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蓝梦》 作者:古蓝梦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上卷:苍月祭 01初遇小白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文章题目本来是想写下去慢慢交代的,但是介于大家的困惑俺还是先解释一下吧~ OO~ 帝姬=公主,这个概念某蓝素知道滴,所以大家表担心俺会偷换概念,然后至于其它的,俺还是表说太多的好~慢慢来,总会看到真相的~ 回头捉虫了~OO~亲爱滴们看过了就表进来了~武德六年九月,南野大将军沈腾恩率十万大军东征,大败东敖大将刺鲁于两国边境,东敖大军节节败退。 是年腊月,南野大军攻陷东敖帝都,守军占领皇城。 自此东敖王朝覆灭,结束了东敖,西华,南野,北越四朝争锋的历史,开启三足鼎立的辉煌年代。 来年元月,沈腾恩班师回朝,次日,南野国舅李伶行君令,于东敖帝都屠城三日,以庆新春。 东敖历史被万民鲜血掩埋。 武德八年三月,西华挥兵南下,战火再起。 沈腾恩奉王命再次挂帅出征,与西华大军交战于西土城,开始了长达三年的西土大战。 武德十一年五月初七。 天阴,有小雨! 天微微亮,北风渐起,将盘踞在断月谷上方的云雾吹,一侧的峭壁上就突兀的显出两道人影。 稍微靠近悬崖负手而立的是一个少年,身材颀长,一袭白衫,一个翩翩公子却生了张足以魅惑众生的精致面孔,眉目如画,高挺的鼻梁带一点高傲的冷然,两片唇略显苍白却在嘴角勾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将这美丽又雕刻的随和几分。 少年看着脚下的山谷,表情平静,幽深的黑瞳中带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少年身侧稍偏后的地方站着的是他的随从,一个沉默寡言的青衫男子,主仆二人都安静的注视着脚下静谧到近乎虚无的山谷,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断月谷是一处位于两山之间的峡谷,两侧山峰陡峭,高耸入云,若是满月的夜晚,由谷底抬眼看去也只能看到半面月关,因此得名断月。 这是一处天险之地,因为地势有利,一直是西华军队退守的堡垒,沈腾恩屡攻不下,这也是为什么一场西土大战会持续三年之久的原因。 黎明过后,对面山势稍微缓和一点的山腰上隐隐出现了些响动。 青衫男子眼眸一亮,上前一步,盯着对面的山头,“公子!” 少年神色不改,只是嘴角微微扯动,现出一丝勾魂摄魄的清浅笑意,“他们想以广陵夫人为饵,除掉沈腾恩这块绊脚石。” “广陵夫人?”青衫男子蹙眉,怪不得三天前宫中就传出消息说广陵夫人秘密赶往边城,“公子,您觉得他们的计划会成功吗?” “十有八九。”白衫少年依旧平静的开口,语调冷漠。 广陵夫人就是当年的兰陵长公主,当今南野王的亲姐姐,多年前由于战乱她流落西华,被西华王看中收人宫中,因为当时两国正在战争之中,她宁死不从,西华王有感于她的气节,为她休战撤兵,封为广陵夫人。 有多年前的烈女之名,再加之是南野的长公主,她若出面议和,沈腾恩想必就不会设防,可是很多人都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人都会变—— 广陵夫人变了,从她私底下用尽手段为自己的儿子谋得西华太子之位的那一刻起她已经不再是南野的兰陵长公主。 思及此,少年美丽的面孔上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 “那我们要否阻止?”青衫男子问道。 “不用,由他们去。”白衫的少年依旧不动声色。 “可是——”青衫男子还是有些顾虑。 “亦风,你我之间有话就直说吧。”少年也不回头,语气却平和了几分。 “是,”亦风吸一口气,拱手道,“属下是担心促成此事广阳宫的势力会更加强大,到时更难对付。” “不,”白衫少年终于回头,嘴角微微一扬,是一个完美的摄人心魄的弧度,语调里却是绵软的一支暗箭,让人听后心头一紧,“这件事增加的是整个西华的力量,广阳宫本不值一提。” “属下愚昧。公子是想坐收渔人之利?”亦风微微抬头试着看了主子一眼。 少年笑而不语,回头,脚下的山谷外一支队伍缓缓出现,人不多,看似一支先头部队。 “沈腾恩,他真的来了!”亦风蹙眉,自语道,语调里有一半的叹惋之意,目光却是紧紧逼视脚下。 “良将难求,只可惜他跟错了主子!”少年淡淡的开口,语调中不带任何感情。 主仆二人都不再说话,看着脚下沈腾恩的队伍在山谷入口处止步,然后从里面迎出另一小队人马。 大约有一盏茶的功夫,两方似是交涉成功,沈腾恩的队伍才重新向谷内款步而来,片刻之后已到了山谷深处。 少年嘴角一勾,对面山头上突然军旗四起,响起一片喊杀声,无数的巨石从半山腰滚落,脚下的深涧中更是哀号不止。 亦风下意识的上前一步,看着脚下一片混乱的景象,眉头蹙的更紧。 虽是各为其主,可对于沈腾恩这样的人他是多少带一点赏识之心的,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竟毁在这样一个小小的计谋之下,是悲也是愤吧,可是—— 这一切必须任其发展。 空气中慢慢弥散开鲜血的味道,短短半个时辰之后山谷里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偶尔还有零星的兵器碰撞声。 胜负已定,悬崖上白衫的少年嘴角微微一勾,漠然转身,却听身边的亦风一声惊呼,“公子,又有人来了!” 隐约的马蹄声入耳,少年止步,漫不经心的回头眸光向远处山谷的入口瞟了一眼。 一匹战马由远处疾驰而来,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可凭借练武之人的惊人目力还是能分辨出马背上伏着的是个女孩子,身材娇小,与强劲的战马形成一种鲜明的对比。 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儿是谁? 马背上伏着的小小身影入目,少年忽然神色一敛,脚下也瞬间僵硬没有再移步。 收住缰绳,翻身下马,几个动作镇定利落的一气呵成,看着那个倔强奔走的小小身影,少年冰封多年的心里瞬时涌出一种温软的感觉。 凌末白,别人的悲伤与你何干?少年自嘲似的扪心自问,本欲转身的刹那却突然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已经飘下谷底。 亦风微微一怔,紧随其后也跟着跃下山谷。 末白飘落谷底无声无息的站于女孩子身后时,女孩儿正跪在地上发了疯似的在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里翻找,手上,身上鲜血淋漓。 末白跟亦风落地,脚下无声,衣袂纷飞带起的风声惊动了女孩子,她有所警觉,迅捷转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短靴中藏着的匕首,退后一步,带着防备的眼神与末白对视,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微微一怔。 眼前的男子俊美异常,翩飞的衣摆带着纤尘不染的味道,让她突然觉得自己的防备很没有来由,可此时此地这两个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又让她不能放下自己的防备之心,一时间有些进退维谷。 末白看着眼前突然转身的女子,波澜不惊的面孔上如墨的眉梢不经意的微微蹙起,眼中淡然的神色却是分毫不改。 无可否认,看到一个柔弱女子孤身出现在断月谷这虎狼之地他已是有些困惑,而此刻,待到看清她的面孔却不过是个孩子的时候这种感觉便越发强烈,眼前的状况让他无从理解,他却依照自己多年的习惯漠然以对,不留丝毫破绽。 两个人四目相对,虽然对彼此的身份都存着疑惑却自始至终的沉默一语不发,直至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打破僵局。 女孩子握着匕首的手微微一抖,终于从末白面上移开目光,下意识的向他身后的山谷深处人声传来的方向望去,眉宇间多了几分焦躁的神色。 末白回头,知道,那是西华派出人来打扫战场了。 眼眸淡淡扫过,开口也是极其平淡的语气,“是非之所,不宜久留!” 女孩子从远处收回目光有几分诧异的看着末白的面孔,从他的话语中品出他似乎并无恶意,眼中的防备便减轻几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足尖犹豫片刻,却突然丢了匕首,转身,咬着牙重新扑到成堆的尸体中继续翻找起来。 “公子!”亦风上前一步有些忧心,绝不能让广阳宫的人发现他们现身于此,否则必将大事不妙。 末白没有回头,只是安静的看着眼前女孩子疯狂的背影,而此时远处已经隐约现出数条人影。 亦风还想说什么,末白却突然抬手制止他,“先去引开他们!” 亦风看了一眼面前的女孩子又看了一眼末白冷酷如常的侧脸,拱手,点头,“是!” 话音未落人已经纵身向山谷深处跃去,片刻之后那里便起了嘈杂人声,然后凌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末白看着眼前女孩子孱弱却倔强的背影微微有些失神,女孩子却因为太投入已经将身后的末白完全淡忘。 很多人的血混杂在一起沾染在她的指尖上她却没有半分惧意,直至最后拉开半面残破的军旗看到血泊里垂着的那只手时才猛地收住动作,怔怔的看着那只手,仿似连呼吸也瞬间静止。 整个山谷里就只剩下空洞的风不止的穿行,带着新鲜的血液的味道弥散开来。 突然寂静下来的空气让末白猛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越过女孩子看去。 那不是一只该属于粗犷男子的手掌,皮肤白皙,手指修长而美丽,牢握的掌心里有几根细碎的流苏由指缝间露出来,沾了鲜血别样的刺目。 末白看着,眼前一直呆愣不语的女孩子半晌之后才缓缓抬手扯住军旗一角,指尖落在空落落的风里止不住的颤抖,然后突然狠狠一扬手。 军旗随风扬起带着猎猎声响重重落在不远的地方,一张男子清俊的面孔跃然眼前。 02末白的极限 末白看着那张面孔,脑中的画面如电石火化般匆匆闪过,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声轻唤打断了思路,转而将目光移回女孩子孱弱的背影上。 “大哥!”女孩子如梦呓般唤了声,声音极低,语调也极轻柔,也就在这一刻,她一直保持的镇定的风度瞬间瓦解。 手忙脚乱的扑过去将血泊中的男子紧紧搂在怀里,女孩子早已泣不成声,“大哥,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醒醒啊,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你不要吓我。” 女孩子悲切的嚷着却又似乎不敢放大了声音,好像她的哥哥正在睡觉一般,她既盼他醒来看她一眼又怕扰了他的美梦。 尚有血源源不断的由男子胸前的伤口涌出将身下的一片土地染红,流了这么多的血,这人是肯定活不成了! 末白下意识的抬眼望天,心里却缠绕着那一声细语中最矛盾也最无力的挣扎。 悲欢离合的戏码他看的太多,总以为已经麻木到失了感觉,却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刻面对一个陌生人却无法再让自己心如止水。 头顶峭壁间的一线天空也暗淡无光,原来这样的天气也适合生死离别,可是他的心早就在多年前那个明媚的冬日里染了阴霾,永远化解不开。 是不是自此之后,眼前这个看上去明媚的少女也会将自己的心永远留在这样的一片空气里永远不再放晴? 同病相怜?应该仅仅是同情而已,不,连同情都不该有! 末白烦躁的收回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将一声无意的叹息硬生生的留在了心底。 山雨欲来,山谷里的风声渐起带着绝望的呜咽将这里的气氛渲染的有些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了,细碎的雨丝断断续续的飘,女孩子的悲伤却没有停止。 雨丝落在男子苍白的面孔上,突然的,他长长的睫毛微微一颤。 女孩子惊喜的擦一把脸上的泪痕,捧着男子的脸庞如获至宝般急切的唤着,“大哥,大哥你醒了吗?” 男子不语,眼皮痛苦的挣扎几下,终于露出一个朦胧的眼神。 无可否认,那是一个英伟不凡的少年,眉宇间都是那种意气风发的味道,他的目光落在女孩子脸上已经没有精力再游走的更远,所以并没有注意到末白的存在。 女孩子看着失而复得的亲人喜极而泣,男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却是用力狠狠的推了她一把,血色全无的嘴唇颤抖着挤出微弱的一个音符,“走。” 若是在平时被他一推女孩子肯定会人仰马翻,这一刻却只是身子微微一晃,并没有太大的反应,整个人却愣在男子这突如其来的举动里。 此时亦风已经回来,站在末白身边,同他一起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不语。 女孩子微微一愣,回过神来,咬咬牙,收住眼泪,小心的将男子平放在地上,“好,大哥你等着,我这就带你走!” 她说着便要起身去牵马,衣角却被人牢牢拽住。 “未央!”男子唤她,女孩子无奈,只能重新俯身,将男子的头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料准了他的意图,眼泪一滴一滴砸在那苍白的面孔上,“大哥,我不能丢下你!” “没用的!”男子看了她一会儿,闭上眼,嘴角却露出一点不明显的笑意。 末白被他面上恬淡的一点笑容困住,久久失神。 男子提了口气才重新睁开眼,带着眷恋的目光落在未央悲伤的面孔上,“好好照顾娘!”说着用尽自己最后的力气想要将一直牢握的右手呈于未央面前,嘴角费力扯出的笑纹徒增了些凄苦,“替——替我跟她说一声——” 那只手由半空重重落了下去,砸起地上的尘土飞扬,一枚香囊由男子摊开的掌心中落地,沾染了泥土跟鲜血变得狼藉一片,很快已经辨不出原来的模样。 “对不起!” 男子最后的话随风轻轻化开久久回荡在空洞的山谷里,也久久遗落在末白的心里。 未央愣愣的捧着怀里男子清晰一如往昔的面孔半天都没有丝毫反应,仿似石化一般。 远处再次传来脚步声跟鼎沸的人声,“搜,都给我好好的搜,不要留下一个活口!” 脚步声在逼近,亦风忍不住动了动嘴唇,还不待开口末白却突然上前。 他款步走到女孩子身边,俯身捡起那枚香囊,虽然脏了上面精致的君子兰的模样还依稀可辨,应该是出自一个心思细腻的女子之手。 这其中又寄了怎样的相思? 末白缓缓将目光从香囊上移开落于男子解不开的眉宇间,那最后飘散的三个字又回旋于耳际。 对不起?是因了某些铭刻于心的遗憾吗?他留一句“对不起”便将今生的尘缘了断,自此再无牵挂,可偏偏有些人空留一句“对不起”却无处诉说,只能独自承受这永生的折磨。 这世上是谁辜负了谁,又是谁亏欠了谁? 思绪飞扬,生平的头一次,他会在这青天白日之下看到荒芜的废墟里一个女子遥望等待的身姿,蒙了时间的尘看不清她的容貌,那眼神刻骨铭心。 心突然硬生生的疼痛起来。 末白收手,草草将那香囊收入怀中,抬眼看身边的女孩子,犹豫了下,修长的指尖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下,“人死不能复生,跟我走!” 一句话平淡无奇,像是自语,也听不出半分的情绪,可对末白而言,这已是极限,于是亦风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又愣住。 突然入耳的声音终于让未央有了反应,她猛地回过头来,看着末白,隐忍了良久的眼泪又大滴的丢失在风里,溅在末白的手背上,末白突然有一种被灼伤的感觉,看着自己的手背不由怔住。 远处的人声越来越近,未央复又低头看向怀里已然永远沉睡下去的亲人,果决的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眼神坚定,“不,我不能把大哥留在这里,我不能。” 她起身,想要搬动男子高大的身躯,却狠狠的摔了下去,手腕被地面上的碎石咯出血来也无察觉,咬咬牙,倔强的爬起来,又去拖动那男子身躯。 这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目光,可是此情此景,末白又觉得她这样的目光是那样的顺理成章,甚至是—— 似曾相识。 未央又一次摔了下去,起身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本能的向那男子尸身扑去,只是这一次她落了空。 感觉手臂被人牢牢拽住,然后不待她回头身体就失去重心,被带到一个怀抱里。 她本能的想要挣脱,突然觉得腰上一麻,缓缓抬头,那张美艳绝伦的面孔就在视线里慢慢隐匿成朦胧的水墨画,留在了不合时宜的梦境里。 无忧小筑! 夜半三更,灯火通明。 倚窗而立一个白衫的少年,静静面对窗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屋子里暖融融的灯光尽数洒在他身上,他清冷孤傲的身影却将这份温暖很自然的隔绝在外,从头到脚看不出一丝暖气,只是静静的看着指间缠绕的一枚小小的香囊出神。 刚送走了大夫,屋子里三五个丫鬟还在进进出出的忙碌,屏风后的大床上沉沉睡着一个女孩子,紧闭的双目下看不到任何神采。 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丫头们将屋里打点妥当,都安静的退到一边垂手而立,犹豫着要不要退出去,却又不敢贸然打扰了主人,恰在此时门外响起一阵有节奏的脚步声。 窗前的少年依旧没有动,丫头们抬眼看去,片刻之后青衫的男子已经出现在门口。 亦风第一眼便看到窗前独立的末白,越过屏风一角看一眼床上昏睡的少女,冷静的面孔上眉头微微一锁,旋即摆摆手,丫头们会意,轻声退下。 男子举步进屋,末白却突然回头,冷艳的面孔上不带一分色彩,淡淡道,“怎样?” “属下不辱使命!”亦风恭敬道,“已经查明,那阵亡少将乃是沈腾恩长子沈皓羽,如果所料不错——”他回头看一眼屏风继续道,“这女孩儿应该就是沈腾恩次女沈未央!” 沈皓羽?果然是他,记得半月前自己曾在西土城中与他错肩,当时只是介于这人的气度便记下了,怪不得会觉得眼熟。 末白略一沉思,低头看一眼手中香囊,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坐下,看着睡梦中的女孩子缓缓回味着她的名字,“沈未央!” “是,”亦风跟过来,“沈腾恩出征妻女一向随行,只是她们应该住在西土城中,为何她——” 亦风困惑的是未央一个无知少女怎会孤身突然出现在断月谷,末白却有些心不在焉,“你先下去吧!” 末白的话亦风一向遵从,也不再多言,应了声便退了出去。 末白看着幔帐遮掩下未央不甚分明的面孔脑中回想的却都是白天断月谷中她倔强的身影跟不屈的眼神。 十二三岁本该是最无忧无虑的年纪,却不知她这一觉醒来会演变成何等模样。 正想着,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丫鬟端了药碗快步走了进来,看见末白微微一愣,垂下眼睑,“公子,药!” “恩!”末白点头,方欲起身,沉睡中的未央眼皮突然动了动,不安的歪了歪脑袋,手从被子里探出来,胡乱的摸索着一把扯住他的衣角,口中含糊不清的念着什么。 末白眉头微微一蹙,看着未央的手,对别人拉他衣摆的行为很是不悦,丫鬟看出端倪,忙放下药碗,快步过去,试着扳开未央的手指。 被挑选过来服侍的时候丫鬟下人们都被告知了末白的习性,末白性冷,不喜与人亲近,便是亦风少爷他们也除非是得了通传否则不会轻易打扰,这女孩子的举动无疑是犯了他的大忌讳。 昏迷中的未央还在含糊不清的念着什么,把末白的衣角抓的更加牢靠,丫鬟试了两次终于将末白的衣襟一点点从未央手中抽离时还是出了一身的冷汗,却也不敢抬头看末白。 而此时末白的耐性也仿似瞬间告罄,起身准备离开。 掌心里突然再次失去了依靠,未央突然嘤嘤哭泣起来,发音也终于清楚,喃喃念着,“大哥!” 末白下意识的抬眼,两行清泪沿着她白皙的面孔缓缓滑落,浸入发迹,消失无踪。 她做梦了吗?也只有在睡梦中她才还能骗自己,说那个人其实还在身边,可以暂时逃避失去的痛。 迈出去的脚步重新收了回来,末白俯身重新坐到床边,不由伸手去擦未央脸上的泪痕。 温暖的触感由皮肤的毛孔渗进心底,未央一个机灵,第一时间伸出双手牢牢将末白的手掌抓住,尚挂着泪痕的面孔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大哥,大哥不要走,未央好想你,未央好怕,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心底某个最隐秘的角落被再次触动,末白愤怒的想要逃离,却身不由己的扶起未央靠在自己的怀里,对身侧目瞪口呆的丫鬟道,“把药碗拿来!” --> 作者有话要说:大修之后,俺不废话了,继续去码~ 03小白的转身永远 未央喝药的时候才不情不愿的松开末白的手,转眼又紧紧抓住他的衣领,生怕一松手他就会幻化无踪。 药效发作,未央又沉沉睡去,末白试着要她松手,可是稍有动作她的眼泪就顺势而来,让他失了转身离去的勇气。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居然一天之内连续被这个陌生女孩子的眼泪俘虏,也总会因她身上发生的种种勾起那些尘封已久的往事。 回忆陈杂,搅得末白心烦意乱,他一向都是善于伪装自己心事的人,这一次无疑是很失态,甚至于有人进来都没有发觉。 并肩而来的是一双与末白年纪相仿的男女,两人皆是风尘仆仆,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两人本是含笑而来,可待到看清屏风后的情形,女子柔和的眼波瞬时被莹莹泪水掩盖,看了眼前相拥在一起的两人一眼,转身夺门而出。 “亦柔姐!”少年脱口而出,见女子已经消失在门外夜色中,只得作罢。 屋内光线朦胧,带一点不明的暧昧落在末白胸口□的大片皮肤上映着他一张妖艳的面孔让人遐想连连。 少年回头,看着末白,脸红到了脖子根,回退一步,开口也语无伦次,“公——公子,我——那——那个——我去看看亦柔姐!”说着就惊慌失措的转身。 “亦云!”末白的眸光已瞬间染上一层怒意,一边不动声色的将未央放到床上,淡淡道,“先去书房等我!” “是!”唤作亦云的少年闻言,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转身几步便已经消失在门外 听到关门声,末白方才抬头向门口看去,亦云同亦柔此时回来,想必是有事发生。 美目中寒光一闪而过,末白低头就看到自己被未央撕扯的凌乱不堪的衣衫。 他自然明白方才亦柔误会了什么,也不以为意,回头,未央貌似甜美的睡颜中犹带着清晰的泪痕。 曾几何时他也总是在这样寂静的夜里守着倔强的女孩子为她悄悄拭去只有在睡梦中才敢放肆陨落的眼泪。 嘴角微弯,笑颜倾城,末白不自禁伸手抚上未央尙显稚嫩的脸颊,肌肤相触间他却猛地打了个寒战,懊恼的收回手,愤愤甩袖离去。 末白推开书房大门的时候亦云正在里面烦躁的来回踱步,听到开门声才猛地止步,让到一边,恭谨道,“公子!” 末白款步进去,从架子上随意抽出一本书,“宫里出事了?” “近日皇上病情突然加重,只怕大限之期不远,各位公子都纷纷由封地回朝,不日之后怕有大变!而且——”亦云略一迟疑,神色凝重,“亦尘大哥那边突然之间失去了联系。” “嗯?”末白手下一顿,目光深刻几分,“多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个月了,按照约定,每逢月初、十五大哥都会传信回来,可自上个月初收到他的来信,此后再无音讯,上月十五大哥的信没有如期而来,我本以为他可能是有事耽搁了便没有贸然通知公子!”亦云道,明朗的眉目之中添了几分担忧之色。 “这个月还是没有他的消息?”末白略一沉思,将手中书本放了回去,走到亦云面前。 亦云摇头,“近日朝中形势紧张,遍布广阳宫耳目,属下恐书信被劫,招惹祸端,便只有贸然过来。” 末白没有接话,屋子里瞬时静默到只剩烛火燃烧的爆裂声,虽然知道他是在思量整件事情,亦云终还是沉不住气,试着问,“公子,大哥那边——会不会出什么事?” “亦尘办事一向谨慎,出事不至于,应该只是被什么事耽搁了!”末白回头,“那边的事让亦风走一趟,你现在去打点行装,天亮之后随我回朝。” 末白的考虑一向周全,亦云也不多言,拱手道,“是,属下这就去准备!” 亦云转身往外走,拉开门突然一愣,“亦柔姐?” 因为方才哭过眼圈还有些红肿,站在门外方欲敲门的亦柔微微一笑,垂眸不语。 亦云看一眼亦柔手里端着的茶碗又回头看一眼末白,会意,冲她做了个鬼脸就跑开了。 亦柔举步才要进屋,却突然迎面而起一阵风,末白已经错过她跨出门来,等她反应过来,他已眼见着便要跨出院子。 “公子!”亦柔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向前追了两步。 末白止步,却不回头,冷淡道,“有事?” 亦柔低着头向前走了两步,站在末白身后,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身影。 末白待人一向冷淡她知道,可是想起方才在他屋里所见的景象,便突然觉得委屈,“公子,风哥哥都告诉柔柔了,方才——” “亦柔!”末白打断她的话,随即微微缓和了语气,“我要一个人待会儿,没事别跟着我!”说罢,不待亦柔反应便大步离开。 亦柔愣愣的看着眼前素白的身影逐渐淡出视线,眼泪就开始不争气的在眼窝里凝聚,手脚慢慢失了力气,手中的茶碗坠落。 清脆的爆裂声在孤寂的夜色中分外鲜明,亦柔慌乱的抖着裙摆上的水渍蹲下去一片一片的捡起茶碗的碎片,尚带着茶水余温的碎瓷片落在掌心里,终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凌末白,韩亦柔在你身边整整五年都换不来一句哪怕温暖的话语,你是真的无心吗? 良久之后,一只温暖的手掌落在她颤抖不止的肩膀上。 末白! 亦柔猛地止住眼泪,匆忙转身,惊喜道,“公子!”所有的希望都在与亦风的四目交接中统统瓦解。 “风哥哥!”亦柔垂眸,掩饰自己的尴尬,“你怎么来了?” 亦风看了她良久,最后却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往外走,“路过,时候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夜间的天气稍微放晴,弯弯的月亮挂在树梢将湖边风雅亭中少年白色的身影渲染的有几分萧索的冰凉。 这一夜睡意全无,每一闭眼那华丽宫墙里的暗淡往事就席卷而来,心痛的感觉分外鲜明,如果早知道一转身就是永远,那么或许当初离开那里时他就不会是那样雀跃的心境,留下一个她去感受那曾经属于两个人的绝望与无助。 他要为她重新在那片阴霾下撑起一片天空一如他离开那日的晴,他的誓言掷地有声,转身却在生命里失了她的踪影,成全自己的就只剩满腔遗憾。 五年间音讯全无,她在哪里?她还在吗?他们——还有重逢的可能吗? 看到沈未央跟沈皓羽的生死离别,末白发现他的心突然乱了,他不得不承认,这么久以来其实自己的心里也一直有这样的恐惧,焚心也焚身。 而如若再也找不到她的踪影,自己这么久以来所做的种种还有任何的意义吗? 缓缓睁开眼,已经是黎明时分,借着晨光脚下的湖水荡起层层涟漪,卷着几片飘落的叶子悠悠的晃动,一如这一夜自己突然漂浮不定的心。 末白回到厅中的时候早膳已经备好,亦云无聊的拿筷子敲着杯沿等开饭,亦柔抱着收拾好的包袱正从里屋出来。 见到末白,亦云忙丢了筷子起身,“公子!” 亦柔微微扯出一点不自在的笑意,没有说话。 “公子,该用膳了!”亦云小声道,觉得气氛有些反常。 “你们先吃吧!”末白看一眼桌上的饭菜径直进了后堂。 亦云一怔,有些不解,想要说什么,亦柔却上前一步,将手里的包袱塞进他怀里,没好气道,“吃饭!” 亦风已经连夜启程,末白不在,饭桌上只剩他们二人。 这一餐饭在亦云看来是吃的有些诡异,自始至终亦柔都低着头细嚼慢咽,一句话也不说,几次想打破僵局,都被亦柔一个眼神封杀,沉闷的气氛让他觉得这一顿饭吃的分外漫长。 闷闷的吃到一半,末白才由后堂重新出来,脚下却是一刻不停的向院中走去。 亦云愣愣的看着,介于亦柔的态度本不欲开口,眼见着末白出门终于忍不住起身,亦柔却先他一步,吩咐道,“准备启程吧!” “哦!”亦云应着,放下碗筷就准备跟末白出门。 末白止步,伸手制止,“不必了,用过早膳你二人先行回朝吧!” “公子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亦云一惊,忙上前一步。 皇上病重,广阳宫大权在握,如若有半点的差池都有可能让他们拿到把柄,不好收场。 “我有点事情要办,稍后自会回去!”末白说罢继续向外走。 亦柔终于忍不住追上去,“风哥哥不在,让柔柔陪公子一起去吧,也好有个照应!” 末白看她一眼,终还是不曾点头,错过她身边。 又是一次毫不留情的错肩,亦柔在心底冷笑一声,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前夜见了他房中那一幕,就对他习以为常的冷漠变得好在意。 “亦柔姐!”亦柔还在失神亦云已经站到她身后,眼神困惑,“你说公子这是要去哪儿?” 去哪儿?无非是苍月城!曾经苍月城的种种早已成为末白心底的暗伤,越是到了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那些记忆就越发鲜明了吧。 只要那些记忆还在,末白就还是眼下的末白,亦柔收回思绪,淡淡道,“不该问的别问,准备启程吧!”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俺写第三人称不太顺手的说~ 呃。。。。好像小白暂时变成主角鸟~ 04无法抗拒的仇恨 末白再次回到无忧小筑已是半月之后,亦风早在两日前归来,正苦于寻他不见,这一刻听闻他回来,便急急迎出门去,。 相形半月前末白却是明显的消瘦了,面色更显苍白,而见到亦风的同时末白也便知道,事情不妙,否则稳重如亦风,不会是这样仓促的神情。 不动声色的将手里缰绳递予家人,两人一前一后绕过回廊,回到末白的书房,关上房门,末白脸色突变,阴沉几分,问道,“可有亦尘的消息?” 亦风摇头,一筹莫展,“两月前大哥离开无尘山庄回岐黄谷小住了三天,上月初亦云收到的信应该是大哥在岐黄谷期间所发,之后便音讯全无。” “亦尘办事一向谨慎,如若真的出事也会留下些蛛丝马迹,眼下的情形太反常。”末白若有所思道,“吩咐下去,先行撤掉安插在京都的所有暗卫,全力查找亦尘下落!” “可是眼下京都风声鹤唳,我们——”亦尘蹙眉。 “正是因为他们草木皆兵我们才不宜逆流而上,”末白唇瓣轻扬,眸光收冷,“这风尖浪头自然有人去挑,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亦尘下落。” 虽然还为眼下的形势担忧,可听了末白一席话,亦风也有所悟,加之确为亦尘担心,也不强辩什么,拱手道,“那属下即刻安排回京!” 末白俯身落座,随意拾起旁边的一本兵书来翻,口气淡淡,“传信回去,此事交由亦柔去办即可!” 亦风一怔,犹豫再三还是开口,“皇上病重,公子——” “亦风!”末白眸光冷冷扫过,亦风察觉自己失言,垂首道,“属下失言,这就去办!” 亦风带上门出去,末白却没了看书的兴致,重重将书本丢下,扫落旁边的一叠诗稿,纸张洒落一地,一枚小小的香囊跃然入目。 沈皓羽的遗物! 这半月的故地重游终让他心底的伤又深刻一层,断壁残垣物是人非,很多的时过境迁都不是人心所能承受。 将香囊收入怀中,末白果决起身,径直过去推开门唤道,“亦风!” “公子有何吩咐?”几乎是同时亦风已由院外闪了进来。 “前次我们从断月谷带回来的那个小丫头你可还有印象?” “公子是说沈腾恩的那个女儿?”亦风微微有些困惑,却是不动声色,“下人说那日她醒来之后便匆匆离开了!” “你去打探一下她是否还在西土城中!”末白看到亦风眼中的困顿微微有些不自在,微顿了下,“先不要惊动她!” “属下遵命!”亦风应道,闪身而去。 晚膳的时辰未到亦风已经回来,将一张写有未央住址的纸条呈于末白面前,“现在西土城在西华的控制之下,加之沈腾恩的妻子张氏病重,所以他们母女目前还隐居在西土城中不曾离去。” “恩!”末白捏着那张纸条端详片刻,就又想起战火连天中女孩子倔强不屈的眼神,心下微微一动,举步往外走,随即吩咐道,“备车!” 亦风赶忙跟上。 未央与母亲张氏所住的是位于西土城南郊的民居,地界不算偏僻却不显眼,介于街道狭窄末白与亦风便弃了马车,两人一路打听着,不难便找到未央居住的小院。 亦风去敲门,敲了十来下里面才有妇人扯着嗓门应道,“来了来了!”然后是匆忙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有些奇怪,身后就有清脆的女声入耳,有困惑也有防备,“你们找谁?” 两人回头,身后提着大包草药不友好的看着他们的人正是沈未央,未央见到末白,突然眸光一闪,似是记起了他,上前一步,还不待开口,门就应声而开。 一个身材肥硕的中年女人不情不愿的揉着腰探出头来,看到末白先是一愣,然后就完全的僵住,半晌之后才困惑的指着两人,“你——你们——” “王婶!”未央绕过两人走到胖女人面前,平静道,“他们是我的朋友!” “未央!”被称作王婶的胖女人看到未央眼睛一亮,面上焦灼万分,一把把她拉进门,“你怎么才回来,你娘喊了你半天了!” “我娘——我娘怎么了?”未央一怔,瞬时恐慌几分,也顾不得突如其来的客人,顺手将草药塞到王婶怀里,提着裙摆奔进门去,径直扑到张氏的床头。 末白跟亦风随王婶穿过简陋的小院进到屋里的时候未央正握着张氏的手,焦急的唤她,“娘,娘你睡着了吗?我回来了!” 张氏睡得昏昏沉沉,又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可就是不睁眼。 未央唤了几声无果,回头看向王婶,“我娘这样多久了?” “你刚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我陪她坐了会儿她说困了,一觉睡下去就这样了!”王婶拍着手也是一脸焦躁,“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未央六神无主,忙起身,“好,我这就去。”说着就要出门! 站在身后一直不语的末白淡淡的抬眼看了门口的亦风一眼,亦风会意,伸手拦住未央,道,“我去吧,你留下来照顾沈夫人!” “可是——”未央回头看一眼昏迷中的张氏,虽然自己此刻不放心离开,可是屡次受这来历不明的两个人的恩惠又似乎—— 末白看出他的顾虑,上前一步,嘴角微微扯动,“亦风的脚程应该快些!” 一句话正中未央软肋,未央不再坚持,亦风与末白交换了一个眼色便消失在门外。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亦风携了大夫匆匆赶来,大夫给张氏把了脉,说张氏是为心魔所扰,加上宿疾复发,一时间急火攻心,开了清火的药方,亦风又自告奋勇随大夫回药铺取药,药买回来,未央忙煎了伺候张氏喝下,一直到半夜张氏身上的热度才慢慢退了下去。 未央松一口气,这才想起末白跟亦风。 沏了茶端出去,外屋无人,末白一人站于院中,浅淡的月影泼洒下来,有些冰凉凉的味道。 未央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其实是有着极不分明的两面的,一面冰冷一面—— 是温暖吗?好像不是,他是不适合这样暖色的词汇的,那——又是什么呢? 可是不管怎样,经过这两次,自己至少是欠了他一句话。 放下手里的托盘,未央提了裙摆小心翼翼的出门,站在末白身后,正思忖着要怎样开口才不算唐突,末白却幽幽开口,“沈夫人还不知道令尊跟令兄的事吧?” 末白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如千斤巨石硬生生的落在未央毫无准备的心上,丧亲之痛再次袭来,让她差一点窒息。 下意识的回头看向那个陈旧的窗户里透出来的犹似温暖的灯光,突然就好害怕灯火明灭间她便将再次失去什么。 夜风袭来,未央不禁打了个寒战,咬着唇,小心的问,“你——怎么知道?” 末白不置可否,转身,颀长的身影落下一个满满的影子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儿罩住。 未央茫然的抬头,光线被他尽数遮掩,看不到他的表情,半晌之后他的声音才重新传来,淡淡的不带任何情绪,“我不会多事!”说罢由怀中取出一物递到未央面前,“这个给你!” “这是——”未央怔怔看了末白好久才终于反应过来,伸手将那枚香囊收入掌中,久久贴在胸口处,眼泪一滴一滴的落,良久之后才挤出三个字,“谢谢你!” 末白嘴角扯动,重新回转身看着远处的天,这样的三个字对他而言太过陌生,落在心里五味陈杂,开口便有了些自嘲的味道,“谢我那天救了你?” 未央一怔,她不过是看到大哥的遗物有感而发,这一刻才记起自己的确是还欠着他另一句谢谢,于是上前一步,很郑重的抬眼看着他依旧冷涩的瞳孔,“谢谢你救过我!” 这一次末白没有接话,沉默良久,才重新问道,“那天你怎么会去断月谷?” 那天?所有与那天有关的画面一同浮现眼前,未央垂下头,极尽隐忍才没有让自己再落泪,“我不是有意的,如果那天我没有偷偷跟踪我爹他们,或许——” 后面的话被卡在喉头,未央别过身去,拭了下眼角。 那天她本来是去军营找大哥的,却远远看到父亲带着一小队人马出营,心下好奇便远远跟了过去,她本来只是想远远的看看热闹,却不曾想—— 直至今日她都还当那只是一场噩梦,每每入睡前都想着是不是一觉醒来便可以回到从前当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每一次醒来这种痛苦的印象便深刻一回。 尤其是每次娘亲在昏睡中念着爹爹跟大哥名字的时候她都心如刀绞,只能躲到一边悄悄擦眼泪换一脸明媚去告诉张氏爹爹跟大哥太忙了,还不曾回家,却知道—— 他们再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小院,再不可能揽着她说那遥远的沙场点兵的壮烈。 未央的眼泪让末白忽然对自己提起这个话题产生了一点愧疚,于是暗自提一口气,岔开话题,“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未央摇头,看向那个窗户,“或许等娘的身体好一点的时候就跟她一起回南野吧,这里——早就为西华所占!” 末白注意到提及“西华”二字时未央眼中突现的冷色,再一次将她的眼神跟年纪拉开一个无法调和的距离。 原来仇恨真的是如此可怕的东西,原来对于仇恨每个人都无法抗拒,这个发现让末白心底泛起一丝冷笑,可是沈未央,如若真相大白,你会把这仇恨的眼神投给谁?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转回来了,未央又出现鸟~ 06情敌 亦风送走了大夫,刚要转身回去末白的住所,亦柔却由一侧的桂树后走出来,挡了他的去路,紧紧逼视他淡然的双目,“风哥哥,你就没有话要跟柔柔说吗?” 亦风看着她微微一笑,有些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你想听什么?柔柔想听的话我一定说给你听!” “你——”见他装傻,亦柔有些恼怒,打开他的手,转向一边,想到沈未央,心头就横上一根刺,怎么都不舒服,“你不用跟我打马虎眼,我只问你,那个沈未央——她到底是什么人?” “她——” “你不要再告诉我公子与她素不相识,我看到了他们相处时的样子,”亦柔似是料准他要搪塞,便率先打断他的话,“你比我更了解公子,便是你我,想要他一句暖语是何其之难?他对沈未央不是对陌生人的态度!” 亦柔咄咄逼人的一连串追问,最终让亦风只能爆发出一声无奈的浅笑,“既然你都看明白了又何必追问她是谁?” 亦柔一愣,心顿时凉了半截,再看向亦风的时候连目光都摇曳不定,“难道——她就是公子一直在找的人?” 如果她就是末白一直在找的人那么几次所见她与末白之间的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可如果她真是末白要找的那个人,是不是也同时意味着自己在末白面前已经完全失去机会了呢? 沈未央真的就是末白一直牵念至深又苦苦追寻的那个人吗? 亦柔上前一步,抓着亦风的手臂,“风哥哥——真的是这样吗?” 亦风看着她眼中的那点脆弱的期许,虽然一直以来都不舍的让她受半点委屈,可是长痛不如短痛,宁可此时误导她让她就此死心也总好过让她一味执迷下去。 亦风不置可否,轻拍了下她的肩膀转身,是一声长长的叹息,“柔柔,放弃吧,很早之前我就告诉过你,他的心——你是走不进去的!” “怎么会这样?”亦柔一个踉跄,靠在身后的桂树上,面如死灰。 五年前父母相继病逝,她被卖入宫中为婢,老嬷嬷领着包括她在内的一群宫娥在繁复的宫殿间穿行,炫彩的琉璃迷乱了双眼,等她发现时自己已经置身于一片陌生的围墙之内,进退两难。 然后在那个繁华如梦的宫殿里她看到那个寂寞如雪的少年,第一眼便心生依恋。 他收留她,为她赐名改姓,许她锦衣玉食。 即便他的目光总是冰凉如水,对她而言亦是难得的温暖。 她不知道他为何不笑,渐渐长大,她明白那冷淡亦是因为伤,因为他丢失了一个让他遍寻不见的女孩子。 曾经她仰慕他的这份痴心,她不介意等到那女孩子的名字随时间在他生命中消失无痕的那一天,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消失的人会重新出现,打破她所有卑微的幻想? 她不甘心,不甘心! 亦风回到末白卧房的时候末白正坐在床边给未央盖被子,神情依旧冷淡,手下却是万分柔情,这场景让他不由想到方才亦柔的绝望,心头也跟着有些苦涩。 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未央的脸色还是微微泛红,只是嘴唇干裂的没有前几日厉害,“好像好多了!” “热度差不多退了!”末白起身,顺手取了未央额上冷敷的帕子丢到一旁的脸盆里。 亦风递过去一块干净帕子给他擦手,“公子这几日公子也没有好好休息,既然她没有大碍,那一会儿属下带她带客房安顿吧。” “就让她睡在这里吧!”末白擦了擦手,神色突然敛起,“不过,你现在要马上去帮我办一件事!” 亦风点头,等他吩咐。 末白扫了一眼床上仍在昏迷中的未央,漠然道,“关于断月谷一役,我要知道完整的真相!” 虽然早就猜到末白此次托付的事定然与未央有关,听到此话亦风还是微微一怔,没有马上领命离开,“公子的意思是——” 末白款步走到窗前,眸光中冷意顿生,“广陵夫人虽然有些谋略,终也不过是个妇人,这么大的事岂是凭她一人所能操控!” 亦风脑中灵光一闪,恍然有所悟,惊愕的看了末白片刻便匆匆离去。 三天之后未央已无大碍,想起自己一病数日,一直没有机会去小院整理母亲的遗物,心下有些黯然,就去找末白。 书房外守门的小厮远远看到她就迎上来打招呼,“未央小姐,您来找我家公子吗?” “恩!”未央点头,看一眼紧闭的书房大门,“他在吗?” “不巧的很,公子跟风少爷正在议事,吩咐过不准打扰!”小厮有些为难的挠头。 未央无所谓的笑笑,“没关系,我去附近转转好了,一会儿他出来你叫我一声,我有点事找他!” “那小姐随意!” 这几日早就将整个无忧小筑转了个遍,这会儿走来已经没了新鲜劲儿。 未央沿着花圃走了一圈之后渐感无聊,就顺手扯了旁边的一段竹子当木剑,在花圃后面舞起来,练得是沈皓羽新近传授她的一套剑法。 未央的剑耍的颇有几分豪气,沈腾恩也引以为豪,可偏偏沈皓羽总爱奚落她,说她是三脚猫,上不了台面,每回他这么说,兄妹两人总免不了来一场搏杀,手底下见真招,因为沈腾恩跟张氏都护着她,所以每一次沈皓羽都铩羽而归,好不郁闷。 往事种种浮上心头,未央稍稍有些分心,一招刺歪,正好一个人端了茶碗从旁边经过,闪躲不及,虽然保住了茶碗,茶水却是洒了那人一身。 未央自知闯祸,急忙丢了竹片上前去给她抖身上的水,边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你有没有烫伤?” 慌乱中抬头,目光相接,两人都是一愣,韩亦柔看到是她,一把扯过自己的裙摆,冷笑一声,“你果然是阴魂不散!” 对于这个女人未央自然也没有多少好感,但介于在别人的地盘,再加上是自己失礼在先,也便忍了,回头捡起竹片,扫了她一眼,“彼此彼此!”就往回走。 亦柔看着她手里的竹片,嘴角一扬,伸手拦住她。 未央的目光从她横出来的手臂慢慢移到她脸上,有些恼了,抓住她的手腕想要将她的手拿开却没有拉动,没有想到韩亦柔看似柔柔弱弱,却是深藏不露,看来今天她是要借题发挥了。 果然,亦柔不冷不热的扬出声来,“打翻了我的茶碗弄脏了我的衣服想就这么算了?” “要不你想怎样?”未央强压着火气递给她一个挑衅的眼神,“要我给你洗衣服就现在脱下来给我,晚了本小姐不伺候!” 韩亦柔这一次却是不愠不火的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沈未央,你不用激我,我也不是那么没度量的人,大家都是练武之人,我也不小家子气,现在咱们过两招,如果你赢了我,我就不追究了,怎样?” 方才试图推开她时未央已经明白,论武功自己绝不是韩亦柔的对手,现在她提这样的要求无非是要找茬,如果她不应她便不会善罢甘休。 她不是不明白韩亦柔对她的敌意有多重,只是这些年受了父亲的熏陶,凡是也不肯吃亏,况且想想在末白的府第之内韩亦柔也不敢把她怎么样,于是,挑挑眉,“好,你要怎么比?” 见她中计,亦柔柔声一笑,飞身过去同样取了半支竹片翻身落地,“就比剑,我接你三招,你若能伤到我,此事就此作罢!” 未央忙不在乎的斜睨她一眼,“既然横竖都是受埋怨,你就别怪我手下无情!” 话音未落已经挥起竹板向亦柔刺去。 未央的第一招刺的是亦柔胸口,亦柔以竹板相抵,然后侧身避过;未央紧接着回剑直取她面门,亦柔身子后倾从剑下逃脱。 第三招未央就近改刺她左肋,亦柔微微有些闪躲不及,眼见着就要被未央击中,却在最后关头突然一个反手,再次以竹板相抵。 这一次她没有限于防守,暗自提力一压,未央本以为她是借机找茬向末白告状的,却不曾想在最后的关头她会来真的,想抽手已经来不及。 两片竹板相擦而过,最后重重压在未央的手背上,手背霎时红肿起来。 其实亦柔本来的打算是准备故意受伤好向末白参未央一本的,可是转念一想这么幼稚的把戏定然是瞒不过末白的眼睛,便临时改了策略。 如果末白不相信未央会无故伤她,那么自然也不会相信她会无故伤了未央,如此,沈未央,这个哑巴亏你是吃定了。 央忍着剧痛抬眼,韩亦柔却漫不经心的丢掉手中竹片,抖了抖裙摆,恰在此时末白书房的门却应声而开。 两人不约而同的抬眼看去,未央这才想起自己此行的初衷,也顾不得与亦柔的赌约就要转身去迎末白。 “你不会输了就想去告状吧?”亦柔不屑的俯身端起放于地上的茶碗。 未央脚下一顿,回头,冷冷看她一眼,重重将手中的竹板丢了,“技不如人,愿赌服输,我会还你件衣服!”说罢,拉下衣袖将手背遮掩起来,举步向末白的小院走去。 这样更好! 亦柔也不甚在意,端了空茶碗回厨房。 作者有话要说:恶毒狗血的女配彻底诞生了~ oo亲爱滴们能不能表霸王俺~ 这里已经冷到南极洲去鸟~ 07惑 未央要回小院整理母亲的遗物,末白说有事要办不能随行,刚好两个人都要出门就顺便送她一程。 亦风驾车轻门熟路的绕过大半个西土城在巷子口停了下来。 末白因为马上要去办事,没有一同下车,未央挥挥手转身向巷子深处走去,脚下的每一步都走的分外仔细,两侧房屋的阴影压下来,让她小小的身影显得很不分明。 只是隔了十天不到的光景,推开门,院内风景依旧却泯灭了人声。 以前学成语的时候都想不到“物是人非”的场面会如此让人心痛。 低头看着脚下的门槛,未央站在门外久久跨不出那一步,眼中水雾笼罩下来,却见眼前衣袂纷飞,末白不知何时已经站到她身边。 未央抬头,仰着脸看阳光下他依旧清冷的面容,努力的压制下眼底的水汽。 末白神色淡淡,不带一点情绪,眼神落在遥远的地方,淡淡的光彩从他眼中流露出来,平淡如水。 他一直没有低头看未央,良久之后声音才幽幽而来,“这道槛,你迈过去便是路,迈不过便永远是劫数!” 末白的语调极其平淡的,他从来就不会用温言软语来安慰人,未央一直觉得以他这样孤傲冷淡的性格是不善于引渡别人也不屑于别人的扶持的,可偏偏每一次总是他这些看似无关痛痒的冷语引她过迷茫的彼岸。 “我明白了!”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未央拿手背使劲的擦干将要溢出的眼泪,“小白——” 末白的目光落在她红肿的手背上,神色微变却是淡然转身,“别乱跑,晚点我让亦风来接你!” 未央看着他素白的身影慢慢离开,暖色的阳光时而穿过房屋的空隙落在他身上,带一点金色的光晕很是耀眼,笑笑,转身进了院子。 亦风还将目光定格在远处的未央身上,神色有些忧虑,“公子——真的不要告诉她真相吗?” 末白再次回头的时候眼前已经没了未央的踪影,真相?真相永远与自己的心愿背道而驰,既是如此,又何必非要刨根问底。 嘴角微微扯动,末白径自跃上马车,“走吧!” 未央在小院里没有逗留太久,将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整理一番,最后带走的就只有一把长剑跟箱子底放着的那个半尺见方的老枫木的盒子。 长剑是沈腾恩的遗物,而盒子里放着的两件东西是未央自幼便一直随身带着的,后来因为出门在外张氏才给收了起来。 未央抱着东西出了门,刚好几匹高头大马错身而过,带起很大的烟尘。 未央抬手挡了挡,马背上那个脂粉气很浓的中年男人回头,未央的脑袋仿似瞬间被什么击中,灵光一闪之后便是空荡荡的一片。 四下看看,亦风还没有来,就举步去到对面的茶寮要了一壶茶,在那儿等。 以前父亲在世的时候每每回家都喜欢在这里小坐片刻,细细的品一壶清茶,说这叫忙里偷闲,乐得逍遥。 想到父亲,未央端着茶杯的手迟疑了好半天才送到唇边,抬眼,目光与邻桌的客人不期而遇,那人正要起身离开,看到她,微微点头一笑,翩然转身,衣袖轻扬,淡淡的草药的香味就在周身的空气里弥散开来,未央久久失神。 闲暇无聊,未央就又想到刚才马背上的男人,她确定她之前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的,可究竟是在哪里又想不起来。 本来是无关痛痒的事,可是这一刻她却像着了魔般拼命的在记忆中搜寻有关这个男人的信息,却无迹可寻。 一壶茶喝完已经接近晌午,亦风还没有来,想到早前与亦柔的冲突,便结账起身,伸手去取放在一旁长凳上的盒子,手指落下去,心里瞬间慌乱起来,放在那里的盒子——不翼而飞。 问遍了茶寮里的客人都没有见过,未央茫然的走出茶寮,街道上人声鼎沸,面对空旷的巷子未央感觉自己像是被隔离在了时间之外,整颗心都找不到落点。 除了手里的剑,那个盒子里放着的便是她现在最重要的东西,她怎么可以这么大意?为什么她不乖乖在小院里等小白来接她? 缓缓蹲在地上,未央抱着自己的膝盖眼泪一颗一颗落,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感觉有人在戳她的肩膀。 未央回头,一个梳着发髻的男童背一个小木箱,抱着雨伞包袱站在身后。 男孩冲她眨眨眼,“跟我来!”就大踏步向人群中走去。 未央迟疑片刻,不知道为什么,突然燃起一点可怜的希望,起身,着了魔似的远远跟着男童在人群中穿行。 男童似怕她跟丢了,还不时回头看她是不是还在,拐过两条街,男童止步,未央跟过去,抬眼,眼前不过一条死巷,再无去路。 刚刚燃起的希望泯灭,未央咬着唇,眼泪就又要下来。 “来!”男童见她发愣,扯了扯她的衣袖,举步向巷子深处走去。 未央不明所以的跟着往里走,走了约莫有四五米的距离突然听到有种怪异的声音,未央警觉起来,握紧手里的剑。 男童也听到那个声音,止步聆听片刻便疾走两步一把拉开墙角的一张破草席,噗的笑出声来,回头冲未央招手,“来!” 未央将信将疑的走过去,不由一呆,墙角的草席下,一个人正抱着她的老枫木盒子鼾声如雷。 未央把盒子里的小布袋取出来揣进怀里贴身放好,男童踹了那小贼两脚,那小贼依旧没有丝毫反应,未央困惑的蹙眉,“他——” “笨!”男童吐了吐舌头,骄傲的一抬下巴,转身向巷子外跑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淹没在人群之中。 那男童看上去不过七八岁的摸样,走起路来却不含糊,未央跟着他又绕过两条街,最后在一家客栈前站定时,额上已经泌出细密的汗珠来。 深吸一口气抬头,眼前“福来居”的招牌随风摇曳。 因为连年战乱西土城中的酒楼大多关门,只有这间福来居傲立不倒,虽然门脸陈旧了些却是迄今为止西土城中幸存的最大的酒楼。 方才便是看着那男童跑进去,未央擦了把额上的汗水,举步进去。 正午的时候,大堂之内已经座无虚席,未央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那男童在最里面的一张桌前冲她招手,“姐姐姐姐在这里!” 循声望去,男童身边背对门口而坐的男子回头,对上那两道眸光,未央不禁微微一怔。 那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一身素色布衫,面容儒雅干净,眼眸黑亮明净,不染纤尘,未央恍然记起早前在茶寮那不经意的一瞥。 与初见末白时那种惊鸿乍现的感觉完全不同,眼前这个男子给人的感觉第一眼就如同暖风轻扬,在眼底心头顷刻间散开,到处都是暖意。 未央从来就没有对一个陌生人产生这样的感觉,第一眼就心悦诚服,挑不出任何的瑕疵。 看到未央过来,男子温和一笑,示意她落座,顺带着扫了小童一眼,小童吐了吐舌头,垂下头去,小声嘀咕,“是她自己跟来的!” “你——”未央看了他半天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用意,握着盒子的手紧了紧,“这个——” “谢谢你”三个字卡在喉咙里还没有说出来,身边小童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惊呼道,“姐姐你手受伤了!” 早上伤到的手背没有及时处理,此时已经出现大片淤青,未央忙抽回手,藏到袖子里,“我没事!” “公子!”男童看着男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像是受了委屈。 男子无奈的出了口气,伸手由怀中掏出一个褐色的小瓷瓶,递过去。 男童接了,打开瓶盖,眉开眼笑的拉过未央的手,从随身携带的小箱子里取出药棉,沾了药汁一点一点给她擦。 淡淡的药香盈满鼻息,皮肤上是清凉凉的一片,一颗心也跟着慢慢平静下来,是一种久违的温馨感觉。 未央的眼眶渐渐红了,男子捏起她的手背看了看,轻柔的给她把衣袖拉好,温和一笑,优雅的男声适时传来,“明日一早淤血便能散尽,早些回家吧!” 说罢,起身,衣袂翩飞,片刻之后已经消失在视线之外。 未央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微微有些失落,收回目光,意外看到站于街角一侧的末白,末白却在她看到他的瞬间转身快步离开。 未央一怔,她确信方才末白也看见了自己,可是为什么—— “小白——”未央匆匆起身追出去,跑到门口冷不防一群人由另一侧拐进来,慌忙闪避,还是与走在最前面的男子相撞。 “你怎么走路的?”随从见状上前指责。 那男子不悦回头,阴霾的目光在未央脸上扫过,看清不过是孩子,便压下随从的手,“算了!” 那随从见未央傻愣着以为她吓坏了,凶神恶煞的哼了一声就跟着主子往楼上雅间去了。 是这个人,就是这个人,她想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了,可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未央的情绪瞬间兴奋到极点,转瞬又跌入万丈迷雾之中,找不到出路,但总归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不会是偶然。 回过神来,未央提着裙摆再次准备折回店里,手臂却被人紧紧拽住,回头,对上末白淡然的眸子,未央急切道,“小白——那个人——” 末白伸手制止她,看了她片刻突然出一口气道,“跟我来!”说罢,牵着她上楼进了靠近楼梯的房间。 作者有话要说:OO~第二男主出现~ 欢呼一下爬走~ ps:补一句,下一章小白的童年阴影会交代完~ 08成为彼此的影子 “小白,刚刚进来的那个人我见过,他是——”关上房门,未央迫不及待的抓着末白的手臂,神情急切,说到一半忽又顿住,眼眸中惹上浓重的不安。 那个人她是见过,而且见过不只一次,怪不得在茶寮外看一眼便觉眼熟,因为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们沈家军此行的监军。 以前未央常去军营找沈皓羽,几次见这个人在父亲的大帐出入。 可是眼下西土城已经是西华的领地,为什么这个人还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如此的明目张胆? 这——究竟是为什么? 未央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深究此事,但这件事缠绕在心头却让她欲罢不能,总觉得有什么笼罩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逼着她非得弄明白不可。 冥冥之中未央觉得自己是想到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哽在那里,不知从何说起,思忖半天,还是将求救的目光移给末白。 “你想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末白微微一叹。 未央觉得他的神色慢慢变得复杂难解,看了他片刻,终还是坚定点头。 “那好吧!”末白看她一眼,平静的移开目光,对亦风道,“去打开!” 亦风点头,看一眼未央,上前两步移开贴墙放着的一个架子,墙壁上现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块鸟状石片放于凹槽之内轻轻一旋。 未央惊愕的看着墙壁上原本密切贴合的石板向两侧滑开,一道一人宽的暗门现在眼前。 暗门打开,亦风率先走了进去。 未央回头看末白,末白的神色依旧平淡如水,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片刻之后亦风回来,抖了抖衣摆上的灰尘道,“火把已经点好了!” “恩!”末白点头,从容不迫的向那暗门走去,未央疾走几步跟着进去。 暗门里面是一间狭长的石室,什么家具也没有,所以虽然面积不大,一眼看去却是空旷的很。 两人进去,石门又在身后缓缓合上,未央突然觉得有点冷,下意识的缩了缩肩膀,向末白靠了靠。 末白不语,走到正东的那扇墙壁面前站定,淡淡道,“你要的真相就在这面墙上,你——现在后悔的话还来得及,因为真相——往往丑陋不堪!” 未央心下一沉,看着他颀长的背影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做其实是一件很冒险的事,但—— 末白所谓的丑陋不堪的真相又是什么呢? 心里的不安在加剧,未央攥着拳头,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撞击胸口的声音,一下,两下,等她终于挪到末白身后时额上已经泌出细密的汗珠来。 末白见她坚持,也不多说,移步让到一边,墙壁上现出一个圆形的孔洞。 未央抬眼看末白,末白的目光却在别处。 迟疑片刻,未央还是向孔洞看去,视线绕过繁杂的绿叶落在另一间屋子里不由一怔。 屋里正对她而坐的正是她在门口撞到的中年男人,而旁边与那男人同席而坐的却是个花甲老人,面生的很。 老者满脸堆笑,将面前的两个小箱子一一打开推到那男人面前,声音沙哑,“这一次多亏李国舅鼎力相助,这里——是我家夫人答应您的好处!” 国舅李伶依旧是一脸傲慢之色,不甚在意的将两个箱子合上,“吴太傅,若是单为了这么点儿财物还须李某亲自走这一遭吗?你有什么话也不用藏着掖着。” 吴太傅闻此一言,放声大笑,“国舅爷果然快言快语,那老朽也便有话直说!”说罢起身,连连击掌,“进来!” 四个小厮推门而入,将四个稍大的箱子摆到桌上,吴太傅满意点头,摆手示意他们下去。 小厮带上门出去,吴太傅又亲自将箱子一一打开,李伶斜睨一眼,眼中精光一闪,却是不动声色,“太傅——这又是何意?” 吴太傅笑,也不着急,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一次承蒙国舅爷相助,太子立下大功皇上大为褒奖,这其中两箱是我家夫人额外赠予国舅爷的一点心意,至于这另外两箱嘛——自然是有事相托!” 李伶抬眼,抓起箱子里的一串珍珠把玩,“目前两国已经休兵,你们还想买谁的命?” “沈腾恩已死,他手上的三十万兵权便悉数落入国舅爷之手。我家皇上大限将至,想必这一点国舅爷也有耳闻!”吴太傅叹息,“虽然我家夫人已经做了万全的准备,只是皇上子嗣甚多,野心勃勃者大有人在,为保太子顺利登基,夫人的意思是——想借国舅爷手上兵权一用!” “什么?”李伶闻言,拍案而起,“你们这是要让李某自寻死路吗?” 吴太傅也不恼怒,扬扬一笑,不紧不慢的开口,“从沈腾恩这件事上可见国舅爷已然可以一手遮天,再做一次又有何难?” “别以为你拿到了我的把柄,想拿皇上压我吗?”李伶冷笑,愤愤甩袖,“你以为我家皇上也是你西华的糊涂老鬼吗?” 李伶对西华王出言不逊,吴太傅听在耳中面上却是笑意更甚,“经过这件事,难道国舅爷不觉得咱们是同坐一条船吗?想抽身?只怕没那么容易!” 李伶闻言眸光一敛,忽然放声大笑,片刻之后又止住笑声,步步向前,直逼的吴太傅步步后退,“事到如今我不怕实话告诉你,想必你也听过一句话叫功高盖主,这些年沈腾恩跟他的沈家军早就成了皇上的一块心病,断月谷的事我不过是顺水推舟,送你西华一个人情而已!李某爱财不假,却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吴太傅怔愣片刻,便又哑然失笑,“国舅爷何必把事情想得如此严重呢?” 李伶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这其中有一层关系国舅爷可能是忘了!”吴太傅神色微微敛起,与方才的老态龙钟之状判若两人,不紧不慢的在屋子里踱着步,“我家夫人与你家皇上本是骨肉至亲,太子也要尊南野王一声舅舅,这舅舅帮外甥也是稀松平常的事,况且我家夫人也只是要国舅爷暂时将三十万大军压于两国边境以备不时之需,用不用的上也还是未知数。。。。。。” 吴太傅说着将两个小箱子再次推到李伶面前,这一次李伶看着眼前的箱子却是没有断然拒绝,吴太傅看着,微微一笑,不声不响的推开房门出去。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未央站在密闭的石室里心里就只剩下一种感觉—— 冷! 下意识的抓紧了领口,还是感觉有风源源不断的从某个未知的角落灌进身体里,让她手脚一片冰凉。 原来父亲跟大哥的死不是意外,原来这一个月来她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巧合,而是一个计,一个谋,这一切的一切都只因一句无中生有的“功高盖主” 功——高——盖——主—— 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指甲掐进肉里,也不觉得疼痛,未央一字一顿的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新书写一遍,每一笔,每一划都像一把刀,刺进去,鲜血淋漓。 末白说的对,真相真的是丑陋不堪。 未央觉得自己从来就不曾如此绝望过,即便是爹娘离世时她心中有的也只是沉痛的哀伤可以慢慢随时间化解。 末白悄然站在她身后,缓缓伸出手去揽住她因隐忍而颤抖不止的双肩,“想哭就哭出来吧!” 未央泪眼朦胧的抬头看了他良久,却突然惨烈一笑,目光决绝的推开他的手臂径自朝暗门走去,倔强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荡开掷地有声,“不,我不哭,未央不哭!我爹说过,沈家的女儿是流血不流泪的,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哭了!” 李伶带着随从走出客栈,翻身上马,笑的春风得意。 未央扑到在窗前俯视脚下人来人往的繁华,心中恨意丛生,手心慢慢收紧,却在蓄势待发的那一刻突然突然收住,低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右手。 末白冰凉的指尖裹住她因仇恨焚烧而发烫的拳头,以往的他总能轻易化解她的悲伤带她走出阴霾,可是这一次—— 对于未央心底这血染的仇恨,小白你也一样的无能为力。 未央的拳头始终不肯放松,末白的眼眸就跟着染上一层很浓重的色彩,他说,“如果你死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不会有真相了!” 未央怔住,看着他,良久,殷红的血滴滑过苍白的唇落在鞋尖上炸开,惨烈如花,支离破碎。 末白用自己的食指一点一点擦干她唇边残存的血迹,未央回头,看着马背上招摇过市的男人慢慢淡出视线,在心头一刀一刀刻下这人的容貌。 无忧小筑,风雅亭! 末白一人伫立,夜风习习,桂花清香盈满鼻息,却是香甜的近乎苦涩。 是对是错?有生以来末白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了怀疑,是——因为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他本来想避开她,可偏偏避而不及又给了她一个这么残酷的真相,这—— 就叫天意吗? 末白微微闭目是一声悠远的叹息。 八岁那年母妃被冠上莫须有的□之罪,广陵夫人用一杯毒酒将她赐死于自己面前,自己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却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 那一夜,在空旷的宫殿里搂着母亲冰冷的尸体,他流尽了自己此生的最后一滴眼泪,也永远封存了自己的笑容,西华王最器重、最宠爱的儿子从西华的历史上隐退也从凌末白的生命中消失。 在母妃的葬礼上再见到那个人,他明白,自己的心里剩下的就只有仇恨。 那天起他变成孤身一人,那天起他在这个世界上他再没有亲人,所以两年后当西华王为了与东敖联手打击南野而将他作为人质送到千里之外的东敖时,他已经完全丧失了感觉。 对于一个与自己无关的陌生人他何故寄上自己的喜怒哀乐。 流离在外,孤苦无依,他走入人生的绝境,然而他遇到赖雅,是那个喜欢笑的倔强的小女孩燃起了他生命中最后的渴望,成为他生命的寄托。 如果没有她带给他的温暖,末白会想,自己真的是生无可恋了。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回到那冰冷的宫廷,两年后大战休兵,那个男人居然还会在记忆的废墟中找到他的踪迹,用一份莫大的恩典将他重新接回西华的皇宫。 他跪拜谢恩,心悦诚服! 他强迫自己不再善良,他隐忍是因为他誓要讨回那人欠他的一切,更重要的是他要为处在同样境遇中的小赖雅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 东敖覆灭,帝都被屠,皇城大火! 一个来不及实现的诺言就在那漫天火海中化为灰烬,赖雅也顷刻间从生命中消失。 第一次见到未央,她的痛她的挣扎她的绝望都让末白看到自己的当年,醒目的疼痛,每每为她破了自己的禁锢。 可终究,这是宿命,我沉沦,你也难逃,沈未央,你眼中的仇恨告诉我—— 我们已然是彼此的影子。 夜凉如水。 未央静静看着远处凉亭里卓然也孑然的白色身影想走过去,脚下却生了禁锢,怎么也跨不出那一步,直至亦风出现叫走了末白才嘴角微弯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小白,未央要离开了,这个背影我会用心珍藏,或许——我们不会再见面,可是未央会永远记得你。 深吸一口气,未央黯然转身,本以为自己足够勇敢,可是为什么转身的一瞬,心里却是那么的荒凉。 作者有话要说:咕~~b 这一段终于磨蹭完了,明天启程上路,提前跟小白挥小手绢~ 09富可敌国铁芙蓉 黎明,未央一个人站在城门外回望西土城里曾经的过往。 父亲,母亲,大哥,三年前一家四口其乐融融而来,这一刻离开的就只剩她一个,带着满腹的委屈,满眼的辛酸。 小白,也许你错了,未央此时并不是不到绝境,只是绝境之下却还有心愿未了。 微风拂过面颊吹起纷乱的发丝,未央转身,紧了紧包袱,大步而去。 顶着一个惊天秘密未央归心似箭,可毕竟是脚力有限,虽然路上片刻不敢耽误,也是五天之后才到了南野境内离西土城最近的城镇——淮西镇。 西土城常年处于战乱之中,离它最近的的淮西镇却因此得势,成为两国贸易往来的中心,繁华堪比京城。 因为对地形不甚熟识错过了客栈,未央索性连夜赶路,天亮前半个时辰已经到了淮西镇外,随来往农民客商一起等候进城,虽然处于南野国内,人们谈论最多的却是两日前西华王突然驾崩的事。 未央抱着包袱在人群中静静的听着也不说话,半个时辰之后天色渐明,众人排着队慢慢往城门聚拢。 因为西土城刚刚失守,淮西镇外安排了平日五倍的兵力排查来往客商以防有奸细混入。 未央三年前路过这里的时候自己是坐在高高的马背上,威风八面,这一刻却混迹人群,好不凄惨。 随着人群一步步往前挪动,眼见城门要开,身后的官道上却突然扬起很大的烟尘,片刻之后便有声势浩大的马蹄声传来。 士兵们戒备起来,开了一半的城门重新关上,人群顿时躁动起来。 不多一会儿,一小队马队护送的一辆三匹马拉的豪华马车已经驶到眼前。 一个家丁打扮的汉子策马上前,开口极为不恭,“快开城门,我们要进城!” 城楼上的守兵被激怒,开口也是冷嘲热讽,“你们是什么人?敢在这里大呼小叫,是不想活了吗?识相的都给我下马接受盘查,否则——谁也别想过关。” 那汉子也不买他的账,冷哼一声,“你知道这是谁的车马,便敢口出狂言?” “便是谁的车马到了这淮西镇,也不能横着走!”那守兵将领亦是冷笑一声,“来人,给我把这群狂徒统统抓起来,我怀疑——他们是西华的奸细!”话音刚落,城门开出一条缝隙,两队士兵手持兵器鱼贯而出。 “我看谁敢动手!”那汉子也不买账,拔出腰间佩剑,瞬时他身后又上来四个家丁,一并亮了兵器。 两方都是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从来都是民怕官,难不成这车子上坐着的是朝中权贵?未央想着便觉有趣,目光向那辆马车移去。 “铁木,不得生事!”出乎意料,车内传出的竟是一个女声,音调不高却是不怒而威。 这一声大出未央意料之外,踮了脚从人群中看过去,帘帐拨开,一个女子探出头来,面容清秀,神情冷峻,眉宇间却多了几分焦灼之色。 闻言,先前挑事的汉子垂首,面露几分愧色,拱手道,“是!”便让到一边。 未央回头,城楼上的守军突然神色大变,转身匆匆下了城楼,片刻之后已经站于女子车前,换一脸谦卑的笑容,“原来是铁大小姐,郑明眼拙,方才出言不逊多有得罪!” 铁大小姐?铁芙蓉? 未央眼睛一亮,目光再次向女子飘去。 铁家是南野皇朝的首富,十年前铁芙蓉之父铁玉川以一家天地布行起家,只用了短短五年时间便经营起一家遍布全国的万利钱庄,南野经济大权尽握其手。 三年前铁玉川病逝,铁芙蓉作为铁玉川独女理所应当的接管了包括万利钱庄在内的铁家所有家产业。 那时的铁芙蓉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少女,曾有很多人断言她守不住铁家,万利钱庄一年之内必倒,可是所有人都低估了她,一年之后不但万利钱庄不倒,就连全国米市也被其一手垄断。 三年来铁家家业持续壮大,所控财富不计其数。 因为经济命脉受其牵制,南野王朝上上下下都对铁家礼让三分,甚至有人私下宣称只要铁芙蓉动动手指,南野皇朝就得江山易主,其影响可见一斑。 虽然南野王生性残暴、多疑,可偏偏拿铁芙蓉没有办法。 眼前这女子便是让南野王都忌惮三分的铁芙蓉?未央看着,心底突然扬起一丝冷笑。 铁芙蓉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开口却不似家人那般目中无人,谦和几分,“适才家人唐突,铁芙蓉在此代为谢罪,眼下我有急事要进城,郑副将可否行个方便,改日定然登门道谢!” “岂敢岂敢!”郑明惶恐道,“早知是铁大小姐,方才也不会有这样的误会,我这就给您开门让路。”说罢,一路小跑回去开了城门。 铁芙蓉微微出一口气,吩咐道,“铁木,吩咐他们,一会儿进了城都下马步行,不可招摇。” “铁木明白!”铁木应道,转身去吩咐。 铁芙蓉放下帐子退了进去,未央擦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倦色。 经过铁芙蓉这个小插曲城门的守军也都倦了,对于其他人都草草过目之后就一一放行。 因为前夜赶路不曾休息,未央进了城就径直找了间客栈休息,一觉醒来已是傍晚时分。 还不到吃饭的时间,一个人无事可做就趴到窗口看风景,看着脚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突然就记起早晨城门外的一幕,不禁奇怪,富可敌国的铁大小姐—— 好像有什么心事。 天色渐晚,未央伸了个懒腰关上窗子,简单梳洗了准备下去吃完饭,忽听得外面吵嚷的厉害,心下好奇就又推开窗子看过去。 不知从哪儿汇聚来的人群将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店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指着停在门口的豪华马车议论纷纷。 那辆马车未央见过,是—— 铁芙蓉! 以她铁家大小姐的身份怎么会出现这种平民百姓出没的场所? 未央疑心自己看错了,匆匆推门下楼奔到门口。 客栈老板点头哈腰的迎到车前,“铁大小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蓬荜生辉,您快里边请,我这就给您安排雅间去!” “别套近乎,我家小姐不是来喝茶的!”铁木毫不领情的将那店主推到一边,就往里闯,“我们是来找人的!” 未央看着铁木的霸道心生厌恶,目光扫过,恰见脚边一张板凳,趁其不备一脚踹了过去。 铁木没有想到有人敢偷袭他,被凳子一绊,差点跌倒。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铁木好不容易站稳,羞红了脸,“是哪个不长眼的干的?” 未央本来只是一时兴起,不想惹事,可是铁木骂上门也不能充耳不闻,斜睨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凳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只有不长眼的活人才会被死物撞上!” 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哄笑,铁木恼羞成怒,上前一步就要去揪她的衣领,未央才要闪躲,空气中银光乍现,三根银针破空而来,不偏不倚正中铁木肩井穴。 铁木袭来的手瞬时失了气力垂软下去,身子一个不稳,撞到旁边的一张桌子,瘫在那里动弹不得,嘴里却不如软,“是谁暗算我?给老子滚出来!” 见事情闹大了,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这时突然一个稚嫩的童声从人群中传来,“让一让,你们让一让!” 这个声音入耳,未央一怔,循声望去,人群中让出一条路来,一个八岁小童背着小木箱抱着包袱雨伞挤进来,谁也不看,径直走到未央面前,歪着头去拉她的手,“姐姐不怕,有我在!” 铁木错愕的看着眼前男童,有些不可置信自己会载在一个孩子手里。 如果这个男童出现,那么是不是—— 未央再次抬眼向门口望去,大片的阳光洒下来,整个天地间就变成暖融融的一片。 那男子还是一身素色长衫,迎着众人目光翩翩而至,面上笑容温暖依旧。 上一回就没来得及道谢,未央还在考虑要怎么跟他打招呼,一直静默不语的铁芙蓉却是眸光一闪,瞬间展颜,迎了上去,“风师兄,让小妹好找!” 男子目光四下扫了一遍,扬声笑道,“这么大的阵势来找我,看来这一趟黎歌是非走不可了!” 铁芙蓉也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他的弦外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面子有些挂不住,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赔礼,“这几日家事繁杂,力不从心,疏于管教家人,冲撞了风师兄,小妹在这里给师兄赔罪!” 风黎歌手中折扇一展,面上笑意不减,径直走到未央面前,“丫头,铁大小姐亲自赔礼道歉,你还要追究她手下人的鲁莽之罪吗?” 未央万万没有想到他会冲着自己来了,虽然铁木很是让人生厌,可俗话说打狗还要看主人,眼前站着的可是连那暴君都要忌惮三分的铁芙蓉,她便不得不思虑一番了。 铁芙蓉这个人还是不要轻易得罪的好,未央暗自出一口气,准备妥协。 “公子,公子!”那小童突然开口,仰着脸不依不饶的看着风黎歌,“以前公公就告诉明月,做错了事就要罚,明月不依!” 好一个得理不饶人,还真是个人精,未央看着在心里暗笑,好久不曾有如此明朗的心境了。 铁芙蓉已经有些按捺不住,上前一步,脸上焦躁之色渐显,却还是勉强微笑道,“铁木有错在先,让他受些教训也是好的,可眼下——师兄能否先随我去一趟芙蓉苑?” “要罚,要罚!”不待黎歌开口明月却再次□话来,点头以示同意,转身向铁木走去。 铁木额头上的汗已经开始成股的往下流,却因为穴道被制住,动弹不得。 明月围着铁木转了一圈之后回到未央面前,先把包袱跟雨伞放到地上,又取下肩上背着的小木箱塞到未央手里,然后捡起包袱雨伞重新抱在怀里,回头又向铁木走去。 铁木以为他又有什么鬼点子,却无计可施,只能生硬的咽了口口水。 明月走到他面前,什么也没做,却是一屁股蹲下去,托着下巴回头对黎歌道,“让姐姐陪你去看病吧,我在这帮你看着他,他不听话我就不给他拔针!” 黎歌无奈的摇头浅笑,再看一眼心急如焚的铁芙蓉,对未央道,“丫头,陪我走一趟吧!” 说罢,转身往外走。 铁芙蓉喜上眉梢,急忙上前引路,未央看着手里的箱子又看看托着下巴蹲在地上专心致志“看”犯人的明月,只得快步跟上。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为毛俺觉得这娃娃一出现就把俺介华丽丽滴悲情大戏篡改成轻喜剧鸟~ 风大公子出现,咱家小未央要跟着他混几天鸟~ 改了几个细节,情节木变~ 10蛊毒——无常 芙蓉苑是一座占地庞大的庄园,整个建在水上,楼宇间由错综复杂的回廊连通,水上遍植芙蓉。 正值六月花开的季节,站在门口远远看去,院内亭台楼阁碧水鲜花,宛如人间仙境。 铁芙蓉带了丫鬟在前面引路,步履匆匆,未央抱着小箱子跟在黎歌身侧也不敢懈怠,所以本是好风景却无暇欣赏。 九曲十八弯的回廊绕了好半天才在一处小楼前止步。 未央抬头“品月斋”三个苍劲大字立于门匾之上,给这座小巧阁楼平添了不少气势,这写字的也应该是个豪气万丈之人,未央心中感慨便暗暗记下一脚的落款—— 蓝柯 铁芙蓉打发了丫鬟才引他们进去,进去之后屋里也一个下人也没有。 明月说黎歌此行是为看病,可是这楼内却连一个服侍的下人也没有,未央有些不解,铁芙蓉已经径直向里边的一张大床走去,一边收起帘帐一边道,“风师兄这边请!” 帘帐挂起来,未央抬眼看去,床上躺着的是个年约二十七八的男人,脸部轮廓甚是分明,可是这个所谓的病人却是怪异,面色如常,惟独嘴唇是一片墨黑之色。 未央注意到黎歌在看到这病人的第一眼就脸色一沉,一片阴霾,心下更加困惑。 黎歌的诊病方式很奇怪,并不急于诊脉,而是拉开被子将男人的手脚四肢一一拉出来检查一遍,每看一处面色就阴沉一分,未央也注意到,这个病人不单是嘴唇,连带着四肢的指甲也都是一片墨黑之色,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症状。 这不像是生病,反倒像是中毒! 未央这样想却没有说出来,而是一直观察着黎歌的脸色。 将手脚都看过一遍之后又翻开男子眼皮看了看,黎歌起身,丢下的却是硬邦邦的四个字,“我解不了!” 说罢,就准备转身离开。 铁芙蓉一怔,眼中瞬时惶恐万分,回过神来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风师兄,人命关天,你不要跟我开这样的玩笑。” 黎歌止步,看了她片刻,终还是摇头,“我真的无能为力!” “你是毒手医仙的传人,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解不了的毒!”铁芙蓉告诉自己他是在开玩笑,可是黎歌的神色凝重的让她害怕。 黎歌嘴角扯动,可在未央看来却怎么也构不成一丝笑意,“毒手医仙的传人并不只我一个!” 铁芙蓉闻言,回头久久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嘴唇颤抖半天才吐出声音,“你的意思是——” 黎歌也回头看了那病人一眼,神色复杂,“他昏迷之前应该告诉过你自己所中何毒!” 铁芙蓉突然一个踉跄,缓缓转身,神情闪烁,犹豫半天才艰难吐字,“是——无常!” 无常? 未央一愣,不可思议的看向床上昏睡的男子。 南野的宫廷之内常年豢养着一批擅施蛊毒的苗疆巫师,而在众多蛊毒之中最让人闻名丧胆的便是这味无常。 这味毒的蛊是一种罕见毒草,经提炼之后研磨成粉,施毒之时只须将毒粉洒于灯焰之上,毒素在空气中扩散,无色无味,却会受施蛊巫师的控制随呼吸只进入到某个要毒害之人的鼻息之内,然后随血液慢慢浸染全身。 因为毒药无色无味又是弥散于空气之中,巫师也只须在远处设坛施法,所以中毒之人根本无从查觉。 然而无常却与一般的蛊毒不同,可以称为蛊也可以称为毒! 一般蛊毒都要由施蛊巫师控制发作时间,无常不然。 巫师通过施蛊使毒素进入受害者体内之后,除非在半个时辰之内催毒发作,如若错过时间,此毒便不再受其控制,成为隐藏在被施蛊者体内的隐性毒药,一旦在宿主体内遇到与之相克的物质便会毒发。 毒发之后,中毒者会在三个时辰内昏迷不醒,嘴唇跟四肢指甲慢慢被毒素浸染,颜色加深,由青紫慢慢变为墨黑,之后三日之内,便会肚腐肠穿而亡。 因为是蛊毒,又因常年只在南野宫廷流传,所以无常——并无解药! 想必这一点铁芙蓉也是知晓,却还抱一丝希望于黎歌身上,现在黎歌也这样说,便不由的脸色惨白,回头看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喃喃自语,“难道传闻属实,此毒——真的无药可救?” 黎歌看她一眼,转身,拍了拍未央的肩膀,淡淡道,“我们走吧!” 这一句话在未央听来却是那么的无力。 敛了笑容眼前的黎歌仿似变了一个人,未央愣了半天才意识到他这是要走,急忙跟上。 铁芙蓉愣愣的站在原地,她的神色让未央生出几丝悲悯之心,只是 ——无能为力。 两人一前一后的往外走,还不待出门,门外突然有异动,只是片刻光景二十几个手持兵器的家奴已经横在面前将去路封死。 黎歌止步,慢慢转身,眼眸之中瞬间染上一抹冷色,平静的看向铁芙蓉,“铁大小姐这是何意?” 铁芙蓉慢慢抬头,满脸阴霾之色的走到黎歌面前,“我不信连你也解不了这毒,你今天若是不肯医他,我是不会放你离开的?” 听她的意思未央恍悟,她是早有准备,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是财大气粗,可是黎歌面前,又不干她的事,便没有做声,只站在黎歌身旁看着。 铁芙蓉的强压之下黎歌却还是没有丝毫的脾气,只是淡然一笑,不愠不火,“今天就算你要黎歌横尸当场,我也还是那句话——爱莫能助!” “你——”铁芙蓉气急,可是黎歌不肯妥协她也无计可施,回头看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病人,忽然一个转身双膝重重落地就那么跪在黎歌面前,十指狠命的抓着他的衣襟,悲切望他,“我知道你跟齐郎之间有些误会,可是人命关天,算我求你,你救救他吧。” 黎歌没有想到众目睽睽之下她会如此不顾自己的身份脸面,一时间脊背有些僵硬,却还是勉强将目光从她悲戚的面孔上移开,“我从不拿人命开玩笑,便是我跟他有什么嫌隙也不会见死不救,只是这一次——我真的是爱莫能助!” 铁芙蓉盯着他的面孔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慢慢泄了气,凄凄惨惨的笑着起身回到床边趴在床沿上握着男子的手,木然开口,“都散了吧,让他们走,或许——这就是天意!” 黎歌没有再说话,淡淡转身,未央抱着箱子跟着他往外走,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铁芙蓉坐在床前的地板上,看着床上的病人神情呆滞。 未央突然就想,当初自己跪于母亲坟前时是否也是这样的神情? 两人步行回客栈,一路上未央眼前晃动的都是临行回眸时铁芙蓉的样子。 偷偷抬头,黎歌俊朗的侧脸近在咫尺,可未央就是觉得从芙蓉苑出来之后,不,准确的说是从见到那个病人之后,他的笑容—— 与自己以前所见的不太一样了,究竟哪里不一样又说不出来。 低头看着手里的箱子,犹豫半天,未央还是止步,抬头看着黎歌的背影,“风大哥——” 黎歌止步,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你——”未央欲言又止,微微垂眸深吸一口气,再抬头眼神坚定,“是不是不想救那个人?” 话音未落,黎歌的笑容已经僵在脸上,明澈的目光瞬间变得深刻几分,脚下微微一顿,故作漫不经心道,“怎么这样问?” 他的不置可否刚好证实了未央的判断,可要问原因—— 未央垂眸,神色黯淡几分,“不知道,就是感觉!” 闻言,黎歌微微怔愣片刻,对眼前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姑娘又多了几分兴趣,朗朗一笑却带了几分叹息,“那——可是无常啊!” 未央觉得他说这话时候的语气让人琢磨不透,却还是伶俐的开口反驳,“可是有人能配毒就自然有人能解毒不是吗?如果无常的毒你刚好能解呢?” 如果无常的毒他刚好能解呢?如果无常的毒他刚好能解呢?如果无常的毒他刚好能解呢? 被未央不经意的一句话萦绕在了心头,黎歌看着她眼中期待的光彩,突然觉得这明媚很是刺目,猛地闭上眼,将自己暂时封存在黑暗之中,身子却是没来由的一个战栗。 悬壶济世,医者之德,黎歌一直都相信自己做的很好,可这一次,自己的师兄身处险境之中他却存了私心。 无常无人可解,可偏偏—— 他却能! 未央见他不动,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试着叫他,“风大哥?” 黎歌缓缓睁开眼,回头看她微蹙的眉脚,突然问,“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他这样说是不是相当于承认了他能解无常? 未央原本不过是随便一说,此时却是怔愣片刻,回过神来,摇头,“我相信你这么做一定是有理由的,更何况——那是无常!” “无常!”黎歌苦笑,无常便是最好的借口,他根本就无需多言,可是再次移步脚下却瞬间沉重万分,每一步都压在自己的心口,几乎喘不过气来。 作者有话要说:更完鸟~介是昨天滴,不出意外滴话,今天晚上还有一更~ OO~霸王们出来冒个泡好不? 11药引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两人再次折回芙蓉苑大门外,看着暖风中骤起的素白幔帐未央的心头瞬时涌上几分惆怅。 下意识的抬眼看身边的黎歌,黎歌的神色虽然平静脸上却不见一丝笑容,便是这样也让未央觉得不自在。 正在门口指挥布置的铁府管家铁云衡回头,看到二人,一张脸刷的沉了下来,当即上前一步将二人拦下,开口极为不恭,“私人府第,二位止步!” 未央明白他是因为方才黎歌拒绝为蓝柯诊脉而怀恨,虽然对于铁家人的心情还能理解,却厌恶他们的霸道,而以黎歌的脾气又是断然不会跟他们强辩的,索性做了回莽撞事,上前一步,“我们要见铁大小姐,麻烦通报一声!” 铁云衡不屑的斜睨她一眼,冷冷一哼,也不看她,“对不起,我们府上要办丧事,小姐吩咐下来不招待闲客。” 说着,别有用心的瞄了黎歌一眼。 虽然黎歌决定回来时什么也没有说,未央却明白,他回来定然是改了主意,要帮忙的,现在却遭到这种奚落,就有些愤懑为黎歌不值,一股火气冲上心头就要上前跟他们理论,却被人一把拽住。 “既然府上有事我们也不便打扰!” 离歌的声音淡淡传来,未央回头,黎歌依旧面无表情的上前一步,伸手从怀中掏出一个暗紫色的小锦囊,握在掌中看了两眼,才递了出去,“这个麻烦转交铁大小姐!” 说罢,将锦囊拍在铁云衡的手里,不待未央反映便拉着她快步离开。 黎歌的举动又让未央大惑不解,匆匆一个来回,她突然分不清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一直在回想黎歌的表情,从初见时的洒脱的一脸笑意,到芙蓉苑里的忽然敛起的神色,再到决然离开之后眸光中隐隐的矛盾。 未央不知道他要铁云衡转交给铁芙蓉的锦囊里放了什么,但是有一点却很明显,他在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是藏了极大的矛盾的。 或许他不是不想救那个男人,或许——他只是不想去碰无常。 未央若有所思的一步步往前走,心不在焉脚下也慢了些,不觉已经落在黎歌身后一段距离。 黎歌止步,等她慢慢挪到身边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清浅一笑,“丫头,有心事吗?” 已经是华灯初上,未央仰着脸看黎歌暴露在微红灯光下的笑容,却怎么都觉得不似初见时的明朗,似乎是隐藏了满满的心事。 “那个锦囊——”未央才一开口便后悔了,她无意探究别人的隐私,只是好像每一次都正中黎歌的痛处。 黎歌脸上瞬间消失的笑容让未央心中生出一丝愧疚,微微垂眸,“对不起!” 黎歌没有应声,低着头未央看不到他的表情,直至半晌之后才突然听到他轻微的一声叹息,他说,“那个锦囊是我师父的遗物,里面放着的是无常的解毒之法!” “那刚刚——”未央抬头,黎歌的目光在灯火中明灭不定。 黎歌也不看她,望着天际的流云苦涩一笑,“师父临死前我曾答应过他会将与曾经有关的东西一并在他坟前焚毁,永不碰触,我——违背了他的遗愿。” 原来黎歌只是为自己违背了师父的遗愿而耿耿于怀,未央想着便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你跟你师父的感情一定很好!” 黎歌闻言微微一笑,又摸了摸她的头,再次展颜就多了些平和的温暖,“我与师兄都是孤儿,自幼便是由师父一手抚养长大,师父一直都视我们如己出!” 黎歌平静的叙述还是让未央在心底感觉到一点哀伤,明媚如黎歌这样的男子原来也会有这样一段黯淡晦涩的过往,可他给她的笑容却总是温暖的。 未央不想看到他不开心的样子,于是上前一步,诚挚的注视着他的眼睛,“那个方子是你师父的心血,就算你留下来他也一定不会怪你的,况且——你现在用它救了你师兄的命。” 黎歌微微一怔,师父一生行医,他自然明白师父对这张药方的珍视,也明白师父要焚毁它的良苦用心都是为了自己,只是师父不会明白,对他而言很多的过往早就变得无关紧要,无需介怀。 看他发愣,未央不禁蹙了蹙眉头,刚好一个卖糖人的汉子挑着担子从面前走过,突然眼前一亮,追过去捡了两只糖人,回头跟黎歌招手,“我们买两支糖人带给明月好吗?” 黎歌远远看着她故作轻松的笑意,心头突然莫名一点酸涩。 想到未央这是在煞费苦心的安慰自己,黎歌心中涌出一丝温暖的感觉,本想回她一个笑容,扯动嘴角终还是叹息,怎么也笑不出来。 他虽然交出解毒药方,只怕齐蓝柯还是难逃一劫! 两人回到客栈已是深夜,本来已经过了打烊的时间,远远看过去,小客栈内还是灯火通明,门前停着的—— 是铁芙蓉的马车。 未央困惑,家里的病人正是需要照料的时候,她怎么会有闲情到这里,但她此行的目的定然是黎歌,这一点毋庸置疑。 抬眼看黎歌,黎歌的表情淡淡,似乎对铁芙蓉的到访没有丝毫意外,举步进了客栈,未央赶忙快走几步跟上。 迈进客栈大堂,果然铁芙蓉正眉头深锁的坐在正中的桌前,心不在焉的接过店家递过去的一碗茶。 随行的家人看到黎歌进来,忙低声提醒她,“小姐!” 铁芙蓉抬头,看到黎歌,面露欣喜之色,手一抖,丢了茶碗,茶水溅出来洒了一身。 一旁的店家忙过去给她擦,铁芙蓉也顾不得,慌忙起身向黎歌迎过去,方要开口,才想起大庭广众之下似是有些不妥,要出口的话又咽了下去。 黎歌会意,微微扯动嘴角,一句话也不说的举步上楼,铁芙蓉快步跟上。 看铁芙蓉的样子应该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别人的私事未央也无意深究,折腾到半夜有些累了,就准备上楼休息,上了楼还不待推门,就觉得有人在扯她的衣袖。 未央回头,明月正眨巴着一双大眼睛,仰着头看她。 看到他,未央的心情瞬时好了起来,也不觉得困了,明月只是看着她不说话,看的她有些不自在,于是索性俯身蹲下去,捏了捏他的小脸,“小鬼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是小鬼!”明月突然打开她的手,嘴一嘟,赌气将头扭向一边。 未央没想到他会生气,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突然想到回来的路上买的糖人,笑着拉过明月的手,“明月不生气了,姐姐请你吃糖人好不好?” “糖人?”明月终究是小孩子心性,听她这么一说便转过头来,却还是佯装生气的板着脸。 未央哑然失笑,伸手去怀里摸糖人又犯了难。 当时为了逗黎歌说话就把糖人放他那了,未央抬头看着黎歌紧闭的房门有些犹豫,回头对明月歉疚笑笑,“今天太晚了,姐姐明天给你好不好!” 明月看着她,眼睛一眨一眨的,转眼睫毛就湿了,甩开她的手,转身就走,“你骗我!” 未央愣愣的蹲在那里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明月无邪的大眼睛里闪动的泪光在脑中一过,心里突然就咯噔一下,小明月会因为这件事就对她失望吗? 失望?这好像——是个很可怕的字眼! 未央仓促起身,上前一步拉住明月,回头看一眼黎歌的房门,咬咬牙,“跟我来!” 黎歌开门,未央第一眼看到屋内铁芙蓉微红的双目就有些后悔自己的唐突,想退出去也迟了,只是尴尬的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黎歌脸上却没有丝毫的不自在,让到一边,淡淡道,“进来吧!” 未央看着屋内的铁芙蓉没有移步,“我是来拿糖人的,我不打扰你们了,晚一点——!”说着就要转身。 “没关系!”黎歌打断她的话,看一眼明月,明白她的意图,“铁大小姐就要走了!”说完转身进去取桌子上丝帕包着的糖人。 铁芙蓉嘴唇动了动却是欲言又止,举步往门口走去,有些神情恍惚。 未央让到门内,看着她与自己擦肩而过,却发现她眼中的悲伤比傍晚初见时更甚。 黎歌取了糖人回来,未央还看着铁芙蓉一步步离去的背影没有回过神来。 黎歌打开帕子将里面的糖人递给明月,拍了拍他的头,“去把行李整理一下!” “恩!”明月点头,拿着糖人高高兴兴的到一边整理东西,黎歌转身关了门未央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回头看黎歌,“铁大小姐怎么了?你不是把解毒的药方给她了吗?” 黎歌嘴角扯动,有些苦涩,“有方无药同样救不了人!” 未央不解,困惑看她。 黎歌转身走到明月身边帮他把东西放到柜子里,未央跟过去,“以铁家的家势还会有他们找到不到的东西吗?” 黎歌明白她的意思,手下一顿,吩咐明月去睡了才又回头,“可这服药的药引千金难求!” “是什么?”未央狐疑。 “黑珍珠!” 黑珍珠! 据传,黑珍珠是东方一个岛国千屿国的特产,因为极为罕见被视为国宝,每年所产的黑珍珠数量有限,都被尽数收入宫廷之中,不准外泄。 所以普天之下除了千屿国的皇室,其他人对黑珍珠的了解也仅限于史料记载,甚至有人怀疑所谓的黑珍珠是千屿国为了扩大声名而凭空杜撰出来的。 无常的解药需用黑珍珠做药引,便是铁家有再大的能耐也是枉然。 至爱之人所中之毒明明可解,却不得解,一个摆在了眼前的希望瞬间覆灭,怪不得铁芙蓉会如此难过。 未央微微一愣,看着黎歌的背影,很小心的问,“一定要——黑珍珠吗?” 黎歌没有回头,良久之后才转身,微微一笑,温和道,“时候不早了,回去休息吧!” 黎歌的表情很平静,未央看着他的眼睛,想到回来的路上他说起那个锦囊时眼中的遗憾,突然问,“你也想救你师兄是不是?” 黎歌笑,摇头,“我——无能为力!” 还是遗憾,黎歌的眼中转瞬即逝的那一抹微光未央还是捕捉到。 想到初见时他脸上的阳光和对自己的好,未央不禁伸手摸了摸系于腰间的小布袋,犹豫片刻,终于咬咬牙,“等我下!”说罢,不待黎歌反应就夺门而出。 黎歌一愣,快步跟上,只见未央快步下楼奔到门口,一手拦住正欲上车离开的铁芙蓉,明净的面孔上是一抹决绝之色。 铁芙蓉止步,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未央抬头看一眼跟出来的黎歌,深吸一口气从小布袋里掏出一件东西塞到铁芙蓉手里,“这个——给你!” 铁芙蓉愣愣的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东西,龙眼大小的黑色珍珠在灯光下灼灼生辉,手心慢慢收紧,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 黑珍珠! 未央不再理会她的情绪,转身回房去了,铁芙蓉对黎歌道了谢便匆匆离去,黎歌抬头,看着楼上未央的房门,眉头微微蹙起。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多字,俺这才发现木有存稿滴银实在是太悲催鸟~ 默默爬下去继续码~ 12她是谁? 未央回到屋子里,关上门眼泪就不争气的落下来,直至黎歌推门进来,才慌忙拿袖子拭了拭眼角,回转身来却藏不住微红的眼圈。 黎歌浅笑,递过去一方素白的帕子,“怎么哭了?舍不得那颗珠子?” 被黎歌撞破自己的窘态,未央有些恼怒,避开黎歌的手,背过身去,故作轻松笑道,“哪有,要不是你,那颗珠子早就丢了,就当我还你一个人情好了。” 她不是舍不得那颗珠子,可那是迄今为止自己身边最重要的东西了,想到娘亲生前的叮嘱,便越发伤心。 黎歌听到她语调中浓重的鼻音,无奈的摇头走到她面前,用手里的帕子一点一点给她擦干残存的泪痕。 