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怕怕：爱妃是母老虎》

作者：苏色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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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春（1）

万贞儿作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公子，风度翩翩的骑着白马而来，然后走到她跟前，情款深深地问她：“万贞儿，你愿意嫁我，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愿意与我共同生活吗？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我，安慰我，尊敬我吗？并愿意在我们一生之中，对我永远忠心不变吗？”

万贞儿大声而响亮地回答：“我愿意。”

这个俊俏的年轻公子哥儿，是万贞儿喜欢的那类型男子：很高的个，身材壮伟，皮肤像了古铜那样的颜色，一双幽暗深邃的眸子，鼻子高挺，嘴唇薄薄，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狂野，不羁，邪魅，性感。

梦中，他很深情地看着万贞儿

他眼眸子里，流露着一股热烈和狂热的火花。

万贞儿无比的娇羞，她的一颗心，“怦怦”地跳得厉害，仿佛再不抓住它，它就要冲出胸膛那样，但万贞儿还是鼓足勇气，很勇敢的和他对视着。

公子突然就笑了。

他伸手，猛地将万贞儿拉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了万贞儿。隔着一层又一层的衣衫，但万贞儿还是感觉到了他怀抱的炙热。

万贞儿的身体，也同样的炙热。

随后，公子低下了头，他的脸毛烘烘的，一点点地逼了近来，沿着她光滑的脸颊，喘息着盖住了她的嘴。

两人吻了在一起。

万贞儿觉得，她浑身烧了起来，好像点燃了一大片干枯的草那样。万贞儿情不自禁的，紧紧地缠住了公子，用手臂。一种春夜里的湿润芬芳，在周围的空气中，渐渐的蔓延开来，寸寸的，遍地都是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贞儿从梦中醒了过来。

啊，原来是南柯一梦。

这个时候万贞儿，很惭愧地发现，她居然很流氓的，很不要脸的，很无耻的，把自己的小嘴高高地隆起来，一副与人亲吻的姿态，而她的身体，仿佛桃花泛水一样，湿漉漉的，春情勃发着。

思春（2）

万贞儿一张脸，顿时涨了通红。

她无地自容。

万贞儿感得，自己像了一个荡妇，很不要脸的荡妇。

过了很久很久，万贞儿幽幽的，便叹了一口气。

此时的万贞儿，已是二十一岁了。在大明朝，二十一岁还没结婚的女子，已属老姑婆级别，说得难听一点，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

天晓得，万贞儿不是嫁不出去，而是没机会把自己嫁出去。

天下的人都知道，处在深宫的宫女一族，交际圈子是那么的窄小，碰来碰去，除了女人还是女人，要不，就是那些尖着嗓子说话，不男不女，生理机能不齐全，没法男欢女爱，不能生儿育女，人称为太监的家伙。

在深宫，别说是骑着白马来的俊俏公子哥儿，哪怕是担着烧饼担子，穿着一双破烂的布鞋走路而来，像了武大郎那样连三等残废都排不上名次的次等再次等男人，宫女们遇到的几率，也完完全全为零。

万贞儿的主子是孙太后。

这孙太后，可不是一般的人物，以前先帝还活着的时候，职位是皇后，没做皇后之前，是得宠妃子。后来，因为生了皇子有功，把没得生的原来做皇后的那个胡皇后给挤走了，自己当仁不让的霸了正宫娘娘的位置。

正宫娘娘，是后宫三千丽的老大。

所谓的老大，便是前呼后拥，趾高气扬，气焰嚣张，上下人等，都得看她的脸色，依她的旨意行事——包括她的情敌，也就是万岁爷那些得宠还有不得宠小老婆们，只要她的眼睛一瞪，谁人的屁都不敢放，威风凛凛之极。

后来，孙皇后的老公，就是那个称号是明宣宗的男人，挂了，驾鹤西游去了，孙皇后便成了寡妇。而皇帝的职位，理所当然的由孙皇后的儿子朱祁镇继承。于是，孙皇后便十年媳妇熬成婆，升了级，做了皇太后，迁居到了仁寿宫享福去。

作为孙太后的贴身小跟班，万贞儿并没有因为孙太后的晋级而捞到好处。

思春（3）

万贞儿不过是一个管理衣饰的，平凡的小宫女。

真的真的很平凡，平凡到落在皇宫三千丽之中，走到美女堆里，就如石沉大海，分不清谁是谁的那种人。

孙太后虽然极喜欢万贞儿，她心情好的时候，也会客串做教书先生，拿了《女训》，或《女孝经》，教万贞儿念。偶尔，孙太后心情爽歪歪了，便兴致勃勃地执了毛笔，一笔一画地教万贞儿写她的名字，还有名字之外其它的字，让万贞儿接受她的义务教育，摘除文盲的帽子。

但，在孙太后心目中，万贞儿不过是一个出身低微的小宫女，她教她读书识字，不过是太无聊，没事可做，打发多余的时间。

仅仅，如此而已。

大概，孙太后认为，一个平凡的小宫女，没有生理需求，不需要男人。

谁知道孙太后有没有这样想？

万贞儿肯定，孙太后是这样想。因为，孙太后并没有在万贞儿青春亮丽，像花一样年龄的时候，看在万贞儿像牛像马忠心耿耿侍候她的份上，大发善心，介绍一个皇亲国戚，或王公贵族，给万贞儿认识，把万贞儿嫁出去，作他人妇。

那个孙太后，是个自私的女人。

顶自私的那种。

哼，亏她还口口声声称自己是“哀家”，意思是说，她没了老公，是多么多么的悲哀。万贞儿觉得，其实，应该悲哀的人是她，她才是名副其实的“哀家”。

孙太后再悲哀，她还是太后。

至少，孙太后上过那个号称明宣宗男人的床，生下一个号称正统帝的儿子。

而万贞儿可怜见的，二十一岁了，眼睁睁地看着她花样般的大好年华，一点点的远离她而去，而她的初吻，就是赔本兼大甩卖，也没人问津，更别说上哪个男人的床，来个心猿意马驰千里，浪蝶狂蜂闹五更了。

万贞儿轻轻的，又再叹了一口气。

也许，春心荡漾，春情勃发，并不是她的错，错的，是她不济的命运。

太后（1）

此时，窗外的太阳已高高地升起来了，阳光浮着细微的尘埃，透过窗户斜射进屋内，盛夏的光线，格外的耀眼，带着寂静的倔强。

万贞儿躺在床上，呆了好半天后，才懒洋洋地爬起来。

万贞儿把自己穿戴整齐了，便跑到镜子前去。

镜子里的她，面泛红霞，春意~撩人，她的皮肤，细腻，白皙，光滑，虽然算不得十分漂亮，与绝色美人差了那么一大截的距离，但她也有值得骄傲的地方，比如她的身材，丰满，诱~人，极有曲线美，横看成岭，侧看成峰，该大的地方大，该小的地方小。最迷人的，是她的一双眼睛，细细长长，笑起来的时候成了一线儿，诱惑媚人。

万贞儿对着镜子，情不自禁地摆了个很花痴，很勾人的姿势：微微地扬起下巴，嘟起了樱桃小嘴，双眼放电，还很风~骚的扭了一下纤纤杨柳腰——看看，她是多么的仪态万千，多么的风情万种。

如果有男人看到了，会不会喜欢她？

啊，男人！

多么诱人的字眼。

万贞儿又再想起梦中的那个俊秀的公子哥儿来，想着他一双迷人的眼眸子里，流露着热烈和狂热的火花，万贞儿心里，不禁就惆怅万分。纵使，她再生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纵使，她的身材再火辣，再婀娜多姿，再勾引人，那又怎么样？没有男人看到。

她是良辰美景空虚设。

花般年华，奈何对影独斟。

万贞儿对着镜，正在顾影凄自怜间，突然从远而近，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有人掀开门帘，走进房来。是一个叫春燕的小宫女，她张望了一下，便满面笑容，径直走到万贞儿身边来。

春燕说：“万姐姐，太后找你呢，叫你现在就过去。”

万贞儿没有看她，还在照着镜子：“春燕，我漂亮不？”

春燕回答：“漂亮。”

万贞儿又再问：“春燕，我迷人不？”

太后（2）

这次春燕没有回答，而是说：“哎呀万姐姐，你快点啦，太后叫你现在过去呢。”

万贞儿问：“太后找我干嘛？”

春燕说：“我怎么知道？太后没有说，我哪有胆子问？”

万贞儿嘟哝：“一大早的找我，又不是轮到我当班，就不能找别的人嘛？”

春燕讨好般地说：“这证明太后喜欢万姐姐嘛，有什么事，都找万姐姐商量。”

万贞儿又再问：“太后真的没有对你说，找我有什么事？”

春燕催她：“没说。不过太后好像有急事，十万火急的样子。万姐姐，你快点啦，要不太后就大发雷霆要责骂人了。太后喜欢你，不会骂你，可我就不同，会被太后骂的。”

万贞儿无奈：“好好好。我就过去不就行啦？”

这春燕，年龄要比万贞儿小得多，才十三四岁，身子瘦弱，单薄，刚刚发育，还没完全长开来，不过一张小小脸孔，倒也眉清目秀——当然了，做宫女的，特别是孙太后身边的宫女，都是经过千挑百选，百里挑一，无论是谁，都长得不赖，无论是谁，都有具备做美女的潜质。

像万贞儿。

像春燕。

春燕又再催：“快点啦万姐姐，别再磨磨蹭蹭了，要不太后真的要责骂我们了。”

万贞儿说：“好了好了，我现在不就是要过去了嘛？”

万贞儿随着春燕，走出房门。

经过长长走廊，再转一个弯，很快便到了一间当中挂顶细密朱红帘子的门前。在那儿站着的小宫女，主动过来，为她们掀起了帘子。

万贞儿跟在春燕后面，走了进去。

房子里面富丽堂皇，豪华无比，红木桌椅，紫檀五斗橱，云石香案。孙太后则穿了绫罗绸缎，雍容华贵的端坐在一张椅子上。

孙太后虽然徐娘半老了，却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净细腻，五官精致，依稀看到年轻时的妩媚动人——当然了，女为悦己者容，如果没长得倾国倾城，又怎么能够在后宫三千丽中脱颖而出？

太后（3）

春燕走上前去，行礼：“回禀太后，万姐姐来了。”

万贞儿也跟着上前，对着太后行礼：“奴婢参见太后。”

孙太后端着主子的架子，耍着做主子的威风，也不搭理她们，只管低着她那颗尊贵的头颅，捧着一个青花瓷杯子，慢条斯理地喝茶，浅浅淡淡的，喝了一口，又一口。好半天，方抬起头来。

良久，她才说：“小答应，你来了么？”

万贞儿心中想，废话，我不来，你能看到我么？想归想，万贞儿可不敢说，欠扁呀她，如果她斗胆这样说了，估计她没被当场撑嘴，也会被拉出去，赏屁股十下板子，享受一下体罚的快~感。

万贞儿低头，特恭特敬地回答：“是，奴婢来了。”

万贞儿的绰号之所以叫“小答应”，是因为万贞儿是孙太后的小支使，供孙太后随时使唤，从来没异句——当然啦，在这么一个有身份，有地位，能够呼风唤雨的大人物跟前，即使万贞儿再不懂事，即使万贞儿再脑进水，万贞儿也懂得尽力讨她的欢心，使尽十八般武艺，做好一个优秀而出色的小跟班本职工作。

不什么不？

讨好一个人，并不是很难的事。

只要愿意。

其实，也没有什么不愿意的。要知道，这孙太后，是万贞儿崇拜的对象，学习的榜样，更是万贞儿奋斗的目标——明知道没有可能，是异想天开，白日做梦。可是，有梦想，人生才有盼头，对不？

不知道是哪个家伙说的：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这话给万贞儿套过来：不想当皇后的小宫女不是好宫女。

嘿嘿，万贞儿是一个好宫女。

此时，孙太后十万火急的把万贞儿叫来，却慢条斯理的和万贞儿说着些不着边际，无关痛痒的话：“小答应，你是四岁进的宫吧？你进宫没多久，便跟随着哀家，如今已有了快十七个年头了吧？”

太后（4）

万贞儿又再恭恭敬敬地回答：“是。太后。”

太后问：“哀家平日待你如何？好还是不好？”

孙太后这句话，无厘头得很！纯粹一个：菜刀在手，问谁是英雄！她对万贞儿再腹黑，再不人道，难道万贞儿斗敢说“不好”不成？即使万贞儿再不懂事，也知道在人家的地盘里，要懂得见风使舵，识时务者为俊杰。

万贞儿赔着笑脸，讨好地说：“太后对奴婢很好，比自己的亲爹娘还要好。”

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话孙太后很受用，她微微眯起了眼睛，很满意地笑了，她说：“小答应，不枉哀家痛爱你一场。”

万贞儿低头垂手：“奴婢谢太后的厚爱！”

孙太后瞧着她，突然一张脸变得严肃起来：“小答应，现在哀家要你答应一件事。”

万贞儿吓了一大跳，不禁眨了眨眼睛，心里恐慌之极。总不见得，孙太后吃饱了饭撑着没事做，要她玩上刀山，下火海，落油锅的小把戏给她欣赏吧？那些玩儿，并不好玩，超级变态，不人道得很。

万贞儿忐忑不安：“太后请说。”

孙太后望向万贞儿，目光灼灼。

孙太后盯着万贞儿看了好一会儿，直把万贞儿盯得头皮发麻，心里发毛，孙太后才把目光移了去。她转过头去，用了很权威的声音，威严无比的对了旁边的众多小宫女们说：“你们都退下去！没有哀家之令，任何人都不得擅自闯进来到！”

“知道！”

众小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整个房子里，只剩下孙太后和万贞儿两个人。

四周围，静悄悄的，静到一根针落到地上都能听到。因为静，万贞儿更加不安，紧张得手心冒出了汗，大气也不敢出。

气氛，诡异得再也不能诡异。

万贞儿搞不懂，以孙太后的身份，地位，用得着搞这么鬼祟嘛？仿佛是搞见不得光的勾当一样。

太后（5）

孙太后咳嗽了一声，终于话入正题：“小答应，从今日开始，你不用在仁寿宫照料侍奉哀家了，你去东宫，照料侍奉太子。”

万贞儿懵了，张口结舌：“侍奉太子？太后，为，为什么？是不是奴婢做错了什么？所以，太后不要奴婢侍奉啦？”

孙太后说：“你没做错什么。”

万贞儿冒着被斩头的危险，就是被打死也要问个清楚明白：“奴婢没做错什么，那为什么太后不要奴婢侍奉啦？”

孙太后的表情严肃，神态庄严，她说：“因为太子，比哀家需要你。小答应，你要明白，哀家因为信任你，把你视为心腹，才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你。太子太小，才二岁，你要好好照料侍奉太子，不要让别人欺负他，还有，要注意他饮食，不要给别人下毒。”

太子？

别人下毒？

万贞儿迷惑不解。

所谓的太子，就是皇帝的继承人，将来皇帝百年归西了，上了天堂或下地狱，轮到他黄袍加身，做“万岁万岁万万岁”，就是天下老大的那个人。谁有这么天大狗胆？敢欺负未来的皇帝？给未来皇帝下毒？

还真的嫌命长了他。

万贞儿惶恐：“太后，奴婢——”

孙太后板着脸孔，一点商量余地也没有：“哀家令你去，你便去。”

孙太后的话，谁有这么天大狗胆，敢违抗？不想活了是不是？还是希望自己的头被割下来，给别人当球踢？

大概，看到万贞儿懵头懵脑，一副傻不拉叽的表情，太后叹了一口气，过了一会儿，太后说：“小答应，仁寿宫这么多的人，就你是哀家最信得过的人。难得的是，你和太子有缘分，太子也喜欢你，每次见到你，总嚷嚷着说要你抱。现在，哀家也不怕告诉你，皇上立太子，是不情不愿的，毕竟，那不是他亲生儿子。小答应，你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哀家明说，相信你也明白。”

太后（6）

万贞儿眨眨眼睛，其实，她是不大明白。

孙太后也没再解释下去，只是说：“太子比哀家还需要你，他还小，什么事也不懂，需要一个人忠心耿耿的侍候他。小答应，哀家相信你对太子，就像对哀家那样忠心。”

万贞儿还是惶恐：“太后，奴婢——”

太后不耐烦：“哀家叫你去你就去，不要这么多废话！”

人家孙太后，是堂堂的主子，属于人上人；而万贞儿，不过是小小的宫女，是奴才，属于人下人。主子如果说，天上的太阳是黑的，那做奴才的，得齐齐附和：哇，这太阳好黑哦。

很没天理的人生！

万贞儿没辙，不敢再多废话了，只得悻悻地磕头：“谢太后！那奴婢去东宫了。”

太后露出了一丝笑容：“小答应，哀家相信你的为人，相信你会对太子忠心耿耿的。”

随即，太后便扬声：“来人。”

顿时走来了几个宫女，太后吩咐其中一个：“腊梅，你去给哀家取来两个金锭子，还有两套新的衣服，一对鞋子，这是打赏给万贞儿的。”

“知道。”

腊梅领命而去。

万贞儿又再给太后磕了一个响头，装了欢心的样子：“谢太后。”

如有得选择，万贞儿并不愿意前往东宫。

本来么，万贞儿在仁寿官干得好好的。这么多年来，万贞儿做牛做马，做尽灰孙子，赔尽笑脸，无论做什么，从不偷懒，也不嫌脏怕累，眼明，手勤，口巧，竭尽全力，全心全意地待奉孙太后，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能够得到孙太后的赏识，日后得到孙太后的提拔，自己能够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如今好了，人头没出着，提拔也没得到，万贞儿倒像被踢皮球那样，给孙太后踢到别的宫中去了，自己曾付出的努力，成了竹篮子，一场空。

万贞儿虽然不愿意，但也得无条件服从。

太监也色（1）

万贞儿回到房里，一边收拾着她那少得不可能再少的东西——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两双穿旧了的鞋子，一些不值钱的首饰，还有平日积攒下来的一些碎银，最有份量的，是太后刚刚打赏的两个大金锭。

万贞儿用了一块布包裹了起来，一边恨恨地想：“哼，假如有一天，我撞了狗屎运做了主子，我要翻倍的作威作福，把受过的气，变本加厉的，还到我的奴才身上。”

但，可能么？

她只是宫女，一个小小的平凡的宫女。

万贞儿知道，她不过是白日做梦而已。

太后派了一个算不得老，长得还不丑，模样儿很大从化，还勉强对得住观众，高瘦个子的太监，做万贞儿临时保镖，带着万贞儿，手捧着太后的懿旨，雄纠纠，气昂昂，直奔太子的东宫而去。

所谓的太监，众所周知，便是被“卡嚓”掉命根子，“六根不全”的家伙，他们没了男人那值得叫嚣的，拿来播种繁殖后代的那宝贵东东，因此面不生明须，喉头无突，说话女声女气，举止动作，不男不女，不阴不阳。

万贞儿曾见过一个小太监的裸体。

万贞儿不是光明正大的看，是偷偷摸摸地偷窥。因为好奇嘛，万贞儿和一个年龄与她差不了多少的宫女，从门缝里，偷看人家小太监洗澡，他下面，很恶心，光溜溜的，还真的什么也没有。

做太监的，历来声名狼藉，口碑很差，不大被别人看得起。

当然，凡事也没有绝对。

在历来太监大军中，也曾涌现过几个光辉人物。

如四大发明中造纸术的发明者，对人类作出巨大贡献的蔡伦，是东汉时代的一个太监。还有举世闻名的伟大航海家，七次下西洋的明成祖朱棣时期的太监郑和。他们两个，是太监中的杰出人物。

万贞儿和“保镖”太监，路过一块空地，远远的，看到一个脸色惨白没有血色的小宫女，做着一个极有挑战性的，极高难度的动作：面向北方立定，弯着腰伸出双臂，用手扳住两脚，一动也不动，像雕像那样。

太监也色（2）

万贞儿没白在宫中生活多年，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自然是知道，那个倒霉的小宫女，做的那个高难度动作，叫“板著”。

所谓的“板著”，是对做错事的宫女一种很黄很暴力很变态的处罚。受罚者就像小宫女一样，一定要持续这个动作一个时辰，不准动，不准身体弯曲。

据万贞儿所知，被罚做这变态处罚的宫女，犯的错误比较严重。

要知道，这个高难度的动作做久了，必定会头晕目眩，僵仆卧地，而且大多数宫女，都会呕吐成疾，至殒命。

除“板著”之外，还有一种比较轻的处罚，没那么黄那么暴力，叫“提铃”。做“提铃”的宫女，每夜都要从乾清宫门到日精门，月华门，然后回到乾清宫前。徐行正步，风雨不阻，高唱天下太平，声援而长，与铃声相应。

到底这些变态的处罚，是哪一位极品人物想出来的？

早已无从考究。

在皇宫里，聪明的小太监小宫女，每个人都得做忍者，努力做人肉面粉团，任着主人揉搓圆，或揉搓扁，尽量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嘴，乖乖地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奴才，不能行差踏错。

要不，残忍的处罚，没得商量。

不幸被罚做“板著”的小宫女，旁边有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监视着。

那小宫女衣衫褴褛，还带着血迹，显然不久之前被吃了鞭子。她身上的衣服，估计是吃鞭子的时候弄破的，衣不蔽体，胸前那两团白花花的肉，隐隐约约露了出来。小宫女的身材挺不错，[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胸前的两团肉，很饱满，两颗小小的粉色的小樱桃，若隐若现。

万贞儿发现她身边的“保镖”太监，目光落到小宫女胸前，然后定定的，挪不开去。万贞儿还发觉，他居然的，还偷偷地咽了一下口水。

万贞儿窃笑。

太监没了男人应该有的那个东东，但并不代表，没了男人应该有的东东，就会对异性的身体不感兴趣。

太监也色（3）

人长到了一定的年龄，那个什么（性）饥渴，是天性，抑也抑不住，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其实，在皇宫中，无论是宫女，或太监，春心动荡的，遍地开花。宫女没老公，太监没老公，寂寞，有需求，也属正常，没渴望亲吻，拥抱，上床的那个，属于变态。因为太那个什么性的饥渴，不少的太监和宫女，便搞望梅止渴的小动作。

那些小动作，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不以为奇。

“小动作”有两种。

一种叫“对食”。

“对食”是小太监小宫女，搭成临时伴侣，成双成对，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但却没有同床同被。

另外一种叫“菜户”。

“菜户”与“对食”之间的区别，就是“对食”，可以是小太监和小宫女之间，也可是是小太监对小太监，小宫女对小宫女，而且多数是临时性，可以随便更改，来个喜新厌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而“菜户”，则是比较固定，是小太监小宫女，共同生活，同吃同睡，就像人家的夫妻。

有些东西，就是吃不到，看着也是好的。

就像太监，有了自己的“老婆”，自己却不能实行职责，但身边有个人躺着，陪着说话，有人关心，如果好色一点，光明正大的让“老婆”把衣服脱了，欣赏她的身体，兴致来了，还可以用手，用口，解决实际问题。

人家是条条道路通京城。

小太监小宫女，则是条条道路通快感。

“菜户”，在大明朝的皇宫中，是公然允许的，就是做皇上的那个人，也没有说不可以。甚至有时候，皇上，或皇后，也会问身边的太监：“你的菜户是谁？”

可见，菜户是合法的。

如果是有地位的，得宠的那个太监，人家皇上还会关心他的终身大事，为他张罗着，给他找老婆。

万贞儿虽然寂寞，也常常做春梦，和梦里的那个俊俏的公子哥儿纠缠。但，万贞儿对那些太监可没兴趣，她才不要那么蠢，搞“菜户”之类的东东，宁缺勿滥——万贞儿要么不找男人，要找，也要找一个心理和生理都正常的男人。

太监也色（4）

万贞儿边走边问跟她一起去东宫的太监：“公公，你有多大年龄了？”

太监回答她：“三十六岁了。”

万贞儿问：“公公，你有菜户不？”

太监脸上一僵，似笑非笑：“你怎么问这些问题？是不是喜欢我？”

万贞儿白了他一眼：“谁要喜欢你？”

太监也回她一个白眼：“那你问干什么？”

万贞儿不答反问：“我好奇不行么？”

太监看了她一眼，不答。

不答拉倒。

尽管走远了，可万贞儿又忍不住回头，往了刚才那个做“板著”的小宫女看过去。那个小宫女，大概身子太弱，又在烈日底下暴晒，没能坚持多久。万贞儿的视力极好，耳聪目明，虽然观看的角度有点远，可她还是看到了小宫女虚弱的身子，用力地摇晃了一下，随后，扑倒到地上，口吐白沫。

万贞儿吓得连忙把头转过来，不敢再看。

太残忍。

真他妈的没人性。

还没有到东宫，远远就听到一阵小孩子的哭声，哭得无比凄凉，似乎很委曲，不停不歇，大有哭到天长地久，地老天荒之势。

太监动容：“啊，是太子在哭。”

万贞儿奇怪：“太子经常这样哭闹？”

太监很滑头，回答得像打太极：“谁家的孩子不哭闹？”

万贞儿给他一个白眼。

太监拿了懿旨，进了东宫去。所谓的懿旨，与皇帝的圣旨不同一个档次。懿旨一般只是针对后宫，是皇后、皇太后，还有太皇太后，所发出的诏令。

皇宫的礼数，很繁琐，太监读个懿旨，小人物们都得跪到地上听竖起耳朵认真听，哪怕跪到膝盖骨痛，也得跪，听完了还得磕头。懿旨的大意是：万贞儿，奉太后之令，留在东宫照料太子，从今以后，万贞儿，就等于是太后的代言人。

万贞儿受宠若惊。

可见她这个保姆，是高级的。

小太子（1）

太子还在他房间里哭，哭得歇斯底里，比秦始皇时代的那个哭倒长城的姓孟的美女，有过之而不及。太子的哭声里，很无助，彷徨，更多的，是悲痛欲绝。奇怪了，一个才二岁大的小屁孩，居然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万贞儿问：“太子为什么哭？”

一个小宫女陪笑着，小心翼翼回答：“回万姐姐，不知道是什么回事。太子早上醒来的时候，便是呆呆的，谁叫他都不理，也不说话。后来，他便哭，谁也不给靠近，谁也哄他不住。”

又另外一个小宫女插嘴：“从来没有见过太子这样子哭闹过。”

万贞儿汗颜。

万贞儿估计她也哄不了小太子。

哎，万贞儿根本就没有带小屁孩的经验，对小屁孩的哭闹，束手无策。但既然太后命令来她了，那个懿旨都下了，她也没有反悔机会——能反悔么？除非，她得学刚才那个小宫女，做着那个很黄，很暴力，很变态，很高难度的“板著”，提前结束她的人生之路，来个十八年后又一条好女。

不不不，万贞儿怕死得很。

万贞儿不甘心，这辈子她只能活到二十一岁。她还没活够呢，她还没真真切切的和一个男人上床，进行鱼水之欢，来个似火似水，无休无止交融在一起，要生要死的纠缠，镶嵌，化二为一呢。如果她死了，她哪能瞑目嘛？

万贞儿无奈，只好硬着头发，走进太子房里去。

万贞儿一边想着，她这个小宫女，狗奴才，要不要对小小的太子主子，讲笑话？或扮鬼脸？或出洋相？或演小品？或学驴叫？她要不要卖力表现，倾情演出，努力做小丑，博小屁孩太子展颜一笑？

“太子！”

万贞儿走到太子跟前，蹲了下来，声线尽量放温柔。

太子年龄虽小，却脾气大得很，跟了他祖母孙太后一个德性，端着架子，不搭理周围的小太监小宫女，对他们视若无睹，他顽固地哭他的，很有性格地我行我素。

小太子（2）

这太子大概哭了大半天，哭得差不多要气若游丝，但他还在哭，拚命地哭，一边用了衣袖，不停地抹眼泪。眼泪却越抹越多。

哭哭哭！

有什么好哭的？

万贞儿撇撇嘴，心里想，如果贵为太子的他还要哭，那他们这些命比纸薄的小宫女小太监，岂不是找根绳子上吊算了？

真是的，身在福中不知福！

万贞儿把声音略略抬高了一点，欺负太子年纪小，不懂事，吓唬他：“太子殿下，不要哭了，再哭，小心眼睛给哭瞎了，就什么东西都看不到了。”

这次，太子听到了，不知道是不是“哭瞎”这两个字吓着了他，还是什么，万贞儿看到他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哭声，蓦然停止了。然后，他抬起头来，睁着一双哭肿了的眼睛，看着万贞儿。

万贞儿见过太子好几次。

小小的太子好像挺喜欢万贞儿，每次见到万贞儿，都嚷嚷着要万贞儿抱，每次万贞儿走了，便哭个不停，像是难分难舍的样子。因此孙太后老是说，太子与万贞儿有缘分。

天知道是什么缘分。

万贞儿大了太子那么多，她的年龄，足够做他的娘亲了。

这太子，虽然小小的年纪，却长得超级漂亮，是美男子胚子一个，一张无比俊美的脸孔，粉粉嫩嫩，水葱似的，他眼睛很大，眼睫毛很长，长得可以当扇子。

万贞儿找了一块帕子，给他擦眼泪，一边说：“太子，这才乖嘛，不要哭了。”

太子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仍然看着万贞儿，表情像迷路的羔羊那样无助，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瞪了好一会儿，太子突然的，把他小小的身子，扑到万贞儿的怀里来。

他口齿不清地叫：“万贞儿！”

万贞儿纠正他：“叫姑姑！万姑姑！”

这“姑姑”，可不是老爹的姐妹，而是宫中对老宫女的一种尊称。

太子又再叫：“姑姑！万姑姑！”

小太子（3）

万贞儿抱起了他。

如果万贞儿命好，不是投生到家道中落缺吃少穿的家庭，如果不是她的父母狠心，让她到这个除了太监之外，一辈子见不着一个男人的皇宫里做小宫女，如果有人娶愿意她作老婆，或作姨太太，万贞儿估计她的孩子，也像太子一般大。

太子还在叫：“万姑姑！万姑姑！”

太子身上的衣服，看上去像几天没换洗了，脏兮兮的，加上刚才哭了，口水鼻涕弄得满襟都是，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不懂跑到哪儿去了，没一个在房里。万贞儿壮着胆子，大着嗓门儿叫了一声：“来人”。

不知道是不是万贞儿的声音太小了，过于温柔，没人见到，那些小宫女小太监，一点动静也没有。

无奈，万贞儿只得把声音略略抬高了点，又再叫：“来人！有没有人？”

终于，好不容易跑来了两个小宫女。

她们对万贞儿堆满了笑容，巴结似的那样说：“万姐姐，有什么吩咐吗？”

万贞儿到底是在太后身边长大的，近墨者黑，近赤者红，近着太后也感染了几分威严。她板起了脸孔，学了孙太后的语气和口吻，对较高个子的宫女说：“把太子一套干净的衣服拿来，这套衣服脏了，得换下来洗。”

万贞儿又再权威地吩咐另外一个：“给我打一盆清水来，给太子擦一把脸。”

宫女有点不情不愿。

那个较高的小宫女，大着胆子说：“万姐姐，不用这么麻烦吧？干净的衣服换上了，一会儿还不是弄脏？衣服穿多两天也是一样的，对不对？不用老是拿去洗来洗去。”

万贞儿惊诧，瞪了她：“大热的天，衣服怎么可以几天不换洗？特别是小孩子的衣服。”

太子不但衣服是脏兮兮的，连身子也是脏兮兮的。万贞儿把鼻子凑近了太子身上，仿佛猎狗那样，东嗅嗅，西嗅嗅。

小太子（4）

万贞儿嗅了大半天后，方把头抬起来，皱了皱眉说：“太子多久没洗澡啦？怎么臭烘烘的？”

两个宫女互相看了一眼。

个子较矮的那个小宫女说：“不过是三天而已。”

“三天？三天没洗澡？”

万贞儿吓了一跳，不禁生气：“你们怎么能够这样懒惰？都不好好侍候太子的，是不是欺负太子年龄小？哼，太子年龄小，不会去告状，但我会！我现在就去告诉太后，如果太后生气了，小心你们都得去做那个板著。”

两个小宫女听万贞儿这么一说，顿时吓坏了，惨白着脸，诚惶诚恐，大气也不敢出。她们大概想不到，万贞儿会这么强悍，屁股还没坐热凳子，便来个新官上任三把火。

一个连忙说：“我去打水。”

另外一个跟着说：“我给太子殿下找干净衣服。”

万贞儿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们，大着嗓门儿说：“那你们还不快去？还站在这儿干嘛？”

小宫女说：“是。”

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两个狗眼看人低的的小宫女又走了进来。一个打了一盆水，一个捧来一叠干净衣服。

万贞儿说：“你们出去吧，这儿不用你们了。”

小宫女恭恭敬敬：“是。”

在万贞儿的白眼中，那两个小宫女赶紧鞋底抹油，跑了个无踪影。

这两个小宫女，看样子不过是十四五岁的年龄，想不到小小年龄，什么不好学，就学会欺善怕恶，欺软怕硬。

什么世道！

万贞儿把太子的衣服脱了，把一丝不挂的太子放到盛满了水的盆子里去。

太子虽然小，可也是个男人，有着正常男人该有的那玩儿。万贞儿一边给太子洗澡，一边情不自禁的，往了太子那个地方瞧过去，还欺负太子年幼无知，什么也不懂，很大胆地拨弄着他那小玩儿。

万贞儿想，嘿嘿，大男人的没得看，那她看小男人的。

小男人也是男人，对不？

“土木堡之变”（1）

太子以为万贞儿逗他玩，给万贞儿拨弄他的小玩儿，弄得“咕咕”的直笑。他的一对清澈的眼睛，很天真无邪看着万贞儿。

突然间的，万贞儿的脸就红了，惭愧不已。

天，这是什么跟什么啊？看来，她还真他妈的变态了，思想肮脏得像了个荡妇，连二岁的小屁孩也对他搞YY，她还是不是人啊她？万贞儿立即有错就改，赶紧端正了态度，认认真真给太子洗澡。

“太子，喜欢万姑姑不？”

“喜欢。”

“以后万姑姑都和你在一起，好不好？”

“好。”

孙太后让万贞儿来侍候太子朱见浚，不是平白无故，而是事出有因。

这事得从头说起。

太子是孙太后的亲生儿子正统帝朱祁镇的长子。太子的位置，并不是阿三阿四，随便什么人都能够坐上去的。因为做太子的那个人，是预定继承皇位，即是将来要坐上龙椅，成为九五之尊的。

对于什么人能够继承皇位，有着严格规定：一，父死子继；二，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三，帝无子嗣，兄终弟及。

“父死子继”：

意思是说，老爹死翘翘了，皇帝的位置才排队轮到儿子上。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如果皇帝的儿子太多了，并不是每个儿子都有机会轮到做皇帝。皇帝的位置，在没有什么特别的情况下，一般都是终身制，不能因为同是皇帝的儿子了，便见者有分，平均来，今年轮到大哥做，明天是二哥上，后年排队到三哥，如果是这样，那天下会乱了套。因此，皇帝只能有一个，坐龙椅一直坐到他死翘翘的那天止。

都是皇帝的儿子，到底谁能当上皇帝？

那得看生自己的那个老娘是谁了。

皇帝的儿子多，是因为皇帝的老婆太多，只要皇帝愿意，皇宫三千丽，谁都可以做他的小老婆，则是妃子，只要皇帝愿意，哪个妃子都可以为他开枝散叶。

“土木堡之变”（2）

于是，问题就出现了。

儿子太多，皇位就一个，僧多粥少，谁都想坐上去，怎么办？

因此规章制度就给定了出来，王位的继承人，就必须是苗正根红——也就是皇后生的儿子。如果皇后实在生不出儿子来，那继承王位的，才轮到妃子生的排行最大的那个儿子。哪怕这个儿子是白痴，也理所当然的，皇帝由他来做，别的儿子只有瞧着眼热的份。

“帝无子嗣，兄终弟及”：

老婆多，也有生不出儿子来的情况。

如果出现这样的问题，估计责任不在于“田地”，而是负责播种的那个人有问题。

一个老婆没得生，两个老婆没得生，三个老婆没得生……众多的老婆都没得生，没有这么巧吧？大小老婆一大堆，难道是她们集体肚皮大罢工不成？

在这种情况下，那皇帝最大的那个弟弟就踩了狗屎运，老爹死翘翘的时候没轮到自己排队抢，现在好了，老哥那活儿不大中用，没赶在他有生之年制造出一个儿子来，于是皇位，终于由他来继承。

这是一般做太子，继承皇位的方式。

目前，正统帝的大老婆——钱皇后，暂时没得生，别说儿子，连女儿也没影儿，人家母鸡还能下个蛋呢，钱皇后连个屁都没有放。

朱见浚是正统帝的长子。

但现在，坐上万岁爷那把龙椅的，却不是孙太后的亲生儿子，太子的亲生老爹，那个叫朱祁镇的号称正统皇帝的男人。

说来说去，都是正统帝没事找事做，吃饱饭做撑着的，一时心血来潮，竟然听了那个长舌太监王振的挑唆，也不管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是不是那个料，居然很血气方刚的，带兵去打仗。

结果打着打着，正统帝就成了羊入虎口——输了，不幸的战败被俘，给古瓦剌军扣为人质，不得不享受做阶下囚的快与感去了。

这是历史著名的“土木堡之变”。

国中不可一日无君。

“土木堡之变”（3）

朱见浚年龄太小，所以被欺负了，皇帝的位置，给他叔叔朱祁钰抢了去——让一个二岁的小屁孩做皇帝，如何能够治理国事？

那不是天生的笑话嘛？

那个时候，朱见浚还不是太子，而是皇子。孙太后之所以同意让朱祁钰做皇帝，是有条件的，那就是要立正统帝的长子也就是她的亲孙子朱见浚为太子，即皇位的继承人。

朱祁钰一口答应了。

朱祁钰坐上龙椅后，号称景泰帝。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在这之前，朱祁钰一直不得志。朱祁钰和朱见浚老爹正统帝，同父不同母。正统帝根正苗红，懂得投生，来自皇后娘娘也就是现在孙太后的肚子，而景泰帝，不过是一个普通妃子生的，没做皇帝之前，没什么地位。

朱见浚虽然名为太子，却是挂着羊头卖狗肉。

并不名副其实。

天下的人都知道，中国传统观念，讲究子承父业，肥水不留外人田——何况，是至高无上皇位？白痴才会把皇位传侄子不传儿子，自己又不是太监，或阳萎，没得生。

那个景泰帝朱祁钰，才二十来岁，大概他想，自己年富力强，生猛得很，且又大小老婆一大堆，只要愿意，夜夜笙歌，生出来的孩子，数量不仅可以组成一支蹴鞠队，估计连啦啦队一起成立也没问题。

当初，景泰帝答应太后，立他老哥的儿子朱见浚为皇太子，不过是他的权宜之计。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奸诈狡猾的景泰帝并不急，他有大把时间用来反悔，反正，他具有那种念完经打和尚的人品。为什么不？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可不，景泰帝的屁股贴到龙椅后，大概是太舒服，就赖着不肯下来了，当然更不愿意完璧归赵。

景泰帝的老哥正统帝被瓦剌活捉后，没被“咔嚓”掉人头，给人家拿去当球踢。那些瓦剌，以为是奇货可居，瓦剌做老大的也先，带着正统帝到处招摇撞骗，拿来挟持，想得到明朝政府的好处。

“土木堡之变”（4）

不想，人家景泰帝，巴不得他们能够把他老哥“咔嚓”掉，最好放到锅里煮了吃，让他心安理得的坐他的龙椅。

他傻啊他？

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到他黄袍加身，作威作福，称孤道寡，难道煮熟了到嘴的鸭子，还要让它飞了不成？

没门！

后来，在众大臣的不断建议下，景泰帝没辙了，为了显示自己心胸广阔，皇帝肚子里能撑船，不得已，只得装模作样的，派遣使者先去瓦剌探听情报。

景泰帝还是不够聪明，派遣的使者，选人不对。

第一次派去的那个，倒是没问题，空手而回。第二次派的那个人，叫杨善，这个人有点死脑筋，大公无私得有点过度，竟然变卖自己的家产，买了许多奇珍异宝，并且运用他三寸不烂之舌，硬是在没有圣旨的情况下，神乎其神的，迎回了在北狩享受囚犯快~感一年多的正统帝。

正统帝是回来了，但却是逃出了狼穴跌到虎穴。

皇帝的帽子是没得戴了，人家景泰帝正戴得过瘾呢，那顶皇帝的帽子，不大不小，不高不矮，刚好适合，打死景泰帝也不肯脱下来。

正统帝没法，只能退一步便是海阔天空。权力诚可贵，皇帝的帽子价更高，若为生命故，两者皆可抛。

于是，正统帝只好委曲了自己，二十多岁的年龄，便做了太上皇。

所谓的太上皇，就是“退居二线”，老僧入定，不问世事。

但，他的老弟景泰帝，还是狼子野心，心狠手辣，以了曹操的名言为榜样：宁可我负天下人，绝不能天下人负我。

为了预防万一，也为了自己的龙椅坐得更坚，更牢，更安心，景泰帝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无毒不丈夫，把他老哥抓了去，给软禁在南内，让他老哥忆苦思甜，体验吃不饱，穿不暖，还有惊恐连连的且有刺激又有情趣的生活，让老哥度日如年，过着生不过死的日子——最好，熬不下去，一命归西，这样，他就没后顾之忧了。

失势太子（1）

这景泰帝，倒也够狠，不但派人将南宫的树木全部伐光，以防有人偷偷摸摸和正统帝联系，还将南宫的大门上锁，并灌铅，派他的精英分子锦衣卫，日夜看守，让正统帝就是插翅也难飞。

老爹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他都过得这样悲惨了，作为儿子的太子朱见浚，没有靠山可依了，岂能有好日子过？

谁都断定，朱见浚的太子地位被废，是早晚的事。

东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们，也狗眼看人低，对太子，仿佛像了瘟神那样，有多远避多远——如果对太子太亲近了，谁知道，假如太子万一倒霉了，自己会不会跟着吃瓜络，受苦受难？

还是小心为妙。都说小心能驭万年船，自身的性命紧要。

万贞儿觉得太子挺可怜的。

真的真的很可怜。

这么小的一个人儿，什么也不懂，孤独和寂寞，就不断缠绕着他了。

有时候，万贞儿看不过眼，骂了那些小宫女和小太监：“太子到底还是我们的主子，你们怎么能够这样对待他？”

有人低声咕嘀：“快不是了。”

万贞儿很是气愤，瞪了眼睛问：“你说什么？”

那个小宫女不敢重复，但一脸的不以为然。

东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有点怕万贞儿。虽然万贞儿也是个小宫女，小得不能再小的那种。但万贞儿的身份，还是和那些小太监小宫女们有点不同，到底万贞儿是由孙太后亲自委派来的，专门来照料侍奉太子的，孙太后还下了懿旨。

万贞儿代表的是孙太后。

因此，万贞儿的地位在东宫，就特别高，和那些没有靠山的小宫女小太监们，不是站在一条起跑线，根本是不可同日而语。

可见，有人罩，和没人罩，是不一样的。

还有，罩的那个人是谁，也很重要。

尽管皇帝不是原来那个皇帝了，但太后还是太后，她的地位，风吹不倒，雷打不动，坚固得很。

失势太子（2）

万贞儿这个“万姑姑”，可没有白当，太子也没有白叫。

万贞儿每天都细心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和他同吃，同住，同睡，形影不离。太后说了，要好好照料侍奉太子，不要让别人欺负太子，要注意太子饮食，不要给别人下毒。太子是太后唯一的亲孙子，有着血缘关系，所以太后紧张。

万贞儿也尽职尽责。

开始万贞儿是被孙太后逼上梁山，很不情不愿地到东宫来。后来渐渐的，万贞儿倒和小太子培养感情出来了。

大概每个女子，都潜伏着母爱的一面。

万贞儿没得嫁人，想生儿子都没得生，于是她很无私的，把她身上潜伏的母爱，向小小的太子淋漓尽致的发挥出来。

偶尔，太子的娘亲也到东宫来探望她的儿子。

太子的娘亲——呃，就是生太子的那个女人，姓周，叫什么名字不晓得。

@奇@原来的周妃，也是像万贞儿一样，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宫女，她略略有点姿色，很幸运的，在自己如花似玉的大好年华里，遇到正统帝，被正统帝一不小心的亲热了去，于是她便一不小心怀上了龙种，再一不小心生出了一个带柄儿的小家伙来。

@书@因此，周妃母凭子贵，由小小的小宫女，提升为妃子。

周妃的年龄，和万贞儿差不多是一样大，看上去也不过是大了那么的一两岁。但人家周妃，要比万贞儿幸运得多，终于熬出头来，飞上枝头当妃子。虽然，周妃如今是落难皇帝的妃子，但总比默默无闻，卑微低贱的小宫女要好得多。

毕竟，“娘娘”的身份是主子。

而“宫女”，是奴婢。

虽然好不容易从奴婢翻身做主人，爬上“娘娘”的位置了，但做“娘娘”的，地位也有高低之分。

这周妃，估计她为人太古板，不学些勾引男人的本领，比如抛媚眼，撒娇，发嗲，钻研一下床上业务，提高提高技术之类的，正统帝还是皇帝的时候，她不大得宠，视她为可有可无的人物，加上出身低微，是属于地位不高的那种。

失势太子（3）

因此，周妃并没有资格亲自抚养自己的儿子。

周妃见不得，是疼爱太子。

她脸上的表情，永远是淡淡的，带着拒人千里的冷漠，仿佛每一次来看望儿子，是例行公事，那些问话，永远是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对于周妃提出的问题，小小年龄的太子，不大懂得回答。

也许是整天担惊受怕，受尽了身边人白眼的缘故，太子平日里不大爱说话，好不容易说了一两句，也是结结巴巴，理所当然的，由万贞儿做他的代言人。

周妃提问题，万贞儿作答。

“皇儿，你吃过饭没有？”

“回娘娘，太子吃过了。”

“皇儿，身上的衣服，够暖和吧？”

“回娘娘，暖和着呢。”

“皇儿的身体，好不好？”

“回娘娘，太子身体很好。”

“晚上睡得可安稳？有没有哭闹？”

“回娘娘，太子晚上睡觉很香，没有哭闹。”

周妃好不容易才来一趟，待的时间也不长，来匆匆，去匆匆。茶也没有喝一杯，屁股坐的椅子还没有热，便站起来，说要走人了。

周妃每一次到来，都像是搞地下工作者那样，鬼鬼祟祟，贼头贼脑，仿佛做见不得光的事儿——其实，周妃不是不疼太子，好歹太子也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人家虎毒还不食儿呢，何况人？

后来万贞儿才知道，周妃是有不得己的苦衷。

太子的那个极~品皇帝叔叔，密探遍天下，处处都安插着他的耳目，略略的风吹草动，都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周妃只好硬着心肠，尽量装出冷酷无情的样子。

周妃每次临走前，总会趁了周围没人，偷偷摸摸塞给万贞儿一些银子，甚至首饰，以收买万贞儿的心，好让万贞儿吃她的嘴软，拿她的手软。

那些银子，首饰，万贞儿都笑纳了。

不要白不要，有谁会嫌自己钱多？

失势太子（4）

“麻烦你了万姑娘，太子年幼无知，如果有什么不对之处，万望万姑娘多多见谅。也望万姑娘，替本宫好好照料太子，万姑娘的恩德，会永记心里。”

万贞儿笑着说：“娘娘不必客气，我晓得如何做。”

周妃一脸感激：“谢谢你万姑娘。”

可怜天下父母心。

小小年龄的太子不理解。

也不明白。

他常常哭：“母妃，母妃，为什么你也不理我？”

周妃也不回答，只是抹着眼泪，狠心离去，头也不回。

周妃是人在后宫，身不由己。

结果，太子晚上睡觉，梦里也哭着喊着：“母妃，母妃，你为什么不要我呀！”

哭声让人听得揪心。

万贞儿鞋子也没顾得穿，跑了过去，爬上了太子的床，紧紧的抱住了太子小小的身子，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万贞儿很是怜爱地说：“别哭别哭，还有万姑姑我呢。”

太子咽哽着，也紧紧搂着万贞儿：“万姑姑，万姑姑！”

万贞儿轻轻地说：“别哭！别哭！”

太子还在哭，边哭边说：“万姑姑，你不要像母妃那样离开我！不要我呀！”

万贞儿吻着太子那张清秀的小小的脸，安慰着他：“万姑姑不离开你！万姑姑永远和你在一起。”

太子安静了下来，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看着万贞儿，眼中充满了依赖和信任。然后，太子笑了，笑中还挂着泪水。

太子的皇帝叔叔景泰帝虽然很不人道，自私自利得很，但并不代表着他的皇后，与他同穿一条裤子，同一个鼻孔出气。这个姓汪的皇后，还算有良心，没有近墨者黑，更没有近着景泰帝，变狼心狗肺。

大概，是因为汪皇后没儿子，只生出一个女儿的缘故。

既然自己没有儿子，那谁来当太子都是一样，对不？与其让老公的妃子，也就是自己的情敌，所生的儿子做太子，何不必让太上皇的儿子朱见浚来做太子？自己好歹，心里也平衡些。

汪皇后对待太子，倒也关心，嘘寒问暖。每隔一段时间，汪皇后也到东宫来，看看太子需要些什么。

每次，汪皇后总是亲热地叫太子：“我的孩子。”

或者：“我的皇儿。”

这些亲热的称呼，就像雪中送碳，更像了冬天里的温暖阳光，温暖着小小的太子，那颗孤苦而彷徨的弱小心灵。

被赶出东宫（1）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

一个月一个月的过去。

一年一年的过去。

在徨徨不可终日，过着今天不知道明天的日子中，太子度日如年，很艰辛的，终于长到了五岁。

在太子五岁的那年，如了那些小人们的所愿，给他们盼星星，盼月亮，盼到太子的那个变态叔父，下了一道圣旨，把太子的称号给废了，让太子的位置，给了自己亲生儿子朱见济坐。

历来只有子承父业，没有侄子承叔业的——当然，自己生不出儿子来另议，自己既然有了儿子，哪会还有这样的白痴，皇位不传自己亲生骨肉的？

还好，太子那个变态叔父，还没完全变态到家，还念太子是自己老哥的骨肉，同是姓朱的份上，没有赶尽杀绝，假惺惺的，给了太子——啊不，不是太子了，叫朱见浚。给了朱见浚一个沂王做做。

朱见浚的祖母孙太后还是太后，她坐的位置还是很稳。

毕竟，孙太后是景泰帝死去的老爹的正牌皇后，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再怎么着，景泰帝也得尊称孙太后为一声：母后。但孙太后说话的声音，已没以前响亮了，很多事情，由不得她说话，更由不得她作主。

孙太后就极力反对，激烈地提出抗议，抗议景泰帝要废了她亲孙子朱见浚的太子称号，断绝朱见浚做未来皇帝的希望。

但孙太后抗议无效。

那些朝廷大臣，所谓的国家栋梁，一来事不关己，二来犯不着得罪当今天子，搞不好，天子怪罪下来，被砍手剁脚，割鼻子，切耳朵，挖眼睛，整成残疾人不算，还得株连九族，老婆孩子孙子孙女也得跟着吃瓜络，世代贬为奴隶。

如果一出世便是奴隶，倒没有觉得，做奴隶有什么不好。但从主子降到奴隶，感觉就不同了，那是从天堂摔到地狱的感觉。

因此，那些贪生怕死，见风使舵的朝廷大臣，抱着“人不为己，天株地灭”的思想。他们对了景泰帝朱祁钰把侄子朱见浚从太子位置挤下来，扶了他自己亲生骨肉朱见济坐上去，倒没多大意见，唯唯听命。

反正，在自己没份的情况下，谁做太子不是一样？

被赶出东宫（2）

甚至有个别的马屁精，还拍了手，编了歌谣来唱：废黜原皇太子废得好，废得妙，废得呱呱叫！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跳出来见义勇为的，是汪皇后。

这汪皇后，好生了得，帼国不让须眉，她为人比较善良，也比较正直，她毫不客气，毫不留情地批评自己的老公，也是景泰帝朱祁钰：“从维护封建礼仪道统来说，王子由监国到皇帝，已是超越祖训的紧急应时之策了，现在又“易储”，未免太贪心。”

结果，人心不足蛇吞象的景泰帝朱祁钰，恼羞成怒。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我是皇帝我怕谁？

汪皇后理所当然的，给景泰帝把她从皇后的位置上赶下来，废了，捉去软禁。

哼，谁叫她头发长见识短？

这汪皇后，不但阻止他立自己的亲骨肉为太子，居然还妇人之见，劝他把好不容易到手的皇位让出来，交还给正统帝。天下竟然有这样的白痴。

让一个白痴做自己的皇后，真是自己的耻辱！

这怎么能够不让景泰帝火冒三丈？

新太子朱见济的生母杭氏，因为汪皇后补软禁了，连皇后都没得做了，于是她便借着东风，母凭子贵，破格晋升，从普通的妃子，一下子便窜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做了皇后，轮到了她是后宫三千丽的老大。

什么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便是了。

朱见浚不是太子了，是沂王，沂王是没资格住东宫的，得搬到外面去住。

沂王搬出东宫那天，那些原本跟他的小太监和小宫女们，巴不得树倒猢狲散。

他们见不得全都是黑心，对沂王落井下石，对他们这些小人物来说，谁当太子都是一个鸟样，最重要的是，原来的猜测，成了事实。

如今，尘埃已落定，他们终于可以把悬挂着的心放下来，可以光明正大的，弃暗投明，寻找有权势，可以庇护他们的主子去。

无亲无戚，无缘无故，谁都不愿意挨义气，跟着沂王继续倒霉。

被赶出东宫（3）

有谁知道，被废的太子朱见浚，会不会忽然被拉出去砍脑袋，或在吃东西的时候“不小心”食物中毒，抑或得了暴病不治身亡？如果这样，那他身边亲近的人，说不定，也会跟着去殉葬。

用活人殉葬，是中国古代一项残忍野蛮的制度。

秦汉以后就很少有人殉葬了。但到了明朝，那个开国皇帝明太祖朱元璋——也就是沂王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爹，首先开的先例。

大概是那个朱元璋怕鬼，虽然自己死了也成了鬼，可身边的人给赐死了让他们也变成鬼陪他，倒也可以热闹些，不至于他一只鬼孤孤单单的。

人殉之风，也因明太祖朱元璋而流行起来——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搞要人陪自己殉葬的。那是有钱有势的人家才能搞的玩儿，一般穷人家，特别是作奴役的，可没有这个“福利”，自己没给人拉去活生生的殉葬已不错了，还求自己挂了有人跟着陪殉葬哪？

那些有钱有势的有家，很不人道，为了显摆自己，除了用俑，财物，器具等随葬之外，活人殉葬还越多越好，就证明自己越有钱，越有地位。

据说沂王的爷爷的爷爷的老爹，就是那个叫朱元璋的混帐男人，他死翘翘后，单单是那些上过他的床的，与他有过鱼水之欢，他喜欢，或不喜欢的小老婆，就排成一个长队，共有40个，她们活生生的跟着陪葬。那些陪葬的大军中，还有好几十的倒霉的太监和宫女们，浩浩荡荡得很。

够残忍吧？

男女地位极不平等。

如果死的那个是男的，一般跟着殉葬的，除了奴仆之外，还有他的小老婆，甚至大老婆——大老婆多数是自愿的，看到老公死了，自己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想跟老公一起跟到阴间，给他暖床亲热去，也有一部分是被逼的，不过大老婆被逼陪葬的现象不多，除非是族人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算计她。

如果死翘翘的那个人是女的，那跟着到阴间的只有她身边的奴仆，她的老公可用不着去殉葬，可以独自留在人间享跟别的女人鬼混，搞别的艳福。

被赶出东宫（4）

有一个老宫女，趁了兵荒马乱之际，偷偷问了万贞儿：“万姑娘，你是不是要跟了沂王去？”

万贞儿说：“是。”

老宫女又再问：“你不怕吗？”

万贞儿挺了挺胸，很勇敢地说：“有什么可害怕的？”

老宫女叹息了一声：“但你，还是那么年轻。”

万贞儿视死如归：“不，我不怕！”

老宫女看万贞儿，仿佛洞察一切的样子，她轻轻地说：“万姑娘，沂王有你，还真的是好福气。”

万贞儿沉默。

万贞儿觉得，她像了一株野草，生命力强，去了哪儿都可以生存。但小小的沂王，却不。几年的相处，沂王已离不开万贞儿。沂王年龄太小，才是一个五岁的小屁孩，最重要的是，他太懦弱，像了温室里的花朵，需要人呵护。

而呵护的那个人，除了万贞儿，便没有别人了。

老宫女微笑，轻轻地说：“我活了一大把年龄，也不怕。万姑娘，既然你都不怕死，愿意跟沂王在一起，那我也愿意跟你们，一起出宫去。”

老宫女姓李，别人都称她为“李姑姑”，四十多岁了，矮小，干瘦，脸上有着细小的皱纹，眼神黯黄，平日在东宫，管着一些针线活，不大爱说话，也不爱出风头，默默无闻。想不到，在关键时刻，她却能挺身而出。

万贞儿低声地说：“李姑姑，我代沂王谢谢你了。”

李姑姑笑了一笑，也没有多言。

万贞儿将内心的不安与惶恐，都尽力藏了在心里，脸上努力的装出了一副坚毅的神情——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虽然“十八年后又一条好女”叫得响，毕竟，那是无路可走了，绝望了，才勉强喊出来的并不完全是发自肺腑之言的心声。

此时的万贞儿，是二十四岁。

二十四岁的万贞儿，还是美目明眸，年华正盛，仿佛一朵怒放的花儿，开到极致，无比的灿烂，再刻薄的人，估计也不得不承认，现在的万贞儿，是一个充满了魅力，熟得不能再熟的超级熟女。

被赶出东宫（5）

谁希望自己英年早逝啊？

谁希望自己活生生的，被捉去陪葬啊？

反正，万贞儿是不希望。

可是，万贞儿已没得选择——也不是没得选择，万贞儿只是，无法放得下小小的沂王。她怎么放得下沂王呀？

沂王才五岁，无依无靠，如果万贞儿不照顾他，那谁还会去照顾他？

万贞儿默默地收拾沂王的包裹，还有她自己的包裹，准备滚出皇宫去。

沂王一脸的惊恐，脸上还挂着泪珠，他可怜兮兮跟在万贞儿身旁，拉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地带着哭腔叫：“万姑姑。”

万贞儿蹲了下来，安慰着他：“沂王，不要怕，万姑姑在这儿呢。”

沂王搂着万贞儿的脖子，眼泪汪汪：“万，万姑姑，你也像别人一样，要离开我吗？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万贞儿温和地说：“不，我不会离开你，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永远陪伴着你。”

沂王不相信地问：“万姑姑，真，真的？”

万贞儿点点头，坚定地说：“当然是真的，我不会骗你。”

沂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还是不相信：“万姑姑，你真的没骗我？万姑姑，你要说话算数，真的不要离开我！”

万贞儿很认真，很认真地说：“当然，万姑姑永远也不会离开你！”

沂王开心起来，扑上万贞儿的身上，紧紧抱住万贞儿，把他小小的身子挤到万贞儿的怀里，这是沂王习惯做的动作。每次，沂王感到不安的时候，他总是喜欢躲到万贞儿的怀抱里，紧紧的抱住了万贞儿。每一次，万贞儿也紧紧地抱着他，万贞儿希望她的怀抱，可以温暖着小小的沂王，可以给小小的沂王安全的感觉。

在整理包裹之际，景泰帝派来的那些狐假虎威的太监，站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注视着一切，防着有人混水摸鱼，顺手牵走一些什么东西。

被赶出东宫（6）

其中一个太监，眼尖得很，居然在万贞儿的包裹里，翻出万贞儿最值钱的一包东西，他趾高气扬的，把万贞儿那包东西“叮叮当当”倒满了一桌子。

然后，那个太监指了我，气势汹汹，大声地朝万贞儿么喝着：“你一个小小的宫女，怎么会有这么多银两和首饰？看，还有金锭！从哪儿来的？是不是偷来的？”

沂王哪见过这阵势？吓得不得了，紧紧扯着万贞儿的衣角，脸色惨白，眼睛惊恐万状，小小的身子不住地哆嗦着。万贞儿把沂王拥说怀里，轻轻地拍打着他的背，意思是叫他不要害怕，凡事有她呢。

沂王的软弱，造就了万贞儿的强悍。

万贞儿不强悍行吗？如果她不强悍，那沂王和她，只有等着给别人欺负的份。

万贞儿沉着声说：“这些首饰和银两，有些是我平日里月钱攒的，有些是太后打赏的。那两个金锭，便是太后打赏的。”

万贞儿聪明得很，没有扯出沂王的生母周妃娘娘。尽管周妃娘娘在私下里，也塞给万贞儿不少银两首饰，可万贞儿还是觉得，没有必要扯上她。

周妃娘娘本来就没什么地位，她能够当上“娘娘”，凭的不过是运气，此刻又是被囚禁的太上皇的妃子，更没有说话的份儿。

周妃娘娘原以为自己的儿子当上太子了，多多少少的也有些盼头，谁知晴天霹雳，儿子被从太子位置拉下来了，变成了一个没身份，没地位可言的小小沂王。搞不好，她被牵连了进来，那就麻烦了。

非常时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太监用了怀疑的语气，凶神恶煞地质问：“你这话到底是真还是假？”

万贞儿的眼睛，直直地逼视了他，一副行得正，坐得直，不做亏心事不怕半夜鬼敲门姿态。这个时候，她千万不可示弱，一定要把对方的气势压下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是不是？

被赶出东宫（7）

为了不被人欺，万贞儿无论如何，一定要装出气势来，哪怕是做纸老虎——貌似强大，实际虚弱。万贞儿冷冷地说：“如果你不相信，你可以去问太后去。”

太监恼怒：“大胆，拿太后来压杂家是不是？”

这个太监，大概有点地位，很他妈的会仗势欺人。他再有地位，还不是一个生理不健全，无法进化为女人的伪男人？也没什么了不起。

万贞儿的声音，很沉着，我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我可不敢，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太监逼了问：“你真的没有说谎？”

万贞儿硬气得很：“我为什么要说谎？这是事实！”

太监瞪万贞儿。

万贞儿也瞪他，毫不示弱。

旁边站着另外一个太监，比较年长，也比较世故，不知道他是同情沂王的遭遇，抑或是不想惹是生非，或者是搞两面派，两边都不愿意得罪，他连忙走过来，打圆场，以求息事宁人：“她以前是太后身边的宫女，太后很喜爱她，也因为这样，所以太后才派了她过来侍候沂王的。太后打赏东西给她，也是有的，这并不稀奇。”

又再说：“这不过是小小的事情，哪用惊动了太后？如果太后生气了，把事情闹大，传到皇上那儿，大家都不好办，你说是不是？”

那个太监张了张嘴巴，还想说些什么，比较年长的那个太监拚命地向他使眼角，终于，他悻悻的，不说话了。

这个该千刀万刮，该下油锅，再浸到盐水缸里的狗腿子，他敢得罪被废太子，这是理所当然。痛打落水狗，这是很多小人物本色。但对太后，他还是有顾忌，不愿平白无故的得罪她老人家。

虽然现在坐皇位的那个号称景泰帝的家伙，不是太后的亲生儿子，再怎么着，人家太后还是太后，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万一搞不好，自己拍景泰帝的马屁，拍到他大腿上，那他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沂王病了（1）

沂王府在城郊一个较偏僻的地方，无论建筑和气势，比皇宫的东宫差远了，根本不是同一个档次。

不过，沂王府比起东宫来，却另有一番天地。

尽管，在沂王府和在东宫一样，外面布满了严密看守的锦衣卫——也就是景泰帝的走狗。外面的闲人进不来，里面的人不容易出去。但最少，在沂王府里面，有一个挺宽敞的后花园，有花，有草，有树木，有凉亭，有假山，还有一个荷花池，荷花池里养着一些小鱼。在沂王府的自由活动空间，要比在东宫的时候好得多。

搬到沂王府没多久，大概是不习惯，沂王竟然病了。

还病得不轻。

在半夜的时候，沂王发了烧，一直做着恶梦，说胡话，一会儿说：“别来抓我！我根本不想当太子！我不要当太子！别抓我呀，别斩我的头呀！”

一会儿，又再哭：“万姑姑，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呀！我怕！我怕，好怕，好怕！”

沂王两岁的时候，晚上不停地哭闹，万贞儿便一直陪着沂王一起，同床同被。此刻万贞儿也和沂王睡在一张床上，她紧紧地把沂王搂在怀里，像了母亲那样，柔声地安慰着他：“沂王，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不会！真的不会！”

沂王微微睁开眼睛，呆滞的目光停在万贞儿脸上，过了好一会儿，忽然“哇哇”地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抽泣着：“万姑姑，我好怕，每个人都离开了我！我好害怕你也像他们一样，会离开我，不要我。”

万贞儿温柔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沂王，我保证！真的！”

沂王还是不相信，紧紧抓住了万贞儿的手：“万姑姑，你说话要算数，你不能骗我！”

万贞儿认真：“沂王，万姑姑说话会算数，你什么时候见过万姑姑说话不算数？万姑姑现在就对天发誓，永远永远不要离开沂王！”

沂王病了（2）

沂王放心了：“万姑姑！万姑姑！”

病中的沂王，更可怜，像了婴儿那样的孤苦和无助。

沂王的高烧，一整夜的不退，小小的脸蛋儿涨了通红，浑身烫得仿佛像火烧那样，但身子，却不住颤抖着。

万贞儿哪里见过这阵势？

万贞儿给吓坏了，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好。

万贞儿想了又再想，想了又再想，终于还是咬了咬牙，手慌脚乱地抱起了沂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踉踉跄跄的，朝沂王府最北角的小屋跑去。还好沂王还是个小孩子，瘦瘦弱弱的，也没多少斤两。

万贞儿抱了沂王，气喘吁吁地到了一间房子的门前，然后拚命地敲着门口。

万贞儿大叫：“管家大哥！管家大哥！”

那房子，是沂王府管家住的地方，万贞儿敲了大半天门，里面终于有人朦朦胧胧地问：“谁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万贞儿还在拍门，歇斯底里地叫着：“我是万贞儿！管家大哥，快开门呀！”

门口“依呀”的打开了。沂王府的管家，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矮小，干瘦，留着二撇小山羊胡子，他见到万贞儿怀里的沂王，吓了一大跳：“沂王怎么啦？”

万贞儿差不多要哭出来了：“他病了。”

管家把手放到沂王额头上，失声：“哟，烫得这么厉害。”

万贞儿急得不能再急：“管家大哥，求求你了，去帮忙找大夫啊。”

管家皱着眉头，有点迟疑，他说：“不行啊，上面交待过，无论发生什么事，天一黑，沂王府上下等人都不准外出，违者必斩。”

万贞儿急得团团转，声音沙哑：“可是，沂王病得那么重，怎么办啊？”

管家也无奈：“只有等天亮，才能去找大夫。”

万贞儿央求：“管家大哥，你能不能和锦衣卫的人说说啊，通融一下。”

沂王病了（3）

管家摇了摇头，为难：“他们也作不了主，得听上头的。”

万贞儿的泪落了下来，不禁失色哭了：“管家大哥，那怎么办呀？”

管家沉吟了一下，然后说：“你试着用土方法看看，也许有效。”

万贞儿眼睛一亮，连忙止住了哭：“什么土方法？”

管家说：“你用几张被子，盖到沂王身上，把沂王捂热了，让沂王出汗。汗出得越多越好。最好还用生姜红糖熬水了，给沂王喝。”

万贞儿有点疑惑：“管家大哥，这法子到底有没有用？”

管家说：“你试试看。”

大半夜的，整个沂王府，除了门外看守的那些绵衣卫，所有的人都睡了。就是没睡，估计也是装着睡。沂王府的下人，比皇宫里的太监小宫女好不了多少，也是天下乌鸦一样黑，他妈的狗眼看人低的主，对着小小的沂王很是冷淡，爱理不理——大概，他们也在担忧着，如果对沂王太热情了，会不会被别人怀疑，自己是沂王的同党？会不会因此受到牵连？

他们不必要，为着一个不相干的人，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沂王又如何？

不过是挂着羊头卖狗肉，一个空有虚名，没权没势，也随时有生命危险，不能保证下一秒自己的头是否还安全架在自己的脖子上，自己能不能还看到明天的太阳，前途一片黑暗的小屁孩。

管家大哥还算有点良心，还没有给狼狗吃了去。他披着衣服，到厨房里帮忙，用生姜红糖熬水，拿来给沂王喝。

而万贞儿则拿了几张被子，严严实实把沂王捂了，只露出了小小的脑袋。待沂王出汗后，万贞儿又用了毛巾，不停地给他擦汗，看到衣服湿了，又忙不迭地帮他换衣服，搞得兵荒马乱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沂王的烧，终于渐渐地退去。

退烧后，沂王又有别的问题出现了。

沂王病了（4）

万贞儿发现沂王脸孔，身子，四肢，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密密麻麻的，出现了红色斑丘疹，刚开始的时候像了蚊子咬那样，没过多久，那些小红点，又变成椭圆形水滴样小水泡，仿佛烫伤那样。

万贞儿又给吓了半死。

哎呀呀，这是什么东东？

快到午晌时刻，万贞儿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给盼来了大夫。

大夫是一位爷爷级的人物，胡子全花白了，七老八十的样子，不过却精神抖擞，估计是因为本身是大夫，把低价收购回来的正宗原生人参，或给病人抓药的时候短斤少两克扣那些贵重药物，拿来熬茶喝，以达到保养目的。

他给沂王仔细地检查了一下，然后淡淡地说：“哦，是出水痘了。”

万贞儿不懂：“出水痘？”

大夫摸了摸他的白胡子：“嗯，对，是出水痘。请问姑娘，你小时候，出过没有？”

万贞儿老实回答：“不知道有没有出过，我记不起来了。”

大夫说：“如果没出过水痘，那姑娘就要小心了，水痘是会传染的，可以通过说话，咳嗽，打喷嚏，唾沫飞散的时候传染。如果你以前出过水痘，就没关系，因为出过一次便终生免疫，不会出第二次。”

万贞儿问：“成年人也会被传染？”

大夫说：“会！体质差的，没出过水痘的成年人，如果太靠近病人了，通常会被传染。如果成年人被传染了，状况还要比小孩子严重得多。”

万贞儿很勇敢地说：“我体质很好，平日里很少生病，我不怕被传染。”

大夫望了望万贞儿，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估计想说，你是不是脑进水？但最终，大夫什么也没说，到底事不关己。

他开了一大堆中草药，吩咐着，那些药是吃的，那些药是洗的，再吩咐，要让沂王多喝水，吃些清淡的食物，要多休息，不要吹风，长痘的地方不要抓，抓了会留疤痕的。

沂王病了（5）

交待完毕后，大夫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呆在沂王府，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大概，大夫也当了沂王为瘟神，也怕被连累，搞不好，会被株连九族的。

大夫的话，躺在床上的沂王听得一清二楚。

小小年龄的沂王，倒也乖巧懂事：“万姑姑，你还是远离我好点，要不你会被我传染上的。”

万贞儿说：“我不怕。如果我远离你了，谁来照顾你？”

沂王说：“我会照顾我自己。”

万贞儿失笑：“你那么小，又病着，怎么照顾？”

沂王眼泪婆娑：“万姑姑，你对我真好。”

万贞儿安慰他：“这是万姑姑应该做的。”

这个时候，万贞儿不再作梦了，特别是作那个穿着白衣，风度翩翩的骑着白马而来的俊俏公子哥儿，情款深深来向她求婚的梦。

尽管万贞儿的身体，还是那样的寂寞，那样的干渴。

只是，万贞儿已过了作梦的年龄。

梦与现实，总是有着很大的出入。要不怎么说，梦是丰满的，现实却是骨感的？可见，梦归梦，现实归现实，各不相干。

万贞儿想，做老处女就做老处女吧，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吧。反正，天底下的老处女多得是，又不单单是她一个。

深宫里的女子，后宫三千丽那么多，天上掉下来个馅饼落到自己头上，踩了狗屎运，给皇帝宠幸的小宫女，也屈指可数，一百个也找不出一个来。

就是被皇帝宠幸又怎么样？

如果皇帝喜欢，还得和众多的情敌，皇帝那些大小老婆们，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你踩我，我踩你，胜者为王，败者为寇，随时随地都有人头落地的风险；皇帝不喜欢，自己的肚子又不争气，生不出一子半女来，运气不好，皇帝先自己百年归西，自己还得搭上性命，给他陪葬去。

万贞儿想开了。

虽然，有那么一点点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想法。

万姑姑漂亮（1）

沂王身上的水痘，来得快，去得也快，没多久便结痂了，那些痂盖脱落后，疤痕也来去无踪。而万贞儿很幸运的，没有被传染上水痘。大概，万贞儿小时出过，所以终生免疫——不知道是不是。

万贞儿想不起来，她小时候有没有出过水痘。

沂王身体大好后，万贞儿便和他到后花园赏花。

这个时候，春天已到来了，大地的每一个角落都充满了春天气息，鸟语花香，树木新绿，嫩嫩的绿绿的小草，破土而出，各种各样的花朵，水仙，迎春，海棠，牡丹，蝴蝶兰，玫瑰，丁香，杜鹃，还有那些叫不上名来的花，都争先恐后地纵情怒放，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好一个百花争艳，五彩缤纷。

沂王瞧着那些花儿，问万贞儿：“万姑姑，你喜欢什么花？”

万贞儿侧头想了一下：“玫瑰。”

沂王不明白：“万姑姑，你为什么喜欢玫瑰？”

万贞儿说：“因为玫瑰有刺。”

沂王问：“万姑姑，你喜欢有刺的花？”

万贞儿解释给他听：“有刺的花，不容易被别人欺负。就像一个人那样，越有刺，越强悍，别人就越不敢欺负。”

沂王仰起头来问：“万姑姑，我去摘一朵玫瑰给你，好不好？”

万贞儿说：“好。”

沂王还真的跑了上前去，为万贞儿摘玫瑰。玫瑰不是有刺的嘛，结果沂王的摘花的当儿，不小心，被那些刺儿刺伤了手，他“唉唷”地叫了一声。万贞儿吓了一跳，连忙冲过去，把头凑了过去看，看到沂王细嫩白净的手指，渗出了血。

万贞儿很是心痛，也顾不得不卫生，把沂王的手指放到嘴巴里，把血吮吸掉，她问：“痛不痛？”

沂王大声说：“不痛！万姑姑，一点也不痛，真的！”

万贞儿说：“沂王，不要为万姑姑摘玫瑰花了。”

万姑姑漂亮（2）

沂王不同意；

“不，万姑姑，我一定要为你摘一朵又红又大的玫瑰头给你。”

沂王又再去摘玫瑰，他小心翼翼的，摘下那朵他认为最红最大最香的玫瑰花，然后双手拿了，用了庄严而肃穆的神情，恭恭敬敬地递了给万贞儿。万贞儿没有接，却童心未泯地蹲了下来，把头伸了过去。

万贞儿说：“沂王，把玫瑰插到姑姑头上来。”

沂王还真的把玫瑰插到万贞儿头上去。然后，沂王站了在万贞儿跟前，左瞧右瞧了好一会儿后，很认真地说：“万姑姑，一朵玫瑰太少，要两朵才好看。”

沂王又再跑过去，又再小心翼翼的摘下另外一朵玫瑰，又再插到万贞儿头上去，把万贞儿弄得满头红，像了花痴似的。

万贞儿笑，骚姿弄首地问：“沂王，万姑姑漂亮不？”

沂王使劲地点头：“漂亮。”

万贞儿又问：“是万姑姑漂亮，还是玫瑰花漂亮？”

沂王说：“是万姑姑漂亮。”

万贞儿“哈哈”大笑，抱着沂王，在沂王小小的脸上，给了一个响亮的吻。沂王开心的“咕咕”地笑，他也依葫芦画弧，把他那柔软的，小小的嘴巴，往了万贞儿脸上凑过来，也给了万贞儿一个响亮的吻。

沂王一本正经地说：“姑姑，真的，我没有骗你！姑姑，你真的很漂亮，比玫瑰还要漂亮。”

万贞儿又再“哈哈”大笑。

万贞儿当然知道她漂亮。万贞儿走到旁边的荷花池旁，看着水影中的自己。万贞儿看到她的胸膛，高高耸起，她的头发乌黑明亮，皮肤紧绷，肤色如瓷如玉，眼睛不大，细细长长，微微一笑的时候，媚眼如丝，风情无限，还有万贞儿的嘴唇，微微的向上翘，上唇很薄，下唇却丰厚，略略地隆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这些年来，万贞儿相貌依旧，一点也没有老去。

万姑姑漂亮（3）

万贞儿觉得她自己，越来越性感，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风情万种。

她对着水影中的自己，很风骚地扭动了一下腰肢，抛了一个媚眼，嘟起了小嘴，嘿嘿，她是不是像了狐狸精，专门把男人勾得魂飞魄散那种？

如果男人看到了，会不会喜欢？

随即，万贞儿又气馁起来，像了一棵被霜打焉了的黄花菜。

沂王府里的男人，不是太小，就是太老。像沂王，还是一个几岁的小屁孩，充其量，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没成型的准男人，离长大成熟，还有好长的一段时间。其余的那些奴仆，全都是些老男人。

——万贞儿在猜想，是不是那个变态的皇帝，故意安排些老弱病残的人来？那个管家，是最年轻的了，四十多岁，可他是有老婆的人，也没长得怎么样，歪瓜裂枣的，万贞儿想像着，如果他在粗糙的手，在她细腻白皙的身上游走，那她会不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答案是肯定的：会！

其余的那几个家丁，更不用说，比管家更不堪，没有七十岁也有六十多岁，不是驼背，就是耳聋，要么就是有点中老年人痴呆症，反应迟钝，一问摇头三不知。

万贞儿不大瞧得起他们。

到底，他们是奴仆。

正当年华的大帅哥也不是没有，那些天天在门外巡逻，不停地从这边走过来，又从那边走过去的年轻力壮的锦衣卫，其中也不乏眉目如画翩翩佳公子，但他们统一的一张扑克牌面孔，目不斜视，不苟言笑，一副随时随地都要进入战备状态的模样，哪里抽得出时间来瞧万贞儿？

他们就是无意之中瞧到万贞儿了，也瞧不起她。

万贞儿看不起那些家丁们的同时，那些趾高气扬，威风凛凛的锦衣卫们，也看不起万贞儿，大概万贞儿在他们心中目，也不过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

既然没有帅哥青睐，自己又看不上老男人，万贞儿整天只能和沂王这个小男人在一起，形影不离。

没有出人头地（1）

万贞儿陪了沂王玩。

陪沂王捉迷藏。

还陪沂王在花园的草地里捉蟋蟀。

后来，万贞儿还把从孙太后那儿学来的不多的字，一个一个地教了沂王。再怎么着，沂王也是一个男人，有着皇家血统，不会呤诗作对倒也罢，好歹也识得几个字，怎么能够做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的文盲？

因为没有纸和笔，万贞儿拿了根树枝，在地上，一笔一横地教沂王写字，沂王写对了，万贞儿就奖励他一个吻，在额头上，很响亮很响亮的吻。如果沂王写不对，万贞儿就罚他写十遍，写百遍，直到写会为止。

沂王在写字之余，喜欢画画。

沂王在画画上很有天赋，无师自通，他把那些花儿，草儿，人物，画得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万贞儿也兴致勃勃的，陪了他，画了满地全是。

有时候沂王要画万贞儿，让万贞儿做他的模特儿。

于是万贞儿就坐在亭子里的石凳子上，端端正正地坐好，一动也不动给沂王画。

在沂王画画的当儿，万贞儿没事干，便向沂王絮絮叨叨的说起幼年时的自己。

虽然万贞儿离开父母的时候还小，但有些事情，还隐隐约约的，有着那么的一些印象。万贞儿告诉沂王，她的老爹名字叫万贵，富贵的贵，可惜他人不如其名，一辈子也没有富贵过，倒是一个名副其实的穷光蛋。

万贞儿老爹以前，曾经在一个县衙里当一个小小的官。

那官，小得不能再小，叫“椽史”的，就是抄抄写写，做文书之类。人家县老爷，才是七品芝麻官，万贞儿老爹是芝麻官的手下，不知道比芝麻小了多少倍，领着吃不饱饿不死少得可怜的薪水。

后来，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没事找事做，犯法了，结果万贞儿全家很无辜地受到株连，很倒霉的，万贞儿老爹连那个比芝麻小了不知道多少倍的官儿没得做了，全家大小老小，被从山东诸城，发配到河北霸县，背井离乡。

没有出人头地（2）

虽然那个时候，万贞儿的年龄还小，但万贞儿还记得，她家很穷，吃不饱，穿不暖，加上是刑徒家属，总给别人瞧不起，处处遭受到别人的白眼。

万贞儿四岁那年，她老爹有一个在京城做官的同乡，探亲回京的时候，经过霸州，便到了她家中作客。

看到万家家道中落，三餐不济，那个同乡，也好心肠地心酸难过。

同乡很喜欢万贞儿。

尽管万贞儿只有四岁，却聪明伶俐，乖巧听话，懂得哄人开心。于是那位同乡大人，眼珠子转了一下，便给万贞儿老爹出了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说如今朝廷正在选侍女，为什么不让万贞儿这个小美女去试试？

同乡大人还游说，如果朝廷选中万贞儿，说不定有朝一日，万贞儿能够鲤鱼跳龙门，飞上枝头做凤凰，家里人还可以跟着享福去。

万贞儿老爹顿时眼睛一亮：“到皇宫去做侍女？那意思是说，可以常常碰到皇上，皇后娘娘？”

碰到个鸟！

真他妈的是井底蛙，小市民意识。

万贞儿老爹以为，皇宫像了蜗牛壳那样大，每天都有机会遇到皇上和皇后娘娘，能够低头不见抬头见。

其实，万贞儿老爹哪里知道，皇宫大得很，大到一天也逛不完，而且等级制度禁严，不是随便可以到处溜达溜达，随便可以窜门去，要不罚你“提铃”，或“板著”，没得商量，搞不好还得人头落地，身首异处。大部分的太监宫女，在皇宫里生活了一辈子，也见不着皇上和皇后娘娘的影子呢。

老乡大概也不大懂得皇宫里的规矩，含糊地回答：“是吧。”

万贞儿老爹兴奋不已。

咦？这说不定，是一条发家致富之路哦。

万贞儿娘亲，舍不得小小年龄的万贞儿，到底，万贞儿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她哭了又哭。

万贞儿也跟着她娘亲哭，哭了个天昏地暗。

没有出人头地（3）

谁愿意离开家人？在外面孤苦伶仃的飘泊啊？外面的世界虽然是精彩，但外面的世界，更多的，是无奈。

万贞儿那么小，是一个什么也不懂的小娃儿，人家像她这样的年龄，还躲在老爹老娘怀里撒娇，嘟着小嘴哭闹，“我不，我不嘛。”

万贞儿老爹叹一口气。

他动员他老婆：“你真是妇人之见，看问题也不能看长远些。你想想，与其让贞儿呆在家里跟着我们受苦受难，没得吃，没得穿，还不如让她去京城博一博运气呢。如果运气好，贞儿博得朝廷的喜爱，岂不是苦尽甘来？这样日子还有个盼头。”

他老婆，也是万贞儿的娘亲，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如果运气博不了，那岂不是害了贞儿？”

万贞儿老爹说：“前怕老虎后怕狼的，这能成什么大事？”

万贞儿老爹又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这话难道你没有听说过么？”

万贞儿老爹，其实纯粹是封建思想意识作怪。他认为，反正女儿是赔钱货，养也是白养，长大后，是要双手拱让给人家当老婆的，如果送去京城选侍女，运气能博一博最好，博不了也没损失在什么地方，就当没生过这个女儿而已。

——这个男人，还他妈的够自私自利！

他也不他妈的用脑筋想一想，他的老婆，也不是人家白白养大了给他做老婆的吗？人家倒贴钱给他养老婆，他总得礼尚往来，也给倒贴钱给人家养老婆，一来一回，也公平，他也没亏去哪儿。

但万贞儿老爹，可没这样想。

万贞儿作不了自己的主。

因为年龄太小，万贞儿不能以离家出走的方式来拒绝，搞不好，给人贩子拐卖了去，日子过得更生不如死。

万贞儿想到的唯一能够使用的伎俩，只有绝食。

只是绝食了，自己饿得难受，两眼昏花，四肢乏力。更要命的是，家里的食物本来就不用，数量有限，如果万贞儿再坚持绝食，她的兄弟们求之不得，巴不得把她那份不吃的食物分了去。

没有出人头地（4）

结果绝食无效，到最后万贞儿还是乖乖的，老老实实的，拿了饭碗，把饭菜塞进嘴里，填到“叽叽咕咕”唱歌的肚子里去。

事实摆明，万贞儿就是不愿意，也得服从。

于是，只有四岁的万贞儿，只好无奈地跟了那位高官厚禄同乡大人，到京城博运气，做北漂一族来了。

那个同乡，还有良知，并没有因为万贞儿千里迢迢远离家乡，在通信条件不发达，交通不方便的情况下，背着万贞儿的老爹老娘，把聪明伶俐，长得眉清目秀的万贞儿，拿去卖给人贩子，换些银两。同乡倒是很讲信义，让万贞儿去选侍女了。

万贞儿被选中，进了皇宫。

但这么多年过去了，万贞儿并没有出人头地。

她还是一个小宫女。

小得不能再小的小宫女。

万贞儿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如今，什么鲤鱼跳龙门，什么飞上枝头做凤凰，诸如此类的奢望，万贞儿连白日做梦都做不来了，她早已断绝那不切实际的梦想。

现在万贞儿最大的愿望，是能够守着沂王，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再提心悬胆的担忧着，自己还能不能再看到明天的太阳，沂王和她的身首，是不是一不留神，就会置身在异处。只要沂王和她平平安安，那已是老天保佑，祖宗积德了。

沂王看着万贞儿，扑闪着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他问：“万姑姑，你想你的家人吗？”

万贞儿很惆怅，语气无比的伤感：“想，很想很想！我特别想我的娘亲。”

