温热,同她记忆里丝毫未变。那拥抱,甚至心跳,都是那么熟悉。 “你来了?”她惊喜大声叫着,松开手仔细端详着他。 “是,我来了。”汉斯博格温柔地回答着,低头凝视着少女因成长而变化容颜。 “我神啊!”威廉敏娜就像个得到了心爱玩具孩子一样兴奋地跳着,紧抓着汉斯博格手,“怎么来?别人知道吗?” “我编制被调到了塞勒伯格下面。塞勒伯格上尉调我过来接替你警卫。当然,是秘密地。” “是,阿尔伯特和我说过。”威廉敏娜恍然大悟,“噢,老天爷,你就是我是生日礼物!阿尔伯特还真有两下子!” 少女快乐地笑着。汉斯博格搂着她腰,也笑着。 她直呼那人阿尔伯特…… “你还好吗,欧文?”威廉敏娜关切地凝视着男人。近看,那脸上风霜就再也掩饰不住了。三十岁男人,眼角有了细纹,面孔更加坚毅。这一切,都让威廉敏娜心里涌起深深感怀。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抚摸着汉斯博格脸,眼睛发热。 汉斯博格觉得她那只手十分冰凉,像是握住了自己心一样。她长大了,长高了不少,面孔还带着点孩子气,可也已经是个彻底大姑娘了。 “一切都很好,殿下。”汉斯博格感怀地说,“很抱歉让你为我担心。” “你上次受伤怎么样了?” “已经康复了。”汉斯博格伸手抹了抹威廉敏娜眼角,“别哭,好姑娘。我回来了,就在你面前。我会保护你。所以,什么都别再怕了。” 威廉敏娜吸了吸鼻子,笑了起来,“我真高兴你来了。” “这是我使命,殿下。”汉斯博格低声说,“你是我使命。” 威廉敏娜轻轻叹息,“那么,我也绝不会让你失望。” 眼前少女容颜和记忆力孩童重叠在了一起,五官已经有所变化,但是眼里坚毅和勇敢却从未改变。 汉斯博格摸着威廉敏娜柔软金发,搂紧她,低头在她额头烙下一个吻。 威廉敏娜发出满足叹息声,抱着他腰,把头依靠在他胸膛上。 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她觉得放松,觉得安全,觉得自在。 腕表突然发出了蜂鸣声,打破了温馨。 “我该回去了。”威廉敏娜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试图寻找被风吹跑帽子,“我是偷偷溜出来,太久没下楼话,卡兹曼上尉会去找我。” 汉斯博格从树桠上取下帽子,给威廉敏娜戴上,然后帮她把头发塞回了帽子里。 他做好这一切,然后捧着她脸,仔细地凝视着她,慎重地嘱咐:“这次是事由我负责,你不需要冒险,明白吗?” 用不着细问到底是什么事,威廉敏娜点了点头,“需要我帮忙吗?” “保护好你自己。”汉斯博格说,“他们没收了你枪吗?” “我压根儿就不允许有枪。”威廉敏娜哼笑,“不过这不是问题。我这么聪明,总会想到办法。” 汉斯博格点了点头,“那么,等我消息。” 威廉敏娜嘴唇在汉斯博格脸颊边擦过。她跳上悬浮摩托,朝身后人挥了挥手,然后飞速离去。 汉斯博格目送她身影消失在林子里,然后也登车离去。他也不能逗留太久。只是这次,他知道,不再是长久分离了。 卡兹曼上尉安排完了换岗,然后在厨房吃了一小片吐司面包,回到了休息室。他很惊讶地发现威廉敏娜还没有回来。现在离晚餐准备好还差五分钟,她应该换好衣服下来了。 军人敏锐让他立即悄悄离席,叫来了休息室门边侍卫,“殿下一直没有下来?” “没有,长官。不过之前辛西娅下来过,拿了一条裙子叫人熨一下。” “殿下没有露面?” “没有,长官。” 卡兹曼眉头紧皱,立刻转身朝楼上走去,一边吩咐:“把这半个小时监视录像调出来!” 副官紧跟着他,一边在手掌电脑里操作着,“长官,没有异常……” 卡兹曼夺过掌中电脑,一刻不停地赶到了威廉敏娜卧室门口。 门里响着音乐,隐约传来女孩子们嬉笑声。 他问一直守在门口侍卫:“殿下出来过吗?” “没有,长官。”侍卫紧张地回答,“只有辛西娅小姐出来过。” 卡兹曼瞟了一眼标注着“正常”字样监视报告,把电脑丢回了副官手里,敲响了门。 “殿下,我是卡兹曼。请求一见!” 屋里笑闹声猛地停了下来。过了片刻,辛西娅声音响了起来,“请您等一下,上尉阁下。” 卡兹曼固执地又敲了一下门,“我现在就要见您,殿下!” “殿下在更衣!”辛西娅解释道,“她让您稍等片刻。” “殿下在里面吗?”卡兹曼喝道,“让殿下和我说话。” “您没事吧,阁下?”辛西娅走到门背后说,“出了什么事这么急?就不能等个五分钟吗?” “很抱歉,我不能。”卡兹曼对侍卫使了一个眼色。对方敬了一个礼,然后哆嗦着从腰上取下钥匙。 卡兹曼握着钥匙,对准了钥匙孔,“我最后再说一次,殿下,请您立刻开门出来!” “卡兹曼上尉,”辛西娅气愤地大叫着,“注意你用辞。她是女公爵,不是你囚犯!” 卡兹曼用钥匙开了门,带着侍卫冲了进去。 屋里只有辛西娅一个人。她又惊又怒地站在丢满了衣裙房间里,而威廉敏娜却不在。 “太荒唐了!”辛西娅大叫着,“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卡兹曼上尉?” “我当然知道,小姐。”卡兹曼一把推开了辛西娅,带领着侍卫开始搜查房间,“她在哪里?” “谁?”辛西娅瞠目结舌,“这简直难以置信!你们是强盗吗?殿下在更衣——噢,站住!你不能进更衣室!” 卡兹曼冰冷目光注视着挡在自己身前女侍,“让开!” “不!”辛西娅大喊大叫,“看在老天爷份上,你是一个男人,你不能想当然地就进入女士更衣室!女王陛下给予你权利来保护公爵殿下,而不是让你来骚扰她!” “再多掩饰都没用。”卡兹曼扣住辛西娅手腕,把她拽开,然后朝更衣室门伸出手。 他还没有碰到门把,门就打开了。威廉敏娜穿着浴衣,披着湿漉漉头发,光着脚走了出来。 卡兹曼上尉愣住了,跟随着他进来两个侍卫更是吓了一跳,急忙行了一个礼。 威廉敏娜看着卡兹曼,十分淡定地走到了房间中央。她似乎才沐浴过,面色潮红,带着水汽。 “我刚才在里面都听到了,上尉阁下。”女公爵声音轻缓,慢条斯理地说,“我希望那一定是一件相当紧急事,以至于你迫不及待地破门而入寻找我。” 卡兹曼上尉脸由白变青,然后又涨成猪肝色。他笔直地站着,僵硬地行了一个军礼。 “我为自己失态而向您道歉,殿下。我只是见您太久没出来,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威廉敏娜冷笑了一声,“我想你没结婚吧,上尉阁下。” “是,殿下。” “难怪。”威廉敏娜说,“那你是不知道一个女人换衣服和化妆是需要花多少时间。” “非常抱歉,殿下!”卡兹曼低垂着头。 “没有关系,阁下。”威廉敏娜也没有为难他,“只是我希望类似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我不想在自己更衣室里时候还担心会有人破门而入。” 卡兹曼慎重地敬了一个礼,然后带着侍卫离开了。 辛西娅迅速地锁上了门,然后低呼:“老天爷呀,他居然有钥匙!” 威廉敏娜翻了个白眼,“为了今晚能睡着,什么都别说了。” 她站起来,脱下浴衣。方才情况紧急,牛仔裤已经脱了,可T恤还穿在身上。威廉敏娜脱下了T恤,随便抓了一条裙子穿上。辛西娅利落地把换下来衣服塞进了衣柜底层。 等一切都收拾完毕,两个女孩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相视而笑。 “我欠你,辛西娅。” “别这么说,殿下。”辛西娅给威廉敏娜梳头,“我活这么大,还头一次打破规矩做刺激事呢。” “那你以后跟着我,还多是刺激等着你呢。”威廉敏娜笑着。 辛西娅端详着她,“您看起来很高兴呢,殿下。” 聪慧她对于前半个小时里发生事,一个字都没有提。 “当然。”威廉敏娜朝脸上扑了点粉,注视着镜子里容光焕发自己,低声呢喃,“今天是个全新开始。” 第 44 章 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公主走进了晨室。安娜贝尔正一边用早饭,一边在看着超光电视里关于暴动和罢工报道。 女王心情很不好,显然。她最近心情就没有好过。而且这也不是一个谈论事情好时机。但是有些事是真不能再等了。 阿米丽娅和乔治安娜对视了一眼,朝安娜贝尔走过去。 “用了早饭了吗?”安娜贝尔看了妹妹们一眼,“和我一起用一点吧。爸爸病好点了吗?” “好多了。”乔治安娜说,“昨天晚上和妈妈通了电话。她说爸爸已经可以在院子里散步了。” “真不知道他历来养尊处优,是怎么得上风湿。”安娜贝尔嘟囔着。 新闻里播放着一处发生数万人抗议集会,视频里,愤怒人群和防暴警察起了冲突,石块、鸡蛋、烟雾弹从镜头前飞过,简直就像一部夸张戏剧片。 可这则新闻一完,紧接着就是罗克斯顿星鲜花节报道。阳光下马场里,威廉敏娜身穿骑装,英姿飒爽地骑在马上,用一个漂亮跨栏揭开了马术比赛帷幕。画面里到处都是鲜花和笑脸,一切都显得那么快乐和祥和。 安娜贝尔冷冷地哼了一声,“她还真当自己是去度假了。” 她关了电视,转过去看着双胞胎妹妹,“说吧,什么事?” 两个公主面面相觑。她们比以往更加畏惧安娜贝尔权威,姐妹间其实已经很生疏了。 “到底是什么事?”安娜贝尔不耐烦,“如果没事求我话,你们十天半个月都不会来找我。” 乔治安娜从背后推了阿米丽娅一把。阿米丽娅紧张地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说:“安妮……关于我们婚事……” “就为这事?”安娜贝尔打断了她话,“我前天就让宫内省把通知给你们看了呀。明天就要发布婚事公告了。你们有什么不清楚,问宫内省官员吧。” “是,我们都知道。”阿米丽娅说,“你要我和奥尔斯海姆子爵订婚……” “奥尔斯海姆子爵是奥尔斯海姆侯爵继承人。他比你大六岁,是个正派小伙子,模样也不差。你有什么不满意?”安娜贝尔咄咄逼人地问。 阿米丽娅脸涨得通红,她紧咬了一下牙关,说:“我不能嫁给他,安妮,我有爱人了。” 安娜贝尔斜睨着阿米丽娅,过了片刻,她讥笑了起来,“艾米亲爱,我是要你嫁给他,又不是要你爱他。” “可是我既然不爱他,就不能嫁给他。”阿米丽娅见话已经说明白了,也不再畏惧,大声地反抗,“我知道我这想法很荒唐,特别是在我们这种身份人身上。如果我没有爱上谁,我完全不介意和什么人结婚。可是,安妮,我亲爱姐姐,我恋爱了呀。他也爱我……” 咖啡杯重重地顿在桌子上声音打断了阿米丽娅话。安娜贝尔站了起来,浑身散发着冰冷气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阿米丽娅?” 阿米丽娅打了一个寒颤,坚持说:“我不能嫁给奥尔斯海姆子爵,我不接受你指婚。更何况他是个花花公子,他们都说他和帝都一半名模都睡过。” “我想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阿米丽娅。”安娜贝尔盯着妹妹眼睛,“你只是要嫁给他,没人要求你爱他。” “可婚姻不该是这样!”阿米丽娅大叫起来,“你不能这样毁了我幸福!我有权利选择我要婚姻!” “你究竟多傻才说得出这样话?”安娜贝尔狠狠道,“侯爵和我们在统一战线,这个时候,我们非常需要他这样人支持。婚姻是合作中最保险双赢方法。” “那你自己为什么不和他结婚?”阿米丽娅含着泪水大喊,“为什么牺牲我幸福就可以了?” “哦,得了吧。”安娜贝尔冷漠地看着妹妹失控,“他可还配不上我。我王夫可不是他这种身份人就可以当了。而你不同,阿米丽娅。侯爵夫人这个身份并不辱没你出身。还有你也是,乔治安娜。我已经对你们够好了。在那么多求婚者当众,我给你们挑选都是年纪相当、才貌出众年轻人。别以为求婚者中就没有了鳏夫老头子或者酒鬼和胖子!” 被点名乔治安娜浑身哆嗦了一下,“是……是,姐姐。” 安娜贝尔对乔治安娜要满意点,“李察尔爵士头衔是太低了点,不过你们结婚后,我决封他为伯爵。而你还可以保留你嫁妆。好啦,别哭了,艾米。我会给你们丰厚嫁妆,而且在婚前协议里保证它们只属于你们。如果你们乐意,可以照旧住在蔷薇宫里。我们这样人,婚姻不过如此。” 这番话让乔治安娜露出了满意和释然表情来。她那个未婚夫虽然身份低了点,可是相貌端正,生活检点,确比奥尔斯海姆子爵要好许多了。 “可我做不到,姐姐,我做不到!”阿米丽娅痛哭着说,“我……我……” “艾米!”乔治安娜喝止她,“够了!” 阿米丽娅哭着摇头,跪在了地上。 安娜贝尔疑惑地皱起了眉头,“怎么了?艾米?乔?你们有什么事瞒着我?” 乔治安娜选择了明哲保身,禁闭着嘴什么都不说。 阿米丽娅重要嚎啕大哭起来:“我怀孕了!” 安娜贝尔脸上血色慢慢褪去。她俯视着跪在她脚下痛哭妹妹,半晌没有说话。 “对不起,安妮,我真很抱歉!”阿米丽娅捂着脸,“可是我爱他,他也爱我。他说即使我不是公主,即使我一无所有,他也爱我,愿意娶我。所以我不能嫁给奥尔斯海姆子爵……” 阿米丽娅话被一记耳光打断。她扑在地上,捂着脸,几乎不敢相信自己被打了。 乔治安娜跑过来把阿米丽娅扶住,心惊胆战地看着安娜贝尔,“姐姐,拜托,她是真怀孕了……” 安娜贝尔声音愤怒而尖锐:“孩子父亲是谁?” 