绵软的帕子从面孔上走过一遭,带着黎歌身上特有的药香,未央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瞟一眼他俊朗的面孔脸就红了。 黎歌似乎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收起帕子,“我先走了,早点休息,”说着举步出门,走了两步又突然止步却不回头,微顿了片刻才吐出三个字,“谢谢你!” 未央看着他飘逸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房门重新合上的瞬间嘴角就不经意的微微弯起,原来黎歌也会窘迫的时候。 那一夜未央抱着被子睡得很沉,第二天起得很早却很精神。 简单梳洗一番推门出去,时间还早,楼下的大堂里只有明月一个人坐在那里吃早点。 未央关了房门下去,坐到明月对面,明月正用一双白白胖胖的小手捧着一大碗豆浆喝的带劲,出了一头的汗,未央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汗,突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你家公子呢?” 明月放下碗,用舌尖舔了舔嘴角残存的液体才抬头眨巴着眼睛看她,“在发呆!” 发呆?未央回头看一眼楼上紧闭的房门,有些不解,明月已经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她身边不由分说的拉着她往楼上走,“姐姐我带你去!” 听到开门声,伫立于窗前的黎歌回头,肃穆的面孔瞬间换上温和的笑容,递给未央一个询问的眼神。 “风大哥!”未央扯动嘴角,突然突然有些局促,不知道说什么,明月却躲到她身后,只在她身侧露半个脑袋。 黎歌明白定然又是明月的惹的事,无奈摇头,“去叫小二把早饭送上来!” “哦!”明月见他不准备追究,嘿嘿一笑转身就跑了,片刻之后小二就把早饭送上来。 未央坐在黎歌对面,一抬眼就能看到他面上温和的笑意,有短暂的温暖在心头停驻。 吃完饭,未央起身告辞,黎歌的目光无意间落在她腰际的小布袋上微微一顿,未央困惑,随着他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腰际,笑笑的抖了抖小布袋,“现在没有那么重了!” 黎歌看着她离开重又回到窗前,目光瞬时凝重起来。 看来未央并不知道这颗黑珍珠的来历,但对于这颗珠子黎歌却记忆犹新,每每想来都会出一身的冷汗。 十二岁那年植于他身上的蛊毒发作,痛不欲生,师父却在最后的关头带回一颗同样的黑珍珠救了他的命。 师父说中土之内黑珍珠仅有两颗,是当年千屿国公主远嫁北越之时国主赐予的陪嫁之物,也正是为此,他们欠下一个天大的人情,自此,黎歌再没有把这颗珍珠从生命里放下。 前夜看着未央将同样一颗黑珍珠交到铁芙蓉手中,黎歌一眼认出,这便是与当年那颗登对的另一颗。 未央说这珍珠是她自幼便随身携带,如果她所言属实,那么她便不该是沈未央,而是另外一个人!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前夜借未央昏睡之际黎歌悄悄潜入她的房中,却在她随身携带的小布袋里意外发现了另一件更不应该存在的东西—— 一块专属于西华皇室所有的玉佩。 两件东西,一件是北越宫廷奇宝,一件是西华皇族信物。 沈未央,她到底是谁? 黎歌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天,慢慢将当年种种串联起来心下便已经明朗了八九分,只是这么多的巧合凑在一起却又让人不得不怀疑整件事的真实性。 楼下的街道上未央正牵着明月的手走过,夕阳的余晖缓缓洒下,透过窗子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圈,像一个朦胧的迷局罩下来,抽象的那么不真实。 片刻之后就听到楼下有脚步声匆匆上来,紧接着是敲门声。 黎歌出一口气,关上窗子,开了门,门外站着的却是铁府的管家铁云衡,带着谦和的笑意,拱手对黎歌道,“风大夫!” 黎歌自然明白他的来意,此时未央跟明月也犹豫着从楼下上来。 铁云衡见到未央,面上笑意更甚,迎上一步,“沈小姐,回来的正好,昨天的事对不住二位,铁某在这里给二位谢罪!” 铁云衡的态度极其诚恳,未央狐疑的看着,走到黎歌身边,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黎歌却是浅笑不语,看向铁云衡,也不多说,“一点小事铁总管不必挂怀!” 黎歌点到即止,铁云衡干笑两声,才接口道,“我家小姐今日在府中设宴,要答谢二位的救命之恩,希望二位赏光。” 听他这话的意思齐蓝柯应该是没事了,未央松一口气,本来多留一天就是想确定齐蓝柯没事,只是如果这晚再去铁芙蓉的酒宴,那明日一早启程赶路似乎—— 未央有些为难,黎歌面前却不便多言,只是静待他去应对。 黎歌也猜透未央的心思,对铁云衡拱手一笑,“铁大小姐的美意黎歌心领,只是我们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就不去府上打扰了!” “可是——”黎歌话说到这份上铁云衡却也不好强逼,正在为难要怎么向铁芙蓉交代,忽听得楼下店家一声高呼,“哟,铁大小来了,请进请进!” 众人循声望去,楼下店家已经引着铁芙蓉一路上来,铁云衡松一口气退到楼梯口给铁芙蓉让路,面露愧色,在她耳边细细将黎歌方才的话转达了。 铁芙蓉听完,有些诧异的看向黎歌,示意铁云衡退下,自己迈上最后一级台阶走到黎歌面前,“风师兄明日便要离开此地?” 黎歌颔首,面上笑容依旧,“既然他已无大碍,黎歌也不便在此久留!” 他用的是“他”,却不肯称齐蓝柯一声“师兄”,未央站在一旁静静观察黎歌的神色,却看不出端倪。 显然的,铁芙蓉是知道期中内情的,扯动嘴角,有些尴尬,“本来师兄行期已定小妹就不该强留,只是——”说着便想起了什么微微一顿,似是有什么难言之隐,略一沉思,才继而说道,“小妹今日都亲自来了,风师兄能否赏我一个薄面,一顿便饭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未央明白,方才她言语间那个短暂的欲言又止定然是因为齐蓝柯。 或许这一场晚宴本就是齐蓝柯的意思,她曾经说过黎歌跟他师兄蓝柯之间有些误会,黎歌推脱应该也是为了避开蓝柯,可偏偏铁芙蓉在言谈之中将蓝柯隐去,让黎歌连拒绝都无从开口。 铁芙蓉的马车就在店外等候,一行人坐在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闷。 黎歌安静的坐在那里,不说话,铁芙蓉看着他几次欲言又止,对于他们之间的事未央不好多言,便别开目光跟明月一起趴在窗口看外面的风景。 因为有明月陪伴,这一路的时间也过得快了,不知不觉马车已经停在了芙蓉苑门前。 下人掀起帘子,搬来垫脚凳,铁芙蓉跟未央先后下了马车,未央回头去扶明月时黎歌已经从另一侧跃下。 铁芙蓉率先进了院子,黎歌却没有动,看着门前的大红灯笼有些失神,灯光映在他的脸上竟然有些僵硬。 未央走到黎歌身边,试着叫了他一声,“风大哥?” 黎歌回过神来,对她微微一笑,举步进去,“走吧!” 铁芙蓉将三人引到花厅,吩咐下人看茶之后起便身告辞回后堂换衣服。 明月拉着未央的手不停地在宽敞的花厅里走走看看,动动这个,摸摸那个,未央却显得心不在焉,不时回头看黎歌。 从答应铁芙蓉来赴宴那刻起黎歌的表情就一直很沉郁,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长时间的停驻让未央觉得很不放心。 黎歌在厅中坐了片刻突然起身,对未央道,“我出去走走!” 说罢,径自向院中走去。 未央看着他淡雅洒脱的背影慢慢在朦胧的月影中隐去,心里不安的感觉开始加重,总觉得这一夜的晚宴之上定然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黎歌一去好久都不曾回来,其间铁芙蓉出来吩咐下人准备摆宴,听闻黎歌出去便匆匆跟了过去。 铁芙蓉也是一去不回头,直至铁府的下人将开胃菜上全了,摆了满满一桌子也不见他们回来。 屋子里饭香四溢,明月趴在桌前咽口水却是很有规矩的没有乱动。 二更过半,饭菜渐渐凉了,未央有些困倦,旁边的明月已经恍恍惚惚的睡着了,头一点就整个儿倾到未央身上。 未央从门外收回目光,明月揉揉眼睛从她怀里探出头来,迷迷糊糊的四下看了一圈,“姐姐我们回去睡觉吧!” 未央眉头深锁的看向门外,黎歌去了好久,想到他之前的神色未央也终于坐不住,却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正在迟疑门外就响起匆忙的脚步声,片刻之后,黎歌就突兀的出现在门口,俊朗的面孔上没有丝毫笑意。 “风大哥!”未央起身,觉得他全身上下凭空多出一股冷然的气势。 “公子!”明月则是一路小跑的奔到黎歌面前去拉他的衣袖,仰着脸看他。 看到明月,黎歌面上的寒霜才稍稍消融,开口却阴沉几分,伸手摸了摸明月的头,又看未央,“咱们走吧!” 未央看一眼桌上的饭菜,虽然觉得不辞而别太不礼貌,却明白黎歌跟铁芙蓉他们之间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情,所以也没有多言。 “恩!”未央点头,才要举步,却发现门口突然多出一个人来。 作者有话要说:每天憋死憋活就只能这么多了~ 俺好浪费时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13皇榜 “黎歌!”齐蓝柯伸手拦住黎歌的去路,可能的大病初愈的缘故,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异样的苍白。 因为前次见他他还在昏迷中,现在活生生的站在面前,未央突然觉得眼前这个面孔冷硬、目光如炬的男人那种内敛的气质让人很是不敢亲近。 黎歌缓缓抬头,目光只是径自落在齐蓝柯横于面前的手臂上,嘴角微弯,呈现的笑容却是冷的,“这里不是无尘山庄!” 无尘山庄? 未央不曾听过这个名字,也无暇多想,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黎歌身上。 即便是前日铁芙蓉出言不逊以武力相逼都不曾见他有如此浓重的敌意,若不是事先知道他与蓝柯之间的关系,单由眼前的境况未央是绝不可能想到这两个人之间会有着师兄弟的情分。 蓝柯听到黎歌的话,讽刺的意味很明显,深邃的瞳孔中闪过不易察觉的一缕痛,他看了黎歌很久,终于手掌慢慢收握成拳,缓缓垂于身侧,“你就不能听我一言?”一句话极具隐忍。 黎歌想都不想,只是摇头,“我与你——无话可说!” 说罢,错过他身边大步离开,两人肩膀相抵,蓝柯高大的身躯却被撞了一个踉跄后退一步,胸前的衣襟中一物滑出掉在未央脚边,落地声在也寂静夜色中分外刺耳。 未央犹豫片刻,还是俯身捡了脚边的东西交还到蓝柯手里,便牵着明月的手匆匆去追黎歌。 浅淡的荷花香味弥散在夜晚微凉的空气里,夜雾笼罩下来是很重的湿气,未央打了个寒战,抬头看黎歌快步离开的背影,只感觉他脚下带起的风都透着寒意。 铁芙蓉刚从一侧的凉亭中赶来,见黎歌要走,急忙快走几步追上去,“风师兄!” 黎歌止步,却不回头,“铁大小姐可还有什么指教?” 铁芙蓉绕到他面前,微微有些尴尬,深吸一口气才道,“风师兄,我知道你们的家务事我不便多言,可齐郎有难你都肯出手相救,可见你还是惦念着同门之情的,既是如此,现在又何必要为多年前的往事耿耿于怀呢?” 夜色中黎歌的神色未央看不分明,却听到他鼻息间讽刺意味极其浓烈的一声冷笑,“我已经说的很清楚,黎歌自认没有那么大的能耐,我不过是遵从师父的遗愿,不想给他留下任何的遗憾罢了!铁大小姐今日的盛情,黎歌受之有愧,告辞!” 三人回到客栈已经是半夜,知道黎歌心情不好未央便把明月带到自己房里睡了。 她从不曾想温和如黎歌这样的人也会有与人针锋相对不留情面的时候,躺在床上想的都是晚上在芙蓉苑发生的事。 本来与自己无关的事,未央却想了整夜,直至黎明时分才恍恍惚惚的睡去,第二天起来又已经是中午。 明月已经离开,未央去找黎歌,敲了半天门也没人应,转身准备下楼去问店里的伙计,恰在此时门外款步而来一个客人。 那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穿一身湖色的长衫,清秀的面孔上带着浓浓的书卷气,乍一看去有些弱不禁风,可站在人群中却也算是卓然的一个人了。 那个人未央是认得的,费碧青,当朝太傅费升的长子。 两年前姐姐沈媚及笄,张氏带未央返回京城,回西土城之前张氏为沈媚选定未来的夫婿,就是眼前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费大少爷,本来两家约定等沈腾恩此次得胜回朝便为两人操办婚事,却不想这场仗一打就是三年之久,婚期也一拖再拖,直至现在—— 想到家中境况,未央不禁有些黯然,收拾了凌乱的思绪,提了裙摆快步下楼,向费碧青迎了上去,微微一笑,“费大哥,好巧!” 费碧青刚定好房间回头,看见未央不由一怔,半晌之后还是一脸的诧异,“未央?你怎么在这里?这么久没有你们母女的消息,我还以为——” 费碧青发觉自己失语,收住话头,有些尴尬。 想必沈家发生的一切费碧青也知晓了,他这样想也是正常,未央笑笑,也不多解释,只是淡淡道,“我娘病逝了,我为她操办后事花了些时间,所以推迟了回京的行程。”想起什么,又突然问,“对了,费大哥,你怎么没在京城?我姐姐她——还好吗?” 提到沈媚,费碧青的面色却猛地一沉,迟疑片刻才回过神来,对柜台后面的掌柜道,“店家,麻烦你叫人把门外车上的行李搬进来!” 然后回头冲未央点头一笑,“我赶路有些累了,先上去休息了!”说罢,不由分说的转身上楼。 费碧青态度的突然转变让未央有些莫名其妙,虽然她跟费碧青接触不多,却知道他是个知书达理的大家公子,不该这么失礼于人前。 他是在听到自己提姐姐的名字时才做如此反应的,难道费大哥跟姐姐之间—— 未央心下一沉,抬眼向楼上看去,想着方才费碧青第一眼见到她的反应,又兀自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费家的口碑一直很好,费大学士又淡泊名利,应该不至于因为沈家突遭变故就借故疏远吧。 可是费碧青最后的举动却让她想不通,他分明就是不愿意提起沈媚。 未央想着不由眉头深锁,摇着头转身,冷不防撞到一个人的怀里,还好那人手快的伸手扶住她的肩她才不至于摔倒。 惊魂甫定的抬头,对上的是黎歌含笑的眸子,先前的种种不快就一扫而空。 黎歌无奈摇头,“丫头想什么呢,也不看路!” 未央随他走到一张桌前坐了,倒了杯水,又看了一眼楼梯口,想到是自己的家事,就没有向他提起,“没什么,对了,明月呢?” “路上遇到杂耍班子,他一会儿自己会回来!”黎歌浅笑,抿了一口茶,突然道,“先前你说家中有事,耽误了这么久,明日一早咱们启程可好?” 咱们?未央放下手里的茶杯抬头,有些意外,“风大哥也要去京城吗?”她记得明月说过他们不日便要返回岐黄谷的。 黎歌看到她的表情莞尔一笑,“丫头你该不是不愿意与我同行吧?” “当然不是!”未央慌忙解释,“我只是不想麻烦你!” 黎歌笑笑,“反正我也无事可做,就当带着明月一起散散心吧!” 黎歌这样说未央也不再坚持,晚上用过晚饭就早早睡了,第二天一早启程上路,未央犹豫再三,还是没有去跟费碧青辞行。 三个人却只有黎歌跟明月的两匹马,黎歌本来的打算自己跟明月同乘一骑,明月却赖定了未央,无奈之下,未央也只能把他放在了屁股后面。 有马代步又有黎歌主仆随行,路上快了不少,两天之后的傍晚已经到了下一个比较繁华的城镇。 晚饭过后,还不到睡觉的时辰,明月就拉着二人嚷着要出去玩,黎歌无奈,在征求了未央的意见之后便一起出了门。 华灯初上,街道上却是繁华不减,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好不热闹。 明月是孩子心性,一直跑在前面,不住的摆弄着街道旁边摊位上的小物件还不忘时时回头看黎歌跟未央在不在。 未央跟在黎歌身边漫无目的的走着,就想起八岁那年的元宵佳节沈皓羽带着自己去逛庙会的情景。 那天的人也是很多,沈皓羽给她买了最漂亮的金鱼花灯,把她扛在肩上一路在群人种穿行。 就是在那一天,大哥遇到婉儿姐姐! 心情有些沉重,未央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摸怀里的那枚香囊,才一抬手,周遭本来安静的人群却瞬间沸腾起来,如潮水般向着一个方向涌去。 未央诧异的抬头与黎歌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黎歌看着纷乱的人群,也只是摇头,然后微微一笑,拉住她的手向人群中挤去,“去看看吧!” 未央愣愣的感受着掌心里突然多出来的温暖突然就有些恍惚,眼底没来由的一阵潮湿。 衙门口新帖的皇榜映着两侧的大红灯笼分外醒目,未央垂眸压下眼底的湿气抬头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到最后就僵在了原地,头脑空白成一片。 此时的人群早就炸开了,议论声此起彼伏。 “皇上又要封妃,诶?这个沈媚不就是大将军沈腾恩的千金吗?” “是啊,沈腾恩才刚刚战死女儿就入宫为妃,这——” “什么这这那那,你也不想想,沈媚被奉为咱们南野王朝的第一大美人儿,入宫还不是迟早的事!” “恩。有道理,有道理!” “可是不对啊,我记得沈腾恩两年前就为他女儿跟费大学士的公子定了亲了,这怎么就突然进了宫了?” “恩,听你这一说我也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 “这不明摆着嘛,一个是大学士之子,一个是九五之尊,让你选,你先哪个?” “唉,沈老将军一向耿直,要是尚在人世恐怕是定然不会允许女儿做出此等事情来!” “是啊。那么一个骁勇善战的将军就这么没了!” “你说沈将军也是久经沙场了,这一次怎么会马失前蹄,弄了个晚节不保呢?” “这事儿啊——唉,世事无常啊!” 。。。。。。 周围的人群还在议论纷纷,未央却是惨然一笑,不住的摇头,直至皇榜上沈媚的名字变成模糊的两个黑点分辨不清楚。 怪不得费大哥会离开京城,又怪不得自己提到姐姐的名字时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她了解自己的姐姐,姐姐不是贪图荣华富贵的人,她不信,可是皇榜黑字加上那大红的玉玺,都让她无法自圆其说。 为什么会是这样?又怎么会是这样? --> 作者有话要说:为毛码字码滴介费劲涅~ 打滚看电视去,纠结ing~ 14黎歌的承诺 未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客栈的,脑子里浑浑噩噩想着的都是灯光下那道醒目的皇榜,那么鲜亮的色彩落在心里成了最大的讽刺。 愣愣的坐在屋子里睡意全无,未央方才明白,对沈家而言,更大的灾难还在后头,可是她—— 不能任由这一切发生。 果决的起身提了包袱推门却不期然与黎歌温和的眸光相撞,未央一怔,有些诧异。 黎歌看一眼她手里的包袱,明白了她的用意却没有半分诧异的神色,只是顺理成章的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未央右手落空,反应过来,才要去抢,黎歌已经转身,平静道,“走吧,马匹我已经备好了!” 黎歌淡然的背影一步步下楼向门口走去,再一点点融入门外的夜色中,未央愣愣的看了他半天才转身关上门,提了裙摆快步跟了出去。 未央赶到门外时黎歌正在往马背上安放行李,两匹马在不住的喷着气,似乎是等候多时了。 未央一步步走到黎歌身后,咬着唇却不抬头,“风大哥,你——” 黎歌打点妥当,转身,把缰绳塞到她手里,“赶路吧,或许还来得及!”说罢翻身上马。 未央抬头,惊讶的看着月光下他温和如玉的面孔,有些不可置信,“你知道我要去干什么?” 黎歌浅笑一声,微微摇头将目光移向天边,“我只知道人这一生不能给自己留下遗憾!” 黎歌的一句话似是感慨良深,虽然语调平淡,落在未央的心里却有温软的感觉慢慢化开,夜风里的凉意也跟着一并消散了。 未央觉得自己是受了他的蛊惑,低头看向手里握着的缰绳,下一刻已经毫不犹豫的翻身跃上马背,突然想起了什么,抬眼看向二楼客房漆黑一片的窗户,“那明月呢?” “我跟店家说了,明月暂且在这里待上一阵,过几日我回来接他!” 未央还想说其实她自己可以一个人回去,黎歌却率先扬鞭,绝尘而去。 皇榜上沈媚的大婚日期定在六月二十三,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 未央心急如焚,她明白,她将要去阻止的不仅仅是一场荒唐的婚礼更是一场可怕的劫数,因为沈媚眼下要嫁的这个不是别人,正是害死她父兄的幕后主使。 未央眼见了父兄惨死的场面,她不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沈媚现在并不知情,如若以后得知真相又让她情何以堪? 马不停蹄的赶路,终于在六月二十三这天的傍晚抵达京城。 城门前黎歌收住缰绳,走在前面的未央听到动静也折了回来,有些不解,“风大哥,怎么了?” 黎歌恬淡的目光缓缓从朱漆的城门上收回来,神色平静如水,“我就送你到这里吧!” 未央一愣,忙跃下马背,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不跟我一起回家吗?” 黎歌摇头,也跟着跃下马背,温和一笑,“我不能把明月留在客栈太久!” 明月!未央自然明白这只是个借口却不能说出。 为自己,黎歌已经做了太多,虽然他从来不说是为她。 非亲非故,陌路相逢,黎歌便陪她日夜兼程的赶了十几天的路,在未央的心里不是没有感觉的,只是感激却无法说出口,黎歌那么温和一个的笑容一个眼神都让她觉得自己那么轻飘飘的一声“谢谢”会亵渎了他。 此时此刻,说要分别,突然就很不舍,是真的很不舍,心里一层一层的酸涩感觉涌出来,就要逼出她的眼泪来。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黎歌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丫头,我这便走了,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她想跟黎歌说的话?分别在即似乎是该有很多话的,可是千言万语都卡在喉咙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未央抬头,黎歌的笑容跟阳光的味道融合在一起让未央觉得很是刺眼,却还是强打了精神与他对视,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良久之后才咬咬牙,“风大哥,我们——还会见面吗?” 跟末白分别的时候她没有想过重逢,可偏偏对黎歌有这种期待。 未央的眼神落在心里,黎歌不经意的移开目光四下扫视了一圈,淡淡道,“时候不早了!” 他不给她任何的承诺,虽然知道彼此只是陌路相逢的陌生人,也知道此次一别更多的可能是永远,听到黎歌这样的话未央的心里还是莫名的失落。 缓缓转身,牵着马一步步向城门走去。 落日的光芒很耀眼,金色的光斑落在未央身上将她小小的身影拉的很长,黎歌突然觉得这个总是独自上路的小姑娘很像一个冷傲的瓷娃娃,虽然披着倔强坚强的外衣,不定什么时候轻轻一碰便是脆弱的一地碎片。 “未央!”黎歌突然叫住她,未央猛地止步回头,黎歌正远远的看着他,那神色竟是有几分心疼的。 未央想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黎歌回头由马背上的包袱里取出一个精致的小木盒子,疾走几步站于未央面前,拉过她的手掌将盒子塞到她手里,神色突然凝重起来,“万事小心些!” “这是——”未央困惑的看着手里的盒子,又抬头看黎歌。 黎歌清浅一笑,“这里面的银针留给你做防身之用吧,针上啐了能致人昏睡的迷药,轻易不要乱用,免得伤及无辜!” 未央的手掌慢慢收紧,还想跟黎歌说点什么的时候黎歌已经转身,牵着马款步离开。 “风大哥!”未央叫他。 黎歌却仿似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大步流星的远离她的世界。 未央垂眸,嘴角蔓延出一丝苦涩的笑意,犹豫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你保重!”说罢,毫不犹豫的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马蹄声乍起,黎歌回头,路面上卷起很大的烟尘将未央的身影淹没,片刻之后眼前再次清明就只剩一道高耸的陈旧城墙。 南野的京城,大郓城,已经久远到不存在的记忆。 黎歌闭上眼,是一声叹息,转身策马绝尘而去,走向与未央相反的方向。 未央对不起,黎歌有对师父的承诺,不会再踏入这座城池,此生此世。 按照南野王朝的习俗婚礼是在夜晚举行,皇上大婚,这一天大郓城内也跟着热闹非常,太阳才稍稍偏西将军府门外两侧的街道上就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南野王朝的第一美人封妃入宫,南野王给她的待遇堪比皇后,光是宫中送出来的聘礼就摆了将军府的大半个后院,大婚这天的仪仗队伍更是排到天边,一眼望不到头。 花轿在门前等了良久,眼见着辰时将至将军府内还没有动静,管家沈青从代为迎亲的官员脸上看到一点焦躁之色,低声对身边小厮说了两句什么就悄悄退到院内,径直往后院沈媚居住的阁楼快步走去。 锣鼓声渐渐淡了,相比前厅跟门口,沈媚的闺房却显得冷清,连一根红绸的踪影都没有,整个小院都笼罩在一片死寂的气氛中。 沈青站在门口,伸出去敲门的手愣在空气里好久,开始重重的叹气。 沈腾恩夫妇常年征战在外,将军府上下都是由沈青一手打理,与沈媚相处的多了便把她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看待,沈媚的心事他怎会不知? 家中突然间遭了这么大的变故,已经是人间惨事,可偏偏皇上在这个时候下了封妃的诏书,在外人看来是飞上枝头变凤凰的好事落在沈家却成了灾祸。 将军与少将军双双战死,夫人跟三小姐下落不明,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不管人前有多风光,沈家此时的境遇却只有沈家人自己明白。 沈家的天塌了,偌大的将军府在一夜之间变成一座空壳,任人践踏。 圣旨降下之后沈媚虽然不吵不闹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一天一夜,费碧青来了也不肯开门,直至第二日深夜才走了出来,只是淡淡一笑,“我嫁!” 妩媚的笑容如午夜昙花悄然绽放却染上夜色的凄凉,沈青虽然知道在这两个字里包含了多少的怨愤与辛酸,却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明白沈家不能就此垮掉。 这半月来眼见着沈媚笑颜背后的荒凉,沈青便更加心疼,此时举目四望,前院的灯火映照下来把深藏心底的老泪都给逼了出来。 门外的锣鼓声隐隐约约的飘入耳中,沈青慌忙拿袖子拭了拭眼角,终于鼓足勇气敲了门,“小姐您准备好了吗?时辰差不多到了!” 短暂的沉寂过后屋里慢慢有了些响动,片刻之后门被从里面拉开,沈媚突兀的站在面前,绝世容颜上那抹淡然的神色更衬得这一身嫁衣艳红如火,烧的沈青眼睛都疼痛起来。 沈青愣愣的看了沈媚好久,终于不知不觉间落下一滴泪来,感慨世事无常。 “沈叔!”沈媚平静开口,嘴角轻扬,一抹笑意划过倾倒众生。 “小姐!”沈青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收拾了散乱的思绪看了看天,“时辰差不多了,该——出阁了!” “恩!”沈媚浅笑,柔和的目光缓缓划过眼前的一砖一瓦,最后才重新回到沈青身上,突然俯身跪了下去。 沈青一愣,慌忙去扶她,“大小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不!”沈媚平静的推开他的手,目光刚毅,“媚儿有事相求,您让我说完!” “小姐您有什么话起来说啊,您这样,我受不起的!” 沈媚再次拒绝了沈青伸出来的手,嘴角依旧含笑,温婉中却多了凄苦,语气决绝,“这一拜您一定要受,媚儿今日出阁,却无缘拜别高堂,沈叔您一直都视我如己出,今日就替我爹娘受这一拜,不管到了哪里,我都是沈家的女儿!” 沈媚说着俯首深深一拜,沈青拭了拭眼角慌忙把她拉起来,虽然知道大喜的日子该说些吉利话,开口还是忍不住一声感慨,“若是将军跟夫人还在小姐也不会沦落到今日的境地!” 沈媚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缓缓笑来,“路是我自己选的,进宫为妃也没什么不好,只是——”说着眸光微微一敛,郑重几分,抓住沈青双手,紧紧握于掌中,“媚儿此次一去今生只怕都无缘回到这里,沈家——就交予您了!” 说罢,不再等沈青回答就拉过一旁的盖头罩在头上隔绝了视线,院外等候多时的喜娘急忙快步走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俺应该把文案改改,介文案弄的都某有悬念鸟~ ╮╭ 15迟 花轿拐出巷子慢慢被随行的人群淹没,方才还热闹非常的将军府门前瞬时安静下来,大红的灯笼笼罩下,气氛有些诡异。 沈青转身,看着眼前萧条一片的景象,无力的叹息,“把喜堂撤了吧!” 家人搬了梯子上去将红绸摘了重新挂上白绫,一群人站在门外默默看着眼前萧索一片的将军府邸,都忍不住感慨叹息。 沈青出一口气,摆摆手往里走,“都进去吧,收拾了早些休息!” 一行人垂头丧气的往里走,先前喜庆的气氛早就一扫而空。 沈青摇着头去关门,就听到凄清的夜色中清脆的马蹄声疾驰而来,像极了早些年自己还随将军一起征战沙场时的夜晚。 沈青有些恍惚,本来准备散去的人群也纷纷止步,那马蹄声就越发清晰的落在每个人的心头,一群人面面相觑,有些不明所以。 如果一个人听到可以说是幻觉,可是这么多人都同时听到那—— 沈青猛地将关了一半的大门重新推开奔到门口向巷子外看去,月影浅淡,巷子深深,没有任何的迹象,只是那马蹄声声声入耳,便越发接近了。 这强劲有力的马蹄声让沈青产生了一种错觉,是将军回来了,这半月他们仿似做了一个梦,而现在,这梦便要醒来。 果然,片刻之后,巷子口突然驶进一匹快马,墙壁的阴影压下来,马背上的人就只留一个模糊的轮廓,随着距离的拉近,马背上灰暗不清人影慢慢具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呈现在视线里。 未央翻身下马,沈青眼中的泪也终于溢出来,一个箭步冲上前,抓的她肩膀生疼,“三小姐,三小姐真的是你?” “沈叔!”劫后重生,再见到亲近的人,未央的感觉是恍如隔世,种种委屈顷刻间袭来,就毫不犹豫的扑到沈青的怀里,泪水也止不住的奔涌而出。 院子里呆愣了很久的家人们纷纷走出来,看着未央一个个喜极而泣,谁也不进门,都站在暗夜中抹泪。 良久之后未央才猛地收住眼泪从沈青怀里抬起头,四下一看,冷清而空寂,没有半分喜庆的气氛。 方才一路走来明明听到整个大郓城都在谈论沈媚封妃的事,为什么这一刻沈家会门庭冷落,仿似什么也不曾发生? 渺小的希望连同着不安的预感同时在心里抽了芽,未央小心翼翼的问,“我姐姐呢?” 沈青脸上一僵,未央的心已经沉了下去,他摇头,“三小姐迟了一步!大小姐她——” 未央一个踉跄,顺着他的目光转向早已空洞一片的巷子口,头脑里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迟了吗?她回来迟了吗? 沈青见她发愣,不明所以,上前一步,“三小姐,天色晚了,进去吧!” “大婚不是晚上举行吗?我姐姐怎么会——”未央的思绪被他打断,突然又燃起一线希望,抓着沈青的双臂追问,“她走了多久?我姐姐走了多久?” 沈青看着她发疯似的表情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未央也等不及他的反应,转身,麻利的翻身上马,再一次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众人面前消失,留下一群人茫然的看着眼前重新寂静下来的空气,马蹄声散去的同时,又像是做了一个梦。 未央去了半夜都没有回来,沈青怕她出事,一面派了人去追,自己也片刻不离的守在门口张望,直至三更过了未央才拖着疲惫的步子一步步晃进巷子。 沈青如释重负的松一口气,迎上去,“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未央像是听到他的话又好像没有听到,只是木然的抬头看他,然后目光就定格在门前素白的灯笼上,痴痴的看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的进了院子。 沈青跟进去,看着她径直进了沈媚居住的阁楼,以为她只是舍不得沈媚,也没太当回事,叹着气吩咐下人去睡了,自己也转身去了祠堂守夜。 未央木然的站在院中,夜色寂静也空灵,有稀疏的月影洒下来,让周遭的景色更显得凄清,偶尔一阵风吹过,微凉的空气带着清脆的铃音送入耳膜。 未央缓缓抬头,二楼的窗口淡紫色的贝壳制成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声音入耳,恍如隔世。 那些贝壳是前些年大哥皓羽随父亲出征带回来的,那日的光线很好,未央就趴在那个窗前的桌子上看着沈媚小心翼翼将那贝壳一枚一枚的串联起来,金色的光斑落在她含笑的眉眼上,灼灼生辉。 自那日起那串风铃就再不曾取下来。 转眼四年过去,依旧还是逃不过那四个字——物是人非。 突然的,东边的天空闪过一道光亮,未央看过去,华丽的焰火窜上天空,轰轰烈烈的炸开,七彩的光芒落在脸上,映出她眼中痛苦的表情。 她没有来的及阻止这场荒唐的婚礼,追过去也只是捕捉到宫门合上前那讽刺的一抹红光,这焰火更是将她心中的痛撕扯着走向极致。 未央终于不忍再看,摇着头缓缓蹲在地上,拼命的用双手堵住耳朵,那讽刺的礼炮声却越发清晰的牵扯着她的神经,那巨大的声响在血管里炸开,疼痛无比。 她以为她来的及阻止,她以为一切都还有转机,到了这一刻却终于不得不承认她的自欺欺人。 便是她真的赶得及回来又能如何?告诉沈媚这一切的真相也改变不了什么,面前摆着那暴君的一道圣旨,沈媚依旧要入宫,唯一不同的是她走的会比现在痛苦。 或许她们可以逃,可南野的天下是那暴君的天下,逃到哪里都不会解脱,反倒要搭上沈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 沈媚不会答应,未央也不可以这么自私。 匆匆的走这一遭,结果还是这个结果,黎歌说人这一生不能让自己有遗憾,可是黎歌,未央的命运自己操控不了,这遗憾仿似宿命! 未央觉得自己快要被心头挤压的往事堵得喘不过起来,却压抑着连哭泣都成了奢侈,就只是紧紧抱头,止不住的颤抖。 良久之后,突然感觉肩上透来软软的一点温暖,未央缓缓抬起头目光顺着落在肩头上的秀美的指尖一路看去,一直落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里。 那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小小少年,坐在一张特制的椅子上,腿上盖一条薄毯。 少年有一副分明的五官,只是面色略显苍白,却生了一双异常明亮的眼睛,月光下,璀璨如星,闪亮的眸子里却看不出半分情绪,神色平静如水。 未央咬着唇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少年,眼泪一点一点的在眼窝中凝聚,片刻之后终于扑到少年的怀里痛哭失声。 少年依旧面无表情的伸手环抱住她颤抖不止的肩,一句话也不说,任由她伏在自己的膝上哭泣。 第二天未央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有点肿痛,揉着太阳穴做起来,丫鬟小玥就刚好端了一碗粥进来,见未央醒了,微微一笑,“三小姐您醒了!” “恩!”未央点头,坐到床边。 小玥将手里的托盘放到桌上,回头去关门,“小姐先来吃点东西吧。” 未央穿鞋下床,顺手拉过一件外袍披上,坐到桌边,小玥把粥递到她手边,未央接了,默不作声的吃了一口,略带清苦的味道划过舌尖,未央看一眼手里的粥,抬头递给小玥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玥抿着嘴笑了,“还是瞒不过小姐的眼睛,菊花败火,这粥是小少爷特意让厨房给您煮的,您趁热吃吧!” 皓月! 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点一点浸入皮肤,未央捧着手里碗突然就不觉得那么空落落的,低着头一口一口的吃完,放下碗突然问道,“月儿他人呢?” 小玥在一边叠好被子,见未央吃完就过来收拾桌子,“应该是在房里看书吧,三小姐要去看看他吗?” 未央点头,转身去穿衣服,小玥就转身去打洗脸水。 梳洗完毕,小玥看着镜子的未央蹙了蹙眉,“小姐,您好像瘦了!” 瘦了?未央下意识的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心底泛起一丝苦笑,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突然止步。 小玥不解,“小姐,怎么了?” 未央想了想,道,“沈叔在府里吗?” “应该在祠堂吧!这些天管家一直都在料理将军跟少将军的后事!”小月悲伤的垂下头,眼中泛起泪光,“小姐要找他?” “恩!”未央点头,“我突然想起来有些事要跟他说,你先忙去吧,我一个人过去就好!” “奴婢遵命!”小玥应声下去,未央转身快步向另一侧走去。 沈家的祠堂设在将军府右侧的一个院子里,沈腾恩封将之后将祖宗的排位统统迁移过来供奉,未央迈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烈的香烛味道,心头又是一堵,在门前愣了几秒。 正在里面擦拭排位的沈青看到她忙迎了出来,“三小姐,您醒了,我正要找您呢!” 未央扯出一丝牵强的笑意,明白他找自己的意图,却是问道,“沈叔,我爹爹跟大哥的牌位都请回来了吗?” 沈青抹了把眼泪,点头。 因为沈媚的关系,南野王颁下一道圣旨,褒奖沈腾恩跟沈皓羽为国捐躯,特许二人归葬京都皇陵,侍奉先皇,所以二人的遗体并没有被抬回将军府,而是在军营之中做了短暂停留之后就被直接抬入皇陵安葬。 归葬皇陵,这是多大的恩宠,可是落在未央的心里却是无法言喻的耻辱。 那暴君用最卑劣的手段扼杀了她父兄性命,他们却要对一道假惺惺的圣旨感激涕零,父兄泉下有知,有怎么能睡的安稳? 未央在心里冷冷一笑,平静道,“我想先去拜祭一下!” “好,好!”沈青有些激动的引她往里走,“将军看到三小姐无恙一定会高兴的!” 沈腾恩并没有立下不准女子踏入祠堂的规矩,未央提着裙摆跨进门槛,走到堂前,看着案上新增的两个排位,突然就觉得气血上涌,一阵的压抑。 父兄惨死的景象再一次扑面而来,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绪,伸手去接沈青递过来的香时还是忍不住的颤抖。 沈青一惊,忙上前扶了她一把,“三小姐,您——不舒服吗?” 未央摇头,咬咬牙推开他的手,撑着桌角缓了缓气才重新站起来,接了他手里点燃的香,俯身跪拜,闭上眼心口就是剧烈的一阵抽搐,疼痛的感觉越发的鲜明。 沈青看着她渐显苍白的脸色有些担心,上前接了她手里的香插到香案里,回头扶她起身。 未央强撑着起身,跌跌撞撞的就往外走,“沈叔,我有些不舒服,我要先回去!” “那我送您回去!”沈青跟出来。 “不用!”未央扶着门框站定,伸手将他拦在门内,才要出门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止步,闭了眼深吸一口气,“沈叔,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 “什么事?” “明日——烦劳您把我娘的排位也请进来吧!” 说罢,也不理会僵硬的愣在那里的沈青,抓着领口匆匆拐出院门,一个转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腿也终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缓缓滑落在地。 她以为自己可以平静的面对这一切,可事实面前却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她不能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看着祠堂里毫无生气的灵位,未央知道她的心里是有恨,恨入骨髓痛不欲生。 可是她不能说也不知道能对谁去说,爹娘,未央应该怎么办? 背上的汗水慢慢被墙壁的温度冷却掉,就在未央觉得自己慢慢沉溺进冰冷的地狱,永不超生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她—— “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更晚了,打滚ing~明天尽量争取早点! 这一章貌似字数有点多,影响美观的说~- -! 16双生 “未央!” 未央猛的止步,恍然发现两人已经不知不觉到了皓月居住的小院。 皓月的院子里栽了大片的竹林,苍苍翠翠的一片,积年累月的竹叶铺了一地,看着有一种隐约的沧桑感。 想到以前自己总带着小丫头在林子里捉迷藏的情景,未央又微微有些失神,直至又听到皓月叫她,“未央!” 收拾了散乱的情绪,未央收回目光,发现皓月正回头看她,少年的表情还一如他的声音那般平静无波。 未央笑笑,绕过去蹲在他面前,把盖在他腿上的薄毯整了整,再抬头,皓月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未央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 皓月又看了她片刻,自己转动轮椅缓缓移到竹林前,林子里一群鸟雀受到惊吓,纷纷扑腾着翅膀四处逃散,竹叶纷纷飘落。 未央跟过去站在他身边,皓月不说话,伸手拈起落在腿上的一片竹叶凑近唇边,悠扬的调子在空气中婉转穿行。 是皓月一直喜欢的曲子,有淡淡的愁,以前未央不喜欢,总觉得荒凉,现在听着,心里却逐渐不再那么压抑,慢慢平和了下来。 未央俯身坐在他脚边的落叶上,不知不觉就趴在他膝盖上睡着了。 皓月让小厮抱了薄毯过来小心的给她盖在身上就示意小厮下去。 未央这一觉睡得很沉,一直到晌午时分还没有醒,小玥过来叫二人吃饭,站在门口愣了下,蹑手蹑脚的走进来。 皓月回头,小玥看了看未央,有些为难,“沈叔让奴婢来请小少爷跟三小姐去用午膳!” “恩!”皓月点头,看了看未央,平静道,“一会儿让厨房把饭菜送到这来吧!” “是!” 小玥应声退了出去,未央身子动了动,睁开眼,曲子已经停了,大片的阳光透过竹林的间隙洒下来,落在身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暖暖的。 睡一觉精神了不少,未央抬头对上皓月依旧平静无波的面孔,又看看天色,抖了抖身上的落叶起身,“我怎么睡着了!” “可能是累了吧!”皓月淡淡道,调转轮椅向屋里移去,“我让厨房一会儿把饭菜送过来!” 未央快走几步过去推着他回屋。 皓月腿脚不方便,为了方便他出入家里大小屋子的门槛都尽数撤了,可是因为腿疾的关系,皓月一直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个院子里,读书写字。 皓月的性格一直很安静,不笑也不闹,对谁都是一幅冷淡的神情,对家里的事也不甚关心。 早几年未央也总试图开导他,试了几次他都无动于衷便也只好放弃。 未央在心里一直都很怜惜这个弟弟,却因为怕伤了他的自尊而不敢表露的太明显,久而久之,彼此之间的关系就有些微妙了,变得疏远而不敢亲近。 两人进了屋子,未央回头关了门,因为两扇大窗的关系,屋子里的光线很充足。 很久不曾来皓月这里,未央开始四下打量。 皓月的屋子布置的很简单,素色的帐子,老式的书桌上摆了大堆的各种书籍,窗前的琴台上摆一把古琴,阳光落下,琴弦上星星点点的光芒一闪而过。 未央走过去有一下没一下的挑着琴弦玩,皓月径自回到桌旁捡起一本书来翻。 片刻之后有人敲门,沈青亲自来送饭。 皓月放下书本抬头,沈青看到屋里的情景愣了下便吩咐下人将饭菜端了进来,临出门突然想起什么,回头问道,“三小姐,您没事了吧?需要请个大夫瞧瞧吗?” 未央坐到桌前,想到早晨的事一怔,微笑摇头,“不用了,我没事了,谢谢沈叔!” “那就好!”沈青暗自出一口气,又看了桌前的姐弟俩转身带上门出去。 一餐饭吃到一半,未央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算来除了年关这是她第一次跟皓月同桌吃饭。 爹娘在世的时候都不敢奢望的事,这一刻成真,未央捧着碗,微微垂眸,良久之后才扯动嘴角,“月儿——” 皓月抬头,未央拨着碗里的饭,话到嘴边却是欲言又止,心里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开口,犹豫半天还是放下碗,起身,“我吃饱了,先走了!” 皓月看着她仓惶的背影,黑瞳中的颜色又深刻几分,“你是要跟我说娘的事是吗?” 从前夜见面到现在皓月都对家里近期发生的事只字不提,未央以为他是在故意逃避,所以也便忍住不说,现在他突然主动开口着实让未央震惊不小,落在门上的手僵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皓月放下碗筷,挪动轮椅移到未央身后,未央缓缓回头,有些诧异的看着他波澜不惊的眸子。 皓月转身,慢慢移到窗前,日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给他的身影镶一层金色的光晕。 未央一步步走过去,咬着唇,“对不起!我——” “未央!”皓月打断她的话,目光却一直落在窗外的竹林里,淡淡道,“我不怪你!” “可是我没有照顾好娘!”对于母亲的死,未央虽然不说却一直耿耿于怀。 “不!”皓月摇头,神情依旧平静如常,“我不知道这段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你是我姐姐,永远都是!” 皓月不再说话,未央站在一旁看着他坚毅的神色好久,直至桌上的饭菜凉透了才转身悄然离去。 她与皓月虽是孪生姐弟,可皓月却从不肯开口叫她一声姐姐。 张氏说了他好多次都无济于事,只当是小孩子争强好胜也不予理会。 这么多年来姐弟俩都是直呼彼此的名字,现在,皓月的这一声姐姐终于让未央在这座不复热闹的府第里找到了最后的依靠,这座空荡荡的大宅终于不再让她感到那么冰凉,重新有了“家”的意义。 未央先去找沈青跟他大略交代了一下母亲去世的经过,然后带着小玥跟几个丫鬟下人回头重新把自己小院的里里外外整理一番,不觉已经到了傍晚,沈青从门外进来,“三小姐,该用晚膳了!” “知道了!”未央放下袖子,吩咐丫头们去了,自己才走向沈青,“月儿那给他送去了吗?” 提到皓月,沈青有些欣慰,脸上现出笑容,“小少爷在饭厅等着小姐一起用膳呢!” 沈青的话也让未央微微一怔,不觉低头浅笑出声。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饭厅走,沈青跟在未央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几次欲言又止。 未央见他一直不说话,察觉些异样,止步,果然沈青一个未察觉,差一点与她撞上,慌忙止步避开。 未央蹙眉,“沈叔,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三小姐,您别怪老奴多嘴,夫人一生都追随将军左右,如今——”沈青略一犹豫,抬头看她,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落了下来,慌忙拿袖子去擦。 他的意思未央明白,想到母亲客死他乡的事也不由伤怀,黯然道,“沈叔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西土城现在已经是西华的领地,这件事暂且放放吧!” “也只能这样了!”沈青叹气,“只是将夫人一个人留在那里,老奴总是于心不忍!” 未央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安慰他,“这件事我爹娘会谅解的,我们走吧,别让月儿等急了!” 皓月的大部分时间还是在自己的小院度过,唯一与以往不同的是会到饭厅同未央一起吃饭。 有皓月在身边,未央的心情也稍稍平静下来,只是每每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着那些深压在心底的秘密辗转难眠。 不觉一个月过去,这天傍晚下了雨,未央趴在二楼的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就想到那日母亲坟前那个白衫的少年,想他落寞凄凉的背影,也想他安慰她的生涩的话语。 小玥端了羹汤推门进来,“小姐,喝汤了!” 未央起身,关了窗子回到桌前,小玥熟练的盛了汤递到她手上,看着她微微蹙眉,“小姐,您不高兴?” 未央从汤碗里抬头,递个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玥自觉多话,慌忙垂眸,站到一边。 未央漫不经心的喝着汤,脑子里想的还是那日坟头吹过的风,冰凉刺骨。 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问道,“最近有婉儿姐姐的消息吗?” “您是说林小姐?”小玥瞪大了眼睛看她,不明所以。 “恩!”未央小口抿着汤,“她还好吗?” “不好!”小玥脱口而出。 未央正往嘴边送去的汤匙一抖,几滴汤洒了出来,小玥慌忙拿了手绢去擦,“小心啊!有没有烫着?” 未央回过神来,放下汤碗,定了定神,“我没事,你刚说婉儿姐姐怎么了?”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小玥蹙眉看着未央裙子上的污点,也不抬头,“听说是病了,最近咱们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还哪有时间管别人,这衣服脏了,还是换一件吧!” 小玥自顾说着就去给未央找衣服。 婉儿病了!是因为大哥吗? 未央在灯下看着手里的香囊发呆,她一直没有忘记大哥临终的嘱托,只是每每想到婉儿柔弱无依的样子便又退缩。 现在看来她是必须走这一趟了,有些事,逃避也不是办法。 未央深吸一口气,果决的起身往外走,“小玥,备轿!” 正在旁边做针线活的小玥一愣,慌忙放下针线筐跟了出来,“小姐您要去哪儿?” “去林太医府上!”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双胞胎~俺突然发现俺对介弟弟很有爱的说~ OO~快过年了,霸王们也露个面,留个纪念嘛~ 17脆弱 晚饭过后雨已经停了,虽然是夏天,雨后的空气还是透着丝丝凉意,未央从轿子里出来,下意识的裹紧了披风。 “有什么事非得现在过来!”小玥撇撇嘴,小声抱怨着上前去敲门,话音传到未央的耳朵里未央也不甚在意,站在一旁等着。 小玥连着敲了十几下门环里面才有了动静,稍后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老汉颤颤巍巍的从门里探出头来,“你们找谁?” “老伯麻烦你通报一声,我家小姐是来找林小姐的!”小玥礼貌道。 老汉伸着脖子看了一眼轿子暗影里的未央,觉得面生,“不见不见,我家小姐不见外客!”说着就要关门。 “哎,你这老伯,哪有把客人往外赶的道理!”小玥急了,上前跟他理论,站在门缝里不让他关门。 “不是我老汉故意为难你们,而是我家小姐有病在身,无法见客!”老汉说着就把她往外推。 看来婉儿是真的病了,未央快走几步上了台阶,一手按在门上,微微一笑,“大伯,麻烦你通报一声,就说沈未央求见!” “沈未央?”老汉一怔,手下关门的动作也瞬间停了下来,目光落在未央脸上来回打量一番,“你是——将军府的人?” “对!”未央点头,“麻烦你了!” “那好,你们等会儿!”老汉关了门,门内片刻没了动静,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门才被重新打开。 这次开门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未央认得她是林婉儿的贴身侍婢坠儿。 坠儿也认出未央,上前一步还不待说话眼泪就先掉下来,“三小姐,真的是你!” 见她落泪,小玥有些摸不着头脑,往未央身边贴了贴,未央看坠儿的反应心里却是明白三分,看来婉儿的情况定然是不好的,不由微微蹙眉,“婉儿姐姐肯见我吗?” “恩!”坠儿这才想起正事,忙擦了眼泪点头,转身把二人让进门,“小姐请您进去呢!” 未央跟在坠儿身后快步在院子里走,心里想着见了面该说什么,不觉已经到了花厅。 坠儿把未央让进去,奉上茶水,“三小姐请稍等,我这就去请我家小姐出来!”说着微微一个福身退了出去。 未央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端起茶杯慢慢笼着杯中茶叶,茶香随着升腾的水汽飘洒出来,是婉儿一直喜欢的茉莉花。 未央有些失神,愣了半天竟是忘了将茶水往嘴里送,直至身后脚步声响起。 意识到是婉儿来了,未央忙放下茶碗起身,浅绿色的幔帐被拨开,坠儿小心翼翼的扶着林婉儿出来。 虽然知道婉儿病了心里早有准备,可是乍一见她未央还是不免一惊,万万没有想到她会憔悴至此。 婉儿全身上下瘦的近乎仅剩一副骨架,面色惨白,唇边也全然没有一丝血色,连眼窝都深深凹陷下去,她是靠在坠儿身上才得以支撑着走了出来。 看到她的样子,未央心里一酸,眼圈就湿了,婉儿的眼泪却是在看到她的瞬间先一步落了下来,“未央!” 未央慌忙过去扶她,摸到她干瘦如柴的手臂,还是没忍住落下泪来。 “婉儿姐姐,你身子不舒服就让我进去看你好了,干嘛下地!”未央扶着她到一旁的榻上靠了。 “不碍的,在屋子里待的久了,也是时候出来活动活动了!未央——”林婉儿拉着未央的手不肯放松,本来想给她一个微笑,可喊出她名字的时候却是哭了。 泪珠落在未央的手背上,让未央心疼,忙扯了怀里的帕子去给她擦。 “姐姐你别哭,身子要紧!”知道生病的人不能动气,未央有些自责,“早知道你会这样,我还真不该这个时候来打扰你!” “不!”林婉儿闻言,慌忙擦了擦脸上泪痕,挤出一丝牵强的笑意,“你来看我,我很高兴呢,前一阵子都没有你的消息,我还以为——” 婉儿说着眼泪就又落下来,未央知道,是这些话让她想起了大哥,不忍让她如此伤心,便岔开话题,“姐姐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倒是你脸色这么差,都没有吃药吗?” “我没事的,就是受了点风寒,身子不争气,一直不见好转!”婉儿笑笑,垂眸也不想多说什么。 见她有意回避,在一旁倒水的坠儿终于忍不住插嘴,气呼呼道,“小姐,三小姐又不是外人,您何必瞒她,您这病——” “坠儿!”林婉儿不满的叱道,因为动了怒,一口气喘不过来,捂着嘴咳嗽起来。 未央跟坠儿慌了手脚,慌忙给她抚着背,婉儿半天才缓过劲来。 “小姐!”坠儿有些委屈,还想说什么,未央便抢先开口,打断她,对婉儿道,“姐姐,这儿风大,我还是扶你进去躺着吧!” 婉儿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没有答话,算是默许,未央起身扶着她往后堂的卧室走去。 婉儿的卧房里还是未央熟悉的兰香,隐约混杂了淡淡的清苦药味。 跟坠儿一起服侍林婉儿躺下,未央抬眼就看到旁边桌上放着的药碗,里面的药还是满的,不由蹙眉,回头对婉儿笑笑,“是我耽误姐姐吃药了,坠儿,你去把药热一热,送过来!” 婉儿本想说什么,这会儿也无从开口,只好安静的躺着。 坠儿一愣,见未央冲她使了个眼色,喜出望外的端了药碗出去。 未央坐在床边跟婉儿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几次伸手去摸胸口处放着的香囊,可看到婉儿虚弱的样子,又悻悻的垂下手,直至外面坠儿再次敲门。 未央冲婉儿一笑,起身绕到屏风后去接坠儿手里的药碗,坠儿却鬼鬼祟祟的朝屏风后看了看然后放下药碗,给未央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拉着她蹑手蹑脚的往外走。 未央心下困惑却还是跟着她出了门,没想到前脚才跨出门槛,坠儿突然眼圈一红,就在她脚边跪了下去,“三小姐,你救救我家小姐吧!” 未央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坠儿你这是干什么?” 坠儿拉着她的衣角压抑着开始掉眼泪,“我实话跟您说吧,我家小姐这不是病!她根本就是因为少将军的事悲伤过度又不肯好好吃药才会变成这样的,三小姐,您劝劝我家小姐吧,我真怕她这样会跟了少将军去了!” 坠儿的话又让未央心里一酸,抬眼向门内看去,虽然早就猜到婉儿的病跟大哥有关,却不想她竟会将自己折磨至此。 “三小姐算我求您了,就算看在少将军的份上,您也一定要劝劝我家小姐,她现在也就能听进你的话了!”坠儿说着伏地给未央磕头。 未央面色沉重几分,拉她起身,给她抖了抖裙摆,“我知道了,放心吧,我会劝她的,你先去吧!” “那,奴婢代我家老爷跟夫人谢谢三小姐了!”见她答应,坠儿喜极而泣。 未央本来想给她一个微笑的表情算是安慰,可是扯动嘴角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只是淡然转身进去,带上门。 未央取了药碗端进去,婉儿欠了欠身子,见到她便放下心来,微微一笑,“坠儿那丫头又跟你胡说什么了?” 未央快走几步过去,将药碗放在旁边矮桌上,扶她起身,靠在被子上坐了,重新端起药碗才道,“没什么,先吃药吧!” 婉儿看着她手里药碗面色有些僵硬,可是未央喂到嘴边也不好拒绝,只得勉强张嘴咽了下去。 药液划过舌尖,苦涩的味道充斥着敏锐的味觉,婉儿不由蹙眉,未央佯装没有注意到她的表情,一勺一勺喂她把药喝完才放下碗,抽了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看着婉儿的现状未央终究还是没敢贸然提皓羽的事,只跟她闲话家常。 二更过半,药力发作,见婉儿有了些倦意,未央便扶她重新躺下,自己也起身告辞。 这一天未央抓着沈皓羽留下的香囊彻夜未眠,脑海中翻滚的都是皓羽将香囊递给她时眼中无限的遗憾跟病榻上婉儿憔悴不堪的泪水。 之后的日子未央每天都去林府陪婉儿聊天解闷,对于皓羽的事还是只字不提。 转眼两个月过去,吃了药,婉儿的病情有些起色,精神却一直不怎么好。 未央知道,在她的心里始终横着一个疙瘩,化解不开。 九月初的天气,清晨微凉,午后的太阳却是慵懒,未央坐在林府花园的一处石桌前等婉儿,手里攥着那枚香囊,心里忐忑难安。 这两个月总见她抓着这个香囊发呆,站在身后的小玥叹了口气移开目光,突然眼睛一亮,“林小姐来了!” “嗯?”未央回过神来,见婉儿正由一侧回廊过来,便慌忙将香囊握在手心里,抬头,婉儿已经走到面前。 婉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未央的不自在,俯身坐在旁边的石凳上,像往常一样亲昵的拉着过她的手,有些诧异,“手怎么这么凉?生病了吗?” “我没事!”未央摇头,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焦急表情就觉得压抑,握着香囊的手下意识的缩紧,犹豫再三还是开口,“婉儿姐姐,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未央一直注意着婉儿的表情,对于未央的这句话,婉儿好像早有准备,脸上笑容隐去,换上淡淡的神采,悠然起身走到旁边一丛半开的菊花前,伸手摩挲着一片叶子,嘴角微微扯动,“说吧!” 未央上前一步走到她身后,有些诧异,“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婉儿微微垂眸,淡淡道,“是——跟他有关吧!” 婉儿平静的表情让未央有些困惑,看着她,突然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见她沉默,婉儿回头,平淡如水的眼眸之中分明带着深刻的伤,她说,“你忍了这么久是怕我撑不住吧,没关系的,说吧!” 未央咬着唇,低头看着自己紧握的拳头,知道这一切都必须要做一个了断,再抬头,目光中多了坚决,将掌心摊开在婉儿面前。 婉儿的目光落在她掌心的香囊上看着,眼中泪水慢慢汇聚却没有掉下来,伸出手去,手指在空气中顿了半天,才突然一咬牙,将那香囊收入自己手中,看都没有看一眼的转过身去。 未央看着她隐忍至深的样子,早知道她会如此难过,她宁愿看她痛痛快快的哭一场。 未央恍然明白皓羽临终前那极不合时宜的一抹笑的含义,以前他总说自己一生漂泊而婉儿那么脆弱,所以对她一直带着怜惜却也不可避免的逃避,这一次他终于彻底的逃了,再不去理会这柔弱女子的心碎。 这一刻未央突然有些怨恨大哥的绝情,战场上他是所向披靡的少帅先锋,可偏偏面对婉儿,他成了最懦弱的逃兵。 “婉儿姐姐!”未央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是该说点什么的。 “未央!”婉儿打断她,声音竟然出奇的平静,她说,“我今天有点累了!” 婉儿下了逐客令,未央也不好再坚持,咬咬牙,“那好吧,我明天再来看你!” 婉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的“恩”了一声。 未央也不好再说什么,身后的小玥往前挪了两步,低声道,“小姐!” 未央担忧的看了婉儿一眼,还是转身,“走吧!”现在或许让她一个人静一静会更好。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刚转过回廊,突然听到身后坠儿惊惶的叫嚷声,“小姐!” 未央心头一滞,猛地回头,炫目的阳光下婉儿柔弱的身躯如一朵开败的花翩然飘落在划过的暖风里。 作者有话要说:改过的版本,跟原来大同小异~ ╮╭顺便改了错字~ 18沈家的下场 婉儿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傍晚,未央握着她的手坐在床边眉头深锁,见她醒了,一颗心才稍有放松,“你醒了?我这就让坠儿把药端进来。” 未央说着便要起身,手却被婉儿牢牢拽住,未央回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别叫她,我没事!”婉儿虚弱的摇头,半晌之后才缓缓抬起被子里的另一只手,未央这才发现她在昏迷中是一直都握着那个香囊的。 婉儿盯着那香囊看了片刻,突然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抹凄惨的笑意,“这是——他让你还给我的?” 未央移开目光,僵硬的点了点头。 婉儿似乎也没有太在意,只是继续问道,“他可曾说过什么?” 未央鼓足勇气直视她的眼睛,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真诚,“大哥他——让我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林婉儿突然不可思议的冷笑一声,狠狠的闭上眼,两行清泪由眼角溢出,浸入发迹,“他躲了我这么多年,到最后还是用一句对不起把我打发了!” “婉儿姐姐,其实大哥他是舍不得你的,他——” 未央还想说点什么,婉儿却突然背过身去,毫不客气的打断她的话,“未央,谢谢你,你先走吧,我想单独待会儿!” 婉儿不再说话,也不看她,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未央在她身后又坐了一会儿才不情愿的起身离去,心情跟脚步一样的沉重。 未央推门出去,坠儿便焦急的迎上来,“三小姐,我家小姐怎么样了?” 又朝屋里看了一眼,未央关上门,淡淡道,“她醒了,不过暂时还是不要去打扰她了,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坠儿还是有些担心,想了想却也只能作罢。 未央微微出一口气,“那我先回去了,如果这边再有什么变化就派人到将军府喊我一声!” “那好吧,我送您出去!” “不用了,你守在这吧!” 未央拒绝了坠儿的好意,带了小玥快步离去,出了院子正好与闻讯赶回家中的林太医打了个照面。 “林伯父!”未央点头,微微一福。 “恩!”林云堂沉着脸低低的应了声便匆匆错过她身边往林婉儿的小院赶。 看着林云堂进了院子小玥有些不满,“这个林太医也真是奇怪,每次见到小姐都阴沉着脸,就好像小姐欠了他的钱似的!” “小玥!”未央回头瞪了她一眼,小玥自知多嘴,忙垂下头。 林云堂医术超群又贵为太医院的院使,有些恃才傲物也是正常,但好在他为人还算正直。 只是说到他对未央乃至整个沈家的态度,又确实是怪了些! 虽然两家定了亲,可就算以前父亲跟大哥还在世的时候林云堂对沈家人的态度也只能称得上“客气”二字,现在沈家算是家道中落,他这反应也算正常吧。 未央无所谓的笑笑,转身带了小玥离开。 回到将军府已经过了用膳的时辰,未央有些气闷便直接回房取了长剑拉着小玥在院中练剑。 小玥四年前进了将军府就跟着未央了,因为皓羽不能时时陪着未央玩耍,很多时候都是小玥随其左右,加上小玥聪明伶俐,几年下来防身的功夫也练得不错。 两个人在院中刀光剑影的折腾了半夜小玥实在撑不住了才不得不停手,未央回到屋里沐浴,因为累了靠在浴桶边有些昏昏欲睡,恰在这时小玥过来通报说林婉儿来访。 头发湿着也没梳,未央直接换了衣服就匆匆赶去花厅。 沈青见她过来,回头对婉儿道,“林小姐,我家小姐来了,你们慢聊,我下去吩咐给你们准备些点心!” “有劳管家了!”婉儿点头浅笑。 沈青下去,未央狐疑着走到婉儿面前,看着灯光下她依稀苍白的脸,“姐姐这么晚了,找我有事吗?” 婉儿不说话,起身慢慢走到门口,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半天之后才回头,对未央浅浅一笑,不似前一刻的甜美,突然有些淡然的哀伤,“今天下午我有些失态,你别介意!” “没关系,我能理解!”未央摇头,“其实算来也是我大哥对不起你!” “不,他没有对不起我!”婉儿垂眸苦笑一声,又抬头,见到未央不解看她,便摇着头转身重新看向天际,“你现在还小,或许还不能理解,我不怪他是因为我知道他不是不爱我,只是——他怕冥冥之中的这一天真的到来我会难以承受!” “可是——他还是让你伤心了!”未央黯然,她似乎是能理解大哥的用心的,只是现在更悲悯婉儿的无助。 “让我伤心的不是他,是命运!”婉儿叹息,已经多了坦然,“未央你知道吗,这几个月来我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可怕的噩梦里,只要闭上眼脑海里就会出现那可怕的一幕,我一直在告诉自己那只是一个梦,那不是真的,我以为这样我就不用那么难过,可是当这个梦永远都醒不过来的时候你知道我有多恐惧吗?” “我每天都活的战战兢兢,我不敢提皓羽的名字,也害怕别人会提起他的名字,那种希望跟绝望交织起来的心情——”婉儿说着突然顿住。 未央的心里被塞得满满的却是一句话也插不进来,只是咬着唇看她。 婉儿停顿片刻,突然回头,拿袖子拭了下眼角,竟然笑了,“现在我的梦终于醒了,再也不用生活在患得患失的恐惧里,再也不用每天想着他会不会回来,再也不用听他说他给不了我幸福这样的话,再也不用。。。。。。” “婉儿姐姐你不要再说了!”未央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捂住她的唇,紧紧抱着她,感觉到她唇瓣之上隐忍至深的颤抖,“我知道你心里还是怨大哥的,你难受就哭出来吧!” “我是怨他!”婉儿伏在她肩上流泪苦笑,眼中有的却只是疼痛,“可我怨他不是因为他就这样匆忙的走了而是因为他明知会有这么一天,明知我会心碎却连那么短暂的幸福都不肯给我,他太自私,总用他的方式来对我好,却不去顾及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婉儿的悲愤让未央无言以对,对于大哥的感情她是没有立场去评定什么的,更何况是一段已成遗憾的往事。 未央不说话,只是紧紧的抱着她,给她尽可能多的温暖,任由她在她的泪水渗进自己的发丝,或许这就是迄今为止她唯一能为大哥做的了吧。 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站着,直至沈青差人来送糕点时尴尬起身。 打发丫头下去了,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两人喝了杯茶,婉儿放下茶碗起身,歉疚一笑,“未央,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时候不早了,我要先走了!” 未央看着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晚,也不好强留,点点头,起身,“那我让沈叔派两个人送你回去吧,太晚了。” “好!”婉儿也不见外,浅笑了下就转身往外走。 大哥这一生是辜负了一个好女子的。 心里一声叹息,未央抬头看着婉儿独自离去的背影还是有些难过,想了想,忙追上一步,“姐姐留步!” “怎么?”婉儿回头。 未央快走几步跨出门槛,站于她面前,月光下目光盈盈如水的仰头看她,“我——以后还能去看你吗?” 未央话一出口突然有些后悔,没有了皓羽,林婉儿与沈家便再无瓜葛,以后她还要嫁人生子,再跟沈家有所牵连只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婉儿一怔,似乎没有很明白她的话。 未央微微垂眸,转身走到一边,随口搪塞,“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想我姐姐了,你路上小心!” 婉儿看了她片刻,转身离去。 午夜,林府。 因为连日里为林婉儿的病忙碌操劳,林府的家人们都早早进入梦乡,此时只有主人林云堂书房的灯还亮着,依稀透出屋子里两个人影。 入夜的空气很凉,院外草丛里偶尔传出的几声虫鸣扰了这夜色的清净,也让书房里时高时低的争执声显得不那么刺耳。 林云堂衣袖愤怒一甩,带起的风扫灭手边的一根蜡烛,“我说了不行!” 林婉儿绕过桌子奔到他身后,焦躁开口,“爹,这件事对别人而言也许不易办到,可对您而言根本就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小事?”林云堂回头,目光冷冷扫过,“你知道擅入皇宫是什么罪名吗?” “死罪!”林婉儿垂眸,“可未央进宫只是想见见媚儿,这并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啊?爹您就算看在女儿的面子上,帮她一次好不好?” “婉儿!”林云堂有些无奈,“你现在跟沈家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为什么还要管沈家的闲事?” “闲事?”婉儿有些不可置信,“爹你觉得这算闲事吗?” “你——”林云堂看着林婉儿,却是欲言又止的回转身去。 婉儿见状,又上前一步,绕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衣袖恳切的看他,“爹你比我更清楚沈家之所以会弄成这样的原因,我们——” “婉儿!”林云堂厉声打断她,“这件事不准你再提!” “难道不提就能当它不曾发生过吗?”林婉儿一改往日的柔弱之姿犀利反驳,愤愤逼视林云堂愤怒的面孔,“我没有爹你的铁石心肠,我做不到,如果不是——” “即使没有这件事发生在先,沈家也迟早是这样的下场!”林云堂突然截断她的话。 婉儿一愣,有些困惑。 林云堂突然察觉自己失言,回转身去避开婉儿的目光,闭上眼长长的叹息,“婉儿,爹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你好,至于这件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可是你刚——” “好了,我累了,你也回去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 大过年的码字也没灵感,一晚上好不容易憋出这么多~ 亲爱滴们新年快乐~OO~走过路过的这两天就表霸王了吧~ 19景妃娘娘 这日一早未央便只身赶往林府,没乘轿子甚至连小玥也没带,脚下步履匆匆,心里却极为不安。 前天傍晚婉儿来找她,说林太医可以带她进宫去见沈媚一面。 林云堂身为太医院的院使必须每日进宫,虽然很早以前就参透了其中关系,可因为婉儿的病再加上未央顾虑着一直以来林云堂对沈家的态度,从不敢贸然提及此事。 辗转一夜,未央始终想不通林云堂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就答应帮她,问婉儿,婉儿只道是自己替她向父亲讨了个人情。 可毕竟这不是一件小事,只是眼下未央也管不了那么多,因为她确实需要去见沈媚一面,有些事必须当面做一个交代。 “三小姐,请进!”前面引路的坠儿推开侧院一间厢房的门。 未央稍微平静了情绪,举步走了进去,粗略的打量一遍屋子,看摆设像是一间书房。 屋子里没有人,未央进门之后站定,坠儿跟进来关了门,然后径直走到后面的一个柜子里取了一身衣服回来递给未央,“三小姐,您先把这个换上吧!” 未央平静的接过那身衣服看了看,是一件宫里医童穿的灰色袍子,也不多说什么,到帐子后面换了,坠儿又帮她把头发束起。 梳好头,坠儿拉她起来上下打量一番,满意点头,原本那个俊俏女孩儿转眼已经变成了眼前的清秀少年。 “三小姐走吧,老爷在前厅等您!” “谢谢!”未央点头,跟着她就要出门,恰巧婉儿推门进来。 婉儿见到改了装束的未央先是一怔,旋即抿嘴轻笑出声,坠儿自豪的上前一步炫耀道,“小姐怎么样?咱们三小姐穿上男装也不比少将军差吧!” 婉儿面上笑容瞬间僵住坠儿这才发现自己的失语,垂下头,不敢再吱声。 未央见状,微微一笑,对坠儿道,“你先出去吧!” “是!”坠儿低低的应着带上房门出去,婉儿慢慢回过神来,只是面色还有些难看。 未央走到她面前,“婉儿姐姐有事找我吗?” “也没什么事!一会儿你就跟爹爹进宫了,我有点不放心,过来跟你说几句话!”婉儿笑笑,拉过未央的手,才要叮嘱她几句,外面却有人敲门,坠儿的声音传来,“小姐,老爷刚又派人来催了!” “知道了!”婉儿应道,回头再看未央,神色有些担忧,握着未央的手也不由紧了紧,“别的我也不多说了,总之宫里不比外面,你要小心些!” 未央扯动嘴角,给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我会的!”说罢,转身出去,跟着坠儿赶往前厅。 远远看到林云堂站在厅中的背影似乎等候多时,未央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才举步进去,站在他身后,礼貌的改了称呼,“林太医!” 林云堂回头,眼中措愣的神色一闪而过,只是冷着脸扫了她一眼就错过她身边,“走吧!” 进宫这么大的事他居然连一句叮嘱的话也没有? 未央觉得意外也觉得好笑,但林云堂这个无所谓的姿态却突然让她觉得心中压力也莫名减轻了些。 未央跟在林云堂的轿子旁快步走着,林府距离皇宫的距离不算近,半个多时辰之后轿子才在宫门外停了下来,未央止步,看着朝阳下绚烂一片的华丽宫殿群,突然觉得这一切都美的那么不真实。 在这座华丽的宫殿里住着她的仇人还有她的亲人,而且这两个人—— 好讽刺啊! 未央在心底沉重的一声叹息,林云堂已经打发了轿夫走到她身边,依旧是一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从怀里摸出一块腰牌递给她,“这个你拿着!”说罢,率先一步朝宫门走去。 未央握着手里的腰牌看了一眼,麻利的系于腰间,快走几步追上去,微垂了头,从容的跟在他身后,神色泰然。 林云堂在宫里当差几十年,对于他,侍卫是没什么怀疑的,只是例行公事的打了个照面便放行。 进了宫林云堂也片刻不停,只顾着走路,未央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却是暗中注意着沿路的环境。 琉璃的殿宇,理石的地面,汉白玉的栏杆,都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片奢华之姿。 未央低头看着脚下大理石的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出神,迎面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未央抬头,片刻之后一个老太医带着一个跟自己同样装扮的小医童从回廊另一头匆匆而来。 林云堂止步,有些警觉起来,“张太医,何事匆忙?” 那两人在他面前止步,老太医想要答话却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喘着气,跟在他身后的医童见状,上前一步,恭敬道,“林院使,是这样的,方才有人来报说两位娘娘在御花园赏花时不小心打翻了茶碗,烫伤了,张太医正赶着过去!” “哦?”林云堂脸色沉了沉,“是哪两位娘娘!” “是云妃娘娘跟景妃娘娘!” 景妃娘娘? 未央的头脑仿似瞬间被什么重重一击,轰的一下就炸开了。 沈媚入宫被封为景妃她是知道的,只是整个沈家都不愿意提起,未央也刻意的把这两个字压在脑海深处不去碰触,在她的记忆里就只单纯的留着沈媚的名字,告诉自己这个女子是她的姐姐,再无其他。 这一刻被人提起,未央突然意识到一件很严重的事,顷刻间分不清自己的立场,她现在要去见的究竟是那暴君的景妃娘娘还是自己的姐姐。 未央抬眼向林云堂看去,他依旧没什么大的反应,只是看了满脸涨得通红的张太医一眼,有些不满的叹了口气,“还是我去吧!”说着分别扫了未央跟那医童一眼,“你们两个跟我来!” “是!”那医童拿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水,快步跟上。 未央略一迟疑,也快走几步跟上去。 三个人风风火火的穿过大半个御花园未央都觉得头脑空空的停止了思考,只是有许多跟沈媚有关的古老画面不断的划过脑海,让她觉得疲惫。 “就在前面!”医童指着前面不远处的亭子道。 未央跟着林云堂止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亭子里围桌而坐两个身影,一个浅粉一个大红,未央目光落在那个浅粉的身影上,感觉恍如隔世,前一刻记忆中闪过的片段都变得亦梦亦幻的不真实。 林云堂此刻似乎已经忘了未央的存在,略一停顿便快步走到亭子脚下俯身跪拜,“臣林云堂参见云妃娘娘,景妃娘娘!” 医童注意到未央的迟疑,只当她是初次进宫不懂规矩,悄悄扯了下她的衣袖,未央回过神来,慌忙学了他的样子,俯首跪在林云堂身后,“奴才给云妃娘娘,景妃娘娘请安!” 景妃二字出口,心中顷刻间就酸涩无比。 “哟——”云妃故作惊讶,斜睨沈媚一眼,不紧不慢的放下手里的茶碗起身一步步踱下台阶,在林云堂面前站定,未央伏在地上只能看到她火红的裙摆,然后尖锐的女声继续传来,“林院使今儿个亲自来了?”说着别有用心的回头看了坐在亭中的沈媚一眼,“不知道——是谁的面子呢?” 沈媚进宫以来几乎得到南野王专宠,云妃又是出了名的善妒,她这一句话讽刺的意味十分明显,便是不明其中原委的未央也听的出来,林云堂自然明白她话中所指,心里郁结却不得发作,只是恭敬道,“臣身为太医,为娘娘看病是臣的分内之事!” “分内?”云妃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得暂且让步,转身回到亭中,懒懒道,“都起来吧!” “谢娘娘!”三人谢恩起身,未央抬头,沈媚也刚好看过来,两个人四目交接,沈媚一怔,脸色瞬时苍白几分。 未央察觉她的变化,强忍着微微别开目光,不想让其他人看出异样。 林云堂接过医童手里的诊箱上前,云妃无所谓的端起茶杯继续喝茶,“去给景妃娘娘看看吧!” 医童来报说两位娘娘被茶水烫伤了,现在云妃却是无恙,林云堂常年在宫中行走,这其中玄机他自是明白三分,却不多言,只对云妃行了一礼,“是!”便转向沈媚,“娘娘伤到哪儿了?” 沈媚还因为未央的突然出现而有些心绪不宁,一直在旁边服侍的贴身婢女碧儿小心的取下敷在她右手上的冰帕子,抬眼看到未央也是诧异,旋即反应过来,镇定的移开目光,“林太医,您快看看吧,我家小姐的手烫伤了,不知道会不会留疤。” 林云堂检查了一下沈媚通红一片的手背,“处理的及时,没什么大碍,一会儿臣给娘娘取些烫伤的膏药敷一下就没事了!” “有劳太医了!”沈媚牵强一笑,下意识的又看了未央一眼,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医童上前收拾了诊箱,林云堂也后退两步站在亭外对云妃道,“既然两位娘娘无恙,那臣就先行告退!”旋即转向沈媚,“这烫伤的药膏臣没有随身带着,一会儿会吩咐医童给娘娘送到景云宫!” 沈媚还不待说话,身边的碧儿快一步反应过来,对沈媚道,“小姐,还是不要麻烦林院使了,让奴婢走一趟就好!” 沈媚心情稍稍平静下来,感激的看她一眼,点头,“那你去吧!” “奴婢遵命!”碧儿微微一福,转身退出亭子,“有劳院使大人带路!” 未央看沈媚一眼,转身随林云堂离去。 回到太医院林云堂打发医童去把诊箱收起来便带着未央跟碧儿一路回到侧院他自己的房间。 林云堂的房间平日里没有他的传唤其他人是不可以随便进来的,所以不担心别人打扰,一进门碧儿就激动的拉着未央的手,眼中神色喜忧搀半,“三小姐,您怎么来了?” 未央转头看了林云堂一眼,林云堂没有说话转身去后面取药。 “我想见见姐姐!”未央平静道。 碧儿眼圈一红,“前一阵子得到消息说您回来了小姐就一直惦记着呢,现在看到你也总算可以安心了!” 碧儿还想说什么林云堂已经取了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出来,碧儿迎上去,林云堂将小瓷瓶递给她,“这里面的药粉用水调匀涂抹到受伤的地方!” “谢谢林院使!”碧儿一福身,回头看了未央一眼,有些为难,“我家小姐想见见三小姐!” 林云堂也扫了未央一眼,依旧沉着脸,“你带她去吧,最好赶在皇上下朝之前把她送回来!” “奴婢明白!”碧儿神色凝重点头,“奴婢在这里先代我家小姐谢过林院使了!” 因为沈媚知道未央要来已经提前将屋里的宫女太监都打发了,两人进了景云宫碧儿便径直引未央去了沈媚的卧房。 沈媚听到开门声猛地回头正好与未央的目光相碰,两个人再度四目相对,沈媚嘴唇动了动,眼中泪花慢慢泛起。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眼波,未央愣愣的看着眼前盛装华服的女子,突然就觉得这一身盛装华丽之下竟是透着沧桑的,将整个将军府往日的繁华都变做惨淡的往事,一声酝酿良久的“姐姐”就硬生生的哽在喉头。 碧儿是自幼便跟着沈媚的,见两人发愣,有些焦急,却也明白两人现在的心情,不好打扰,一时间也愣在那里不知何去何从。 时间在两人凝固的了的目光中静静流淌,很多曾经的往事在脑海中浮现却是时过境迁的感慨,谁都没有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形。 良久之后,沈媚才颤抖着声音由喉头深处唤出两个字,“未央!” 记忆中柔软的声音入耳,未央忽的就笑了,才要奔上前去,门外却突然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滴们新年快乐,情人节快乐~ 有小红花富裕滴童鞋能不能送俺两朵作为鼓励涅~ ╮╭ 20惊见南野王 南野王! 未央脚下一僵,头脑里瞬间一片空白,忘了上前也不知道退后,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 院子里男人的大笑声逐渐逼近,碧儿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跪到旁边,大声道,“奴婢参见皇上!” 听到碧儿的声音,沈媚也瞬间清醒,慌忙上前行礼,“臣妾给皇上请安!” “爱妃免礼!”南野王仿似心情很好的样子,笑着跨进门来,未央就站在门口,也不知道躲,眼见着那人擦过她身边挤了进去。 南野王径直坐到桌旁的凳子上,一手拉过沈媚坐在他腿上,粗糙的掌心托起她面上局促的表情,突然有些诧异,“爱妃病了?” “没有!”沈媚僵硬的扯出一点笑容,未央面前尴尬至极却不敢贸然看她,恰好宫女端了茶水进来,便借故起身,去接了递到南野王面前,垂眸,低声道,“皇上不是去早朝了吗?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 沈媚的疏远让南野王有一瞬间的迟疑,然后伸手接了茶碗,放到一边,再次把她拥入怀中,一只手开始不安分的在她身上游走,“怎么,爱妃不欢迎朕?” 沈媚见状红了脸,压住他的手,下意识向一旁侧了侧身子想要避开他,“皇上,大白天的,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南野王不以为意,声音低哑的凑近她颈项间搜寻着什么,一脸的陶醉,“爱妃想朕了吗?” “皇上!”沈媚慌乱的推开他的脸,目光不经意落在未央脸上,未央还是站在那里,沈媚确定她是在看南野王,只是未央的这个眼神突然让她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这么久以来她从不曾见未央对谁投以这样的目光,冷然中透着一股让人胆战心惊的戾气。 南野王察觉沈媚的心不在焉,不悦的抬眼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不耐烦道,“你们还杵在这干什么?” 未央没有动,她的脾气碧儿知道,担心她会一时失控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所以也不敢贸然拉她走,便陪着笑脸上前一步,掏出袖子里揣着的药膏,“皇上,娘娘的手不小心烫伤了,这不,林太医派人送了药膏过来,奴婢刚要给娘娘上药,皇上就来了!” “伤了?”南野王闻言,紧张的拉过沈媚的手臂看了看,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怒道,“是哪个奴才伺候的?” “是臣妾自己不小心砸了茶碗,皇上就不要追究了!”沈媚心里烦乱,也没心情解释,抬头对未央道,“你先回去吧,林太医该着急了!” 她的话中有话未央是听到明白的,垂于身侧的手掌慢慢收紧,看了沈媚一眼,暗暗咬着唇,应了声,“是!” 自己是跟着林云堂进宫来的,不管林云堂这样做是出于什么原因,但总归算是帮了她一个大忙,现在若是出了什么意外连累了他自是不好,未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股怒气,转身。 “等等!”前脚踏出门槛,身后却是一声断喝。 未央止步,沈媚却是先急了,“皇上——” “先给景妃上了药再走!”南野王冷眼看着未央的背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陛下,还是让奴婢给娘娘上药吧!”碧儿笑着抢先上前一步,有些为难的看了看未央,“她留在这里不合规矩!” “朕说合规矩就合规矩,还不过来给娘娘上药!” 南野王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他一向喜怒无常,碧儿也不敢再多言,犹豫了下还是把手里的药瓶塞到未央手里,担忧的看她一眼,垂眸退到旁边。 沈媚看到南野王的脸色,不知道他意欲何为,嘴唇动了动也不敢出声,只得强装镇定的坐在那儿,静观其变。 未央看一眼手里的瓷瓶,走上前去,取了一个小杯子,从瓶中倒出少许黄色粉末,然后从另一个杯中滴了几滴水,再用竹签小心的搅拌均匀,最后学了当初明月的样子拿小刷子一点一点的涂到沈媚受伤的手背上。 虽然明知南野王就在一侧看着她,未央手下动作却很从容,面上神色也极其平静,没有半分的不自在。 一下一下给沈媚上了药,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放到一边,未央才退后一步,垂眸站定,“如果皇上跟娘娘没有别的吩咐,奴才就先行退下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沈媚还是没来由的一阵紧张,抬眼看南野王。 南野王的目光一直落在未央身上,眼神阴霾,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却是问道,“你是太医院的医童?” 未央心下一沉,却还是强作镇定的开口,“是!” 南野王闻言,霍的起身,未央本能的想要退后一步已经来不及,头上帽子连带着发带都被他一把扯掉,长发滑落,南野王冷冷一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太医院是什么时候开始有女医童的?” 未央与他四目相对,却是无言以对,只是默默将他眼中残忍的血色刻于心间,那仇恨感袭而来的时候就疼痛的更加刻骨。 “私闯禁宫你知道是什么罪名吗?” 南野王见她不语,加重了手上力度,“说话!” 手腕仿似要被捏碎,未央暗暗咬着唇,却不肯移开目光,“人赃并获,我无话可说!” 她眼中冷然的神采让南野王一怔,手上力道慢慢放松,眼中却是杀意渐显。 “皇上——”沈媚见状惊呼一声,脸色惨白的上前两步跪于南野王脚下,“皇上开恩,是臣妾带她进宫来的!” 南野王本欲伸手去扶她,闻言,又看了未央一眼,一拧眉,“爱妃你——” “未央,还不给皇上请安!”沈媚跪在地上,伸手拉了她一把,未央还是愣在那里没有动,无奈之下便只得再抬眼看向南野王解释道,“皇上,此乃舍妹未央,臣妾进宫已有多日,听闻妹妹回来才谴碧儿带她来见一面的,臣妾无意欺瞒皇上,只是——请皇上开恩!” 沈媚心急如焚,恳切的看着南野王,南野王迟疑片刻突然不可思议的笑了一声,一把拉起沈媚,转眼打量了一遍未央,“果然有乃父之风!” 是欣赏?这一句话落在未央心里还是讽刺至深。 通过这件事也让未央对眼前这个残暴的男人多了一些警戒之心,他居然一眼就识破她的女儿身,看来这个人还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未央微微缓和了情绪,嘴角一勾,淡淡道,“谢陛下夸奖!” 她面上笑容很淡,带着桀骜的不逊,落在眼里,南野王不由一愣,想到沈腾恩,心里突然有些不舒服。 南野王又看了未央片刻,想想她不过是个孩子,便稍稍放下心来,笑道,“你叫未央?” “是,沈未央!”未央重复。 “恩!朕记下了!”南野王点头,回头对沈媚道,“爱妃你这个妹妹倒是有趣的很!” “未央,不可无礼!”沈媚担忧的看了未央一眼,回头笑着将南野王扶到桌旁落座,“皇上,舍妹年幼,又是初次入宫,不懂规矩,您可不要见怪才好。” “爱妃多虑了,朕岂是小气之人!”沈媚展露笑颜,南野王便瞬间忘记心头不快,突然想起什么,笑道,“既然爱妃你们姐妹情深,那朕就给她个特许,准她以后随时入宫与你相聚可好?” 沈媚没有想到南野王会心血来潮突然给了未央特许,但至少这样说就证明今天的事他不会再追究。 松一口气,沈媚浅笑着上前一个福身,“臣妾谢陛下恩典!” “民女谢陛下恩典!”未央也上前一步,行礼谢恩。 “起来起来!”南野王赢得美人欢心,先前的不快一扫而空,一把拉起沈媚,顺手抱起来就向床榻走去,“朕给了你这么大的恩典,爱妃准备怎么谢朕呢?” 沈媚挣扎着无意间瞥见未央还在厅中,不由的脸一红,“皇上别闹了,未央在呢!” “嗯?”南野王这才又记起这件事,将沈媚放到床上,回头斜睨了未央一眼,不耐烦的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 “奴婢告退!”碧儿拽了拽未央的衣摆示意,未央便也跟着退了出去,片刻之后屋内已经传出细碎的呻吟声。 碧儿关了房门,回头发现未央还直直盯着那扇门有些尴尬,“三小姐——” “一会儿你跟姐姐说一声,我先走了!”未央抬眸,淡然开口打断她的话。 “那好吧!”碧儿略一思忖,“那奴婢直接送小姐出宫吧,回头派人去跟林院使说一声就好!” “恩,也好!” 碧儿传来沈媚的轿子送未央出宫,看着她瘦小的背影一步步消失在门外不由蹙眉。 碧儿愣了片刻便打发了轿夫先回景云宫,自己转身去太医院找林云堂,匆匆赶回景云宫的时候南野王已经走了,沈媚正坐在镜前梳妆。 碧儿走过去替她梳头,“皇上怎么没留下来用午膳?” “说是有事!”沈媚心不在焉的应着,脑中闪过未央看南野王的眼神,突然打了个寒战,手里簪子落在地上。[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小姐你怎么了?”碧儿俯身去捡。 “碧儿!”沈媚回头,有些紧张,“未央走时有没有跟你说什么时候再来?” 碧儿若有所思的摇头,“三小姐什么也没说!”突然想起来什么,又道,“小姐,您别怪奴婢多嘴,今天再见到三小姐,我怎么觉得她跟以前——似乎不太一样了!” 沈媚一惊,仿似心中预感被证实,又是一阵惶恐,恐惧的看她,试着问,“你觉得她哪儿不一样了?” 碧儿把手里簪花给沈媚插上,想了想,还是摇头,“奴婢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有点奇怪!” 奇怪!沈媚缓缓转过身去,再也没有心情看镜中的自己,是的,未央的确是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的她纵然不笑眼神也永远是明媚如春的。 碧儿见她愁眉不展便笑着安慰,“小姐您也别想太多了,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没准三小姐只是心情不好呢,皇上不是给了她特许吗?下回她来的时候您问问不就知道了!” 南野王的特许,沈媚试着说服自己不要想太多,可是未央那个凌厉的眼神就越发让她感到不安。 “小姐?”碧儿见她一直发愣就试着推了推她的肩膀。 沈媚猛地回过神来,眼神迷离的看一眼碧儿,未央的那个眼神就越发鲜明的展现在眼前。 沈媚咬咬牙,起身去关了房门,再回头,脸上突然多了份绝然的神色,“碧儿你去想想办法,今晚我必须要出宫去见未央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大过年滴俺还来更新~俺真滴很敬业的说~ OO~明天要去看俺家外婆就不能更鸟~ ps:俺决定让流火出来露下脸,身为三大男主之一居然连个名字都木提到过!汗~ 21我要真相 未央出了宫门,才走几步突然听到有人喊她,回头,坠儿由一侧的大树后面走出来。 未央有些困惑,“坠儿?你怎么来了?” 坠儿笑笑的跑到她面前,“我家小姐不放心你,让我过来看看,三小姐,您没事吧?” 坠儿问着,看到她披头散发的样子又有些茫然的抬头看了看身后的宫门,“怎么你——” 未央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发梢,伸手抽出怀里的发带,将就着把头发重新束起来,“带我去见婉儿姐姐吧,我想当面向她道谢!” “恩!”听她这样说坠儿也没多想,甜甜一笑,“不过我家小姐今天出门了,三小姐要找她就跟我一起去柳湖吧!” 柳湖,顾名思义,因湖边遍植垂柳而得名,偌大的湖面围在一片柳林中,更显得湖色清幽。 以前皓羽还在的时候就经常带了未央陪婉儿在湖边散步,那年那日柳树下,婉儿将那枚香囊系于少年腰间时面上羞怯的表情未央都还记得真切。 未央随了坠儿过去,远远就看到独自站于一座凉亭中的婉儿。 “小姐!”坠儿兴奋的招着手就跑过去,冷不防对面过来一个人,闪躲不及与那人撞了个满怀,惊叫一声就被撞了出去。 未央一惊,暗自提力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接住坠儿将要落地的身子,闪到一边,“没事吧!” 坠儿双手压着胸口慢慢从她怀里抬眸,出一口气,轻轻的摇头,“没事!” 见她无碍未央也松一口气,抬眼刚好捕捉到那人转身瞬间一个锐利如鹰的眼神,很深很深的刺进心口里,是一种别样的感觉—— 恐惧却亲切! 是的,亲切,这个念头闪过脑海未央也被自己吓了一跳,不明白自己何故对一个连面孔都不曾看清的陌生人有这样一种奇怪的感觉。 亭子里的婉儿此时已经快步走了过来,见坠儿没事责备的瞪了她一眼,坠儿吐着舌头垂下头去。 “未央?你在看什么?”婉儿走到未央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男子已经举步跨上停靠在湖边的一条画舫,黑色的袍衫隐退到彩色的幔帐之后。 “哦,没什么!”未央回头,对她微微一笑,还是忍不住回望一眼,这个男人好可怕,光是一个眼神就让人不寒而栗,想着便不经意的脱口而出,“那个人的气势好强!” 从宫里出来已经过午,又陪婉儿在柳湖边散步聊天一直到傍晚未央才返回将军府,进了门小玥就迎上来,焦急道,“小姐您这一天都去哪儿了?让奴婢好找!” “我陪婉儿姐姐去散心了!”未央也不止步,说着继续往里走。 将近晌午的时候小玥去过一趟林府,可是林府的管家说没见过未央,小玥狐疑却没有再追问。 正好是用晚膳的时辰,未央没有回房而是直接去了大厅,皓月已经等在那里。 未央心下略一迟疑,便浅浅一笑,坐到皓月旁边,为他盛了一碗汤,“我回来晚了!” 皓月将擦完手的湿帕子递给身边小厮,接过汤碗才淡淡开口,“她还好吧?” 这一阵自己一直往林府跑,未央自然明白皓月所指是婉儿,想想今日的情形,虽然在谈到皓羽的时候婉儿的神色还是有淡淡的哀伤,可毕竟她已经敢于坦然面对这一切,没有再刻意的逃避什么,这对她来说也是件好事。 未央想到这里,心情便好了一点,“应该——没事了吧!” 皓月微微点头也没有再追问什么,未央喝一口汤,手下突然一顿,皓月是从来不会主动关心谁的,他居然会主动问婉儿的情况,这未免有些反常。 皓月吃的不多,还像往常一样,吃完便回房了,未央独自守着一桌饭菜,想到白天见到沈媚的事也觉得食之无味,片刻之后也放下碗筷,起身,沈青形色匆匆的由院子里迎了上来。 他脸上有掩不住的兴奋之色,这让未央不禁觉得怪异,“沈叔,发生什么事了吗?” 沈青看一眼桌上饭菜笑的有些高深莫测的对未央道,“三小姐吃完了吧,您回房看看就知道了!” “回房?”未央狐疑看他,沈青重重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说什么,去吩咐下人收拾桌子,未央又看了他片刻,见他真的不准备坦白,便转身回房。 