万贞儿不知道她老爹过得怎么样了，脾气还是不是还像了以前那样的急燥；她的娘亲，身体还好不好，额头上的皱纹多了没有，有了白发了吗？万贞儿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弟弟，万贞儿不知道他们过得怎样，娶妻生子了没有。

沂王伸出了他小小的手，紧紧地握了万贞儿的手，接着他又腾出另外一只手来，帮万贞儿擦掉眼角上的泪水。

到底是不是男人（1）

沂王像了个小小大人般，轻轻地拍了万贞儿的背，一边煞有介事地安慰万贞儿：“万姑姑，不要难过！以后我长大了，有能力了，我一定要把你的家人接来，让他们在京城，好好的和你过日子，好不好？”

万贞儿说：“好！”

沂王又再说：“如果有朝一日，我真有这个能力，万姑姑，我一定会封你的父兄做大官，让他们住好的，吃好的，享受人间的荣华富贵。”

万贞儿嘻嘻笑：“沂王，你要记得你说过的话哦！”

沂王使劲地点点头：“万姑姑，你放心，我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得！而且，我相信我能做到。”

万贞儿抱了沂王，笑：“好！万姑姑相信你，万姑姑等着这一天！”

万贞儿的心情，突然间的，就阳光灿烂了起来。不管以后沂王长大后，有没有这个能力，但至少，这一刻，沂王是真心的，她对他的好，他记在心里，并没有白费。

这，便足够了。

沂王还真的是多灾多难，不懂得天下所有的小屁孩，是不是全是这副德性。

沂王出水痘的时候，就把万贞儿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然后，没隔一年时间，因为骑马，马受惊，沂王从马上摔了下来，摔断了脚，又再次的把万贞儿吓了个魂飞魄散。

骑马，是万贞儿提出来的馊主意。

因为无聊啊。

万贞儿和沂王天天呆在沂王府里，什么也不多，就是时间多。去后花园，看那些花花草草多了，便兴致索然。后来，万贞儿在无意之中，发现沂王府中，居然养有马，虽然那些马，就像了沂王府里的下人一样，全是些老残病弱的。但，还是马。

沂王府之所以有马，大概是那个做皇帝的景泰帝，拿给别人看的道具，意思是说：看，谁说我对侄子朱见浚不好？虽然不给他做太子了，但王爷还有得做，给王府给他住，给奴才给他使唤，还配有马匹给他，算是尽职尽责，尽力而为了。

到底是不是男人（2）

尽职尽责个屁。

尽力而为个屁。

连做皇帝的，都搞正面一套，背面一套，笑里藏刀。

不过那些老残病弱的马匹，还是让万贞儿和沂王兴奋不已。刚开始的时候，别说胆小如鼠的沂王，连说话声音洪亮，略有男人气概的万贞儿，都没有胆子骑，只是走近去，拿了马草，喂它们，逗它们玩。

马是通灵性的，喂的次数多了，渐渐的便与沂王和万贞儿熟悉了起来，偶尔也会拿着脸孔，摩擦着他们的手。

那个马夫，是个哑巴，他站在旁边，指手画脚，“依依呀呀”的比划，意思是说，让他们骑上去。

万贞儿问沂王：“你敢骑马不？”

沂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老实实回答：“不敢。”

万贞儿骂他：“胆小鬼！”

沂王胆怯：“如果摔下来了怎么办？”

万贞儿说：“摔下来了再爬起来呀，真是的！”

沂王还是摇头，小声地说：“我不敢！我怕。”

沂王不敢，万贞儿敢。本来么，万贞儿比沂王更像男人，沂王比万贞儿更像女人，两人的个性完全相反了过来。

自从万贞儿到了沂王身边后，万贞儿身上原有的女性温柔，渐渐地被恶劣的环境磨掉了，使万贞儿不得不强悍，变成一个敢作敢为，说话声音洪亮，比男人还要男人的个性。而沂王刚好与万贞儿相反，生活环境造就了他胆怯，懦弱，没主见。

万贞儿挑选了一匹看上去比较养眼的红马，瘦弱是瘦弱了点，不过看上去还是挺有精神。然后，在马夫的帮助下，万贞儿带着“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概，很视死如归地骑了上去。

那马，友好得很，大概知道万贞儿没经验，也没跑，只是慢慢驮着万贞儿，慢条斯理地在周围溜达溜达着。尽管如此，万贞儿还是紧张得要死，紧紧的，用力地抓住缰绳，尽量地把自己的身子弄平衡，不要掉下来。

到底是不是男人（3）

后花园北边的角落，有着一大片草坪。

马在草坪上溜达了好几圈后，万贞儿好象找到了一点骑马的感觉了，想玩点刺激的，便对马夫指手画脚，乱比划着，意思是说，如何叫马跑起来？

马夫跑了过来，指手画脚地教她。

马夫拿着马鞭，做着各种晃悠动作，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再指指马的脑袋，意思是说，如何使用鞭子，如何晃悠，如何让马儿懂得自己的意图。又再接着，马夫又指手画脚的，教着我，如何控制马儿行进的方向，如何让马儿走，如何让马儿停。

后来马夫索性的，骑了上马，做了示范动作。

马夫之所以这么热心，可不是平白无故的，是因为万贞儿塞了些银两给他，给了他点好处。这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马儿虽然温和，但它跑的时候，万贞儿骑在上面，还是给颠来颠去，把她的五脏六腑颠得翻江倒海，身体一会儿歪过左边，一会儿又歪过右边，直把万贞儿搞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好不狼狈。

不过，万贞儿聪明，智商高，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大半天后，又有马夫这个“名师”在旁边指点，很快就掌握了方法。

不用二天的时间，万贞儿就学会了骑马，可以在马背上，挥洒自如。

万贞儿骑在马背上，马儿在草坪里一圈又一圈地跑着。万贞儿春风得意地仰起头，想像着自己，在蔚蓝的天空，悠悠的白云之下，在浩瀚草原上，快活自由地跃马，扬鞭奔腾。啊，要多惬意，便有多惬意。

跑着跑着，马儿路过沂王身边，万贞儿向一脸羡慕看着的沂王招手：“沂王，快来呀，很有趣的。”

沂王犹豫：“我不敢。”

万贞儿骂他：“胆小鬼。”

沂王还在犹豫：“我，我怕被摔下来。”

万贞儿气：“我一个小女子，我都不怕摔！你是男人，你怕什么？”

到底是不是男人（4）

沂王还是胆怯：“可是——”

万贞儿瞪他，嚷嚷：“可是什么？你到底是不是男人？”

沂王结结巴巴：“可，可是，可是——”

万贞儿又再骂：“胆小鬼！真没用！”

沂王被万贞儿骂得无地自容，满面通红。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虽然是害怕，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别人的话他可以漠视不听，但万贞儿的话，他不敢不从，虽然他是主子，万贞儿是奴婢，可到底他是万贞儿带大的，他对万贞儿极敬畏，依恋。

沂王可没敢自己单独骑马，而是非得要和万贞儿同骑一匹马不可。

万贞儿对沂王的懦弱，不像男子汉，很是没辙。

但沂王，到底还是小屁孩。

万贞儿招手叫马夫过来，让他把沂王抱上马，放到她前面来。沂王愿意学骑马，已是鼓足勇气，很了不起了。对于沂王，万贞儿要求不能过高，得一步一个脚印，慢慢来。要知道，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这话给万贞儿套过来便是：沂王学骑马，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

“沂王，骑马是不是很有趣，很好玩？”

“对啊万姑姑，骑马真的是很有趣，很好玩！”

“那你敢不敢自己一个人骑马？”

“不，不敢！”

“为什么不敢？”

“我，我怕！”

“沂王，你要勇敢点！你是男人大丈夫，一定要表现男子汉的气概来，懂不？”

“我，我还是不敢。”

“你怕什么？又死不了人！”

“我，我——”

“沂王，告诉你，你这么懦弱，以后万姑姑就不喜欢你了！”

沂王是在一个月后，才敢大着胆子，独自一个人骑马。

不想，沂王便是在独自骑马的时候，出事了。那匹马，是马廊里最矮小的，也是最瘦弱的，平日里温和得很，可那天不懂为什么，竟然发脾气了，不但不听指挥，还跳起一丈多高，接着搞了个高难度的动作，双脚竖立起来，一声长呜。

到底是不是男人（5）

沂王本来就胆小如鼠，风次草动的小事儿都被骂破胆，一看到这阵势，就吓着了，惊恐万状，不禁“啊”的一声惨叫，顿时松开了缰绳，从马上摔了下来。

万贞儿骑在另外一匹比较健壮的马上。

她玩着花样，做着那些比较高难度的动作，像变换跑步，后退慢步，变换方向，斜横步，原地快步，旋转之类的，万贞儿正兴致勃勃间，突地听到不远外的沂王，发出了惊恐无比的尖叫声，万贞儿顿时给唬得头皮发麻，双脚发软，也差点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她唬得连忙朝了沂王所在的方向看过去。

万贞儿刚好看到沂王小小的身子，直直的，往了地面摔到下去，万贞儿又再听到重重的一声“怦”，接着是沂王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便不动了。

万贞儿吓得不得了，跟着一声尖叫，飞身下马，狂奔了过去。

“沂王，你怎么啦？”

“沂王，你没事吧？”

“沂王，说话呀！”

沂王回答不上来了，他曲着身子，躺了在地上，一边流着眼泪，一边双手紧紧地抱着左脚，一张脸惨白得没有血色，精致的五官歪曲着。大概真的是很痛，冷汗从了沂王的太阳穴滑下来，一串串的，与了眼泪混在一起。

沂王痛得连动都动不了，更别说走路了。

万贞儿压不住自己的惶恐，使尽了力气，把沂王抱了起来，对了在旁边事不关己冷漠地看着的家丁，很强悍地河东狮吼：“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去找大夫呀！快呀！”

吼完后，万贞儿又低下头看沂王，安慰他：“没事的，别怕！别怕！”

沂王伸手搂紧了万贞儿的脖子，把头埋到她的胸前，无助得像了小小的婴儿那样。他拚命地忍着他自己不哭，但还是哭了。

“痛！”

沂王边哭边说：“我的小腿，好痛好痛！”

万贞儿略略放下心来。

能哭，能说话，就证明死不了。

到底是不是男人（6）

沂王的左小腿给摔伤了，又红又肿，还鼓起来一个小包。后来还是管家，跑去把大夫叫来了。是上次那个胡子半花白的爷爷级的大夫，他虽然什么也没有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明显表露着：你怎么这么多事？

万贞儿陪着笑。

一直笑。

一直笑。

直笑到万贞儿脸上的肌肉都快要僵了，她喃喃地说：“麻烦你了，大夫。”

尽管帐房会如数付给大夫医药费，可万贞儿还是趁没人，偷偷地给大夫好处——塞给他银两，当是小费。

都说金钱是万恶的，其实，人比金钱还万恶。这大夫，都这么老了，头发胡子都花白了，还这么贪心，连一句客气的话也没有，便很理所当然地接过万贞儿额外给他的银两，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还说医者父母心呢，这老头子，还真他妈的是大夫中的败类。

不晓得，这老头子要这么多钱干嘛。

估计这老头子计划着，在他百年归西的时候，把他的棺材打造成金棺材——他真他妈的是猪脑子！他也不想想，躺在金棺材里，能死得安稳吗？估计没能躺多久，金棺材便给盗墓者盗了去，到时候，让他享受暴尸野外的待遇。

哼！

老头子得了万贞儿给的好处后，脸上的橘子皮总算缓和了点。

俗话说得好，姜是老的辣！换句话过来说，大夫是老的有经验！只见那老头子，挽起了衣袖，伸出了他一双枯瘦如柴的魔爪，很熟练地朝着沂王左小腿那个鼓起来的地方按下去。沂王给老头子的魔爪重重地一按，终于忍不住了，“哇哇”大哭，一边哭一边像杀猪嚎般的惨叫：“痛！好痛。”

老头子没理他，对万贞儿说：“沂王的腿断了。还好，骨头没有碎。”

万贞儿给吓得身子发抖，四肢冰冷：“大夫，那怎么办？”

老头子司空见惯，淡淡地说：“接骨吧。”

到底是不是男人（7）

万贞儿有着很多问题：“接骨后，沂王什么时候会好起来？以后还能不能走路？”

老头子说：“没事，很快便会好的。”

万贞儿还是不放心：“真的？真的没事？”

老头子很不耐烦，没好气地瞪了万贞儿一眼，粗着粗气地说：“真的是没事！老夫是大夫，难道老夫还不懂么？”

万贞儿心里嘀咕着：谁知道？说不定你太老了，糊涂了。——想归想，万贞儿可不敢说，要不老头子发起脾气来，骨也不给沂王接了，摔门走人，那可就麻烦了。

老头子叫了站在一旁看着的几个家丁过来，吩咐他们，使劲地按住了沂王的身子，不让沂王挣扎动弹。

然后，老头子捏住沂王的伤腿。

沂王给那个该死的老头子大夫，捏得痛得又再大哭，直哭得万贞儿的心很痛，也忍不住，跟着想哭，但万贞儿拚命地把眼泪逼了回去。她不能哭，如果她哭了，那沂王更加惊恐，更加无措了。

万贞儿小声地安慰沂王，也安慰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不会有事的。”

老头子把沂王的脚捏了一会儿后，便把沂王的伤腿放平。

想不到，这个该下十八层地狱去见阎罗王的老头子，是有那么一点儿的水平，没白活了这么大的年纪，沂王的脚给他的一双魔爪捏来捏去，捏着捏着，脚上那个支起的包，居然平了，看不见了。

随后，老头子取出不知道是什么的中草药，捣烂了，敷了在沂王的伤腿上，找布包好，再接着，用一排竹片围在外面，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把整个受伤的小腿，完全给固定在里面。

老头子说：“沂王的伤腿，最好就这样平放着，实在累了，动一动也行，但是不能站起来，要不骨头接不好，脚就歪了。”

万贞儿连忙说：“知道啦。”

顿了一下，老头子又再说：“隔几天，老夫再来给沂王换一次药。沂王的年龄小，骨头长得快，没事的，过了一个月就能下地走了。”

我才不要做女人（1）

万贞儿吁了一口气，心中放下一块大石。

只要沂王没事就好，只要沂王，以后还能走路，以后还能蹦蹦跳就好。

听别人说，吃什么补什么，吃肝养肝，吃骨头养骨头。为了让沂王尽快康复，万贞儿又再把她的私房钱拿了些出来，塞给管家，让管家多多关照，在伙食上改良一下，多买些新鲜骨头，还有需要进补的食物。

管家盯着那些银两，两眼发光，偷偷地咽了一下口水，恨不得立马将银两塞进兜里去，但表面上，却假装客气：“不用啊万姑娘，我去吩咐一下厨房就可以了。”

万贞儿把银两再推给他：“管家大哥，这是沂王一点心意啦，你如果不收，那就是不领沂王的情了。”

管家装了为难的样子：“我怎么好意思收沂王的银两嘛？”

万贞儿说：“管家大哥，给嫂子买件新衣裳。”

管家的妻，嫁给管家没多久，也住在沂王府里，做一些轻松的家务活。她很年轻，五官长得挺标致，配起歪瓜裂枣猥琐的管家来，完全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不晓得，当初管家是用什么法子，把她骗上他贼船的。

管家欢天喜地的，终于把银两收下了。

妈的，天下乌鸦一样黑，处处都是贪钱的人。

有时候，万贞儿吩咐那些奴仆做一些事情，给了点好处，他们答应就爽快得多，要不磨磨蹭蹭，不情不愿的样子，让万贞儿真真正正见识到，什么是“钱不是万能，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真理。

因为不放心别人，怕别人毛手毛脚，不小心弄痛沂王，万贞儿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服侍沂王，给沂王喂饭，给沂王倒屎倒尿，给沂王擦身子，换衣服，还要强打精神，陪沂王说话，为他解闷儿。

一切，万贞儿都做得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也没有什么好后悔的。大概，这便是万贞儿的命运。冥冥中，老天爷早做好了一切安排，万贞儿没能力反抗，也只有认命的份。

我才不要做女人（2）

万贞儿和沂王相处久了，都培养出感情来了。有时候，万贞儿甚至产生错觉，感觉到沂王便是她的儿子，她是沂王娘亲一样。本来嘛，万贞儿和沂王的年龄相差那么大，整整十九年。十九年的距离，是母与子的距离。

万贞儿问沂王：“脚还痛吗？”

沂王说：“好很多了，不大痛了。”

万贞儿安慰他：“忍耐一下，很快就会好的。”

沂王说：“万姑姑，我，我知道。”

万贞儿忍不住，取笑：“哎呀沂王，你干嘛老是这么倒霉？”

沂王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我会这样倒霉。万姑姑，有时候我常常想，如果没有你，我应该怎么办才是好？”

万贞儿惊诧：“咦？沂王，长了些年龄，居然学会对万姑姑客气起来了。万姑姑照顾你是应该的啊，万姑姑不照顾你，谁来照顾你？”

沂王眨着眼睛，又想哭了，他眼泪婆娑地说：“万姑姑，你对我真好。”

万贞儿嘲笑他：“沂王，你的前世到底是不是女人啊？这么爱哭。”

沂王红了脸：“我抑止不了我自己。遇到什么事情，我都对我自己说，不要哭，不要哭，可我的眼泪，就是不听话要流出来。万姑姑，我，我没有办法嘛。”

万贞儿撇撇嘴，不屑：“我是女的，可我都没有哭。”

沂王很理所当然回答：“因为万姑姑坚强嘛，没有人比万姑姑更坚强了。”

万贞儿气，戳了他的额头，恨铁不成钢：“沂王，你脱下裤子给万姑姑看看，你那玩儿还在不在？你到底还是不是个男人啊？如果是男人的话，你就坚强起来，老是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有时候我想，我们是不是投错了胎？你应该是女人，而我应该是男人才对。”

沂王的脸涨得更红，他嘟哝：“我才不要做女人！”

我才不要做女人（3）

万贞儿白眼看他：“那你做男人，应该要有男人的样子！”

沂王低头，不敢看万贞儿，也不敢说话，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她想，她总不能对沂王要求太高。这些年，也难为沂王，贵为皇子，却终年见不着父母，孤苦无助，小小的年龄就受尽了世人的白眼，生活充满了坎坷。换了别人，估计早得了自闭症，或神经失常了。

外表坚强的万贞儿，其实内心也很脆弱，她也想找个宽阔的肩膀来靠靠，做一下小鸟依人状。只是万贞儿没有那个福气，没有做小鸟依人的命。

万贞儿有的，不外是她自己。

没法子，万贞儿只好做一个坚强的女人。

现在，万贞儿不但没有宽阔的肩膀靠，而且还得把她那算不得宽阔的肩膀，腾出来，尽量让沂王靠。总不见得，让一个比她小了那么多，手无寸铁，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屁孩，来保护她吧？

沂王的脚，要一个月后，才完全好。

按照沂王以往的性格，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从此不敢再骑马了。谁料，这次万贞儿判断错误，大跌眼镜，估计是万贞儿骂他的话，起了作用

沂王对万贞儿信言坦坦地发誓：“如果我学不会骑马，我就不姓朱。”

万贞儿很是惊诧，把嘴巴张得大大的，睁大眼睛瞧他，不可置信：“咦？好奇怪，太阳没从西边出来呀？沂王，你怎么啦？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勇敢起来啦？”

沂王挺了挺胸膛，很臭屁地说：“人总是要长大的，是不是？万姑姑，我总不能老是要你保护我，是不是？”

万贞儿说：“是是是。但你现在还小啊，还没长大啊。”

沂王说：“我总会长大的嘛，是不是？万姑姑，你听着了，我是男人大大夫，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一定要学会勇敢，学会坚强！”

我才不要做女人（4）

万贞儿盯着沂王，眼神像盯怪物一般。真不敢相信，这些话是出自一向懦弱，胆小怕事的沂王嘴巴。

万贞儿呆了一会儿后，便跑了上前去，把手放到沂王的额头上去探，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发烧，居然说起胡话来。

沂王这小子，虽然年龄小，虽然性格不大像男人，头脑却也不笨，自然知道万贞儿这个举动的用意，他很不满，用力地把万贞儿的手拔开。

万贞儿又再把手伸到沂王的额头上。

沂王的体温正常得很，没有发烧呀。

万贞儿迷惑，问他：“沂王，你是不是吃错药啦？”

沂王抗议：“万姑姑，你干嘛不相信我的话？”

万贞儿嘻嘻笑：“我奇怪嘛，奇怪你怎么来一个三百六十度角的高难度大转变，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男子汉，因此万姑姑一时三刻的，暂时适应不过来。”

沂王伸出小小的手，握了万贞儿的手，很豪气万丈地说：“真的！万姑姑，你相信我，我一定要学会坚强勇敢，我长大后，我一定要好好保护你，不给别人欺负！万姑姑，我说得到，我一定会做得到！”

万贞儿又再嘻嘻笑。

万贞儿不是不相信沂王的话。只是，沂王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都难保。保护她？他拿什么来保护？这不是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嘛？不要她保护就阿弥陀佛啦，还保护她哪？

不过，沂王的出发点还是好的，可嘉可奖，为了不打击他的积极性，万贞儿拚命地忍住了笑，一本正经地说：“沂王，你说话要算数哦，万姑姑记着哪。”

沂王到底还是小孩子，头脑简单，天真无邪得很，他举起了手，很认真地和万贞儿击掌，很认真地发誓：“万姑姑，我说出的话，我一定要做得到！”

万贞儿咧嘴，很花枝招展地笑。

沂王还真的不食言，还真的跑去学骑马了，而且还学得很专心，很认真。经过千辛万苦，最后，沂王终于学会了，敢一个人骑在马上溜达。虽然沂王骑马，与其说骑马，不如说溜马——要多小心翼翼便多小心翼翼，要多慢便有多慢，蜗牛速度得很。

但，沂王还是学会了。

真不简单。

也不容易。

将来夫君（1）

沂王长大了些，八岁那年，他那个现任皇帝的叔父，终于想起来要给沂王扫盲了——不不不，也许不是他想起来的，是不知道哪一位好心肠的大臣，无意之中想起来的，后来斗胆上奏。

不管是谁想起来，总之，沂王那个责任皇帝叔父，大概也不想让自己的侄子成为大字不识几个的粗人，这有损他们皇家的名声，不能因为沂王这一粒老鼠屎，搅坏了他们朱家的一锅好汤，于是便派来了一个德高望重学富五车教书先生，教沂王读书识字。

刚开始那几天，万贞儿也陪着沂王，跟着读书识字。

万贞儿不放心那个教书先生，谁知道他会不会害沂王？

后来，万贞儿看到那个教书先生，善眉善目的，不像是坏人，毕竟人家是多喝了几年的墨水，知书达礼得很，千“沂王爷”，万“沂王爷”的，给了沂王春天般的温暖，王爷式的尊重，不单单是万贞儿，就是沂王，那绷紧的神经，便松弛了下来。

听了教书先生摇头摆脑读了几天的“之呼者也”，听得万贞儿头痛欲裂。

苦不堪言。

万贞儿不知道她学那些“之呼者也”有什么用，她又不是考状元的料——女人能有状元考嘛？不是提倡女子无才便是德吗？为了做一个有德之人，因此凡是女人的，都不必要有太多的学问，对吧？

沂王也懂得体贴万贞儿，对她说：“万姑姑，以后你就不用陪我读书了。”

万贞儿巴不得沂王这么一说，顿时大喜过望，不由分说就抱住了沂王，在他的额头上，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

沂王“咕咕”地笑。

虽然沂王日渐长大了，但他还是很喜欢万贞儿这个亲热的动作。

沂王去念“之呼者也”的时候，万贞儿闲着没事做，就去找李姑姑，跟她一起做一些针线活。这个李姑姑，就是当初除了万贞儿之外，另外一个义无反顾地随了沂王，从东宫到沂王府的宫女。

将来夫君（2）

李姑姑能做得一手的好针线活。

李姑姑最擅长的是打络子，用长针把线的一头钉在坐垫上，另一端用牙把主轴线咬紧，绷直，然后十个手指，夹着五颜六色彩线，往来不停地编织，又是挑，又是钩，又是拢，又是合，一点点的，编成各种栩栩如生的花鸟鱼虫。

以前孙太后打赏给万贞儿的两个金锭，周妃娘娘偷偷摸摸塞给她的那些银两，还有平日里从牙缝里辛辛苦苦省下来的那些，这几年来，万贞儿都差不多都花光了。有时候，她和沂王想加点菜，想吃点新鲜水果，或买些什么东西，都得自己掏腰包。有时，万贞儿还得常常给下人一些小恩小惠，要不根本就不能使唤他们。

一来二去，万贞儿银两便渐渐的空了。

做些针线活，可以拿去换钱，有些收入。

其实那些针线活，也不容易做。

刚开始学的时候，万贞儿常常被针扎着手指头，出了血，还有那些线，也络得万贞儿的手指生生作痛，那红肿好几天都不消去。

但万贞儿紧紧咬住牙关，坚持着。

万贞儿的犟脾气上来了，她不相信她学不会。别人能做，为什么她不能？见不得，她不如别人。渐渐的，万贞儿做的针线活，开始得心应手起来，手法越来越熟练，虽然手艺比李姑姑的差得还远，但万贞儿已不断地在进步中，越做越精致，越做越好。

这使万贞儿很得意。

看吧，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一向不苟言笑的李姑姑，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她说：“万姑娘，真聪明，这么短的时间就学会了，还做得不错。”

万贞儿也不谦虚，大言不惭：“这叫名师出高徒。”

李姑姑大为惶恐，嚅嗫地说：“老奴，老奴怎么敢做万姑娘师傅？”

万贞儿奇怪：“为什么不能？本来你就是我师傅，是你教会我这些针线活儿的呀。”

将来夫君（3）

李姑姑还是惶恐：“老奴不敢。”

万贞儿追了问：“为什么不敢？”。

李姑姑说：“老奴哪有资格？”

李姑姑口口声声自称“老奴”“老奴”，好像万贞儿是她主子一样。其实，万贞儿的地位和她的地位都是一样的，都是奴婢，地位低下的小宫女。只不过，李姑姑做惯了奴才，她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很浓郁的奴才气息。

而万贞儿不。

万贞儿是心比天高，人比纸薄。

李姑姑懂得一点面相学，平日里深藏不露，从不显山露水。那天，李姑姑心血来潮，打了一阵络子后，抬起头，盯了好一会儿坐在她对面的万贞儿，突然说：“万姑娘，你是个有福气的人。你的面相生得极好，额头长得很饱满，耳朵肥厚，人中分明，额圆发润。日后，万姑娘必定是个大富大贵之人。”

万贞儿失笑。

还大富大贵哪！如果沂王那个变态的皇帝叔叔大发善心，没给沂王乱盖一个罪名，捉去“咔嚓”掉人头，万贞儿估计她这一辈子，就这么等老，等死，孤苦寂寞地过了。搞不好，沂王运气背，被捉去“咔嚓”掉人头，那万贞儿只有被去陪葬的份，和沂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得要同年同月同日死，到阴间地府，再继续做伴去。

李姑姑认真：“万姑娘，老奴的话是真的，不是哄你开心。”

万贞儿把脑袋瓜子一摇，突然灵光一闪，就想起一事来。万贞儿端端正正坐好了，然后一本正经，却很孩子气地问：“李姑姑，那你再帮我看看，以后我能不能嫁出去？有没有人娶我？”

李姑姑又再仔细地端详万贞儿，半晌她说：“万姑娘是凭夫君贵。只是万姑娘，你的姻缘来得迟，是属于苦尽甘来，先苦，后甜。万姑娘将来的夫君，不但富有，而且尊贵无比。”

万贞儿瞪大了眼睛：“真的？”

将来夫君（4）

李姑姑诚恳：“万姑娘，老奴不敢相欺。”

万贞儿嘻嘻笑：“希望承李姑姑贵言，我将来可以过上好日子，能够荣华富贵。”

嘴里虽然这样说，可万贞儿却不相信李姑姑的话。有人要娶，自己能够嫁出去，已是属于老天开恩，祖宗积德了，难道还奢望，她嫁的那个人，不但富有，还尊贵哪？

可能么？

万贞儿对她自己，倒还有那么一点点自知自明。

万贞儿明白，她不过是中人之姿，与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差了十万八千里。而且，在如今这个流行早婚的朝代，男子一般到十七八岁年龄，还没完全长开来，便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而女子，到了十五六岁，便被父母迫不及待的许配给人家，嫁作他人妇。

像万贞儿，现在二十好几快三十岁的年龄，还没被别人娶进门去的老处女，早已是大龄剩女界的巅峰级人物。

那个富有还尊贵的男人，干嘛要娶她？人家又不是眼瞎的，或白痴，要娶，也娶一个年轻貌美娇滴滴的小姑娘。

因为是小宫女，地位低下，且又过了最水嫩，最诱人，最美丽，最富吸引力的青春年华，万贞儿估计她如果要嫁人，只能嫁两种人。

一：年龄和她差不多的，死了老婆的，生活条件并不是很好，却眼界超高。娶不到门当户对女子的男人。

二，妻妾成群，小老婆多多益善，最好凑够365个，一天一个，一年刚好轮完，不过这样得委曲自己，加入到那个好色又无耻的老男人小妾队伍中去。

这两种，都是万贞儿不屑的，也不想嫁的。

万贞儿估计，这辈子只能是做老处女的份。

这叫做宁可玉碎，也不可瓦全。

沂王念完“之呼者也”后，便来找万贞儿一块去吃饭。沂王这小子，万贞儿真服了他，少一刻见不着她也心慌，没她陪，沂王吃不下饭，没她躺在身边，沂王睡不着觉，就像了一个没断奶的孩子那样。

将来夫君（5）

吃饭间，万贞儿想起了李姑姑说的那些话，实在忍不住，当了笑话那样说给沂王听，我一边说，一边笑了个前仰后合。

能不笑嘛？

这根本，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

未了，万贞儿说：“这李姑姑，还真的会哄人开心，她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子哪，蠢蛋才会信她的话！我会有这么好运气嘛？”

沂王却没有笑。

沂王望向万贞儿，目光闪烁，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过了好半天，沂王忽然很认真，一本正经地说：“万姑姑，你说，李姑姑说的那个又富有又尊贵的人，会不会就是我？我会不会，就是万姑姑未来的夫君？”

万贞儿正在大口大口地扒着饭，一听到沂王这话，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这还不算，还忍不住，把刚刚扒进嘴里的饭，全部喷了出来。那些米饭，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飞到了对着她坐的沂王身上，把沂王弄得狼狈不堪，一头一脸的全是米饭。

万贞儿捧着肚子，笑得不行。

几乎要给笑得喘过气去。

沂王到底是小孩子，说出来的话也这样孩子气。抛开万贞儿大了他十九个春夏秋冬，年龄可以做他娘亲不说，单单“富有又尊贵”，这几个字，沂王就不配。

别人不懂得沂王，难道万贞儿也不懂得不成？

连沂王府那个扫地的，地位低下的老妇人，都能欺负沂王。

前些日子，沂王嗑南瓜子，不就是把瓜子壳吐了一地嘛，结果那个老妇人，就敢对沂王咬牙切齿，横眉怒目，恨不得把地上的瓜子壳捡起来，塞回到沂王的嘴巴去，后来是万贞儿冲了过去，把那个不知好歹的老妇人骂个狗血喷头，大气也不敢出。

还有，厨房里那个做厨师的驼子，天天克扣他们的伙食，如果不是万贞儿蛮劲儿起了，凭着一股血气，跑到厨房里大闹天宫，还把那儿的碗碟摔了个稀叭烂，嚷嚷着说要闹到皇上那儿去，把驼子厨师吓了个屁滚尿流。要不，他们现在怎么会有新鲜的肉吃嘛？还不是天天吃素？吃那些狗也不愿意吃的馊饭菜？

春情勃发（1）

富有又尊贵！

呸！

说得好听点，沂王是王爷，有着皇家血统；说得不好听点，沂王是一个囚犯，连普通的平民百姓都不如。

万贞儿身上的女性温柔，本来就比一般人少，但在需要的时候，还勉强可以施展得出来，伪装一下下，装模作样，扮演一下淑女。如今好了，处在这个恶劣的环境，万贞儿身上数量不多的女性温柔，就这样一点一点的，差不多的给磨没了，变成了一个强悍的女人。

皆因环境造人。

万贞儿除了在李姑姑那儿做针活，偶尔，她也很无聊的站在沂王府门口，看那些身穿金黄色官服，佩带绣春刀，正在巡逻的，高大威猛，威风凛凛的锦衣卫。

锦衣卫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都说秀色可餐嘛，得不到，看看也是好的。好色面前，人人平等，欣赏异性美色的，不单单是男人的专利，女人也有份，只不过男人比较直接，女人比较含蓄。

那些锦衣卫，在沂王府的周围，重重地包围着，不停地走过来，又走过去。锦衣卫们清闲得很，每天无所事事，他们的任务不过是守着沂王府，不让外面的人平白无故进来，也不给里面的人平白无故出去——说白了，就是把沂王软禁起来，禁止与外界的人接触，预防万一搞些什么地下组织活动。

其实是大炮打蚊子，小题大做。

沂王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小屁孩，手无寸铁，就是看到一只小小的蟑螂，也给吓得魂飞魄散，“哇哇”地大叫，然后哆嗦着，面青口唇白躲到万贞儿的身后。真是的，叫沂王造反？不如让沂王去跳河还快点！沂王怎么可能有这个心，这个胆？

万贞儿知道。

锦衣卫们也知道。

不过，沂王那个皇帝叔叔不知道。

因此，这些年来，沂王就一直给那些锦衣卫“保卫”着。看形势，沂王还要给他们“保卫”到地老天荒，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春情勃发（2）

这类的事儿，也不是前没古人后没来者。

沂王的祖父的祖父，也就是永乐帝朱棣，当年不满他的老爹朱元璋把皇位传给孙子建文帝朱允炆，而不传给作为儿子的他，便以入京除奸为名，发动了“靖难之役”，把建文帝朱允炆逼得走投无路，火烧皇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建文帝朱允炆二岁的幼子，没被烧死，给活捉了，幽禁于中都安宫。

如今，历经五朝，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二岁幼儿，已是白发苍苍，还在享受被幽禁的快~感中，暗无天日。

谁知道沂王，会不会是这样？

没人知道。

万贞儿站在沂王府门口，她的目光，无意中就落到其中一个锦衣卫身上。

那锦衣卫，很高大的个子，壮伟的身型，肤色健康，像了古铜那样的颜色，一张俊朗的脸，剑一般的眉毛斜斜飞入鬓角，他的眼睛又黑又亮，鼻子高挺，薄薄的嘴唇微微地翘着，他站在那儿，神色动人，气宇轩昂。

万贞儿呆住。

天！

他，他，他，他竟然是万贞儿很久很久以前，在梦中，那个骑着白马，风度翩翩而来，向她求婚，还拥抱着她，亲吻着她的年轻俊俏的公子哥儿！

原来这个世上，真的，真的有这个人。

万贞儿的目光落到他身上，移不开去。

万贞儿有一种震荡的，似触电般的感觉。在那一瞬间，万贞儿忽然感觉到她的一颗心，疯狂地跳起来，一下一下的，快速得没有节奏，一股神秘的灼热的火苗，在她的血液里滋生，把她整个人都点燃了起来，有着要燃烧的感觉。

那个锦衣卫帅哥，仿佛与万贞儿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突然转过头，也朝了万贞儿看过来。

目光炙炙。

肆无忌惮。

在空中，他那粘稠的目光，与万贞儿的目光相遇，互相缠绕着，就像一场无力抵抗的水灾，瞬那间就蔓延过来，将她层层淹没。仿佛，前生今世，万古洪荒，都在这一瞬间，定了格，成了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春情勃发（3）

突然，锦衣卫帅哥笑了，阳光下，映着他那雪白得耀眼的牙齿，如此的干净魅惑，自然而然的，带着一股成熟男性的魅力。

万贞儿的脸，莫名的，红了。【www.qinkan.net】

沂王读完书，中途休息了，于是满屋子的找万贞儿，找不到，便跑到门口来张望，远远看到万贞儿，便朝她扑了过来，一边叫：“万姑姑！万姑姑！”

万贞儿不情不愿的，把她的目光收了回来，她搂过沂王搂在怀里：“万姑姑在这儿呢。”

沂王问：“万姑姑，你在这儿干什么？”

万贞儿的脸又再次红了，比关公的脸还要红：“没，没干什么。”

万贞儿拉着沂王的手，走进府里去的时候，忍不住的回头，又再看了那个酷似她梦中情郎的锦衣卫帅哥一眼。那个锦衣卫帅哥还在注视着她，见到她回头看他了，他的双唇便紧紧一抿，眼神似笑非笑。

那一张俊秀的脸，轻轻淡淡的，带着微笑的表情。

那一刻，碰巧傍晚的阳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头发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脸也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耳朵也被镀上一层金边，他的整个人，就有了金属雕像一般的容颜。

万贞儿的心，突然的，就“哗啦啦”地飞翔了起来。

她明目张胆的，遏制不住自己的快乐。

夜里，万贞儿作梦了，作了那个许久不曾作了的春梦。

梦中，那个锦衣卫俊男风度翩翩的骑着白马而来，到了万贞儿跟前后便翻身下马，情款深深地看着万贞儿，然后一脸庄严地问：“万贞儿，你愿意嫁我，愿意做我的妻子吗？愿意与我共同生活吗？无论是疾病或健康，贫穷或富裕，美貌或失色，顺利或失意，你都愿意爱我，安慰我，尊敬我吗？并愿意在我们一生之中，对我永远忠心不变吗？”

万贞儿大声而响亮地回答：“我愿意。”

梦里，万贞儿笑得一脸的灿烂，像了一株沉默的树，在一夜之间，开满了花。那种徒拾的惊喜，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掩都掩不住，溢了一身一脸都是。

鸳梦破灭（1）

翌日，万贞儿又跑去门口张望。

然后，万贞儿又看到了那个锦衣卫帅哥。

这次，他没有对万贞儿笑，也没有看万贞儿，和所有僵尸一样的锦衣卫一样，脸无表情。不过，他在沂王府门前巡逻的当儿，有意无意的，走到了万贞儿身边，他突然，就用了很低很低的声音，轻轻地说：“今晚，后花园，二更。”

万贞儿发呆，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走远了。

今晚，后花园，二更。

他，他，他，他是约她呢。

啊，他是约她。

万贞儿低头，笑轻轻的，就扬上了她的嘴角。幸福，恍若在不远处向她招手，她就要唾手可得那样。一整天的，万贞儿都处在极度兴奋，极度激动之中，身体内每一个细胞，都跳着妖娆欢快的舞蹈。因为太过快乐，万贞儿就像了白痴一样，发着怔，然后便傻傻地笑个不停，想想了又笑，想想了又笑。

能不笑嘛？

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如愿以偿，盼来了自己的梦中白马王子。

很不真实，很不真实，如梦如幻的感觉。

李姑姑说，万贞儿凭夫君贵，她将来的夫君，不但富有，而且尊贵无比——嘻嘻，万贞儿可没敢奢求那么多，她只要求她喜欢的那个男人，愿意娶她，对她好，让她做一个完整的女人，为人妻，为人母，将来白头苍苍的时候，儿孙绕膝。

什么富贵荣华，出人头地，对万贞儿来说，已是一件可望而不可及的事。

万贞儿还跑到镜子前，左顾右盼。

虽然这个时候，万贞儿二十八岁了，离女人三十豆腐渣的年龄越来越近，但万贞儿还是很亮丽，眼睛明亮，身材玲珑有致，那白玉般皎洁的面庞，泛着一层又一层的红晕，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

沂王站在万贞儿身边，看着万贞儿。

他一脸的疑惑。

万贞儿笑嘻嘻地问他：“万姑姑漂亮吗？”

鸳梦破灭（2）

沂王说：“漂亮。”

万贞儿又问：“万姑姑迷不迷人？”

沂王又再说：“迷人。”

万贞儿又笑了。她站在镜子前，很花痴地欣赏着镜中的自己，一边骚姿弄首，眼神放任地顽皮着，眉飞色舞，一张脸儿，被春色熏红着，细长妩媚的眼睛，美丽而饥渴。

啊，如此的春心荡漾，春情勃发。

夜里，万贞儿像了往常一样，和沂王睡在一张床上，把沂王搂了她在怀里，哄沂王睡觉。沂王已日渐长大，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了，可仍然习惯了万贞儿睡在他身边，没有万贞儿相伴，他要么是睡不着，要么就是恶梦不断。

万贞儿取笑他：“沂王，你是不是要和万姑姑挤在一张床睡，到娶老婆那天？”

沂王涨红着脸说：“我不娶老婆。”

万贞儿说：“你现在还小，待你长大些，便会娶老婆了。”

沂王看她：“我就是要娶老婆，也娶万姑姑，不娶别人！”

万贞儿伸手捏了捏沂王的脸颊，开玩笑：“记得哦，你长大后，不要娶别人做老婆，一定要娶万姑姑哦。”

沂王认真：“我长大后，我一定要娶万姑姑做老婆！”

万贞儿“哈哈”大笑，到底是小屁孩，说出来的话也这样孩子气。别说她大了他十九年，就算她大了他十九天，也根本没有这个可能。

万贞儿好不容易等沂王睡熟了，这才蹑手蹑脚，偷偷溜出了房。

万贞儿去了后花园。

漆黑的天空，挂满了亮晶晶的星星，月亮又圆又白，把大地照得一片微凉，四周围静悄悄的，花园里的草丛中，有细碎的虫鸣，一阵微风吹过，有落叶飘落到地上，发出了轻微清脆的声音。

万贞儿一颗心疯狂地跳着，在喜悦的同时，又惴惴不安。

“今晚，后花园，二更。”

他，他真的有这样说吗？是不是她耳朵有问题，听错了？抑或，是自己产生的幻觉？或是他捉弄她，开的玩笑？

鸳梦破灭（3）

万贞儿乱七八糟的想着。然后，她便在假山石的旁边，看到了一个高大修长的影子，他一动也不动地站了在那儿，朝了万贞儿所在的方向，静静地看着万贞儿。在黑夜里，万贞儿看不清楚他五官，但万贞儿知道是他，是那个令她心动不已的锦衣卫帅哥。

错不了。

真的真的是他！

万贞儿的一颗心，“怦怦”地跳，跳得厉害。

万贞儿感到紧张，无限的紧张，万贞儿还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全透出了汗水，湿答答的。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万贞儿不愿错过这大好的机会。于是万贞儿很勇敢的，鼓足了勇气，扭动着小蛮腰，一步一步地婀娜多姿缓缓地过去，到了他跟前，距离三尺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在黑暗里，他看她，一双眼睛，黑森森，幽磷磷的，里面有蓝色的火苗，“毕毕剥剥”地燃烧着，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明知故问：“来啦？”

万贞儿说：“嗯。”

他说：“你迟到了。”

万贞儿低头：“嗯。”

他问：“怎么现在才来，我等了好久了。”

万贞儿轻轻地说：“沂王刚刚睡着。”

他说：“哦。”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是叫万贞儿吧？”

万贞儿装得再矜持，也忍不住惊诧：“你怎么知道我叫万贞儿？”

他轻笑：“我当然知道，我注意你很久了，也喜欢你很久了。”

万贞儿心里喜悦，一张脸儿笑得无比的明媚，她娇滴滴问他：“公子，你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叫杜箴言。”

啊，杜箴言，真是好名字！万贞儿羞答答地叫他：“杜公子——”

杜箴言瞧她，忽然就伸出手来，一把的就把万贞儿的手抓住。万贞儿吓了一大跳，睁大眼睛，突然觉得有一股快要将她击倒的电流，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流过了她的全身，然后把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占据，最后形成空白一片。

鸳梦破灭（4）

万贞儿觉得她薄薄的胸骨里，心脏在乱窜乱窜着，她的皮肤微微地颤粟起来，不能抑止。

要知道，这是除了沂王之外，万贞儿第一次，与异性这么亲密的接触。

万贞儿条件反射一样，略略地挣扎。但万贞儿愈挣扎，杜箴言便抓得愈紧。最后，万贞儿不挣扎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如一尊雕像，任由杜箴言把她的手牢牢地抓住。杜箴言的手，很温暖，很有力。

他说：“叫我杜箴言！”

万贞儿张了张嘴巴，“杜箴言”三个字还没来得及叫出来，突然不远处的黑暗里，跑出来一个小小的，瘦瘦弱弱的身影，他磕磕绊绊地跑着，一边四处张望，声音满是惊恐，带着哭腔：“万姑姑！万姑姑，你在哪儿啊？万姑姑！”

万贞儿吓了个魂飞魄散，三魂不见了七魄。

天，是沂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来。他不是睡着了吗？他怎么知道她来后花园？是不是他装睡，然后悄悄的跟她来？

杜箴言也吓了一大跳，不过他反应快，顿时松开了万贞儿的手，连忙闪过身子，躲进了假山石后面去。杜箴言并不是怕沂王，一个手无寸铁，无权无势的小屁孩，也没什么可怕的，只是事情张扬了出去，闹了天下人皆知，搞不好，会吃不了兜着走。

沂王还在张望，四处寻找，哭着喊：“万姑姑，你在哪儿？”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她从黑暗里走出来：“万姑姑在这儿呢。”

沂王听到声音，连忙把头转过来，在月光下，终于看到万贞儿了，顿时飞奔了过来，把整个身子扑到万贞儿怀抱里，一边哽咽着：“万姑姑，你怎么会在这儿？你是不是不要我啦？”

万贞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有啊，万姑姑怎么会不要你？万姑姑不过是睡不着，出来散散步。”

沂王说：“万姑姑，我也睡不着。”

鸳梦破灭（5）

万贞儿问：“沂王，你为什么会睡不着啊？”

沂王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万姑姑，我害怕。”

万贞儿惊诧“

“你害怕什么？”

沂王嗫嚅：“我害怕万姑姑会离开我，不要我了。”

万贞儿说：“笨蛋，我不会离开你啦。”

沂王抑起头来：“万姑姑，你说话算数！你不要离开我！”

万贞儿说：“嗯，万姑姑不会离开你。”

沂王满意了，他说：“万姑姑，我困了。我们回去睡觉吧，好不好？”

万贞儿说：“嗯，那我们回去吧。”

因为心虚，万贞儿不敢问沂王，他怎么懂得跑来花园找她？万贞儿怎么不心虚啊，在讲究媒人之约，父母之命的包办婚姻年代，男女私自约会，是不道德的，搞不好，被当了奸夫淫妇，是被捉去浸猪笼——这是一种很变态很暴力的刑罚，就是把人捉进竹子编成的笼子里，然后丢进水里，把人活活的淹死。

万贞儿拉了沂王的手，不情不愿离开花园。

走了很远后，万贞儿还是情不自禁回过头看。

四周围静悄悄的，只有着细碎的虫鸣，深很深沉，像了寂寞的深海，绵延不断。天空上那苍白的月亮，照得大地皎白一片，清凉得要命。

躲在假山石后面的杜箴言，一动也不动。

万贞儿很是气馁。一场望穿秋水，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花前月下，情长意绵，还有来得及温情脉脉，山盟海誓，半路就杀出个沂王，挺好的事，就给搅黄了，害得万贞儿鸳梦破灭。

真的是鸳梦破灭了吗？

那晚后，万贞儿又去沂王府门前张望了好几次。

但，万贞儿没有再看到杜箴言，自那天晚上后，不知道为什么，杜箴言就消失得无踪无影。这便使万贞儿无比的惆怅，无比的失落。

杜箴言怎么会不见了呢？他到底去了哪儿？

万贞儿一无所知。

贪色与贪财（1）

因为郁闷，万贞儿整天无精打采，闷得几乎要憋出个鸟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日，万贞儿忽然间的，就很想到外面去溜达溜达，散散心，想呼吸一下外面的自由空气，见识一下外面那个精彩的世界。

万贞儿四岁的时候离开家，到了京城，进了皇宫做宫女，一直就被囚禁在像井口那样大的世界里，过着枯燥乏味，小心谨慎的日子。当初从东宫搬到沂王府的时候，万贞儿的沂王坐在马车上，曾偷偷摸摸掀起帘子一角，从了缝隙里，惊鸿一瞥，偷窥了一下下，看着外面如花似锦的花花世界。

万贞儿好生羡慕，可以在大街上自由行走的人。而她自己，仿佛笼中鸟，她和沂王的世界，就只有东宫那么大，要么，像了沂王府那么大。

想到外面溜达的念头，不想则起，一想，万贞儿就无法抑止自己。

她先探沂王的口风，套他的想法：“沂王，你闷不闷？想不想到外面去逛逛？”

沂王惊喜地睁开眼睛，雀跃

“想啊！万姑姑，我们可以走出沂王府么？哎，万姑姑，我作梦都想到外面去逛逛，去看看呢。整天闷在这儿，我都快要疯了！”

万贞儿说：“让我想想办法。”

沂王摇着万贞儿的手，撒娇说：“万姑姑，你快想办法呀！”

万贞儿说：“嗯。”

最好的办法，是去求管家。人家流行披着羊皮的狼，而管家刚好相反，别出一格，是披着狼皮的羊——外面有点凶巴巴的，心肠却极软，好说话。而且，这对万贞儿来说，是一个考验吸引力的机会。

万贞儿好想试试她的魅力，在这之前，她只是小恩小惠的塞银两给别人要好处，但她从来没有想过要运用她的色相呢。

虽然管家有娇妻一枚，到底，天下的男人是一个鸟样，喜欢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要不怎么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贪色与贪财（2）

“妻不如妾，妾不如妓，妓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这话翻译过来，便是：“妻”是自家园子里的菜，想吃什么时候都可以进去摘；“妾”是移植回来的新品种，鲜嫩着，刚刚种在自家园子里，也是想什么时候都可以进去摘；“妓”是外面大排挡里的菜，味道和自家里种的不同，得自个儿掏腰包，现炒现吃，倒是新鲜滚热辣；“偷”是人家院子里的菜，带着危险性质，吃起来偷偷摸摸的，很是惊险刺激；“偷不着”，人家不给你偷，只能眼看手不动，偷偷咽口水的份，搞得心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因此成了因为得不到，所以是最好的。

万贞儿对管家来说，是“偷不着”的那类。

万贞儿比管家的娇妻要漂亮得多，也有魅力得多，更风情万种得多，万贞儿就不相信，他能够抗拒得了一个活色生香的诱惑。

万贞儿也没计划把自己还没被男人开启过的处女之身交给那个歪瓜裂枣猥琐模样的管家，她不过是想试试，想玩玩这个诱惑游戏，证明自己的魅力而已。

为什么不呢？

万贞儿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穿红又戴绿的，娇媚的脸上红晕初绽，一双美目流转生辉。估计有空狐狸精也没她妖冶。然后万贞儿一边扭着屁股，袅袅停停地，走花旦碎步到管家的住处，去找管家。

管家的娇妻不在，不晓得去忙什么活儿去了，这刚好给万贞儿大展身手的绝好机会。万贞儿故意的把声音弄成娇滴滴，尽量放温柔，再用了眼睛斜斜地睨他，放出一点光彩，作着妩媚状：“管家大哥。”

管家正坐在一张桌子旁边，拿着一本帐本，低着头，打着算盘，似乎在算着什么帐目，听到万贞儿的声音，顿时抬起头，站了起来，他说：“万姑娘，是你啊，请坐请坐。”

万贞儿没坐，而是抛着媚眼，继续声音娇滴滴地说：“管家大哥，你看外面的太阳多好啊，阳光多灿烂啊，沂王说了，好想到外面去逛逛，散散心，管家大哥，你看行不行啊？”

贪色与贪财（3）

管家看到万贞儿，他的瞳孔里，有一瞬那，闪过蓝绿色的精光。但这家伙，定力很够，把持得很好，居然装了目不斜视的样子——人家兔子还懂得不吃窝边草，何况他？虽然严格来说，万贞儿不是他的“窝边草”，但毕竟，同是沂王府的人。

管家迟疑了一下，脸有难色：“万姑娘，上面交待过，要好好保护沂王的。”

所谓保护，其实就是监管，软禁。

万贞儿把娇媚状进行到底：“管家大哥，沂王被‘保护’这么多年了，也没事，对不对？再说了，沂王还是个小孩子呢，还瘦瘦弱弱的，看到一只小小的虫子也会害怕，有什么危险？如果真的有危险，也不等今日了，对不对？。”

管家犹豫着：“这——”

万贞儿说：“管家大哥，求求你了，好不好嘛？可怜可怜沂王嘛，沂王都要闷死了，他又不是【奇】天天要出去，就这【书】一次，好不【网】好嘛？管家大哥，好不好嘛？你的大恩大德，沂王会记住了啦，以后他会报答你的啦。”

管家还在踌躇：“可是——”

万贞儿跺着脚，娇纵地说：“管家大哥，别可是啦，你也是知道的了，沂王到这儿那么久，还没出过门呢，他好想到外面去看看，去逛逛街，你就帮帮忙嘛！”

管家沉吟：“我——”

万贞儿说：“管家大哥，好不好嘛？好不好？”

不知道管家大哥起鸡皮疙瘩没有，反正万贞儿起了，一身全是。万贞儿在施展她的魅力的同时，还偷偷的，塞了一块玉佩给管家。

这玉佩，是以前万贞儿还是孙太后身边小宫女的时候，孙太后赏的，万贞儿也不懂得值不值钱。玉佩是白色的，回字形状，中间空心的那个小四方形，穿着一个也是白色的玉珠子，看上去倒是光滑细腻，雕刻精致。

管家看着那玉佩，咽了咽口水。

他的眼睛，发出了一丝贪婪的光芒。

贪色与贪财（4）

贪财与贪色，毕竟是有区别。

贪财是上半身对物质金钱的欲望，贪色是下半身对色的需求。一般男人，上半身是修养，下个身是本质；而女人，上半身是诱惑，下半身是陷阱。聪明的男人，在贪财与贪色之间，如果只能选其一，在鱼与熊掌不能两兼的情况下，一般选贪财。

“财”的诱惑比“色”大。

这管家，自然而然的，也选了贪财。

万贞儿不识货，管家是识得的。估计这玉佩，就算不是价值连城，也值一点钱，孙太后总不会拿假货来蒙人，有损她名誉，失她身份。不过，万贞儿不管了，拿一块玉佩换逛一次街的机会，也值得。

万贞儿不知道是不是她色诱成功了，还是玉佩魅力大，抑或两者都有之。管家心动了，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然后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万姑娘，我是不能作主的，我去去问问上头。”

万贞儿笑逐颜开：“管家大哥，记得要帮沂王多说说好话哦！我在这里，代沂王谢谢你啦，你的大恩大德，沂王不会忘记的。”

管家嗫嚅：“不敢当！不敢当！万姑娘，你放心好了，我会尽力帮你们的。”

万贞儿又再给他抛媚眼，还牵着他的袖角，撒着娇似的那样地说：“一定哦，管家大哥，你一定要尽力帮我们哦。”

这管家，到了这种年龄，已是经历了不少，但面对着万贞儿的色诱，还是有点英雄气短，他低着声说：“万姑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力。”

万贞儿满意了，莞尔：“谢谢管家大哥了。”

管家说：“不客气！不客气！”

管家外表看上去貌似老实，其实却是老谋深算，他之所以敢收万贞儿的玉佩，是因为他有几分把握。万贞儿和沂王，消息闭塞，外面就算天塌下来，也不晓得，但管家，却是知道的。

管家的关系网比较广，而且，他关注着外面有关沂王的种种传闻。沂王好，或不好，都会对他有影响，他得见机行事。

谁没有七情六欲（1）

最近，好像形势对沂王大好。

那个景泰帝的亲生儿子朱见济，大概是头太小，戴的帽子却太大，给折寿了去，上任做东宫太子才短短的一年时间，突然得了暴病，还没来得及继承皇位，便百年归西去了。没多久，他的老娘杭皇后，因为伤心过度，担心自己小小的儿子，到了天堂或地狱，没人照顾，因此也跟了他，也百年归西了。

那年，景泰帝才二十多岁，人生的黄金岁月，也是最生龙活虎的时候。

一个老婆走了，还有一大堆老婆。反正在皇宫，女人多的是，如果嫌少，还可以向民间征集妙龄女子，想要多少有多少，主要他喜欢，谁可以做他的妃子，闭上眼睛，在后宫随便抓上一个，只要抓中的不是太监，是雌的动物，每一个都是貌美如花，天姿国色。

但那些貌美如花，天姿国色的妃子们，无论景泰帝多勤奋，多努力，哪怕夜夜笙歌，哪怕散布人间全是他的种子，不知道是报应，或是什么，除了早逝的朱见济，他就没有一个带柄儿的孩子来给他传宗接代。

景泰帝不但生不出儿子来，还三头两天的病。

据说，景泰帝近来忽然生了一场重病，卧床不起。于是，谁当太子的问题，又再次的被摆上了朝堂。众大臣的意见，分作两派，一派是主张复立沂王朱见浚，一派主张立襄王，互不相让。还据说，主张复立沂王朱见浚的大臣比主张立襄王的大臣要多，也要有势力。

这个时候，谁都不敢冒昧得罪沂王。

谁知道，沂王会不会咸鱼翻生？重新坐上太子之位？

又有谁知道，得罪了沂王，会不会有“后遗症”？

沂王要想到外面大街上溜达，玩玩，见识一下精彩的世界，上面不知道是哪位大人物，竟然大发善心，很快就答复下来：行，不过为了安全起见，得让锦衣卫“保护”。

这“保护”，有着双重的意义，一是保护沂王的人身安全；二是保护沂王，不让“不怀好意”的人，乱与沂王勾搭，搞些鬼鬼祟祟的“行动”。

谁没有七情六欲（2）

沂王听到这个消息，兴奋不已，忍不住的抱了万贞儿，又蹦又跳，同样的，他满是崇拜：“万姑姑，你好了不起！”

万贞儿得意：“那还用说？万姑姑当然了不起！”

沂王好奇：“万姑姑，你是使用什么办法的？”

万贞儿装了高深莫测状：“不告诉你！”

沂王学了平日里万贞儿的语气和口吻：“小气包。”

万贞儿站了在阳光中，略略的眯起了眼睛。因为可以出去逛一下街了，她的心情奇好，暂时把这几天因为杜箴言平白无故失踪了，自己的忧郁心情一扫而空，她不禁仰起了头来，“哈哈”地大笑。万贞儿的笑声，传了很远很远，朗朗的，那么清脆，甜美，层层润在空气里。

沂王呆呆地看她，忽然说：“万姑姑，你，你很漂亮。”

万贞儿扬起了头，她说：“是么？”

沂王使劲地点点头。这小家伙，还真是个小小色狼，居然趁了万贞儿不注意，突地冲了过来，踮起脚尖，在万贞儿的额头上，“叭”的一声，就狠狠地亲了一下。此时的沂王，个子窜得很快，都到万贞儿肩膀了，估计用不了多久，便可以和万贞儿齐高了。

万贞儿装了生气样，童心未泯地追了沂王打，嘴里嚷嚷着：“好啊，沂王，你非礼我！”

沂王远远跑开去，一边嘻嘻笑。

万贞儿的心情，无比灿烂。

上面派三个高大威猛的锦衣卫，“保护”沂王去逛街，出去走走。这三个锦衣卫，雄纠纠，气昂昂的，朝了万贞儿和沂王走过来。

万贞儿的目光，往他们一扫，目光落到了为首的那个人脸上。

顿时，万贞儿呆住了，她仿佛被电击中那样，瞬那间身子便猛地一震，忍不住的就轻轻地颤抖起来。此时此刻，在四周炫目且灿烂的阳光之中，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背景，只除了他英俊的脸，壮伟的身型，气宇轩昂，那么的明亮地突出在万贞儿的世界里。

谁没有七情六欲（3）

啊，是杜箴言。

真的是杜箴言。

万贞儿心中，欣喜若狂起来，她的脸上突然就泛起了一层红云，有着自己控制不了的挨挨蹭蹭不肯散去的颜色。

笑，不知不觉就扬上了万贞儿的嘴角。

啊，她和杜箴言，是不是余情未了，还有缘分继续？

所谓缘分，是于千万人中遇见你所遇见的人，于千万年之中，时间的无崖的荒野里，没有早一步也没有晚一步，刚巧赶上了。

原来这杜箴言，并不是失踪了，因为家中突然有事，请了假回家一趟。他早上刚刚回来报到，便接到上面的命令，说沂王朱见浚要外出，派他和另外两个锦衣卫，去“保护”沂王。

万贞儿很是庆幸，她是经过一番打扮才出来的。

万贞儿身上，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交领衫，外面套了粉色缎子长袖短衣，下身是白色丝罗襦裙，裙幅有彩色细裥，腰间还配着一条五彩的宫绦，宫绦的环结中间，串着一块浅绿色的晶莹玉佩。

一路上，万贞儿无端矜持起来，竟然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笑不露齿，行不摆裙，目不斜视——不是说，是男人的，都喜欢淑女的么？

万贞儿也要做淑女。

原来淑女的样子，并不是很难学。

万贞儿没有向后面盯了杜箴言看，这样子太花痴了。但万贞儿却知道，杜箴言和其他两个锦衣卫，一直紧跟在她和沂王身后。特别是杜箴言，与万贞儿步步相随，万贞儿略略地低头，看到太阳底下杜箴言那修长的影子，一会儿拉得长长的，一会儿又拉得很短，有时候把他和她的影子分得远远，有时候又让他和她的影子又彼此交织着，重叠在一起。

万贞儿感觉到，杜箴言每走出一步，都像踩在她心上一样。

杜箴言的嘴角，一直挂着那个浅浅淡淡的笑容，而她的脸，就像一朵盛开的芙蓉花那样。两人没有对话，尽量装了漠不相识的样子，但彼此眼中的笑意，瞒得了别人，瞒不了自己。

谁没有七情六欲（4）

后来，走过一座小桥。

突然刮起了一阵风，风很大，吹得万贞儿身上的衣裙，微微飞扬起来。

啊，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每个女人，都得为自己打算，是不是？此时此刻，万贞儿突然的，就只想紧紧缠住眼前这个她喜欢的男人，直到永远——万贞儿从没试过，如此迫不及待的，想要一个男人。

她寂寞得厉害，无论身，或心。

她不管了，什么都不管了，她只想今生今世，和他在一起！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趁着风势，万贞儿装了弱不禁风的样子，身子摇摆起来，还故意的踢着一块小石头，脚步踉跄了一下，冲到桥的边沿，作出险要掉下小桥落到水中之状。果然如她所料的，她身后的杜箴言，并没有置她不顾，而是赶紧向前冲了两步，伸出了手，把她抓扶住。

杜箴言的手，还是像那天晚上一样，强健，有力，宽厚，温暖无比。

万贞儿的心猛地跳了起来，直愣愣地看着他。万贞儿甚至还嗅到离她不到半步距离的杜箴言身上那种成熟男人特有的味道，这种味道，很好闻，仿佛一剂毒药，让万贞儿心悸，牵扯并诱惑着万贞儿的思想。

杜箴言也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投。

杜箴言的一双眼睛，很深遂，像了一口幽深的井。而万贞儿，她感觉到自己是晚上天空中的那轮明月，一不小心，就陷入了井里，成了井中的那口月。

在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万贞儿很勇敢的，把她自己，溶进了杜箴言的目光里。万贞儿看到杜箴言的瞳孔中，有着她一张绯红，娇羞，充满了春色，不忍目睹的脸。不知过了多久，杜箴言终于反应过来，也微微红了脸，松开了抓着万贞儿的手。

万贞儿伸手按了按胸膛，故作花容失色：“啊，好险！吓死我了！”

杜箴言七尺男子汉，有意想不到的柔情似水，他怜花惜玉般地说：“万姑娘，小心点，路不平呢。”

谁没有七情六欲（5）

万贞儿垂下头，娇羞：“谢谢杜公子。”

杜箴言豪爽：“万姑娘不用客气。”

万贞儿的样子还是羞羞答答：“是要谢的。”

杜箴言说：“万姑娘太客气了。”

沂王在前面，把头转过头，一动也不动的，冷冷地看着，一张眉清目秀像了女孩子那样如花似玉的脸孔，突然布满了寒气，那寒气，与他小小的年龄模样，毫不相符。

万贞儿装作看不到。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沂王又不是她，又怎么能够感受到她的快乐？

街头有意想不到的繁华，来来往往的人，鳞次栉比的店铺，日用商品店，布匹店，店杂货，典当店，还有茶楼，小食店，琳琅满目，应有尽有。各式各样小摊，有卖糖葫芦的，有捏有泥人的，有卖馄饨的，有卖煎饼的，还有卖古玩的，瓷器的，字画的，那些小贩们，叫卖声此起彼落，还有耍杂技的，一声锣，一声鼓，喧嚣嘈杂着。

因为第一次见识到，万贞儿和沂王无比的好奇，到处浏览。

这边看看。

那边瞧瞧。

到底是小屁孩，沂王忘记了刚才的不快，兴奋起来，他紧紧地拉着万贞儿的手，十指紧紧地与万贞儿相扣，亲密无间——外人看上去，不外是一对母子。

万贞儿有点人心不足蛇吞象，叹息了一声，说：“如果我们天天都能来逛，就好了。”

沂王也有同感：“是啊，万姑姑，如果我们天天都可以这样，就好了。”

因为得不到，所以才觉得珍贵。

三个锦衣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在他们身后。

万贞儿和沂王，兴致勃勃地挤在人群堆里看耍杂技。

一个粗壮的中年男子，拿了一块大砖头，狠力地朝自己额头拍去，砖头碎了，而中年男子没事。接着，他又拿了一根杠子，稳稳的放到肩膀上，一个十岁左右穿红衣的小女孩，像了猴子那样爬上去，用了一根腰带，把小小而柔软的身子直吊下来，手脚敏捷的在半空中倒腰，劈叉，旋转，做着种种的高难度动作。

谁没有七情六欲（6）

周围观众，掌声雷动。

另有一个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拿着一个破碗，向着众人要赏钱。走到万贞儿和沂王身边的时候，万贞儿拿着几个铜板，正要扔下去，突然从后面伸出来一只手，放下了两小块碎银两，小女孩眼中露出了惊喜的目光，连忙乖巧地说：“谢谢公子！谢谢！”

万贞儿看过去，是杜箴言。

杜箴言的目光，也刚好朝了万贞儿望过来。

两人的目光，再次四目相对。

万贞儿的脸，突然又再热辣辣地红起来，她娇羞无比的低下头去。嘿，真不争气。万贞儿想不到自己，居然有着这种少女情怀。那种感觉，兴奋的，醉人的，激动的，从未有过的强烈的带着震撼的幸福感。

万贞儿问她自己：

这是不是爱情？

答案是肯定的，这，便是爱情！

看完耍杂技后，万贞儿和沂王又去看古玩，瓷器，字画。沂王在字画店里，挑了文房四宝，还有一些画画工具，如纸，画笔，颜料之类的。万贞儿付了钱，走出字画店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然后提议：“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如今天色还早，大家也累了，不如到茶馆去喝茶，休息一下吧？”

没有人说“不好”。

茶馆有说不出的温馨，舒适，一张小小的四方桌，几张长木凳，周围气氛很热闹。明朝人对饮茶，极是讲究，对水，茶，器，都有一定的要求，最喜欢的，是用宜兴紫砂壶泡茶。喝茶的时候，茶馆也供应各种茶点，茶果。品种繁多。

喝茶的当儿，还可欣赏大鼓书。

在“叮叮叮，叮咚叮咚，叮叮咚”的鼓响声中，有一个看似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神飞色舞，声情并茂，边说边唱：“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巴捏咱两个：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世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谁没有七情六欲（7）

万贞儿听得心驰神往。

看，只要是人的，谁没有七情六欲？

万贞儿轻轻地呷着茶，一边装了漫不经心的样子，问了坐在旁边的杜箴言：“杜公子，你多大年龄啦？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成亲了吧？”

有些事情，得了解清楚。万贞儿想，她非要了解清楚不可。对于自己好不容易遇到的意中男子，宁可杀错，不可放过。

杜箴言自然明白万贞儿的意思，他回答：“我今年二十有五了。家中没什么人，我自幼父母双亡，一直以来都投靠在姐姐姐夫家。如今，我还没有娶亲呢。虽然是到了娶亲年龄，可寄人篱下，连自己的居住住所不曾有，怎有本事娶亲？”

万贞儿心中暗喜。

杜箴言二十有五，她二十有八，刚好相配呢。都说女大三，抱金砖。看来，这还真的是天赐良缘。万贞儿又再大着胆子套问着：“那杜公子，你就计划一辈子独自一个人过？你会不会觉得孤单？”

杜箴言沉吟了好一会儿，才说：“一个人过自然是觉得孤单，我也没计划我一辈子独自一个人过。我十七岁便进锦衣卫，已有十年时间了，最近也升职做校尉。我积攒了好些银两，前几天回去，便是托了姐姐姐夫帮我找地，另外建房子，到时候便成家立事，娶妻生子。”

万贞儿继续和杜箴言一问一答下去：“杜公子可有意中人？”

“还没有呢。姐姐托了媒婆，找了好几个，我都不喜欢。”

“杜公子喜欢怎么样的女子？”

“聪明，美丽，贤惠。嗯，像了万姑娘那样。”

“杜公子见笑了。像我有什么好？都没人看上我，连婆家也找不到。”

“姑娘这么好，为什么会找不到呢？”

“因为，不容易看到喜欢的。”

“姑娘喜欢什么的？”

“杜公子，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嗯，杜公子，其实，你，你，你是挺好的。”

谁没有七情六欲（8）

万贞儿说话的语调，轻忽，迷惑，从来没有过的娇柔，羞答答。身边的人，除了沂王之外，都专心致志听着大鼓书，听得正入神间，没人注意到他们。沂王是注意到了，万贞儿看到他专心致志的，洗耳恭听，把她和杜箴言，一字一句的听到他耳朵里。

但沂王没有吭声，只是低着头，喝茶。

喝了一口。

又一口。

茶是上好的茶。绿色的，细碎的枝叶，悠悠地在清水里飘着，淡淡的茶香味，一点点也飘散到四周。刚才茶馆伙伴介绍说，是头春龙井，摘于清明节前，嫩芽初迸，形似羞心，因此又称为“莲心”。

茶刚开始喝的时候，感觉到淡而无味，舌尖是微微的苦，带着涩的青味。但把茶咽下去之后，却有一种美妙的清凉感觉，整个口腔乃至喉咙都充满了这种微微的清香与淡淡的苦涩，那种微苦，也渐渐的变成了微甘。

因为说了一大车子的话，口干舌燥了，于是万贞儿捧了茶杯，也在喝着茶。

杜箴言也在喝。

两人都把头低下来。

万贞儿和杜箴言，哥有情来妹有意。也因为如此，便变得心有灵犀起来，连低头喝茶的姿势，拿杯子的动作，什么时候喝，什么时候停，也不约而同一致。喝着喝着，万贞儿无意之中就把头抬起来，望向杜箴言，刚好杜箴言把头抬起来，也望向她。

万贞儿和杜箴言，就这样互相看着，两人的目光，都是极度柔情，而且，两人都是秋波互送着。两人互相通电了一会儿后，万贞儿和杜箴言，又再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相视一笑。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又再娇羞万状地问：“杜公子，你平日里是不是很喜欢喝茶？”

杜箴言看她，轻轻地回答：“有时候喝，有时候不。我在心情好的时候，就喜欢喝。”

万贞儿又问：“那杜公子此刻的心情，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谁没有七情六欲（9）

杜箴言笑着说：“当然好了，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万贞儿低声说：“我也是很开心。我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

在茶馆里没有坐多久，一壶茶刚刚喝完毕，其中一个锦衣卫，责任心很强，忠于职守，他把脸转了过来，虽然是问沂王，眼睛却瞟着万贞儿：“沂王，我们是不是该回去啦？出来大半天了，再不回去，上头要怪罪了。”

万贞儿感觉到时间过得真快，她还没有尽兴，还想和杜箴言呆长一点时间，她还有很多话，很多话，没和杜箴言说呢。

但万贞儿也没有说什么，反正来日方长是不是？在这紧要关头，一定要好好表现自己，不能大意失荆州，因小失大。万贞儿点点头，柔声地对了沂王说：“沂王，我们回去吧，下次有机会再出来了，好不好？”

沂王站了起来，他说：“嗯。”

万贞儿把手伸了过来，拉着沂王的手：“那我们走吧。”

一转头，万贞儿看到杜箴言望向她，他的目光，带着几分赞许，几分爱惜，仿佛在说，真是一个识大体的好女子。

万贞儿低下头，微微一笑。

她再不愿意，样子还是要装的。

回到沂王府，离吃晚饭的时间还早着。沂王因为刚才在店铺里买了纸，画笔，颜料之类的画画工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在书房的桌子上铺好了纸，提起了画笔要画画。大概是没有什么要画的素材，他看了看在旁边给他整理书的万贞儿，突然便说：“万姑姑，你坐在窗口前，让我画你。”

万贞儿问：“画我？你真的要画我呀？”

沂王说：“嗯。”

此刻的万贞儿，因为有爱情滋润，容光焕发，精神抖擞，而且心情从来没有过的好，她笑眯眯地说：“沂王，把万姑姑画得漂亮点，知道没？”

沂王说：“嗯。”

苦肉计（1）

万贞儿找了张椅子，搬到窗口那边，坐了下来，还装腔作势地把食指放到下巴边，做着一个凝思的动作，嘴巴却不闲，很煽情地问：“沂王，你说姑姑长得好不好看？”

“好看，没有人比万姑姑长得更好看了。”

“万姑姑哪儿最好看？”

“都好看，眼睛鼻子嘴巴。”

“沂王，真还是假啊？是不是为了哄万姑姑开心，所以才这样说？”

“我没有哄，万姑姑真的是漂亮。”

万贞儿笑逐颜开，一张脸若一朵盛开的玫瑰花那样。都说童言无忌，连一个小小的男孩子都说她好看了，那杜箴言肯定认为她也好看。

想着杜箴言，万贞儿的心无比的甜蜜，快乐的笑容，洋溢在她的脸上，那么那么幸福的感觉。

翌日中午，在吃午饭的当儿，管家突然来找万贞儿，大概觉得沂王还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也没避他，当了他的面，把了一包东西交给了万贞儿，管家笑容满面地说：“万姑娘，这是一个叫杜箴言公子爷吩咐小人，叫小人拿这礼物来给万姑娘。”

万贞儿接过，一边问：“是什么礼物？”

管家答：“是两个小泥人。”

万贞儿眨眨眼睛，不明白：“小泥人？”

管家说：“是，两个小泥人。杜公子说，万姑娘看到后，便会明白。”

万贞儿说：“哦。谢谢你了，管家大哥。”

管家笑：“不用客气，不过是举手之劳。万姑娘，沂王爷，小人先出去了。”

万贞儿点点头：“好。你去办你的事去吧。”

管家走后，万贞儿打开来看，是两个憨态可掬的小小泥人。那小泥人，倒捏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比较大块头的是男性，英俊，阳刚，气宇轩昂，娇小玲珑的是女性，美丽，温婉，小鸟依人。

咦？奇怪，杜箴言为什么送小泥人给她？

苦肉计（2）

小泥人代表着什么？

万贞儿忡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昨天在茶馆听的大鼓书来。

啊，原来，杜箴言的意思是说：

和块黄泥巴捏咱两个，捏一个杜箴言，捏一个万贞儿。捏得来一世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杜箴言，再捏一个万贞儿。杜箴言身上也有万贞儿，万贞儿身上也有杜箴言！

嘿嘿。

万贞儿觉得，她这想法很不要脸。

不要脸就不要脸吧，爱情，不都是这样肉麻么？不肉麻的不叫爱情了。

万贞儿的心底里，顿时灿烂如花起来，妩媚的笑容，不知不觉得就绽放在她的嘴角边。万贞儿很宝贝的，把小泥人紧紧的拿在手里，然后痴痴迷迷地欣赏着，看了“杜箴言”，又看“万贞儿”。

万贞儿脑海里，不停地闪过杜箴言的样子，杜箴言的眼睛，杜箴言的鼻子，杜箴言的嘴巴，杜箴言的笑。万贞儿最喜欢杜箴言的笑，轻轻淡淡的，浅浅地露出了雪白的牙齿，嘴角微微地往上翘，优雅迷人，干净又魅惑。

啊，杜箴言！

万贞儿看着小泥人，觉得百看不厌，要知道，这可这是万贞儿有生以来，收到最好最有意义的礼物，比那些金银珠宝，要贵重要有分量得多。

万贞儿看着看着，无意之中发觉，两个小泥人的身上，分别写着几个字小小的，不容易察觉的字，“杜箴言”身上写着：二更天；“万贞儿”身上写着：后花园。

万贞儿也不防沂王。万贞儿觉得，这些事儿要防也防不过来，与其偷偷摸摸，不如光明在大的让他知道。再说了，沂王年龄也不小了，转眼，已满九岁，也应该明白些事理，了解她的心情。

万贞儿轻轻地念着：“二更天，后花园。”

咦，杜箴言约她呢！嘿嘿，杜箴言约她！

万贞儿兴奋无比，笑得灿烂如花，她明目张胆的，遏制不住自己的快乐。

苦肉计（3）

此时正是中午时分，外面的天空很蓝，阳光很灿烂，空气很干净，而万贞儿此时此刻的心，则被幸福，晒出了很多的甜蜜。

沂王望向万贞儿，眼神中，有着不符合他年龄的伤痛：“万姑姑——”

沂王踌躇一下，忍了又忍，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颤抖着声音问：“万姑姑，你今晚真的见杜箴言这个家伙？”

万贞儿说：“当然啦！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对不对？”

“万姑姑，你不喜欢我啦？”

“喜欢啊。”

“那你干嘛还要去见杜箴言？”

“傻瓜，我喜欢你和喜欢杜箴言是不同的。”

“怎么不同？”

“你，怎么说呢？我们相处了那么久，可以说得上，你是我一手带大的，在感觉上，嗯，你就像了我孩子那样。但杜箴言是不同，他年龄和我相当，我喜欢他，嗯，是想和他在一起，过一辈子。”

“万姑姑，我也想和你过一辈子。”

万贞儿失笑：“什么要和我过一辈子？以后你长大后，成了亲，就忘记万姑姑了。”

沂王说：“万姑姑，我长大后，我要和你成亲，要和你过一辈子！”

万贞儿忍不住笑了个前仰后合，边笑边说：“沂王，等你长大后，万姑姑也变老了，万姑姑做老婆婆还差不多，怎么能够做你的妻子？而且万姑姑不配！”

沂王认真：“万姑姑，谁说你不配？我长大后，就是要你做我的妻子！”

万贞儿说：“姑姑就是姑姑，怎么能够做妻子？”

沂王很是伤心：“万姑姑，你，你真的是想和杜箴言在一起？”

万贞儿把沂王拉到身边，搂着他，轻轻地说：“沂王，你还小，不明白，待你长大些，自然会明白万姑姑的苦衷。万姑/奇/姑的年龄已不/书/小了，遇到一个喜欢自己的，而自己又喜欢的人，并不容易！万姑姑总得为自己将来作打算，对不对？”

苦肉计（4）

沂王嘴唇哆嗦着，双眼通红，双拳紧握，一时三刻的，说不出话来。后来，沂王索性不说了——他不懂得应该说些什么，或回答不上来的，就干脆沉默是金。

此时的万贞儿，顾及不了沂王的反应。她想着杜箴言，沉醉在甜蜜中，心神轻轻地荡漾着。因为有了杜箴言，万贞儿才觉得，原来生活是这样的美好。

终于，沂王放下碗筷，他说：“饱了，不吃了。”

万贞儿心不在焉：“嗯。”

沂王又再说：“我出去了，读书去。”

万贞儿说：“好，你去吧。”

沂王咬了咬牙，出去了。他没到书房，而是跑到后花园。后花园除了有花草，有鱼池，有小亭子，还有很多树木，绿荫一片，常常有突然腾空而起吓人一跳的小鸟，和“知了知了”不停地制造燥音的蝉。这些树木，其中包括一些果树，如枣树，桃树，梨树，一到了季节，便开了满树的花，再后来，结了果，一只又一只，挂了一树都是。

沂王平日里也不爬树，一来是文静斯文；二来是懦弱没胆量。但这次，因为伤心欲绝，无比的失落，难过，有一种世界末日要来临的感觉——如果他的万姑姑，为着别的男人离开他，那他宁可死去，也不要活了。沂王一反常态，也不知何来的勇气，想也没想，就毫不犹豫地爬上了一棵梨树。

他越爬越高，越爬越高。

最后，几乎要爬到顶。

快爬到顶的时候，沂王终于停了下来。他仰起了头，看着蓝天。天空中一朵又一朵的白云，在悠悠地漂荡着，自由自在。

沂王的脸上，突然就闪过了一丝视死如归的笑容。

然后，沂王闭上了眼睛。

再然后，沂王放开了双手。

沂王感觉到自己小小的身子，在直直地，飞速往下坠落。一直坠，一直坠。最后，沂王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再最后，沂王身子一阵剧痛，有粉骨碎身的感觉，随后眼前一黑，便人事不知。

苦肉计（5）

沂王没有死。

怎么会死？那棵梨树并不是很高，太高了，他又怎么有胆量爬上去？而且，沂王也不愿意死，他只不过，赌一把，要用这个壮烈的法子，留下他的万姑姑。

如沂王所希望的那样，万贞儿果真给吓坏了。

能不吓坏吗？家丁把沂王抱回来的时候，沂王还昏迷不醒，气若游丝，怎么叫也叫不醒。一向坚强的万贞儿，强悍的万贞儿，犟强的万贞儿，还是忍不住轰然一阵血涌，眼前发黑，差点儿摔倒在地上。

万贞儿六神无主。

她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好。

终于，万贞儿抑制不了自己，嚎啕了起来，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说：“沂王，你醒醒呀！你醒醒呀！别吓我呀！沂王，我听你的话，不去见杜箴言，要永远陪在你身边，直到我死的那天止，这还不行么？沂王，你快醒来呀，你别吓我呀！你醒醒呀！”

真的，只要沂王能够醒过来，万贞儿什么都愿意放弃。

包括，杜箴言。

真的真的真的！

万贞儿可以放弃杜箴言，为了沂王。

万贞儿哭了个天昏地暗，不停不歇。哭着哭着，突然，万贞儿的耳边。听到一个微弱的声音说：“万姑姑，你说话是不是算数？是不是真的不去见杜箴言？”

是沂王，他醒过来了，微微地睁开眼睛。万贞儿看到沂王睁开眼睛了，还可以开口说话了，顿时一颗心落了下来，她又哭又笑，抱了沂王，一迭声地问：“沂王，你没事吧？沂王，你哪儿摔着了？你痛不痛？不要动呀，一会儿大夫来了，给你看看。”

沂王不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固执地问：“万姑姑，你是不是真的不去见杜箴言？”

万贞儿说：“真的。”

沂王又再说：“万姑姑，你说话要算数，不能骗我！”

万贞儿说：“嗯。我说话算数，不骗你！”

苦肉计（6）

沂王咧嘴，笑了。其实，沂王的伤势，并不如万贞儿想像中的那么严重，沂王不过略略晕迷了几分钟，就清醒了过来。他只不过，一直闭着眼睛，故意不睁开而已。沂王只是，要万贞儿断绝去见杜箴言的念头。沂王知道万贞儿，是不情不愿，可是，他就是要硬下心肠，他就是要这样做。

他无法想像，他的生活里没有万贞儿。

每个人都的自私那一刻，九岁的沂王也不例外。

大夫来了，给沂王检查了一下，沂王除了手臂和大腿有点红肿，被擦破皮，身子略略不舒服之外，也没什么大问题。

沂王喝了一大碗中药后，便昏昏沉沉地睡了去。

沂王睡了很久，很久。太阳下山了，月亮出来了，沂王还睡。沂王睡得很甜，也睡得很香，那张小小而清秀的脸孔，隐隐约约露出了笑意——能不笑吗？他终于胜利了，用了苦肉计，成功地把万贞儿绑了在他身边。

万贞儿没有睡。

万贞儿睡不着。

万贞儿站了在窗子旁边，静静地望着窗外的天空。月色很好，月亮小半弯，大大小小，忽明忽灭的繁星，点缀着整个夜空。不远处的草地里，有小虫琐琐屑屑地在夜谈，甚至有蛙声，在干号着，还有树叶，轻轻落地的声音。

万贞儿就这样的站着，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万贞儿想，此时此刻，过了二更天了吧？杜箴言还在后花园吗？他走了没有？是不是还在痴痴的等她？对于她的失约，杜箴言会怎么想？是不是生她的气——虽然，在杜箴言与沂王之间，万贞儿选择了留下陪沂王，但不代表着，万贞儿可以忘掉杜箴言。

万贞儿怎么能够忘掉杜箴言呢？

杜箴言的出现，就像了一束柔和且感性的光，揉进了万贞儿寂寞而孤独的心，掀起了万贞儿无限的柔情。也因为有杜箴言的出现，让万贞儿感受到了爱情的喜悦，生活的美好。

但到底，万贞儿和杜箴言还是没缘。

这是不是命运的安排？

万贞儿哭了，泪水一大滴一大滴的落了下来，很冰冷，很绝望，很无奈。

“夺门之变”（1）

大清早的，万贞儿和沂王刚起床没多久，突然看到府里的下人，在管家的带领下，雄纠纠气昂昂地走过来，他们的脸上，堆满了谀谄笑容，神情激动，仿佛遇到什么天大喜事那样，看到沂王后，竟然齐刷刷地跪了下来，连连地磕头。

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恭喜沂王，贺喜沂王，沂王大喜了。”

万贞儿和沂王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底有什么喜？

管家满面笑容，迫不及待地说：“回沂王，上皇复辟了。”

万贞儿和沂王还是面面相觑。

上皇复辟？

上皇复辟关沂王什么事？

上皇？上皇是谁？啊，对了，上皇，是不是现在的皇帝之上任皇帝简称？现在的皇帝之上任皇帝，不就是沂王老爹正统帝嘛？复辟？复辟的意思是说，重新继位。难道，朱见浚的老爹正统帝，又重新当皇帝了？

万贞儿和沂王一脑子的问号。

众人走后，万贞儿留下管家，问个清楚明白。管家讨了这个好，有了巴结的机会，自然是乐得一五一十，把道听途说的，自己所知道的，很清楚详细的告诉他们。这个管家大哥，虽然也是个见风使舵，见高拜见低踩的家伙，但多多少少，还有着些微的良心，平日里，也不是很刻薄的对沂王。