阿米丽娅哆嗦着,“我……我不能说。” “你不说我也查得出来!”安娜贝尔大喝,“你简直胆大包天了,阿米丽娅!怀孕?在结婚之前?” “这种事在皇家也不是没发生过。”阿米丽娅壮着胆子为自己申辩,“沃尔里希大帝皇后,威廉敏娜陛下也是未婚先孕……” “可她孩子父亲是帝君王,你这个愚蠢头顶死丫头!”安娜贝尔大骂起来,“而你肚子里这个杂种父亲呢?是哪个见不得光卑鄙小子?你甚至不敢告诉我他名字?他有头衔吗?哦,当然没有。他是谁?宫廷里侍卫?你大学同学?还是路边随便一个男人?” 阿米丽娅呜呜啼哭,摇头不说话。 安娜贝尔气得就像困在笼子里狮子一样,她喘着粗气,手指颤抖着,好半天才问:“这事还有谁知道?” 乔治安娜立刻说:“就我和阿米丽娅。” “爸爸和妈妈不知道?” “我们还没告诉他们。” “你们宫里人呢?” “都瞒着。” “那个男人?” “……他知道。”阿米丽娅说,“他想娶我。他说要负责……” “闭嘴!”安娜贝尔气急败坏道,“我问你们,看了医生了吗?” “是我给艾米做检查。”乔治安娜大学读医科。 “好……好!”安娜贝尔点了点头,“这个孩子不能留。” 阿米丽娅尖叫一声,“不!我要生下这个孩子!” “我叫你闭嘴!”安娜贝尔恨铁不成钢地吼道,“你还不知道你闯了多大祸。在这么关键时刻,你竟然还给我制造皇室丑闻!你知道外面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等着把我们撕成碎片吗?” 阿米丽娅大哭着说:“这是我孩子,我人生,你无权干涉!你不可以这么自私,为了你自己,要我赔上一辈子幸福!” “醒醒吧,愚蠢丫头!”安娜贝尔抓着她使劲摇了摇,“你以为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自己?如果这场暴动让我丢掉了皇冠,我们将【奇】一无所有!软禁或【书】者流放,这是你想【网】要生活?忘掉你裙子和珠宝,宫殿和舞会吧。等我不再是女王,而你不再是公主。我倒要看看这小杂种父亲,那个连名字都不敢让人知道男人,还会不会要你!” 她把阿米丽娅推到了乔治安娜怀里,“现在,你们两个给我滚出去。从今天起,你们一步都不许离开寝宫。违反我命令,那我就提前让你们尝尝头衔被剥夺滋味。” 阿米丽娅啜泣着被乔治安娜扶着朝外走去。 晨室门忽然打开,侍卫长急匆匆走了进来,差点把阿米丽娅她们撞着。 第 45 章 观看比赛人群忽然爆发出热烈掌声,让正在走神威廉敏娜清醒了过来。 原来是一匹马完美完成了高难度跨栏动作。骑士是一名年轻英俊男子。观赛女孩子们十分兴奋。 威廉敏娜同大家一样,鼓掌微笑。英俊骑士摘下帽子,遥遥地朝威廉敏娜弯腰致意。旁边目光朝威廉敏娜聚拢过来。 “他是谁?”威廉敏娜低声问。 “是个新人,殿下。”一位太太回答,“说起来,今年新面孔真多。大概都是为了您而来吧。” “那我真遗憾我对老选手吸引力还不够大。”威廉敏娜轻笑了起来。 她喜欢骑马,喜欢自由奔驰快/感,而对这种制作出一大堆规矩限制了马匹活动并没有什么兴趣。 陪同在旁边太太和小姐们注意力已经被赛场上英俊骑手吸引了过去。威廉敏娜垂下视线,朝手腕上宝石腕表瞄了一眼。通讯腕表一片平静。 早上起床时候还有太阳,到了中午这个时候,天已经阴了许多。云层在天空里涌动,空气闷热而潮湿,吹拂在面上风带来了雨水气息。 “看来这场雨是不可避免了。”威廉敏娜对辛西娅说,“希望会场里花不要被雨水打了。不然那就太可惜了,明天才是决赛呢。” “我想他们会把花都搬进大棚里。”辛西娅说。 威廉敏娜望着天,慢慢摇着手里小折扇。 “以前我住在蔷薇宫时候,卧室外面可以望到花园里喷水池。那里养着鱼。快要下雨时候,鱼儿就会浮出水面张嘴呼吸。从卧室望过去,水面有一圈一圈波纹,就像雨已经落下来了一样。” “您很想念蔷薇宫吗,殿下?” “怎么说呢。虽然我们被管教得很严厉,可是总有快乐日子。”威廉敏娜笑了笑,“是,我想念奥丁。我想念我小白金汉宫,还有我朋友们。你知道吗,辛西娅。有时候一些事,就像那被鱼儿弄出来波纹一样,其实早有了预兆。” 辛西娅望着威廉敏娜线条优美侧面,没有出声。 比赛快要进行到最后阶段时候,卡兹曼上尉走到威廉敏娜身后,低头附耳道:“殿下,帝都通讯。” 威廉敏娜秀气眉毛轻轻扬了一下,用“你瞧”眼神扫了辛西娅一眼。辛西娅低头笑了一下,站起来,跟随着她一起悄悄离席。 威廉敏娜低调地在工作人员和警卫护送下,从看台侧门离开了赛场。人们都还沉浸在比赛中,没有在意女公爵离去。 皮靴发出清脆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赛场走廊里,随行人员都很沉默。 威廉敏娜问:“我需要回伊顿去接听吗?” “不,殿下,您回休息室接听就可以了。”卡兹曼上尉刻板地说。 “希望不是什么要紧事。”威廉敏娜自言自语地说,“比赛就快要结束了,我还要去颁奖。卡兹曼上尉,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我不被允许在您之前接听,殿下。”卡兹曼声音依旧缺乏感情变化。 威廉敏娜和辛西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吗?那看来真是有什么重要事了。” 走在前面警卫拉开了门。威廉敏娜一走进去,就愣了一下。 “这里是停车场?” “是,殿下。”卡兹曼上尉摆了一下手。几名警卫围了过来,将女公爵和她女侍困在了中间。他们都把手放在腰间配枪上。 威廉敏娜慌乱地叫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卡兹曼上尉?这是叛乱吗?” “不,殿下。”卡兹曼上尉不紧不慢地说,“我们是奉女王陛下命令,请您回伊顿城堡。我恐怕明天鲜花节活动您不能参加了?” “她要软禁我?”威廉敏娜惊慌道,“简直太荒唐了?她凭什么这么做?我是这片土地领主!” “我只是受命于女王陛下。请您配合。”卡兹曼上尉摆了摆手,警卫们以强迫姿态将威廉敏娜和辛西娅往车上逼去。 威廉敏娜在短暂惊慌后勉强镇定了下来。她没有再吵闹,而是紧拉着辛西娅手上了车。 警卫们一边一个将她们两人挟持在后座,卡兹曼上尉坐在前方副驾里,其余警卫则坐上了另外两辆车。 车发动时候,威廉敏娜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你要带我们去哪里?” “回伊顿,殿下。”