回去的路上未央也没有多想,进了院子发现屋里的灯亮着,可是小玥不在,再想到方才沈青那个神秘的眼神就突然有些紧张,站在门口迟疑半天才深吸一口气准备推门,可是还不待抬手门却从里面被拉开。 “碧儿?”未央一惊,越过站在她面前一脸神色紧张的碧儿向屋里看去,果然,裹着一身黑色披风的沈媚由窗前转过身来,正双眉深锁的看她。 “三小姐快进来!”碧儿拉她进来,回头对沈媚道,“奴婢去院中守着,小姐你们有话快说!” 目送碧儿关了门出去,未央回头看向沈媚,面色也瞬间凝重几分,“姐姐你怎么回来了?” “我——”沈媚开口却是欲言又止,微微蹙眉,低头思忖片刻才似乎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与未央对视,“未央,我不能多留,马上就要回宫,我回来是有几句话想要问你!” 有话问她?沈媚这么郑重的接近公式化的语气让未央心里隐隐有些难受,从不曾想到他们姐妹有一天见面会是这样的生疏。 未央微微垂眸,嘴角扯出一丝笑纹,再抬头,语气比沈媚还要郑重三分,“姐姐,在这之前,未央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媚有些诧异,“你想问什么?” “姐姐你——为什么会入宫?”未央看着沈媚的眼睛直接问道,而沈媚眼中瞬间闪过的那丝惊异的痛楚又让她有些不忍,她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却不准备妥协,“或者这么说吧,姐姐你是自愿入宫为妃的吗?” 自愿的吗? 沈媚心头一紧,面色僵硬的愣了半天才勉强扯动嘴角,“未央,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她努力的想要让自己装作若无其事,说出的话却显得那么力不从心。 “姐姐你回答我!”未央的语调坚决的让沈媚无法回避。 “我——”沈媚嘴唇动了动,紧紧攥着双手的拳头,尖锐的指甲刺在掌心也不觉的疼痛,试图让自己清醒的发音,“我是自愿的!” “自愿?”未央不可思议的苦笑一声,“那么原因呢?” “未央!”沈媚终于忍不住大吼了一声,旋即发现自己的失态,稍稍稳定了情绪,疲惫的摇头,“不要再追究这个问题了好吗?你再问下去这也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而且——”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未央冷声打断她的话,回头逼视她蓄水的双眸,字字坚定,“因为我不相信我姐姐是一个贪慕虚荣见异思迁的女子!” 未央那么咄咄逼人的目光终于让沈媚不敢正视,她回转身,一步一步走到窗前,夜风抚上面颊,心中早就是冰冷的一片。 沈媚伸手紧了紧披风,闭上眼,“就当是姐姐让你失望了吧!” “可是你现在的表情告诉我你没有!”未央上前一步扳过她的肩,眼神恳切,“你的表情告诉我你是有苦衷的,你是为沈家对不对?你想用自己的牺牲来保全沈家的声望对不对?” “不要再说了!”沈媚失控的挣脱她的手,恐惧的看着她后退一步,闭上眼深深的呼吸,眼泪顺着脸颊滑下,再睁开眼看着这间宽敞的屋子却是惨然一笑,“这样的结局并没有什么不好不是吗?” “好吗?”未央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嘲弄的指尖抚过一侧架子上古老的青花瓶,“如果爹娘知道咱们沈家这座大宅是由你牺牲自己才得以换来的,你觉得他们会高兴吗?” 沈媚一怔,黯然垂眸,“他们会原谅我!” “那么费大哥呢?” 未央平静转身,一步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惨淡的月影,沈媚没有再说话,屋子里的时光仿似静止一般慢慢趟过心头,良久之后未央才淡淡开口,“从西土城回来的路上我见到他了!” “他——”听到费碧青的名字,沈媚突然眸光一闪,急切的上前一步却是欲言又止,事到如今,她跟他—— “姐姐是觉得费大哥对你不好吗?所以才会这样的辜负他!” “这是我跟他的事,你不要管。”沈媚对于目前的气氛已经有些受不了,咬咬牙,烦躁的别过头去。 她分明就是痛苦,她分明就是不甘,可偏偏要这样言不由衷的自欺欺人,这一切都是拜那个暴君所赐。 未央的眸光慢慢收冷,突然转身,唇角勾起一丝冷笑,声音冰寒刺骨,“这不是你跟他的事,而是我们沈家跟那昏君的事!” 未央的眼神让沈媚不禁打了个寒战,心头没来由的生出一种恐惧感,小心翼翼的看她,“未央你在说什么?” “姐姐,有些事我本不想告诉你,可是现在却不得不说!” 未央离开窗口,向沈媚走过去,沈媚突然就想后退,在未央开口之前猛地背转身去,“未央,什么都不要说,如果是跟他有关的,那么我一句也不想听!”说着慌乱的拉起披风后的帽子就往外走,颤声道,“碧儿!” 碧儿推门进来,屋子里的气氛让她略一迟疑才疑惑的迎上沈媚,“小姐!” “我们回宫吧!”沈媚强打着精神抓住碧儿的手,那力道让碧儿蹙眉,碧儿不解的看未央一眼,也不敢多言,扶着沈媚就往外走! “姐姐!”沈媚说回宫的字眼刺激了未央,未央冲上去伸手拦在她面前,“我不准你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oo大家表怀疑,涅个连脸都没露只展示了下眼神的就是三大男主之一滴公子流火~ 某蓝(谄媚狗腿ing~):三大男主终于到齐了,\/! 夜大公子:哼! 某蓝(大汗不止~ing):通常重要人物都是最后登场的~ 夜大公子(愤怒咆哮ing~):这也能叫出场吗?好歹我也是三大男主之一,让我才出现也就算了,居然连正脸都没有..... 某蓝(风中凌乱ing~):...... 最后的省略号解释如下:其实,本来,这里没你什么事,只是再不让你出场俺实在良心不安的说~ 22被幽禁的女孩 “未央,你——” “姐姐你可以听完我的话再决定要不要回宫也不迟!”未央冰冷的目光落在沈媚眼眸深处,那咄咄逼人的气势让沈媚避无可避,“你跟费大哥的事我管不了,可是你不能再回那个昏君的身边,否则爹娘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因为——那个昏君就是害死爹爹跟大哥的幕后主使!” 沈媚闻言,一个踉跄,后退两步,撞到身后的桌子,桌上的茶杯应声而落,支离破碎。 “小姐!”碧儿惊叫一声扶她退到旁边的椅子上坐了,跺着脚看了未央一眼,过去把门关了,回头焦灼的看着未央,“三小姐,这种话怎么能随便说呢,弄不好要杀头的!” 沈媚的痛苦未央尽收眼底,心下不忍便暗暗垂眸,“我只是不想让姐姐将来后悔!” 碧儿心疼的看一眼沈媚,沈媚还惨白着一张脸虚弱的靠在桌旁,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推开碧儿的手自己撑着桌面看未央,目光复杂难解,有疼痛也有愤怒,“未央,你知道你说的这些话有多严重吗?” “我知道!”未央坦言,突然就因为沈媚的这个目光而有些害怕,“正因为我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才——” “未央!”沈媚厉声打断她的话,大有些怒不可遏之势,“不得胡言!” 沈媚的话让未央一怔,她不信自己吗?那她眼中的痛跟怒又是因为什么?总不会是为那个暴君吧? “我没有!”未央不可思议的摇头,眼中泪光闪烁,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我亲眼看到李伶跟西华人坐地分赃,也是他亲口承认,害死爹爹跟大哥是那昏君的授意!” “你小小年纪怎可这样大逆不道?”未央犀利的言辞句句犀利的刺在沈媚心口,沈媚终于忍不住甩了她一个耳光。 清脆的声响过后,空气陷入一种可怕的静谧之中,未央眼中凝聚的泪水终于空洞的砸了下来,落在平静的心湖上有叮当的声响。 “你——打我!”缓缓伸手抚上发烫的面颊,未央看着沈媚,眼中是有恨的,不是恨她打了她,而是恨她为了那个人打了她。 一巴掌甩出去沈媚自己也愣住了,这一刻听到未央的质问才反应过来,从小到大她都没对未央说过一句重话,现在居然打了她,只是未央气势汹汹的那些话又让她不得不狠下心肠,冷冷的转过身去,“这些话你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说,若是被别人听见,就不是一个耳光那么简单。” 未央痴痴的看了她良久,然后眼中的泪花就奇迹般的风干了,她惨然一笑,依旧直视沈媚的目光,声音却突然平静下来,“姐姐,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要怎样做我管不了,可是——我不会与那昏君善罢甘休!” 说罢,恨恨的看了沈媚一眼,决然转身,夺门而出。 “三小姐!”碧儿追到门口未央已经没了踪影,便只得作罢回到沈媚身边,沈媚却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身子一点一点的软了下去,伏在桌面上。 碧儿倒了杯水递过去,有些迟疑道,“小姐,方才三小姐说的——”突然想到了什么,眼眸一亮,多了一丝惊恐,“你说老爷跟大少爷的死会不会是——” “碧儿!”沈媚一声断喝,捧着茶杯的手一抖杯子就落在地上。 碧儿惊愕的看着沈媚眼中怒色,第一次见她这样的表情,自知多嘴,慌忙垂眸,小声岔开话题,“三小姐她一个人跑出去没事吗?” 沈媚看一眼外面漆黑一片的夜色,微微蹙眉,终还是摇头,“沈叔自会找她回来,时候不早了,咱们先行回宫吧!”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门,碧儿转身去关门,沈媚看到院子里静默的人影却是不由怔住,万万没有想到皓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方才他一直都在门外,那么自己跟未央的对话皓月是不是—— 沈媚想着,头皮开始发麻却还是强打着精神走到他身后站定,犹豫着要怎样开口,“月儿我——” “姐姐你该回宫了!”皓月先一步打断她的话,语调平静。 沈媚再一次无言以对,惊愕的看着他单薄的背影。 未央的仇恨,皓月的隐忍,只是他们不能明白她的身不由己! 沈媚转身一步步往外走,心底封印的伤慢慢化开,渐渐染上酸涩。 “姐姐!”皓月突然叫她。 沈媚回头,皓月慢慢回转身来,夜色中他的瞳孔更显得幽深,他说,“未央没事的!” 他的语调依旧平静,不带任何的情绪,简短的几个字在夜风中甚至是有些单薄的,沈媚的心却在这不痛不痒的一句话中找到了落点。 眼角渐湿,沈媚重重点头,然后决然的转身离去。 将军府的后门外连着一片小树林,未央就躲在树木的暗影里看着沈媚上车离去。 她终究还是回去了! 她知道方才自己的那些话定然是伤到她了,虽然她打了她可是她并不怪她,这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她的错,落在这样的境地,她也有自己的无奈。 未央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缓缓闭了眼,心口就又抽痛起来。 父亲的仇,母亲的恨,大哥的遗憾,姐姐的痛苦,沈家人所承受的一切都是那暴君给予的,而要结束所有人的痛苦就只有一个方法—— 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未央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乍现,清晨的微光落在她的脸上亦是冰冷的神色。 她不能就这样放过那个人,绝对不能! 手心慢慢收紧,未央暗暗告诉自己:“我——沈未央,今日指天发誓,定要将陷害父兄的奸人手刃,以慰父兄亡灵。”字字坚决。 那昏君不是给了她随时出入皇宫的机会吗,那么刚刚好—— 门口传来开门声,管家沈青从门内出来,未央欠了欠身子,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提着的那个食盒上,跨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 沈青看了看四下无人,便提了食盒快步拐进旁边一条偏巷。 沈青是跟随父亲多年的老部下,后来因为受了重创不能再上战场杀敌才留在沈家做了管家,未央记得他是没有亲人的,此刻他鬼鬼祟祟的举动让未央有些好奇,就索性跟了上去。 沈青一路往人迹罕至的南城而去,未央怕他发现也不敢跟得太紧,拐过三条老巷之后眼前却突然失了沈青的踪影,遍寻不见。 前面就只剩一条死巷,明明看他过来,又突然不见。 未央在巷子口转了两圈毫无头绪,心里有些悻悻的想要转身回去,身后又适时的传来开门声,未央赶忙闪身躲到一旁的墙角里。 开门,关门,铜锁合上的声音,最后是脚步声。 未央屏住呼吸贴在墙壁上,看着沈青从她旁边走过,直至脚步声消失才终于松一口气,从墙角里出来,回头看一眼确定巷子已经空了才转身向方才沈青过来的方向找回去。 巷子两边各是一座废弃已久的老宅,墙壁的缝隙里都长出茂盛的杂草来,未央拨开杂草一步步走过去,最后在左手边那座宅子的门前停了下来。 过来的时候她注意看了,右手边那宅子的门锁早已经锈迹斑斑,眼下这把虽然也是陈旧,却被磨得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人出入的。 难道沈青方才是进了这座宅子? 未央提起门锁看了看,又放下,再抬眼看这座生气毫无的宅子的时候就生出些神秘感来。 这座老宅里会有什么秘密呢? 未央思忖片刻,终还是敌不过自己作祟的好奇心,略一提力便跃上墙头,也不敢在高处呆的太久,只是粗略的看一眼院内情形,便纵身跃入。 未央在院中站定,又将院子扫视一遍。 院子里有一株很大的杨树,秋日里落叶遍地,无人清扫,连树下的一副石桌凳上都被落叶盖满,但院子里的杂草却显然是被人粗略修剪过的,所以人在院内不至于无处落脚,角落里摆着些乱七八糟的杂物。 这么简陋的地方不像是有人住的,但屋子的窗纸却都是新换的,正屋的大门是半掩着的。 未央心下好奇就放轻了步子走过去,接近门口的时候就听到屋子里窸窣的响声,心下不由一紧,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顿了顿,听不到别的动静,便大了胆子猛地推开门。 房门应声而开,屋外大片的阳光洒进去,映出屋子里一片色彩斑斓的风景。 便是在京城最大的庙会上未央都不曾见过这样壮丽而炫美的风景,数千朵莲花灯将整个屋子的空间充塞的满满的,桌子上,柜子上,床上,墙壁上,甚至于地面上都整整齐齐摆着彩色的小花灯。 未央愣愣的站在那里,看着突如其来的光影下七彩的莲花灯觉得恍然如梦,半晌之后才猛地察觉花灯群深处两道目光正落在她的脸上。 那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穿一身破旧的素色衣服,头发散乱的落在面孔上挡住了未央一半的视线。 女孩手里拿着彩纸跟削的很细的竹篾,久久的看着未央,不说话,也不肯移开视线。 她的目光是专注而执着的,带那么一点点探究的意味,未央看着,突然就想逃离,她本能的转身,眼前大片的火光瞬时侵袭而来,窜入眼底,整个人就失去了知觉。 未央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看着窗外灼烈的阳光还是觉得头痛欲裂,下意识的移开目光,这才发现自己是睡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的。 陌生的屋子里有似曾相识的莲花灯摇曳,未央突然记起自己是无意间闯入一座老宅,并在这里邂逅了一场美丽的意外。 想起昏迷前看到的那个女孩,未央慌忙起身,翻身下床,拨开里屋的门帘走出去,大厅中,那女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未央一眼,又继续手里的动作。 未央站在那里有些尴尬,犹豫片刻还是提了裙摆,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走到女孩身边。 女孩子没有理会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花灯上。 未央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秀美的纤细的手指轻巧的在那纸张上游走,淡漠了时间,当一盏新的花灯终于由她手下诞生时,未央心里就突然激动起来,感觉自己就像在恍惚之间见证了一场奇迹的诞生。 未央兴奋的抬眼看那女孩,不禁伸出手去拨开她面上杂乱的发丝,淡雅的容颜点点入目,未央这才发现,她的眼睛—— 竟是空洞无神的。 未央有瞬间的茫然,女孩却悄然起身将那盏灯放到身侧的架子上,然后回头,重新坐下来,继续重复前面的程序。 她已经忘了未央的存在,或者根本就是当她没有出现过。 -->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后面末白应该很快就出来了~ OO~ 23雪上加霜 时间荏苒,岁月匆匆。 自那日匆匆别过之后未央就再不曾见过沈媚,因为沈媚回宫的当天南野王便收回了曾赐予未央的特许,一道宫墙隔开了截然不同的两方天地。 或许沈媚根本就不相信她的话,或许她信了却不敢承认,但总归,她想息事宁人的化解这一切,只是她不明白,一道宫墙能割裂空间,划断时间却怎么也斩不断心底的仇恨。 两年之后,未央再独自漫步于宫墙之外的时候,曾经痛失至亲的伤已经结疤,她就只是淡漠的看着眼前高耸的华丽宫墙暗自发笑。 “小姐!”小玥高声喊着远远冲她招手。 未央回头,嘴角微微含笑,等她走近。 “小姐,你果然在这,让奴婢好找!”小玥跑到面前,弯腰喘着气。 未央从袖子里抽出帕子递给她,“找我有事?” “恩!”小玥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缓一口气,神色突然凝重起来,“宫里来人了!” 宫里?未央面上笑容收敛几分,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却没有接话,只是漫不经心的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媚进宫之后很得南野王的欢心,进宫半年就被封贵妃,在后宫之中地位仅次于皇后。 为此,这两年之内沈家所得的赏赐更是不计其数,宫里来人对未央而言已经没有什么稀奇,家里的一切沈青自会处理妥当,根本用不着她操心。 小玥也知道她对沈媚入宫一事一直讳莫如深,今天却为这事来找她,难道—— 未央想着,脚下略一迟疑,“是——出什么事了?” “这——算是吧!”小玥咬着唇,眼神闪烁,“小姐还是回去看看吧,奴婢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小玥这样说就是承认出事了,后妃之间的争斗未央也有所耳闻,南野的皇后李氏又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沈媚早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难道是沈媚出事了?未央想着心下一沉,回头又看小玥一眼,也无暇追问, “回去吧!” 未央赶回将军府的时候沈青正在门口焦躁不安的向外张望,看见未央,快步迎了上去,“三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恩!”未央急切的抓着他的手,“小玥说宫里来人了,是姐姐出什么事了吗?” “这——”沈青闻言,猛地抬头,看着她半晌终还是欲言又止,“三小姐您还是自己进去看看吧!” 沈青的反应让未央的心一紧,犹豫不定的看了他片刻,便提了裙摆匆匆奔大厅而去,跨进院子还不待进门就看到厅中摆的满满当当的古董玉器,绫罗绸缎,。 又是封赏,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的封赏,这就说明沈媚没事,可是看到这些东西的同时未央的心却开始没有止境的继续往下沉溺。 不安的预感在逐渐加剧,未央干吞了口唾沫,小玥已经追了进来,小声道,“小姐!” 未央回过神来看她一眼,深吸一口气,快步进了屋子,站在一堆的大小箱子中间慌乱的转了一圈,抓起箱子顶层的玛瑙项链,回头盯着小玥,“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小玥抬头看她一眼,还是咬着下唇垂下头去,不敢与她对视,“是皇上赏的!” 赏的? 未央冷笑,“原因呢?这么多的东西送出来,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吧!” “因为——”小玥一直不敢抬头,嗫嚅道,“贵妃娘娘怀孕了!” 贵妃怀孕,的确是可喜可贺! 未央愣愣的站了好久还是没能把这几个字连贯起来的意思弄明白,小玥见她失神有些担忧,试着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袖,“小姐?” “什么?”未央突然回过神来,身子突然猛地一颤,脚下也踉跄着连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桌子,桌上放着的一对玉如意应声落地,通透的碧绿色碎片四散开来,就好像每一片都刺进她的心口,尖锐的疼痛感一层高过一层! 姐姐怀孕了,怀了仇人的孩子! 沈未央,你怎么能看着这样的事情发生?如此下去你怎么对得起爹娘的在天之灵? 父兄惨死的情景再次划过眼前,未央趴在桌旁,抓着疼痛的胸口,闭上眼,片刻之后已经出了一头的冷汗。 “小姐!”小玥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瞬间慌了手脚,上前扶她,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就吓哭了,“小姐,您别吓小玥,您这是怎么了?” 未央缓缓睁开眼,看着满屋子的东西,觉得连眼睛都灼烧的疼痛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小玥见她还在发愣,就又试着叫了一声。 “我没事!”未央用力甩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然后顺势坐到旁边的凳子上,就去提手边的茶壶倒水,手腕却止不住的颤抖,茶水大半洒到桌子上。 “小姐,我来!”小玥见她的样子,心疼握住她的手,要去夺那茶壶。 未央抬眸看她一眼却没有松手,强撑着稳定了下情绪,另一只手扳开她的手指,“不用,你去把东西收了吧,再顺便把沈叔叫过来!” “是!”小玥犹豫着松了手,又在旁边看了两眼,确定她的手已经没有颤抖的那么厉害才叫了家人进来,自己则去找沈青。 片刻之后沈青随小玥匆匆赶来,站在门口看着家人把东西都搬了下去才举步进来,走到未央面前,“三小姐找我?” “恩!”未央抿一口茶,缓缓抬眸看他,“沈叔,今天皇上颁下这么大的恩典可随带着有圣旨降下?” “没有,刘公公是传了皇上的口谕来的!”沈青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微微有些诧异,略一思忖便由袖中抽出一份礼单递过去,“只带了这份礼单!” 未央放下手中茶杯,伸手接了,开始漫不经心的翻,沈青在一旁站着,突然想到什么又道,“哦,对了,还有一件事!” 未央手下一顿,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沈青看着她手中的礼单继续说道,“下月二十一是皇上的生辰,再加上大小姐得了喜脉,皇上龙心大悦,说寿辰那天要在宫中设宴庆祝,说是到时会恩准满朝文武带家眷前往贺寿。” “嗯?”未央蹙眉,“我昨天去婉儿姐姐那还没听说有类似的圣旨降下!” “刘公公是皇上身边的人,他说的话应该假不了,这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应该过两天就有消息了!” 南野王要在宫中摆宴,或许这是个好机会,至少她可以跟姐姐见一面了。 “嗯,我知道了!”未央思忖着,一边放下礼单,再抬头,发现沈青还在面前站着,“沈叔,还有事吗?” 沈青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三小姐——那天要去吗?” 难道她的情绪表现的真的有这么明显吗?未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扯出一丝微笑,“怎么难道我不该去见见姐姐吗?毕竟我们姐妹已经差不多两年不曾见面了!” 沈青闻言,似是松一口气,有些感慨,“三小姐能这样想老奴也就放心了!” 上次跟沈媚闹翻之后沈青一句话也没有问过,却不曾想他一直都在为两年前的这件事耿耿于怀,未央想着,歉疚一笑,“沈叔你多想了,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姐妹,姐姐的苦衷——我能明白!” “这就好!这就好!”沈青沙哑的笑了两声,拭了下眼角,“大小姐见到您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沈媚见到她会高兴吗?或许不会的,明天的事,谁知道会怎样。 跟沈青谈话后的第三天宫里果然传出旨意,南野王寿辰当夜会恩准文武百官携家眷前往宫中赴宴,一方面为南野王庆生,另一方面也为沈媚肚中孩子祈福。 小玥进来通报这个消息的时候,未央正对着一张人体经络图看的出神,右手指间还捏着三枚闪闪发光的银针。 平静的听小玥说完,却一直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未央抬头发现小玥正盯着她手里的银针看。 银针是当年分别之际黎歌送给她防身用的,转眼两年时间过去,这一刻,未央突然就开始思念起这个名字,想着阳光下那男子如风般温暖的笑容,想着他摸着她的头宠溺的叫她丫头时的惬意。 第二天一早未央就去林府看婉儿,南野王做寿,婉儿也在被邀之列,却不知她会不会去。 在去林府的路上未央还一直想着前夜做的梦,他梦到自己在一片很大的树林中迷了路,夜很黑也很凉,任凭她怎么走也找不到出路,她绝望的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开始不住的颤抖,然后就听到有人叫她,“丫头!” 未央抬头,朦胧的夜色中衣袂翩翩的儒雅男子款步而来,嘴角荡起的笑纹将凉如水的夜色搅乱。 他俯身蹲在她面前,掏出随身的帕子一点一点擦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淡淡的疑似草药的香味在鼻息间弥散开来,未央傻傻的看着他,心里的忧伤也仿似瞬间消散无踪。 未央想着,嘴角荡出浅淡的笑纹,婉儿从后堂出来,看到她的样子不禁笑出声来,“咱们三小姐开始有心事了吗?” “姐姐怎么拿我开起玩笑来了!”未央听到她的话,面上没来由的一红,垂眸下去,岔开话题,“我今天来是有正经事的!” 婉儿抿嘴而笑,也不多说,俯身坐在她对面,“什么事?” “姐姐昨天收到宫里的消息了吗?” “你是说皇上做寿的事?”婉儿端起茶碗抿了一小口,“昨天我爹从宫里回来就跟我说了!” “姐姐要去吗?” “我——”婉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继续低头喝茶,“我就不去了!” 皓羽过世至今已有两年多的光景婉儿却至今不肯嫁人,她的痴,她的傻,每每让未央看了就觉得难过,“姐姐你这是何苦,大哥都走了这么久了!” “未央!”婉儿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垂眸看着碗里的茶水淡淡道,“你还小,有些事,你不会懂的!” “也许吧!”未央苦涩一笑,还是忍不住急切的看她,“可是我知道,大哥也一定不希望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我也不想这样!”婉儿温婉一笑,放下茶杯起身走到一边,“我试过了,可是我忘不了他!” 对于婉儿的心,未央也是无能为力的,只是看着她清瘦的背影,沉默着没有再说话。 屋子里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僵硬,片刻之后婉儿微笑转身回到桌旁坐下,“对了,听我爹说寿宴的日子会改到下月十五了!” “好像说是为了方便招待西华的使节!”未央低头,不动声色端起茶碗慢慢笼着茶叶。 现在的西华王是广陵夫人的儿子,也就是南野王的亲外甥,据说两年前西华王即位之时,西华国内曾起过内乱,想必当时李伶也没少出力。 现在江山坐稳,外甥遣人来感谢舅舅也无可厚非,只是眼下北越国势正强,西华的使臣此来真的会只是贺寿这么简单吗? 不仅仅是南野,西华的江山脚下也祭奠了父兄的鲜血,未央握着茶碗的手慢慢加了力道,将温热的茶水狠狠送到口中。 作者有话要说:俺家闺女长大鸟OO~ 不过俺更的好晚~ 捂脸,飘走~ 24宫宴 六月十五,月圆之夜,南野王做寿,迟暮时分南野皇宫的毓琉宫内就设好了酒宴,庞大的阵容一直摆到外面的御花园。 酒宴定在戌时开始,酉时稍过未央已经乘轿入宫,因为宫外的轿子是不能随便抬入宫中的便在门口下轿,脚才沾地碧儿就从里面迎了出来,“三小姐,您来了!” 只有碧儿一个人,但她此时出现却定然不是巧合,未央看一眼她身后停着的宫轿便明白三分,“是姐姐要你来接我的?” “是!”碧儿抬头看了看天色,“现在时辰还早,小姐说要三小姐先到她宫中坐坐,一会儿再一起过去酒宴那边!” “这样也好!”既然沈媚有此安排未央也不说什么,反正她此次进宫的主要目的还是见沈媚。 “轿子已经备好了,三小姐请!”碧儿转身引未央过去。 沈媚要见她无非还是为了劝她打消报仇的念头,她要见沈媚也不过是为了劝她离开那昏君,沈媚要的是沈家的周全,而她沈未央要的是沈家的尊严。 两个固执己见的人又有着各自不同的目的,根本就不会有调和的机会,更不可能达成共同的结局,一会儿见了面只怕还是少不了一场争执。 未央嘴角微弯,闭了眼,靠在轿子里休息,就在她昏昏欲睡的时候轿子一颤,缓缓落地。 未央缓缓睁开眼,天已经黑了,一个人坐在狭小的空间里,茫然也空洞,她好像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夜色的,黑的如此透彻,硬生生的透出几分凉意来。 “三小姐,到了,请下轿吧!”碧儿掀起轿帘,景云宫门前的灯火映照在脸上,未央下意识的垂眸移开目光来适应眼前的光线。 未央扶着碧儿的手起身下轿,却见一个小太监引着一高一矮两个人由景云宫出来,是林云堂! 小太监送到宫门就退到一边站了,“院使大人慢走!” “公公留步!”林云堂沉声应着,也不回头,快步下了台阶。 “林院使这就走吗?”碧儿微笑上前行礼。 未央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林云堂,略一迟疑也浅笑着一个福身,“林伯父!” 林云堂看到未央,脸色微微一沉,只是斜睨了她一眼,对碧儿“恩”了一声就错过她们身边离去。 因为婉儿的事,林云堂跟沈家的关系闹得很僵,他这样的态度也在未央的意料之中,所以只是微笑退到一边给他们让路。 林云堂身后跟着的医童错过未央身边时,眼中却不经意的闪过一丝困惑,未央假装没有看到,只是安静的站在一边,看他们离去。 目送他们走远,碧儿想到方才林云堂的脸色便觉得有些尴尬,对未央解释道,“林院使是奉了皇上的旨意每日早晚来给小姐请脉的!” 这是宫里的规矩,但凡怀孕的嫔妃都必须有专人早晚请脉以求胎儿平安,南野王为沈媚居然动用了太医院的院使,这份恩典还着实不小。 未央听着也没说话,抬眼向景云宫里看去,相比两年前,这座宫殿越发的繁华了。 “三小姐,咱们进去吧!”碧儿上前一步,才要引未央进去,却见一乘华丽的宫轿由另一侧迎面抬了过来。 碧儿微微蹙眉,就听到有有宫人尖着嗓子通传,“云妃娘娘到!” 云妃!两年前那飞扬跋扈的一身红衣闪入脑海,未央不动声色的随着退回来的碧儿稍稍让到旁边。 轿子落地,随行的宫人掀开轿帘,云妃举步下来,还是一身华丽的艳红宫装,灯影下摇曳生姿。 碧儿换一脸谦卑的笑容迎上云妃,微微一福,“云妃娘娘吉祥!” “恩!贵妃娘娘在吗?”云妃开口,依旧是傲慢尖锐的语气。 “在呢!”碧儿答道,“娘娘请进,奴婢这就去通传!” 云妃没有即刻进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目光扫过落在央身上,有些不悦,“这怎么有张新面孔?” 碧儿不慌不忙答道,“回娘娘,这是贵妃娘娘的娘家妹妹,这不今儿个受了皇上的恩典进宫赴宴来了嘛!” 未央听她说完,不动声色的上前两步,也是一个福身,微垂了眼眸,“给云妃娘娘请安!” 云妃没有马上接话,狐疑的看了她片刻,“你是将军府的三小姐?” “是!民女沈未央!” “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 沈媚被誉为南野王朝第一美人,自是生的很美,不仅美,而且媚,天生媚骨,加上一副千金小姐的娇柔姿态更是惹人怜爱三分。 在宫里云妃的刁钻霸道是出了名的,她嫉恨的恰是沈媚那张媚态十足的脸,却因为南野王宠着她,无计可施,好不容易捞到她身边的人,怎么会轻易放过机会。 碧儿怕她借机找未央的麻烦,心下焦躁,却不敢多言,略一思忖便不声不响的退进景云宫去找沈媚求救。 云妃的语气让未央生厌,却因为在宫里有了很多的顾忌,只是平静的应了声,“是!”便缓缓抬头,平静的与她对视。 十四岁正是女孩子如花般绽放的年纪,未央的容貌不似沈媚那般倾国倾城,也少了她那种独属于女子的娇态,相反的,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孔衬在微红的灯影下多出来的是一种明媚的气质。 未央的目光很静,静到无形中生出一种气势,由内而发,虽然淡,却震人心魄。 宫里娇滴滴的美人儿云妃见得多了,这会儿见了未央却是不由一怔,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想起沈媚那张脸,突然冷冷一笑,“你长的倒是不像你姐姐!” “姐姐来了怎么不进去说话呢?”云妃话音刚落,碧儿已经扶着沈媚由景云宫里快步而来。 “臣妾给贵妃娘娘请安!”云妃见她出来,也无暇顾及未央,敛了气势,作势就要行礼。 “姐姐这就见外了!”沈媚眼中含笑,虚扶了她一把,回头瞪了碧儿一眼,责怪道,“云妃娘娘来了怎么也不通报?” “是奴婢的疏忽!”碧儿垂眸,小声道。 云妃自然明白这是她们主仆之间的一出双簧,也不便点破,于是赔了笑脸上前,“臣妾正准备进去呢,刚好遇到令妹,就多聊了两句!” 沈媚的目光这才移向未央,相比两年前的局促,此时再面对云妃她已经从容淡定的多,虽然知道唯有如此她在这深宫之中才能得以生存,可是这样的沈媚却不是未央想见的。 沈媚的目光落在未央脸上,眸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是转瞬即逝,继而转向云妃道,“舍妹年幼,又不懂得宫里的规矩,没有冲撞了姐姐吧?” “怎么会呢!”云妃含笑扫了未央一眼,亲昵的上前拉着沈媚的手,“我刚还说呢,你这个妹妹模样虽不随你却也生的清秀的很呢,看了就让人喜欢,是个识大体的孩子!” “云妃娘娘谬赞!”未央不动声色的微微一笑,目光却落在沈媚的脸上,沈媚却别开目光看了看天色,回头对云妃道,“时间还早,姐姐进我宫中坐会儿吧,一会儿到了时辰一起过去毓琉宫吧!” “我正有此意呢!”云妃笑着故意看了未央一眼,“不会耽误了你们姐妹叙旧吧?” “姐姐言重了!”沈媚浅笑,目光淡淡扫视一圈,便转身扶了云妃的手进去,“进去吧!” 进去吧,仅此而已! 未央却分不清这一句是给她的还是给云妃的。 沈媚转身前那施施然一个微笑烙在心底,这种的生疏让未央从心底里觉得荒凉。 两年不见,沈媚居然就只给她一个遥远的微笑,那么无懈可击的礼貌性的微笑,如不是先前那一眼复杂的眸光,她真的会觉得她是已经忘记自己的存在了。 未央微微垂眸,定了定神便举步跟他们进去。 三个人坐在厅中品茶聊天,话题无非是围绕在沈媚怀孕一事上,多的是虚伪的恭维跟笑容。 这个话题是未央最不愿提及的,却是避不开,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沉默捧了茶碗坐在一边慢慢品,一碗清茶下肚品出的全然是苦涩。 时辰差不多了碧儿就出去备轿,三个人各自上了轿,浩浩荡荡往毓琉宫而去,而自始至终未央都没有单独接近沈媚的机会。 三人进了毓琉宫就各自到预留的座位上坐了。 这一次算是国宴,排场很大,饮宴的座位是按照等级制度安排的,沈媚的位子在主位的右下首,未央随她坐在身边。 未央端坐桌前,放眼看去,除了主位跟主位左下首留出的位子还空着,大殿之中早已座无虚席。 主位自然是留给南野王跟李后的,按理来说他左下的位子就应该是沈媚的,现在却空出来,未央心中困惑,可众目睽睽之下人多眼杂她也不便追问,便忍下了。 一直到戌时稍过南野王才扶了李后的手一并由殿后进来,众人纷纷俯身跪拜,呼声震天。 南野王落座,酒宴便正式开始,直至酒过三巡他左下首的位子始终空着。 歌女浅唱,舞姬漫舞,大殿之中酒香四溢,茶果飘香,恍恍惚惚一个人间仙境。 未央安然坐在沈媚身边,她与南野王——她的仇人再次离着这么微弱的一点距离,她却还是无计可施,心中压抑,便开始一杯接着一杯的饮酒。 辛辣的酒水入喉,灼烧着全身都跟热起来,喝道第三杯心中郁结之气也似是有所减轻。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怪不得古人会由此一说,未央嘴角微微扯动,再次端起酒杯的时候手就被人按下。 未央回头,沈媚正蹙眉看她,“未央,莫要再喝了!” 未央不松手,看着她,笑的有些痴傻的朦胧,“姐姐不陪我喝一杯吗?” 沈媚无奈摇头,夺了她手中杯子放到一边,回头对身后碧儿道,“去给三小姐弄碗醒酒汤来!” “是!”碧儿应着,担忧看了未央一眼,对沈媚道,“三小姐好像醉了,要不奴婢先叫人送她回去吧!” 未央的心事沈媚明白,现在送她离开自是再好不过,才要点头应允未央却拍了拍发红的脸蛋,拉着她的衣袖笑的有些无赖,“姐姐我没事,好久不见你了,我想跟你多待一会儿,我保证不会说错话的!” 沈媚觉出她言语间也已经露了几分醉态,却不忍心就这么把她送走,一时之间有些犹豫,却见殿外一个宫人一路小跑过来,在门边站定,朗声唱到,“西华使臣到!” 五个字声声清朗,南野王广袖一挥,朗朗笑道,“传!” 大殿之内歌舞乍停,舞姬退到两侧垂手而立让出路来,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向门口看去,片刻之后一行人由殿外快步而来。 西华人! 未央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缓缓抬头看向门外那个月光与灯光交错出的虚幻时空,时间就在那光影交错间变为静止! 作者有话要说:喝醉了都木有美男作陪~ 浪费酒精啊浪费酒精~ 亲爱滴霸王们,木事出来冒个泡好不?起码让俺认认人的说~╮╭ 25公子末白 素白的身影由门外翩然而至,带着夜的味道,有些微的凉意从男子淡漠的眸光中透出来,那是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断月谷下的战火硝烟中她见过;孤灯小院的月影微凉中她见过;荒郊坟场的细雨纷飞中她见过,无忧小筑的朝阳明媚中她也见过。 那绝世的容颜随着男子稳健的步伐点点逼近,却也随着未央眼中泛起的水雾变得越发朦胧。 从不曾想她与末白还有重逢的可能,他却带着她最熟悉的神色翩然而至,那种飘逸的美甚至让未央怀疑自己是进了梦境,恍惚之间就有一种时光倒流的错觉,眼里心里一片潮湿。 她看着他款步走来,看着他从容淡定的与南野王礼貌的周旋,直至最后错过她身边,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俯仰之间一切成真。 他就坐在她对面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之内,她甚至能将他眼底惯有的高贵的冷漠看的清清楚楚,那个人是末白,救她出绝境许她新生的小白,记忆里那些残忍的回忆都因穿插了这男子的身影而变成值得留恋的伤口。 “早就听闻西华的六皇子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南野王放声大笑,对末白举杯,“末白公子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朕先敬你一杯!” “陛下大寿,末白奉皇命而来,不敢居功,”末白神色淡淡的开口,面上表情无懈可击,“这杯酒末白代皇兄敬予陛下,望陛下万寿无疆!” 未央愣愣的看着末白将酒杯贴近完美的唇线,却不期然从他冰凉的瞳孔里捕捉到一抹她以前从不曾注意过的睿智的光彩。 遇到他的时候她就只知道他叫凌末白,是西华人,并从他的行为举止中猜测他该有不凡的身世背景的。 在西土城匆匆别过回到南野,因为心下好奇便搜集了一些列国史料来翻,竟真的在里面看到末白的名字。 凌末白,西华王的第六个儿子,自幼聪颖好学,资质甚高,又生的极其俊秀,所以很得西华王的欢心,曾经一度,西华国中盛传他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成为西华皇位的继承人,母凭子贵,末白母子曾经名噪一时。 末白的母妃名唤柳茵,是南野人,当年作为兰陵长公主的陪嫁丫头去了西华,后来得了西华王的宠幸被纳入后宫,只可惜红颜薄命,末白八岁那年她便病疫,末白在西华的地位也随着她的离去而日显萧条。 当时还是四国纷争的动荡年代,那时的南野兵强马壮,再加上南野王刚即位,野心勃勃,一心想要吞并实力较弱的西华跟北越。 西华、北越为求自保纷纷转向国势强大的东敖求救,东敖借机向两国索要大量财物,并且提出一个条件,要两国分别送出最受宠爱的皇子作为人质才肯出兵相救。 没有了母妃的庇护,年仅十岁的末白被送到千里之外的东敖帝都——苍月城,与他遭受同样命运的是北越王朝的嫡长公主,年仅五岁的夜赖雅。 因为得了东敖的庇护,西华经过两年的休养生息国力渐强,而东敖却因为连年征战,实力大损,西华借机索回末白,末白回到西华的当年冬天,东敖就被沈腾恩率兵灭掉。 末白虽侥幸逃过一死,再回到西华却是光环不在,提及末白,人们也只记得他是个长相俊美异常的皇子,再无其他。 知晓了这些,未央突然明白末白面对这个世界的态度何故如此冷漠,或许他也不想如此冰凉,只因他在这世上已然感受不到温暖,那以后,再想到末白,便会有小小的心疼。 也是从那一刻起未央不得不换一个眼光来看末白,因为她知道,她所认识的凌末白绝非世人所见那么简单,至少世人不知道这个看似身子单薄的久病皇子还有一身绝世武功,更别说洞察他的心机。 深藏不露!未央觉得这个词用来形容末白再合适不过,却总不明白他如此隐忍究竟意欲何为。 未央收回散乱的思绪随在场的所有人都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就再次把目光移给对面的末白。 世人眼中,末白之于西华不过是一个没有丝毫实权的挂名皇子,今天西华王派他作为使臣出使难道真的就只为贺寿? 未央静静看着末白,希望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破绽,可是除了他眼中冷漠的光彩,别的什么都捕捉不到,而且进门这么久,末白的眼中—— 似是无她,或许他已经将她淡忘了,而她又凭什么要他记得自己呢? 这个突然的发现让未央有些失落,心下苦涩一笑,有些黯然的垂眸,不期然碰上末白身后两道目光,心下一滞,脊背也瞬间有些僵硬。 韩亦柔!付亦云! 因为方才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末白身上,一直到这会儿未央才发现随他而来的韩亦柔跟付亦云,而那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显然是注意她很久了。 亦云看着她眼中有掩不住的诧异的惊喜,韩亦柔也看着她,目光如刀,仿似染了寒毒,狠狠的恨不能将她穿透。 未央看着亦柔眼中神情不禁觉得好笑,但对于她的敌意也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嘴角微微一扬也不甚在意,垂眸端起碧儿递给她的醒酒茶咽了一口。 晚宴的气氛因为末白的出现而推向极致,整个毓琉宫里都是一片纸醉金迷的繁华。 未央置身其中渐渐觉得头晕脑胀,却总抱着那么一丝希望,所以不忍离去。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找不到立场,她却总想着对面的末白或许能看她一眼,认出她,给她一个曾经熟悉的眼神。 可是时候渐晚,末白的目光始终不曾在她身上停留,只是公式化的与南野王说着些客气话。 亥时过半,殿中大部分人都有了几分醉意,沈媚察觉身边未央的神色有几分怪异,又见她不停饮酒,心下焦灼,便声称自己不胜酒力要提前退席。 李后有些不悦,南野王已经醉了,也不多问,直接准了她的请求。 沈媚看着李后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谢恩,退回去冲碧儿跟小玥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过去把醉得不省人事的未央扶着由一侧退了出去。 虽是六月的天气,入夜的风也是凉的,未央半眯着眼,靠在碧儿身上,被夜晚的凉风一吹倒也瞬时清醒了不少。 她睁开眼,不说话,倒是先笑了,脑袋靠在碧儿的肩膀上回头看夜色中灯火通明的毓琉宫,“大家都没走呢?为什么我们要先走?” “小玥,你扶她到那边坐会儿!”沈媚看着未央无奈摇头,示意小玥把她扶到不远处的亭子里去坐。 小玥把未央从碧儿肩上接过来,未央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推开她,脚下一软就整个人扑到她怀里。 沈媚蹙眉看着小玥把未央扶走,才回头对对碧儿道,“你去叫人把轿子抬过来!” “是!”碧儿远远的看了未央一眼,转身去办。 沈媚深一口气,举步向亭子走去,未央本来是软软的趴在石桌上,这会儿见了沈媚过来就探了探身子一把抓住她的衣袖傻傻的笑,“姐姐,我们好久不见了!” 她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让沈媚听了有些心疼,俯身坐在她旁边,扶了她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伸手摸了摸她发烫的脸颊,“你醉了!” “我醉了?”未央有些不确定的指着自己的鼻尖,依旧傻笑。 “碧儿去找轿子了,我叫人先送你回去!” “不!我没醉!我现在清醒的很呢,所有该记得的不该记得的我都统统记得。”未央兀自摇头,看着沈媚痴痴的笑,笑着就有泪花飞散,落在冰凉的夜色里。 未央一直都是倔强也坚强的女孩子,她是不善于流泪也不屑于流泪的,只是这一刻太多的往事陈杂,让她终于找不到出路。 沈媚心疼的揽着她,抚摸她柔顺的发丝,未央的泪就越发汹涌,“姐姐我没醉,我真的没醉,不该说的话我都忍着,一句也没有说!”没有人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 “我知道!” 沈媚的声音幽幽传来,未央肩膀突然一颤,缓缓从沈媚怀中探出头来,神色朦胧的看她眼中同样的哀伤,“我好想知道喝醉的感觉,姐姐你醉过吗?” “我——”沈媚看着她,嘴角划过一抹惨烈笑纹,看向天际,悠远的叹息,“我好像——从来就没有醒过!” 沈媚眼底的悲伤很深刻的映在未央的脸上,让未央觉得沉重。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就这样在夜色中偎依,就在夜色慢慢沉静下来的时候,忽听得身后有人说话,“费大人,费夫人二位慢走!” 未央感觉到沈媚身子明显一僵,却瞬时恢复正常,两人起身回头,但见小径上一双身影相伴而来,正是费碧青与他的新婚不久的妻子木筱紫。 未央下意识的侧目去看身边沈媚,费碧青夫妇已经到了面前,“贵妃娘娘!” 费碧青面上笑容很淡也似乎很悠远,只是“贵妃娘娘”,四个字由口中念出多少有些僵硬,,木筱紫带着甜蜜的笑容挽住他的手臂,简单寒暄之后两人便错过她们身边款步离去。 沈媚的面上始终是温婉的笑容看着他们离开,那么力不从心的微笑让未央觉得心疼。 未央垂眸,在心里苦笑,她是没有醒过,但只是不愿清醒,不想去面对那么多不如人所愿的现实。 碧儿引了轿子过来,未央却看着沈媚迟迟不肯上轿,夜色中她突然又想到婉儿虚弱的一抹笑颜,苍白的那样可怕。 她一遍遍的问自己,姐姐跟婉儿的人生就该如此吗?她们真的就该一辈子生活在这样虚假的微笑里吗?她们都还那么年轻,如此下去她们一直都憧憬着的未来该怎么办? 眼前的每一幕都让她心痛不已,未央垂眸,迟疑半晌才终于咬咬牙开口,“姐姐,我今天来其实还有两句话想跟你说!” 沈媚神色微微一滞,已有了几分明白,却是浅浅一笑,“今天很晚了,过两天我让碧儿再接你过来!” “那好吧!”未央看了看被灯火映红的天,微微扯动嘴角,转身上了轿子。 碧儿依旧是将未央送到宫门就回了景云宫,未央带了小玥出来,自家的轿夫等在门外已经昏昏欲睡。 午夜的风更显得冷清,此时未央的酒已经醒了大半,却还是觉得身子发热,便打发了轿夫,自己带了小玥徒步往回走。 头一次喝这么的酒,未央脚下有些虚浮,小玥几次想要上来扶她都被她挡开了,就只是一个人踉踉跄跄的往回走。 小玥颓然跟在身后一边看着天上朗朗月光,正思忖着何时能回到将军府,忽听得隐约的兵器碰撞声,在夜色中格外分明。 小玥止步,竖起耳朵四下搜寻一遍突然指着脚下的大路嚷开了,“小姐,你看下面!” 未央茫然转身,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眼看去,心头一紧,出了一身的冷汗,一时间醉意全无。 下面的路边两拨人正围着一辆马车打得不可开交,因为其中一方穿着夜行衣,小玥本以为是土匪打劫,细看之下不由一惊,跺脚指着马车旁边的白色人影,“小姐,那个人——那个人——” 小玥惊慌的回头,她本来想说那个人好像是西华的六皇子,可是回转身却发现身边已经空无一人,再抬头,正有一剪水蓝色的小小身影向混战的人群中飞纵而去,正是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早点更了,晚上补眠去! oo话说俺介文滴评论跟收藏貌似都很悲剧的说~ 唉~ 26不再是未央的小白 “小姐!”小玥惊叫一声,也跟着跃下直奔大路而去。 那群黑衣人下手极狠,招招致命,他们每个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若是土匪决不能有这样的身手,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刺客,而他们的目的是—— 末白! 未央想着,全身的神经不由绷紧,提了劲,向混战的双方奔了过去。 末白所带的随从都不过是些训练有素的侍卫,对付一般人自是不成问题,可是面对这样一批职业的杀手就变得不堪一击,不消多时已经倒下一半,唯一能与刺客周旋的就只剩亦柔跟亦云。 末白始终站在马车旁边,静立不动,未央明白,在敌人身份未明之前他是不想轻易露了自己底细,只是眼下情况万分紧急,却由不得他如此淡定。 亦柔跟亦云要护末白周全不敢走远,施展之间就有了很多的顾虑,很快被敌人洞悉,黑衣人的矛头瞬时全部指向末白,让亦云跟亦柔一时间有些力不从心。 亦云毕竟年纪轻又少了实战的经验,慌了手脚,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亦柔挡退一个刺客,却也被那人的内力震退两步,一个不稳,撞到身后的一棵老树,瞬时一口血喷了出来。 “亦柔姐!”亦云惊呼一声,闪身向她奔去,末白没有想到亦柔会突然受伤,眉头一蹙也看了过去。 亦云一走,末白身边便出了空位,一个离他最近的黑衣人见状,毫不迟疑的挥剑向他刺了过去。 “公子!”亦柔惊恐大叫。 末白瞬时抬眸,一柄冷剑直指他胸口而来,只在毫厘之间便要见血,恰在这个当口,一条水蓝色的小小身影从一侧蹿出,猝不及防向他扑来。 冷厉的剑气刺破夜空带着更加浓烈的血腥味弥散开来。 末白倒在地上,浑然不觉左臂的衣衫已被鲜血染红,只是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庞,冷涩的眼眸中慢慢染上一抹复杂的神色,半晌之后,眉头忽的蹙起,“沈未央?” 极低的一声,似耳语也似呼唤,原来他还记得她,感觉心底突然被什么塞得满满的。 “小白!”未央看着眼前末白熟悉的眉眼,一个微笑的表情还没来得酝酿,却见他眸光一敛,眼中闪过凛冽的寒光,一掌向她身后击去。 一声闷哼响起的同时,末白果断的一把抱未央起身闪过一边,于此同时一条青色人影闪过面前,再次袭来的两个黑衣人先后跌了出去,亦风翻身落地。 未央惊魂甫定的回头,不由倒抽一口凉气,此时方才他们倒下的地方,一个黑衣人卧在那里,口吐鲜血,惊恐的瞪着一双死鱼眼不可置信的看着末白,“你——你——” 有人骤死,剩下的黑衣人吃惊不小,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前。 “公子,你受伤了!”亦柔已无大碍,丢了手里的剑奔到末白身边,看着他手臂上一尺长的刀口焦灼的咬着唇不知如何是好。 末白看似的目光从未央脸上扫过,落在她的右肩突然一顿,小玥已经尖叫着奔过来,看到未央肩上的血迹就吓得哭出来,“小姐你受伤了!” 未央诧异的回头瞥了一眼自己肩膀,这才记起方才那一剑是从她的右肩落下去一路划过末白的左臂的。 刚才没有注意,这会儿血流出来几乎把大半个背部的衣服都染红了。 尖锐的疼痛感瞬时涌遍全身,未央不禁蹙眉,想给末白一个安慰的眼神,他却缓缓移开目光,向黑衣人看去,眼中杀机渐显。 末白本身就是极冷的一个人,再染上一身的肃杀之气让未央也觉得冰寒刺骨,不禁打了个寒战,有些惊讶。 对面剩下的七个黑衣人被他的眼神震住,踟蹰着不敢上前,纷纷将目光投给左下首身材略显消瘦那人。 那人看上去年纪应该不是很大,眼神锐利无比,冷笑着上前一步,“没想到末白公子还是个深藏不露之人!” 末白垂于一侧的手掌慢慢收握成拳,神色阴郁的盯着那人,不说话,直看的那人心底寒意丛生,才冷冷问道,“你们是谁的人?” 他不问你们是谁,也不问你们想干什么,却问你们是谁的人,难道他已经看出他们的底细? “既然你知道我们是奉命而来,就该知道我们需要回去复命!”那黑衣人心下迟疑,面上却是镇定自若的敛了眸光,“杀!” 他一声令下,手下人蜂拥而上,亦风用足尖挑起脚边一把长剑迎了上去,有亦风在亦云士气大振,也提剑迎了上去。 末白缓缓收回目光,看到未央肩上的伤口,心底不由蹿出一股火气,冷冷回头扫了一眼,“亦风,不必留活口!” “属下明白!”亦风沉着迎着,却不分心,眼下的情形末白的底细还不能外泄这一点他很明白,一剑逼退一个黑衣人,接着道,“公子可以先行回去疗伤,这儿属下自会处理妥当!” “有风哥哥在公子大可放心!”亦柔看着末白的伤口心急如焚。 身边未央的唇色已经因为失血而微微泛白,末白看了不由蹙眉,向未央伸出手去。 小白的掌心,未央是打从心底里渴望的,她还记得两年前把手交到他掌心里的感觉—— 踏实而温暖! 现在时隔两年,小白再一次向她伸出手来,心中有股莫名情绪涌动,很快就湿了眼角。 未央嘴角微弯,伸出手去却没有触到末白的掌心。 身后的大道上突然燃起一片冲天火光,大队官兵一路小跑着过来。 末白伸出来的手就那么悄无声息的收了回去,甚至下意识的移开一步与她拉开一点不易察觉的微弱的距离,但是未央感觉的到。 看着眼前再次变得通透的空气,未央眼角的水雾就顷刻间散了。 “快,给我上,把这些刺客都给我抓起来!”领头的官差尖着嗓子叫嚷,看着一群人冲了上去才满意回头一路小跑向末白而来,看到二人受伤不由脸色大变,出了一身冷汗wωw奇Qìsuu書còm网,“属下来迟,保护不周,让公子在我南野境内受伤,罪该万死!” 末白淡淡的扫了他一眼,一张面孔平静的看不出任何的情绪,“本王先走了,这里有劳阁下!” “公子慢走,来人,护送末白公子回驿馆!”那官差陪着笑脸吩咐。 末白淡然转身,翻飞的衣襟在空气中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如一道无形的墙,硬生生的横在了未央面前,让她再不能靠近。 原来有时候真的一转身便是永远,当年她不经意的一个转身,就与那个凌末白永不相见。 那官差目送末白转身,想起身边的未央又苦着一张脸回过头来,现在贵妃正得皇上宠爱,他却保护不周伤了她的妹妹,只要贵妃娘娘一个不高兴,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了,“三小姐,属下这就送您回府吧!” 早已淡漠了心底疼痛的感觉,未央兀自按着渐显麻木的伤口,冷冷拒绝,“我自己会回去!” 末白的马车缓缓离去,未央嘴角就多了一抹自嘲似的苦笑,拖着疲惫的步子,独自转身离开,再也不理那刀光剑影的惨烈。 从再见到他到现在,原来自己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虽然他还叫末白却不再单单是她认识的那个末白,他—— 是西华的使臣,西华的皇子,他与她——素不相识,更不可能有任何的交集,原来方才在毓琉宫他并不是没有看到她,只是—— 他不能看到她! “小姐!”小玥看着她落寞的背影,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现不对,就快步追了上去,“小姐,这不是回家的方向,你这是要去哪儿?” “小玥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未央依旧自顾往前走,也不回头。 “不行啊小姐!”小玥急了,拦在她面前,倔强的仰头看她,“再不回去止血,你会死掉的,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怎么跟死去的将军还有夫人交代!” “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想单独待一会儿,天亮之后我会回去的!”未央盯着她眼中坚定的神色看了片刻突然垂眸浅笑,闭了眼,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就在小玥以为她要妥协的时候她却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狡黠的一点亮色,闪身跃入一侧的树林。 “小姐!”小玥惊呼一声,追过去,眼前早已不见了未央踪影。 当未央苍白着一张脸越过那道残旧院墙的时候那屋子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一层稀薄的窗纸洒在门前的青石板上,是一种很奇妙的温暖感觉。 未央背靠着身后冰冷的墙壁剧烈的喘息,却觉得自己这么微弱的呼吸声都变得高如擂鼓,一下一下仿似都要将她的生命完全的抽离。 深吸一口气,未央撑着墙壁直起身子,脚下凌乱的一步步奔到门前,却只是静静站着,感觉空气中虚弱的颤抖。 夜色很静,连蝉鸣声都没有,未央愣愣的看着眼前虚掩的门,她知道,她也很安静,在安静的做她的花灯吧。 自从两年前无意间发现了这里她便常常背着沈青溜过来,虽然两年来那女孩子从不曾开口跟她说一句话,可她就是觉得她的亲切,便是安静的坐在身边看她做花灯也是一种唯美的享受。 未央觉得这一夜是她在生命中最孤独的时候,她突然就很想再见见她,因为她是如此的习惯寂寞也习惯无常的命运。 温热的血液还由指缝间不断的溢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在夜色中显得很不分明。 未央闭上眼,把自己的身子轻轻靠在门边,在那光影里感受一点温暖,然后门就开了。 女孩子站在门口,空洞着一双永远无神的眼睛看她。 柔和的灯光毫无预兆的落在未央惨白颤抖的唇瓣上是一种怪异的色彩,未央睁眼看到她就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虐到俺家闺女了~ 亲爱滴霸王们,实在无聊的时候就浮出水面透透气吧,有利身体健康滴~ OO~ 27末白无心? 柳湖! 微风送爽,带着丝丝凉意拍打着岸边垂柳,柳条随风飘舞,现出水面上的清幽月影跟不远处停留的一条画舫。 四更天,正是人生好梦的时候,天地间一片寂然的祥和,画舫上也泯灭了人声,只有晕红的灯光从七彩的幔帐中透出来,在冰凉的水面上现出一片温暖的光影。 船舱里,透过层层幔帐隐约可见一个男子挺拔的背影巍峨如山,他穿一袭与这夜晚同色的黑袍,让他的气势显得更强硬了些。 偌大的船舱里只有这男子一人,他一直背对门口负手而立,站了好久,像是在等人的样子。 四更过半,岸上突然传来异动,凌乱踉跄的脚步声声声入耳,然后是什么击打水面的声音,片刻之后一个人匆匆由甲板上闪了进来。 那人穿着夜行衣,黑巾蒙面,痛苦的捂着胸前尚在冒血的伤口,进到舱内瞬时跪于男子身后,一把扯掉面上黑巾,现出一张苍白却刚毅的面孔,“公子!” 船舱里的黑袍男子回头,灯光下是一张俊美容颜,只是面部的线条冷硬的有些过分,让人连看都不敢多看。 那男子看着黑衣人指缝间滚落的血珠,脸色微变,深邃的瞳孔中瞬时闪过一丝寒光,带了冷厉的杀气。 跪于地上的黑衣人触及他冰冷的眸光,下意识的垂下头,沉声道,“楼玉失职,有负公子所托,请公子降罪!” “失手了?”男子看了他片刻,缓身坐于桌旁,端起旁边已冷的茶水,只是看着杯中漂浮不定的茶叶,倦懒的声音也于无形中给人一种致命的压力、 楼玉头垂的更低,咬着牙应道,“是!属下失职,出了点意外,没有取到凌末白性命!” 男子并不恼怒,只是嘴角微微一扬,带一丝冷酷的笑意,“本王亲手训练出来的暗卫居然敌不过西华的区区侍卫,这岂不成了笑话!” “公子!”主子笑了这就是他发怒的前兆,楼玉稍稍稳定心神才慌忙解释,“那几十个侍卫本不值一提,只是西华的这个六皇子——似乎并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 楼玉说着小心的注意着主子情绪的变化,男子笼着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楼玉慌忙垂眸,“今夜南野王在宫中摆宴,属下奉公子之命在他回驿馆的路上拦截,却不想凌末白身边那几个近侍个个都不简单,而且——就连凌末白自己也是深藏不露!” “嗯?”男子闻言突然猛地一怔,手下不经意的加大了力道,手中茶碗硬生生被捏碎,茶水洒了一身。 察觉自己的失态,男子却也不甚在意,漫不经心的起身,走到旁边的架子上取了帕子擦着手,“你跟他交过手?” “那倒没有!”楼玉沉思片刻,“他只出过一招,钱九被他一掌击毙,虽说当中也有大意的原因,但能一掌索了钱九性命,这人的内功也绝对算得上深厚。” 男子不再接话,若有所思的擦着身上水污,跪于他身后的楼玉忍不住再度开口,试着问,“公子,今天属下也是一时大意,如有必要——” “不!”男子果断伸手制止他,把手里的帕子重新丢到一边,“如若果真如你所见,那么这个人就暂且先不要动他!” 男子款步走到楼玉面前,一把拉起他,用手指沾了下他伤口处的血看了看,瞳孔渐渐收缩成一条线,“他身边的人身手怎样?” 楼玉稍稍沉思,“若是一对一属下未必会输给他们,只是后来南野的官兵闻讯赶来,才乱了阵脚!” 男子闻言,只是摇头,缓缓仰头看着船舱顶部,突然长长出一口气,似是感慨,“我跟你说过很多次,成大事者不能为外力所乱!” “属下知错!”楼玉垂首。 “算了!”嘴角勾勒出一个浅淡的笑纹,男子收回目光,“我们的人回来几个?” “算上我一共去了十个人,只回来五个,而且都负了伤!”楼玉沉痛道。 “带他们去疗伤吧,驿馆那边暂时不用管了,只是除了吴太傅那——再多派些人手注意一下凌末白跟他随从的动向就好!”男子吩咐完冷然转身,走了两步发觉楼玉并没有离开,不禁回头,“还有事?” “公子!”楼玉上前一步,谦卑的拱手道,“属下有一事不明,望公子明示!” “你想问本王为何不再追究南野使臣一事?”男子开口,却是笃定的语气。 “是!”楼玉坦然承认,“西华这次明里说是遣使臣贺寿,公子也说凌末白这个六皇子只是个幌子,暗中却是副使吴太傅在四处疏通,属下刺杀凌末白失败,未能挑起两国之间的嫌隙,如若他们真的联合起来对我朝不利,那我们——” 一个年轻气盛的西华王再加上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广陵夫人!凌末白?这个人果真不可小觑吗?若是如此,西华只怕是无暇他顾了,男子想着不禁冷笑出声。 楼玉见他沉默,试着叫了声,“公子?” 男子回过神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突然想起了什么,神色不由一黯,“上一批派去苍月城的人走了多久了?” 楼玉垂眸略一思索,“差不多有三个月了,下个月初应该就能回来!” “又是三个月了,还是没有消息吗?”男子闭上眼长长的叹息。 “暂时还没有!”楼玉见他如此,心下也是一片黯然,安慰道,“吉人自有天相,相信公主一定会回到公子身边的!” “好了,你去吧!”男子嘴角露出一抹近乎自嘲的苦笑,揉了揉眉心似是有些疲惫的挥挥手。 “是!”楼玉也不敢多言,转身退了出去。 东城驿馆,灯火通明。 末白独自站于窗前,面色阴沉,左边的袖子上大片的血迹未干,映着屋内灯光别样的猩红。 沈未央!没有想到他会再次见到她,若不是她眼中依旧刚强倔强的神情使然,他真的很难将两年前那个落魄的女孩子跟今日宴会上光鲜亮丽的少女联想到一起。 末白不否认,在宴会上第一眼再见到她的时候自己的心里是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的,却只因记得他是凌末白而淡漠了她给他的渴切而期盼的目光。 毕竟她是那么聪慧的女孩子,他以为他的漠视就足以让她弄明白一件事——此时此地此情此景他们不再是旧相识,只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可偏偏,她变得那么愚钝。 伤口处渗出的血液顺着手臂成股的淌下来,末白缓缓由窗外收回目光,眼前浮现的还是她奋不顾身向他扑过来那一瞬间的震撼。 是的,震撼,就像五年前的严冬,听到苍月城被屠,阿雅失踪时的感觉,从头到脚的血液瞬间凝固。 一道长长的伤口,划过彼此的血肉粘连成一片交融的血迹烙在心底,手掌递给她的一瞬,他心底的感觉是热烈的,甚至是有那么一瞬,他觉得自己已经分不清她究竟是未央还是赖雅,仿似眼前这个一样眉毛弯弯的女孩子就是他守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的人。 可终究,那只是错觉,理智重回身体的那一刻,他不得不再次对自己重申一遍——他是凌末白! 于是他转身,带着夜的凉抛下她独自离去。 坐在颠簸的马车里,看她伫立在原地的凄凉,末白听到自己心底什么流过的声音,很轻很轻,却触动了每一根脆弱的神经,丝丝入骨的疼痛。 闭上眼,又是无声的叹息。 “公子!”亦云端了止血的药物跟绷带推门进来。 末白回头,款步走到榻前坐了,单手解开腰带把衣服褪到腰际,灯光下现出一副姣好的画面,亦云看了慌忙移开视线给他清理伤口,“亦柔姐受伤了,所以换我过来了!” 末白淡淡应着,面无表情的接过他手里的金疮药洒于伤口之上,药物刺激伤口,他的表情依旧安然,连眉头都没有蹙一下,声音平静,“我自己可以了!” “我来吧!”亦云正在为难,亦柔已经举步进来,微微一笑,接过他手里的湿帕子,“你去吧,这里有我!” “哦!”伺候主子这种事他哪里做的来,亦云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瞬间展颜,起身对末白恭敬道,“那我先去了!” 末白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亦云带上门出去,亦柔开始拿帕子一下一下轻轻擦着末白手臂上残存的血迹,她做的极慢,每一下都小心翼翼,擦洗完又拿了绷带把伤口包扎好。 放下手里剩余的绷带,亦柔满意一笑,目光触及末白□的上身,不由面上一红,转身去取了放在一边的干净衣服,“换上吧!” 她说的谦卑也恭谨,末白虽然已经稍稍不耐烦,却不想无缘无故发脾气,脱了身上脏衣。 亦柔怕触到他的伤口,小心帮他把新袍子披在身上,再绕到身后去把压在领子里的发丝拨出来,手指触到他颈部肌肤,身子不由一抖,突然由身后抱住他,“公子!” 默默跟在她身边这么多年,她所有的梦想就是希望有一天能成为他的女人。 以前他对她冷漠,她告诉自己她可以等,等他忘了心里的那个人,可是这一晚,那个消失了的沈未央再次出现,看到他为她燃起从不曾有过的愤怒时,亦柔的心——慌了。 她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无情的男子是有心的,只是他不肯对她敞开心扉,眼见着这么多年的等待即将化为泡影,那种绝望让她害怕。 她不是没有时间再等下去,只是不敢想象等到最后的虚无,她不甘心,不能甘心,她要得到他,她不能看着他走向别的女子。 亦柔这个突然的举动让末白猝不及防,同时也触犯了他的底线,眼底瞬间漫上一层寒冰,他毫不犹豫的甩开她。 亦柔没有想到末白会如此绝情,连这么一点温暖都不肯给她,一个不稳倒在一边,回过头来不可置信的看他,眼泪滂沱“公子——”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可以出去了!”末白冷涩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温度,一只手迅速将衣服整理好。 亦柔爬起来,不死心的奔到他面前,眼中含泪,“公子真的就这么讨厌柔柔吗?” “不是讨厌!”末白愤愤甩袖,“是你逾矩了!” 逾矩?亦柔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那么她呢?沈未央呢?公子对她算不算逾矩?” 亦柔的质问让末白脚下一顿,他的事本无须向谁解释,尤其是亦柔这样无关紧要的人,可亦柔的这句话却让他心底生出一股无明怒火,“你也看到,那是个巧合!” “巧合?”亦柔不以为然,嘴角扬出一抹古怪的笑意奔到他身后的架子前,轻门熟路的从一个锦盒里取出一个白底青花的小瓷瓶,愤愤握着呈于末白面前,“那么这个呢?也是巧合吗?” 作者有话要说:颓废了两天米码字~ 罪孽深重,阿弥陀佛~面壁看小说去~ 29谋 六月二十一,南野王寿辰当天大赦天下,夜幕尚未拉开七彩的焰火就冲入天际,带一片繁华的气息萦绕在大郓城上空。 因为十五那日摆过一次寿宴,这一日便没了那么多的讲究,酒宴摆在御花园中,说是家宴,除了后宫嫔妃、朝中几位重臣就只请了末白一行人,一为贺寿,二来也因几日前的刺客事件为末白压惊。 末白依旧只带了亦云跟亦柔出席,这夜宴会的气氛极好,少了几分华丽的庄重也多了几分随意的奢靡。 南野王有些醉了,下令通宵饮宴,并破例为末白他们在宫中安排了一处偏殿微澜殿作为临时歇息之用。 三更过半,一条白色的人影如鬼魅般穿行于那些华丽的回廊中间,映着天上闪烁的焰火隐约现出一个女子娇俏身姿,几个起落就悄然消失于皇宫东南角的建筑群中。 相形于御花园中歌舞升平的热闹,这一角的太医院就显得异常冷清,门口的值班房内一灯如豆,两个守夜的医童互相依偎着昏昏欲睡。 白衣的女子闪进院内,脚下无声,一个纵身已经落在最后面的一间大屋门口,屋子里晃动的烛火将一个人的影子拉的很长的落在门上,伴着偶尔的翻书声,更衬得夜色清幽。 盯着门上的影子看了片刻,女子嘴角慢慢勾勒出一个浅笑的弧度,却是阴寒的可怕,然后缓缓抬手,轻轻扣在房门上。 突兀的敲门声响起,屋内翻书声乍止,短暂的寂静之后屋里的人才沉声道,“进来!” 女子推门进去,原本安然坐在桌后翻书的男人猛地站起身来,惊愕道,“怎么是你?” 女子对他的反应却不介意,回头带上门,再回转身来便是轻轻一笑,拱手道,“柔柔给林师叔请安!” 林云堂盯着亦柔,目光却是瞬间冷了下去,讽刺道,“请安?” “是啊,”亦柔莞尔一笑,“多年不见,师叔的风采还是不减当年呢,气色越发的好了!” 亦柔说的诚恳,林云堂却丝毫不领情,只是斜睨了她一眼,便重新落座,“你几时把我这个师叔放在眼里了?” “师叔还是老脾气!”亦柔不以为意,笑笑的走上前来,“不过师叔对柔柔似乎还是有些误会的,柔柔对师叔一向敬重的很呢,以前只是因为大师伯,所以才——” “够了!”林云堂沉声打断她,讽刺一笑,“你不用给我绕圈子,你冒这么大的风险过来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既然如此,那我也便直说了!”亦柔一向很懂察言观色,此刻看到林云堂眼中的耐性已经消耗殆尽,知道不能再惹怒他,便敛了笑容,冷静说道,“其实柔柔这次过来,请安只是其一,另外——还有一件事想请师叔帮忙!” “帮你?”林语堂抬眸,眼中蔑视的神采暴露无遗,“夜半三更,只怕不是什么见得人的事吧!” 亦柔闻言,脸色一僵,眸光慢慢收冷,嘲讽的勾了勾嘴角,“什么是见不得人的事,师叔你该比我清楚啊!” “你这话什么意思?”林云堂额角抽动两下,终于拍案而起,愤愤的盯着亦柔。 亦柔看着林云堂阴郁的面孔却没有半分惧色,冷冷说道,“我什么意思师叔应该明白的很,若论见不得人,师叔跟师傅谋划多年的那件事应该堪称第一吧!” “你——”林云堂盯着她,落在桌上的手掌慢慢收紧,终还是一甩袖,缓和了语气,“看在你师傅的面子上,这一次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你最好马上给我滚出去。” 林云堂已经极具隐忍,这一次亦柔却没有适可而止,而是抿唇轻笑,“师叔若是心中无鬼又何故动怒?更何况这里是南野的皇宫,一会儿惊动了侍卫可就说不清了!” 林云堂的肩膀不由抽搐了两下,恨恨的一字一顿,“你以为你会点三脚猫的功夫我就奈何不了你了?” 亦柔看着他袖子里的微动,目光突然一寒,冷笑说道,“柔柔的这点功夫怎么敢在师叔面前献丑,师叔的蛊毒可是天下第一呢!” 林云堂猛地回头,不可置信的看着亦柔,亦柔眼中挑衅的意味就更加明显。 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慌,亦柔更加得意的扬起嘴角,“世人皆知师叔是妙手回春的宫廷御医,殊不知师叔的施蛊手法更是天下一绝,似乎——连我师父跟师伯都不知道,是吧?” 林云堂看着她,眼中突然显出杀机,语气却是突然放松了下来,随口问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他这么说就是承认了,亦柔心中窃喜却是不动神色的回转身去,走到一边随意的拨弄着桌上的器具,“这个并不重要,重要|奇|的是我会为师叔保|书|守秘密,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包括——”亦柔一顿,别有深意的微微一笑,放缓了语调,“亦尘大哥跟铁大小姐!” 果然林云堂的脸色瞬间黯了下来,狠狠地咬着牙不让自己爆发,“你这是在威胁我吗?” “我怎么敢呢?师叔若想要我死,柔柔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亦柔浅笑,却是反问,“可是以我现在这样的身份,师叔会让我死吗?” 大家心知肚明,末白作为西华使臣到访,他这一行人就不能在南野境内出现任何的差错,这也是亦柔胆敢在林云堂面前放肆的原因。 “你——”林云堂愤愤的盯着亦柔,眼睛都要喷出火来,良久之后才不得已的甩袖走到一边,一眼都不想多看她。 他这样便算是妥协,亦柔暗笑一声,打破僵局,“现在师叔愿意跟我谈谈了吗?” 林云堂不回头,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不愿意吗?” “其实师叔大可不必如此——”亦柔冷笑出声,“这件事对师叔也是有好处的!” 林云堂的神色又阴沉三分,冰寒的目光恨不能将亦柔洞穿,很久以前他便知道这个丫头不是善类,却不想今天自己会栽到她手里,而且让她牵着鼻子走,看来还真是小瞧了她。 林云堂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沉声道,“说说看!” 目的达到,亦柔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寒光,果决说道,“我要师叔帮我施一道蛊!” 林云堂微微一怔,以亦柔的功夫要对付一般人根本无需这么大费周章的来找他,看来这其中关系定然不简单。 林云堂想着却是不动声色,“你要杀人何须求我?” “因为这世上唯有师叔的蛊毒可以杀人于无形!”亦柔坦言。 “你是说蓝血祭?”林云堂一惊,片刻之后突然警觉起来,眸光敛起,追问道,“那个人——是谁?” “当然是一个该死却不得死的人了!”亦柔嘴角一勾,目光又阴毒三分,也多了些渴切,“师叔这么问可是答应帮我了?” 林云堂不置可否,缓了缓语气道,“你总得先告诉我那人是谁,我才能决定要不要帮你!” “沈未央!”亦柔冷冷说道,字字含恨。 未央的名字让林云堂再一次失态的愣在当场,他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亦柔眼中狠厉的色彩心下冷冷一笑,面上却不留半点破绽,淡淡道,“好,我答应你!” “嗯?”亦柔一怔,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爽快的答应,困惑的抬眼看他,“师叔难道就不好奇原因吗?” “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亦柔还想说什么,林云堂却回转身去,进了里面的房间。 两年前沈腾恩父子双双战死西土城,沈未央一个十二岁的女童却万里迢迢一个人活着回到大郓城,林云堂是只老狐狸,当然早就猜到其中必有原因,只是那段时间未央一直是孤身一人,想要探究那段日子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无从查起。 几日前末白遇刺,偏偏沈未央也会在场,而且为他受了伤,这其中的关系—— 片刻之后,林云堂抱了一个密封的小坛子出来放到桌上,亦柔狐疑着凑过去。 林云堂小心的拍掉坛口的封泥,一点一点把坛子打开,坛子当中蜷缩着一只透明的蓝色蚕状物,小东西还没有女子的小指大小,安静的盘踞在坛子底部一动不动。 亦柔惊讶的抬眼看林云堂的侧脸,“这就是蓝血祭?” “这就是蓝血祭!”林云堂点头,补充道,“确切的说是休眠中的蓝血祭!” “这怎么说?”亦柔看一眼坛底静止不动的小家伙又看林云堂。 “你应该知道蓝血祭因何得名吧?” “据说蓝血祭初生时是无色透明的,但是它生下来就开始不断的吸收各种毒素,毒素在它的体内不断积累,直至最后把整个身体都染成毒的色彩,变成蓝色,这样蓝血祭也便练成了!”亦柔看着坛子里安静的蓝血祭不时抬眼看林云堂,“真的是这样吗?” 因为蓝血祭极为罕见,大多数人都是道听途说,亦柔虽然对蓝血祭早有耳闻,这却是第一次亲见,所以也不能确定这些传闻的真假。 “嗯!”林云堂点头,随手取了亦柔头上一根银色发钗,亦柔狐疑的看着他把那根发钗伸进坛子里轻轻拨了下那蓝色小东西的身体。 林云堂嘴角勾勒出一抹得意的浅笑,将发钗递还给亦柔,亦柔脸色惨白的看着已然变黑的发钗,迟疑着没有接。 林云堂也不以为意,将发钗丢到桌上去旁边取了毛巾擦手,“蓝血祭嗜毒成性,不断吸收各种毒素,剧毒无比,可是因为吸毒耗费了它大量的精力,所以在它体内毒素达到饱和境界的时候它就会进入休眠期,这期间它不是蛊,只是毒,如果你想要它发挥蛊毒的作用,就必须唤醒它!” “那要怎样才能唤醒它?”亦柔的目光还落在那根乌黑的发钗上,若有所思。 “用血!”林云堂重新将坛子封上,“用你要下蛊之人的鲜血喂养蓝血祭七日,再加以药物提炼,使它跟未来宿主血脉相连从而达到互相牵制的目的!” “也就是说要沈未央的血?”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取沈未央的血来祭蛊,这似乎——不太容易。 “是!”林云堂将坛子封好,重新抱回里屋,“所以要动用蓝血祭远比单纯的杀一个人麻烦,如果不是必要,我劝你不要行此举!” 林云堂放好坛子重新回来亦柔还站在原地,蹙着眉头自语,“可是我必须让沈未央神不知鬼不觉的死去,否则——” 以末白的心思,如果沈未央死于非命势必会引起他的怀疑,可是她不能让他怀疑到自己,也正是为此她才不得不来找林云堂。 林云堂看她一眼,不屑的冷哼一声,“我只能言尽于此,你若还要施蛊就尽快带她的血来给我吧!” 沈未央,这个小贱人还真是个麻烦! 亦柔咬着下唇思忖良久,终于还是抬眸,“只要师叔肯割爱,这件事我会办妥!”亦柔一顿,“不过我有个要求!” 林云堂从手中医书上抬头,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亦柔吸一口气,冷然说道,“最迟五日我会把东西带来,不过——我希望师叔等我回到西华之后再动手!” 等她跟随末白回到西华,那么这件事就再不会有人怀疑到她身上,而同时相隔万里,末白便是想要追查也无从下手。 林云堂静静的看着她眼中坚定的神采,明白她心中思量却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那就有劳师叔了!”亦柔放下心来,转身离去,大门合上的瞬间林云堂平静的面孔上才渐渐爬上阴冷的笑意。 女人,这就是女人,为了所谓的爱情可以不顾一切! 休眠中的蓝血祭可以杀人于无形,可是韩亦柔,你不知道,苏醒以后的蓝血祭却有一个更动听的名字——摄魂,摄人心魂! 沈未央会成为一颗听话的棋子,甚至于西华这个高深莫测的六皇子凌末白也可以尽在掌握之中。 沈腾恩,你一定不会想到,当年自己的妇人之仁带回来的这个女孩有一天会将你一心尽忠的南野王朝推入险地! 作者有话要说:下了课就直奔网吧这味道真要命,~~~~~~~~ ps:其中有些人物关系俺还是简单说一下吧~ 亦云,亦柔跟亦风是同门,亦尘跟黎歌是同一个师傅,然后这两位师傅当年跟林云堂是结拜关系,所以他们都要管林云堂叫师叔~ 其中还有一些关系后面会慢慢理顺的~ OO~七点多俺要回去,俺现在去接着码下一章,争取更完~(这章字数有点多貌似~以后有时间看看能不能修吧~) 31长大 未央再次醒过来已经是傍晚,睁开眼,窗口正有大片的阳光洒进来,暖暖的落在窗前的地面上形成一片优雅的幻境。 小玥坐在床沿上握着她冰凉的指尖,皓月微闭了双目坐在另一侧的床头,俊朗的眉微微皱起来。 又让他们为自己担心了,未央顿时觉得心中有些苦涩的滋味缠绕,伸手想要抹去小玥脸上泪痕,却像是一天之内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手才抬起便重重落在床上,带起的风划过小玥的脸,也惊动了倚在一边闭目养神的皓月。 皓月猛地睁开眼,看到未央醒了,一双幽深的瞳孔却顷刻间明亮几分,然后小玥就哭了出来。 小玥的眼泪让未央有一瞬间的慌乱,微蹙了眉梢才要说话皓月却突然开口,吩咐道,“小玥,你去厨房让他们把银耳红枣汤端过来!” “嗯!”小玥突然想起正事,依依不舍的松开未央的手,抹着眼泪走了出去。 看小玥出了门,未央收回目光,对皓月歉疚一笑,想说什么,皓月却转动轮椅移到一侧的脸盆旁边。 未央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突然觉得无话可说,但或者不是无话可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吧。 皓月湿了一方帕子回来轻柔的给未央擦了一遍脸,平静的面孔上却隐约添了些不易察觉的灰暗色彩。 未央知道这件事是绝不可能逃过皓月的眼睛的,却不想跟他说实话,一来不想他为自己担心,二来——也怕牵连到末白。 眼下的情况未央很清楚,无论是对于西华还是南野末白都游走在刀锋之上,很多人都因为不同的目的虎视眈眈,南野王野心极大,只需一个模棱两可的借口便可对西华发难,而西华王即位不久,西华政局动荡,也是他排除异己稳定政局的关键时刻,稍有不慎,便是一点捕风捉影的消息也可能陷末白于险境。 也正是算准了未央会有这样的顾虑亦柔才敢如此对她,可偏偏她就是如此,有口难言。 皓月一直不说话未央也不知如何开口,屋子里沉默的气氛让未央觉得越来越不自在。 未央略有些失神,皓月已经又洗了一遍帕子回到床前,轻轻拉过未央冰冷的手掌一下一下给她擦着手,淡淡说道,“我跟小玥他们说你是练武的时候不小心扯裂了伤口,大夫那你也不用担心!” 皓月的语调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未央听了心中却是一颤,诧异的抬眼看向眼前少年平静的面容,心中有一股暖流涌动。 在未央的印象里皓月还一直是那个沉默寡言,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孩子。 此时此刻未央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些年她只是一味的沉浸在自己的痛苦跟仇恨里,反倒将这个一直陪在身边的弟弟淡忘的有些过分了。 皓月他已不再是个孩子,他跟自己一样,在长大的同时也在悄然改变着的。 可他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呢?是在两年前她再次回到将军府抱着他痛哭的那个夜晚?是在他坐在竹林外静静吹着小曲儿哄她入睡的那个上午?是在他走出自己的小院陪她用餐的午后黄昏?还是在她每每以逃避的姿态快步错离身边的那些瞬间? 一直以为自己承受了很多,殊不知在她因刻骨的仇恨而饱受煎熬的同时,那少年玲珑剔透的清明心境也为此蒙上一层伤痛。 父母离世之后他们就都不再是孩子,从何时起皓月的生命就转变成为了在背后承载她的喜怒哀乐而存在了? 这对他是何其残忍又何其的不公平?这么久以来她怎么可以这般忽略皓月的感受? 未央想着心中隐隐有些难过,心中酸涩的感觉一层一层的涌上来,手上缓缓发力,握住皓月的指尖,低低的唤了一声,“月儿!” 手指突然被未央握住,皓月整个人都瞬间僵硬的愣在那里,盯着两人交握在一起手指,半天之后才缓缓抬眸看向她。 皓月的表情平静,眼中没有半分波澜的看着未央眼中复杂的神色,俊朗的眉梢再一次不经意的微微蹙起,很不明显的改变,未央看在眼里,鼻子突然一酸,犹豫良久才迟疑着开口,“今天的事——” 一眼望进皓月的眼眸深处未央突然又失了启齿的勇气,要骗他——太难。 未央的声音响起又消失,皓月却不为所动,好像料准了这样的结果一般,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便一句话也不说的转身把用过的帕子放回原处。 这一次皓月没有马上回头,沉默片刻却由喉咙深处发出沉闷的一声叹息,极其微弱的声响暴露了他一直隐藏很好的情绪,“未央,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未央躺在床上,微微侧过头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皓月的身影在这静谧的气氛中显得不太分明。 皓月回转身来却没有走近,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腿之上,未央看不到他的表情,却从他身上体会到一种从不曾有过的落寞的情绪,皓月抬起头,看着未央苍白的脸颊,声音淡淡,他说“我无力为你分担什么,如果你不想说就什么也不要对我解释,只是——不要再让自己受到伤害好吗?” 不要再让自己受到伤害好吗? 平淡的一句话带着浓重的无力感,落在未央的心里竟然变成那么卑微的乞求。 黑暗中未央的目光从皓月的脸上一点一点移到他僵硬的双膝之上,她一直知道这是他的痛,他的伤,可这却是头一次见他从情绪中表露出对自己的厌恶,原因却是这样的他不能陪她一起承担什么! 皓月,为什么—— 房门缓缓合上,车轮转动的声音渐行渐远,带着通向远古的沧桑。 未央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空寂,静谧的夜色中是清晰心跳声,带着强烈的疼痛感。 皓月,皓月! 未央一遍一遍在心底重复着这个名字,突然发现自己对这个名字竟是如此陌生,这些年她就竟在做什么?她可曾真的在意过皓月的存在? 沈未央,你真的很没用,你帮不了姐姐却让皓月默无声息的为你承受那么多,一滴泪从眼角溢出埋入发梢,带着那么强烈的心碎。 因为是在自己家中出的事,再加上皓月把事情压了下去,所以未央再次受伤的消息并没有引起什么大的波动。 未央失血过多身子很弱,皓月吩咐厨房做了很多补品,虽然没有胃口,未央还是一口一口把小玥送到唇边的食物吞了下去。 她要尽快好起来,每每想到韩亦柔的那些话就让她如坐针毡,心神不宁,但还好目前宫里并没有传出什么对沈媚不利的消息。 吃完最后一口甜汤,小玥去收拾器具,未央便翻身下地,脚下略有些虚浮的一步步挪到窗前,伸手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 清冷的风吹进来,带起她黑色的发丝在身后翻飞如蝶。 未央愣愣的看着窗外通透的夜色,黑暗中女子阴毒的目光清晰的呈现眼前,未央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一抹浅淡的笑意在她苍白的唇瓣一角悄然绽放。 韩亦柔,这最好只是个玩笑。 我不想与任何人去争什么,可我的家人却是我现在仅有,你若敢动他们一分一毫,便是倾尽所有我也定不饶你。 小玥一边收拾东西,不经意的抬头就看到未央静立在窗前的单薄的背影,心下一动,一滴泪重重的砸在茶水里,激起一 32刺客 这几日的雾气都很重,未央的轿子一路抬到宫门外太阳还被挡在迷雾背后不肯露头。 小玥掀开轿帘扶了未央下轿,迎面就快步走来一个小太监,十四五岁的年纪,脸蛋白皙圆润,还带着孩子气的稚嫩,之前未央在景云宫中见过他,听到碧儿管他叫华玉。 华玉在未央面前站定,笑容很是拘谨的说道,“三小姐,轿子给您备好了!” 未央抬眼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宫门之内一顶宫轿已经等在那里,未央微微一笑随他向轿子走去,小玥四下搜索一番突然蹙了眉问道,“碧姐姐呢?怎么她没来?” “陛下今天临时约了西华的末白公子在御花园看戏,娘娘随驾前往,碧姑娘也陪着去了!”华玉年纪不大,说话也直爽,没什么隐藏,“娘娘说她一会儿就回,吩咐奴才过来先接三小姐去景云宫。” “哦!”小玥应着也不再多言,跟在未央身后进了宫门,华玉快走几步过去吩咐压轿,手脚麻利的掀开轿帘对未央道,“三小姐请!” 未央淡然点头,提了裙摆过去,方要俯身入轿,突闻身后稳健的马蹄声伴着清脆的铃铛声传来。 脚下微微一滞,未央下意识的回头,一列华美的车驾就由宫外缓缓而来。 铃铛声声,薄雾层层,亦柔跟亦云分乘两匹白马护在一辆华丽的马车两旁,后面跟着一长队的护驾人马款步而来。 优雅的步调柔和在微凉的晨雾中,给人一种恍入仙境的美感,轻灵也美好的那么不真实。 马车在宫门处停了下来,所有的侍从都翻身下马,守门的侍卫照例要求打开车门检查,车门被拉开的那个瞬间落在未央的眼里却仿似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仅仅是粗略的一眼,只是极不分明的一个侧影,车厢里宁静的白色身影入目,未央突然觉得自己的心跳跟呼吸都同时停滞了一秒。 她不知道她何故会有这样强烈的感觉,只是车门合上的那个瞬间,心情就又莫名的失落。 所有人都重新翻身上马,车驾再次启程,末白没有来得及发现她,或许即便是看到了也只能视而不见吧! 小白!未央兀自垂眸自嘲似的一声浅笑,微微向后退了两步给末白的车驾让出路来。 空气很宁静,不带一缕微风,马蹄落地毫无留恋,未央愣愣的盯着车厢上的小窗子却只在那沉寂的时间里看到了空茫。 末白的车驾就这样从容的错过她的面前,车轮碾过,在心口掩上一层尘埃。 亦柔走在车子的另一边没有发现她,未央再抬头的时候目光却不期然与亦云相撞,亦云原本意气风发的笑容却在发现她的那个瞬间完全僵在了脸上,明亮的瞳孔中染上复杂的光彩。 他的目光没有再从未央的脸上移开,一直到离开好远之后还不住的回首。 未央觉得诧异,狐疑的低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小玥撇撇嘴,上前一步,“小姐,咱们走吧!” 未央回过神来,再抬眼,那队车马已经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沈媚不在,华玉将未央送到景云宫就带着下人退到院子里,未央坐在正殿的厅中看着桌上色彩鲜艳的水果,想到方才宫门口的一幕也没了胃口。 那么顺其自然的一个错肩,落在心里是那么荒凉的疼痛。 她知道此刻末白也在这座繁华的宫殿之中,他们之间不过是几面形式上的墙壁的间隔,可是那一夜当他刻意退出那一步的时候,未央明白,他们之间就真的隔离在天涯之外了。 断月谷里那个飘然而至将她解救的少年,乱石荒山之中牵着她的手引她走出绝境的少年,都在那微弱的一步路的距离之内淡出了生命。 小白,事到如今,我真的宁愿我们不曾重逢,那样我便能守着记忆里那些温暖的瞬间把你对我的好镌刻在生命的最深处! 便是自欺欺人也好! 未央闭上眼,深深的叹息,小玥看着她的样子不解的蹙眉,才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遥远的喧哗声,未央猛地睁开眼,狐疑的看了小玥一眼,“外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小玥迷茫的摇头,迅速的跟未央交换了一个眼色就匆匆转身出去,片刻之后就气喘呼呼的跑回来一脸的惶恐,“小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怎么?”院子里早就乱作一片,未央有所警觉,一挑眉从椅子上站起来。 “刚刚——”小玥急得跺脚,“刚刚在御花园,皇上遇刺了!” “什么?”这个消息来得太过突然,如同一记响雷击在头顶,未央整个人都愣在原地。 南野王遇刺,呵——这暴君真的是气数已尽吗?除自己之外居然还有的人这么迫不及待的想要他死! 不管结果怎样,未央觉得自己都是该狂喜的,可事到临头却是冷静的出奇,只是愣了片刻便缓缓问道,“他死了还是伤了?” 未央神色平静,声音却冷得如同极地寒冰,深刻的刺进小玥的心里,让小玥跟着打了个寒战。 小玥不能理解未央在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看怪物似的看了她良久才慢慢回过神来,“皇上没事,皇上周身一直跟随大批侍卫保护,那人刚一现身就被团团围住,不曾得手!” “嗯?”未央蹙眉,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思忖片刻追问道,“那在场的其他人可曾受伤?姐姐有没有事?” “有惊无险,大家都没事!”小玥摇头,“那刺客被皇上的贴身侍卫刺伤就逃之夭夭了,皇上大怒,现在已经降旨要在宫中全力搜查!” 未央听着,眉头蹙的更紧,瞳孔开始在这寂静的超乎寻常的气氛里慢慢收缩成线,这件事——或许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来人可以轻而易举的混入皇宫,可以在大内侍卫的围困中轻易脱逃却不能在众人毫无防备之下伤到南野王分毫,这似乎—— 不合情理。 外面的吵嚷声似乎更大了些,未央的心绪却仿似遗失久久没有找回,小玥看了她一会儿,终于等不得,“小姐,我再出去看看!”说罢提了裙摆跑了出去。 未央抬眸,才要喊她却见一道人影由一侧的窗外掠过。 一颗心瞬间提了起来,未央毫不犹豫的奔过去,只是等她探出头去那人影已经消失无踪,只剩下地面上点点新鲜血迹。 这个人难道就是小玥口中的刺客?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就只是慌不择路这么简单? 南野王没有受伤,这个刺客又出现在这里,难道—— 未央一惊,迅速从窗口翻了出去,顺着血迹往后院追去,慌慌乱乱的绕过一排小屋突然听到前面的废院里有打斗的声音。 未央警觉起来,暗提一口气向那小院奔去,走到门口却不由愣住。 院子里两个都只露出一双眼睛的黑衣人正纠缠在一起,打得不可开交,其中的一人腹部受伤,打斗中不断有鲜血落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未央惊愕的站在门口看着院内的情景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那受伤的一个极有可能就是方才在御花园中行刺不成反被刺伤的刺客,可是另外一个又是谁? 几乎在未央出现的同时屋里打斗的两人就发现了他,两人俱是一愣,手下都略有迟疑,其中一人更是眉头深锁,脱口而出,“是你?” 未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受伤那人便借机狠狠击了那黑衣人一掌,越过宫墙,消失无踪。 黑衣人被他冷不防击了一掌,身子一个踉跄后退了两步,捂着胸口,脸色一片惨白。 那人抬头,目光复杂的扫了未央一眼,刚要闪身离去,围墙之外突然传来急促匆忙的脚步声跟兵器声,一个声音沉声喝道,“快快快,把整个景云宫都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要放过!” 黑衣人脸色突变,未央也是一时间大脑空白,他们的速度好快,显然是早有预谋,他们把整个景云宫都给围起来了,如若一会儿闯进来发现了这个人—— 未央想着似乎是有些明白那刺客带伤到此的原因了,南野王没事,是有人想借机陷害沈媚,那暴君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未央有一瞬间的惊慌,一抬眼,见那黑衣人想要硬闯,心下一急,忙冲上前去一把拉住他。 黑衣人回头,未央神色凝重的冲他摇了摇头,见他正错愕的盯着自己落在他手臂上的手,便慌忙放开,紧紧抿着唇思忖片刻,沉声道,“你跟我来!” 那人脚下生根一般站着没有动,未央回头发现他正蹙了眉看着自己,眼中带着些困惑的防备,“为什么?” 前院也有隐约的脚步声传来,未央强压着心底的焦躁,冷静道,“你若硬闯必死无疑,景云宫也会因此受到牵连,我求自保,你要逃命,你只能选择相信我!” 未央的目光很深,带着认真的神色盯着他锐利的双瞳,黑衣人抬眼看了看围墙,终于一把扯下自己的蒙面黑巾,露出一张略显冷硬的男子面容。 未央如释重负,嘴角不经意的微微一扬,转身拉着他快步出了小院,拐进旁边太监宫女居住的偏院。 宫里出事,宫女太监都聚集在景云宫的正殿,未央直接拉着那人进了中间的厢房,从一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套太监服回头递给他,“你把这个套上吧!” 那人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衣服,明白了她的意图也不多说,就接了过去。 “我在外面等你!”未央说罢,转身出去,片刻之后身后传来开门声,未央回头,那人已经换了衣服出来。 