原来，沂王的老爹正统帝朱祁镇，还真的是重新当皇帝了。

沂王的叔叔景泰帝得了重病，卧床不起。朝中的大臣，忧心忡忡——当然不安了，谁知道景泰帝能不能再爬起来？谁知道他还能可以看到几个明天的太阳？谁知道，下一个坐在皇帝位置的人是谁？

都说了，一朝君子一朝臣。

用一句“人不为己，天株天灭”的小人心态来说，换了皇帝，说不定连自己的官职也给换了，地位不保；大公无私一点的想法，现在还没册立太子呢，如果景泰帝一命呜呼了，会不会发生一场混乱，夺皇位之战？还有，以后当皇帝的那个，会是个好皇帝吗？如果不是个好皇帝，搞个天下大乱，岂不是人人遭殃？

“夺门之变”（2）

那些忧心忡忡之中的大臣中，有一些是心中对景泰帝朱祁钰不满，而暗中同情正统帝朱祁镇遭遇的。

不是有句话说吗，曹操也有知心友，关公也有对头人。

可见，凡事没有绝对。

就是这些暗中同情正统帝朱祁镇遭遇的大臣，趁了景泰帝大病，便鬼鬼祟祟地密谋帮助正统帝复辟，除了希望成功后，能够飞黄腾达之外，也同样抱着万一失败了，人头落地。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的英雄气概。

结果没有失败，成功了。

几个天大狗胆的大臣，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借机以保护京城安全为名调兵进城，顺利地进入了皇城，直奔南宫。然后，撞开了宫门，请着还蒙地鼓里，在南宫中爱苦受难，过了七年在惊恐与饥饿中度过日子的正统帝登辇。然后，还在云里雾里搞不懂是什么回事的正统帝，众人簇拥着，就糊里糊涂的直奔大内，再次的登上皇帝宝座。

这个时候，生米煮成了熟饭。

正统帝咸鱼翻生，再次成为皇帝已是定局。

不知就里的其他大臣，早上上朝，等在午门外准备朝见，听到钟鼓齐鸣，便按了序庄严地走入奉献殿。然后，众大臣一抬头，顿时傻了眼，惊得整个下巴都几乎要掉下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咦？是不是时光倒退，回到八年前？

八年前，坐在皇帝位置的，不是景泰帝，而是正统帝。

众大臣面面相觑，正在手足无措，不懂得应该怎么办之间，那些拥护正统帝，参加谋反的大臣，很机智地挺身而出，高喊：“上皇复辟了！各位快快跪下！”

没有英勇的大臣，敢跳出来对正统帝说“不”。难道会这么蠢，拿自己，还有拿自己家人的人头，来开国际玩笑不成？谁都得跟着形势走，谁都得识时务者为俊杰，反正，皇帝是人家当，谁当不是一样？

因此，众朝臣只好跪倒在地，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场复辟，历史上称为“夺门之变”。这是一场前推三百年，后推三百年，没有流血的宫廷政变。

“夺门之变”（3）

景泰帝本来就身子弱，正在生病——据说生病的理由很简单，因为他唯一的儿子挂了嘛，他那么多的嫔妃，却没人给他再生出一个儿子来，他又不希望他老哥的儿子沂王朱见浚重新做回太子，只好夜夜笙歌，拚命播种子，撒遍后宫全是爱。结果下半身运动过度了，便搞出病来。

休息了一段时间，景泰帝好不容易才略略有点精神，刚想要去上朝，起床后觉得还困，于是又再倒到床上重新睡——反正他是皇帝，上不上朝由他作主，谁也奈不了他的何。不想这一睡，皇位就给睡没了，给他老哥正统帝趁了他睡觉没上朝这机会，把皇帝的宝座给重新夺了回去。

风水轮流转，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曾经风光一时，做了八年皇帝的景泰帝，躺在床上，听他身边的太监说他老哥复辟的消息，这个时候，大势已去，一切已成了定局，他无力扭转乾坤，忡怔了好一会儿，便长叹了一声，说：“好！好！好！”

好什么？没人知道。

没过多久，一个月的时间不到，景泰帝便死翘翘了，乘鹤西去的时候，才三十岁，属于青年早逝。

景泰帝比较幸运，没来得到给他的皇帝老哥抓了去，如法炮制，享受当年他给他皇帝老哥的待遇——软禁在南内，忆苦思甜，体验吃不饱，穿不暖，惊恐连连的且有刺激又有情趣的生活，过着度日如年，生不过死的日子。

关于景泰帝的死，有两种说法。

一种说法是：景泰帝久病在床，加上连恐带吓，病情急速恶化，终于不治身亡，上了天堂，或下了地狱，向他老爹，则明宣宗请罪去了，顺便解释，他为什么会霸占着他老哥的皇位不肯完璧归赵。

另外一种说法：给他的皇帝老哥正统帝公报私仇，派了太监拿了条白绫，活活的给勒死去。哼，谁叫他当初，狼子野心？这是现世报。有一句话说得好：赊欠的总是要偿还，只是时候未到，时候一到，拿了我的，给我还回来，吃我的，给我吐出来。

“夺门之变”（4）

无论是哪一种说法，总之，景泰帝是死翘翘了。

老爹是大咸鱼翻身，身为长子的沂王，自然是小咸鱼翻身。

谁都明白，沂王朱见浚，始终会有一天，来一个华丽转身，跳回到东宫太子位置的——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沂王从没人爱的一根小草，成了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众人见了笑口常开的一块宝——当然了，铁板钉钉，十拿九稳的未来万岁爷，谁不巴结？不巴结的那个，是脑进水，白痴的说。

正统帝重新登上皇帝宝座后，没多久，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把自己的儿子沂王召见了去。大概，他是想看看他的宝贝儿子，从上次见到他不满一岁，到如今九岁，这八年之间到底有多大变化，还有自己的宝贝儿子，在没有他罩的艰难岁月里，有没有被催残成弱智，或残疾人士。

万贞儿没有跟了去。

因为，万贞儿不过是一个地位低下，普通得再也不能普通的小宫女，充其量，不过是沂王的高级保姆，没有被皇帝召见的资格。

万贞儿去了李姑姑那儿打络子。

此时万贞儿做针线活，不再是为了钱。沂王还缺钱花么？只要他皱皱眉，便有官员大把大把的钱送上门来，人家还担心着，沂王不给面子，不愿意收他们的钱呢。沂王的钱，虽然不能说是万贞儿的钱，但万贞儿可以随便拿，随便花，只是她愿意。

万贞儿此时打络子，做针线活，不过是时间太多，无处打发而已。

万贞儿一边打络子，一边问：“李姑姑，你说，以后我真的有嫁人机会？真的有人愿意娶我？”

李姑姑说：“万姑娘，你是凭夫而贵，以后，能够享尽荣华富贵。”

万贞儿又再问：“李姑姑，你能不能看出来，以后我的夫君是谁？”

李姑姑笑：“万姑娘，老奴可没这个本事看出来。”

万贞儿嘻嘻笑。

“夺门之变”（5）

这个时候，万贞儿开始相信李姑姑说的话了。

如果以后，沂王能够重新做回太子，再以后，沂王能够当上皇帝，以沂王的性格，他也会念着旧情，看在她曾经对他这么好，冒出自己的脑袋瓜子随时随地被斩下来的危险，无怨无悔的跟随他的份上，也许他会动用他手中的职权，以公谋私，给她找一个既富有又尊贵的郎君吧？

万贞儿不知道，到那个时候，杜箴言有没有娶妻，如果没有，他们说不定，还能续旧缘——就是娶了妻，也没关系，不能做大老婆，那她就做他的小老婆。男人的老婆多，也没犯法，她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然后开开心心，幸幸福福过下半生。

啊，杜箴言。

想起杜箴言，万贞儿心中便无比地惆怅。

有时候，趁了沂王不在，万贞儿忍不住，会把那两个小泥人拿出来，痴痴地看着。一边回想着，杜箴言的一笑一颦，一举一动。万贞儿多么多么的希望，她能够呆在杜箴言身边，共渡时光的百年。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杜箴言愿娶，她愿嫁，那又如何？

她的婚姻，由不得她自主。

万贞儿对杜箴言，其实还是不死心，万贞儿曾经偷偷去找了管家，又塞给他两个银绽子，让他去找杜箴言的下落。管家到外面转了大半圈后，回来告诉她，原来那些锦衣卫，因为是原来那个景泰帝手下的兵，来监管沂王的，如今全撤了，一个也不剩，全部换上现在正统帝的亲兵，保护沂王安全，全部得听令沂王的指挥。

管家不知道杜箴言去哪了，他没有他的消息。

万贞儿怔怔的，看来她和杜箴言，真真正正的擦肩而去了。

有缘没分。

黄昏时刻，沂王终于从他的皇帝老爹那儿回来，不但带回了他的皇帝老爹打赏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强健的马匹，还跟回来了一大群精力充沛的小太监，还有年轻貌美的小宫女们。

原来那些老弱病残的家丁们，得一边去。

有档次的主人，得配有档次的奴才。

太后的夸奖（1）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旧瓶子新装的皇帝，也就是沂王老爹正统帝，重新坐上皇位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一道圣旨，就迫不及待到了沂王府：“沂王朱见浚，从即日起，改名为朱见深，复立为太子。”

看吧，终于众望所归了。

终于，尘埃落定了。

朱见浚——不不不，是叫朱见深了，他的皇帝老爹，已给他改名了，说“浚”太霉气，而“深”呢，他皇帝老爹，大概希望他，“深沉而有智慧”。不管怎么说，朱见深苦日子终于熬到了头，他经历了风雨，见到彩虹了，做回了太子，搬回了那个未来皇帝住的地方——金碧辉煌的东宫。

万贞儿自然而然的也跟回了东宫。

今日的东宫，不比往日的东宫。

朱见深第一次当太子，就是白痴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像出来，他太子的位置，不过是暂时性的，就像深秋中挂在树上最后一片黄叶，熬得过初一熬不过十五，被刮落是迟早的事。因为那个时候他老爹正统帝正在享受着做囚徒的快感，坐龙椅的那个人，是他的那个变态的叔叔景泰帝——凭良心来说，景泰帝算不得变态，只是对朱见深父子变态而已，因为有朱见深父子在，他皇帝位置，坐得就不安然。

其实，景泰帝也没对朱见深父子变态到家，至少，他没有把他的老哥正统帝消灭去，让他永远在这个世界消失，哪怕，偷偷摸摸下毒，让正统帝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结果，景泰帝没消灭正统帝，那只有让正统帝消灭他了。

可见，一代枭雄曹操的那句名言无不有道理：“宁可我负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负我！”

人家景泰帝，做皇帝还是做得比较清明，也略有成就——他支持于谦，反对南迁，坚决地与有事没事就跑到他们头上动土，挑衅闹事，欺负他们的蒙古瓦剌部作战，把瓦剌部打得屁滚尿流，元气大伤，不得不乖乖地滚过塞外去，从此再也没有能力跑来欺负他们。

太后的夸奖（2）

景泰帝还重用正统帝时期被迫害的忠直大臣，重建江山，使老百姓安居乐业。当年没有他替代正统帝做皇帝，估计朱家的江山，早已不知道给什么人抢了去。

但正统帝可没有这么想。

他记景泰帝过，可没记景泰帝功。

谁叫景泰帝不但把他的皇位霸占了去，还把他关了七年，让他过了二千多个日日夜夜，吃不饱，穿不暖，担惊受怕的日子？

正统帝报复他老弟景泰帝的方法，就是废了景泰帝的帝号，赐谥号为“戾”，称“郕戾王”。“郕戾王”是个恶谥，意思是说景泰皇帝终生为恶，死不改悔。

如今，正统帝重新坐回皇帝的位置了，他的宝贝儿子朱见深，跟着“二进宫”，也重新做回太子。这次做的太子，已是到口的肥肉，十拿九稳，铁定的未来皇帝了。

九岁的太子朱见深，终于可以扬眉吐气，昂首挺胸，第一次尝到什么叫众星捧月，什么叫威风凛凛的滋味，好不春风得意。

万贞儿也沾了光去。

现在，万贞儿不是小宫女了，万贞儿是老宫女了。

因为，万贞儿已二十八岁。

万贞儿的待遇比过去好了很多，很多。此时的万贞儿，不再是一个平凡的小宫女，至少，在东宫不是。在东宫里，没人敢得罪万贞儿，她的地位是一人之下，众人之上，那些太监宫女们，个个都得看万贞儿的脸色，依万贞儿的命令行事，只要万贞儿的眼睛一瞪，谁人的屁都不敢放。

嘿，很好玩。

万贞儿觉得，她有那么一点点的当年孙太后的威风了，她也一步步的，接近当年的孙太后了。也许说不定有一天，万贞儿也能做成第二个孙太后。世事难说呢，没有谁能看得到未来的事。

孙太后还住仁寿宫，她还是太后。

皇帝换了又换，孙太后的位置，还是巍立不倒。当然，她没有倒的理由，她是如假包换的先帝皇后，谁又敢动她一根毫毛？动了，便是对先帝的不尊，不孝，不敬，将来会遗臭万年的。

可见，做后宫的女人，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皇后。

太后的夸奖（3）

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午日，万贞儿跟了在太子的屁股后面，屁颠屁颠的去看了她曾经崇拜的偶像——孙太后去。长长的七年多快八年的时间没见，孙太后已经变老了，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太婆了，头发全花白，皮肤发着皱，老态龙钟，但她的一双眼睛，还是炯炯有神，像了刀子那样锋利。

看到太子了，孙太后神情无比的激动。

因为她的宝贝孙子，完璧归来了呀，没缺胳膊，又没少腿的，也没变成白痴，或神经不正常，看上去，已出落成一个英俊的少年。

孙太后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得泪流满脸，一边伸出颤巍巍的手，在太子那张如花似玉的脸，很煽情地，很暧昧地，摸了又摸，摸了又摸。

孙太后喃喃地说：“乖皇孙，想煞哀家了。”

过了一会儿，孙太后又再说：“乖皇孙，你都长这么大了，哀家都认不出来了。看，个子都这么高了，快比哀家还要高。”

太子被她搂得尴尬，更被她摸得鸡皮疙瘩起。

太子不习惯，与这个很久不曾见过面，自己又不熟悉的女人，来个身体“零距离接触”。何况这个人，还是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老女人，尽管这个老女人，是自己的祖母，但又怎么样？他与她陌生得很。

太子无法脱身，他找不到借口逃离他祖母对他的“亲热”，没法子，只好对着站在一旁的万贞儿拚命地使眼色，呶嘴巴，意思是想叫万贞儿来个路过不平，拔刀相助，把他从火深水热中解救出来。

万贞儿起了戏谑之心，嘻嘻地笑着，装傻扮愣，故作不解风情，一边的，用了看好戏的表情，饶有兴趣地“欣赏”着。

太子在那边，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无可奈何。他一时三刻之间，想不出办法，只好很委曲地，不情不愿，给了他老祖母抱着，也只好很委曲，不情不愿，给了他老祖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落到了他的脸上，身上。

太后的夸奖（4）

万贞儿幸灾乐祸，偷偷向着太子挤眉弄眼。

太子更恨得咬牙切齿。

万贞儿窃笑。

孙太后也不管她的孙子烦不烦，还在一厢情愿，絮絮叨叨，不停不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着：“乖皇孙，哀家无时无刻的不在想念你，连在梦里也梦到你哭。乖皇孙，吃了不少苦吧？这么多年来，也难为你了，小小年龄，孤苦伶仃的，没人爱，没人疼。还好，还好，天公有眼，你终于能够化险为夷，平平安安。”

太子把珠子转了一下，突然计上心头。这家伙，还算没笨到家，懂得利用机会，赶紧把这个皮球踢向万贞儿，让太后分散对他的注意力：“皇祖母，孙儿没有什么事啦！这些多年，多亏有万姑姑在孙儿身边，一直细心照顾孙儿，对孙儿不离不弃。”

果然，孙太后上当了，把目光投向万贞儿。

看了万贞儿好一会儿后，孙终于放开了她的乖皇孙。虽然孙太后老了，可头脑还是挺灵活，还不曾忘记万贞儿的绰号，她说：“小答应。”

万贞儿走了上前，跪了下来，给她磕头：“奴婢拜见太后。”

在孙太后眼里，无论万贞儿对她，对太子，是如何的忠心耿耿，万贞儿永远是个不能上台面的奴才，因此孙太后，也没忘记对万贞儿端起了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子嘴脸，她眯着眼睛，轻轻地颌首：“小答应，哀家当年没有错看你，你做得很好，做得不错。”

万贞儿说：“谢谢太后夸奖。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太后那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嗯。你做得很好！做得很好！不枉当年哀家疼爱你一场。”

万贞儿当然知道她的功劳大过天，也知道，没有她，就没有太子今日——谁知道没有她，太子能不能平平安安熬到现在？但，就算给一个水缸给万贞儿作胆子，万贞儿也不敢居功，特别是在孙太后这个大得不到再大的大人物跟前。

傻啊她。

太后的夸奖（5）

万贞儿辉煌的人生目标，才开了个头，见到一丝曙光，就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了，她可没有那么的不懂事，难道她在宫里生活了这么多年，耳濡目染了这么多，还不懂得什么是应该什么是不应该吗？

要知道，作为一个身份地位低下的奴才，千万不可在主子跟前，居功自傲，锋芒毕露，以免招来杀身之祸。这点觉悟性，万贞儿还是有的。万贞儿装了惶恐不安的样子，惶恐不安地说：“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孙太后点点头：“小答应，你很好！很好！”

万贞儿低头，垂首：“谢太后的夸奖。”

孙太后说：“小答应。”

万贞儿答：“奴婢在。”

孙太后说：“小答应，你以后还是留在东宫，好好侍候太子吧。”

万贞儿说：“奴婢知道。奴婢听从太后的吩咐，一定好好的侍候太子。”

孙太后很是满意万贞儿的表现。当然是满意了，这样忠心耿耿，一心一意侍候主子，且又不居功的奴才，打灯笼也难找。结果孙太后一高兴了，当即就赏了万贞儿八个金锭，八个银锭，两匹绫罗，令了春燕拿过来。

其实现在的万贞儿，缺的不是钱，而是一个男人。

孙太后还是不关心万贞儿的终身大事，对万贞儿的终生大事不闻不理，装疯卖傻，完全不念在万贞儿对她和太子一片忠心的份上，大发善心，介绍一个皇亲国戚，或王公贵族，给万贞儿认识，把万贞儿嫁出去，作他人妇。

大概，孙太后还是像以前一样，固执地认为，奴才没有生理需求，不需要男人。

万贞儿没有生理需求，不需要男人——才怪。

不过万贞儿可不敢表达她的不满，装了欢天喜地的样子，给孙太后磕了个响头：“奴婢谢过太后。”

春燕和另外一个小宫女，捧了八个金锭，八个银锭，两匹绫罗过来，万贞儿接过，笑纳了。不要白不要，对不对？没有男人，有钱也是好的。

万姐姐，救救我（1）

这个春燕，变得万贞儿差点认不出来了。七年前，春燕才十三四岁的年龄，身子瘦弱，单薄，还没完全长开来，如今一转眼已是二十多岁了，脸上的稚气已完全退去，替换的，是性感，妩媚，妖娆，丰盈，饱满的熟女形象。

她看着万贞儿，轻轻叫：“万姐姐。”

万贞儿对她微微笑：“好久不见。”

这春燕，嘴巴倒抹上蜜糖似的，说话很是懂得讨好人：“万姐姐，你越来越漂亮，越来越有魅力了。”

万贞儿说：“不，我老了。”

春燕连忙说：“万姐姐，你不会老的，永远总是那么年轻漂亮。”

万贞儿笑。吹捧的话谁不爱听？落到心坎里，舒服得很。

太后留了她的乖皇孙在仁寿宫吃饭。而作为地位低下的宫女万贞儿，自然是不能和主子一张桌子吃饭。太子自从当了重回到东宫后，他的皇帝老爹为了培养他，常常带了他，参加各种活动，见识各种场合，太子一来二去，倒壮了些胆子，就是万贞儿不在身边，也不会六神无主了。

太子担心万贞儿会累着，也没叫万贞儿在旁边侍候他，叫了另外两个小宫女。

在孙太后和太子吃饭的时候，春燕拉了万贞儿到她房里去。

春燕在仁寿宫，做着万贞儿以前做的职位：管理太后衣饰。“管理衣饰”四个字，听来简单，做起来不容易。太后衣服，贵重首饰，林林总总，多不胜数，都得小心翼翼去护理和保管。在什么季节，到什么场合，应该穿些什么衣服，配些什么首饰，穿些什么样的鞋子，在心里，一定要有本明细帐，还要了解太后对衣服的喜恶，在她更衣的时候，她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一定要心领神会。

春燕告诉万贞儿：“太后常常骂我，说我做得不好，不够细心，比起万姐姐来，差远了。”

春燕低声嘟哝：“太后的脾气，越来越差。”

万贞儿看着她，似笑非笑：“小心太后听到了，剥你的皮，抽你的筋。”

万姐姐，救救我（2）

春燕望向万贞儿，欲言又止。她想了想，想了想，突然跑了门口，鬼鬼祟祟地张望了一下，接着把门关了，又再关上了窗口。万贞儿莫名其妙地看她，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春燕走到万贞儿身边，忽然跪了下来，淌着泪：“万姐姐，帮帮我。”

万贞儿莫名其妙：“帮你？帮你什么？”

春燕嗫嚅：“万姐姐，你答应我，我才敢说。”

万贞儿看了春燕一眼，她才没有这么笨，平白无故的给人家牵着鼻子走，万贞儿直截了当地说：“你不说什么事，要我如何答应你？如果你求我帮忙的事，我没法做到呢？或者，我要付出很多，要很艰难才能做到呢？”

春燕说：“万姐姐一定能做得到！”

万贞儿皱了皱眉，很不耐烦：“到底你要我帮你什么事？如果你不说，那我走了，你求别人去。”

春燕急了，扯着她的衣袖，低声说；

“万姐姐，你可不可以和太子说说，让我也到东宫侍候太子去？”

哦，原来是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万贞儿以为是什么，唬得她！万贞儿很是奇怪，瞧了瞧她，问：“你为什么想去东宫？你在仁寿宫不是很好么？”

春燕失声；

“哎呀万姐姐，难道你不知道吗？”

万贞儿更是奇怪：“我知道什么？”

春燕犹豫了一下，咬了咬嘴唇，她好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她的嘴巴凑近万贞儿的耳朵边，战战兢兢，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说：“太后，太后，嗯，已经很老了。万姐姐，你是明白的，如果，如果太后，太后……那个那个了。我们做身边的人，也得跟着殉葬。万姐姐，我还年轻，我还不想死。求万姐姐，救救我，我春燕就是做猪做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万姐姐的大恩大德。”

说着说着，春燕的眼圈红了，她低低的哭了起来。

原来是这个。

万姐姐，救救我（3）

这也难怪春燕有这个想法。万贞儿想，换了她，她也不愿意跟了一个老太婆陪葬。春燕说得对，太后都这么老了，谁知道太后还能够活多久？

万贞儿沉吟了起来。

她到底要不要帮春燕？

春燕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万姐姐，求求你了，救救我。”

万贞儿侧头，想了一下。

春燕的请求，对万贞儿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太子虽然身份尊贵了，但他对万贞儿，一如既往的尊重，畏惧，依恋，无论万贞儿说些什么，太子都是言听计从，就差没叫别人搭梯子，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给万贞儿玩了——只要万贞儿提出来的，太子能做到的，绝对不会说“不”。

何况，这不过是小事一桩。

万贞儿想，如果春燕也到了东宫，她怀着感恩之心，一定会对她忠心耿耿，说不定，还会成她心腹，听她的话，随她使唤——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这是一个唯利是图，弱肉强食的世界，如果没有好处，谁又想多管闲事？

万贞儿学得狡猾，世故了起来。

她得适应潮流。

万贞儿看着春燕，故作了为难的样子，她说：“这——”

春燕把头磕了又再磕，哀求着

“万姐姐，求求你了，帮帮春燕的忙，春燕就是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万姐姐的大恩大德。”

平日里只有万贞儿给别人下跪磕头的份，没想到如今也有人给她下跪磕头。万贞儿心中，不免有点飘飘然，不自觉的，便学了孙太后，端起了一副高高在上姿态，感受着做主子嘴脸的得意。过了好一会儿，万贞儿才说：“春燕，你起来吧。一会儿我试着和太子说。我们是好姐妹，是不是？我能帮的，便尽量帮。”

春燕又再磕一个头：“谢谢万姐姐。”

太子吃完饭后，万贞儿去给他更衣。太子除了万贞儿，从不给别人接触他的身体。其实太子的身体，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不就是和天下所有的男人一个鸟样嘛，还是一个还没开始到青春期，毛都没开始长的小男人身体。万贞儿看太子的身体，从两岁看到九岁，觉得也没什么看头。

万姐姐，救救我（4）

更衣的时候，趁了旁边没人，万贞儿偷偷地对太子说：“一会儿你叫你皇祖母，赏赐一个叫春燕的宫女给你。”

太子一脸的问号，不过他没问为什么，便说：“好。”

万贞儿嘻嘻笑，在太子的额头上，便很响亮地给一个吻。太子咧开嘴，也笑，也亲热的伸手，轻轻朝万贞儿颊上一拍。这动作，给别人看到了，也许觉得是情色，只有万贞儿和太子明白，不过是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亲昵举动。

他们齐齐走出去，向孙太后告辞。

万贞儿使了一个眼色给太子，于是太子便大着胆子说：“皇祖母，孙儿请求一件事。”

孙太后满脸慈爱地看着他：“什么事？”

太子说：“皇祖母把宫中的人教导得很好，像万姑姑，对孙儿很忠心。现在孙儿斗胆的请求皇祖母，再赐给孙儿一个宫女。”

孙太后不诈有他。这孙太后，心里也有自己的小九九，聪明得很，知道她的亲信安插在太子身边越多，对她只有好处没坏处，她眯眯笑地问：“皇孙想要那个宫女去侍候？”

太子说：“春燕。”

孙太后“呵呵”笑：“皇孙倒有眼光。这春燕，也像了小答应当年一样，都是哀家身边最得力的奴婢。不过皇孙既然喜欢，那就让春燕到东宫侍候皇孙吧。”

太子说：“谢谢皇祖母！”

孙太后便叫：“春燕，你过来。”

春燕比万贞儿还会装，明明是心中欣喜若狂，表面上却是诚惶诚恐的样子，她快步走到孙太后跟前，低头，垂手：“奴婢在。”

太后眯起了眼睛看她：“春燕，太子要你到东宫去侍候，那你就过去吧。记得，要好好伺候太子，不能出差错。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向你万姐姐请教，不要丢了我们仁寿宫的脸。知道没有？”

春燕还是惶恐不安的表情：“奴婢遵命。”

太子看了春燕一眼，脸无表情，他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在九岁的太子眼中，全世界的女人，只有万贞儿一个，其他的女人，都是多余的动物。

想念杜箴言（1）

重回东宫后，重新做回皇位的继承人后，太子就忙碌了起来，常常被他皇帝老爹捉去培训，教导，甚至还亲力亲为，以身作则去示范，教着太子，怎样才能做一个好皇帝。

太子老爹正统帝，“一进宫”做皇帝的时候，才九岁，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屁孩，哪能称职做皇帝？不把朝廷搞成儿童游乐园已不错。因为年幼，也因为贪玩，宠信太监王振，后来竟然听了王振鼓吹，心血来潮带兵去打仗，结果打着打着，给人家蒙古瓦剌部捉了去，沦为阶下囚，吃尽苦头。

现在正统帝“二进宫”做皇帝，是烈火中永生，经历了风雨才见到的彩虹，因此正统帝深感到这皇位，实在是来之不易，顿时一改过去的贪玩昏庸形象，发誓要做一个好皇帝，勤于政务。更把重振大明伟业的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太子不在身边，万贞儿一个人便落了单。

万贞儿觉得无聊。

还有，万贞儿很寂寞。

日子一天天过，一月月过，一年年过，还真的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太子便十三岁了，而万贞儿，三十二岁。

三十二岁的万贞儿，并没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变老，随着太子一天天的长大，她倒像越活越年轻，越活越有风采——能不年轻，能没风采嘛，现在的万贞儿，日子过得优哉闲哉，自己又不赌，想嫖又没处嫖，为了打发多余出来的时间，便想着如何保养自己，打扮自己，让自己变得青春亮丽。

爱美是人的天性，对不？

就算没男人欣赏自己，那就自己欣赏自己好了。

偶尔，万贞儿也想起杜箴言。杜箴言的影子，总是不停地在她眼前晃，晃呀晃呀，晃个不停，杜箴言那帅气的五官，杜箴言那迷人的笑容，杜箴言那高大壮伟的身型，还有杜箴言穿了金黄色的官服，佩带绣春刀的英姿飒爽。

他是第一个说喜欢万贞儿的男人。

也是除了太子，第一个牵万贞儿的手的男人。

想念杜箴言（2）

万贞儿忘不了，在那个空气如水，月色宁静而苍白的晚上，他抓住她手的感觉。杜箴言的手，宽而大，厚厚的掌心，握着万贞儿手的时候，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就像一股电流窜过万贞儿的全身，万贞儿感觉到很震慑，又感觉到很舒服，很幸福。

每次想起杜箴言的时候，万贞儿总是忍不住拿着他送的两个小泥人，呆呆地看着，看了男小泥人，又看女小泥人，那几个小小的字“二更天，后花园”还在。

万贞儿轻轻的抚摸，摸了一遍又一遍。

她哼着那首歌：“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巴捏咱两个：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世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哼着哼着，万贞儿落下泪来。

杜箴言现在在哪儿，他还好吗？他的姐姐姐夫帮他买地了没有？房子建了吗？他娶妻没有？生了孩子没有？他有没有像她想他那样想她？

万贞儿不知道。

杜箴言在万贞儿世界里，音信全无。

万贞儿真的，好想杜箴言，想到痛彻心扉。万贞儿蹲在床口，拿着两个小泥人，呆呆地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了下来，砸到地上，溅出了一朵又一朵奇特诡丽的花朵。万贞儿就这样的蹲着，蹲到很久，很久。只因万贞儿太过专注，两耳不闻窗外事，太子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走进房里，万贞儿都不晓得。

太子一边走进来，一边问：“万姑姑，你蹲在那儿干什么呢？”

万贞儿吓了一大跳，一阵慌乱，情急之中，手忙脚乱地把小泥人塞到被子里去。小泥人藏匿得不好，有一个小泥人，在被子外面，明晃晃的露出了一条腿。万贞儿又赶紧把眼泪擦了。

万贞儿说：“没做什么。”

不懂得太子有没有看到小泥人，也许是看到了，也许是没看到，他的目光只是不经意的往床上一扫，然后便停留到万贞儿脸上。

想念杜箴言（3）

太子惊诧：“万姑姑，你怎么啦？你干嘛哭？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万贞儿勉强一笑：“没有人欺负我。不过是刚才有只沙子落到眼睛里，我揉着揉着，眼睛就红了。”

太子走了近来，他说：“现在沙子出来没有？来，万姑姑，我帮你吹吹。”

太子还真的低下头来，对着万贞儿的眼睛，小心翼翼的，轻轻在吹了一下。万贞儿给吹得痒痒的，推开了他：“不用吹了，沙子没了，可能是我刚才揉眼睛的时候，给揉了出来。”

太子说：“沙子出来就好，要不沙子在眼睛里面，难受呢。”

万贞儿说：“嗯。”

十三的太子，个子已高过万贞儿了，整个人高高瘦瘦的，像了竹竿那样。太子大概是开始发育了，就是没开始发育，也是走在要发育的路上。因为太子说话的时候，声音开始有点低沉，唇上有着细细密密的绒毛。

万贞儿提起精神来问他：“今天跟你父王去哪啦？”

太子神飞色舞：“我们去打猎了。”

万贞儿有了兴趣，被吸引了去：“打猎？打猎好不好玩？”

太子兴奋地说：“好玩！我和父皇骑着马，手执弓箭，追着猎物不停地跑啊跑。万姑姑，我告诉你哦，我今日还差点射中一只小兔子了。真可惜，那兔子跑得太快，就差了那么的一点点，就被我射中了。”

万贞儿问：“你骑马的技术进步了没有？”

太子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还好啦，反正没被摔下来就是了。”

万贞儿又问：“那你的箭术呢？又怎么样？”

太子老老实实回答：“嗯，我的箭术是一般般啦。我没骑马的时候还好点，十发起码有六七发能中。如果骑马了，身子摇摇晃晃，就难控制，加上那些动物不停地奔跑，就很高难度，能射中的几率就不大。”

想念杜箴言（4）

万贞儿一脸的羡慕，满眼向往：“我也好想去打猎。”

太子拉了万贞儿的手，很认真地说：“万姑姑，以后我一定带你去。”

万贞儿翘着嘴，翻了翻白眼：“以后是到什么时候？不会等到我白发苍苍，一命呜呼的时候吧？如果我一命呜呼了，我上天堂自个儿玩去，谁还要跟你去打猎。”

太子着急，跺着脚说：“哎呀万姑姑，不能说这样不吉利的话，你会长命百岁的！万姑姑，相信我，总会有这么一天，我一定会打你去打猎！”

万贞儿还是无精打采，郁郁不乐：“嗯。”

太子看着她，眼睛转了一会儿后，忽然就想出了一个可以望梅止渴的办法，一拍手，兴奋地说：“万姑姑，你不是不会射箭么？你可以先学射箭呀，到时候能够百步穿杨，那我们去打猎，不更好玩？”

万贞儿兴奋起来：“咦？也对哦。在东宫学？是不是在东宫学？在东宫可以学么？”

太子说；

“当然！我说可以学，有谁敢说不许？万姑姑，我们可以在东宫内设打靶场，反正我的箭术也不怎么样，我们一起学。”

万贞儿眉开眼笑：“好啊！好啊！”

不说则已，一说了便一时三刻呆不住。

太子年龄虽不大，但他的地位，只比皇帝低了一级，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他也拥有属于他自己的，一支类似于皇帝禁军的私人卫队，也就是“太子诸率”。太子吩咐了他们其中的一个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头哈弯，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射箭用的种种工具，他便送过来了。

射箭简单易学，不过是把箭搭在弦上，张满弓后，放弦即可。

万贞儿不过是花了几分钟，就学会了基本原理。但要学会精通熟练呢，却不是一时三刻可学会的，需要在不断地重复练习，加强运作的一致性，提高命中率之外，还得要用“铁杵磨成针”的恒心而毅力。

不甘心（1）

万贞儿孜孜不倦地学。

万贞儿做事便如此，不学东西则已，学了，肯定要学得好。

万贞儿说：“太子，说不定没过多久，我的箭术一定要比你好。”

太子嘻嘻笑：“因为万姑姑聪明嘛，没有比万姑姑聪明了。”

万贞儿斜了眼睛看他：“马屁精！”

太子又再嘻嘻笑：“万姑姑，我说真的哦。”

太子陪了万贞儿学了两天射箭，又出去打猎了。

近来太子像是迷上了打猎，总是三头两天的跑出去。有时候，太子是和他父皇一起去，有时候是太子带着自己的私人卫队去。太子的皇帝老爹，巴不得儿子多点玩打猎游戏，大概是想培养他坚强意志力，希望儿子能文又能武。到底一个男人，特别是将来要坐皇帝位置的男人，不能太懦弱。

太子不在东宫的时候，万贞儿也学射箭。

万贞儿正在兴致勃勃的当儿，有一个小宫女突然就慌里慌张跑过来，她走到万贞儿跟前，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万姑姑。”

一个三十二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看上去再年轻，再动人，可在那些十来岁的小宫女眼中，还是老女人了，成了前辈，升级为“姑姑”，小宫女说：“万姑姑，大事不好了！李姑姑，李姑姑她，她快不行了。”

万贞儿吓了一跳，连忙问：“李姑姑怎么啦？”

小宫女说：“李姑姑病得很重，她，她，她好像快不行了。”

万贞儿着急，想也没想，便大声嚷嚷：“快叫大夫啊，还愣在这儿干什么？”

旁边站着的春燕，连忙拉了拉万贞儿的衣袖，低声说：“万姐姐，你忘记啦？我们做宫女的，哪有资格叫大夫？上面有规定，‘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以证取药’。人家做宫嫔的，都这样了，何况我们这些地位低下的宫女？李姑姑这么老了，还可以呆在东宫，没被赶到掖廷宫，已算好运气了。”

不甘心（2）

李姑姑之所以能够呆在这个级别比较高档的东宫，没被赶往掖廷宫——就是没有什么地位，残老病弱宫女呆的地方，一来是因为当年她陪了太子到沂王府，算是“有功之臣”；二来是万贞儿坚持，让太子留下她。

做人可不能太绝情，对不？

万贞儿去李姑姑的住处找李姑姑。

李姑姑住在东宫一个角落的宿舍里。她还是那样的默默无闻，不爱出风头，话也不多，保持着沉默寡言的作风。她躺在床上，看到万贞儿了，略略动了动身子，挣扎了一下，但她太虚弱，病得太重，无法坐起来。

万贞儿连忙走过去，坐在床口：“李姑姑，你躺着，不用起来。”[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李姑姑虽然病重，但她的神情还是很清晰，她断断续续地说：“万姑娘，谢谢你来看老奴。”

万贞儿过意不去：“李姑姑，对不起，这么久也没来看你。”

李姑姑倒善解人意：“万姑娘怎么会有空？你也有你的事要忙。”

万贞儿问：“李姑姑，你是不是很难受？”

李姑姑说：“也不是很难受。老奴这样子，已有好些日子了，也没什么。”

李姑姑给病折磨得不成样子，神色憔悴，双颊深深陷落下去，瘦得只剩下皮包骨，都快成一个骷髅了。不知道为什么，万贞儿竟然有点伤感了起来，哽咽着，安慰她：“李姑姑，好好休息，总会好起来的。”

李姑姑叹了一口气，苦笑，

“老奴这病，好不了。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老奴的气数，也快尽了。唉，万姑娘，老奴没福气，没看到你飞黄腾达。”

李姑姑还坚信着，万贞儿有飞黄腾达的那一天。

也许吧。

太子都富贵荣华了，万贞儿多多少少，也能沾光吧。如果有朝一日，太子升级做皇上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了，也许万贞儿，过得比现在还要好。

不甘心（3）

李姑姑是在三天后去世的。李姑姑去世后，几个太监用了一张席子，把她卷起来。按照祖宗定的的规定，凡是宫女，无论什么死亡，都不会赐墓，而是火葬。火烧后尸灰填入枯井中。

宫女的地位低下，毫无尊严可言，在那些所谓的主子眼中，连猪狗都不如。而且做宫女的，永远没有出头之日——也不是没有，凡事没有绝对。

如果还年轻貌美，十八姑娘——不不不，十八岁在明朝，没嫁出去的，已是大龄青年，只有十三四岁，像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般，才炙手可热。社会流行摧残幼女，还没长开来，情窦还没开窍，就给别人霸王硬上弓。

十三四岁的小宫女，还有一线希望，等着老天保佑，祖宗积德，还有家人帮忙烧高香，盼着从天掉下来的馅饼，砸到自己身上。

那馅饼，自然是皇帝的恩宠。

所谓的恩宠，便是上床。

说得好听一点，是宠幸，承蒙皇上的甘露。说得难听一点，是出卖肉体。人家皇上，可没承认他是嫖客，正如宫女不承认，自己是妓女，靠出卖肉体来取悦皇上一样。在皇上的观念里，天下全是他的，包括女人，除了他老娘，除了他女儿，他爱叫谁上他的床，那谁就得上他的床。

谁管得着？

被皇上招上床的小宫女，还沾沾自喜认为是运气好。

剥光了衣服，毫无尊严地躺在金碧辉煌的龙床上，给自谓“老子天下第一”的那个“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男人，尽情糟蹋一番，这样卑微下贱的地位，才能略略有所改变，算得上是挤上皇帝那浩浩荡荡的小奶队伍中去。如果运气再好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再一次砸到自己身上，怀上龙种，生得一男半女，那便可以有晋封，飞上枝头做妃子的机会。

天掉下来的馅饼没砸到自己身上的倒霉小宫女，只能幽闭深宫。

了此一生。

估计这样下去，万贞儿想，她也会像李姑姑那样，无依无靠，孤苦伶仃。

不甘心（4）

现在的太子，还念着她的恩，想着她曾对他的好，对她还有情有义，但以后呢？以后难说了。说不定，最后的最后，她也成了倒霉的宫女。

不不不，她才不要像李姑姑那样。

万贞儿站在一面铜镜前，细细的看着自己，顾影自怜。

镜中的她，比实际的年龄还要年轻，根本看不出是三十二岁的，倒像是二十二岁的样子，她的身材丰满，皮肤白暂细腻，一张算不得漂亮有脸，却媚人动人，泛着情窦初开的少女那样的红晕。

万贞儿呆呆地看着。

她就这样良辰美景空虚设吗？

万贞儿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要赌一把，为着她下半生的幸福，赌一把。

万贞儿不甘心。

她不甘心她的一辈子，就这么过。

万贞儿不要做李姑姑第二，不要做众多悲惨的宫女之一。万贞儿甚至，不愿意在宫中呆下去，宫中人际关系太复杂，争权夺利十分激烈，人人都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万贞儿不想过这样的日子，她希望，她能够过上自由自在的幸福生活。

以前为着孤苦无助，年幼无依的太子，万贞儿生生的扼杀本来属于自己的幸福。如今太子已渐渐长大，今日的地位已不同往日，有她没她，都能过得好。她为什么没趁着自己还有些魅力的时候，寻找机会，把自己嫁了呢？

别的宫女，是自己作不了自己的主。

——其实万贞儿，也是自己作不了自己的主。

但太子，可以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万贞儿作主，只要太子愿意。

晚上睡觉，万贞儿像以往一样，和太子躺在一张床上——这太子，这么大了，也不懂得男女应该授受不亲，还像小时候一样，老是粘着万贞儿。每次从外面回到东宫，第一件事，便是找万贞儿，看万贞儿了，他才安心。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没万贞儿躺在身边，太子不是睡不着，就是作恶梦。

唯一的希望，没了（1）

太子梦见自己变成二岁的模样，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他，他的皇祖母，他的父皇，他的母妃，他彷徨无助，很凄惨地哭着：“万姑姑，你在哪儿啊？万姑姑，你是不是不要我啊？”

就像一个没法断奶的小婴儿。

万贞儿也没辙。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的时候，万贞儿终于下了决心，决定伸出求助的手，让太子帮忙。太子虽小，但他毕竟是未来皇帝，他的权势，可以只手遮天。万贞儿先打温情牌，来个糖衣炮弹：“太子，万姑姑待你好不好？”

太子说：“好！没有人待我像万姑姑这样好了。”

万贞儿又再把肉麻升级：“你爱万姑姑吗？”

太子说：“爱。”

万贞儿终于话入正题：“太子，万姑姑求你一件事，你愿意帮万姑姑吗？”

“万姑姑，你说，要我帮什么事？”

“帮我去找一个人，可不可以？”

“找谁？”

“杜箴言。”

太子一听这三个字，不但像撞到鬼似的，还像鬼上身一样，顿时从床上“嗖”的一声坐了起来。黑暗里，万贞儿看到太子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他的声音急促而愤怒，万贞儿从来没有见过他如此生气过。

半响，太子恨恨的问：“万姑姑要找的，就是那个叫杜箴言的狗奴才？”

咦，太子的记性真好，他还记得杜箴言。万贞儿顾不了太子生气——她才不管他生气，她终身大事紧要，对不对？万贞儿红着脸，很娇羞地说：“是啊，万姑姑要找的就是杜箴言。”

太子的声音忿忿然：“万姑姑，你干嘛还想他？”

万贞儿末言先笑：“他很好啊。”

太子更气，他质问：“难道我不好？”

万贞儿说：“你也好！不过，你和杜箴言是不同的。”

太子问：“怎么不同？”

唯一的希望，没了（2）

啊，太子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在男女情事上，什么也不懂。

晕了，这种事情，该如何何他解释？总不能说，她寂寞了，她想男人了，她不甘心做一辈的老处女。嘿，这种思想，给人感觉是不太健康，带着色情色彩，有点流氓下流的说。属于偷偷摸摸，搞地下工作那种。怎么可能拿了大喇叭，大张旗鼓地对人广而告之？

一时之间，万贞儿又气又急，又惭又愧，唯一能做的，便是哭。

万贞儿让她的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滴，滴了个不亦乐乎。女人的眼泪，是最有用的武器。太子是万贞儿带大的，别人不知道他的脾气，万贞儿知道。万贞儿心里狡猾地想，她就不相信她的眼泪，打动不了太子。

果然，万贞儿一哭，太子便慌了手脚，一边用了衣袖帮万贞儿抹眼泪，一边说：“万姑姑，你，你别哭！我答应你！还不行么？万姑姑，你别哭！”

万贞儿还哭，哭得无比的凄凉：“是不是真的答应我？”

太子咬了咬嘴唇，然后说：“真的！我真的答应万姑姑！”

万贞儿不相信，又问：“太子，你是不是说话算数？”

太子说：“算数。”

万贞儿终于破涕为笑：“太子，万姑姑侍候你一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对吧？如果你心里有万姑姑，还念着万姑姑的好，那你一定帮万姑姑找杜箴言。然后，嗯，找到杜箴言后，帮万姑姑作主，把万姑姑许配给他。”

太子闷闷地说：“嗯。我知道了。”

万贞儿又笑了，搂了太子，在他额头上给了他一个响亮的吻：“万姑姑谢谢太子了。”

万贞儿兴奋莫名，不禁甜蜜地憧憬起来。万贞儿憧憬着，太子找到杜箴言了，然后作主，把她许配给杜箴言。杜箴言还没娶妻呢，他喜气洋洋的，用了八大桥，很风光的，把万贞儿娶进门去。

唯一的希望，没了（3）

万贞儿在憧憬中，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万贞儿看到了穿着一身大红衣服的她和杜箴言在拜堂。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万贞儿不知道，她做着美梦的时候，很幸福地笑了，还笑出声来。万贞儿更不知道，她笑的时候，太子没有睡，他在黑暗中睁着一双眼睛，看着表灰色的月光从窗户扑洒了进来，落到万贞儿一张笑得无比甜蜜的脸上。

太子的脸，忽明，忽暗，有着与他年龄不相符的阴沉。他咬着嘴唇，紧紧地咬着，以至把自己的嘴唇，咬出血丝来，但他并不觉得痛。他痛的，只是心，万箭穿心般的感觉。

过了半个月，黄昏的时刻，出去了一整天的太子回来了，他很是愦憾，告诉一脸热切，满怀希望的万贞儿：“万姑姑，我派人去找杜箴言了，有了他的消息，可是——”

万贞儿着急，等不及太子再“可是”下去，也顾不了廉耻，大声说：“可是些什么？是不是杜箴言娶妻了？太子，如果杜箴言娶妻了，万姑姑也不介意，你让人转告他，万姑姑愿意做妾！万姑姑真的愿意！”

太子吞吞吐吐：“杜箴言没娶妻，只是，只是——”

万贞儿直跺脚：“只是些什么？说呀。”

太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杜箴言前几天得了急病，去世了。”

万贞儿如五雷轰顶：“什么？”

消息来得太突然，突然得让万贞儿不可置信。怎么会这么巧呢？不早不迟，刚好是万贞儿要去找他的时候，他忽然就得了急病，去世了。

万贞儿伤心欲绝。

她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太子低头，不敢看万贞儿，也没有再说话。太子毕竟还是个孩子，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他再怎么装深沉，还是个孩子，他无法，彻彻底底地掩饰自己的心事，也无法，彻彻底底地掩饰自己的不安。

我恨你（1）

翌日，万贞儿心绪略略平静下来。

突然间的，万贞儿就想起了太子那躲躲闪闪的目光。因为太子的不安，让万贞儿不禁产生了怀疑。

杜箴言真的是死了？

他真的是得了急病，死了？怎么能够会有这么巧？

万贞儿不大相信，感觉上，是太子骗了她。平日里太子性格懦弱，但毕竟，他是万贞儿一手调教出来的，万贞儿不蠢，他自然也聪明，特别是对待万贞儿和杜箴言的事上，他玩起心眼丝毫不比别人逊色。就像当年，太子为了阻止万贞儿和杜箴言在一起，竟然会爬到树上掉下来，以死来威胁。

这次，会不会又是太子耍心眼？

也许杜箴言是没死，而是太子骗她，好让她死了这条心。

趁了太子不在，被他父皇招去了。万贞儿吩咐一个小宫女，把一个叫汪直的小太监，把他叫到房里来，然后令所有的人都出去。

这个汪直，年龄不大，到东宫也有一段时间了。他是广西桂平西北大藤峡人，还是少数民族，因为家人不自量力，反对朝廷，跟着一群“志同道合”的人作乱造反，与朝廷叫板，叫嚣。结果惹毛了朝廷，派兵出战。

乌合之众怎能敌过正规军？

很快，朝廷大军便扫平叛乱，俘获男女无数。该杀的，也就是参加造反不思悔过的壮年男子，统统拿去斩头，以免野火吹不尽春风吹又生。不该杀的，是楚楚动人的美女与手无寸铁不懂事的小屁孩，全部带回京城，分赠给王侯为奴。

这汪直，便是那些手无寸铁不懂事的小屁孩其中之一。他被捉去，无条件地被服从“咔嚓”了男人那活儿，从此了断娶妻生子，男欢女爱的伟大梦想。然后，他被派到东宫做小内侍。

万贞儿之所以找汪直，是因为汪直伶牙俐齿，聪明能干，善合人意。重要的是，汪直懂得巴结她，对她忠心不二。因此，汪直也可以说得上是万贞儿的心腹之一，万贞儿重点培养“党羽”对象。

我恨你（2）

万贞儿拿出了两个金锭，递给汪直。有时候，舍不得孩子舍不了狼。这话套过来，可以这样说：舍不得钱，办不了大事。

万贞儿仿佛搞间谍活动那样，用了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说：“想尽一切办法，帮我查一个叫杜箴言的人。我和太子还在沂王府的时候，他在哪儿做锦衣卫。”

汪直是一个会办事的人，什么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万姑姑放心，奴才会尽力办好。”

万贞儿看了他一眼，连恐带吓：“不会泄露给任何人知道，包括太子。如果有半点消息传出去，我会找你算帐。”

汪直谨慎地说：“奴才明白。奴才不会泄露。”

万贞儿说：“一定要帮我查这个人，无论想什么办法，我一定要知道他的消息。”

汪直说：“奴才知道。”

万贞儿又再说：“事情办好了，我不会忘记你的好处。”

“为万姑姑做事，是奴才应该的。”

万贞儿点点头：“去吧。事情办得越快越好。”

汪直说：“奴才知道。”

万贞儿不知道，汪直用了什么办法，找了哪些关系。总之，万贞儿没有看错人，这汪直，智商高得很，是一个精明能干，聪明机智的人就是了。不到两天的时间，汪直便向万贞儿汇报，他所打听到的情况：“回万姑姑，杜箴言死了。”

啊，原来杜箴言真的死了。万贞儿问：“他是什么时候死的？”

汪直说：“回万姑姑，是十日前。”

万贞儿追根究底，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杜箴言是怎么死的？”

汪直说：“十日前，杜箴言是陪太子殿下去打猎。在追赶猎物的时候，给太子殿下一个随身护卫，不小心在射箭的时候误射了他，刚好中了心脏，当场便死了。”

万贞儿扶着旁边的桌子，“嗖”的一声站了起来。

我恨你（3）

因为受惊过度，桌子被着力一倾。桌面上的青花瓷茶杯，落到地上，“咣啷”一声响，摔了个落地开花。此时此刻，万贞儿感到极度惊震，同时万箭穿心，霎时间，她只觉得眼前金星乱冒，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太子谋杀了杜箴言。

太子居然杀了杜箴言。、

太子杀了她喜欢的男人。

万贞儿的心，无恨地伤痛，她的希望，她的冀盼，她的憧憬，她的幸福，她的快乐，就这样活生生的被太子扼杀了。万贞儿没有想到，一向胆小怕事，懦弱，毫无主见，对她言听计从的太子，既然下手这样狠。

万贞儿终于忍不住，失去了理智，仿佛一头发了狂的母狮子那样，发疯地冲出房门去。太子没有出去，他在书房里，万贞儿要到书房找他，找他论理去。

她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

汪直吓着了，慌里慌张地跟在万贞儿后面：“万姑姑！万姑姑！”

万贞儿回头朝他大吼：“不要跟着我！不关你事！”

汪直迟疑了一下，脚步放慢下来：“万姑姑，有什么事，好好和太子说啊，千万不要冲动。”

万贞儿大吼大叫：“不关你事！与你不相干！不要你跟着来！听到没有？”

汪直诚恐诚惶，没敢跟上去：“是。万姑姑。”

书房里，只有太子一个人。他不喜欢别人打扰，赶了小太监小宫女一边玩去，自己则专心致志地画画。看到万贞儿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太子抬起头来，兴致勃勃地说：“万姑姑，你看看，我画的两匹马，神似不？”

万贞儿过去了，但万贞儿才不管他画的马神不神似，她没这个闲心。万贞儿杏眼圆瞪，气急败坏地指着太子的鼻子，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朱见深！”

万贞儿豁出去了，反正，此时此刻，万贞儿连死的心都有了，她不怕，她什么也不怕，她连名带姓的叫他，“太子”也不叫。

我恨你（4）

万贞儿说：“朱见深，你给我解释清楚，你为什么要杀死杜箴言？”

笑容僵了在太子脸上，他一阵慌乱，结结巴巴：“万，万，万姑姑，你，你说什么？”

万贞儿大力地拍桌子，几乎要把桌子拍碎了去：“朱见深，杜箴言是不是你杀死的？”

太子不敢看她，逃避着她几乎要喷出火来，可以把人杀死的眼睛，嗫嚅：“你怎么知道。”

万贞儿咬牙切齿，狠狠地从牙缝里迸出：“朱见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太子脸色苍白，一头冷汗，他顾不得擦，吞吞吐吐辩解着：“我，我没有杀他！真的，万姑姑，不是我！是，是我的随从射猎物的时候，他刚好骑马冲过来，就，就不幸地中箭了。”

万贞儿眼睛通红，杀气腾腾，又再用力一拍桌子，沙哑着声音说：“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太子声音微弱，中气不足：“我，我没有。”

“朱见深，你以为你在骗三岁小屁孩？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万姑姑——”

“朱见深，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杀杜箴言？”

“万姑姑——”

“朱见深，回答我，你为什么要杀杜箴言？”

“万姑姑——”

“朱见深，你有胆做，没胆承认，是不是？”

太子紧紧地咬住嘴唇。他不安的时候，他就习惯咬嘴唇。但此刻太子的神情，却是倔强的。这种倔强，太子从来没有过。过了好久，好久，太子才喃喃地说：“万姑姑，如果杜箴言不死，终有一天，你会离我而去。只有杜箴言死了，你才会死心塌地的留在我身边，永远也不会离开我！”

万贞儿拚尽力气，歇底斯里大喊：“杜箴言并没有得罪你。”

太子说：“可是，你喜欢他。”

万贞儿恨恨地说：“我不过是喜欢他而已，他罪不至死。”

我恨你（5）

“万姑姑，你不单单是喜欢，你还想着要嫁给他，哪怕是做妾，你也愿意。”

“朱见深，你过不过份？”

“万姑姑，我不想你离开我。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能够和你在一起！”

“朱见深，你没有觉得你很自私吗？有没有顾及我的感受？

“万姑姑，除了这事，我什么都可以顾及，什么都可以为你着急，甚至做牛做马我也愿意。我就是无法忍受，你和杜箴言在一起。万姑姑，我不能够没有你，我想像不出来，我身边没有你的日子。”

万贞儿愤怒难遏，嘴唇抖颤着，心中不禁燃起了最猛烈的恨意，浑身莫名的就紧张了起来，心颤肉跳，理智尽失，万贞儿抬起了手，用了快如电光石火的速度，拚尽全力，狠狠地给了太子一记耳光。

“啪！”

声音清脆响亮。

太子呆住了，伸手捂了他的脸，他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哭腔：“万姑姑。”

“不要叫我万姑姑，我不是你姑姑！朱见深，我恨你！你是个杀人不见血的刽子手！你把我的希望毁了，也把我的幸福毁了，我恨你！”

“万姑姑。”

“朱见深！我恨你！我恨你！”

万贞儿不管了。她什么也不管。她掴太子耳光的同时，她的心无法抑止地痛，就像是披上了荆棘，满身满心的刺痛。万贞儿无法控制自己。怎么控制？她从来没试过，如此的无能为力，如此的万念俱灰，如此的绝望至死。

罗愁绔恨，化为乌有。

一切都成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万贞儿完完全全失去理智，她仿佛疯子那样，狠狠地扫下太子桌上的东西，把他刚刚画的画画撕了个粉碎，又再掀起书桌，把书桌弄了个四脚朝天。

未了，万贞儿还不解恨，一把抓过椅子，狠力地往一旁的青花瓷金鱼缸砸去。金鱼缸轰然爆裂，水“哗啦啦”流了出来，湿了大半间书房。

我恨你（6）

在太子呆若木鸡，茫然不知所措之中，万贞儿捡了一块尖利的青花瓷片，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狠命地往她左手手腕一割。手腕裂了长长深深的口子，有血，像了小喷泉那样涌了出来。

太子脸色渗白，扑了上来，抱了万贞儿，恐慌地大叫：“万姑姑！万姑姑！”

血不住地流，湿了万贞儿的衣袖，滴落到地上，混着从金鱼缸流出来的水，血红一片。随着水流到地上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金鱼，在那片血红的水中，拚命地挣扎着，使劲地蹦。蹦着蹦着，愈蹦愈弱，最后便不动了。

万贞儿也快不能动了。

万贞儿的血越流越多，感觉到快要流干了，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景物扭曲着。

太子的脸也扭曲着，他恐惧地睁大眼睛，手足无措，他哭着大叫：“万姑姑！万姑姑！你不能死呀，你死了我怎么办？万姑姑！万姑姑！”

太子哭着，哭着，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了，扬起声拚命地大喊：“来人呀！快来人呀！”

其实外面的小太监小宫女们早已听到动静了，只是没有太子的命令，谁也不敢冒然闯起来，搞不好太子恼羞成怒，把气出在自己身上，自己会吃不了兜着走。此刻听到太子喊了，顿时一窝蜂地涌了过来，看到这情景，也给吓着了，大惊失色。

“万姐姐，你怎么啦？”

“万姑姑，你的手出血了。”

太子朝了他们大吼：“你们还呆在这儿干什么？快去找大夫来！快去呀。”

有小宫女战战兢兢地小声说：“回太子殿下，是不能去叫大夫的，因为，因为宫中有规定，‘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以证取药。’万姐姐，是没有资格叫大夫的。”

太子血红着眼睛，又是大吼：“蠢材！你们还真的是蠢材！你们不会说，是太子我病吗？”

“太，太子殿下——”

“快点去呀！还那么多废话！万姑姑如果有什么事，我把你们的脑袋全部砍去！”

“是。太子殿下。”

怎么能够失去太子（1）

万贞儿的血大概是流得太多了，她感到浑身冰冷，视线模糊。周围的景物，时而远，时而近。所有的吵闹声，听起来都不那么真实，飘飘忽忽的，不着边际。在闭上眼睛那一刻，万贞儿还在咬牙切齿地说：“朱见深，我恨你！我恨你！”

不知道过了多久，万贞儿终于悠悠地醒过来。她茫然地睁开眼睛，发觉她躺在床上。她左手手腕上，在她自残的那个地方，缠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布，热辣辣地轰痛着，就像要断开了的感觉，万贞儿略略地动了一下，手指还可以弯曲，没变成残废。

太子坐在床口，一脸憔悴，似乎是哭过了，双眼红肿着，看到万贞儿睁开眼睛了，他把他的脸，一点点地凑了过来，然后，他欣喜若狂：“啊，万姑姑，你醒了！你终于醒来了。”

声音渐渐变哽咽，他又眼泪婆娑起来。

万贞儿不去看他。

呆滞的目光，只是望向远处，不言也不语。

此时，天已暗下来了，窗外的夜出奇的黑，深沉而宁静。房子里有红烛燃着，四周荡漾着一片红光。有风吹了进来，烛光便摇拽着，周围的景物，突然的变成得影影绰绰，面目模糊。

太子小声地怯怯地叫：“万姑姑。”

万贞儿还是不去看他。

她不想看到他，她恨他。

这个时候，传来一阵缓缓的脚步声，有人走近床口来。是春燕。大夫来过了，给万贞儿包扎了伤口，开了药。春燕把药熬好了，捧了过来，到到床口，她轻声地说：“万姐姐，喝药吧。”

太子把药接了过来，他说：“来。等我来。”

春燕连忙说：“太子殿下，还是等奴婢来吧。”

太子说：“不。等我来。”

太子拿勺子盛了一个勺子药，放到他嘴边，轻轻地吹了一下，然后小心谨慎递到万贞儿嘴上，要喂万贞儿：“万姑姑，喝药了。”

怎么能够失去太子（2）

万贞儿紧紧闭着嘴巴，不看他，也不理他。

太子很耐心，轻言细语：“万姑姑，喝药了。喝了药，手便不会疼了，身体便好了，没事了。”

仿佛哄弱智小孩那样哄着万贞儿，就像他小时，万贞儿哄他那样。

万贞儿猛地转过头来，瞪他。这个刽子手，杀了人，还这么若无其事！她不要他的虚情假意，如果他真心为她好，他干嘛不为她着想？

恨意，突然就从万贞儿心头涌起，像了头发一般密丛丛。突然的，万贞儿抬着没伤着的手，狠狠地拔开太子手中的勺子。

太子抓不牢，手中的勺子被拔过一边，药飞溅了出来。

万贞儿还不解恨，又再劈手夺过太子手中的药碗，狠力一扔。药碗飞到远远的，“咣啷”一声，便落成开花，成了碎片。那浓浓的药水，则倒落了一地。空气里，顿时弥漫着浓浓的中草药味。

春燕吓得花容失色：“万姐姐。”

太子也叫：“万姑姑。”

当了从多小太监小宫女面前，万贞儿伸手指了太子，像疯了那样，完完全全失去自控能力，她声嘶力竭地尖叫：“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太子胆怯地看着万贞儿，像做了做事的孩子，嚅嗫：“万姑姑！”

万贞儿狠狠地瞪他，双目里，尽露杀机，满是凶光：“你出去！出不出？如果不去，我就撞墙死给你看！”

春燕和身边的小宫女，吓得面面相觑，直打着哆嗦，她们手足无措，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不知道怎么办才是好。

突然，外面的天空，传来一声霹雳，震耳欲聋，还有一道道的闪电，划破整个夜空。紧接着，狂风大作，豆大的雨点从天空打落下来，扑打到地面上，还有窗户上，“劈劈啪啪”直响。雨越下越大，很快就像瓢泼一样。在一道道的闪电中，可以看到外面的雨，仿佛瀑布那样。

怎么能够失去太子（3）

万贞儿还在咬牙切齿：“朱见深，你出去！我不要见到你！”

太子的声音很是悲哀：“万姑姑，你这么恨我？”

万贞儿狠狠地从牙缝里迸了出来：“是！我恨你！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太子喃喃：“万姑姑，是不是我死了，你才能原谅我？”

万贞儿说：“对。”

太子紧紧咬着嘴唇。他看万贞儿，看了又看，看了又看。终于，太子站了起来，蹒跚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然后走到风雨中。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

春燕跟着追了出去，到了门口停下脚步，站在那儿张望了一会儿后，又再慌慌张张跑了回来，她惶恐不安，声音唬得都变了：“万姐姐，外面下那么大雨，还打雷。太子殿下就站在屋子外面，淋着雨，一动也不动。”

万贞儿硬着心肠说：“不要管他。”

春燕嗫嚅

“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万贞儿的声音还是发着狠：“也不要管他。”

春燕焦急万分，跺着脚说：“万姐姐，外面又是打雷，又是闪电，万一，万一太子殿下被电击中怎么会？万一太子有什么事，我们东宫所有的人，也别想活命。”

旁边的几个小宫女小太监，脸上惨白得没了血色，她们突地全走到万贞儿跟前，齐齐地跪了下来，磕头：“万姑姑，快叫太子别淋雨了。”

这个时候，又一个霹雳，整个大地几乎要炸开来。雨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还在“哗啦啦”地下，暴雨夹着狂风，在天空中肆虐地呼啸着。

万贞儿心神一紧，想着小时候太子可爱的模样，想着她和他相依为命的那些艰难的日子，还有太子刚才的一张脸，满是悲哀绝望的神态，万贞儿一颗坚硬的心，顿时便软了下来，满腔的愤恨消失了无踪无影，随之而来的，是无比的心痛和怜惜。

怎么能够失去太子（4）

是啊，如果太子被雷击中了怎么办？

她已经失去了杜箴言，她怎么又能够失去太子？

没了一个杜箴言，人生还可以再继续，如果运气好的话，会出现另外一个杜箴言。但没了太子，她的人生便没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就没人可以替代他了。

万贞儿顾不了身子虚弱，从床上挣扎着下来，鞋子也顾不及穿，就这样的赤着双脚，疯了那样往门外跑去。

太子在门口不远处，立在雨中，那修长单薄的身子，一动也不动，那样的彷徨，那样的无助，那样的孤独。万贞儿不禁一阵钻心的痛，就像一个母亲，心痛自己的孩子那样——太子不是万贞儿的孩子，但，在万贞儿的感觉上，太子就等于是自己的孩子了。有哪个母亲，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万贞儿冒着雨，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前去，伸了手，紧紧地抱住了太子。雨中的太子，看到万贞儿冲出来了，身子猛地震，也伸了手，紧紧地抱着万贞儿。

太子软弱地叫：“万姑姑！”

万贞儿也叫他：“太子。”

太子的声音，很软弱，很软弱，软弱得像了个小小的婴儿：“万姑姑，你不要不理我！”

万贞儿说：“好，我理你。”

太子又再说：“万姑姑，你不要恨我。”

万贞儿说：“我不恨你。”

雨中，万贞儿和太子紧紧地相抱着，两人都哭了，泪水和冰冷的雨中顺着脸颊流下来，混了在一起。谁也分不清，哪些是泪水，哪些是雨水。

万贞儿只是哭，痛痛快快的，哭了个够。

因为淋了雨，万贞儿和太子都病倒了，浑身酸疼无比，四肢无力，还伴着咳嗽。大夫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给朱见深看病的同时，也给万贞儿看。朱见深才不管，“宫嫔以下有疾，医者不得入，以证取药”，反正他是太子，他的话，大夫哪敢不从，哪敢不听？不要活命了他。

万贞儿和太子的重感冒，持持续续的，要半个月后才完全好。

周贵妃娘娘（1）

在这期间，周妃到东宫来看望过太子一次。

此时的周妃，已升级了，是周贵妃了。儿子立为太子后，作为把太子“制造”出来的有功之臣，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在“妃”字的前面，加了一个“贵”字，职位仅仅比皇后低了一个级别。

这个周贵妃娘娘，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一个，如今人到中年了，因为保养得当，还是相当漂亮，穿红戴绿的，一身珠光宝气，富态艳俗。尽管如此，明眼人还是能够一眼看出来，她的出身不大好，暴发户味儿太重，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周贵妃娘娘的好运气不是盖的，她可不是一般的好运气，而是大大的好运气，自己生的儿子不但是皇上的长子，最令她得意的，那个皇上所钟爱的正宫娘娘钱皇后，别说儿子，就是女儿，到目前也生不出来——年轻的时候都没得生，难道老了倒能生出来不成？估计钱皇后这辈子，都没得生了。

这次周贵妃娘娘，真真正正的是凭子而贵。

因为自己的儿子，十拿九稳是未来的皇帝，周贵妃娘娘便觉得扬眉吐气起来，自认是从奴隶到将军，翻身做主人，气势不免嚣张起来。

到底是小女子，不自量力，欺负别人倒罢了，别人看在她是未来皇帝生母的份上，敢怒不敢言，偏偏周贵妃娘娘天大狗胆，竟然跑到自己最强势的情敌——正宫娘娘钱皇后头上去动土，连起码的礼貌和礼节，也给省下了，对钱皇后不尊不重。

谁叫钱皇后没得生？

人家母鸡还能下个蛋，钱皇后连个屁都没得放。

还好人家钱皇后，为人厚道得很，挺知书达礼，她的肚子虽然不大，却能够撑船，也不大和周贵妃娘娘计较。

倒是正统帝——哦，改了，正统帝“二进宫”后，便改天顺年了，后来的人称他为明英宗。明英宗看不过自己的小老婆跑到自己的大老婆头上去动土，一点规矩也没有，便出面教训周贵妃娘娘，不止一次让周贵妃娘娘负荆请罪，赔礼道歉。

周贵妃娘娘（2）

周贵妃娘娘不把钱皇后放到眼里，但自己的皇帝老公，见到他，自己还是战战兢兢，很没骨气，老鼠遇到猫——大气也不敢出，只有怕的份。

周贵妃娘娘还真的是猪脑袋。

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少斤两，形势也没观察好，就乱拿鸡蛋去碰石头。

抛开钱皇后是正宫娘娘不说，她的老公明英宗，虽然是男人，却与一般男人略略不同——好德不好色。周贵妃娘娘比钱皇后年轻，比钱皇后漂亮，肚子比钱皇后争气，那又如何？明英宗才不把周贵妃娘娘放到眼内。

钱皇后也是出身低微，可钱皇后就是有这个本事，让明英宗对她敬重。当年明英宗在北狩，享受做俘虏快感的时候，钱皇后在家里，日夜跪在地上啼哭，把一只眼哭瞎了，在祈求上天保佑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一侧股骨折断，成了残废。

明英宗好不容易回来了，却是逃出了虎穴入狼穴，被他弟弟景泰帝软禁了起来，再次享受坐牢的快感。这“快感”，“享受”了长长的七年时间。而钱皇后，对明英宗不舍不弃，百般温存，曲意承欢。

有福同享的人多的是，有难同当的人，却打灯笼难找。

因此，明英宗对钱皇后，一直怀着感谢和敬爱之情，明英宗就曾经说过：“皇后千秋后，应与朕同葬。”

看吧，如果不是周贵妃娘娘肚皮争气，生了个儿子做太子，又哪儿有她立足之地？

她也不想想，她怎么能够与当年的孙太后比？

当年的孙太后，因为皇后没得生，而她生出儿子来了，于是硬生生的，把原来的皇后挤走了，自己当仁不让的坐了皇后的位置。

孙太后之所以这么嚣张，是因为她和她的皇上老公，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他把她宠爱得不得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对她百依百顺，恨不得叫人搭梯子，把天上的月亮摘下来哄她开心。

周贵妃娘娘哪能与孙太后比？

她在明英宗眼中，算哪根葱啊？

我是你的妻子了（1）

这个不知道算哪根葱的周贵妃娘娘，到东宫看望太子的时候，万贞儿和太子刚好躺在床上。因为重感冒啊，虽然大好了，但还有点咳嗽，整个人都懒洋洋的，不想动。万贞儿不想动，太子也不想动，于是两人在床上，大眼对小眼。

然后，周贵妃娘娘带着她一大小堆跟班，招呼也没打，就浩浩荡荡走冲进卧室来了。

万贞儿赶不及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

还好，万贞儿也没猥琐到光着身子睡觉，她身上的衣服，足够把没该露的地方都遮盖起来，该露的那些地方也没完全露出来。尴尬是免不了，还不至于出很大的丑。在众目睽睽之下，万贞儿狼狈不堪自了床上连滚带爬翻下来。

万贞儿跪下来对周贵妃娘娘行礼：“奴婢参见贵妃娘娘。”

周贵妃娘娘“嗯”了一声，倒和颜悦色：“免礼。”

万贞儿说：“谢贵妃娘娘。”

她站立了起来。

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万贞儿以为周贵妃娘娘会训她，骂她不知羞耻，不要脸，和太子同睡一张床上，伤风败俗。不想，周贵妃娘娘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瞧瞧她，眼内闪过一丝惊异，脸上表情，一忽暗，一忽明，让人猜不透她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后，她把头转向太子，问：“皇儿身体好点了没有？”

太子显然也给吓着了，不知所措，他嗫嚅：“好多了。”

周贵妃娘娘点点头：“皇儿好好体重身子，多点休息。”

太子说：“皇儿知道了。”

周贵妃娘娘停了一下，又再说：“前些日子，汪妃娘娘问起你呢，说好久没看到你，念着你。皇儿，待你的身体好了，我们一起去看她。说到底，当年汪妃娘娘对你不错，为了力保你太子地位，而被废后的，受了不少苦。我们总不能忘记她的恩德。”

太子还是低头：“是。”

我是你的妻子了（2）

周贵妃娘娘也没有东宫呆多久，她来看她的儿子，像例行公事那样，说了几句不关痛痒的问候话后，便站了起来，说：“皇儿，你好好休息吧，好好保重身子。”

太子说：“是。”

周贵妃娘娘又再看万贞儿一眼：“万贞儿，你好好创造侍候太子。”

万贞儿低头：“是。”

周贵妃娘娘对万贞儿的说话语气和口吻，已不复当年的客气，而是用了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子姿态。她走后，万贞儿和太子又再复躺在床上。

万贞儿想破头脑也想不明白。奇怪了，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想，自己未成年的宝贝儿子，和一个徐娘半老的女人共同躺在一张床上，就算没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但多多少少，也带着暧昧成分吧？干嘛作为老娘的周贵妃娘娘，只是微微地惊诧，却一句责怪的话也没有？

万贞儿不是“活腻了，找抽，她只是想不通而已。

万贞儿问了太子：“喂，你说，你母妃会不会认为，我占了你的便宜？”

太子装傻：“你占我什么便宜？”

万贞儿说：“非礼你呀。”

太子一副大大不以为然的表情：“万姑姑，我两岁的时候便和你在一起了，一直是你侍候我洗澡更衣，你一直陪着我在一起睡，如果你‘非礼’我，又不等今日才‘非礼’了。”

万贞儿躺在床上，踢了太子一脚，万贞儿说：“太子，你说，别人会不会认为，我和你两个人，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太子说：“什么认为？万姑姑，本来我和你，便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嘛。”

万贞儿气不打一处来，骂他：“太子，你快点吐口水说过话！我什么时候和你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啦？别毁了我清白名声，要知道，如今我还是处女之身呢。”

太子支起半个身子，瞧万贞儿。

我是你的妻子了（3）

此时，已是黄昏时刻，太阳已往西边移去，妖娆的夕阳透过窗口，明晃晃地照射进来，照到床上，落到万贞儿和太子身上。万贞儿在太子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看到她的影子：面泛红霞，美目流转生辉，一张脸轻轻扬起，眼角眉梢都是风情，仿若一朵绽开的玫瑰，妩媚，美丽，勾人心魄。

太子呆呆地看着，那一刻，他感到他醉了。

痴了。

迷惑了。

太子的魂儿，被他的万姑姑勾走了。太子没有想到，原来他的万姑姑，是这么一个美丽的女人，他的万姑姑，是这么一个风情万种，妩媚，迷人的女人。

太子没有说话。

万贞儿也没有说。

两人躺在床上上，用暧昧的眼神，互相纠缠着对方。这个时候，万贞儿突然发觉，原来太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渐渐长大了，长高了，变成了一个英俊的小男人了。此时此刻，万贞儿莫明其妙的，就觉得她的大脑，一点点被侵袭，她的身体，一点点被燃烧，仿佛是遇到肥料的花儿，“避里叭啦”，一下子的，就开疯了。

万贞儿和太子的呼吸，同样急促，彼此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太子，你还记得你曾经对我许下的诺言吗？”

“记得。”

“那你告诉我，你曾经对我许下什么诺言？”

“我说过，我长大后要娶姑姑做我的妻子。”

“如今呢？”

“如今我也想娶姑姑做我的妻子。”

“真的？”

“真。”

“太子，说话要算数。”

“万姑姑，我发誓，我说话一定要算数。”

万贞儿忽然伸手，一把的抱住了太子，她把自己的身体，像旋风一样的揉进了太子的怀里。万贞儿从来不知道，太子的怀抱，是这样的炙热，这样温暖。太子那年轻的身体，充满着雄性的美感，像是阳光清洗过的青春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散发出来，熏得万贞儿迷乱，莫名的，万贞儿就感到了一阵心神荡漾。

我是你的妻子了（4）

太子也紧紧地抱住了万贞儿。

然后，两人情人自禁的，就吻了在一起。

像无数次，将醒未醒的春梦那样，万贞儿那雪白的，成熟的，诱人的身体，完完全全呈现了在太子眼前，妩媚妖娆地向了太子绽放。而太子的动作，是万贞儿渴望已久的，午夜梦回的时候，曾无数次出现的幻想，只不过幻想中的杜箴言影子，变成了此刻真实的太子身子。

“太子，我迷人吗？我漂亮吗？”

“迷人！漂亮！”

“太子，我和别的女人是不同的，对不对？”

“对。”

“喜欢我吗？爱我吗？”

“喜欢！爱！”

“你喜欢我多久？你又会爱我多久？”

“万姑姑，我一生一世，都会待你好！我一生一世，都会爱你！万姑姑，请你放心，我永远不会有二志！”

“你还叫我万姑姑？此刻我不是你姑姑了，我是你的妻子了。”

“贞儿。”

“太子，如果以后，你遇到比我好的女子呢？你会不会还爱我？”

“贞儿，没有人比你更好的了。”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

“如果有呢？”

“贞儿，没有人比你更好！以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

太子真的不再叫万贞儿“姑姑”了，而是叫万贞儿的名字：“贞儿。”就像，一个丈夫在叫他心爱的妻子，很温馨，很甜蜜，很幸福。

“贞儿”两个字，让万贞儿精神抖擞，容光焕发，也让万贞儿越活年龄越往后退，退到了情窦初开的少女时代。都说女人是为爱而生的，没有爱情滋润的女人是心灵干涸的，没有爱过和被爱的女人不算是女人。

虽然万贞儿“做”女人“做”得太迟，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与她同年龄的那些女子都变成了黄脸婆，她才开始枝繁叶茂。

但又如何？

万贞儿还是等来了。万贞儿很骄傲，她擒获了太子的心。

好了伤痕忘了痛（1）

太子的感冒好后，便可自由出宫去了。

周贵妃是一个阳光安好的日子，叫了太子陪她一起去看汪妃娘娘。

汪妃娘娘便是太子的叔叔景泰帝那个不知好歹的皇后，因为当年，不知好歹阻止景泰帝废太子，立自己的儿子为皇位继承人，又不知好歹劝景泰帝完璧归赵把皇帝的位置还回给他哥哥正统帝，惹毛了景泰帝，不但连皇后没得做，还被赶去冷宫享受从天堂跌到地狱，孤苦伶仃的快感去了。

因为不知好歹，汪妃娘娘便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景泰帝为汪妃娘娘关起了皇后的大门，却招来了正统帝为她打开了生命之窗——景泰帝死翘翘后，那些曾经与他有过床第之欢的女人，都得跟着陪葬去，来个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得同年同月同日死。只有汪妃娘娘除外。

本来汪妃娘娘也有份“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得同年同月同日死”的，殉葬名单都拟定有她了，只是有正直的大臣，冒死为她说好话：“汪妃虽然曾经是皇后，可她没多久便被打进冷宫。何况汪妃还有幼女，无依无靠，还请皇上，留她一条生路。”

太子也念着汪妃娘娘对他的好，也为她求请，列出了她种种好处。

\奇\因此，汪妃娘娘大难不死，逃过了殉葬一劫。

\书\汪妃娘娘虽然善良正直，刚正不阿，可并不代表着，她视钱财宝物如粪土。汪妃娘娘在搬出皇宫的时候，带走了自己所有的私蓄，还把宫中侍候她的太监宫女也当了私人财产带走了。

本来，已成了小富婆的汪妃娘娘，可以过得丰衣足食，荣华富贵的，偏偏她极富有个性，不懂得收敛自己，好了伤痕忘了痛，没能吸取心直口快带来灾难的教训，结果，麻烦又上身。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过是太子的皇帝老爹，吃饱饭了给撑着的无所事事，突然想起了一件绝世珍宝来，那就是他以前用过的玉玲珑系腰。于是，便让手下的人追查下落起来。

好了伤痕忘了痛（2）

有人打小报告说，是汪妃拿了，带出了宫。

于是太子的皇帝老爹，便派人去索要。

这本来就是正统帝——啊不，叫明英宗，本来就是明英宗的东西，没偷，没抢，要回也是应该的。不想这汪妃娘娘，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不识抬举得很，不但偷偷地把玉玲珑系腰扔到井里，还很生气地说：“景泰帝不管怎么样，也是当了七年的皇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难道这几片玉，还不能让他的孤儿寡母用吗？”

很是理直气壮拒绝了。

明英宗给气得牙痒痒的。

皇帝也是人，对不对？生起气来也有血性，对不对？凡是有血性的人，通通有着“有仇不报非君子”之念。结果，明英宗一气之下，便找了个借口，派了官兵，把汪妃娘娘带出皇宫的私房钱，搜刮了一干二净，一清二白。

哼，看她没了钱，还气势嚣张不？

汪妃娘娘这个小富婆，因为刚执的性格，很不幸的，就沦落为困难户，三餐不济，过了今天看不到明天的午餐在哪儿。

还好周贵妃，还算得有良心，对汪妃娘娘很是照顾——无论什么人，都有好，有坏的一面。人家曹操还有知心友，关公还有对头人呢。周贵妃对钱皇后不好，但并不代表，对所有的人都不好。

周贵妃对汪妃娘娘，滴水之因泉水相报，她不忘当年汪妃娘娘对自己儿子的恩德，偷偷地救济援助。连太子，也被他的老娘周贵妃拉下水，参加到对汪妃娘娘扶贫的队伍中去。

这次周贵妃大张旗鼓来看汪妃，是得到明英宗同意的。

没明英宗同意，给周贵妃一个水缸作胆子，也不敢。周贵妃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的皇帝老公，她的皇帝老公叫她站着死，她就不敢坐着死。

周贵妃出宫去，自然少不了讲究排场，显摆一下下给街头的平民百姓看。毕竟，这样威风凛凛的机会，并不是每天都可以进行。

出宫（1）

所谓的排场，便是给别人看的道具，周贵妃自然少不了叫上身边一大堆小太监小宫女，浩浩荡荡的跟着，给她撑门面去。

老娘都可以带小太监小宫女出宫了，太子便提出，他也要带东宫里的几个的小太监小宫女出去，随时侍候他。这个提议，自然没人反对。能说“NO”的，只有太子的皇帝老爹，但他皇帝老爹做公事繁忙，日理万机，才没闲心管这鸡毛蒜皮小事。

几个小太监小宫女，肯定有万贞儿份。

就因为万贞儿，太子才提出这样要求的。

万贞儿没有坐马车，而是骑马。

虽然很久没有骑马了，不过万贞儿没有生疏的感觉。这高大神骏的白马，据说是从西域胡商处购得的大宛良马，平日性子甚烈，不过和万贞儿很有缘，万贞儿骑上去之前，便轻轻抚摸它，喂它马草。这匹不轻易训服的马，竟然对万贞儿一见如故，发出了一声长呜，然后亲热地把它的头摩擦到万贞儿身上。

万贞儿换了一套戎装，那是汪直早一天给她准备好了的，里面是护心宝甲，外披猩红锦缎披风。万贞儿穿了，好不英姿飒爽，神采飞扬，就像一个女中豪杰。

太子看到了，眼中有着惊艳，同时带着几分赞许，几分痴迷：“贞儿，你真迷人。”

万贞儿“呵呵“地笑。

她当然迷人了，她不迷人，她能把比自己小十九岁的太子勾去嘛？

汪妃娘娘住在城东。

汪妃娘娘还是景泰帝皇后的时候，万贞儿见过她，那时候她到东宫来看太子。万贞儿想不到，当年风采照人的汪妃娘娘，现在竟然是一副大妈形象，看上去，有说不出的苍老憔悴，她的年龄，见不得比周贵妃大很多。

这汪妃娘娘，到底是落魄之人，而周贵妃则是春风得意，两人相比，肯定是冰火两重天。尽管落魄，汪妃娘娘还是有气势的，到底，她出身名门，也是曾经当过皇后的人，一举手，一投足，无不透着高贵，从容气息。

出宫（2）

汪妃娘娘在她府中大门，迎接周贵妃和太子的来到。

大概是万贞儿的穿着打扮太特别，一副意气风发，神采奕奕的样子，又大概是万贞儿一直站在太子身边，和太子形影相随，汪妃娘娘远远看到万贞儿，便把目光便落到她的身上。

汪妃娘娘对万贞儿已没了印象，谁有心要记一个身份地位低下的小宫女？她问周贵妃：“她便是那位一直陪伴在太子身边的宫女吧？”

周贵妃说：“嗯，便是这个宫女。”

汪妃娘娘说：“也难为她了。想当年，她也跟着太子吃了不少苦。”

周贵妃倒也没有抹杀万贞儿的功劳“

“是，她一直照顾着皇儿，也多亏了她一直不舍不弃。”

汪妃娘娘身有感受，轻轻地说：“很多人，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而她作为一名小宫女，竟然能够这样无怨无悔地陪着太子，度过那段艰辛的岁月！真是难得。”

过了好一会儿，周贵妃才说：“便因为念着这点，就一直留她陪皇儿了。她对皇儿，是忠心耿耿，尽职尽责。”

过了一会儿，周贵妃又再说：“反正，皇儿年龄也不小了，身边总要人陪的，是不是？她忠心耿耿，便由她陪好了。皇上说，过些日子，再派几名有经验的宫女，送到东宫去。”

一番又是跪，又是拜，各种繁琐礼数后，太子和周贵妃便随着汪妃娘娘到里屋聚旧去。太子在暗中朝万贞儿摆摆手，意思是说，不要她跟随。于是，万贞儿便随了众多小太监小宫女，在外面候着。

看到他们都进去了，春燕走了过来，含笑着问：“万姐姐，刚才贵妃娘娘的话你听到没有？”

万贞儿说：“听到了。”

春燕问。

“万姐姐有什么想法？”

万贞儿莫名其妙：“我能有什么想法？”

春燕说：“刚才贵妃娘娘不是说了吗？过些日子，派几名有经验的宫女，到我们东宫来。”