卡兹曼没有看她,而是全神贯注地注意着周围情况。 停车场被提前清场,附近没有任何一个旁人。车队毫无困难地就驶出了停车场,朝着伊顿奔驰而去。 马术场距离伊顿有十英里之远,悬浮车全速行驶,只需要五分钟不到。 威廉敏娜维依旧满脸惶恐,犹如受惊小兔。她知道卡兹曼肯定开启了通讯屏蔽和声波屏蔽功能,所以也没有费劲吵闹,而是努力尝试着说服对方。 “这事不对,卡兹曼上尉。女王陛下没有道理让你这么做?她要你做什么?囚禁我,还是杀了我?不经过会和元老院,她没有权利对我做这种事。” 卡兹曼明显对和她讲道理表示不耐烦,但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这并不是我能决定,殿下。陛下希望您从今天开始呆在伊顿城堡里,哪里都不能去。我只是在执行她命令而已。” “可这太过荒唐了!”威廉敏娜叫起来,“你编制现在隶属于我管辖之下,你是我下属!” “关于下官该听命于谁问题,下官建议您等回到了伊顿,亲自通过卫星电话和女王陛下沟通吧。”卡兹曼拨拉了一下手枪保险栓。 威廉敏娜气愤地哼道:“这是非法挟持!” “这是政变,殿下。”卡兹曼笑声里充满了轻蔑。 在他看来,这个高傲而单纯小丫头,现在终于要吃一点苦头了。也是时候让她知道一下政治险恶,让她再也不能摆着一副唯我独尊架子了。这种生长在温室里玫瑰花,娇嫩却带刺,自命不凡。看着她从枝头凋零,是再快意不过事了。 他欣赏着威廉敏娜脸上彷徨不安表情,把配枪别回腰间。 威廉敏娜低垂着头,肩膀抽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小声啜泣。辛西娅和她紧紧抱在一起。两个女孩显得十分楚楚可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车已经开到了伊顿附近,城堡影子遥遥可见。 卡兹曼上尉抬起手腕,打算和守在城堡里警卫通话。可是连同了后,对方却没有接听。军人敏锐和多年来积累经验,让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异样。 他几乎是立刻就从腰间拔出了枪,大喝一声:“注意——” 话音未落,车身就遭到了剧烈撞击。从侧方而来冲击来突然,力量强大,让疾驰中悬浮车瞬间就翻转起来,就像一个被摔出去玩具一样。 威廉敏娜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和辛西娅一起抱着头伏低身子,摆出最标准自我保护姿势。她们上车时候虽然慌乱,可也系好了安全带。车身旋转让她们觉得头晕目眩,可安全带很好地把她们身子固定在了座椅里。 其余人就没那么幸运了。两名后座警卫当即就被狠狠甩在车顶上,前排司机和卡兹曼上尉也发出痛叫声。 前后两辆警卫车紧减速车,警卫们打开车门,还来不及反击,如雨一般粒子束就把他们笼罩住。 威廉敏娜车重重落地瞬间,震耳欲聋爆炸声也响了起来。那是来袭一方炮弹击中了前面那辆车后备能源箱,引起了爆炸。 威廉敏娜大口呼吸。她压抑住想要呕吐感觉,趁着车里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解开了自己和辛西娅安全带。 “辛西娅?” “我没事。”辛西娅正奋力地从那个昏迷地压在她身上警卫身下爬出来。 靠着威廉敏娜那个警卫倒在座位上没有动静。威廉敏娜吃力地从他腰间解粒子光束枪。为了防止枪支滥用,如今军队和警察配枪,都只有个人指纹才能打开。可这难不倒威廉敏娜。卡恩斯送给她开密码仪器再度发挥了作用。 卡兹曼动了动,扶着流血脑袋挣扎着坐起来。他看到了威廉敏娜,立刻抬起手里枪。 粒子光束先一步从威廉敏娜手里发射出来,击中了卡兹曼手臂。他大叫一声,枪落在了地上。威廉敏娜随即补上了一枪,把那把枪击碎了。 “你这个母狗!”卡兹曼抱着伤手破口大骂。 威廉敏娜冷静地注视着他。 卡兹曼愤怒又惊愕地发现,先前她脸上那些恐慌和失措,就仿佛被风吹散云一样,找不着一丝痕迹。现在眼前这个女孩,镇定自若、坚毅果敢,神情十分酷似她那位英雄先祖。 第 46 章 鲜红血液犹如一条蜿蜒河流,从前座流淌到了威廉敏娜脚下。 她立刻挪开了脚。 身旁警卫动了动,眼看要醒来。 威廉敏娜抄起手枪,重重砸在他后脑。警卫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又倒下了。威廉敏娜拔出了他配枪,破解了密码,丢给辛西娅。 “会用吗?” 辛西娅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我……以前上过射击课。” “总比一点都不会好。”威廉敏娜在昏迷警卫身上摸索着,“哈,找到了!” 她找到军方配备一个多功能包。她打开包,找出麻醉针,给两个警卫和司机各扎了一针。 粒子光束枪轻易地就破坏了车门锁。威廉敏娜和辛西娅把昏迷警卫和司机推了出去。卡兹曼尸体绻着,面孔朝下,两个女孩都没去动他。 “关好车门。”威廉敏娜吩咐辛西娅,“这车是防弹,我们不出去,他们就伤害不了我们。” 外面已是一片光束交织,现代化枪械斗争已经不会发出太过响亮声音,但是粒子弹击中车声响起砰砰声还是犹如冰雹砸在窗户上一样。 来袭一方军力明显要比警卫队多,有备而来这群人之前就已经拿下了伊顿城堡,现在又埋伏在路上突然袭击。警卫队实力悬殊,虽然支援部队随后就感到,但是他们已失去先机,现在更是防备不及,被对方抄底,节节败退。 卡兹曼上尉手腕上通讯器不停闪烁着,那是他副官在试图联络他。 威廉敏娜忍着血淋淋恶心,把他腕表摘了下来。 “长官,我们需要支援!” 焦急地声音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威廉敏娜摇了摇头,把音量调到最大。 “长官?长官,请回话!请给指示!” 威廉敏娜从漫天乱飞光束中努力辨认出来了那苦苦维持着两辆军用陆上车。 “我恐怕卡兹曼上尉已经不能回应你了,副官阁下。” 罗克斯顿女公爵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到了副官耳朵里。他掩饰不住地浑身一震,一束光弹差点击中他胳膊。 “殿下?” “请投降,副官。”威廉敏娜声音平缓沉稳,出奇地镇定。 “你们已无胜算。投降,或是死亡。我发誓我会优待俘虏。” 炮火略有减弱。副官手颤抖着,胸膛起伏,大口喘气。 “我要和卡兹曼上尉说话。” “我恐怕那不行。”