衣服还算合身,高高的领子也把男人的喉结隐藏起来,只是这张英气十足的面孔却有着掩不住的光芒,男人见未央盯着他,微微有些不自在的干咳了两声。 未央回过神来,尴尬的别过脸去,指了指前面的花园,“你从这花园直接穿过去,现在院子里应该有很多人,你想办法混到他们中间去就行了!” 男人看了那小路一眼,再看未央眼中就多了困惑,但他依旧什么也没说,举步沿着小路走去。 未央看他离开,稍稍放松了心情,眸光突然敛起,缓缓抬起左手扣在右肩之上,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了眼,狠狠的抓了下去。 伤口再次裂开,剧烈的疼痛感涌遍全身的瞬间背后的衣服也被鲜血染透,一滴一滴的鲜红血液滚落下来。 未央咬着牙深深的呼吸来平复自己脆弱的心跳,半晌之后才缓缓睁开眼,勉强稳住步子往正殿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还是没有写到想要写的剧情~ -_-|||俺是不是要拖成长篇了~ 抓虫完毕~ 33解围 那是一场暴风雨来临的前兆,沈媚进宫两年,除了大婚当夜,这座景云宫还是头一次这般热闹。 侍卫将景云宫里里外外围得水泄不通,上百名的宫女太监颤抖着跪在院子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正殿之中,南野王阴沉着一张脸坐在正中,三宫六院的妃子也难得齐聚一堂,上至皇后国母下至美人新宠,连带着各家的宫娥侍从都挤在这里,甚至于被邀入宫看戏的末白一行也未能幸免,都被直接引到这里。 偌大的宫殿之内突然就显得有些拥挤,既来之则安之,末白坐在一旁保持着一种局外人的姿态,淡然看着眼前的场面,面无表情。 大殿之中寂静无声,人人都带着一副等看好戏的表情把目光投到跪于当中的红衣美人身上,有的人甚至嘴角勾起,大有些幸灾乐祸的势头。 自幼在勾心斗角的宫廷之中长大,对末白而言这种事情只需看一个开端已经能预料到最终的结局,本就没用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了。 沈媚安静的跪在中间,微垂了眸看不到她的神色,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一直都是这种处变不惊的神态,没有半分的惊慌,南野王阴森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颈项间,瞳孔收缩成线。 碧儿跪在沈媚的斜后方,面无血色,时而偷偷抬起眼角瞄一眼自己的主子,眼中都是惶惑焦虑的色彩。 没有人说话,整个大殿都沉浸在一种死寂的气氛中,所有的人都在等,直至半晌之后四下分散搜查的侍卫纷纷聚拢回来才打破这沉默。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向外看去,一个禁军首领大步走到门口,单膝跪下,恭敬说道,“回禀皇上,臣带人搜遍景云宫的所有房屋不曾发现刺客踪迹!” 闻言,院子里战战兢兢跪在那里的奴才们终于松了一口气,碧儿的面色也有所缓和,南野王依旧沉郁着一张脸不置一言,他身后的嫔妃中却已有人顷刻间泄了气。 一直坐在南野王身边的李后突然面色一寒,冷眼向那头领扫了过去,开口语气不怒而威,“刚是哪个奴才谎报,说见到刺客进了景云宫了?” 那统领肩膀微微一颤,看了李后一眼,慌忙垂眸,接口道,“娘娘息怒,奴才们并非谎报,那刺客留下的血迹确是指向景云宫无疑,奴才们一直追到景云宫的右偏院才失了刺客踪迹,相信——他一定还隐藏宫中无疑!” 那人说着别有用心的看了沈媚一眼,碧儿眼尖,终于忍不住爆发,愤怒嚷道,“你血口喷人,事发之时我家小姐一直陪在陛下身边,你抓不到刺客就要拿景云宫做替死鬼吗?” “大胆!”李后震怒,突然拍案而起,也顾不上什么风度礼仪,上前扬手就给了碧儿一巴掌,“陛下面前又当着这么多的主子,哪里轮到你一个奴才多嘴,来人,给我把这个没大没小的奴才拖下去杖刑伺候!” 碧儿被打翻在地,还不待反应,门外已经冲进来四个侍卫伸手就要来拉她,南野王却一语不发,冷眼看着沈媚。 他生性多疑,自是不会放过任何一点威胁,又因为沈腾恩父子的事心中有鬼,所以此刻明知李后逾矩却还也不制止,只是任由这一切继续发展。 “慢着!”清脆的一声断喝凭空响起,面前一直静默不语的沈媚突然伸手拦住四人的动作,咬着下唇抬眼看向南野王,眼中盈盈有泪,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眼中却多了几分决绝之色,“臣妾有话要说!” 沈媚一直都是温顺乖巧的,这个眼神落在南野王的眼中让他微微一愣,眼中却是寒光不减,冷哼一声,“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人赃并获?”沈媚蹙眉,突然苦笑一声,“眼下连刺客都没有抓到,皇上就认定是臣妾所为吗?” 众人哑口无言,沈媚脊背挺直,愤恨的扫了那告状的禁军一眼,那人眸光一闪却理直气壮的与她对视,沈媚回头,再次看向南野王,“皇上,若是真的人赃并获,这弑君之罪臣妾理应领受,可现在难道就仅凭几个侍卫的无稽之谈陛下就要定臣妾的弑君之罪吗?臣妾不服!” “是啊皇上,小姐一直对您忠心耿耿,现在又怀了龙种,她没有害您的理由的!”碧儿见状慌忙叩首解释。 南野王听着眼神有些恍惚,一直静立在旁的云妃见他动摇终于忍不住娇俏一笑,“这话说的对,凡是都要有个理由,娘娘没有害皇上的理由,那些侍卫与娘娘又何来仇怨?若不是确有其事,他们何故要信口开河,一起污蔑娘娘您呢?” “你——”沈媚气结,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现在她已经明白,这是一个局,而布下这个局的人对南野王又是相当了解的,知道他的残暴多疑是出了名了,根本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只要让他感到了威胁他便绝不会心慈手软。 云妃这一句无疑是火上浇油,南野王才稍稍缓和下来的面色又暗了下来,眼神如尖锐的刀子落在沈媚惊恐的眼眸深处沉声道,“你可以说是侍卫看花了眼,可那些血迹你又作何解释?” “这——”沈媚一阵惶恐,想再辩解也无从入手。 眼见着沈媚已经无法自圆其说,云妃脸上扬起一丝得意的浅笑看着沈媚的狼狈,这个狐狸精,总算是气数将尽了! 李后面无表情的缓缓开口,“皇上,还是先把景云宫里的一干人等收押吧,等查明真相之后再做定夺也好。” 此话一出,院中所跪的景云宫下人就躁动起来,更有胆小的微微啜泣起来。 南野王目光深沉的看了沈媚一眼,方要点头,忽闻得门外一声轻唤,“姐姐!”声音不大,在这紧张的空气里甚至还有几分闲散的泰然。 所有人都是一愣,抬眼向门外看去,门外大批手持兵器的侍卫缓缓退后让出一条路来,将刀锋对准外面一步一步走来的女子。 未央从容而来,在门内站定,俯身跪下行了一礼,目光从在场的人身上一一掠过,看到末白还是微微迟疑片刻便漫不经心的收回目光,担忧的看向沈媚,“这里——出什么事了?” “你来的正好!”云妃一笑,无所谓道,“你的好姐姐大逆不道,买凶意欲行刺皇上,现在人赃并获,你就跟着她一起去天牢坐坐吧!” “嗯?”未央似是一惊,略有些诧异的看了沈媚一眼,旋即恢复泰然的看向南野王,“皇上说我姐姐买凶杀人,那么敢问皇上凶手在哪儿?凶器何处?可否将凶手叫出来当面对质?又可否将血衣呈上以堵塞悠悠众口!” 未央字字犀利,眼神锐利的扫过云妃的面孔,嘴角冷冷一勾,“眼下一无人证,二无物证,皇上就要定我姐姐的弑君之罪,就不怕落人以柄吗?” 眼下是扳倒沈媚的大好时机云妃怎能错过,慌忙转向南野王说道,“皇上别被他们蒙骗看,只怕此事他们早有准备,那刺客受伤之后逃至此地是很多人都亲见的,现在遍寻不见定然是被他们藏起来了,若非如此,这院中血迹由何而来?” 南野王不置可否,阴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想找出破绽。 他的心思未央明白,以他的性格,他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会放过一个的。 “不过是几点血迹而已!你又因何断定那血就是刺客留下的?”未央冷冷一笑,无所谓的瞄了云妃一眼,脊背挺直,面色泰然的与南野王对视,淡淡说道,“如若皇上是因那些血迹而对我姐姐有所怀疑,那么大可不必,那些血——是我的!” 众人一惊,不可置信的目光齐齐向未央射来,末白神色微微一敛,下意识的欠了欠身,亦柔看在眼里,狠狠的剜了未央一眼。 “什么?”沈媚一惊,这才发现未央脸色惨白,连唇边都血色全无,惊愕之下忙扳过她的身子,却见她背后衣衫早已被鲜血浸染,只这一会儿身后的地面上已经滴了一滩血。 那绚丽的色彩让沈媚心口一缩,大滴的眼泪就落下来。 未央淡然一笑依旧平静的与南野王对视,冷静道,“方才宫中无人,我闲暇无聊在后院舒活筋骨的时候不小心扯裂了伤口,这个答案可能解皇上心中疑惑?” 南野王仅仅盯着地面上大片的血迹眉头还不见舒缓,云妃依旧不死心道,“谁知道是不是你们为了掩人耳目所用的苦肉计!” “云妃!”看到未央的血沈媚终于忍无可忍,冷冷的逼视回去,“你不要欺人太甚!” 云妃脖子一扬,还要再说什么,忽闻的一个淡漠男声由背后传来,“陛下!” 众人回首,旁边一直静坐不语的末白却缓缓站起身来,对南野王施了一礼,“陛下可否容末白说几句话?” “末白公子请讲?”南野王微微有些诧异,却是不动声色。 “陛下的家务事末白本不该多言,只是这件事陛下大可不必如此劳心!”末白微微点头依旧面无表情的在厅中扫视一遍,淡淡说道,“南野的皇宫守卫如此严密,相信那刺客逃不掉就一定还隐藏宫中,南野的皇宫虽大,要找一个腰腹受了刀伤的人也应该不难吧!” 末白说的漫不经心,依旧保持着一种陌生人的立场跟态度,南野王的目光犹豫着扫过沈媚跟未央的脸,便是还有疑虑,可末白的存在本身就给了他一种压力,终于狠狠的挥下衣袖,“传令下去,搜宫!” 说罢,大踏步离去。 李后携同众妃急忙跟上,云妃心有不甘的瞪了沈媚一眼,沈媚已经无暇理会,扶着未央退到一边给他们让路。 一群人鱼贯而出,偌大的宫殿片刻之后就变成空荡荡的一片,异常的冷清。 人群中穿着太监服的高大男人回头,担忧的看着大殿之中面色苍白的少女,眉头紧紧皱起。 未央苍白着一张脸靠在沈媚肩上看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去,目光落在最后末白冷然的背影之上,嘴角缓缓蔓延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这算是在帮她吗?算是吧!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滴更新,比昨天早好多滴说~ 路过滴孩子们都出来说句话嘛~ ╮╭ 34为了姐姐的幸福 众人离开之后未央就晕了过去,沈媚慌忙差人去请太医,小半个时辰之后林云堂就带了医童匆匆过来,又闭门诊治半天才擦着汗走了出来。 沈媚听到开门声慌忙迎上去,“未央怎么样了?” “哦!”林云堂示意等在门外的医童祥麟进去收拾药箱,对沈媚施了一礼道,“没什么大碍,是失血过多导致的昏迷,血已经止住了,一会儿我开一幅补药的方子,多给她补补就好!” 沈媚感激的点点头,吩咐碧儿给林云堂研墨,自己则转身进屋去看未央。 未央还在昏迷之中,面色苍白如纸,沈媚俯身坐在床边拉过她的手突然打了个寒战,未央的手竟是冰冷的不带一丝温度,握在手里完全探知不到生命的迹象。 随后走进来的小玥看出了她的惊慌,忙放下手里的脸盆上前一步把未央的手小心的放回被子里,解释道,“大小姐不要太担心,大夫说是因为供血不足才引起的手脚发凉,以后会好的!” 沈媚担忧的看着昏迷中的未央,想起之前那一滩血迹,心硬生生的疼痛起来。 缓缓伸手一下一下梳平未央紧蹙的眉脚,沈媚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林云堂已经将药方写好递给碧儿,“按方抓药,每日两服便可!” “嗯!”碧儿应着,小心的把方子收起来。 林云堂起身,沈媚已经走了过来,愁眉深锁的站在林云堂面前困惑道,“太医,未央伤了这么久,为什么伤口迟迟没有愈合?” “娘娘不用太过担心!”林云堂一边收拾桌上的东西边道,“伤口愈合的快慢跟个人的体质有关,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只要悉心护理不要碰水也不要再让伤口裂开,最迟一个月便可痊愈!” “可是——”沈媚还是有些忧心,“我看未央的脸色很差,会不会有什么事?” “她是因为失血过多,身子太虚!”林云堂微微一笑,想了想又补充道,“平日里多做些补血养气的药膳给她好生调理就会没事的!” 林云堂位居太医院众太医之首,他这样说沈媚也稍稍放宽了心,回过神来,微微一笑,“今日麻烦林太医了!” “娘娘言重了!”林云堂还礼,“娘娘没别的事老臣就先行告退了!” “恩!”沈媚点头,对碧儿道,“送林太医出去!” “老臣告退!”林云堂拱手退了出去,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又止步回头叮嘱道,“对了,娘娘现在怀有身孕,不易过分操劳,平日里也该注意些!” 沈媚一怔,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微微牵动嘴角,淡然一笑,“我知道了,太医费心了!” 林云堂礼貌的点了点头,转身带了祥麟出去。 眼见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媚缓缓伸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有些失神,然后就听到小玥惊喜的叫嚷声,“大小姐,小姐醒了!” 沈媚坐在床沿小心的解开未央衣服的带子查看她肩上的伤口,看着绷带之内透出的丝丝血迹,眉头紧蹙,小心翼翼的问道,“疼吗?” 未央趴在她腿上,脸上是难得的娴静表情,她微微摇头,轻轻笑道,“不疼的,我哪有那么娇弱!” 很久以前未央就是这样笑的,清浅的笑容带着明媚的骄傲,星星点点的镌刻在那些美好的画面之上,有着恍惚人世的美,只是现在这笑容落在沈媚的眼中突然让她觉得那么刺目的别开目光,心中酸涩无比。 未央似乎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还安然的趴在她腿上享受着这份清闲。 距离上一次的相依已经是太过久远的一段时光,打她从西土城回来的那日起未央就几乎已经断了这样的念想了,这一刻内心恍惚如同做了一个美好的梦。 久违的温暖充斥在心房之内,未央甜甜一笑,闭上眼,把脸紧紧贴近沈媚的怀里,贪婪的嗅着她身上熟悉却已然遥远的幽香。 两年来她与沈媚都各自承受了很多,让她们防备着不敢互相接近,也让这种最平凡的幸福消失在时间之外。 她们之间怎会变成这样? 未央靠在沈媚的怀里久久未动,沈媚给她把衣服拉好,未央闭着眼面上笑容不改,沈媚以为她睡着了,心下微微一笑,却听她突然开口,“姐姐,我杀了他好吗?” 未央的声音很淡,语气显得自在悠闲,情绪没有半分拨动,仿似说着的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 沈媚却是面色突变,手下瞬间僵硬,绕在未央衣带上的手指久久没有打下那个结,惊愕万分的低头看向安然躺在她怀中的女孩子。 未央缓缓睁开眼,神色平静的与她对视,这样泰然的表情让沈媚觉得心慌,她清楚的听到未央平静的告诉她——她要杀了那个人! 虽然两年来未央都没再提起那件事,可沈媚却明白,她不会忘记。 对于这个妹妹沈媚是太过了解了,虽然她有时候也会失控,可在骨子里却是清冷自制,又倔强刚强的可怕的,偏偏她的忍耐力又出奇的好,凡是她认定的事就不会放手。 所以两年来她一直在疏远她,不是不想念,只是想用这样的距离顺带着冷却她心中仇恨。 这一刻未央旧事重提,沈媚心中隐藏多年的恐惧感瞬间决堤,侵袭而来,看着怀中未央冷静的表情,也终于不得不承认这两年来自己的自欺欺人。 对于未央她根本就驾驭不了,更不该妄图打消她的任何的念头。 “姐姐!”见她失神,未央半仰起头来看她,认真说道,“这么轻易就怀疑你,他根本就不爱你!” “爱?”沈媚眼神暗了暗,自嘲似的苦笑一声,放开未央,走到一旁站定,“三千宠爱,万千荣宠,我还能奢望更多吗?” “可这些真的是姐姐想要的吗?”未央半撑着身体坐起来,目光灼灼的盯着沈媚的侧影,“这两年我已经想的很明白了,姐姐要的不是荣华富贵,我跟月儿也不是非锦衣玉食不可,爹已经不在了,沈家的虚名要与不要又有什么关系?娘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我们能够平安喜乐的过完这一生,姐姐现在过的如此辛苦,爹娘在天之灵也不会感到安慰的!” “未央!”沈媚缓缓闭上眼,是长长的一声叹息,声音里突然有了疲惫,“你说的对,爹娘已经不在了,所以有很多事你都该放下了!” “是,现在就算我杀了那个昏君爹娘跟大哥也不可能复活了!”未央翻身下地,扶着床柱走到沈媚身后,神色凝重,“我可以把那份仇恨压在心底永世不再提起,却不能用我的隐忍去换姐姐一生的痛苦,那样——” “未央——”沈媚打断她,咬着下唇突然转身,目光敛起,声音也冰冷几分的看着未央脸上的决绝之色,“难道你忘了两年前我跟你说过的话吗?” “我没有!”未央接的飞快,高昂着头回视沈媚眼中愤恨的痛苦,两个人四目相对谁都不肯退让,半晌之后未央的目光才一寸一寸的下移落在沈媚的腹部,目光涣散,再开口语气中就少了凌厉的气势,多了自嘲的凄苦,再抬头看沈媚的时候眼中就有隐约的泪花闪烁,“那么平心而论,姐姐你可以心平气和的接受这个孩子吗?” 自己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就这样被未央硬生生的拉扯出来,沈媚脸色发白,一个踉跄后退两步,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眼神凌乱。 未央看着她的样子凄然一笑,有些了然的背转身去,“有朝一日这个孩子真的出世,你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吗?他是仇人的孩子却是你的骨肉,姐姐,我不能让你受这样的折磨,这对你,对这个孩子都不公平,所以现在我们都没的选择,只有——” “未央——”沈媚突然凄厉的嚎叫一声,惊恐的截断她的话,眼神狠厉的抓着未央的手臂,“不要再说了,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沈媚的眼神几近疯狂,带着绝望的血丝将她最后一寸的理智吞没,未央看着心疼万分,却还是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无比清晰的说道,“如果生下这个孩子,姐姐你是不会原谅自己的,这——是仇人的孩子!” 未央冷冷的盯着沈媚的脸,然后一下一下的扳开她的手指,转身离去。 沈媚惶恐的看着她瘦弱的身影一点一点的飘离视线,突然觉得心底某个隐藏的巨大漩涡瞬间爆发将她整个人都席卷而去,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林云堂回到太医院的时候已近傍晚,打发祥麟把药箱收起来就径自回了后院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林云堂面色微微一沉,手下没有半分迟疑的关上门走了进来,冷冷说道,“你又来做什么?” 正对大门的椅子上白衣的女子站起身来,丝毫没有因为他的态度而恼怒,含笑说道,“师叔去了这么久,应该是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吧?” 亦柔问的直截了当,林云堂眼中闪过一丝厌恶的情绪,不耐烦的扫了她一眼,“凌末白就要出宫了,你不想惹他怀疑就马上离开这里!” 林云堂的态度让亦柔有所警觉,瞬间防备起来,“师叔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林云堂冷笑,一把抓住亦柔的手腕,对她怒目而视,“你不会真的以为我会受制于你吧?” @奇@“你想过河拆桥?”韩亦柔一惊,眸光瞬间敛起,眼中多了几分狠厉之色,“难道你就不怕我向南野王揭穿你的阴谋吗?” @书@“你觉得我会让你那么做吗?”林云堂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阴森的目光直盯得亦柔全身发毛。 他眼中深意让亦柔不禁打了个寒战,心中恐惧感徒增,不可置信的看着他阴郁的瞳孔,“你——你对我用毒?” “看来你还不算太笨!”林云堂冷哼一声甩开她的手,冷然说道,“这件事自始至终我都没有逼你,从你找上我的那一天你就该料到是这样的结果。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我不与你为难,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出去!” 韩亦柔被他甩开,一个不稳扑到旁边的桌子上,回转身来,眼中燃起毁灭性的光芒,却是突然笑了,恨恨说道,“不要总拿我师父做借口,我才不信你会顾及什么同门之谊,说到底你还是不敢让我死,你知道我若死在这里会给两国惹来多大的风波!” “那如果我把你要我做的事告诉凌末白呢?”林云堂嘲弄一笑,眸光收冷,“如果他知道你做了什么,你觉得他还会护着你吗?” “你——”提到末白亦柔瞬间慌乱起来,眼神闪烁不定,末白的为人她很了解,他绝对是眼里不容沙的人。 在她与沈未央之间末白会怎样?结果不言而喻。 还是自己太过大意,居然天真的以为她能控制住林云堂,而忘了他本身就是一只老狐狸。 这也算自作自受了,韩亦柔心中冷笑,勉强稳了稳情绪,“好,这件事我认栽,但起码你要让我死个明白,既然你不会帮我除掉沈未央,又为什么让我去取她的血?今天你在景云宫待了那么长时间,应该就是对她下蛊吧?” “呵——”心事被人洞穿,林云堂非但不怒反而笑出声音,“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只要你好好听话,我会留下你的命,事成之后,或许我还会还你一个完好的凌末白!” “你想打他的主意?”亦柔一惊,疾步上前抓住林云堂的手臂,瞳孔急剧收缩。 “放心吧!”林云堂不以为然的勾了勾嘴角,抖开她的手,目光冰寒无比,“看在你也算帮了我的份上,我不会把他怎样的!”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更完,哭死,貌似还木有到俺想写的地方~ 着急,抓狂了~ 35两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OO~,更新~ 章节题目都懒得想了~凑合吧~ 今天是3月14号,今晚有事木时间码字所以今晚不能更介文了,贴了一个短篇,无聊的筒子们可以串个门先凑合下:亦柔从林云堂处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大黑,可薄雾已经层层笼罩下来透着一丝凉意。 亦柔恍惚中的精神微微有一丝清醒,提了劲方要离去,却忽听得有人叫她。 “亦柔姐!”亦柔止步,亦云由一侧墙壁的暗影里走了出来,头发眉毛上都有水雾凝聚,睫毛一抖就有水珠落下来,看样子已经等候多时了。 亦云的神色是少有的肃穆,亦柔看在眼里心下不由一沉,回望一眼林云堂屋子里亮起的灯光,话到嘴边突然有些力不从心,“我来看看师叔!” “是吗?”亦云垂眸,明澈的目光里有一丝苦涩的笑意闪过,似是有些失望。 亦柔看着他心里突然极不舒服,再想到方才跟林云堂之间的冲突就有些烦躁,“时候不早了,走吧!” 亦柔举步往回走亦云却站在原地迟迟未动,眼见着她错过身边终于开口,“亦柔姐——好像经常来看师叔?” 亦柔知道他这样说定然是有所指的,却不想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只是强作镇定的微微一笑,“师叔是你我的长辈,现在师父不在了,你我作为晚辈也是该尽一点心意的!” 亦柔脚下不停,两人之间就这样生出了隔阂,她——变了,曾几何时那个总是带着温柔笑容的姐姐不见了! 亦云浅浅一叹,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转身走向另一边,略显低沉的声音没有温度的飘来,“公子已经回驿馆了!” 亦柔的脚步终于停下,亦云却再不回头,他多么希望自己所见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也多么希望她真的仅仅是来探望师叔这么简单,可是今天一早在宫门口看到那个苍白纤弱的女孩子的时候他知道,自己的自欺欺人已经到了尽头。 可偏偏——自己还要在末白面前为她隐藏这一切。 南野王下令搜宫,那刺客自感生机渺茫走投无路之下自刎而死,尸体当夜就被巡逻的侍卫从宫廷角落一个废弃的池塘里打捞上来。 经查证此人竟然是在宫中当差多年的一名三等侍卫,南野王盛怒之下下令将刺客尸首车裂,满门抄斩。 因为死无对证,刺客行刺的动机便无从查起,这场轰轰烈烈的行刺事件就如同一场闹剧一样不了了之。 小玥愤愤的跑回来告诉未央这个消息,未央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多言,小玥看了也觉没趣,悻悻的走了。 再过七日末白就要返回西华了,到时候宫中势必还会举行一次大型的宴会为他饯行。 老早之前南野王便已经颁下圣旨,晚宴当晚照例准许王公大臣携带家眷入宫,未央的座位应该还在沈媚身边,算起来应该也是除了李后之外最为接近南野王的位置。 未央摆弄着黎歌送给她的那盒银针,黎歌的针都是特制的,很细,飞在空气中也绝少有人能够察觉。 只要在上面啐上剧毒趁南野王不备打入他的要穴,他必会当场毙命,而且隔着那么近的距离也不会有人看到是她出的手。 未央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一场晚宴的场面,她的暗器手法虽不算高明,但要于欢宴之中出攻其不备取南野王性命也并非难事。 现在,她要等的就只是时间,七日之后,沈家与南野皇室之间的一切就都可以了结了! 未央闭上眼,因为身体虚弱让她很容易疲惫,躺了一会儿就有些昏昏欲睡,朦胧中突然想起乱石荒山,细雨微凉中那抹清冷的身影,心下一紧,就又转醒。 七日之后,小白便要走了,这一次——应该是真的永不相见了吧! 一夜的辗转,第二天起来还有些气闷,这两年她几乎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往那个废院跑。 虽然那女孩从不跟她说话,但是很奇怪的,就算只是在旁边安静的看她做一朵花灯心情都会开朗很多。 未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支开小玥,出门前又特意去前厅走了一圈,确定沈青已经送饭回来才匆忙溜出家门,这时太阳已经老高。 匆匆下了台阶,未央还是习惯性的四下扫了一眼,方要举步却见旁边的柳树下闲散的靠着一个人,正向这边看。 未央脚下一顿,那人也看到她,忙丢了口中叼着的柳条,起身大摇大摆的向她走来,眼中的笑容就更加明媚。 “是你?”未央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少年,并下意识的看了眼他身后,发现再没有别人的时候突然就有些失落,虽然明白,他自是不会再出现的。 亦云发现她的异样,却佯装不知,只是脸上笑意更浓,“你记得我啊?” “恩!”未央点头,嘴角扯出一点笑意,“你怎么会在这?” “等你啊!”亦云接的飞快,没有丝毫的不自在。 “等我?”未央不解,末白把跟她之间的界限划的如此鲜明,亦云为什么会来找她? “不是小白让你来的?”她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这一次换了亦云怔住,但只是片刻他就又献出一张笑脸,明媚的阳光落在他更加明媚的笑容上,赏心悦目。 未央突然觉得这个平日里总是故作深沉的少年其实也是生的很好看的,只是末白的光彩太盛才将他衬得不那么耀眼,对眼前的这个少年也生出一些好感来。 亦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却是问道,“怎么样,你的伤势好点了吗?” 未央一怔,亦云与她——似乎没有这样的交情吧! 对他此行的目的更加困惑,心中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划过,未央勉强答道,“没什么大碍了!”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我——”亦云挠挠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觉得那天的事——应该跟你说声谢谢!” 谢谢?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了,而且连小白这个当事人都没说什么。 他明显就是在搪塞,未央也不点破,浅浅一笑,带着她惯有的冷静的风度,“你的谢谢我收下了,你可以回去了,这里——” 未央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她相信亦云明白,他是西华使节的随从,她是南野将军的遗孤,这种“遇见”便是各自心中坦荡也拗不过那些小人之心。 亦云看着她突然心下一动,亦风大哥说她只有十四岁,心思却已经缜密至此,可她便是再聪慧也不过是个天真少女,对于背后的阴谋算计—— 未央还在等着他的回答,亦云看着她明澈的眸子突然就有些心虚。 虽然他不清楚亦柔究竟对她做了什么,自己也无意伤她,只是这样的隐瞒却也相当于做了亦柔的帮凶,亦云想着,突然对自己生出一些厌恶来,觉得自己也是虚伪龌龊的伪君子。 看着他的神色突然变得飘忽不定,未央眼中困惑之意更浓,但抬眼看看日头已经又移了方位,因为怕小玥追出来便也无心理会他的心情,礼貌一笑就要离开,“没事的话,我要先走了!” “哎!”亦云见她要走,情急之下喊住她,未央抬眸,他又突然泄了气,不知从何说起,看了她半天才略显尴尬的笑了笑,“那个——我想你是误会我家公子了——” “什么?”未央愣了片刻,一时之间没太明白。 “其实——”亦云支支吾吾,脸都憋红了,未央看着也替他着急,挣扎了好半天他才似突然下了决心正色说道,“其实我想说我家公子现在的身份你也知道,那天的事——我——我是说——” 听到这里未央才明白他的意思,原来他是觉得自己误会了末白才来解释的,只是对于这件事已经没有解释的必要了。 未央垂眸片刻,再抬眼就浅笑出声,“如果是因为那件事,你没必要特意来跟我解释的,我父亲生前是南野的将军,你们是南野请来的客人,我保你们周全也是应该,没有别的意思!” 既然两人的身份注定要定在这个家国天下之上,那公事公办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未央灿然一笑错过他身边,脚步落在地上是稳健有力的,亦云看着她暴露在明媚阳光下的瘦小背影竟有一瞬间的晕眩。 明明关心,明明在意却要避让开来! 沈未央,她与公子竟是那么相像的两个人,总在人前维持着冷然的气度,宁愿推开所有的人也不肯承认自己也是渴求温暖的凡夫俗子。 一丝伤感的情绪划过心头,亦云猛地回过神来疾走两步追上未央,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沈未央!” 未央猝不及防的回头,对亦云的纠缠不休有些恼怒,可一抬眼看到他孩子气的倔强的眼神火气就跟着消了大半,只是蹙了眉盯着他抓在自己手腕上的右手。 “对不起,我——”亦云面上一红,触了电似的猛地松开她,嘴角裂开的笑容竟有了几分难掩的苦涩,黯然说道,“我没有别的意思,你自己保重吧,再过几天我们就要回西华了,我只是不想我家公子担心,自从上次你受伤之后他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 亦云尴尬的笑笑转身离去,未央愣在原地看着他宽广的脊背慢慢消失在绚烂的日光之下,也举步离开,向城南的方向走去。 未央习惯性的坐在女孩身边,眼睛愣愣的盯着那女孩灵活的手指在彩色的纸张上游走有些精神恍惚。 这一个上午她总是不自觉的想起早上亦云跟她说的那些话,然后就看到男子素白的衣襟在眼前飞舞,洁白,清冷,带一点孤寂的萧索,心口有一瞬间的温暖也有一瞬间的疼痛。 身边的女孩似乎是察觉了她的异样,微微侧目看了她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手里的花灯之上。 那夜之后未央已经又来过这里几次了,只是再不曾见这女孩开口说话,若不是门口那一滩风干的血迹,未央真的要怀疑自己那晚是不是真的来过这里。 未央在那小院一直待到中午,估摸着沈青差不多该来送饭了才不情愿的起身离开,走到门口回头,那女孩还在低着头安静的做花灯,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这一天未央回去的时候心里还是闷闷的。 36再见,小白 七日的光景过得不算太慢,末白饯行宴当天的傍晚未央照样准备妥当就带了小玥进宫。 轿子走的很稳,未央抬眼就能看到外面随轿而行的小玥,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不断,这一切看上去都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未央缓缓放下轿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独自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突然就觉得有一股寒意慢慢由心底升腾起来。 走了大半个时辰轿子在宫门外停下来,未央猛地一震,伸手去摸了摸隐藏于腰际的银针,这才稍微有点安心。 在知道了她的动机之后,这一天沈媚竟没有派人来接她,未央心下奇怪却是不动声色的差了小玥去景云宫看看,自己则是一路往毓琉宫的方向走去。 夜幕缓缓落下,道路两旁隔三差五的宫灯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未央走的很慢,不时与沿路走来的命妇小姐们点头致意,面上是一贯的高洁笑意。 进了最后一道拱门毓琉宫里辉煌的灯火已经近在咫尺,给暗夜中的宫殿披一层华美的外衣,把周围的空气都烘托的有几分燥热,未央置身其中,想到晚宴上即将发生的事捏紧了自己的拳头,衣袖下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晚宴还是戌时开始,时间尚早,未央深吸一口气稳定了心绪,转身沿着一条僻静小径走去。 低头看着地面,未央努力的想要平复自己的心跳,觉得脚下那些闪着光华的鹅卵石竟是似曾相识。 上一次她醉酒,沈媚似乎就是在这里抱着她的。 未央抬头,向记忆中的那座凉亭看去,原本狂烈的心跳就瞬间滞住。 亭子里的人听到脚步声缓缓回转身来,看到她,清冷的目光微微一动便又恢复冷然。 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看到他! 未央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 微风拂过他墨黑的发丝,素白的衣襟,处处都透出遗世独立的冷傲,就像当年无忧小筑中她最后见他那次的感觉,只是那时她看到的始终是一个萧索的背影,而此刻却是一双清冷的眸光。 理智告诉她她应该马上转身离开,脚下却像是生了根,站在那里久久未动,牵动嘴角,露出清浅的微笑,“小白!” 女孩子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很是突兀,末白的肩膀不易察觉到微微抽搐了一下。 不是局促,也不是诧异,就是有一种难言的情愫慢慢在周遭的空气里弥散开来,想远离却移不动脚步。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没有人愿意走近也没有人愿意远离。 良久之后末白才平静的移开目光,看向远处隐约的灯火,淡淡说道,“怎么没有进去?” 末白的语气平淡,甚至是带着一贯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的,可落在未央的心里却有很久远的感觉从记忆深处被唤醒。 未央的眼睛很亮,在黑夜中闪烁,灿若星辰,她远远的看着他的面孔,“好不容易遇到,你明天就要走了,不跟我说一声后会有期吗?还是——你也要学我当年的不辞而别?” 未央的唇边一直带着悠远的微笑,很浅,末白看着突然就觉得那微笑是那样的刺眼,下意识的别开目光,“你的伤没事了吧?” 是关心的话语却带着疏离! “我很好!”酸涩的感觉涌过心头,未央垂眸,“你还没有学会微笑,是——还没有找到她吗?” 未央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闷闷的低沉,末白听在耳中眉头不由蹙起。 赖雅已经成为他心底的一道暗伤,虽然心心念念,可他一直都不喜欢别人提起,所以亦风等人在他面前也总有这样的觉悟,现在被未央这样直接的说出来,心痛的同时突然就有些手足无措。 在他身上,即便只是这样凌乱的一个眼神也是少见,未央不是有意要触碰他的心伤,只是—— 在心里苦笑一声,未央举步向亭子里走去,眼睛定定的注视着眼前素白的身影逐渐逼近,伴着脚下轻微的移动她几乎是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的。 小白,如果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的相逢,你不肯走过来,我不介意走过去。 末白缓缓回过神来,目光突然变得很深的看着眼前笑容浅浅的女孩子一步步向他走来。 未央走过去,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仰了头就能看到他整个脸部的轮廓,清俊,冷淡,还有那种惊世骇俗的美丽。 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 “小白,我们算是朋友吗?”未央认真的看着末白的眸子,声音平静。 末白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恍惚,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未央却突然上前一步,猝不及防的张开双臂,踮起脚,给了他一个拥抱。 女孩子身上清雅的幽香带着微冷的风填充在他空旷冰冷的心窝里,“再见!” 末白愣愣的站着,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等他反应过来未央已经退后一步,脱离他的胸膛,带着依然清浅的微笑决然的转身,一滴无人得见的泪水洒落风中。 小白,对不起,曾经我也想只把你当做朋友,可是再见面,我突然发现我们已经永远不能成为朋友。 小白,谢谢你,不管有意或是无意,都谢谢你曾为我做的一切,那些西土城中遥远的岁月我会用一生珍藏。 小白,我明白,就算没有家国天下的鸿沟阻挠,我与你此生也只能是彼此的过客。 小白,你知道,未央从来就不是懦弱的女孩子,只是对于你,她唯一能做的却是不着痕迹的放手。 小白,在以后远离你的日子里,我会祈求上苍给你最大的眷顾,不管她是谁,我都希望你能找到她,因为—— 未央也想看到你重新学会微笑的样子。 小白,我有我的亲人陪在身边,所以便是没有你我也会好好的活着,也请你一定要找到她,请你—— 一定要幸福。 所以,小白,再见! 未央的脚步轻灵,裙裾翻飞,如一朵悠然盛开的花一点点的随着逝去的风走向虚无。 末白就那样木然的站着,看那女孩子如风般匆匆来了又去,不自觉抬到一半的手臂僵硬在寂寥的空气里,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遗憾。 只差那么一点点,他就可以抓住她,只差那么一点点,他是不是就会忘了他的赖雅? 冷不防打了个寒战,末白猛地回过神来,一条青色的人影就不期而至,“公子!” 瞬间敛了神色,末白抬眸看向亦风,“什么事?” “刚刚花丛后面藏了人!”亦风看末白一眼,带几分忧虑之色说道。 末白冷眼看向不远处的花丛,这么近的距离,他居然没有发现。 眉头不由一蹙,胸中瞬间升起一股怒火,末白开口语调清冷,“看清楚是什么人了吗?” “没有!”亦风神色凝重,“是个高手,我只追了两道院墙就跟丢了!” “嗯?”末白一怔,微微有些诧异。 亦风自知失职,犹豫片刻,试着问道,“要不要——” “不用!”末白竖手打断他的话,冷声道,“这里是南野的皇宫,明天一早咱们便要启程,不要节外生枝!既然他方才没有张扬,就由他去吧!” “是!”末白这样说,亦风也不再坚持,稍等片刻见他还没有移步的意思便提醒道,“前面的酒宴马上要开始了!” 末白猛地回过神来,应了一声,举步往灯火通明的毓琉宫而去。 未央去到毓琉宫的时候大殿之内已经坐满了人,南野王还没有来,他左右下首的位置也都还空着。 末白还在凉亭里她知道,可是沈媚也没来,未央心下狐疑,突然升出一点不安的预感来。 负责引路的宫人引她入座,未央端起桌上的茶水,才抿了一口末白也走了进来,神色泰然的在她对面的位子落座。 两个人目光相碰又各自不动声色的移开,就仿似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未央低头继续抿着茶水,戌时刚过就听见侯在门外的宫人大声通传,“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未央的心瞬间绷紧,猛地抬头,两道明黄的亮彩已经扑入视线,满面春光的南野王握着李后的手跨进门来。 慌忙放下手中茶碗,未央随众人起身迎驾,右手摸向腰际。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面对这个毁了沈家满门又阻断姐姐一生幸福的暴君,未央心底压抑多时的仇恨如奔涌的岩浆一样瞬间喷薄而出,染在一双淡然的眸子里,突然闪过狂烈的一抹红光。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步,九步,八步。。。。。。 众人俯身跪拜,未央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那个逐渐逼近的明黄身影,目光锁定在他的咽喉处。 七步,六步,五步。。。。。。 未央心中默念,不动声色的垂下衣袖,紧了紧捏于指间的银针,手心的汗一点一点泌出来。 四步,三步,两步。。。。。。 一步! 就是现在,未央眼中泛起一线寒光,门外却突然有人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直接扑倒在南野王脚下,惊惶的叫嚷,“皇上,皇上不好了,贵妃娘娘晕倒了!” 大殿里唏嘘一片,场面有些混乱,未央手下动作一滞,只那个瞬间南野王已经转身快步向殿外走去。 机不可失,未央反应过来,一时间有些慌乱,手臂翻转刚要发力,却冷不防被人牢牢拽住。 未央一颤,一颗心瞬时沉了下去,出了一身的冷汗,手脚一片冰凉。 有那么一瞬未央甚至是绝望了的,但稍待片刻,察觉那人只是拉住她而没有张扬便马上冷静下来。 未央暗提一口气回头,目光对上那张冷硬的面孔,不由惊愕的睁大了眼睛。 穿着侍卫装的高大男人神色镇定的抓着她的手臂,目光深沉的落在她的脸上。 未央眼见着南野王就要走到殿外却不敢声张,心下一阵恼怒,抬脚重重踩在那人脚背上,沉声道,“放手!” 本以为他会吃痛的放开,却不想自己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他竟然连哼都没哼一声。 男人的面孔仿似一座雕塑,情绪没有半分起伏,直至南野王出了大殿才松开手。 重获自由,未央恨恨的瞪他一眼,想都没有想的转身从帐后的侧门退了出去,却不想刚出门手腕就又被人拉住。 这一次未央几乎是毫不犹豫的奋力甩开他,冷声警告道,“我不管你是谁,别再跟着我!” 说罢,提了裙摆就向景云宫的方向追去。 沈媚会突然晕倒这其中内情她很清楚,如若抓不住这一次的机会,要再找机会下手就难了。 “那姑娘可曾为末白公子设想周到了?” 男人没有再阻挠他,只是低沉的嗓音入耳,未央却如同五雷轰顶一般,瞬间石化。 “你说什么?”未央猛地回过神来,眸光突然敛起,猛地回头,带了防备的冰冷目光扫向那人眼眸深处,“刚刚你也在花园?” 男人不置可否,只是径自说道,“如果今天这里出了什么乱子,明天末白公子一定不能顺利离开此地!” 未央怔愣片刻但马上回过神来,神色冷然,“末白虽是西华人,他们也不一定就会怀疑到他身上。” 在小白的性命与父兄的仇恨之间她的选择从来都没有犹豫过,只是这一次恐怕是她最后的机会了,她不得不拼! 未央冷冷的推开他就往前走去,那个让人厌烦的声音就再次响起,“如果他们怀疑到他,姑娘应该就会出来认罪了吧!” 心底的秘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洞穿,未央突然有些烦乱的回转身,目光锐利如一头发怒的小兽紧紧逼视那人冷硬的面孔,“你不是南野人却要管我的闲事,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你帮我一次,这一次算我还你这个人情!”男人看着她犹豫片刻才有些僵硬的说道,“我叫楼玉!”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这么无聊的日子终于快过去了~ 俺扑腾扑腾继续码字去~ 貌似俺这里很冷,天气都回暖了,偶尔路过的童鞋也冒个泡晒晒太阳嘛~ ╮╭ 37沈媚 末白走了,未央就站在南野皇宫最高的鼓楼之上看着那华丽的车驾慢慢融入无边夜色不留丝毫的痕迹,嘴角现出淡淡的笑纹。 天地间万籁俱寂,夜风吹过,女孩子乌黑的发丝在身后飘舞纷飞,如一双残破的蝶翼,凌乱却倔强。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远处有脚步声匆匆而来,未央却仿似没有听到,微微闭目,是浅浅的一声叹息,再睁开眼眼神依旧清亮如雪。 “小姐,我在毓琉宫外等了您半天,您怎么在这?”小玥走上鼓楼站在未央身边,不解的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早已苍茫一片的夜色。 “我随便走走!”未央浅浅一笑转身就往下走,“咱们回家吧!” 小玥跟在她身后,闻言微微一愣,“碧姐姐刚也一直在找您,您不去看看大小姐吗?” “太晚了不去了!”未央也不回头,表情平静的往宫门的方向走,见小玥还不死心便接着道,“姐姐若要见我我改天再来便是了!” 凤鸣宫,后殿! 身着明黄凤袍的华贵妇人端坐在软榻上对着手中早已凉透的茶水出神。 宫灯灭了一半,剩下的灯光有些昏暗的落在她脸上,让她原本淡然的面孔增了几分阴郁之色。 三更的更鼓响过两遍,殿外就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李后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就有一滴明绿色的茶水落在她的凤袍上。 大门顿开,老嬷嬷将一个披着漆黑斗篷的瘦高男子引进来,便转身退了出去。 李后见到那人,眼中男的闪过一丝精光,情绪也稳了下来,从容的放下茶碗起身,“没被人发现吧?” “毓琉宫的宴会刚完,一会儿我还要回去处理些事情,今晚可以不出宫!”男子拉下帽子,露出一张泛白的脸孔,语调却有几分阴柔,“这么急着叫我过来,是出什么事了吗?” “还能是什么事?”李后不耐烦的冷哼一声,“不就是景云宫里的那个小贱人!” 男子闻言摇头浅笑,带几分揶揄的味道,“妹妹你进宫三十年了,怎么到了今天就突然沉不住气了?不过是宫里多了个受宠的妃子,由她去就是!” “皇上有多少女人我没兴趣,只是现那贱人怀了龙种,我怕——” “怕什么!”李伶不以为然的打断她径自走到桌前端了一杯茶落座,“誉卿被立为太子已有十六年,我们李家在朝中的地位根早就不可动摇了,就算她真能生出儿子又怎么样?一个女人能翻出什么浪?” “这次不一样,难道你忘了前几天的事了吗?”李后强调,眼中寒光乍现,突然有几分焦躁起来,“皇上生性多疑,若是往常宫中发现刺客,便是没有十足的证据也定会下令除掉那个贱人,可是这一次他却没有追究。绝不是我多心,沈媚进宫已有两年恩宠都不曾断绝,如果再让她生出个儿子,只怕——” 李伶略一思忖,神色也略微凝重了些,“这一点我倒是没多想,可能——可能也是因为当时西华的公子末白在场,皇上才给了他几分薄面吧,如果你实在不放心,用老方法解决也就是了!” 李伶垂首饮茶,李后却上前一步,压下他手中茶碗,“我要跟你说的就是这个西华的那个六皇子,沈家会不会跟他有什么牵扯?这些天我见过他多次,他不像会多事的人!” “这——”李伶眸光一滞,阴暗几分,端起茶碗却犹豫着没有送到嘴边,“应该只是个巧合吧,沈腾恩父子都死在西华人手里,沈家跟西华仇深似海,怎么会跟他们有什么牵扯?你多心了。” “虽然表面上沈腾恩是被西华人所杀,可这其中原委你我最清楚不过!”李后紧张的四下踱步,“今天我的人在御花园就看到沈腾恩的小女儿跟西华的这位六皇子在一起!” “什么?”李伶一惊,茶杯落地溅了一身的水,“看清楚了吗?” “紫苏是我的心腹,不会看错,就在晚宴之前,说是两人很亲密!” “你的意思是——” “我也不知道!”李后烦乱的转身继续在屋里不安的踱步,“我只是想是不是当初在那件事上出了什么纰漏,让那丫头知道了什么——可若只为报仇,这两年沈媚早该得手了!” 李伶怔愣片刻,旋即冷静下来兀自摇头,“不对,再怎么说西华人也是杀死沈腾恩父子的直接凶手,就算她们想联合外人有什么动作也不该选西华人,这——说不通!” “沈家在南野已经没有依靠了,狗急了还跳墙呢?毕竟在这件事上,比起西华人她们应该恨皇上更甚!” “这话也有道理!”李伶蹙眉沉思。 当初沈媚主动跟费家悔婚嫁进宫来我已经觉得奇怪了!”李后却越发不安,上前一把抓住李伶的手,“大哥,我越想越觉得沈腾恩的那个小女儿有些邪气,当年沈腾恩被杀的时候她不是也在西土城中吗?西土城早就被西华人占了,她一个黄毛丫头居然毫发无损的从千里之外跑回来,这不是太奇怪了吗?” “等等!”李伶也有几分慌乱的打断她,强作镇定的闭上眼,“让我想想,你让我想想!” 李后不再说话,屋子里是短时间的沉默,只有蜡烛燃烧的爆裂声。 半晌之后李伶突然猛地睁开眼,狭长的眼中有阴毒的光芒闪过,突然问道,“前一阵不是在给皇上选妃吗?人选都定下来了吗?” “嗯?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后一愣,不是很明白他的话,“本来上个月就该把名单拟好的,可是因为赶上皇上做寿就耽搁了,现在还在我手上压着,准备过两天再办!” “这倒是个机会!”李伶满意点头,“看年龄沈腾恩的那个小女儿应该也在待选名单里吧!” “大哥的意思是——” “让她进宫,不管当年的事她们知道多少,我会找机会把消息透露给她们!” “什么?”李后大惊失色,脸色惨白,“你想让她们刺杀皇上?” “暂时可以做这样的打算!”李伶站起来,嘴角勾出阴冷的笑意,“你我费尽心机把皇上的子嗣一一除掉,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太子荣登大宝,李家荣华富贵吗?而且就算刺杀不成也可以借此机会给你拔了沈媚这个眼中钉,里外不吃亏。” “话虽如此,可是——”想到他们要谋算的是自己的丈夫,这个多年来不择手段向权利巅峰攀爬的妇人居然犹豫了。 “别犹豫了,谋划了这么多年,这是天赐良机,你忘了,当年为了皇位他可是连自己的亲哥哥都杀了,权利这东西还是早点握在自己手里比较能让人安心!”李伶拍了拍妹妹的肩膀算是安慰,随即眸光一敛,“我会马上派人去西土城把当年的事彻查清楚,不管沈家跟西华人有没有牵扯咱们都不能冒这个险,相信在自己的儿子跟西华人中间,皇上也是宁愿把南野的江山交给自己的儿子的!” “那——”毕竟万人之上的皇太后这个头衔对她来说太过诱人,李后思索着目光慢慢由犹豫变为坚定,终于一咬牙,目光森寒,“好,你去部署吧,这边的事我会安排。” “恩,事不宜迟,越快越好,不能给她们机会察觉,省的节外生枝!”李伶道,“西华那边这两年内乱不断,相信就算他们打了南野的主意暂时也顾不到这边了!” 黎明时分,景云宫! 碧儿急匆匆闪进卧房,点燃床头的一盏灯,低声将沈媚唤醒,又趴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什么,只见沈媚脸色一变,便翻身下地,随手抓过一旁的衣服披在身上,就往外走。 碧儿护着灯,引她向偏厢快步而去,听到开门声,等在里面的人急忙回头,虽然知道他会冒险进宫来见自己必然是出了什么大事,但是见到男人脸上少有的沉郁之色,沈媚绷紧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碧儿把灯放到一旁的桌子上,很有分寸的退了出去,房门再次合上,钟副将便急忙迎上来,恭恭敬敬施礼,“大小姐!” “钟副将不必多礼!”沈媚连忙制止他,一改平日的柔弱模样,眼神也锐利三分,“你这个时候来找我是出什么事了吗?” 钟副将本名钟永和,跟随沈腾恩征战十多年,对沈家军一直忠心耿耿,对沈腾恩也极为了解。 两年前沈家父子以最不可思议的方式双双死在西土城一战之中,随后李伶借机把三十万沈家军收入自己麾下,钟永和便隐隐察觉到些什么,但介于李家在朝中的地位而未敢有所异动。 钟永和回朝之后,同样对沈腾恩之死有所怀疑的沈媚便派人暗中找到他,经过一番调查,沈腾恩遇难之前的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件事跟李伶脱不了关系,就在两人开始谋划为沈腾恩报仇的时候未央却死里逃生赶了回来,并一口咬定设计害死沈腾恩的幕后真凶是南野王。 对于未央的话沈媚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了解未央,没有十足的把握她定不会信口胡说,但这个所谓的真相同时也将他们的复仇计划打入僵局,进退两难。 “末将知道此时过来不妥,但实在事关重大!”钟副将刻意压低了声音解释,神色庄重道,“大约一个时辰之前李伶乔装去了军营,在他的李家军中挑了八名精明之士派了秘密任务!” “什么任务?”两人虽然暗中一直都有往来,军中之事钟永和是很少跟她提的,现在他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连夜潜入宫中来找自己,沈媚自然明白此事非同小可,想着不由心下一沉,试着问道,“是——跟沈家有关?” “大小姐也知道,沈家军都是将军一手培植起来的,李伶对我们总是提防,这次派的也都是他手下亲信,具体去做什么末将并不清楚,据安插在他营中的探子禀告,几人连夜领命去了西土城,好像——是要调查什么事情!” “西土城?”沈媚双眉紧蹙,眸光突然一闪,有几分不安,“你是怀疑——” “末将确是有此疑问,所以才冒险前来跟大小姐商量对策!”钟永和会意,接下她的话头,“将军去世之后的那两个月三小姐都行踪不明,李伶现在派人去,我怕会跟查访这件事有关!” 那两个月未央的行踪的确太过诡异,自己也曾试着问过,未央都只道是生了病在一户农家养病,再不多说。 沈媚虽有怀疑,但见她不想细说也便没有强求,现在李伶突然派出人去,真的会与未央有关吗? 沈媚不再说话,钟副将终于忍不住问道,“我们要不要采取行动?” “暂时不要!”沈媚果断的伸手制止他。 “可是如果真的被他们查出对三小姐不利的证据,以李后的为人定会借题发挥,赶尽杀绝的!” “你查了两年都没有结果的事,他们想查出头绪也不容易,”话虽如此沈媚却知道她不能拿未央的安全来冒这个险,思忖片刻,继续道,“这样吧,你派人暗中跟上他们,如果他们真的在查那件事,就把他们解决掉,先息事宁人吧!” “看来暂时也只能如此了!”钟永和点头思量片刻,“大小姐没别的吩咐的话末将这就回去安排了!” “恩,你去吧!”沈媚点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他,“对了,我娘去世前曾去找过未央的那位白衣的公子的身份查到了吗?” “一直没有线索。”钟永和摇头,“那妇人只道是主仆二人,而且那白衣的公子年纪不大,但生的极其俊美,异于常人!” 白衣公子,俊美绝伦! 沈媚脑中不觉勾勒出一个男子清冷的眉眼,突然打了个寒战。 钟永和察觉她的异样,试着问道,“大小姐可是想到了什么?” “哦!”沈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天快亮了,你回去安排吧!” “那末将先行告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未央给自己惹了点小麻烦,但是为了推进剧情,大家原谅她吧~ 俺要发奋鸟,以后争取日更~ 38未央封妃 未央从鼓楼下来的时候宫宴已经散场了半天,赴宴的人也已走的差不多。 带着小玥独自走在空旷的回廊上,夜风由四面八方灌过来,未央的心就跟着变成冰凉凉的一片,真的很冷。 当宫人大喊着“贵妃娘娘晕倒了”冲进来的时候,未央的心顷刻间就已经沉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是有那么一丝绝望的愤恨的。 任何人都可以阻止她的复仇计划,可是她想不明白沈媚何故如此。 功败垂成的那一刻未央捏着银针的手是僵硬的,她的迟疑她的犹豫全然是因为沈媚竟会如此处心积虑的算计她。为的—— 是保那昏君性命。 这么久了,她总以为自己足够了解沈媚,能够明白她心里所有的忍耐与痛苦,可是现在却突然发现,彼此之间的距离是何其的遥远。 沈媚此举定有苦衷,未央知道却不能理解,她不明白有什么样的理由能让自己的姐姐如此苦心孤诣的去保全仇人的性命。 可不管是出于怎样的原因,这一次,沈媚的所为是真的让她感到了刺骨的寒凉,她要维护那昏君的决心如此坚定,未央知道,如若自己还执意要保持这份仇恨,那么—— 她们姐妹之间的立场就必须走向对立了,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了空前的恐惧跟绝望。 宫门在身后合上隔离了那个奢华的世界,未央回头看着里面依旧辉煌的灯火,久久没有转身。 是不是不管是谁,只要进了这道门,就都会演变成她的敌人? 未央想着,突然重重一叹,小玥犹豫着走上来,看着她蹙眉,“小姐,你不高兴啊?” “没有!”未央回头,看着她紧蹙的眉脚浅浅一笑,伸出手去想要给她梳平,远处树木的暗影里就快步走出一个人来,在面前站定,“三小姐!” “沈安?”未央微微有些诧异的看向来人,“你怎么在这儿?” “是小少爷吩咐小的在此等候三小姐的!”沈安恭敬说道,指了指停在树下的马车,“三小姐,上车吧!” 皓月!未央心下一动,盯着那辆马车看了一会儿又转向沈安说道,“我想多走走,你带小玥先回去吧!” 说罢,不待沈安反应便举步离开。 “小姐!”小玥追上一步,沈安一愣也忙追上去,才要说话,马车上的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角。 “未央!”略显清冷的声音入耳,未央脚下一顿,回头就撞进一双灿若星子的眼眸之中,少年的神色平静,语气淡淡的说道,“是我!” “月儿?”未央吃惊不小,愣愣的站在原地,良久之后才如梦初醒,快步向马车走去,“你怎么来了?” 皓月看她一眼,一张脸上还是看不出丝毫的情绪,放下帘子退回车厢里,“上车吧!” 这些年皓月都绝少出门的,未央想着思绪有些飘离,当脑海中现出少年幽深明亮的一双眼睛时也就释然了,不再说什么,纵身跃上马车。 沈家的马车没有末白的气场但里面还算宽敞,当中的小桌上点一盏灯,旁边放着一套茶具,再旁边就是倒扣着一本书,显然是皓月先前在看的。 未央靠着身后的软垫跟皓月相对而坐,沈安带着小玥在面前驾车,平地而起的马蹄声在这夜色中显得分外凄清。 未央从窗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的皓月心情也好了不少,嗔怪道,“怎么这么晚了还出来?” “没什么!”皓月也不多说,只是低头倒了一杯茶递到未央的手上,又从身侧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食盒从里面端出两盘糕点推到未央面前,“饿了就先吃点!” 皓月的语调一直很平静,不带任何的波澜,说完就拿起桌上的书继续看。 未央双手捧着小小的杯子,有些发愣,皓月似乎——是在生气。 这个想法蹦出来让未央自己也吓了一跳,皓月一直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外人看来他甚至是没有情绪的,可自打两年前她从西土城回来之后却暮然发现,便是再淡然皓月他也终究不是神仙,而是一个有着喜怒哀乐的凡夫俗子。 他也有他的脆弱跟无助,他也会站在亲人的立场给她温暖跟依靠,只是生气——这却是第一次。 未央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他因何生气,只是隐隐的觉得这一晚他突然出现的本身就不会是那么简单的。 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不安的预感开始在心里扩散,未央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年,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剧烈的颠簸了一下,未央防备不及,手里的茶水洒了一身。 未央慌乱的抖着裙摆起身,冷不防又是一颠,未央脚下一个不稳直接向着对面的柜子扑了过去。 “呀!”未央惊叫一声,身子倒下去的瞬间腰身却被人猛地抱住,重重的向着旁边跌了下去,额头撞在什么东西上却也没有感觉到疼痛,就只是睁大了眼看着眼前皓月近在咫尺的明亮双眸。 少年宁静的眉眼在灯光下呈现的是一种奇异的色彩,有生以来的第一次,未央会觉得这个看似孱弱的少年眉宇间爆发出了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小姐,小少爷,你们没事吧!”沈安听到动静停下马车,小玥一把拉开帘子,突然就愣在原地。 未央回过神来,突然明白自己倒下来的时候皓月伸手拉了她一把并紧紧将她护在了怀里,而此刻自己正压在他身上。 未央心下一惊慌忙起身,就去拉皓月起身,“你没事吧?” “没事!”皓月坐起身来,神色平静如常的对沈安道,“这段路不平稳,走慢一点!” “是!”沈安尴尬的应了声,放下帘子,继续上路。 未央把桌子上打乱的茶具重新整理好,抬头看到皓月正拿了一方帕子在擦自己衣摆上的茶渍,右手的关节处脱了皮,已经渗出血丝来。 恍然明白,方才自己的头没有撞伤原来是因为皓月用手护住了,看着他依旧平静的表情未央突然就有几分气恼的一把夺了他手里的帕子,扯过他的手,“你动动看,有没有伤到骨头!” 皓月一愣,抬眼看到未央紧张的神色突然就有些不自的抽回手掌,“我没事!” 未央一直没有抬头,皓月的闪避她也没有看到,只是找了方干净的丝帕给他把伤口小心的包扎起来,“没有带药,一会儿回府了请大夫过来看看吧!” 皓月看着她,明亮的眼眸深处慢慢蒙上一层忧虑的色彩,犹豫良久终于迟疑着开口,“未央,不要再进宫了好吗?” 未央手下一顿,头脑也有一瞬间的僵硬,皓月的目光淡淡的落在未央看似平静的面孔上,在她明亮的眼眸中激起一层涟漪,未央重新低下头把他手上的帕子仔细的打结,才强作镇定的开口,“为什么?” 为什么?无非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只是这话由自己口中说出来却是那么无力的讽刺。 皓月心下苦笑,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背,“这其中的很多事都不像你我看到的这么简单,如果你执意卷进去,只怕以后你会连自己都掌控不了!” 皓月的话听起来有些高深莫测,直觉告诉未央他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的,只是隐隐的危机感袭来让她进退两难,“我——不明白!” 皓月没有再说话,车厢里突然变得安静的空气让未央的心头凭空生出些恐惧的情绪来,良久之后皓月才突然打破沉默,“未央,你知道我为什么从不问你西土城中发生过的事吗?” 皓月很认真的看着未央的眼睛,神色郑重的让未央有些紧张,可是不待她回答他便又兀自移开目光,明亮的眼眸中染上一层忧虑的色彩,“我不是不关心也不是害怕什么,跟你一样,我对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执念跟妄想,只是我知道那些力所不及的东西我不该去碰触,一旦沾上就会被捆绑一生!” 这些话听起来有些隐晦,却将这少年隐藏至深的细腻心思清楚的暴露出来,未央紧紧地抿着唇,双眉紧蹙,半晌之后才缓缓抬头,“我已经沾上了,我没得选择,所以我不能罢手!” 皓月听着仿似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只是淡然的扯动嘴角,“未央,你了解姐姐吗?” 未央的眼睛里充满了惶惑的不安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年,“怎么这么问?” 皓月没有回答,将目光移向窗外的空寂的夜色,继续问道,“你知道她为什么会进宫吗?” “是——为了保全我们沈家的地位吗?”这是未央一直以来认定的原因,可这一刻说出口的时候语气里突然充满了浓浓的不确定,就只是紧紧的盯着皓月一双深沉似海的眼眸,想从中找出破绽。 皓月的目光淡远却仍旧不带一分情绪,他说,“现在或许也有这样的原因,但当初却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未央一怔,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皓月看她一眼便又重新将目光移向窗外,思绪陷入遥远的回忆之中,“两年前皇上有意钦点林婉儿入宫,那时大哥跟爹正在西土城中作战,林太医无奈就来将军府请姐姐休书给父亲要求解除大哥跟婉儿的婚约!” “婉儿?”未央艰难的吐字,这么短的时间之内却很难将自己是了思路理顺,“可是——” “这就是姐姐执意入宫的真相!”皓月继续说下去,语调中突然就多了几分苦涩,“没有人逼她,也没有人能逼的了她,这一切都是她自己的决定,因为大家都知道没有费碧青,沈媚依旧可以活着,可是失去沈皓羽,婉儿会死!” 这才是沈媚入宫的真相?她不是为沈家,而是为皓羽,为婉儿。 未央的思绪有瞬间的恍惚,再想起沈媚的时候突然就有些愤懑难平的悲凉,沈家的人总把血脉亲情看的太重,可皓羽的死却让沈媚所有的牺牲都变成那么苍白的讽刺。 尤其是在知道了那个与自己同榻共眠的男人是自己的杀父仇人之后,姐姐她承受的究竟是什么? 心痛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却不肯麻木下去,未央狠狠的攥着拳头怕自己会爆发,虽然极尽隐忍,但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带了三分戾气,“告诉我这么多,皓月,你究竟想说什么?” “可能只是觉得自己更能理解姐姐现在的心情吧!”皓月语调淡淡的出一口气。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皓月拿起一旁的书本继续翻,未央隔着桌子望着他淡如远山的单薄身影,思想开始因为他的那些话而变成混沌的一片。 当年沈媚执意进宫的目的是那般单纯,却不想踏进那道宫门就再也控制不了这场注定的悲剧了。 的确,相对于南野王的滔天权势沈氏一门是何其渺小,那时的沈媚把自己的力量估算的太过强大,而现在她沈未央是不是也堕入了这样的轮回,自不量力的以为自己可以扭转乾坤? 沈媚在担心她,皓月在担心她,可是在这样刻骨的仇恨面前她真的能顺从他们的意愿就此罢手吗? 未央跟皓月回到将军府已近黎明,府里的其他人都还睡着,沈青亲自给他们开的门,见他们回来似是狠狠地舒了一口气。 皓月没有说什么由小厮推着回房去了,未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也便转身往自己的小院走去。 一夜没睡再加上先前在宴会上太过紧张耗费了大量的精力,未央疲惫的倒头就睡。 不知道是吹了夜风还是因为心事太重,未央又发起了烧,这一觉整整睡了三日有余,梦里总是出现断月谷下鲜血淋漓的一幕,看的触目惊心。 沈腾恩万箭穿心傲立不倒的身姿,皓月满脸血污眷恋不甘的眼神,暗影孤灯下张氏翘首企盼的目光,还有沈媚盛装之下凄苦无依的笑容,再到后来就被皓月的那些话猛地惊醒,出了一身的冷汗。 未央醒来的时候正是黄昏,小玥给她倒了一杯水,未央捧着还不待送到唇边,突然听到隐约的吵嚷声由前院传来。 沈家上下一向和睦,便是下人之间也几乎从不争吵,未央有些困惑,对小玥道,“去看看前面发生什么事了!” “是!” 小玥匆匆走了出去,可是那吵嚷声非但没有收敛,片刻之后反倒更加激烈。 未央不由蹙眉,这时小玥就又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小姐,外面出事了,宫里的梁公公带了皇上的圣旨过来,说皇上已经封了小姐为澜妃,三日之后就要您进宫去!” 作者有话要说:为了尽快赶情节,最后这点貌似有些仓促,俺再想想,但是不一定会改了~ 39永夜(上卷终) 房门合上,听着小玥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未央重新睁开眼,披衣下地。 夜色清幽酝酿着人们的美梦,空气很安静,跟往常没有什么两样,未央走到窗前推开窗子,习惯性的抬眸向右偏院看过去。 竹影深深,有一点晕黄的微弱灯光穿越层层阻碍透出来,在漆黑一片的夜色中虽不醒目却是难得的透出一丝暖意来,可几乎是在未央看过去是同时,那光亮一闪就灭了。 夜色瞬间变得空洞了起来,未央的目光一直茫然的留在那个已经找不到的落点上,沉重的心事压下来,脸上最后一点苦涩的笑容也消失殆尽。 皓月,你说的对,很多事我都左右不了,所以你看到了,现在不是我不肯放手,而是那昏君逼的我不能罢手! 如李氏兄妹所料,未央被封澜妃的消息一经传出就在南野的朝堂之上引起了一场轩然□。 两年之间沈家连着出了两位娘娘,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很清楚,人们隐隐觉得衰败一时的沈家有了中兴之势。 沈家虽没有随着沈腾恩的战死而垮掉却已没落,沈媚进宫两年地位直逼皇后,却因为沈家无人支撑所以并没有成为朝臣拉拢的对象。 现在沈家的又一个女儿也被册封为妃,这个变故终于将众人的目光重新拉回沈家的身上,一个一直以来都人们刻意忽视的问题被重新挖掘出来,朝廷重臣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眼下的局势。 太子在位已有十六年,李氏兄妹又手握重权,表面上看太子的地位是不可动摇的,但是熟知南野王个性的朝臣们却心知肚明,正是因为李家的滔天权势,他们能存在多久也便成了未知数。 他现在没有动李家并不是对李家真的有多倚重,而是因为太子,南野王的子嗣大都早夭,时至今日他四十有三,膝下却只剩太子一人,为南野的万载江山着想,他不能擅动李家。 可一旦有其他的嫔妃诞下皇子,那南野王朝的天下最后会落在谁人之手便有了悬念,而纵观后宫之中,沈媚成了最引人注目的人选。 多给自己留一条路没有错,所以未央的封妃诏书一下,很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 只是这些盲目的朝臣们不知道,李后跟国舅李伶阴冷的双目正虎视眈眈的盯着他们,一个轰轰烈烈的阴谋正在这喜庆的锣鼓之下悄然展开。 李伶是只老狐狸,李后更是深谙宫斗之道,他们自然明白李氏想要掌控南野的皇权,就必须对朝中党羽做一次全面的清洗。 这本来就是一个局,沈家只是个幌子,所以他们并不担心有多少人会就此倒向沈家,他们要做的是借沈家的声势看清朝臣的动态,然后采取行动除掉那些可能出现的绊脚石,为日后太子登基肃清道路。 所以眼下最为得意的人不是九泉之下的沈腾恩,也不是即将在后宫之中稳居高位的沈氏姊妹,而是李氏一门。 三日的光景转瞬即逝,三天之后的傍晚南野王的花轿如期而至,没有两年前沈媚入宫时奢华的排场,也依旧是一场繁华的开始或者覆灭。 未央安然的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鼎沸的人声跟热闹的锣鼓,回想方才出门前的一幕,她站在皓月的身后,看着少年依旧薄弱却倔强背影,夜虽惨淡却将这一红一白对比鲜明的两道色彩完整的暴露出来。 皓月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空气里弥散的是浓重的愤怒的气息,可是命运将他们推到了这一步,谁都无话可说。 所有的这一切——都势必要做一个了断了! 景云宫内灯火通明,沈媚靠在椅背上微闭了双目,碧儿从门外进来,刻意放轻了脚步,沈媚还是听到了声响,眉头微微一蹙就睁开眼,“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戌时过半了,三小姐的轿子应该已经到了宫门了!”碧儿小心应着看了看沈媚的脸色,“再过半个时辰册封大典就要开始了!” 沈媚直了直身子,眼中看不到什么情绪,端起旁边的茶碗抿了一小口,“钟副将的人派出去了吗?” 碧儿微微一愣,旋即点头,“是,按照小姐的意思都派出去了,最迟再过两日就有消息了!” “恩!”沈媚满意点头,继续低头品茶,“这次杀了他们的密探他们一定还会再派别人去查,吩咐下去,把李伶那边盯紧了,只要他派出人去就全力截杀,但千万注意不要暴露了钟副将的身份!” “是!”碧儿应着有些担忧的看向沈媚,迟疑道,“小姐,您真的准备跟皇后开战吗?” “要不还能怎样?做她的棋子吗?”沈媚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你以为这一次她还只是想要扳倒我这么简单吗?她恨我入骨却偏偏钦点了未央入宫,看看满朝文武的反应就该知道,他们这次所谋的事情不小。” “可是有皇上在那,他们敢吗?” “皇上?”沈媚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即冷涩一笑,放下茶碗,举步往屏风后面走去,“过几天你去把各位大人呈上来的礼单清点一下拿过来给我!” “恩,前两天的已经清点好了,这两日的我会尽快整理出来!”碧儿扶沈媚到榻上躺了,又为她盖上薄毯,眉头始终没有舒缓开。 看着碧儿脸上担忧的神色沈媚忍不住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傻丫头,我不会做傻事的,爹娘已经不在了,我只要未央跟月儿都能安好的活着!” 而现在这样的处境,唯有抓住权利的权柄才能保全她仅剩的亲人。 沈媚浅浅一笑,疲惫的闭上眼,碧儿在旁边看着突然就落下泪来。 她明白,从决意进宫的那一天起,眼前这个年少女就已经完全放弃了自己的所有,她要为她的亲人而活,可偏偏命运残忍给她开了如此巨大的一个玩笑。 或许三小姐的话是对的,不该就这样放任她如此埋葬了自己的一生,或许离开这片牢笼她还可以重新过回正常人的生活。 有那么一瞬间,碧儿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一起沸腾了起来,她激动的拉着沈媚的手,可所有的气势都在沈媚重新睁开眼的瞬间分崩瓦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在这个黑暗的宫廷中生活了这么久,她是不能如此天真的。 强压下心底的那份悸动,碧儿刻意的垂眸避开沈媚的目光,“三小姐那——” “碧儿,”沈媚摇头,重新闭上眼不想再跟她多说,“时候差不多了,按我的计划去做吧!” 碧儿眼中惶恐的神色一闪而逝,嘴唇动了半天却没有说什么,终于一咬牙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沈媚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未央,你莫怪姐姐心狠!” 对我而言,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比月儿更重要,便是怨恨也好,我只要你平安,或许有朝一日你会明白!” 武德十三年七月十六,沈腾恩次女沈未央奉圣谕入宫,封为澜妃,只是在一场刻意的阴谋之中,这光鲜无比的一步迈出去,却成了天下的笑柄。 澜妃的册封大典进行到一半沈贵妃旧疾突发,南野王匆匆赶往景云宫,新妇一人独守微澜殿。 次日清晨澜妃往凤鸣宫参拜皇后,随后前往景云宫探望贵妃,两人于大殿之上因前夜之事发生争执,澜妃盛怒之下将身怀六甲的沈贵妃推倒在地,幸得先祖庇佑,贵妃有惊无险。南野王大怒,欲将澜妃处死,贵妃念及姐妹之情代为请命,澜妃被打入冷宫,终身不得踏出微澜殿。 沈未央入宫不足一日就被打入冷宫,此事一出,朝野之上再次哗然,李后更是当天下午就秘宣国舅入宫商量对策。 入夜三更,夜色浓郁,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浓云之中,后宫一角的微澜殿杵在那里没有半分的光亮,远远看去仿似一座幽冥鬼府处处透着阴冷的味道。 月亮被乌云全然遮住,仿似算准了时间一样,一队巡逻的侍卫刚刚走过,身后就有脚步声响起,黑暗中一行五人匆匆由前殿快步而来,迅速的打开门上沉重的铁锁闪进院内。 夜归于静,这个世界从来就不曾这般黑过,好像大郓城再也等不到天明了一样,整个大地永堕黑夜。 半个时辰之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五个人步履匆匆的由微澜殿出来,天际卷起一阵阴风,乌云顷刻散尽,露出一片冰冷月华。 大门合上带着沉重的声响碾过历史的尘埃,也卷起为首的男人明黄的衣襟,这座阴暗的宫殿,这道沉重的大门,包括南野王朝历史上这最为罕见的黑夜都一并为世人遗忘。 没有人知道这一夜在这座宫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或许什么也不曾发生过,只是多年以后当这个历史上最强盛的王朝风云骤变之时,朝堂之上那些道貌岸然的文武官员才终于明白,这一夜——是整个南野王朝劫数的开始! ——————————上卷终 作者有话要说:丫的上卷终于搞定了~俺现在激动的无以名状~ 明天上上卷番外~ ps:俺总觉得这剧情不咋顺畅的说,但是最近不在状态,俺也没辙了~╮╭ 40番外:身世——苍月祭 我是赖雅,可是因为我的家族姓夜,所以我是夜赖雅 我是夜赖雅,可是因为我的父皇是北越王朝执掌一切的权威,所以我是公主赖雅。 我是公主赖雅,可是因为我的母后是北越王敬重的皇后,而是我是她唯一的女儿,所以我是北越王朝的嫡长公主赖雅。 父皇这一生有过无数的女人,母后却只有一个父皇;父皇一共有二十七个儿女,母后却只有我跟流火。 这其中的关系我不是很明白,我只是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南野王朝身份最为尊贵的十三公主。 我的这个身份是与生俱来的,跟我的九哥流火一样,他虽不是父皇的长子,可生下来就注定是将来接管北越江山的不二人选。 母后是冷静自制的女子,除了雍容而高贵的微笑,我很少在她的脸上看到过分的情绪。 我想她是喜欢微笑的女子的,父皇有了新宠她会淡淡的微笑,宫里其他的嫔妃生了皇子、公主她也会淡淡的微笑。 可是,不管父皇有过多少的新宠旧爱,母后她还是北越王朝的皇后,我还是宠冠后宫的嫡长公主。 我一直随母后一起生活,父皇偶尔会来母后宫中,母后迎接他的也只是那么无懈可击的一个笑容。 我想父皇是不喜欢母后这样的笑容的,所以他来看我们的机会渐渐减少,直至最后,一个月我也难得见他一面,但似乎母后对这一切并不在意。 闲暇无人的时候母后喜欢一个人静静的站在朝向东方的那扇窗前看窗外的风景,也就只有在那一刻她才会敛了笑容,眼眸中换上淡淡的哀伤。 我想母后是不快乐的,可是我不问,我就只是站在她身后远远看她的背影。 后来母后不在的时候我就踮起脚尖趴在窗口学着她的样子往外看,我看到的不过是一面墙,爬上窗台,越过那面墙再看,那不过是另一面更高的墙。 就在我困惑的时候九哥突然出现,他把我从窗台上抱下来,牵着我的手穿过华丽的回廊在一处僻静的小河边停下来,开始一颗一颗的往河里丢石子。 九哥说在那重重宫墙之外,离北越王朝遥远的东方有一片蔚蓝的大海,大海上有翻滚的波涛,美丽也震撼。 他说在那片海的深处有一座神秘的岛国千屿国,那里是母后的故乡。 母后的故乡? 我低头从系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那颗硕大的黑珍珠,双手捧着呈于阳光下。 “可母后说她的故乡在这里!” 九哥看着我认真的表情无奈摇头,他也解下腰间的小袋子从里面取出同样的黑珍珠在阳光下观摩,瞳孔慢慢变得深不见底。 九哥的表情变得更加深刻,他告诉我黑珍珠是千屿国的国宝,当年母后远嫁,外公知道自己与母后此生再没有重聚的可能,所以将宫中最大的两颗黑珍珠赠予母后,留作纪念。 离开千屿国之后,这便是母后最珍贵的东西! 九哥用他宽厚的手掌握着我的小手,将那颗珍珠一并包裹,神色凝重的注视着我茫然的眸子,他说:“阿雅,你能明白这颗珠子的分量吗?” 他的话我不是很能理解,可是他眼中浓重的神采让我不敢小觑,只是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他就笑了。 虽然有一双跟母后一样睿智的深瞳,可九哥是不常笑的,我歪着头,看阳光下他依旧冷硬的面部轮廓,便也跟着笑了。 我安然的趴在他的膝盖上捧着手里的珍珠痴痴地看,心里充斥的都是满满的幸福。 九哥只陪了我一会儿就被他的小太监叫走了,行色匆匆。 虽然从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可是我知道,这是因为快打仗了,宫里的宫娥太监说到这件事都讳莫如深。 南野王野心勃勃,近日来在两国边境大量屯兵,意图不轨,我们北越却是兵虚国弱,眼下唯有国力强盛的东敖能助我们度过这场劫难。。。。。。 家国天下,我不懂,我只知道我有疼我的九哥,我还有爱我的母后! 九哥走后我又一个人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晒了会儿太阳,然后就睡着了。 我觉得我是梦到了九哥口中的大海,醒来看到的却还是脚下安静的一条河流。 我将手里的珍珠重新收好,再抬眼看向遥远的近乎不存在的东方,母后的故乡究竟在哪里呢? 那天我回去的很晚,很意外的,我竟看到了多日不见的父皇。 父皇的脸色阴沉的可怕,母后却跪在他脚下,她几乎是带着乞求的神色拽着父皇龙袍的下摆,不住的落泪,“皇上您有那么多的儿子,臣妾却只有流火,你不能这样对他!” 我木然的站在殿外,不是很明白眼前正在发生的事,父皇看到我脸色就更加阴郁,他愤愤的抓着母后的手腕逼视她眼中的惶恐,他说,“因为西华送出的是最受宠爱的公子末白,为表诚意,我北越非流火不可!” 父皇甩开母后的手,大步离去,母后想要扑上去却只抓到了冰冷的空气。 那个晚上母后没有让奶娘把我带走,她把我抱在膝盖上,轻柔的抚摸我的发丝。 我仰着脸看她眼中浓重的哀伤,“母后是舍不得九哥吗?” 母后诧异的低头看我,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抓住我稚嫩的指尖凑近唇边轻轻的吻着,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的掉。 我们想依附东敖度过这场危机势必要付出代价,除了金银财富,东敖王还点名要父皇最宠爱的儿子作为人质才肯出兵相救,而夜流火是北越皇位的继承人。 父皇爱流火吗?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母后是爱他的,我也爱他。 母后的眼泪砸在我的睫毛上,眼睛里是涩涩的感觉,我把自己的脸埋进她的怀里甜甜的笑,我说,“母后,让阿雅替九哥去吧!” 话音未落,母后环着我的手臂却是猛地僵住。 我离开那天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父皇给了我最隆重的送别仪式以向天下表明他对我重视。 朝堂之上我规矩的坐在他身侧,带着无邪的笑容看脚下百官朝拜。 我是北越王最宠爱的嫡长公主,可是那一天我却明白了一件事,我的父皇他——是不爱我的。 那天母后没有送我,九哥牵着我的手一路走到宫门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回望一眼,我却笑着跃上马车,欢快的与他挥手作别。 九哥站在车下看我,我猝不及防就被他狠狠拥入怀中,感觉到有什么温润的液体落入我领口的皮肤上。 我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九哥深邃的目光中却染上让人胆战心惊的戾气。 他凝视我清澈的眸子,目光落在我眼眸深处,他说,“阿雅,好好保重,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来!”字字坚定。 我知道这——是誓言,是他给我的承诺,于是对未来的路我不再害怕! 我重重地点头微笑,我说,“九哥,我等你!”然后毫不犹豫的转身进了马车。 我从颠簸的车窗缝隙里看着九哥已然伟岸的身影慢慢淡出视线,眼泪模糊了双眼。 “公主!”随行的小宫女剑舞抱着我就哭了。 我一动不动的倒在她怀里,握紧手里的黑珍珠,慢慢睡去。 我告诉自己,“阿雅,从今以后,这里也是你的故乡!” 那一年我离开了爱我的母后跟九哥,那一年我失去了我爱的母后跟九哥,可至少我们还有重逢的可能。 那一年我五岁,流火十四。 除了见不到母后跟九哥,东敖的行宫别院与北越的皇宫对我而言没有多大的区别,同样是一道宫墙围着另一道宫墙,找不到尽头的繁华,看不到海,也看不到母后的故乡。 来到东敖的第一天我开始学着做记忆中母后跟我描述过的莲花灯。 母后说在她的故乡有这样一种习俗,每逢月圆之夜千屿国的子民都会把自己的愿望写在七彩的莲花灯上,然后把这些承载他们美好期盼的花灯放到大海里,因为他们相信如果有一天这些灯飘到了所谓的仙境,那么他们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两天之后的傍晚,当我把亲手做的第一盏灯放到院子的水塘里时,我笑了。 我说,“剑舞,以后我每天都要做一盏灯,或许等我做到一百盏的时候九哥就能接我回母后的身边了!” 剑舞咬着唇不说话,捧起我被竹篾划伤的指尖就哭着跑开了。 我想去追她,回转身,却发现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是个漂亮的不可思议的男孩子,面色如玉,眉目如画,我头一次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一种美,让人只看一眼就移不开目光。 那男孩子的眸光很淡,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让他整个人都显得孤单也萧索。 这样繁华的宫殿里,这样冷漠也孤单的一个人,但这一切的矛盾并不影响他的美,不带半分瑕疵。 我看着他的时候他正盯着水面上摇曳的花灯,微抿的薄唇边渐渐勾勒出一个近乎嘲讽的微弱的弧度,我看到了,却没有恼怒。 太阳的余晖落在他略显消瘦的白色身影上是一种别样的感觉,我歪着头浅笑看他,“我可以叫你小白吗?” 似是被我的话惊吓到,他突然收回目光,锁眉看了我半天,就在我想要放弃的时候他却淡然转身,他说,“我叫末白!” 末白!公子末白!西华王的第六个儿子。 可他真的如外人所见是那个最受宠爱的儿子吗? 我觉得我从末白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那么冰冷的眸光让我觉得心疼。 可一定没有人能想到,公子末白会是这么好看的男孩子。 我趴在窗前看着异乡的月光,想到母后跟九哥就傻傻的笑了。 以后的日子里我跟末白成了这座空旷的行宫里唯一的邻居,末白喜静,很少出自己的院子我便常常去找他,托腮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看他练剑,他不说欢迎也不说拒绝,面上永远都是那种冷漠的神情。 末白的房间里有一把古琴,是很陈旧的老枫木所制,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坐在月下抚琴。 伴着清冷的月光,清冷的琴音跟清冷的神采,末白抚琴的时候我总觉得天地间都染上浓重的哀伤。 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棋局昏昏欲睡,朦胧的梦中出现九哥送我离开那日的情景,那晚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是那样的想念他跟母后。 我咬着唇不想让自己哭出声音,可是胸口还被什么塞的满满的找不到出口。 我醒来的时候还是深夜,末白的琴音未止我却从院中回到屋内睡在了他的榻上,捧着身上的薄毯我渐渐觉得不那么冷了,最起码我还有小白,他是陪着我的。 我重新回到院子里,月影淡淡映着末白眼中冷漠的眸光,我一步步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伸手抚上他浓密的睫毛,微微的笑,我说,“小白,你一定要像阿雅一样快乐!” 末白抚琴的手微微一颤,琴音就乱了,停了。 我没有看到他脸上变幻的神色,却听到他翩然离去的衣摆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夜风凄凉,他在门内我在门外,我没有再打扰他,只是低声告诉自己:小白,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们会离开,我们——不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我转身,垂下眼眸,却再一次低声跟自己说:就算不能离开也没有关系,在这里,阿雅会一直陪着你! 那天以后我跟末白都不再提起与自己国家有关的话题,家——成了记忆里遥远的一个符号。 末白的表情总是冷的,掌心亦是没有多少温暖,可是他不再吝啬于把它交给我。 虽然什么也不说,可是我知道末白他是宠着我的,他的掌心渐渐成了我最温暖的依靠,便是睡着了也舍不得放开。 末白的生活依旧是静默无声的,我的单调的童年却因为有了他的存在而变得不再寂寞,我想那时候我真的是快乐的。 时间就在那座华丽也冷清的宫殿里随着我放在河面的莲花灯慢慢流逝,去了就再不回头。 两年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仿似不曾改变,我依旧快乐的欢笑,而我的小白他也依旧不懂得微笑的表情。 那晚的夜色很通透,黑的没有半分色彩,像往常一样,我枕在末白的腿上,仰躺着看他俯视下来的淡淡的眸光,像往常一样把脸贴近他怀里,安静的闭上眼。 末白不说话,修长美丽的手指穿过我披散的发丝,一下一下慢慢的梳理,他说,“阿雅,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他的声音很轻,甚至于带着一贯的冷漠。 我睁开眼,从他怀里探出头,看了他的眼睛良久,我确定,他是不快乐的,来到这里他从不曾真正的快乐过。 伸手缓缓抚上他柔滑的眉梢,我很认真的说,“小白,下次见面,我想看到你微笑的样子!” 便是再也见不到,阿雅也希望小白能够快乐起来,我看着他,重新闭上眼,慢慢睡去。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小白已经不在了,我只在自己的枕边看到他留下的那块玉,莹润的美玉上雕刻着专属西华皇室的图腾,古朴而深远。 那天的天气依旧很好,适合离别,我静静看着眼前空旷的河水发呆,很久以前,当我的第一百朵花灯一去不返的时候我就不再做花灯了,原来的那些灯我不知道它们飘到了哪里。 我知道小白就在我的身后,可是我不回头,因为我哭了,我不想让他看见。 他在我身后站了好久,我知道他是不会走上前来的,他说,“等我!”然后转身,离开,衣袂翩飞。 我就那么安静的看着脚下的流水,睁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的砸到水面上。 阿雅的世界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的快乐或者悲伤都再没有人看见。 他走了,小白走了,在他身后接踵而来是漫天硝烟跟残酷的战争。 我重新开始做花灯,可是我已经没有愿望了,我知道,小白走了便再不可能回来,不管他想与不想,可是我仍为他们保重,为了小白也为我的九哥跟母后。 我还记得两年前送我离开那天九哥隐忍至深的目光,记得他跟我说:阿雅,好好保重,用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来。 两年了,九哥没有来,我知道他不是不想来,只是—— 秋日的阳光很快在小白的身后淡去,天地间换上茫茫一片的白雪地,城外的战火炽烈的燃烧并迅速的蔓延,整个苍月城的上空都被笼罩在滚滚浓烟之中。 我把新的花灯放到已然结冰的水面上默默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去,走在围墙边缘的时候还是习惯性的把耳朵贴到墙壁上,听外面惊惶的叫嚷跟隐约的厮杀。 年关刚过,苍月城里却没有一簇焰火冲天,这个繁盛一时的东敖帝都已经被攻破三天了,南野的大队人马已经撤离,残暴的南野王派了另一支队伍接管了这里,并且下了一道指令——屠城。 是的,屠城,他们要用苍月城中百姓的鲜血来庆贺这个不同寻常的新年,想必这座属于东敖皇室的行宫也在劫难逃吧。 昨天一早剑舞哭着跑来告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发现我是没有多少恐惧的,我只是想还好小白“回家”了,天知道这个时候走在路上会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从腰间解下那个贴身的小布袋握在手中久久失神,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明亮的火光已经染红了半边的天空,烙在瞳孔里是血样的猩红。 鼻息间被浓烟和鲜血的味道充斥着别样的难受,到处都是惊惶逃窜的宫人,可敌人的大刀挥下,将所有的后路斩断,喷薄而出的温热血液映在火光之中别样的刺目。 南野人杀进来了,他们说——不留一个活口。 我站在混乱的人群中茫然的看着远处的火光,我住的那个偏殿着火了,那么剑舞呢? 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脑海,我冲破层层奔涌而来的人群向那个火光发起的地方拼命的奔跑。 当我捏着手里的小布袋不顾一切的奔回小院的时候,那里早已是一片漫天火海,狂烈的火焰像一条条毒蛇吞噬了眼前的一切。 我站在院中,冬日的冷风与火场里迎面而来的热浪交融出一种可怕的感觉,让我止不住的颤抖,好可怕。 透过层层火光,我看见剑舞就倒在废墟之中,她弱小的身影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周围是不断掉下来的火花。 火焰爆裂的声音丝丝入耳,浓烈的烟尘迷乱了双眼,我的眼泪就被逼了出来,我一步一步的后退,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可是我只想逃离。 我转身,脚步却在那个瞬间冻结,终还是闪身冲进那片火海扑到剑舞的身上。 头顶巨大的横梁压下来,我能听到火苗下落时与空气摩擦出的风声,可是我不敢看。 我咬牙闭着眼紧紧的抱着剑舞,握着那个小布袋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到了最后的关头我却突然松了手,就任由它那么猝不及防的脱离我的掌心。 一股强大的冲撞力撞击在脑后,强烈的疼痛感在体内翻滚开来充斥着四肢百骸仿似要炸裂开来,喉咙里有腥甜的味道划过,恍惚中我又看到北越宫廷里那雍容女子临窗远眺的背影。 终于,我丢了我的故乡,终于,我丢了我的小白。 对不起母后,对不起九哥,对不起小白,阿雅答应过等你们的,可是阿雅真的不够勇敢。 眼泪瞬间滑落,那一刻,我知道,我——夜赖雅,成为北越王朝祭奠在这座苍月城中的祭品,我与我的九哥,我的母后,还有我的小白,再没有重逢的可能。 --> 作者有话要说:上卷终结~咩哈哈~俺滴番外终于派上用场鸟~ 明天中卷,就要开始绝地反击了,沉下去滴流火等人会慢慢浮上来滴~ 虽然还木码,俺已经开始激动鸟~pia飞自己~ ps:250俺现在的收藏数很有喜感的说~oo 中卷:离心劫 41错 对百姓而言,武德十三年是南野王朝历史上最为平常的一年。 这一年南野王又封了一个妃子,这一年又一个可怜的女子被推入冷宫,都是最窸窣平常的戏码,街头巷尾的人们热火朝天的议论几日也便没了兴趣,数日之后甚至没有人再记得那女子的名字,就仿似天地之间她从就不曾出现过一般。 可对朝臣而言,武德十三年却是南野王朝历史上最不平常的一年。 这一年朝中的局势因一场草草收尾的封妃大典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夜之间声明盛极一时的沈家三小姐就被人抛在了脑后,人们记住的是沈贵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扳倒自己的妹妹的手段。 朝野之中没有派系的支持便很难立足,而只在这一夕之间众人仿似顷刻间明白,沈媚,这个一直以来在后宫之中委曲求全两年之久的柔弱女子实则是一棵值得依靠的大树。 于是众多朝臣趋之若鹜,纷纷示好。 在这场由李氏兄妹设计的洗牌运动中沈媚反客为主,以牺牲未央为代价,一鸣惊人。 就在沈媚斜卧在软榻之上翻阅朝臣送来的礼单的同时,凤鸣宫中一直稳居高位的李氏兄妹终于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坐立难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一刻李伶终于承认自己错了,错在只把沈媚当成一个女人,而忘了她是沈腾恩的女儿,也错在只把南野王看成一个嗜血的暴君,而忽视了他作为男人的弱点。 