出宫（3）

万贞儿还是不明白：“什么有经验？有什么经验？”

春燕说：“那个经验呀。”

万贞儿还是傻不拉叽的：“什么哪个经验？”

春燕低下头，不说话了，但一张脸，却红了起来，居然带着羞羞答答，少女怀春的模样。万贞儿疑惑地看着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怎么春燕的表情，怪怪的？

万贞儿正想追问下去，一抬眼，远远看到太子走出来了。大概太子在屋里，坐的椅子还没热，便找了一个借口，鞋底抹油，溜出来了。

万贞儿迎了上前去，不禁笑：“咦？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啦？”

太子说：“和她们说话，有什么好说？我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啊对了贞儿，我今日带你出来的目的，是想带你四周围逛去。”

万贞儿兴奋，嚷嚷：“可以吗？可以周围去逛逛？”

太子笑嘻嘻：“我禀告了母妃，她说可以去玩半日，黄昏时分到这儿，一起回宫去。”

万贞儿问：“我们去哪儿逛？”

太子玩神秘：“去了你就知道。”

春燕在那边听到了，走了过来，满眼的渴望。她自然也想跟着去。有得玩，谁不想玩呀？春燕踌躇了一下，再一下，终于还是大着胆子问：“太子殿下，奴，奴婢，可不可以陪了万姐姐去？”

太子看了她一眼，板着脸孔，冷冷地说：“不关你事，你就在这儿呆着。”

春燕不敢多说，大概除了万贞儿，没人敢对太子大声说话，也没人敢对太子说“不”了。春燕垂下头，低低声地说：“是。”

春燕在失望的同时，也明显地带着对万贞儿的嫉妒。

其实，对万贞儿嫉妒的，又不仅仅是春燕。

谁叫太子对万贞儿那么好？万贞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太子能办得到，太子便尽量满足，还百般讨好。

出宫（4）

太子愈发有太子范儿了，他张望了一下，居高临下一挥手，随即走来一个小随从，恭恭敬敬捧来一叠衣服，太子笑逐颜开，童心未泯地说：“贞儿，我们更衣去。总得化妆一下，装成一个平民百姓，对不？这样才好玩。”

万贞儿飞了一个眼睛看他：“哟，太子，你变聪明了。”

太子笑。他带了万贞儿，到附近一间偏室里去换衣服。衣服是男装的，游行的款式：斜大襟、大袖、袖长一律过手、衣长至脚面，穿时腰系丝绦——仿佛像道士穿的那种衣服，衣袖很大，大得像布袋。

万贞儿边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边嘟哝：“干嘛非要我穿男人衣服？”

太子耐心地向她解释：“女人出门，穿男人衣服会比较方便些。还有，嘻嘻，贞儿，你太漂亮了，如果打扮得花枝招展，让别的男人老盯着你看，我会吃醋。”

万贞儿“哈哈”大笑，虚荣之心人人皆有之嘛，万贞儿自然也不例外，听了这话，顿时心花怒放。因为旁边没人，万贞儿便很肆无忌惮的拉过太子，搂他的腰，在他额头上狠狠地吻，吻了一下，又一下。

万贞儿说：“我爱听这话。”

太子被万贞儿吻得满心喜悦，他搂了搂万贞儿，也回吻她一下：“贞儿，我爱你！”

万贞儿也喃喃地说：“太子，我也爱你！”

很肉麻是不是？肉麻得温馨，肉麻得有情趣。

太子和万贞儿虽然是平民百姓打扮了，但身后还是跟着四个高大威猛，武功高强的“太子诸率”，他们也是平民百姓打扮。无论如何，总得要保护太子的安全呀，万一太子有什么闪失，不但是他们，连他们的全家，也不要活命了。

太子带着万贞儿，从这条街又走到哪条街，走了好长的一段路，终于到了一个门前的大招牌写着“万春楼”的地方——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不正经的地方，说白了，是娱乐场所。

大闹万春楼（1）

这地方，有意想不到的热闹，高朋满座，觥筹交错。

这个时候，万贞儿终于明白太子为什么要她女扮男装的原因了，因为来来往往的客人，全是些各式各样的男子，没有女子的身影，估计是女人不宜。

他们浩浩荡荡的六个人，上了二楼。

万贞儿和太子坐一桌。

四个“太子诸率”另外坐一桌。

他们像看大戏那样，看着一楼下面的那个舞台。那儿有乐师在拨弄着琴弦，琴声悠扬，如泣如诉，四位盛装打扮的妙龄女子，翩翩起舞，仿佛嫦娥仙子出月宫那样。她们一会儿上下飞翻着玉趾，一会儿颈脖推波助澜地挫动着，一会儿又扭着柔软如绵的腰肢。她们边舞边唱：“众矜夸，是交加，彩云飞上日边霞。体态轻盈那闲雅，精神羞落树头花。钱塘自古繁华胜，和靖咏子瞻评，西湖堪与西施并。浓淡妆，昼夜观，俱相趁。宜雨宜晴……”

酣歌热舞。

听的人，如痴如醉。

众人一边喝酒，一边惬意地欣赏着。万贞儿和太子也喝着酒。万贞儿酒量小，不敢多喝，只是一小口，一小口，轻轻地抿着。尽管如此，半杯酒下肚，万贞儿便觉脸上火热，浑身滚烫。酒不醉，人也醉了。

太子望向她，眼内全是沉醉，色迷迷起来：“贞儿。”

万贞儿飞起眼睛来看他：“怎么啦？”

太子说：“没怎么。只是贞儿，我发觉你脸红的样子很好看，就像抹上了胭脂那样。”

万贞儿嘻笑。

这个时候，走过来一个穿了一身白衣服，贵家公子打扮，油头粉脸，流里流气的小子，二十岁左右的年龄，狭长眼睛，邪气笑容，他一手拿了酒杯，一手故作风雅拿了扇子，大概是喝多了，有点醉熏熏的。

他迈着摇摇晃晃的脚步，摇摇晃晃走到万贞儿身边，乜斜着一双色狼的眼睛，满是暧昧地看着万贞儿，还肆无忌惮的，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万贞儿打量了一番。

大闹万春楼（2）

然后，小子说：“姑娘，眉眼儿长得挺俊秀的嘛，够风骚，本公子喜欢。”

他又再说：“陪本公子喝一杯吧。本公子姓吴，排行第三，别人都叫本公子为吴三公子。今日吴三公子我高兴，因此赏面给你。”

他也没问万贞儿和太子同意不同意，一屁股在万贞儿旁边坐下来。尽管万贞儿女扮男装了，但谁都能看出来，她是如假包换女的。

万贞儿沉下脸来，嫌恶地看着这个自称为“吴三公子”的小子，还没来得及发作，一旁的太子已气得身子发抖，一张脸变得铁青，他使了个眼色，坐在后面的四个高大威猛的“太子诸率”，顿时拨出了剑，齐齐地围了过来。

不想吴三公子却天大狗胆，脸不改，色不变，他抑起头，“哈哈“大笑，笑声无比的张扬，趾高气扬。过了一会儿，吴三公子止住了笑，他又眯起他那双狭长的眼睛，瞧了瞧太子，又瞧了瞧他跟前四个比他高出一个头的随从，怪声怪气地说：“原来你们有狗腿子哪！本公子好惊哦，好害怕哦。”

万贞儿瞪他，用了无比愤怒的眼神，冷冷地说：“活得不耐烦了你！”

吴三公子不但有眼无珠，还是楞头青，少心缺肺没心眼的人物，他嬉皮笑脸：“本公子还真的是活得不耐烦了呢。”

四个太子诸率拿了剑，指了他。

吴三公子又再“哈哈”大笑。突然，他就像玩变脸那样，沉下脸来，冷不防的就吹了一声口哨。随着口哨声，周围就有十几二十多个彪形大汉，齐唰唰地站立了起来，杀气腾腾地朝了他们看过来，威风凛凛。

啊，这吴三公子，估计是街头恶霸之类的人物，身边养着一大堆打手，时刻准备着为他“抛热血，撒头颅”，难怪这么嚣张。

太子诸率们互相看了一眼。

他们并不是害怕那些人，只是这次太子带一个宫女出来，还到这种别人认为是伤风败俗的地方，有点偷偷摸摸的说。

大闹万春楼（3）

太子不敢把他的身份暴露，要不闹到他皇帝老爹那儿，不是好玩的事，被教训一顿是免不了，万一搞不好，说不定被禁足，不能随便走出东宫，最担心的，是万贞儿被隔离起来，让他和她，不能相见。

看到太子和万贞儿英雄气短，没吭声，吴三公子以为是怕了他，更得意，居然拿了他手中的扇子，很色胆包天地在万贞儿脸上很煽情地轻轻划着。

万贞儿给小子这轻佻的举动，气得肺要炸开来，浑身的刺都要竖起来了。万贞儿忍无可忍，抓过旁边的酒杯，劈头盖脸便朝了吴三公子砸过去。

欺负太子不打紧，欺负太子心爱的女人，那就不行！太子也给气得怒从心起，恶向胆边生，什么也顾及不了，大吼一声：“上。”

四个太子诸率，便挥了剑，冲了上前。

小子的随从，也不是省油的灯，估计平日里闹事闹多了，也练得一身打架斗殴的好本领。凭着敌寡我众，人多力量大，也天不怕地不怕，大声嚷嚷着，凑热闹般的，一窝蜂涌上了。

吴三公子神情兴奋，声嘶力竭地喊：“兄弟们，给我打！狠狠地打！”

一时间，天昏地暗。

能够做太子诸率的，可不是一般人，个个都是身怀绝技，武艺高超，除了一个留下护着太子，其他三个，以势不可挡之态，奋勇杀敌。那些无赖们，估计不过是乌合之众，会的不过是三脚猫功夫，与太子诸率专业打斗人士，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人少又怎么样？

一个，可以顶十个。

小小的万春楼，闹了个乌烟瘴气，场面混乱，桌翻椅倒，杯杯盘盘，全部跌碎，落了一地。那些不相干的人，苍白着脸，惊恐万状，喊着，叫着，摔着，跌着，跑着，四散奔逃了去。

慌乱之中，万贞儿忘记了害怕，本能地挡在太子跟前，像了太子小时候，她紧紧护着太子那样。要知道，她伤了不打紧，可不能伤着太子。

大闹万春楼（4）

太子哪见过这样现场打斗的激烈场面？吓着了，一张脸白得像了白纸那样，一点血色也没，那修长像竹竿子那样的身子，像秋风那样落叶，抖抖地发着颤。

万贞儿抱着太子，紧紧地抱住。

她安慰他：“不要怕！不要怕！有我在呢！”

太子这边人马，很快就占了上风。吴三公子的随从，算是什么？全都是些纸扎的老虎，只空得有架势，吓唬一般人倒是没问题，但遇到真正强敌，便得乖乖举白旗，乖乖地投降。没一会儿，那些无赖们，就给打得东歪西倒，落花流水，一个两个狼狈地趴到地上，惨叫连连，又是呼爹，又喊娘的。

吴三公子脸上得意的笑，渐渐僵了在脸上。

他笑不出来了。

他睁开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

他的随从，人多又怎么样？还是全军覆没，齐齐趴在地上——估计也有些聪明的，看到别人都趴了，自己也趁了混乱，不打而趴。毕竟，拿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帮别人卖命，也得有个分寸，要不缺胳膊少腿的，受苦受难的是自己又不是别人。

太子诸率打了胜仗后，并没有沾沾自喜。

这些小打小闹，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

他们走了过来，围到太子和万贞儿身边来。

太子诸率淡定，万贞儿可不淡定。万贞儿很是得意，不可一世地看着吴三公子，夺过他手中的扇子，轮到她色胆包天，很煽情，很轻佻地在他的脸上划着，万贞儿爆着粗口，趾高气扬地耍威风，大骂：“也不撒泡尿来照照你自己，看自己是什么鸟样！哼，也想太岁头上动土？我看你是吃饱饭给撑着的，欠扁是不是？”

吴三公子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吴三公子又羞又怒，为了挽回面子，他狠狠地出言恐吓着：“你们好大的胆子！居然连本公子也得罪！斗胆的，你们就别走，在这儿等着！知道本公子是什么人吗？说出来吓死你们！”

大闹万春楼（5）

万贞儿看了他，挑起了一角眉毛，戏谑地说：“我们当然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个草包！而且，不是一般的草包，是大大的草包！”

吴三公子差点没给气个吐血身亡，他“哼”了声，用了一副“虽败犹荣“的表情和语气说：“告诉你们，我父亲大人，是朝廷的正三品官员，任通政使司。我二舅舅，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你们居然这么胆大包天，敢得罪我？”

万贞儿和太子互相看了一眼。

太子胆小怕事，不想把这事闹得官府里去，更不想闹得天下皆知，他息事宁人地拉了拉万贞儿的衣袖，小声地说：“贞儿，不要理他。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万贞儿本想还要羞辱吴三公子一番的，拿来娱乐娱乐，谁叫他不知好歹？听到太子这么说了，又看看天色，是不早了，万贞儿只好不情不愿放过吴三公子一马，来个大人自有大量，小女子肚子也能撑大船。

万贞儿说：“哼，好女不和男斗！”

太子和万贞儿一行人，还没得下楼去，更别说出门了，突然门口涌进一大堆官兵，大声嚷嚷着说要捕捉刺客。本来吴三公子搭拉着脑袋，像斗败的公鸡，一看到官兵，顿时精神大震，一张脸仿佛变脸似的，又趾高气扬起来。

吴三公子得意忘形：“哼，这回有你们好看了。”

他飞快地奔下楼，朝了带头的那个官兵一跑小跑过去，一边说：“舅舅舅舅，快来抓他们，他们是叛党，乱贼。”

万贞儿和太子面面面相觑。

太子刚刚有血色的脸，又变得惨白起来。

那个戴着乌纱帽，看似当官的家伙，威风凛凛地带着大队人马冲了上来。他耀武扬威地横扫了太子和万贞儿一眼，又看了看叫他“舅舅”的小子，帮亲不帮理，对太子和万贞儿么喝：“大胆刁民，居然敢跑到这儿闹事，还打伤这么多人，你们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大闹万春楼（6）

万贞儿眼珠转了一下，突然想起，太子身上有太子令牌，那些平民百姓不识货，当官的，也不会那么无知吧？估计他再胆大包天，也不能够把太子怎么样吧？

朱见深早吓得六神无主，手足无措。

万贞儿只好亲自动手，在太子身上解下太子令牌，然后走到那个当官的跟前，轻轻一摇，再在他的耳朵旁边，低声地说：“看清楚了没有？到底是谁活得不耐烦？连我们的主子，你也敢欺负？”

那个当官的，本来看到太子身边四个高大威猛的太子诸率，虽然是便服打扮，但身上配的剑，还有那气势，不是平民百姓家拥有的，眼神就有点迷惑，如今看到太子令牌了，顿时脸色大变，吓了个魂飞魄散。他连滚带爬的，“扑通”一声跪在朱见深跟前，连连磕着头，颤抖着声音说：“太，太……”

万贞儿连忙接过嘴，不给他说下去：“他们是不是太过份？”

当官的眨着眼睛，没反应过来。万贞儿弯下身子，又把嘴巴凑近他，又再小声地说：“我们主子，不想让人家知道他身份。如有半点透露，小心你狗命。”

当官的也没白活这一把年龄，也是在官场打滚了这么长时间，自然懂得做人。大概，他也猜得明白，太子小孩子心性，肯定是偷出来玩的，不想把事情搞大。当官的也希望息事宁人，要不叫他“舅舅”的那家伙——也就是吴三公子，肯定倒大霉了，搞不好，他也被牵连。

当官的连连说：“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他站了起来。

那个惹是生非的吴三公子远远站着，一脸不解。同时他也不忿。也许觉得，好不容易来了撑腰的，谁知那个撑腰的那么窝囊废。毕竟年轻，估计也是在长辈宠爱中长大的哥儿，没见过什么世面，自视过高，头脑简单，敢想敢干，做事张扬。

他嚷嚷：“舅舅，他们……”

大闹万春楼（7）

他舅舅吓得赶紧么喝他：“住嘴！”

吴三公子住嘴了，但他的表情，委委曲曲。

万贞儿瞧了瞧吴三公子，忽然就想出一口恶气，要给他教训。哼，要不他怎么知道天外有天？万贞儿指了他，盛气凌人地说：“你过来！”

吴三公子一愣，指了他自己的鼻子：“我？本公子？”

万贞儿说：“对，就是你！”

吴三公子有点不安，不过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生猛得很，他大踏步走了过来。他舅舅，却吓得脸色苍白，身子颤动得像发羊癫疯，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却不敢开口，又再紧紧的把嘴巴闭上。

万贞儿觉得好玩。

这么一个威风凛凛的官儿，在她跟前，居然被吓得老老实实，连屁都不敢放。看来，有权的势，还真的是他妈的爽——万贞儿没权没势，不过万贞儿是狐假虎威。万贞儿是狐，太子是虎。

万贞儿知道了。万贞儿这个“狐”，一定要紧紧抓牢太子这个“虎”，无论是太子的心，或是太子的人，万贞儿只有抓牢了，才能荣华富贵，飞黄腾达。是，万贞儿要做人上人，万贞儿要每一个人，都得跪拜在她裙下，都得听她号令。

为什么不呢？万贞儿认为，她有这个潜质。

万贞儿朝吴三公子大声喝：“跪下来！”

吴三公子看他舅舅。

他舅舅得自保，所以板着脸，鹦鹉学舌：“跪下来。”

这个时候，吴三公子再笨，心里明白，他遇到比他高档次的人了。以他的猪脑袋，是无法猜出得出，眼前这个吓得脸色苍白，看似没什么能耐的小子，到底比他高了几个档次，不过看到他舅舅战战兢兢的样子，估计也知道事态的严重。

吴三公子跪了下来，开始有点惶恐起来。

万贞儿又再说：“自己打自己耳光！”

他舅舅铁面无私，再次鹦鹉学舌：“自己打自己耳光！”

大闹万春楼（8）

太子觉得好玩，也不阻止万贞儿，而是站了在她身旁，饶有兴趣地看着，甚至还扬起嘴角，轻轻地浅笑。嘿嘿，肯定是好玩了，剧情由万贞儿控制，当然要比看大戏还要精彩得多，是不是？

吴三公子刚才的飞扬跋扈早跑到喜马拉雅山上去了，他也像了他舅舅一样，身子哆嗦了起来，脸两边的肌肉，拉得紧紧的，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什么？自，自己打，打耳光？”

他用求救的目光，怯怯地望向他舅舅，声音带着哭腔：“舅舅——”

他舅舅可不敢为他多说话，搞不好，因小失大，连他也被自己打自己耳光，他舅舅说：“叫你打就打！”

万贞儿拚命地忍住了笑，一脸威严：“那么多废话？还不快点！”

吴三公子无奈，只好用了“士可死，不可辱”——不不不，是“士可辱，不可死”的悲壮，伸手打了自己的耳光。

万贞儿嫌不过瘾，大声么喝：“用力点！”

吴三公子略略加了点力度，打耳光的声音清脆了些。但万贞儿还嫌不过瘾，转头叫了一个太子诸率，神气活现地命令：“你过去教教他一下，如何才能把耳光打得响亮。”

“是。”

那个太子诸率，大概也是想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吴三公子，走到吴三公子跟前后，便用尽了力气，左右“啪啪”的，各给了一记耳光。直打把吴三公子打得乾坤逆转，日月无光。吴三公子顿时像杀猪那样嚎叫了起来，他一张脸，顿时肿了老高，两边脸颊，各有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万贞儿说：“对。就要这样打！如果再学不会，再教，教到会为止。”

吴三公子眼里透出了惊恐，这才怕起来，哭着说：“我，我，我会！我会！不，不用教。”

万贞儿又再威风凛凛地么喝：“那你还不快点？还这样废话多多？”

牛XX孙太后（1）

吴三公子终于用尽了力，狠命地往自己的脸上打去。左手打左脸，右手打右脸，“啪啪”的声音，此伏彼起。吴三公子一边哭，一边打。大概他此生此世，从没有这么屈辱过。

万贞儿“哈哈”大笑。

好玩！太好玩了！

万贞儿一边笑，一边拉了太子，和四个太子诸率，下了楼，走出了万春楼，扬长而去。太子也忍不住大笑，如果不是为了保持形象，估计他早笑得趴在地上了。

太子说：“贞儿，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万贞儿说：“我也开心。“

能不开心吗？这样有趣的事儿，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

太子一直提心吊胆，害怕这件事传出去，闹到他皇帝老爹那儿去。

谁知风平浪静，一点事也没有。

大概那个做官的——也就是吴三公子的舅舅，因为关系到自己的脑袋瓜子是否安全挂在自己脖子上，也关系到自己的从小老婆，还有儿子女儿的幸福生活，估计他也不敢把这事张扬出去，因此令在场所有的人，齐齐封口。

太子的皇帝老爹，对太子大闹万春楼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对太子另外的事，关心体贴得很，给太子派了八个宫女过来。

这八个宫女，都长得如花似玉，二十岁左右年龄。她们是捧圣旨过来的，因此有名有分，有一定的职称，什么司仪，什么司门，什么司寝，什么司帐，诸如之类的名号。

她们也不需要干些什么体力活儿，每天的任务，便是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了狐狸精那样，然后围在太子身边，给太子抛媚眼，诱惑太子上床。最牛XX的是，她们有俸禄领，而一般宫女没有，只靠打赏攒私房钱。

万贞儿也没有俸禄领。

她怎么有功劳，在那些所谓的主子眼中，还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

太子的皇帝老爹之所以给太子送八个如花似女的宫女过来，并不是平白无故。

牛XX孙太后（2）

按照皇宫中一般惯例，青春期的皇子皇孙，在还没有正式娶妻之前，可以随意的和东宫任何一个女人乱搞，皇上还另外派来成熟的，有经验的女子来，让太子当婚前实习，待真正洞房花烛夜，可以与做皇后的那个女子，潇潇洒洒，风风火火，闯九洲。

这些女子，都是出身低下的小宫女。

与太子有暧昧的小宫女，得看运气，如果肚子争气，生下一子半女，可以母凭子贵，就是不得宠，就是没有从奴隶到将军，翻身做主人的希望，但至少，二万五千里长征，迈出了可喜可贺的第一步，有一两个小宫女使唤，三餐无虑。

如果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那团肉，运气旺，也能够黄袍加身，虽然几率少，也不是没有——前提是，皇帝的大小老婆，都生不出一个带柄儿的；或，那些带柄儿的，一个两个都不命长，早早就夭折了；而他自己，是活到最后，笑到最后，唯一能存活的，皇帝唯一带柄儿的亲生骨肉。

世事很难料。

没有人知道，明天会发生些什么事。

惨的是那些肚子不争气的宫女，白白的贡献出了自己宝贵的第一次，到最后，成了曾经在小主人的世界里留下脚步，但没能在小主人的心里留下身影，风走了，带不走天边一片云！

这就是为什么皇上和周贵妃知道万贞儿和太子两人暧昧，用脚趾头也能想像出来，他们在奸情，却开一只眼闭一只脚，没有人跳出来棒打鸳鸯，随他们自由发挥，自然风流快活有原因。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万贞儿曾经是孙太后的人，也是孙太后当年亲自派来侍候太子的，否定万贞儿，就得否定孙太后。要知道，孙太后是当今皇帝的亲娘，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他们才不会那么的不懂事，会跑到太岁头上动土。

不过万贞儿的靠山孙太后，没过多久，便死翘翘了。

是因为老了，便病死的。

牛XX孙太后（3）

孙太后驾鹤西去一年后，一个惊人的秘密，突然就传开了。

天！万贞儿的偶像孙太后，真不愧是万贞儿崇拜的人，真不愧是万贞儿的学习榜样，居然瞒天过海，做了冒牌皇后，皇太后，一做就做了长长的三十四年。

原来，当今皇帝并不是孙太生的亲生儿子。

原来，太子并不是孙太后的亲生孙儿。

明英宗的生母另有其人。据说是一个地位卑贱的小宫女，不小心给了宣德帝心血来潮召幸了去，不小心肚子大了起来，不小心生了一个带柄儿的，带柄儿的不小心成了宣德帝的长子，小宫女又不小心的，被秘密处死了。

一切的一切，都给当时是贵妃的孙太后严格监视，暗中操作。

明英宗一出世，便给拿了衣裳塞到肚子装了近十个月大腹便便的孙太后拿了去，来个偷梁换柱，诳骗天下人，说是她儿子。

因为生了龙子啊，孙贵妃功劳大过天。

宣德帝本来对孙贵妃就十分宠爱，对孙贵妃本来就是百依百顺，说不定，这偷梁换柱的把戏，还是他出的计，想的办法。

宣德帝和孙贵妃，两人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感情极浓厚。

宣德帝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爱孙贵妃，爱到骨子里去。

但宣德帝的老爹永东帝，却给儿子别立太子妃，一个姓胡的女子。按照祖制，册皇后是用金宝金册，册贵妃有册无宝。但刚刚坐上龙椅成为天下老大的宣德帝，就搞个另类版的，本来嘛，世上本没有祖制，祖制给先人定多了，于是便有了祖制。

大概宣德帝想，祖宗可以不经后人同意，就乱定祖制，那他为什么不能定？

宣德帝很有性格，定了个与众不同的祖制。

血气方刚的宣德帝，为了博红颜一笑，讨自己心爱的女子孙贵妃欢心，专门下诏尚宝司，另制金宝，赐给了孙贵妃，使孙贵妃享受同皇后一样的待遇——皇后又不是宣德帝喜欢的，是老爹硬塞给他的。

牛XX孙太后（4）

既然如此，那就不怪他。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反正法子是人想出来的。

现在好了，自己心爱的女子孙贵妃肚子争气，为他“生”了一个宝贵的龙子——管是不是孙贵妃生，反正是自己的骨肉，自己播的种，错不了。

有人说，宣德帝不知情，是孙贵妃一个人搞的阴谋。

宣德帝会不知情嘛？夜夜都躺在孙贵妃身边，孙贵妃的肚子有没有大，他会不知道？他又不是白痴。宣德帝不但不是个白痴，还聪明得很，在文化上的造诣很深，诗文极有文采，他还经过了良好的武备训练，能文能武。在政治上，他算得上是一个明君。

宣德帝曾说过：“如果孙贵妃为朕生出儿子来，朕就改立她为后。”

如今儿子“生“出来了，宣宗肯定说话要算数。

但废原来的皇后，改立孙贵妃，并不由皇帝一个人说了算，还得要身边的大臣同意。不想，宣宗身边的大臣，全是些刚直不阿，大公无私，不怕掉脑袋的伟大人士，齐齐跳出来说坚决反对：不！不！不！

正面搞不来，就得想些歪门邪道的。

皇后姓胡，她还真没白担当这个姓，为人还真够糊涂的了。说得好听点，便是宽容大度，逆来顺受，维持着高风度，不屑与人争风吃醋；说得难听一点，是大蠢蛋一个，被别人跑到头顶上来拉屎拉尿，作威作福，做忍者神龟倒罢，偏偏还陪着笑脸，就差没高呼：欺负得好，欺负得妙，欺负得呱呱叫。

这下好了，宣德帝就是见她好欺负，竟然趁了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亲自跑去劝她自动让出皇后位置，让他心爱的女人孙贵妃坐上去。大概在“劝”的过程中，语气肯定是带着“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软硬兼施。

胡皇后吃了这个哑巴亏，很是无奈，只好强欢作笑，说：“好。”

谁叫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生不出儿子来？活该倒霉。

牛XX孙太后（5）

也许，错不在她。宣德帝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几乎天天都窝在孙贵妃那儿，给孙贵妃暖床去，也不愿意没抽出一丁儿时间，到她床上来溜达溜达一下下，她一个人，又如何能够把肚子搞大？

这一声“好”，胡皇后便由皇后变妃子，还加一个“静善大师”的称号；而孙贵妃，终于扬眉吐气，心想事成，来个华丽丽的变身，终于成了皇后，后宫三千丽的老大。

可见，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这话无不有道理。。

后宫里，不想当皇后的女人，不是好女人。

当了皇后的女人，也不一定是好女人。

孙皇后——哦，不，宣德帝挂后，她再一次华丽丽地转身，由皇后升级为太后了。做了六年的皇后，二十八年的太后，在六十二岁的时候，寿终正寝。

孙太后去世一年后，才有知情的人把这件事炸出来——是钱皇后，她知道内情，把消息爆出来。钱皇后憋了很久很久，终于憋不住，便公开了。

孙太后也是好运气。

当初下这一险棋，夺人之子占为己有，也是迫不得已——如果她“生“不出儿子来，当不了皇后，那宣德帝去世，她又岂能逃脱殉葬的命运？

谁愿意，自己没病没痛，却活生生的，被逼英年早逝了去？

对于皇后能够免去殉葬，妃子难逃一死的命运，有人这样解释：

皇后是正宫娘娘，有当家主母的权利。殉葬是要跟皇帝一起死，因为怕皇帝上天堂，或下地狱了，没有人伺候。找人伺候，当然要那些年轻漂亮的狐狸精了，一般皇后，是发妻，老了，弄个黄脸婆去伺候皇帝，找抽啊？

不管这个解释是否成立，但作为皇后的，绝对没有被去殉葬的可能。

可不，宣德帝死翘翘的时候，才三十七岁。

而孙太后，三十四岁。

因为夺人之子成功，自己如愿以偿当上正宫娘娘，因此便逃过了殉葬这一劫。孙太后在九泉之下，是不是掩嘴偷笑？毕竟，她做冒牌皇后，冒牌太后，一做，便是做了整整三十四年，有惊无险，荣华富贵一生。

老虎不发威，当病猫？（1）

孙太后的事，给万贞儿的震撼很大。

万贞儿也知道，虽然她陪了太子这么多年，走过了这么多风雨，没功劳也有苦劳，但在那些所谓的主子眼中，好像她的付出，是理所当然的。

万贞儿在所有的人眼里，是一位平凡而普通的小宫女。万贞儿在东宫，之所以能够飞扬跋扈，不过是因为太子给她撑腰，做她的后盾，还有她倚老卖老。如果万贞儿出了东宫，她什么也不是。

最令万贞儿不忿的是，那八个有职称的宫女，一进东宫，便气势压人，好像是半个主子似的，对周围的小宫女，竟发号施令。有一个，居然太岁头上动土，命令万贞儿这个“地头蛇”：“万姐姐。”

她还懂得叫她`“万姐姐”，没叫“万丫头”，她说：“从今天开始，不用你在太子卧室照顾太子了，让我来照顾他就行了。”

万贞儿瞪目看她，气得不行。

她是哪根葱？也敢用这语气来和她说话？再说，她在太子卧室照顾太子，陪太子睡觉，又关她鸟事？用她管？

万贞儿忍着，没有当场发作。

其实万贞儿也知道，东宫里的所有宫女们，都对太子的床虎视眈眈，作梦都梦到有一天，自己近水楼台而得月，可以幸运地上太子的床。只有把自己的身体，贡献给太子了，自己才有飞黄腾达的机会。

傍晚的时候，太子派了汪直来找万贞儿去吃饭。万贞儿还在生着一肚子鸟气，没去，气冲斗牛地叫了汪直转告太子：“叫他让那八个什么的司仪司门司寝司帐陪他吃饭去，连睡觉也陪他睡去，别叫我，我不配。”

汪直小心翼翼陪着笑：“哎呀万姑姑，如果太子不高兴怎么办？”

万贞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态度恶劣，恨恨地说：“我哪里顾得他高不高兴？现在我就不高兴！”

汪直吐吐吞吞：“万姑姑——”

老虎不发威，当病猫？（2）

万贞儿瞪他：“婆婆妈妈那么多干嘛？叫你这么说就这么说！”

汪直说：“是。万姑姑。”

万贞儿不但生气，还觉得委曲。不被别人重视，被别人冷落了的委曲。瘦田无人耕，耕开有人争。以前太子落难时，人人都恨不得痛打落水狗，一脚踩死为后快。现在好了，太子咸鱼翻身了，飞黄腾达了，那些见风转舵的小人们，一个两个便摇着狗尾巴，忙不迭上来巴结了，都想抢分一杯羹。

天底下，有这等好事？

万贞儿无法能够化悲痛为力量。她做不到，表面上撑足好女的面皮，打掉牙齿和泪吞，忍气吞声。万贞儿做不到，这样委曲自己。都说，爱情是自私的，眼中揉不下沙子的，不是赔尽，便是全赢。

万贞儿不要赔尽。

她要全赢。

正有咬牙切齿的当儿，太子像万贞儿所料的那样，急匆匆地冲来了，他的身后，浩浩荡荡的跟着汪直和几个小太监。

太子看到万贞儿了，连忙走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脸上堆着笑问。

“贞儿，你怎么啦？”

万贞儿用力甩开他的手，她还在生气呢，万贞儿说：“我怎么啦又关你什么事？不用你管！也不要你管！”

太子着急：“贞儿，你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啦？快告诉我，是谁这么大敢，连你也敢欺负？”

万贞儿瞪他，声音抬高了两个八度：“是你欺负我！”

太子纳闷：“我一整天都不在东宫，刚刚回来，我怎么欺负你啦？”

万贞儿叉了腰，泼妇形象就泼妇形象，万贞儿不在乎，太子又不是今日才认识她，她不必在他跟前装腔作势，扮淑女：“还说不欺负？是不是那八个司仪司门司寝司帐，都比我年轻貌美？是不是有了她们，便一脚把我踢到一边去？”

太子给这一抢白，莫名其妙：“贞儿，我不懂你说什么。”

老虎不发威，当病猫？（3）

万贞儿情绪激动，气呼呼地说：“问你的司仪司门司寝司帐去，她们当中有人对我说，从今日开始，我得一边呆去，用不着我陪着你，因为我不配！她们才配！由她们对你三陪，陪吃陪玩陪上床。”

万贞儿越说越气，她添枝加叶，添油加醋，如果不这样，怎么能够出效果？万贞儿说：“现在我听她们的命令了，一边呆去！我不配和你在一起，不配陪你！你找配的人去！”

果然，太子的一张脸气得发青，七窍冒出烟来：“这话是谁说的？”

万贞儿不回答他。

等他自己查去。

汪直倒也机灵，懂得见风转舵，识得做人得很，还没等万贞儿示意，就走到太子跟前，小声地说：“禀告太子殿下，是司仪司门司寝司帐八个女官，其中一个。”

太子更加气，杀气腾腾地说：“把她们全叫过来！真是岂有此理！谁叫她们自作主张的？”

汪直说：“是。”

太子这人，也是个欺善怕恶的主，在外面，遇到比他强悍的人，就会六神无主，胆小如鼠，但在东宫他的地盘，就称王称霸，欺负镇压小太监小宫女没得商量，反正他是老大他怕谁。

太子只怕万贞儿。

没一会儿，那八个司仪司门司寝司帐，婀娜多姿的，款款而来了。她们一如既往的，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走近身边的时候，还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万贞儿斜了眼睛看她们，哼，她们以为她们是谁？

她们走到太子跟前，姿态万千地行礼，莺声呖呖地说：“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横扫了她们一眼，冷冰冰地说：“是谁说的？叫贞儿不用陪我，由她来陪？”

这八个女子，互相看了一眼，也不知深浅，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情。大概她们都觉得，这话是言之有理，正确不过。本来么，她们的任务，就是来陪太子睡觉的。

老虎不发威，当病猫？（4）

其中一个女子，就是自张主动，命令万贞儿的那个，她笑意盈盈的，很风情万种，很妩媚地说：“禀告太子，奴婢和万姐姐说……”

太子不给她说下去，气冲斗牛，大喝一声：“就是你叫贞儿不用陪我的？是不是？谁叫你多事？你凭什么？”

那个宫女傻了眼，吓得连忙要分辨：“太子，奴婢，奴婢……”

太子却不给她分辨的机会：“我的事，由你这个贱人作主吗？你有什么资格？”

宫女无措：“奴婢，奴婢……”

太子怒发冲冠：“大胆！还敢回嘴？”

宫女喃喃：“奴婢不敢。”

万贞儿瞧着，忽然冷冷地插上一句：“还说不敢，现在不是回嘴了么？也难道人家胆大包天，毕竟，人家也是有名有分，有官职的嘛，比我们这些小小宫女，没名没分的，要威风得多。”

这话如火上浇油，太子气得险些要炸开来，他抑眉倒立，咬牙切齿：“我叫她威风！我叫她威风！”

太子扬声，大叫：“汪直。”

汪直赶紧走了上前来：“奴才在。”

太子说：“给我掌嘴，狠狠地掌。”

汪直说：“奴才得令。”

汪直走了近去，狠狠地扬起手，那个不知好歹的宫女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劈头盖脸的“打赏”了好几个嘴巴。啪啦”，“啪啦”的，清脆的声音直响，宫女的头，被打得从这边歪过那边，又从那边歪过这边，直把她打得眼前金星直冒，周围景物模糊。汪直虽然是个不健全的男人，少了那活儿，但还是男人，力气还是有的。

没一会儿，宫女一张樱桃小嘴，顿时高高肿了起来，变成了猪八戒的嘴。这还不算，嘴角还渗出了血，估计牙齿也被打落了一两颗。但不敢吐出来。她怎么敢？只能来个名副其实的“打落牙齿和泪吞”。

老虎不发威，当病猫？（5）

她旁边几个同伙，不知所措，完完全全给吓坏了，她们战战兢兢地陪着了她，跪了下来，眼里全是惊恐，一边磕头，一边哆嗦着说：“太子殿下饶罪！太子殿下饶罪。”

太子冷冷地看她们，冷冷地说：“以后你们离我远点，我不要看到你们。还有，你们不准踏进我卧室半步，谁进去了，我斩断谁的脚。听到没有？”

八个宫女跪在地止，吓了个魂飞天外：“是。奴婢知道。”

万贞儿笑逐颜开，得意洋洋地横扫了她们一眼。哼，也不撒泡尿来照照自己，看自己是什么货色，也敢来跟她叫嚣？万贞儿示威似的，挽了太子的手臂，装了一副娇羞万状的样子：“太子，我肚子饿了，你饿不饿啊？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太子巴不得万贞儿不生气，连忙说：“好。我也肚子饿了。”

万贞儿说：“那我们走啊。”

太子执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好。”

万贞儿走了好几步，又再回头。看到跪在地上的那八个宫女，齐齐的盯着她背影看，眼里尽是怨恨。看到万贞儿回头，目光落到她们身上了，顿时吓了个魂不附体，忙不迭地避开。

万贞儿抑起头，轻轻地笑。

哼，老虎不发威，当病猫？不拿一个出来杀鸡敬猴，灭灭她们的威风，怎么可以？万贞儿觉得她超残忍。但，如果她不残忍，又如何能够立足？皇宫里的女人，是出了名的弱肉强食，尔虞我诈，不是你踩我，就是我踩你，与其被别人踩，不如去踩别人。

万贞儿没想到，她抵制了“外来侵入”，却忘记了预防“兔子吃窝边草”。

虽然万贞儿强悍，是醋坛是一罐，可在“和太子睡了，后半生可以荣华富贵”的强大诱惑下，还有人不怕死，铤而走险，为的是赌一把，希望在万贞儿“捉奸在床”之前，能够“生米煮成熟饭”，最好能够怀上龙种，到时候，估计万贞儿也奈不了何。

美色诱惑（1）

这个吃了豹子胆的人，是春燕。

春燕本来就是有心计的人，是特别聪明的那种，当初能够处心积虑的离开仁寿宫，到东宫来，就不是省油的灯。

在这之前，春燕也试探过万贞儿的反应：“万姐姐你说，太子除了喜欢姐姐之外，还会不会喜欢别的女人？”

万贞儿斩钉截铁地回答：“不会。太子绝对不会喜欢别的女人！”

“为什么啊万姐姐，男人有三妻四妾不是正常的么？何况他是太子。”

“太子又怎么啦？太子也是人，是不是？”

“说嘛万姐姐，太子为什么这么喜欢你？”

“因为我可爱啊。”

“还有呢？”

“我善解人意啊。”

“还有呢？”

“我风情万种啊。”

“还有呢？”

“我有魅力啊。”

春燕没辙，她悻悻地说：“万姐姐，我就不懂嘛，为什么太子殿下那么喜欢姐姐嘛。哎，万姐姐，如果太子喜欢我，有喜欢万姐姐十分之一那么多，我也心满意足了。”

万贞儿推了她一把：“你别白日做梦哦。”

春燕嘟起小嘴，做可爱状：“想想不行嘛？”

万贞儿正经：“不行。”

春燕哄她：“好好好，万姐姐说不行就不行！我听万姐姐的。”

虽然是这么说，但春燕这个人，是口是心非。那天万贞儿不舒服，略略感冒，喝了一碗中药，便昏昏沉沉睡过去。在朦胧间，听到有人叫：“万姑姑！万姑姑！”

万贞儿略略睁开眼睛，是汪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房子，来她身边来。看到万贞儿睁开眼睛了，汪直便把身子俯过来，轻声说：“万姑姑，奴才有一事，向万姑姑禀报。”

“什么事？”

“奴才刚才看到春燕，向太子书房走去。”

“春燕？去了太子书房？“

“万姑姑。有时候事情，不知道奴才该不该说。”

“说吧。”

美色诱惑（2）

汪直张望了一下四周，看到没人了，又再把身子俯下来，低声说：“万姑姑，奴才近来观察了一下，发现春燕这段时间有点不正常。万姑姑，得防防春燕点，说不定她是趁万姑姑你睡觉了，搞点什么出来。”

万贞儿的睡意全醒了，“霍”的一声坐了起来：“你说春燕……”

汪直说：“万姑姑，有些事情，不得不防。”

汪直的话，让万贞儿警惕起来，回想春燕近来种种行动，还有所说的话，确实是很可疑。汪直说得对，有些事情，不得不防。不是说，谨慎能捕千秋蝉，小心驶得万年船么？

万贞儿起了床，和汪直匆匆往了书房走去。

春燕果然在太子书房里。

为了不打草惊蛇，万贞儿和汪直蹑手蹑脚走近窗口，像了间谍那样，伸长耳朵，擦亮眼睛，观察着书房里的动静。窗口是用一种比较透亮的叫竹篾纸贴窗口，沾上口水，用手指一擢，便可以穿破。

万贞儿从了那个破眼洞看进去。

春燕打扮得从来没有过的妖冶，一双细长弯弯的蛾眉，脸颊两边上了胭脂，嘴唇红红的抹得像了猴子屁股。她还故意的，把里面衣服领子上面的两个扣子松了，露出雪白脖颈，外面套了粉色的无袖无领对襟马甲，裙子是用绸缎裁剪成大小规则的条子，每条都绣以花鸟图案，另在两畔镶以金线的凤尾裙。在扭着屁股，袅袅停停走花旦碎步的时候，隐隐约约的露出了一双也是粉色的锈花鞋

春燕为太子沏茶，把茶捧到太子跟前，娇滴滴地说：“太子，请喝茶。”

太子在画画，看也不看她：“先放着吧。”

春燕没放，把茶递到太子唇边，撒着娇：“太子，喝一口，就喝一口嘛。”

太子皱眉：“你没听到我这话吗？先放着。”

春燕的声音，无比的放荡：“奴婢喂太子，好不好？”

美色诱惑（3）

太子不耐烦，很不高兴地说：“不用你喂，我自己会喝。”

太子一边说，一边挥手，大概意思是叫春燕走开，不要烦他，不想挥手的时候手臂跨度太大，无意之中就碰到了盛满茶的杯子。春燕眼明手快，紧紧抓牢了手上的杯子，不让杯子跌落到地上去。

尽管如此，杯子里的茶，全部倾泻了出来，飞溅到春燕身上。春燕胸前的衣襟，顿时湿了一大半。春燕“哎哟”了一声，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就把里面衣衫的扣子全解了，露出了大半白花花的胸，那两团丰满的肉，像了兔子那样窜来窜去。

春燕娇羞，嗔怪道：“太子，你看看，奴婢里面全湿了，你看看嘛。”

太子看了，他的一张脸涨了通红。

万贞儿站在窗外，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紧握着双拳，双目燃烧着，面部上的肌肉，不停地抽搐着，万贞儿感觉到，她整张脸都给气歪了。

原来春燕这贱人，还真的是心怀叵测，天生喂不饱的白眼狼。居然恩将仇报，饱暖思淫欲，表面对她笑脸相迎，惟命是从，暗地里却想抄她后路，替代她的位置。

真他妈的岂有此理！

万贞儿强忍着怒火，继续把“听墙脚”的勾当进行下去。

万贞儿得看太子的反应，看太子在美色当前，能不能够把握着自己。还有，万贞儿还想借着春燕，看太子对她，是真心，或假心。现在，万贞儿就想实践看看，是不是“男人的话信得，母猪也会上树”。

万贞儿从窗口看到，太子板着脸孔，恼怒万分：“你要干什么？”

春燕还真的是豁出去了，大概已是抱了“不成仁便成义”的决心。她也不想想，“很傻很天真”，也是需要境界的，她有这个境界么？春燕真算得上是厚颜无耻，胆大妄为了，她不顾太子对她怒目而视，而是色胆包天的拉了太子的手，放到她的胸膛上。

美色诱惑（4）

然后，春燕羞羞答答地说：“太子，你看看，你看看嘛，奴婢里面全湿了，是不是？”

太子甩开她的手，脸上现出一副冷漠蔑视的表情，他大喝一声：“滚！”

春燕没滚。她自以为是的，高估了她的魅力——每个女人，总以为自己是最好的，独一无二。春燕抬起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动人，无限委曲：“太子，奴婢到底有什么不好？到底比万姐姐差多少啦？为什么你对万姐姐这么好？为什么这么讨厌奴婢？奴婢怎么说，也比万姐姐年轻，比万姐姐漂亮吧？万姐姐能做的，奴婢也能做。”

春燕不拿万贞儿相比还犹可，她这么这一相比了，太子更加怒不可遏：“大胆！这话你也说得出来？你凭什么和贞儿比？你是什么东西？告诉你，你就是给贞儿提鞋也不配。”

春燕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

“太子殿下……”

太子对她怒目而视：“任何人，都不能说贞儿不好！我不允许！”

春燕还扮可怜，眼泪汪汪地说：“太子殿下，奴婢，奴婢……”

太子背过身子去，不再看她，太子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看到平日里贞儿和你关系不错的份上，我原谅你一次，当这件事没发生过！但以后，不要让我看到你！滚！如果你不滚，我就叫人来了！”

春燕把头垂得很低，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

终于，她掩了脸，痛哭着，冲出了书房。

她没注意到门外的万贞儿和汪直。

万贞儿盯着春燕的背景，一直看，一直看，直至看不见。万贞儿在心中，冷笑了一声。哼，太子肯放过她，她可不肯放过。这样的人，还留在身边干嘛？不是养虎遗患么？今天，咬她一口了，谁知道明天，会不会爬到她头上拉屎拉尿？

令万贞儿欣慰的是，太子没有背叛她。

太子，是真的爱她。

大耍威风（1）

万贞儿是三天后，趁了太子不在东宫，才对春燕下手的。

太子没对万贞儿提起春燕色诱他这事。大概，太子担心性子刚烈的万贞儿知道了，不肯罢休；又大概，太子不想把这事闹大，认为不过是小事一桩，无需兴师问罪；也大概，太子怜香惜玉，到底，春燕也是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

看到太子不说，万贞儿也装了不知道。无论如何，她总得伪装伪装自己，毕竟女人在男人跟前，不能太过强悍，也不能够心胸狭窄，斤斤计较，得装装娇弱，温柔，贤惠，善良，大度，这样才讨男人喜欢——哪怕，是懦弱得不像男人的男人；哪怕，是一直喜欢迷恋你的男人。

万贞儿无师自通，学得奸诈狡猾了起来。

她不能老是那么蠢，小胡同里赶猪直来直去会吃亏的。

对着春燕，万贞儿也是一副若无其事，毫不知情的样子，也和了平常一样，亲热地和春燕称姐道妹。连万贞儿都佩服自己，怎么演技这么好？不去做唱戏曲，还真的是浪费了人才。

好辛苦熬过三天。

一大早，太子便被他皇帝老爹叫了去，说有哪国的大使来访，叫他去接见。太子乖乖地去了。估计得去一整天。

嘿嘿，万贞儿开始大展身手，表演节目了。

万贞儿叫了汪直，把春燕叫来，陪她一起打络子。万贞儿打络子的技术，已差不多能够和当年的李姑姑并驾齐驱，编出来的花鸟鱼虫，看上去，也是栩栩如生。络子是时下流行的玩儿，佩戴玉佩，扇子用的坠子，还有一些小饰品，都是用络子。因为太子喜欢用万贞儿打的络子，万贞儿偶尔心情好，心血来潮了，也会打一些。

春燕经过两天的惶惶不可终日，看到一切风平浪静，便略略定下心来。

她坐在万贞儿旁边，也和万贞儿一起打络子。

春燕一边打络子，一边问：“万姐姐。今日怎么这么有心情？想起打络子来啦？”

大耍威风（2）

万贞儿笑：“太子有一块上好的玉，不知道是哪位寺臣送给皇上的，皇上打赏给了太子。太子很是喜欢，想佩带，便让我打络子给他了。”

春燕说：“万姐姐，你吩咐我们做就行了，这种粗活，怎劳万姐姐亲自动手？”

万贞儿说：“太子不喜欢用别人打的络子，就喜欢用我的。”

春燕谄媚逢迎：“万姐姐的手巧，手艺太好，打出来的络子漂亮，不是我们这些蠢人能及的，也难怪太子殿下喜欢。”

春燕打的络子图案是鸳鸯。据说，鸳鸯是永恒爱情的象征。春燕打络子的水平，也不比万贞儿差，那只鸳鸯，很快在春燕手中编织成了形，仰着头，像要高歌的样子。春燕是个聪明人。只可惜，春燕也像了很多聪明人那样，也犯了“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错误。

万贞儿则编织着两只比翩翩起舞的蝴蝶。

络子打了一半后，万贞儿说：“春燕，我口干了，去给我沏杯茶吧。”

春燕说：“知道了万姐姐。”

春燕很快就把茶沏了上来，捧到万贞儿跟前，她说：“万姐姐，请喝茶吧。”

万贞儿的手钩着五颜六色彩线，没停下来，她嘻嘻笑，说：“春燕，你喂我喝几口吧。”

万贞儿扬起了脖子，把嘴巴张大了。春燕犹豫了一下，终于捧了杯子，小心翼翼往万贞儿嘴巴倒茶。茶还没倒下来，万贞儿的头，冷不防的，便猛地用力左右摇晃了一下。春燕措手不及，一声惊呼，手中的杯子给万贞儿这么一撞，她抓不牢，就脱手而出。

杯子跌落到地上，粉身碎骨之前，里面的茶全扑洒了出来，不但弄了万贞儿一头一脸全是，还把万贞儿身上的衣服，手上打的络子也给弄湿。

万贞儿“哎呀“一声大叫，跳了起来，她沉下脸来，咄咄逼人，怒不可遏地说：“春燕，你干什么？干嘛用茶水扑我的脸？你是什么意思？是不是看我不顺眼，要谋杀我？是不是？”

大耍威风（3）

春燕目瞪口呆。

手足无措。

万贞儿向旁边的汪直使了个眼色。汪直不愧是万贞儿的心腹，心领神会，顿时冲了上来，指了春燕，大声么喝：“大胆，居然这般无礼，对万姑姑不敬，是不是想谋杀万姑姑？还有，把太子殿下的络子毁了，你到底是何居心？”

春燕连忙分辨：“不是我，是万姐姐……”

万贞儿问：“是我什么？”

春燕气短，小声地嗫嚅：“万姐姐，我，我，我……对不起，万姐姐，是我不小心。”

汪直狐假虎威，用了包公审案的语气问逼问：“春燕，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春燕诚恐：“不是不是，是不小心。”

汪直一口咬定：“春燕，你是故意的。”

万贞儿愤怒：“好啊，春燕，你不但想谋杀我，还故意把太子的络子毁了！等太子回来了，我告诉太子去！”

春燕吓得跪了下来，大概感到了事态的严重，她连连磕头说：“没有啊，万姐姐，我没有那么心啊！万姐姐，相信我，我真的是不小心。”

万贞儿冷冷：“真的是不小心？”

春燕不停地磕头：“没有啊。万姐姐。刚才我是不小心的，请万姐姐原谅。下次，下次我不敢了。”

万贞儿阴森森地一笑，她说：“下次？嘿嘿，你比我年轻是不是？你比我漂亮是不是？我万贞儿能做的，你克燕也能做，是不是？春燕，你说，你还有下一次机会么？”

春燕惊恐地睁大眼睛，嘴巴呈0型大张着，她仿佛给闪电击中似的，脸色惨白，全身簌簌不已地颤抖，摇摇欲倒。这个时候，春燕才明白过来，她掉进了万贞儿设计的圈套里了。万贞儿不过是找了个借口，新仇旧恨，一起给她算。

春燕恐惧得不能再恐惧，她匍匐在地上，凄惶无比：“万姐姐饶命！万姐姐饶命！”

大耍威风（4）

她叫得再可怜，万贞儿也没计划饶她。谁那么笨，要放虎归山？万贞儿转头问汪直：“汪直，你说，对严重犯错误的宫女，给什么样的处罚？”

汪直回答：“一种是‘墩锁’，还有‘提铃’，最严重的，是‘板著’。”

“什么是墩锁？”

“就是被囚禁，脖子手脚被链锁起来。”

“还有其它的处罚呢？”

“还有一种，撑嘴。”

“还有没有？”

“有一种，叫一丈红，不过是正三品以上有权行使。”

其实这些惩罚万贞儿都知道，不过万贞儿装傻，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什么叫一丈红？怎么这名字那么好听？”

汪直很详细地解说：“一丈红，是一种很严重的刑罚。就是取一块两寸厚，五尺长的板子，责打犯错的妃嫔，或宫女，打在臀部以下部位，数量不限，直把犯人打到筋骨皆断，血肉模糊为止。”

万贞儿拍手，大乐：“哈，那就用这个刑罚来对付春燕。”

春燕吓了魂飞魄散：“万姐姐，我知错了！我下次不敢了，饶命啊！”

万贞儿冷笑：“下次不敢？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么？当初，你是怎样对我说的？只要我对太子说，让你到东宫来，你就是做猪做狗，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我的大恩大德。现在所谓的大恩大德，就是背后给我捅一刀，是不是？”

春燕回答不上来。

万贞儿对汪直说：“拿板子来，我要欣赏什么是‘一丈红’。”

春燕已是明白，万贞儿不会放过她了。这个时候，她倒反镇定了下来，指了万贞儿，声嘶力竭地说：“万贞儿，你不过也和我一样，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你凭什么对我行‘一丈红’，那是正三品以上才能够有权行使，你凭什么。”

春燕的话，把万贞儿气得半死。春燕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大耍威风（5）

春燕的话，把万贞儿气得半死。春燕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万贞儿最讨厌别人说她，是地位低下的小宫女。她地位低下又怎么样？她有太子撑着腰，她怕谁？

虽然是气恼万分，但万贞儿表面上不露声色，嘻嘻笑，对了春燕说：“我是小宫女那是不错。我是无权对你行使‘一丈红’，那也不错。但如果说，是太子命令我执行呢？这样可不可以？”

春燕软弱地说：“太子殿下现在不在。”

万贞儿冷冷地说：“是么？太子殿下现在不在，但并不等于，他一会儿不回来。春燕，你在东宫这么久，相信你也知道，太子殿下很听我的话呢，我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反对。”

春燕瘫了在地上，一脸的绝望。

万贞儿倚势作威。哪又怎么样？是春燕无情在先，又岂怪她万贞儿无义？万贞儿大声么喝：“汪直。快点，做事怎么这样慢吞吞？”

汪直说：“来了来了。”

汪直带了几个太监，把春燕按倒了在地上，把她的裤子剥下大半，露出了白花花的臀部和大腿，然后一个比较年轻力壮的太监，操起了板子，“劈里叭啦”的，像了雨点那样，狠命地朝春燕身下落下去。

春燕刚开始的时候，还中气十足的，又是哭，又是叫。哭着哭着，叫着叫着，随着她臀部以下的地方，渐渐的血肉模糊，渐渐的血红一片，她的声音，终于渐渐微弱了下来。

万贞儿说：“停！”

拿板子的太监停止了动作。

春燕没死，她不过是死去活来。她甚至没晕过去，意识还很清醒。——其实，就是给一个水缸给万贞儿做胆子，万贞儿也没胆敢将她打死。人命关天哪，谁知道把春燕打死了，她会不会被追究责任？

到底，万贞儿是越权使刑，理不直，气不壮。

万贞儿也没打算放过春燕，给她一个反咬她一口的机会。

大耍威风（6）

万贞儿又问了汪直：“如果太子殿下不想看到春燕，你说，该怎么办？”

汪直自然心知肚明，他说：“禀报万姑姑，一般犯罪的宫女，都被罚到掖廷宫去做苦力。”

万贞儿说：“那就把春燕罚到掖廷宫吧，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汪直说：“奴才知道。”

汪直一挥手，两个小太监也不管春燕的痛楚，就一人抓了春燕一边的手臂，把春燕强行拖走。春燕再痛，也无力叫唤，她被打遍体鳞伤，生不如死，只有出气没入气的份。如果她的命大，熬得过这伤痛，但她的下半生，估计就得在掖廷宫蹲下去了。

谁叫她那么不自量？太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

春燕的事，给东宫所有对太子想入非非，白日做梦的小宫女们一个严重的警告，让她们清楚地认识到，牛人不是一生下来就牛的，在没学好本领之前，还是得老实一点，夹着尾巴做人比较好。

哼，和万贞儿斗？

没门。

太子回东宫后，万贞儿便把处罚春燕这事向他汇报。当然，即使万贞儿再笨，小脑再比大脑发达，万贞儿也懂得把事情的经过加工，把应该以大化小以小化无的事就以大化小以小化无，把应该以无化小以小化大的事就以无化小以小化大。

万贞儿很委屈地对太子说：“春燕今天不懂得发什么疯，居然在我帮你打络子的时候，拿了一杯滚烫的茶，无缘无故朝了我的脸扑过来，一边骂我不要脸，低贱，缠着你不放。我回了她两句，她就坐在地上使泼，说我不如她年轻，不如她漂亮，还说我凭什么和你在一起。我气不过，叫了两个太监打她几个板子。谁知她野蛮得很，夺过太监手中的板子，就要朝我劈头盖脸打过来，还好汪直眼明手快，拦住了她，我才没遭殃。”

太子听得火起，“嗖”的一声站了起来，狠狠地一拍桌子：“反了！反了！居然这么大胆，连你也欺负。”

大耍威风（7）

万贞儿滴下泪来：“亏我平日对她那么好，一直把她当妹妹般看待。”

太子咬牙切齿：“那小贱人呢？我非得惩罚她不可！”

万贞儿怯懦的样子，喃喃地说：“我当时一气之下，叫了汪直和几个太监，以了你名义，把她押到掖廷宫去了。”

太子搂了她，他说：“贞儿，你做得对。就是你没令人把她押到掖廷宫，我也令人把她押去。这种小人，留不得。”

万贞儿扮了怯弱的样子：“太子，你不怪我，自作主张？”

太子把万贞儿搂得更紧：“我怎么会怪你呢？笨蛋！我赞成还来不及呢。”

万贞儿笑了，伸手勾住了太子的脖子，主动的把她的唇递了过去，狠狠的绞住了他的唇。太子抱了她，也把他的唇递了过去，两人，很快便吻了在一起。

春燕大概没有想到，她逃过了陪太后殉葬这劫，却逃不过，被罚去掖廷宫做苦力这劫。要知道，掖廷宫可是后宫的地狱，是犯罪官僚家属妇女配没人宫劳动之处。

没过多久，太子的皇帝老爹，大概想抱孙子了，开始为儿子选太子妃，也就是说，选未来的皇后娘娘。

太子的皇帝老爹，要求他的未来皇儿媳的条件：不一定要长得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只要不长得夜里走出来把人吓死的丑八怪就OK，但一定要年轻，最紧要的是德才兼备，品行高洁，人格高贵，能够母仪天下的大家闺秀。

选太子妃的诏令下达后，全国各地的选美活动顿时忙碌开来，经过一层又一层的PK，终于PK出三个如花似玉的妙龄少女。

夺冠呼声最高的，是一个姓吴的黄毛丫头，据说才貌双全，端庄娴淑，知书达理。还有一个姓王的，娇小玲珑，眉眼横波，聪明灵秀。再一个，是姓柏的，娇弱艳丽，雪肤花貌，聪慧贤淑。

这消息，来自太子老爹身边的小太监。

谁有资格当太后（1）

万贞儿用钱，收买了汪直，还有身边几个太监，又叫汪直和那几个太监，用钱收买各宫里的小太监小宫女，形成了一个收集各种消息的情报网，这样万贞儿就是东宫前门不出，东宫后门不迈，也知道皇宫所有的事。

孙太后的事，给万贞儿很大启发。

想生存，就得不择手段。

想往上爬，就得冷酷无情，阴险恶毒。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万贞儿不过是太子的暂时女人，什么天长地久，地老天荒，对万贞儿和太子说，不过是天大的笑话。因为，万贞儿太老了，老得和太子，整整差了一代人，万贞儿的年龄，可以做太子的老娘了。所有的人也预言着，太子早有一天会离开万贞儿，会抛弃万贞儿。这，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其实，万贞儿心里，也不是很踏实。

万贞儿并不怀疑，现在太子对她的爱。但以后呢？以后，她年老色衰的时候呢？不知道了，谁也看不到以后的事。

所以，万贞儿偏要出人头地。她偏要在太子还爱着她的时候，争取到她想要的一切——身份，地位，金钱。

太子对于他皇帝老爹给他选未来老婆这件事，也是知道的。会不知道嘛，这么大张旗鼓，他又没聋，没瞎。不过，太子很不以为然。

太子赌气地说：“我对她们没兴趣，谁选谁娶好了。”

万贞儿看他一眼，提醒他：“皇上是指定要给你做妻子的，你敢说不娶？”

太子嗫嚅，他小声地问万贞儿：“我如果说坚决不娶，父皇是不是要斩我的头？”

万贞儿直直看他：“你说呢？”

太子老实：“我不知道！我没有勇气对父皇说。”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没勇气说。你就是说了，也没用。”

太子说：“贞儿，我只爱你！我也只愿意娶你！我对其他女人没兴趣。”

万贞儿说：“我知道。”

万贞儿感到绝望。太子也感动绝望。万贞儿爱太子，太子也爱万贞儿，但她为什么不能嫁他？他不能娶她？为什么他们，都不能作自己的主？

谁有资格当太后（2）

还好太子的皇帝老爹，并不是很着急的要做皇祖父，也没很着急的为太子张罗娶妻生子。太子的皇帝老爹说，选太子妃，也是未来皇后，是一件大事情，未来皇后一定要慧达贤明，德行尚佳，因为每一个伟大的皇帝身后，总是站着一个德才兼备贞静聪明的皇后。

太子的皇帝老爹又再说：这三个女子，先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谁，真正能够母仪天下，一定不能草率行事，一定要稳稳当当。

言下之意，不是姓吴的，就是姓王的，要不就是姓柏的，能够做朱见深明媒正娶的妻。其他的女子，一边凉快去。

万贞儿也是其他去凉快的女子之一。

太子的皇帝老爹，还来不及看到太子拜堂成亲，忽然间，便一命呜呼了。

明英宗是壮年早逝，去世的时候，才三十七岁。虽然年轻，却因为经历坎坷，身心曾受到极大损害，以至平日里大小病不断。这次病，说来就来，急如旋风，无药可治，前后不到半个月，便撒手西去了。

明英宗在一命呜呼之前，留下三个遗言：一，“皇后千秋后，应与联同葬”；二，确定下来未来皇后人选，尽快举行大婚；三，“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而止，后世勿复为”。

明英宗的遗言，有人喜欢有人愁。

先说第三个遗言：“用人殉葬，吾不忍也，此事宜自我而止，后世勿复为”。

殉葬，可以称之为惨无人道，剥夺人们生命的残忍勾当。

明英宗这个废除殉葬的遗言，可以称为一个极伟大的遗言，不但令所有的嫔妃喜极而泣，视明英宗为再生父母，也令天下人拍手称好。

也因为这道遗言，使政绩平庸，甚至称上无能的明英宗，终于没白担当“英宗”的称号，被后人冠以“史上最善良最好人皇帝”。

第二个遗言：确定下来未来皇后人选，尽快举行大婚。

这个遗言，愁眉苦脸的只有万贞儿和太子。

谁有资格当太后（3）

好不容易轮到太子黄袍加身，当天下人老大了。但太子这个天下人老大，却是挂羊头卖狗肉，他要娶谁做老婆，他都无权作主张，得听人家的安排。

第一个遗言：“皇后千秋后，应与联同葬”。

这是明英宗一个精明之处，他深爱着他的结发之妻钱皇后。钱皇后知书达礼，贤德忠厚，唯一遗憾的，是没能够给他制造出一个带柄儿的生命出来。

明英宗担心着，万一日后，他这个后台靠山不在了，钱皇后会不会被那个给他制造出带柄儿生命出来的周贵妃欺负？

果然不出明英宗所料。

钱皇后被周贵妃欺负了。

缘起到底是由谁来当太后？谁有资格当太后？

一般能当上太后的，一是先皇的皇后，二是皇帝的生母，如果两者不是同一人，亦可并立两宫太后。

但周贵妃不愿意和钱皇后并驾齐驱，她一定要凌驾于钱皇后之上，以报自己一直委曲做小奶之仇。一山不能存二虎，一个后宫不能存两个太后。周贵妃凭自己肚子争气能够出生儿子做皇帝，首先跳出来反对：没有儿子，肢体又残缺，怎么能够能为太后？

不想，那些正直的大臣并不卖帐，纷纷说：“先帝尸骨未寒，怎能即刻便违背遗命？”又说：“皇上当以孝治人，岂有尊生母，不尊嫡母之道理？”

其实，在太子——啊对，现在太子不是太子了，他升级给了皇上，大明朝第八代皇帝，号称成化帝，人称明宪宗。在成化帝心目中，立谁都无所谓。

既然大臣都这么说了，那就同时立两个太后吧，来个太后并蒂莲好了。反正，一个后宫两个太后，也不是前无古人，后没来者。

成化帝同意两宫太后并尊了，大臣还是有意见，有人提出来：“两宫并尊，不能毫无区别，也要有个高低上下之分，在钱太后尊号之前应当加入‘正宫’两字，以显尊贵。”

周贵妃，哦，是周太后了，她没有武则天，吕后，甚至当年的孙太后，那种智慧型的强悍女人风范，充其量，周太后不过是小心眼，喜欢争风吃醋，只看眼前利益的平庸女子，活该她只有生闷气，无可奈何的份。

钱皇后和周贵妃，其实也没什么大过节，不过是周贵妃一直嫉妒钱皇后得到英宗敬重，而她却常常得到英宗白眼而已。

打猎（1）

成化帝当上皇帝后，并没有急着娶皇后，他首先实现了他曾经对万贞儿说过的一个诺言——带万贞儿出宫打猎去。

皇帝出外打猎，自然是很繁重，有文武百官相随，王公贵族相伴，身边还围绕着一大堆头戴凤翅盔，身配佩秀春刀，威风凛凛的锦衣卫，整个场面，人欢马叫，浩浩荡荡。

成化帝打扮得从来没有过的帅气，头戴插着天鹅翎铁盔，身穿罩甲，有鱼鳞甲片装饰，方领对襟，升龙戏珠二，两袖肩有黄金甲片，以红丝连缀，配着一把长条形鱼腹刃。

万贞儿也不逊色，穿了一身戎装，来个山寨版的帼国英雄：身穿铠甲，披猩红锦缎披风，手握宝剑，一副花木兰第二的样子。

万贞儿骑着高头白马，英姿飒爽的相伴在成化帝左右，甚至还威风凛凛地为成化帝开道。万贞儿感觉到很爽，从来没有过的爽歪歪。

成化帝问：“贞儿，喜欢吗？”

万贞儿大着声说：“喜欢。”

成化帝又问：“贞儿，快乐吗？”

万贞儿说：“快乐。”

成化帝也不理会旁边有没有人，含情脉脉地看着万贞儿，很是肉麻地说：“贞儿，你的喜欢便是朕的喜欢，你的快乐便是朕的快乐！”——因为当了皇上，成化帝肯定称自己为朕了。

万贞儿仰起头来笑，一脸的幸福。

能不幸福嘛？有人爱着，而爱自己的人，是当今天子。她大了他十九年，年龄可以做他老娘，又如何？他不介意，一点也不介意，那么死心塌地地爱她。

万贞儿曾问：“皇上，你到底爱我哪一点？”

成化帝说：“朕对你什么都爱。”

万贞儿说：“说具体点。”

成化帝想了一下，便说：“朕爱你说话声音洪亮，敢作敢为，性格充满了阳刚之气。”

万贞儿笑了。大概因为这样，才能够和性格懦弱的成化帝互补吧？

打猎（2）

打猎的地方，是一座风光绮丽的皇家苑囿，也是皇家进行合围较猎，训练兵马的场地，在京城南二十里，叫南海子，又称南苑。周围筑着围墙，桥道，土墙，长约一百二十多华里，四周开辟四个海子门，南大红门，东红门，西红门，同时还修建了庑殿行宫，旧衙门。南海子里面，奇花异果，嘉树甘木，百草绿缛，群卉芳菲，河塘遍布，还放养着成群的黄羊、驯鹿、雉兔、老虎，等等的动物。

打猎很有趣，意想不到的好玩。

管围的大臣，率各路兵马，绕到距离几十里之外的地方，再慢慢的走近，包围，当二三十里之内的禽兽都被围在左右的时候，看到远远有鹿群了，成化帝命令一个穿着鹿皮衣的侍卫，举着假鹿头，嘴里发生“呦呦”的鹿叫声，把群鹿引了过来。这个时候，成化帝带了万贞儿，还有身边的锦衣侍卫，就开始逐射。

鹿群惊恐万状，四处散逃。

鹿跑得快，马快跑得更快。

打猎是男人的玩儿，女人不过是陪衬。

不过很好玩。万贞儿喜欢骑着马儿，驰骋在广阔的田野，马蹄轻，马蹄疾的，一路上，仿佛腾云架雾似的，那得意与威风劲儿，甭提多知足了。

万贞儿也学了成化帝，拿了弓箭，见到什么动物就追了什么动物跑，无论是兔子，或羊，或野猪，或黄鼠狼，非要把他们置于死地不可。反正这是个持强凌弱的世界，强者生存，弱者淘汰，如不服气，下辈子来过。

其实，做人也是这样的。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郊外的风景很美，有高大的绿树，五颜六色的鲜花，青青的小草，空中还有可爱的小鸟欢快的唱歌，骑着马，行走在这世外桃源，整颗心就像放出笼中的小鸟，又像自由奔跑的风。在天空里，自由飞翔。

万贞儿一点打猎的经验也没有。一民手紧紧抓住马缰绳，一手抓住了弓箭，紧张之中，她居然忘记要射箭了。

打猎（3）

万贞儿本以为她的马术不错，谁知和周围的锦衣侍卫相比，简直是一无是处。但万贞儿还是很兴奋，嘴里“哇哇”的叫着，一边追赶着小鹿。

成化帝在万贞儿身边，紧紧与万贞儿相随。

成化帝比万贞儿好点，毕竟他是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在追逐着鹿的同时，还懂得拿了弓箭，不停地狂射。

万贞儿不停地喊：“快呀，皇上！快呀！”

万贞儿又再喊：“鹿在那边，皇上快射呀！”

鹿倒是射中了几只，被拿住了，不过不是成化帝射中的，而是身边锦衣侍卫射中。追逐了半天后，万贞儿和成化帝满头满身都是汗，气喘吁吁。终于，他们停了下来。

成化帝问：“贞儿，累不？”

万贞儿已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拚命地点头。

女人再强悍，还是女人。毕竟，体力不能够和男人相比。

何况，是一个青春活力的男人。

成化帝说：“我们休息吧。”

万贞儿又再点点头。

打猎还在继续。成化帝因为是皇帝，所以由他先玩，别的人只能干巴巴地在旁边看着，一边伸长脖子等。待成化帝停下来了，不玩了，各位大臣，王公贵族，再能开始玩，属于下半场。

万贞儿和成化帝真的是累了，坐着由八个太监抬的小椅轿，到庑殿行宫去休息。

到了庑殿行宫后，有宫女把衣服捧了上来，让成化帝和万贞儿淋浴更衣。刚刚出了一身臭汗，不淋浴更衣怎么可以？

他们是在黄昏的时候，回到皇宫里去的。

回宫之前，成化帝和万贞儿在南海子，已和众大臣，众王公贵族，畅饮一番，不过并不惬意。成化帝在众人面前，不爱说话，他紧张了，说话就结结巴巴，哪怕是做了皇帝，也改不了。而万贞儿，不过是一个小宫女，没身份，没地位，也没有说话的权利，也跟着成化帝沉默是金。

打猎（4）

那些大臣，王公贵族看到成化帝不说话了，他们也不敢作声，气氛闷极。

回去的时候，万贞儿吩咐也跟着来的汪直，要了一只鹿，两只兔，拿回宫中烤着吃。因为喝酒喝得不尽兴啊，回宫中继续喝去。

成化帝喜不自禁，拍着手：“对！我们回宫中继续喝去，喝个痛快！”

回到宫中，把鹿和兔烤好后，天已完全黑了下来。万贞儿指挥着小太监和小宫女，搬桌子搬凳子，点蜡烛，再吩咐两个太监，把一个鹿腿，半个兔子给周太后送过去。本来万贞儿也想送给钱太后的，想想，还是算了。周太后对钱太后恨之入骨，如果她也给钱太后送过去了，周太后岂不是把她怪罪啦？

还是不得罪周太后好。

得罪钱太后没什么关系。钱太后这个人比较好说话，大量得很，才不会为着一点小事而报复别人，给别人小鞋子穿。

都说了，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

天上满天繁星，月亮又大又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大地上。成化帝和万贞儿难得的兴奋，吃着烤肉，喝着酒。有着八个年轻貌美盛装打扮的舞伎，伴着悠扬的乐声，翩翩起舞。帘栊低垂，画烛高烧，急管繁弦，舞姿婀娜，灯红酒绿。

真是其乐无穷。

本来万贞儿和成化帝说好了的，千万不能喝醉。可是两杯上头，已不能自控。反正，他们不过是为了寻开心，既然是为了寻开心，哪有这么扫兴维持清醒？于是，两人都放任了起来，大口大口吃肉，大口大口喝酒。

喝着喝着，渐渐的，都喝高了。

“皇上，来，我们干杯。”

“不，贞儿，我们不要这样干杯。贞儿，朕，朕要喝交杯酒。”

“好。皇上，那我们喝交杯酒。”

于是，成化帝和万贞儿，两臂亲热地相勾在一起，双目含情脉脉地对视着，还真的似模似样地喝起交杯酒来。反正，他们两人，虽然没有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了。在彼此心目中，他是她的，她是他的。

谁做皇后（1）

“喝口交杯盏，一辈子不翻脸。”

“喝口交杯酒，偕老到白首。”

舞伎还在婆娑起舞，乐师还在拨弄着琴弦。悠扬的音乐，如梦的音韵，缥缥缈缈，扣人心弦，仿佛，是来自宇宙的召唤。

成化帝醉了。

万贞儿也醉了。

酒不醉，人自醉。

成化帝坐上皇位没多久，按规定，他得娶皇后，要大婚了。

皇后不是万贞儿，万贞儿没份。

都是钱太后这个老太婆多事，看到成化帝还是孤身寡人，没成双结对——谁说成化帝是孤身寡人？成化帝和万贞儿天天黏在一起，公不离婆，婆不离公，两人共同吸进氧气，同时呼出二氧化碳，就差点没用万能胶粘在一起成连体大人了，这已是天下人，皆知的公开秘密。

成化帝和万贞儿，是名副其实的夫妻。

钱太后却没有这样想。

钱太后认为，万贞儿对成化帝牺牲色相，甚至奉献肉体，是万贞儿自动送货上门免费供应的，成化帝是不要白不要。当然，成化帝要了也是白要。在根深蒂固的封建统治观念中，木门要对木门，竹门要对竹门，不能乱了套。而作为皇帝的成化帝，娶的皇后，多多少少，也是名门淑女，大家闺秀，而不是一个地位低下的老宫女。

万贞儿在所有人的心目，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老宫女，不能和貌赛宋玉，气质高雅，风度翩翩，玉树临风，潇洒倜傥，青春年少的皇帝成化帝，成双结对，百年好合的。

万贞儿并不配，连给成化帝提鞋的资格也没。

万贞儿真的这么低贱么？

万贞儿命比纸薄，心情比天高，又如何？

她和成化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关人什么事？

但钱太后认为关她事。钱太后认为，成化帝没娶上门当户对的，可以配得上他身份地位的皇后，是她的责任——其实这钱太后，出身也见不得很高贵。

谁做皇后（2）

钱太后没做皇后之前，她的老爹，不过是官至都指挥佥事，后来她做皇后了，她老爹才搭上顺风车，长为中府都督同知。结果富贵就忘了本。不过凡是人，总是这样的啦，都是他妈的老鸹落到猪身上，只看到别人黑看不到自己黑。

钱太后主动去找周太后，想趁早把成化帝的婚事办了，完成英宗生前的嘱托，也好了结心头一件大事。

周太后对钱太后有心结，看到她，像看到不共戴天的阶级敌人那样。周太后对钱皇后，玩着孙子兵法，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玩了好几次后，周太后躲终于躲避不过，只好不情不愿，和她昔日的情敌钱太后排排坐。

她们把成化帝的婚姻大事摆到桌面上。

钱太后喜欢姓吴氏，夸赞吴氏：“端庄雍容，知书达礼，贤慧明达，琴棋书画，无所不晓，无所不能，属于多才多艺，是能够辅佐皇上管理天下，独一无二的人选。”

本来周太后也喜欢吴氏，不过周太后喜欢和钱太后对着干，钱太后说好的，周太后偏说不好。她为什么要听钱太后的？今日不比往日，今日的周太后，已非昔日的阿蒙。何况，是她生出来的儿子结婚，应该由她作主才对。于是，周太后挑了王氏，说王氏：“娇小玲珑，焕采生姿，才貌双全，出类拔萃，颇有风韵和气质”。

意见不统一，争执不下。

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叫来了一个叫牛玉的太监。这个牛玉，可不是一般的太监，是以前明英宗的心腹大太监，也就是所有的太监的头头，当初明英宗一命呜呼之前，曾经安排牛玉，协助钱太后，负责成化帝婚姻大事具体事宜。

两个太后加一个太监，三人商量来商量去，就压根没人想到要提起“万贞儿”三个字——万贞儿怎么配？万贞儿在他们眼中，一粒灰尘也不如。他们提得最多的，是吴氏。牛玉说，英宗生前，也觉得吴氏比较优秀点，认为吴氏最适合做成化帝的皇后。

谁做皇后（3）

二比一。

吴氏终于胜出。

这个才满十六岁，出身于书香门弟，天资聪明，很小就识得很多字，喜欢看书，自幼接受儒家教育，德行尚佳的小姑娘，将是成化帝用八大轿抬上门的，名媒正娶的皇后。

黄道吉日很快便定下来了。

七月二十七日。

是钱太后和周太后以两宫太后的名义，正式宣告天下。

听到消息后，成化帝和万贞儿都懵了，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早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但事到临头，还是觉得晴天霹雳，无法接受现实。

万贞儿有一瞬那的抓狂。

只觉得，万念俱灰。

万贞儿真是万念俱灰。痛苦，失落，怨恨，愤怒，绝望一齐向万贞儿袭来。万贞儿苦苦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谁知到头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万贞儿还是，做不了成化帝的皇后。

万贞儿仰起头，凄凄地，笑起来。

万贞儿说：“皇上，看来我和你，还是有缘无分。”

成化帝抱住了万贞儿，他也不懂得，应该怎么做才是好。

万贞儿说：“皇上，如果当初你没把杜箴言杀了，也许我还有条后路。如今，后路也没了。天地那么大，我连容身之地也没有。”

然后，万贞儿便哭了，哭得好伤心，好伤心，双眼就像山涧里的泉水，汹涌而出。刚开始的时候，万贞儿只是小声呜咽，哭到后来，便忍不住嚎啕了起来。万贞儿蹲了在地上，她已无暇顾及自己的狼狈，哭得痛心疾首，死去活来。

万贞儿觉得她委曲。

多么多么的委曲。

万贞儿什么都没捞上，什么都没份。这使万贞儿很绝望。

万贞儿在成化帝身边这么多年了，奉献出了她的一切，她的青春，她的年华，她的爱，她的痴情，她的忠诚，报答她的，却是一无所获，一无所有。而应该属于她的好处，都给了那些黄毛丫头捡了去，让她们坐享其成。

谁做皇后（4）

万贞儿觉得，她真是命苦，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她已把她全部的感情，像赌徒那样，全部押了在成化帝身上。万贞儿希望，能够和成化帝在一起，她希望，做他的妻，成为他的皇后，为他生儿育女。但万贞儿错了。成化帝就是爱她，一心一意的爱她，可成化帝，根本作不了自己的主。

成化帝是皇帝又如何？

立皇后，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一直以来，成化帝身畔是万贞儿，万贞儿身畔是成化帝。万贞儿和成化帝，同吃同睡，相依相守在一起，但此后，万贞儿要把这位置让出来了。

万贞儿觉得，她不想活了她。

成化帝把万贞儿从地上拉了起来，拥到怀里，为她擦眼泪，擦着擦着，成化帝也哭了，六神无主地问：“贞儿，怎么办？你说，我们应该怎么办？”

万贞儿惨然，她说：“皇上，如果有下辈子，那下辈子我们再做夫妻吧。下辈子，我一定要比你小，无论是小你十九分钟，还是小十九年，我都要比你小！还有，下辈子，我一定要投生在高官显贵的家庭。要不，我还是配不起你，我还是无法做的你皇后。”

成化帝的声音很无助：“贞儿。”

万贞儿比他更无助，哭得梨花带雨的，凄凄切切地说：“皇上，如果我不在你身边，如果我死了，你记得，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你自己！你是男人，还有，你是天子，不能这么懦弱，要坚强起来，知道吗？皇上，我，我，我死后，请皇上多多保重。以后希望皇上，在夜深人静，偶尔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我，想想我曾经对皇上的好，这样我在九泉之下，也能感到心安了。”

成化帝唬得脸上变了色，他大急：“贞儿，你，你想干什么？”

万贞儿也不说话，拿了一条白绫，就要往脖子套。万贞儿从来都没试过，她这样软弱过，也没试过，这样不顾一切。

谁做皇后（5）

万贞儿想，如果，如果成化帝，对她是真心；如果成化帝，舍不得她离开他；如果成化帝，真的是爱她，那么，他不会让她死。万贞儿知道，她以死相逼，下的这一着棋，其实很险，如果成化帝犹豫了，那么她就赌输了，她得假戏真做，不想赴黄泉也得赴。

但，万贞儿别无选择。

每个女人，都得为自己打算，人不为己，天株天灭。万贞儿有的，不外是她自己。天地这么大，波澜壮阔，万贞儿对这个世界，一无所求。此时此刻的万贞儿，只想紧紧缠住成化帝，霸占他的人，他的心，他的身，直到永远。

果然，成化帝苍白着脸，战栗着，一把的将白绫扯过来，他的眼内，全是悲怆的神色：“贞儿，你，你死了，朕也不要活了。”

万贞儿的泪水，还在汹涌而下，满脸狼藉：“你们都嫌我出身低贱，都嫌我年龄大，都说我不漂亮，都说我举止粗俗，都说我配不起你。皇上，你说，我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意义？”

成化帝拥抱了万贞儿，一边低头，吻去万贞儿脸上的泪水：“贞儿，你要体谅我，这事，由不得我，我作主。父皇在世时，已经确定了皇后候选人，我不能违背先帝遗愿。我们只能从，从长计议。”

万贞儿质问：“如何从长计议？”

成化帝说：“你委曲一下，朕，朕自有主张。”

万贞儿再次气势汹汹质问：“要我委曲到什么时候？我委曲了这么长的时间，还不够吗？”

成化帝说：“会，会很快！贞儿，你等着。”

万贞儿收了眼泪，她的效果已达到了，她不能再得寸进尺。

凡事，都得适可而止。

其实，万贞儿心里也明白，成化帝是身不由己，他有他的难处。如给他选，他肯定双手双脚举起来同意让她做他的皇后，而不是由那个姓吴的黄毛丫头做。

爱妃，委曲你了（1）

真的，成化帝又怎么能够离开她？

成化帝身上有几根毛，别人不清楚，万贞儿还不知道？但，如果万贞儿不演苦情戏来逼他，来个哭天抢地，他又怎么有这个胆量，跑去对两宫太后揭竿起义？有些事情，不去争取，又怎么知道，可不可以？

成化帝紧紧地咬着嘴唇。

他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终于，成化帝豁出去了。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他完完全全豁出去了。成化帝鼓起勇气，跑到两宫太后那里，和她们据理力争。

成化帝跑到两宫太后那儿后，便嚷嚷着，他不喜欢吴氏，他对她没有兴趣，他不要她做他的皇后！

于是，两宫太后问他：“皇上，那你认为谁适合当你的皇后？”

成化帝挺了挺胸，大着胆子说：“万贞儿！只有万贞儿才能适合做朕的皇后！”

两宫太后面面相觑，顿时惊得没从椅子上滚下来。钱太后苦口婆心：“册封皇后，可不光是皇上一个人的事，还是国家一件大事，怎可儿戏？”

周太后第一次和钱太后意见统一，站在一阵线上，也第一次，和钱太后同一个鼻孔出气，也连忙附和着说：“万贞儿怎么能够为皇后？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真的，天下的女子都死光了，还轮不到万贞儿当皇后。别说万贞儿不是英宗确定的三位皇后候选人之一，就拿万贞儿比成化帝大了十九年，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宫女来说事，如果真的册立万贞儿为后，可以说得上是在历史帝王的正式婚配中，绝无仅有。两宫太后打死也不同意，册封万贞儿为皇后，她们认为，这有损皇室的威严，给天下人，甚至后人，拿作笑柄，当了笑话传去。