威廉敏娜说,“现在是罗克斯顿女公爵在和你通话,阁下。我劝告你投降。我会确保你和你手下生命和财产安全。” “你这个……你把他怎么了?” 威廉敏娜抿了抿嘴,半晌才说:“我没有选择。” 对方传来抽气和低吼声。 “请投降吧,阁下。你不想和你家人团圆吗?” 威廉敏娜说话同时,从后视镜里看到后方天空里出现了十来辆军用悬浮车。那都是来支援她。和这些车阵相比,警卫队处境显得那么地狼狈。他们伤亡已经过半,枪支能源也即将耗尽。即使不投降,他们也支撑不过几分钟。 “拜托了,副官阁下。”威廉敏娜声音变得轻柔起来,“请你为你手下着想。我们已经控制了伊顿。罗克斯顿自卫军也已听命于我。你们已经失败了。” 通讯被对方掐断了。 威廉敏娜放下通讯器,看了一眼萎顿在前排卡兹曼,无声地叹息。 军用悬浮车缓缓下降,停落在了周围。全副武装士兵们从车里走了下来,几名士兵包围住了威廉敏娜所在这辆车,其余持枪朝警卫队车走去。 威廉敏娜她们看不到外面景象,也听不到什么声音。她们只有坐在车里,耐心等待。 辛西娅比她更加警惕。但是这个聪明姑娘到目前为止,也都没有问过半句那些武装份子是何人。 这个时候,威廉敏娜开了口。她这句话,让辛西娅到老年时还记忆尤深。 “你有梳子吗,辛西娅?”她说,“我想梳一下头。” 辛西娅怔了一下才反应了过来,立刻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把折叠梳子和一面小镜子。作为女近侍,这些工具是她随身携带。 她灵敏手指打散了威廉敏娜发辫,重新梳顺,然后编成麻花辫,重新盘好。 威廉敏娜把骑手帽戴好,然后整了整衣服。 “我看上去怎么样?”威廉敏娜问。 “完美无缺,殿下。”辛西娅说。 她暗自惊叹于女公爵眼里那果敢坚毅眼神。她回想起,威廉敏娜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害怕过。她一切举动就想事先排练过一样,经过深思熟虑,有条不紊。而她不过是一个还没有满十八岁女孩子罢了。 当车厢内血腥味浓郁到威廉敏娜觉得不能忍耐时候,包围住车士兵分开了。 车门被拉开,戴着白手套手伸了过来。 “您已经安全了,殿下。”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递了过去。 天空布满阴云,远处乌云滚动,隐约有雷声传来。 一片狼藉郊外公路上,银蓝色军用悬浮车程圆形包围住了中间。荷枪实弹士兵笔直地站立着,枪口对准着投降受缚警卫们。 而威廉敏娜则被汉斯博格牵着手,从车上走了下来。 她靴子踩着碎石和金属残片,发出细微咔嚓声。汉斯博格小心翼翼地牵着她手,犹如对待一位高贵女神。 饱含着雨水气息风吹拂着威廉敏娜鬓边碎发。她身穿整齐骑装,高挑而健美,举止优雅,神情庄重,蔚蓝|奇|眼睛里闪烁着坚毅决心和蓬|书|勃活力。 威廉敏娜摘下了帽子,朝着站在面前几位军官露出感激微笑。 “长官们。”她低头欠身行礼,“感谢你们为我所做一切。我会铭记在心,并且会尽我全力回报于你们。” 军官们纷纷慎重地回以敬礼。 “忠臣于您,殿下。” “谢谢。”威廉敏娜真诚地说。 解除了武装警卫们被一次带上了车。副官临上车前,望了威廉敏娜一眼。 “等一下。”威廉敏娜朝他走去。 处于安全考虑,还有一定距离时候,士兵就把威廉敏娜拦住了。副官戒备地盯着威廉敏娜,一言不发。 “阁下,”威廉敏娜冲他点了点头,话语简短,“你做了正确选择。” 不等副官回应,威廉敏娜转身回到了汉斯博格身边。 “马术大赛结束了吗?” “应该快了。”汉斯博格有些不解,“您不回伊顿吗?” “我不想我民众恐慌。”威廉敏娜说,“如果我现在赶回赛场,还来得及出席颁奖典礼。” “殿下……”汉斯博格想要劝说。 “这大概是我作为罗克斯顿女公爵,能为我民众做最后一件事了。”威廉敏娜说,“今年鲜花节注定会在恐惧和不安中度过,那我希望他们在知道真相前,还能享受一场完整比赛。” 帝里7383年7月11日下午五点,罗克斯顿女公爵在掌声中神采奕奕地出现在了马术场颁奖台上。 这时候天空阴翳,大雨很快就要落下来了。可是群众热情高涨,欢呼雀跃。 获奖骑手走上了颁奖台,近距离地看到了这位美丽优雅女公爵。 获得第一名骑手突发奇想。他忽然单膝跪在了威廉敏娜面前,就像要即将接受封号一样。 “你可真是我骑士。”威廉敏娜打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到了赛场每一个角落,引起了观众们如雷般喝彩声。 “丹尼尔·费尔法克斯。”威廉敏娜念着骑士名字,弯腰把奖牌挂在了他脖子上,“恭喜你,先生。您获得了年度马术大赛第一名。” 年轻骑士握着女公爵手,轻轻一吻。 媒体们疯狂地记录着这一幕,准备放在明天头条。而乐队奏响着雄壮胜利者之歌。 威廉敏娜微笑着眺望人潮汹涌赛场。 风越来越大了,有冰凉雨滴落在了她脸上。 而此时此刻,在距离赛场数千英里地方,两百多艘带着塞勒伯格家族徽章军舰,在得到了女公爵许可下,降落在了罗克斯顿军用航空港。 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军舰光洁坚硬表面。 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走下舱门梯。他没打伞,雨水打在他军帽和肩上。 他正了一下军帽,然后大步朝前走去。 47 帝都的夜幕已经降临,街灯孤零零地亮着,大厦的霓虹今夜也显得那么萧条。 虽然还没有全城戒严,也没有公布战训,但是人们都已经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大街上突然增多的巡逻车。一辆辆从各处高官府邸里开出来,朝皇宫驶去的悬浮车。全都带着令人不安的气氛。 人们回到了家里,关好了门窗,并且打开超光电视收看新闻。然后,他们发现今日的新闻停播了,所有频道都被中断,反复播放着国歌,并且用字幕标示着晚上20点整,会有女王陛下的电视讲话。 “这可真不妙。”卢卡斯先生对妻子说,“上一次发生这种情况,是亚历山大陛下时期的那次空轨巴士毒气事件。” “又有恐怖袭击了?”卢卡斯太太是个神经纤细的妇人,“我早就和你说过,住在帝都并不安全。地球教对这里真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执念。” “爸爸!”他们的女儿凯莉奔进了厨房,“门外有几个军官,想要见你们!” 