南野王对沈媚的迷恋已经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甘冒奇险也要将她留在身边,李伶终于明白,无论对于一个怎样的男人,红颜,永远都是祸水! 只是现在一盆水泼出去,他自己也收不回来了。 派去西土城的探子一而再再而三的遭到劫杀,让李伶很是惶恐了一阵子,现在看来幕后黑手定是沈媚无疑,沈家已经垮了她却还有人可用,这其中究竟埋藏了怎样的关系让李氏兄妹如临大敌,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稳住朝中党羽,只是暂时对沈媚无计可施。 一切表面上还是风平浪静,南野的天还是那片天,后宫之主还是高高在上的李后,只是短短数月之内朝中重臣已有三分之一暗中倾向了沈媚这一边。 这是一场豪赌,他们用自己的命在赌后半生的荣华富贵,而他们的赌注就是沈媚日渐隆起的肚子。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李伶是错了,不仅错在曾经轻看了沈媚,更错在如今也同样的小瞧了她。因为在这一刻他还万万料想不到,这个笑颜倾城的年轻女子会是毁了他几十年的谋划并最终将李氏一门送入无间地狱的催命人。 日子在波涛暗涌中缓慢划过,武德十四年元月,在众多朝臣的翘首企盼之下沈媚顺利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南野王龙颜大悦为小皇子赐名风拓,并于一月之后的满月酒宴上正是册封为怀王。沈媚母凭子贵,由贵妃的基础上又升一级,尊为皇贵妃,与皇后宝座只有一步之遥。 皇子满月封王,这是南野王朝历史上的首例,代表着无尽的荣宠,也代表着景云宫终于有了与凤鸣宫抗衡的筹码。 朝野上下一片欢腾,但那些暗暗在沈媚身上押宝的朝臣却还不敢完全放松,因为南野皇宫的这块地的风水似乎不是很好,他们在观望的同时开始暗暗祈祷这个迟来的七皇子不要走了他五位哥哥早夭的老路。 仿佛是印证了满朝文武的忧虑一般,小皇子三个月大的时候突如其来生了一场怪病,南野王传来所有太医会诊依旧高烧不退。 皇贵妃无奈之下亲自抱着皇子前往南音寺烧香祈福,并且请了道行高深的清虚道长入宫驱邪。 清虚夜观星象,于惶惶不安之中道出实情,小皇子无故染病是有妖人暗中谋害。 南野王爱子心切,命人按清虚指示的方位全力搜查,果然于后偏殿南疆巫师居住的院落之内搜出写有小皇子生辰八字的布偶、符咒等物。清虚设坛作法将妖物焚毁,小皇子竟然奇迹般不药而愈。 南野王勃然大怒,下令封了偏殿并将一众南疆巫师全部打入天牢严刑拷问,是夜,南野皇城上空惨叫声不断,直至次日一早终于有人抵不住大刑,招出幕后主使乃六宫之主的李后。 此言一出,李后便于当日一早身穿朝服在毓琉宫外长跪不起,以示清白,朝堂之上更是人人自危,为求自保,更有一半以上的朝臣冒死谏言,劝南野王不可因妖道之言就误判忠良。 李家党羽悉数暴露,其阵容之大让南野王心有余悸,对谋害皇子一事虽有怀疑却迟迟不肯下令处置李后。 就在此事再次陷入僵局之时大理寺卿又于当日深夜送来另一份画押的供状,南疆巫师为求活命不仅招认了谋害七皇子真相,同时将一份记录昔日五位皇子死因的折子一并呈上。 南野王看后急火攻心,一口血喷在了大理寺卿的脸上,颤抖着双手在诏书之上加盖玉玺——废太子,贬为宁王,派往边城戍边,诛李氏满门,旁系亲属一律流放塞外永世不得还朝。 一条白绫,李后自缢于凤鸣宫,自此,这个在南野后宫叱咤风云,翻云覆雨三十二年之久的女人终于退出了历史的舞台,三日之后以李伶为首的李氏亲族于菜市口斩首,显赫一时的李氏家族覆灭。 树倒猢狲散,李氏兄妹倒台之后朝中大员见风使舵,除了少数顽固派仍然坚信有朝一日太子必会卷土重来,其他人纷纷倒向沈媚一方,景云宫的气势如日中天。 南野王因为丧子之痛一病半年,痊愈之后身体也大不如前,为了南野王朝的江山万代着想,群臣纷纷上书请求南野王早立太子以安民心。 武德十六年元月初五,在小皇子两岁生辰之际南野王终于颁下诏书并决定于十日之后的上元佳节举行册封大典,封风拓为太子,且一并正式册封沈媚为后。 眼见着尘埃落定,举国上下一片欢腾,而此时的景云宫也是今非昔比。 二更刚过,碧儿送走了这天最后一批前来道贺的嫔妃回来的时候沈媚正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秀眉微微蹙起,似是有些疲惫。 碧儿吩咐宫女去厨房取安神茶来,自己俯身坐在榻边给她捶着腿,有些心疼道,“小姐,您这两天身子不舒服何必急着召见他们?他们要巴结您,就算让他们等两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沈媚闻言也不睁眼,只是揉了揉眉心,缓缓摇了摇头,“别说傻话,你知道原因的!” 碧儿手下一顿,咬着唇看了沈媚片刻也便不再说话。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宫女香凝端着茶碗走到跟前,小声道,“碧姑娘?” 碧儿抬眸,见沈媚还没睁眼,就示意香凝把茶碗放在一旁。 目送凝想出了门,碧儿才将目光移回沈媚身上,试着问道,“小姐,您睡了吗?” 片刻之后沈媚才有了反应,缓缓睁开眼,碧儿一笑,起身端了茶碗递过来,“喝杯安神茶定定神吧!” “恩!”沈媚欠身接过来只抿了一口就把茶碗重新递给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突然问,“拓儿睡了吗?” “那会儿送走良嫔娘娘之后奴婢顺道去奶娘那看过了,奶娘说小皇子今天在花园玩了一天,可能是累了,这会儿早就睡下了!”提到小皇子碧儿就来了精神,开心的笑了起来,“小皇子还真是淘气,睡着了也不老实,奴婢过去的时候正好看到他踢被子呢。” 碧儿说的高兴,沈媚听了却完全没有身为人母的喜悦,只是淡然的扯了扯嘴角就翻身下地,转身往卧房走,“皇上现在在哪儿?” 似乎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碧儿一愣,忙跟了她进去,“已经去了华贵人那了,应该不会过来了!” “那就好!”沈媚应着径自走到屏风后面去换衣服。 沈媚没有叫她碧儿便没有进去,只是垂首站在屏风这边,眼中略有些担忧的情绪流露出来。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沈媚才卸了原本繁复的宫装,换了身轻便的衣服从屏风后出来,一句话也不说就往外走。 “小姐!”碧儿略一迟疑,忙跟上两步,叫住她,“还是让奴婢陪您走一趟吧!” “你留在这吧!”沈媚看着碧儿眼中担忧的神色微微一笑,“万一一会儿皇上来了也好有个人应付,我去去就回!” 碧儿抿着唇没有接话,沈媚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快走几步就出了门,很快消失在门外。 碧儿愣了好久,直到门外忽起的冷风吹进来才回过神来。 微微叹了口气,碧儿上前关了门,又转身到里屋的柜子里取了针线框出来,坐在门口的角凳上安静的绣花顺便把门,等沈媚回来。 把风拓肚兜上的最后一朵祥云绣完又勾勒出锦帕上半片牡丹的形状,外面的更鼓响过三遍,碧儿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沈媚二更过半便走了,现在眼见着三更都要过了都不见回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因为事先把里里外外的宫女太监打发了,这会儿偌大的屋子里就只剩下碧儿一个人,虽然对这里并不陌生,但这一刻看着这座繁华却空旷的宫殿,心口却突然像是被什么猛地揪了一把。 一个可怕的念头开始在心底盘旋上升,碧儿猛地从凳子上弹起来,恰在此时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小姐!”碧儿自言自语的念着,跑上前去一把拉开房门,门外的人刚好在推门,因为用力过大整个人就扑在了她怀里。 “小姐!”碧儿一惊,忙一手关了门把沈媚扶进来,这才发现她脸色发白浑身上下的衣衫几乎都被汗水湿透。 听到碧儿的声音,沈媚身子一僵,这才缓缓从她怀里探出头来,额上的发丝都被汗水粘在皮肤上,看上去很是狼狈,她怔怔的看着碧儿近在咫尺的面孔,眼神慢慢由原来的惊恐转化成茫然的空洞。 “小姐?”碧儿被她的样子吓坏了,扶着她到榻前坐下,倒了杯水塞到她手里,小心翼翼的看着她的眼睛,试着问,“您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沈媚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水洒了大半,一双眼睛却终于有了光彩,只是眸光变得很深的落在碧儿脸上,让碧儿看不出她的情绪。 良久之后沈媚才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颤抖着双手把剩下的半杯水送到唇边灌了进去,然后起身往后堂走去,“我没事,就是刚才跑的太急了!” 沈媚的声音显得很平静,碧儿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起身跟上去,犹豫片刻还是问道,“您——见到三小姐了吗?” 沈媚的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震却没有止步,径自推开浴房的大门,“吩咐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说罢,不待碧儿反应就走了进去,合上门,隔绝了外部世界的瞬间沈媚的整个人就如同失去支撑的傀儡紧紧的靠在雕花的木门之上,紧紧地咬着下唇,仰着头痛苦的闭上眼,双肩开始急剧的颤抖着滑倒在地。 终究,她还是做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过渡,下一章未央才会正面出场~ 呜呜呜,这基调写的俺越来越没爱了~俺好想开新坑,俺好想写轻喜剧~ 打滚ing~遁走~ 43已经晚了 正月十五,上元佳节,对南野王朝而言这一天更是有着非凡的意义,因为这一天空置了两年之久的储君之位终于后继有人,民心大安。 从上午的祭祖大典到晚上的册立仪式,整整一天这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空前热闹也繁忙的气氛之中。 册立大典结束,南野王协同新立的皇后回寝宫换装,接下来还有一场宫宴,群臣直接移步去毓琉宫准备赴宴。 费碧青跟在人群的最后从中央殿出来,跟几位同僚寒暄了两句就独自转身默默离开。 沿路都有宫女太监穿梭忙碌为宫宴做准备,男子高大的身影落在纷扰的人群里居然是有些落魄的。 这些年总是这样,明明觉得自己已然释怀,可每一次再见到她都会觉得恍然如梦,生活纵是再美满,却明白,因为她的离去,心里的一角已经永远空了。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费碧青止步,上千发礼花齐齐跃上天空,宁静的夜空霎时间仿似变成了流光溢彩的一片海,绚烂华美恍如白昼。 这是个举国欢庆的时刻,费碧青仰起头望向漫天绚丽的烟火,心里苦笑一声,突然想起来什么,就抬眼向皇宫里最不起眼的西北角看去。 映着明灭不定的烟火,费碧青果然就看到阁楼上那个白色身影迎风而立的身姿,只觉得心里的荒凉又在一瞬间弥散开来。 那个跟他有着一样心情的人是沈未央,只是相比自己她更有立场一点而已,很快她就会离开这里了,起码说一声再见也是好的。 费碧青想着,举步往皇宫一角那个长久以来无人问津的角落走去。 景云宫里宫女忙做一团在伺候南野王换装,沈媚换下朝服却不急着更衣,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站在窗前发呆,目光静静的望着窗棂上挂着那串紫贝壳的风铃。 风铃是前夜费碧青送来的,可是因为当时南野王正在她宫中饮酒所以华玉没敢打扰,便只把东西留下了。 还记得五年前自己决意进宫时他愤怒的咆哮,他说,“媚儿,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 永远吗?可她终究还是做了,自以为是的做了,那么他的永远又是多远呢?现在他把这件东西送来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原谅自己了呢? “这么大喜的日子爱妃想什么呢?”南野王换了衣服由内殿出来,见沈媚久久未动,便径自走到她身后,看到那串风铃有些新奇的上前一步,手指轻轻一碰贝壳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这东西倒是稀罕,朕之前怎么不曾注意到!” “想起了些往事!”沈媚垂眸一笑,突然回视南野王的眼睛,淡淡说道,“陛下还记得臣妾的大哥吗?” 南野王心下一慌,眼中寒芒却是一闪而逝,沈媚假装没有看到继续说道, “这串风铃就是他送予臣妾的,臣妾一直保留至今,也算睹物思人了!” 睹物思人!四个字落下来南野王下意识的反应就是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再看向沈媚的时候眸光突然就阴沉三分,“爱妃你在说什么?” 沈媚脸上的笑容与往日无异,南野王看着,眸光却越沉越深,不知道是自己心中有鬼还是因为别的,突然觉得这个女人似乎是与平常不一样了。 “没什么!”沈媚无所谓的笑了笑,颇有几分伤感,“如皇上所说,今天是个不同寻常的日子,臣妾只是有些还念那些逝去的——亲人!” 她刻意的加重了“亲人”这两个字的语气,眼中已经隐隐有了泪花,只是这一次南野王非但没有想去安慰她,甚至还有了一种想要远远避开的冲动。 一种莫名的情绪瞬时涌上心头,眼前这个柔弱的女子竟然让这个驰骋半世的嗜血帝王心中生出一丝恐惧来。 沈媚依旧是笑着的,情绪却很低落,笑容里也是带着前所未有的苦涩继续说道,“这么特殊的日子,皇上有想起什么人吗?” “爱妃何出此言?”沈媚的话中有话南野王很清楚,嘴角抽搐了一下,目光森冷,不动声色的斜睨了沈媚一眼。 “何出此言?”沈媚垂眸轻轻浅浅的笑着却是充满了自嘲的味道,再抬头看南野王的时候眼神突然就凌厉起来,“皇上难道不想问我要做什么吗?” 多年前金殿之上那个铁血将军锐利如鹰的目光瞬时划过脑际,南野王忽然记起眼前这个女子骨子里传承的是那人的血液,而他是谋算她父兄遇难的真凶。 所有镇定的情绪瞬间瓦解,那么多不安的情绪泛滥开来,出了一身的冷汗,暴戾的君王瞳孔极具的收缩,眸子里带着嗜血的疯狂。 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曾经有多宠她,一旦她威胁到他,那么就留他不得。 南野王迅猛的扑上前来,伸手向沈媚的脖子抓去。 沈媚不躲,只是站在原地冷眼看他,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然而就在那满是杀气的手指贴近她皮肤的那一瞬间,南野王却突然收手,下意识的按住自己的胸口,一口黑血猛地喷了出来。 高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南野王本能的试着要爬起来却失了力气又重重的摔下去,又跟着喷了一口血。 “来人!”他扯着嗓子想要求救,发出的声音却是沙哑也虚弱,还不待传出这间卧房便已经消失在空气里。 眼前是一方洁白的裙摆,南野王趴在那里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目光一寸一寸的上移,直至最后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熟悉也陌生的女子。 “媚儿——”他爬向她,什么尊严什么气势在生命面前都变得无关紧要。 沈媚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面无表情,吐出的话也再不如往日的温存,字字如冰,“你害我父兄逼死我娘我却迟迟没有动你,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沈媚的声音很轻,想到那些相伴的夜晚,恐惧中的男人突然就生出那么一丝可怜的希望来,“媚儿——”嘴角渗出一丝黑血,他惊恐的抓着女子的裙角,语调也变成了不遗余力的哀求,“朕知道你对朕好,媚儿——” “对你好?你知道谁是对你好的吗?”沈媚缓缓蹲下来,嘲讽的盯着男人恐惧的瞳孔,语调不高却字字含恨,“我爹十四岁从军,对南野王朝一直忠心不二,为保你河山几次三番出生入死,有感于先帝的知遇之恩他甚至立下毒誓要沈氏的子孙世代效忠你南野王朝,他这么不遗余力的为国尽忠,可是你给他的又是什么下场?” “是朕不好,朕不该听从小人谗言害了你父兄,朕已经后悔了,媚儿你救救朕,朕保证,哦,不,朕发誓,明天就下旨为沈老将军加官进爵,保你沈家荣华万代,媚儿——” “加官进爵?荣华万代?”可怜的男人还在做垂死的挣扎,沈媚却冷笑起身,凄冷的泪水奔涌而下,她狠狠的踢开南野王已经变得虚弱的双手,“晚了,什么都晚了!” “不,媚儿,不晚,朕真的知道错了,你救救我,救救我!”南野王想要再次扑过来,可是稍一动便又有大口腥臭的黑血从口中喷出,他虚弱的趴在地上,目光已经朦胧,双手绝望的在冰冷的地面上摸索,可这双曾经收握万里江山的大手却什么也抓不住了。 “我怎么救你?五年了,我已经给你了无数次的机会,我甚至可以劝自己忘记杀父之仇,你还要我怎样?”沈媚的声音里带着凄厉的咆哮,那种痛苦那么根深蒂固的盘踞在凄迷的空气里,她一字一顿的盯着男人的眼睛,“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再去动未央!” “你去过微澜殿?”南野王一惊,身子猛地一颤,思绪瞬间回笼,他紧张的辩解,“媚儿,你听我说——这是个误会——朕已经查的很清楚了,她不是你妹妹,她——” “你住嘴!”沈媚几乎是咆哮着打断他的话,目光无论是狠毒还是悲伤都带了凄凉的绝望,她使劲的抓着自己的头发,游魂一般的在这座宽敞的大殿里游走,眼泪决堤,“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我已经放弃很多了,我只是想保护他们,可是你,是你让我所做的这一切都变成那么残忍的讽刺!” 她猛地止步,疯了般冲到男人身边,俯身狠狠的抓着他的衣领逼视他的眼睛,“我可以不计较你毁了我的一生,可是为什么你就不能给我一点活着的尊严,为什么?为什么?” “媚儿,救救朕,救我——”南野王的身体重重的落了下去,仿似已经看不到她的仇和了,带着最后一丝求生的欲望想要再去抓她的裙角,声音却随着摸索的双手虚弱了下去。 看着男人已经涣散的空洞眼神,沈媚终于失了最后的力气,颓然的瘫坐在地面上,开始肆无忌惮的流泪。 如未央所说她终究还是要走向这一步,可是眼下的这一切都太晚了! 费碧青,我错了,我后悔了,哪怕当年我只是自私一点去顾及一下你的感受,那么今天,都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帝后的銮驾已经从景云宫启程,颓靡的丝竹之声由远处的毓琉宫中缓缓流泻出来,一场盛世的华宴缓缓拉开帷幕。 高高的阁楼上素衣的女子迎风而立,冬日的风吹过舞动她一身单薄衣衫,可她却像是对这寒冷丝毫没有察觉一般,如一尊冰雕静静的看着远处那灯火辉煌的宫殿。 她的身后身穿紫色官袍青年男子也是静静的站着,跟她看着同一个方向,只是他的目光不似她那般冰凉如水,而是塞满了各种复杂的情绪陷落的很深。 “宫宴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什么时候走?”两个人已经站在这里有一个时辰了,费碧青终于收回目光,如果他所料不错沈媚应该会在宴会期间送未央出宫的。 未央不语,静静的站着,一直目送华丽的銮驾在远处的毓琉宫门前落定。 她的嘴角微微勾勒出一点浅淡的笑意,凄凉的,苦涩的,悲哀的,愤恨的,嘲讽的,重重情绪都在这简单的一个微笑里扩散开来,笑容敛去的瞬间女子的声音才不带任何温度的响起,“已经晚了!” 她的话费碧青不是很能理解,他想问“晚了”是什么意思,可是还不待开口却见远处的景云宫的里灯火突然一晃,片刻之后一辆小巧的马车无声无息的从里面出来直向着北宫门而去。 “那是——” 夜色中隐隐有孩童的哭喊声被碾碎在匆忙奔走的车轮之下。 有人要偷偷带小太子出宫,费碧青一惊,再次抬眼看未央的时候心里就凭空生出许多的不安来。 未央一直那么安静的站着,不动也不说话,素白的衣襟在清冷的月色中翻飞,狂放的如从来自冰冷地狱的幽魂,满身的肃杀之气。 费碧青脚下猛地后退一步,嘴唇动了动,一句话卡在了喉头转身匆匆下了楼梯往景云宫的方向仓皇而去,临出门忍不住回望一眼,阁楼上已经空了! 作者有话要说:跟沈媚有关的最后一章了,后面应该都是咱家未央的剧情鸟~ ps:对不起大家,好像着凉了,这几天脑袋有点不够用,一直没更,鞠躬,道歉~ 44澜妃未央 沈媚的血如一条条妖冶的小蛇蜿蜒而下,顺着华丽的台阶滴下来,浸染了群臣脚下大片的地毯。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文官回过神来的时候血已经流到他们脚下,两人如同被火烫了一般,猛地跳开,带着滑稽的狼狈。 所有的人都还愣在原地,虽然此刻他们已经明白眼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仍像一群傻子一样站在那里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沉默,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盘旋—— 南野的天,要塌了! 没有人能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封后大典才刚刚结束不到两个时辰,沈媚竟然穿一身丧服出现在这毓琉宫的大殿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宣布她要为自己的父亲平反多年前的冤案,然后两年前因为谋逆大罪被当街处斩的前国舅李伶就被人不人鬼不鬼的拉上来丢在当中。 沈媚声色俱厉的诏告天下她父亲战死的真相,苟延残喘的李伶也对五年前谋害沈腾恩父子一事供认不讳。 于是沈媚亲自操刀将李伶刺死于剑下,可还不待众人做出反应她自己便已横剑自刎,血溅当场。 自两年前李后倒台朝臣便一边倒的倾向于沈媚,眼见着她登上后位,还没来得及跟着她享受荣华富贵她便殁了,还是以这样轰轰烈烈的方式,这无疑给了整个南野王朝当头一棒。 欢宴的气氛嘎然而止,这一场变故让所有人都是始料未及,看着大殿之上横着的两具尸体,他们的脑子只是机械化的运转着。 满朝文武都记得沈媚方才的话,她说五年前是南野王一手谋划李伶去算计了沈腾恩父子,而现在他们已经没有心情去讨论这件事的真实性,只是一个比一个僵硬的站着,任凭丝丝缕缕的恐惧感慢慢袭上心头。 李伶殁了,沈媚殁了,那么南野王呢?册封大典过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从沈媚方才的举动来看他们已经猜到了结果了,只是不敢承认,也承认不起。 因为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南野王,除非南野王马上出来主持大局给沈媚随便安一个什么罪名把这件事压下去,那么他们就都还有再次见风转舵的机会,如若不然,这便是灭顶之灾。 或许这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这些朝臣发自内心的期盼他们残暴嗜血的君王可以安然无恙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哪怕是当面杀几个人也好,因为起码那就证明了南野的天还是原来的那一片,不会翻过来。 所以他们在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殿之上还是死一般的沉默,浓重的血腥味逐渐在空气里弥散开来,满朝文武就那么僵硬的站着。 空茫的夜色中突然有匆忙的脚步声响起,众人心下一动,瞬间燃起一线希望,齐刷刷的转头向殿外看去。 天空中最后一簇烟火泯灭,清明的一轮圆月高高的挂在中天之上带着高贵的华彩,夜色很凉,清冷的风从敞开的大门处灌进来。 淡绿色的娇俏身影由夜幕中匆匆而来,那逐渐清晰的脚步声凌乱的落在每个人的心尖上,然后不等来人靠近,七十多岁的尚书大人心脏已经不堪重负腿一软就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啊——”凄厉绝望的一声嘶喊打破了眼前的宁静,风尘仆仆赶回来的碧儿站在门口抱着头惊叫一声就瘫软在地,脸色惨白。 这一声惨叫打破了所有人的梦境,沉默的人群终于忍不住躁动起来,一个离她最近的武将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像提小鸡一样抓着碧儿的领口厉声质问,“皇上呢?” 碧儿不语,只是死死地盯着眼前鲜血淋漓的一幕,咬着牙不住的落泪。 “说话,皇上呢?”那人急得脖子通红,伸手就甩了她一巴掌,碧儿歪在一边,白皙的脸庞上马上出现五道指印,鲜血沿着嘴角溢出来,她还是忍着不让自己哭出声音,只是隔着那么遥远的距离看着血泊中沈媚的尸身。 “你——”那人见她不语,想要再上前逼供却被身后的李侍郎拉了一把,文弱老人死死的抓着他的衣袖,无比痛心的狠狠的叹了口气,就差哭出来了,“刘参将,还是派个人去景云宫看看吧!” “对对对,快,快!”先前晕过去的尚书大人已经被同僚拍醒,抚着胸口坐在地上憋得满脸通红,“快——找个人去——去请陛下过来,快——”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响应,刘参将身手利落快走一步窜到门口,才要喊人忽听得身后一声阴森的惨笑之声传来,高大的身躯不由一震,随着众人一齐回过头去,血泊中衣衫邋遢的男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两束眸光如同来自地狱的索命厉鬼。 李侍郎一惊,颤颤的指着他,“你——你——李国舅,你——没死?” “死?你们巴不得我死是吗?哈哈哈,可是天不亡我,天不亡我李家!”李伶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悠哉的俯身捡起地上沾了血的宝剑握在手里,癫狂的笑声刺入众人的耳膜,他紧紧捂住自己的伤口,眼神带着嗜血的仇恨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你们看到了,转了这么大一个圈这天下还不是落在我李家的手里?” “你这罪臣,你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岂容得你在这大呼小叫!”刘参将快人快语忍不住上前一步抓着李伶的衣领,狠狠的呵斥,“两年前你就是该死之人,苟延残喘到了今天居然还敢大言不惭,你眼里还有没有皇上,有没有南野的朝廷?” “哈!”李伶那么大一个人就这样被他轻而易举的提在手里没有半点气势可言,可他却不恼,自顾低着头发笑,再抬眼目光中阴狠之色更甚。 同朝为官多年,李伶阴狠毒辣的手段众人皆知,看到他此刻的眼神,刘参将暗道不妙还不待他动手瞳孔却猛地扩大,不可置信的低头看去,冷厉的长剑从腰侧斜□去,贯穿了他高大的身子。 没人想到李伶竟敢在大殿之上杀人,直至刘参将高大的身躯砰然倒地还有人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你是说风永义那个昏君吗?”李伶抽回宝剑,直接在刘参将的朝服上擦拭起来,不屑的回望一眼倒在那里的沈媚,“他早就该死了,现在还多亏了这个贱人!” “你——你说什么?”老尚书闻言忍不住一阵颤抖。 “尚书大人是听不清楚还是装糊涂?”李伶带着阴森的冷笑转身向老尚书走去,看着他提剑一步步的走下来,竟然有胆小的官员不自觉的往后退去,李伶看着就得意的笑出声音,“等着吧,太子殿下很快就会回来了,到时候你们欠李家的账咱们要一笔一笔的算清楚!” “你——乱臣贼子,你大逆不道!”老尚书额上渗出豆大的汗珠,还是强作镇定的指着李伶,当年李家倒台之时落井下石的勾当他们几乎人人有份,现在如果李家翻身,结果会是怎样大家都心知肚明。 “乱臣贼子?”李伶不以为意的放声大笑,“风永义杀了沈腾恩,他现在是死在沈腾恩的女儿手里,难道你们刚才没有听清楚吗?这叫血债血偿,跟我李伶有什么关系?” “你——”老尚书气得浑身发抖,一时之间也找不到话反驳,李伶眸光一敛,狠狠的逼视他浑浊的双目,一字一顿的恨恨说道,“识相的就给我老实呆着等太子回来,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你要杀谁?”雪亮的声音不高不低的由身后传来,所以人都不约而同的再次回头向门口看去。 面容清冷的女子站在门外,呼啸而起的北风卷起她如瀑的发丝衬得她一张面孔更显苍白。 没有人注意到她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就那么安静的站在那里,与时间一起静止,冷眼看着这一群衣冠楚楚的朝臣的狼狈,冰凉的眸子里不带任何的感情,只是安静的看着。 “你要杀谁?” 长发披散,一身素白衣袍的少女由殿外款步而来,面容宁静眼神清冷,全身上下竟于无形中散发出一股凛冽的寒气,将所有人都逼得不敢上前。 她的目光冷冷的落在李伶扭曲的笑脸之上,如一把利刃猛地截断男人疯狂的咆哮声。 李伶看着她,目光变得深了深又深了深,握着剑的双手也是紧了紧又紧了紧,做出防备的姿势,脚步却在她逼近的同时不由的向后退去,待到看清女子的面容时那表情却仿似见了鬼,声音里都是不可遏止的恐惧的颤抖,“你——你——” 未央不说话,嘴角嘲弄一勾,丝毫没有因为李伶手里的宝剑而退缩,反而更加坚定的一步步上前,直至把他逼进死角。 巨大的压迫感袭来,李伶猛地惊醒,手腕下意识的想要发力,可是宝剑还没有来得及刺出去未央已经是迅捷的一个闪身,后肘狠狠的撞在他的胸口上。 李伶身上吃痛就下意识的松了手,而下一刻那把原本还被他牢握在手中的宝剑已经压在了他的肩上,凌厉的剑锋紧紧的贴上了颈项的肌肤,女子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就再一次传来,“你刚刚说你要杀谁?” 李伶茫然的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森寒的戾气袭来他才似是突然之间恢复了意识,喉结干涩的抖动着看向未央,仿似根本没有听到她的问话,只是持续的颤抖,“你——你——” 这个前一刻还在这里耀武扬威的男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她——很可怕吗? 不,他不该怕她,他该怕的是她现在心中的仇恨,可以不惜一切焚尽这片肮脏的天地的仇恨。 眼中寒光乍现,未央手腕极速的一个旋转,锐利的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沿着李伶的颈项拉出一条红线。 未央的声音冷得如同地狱里的冰渣,“你记住,这天下现在还是风家的天下,纵使有朝一日它不姓风了也轮不到你们李家!” 李伶的瞳孔瞬间扩大,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凌厉的女子,顷刻间无数殷红的血珠从那道猝不及防的伤口里涌出来砸向冰冷的地面。 李伶的尸身重重的倒了下去犹瞪着一双不可思议的眼睛,比死不瞑目的刘参将更甚。 又一场变故,大殿之中已经横下了三条尸首,眼前的气氛终于再一次陷入沉寂。 碧儿缓缓由地面上爬起来,小心翼翼的走到未央身后,伸出去的手又犹豫着缩了回来,半天之后才试着唤道,“三——三小姐?” 试探性的一声呼唤瞬间拉回所有人的思绪,前一刻还在李伶剑锋之下战战兢兢的老人突然腿一软就跪倒在地,老泪纵横的高声呼道,“澜妃娘娘!” 作者有话要说:更的有点晚,抓虫完毕~ OO~ 45他还不能死 由于沈媚事先支开了宫人,再加上钟永和的人随后赶到控制了现场,毓琉宫内发生的一切消息被全面封锁,是以除了事发之时在场的文武官员,此事并未在后宫之中引起什么风波。 趁钟永和带人清理现场之际未央随碧儿匆匆返回景云宫,所有的宫人都还遵从沈媚的吩咐规规矩矩的守在门外,看样子对里面的情形并不知晓。 未央暗暗松一口气,在众人又惊又惑的目光下举步走了进去,碧儿站在门外微微一愣也快步跟进去,随手带上门。 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未央却仿似毫无察觉,只是径自绕到屏风后面。 南野王满面青紫的尸首直挺挺的躺在那里,已经僵硬,地面上是大片乌黑色的腥臭血迹。 碧儿咬着下唇站在屏风旁边稍稍有些畏惧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定了定神才勉强说道,“奴婢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两天前小姐说老夫人要做寿让我代她回老家一趟,突然跟小姐分开我一直不是很放心,就私自拆了小姐写给小少爷的信——” 碧儿说着就抽泣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已经拆开的信封递过来,未央伸手接了随手抽出里面的两页信纸展开。 “奴婢跟了小姐这么久,是奴婢一时大意才会——”毒杀南野王这个罪名要多大有多大,一旦事情败露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此刻碧儿虽然有心慌也有恐惧却还是顾及着外面的人,极力忍着不敢让自己放声的哭出来。 “不怪你!”未央将信看完才淡淡开口,一封绝命书看的仿似平常信件一般面无波澜,然后转身走到一侧的灯前,取下灯罩将信纸跟信封一起引燃,飘落一地的灰烬。 碧儿看着她毫无表情的面孔又是一愣,方才在大殿之上乍一见她便隐约觉得有些怪异,却一时没空顾及,这会儿细看之下又想起那日沈媚见她回来之后的反应,不由打了个寒战。 未央没有理会她,只是眼见着最后一点火光熄灭未央将灯罩重新放好从容的回转身就往外走,“走吧!” 走?碧儿一惊,喊住她,快走几步追上去为难的指了指屏风后,“三小姐!这里——” 未央止步,厌恶的回头斜睨一眼南野王的尸首,语气闲散的如同在讨论厨房里的萝卜白菜,“先放着吧!” “可是——”碧儿犹豫着看她,“皇上死在这,一会儿若是被人发现——” “谁说他死了,他现在还不能死!”未央自然知道她在担心,微弯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冷厉的锋芒,“现在只是时机未到,我不仅不会把他扔在那儿,还会把他风光大葬。” 说罢不待碧儿反应就率先推门出去。 “娘娘!”方才见她突然进来院子里的奴才们就隐隐察觉到些什么,大气不敢出的等在门外,这会儿见她出来便纷纷上前行礼。 “都起来吧!”未央淡淡扫了一眼,回头碧儿已经关了门出来,“碧儿,你去毓琉宫看看,等钟将军把事情处理完了就请他过来一趟!” “娘娘,钟将军方才已经来了,就在宫外等候!”华玉急忙上前一步,垂首恭敬说道。 “哦!”未央应了声,吩咐道,“你带他们先出去,碧儿去请钟将军进来!” 华玉应声带了众人退下,片刻之后久经沙场的老将沉着一张脸在碧儿的引领下快步而来,走到未央面前先是略有些担忧的越过她看一眼后面紧闭的房门,之后才对未央施了一礼,神色凝重,“三小姐——” “钟将军!”未央果断的伸手打断他,眸光沉了沉,平静说道,“你与我爹是挚交好友,姐姐做事也从不瞒你,现在里面的状况想必你也想的到,我也不跟你打马虎眼了,这件事姐姐做了!” “唉!”钟永和一愣,随即低吼一声,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未央顺着他的目光回望一眼身后灯火辉煌的宫殿,见他沉默又继续说道,“不管怎样我都要谢谢你及时赶来解围才没有让这件事声张出去!” “三小姐别这么说!”钟永和重重的出一口气,握着佩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犹豫良久才似是下定了决心,猛地抬头看向未央,坚定说道,“虽然大小姐这样做不应该——将军死的也是窝囊,就当一报还一报吧!事不宜迟,我现在就送您出宫,你们连夜出城尽量远走吧,这里——我会尽量拖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能走到哪儿?”未央不以为然的浅笑一声,抬眸看向天际的圆月,清冷的月华洒在她苍白的面孔上带着一股凛冽的气势,“更何况——弑君这个罪名我们沈家担不起!” “可眼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了!”钟永和焦灼的在面前踱步,“只要今夜的事情传出去,宁王必定马上回朝,到时候——” “所以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阻止他回来!”未央眸光突然一敛,冷然说道“一旦宁王回京满朝文武包括钟将军在内的所有人都会受到牵连,我爹他在天有灵也定然不想看到这一幕,所以我不能走,我必须留下来把这件事解决!” “三小姐!”钟永和焦躁的抬眼看未央,少女脸上坚定的神采让他突然产生一种错觉,这种凌厉的气势竟是让他把心底的疑惑统统压了下去,鬼使神差的问道,“三小姐可是有了什么打算?” “只要南野王的死讯一天没有公诸于世,只要太子一天没有没有继位登基,风誉卿他就出师无名。”未央眉梢一扬,看向钟永和,“相信钟将军知道该怎么做!” “这件事瞒个三五天也倒不难,可纸包不住火,只怕不是长久之计!” “只要三五天也就够了!”未央眸中寒光一闪,嘴角勾勒出一抹阴冷笑意,“之后便是他想有动作我也有办法让他动弹不得!” “那——”钟永和将信将疑,想要再说什么的时候华玉便由门外快步走了进来,“娘娘,钟将军,尚书大人在门外求见!” “嗯?”钟永和脸色一沉大惑不解,未央却早就料定会是如此一般,对华玉道,“你去吧,我们这就来!” “是!”华玉也不多言,应声退了下去,未央却突然冷笑出声,转向钟永和嘲讽道,“看来现在最不想这件事张扬出去的并不是你我!” “当年李后谋害皇子一事东窗事发,朝中重臣大都落井下石,此时他们惧怕宁王掌权也在情理之中!”钟永和愤愤的叹了口气,颇有几分痛心,“现在看来你父亲走的早未尝不是一件好事,省的看这一片污浊之气的南野朝廷!” “不管想不想他都看不到了!”未央垂眸,苦涩一笑,再抬头又恢复一脸冷然,转身往外走,“走吧,去见见咱们的尚书大人!” 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景云宫,吴尚书正在门前的台阶下翘首以盼,见到两人出来急忙迎上来,对未央象征性的施了一礼,“娘娘!” 未央看他一眼却不接话,只是冷着脸回头对钟永和吩咐道,“方才有刺客暗中潜入,皇上受了惊吓需要静养,还请钟将军马上传令下去派人把景云宫给我团团围住,以防那些居心叵测的人再对陛下不利,没有皇上的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这道大门。” 可是已经没有人能够拿到皇上的手谕了。 未央的声音不高却是不怒而威,老尚书闻言一个踉跄,惊恐道,“娘娘,皇上他——” 钟永和微微一愣,马上会意,恭恭敬敬拱手道,“臣遵旨,这就去办!” 说罢,不再等未央吩咐便转身带人将景云宫团团围住。 被打入冷宫的澜妃娘娘突然出现已经让人吃惊不小,现在不仅官居一品的尚书大人对她毕恭毕敬,就连向来不畏强权手握重兵的钟大将军也对她礼让有加,门口候着的奴才面面相觑,一时之间摸不清状况。 眼前的境况正是未央想要的! 心下冷冷一笑,未央上前一步,隔开吴尚书向门内张望的视线,面无表情说道,“尚书大人是来找我的吗?” “老臣——”吴尚书急忙开口,看到周遭的人群欲言又止。 碧儿见状忙上前一步来打圆场,“娘娘,外面天凉!” “尚书大人年岁大了,吹不得风,还是碧儿你想的周到!”未央点头,看了吴尚书一眼转身先行而去。 沈媚被册立为后,凤鸣宫也修葺一新,只等封后大典一完就搬进去,现在景云宫被封,碧儿便引二人直接去了凤鸣宫。 吴尚书略有些局促的站着,未央看着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尚书大人请坐吧!” “老臣不敢!”吴尚书恭谨的施了一礼,他不肯坐未央也不勉强,兀自走到上首坐了,吴尚书这才抬头,重重一叹,“娘娘——” “娘娘?”未央自嘲似的冷笑一声,“这个称谓两年前未央已经担不起了!” “不!”吴尚书急忙摆手,“当年皇上只是降旨要娘娘在微澜殿闭门思过,并没有废了娘娘的封号,这个称谓您当之无愧!”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现在吴尚书敢这样说自然是已经跟其他同僚权衡好了要打了她跟风拓的主意,而她方才当众发号施令也不过是给他施压,逼得他不得不走这一步。 一个手段狠厉的风誉卿跟一个年仅两岁的傀儡皇帝哪个更好应付谁都看的明白,未央不动声色的接过碧儿端上来的茶水,示意她站在一边,不紧不慢道,“尚书大人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是——”老尚书看到碧儿在本不欲开口,但犹豫良久还是咬咬牙,“是方才在毓琉宫里的事,李伶他——” “嗯?”未央拢着茶叶的手微微一顿截断他的话,“尚书大人的意思是怪本宫多事了?” “不不不!”吴尚书急忙摆手,挣扎良久终于悲苦的重重拍了下大腿,“老臣不是这个意思,可娘娘,您,您不该杀了他啊!” “不该杀了他?他本就是一个死人了!”未央从茶碗上抬眼,眸光冷厉的射向吴尚书,“难道尚书大人是想用他去作为向宁王投诚的礼物吗?” “娘娘——”凭空而来的戾气将老人惊的不轻,一个不稳就伏于地上,“老臣绝无此意啊!” “那尚书大人是什么意思?” “老臣的意思——”吴尚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生怕再撞上未央眼里的煞气,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瞄她的裙角,试着开口,“老臣的意思是太子尚且年幼,陛下又刚刚晏驾,这朝政——” “谁说皇上驾崩了?”未央无所谓的抿了一口茶,语气云淡风轻,“尚书大人,这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知道你这一句话会惹出多大的乱子吗?本宫再给你重复一遍,陛下只是受了惊吓暂时在宫中歇息,如果再让本宫听到什么谣言你应该知道会是什么下场!” “可是——” 未央放下茶碗,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不屑的起身走过去一把拉起他,“不要再对宁王存什么幻想了,风誉卿是什么人尚书大人应该比我清楚,以他的为人,一旦有机会卷土重来,您觉得再次倒戈就有机会活命吗?” “娘娘明鉴,老臣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吴尚书还没站稳,闻言便又要跪拜,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央蹙眉,碧儿见状忙过去开门,却见一个宫女匆匆奔过来也顾不得什么礼法规矩直接扑倒在地抓着碧儿的裙摆,颤声哭道,“碧姑娘,不好了,小太子不见了!” 碧儿脸色一变,手臂瞬间僵直,一动不动,身后的吴尚书闻言脚下一个踉跄,几乎晕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情节又多了,抹汗,不知道流火还能不能按时出现了~ 遁走~ 46开始 论坛书店电子书手机频道繁體版 作品库 完结作品 驻站作品 VIP作品 完结包月库 排行榜 官推言情榜 官推耽美同人榜 新晋作者榜 月度排行榜 季度排行榜 半年排行榜 总分排行榜 字数排行榜 评论频道 发表排序 点击排序 特邀评论 作者专区 字母排序 积分排序 写作导航 明星作者 出版专区 封面欣赏 最新签约 图书销售 定制印刷 新闻活动 晋江新闻 网站活动 媒体报道 充值 快捷充值 充值流程 包月卡激活 求助投诉 更改笔名 笔名自杀 删除文章 检举文章 投诉书评 修改授权 笔名排序错误 忘记密码 意见建议簿 注册/登录 用户注册 登陆管理 注销登陆 忘记密码 帮助 帮助中心 客服中心 游戏 晋江宫廷计 梦回大清 短篇小说科幻悬疑网游玄幻奇幻古代穿越青春言情都市言情古言武侠  请登陆 登陆方式: 盛大通行证 邮箱或笔名 用户名: 密 码: 47你看到了什么? 论坛书店电子书手机频道繁體版 作品库 完结作品 驻站作品 VIP作品 完结包月库 排行榜 官推言情榜 官推耽美同人榜 新晋作者榜 月度排行榜 季度排行榜 半年排行榜 总分排行榜 字数排行榜 评论频道 发表排序 点击排序 特邀评论 作者专区 字母排序 积分排序 写作导航 明星作者 出版专区 封面欣赏 最新签约 图书销售 定制印刷 新闻活动 晋江新闻 网站活动 媒体报道 充值 快捷充值 充值流程 包月卡激活 求助投诉 更改笔名 笔名自杀 删除文章 检举文章 投诉书评 修改授权 笔名排序错误 忘记密码 意见建议簿 注册/登录 用户注册 登陆管理 注销登陆 忘记密码 帮助 帮助中心 客服中心 游戏 晋江宫廷计 梦回大清 短篇小说科幻悬疑网游玄幻奇幻 48玄机 “什么意思?” 齐蓝柯拧眉,未央趁他分神的空当拿开他的手,径自走到一旁,伸出手去接住一片雪花,不知道是不是她的手太冷,那片雪花竟然卧在她掌心好一会儿才慢慢融化掉。 齐蓝柯还不确定她的身份跟目的,所以不敢掉以轻心,跟着她走过来,眼神中始终带着防备,却还是耐性极好的等她开口。 未央不紧不慢的从怀中掏出一方丝帕把掌心里残存的水珠擦干净,缓缓回头,看着齐蓝柯紧蹙的眉梢,嘴角展现的笑纹竟然有几分邪佞的灰暗,“你与他一起长大,他不会武功你却身手了得,难道你就不想为此说点什么吗?” 齐蓝柯一怔,不可置信的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女,只觉得大片阴霾的空气压下来,竟是让他心里升起一丝寒意来。 “看来你不想说!”见他不语,未央也不甚在意,“那咱们换个话题,来谈谈铁家如何?谈谈铁玉川去世这八年来铁家如何屹立不倒,铁芙蓉铁大小姐又是如何坐拥天下财富,成为人人惊惧的奇女子?” 未央笑容淡淡说的漫不经心,旁边齐蓝柯的脸色却越发的难看,直至最后有如乌云盖顶一般沉着脸,克制良久,才缓缓吐出话来,“不管你都知道什么,我只问你现在的目的?” 未央微微一怔,旋即笑道,“齐庄主的处事方法果然别具一格,难道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人?还是——觉得我知道的太多,已经不该继续存在了?” 齐蓝柯闻言,瞪她一眼,强压着火气甩袖走到一旁,口气很冲,“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莫说你曾经救我一命,便是单单看在黎歌的面子上我也不会动你!” “黎歌?”虽然一再逃避不想提起他的名字终究还需面对,想到那个笑容温暖的男子,未央的精神突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已经过了这么多年,那男子温和一如三月湖水般的眼波竟还是那么清晰的印刻在记忆深处。 那么美好的一个人,而她——却注定要在黑暗中行走了! “当年帮你也是无意之举,你这么说倒好像我是要来向你讨债似的!”未央收摄心神,冷笑着看他,“就算欠人情你也是欠他的!” 被未央说到痛处,齐蓝柯徒然脸色一变,抬眼看着未央有些幸灾乐祸的眉眼,出乎意料之外的竟是苦涩一笑,深邃的目光中多了几分真诚之色,“你说的对,我是欠他的,他那样的人——” 他说着突然顿住,很快恢复了眼底的那副高深莫测的神态,淡淡说道,“说吧,你要我做什么?只要不是太过分,就当我还他一个人情!” “你或许不该答应的这么痛快!”未央由衷一叹,这个人总是把自己跟风黎歌扯到一起,却不知她与他只是陌路相逢的过客,不过未央也不打算辩驳,毕竟现在她要的只是一个结果而已。 说着,不待齐蓝柯反应便敛了神色,未央眼眸深处瞬时添了一抹凌厉的冷色,“既然这样我也便有话直说,如果我所料不错,最迟十日之内就会有一位贵客登门拜访铁大小姐,我想请你帮忙乱了铁家的这单生意!” 齐蓝柯审视的目光中探究的意味十分明显却没有多问,只是沉声道,“对方的姓名!” “风誉卿!” “宁王风誉卿?”齐蓝柯一愣,眉头紧紧皱起,突然想起刚进门时碧儿对她的称呼,眼神瞬间冷了下去,“你是皇室的人?”如果她是那么她就应该知道,铁家是不会轻易跟朝廷的人有所牵连的。 未央不语,算是默认,“你是现在就答应我还是需要先传信回西华的圣京再做定夺?” 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没有人会想到末白公子手下隐藏至深的四名暗卫之首居然是富甲一方的无尘山庄庄主、铁芙蓉铁大小姐的未婚夫婿,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知道,铁家万千家财实际上是握在谁的手里,或许连铁芙蓉自己也不知道吧。 “你——”齐蓝柯的手掌慢慢收握成拳,深刻的目光落在未央的脸上仿似要将她洞穿,半晌之后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慌乱,惊诧之色溢于言表,“你是澜妃!” 这个表情有些夸张,已然是笃定的语气。 未央自然已经没有必要去多此一举的承认什么,只是神色冷然的转身,冷声问道,“那么——齐庄主方才答应本宫的事可还算数?” 短暂的震惊过后,齐蓝柯看着眼前少女单薄的背影,目光深不见底,她明明已经承认,可他就是想再确认一次,“你是沈未央?” “怎么本宫不像?”未央冷笑以对,“难道还要本宫请出沈氏的族谱才能作数不成?” “呵——”短暂的沉默过后齐蓝柯突然不可遏止的轻笑一声,分不清是嘲笑还是自嘲,“是我唐突了,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你就是沈未央!” 澜妃翻身的消息最近已经闹得满城风雨,只是未央不明白他何故执意称她沈未央,而非名震天下的澜妃娘娘! “齐庄主是要等圣京的消息才能回复本宫的话吗?”未央提醒他。 “不必!”齐蓝柯面色已经恢复如常,淡淡一笑,再一次有了初进门时那个大家公子的风华,“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这件事——相信公子也不会反对!” 凌末白! 未央心跳一滞,却是灿然笑开了,“既是如此,那本宫也便可以安心回去了,庄主要一并离开吗?” “不了,此处风景甚佳,齐某想多留片刻!”齐蓝柯摇头,笑的别具深意。 “那本宫就先行一步了!”未央也不强求,方要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又止步,“对了,虽然有些唐突,但有件事还是忍不住想问问你!” 齐蓝柯挑眉,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未央垂眸略一思忖开口问道,“你的真名应该不叫齐蓝柯吧?” 齐蓝柯微微一愣,似乎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却还是淡然回道,“我叫柳亦尘!” “柳亦尘?” 未央心中默念一遍,亦尘继续说道,“我跟黎歌都是孤儿,自幼被师父一手养大,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所以我便随了师父的姓,姓柳!” “柳?”未央眼神突然一亮,有些了然的勾了勾嘴角,“怪不得你会被小白所用,你师父跟末白的母妃是什么关系?” 本来只是一句无心的闲话却不想就这样被她洞察了玄机,亦尘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再一次对未央刮目相看,也不隐瞒,“是亲兄妹!” “原来如此!”未央略有些失神,片刻之后便转身径自离开,亦尘站在身后看着她纤弱的背影逐渐远去,眸光沉的很深。 沈未央!她就是沈未央,三年前因为她封妃的消息让一向沉稳淡漠的公子不顾王命中途潜返大郓城的沈未央,只是有一点他一直都不能明白,那就是为什么公子为她赶回来却又在得知她被打入冷宫之后又悄然离开。 “等等!”亦尘想着不禁脱口而出,对上未央回望过来的目光突然就有些尴尬,悻悻的垂下手,“没什么,娘娘——一路小心!” 依旧是无心,只是“娘娘”二字由他口中说出来突然就让未央有了几分不自在,她不由的蹙了蹙眉梢,转身快步隐没在梅林之中失了踪影。 亦尘看着那个方向久久失神,直到外面的下人见到未央离去又等了半天也不见他出来终于擅自做主找了进来才猛地回过神来,抖了抖肩头的雪花,抬脚往外走,“回去吧!” 虽然察觉了主子今天有些反常,铁家的家奴铁六却有他做奴才的本分,也不多言,快步跟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穿过梅林,绕过回廊,一路出门上了马车,往铁家在大郓城里的别院而去。 铁家有钱也舍得花钱,所以虽说是作为临时落脚的别院也是常年雇着下人整理打扫,光是一个后花园的占地就抵得过一个普通大户的整幢宅子,屋宇间的装饰更是极尽奢华之能事。 亦尘下了马车一句话也不多说就直奔书房而去,等在门口的管家察言观色,在身后打发下人们各自散去。 南野王遇刺,沈媚身亡,这不是小事,虽然前后发生不过三天,相信消息也该很快传到圣京,只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沈未央却让他始料未及。 如果遇到的是别人那么此刻为保万全他定然已经杀人灭口了,可这个人是沈未央他就不得不另作思量。 亦尘眉头紧蹙奋笔疾书,铁六站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目不斜视的看着门口,亦尘边在纸上写着什么突然问道,“大小姐现在应该回到芙蓉苑了吧?” “前几天收到大小姐的飞鸽传书,应该两日前就到家了!” “恩!”亦尘略微顿了下笔,思忖片刻,继续埋头书写,“好,你马上去备马,我们这就启程赶回去!” “是!”铁六略有些诧异,还是应声去办,一刻钟之后再折回来的时候亦尘已经把书信写好,正站在敞开的窗前看外面的雪景,神色依旧没有丝毫放松。 “少爷,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启程!” “恩!”亦尘低低的应了声,却不似方才那般着急,问道,“风少爷最近人在圣京吗?” “是!” 亦尘略一沉吟,转身回到桌前拿过已经封好的信递给他,“这封信马上八百里加急送回圣京交给风少爷!” 铁六再次应声下去,房门关上的瞬间亦尘突然重重的出了口气,缓缓闭上眼,敛了所有的锋芒,开始在心里反复咀嚼一个名字—— 沈未央! 作者有话要说:乖乖更新,默默遁走~ 泪奔,刚刚电脑出问题,丢稿子了~重新码去~ 49血债难偿 未央回到宫中已经过午,小玥在凤鸣宫外踱着步,不时的往外张望,见她回来急忙迎上来,“小姐,你们可算回来了!” “宫里出什么事了?”未央蹙眉,边往里走边问。 “哦,没,宫里没事!”小玥急忙解释,“是家里沈管家派人送了信来,说小少爷回来了!” 皓月!未央脚下一滞,突然一个踉跄,小玥惊叫一声忙扶住她,这才发现她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惨白一片。 “小姐,您——您怎么了?”小玥一着急眼泪就要掉下来,碧儿也慌了,转身就往外走,“我去宣太医!” “不用!”未央一把拉住她,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我没事,可能着凉了,歇会儿就好!” 说罢,从小玥手里抽出冰凉的手指,拍了拍她的手背越过二人进了屋,小玥跟碧儿站在身后互望了两眼谁也没有说话。 当天夜里未央召钟永和匆匆进宫见了一面就对外称病,接下来的两天都足不出户,并且命人把前来探病的后妃们统统挡在了门外,只是兀自逗弄着风拓打发时间。 第三天是沈媚下葬的日子,她——没有去! 打发了下人,未央独自站在窗前看着满树怒放的寒梅,想起早晨碧儿抱着风拓离去时哀怨的眼神,心中突然有些凄凉的感觉蔓延开来。 碧儿他们一直到了晚上才回,风拓累了在路上就睡着了,碧儿将他安顿好,听小玥说未央一天没吃东西就亲自去厨房煮了燕窝送过来,进门却见未央只穿了一身常服闭眼躺在旁边的矮榻上,似是睡着了。 灯光映衬下更显得她脸色苍白,碧儿看着有些心里一酸,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去里屋抱了一床貂绒的毯子出来,给未央盖上。 她手上动作很轻但还是惊醒了未央,由于白天哭过碧儿眼睛红肿,这会儿与未央四目相对就有些尴尬的垂下头,把毯子给她拉好,轻声道,“小心着凉!” 未央心里明白她还在为白天的事在跟自己生气,本来不欲解释的,却还是不禁开口,“碧儿,我——” “娘娘!”碧儿突然打断她,抬起头来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语调却是酸酸的,“您什么也不用跟奴婢解释,奴婢明白的,其实您现在暂时不见小少爷也好,省的见了伤心!” 说罢,转身去把放在桌子上的燕窝捧过来,“小玥说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多少吃一点吧!” 看着她强作欢笑的脸孔,几天来的头一次未央会觉得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酸涩的感觉铺天盖地而来。 碧儿说的对,她是故意躲着皓月的,不是怕见了伤心,而是不知道应该如何面对他,怕在他的面前再也无法强作镇定的伪装,怕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一个罪人的事实! 存在于这个阴暗的角落里,她可以用倾尽所有为沈氏一门雪恨的理由来自欺欺人,可一旦面对皓月这些借口就会变得不堪一击,因为她很明白,对于皓月失去的那些,她永远也无力偿还! 她欠他的不是一份刻骨的仇恨,而是一个温暖的家,是一份炽热的亲情,是那些年少岁月里互相扶持的真心。 未央捧着温热的青瓷碗,掌心被一点一点的温暖心里却是一片恐惧的冰凉,犹豫良久突然问道,“碧儿,你觉得姐姐做错了吗?” 碧儿一愣,反应半天才明白了她的意思,别过头去拭了拭眼角的泪水,坚定的摇头,语调果敢,“血债血偿,小姐做的没有错!只是——小姐死的太冤枉!” 未央没有接话,手里的勺子机械化的搅动着碗里的东西,目光遗落的很远,瞳孔里的颜色却在一点一点的加深,直至变成可怕的黑色风暴,平地而起的声音里带着冷厉的寒冰刺进温润的夜色中,每一个字都重似千斤,“是,血债就应该血偿,可眼下的这笔债已经不仅仅是用血就能洗清的了!” 宫里的日子过得很平淡,还好有风拓跟碧儿他们陪着未央也不觉得无聊,十日之后亦尘便派人送了信来,说风誉卿那边的事已经处理妥当,让她放心。 未央淡淡的看了一眼就把信烧了,然后重新拿过旁边的小人书给风拓讲故事,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未央却仿似已经忘了皓月一般,对回家的事只字不提。 相处了这段时间对之后,对于她的脾气碧儿多少也开始慢慢了解,隐隐就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份安然背后是酝酿了什么更加激烈的事情的! 然后她的预感就在两日后的晚上被印证了。 那天晚膳过后钟永和行色匆匆而来,与未央在书房中密谈了近乎一个时辰,钟永和走后未央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第二天一早起来便吩咐碧儿去把吴尚书请了过来。 南野王“谢客”多日,朝中政务一直是由几位老臣一起协商处理,未央从不过问,但是出于对她的尊重,每日傍晚吴尚书还都会跑一趟,象征性的拿那些朝中大事征询一下未央的意见,二十多天的相处下来,彼此也似乎不再那么生分。 吴尚书来的时候未央正在品茶,神色轻缓,吴尚书却并不敢掉以轻心,极有分寸的上前施礼,“老臣参见娘娘,不知娘娘急招老夫前来有何吩咐?” “尚书大人不必拘礼,请坐!”未央指了指下首的椅子,然后放下茶碗,示意碧儿把面前放着的一份折子递过去,说道,“这份折子是昨天兵部送来的,尚书大人还有印象吗?” 吴尚书起身接了那份帖子又重新落座,展开看了看,有些释然道“回娘娘,这是前几日漓江城送来的战报,漓江城地属我国与北越的交界处,十几年来纷争一直不断,每隔数月都会有战报送来,出不了什么大事,娘娘不必为此忧心!” “漓江城?”未央若有所思的默念一遍,慢慢将茶碗凑近唇边饮了一口,漫不经心的问道,“皇上一生尚武,朝中又有大将无数,怎么会放任这小小的一座漓江城就这么悬着不管?” “娘娘有所不知!”吴尚书笑道,眉宇间都是难掩的自豪之色,“陛下雄才伟略,这一座小小的城池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十年前与东敖的征战耗费了大量兵力,后来稍作休整又赶上西华边境的西土城不稳,当时北越国弱,陛下也就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所以耽误了下来!” “原来如此!”未央嘴角微扬是一抹讥诮的笑意却表现的微弱,而她的目光早就在听到东敖二字时变得阴冷也寒凉,“那么现在呢?西土城的战事结束已有五年,为什么漓江城还是久攻不下?” “唉!”吴尚书叹一口气,“这也算是天不遂人愿,漓江城是我们进军北越的必经之路,以前北越的老国主昏庸无道并未重视,近年来他年岁渐高,北越朝中大权实际上多数被九皇子掌握,据说这位皇子做事很有手段与他那个没用的父亲截然不同,他拿到兵权的第一件事就是往漓江城的驻地加派了数倍以往的兵力守关,再加上地势的关系,所以这些年来大小数百场战役中我们都没能占到便宜,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太过在意了!” “久而久之?原来我们南野的将士就是这么混日子的。”未央放下茶碗,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正在兀自感慨的吴尚书见了,突然没来由的一阵紧张,自知失言,慌忙跪地,“娘娘——老臣——老臣不是这个意思——” “算了!”未央摆摆手,起身走过去把他拉起来,语调冷淡,“这话你在本宫面前说说也就算了,若是传到皇上的耳朵里会是什么下场,想必不用本宫多说吧!” “是!”吴尚书慌乱的垂首抹着额上冷汗,“老臣一时不察,措辞间多有不当——” “行了!”未央打断他,不想再听他喋喋不休,转身重新坐回椅子上漫不经心的整理着自己宽大的衣袖,气定神闲,“这漓江城的事本宫也早有耳闻,这次找你来不过是想确认一下,没想到还真是这样!” 吴尚书方才受了惊吓,这会儿正小心翼翼的垂首站在正中,未央看他一眼突然叹了口气,“这些年,这里应该已经成了皇上的一块心病了,眼下他精神不好,尚书大人你说如果有人能够就此拿下漓江城,陛下惊喜之下病情会不会因此好转呢?” “娘娘体恤陛下之心让老臣自感惭愧!”吴尚书依旧不敢抬头,他虽然年岁大了却并不糊涂,之所以在未央面前服软也不过是为了自保,本来她突然问起漓江城的事他便已经有所警觉,这会儿也不敢贸然多事,只是顺手推舟的说些无关大局的场面话,“只是北越誓死守卫漓江城的决心确实很大,这件事——怕是不易办到!” 姜还是老的辣,未央心里冷笑,却对他的后半句充耳不闻,“那也就是说尚书大人也同意本宫所说了?” “这——”知道她故意避重就轻,吴尚书也不敢点破,只是点头,“老臣觉得娘娘所言甚是,为了陛下早日康复,奋力一搏也未尝不可,况且若能拿下漓江城,对我南野王朝开疆扩土也大有裨益,只是对于这出征的人选,不知娘娘可有什么意见?老臣也好酌情去办!” “人选本宫已经有了,就不需要尚书大人斟酌了!”未央语气淡淡,却带了冷然的气势,冷眼看着堂下老人。 果然,吴尚书闻言肩膀一颤,终于忍不住抬头,目光炯炯,“敢问娘娘口中良将何人?可是钟将军?” “不是!”未央浅浅一笑,“保卫皇城事关重大,钟将军怎可一日懈怠?” 未央话中有话,不过是让吴尚书把这话带给满朝文武,自毓琉宫中事发的那天起大家便有目共睹,钟永和是她的人! “那——” “由本宫挂帅出征尚书大人意下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HOHO~终于迈出了与流火会师的第一步~ 远目~亲爱滴霸王们,偶尔路过能不能露露头? 冷的俺都米有动力更下去鸟~ 50对不起 在南野王朝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女子挂帅出征的先例,更何况未央现在是这样的身份! 吴尚书竭力劝阻无果,无奈之下居然带了满朝文武于凤鸣宫前请命,要她以凤体为重收回成命,另派别的将领出征,也有几位武将主动请缨代为前往,未央却稳居凤鸣宫中,不为所动。 吴尚书在北风里跪了一天一夜终于感染风寒,一病不起,一群人这才各自散了。 因为要留下来照顾风拓不能随同前往,碧儿这几日每每见到未央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自知无力阻止,碧儿也不多言,只是默默为她打点行装,生怕落下了什么让她出门在外受了委屈,背后对小玥也是千叮咛万嘱咐,要她好好照顾未央。 凤鸣宫里忙得一团糟,宫外的大营之中钟永和也在积极准备。 沈腾恩死后手下的三十万大军都在他手里,加上收编李伶的十五万,他手上已经掌握了南野将近一半的兵权,而风誉卿那里也有将近二十万! 漓江城的线报指示北越在那里的屯兵约有七八万,四下也是遍布分散的小队人马随时准备支援,流火的准备做得很足。 由于南野王对漓江城没有必得之心,所以南野留在那里守军只有三万。 经过一番估算未央决定带十万人出征,要为钟永和在朝中保留实力,震慑那些见风倒的官员,而钟永和也有他自己的顾虑。 虽然未央很肯定的表示有铁家的牵制风誉卿暂时不可能有什么行动,但对于铁家钟永和却没有足够的信心,为了防止他们倒戈而威胁到大郓城里的太子,他也勉强接受了未央的提议。 因为李伶虽然倒台,但宁王仍在,所以对于从李伶处收编的部分人马钟永和不是很放心。 为防止半路哗变,威胁到未央,钟永和将那部分人马留在自己身边,只从手下的沈家军里调派十万精兵出来。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第二天天亮便可出发,这天夜里未央却突然说要出宫一趟,也不准小玥跟碧儿跟着。 大战在即,碧儿会意她可能是要回家去见皓月一面便没有阻拦,放任她一个人去了。 未央换了便服出宫,却没有回沈家,而是径直往城南而去,三年的时间沿路的景物并没有多大改变,她很顺利的找到了那栋老宅。 夜色黑的很是通透,未央站在门外,透过破败的门缝盯着里面昏黄的灯火看了良久,淡漠的双眸之中终于染上一层复杂的神色。 犹豫良久,她终还是一提力跃了进去。 由于无人清扫,院子的角落里还隐约留着些积雪,屋里的灯光照在上面,那花白的色彩就显得有些诡异。 未央一步步向着那光亮走过去,脚下却是莫名的沉重,直至最后站在虚掩的门口愣是再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只是看着门上破败的窗纸久久失神。 就是这样一道门,可它究竟隔开了多少岁月?又划开了怎样的距离?让人终于无法越过。 十二年了,此刻才猛然发现,除了沈家,她竟还是欠了一个人这段大好的年华。 时间的齿轮沧桑的碾过,荒芜的感觉蔓延丛生,一点一点将曾经的那些记忆蚕食,每一口都疼痛异常。 终究,还是无法心安理得的跨出这一步,终究她还是做不到心如止水的薄凉,终究还是不该走这一趟。 无声的叹息响在心底,凄苦的笑意爬了满脸,未央慢慢回转身去。 身后的门被人猛地拉开,大片暖黄色的灯光落下来,将她一个局促的背影拉的很长的落在脚下,跟身后的另一个影子相交。 “吵到你了!”未央浅笑,回转头来脸上的笑容却淡漠如冰。 女孩子怔怔的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久,额前散乱的头发盖在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看不到表情,未央还是心虚的垂下头,声音细弱蚊蝇,“对不起!” 或许是听懂了她的话,女孩子试着退后半步,给未央让出一条路来! 屋子里数不清的七彩花灯顿时晃花了她的双眼,未央倒抽一口凉气,灼伤了般猛地回转身去,却怎么也掩饰不住胸口的慌乱,“我先走了!” “别!”一直愣在那里的女孩子短促的惊叫一声,猛地扑上来由背后紧紧的抱着她。 未央的整个身体不由僵住,那双纤弱的手臂将她牢牢禁锢,这样的一个拥抱让她心里五味陈杂。 女孩子不说话,只是将脸紧紧贴在她的背上,她甚至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入衣衫然后一点点冷掉的温度,只是这眼泪,现在却有着她无法承受之重。 “对不起!”未央缓缓闭上眼长长的叹息,然后她再一次睁开眼,黑眸中的光彩深不见底,她说,“对不起,明天——我就要启程去漓江城了!” 语气决绝! 女孩子环在她身上的手臂有一瞬间的僵硬,未央便趁机从她的怀里逃脱,快步离开,走到院墙门前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猛地止步,“如果可能的话——我会送你回家的!” 说罢,足尖轻点,一个起落已经越过那道被岁月残食的老旧院墙消失于茫茫夜色。 武德十六年二月初九,天才蒙蒙亮,南野王朝的文武百官齐齐跪于宫门之前,抱着最后一线挽回的希望来为澜妃送行,就连近日里卧床不起的吴尚书也在家人的搀扶下赶来。 卯时过半,一切打点妥当,未央摆了摆手打发倩儿带一众宫女退了出去。 大门关上,未央由梳妆镜前起身,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碧儿看着,心里登时有些紧张,“娘娘——” “碧儿!”未央打断她,将风拓交到她手中,嘴角的笑意很不明显,“这一仗我不确定要去多久——” “姨娘要去哪儿?”风拓突然开口脆生生的打断她的话! 未央跟碧儿同时一愣,这才发现孩子正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直的看着她,眼神明亮清澈,像一面光洁的镜子,落在心头是隐隐的疼痛。 未央伸手握住他的白白胖胖的小手,触及他的眸光时竟然不自觉的想要逃避,“姨娘有事要出宫一段时间,这段时间你要听碧姑姑的话知道吗?” “姨娘不带拓儿去吗?”孩子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像两颗调皮的星星,等了片刻,好像是看懂了未央神色中的犹豫,兀自撇了撇嘴,回头抱着碧儿的脖子把头埋进她怀里不再看她,很小大人的说道,“拓儿等姨娘回来!” 未央的脸色有一瞬间的凝滞,现在好像只有在面对风拓的时候她才会重新变回一个拥有喜怒哀乐的人,其他的时候她都是冷酷的,森寒的,甚至是残忍的! 碧儿看着,便更觉心疼。 未央隐藏在袖子里手心紧紧收握起来,终于还是没有再去碰触风拓,而是看向碧儿,继续叮嘱,“拓儿暂时就交付于你,这个责任有多大你很清楚,我也不必多言,我已经下了禁足令,这段时间内不会有人来凤鸣宫滋扰你们的。然后这一趟林太医会随我一同前往漓江城,以备不时之需,昨天我找人从宫外请了位老大夫,就安排在偏厢,如果有什么事也不必去惊扰太医院了。好好照顾拓儿!” 说罢,不待碧儿反应便快步向门口走去。 “娘娘!”碧儿心下一急,忙追上去两步,未央止步却不回头。 碧儿深吸一口气,咬着下唇,坚定说道,“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小太子的,此去凶险,您一定要当心!” 未央没有接话,伸手推开门,等在门口的小玥赶忙迎上来,将怀里抱着的狐裘披风给她披在肩上。 “恭送娘娘,愿娘娘此行顺利,凯旋归来!”凤鸣宫里所有的奴才在华玉的带领下集体跪在院中。 未央平静的扫了众人一眼,大步离开。 宫门之外,拖着病体的吴尚书苦口婆心的做了最后一次挣扎,情急之下几乎老泪纵横。 未央平静的看着眼前的花甲老人神情始终淡漠,直至最后他说累了她才缓缓开口,目光延伸到很远的天边,她说,“放心吧,本宫——会还你一个清明盛世!”然后在老人措愣的目光中轻漫的转身。 林云堂随行,旁边的大树下婉儿正在与他作别,未央目不斜视的登上马车,于是婉儿看过来的一个渴切的眼神就黯淡了下去。 号角齐鸣,震慑山河,写着巨大“沈”字的帅旗迎风招展。 未央坐在宽敞的马车上,听着身后那些刚毅的脚步声,心底慢慢升腾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狂放之感。 有生以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不再柔弱! 父亲,你安息吧,你跟大哥的仇,姐姐已经用那人的血洗清,剩下的恨,交给我! 冬日的阳光洒下来也带着微凉的冰峰,车驾启程,队伍蜿蜒的很长,一路出了大郓城。 未央靠在软垫上手里持一本书却久久没有翻过一页,眼神有些游离。 小玥很识趣的没敢打扰她,就掀开一侧的窗帘看外面的风景。 冬末的光景本就没什么好的景致,但小玥是孩子心性,第一次出远门很是兴奋,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 野外的官道不比城里,马车开始微微的颠簸,忽然听得小玥对着窗外自语,“前面那个山坡上好像有个人呢!” 未央回过神来,不甚在意的向窗外瞟了一眼便低下头将书本翻到下一页,可是书还没有拿稳小玥突然一把扯住她的衣袖,一手指着斜前方,激动的嚷着,“小姐,小姐你快看,是小少爷,是小少爷!” 皓月,未央有一瞬间的怔忪,手里的书险些掉下来,她猛地用力狠狠的抓住了。 马车还在继续前行,一点一点的靠近,再一点一点的错过。 未央始终不敢回头,只是任眼角那抹若隐若现的浅淡的影子一点一点的抽离,直至—— 彻底的错过,成就一抹逝去的风华。 马车的影子渐渐淡出视线,绵长的队伍还在不断的与自己错肩,冬日的风卷起少年墨黑的发丝,更显得他的面孔别样的苍白。 漆黑的眸子不再闪亮,而是蒙了淡淡的一抹忧伤,修长的手指紧紧握着盖在膝上的薄毯,关节处已经泛白,终于还是慢慢松开。 “回去吧!”少年的声音很淡,落在风里却仿似吹散了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按时更新,俺是好孩子~ ps:回来补充一句,再过两章流火出山~这一次绝对守时,货真价实的对手戏~ 51罪人 未央率人星月兼程的赶路,终于在离京第五日的傍晚抵达南野位于漓江城外的驻地。 守军将领潘默得到消息,率全营将士列队出迎,可是因为沿途有一片林木被积雪压垮挡了去路,未央的车驾迟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到。 三十岁的铁血军人,面孔刚毅,目光果敢,少了在朝为官者的圆滑,所有的情绪都写在了一张脸上。 而显然的,对于未央的到来他并不欢迎。 在他看来这女子前来军营就已属胡闹,更何况她又让全营的将士在寒风中足足站了这么久。 “末将潘默恭迎澜妃娘娘!”潘默单膝跪于未央车驾之前。 “恭迎澜妃娘娘!”身后三万将士依例而行,声如洪钟,震得夕阳下的大地一片动容。 这样的气势远胜于朝堂之上的山呼万岁,这一刻,未央突然就有些理解父亲征战多年的那份豪情。 “潘将军免礼!”雪亮的声音再头顶响起,不似预想中的娇弱或者跋扈,反倒是冷然中带了三分果敢的霸气。 潘默垂着头,心下有几分动容,竟是觉得这气势有几分似曾相识,只是不明白,这感觉何故会出现在一个女子身上。 未央款步下了马车,回头对随行的赵毅道,“吩咐下去,大军就地扎营,其他的事待本宫与潘将军商量之后再做计较!” 目送赵毅离开,未央才把目光移到潘默面上。 潘默黑着一张脸,眼中不友好的意味很明显,未央也不甚在意,“潘将军不请本宫入营吗?” “此处乃草野之地,不敢委屈娘娘,末将已经命人于附近小镇之中临时准备了一座宅院,请娘娘移步休息!”男人面无表情的说道,语调不卑不亢! 不过是怕她留下来碍事而已,未央勾了勾嘴角,“不了,本宫是来打仗的,住在这里会比较方便!” 未央还不待说完便抬脚往营中走去,潘默一见登时急了,快走两步伸手将她拦下,勉强压着心底的火气,“娘娘万金之躯,若是有什么差池末将担待不起!” “潘将军!”未央抬高了音调,毫不避讳的与她对视,伸手指着身后的帅旗,“那面旗上的字你可认得?” 潘默抬眼看去,缓缓降临的夜色中书着“沈”字的大旗迎风招展,猎猎翻飞,如一只展翅的苍鹰。 男人的眼角渐渐湿润了,未央察觉到他的变化,上前一步看向他身后的远山,“你在我父亲麾下四年,当年沈家军兵败,你因不耻李伶的为人才主动请缨来到这北寒之地守边,五年来可曾有一丝一毫的后悔过?” 往事重提,男人眼中慢慢有各种的情绪堆积,似是思虑良久才重新抬头,坚定说道,“不悔!” “那么现在你就听好了,本宫是沈腾恩的女儿,本宫此次是扛着沈家的军旗而来,本宫此行的目的就是要将这面旗插于对面的漓江城之上!”未央看着遥远的地方模糊的一座城池,眸光淡定如水却坚定如冰,沉声道,“这些话我只说一次,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 未央举步前行,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的人流之间。 潘默站在原地,脑中回旋着少女方才的那几句话,终于明白,这气势从何而来! 因为,那——是沈腾恩的女儿,她的身上有他的影子。 透过眼前的黑暗,潘默仿似又一次看到多年前那个高居马背上的铁血将军挺拔的身姿。 潘默的办事效率很高,很快就给未央安排了一座大帐,但介于她的身份还是没敢草率,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他所能办到的最高标准来做的。 帐子很大,甚至于比他自己的主帅营帐都大了近乎一半。 未央明白他的心思也没有点破,草草用过晚膳就随他去了主帅营帐研习军情。 未央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三更,小玥也已经把东西布置妥当。 连日赶路加上用脑过度让未央有些疲惫,身子刚沾到床榻几乎就要马上睡着。 小玥从外面端了一盆热水进来,不声不响的洗了块面巾递给她。 未央胡乱的擦了把脸,小玥把用过的面巾扔进盆里依旧是一句话也不说就要出去。 未央知道她还在因为皓月的事跟自己生气,本来累了不想理会,但想想总让她这么别扭着也不是个办法,便欠身叫住她,“小玥!” 小玥脚下一顿,伸出去掀帘子的手慢慢垂了下来,却还是固执的不肯回头,有些赌气的冷声说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她刻意的改了称呼,虽然知道她是在跟自己置气,可到了心底还是忍不住苦笑一声,未央明知故问,“还要跟我继续闹脾气吗?” “您是主子我是奴才,奴婢怎么敢跟您闹脾气!”小丫头猛地回转身来,本想死硬的说两句场面话,可一出口就成了委屈的口吻,“我就是觉得小少爷好可怜!” “可怜?”这个字眼让未央心里狠狠地难受了一下,面色略有几分苍白的垂下眼睑。 “小姐!”未央的无动于衷终于让小玥忍无可忍,她紧紧的咬着下唇,强压着情绪说道,“咱们出发的前一天晚上碧姐姐说你回将军府去看小少爷了,可那天我是跟着你出了宫门的,你走的根本就不是回家的方向!” 她跟着自己出了宫门? 未央微微有些诧异的抬头,小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恳切的光,灼灼的逼视她的面孔,“那天小少爷特地赶在半路给你送行,你明明看见了就是不肯停车,你为什么躲着他,你为什么要欺负他啊?” 小玥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眼泪一颗一颗的落在盆子里,在水面上激起一层破碎的涟漪,“小姐你明明知道小少爷的性子,就算他受了委屈也是不会说的,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三年里他有多想你,有好几次我半夜起来都看见他一个人躲在你的房间里发呆,现在好不容易盼到你没事,你却这么对他,他该有多伤心你知道吗?” 皓月想念她,会一个人跑到她的房间里睹物思人? 未央的眼眶一点一点的润湿了,她知道的,知道他会想念她的,可那仅仅是从前,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个以后是多久以后呢? 等到那一天来临的时候该是多么的可怕。 未央不语,小玥却是越说越激动,最后干脆直接把盆子放在脚边,伸手抹了把眼泪,奔回未央面前,跪在她脚边,急切的拉着她的手,“以前碧姐姐说您变了我不信,可是小姐,小玥真的不明白您怎么会变成这样,小玥知道这几年你受了很多的委屈,可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该这么对小少爷的,他你的弟弟你的亲人啊!” 小玥趴在未央的膝盖上哭做一团,未央的手臂僵硬着却是迟迟没有环住她。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样悲痛的伏在那少年的双膝之上哭泣的,可现在,那些记忆却如一把把利刃狠狠的将她一刀一刀的凌迟,直至不能呼吸。 “可我不是他的亲人啊!”终究还是闭上眼,未央无力的摇头,声音飘渺虚妄一如过往的烟尘。 小玥抽搐的肩膀有一瞬间的怔愣,然后她慢慢抬起头,错愕的瞪大了眼睛,吃惊到忘了继续流泪。 这一刻她才真的觉得曾经的那个小姐真的已经离开她好远了! “你怎么可以说出这样的话?”愤怒的女孩子狠狠的咬着自己的嘴唇从地面上弹起来。 小玥防备的看着未央毫无表情的脸,不可置信的退后一步,死死的咬着下唇,然后夺门而出。 还没有来得及跑出大帐眼泪就再一次落了下来。 脚步声渐远,剩下的只有呼啸的北风。 “我不是他的亲人!”未央浅浅的叹着,重复一遍,声音轻到虚无飘渺。 她缓缓睁开眼,右手的中指轻轻从眼角留恋的划过,然后一点清明的液体就落在了指尖上。 是眼泪吗? 嘴角展开一个苦涩的笑纹,未央就这么放任自己失去所有的支撑,重重的向后倒在温软的床榻上。 居然还会流泪?一直以为没有心的人是不会有眼泪的! 可是月儿,这半滴泪究竟是为你,为我,还是为了他们? 你们所有的人都把我当做亲人,可是我知道,我——是沈家的罪人! 经过这晚,小玥对未央的气已经都写在了脸上,虽然照顾的一丝不苟,态度却是冷冰冰的! 未央心里明白,她与小玥之间的这个疙瘩只怕是没法化解了,所以也便由着她去了。 除了生活条件不比宫里,未央在军营之中过得倒也算惬意。 十多天的光景转瞬即逝,她在这边还没有什么动作吴尚书那边却已经有密信传来,十万火急。 据说未央前脚离开大郓城,身后马上就有流言四起,说她女子挂帅,后宫参政,于礼法不合。 毕竟目前还没有造成什么损失,作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这一点也无伤大雅,却不料事情越演越烈,几日之后流言的风向一变,说南野王已有一月不曾早朝,说是生病,实则是被澜妃及其党羽控制,妖女犯上作乱意图颠覆南野朝廷。 此言一出,人心惶惶! 不仅周边几个老藩王隐隐有异动的倾向,就连朝中大员也蠢蠢欲动,政局极不稳定。 吴尚书几次求见南野王都被拒之门外,迫于无奈之下只得向未央求救,希望她能劝南野王出面攻破谣言。 信是吴尚书送来的,未央自然明白钟永和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而刻意压下了消息。 她前脚走后随后就有流言传开,其实这一点未央早就料到,却不想会来的这么快! “小姐怎么办?这样下去一定会出事的!”小玥见她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了。 是啊,这样下去会出事的,可是她还要等,两天,只要两天而已! 将信件焚毁,未央缓缓靠在身后的软垫上闭了眼,“小玥,你去一趟潘将军那,问问他我要的东西准备的怎么样了!” 作者有话要说:HOHO~更新,马上要出击鸟~ 52死棋,回生 相较于南朝奢华的暖帐,北地的风雪都来的更有气势一些。 入夜时分,狂风呼啸,军旗猎猎。 南野军的主营帐拉开一角,一行数人悄然走出,径直往营外一条不起眼的小径而去。 几人都是轻装出行,走的很是隐秘,甚至连一个照明的火把都没有点,只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山野间行走。 横扫而来的风雪划在脸上有如利刃,几个人都紧紧裹着身上裘袍,不多一会儿就到了大营西南方向的一处小山坳。 先前负责开路的两名亲兵在山坳入口处停了下来,走在后面的铁甲将军几步走上前来。 清冷的月色穿越漫天风雪落下来,照在山坳之中现出排在里面的一列大车,一眼望去足有十多辆! 每一辆车上都满载货物,并用厚帆布蒙的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的状况。 潘默走到一辆车前,一把将蒙在上面的帆布甩开半边,“娘娘,东西都在这里了!” 未央不语,走到他身边,信手拈起袋子里的黄色粉末凑近鼻尖闻了闻,点了下头。 小玥递过一方帕子,未央擦了擦手,扫视一遍这些车队,满意的收回目光,“人呢?” 潘默将帆布重新盖好,沉声道,“也已准备妥当,只待娘娘下令便可行动!” 猛烈的西风从山坳一侧带着大量的积雪泼洒下来,迷了眼睛。 小玥意欲伸手去替未央遮挡,未央却挡开她的手,很惬意的享受着迅猛的风潮,“高竹先生神机妙算,这西风果然来得及时!” “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北越军的粮草都存放于大营西北方向,以现在的风势,将整个军营一并引入火局应该没什么问题!” “末将已经得到可靠信报,镇守漓江城的主帅楼将军年前被公子流火秘密召回北越京师至今未归,现在漓江城由季安暂管,末将与此人打交道已有多年,此人虽然骁勇善战就是有一个毛病,好冲动,发现粮草被烧他一定会按耐不住带兵杀出来,我们的人已经安排在半路伏击,一定能将他一举歼灭!”男人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彩,目光灼灼的看着漓江城的方向。 站在低矮的山坳里看不到外面的风景,只能隐约现出天际的一片暖光,他知道,那是漓江城里的万家灯火。 五年的时间,他终于要向那座□的城池发出攻击,这才是他作为一个军人的使命。 “这几年漓江城的封锁一直很严,对里面的状况我们还拿不准!”未央紧了紧身上的大裘,转身往山坳外面走,“今晚风大,火势很容易蔓延,这些硝璜之物绰绰有余,你先遣一部分人按原计划去纵火,然后留下三分之一,另派一批人随后带过去,等季安的人进了我们的埋伏就在后面再加一把火,扰乱他的心神,这会对我们更有利!” 潘默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未央离去的背影,愣了半天才道,“娘娘考虑周全,末将领命!” “恩!”未央平静的点了点头,“那本宫就先回营了,事不宜迟,你也马上回去安排,即刻动手!” 白色的大裘在风中狂舞,潘默就站在山坳的暗影里目送那个看似弱不禁风的身影一点一点的淡出视线。 仅仅是十多天的相处已经让他对这个女子彻底改观,有时候他甚至会怀疑她究竟还是不是一个女人。 她思虑至深步步算计的心机,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冒险,就连他这个七尺男儿都要瞻前顾后的事,她却说的云淡风轻,也比如这一次—— 这些年两军之间的大小战役无数,他并不是没有想过未央提到的这个策略,只是不敢。 每个人都很清楚公子流火在这座漓江城中压下的筹码,八万大军常年镇守,城防巩固毫不懈怠。 漓江城的城防已经做到滴水不漏,更是在城池附近广布小队人马,一旦漓江城形势有变,半日之内能聚集而来的人马就能达到十万以上。 以往每次两军开战,不管战事有多凶险,北越在漓江城的守军都不会倾巢而出,而会留下部分人马守城,如此一来,便是北越战败守城的人也能为援军争取时间。 而以夜流火狠辣的处事手段,他的反扑势必会让南野在此的这区区几万人马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年,潘默虽不甘于此,却无能为力,所以这一次,未央提出这个策略的时候他便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对他而言,轰轰烈烈的战一场,便是死,也好过这么窝囊的守在这里。 当然,他肯放手一搏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未央脸上那种强大的近乎疯狂的自信,记得她说她要将沈家的帅旗安插于漓江城上时眼中不灭的希望。 所以他告诉自己,或许,这不是一个必输之赌! 未央带着小玥一路无言回到大营,直接回了自己大帐。 她的神色一直很平静的靠在软榻上看书,小玥却显得很不安,不时的在大帐门口向外张望。 这一夜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二更刚过,漓江城的方向突然火光冲天,烧红了半边天空。 大风呼啸,短短的时间之内北越囤积的数十万石粮草已经被焚烧一空,火势更是随着风声蔓延,波及临近的军营重地。 漓江城中军民齐齐上阵,经过一个时辰的奋战才将火势控制住。 季安急火攻心,当即率重兵出城夜准备南野大营,却被事先埋伏在城外的潘默团团围住,双方展开一番厮杀,战事惨烈。 恰在此时,漓江城中本来稳定的火势再次蔓延开来,北越军心动荡,经过两个多时辰的厮杀,六万大军全军覆没。 第二天黎明之前,战报就送到了未央的大帐。 小玥高兴的眉飞色舞,未央悬着的心也终于慢慢放了下来,没有人知道她看似淡定,却把一页书看了整夜。 南野初战大捷,全军士气高涨,可是这个时候却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季安虽然鲁莽葬送了北越的六万精兵,但在关键的时候却没有忘记流火的嘱托,在城中留了下两万人。 而这区区两万人就成了此刻南野军的心头大患,不能一举拿下漓江城,接下来他们面临的将会是北越的全面反扑。 可偏偏这个时候,手腕看似强悍的澜妃娘娘却下令收兵,理由是漓江城易守难攻,不必耗费人力物力,而且她断言北越军受此重创,暂时不会有所行动。 军中几位老将对此颇有怨言却也不敢公然顶撞,只是吩咐全军戒备,随时准备迎敌。 第二天中午,斥候来报,北越的各路援军已经纷纷赶往漓江城,只一个上午就聚集有十三万之多。 南野军中瞬时一片哗然,但是很奇怪的,这总共合起来多达十五万的精兵居然就那么稳居漓江城中,按兵不动。 冬日里,午后的阳光仍是冷的,未央遥望着远处漓江城的城楼上攒动的人影终于长长舒一口气。 幸好,幸好他们只是观望! 未央转身往营帐走去,站在身后的潘默快走几步跟了进去,“娘娘,公子流火行事手段向来狠辣,有仇必报,眼下北越的人马还在源源不断的赶往漓江城,如果娘娘再不拿注意,我军形势危矣!” 未央把身上大裘脱下来递给旁边的小玥,神色平静,垂着眼睑似乎是在思忖什么,最后突然问道,“你说——他,会来吗?” 他?潘默一愣,不明白这个“他”字从何人来,“娘娘是说——” “公子流火啊!”未央抬起头,目光深不见底,让人无法窥透,脸上表情竟是异常肃穆,“他不是一直把漓江城看的很重吗?” “娘娘!”潘默这会儿才把她突如其来的话消化掉,有些哭笑不得的叹了口气,“这个人非同小可,我们还是希望他最好不要来了,他来了,只怕我们就真的胜算全无!” “原来潘将军也会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未央不期然的摇头一笑,略有几分戏谑。 潘默闻言,面上登时一红,他何尝想这样,只是这世上总有一种人让你站在他面前就永远拿不起自信。 “本宫说笑的,将军不必介怀!”未央自觉失语急忙解释,随即话锋一转,问道,“对于昨晚一役,你可有什么心得?” 潘默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略一沉思,认真的答道,“运气!” “哦?”未央也不恼,饶有兴致的看他,“此话怎讲?” “遇到了天公作美的好时机,再加上刚好掌握了季安的弱点,如果高竹先生的推断有误,或者漓江城的守将换做别人,那就算我们的部署再周到也是枉然!” “说白了,这一仗——我们确乎有些胜之不武!”潘默神色凝重,说到最后竟有几分失意。 “胜之不武?” 潘默发现自己失言,忙俯身跪下,“末将口无遮拦,娘娘不要见怪。” “不碍的,更何况你说的也是事实!”未央无所谓的笑了下,上前把他扶起来。 “你们军人最重名节,可是我不在乎!”未央的面色依旧平静的走到门口看着远处明媚到近乎刺眼的日光,目光却在一直持续的收冷,“我只知道用怎样的方法能使我达到目的,而利用人的弱点就是达到目的的捷径!” 潘默抬头看着日光下她依旧显得清冷的背影,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 “但凡是人就都会有弱点,而人一旦有了弱点就不再可怕,夜流火也是一样!”未央回头,目光坚毅的与他相对,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势,一字一顿的说道,“除非——这些年他已修炼成魔!” “娘娘——”未央的眼睛如两圈黑暗的旋风,席卷而过便寸草不生,潘默看着眼前女子淡漠中狂放的眸光突然打了个寒战。 “好了,你下去吧!”未央打断他的话,错过他身边往床榻走去,“眼下军情紧急,你去好好部署一番,目前本宫还不能给你什么保证,只是——”未央脚下突然一顿,然后继续向前走去,颇有些漫不经心的说道,“本宫的手里还有一步死棋,但愿它能使我们起死回生!” 潘默退了下去,未央坐在榻上疲惫的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睁开又已经是一片清明盛世。 “小玥!” “小姐您叫我?”片刻之后小玥掀开帘子走进来,看到未央便别开目光,补充一句,“奴婢在!” “恩!”未央低低的应了声,也无暇理会她的情绪,“你去选十个精明的部下,乔装打扮之后,带着他们回一趟大郓城!” “现在?”小玥一惊,瞪大了眼睛看她。 “现在!”未央起身去傍边的小箱子里取了一封早就写好的信跟一个红色的小瓷瓶塞到她手里,“回去之后直接回将军府,把这封信还有这个瓶子交给沈叔,不要节外生枝。” “这是——”小玥困惑的打量着手里的小瓷瓶。 “别问了!”未央打断她,“你只要将信交给他,再把他给你东西顺利带回来就好。” 小玥小心的把东西收好就退了出去,未央睁着眼靠在身后的软榻上,目光一寸一寸变得迷离。 前夜的一场仗应该能暂时缓解一下国中动荡的局势,后面的事情会顺利吗? 这是一场赌局,公子流火,我能谋划一切却惟独算不准人心,漓江城里起了这么大的一场风波,你——可会来吗? 她——可是我此行最后的筹码了!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为毛俺都日更了还掉俺的收藏~ 不活了~撞墙去~ 53立场 对面的漓江城内囤积的兵力不断增多,小玥走后的第三天已经达到三十万,公子流火意欲一举歼灭侵犯其领地的南野军的意图非常明显。 南野这边的军营之中全营的将士都全力戒备,如履薄冰,片刻不敢松懈。 众人多次谏言,希望未央能够发下调兵增援的文书,也好同北越展开生死一搏,未央就是不为所动。 等到第四日的清晨,一直安静如一潭死水的漓江城里终于有了动静。 城门大开,大将军楼玉亲率十万轻骑兵列阵出营,战书直接送抵未央的大帐,点名邀澜妃于城外谷地之中相见。 南野军中哗然一片,谷地低洼,一旦北越事先在周围埋伏,那么未央定然有去无回。 潘默等人极力反对,未央面无表情的坐在案前,心中反复玩味着“楼玉”这两个字,良久之后嘴角慢慢泛起清浅的笑意,决然起身,执意前往。 潘默无奈,紧急调动所有人马护送未央前去,未央却只带了三千近卫孤身前往。 潘默不敢与她强辩,却暗暗做了鱼死网破、拼死一搏的打算。 未央前脚离开便下令全军整顿,于谷地入口处等候,随时准备进谷援救! 未央坐在华丽的步辇之上闭目养神,神色安然,北地的风呼啸着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含笑的嘴角。 身后帅旗招展,巨大的“沈”字在清晨的日光中闪着绚丽的华彩。 赵毅骑马护在她身侧,警觉的注意着四下的动静,也不时回头看一眼辇中未央祥和的一个侧面轮廓,眉心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蹙。 漓江城一役过后澜妃大名早就传遍天下,可她明明也只是一副肉体凡胎啊! 赵毅失神的想着,然后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 前面的空谷中慢慢现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头,五万的黑甲的士兵整齐的坐在马背之上,造成一种强大的压迫气势。 强大的阵容之前,一身银白铠甲面容清俊的年轻将军抿唇坐在马背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的看着这边。 赵毅收摄心神,于敌军阵前十丈之处平静的竖手叫停,然后回头对未央道,“娘娘,到了!” 步辇微微一阵,未央缓缓睁开眼,随行的宫女由两侧上前把幔帐收起。 女子清丽的容颜瞬时展于阳光之下,对面年轻的将军眼中突然闪过诧异的神色,未央却似乎并不吃惊,温婉一笑,“楼将军,别来无恙!” 她的声音很轻唤,楼玉听到面色瞬间竟是有些僵硬,似乎还是不肯确定,“是你!” 未央笑而不语,泰然的靠在身后的软榻上,语气有些懒散,“楼将军兴师动众,递了战书邀本宫前来,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久居深宫的澜妃娘娘居然与叱咤风云的帝国将军是旧相识,这个消息未免有些出人意料。 即便是在这样场合,两军之中仍是引发了一场微小的波动。 楼玉的脸色瞬时黑了下来,眼睛看着未央却不再答话,略一迟疑便打马错开两个身位,然后一扬手,身后整齐排列的马队自动向两侧退去。 巨大华丽的辇车展露出来,一身黑色战袍面容冷峻的男子斜倚在宽阔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墨发如丝披散肩头,鼻梁高挺,薄唇微抿,面部的轮廓冷硬如同刀雕。 