成化帝没法，只好耍赖，威胁她们：“那朕做和尚去。”

做和尚也没用，两宫太后还是不肯同意：“不行！那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事！”

爱妃，委曲你了（2）

成化帝再威胁：“那朕去死。”

“死”字终于吓坏了两宫太后。如果成化帝真的死了，谁做皇帝去？还有，如果不是成化帝做皇帝了，让别的人来做皇帝，那天下会不会大乱？她们太后的位置，会不会也得移主？她们是不是，得乖乖的把太后的位置让出来，乖乖的一边去？

两宫太后没辙。

她们商量了大半天，终于找一个折中办法。

姓吴氏当皇后是案板上的钉子，牢固得不能再牢固了。在这之前，已告天下，还开始按照礼仪，进行了纳采，问名，纳吉，请期，诸如此类的种种繁琐程序和步骤了，谁都不能够改转乾坤，胡乱退货了。

唯一能够实施的，便是封万贞儿为嫔妃，让万贞儿也捞到点实惠好处，也算是慰劳慰劳她当年的苦劳，也给成化帝一个交待。要不，成化帝真的当和尚，或死了，对她们也没好处。不能因小失大。

在两宫太后眼中，封万贞儿做嫔妃，已是抬举万贞儿了。因为皇后之下，是贵妃，贵妃便到嫔妃，嫔妃后面还有贵人，才人，选侍，淑女等等的。

贵妃目前是空缺。

封为嫔妃的，除了万贞儿，还有两个与皇后的宝座失之交臂的两个落选者，王氏和柏氏。也就是说，目前做成化帝嫔妃的，有三个人。而王氏的柏氏，地位又比万贞儿高一级，到底，她们上先皇钦定的。总之，两宫太后认为，万贞儿能够封为嫔妃，已是捡到宝了，再贪心的人，也应该知足了。

万贞儿才不知足。

试想想，为什么她的偶像孙太后当年，想尽千方百计，不惜夺人子据为己有，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挤上皇后宝座？

天下人，有谁不知道，当皇后威风？可以母仪天下，一统六宫，威风凛凛。

但皇后的位置，万贞儿坐不上去，没资格坐，给了那个白白捡了便宜的姓吴的黄毛丫头霸占，让她骑上她头上作威作福。

爱妃，委曲你了（3）

万贞儿真的不服气，也咽不下这口气，心里极度极度不平衡。哼，要她在姓吴的黄毛丫头跟前伏小，喊姓吴的黄毛丫头做老大，要她低声下气，委曲求全，甭想，没门！

万贞儿的心里，恨得牙痒痒的。

但，京城不是一天造成的。什么事情都得一步一个脚印来，对不？

万贞儿装了通情达理的样子，对了成化帝说：“臣妾虽然是嫔妃，但最少，算是有名分了。”——封为嫔妃后，万贞儿对成化帝，便光明正大的，可以称为“臣妾”了。

成化帝还是过意不去：“爱妃，委曲你了。”

成化帝也可以光明正大的，叫万贞儿为“爱妃”。“爱妃”代表着，是真真正正属于他的女人，无论人，或名分。

万贞儿勉强一笑，还是忍不住的醋意，万贞儿说：“皇上，后宫三千丽，只要你愿意，谁都可以做你爱妃。皇上，以后你左拥右抱众多的年轻貌美嫔妃的时候，偶尔想起臣妾这个旧人，臣妾也心满意足了。”

说着说着，万贞儿还是很伤心地滴下泪来。万贞儿觉得她就像了一头可怜的驴子——嘴巴前面悬着一把草，拉着车拚命地往前跑，但无论多努力，却始终吃不到那把草。

那把草，便是皇后的称号。

多悲哀。

成化帝抱着万贞儿：“不，爱妃，朕不会爱她们的，朕只爱你。”

万贞儿又再一笑。

万贞儿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成化帝当上皇上后，从东宫搬到乾清宫，作为身边的宫女，万贞儿也跟着到乾清宫。如今，万贞儿封为嫔妃后，算得上是飞上枝头当主子了，有了属于自己的地盘——锦仁宫。于是，万贞儿便搬离了乾清宫，住到锦仁宫来。

成化帝每晚都到锦仁宫去。

成化帝从三岁开始，万贞儿一直陪在他身边，是他的精神支柱，生活上的安慰，唯一可以交出心来，信任的人。

爱妃，委曲你了（4）

成化帝对万贞儿，一直无法摆脱童年时候的依赖感，成化帝想像不出来，没有万贞儿的日子，他怎么过下去。

周太后比万贞儿大不了多少岁，因为没有爱情滋润，看上去比万贞儿老气横秋了许多，有时候挺会打击人的，竟然当了万贞儿的面，当了万贞儿不存在，问成化帝：“皇儿，哀家以女人的立场，女人的角度，很好奇地问你一句，万贞儿比你大了那么多，长得又不是天姿国色，你干嘛那么宠爱她？”

成化帝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有她在皇儿身边，皇儿心里感到安稳。”

周太后又问：“别的女人，不能给你安稳么？”

成化帝理所当然地回答：“不能！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万贞儿对皇儿更好了，也没有谁，能够替代万贞儿在皇儿心目中的位置。”

周太后无话可说了。谁叫她在成化帝的时候，最无助的时候，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她这个做母亲的，没陪伴在身边？而是让万贞儿陪？这便是后遗症了。

成化帝大婚前的一天晚上，一如既往的和万贞儿同睡一张床上。

万贞儿不给成化帝歇着，匍匐在成化帝身畔，万贞儿说：“皇上，今晚臣妾要榨干你，让你明天晚上没有精力和皇后洞房。”

成化帝笑嘻嘻地搂她：“爱妃，朕就是有精力，朕也不会和她洞房。”

万贞儿说：“你又不是柳下惠，臣妾才不信你的话！”

成化帝认真：“真的，爱妃。朕说话算数。”

鬼才信。

“皇上。”

“嗯？”

“你到底有多爱臣妾？”

“很爱很爱！”

“真的？”

“真！”

“皇上，臣妾不懂为什么，近来总是觉得有一种危机感。臣妾感觉到你离臣妾越来越远，臣妾越来越抓不牢你，臣妾感觉到臣妾很无能为力。”

“爱妃，你放心，朕不会背叛你。”

“臣妾就是不放心。如果臣妾放心，臣妾就不会产生这种感觉。”

大婚（1）

成化帝不说话了，却翻身，把万贞儿压了在身下，捧了她的脸，吻了下来，吻一下，又一下。万贞儿瞧着成化帝，突然的，她就坐了起来，反身的把成化帝按倒下来，她俯到了他身上。【www.qinkan.net】

那晚，万贞儿很主动，表现得像个荡妇。万贞儿要给成化帝，不一样的感受。万贞儿要点燃起，成化帝的欲望，让成化帝的身体，在快感里焚烧。再然后，万贞儿还要成化帝，完完全全地迷失在她的情欲世界里，醉生梦死。

万贞儿贪婪地渴求着，要了又要。她还真的把成化帝榨干了去。为什么不呢？而成化帝似乎很享受这种感觉，他迷恋万贞儿的热烈，像了一匹野马那样。

万贞儿问他：“皇上，喜欢不？”

成化帝说：“喜欢。”

最后的最后，万贞儿和成化帝都累了，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万贞儿看到她像了一个战士，披着铁甲，挥着长剑，把朱见深身边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一个两个的，打了落花流水，趴在地上哭爹喊娘。万贞儿仰起了头，趾高气扬地笑着，她说：“皇上是臣妾一个人的！你们谁都离想分享了去！”

梦是丰满的，现实是骨感的。

成化帝大婚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一大早的，天还没有完全亮，就有太监宫女把成化帝叫醒了，赶着叫成化帝起床，打扮。成化帝很不愿意——本来这个婚事，他就不愿意。

成化帝把他的一张脸拉得像了马脸，狠狠地瞪了那个把他吵醒的太监一眼，很是生气：“到底你是皇上还是朕是皇上？到底你指挥朕还是朕指挥你？”

太监被吓得半死，一哆嗦，就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哎呀皇上，今日是皇上迎亲的大喜日子呀，得早点起床做准备，这是太后吩咐的，奴才可不敢自作主张。”

成化帝嘀咕：“太后叫你去死，你又不去死？”

大婚（2）

太监倒也老实：“皇上，太后没叫奴才去死，太后只是叫奴才吩咐皇上早点起床打扮。”

成化帝无奈，只得揉着惺忪的眼，从床上爬起来。

万贞儿没爬起来，成亲的又不是她，她干嘛要爬起来？她躺在床上看成化帝。有太监宫女上前来，给成化帝梳妆打扮，梳好了头，戴上皇冠，换上至尊华美的礼服。

待一切完毕后，成化帝瞧瞧万贞儿：“爱妃，朕出去了。”

万贞儿点点头：“嗯。你去吧。”

成化帝在太监和宫女众星捧月的簇拥中，走了。成化帝是要去祭祖，告诉在天堂的先人们，他朱见深，号称为成化帝的，从今天开始，有了自己皇后——也就是正式老婆了。再接着，成化帝还要去拜太后，感谢太后对他的养育之恩。到最后，要到太和殿，做一切皇帝应该做的，迎亲繁琐程序和礼节。

成化帝走后，万贞儿无精打采地从床上起来。

有宫女过来侍候着她，给她穿衣梳头。

做主子就是好，不用去侍候别人，而是给人侍候自己。难怪，宫里这么多人，不择手段，打得头破血流，也要往上爬，争取做主子了。

给万贞儿梳头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宫女，才十三四岁的年龄，很是聪明伶俐，乖巧可爱。万贞儿无所事事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宫女口齿利落，声音清脆：“回娘娘，奴婢叫秋儿。”

万贞儿皱皱眉头：“秋儿？后面的字怎么和本宫的是一样？”

小宫女吓得连忙跪了下来，磕头：“回娘娘，奴婢的名字不敢和娘娘相同。只是，只是，奴婢的名字，是奴婢的爹娘起给奴婢的。”

万贞儿说：“起来吧你。”

小宫女又磕了一个头：“谢娘娘恕罪。”

万贞儿瞧了瞧她，说：“本宫不喜欢你的名字，你改一个。”

大婚（3）

小宫女惶恐：“娘娘，奴婢不懂得改名字，请娘娘给奴婢改一个。”

万贞儿问：“你是秋天出生的吧？”

小宫女说：“回娘娘，奴婢是八月十五月圆的时候出生的。”

万贞儿说：“那你就叫秋月。”

“奴婢谢娘娘赐名。以后奴婢，就叫秋月。”

“秋月，你什么时候进宫来的？”

“回娘娘，奴婢是十岁进的宫，进宫已有三年多时候了。”

“你的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奴婢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寄养在叔叔家。叔叔家里的环境不是很好，孩子也多，后来婶娘就说，女儿家长大后迟早也是人家的，不如到宫廷去选侍女。如果选上了，蒙朝廷的喜爱，也是奴婢的福分。”

“如今，你认为你有福分吗？”

“回娘娘，奴婢能侍候娘娘，便是娘娘的福分。”

看吧，小小的年龄，不过是十来岁，已懂得拍马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了。如有得选择，她又何尝愿意这样？

真是环境造人，像了当年的她一样。

在这个时候，万贞儿突然听到外面有三声炮响，接着，传来了婚礼进行曲，再接着，是众人地欢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之声，地动山摇。

万贞儿召来了汪直，问：“外面怎么这么热闹？皇后这么快就到了么？”

汪直回答：“还没有呢，皇上刚刚在太和殿接受王公大臣的朝拜，再由礼部尚书奉金册、金宝，宣读册文、宝文。礼毕后，迎亲队伍才出发，去把皇后娘娘的娘家，把皇后娘娘迎接到宫殿。”

万贞儿说：“哦。”

汪直大着胆子，对万贞儿说：“娘娘，按礼节，娘娘得去坤宁宫迎接皇后娘娘，给皇后娘娘行大礼。翌日，娘娘还得随皇后娘娘一起叩拜皇上，到两宫太后的寝宫去叩拜太后。”

万贞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知道了。”

大婚（4）

万贞儿一会儿肯定是要坤宁宫了。不去，她又如何懂得，这个皇后娘娘的庐山真面目？她总得把人认清楚了，要不以后在宫中撞到了，都不晓得，她是成化帝的皇后。

娶皇后的排场大得很，整个皇宫里，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夺目耀人，到处都是红色烫金双喜字儿大蜡烛，御路上都铺了红毡子，众多的乐师，正在卖力倾情地演奏着乐曲，把热闹隆重喜庆的气氛，尽情地烘托起来。

静鞭三响，在鼓乐声中，所有的王公大臣，齐齐向成化帝行礼，三跪九叩。

“万岁！万岁！万万岁！”

地动山摇。

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宫廷侍女，太监，统一穿了节日的朝服，喜气洋洋迎候于坤宁宫正门外，凑着热闹参与着这与他无关，却是百年不遇的，绝对是难得一见的，靓丽风景线——并不是每个皇帝，都可以赶上大婚这种风光体面事儿的。登基前已经成年有了大小老婆的皇帝，当上皇帝后，只举行册立皇后大典，不补办婚礼。

迎亲的大队马，终于浩浩荡荡地来了。

新娘子的花轿，豪华无比，外面是杏黄色缎子帷幔，用金线绣着大凤凰。由远而近过来。花轿停下来了，傧相请新娘出轿，还有宫女上前搀扶。一个头戴龙凤珠翠冠，穿红色大袖衣，衣上加霞帔，红罗长裙，绣有织金龙凤纹的雍容华贵且仪态万方的妙龄女子，款款地走了下来。

这吴皇后，真的很年轻，年轻得可以滴出水来，青春逼人得很。她长得雪肤花貌，面如满月，一张脸儿微露羞色，却仪态高雅，端庄大方。她的头上，戴了原本是应该属于万贞儿的凤冠，身上穿了应该是属于万贞儿的霞帔，款款而来。

众人跪了下来，磕头，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什么千岁？能活到一百岁，已被人家叫老不死。还千岁哪。

万贞儿没有跪，她凭什么要跪？

大婚（5）

万贞儿绷紧着脸，不但是仰首挺立着，还用了挑衅的目光，直直地逼视着吴皇后。万贞儿从来没有试过，如此这么《奇》憎恨一个人。万贞儿《书》恨不得，此时《网》此刻，她瞪着吴皇后看的目光中，能够飞上一把刀来，把吴皇后劈成十八块，最好剁成肉桨，这样才解她心头之恨。

大概是所有的人都跪下来了，矮了大半截，就万贞儿搞了个另类版的，别具一格没跪，所以鹤立鸡群。终于，给吴皇后注意到了。吴皇后的目光，朝了万贞儿看过来，脸上露出了惊诧神色。

万贞儿仍然对她怒目而视，心中，无比的嫉恨。

什么是鸠占鹊巢？便是斑鸠不会做巢，就强占喜鹊的巢。

如今，万贞儿是喜鹊，吴皇后是斑鸠。

在鼓乐声中，吴皇后终于收回了目光，坐上礼舆，由诰命夫人，女官，宫女，送到坤宁宫去和新郎成化帝拜天地，行大礼，接着还要去祭拜列祖列宗，到两宫皇太后寝宫，行谒见礼。从此，便生是成化帝的人，死是成化帝的鬼。

万贞儿没有再继续把热闹看下去，她对汪直说：“本宫先回锦仁宫去了，如果有人问起本宫，你就说本宫不舒服。”

汪直着急：“哎呀娘娘，不能这样哇。”

万贞儿瞪他一眼：“为什么不能这样？”

汪直说：“娘娘，按礼数，一会儿得去向皇后娘娘行礼呀。”

万贞儿倔强：“本宫偏不去。”

汪直说：“娘娘，如果皇后娘娘没看到娘娘，说不定会生气的呀。”

万贞儿不屑地说：“本宫才不管她生不生气！她气死也是活该！”

万贞儿带了身边的小宫女，扬长而去。万贞儿实在是呆不下去了。现在的万贞儿，生了一肚子的鸟儿，这鸟气，无处可去。有谁知道，再呆下去，万贞儿会不会一气之下，失去理智，神经错乱，便会搞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来？

借酒浇愁愁更愁（1）

回到锦仁宫，万贞儿心里还是难受得厉害。换了谁都是这样的了。自己爱着的男人结婚了，新娘不是自己。这是不是天底下最悲哀的事情？

万贞儿满腹心事，一腔怨恨，无处可去。

那个姓吴的黄毛丫头，即使万贞儿再嫉妒，即使万贞儿再抵触，但万贞儿还是不得不承认，她长得很漂亮，真真正正的美人儿一个。假如她无事的跑去河边一趟，相信给那儿的鱼儿惊鸿一瞥后，会忘记游泳沉入水底被淹死；或晚上睡不着觉出来散步，天上的月亮看到她了，也觉得比不起她的美貌，赶紧跑到云端里躲起来了。

对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水嫩嫩的美人儿，成化帝会不会弃万贞儿而去？虽然成化帝说过，他一生一世都会待万贞儿好，他一生一世都会爱万贞儿，他永远不会有二志！

但，此一时，彼一时。

不是有句话说么，男人的话也住得，母猪也会上树。

——说到底，万贞儿对她自己很不自信。

万贞儿在房里。她看到镜子里的她：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一脸的绝望灰败。此时的万贞儿，已是三十六岁了，一个三十六岁的女人保养得再好，对于像了吴皇后那样的十六岁的小姑娘来说，已是老女人一个了。

万贞儿不懂得自己该做些什么好，坐卧不安。

远处，隐隐约约的传来朱见深的婚礼进行曲，那轻快，喜庆的乐曲，丝丝缕缕的，钻进万贞儿耳朵里，一下一下的剐着万贞儿的心。万贞儿仿佛，看到了她的心，滴出了一滴又一滴的鲜血。

万贞儿觉得无比的凄凉，同时的，万贞儿又感到寂寞，委曲，无奈，痛苦，不甘心。

万贞儿叫了小宫女：“拿一壶酒来！本宫要喝酒！”

小宫女说：“是。”

不一会儿，小宫女便捧来了酒，还有一盘盘美味佳肴，摆了满满的一桌。万贞儿对那些美味佳肴，没有胃口。

借酒浇愁愁更愁（2）

万贞儿只是想喝酒。

为什么不呢？她要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万贞儿倒了满满的一杯酒，举起来，一干到底。喝完后，万贞儿又再倒。万贞儿喝了一杯，又一杯。到后来，万贞儿索性挺直脖子，张大嘴巴，像灌什么似的，把一壶酒，直直地往嘴巴里倒。

万贞儿喝得醉意朦胧。

这便是借酒浇愁愁更愁。

万贞儿喝多了，感觉到关痛得厉害，眼皮沉重，于是便把头伏在桌子上。万贞儿遇到什么事情，一筹莫展的时候，便喜欢睡觉，先睡一觉再说——仿佛，睡了一觉醒后，便好办事。万贞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很累，很倦，外加伤心，愤恨，然后朦朦胧胧胧，便不知不觉睡着了。

万贞儿作了梦。

梦里，万贞儿看到了意气风发的成化帝，他的身旁，围绕着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环肥燕瘦，青春扬溢，都是十几岁清新娇嫩得能掐出水来的年龄，每个人都有着乌黑的发丝，明亮的眼睛，像瓷器般光滑的肌肤，玲珑有致的身材，她们众星捧月的围着皇上，浪笑着，挑逗着，卖弄着，使尽招数，各显风骚。

远处的天边，被一种酒醉似的绯红颜料，渲染了半个天空，格外的妖娆美丽。

那是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像此刻的万贞儿。

万贞儿走了过去，跪了下来：“臣妾给皇上请安。”

成化帝没有理万贞儿，还是和那些小妖精们喝酒，寻欢作乐。成化帝也许没有听到。也许听到了，但他不睬理万贞儿。

万贞儿只得又再说：“臣妾给皇上请安。”

成化帝仍然没有瞧万贞儿。瞧万贞儿的，是皇上身边一个皮肤雪白，光彩照人的女子。啊，这个女子，就是刚刚做了皇后，那个姓吴的黄毛丫头，万贞儿认得，她就是化成了灰，万贞儿也认得。那吴皇后的盯着万贞儿，态度傲慢，高高在上，而她整个人，则充斥着鼓涨涨的优越感。

借酒浇愁愁更愁（3）

吴皇后问：“皇上，这个老女人是谁？”

成化帝搂了她，嘻嘻笑：“不知道。”

吴皇后又问：“她干嘛在这儿？”

成化帝又说：“她厚脸皮，缠着朕，赖，赖着不走，朕早讨厌她了。”

众女子齐齐望向万贞儿，掩嘴娇笑，一边的羞辱万贞儿：“你这个年老色衰的老女人，也不撒泡尿瞧瞧你自己，凭什么和我们夺宠？”

是啊，她们年轻貌美，像了早上八九点钟太阳，也只有她们，才可与同是豆蔻年华的成化帝相配。而她，算是哪根葱？

她还真的不自量力。

不知什么时候，起风了，刮了很多的风，凛冽的风像刀子般掠过脸，也把万贞儿的头发吹起，万贞儿的发髻顿时给吹乱了。那散开了的头发，一下一下的鞭笞着万贞儿的脸，发不出任何声响。只是万贞儿的心，给那一下一下的鞭笞剜了，开了无数个伤口，流着泪。不不不，那不是泪，是血。

千愁万恨，涌上了万贞儿的心头。

万贞儿的嘴唇，开始抖索着。

……

“娘娘，你是不是做噩梦啦？娘娘！”

万贞儿耳朵里，突然传来了说话的声音，好像很焦急。万贞儿睡得朦朦胧胧，似醒非醒，思维还沉溺于梦里，痛不欲生。

“娘娘！娘娘！”

万贞儿茫然地睁开了眼睛，再睁开眼睛。那些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小妖精们不见了，一下子的便没了踪影。映入万贞儿眼内的，是秋月的眼睛，秋月的鼻子，秋月的嘴巴，再然后是秋月一张焦急的脸。

秋月说：“娘娘，夜深了，伏在桌子上睡不舒服，奴婢把娘娘扶到床上去吧。”

这个时候万贞儿才发觉，外面的天空已完全黑了下来，整个夜空，像了浓墨那样，连一弯月牙，一丝星光，都不曾出现。夜露无声地呻吟着，在空气中缠缠绕绕流窜。有风，吹了过来，一阵又一阵，轻轻地敲打着窗口。

借酒浇愁愁更愁（4）

万贞儿怔怔的，呆了好一会儿。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接着，万贞儿又叹了一下。

万贞儿虽然喝多了，但她头脑还清醒得很。万贞儿想着，此时此刻，成化帝和他那青春亮丽的小姑娘皇后，是不是正在洞房花烛？是不是，正在春宵一刻进行时？不知道成化帝，脱了那吴皇后的衣服，会有怎样的感想？吴皇后的胴体，是不是光滑，细腻，有弹性？成化帝是不是觉得，和吴皇后在一起，是不是比和她这个徐娘半老的女人要有趣得多？

万贞儿胡思乱想着。

终于，万贞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又再摇摇晃晃的，跌跌撞撞地，跑到外面的小庭园里去。

秋月和好几个小宫女小太监跟了过来，走到万贞儿身边，他们不知所措地叫：“娘娘！娘娘！”

万贞儿朝他们大吼：“本宫不要你们跟着！你们回去！你们全部给本宫滚回去。”

小宫女小太监惶恐：“是，娘娘！”

万贞儿又再吼：“本宫看到谁跟过来了，本宫就斩断谁的腿！听到没有？”

小宫女小太监小声地回答：“听到了，娘娘。”

小宫女小太监大气也不敢出，乖乖地退了回去。

万贞儿独自一个人在小庭园里，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突然就扭动身躯，拚命地，使劲地，疯狂地，乱舞，乱舞着。其实，万贞儿哪懂得跳舞？她不过是发泄。如果不是这样，万贞儿想，她会疯的，她一定会疯掉的！

不知道跳了多久，万贞儿一身一脸全是汗。

她很累了，累得无法动弹了。

终于，万贞儿跌倒了在地上，她没有力气爬起来，所有的力气也耗了个精光。万贞儿坐在地上，坐了很久，很久。然后，万贞儿抱着自己的肩，忍不住的，“嘤嘤”地哭了起来。万贞儿的泪，不可自抑，一大颗一大颗的，仿佛春天里，一场寂寞无人的雨。

爱妃，没有人比你更好了（1）

万贞儿哭了很久，很久，直哭惊心动魄，撕心裂肺，万贞儿觉得，她从来没有过的孤苦，无助。

哭着哭着，突然，万贞儿听到有人叫她：“爱妃。”

万贞儿抬起头，在泪眼朦胧中，她看到成化帝朝了她走过来，一边叫着她：“爱妃！爱妃！”

万贞儿睁大眼睛。万贞儿知道，那是她的幻觉。真是的，怎么会是成化帝呢？他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这儿？此时此刻的成化帝，正在快活似神仙呢，正在他那张金碧辉煌的龙床上，和别的女子，他明媒正娶的妻，在浪蝶狂蜂闹五更，好不风流快活。

“爱妃，你怎么啦？这么晚了，还坐地这儿哭。别哭呀！爱妃，朕不是好好的，朕不是回来陪你了么？”

是成化帝！真的是她的成化帝。

成化帝冲了过来，抱住了万贞儿。万贞儿呆呆的看他，呆呆的让他抱。过了好一会儿，万贞儿才确定下来，不是幻觉，是真的，成化帝站到她跟前！顿时，万贞儿像发了疯似的，反抱了成化帝，把他紧紧地抱住。万贞儿不肯松开手，她怕松开了，成化帝就会消失了，不见了。

万贞儿又是哭，又是笑：“皇上！皇上！”

成化帝跪了在万贞儿跟前，为万贞儿擦泪水：“爱妃，别哭呀！爱妃，都是朕不好，惹你伤心。”

万贞儿抽泣着，她说：“你怎么来了？皇上，今夜，不是你洞房花烛夜么？”

成化帝说：“爱妃，朕想你。朕睡不着，朕就来了。”

万贞儿说：“你的皇后呢？你走了，她怎么办？这可是你们的新婚之夜。”

成化帝嘟哝：“朕对她没有兴趣。”

“她很年轻，很漂亮。”

“你见过她了？”

“嗯。”

“漂亮有什么用？像了木头人，身子干干瘦瘦的，胸部小得不能再小，一点女人味也没有，我不喜欢她。爱妃，她根本没法和你比。”

爱妃，没有人比你更好了（2）

“她那么年轻。而臣妾老了，是臣妾不能和她比。”

“不。爱妃，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万贞儿破涕为笑，顿时开心快乐了起来。万贞儿感觉到，她的清气往上升，浊气往下降，整个世界，于是变得鬼斧神工的，可爱无比起来。她撒娇：“皇上，抱臣妾。抱臣妾回屋子里去。”

“好。”

成化帝还真的抱起了万贞儿。到底是男人，尽管高高瘦瘦，身子单单薄薄，可是，成化帝的力气真大，竟然能够把万贞儿抱了起来。成化帝一步一步的走着，把万贞儿抱到屋子里去。

那些太监和宫女们，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目瞪口呆。洞房花烛，皇上竟然弃着如花似玉的皇后不顾，却跑来和并不年轻，并不漂亮的，比他大了整整十九岁的女人在一起。

翌日，又有太监过来，把成化帝叫了过去。

成亲了，但还礼数还没有完。先是被册立的嫔妃们，去给新皇后娘娘行跪拜大礼。再由新皇后娘娘，带着所有的嫔妃，对她们的夫君成化帝叩拜，行大礼。再接着，在成化帝带领下，浩浩荡荡的去两宫太后寝宫，行大礼。两宫太后，得向新婚的皇上和皇后赠送礼物，设宴祝贺。

紧接着，成化帝还得到太和殿去，接受百武百官，王公大臣，皇亲国戚的祝贺。这还没完，还得进行最后一道程序，那就是设宴款待皇后的家人，感谢人家为他生了一个好女儿给他做皇后，要赐送珊瑚翠珠，金银财宝。

成个亲，就像上战场一样，搞了个兵荒马乱。

成化帝烦不胜烦。

万贞儿没有去给吴皇后行大礼，因为万贞儿“不舒服”。

成化帝也说：“不用去！她不配。叫她来给爱妃你行大礼还差不多。”

看，成化帝都给她撑腰了，万贞儿肯定是有风尽使帆，嚣张嚣到尽。一个趾高气扬的女人，背后肯定是站着一个支持她的有权有势的男人。

爱妃，没有人比你更好了（3）

成化帝大婚后，和以前没有什么两样，每晚都到万贞儿寝宫来就寝。

成化帝无视年轻貌美的吴皇后，也当了姓王的和姓柏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妃子不存在。她们对成化帝来说，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妻妾，拿来撑门面的，说出去给别人听也自豪一点，人家有大小老婆，他也有大小老婆，仅仅如此而已。其它一切，仿佛与成化帝无关。

成化帝和万贞儿，还是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天下这么多女人，成化帝就喜欢万贞儿一个。

天下这么多女人，成化帝就爱万贞儿一个。

成化帝不上朝的日子，整天和万贞儿粘在一起，像牛皮糖一样。有时候成化帝画画，万贞儿站了在旁边看。

成化帝的画画得很好，喜欢画神像，还有牡丹，金瓶，梅兰竹菊，如果他的职位不是皇帝，相信他会成为一个出色的画家。

成化帝刚坐在龙椅，因为一朝君子一朝臣，那些王公贵族，文臣武将，便迫不及待的把自己表现了出来，经常搞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把整个朝廷斗了个不亦乐乎，于是成化帝便作了一幅举世闻名画，叫《一团和气图》，号召臣民“合三人以为一，达一心之无二，忘彼此之是非，蔼一团之和气”。

偶尔，万贞儿也做了模特，坐着一动也不动，给了成化帝画。

成化帝总是把万贞儿画得像了观音。

万贞儿是成化帝的观音，一个人的观音。

偶尔，万贞儿也得作作样子，贤惠一下：“皇上，你总不能老睡到臣妾寝宫呀，皇后总得去陪陪你的新婚皇后呀。”

成化帝“哼”了声：“朕不喜欢她。”

万贞儿说：“人家可是你八大轿抬回来的。”

成化帝说：“朕是被逼的！如果有得选择，谁愿意用八大轿抬她？”

万贞儿把她的眼睛，眯成了一线儿，万贞儿笑，明知故问：“那皇上愿意用八大轿抬谁？”

爱妃，没有人比你更好了（4）

成化帝说：“除了爱妃你，朕还会愿意用八大轿抬回来？”

万贞儿又再嘻笑，万贞儿说：“皇上，臣妾闷，陪臣妾去后花园去走走，散散心。”

成化帝说：“好。”

反正成化帝也没什么事做，他懒得很，虽然身为一国之君，却不喜欢上朝理政，有什么事就交给大臣处理。对于那些所谓的国家大事，成化帝不大感兴趣。而大明朝，有一个大特点，一般国家大事，作为皇上的，作不了主，而是由大臣们处决，如果大臣们意见不统一，争执大，处决不下的，才轮到皇上说话，作裁判。

成化帝也算不得是昏庸，也不是完全不理事，他刚刚当上皇帝的时候，就有正直的大臣，要求为于谦平冤昭雪。

于谦是谁？

他是民族英雄，出了名的好官，他不但使明朝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转危为安，而且他三十余年的官场生涯中，清正廉明、兴利除弊，深受百姓的爱戴。于谦和岳飞、张苍水并称“西湖三雄”。当年，拥立景泰帝朱祁钰，反对南迁，并调集重兵，在北京城外多次击退瓦剌军。

英宗复位后，却听信奸臣谗言，把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于谦杀了。

是成化帝，给于谦平反的。

是忠臣，肯定要平反。

成化帝采纳了朝中大臣的意见，赠给于谦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太傅，谥号肃愍，赐在墓建祠堂，题为“旌功”，由地方有关部门年节拜祭。

成化帝在诰文里说：“当国家多难的时候，保卫社稷使其没有危险，独自坚持公道，被权臣奸臣共同嫉妒。先帝在时已经知道他的冤，而朕实在怜惜他的忠诚。”

除此之外，成化帝还恢复他叔叔景泰帝的帝号，到底他叔叔景泰帝，在保卫朱家的江山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能因为当年他霸占皇帝的位置不肯完璧归赵，而一笔抹去。

有大臣，请求成化帝追查景泰帝当初废除他太子之事。成化帝很不以为然，事已过去多年，再说了，景泰帝再怎么着，还是他皇叔，与他有着血亲，成化帝也不记恨，批答：“景泰事已往，朕不介意。”

初交锋（1）

成化帝是得饶人处，且饶人，他的性格，刚好与万贞儿相反。万贞儿比较狠，她是无毒不女人，做事喜欢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万贞儿和成化帝去了后花园。

秋天到来了，后花园的景色，自然跟不上百花盛开的春天那样生气勃勃，也不像绿树成荫的夏天那样处处有生机，但秋天却是诱人的，是成熟的季节，树叶一点一点地变为金黄色，有风吹过，便纷纷落下飞舞，仿佛黄莺那样，展翅飞翔，轻盈旋转。

万贞儿和成化帝坐在亭子里，喝着茶，一边欣赏着周围的景色。

万贞儿和成化帝没坐多久，突然远远的便走来一群人，簇拥着一个面如满月，仪态高雅，一双明眸顾盼盈盈的妙龄女子，款款而来。那妙龄女子，便是号称正宫娘娘，成化帝明媒正娶八大轿抬过来的吴皇后。

万贞儿的笑容僵在脸上。

看到那个姓吴皇后，万贞儿心里莫名的，就燃起了无尽的恨意，不禁便咬牙切齿起来。倒是吴皇后，看到成化帝了，微微一怔，脸上涌起了很复杂的表情，似惊，似喜，似羞，又似怨。

她走了过来，向成化帝行礼。

“臣妾参见皇上。”

成化帝看也不看她，冷漠地说：“平身。”

吴皇后说：“谢皇上。”

吴皇后参拜完成化帝了。按理，轮到万贞儿这个做嫔妃的，参拜皇后了。一个妃子，见到皇后，是要行礼的。谁叫自己没资格做皇后？谁是皇后，谁就能耍威风。如果嫔妃惹皇后不高兴了，皇后一生气，就可以随便定一个欺上犯下罪，惨无人道的进行撑嘴，甩耳光，抑或，杖责十下。

但万贞儿，偏不向她行礼！

万贞儿估计吴皇后，就是给她一个水缸作胆子，她也不敢动她一根毫毛。嘿嘿，全天下人的人都知道，她万贞儿，是当今天子成化帝宠爱得不能再宠爱的女人，有谁这么天大狗胆，来个很傻很天真给她找茬？嫌命长呀她。

万贞儿坐着没动。

万贞儿甚至，看也没看吴皇后，当了吴皇后不存在。她为什么要去给她下跪？她为什么让她给她下马威的机会？

初交锋（2）

这一跪了，从此以后，她就永远在她面前矮了半截。

万贞儿偏不，她凭什么？

万贞儿喝着茶，一口一口的喝。喝着喝着，她的目光无意之中，便扫到桌子上的那盘紫色的葡萄上。万贞儿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为什么不如此这般，来一个给吴皇后下马威的机会？她要吴皇后，清楚明白，她在成化帝心目中的地位；她也要吴皇后，清楚明白，她万贞儿，不是好欺负的主。

万贞儿摘下一颗葡萄，看着成化帝，娇滴滴地问：“皇上要不要吃葡萄？好甜哦。”

成化帝也心有灵犀一点通似的伸手，很亲热，很自然地把万贞儿颈间的一小撮发拨开，笑着问：“是不是真的好甜？”

万贞儿又飞起了眼睛，笑着问：“皇上，要不要吃？”

成化帝说：“要。”

于是，万贞儿把葡萄放到她的嘴里，衔着，很煽情，很暧昧地把她的脸凑近成化帝的脸，用了她的鼻子贴着成化帝的鼻子，接着，万贞儿又再用她的嘴唇，揩擦着成化帝的嘴唇，把葡萄一点点的，送到成化帝嘴里。

成化帝眯眯笑，把葡萄吞到肚子里去。

万贞儿“扑哧”一声笑：“天哪，皇上连核也吞到肚子里去？皇上不怕么？”

成化帝问：“怕什么？”

万贞儿想，没有人比她更不要脸了。她竟然当了吴皇后的面，当了众多太监众多宫女的面，轻轻地抚摸着成化帝，成化帝的脸，成化帝的眼睛，成化帝的鼻子，成化帝的嘴巴，成化帝的耳洞，万贞儿娇笑着说：“皇上，以后会在这里，这里，这里，嘻嘻，这些地方，统统都会长出树苗来。再到以后，这里，这里，这里，嘻嘻，开花结果，长出很多葡萄出来。”

成化帝似乎很享受万贞儿的手在他脸上游走，甚至，成化帝还和万贞儿打情骂俏：“爱妃，如果朕这样了，你喜欢不？”

初交锋（3）

万贞儿说：“喜欢呀，这样臣妾可以天天有葡萄吃了。”

成化帝大笑，笑得无比的开心。成化帝也当了吴皇后不存在，他说：“爱妃，那不过是葡萄而已，如果爱妃想吃有什么难？爱妃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朕也会想办法给爱妃摘下来。”

万贞儿“吃吃”地笑：“真呀？臣妾多谢皇上了，皇上对臣妾这么好。”

万贞儿眼珠子一溜，眼睛的余光，瞅到站立在一旁的吴皇后，她一动也不动，像一尊佛像，仿佛万贞儿是一个小丑，一副很不屑一顾的表情。万贞儿心里，冷冷一笑。万贞儿知道，吴皇后是向她展示着，她出身高贵，教养好，做到崩于泰山前而不露声色的好涵养。

万贞儿不相信，她不在乎。

万贞儿再来到个更煽情的运作，抱了成化帝，在他额头上，来一个很响亮的吻。未了，万贞儿还意犹未尽，把她的脸朝了成化帝伸过去，撒娇：“皇上不回一个吻给臣妾呀。”

成化帝有点踌躇，他的脸微微地红了，毕竟，面对着这么多的人，还面对着他的新婚皇后。

万贞儿不依：“皇上到底给不给吻给臣妾嘛？如果不给，那臣妾要生气了哦。”

成化帝没辙：“好好好！朕给！朕给！”

成化帝把头伸了过来，在万贞儿左脸颊上，回了一个响亮的吻。万贞儿贪心，人心不足蛇吞象，把了右边脸颊递了过去，她说：“皇上，臣妾要好事成双。”

结果，成化帝在万贞儿的右边脸颊上，再来一个响亮的吻。万贞儿“哈哈”大笑，一边作了娇羞的样子：“讨厌啦！”

一旁被无视的吴皇后，终于装不下去了。她脸色惨白，紧紧咬住了嘴唇，一副要崩溃的表情。吴皇后的身子颤抖着，如果不是她的宫女扶了她，她恐怕要瘫坐在地上。

万贞儿笑了，得意洋洋的，用了挑衅的目光看吴皇后。

有胆的，放马过来，她万贞儿，奉陪到底。

哈哈哈。

再次交锋（1）

一场挑战热身后，万贞儿和吴皇后战争，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万贞儿是有备而战的，她把全副身家性命，全押了出去，抱了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的决心——要么她死，要么吴皇后的亡。一山，怎么可能容下两虎？

宫中的人，上至太后，下到小宫女小太监，都隔山观虎斗。

有戏看，而且是免费的，谁不要来凑热闹？

除了成化帝，所有的人都是眼无珠，齐齐看好吴皇后，赌注一边倒，毫不犹豫下到了吴皇后那一边。当然，换了是谁，谁都会这样下，无论拿什么出来PK，万贞儿都不是吴皇后的对手。

先是PK年龄：

万贞儿三十六岁，说得好听一点，是半老徐娘界的巅峰人物，说得不好听的，是年老色衰的老女人，属于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吴皇后刚好相反，是早上九点钟的太阳，年方十六岁，花正香，月正圆，青春又貌美时。

再PK出身：

万贞儿是刑徒家属，过着有上餐没下餐，还在水深火热中过日子；吴皇后懂得投生，投到有钱人家的家庭，老爹是远近有名的儒生，老娘是位能鼓琴，喜爱咏诗的才女，而她天资聪明，琴棋书画无不精通。

最后PK的，是职位：

万贞儿是侧妃，连三夫人的位置都勾不着，不过是秩从一品；吴皇后是后宫之主，后宫除了太后之外的所有的人，无论是谁，见到了吴皇后都得毕恭毕敬，行礼问安。

真的，万贞儿拿什么来和吴皇后比？

表面上，万贞儿是弱势群体，看好她的，只有成化帝。

不过，有成化帝便足够了，无需太多。

万贞儿未卜先知，算定了胜利总是属于她。有一句话说，机会都是给有准备的人预备的。把吴皇后拉下马，这是万贞儿奋斗的目标，也是万贞儿早预谋的计划。为了不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万贞儿首先要做的，便是趾高气扬，气焰嚣张，不可一世。

再次交锋（2）

从在后花园见到吴皇后没过多久，万贞儿和吴皇后又再碰面了。钱太后身体不好，病了。按礼规，作为晚辈的，成化帝的皇后，还有那些有名分的嫔妃，都得去她的寝宫，看望问候一下，以示孝心。

万贞儿去了。

还专程起了个大早。

谁知，谁都比万贞儿早。吴皇后也去了。当初作为皇后的候选人，没当上皇后，被册立为妃子的，王氏柏氏也到场了。她们都端坐在大厅里，身旁站着自己的宫女太监。

胡太后还没有起床。

万贞儿进去的时候，在场所有人，目光齐刷刷地朝了她看过来。看就看呗！她又没比她们少一只眼睛，少一个耳朵！她不能输了气势，是不是？因此万贞儿带了自己的宫女，昂首挺胸，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了进去。

万贞儿对谁都没打招呼，她对她们任何一个人也不熟。万贞儿自顾自的，走到一张空着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大概是因为万贞儿的趾高气扬，目无下尘，吴皇后不舒服了，皱着眉头，朝了她看过来。吴皇后的涵养好，沉得住气，没有坑声。但吴皇后的好涵养，并没有让她身边的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吴皇后的宫女，看不过眼，为吴皇后打抱不平。

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宫女，指了万贞儿，么喝：“大胆，见到皇后娘娘也不行礼！”

万贞儿斜着眼睛，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她打量了大半天，才开了口，半阴半阳地说：“敢问这位姐姐，你的尊姓大名？原来你就是皇后娘娘呀？失敬失敬！敢问姐姐，你什么时候成了皇后娘娘啦？皇上什么时候把你招去召幸，赐你甘露啦？”

万贞儿这话，是一箭双雕，高明得很。

万贞儿不但骂了小宫女不自量力，还讽刺了她的主子，有皇后之名，没皇后之实。哼，成化帝不过当了她是花瓶，摆设而已，是皇后，那又怎么样？

再次交锋（3）

小宫女功力不够，给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怎么这样说话？”

万贞儿冷笑，阴森森地说：“本宫不这样说话，还能怎么说？本宫再不好，还是皇上身边的人吧？本宫还没下贱到，让一个狐假虎威的小宫女，跳出来，指脸指鼻子的大骂吧？”

唬得小宫女连忙说：“奴婢哪敢骂娘娘？只不过提醒娘娘，向皇后娘娘行礼而已。”

万贞儿“哼”了一声：“是皇上吩咐你这样做的吗？还是你自作主张？原来，本宫还真的是下贱，一个小小的宫女，也能教训本宫。改日，本宫对皇上说去，也封你做娘娘算了，专门负责管教本宫，你那么小人鬼大。”

小宫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大概，她没有想到，万贞儿会这么牙尖嘴利吧？

吴皇后终于无法再将她的好涵养进行下去了，她开了金口：“本宫的宫女没权教训你，但本宫总有权教训你吧？”

万贞儿又再重重地“哼”了声。她可不怕吴皇后这个黄毛丫头，她就有心的这个黄毛丫头作对，她不和她针锋相对到底，她就不姓万。

万贞儿说：“皇后娘娘，你说得比唱的还要好听！敢问一声皇后娘娘，你也算得上是读书人吧？你也算得上是知书达礼吧？你怎么如此的颠倒是非？黑白不分？这么偏袒你的宫女？有这样帮亲不帮理的么？”

这次给气得脸色发青的，不但是小宫女，还有吴皇后。

众人面面相觑。

没有人出面调解。

这些人之中，有的是胆小怕事的，不想惹火烧身的；有的是事不关己，只想过好自己的独木桥，而不理会别人阳道关的。当然，也不乏看热闹，等好戏上场的人。

万贞儿得理不饶人，继续咄咄逼人：“皇后娘娘，臣妾也知道你怨恨臣妾，因为皇上喜欢臣妾，不喜欢皇后娘娘！可是皇后娘娘也不能公报私仇哇，老看臣妾不顺眼，端着皇后的架子来压臣妾。”

再次交锋（4）

吴皇后气得脸红脖子粗。

要吵架，吴皇后又怎么会是万贞儿的对手？万贞儿吃的盐，比吴皇后吃的米还要多，万贞儿过的桥，比吴皇后走的路还要长。还有，万贞儿经历的，也比吴皇后多，见识也比吴皇后广。

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太后驾到。”

这一声“太后驾到”，令所有的人都自动站立起来。万贞儿也站了起来。但伸长脖子，张望了大半天，都没有看到太后的影子。

万贞儿很没好气。

是谁吃饱了饭给撑着的？这种玩笑也有人敢开！

万贞儿气呼呼的，一个屁股又往了椅子坐下去。不料，屁股下的椅子，不懂得给哪个该下地狱的人，偷偷摸摸地故意的抽走了，万贞儿没注意，冷不防的，就坐了个空，万贞儿不禁“啊”的发生一声大叫，便狠狠的跌坐在地上，来个动作优美，姿势难看的四脚朝天动作。

所有的人，都齐齐地把目光转了过来。

甚至有人，掩了嘴，发生了“吃吃”的窃笑。

万贞儿狼狈不堪，挣扎着，却一时三刻的，爬不起来。万贞儿身边的宫女，慌了神，忙不迭的把万贞儿扶起来。万贞儿气得七窍生烟，同时又恼羞成怒。她用了要射出飞镖来的眼睛，横扫四周，盯了一个又一个看。

万贞儿大吼：“是谁干的？给给本宫滚出来！”

没人滚出来。估计搞小动作的那个人，有贼心没贼胆。

万贞儿气得不能再气，声音抬高了两个八度，骂咧咧的：“给本宫知道是谁干的，本宫就不给他好死！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其实，万贞儿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不把那个人吓破胆，难解她心头之恨。

万贞儿还在气。

妈的，她从来没试过如此狼狈失礼过。

万贞儿越想越气，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双眼通红，脸部的肌肉因为愤怒而不断地抽搐着。

朕为爱妃作主（1）

万贞儿忍了又忍，忍了又忍，但还是无法再忍，心头上那把燃烧得旺得不能再旺的火，无法压下去。

万贞儿气急败坏，也顾不得置身在什么地方，就像发了疯那样，抓过旁边的椅子，狠狠地往地上摔去。未了，还不解恨，万贞儿又再狠狠地飞了椅子一脚。不想，椅子的脚比她的脚坚硬，她这肉做的脚，被震得生痛，直把她痛得呲牙咧嘴。

众人在目瞪口呆之余，又再要笑。

但他们不敢笑出声来，只有拚命地憋着，一个两个，憋了个满脸能红。

万贞儿更加气。

终于，万贞儿背脊一挺，虎着脸，气冲冲地甩袖而去。

她不对钱太后表孝心了。反正，她再对钱太后表孝心，钱太后还是正眼也不看她。钱太后也像周太后那样，喜欢端着架子，和人说话的时候，用三白眼，又不望着对方，妄自尊大，唯我独尊——只除了对吴皇后。仿佛，天底下，只有吴皇后，才配做人，而其他人，是垃圾。

这使万贞儿无比的忿恨。

也更使万贞儿，更加的憎恨吴皇后。

万贞儿回到锦仁宫后，一屁股就坐在椅子上，还在生闷气。她气咻咻地问秋月：“刚才你不是一直站在本宫旁边吗？难道你没有看清楚，是哪一个狗奴才抽走本宫的椅子？”万贞儿咬牙切齿：“给本宫知道是住了，本宫定不会饶他！连本宫也欺负！”

秋月满脸诚恐：“娘娘，奴婢没有注意。”

万贞儿骂她：“你眼睛瞎了是不是？你娘生你的眼睛到底拿来干什么的？”

秋月低着头，不敢吭声。

倒是另外一个小宫女，踌躇了一下，才说；

“娘娘，奴婢好像，好像看到一个公公，自娘娘身后走过。”

万贞儿瞪她，厉声地问：“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本宫？”

小宫女嗫嚅：“奴婢没有注意公公做些什么动作。说太后到了，奴婢站在那儿，哪敢东张西望？”

朕为爱妃作主（2）

万贞儿继续追问：“他是哪个宫的公公？”

小宫女说：“回娘娘，好像，好像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公公。”

万贞儿的气不打一处去，忍不住爆粗口：“我就猜得出是那个下作的小娼妇让她的狗奴才干的。哼，下作小娼妇，也想和本宫斗？她算是什么东西？本宫和皇上认识的时候，她还没在她娘肚子里呢！哼！”

万贞儿越想越气，越想越气。

尽管万贞儿知道，女人是不能够多生气的，多生气了，会老得快。可是，不生气可以么？因为成化帝宠爱她，暂时眼里装不下谁，人人都心生嫉妒，当了她是眼中盯，肉中刺，巴不得除她而后快之，这样众人便能够分享成化帝了。

成化帝到锦仁宫的时候，万贞儿还在生气。

万贞儿看到墙角里，有一只拇指那样大的蜘蛛，它嘴里吐着银丝，编织着一张大网，然后站了在网的一角，一副胜筹在握的样子，守株待兔着，踌躇满志地等待猎物。

万贞儿望定它，突然，就发起狠来。

万贞儿脱了鞋子，冲了过去，用了鞋底狠狠地朝了蜘蛛拍下去——她把那蜘蛛，当了吴皇后，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地拍，拍了一下又一下。那蜘蛛，不但被拍得五马分尸，还成了肉桨，迸出了绿色的浆汁。无比的丑恶。

成化帝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爱妃，你干什么？咬牙切齿的。”

万贞儿说：“我拍蜘蛛。”

成化帝失笑：“拍一只蜘蛛，爱妃用得着那么大力嘛？”

万贞儿说：“不用大力，它不死。”

成化帝看出来了：“爱妃，心情不好？”

万贞儿气呼呼地说：“不好！”

成化帝问：“爱妃你怎么啦？”

万贞儿咬牙切齿：“问你的皇后。”

成化帝一脸莫名其妙：“吴皇后？她怎么啦？”

朕为爱妃作主（3）

万贞儿说：“她端着皇后的架子，欺负臣妾，不把臣妾看在眼里。”

成化帝皱了皱眉：“爱妃，她怎么欺负你？说给朕听听。”

万贞儿绷紧了脸：“你自己问她去！”

成化帝说：“朕不想见到她！也不想和她说话！爱妃，你告诉朕好了。”

万贞儿把秋月叫了过来。有些事情，由第三者来说比较好，要不说她造谣中伤。万贞儿说：“秋月，你告诉皇上，今日皇后娘娘是如何欺负本宫的！秋月，你一定要把事情经过，一字不溜的，告诉给皇上听，不能有半点隐瞒！知道了没有？”

秋月低首垂眉，声音清脆：“奴婢知道。”

秋月虽然年龄小，倒也聪颖可人，伶牙俐齿，而且八面玲珑，懂得随机应变，她口齿清晰，绘声绘色，把万贞儿生气的原因，细说从头。当然，秋月是一个合格得不能再合格的奴婢，在细说从头的时候，什么事情应该省略，什么事情应该详细，明明白白，一清二楚。

成化帝听毕，沉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自言自语：“吴皇后看上去，挺端庄稳重的，看上去教养也好，不像是背后搞小动作的人呀。”

成化帝这话，让万贞儿炸开来。万贞儿顿时蹦跳起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当场就和成化帝翻脸，万贞儿指了他，破口大骂：“皇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吴皇后是个有教养的人，不背后搞动作！那意思是说，臣妾是个没教养的人，臣妾背后搞小动作啦？”

万贞儿一边骂，一边走近成化帝，把她的脸逼近成化帝的脸，眼睛瞄准成化帝的眼睛，无比愤怒：“皇上，如果你认为吴皇后好，臣妾不好，那你找吴皇后去！去呀！”

成化帝手足无措，连忙说：“爱妃，朕不是这个意思。”

万贞儿大吼，愤然地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朕为爱妃作主（4）

成化帝喃喃：“爱妃，朕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万贞儿气死，用力地把成化帝推出门去。同时万贞儿又感到无比的委曲，别人欺负她倒也罢，干嘛成化帝不帮她？还胳膊肘儿往外拐。万贞儿边骂，边哭：“人家吴皇后又年轻，又漂亮，又端庄，又稳重，又有教养，你去找她去。臣妾又老，又丑，不配你！”

成化帝慌了神，拉了她的衣袖，语无伦次：“爱妃，朕不是这个意思，真的不是！爱妃，你没老，也没丑，真的！”

“那你为什么要帮吴皇后不帮臣妾？为什么不相信臣妾说的话？”

“朕相信爱妃说的话啊。朕不过是想说，吴皇后真的是无耻，是个里外不一的人。”

“何止是无耻？她简直是卑鄙无耻！”

“爱妃，如果她下次再敢欺负你，朕一定会对她不客气！”

“皇上，你真的愿意为臣妾作主？”

“朕不为爱妃作主，朕为谁作主？”

“这还差不多！”

万贞儿和吴皇后的战争，注定是残忍的，中间必得有战谋略，必须是人喊马嘶的局面，注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一山不能容两虎。一个后宫，不能容两个强悍的女人。万贞儿把吴皇后视为眼中钉的同时，吴皇后何尝不是把万贞儿视为眼中的一根刺？

万贞儿恨吴皇后，把属于她的东西夺去。成化帝是她的，她和成化帝同甘共苦，相依相守了那么多日子，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就横空杀出了一个吴皇后，结果，万贞儿的一切没了，成了海市蜃楼。

这叫万贞儿，如何能够咽得下这口委曲气？

而吴皇后，恃着出身好，恃着年轻，恃了几分姿色，就不费吹灰之力，捡了现成，做了成化帝的皇后，抢了正宫娘娘的位置去。偏偏万贞儿就不肯伏小，不肯对吴皇后低声下气，甚至也不肯行礼，下跪磕头，吴皇后就自认大失颜面，威信扫地。

女人是犯贱的动物（1）

最令吴皇后不忿的是，万贞儿常期独霸成化帝，与成化帝同床同被，她连捡万贞儿从桌子扫下来饭粒的机会也没。所以，吴皇后也恨，也咽不下这口气。

成化帝夜夜与万贞儿同床同被，不去“光顾”其他的妃子，甚至皇后也不“光顾”，这是后宫里公开的秘密。

不知道是吴皇后告的状，还是周太后实在是看不过眼，有一次万贞儿去给周太后请安的时候，周太后就当着众人的面——吴皇后，柏妃，王妃，还有众多的太监宫女，对万贞儿说：“万妃呀，你不能老霸着皇上，也让皇上到皇后那儿去走走，让皇上多亲近其他嫔妃呀。”

万贞儿听得心中有气。

难怪有些男人说：女人是犯贱的动物！——女人的名声之所以被搞残，就是因为有周太后这种愚蠢的女人多了。她也是女人，也是过来人，难道不明白，自己爱着的男人，是不能与人分享的么？

不过，万贞儿不敢和周太后唇枪舌剑，毕竟，周太后是长辈，也毕竟，周太后是成化帝的老娘，不是要和她争男人。

万贞儿皮笑肉不笑说：“太后啊，不是臣妾没有叫皇上到皇后娘娘那儿去，是皇上不愿意去呀。臣妾就常常劝皇上，不要这么厚爱臣妾，要不，别人会不高兴的，别人会憎恨臣妾的。如果别人不高兴Qī.shū.ωǎng.，怪罪臣妾，给臣妾乱定下一个莫须有的罪名，臣妾就冤枉了。”

周太后听得直皱眉。

谁都听得出，万贞儿的话不善。

站在旁边的吴皇后，一张脸，顿时便略略变了颜色。但因为有周太后在旁边，吴皇后不敢发作，她只得装贤惠大度的样子，强忍着怒气。

周太后说：“来白无故的，谁会给你定莫须有的罪名？”

万贞儿说：“没有啦，臣妾不过是心眼小，担心而已。”

过了一会儿，周太后说

“万妃，你也要体谅体谅皇后的难处。到底，皇后是堂堂的六宫之主，给皇上冷落了可不好。”

女人是犯贱的动物（2）

万贞儿嘻嘻笑：“太后，皇上自己有脚，是不是？皇上要到哪儿，臣妾管不着，是不是？臣妾早就劝皇上了，说皇后娘娘这么年轻，又这么漂亮，为什么不去幸临皇后娘娘？太后猜猜，皇上对臣妾说了句什么话？”

周太后说：“哀家猜不出来。”

万贞儿先笑了个前仰后合，一边笑，一边说：“皇上说，皇后娘娘根本不像个女人，脱了她的衣服后，看到她的胸那么平，连肉也没有，就兴趣没有了，连幸临也不愿意了。”万贞儿眼睛一瞥，看到周太后没有笑，脸色发青，柳眉倒竖的样子，万贞儿聪明，反应快，赶紧止住了笑，声明：“太后，这话可不是臣妾说的，是皇上说的，如果太后不信，可以亲自去问皇上。”

万贞儿又再说：“皇后娘娘的胸，臣妾又没有见过，如果不是皇上说，臣妾又怎么知道皇后娘娘的胸没有肉？”

周太后作声不得。

万贞儿虽然说话粗俗，可她的话，却无法反驳。

倒是吴皇后，一副被扒光衣服曝光市井的无地自容。她的脸色苍白，继而脸红耳赤，把头垂得很低很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的吴皇后，恨不得地上裂开一条缝，好钻下去，不见人了。

万贞儿的嘴角，忍不住扬上了得意的笑容，她转过头来，虚情假意地说：“皇后娘娘，改明儿，臣妾一定说服皇上，虽然皇后娘娘不像个女人，可皇上也要召幸皇后娘娘啊，不要让皇后娘娘独守空房了。皇后娘娘，是不是？”

周太后说：“万妃，你这样通情达理，哀家就放心了。”

万贞儿还是嘻嘻笑，话里有话：“太后啊，皇上很难说服的。太后也是知道的，皇上小的时候，臣妾就侍候皇上了，皇上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臣妾了解得一清二楚。而皇上，早已习惯了臣妾在身边相陪着。皇上不是说了么，他在臣妾在身边，心里安稳。”

挑起战火（1）

万贞儿这些话，不单单是说给周太后听，还说给吴皇后，还有在场的柏妃，王妃听，万贞儿要她们明白，她在朱见深心目中，占的位置很重要，谁都别想，替换她。她是独一无二的。

周太后说不出话来。

因为万贞儿说得也是事实。

凡事都是有因有果的，谁对谁好，都不会是平白无故。

没过两天，万贞儿和吴皇后便发生了有史以来的一场大战争。就是这场战争，一锤定音，决定了万贞儿和吴皇后之间的胜负。

吴皇后年轻气盛，初生之牛犊不怕虎。但她这个牛犊子，也生猛了些——大概，也不完全是吴皇后生猛。大概，有一大半的责任是万贞儿。因为万贞儿不服气呀，所以，万贞儿就肆无忌惮的，挑战吴皇后的无极限。

挑着挑着，吴皇后便忍无可忍。人家泥菩萨还有火呢，何况，一个十六岁，血气方刚的黄毛丫头？

战争的地点，是发生在后花园里。

成化帝当上皇帝了，有着很多皇帝应该做的事，不可能整天的陪着万贞儿。再说了，两个人就是时时刻刻的黏在一起，也会腻的，不是说，距离产生美嘛？成化帝不在身边，万贞儿也没事可做，便心血来潮的，去后花园看鱼。

在后花园的叶棚花荫下，有一个很多的荷花池，里面养着很多色彩艳丽，身姿婀娜，体态优美的锦鲤。

这些锦鲤很漂亮，颜色，形状，各不相同。有全身黄色的黄金锦鲤，有鳞光闪烁身上织成多姿图案的孔雀锦鲤，有头上一点红浑身白色的落叶锦鲤，有黑白分明长得像国画的龙纹龙锦鲤，也有全身是红色的红锦鲤，它们在水中，自由自在在游动，还兴致勃勃的，追逐，嬉戏。

万贞儿看到兴起，不禁拣起一块石子，忘情地往池中投去。

水面顿时激起一片涟漪，游动的鱼儿慌乱地四散乱窜。

秋月站在旁边，指了其中一条鱼儿说：“娘娘你看，这条鱼多好玩，身上只有黑白两色，看上去，就像山水那样。”

挑起战火（2）

万贞儿也看过去：“对哦，就像皇上前些日子画的那幅山水画。”

秋月讨好地说：“娘娘，真的哦，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正说着，远远就看到吴皇后在太监和宫女众星捧月的簇拥中过来了。这皇宫，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据说有3公里长，九千九百九十九间半房间，要从头走到尾，一天也走不完，住在里面的人，有些一辈子也碰不到，有些不想见到的，却三头两天总是遇到。

像吴皇后。

万贞儿并不想看到她。

但万贞儿和吴皇后，有冤家缘，老是狭路相逢。

这吴皇后，哪怕再受成化帝冷落，哪怕成化帝当了她不存在，但她的身份，还是后宫三千丽之首，去到哪儿，总免|奇|不了讲究|书|排场，摆着臭架子，身边带着一大堆太监宫女，浩浩荡荡，威风凛凛，好像随时上阵打架一样，人越多，赢的把握就越大。

万贞儿不理她，更没有上前去参拜她。

万贞儿欣赏鱼的雅兴，突然就没了。

万贞儿有点无精打采。人家吴皇后是正宫娘娘，而她万贞儿不过是小小嫔妃，地位就是不一样。万贞儿身边的人，统共才得两个太监三个宫女，连吴皇后身边的人一半人数都不到。

什么都给比下去了。

万贞儿对秋月说：“本宫还真的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走到哪儿，哪儿都撞到了鬼。”

万贞儿往地上，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液，重重地“呸”了一声。万贞儿又再说：“秋月，我们走！再不走，本宫要吐了！本宫看到有些人，感觉到不舒服，就像吞了一只苍蝇那样恶心。”

万贞儿的声音很大，大到不是聋子的人，都能听得到。万贞儿没有看吴皇后，不过她也能感觉到吴皇后气得身子颤抖，杏眼圆瞪。

哼，她就是要她生气，怎么样？

万贞儿又再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液，又再重重地“呸”了声。

挑起战火（3）

然后，万贞儿带了她的太监宫女，昂首阔步的，从了吴皇后身边走过去。与吴皇后擦身而过的时候，吴皇后头上的龙凤珠翠冠，还有身上穿的织金龙凤纹衣服，金光闪闪，珠色熠熠，突然的就狠狠地刺痛了万贞儿的眼睛。

吴皇后那身穿着打扮，是皇后专用的。

万贞儿没份。

莫名的，万贞儿心头就生起了强大的嫉妒，冒起了一股无名的火，她不禁恨得牙痒痒的。这嫉妒和无名火，让万贞儿的每一根神经都燃烧着，冲晕了她的头脑，令她完全失去了理智。

万贞儿抑制不了自己的冲动。

那一刻，万贞儿连杀吴皇后的心都有了。

万贞儿用了她的身子，突然的，快如电光石火，猛地就朝吴皇后狠狠地撞了一下。吴皇后毫无心理准备，冷不防的，给万贞儿这么一撞，顿时站立不稳，身子一个摇晃，便踉跄地往前冲了几步。还好吴皇后身边的狗腿子们，眼明手快，在惊叫的同时，也赶紧冲近来，扶住了吴皇后，才没使吴皇后出丑，表演“人仰马翻”的优美动作。

但吴皇后已吓得花容失色，脸色雪白。

万贞儿停下脚步，翻着眼睛看她。

万贞儿阴阳怪气：“哟，皇后娘娘，你是不是把眼睛放到额头上啦？走路也不带眼睛的！”万贞儿恶人先告状，颠倒是非黑白，她又再说：“撞了臣妾不打紧，臣妾是小人物，好欺负，只能打落牙齿和泪吞，不敢怒更不敢言！如果皇后娘娘撞的是皇上，嘿嘿，估计皇后娘娘，大气也不敢出，屁也不敢放了吧？”

吴皇后气得说不出话来，一张雪白的脸，又渐渐地转为铁青。

吴皇后一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表情。

这个时候，又是她身边的小宫女跳出来，再一次为吴皇后打抱不平，她大声地说：“万娘娘，你是不是欺人太甚？是万娘娘撞了皇后娘娘，不是皇后娘娘撞了万娘娘！而且，万娘娘，你是故意的。”

挑起战火（4）

万贞儿斜了眼睛看她，她是故意的，又怎么样？

关她什么事？要她多管闲事？

万贞儿叉了腰，反正成化帝不在身旁，她无需要装淑女形象，更无需要装温柔，她指了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宫女，破口大骂：：“狗奴才，滚到一边去，什么时候轮到你开口说话？”

那小宫女回嘴：“万娘娘，你怎么能够这样不讲理？”

万贞儿觉得，她还真的是泼妇，没有人比她更泼了，她又再骂：“本宫不讲理又怎么啦？狗奴才，本宫再不讲理，你也没资格教训本宫！”

小宫女委曲：“奴婢怎敢教训娘娘？”

万贞儿瞪她：“此刻你不是教训本宫么？本宫说一句，你就回一句！你说，这是什么意思？你不过是贱骨头，天生的奴才命！本宫问你，你凭什么来教训本宫？”

小宫女被万贞儿骂得哭了起来。

她哭了，万贞儿还不肯放过她！不杀杀她的锐气，以后这个小宫女又那个小太监，也有样学样，也这样不把她放到眼里，如何了得？无论如何，万贞儿一定要给她一个教训，让她知道，饭可多吃，话不可乱说。

万贞儿再骂：“别以为自己的主子是皇后娘娘了，也拿自己是半个皇后娘娘，端着架子来欺负本宫！你这个狗奴才，够胆的，和本宫一起去找皇上，让皇上评评理去，到底你这个狗奴才，有什么资格动不动就教训本宫！”

秋月聪明，也懂得造声势，连忙火上浇油，附和着说：“娘娘，我们去找皇上评理去！”

小宫女终于给吓傻了，张皇失措。她一边哭，一边向她主子求救：“皇后娘娘——”

她的主子吴皇后，一直紧锁着眉心，她对万贞儿的狂言十分憎厌。终于，吴皇后咳嗽了一声，不再将沉默是金进行到底，开了口，缓缓地说：“万妃，本宫的奴才有做不对的地方，还望万妃多多包容。”

挑起战火（5）

万贞儿“哼”了一声，斜着眼睛看她，说：“奴才不教，主子之过。皇后娘娘，你的奴才得罪臣妾是应该，谁叫臣妾那么倒霉？这些年来，臣妾尽责尽力侍候皇上，对皇上一心一意的好，但到头来，却给你爬上臣妾头顶来作威作福，被你的奴才狗仗人势欺负，也也倒罢。可是皇后娘娘，如果哪一日，你的奴才不知天高地厚，连皇上也敢得罪了，臣妾看到时候，不单单是你奴才脖子上的脑袋不保，恐怕连皇后娘娘也受到牵连。”

吴皇后脸上变了颜色，但她还是努力的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淡淡地说：“这个不用万妃为本宫担心，本宫的奴才自有分寸。”

万贞儿冷笑：“原来皇后娘娘的奴才，只对皇上有分寸，对臣妾是尽情地欺负。”

吴皇后还是用了不卑不吭的语气说：“如果万妃不是这么粗俗无礼，对本宫公然不恭，也许本宫的奴才，也不会这样对万妃说话。”

万贞儿气得七窍生烟。竟然敢这样指责她的不是，庇护她的奴才。万贞儿不禁气急败坏，指了吴皇后的鼻子，大骂：“好哇，皇后娘娘，难怪你的奴才竟然天大狗胆，敢指责臣妾的不是，原来是你撑腰，在背后指使！皇后娘娘，是不是皇上不肯召幸你，不肯和你上床云雨，嫌你的胸没二两肉，所以你就存心的为难臣妾，对不对？”

果然，万贞儿这话，刺中了吴皇后的痛处，吴皇后不堪受辱，顿时涨红了脸，杏眼圆瞪。她又羞又怒，眼中不禁闪出了凶光。

万贞儿挑衅地与她对峙着。

哼，她吃得下她？她不信！

吴皇后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呶牙脉齿地说：“万妃，本宫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让你，没和你计较，是因为你的年龄比本宫大了许多，在宫的时间也比本宫长得多，本想对你宽容是应该的。谁知，你却变本加厉，一次又一次肆无忌辱骂本宫，本宫堂堂的六宫之主，岂能让你污辱？”

挑起战火（6）

万贞儿当然要污辱她，谁叫她是皇后来着？

自古以来，女人总是心眼浅的。她容不得她，难道她就能容得下她？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东西，不能够与人分享。如果爱情，是见者有份，像一碗水，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她也喝一口，那就不叫爱情了，叫滥情的博爱。

万贞儿叉腰，用挑衅的目光，把吴皇后，从头到脚横扫一遍，盛气凌人地叫嚣着：“姓吴的，我就是污辱你，你能够把我怎么样？”

万贞儿索性的连“皇后娘娘”也不叫了，直接叫“姓吴的”。

吴皇后再次的被激怒，愤怒难遏：“万妃，如果你再污辱本宫，本宫就对你不客气！”

万贞儿是个市井泼妇，那又怎么样？她天生不是悍妇。她的悍，是后天努力的。时势造悍妇，一切水到渠成。

万贞儿索性的一不做，二不休，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气，破口大骂：“姓吴的，你也不脱光了衣服，撒泡屎照照你自己，除了你的胸没二两肉之外，估计你的毛也没长完，还是个黄毛丫头哪，也没什么了不起！哼，对我不客气？姓吴的，你凭什么？”

吴皇后自牙缝迸出来：“凭本宫是皇后！”

万贞儿用了鄙夷表情，不屑语气，嘲笑她：“你是哪门子的皇后？皇上别说和你睡觉，就是看你一眼，也不愿意！我呸！皇后娘娘个屁，挂羊头卖狗肉，占着茅坑不拉屎，有名无实。”

万贞儿尽情地辱骂着，反正骂人又不需要本钱，要不，如何解她心头之恨？

吴皇后大概平白里，不曾受过如此的屈辱，她无法再把她的淑女形象再装下去，顿时把她的暴怒升到顶点。吴皇后那一张漂亮的脸蛋，涨了个通红，五官都扭成了一团，无比的狰狞。

吴皇后转头，对了她身边的太监们大喝一声：“你们还站在这儿干嘛？还不上前去，给本宫狠狠地打？”

挑起战火（7）

那些太监巴不得吴皇后这么一说，顿时一窝蜂地涌了上来，七手八脚把万贞儿按倒住。万贞儿拚命地与他们对抗，奋力地撕打，狠命地挣扎，一边尖叫，嘴里不停地咒骂着，万贞儿也记不得她骂了些什么，总之，胡乱骂就是了。

但敌众我寡，那些太监五六个人，而万贞儿是独自一个人，哪里他们的对手？很快，万贞儿的头发被扯乱了，散了下来，身上的衣服，也在慌乱中，不知道给谁，也扯破了，甚至万贞儿的手臂，也不知道是谁，用了长长的指甲盖子，戳出一道长长的口子，透出了血丝。万贞儿很狼狈不堪地被他们制服，被按倒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万贞儿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面如土色，手足无措呆立在一旁。

他们哪敢冲上前？

此刻的吴皇后，已不是病猫，十足的母老虎。

吴皇后这个母老虎，端着皇后架子，用了无比威严的声音，问了一个太监：“宫监，你说，有宫人顶撞本宫，忤逆犯上，该当何罪？”

太监说：“回皇后娘娘，顶撞主妃，宫人应杖责十下。”

吴皇后再次大喝令：“听到没有？杖责十下！”

有太监拿了大板子，用力地朝了万贞儿屁股打下来，打了一下，又一下，“劈里叭啦”作响。旁边有一个小宫女，用了轻快的语调，幸灾乐祸地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

万贞儿的屁股，被打得生生作痛，痛得魂魄不齐。这是她有生之年，第一次被人这样责打。

万贞儿已无法骂出声来，只能乏力地喘气，大口大口的，那缓慢的心跳，一下一下，仿佛濒临死亡般。万贞儿又羞，又恨，她觉得，她的颜面丢尽了，她的自尊，百孔千疮，血肉模糊。万贞儿不由得便悲从中来，胸口一闷，眼眶一热。

她，她怎么可以受如此的屈辱？

怎么可以？

挑起战火（8）

打完了万贞儿的屁股后，吴皇后用了高高在上的目光看牢着她，冷傲地说：“万妃，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下次如再侵犯本宫，本宫会对你不客气。”

万贞儿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她的屁股热辣辣地轰痛，真的很痛，很痛，但比屁股更痛的，是她的一颗心。

吴皇后教训完毕，又再趾高气扬看了万贞儿一眼，然后，便在她众多的太监宫众星捧月的簇拥中，仿佛凯旋一样，高高仰起头，斗志昂扬地离去。

万贞儿盯着吴皇后的背影看，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

万贞儿的吴皇后，没有杀父之仇，但有夺夫之恨——成化帝，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不管是谁，都不能够把他从她手里抢了去！绝对，绝对，不行！

万贞儿的太监宫女，在吴皇后走后，才敢跑过来，把万贞儿扶起来。

万贞儿云鬃散乱，衣冠不整，无比的狼狈。万贞儿的屁股虽然痛，但刚才打的，不过是十板子，还不至于血肉模糊，顶多是红肿而已。万贞儿每迈出一步，便冷汗涔涔，无比艰辛，所消耗的精力，都用来忍受痛苦上，筋疲力尽。

可万贞儿还坚持着，不顾痛楚，咬牙切齿地说：“把本宫扶到乾清宫，本宫要到皇上那儿去。”

太监宫女不敢违抗，齐齐说：“是。”

万贞儿肯定要去告状，她不会放过吴皇后！

此仇不报，她就不叫万贞儿！

万贞儿豁出去了。她和吴皇后的战争，无论如何，一定要拚个你死我活，有我没她。谁管结局呢？——其实结局，在万贞儿预料之中。

万贞儿知道，她不会输！

她怎么会输？她和成化帝相处了这么多年，可以说，成化帝是她一手带大的，她对成化帝的性格，爱好，了如指掌。万贞儿知道，以成化帝对她用情之深，他一定不会舍她，而就一个毫无特色的黄毛丫头。

吴皇后年轻漂亮？

不见得。

后宫中，年轻漂亮的女子多得是，闭上眼睛，随便抓上一个，只要抓中的不是太监，谁不貌美如花？

时势造悍妇（1）

万贞儿低头，瞧了瞧自己，嫌自己的样子不够狼狈，为了将狼狈进行到底，万贞儿咬牙切齿的，把她身上的衣裙狠狠地用力扯了几下，把衣裙给扯破了好几处，接着万贞儿又把她的发髻弄得更松，更乱，让自己的样子比戏台上唱戏的被冤死的厉鬼还要厉鬼。

万贞儿的嘴角里，忽然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那笑容，冷冷的，却又邪恶无比。

果然，到了乾清宫，成化帝看到狼狈不堪，且又痛不欲生的万贞儿，大吃一惊。他连忙走了过来，扶住万贞儿，心痛无比地问：“爱妃，你怎么啦？到底是谁欺负你啦？”

万贞儿“扑通”的一声跪了下来，大哭：“皇上，帮臣妾作主呀，臣妾是被冤枉的！”

万贞儿身边的小跟班，也跟着跪：“皇上，给娘娘作主呀。”

成化帝心疼得不得了，把万贞儿扶了起来，还帮万贞儿抹去眼泪。

万贞儿抽泣着，一边让成化帝看她身上的伤痕，一边悲痛欲绝地控诉：“臣妾对皇后娘娘是那么尊重，对皇后娘娘是那么好，却想不到皇后娘娘不领情，骂臣妾下贱，不要脸，还说臣妾不配和皇上在一起！臣妾不过是辩白了几句，便给皇后娘娘叫人把臣妾按倒在地上，狠狠打了十个板子！。”

万贞儿越说越激动，越说越伤心，又再次嚎啕了起来：“人家是皇后娘娘，臣妾不过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小小妃子，皇后娘娘对臣妾不满，臣妾终始会死在皇后娘娘手上的，与其给皇后娘娘害死，不如臣妾自己死了去，也少受很多的罪。臣妾跳井去！臣妾不要活了！臣妾死了算了！”

万贞儿一边嚎哭，一边作势要向外冲，成化帝唬得脸上变了色，手足无措的拉了万贞儿，把万贞儿紧紧地把搂到怀里。

成化帝说：“爱妃，朕会为你作主的，为你出气，你放心！”

时势造悍妇（2）

万贞儿仰起了头，一脸的泪水：“皇上如何为臣妾作主？又如何为臣妾出气？”

成化帝见到自己心上人的一张脸，无比的憔悴惨白，一双眼睛红肿含泪，伤心痛苦的模样，成化帝又痛又气，脸色都变黄了，他紧握着双拳，双目被愤怒燃烧着，他咬牙切齿：“朕要废了那小贱人！太猖狂了，朕的爱妃也敢欺负！”

万贞儿火上浇油，恨恨地说：“她有什么不敢的？她是皇后娘娘，凭的是先帝钦定的。她要打死臣妾，就如捏死一只蚂蚁这样容易！”

成化帝狠狠一拍桌子，眼睛冒出火来：“来人！去给朕把吴皇后叫来！太猖狂了，连朕的爱妃也敢欺负！”

万贞儿挑动了饶舌筋，搬弄着是非，造谣中伤：“皇上，她不但欺负臣妾，连你也欺负，她说你是皇上，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个懦弱的男人！她还说，你有眼无珠，放着她这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女子不要，偏偏喜欢臣妾这个老女人！”

成化帝更气：“反了！反了！一个皇后，也敢这样盛气凌人，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

万贞儿咬牙切齿：“她有什么不敢的？她是皇后娘娘，她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内。”

成化帝搂着她：“爱妃，你放心，朕一定要为你作主！为你出一口气！”

万贞儿擦了眼泪：“皇上，如果你这次没为臣妾出气，臣妾真的不要活了！”

成化帝又说：“爱妃，她怎么对你，朕就要如法炮制，怎么对她！”

万贞儿不同意，一脸的仇恨：“不！这口恶气臣妾咽不下！臣妾要加倍奉还！她叫人打臣妾十板子，那皇上就得要让她尝二十板子滋味！”

成化帝说：“好！爱妃，就按你说的做！”

万贞儿的嘴角，不禁露出了一丝阴险的笑。

这便是得罪她的后果。

时势造悍妇（3）

她残忍？啊，也许！但，如果她不残忍，她又如何在后宫中立足？她得为她自己着想。如果她不对别人残忍，那她就得等着别人对她残忍。

吴皇后很快便到来了。

吴皇后虽然是后宫三千丽的老大，能欺负的，不过是些小宫女小太监，外加地位不如她的皇上的妃子们。但对成化帝，嘿嘿，却大气不敢出，屁不敢放一个，成化帝让她马上来，她一刻钟也不敢担搁，就得马上连滚带爬的赶来。

吴皇后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吁吁赶到乾清宫，看到万贞儿耀武扬威的坐了在成化帝身边，一脸的得意之色，吴皇后顿时便明白了一切，知道万贞儿是恶人先告状。不过，这吴皇后，单纯得很，自认身正就不怕影子斜，而且，她认为，她并没做错什么，身为皇后的她，杖责失礼的嫔妃，这事最是正常不过。

吴皇后走了过来，对成化帝行礼：“臣妾参见皇上。”

成化帝阴沉着脸，喝问她：“万妃到底犯什么错？你凭什么杖责她？”

吴皇后的回答，还很理直气壮：“回皇上，万妃辱骂臣妾。”

成化帝责问：“万妃怎么辱骂你？”

吴皇后一阵语塞：“这个，这个……”

吴皇后自认知书达礼，端庄娴淑，万贞儿骂她那些“胸没二两肉”，“毛没长完”，“皇上不肯上你的床和你睡觉”，这些粗俗市井之话，就是打死她，她也无法说不出口来。因为说不出口来，吴皇后就给人一阵心虚的感觉，仿佛做了见不得人的事那样。

万贞儿斜着眼睛望向她，嘴角溅出嘲弄的笑。

吴皇后更加焦急，憋了个满脸通红，她还是无法启齿：“这个，这个……”

成化帝一拍桌子，厉声地说：“你堂堂一个皇后，六宫之主，竟然仗势欺人，连朕喜欢的女人也容不下！今日，朕也不能容你！来人——”

时势造悍妇（4）

正在紧要关头，突然闪出一个人来，奋不顾身冲了上前，“扑通“一声跪到成化帝跟前，磕着头，颤抖着声音说：“皇上，皇后娘娘是冤枉的呀！请皇上明察呀！”

又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喜欢打抱不平的小宫女。

万贞儿瞪了她，恨不得此时此刻，剥她的皮，抽她的筋。啊，她万贞儿，绝对不能饶了她！她万贞儿，绝对要铲除她！

万贞儿顾不了身上的痛，“嗖”的一声站了起来，她横眉怒目，指了小宫女，对成化帝说：“皇上，就是这个下贱的不要脸的狗奴才，三番五次的跳出来，教唆皇后娘娘欺负臣妾。这个狗奴才还说，把臣妾欺负死了，她就可以顶替臣妾的位置，做你的妃子！”

成化帝勃然大怒：“大胆！这话也敢说出口！来人，把她拉出去，掌嘴。”

万贞儿不肯便宜她：“皇上，她敢欺上压下，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单单是掌嘴，是不是惩罚太轻？”

成化帝问：“爱妃，那你说，给她什么惩罚？”

万贞儿阴森森地说：“一丈红！这叫杀鸡敬猴，看谁还敢这样欺上压下？”

成化帝对万贞儿言听计从：“来人，把她拉下去，给她一丈红！”

小宫女吓坏了，惶恐满面，不停地磕头：“皇上！皇上，饶命呀！”

吴皇后也跪了下来：“皇上！望皇上，饶臣妾宫女的命。”

万贞儿岂肯放过？万贞儿怕成化帝一时心软，放过吴皇后，也放过那个老和她作对的小宫女，连忙拿了一块香罗帕，拚命地挤出了几滴眼泪，然后擦拭着，有多悲痛欲绝就多悲痛欲绝，万贞儿说：“皇上，你还是饶了她们吧。谁叫人家是皇后？谁叫臣妾命苦，活该被她们欺负呢？臣妾，臣妾还是去死算了，好成全她们。”

万贞儿一边说，一边作势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时势造悍妇（5）

成化帝唬得连忙拉住了她。

旁边的秋月，多聪明伶俐，冲了过来，扶着万贞儿，也跟着哭：“娘娘，别想不开呀！皇上会给娘娘作主的。”

万贞儿还是凄凄切切的样子，抹着眼泪：“臣妾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但人家欺负臣妾，连她的宫女还欺负臣妾，臣妾颜面何在？”

成化帝一急，就高声说：“来人，给这个可恨的宫女拉下去，处罚‘一丈红’！”

“是。”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小宫女哭着说。又转向吴皇后：“皇后娘娘，救救奴婢呀——”

吴皇后泥菩萨过江，自身还难保，哪里救得了她？有几个太监涌了上去，才不管小宫女的叫唤，很粗暴的，把吓得魂飞魄散哭得鼻涕口水满脸的小宫女拉了下去。

成化帝又再指了吴皇后，用了威严的声音说：“你既然容不下朕的爱妃，朕也容不下你！你今日如何让人杖打朕的爱妃，朕如今就让人如何杖打你！朕还要翻倍！”

成化帝又再大喝一声：“来人！给皇后杖责二十下。”

吴皇后脸色给吓得六神无主，不知所措，一张脸儿变得像纸那样白，没一点血色，她的身子哆嗦，手足痉挛，不住抖动。

嘿嘿，她也有今日？

万贞儿看着她，大感快意

有几个太监走了上来，把吴皇后抓住，然后按倒了在地上。有一个太监，高举着手中的板子，朝了吴皇后屁股落下去。“啪！啪！啪！”板子的声音一声一声地响，直把吴皇后打得哭爹喊娘，涕泪交加的。

皇后身边的太监宫女，吓得面无人色，诚惶诚惑，齐齐跪了下来，只管磕头：“娘娘！娘娘！”

万贞儿看得不过瘾，犹不解恨，小声嘀咕：“真不公平，打板子的待遇也分贵贱！是不是因为本宫地位你下，打本宫的时候打得那么响亮，皇后娘娘身份高贵，却是小心轻放？”

时势造悍妇（6）

成化帝听到了，对拿板子的太监大吼：“狠狠地打！谁叫你打得那么轻？刚才如何杖打万妃，就如何杖打她！给朕狠狠地打！”

太监增加了手中力度，“啪！啪！啪！”的板子声音，更加清脆响亮。

万贞儿笑逐颜开，感觉那“啪！啪！啪！”的板子声音，就像了天簌之声，是世界上最悦耳，最动听，最美妙的音乐。

更动听更美妙的是，随着板子的声音，吴皇后一边哭，一边叫：“皇上！皇上！臣妾冤枉啊！”

成化帝才不管吴皇后冤不冤枉！成化帝只管万贞儿冤不冤枉，哪怕万贞儿不冤枉，也划归为冤枉。迈进爱情旋涡的人，总是晕晕忽忽的，智商等于零，对不？成化帝面对着他心爱的女人万贞儿，智商总是被降到负数。这就充分的证明，世上最难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

吴皇后被打得不轻，二十板子下去，已被打得气若游丝，无法站立起来，她太娇生惯养了，大概从小到大，给家人捧了在手掌心当宝贝一样供养着，都没被别人动过一根手指头，如今却被打了个半死不活的。

成化帝都发话了，要狠狠地打了，那些太监敢不狠狠地打吗？

二十板子打完后，吴皇后被她的小宫女扶了起来，蓬头垢面，又羞，又气，又无奈，尽管哭得只有出气没入气的份，就差没晕过去，但她还得跪了下来，得磕头向成化帝谢恩，谢成化帝让人打了她：“臣妾谢过皇上。”