卢卡斯夫妇诧异又紧张地对视了一眼。 来人是身穿着情报部制服的军官,这点让卢卡斯夫妇更加惶惶不安。作为一名电脑工程师,卢卡斯先生对这身穿这种制服的工作人员是很熟悉的。他是绝对不希望这些人进入他的家的。 “晚上好,先生,太太。”领头的中年官员同卢卡斯先生握了握手,“很抱歉打搅你们的晚饭。我们只是想向你们询问一件事。你们知道你们的邻居,格尔西亚一家,去了哪里了吗?” 卢卡斯一家面面相觑,困惑不解。 “我昨天还看到格尔西亚太太从超市购物回来,长官。他们不在家吗?”卢卡斯先生问。 “很遗憾的,不在。”军官说,“他们一家人都不在,甚至包括他们的狗。” “那真奇怪了。”卢卡斯太太问女儿,“凯莉,安吉拉今天和你联系过吗?” “没。”凯莉·卢卡斯翻了个白眼,“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抢了我男朋友的贱/人联系?” “别乱说话。”卢卡斯太太尴尬地训斥女儿。 “也许是度假去了吧。”卢卡斯先生说,“我记得他们家在弗洛伊丁山区有一个度假小屋,以往每年夏天他们全家都会去那里度假钓鱼。不过他们没打招呼就走了,这真令人难过,是不是,莉莎?” “当然!”卢卡斯太太立刻附和着丈夫的话,“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他们走了。不过我们今天确实没有看到他们。但是没什么奇怪的,你不可能天天盯着邻居吧。我们可不是这样的人。” “当然,太太。”军官欠了欠身,“那么你们最近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陌生人在社区里,或者是在格尔西亚家出没吗?” 卢卡斯夫妇再度对望了一眼。 凯莉抢话道:“格尔西亚一家自己本身就够怪的啦。我是说,格尔西亚夫妇人不错,可是安吉拉·格尔西亚可真是一个怪胎。她仗着自己是罗克斯顿女公爵的朋友,平时谁都看不起……” “闭嘴,凯莉。”卢卡斯先生喝道,“回你的房间去!” 女孩子气呼呼地跑走了。卢卡斯夫妇抱歉地冲军官笑了笑。 “谢谢。”军官依旧面无表情,只扶了扶帽子,“打搅了,卢卡斯先生。如果有任何格尔西亚一家动向的消息,请通知我们。” “当然的!”卢卡斯先生立刻说。 送走了情报局的军官,卢卡斯先生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把门锁全部锁上,然后关上窗户,打开了家用防盗系统。 “老天爷,现在还不到八点!”卢卡斯太太叫起来,“你这是怎么了?” “很不妙,亲爱的,很不妙。”卢卡斯先生紧张地说,“情报局的上校不会没事登门的,莉莎。格尔西亚一家失踪了,你不明白吗?” 卢卡斯太太明白过来,惊骇地捂住嘴,“我真不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卢卡斯先生压低了嗓子,“安吉拉·格尔西亚一直和那个女公爵……罗克斯顿女公爵关系很好。女公爵和两位公主之前不是突然返回领地了吗?我那时候就说宫廷里一定出了什么事。今天的情况也不对,格尔西亚一家不会莫名其妙地失踪的。” “你是说……” 一直没有活动信号的电视突然发出了声音,出现的画面是大家熟悉的蔷薇宫新闻发言大厅。涌动的记者和森严的侍卫都向人们传达着一个信息。 “不会吧……”卢卡斯先生呢喃。 随着他话音落下,安娜贝尔一世女王身穿墨蓝色套装,出现在了公众面前。这是她登基以来,穿着最为朴素的一次。 女王神情凝重,目光悲愤而焦虑。她显得有些委屈,但是又维持着十足的高傲。她站在讲台上,双手交握,开始发言。 “亲爱的人民们,朋友们。今天我站在这里,将要向你们传达一个令人义愤而遗憾的消息。我们敬爱的帝国元帅,同时也是我长久以来良师益友,塞勒伯格元帅,离开了我们的队伍,加入了反叛者的阵营中……” 阿尔伯特·塞勒伯格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眺望着庭院里的夜色。外面大雨滂沱,庭院灯在雨帘里发着微弱的光芒。雨声被窗户隔离着,只有微弱的沙沙声传进来。而他身后的超光电视里,正播放着安娜贝尔的电视演讲。 “……这是一个愚蠢的背叛,是对帝国和人民的辜负……”安娜贝尔激情愤慨,显得稍微激动过头了一点。 她还是没有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阿尔伯特心想。 其实她以前,在亚历山大陛下还没过世时,她还是很压抑自己的脾气的。那是因为那个时候还有人压制着她。但是自从她戴上了那顶王冠后,她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再无人能束缚了。 身后的门打开了,有人脚步轻盈地走了进来。一杯咖啡放在了书桌上。 威廉敏娜走到阿尔伯特身边,和他一起望着雨夜的庭院,听着安娜贝尔的讲话。 “如果这是一篇檄文的话,那未免太啰嗦了点。”威廉敏娜低笑着说。 阿尔伯特也笑了,“不够简洁一直是她的毛病。从读书时候的作文和论文报告,到如今的电视讲话。” “你有和她通话过吗?” “她有来电质问我。”阿尔伯特说,“不过我觉得,目前还是不接她的电话比较好。” “那她一定气坏了。” 阿尔伯特也轻笑了起来。 威廉敏娜偏着头注视着他俊朗的侧面,问:“帝都的情况如何?” “很顺利。”阿尔伯特说,“我的父母已经撤离,你的朋友,格尔西亚小姐一家,同他们一起登舰离开的。” “谢谢。”威廉敏娜由衷地说,“在这种时刻,我只能依靠你们来保护我的朋友,这点让我觉得很无力。” “我们之间用不着这么客气。”阿尔伯特望着威廉敏娜,“你说过的,我们是伙伴。” 威廉敏娜莞尔。 “外面怎么样了?”阿尔伯特问。 “还好,欧文和沃尔夫爵士在安排着。他们正在确定新闻发布会的时间,而我需要自己写发言稿。”威廉敏娜耸了耸肩,“施耐德的舰艇预计在十分钟后降落。我跟他会在伊顿会晤。我希望你代替你的父亲列席。” “十分乐意。也许我还可以帮你看看发言稿。” “那再好不过了。”威廉敏娜笑着说,“这是我第一次电视演讲,我可不想长篇累牍,并且一时激动就对民众承诺过多。我到底是要做一名统治者,不是吗?” 安娜贝尔的讲话已经结束。她在宫廷内侍和警卫的簇拥下离开了新闻发言大厅,记者们象征性地想挽留,但是更多的是陷入了对自身未来的困扰中。 画面无意义地定在人潮杂乱的新闻发言大厅里,过了一会儿才掐断,终于恢复了正常电视节目。 