便是闭着眼也能看得出,这男子生的极其好看,不同于末白那种妖艳的柔美,也不同于黎歌那种温和的俊朗,而是一种带着幽暗气质的,高贵无双可以压倒一切气势的邪魅。 然后他缓缓睁开眼,一道锐利的目光由那双狭长的丹凤眼中迸射而出,冷酷也霸道,只一眼就几乎将眼前的空气冻结。 然而只是一瞬,男子便微微眯起眼睛,满怀探究意味的欠了欠身看向未央,依旧是一副慵懒的模样,薄唇微微勾勒出一点妖邪的笑意,“澜妃未央?”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是带了一种近乎蛊惑的迷乱的温柔,可是落在心里却让人不由的紧张起来。 身边随从参军愣了好一会儿,才上前一步,对未央小声说道,“娘娘,他就是北越王第九子,素有修罗圣君之称的公子流火。” 从流火出现的那一刻起未央的目光就没有从他的脸上移开,只是面无表情的看着。 他就是流火吗?夜流火?北越的公子流火? 心中有一种无以名状的感觉奔涌翻腾,激烈的碰撞,未央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却发现不知何时手心里早已经湿濡一片。 漓江城外,两军阵前,原来这就是她与北越,与流火的立场! 是不是自己想的太多了? 未央心里自嘲的冷笑一声,然后目光慢慢汇聚,嘴角就展开素雅的笑容,礼貌说道,“难得流火公子亲自相见,未央有礼。” 她口说有礼身下却是分毫未动,嘴角的一个笑容也是极具挑衅的意味。 空气里顿时有一股紧张的情愫渲染开来,两方将士都不约而同握紧了手中武器,只待一个不好便冲上前去。 流火的目光很深的看着她,仿似想要将她一夕洞穿,然后就在周围的空气马上要封冻到冰点的时候他却突然扬声一笑,“澜妃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我北越六万大军败得其所。” 他似乎是在告诉她,他的六万大军不会白白为人所灭,却又是这样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 “公子谬赞,未央惶恐,未央虽有些手段,却也不敢在公子面前班门弄斧。”一时之间未央也拿捏不准他究竟意欲何为,却明白这样的谈话越拖下去越危险,索性冷冷笑道,“公子此来不会是专为了恭维本宫的吧?” “当然不是,本王没有那个闲情!”流火闻言也不恼怒,只是看似无聊的敲着手下椅子的扶手淡淡的出一口气,嘴角那抹笑容仍在却多了冷意,“实不相瞒,本王此来是向娘娘讨个说法的,你南野与我北越素来井水不犯河水,娘娘却屡次挥兵扰我河山,莫不是——欺我北越无人?” “成王败寇,战争这种事难道公子觉得还有道理可讲吗?”未央不以为意, 对他言语间的深意也懒得领会,言辞犀利的辩驳“眼下我南野势力正旺,开疆扩土似乎算不得什么过失。如若今日我按兵不动,来日方长,等到有朝一日你北越如虎添翼,难道又会对我南野手下留情?本宫此举,不过是先下手为强而已。”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流火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目光却不期然与未央相撞。 从方才开始未央的目光就一直没有从流火面上移开,她就那么一直的看着他,总觉得眼下剑拔弩张的场面竟是有些滑稽的。 这会儿流火看过来,她才猛地发现自己的失态,淡定的移开目光,看向一侧的远山。 一个细微的动作还是落在了流火眼中,他幽深的黑瞳中顿时闪过一丝困惑的神采,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的徒然一寒,“娘娘莫要忘了,我北越眼下虽不如你南野兵强马壮,却也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既然娘娘毫无收兵之意,本王又岂能扫了娘娘雅兴?” 未央心里明白,如果他要动手,她这区区三千人的亲卫军在劫难逃。 垂于身侧的右手下意识的收紧,未央冷冷的抬头与他对视,“公子言下之意莫不是要亲自指点本宫一二?” “娘娘乃一国之母,本王岂敢与娘娘动手?”流火不以为然的摇头浅笑,依旧是一副气定神闲的姿态,微微欠了欠身,死死的盯着未央的面孔,“只是今日,娘娘非要止兵于此,否则——只怕你这十万大军也是有来无回。” 每一个字都透过冰冷的风落在心底,很轻,砸下去却让人止不住的战栗。 他说的是十万,不是三千! 话音未落,身后的骑兵自发的上前一步,拔剑出鞘。 低洼的谷地四周顿时惊起黑压压的一片龙旗,就连未央身后的谷地之外都隐隐传来厮杀声! 北越会在此设防是在未央的意料之中的,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北越的大军居然已经神不知鬼不觉的绕到他们身后。 怪不得连着三天漓江城中都按兵不动,原来为的就是等这个时机! 身后的这片厮杀之声定然是潘默被围困了,未央心下一凉,再也无法熟视无睹,猛地回头向身后看去。 “本王还在等娘娘的回话呢!” 冰凉的声音就在脑后响起,未央的脑中轰的一下就炸开了,她愤愤回过头来,恨恨的咬着牙,“好,好一个瓮中捉鳖!修罗圣君果然名不虚传。” “娘娘不必太过紧张,本王只是派人暂且将他们拦下而已,省的他们过来扰了娘娘与本王谈话的兴致!”流火仿佛料定了她的心思,嘲讽一笑,“娘娘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的?” “被你逼到这份上了本宫还能说什么?”他这么说就表明暂时不会对潘默的人马动杀手,但她必须先确定潘默他们没事才能安心,未央冷哼一声,“赵毅,去通知潘将军,本宫要摆架回营。” 面对如此大事,一个女人能做到这般淡定还真是匪夷所思。 流火斜倚在椅背上饶有兴致的远远看着她,突然就有了放她一马的冲动。 “公子!”见他无意阻止,一直静立在一旁的楼玉终于按耐不住,打马上前,神色凝重沉声道,“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流火猛地惊醒,顿时便对自己的鬼迷心窍有了几分懊恼,眼中杀机突现,缓缓的竖起手掌。 时机错过他自然不会放任她就此离开,虽然知道这不是最好的时机,可此时未央也顾不得那么许多。 她一把按住旁边赵毅将要去拔剑的手,猛地回头,两道凌厉的目光直向着流火而去,“对了,前些日子本宫听闻公子走失了一位妹妹,不知道公主可曾回宫啊?” 作者有话要说:啥都懒得说了,两天木有码字了,还有三章存稿,三天之后还有没有的更俺仰头望天吧~ 唉。。。。。。木有激情鸟~ 54流火的致命伤 赖雅! 一张明媚含笑的小脸猛地从记忆深处跳了出来,流火的手掌僵在空中,迟迟没有挥下。 所有的阴霾瞬时全都罩在脸上,他的声音枯竭一如来自地狱的幽魂,“你说什么?” “本宫也是一时好心,不过公子似乎是不领情!”未央暗暗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挑起眉梢,无所谓的看着他,“那就算本宫多管闲事了,不提也罢。” 说罢,挥手示意赵毅离开! “慢着!”擎在半空的手的右手慢慢收握成拳,缓缓的收回来放在椅靠之上,紧紧握住,手背上青筋暴起,流火强压下心中无底的愤怒却怎么压不住眼中杀气,冷声道,“娘娘口中的公主,不知道是哪一位?” 似乎,这是个好兆头,可是为什么流火的眼神会让人觉得这么陌生的冰寒? 未央的心口有一瞬间的收缩,一种陌生的情绪在胸中涌动,分不清是喜是悲。 然后她的嘴角勾勒出一抹胜利的微笑,“流火公子以为呢?” 咔嚓! 流火手下的红木的座椅把手被狠狠的抓裂,木屑纷飞,扬在过往的冷风里一直吹到未央的脸上。 跟了他十几年,从不曾见他如此愤怒过,楼玉一时间也是错愕的瞪大了眼睛。 “本王的耐性很是有限,如果你今天还想活着走出这片山谷,最好不要跟本王玩心眼儿。” 未央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这个人的致命伤很好掌握。 公子流火,你也不过如此! 未央突然就觉得很享受他这样的失控,心情也变得惬意起来,无所谓的靠在软榻上,轻轻转着自己食指上的指环把玩,“本宫也是一片好意,公子何故动怒?” “是你逼我的!”这一句话几乎是咬牙切齿,然后下一刻这个一直以闲散之姿靠在椅背上的男人已经凌空而起,足尖点在身前一个侍卫的肩膀之上,纵向空中。 “保护娘娘!”赵毅反应过来,拔剑出鞘已经太迟了。 “全部退下!”流火盛怒的眸光死死的盯着未央平静的面孔,右手捏着她白皙的脖颈,一把将她从步辇中提了出来。 未央知道他只需稍一用力,她便会横尸当场,可是很奇怪的,肌肤相触之间,看着他眼睛里疯狂的色彩,她居然一点都不害怕! “放开娘娘!”赵毅的剑指着流火的脖子,厉声喊道,北越一侧也是剑拔弩张,所有人都上前一步。 “你们退下。”未央用眼角的余光看了赵毅一眼,不为所动,声音冷静异常。 “娘娘——”本来一时大意让流火欺近未央已经是失职,这会儿赵毅更是犹豫着不敢后退。 “退下!”未央提高了音调厉声呵斥,赵毅无奈,只好暂时退后两步,却还是提着剑,防备着,随时准备再出手。 未央缓缓收回目光,转向流火,嘲讽的勾了勾嘴角,“这就是公子跟本宫说话的方式吗?难道——我们不能换一种方式交谈?” 流火看着她处变不惊的面孔,眸光越沉越深,仿似要将她看穿,良久之后手上的力道慢慢放松,最后一甩袖,极尽隐忍的别过身去,“你想怎么谈?” 因为方才他用力过大,未央的脖子上已经被掐出两道指印,随行的宫女慌张的想要向前却被未央伸手制止。 她莞尔一笑,不慌不忙款步走到流火身边,仰头看着他冷酷的侧面轮廓,语气不咸不淡,“如公子所说,本宫此行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这几倾薄地,如若公子愿意迁就的话,未央——倒是愿意助公子寻得赖雅公主。” 自十二年前赖雅离宫,至今已有十年音讯全无,十年间自己派出去的寻访队伍不计其数,都不曾得到一丝半点的音讯。 流火虽不相信未央手里真的会有赖雅的线索,但经过方才短暂的失控之后,现在心绪已经慢慢平复。 这个女人几次三番的挑战他的脾气,他突然就有了想跟她继续玩下去的兴趣。 “你想玩空城?”流火并不回头,嘴角一勾,讽刺的意味极其明显。 未央冷眼看他,仿似听不到他语气中深度的不悦,只是径直转身回到车驾之前,白皙的指尖缓缓抚摸着马儿的鬃毛,缓缓道来,“当年北越王不仁,将公主赖雅送予东敖为质,东敖被灭,公主从此失去消息,本宫所言可对?” “那又怎样?” 未央手下一顿,瞬间回眸,语调也凌厉起来,“公子可记得当年攻陷苍月城一战,主帅是谁?” “南野大将军沈腾恩?”流火不动声色的看着眼前目光犀利的年轻女子,突然觉得她脸上那灼灼生辉的神采竟是如此炫目。 “家父仙逝多年,承蒙公子还记得家父名讳,”未央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有骄傲也有难掩的苦涩,旋即平复了情绪,狡黠一笑,再看向流火,“那么现在——公子可愿与本宫一谈?” 流火心下一动,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震,未央还是看到了,他沉声问道,“阿雅在你手上?”语气里还是难掩的怀疑。 “如果我说是呢?”未央挑衅的扬眉看他。 流火一步步走过来在未央面前站定,由上而下俯视她淡定的眸光。 两个人四目相接,未央毫不畏惧的仰着头与他对视,丝毫没有因为身高的差别给她产生任何的不适。 流火看她好久,眸光一寸一寸的持续收冷,直至最后变成两道冰峰狠狠的刺下来,“你想怎样?” “娘娘!”赵毅一惊,才要上前未央却伸手制止了,看着流火不愠不火的说道,“本宫已经说过了此的行目,公子不会如此健忘吧?” 流火闻言突然放声一笑,像是听了天大的笑话,“你要我用这座璃江城交换阿雅?” 这个人太过强势,便是这样一笑也带着十足的气势,仿似震得整个谷地都跟着不安的晃动起来。 “不!”未央面不改色冷冷的看着他,语气决绝,“本宫所要——以此往北共计五座城池,以堂堂的公主之尊、公子的妹妹,这个代价不算大吧?” 未央的桀骜不驯终于再一次惹怒了这个凌驾于万人之上的男人,流火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的腕骨捏碎。 他欺近她的面孔,微弱的距离之内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带着燃烧的怒火扑面而来,“沈未央,你敢威胁本王?” 这是他第一次喊她的名字,每一个字都仿似啐了毒,恨不能将她撕碎。 “便是如此,你能奈我何?”未央脊背挺直,仰起脖子与他对视,目光森寒,“本宫说过,不想跟你用这种方式交谈!” 流火的目光燃了火,低头看着她被自己牢握的手腕,终于还是再一次妥协,慢慢松了手,“我凭什么相信阿雅在你手上?” “公子可以不信,也可以当场杀了我,但骨肉难舍,本宫以为公子不会如此冷血。”未央低头揉着被他抓疼的手腕,已然料定他是不可能对自己怎么样,再开口就更加肆无忌惮。 夜赖雅,时隔十年,没想到这个名字还能有这般效力。 流火垂眸却只看到她脖子低下去时露出的光洁如玉的后颈,突然邪魅一笑,“如果我把你带回去作为交换阿雅的代价呢?” 他等着看她惊慌失措迎上来的目光,可是出乎意料的,她居然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又揉了手腕好一阵子,平淡无波的声音才由垂下去的浓密的黑发间飘了出来,“未央不过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公主乃是皇室之女,孰轻孰重,相信公子自有定夺。” 未央不肯抬头,她的声音从来不曾如此的平和过,因为她知道,这一刻她说的才是自己的心里话。 沈未央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很早以前就是了! 流火看着她,眼神一点一点变得迷离。 虽然她的变化很不明显,他还是清楚的感觉到她情绪的波动,这一刻他突然想起初次听闻澜妃要挂帅出征的消息时自己的反应。 那时楼玉将探子传送回的信函送给他,他看了只是嗤之以鼻的丢在一旁: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女子! 是的,她是不知天高地厚,可是直到现在他才恍然记起她不过是个小女子的事实。 她全家被灭,被迫入宫,现在却有能力凌驾于万人之上,两军阵前与他叫板! 她是这世上第一个胆敢威胁他的人,而且是个女人! “好!本王答应你!”流火淡然一笑,不似先前的邪魅冷酷,而是一种放在他身上很不合时宜的认真的表情。 他竟然就这么答应了,未央微微有些诧异的抬起头。 四目相接,流火不动声色的移开目光,举步往自己的车驾走去,“只要你能将阿雅交出,本王自当将以此往北五座城池拱手相让。” 他的声音不是很洪亮,却带着致命的压迫感。 未央愣愣的看着,男子高大挺拔身躯像一座巍峨的山峰撑开天地,一身黑色战袍随风飞舞,将他天生王者的霸气衬托的更加宏大三分。 夜流火,终于你站在了这个位置上,终于你成了无所不能的强者,终于—— 还是晚了! “那么一言为定。七日之内,本宫会将赖雅公主带来,到时还要劳烦公子亲自带本宫前往桓城。” 未央声音清冷,转身向自己的车驾走去,雪白的裘袍一样划过冰冷的风。 一黑一白两个人影就这样决然冷漠的一步步走向来时路,走向—— 截然不同的方向! 作者有话要说:默默滴更新,爬走~ 55公子流火 漓江城! 流火独自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俯瞰脚下那片隐约的灯火,一袭墨染的黑衣跟夜色融为一体,全身上下只有眸子里的那抹黑闪亮如星。 十几年孤寂的打拼终于让他站在了眼前的这个位置上,他弃心绝爱用最冷酷的手段游走于权利的刀锋之上,终于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 他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不会为什么动容,却不想,终究,还是赖雅给他决绝的心底留下了一线柔软的痕迹。 十二年前那个夏日里明媚的日光成了他夜夜梦里徘徊的梦魇,挥之不去,如一味最残忍的毒,啃噬着他那颗冷硬的心。 他犹记得那日宫门前的马车上阿雅那么欢快的笑脸,记得她清澈的眸子里闪烁的光彩,记得她说,“九哥,我等你!”时那么清亮如雪的声音。 他知道,她是信任他的,而他亦是相信自己。 可终究,两个人都辜负了这份信任,母后临死前的那一幕他永世难忘! 冬日暖阳,红梅白雪,雍容的妇人躺在绵软的床榻之上,衣襟上是大滩散开的血液。 她那么苍白的望着他,眼睛里再不是淡漠,不是倔强,而是脆弱,是悲痛。 她用她枯瘦如柴的双手紧紧握着他的手掌,她的手掌已经没有多少温度,却让他觉得灼热难当。 她说,流火,你知道吗,当他为了千屿国的财富而娶我入宫的时候,我不恨他;当他左拥右抱与别的女人纠缠欢爱的时候,我不恨他;当他把我丢在这个冰冷的角落里自生自灭的时候,我也不恨他;可是当他毫不留情的将阿雅送走的时候,我知道,我是恨他的! 她说,流火,你知道吗,这是我这一生第一次恨一个人,而这个人,我也爱了他一生! 她说,流火,我想我错了,如果能让我再看一次故乡的海该有多好,我曾答应阿雅,带她去看海! 晶莹的泪璀璨如珍珠般由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滑落,却落在了这片看不到海的干涸的土地上。 那一年,是阿雅离开北越的第二年,苍月城中的一场大火终于燃起了母后胸中的仇恨。 没有人知道,北越风光一时的昭荣皇后是行刺自己的丈夫失手,被自己的丈夫亲手杀死,也没有人知道,昭荣皇后行刺自己的丈夫是为了给自己死去的女儿报仇,更没有人知道,昭荣皇后死的那一天,她儿子血液里的亲情也跟着一并斩断! 没有人知道,现在站在权利之颠的夜流火早已不再是夜千赫的儿子。 母后的死让他泯灭了心底对父亲最后的亲情,可是阿雅却成了留在心底的暗伤。 手握江山,权倾天下的公子流火是那么无所不能的一个人,可是他保护不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性命也是他的妹妹牺牲自己换来的。 对于至高无上的王者而言,这多么巨大的讽刺。 站得越高,心就越痛! 他一直压着不肯对外宣布赖雅的死讯,十年来他派人大江南北的搜寻她的踪迹。 只因为他知道,唯有她活着,他——才可以活着! 隔了这么多年,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对赖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了,十年的光阴可以磨灭很多东西。 他只是知道,他要不惜所有的找到她,愧疚也好,赎罪也罢,总归——那是他的承诺,能体现他存在价值的唯一的途径! 冷风袭来,乌发轻扬,流火眸光一敛,灿若寒星,沉声道,“上来吧!” 话音刚落,一身银色战甲的楼玉便由身后的台阶走上来,站在他身后,“公子!” “来了很久了?”流火不回头,声音却是平和的有些出乎意料,仿似面对的是一个老友,而非一个下属。 “没有,就一会儿!”楼玉终究还是怕他,微微垂眸。 心下一声苦笑,流火径直开口,“你深夜到此,是有什么话要说吧?” “是!” “说吧!” “今日之事,属下觉得有些蹊跷!”楼玉小心的抬起头,试着观察他脸上情绪的变化,“公子真的相信赖雅公主在澜妃手上?” 赖雅,阿雅,只要有一线希望,不管是谁的话,我都愿意去信! “宁可信其有,料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不知道楼玉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流火有些烦躁的不愿多说,然后突然眸光一闪,略有些警觉的看向楼玉,“怎么?” “不敢欺瞒公子!”楼玉略一垂首避开他的注视,“不知公子可还记得三年前属下在大郓城中办事,因为线索误导,闯入南野皇宫那次的事?” 流火蹙眉,略一思忖,缓缓说道,“你说过当时遇到些状况,耽误了几日,好像是说被什么女子掩护才安然离开的吧?” “是!”楼玉点头,“当年那个帮过属下的人——就是澜妃!只是那时候她还没有封号,属下也不知道她的身份。” 想到白天在谷地里见到的女子,流火眸光微微一动,却是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怪不得,能帮到你的,定然不是寻常之人了!” “问题就出在她不是寻常人身上!”楼玉神色郑重,语气坚决。 “嗯?”流火回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那段时间正赶上南野王大寿,刚好西华的六皇子凌末白也在南野朝中,属下曾无意间见到澜妃与他在一起,而且两人的关系似乎很不一般!” “不一般?” “他们似是熟识,而且澜妃非常在意这位末白公子!” 流火看了他一会儿,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目光深邃的看着眼前茫茫夜色,“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年来凌末白的人马也在苍月城中持续不断的追查阿雅的下落,如果澜妃有阿雅的消息那么定然会知会于他?” “属下正有此意!”楼玉点头,蹙着眉苦苦思索,“当年属下奉命行刺凌末白时澜妃舍身相救,后来李后陷害沈贵妃也就是澜妃的姐姐,凌末白也曾暗中相助,甚至于为了不至连累凌末白,澜妃连自己的杀父之仇都能不顾,可见二人关系匪浅,如若澜妃真有公主的消息,那么末白公子就不会还在找了!” “这么说三年前的那份密报是真的?”流火依旧面无表情的站着,良久之后才略有所思道,“凌末白出使南野延误归期,被西华王借故贬于蓝山别院思过长达三年之久,居然是为了这个沈未央!” “应该——是吧!”楼玉浓眉深锁,也是稍显犹豫。 “对了,大郓城里的探子还没有消息传来吗?”流火神色一敛,突然问道。 “没有!”楼玉一筹莫展,“南野皇宫的消息封锁非常严密,景云宫更是层层守卫,我们的人丝毫无法靠近,已经一个多月了,就连南野的朝臣后妃都没有人再见过南野王!” “一个月——”流火看着天边,突然有些了然的笑了,“没想到,这个女人的胆子居然这么大!” 楼玉一时间没有明白,困惑的看着他,“公子的意思是——” “八成是已经薨了!”流火的语气很是清淡,目光深不见底,“否则他怎么可能让一个女人把南野的朝廷玩成这样!” “啊!”楼月一惊,张着嘴一时间竟是忘了说话。 “对那边吩咐下去,加紧追查,最迟七日,给我确切的消息。还有,另外派一部分人去给我彻查有关澜妃的所有资料,本王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女人!”流火冷静的吩咐,想了想又有些困惑,“这件事风誉卿不会想不到吧?他要翻身这便是最好的机会,他那——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 “宁王确实有起兵的动向,不过好像在粮草上暂时出了些问题,不知道为什么,淮西铁家好像在这件事要有意拖延,似乎是不想他出兵!” “不是说铁家与南野的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吗?”流火也有几分诧异。 “这一点属下也百思不得其解!” “铁家——”又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女人,流火思忖片刻道,“派人去淮西,把铁家的意图摸清,尽快回报,记住,暂时不要跟他们正面起冲突!” “属下明白!” “沈未央!”流火不再说话,心下一遍遍的念着这个名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越来越浓,如深夜绽放的罂粟花。 如果如我所料,南野王真的死了,那么你现在的目的又是什么? 保住南野的朝廷?谋朝篡位?还是——别的? 事情好像越来越有趣了! “公子,公主的事——还要跟澜妃继续交涉吗?”楼玉见他久久不语,试着问道,毕竟这五座城池不是小事,足够在朝中引起一场风波了! “约好了,自然不能食言,料她也耍不出什么花样!”流火眯眼看着远处南野军营中的篝火突然冷冷一笑,满是阴谋的味道,“你马上把消息放出去,引凌末白前来,就说阿雅在澜妃的手里,本王要她骑虎难下!” 沈未央,你最好没有骗我! 作者有话要说:继续更,遁走~ 56交易 当日未央离开后流火便依照约定撤兵,没有为难潘默一行。 可的这几日每每想到那日与流火见面时的情景,未央的心绪都会恍惚,感觉竟像是做了一场繁华大梦。 跟流火约定的七日之期如今已是第六日,算行程小玥前一天就应该回来了。 这几日都没有再收到朝中的消息,该不会有什么变故吧! 未央心下一惊,猛地从案前起身,才要叫人,门口的帘子就被人掀开。 小玥一身风尘仆仆的轻裘一步跨进来,见到她忙以单膝跪地很是隆重的行礼,“小姐!” 几日不见,小玥似乎已经忘了临走前正在跟她置气的事,看着她明媚的笑脸,未央的一颗心终于慢慢放了下来。 愣了好一会儿未央才反应过来,忙走几步到她跟前一把将她拉起来,给她抖了抖身上的灰尘,“人呢?带来了?” “小玥幸不辱命!人就在帐外。” “辛苦你了!”未央一笑,对门口的亲道,“吩咐下去,约流火公子明日一早于谷中相见。” 小玥看着那人离开,眨了眨眼,很小心的试着问道,“小姐,我都听说了,你让我带来的那个人——真的——是北越的公主吗?” “嗯?”未央微微一怔,脸上略有几分不自在,“你也累了,去把人安顿好,你也休息去吧!” 未央转身回到案前坐了,闭上眼,单手揉着眉心,等了片刻却没有听到小玥离去的脚步声,就又狐疑的睁开眼。 小玥还局促的站在正中,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未央看着她庄重的神色,心下已经明白三分,知道躲不过就强打精神欠了欠身,“说吧!” “小姐,我这次回去听到些风声,朝中——”小玥一顿,稍作犹豫才下了决心,“朝中好像出事了,不知道为什么,小姐走后很多官员都吵嚷着要见皇上。沈管家说就因为这个事,前一阵吴尚书跟梁总兵的在中央殿上都打起来了。” 为什么?自然是有人暗中挑拨了! 未央冷笑一声,不咸不淡的端起旁边的茶碗,“还有呢?” “还有——”小玥垂下眼眉,小心的看着未央的脸色,小声道,“梁总兵说了小姐很多的坏话,街头巷尾也有好多人传的,沈管家说可能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现在的情况对小姐很不利!” “是吗?”未央靠在椅背上悠闲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漓江城一役的战报应该早你两天回去,朝中有什么反应?” “还多亏了这份战报,很多原先闹得很凶的大人们突然有所缓和!”小玥说道,面上表情并不轻松,“不过因为钟将军一直不让诸位大人见皇上,现在朝中对他——好像颇有怨言!” 钟永和这个人的个性未央还是知道,虽然有些呆板却很重义气,他一直把跟沈腾恩的兄弟之谊看的很重,所以这些天来才会替未央如此隐瞒。 可呆板的人却往往有个弱点,那就是死心眼,只会对一个朝廷效忠,跟沈腾恩一样。 如有一天让他知晓了自己做这一切并不仅仅是求自保而是有别的目的,只怕他会是第一个翻脸的人。 有那么一刹那,未央甚至是想要不要先借这个机会除掉他以绝后患,但念头一闪就湮灭了,对于沈腾恩的兄弟,她——下不了手! “恩,好了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处理的,你赶了这么多天的路,也累了,去睡吧!” “是!”小玥点了点头,刚要转身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上前两步,放在案上,推到未央面前。 未央捡起那个信封,抬眼,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玥撇撇嘴,漠然说道,“是小少爷要我带给小姐的!” 轻飘飘的信封瞬时有如千斤巨石从指间落了下去。 未央茫然的坐在那里,小玥已经走了,厚重的帘帐合上带起的风吹着那封信在地面上翻了一个身。[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皓月,又是皓月,未央软软的靠在椅背上,竟然就那那么睡着了!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男子阴霾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她,让她凭空生出一种莫大的恐惧感。 她想要后退,却挪不开脚步,她想要逃离全身上下却像是被什么束缚住了,怎么也动不了。 她看着他一步步向自己走来,伸手卡住她的脖子让她无法呼吸。 他的眸子黑暗如两簇激烈的风暴带着巨大的愤怒,想要将她撕碎、吞没。 未央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浑身上下都被冷汗湿透,感觉像是比打了一场仗还累。 然后她又想到刚才做的梦,不禁打了个寒战。 那个一袭黑袍高高在上的霸道皇子,那个光鲜无比权倾天下的至尊王者,那个目光幽暗笑容邪魅的孤傲男人。 他就是夜流火,他——是流火吗? “娘娘,您醒了吗?潘将军求见!” 帐外的亲兵已经通传多次,想到与流火今日的约定,未央勉强稳了稳心神,才要起身就看到身前案上那页展开的信纸。 那是皓月给她的家书,素白的纸页上用隶书规规矩矩一笔一划的写着四个字——量力而为。 皓月的字迹她认得,他的字写的苍劲潇洒,绝少有这么认真的时候,他这么认真的四个字再一次于无意间给了她致命的一击。 手脚麻利的把信收好,夹进手边的一本书里,未央换了身衣服又简单的洗了把脸就抓着裘袍快步走了出去。 潘默见她出来,上前一步,“娘娘,都准备好了!” “恩!”未央接过小玥递来的马鞭,翻身上马,神色冷然,目光悠远,“带上人,出发!” 十年间守口如瓶的沉默,剑舞,我能为你做的也仅限于此! 这一天流火与未央很有默契的各自都仅带了三百名近卫军赴约,两方人马几乎同时出现在漓江城外的谷地之上。 未央端坐在一匹枣红的骏马的马背上,洒然一笑,“流火公子果然守时。” 为了方便驭马,她穿了一身狐裘的长袍,紧紧裹着腰身,衬得纤腰不盈一握,一眼看去,别有一番飒爽的英姿。 流火依旧是一袭广袖黑袍,高居一匹通体乌黑宝马之上,不动声色的勾了勾嘴角,“娘娘约见,本王怎敢有迟到一说。”言语间讽刺的意味非常明显。 “那咱们就直接说正事吧!”未央垂眸一笑,挥了挥手,轻喝一声,“来人!” 身侧的侍卫散开,一顶四人小轿被人抬了上来,放在旁边。 小玥翻身下马,一手撩开轿帘让到一边。 轿子里一身玫红宫装的少女正襟危坐,眉目清秀,皮肤白皙,只是面容略显清瘦。 她似乎是被眼前庞大的阵势吓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不远的地方马背上的男子,惊恐的神色一点一点蔓延上心头! 宫装的领子很低,隐约露出她右侧肩胛骨上殷红的一颗朱砂痣,楼玉似乎是狠狠的惊了一下,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抬眼去看一旁流火的表情。 流火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到情绪,他这是淡漠的看了女子一眼,然后好整以暇的转向未央,也不说话! “不知对于此人,公子可还有印象?”未央扬眉,面上笑容很是谦和。 轿子里的女子这时才似乎是猛地注意到她的存在,看着她,神色复杂难辨。 她似乎很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公子——她——”楼玉忍不住叫出声。 无可否认,楼玉今天很失态。 流火不动声色的瞪了楼玉一眼,舒了口气,“把人交出来吧。” 他的声音跟表情一样,透露不出半点的情绪,让人看不出喜恶。 未央挑眉,语调有些轻松的愉悦,也有势在必得的狂妄,“只要公子如约让出桓城,本宫自然会将公主奉还。” 轿子里的女子闻言,一双眼睛睁得更大,不可置信的看着她,眉心拧紧! 未央摆摆手,小玥会意,重新放下轿帘。 女子就那么怔怔的看着未央冷漠高傲的侧面轮廓,一滴泪不期而至。 流火嗤之以鼻,略有些不耐的别开目光,“本王言出必行,只要娘娘将赖雅交还,本王即刻下令撤兵。” 他话中玄机其实未央是听得懂的,却只是佯装未明,回头对随从使了个眼色,“来人,将流火公子的妹妹送还公子!” “是!”四个人将小轿抬到场地中间放下,转身退了回来,流火一侧过去的四名亲兵又将轿子一路抬走。 流火淡淡的看了轿子一眼便将目光移开,看向未央,嘴角笑意有几分讥诮,“娘娘倒是爽快,难道就不怕本王食言?” 未央不动声色,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低头抚着手里的马鞭,淡淡道,“小心使得万年船,请恕本宫小人之心,本宫已为公主服下一味补药,相信为了公主的安全着想,公子定会让本宫顺利接管桓城吧?” “澜妃!”怪不得自始至终轿子里的人都一语不发,楼玉于愤怒中怒喝一声,就要上前。 “退下!”流火眼疾手快,握着马鞭的右手一横,将他拦下,深邃的黑瞳中满是不悦的味道,“不可对娘娘无礼,带公主下去好生照料。” 楼玉紧紧握着刀鞘,看着流火又回头看看未央,终于一咬牙恨恨的看了未央一眼,转身策马离去。 目送他离开,流火慢慢收回目光,往旁边让了几个身位,让出路来,语调闲适,“娘娘请吧!” 他的面色平静,眸子里也看不到任何的情绪。 未央深深的望他一眼,对身旁的赵毅道,“回去通知潘将军,出发!” 说罢,旁若无人的打马上前,径直越过流火率先往前而去,流火不以为意的打马快走几步跟上。 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并肩行于古道之上,前方是一座宏伟的漓江城相迎,身后是千军万马护送,马蹄踏起清雪飞扬,成了一抹和谐的风景,永远定格。 作者有话要说:俺来更新鸟~ 继续颓废地遁走~ 57同行 流火没有食言,当即下令漓江城内驻守的三十万北越大军撤离,并亲自引未央进城。 在城门处做了简单的交接之后未央派人顺利接管了漓江城。 事情的进展顺利的有些出乎意料,虽然不知道流火打的什么注意,未央也不去计较,匆匆交代了几句便,便随流火一并启程,继续北行。 自始至终流火都很平静,不仅没有为损失这五座城池而表现出丝毫的不悦,却似乎很享受这样的行程。 两个人一直是并肩而行,未央用眼角的余光看着流火面上悠然的表情,心下却再也不能平静。 想起前夜那个可怕的梦境,突然间就觉得身侧过往的风都比先前冷了三分,未央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 只要顺利拿下桓城就好,别的,她不愿意再去多想。 未央默默垂下头,突然觉得肩上一暖,她心下一滞,下意识的抬头,正对上流火看过来的眸光。 他的眼睛漆黑如墨,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两个人四目相接,流火嘴角勾勒出一抹极不明显的弧度就不动神色的移开目光,手里的鞭子不轻不重的抽在马股之上,马儿快走几步,两人之间就错过半个身位。 未央的意识一时间有些僵硬,忽然一阵风吹来,她才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抓住方才流火搭在她肩上的黑貂大氅。 皮毛握在手心里的感觉软软的,滑滑的,也暖暖的! 衣服上还留着他的味道,竟然不是帝王专用的龙涎香,而是极其淡雅的松木香。 平日里灵活的手指这一次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系好领口的带子,未央再次抬起头,发现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已经落下流火好远了。 男子高大挺拔的身影高坐在背上,墨发飞扬,一身黑色的广袖长袍猎猎翻飞,带着桀骜的王者之气舞在冰冷的北风里。 这就是夜流火吗?与黑夜共舞的公子流火! 剩下的半天时间未央就这样跟在流火的身后,有时候只看着他的背影就会失神,心里想的什么她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再也没有勇气追上前去与他并行。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了沿途流火事先派人打点好的一座别院里,随行的南野大军则在镇子外驻扎。 在门口走过场一样的寒暄了几句,未央便转身回了西侧梅园。 目送未央的背影离去,流火的眸光一寸一寸收冷,广袖一甩,大踏步向东侧的兰楼而去,脚下的风带起了强大的气势。 流火前脚跨进院子楼玉便一个箭步迎上来,面上焦灼,似乎等候多时了,“公子!” “嗯!”流火应了声,没有进前门的阁楼,却是拐了个弯往一侧的偏厢而去。 楼玉疾走两步,抢先拉开房门,把他让进去,里面的四个小丫鬟很识趣的福了福身退了出去。 屋子很大,收拾的也很整洁,流火脚下不停直接往一侧的那张大床走去。 挂着素色纱帐的大床上一个女子躺在那里,似乎已经睡熟了。 流火看了一眼,眉头微微一蹙,“怎么样了?” “大夫已经看过,情况不容乐观!”楼玉担忧的看了床榻一眼,“此毒为南疆一种蛊毒,中毒之人无法行走,无法言语,跟活死人无异。” “可有解毒之法?” “此毒,暂时无药可解!”楼玉摇头,“属下已经传了公子的口谕回去接几位太医过来,不知道有没有办法!” 流火看了床上的女子好一会儿,突然冷笑一声,放下帘帐走了出去。 晚饭过后流火一直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京都紧急送来的公函,等到批阅完毕已经接近三更。 这一天他竟意外的有些疲惫,打发信使将批复好的公文又连夜带走,便回了卧房休息。 侍女早已把洗澡水备好,才要为他宽衣,楼玉就在门外求见。 流火摆摆手,侍女纷纷行礼退下,然后楼玉就双手捧着一件毛色光亮的黑貂大氅由门外进来,“这是晚膳后澜妃叫人送来还给公子的!” “嗯!”流火随意指了指旁边的软榻,似是不甚在意,“放那吧!” 楼玉走过去把东西放好却没有马上离开,只是退到旁边就那么站了。 楼玉闷葫芦的脾气流火很了解,如果不是有事他是定然不会为了一件衣服这么晚跑来打扰自己,而自己若是不开口问他,他铁定会就这么站一个晚上。 心下无奈的叹了口气,流火还是不得不妥协,“说吧,什么事!” “公子,属下愚钝,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子!”楼玉自知不该,便率先一步跪于流火面前算是先为自己的逾矩请罪,“今日公子明知澜妃带来的人并非公主,为何还要将五座城池拱手相让?” “你跟随本王多年,你说呢?” “属下——”流火也是惜字如金主儿,却不知今天如何来了兴致拿自己打趣,楼玉一愣,诧异的抬头看他一眼又马上垂首,“属下愚钝。” 流火嘴唇动了动,眸光突然陷的很深,不知想到了什么,本欲出口的话突然就没了兴致。 “回去休息吧!”他突然放下茶碗,起身往屏风后面走去,“好好照顾剑舞,现在她就是追查阿雅下落的唯一线索了!” 楼玉愣了半天才缓缓抬起头,不解的看了屏风一眼,退了出去。 浴室里暖暖的白雾萦绕,迷离了双眼,流火闭着眼,脸上蒙着一块湿巾,靠在浴桶的边缘! 侍女垂首站在门外心里默默数着水漏的节拍,每隔一盏茶的功夫就走进去往桶里添加一些热水。 温热的水源源不断的注入,听着他舒缓的呼吸声,侍女以为他睡着了就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抬头,想偷偷看一眼这位堪称当世翘楚的皇家真龙。 他的脸被遮盖在一方薄薄的丝帕之下,轮廓却是清晰可见,俊朗的轮廓,英挺的鼻梁,露在帕子外面的性感的唇角,还有□在温水之外的健硕的胸膛。 女孩子的脸上慢慢爬上一抹红晕,就这么直直的看着竟然忘了移开眼睛。 不知道是不是做梦了,突然的,原本正在熟睡中的男人由胸腔中爆发出一阵低沉的浅笑。 那个声音很浅,甚至有些微不可闻,女孩子还是猛地一颤,瞬间想起世间那些关于公子流火的嗜血传言,慌忙垂下目光,再也不敢造次快步退了出去。 不知道是前夜在大帐中着了凉还是路上受了风寒,当天晚上未央居然发起了高烧。 林云堂随大军在城外驻扎多有不便,又因为天色已晚镇上的医馆也早就关门,未央自觉是小毛病就没让小玥声张,喝了两杯热水就裹着被子睡下了。 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突然听到有动静,虽然眼皮很重未央还是勉强睁开眼,却见小玥引着一行人匆匆而来。 未央不悦的蹙了蹙眉,知道定然是小玥没听自己的话去请大夫惊动了流火的人。 未央才要欠身打发他们走,却见流火披着一身灰色大裘跨进门来。 他的头发散开披在肩上还是湿漉漉的一片,显然是刚刚洗过澡的样子,因为沾了水,就更显得他的发丝黑亮。 “娘娘身体不适就不要起身了!”流火的表情跟语调一样平静,看不出喜恶,也丝毫没有因为私自闯入别人闺房而感到不适,径自走上前来看了未央一眼,然后很随意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侍女急忙奉上茶水。 未央的眉头一直没有舒展开,可是在流火面前却还要顾及一些体面分寸,尤其是现在这种状态下与他相对让她感到很有压力。 未央勉强支撑着欠身坐起来,本想下地却又觉得乏力,这让她心下很是懊恼,面上却保持着一个疏远礼貌的微笑,“本宫没什么大碍,惊了公子大驾怎么过意的去!” “娘娘凤体要紧,本王走一趟也是应该,毕竟现在这里还是我北越的领地,这地主之谊总是要尽的!”流火抿了口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本王带了郎中过来给娘娘瞧瞧!” 说罢,对旁边背着药箱的老者使了个眼色。 侍女会意,急忙取来丝线,才要上前,却被未央伸手制止了,“不用!” 她的声音很大,甚至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流火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还是凑近唇边饮了一口。 未央发觉自己失态,随即缓和了语气,“不必劳烦先生了,本宫就是有些累了,睡一觉就没事了!” 老郎中站在中间,一时不知道何去何从,目光不断的在流火跟未央中间游走。 可能是因为生病的缘故,脾气比较暴躁,见他一直无动于衷未央不耐烦的对小月道,“小玥,送老先生出去,本宫要休息了!” 明明是逐客令,流火却仿似没有听懂,只是低头细细的品着茶,半天没有说话。 小玥有些为难,上前劝道,“小姐,大夫都来了——” “小玥!”未央厉声打断她,这些天她头一次这么失态,明明知道在流火面前不应该,一时之间却像着了魔怎么也控制不住。 未央下了命令,流火却没有起身的打算,小玥站在未央床前左右为难,眼见着就要哭出来。 屋子里的气氛瞬时就有些诡异,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或是看着未央或是看着流火,没人敢动也没人敢说话。 未央坐在床上,右手撑在床上已经酸麻,蒙在被子里的左手紧紧的握着,手心里已经泌出一层细汗,终于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妥协的放软了语气对流火道,“本宫想要休息了,公子可否移步到前厅品茶?” 直至此时流火才不得已的放下茶碗,站起身来,抖了抖衣袍,“罢了,既然娘娘执意不肯诊脉本王也不强求,李郎中,你出去给娘娘开一个去热清火的方子留下吧!” “是,草民遵命!”老郎中弯腰行礼,小心的退了出去,侍女们也识趣的退了出去。 未央松一口气也瞬时泄了气,方才还强打了精神支撑,这会儿竟连头脑都有些发蒙。 一时松懈,未央的身子才要软下去,却警觉的瞥见眼前那片黑色的衣角。 心头方要松开的那根弦再一次无限紧绷,未央眸光一敛,可是还不待她抬头,沉稳的声音就在头顶响起,“娘娘好生休息吧,本王告辞!” 黑色的衣袍快速由眼底划过,眼前瞬时清明成一片。 未央出一口气,终于放心的倒了下去,床垫虽然柔软她落上去的时候还是发出了沉重的一声撞击。 流火脚下一顿,举步迈了出去,一抹妖邪的笑容在唇边悄然绽放!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补完,╮╭俺确实有点吊胃口,后面所有的真相都会慢慢解开滴~ 心情不爽滴同学把拳头都往俺身上招呼吧~ 貌似咱家流火公子也是一挺细心滴男银,就是腹黑了点! 58危险的边缘 半夜起来喝了一碗药,第二天一早未央的烧已经退了,就是身体还有点发虚。 流火派了人过来问要不要在此静养两日再上路,未央拒绝了。 眼下南野朝中动荡,不知道钟永和能撑到几时,若是出了什么差错风拓跟碧儿随时可能有危险。 所以她一刻也不能耽搁,必须尽快将这五座城池接手,然后马上返回大郓城,平定风波。 因为生病,未央的胃口不是很好,只吃了小半碗白粥便放下碗筷。 小玥想要劝她多吃点,可是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便闭了嘴,去里屋取过一件白色大氅给她披上。 淡淡的松木香味盈满鼻息,未央一愣,这才发现身上皮草竟是上好的雪貂皮,毛色顺滑,做工精细,堪称极品。 “这是早上流火公子差人送来的,说是北地天气冰寒,给您防寒的!”看她蹙眉,小玥笑着解释,一边给她系好带子。 虽然心里有些不自在,未央却也没有多说,只是点了点头就带了众人出门。 未央来到门口的时候侍卫们已经整装待发,她没有看到流火却见门前停着一辆华丽的马车。 未央有些警觉的看向楼玉,“流火公子还没有出来吗?” “属下护送娘娘先行一步,我家公子临时有些急事要办,稍后会在前面的城池与娘娘会和!” 虽然心下困惑,未央也没有多问,举步下了台阶。 楼玉招呼车夫把马车赶过来,恭敬说道,“娘娘大病初愈不易再受风寒,我家公子为娘娘准备了马车代步!” 未央裹着身上的大氅,一时间胸口突然有些难受却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感觉,回头对楼玉点了下头就上了车。 临近中午的时候到了下一座城池,因为流火不在暂时无法交接,一行人就移步到驿馆等候。 未央心中隐隐开始有些不安,思忖着流火突然离去会不会有什么动作。 再嗜血的刀锋她都可以坦然迎上,却惟独无法泰然面对一张随时拉满的弓,暗箭永远都比明枪伤人。 而偏偏夜流火就是这样一类人,游走于黑暗的边缘,随时都有能力射出那致命的一箭。 自从打了漓江城的主意未央就料想到会有与流火针锋相对的那一天,只是她算准了他的人却无法估算他的心。 她只想在他的心底植一份愤怒而已,那日漓江城外的两军阵前她看到了,可是以后的事情却似乎渐渐脱离了她的计划。 这一刻她突然有了与虎谋皮的后怕,如果流火他现在就不堪忍受对她展开反击,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由于病没有好利索想的事又太多,这会儿未央又有些昏昏欲睡,可因为不放心流火,也不敢安睡,索性撑着头坐在桌旁闭目养神。 转眼到了午膳的时辰,未央勉强坐在餐桌前看着外面明亮的阳光,机械的动着筷子有些食不知味。 然后斑驳的光影中一道强劲的黑色风暴就呼啸而来,带着仆仆风尘跟冬日的冷风。 流火如约而至,暂时打消了未央的疑虑跟顾忌。 他没有说自己去干什么了,未央也不问,简单用过午膳便移步衙门。 交接依旧很顺利,事情处理妥当之后,驻守在这座城池中的官员随他们一起上路,继续北行。 因为前夜接二连三的突发事件流火基本一夜没睡,向来冷硬刚强的面孔上难得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楼玉看着他,眼神中是很是担忧却什么也不敢说,几次的欲言又止,未央看了有一寸心软,便让小玥过去邀他上车。 许是真的累了,流火居然没有拒绝,楼玉终于松一口气,连日里冷冰冰的汉子难得递给未央一个感激的眼神。 未央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很宽敞,完全按照皇家的排场来的,里面就相当于一间小型的卧室,睡榻,矮桌,柜子一应俱全。 未央上午睡过,这会儿精神好多了,便把软榻让予流火休息,自己捧了个手炉坐在桌前品茶,神情淡漠。 流火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也没说什么,脱了外面的大氅靠在榻上。 开始他还只是闭目养神,不多一会儿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竟然就那么睡着了。 未央从窗外收回目光抬眼看去,便是闭着眼,便是熟睡的状态之下这男人身上冷酷的霸道之气还是丝毫不减。 虽然车里生了火炉,三月初的天气到底是冷,未央从旁边的柜子里抱出一床绒毯,又怕惊醒了他,犹豫良久还是迟疑着给他小心的盖在身上。 流火睡着的时候好像没有未央想象中的机敏,就那么昏昏沉沉的睡着,居然一丝反应也没有。 未央有些不可思议的勾了勾嘴角,方要起身目光却不由在他脸上顿住。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那两道凌厉的剑眉已经一点一点慢慢蹙了起来,在眉心处形成一个小小的“川”字。 这是个无所不能的男人,在他清醒的时候是绝不会让自己露出这样疲惫的神态的。 未央看到的他一直都是冷酷的,霸道的,邪魅的,甚至是可怕。 未央看了他好久,紧紧抿着唇,然后不禁抬手向他的眉心探去。 他的呼吸很平和,闭着的眼眸中也看不到那丝冷厉的锋利之气,未央的手伸出去,却在快要触到他的皮肤时顿住。 白皙的指尖在空气中挣扎着一寸一寸缓缓交握在掌心,心头突然升起一丝恐惧之感,她恍然发现前一刻自己已经无限接近于那个危险的边缘了。 身子微微一颤,未央逃也似的回到桌前,有些负气的背对着那张睡榻坐下,闭上眼,沉重的出了口气。 她的声音不重,落在空寂的车厢内却分外清晰。 身后的男人还是安静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紧闭的眼眸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狐狸一样微微眯着,嘴角的笑意若隐若现。 可能是马车上的生活太安逸,未央不知不觉竟然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趴在桌子上,压在脑袋下的右手有些酸麻,她试着直起身子,背上披着的绒毯就落在地上。 未央一愣,回头向身后的睡榻看去,马车仍在前行,流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了。 未央小心的掀开窗帘一角,看到的依旧是那个脊背挺拔如山的男人骄傲的背影。 第四日的下午未央一行抵达桓城,交接仪式过后未央顺利将流火承诺给她的第五座城池收入囊中。 尘埃总算落定,她却不敢掉以轻心,这几日吴尚书的急信一直雪花一样如影随形,追着她一路送到桓城。 虽然她顺利拿下漓江城又占得北越的五座城池,朝中大部分官员被她的声势暂时镇住,可因为南野王迟迟没有露面加之澜妃的手段又是如此强硬,流言再度波及而来。 一时之间,澜妃软禁南野王企图谋朝篡位的传言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一发不可收拾。 未央知道她不能再等,必须马上回朝解决这件事,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一直以来办事爽快利落的公子流火却突然一时兴起,说连日赶路疲惫他们一行要在桓城逗留几日。 他的理由虽不高明却也让人无法拒绝,并且他也明确表示未央若是有事可以先行离开,不必顾虑他们。 他这样说未央却不能这样做,一来弃他于此有些不敬,二来未央也不放心,虽然不清楚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却明白,他留下定然不会单单为了休息。 刚刚拿到手的东西未央不想冒险,南野那边她也必须留下这五座城池做筹码。 思虑再三,未央还是咬咬牙给吴尚书回了信,说这边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妥当,缓几日便回。 另外连夜派人递了密信给钟永和,要他有所警觉,安排好兵马以备不时之需。 桓城是一座大城,三面环山一侧临湖,春夏两季风景尤好,多年前北越王就在此建了一处行宫,以作赏玩之用,当天晚上流火跟未央就住进了这座行宫。 小玥带人把寝宫打点妥当,未央打发他们退了出去,自己也随手抓起旁边的雪貂大氅披在肩上出了门。 夜幕刚刚降临灯火四起让这座本该冷清的行宫不合时宜的添了些暖意,灯影朦胧,月色幽幽,空气清明,若不是心事太重,未央也会觉得这的确是个远离纷争的好地方。 虽是初春时节,北地的天气依旧寒凉,未央紧紧裹着衣领站在她寝殿后面的小花园里。 此处梅花的花期刚过,枝头上偶尔能看到一两朵残存的小花,地面上还残存着一些忘记清扫的半干的花瓣。 没有景致她也没有心情,未央只是静静的站在那,目光沉静如水,心里默默的估算着她所谋划的一切,睡意全无。 夜色渐寒,寒入骨髓! 隐约的一点香气飘起来,未央使劲的吸了吸鼻子,只觉得空气冰凉。 二更的更鼓在远处缓缓响过,空无中突然有脚步声落在心尖上,一下两下。 凌乱,匆忙! 未央心跳一滞,猛地回过神来,抬眼看去却见另一侧流火寝宫的方向燃起一片灯火,照的天空恍如白昼,嘈杂的吵嚷声夹带着兵器碰撞声一起传来。 花园左侧出门的那条小径直通流火的寝宫,未央眸光一敛,果断的转身往旁边的拱门奔去。 就在她要跨门而出的同时门外一道黑影猛地撞了进来。 来者不善,未央极速闪身想要避开,身形只是一侧,还不待她站稳,一柄冷剑就抵上她的咽喉。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ing~昨天俺家编编跟俺说俺介文太冷了,要俺尽快完结开新文~ 俺纠结了一整天,还是舍不得随便完结啊~话说俺很喜欢这个故事,想好好写完~ 泪目,望天ing~默默爬下去,继续默默码字~遥遥无期滴新坑啊~ 59为谁而来 未央猛地一惊,目光冷静的向那人扫去。 两个人目光相撞,只于电石火花间的惊鸿一瞥,而下一刻那黑衣人却突然撤剑,一个转身就要离开。 未央回过神来,动作赶在思想之前一把伸手拉住那人的左臂。 她的力气很大,仿似生怕一把下去抓不住似的。 “恩。。。。。。”那人被她大力一拉突然闷哼一声,身子一个不稳险些跌倒,还好他反应利索,一个反手用剑撑地才没有完全倒下,只是单膝跪在地上勉力支撑。 未央一怔,一步跨过去跪在他面前,扶正他的身子这才发现他受了伤,虽然他用手紧紧压着伤口,还是有大量的新鲜血液不断的从指缝间涌出来。 未央的心跳有一瞬间的停滞,那人一把推开她就要起身,谁知刚刚一动就又险些跌下去。 未央慌了,一句话也不说的扑过去扶住他,沉声道,“跟我来!”然后不由分说的扶着他往院里走去。 那人挣扎了一下却因为失血过多失了力气,脚下轻飘飘的整个身子都几乎压在她的肩上,就那么任由她扶着回到寝宫。 因为早前把下人都打发了,偌大的寝殿里空无一人,未央扶着黑衣人回到自己的房间,把他安置在床上。 黑衣人似乎已经昏了过去,闭着眼,光洁的额头上都是汗水,两道如墨的剑眉紧紧蹙着,似乎很是痛苦。 未央喘着气,干吞了口唾沫,颤抖着手伸过去,终于一把扯掉他脸上黑巾,灯光下现出的是一张妖冶到近乎诡异的苍白面孔。 “小白?”未央跪在床边试着拍了拍他的脸颊,声音里都是不可遏制的颤抖。 末白的眉头不安动了动却始终没有睁开眼。 他的额上不断的冒着冷汗,汩汩而出的鲜血已经在衣服的褶皱上聚成一个小小的湖。 但还好,他的呼吸并不微弱! 未央勉强定住心神却怎么也掩藏不住狂烈的心跳,她咬咬牙松开末白的手,奔到一旁在抽屉里胡乱的翻着,眼睛却时不时的回头看床上末白的反应。 为了防止突发状况宫里主子们的房间里都是常年备着简单的膏药的,片刻之后未央就捧着三五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子重新奔回床前。 然后取了些干净的白布,连带着剪刀、脸盆都一起搬过来,开始给末白处理伤口。 末白伤在了左胸,伤口虽然不深却差一点就接近心脏,未央慌乱的给他擦洗着伤口,上药,止血,目光却不时的游曳在那张苍白的脸孔之上。 整瓶的金疮药洒在伤口上,鲜血一下子涌出来几乎把药粉冲散。 “小白?你能听见我说话吗?”未央的声音支离破碎,可是末白就只是蹙着眉,不睁眼也不说话。 未央觉得自己的心脏几乎要不堪重负的崩溃掉,她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没事的,不是致命伤,可是那些血还是让她的手忍不住的颤抖。 三年了,她没有想到自己会是在这种状况下见到他,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想过还会有机会见到他,可是这一刻她握着的分明就是他的手,虽然很冷。 未央紧紧抓着末白的手,使劲的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喉咙里持续的颤抖却一点一点的漫上来,几乎将她所有的理智淹没。 “啊——”就在未央想要尖叫一声的时候,身后同样的一个声音终于把她残存的最后的理智拉了回来。 “别出声!”未央一个迅捷的闪身一跃而起,捂住小玥的嘴,将她欲出口的第二声惊呼逼了肚子里。 小玥会意的眨了眨眼,未央这才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回到床边又检查一下末白的伤口,确定血已经暂时止住,这才放心的给他把被子拉好。 小玥这才回过神来,上前一步,吃惊的看着床上的人,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惊讶说道,“呀,流火公子说的那个刺客不会就是末白公子吧?” “流火?”未央手下动作一滞,瞬间警觉起来,回头目光阴沉的看着小玥,把小玥吓了一跳。 “是,是啊!”小玥慌忙点了点头,突然就有些惊慌的一把扯住未央的衣袖,“流火公子来了说要见小姐,现在就在前厅呢,他不会是——” 小玥慌乱的看了眼床上的末白,急得跺脚,“小姐,怎么办啊?” 见到末白之后未央的脑子就暂时停止了思考,这会儿才不得已恢复正常。 流火的寝宫里出了刺客,现在看来这个所谓刺客应该就是末白无疑。 未央想不通的是,他们二人素来没有什么交集更无仇怨,末白怎么会去行刺流火,而且以他的身手又怎么会被人伤的这么厉害? 更重要的是,她不明白末白为什么会适时出现在这里。 “小姐?”小玥见她发愣试着叫了一声。 “哦,没事,你在这看着,我去前厅见他!”未央收摄心神,将手上的血迹清洗干净,方要出门又回头看了床上的末白一眼,微蹙了眉对小玥道,“你把这里清理一下,末白公子的伤口刚刚止血你暂时不要动他,去找身干净衣服过来,先放在旁边就好!” “恩!小玥明白!”小玥谨慎的点了点头,见未央转身,忙追上一步,“小姐,您小心点!” 所谓做贼心虚,虽然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是隔着纱帐看到流火安坐于厅中的身影时,未央竟还是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隐藏于袖子里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反复数次她终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迈了出去,神色平静,语气清淡,“流火公子深夜来访,不知所谓何事?” “打扰娘娘休息实在过意不去!”流火放下茶盏,却不起身,面上表情平淡看不出喜恶,嘴角微微一勾,漫不经心的说道,“宫里出了刺客,本王特来探望娘娘,娘娘千金之躯,不要受了惊吓才好!” 他的语气闲散,听不出任何的情绪,仿似对这件也并不是太在意,只是闲聊而已。 “有劳公子费心,本宫无恙!”未央礼貌一笑,径自坐到他另一侧的位子上,接过侍女递来的茶,“听说刺客是冲着南苑来的,倒是公子你应该多加小心才是!” 从她进门起流火的目光就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这会儿似是来了兴致,眼梢一挑,带了几分调侃反问道,“谁说——刺客是冲着本王来的?” “嗯?”未央手下一顿,随即不动声色的将茶碗送近唇边却没有多言。 这些年来末白一直隐藏的很好,为人很是低调,便是西华的国事他也是能避则避从不插手,这一次他却不惜暴露自己孤身犯险,如果他不是冲流火来的,那又是为什么? “行宫里为今住的可不只本王一人!”流火轻轻的笼着杯中茶叶,嘴角笑纹别有深意的看向未央,顿了顿,突然略略压低了声音笑道,“他若是冲着娘娘来的也不无可能吧?” 未央心下一紧,再也无法强作镇定。 面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她努力逼迫自己压下抬眼与流火正视的冲动,继续低头品茶,“本宫不过是个妇道人家!” 流火看着她的侧脸,以他惊人的洞察力将未央竭力控制的小小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唇边笑意更盛,“可是毕竟——娘娘最近的风头盛的很呐!” 似是叹息也似感慨! 每一句话都暗藏玄机,未央的心里突然凭空生出许多的不安来。 她觉得他似乎是知道些什么的,而且又像是在向她暗示什么,可末白的突然出现乱了她的方寸,让她一时之间也无法静下心来思考。 想到末白还生死未卜的躺在里面,未央登时就有些烦闷,敷衍问道,“刺客抓到了吗?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没有!”流火坦言,气定神闲的拍着衣袍下摆。 未央不再接话,只是自顾低头抿着茶,流火看了她一眼,幽深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突然正色道,“我想——那人,是冲着阿雅来的!” 他果然知道,可是他怎么会知道呢? “是吗?”未央端着杯子的手停滞在了半空,久久未动,半晌之后才不咸不淡的应了句,情绪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波动。 流火优雅的笑着,似是有些苦恼的出了口气,“是啊,阿雅回到本王身边也才不过四天,这就有人远道而来打她的主意,让本王如何放心呢!” 未央的肩膀猛地一颤,手里茶杯登时落地,茶水溅了两人一身,流火看似不经意的一句感慨终于让她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 毕竟找了这么多年,末白会为赖雅孤身犯险她并不奇怪,可是当时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她是算准了时间才让小玥回去把剑舞接来的。 前后不过短短数日,除非是她跟流火达成协议之后就马上有人把消息传过去给末白,否则末白绝对不可能这么快赶来。 夜流火,这个人太可怕了,她自以为自己布局精妙,殊不知从一开始就进了别人的计中计,甚至牵连了末白! 未央失控的拍案而起,目光锐利如一头嗜血的小兽,狠狠的盯着流火自得的面孔,“是你引他来的?” “娘娘,出什么事了?有刺客吗?”茶杯落地惊动了门外的侍卫,十多个人手持利刃神色慌张的冲进来,看到眼前的场面不由都愣在原地。 未央一道目光扫过去,心中怒火更盛,一把抓起流火面前另一只茶碗甩出去,厉声吼道,“都给我滚出去!” 众人又是一愣,看着未央的样子顿时心里发毛,但见流火也没有什么别的表示,便急忙退了出去。 这是流火第一次看到未央失控,而且很离谱,他挑衅的扬扬眉,很惬意的看着她的面孔,态度仍是不愠不火,“应该不算吧!本王不过是让人放了点消息出去,偏偏不巧就传到了西边,当然,他来与不来就不是本王能做得了主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公子再度出现,大家打起精神,排列整齐,鼓掌欢迎之~ \/~ 60警告 “你是故意的!”未央一字一顿,狠狠地瞪着流火那张得意的面孔,眼神里带了刀子,恨不能将他刺穿。 流火轻缓一笑,站起身来,走到未央面前却始终没有与她对视,而是很随意的拈起她胸前一缕发丝于指间揉捏,淡淡说道,“娘娘何出此言?” 未央与他对面的站着,感受着由他的身高跟体魄带给自己的压力,头一次感觉到与他相比自己的渺小。 未央一把打开流火的手,下意识的后退了一小步,脚边正好碰到地面上茶碗的碎片。 霎时眼中寒光一闪,未央足尖轻巧一勾,脚下最大的一块碎瓷就凌空而起,她果断的一个回身就将那瓷片捏在手中,逼上流火的咽喉,声音狠厉决绝,字字犀利,“我警告你,你最好不要打他的主意!” “哦?”流火终于从别处收回目光,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一眼未央胁迫于自己咽喉处的花白的瓷片,没有恼怒也没有恐惧,眼神却是瞬间一暗,语调森冷霸道,“如果本王不肯接受娘娘的警告呢?” 他料定了她不会对他下杀手,而她确实也没想过对他下杀手,威胁而已! 未央的心里没来由的一颤,突然发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一个错误。 就因为他方才一直是漫不经心的笑着的她居然就天真的忘了他的本性,忘了他是人人敬畏的修罗圣君,忘了他是夜流火! 可是不管怎样她都不想伤害末白,也不允许流火去伤害他! 未央暗提一口气,脊背挺直,坦然迎上流火的目光,冷冷一笑,“那么本宫只怕公子与令妹此生都无缘相见了!” 夜流火,如果对于往事你还有哪怕只是一点点的留恋的话,我都会不惜一切利用这个筹码,除非你已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未央咄咄逼人毫不避讳的与流火对视,流火看了她良久,居然无视了抵在自己喉间的锋利的瓷器碎片,就那么向未央欺身过来。 强力的压迫下,几乎是毫无心理准备的未央的手不自觉的向后缩去,甚至有了轻微的颤抖。 流火一寸一寸缓缓逼近她的面孔,未央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扑在了她的脸上。 本该是一种暧昧的情愫却被他瞳孔里冰冷的光击碎,流火沉声道,“你的意思是我若动了他你就会杀了阿雅?” “你以为我不敢?”未央终于有些泄了气,懊恼的一把甩掉手里的瓷片,冷着脸看他。 流火若有些失神的看着那片被未央重新抛的远远的碎瓷,“不,本王从没怀疑过澜妃你的胆量,只是如果这样,他也永远找不到阿雅了,到时候只怕娘娘会有麻烦!”说着眸光一闪,深不见底的瞳孔中闪着邪魅的笑意,如幽夜中两簇明亮的鬼火闪烁,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蛊惑性的轻柔,落在耳朵里却是催命的毒药,“他也一直在找阿雅,娘娘不会不知道吧?” 沈未央,我有软肋你也有暗伤,谁都不比谁强多少。 若论手段,夜流火自认不会比你逊色! “夜流火!你——”未央一个踉跄后退了半步,抬头不可思议的看着眼前这个邪恶男人的背影。 这一刻她突然就有些后悔,后悔自己居然会自不量力的惹上他,可是眼下已经退无可退。 被人击中软肋的人就再也没有能力去维持那种云淡风轻的潇洒,未央眼神凌乱的四下搜寻着,终究还是找不到一个安全的落点。 “沈未央!”流火直身而起,再一次向她走来,目光中带着冷厉的森寒,“你以为本王会这么容易就让你拿走这五座城池吗?你未免太天真了。” “怎么,公子的意思是想反悔了?”未央不屑的冷哼一声,却没有多少担心,因为她知道,事情走到这一步他便是要反悔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流火是一个心机深沉的人,他不会轻易去做不计后果的事! “本王向来言出必行,送出去的东西自然没有拿回来的道理,只是——”流火一顿,几乎是咬牙切齿,“你拿了本王的东西就得付出相应的代价!” “呵——”本以为她会害怕,起码是惊慌,却不想未央闻言竟是不可遏止的笑出声来,她的眼睛瞬时明亮起来,带着一丝毁灭性的光芒,扬声问道,“你想怎样?” 所谓代价,她一点也不怕,在她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就是冲着这个代价来的!只是这个代价——不能是末白,仅此而已! “很简单,要么就遵照咱们事先的约定把阿雅交出来,要么——”流火眼中的困惑一闪即逝,突然再一次欺近未央的面孔,毫无预兆的用他修长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狭长的丹凤眼微微眯起来,神色迷离,声音却是阴寒无比,“咱们就继续玩下去!” 未央蹙眉,不动声色的扭头避开,转身背对他,寒声说道,“你不要忘了,当日漓江城外,两军阵前,是流火公子你亲口认定本宫交予你的就是赖雅公主,现在再说不是,似乎是有点晚了点吧!” “本王说过的话自然会记得,不牢娘娘费心!”流火嘲讽的勾了勾嘴角,悠闲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子,“而且本王今天心情好,就奉劝你一句,适可而止,不要得寸进尺!” “多谢公子提醒!”未央冷哼一声也不回头,“本宫做事向来只求目的不择手段,而且本宫还有一个习惯,那就是拿到手的东西就再没有送回去的道理,这五座城池本宫势在必得!” “看来是多说无益了,这样很好,本王定然不会中途退场扫了娘娘的雅兴!”流火满意的点了点头,字字狠厉,随即缓和了语气,“时候不早了,就不打扰娘娘休息了,本王告辞!” 未央不屑的斜睨一眼,淡漠的抛出两个字,“不送!” 未央始终没有回头,流火看她一眼便举步离开,走到她身边的时候突然脚下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清浅一笑,一手拈起未央的衣袖看了一眼,“娘娘的衣服脏了!” 未央一愣,没有太明白他的话,狐疑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袖,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袖口上竟是沾了不大不小的一块血迹,血已经干了略略呈现暗红色,在深色的衣服上虽不醒目却也不协调! 未央知道,这定然是先前她给末白处理伤口的时候不小心弄脏的,自己居然一时大意没有察觉,就直接过来见流火! 未央抑制着自己的呼吸缓缓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流火,只觉得他像是一座横亘在地狱入口的丰碑,阴暗也强大,那气势已经完全超出了她的承受范围。 流火看着她眼中再也掩饰不住的恐惧和慌乱,再一次满意的笑了,唇瓣的色彩殷红如血,带着致命的诱惑。 他缓缓欺身过来,未央却连逃避的勇气都没了,只是僵硬的站在那,身子一点一点竭尽所能的往后倾着,以拉开这本就无法拉开的距离。 “沈未央,事到如今本王不得不承认,你的确很聪明也很有手段,可你错就错在把你的小聪明用错了对象!”流火的声音很轻,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像是情人间的密语,他的气息吹在她的耳畔,每一个字都轻缓的在未央的心头划上一道口子,“本王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对手了,但愿你不要让本王失望,咱们继续玩下去,可是我不保证下一次——我的剑会不会再推进一寸!” 说罢,一抚衣袍,大步离开。 未央脸色一白,脚下居然一个踉跄险些跌倒,指尖苍白的紧紧的抓着桌角来支撑自己的身体,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末白的伤是拜流火所赐,流火知道她暗藏了末白?可是他却没有追究,他究竟想要干什么? 未央安慰自己,既然流火没有当众揭穿她,那应该就说明他暂时没有再动末白的打算。 不管他后面的计划是什么,至少可以证明现在他还威胁不到末白的安全。 不过既然流火的态度已经表明,那么她就已经没有了继续跟他呆在这里做表面功夫的必要,现在南野朝中形势一片紧张,当务之急还是回去解决那边的事。 流火走了好久未央才浑浑噩噩的回了卧房,仿似跟流火的这一场谈话消耗了她所有的力气一样。 一夜之间她突然有了很多的困惑,很多的恐惧,也终于认清了自己不是流火对手的事实。 这一刻她突然想到一个词——玩火自焚! 可是她不后悔,也没有权利后悔,因为从她走出第一步的时候她便明白,她这一生就是为“恨”而生,从来就没有选择权利! 未央想着,自嘲似的冷笑一声,踏进门来。 屋子里很安静,小玥不在,末白受了重伤应该没有这么快醒。 解下大裘丢在一边,未央深吸一口气稳了稳情绪去里边看末白,越过屏风看到的却只是一张空荡荡的床,床单上仍然有未干的血迹。 想到方才与流火的谈话,未央瞬时手脚冰凉,匆忙转身,迎上的却是一柄冷剑!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更新,俺努力更,突然很鸡冻滴想要看三龙汇聚那一章~ 呜呜呜,长路漫漫啊~ 61她死了吗? “阿雅在哪儿?”男子的声音里带着隐忍的痛苦,脸色苍白,无力的靠在墙上,他的剑锋贴着未央的脖子,虽然体力明显不支,可是握剑的手却是那么稳,不带丝毫的颤抖。 心中无限的恐惧顿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底的荒凉。 小白!末白! 在他神智模糊的时候他尚且下意识的移开置于她颈上的剑,可现在当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却用他的剑指着她。 未央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看着他那一脸疲惫的神色跟眼中毫不掩饰的冰峰,突然觉得这一刻自己已经无限接近地狱了! 在南野皇宫的权利漩涡中不曾有过的感觉,在漓江城外的千军万马阵前不曾有过的感觉,在与流火针锋相对以命相搏的时候不曾有过的感觉,这一刻,终究只为眼前这男子冷淡冰寒的一个眼神而圆满。 终于还都是大梦一场,终于还是梦醒成空。 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剧烈颤抖,胸中万种感觉奔腾,未央觉得她的眼泪已经涌到了眼眶,可是下一刻却是不可遏止的笑了出来,“为什么来问我?” 她的语调冰凉,没有嫉妒没有愤恨也没有绝望,嘴角的笑纹亦是冷的,就那么直直的盯着末白,就像面对流火一样,不带丝毫的感情。 末白的目光沉得很深的看着她,再也不同于以往那种淡漠的清凉,而是很被厚重的情绪塞得满满的,可是未央知道这些情绪都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他的阿雅。 “别装糊涂!”末白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疲惫的沙哑,“你知道原因!” 原因?事到如今她当然知道这一切已经瞒不过他,她也知道自己该死心了,可一时之间又突然不想跟他这么快撇清! 未央无所谓的浅笑一声,看了末白一眼又不紧不慢的垂眸看向他抵在自己喉头的剑,失神片刻,略有些玩味的轻声问道,“如果我不说——你会杀了我吗?” 未央眼中挑衅的意味非常明显,末白目光一滞,一抹更加复杂的情绪划过眼底。 终究还是变了,就算他还是当年那一个为往事捆绑的寂寞少年,她却再也不是细雨中那个需要他庇护拯救的绝望少女。 更何况,他也变了! 眼中寒光闪过,末白持剑的手微微一动,冷厉的剑锋就贴上了未央的脖子,“说!” 轻微的一个动作简短的一个字,未央不知道此刻她是该为夜赖雅庆幸还是为沈未央叹息,但那剑上的寒气却唤醒了她沉沦的理智。 此时此刻,无论是赖雅还是未央都没有机会了,她突然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还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挣扎。 这结局早就定了不是吗? 深吸一口气,未央终于再一次抬起头与末白对视,“人我已经交给夜流火了,你不该找我来要人!” 语调平淡,神色泰然。 末白看了她好久,从认识到现在他还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这么专注的打量过她,这是第一次,目光却不再明澈,而是充满了防备的不信任。 “你骗我?”他问却是笃定的运气,眼中有一丝疼痛,低哑的声音里甚至是带了愤怒,“那个人根本就不是阿雅!” “哦?是吗?”未央唇角微微一勾,语气中略有几分意外,脸上却没有太多的情绪的淡淡转身,走到旁边的架子前摩挲着那盆吊兰的叶子,“流火公子一直没有提出质疑我便以为是了!” 末白的眉心慢慢蹙起,看着她平静如常的一张面孔上淡薄如一的表情,迟疑片刻,还是垂下手里的剑,用一种深度探究的目光盯着未央的脸,目光锐利,讽刺道,“你还在骗我?夜流火会连自己的亲妹妹也认不出来吗?” “毕竟也是十多年了!”未央笑的云淡风轻,眼神却突然黯淡几分,很认真的回头看着末白的双眼,“如果今天她站在你面前你又能保证你一定认得出吗?” 末白一怔,如墨的眸子里有不安的情绪一闪而过,尽数落在未央的眼睛里。 未央轻笑一声,也不再多说,而是越过他回到床边拿过小玥准备的那套月白色的袍子,递给他,“你不适合黑色,换上吧,一会儿天亮了我会想办法联系亦风他们。” 小白,承认吧,时间这条鸿沟早就横在你跟她之间,再没有人能回到从前,曾经错过的,在后面的岁月里也只能缺失,得不到你想象中的那份圆满。 流火失去了他的妹妹,你也找不回你的阿雅了,这个世上唯一无法挽回的就是错失的时光,聪明如你,怎会不知,只是一直在自欺欺人的不肯承认罢了! 末白愣愣的看着她手里的衣服,迟疑良久却没有去接,“我最后问你一遍,阿雅她——是不是在你手里?” 终究还是不曾信任,终究还是不肯敞开心扉! 末白没有抬头,未央却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恐惧的颤抖。 他是怕再也见不到她还是怕事情真的如自己所说,时至今日他们已经走到了相见不相识的境地? “不是!”未央平静的摇头,神色坦然,“我只是需要一个人来作为交换以打通入侵北越的关卡而已,而她的名字刚好可以被我所用!” “是吗?”末白突然冷涩一笑,嘴角蔓延开的都是毫不掩饰的嘲讽,“漓江城的分量你我都很清楚,夜流火是什么人你不会不知道吧?如果你手上没有他想要的砝码,他是不可能把漓江城交出来的!” “他怎么想怎么做那都是他的事,我不在乎夜流火是怎样的人,我也不在乎后果。”未央冷笑,目光冷厉森寒,“我就是要激怒他,因为我必须为南野把这个强敌竖起来!” 女子凌厉的目光闪着强大的自信的火光,有着不顾一切的狂热。 末白看着,恍然觉得自己是回到了多年以前母妃死去的那个夜里,那时天寒地冻,他的眼睛里也依稀闪烁着这样的光泽。 “你太天真了!”冷哼一声,末白不屑的背过身去,“你以为凭你一己之力就能把风氏一族八百多年打拼下来的基业一并颠覆吗?” 两个人针锋相对,末白也终于不再掩藏,未央清楚的看到他眼中深沉的睿智的光芒。 这才是公子末白的本来面目,他本来就不是云淡风轻超然世外的谪仙,他本也是一个被七情六欲围困的凡夫俗子。 “为什么不行?难道只许你隐藏至深就不准我阴谋报复吗?”未央犀利的反驳,斜睨他一眼,也兀自背转身去,“如果你可以凭一己之力将西华的整个天下玩弄于股掌,我又为什么不能把风氏一族踩在脚下?” 目前南野王朝动荡的局势末白很清楚,内战随时可能爆发,可未央非但不想办法稳定政局却偏要选在这个时候万里奔袭来与北越为敌。 虽然表面上看她拿下了漓江城,振作了南野大军的声势,却也因此树下了北越这个强敌。 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北越在流火的操控下早就今非昔比,南野经过一番内战势必国力大衰,根本就不可能是北越的对手,南野的覆灭指日可待。 末白自幼就是在皇室勾心斗角的环境中长大,他自然明白,皇室之中虽无亲情可言,但是为了皇室的颜面却能做出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日后不管南野的皇权落在谁的手里沈家都绝无活路。 未央此举虽然有些铤而走险却是保全沈家的唯一办法,只有南野王朝不复存在,沈氏一门才能不被追究! 无可否认,沈未央这步棋走的太过惊险,也正因为惊险才能蒙蔽住世人双目。 若不是事先洞察了她与南野皇室之间的纠葛,只怕连末白也是万万料想不到,她一个女子能有这样的胆量跟心机。 末白无言以对,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你好自为之!” 略显凌乱的脚步声在身后缓缓响起,未央心下突然一颤,猛地转身,强忍着追上去的冲动看着他的背影。 “小白,她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未央闭上眼,长长的叹息。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带了怯懦的疲惫,末白闻言却是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不知过了多久才郑重的点了点头,“或许,重于生命!” 最起码这十年来他都是为她而活。 他的声音低沉且稳健,落下来却像一声响雷击在了心头,带着未央从不曾领略过的坚韧。 生命,好深刻的字眼,好严重的字眼! “那么——沈未央呢?”未央凄苦一笑,眼中隐隐有泪花闪烁,“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求了,我只是想要知道在很久以前,在你跟沈未央第一次见面或者第二次分别的时候,你对她——可曾有过一丝的留恋?” 我只想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很浅的一声,仿似叹息。 我们——本就是一样的人! 未央突然之间就有些释然,是了,她跟末白本就是一样的人,两个一样冰冷,一样寂寞的人,这样的两个人都已经冰寒至极,再也不能给彼此一丝一毫的暖意,他们—— 可以成为互相算计的对手也可以成为彼此利用的盟友,却永远也不能成为彼此扶持的双手! 沈未央,你输了,败给了夜赖雅,败给了你自己,败给了——那一段时光! 沈未央,你已经没有机会反悔了,如果不想你珍视的人再受到伤害,你就必须成为无往不胜的强者。 你忘了?你是没有心的,何必要学别人做一副心碎的模样,其实你比谁都明白,他是不属于你的! “那个人是十年前我爹攻陷苍月城之后从行宫别院的火海里救回来的!”深吸一口气,未央上前一步,从腰际掏出一个褪了色的小袋子平静的塞到末白手里,只是没有再看他,径自转身,“当时她的身上就带着这个袋子,本来袋子里放了一块玉佩跟一颗珠子,后来我娘怕那东西留着惹事就给毁了。我们都以为她就是夜赖雅,她也没有否认过,如果你一定要说她不是,那么真人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了!” 未央一步步走回屏风的后面,隐没了踪迹。 末白紧紧握着手里的袋子,眼中有种复杂的情绪持续的涌动,给他明亮的眼睛上蒙了更加明亮的一层水雾,“她——死了吗?” 四个字,沉重无比! “或许吧!”疲惫低沉的声音由屏风后响起,“你走吧!” 末白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袋子握得更紧了些狠狠的闭了下眼,然后回转身,一步一步向门外走去。 “谢谢!” 浅浅的声音里带着苦涩的凄迷,没有明显的悲伤却带了孤寂的风在空气里散开,男子因为伤痛而略微弯曲的脊背却在一点一点的慢慢挺直,孤寂苍凉的背影一步一步从眼前的灯火中走出去,再一点一点融入外面的夜色。 世界顷刻间变得这么空旷,屏风轰然倒地发出巨大的声响。 未央仰起脸看着屋顶,眼眶里蓄谋已久的泪水就统统倒流回了心里。 凌末白,你失去了一个又错过了一个,你跟我,我们都注定会一无所有! 小白,如果她是能使你重拾快乐的最后源泉,那么,对不起,我已经用这双被仇恨操控的手残忍的将它斩断! 小白,这一次错过之后我终于敢于承认,虽然那一年阿雅只有七岁,但那一场火是真的烧断了她与你相爱的可能。 小白,阿雅一直都想看到你微笑的样子,可是她——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悄悄的来了,又悄悄的走了~ 俺也悄悄的来了,然后悄悄的走~ 62不情之请 “小姐——”小玥皱着眉迟疑着从外面走进来,不时回头担忧的看着外面空旷的院子,“末白公子伤的这么重——” “他不会有事的!”毕竟末白的身份特殊,流火不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这一点未央还是有信心的,而且末白出来了整夜,亦风他们应该也差不多找来了。 未央打断她的话,深吸一口气,平静的回转身来,眼中多了一线冰冷的警觉,“这么晚了,什么事?” “大郓城来信了!”小玥这才突然想起正事,慌忙收回目光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递过来,“送信的人说十万火急,要奴婢连夜送来给小姐过目!” 未央眸光一敛,接过信,示意小玥把门关了,自己拆了信走回案前,一页信纸看完,两道秀眉已经拧成线,目光森寒,深不见底。 小玥看着她的变化,知道定然是出了什么大事,心下害怕就试着问道,“小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西北的信王跟南敏郡王反了!”未央的目光一直落在某个未知的角落没有收回来,神色凝重的吐出几个字来! “啊?”小玥惊叫一声,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那——那怎么办?要不要派钟将军去剿灭叛军?” “没用的!”未央沉着起身,面上看不出一丝的慌乱,走到一旁的火炉边弯腰把信纸点燃,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色彩,“钟将军不是他们的对手,去了也是枉然,而且钟将军的人马现在也不能贸然离京!” “可是怎么会?”小玥焦急的上前一步,“我们沈家军一直都是战无不胜的!” “战无不胜也要看对象!”未央嘴角微微一勾,看不出喜恶,将引燃的纸张丢到炉子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信王只是个幌子,可南敏郡王这个人绝不简单,他的实力也绝对不止眼前看到的那般,若是他反,就算整个帝国倾巢而出也无济于事!” “这个南敏郡王真的这么厉害吗?连小姐也拿他没有办法?信王可是皇上的亲弟弟,如果——”小玥想着,脸色惊惧的一片惨白,带着最后的希冀看向未央。 未央不置可否,看着小玥惊慌失措的表情良久,转身往床边走去,才淡淡说道,“我说过,这世上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 小玥一怔,心中瞬间燃起一线希望,眼睛一亮就追了过去,“那小姐就是有办法了?” 未央手下一滞,还是继续将脏了的床单扯下来放在一边,目光沉了沉,眼中突然闪过一丝矛盾的神采,嘴唇动了动终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她已经好久都不曾有过这样的表情了,重获新生之后她一直都是冷静淡漠的,小玥看着就更加慌乱,“小姐——” “小玥!”未央再次打断她,略一迟疑直起身来,用一种小玥看不懂的深邃的目光盯着她的脸,“你先出去吧,这件事非同小可,你让我再想想。” 小玥急得跺脚,不肯离去,目光灼灼的盯着未央的脸,像是在仰望她生命中最后的神祗,“可是小姐,小少爷,碧姐姐还有小太子都还在京城,如果朝中那些大人生出异心来,他们一定会出事的!” 唯今之计沈氏一门都握在了她的手里她怎会不知,只是—— “小姐!”小玥绕到未央面前,不依不饶的拉着她的袖子恳求,“您快拿主意啊,不能再等了!” “我——”未央心下一滞,小玥的目光让她有一种被灼烧到的感觉,小玥见她看过来,喜出望外的点点头,等着她开口。 回头看看外面天已经快亮了,未央知道自己不该妇人之仁,再多等一刻碧儿他们就会多一分的危险,终于还是咬咬牙,吩咐道,“天快亮了,你马上派人打点行装,我们今天就回京!” “小姐是想——向流火公子借兵平乱吗?” “别问了,照我的话去做!”未央烦躁的摆摆手,目送小玥离开,突然神色一敛,一把抓过旁边的披风就往外走,“摆驾,本宫要去跟流火公子作别!” 未央去到流火寝宫的时候正赶上早膳的时辰,楼玉见到她狠狠的诧异了一番便引她进去。 彼时流火正独自坐在饭厅用膳,见她进来也没起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瞄了她一眼,淡淡说道,“娘娘请坐!” 赶上这个时间来打扰他未央心里多少有些尴尬,却也没什么,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了,旁边的侍女会意,马上添了一套碗筷送上来。 “打扰公子用膳了!” “能与娘娘同桌用膳,本王荣幸之至!”流火不以为意的勾了勾嘴角,抬眸对旁边的侍女道,“去烫壶酒来!” 侍女应声下去,片刻之后就端了一个银质酒壶,两只白玉杯子送上来。 “你们先下去吧!”未央淡然的在屋子里扫了一眼,侍女们略有些迟疑切切的看看流火,流火似乎并没有因为未央的喧宾夺主而有丝毫的不自在,慵懒的摆摆手,侍女们纷纷福身退下。 屋子里瞬时变成静悄悄的一片,两个人对面坐谁都没有再开口,未央的筷子握在手里良久没有动。 流火神态悠闲的取过酒壶将两只玉杯都斟满佳酿,也不抬头看未央,取过其中一杯酒,杯子捏在手里却迟迟没有送近唇边,只是兀自看着杯子上的花纹玩味不止。 他好整以暇的态度非常明显,未央知道他在等什么却也不点破,信手拈起旁边的另一只杯子,缓缓一笑,“本宫此来是向公子辞行的,这一杯酒,先干为敬!” 说罢,不待流火反应便一饮而尽。 “娘娘客气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她的话,流火只是淡淡的看她一眼便将杯中酒喝了,唇上沾了酒更显得唇色妖娆,“娘娘怎么不多留几日?是本王招待不周吗?” 两个人都很默契的对前夜的不快只字不提,就仿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宫中临时有些急事要赶回去处理就只好辜负公子一片盛情!”未央也不隐瞒,她不想与他再做无谓的周旋,开门见山说道,“这几日劳烦公子的地方已经不少,不知临行,公子可否再成全本宫的一个不情之请?” “娘娘还有要求?是不是有些过分了?”流火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将整个屋子里的气氛瞬时冻结。 未央嘴角一勾,似乎并不在意他语气中明显的不悦,反问道,“公子是意思是本宫不必说了?” 流火没有马上接话,只是低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幽深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流露,只是看着壶中缓缓流出的清酒,直至杯子满了才不紧不慢的开口,“娘娘但说无妨,本王又不曾承诺什么。” “本宫想请公子于北越境内帮忙寻一个人!” “哦?”流火心中诧异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知娘娘要寻何人?” “昭远太子!” “娘娘是在跟本王说笑的吗?” 流火脸色微变,愣了半天突然冷声一笑,神色轻缓的打量着手中酒杯,“此时昭远太子的尸骸,只怕早都在你南野的皇陵之内化成灰了吧!” “本宫没有开玩笑!”未央神色坦然的注意着流火的反应,正色道,“当年之事事关皇家声誉本宫也不便多说,但是本宫有《奇》可靠的信报,当年昭远太《书》子被人挟带出宫之后《网》就流落北越,而今已有二十四载,而本宫却不能眼见着皇室血脉流落在外,所以希望公子能施以援手,帮忙将太子寻回,不知道流火公子意下如何?” 除了刚开始明显的失神之后流火一直表现的很平静,未央知道他在权衡利弊,便没有急着打扰他,只是看,心中忐忑面上却是沉静如水的淡漠。 “如果娘娘所言属实,本王倒是不介意成人之美!”良久之后流火突然抬头,漫不经心的看向未央,嘴角突然一勾,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只是这一次娘娘又准备用什么做交换呢?” 言下之意,不过还是一个夜赖雅! 未央心下冷笑,端起桌上的茶碗,面色冷然,“本宫说过,这只是一个不情之请,如果公子为难也就罢了,毕竟——你我之间早已银货两讫。” 流火看着未央,深不见底的目光里有着不屑的冷漠,却是果断的点头,漫不经心道,“好,这件事——本王答应了!” 未央一愣,没有想到他会答应的如此爽快,下意识的抬眼看他,却怎么也看不透。 流火,阿雅在你眼中真的如此重要吗?还是——你只为寻一个安心! “娘娘这么看着本王是还有别的不情之请吗?” 略带嘲讽的声音传来未央猛地回过神来,敛了敛情绪,面色有些僵硬的垂眸品茶,“公子的恩情,本宫代所有的南野子民谢过,也代风氏列祖列宗谢过!” “那倒不必!”流火牵动嘴角,“只要娘娘记得欠下了本王这个人情也就行了!” “那是当然!”虽然明白他的话中有话,未央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淡然一笑,“这件事还要劳烦公子多费心了,不知道半月之内之内公子可能给本宫一个答复?” “嗯?”流火心下一动,暗自揣测她如此着急定然是发生什么大事了,却是故意说道,“怎么说我北越也不是番邦小镇,要于千万百姓中寻一个人,只怕没这么快吧?” “公子过谦了,公子素有修罗圣君之称,能难倒阎王的事却奈何不得公子,这点小事,自然不在话下!” “呵——现在看来本王是不应不行了?”流火摇头浅笑,笑容中却看不到丝毫暖意的将杯中酒送到唇边喝了,“也罢,娘娘惊才艳绝,这次就当是本王博红颜一笑也无可厚非!半月之内必定会给娘娘一个答复的!” 这一切顺利的让未央感到不安,可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是眼下她唯一能走的一步棋。 “如此,就有劳公子!”未央起身,面上笑容光鲜却带着明显的疏离的冷漠,“本宫这便回宫,静候公子佳音!” “记住,你又欠我一次!”未央转身,冷酷霸道的声音紧随而至带着强烈的警告的意味。 未央突然没来由的打了个寒战,脚下一顿,快步离开。 流火看着那个仓惶逃离的背影嘴角泛起阴冷的笑纹,目光也跟着一寸一寸的收冷,“楼玉!” “公子!”楼玉由门外进来,看到流火的脸色不由蹙眉。 “马上去查一下南野那边出什么事了,还有,吩咐下去,打点行装,即刻回京!” “现在?” “对,马上!”流火起身,已经没有了继续吃饭的心情,面色阴郁的往内殿走去,“传信回去要他们把二十四年前跟南野兮敏皇后有关的所有史料都调出来,送到我宫里去,包括她接触到的宫女太监一个也不要漏掉,如果没有马上派人去南野的皇宫里弄!” “公子,怎么突然想找这些——” “因为澜妃要本王替她找一个人!” 流火的声音一沉,楼玉突然紧张起来,“谁?” “昭远太子!” “啊?”楼玉大惊,不可置信的看着流火冷硬的面孔,“昭远太子不是——” “所以本王才要查清楚!”流火眸光一敛,闪过几丝森寒,“这个人——很可能还活着!” 作者有话要说:又一个预算中木有的人物登场,这阵容是越来越庞大鸟~ 咩哈哈,看来下回俺得预定一个男主,然后随机发展,这阵容再扩展下去俺就要崩溃鸟~ 呜呜呜~ ps:话说俺又有懈怠的冲动鸟~ ~~oo ~~乃们抽打俺吧~ 63储君 北越,帝都,军机大营! 三更过半,经过一天辛苦操练的士兵们都已进入梦乡,巡逻的士兵偶尔走过带起铿锵整齐的脚步声,随后天地间又陷入一片万籁俱寂的黑暗之中。 突然凌空而起一阵矫健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宁静,片刻之后一匹骏马由内城方向匆匆而来。 营外把守的士兵马上警备起来,握着刀鞘上前一步拦在中间,高声喊道,“来者何人?” “吁!”马背上一身湖色长衫的男子拉住缰绳,还不待说话,守卫已经看清他的面孔,当膝跪地,朗声道,“参见楼将军!” “起来吧!”楼玉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交给他,面上没有多少表情的向他身后的大营看了一眼,“公子在吗?” 小兵指挥搬开路障引他进去,恭谨的跟在身后,如实回答,“殿下帐中灯火一直未熄,应该还不曾休息!” 闻言,楼玉面上表情微微一沉,继续向前走去,拐过两座大帐果然就看到主帅营内有隐约的光亮透出来。 “行了,你回去吧,我自己过去!” “是,属下告退!” 楼玉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兵的身影慢慢隐没在黑暗之中,突然重重的出了一口气,这才举步往大帐走去。 帐外守卫的两名小兵看到他,方要进去通禀楼玉却伸手拦下二人,径自拉开厚重的帘帐。 军中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也明白他在流火面前的分量,所以两人也没有阻拦,只是回到门边重新站好。 大帐之内静悄悄的,火盆里的木炭燃烧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流火独自坐在宽大的几案之后,手着头靠在巨大的座椅上闭目养神,眉宇间仍旧是两道冷厉的剑锋,透着肃杀的寒气。 他面前的案上放着堆成小山一样的一堆档案资料,大部分都翻阅过了随手放在那里有些凌乱,地面上也飘落了几页纸。 从桓城回来已经有三天了,因为五座城池的事,朝中其他藩王的势力都以此为借口对流火连番施压,可是他却置之不理,整日埋首于这些资料中。 从没有见到他如此不顾大局的表现,虽然一直对他的决定深信不疑,楼玉还是忍不住暗暗为捏了一把汗! “公子!”楼玉试着开口,不忍打扰他休息就刻意的将音调压低几分,而下一刻原本看似已经熟睡的男子双目已经睁开,漆黑如墨的深瞳中带着强大的摄人心魄的力量。 两个人,四目相对,楼玉胸中突然燃起一股强大的信念,顷刻间所有的担心就烟消云散。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送到流火面前,“有南野传来的密报!” “信上说什么?”流火目光扫过却没有去动,只是抬眼看着楼玉。 “不出公子所料,南野王的确是驾崩了,澜妃回宫的第二日便发了讣告,并且昭告天下,新皇将于一月之后继位登基!” “一月之后?”