成化帝看也不看她：“下次你再欺负朕的爱妃，朕一定不会轻易饶过你。”

吴皇后低声说：“臣妾不敢。”

成化帝挥手：“下去。”

吴皇后磕了一个头：“是。”

万贞儿扬起了下巴，看着她，冷傲地浅笑着。吴皇后低头，没有接触到万贞儿的眼睛，她根本走不了路，被一个太监背着，连滚带爬走了。

逼供（1）

一口恶气虽然是出了，但万贞儿还是开心不起来，闷闷不乐。

万贞儿的心里，一直给“斩草除根”这四个字，牢牢地占据。万贞儿知道，她这样做，很不厚道，万贞儿也不懂得，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的冷酷无情。

也许，她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许，吴皇后根本，没有要除她之心。

谁知道呢？

万贞儿很是不安。

吴皇后没有错，她的罪责，不过是因为她是皇后，而万贞儿不是。万贞儿和吴皇后，注定不能和睦相处，注定是一山不能容二虎，一个后宫不能住两个强悍的女人。也注定，两个强悍女人的战争，只能存活一个。

成化帝问：“怎么啦？爱妃，还是不高兴？”

万贞儿无精打采，有气无力地说：“臣妾能高兴吗？臣妾得罪皇后娘娘了，日后皇后娘娘能放过臣妾吗？”

成化帝说：“有了今天的教训，她还不怕？她还敢欺负你？”

万贞儿说：“皇上对臣妾的好，天下人皆知，但皇后娘娘还不是敢欺负臣妾？人家打狗，还得看主人呢。但今天，她还不是不看你的面子，叫人打臣妾？皇上，你也是知道的，一个女人嫉妒起来，很可怕，像疯狗一样，什么后果也不顾。”

说着说着，万贞儿垂下泪来：“皇上，你又不是天天都在臣妾身旁呆着。今日还好，皇后娘娘只是叫人仗打臣妾，如果哪一天，皇后心情再不好，叫人把臣妾的头割下来，当蹴踘踢了，到时候，臣妾便成了无头冤鬼，见不到皇上了。”

成化帝一点主见也没有：“爱妃，你说，那应该怎么办？”

万贞儿说：“除非她不做皇后了，臣妾的生命才有保障，臣妾的人头才会安全呆在臣妾的脖子上。”

成化帝不知从哪来的热血，沸腾了，他挺了挺胸，大声地说：“爱妃，你放心，朕一定要废除她这个皇后，立你当皇后。”

逼供（2）

万贞儿看了他一眼：“那是什么时候？是不是要臣妾等到百年归西的时候？到时候臣妾死翘翘了，还当个屁皇后。”

成化帝坚定地说：“不，是现在！”

万贞儿惊喜：“皇上，真的？”

成化帝用点地点头：“当然是真的了。”

万贞儿破涕为笑。谁不想当皇后啊？皇后是正宫娘娘呢，威风凛凛得很。到时候，只有人怕她，没有她怕别人。万贞儿想，如果她是皇后了，还有谁，敢和她叫嚣，要把成化帝从她手中夺去？

话虽然是这样说，可是，万贞儿和成化帝都明白，废黜皇后，可不是成化帝一个人的事，并不是由成化帝一个人说了算。虽然皇后，是成化帝的皇后，但废黜的自主权，却不在成化帝。

吴皇后坐在皇后的座位，屁股还没有坐热，最大的过失，不过是叫人打了万贞儿。单单凭着打万贞儿这一条罪状，是不能够把吴皇后从皇后的座位上拉下来的。皇后叫人责打嫔妃，并不犯法，还属于理所当然，别说两宫太后不愿意，就是文武百官，也不能就这理由通过废后。

不过，办法是人想出来的。

一条路行不通，总会有另外一条路。

万贞儿忘记了她屁股的痛楚，来回地渡着，不停地敲打额角。万贞儿想了又想，想了又想，几乎要想破脑袋，终于，万贞儿想出了一个超阴险，超毒辣，却好得不能再好的办法。

万贞儿犹疑了一下，她真的要这样做？

但随即，万贞儿又硬下心肠来。

成化帝同样也苦思冥想着，如何才能把吴皇后拉下马，如何想着法儿让自己心爱的女人代替她位置。成化帝在敲打额角，从这边走到那边；万贞儿也在敲打额角，从那边走到这边。因为心有灵犀一点通，两人的神态，动作，不约而同，几乎都是一至的。

突然，听到万贞儿说：“啊，有了！”

逼供（3）

成化帝连忙停下脚步，朝万贞儿看过来，兴奋：“爱妃，你想到办法啦？”

万贞儿扬起了头，得意：“臣妾这么聪明，当然想到了。”

成化帝走了过来：“爱妃，是什么办法？说给朕听！”

万贞儿把脸凑了过去，很肉麻地说：“皇上，你亲臣妾一下，臣妾才告诉你。”

成化帝还真的亲了万贞儿一下，“叭”的一声响。万贞儿嘻嘻笑，她说：“当初选皇后的时候，除了两宫太后，不是还有一个叫牛玉的太监么？他是当初选后最了解过程的人，可以拿他来开刀。”

成化帝一拍手，满脸崇拜：“对呀！这办法好！咦？爱妃，还是你聪明，朕为什么没有想到这点？”

万贞儿扮了个鬼脸，得意洋洋：“你才知道你不比臣妾聪明？”

成化帝“呵呵”笑：“爱妃，本来你就是比朕聪明嘛。”

虽然是半夜三更了，但成化帝还是令人把牛玉叫来——睡不着呀，不如趁热打铁，趁着热情还高涨的时候，赶紧把事情办了。反正，成化帝是皇帝，除了两宫太后不能乱打扰之外，其他的人，想什么时候搔扰，什么时候就可随便搔扰，谁敢说“不”？

人家说，一朝君子一朝臣。顾名思义，就是，有一朝的君子继位，就会有他自己的一帮臣子，以前的呢，就得统统靠边站去。而牛玉，是一朝君子一朝太监。以前正统帝还在世的时候，牛玉是正统帝的心腹大太监，在宫中可以呼风唤雨那种。如今正统帝百年归西了，牛玉在宫中还是大太监，只是已失势了。换句话来说，牛玉不再是香饽饽了。

牛玉很快便赶来了，他给成化帝行礼：“老奴拜见皇上。”

#奇#成化帝说：“平身。”

#书#牛玉说：“谢皇上。”

#网#牛玉又再给万贞儿行礼：“老奴拜见娘娘。”

逼供（4）

轮到万贞儿说：“平身。”

牛玉说：“谢娘娘。”

牛玉恭恭敬敬站了起来，低着头，双手垂在面前交叠着。因为是半夜三更的把牛玉叫来，牛玉纵然是见多识广，老奸巨滑，还是忐忑不安。牛玉明白，成化帝和万贞儿见不得，夜里睡不着觉，闲着无事，找他来侃大山吧？

成化帝看了他，问：“牛玉，当初先帝为朕选后，你是不是知道详细情况？”

牛玉低声说：“是。”

成化帝又问：“朕想知道当时情况，还有当初先帝对吴皇后是怎样看法？朕想了解一下。”

牛玉说：“先帝当初说，选后不要以貌取人，一定要德行尚佳，能够母仪天下的年轻女子。后来，经过严格，全面，细致的筛选，留下三人，即是现在的吴皇后，王妃，柏妃。先帝说，吴皇后天资聪明，知识广博，且又娇美标致，娴淑高雅，在王妃柏妃之上，是做皇后的最佳人选。”

万贞儿冷笑：“德行尚佳，母仪天下！呸，吴皇后是小心眼天下第一才是真！不分青红皂白，就拿人来打，这也叫德行尚佳？娴淑高雅？”

牛玉诚恐：“回娘娘，此话是先帝说的，老奴不敢有半句虚言。”

万贞儿“哼”了声。成化帝又问：“那当初，为什么先帝迟迟不给朕的婚事办了，要拖这么久？”

牛玉说：“因为先帝说，选皇后毕竟是一件大事，关系到国家，要经过一段时间仔细观察，才能决定下来，不能草草行事。”

成化帝一拍桌子，厉声说：“牛玉，此话有没有真？”

牛玉一哆嗦，连忙跪下来：“回皇上，老奴说的是实话！”

万贞儿阴阳怪气：“真的是实话？是不是吴家人给你好处，所以你才这样说？”

牛玉吓得不轻，差点要瘫软在地：“没有！娘娘，真的没有！老奴说的是千真万确！”

逼供（5）

什么千真万确？说了一车子的话，都找不出一句半句对吴皇后不利的话！这说和不说，有什么区别嘛。看来，不给点厉害的给牛玉瞧瞧，牛玉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万贞儿向成化帝一呶嘴，成化帝心领神会，又再一拍桌子，大声说：“汪直。”

汪直走了过来：“奴才在！”

成化帝气势凌人地说：“把牛玉压下去，打入锦衣卫大牢。”

“奴才遵命。”

牛玉整个人懵了，蒙在鼓里，还不明白是什么回事，就给汪直和几个太监，连拖带拽带走了。

进入锦衣卫大牢，那是九死一生的玩儿。听说，锦衣卫大牢里面有18种刑具侍候着，什么夹棍，脑箍，拦马棍，钉指。那些，还是属于比较轻的。更加惨无人道的，是刷洗，油煎，灌毒药，站重枷。总之，不把人折磨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就不会罢休。进锦衣卫大牢不死的那个，至少也落得终身残废。

万贞儿和成化帝，也没计划要牛玉死，也没计划要牛玉终身残废。如果牛玉识相点，识时务者为俊杰，估计不过是受点惊而已，不会受什么苦。如果不识相呢，嘿，看他这副老骨头，能撑多久了。

牛玉果然没能撑多久。

到底是上了年龄，身子受不了折磨。

那个行刑的锦衣卫，高举棍棒，技艺纯熟地朝了牛玉的大腿屁股上落下去，就像雨点般。没几下，牛玉就流泪不流血，痛哭流涕地嚷嚷：“老奴招！老奴招！老奴什么都招。”

其实，牛玉也不懂得招些什么。牛玉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做错了些什么。

还好，有汪直在旁边“指点”，牛玉才恍然大悟，他并没有做错，只是，他是替罪羊而已。于是，牛玉便在汪直的诱供下，终于乖乖地“老实交待坦白从宽”。因为汪直说了，他只有“老实交待坦白从宽”，他的头颅，才会安安全全的架在他的脖子上。

逼供（6）

牛玉“交待”了：

当初先帝，是选王妃为后的，并不是要选吴皇后。因为那个时候，先帝就看出来，吴皇后心眼儿小，没气量，喜欢呷干醋。但吴皇后的老爸，为了当上国丈，拿了金银财宝，贿赂了牛玉。牛玉的思想觉悟低，顶不住糖衣炮弹的诱惑，便犯了错误。把先帝确定的皇后人选，由王妃，改为吴皇后。

汪直拿牛玉的口供回来的时候，万贞儿和成化帝正在下棋。因为睡不着呀，索性不睡了。他们一边下棋，一边翘首以待，等着牛玉倒戈相向，弃暗投明的消息。

牛玉的供词，对吴皇后和她的家人来说，是飞来横祸。但对万贞儿和成化帝说，则是天大好消息。

万贞儿巴不得天亮，就催成化帝：“皇上，快去找两宫太后呀。”

成化帝笑逐颜开：“爱妃，等朕好消息。”

万贞儿也心花怒放，使劲地点头。

成化帝换过衣服，一番梳妆后，便兴冲冲去找两宫太后去。万贞儿没有跟成化帝一起去。笨呀她，她跟去了，岂不是自投罗网？告诉天下人，是她捣鬼？本来，她和吴皇后争风吃醋，大打出手，已是公开的秘密。

这事，万贞儿还是回避好，当作局外人。

两宫太后齐齐反对废黜吴皇后。钱太后说：“册立吴皇后，诏告天下，还没有多久，怎么能够说废就废？而且吴皇后，庄重得体，人品端正，也没什么过失呀。”

成化帝和她吵：“怎么没有过错？她令人对万妃施以杖刑，那不是过失？”

钱太后皱眉：“根据哀家所知，吴皇后对万妃施以杖刑，是因为万妃激怒了吴皇后，吴皇后才惩罚万妃的。作为六宫之主，对宫人违犯宫规，吴皇后有权对宫人进行惩罚，也没有错啊。”

成化帝据理力争：“作为皇后，怎么能够心胸狭窄？斤斤计较？不能对人宽宏大量？这不是有失身份么？”

逼供（7）

钱太后回答不上来。

成化帝又再说：“牛玉也供了，说先帝原来不是立她的，她父亲贿赂了牛玉，她才能当皇后的。”

原本周太后，也口口声声反对废黜吴皇后的，人家吴皇后好好的，知书达礼，端庄娴淑，娇美标致。可是钱太后的话“作为六宫之主，对宫人违犯宫规，吴皇后有权对宫人进行惩罚，也没有错啊”，而惹了她不高兴。

周太后是宫人出身，当初，也是一个小宫女。

正统帝在世的时候，周太后没能挤走生不出儿子来的钱太后，坐上“六宫之主”的位置，是她平生一大恨，钱太后说的这些话，不是含沙射影，显摆自己是“六宫之主”，她不是嘛？而且，钱太后有意无意的，说她这个“六宫之主”，有权对她这个“宫人”进行惩罚——也许，钱太后没有这个意思，但周太后听得不舒服。

超级的不舒服。

和钱太后唱反调，是周太后的乐趣，凡是钱太后说“好”的，周太后偏要说“不好”。周太后就是不愿意，让钱太后主宰决断一切。

这次，也不例外。

要不，怎么能够表现出自己的权威？周太后想，钱太后是太后，自己也是太后，自己干嘛老是这样窝囊废？要听她左右？啊不，这次，她一定要压倒她，偏偏不听她的。

周太后开了腔：“先帝临终遗命，并不是立吴皇后，我们怎么能够不遵守？”

成化帝看到他母后也支持他了，便耍赖起来，态度坚决地威胁着：“鄙卑无耻的人，是不能够当皇后的！如果你们不同意废后，那朕出家当和尚去，朕不做皇上了。”

周太后吓得连忙说：“哎呀皇上，好好的当什么和尚？”

成化帝说：“如果不废后，朕就当和尚。”

周太后说：“哀家也没有说不废吴皇后。哀家刚才不是说了嘛，我们要遵守先帝临终遗命。钱太后，对不？”

既然周太后都这么说了，钱太后也无奈，钱太后只得说：“废就废吧。”

人算不如天算（1）

吴皇后被废，最开心莫过万贞儿了。万贞儿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想着那些委曲的日子，还真的是不堪回首——能不委曲么？本来属于自己的东西，给人理所当然的横刀夺去，还要对那个不共戴天，有着夺夫之仇，比自己小了很多的黄毛丫头，忍气吞声，认低伏小。

怎么可以？

万贞儿没有孙太后那么好性子。万贞儿学不了孙太后，用铁杵磨成针的时间和毅力。她等不了那么久，她的年龄不允许她等下去。

再等下去，万贞儿便是老太婆一个了。到时候，皮肤发皱，眼神黯黄，老态龙钟，她拿什么资本去和别人斗？她得快马加鞭，快刀斩乱麻，趁她现在还有魅力，趁成化帝还爱着她，争取到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为什么不呢？

万贞儿觉得她已是骑虎难下，没有回头路，她只有往前冲。不停地冲。

因为怕夜长梦多，万贞儿连忙催促成化帝：“快发布废后诏书呀，把吴皇后立即废了呀！不能再拖了，再拖，生米就煮不成熟饭。”

成化帝对万贞儿言听计从，说：“好。”

万贞儿又再催促他：“那快点呀，别磨磨蹭蹭的。”

成化帝终于颁下了诏书，连续三道。第一道诏书，是给吴皇后的：“令交还皇后册宝，退居别宫。”第二道诏书，发至文武百官：“太监牛玉，从中作弊，欺骗母后，将先帝选掉的吴氏选给母后，立为皇后。”第三道诏书，发至天下人：“册立吴氏为后之后，朕见她举动轻佻，不明礼仪，品德与后位不相符合。朕不得已，奏请母后，经母后同意，决定废掉吴氏，令其退居别宫。”

真可惜了，万贞儿没有亲眼看到吴皇后——不不不，她不是皇后了，准确来说，是吴废后了。万贞儿没有亲眼看到吴废后的表情，估计她是懵了，欲哭无泪。大概，要死的心都有了。她坐那皇后宝座，屁股还没热乎呢，就没得坐了。

人算不如天算（2）

要知道，姓吴氏当皇后，才一个月零一天呢。

估计，她要打破纪录，做中国后宫有史以来，任期最短的皇后了。吴氏皇后没得做了，以前是有名无实，如今连名也没有了。

“退居别宫”，那“别宫”是冷宫。所谓的冷宫，便是冷僻宫内，虽然还能住在皇宫漂亮的房子里，但行动已不自由，没身份，没地位了。

吴氏的家人，也跟着她而倒霉。

吴氏的老爹，估计作梦也没想到，短短的一个月零一天，他的生活，就冰火两重天。一个月前，女儿贵为皇后，他跟着水涨船高，封为都督同知。一个月后，女儿贱为废后，他跟着水降船低，冠上“为了当上国丈，拿了金银财宝，贿赂了牛玉”的罪名，被革职下狱。没过多久，便被贬到登州去了。

估计吴氏父女，今生今世，再也没见面的机会。

而太监牛玉，被罚到南京孝陵种菜。

吴皇后被废了，不能当皇后了，这回，应该轮到万贞儿了吧？[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谁知没有。

成化帝以为他可以作主了。时下社会流行的婚姻，头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二婚呢，基本上是自己可以作主，爱娶谁就娶谁。但偏偏，天下的男人都可以，就是做皇帝的不可以。

成化帝坚持的，要立万贞儿为后。

这次，周太后没和钱皇后唱反调了，真真正正的站在同一战线上，同一个鼻孔出气，异口同声地说：“万妃怎么能够做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的年龄太大，出身低微，怎么可以？”

成化帝威胁说要去做和尚也不管用了。

说要去死，还不管用。

两宫太后的理由，很是天经地义：废吴氏，原因是因为先帝当初没选她，而是选王氏。既然是内定王氏了，那就应该由王氏做皇后。

成化帝反驳不得，也无奈。

成化帝只好不情愿的，听从两宫太后的安排，册立王氏为皇后，还在宫中举行了隆重庆典，诏告天下臣民：册立王氏为后，是遵依先帝之成命。

人算不如天算（3）

这使万贞儿气得差不多要疯掉。

万贞儿和吴皇后，鹬蚌相争，拚了个你死我活，好不容易把吴皇后挤走了。万贞儿好不容易看到曙光了，以为胜劵在握，以为阳光总在风雨后。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干掉了一个半路跑出来的程咬金，结果，在通往皇后的路上，又再次跑出了另外一个程咬金，便宜又给占了去。

这个姓王的“程咬金”，年龄比吴皇后还要小，才十五岁。

成化帝对新上任的皇后，也就是王皇后，也不感兴趣。

当初成化帝对吴皇后，还懂得剥她的衣服，欣赏一眼她还没长完的身体。而对王皇后，成化帝连剥她的衣服的兴趣都没有。王皇后根本就是小屁孩嘛，单单薄薄，瘦瘦弱弱，小巧玲珑，一点也没有长开来。

拜完了堂，成了亲，成化帝便抛下王皇后，跑到万贞儿宫里来。

万贞儿还在生闷气，躺在床上一整天了，饭也吃不下。

成化帝跑到房里，到床前，他叫她：“爱妃。”

万贞儿看了他一眼，突然无名火就起，她撵他：“你来这儿干什么？去去去，去找你的新皇后去，去和她洞房花烛夜去！别来找臣妾。”

成化帝可怜兮兮的叫万贞儿：“爱妃。”

万贞儿绷紧着脸：“别叫臣妾！臣妾不是你的爱妃！”

“爱妃。”

成化帝像做错事的孩子，低低声地叫。虽然成化帝是皇帝了，个子也窜得老高了，可在万贞儿面前，有时候，还像了个孩子，喜欢用了很软弱的表情，很无助的眼神来看万贞儿。成化帝说：“爱妃，朕，朕很抱歉！朕也是没法子。其实，朕很想爱妃你当朕皇后的。”

万贞儿恨恨地说：“臣妾不配做你的皇后。”

成化帝真挚地说：“不。爱妃，除了你，没人配做朕的皇后。”

万贞儿“哼”了一声：“说得比唱还要好听。”

王皇后（1）

成化帝焦急：“真的，爱妃，朕没骗你。”

万贞儿咄咄逼人：“那你为什么不去争取？”

成化帝小声地说：“朕争取了，但没用。”

万贞儿用手戳了他的额头，气不打一处来，她骂：“皇上，你还是不是男人？有男人像你这样懦弱的吗？”

真的，堂堂一国之君，自己的婚事，都作不了自己的主，太窝囊废了吧？为什么，成化帝是皇帝，秦始皇也是皇帝，成化帝就没有秦始皇的霸气？哪怕，十分之一秦始皇的霸气。甚至，百分之一秦始皇的霸气。成化帝也没有。

万贞儿很是气苦。

此时此刻的万贞儿，已无法克制自己那日渐膨胀的权欲。那种往上爬的欲望，已不知不觉的深深地扎根了在万贞儿心里，然后开了花，结了果，让万贞儿欲罢不能。啊，不想当皇后的女人，不是好女人！她，万贞儿，一定要出人头地！她，万贞儿，一定要成为人上人！

人家是身在江湖，身不由己。

万贞儿是身在皇宫，身不由由己。

那王皇后，年龄虽然小，看上去是天真烂漫的，阅历不深，却比她的前任吴皇后的聪明得多。而且，是那种吃得咸鱼抵得渴的人。也不懂得她的父母是如何培养她，性格，脾气，好得没话说。

王皇后是受了“高人”指点。

那个“高人”，是她的父亲，中军都督王镇。

王镇利用谒见女儿的机会，对做了皇后的女儿说，凡事不要强求，凡事要做到一个“忍”字，要忍就忍，能忍则能忍，不能忍也得忍下来，忍的是性格，忍的是修养，忍的是自己还有王家所有人的生命安全。

王皇后牢牢地记住了。

因为白白给人做嫁衣裳，万贞儿自然是不甘心，她是理所当然的，要去找了王皇后的茬。能不找吗？万贞儿在感觉上，王皇后也和吴皇后一样的货色，可恨无比。

王皇后（2）

就仿佛，辛辛苦苦地“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但到了“盘中餐”的时候，自己却没得吃，给不相干的人抢了去。曾经的艰辛与付出，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换了是谁，估计都没法咽得下这口冤枉气。

最令万贞儿不忿的是，嫔妃的地位低，比皇后低得多，按礼节，嫔妃见到皇后，得行礼，如果是重要场合，还要三跪九叩。

万贞儿不愿意对小了她那么多的王皇后行礼跪拜，正如，万贞儿不原意对吴皇后行礼跪拜那样。虽然万贞儿膝下没黄金，但她们也受不起。

万贞儿仍然故我的嚣张，不可一世。反正，有朱见深这个后台靠山，她怕什么？得罪她，就像得罪朱见深。自己嫌命长，想死没关系，只是，连家人都得连累，也得跟着受罪去。

吴皇后便是例子。

万贞儿对王皇后找茬，第一次是在钱太后居住的仁寿宫。钱太后身体不好，三头两天的病。钱太后病了，作为后辈，成化帝的皇后，还有成化帝所有的嫔妃们，统统得到场去问候，要不就视为大逆不道，不孝。

万贞儿去了，和成化帝一起去。

万贞儿和成化帝前脚刚到仁寿宫门口，王皇后刚巧后脚也到了。凡是做皇后的，都喜欢讲排场，走到那儿，身后总是跟着一大堆太监宫女，浩浩荡荡。王皇后也不例外。看到成化帝后，王皇后便嫣然一笑，亭亭玉立地走了过来，向成化帝行礼。

“臣妾拜见皇上。”

“免礼。”

“谢皇上。”

万贞儿没有去向王皇后行礼，甚至也不看她。万贞儿把她的眼睛，高高地抬到天上去，然后，热讽冷刺：“什么不好学，就学会拍马屁！是不是听说皇上要来了，也算好时间跟着来？如果不是，怎么会这么巧？”

万贞儿故意这样说，目的就是为了将王皇后激怒，让她失去理智之下，重复吴皇后的路子，做第二个吴皇后。

王皇后（3）

谁料，王皇后好涵养得很，不但不生气，还走了过来，对万贞儿笑脸相迎：“万姐姐，你也来啦？”

万贞儿“哼”了声：“难道臣妾不能来么？就皇后娘娘的能来么？”

王皇后笑逐颜开，拉了万贞儿的手，像小孩子撒娇那样说：“不是啦！万姐姐，小妹好久没有见到你了，想你了嘛，看到你高兴了嘛。”

万贞儿看了她一眼：“看到到臣妾有什么高兴的？臣妾又老又丑！人家还骂臣妾，说臣妾霸道，不要脸，老黏着皇上，害得皇后娘娘想和皇上在一起，也没机会。”

这王皇后，倒也口舌甜滑的，懂得讨好人：“万姐姐，那是别人说的，不是妹妹说的啦。万姐姐和皇上的感情这么深厚，肯定要在一起了，这也是天经地义的啦。还有哦，万姐姐这么漂亮迷人，才不老不丑呢。如果万姐姐丑了，那小妹岂不是更丑？”

万贞儿斜了眼睛看她：“真的？”

王皇后很是天真无邪：“当然是真的啦。”

万贞儿定眼看她。这王皇后，也是美人胚子一个。乌黑的发丝，秀美的脸庞，透明的肌肤，大眼睛，高鼻梁，小嘴巴，笑容很干净，仿佛白开水那样。王皇后大概是年龄太小的原故，脸上满是孩子气，而且身材干巴巴的，就像一根黄豆芽，要胸没胸，要腰没腰，要臀没臀，离“横看成岭，侧看成峰”的绰约丰姿，还有着一定的距离。

但难说了。

现在她还是孩子，但过得二三年呢？她总会有一天长大的。她总会，有化蛹为蝶的那一天的。

这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王皇后不是万贞儿肚子里的蛔虫，自然不懂得万贞儿想些什么，她伸了伸舌头，嘻嘻笑：“万姐姐，我跟万姐姐和皇上一齐进去看太后，好不好嘛？我不会说客套话，有你们在，嘻嘻，我就不用说那么多了。”

王皇后（4）

万贞儿只得说：“好。”

王皇后一边拉着万贞儿的手，和万贞儿一起进仁寿宫，一边仰起头来问：“万姐姐身上好香哦，我好喜欢这气味，带着花的清香。”

万贞儿说：“哦，那是百合花香。是用百合研汁，然后浸染在裙子上。”

王皇后一拍手：“改天我也叫我的宫女做我做去。”

这便是王皇后的好处了，口口声声不是“妹妹”，便是“我”，性情随和，不像吴皇后，张口闭口“本宫本宫”，一副高高在上的语气和神态。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王皇后都愿意放下身架，和万贞儿套热乎了，万贞儿还能够怎么着？万贞儿只好放下心中的敌意，暂时和王皇后化干戈为玉帛了。

王皇后这小姑娘，其实也是挺可爱的。

钱太后躺了在床上，身子太虚弱，下不了床。但钱太后的神志倒是清醒，看到万贞儿和王皇后手挽着手，亲热地走了进去，钱太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看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当然了，谁都没有想到，万贞儿能够和王皇后和平相处。在众人眼里，万贞儿是心狠手续辣，无恶不作的老巫婆。而王皇后，是纯洁得不能再纯洁的小姑娘。

钱太后一脸欣慰的笑：“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家和万事兴嘛。谁都不愿意，让家变得硝烟战场。

万贞儿问钱太后：“太后身体好点了没有？”

钱太后说：“给太医把脉过了，太医说也不是什么大病，只是积忧成疾。太医叫哀家多休息，少担心事情，便没事了。”

王皇后说：“那太后就多点休息，不要想那么多事情。”

钱太后叹了一口气，说：“能不想吗？近来事多，想不想也不行。嗯，现在皇儿大婚了，哀家还朝思暮想着，要亲眼看到皇孙出生，抱皇孙呢。”

抱皇孙。抱什么皇孙？

王皇后（5）

万贞儿够想为成化帝生个儿子了。如果，万贞儿能够为成化帝生出一个儿子来，她也不至于整天为着自己的处境提心吊胆，患得患失。有了儿子，就算以后成化帝不再宠爱她了，她还有儿子防老。

但儿子，并不是说来就来的。

万贞儿和成化帝没有在仁寿宫坐多久，面对着一个精神不振的病人，几句问候话说完了，也没什么可说，只能像呆瓜那样坐着，大眼瞪小眼。再说了，万贞儿和钱太后也没怎么熟，万贞儿没有巴结钱太后之心，钱太后也没有对万贞儿说悄悄话习惯。说是婆媳，不如说是陌生人比较贴切。

万贞儿向成化帝使个眼色，成化帝便对钱太后说：“母后，孩儿告退了。母后好好休息。”

钱太后说：“皇上忙去吧。”

王皇后也随了他们出来，估计王皇后也不愿意和钱太后相对。

众多的太监宫女在门口齐齐地等候着，看到万贞儿和成化帝出来了，便走了过来。因为天气好，阳光暖和得很，不冷不热的天气，是户外活动的最好季节，万贞儿和成化帝早商量好了，看了钱太后出来后，他们一起去校练场骑马，溜达，溜达。

大概是看到太监宫女们手里捧着骑马的道具，王皇后好奇地问：“万姐姐，你和皇上是不是去骑马？”

万贞儿说：“嗯。”

王皇后扑闪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万姐姐会骑马？”

万贞儿又说：“嗯。”

王皇后一脸的羡慕：“万姐姐，你真了不起，什么都会。唉，我不会骑马。万姐姐，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连骑马也不会。”

万贞儿说：“你可以学呀，很容易的。”

王皇后伸伸舌头：“我不敢，我怕。如果摔下来，把我摔成肉桨，那怎么办？”

万贞儿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说：“胆小鬼。”

王皇后（6）

王皇后眨了眨眼睛，又扮了个鬼脸，心无诚府地笑着：“我是不敢嘛，我是怕摔嘛。万姐姐，你和皇上玩得开心点哦。”

成化帝一直不作声，在旁边听着。不懂得是不是怕万贞儿不开心，或是他对王皇后根本不感兴趣，成化帝一直有意识地和王皇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生疏而冷漠。万贞儿很满意成化帝这个态度。谁希望自己爱着的男人，吃着碗里的不算，还盯着着锅里的？

王皇后走后，万贞儿说：“这个王皇后，好可爱。她比吴皇后，要可爱得多。”

成化帝很不以为然：“不过是一个的黄毛小丫头。”

万贞儿笑：“过几年，她长大了，便有女人味了。”

成化帝还是不屑：“再有女人味，朕还是不喜欢。”

万贞儿问他：“皇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成化帝看了她一眼：“爱妃，你是明知故问。”

万贞儿瞪他，说：“臣妾是不懂嘛，所以臣妾才问你嘛。”

“朕不说。”

“说不说？”

“不说！偏不说！”

万贞儿也不顾身边有一大堆太监和宫女，就冲了上去，追着成化帝打，还把手伸到成化帝胳窝里，挠他痒痒。成化帝笑着，一边闪躲，跑过这边，又跑过那边，万贞儿追逐着他，一边嚷嚷：“皇上，说不说？皇上，说不说？”

成化帝躲不过，高举双手作投降状，求饶：“好好好！朕说！朕说！”

“快说！快说！”

“爱妃，朕不是最喜欢你嘛。”

“皇上喜欢臣妾什么？”

“朕喜欢爱妃温柔的时候像水，能够把朕吞没；刚烈的时候像火，可以把朕燃烧。”

万贞儿“哈哈”大笑。笑声传了很远，很远，远到已走远了，不见人影儿的王皇后耳朵内。王皇后略略停下了脚步，侧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很是惆怅。

大家都好（1）

王皇后轻轻的，就叹息了一声。谁说她年龄小，什么也不懂？不不不，她是懂得的，只是，她无能为力，无法改变。她没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家人着想，总不能让家人因她而被连累，是不是？有些事情，并不是自己争取了，就能得到的。

王皇后还真的是低调，懂得做人。

没过两天，有朝鲜派来的使节来朝拜。朝鲜使节，代表是朝鲜皇帝。作为大明朝的皇帝成化帝，按礼数，得携带皇后出席接见。成化帝不愿意带王皇后去，他想带万贞儿。

王皇后消息倒灵通，知道了。

王皇后叫她贴身的小宫女，给万贞儿送来了只有皇后才能使用的衣饰，物品。那个伶牙俐齿的小宫女，照着王皇后吩咐她的话，鹦鹉学舌：“皇后娘娘说，她年轻，不懂事，没见过大场面，不知道如何应付重要的场合和礼仪。皇后娘娘还说，恳求万娘娘代表去。”

万贞儿和成化帝面面相觑。

万贞儿没有想到，小小年龄的王皇后，竟然有这样的胸怀。她毫不在乎万贞儿抢了她的风头，也毫不在乎，她皇后之名，名不副实，形同虚设——也许，不是不在乎，只是有了吴皇后前车之鉴，心里明白，在乎不了。既然拿鸡蛋碰不了石头，不如退一步海阔天空。

既然王皇后这样了，万贞儿也不必要再为难她，与她过不去。这叫做礼尚往来，适可而止，对不？

万贞儿不能做成化帝的皇后，心中遗憾万分。但，这也许是命中注定，注定万贞儿没有做正宫娘娘的命，只有做嫔妃的命——吴皇后被废掉，很多朝廷大臣，甚至两宫太后，已猜出前因后果，谁都心知肚明。如果，再把王皇后无缘无故的废了，那万贞儿岂不是把狐狸的尾巴露出来？让人家抓到她居心不良的证据？

不不不，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万贞儿估计，她就是再费九牛二虎之力，把王皇后搞掉了，皇后的位置，还是轮不到她坐。

大家都好（2）

两宫太后都说了，她没资格，没条件。搞不好，还来个鸡飞蛋打，得不偿失。

嫔妃就嫔妃吧。

反正万贞儿这个嫔妃，名不副实。王皇后是正宫娘娘，嫔妃都不如的权利；而万贞儿，是嫔妃，却是皇后的权利。这也没什么不好。

朝鲜使节带来了很多礼物，吃的有他们的土特产，“北青”苹果，高丽人参，等等；万贞儿最感兴趣的，是宝石。朝鲜拥有丰富的宝石资源，什么紫水晶，白水晶，红玉，黄玉，软玉，黑耀石，玛瑙，天河石，花花绿绿的，一大堆。

回到宫中后，万贞儿叫了秋月带着两个宫女，拿一些朝鲜使节送的礼物，给王皇后送了过去。人家敬她一丈了，她总得还人家一尺，对不对？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万贞儿计划要和王皇后和平相处了。

万贞儿放弃了算计王皇后的皇后位置之心。

这叫做，你好，我好，他也好，大家都好。“你”是王皇后，“我”是万贞儿，“他”是朱见深，“大家”是两宫太后，还有朝中大臣，文武百官。

日子，开始过得风平浪静。

看到自己心爱的女人万贞儿白忙活了一场，到头来皇后的位置也没得沾，味也没得嗅一下，最难过，最失落，最惆怅的，莫过成化帝。

在成化帝的心目中，他第一次和万贞儿纠缠在一起，身心合一的那瞬间，他已把万贞儿当了他的妻，他的皇后。对于万贞儿，成化帝是除却巫山不是云，万贞儿的快乐，就是他的快乐，万贞儿的痛苦，就是他的痛苦，他活着，就是为了能够看到万贞儿，能够和万贞儿在一起。

没人理解，成化帝为什么这样痴迷万贞儿。

成化帝也不需要别人理解。

如果别人也试着，小小年龄，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所有的人都唾弃他，欺负他，看他不起，在那个孤苦伶仃而又又无助的岁月，陪伴在他身边的，只有她。她不嫌弃他是一个被废的太子，细心的照顾他，关怀他，爱他，陪伴他度过生命中最困难的那十几年光阴。

她大了他十九年又如何？

并不能阻止，他对她的依附，敬畏，爱恋。

没有人，能像她对他那样的好。也没有人，能够替代她在他心中的位置。

爱妃，给朕生个儿子（1）

为了让万贞儿开心，也为了让万贞儿威风一下下，更为了让天下人都知道，万贞儿是自己心爱的女人，成化帝凡是出入一些重要的场所和礼仪，他从不带王皇后，无视王皇后的存在。而跟在成化帝身边的，永远都是说话声音响亮，敢作敢为，比成化帝还要威风凛凛的万贞儿。

万贞儿最喜欢的，是跟了成化帝出宫外游幸，呼吸新鲜的空气。

在宫中，太压抑了，每天过得像上战场待命着随时要打仗的战士。

每次出宫外游幸，万贞儿总是穿了戎装，骑着高大神骏的白马，神采奕奕，她喜欢像老鹰护着小鹰那样的护着成化帝，为成化帝开道，或和了成化帝并骑着马徐行，在山清绿水的地方散步。那个时候，是万贞儿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刻。

也是成化帝最开心，最快乐的时刻。

偶尔，万贞儿低下头来，风吹过来，有一片头发就遮住了万贞儿的眼睛，万贞儿抬起手，把那些头发拨开来，然后眯起了眼睛，看了前面。万贞儿不知道，这个时候的她，无限的风情，欲拒还迎

成化帝看呆了，双眼不禁发出绿光来。

万贞儿像了一个诱惑人的妖精。

此时的万贞儿，在戎装外面，披了一件绿色的锦缎披风，那绿，很嫩，像是要滴出水来，是春天的那种颜色，更衬了万贞儿神采奕奕，皮肤细白，一张脸如花那样。

成化帝看得心旷神怡，他叫她：“爱妃。”

万贞儿转过头来，甜甜地一笑。

这笑，如春风。

路过一间农舍，远远看到一个年轻的女子，站了在水井旁洗菜，她的丈夫则在不远处劈柴，有一个小小孩童，大概一两岁的样子，蹒跚着，一步一步朝了年轻的女子走过去，一边口齿不清地叫：“娘亲！娘亲！”

小孩童大概是走得太急，路又不平，一个踉跄，差点摔到地上。年轻的男子看到了，赶紧跑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小孩童。

爱妃，给朕生个儿子（2）

小孩童扁着嘴巴，想哭，他很委曲地叫年轻的男子：“爹！爹！”

年轻男子疼爱地看着小孩童，在了小孩童的脸孔，给了一个亲吻。小孩童顿时忘记了哭，咧开了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万贞儿呆呆地看着，她也想做母亲了，也想拥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万贞儿忍不住下了马，走向那小孩童，万贞儿温和地笑着，伸出了手：“小娃儿，抱一抱。”

小孩童眨了眨眼睛，看她，倒也不怯生，身子便要扑过来。倒是孩子的爹和孩子的娘，吓呆了，张大嘴巴，面面相觑。

眼前的女子，非富即贵，穿着绫罗绸缎，打扮得明艳无伦，两耳各戴着一粒拇指那样大的珍珠，衣襟上有一颗闪闪生辉的红宝石。她的举手投足之间，有一股颐指气使的气派，虽然是微笑着，但给人的感觉，却是霸气十足，盛气凌人，可望而不可及。

随她下马走过来的男子，年岁不大，不到二十岁的年龄，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一张略略苍白但却不怒而威的脸，身段修长俊秀，衣饰华贵，缎袍皮靴，气派甚大，有一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王者气质。

他们身后，跟着十多二十匹坐骑，马上乘者背负持箭，马上挂满獐兔之类的野味。只要不是瞎子，自然看得出来他们是打猎的；也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看得出来，他们的来头不小，估计说出来，会让听者闻风丧胆。

孩子的爹和孩子的娘，一时之间，不知所措。他们是山里人，属于井底蛙那种，怎么见过这阵势？

万贞儿只是笑着，逗了小孩童玩，她问成化帝：“小娃儿可爱不？”

成化帝说：“可爱。”

万贞儿又问：“喜欢不？”

成化帝说：“喜欢。”

小孩童在万贞儿的怀抱里，两只乌黑的大眼睛，骨溜溜地直转，忽然他“依依呀呀”的，伸了手，就扯了万贞儿衣襟上的红宝石。

爱妃，给朕生个儿子（3）

那闪闪生辉的红宝石，在太阳的照耀下，发出了五光十色耀眼的光芒，小孩童还没有见过呢，大概他以为，那是高级玩具。

万贞儿把红宝石摘了下来，给了小孩童，万贞儿说：“送给你，好不好？”

小孩童没有回答，只是欢天喜地接过，然后又欢天喜地低头玩。

这个时候，飘来了一阵阵饭香味，随着迎面而来的风袭入鼻间。万贞儿忽然间，就觉得饥肠辘辘起来。在皇宫，餐餐都是大鱼大肉，别说吃，看着都腻了。如今，这乡土风味极浓的饭香味，不禁的就让万贞儿馋唾欲滴。

万贞儿撒娇：“皇上，臣妾肚子饿了。”

成化帝微笑：“朕肚子也饿了。”

万贞儿说：“在这儿吃，好不好？”

成化帝说：“好，朕听爱妃的。”

一声娇滴滴的“皇上”，和一声情款深深的“爱妃”，顿时把旁边站着的孩子爹和孩子娘给吓傻了，胆子差点给吓破开来，他们魂飞魄散，三魂不见了七魄，一生之中，从未受过如此的惊吓。

啊，原来眼前人，就是如雷贯耳，百闻不如一见的皇上？

这对年轻的夫妻吓得话都说不出来，连忙跪了下来，把头磕头像捣蒜一般，磕了又磕，磕了又磕，仿佛要磕个天长地久，海枯石烂。

小孩童看到了，给他爹娘的举动吓着了，小家伙不懂得是什么回事，扑闪了一下大眼睛，最终还是决定张大嘴巴，“哇哇”的大哭。

成化帝抬了一下手，有侍卫走了过来。

侍卫也识得做人，拿了两个金绽子，给了那对年轻夫妻，说：“皇上和娘娘借用你们的地方，这些金子是给你们的补偿。”

孩子爹和孩子娘，又再一次给吓傻了，面面相觑。这两个金绽子，是他们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呀，别说借用地方，就是借用人，也值得。他们笑逐颜开，兴奋莫名。

爱妃，给朕生个儿子（4）

孩子爹和孩子娘，又再一次给吓傻了，面面相觑。这两个金绽子，是他们一辈子也挣不来的钱呀，别说借用地方，就是借用人，也值得。他们笑逐颜开，兴奋莫名。人家盼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盼不到，而他们行了狗屎运了，居然盼来了天上掉下来的金子。他们带着孩子，还有孩子手上的红宝石，千谢万谢，谢了皇上，又再谢娘娘。

然后，一家三口便欢天喜地的，一边凉快去了。

那顿原汁原味的农家饭，是成化帝和万贞儿从来没有吃过的好东西，他们从不知道自己是那样的好胃口，仿佛饿了好几天，没有东西进肚子那样，狼吞虎咽，斯文扫地，风卷残云一样地扫了个精光。

未了，万贞儿伸伸懒腰，心满意足地问：“皇上，这饭好吃吗？”

成化帝答：“当然好吃，比宫中的要好吃得多！”

万贞儿又问：“皇上，你喜欢这儿吗？”

成化帝又答：“喜欢！在这儿鸟语花香，青山绿水，有着世外桃源的感觉。”

万贞儿也有同感，很感慨万端：“是啊，这儿没有你争我夺，没有明枪暗斗，没有利益冲突，没有尔虞我诈，这儿简直是人间天堂。”

成化帝说：“爱妃，朕还真的不想回去了，想在这儿，和爱妃住了个长长久久。”

万贞儿笑了，她又何况不是想留在这儿，住个长长久久？过了一会儿，万贞儿一脸向往地说：“皇上，臣妾多么希望你不是皇上，臣妾也不是妃子，我们只是平民百姓，你耕田，我织布，我们平平淡淡，快快乐乐地过一生，多好！”

成化帝也憧憬：“是啊，就像刚刚才那对夫妻一样，自由自在，多好！”

万贞儿说：“皇上，如有下辈子，我们一定要投生到平民百姓家。”

成化帝说：“如有下辈子，朕一定要比你大十九年，你是朕乖乖的听话的小妻子，朕一辈子爱你，一辈子疼你。”

爱妃，给朕生个儿子（5）

万贞儿嘟起了小嘴，不愿意：“臣妾不要皇上比臣妾大十九年！臣妾要皇上大臣妾十九天！我们要一起玩耍，一起长大，时时刻刻在一起，永远不分离！”

成化帝伸手，把万贞儿拥入怀里：“到时候，你给我生一大堆可爱的孩子，我们白头苍苍的时候，便和孙儿们玩耍，我们一起看日出，一起看日落。”

万贞儿又笑了。万贞儿笑的时候，习惯性的眯起了她那双长长细细的眼睛，一张脸，若一朵芙蓉花一样。这笑容，这姿势，万贞儿在镜子前，练习了千次万次，她知道，很倾国倾城，说不出的妩媚，像一道勾人心魂的光速，可以勾得男人——不不不，不是天下的男人，只是成化帝，可以勾得成化帝魂飞魄散。

此时，是黄昏。

那一刻，碰巧傍晚的阳光洒了在万贞儿身上，万贞儿的头发被渡上了一层金边，万贞儿的脸也被渡上了一层金边，万贞儿的耳朵也被渡上一层金边，因此万贞儿整个人，就有了金属雕像一般的金色容颜。

成化帝怔怔地看着万贞儿，目光就不愿意移开了。

“爱妃！”

“嗯？”

“爱妃！”

“嗯？”

成化帝突然间的，呼吸就局促了起来，眼光也变得炽热，他情不自禁的就伸出了手，轻轻地抚摸了万贞儿的脸，万贞儿的眼睛，万贞儿的鼻子，万贞儿的嘴巴。成化帝的动作很轻，很柔，他看万贞儿的眼神，柔情似水，无限的爱怜。

万贞儿也看成化帝，她的影子，在成化帝瞳孔里飞。

成化帝的唇，也一寸寸地挪了下去。

头上的屋顶，突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连阳光也没有了，整个世界陷入混沌，却是一种令人迷醉的混沌。

“爱妃，给朕生个儿子，好不好？”

“好！”

外面站满了锦衣卫，他们走来走去巡逻的脚步声，还有那些马儿鸣叫的声音，一声一声落到了耳中，清晰可闻。

喜从天降（1）

万贞儿回来没多久，身子不舒服，还随着恶心呕吐现象。御医来了，把脉，一次又一次，神色凝重。

这个御医，是老头子。不过还不是很老，估计还不到六十岁，留着半花白胡子。虽然是老头子了，还是得要遁规道举办事。毕竟，时下风气流行男女授受不亲，要不，宫中的男人，除皇上之外，其他全被阉割掉？御医是男的，万贞儿是女的，万贞儿得躺在床上，盖着被子，还得隔着帷帐，把一根红绿丝线绑在手腕上，然后给御医切脉。

大半天后，御医跪了在成化帝跟前，磕着头，满脸喜色地说：“恭喜皇上，娘娘有喜了。”

成化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声问：“什么？”

御医说：“娘娘有喜了。恭喜皇上，恭喜娘娘。”

万贞儿躺在床上，“嗖”的一声坐了起来，也不顾劳什子的男女授受不亲了，顿时掀起帷帐，睁大眼睛，也大声地问：“什么？本宫有喜啦？”

御医不敢抬头看万贞儿，好像看了万贞儿，便犯了“性骚扰”罪那样，他低声地说：“是！”

万贞儿狂喜若狂，天底下，没有比这更大的喜讯了。

万贞儿抚摸着自己还是扁平的肚子，十三点兮兮地问御医：“本宫肚子怀的，是儿子，还是女儿？”

御医的表情，怎一个“汗”字了得，他惶惑：“微臣不清楚娘娘怀的是皇子或是公主。”

万贞儿嘻嘻笑：“把脉把不出来么？你的水平怎么这样差？听说，医术精湛的大夫，可以把脉知道的。你还是个御医呢，如果不懂，那就不称职，徒有虚名了。”

连恐带吓，很不人道。御医更加惶惑：“回贵妃娘娘，微臣，微臣不是不懂，是不敢确定。”

成化帝说：“不敢确定，但也有几分把握，是不是？”

御医犹豫了一下，才说：“是。”

喜从天降（2）

成化帝说：“那你说说看，这个皇子，还是公主？朕也很想知道呢。”

御医还在踌躇：“微臣，微臣怕说错了。”

成化帝说：“你说错了，朕也不给你治罪，你害怕什么？”

御医壮了胆子，说

“微臣再要为贵妃娘娘把一回脉。”

万贞儿觉得她有点厚颜无耻了，索性跑下床来，冲到御医跟前，伸出手来，说：“把脉要那劳什子丝线干嘛？这会准确嘛？直接在手腕把脉不更好？”

御医犹豫，望向成化帝，对成化帝宠爱的嫔妃担当“性骚挠”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要掉脑袋的。这个御医，性格也像了成化帝一样，优柔寡断，都不像个男人。

万贞儿不耐烦，嚷嚷：“快呀。”

成化帝也说：“快呀。”

御医战战兢兢，终于伸出手指，搭在万贞儿手腕上。好一会儿，御医才抬起头来：“恭喜皇上，恭喜娘娘，是皇子呢。”

万贞儿好奇地问：“咦？你如何知道是皇子的？”

御医说：“回娘娘，皇子和公主的脉象是完全不一样的。如果是皇子的话，可体现六种脉象，公主只有三种脉象，只要把握其中的一种，就能知道是皇子还是公主。”

万贞儿和成化帝又一个喜从天降。成化帝打赏御医不少金银，还对御医说：“如果真的是皇子，朕还有打赏。”

御医谢过后，便出去了。

万贞儿喜上眉梢。哈！看谁还背着她，在肚子里暗暗地咒骂，说她独享龙恩，独霸龙床，独享甘露，却是占着茅坑不拉屎的货色？还咒骂她，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哼，不是不会下蛋，是不下则已，一生一鸣惊人。

这可是成化帝，播的龙种，有史以来，第一次开花结果。事实证明，三十八岁的万贞儿，和十九岁的成化帝，生育能力很正常，没有问题。

喜从天降（3）

万贞儿笑逐颜开：“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皇上要做父亲了。”

成化帝也笑逐颜开，比万贞儿更要兴奋：“朕也要恭喜爱妃，贺喜爱妃，爱妃要做母亲了。”

那天，天空很蓝，阳光很温暖，空气很干净，有着花香的芬芳，大地被太阳晒得很温暖，蝉一声一声地在树上欢叫着，蝴蝶在花丛中捉对儿飞舞。

一切，静谧而美好。

凡是做开国皇帝的，就很喜欢定祖制，画了一个圈圈，规定了路线，然后安排子孙后代们绕着走。仿佛，子孙后代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自己在黄泉之下，就有所不甘。而在那些众多的祖制之中，其中有一条很闻名：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什么是嫡？什么又是长？

“嫡”，在皇宫来说，就是皇后生的长子，皇后生的儿子，是理所当然的苗正根红。而嫔妃生的儿子呢，地位就要低得多，无论是在家庭，或在社会。皇后没得生了，生不出来了，嫔妃生的儿子才能“翻身作主人”，年龄最大的那个，就是所谓的“长”，而这个“长”，是皇位的接班人。

万贞儿可不是笨人，当然没给成化帝接近王皇后的机会。只要成化帝没接近王皇后，那王皇后绝对没有制造生命的机会。王皇后没有制造生命的机会了，那万贞儿生的儿子，就是成化帝的长子，十拿九稳能当上太子，也就是未来皇帝的宝座了。

子凭母贵。

像现在的周太后，也是子凭母贵。

钱太后是名正言顺当年先帝的皇后，又如何？先帝驾鹤西去后，还不是让周太后骑了在头上，作福作威去？钱太后只有忍气吞声，沉默是金的份。可见，有儿子和没儿子，是不同的。

因此，万贞儿很骄傲地仰胸凸肚，四处张扬着她的大肚子，有多高调就多高调。她的肚子，可是货真价实呢，不像当年孙太后，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进去，就算是大肚婆了。

喜从天降（4）

万贞儿把她的大肚子张扬到了周太后那儿。

是成化帝陪去的。

周太后对万贞儿，前看后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看不顺眼。一个为人太张扬，气焰太嚣张，目中太无人的女人，并不讨人喜欢——除了有眼无珠，审美观点出了差错的成化帝。

不过，周太后也不好说什么。她能说些什么？毕竟，和万贞儿日久相久的不是她，是她的儿子成化帝。

听说万贞儿怀孕了，周太后顿时改变态度，也兴奋起来。她是婆婆，万贞儿肚子怀的，是她儿子的骨肉，她的亲孙儿。周太后吩咐万贞儿，要好好的养身子，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让大人和孩子健健康康。

万贞儿抚摸着肚子，人逢喜事精神爽，忙不迭地答应了了下来。

此刻的万贞儿，脸上有一层光辉，大概每个将要做母亲的人，脸上总是有着那种神圣吧？

周太后的目光，也跟着柔和了起来，她问：“很辛苦吧？”

万贞儿点点头，据实而答：“有点，到底是年龄大了。”

——自己先承认下来，自己年龄是大了，别人也奈不了何。周太后以过来人的身份和语气说：“做女人，总是这样的了，要经历生育的苦。”

万贞儿微笑：“臣妾不怕。”

这点苦，算什么？万贞儿刚刚怀孕的时候，还真的很辛苦，毕竟是高龄孕妇。万贞儿吐得很厉害，吃什么吐什么，吐得黄疸水都出来的，而且整个人，瘦得落了形，不再是那个风情万种的万贞儿了，变成不折不扣的黄脸婆。

成化帝心疼得不得了。

成化帝并不是因为万贞儿变丑而嫌弃她，而是整天围了在万贞儿身边转。成化帝本来便是媳妇迷，如今，迷上加迷。成化帝关心万贞儿，胜过关心自己，恨不得让自己也分担万贞儿的痛苦。

这个时候的成化帝，不像是当皇帝的，像了寻常百姓中，一个患了“气管严”的男人。

男人都是一个德性（1）

这个时候的成化帝，不像是当皇帝的，像了寻常百姓中，一个患了“气管严”的男人。因为万贞儿，颐指气使得很，把成化帝呼来唤去：“皇上，给臣妾倒茶来，臣妾口渴了！”

“皇上，给臣妾按摩按摩！”

“皇上，臣妾累了，扶臣妾上床休息去。”

成化帝不但没有不高兴，还屁颠屁颠的听了万贞儿的话，屁颠屁颠的为万贞儿服务去了。后来万贞儿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便不吐了，喜欢吃酸的东西，特别是樱桃，葡萄，杨梅等新鲜水果。成化帝也屁颠屁颠的，叫人找去，有多少收购多少，吃不完拉倒。

万贞儿胃口变得大开，吃什么东西都津津有味。

万贞儿特别喜欢吃一道叫“鹅鸭炙”的菜。“鹅鸭炙”的做法很残忍，就是用一只大铁笼，把鹅鸭放在其中，笼中生炭火，用铜盆盛酱醋等五味，鹅鸭在笼子里热得不停地走动，不得不饮盆中的汁水，等到鹅鸭羽毛尽落，肉色变赤就是熟了。吃起来，无比的可口，那肉，又鲜又嫩。

这道菜给万贞儿很大启发，后来万贞儿骂人，叉了腰，瞪着眼，就喜欢这样说：“拿你去充当鹅鸭，做鹅鸭炙。”

宫女和太监吓得不得了，就是死，也不得好死。为了不被充当鹅鸭，做鹅鸭炙，身边的太监和宫女，乖乖的听话，对万贞儿又敬又畏。

做主子，总得有主子样吧。

反正，万贞儿对他们奖罚分明就是了。该奖就奖，访罚就罚，毫不含糊。如果不服气，自己可以努力做人，来个十年媳妇熬成婆，争取自己可以从宫女到宠妃，翻身做主子，扬眉吐气。

京城不是一天建成的。万贞儿这个主子，也不是一天能当上的。

除了“鹅鸭炙”，万贞儿还喜欢一道叫“李公羹”的保健食品，是用珍玉、宝珠、雄黄、朱砂、海贝煎汁，据说，每杯羹费钱三万。三万如果是平民百姓，自然吃不起，但万贞儿怎么同？可是堂堂的天子成化帝爱着的女人，别说三万。就是三十万，三十百万，也没问题。

男人都是一个德性（2）

万贞儿吃得起，万贞儿也愿意花这钱。

万贞儿因为吃得太多了，吃着吃着，结果不小心，变成了一个超级大胖婆，浑身肉腾腾的，像了一座肉山。随着肚子里的胎儿越来越大，万贞儿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不懂得天底下怀孕的女人，是不是总会这样。

万贞儿最不放心的便是成化帝。

这个时候的万贞儿，是不能够和成化帝亲热缠绵的，不甘寂寞的成化帝，会不会背了她，四处打野战？

天下的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到。

几千年来，男人都莫不如此。

为了防止成化帝出轨，把路边的野花尽量采——其实，那些花，怎么会是野花？对成化帝而言，不过是属于自己的，是自家园子种的菜，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后宫三千丽，谁都可以是成化帝的女人，他爱召幸谁就召幸，不犯法。

万贞儿可不这样想。万贞儿认为，她都为成化帝守身如玉了，就得成化帝一个男人，成化帝为什么不礼尚往来，也为她守身如玉，也得她一个女人？

但男人和女人看问题，总是不同。

女人总是敏感的。万贞儿的感觉，并没有骗她。成化帝还真的背着她要“偷吃”了。成化帝“偷吃”的目标，第一个是王皇后。此时的王皇后，不再是单单满满，瘦瘦弱弱，像一根豆芽菜那样的身材了，她已不知不觉，长开来了，仿佛一朵将开未开的花儿那样，鲜艳欲滴。

万贞儿不讨厌王皇后，万贞儿甚至，有点喜欢王皇后。

但前提是，王皇后不得碰成化帝。

王皇后没有碰成化帝，虽然她是成化帝的皇后，明媒正娶的妻。成化帝身边的太监，也就是万贞儿的密探，那个梁芳告诉万贞儿，成化帝想让王皇后到他乾清宫来侍寝。王皇后还真的够义气，估计她决定了这辈子不近男色，做一辈子的老处女了，她找出借口，说不舒服，刚巧来“月事”了，这才推了成化帝对她发出的床上邀请。

男人都是一个德性（3）

大概成化帝，不过是想解决他生理问题，释放他体内过多的荷尔蒙，所以才找的“外援”。

王皇后来“月事”了，不见到其他女人也来“月事”。反正，只要他愿意，他并不缺床伴。

结果，成化帝又找了柏贤妃。

这个柏贤妃，巴不得成化帝邀请，便迫不及待的，奔投成化帝龙床而去。大概，柏妃等这个机会，已等得差不多望穿秋水了。什么“色是刮骨钢刀”？呸，说的那个人，估计不是生理，就是心理有问题。

柏贤妃是谁？

就是当年和吴皇后，王皇后一起入围中三甲，做过皇后的候选人。

能入三甲，这证明，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个柏贤妃，长得也不比吴皇后，王皇后逊色，她的样子很甜美，笑起来有两只深深酒窝，那长长的眼睛，有一种非常媚惑的感觉——她像了万贞儿青春年少的时候，她的身上，有着万贞儿年轻时的影子。

万贞儿捧着日渐涨起来的肚子，恨得牙痒痒的。

成化帝，他怎么可以这样？

不过万贞儿没有采取行动，装聋作哑，装了不知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万贞儿不想在她大肚子的时候，大开杀戒。

刚刚过完年不久，万贞儿便临盆了。生孩子是世上一种最艰辛的勾当，特别是35岁以上第一次妊娠的女人，是名至言归的高龄产妇。即使请来经验最丰富，技术最过关的接生婆，生产的过程，还是痛不欲生。

谁也帮不了万贞儿。

万贞儿没有想到，生孩子那么痛苦，肚子里翻天覆地似的乱捣着，五脏六腑，花花肠子，仿佛被分部割裂开来，真的是很痛，很痛，痛到万贞儿魂魄不齐。万贞儿大汗淋漓，身上的衣服全被湿透，万贞儿感觉到自己，就像在死荫幽谷。刚开始的时候，万贞儿只是强忍着，拚命地咬着嘴唇，还把嘴唇咬出了血。

忍着忍着，终于还是忍不了。后来，万贞儿便大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喊：“皇上，救臣妾呀！救救臣妾呀！”

生了皇长子（1）

万贞儿又再哭：“皇上，臣妾好痛！真的好痛！”

闻讯而来的成化帝，站在门外，他也哭：“爱妃，你要挺住啊！”

万贞儿说：“臣妾挺不住！皇上，臣妾好痛！好痛！”

成化帝说：“爱妃，你要勇敢啊！要坚强啊！爱妃，你不是一向都勇敢坚强的么？你要挺住呀，一定要挺住！”

万贞儿哭，拚命地哭，拚命地哭。

成化帝在房子外面，走过来，又走过去。万贞儿痛苦的嚎叫，一声声的落到成化帝耳朵里，痛在心上，就像刀割一般。好几次，成化帝要破门而入，把他心爱的女人拥入怀里，代替她承受那些痛，那么苦。

周太后本想不来凑这个热闹，女人生孩子，谁都得挨这个痛，谁叫自己运气不好，当女人来着？不过周太后，预料到她的皇帝儿子会来这一招，便跑来了，双眼瞪得像铃铛，仿佛守贼那样守着成化帝，看到成化帝略略的风吹草动，便赶紧拦了在房门口，死活也不让成化帝进去。

周太后说：“男人不得进产房！男人进产房，会沾霉气三年的。”

成化帝大吼：“谁规定的？”

周太后说：“老祖宗们都这样说。”

成化帝跺脚，又急，又气，却无奈。成化帝唯一能做的，便是万贞儿在里面喊，他在外面哭，仿佛唱山歌那样，这边唱来那边和。

周太后看到了，又好气又好笑。

大概痴情，也是遗传的。成化帝的父皇正统帝，还有正统帝的父皇宣德帝，都是终其一生，宠爱一个女子。宣德帝宠爱的是孙太后，正统帝宠爱的是钱太后，而自己的儿子成化帝，宠爱的是万贞儿。

周太后幽幽的，叹息了一声。

那些宠爱，她没份。这是人比人，气死人。

万贞儿哭了两天两晚，差点要断过气去，孩子才出世的。

是个儿子！真的是儿子！

生了皇长子（2）

接生婆把满了鲜血的，红通通，柔弱乏力的小小婴儿抱到万贞儿跟前，跪了下来，笑容满面地说：“恭喜娘娘，是皇子。”

万贞儿很累，很困，眼睛很要睁不开了，但万贞儿还是努力着，挣扎一下：“给本宫看看。”

孩子小小的脸，小小的五官，正在闭着眼睛，张大嘴巴，“哇哇”地大哭着。不懂得，是不是孩子不愿意到这个充满了险象环生的人世间来，抑或，是肚子饿了，想找吃的，总之，他拚命地哭，拚命地哭，哭了又哭，声音极高昂响亮。

接生婆讨好地说：“娘娘，皇子长得像皇上呢。”

万贞儿虚弱：“真的吗？”

接生婆说：“真的啊，真得很漂亮呢，简直是和皇上是一模一样的五官。娘娘，老奴把皇上抱出去给皇上看了，皇上在门外，焦急呢。”

万贞儿说：“嗯。”

万贞儿真的是累了，两天两晚的，在生死边缘来回奔跑，都没有合眼。万贞儿还以为，她过不了生孩子这关，会到地狱里报到。谁知道没有！人家阎罗王，还不愿意收留万贞儿，让万贞儿平平安安的，把孩子生出来了。

因为累，万贞儿终于昏昏沉沉地睡去。

万贞儿作了一个梦，万贞儿梦见她终于梦想成真，成了皇后。万贞儿还梦到成化帝穿了一身大红的新郎衣服，骑着高头大马，喜气洋洋地带着到迎亲队伍，到她娘家去接她。她戴着凤冠，披霞帔，一身大红新娘子衣服，红色的绣花鞋，羞羞答答地坐在花轿上。

周围全是看热闹的人，他们兴高采烈地看着骑着马的成化帝，还有乘坐着花轿的万贞儿，所在之处，都有人行着“三跪九叩”的大礼，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又再高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音震耳欲聋，地动山摇。

到了皇宫后，静鞭三响，鼓乐声大奏。

生了皇长子（3）

万贞儿挺直了胸膛，雄纠纠，气昂昂地走下皇后礼舆。

闪亮登场。

有诰命夫人，女官，宫女，簇拥上来，七手八脚扶着万贞儿，带万贞儿到坤宁宫。在坤宁宫，笑逐颜开的成化帝在那儿等着她，然后，他们拜天地，行大礼。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拜完堂后，万贞儿和成化帝又再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新房。

成化帝揭开了盖在万贞儿头上的红布。万贞儿含情脉脉地看成化帝，成化帝也含情脉脉地看着万贞儿。梦中的万贞儿，青春亮丽，明眸皓齿，是十八姑娘一枝花，而成化帝，风度翩翩，英俊潇洒，年龄刚好和她相配。两人在一起，是金童玉女，男才女貌，天设地造的一对儿。

有人说：“新郎新娘喝交杯酒。”

万贞儿亭亭玉立站了起来，含笑着，斟酒一杯。成化帝也站起来，也斟一杯酒。两人齐齐举起酒杯，情款深深地对望着，然后，抑起头，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喝口交杯盏，一辈子不翻脸。喝口交杯酒，偕老到白首。”

在一片祝福声中，万贞儿看到襁褓中的儿子，渐渐地长大，终于长成了像成化帝一样高大帅气的男子。儿子身上的衣服，渐渐的变成了金灿灿的龙袍，众文武百官跪下来，对他三跪九叩，高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贞儿和成化帝都老了，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他们相视着，眼内尽是幸福的笑容。

成化帝说：“爱妃，我们去看日落去。”

万贞儿说：“好。”

两人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向着那金光万丈的夕阳走去。

……

梦归梦，现实归现实。梦与现实，总是有一定距离的。

虽然万贞儿把儿子生出来了，还是皇长子，作了保国祚绵长的“国本”，也就是说，朱家的江山，后继有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1）

而作为有功之臣的万贞儿，还是当不了皇后。万贞儿还是没有资格，成化帝还是作不了主——人家钱太后，当初也不是没有生，但她不是一直稳坐皇后位置？

而周太后有得生，她当年不是一直委曲的做妃子？

万贞儿凭什么，生了儿子后，可以做皇后？并不是，人人可以有孙太后的运气的。孙太后不用自己生，拿了别人的儿子来冒充自己生的，就能够理直气壮坐上皇后的宝座。

为了补偿万贞儿当不上皇后的遗憾，成化帝封万贞儿为贵妃。再没多久，万贞儿又再更上一层楼，晋升为皇贵妃。

在这之前，没有皇贵妃和称号，只有贵妃。贵妃的职位，已是很高级的了，是在皇后之下，所有嫔妃之上。但成化帝还不满意，很别出心裁的，在加万贞儿封号的时候，特意在“贵妃”之前，加上一个“皇”字，广而告之，让天下人知道，他对万贞儿，无限的宠爱。

万贞儿从了锦仁宫，搬到了昭德宫。

因为生了皇长子，三十八岁的万贞儿，势倾朝野。

不是皇后又如何？却胜似皇后。

人家都说，生女儿是赚钱的货色。大概说这话的人，有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说，货真价实的拉屎不出怪地硬的主——自己不会生，生出来的女儿也像了自己一样的货色：弱智外加毁容版的东施！这便是所谓的遗传基因，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没得改变。

生得好，聪明伶俐，属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还远远不够，有一条很重要，那就是狠心：舍得孩子，才能套得住狼。

万贞儿她爹她娘，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

看看人家万贞儿，她爹她娘才让她在家里白吃白住四年，便狠心赶她出家门，让小小年龄才四岁的她，到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黄金地——皇宫。然后，便让万贞儿自生自灭去了。

真够狠，无毒不爹娘。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2）

人家这个时候，还躲在父母的怀抱里撒娇，扁着嘴巴说，“我不嘛！我不嘛！”也因为万贞儿她爹她娘够狠，该出手时就出手，没留一点余地，于是成就了万贞儿这么一个震撼中外，光宗耀祖的大人物来，印正了“梅花香自苦寒来，宝剑锋从磨砺出”的真命题。

成化帝也没有食言，把万贞儿的家人，全接到京城，享荣华富贵来了。

万贞儿的老爹万贵，这回名副其实，真的是贵了。不但万贵，还亿贵。不知道以前拿了有色目光，鄙视看着这刑徒家属的人，有没有后悔自己有眼不识泰山，有没有后悔狗眼看人低？

总之，万贵的人生，仿佛变魔术一样，转身一变，成了当今皇上的丈人，贵为皇亲国戚。万贵都白发苍苍，七老八十了，就差走路没用拐杖，居然还弄来了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官儿当当，别说别人，就是自己，也跌破眼镜。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荣华富贵，家人是见者有份，一个也不落下。

万贞儿的大哥万喜，这回也够他喜的了，给他的皇帝妹夫封为指挥史，没过多久，又跳级，升到都指挥同知；二哥万通呢，是指挥史；还有一个弟弟，叫万达的，千真万确跟着发达了，被封为指挥佥事。

“朝中有人好做官”，这话，还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万贞儿春风得意，自然也不了人巴结。其中，也有朝廷当官的人。最有趣的，是一个叫万安的人，一个八竿子也打不着的亲戚，既不是同乡，又非同宗，估计几百年前，也不是一家人。唯一相同点，万安是姓万，万贞儿的万。这便够了。

既然是姓万贞儿的万，那搞一场“拍马屁文化”，倒不是难事。

万安大概熟读《孙子兵法》，懂得来一招“曲线救国”。

他先去和万贞儿二哥万通拉关系，相熟后，便不管刮大风，或是下大雨，都要派家里的婢女，早晚各一次，给万通的妻子王氏请个安，问个好，如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也顺便拿过来，大家分享一下。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3）

为了预防失算，陪了夫人又折兵，万安双管齐下，很大方的，很慷慨的，拿了自己珍藏已久的私房钱出来，买通万贞儿身边的太监，麻烦他们有事没事的，在万贞儿耳朵旁，唠叨一下他的尊姓大名。

一来二去，万贞儿便知道了，世上，有一个叫万安的家伙。

万贞儿还见到了他。

是在她老爹万贵的七十岁大寿里。老爹生日，万贞儿肯定要回去了。撇开亲情不说，难得她有机会，衣锦荣归，张扬自己的荣华富贵，还有当今天子最宠爱女人的春风得意。这些年，她容易吗？不显摆一下下，怎么对得住自己？

万贞儿发觉，她的利欲熏心越来越大了，大到就像一个无底洞，将她淹没。

她是人在皇宫，身不由己。

令万贞儿无比兴奋的是，成化帝不但体贴她，还配合她，主动提出了要求，也要跟她回她的娘家，为他的老丈人贺生日去，让万贞儿更有面子，脸上更增光，锦上添花一下。

贺礼，肯定是黄金白银，还有稀世珍宝。

回娘家的排场很讲究。先是骑着高头大马，身穿金黄色的官服，佩带绣春刀，不言苟笑却威风凛凛的锦衣卫，接着是捧了龙旌凤冠，雉羽夔头，曲柄七凤黄金伞，冠袍带履，还有拿了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等，一排排整齐而肃静的太监和宫女。

一队队的人马过后，接着才是十六个太监，分别抬了两顶金顶黄绣凤版舆，里面坐着当今天子成化帝，还有成化帝宠爱的妃子万贞儿，缓缓地行来。

万贞儿的老爹万贵，穿了宫服，喜气洋洋的率了全家大小老少，还在来祝贺的嘉宾，齐齐的跪了在门口，迎接皇上女婿和贵妃女儿的到来。

万府，顿时蓬壁生辉。

一番繁琐礼节后，大家便落座。

万安这个时候，便开始抓紧时机，表现自己了。他上前，跪了下来，先顿首三呼成化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4）

再顿首三呼万贞儿：“皇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成化帝说：“免礼！平身吧。”

万安站了起来，但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垂着双手，站在万贞儿身边，万安笑：“皇贵妃娘娘，还真的是巧，微臣也姓万，名字叫万安，微臣很幸运的和娘娘同一个姓氏。”

万贞儿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她听了一千遍一万遍名字的人。他的年龄，和她的老爹相差不了多少吧？估计没有六十，也有五十多岁。瘦高的个子，线条坚硬的脸，眼睛闪着精明，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更显得他狡黠智慧。

万贞儿忽然的，就感兴趣起来，万贞儿说：“同一个姓氏，那就是说，本宫的祖先和你的祖先，曾是同一家人了。”

万安连忙说：“微臣哪里敢高攀？”

万贞儿问他：“你是官职是什么？”

“回皇贵妃娘娘，微臣是大学士，官至五品。”

“大学士？不错不错！”

“皇贵妃娘娘见笑了。皇贵妃娘娘，微臣祖籍眉州。不过，微臣听老一辈的人说，微臣以前的祖先，并不是在眉州，而是从皇贵妃娘娘祖籍青州诸城搬过来的，皇贵妃娘娘说巧不巧？”

万贞儿笑：“看来，我们说不定几百年前，还真的是一家人了。”

万安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他的目的，就是等万贞儿这句话，因此有点迫不及待地说：“如果皇贵妃娘娘不嫌弃微臣，那微臣就归宗认祖，做皇贵妃娘娘的本家子侄，皇贵妃娘娘是微臣的姑妈。”

姑妈？万贞儿眼珠转了一转。

认万安做侄子，只有好处没坏处，身边又多了一个巴结自己的人。不是说，她出身寒微吗？不是说，他们万家的人，没有高官显贵吗？这万安，官虽然不是很大，可也不小了，五品呢。虽然是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但让他装饰装饰一下万家人的门面，也没什么不可。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5）

万贞儿笑意盈盈：“那本宫就认你这个侄儿了。”

万安大喜，连忙跪了下来，嘴里说：“侄儿拜见姑妈。”

万贞儿恶作剧，指了成化帝：“那姑父呢？”

万安张张嘴，尴尬无比，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他叫万贞儿做“姑妈”，已是厚颜无耻，可给一个水缸给他作胆子，他也不敢叫那个至高无上的天子做“姑父”，拉裙带关系，也不能够拉得太离谱。

不想，成化帝心情大好，“哈哈”笑，竟然童心未泯地说：“对，万安，叫了姑妈，怎么不叫姑父？”

万安乐疯了，简直不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要呆了好一会儿，才得反应过来，连忙扑倒了在地上，不住地磕头：“奴才拜见姑父。”

成化帝说：“平身吧。”

万安又再磕头：“谢姑父。”

万贞儿想不到，她老爹的七十大寿，她收获了一个比她大了快二十岁的侄子。这个侄子，倒也口甜舌滑的，而且够聪明——当然聪明了，如果他不聪明，他干嘛要认她做姑妈？不外是想找她做靠山，然后在她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

万安这个头，没有白磕。

他叫“姑父”，“姑姑”，也没有白叫。没过多长时间，万安便心想事成，还真的能够青云直上，由原来的礼部左侍郎兼学士入阁，一下子升到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兼华盖殿大学士。再后来，万安又再升到宰相主持内阁。

其实这个万安，也没什么能耐。

万安既无学识，又无端品，昏庸得很，他凭的，不过是运气，还有拍马屁功。每次成化帝召见，他不奏时政，只是懂得跪在地上磕头，喊“万岁万岁万万岁”，被其他大臣们私下讽刺：万岁阁老。

但万安懂得巴结万贞儿，对万贞儿的话言听计从，尽心竭力，还帮万贞儿拉帮结派，交结佞幸，排斥异己，这就就够了。

玩权弄术（1）

没过多久，皇宫内发生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有一个叫李子龙的道士，竟然冒充太监进宫，用旁门左道蛊惑人心，甚至网罗了很多太监，意图不轨。事情败露后，传到成化帝的耳朵里，这使成化帝又恐又怒，为了铲除李子龙党羽，以免引起后患，也为了杀鸡给猴看，给其它人一个警告，成化帝誓要严办此事。

鬼灵精的汪直，趁了成化帝不在，找万贞儿。此时的汪直，已从一个小小的内侍，升为司设监，再到御用监，内宫监，但他还不满足，想要更上一层楼。汪直见到万贞儿，也没开门见山说主题，扯别的：“皇贵妃娘娘，奴才跟了皇贵妃娘娘这么多年，奴才对皇贵妃娘娘怎么样？”

万贞儿喝着茶，头也不抬：“你对本宫很忠心。”

汪直说：“谢谢皇贵妃娘娘夸奖。”

万贞儿又再呷了一口茶，然后才抬起头来，她眯起了眼睛看他：“汪直，你是不是有事？告诉你，本宫最讨厌躲躲闪闪，说话吞吞吐吐的人！你有话照说，有屁照放，别跟本宫玩小把戏。”

汪直谄媚地说：“皇贵妃娘娘真是英名，知道奴才有事相求。”

“到底有什么事？快说。”

“是，皇贵妃娘娘。皇上不是要办锦衣卫西厂么，要严办李子龙这个妖人的事么？奴才想请求皇贵妃娘娘，和皇上说说，奴才可不可以胜任？”

“咦？汪直，你这小子，想当官儿呀？”

汪直跪了下来，磕头：“奴才请皇贵妃娘娘帮忙。”

万贞儿斜了眼睛看他：“帮你忙，本宫有什么好处？”

汪直连忙说：“皇贵妃娘娘叫奴才做什么，奴才就做什么，皇贵妃娘娘是奴才的再生父母，奴才做猪做狗，都要报答皇贵妃娘娘的恩德。”

万贞儿“哼”了声：“说得比唱还要好听。”

“皇贵妃娘娘，奴才是真心的。”

玩权弄术（2）

“本宫暂且相信你。不过汪直，你记住了，如果你对本宫不忠心，小心你的狗命。”

“奴才谢皇贵妃娘娘。”

“先别谢。本宫还没有和皇上说呢，谁知道行不行？”

“只要皇贵妃娘娘开口，有什么事情不能办到的？”

“本宫可没这么大的本事。”

“皇贵妃娘娘没有本事，有谁有本事？”

万贞儿微笑。汪直说得对，她万贞儿没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本事？汪直是万贞儿最信得过的心腹，他的官当得越大，越对万贞儿有好处，万贞儿的心腹越多，那么地位就越牢。万贞儿得依靠她的心腹，控制后宫，左右朝廷，排斥异己。

她不帮汪直，她帮谁？

啊，这叫人不为己，天株地灭。

果然，万贞儿把这事儿和成化帝一说，成化帝想也没想，不但一口答应下来，还封了汪直为锦衣卫西厂的提督太监。要知道，西厂提督太监可不是个小官儿，权力超过东厂锦衣卫，人员也为东厂锦衣卫一倍，活动范围自京师遍及各地。一时之间，汪直就春风得意，风头无两。

除了汪直之外，万贞儿也力荐成化帝身边的太监，对她忠心耿耿的梁芳，韦兴去掌管府库，那可是历朝百余年积累的七窑钱财的地方。有万贞儿忠心的心腹在里面，万贞儿想花多少钱，便可以花多少钱，又有谁管得着？

万贞儿住的昭德宫，装满了金银珠宝，奇珍异宝，别说她一辈子，哪怕是十辈子也花不完。人家送的呀，不要白不要，要了也没白要。自从万贞儿生了皇子，封了皇贵妃，便财源滚滚进。

不过万贞儿没有满足，有谁会嫌自己钱多？

傻啊她。

后来，万贞儿学会了一种赚钱方法，无师自通，自己很天才想出来的——那就是拿钱来，卖官做，不管是张三，或李四，或钱六，或黄八，谁给的钱多，谁的官就做得大。谁叫他不勤奋读圣贤书，不学无术，又想高官厚禄？总得负出点代价吧？

玩权弄术（3）

那代价，便是钱！

谁说钱不是万能的？只因说的那个人，是穷光蛋。

万贞儿觉得，这些游戏很好玩，玩起来很过瘾。万贞儿想不到，自己竟然是玩权术的优秀人材，玩起来那么得心应手，而且玩得那么不亦乐乎，比起男人，丝毫也不逊色。谁说女子不如男？那是废话！女人要么不强悍，要么就强悍得让你没商量！

像武则天。

万贞儿并不愿意做武则天。武则天太过风流，有很多的男宠。不不不，万贞儿不需要要男宠，她要成化帝一个人就足够，她不能想像自己，与成化帝之外的男人纠缠。成化帝是她的唯一，她这生这世，只愿意做成化帝的唯一。其他的男人，有什么好？他连成化帝一根手指头也不如。

万贞儿也不要做女王。

现在的她，与女王又有什么区别？连成化帝也得听她的话，对她惟命是从。

不过成化帝，是正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主。他总是背了万贞儿，偷偷摸摸地和柏贤妃鬼混。

两人打得异常火热。

之所以说“偷偷摸摸”，是因为成化帝实在是鬼祟，每次招柏贤妃到乾清宫来，不但要柏贤妃打扮成太监的样子，偷偷的溜进乾清宫，还要柏贤妃半夜来，拂晓走。

万贞儿质问过成化帝好几次，但成化帝死鸭子嘴硬，打死也不肯承认：“朕没有这回事啦！爱妃，不要多疑好不好？爱妃，你也是知道的，朕对你很专情，你放心好啦，朕除了爱你，不会喜欢上别人的啦。”

万贞儿声音高八度，质问：“那你晚上为什么总不到昭德宫来？有时候过来，有时候不过来？”

成化帝连忙分辨说：“哎呀爱妃，你也是知道的，朕是皇帝嘛，很多国家大事要朕处理，有时候朕批奏折批到深夜，为了不影响爱妃休息，朕只好不过来了。”

万贞儿讽刺他：“皇上会这么勤奋？”

成化帝很是理直气壮：“当然啦，朕要做一个好皇帝嘛，对不对？”

捉奸（1）

万贞儿狠狠地瞪了成化帝，恨不得一个巴掌，把成化帝打出宫外去。成化帝骗得了别人，骗得了她？

万贞儿的亲信，时时刻刻地密切监视着成化帝，也时时刻刻的有人向万贞儿报告着成化帝的行踪，成化帝对哪个嫔妃或宫女多看一眼，摸哪个嫔妃或宫女的玉手了，说了些什么话，万贞儿一清二楚。

成化帝是人不风流枉少年时。

万贞儿是可忍敦不可忍。

终于，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万贞儿接到她的心腹准确的情报后，便带了身边一大堆太监宫女，杀气腾腾地冲向乾清宫。乾清宫守口的太监目瞪口呆，措手不及，他们还来不及通报成化帝，万贞儿已带了大队人马，冲锋陷阵那样，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直杀成化帝卧室。

成化帝和柏贤妃，一丝不挂地躺了在床上，他们两人，情绪和身体，正在热情高涨着，纵横驰骋，自由下落，玩着招来招去，见招拆招，男人和女人之间，水乳交融，不要脸的男盗女娼的游戏。

两人在百忙之余，还不忘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看到万贞儿冲进去了，两人同时惊叫了一声，也同时的扯过被子，齐齐地盖住裸露的身体。

在电光火石之间，在昏暗的烛光中，万贞儿还是清清楚楚看到了柏贤妃那年轻而充满了活力的身体，雪白而紧绷的皮肤，高耸的胸膛，小小的腰，扁平的小腹。万贞儿有一瞬那的抓狂。万贞儿不否认，对着柏贤妃那诱人的胴体，她是嫉妒的，嫉妒得几乎要发疯。

万贞儿不年轻了。万贞儿老了。万贞儿的皮肤不再紧绷，不再有弹性。万贞儿的胸，也下垂了。万贞儿根本，是一个毫无魅力的老女人了。

万贞儿的心里，不是不悲哀的，也不是不痛的。她站在床前，冷冷地看着这一对狗男女，冷冷地说：“继续啊你们，本宫从来没有欣赏过这活色生香的真人表演呢。”

捉奸（2）

成化帝一阵慌乱，他颤抖着说：“爱，爱妃，你，你干嘛来啦？”

万贞儿说：“臣妾要来看看，皇上你这个忠贞的男人，是如何对臣妾忠贞的。”

成化帝的声音，不是不惭愧的：“爱妃——”

万贞儿怒火中烧，声嘶力竭地说：“是谁说的？要永远爱着臣妾，永远和臣妾在一起的？又是谁说的？只对臣妾一个人有兴趣，对其他的人没有兴趣！原来天下的男人，在皇上的带头下，都是口是心非！”

成化帝理亏，喃喃：“爱，爱妃，你，你听朕说——”

万贞儿完全失去了理智，大吼：“皇上，你还有什么好说的？臣妾不要再听你的谎言！”

成化帝张张嘴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万贞儿很是气恨，她喝令身边的宫女：“秋月，搬张椅子来给本宫坐。”

秋月说：“是，娘娘。”

秋月把一张椅子，搬到床口边，万贞儿一屁股地坐了下来。然后，万贞儿交织着双臂，跷起二郎腿，她说：“继续啊，皇上，你继续和这个贱人行风流快活事，臣妾在旁边欣赏，如果你们做得好，臣妾有大大的打赏。”

成化帝小声央求：“爱妃，你先回昭德宫去，好不好？”

万贞儿高声说：“臣妾不回，臣妾就要坐在乾清宫！难道柏贤妃来得，臣妾不来得？”

成化帝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弱：“爱妃，不要这样！你先回昭德宫，朕求爱妃了。”

万贞儿不依不饶：“臣妾偏要这样！臣妾喜欢！”

“爱妃，你，你，你怎么能够这样野蛮？”

“臣妾就是野蛮，怎么着？”

“爱妃——”

万贞儿瞪了他，暴喝一声：“皇上，你听到了没有？你和柏贤妃这个贱人继续行风流快活事，继续呀！你们再继续呀！”

捉奸（3）

柏贤妃被吓坏了，躲在被子里，头都不敢露出来，身子瑟瑟地发抖，话更不敢多说，没说继续行风流快活事了。

成化帝的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青，脸上的颜色如此变换了好几次。成化帝觉得，万贞儿这一壮举，还真的是灭了他的威风，他做皇帝的颜面，何在？这，简直就是他人生最大的耻辱。终于，成化帝恼羞成怒，化耻辱为力量，也瞪了万贞儿。