这种时刻,喜气洋洋的广告和风景旅游宣传小片显得那么地不协调。就像在对刚才的电视讲话讥讽一样,时下最流行的“帝国达人秀”节目如期开播,节目LOGO还没来得及换,依旧是那一条“勇敢拼搏,你就能站在帝国顶端”。 威廉敏娜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 “这可是我挺爱看的节目呢。”阿尔伯特半认真的说。 “真的?”威廉敏娜惊讶道,“我一直以为你是那种睡前都只会看大部头书的人。” “很可惜。”阿尔伯特笑道,“我是玄幻大师杰克̶6;皮尔斯丁的忠实拥护者。我搜集了他所有的作品作为床上读物。我甚至是他的读书俱乐部会员。” 威廉敏娜讶异的表情显得有几分孩子气,瞪着眼睛的样子很可爱。阿尔伯特看着她,不由微微向前倾身。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阻止了阿尔伯特的这个动作。 辛西娅走进来说:“殿下,汉斯博格上校请您过去。” 威廉敏娜朝阿尔伯特点了点头,站起来朝外走,浅蓝色棉绸连衣裙的裙摆岁着脚步轻摆,裙下是一双修长白皙的小腿。少女背影窈窕,轻盈优雅,而且有着超越年龄的稳重。 走到门口,威廉敏娜的手搭在门把上,转头望着阿尔伯特。 “我很高兴你来了,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微微一笑,台灯昏黄的光芒映着他清秀的面孔。忽略去一身军装,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儒雅的贵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卡文得厉害,不过还在坚持更着 使劲憋啊憋啊~~~ 我就像一个便秘了但还是坐在马桶上努力的人一样 48 伊顿城堡里的一间会客室已经被布置成了临时的大本营。身穿军装的士官们进出忙碌着,那都是陌生的面孔,可也都配戴着塞勒伯格家族的徽章。 摄像机和射灯已经布置好了,都对牢着书房的暗红色布帘。等和施耐德的会晤结束后,威廉敏娜就要在这张帘子前,开始她的第一次电视讲话。 汉斯博格穿着的还是帝国正规军的制服。他正在和副官翻阅着文件,一边交谈着。威廉敏娜于是站在一旁耐心地等他。士官们从她身边经过,都恭敬地挺直腰杆,她也回以微笑点头。 汉斯博格的背影比当年要宽阔健壮许多。六年的边境风沙和残酷的生存条件还是从骨子里磨练了他。他身上散发出了一股当年所没有的雄厚的当权者的气息。 汉斯博格不再是那个谦和低调的秘书官,身兼管家和保姆一职,做着琐碎的事。他经历过血雨腥风,所以他比一般人更加能够冷静。他气魄逼人,行事干练沉稳,充满着自信。 这样的人,该有什么样的前途? 威廉敏娜知道,很显然的,他不会再满足一个秘书官的职务。 似乎是感觉到了威廉敏娜的视线,汉斯博格转过身来。 少女安静地站在门边,身旁的射灯的光照着她的眼底,让她双目看上去水色潋滟,格外清凉动人,犹如夜空中的寒星。 天啊!汉斯博格在心里感叹。她真的长大了。 “听说你找我?”威廉敏娜微笑着走了过来。 “是的,殿下。”汉斯博格收敛了情绪,把手里的文件递给威廉敏娜,“这是我们整理的一些要点。一会儿你和施耐德见面,这上面的东西或许能派上一些用场。” 威廉敏娜翻了翻。上面的东西详细而实用,显然制作的人花了不少心思。 “你什么时候准备好这些的?不会是刚才吧?” 汉斯博格弯起嘴角,“有时候,有备无患总能派上用场。” “谢谢!”威廉敏娜在角落里找了一个椅子坐下,认真地翻阅起了资料。 汉斯博格微笑着注视了一会儿她认真的模样,然后走到放着茶水的桌子上,泡了一杯咖啡,打算给威廉敏娜端过去。 威廉敏娜的身边多了一个人。穿着大校制服的年轻男子正弯腰和威廉敏娜说着什么。女孩仰头看着他,笑容清浅。两人的姿态自然又美好。 “欧文。”威廉敏娜朝汉斯博格招了招手,“让我介绍一下,阿尔伯特·冯·塞勒伯格。或者,你们已经认识了。” 汉斯博格端着咖啡走了过去,将盘子放在了威廉敏娜手边。 “卡布奇诺,两块方糖。”那是威廉敏娜喜欢的口味。 威廉敏娜开心地笑了,“你还记得。” “是的,我记得。”汉斯博格冲她宠溺地笑了一下,这才抬起头转向阿尔伯特,伸出了手。 “欧文·汉斯博格。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阿尔伯特少爷。不过我们的确早已经认识彼此了。” “我倾向于称呼我的军职。”阿尔伯特微笑着和他握手,“称呼我塞勒伯格就好。很高兴见到你本人,汉斯博格上校。威廉敏娜经常提到你,她非常欣赏和钦佩你。而根据你这六年来的表现,我得说,你对此也当之无愧。能有你为威廉敏娜效劳,我们都感到无限的荣幸。” 汉斯博格低头看了威廉敏娜一眼。她正因为阿尔伯特对汉斯博格的赞美而显得骄傲而喜悦,而似乎对两人之间暗涌的潮流一无所知。 汉斯博格于是谦虚地笑了,“您过奖了,阁下。我只是尽力做好本职工作罢了。这一切都是为了殿下。对于我怎么,并没有任何奢求。只要殿下能够自由和幸福,那么,一切付出多是值得的。” 这番感人的话让阿尔伯特微笑的同时也别有意味地扬了一下眉毛。 “我终于理解为什么薇莉对你如此信任了,阁下。” “这是我的幸运。”汉斯博格低头望向威廉敏娜,“因为我也回报殿下最真挚的忠诚。” “这也是我的幸运,欧文。”威廉敏娜认真地说。 汉斯博格的目光温柔得就像冰雪消融后的春水。 阿尔伯特的视线在两人间转了转,然后低垂着眼帘,笑意加深了。 随后,他挺直了腰,“那么,我就不打搅你预习了,威廉敏娜。我就在旁边,有事可以叫我。” “谢谢。”威廉敏娜伸出手。阿尔伯特轻柔地捧了起来,低头一吻。 看着阿尔伯特转身离去,威廉敏娜终于转头冲汉斯博格长长叹了一口气,啼笑皆非。 “没搞错吧?”显然,她并不是对刚才的别扭一无所知。 汉斯博格轻松一笑,提来一张椅子,坐在了她的身边。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得确认那些人有这个资格出现在你身边。” “他是塞勒伯格,欧文。”威廉敏娜无奈道,“如果连他都没有资格,那还有谁有资格呢?除了你,当然。” “谢谢,我的小姐。”汉斯博格满意地点头,“不过那个姓氏意味不了什么?他有可能利用你,也有可能背叛你。” “这整件事都是一个冒险。”威廉敏娜说,“而我现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时刻了。