流火微微一怔,稍稍直了直身子,眼中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而显然的,楼玉没有注意到,继续说道,“这一点属下也想不明白,按照祖制先皇驾崩最迟三日之后新皇就应该继位登基,尤其是现在南野国内一片动荡,不仅南敏郡王造反,宁王也与西华连同周边几个小国结盟,想必不日便会起兵,按理说澜妃是不该将事情拖这么久的!” “诏书上可有写明即将继位的新帝名讳?”流火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径自问道,神色轻缓。 楼玉一愣,带着狐疑的神色摇了摇头,“这倒没有,不过南野有太子在位,继位登基的事应该没有什么悬念了吧!” “这也恰恰就是澜妃的高明之处!”流火不以为然的摇头,笑的颇有几分深意的仰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南野王讣告发出的同时就该有人秘密携带先皇手谕西行,去召南敏郡王的大军回京参加新皇的即位仪式了。” “属下愚钝!”楼玉困惑的蹙着眉,“南敏郡王不是已经反了吗?澜妃此举岂不是引狼入室!” 流火依旧是摇头,手指轻轻的敲在椅子的把手上,突然寒声说道,“你忘了,七日前她曾要本王替她找一个人!” 楼玉闻言一惊,瞪大了眼不可思议的看着流火,还是将心里揣测的话说了出来,“公子是意思是她会拿昭远太子去威胁南敏郡王就范?” “不!”流火闭上眼,长长的舒一口气,唇边缓缓牵起一点微弱的笑意,如鬼魅般妖娆,淡淡说道,“恰恰相反,她是要拿南野风雨飘摇的这座江山去逼昭远太子就范!” “属下——不明白!”楼玉思量半天还是一筹莫展。 流火睁开眼,双目闪亮如两颗璀璨的黑宝石静静的看着头顶的大帐,紧接着眸光一寒,“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一月之后,昭远太子就会成为南野的下一任储君!” 楼玉一怔,惊讶不已的看着流火眼中高深莫测的神采,“怎么——澜妃找他不是为了除掉他吗?” “她虽然狂妄却不自大!”流火坐直了身子,随手拿过手边的一份卷宗打开,目光瞬时就沉了下去,若有所思道,“现在南野的场面撑不撑的下来她自己很清楚,如若风拓登基风誉卿必反,到时候她面临的就是两面夹击,而如果这个皇帝变成兮敏皇后的亲生儿子——” 流火说着一顿,抬眼看向楼玉,“你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楼玉思忖片刻,突然眼睛一亮,不可置信的看向流火,缓缓说道,“南敏郡王归顺,颜氏一族复兴?” 南敏郡王虽有亲王封号却不是风家的子孙,他是南野王的皇后兮敏皇后的胞弟,是南野历史上唯一一个异姓封王的王爷。 兮敏皇后是南野王的结发妻子,在南野王还是义王的时候两人就结为夫妻。 二十四年前,永昌太子造反被诛,风永义取而代之登上太子之位。 不久之后老南野王驾崩,风永义登上皇位,其妻颜兮敏理所应当封为皇后。 虽然当时风誉卿已经五岁,却因为是南野王的侧妃李氏所出,所以并没有被立为太子,所有人都把目光放在了兮敏皇后五个月大的肚子上。 怀胎九个月的时候兮敏皇后果然不负众望产下一子,可是因为不是足月分娩,孩子的身子很弱,不出七天就夭折了。 兮敏皇后为此伤心过度,没有多久也便跟着去了。 南野王虽然生性残暴,对自己的这位结发妻子却是有情有义。 兮敏皇后驾鹤西归之后,他不仅追封她夭折的儿子为昭远太子,还给了她唯一的兄弟颜南敏郡王的封号,并且赐了大片封地。 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兮敏皇后丧期过后其父颜丞相就告老辞官,南敏郡王更是带着颜氏满门迁到了自己的封地,二十多年再不曾踏进大郓城一步。 盛极一时的颜氏一族隐没之后,李氏被扶正,封为正宫娘娘。 许是当时就看出了李氏兄妹的野心,为了控制李伶的势力,南野王虽然立了皇后却迟迟不肯册立风誉卿为太子。 接下来的几年又有三位嫔妃先后诞下皇子,可是很奇怪,无一例外的全部夭折,最长的也没有活过半年。 南野王为此很是苦恼了一段时间,后来一位世外高人云游路过大郓城道出其中玄机,说南野王是因为奉命诛杀永昌太子一役中杀孽太重,冤死者阴魂不散才先后索了几位皇子性命,并且断言以后出生的皇子也会是同样的命运。 南野王闻言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信口开河的妖人车裂而死,并将其尸首丢于乱葬岗任由野兽分食。 那妖道死后半年,南野王的新宠王美人又诞下一名皇子,可是孩子生下的当天就再次重复了他身前四位哥哥的命运。 至此,南野王心灰意冷,风誉卿终于登上太子之位 自此,之后李氏一族步步高升,成为南野王朝最鼎盛的家族。 也正是因为这件事,南野王才对子嗣一事一直心有余悸,李氏覆灭之后仍迟迟未敢动风誉卿,以至如今成为未央的心腹大患。 当日未央接管后宫之后就派人将所有官员、世家的资料调出来查阅,无意间看到了有关颜家的这一段历史。 颜氏一族六代为官是南野少有的名门望族,后来却因兮敏皇后之死家道中落陷入低谷,当年举家离京之后独居西北,二十年来也逐渐被世人遗忘。 未央心下好奇就暗中遣人西行查访,得到的消息却是大出所料。 这二十多年来颜家以修心养性为名与政坛隔绝,却于暗中培植了一支足可以同整个南野王朝抗衡的队伍,手下佣兵竟然近百万,掌握财富更是不计其数。 未央明白,颜家所图不小,虽然原因跟目的都无从考究,她却很乐意见到他们在南野的内乱中添上一笔,只是她没有想到南敏郡王出手会这么快,让她来不及做好所有的准备。 南野的政局非常不稳,很多朝中大员都在观火,她操控不了所有的兵权,无奈之下就只有兵行险招,暂且找一个中间人来接管这一切,保存自己的实力,然后再图其他。 流火连日里翻阅了大量与当年有关的史料,也终于一点一点洞悉了未央的用意,他也终于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的胆量跟阵势。 楼玉看完那卷史料,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她是想故技重施,随便找个人冒充昭远太子来继承皇位以做她的傀儡吗?” “她敢用这种手段来对付本王是因为我们都相信阿雅还活着,”流火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拂袖起身,“可这一次不一样,除非她能请出一个真的昭远太子,否则——南敏郡王也不是傻子!” “可是公子,昭远太子明明已经死了,她撒下如此弥天大谎,岂不是自寻死路?” “那倒未必!”流火玩味一笑,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貂大氅就往外走。 楼玉愣了半天还是没能明白他的话,回过神来见他要出门就更加诧异的跟上去,“公子要出营吗?” “备马,本王要去会会这位昭远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唉~又出了一段秘闻往事~ 总有揭不完的秘,再这么下去,俺都能编排一部历史教材了~ ~~oo ~~ 64昭远太子 天才蒙蒙亮流火就带了楼玉外加八名亲卫出了大营。 一行人策马向南奔驰了将近两个时辰,最后在一处四季如春的山谷之外停了下来。 山谷的入口处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经历了多年的风雨石头的表面已经被打磨的光滑,只能隐约辨认出“岐黄谷”三个模糊的大字。 春日的阳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洒下来,流火微微眯起眼睛,唇边勾勒出一点妖邪的笑意。 “你们——是来看病的吗?”略显稚嫩的童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见一个梳着两条小辫子,约莫十来岁的小女孩正背着一个药篓站在身后,额上的汗珠闪着明亮的光,有些怯怯的看着他们。 “我们——”楼玉愣了下,刚要说话流火也伸手拦住他。 缓和了神色,流火翻身下马,走到小女孩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这里是不是住着一位姓风的大夫?” “恩!”小女孩盯着他的脸,乖巧的点了点头,又问了一遍,“你们是来找公子看病的吗?” 流火不置可否,只是淡淡一笑,“能带我去见他吗?” “好!”小女孩以为他们是来看病了,想了下就同意了。 流火随手解下身上的大氅丢到马背上,楼玉有些担忧的上前一步,“属下陪公子进去!” “不用!”流火再次伸手拦住他,“你们在谷外等候!” 说罢就转身跟着小女孩子进谷去了! 由于这里地处特殊,气候温和,四季如春,谷内景色很是秀丽。 除了天然的各种植被,沿路还人工种植了许多可以入药的奇花异草,山谷中到处都弥散着一种轻缓的药香,很是醉人。 小女孩个子小,步子迈不开,流火跟在她身后边走边悠然的欣赏谷中风景,心情突然莫名的舒畅起来,脚下也轻松不少。 走过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径,前面远远看到一道由峭壁之上倾泻下来的小瀑布,飞溅而起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然形成了一道颜色清浅的彩虹挂在那。 瀑布下面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泊,湖边的空地上则是两间简易的木屋,屋外一侧远离瀑布的地方摆着一堆大大小小的架子,架子上晾着各种草药,一个小男孩正在那忙着打理。 “明月哥哥!”小女孩高兴了喊了一声就欢快的招着手向那个背影跑过去。 小男孩回过头来,也就十二三岁的年纪却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不悦的蹙了眉,一边拿袖子给她擦着额上的汗,一手卸下她肩上的药篓,“清儿,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身子不好,不能这么在在外面跑的,会感染风寒的!” “我没事的!”清儿站在那也不动,一直等明月给她把汗擦干才又傻傻的笑了,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明月白她一眼,也不忍心责怪,一抬眼才看到站在不远处的流火,清儿也这才记起他,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小脸涨得通红的拉着明月跑到流火面前,“这位少爷是来找公子看病的,我在谷外遇到他就把他带进来了!” “看病?”明月打量流火片刻,见他面色红润,气息平稳,有些狐疑,却是极有分寸的问道,“不知这位少爷生的什么病?能否容我搭个脉?” 流火一向都不是一个平易近人的人,这会儿面对这两个孩童却突然升起一丝玩心,竟然就那么轻易的点了点头,伸出手。 明月把他的手腕捏在手里煞有介事的诊了半天,清儿一直在旁边紧张的看着两人。 良久之后,明月松开流火的手,两道小眉毛几乎拧在了一起,肯定说道,“脉象平稳,没有丝毫异状,这位少爷,您没病!” 明月虽然年纪不大,却是自幼习医,对于他的医术清儿很是信服,一时之间就只是诧异的抬头看向流火。 孩子的目光很清澈,却带着满满的怀疑,流火的好心情突然之间就烟消云散。 敛了眸光,流火随手从腰际摸出一个玉坠递给明月,“把这个送给你家公子!” 小指大小的一块玉,在一端开了个孔,用红线系着,成色一般,也没有经过怎样的精雕细琢,看上去毫不起眼,在明媚的日光下却显得很通透。 明月狐疑的看了流火一眼又看了看那块玉,迟疑着接了过去握在手里,“那你稍等一会儿!” 明月转身往木屋走去,旁边的清儿迟疑着看了流火一眼就转身去一旁的架子旁整理药材。 一直过了好久明月才从里面出来,神色略有几分怪异的走到流火面前,“公子请您进去!” 流火又看了那木屋一眼,略一点头,也没说什么就举步走了过去,推开门。 相对外面屋子离的光线稍微有点暗淡,窗口的位置是一个男子负手而立的颀长身影。 男子穿一身湖色长衫,利落干净,但是很奇怪的,这男子给人的感觉既不是孤寂也不是萧条,而是一种超然世外的洒脱,甚至是带着一丝平和的暖意的! 窗外正对着的就是那道从悬崖上倾泻而下的小瀑布,男子站在那里似乎已有多时,瀑布倾泻而下的水花已经在他浓密的黑色发丝上罩了一层迷蒙的水雾。 听到流火的脚步声,男子回转身来,俊朗的面孔上划过一丝清浅的笑意,不掺任何感情的纯粹的微笑。 “寒舍简陋,怠慢了,请坐!”男子淡淡说道,声音醇厚好听,虽不带任何情绪却有着如三月湖水般温润的感觉,落在心里很是舒心。 这个人——似乎跟他料想的都不一样,最起码表面上看是这样的! 嘴角突然闪现出一个玩味的弧度,流火跨进门来,却没有依言落座,只是径自越过男子身边走到他先前站着的窗边,看向外面的风景,“不,这里的环境很好!” 男子闻言只是淡然一笑,也不多说,重新回转身,与他并行而立,目光深远的注视着外面平静的湖水。 “见到我你好像一点也不意外!”沉默片刻还是流火先开口,语调平平,抬眼看向旁边眉目如画,淡若远山的青衫男子。 “这些年我本就一直在等你!”男子面上笑容不减,眸光却是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晃,随即转头看向流火,“我能为你做什么?” 这么直接的一句话砸下来,流火微微一愣,“你都不问我是谁吗?” “你是谁对我而言都没什么分别!”男子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任何的波动,“欠下的总归要还!”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努力想要通过这一个眼神的交汇把彼此的目的看清,可偏偏谁也看不透谁,霎时间就有一种莫名的情愫在狭小的屋子里蔓延开来。 良久之后,流火哑然失笑,重新移开目光,颇有几分感慨说道,“看来本王真是不虚此行,昭远太子的处事作风果然别具一格!” 他是故意的! “昭远太子”四个字入耳,男子的面色微微一变,脸上笑容瞬时便黯淡了几分。 但只是一瞬,男子便也移开目光,若无其事的看向湖面,声音却是冷了下来,“直说吧,你要我做什么!” 流火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男子脸上这种微弱的变化,眸光却在不经意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这男人没有掩藏自己的情绪,那是一种无法掩饰的情绪,却是流火读不懂的一种情绪,不是担忧亦不是喜悦,有那么一点无奈的意味却又似乎掺杂其他。 自己的身份被揭穿,眼下面临的很可能就是死亡的威胁,他却还能如此泰然处之,看着身边这个看似平静温和的男子,流火心底那种从不曾对任何人展开的强大的防备感顷刻间就升腾起来。 纵横天下这么多年也可谓阅人无数,流火却从不曾对任何人产生这样一种感觉,再强大的敌人他也能从容应对,却偏偏是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男人让他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威胁。 这样淡漠的一个人,不管他是真的生性如此还是隐藏至深,都不可小觑! 他不能冒这个险,不能让这个人有机会成为自己的对手。 几乎是在一瞬间,流火便下了决心,冷然说道,“回南野!” 流火的眸光很深,一眼望去看不到任何的情绪流露,男子没有说话,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只是再次回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这男人永远淡漠如水的平静让流火很不适应,强压下心里的情绪他还是做了最后一次试探,“你虽欠我一个人情,但我也不会强人所难!你不必马上回答我,我会在谷外等你一天!”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者之位,他不相信有人会无动于衷。 说罢,不待男子反应便转身走了出去。 奇)男子不回头,依旧站在窗前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然后他缓缓展开自己一直握着的右掌。 书)红线穿着的玉坠在光影交错间闪着瑰丽的光芒,男子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好久,目光一寸一寸化作迷离,最后他缓缓的松了手。 网)“叮咚”玉坠落水发出清脆的声响,男子缓缓闭上眼,嘴角荡开苦涩的笑纹,缓缓说道,“好,我答应你!” 师父,只怕黎歌最终还是要让您失望了,只是这份人情,我必须还他! 作者有话要说:黎歌出现~ 撒花OO~ 大家一起展望更加纠结滴未来吧~ ps:对于看文不仔细滴童鞋,俺有必要解释一下,前面还是那有提到,黎歌十二岁的时候身上中的蛊毒发作,他欠了别人一个人情,然后再联想到“无常”那种变态毒药的解法,想象力比较丰富的同学应该会想到,黎歌当时中的就是它了,然后要解无常就要用黑珍珠做药引,上卷的番外有提到这里的黑珍珠只有两颗,一个在未央手里,另一个在流火手里,所以,以此类推,黎歌欠流火滴就是这个~ 嗯,好吧,俺承认俺的线索埋得很变态,想抽俺的尽管动手吧~╮╭ 65选择 当日流火先行一步返回军机大营,稍后楼玉便亲自带了人马来接黎歌进宫。 傍晚时分,浩浩荡荡的车队就应着缓缓降临的夜色一路驶进金碧辉煌的北越皇宫。 将黎歌安排妥天色已晚,楼玉径自去了流火的寝宫。 流火站在窗前,目光一直落在重重宫墙之外遥远的天际,看着夕阳的余晖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眼中光彩明灭不定。 他的神色很少有这么凝重的的时候,楼玉也不敢贸然打扰,就只是走过去安静的站在他身后。 直至最后一寸光明被淹没,流火才缓缓开口,“见过那人了吧?” “是!”楼玉猛地回过神来,略微垂首,“属下是直接从那边过来的!” “感觉怎样?” “公子是说昭远太子?”楼玉略一迟疑,抬头看了流火一眼,坦然说道,“属下看不透!” “哦?”流火好像是突然来了兴致,回过头来,眼中难得噙上一丝笑意,“说说看!” “属下也说不明白!”楼玉蹙眉,略有些为难,“这个人很特别,跟以往属下见过的任何人都不一样,表面看上去温良如玉,有几分书卷气,可这一路下来,属下一直都在暗中观察他,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份淡然的气度又让人很难理解!” “你是说他的外表很可能是装出来的?” “不!”楼玉果断的摇头,“属下并不觉得他是装出来的,这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像是浑然天成,看不出丝毫的破绽!” “或许他就是个中高手呢?”流火不以为然的轻轻摇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却是森寒无比。 虽然黑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楼玉还是隐隐察觉到他的变化,心下微微一颤,也没敢再多说,只是垂首站在一边。 流火伸手拉上窗子,转身回到屋内,这时等在门外的宫女才匆匆进来掌了灯又垂首快步退了出去。 “这个人——本王也看不透!”屋子里瞬时明亮起来,温润的灯光落在流火含笑的嘴角却看不出丝毫的暖意。 楼玉一愣,诧异的抬眼看向眼前这个向来高深莫测的男子。 “很奇怪吧,本王也觉得不可思议!”流火自嘲似的冷笑一声,“可这个昭远太子是真的把我困住了!” 流火走在桌前缓缓闭上眼,疲惫的揉着眉心不再说话,楼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眼中慢慢染上一种复杂的情绪。 从七岁起他便跟在流火的身边,眼前的这个男人在他的眼中一直都是神一般的存在,他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便是十年前皇后去世之后的那一场针对他的打压战都不曾将他打倒,这却是十几年来他第一次在他的脸上看到了倦色。 一个人独立支撑十几年,或许他是真的有些力不从心了吧! “楼玉,你说——本王应该把他送还南野吗?” 流火的声音突然响起打乱他的思绪,楼玉慌忙收拾了散乱的心绪,心中暗笑自己堂堂一个七尺男儿怎么突然间就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呵——”流火依旧没有睁眼,却是笑得无力,再开口就颇有几分无奈的叹惋,“可如果不是这样——那阿雅要怎么办呢?” 楼玉一愣,顿时无语。 跟了他将近二十年,流火的心思楼玉再清楚不过,这些年来他可以对任何人狠下心肠,却惟独放不下一个夜赖雅。 他心中对赖雅到底有几分亲情楼玉不知道,可他却知道,夜流火是天生的王者,注定要凌驾万人之上,而赖雅当年的牺牲却成了他的心中魔障,所以势必要找回她,他才能放下自己的枷锁。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屋子里静谧的有些空洞的苍凉。 楼玉站在流火身后看着他困倦的样子紧紧的蹙着眉,几次的欲言又止。 “公子——” “你出去吧!” 几乎是在楼玉开口的同时流火便迫不及待打断他,楼玉一愣,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划过心头,他诧异的看着眼前这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男子,公子他—— 似乎是在害怕什么! 难道只是自己的错觉吗? 楼玉迟疑着往外走,不经意间目光再次落在流火蹙紧的眉心时,心里不安的预感终于战胜了一切,他突然止步,一个回身,身材高大的男人便俯身跪在了地上,“公子!” 原本斜倚在桌旁闭目养神的男子突然睁开眼,目光锐利如一头嗜血的野兽,再也看不到一丝懈怠。 楼玉能够清楚的感觉到来自那两道目光的威胁,却还是固执的说道,“昭远太子是毒手医仙的传人,剑舞的毒,或许他可以解!” “楼玉,你话太多了!”流火不悦的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冷然的弧度。 这一次耿直的男人丝毫没有因为主子的恼怒而退缩,字字有力的继续说道,“与其冒险将昭远太子送回南野留下心腹大患,倒不如从剑舞那儿着手追查公主的下落——” “楼玉!”流火厉声打断他,终于拍案而起,寒声道,“你该知道自己的本分,不要再让本王重复第二次,出去!” 楼玉一愣,猛地抬头对上流火森冷的目光,心底打了个寒战。 相处多年,这却还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激怒他。 流火的事向来都容不得别人置喙,这一点楼玉是知道的,只是这一次,种种不安的情绪涌上来,终于让他再一次触犯了流火的底线。 “属下冒犯公子,甘愿领罚!”楼玉没有马上离开,还是咬牙把先前的话说完,“只是属下以为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只要找到公主,公子自然也就不用再受澜妃的牵制。” 男人柜子面前的背影挺拔如山,语调不卑不亢,流火的掌心在愤怒的情绪中一寸一寸慢慢收紧,片刻之后却又毫无预兆的满满松开。 “你下去吧!”流火摆摆手,背转身去。 就这样过去了?楼玉有些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伟岸的背影,“公子——” “本王累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是!” 楼玉迟疑着退了出去,流火始终没有回头,可直至房门关上他都似乎还能感觉到大门之外那两道不再信任的目光。 如果昭远太子没有按时返回南野,那么根本就不用等到那个所谓的一月之期,沈未央必死无疑。 楼玉,你的怀疑没有错。 流火闭上眼,长长的出一口气,嘴角的笑纹带着冷涩的荒凉,手下一用力,那张桌子就碎裂成两半,轰然倒地。 沈未央,你凭什么料定本王就一定会如你所愿,受你的威胁? 可偏偏,我就是这么可笑的想要保全你。 夜流火,你一定是疯了! 冷冷一笑,流火猛地睁开眼,大步向门外走去,“摆驾清玉园!” 微弯的月牙照不出多少光亮,一行人在夜色中匆匆而行,脚下翻飞的衣袍猎猎作响。 不多时已经到了清玉园外,流火止步,吩咐众人在园外守候,独自一人走了进去。 院子里值夜的宫人见他来了想要进去通传也被他一一拦下,流火四下扫视一眼,没有进前厅,却是脚下拐了个弯往一侧水潭旁的凉亭走去。 “深夜观景,太子殿下好兴致啊!”流火洒然一笑,大步走进亭中。 原本亭中站着的男子回转身来,清俊的面孔上依旧是温和的浅笑,淡淡开口,“流火公子日理万机,该不会有黎歌这般闲情吧?” 许是气质使然,这样毫不掩饰的一句话,由他口中说出来却也并不是那么叫人难以接受。 流火暗笑一声,不置可否,只是径自移开目光看向别处,目光深不见底,突然问道,“你真的就那么不想回南野吗?” 黎歌一怔,恍然明白他的用意,突然就笑开了,“不管你信不信,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本意,可如果你真的不想我回去,似乎也没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的去找我!” “我说过,我也是情非得已!”流火斜睨他一眼,依旧面无表情,“可是见到你之后,我有些后悔了!” 他的目光很真诚,黎歌看在眼里再度失笑,只是多了苦涩,“为什么?” “因为害怕!” “害怕?”黎歌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身旁这个被传的神乎其神的男人。 “对,害怕!”流火点头,神情肃穆,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成分,“我从来没有怕过任何人,可是我有一种预感,如果我给了你这次机会,你将会成为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敌人!” 流火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已经隐现杀机,黎歌看到了,却是淡然的移开目光,平静的问道,“所以呢?” “我现在还可以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流火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冷声道,“帮我看一个病人,治好了她,你我之间就两清了!” 其实是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沈未央,是成是败,是生是死就看天意吧! 黎歌垂眸浅笑,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面上表情不咸不淡,“这笔买卖听起来很合算!” “要试试吗?” “不!”黎歌果断的摇头,对上流火诧异的眸光,“从你找上我的那一刻起,我们之间就已经注定无法算清!” 回不到昨天了,我失去的你还不起! 更何况,你已经把我们之间的关系定义为——敌人! 夜色静静流淌,划过树梢,带着冰冷的风划过面颊,黎歌的神色缓缓敛起,淡然转身,一步步走向身后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殿。 时隔多年,终于我还是不得平静,终于我还是要背负上这个身份带给我的枷锁! 作者有话要说:掩面扶墙而来,默默念,乃们看不到俺~ ╮╭话说俺这两天看网游文看的很欢快,实在找不到俺介文的调调鸟~ 如果明天俺更不了,乃们千万要淡定~ 继续默念,乃们看不到俺,遁~ 66别怕我 南野王驾崩的讣告一经发出风誉卿举兵的消息就随之而来。 宁王与南敏郡王两路人马奔袭而来,南野朝中颇为动荡,却因为有钟永和手上的四十五万大军压制,暂时没有人敢于轻举妄动。 未央坐镇宫中,泰然处之,没有人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南野朝臣纷纷暗中做出观望之势,整个局势表面上看来还算平静。 从桓城回到大郓城的第十二天,未央终于如愿接到流火自北越传来的亲笔信函,沉寂多日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却是带着森寒的冷意。 碧儿木然的站在旁边,神情恍惚,这会儿猛然看到未央脸上笑容,心下一颤,手里的杯子就应声落地,茶水溅了满身。 碧儿一慌,忙跪下去清理地上的碎瓷片,一个不小心手指就被划破。 自从南野王的讣告发出碧儿就一直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时常的魂游九霄。 未央看着她微微蹙了下眉,就见小玥匆匆走了进来,略有几分焦躁说道,“小姐,方才尚书大人派人送信来说,南敏郡王跟信王大军已经到了城外十里,他问娘娘要不要请两位王爷进京!” 算时间南敏郡王也是时候到了,未央手下一顿,抬头看一眼外面渐晚的天色,说道,“去跟尚书大人说,今天太晚了,就暂且不要去打扰郡王休息了,明天一早本宫会亲自出城迎接南敏郡王!” “是!”小玥狐疑的看她一眼,也没多问再次退了出去。 目送小玥离开,未央收回目光就将碧儿眼底的恐惧尽数望穿,碧儿慌忙垂下头。 看着她的样子,未央无奈的出了口气,“碧儿,你下去打点一下,明日一早带上拓儿随我一同出宫。” “娘娘——”碧儿一惊,眼睛瞬时瞪得老大,惊恐的意味不言而喻。 未央目光一寒,赶在她继续开口之前打发宫女们退了出去。 大门关上,碧儿就迫不及待的跪在了未央面前,满眼都是惶惑的不安,“娘娘,您——救救小太子吧!” 看着她突如其来的举动未央恍然明白她误会了什么,心底瞬时升起一种荒凉的情绪来。 “你以为本宫要把拓儿交给南敏郡王吗?”未央冷笑一声,起身走到一旁,“在你眼中本宫真的已经无情至此吗?” “奴婢——”碧儿伏在地上,怯怯的看着她的背影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原来真是这样!”只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已经将她心底的想法暴露无遗,未央心中苦笑,终究还是没忍住这一声叹息。 “娘娘,奴婢,奴婢没有——”碧儿急忙解释,可是一触及她的目光便又一阵心虚的垂下头,无法继续。 “没有?没有什么?”未央垂眸一笑,带几分讽刺意味淡淡开口,“在你看来,就因为拓儿不是姐姐的孩子,我便容不得他是吗?” “娘娘——”碧儿一惊猛地抬头,惊恐的看着她,片刻之后却又像是突然有所顿悟,微微垂下头,“娘娘您聪慧过人,其实当时您点名要带林太医出征的时候奴婢就想到了,这件事瞒不住您!” “你以为我带走林云堂是为这个?”未央嘲讽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眸深处有一种罕见的阴暗之色。 “难道不是林太医告诉您的吗?”碧儿更加诧异,还是强忍着心底的颤抖试着追问。 “我了解姐姐,三年前她在我面前摔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她不想要那个孩子!”未央不置可否,只是靠在椅子上,目光悠远的看着正前方,却没有落点,“姐姐的个性我很清楚,她必然是早就料想到自己会走到最后这一步,才会冒险留下李伶这个活口。她一向把骨肉亲情看的那么重,既然经抱了必死之心,她又怎么舍得留下自己的孩子去忍受这么尴尬的境遇?” 未央缓缓闭上眼,虽然努力克制,到了最后还是忍不住苦笑出声。 “娘娘说的没错,小姐的孩子那时候就没了!”碧儿一直咬着唇跪在那儿,想起往事眼泪还是挣扎着落了下来,她似乎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鼓足了勇气抬头与未央对视,眼中多了一抹决绝之色,“当时刚好是林太医来给小姐诊的脉,他说小姐身体受了重创,只怕以后都没有办法再受孕了,这样也正合了小姐的心意,所以小姐就求林太医帮忙隐瞒这件事!可能是因为婉儿小姐的事林太医一直对小姐心存愧疚,所以就答应了!” 未央听着不说话也不睁眼,只是不以为然的摇了摇头,唇边笑意蔓延。 碧儿没有注意到她情绪的变化,继续说道,“那段时间小姐怀孕加上身体不适皇上就没有留宿景云宫,后来我们就抱来了小太子回来瞒天过海! 碧儿一口气说完,未央却迟迟没有表态,靠在椅背上仿似已经睡熟。 碧儿小心翼翼的抬眼看她,还想说什么,未央却突然问道,“拓儿的双亲是什么人?” “小太子的父母都在流亡途中感染瘟疫死了,是个孤儿!”碧儿老实答道,突然想到了什么,擦了把泪,膝行着上前一步,抓着未央的裙摆哀求道,“娘娘,小太子虽然不是小姐的亲骨肉,可小姐一直视他如己出,奴婢知道混淆皇家血统是死罪,可孩子是无辜的,娘娘——娘娘若是容不得他,就让奴婢把他抱走吧!” “碧儿,你果然还是这样看我!”未央突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伤痛的神色,略一垂眸,冷声问道,“关于姐姐的死,你一直都在怪我是不是?” “娘娘——”触及她眼中冷厉的神色,碧儿怯懦的垂下头。 “你怪我没有及时阻止她,你觉得是我眼睁睁的看着她去死的是不是?” 未央的语气咄咄逼人,这一次碧儿也终于没有强辩,垂下头,算是默认。 这么久以来碧儿对她的疏离全然都是因为这件事她怎会不知,可是她却不能给她一个原谅自己的理由! 她的确是看着沈媚去死的!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未央想着,无所谓的笑出声音,起身走到一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目光微凉。 她口中吐出的每一个音符都冰寒至极,碧儿身子一颤,猛地抬头,看着她冷然的背影,干吞了两口唾沫,再一次体会到了深深的恐惧,“娘娘——” “起来吧!”未央冷然的打断她的话,声音恢复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的淡淡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动拓儿,如果他身上真有皇家的血统我才是真的容不得他。现在,我只恨他为什么还这么小,如果他再大一点,我就可以扶他坐上王位与风誉卿一争长短了!” “那明天——”碧儿从地上爬起来迟疑着开口,还是不放心。 “我只是想带拓儿先去云湖行宫住一阵而已!”未央出一口气,对她的怀疑似乎已经习惯,神色也慢慢缓和下来,转身重新回到屋内,“一会儿你去通知钟将军一声,就说计划不变,让他做好安排,明日之后就陆续把我们的人撤走,把大郓城的守卫边防全部交给南敏郡王接管!” “娘娘!”碧儿一怔,追上前来,“您这样就相当于把整个南野的政权交给了别人,如此一来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要不还能怎么样?碧儿你太天真了,你真的以为凭我一己之力就能握住这座江山吗?”未央冷冷一笑,面上依旧没有多少表情的继续往前走,“南敏郡王实际掌控的军队有近百万,是我们沈家军的三倍,他怎么可能就这么放任把南野的江山交到我的手里,而我,又怎能甘心就这么把南野的朝廷还给他!” “可是——那明日之后小太子要怎么办?皇上是死在小姐手里,如果信王登基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沈家的!” “对!”未央突然止步,回头看着碧儿的双眼,诚然说道,“所以从现在起你就要记住,风永义病殁与沈家无关,而拓儿是当朝太子,风家的子孙!” “娘娘的意思是——要说服南敏郡王保小太子继位?” “他会肯吗?”未央反问,不待碧儿回答便转身继续往里走去,“颜家隐忍二十几年,如今一夕爆发,这个人的主我可不敢做,不过只要拓儿是风家的子孙,就没有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来加以迫害,至于颜南敏要辅佐何人登基就不用我们来操心了,颜李两家积怨已深,自然会有人来挑这个头儿!” 碧儿略一沉思,突然眼睛一亮,“娘娘觉得宁王是南敏郡王的对手吗?” “无所谓!”未央嘴角勾勒出一个冷酷的弧度,款款道来,“我只要看到他们互相残杀彼此消耗实力就足够了,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千里迢迢去找北越的晦气?看着吧,只要将来南野的内战一结束,西华跟北越一定会落井下石,趁机瓜分,到时候就算再有一个南敏郡王,南野的天下也保不住了!” 未央说的漫不经心,碧儿跟在后面却再也移不动脚步,只是站在原地,不可思议的看着她瘦弱的一抹背影慢慢隐没在重重幔帐之后。 “娘娘,奴婢现在真的有些怕您了!”碧儿将未央的这些话消化完一经是半晌之后。 未央在帐子后听到了却只是轻轻一笑就闭上眼。 碧儿,别怕我!去漓江城走了这一趟之后我已经是满手血腥,我可以利用流火,可以欺骗末白,甚至可以——伤害黎歌,可是我唯一不会用来牺牲的就是你们! 可终究,她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作者有话要说:俺蹦跶来更新鸟~又一个小秘密揭晓~ OO~俺明天晚上不在家,俺现在下去接着码,争取把明天的放草稿箱里,自动发~ 后天俺尽量赶回来,如果回不来乃们也一定要淡定滴等俺哈~ 69石破天惊之谜(上) “老臣——不明白娘娘的意思!” 未央那样的一句话已经相当于跟他扯破脸皮,林云堂再开口语气也只剩下森凉。 “不明白也没关系,毕竟是这么多年的旧账了,哪能一下子就说清楚的!”未央轻轻的舒了口气,略有些疲惫的揉着自己的鬓角,黑暗中看不到她的表情也听不出她的情绪,“咱们不妨先谈谈皇上封妃的事吧!” “怎么?不想说?”林云堂沉默不语,未央的嘴角勾勒出一个讥诮的弧度,出口的话却是毫不留情,“既然你不想说这个,那咱们不妨说说当年你为何助我入宫,又为何助我姐姐隐瞒拓儿的身世?或者说的更远一点,咱们说五年前那场西土大战——” 未央的音调在不断的提高,林云堂心底固守的防线却在一寸一寸的崩塌。 “澜妃娘娘!”终于他忍无可忍的扬声打断她的话,出一口气,平静的摇头,“娘娘的话,老臣一句也听不懂!” “听不懂?是听不懂还是装糊涂?”未央不屑的冷哼一声,“还是你要本宫来替你说?” “老臣确实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林云堂强辩,坦然说道,“老臣所做都不过是为了替婉儿还贵妃娘娘的人情,如果今日娘娘你一定要追究当年之事的话,那么关于小太子的事,老臣确实是愧对先皇!” 愧对先皇?没想到时至今日他还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样一番慷慨激昂的话来,未央觉得好笑,却是再也笑不出来。 胸中积压多年的那些仇恨瞬间喷发,让她几乎要冲上前去将这个道貌岸然的男人撕碎。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婉儿,难道你真的就只是为了婉儿吗?”未央拍案而起,愤愤指着门外,几乎是吼出来的,“当年若不是我姐姐执意进宫,只怕现在我也没命站在你面前了吧。” 未央的情绪已经有些不稳,林云堂听在耳中突然冷冷一笑,却还是一副泰然的表情,“娘娘此话又是从何说起?” “从何说起?”未央绕过桌子一步步向他走来,“从你林云堂夜会风永义说起,从我父兄莫名被害战死沙场说起,从我姐姐入宫封妃说起,也从我沈氏一门在你的阴谋算计之下侥幸生还说起!” 未央站在林云堂面前,恨恨的盯着黑暗中那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一字一顿说道,“事到如今,你不要告诉我这些都不是你做的!” “娘娘的意思是说我设计害死了沈将军?”林云堂一动不动,声音平稳。 “你要否认吗?”未央垂眸,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浅笑,紧接着不待林云堂接话又是凄苦的一声长叹,“不要否认了,三年前我被打入冷宫的那一夜风永义已经告诉我真相了!” 林云堂心头一颤,猛地抬头,不可思议的看向未央,眼中瞬时闪过冷厉的杀气,最终还是采取了沉默以对。 他不在乎未央现在知道多少,对他而言,未央知道的再多也没有关系,只要没有第三个人听到这些话,只要没有另外的人来将这些话传出去,面对未央,他从来就不怕什么。 未央长出一口气,仰头望天,悲戚的闭上眼,“你跟我爹是世交好友,你跟风永义说我爹对他有二心他当然会信,然后他就顺理成章的跟西华人设计暗算我爹,如果不是我姐姐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执意要替婉儿入宫坏了你的计划,我爹跟大哥死后,我们沈家应该就会被斩草除根永绝后患了吧?” 回忆起这些沉重的往事,未央的语调也慢慢沉了下来,带着压抑的苦楚,似乎要将她的喉咙撕裂。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林云堂轻描淡写的轻咳一声,看着正前方,语调平稳镇定,“老臣与沈将军无冤无仇,我没有理由这么做!” “理由吗?你当然有!因为你要借机削弱南野的实力啊,你必须一步一步斩掉风永义的左膀右臂,清除所有可能阻碍你成就大事的绊脚石!”未央摇头苦笑,一步一步折回去,右手撑在案前,已然疲惫,眼中却是光芒不减,语调也越发犀利,然后突然一个转身,厉声道,“林云堂,本宫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是要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虽然未央还没有把话挑明,可对于她眼下知道的这一切林云堂已经无法保持平静。 他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藏于袖子下是手不自觉的慢慢收紧,却在蓄势待发的那一刻徒然松开,悠然的走上前来,一双眼睛闪着幽暗的光芒,“娘娘想要老臣说什么?” “呵,不肯说是吗?”未央似乎早就料定会是如此,回过头来看着他阴测的侧脸,“那本宫再给你提个醒,铁玉川是怎么发家的?柳楚云是谁你该不会不知道吧?” “老臣年纪大了,越发听不明白娘娘在说什么了!”林云堂轻缓的出了口气,若不是那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或许还真的会让人同情他的无辜,“娘娘说的人老臣不认识!” “那永昌太子呢?”未央反问,目光片刻不离他的面孔“你的老主子你也不认识吗?” 林云堂脸色一沉,依旧没有说话! “看来你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未央冷哼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叠纸摔到桌子上,“我敢这么跟你说自然已经查的清清楚楚!” 林云堂狐疑的看她一眼,走到旁边点了盏灯,随手又将那些密报翻了一遍,面色慢慢变成铁青,最后他又把那叠资料丢回案上,抬眼看向未央,冷笑道,“你派人查我的底?” 未央不置可否,只是斜睨一眼那叠厚厚的纸张,冷眼看他,缓缓道来,“你跟柳楚云、铁玉川是结拜兄弟,你们三人都曾是前永昌太子的幕僚,后来永昌太子死于叛乱你与柳楚云才先后进了太医院,本宫所言可对?” “那是先皇恩典,给了老臣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赎罪?只怕是你罪上加罪吧!”未央不以为然的转身,走到门口,目光慢慢变得深远的看向远处,“你们进宫不到一年柳楚云却因为某些不为人知的原因突然叛离南野,被冠上乱党之名,被人四处追捕,而你却在南野的宫廷之中混的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一跃成为太医院的院使,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丝毫的联系吗?” 未央字字犀利,毫不留情,林云堂看着她,神色也渐渐浓重起来,未央看着他的变化,冷笑一声,然后重新回过头去,继续说道,“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铁玉川不过是一介草野莽夫,以他个人之力怎能于短短十年之内聚集如此之多的财富?而且据我所知铁玉川因为钟情柳茵,一生未娶,那么铁芙蓉这个所谓铁大小姐又是从何而来?” 铁玉川钟情于末白生母,这便是他借铁家之势扶持末白的原因,只是或许末白并不知道。 “看来你知道的还真是不少!”林云堂沉默良久,终于缓缓抬头,面色深沉的缓缓看向未央,“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好!”林云堂突然出一口气,“既然你都查清楚了那我也索性跟你说个明白,的确,我们三人都是永昌太子的人,铁玉川手下产业也都是之前太子殿下暗中掌控的,当年太子被风永义陷害,死于非命,太子兵败之后,我们三人分头行事,由铁玉川带着少主遁世淮西,收拢钱财,趁机崛起,而我与柳楚云则潜伏到大内太医院,以便日后里应外合,成就大事!” “那么铁芙蓉——” “娘娘猜的没错,铁大小姐就是太子殿下的遗腹子,当今南野王朝货真价实的长公主!” “果然——”虽然早有预感,这会儿听到林云堂亲口承认,未央心中还是有些唏嘘。 林云堂看着她脸上凝重的神色只是嘲讽的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因为医术卓然,柳楚云入宫不久就被当时的李贵妃相中,李伶重金收买,要他除掉兮敏皇后腹中的孩子,铲除风永义的孽种对我们来说有利无害,柳楚云当即就应承下来,可不料事到临头他却妇人之仁,迟迟不肯下手,最后被逼无奈居然随便找了具死婴尸体来充数。” 说到这里,林云堂眼中闪过一丝愤恨之色,“所有人都被他蒙蔽,我却信不过他,我跟了他好几天,最后果然被我发现了那个孩子的下落!” “然后呢?”未央冷笑一声,嘴角勾勒出一个嘲讽的弧度,“以你的个性,你该不会就那么放过那个孩子吧?” “我当然不能就此罢休!”林云堂坦言,“因为当时昭远太子夭折的讣告早已发出,我不想节外生枝,便将计就计暗中对那孩子下了蛊,之后为保万全我便怂恿李贵妃对柳楚云杀人灭口,不想被柳楚云事先得知消息,让他逃了出去。” 林云堂对黎歌下蛊?可黎歌却分明无恙。 未央迅速将整件事情回想一遍,心下突然一沉,冷声问道,“你对那孩子下了什么蛊?”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泪目,俺又颓废鸟,这两天又掉游戏里出不来了~ 70石破天惊之谜(下) “无常!” “无常!”竟然是无常,两个字落下来,未央闭上眼狠狠的吸了口气,声音也变得无力,“对一个婴儿你居然也能下如此重手,你——” 怪不得黎歌能解无常的毒,又怪不得他那么抵触将无常的解毒之法拿出来,因为对他而言,这个稀世罕见的配方不是他身为医者的荣耀,而是加诸在他身上的折磨。 经历了这样一段过去的人,他竟还能有那么温暖的笑容。 “不要跟我讲人性!”林云堂不屑的反问,“若论满手血腥,这几个月下来,澜妃娘娘手上沾的血不会比我少吧!” 林云堂的话她无力反驳,因为是事实。 对于黎歌,她现在所做根本就不比当年林云堂所的所为来的光鲜。 未央心中苦笑,无所谓的摇了摇头,稳定情绪,“好,这个咱们姑且不论,那么你对柳亦尘下蛊又是为什么?” “这个你也知道!”林云堂眼中闪过一点不可思议的惶惑,但很快的便恢复泰然,“你不是自诩无所不知吗?你猜呢?” 若说他对黎歌可以不择手段是因为黎歌是仇人之子,那他对柳亦尘下蛊又是为什么?柳亦尘是铁芙蓉的左膀右臂,没有他,铁家的家业绝对撑不起来。 未央蹙眉,脑中突然闪过亦尘毒发之际铁芙蓉绝望的面孔,心下一动,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试着道,“是——因为铁芙蓉?” “娘娘果然蕙质兰心!”这一次林云堂没有丝毫的意外,径自笑了,突然眼神一黯,声音也失落起来,怅惘道,“如果少主她能有娘娘的这份心肠我也就不用如此烦恼!” “就因为铁芙蓉对柳亦尘有情,你便再次狠心下了杀手?”这样的回答从林云堂口中吐出来显得那么的顺理成章,落在未央的心里却是大片的荒凉,“就为了逼得她走投无路,逼得她断情绝爱,你就要杀了她最在乎的人?” 若是亦尘真的死了,那么有一天铁芙蓉得知真相,知道他是因自己而死,那么她将情何以堪? 估计——也活不成了吧! 幸而,他还活着! “要成大事,儿女私情就必须摒弃!”林云堂神色肃穆,恍惚的灯光下,那张脸上的表情却显得狰狞。 “柳亦尘中了你的无常至今已有五年都不曾毒发,难道你就不会觉得奇怪吗?” “这位毒很是奇特,最迟可以拖延到十五年以后毒发,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这个人似乎说什么都可以理直气壮,做什么都可以信心满满,未央看着他竟然一点也想象不到他失魂落魄时候会有的样子,然后她突然就很想看到他走投无路时的表情。 “可是——”未央看着他淡淡的笑了,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心里,她说,“他的毒早就解了!” 林云堂身子一僵,回转身来看到未央的面孔果断的摇头,“不可能!” 语调铿锵有力。 “你不该这么自信!”未央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身后的架子上,随手抽出一本书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这才不紧不慢的回头看了他一眼,“五年前,我从西土城回来路过淮西镇,亲眼见到柳亦尘身上的无常蛊毒发作,又亲眼见着他被医治好。” “这不可能!”林云堂冷哼一声,甩袖转向一边,“无常无人能解!” “可偏偏就是有人能解!而且——”未央一顿,脸上笑意更盛,“二十四年前被你施了蛊毒的那个孩子也还活着!” 不知道是这个事实更能打压他心底那份满满的自信,还是联想到了近期正在发生的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林云堂脸上那种无懈可击的表情终于瓦解,惊惧的神色慢慢染上幽暗的瞳孔。 “你知道是谁给柳亦尘解的毒吗?”未央把手里的书放回去,弹了弹袖子上的灰尘,悠然的重新回到椅子上坐下。 他不问,她便不说! 林云堂一直没有说话,用他特有的那种阴测加怀疑的目光看着她,片刻也不肯偏离她的面孔。 可偏偏,未央的风度维持的很好,那笑容持久的仿似可以蔓延到地老天荒的境地。 “是谁?”良久之后,灯影里的火花都渐渐暗了下去,林云堂终于安奈不住,冷声问道,声音低沉阴郁,“不会是娘娘你吧!” 后一句,讽刺的意味非常明显。 “本宫只是帮了一点小忙而已,”未央嘴角微弯,将拿在手里打量的笔筒重新放回桌上,笑的自在而洒脱,“你一定想不到,亦尘身上的毒是昭远太子亲手解的!” 林云堂一怔,虽然他对自己的毒有足够的自信,可那些无坚不摧的信念却在未央轻描淡写的笑容里一点一点的瓦解。 他的目光变得慌乱而空洞,四下扫视着却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落点,直至最后重新瞥见未央才似是恍然醒悟,癫狂的笑出声音,“你不用在这里危言耸听,无常无人可解!” “你还是不死心。”未央欠身,取下灯罩,把桌上的那叠资料一张一张的引燃,火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表情显得恍惚,“本来我是该让你死的瞑目的,只是——我不能把你留到南敏郡王回京的那一天啊!” “嗯?”林云堂警觉起来,紧紧蹙着眉梢,突然眸光一闪,冲上前来,一把夺过未央手里的剩下的几张纸,“你是说——颜南敏——现在去接的那个人——他——” “没错!”未央打断他的话,挑衅的扬扬眉,“他就是当年那个被你施了蛊毒却大难不死的昭远太子,他的名字——叫风黎歌!” “是他?”林云堂一个踉跄,不可置信的摇着头步步后退,怎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没错,就是他。这个名字对你来说应该不会陌生吧?”未央把落在桌上的纸张重新捡起来,“你错就错在总把自己估算的太高,但凡你稍稍能有一点的不自信,就都该怀疑到跟在柳楚云身边的这两个孩子的!” “怪不得他会姓风,怪不得——”林云堂还沉浸在震惊中无法自拔,只是自顾思虑着整件事情,有些魂不守舍,然后他猛地抬头,再对上未央的目光时,眼中就再次有了光亮,“就算他活着又能怎样?我能杀他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 “是啊,你一直都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最后一页纸焚成灰烬,未央拍了拍手,站起身来,语气不咸不淡,“可是——你觉得我还会给你这个机会吗?” “你想杀我?”林云堂不屑的冷笑,“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了!” “那么你给我一个可以不杀你的理由!”未央仿似没有看到他眼中的鄙夷,也直接忽略了他的后一句话,随手拿起旁边的灯罩重新罩在蜡烛外面,突然眸光一敛,升腾气冰寒的杀气扫向林云堂,厉声说道,“你心系旧主想要报仇本无可厚非,就算你要篡权夺位也与我无干,可你居心叵测,屡次想要置我沈氏满门于死,我便容你不得。 “你为复仇还不是不择手段?”林云堂不以为然,“我所做一切不过是要为太子殿下报仇,也为少主拿回她应得的。” “你这种借口拿去搪塞铁玉川跟柳楚云还差不多,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未央一把揪住林云堂的衣襟,由上而下逼视他的面孔,冷冷一笑,目光狠厉,“你若只为报仇,现在风永义已死,你死都可以瞑目了。铁芙蓉本就无心储位你心知肚明,却还是这般苦心孤诣想要推她上位,你为的是什么?为的不过是一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柄而已!” “林云堂,这种高调不适合你来唱!”未央嘲讽的勾了下嘴角,甩开林云堂,将他推了个踉跄,“当年你明知婉儿对我大哥情根深种,却也不顾她的死活置我大哥于死,你连自己的女儿都不看在眼里,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是为了什么主仆之情去为铁芙蓉争这个皇位吗?” “哈哈!”未央咄咄逼人,林云堂的情绪却在她的逼迫下奇迹般的平稳起来,笑到最后就变成了歇斯底里,然后他眸光一敛,带上了玉石俱焚的狠厉,“没错,你说的都对,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人是值得我林云堂去为他拼命,不过就算你全都知道了又能怎么样?你还不是要看着我一步一步将这天下收入囊中?” 事到如今他竟还是这样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未央看着连嘲笑他的力气都没有了,或许—— 已经不屑于再去嘲笑他了吧!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看,未央也是有些佩服这个为了权力而疯狂的男人的。 她突然在想,等到有一天,她也走到这个陌路穷途的境地之时是否也能这般执着,不管怎样都好,但愿—— 她不要后悔吧! 闭上眼,深深的吸一口气,未央缓缓开口,“好,最后一个问题,当年我入宫之时你与韩亦柔合谋对我下蛊的目的又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鸟,更新鸟~ 掐着尾巴凑出三千字~表扬俺吧~ 嘿嘿,据说明天要去喝喜酒,所以那啥。。。。。。嘿嘿,表对俺抱太大希望哈! 71了结 “什么?”林云堂猛地止住笑声,阴霾的瞳孔深处染上复杂的神色,再看未央时就多了几分防备,“你——怎么会知道?” 未央不置可否,回到案前,将先前手旁放着的一本书捡起来,随手翻开,“我不相信韩亦柔会平白无故去找我的晦气,后来我在查访柳楚云跟铁玉川的关系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你,联想到柳亦尘中的蛊,他的身手我见识过,能让他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中毒的只有你,所以我查阅了所有蛊毒的资料!” “然后我查到了这味蛊——”翻到指定的页码,未央将书放回桌上,推到林云堂面前,指着上面的文字,冷冷的开口,目光却没有离开他的脸,“蓝血祭!韩亦柔让我流了那么多的血为的就是掩人耳目,拿我的血来祭蛊!” “我果然还是小瞧了你,没想到你能找到这个!”林云堂看一眼那书页,冷声一笑,再看未央的时候就多了狂放的得意,“既然你知道蓝血祭的功效,就不该再用这样的态度跟我说话!” 未央无所谓的牵动嘴角却没有构成一个微笑的表情,只是合上书本,淡淡转身,寒声道,“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对我施蛊究竟是为什么?只是想控制我去刺杀南野王吗?” “当然不是,要杀那个废物根本不值得我下这么大的本钱!” “那又是为什么?”未央蹙眉,却没有回头。 “为了凌末白!” 未央一怔,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震,林云堂在背后看到了,嘲讽一笑,负手走到一旁,“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在为沈家父子报仇,可是你一定不知道你其实跟沈家一点关系也没有,你不过是沈腾恩在十年前攻打苍月城一役中带回来的一个孤儿!” 林云堂死死地盯着未央的背影,等着看她狼狈癫狂的模样,可未央就那么安然的站着,全身上下连一丝最细微的震动都没有。 林云堂以为她是暂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脸上的笑容就更显得意的等着她的爆发,可是过了好久,未央依旧是那么安静的站在那儿,没有丝毫的反应。 “难道你就一点也不吃惊?”林云堂终于忍不住开口,困惑的看着她略显消瘦的背影。 未央不置可否,微微垂眸,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居然带了些压抑的犹豫,“当年——你就是拿这个做把柄去找风永义告密的是吗?” 林云堂一怔,随即点头,“是!” 果然是这样,竟然真的是这样! 沈氏的灭门之灾真的是为了她,这个事实终于被明摆着提出来的时候,未央知道,她已经永世不得翻身了! 闭上眼,深深的呼吸,未央努力的平复自己的情绪,竭尽全力的让自己的声音不至于因绝望而颤抖,“告诉我,你在利用我向风永义告发我爹图谋不轨的时候给我编排了怎样一个大逆不道的身份?是什么逼迫着风永义不顾一切的非要对自己的左膀右臂下手?” 她的声音沉稳而冷静,可里面蕴含的仇恨的意味却是不言而喻,一切的一切都只待爆发。 “夜氏的长公主!”林云堂坦言,悠闲的在屋子里踱着步,“沈腾恩说你是为了救她才受伤失忆,我给你这样一个身份,你应该很满意才对。” 十年间剑舞牺牲了自己的自由死守的秘密,却还是在阴错阳差间成了别人手中行凶的利器。 就是这样的一个身份,她害了多少人?这就是所谓的宿命吗? “呵——”未央摇了摇头,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浅笑,自嘲似的喃喃念着一个名字,“夜赖雅!” “只是当时我没有料到风永义居然会被沈媚所迷,铤而走险的留下了你。”林云堂略有些遗憾的叹了口气,看着外面灿烂的星光,幽暗的瞳孔里闪着阴郁的光芒,“不过这样正好,有你在我手里,我就不怕凌末白不肯乖乖就范,甚至还有那个正在赶过来的夜流火!” “林云堂!”未央突然怒喝一声,猛地睁开眼,回转身来,眼中凶光乍现,“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夜赖雅!”未央的声音很轻,眼中蔓延的都是绝望的猩红,“我说我就是夜赖雅!” “你——你说什么?”林云堂不可思议的脱口而出。 “曾经我就只想做我的沈未央而已,”未央苦笑摇头,向着林云堂一步步向他走过去,眼神阴霾一如来自地狱的鬼火,带着强烈的仇恨封冻了整个屋子里的空气,“可是现在拜你所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了,你说我该怎么谢谢你?” 林云堂错愕不定的看着她,想要努力的分辨出她话中真伪,脚下居然不受控制的往后退去。 未央看着他眼中惶惑忽的就笑了,夜色中她的笑容有一种诡异的美感,然后她回转身去,像一缕游魂一般在偌大的屋子里肆意的游荡,一直笑的泪花四溅,“你怕了吗?” 一句话,让林云堂猛地惊醒,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芒,林云堂冷涩一笑,“就凭你?” 说话的空暇,林云堂隐藏在袖子里的右掌中已经迅速凝聚出一团血雾,然后手腕一个翻转,原本缥缈的雾气就瞬间化作一条细长的血蛇向着未央后颈喷射而出。 “砰!”沉闷的爆裂声突然想起,那道在空气中疾走的血线突然在半空炸裂,红色的雾气弥散开来,带着隐约的血腥味。 “啊——”林云堂惊愕的看着眼前迷蒙的血雾,瞳孔中染上惊惧的色彩,然后雾气一点一点消散,现出房间另一端未央冰冷的眸光。 “你。。。。。。”林云堂猛地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不住的摇头,“怎么会这样?不可能,不可能的!” “我早就说过你不该如此自信!”冰寒无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林云堂抬头,未央已经无声无息的站在了他面前。 她冷着一张面孔,眼中也不带丝毫感情的看着他,声音也阴冷一如来自地狱的冰渣。 林云堂一个踉跄,再一次后退了两步,“你——” “事到如今,你已经没有任何的筹码跟我抗衡了!”未央不屑的勾勒嘴角,眼中依旧没有丝毫的笑意,冷声说道,“因为婉儿,今天我不动你,<网罗电子书>却也容不得你,你自己动手吧!” 林云堂迟迟没有行动,眼神时而空茫,时而迷离,时而狠厉,时而惊慌,直至最后收缩成线。 “你还在等什么?”未央似乎是终于失了耐性,厌恶的斜睨他一眼,“难道你还想让我去告诉婉儿她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吗?” “那一晚——”林语堂缓缓抬头,目光阴郁的盯着未央的面孔,沉声问道,“冷宫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居然到了这一刻他还是不肯死心? “你想知道吗?”未央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转身往外走去,扬声说道,“那就去问阎王吧,去问问他,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去问问他,你为什么会有今天的下场!” 然后她竖手为刀,狠狠挥下。 响箭划破长空,身后,无数的冷箭由四面八方而来,灌进那间屋子里,一声惨叫打破夜色的寂静。 然而只是瞬间,这个世界就再次恢复了前一刻的安宁,只是有血腥的味道慢慢弥散开来。 “娘娘!”侯在院外的赵毅听到动静,带了人冲进来,却被未央伸手拦下。 赵毅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娘娘,您没事吧?” “本宫没事!”未央摇了摇头,神色冷然,举步向门外走去。 “起驾!”未央靠在凤辇之上,摆了摆手,“回行宫吧!” “是!”赵毅拱手,指挥起轿,想了想还是试着开口,“娘娘,这里——” “这里什么事也没发生过!”未央回头看了一眼院内,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温度,“新皇即将登基,我们南野上下国泰民安!” 又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这里从来就不缺冤魂的,很多的真相都会随着这个人的死被埋葬在这片繁华的宫殿群中。 那些所谓的真相会永远作为一个谜团,永远留着这不见天日的深夜之中。 林云堂,我们之间的一切终于了结了,还有那些人欠下的债我也会一笔一笔的讨回来。 黎明时分,南野皇宫的太医院内突发大火,火势蔓延很快,一发不可收拾,当日负责留宫值夜的太医院院使林云堂葬身火海。 第二日一早吴尚书一并带来的还有南敏郡王一行将于次日回京的消息,一张薄薄的信函未央抓在手里看了足有半个时辰。 碧儿站在旁边看着她失神的样子很是担心,犹豫半晌还是上前一步。 “碧儿!”未央突然起身,将她要出口的话逼了回去,“你去安排一下,我要去一趟西土城!” 碧儿一愣,困惑的蹙了蹙眉,“娘娘去那儿做什么?” “我要去把我娘是尸骨接回来!” “可是昭远太子殿下马上就要回来了,娘娘要是现在离开就没有办法参加继位大典了,这不合规矩!”碧儿迟疑,“而且——西土城是西华人的地方——” “只要不是招摇过市就不会有事的!”未央不耐烦的摆摆手,“你去安排吧,让赵毅选三五个得力部下随我同去就好!” “是!”碧儿担忧的看了她一眼,狐疑的转身退了出去。 碧儿,你何必要用这样怀疑的目光看我? 黎歌要回来了,所以我必须避开。 我已经愧对于他,你让我如何能于大殿之上,百官面前再去折辱他的尊严,让他难堪。 不管这个人是谁我都可以无动于衷,可是黎歌不行!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让人看不到污秽的男子,你让我如何下得了手?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更新~嘿嘿,俺已经完全不在状态鸟,乃们凑合看吧~ 最大的幕后黑手给揪出来鸟~ 后面。。。。。。应该。。。。。。感情戏会开始了吧~ 72小白,我做梦了 将风拓托付给碧儿照顾,当天下午未央便带了小玥、赵毅连同其余三名随从启程前往西土城,一路上她并没有太急着赶路,十多天之后抵达目前南野势力范围内最西边的城市淮西镇。 昭远太子回国的消息已经一路散开,成为国人引论的焦点。 原本在边关蠢蠢欲动的藩王们都安静下来,就连风誉卿都因为这个消息暂时按兵不动,做出观望之势。 这一天已经是诏书上所言的一月之期,按照计划这应该是黎歌正式登基成为南野国主的日子,黎歌回国之后却颁了另一部诏书,将继位大典又往后推迟半月。 国不可一日无君,眼下南野的形势极其不稳,黎歌跟颜南敏都应该知道这样拖延下去是没有好处的。 未央心中隐隐有了不安的预感,却极力强迫自己不去想。 一行人在淮西镇换了马匹,休整一夜,第二日清晨便继续上路赶往西土城。 未央坐在马背之上,想着这一路过来见到的萧索的风景,有些心不在焉。 “主子,前面就要到了!”赵毅提醒她。 未央回过神来,抬眼看去,眼前竟然已经现出那座古老城池的轮廓。 金色阳关洒下来,落在厚重的城墙之上,别有一番沧桑的感觉。 那些很久远的记忆瞬间席卷而来,未央猛地一把扯住缰绳,竟然一时之间就失了继续向前的勇气。 “小姐,怎么不走了?”小玥带人折了回来,不解的问道。 “没什么!”未央摇头,嘴角展开的笑纹有些牵强,赵毅看着眼里,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蹙,打马上前,“天快黑了,咱们抓紧时间进城,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明日一早应该就可以返程。” “赵毅!”未央犹豫片刻终究没有再走,突然翻身下马,“你带他们去帮我把事情办了吧!” 小玥微微一愣,急忙翻身下马奔到未央面前,才要说什么,赵毅却上前一步,抢先说道,“这样也好,毕竟这里是西华的领地,小心为上,主子在此等候,明日一早属下会把事情办妥,到此处与您会合!” 未央递给他一个感激的眼神,赵毅露齿一笑,随即敛了神色,重新翻身上马,沉声道,“秦刚,你跟我走一趟,剩下的人都在此等候吧!” “是!”秦刚应声,转身爬上马背。 “主子您保重,属下去去就回!”赵毅拱手,递给未央的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策马而去。 未央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离开,才要收回目光,却见前面烟尘滚滚,一队车马由西土城中奔驰而来。 那队车马在急速逼近,看样子也不过十来个人,是最普通的商队装束。 大家都没有太在意,那车队走到面前却嘎然而止,扬起的烟尘经久不散,将后面的路途遮掩在一片污浊的尘土之中。 小玥瞬间警觉起来,护在未央面前,做出一副防备的姿势,“你们要干什么?” “小玥!”未央伸手拦住她,上前一步,走到领头的锦衣男子马前,抬眼望他,深吸一口气,“是他要见我?” 男子点头,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看了未央一眼就径自让到一边,指了指身后的马车,“小姐请!” 未央看他一眼,一句话也不说,举步往马车走去。 小玥一惊,上前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未央一个眼神制止。 未央不动声色的上了马车,一行人便原路折回,只留西土城外一地的烟尘。 无忧小筑,风雅亭! 夜风习习,依旧是那一个清冷的背影。 五年前孑然的一个转身,五年后再也无法面对的过去。 未央站在那里已经看了好久,就像五年前她离开的那晚一样,只是这一次她再不能那么潇洒的离开。 心中苦涩一笑,未央举步上前,绕过湖边绵长的石子路,穿过杂乱的桂树丛,终于还是站在了那人的身后,“找我有事吗?” 冰冷的声音,不带任何的情绪。 末白没有回头只是一扬手将手里抓着的小酒坛递到她面前,“喝吗?” 未央一愣,这才发现他旁边的地面上摆了足有二十来个同样的酒坛,其中七八个已经空了。 空气中有清淡的酒香弥散,未央轻轻蹙眉,却没有去接。 见她久久没有动作,末白终于侧目瞄了她一眼,嘴角不经意的慢慢一勾,俯身随意的靠着柱子坐在石阶上,往口中又送了一口酒。 微风抚过,带起他肩头黑发,吹出一种落寞的情调。 末白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带着惯有的疏离,只是以往淡漠的眸子却塞了满满的情绪,再不是目空一切的冷然。 未央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他,胸中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蔓延,有一点酸涩有一点压抑,也有一点荒芜。 “为什么这样?”良久之后,未央缓缓垂下头,声音低糜而紊乱。 “不为什么!”末白漠然的摇头,又灌了一口酒,“我只是不知道现在应该怎样而已!” “小白——”未央抬头,艰难的开口。 “什么也不要说,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听!”末白打断她,仰起头,将坛子里剩下的酒尽数灌了下去,凛冽的酒水沿着他妖艳的唇角一路滑过白皙的颈项隐没在胸前的衣服里,然后,他又随手捞过一坛。 未央看着他,两道秀眉渐渐纠结到一起,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开口,最后忍无可忍只是上前一步,一把夺了他手里酒坛,背转身坐在正中的石凳上,怒气冲冲的灌了一口。 未央不是没有酒量的,只是这样捧着坛子喝却还是第一次,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头,就不可遏止的咳嗽起来。 末白坐在身后看着她剧烈抖动的肩膀,只是淡然的摇了摇头,俯身又提起一坛,抽掉塞子径自喝了起来。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仿似堵着气,只是各自抱着酒坛酝酿着各自的心事。 月上中天,末白将最后一坛酒喝完,远远的甩开酒坛,看一眼早已经软软的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的未央就仰头靠在柱子上,缓缓闭了眼。 喝了酒他的头脑竟然越发的清醒,其实他只是想再问她一遍那日桓城行宫之内重复问过的话,可是见到她的那一刻却突然就不想记起他截她到此的原因。 他这是在害怕吗?怕自己终究还是要接受这样一个虚妄的事实? 十年的搜寻,十年的等待,虽然有时候他也会想,或许放弃了他便能解脱,可遥远的记忆里那永远灿烂的一张笑脸却是横亘在他生命里的魔障,让他事到临头却还是不甘。 更何况——在心里,他从来就不曾相信赖雅真的不在了,他不相信她会就这么无声无息的淡出他的生命。 最起码,她还没有等到陪他一起欢笑的那些时光啊! “公子!”亦风不知何时出现在凉亭之外,蹙眉看着厅中杂乱的一地空酒坛。 “什么事?”末白没有睁眼,声音有一丝困顿的迷离。 “刚刚有探子回报,有两批人马紧随未央小姐向西土城而来!” 末白肩膀微微一颤,突然睁开眼,目光璀璨如星却带着夜色的清冷,“知道是什么人吗?” “走在前面的一伙人好像是北越的流火公子,至于后面的大队人马暂时还查不到是谁统帅。” “夜流火?”末白缓缓念着这个名字,慢慢将目光移到未央身上,“确定来人是他吗?他现在不是应该在大郓城等着参加南野新皇的即位大典吗?” “应该就是北越的公子流火无疑!”亦风肯定说道,“至于他来此的原因就不得而知了!” “我知道了!”末白点头,站起身来,“你先去吧,尽快查清另一队人马的底细!” “是!” 亦风应声退下,亭子里又只剩下空洞的风不止的穿行,末白迎风而立,白衫磊落,飘逸如仙,眼眸中却染上了浓重的墨色,深不见底。 夜流火,他该是尾随沈未央而来,那么他此行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流火这么紧张的跟过来,难道—— 是阿雅? 末白心下一动,却再一次堕入迷雾之中,回过头看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未央,心中就越发烦闷起来。 夜里的风很凉,末白暂时收拾了散乱的情绪走过去,俯身想要把抱未央起来。 未央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紧紧的蹙着,这会儿突然感觉到有人碰她,本能的挣扎了一下,随即感觉到末白胸膛的温度,不觉又往他怀里靠了靠。 末白手臂一僵,然后就抱着她出了亭子,往偏厢的别院走去。 夜半三更,下人早就被打发下去睡了,末白把未央放到床上,本想直接离开,走到门口,想了想又折了回去,湿了一方帕子坐回床沿上,想要给她擦下一下。 末白的动作显得有些笨拙,温润的触感落在脸上,未央紧蹙的眉脚这才稍稍有所放松。 末白微微一愣,而下一刻,原本沉睡中的女子却突然睁开眼,睡眼朦胧的看着他。 末白手下动作一僵,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半天之后才反应过来,面上表情既不自然的慌忙收了手,就要起身。 “小白——”见他要走未央却是先一步抓住了他的袖口,慌忙挣扎着就要起来,身子一个不稳差点就跌下床来。 末白急忙转身,未央的脑袋就刚好落在了他的怀里。 “小白!”未央把头埋在末白的胸前固执的不肯起来,声音细小的有些微不可闻。 末白眉头轻轻皱着,两只手局促的擎在半空一时间不知道往哪里安置,仿似定住了一般,愣愣的半跪在床边。 曾几何时也是在这个房间里,她就是这样死死的抓着自己的衣襟不放,时隔多年他竟然还能清楚的记得她在睡梦中呢喃细语的模样。 一切,恍然如梦,可偏偏,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未央——”末白试着开口,声音里有一丝疲惫的低哑,话一出口却接不出后半句,犹豫良久才终于试着扳动她的肩膀。 “不!”未央固执的摇头,更往他怀里蹭了蹭。 末白小心的将她扶起来,起身坐到床沿上,却依旧任由她靠在自己的怀里。 “你该睡了!” “小白,”未央的肩膀突然轻微的颤抖起来,她突然由他怀里探出头来,明亮的双眸之中蒙上一层氤氲的水雾,带着乞求的神色,很认真的看着那一张根本就看不清楚的面孔,“我做梦了,你让我靠一会儿,只一会儿就好!” 她的眼泪一直没有落下来,末白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突然就有一寸的心软。 “好!” “谢谢你,小白!”未央孩子气的笑了,眉毛弯弯带着一个最大的满足的弧度。 末白看着她,嘴角不经意的勾了勾眼中突然闪过一丝明亮的笑意而不自觉。 然后他伸出手去,缓缓抚上她清秀的眉梢。 温柔的触感划过心头,未央终于哽咽着哭了出来。 紧紧的抓住末白的衣襟,她的声音就更显得怯懦的弱小,“小白,对不起,我骗了你,可是请你相信我,阿雅她——一直都很想念你!” 明澈的泪水洒下,浸染了那一身清冷的白衫,末白心头一震,瞬时僵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唉,又扑腾到小白这里了~ 后面应该会有一场小白跟流火碰面的戏码吧~ oo五一了,俺想休假,俺这文的气氛太影响大家的节日气氛了~ 73你说了,我就死心 由于您的浏览器禁用了javascript,无法正常使用本网站功能, 74不放弃 远古的风吹起城楼之上积淀的灰尘,带着荒凉的气息在人群中穿行。 一侧是流火,一侧是末白,两个人都在等她的回答。 未央站在人群中央,发丝高高的扬起抚过末白坚毅的面孔,他就那么看着她的背影,眼眸漆黑如墨,将她的背影定格。 流火高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两人,紧紧抿着唇,目光深不可测。 未央抱着坛子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手指的关节都微微泛白,却是始终无法开口。 未央知道她应该骗末白到底,让他死心,只有这样他才可以解脱,可偏偏—— 流火面前却又不能自断后路。 一时之间,陷入两难。 未央思虑良久,终究也只是选择了沉默。 咬紧的牙关缓缓放松,是果决的一个转身。 未央向着流火的方向迈进一步,抬起头,平静的看他,“既然公子是特意来接本宫的,那本宫就恭敬不如从命,有劳公子送本宫回京了!” 只是一步之遥,回转身,她已经与流火站在对等的位置上面对末白。 未央的脊背挺直,眼中闪烁着一种强烈的决绝之光,将她的面孔映衬着也多了几分光彩。 末白站在对面,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乐意之至!”流火嘴角微扬,面上笑容深不可测,对末白拱手说道,“末白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一定会的!”末白面无表情的看了流火一眼,重新将目光移到未央身上,嘴角微微一勾,淡淡说道,“如果这就是你的回答,那么——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回转身,大步向城门走去。 既然你给不了我要的答案,那么我就不会放弃! 十年光阴,我韬光养晦,苦苦争斗,他们以为我是为仇,为权,却不知,我做了这么多,只为实现对她的承诺—— 我要给她一片完全放晴的天空! 只要她不死,我就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男子步伐稳健,带起脚下细小的沙粒一步一步从视野里淡出,却是越发深刻的印刻在了生命之中。 他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像是诅咒,带着那么强烈的信念。 他说——他不会放弃! 小白,你这是何苦,你的阿雅她——真的已经不在了! 一骑快马由另一侧的小路上飞奔而来,直奔到末白面前。 末白止步,目光淡淡扫过。 未央猛地回过神来,才要移开目光,突然感觉腰上一紧。 未央惊叫一声,下一刻整个人就凌空而起,落在了流火的马背上他的怀里。 感觉到远处直射而来的那两道冰寒的目光,流火嘴角再次展开邪魅的笑容,一甩马鞭,绝尘而去。 冷风猎猎,墨发飞扬,末白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尘土散尽,眼眸深处染上了浓重的色彩。 “公子!”亦风试着叫了他一声。 末白收回目光,眼中划过森冷的一道闪电,回转身,继续向城门的方向走去,“交代你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属下已经查出另一队人马的底细了。” “是谁?” “是南野即将继位的新君昭远太子!” “风黎歌?”末白闻言,脚下一顿,抬眼看向亦风,“他来这里做什么?” “这个属下不是很清楚,不过刚刚流火公子一出现他们也就悄悄返程了。” 风黎歌也是为沈未央而来? 如果说夜流火是为了追查赖雅的下落不得已而为之,那么风黎歌—— 又是为何? 末白微微蹙眉,半晌没有再说话。 “公子?”亦风见他失神,又试着唤了声。 “嗯!”末白回过神来,敛了眸光,继续向前走去,“圣京那边的事安排妥当了吗?” “是,已经准备就绪,只要公子下令,随时可以行动!” “马上通知亦云跟亦尘,今晚就动手,三天之内,我要拿到出使南野的文碟!” 阿雅,夜流火能为你做到多少,我做的绝对不会比他少,我永远都不会先他一步放开你! 从流火毫无征兆的掳她上马的那一刻起,未央心里就升出一股滔天怒火。 她似乎是有些明白流火此举的用意,却又不能肯定,但大庭广众之下,为了不至于引起什么骚乱她还是极尽隐忍,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就这么任由他带着离开。 策马奔驰了大半天,眼见着天色渐晚,想要在天黑前赶到淮西镇已经不可能了,便是他们肯继续赶路,只怕到了那里城门也早就关了。 而流火显然也是不急于这么赶路的,见到天色稍暗便下令就地休息。 因为流火也是一路疾行,星月兼程的赶路,为了轻便都没有随身带着帐篷之类的器具,所以只能生了火来取暖。 流火这一趟也只带了二十来个人,加上未央带来的五个,合起来总共也不到三十。 将流火跟未央这边打点妥当之后,随从们便远远避开,在二人周围也是三五成群的凑在一块生起火堆。 片刻之后,十来簇篝火就在空旷的野地上燃起,远远看去,很是和谐,隐隐还透出一丝暖意来。 因为跟流火面对面的感觉不自在,未央简单吃了点东西就起身走到旁边,看着远处隐约的星光出神。 流火拉她上马的那一瞬她匆忙的回头,她看到了末白看过来的那道目光,似乎含了冰冷的刀锋,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厉之色。 你亲口说,我就死心! 末白说过的这句话一直充斥耳际,让她感到很不安。 当时的情绪有些紧张她并没有太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却变得无法理解。 她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对她说出这样的一句话,这句话里似乎—— 未央紧紧地蹙着眉,一筹莫展。 冷不防就有男子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一侧明亮的火光。 流火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旁边。 “娘娘是有什么心事吗?”流火开口,语气闲散面上却是少有的庄重之色。 未央瞬间戒备起来,侧目看他,流火似乎是料准了她的心思,同时回过头来。 两个人四目相对,未央微微一愣,慌忙将目光移开,不冷不热的说道,“是流火公子有什么心事才对吧!” “心事谈不上,只是心中有一事不明,所以寝食难安罢了。” 他说的诚恳,未央一时之间竟然辨不出真伪,也拿不准他打的什么主意,只是再次回头,狐疑的看着他冷酷的侧面轮廓。 远处火光闪烁,给他的面孔增了一种华贵的暖色,也映出微锁的眉头。 未央盯着他看了好久,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端倪。 虽然她一直在告诉自己不要去招惹这个人,却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世上居然还有流火公子不明白的事吗?” “是啊,本王也一直在为这一点耿耿于怀,”流火无奈的摇了摇头,颇有几分落魄之姿,然后他突然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可是自从遇到娘娘,这种情况反倒是渐渐习惯了,不知娘娘可否不吝赐教,以解本王之惑?” 圈套,这绝对是个圈套! 未央这样告诉自己,嘴角冷冷一勾,瞄他一眼就要转身往回走。 谁想脚步才刚跨出去,手腕却被流火一把抓住,未央一个不防,被他大理一拽就撞到了他怀里。 “你放手!”未央仰起头,也顾不得撞疼的额头,恼怒的看着他俯视下来的幽深的眸光。 危险的气息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未央试着甩开他的手,奈何他气力太大,想要挣扎却又怕动静太大惊动了四下的随从,一时间竟是无计可施。 “别乱动,惊动了他们就不好看了!”流火似乎是料准她的心思,略显低沉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威胁的意味,“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就放手!” 未央愤愤的抬头,咬着下唇看了他好一会儿,本想跟他拗到底,直至周围有眼尖的侍卫目光不时的飘过来才不得不妥协。 “有话好说,你先放手!” 流火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四下扫了一圈,露出一点了然的笑意,这才缓缓松了手。 他想问的无非也就是夜赖雅,而她压根就没准备跟他坦白,其实说到底还是相当于没问。 未央低头揉着发麻的手腕不耐烦道,“你想问什么?” “你跟凌末白之间的关系一直让本王觉得很困惑!” 流火的声音不期然砸下来,未央手下动作一滞,全身上下的血液近乎瞬间凝固。 怔愣片刻,她猛地抬头,有些怒不可遏的沉声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想不明白,”流火邪魅一笑,黑瞳中流露出一丝暧昧不明的情绪俯身欺近未央的面孔,“你们之间到底是曾经西土城中他搭救于你的少年情怀,还是早在五年前的南野皇宫就已经暗度陈仓,真心相许?” “你——”未央眼神凌乱,心中怒火大盛,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扬手就朝流火脸上掴去。 流火反应极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笑的就更加放肆,“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 “你放手!”未央厉声呵斥,即使四下的随从纷纷侧目她也顾不得了,只是对流火怒目而视,“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你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是不会放手的!”流火冷哼一声,不动声色的微微移步,用身体将未央隔离在众人的视线之外,“或许你可以再大点声,让所有人都听到我们在说什么!” “你——”未央气结,“你卑鄙!” “那你一次次的威胁我又算什么?”流火不以为意,突然敛了神色,沉声道,“别再跟我耍心机了,你们的底细我知道的一清二楚,凌末白一直都在找阿雅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以你跟他的交情,你该不会拿你糊弄我的这一套去对付他吧?” “我要怎么对谁那是我的事,不用你来管!”未央冷冷的看他一眼,就扭头避开。 “那么你又究竟对他隐瞒了什么?”流火咄咄逼人,不肯放过丝毫破绽的继续追问,“你杀了阿雅?你怕阿雅的出现会威胁到你跟他的关系?还是——” 流火一顿,目光深刻三分,紧紧逼视未央的眸子,“根本你就是阿雅?” 他——知道了什么? 未央闻言,身子一颤,微微一个踉跄,然后几乎是在同时她便回过神来,抬头迎上流火的目光,扬眉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不,你完全明白我在说什么!”流火肯定的说,目光片刻也不肯离开未央的脸,“你不是沈腾恩的女儿,或者你可以先跟本王解释一下你自己的来历!” “流火公子!”未央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根一根扳开他钳制着她的手指,声音沉稳,“注意你自己的身份,这种话你最好不要乱说,你们兄妹情深那是你是事,如若你再这么纠缠不清的话,本宫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事情若是张扬出去对大家都没什么好处!” 未央回转身向篝火旁边走去,她竭尽全力让自己的脚步显得沉着而冷静,却怎么也隐藏不住心里落荒而逃的狼狈。 作者有话要说:木有打起来~╮╭俺要建设和谐社会,大家都是文明人,还是不要打起来的好~ 话说小夜童鞋貌似有点调戏滴嫌疑涅~ 小白要发威鸟~西华不太平鸟~咩哈哈,天下大乱~ 75南野新帝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还是一路同行,未央却心中生了芥蒂,远远地避开了流火。 不知是不是未央的警告起了作用,一路上流火居然就真的没有再拿这件事来找她的麻烦,只是每每瞥见他的眼神中都藏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的这个眼神落在未央的心里,让未央如坐针毡,越发的不安。 这一路足足走了十二天,远远看到大郓城的轮廓,未央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奇怪的是流火并没有邀未央一道进城,而是在城外告辞,率先一步进了城门。 摆脱了他总归是一件好事,未央也懒得多想,随后跟了进去,不过她没有回宫,而是直接去了云湖行宫。 却不想她前脚还没进门,钟永和跟吴尚书的密报就如雪花般飘了进来。 先是黎歌以染病为名推迟了继位大典的日期,实则是群臣谏言,在等她回来参加新皇的登基大典。 紧接着北越使臣流火公子以出游为名率队出京,一路西行,不知所踪。 再后来,在她回京途中西华国中遭逢了一场大变,一夕之间包括圣京跟各王封地在内的所有城池都有乱民暴动,一时之间西华国中大乱,人人自危,而与此同时正在大郓城等待参加南野新皇继位大典的西华使臣被刺身亡。 最后一份密信是钟永和当天早上才送来的,信上说西华新派的使臣末白公子已经在路上了,最迟三日便可抵达大郓城。 所有的真相都浮出水面,流火根本不是受人之托去寻她,而是肆意为之,目的不明。 西华国中的叛乱定然是由末白暗中操控无疑,而他这样的做的目的不言而喻,就是为了牵制住其他人的脚步,然后名正言顺的拿到这次出使南野的机会。 至于黎歌的继位大典——她亦是避无可避。 未央有些疲惫的揉着眉心,眼下的情况貌似已经糟糕到了极致。 她想避的避不开,想逃的又偏偏迎了上来,这是不是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未央苦笑,外面碧儿刚好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身大红的描金凤袍,呈到未央面前,“娘娘,这是前两天宫里送来的,说是给您参加祭天大典的时候穿的!” 未央看着那亮丽的色彩就更加烦闷,不耐烦的摆摆手,“先放着吧!” 碧儿见她心情不好也不多说,把衣服放到一边,转身倒了杯茶递过来。 未央没有说话,接过来抿了一口,见碧儿还在旁边站着,不由抬眼向她看去,“还有事?” 碧儿垂眸,似乎是有些顾虑,犹豫片刻才道,“奴婢是想说娘娘其实不必这么担心的,咱们的新皇陛下看上去应该是个很好相与的人!” “嗯?”未央手一抖,碗里的茶水就洒了出来,溅了一身,碧儿慌忙要给她擦,却被未央挡下。 未央抑制住呼吸怔怔的看着碧儿,“你——见过他?” “是!”碧儿点头,“就在前天,奴婢陪着小太子在后面的院子里玩的时候突然发现有人在湖边赏景,当时奴婢觉得奇怪,以为是哪国的使臣误闯进园子里游玩的,后来南敏郡王亲自找来奴婢才知道他就是昭远太子!” “那——”未央有些魂不守舍,想了想还是问道,“他说了什么没有?” “也没说什么!”碧儿摇头,“就是陪着小太子玩了会儿,又教他念了会儿书,后来南敏郡王说宫里有事,就走了!” “哦,对了!”碧儿又想了下,突然说道,“刚开始的时候有提过娘娘您!” “是吗?”未央牵强的笑笑,刻意的移开目光。 “恩!”碧儿点头,蹙了下眉,“不过他说了句很奇怪的话,说娘娘还是小孩子脾气,喜欢一个人乱跑,还让奴婢不用担心,说您这两天应该就能回来,结果您就真的回来了。” 碧儿自顾说着,浑然不觉旁边的未央已经闭上了眼。 “娘娘?”碧儿试着低声唤她,未央仿似已经睡熟,没有什么反应。 碧儿怕惊了她就转身进里屋抱了张薄毯出来,小心翼翼的给她盖上,然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一干宫女太监退了下去。 大门关山,偌大的屋子里只剩下正中案上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带着浅淡的兰香在空气里游荡。 未央缓缓睁开眼,目光不经意间撇到旁边放着的凤袍。 未央欠了欠身,拿掉身上的毯子起身,走了过去。 柔滑的衣料上栩栩如生的金色凤凰翩然起舞,象征着皇室特有的尊贵身份。 再过一天就是黎歌登基为帝的日子,那一天,她,沈未央就会成为当朝的皇太妃! 真是荒唐之极,可偏偏这场戏一开始就是由她导演。 未央抓着衣服的一角,突然觉得这轻飘飘的一块布料竟似是有了千金的重量,让她怎么也拿不起来。 武德十六年四月十六,风黎歌正式登基为帝,成为南野王朝的第二十三任君主,帝号孝康,这一年视为孝康元年! 孝康帝生母兮敏皇后被追封为柔慈太后,澜妃未央被尊为皇太妃,成为后宫之主,南敏郡王辅佐新皇有功,被封为摄政王,而风拓,依旧是新朝的皇太子。 新皇登基,免赋税三年,大赦天下! 南野王朝的历史在这一天翻开了新的一页,而澜妃因病未能出席新帝的登基大典这件事也只成了一个微小的插曲,很快被人遗忘。 夜已深,大郓城东郊的小径上一辆轻巧的马车无声无息的停在了小路的尽头。 帘子掀开,未央提着裙摆款步走了下来,身后的天空礼花齐放,是一片超然的繁华。 这一天的大郓城注定会迎来一个无眠之夜! 未央回望一眼便收回目光,吩咐驾车的小玥在原地等候就回转身,面无表情的向前走去。 穿过一道小径,前方出现的是一座宏伟的汉白玉的门廊。 门高三丈,门廊两侧各是两只巨大无比的石狮子,相貌凶恶。 映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现出柱子上雕着的龙纹,一看就是皇家的建筑,有着皇家的气势却没有皇家的排场。 门廊之内是一条宽敞的甬道,这条路是直着下来的,道路很宽,可以允许五辆马车并行。 道路两旁都是参天巨树,巍峨挺立如一个个意气风发的战士,将这里气人渲染的有几分庄严的肃穆也有几分阴暗的戾气。 未央脊背挺直,面色沉静,默默的走过这段约有五百米长的林荫道。 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宽阔的广场,数千个与真人同样大小的兵马俑分立在道路两旁绵延到千米之外的一座古老的建筑物面前,白天看去或许恢弘壮阔,可是染了夜色,就显得有些清幽过于阴冷的肃杀。 这里就是东郊皇陵,南野历代君王的陵墓聚集地。 虽然沈腾恩跟沈皓羽都葬在这里,这么多年以来,这却是未央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 曾经是没有勇气,现在是无处可去。 远处的焰火还在肆意的绽放,绚烂而辉煌,未央睁着眼都能想象的到此刻毓琉宫中那片喧嚣的灯火,歌舞升平。 这一天是所有的南野子民心中的圣日,他们有了新的国君,新的依靠,他们再次有了精神的寄托。 而她的路却仍需要自己走下去,永远的一个人走下去! “爹——”未央闭上眼,仰着头长长的叹息,这么久以来她从来就没有这么疲惫过,“女儿如今已经满手血腥,可是我一点也不后悔,因为那些人都该死,这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欠沈家的,只是这一刻,我却突然不知还如何继续下去——” 风永义死了,林云堂死了,李伶也死了! 黎歌登基为帝,风誉卿势必不会善罢甘休,颜南敏迟早会把他处理掉,这一点毋庸置疑。 这样算来,只要黎歌不追究,那么沈家在南野境内的一切威胁就都已扫清。 接下来还有深藏在西华内部的帮凶——广陵夫人,任何一个曾经参与这件事人她都不能放过。 可一旦这样,就必须牵扯到末白! 夜色很通透,空气里是山林独有的清新花草的味道。 未央压抑着心跳深深的呼吸,然后就有轻缓的脚步声由背后传来。 是谁?未央警醒起来,猛地回转身。 月满中天,面目温和,俊逸如仙的男子由林荫道上款步而来,嘴角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给这微凉的夜色都添了暖意。 “是你?”未央蹙眉,诧异的脱口而出,随即发现自已失言,略有些尴尬的回转身,重新移开目光,神色淡漠的看着眼前的兵马俑。 黎歌没有说话,径直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看着正前方。 两个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未央感到很不自在,斟酌良久还是率先打破这沉默,平静的问道,“宫廷的酒宴散了吗?” “恩!”黎歌不想多说,只是淡淡的应了声,抬眼看她,似是有些感慨,“丫头,我们就一定要这么说话吗?” 