成化帝一反常态，打着官腔，很凶恶地对万贞儿说：“万贞儿！”

成化帝连“爱妃”也不叫了，直接连名带姓：“万贞儿，你好胆，半夜三更闯进朕的乾清宫来，该当何罪？”

万贞儿一愣，睁大眼睛看他，一时之间，万贞儿反应不过来。

看到万贞儿不说话了，成化帝愈发得意，再接再厉，又再威风无比地说：“朕是皇帝，后宫三千丽，朕爱宠幸谁就宠幸谁！万贞儿，你凭什么管朕？”

万贞儿瞪着成化帝。万贞儿突然觉得，成化帝的一张脸，陌生无比。这是她一手带大的，口口声声说爱她，永不分离的成化帝？

成化帝刚才说，后宫三千丽，他爱宠幸谁就宠幸谁，她管不着。

万贞儿木然地看着成化帝，紧紧咬住嘴唇。万贞儿感觉到她的脸孔，仿佛被人冷不防的，狠狠地打了一锤，五孔流血，金星直冒。这突然而来的变故，让万贞儿无从适应，措手不及。成化帝，他终于露出了庐山真面目，终于端起皇帝的架子，终于对她玩变脸，终于对她无情无义起来了。

万贞儿的心，无限地痛楚，仿佛利刃穿心。

一种万念俱灰的悲凉，虚弱地从万贞儿的后跟窜到脑后。万贞儿感觉到有冷风，“呼呼”地穿过身体。万贞儿一遍一遍的，掐捏着自己那冒着冷汗的手心，一时三刻的，她无法判断，眼前的一切，这究竟是噩梦，还是她悲凉的幻想。

四周围，突然变得很静。很静。

捉奸（4）

然后，万贞儿便哭了，泪水一大颗一大颗地滴了下来。万贞儿一边哭，嘴唇一边抖颤着，新仇旧恨，突然的，就汹涌上心头。万贞儿的神态里，不知不觉中，开始变得凄厉起来，无比的绝望，有一种要与成化帝同归于尽的冲动。

全天下的人，都对她不好，给她白眼，那不打紧，她不在乎。但为什么，她在乎的那个人，也背叛她，也开始给她白眼，开始对她不好？

万贞儿不想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比翼双飞，什么地老开荒，天长地久，一切的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了。原来，世上最信不过的，是男人的誓言。他需要你的时候，便是世上最好的，不需要了，你就像了一只苍蝇那样，令他讨厌。

如今，万贞儿便是成化帝讨厌的那只苍蝇。

万贞儿“嗖”的一声站了起来，抓过椅子，狠狠地往地上摔去。万贞儿没想到，她会这么的恶毒，仿佛发了疯那样，把成化帝房里的东西，能砸的全砸了，能撕的全撕了，能推倒的全推倒了。因为成化帝没出声，也没有人冲上前来阻止，众人木然的，目瞪口呆地看着万贞儿。

万贞儿破坏完一切后，又走到了成化帝跟前，她指了成化帝，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你是皇上，臣妾不过是皇上的一个小小妃子，皇上要捏死臣妾，不过如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臣妾知道，臣妾是不自量力，臣妾又老，又丑，臣妾凭什么，得到皇上的厚爱？皇上，如果你想赐死臣妾，那臣妾随便皇上。反正臣妾在皇上眼里，什么都不是！”

说完后，万贞儿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回昭德宫去。

她能走到哪儿？天大地大，没有她容身之地。

回到昭德宫后，万贞儿呆呆地坐了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她，头发乱七八糟，皮肤黯黄，眼睛无神采，眼角开始有了皱纹，因为刚刚生了孩子没多久，身上多余的肥肉，还没有完全减去，粗脖子，水桶腰，大象腿的，别说成化帝，就是万贞儿自己，也讨厌现在的她。

出走（1）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如今，留给万贞儿的，只有二条路，一，听天任命，做成化帝的弃妇，然后，只听新人笑，哪闻旧人哭。给他生了皇子又怎么样？她的儿子做了他的皇长子又怎么样？皇宫的女子那么多，他的嫔妃又成群，谁都可以为他生皇子；二，宁可玉碎，不为瓦全。与其歹活，不如好死。

是，万贞儿想到了死。

当初给吴皇后压在头上，万贞儿已无法忍下去，她受不了这窝囊气。以后，说不定，她会给这个妃，又那个妃压着，怎么可以？对于成化帝，万贞儿要么不要，要就要全部。——但她怎么要全部？成化帝，已不再爱她。

没了成化帝，万贞儿什么也不是。

万贞儿在镜子前，坐了很久，很久。

直到天微微亮，黎明来临了。

万贞儿对秋月说：“秋月，把皇子抱来给本宫看一会儿。”

“是。娘娘。”

没一会儿，秋月便带了奶妈，抱小皇子来了。小皇子还在熟睡，睡得很香甜。万贞儿呆呆地看着他，轻轻地吻着他小小的脸孔，万贞儿喃喃地说：“有娘的孩子像块宝，没娘的孩子像根草。皇儿啊，不是为娘的不爱你，而是为娘的无能为力。”

小皇子给万贞儿弄醒了，突然就“哇哇”地大哭了起来。

万贞儿哄着他，但怎么也无法哄他停下来。

奶妈说：“娘娘，等奴婢来吧。”

小皇子到了奶妈的手，哭声顿时停了。小皇子的嘴巴张着，去寻找奶妈的胸。他饿了。奶奶抱着小皇子，一边熟练地掀起衣服，喂着小皇子吃奶。小皇子虽然是万贞儿生的，却对万贞儿不大亲，而是对了整天抱着他，和了他睡，喂他奶吃的奶妈亲。

万贞儿的心，如刀割般的那样痛。过了一会儿，万贞儿说：“下去吧。”

“是。娘娘。”

奶妈抱着小皇子，退下去了。

出走（2）

万贞儿对秋月说：“去给本宫弄一套本宫能穿的太监衣服来。”

秋月犹疑了一下，还是问：“娘娘，要太监衣服干什么？”

万贞儿不耐烦，骂她：“叫你拿来就拿来，问这么多废话干什么？”

秋月小声地说：“是，娘娘！”

万贞儿要太监的衣服，伪装着太监的样子，她要出宫去。就是死，也要做个风流鬼吧？成化帝可以背叛她，有其他的女人，她为什么要为他从一始终？她为什么不可以有其他的男人？哼，成化帝给她红帽子戴，那她就给成化帝绿帽子戴。为什么不呢？

秋月听到万贞儿要出宫去，吓着了：“娘娘，私自出宫去，皇上会怪罪下来的。”

万贞儿绷紧着脸

：“管他怪！”

秋月说：“娘娘，皇上生气了怎么办呀？”

万贞儿脑袋一昂，豁出去了，一副“要命一条，要头一颗”的倔强：“他就是把本宫的头割下来，拿来做凳子坐，本宫也要出去。”

她总得赌一把，是不是？万贞儿总得要证实，成化帝是不是真的对她变了心，是不是真的不再在乎她，是不是不再需要她了。万贞儿也要成化帝证实，他真的讨厌了她，真的没了她，是不是过得更开心更快乐？

昨晚，万贞儿给成化帝没脸，但成化帝，又何尝给万贞儿脸？如果这一把，万贞儿赌赢，那万贞儿在成化帝心中的位置，只有升没有降，如果万贞儿输了，万贞儿无话可说，她愿赌服输。

秋月还在苦苦哀求：“娘娘，娘娘要三思啊。”

万贞儿笑：“本宫要你管？本宫决定了的事，谁也不能改变！”

秋月苍白着脸，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脸上现出了一种视死如归的勇气：“娘娘，奴婢也要跟着娘娘出宫去。”

万贞儿看她：“你跟我出宫？你不怕死？”

出走（3）

秋月说：“奴婢跟着娘娘，娘娘不怕，奴婢也不怕。”

万贞儿说：“好！那你也找一套太监衣服穿了，我们一起出去。”

出宫并不难，万贞儿昨晚大闹乾清宫的事，还没有传出去，守大门的太监还不知道万贞儿和成化帝闹翻了，不知道万贞儿已威风扫地，秋月拿了令牌，过关斩将，一路趾高气扬地说：“皇贵妃娘娘令我们出去办事，谁敢阻拦？不要命了是不是？”

自然没有人敢阻拦。

出了皇宫，看看身上的太监衣服，万贞儿觉得不雅观。虽然太监在京城，到处都可看到，不算是稀有动物，有些还威风得很，因为狐假虎威嘛，但到底，是特殊群体，在平民百姓的心眼里，有点瞧不起。

万贞儿和秋月逛了一会儿，进了一间卖布匹兼做裁缝的店铺。

店铺有客人定做的衣服，做好了，客人还没来拿。万贞儿和秋月挑了两套男装的，给了一个金锭子，估计已不止是十倍的价钱了。

结果，老板笑逐颜开。毕竟，像这样大方的顾客，不是每天都能遇到。

万贞儿穿的那套男装衣服，倒像一家有钱人家的老爷，宽袖、皂色缘边，青圆领、皂绦软巾垂带，外加皂色幞头。照照镜子，觉得还应该文质彬彬点，又买了一把扇子。秋月不敢和万贞儿一样的穿着打扮，到底，她是下人。刚巧，有一套小厮服装，秋月便要过来穿了。

万贞儿和秋月出了店铺后，便漫无目的四处走着。

京城的大街头，热闹非凡，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太阳在天空中高高地挂着，云朵特别的清新，那瓦蓝瓦蓝的天空，明亮无比，灿烂的阳光，扑洒在整个大地，仿佛在射穿万物的样子。空气中，有说不出的闷热。

走了好长的时间。路过古玩店，路过茶楼，穿越过各式各样的小摊，日用商品摊，杂货摊，甚至卖牲口摊，上了天桥，又再走过捏泥人小档口，卖馄饨小档口，卖煎饼小档口，卖凉菜小档口……

出走（4）

终于，秋月说：“娘娘，歇歇吧。”

万贞儿看了她一眼：“本宫——哦，是我，我说过了，不要管我为娘娘！我现在不是娘娘。”

秋月改口：“夫人，歇歇吧。”

万贞儿说：“有穿男人衣服的，叫夫人么？”

秋月再说：“大爷，歇歇吧。”

万贞儿心情再不好，还是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说：“我现在这样子，像大爷么？”

秋月老实：“不像。”

万贞儿问：“那你说我像什么？”

秋月说：“像，像一个俊秀的小娘子。”

万贞儿白她一眼：“油嘴滑舌。”

秋月说：“真的嘛。娘——不不不不，是大爷。大爷你，你身上有一种气势，举手投足间，有一股尊贵，凛然，威严，不是平民百姓有的，谁都能看出来，大爷不是个寻常人物。”

万贞儿伸手，捏了一下秋月的脸庞：“你说话，还真的叫人喜欢。”

不知不觉的，万贞儿和秋月，便走到了以前她和成化帝到过的万春楼。不过，如今不叫“万春楼”了，改了，叫“满春院”了。“万春楼”和“满春院”，一听名字，就知道是不正经的地方。“满春院”比“万春楼”还要不正经，“万春楼”还是个大众俱乐场所，而“满春院”，则是女人卖肉的地方——说白了，是妓院。

万贞儿走了进去。

秋月也跟着。

有一个四十多岁，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欧巴桑，估计是老鸨，笑逐颜开地迎了上前，娇滴滴地说：“欢迎大爷光临。”待看清楚万贞儿和秋月的相貌时，一愣，笑容顿时消失了无踪影，她沉下脸来，说：“两位请移步，到别的地方去，这儿不欢迎女客。”

她倒是眼尖，一眼就看出来，万贞儿和秋月是女的。

万贞儿向秋月使了个眼色，秋月取出了两个金锭子，递给她。

闹事（1）

老鸨犹豫了一下，没接。

万贞儿再向秋月使了一个眼色。秋月又再摸出两个金锭子，一共四个，双手拿了，捧到老鸨眼皮底下。老鸨盯着那四个金光闪闪的金锭子，眼睛发出绿色的贪婪光芒，口水吞了一下，又一下。毕竟，这四个金锭子，价值不菲。老鸨脸上那灿烂的笑容，又再次绽开在脸上。

“请问大爷，需要什么服务？”

老鸨迷惑地问。大概她想，总不见得，女人到妓院来，也来找姑娘吧？

万贞儿说：“到这儿来坐坐。”

老鸨又问：“这儿全是些姑娘们，有什么好坐？”

万贞儿说：“来找姑娘的，是些大爷吧？我在这儿等着，看到这儿泡娘娘的哪一个大爷长得俊秀，我就免费做你们院子里的姑娘，陪他。”

老鸨满脸疑惑，打量着万贞儿，又望望秋月：“你们——”

万贞儿说：“我们不会闹事的，你放心好了。”

老鸨很不放心，金锭子诚可贵，但安全更重要：“那你们来干嘛？”

万贞儿说：“我寂寞，想出来走走，寻开心。”

老鸨又再上下的打量了万贞儿一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她自以为聪明地说：“你家老爷不在家吧。”

万贞儿觉得她超级恶毒，恨恨地说：“死了。”

老鸨的表情，像是理解——原来是死了老公，耐不住寂寞，出来找“外援慰劳”的有钱寡妇。老鸨还是踌躇了一下，瞧了瞧手中的四个金锭子，还是受不了诱惑，堆上堆满笑容说：“原来如此！大爷这边请。”

老鸨又张开嗓子叫：“盈盈，楚楚，出来接客，陪陪大爷。”

“盈盈楚楚”还没有出来陪大爷万贞儿，这个时候，从楼上走下一个男子，估计是刚刚“快活似神仙”完毕，他的脸上，还浮着惬意的神情，眯着淫荡的一双小眼睛。

闹事（2）

他很轻浮地哼着歌：“……伸手摸姐大腿儿，好相冬瓜白丝丝。伸手摸姐白膝湾，好相犁牛挽泥尘。伸手摸姐小腿儿，勿得拨来勿得开。伸手摸姐小足儿，小足细细上兄肩。遍身上下尽摸了，丢了两面摸对中，左平摸了养儿子，右平梭着养了头……”

万贞儿朝了他看过去。

嘿嘿，这世界真的是小。

这男人，是几年前，万贞儿和还是太子的成化帝，大闹“万春楼”，那个调戏万贞儿不成，被赏耳光的小子。他虽然是胖了点，模样儿也世故了点，原来的青涩也没了，可他那双狭长的眼睛，邪气的笑容，还有那张扬的公子哥儿品性，一点也没有变，万贞儿还是一眼把他认了出来。

万贞儿指了他，对老鸨说：“我不要盈盈楚楚，我就要他陪。”

老鸨吓了一跳，连忙小声说：“哎呀，大爷，这可使不得。”

万贞儿问：“干嘛使不得？”

“大爷，他是任通政使司的三公子，可得罪不得。”

“咦，他爹做来做去，怎么还做通政使司？官还没升么？”

“大爷认得吴三公子的爹？”

“不认得。”

“不认得，那大爷又怎么知道吴任通政使司的官没的升？”

万贞儿淡淡地说：“不过是乱说而已。”

老鸨脸上略略变了色，她注视着万贞儿，像在猜测着，眼前的女子，是何方神圣，到底是大神，还是小鬼，估计她正在纠结着，那四个金锭子，是贪好，还是不贪好。万贞儿才没给时间给她考虑，当即指了吴三公子，喝令：“喂，你过来。”

吴三公子停止哼歌，莫名其妙地看过来：“什么？”

万贞儿说：“你过来。”

吴三公子用手指鼻子：“本公子？”

万贞儿说：“对。”

万贞儿这一个胆大包天的举动，把老鸨吓得魂飞魄散。

闹事（3）

老鸨终于决定，那四个金锭子不贪了，她恐怕她要付出的代价，比这四个金锭子还要大。她连忙把金锭子塞给万贞儿，颤抖着声音说：“大，大爷，求求你，还是到别处去吧。我们这儿庙小，装不下大菩萨。”

万贞儿没接过金锭子，她微“哼”了声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这话你没听说过吗？这已由不得你自主了。”

老鸨无措：“大，大爷，你——”

这个时候吴三公子已走到万贞儿跟前，歪着头来看万贞儿。他认不出万贞儿来了。他怎么认得？几年前的万贞儿，还是太子身边的一个小小宫女。几年后的现在，万贞儿已是尊贵无比，气势嚣张的皇贵妃。

今非昔比。

不过这吴三公子，大概是受了那次大教训，他倒也学乖了，虽然还是有眼无珠，可已学会投石子问路，他压着他的怒气，小心翼翼地问：“请问夫人，找我有什么事吗？”

——这万贞儿男装是白穿了，谁都看得出来，她是女装男装。

万贞儿说：“我无聊，陪我喝酒啊。”

吴三公子问：“为什么非要小人陪？”

万贞儿很无耻地说：“因为我看中你了。”

吴三公子不相信他的耳朵：“看中我？”

万贞儿点点头：“我看中你，是你的荣幸。”

吴三公子眨眨眼睛，大概在衡量，有没有要牺牲色相，陪的必要。三教九流的人都陪了，他就不是有失身份了嘛，还是吴三公子不？吴三公子问：“夫人，能告诉小人，你是谁吗？”

万贞儿偏不告诉他：“我是谁关你什么事？别哆里哆嗦的，陪我喝酒。”

大概万贞儿太嚣张，吴三公子没敢惹她，怕弄不好，来个历史重现——甩耳光，可又不甘不明不白的付出，于是运用“打不过，便逃”的策略，说：“夫人，小人没空，对不起，恕不奉陪了。”

闹事（4）

万贞儿瞪他，突然就生起气来。做惯“娘娘”，这架子还真的难放下。万贞儿坏脾气的，拿了手中的扇子，猛地朝他砸过去。万贞儿的手法有意想不到的准，不倚不偏，正好中了吴三公子的眼角，吴三公子“哎哟”了声，连忙伸手捂住。可能是扇子柄的边角划中他了，居然透出了血。

吴三公子还真的不是男人，看到了血，吓得什么似的，像杀猪那样嚎叫了起来：“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血！我出血了！”

吴三公子的随从，在门口那儿等着他，听到他的叫声，齐齐地走了过来。他们团团地把万贞儿围住。

远近的人也张望过来，齐齐的看热闹。

老鸨追着问：“你到底是谁？”

万贞儿冷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老鸨气急败坏，扬声：“来人，把他们抓起来，送到官府。”

几个满脸横肉的彪形大汉，越过人群，气势汹汹地冲了上来，就要伸手把万贞儿捉拿归案。秋月急了，挺身而出，拦了在万贞儿跟前保护着万贞儿，她大着声音说：“谁敢？你们不想活了是不是？”

老鸨不是不胆怯的：“你们到底是谁？”

万贞儿还是目空一切：“你管我们是谁？”

正闹得不可开交，突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着，有人大声么喝：“什么事？什么事？”

看热闹的人，纷纷避开了去，自动让出一条路来。原来，是西厂的锦衣卫。因为出现李子龙冒充太监进宫的事情，京城的戒严还没有完全消除，他们大概是巡逻，刚好巡到了这儿来。

老鸨像遇到到大救星那样，急忙迎上前去，她指了万贞儿，对锦衣卫的头目说：“大人，这个女子冒充爷们，到这儿捣乱，还用扇子打伤了吴三公子。”

吴三公子的随从，正在查看吴三公子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有没有变成独眼龙。

闹事（5）

吴三公子的随从，正在查看吴三公子的眼睛是不是瞎了，有没有变成独眼龙。那随从查看了半天，才确定告诉吴三公子，没瞎，伤了眼角，不过好险，如果扇子再砸过来一点点，这只眼睛便报废了，不想独眼也难了。

吴三公子捂了一只眼睛，也大声嚷嚷着作证：“对，就是这个假扮爷们的女人，伤了本公子的眼睛的。”

万贞儿是人赃俱获，但又怎么样？

万贞儿气定神闲地看着他们。

锦衣卫的头目，带着几个锦衣卫冲到万贞儿跟前来，万贞儿还没等他们出声，便轻描淡写地问：“汪直呢？叫汪直那小子来见我。”

汪直是他们的头儿。几个锦衣卫大吃一惊，面面相觑。终于，锦衣卫的头目问：“你是谁？”

万贞儿“哼”了声，不可一世：“你是什么东西？也配问？叫汪直来，让他告诉你。”

锦衣卫的头目略一犹疑。到底是在官场混的人，懂得观言察色，锦衣卫的头目，大概也瞧得出万贞儿来头不小，知道万贞儿不是简单人，敢当着众人，大例例地直呼他顶头上司的名字不算，还加上“小子”这个称号。

要知道，此时的汪直，已不是昔日的阿蒙。因为有着万贞儿这个皇贵妃娘娘作靠山，汪直天不怕，地不怕，气焰嚣张，搞得上到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听到他名字，也闻风丧胆。

锦衣卫的头目也不敢轻举妄动。他吩咐了其中一个锦衣卫：“去把汪提督请来。”

那个锦衣卫领命而去。

万贞儿之所以把汪直叫来，一来，汪直是她培养出来的心腹，对她忠心耿耿；二来，汪直这个人聪明，脑子好使，如果她出问题了，他也会受到牵连，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尽责尽力帮她解决难题；三，她要把事情闹大，闹到成化帝那儿去，看他如何解决。

如果成化帝真的要万贞儿死，那万贞儿就死好了。

闹事（6）

如果成化帝真的冷酷无情，万贞儿也没法子。

万贞儿豁出去了，连本带利豁出去，一点回头路也不给自己。万贞儿要么全输，要么全赢，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汪直赶到“满春院”的时候，万贞儿正跷着二郎腿，优哉闲哉地坐大堂中央喝茶。“满春院”的茶，没有皇宫里的茶好喝，不知道是茶叶的质量差别太大，或茶具的档次不同，抑或是“满春院”泡茶的方式偷工减料，不够精细的缘故，总之，少了皇宫那种色香形味。

但万贞儿还是喝得津津有味。

大厅里除了万贞儿和秋月之外，还有一大堆人，包括吴三公子，老鸨，众妓女，众嫖客，就连刚才看热闹的人，一个也都不能走。那些锦衣卫，全副武装，尽职尽责守在门外，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外面的人不能进来。他们都在望穿秋水。眼巴巴地等着汪大提督大驾光临。那阵势，就像死囚在等着宣布，是无罪释放，还是就地斩头，惊险而刺激。

汪直终于来了。

汪直远远看到万贞儿，并没有惊诧，好像未卜先知，知道是她那样。汪直径直地走到万贞儿跟前，跪下来行礼磕头：“奴才拜见皇贵妃娘娘。”

万贞儿淡淡地说：“平身吧。”

“谢皇贵妃娘娘。”

汪直这一跪拜，加上一句“皇贵妃娘娘”，顿时吓呆了所有在场的人。他们想不到，万贞儿的来头居然是这么的大，居然是皇贵妃娘娘。这个皇贵妃娘娘，不用说，肯定是炙手可热，势倾朝野的万贵妃。所有在场的人，都吓得魂飞魄散，面如土色，齐齐跪了下来，不停地磕头：“拜见皇贵妃娘娘！”

那个老鸨和吴三公子，更吓三魂不见七魄，额角冒着冷汗，全身颤抖：“皇贵妃娘娘饶命！皇贵妃娘娘饶命！”

万贞儿不理他们，而是抬起眼来问汪直：“怎么这么迟才来。”

闹事（7）

汪直回答：“回娘娘，刚才奴才在皇上那儿。”

万贞儿问：“皇上？你刚才在皇上那儿？”

汪直说：“娘娘，皇上一大早去了昭德宫，找不到娘娘，又派人到各宫里找，还是找不到，后来听说娘娘出宫了，怕娘娘出了什么意外，很是焦急，就把奴才招了去。”

万贞儿冷笑：“皇上是不是要取本宫的首级？”

汪直连忙说：“不是不是！皇上说，昨晚不应该对娘娘说那些话，本想一大早就到昭德宫来安抚娘娘的，谁知娘娘不听了。现在听说娘娘出宫，就是令奴才马上赶来，接娘娘回宫去。”

万贞儿赌气：“本宫不回。”

汪直擦着冷汗：“哎呀娘娘，怎么可以不回宫呢。”

万贞儿咬牙切齿，气恨恨地说：“本宫就是不回宫！汪直，你告诉皇上去，他爱和柏贤妃怎么着就怎么着！还有，你告诉皇上，本宫不会回去了！”

“娘娘——”

“别那么多废话！本宫叫你这样说，就就这样说。”

“是。娘娘。”

汪直没有亲自回宫去向成化帝回话，而是派了他最倚重的两个部将陈越和王越去。汪直在万贞儿身边，名义是陪万贞儿解闷儿，实际是怕万贞儿凭一时之气又走掉，他找不到，成化帝怪罪下来。

其实，万贞儿笨呀，她怎么会走？成化帝让汪直来接万贞儿，证明万贞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永垂不朽——换句俗不可耐的话来说：成化帝肉体背叛了万贞儿，但灵魂没背叛万贞儿。

但万贞儿不能如此的乖乖听话，成化帝叫她回去，她就迫不及待回去。不不不，她一定要摆摆架子，耍耍威风，要不，她昨晚的委曲，便白受了。都说了，有风尽使帆，赢钱赢到尽。为什么不？

汪直看了一眼跪了一厅里黑压压的大气也不敢出的人群，手一挥，便说：“你们都下去。全部到后面呆着。”

“是。”

认错（1）

大厅里的人，除了秋月外，还有锦衣卫之外，闲杂人员一下子走了精光。看到四周没人了，汪直跪了下来，嗫嚅地说：“娘娘，奴才有一句话，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万贞儿看了他一眼：“是不是叫本宫趁势下台？见好就收？”

汪直说：“娘娘聪明，知道奴才想说些什么。”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目光望向门外。门外站着很多汪直带来的锦衣卫，四周戒严，没一个闲杂人。这个时候，外面的太阳仍然在天空挂着，阳光很好，格外的耀眼，带着寂静的倔强。

过了很久，很久，万贞儿才说：“汪直，你也是在宫中生活了这么久，很多事情，本宫不说，你也明白。有时候，得狠下心来。今天你不狠心，那明天自会有人对你狠心。”

汪直说：“奴才明白。”

万贞儿喃喃地说：“人在后宫，身不由己。”

汪直又说：“娘娘说得是，奴才也深有体会。”

万贞儿又再叹一口气，拿过茶杯，又再低头喝茶，茶已凉了。

秋月说：“娘娘，奴婢去吩咐人，重新把茶泡过吧。”

万贞儿说：“不用了。”

一杯茶刚刚喝完，陈越和王越便回来了。他们的跟前，还快步走着一个穿了便服，身子修长俊秀，却焦急万分的年轻男子。

这个年轻男子，已长大成人了，已是一个风度翩翩的俊美男子，清秀飘逸，气质不凡，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不再是躲在万贞儿怀里，哭着叫：“万姑姑，我怕！万姑姑，不要离开我”的无助二岁小孩了。因为如此，他才穷凶极恶地对万贞儿说：“朕是皇帝，后宫三千丽，朕爱宠幸谁就宠幸谁！万贞儿，你凭什么管朕？”

汪直和秋月看到他了，连忙跪了下来行礼。

汪直说：“奴才拜见皇上。”

秋月说：“奴婢拜见皇上。”

认错（2）

这个俊美男子，是成化帝。他没有理会汪直和秋月，当了他们是透明，而是大踏步，径直走到万贞儿跟前，他叫她：“爱妃。”

万贞儿还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但万贞儿的心头，总算是一块大石落了地。万贞儿知道，她终于，又赢了这一场。但万贞儿还是忍不住的装腔作势，她冷冷地看着成化帝，冷冷地说：“皇上来干什么？是不是要来取臣妾的狗命？”

成化帝一脸的悔意：“爱妃，朕——”

万贞儿冷笑：“你什么？是不是要在臣妾面前耍威风，告诉臣妾，你是皇上？”

成化帝结结巴巴：“爱妃，朕，朕，对，对不起。”

万贞儿用手捂住了双耳，大叫：“臣妾不要听！臣妾不要听‘对不起’这几个字。”

成化帝伸手，把万贞儿拥到怀里：“爱妃，朕，朕不应该那样待你，是朕不好。”

万贞儿瞪了他。万贞儿感到委曲，好委曲，多么多么的委曲。终于，万贞儿像发了疯那样，扑了上去，踢成化帝，咬成化帝，打成化帝，万贞儿一边哭，一边说：“皇上，你怎么可以这样对臣妾？怎么可以这样？你不是说过，和臣妾一生一世不分离么？你不是说，你只爱臣妾一个人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伤害臣妾？”

成化帝嗫嚅：“爱妃，是朕不好，朕不应该那样待你！”

万贞儿哭了又哭，哭了又哭。

成化帝站了在那儿，任万贞儿踢他，任万贞儿打他，任万贞儿咬他。汪直和秋月只是跪着，头也不敢抬，动也不敢动，更别说拉开万贞儿了。成化帝也跟着万贞儿哭，他一边哭，一边说：“爱妃，都是朕不好！不要再生气了。”

万贞儿停止了她的动作，眼泪婆娑地看他，质问着他：“皇上，你知道你昨晚说的话，臣妾听了，有多伤心，多绝望吗？”

认错（3）

成化帝像了做错事的孩子，喃喃地说：“朕，朕知道，所以，朕后悔了。”

万贞儿大声地质问：“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对臣妾说这样的话？”

“爱妃，朕真的很抱歉。”

“臣妾不要听抱歉。”

“爱妃，是朕不好。爱妃，不要再生气了。”

“不！臣妾就是生气！”

成化帝手足无措，无计可施，他望着万贞儿，眼神是那么的虚弱，彷徨，无助，一如小时候那个孤苦伶仃的他。突然，成化帝说：“爱妃，朕给你跪下来，求你了，还不行吗？”

成化帝还真的曲下双膝，要跪下来。万贞儿唬了一跳，吓得连忙抱住他，不给他跪。周围还有人哪，除了汪直，秋月，还有一大堆锦衣卫，虽然他们都低下头，装了看不到的样子。但，又不是真的看不到。成化帝是皇帝，堂堂的一国之君，怎么随便向人下跪？哪怕，那个人是她。

“皇上，不要。”

“那爱妃是不是原谅朕？”

“嗯。”

“爱妃，我们一起回宫去吧，好不好？如果爱妃不回，朕也不回。”

“你是皇上，你怎么能够不回宫？”

“你是朕的爱妃，你也要和朕回宫。”

“嗯。”

万贞儿当然回了，她还能不回吗？她这个皇贵妃娘娘，还得要继续做下去。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很快，万贞儿大闹乾清宫，愤然离宫出走，成化帝跑到妓院把她追回，一边串的事儿，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传到了周太后的耳朵里。

周太后本来就对万贞儿看不顺眼。

本来么，万贞儿的年龄比她小不了多少年，做她儿媳，她已觉得够丢脸的了，偏偏她的皇帝儿子，放着那么多的年轻貌美的女子不理，却对万贞儿独有情钟，无比的宠爱，还惟命是从，一副言听计从的样子，怎么不叫周太后窝火？

受训（1）

周太后窝火还有其它原因。

同是女人，为什么差异那么大？以前她得到先皇的爱，还不如她的儿子成化帝给万贞儿的爱十分之一那么多。

人比人，会气死人的。

如今，周太后巴不得抓到万贞儿的过失，终于找到了端起婆婆架子，发飙的机会。此时不教训，何时教训？

周太后让她的宫女传话，把万贞儿叫到她的寝宫去。

同样被传去训话的，还有王皇后，因为王皇后上正宫娘娘，对万贞儿这个皇贵妃太纵容，管教无方，以至万贞儿无法无天，胡作非为。

周太后板起脸孔：“万贵妃，听说，你大闹乾清宫，使得皇上很生气？”

万贞儿也没有否认，她说：“是。”

周太后又再说：“皇上是一国之君，有三宫六院的妃子也是理所当然，你也不是他唯一的一个，他想宠幸哪个妃子，是他的权利。你为什么要阻止皇上宠幸柏贤妃？”

万贞儿说：“臣妾哪有这个胆子，敢阻止？”

周太后逼问：“难道哀家说错你？刚才你也承认了，你去大闹了乾清宫！这是做妃子的，应该做的事么？”

万贞儿眨眨了眼睛，装了很委曲的样子，诡辩：“太后，臣妾哪里知道柏贤妃在乾清宫啊？白天皇上和臣妾说，近来做公事多，很繁忙，常常要忙到半夜三更。因为皇上近来的身体不大好，臣妾怕累坏了皇上，便去乾清宫去探望，想叫皇上早些休息。臣妾哪里知道，皇上不是公事繁忙，而是在床上和柏贤妃繁忙啊？如果臣妾知道，给一个水缸给臣妾作胆子，臣妾也不敢去打扰皇上和柏贤妃的好事呀。”

周太后像审案那样，一步步地逼问：“那你为什么要跑出宫去？难道你不知道，任何一个嫔妃，没有皇后的批准，是不准出宫的么？”

万贞儿眼珠儿转了一下，飞快地演绎谎言：“臣妾被皇上责骂了，很是惭愧，臣妾也知道，臣妾罪大恶极。于是便想以死谢罪。可是，如果臣妾死在皇宫，有污染皇宫高雅之地，便想到宫外去自杀。”

受训（2）

周太后又追了问：“到宫外去自杀，也不用跑到妓院去吧？”

谁？是谁那么长舌？居然敢告她的状？万贞儿心里狠狠地咒骂，如果给她知道是谁告密，她定不饶他。心里虽然生气，可表面可不敢露出来，万贞儿说：“臣妾知道皇上，是舍不得臣妾死，可是，臣妾已无面目见皇上了，非死不可。臣妾不想让皇上看到臣妾死后的丑相，便想，臣妾到妓院去死了，皇上总不会追到妓院吧？谁知道臣妾想错了。臣妾不但追到了妓院，还哭着叫臣妾不死。皇上说，如果臣妾死了，他也跟着臣妾去死。臣妾不愿意皇上死，臣妾只好不死了。”

“万贵妃，你说的话可当真？”

“如果太后不相信臣妾说的话，可以叫皇上来问。”

“皇上会对哀家说真话么？”

“哎呀太后，臣妾的话，珍珠都没有这么真。皇上还说，只要臣妾不去寻死，他一切都不追究。”

周太后不吭声了。

周太后再笨，也听出万贞儿的弦外之音。万贞儿不过是含蓄，很婉转地告诉周太后，成化帝爱她，没有她，成化帝会活不下去。如今当事人成化帝都不计较了，太后你多管什么闲事？计较些什么？

王皇后在旁边，陪笑：“太后，万贵妃说的话，没有假。”

周太后找到了出气对象，盯了王皇后，埋怨：“你这个皇后是怎么当的？也不管管那些嫔妃。”

王皇后低头，不敢回答。

轮到周太后话里有话，明是训王皇后，暗是说万贞儿：“王皇后，有空劝劝皇上，要一碗水端平呀，不能只管宠爱这个，便不顾其他人了，怎么可以？”

王皇后还是低着头，不敢回答，也不敢为自己分辨。王皇后比窦娥还要冤，恨不得马上六月飞雪，她别说劝成化帝，就是见到成化帝面的机会，也是屈指可数。

王皇后不敢回答，万贞儿敢。

受训（3）

万贞儿的一张脸，笑得灿烂如花，万贞儿说：“太后，臣妾也常常劝皇上，不要老在臣妾的寝宫停留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臣妾霸占着皇上不放呢。结果皇上说，没有臣妾当年的忠心的付出，哪有现在的他？他对臣妾好，也是应该的。”

周太后气结。

好汉不提当年勇。万贞儿不是好汉，她甚至连好女也不是，她提，又怎么样？她不提，谁知道周太后有没有得了健忘症？当年周太后是如何塞银两给她，如何低声下气求她照顾好朱见深的？如今事过境迁，就装得了失忆症，过河拆桥？

呸。有这么容易么？

周太后对万贞儿很是无可奈何。终于，周太后不耐烦，失去教训万贞儿的兴趣，挥挥手：“你们退下去吧，你们的事，哀家不再管了。哀家也管不得。”

万贞儿窃笑。

太后当然管不得，难道她这个做老娘的，管得着儿子喜欢谁，爱上谁的床么？又管得着，儿子不喜欢谁，讨厌上谁的床么？

不过这样，倒便宜了那个柏贤妃。万贞儿可不能大意失荆州，在这个风头上，给柏贤妃颜色看，要不会受别人非议。｛奇｝权且忍一忍了，｛书｝观察观察情况。｛网｝如果柏贤妃不吸取教训，还对成化帝眉来眼去，那到时候，万贞儿该出手就出手，不要让柏贤妃风风火火的再往成化帝怀里钻。

她狠毒？

也许吧。

万贞儿想，她总得为自己着想，维护她的利益，对不？

万贞儿和了王皇后从周太后的寝宫出来，万贞儿有点过意不去，对了王皇后说：“皇后娘娘，臣妾真抱歉，害皇后娘娘平白无故的挨骂。”

王皇后笑：“万姐姐，没什么了。”

万贞儿知道王皇后也是委曲。王皇后怎么不委曲？堂堂的六宫之主，却是挂羊头卖狗肉，有名无实，别说和成化帝亲热缠绵，就是平日里，也见不着成化帝，王皇后不是不感到悲哀，也不是不感到失落的。

受训（4）

可男女之间的情事，是自私的，眼中容不下沙子。万贞儿固执的认为，成化帝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是绝对不能够和别的女人一起分享的。

既然隋唐时期的隋文帝杨坚，在他的结发妻子独孤皇后的有生之年里，只爱独孤皇后一个，只有独孤皇后一个女人。那成化帝，为什么就不能够在万贞儿的有生之年，只爱万贞儿，只有万贞儿一个女人？

隋文帝和独孤皇后，两人感情浑厚，夫唱妇随，恩爱异常，是历代帝后中，唯一的一夫一妻制。杨坚是在独孤皇后去世后，才在后宫设立妃嫔的。

万贞儿想，成化帝，为什么不能做第二个隋文帝？而她万贞儿，为什么不能做第二个独孤皇后？

万贞儿对王皇后说：“皇后娘娘，臣妾在这儿谢过皇后娘娘了。”

王皇后勉强一笑：“万姐姐，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又再说：“皇后娘娘，臣妾会记住你的好处。”

王皇后点点头，她也明白万贞儿指的是什么。两人都心照不宣。只要她们两人，能够井水不犯河水，便会相安无事。

王皇后轻轻的，就叹了一口气？

如有得选择，王皇后愿意生在寻常百姓家，嫁一个平平凡凡的男子，过着无风无浪，平平凡凡的日子，平平淡淡的过一生。可是，由不得她选择。王皇后能保自己，还有保家人的平安，已是祖宗保佑，上天开恩了，她还能够奢求些什么？

因此，年纪轻轻的王皇后，只得把自己的委曲藏匿在内心深处，行事处处小心，时时约束着自己，成化帝爱上谁的床就上谁的床，爱幸谁就幸谁，她装了毫不介意的样子，还打落牙齿和泪吞，强装着笑脸。

甚至，成化帝出入一些些重要的场所和礼仪，从来不想着，偶尔要带一下她这个挂名的皇后，而是直接的把她完全省略了，只带着万贞儿。

王皇后的孤苦，又有谁知道？

王皇后想，这是不是她的命？

乐极生悲（1）

这个时候的万贞儿，除了没有皇后之名外，几乎什么也不缺了。

她有当今天子成化帝的宠爱，儿子也生出来了，还是个皇长子。在外人的眼中，万贞儿不但炙手可热，擅宠得势，春风无限，而且，还有一大群趋炎附势的官员，云集在她门下，阿谀奉承，甚至去搜刮民财，寻找奇珍异宝，送来讨好她。

万贞儿真的什么也不缺吗？

为什么，万贞儿总是感觉到她的心，空荡荡？

一转眼，万贞儿三十九岁了，真的是徐娘半老了。而成化帝，才二十岁，是人生的最好年华。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在床上的表现，强得不能再强。

不知道，成化帝是不是因为身体比思想成熟作的孽，抑或是他本性风流好色搞的鬼，总之，在成化帝骨子里，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的最佳蓝本——哪怕，被被万贞儿大闹乾清宫后，成化帝还是狗改不了吃屎，只是变得更加小心谨慎而已，和万贞儿玩着“敌进我退，敌退我进”的孙子兵法，万贞儿一个疏忽，一不留神，成化帝已在另外一个女人床上，“嘿咻嘿咻”了，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那样。

万贞儿防不胜防。

这使万贞儿很是气结。

她总不能像个醋坛子一样，四处泼野吧？到底，流行一夫多妻制，何况，成化帝是堂堂的天子。女人在根深蒂固的传统观念中，自己的老公越多小老婆越好，最好三百六十五个，一天一个，一年刚好轮流完，这样自己和别人聊天的时候比较有资本，头能抬高点，说话声音响亮点。

屁，万贞儿可没有这样的白痴。

有次，万贞儿忍无可忍，对成化帝发起恨来，万贞儿说：“皇上，你信不信，有一天臣妾总会把你那活儿‘卡嚓’掉？看你还风流不？”

成化帝嬉皮笑脸，哄着万贞儿开心：“爱妃，朕改，朕下次不这样了，还不行么？”

乐极生悲（2）

结果，下次复下次，下次何其多。

是不是天下男人，都是一个德性？

成化帝借口管理国家大事，常常“勤奋工作”，没空过来陪万贞儿，那大把的空闲时间，就仿佛大段大段的空白，万贞儿不懂得，应该拿什么去填满它们。

那种内心失落的感觉，让万贞儿觉得特别的迷茫和混乱。

万贞儿问成化帝：“皇上你说，臣妾是不是真的老啦？”

成化帝说：“胡说，爱妃还这么青春亮丽，老什么老？”

万贞儿嘀咕：“什么青春亮丽？臣妾都快四十了。人家说，女人三十豆腐渣，四十烂泥巴。”

成化帝一脸坏笑地看着万贞儿，因为旁边站了很多宫女和太监，成化帝便把嘴巴凑近万贞儿的耳朵边，轻轻地说：“人家还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呢。”

万贞儿脸微微红了，白他一眼：“不正经。”

成化帝这家伙，亏他还是一国之君呢，没个一国之君样，他嬉皮笑脸，很流氓地调笑着说：“爱妃，如果朕太正经，我们的儿子便不会生出来了，对不对？。爱妃，你说，你喜欢朕正经呢，还是喜欢朕不正经？”

万贞儿的脸更红了，突然用力，推了成化帝一把。成化帝正优哉闲哉地坐在一张椅子上，冷不防给万贞儿一推，本能地躲闪了一下，结果力度太大，身子突然不平衡，失去了重心，重重得地摔了下来，来个精彩的狗爬屎。刚刚，还是成化帝神气活现的坐在椅上，如今，如今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轮到椅子神气活现“坐”了在成化帝身上了。

成化帝整个人趴了在地上，狼狈不堪。

周围的太监宫女看到了，吓得不轻，脸无血色地连忙跑过来，七手八脚的把成化帝扶了起来。

万贞儿指了他，笑了个前仰后合，乐不可支地说：“皇上，这是乱说话的后果。”

成化帝扑了过来，装腔作势作了个要扼死万贞儿动作：“好啊，爱妃，你谋杀亲夫。”

万贞儿“哈哈”大笑。

乐极生悲（3）

两人正在打闹间，奶妈匆匆起来，脸色惨白，额头上满是冷汗，看到万贞儿和成化帝了，礼也顾不得行，就结结巴巴地说：“皇上，娘娘，殿，殿下病了，病得很厉害。”

万贞儿和成化帝异口同声，齐齐问：“什么？”

奶妈战战兢兢地说：“殿，殿下病了。”

万贞儿焦急万分：“不是才好么？怎么又病了？”

小孩子，总是事多。而万贞儿的宝贝儿子很特别，大概是太娇生惯养的缘故，还不到一岁，三头两天的病，弄得万贞儿很是烦恼。前几日，小皇子发高烧了，烧得厉害，四肢抽搐，两目直视，身体发凉，把万贞儿吓得七魂不见了三魄。太医说，是受外邪，入里化热，热极生风所致。后来吃了中药，还针灸了，都没事了，怎么又病啦？

奶妈说：“早上还是没事，现在不知道为什么，烧得浑身滚烫，还哭闹个不停。”

万贞儿大吼：“去把太医叫来呀。”

奶妈一脸惶恐：“太医来了，此刻在给殿下看病。”

万贞儿点点头，和成化帝赶着往儿子那边跑去。

虽然太医来了，可万贞儿还觉得揪心。能不揪心吗？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了她的肚子大，生下个宝贝儿子。疼爱儿子是固然，到底，是从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更重要的是，万贞儿这个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宝贝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全部的寄托，她今后幸福的保障。

皇子房里，挤了三个太医，他们脸上的神色凝重。

小皇子在其中一个太医手上，脸色紫白，气若游丝。大概，小皇子难受得厉害，他闭紧了双眼，张开嘴巴，不停地哭。但那哭声，很虚弱，似有似无。小皇子的哭声，像了一把铁锤，狠狠地锤了在万贞儿的心里。

万贞儿急得像了热门锅上的蚂蚁，连连问：“皇儿怎么啦？”

成化帝也着急地问：“朕的皇儿怎么啦？”

乐极生悲（4）

三个太医，脸色惨白，面面相觑。突然，他们便齐齐跪了下来，诚惶诚恐，面无人色，他们连连磕头，哆嗦着声音说：“皇上饶罪！皇贵妃娘娘饶罪！殿下，殿下，殿下，他，他，他得了一种急性病，病来得很快，殿下身子太弱，他，他——”

万贞儿盯着他们，极度震惊，如万箭穿心，她颤抖着问：“皇儿，本宫的皇儿，到底怎么啦？”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觉，布满了万贞儿心头，万贞儿的一颗心，不停地下沉，下沉，头皮一阵阵地发麻，双手还惨出了冷汗，整个人仿佛掉进了冰窖里。

她的宝贝儿子，他，他，他不会有事吧？

万贞儿走了上前去，不由自主的，伸手把小皇子抱过来。

三个太医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万贞儿血红着眼睛，指了他们，失心疯那样的大吼：“你们，你们全是饭桶！如果本宫的皇儿有什么事，小心你们的狗命！你们也不要活了。”

三个太医更加恐慌，身子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皇贵妃娘娘饶命！皇贵妃娘娘饶命！”

万贞儿怀里的小皇子，瘦瘦弱弱的，他很无助地哭着，哭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弱，渐渐的，没了声息。儿子不哭了。但万贞儿更加恐惧，因为儿子的举动，比不哭还要严重，他的头，突然向后仰，两眼球上翻，口吐白沫，面部和四肢肌肉强直性和阵挛性抽动。

万贞儿给吓坏了，脸色大变，如身陷泥沼之中，全身汗毛立起，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上渗出来，她惊慌失措地大叫：“皇儿！皇儿！你怎么啦？”

成化帝也吓得魂飞魄散，也吓着叫：“皇儿！皇儿！”

但他们的宝贝皇儿，小脸发紫，喉咙有痰声，终于，喉咙“咕噜”“咕噜”了一下，身子一僵，便不动了。

万贞儿感到无可名状的恐慌，声嘶力竭地叫：“皇儿！皇儿！”

乐极生悲（5）

但小皇子垂着双手，一动也不动——他死了。

万贞儿抱着儿子渐渐僵硬的身子，内心柔肠寸断。万贞儿感到绝望，整个人都轻飘飘的，她觉得天旋地转了起来，天塌下来了，天昏地暗的，把她压在下面，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坟墓。

她的儿子，死了。

万贞儿无限的伤痛，浑身紧张，心颤肉跳，理智尽失。万贞儿甚至，想到了死，想陪儿子，一起去天堂。真的，儿子没了，她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呀？终于，万贞儿忍不住，像了野兽那样，尖利地哭嚎了起来，一声又一声，她一边哭，一边叫：“皇儿，你醒醒呀！皇儿，你醒醒呀，睁开眼睛，看看母妃呀！”

但她的儿子，不会睁开眼睛，更不会醒过来了。

成化帝走了过来，紧紧地抱住了万贞儿，两个抱头痛哭，哭得寸肠欲断。

儿子死后，万贞儿的心也跟着死了。万贞儿变得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郁郁寡欢，整天以泪洗脸。万贞儿哭了又哭，哭了又哭，哭到无泪，哭到花容颤抖，哭到镜中的她，神色憔悴，形容枯木。

成化帝天天陪着万贞儿，对万贞儿寸步不离。儿子不幸夭折，成化帝也是痛，但他更痛的，是万贞儿，如果万贞儿想不开，有什么三长两短，那他怎么办？

成化帝劝她：“爱妃，不要难过！皇儿没了，我们以后再生一个。”

万贞儿心灰志堕，无比的悲哀：“再生一个，能有这么容易么？臣妾老了，也许，生不出来了。”

成化帝搂紧了万贞儿，用他的脸磨蹭着她的脸，一下又一下，他低语，轻轻地说：“不，爱妃，你没老，你怎么会老？相信朕，我们一定会再有儿子的！我们一定会再有儿子的。”

万贞儿喃喃地说：“皇上，就是臣妾能生，可臣妾生出来的，会不会一定是皇长子？还有，你会不会立他为太子？”

夜夜笙箫（1）

成化帝的回答很肯定：“朕当然会。”

万贞儿不信，质问他：“后宫里的女子那么多，又不单单是臣妾一个，而且，你年轻体盛，还风流得很，常常背了臣妾去和她们鬼混。如果你去和别的女人鬼混了，如果她们赶在臣妾跟前生皇子，那臣妾生的皇子，又怎么会是皇长子？到时候，别说两宫太后，就是文武百官，也不会同意立臣妾生的儿子为太子。”

“爱妃，你放心，朕不再去和她们鬼混了。”

“真的？”

“真！”

“皇上，你说话要算数，不能哄骗臣妾。”

“爱妃，朕不会哄骗你。”

万贞儿撇了撇嘴：“臣妾不信。”

成化帝着急，举起手来：“爱妃，朕对上天发誓：朕不会去宠幸别的妃嫔！朕要一心一意和爱妃在一起，如有食言，天打雷劈！”

万贞儿盯着他看：“皇上，你要说得到做得到！”

成化帝很认真：“朕一定要说得到做得到！”

但万贞儿还是不开心，无法笑得出声来。想着那个还不到一岁，还来不及取名字的儿子，万贞儿悲哀得几乎要发疯过去。成化帝没法子，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便说：“爱妃，我们去散散心好不好？去打猎。对，我们去打猎。秋天来了，是打猎的好季节呢。爱妃，你不是喜欢打猎么？我们这次，去玩个够。”

去打猎的地方，自然是南海子。

万贞儿强打精神。

她总不能老是那么颓废。再颓废，儿子还是无法死而复生。

万贞儿决定振作起来。成化帝不是说了么，儿子没了，他们还可以再生。有个叫继晓的和尚，不但酒肉穿肠过，还精晓房中术，真是作孽了，他不去念“阿弥陀佛”，而是跑到大街头上卖春药，给万贞儿的心腹之一梁芳发现了，便引进宫里来。继晓声称，按他的方法去做，不但会其乐无穷，还会早生皇子。

夜夜笙箫（2）

为了能够再次的怀上皇子，万贞儿觉得，她还真的厚颜无耻了。妖人的话也信。还照了那个叫继晓的妖人方式去做，使尽一切奇巧淫技。

继晓说，也许换一个环境，效果更好。

于是成化帝对万贞儿说：“爱妃，我们去南海子，住上十天八天，风流快活去，好不好？”

当然好。

南海子已重新修整过。因为是皇家园林，在扩修园内外道路的同时，也修筑了近百座大小桥梁。设海户1000多人，在那儿守护园林，养护动物，侍弄花草树木。南海子里面，树木葱郁、青草茵茵，四季景色迥异，日日气象万千，有溪水“潺潺”的长流，清泉“汩汩”无冬夏，常年鱼、虾、鳖、蟹久捕不减，鹤、鸭、雁、雉朝飞夕落，獐、鹿、狐、兔成群结队。

万贞儿骑在马上的射箭技术还是没有进步，总不不能够准确地射中目标。不过，万贞儿觉得，在马上奔驰，追逐着猎物，让那风在耳边“呼呼”地吹过，倒是一种忘掉世间烦恼忧愁的最佳方法。

万贞儿喜欢这种感觉，有说不出的惬意。

终于，久违了的欢快笑容，便在万贞儿脸上绽开了来。

这次打猎，成化帝倒是有收获，居然射中了一只母鹿。万贞儿兴奋，大声嚷嚷：“皇上，皇上真了不起！”

成化帝得意：“朕还要好事成双，再射多一只母鹿。”

万贞儿说：“好哇好哇！”

为了好事成双，再射多一只母鹿，万贞儿和成化帝又再骑了马，拼命的追逐鹿群。马跑得快，鹿群跑得更快。不过由于采取了围功战术，二三十里之内的禽兽都被围在左右，那些动物，窜来窜去，无处可逃。追赶了大半天，成化帝还是没能够好事成双，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

万贞儿说：“皇上，臣妾累了，歇歇吧。”

成化帝说：“好。”

万贞儿无论说什么，成化帝都说“好”，简直就像应声虫一样。

他们停了下来，这才轮到皇公贵族，百武百官上场打猎。

夜夜笙箫（3）

在一大堆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中，成化帝和万贞儿坐了轿子，到南海子的东部宫殿区休息。

南海子的东部宫殿区，虽然不大，却也金碧辉煌，厅堂轩室俱全，山石重峦堆秀。围墙下，有与西湖连通的沟渠，还有朝房、茶膳室，寝宫，再后边是玲珑别致的东湖。风光无比秀丽，颇具江南水乡风韵：团泊的碧水清流环绕山石林木间，楼阁曲廊掩映于苍松翠柏中，瑰丽辉煌，典雅幽静。

万贞儿很喜欢这儿，这儿给人一种人间天堂的错觉。

万贞儿对成化帝说：“臣妾好想留在这儿，不回皇宫了。”

成化帝温柔地看着：“爱妃，你喜欢在这儿住多久很住多久。”

成化帝脱口而出：“臣妾要在这儿住一辈子。”

成化帝搂了搂她：“那朕陪爱妃，在这儿住上一辈子。”

成化帝说得言不由衷。这成化帝，不懂得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对万贞儿甜言蜜语，乱打保票。反正，说了也不一定非要做到，做不到又没被拉去斩首，起码骗得万贞儿开心，对不对？

成化帝和万贞儿在南海子住了十日，白天游山玩水，晚上嬉戏玩乐。

这十日，还真的是快活似神仙。

万贞儿的脸色，渐渐红润了起来，又恢复了以前的神采。因为，生命还得继续下去，日子总得要过下去。万贞儿觉得，她总不能老是面如土色，蓬头垢面，颓废邋遢，别说成化帝，就是她，也不喜欢这样的她。

不不不，她一定要打扮得光鲜亮丽，漂漂亮亮。

每天晚上，万贞儿总是缠了成化帝，夜夜笙箫。

万贞儿感觉到自己，简直是疯狂了，不停不歇的将“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进行到底。此刻，万贞儿就是如虎的年龄，她岂能白白浪费了好年华？不为别的，就为了再生一个儿子，努力奋斗。

但无论万贞儿用尽什么方法，成化帝多么努力，万贞儿的肚子还是大不起来，万贞儿还是生不出儿子出来。

嫉妒之火（1）

万贞儿脾气越来越坏，嫉妒之火越来越旺。

万贞儿的脾气能够不坏嘛，她的嫉妒之火能够不旺嘛？转眼，万贞儿都四十了，年龄愈来愈老去，生育机会越来越少。成化帝也着急。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成化帝作梦都会梦到自己有儿子，可以继承他的皇位。

万贞儿不能生，见不得，其他女人也不能生吧——也许，这只不过，是成化帝想要一个儿子继承他的皇位，只是他见异思迁的借口。

成化帝又开始背了万贞儿，四处打“野战”。

成化帝再爱万贞儿，再宠万贞儿，还是做不到为了万贞儿，做柳下惠第二。有时候，成化帝也搞正面一套，背面一套。成化帝的自制能力太差。在万贞儿跟前，成化帝一副非万贞儿不宽衣解带的忠贞嘴脸；但在万贞儿背后，成化帝见到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宫女们，顿时见色起意，乱搞男女关系，把那些年轻貌美的嫔妃宫女们压了在身下的那一刻，成化帝就把对万贞儿说的誓言，一脚踢到了天的那一边去。

万贞儿很是窝火。

一个二十岁才出头的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体内的荷尔蒙肯定旺盛，雄性激素分泌肯定多，这是自然规律，谁也改变不了。这不是成化帝的错。错的，是一个男人的错。成化帝所犯的，不过是全天下所有的男人所犯的错误。

万贞儿恨得牙痒痒的，她骂：“皇上，你过不过分？”

成化帝装痴扮傻：“什么过分？”

万贞儿把脸孔凑近他，眼睛对眼睛，鼻子对鼻子，紧紧逼视着他，穷凶极恶地说：“皇上，你不是说，要对臣妾专一的么？”

成化帝睁大眼睛说瞎话：“朕对爱妃专一呀。”

万贞儿大声质问：“你对臣妾专一，那你为什么又去勾引别的女子？”

成化帝躲闪着，不敢看万贞儿的眼睛：“朕，朕，朕没有。”

嫉妒之火（2）

“什么没有？皇上，你当臣妾是傻瓜？”

“爱妃，朕，朕，朕——”

“你什么？”

“朕，朕，朕下次不这样了。”

“皇上，下次你再这样，臣割掉你那活儿，让你成太监去！”

万贞儿说这些话也是白说。成化帝面对万贞儿，是觉得理亏，但看不到万贞儿了，面对别的女子，又把对万贞儿的誓言抛在脑后。今天向万贞儿认错了，明天又再背着万贞儿，偷偷摸摸继续乱搞。大概觉得，这种躲躲闪闪，遮遮掩掩，和万贞儿捉迷藏的游戏，玩得很刺激，很过瘾，因此乐此不疲。而万贞儿，生气归生气，又无法真的要把成化帝那活儿割掉，让他变太监去。

患得患失，令万贞儿性格更加暴躁。

这种暴躁，使万贞儿如失心疯那样。

万贞儿无法阻止成化帝去召幸那些女子，但万贞儿可以阻止那些女子，无法把孩子生出来。万贞儿反正闲着没事做，于是她把全副精力，全放在对付那些偷偷摸摸和成化帝亲热的女子身上。

万贞儿那些爪牙们，时时刻刻监视着成化帝的行动，无论成化帝上召幸那个女子，无论被召幸的女子是否怀孕，万贞儿都会令她的心腹，把礼物给她们送上门去，然后看着她们享受她的礼物。

那礼物，是烈性堕胎药。

万贞儿狠毒？

是，万贞儿狠毒！万贞儿没否认，她是蝎蛇心肠。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子，不是喜欢喜欢冒险么，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成化帝是她的，是她一个人的，但她们，偏偏初生牛犊不怕虎，偏要撞个头破血流，也要往成化帝怀里撞。

那堕胎药，是没掺假的真才实料，一大包中草药，熬成浓浓的一大碗，还真的是强烈，喝的人，如果体质好的，怀孕了，孩子自然而然被打掉，也有个别，体质特别差，吃了堕胎药，会跟着腹中的胎儿，一起上赴黄泉去。

嫉妒之火（3）

没有人敢抗拒万贞儿送的堕胎药。

她们必须得喝下去。

不喝？好吧，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那就小心点，看那个黄道吉日，不是初一，便是十五，让身边的人帮着收尸去。总言而之，言而总之，万贞儿不给她笑到最后就是了。如果给她笑得最后，那哭的人，便是万贞儿。

对于万贞儿的所作所为，成化帝并不是不知道。

别人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化帝则干脆两只眼全闭。

成化帝心虚，他不敢把万贞儿绳之以法。成化帝也没有这个胆量，把万贞儿绳之以法。成化帝爱万贞儿，爱得要命，但他也怕万贞儿，怕得要命。。

尽管万贞儿的心腹，亲信众多，安置在宫中每一个地方，密切监视着成化帝和众多嫔妃的一举一动。但百密，也有一疏的时候；神算，也偶有失蹄的那刻。终于，还是出现了一条漏网之鱼。

那个狐狸精柏贤妃，和成化帝还眉来眼去，藕断，丝还连。两人经过一场淋漓尽致的云雨后，柏贤妃便中了招——成化帝的一个精子，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成功跑去和柏贤妃的卵子会合，孕育成了胚胎。这胚胎，渐渐发展成了胎儿。

而万贞儿，竟然蒙在鼓里。

能不蒙在鼓里吗？这柏贤妃，聪明得很，玩起心机来，毫不比万贞儿逊色，她发现她肚子有动静后，便借故钱太后病重，要尽孝心，照顾钱太后，搬去仁寿宫，和钱太后同吃同住。偏偏仁寿宫，是万贞儿看管的疏忽地，认为钱太后这个大半身子踏进棺材，且知书达礼，忠厚老实，处处受周太后排斥的老太婆，起不了什么风浪，便掉以轻心，没她的密探在那儿报军情。

结果，这一瞒，就是瞒了万贞儿十个月。

柏贤妃终于把孩子生了下来。

还是个带柄儿的家伙。

一听到这消息，万贞儿气得恨不得干脆晕倒。而事实上，万贞儿又是一个一直没有学会随时晕倒的强悍女子。

嫉妒之火（4）

万贞儿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愤怒难遏，七窍冒出烟来。她狠狠的一拍桌子，太阳穴上微微鼓起，青筋毕露，她对了她的小宫女小太监，歇斯底里地大吼：“蠢材！蠢材！全是蠢材！”

小宫女小太监跪了一地，颤抖着，全身簌籁不已，别说出大气，估计连屁都不敢放，只好憋着，憋到不能再憋，还得憋。谁叫他们的眼睛，白白长了在脸上？还真的是他妈的瞎了。

万贞儿已经陷入半疯状态，一颗心狂跳着，蓄锐待发。万贞儿的眼里，闪烁着无以名之的怒火，只有孤注一掷的赌徒，才可以如此的愤怒，她一边咒骂着，一边把了她寝宫里的东西，摔了个稀哩哗啦，狼藉满地。

闪入万贞儿脑海里，便是“完了完了”。

能不完吗？

成化帝所有的妃嫔们，无论是有血性的，或没血性的，谁不把万贞儿恨之入骨？那么阴险毒辣，妒癖虐暴，几乎到了变态的地步。她们惹不起，还躲不过。谁都对万贞儿望而生畏，闻风丧胆。她们在梦里，巴不得剥万贞儿的皮，抽万贞儿的筋，喝万贞儿的血，吃万贞儿的肉，以解心头之恨。

万贞儿知道。

万贞儿还知道，花无百日红。还有，一瞬那的光辉，并不代表永恒。

十年河东，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这个时候，总轮到万贞儿去体验一下被人欺负，被成化帝冷落的滋味吧？皇宫里所有的人，都等着看痛打落水狗一幕上演，谁都幸灾乐祸想着：万贞儿的气数，快要尽头了吧？

随着柏贤妃的宝贝儿子诞生，也随着柏贤妃的宝贝儿子按照祖制被立为皇太子，更随着成化帝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越笑越欢，万贞儿的心里，感到了彷徨，无助，悲怆，失落，窒息，她的眼睛里，闪着绝望痛苦的幽光。

万贞儿感觉到，她的专宠地位，一步一步离她远去了。

万贞儿无比的绝望，无限的伤痛。

嫉妒之火（5）

万贞儿茶饭不思，寝食难安，半夜里好不容易闭上眼睛，睡着了，却老是作恶梦。万贞儿梦到她，渐渐的变老了，白头苍苍，老态龙钟。而成化帝，却离她而去，比她早一步百年归西了。柏贤妃生的儿子，那个叫朱祜极的皇太子，由一个小小的婴儿，变成了一个男人，他做了皇帝。

王皇后和柏贤妃，成了皇太后。

而万贞儿，她什么也不是。成化帝不在了，没人罩她了，万贞儿从皇贵妃，变成了连奴才都不如。万贞儿不情不愿，却又很无奈的，她很屈辱的，跪在成了皇太后的王皇后和柏贤妃跟前，向她们磕头，行大礼：“臣妾拜见太后。”

王皇后和柏贤妃高高在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们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趾高气扬地说：“哈哈哈，万贞儿，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万贞儿像了灰孙子那样，不停地向她们磕头，身子哆嗦得像了秋风中的落叶，她战战兢兢地说：“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王皇后和柏贤妃的脸孔，瞬间就不见了，换成了朱祜极的脸孔，他冷冷地说：“万贞儿，你不是很爱朕的父皇么？”

万贞儿说：“是，我很爱他。”

朱祜极说：“万贞儿，那你就为朕父皇殉葬吧。”

万贞儿吓得魂飞魄散：“皇，皇上，不是早已处消殉葬了吗？”

朱祜极一拍脑袋，眼珠子一转，突然邪恶地一笑，他说：“哎呀，朕忘记了。那万贞儿，不用你为朕父皇殉葬了，但，嘿嘿，死罪虽免，活罪难逃，罚你去做苦力舂米吧。”

一大堆穷凶极恶的太监涌上来，把万贞儿押下去，带到一个简陋黑暗的房里，带上脚镣手铐，穿上罪衣裙。万贞儿使劲费力地舂米，但在旁边监管的太监，还嫌她动作慢，不停地用皮鞭抽打着她，踢她，骂她。

万贞儿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

心狠手辣（1）

万贞儿给吓得惊醒了过来，一头一脸的全是汗。

想着梦中的情景，万贞儿头皮一阵阵发麻，惊惶从背骨漫延上来，一股热辣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然后到咽喉。终于，“哗”的一声，一口鲜血，从万贞儿嘴里喷了出来。

在旁边侍候的秋月吓着了，连忙问：“娘娘，娘娘怎么啦？”

万贞儿摇摇头，她说：“本宫没事。”

秋月说：“娘娘，你吐血了呀。”

万贞儿有气无力地说：“不得紧，本宫死不了。”

万贞儿深思了好一会儿。她紧着嘴唇，紧紧地咬住。她总不能坐以待毙，对不？她总得为自己着想，对不？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万贞儿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终于狠了心肠，硬下心来。万贞儿说：“秋月，派人去太医院，把院使方贤叫来。”

“是。”

万贞儿下床，梳装打扮好，然后站在窗口前，呆呆地站着。此时，天灰蒙蒙的亮，晨雾在空气里流窜着，使得周围的景物，是那么的迷离，不真不实的感觉。又一个秋天来了吧？窗外的树叶，已开始枯黄，零落，一阵风吹来，落叶便起舞着，妖精般的舞蹈。

清晨的秋风，带着寒冷的气息。

万贞儿穿了很厚的衣服，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感觉到了冷。

方贤来了。这是一个高高的个儿，白净的方脸，嵌着一双充满智慧的眼睛，剑眉朗目的中年男子。凡是做太医的，总给人一种文质彬彬，很斯文的感觉。这个方贤也不例外。

方贤给万贞儿把脉。

因为方贤是经常给万贞儿看病，开药方的太医，而且万贞儿又不是十六七岁的青春妙龄女子，所以也不用搞那劳什子的，隔着帷帐用一根红绿丝线绑在手腕上切脉的小把戏。

方贤说：“皇贵妃娘娘这病，没什么大碍，是因为疲惫烦躁，孤独压抑，而引起的焦虑障碍，忧郁症状。皇贵妃娘娘要放宽心些，想些快乐的事情。”

心狠手辣（2）

万贞儿皱皱眉头：“本宫能有什么快乐事情可想？”

方贤说：“皇贵妃娘娘，有空，去后花园看看花，欣赏一下金鱼，散散心。”

万贞儿不耐烦：“废话多多，本宫用不用吃药？”

方贤说：“皇贵妃娘娘，吃几剂药吧，很快很没事的。”

万贞儿嘀咕：“那药，能不能吃死人？”

方贤吓得连忙说：“皇贵妃娘娘，不会不会，小人没那么大有胆子。”

万贞儿看他，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本宫就要你有那么大有胆子，开一剂可以吃得死人的药给本宫。”

方贤更吓得脸色惨白，赶紧跪了下来：“皇贵妃娘娘，小人不敢。”

万贞儿没理他，低头喝茶，一边喝，一边自言自语：“本宫有什么快乐事可想？啊，是了，多想想柏贤妃的皇子，本宫就快乐了。”

茶喝了一口，又一口，万贞儿方抬起头来，对站在一旁的秋月说：“昨日梁芳不是给本宫送来一颗明月珠么？去给本宫拿来。”

“是。娘娘。“

秋月没一会儿，便拿来一颗比鸡蛋小一点的明月珠来。这明月珠，俗称是夜明珠。对着太阳光，会发出七彩的美丽荧光，是不可多得的宝物。不过，这样的明月珠，万贞儿并不缺。梁芳自从去了府库任掌管后，不时的送来了很多明月珠给万贞儿，大大小小。这些明月珠，对于万贞儿拥有的其它奇珍异宝来说，不过是小巫见大巫。

万贞儿把明月珠拿到手中，玩弄了一会儿。她问方贤：“这明月珠，漂亮不？”

方贤说：“漂亮。”

万贞儿又再问：“喜欢不？”

方贤嗫嚅：“小人怎敢说喜欢？”

万贞儿说：“如果本宫说送给你呢？”

方贤咽了一口口水，结结巴巴地问：“送，送，送给小人？”

心狠手辣（3）

万贞儿把明月珠递到方贤跟前，摇晃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方贤，你听好了，这明月珠，本宫送给你，有两个用途：一，留你慢慢把玩欣赏，可以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二，你吞到肚子里，【www.qinkan.net】看看味道怎么样。”

方贤一个哆嗦，磕了一个头：“皇贵妃娘娘，小人用来把玩欣赏，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

万贞儿说：“好，那你就把这颗明月珠拿去吧，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

方贤说：“谢皇贵妃娘娘。”

万贞儿点点头：“本宫相信你的医术高明，手到病除。”

方贤磕了一个头，才站起来：“谢皇贵妃娘娘夸张。”

万贞儿说：“去吧。”

“是，皇贵妃娘娘。”

方贤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万贞儿的意思。万贞儿是话里的话。“慢慢把玩欣赏，可以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按她的话去做了，你不但得了这宝物，你的子孙，也能安安全全，平平安安做人。“你吞到肚子里，看看味道怎么样”——如果没按她的话去做，那只有死路一条，这么大的明月珠，吞到肚子里去，肯定没得救，活不成。

没过多久，万贞儿便得来了她想要的消息：皇太子朱祜极，“暴病”死了。皇太子朱祜极死得很突然，仿佛是一瞬间的事，他还不到四个月大，说病就病，说死就死。

万贞儿听到消息后，心中并不是很兴奋，也并不悲伤，很复杂的感觉。总之，是一颗心如同浸泡在五味汤里，酸甜苦辣，一古儿涌上了心头。

良久，良久，万贞儿仰起头来，冷冷一笑。

万贞儿命了一个宫女，给柏贤妃送去一套新做的华丽衣裳，还有一颗也像了给方贤那样大小的明月珠。万贞儿吩咐宫女：“叫柏贤妃节哀顺变，人死不能复生。只是，皇太子一个人在黄泉，也太孤单了点，那么小，不懂得会不会照顾自己。”

心狠手辣（4）

当晚，柏贤妃便吞珠自杀了。柏贤妃吞了万贞儿送给她的那颗明月珠，却没有穿万贞儿送给她的那种华丽“寿衣”，给万贞儿报消息的那个太监说，柏贤妃死的时候是杏眼圆睁，怎么合也合不上，就像有很多冤情一样。

万贞儿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万贞儿说：“路是自己选的，怨不得人。”

万贞儿觉得她，还真的是变态。不但变态，还冷血无情，心狠手辣。万贞儿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变成这样子。可是，她没有回头路了，她再也回不到从前了。此时此刻，万贞儿骑虎难下，已是人在高处，不胜寒。

皇太子朱祜极的死，到柏贤妃的死，自然给炸开锅了去，闹了个天下人皆知。谁都不相信，一向健康活泼的皇太子朱祜极，会突然得“暴病”而死。也没有人相信，柏贤妃心甘情愿的，随了皇太子朱祜极而去。

成化帝也不相信，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万贞儿了，他到昭德宫来质问万贞儿：“爱妃，这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万贞儿看他，慢条斯理地说：“皇上认为呢？”

成化帝瞪圆了双眼：“不是你，又会是谁？”

万贞儿挑衅地看着他：“是臣妾又怎么样？”

成化帝血红了眼睛：“爱妃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万贞儿不答，反问：“皇上说呢？”

成化帝伤痛无比：“他可是我的儿子，我的骨肉。”

万贞儿挑起了眉毛，冷冷地说：“皇上，要怪，只能怪你自己！怪不了别人！”

“什么？”

“皇上，你比臣妾年轻了那么多，臣妾没有患健忘症，你就患健忘症了？抑或，是你装作不记得了？皇上，如果你真的不记得，那臣妾告诉你！你曾经说：‘爱妃，朕对上天发誓：朕不会去宠幸别的妃嫔！朕要一心一意和爱妃在一起，如有食言，天打雷劈！’如今，这是报应！可惜，皇上，没报应到你身上，报应到你和别的妃嫔生的那个野种身上！”

心狠手辣（5）

“什么野种？他可是朕的亲生骨肉！”

“但不是臣妾亲生骨肉！”

“你太过分！”

“臣妾过分，也没有皇上你过分！”

“你，你，你，你太过狠毒了！简直就是蝎蛇心肠！”

“是，臣妾狠毒！臣妾是蝎蛇心肠！但皇上，你想过没有，如果你没有负臣妾，背信弃义，臣妾又怎么会这样做？”

万贞儿冷笑，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豁出去了：“皇上，你是皇上，臣妾知道皇上的本事很大，不单单是可以背着臣妾，去和别的女人鬼混，皇上还可以叫锦衣卫来，把臣妾抓到大牢里，让臣妾生不如死！皇上，你去最锦衣卫来呀，你去叫呀！”

成化帝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一副秀才遇到兵的狠狠。

万贞儿背过身子去，她不想看到成化帝，一字一句，一字一句，慢慢地说：“皇上，你有没有站到臣妾的角度来，为臣妾想想？皇上，因为臣妾大了你十九年，因为臣妾曾经是个地位低下的小宫女，无论臣妾对你如何的好，付出如何的多，可每个人都打心眼里看不起臣妾，给臣妾白眼，你以前的父皇这样，现在两宫太后这样，你的皇后也这样，甚至你身边的嫔妃也这样。这不打紧，臣妾不在乎，但臣妾渴望给臣妾青眼的男人，却是这样待臣妾，一而再，再也三的背叛臣妾。”

万贞儿忍不住地蹲了下来，抱着她自己，她“嘤嘤”地哭起来，边哭边说：“原来臣妾还以为，臣妾和皇上，可以同甘共苦，同患难，也能同富贵，可以相依为命的。谁知道，没有！皇上，你不再喜欢臣妾，不再爱臣妾，因为臣妾老了，丑了，皇上不需要臣妾了，所以皇上就像要扔垃圾那样，终于要把臣妾扔了。”

成化帝走了过来，从万贞儿身后抱了万贞儿：“爱妃，朕没有！”

成化帝说：“还说没有！现在，你就为了不相干的人，责骂臣妾。”

爱到成痴（1）

“爱妃，朕很抱歉！”

“皇上，不要说抱歉，这二个字，你说了千百次。”

“爱妃，朕真的很抱歉。朕保证以后，不会这样待你！”

“皇上，你说的话，从来不会算数。”

“爱妃，朕保证，这次说的话，真的会算数！”

成化帝叹口气。没了儿子，他照样能活，但没了万贞儿，他的世界便一片黑暗。他从两岁开始，他已习惯万贞儿在他身边，在感情上，他对万贞儿已是无法自拔。万贞儿是他的全部，万贞儿是他的一切。哪怕，他失去整个世界，也不能失去万贞儿。

成化帝只要万贞儿。成化帝想，在他有生之年，他不能少了万贞儿。不能！不能！不能！绝对，绝对，不能！

成化帝唯一做的，不过是把自己的次子朱祐极，赠谥号为悼恭，以慰小小的还不到四个月大的儿子，在天之灵。

经过这一闹，成化帝便收敛了起来——其实，也不算是完全收敛。有时候，在美色当前，成化帝还是控制不了他自己，他的下半身，决定了他的左右。收敛的，是宫中那些年轻美貌的女子，不再敢接近成化帝，成化帝想如幸时，便找种种借口，推掉了事。

到底，柏贤妃和她的儿子，是一个深刻的大教训。

没过多久，钱太后归西去了。

钱太后的死，又爆发了一声战争。

当年成化帝的父皇，也是明英宗，去世之前曾留下三条遗言，其中一条：“皇后千秋后，应与朕同葬。”——这个“皇后”，便是钱太后。因此明英宗的裕陵门，还没有作最后封闭，就等着钱太后“千秋后”，与明英宗双飞双宿，不但在人世间做夫妻，死后，也要在黄泉做夫妻。

周太后一向嫉妒钱太后。这次，钱太后要和明英宗葬在一起，她也嫉妒。

周太后欺负人家钱太后不会从棺材爬出来跟她论理，就自作主张，给钱太后另造陵寝，美名其曰：不要惊动先帝。

爱到成痴（2）

成化帝作不了主。

到底，他是按他父皇的遗嘱去办，还是听从他母后的？

万贞儿为了讨好周太后，自然迎合她的意思——其实，万贞儿是为她自己着想，让这个先例开了，以后成化帝百年归西了，王皇后也有样照样，不能和成化帝合葬。最好，将来周太后百年归西的时候，能够和明英宗葬在一起，这样万贞儿百年归西后，也有机会能够和成化帝合葬一起。

奇）万贞儿对成化帝说：“还是听母后的话吧。母命不可违。”

书）成化帝点点头。

网）不想，这事却不由得成化帝作主。有不怕死的大臣，跳出来反对，出班齐声奏道：“皇上大孝，当以先帝心为心，今若将钱太后葬于裕陵英宗梓宫左首，右首则虚位以待将来。于先帝伉俪之情和皇上母子之义，皆可两全。”

成化帝没说“是”，也没说“不”，他还要征求他母后的意见呢。

周太后自然说“不”。就算周太后百年归西后，可以进明英宗的裕陵，但左边，还是给钱太后占去了，她顶多能躺在右边。左右，左右，左第一，右第二，说来说去，她还是得低钱太后一等。

本来不关万贞儿什么事，万贞儿无权发言，但万贞儿还是煽风点火，大吹枕头风：“皇上还是听母后的意见吧。不能做不孝子。”

成化帝这个皇帝，还是白当了，那些大臣，死活也不给成化帝听周太后的话和万贞儿的话机会。那些大臣们，执着得犯了轴，不知道是不是约好了的，总之，他们齐齐集中在文华门前，在那边跪着，还伏地大哭：“若皇上不降旨，臣等不敢退去。”

就差没以死相逼了。

成化帝没法，只得令一个太监，手持着他的诏旨，代表他走到文华门前去宣读：“钱太后的丧葬之事，按群臣所议去办。”

群臣抗战胜利，顿时大声欢呼：“万岁英明！”

爱到成痴（3）

钱太后终于能够和明英宗双飞双宿，不但在人世间做夫妻，死后，也要在黄泉做夫妻，如影随形。

这使周太后很气馁。

万贞儿也气馁。

周太后气馁的原因，她斗了一辈子，都斗不过钱太后，哪怕钱太后死了，她还是败在她手中。她一辈子，都无法越过钱太后。而万贞儿气馁的原因，假如有一天，她百年归西后，估计也没能够和百年归西后成化帝的双飞双宿，在黄泉做夫妻，如影随形。

时间一日一日过。

一年一年过。

万贞儿想尽了所有的办法，用尽了所有的左道，房中术，一切的奇巧淫技，甚至还四处寻找怀胎良方，可都无济于事，万贞儿还是没能怀上孩子，生出一儿半女出来。渐渐的，万贞儿的生育期过去了，看形势，已是没了怀孕的可能。

这便万贞儿更加绝望。

她真的，真的，已无法给成化帝生儿子了吗？

真的吗？

成化帝没有儿子，最着急的不是成化帝，而是朝廷的大臣们。做皇上的没有儿子怎么行？皇上没有儿子，就是没有皇储，没有皇储就等于没有国本。没有国本，那不单单是皇上的事，而是整个国家的大事。

内阁大学士彭时勇气可嘉，也不怕得罪人。

彭时对成化帝直言说：“现在后宫嫔妃佳丽众多，却没有见到皇子的降生，大概是皇上宠幸所专，而受宠幸者虽溥皇上恩泽，但已过了生育年龄的缘故，还请皇上为祖宗和社稷考虑，望均恩爱。”

彭时说的，不过是事实，也属于言之有理。

成化帝很是恼怒。他上谁的床，和谁恩爱，关人鸟事？但成化帝却不好发飙，因为人家说得很委婉，也是真心为着他朱家的江山着想——其实，成化帝何尝不想要个儿子？成化帝想要的，是万贞儿给他生的儿子。如果万贞儿再能给他生个儿子出来，不但如了万贞儿的心愿，也如他的心愿。

爱到成痴（4）

成化帝脸色铁青，很不耐烦地说：“这是朕的家事，不要你们多嘴，朕懂得怎么做。”

大臣们面面相觑。

天下的人都知道，成化帝爱万贞儿，爱到成痴，成为名副其实的“万贞儿痴”。别人见过痴情的，但就是没见过像成化帝那么痴情的。遇到了比自己大了十九个春夏秋冬的女人万贞儿，从此就误了终身，一误再误——哪怕，从头到尾，他和她，是一场孽缘，他也无怨无悔，痴情一生。

很多事情，也许，都是上天的安排，由不得自己作主。

谁知道呢？

爱一个人，是不需要理由的。爱便是爱了。

万贞儿的亲信心腹，遍地开花，成化帝这些话，很快就由她的心腹，鹦鹉学舌，一字不少的全落到了万贞儿耳朵中。万贞儿很是得意，春风满面。看吧看吧，成化帝都这样说了，看谁还奈得了她何？

万贞儿的气焰更加嚣张，更加骄横无比。

有风不尽使舵，过期可没效，对不？

万贞儿没有想到，在她的眼皮底下，发生了一条漏网之鱼还不算，还再接再厉，再产生第二条漏网之鱼。

而且，这一条漏网之鱼，还是一条跳上了龙门之鱼。

这条漏网之鱼始作俑者，姓纪，连名字都没有，别人只称呼她：纪氏。是一位地位低下得再也不能低下的小宫女。

纪氏是汪直的同乡，也像了汪直那样，是来自广西一带的南蛮部落，因为家里的男人们，热血沸腾搞了个人民起义，结果失败了，自己抛头颅洒热血不打紧，顶多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只可怜了自己的妻女幼儿，统统的给赶到皇宫里，世代为奴。

纪氏，本是土官的女儿，如今，也沦落为奴役。

纪氏小小的年龄，却是美人胚子一个，头发乌黑明亮，皮肤如象牙般光润，眼睛大大，不染红尘，牙齿又白又细，一笑起来便美丽得没有天理，属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

百密亦有一疏（1）

王皇后挑选自己侍女的时候，一眼便看中了机智灵敏，秀外慧中的她。

王皇后很喜欢纪氏。

王皇后是天底下最无聊的人。能不无聊嘛？成化帝不鸟她——就是鸟她，她也不敢回应，只能装愣扮傻。不得已，只能清心寡欲过日子。她什么也不多，就是时间多。因为寂寞，无所事事，于是王皇后便充当了教书先生，教纪氏读书识字，学些文化知识，以打发无聊的日子。。

纪氏很勤奋，也很好学。

纪氏是瑶族女子，刚刚进宫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于是王皇后又耐心的教她汉族的生活风俗，还有宫中的各种礼节。纪氏是个聪明女，许多事情，一学就会。后来，纪氏略略长大了些后，王皇后便提拔她到宫廷内库去做管理人员，管理宫廷中的各种文字记录资料。

成化帝是去内库的时候，见到纪氏的。

成化帝有惊艳的感觉。

这纪氏，真的是美，恍如三月雨润的桃花那样，完全透明，吸收了光华，然后再反射出来，整个人如罩在雾中。光环里，她的背影修长，腰枝柔软，那略略侧过的秀丽面庞，透着诱人的青春气息。最令成化帝春心动荡的是，纪氏说话的声音，温和，柔软，就像燕语莺啼般。

成化帝看她的目光，就不愿意离开了。

当晚，成化帝就留在内库，让纪氏侍寝——换句话来说，是成化帝上了纪氏的床，把人家黄花闺女的冰清玉洁之身，糟蹋了去。

万贞儿等了一个晚上，望穿秋水，还是望不到成化帝的影子朝她的寝宫走来。不用问，万贞儿用脚趾都能想明白，成化帝肯定又不知道跑到哪一个狐狸精床上，偷腥去了。果然，万贞儿的密探，很快就送来了情报，成化帝在内库，乐不思蜀了。那个粘着皇上的骚狐狸，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宫女虽然小，但还是女人，对不？

只是女人的，通通都是万贞儿的天敌。

百密亦有一疏（2）

第二天，好不容易待到天亮，也好不容易待到成化帝离开内库——其实万贞儿做的勾当，成化帝也心知肚明，他爱万贞儿，但也惧怕万贞儿，既想和万贞儿之外的骚狐狸风流快活，又担心万贞儿来找他的麻烦，因此他与万贞儿之外的骚狐狸风流快活的时候，总是偷偷摸摸，遮遮掩掩，仿佛做见不得的事儿那样。哪怕万贞儿光明正大的去闹，成化帝也是奈不了何。

万贞儿没有光明正大的去闹，她等到成化帝与纪氏分道扬镳，各忙各的事儿去的时候，万贞儿便派了自己的心腹，把了礼物——烈性堕胎药，送了给纪氏，还要纪氏，当着她心腹的面前，喝下去。

纪氏喝了。

不喝行么？活命比较重要。

谁料，这烈性堕胎药，没有名副其实，不烈性了。不知道是因为药放得太久了，过了保质期，失去了功效；还是抓药方的那个大夫，开了小差，或，要获取暴利，偷工减料，少放了一两味重要的药。总之，纪氏吃了，不但她没事，连成化帝在她身上播的种，落地生根到肚子里的那块肉，生龙活虎得很。