对于他,我必须相信。” “为什么是他?” “因为他是塞勒伯格。是安娜贝尔穷极数年都没有办法拉拢过来的塞勒伯格。他们递过来的橄榄枝诱惑实在太大了,我没有办法拒绝。我不想一辈子憋屈着活着,然后被安娜贝尔指派着嫁给一个陌生人,然后我的子孙们继续我的生活。既然帝国的变革不可避免,既然我们都已经被卷入了历史的车轮,那为什么我不顺着推动一把呢?” “你甚至没有考虑过他会背叛?” “当然考虑过。我又不是个毛头傻妞。”威廉敏娜耸肩,“可是风险和收获总是成正比的。欧文,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已经决定放手一搏。而我信任阿尔伯特,我也希望你能信任他。” 汉斯博格沉默了片刻,终于一声长叹。 “我知道我现在才来和你说这个,的确太迟了。你不会觉得我神经兮兮的?” “当然不会!”威廉敏娜笑起来,握住了汉斯博格的手,“噢,欧文,你永远都对我这么好,永远都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很多时候,没有了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汉斯博格知道这只是一句安慰他的话。事实上,在没有他的这六年里,这个女孩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她头脑清晰,理智稳重,完全知道什么是自己想要的,也知道该如何去得到。他的离开,反而加速了她的成熟和独立,让她更加坚强。 手里握着的柔韧娇嫩的手,同记忆里娇小柔软的小手,已经大不相同。 “薇莉,我的薇莉。”汉斯博格低声细语,“你知道,你永远都是我的宝贝姑娘。” “即使我成为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 “即使你老态龙钟,眼睛看不到,耳朵听不到。”汉斯博格温柔的话语在这个紧张的夜里,显得那么深情而惬意。他轻轻地说:“即使那样,我也会在你的手心写字,告诉你我有多爱你。” 威廉敏娜双手握着他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 从站在远处的阿尔伯特看来,他觉得威廉敏娜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似的。但是她笑了,低着头,显得那么娴静优美。 那两个人之间的那种谁也无法闯入、谁也无法打搅的气氛是如此浓烈。这让原本站在他们旁边的侍卫都悄悄地挪开了。 羡慕吗? 阿尔伯特转回头,叹气轻笑,抿了一口咖啡。 “你一点都没变,欧文。”威廉敏娜轻声说,“有你在我身边,我觉得安心多了。你都不知道你给了我多大的勇气。” “我知道你会做得更好的,薇莉。”汉斯博格说,“如果你如你所说的那么相信塞勒伯格,那么我会支持你,而且我也会去信任他。” “谢谢。” “不过,”汉斯博格说,“我想知道你许诺了他什么。” 威廉敏娜心跳加快,有种做了坏事被抓包,不得不向人坦白的窘迫。她可以避开这个话题,回头再好好和汉斯博格说。可是她也知道这种事拖得越久,只会越让大家不自在。 她没什么好隐瞒的,不是吗? 他们本来就要对全银河帝国的人宣布。而她不想让汉斯博格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个消息。 汉斯博格是特别的。 “是的……”威廉敏娜迟疑着。 她的表现让汉斯博格忽然后悔自己的多此一问。可是他同时也迫切地想知道答案。 “他……”威廉敏娜舔了一下嘴唇,“他求婚了……” 手还紧握着,汉斯博格把脸转向了忙碌的客厅里。他望着来去匆匆的人群,目光悠远。威廉敏娜甚至觉得他的视线已经越过了屋里的一切,投向了未知的深渊。 她注视着他沉默的侧面,心里忽然冒出一个疯狂的想法。 如果他反对,那么她就悔婚吧。 如果他反对的话…… 这个念头就像一个越吹越大的气球,涨满了她的胸腔。 终于,汉斯博格把脸转了回来。他温和而快乐地笑着,目光充满了怜爱和柔情。 “我真为你高兴。” 气球砰地一声爆了。威廉敏娜清醒了过来。 方才她心里产生了什么想法?没关系,反正那都已经荡然无存。 他甚至没有问她是否接受了求婚。 可那又如何呢?谁都知道,联姻对她来说,是最好不过的途径。 紧握的两双手里全都是汗。威廉敏娜下意识地松开了手。汉斯博格也把自己的手收了回去。 沃尔夫爵士的的话打破了僵持的场面:“殿下,施耐德先生的车将在两分钟后抵达伊顿。” 威廉敏娜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 “谢谢,沃尔夫爵士。那么,让大家准备迎接吧。” 她摸了摸鬓角,然后朝外面走去。要员们和阿尔伯特跟随着她一起,来到了中庭。 外面的大雨似乎有所停歇,但是闪电却一个接一个地划亮天际,雷声隐隐约约。这场夏日的大雨大概会给明天的鲜花节带来一点麻烦。 不过那已经不重要了。等一下她的电视讲话播出后,什么节日都会黯淡收场。 “我真为那些真心来参加花卉比赛的人感到遗憾。”威廉敏娜忽然对阿尔伯特这么说,“他们为了欣赏和评价美而来。而我却用肮脏的政治毁了他们这点快乐。” “那等你成功了,你可以大方地弥补回来。”阿尔伯特说,“相信我,鲜花明年还会开的。” 威廉敏娜嫣然一笑,扫了他一眼。 “阿尔伯特。” “是?” 作者有话要说:“等下的电视讲话上,我们就公布婚讯吧。” 阿尔伯特下意识地用眼角余光瞟了一下站在不远处的汉斯博格。 “可我还没有给你戒指。” “我是一个不挑剔的好姑娘,只要有真爱。”威廉敏娜用戏谑的口吻说,“真可惜我看不到安娜贝尔知道消息时的那张脸。” 阿尔伯特笑了。他觉得自己很喜欢这个有点恶作剧性质的决定。 第 49 章 作者有话要说:安娜贝尔结束了新闻发布会后,才终于坐下来,吃一点晚餐。 连日来的混乱局势已经让她食欲不振好多天了。她睡眠也不好,有点轻微神经衰弱,可是她坚持着不肯用药。 秘书官的劝告没有起什么作用。安娜贝尔关了两个妹妹禁闭,又和海因里希亲王夫妇在视频电话里吵了一架。她暴躁的脾气如今到达了顶峰,谁都不敢接近她,更别说劝说她。 独自一人坐在寂静的餐厅里,安娜贝尔切着盘子里精心烹制的牛排,勉强地吃着。侍奉在旁的宫人笔直地靠墙站着,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