纪氏的肚子，一点点地大了起来。

这事，自然又瞒不过万贞儿的耳目。

万贞儿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天公老不作美？总喜欢与她作对？她心中怕什么，便来什么！万贞儿像了发疯的母狮子一样，抓起身旁的椅子，抬得高高的，狠狠地摔下来。椅子给万贞儿一摔，落到了地上，五分四裂。

随后，万贞儿命令秋月，又再熬了一副烈性堕胎药，又再拿去赏给纪氏。

秋月去了，但堕胎药，却没有给纪氏喝。

秋月进退两难。一来，这可是成化帝的骨肉，成化帝前面的两个儿子，都不幸夭折了，现在成化帝，都没有传后人呢；二来，如果这事给成化帝知道了，她还有活命的么？不给拉出去“咔嚓”，身首两地，那才怪呢。但，如果不听万贞儿的吩咐，她也是死路一条，没得活命。

百密亦有一疏（3）

秋月想了又想，想了又想。

到底，还是于心不忍。

秋月虽然跟了万贞儿这么多年，但还是没有完全做到近墨者黑。她下不了手，真的真的，下不了手。这纪氏，漂亮得像从画里走出来的那样，小小的年龄，精致而小小的五官，天使一样的纯洁面庞，清清瘦瘦，柔柔弱弱，令人无比的怜爱。

秋月叹息了一声，她怎么下得了手？

过了半天后，秋月终于回去复命了。秋月对了万贞儿说，纪氏没有怀龙种，她不过是肚子里长了肿块，难受得很呢，整天嚷嚷痛，哭爹喊娘的，估计命也不长了。

万贞儿相信了。

万贞儿怎么不相信？秋月跟了她这么多年，可是她最信得过的心腹。

万贞儿担心成化帝又再跑去找纪氏，再次留在内库风流快活，万贞儿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一声令下，让纪氏从内库，滚到安乐堂去干重活。谁叫那小贱人发骚？动了她的成化帝？这是应得的下场！

万贞儿眼里，是揉不下沙子的。

不是赔尽，便是全赢。

不，她不要赔尽。她要全赢。

万贞儿不知道，纪氏肚子里的那“肿块”，长成十个月后，便出来了，变成了一条生龙活虎的小生命，还是一个传宗接代带着把柄儿的小家伙。

这可是成化帝下的种，成化帝的骨肉。但这骨肉，对纪氏来说，可是一个烫手山竽。搞不好，给那个天下第一恶妇万贞儿知道了，咬牙切齿的一声抱歉了，自己和儿子，就得给万贞儿的爪牙们挖坑就地活埋了。

纪氏惶惶不可终日。

纪氏还年轻，还不想死。无论如何，总得丢卒保车，弃兵保帅。纪氏想了又想，想了又想，还是下不了狠心，把儿子扼死，或溺死。纪氏抱着刚刚出世的儿子，泪像掉了线那样的珍珠落了下来，双眼仿佛山涧里的泉源。

纪氏边哭边说：“可怜的儿啊，咱们娘俩命真苦。谁叫你不懂得投生，干嘛要投到娘的肚子里？娘无依无靠，无能为力，娘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儿啊，娘又怎么能够顾及你？”

百密亦有一疏（4）

都说虎毒不吃儿。

纪氏想，她怎么连虎都不如？要把自己的儿子扼死，或溺死，亲手的把自己的儿子送去黄泉？就这么的铁石心肠，让母子两人，从此阴阳相隔？

纪氏哭了又哭。

哭了又哭。

纪氏还是下不了手，把儿子的生命断送了。虽然儿子是自己生的，但儿子并不是自己一个人的。说得狭义一点，儿子也是成化帝的，是姓朱家族的；说得广义一点，儿子是国家的，是天下人民的，将来，是要承担朱姓家族做天下统治者的责任。

但儿子，是无法在她身边呆。

如果自己舍不得儿子，让儿子留在身抚养，那么自己和儿子，始终是死路一条。真的，怎么可以逃脱得了万贞儿的魔爪？人家万贞儿，什么事情干不出来？没事的时候，连成化帝的胡子，也敢拔下几根拿来玩解闷儿。何况，自己和儿子的性命？

在万贞儿眼里，她和儿子的性命，连蚂蚁都不如。

趁着夜深人静，人人都与周公约会去，纪氏用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刚刚出生的儿子包好，吻了吻他小小的脸孔，看了他一眼，又一眼，然后便红着眼睛，凄凄切切的，把儿子交给了一个叫红玉的宫女。

纪氏哭着说：“你抱了孩子，把孩子交给看门的张公公，叫张公公送出宫外扔，扔了，孩子是死是活，也听天由命了。”

红玉胆怯地问：“如果皇上知道了，怎么办？”

纪氏悲悲戚戚：“就怕皇上还没知道，万贵妃就知道了。”

是呀，这是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了。做母亲的，哪有不希望自己能够保护自己的孩子？只是，纪氏无能为力，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就在红玉抱了孩子，要走出门的那一瞬间，纪氏忽然说：“等一下。”

纪氏不顾身子虚弱，挣扎着冲下床去，再把她的孩子，好好的看了一眼。也许，此一别，今生今世，从此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

百密亦有一疏（5）

纪氏一边流泪，一边看她刚出世的儿子。她的儿子，小小的脸孔，红红的脸，身上的血迹还来不及擦，满头满脸都是。因为刚刚纪氏喂了他吃奶，饱了，便闭了眼睛，甜甜的睡了去。

纪氏咬了一咬牙，狠心地说：“去吧。”

孩子交到了一个看门的，名字叫张敏的太监手中。

孩子没有被扔掉。

张敏不但是菩萨心肠，而且对成化帝忠心耿耿。张敏不但表面对成化帝忠，骨子里也跟着对成化帝忠，是表里如一的那种忠。他忠心耿耿地为成化帝着想：皇上到现在，还没有活着的儿子呢，如今好不容易才冒出了一个，眼睛鼻子嘴巴齐全，也没短胳膊少腿的，怎么能够遗弃了呢？

张敏毕竟是老谋深算，吃的盐比纪氏吃的米还要多，走的桥比纪氏走的路还要长，在皇宫里认识的人，也要比纪氏认识的多。张敏的脑筋略略一动，眼珠略略一转，顿时便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张敏偷偷的抱了孩子，到西宫去找吴皇后。

张敏算定了吴皇后，会义不容辞地答应下来。这可是一箭双雕呢，一来可以积德，做善心事，二来可以报复万贞儿，谁叫万贞儿当年，把吴皇后从正宫娘娘的位置上拉下马的？

有仇不报，日子难过。

吴皇后——不不不，她不是皇后了，她是吴氏。吴氏不做皇后很多年了，她给贬到了一个生活条件奇差鸟不拉屎的冷宫，过着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度日如年的日子。不过也没法子，谁叫命运不济？给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遭遇迫害，黜掉皇后，便永没翻身机会。

如张敏所料的，吴氏看到了朱见深的骨肉，顿时眉开眼笑，立时喜欢上了。她抱过小小的婴儿，一脸的疼爱：“孩子，你怎么这么可怜？一出世，便见不到爹娘。”

张敏讨好地说：“娘娘，那你做皇子的娘。”

吴氏叹息了声：“我怎么会有这个好福气？”

百密亦有一疏（6）

张敏赔着笑，引诱着说：“皇子长大后，会报答娘娘的大恩大德的。”

吴氏微微一笑，其实不用张敏引诱，她也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报答两个字，我可承担不起。我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儿。皇上至今尚未有子嗣，大明没有国本，我也寝食不安。如今好了，老天开恩，祖宗保佑，皇上终于有儿子了。”

皇上这个儿子，来之不易。

因为来之不易，吴氏把这个小皇子保护得很好，她把他藏在离西宫不远的安乐堂旁边一间密室里，并节食省用，积攒粉饵饴蜜之类的食品，由张敏，或自己，每天都偷偷的去照料哺养皇子。

皇子一天天长大。

学会了走路。

学会了说话。

甚至，皇子叫吴氏为“娘娘”，叫张敏为“公公”。但皇子不会喊“爹”，或喊“娘”。因为皇子，不知道自己的爹是谁，自己的娘又是谁，他从来没有见过，也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的娘纪氏，近在咫尺。但纪氏，为了自己和儿子的安全，却不敢去看自己的儿子。实在忍不住，便在梦里，想像着自己儿子的样子。仅仅如此而已。

万贞儿的爪牙遍天下，但百密亦有一疏。

因为吴氏是废后，一个过气的，不屑一顾的，令人不齿的人物，她居住的西宫，是被成化帝遗忘了的角落，万贞儿知道成化帝，绝对绝对是好马不吃吴氏这根回头草。而吴氏这张旧船票Qī.shū.ωǎng.，是彻彻底底没有机会再登上成化帝那艘金碧辉煌的船。

万贞儿，还有万贞儿的爪牙们，对吴氏一百个放心，不相信吴氏能玩出花样来。

真是笑话，咸鱼还有翻生么？

等下辈子吧。

因此万贞儿，也懒得花心思，对吴氏费人力财力去监视。也因为如此，小皇子福大命大，在如此艰难的环境下，竟然活了下来。也居然的，躲过了万贞儿众多的耳目，成了大明有史以来，一条最大的漏网之鱼。

万贞儿知道消息的时候，已晚了。

是成化帝首先知道消息的。

皇嗣有人了（1）

这个时候的张敏，已是成化帝身边的太监。成化帝叫来了张敏，给他梳头。镜子里的成化帝，已不复青春年少。岁月，已不知不觉的，在他的脸上刻下了一道道痕迹，他有点老了，也有点憔悴了，眼角开始有了细细小小的皱纹，头上也冒出了一条两条的白发。

成化帝叹息了一声：岁月，还真的是不饶人。

自己老了不打紧，这是自然规律，谁也免不了。虽然天天有人对他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但成化帝也明白，自己能活到一百岁，已是长寿了，怎么可能达到万岁？这是废话，当不了真。重要的是，他还没生儿育女呢，还没为朱家续香火呢。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成化帝忧心忡忡。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成化帝一只脚已踏进了人到中年万事愁的旋涡。天下这么大，人口这么多，就是找不到一个应该管自己做“父皇”的人，如果搞不好，自己不小心一命呜呼哀哉了，他怎么有面目去他的父皇，和父皇的父皇，还有父皇的父皇的父皇，诸如此类的列祖列宗？

成化帝一脸的悲哀，喃喃地说：“朕老了！老了！”

过了一会儿，成化帝又再自言自语：“朕老了，可是还没有儿子！这江山，朕百年之后，能托付给谁？”

对成化帝一片赤诚的张敏，终于还是忍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一边磕头，一边说：“老奴该死！老奴不该瞒着皇上！皇上，皇上已有了儿子，在西内安乐堂抚养！”

成化帝恼怒万分，瞪了他一眼：“你胡说些什么？”

张敏颤抖着声音说：“皇上，是真的！老奴因为担心皇子的安全，才斗胆的没有告诉皇上。现在请皇上为皇子作主，为奴才作主。”

成化帝惊得几乎连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咦？真是神奇了，难道自己的儿子，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成？

皇嗣有人了（2）

成化帝惊得几乎连下巴都要掉了下来。咦？真是神奇了，难道自己的儿子，会从石头里蹦出来不成？成化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追了问：“什么？朕真的有儿子？”

张敏跪了在地上，把头磕了又磕：“皇上饶罪！皇上饶罪了，奴才才敢明言。”

成化帝已急得不能再急。这玩笑，是不能乱开的，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成化帝几乎近于大吼，急怒功心：“朕不明白！张敏，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这事，肯定得从头说起。

为了让不让万贞儿的爪牙听了去，张敏跑出了门口，偷偷摸摸，外加鬼鬼祟祟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贼头贼脑地张望了一会儿，又再偷偷摸摸的跑回来，偷偷摸摸的把门，还有窗都关了。

然后，张敏跪了在朱见深跟前，从头到尾，细细道来。

成化帝听得呆住了，又惊又喜。

他简直乐疯了。能不疯吗？自己盼星星，盼月亮，都盼不来的儿子，如今，从天降下来给他了，换了是谁，谁都会疯！成化帝迫不及待站了起来，开了龙口，乐不可支地说：“起驾！朕要到到西内。张敏，你快去安乐堂，把朕的皇儿迎接来，朕要见他。”

张敏说：“老奴遵命！”

成化帝心中激动，一刻也不能再等待了，他想见到他的宝贝儿子，立即！马上！

此时的小皇子，已经六岁了，因为从出世到如今，一直呆在地下室，不见天日，头发一直没有剪，给拖到了地上，一张小小的脸孔，因为长年不见阳光，加上营养不良，苍白而没有血色。还好小皇子没因为在地下室呆久了，变呆变傻，他聪明伶俐得很，在张敏的指引下，远远看到成化帝，便扑了过来。

他叫他：“父皇！父皇！”

这两声“父皇”，让成化帝悲喜交集。成化帝蹲下来，看着他，然后板起了他的脸，细细地端详。这孩子，千真万确的是他的儿子，如假包换。

皇嗣有人了（3）

因为长得像他呀，一个印子印出来似的，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睛，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巴，还有一模一样沉默寡言的性格，还有脸上那种孤苦，无助，惶恐的表情，与小时候的他，如出一辙，不用滴血认亲，也懂得是自己的骨肉。

成化帝欣喜若狂，顿时派了司礼太监怀恩，前往内阁，向众大臣宣布：“皇上现已有了儿子，六岁了。”

随后，成化帝颁诏天下，恐天下人不知似的，广而告之：“皇嗣有人了。”

成化帝甚至还亲自为儿子取名，叫：祐樘。朱祐樘。

同样兴奋的，还有朝中大臣们，他们争先恐后的，入朝，祝贺，天下人共庆。

而纪氏呢，因为生子有功，因子而贵，从小小的宫女，连跳几级，升为淑妃，秩正一品，三夫人其中之一。纪氏的地位，青云直上，是在皇后和贵妃之下，其他嫔妃之上。如果纪氏的运气好，自己的一条命，能够捱到儿子坐了龙椅，成为天下人的天子，那么纪氏就能超越贵妃，和皇后两人，太后有得做，贵妃则乖乖地一边凉快去，没份。

纪氏不用在安乐堂干重活了，移居到永寿宫。

皇上让儿子归宗认祖，还颁诏天下，接着封纪氏为淑妃，接受文武百官的庆贺，如此一系列大动作，一气呵成，以了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度。

万贞儿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一切已成了事实。

万贞儿跌坐了在一张椅子上，不言不语。

但万贞儿的一颗心，仿佛被冰水浇过一样，凉了又凉。她抱了她的双肩，就这样的，怔怔地发着呆。此时万贞儿的表情，充满了绝望，整个人给一种痛彻心扉，无法言喻的难受笼罩着。

万贞儿知道，现在她的，在众人眼里，是狼子野心，狠毒无比，可又有谁知道，她的孤苦，她的无助，她的脆弱，她的苍凉？别人只看到她表面上的强悍，而别人不知道，她的强悍，不过是做给别人看的道具。

二选一，有我没她（1）

有泪，在万贞儿眼眶里转。

但万贞儿没有哭，她只是紧紧地咬着嘴唇。万贞儿把她的嘴唇咬出了血。全天下的人，都与她对着干——包括成化帝，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说离不开她的男人。

万贞儿想，成化帝还爱她么？成化帝的心中，还有她的位置么？万贞儿不敢确定。如今，她已是徐娘半老，活脱脱的老太婆一个，又肥，又老，因为脸上的肌肉堆积得太多，看上去满脸横肉，更添了一副杀气腾腾的气势，如果视力不好，或老花眼，还误以为是屠宰场跑出来的女屠夫。

万贞儿发着呆，怔怔的，不知道坐了多久。

这个时候，秋月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在万贞儿跟前，“扑通”一声地跪下来，她不停地磕头：“奴婢有罪！奴婢罪该万死！奴婢当年，没有按照娘娘的吩咐去做事！”

万贞儿抬起头来。

但万贞儿没有看秋月，她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上，有着大片大片的云朵飘过，那些云朵，形态各式各样，变化多端，时而像一个人在孤独地行走，时而像一对恩爱夫妻，甜蜜地窃窃私语，时而又像了三个人在互相拉扯，仿佛是两个女子，在拚命地争夺着一个男人。

秋月还在磕头：“看在奴婢侍候娘娘这么多年的份上，望娘娘饶奴婢一死。”

万贞儿还是没有看她，也没有答她的话。过了良久，良久，万贞儿竟然凄凄地笑了起来，她自言自语地说：“本宫真是作孽了，真是有眼无珠，没有带眼看人！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背叛本宫，皇上背叛本宫，本宫最信得过的侍女，也背叛本宫。本宫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死了干净！”

然后，万贞儿站了起来，她要睡午觉去。

万贞儿觉得她，还真的是一无是处。她注定干不了大事情，也注定，成不了武则天，甚至，做吕后这样的人物，也是做不了。

二选一，有我没她（2）

人家吕后，敢对威胁她地位的情敌戚夫人，进行冷酷无情的报复，灌哑药，熏聋耳朵，挖去眼珠，割去四肢，割去舌头，然后扔到茅坑里做“人彘”。那才叫狠。

而她，没有那么好使的头脑。

如今，万贞儿遇到大事情，却一筹莫展，唯一要做的，不过是睡一觉。这觉，最好睡着睡着，就睡回从前，醒来，花正好，月正圆，她还是那个跟在孙太后身边，青春亮丽，无忧无虑的“小答应”。

这个沉闷的午日，万贞儿不但睡着了，还睡得很香。

万贞儿做了一个美梦。

万贞儿梦见她成了一个女人国的皇帝，身边围绕着众多年轻俊美男子，她左拥右抱，风流无比。这个时候，成化帝出现在跟前，指了她，对她怒目而视：“万贞儿，你怎么能够这样花心？见一个爱一个？”

万贞儿说：“朕喜欢！朱见深，你管得着么？”

成化帝一脸的悲痛：“万贞儿，枉我那么爱你，一心一意地爱着你！可是你，为什么见异思迁？”

万贞儿盛气凌人，无比嚣张：“朕是女皇，后宫三千美男，朕爱宠幸谁就宠幸谁！朱见深，你凭什么管朕？不要命了是不是？”

然后，万贞儿抑起了头，“哈哈“地大笑，笑着笑着，万贞儿便自梦中醒了过来。

啊，原来是南柯一梦，并不是现实。

有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地走了过来，眼里渗满了惊恐，凄惶无比，她说：“娘娘，秋月姐姐，她，她，她……”

万贞儿看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她怎么啦？”

“秋月姐姐，她，她，她，她跳井自杀了。”

“哦。现在呢？”

“尸体捞了起来。管事的公公，用了一张席子，卷了起来，说要焚烧掉。”

“焚烧就焚！这是祖宗定的的规定，凡是宫女，无论什么死亡，都不会赐墓，而是焚烧掉。焚烧后，尸灰填入枯井。”

二选一，有我没她（3）

“回娘娘，奴婢知道了。”

“下去吧！哦，对了，以后，谁都不要在本宫跟前，提起‘秋月’这两个字，本宫不想听，知道不？”

“回娘娘，奴婢知道了。”

小宫女走后，万贞儿呆了一会儿。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又一口气。

成化帝自从“蹦”出来了一个六岁的宝贝皇子后，得意忘形。现在的成化帝，也不到昭德宫了，日日往永寿宫跑，日日和他的新欢纪淑妃，寻欢作乐，夜夜笙箫，浪蝶狂蜂闹五更。大概，成化帝忘记世上，还有一个叫万贞儿的女人了。

万贞儿想，也许过不了多久，纪淑妃生的儿子，便册立为皇太子了吧？再过不了多久，纪淑妃便会取代她的地位吧？把她的皇贵妃称号挤下来，由她爬上去。如果运气好的话，估计王皇后也得把皇后的位置让出来，让纪淑妃坐。皇帝嫔妃的封号，并不是终身制的，随时随地都可以更改，只要做皇帝的喜欢。

万贞儿又再想，到时候，她会不会成为第二个戚夫人？

难说了，谁都不能看到以后的事。

成化帝是在一个月零六天后，才想起在这个世上，除了一个叫纪淑妃的女人外，还有一个叫万贞儿的女人的。

他终于来昭德宫来看万贞儿。

万贞儿没有马上出去见他，而是躲在房间里，细细的把自己打扮了一番。其实，就算万贞儿如何的打扮，她还是老太婆一个。转眼，万贞儿已经四十八岁了，无论保养得如何好，她眼角上已有了一道又一道的皱纹，皮肤已经松弛，腰身粗得像了水桶。

啊，时光轻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所谓的情，所谓的爱，其实，不过是男人和女人在做戏。戏做完了，便是曲终人散的时候了。

万贞儿和成化帝，真的是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候了么？不知道了，看成化帝，是不是真的对她厌倦了，是不是真的不爱她了，是不是真的要结束，他和她之间，所谓的情，所谓的爱，那场戏了。

二选一，有我没她（4）

万贞儿把自己化妆得唇红齿白，还挑了一件无比华丽的衣服——这衣服，像寿衣。然后，万贞儿款款地走到了成化帝跟前，深深地看着他，然后，她对他跪下，第一次，很庄重地对他行了跪拜礼。

成化帝目瞪口呆，吓了一大跳：“爱妃，你，你干什么？”

万贞儿凄惨地笑，她说：“皇上，多谢皇上来看臣妾最后一面，也多谢皇上，曾经对臣妾的厚爱。从此以后，臣妾就和皇上阴阳相隔了。如果，皇上还念着臣妾曾经相陪那么多年，还念着臣妾曾经对皇上的好，那么请皇上，初一十五的时候，给臣妾上支香吧。让臣妾在九泉之下，也心感安慰。”

说完后，万贞儿对成化帝隆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成化帝脸色大变，手足无措，急忙把万贞儿拉了起来：“爱妃，你，你要干什么？”

万贞儿从怀里，取出一包砒霜，这包砒霜，是万贞儿原本准备好的。万贞儿凄凄切切地说：“皇上，如有来生，臣妾就是做猪做狗，也不愿意做女人了。女人太苦，被男人抛弃后，只有死路一条。”

万贞儿又再说：“皇上，臣妾愿皇上和纪淑妃，恩恩爱爱，白头到老。”

万贞儿的落寞，一目了然。

万贞儿很绝望，也很悲哀。

但万贞儿没有哭，她的眼泪，一滴也挤不下来了。大概，万贞儿的眼泪，已流干了。万贞儿打开了那包砒霜，仰起了脖子，就要把砒霜往嘴里灌。成化帝吓得魂飞魄散，脸上完全变了颜色，他急忙的飞扑过来，一把的，就抢过万贞儿手中的砒霜，扔了在地上，用脚狠狠地踩。

“爱妃，你不能够死！你怎么能够死？”

万贞儿看他。看了一眼，又一眼。

此时，成化帝也快二十九岁了。都说，男人三十一枝花。现在的成化帝，离一枝花的年龄，还有一年时间呢，因为皇帝做久了，一举手，一投足，而有一股强悍不可侵犯的王者之气，他那张英俊而白暂的脸上，眉目凛凛，精光慑人，不怒而威。

二选一，有我没她（5）

这是万贞儿，爱了这么久的人么？这是以前，常常对她说甜言蜜语的人么？她老了，是个老太婆了，而他，还是那么英俊，风流倜傥。

万贞儿的心，又再硬了起来。趁了成化帝不一留神，便挣扎着，脱开成化帝抓着她的手，朝了旁边的柱子里，狠命地撞去。周围的太监宫女看到了，发出了惊慌的叫声，慌乱地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拉住了万贞儿。

“娘娘！娘娘！”

他们兵荒马乱，尖叫迭迭。

但万贞儿的头，已撞到柱子上了，发出了“怦”的一声响。有血，从万贞儿的左额上渗了出来，滴到眼睛上，一张苍老而惨白的脸上，全是红色的液体。

万贞儿没有死，她只是感到眼前金星直冒。

成化帝冲了过来，抱住了万贞儿，紧紧地抱住，他大哭：“爱妃，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这样？你不能死！不能死！爱妃，你死了，朕怎么办？”

万贞儿闭上眼睛，她很虚弱，很虚弱地说：“皇上，你并不稀罕臣妾，为什么不让臣妾去死？”

“爱妃，朕稀罕你！谁说朕不稀罕你？”

“皇上，不要骗臣妾了，臣妾再也不相信你的话了！”

“爱妃，你要怎样才能相信朕的话？朕是深爱你的，没有人，可以代替你在朕心目中的位置。”

“皇上，你不要再对臣妾说这些话，臣妾也不要听了！一个又老又丑的万贞儿，算得什么？你有一百个一千个年轻美貌的纪淑妃等着投怀送抱。皇上，你走吧，臣妾不想再看到你。明年的今日，是臣妾一周年的死期，如皇上对臣妾有着那么一点点眷恋的话，皇上到这儿来祭祀臣妾吧。”

说完，万贞儿便拚命的，又要挣扎开成化帝的怀抱，又要往柱子冲去，一副生不如死的招牌动作。女人不是流行，一哭二闹三上吊么？万贞儿也是女人，肯定要玩这一招。

成化帝哪敢放开万贞儿？

二选一，有我没她（6）

成化帝只是紧紧地抱着万贞儿，抱得很紧，紧得万贞儿差点要喘不过气来。万贞儿额头上的伤口，被这一折腾，本来已止了的血，又再次渗出来，湿了在成化帝身上的龙袍。成化帝的胸前，有着一小片，又一小片的血迹。

成化帝对呆了一屋子的太监宫女大吼：“你们愣在这儿干什么？快去叫太医来！”

万贞儿静静地说：“不用叫太医了。臣妾就是今日不死，明日也会死！臣妾不想活下去了！臣妾活着，也没什么希望了。”

“爱妃，你怎么没有希望？你还有朕在。”

“是，因为有皇上在，皇上一而再，再而三的伤害臣妾。”

“爱妃——”

“皇上，你走吧，臣妾不要再见到你。”

“爱妃，你要怎么样，才不去寻死？”

万贞儿眼睛，落到地下，她望着散了一地的砒霜，硬着心肠，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人与砒霜，二选一！没有第三选择！”

——万贞儿也算不得是很为难成化帝，她没有和他那个来之不易的宝贝皇子朱祜樘作对，她不过，和那个春风得意的纪淑妃作对。仅仅如此而已。

脸色惨白，身子忍不住颤抖，声音也跟着颤抖着：“爱妃——”

他舍不得他的纪淑妃。他一定，是对她，动了情。

怎么会不动情？那么一个千娇百媚，风情万种的美人儿。万贞儿想，如换了她是男人，她也会对纪淑妃对情。可惜，她不是男人，她只是一个妒火中烧，心眼儿比针眼儿还要小的女人。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皇上，臣妾知道你为难，你对臣妾再好，臣妾还是没福气成为第二个独孤氏。因为，皇上不是杨坚。”

万贞儿的黯然神伤，声音悲哀：“皇上，不用你选，臣妾自行了断。明日，记得让人来，给臣妾收尸。把臣妾的遗体，焚烧，像焚烧那些地位低下的宫女那样，然后，再把臣妾的尸灰，填入枯井。”

二选一，有我没她（7）

万贞儿的黯然神伤，声音悲哀：“皇上，不用你选，臣妾自行了断。明日，记得让人来，给臣妾收尸。把臣妾的遗体，焚烧，像焚烧那些地位低下的宫女那样，然后，再把臣妾的尸灰，填入枯井。”

成化帝的脸上，无比的惨痛，二选一，那么的残忍。他怎么选？但又不由得他不选。终于，成化帝一咬牙：“爱妃，只要你不再去寻死，朕什么都听你的。”

万贞儿看了他，声音还是虚弱：“臣妾老了，时间不多，也等不了。臣妾，只等三日。”

成化帝说：“三日。嗯，三日。”

过了一会儿，万贞儿用了低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地说：“皇上，臣妾知道你恨臣妾！但皇上，这是你选的，臣妾没有逼你！如果，如果皇上想反悔，还来得及！”

“不。爱妃，朕没有恨你，朕只恨朕自己。”

“皇上，臣妾得为自己着想。”

“朕明白。”

“皇上，臣妾希望这次，是皇上最后一次伤臣妾。”

“爱妃，朕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

“皇上，记得，臣妾只等三日。”

“爱妃，朕听你的！只要爱妃不寻死，朕什么都听你的！”

“皇上，你先回去吧。臣妾困了，想休息一会儿。”

“嗯。”

万贞儿又一次，胜利了。

不知道为什么，万贞儿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开心，只觉得很茫然。真的，很茫然。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爱一个人，或被一个人爱，没有单单纯纯的恋慕？为什么，为什么没有心心相印的生死相许？难道爱一个人，或被一个人爱，里面一定要有争战谋略，人喊马嘶的局面？

成化帝走后没多久，万贞儿派人去太医院，把院使方贤叫来。

刚刚万贞儿撞到柱子上，伤了额头，流了血，不是很重，不过是皮外伤。此时血已止，不流了，却肿了老高，辣辣的轰痛。方贤用了中草药，捣碎了，小心翼翼地敷在万贞儿额头上。

纪淑妃死了（1）

万贞儿令身边的一个宫女，拿来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有半个巴掌那样大，色调深沉柔和，温润光滑，白色中杂有绿色的条带，是成色很好的“雪里苔藓玉”。玉佩刻着五只蝙蝠围住中间一个寿桃上的玉佩。玉的图案，是“五福捧寿”。蝙蝠和“福”同音，五只蝙蝠象征着五福之意：一是长命百岁，二是荣华富贵，三是吉祥平安，四是行善积德，五是人老善终。人一旦拥有了“五福”，自然是“寿比幸福了”！

别人是舍不得孩子套不了狼，万贞儿是舍不得珍宝套不了方贤。

她一如既往地问了方贤：“这玉佩，漂亮不？”

“回皇贵妃娘娘，漂亮。”

“你喜欢不？”

“小，小人怎敢说喜欢？”

“如果本宫要送给你呢？方贤，这玉佩本宫送给你，有两个用途：一，留你慢慢把玩欣赏，可以做家传宝物，传给后代人；二，你吞到肚子里，看看味道怎么样。”

方贤踌躇。他踌躇着。

万贞儿盯着他，轻轻地说：“刚才本宫额头伤着的时候，皇上正好在这儿，他看到了，是他先给本宫看伤势，你是比皇上来迟一步。本宫问皇上，本宫这伤，三日后，会不会好？皇上说，三日之内一定能够好。方大夫，本宫不知道额头上的伤，到底是轻，或是重。如果太轻呢，三日时间内，怎么能够好？方大夫，你说对不对？”

和聪明人说话，真有意思。

别人听得云里雾里的，但聪明人却心知肚明。

顿了一下，万贞儿又再说：“方大夫，本宫额头的伤，皇上是看过了，如果三日后没好，那就麻烦你再给本宫敷药，增强点药力，治伤面积比较大的地方就行，小的就不管了。放心，皇上不会怪罪的。如果三日后，本宫额头的伤没事，那就不必烦劳你了。”

方贤略略放下心来，他说：“小人知道了。”

纪淑妃死了（2）

万贞儿把玉佩递给他：“赏给你吧，回去给夫人佩戴。”

方贤接过了，磕了一个头：“谢谢贵妃娘娘。”

方贤自然是听明白万贞儿的意思。对付纪淑妃，不用他亲自动手，有成化帝呢。成化帝答应了。不过万贞儿不大相信成化帝，怕成化帝手软，下手轻了，如果这样，才由他出马，收拾残局。放心，只对付纪淑妃，皇子就不用对付了。

万贞儿还真的是未卜先知了，还没发生的事，她早就预测到。

在三日期限的最后一日，成化帝让身边的太监，把纪淑妃召到乾清宫，让她陪他，饮酒作乐。

纪淑妃不再是七年前，那个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娇滴滴，天真无邪，白开水一样纯洁笑容的小姑娘了。女人，是最经不起岁月洗礼的。现在的纪淑妃，因为常年累月的担惊受怕，常年累月的过着惶惶不可终日的日子，常年累月的思念着年幼的儿子，她一张俏丽的脸孔，还是有了风霜的味道。

但，纪淑妃还是美丽的。

纪淑妃的五官还是那么的精致，皮肤还是那么的细腻，她看人的眼神，是那么的温柔，她长长的眼睫毛落了下来，有一种娇柔的美。

成化帝忽地叹了一口气。纪淑妃再美，还是美不过他的万贞儿。他的万贞儿，是独一无二的，无论她变成什么的样子，在这个世界上，谁都无法替代她的位置。

成化帝开口，问纪淑妃：“皇儿还听话吧？”

纪淑妃回答：“回皇上，皇儿很听话，现在天天读书识字，进步很快。”

成化帝说：“皇儿有劳爱妃教导了。”

纪淑妃又再恭恭敬敬地回答：“臣妾遵命。”

皇子公开于世后，朝中那些比较正直的大臣，像大学士商辂，担心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皇子，也走了他悼恭太子的旧路，给万贞儿搞个见光死，连忙率了众大臣上疏说：“皇子为国本之所在。重以贵妃保护，恩逾已出，教养之事仍以其生母纪氏主持为好。”

因为这个上疏，纪淑妃才能够和她的儿子，朝夕相处，同居在永寿宫。

纪淑妃死了（3）

成化帝仿佛兴致奇高。

有乐师在演奏着悠扬的乐曲，舞伎们高髻长袖，体态婀娜，在跳着精彩的舞蹈，两袖飘飞，一足点地，一足抬起，舞姿轻盈美妙，婀娜多姿。大钟，鸣鼓，琴琵，竽笙，歌舞，声声入耳。

成化帝令太监拿来了酒和杯，亲自的倒了酒。他倒的第一杯酒，给了纪淑妃，接着再倒了第二杯，给了自己。然后，成化帝举起了杯子，温和地说：“爱妃，把酒干了。”

纪淑妃笑意盈盈：“臣妾谢皇上。”

纪淑妃是喝不了酒的，但还是仰起了脖子，一口的，便把杯中的酒干完了。酒又苦又辣，咽到喉咙里火烧一般疼，纪淑妃好不容易才把酒吞到肚子里，却感觉到肚子里热辣辣的，那股气，把肚子里面的内脏翻滚了起来，自这边窜到那边，又自那边窜到这边，忙了个不亦乐乎。

纪淑妃觉得很难受，同时的也觉得腹痛难忍。

没一会儿，纪淑妃便大汗渗涔。

成化帝看到了，关切地问：“爱妃，你，你怎么啦？”

纪淑妃苍白着脸，虚弱地问：“臣妾肚子痛。”

成化帝说：“没，没事吧？”

纪淑妃说：“没事。”

但过了一会儿，纪淑妃还是忍不住了，挣扎着站了起来，跪到成化帝跟前：“皇上饶罪，臣妾腹痛得厉害，臣妾想先告退。”

成化帝点点头：“你先回宫休息吧。”

纪淑妃磕了一个头：“谢皇上。”

有小宫女走了过来，扶起了纪淑妃。在小太监小宫女们的簇拥下，纪淑妃便回她的寝宫去了。成化帝抬头，表情复杂，怔怔地看着纪淑妃渐渐远去的背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又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成化帝用了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地说：“两个只可选一个！对不起，纪淑妃，朕只能选万爱妃。”

纪淑妃死了（4）

成化帝还是心不够狠，舍不得纪淑妃，下的砒霜，不够多。纪淑妃肚子痛了一个晚上，没有死，她生命力强得很。

翌日一大早，太医院院使方贤，还有治中吴衡，受命去给纪淑妃诊治。中午的时候，永寿宫传来了纪淑妃的消息：纪淑妃得了急病，无法医治，很不幸地英年早逝，香消玉殒。

大概，死也是一种流行病。

纪淑妃的死讯刚传来，她的贴身小宫女红玉上吊自杀了。

这个红玉，作为一个小小的宫女，当年也跟着纪淑妃同流合污，抱着刚刚出世的小皇子，一不去万贞儿那边举报，二也没有到处嚼舌头，哪怕散布一点点信讯出来也不愿意。把小皇子保护得极好，守口如瓶，刀子撬口都不开。既然她对纪淑妃那么忠心耿耿，那么就忠心耿耿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得陪了纪淑妃一起共赴黄泉去。

最后自杀的是太监张敏。

纪淑妃都活不了，难道他还能活吗？他抚养小皇子的事，天下人皆知，万贞儿又岂能放过他？与其给万贞儿害死，不如自行了断。于是，张敏把一块金子吞到了肚子里，命赴黄泉。

短短的时间内，三人非自然死亡，顿时举朝震惊。

但文武百官，只是暗中议论纷纷，没人敢跳出来公开指责。谁知道，那是不是万贞儿又一件伟大的杰作？人家万贞儿，可是有脑子的主儿，懂得扶植党羽，扩大和发展自己强大的队伍，她的拥护者，多如牛毛，谁敢对她老人家说一声不是？那就等着，脑袋瓜子搬家吧。

女人要么不狠毒，要么就狠毒得无人能及。

谁说女子不如男？万贞儿就要证明给你看，什么叫做帼国不让须眉。

因此朝中的文武百官，只有敢怒不敢言的份。有谁会嫌自己的命长？抑或，还是觉得自己做人做得太累，想体验一下做冤死鬼的快感？

不不不，没人会这么白痴。

人家做皇帝的成化帝，都不追究了，只是淡淡地对众大臣们说，纪淑妃是得了急病而死的，爱卿们不要乱猜，还是让纪淑妃入土为安吧。

于是纪淑妃，便给草草的埋葬，了了事。

拍板叫阵（1）

纪淑妃死后没多久，作为成化帝唯一的儿子，六岁的朱祐樘，被册立为皇太子。

成化帝虽然疼爱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但万贞儿仍然是他的天，他的地，在成化帝心目中，万贞儿仍然是永垂不朽。周太后觉得，在这个时候，她该出手就应该出手了，她奈不了万贞儿的何，难道，她也保护不了她的宝贝皇孙子吗？谁知道万贞儿，会不会一不“小心”，就把朱祐樘干掉，让朱祐樘陪他老娘纪淑妃去？

有些事情，宁可防其有，不可防其无。

周太后把朱祐樘接到自己所住的仁寿宫里，亲自抚育，衣食住行，饮食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反正，万贞儿再横行霸道，再无法无天，也不敢跑到周太后那儿去撒野。人家周太后，可是她婆婆哪，虽然享受天年，不管世事，可余威还在，谁也别想动她一根毫毛——包括万贞儿。

这个皇太子朱祜樘，才六岁，小小的年纪，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对周围的人说：“我恨我年龄还小，还没能够长大成人，为我死去的娘亲报仇！”

这话传到万贞儿耳朵里，万贞儿听得心惊胆战。

这么小的年龄，就懂得跟她拍板叫阵了。

什么世道！

但万贞儿，还是用了大无畏的精神，去忽略朱祐樘对她仇恨的态度，并没有要让他陪他母亲纪淑妃，一起到黄泉欣赏那儿的美丽风光之心。笨啊她，纪淑妃刚没了，如果她再搞朱祐樘没了，那她岂不是引起公愤？她不是自掘坟墓，自投罗网？

为了改善太子和自己敌对的关系，缓解一下彼此紧张的情绪，万贞儿决定主动伸出友谊之手，和太子化干戈为玉帛。

真的，同在一个屋檐下，都是自家人，低头不见抬头见。

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是真正的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万贞儿在安喜宫设宴，邀请了与她不共戴天的朱祐樘来聚餐。

此时的万贞儿，已移居到了安喜宫。

拍板叫阵（2）

朱祐樘来是来了，但那神情，却是不情不愿意，像拉牛上树——被逼的。对于这次万贞儿“黄鼠狼给鸡拜年”的举动，本来朱祐樘是不愿意来捧场凑兴的，他才不愿意看到万贞儿，觉得万贞儿犹如一只扒了皮的癞蛤蟆，活着讨厌，死了吓人。可是他的皇祖母周太后说，这是礼节上的邀请，不能不去，要不你父皇会怪罪下来的。

朱祐樘睁大了一双眼睛，认真地问：“如果她想毒死我，那怎么办？”

皇祖母说：“你不要吃她的东西，喝她的水，便没事了。”

朱祐樘又问：“如果她硬是要我吃呢？”

皇祖母说：“那你就硬不吃。”

于是，朱祐樘牢牢记住了他皇祖母的话，为了生命的安全，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坚决执行，坚决抵制，不吃万贞儿给的东西，不喝万贞儿给的水。反正，他想吃什么，想吃什么，回到皇祖母那儿，皇祖母照样能给他吃。

万贞儿不知道，她也不介意。

至少，表面上装了不介意。

大人自有大量嘛，朱祐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而自己的年龄，别说做母亲，就是做祖母也够格了，怎么能够和他计较那么多？万贞儿绽开笑容，有多灿烂就多灿烂，一边热情如火的请太子上座，吩咐太监上菜。

一盘盘的美味佳肴，川流不息地端了上来。

万贞儿笑容可掬地说：“太子，肚子饿了吧？看，本宫为你准备一桌子好吃的东西。”

朱祐樘不领情，冷冷地说：“我饱了，不能再吃了。”

万贞儿还是用了大无畏的精神来忽视朱祐樘对她冷漠的态度，坚持着将“女子肚子里能撑船”的高风节进行到底，她不惜放下身段，亲手端上了一碗热腾腾的羹汤，还亲手送到了朱祐樘跟前。

万贞儿尽极母性温柔，轻言细语地说：“太子，趁热，把汤喝了吧？”

拍板叫阵（3）

朱祐樘到底是小孩子，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怒哀乐全挂了在脸上，他“嗖”的一声站了起来，声音高八度说：“不喝！”

万贞儿说：“太子，你饭也不吃，菜也不挟，总得喝点汤吧？你这么瘦，身子弱，喝点汤，有营养呢。”

朱祐樘才不愿意和万贞儿握手言欢，他的神态还很是愤怒，一副与万贞儿势不两立的模样。当然，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凡是在血性的男儿，不管是小男儿，或大男儿，都懂得。朱祐樘把牙齿咬得“咯吱咯吱”地响，他的话，像豆子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我不喝，我怕你的汤有毒！我也怕你毒死我！”

万贞儿被朱祐樘那童言无忌，高清晰，高坦白，高严厉的直话直说，惊得目瞪口呆，差点从了椅子上滚了下来。万贞儿张大嘴巴，哆嗦着，久久说不出话。万贞儿没有想到，朱祐樘对她的戒心是那么的重，而且对她的指责，丝毫不留情面。

还没等万贞儿反应过来，朱祐樘便告辞，扬长而去。

朱祐樘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年少无悔。

望着朱祐樘远去的背景，万贞儿有一瞬那，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巨大的震惊，慌乱，惶恐，羞辱倏地袭上来。万贞儿觉得她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一颗心不停地下沉，再下沉，双手濡湿渗出了冷汗，寒意从脚底袭来，整个人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我不喝，我怕你的汤有毒！我也怕你毒死我！”朱祐樘的声音，仍然在脑海里起伏盘旋，宛如一条银光闪烁的纲丝，在万贞儿的心脏部位，不止地勒紧，勒紧，再勒紧。

万贞儿的汗毛立起，细密的汗珠从了额头渗了出来。

良久，良久，万贞儿才回过神来。

她气急败坏，暴跳如雷，整张脸都给气歪了，她咬牙切齿：地说

“反了！反了！毛没没有长完，翅膀还没有硬，便对本宫如此的无礼！以后长大了，当了皇上，还不把本宫当鱼当肉给撕了吃？”

拍板叫阵（4）

当晚，万贞儿就作了一个恶梦。

她梦见朱祐樘长大了，当了皇上。

万贞儿又梦到了自己，变成了西汉时候失了势的戚夫人。她的头发被剃光，穿了一身破烂的衣服，双手双脚给铁链锁住了，然后被关在一间潮湿阴暗破烂的小屋子里，一天到晚干着苦力工。那潮湿阴暗破烂的小屋子，还关着许多犯罪的宫女，她们都把她围攻了起来，对她进行无穷无尽的凌辱侮骂，那些狰狞而变态的脸，发出了鬼嚎一样的笑声。

当了皇上的朱祐樘还不解恨。

他阴阳怪气地说：“万贞儿，要不要来更惨的？”

万贞儿惨厉地叫：“不要！”

朱祐樘阴森森地说：“不要也得要！由不得你了！”

朱祐樘不顾万贞儿的挣扎，喊冤，哭闹，求情，他冷着脸孔，挥了挥手，一群凶神恶煞，面目可憎的锦衣卫，顿时便涌了上来，七手八脚的把万贞儿按了在地上，然后又七手八脚把万贞儿拉了下去。

万贞儿的手脚，被砍掉了。

万贞儿的眼珠，被挖出来了。

万贞儿的耳朵，被熏聋了。

万贞儿的声喉，被哑药灌哑了。

万贞儿成了“人彘”，没有手，没有脚，又瞎，又聋，又哑。这还不算，最惨无人道，最叫天天不就叫地地不灵的是，万贞儿就这样的光着身子，被泡了在酒瓮里，朱祐樘则坐了在她对面，喝着酒，兴致勃勃地欣赏着。

……

醒来，万贞儿吓得一头一脸全是汗。

给这么连惊带吓的，万贞儿病了一场——其实，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情绪低落，心情郁闷，觉睡不着，吃饭没胃口，做什么事情都是懒洋洋，整个人有一种筋疲力尽的感觉。好不容易略略有了精神，飞出去了的魂魄刚刚回归到胸膛来，万贞儿的第二个连惊带吓，也紧接着凑热闹了。

这次吓万贞儿的，不是别人，是成化帝。

大病（1）

当然，成化帝可没有这个胆子，敢面对面直接吓万贞儿。成化帝虽然贵为天子，是天下人的统治者，却偏偏怕了万贞儿，是举世闻名的“气管炎”，只有万贞儿敢吓他，没有他敢吓万贞儿的份。

成化帝是无意之中吓万贞儿的。

成化帝吃饱了饭没事做，便去散散步，顺便减减肥——因为心宽体胖呀，人到了中年，江山又坐得牢，皇宫美女一大堆，虽然有时候得和万贞儿玩猫和老鼠的游戏，却不阻碍他想上谁的床就上谁的床，加上如今儿子也冒出来了，成化帝除了长膘，便无所事事。

成化帝散步，散着散着，不知不觉，便散到了自家的银库。一时心血来潮，成化帝便跑了进去，要看看国库，到底还有多少金银财宝。谁料，成化帝不看则已，一看就傻了眼，哪还有什么金银财宝？几乎的挥霍一空了。

成化帝很是惊震，不禁龙颜大怒。

成化帝令人，传来了掌管府库的太监，也就是万贞儿门派的精英分子，梁芳和韦兴。成化帝瞪了他们，怒气冲冲地拍了桌子，质问：“我们大明朝，历朝百余年积累的七窑钱财，怎么在短短的几年，就全部用光了？”

梁芳和韦兴跪下来磕头，磕头之中，两人互相看了一眼。

成化帝再一次拍桌子，大吼：“快说，这是什么回事？”

梁芳和韦兴胸有成竹，他们把头磕完后，才不紧不慢爬起来，拿出帐本，不紧不慢罗列给成化帝看，哪年哪月哪日在什么地方建祠堂，哪年哪月哪日在什么地方又重修庙宇，哪年哪月哪日又到哪儿出游，哪年哪月哪日又干什么什么，数来数去，几乎笔笔都与成化帝或万贞儿有关，特别与万贞儿有关。

成化帝郁闷了。

和谁有关都不打紧，就不能和万贞儿有关。

万贞儿是成化帝的心结，只要涉及到万贞儿，不管万贞儿是对，或错，成化帝就得乖乖地收声，乖乖地闭嘴，不再加以追究，宁可成为千古疑案，也不愿意查个水落石出。

大病（2）

其实，成化帝心里也有数，府库里的钱财，有一部分进了梁芳韦兴之流的口袋，他们在办公事的同时，中饱私馕，贪污受贿。也有不少的一部分，溜进了万贞儿的小金库，成了万贞儿的私房钱。在万贞儿居住的地方，无论是从前的昭德宫，还是现在的安喜宫，在这两宫中藏着大量的稀奇古玩，珍奇宝物，还有不少的绝世收藏。

万贞儿也没瞒成化帝，有时候成化帝在旁边，她也肆无忌惮地玩弄她的珍宝，一件件的看，一件件的玩弄，然后万贞儿说：“现在臣妾有的，不过是这些宝物。也只有这些宝物，能够带给臣妾安全感。”

因为金银财宝能够带给万贞儿安全感，万贞儿便不停地索要，无休无止。

其实万贞儿也知道，再多的金银财宝，也不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她不过是自己骗自己而已。如果，如果有一天，成化帝不爱她了，她无权无势了，别说这些稀奇古玩，珍奇宝物，就是她自身的性命，也无法保住。

万贞儿估计，如果她死了，她这些宝贝，能够给她带进棺材的，也不会太多，只有给姓朱的人分了去，谁叫她无儿无女，孤家寡人？她总不能从棺材里爬出来，和他们抢。

成化帝临离开府库的时候，想想，还是不甘心，于是板着脸孔，来个杀鸡给猴看，对了梁芳和韦兴说：“今日朕饶了你们，他日朕后人也不会饶了你们，你们等着，总有一天会找你们算帐的！”

梁芳和韦兴匍匐在地，吓了个魂飞魄散。

成化帝前脚刚走，他们后脚就跑到安喜宫向万贞儿打小报告，梁芳说：“哎呀贵妃娘娘，皇上说的那个后人，不就是指东宫太子吗？贵妃娘娘，将来如果东宫太子即位，做了皇上，奴才们遭殃不打紧，连累了贵妃娘娘，就不好办了。”

万贞儿吸了一口冷气，想着朱祐樘看着她那仇视的目光，久久说不出话来。

大病（3）

万贞儿虽然比成化帝大了十九岁，可是，她并不一定会比成化帝早一步去见阎罗王。要知道，成化帝的祖父宣德帝，才活到三十八岁，而老爹明英宗，也是三十八岁，他叔叔景泰帝更加短命，才活到三十岁。如果，万一不幸，成化帝比她早一步去见阎罗王，那她，可怎么办？

万贞儿连惊带吓，就大病了一场。

万贞儿病得很厉害，发着高烧，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身子不住地颤抖着，盖着好几张被子，还是颤抖，一直发抖，一直的发抖，人都快缩成团。万贞儿不停地作着恶梦，先是梦到纪淑妃披头散发，七窍流血找她索命，接着是柏贤妃，还有她那不到四个月大的孩子，再接着，是投井了的秋月，吞金自尽的张敏，还有那些朱见深召幸的嫔妃，万贞儿逼她们吃了强烈的堕胎药，而丧命的……

万贞儿吓得魂飞魄散，恐惧地尖叫着。

叫了一声又一声。

这个时候，万贞儿感觉到有人把她搂到怀里，紧紧地搂住。搂她的那个人很焦急，不停地拍打着她的脸孔，声音带着哭腔说：“爱妃，你怎么啦？爱妃，你醒醒！爱妃，你醒醒呀，别吓朕！爱妃！爱妃！”

万贞儿虚弱地睁开眼睛，是成化帝。

成化帝一张脸无比的憔悴，双眼血红，胡子拉渣，像是陪了万贞儿很久了，一天一夜不合眼的样子。他把万贞儿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住，一边给万贞儿擦着脸上的冷汗，看到万贞儿醒过来了，他松了一口气：“爱妃，作恶梦了吧？你刚才那样子，把朕吓坏了。”

病中的万贞儿，特别脆弱，突然有了想哭的感觉，万贞儿哽咽着：“皇上，臣妾以为臣妾要死了。”

成化帝说：“爱妃，你怎么会死？你会长命百岁的。”

万贞儿说：“臣妾是坏人。坏人总是不得好死。”

“胡说！谁说你是坏人？爱妃，你不是坏人，你是好人！”

大病（4）

“皇上，臣妾很抱歉，一直对你凶巴巴的，而且，逼你做这样又那样你不愿意做的事，让你很为难。皇上，你有没有恨臣妾？”

“爱妃，朕怎么会恨你呢？应该说抱歉的是朕，朕没能够好好待你，让你没有安全感。不好的那个人是朕，不是爱妃你。”

成化帝想不到，万贞儿这一场病，不知道是脑子烧坏了，或是被烧清醒了，病好了以后，居然一改过去妒妇作风，不但不再阻止他和别的女子左拥右抱，夜夜笙箫，还很贤惠的代他下诏，广选民女，让更多，更年轻，更美貌的女子涌进后宫，让成化帝在万花丛中大显身手，施展雄风。

成化帝喜不自胜。

同时，成化帝也不解。为什么他的万贞儿，会来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大转弯？连醋都不吃了？

万贞儿笑呤呤的，很识大体地解释：“臣妾过了生育年龄，不能为皇上添丁了，臣妾很难过。要知道，历来帝王多子嗣，才能够基业稳固，国家昌盛，江山万代红。否则，会国本不固，危机频致。因此请皇上为祖宗和社稷着想，普降甘露，以广继嗣。”

成化帝喜上眉梢，还道万贞儿开窍了，变得伟大了。

大概一个人变得伟大，是需要过程的。

成化帝很是兴奋。成化帝每次兴奋，总喜欢把万贞儿搂了在怀里，然后在万贞儿的额上，给了一个响亮的吻。这个习惯，很多年了，成化帝一直没有改变，成化帝也不愿意改变，哪怕万贞儿变成了一个老态龙钟的老太婆，成化帝也喜欢这样做。

成化帝说：“爱妃，多谢了，你那么通情达理。”

万贞儿微微笑：“这是臣妾应该做的。”

成化帝说：“爱妃，朕真的是谢谢你！”

万贞儿又再微笑。这次，是万贞儿主动拥抱了成化帝，童心未泯的，也很响亮的，在成化帝额上，给了一个长长久久的吻。

大病（5）

万贞儿又再微笑。这次，是万贞儿主动拥抱了成化帝，童心未泯的，也很响亮的，在成化帝额上，给了一个长长久久的吻。仿佛，时光不曾流逝，岁月不曾消失，成化帝还是那个小小的，孤苦无助，怯生生的小男孩。

在淡淡的月光中，万贞儿和成化帝紧紧拥抱在一起。

成化帝觉得，万贞儿的怀抱，是世上最温暖，最安全，最舒坦的地方，闭上眼睛，有一种甜蜜，温馨，幸福的感觉，这使成化帝无限的眷恋。

“皇上，臣妾这么老了，你还爱着臣妾吗？”

“爱！”

“皇上，臣妾比不上那些年轻的女子啊。”

“朕不爱她们，朕只爱你。”

“但臣妾，真的是老了！臣妾不能和皇上再亲热了，臣妾也不能为皇上生皇子了。”

“没关系，朕还是爱你。”

“皇上，如果你真的还爱着臣妾，那你就听臣妾的话，多生几个皇子。”

“朕听，听爱妃的。”

对于成化帝和年轻美貌的女子在一起，万贞儿真的不会吃醋吗？

也不见得。

自己爱着的男人，上了别的女人的床，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不吃醋的女人，一般有三个原因：

一，是脑残，没人一点人权意识，头脑简单得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的类型，因为蠢笨无知啊；

二，铁石心肠，不爱自己老公，把他当了透明人，不存在，他爱谁便爱谁去，只要不爱自己就OK；

三，性冷淡，受了“色字头上一把刀”，“色是刮骨钢刀”的封建流毒所影响，对培养夫妻床上性趣，奇巧，招式之类的事不感兴趣，更没有耐心，最好次次都是“快三秒”。

万贞儿并不是那三种的其中之一。

万贞儿之所以让成化帝上别的女人床，和别的女人风流快活，是因为她真的是老了，老到真的生不出儿子来了，也老到无能为力，再也不能和成化帝男欢女爱了。

汪直与梁芳（1）

梁芳给万贞儿献了一个计：“娘娘，皇上如今只有一个儿子，那个儿子不当皇太子谁当？因为没得选择啊。如果皇上的儿子多了，皇上只要喜欢谁，那谁就可以当皇太子。皇上不喜欢的那个，哪怕是当了皇太子，也可以移储。”

万贞儿想想，咦，好像也是。

此时的梁芳，是万贞儿最信得过的太监，早已代替了汪直在她心目中的地位。

梁芳和汪直两人都是太监，但他们两个人，是不同类型的人。

汪直爱权。作为一个男人，爱权是最大的优点，但作为一个奴才，特别是太监，爱权是最大的缺点。也因为汪直太爱权了，锋芒太露，凭着侍候万贞儿多年，是万贞儿最信任的心腹，便肆无忌惮，气焰嚣张，私兴大狱，无恶不作，弄得朝政日非，所有的文武大臣，敢怒不敢言

据说，在汪直权势最盛的6年间，每逢出巡，那些地方官员，往往出城二三百里迎接，“望尘跪伏”，看到汪直后，官员们则“小帽曳衫，唯走唯诺，叩头半跪，一似仆隶”。京城还流行一句话：“今人但知汪太监也，不知有天子。”

汪直也不完全是一无是处。

有时候他也挺幽默风趣。据说，汪直风光的时候，每到一个府，或县，当地的官员都得跪着迎接，竭其所能地招待，如果有什么令他不满意的地方，汪直也不客气，逼着人家的头脸，大声喝问：“你头上的纱帽，是谁家的？”

有一次，汪直的问话，得到一个很有兴趣，很诙谐的答案，一个小小的县令，也就是七品芝麻官，这样回答他：“回大人，小人的纱帽，是用白银三钱，在铁匠胡同买的。”

结果汪直大笑不已，倒也没有责问人家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也没为难他。

汪直除了偶尔幽默风趣之外，偶尔也大度。汪直到江南的时候，听说绍兴有一个品行极高的官员，叫杨继宗，于是好奇心大起，去拜会人家。

汪直与梁芳（2）

汪直见到杨继宗后，瞧了瞧他，便不客气地讽刺人家：“原来你这个杨继宗，长得这么难看呀？丑死了。”

这杨继宗，还真的是正气，居然冷冷地回答这个令人炙手可热，令所有的官员闻风丧胆的大太监：“我虽然长得丑，可我还不至于损伤父母给我的身体。”

杨继宗这话，极有水平，意思是说，我长得丑又怎么样？比你被“咔嚓“了那男人的活儿，成为了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的人好。

汪直是聪明人，哪有不明白杨继宗的话里意思？只是他没吭声，也没有发作。

后来没多久，汪直加京，朝见成化帝，成化帝无意中问他：“朝中的官员中，谁最贤明？“

汪直回答：“天下最不爱钱的人，只有杨继宗。”

可见，汪直再坏，也有他大度的一面。后来因为汪直因为太过飞扬跋扈，得罪的人太多，终于被人上疏弹劾，成化帝很不满，也对汪直越来越不感兴趣，先把他闲置在边陲，然后再把他放到了南京的御马监，不鸟他了。

汪直的落马，与一个叫“阿丑”的太监，有很多的关联。

这个阿丑，多才多艺，言语幽默诙谐，又极富有正义感，因为成化帝喜欢，他常常到宫里演戏，是皇宫里的红戏子。

有一次，阿丑给成化帝演了一出“醉酒”戏。

戏刚刚开场，阿丑就扮演了一个喝醉了酒的人，左歪右斜，走路趔趔趄趄，还胡言乱语，开口骂人，妙语连珠，诙谐百出。

这个时候，有另外一个太监，扮作路人出场，向阿丑作一怪状，忽然大喝一声：“大官出巡，肃静回避！”

阿丑装了醉醺醺的样子，回头大骂：“什么大官小官，黑猫白猫，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老爷在此饮酒，你还不绕道滚蛋？”

那个扮作路人的太监大声喝道：“圣上驾到。”

汪直与梁芳（3）

阿丑瞪了一双眼：“圣上还在睡梦中！圣上比我还醉，更糊涂呢——”

扮作路人的太监眼珠子一转，又再见次大喊：“汪太监驾到！”

阿丑一听，顿时酒完全醒了，脸色发白，不禁“扑”的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叫道：“死罪，死罪！”

扮作路人的太监问：“阿丑，我方才叫圣上驾到，你都毫无惧色，为何一听见汪太监驾到就怕得要死，跪地求饶呢？”

阿丑答道：“我只知有汪太监，哪里知道有皇上！”

看戏的成化帝，拉下脸来，很是气恼。难道汪直，权势还比他这个做皇帝的大？别人怕汪直，不怕他？真是岂有此理！什么世道。

但成化帝并没有降罪于阿丑，他明白，阿丑是话里有话。

自些以后，成化帝对汪直便有所注意，收集关于汪直所有的事情，成化帝对汪直，越来越反感，也对汪直，越来越疏远。终于有一天，御史徐绣上疏弹劾汪直，成化帝就把汪直流放到边疆，顺便的将其党羽一网打尽，这使朝野上下人，无不举手称庆。

尽管没权没势了，但汪直这个人，运气还是不错，在明代专权的宦官中，他算是最幸运的一个——既没被捉去坐牢，也没被给人“咔嚓”掉人头，更没被锦衣卫们拉去让他享受酷刑的快感。那怕是他的仇家，也没找他寻仇。最后的最后，汪直能够寿终正寝，自然死亡去。

梁芳和汪直不同。

梁芳爱财，这点和万贞儿比较相似，他们有相似的价值观，认为身边的人给不了自己的安全感，那只有紧紧抓钱。钱虽然不是万能的，但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不是有句话说：要很多很多的爱，如果没有爱，那要很多很多的钱。

爱排第一；钱排第二。没有爱，那只好要钱了。

成化帝并不知道，万贞儿让他多亲近别的女人，多与别的女子生儿育女，那是万贞儿打落牙齿和泪吞，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开花散叶（1）

成化帝并不知道，万贞儿让他多亲近别的女人，多与别的女子生儿育女，那是万贞儿打落牙齿和泪吞，没有办法之中的办法。

那个朱祐樘，不就是因为他是成化帝唯一的儿子，没人跟他竞争，没得选了，所以就毫无悬念的让他爬上太子的位置吗？

哼，唯一，唯一，那不过是暂时的唯一！

万贞儿就不相信，天下就得纪淑妃一个女人懂得为成化帝生儿子，万贞儿要很多很多的女人，也懂得为成化帝生儿子，然后让众多的皇子，去和朱祐樘争当做太子。

如果日后，朱祐樘真的坐上龙椅，黄袍加身了，万贞儿想，她还有活路吗？答案只有一个，而且不用想，用脚趾头都可以想出来：她肯定没有活路，她肯定是死无葬身之地。

万贞儿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让成化帝多多的去亲近别的女子，多多的去播种，多多的开花散叶，到时候，把朱祐樘从太子的位置挤下来，让成化帝另外的一个儿子，坐上去。

成化帝也不负万贞儿所望，生猛得很，短短的两年时间之内，在太子朱祐樘之后，又添了十三个皇子，五个公主。

因为儿女成群，这便成化帝很是扬眉吐气。这足以向世人证明，成化帝三十岁以前子女少，不是因为他的种子问题，而是因为田地质量问题。最优质的种子，遇到草都不生的地，还是等于零。

在成化帝众多的皇子中，万贞儿最喜欢邵贵妃生的儿子兴王。

兴王朱祐杭聪明伶俐，乖巧听话，而且长得很像成化帝小时候，有时候万贞儿看着看着，恍惚之中，还道是回到了从前，花正香，月正圆，成化帝还是小小孩童，她还是风华绝代妙龄少女时。

“万母妃！万母妃！”

小小的兴王蹒跚走来，口舌不清叫万贞儿。

万贞儿蹲了下来，脱口而出：“叫姑姑！万姑姑！”

小小的兴王不懂，嘻嘻笑，跟着没大没小的叫：“万姑姑！万姑姑！”

开花散叶（2）

万贞儿抱起了兴王，细细地端详着兴王。兴王笑起来的时候，也有一双小酒窝，他的眼睛大大，眼睫毛长长的，万贞儿越看越觉得像了成化帝小时候。万贞儿忍不住的，给了兴王一个响亮的吻。

兴王躲闪着，一边“咕咕”地笑。

邵贵妃站了在一旁，暗暗吁了一口气。

万贞儿喜欢她的儿子，不能不说是一件好事。

万贞儿对邵贵妃的印象不错。邵贵妃和万贞儿有共同点，同样都是出身于寒门。甚至，邵贵妃连万贞儿都不如。邵贵妃小时候，因为家境贫穷，吃了上餐没下餐，她父亲就像卖菜一样，把她卖给了一个太监——大概她父亲想：生女儿总是赔钱的货，就算养大了嫁人，也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不如趁现在卖个好价钱，赶紧脱手出去，少供几年的米饭。

那个太监，把邵贵妃带进宫。

一个偶然机会，成化帝召幸了邵贵妃；又一个偶尔机会，邵贵妃怀了孕；再一个偶然机会，邵贵妃生了一个儿子。

那是成化帝的皇四子。

成化帝的长子，次子，都死翘翘了。皇三子是太子朱祐樘，皇四子便是邵贵妃生的儿子。

邵贵妃占了天时地利人和。

成化帝召幸邵贵妃的时候，刚好万贞儿开放了政策，敞开胸怀，允许成化帝除她之外，可以随意召幸其他嫔妃；邵贵妃怀孕的时候，万贞儿正在鼓动成化帝，不要搞计划繁殖，要到处留情，四处留种；邵贵妃生儿子的时候，万贞儿正在夸成化帝，哟，皇上好厉害，真不赖，皇上的龙种，像了雨后春笋，一个又一个冒出来。

邵贵妃是在为成化帝生孩子的嫔妃之中，比较幸运的一个。

儿子刚刚出世，她便给封为宸妃。宸妃是秩从一品的六妃之首。没过多久，她又再晋升为贵妃。贵妃是秩正一品，三夫人之首。按排位，级别最高是皇后，第二是皇贵妃，第三是贵妃。

邵贵妃并没有因势而骄。

易储行动（1）

邵贵妃不懂得玩权术，也没有玩的念头。邵贵妃是大智若愚——权势淡薄，坚持着自己的处世哲学，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宫内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插手，坐观事态，以不变应万变。

万贞儿喜欢邵贵妃这样识做人，够大体——看，谁说寒门出身的女子没修养？邵贵妃的为人处世，要比那些豪门出生，所谓的大家闺秀，要大体得多。

一场轰轰烈烈的易储行动，这个时候展开了。

先是万贞儿的爪牙梁芳，懂得取悦万贞儿，为万贞儿排忧解难，献计献策：“娘娘膝下无子，又这么喜欢兴王，娘娘何不把兴王接过来养在自己宫中？待时机成熟了，娘娘再保兴王为太子，把原来的太子挤掉。那个时候，兴王会对娘娘感恩戴德，不是生母胜似生母，他日即位后，娘娘也照样执掌六宫，何乐不为？”

万贞儿一听此言，顿时拍手称妙。

哎，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只要肯动脑筋，又有什么做不到的事情？

只要做太子的不是朱祐樘，什么事情都好办。但废太子朱祐樘，肯定得找理由，不能平白无故。朱祐樘没犯大错误，一个小孩子家，也没有什么大错误犯。

但小错误，总是有的吧？

一年一度的中秋节，转眼便到来了。

每逢中秋节，成化帝总是少不了和万贞儿一起赏月。成化帝两岁之后，每年的中秋节，都要和万贞儿共同渡过。年少时候的成化帝，除了万贞儿，没人陪伴，没得选择，成化帝长大后有得选择了，是不愿意选择。

成化帝迷信。

年龄越长越迷信。

成化帝固执地认为，中秋节是团圆之日。团团圆圆，就是永永远远不要分离的意思。因此，无论如何，每年中秋之夜，成化帝一定要和万贞儿在一起，风雨不改。

赏月的当儿，万贞儿让宫女带来了兴王。

兴王年纪虽小，却知书达礼，是他母亲邵贵妃家教有方，教出来的好儿子。

易储行动（2）

兴王先去磕见他的父皇，祝他的父皇节日快乐，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接着，又过来磕见万贞儿，祝万姑姑节日快乐，青春永驻，永远和父皇在一起。

万贞儿很是开心，她伸手，把了兴王搂了在怀里。小小的兴王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对了万贞儿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他甜甜地叫：“万姑姑。”

万贞儿伸手，疼爱地刮了刮他的鼻子。

兴王又再叫：“万姑姑。”

万贞儿回答他：“乖孩子。”

坐在一旁的成化帝听到了，不禁啼笑皆非，他笑骂：“什么万姑姑？万姑姑是你叫的么？”

万贞儿瞪成化帝一眼，很专横地说：“臣妾就喜欢四皇子叫臣妾作姑姑。”

成化帝抚摸着他的胡子，呵呵笑：“爱妃喜欢，那就让他叫。”

万贞儿笑意盈盈，心情特别好，她说：“皇上，你看看，四皇子长得很像你。看到没有？四皇子的眼睛鼻子嘴巴，几乎是和皇上一模一样。皇上，你知道吗？每次四皇子叫臣妾做万姑姑，臣妾就感觉是回到很久以前，也常常不由自主地把四皇子当作了从前的你。”

成化帝瞧了四皇子一会儿，便点点头，有同感：“嗯，四皇儿长最像朕。”

万贞儿问：“皇上，你喜欢四皇子吗？”

成化帝微笑：“四皇儿是朕众多的皇儿当中，最钟爱的一个。”

万贞儿又问：“皇上为什么特别钟爱四皇子？是不是四皇子与众不同？”

成化帝说：“嗯，四皇儿不喜欢玩耍，喜欢读书，而且懂礼貌，小小年龄，真难得。”

万贞儿说：“既然皇上喜欢四皇子，那皇上为什么不立四皇子为太子？”

成化帝一怔，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钟爱归钟爱，又与立太子有什么相干？一时三刻的，成化帝反应不过来，他瞪目问万贞儿：“太，太子，不是早立有了么？”

易储行动（3）

万贞儿从鼻孔“哼”了一声，不屑地说：“你那个太子，有爹生没娘教，不但无能蠢笨，还忤逆不孝，不务正业，整天懂得花天酒地，吃喝玩乐，走鸡斗狗的。皇上，你说，这样一个人，以后能做一个好皇上吗？”

成化帝踌躇：“可是，可是……”

万贞儿粗暴地打断了成化帝的话：“可是什么？国家需要的是像皇上一样的明君来治理天下，而不需要一个像了隋炀帝杨广那样的昏君来乱天下！皇上，你想想看吧，朱家的江山重要，还是你那个宝贝的太子朱祐樘重要。”

成化帝想想，觉得万贞儿的话很有道理。

当然，万贞儿所有的话，在成化帝的潜意识之中，都是有道理。

翌日，那些投靠到万贞儿门下，在万贞儿“大树下好乘凉”的所谓朝廷命官们，听到风声后，便自发性的集合在一起，积极地响应万贞儿的号召。要知道，只要他们的主子万贞儿不倒，他们的世界，便充满了光明。他们纷纷的奏章上疏，要求废易皇储。

成化帝倒无所谓，反正谁当太子，谁接他的班，换来换去，都是他的儿子。只要他的爱妃万贞儿高兴。

为什么不呢？

曹操也有知心友，关公也有对头人。朝廷的文武百官，也有另类的，不肯卖万贞儿帐的，跳出来强烈反对废易皇储。司礼监大太监怀恩，便是不肯买万贞儿帐的其中一个。他一直支持太子朱祐樘，忠心耿耿，坚持着不做墙头草，见风转舵。

怀恩据理谏争，企图说服成化帝。

成化帝性格懦弱，不大有主见，但了为万贞儿，他的态度十分坚决：“爱卿不用多说，朕的主意已定。”

怀恩一脸的悲怆：“皇上要三思啊，易储怎么能够儿戏？”

成化帝一脸不耐烦，质问：“到底，朕是皇上，还是你是皇上？是朕听你的，还是你听朕的？”

易储行动（4）

怀恩耿直，大概在他的字典里，没有“识时务者为俊杰”这几个字，他匍匐在地，不住地磕头，坚持原则：“皇上，你得为社稷着想，不能光听信一个人的话啊。太子怎么能够说废就废？”

成化帝恼羞成怒。这个怀恩，不过是一个太监，也敢这样说他？

成化帝狠狠一拍桌子，令人把怀恩轰下去。随后，成化帝给怀恩一个“欺上压下”的罪名，把怀恩赶到偏远落后的地方去，看他还多嘴多舌不？

这一招杀鸡给猴看，还真的管用。

朝中的文武百官给镇住了，只有大眼瞪小眼的份。如果再坚持反对易储，搞不好，自己的尊头能不能再继续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很难说。毕竟，得罪皇上，得罪万贵妃，可是罪该万死。

易储的事，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这东风，就是选一个黄道吉日，向天下人宣告：那个朱祐樘，要从太子位置滚下来，让兴王朱祐杭坐上去。

不想，黄道吉日还没到，便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泰山忽然发生了地震，山崩地裂。

泰山，为历代君王祭天祈禳之地，“每世之隆，则封禅答焉，及衰而息”。根据迷信的说法，风，雨，雷电，地震，是与社会上的人和事，息息相关。因此泰山发生地震，朝廷内外人心浮动，人人纷纷传言：这是上天警告，易立太子不合天意。

这些话传到成化帝耳朵里，成化帝吓了个半死。

成化帝迷信得很，崇佛道，好方术，他心惊胆战地对万贞儿说：“爱妃，你说，这到底是不是老天爷对朕发出的警告？”

万贞儿不屑一顾：“皇上，这些你也信？？”

成化帝忐忑不安：“可是，爱妃，地震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朕要决定废太子的时候来？还是发生在泰山。”

万贞儿说：“那是巧合，好不好？”

成化帝说：“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爱妃，朕看废太子的事情，还是算了。到底是不是上天警告，还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气数尽了（1）

万贞儿气结，却又无可奈何。

成化帝吓得不但不废太子朱祐樘，还亲自出马，跑到寺庙，挂袍行香，跪了在菩萨跟前忏悔。尔后，又下旨，告天下：“东宫太子之立原是天意，不可违背，朕从今以后，不会再提改易储位之事！”

万贞儿彻底被打败了。

看看，连上天都与她作对了，她又能够怎么样？她再强悍，也强悍不过老天爷，人家老天爷都看她不顺眼了。看来，她只有乖乖的等死的份了。万贞儿从来没有这么气馁过，整天的郁郁不乐，心情低沉。

万贞儿觉得，她的气数尽了。

能不尽么？她的年龄，越来越老去，她越来越孤独，她除了成化帝，身边没有一个亲人。但成化帝，并不是她一个人的。万贞儿感觉到，成化帝离她，越来越远去。如今，成化帝儿女成群，嫔妃一大堆，数也数不清，无论到那个宫，都可以享受天伦之乐。

万贞儿有的，不外是她自己。

大概是因为老了，万贞儿渐渐怀旧起来——除了怀旧，万贞儿也没事可做。她能做些什么？成化帝陪她的时间，越来越少，并不是因为她老了，是老太婆一个了，成化帝对她没有兴趣，成化帝还是一如既往的，爱她，敬她，宠她，只是成化帝，分身无术。他是皇帝，有国事要处理，他的大小老婆一大堆，也要抽出空去探望，还有他的儿女成群，偶尔也要和他们享天伦之乐。

此刻的成化帝，最大的兴趣，倒不是和那些年轻貌美的狐媚子们寻欢作乐，他重佛道，好方术，不但在宫中练丹，还常常的跑出宫外，到寺庙里挂袍行香，以保佑自己能够长命百岁，当然，也保佑万贞儿身体健康，无病无疼。

成化帝不在身边的时候，万贞儿无所事事，闲得几乎要憋出个鸟来，万贞儿便在昭德宫，或安喜宫里，把弄着她那些堆积如山的稀奇古玩，珍奇宝物，但万贞儿最喜欢的，还是一对不值钱的，已是褪了色的，憨态可掬的小小泥人。

气数尽了（2）

那两只小小的泥人，捏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比较大块头的是男性，英俊，阳刚，气宇轩昂，娇小玲珑的是女性，美丽，温婉，小鸟依人。

这个时候，万贞儿早已忘记杜箴言的模样了。

但“杜箴言”这三个字，还是令她刻骨铭心。

万贞儿抚摸着小泥人，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像是抚摸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小泥人身上的“二更天”，“后花园”字样，还隐约可见。

万贞儿轻轻的，便哼了起来：“傻俊角我的哥，和块黄泥巴捏咱两个：捏一个儿我。捏得来一世活托，捏得来同床歇卧。将泥人儿摔碎，着水儿重和过。再捏一个你，再捏一个我。哥哥身上也有妹妹，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万贞儿哼这歌的时候，没有像以前那样落泪。她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泪。万贞儿只是惆怅，无比的惆怅。

如果，她当年嫁给了杜箴言，她的生活，会变得怎么样？

肯定不会大富大贵，也肯定不会威风八面。但有什么关系？至少，她会过得比现在幸福。也许，现在的她，会和杜箴言手挽着手，静静地坐在院子，很幸福，很惬意地晒着太阳，有小小的孩童奔跑过来，口齿不清地叫杜箴言，“祖父祖父”，又再叫她，“祖母祖母”，那场面，一定很温馨。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

如有下辈子，她愿意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女人。

很快，新年又到来了。

新年到来的时候，每个宫殿都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欢声笑语——只除了安喜宫。安喜宫冷冷清清的，一点也没有过年的气氛。

此时的万贞儿，五十九岁了，完完全全是一个老太婆了。

万贞儿帝在安喜宫里，站着窗前，很茫然地看着窗外飘落的雪。

有小宫女，捧到了茶，走到万贞儿身边：“娘娘，请喝茶。”

万贞儿没有动，仍然看着飘落的雪。

气数尽了（3）

已是傍晚了，雪越下越大，一朵朵，一片片，洁白无瑕，晶莹剔透，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从一望无际的天空抖落下来，把远近的树和房子都变白了，仿佛穿上了白色的外衣一样，到处都是雪白银色的世界。

万贞儿的思想，回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个时候，成化帝还是小小的孩童，而她呢，是个青春的妙龄少女，下雪了，她陪着成化帝在院子里打雪仗，把雪团扔过来，又扔过去，玩着玩着，万贞儿不小心把一个雪球扔到成化帝脸上，成化帝躲闪不及，“怦”的一声中了额头，成化帝脸上顿时全是雪，活像一个白胡子的小老头。

成化帝扁了嘴，想哭。唬得万贞儿连忙走过去，伸了手，用棉衣的衣袖，小心翼翼地把他脸上的雪擦去，成化帝眼里含着泪，笑了。

成化帝说：“万姑姑，你对我真好。”

万贞儿说：“沂王，以后你长大后，记得要报答我，知道不知道？”

万贞儿记得，那年，成化帝六岁，她二十五岁，是成化帝被赶出东宫，在沂王府过的第一个新年。

万贞儿叹了一口气。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万贞儿差不多都要忘记了。

小宫女还站在旁边，她说：“娘娘，茶快要凉了！娘娘请喝茶。”

万贞儿转过身去。不懂得是小宫女离她太近，抑或是她太胖了，身体面积太庞大，她的手臂，就猛地撞到了小宫女递过来的茶杯。小宫女抓不牢，一松手，茶杯的茶全扑落到万贞儿身上来，茶杯则就跌落到地上，落到开花。

小宫女吓坏了，跪了下来，颤抖地说：“娘娘饶罪！娘娘饶罪！”

万贞儿瞪了小宫女。小宫女很年轻，才十四五岁的样子，五官很秀丽，双目明亮，皮肤紧绷，不施粉黛的脸孔，有说不出的娇美。不知道为什么，万贞儿就生气起来。也许，不是生气，是嫉妒，嫉妒小宫女的年轻，嫉妒小宫女的青春年华。

气数尽了（4）

万贞儿咬牙切齿：“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小宫女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哭腔：“没有！娘娘，奴婢不是故意的。娘娘饶罪！娘娘饶罪啊！”

万贞儿没饶她，看到旁边桌子上有一根拂子，便冲上前拿过了，没头没脑的，就朝了小宫女身上打下去。万贞儿一边打，一边歇斯底里地骂：“连你也欺负本宫！皇上欺负本宫倒也罢，他的嫔妃欺负本宫倒也罢，连你一个小小的小宫女，也来欺负本宫！”

小宫女不敢躲闪，任万贞儿打，只是哭着说：“娘娘，奴婢没有！娘娘饶罪！娘娘饶罪！”

万贞儿知道小宫女是无辜的，她不幸成为她的出气筒。可万贞儿，抑止不了她自己的情绪。万贞儿拿着拂子，拚命地朝小宫女身上抽打过去，正在发泄得起劲，突然，万贞儿感觉到有一口痰，涌上她的喉咙口，卡在那儿，咽不下，吐不出。

万贞儿觉得头昏目眩，胸口闷得厉害。

万贞儿惊恐地睁大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终于，万贞儿感到眼前一阵黑暗，身子软绵绵的，跌倒在地上。周围，传来了惊慌失措的声音：“娘娘！娘娘！”那些声音，忽远忽近的，听起来很不真实，飘飘忽忽的，不着边际。

那一刻，万贞儿突然平静下来，心里没有一点点的忧伤，相反的，万贞儿有一种要解脱了的愉快。万贞儿知道，她的生命，终于要离她远去了。也许，是她作的孽太多，老天爷要惩罚她，终于取她的命来了。

万贞儿想，她是幸运的，比成化帝早死。她等不及太子朱祐樘即位，等不及朱祐樘成为皇帝，等不及朱祐樘为他死去的娘亲报仇，对她实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她便一命归西，下了地狱，失去了做“人彘”的机会，安安全全的，身体各个零件齐全，来个死是全尸。

万贞儿的生命，真的是离她远去了。

万贞儿感觉到她的灵魂，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点点地从她的身体内剥离了出来。她的一缕幽魂，飘荡了在空中。

万贞儿看到她的肉身，很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紫白，瞳孔放大，宫女和太监手足无措围在旁边，“娘娘！娘娘！”尖叫迭迭。有太医赶来了，翻翻她的眼睛，摇了摇头。然后，拿了白布，盖到她的脸上。

万贞儿死了，结束了她不平常的一生。

万贞儿卒年，五十九岁。

曲终人散（1）

万贞儿闭上眼睛的时候，成化帝刚好参加一个庆宴。

忙碌了一整天，成化帝刚刚回到乾清宫，便有太监向他报讯：“禀告皇上，万贵妃娘娘，去世了。”

成化帝睁大眼睛，呆住，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他不相信他自己的耳朵，早上出门的时候，他的万贵妃还是好好的，还抱了他，在他的额头上，给了他一个轻轻的，温柔的吻。怎么说去世，就去世了呢？不不不，成化帝不相信！他拒绝相信！

成化帝心急如焚赶往万喜宫。

但成化帝，还是去迟了，他已见不着，他亲爱的万贞儿最后一面。他的万贞儿，已永远地闭上眼睛，身子冰冷。

成化帝抱着万贞儿的遗体，哭了个死去活来，他绝望地嚎叫：“爱妃，你怎么这样忍心？抛下朕独自一个人？爱妃，你死了，叫朕怎么活下去？”

成化帝哭得山崩地裂。

从他两岁的时候，一直陪在他身边，一直与他形影不离的万贞儿，终于撒手，远他而去了。

按照明朝的制度，只有皇帝和皇后死后，才有资格葬于天寿山陵区，像万贵妃这样的妃子，只能葬在西郊的金山。

但成化帝不管，他才不管什么祖规。如果没有那些祖规，他的万贞儿，就不会不能做他的皇后，因为他的万贞儿不能做他的皇后，所以她一直不快乐。

为了对自己心爱的女人哀悼，成化帝特意决定，辍朝七日，按皇后的葬礼，把万贞儿葬在十三陵陵区，天寿山西南，赠万贞儿的谥号为：“谥万氏为恭肃端慎荣靖皇贵妃。”

万贞儿的陵园，围墙用绿色琉璃筒瓦，黄色琉璃滴水。正中为硬山式琉璃构件的园寝门，两侧各有一座随墙角门。门内为两进院落，第二进院落正中有享殿，面阔五间，进深三间，两厢配殿各三间。享殿后有门，可进入半圆形的寝园，中轴线上由前至后设照壁、石碣、石供案和墓冢。

墓碑雕云凤纹，中间一“卍”字，既表墓主“万”姓，且寄吉祥之意。

曲终人散（2）

万贞儿下葬的那天，成化帝作了一个梦。

他梦到了万贞儿。

梦中的万贞儿，才二十岁出头，像他两岁的时候，成化帝见到她的模样：头发乌黑明亮，皮肤细腻紧绷，肤色如瓷如玉，眼睛不大，细细长长，微微一笑的时候，媚眼如丝，风情无限。她身上穿了一件白色交领衫，外面套了红色缎子长袖短衣，下身是白色丝罗襦裙，裙幅有彩色细裥，腰间还配着一条五彩的宫绦，宫绦的环结中间，串着一块浅绿色的晶莹玉佩。

她走到成化帝跟前，看着成化帝。

她深深地看着他，那么那么深情地看着。

然后，万贞儿跪了下来，对成化帝行礼，轻轻地说：“臣妾来向皇上告别了！皇上，多谢你，对臣妾那么厚爱，宠了臣妾一辈子！臣妾在这儿，谢过皇上了！”

成化帝伸手，要拉万贞儿。但万贞儿已不见了，她的幽魂，飘了起来，渐渐的升到了空中，一阵风吹来，散了。没了踪影。

“爱妃！爱妃！”

成化帝哭了起来，大叫，然后，便醒了过来。

成化帝病了，终于郁郁不乐，终于积郁成疾。因哀伤过度，一病不起，在万贞儿去世的八个月零十二天后，四十岁的成化帝，也追随着万贞儿去了。不管万贞儿是上天堂，或下地狱，抑或赴黄泉，成化帝也一心一意的寻找她，然后无悔无怨和她相依相守在一起，永不分离。

（尾声）

万贞儿是幸运的，因为，她死在成化帝之前。

成化帝去世后，太子朱祐樘即位，历称为明孝宗。

明孝宗还真的是孝，虽然万贞儿害死了他母亲，又让他幼年童年的时候受了那么多的苦，他对万贞儿恨之入骨，但他，并没有对万贞儿来个秋后算帐。

很多大臣，趁着成化帝人走茶凉之机，纷纷奏章，列举万贞儿的残酷恶毒，杀人害命。但明孝宗，却对万贞儿表现了极大的宽容，没有听从臣下的建议，对她削谥议罪。明孝宗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一个“孝”字，孝敬父皇，维持传统，以宽仁忠孝为主。

明孝宗下旨说：“如果追究万贵妃的罪过，就会违背先帝的意愿，朕不能做不孝之事，对于有关万贵妃的事情，不再予以追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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