作者有话要说:历史性滴一幕发生鸟~ 呜呜呜,俺掉收藏鸟~ 76黎歌 丫头! 虽然知道黎歌是无心的,可这两个字还是让未央感觉刺耳。 未央微微垂眸,她能感觉到黎歌清澈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的侧脸上那种轻柔的感觉。 可事到如今,还能怎样? 终究,还是一场错! 低着头,轻轻浅浅的笑了下,未央的声音才平静的传来,“这不过是些本分!” 你是君,我是妃,你父亲毁我全家,我也以牙还牙,就算你毫不知情,就算你不把我看成敌人,可终究,我们也不会再是朋友。 再也不会是朋友了,或许从来都不曾是! 他们的身份错了,相遇跟再遇的时间统统都错了,如今也唯有一错到底! 黎歌没有说话,也没有从她刻意淡漠了的脸上移开目光,良久之后才摇着头缓缓将视线移开。 “那——现在黎歌是否该称你一声母妃?”黎歌开口,带着浓重的自嘲的味道,目光悠远的看着天际的流云。 未央依旧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裙摆,神色淡淡,语气里也没有丝毫的波澜,“未央乃先皇废妃,不敢以陛下母妃自居。” 两个人都是言不由衷,可偏偏,这就是眼前最让人无力抗争的事实。 未央说的诚恳,落在黎歌的心里却是一种疏离。 他是生性淡泊的男子,从来都不是容易感伤的人,而这一刻,突然想到多年前女孩子在夕阳下与自己作别的情景,竟是有些哭笑不得。 还记得那天炫目的阳光,还记得阳光下她明澈的眸子,记得她带着期许的目光看着他,问他:“风大哥,我们——还会再见面吗?”时候的摸样。 那时的他不敢给她承诺,现在终还是见了,只是这场面见却不如不见。 一股悲凉的情绪突然涌上心头,黎歌凄然一笑,“可你却是南野王朝的恩人。” 是南野的恩人,却不是是风黎歌的! 他就这样的一个人,所有的痛苦都宁肯自己承受,所以即便到了这一刻他也只是嘲笑自己的命运而不是讽刺她的利用。 可他要讽刺她又何须言语,只要他站在面前,就足以让她无地自容。 “陛下有先祖庇佑,未央不敢居功。”未央语气平静,淡淡的抬头,“陛下深夜到此不知所为何事?” 黎歌明白她是故意岔开话题,也不点破,继续陪她演着言不由衷的戏码“没什么事,只是随便走走,对于这里,我毕竟——太过陌生!” 便是淡漠,黎歌的每一句话落在未央的心里都成了折磨。 未央低着头,神色黯然,再一次无言以对。 “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黎歌无所谓的笑了笑,声音轻缓,如三月的湖水般在夜色中慢慢化开。 未央没有动,他看她一眼,无奈的摇了摇头,转身,率先一步往来时路走去。 微风拂过,轻微的脚步声随之入耳,未央缓缓的抬起头,转身看去,看着他一身素色衣衫在夜风中翩然舞动的画面,有一种难言的冲动逼迫着她突然上前一步,嘴唇动了动,就再一次愣在了原地。 此时此地,她——居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他! 要出口的话硬生生的给咽了回去,未央跟在黎歌的身后一步一步走出满目肃杀之气的东郊皇陵。 皇陵门口八名便装打扮的大内侍卫守在一辆马车旁边,小玥不在,显然是已经被打发走了。 见到二人出来,众人恭敬施礼,“陛下,太妃娘娘!” 太妃! 未央心下苦笑一声,突然觉得滑稽,抬眼看向黎歌,他的神色却一直平静无波,对随从微微点了下头,没有什么架子,一直是一种随和的表情,但显然的,有了这一重身份,也再没有人能只把他看做当年西土城中,淮西镇外那一个漂泊洒脱的浪人。 “上车吧!”黎歌的话打断未央的思绪,未央急忙收回目光,转身向马车走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马车里,原本宽敞的车厢却因为这沉默的气氛而变得局促起来。 未央一直微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黎歌看着她的样子,终于还是忍不住微微扬了扬唇角,“丫头,多年不见,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很多事终究还是要开口言明,未央暗暗抿着唇,思虑良久,终于缓缓抬头,目光一寸一寸的上移,直至最后落在黎歌浅笑的眉眼上定格,“你——恨我吗?” “恨?”黎歌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有此一问,一向淡然的面孔上,少有的添了几分迷离之色,“怎么这样说?” “因为我利用了你!”颜南敏是一个极其精明的人,既然他把这里的一切都交给了黎歌,未央自然明白,关于她所作的一切黎歌也必然已经知晓,索性也不便实话实说。 未央的神色很慎重,甚至带了一抹决绝的光彩,黎歌闻言只是浅浅的笑了下,目光突然有些郑重的盯着她的眼睛问道,“那你以后还准备继续利用我吗?” 黎歌的目光很纯澈,像宽广无波的大海一样容纳了世间百态却不染尘埃。 未央看着他,有瞬间的失神,然后决然的移开目光,声音坚决“如果有这样的必要,那么——我会!” 黎歌的话是带了调侃的闲适,未央这样的一句话却冰冷至极,诚然的不带一丝犹豫。 铿锵的语调落在黎歌的心里,让他感觉到一丝寒凉,再次展开的笑容就不似先前那般明朗,而是换上淡淡的苦涩。 “丫头,如果你说这些话是为了让我有所提防,那么——我不怪你!”他的声音很平缓,似乎看不出情绪的波动。 为了让他提防吗?或许是吧,但这个提醒也只因为她欠他的而已! 未央这样想着就有些泰然,再开口也不再避讳什么,“可以——问你个问题吗?” 黎歌看着她凝重的神色有一瞬间的迟疑,随即点了点头。 “你——真的排斥这个身份吗?” “站在了这个位子上,对于这个问题我已经没有了回答的权利,不是吗?”黎歌反问,然后不待她回答,继续说道,“先不要说别人,就算是你,如果我说我不喜欢这个身份,你会信吗?”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样的一个身份,呵,本就是无可挑剔的。 黎歌问的诚挚,未央却是不得已的再一次移开目光,她其实很想告诉他——我信! 可诚如黎歌所言,没有人会相信! “皇权之上,手握天下的权柄,我只是不相信有人会对此无动于衷。” 黎歌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也曾大权在握,你喜欢那种感觉吗?” 如果喜欢就不会轻易放手! “对我而言,喜不喜欢都没有关系,我只知道,它是能促使我达成目的手段!”未央淡漠的摇头,转眼看向黎歌,“可是你跟我不一样不是吗?” “或许吧!”黎歌没有再辩解,“或许我跟你们每一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你们?是谁? 未央眼中的困惑还来不及掩藏已经被黎歌尽数捕获,只是他依旧没有点破,而是移开目光看着马车外面流逝的风景,“或许有一天,等到我有了需要用这至高无上的权利去保护的人的时候,我也就不会再觉得它是负担!” 同样是这样一个高处不胜寒的处境,可是黎歌明白,他跟夜流火与凌末白都不同,虽然每个人走在这条路上都是身不由己,至少他们都有一个不得已的理由。 为情,为权?他又是为了什么? 黎歌不再说话,而这也正是未央想要了,所以她也不去打破这份沉默,只是侧过身去一样的看着夜色中不太分明的风景。 从什么时候起,他的存在对别人而言也会变成这么急于逃避的负担了? 回来这么久,这是黎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感觉到这个身份给他带来的苦恼。 这么多年随性的生活惯了,一时之间黎歌对眼下的境况突然就生出几分厌倦的情绪,舒缓的眉梢微微蹙了起来。 未央虽然看着窗外却多少有些心不在焉,眼角的余光时而不经意的扫过另一侧黎歌的面孔,心里就了点小小的烦闷。 马车不缓不慢的前行,本来不算太远的一段路,这一晚却显得分外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马车轻轻一颠,停了下来。 “陛下,娘娘,到了!”随从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帘帐传进来,未央回过神来,不期然目光再次与黎歌交汇。 “到了!”黎歌浅浅一笑,似乎并没有下车的打算。 “恩!”未央点头,低低的应了声,也没有马上下车,总觉得对黎歌,自己是应该说些什么的,嘴唇动了动,却还是没有找到一句合适的话语。 车辆里的空气有几分诡异的味道,黎歌再一次笑着打破僵局,“一会儿——我要上早朝!” 是了,今时不同往日,或许真的是自己想的太多,对于黎歌,她也已经无话可说。 暗暗提一口气,未央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本想说声谢谢,却不知从何说起,索性什么也没有说就起身跃下马车。 无所谓了,反正自始至终,从她遇到他的第一天起她就已经欠着他这两个字,这样轻飘飘的两个字,对风黎歌而言,或许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 更何况,她欠他的远不止这些。 清晨的空气有点冷,却让人觉得格外的清醒。 未央深吸一口气,小玥已经由门口迎上来,“小姐!”说着,神色不明的看了她身后的马车一眼。 “进去吧!”未央淡淡说道,举步前行,连头都不曾回过。 作者有话要说:久别重逢,初次见面,场面目前还有点僵~ 嘿嘿,凑合下吧~ 呃,对了,俺家明天有可能停电,如果停电的话晚上就不一定能更了,先说一声~ 78信任 那天未央并没有在将军府停留太久,跟皓月从父亲的书房出来又去花厅陪婉儿坐了一会儿,想到黎歌送来的那道圣旨,有些心不在焉。 婉儿见她脸色不好,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未央便顺着台阶下来,带着小玥匆匆回了行宫别院。 未央回去的时候还不到晚膳的时辰,风拓缠着她念了一会儿诗,晚饭也没有吃就直接睡了。 第二天皓月就派人把选好的日子送了过来,问她是否用空一起护送父母的灵柩回老家。 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很平淡,第三天一早一行人就匆匆收拾了下,启程去靖阳。 去皇陵请父兄尸骨的时候,未央再一次见到了黎歌。 皓月看了二人一眼就先行进了皇陵,未央站在黎歌面前,一时之间又有些不自在。 好在黎歌并不在意,看着她别扭的样子,当着文武百官也不好怎样,只是说了几句沈老将军忠君爱国之类的场面。 很形式化的公文,挑不出任何的破绽,可是这话由黎歌嘴里吐出来却让未央觉得心里发闷。 好在宫里有事,他没有多留,很快便带了明月离开。 因为皓羽的尸骨也一并迁回靖阳安葬,所以婉儿执意随行,未央跟皓月都没有拒绝。 路上的两天三个人同乘马车,虽然算不得沉闷,可因了这一趟的目的,气氛一直都有些压抑。 一路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一般都是皓月看书,未央独自对着窗外发呆,婉儿低头绣着随身带着的帕子,偶尔给皓月整理一下膝上的薄毯,或者斟一壶茶,三个人慢慢的品。 回到靖阳老家的第二天就是吉日,按照祖礼,由皓月主持把三人送往沈家的祖坟安葬。 爹娘在世的时候感情一直很好,两人去世已有五年,终于得以合葬一处,沈家上下都深感欣慰,就连二老都落下泪来。 这一天婉儿的心情一直很低落,从早膳起就把自己关在房里。 未央明白她的心情,就吩咐下人不要去打扰她,自己也关在房里整天不曾出门。 皓月忙了整天,等到终于闲下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二更。 姐弟二人在正屋陪着张氏的父母聊了会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二更。 皓月的眉梢微微蹙着,似是有些疲累,未央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的神色,不由微微一笑,“累了吧?” “还好!”皓月应着,情绪没有太大的波动。 未央推着皓月,两人往后院慢慢的走,姐弟二人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独处了。 离开京城,回到这个自幼一起长大的地方,仿似之前所有的芥蒂都不存在了一般。 短短的一段路,走过去,两个人都感到莫名的安心。 前面就是皓月住的西跨院,未央止步,绕到皓月面前,蹲下来,把他腿上盖着的薄毯拉好,抬头就刚好对上他明亮的双眸。 “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我还要去看看婉儿!” 未央拍拍皓月置于膝上的手,方要起身,手掌却被他牢牢握住。 “怎么?”未央回头,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递给皓月一个询问的眼神。 “未央!”皓月眸光一闪,随即松开未央的手,径自趋了轮椅进了院子,“你等一会儿,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皓月的神情很庄重,庄重到让未央愣在原地。 因为身体的原因,皓月在老家这里住的时间最长,这座西跨院一直都是他的住所,即便是后来搬去大郓城,将军府里的院子也是仿照这座院落而建。 未央跟进去的时候皓月就背对着她坐在那丛竹林之外,斑驳的影子落在他已然宽阔的肩膀上,在他的身上再也找不到那些少年的青涩之气。 皓月他——确实已经长大了! 未央在感到欣慰的同时也感觉到了孤寂的荒凉,她—— 再也不能只把他看做是一个孩子。 深吸一口气,未央走过去,站在皓月身后,目光幽深的看着眼前深深浅浅的竹影,率先开口,却是一种略显冷然的语调,“我是没有办法回头的!” 忍了这么久,沉默了这么久,未央从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能逃过皓月的眼睛。 “我知道我劝不动你,可是未央,你累了!”皓月凄然一笑,坦然抬头,对上未央的目光,“对于过去谁都无力改变,可是前面的路却不止一条不是吗?” 是啊,前面的路四通八达,每个人都有无数种选择,可偏偏—— “皓月,你不会懂!”未央淡淡的开口,看似漫不经心,眼中冰冷的神色却是分毫不减。 皓月永远都不会懂,因为摆在沈未央面前的路,老早之前就只剩下这一条,除了向前,她—— 避无可避! “我不是不懂,只是无力罢了!”未央的冰凉皓月看在心里,然后重新移开目光,“就是因为我的无力,所以这些担子才必须由你挑起来!” 皓月的话一针见血,语调平稳无波,虽然不带任何的情绪,落在未央的心里还是让她不免一惊。 “皓月!”未央蹙眉,慌忙解释,“你不要这样想,我——” “未央!”皓月笑笑,打断她的话,无所谓的摇头,“我若是会想不开也不会等到今天,在这件事上我从来就不觉得你做错了什么,可是从一开始我就存了阻挠你的心,这一点也无可否认!” 未央一怔,看着他的目光中就多了几分困顿。 “量力而为”这四个字表达的意思极为隐晦,但总归,皓月是不想她这样做的。 皓月说的对,他从一开是就反对她如此,想阻止,却苦于无方,只能放任! 未央没有接话,皓月继续说道,“虽然我也为爹跟大哥的死感到不值,可我更不希望看到你拿自己的性命去做复仇的筹码!” 在这个世界上,唯有皓月才会在乎她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代价,其他人看到的都只是她不择手段走向辉煌的脚步。 可终究,她走的,就只是一条孤立无援的路。 “皓月!”未央嘴角上扬,刻意的显示出一个冷硬的弧度,“如果你觉得我没有做错,就不要阻止我!” “做到这样还不够?”未央的目光决绝,让皓月多了几分危机感。 一开始他就知道自己无力阻止她,可直到这一刻看到她目光中那种近乎毁灭性的光芒,他才恍然察觉到,未央心里埋藏的仇恨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 “不够!”未央闭了下眼,两个字掷地有声。 说到底,她还是这样一个刚强的个性,说到底,都还只是为了这一个残破不堪的沈家。 “你是怕他以后追究吗?”皓月突然深吸一口气,问道。 不期然,皓月再一次提到这个“他” 这一次,未央心里终于明了,他所指—— 是黎歌! “他不会!”未央心中苦涩,开口却是毫不犹豫,三个字,坚定无比。 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好不矫饰。 未央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之时,皓月的心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的震撼了。 虽然不是很明白这份信任的源泉始于何处,皓月却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因为这三个字,从他跟未央之间划了过去。 那一卷无上恩典的圣旨本就显得十分诡异,虽然跟风黎歌这个人只有几日前皇陵之外那匆匆一瞥的交集,皓月却突然觉得这个人,在他脑中留下的印象竟是如此深刻。 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这种奇怪的心境,让皓月懊恼,觉得自己很是莫名其妙,却是怎么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为什么?”隐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又一寸一寸慢慢放松,皓月漫不经心的开口,可每一个字吐出来都是那般艰难。 “眼下的情形不是很明显吗?”未央自嘲似的笑笑,“他若要有什么举动也不会等到今天,更何况——” 未央一顿,有片刻失神,随即回过神来。 未央脸上的表情很不鲜明,可皓月分明看到了,那是一抹平缓舒适的笑。 “更何况,他是这世上最温暖的男子!” 未央的背影拐过院外,迅速的消失。 皓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脑中不断回旋着她转身前语重心长的这一句话。 他——是这世上最温暖的男子!因为温暖,所以不用惧怕那些寒冷带来的伤害! 夜色中有风缓缓划过,带起耳畔飘逸的发丝。 已经是四月末的天,皓月却突然发现,这天气确乎是真的有点冷的。 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察觉呢? 父母去世以后,未央的世界就开始变得寒凉了,他们本是最可能温暖彼此的人,却不知是在怎样的境况中越走越远。 兜兜转转,来来回回,到了这一刻才了悟,却是晚了! 这就是结局了吗? 这就是结局了吧! 皓月闭上眼,深深的呼吸,再睁开眼,平静的眼眸深处就染上一丝柔和的笑意。 夜色中有悠然的曲子缓缓化开,时光流转慢慢跨入崭新的一天。 未央,或许是上苍眷顾,我给不了你的,终会有人弥补。 作者有话要说:俺家滴网出问题鸟,俺苦苦刷了近半个点儿才把网页刷开~ 悲催了~ 80希望 黎歌回到宫中已经是二更过半,远远的看着书房内透出的灯火,无奈的垂眸一笑就举步走了进去。 颜南敏正负手立在窗前,听到脚步声,这才回转身来,行礼道,“陛下!” 颜南敏的面色阴沉,似是有些不悦。 黎歌看在眼里,心中苦涩一笑,“摄政王免礼!” 说罢,示意太监宫女们退下。 “舅舅!”看着宫人将门合上,黎歌这才微笑上前,再开口就随和几分,“这么晚了还在宫中,是有政事要同我商量吗?” 也许是因为血缘的关系,也许是天性使然,纵使是二十几年来的初次见面,黎歌与颜南敏之间也是没有什么隔阂的。 所以这一天颜南敏的反应——很不正常。 “嗯!”颜南敏沉沉的应了声,却不着急去动案上的两封奏折,“你去云湖行宫了?” “嗯!”黎歌没有否认,“傍晚无事,出去走走!” “就只是走走这么简单?”颜南敏沉着脸,显然心中有底! “舅舅!”黎歌颇有些无奈,却还是尽量的维持着颜南敏那些所谓的一国之君的风度,“整个京城之内,那是我唯一能去的地方,你总不至于下了朝还要我去找吴尚书谈心吧!” 颜南敏面色微微一变,没有马上接话。 其实他明白,二十四年养成的生活习惯要让黎歌在一夕之间完全摒弃,全身心的融入另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是太过苛刻。 只是形势所逼,却也容不得他来操控。 见他不语,黎歌继续说道,“而且舅舅你不是也很欣赏那丫头吗?” “别总把她当成个普通的丫头!”颜南敏有些不耐烦,“欣赏归欣赏,这是两码事。再怎么说,你也是风家的子孙,就算有些事我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身份礼教这种大事却是大意不得!” 原来舅舅是误会了! 黎歌哑然失笑,笑的颜南敏有些莫名其妙,“怎么?”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与她相识的始末,舅舅你莫要多心了!” 多心? 就单凭西土城那一趟万里奔袭,这份心也不算白操。 颜南敏不以为然的看了黎歌一眼,想了想也没再多说什么,“算了,你心里有数就好!” 说罢,转身拾起案上的两份奏折递过来,“西华国内的局面已经慢慢被控制住,宁王那边怕是很快就要有动静了!” 很意外的,第二天一早没有知会任何人,未央就自行搬回了凤鸣宫。 黎歌是下了朝才得到的消息,略微愣了下,也没有太吃惊,就传了几位大人去御书房。 政事处理完已经过午,换下朝服,简单的用过午膳,黎歌才带了一干随从例行公事般前往凤鸣宫。 黎歌继位之后,宫中先皇的嫔妃殉葬的殉葬,勒令出家的勒令出家,现如今,就只剩未央一人独大。 “怎么突然回来了?”支开了随从,黎歌这才释然一笑。 “想通了!”未央也跟着笑了笑,却不见得有多少情绪,“我的事,还是我自己来解决的好。” 她这个想通了的意思黎歌是明白的,只是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象征性的点了点头,黎歌漫不经心的四下环视一圈,突然问道,“这里的事都安排妥当了吧?” 未央有所警觉,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不是说有空去看看皓月嘛!” 未央一愣,这才恍然记起,昨夜回行宫的路上黎歌确乎说过这样的话。 当时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这会儿见他再提起,不免诧异。 黎歌对她的健忘有些不满,无奈的摇头浅笑,“你现在若是有时间,咱们这就出宫一趟吧!” “好!”未央不经意的脱口而出之后这才发现不妥,急忙补充一句,“你——不用处理公务吗?” “要紧事上午都处理的差不多了,现在正好出去走走,就当顺便散散心吧!”黎歌笑笑,“去换衣服吧,我在这等你!” 他这样说,未央也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就转身回内阁换衣服。 黎歌终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面色有些难掩的疲惫。 虽然一直都在告诉自己先不要抱太大的希望,未央见到他还是觉得莫名的紧张。 看着他凝重的神色,未央挣扎半天才试着开口,“怎么样?” 黎歌将擦手的帕子递给明月,看着她脸上紧张的神情,先是没有说话,一直到皓月也从里面出来,这才缓和了情绪,慎重的开口,“似乎不是太糟!” 未央的思绪有瞬间僵硬,看着黎歌凝重的神色,再开口就有些小心翼翼,“你是说——月儿的腿——还有希望?” “我不敢说有十全的把握,但至少情况没有想象中的糟!”黎歌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然后神色就再一次敛起,看向皓月,“我用银针试过了,皓月的腿还有知觉,并不是经脉受损,所以要说康复并不是没有希望!” “那——”皓月跟未央同时一愣,两人不约而同的对望一眼,最后再次将喜忧掺半的复杂目光移给黎歌。 “当年的摔伤其实恢复的很好,皓月双腿的病因是因为血脉不畅所致!”黎歌解释,“应该是当年受伤过重,腿部关节处的淤血没有及时化开,所以才留下的隐疾!” “那就是说如果现在能想办法能将血脉打通,月儿他就能够痊愈了?”未央手心捏紧,压抑着情绪开口。 虽然这样说,可黎歌凝重的神色却让她不敢掉以轻心。 而相对于未央的紧张,身为患者本身的皓月却显得比较平静,自始至终就只是看着自己的双腿,并没有什么过分的情绪流露。 “理论上讲是这样!”黎歌出一口气,微微锁了眉头,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事隔多年,虽然肌肉并没有萎缩,但因为常年不动,所以导致双腿的机能受制,所以——” 黎歌说着一顿,转身回到皓月面前,俯身蹲下,伸手握住少年攥紧的拳头。 皓月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黎歌展开一个笑容,诚挚的看着他漆黑的双瞳,“我可以试一试帮你打通双腿经脉,可是要重新学步对你而言会很辛苦,而最终到底能不能站起来,我并不敢保证,你——愿意试试吗?” 黎歌眼中笑意温和,眼角温软,落在心里是暖洋洋的一片。 “我——”皓月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样子局促的像个孩子。 然后,他的目光一寸一寸下移,落在自己的双腿之上。 皓月的犹豫未央也看在眼里,她紧紧的咬着下唇,看着他微垂的面孔,眉梢蹙起。 黎歌并没有再所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皓月的手背,起身,“你可以考虑一下,想好了就差人告诉我!” “月——”皓月始终没有抬头,未央有些急了,才要上前,黎歌却对她意味深长的摇了摇头。 未央止步,有些不解。 黎歌微微一笑,走到她面前,回头看了皓月一眼,“走吧,我们该回宫了!” 未央抿唇看着黎歌,又担忧的看了皓月一眼,最终还是顺从的跟了黎歌离开。 回宫的马车之上,未央一直低着头若有所思,一句话也不说。 黎歌坐在对面,看着她沉默的样子,有些不忍,倒了一杯茶递过去,“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想通的!” 未央双手捧着茶碗,抬眼对上黎歌微笑的眸光,眉头却不肯舒展开,“黎歌,你——真的没有十全的把握吗?” 黎歌看着她期盼的目光,无奈的笑了,“丫头,我又不是神仙,我只能说尽力,更何况,身体这种事,最主要的还是看皓月自己的意志!” “可是——”未央有些为难,苦涩一笑,就再次垂下头去,“我好怕——” 我好怕这个所谓的希望会伤他更深! 对于常年处于低谷的人,有时候维持现状并不是最可怕的,因为已经习惯。 最怕的是有人突然给你一个无比美好的希望,然后破灭,将一切重新送入地狱。 行医多年,未央在怕什么黎歌怎会不知,只是坦然如他,不愿意说些虚妄的大话来哄她安心罢了! 因为如他所说,这一切的一切最终还是要看皓月自己。 “丫头!”黎歌笑笑,伸手习惯性的摸了摸未央的头,安慰道,“别太担心了!” 黎歌宽厚的掌心让未央有一瞬间的安心,“月儿他——不会有事的,是吗?” 听上去无比坚定的一句话,却在她无法掩饰的脆弱眼神中露出了破绽。 未央一向都是个擅于伪装自己的人,她这一刻的目光让人心疼,黎歌看着她,感觉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什么轻轻触动,微微有些疼。 “嗯!”黎歌不经大脑的轻轻点了头。 “嗯!”未央就跟着笑了,明媚的笑容里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让人震撼。 她使劲的点了点头,就势把头靠在黎歌温暖的胸膛之上,闻着他身上模糊的药香,喃喃低语,“我相信你!” “好,相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抹泪,默默爬来更新再默默爬走~ 最近点击跟留言都严重缩水~唉,看来俺是该考虑考虑尽快完结鸟~ OO~话说俺下一个坑想开网游涅~最近看网游小说看的抽风鸟~ 81欠 虽然还没有得到皓月的首肯,当日回宫之后黎歌就开了药单,让明月着手准备所需药材。 未央一直在为皓月担心,有些心绪不宁,当下就差了小玥去密切关注各个宫门的情况,若是家里来人了就即刻禀报,终于在第二日的清晨收到了皓月的消息。 未央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与此同时又有些惴惴。 因为最近风誉卿那边的动作很大,黎歌下朝之后依旧很忙,一直过了午后才得了片刻清闲,带上事先准备好的药材随未央回了将军府。 这一天婉儿也在。 黎歌带了明月在里屋为皓月施针的时候,婉儿就陪未央守在外面。 相对于未央的冷静,婉儿显得要焦虑的多,手里的一方帕子片刻就搅皱了还不自觉。 未央偶尔侧目看到婉儿担忧的样子,就忍不住按下她的手背,递给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可事实上,自己的心里也是紧张万分。 “未央,都这么久了,会不会有事?”婉儿抓着未央的手,眼睛片刻也不离眼前的那扇门,神色焦灼。 黎歌进去也差不多有两个时辰了,一直没有出来,也没有只言片语传出来。 未央紧紧抿着唇,平静的摇了摇头,“别担心,不会有事的!” 不会有事的,有黎歌在,不会有事的! 未央这样告诉自己,掌心里却早已捂出了一手滑腻的汗水。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垂首,带着自己的心思,眼见着天色渐晚也没有察觉。 门外的丫头几经犹豫,但碍于屋子里沉闷紧张的气氛,终究还是没有鼓足勇气进来点灯。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未央恍惚觉得自己快要睡着的时候,里屋的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 两个人同时由椅子上站起来,心里紧绷的弦却没有松开,呆呆愣愣的站着,透过半黑的夜色看着门口神色诧异的黎歌。 “怎么不点灯?”黎歌回过神来,洒然一笑,走上前来。 侯在门外的丫鬟急忙进来点了灯,晕黄的灯光渲染开来,映出黎歌额上细密的一层汗珠。 “怎么样了?”未央扯出袖中帕子递过去,强作镇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还算顺利!”黎歌拭了拭额上汗水,“皓月刚睡下了,暂且先不要去打扰他了!” “谢天谢地!”婉儿舒一口气,终于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 “那——”未央看一眼皓月的房门,“这样就行了吗?” “哪有这么快,这不过是个开始,以后每隔一日我都会再来给他施针!”黎歌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咽了一口,明月正好收拾了药箱从里屋出来,于是回头吩咐道,“明月,带人去把车上的药材卸下来!” “是,公子!” 明月应声下去,黎歌又走到案前写了一张药方,吹干了墨迹递给沈青,“沈管家,药材我已经备齐了,一会儿明月会拿进来,劳烦你按照药方上所写的剂量,每日早晚两次熬制汤药为皓月浸泡双腿,每次半个时辰就好,切记要保持水温,否则药效难以发挥!” “是,老奴明白!”沈青接了药方,小心翼翼的收好,抬头看了未央一眼,这才恭顺的面对黎歌,“有劳陛下为我家小少爷诊治,晚膳已经备下了,陛下是否留下来用膳?” 黎歌闻言,眉头微微一皱,抬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了!” “这么晚了?”黎歌不禁低语一声。 未央察觉他的异样,有所了悟,上前一步,对沈青道,“陛下不能在外逗留太久,我们这便回宫了,晚饭就不在这吃了!”说罢,转身走到婉儿面前,略有几分为难道,“婉儿姐姐,我要回去了,这里——” 婉儿会意,看了黎歌一眼,温婉一笑,“放心吧,皓月这儿有我呢!” “那就麻烦你了!”未央感激一笑,就与黎歌先后出了门。 马车之上,黎歌的笑容显得有些疲惫,未央看在眼里,心中就有些不自在。 黎歌以为她还在为皓月担心,就安慰道,“皓月的情况比料想中的好的多,别太担心了!” “嗯!”未央牵动嘴角,低低应了声,犹豫片刻,才道,“黎歌,谢谢你!” 黎歌一怔,随即就笑开了,“丫头,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跟我客气了?” “不是客气——”未央急忙辩解,抬起头,对上黎歌温和的眸光,又变得无力。 在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之后,这两个字吐出来就变得分外讽刺。 即便是真的,听起来也那么刺耳。 “丫头?”黎歌见未央不再说话,就试着叫了她一声,“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如果你真的想谢我就笑笑吧,我累了一下午了,实在是没力气再绷着脸了!” 笑?可是现在这个表情对未央而言却显得艰难。 “我不是个好人!”未央迟疑着抬头,认真的看着黎歌明亮的眸子,语气坚决,“你不该对我这么好!” 黎歌,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我是不介意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的,可是就只有在面对你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无地自容。 原来我真的不是无所不能的,原来我也会害怕,怕梦里见到自己两手血腥的狰狞模样。 我也会鄙弃这样的自己,想回头,却已无岸。 “这世上的好坏是非哪有分这么清明的!”黎歌不以为意的摇了摇头,可能是受了未央情绪的感染,笑容里多了些无奈的苦涩,“你若是觉得这样欠了我的人情,那就只把我当做一个大夫好了,偶尔为人诊诊病,对我而言也是一种消遣!” “你——很怀念以前的日子吗?”未央小心翼翼的看着他的眼睛。 “江山天下,于我,本就不是什么天命富贵,”黎歌坦然,却没有多少情绪,他也收回悠远的目光,落在未央的脸上,是鲜见的认真神色,他说,“丫头,不管你信不信,闲云野鹤的过了这么多年,其实我很开心!” 终究,还是她坏了他这一世的清净。 未央垂下头,“如果你不喜欢,当时流火去找你的时候你为什么没有拒绝?” 这一点是未央一直都想不通的。 黎歌这个人虽然看上去随和,可未央知道,他并不是那种懦弱的任人摆布的性子。 若是他不肯,只怕宁死也是不会遂了流火的心愿的。 “因为我欠他一个人情,所以无法拒绝!”黎歌苦笑,将目光移向窗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更何况,这个生来的身份,从一开始就容不得我拒绝!” “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欠你的却不止人情这么简单。 “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黎歌笑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的喜乐并不该由你来负责,同样,我做了什么你也不必介怀,那只是我自己的选择而已!” “什么只是你是选择,你还在安慰我!”一种复杂的感觉充满心房,未央终于抬起头,抿唇而笑。 这一个笑容,虽然掺杂了太多的情绪,却很真实。 黎歌看了,这才稍稍有些释怀,也跟着笑出声音。 黎歌好像是真的疲累的很,短短半个时辰的路,他居然就那么沉沉的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进了宫门。 “看来安逸的日子过久了还真是容易懈怠!”下了马车,黎歌兀自摇了摇头。 未央看着他刻意展露的笑颜,还不待开口说什么,黎歌身边的小太监常福就一路小跑着过来。 黎歌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鬓角,再睁开眼,整个人就显得意气风发。 常福气喘呼呼的奔到面前,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禀报道,“陛下,您总算回来了,边关的谍报送过来半天了,诸位大人都要急疯了!” “摄政王在宫中吗?”黎歌没有再看未央,举步往御书房走去,随口问道。 “摄政王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诸位大人要跟他商量对策也没理,直接回府了,说有什么事都等陛下回来,由陛下拿主意!” “恩,知道了!”黎歌应着,脚下毫不懈怠的大步往前走去,“传旨下去,把陈参将跟程将军也一并宣进宫来!” “是!” 未央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黎歌超然的一个背影在众人的拥簇下渐行渐远,目光慢慢化作迷离。 这个男人对任何人似乎都是这样一副不设防的姿态,一眼看去,一目了然。 他没有流火的强势深沉,也没有末白的淡漠隐忍,可每每看到他,潜意识里就是有这样一种感觉,莫名的安心。 “小姐?”小玥不知何时找了过来,将披风披在未央肩上,见她愣着,就试着唤了声。 未央回过神来,系上披风的带子,问道,“你怎么在这?” “小太子吵着找您呢,碧姐姐又见您这么久没回来,就叫我出来看看!”小玥答道,想了想,又问,“小少爷还好吧?” “恩,还好!”未央点头,跟着她往回走,“对了,方才常公公说边关有谍报送来,知道是什么事吗?” “这个奴婢不是很清楚!”小玥蹙着眉摇了摇头,“我听赵毅说,好像是跟宁王有关的吧!” 风誉卿? 未央脚下微微一顿,继续向前走去。 现在西华那边已经逐渐安稳下来,他应该也是按耐不住了! 这样以来,只怕黎歌要有得忙了,而如果西华卷入风誉卿跟朝廷的争斗之中,眼下的末白若要再留下来,那么处境似乎就会变得很尴尬。 “小姐,皇上跟宁王会打起来吗?”小玥突然问。 “可能吧!”后宫之中,未央不愿多说,只是搪塞了两句。 两人回到凤鸣宫,风拓迎面就扑了上来,拉着未央,要给她背今天新学的一首词。 看着孩子天真的笑脸,未央的心情瞬时就好了很多。 “娘娘还没吃饭吧?奴婢这就叫人去摆膳!”看到风拓开心,碧儿也笑意盈盈。 “恩!”未央点了点头,领着风拓往里走,突然想到马车上黎歌疲惫的神色,这才记起,他好像是连午膳都不曾用过就跟着自己出了门的。 心中愧疚,未央便又止步,吩咐道,“去御膳房吩咐下去,让他们备着夜宵,皇上忙完了就送过去!” “是!”碧儿狐疑的看她一眼,转身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呜呜呜,俺想掀桌子了,这文写到这俺自己都快被压抑的受不了,今天开着文档一下午一个字也码不出来~ 82爱?依赖! 因为西华国内十数位老臣联名上书反对,西华王允诺借出的十二万精兵没能如期到位,所以风誉卿起兵之事并不如预料之中的顺利。 当时许诺借兵之时,西华国内早已经达成共识,而如此简短的时间之内却有十数名老臣倒戈。 风誉卿不是傻子,他自然明白这其中必定有人暗中操控。 而这个能于瞬息之间,无声无息的影响到整个西华朝廷的人,不可小觑。 经过几个月的准备,他目前手上佣兵已有四十万以上,然而要对抗南野的百万大军却还嫌不足。 西华的援兵不能及时到位,就更是将他的处境推入劣势。 他不是个急功近利之人,可这一次,他却冒了险,兴兵而起,义旗大举,誓要夺回南野的江山。 因为,时不我待,这一点风誉卿很清楚! 如今黎歌已经上位,南野的政局之中虽然还存有一些不稳定的因素,但表面上却已是一片祥和。 若是任其发展,长此以往,他不敢保证,这份祥和之姿会不会真的深入人心,不可动摇。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与时间争夺,他必须在南野的政局完全稳定下来之前把王位夺回来。 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翻身,他就是乱臣贼子。 所以,他冒了险! 不再是群龙无首,相对于三个月前颜南敏起兵的那一次,显得的,风誉卿的这个“反”字并没有给南野的朝廷带来多大的压力。 颜南敏手握百万兵权,三十万的沈家军臣服,各地分散的队伍也纷纷被收编回来,单在声势上,黎歌便已占了上风。 谍报传来的第二天,摄政王颜南敏就自请挂帅出征。 “摄政王身份尊贵,杀鸡焉用牛刀!” 群臣纷纷上表,也有多位将领主动请缨前往剿灭叛军,黎歌却遵从了颜南敏的意愿,遣他出征。 送走了颜南敏,大郓城中的日子过得并没有什么两样。 黎歌又依例陪同未央回了两次将军府给皓月施针,皓月的病情略有起色,虽然还不能下地,却已经能偶尔自己试着舒活一下关节了。 这日离开将军府的时候又已经是华灯初上,黎歌见未央心情好就提议下车走走,未央看到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疲惫还是拒绝了。 黎歌也不强求,两人径直回了宫。 下了马车,未央并没有像往常以往跟黎歌作别,垂眸思量片刻,抬头,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月儿的事——” “我已经说了,重要的还是要看他自己!”黎歌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开口打断她的话,对着清明的夜色深深的呼吸了两口才道,“不过这才是第三次,要七次针施完才能看到最后的效果!” “不管怎样,还是要谢谢你!”未央固执的说道。 虽然风誉卿的事在众人看来无异于以卵击石,未央却明白,这段时间,对于前方的战事,黎歌还是费了不少心力。 可是就算再累,他却从不肯耽误去给皓月施针的行程。 “呵——”黎歌终于妥协,“既然你一定要谢,那我就收下了,时候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黎歌洒然一笑,便要转身。 “黎歌!”未央上前一步,叫住他。 黎歌止步,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未央低着头,咬咬牙,犹豫片刻,终于狠狠的吸了一口气,抬头与他对视,“明天——我想见两个人!” 黎歌微微一愣,旋即反应过来,了然一笑,“随你的意思吧!” “那——就麻烦你出面请他们进宫来吃顿便饭吧!” “好!”黎歌点头,并没有多问。 未央有些意外,却也觉得他这反映是在情理之中,所以也便没说什么,对他微微一笑,就转身离去。 “陛下,回宫吧,太妃娘娘已经走了!”看着未央走远,常福这才走过来,轻唤黎歌。 “嗯!”黎歌收回目光,面容平静,走了两步,这才想起未央方才的话,目光微微一动,对常福道,“传朕手谕,太妃娘娘大病初愈,明晚于宫中设宴,请流火公子跟末白公子一起过来吧!” “是!”常福跟在身后,偷偷的抬头瞄了他一眼,见他没有后话,这才迟疑着问道,“那其他的客人呢?” “没有其他的客人!”黎歌的语调依旧平静,大步往前走去。 第二天的晚宴定在戌时,地点依旧设在毓琉宫。 偌大的宫殿之中只有四张小几,显得有些空旷,未央过去的时候流火跟末白已经在席。 黎歌未到,上首的一张桌子暂时还空着,旁边稍侧的珠帘之后是给她设定的座位,流火跟末白的位子分居左右。 流火还是一身黑袍,坐姿有些随意的靠在一旁,唇边笑纹邪魅。 末白也是惯常的一袭白衫,端坐在几案之后,眼中神情冷漠。 彼时两人虽是正对而坐,却是各自只顾垂眸饮酒,之间并不曾有什么言语。 听到太监唱到,两人这才不约而同的抬眼,向门口看去。 未央特意穿了当日黎歌遣人送去给她参加祭天大典用的那身凤袍前来。 大红的衣衫艳丽如火,在门外的夜色中燃出一种灼烈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 随着轻缓的脚步,裙裾上明亮的凤凰振翅欲飞,灵动之中带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庄重的霸气,伴着她眼中漠视一切的光彩形成一种高高在上的气势。 此刻的她不再是当年断月谷中那一个狼狈的孩子,亦不再是数月之前,漓江城外那一个冷酷狠厉的女子。 她不是夜赖雅,也不是沈未央,这一刻她就只是眼前这一个万千光环笼罩之下的光鲜亮丽的女子。 雍容,华贵,也——遥不可及。 跟每个人熟识的她都不一样! 她——是南野王朝的皇太妃! 这一身光鲜亮丽的凤袍背后,代表着的是一道谁也跨不过的鸿沟! 而当末白跟流火恍然间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未央已经远远错过他们身边,坐在了珠帘之后—— 那一个同样无法逾越的位子上! “皇上有些政务需要处理,可能要迟来片刻,本宫在此,代为向二位公子赔罪!” 未央举杯,仪态端庄,一颦一笑间全无感情,都是一种华贵至上的大家风范。 流火暗暗抽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举止之间依旧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散漫模样,盯着手中酒杯,唇边笑意更甚,“陛下忧心国事,我等岂敢怪罪,倒是娘娘来迟,可该罚饮一杯?” 流火说的漫不经心,深邃的目光无意间瞥向末白,眼中就多了一抹挑衅的意味,等着看他的反应。 流火肯按兵不动在大郓城逗留至今,也不过是为了跟末白耗耐性。 本来从楼玉调查得来的种种迹象显示,他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未央就是赖雅。 可眼下,末白跟未央双方的态度却又让他对自己的判断动摇。 沈未央对凌末白有情,如果她真的是赖雅,她似乎是没有理由在末白面前否认的。 如果说之前她不承认是因为得罪了他,不得不顾及着北越的态度,可如今有了风黎歌跟南野这个强大的后台,她已经没有理由再继续隐瞒。 凌末白前来南野的目的很明确,为的也不过是一个真相,可来了之后却又按兵不动,任由西华内部乱成一锅粥。 他关心的倒不是末白会怎样,只是他们双方的这种态度干扰了他的判断,让他一时之间达不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流火心中苦笑,想来,这也是多年来他做的最窝囊的一件事了! “既然流火公子有此雅兴,本宫又怎好佛人所愿!”未央浅浅一笑,面容平静,举杯凑近唇边。 末白也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眸光淡淡的看了未央一眼,也不说话,径自把杯中酒水饮尽,目光所及之处那抹明黄的色彩却在心口处暗暗的划出一道口子。 多年来他追寻的真相近在咫尺,他却不明白,自己何故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停滞不前。 以他手下的暗线,流火能得到的那些线索自然也分毫逃不过他的眼睛。 可他心底所有的那些狂热的东西,却在跟着她的脚步踏进大郓城中的那一瞬间被什么完全禁锢。 曾经无数次幻想过两人再度重逢的情形,想过了一切可能横亘在面前的阻碍,却不想,当所有的关卡都被抛在身后,最后跨不过的竟是自己的心。 为什么? 他不知道,心中五味陈杂,却惟独把那份理所应当的喜悦冲的很淡。 这些天他不只一次在回忆那些往昔,关于阿雅的,关于未央的。 而当这些交错的时光汇聚一处,却发现,他仿似遗失了自己的心。 苍月城中的那些青葱岁月,他从不管那份情怀叫爱,却死心塌地的依赖,所以经年不忘。 反观与未央的那一次次相遇离别,他也终于敢光明正大的问自己——你爱沈未央吗? 答案:是爱! 爱她眼中明媚的笑意,爱她脸上坚定的信念,甚至于爱她心中那份倔强燃烧的仇恨! 短暂的交集,早已刻骨铭心! 却是曾经他最怕承认的一段的感情。 不管这之间是谁戏弄了谁,只是如今这一个两全其美的答案,压在了心头,所有的喜悦却跟着一并消散。 因为沧海浮沉之间,那个可以让他理直气壮的走向她的理由,终于—— 遍寻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鞠躬,道歉~俺知道大家等文等的很辛苦,俺对不起大家,不过最近有点情绪不对,码字很不顺手,耽误了更新了~ 俺跟大家申请一下,暂时先改成隔日更吧,俺抽空调整下思路~ OO~俺尽量保证再10W之内完结,群么么~ 有意见的拍俺就行了,表拍砖啊~ 83三龙汇聚 流火与末白各怀心思,末白话少,只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应答一二。 相对而言,流火却是自在的多,因为在他看来,眼下他不过是个看戏的。 黎歌似乎真的很忙,一直到了戌时过半都还不见他前来。 黎歌到底有多忙未央并不知道,只是他此刻的用意未央还是多少能参透一些。 他不过是要给她时间,他总是依照她的意愿给她足够的自由。 不约束,不追问。 毓琉宫里的场面虽然冷清,这一场小小的宴席却迟迟不散,直至戌时三刻,黎歌姗姗来迟。 宫人唱到,未央抬头,一抹明黄的影子由暗夜中款步而来。 从容,淡定,自是有那么一种卓然洒脱的味道。 这是未央第一次见到黎歌身穿龙袍的样子,便是身份已经摆在那里,以前她也总觉得这样的场面很难想象。 无可否认,这一身龙袍的色彩很衬黎歌的气质。 未央头一次发现,原来这象征无上权利的龙袍也能让人穿出这样一种感觉—— 温暖! 是了,温暖,这是黎歌惯有的气质! 只是如今,这温暖之中又隐约透出一种气势,无形之中两者合而为一。 黎歌的面孔一直带笑,儒雅干净,气势上去是不输分毫。 从前,未央总觉得只有流火这样强势的人才能将帝王的气势完整的展现,却不想,原来,这至高无上的权利破译开来也会有这样完全不同的光景。 黎歌他——也是天生的王者。 或许再没有人能将这身龙袍穿出这般让人心悦诚服的感觉。 三个气质卓然的男子,成就了这繁华盛世中最超然的一抹风景。 未央安坐在幕后,看着眼前觥筹交错的言不由衷,看着他们陪自己把这一场虚华的晚宴推向一个临近毁灭巅峰。 被酒水润湿的唇瓣微微上扬,是一抹诡异的笑。 就这样吧,让这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个看似最美好的极致点坍塌吧! 灭了希望,就再不会有牵念中的痛苦。 皇宫一角的太医院是失火之后刚刚翻新过的,里里外外的布局与往常无异,只是隐约间还能闻见些未散尽的油漆味。 门口的值班房内一灯如豆,医童靠在桌子旁边,半睡半醒的捣着草药。 其他的房间里都是漆黑黑的一片,细听之下,正屋之内时而会发出些细微的声响,像是有虫鼠作祟。 二更稍过,毓琉宫中灯火仍盛。 算计着宴席差不多该散了,亦柔虽不甘心,却也不敢太耽搁。 匆匆将手里用来照明的夜明珠收好,她便转身掀开门帘,不由一愣。 又是月中,月色很好,通透的月光清明如水,从敞开的窗口洒进来,正好落在旁边的案台上,映出一个女子含笑的面庞。 “你怎么会在这里?”亦柔眸光收冷,脱口而出,并下意识的握紧手中长剑。 她静静的盯着端坐在桌后的女子,眼中满满的都是敌意,毫不掩饰。 相较于当年的容光焕发,此刻的韩亦柔却显得苍白几分。 “这话是该本宫来问才对吧!”未央目光淡淡的盯着她铁青的面孔,面上表情看不出喜恶,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亦柔小姐,这三更半夜的,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亦柔本能的想要发作,看着未央身上那一身明艳的凤袍,却是欲言又止。 所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亦柔强忍着脾气冷声一笑,却不见得有多恭敬,“贵国皇宫甚是华丽,草民一时不慎,迷了路!” “迷路?”明显的推脱,未央自然不信,却也不点破,只是垂眸嗤笑一声,突然正色说道,“两个多月以前这里不慎失了火,刚被翻修过,你不会不知道吧?” 未央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是有点低的,落在亦柔的耳朵里,却恍若晴天霹雳。 林云堂的家里她已经去了不下五次都已无所获,本来她还抱希望于这里,可足足找了近两个时辰也一样无果。 本以为他只是把东西藏的隐秘,却原来——竟是这样吗? “什——什么?”韩亦柔一惊,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一把扶住旁边的柱子才得以稳住身形。 未央一直没有抬头,却完全想象的到她的狼狈。 面对死亡,哪有人是真正的临危不乱的? 可恻隐之心这种东西,她的身上却是没有。 “本宫只是好心提醒你一句,”未央的语调轻缓,把这个事实陈述的更加详尽鲜明一点,“这个屋子里所有的东西早就付之一炬,你要找的东西,这里没有!” “不——”韩亦柔倒抽一口凉气,脸色惨白的盯着未央平静的面孔,压抑的声音里有一丝绝望的颤抖,“你想骗我?” “骗你?”未央冷笑,“你觉得我会有那么好的兴致吗?” “那你就是特意来看我的笑话的?”亦柔苦笑一声,眼中愤恨不减,却仍然不肯服软。 “我的确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人,不过——”未央很惬意的欣赏着她无法掩饰的狼狈,随即话锋一转,“这一次我可以破例给你一个机会!” “怎么,想到公子面前去扮可怜吗?”亦柔讽刺一笑,“你以为自己是谁?想威胁我?你还不够资格!” 对于她恨之入骨的人,亦柔是不屑于掩藏自己的情绪的。 “我够不够资格不是你说了算的!”未央不以为意,伸手从在袖子里摸索片刻取出一个白瓷的小瓶子捏在指间,漫不经心的抬眼看着亦柔半困惑半防备的眼神,“答应我的条件,你可以不死!” “你——”亦柔一愣,怔怔的看着她手中的小瓷瓶,眼神微微一闪,随即冷笑,“你会这么好心?” “解药就在这里,要不要随你!”未央无所谓的靠在椅背上,神情散漫的晃着手里的小瓷瓶,眼中突然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或者——你更愿意去求柳亦尘?” 不管与公与私,韩亦柔都是没有胆量将自己做的龌龊事摆到台面上的。 正是料准了这一点,未央脸上带着势在必得的笑意,只是那冰冷的眼神让人心寒。 以己度人,亦柔很清楚未央心里对她的仇恨,但在生与死纠缠的边缘,她还是很理智的选择了前者。 “先说说你的条件!”深吸一口气,亦柔冷冷的回转身去,不与未央正面相对。 对她而言,这屈服已经是一种折辱,她不愿面对。 未央平静的起身,整了整袖子,走到亦柔面前,平静的与她对视,“帮我杀一个人!” “我没听错吧?”亦柔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却不敢掉以轻心,讽刺说道,“权倾天下的南野皇太妃居然也要买凶杀人!” “这是我的事!”未央不想与她废话,冷冷的瞄她一眼,“你只管做好你自己的决定就好。” 亦柔狐疑的看她一眼,“你要我杀谁?” “广陵夫人!” 这个人,是她承诺给沈家的最后一条人命,她必须兑现。 “什么?”亦柔一惊,眼睛圆瞪,声音也不觉提高了几度,“你疯了吧,那可是西华的太后!” 就因为她是西华的太后,所以她才不能光明正大的与她对垒,因为不能再把这个烂摊子留给黎歌。 “正是如此我才会找你!”未央坦言,阴霾的目光中带着嗜血的光芒。 亦柔咬着唇,目光有些游离,思忖良久才重新看向未央,声音却是出奇的平缓了下来,“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这件事由他来做不是更保险?” 亦柔口中的他,是末白! “若论成败,的确,他是比你更合适的人选,可我不想欠他的人情!” 未央的语调冰冷,态度有些不经意的散漫,言语间已经把末白的名字疏离的很淡。 亦柔一愣,眼中闪过一丝惶惑的光。 因为末白,亦柔承认自己一直都是嫉妒未央的,恨不能将他们拆开。 可这一刻,听着这女子如此决绝冷漠的一句话,她却没有料想之中的喜悦,心里突然就变得极不舒服。 “沈未央,你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装糊涂?”亦柔有些愤愤,却显然忽视了自己这一刻真正嫉恨的是什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为了在他跟前做出一副清高的样子,这些年他为你做的还少吗?他何时要过你的回报?即便是这一次,为你冒了这么大的风险,他又可曾说过什么?” 未央心中苦笑,这么久以来,她与末白之间有的最多的竟然只是沉默。 虽然遗憾,可到了这一刻,却是庆幸他的不说。 因为不说,就给了她一个可以名正言顺的去自欺欺人的理由。 面对亦柔,她更是不屑于解释的。 既然什么都不曾说过,那就沉默到底吧! “你是答应还是拒绝?”未央抬眸,声音冷硬的岔开话题。 亦柔看着她,空气里是经久不变的沉默,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了然一笑,喃喃念道,“我居然差一点被你骗了!” “这么说你就是拒绝了?”未央稍稍垂眸,嘴角扯出一个不起眼的弧度。 或许,她还真是低估了这个女人的智慧。 “你很想我答应吗?”亦柔反问,眼中有一点戏谑的光,然后她微微一顿,敛了神色,沉声道,“给我时间考虑一下,明天我给你答复!” 说罢,不待未央反应就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未央站在原地,一直目送那个衣袂翩翩的白色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眸光一寸一寸收冷。 “韩亦柔,我给过你机会了!”未央低头又抬头,举步绝然的迈了出去。 我给了你机会,可是你的心,不允许你相信我,那么就不要怪我! 或许你是真的爱他,可就凭你这一颗灰暗的用心,我便不能将你留在他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oo更新,俺不务正业~ 84受制 流火与末白的车驾先后离宫,空气中尚且飘着丝丝醉人的酒香。 黎歌站在大殿之外,目送二人离去,却迟迟没有回身的打算。 常福忍不住由背后递上一件披风,“陛下,夜里风凉!” “嗯!”黎歌微笑着点了点头,随手拉过披风披上。 可能是喝了酒的关系,灯光下,他白皙的面孔染上一层迷离的潮红,更显得他面色温润。 常福看着,不由微微愣了下。 “走吧!”将披风系好,黎歌出了前面的园门,直接往西北方向的小径走去。 常福以为他喝多了,快走两步跟上去,小心翼翼的提醒,“陛下这不是回寝宫的方向!” “恩,我知道!”黎歌脚下不停的应了声, 他似乎是真的有点不胜酒力,居然在常福面前也忘了自称为“朕” 好在常福很懂规矩,也并没敢多说什么,只是垂首飞快的迈着小碎步跟在身后。 一路上穿过几座花园,路过凤鸣宫的时候黎歌脚下微微一顿,抬眸看了一眼,平淡的眼波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然后在常福有所察觉之前,继续前行。 御药房与凤鸣宫之间只隔了一座广袖宫跟一个半大不小的湖面,黎歌过去的时候明月正埋头在药柜里翻番找找,旁边的桌子上已经堆了好些药材。 “公子!”往日里调皮的孩子此刻却摆出一副大人的神情,恭恭敬敬的对黎歌施了一礼。 黎歌点头,走过去粗略的看了看已经找出来的药材就绕到柜台后面,“我来吧!” 明月本想说什么,想了想还是顺从的点了点头,“那我去给你熬碗醒酒汤。” “恩!”黎歌应了声,拉开一个抽屉捏了一味药凑近鼻尖闻了闻,没有回头。 明月去熬了汤,端回来看着黎歌喝了。 黎歌的样子似乎是有些困倦,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他报以感激的微笑。 明月不由的有些担心,试探着说道,“公子,你还是回去休息吧,这里交给我来就好!” “怎么——”黎歌抬头,调侃道,“你家公子已经老到连夜都熬不得的地步了?” “不是!”明月不满的蹙着眉,没好气的说道,“我是看你喝多了,怕你一会儿倒在这儿!” 明月虽然懂事,多少还是有点小孩子心性,眼下没有外人的时候也便不再拘谨。 “呵——”黎歌舒缓一笑,有几分宠溺的伸手摸了摸明月的头,突然俯身冲他眨了眨眼睛,压低了声音道,“那你去把外面那群跟屁虫轰走,省的被他们看到我醉酒倒地的摸样。” “原来你没醉啊!”黎歌这句话出口明月立刻就明白过来,也就不那么担心了。 “去吧!”黎歌又笑着拍拍他的头。 “哦!”明月看他一眼,不怎么情愿的往外走去,边走还边小声咕哝,“你是皇帝你最大,不想他们跟着你就直说好了嘛!” 黎歌看着他半大不小的影子慢慢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摇着头笑了笑,清明的目光中不期然,再次浮现出那抹复杂的神采。 三更过半,夜色浓郁。 一条黑影身姿灵活的在殿宇花园的暗影里穿行,不消半个时辰便已经由皇宫北门轻门熟路的的摸进了凤鸣宫。 未央睡觉的时候不喜欢被人守着,所以寝宫门外就只留下两个宫人伺候。 黑衣人窝在一盆巨大的盆栽灌木之后,随手从腰间摸出两块不大不小的碎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刷刷两下击在两人的后颈处。 两人没有防备头一歪,就顺着身后的门框滑了下去。 黑衣人就地一滚,奔到面前,小心的将两人扶起来,靠在门上,造成一个站立的假象,然后迅捷的推开门就闪了进去。 房门合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未央似是有所察觉,微微动了动身子,刚一睁眼,那黑影已经闪到面前,不待她反应就制住她的穴道。 未央动弹不得,寒着脸扫了那人一眼,待到看清来人的眼睛,眼中就突然闪过一丝了然的戏谑。 黑衣人似是被她的目光刺激了,冷哼一声,随手将她重新放回床上就开始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未央仰躺在床上,听着身侧细微的声响,目光清明,然后继续闭目养神。 约莫过了一刻钟,身后的动静渐大,黑衣人把屋子里里外外都翻找一遍之后,终于折了回来。 未央听到趋近的脚步声这才不紧不慢的睁开眼,对上那人气势汹汹的眼神,嘴角慢慢牵起,带几分挑衅的意味扬扬眉。 黑衣人被她的这个表情激怒,粗鲁的一把把她揪起来,就势拍开她的穴道,反手用剑抵在她的脖子上,沉声道,“东西呢?” 这已经是这个女人第二次拿剑指着她了,未央心中不悦,眉头也不由的蹙起,没有说话。 察觉到她的态度,黑衣人握剑的手不由的一僵,剑锋随即迫近几分,“东西呢?别让我再重复第三遍!” “韩亦柔!”未央坐在床上,收回目光,于黑暗中直视她的面孔,问道,“你这是在求我吗?” 亦柔微微一愣,随即冷笑,“别太看得起自己,识相的就把解药给我,否则——” “哦?”未央漫不经心的打断她的话,毫不避讳的与她对视,“否则怎样?杀了我?” 未央径自说着,突然嘲讽的笑出声音,“你知道这是哪儿吗?” “有你在我手里,这里是哪儿都无所谓!”亦柔挑眉,“你给是不给!” “那么我的条件你应是不应?”未央反问。 “阶下之囚,现在你凭什么跟我讲条件?”亦柔并没有妥协的意思,紧紧的逼视未央的目光,几乎是一字一顿的说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能这么大方的放过我?你不过是想拿我做棋子去把公子跟太后一党的关系挑破,然后借他之手为你报仇,而对我这枚棋子的死活你岂会顾及?” 狠厉的女子眼中燃烧着一簇火焰,坚韧的让未央有些恍惚。 可终究,她只是冷笑出声,三年前她尚且没有怕过,更何况是今天! “所以你就铤而走险,前来盗药?” 用意被揭穿,亦柔眼中闪过一丝不自在,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但是很快的,她便恢复以往的冷静,贴着未央颈项的剑又逼近一分,“这些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有一个持久的机会留在他身边,谁也别想阻止!” 一句话,像在宣誓。 未央不想嘲笑任何人的感情,可因为这个说话的人是韩亦柔,她便没有一寸的心软,“既然你知道我容不得你,又何必跑这一趟?” “现在你的命在我手上,由不得你不给!”亦柔不以为然。 终究,面对这死亡的威胁她还是怕了,一点求生的渴望淹没了她最后的理智,让她踏出这无法回头的一步。 “呵——”未央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浅笑,缓缓抬眸,目光落在亦柔的脸上瞬间收冷,眼中带着肃杀的寒气,“韩亦柔,你现在眼见着性命不保,你又凭什么来威胁我” 未央推开亦柔的手,亦柔身子不稳,一个踉跄,后退了一步。 未央看她一眼,径自起身,往桌旁走去,“别说我没有解药,便是我有,你以为我会留给你?” 火石一晃,胳膊粗的蜡烛被点燃,屋子里瞬时明亮起来。 微醺的烛光落在未央的侧脸上,面对亦柔,她的眼中无恨,只是那如冰锋般冷厉的光芒还是让人脊背发凉。 自从林云堂死后亦柔就一直处在一种备受煎熬的状态,死亡的威胁之下已经让她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如今,在未央的一再逼迫之下,情绪终于失控。 她疯了似的丢掉手里的剑,冲上前来,抓着未央的双臂,眼中带着痛苦的绝望,嘶声嚷着,“沈未央,在你面前我早已经一败涂地了,难道你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未央眼中闪过一丝好笑的表情,“我有对你做了什么吗?” 沈未央什么也没有做过,呵,这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亦柔一时语塞,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是报应吗?”亦柔苦笑望天,闭上眼,泪水应声而下,“这一生我自认问心无愧,惟独对你下了狠手,所以老天就让你来看我的下场!” 流泪,却无悔! 这世上总有这样的人,时时刻刻在提醒着她良心这种东西的可笑。 所以如今,未央也只是毫无悲悯之心的冷笑。 亦柔癫狂的笑着,未央站在旁边冷眼看了她一会儿,突然觉得心烦意乱。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绝望的笑着,笑的泪花四溅。 “你笑够了没有?”未央不耐烦的回转身就要去拉门。 亦柔察觉到她的用意,猛地止住笑声,飞身而起,横在面前,一把扣住她的咽喉,“你想叫人吗?”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亦柔一慌,反手将未央挡在面前,警觉的退后几步。 房门被人大力撞开,十几个持刀的侍卫鱼贯而入,同时还有数不清的人持续不断的挤进院子。 “娘娘?”待到看清眼前的情况,赵毅大惊,急忙将剑拔弩张的侍卫挡在身后,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看到眼前迅速聚集的人手,亦柔有所顿悟,“原来你早有准备!” 亦柔斜睨未央一眼,冷声喝道,“都退出去!” 未央被制,一时不能发音,面对赵毅的征询的目光,深深的闭了下眼。 “全部后退!”赵毅得到命令,一边谨慎的盯着亦柔,以防她有所异动伤到未央,一边带着众人一步步往外退。 “走!”亦柔沉声说道,胁迫着未央往外走去。 恰在此时,门外躁动的人群突然安静下来,并迅速从中间让出一条路,一身明黄衣袍的儒雅男子疾步而来。 作者有话要说:我是来更新的,更完遁走~ 85谁逼迫了谁? 未央看着如谪仙般凭空出现的黎歌,心忽的一沉。 黎歌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他现在不是该因为醉酒而在寝宫之中安睡的吗? 不好的预感开始在心底慢慢升腾,让她原本沉稳的脸色也跟着微微一变。 亦柔看到黎歌也是一愣,随即就笑了,眸光敛起,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你来的正好,让他们撤出去!” “陛下!”赵毅一惊,忙要上前,却被黎歌一个手势制止。 “都退到院外把守!”黎歌淡淡的吩咐,声音平静,不怒而威,脸上笑容隐匿不见,独自举步向前。 赵毅嘴唇动了动,最后在未央一个眼神的示意下不得已带人退了出去。 人群迅速退散,片刻之后,整个院子里就剩下黎歌一人。 微凉的月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带着迷离的光晕。 亦柔胁迫着未央跨出门来,看着门外隐约躁动的侍卫,冷声一笑,“你没听懂我的意思?” 黎歌摇头,嘴角现一丝笑纹,上前一步,“我只是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嗯?”亦柔一时间有些不明白,“你不想要她的命了?她可是你南野王朝的太妃娘娘。” “那么你又把我当做是谁?”黎歌毫不客气的反问,一向温顺的面孔上难得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亦柔看着眼前这一个清俊儒雅的男子,心里突然一颤。 早前因为师父的关系她曾在岐黄谷习医两年,与黎歌也算熟识。 在她的记忆里,这个男子一直都是温良如玉的存在,眼下虽然还是这个人,她却突然觉得陌生,尤其是他面上那种沉稳淡定的表情让她的手指微微的发凉。 举目四顾,亦柔于绝望之中遗失的理智一点一点的回归。 她恍然明白,这里是南野的皇宫,而眼前站着的这个男子再不是曾经岐黄谷中那个无权无势的草民。 他是南野的天,手控天下。 他会受她的威胁吗? 一种更加绝望的感觉漫过心头,最后演变成决绝。 这其中的罪魁祸首是沈未央,是她将她逼入这般境地。 亦柔的思绪飞转,仇恨的情绪慢慢升腾压下心中的恐惧,同时也因为退无可退。 由黎歌刚才的举动来看,他分明已经妥协。 他不是末白,便是一朝坐上高位,也不见得会有怎样的手段。 毕竟——家丑不可外扬! “给我配出断情盅的解药,放我离开!”生死之间,很多其它的事都可以暂且不必考虑。 “断情盅?”黎歌蹙眉,眸光慢慢敛起,“你身上怎么会有这种毒?” “这个不用你管!”亦柔扣紧未央的咽喉,上前一步,“你答不答应?” 黎歌没有回答,微抿了唇,目光之中有一丝悲悯的神色划过。 “解药——”未央深吸一口,强迫自己勉强发音,“我给你!” 亦柔一愣,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略微放松了捏于她喉间的手指,“在哪儿?” “在大厅那副观音像后面的暗格里!” 亦柔狐疑的打量了她片刻,还是不敢掉以轻心,“跟我进去取!” 说罢,胁着未央转身往里走。 未央看了黎歌一眼,没有说话,顺从的随亦柔进去取药。 片刻之后,两人再出来的时候黎歌还站在原地。 亦柔一手卡着未央的脖子,一手将药瓶抛给黎歌,挑眉说道,“她的话我不信,你看看,是不是解药!” 黎歌淡淡的望了未央一眼,接过小瓷瓶,拔下瓶塞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重新塞上瓶口,点了点头,把药瓶重新递过去。 看着亦柔把瓷瓶收回怀里,黎歌突然叹了口气,语气淡淡的开口,“东西你拿到了,放了她吧。” “我要她送我出去!”亦柔冷哼一声,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你信不过我?”黎歌蹙眉,他今天的耐性似乎很差。 “你的人品我从来就没有怀疑,”亦柔不屑的斜睨未央一眼,“可是我信不过她!” “亦柔,今天你若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就定然会陷末白公子于不义,你考虑清楚了吗?” 黎歌一直皱着眉,亦柔闻言,不由的就心虚起来。 她的确是没有打算放过未央的,可风黎歌他—— 看出了她的迟疑,黎歌出一口气,继续劝道,“放开她,我差人送你出去。” 他的语调平和,听起来让人很安心。 有那么一瞬,亦柔是几乎要被他蛊惑了的。 可是目光触及未央清冷的侧脸她便又马上清醒了过来,恨得咬牙切齿,“我这样也是她逼的。” 黎歌摇头,苦笑一声,“如果你心如止水谁又能威胁的到你?” “是她设计引我来的!”亦柔厉声反驳。 “她设计,你却也可以不来,亦柔,这不是借口。”黎歌说的语重心长,言辞间却有些无奈的叹惋。 “呵——”亦柔长笑一声,目光有些疯狂,“说到底你也是护着她的,风师兄,难道你跟公子一样都被她蒙蔽了吗?你真的觉得她如眼前所见的这般的无害?我不怕实话告诉你,今天只要我放开她,她是绝对不会让我有机会活着跨出这院子一步的!” “你走吧,”一直在两人之间静默不语的未央突然开口,声音冷涩,却带一股强大的决绝之气,“今晚的事我会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亦柔显然是没有轻信,只是嘲弄的看着她。 她的这个眼神未央见得多了,这一刻却突然觉得很难以受用。 因为对面站着黎歌吗? 她不知道,现在她就只想快些结束眼前这种混乱的场面,韩亦柔的生死,已经不在她的考虑之内。 “赵毅!”未央烦闷的厉喝一声,“吩咐外围的弓箭手跟伏兵都撤了!” “是!”赵毅奔进来,狐疑的看她一眼,再看黎歌,然后小心的退了出去。 片刻之后院墙之外传来一阵响动,不多时便又恢复平静。 亦柔诧异的看她,突然之间的变故让她有些不可置信的茫然。 未央冷冷的扫她一眼,沉着嗓子道,“趁我现在还没改变主意,别让我再见到你!” “好!”亦柔站在她身后,忽的就笑了,释然之中却没有掩藏住眼底的仇恨。 “丫头!”黎歌一惊,本能的低吼一声。 “我让你如愿!”冷厉的女声刺透胸背,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重重一击,一股腥甜的液体划过喉头的同时,未央的身子就被抛了出去。 黑色的人影向一旁飞纵,黎歌惊慌的伸手接住未央,眼中带了一丝绝望的猩红。 右手摸向腰际,指尖锋芒毕露,三枚闪亮的银针穿透夜空,精准的击中亦柔身上的三处要穴。 已经跃到墙上的亦柔重重摔了下去,侍卫蜂拥而上将她擒住。 “你——”亦柔额上泌出一层冷寒,咬着牙抬头,不可置信的看着黎歌,将要出口的后半句话却被黎歌一个暴怒的眼神扼杀。 这个向来风轻云淡的男子居然也会有这样的疯狂的目光?他发怒的样子甚至远比末白来的可怕。 “把她压下去!”黎歌果断的抱着已经昏迷的未央起身,看都没有看亦柔一眼,冷声道,“天亮之后送去驿馆,交给末白公子处置!” 说罢,头也不回的抱着未央进了房,“让明月把诊箱拿来,准备热水!” 未央受了内伤昏迷不醒,太妃娘娘遇刺的消息传得很快。 事实上末白并没有等南野的人找上门,当天深夜就匆忙入宫请罪。 黎歌在凤鸣宫替未央诊治半宿,直至最后确定她并无生命危险,眉心的褶皱都一直没有化开。 近侍看到了他的脸色,头一次对他们这位平易近人的帝王产生了一种畏惧之情,所以末白来了半天始终没有人敢进去通传。 可是眼下事情尚未查明,怠慢异国使节的罪名也不非同等闲,一群人就火烧屁股似的在院子里转悠。 五更初刻,黎歌由凤鸣宫中走了出来,常福见了急忙迎上去,恭谨说道,“陛下,末白公子来了,在宫外求见!” “嗯?”黎歌目光一沉,愣了片刻便又恢复如常,随口问道,“把人送去了?” “没有!陛下吩咐过天明把人送去,现在天还没亮,人还压在地牢之中,”常福注意着黎歌的脸色,斟酌着说道,“末白公子应该是从别处得到的消息,一个时辰之前就来了!” 黎歌点了点头,举步往外走,“回寝宫更衣,传旨下去,朕身体不适,今日早朝取消,早膳后让兵部把新来的战报送过来,去把末白公子请到御书房,另外让赵毅去把地牢里的人也提出来!” “奴才遵旨!”常福跟在身后,手忙脚乱的指挥下人去办。 黎歌走了两步,似是想起什么,忽的止步。 常福眼尖,急忙奔过去,“陛下还有什么吩咐?” 黎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凤鸣宫,眼神微微有些暗淡,沉吟片刻,道,“告诉明月小心看着这里,有什么事,及时通知我!” “是!” 作者有话要说:嗯。更新,淡定的飘走~ 86杀机 黎歌见到末白,有些出乎意料的,末白并没有问及未央的伤势, 87我会成全你 黎歌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她定然是听到了自己方才跟亦云的谈话。 “刚才吵到你了!”黎歌淡淡说道,嘴边一抹苦涩的笑纹若有若无。 想来这还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与人发生这么激烈的争吵,之前即便是年少轻狂之时他都是谦和有礼的。 倒不是怕了谁,也不是现在的身份使然,只是觉得这世上还没有什么是值得他如此去争的。 二十四年,终于在这一天,他不再是他自己。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话!”未央见他失神,固执的直视他的双瞳。 黎歌的双瞳幽深,目光宁静,带着如三月大海般平静的宽广,绵软的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 “丫头你忘了,我不做大夫已经很久了!”他看着她微微的笑,伸手宠溺的揉了揉她头顶的发丝,然后起身走到窗边,“况且,就算我不救她自然也会有人会救她!” 黎歌的不承认并不代表未央的无知,只是她也很理智的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事实上,断情盅这种蛊,一旦被激发便无法根治。 便是之前林云堂给亦柔的那些所谓解药,也只能暂时性的扼制毒性发作的时间而已。 如果真如亦云所言,亦柔体内的毒素已经扩散,那么就算是有黎歌跟亦尘这样的名医为她医治,以后毒发之时她也定会更加痛苦万分。 更何况柳亦尘也不是个善碴,他不是风黎歌,他不会以德报怨。 事到如今韩亦柔跟林云堂之间的秘密铁定是守不住了,曾经她对柳亦尘隐瞒了林云堂毒害他的事实,现如今就算是碍于末白的面子柳亦尘不得不给她医治只怕也不会尽心尽力。 因为理解一个人在面对死亡时的那种疯狂的求生欲念,所以前一夜未央才会赶在黎歌之前对亦柔妥协。 她怕黎歌吐露真相,让亦柔做出什么更加疯狂的举动。 可终究,人算不如天算,她再一次没有算准人心,再一次低估了一个女人在爱情面前惨绝人寰的用心。 “丫头!”黎歌突然开口,打破沉默,“虽然我答应过不问,可这一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未央本来正坐在床头发愣,这会儿猛地回过神来。 抬头,正对上黎歌回望过来的目光,避无可避。 “像韩亦柔所说,是我设计,用断情盅的解药引她前来的!”未央索性咬咬牙,狠声道,“我的目的——就是杀了她!” 黎歌的目光很沉,脸上毫无笑意,就只是静静的望着她,“原因呢?” “因为有仇!”未央坦言,直言不讳。 以韩亦柔曾经对她做的种种,就算她真的杀了她也不为过吧? 可她这样做的原因,就只是因为这样吗? “是——”过来好久,黎歌终于再一次开口,试探性的语气里有些小心翼翼的隐忍,“因为他?” 这一晚,黎歌已经不止一次提到“他”。 “不是,是因为别的!”未央平静的摇头,对上黎歌眼中的困惑,忽然就变得烦躁。 未央翻身下地,走到旁边,避开黎歌的视线,“黎歌,你别问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一定很失望是吧?” “我只是想知道原因!”黎歌低声呢喃,苦笑的摇了摇头。 我似乎从来就不在乎你做了什么,可是现在我却贪婪的想知道你这样做的原因。 我不愿意被你抛在身后,看着你一个人在那个漩涡中挣扎。 我想拉你出来,甚至于—— 我也不介意替你去做。 可是,凭什么呢? 我不是夜流火也不是凌末白,我凭什么来要求你信任我? “这就是原因!”未央闭了下眼,暗暗提了口气,自嘲似的冷笑一声,“事实上我就是韩亦柔口中的那种人,我残忍,恶毒,未达目的不择手段,在这之前我做了什么相信南敏郡王都已经告诉你了,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好人,你对我不该有一丝一毫的同情!” 未央的决绝黎歌听在耳中,眼中缓缓汇聚出一丝痛苦的神色,“对于沈家的事你还是如此介怀?” “不是介怀,是恨!”未央纠正,神色凛然。 “你这是何苦?”黎歌苦笑,“在你看来沈家是无辜的,可从他的立场来看,你那样的一个身份,确实已经构成杀身之祸!” 他并不想为风永义辩解什么,许是世态炎凉,到了今天他对自己的这位生身父亲也是没有什么概念的。 只是相对未央,他却是内心清明,他只是不想她再受这仇恨煎熬之苦。 人在高位,其实—— 很多事都是身不由己。 而显然,旧事重提,怒火攻心的未央是领会不到他这一番开导的用心。 “你说的对!”未央猛地回头,痛苦的神色溢于言表,声音里有些歇斯底里的忿然,“可事实上该死的是沈未央一个人,沈家何辜?” 这才是她一直以来都介怀的事,这才是她午夜梦中迂回不去的梦魇。 黎歌,你一生都在治病救人,你没有欠过别人的,你不知道这亏欠的意义。 她发怒的样子像一头被困的小兽,锋利的爪牙之下却是掩藏不住的恐惧。 这个女孩子从一开始就是倔强的让人心疼的。 是的,心疼,丝丝缕缕印入骨髓般无药可治的顽疾。 “够了!”黎歌闭上眼,长长的叹息。 “够吗?”未央摇头,目光冷厉,声音坚决,“不,这还远远不够!” 她举步走到黎歌的面前,仰着头,笑着看他,眼中带着一丝疯狂的神采,“黎歌你太天真了,这个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跟你一样,我跟你不一样,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别人欠我多少我便要他十倍乃至百倍的奉还,沈家的人不会白白死去,当年若不是颜南敏横插一脚,我早就拿整个南野王朝给他们陪葬了。” 她不过是个柔弱的小女子,这么气势磅礴的一段话说出来,却能让听到的人深信不疑。 在她面前,在她这无坚不摧的目光面前,没有人能把这当成一个信口开河的玩笑。 “呵——”黎歌忽的长笑一声,声音里带着疲惫的沙哑,“一定要这样吗?” “什么?”未央一愣,没有明白他的意思。 黎歌由上而下俯视她的面孔,明澈的目光中带着温存的笑意。 他缓缓伸手,一点一点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直视她的目光,“如果毁了这座江山就能让你过回平静的生活,那么——我会成全你!” 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印上一个清浅的吻痕,然后举步离开。 清浅的药香随风弥散,短暂的诧愣过后,未央突然打了个寒战。 “黎歌!”她惊慌的冲到门口,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黎歌平静的摇头,看着她身后的大门,“我有点累了!” 黎歌的神色泰然,就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可额头上那点灼热的温度却时刻提醒着未央之前那一句话的真实性。 空前的恐惧感一点一点慢慢袭上心头,她就固执的拦在他面前,寸步不让。 却不知,拦着他究竟是要做什么。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身后的门,两个人都不说话。 “我累了!”良久之后,黎歌终于长长的叹息一声。 从前夜开始他几乎就没有休息过,可眼下他却分不清现在真正疲累的是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的心。 “我不要你的施舍!”未央低声说道,垂眸片刻便又抬头,坚决的重复,“我不要,明明是你们风家欠我的,我凭什么要承你的情?” 黎歌,你不欠我任何东西,你的情,我承不起。 未央目光灼灼的逼视黎歌的面孔,夜色中一双眸子闪亮如星。 黎歌静静的看着她,明明近在咫尺的距离却仿似远在天涯。 “我累了!”他再次说道,这一次没有犹豫,直接拉开她横在面前的手,推门走了出去。 未央的身子被他微微一推,往旁边退了两步,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远去,心跳一点一点的落了空。 这究竟是怎么了?她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而黎歌他——又说了些什么。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窗口的月光落在光滑的地面上,折射出一片悠远的微光。 未央一步步茫然的往床边挪去,木然的倒在床上,拉过被子蒙着头沉沉睡去。 那天之后一切都好像依旧没有什么两样,黎歌照常的上朝下朝,处理政务。 他依旧会隔日去给皓月施针,却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而且也再没有来看过未央,每天却会按时让明月把药送过来看着她服下。 看来那晚的事他并没有忘记,只是不提罢了,他似乎是真的生气了。 闹到这样的地步,未央也是觉得见了面会尴尬,索性就什么也不说,默默的窝在凤鸣宫里过日子。 期间流火来探望过一次,彼此之间说的也无非是那些场面话,末白却一直没有出现。 三天之后未央的伤势已无大碍,晚膳后就由碧儿跟小玥陪着,带了风拓去御花园散步。 风拓很懂事的用小手牵着未央的手,奶声奶气却很大人样的讲着老太傅的趣事。 因为大病初愈未央的面色略微有些苍白,却是难得露出温和的笑意。 四个人沿着小径慢慢的走,倒也还算惬意。 可能是因为身体没有好利索的原因,走了不多一会儿未央的额上就泌出一层细汗,碧儿担心她的身体就建议到一边的亭子里去坐一会儿。 小玥带着风拓在旁边的花园里捉迷藏,碧儿则是站在未央身后寸步不离。 未央看着花园里追逐嬉笑的一大一小两个人,总觉得那么欢快的笑声是有点恍惚的。 碧儿见她脸上露出倦色,就上前提议,“娘娘,一会儿怕是要起风,咱们回去吧!” “也好!”未央知道她是怕自己累着,微笑着点了点头,目光不经意的扫过,落在亭外不知何时出现的那双皓白的长靴上,不由怔住。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某蓝最近很颓废~ 呃。。。。。。。俺是来更新滴~ 88只说一次的话 脸上的笑容僵住,未央的目光一寸一寸上移,直至最后落在靴子主人的眼眸深处。 那是一双淡漠如水的眼眸,漆黑幽深,却清冷如冰,无论何时何地,总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此时此刻,这双眸子正专注的看着她,平静的背后隐隐现出暗涌的风潮。 两个人相对而立,碧儿的目光在两人中间游移不定却找不出丝毫破绽,不由的就有些紧张起来。 旁边玩耍的风拓跟小玥不知何时已经回到亭子里,风拓拉着未央的手,仰着头好奇的看着末白,“姨娘,你怎么了?” 未央没有说话,不知道是没有听到还是没有心情回答。 “我有话跟你说!”末白开口,带着惯有的疏离的淡漠。 一直尴尬的处在当中的碧儿找到突破口,急忙俯身把未央的手从风拓的小手里抽出来,低声劝道,“太子殿下,娘娘有事要办,嬷嬷带你先回去!” 她的话风拓似懂非懂,转着小眼珠看了看未央又看了看末白,最后好像有所顿悟,很懂事的点了点头,“ 89陪我演戏 清冷的风扑面而来,视线里那人的影子早已遍寻不见。 推掉手边已经空了的酒壶,未央趴在石桌之上,笑的凄迷。 唇齿翁合之间她发出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只能隐隐听到一个人的名字时而恍惚的蹦出来—— 小白! 有时是叹息,有时是疑问,有时也是苦笑。 千般感情纠结,最终吐出的也只是这两个字。 桌上的五个酒壶已经空了四个,歪歪的躺在一旁。 未央朦胧着一双眼睛,伸手向旁边最后一个满着的酒壶摸去。 可就在指尖触及瓶身的瞬间,另一只手却先她一步,将酒壶提在了手里。 “借酒消愁愁更愁,这话你应该听过吧!”沉稳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一丝懒散的叹息。 酒壶被抢,未央有些不悦。 她缓缓抬头看向来人,待到看清那人的面孔,忽的就笑了。 “是你啊!”未央看着来人痴痴傻傻的笑,可是这么一个仰望的姿势真的是很难受。 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未央觉得自己有必要改变一下眼下这种劣势的处境,于是就挣扎着爬起来。 可谁想手一离开桌面就双腿一软,差点跌倒。 好在眼前站着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我好像喝多了!”未央抬头迎上那人的目光,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眉毛弯弯,伸出另一只手的一个指头指着流火的鼻尖,义正言辞的说道,“非礼勿视,这个时候你应该回避的,流火公子,你不遵圣人教诲!” “那些东西是拿到朝堂上去说的!”流火不屑的冷哼一声,面上沉郁的表情却是不变,突然话锋一转,说道,“眼下如果你喝的差不多了,那咱们不妨谈谈!” “谈什么?”未央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蹙着眉,兀自拍了拍发涨的脑袋,“我没话跟你说!” “那也没关系!”流火不以为意的上前一步,将手里的酒壶重新放回桌上,“就重复一下你刚刚跟凌末白所说的话题就行!” 未央虽是醉了,可对于某些话题却还是敏感的很。 这会儿听到流火的话,不由一怔,肩膀微颤,但很快的,借着酒劲便又迷糊起来。 “他认错人了!”未央眨巴着眼睛,严肃的盯着流火的面孔,指着先前末白离开的方向很认真的说道,“真的,他刚刚跟我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说完好像怕流火不信似的,又使劲的冲他点了点头,以增加自己言辞的可信度。 “哦?”流火轻轻的牵动嘴角,一撩衣袍,就势坐到旁边的石凳上,漫不经心的问道,“那他都说了什么?” 未央抬头审视着流火,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这一次她确定,这一晚他原来一直都暗藏在附近,来看她的笑话。 这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心思深沉哈! 若是在平时未央是应该会恼他的,可是今天她醉了。 “说什么?还不就是一堆老掉牙的情话,我都不当真的!”未央烦闷的甩了甩头,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什么,也好像末白真的跟她说了什么一样。 她也俯身坐了下来,抓过流火手边的酒壶晃了晃。 满壶的酒水被她这么一晃就洒了一些出来,湿了袖口。 未央也不甚在意,仰头就惯了自己一口酒。 放下酒壶,未央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突然狡黠一笑,倾身欺近流火的面孔,拿手指轻轻的刮着他的面皮。 “打听这么多,难不成你也是来对本宫诉衷肠的?”未央贼兮兮的笑着,扶着流火的肩膀,借力就要站起身。 然后很顺利成章的,脚下一个不稳,身子一歪,就又跌了下去,正好落在流火的怀里。 她挣扎了好半天才勉强爬起来,索性就直接坐在流火的腿上,赖着不肯起身。 她似乎是真的醉的不轻,流火的脸色瞬时变得青白一片,眉心也拧出一个“川”字。 未央看着他双眉紧锁的模样,一时起了玩心,非但没有退避的打算,反倒是伸出双臂攀上他的颈项,做出一副暧昧的姿态。 两个人,四目相对,咫尺的距离之间,未央笑靥如花。 “呵,其实你也不错,”她毫不避讳的看着流火,随后用一种近乎无上恩典的口吻说道,“趁着本宫现在心情好,就给你个机会表达一下你对本宫的爱慕之情!” 一句话说完,自己就先不可遏止的笑倒在他怀里。 沈未央,你绝对是醉的不轻! 因为在她清醒的时候去绝对不会对夜流火这样危险的男人做出这样的举动,哪怕他们之间根本就不可能发生任何事。 未央这样想着就趴在他肩上咯咯的笑出声音,夹带着清甜酒气的温热呼吸喷在耳后,流火突然有些烦躁。 他略有些恼怒的沉声说道,“闹够了,阿雅!” 两个字吐出来,未央笑的花枝乱颤的身子不由的僵住。 她缓缓由他肩窝里抬起头,原本狂乱的眸光中瞬时染上一抹狠厉的冷色,冷冷的看着他,竟然忘了起身。 “别叫我阿雅!”半晌之后,未央终于发出如梦呓的一声低语。 声音冷静,重重矛盾的挣扎却透过这简短的几个字无法掩饰的表露出来。 如此接近的距离之内,未央眼中瞬息变幻莫测的神色流火尽收眼底。 他看着她的目光由愤恨化作迷离,再变成最后的冷漠。 “对不起!”一丝困惑的情绪慢慢笼上心头,流火拉长了声音狠狠的呼吸。 他的面色沉郁与夜空同色,仿似要将胸中多年的郁结之气一并呼出,“当年的事是我欠你的!” 他一向都是个骄傲的人,习惯了高高在上的霸道,这样的一句话出口顿时连自己都觉出了几分尴尬,更不要说未央。 未央愣愣的看着月光下他那张冷峻的面孔,恍然间发现,眼前这个高高在上的男子竟也是这般的孤独。 可是曾几何时,也曾有一个年幼的女孩子扯着他的衣角清甜的笑着唤他九哥的。 那样的岁月去了哪里? 一直以来都被她刻意忽视的一个事实跟着浮出水面,未央猛地一惊。 也许黎歌说的话是对的,很多事——都够了。 当年的那一切明明就是她自己那一个不知死活的决定造成的! 就算她是为了流火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又怎样? 如果流火真的欠了她什么,也该在这一次次的纵容之中还清了。 她本来完全可以表现的更激烈一点,她甚至可以大声的控诉: 说我不是那个笨蛋! 说她那么没用,早在你们把她丢在苍月城那个鬼地方自生自灭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可是到了最后,她却只是淡漠的摇了摇头。 她突然觉得,其实想要原谅一个人,也并不是一件多么艰难的事。 或许就因为眼前面对的这个人是夜流火吧,最起码对于沈家,她仍是放不下。 浅浅的出一口气,未央低头一下一下把流火胸前被拉皱的衣衫整理好。 “以前的事都忘了吧,流火。”未央淡淡的说,有点语重心长的味道。 就这样吧,我们之间两清了,从此以后再无瓜葛。 “你不该是这么恋旧的人!”她重新抬起头,面无表情的看他,声音平稳,“如果只有她过的好才能让你放下心里的负担,那么你就把我当做是她也无妨!” 你可以把我当做是她,可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承认这重身份的。 未央说完,又静静的看了他一眼, 下一刻,她起身离开他身边,往旁边走去。 未央抽身而退的一瞬间,仿似刚好有风灌过来,让流火觉得胸口的刚被捂热的地方有些冷。 很莫名其妙的一种的感觉。 他有些失神的看着未央的背影,便也跟着起身,绕到她面前。 正如未央所言,流火的气势与生俱来,便是一言不发也能将气氛推向一个紧绷的极致。 他站在她面前,由上而下,带着强大的气势俯视她刻意躲藏的狼狈。 “你的意思是你不是她?”流火追问,声音里带一丝恼怒的阴冷。 未央抬头,嘴角带着一样桀骜不驯的笑容迎上他深不可测的眸光。 “我不是!”她摇头,语气决绝。 “你——”她三番两次欲盖弥彰的否认已经严重的挑战了流火已经练就到炉火纯青的忍耐功力。 他不明白,事到如今她何故总是如此这般的继续掩藏。 难道回到他身边真的是一件让她如此难以接受的事情?还是—— 她所说的一切本就是口是心非? 而事实上,她的心里还在怨恨他当年的不救? 袖子里收紧的拳头终究无法释怀的松开,流火愤愤的甩袖,再开口几乎就是咬牙切齿。 “你这么说总归也得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理由?”未央像是听了笑话,摇着头,不置可否的嗤笑一声。 而下一刻,她将出口的话却连带着脸上泛滥的笑容一并湮没。 流火敏锐的察觉到她的变化,心下一阵困惑。 可是还不待他做出任何的反应,未央已经一把扯住他的衣袖。 “流火!”未央突然急切的嚷了一声。 流火一愣,拧着眉看了一眼自己被扯住的衣袖,再抬头看未央。 未央的目光定定的落在他身后的某处,面色僵硬。 流火下意识的想要回头,未央却突然收回散乱的眸光与他对视,复杂的神色溢于言表。 “流火,陪我——演一场戏吧!” 未央紧紧的咬着下唇,似是思虑良久,突然抬头,露出一个笑容。 狡黠之中带了一丝玉石俱焚的决绝。 “什么?”流火的思绪被她眼中的光彩打乱,不经意的脱口而出。 一阵暖风扑面而来,流火猝不及防。 然后下一刻,于电石火光之间,两片温软的带着浅淡的清甜气息的唇瓣就覆在了他错愕不定的双唇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据说流火被调戏鸟~ HOHO~无良作者掩面逃窜~ 90祸水 未央的唇带着一丝清冷的温度落下来,只是点到即止的契合,再不曾逼近半分。 只是肌肤相触的那一瞬间,竟有一种奇异的感觉通过血液涌遍流火的四肢百骸。 流火的身子顿时僵住,原本铁青的面色顷刻间化作诡异的一抹红。 最后感觉有什么在头脑中汇聚给了他重重的一击,没有疼痛的感觉却是将前一刻还清明如水的神志击的完全溃散。 他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看着未央近在咫尺的明亮眸子。 未央似是在笑,只是目光所到之处眼中毫不掩饰的冰锋将这笑容衬出一丝幽暗的华彩。 向来运筹帷幄、高高在上的流火公子居然也会有这么无措的时候? 只怕连流火自己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居然会因一个女子恶作剧似的一个吻而方寸大乱。 而这个女子恰是他的亲妹妹。 心中有怒火在不断的攀升,流火涣散的目光一点一点慢慢回拢,眼睛眯成危险的一条缝隙。 他本来是想把未央推开的,却突然感觉到身后一股浓重的敌意袭来,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下一刻,他几乎的本能的伸手,一把揽住未央的腰身轻巧的将她带到一边。 黑白两道身影交错着划过,平静的夜色中居然有猎猎风声响起。 流火站稳脚步抬头,就刚好对上那男子盛怒之下几乎能将人烧成灰烬的狂烈目光。 “你放开她!”末白几乎是吼出来的,上前一步就要来拉未央。 流火看着他脸上怒极的神色恍然间明白未央方才那个轻佻举止的用意—— 她是要借这个举动来否认她就是赖雅的事实,进而将末白推开。 流火下意识的低头看向身边的未央,她的神色却是冷静异常,甚至带了一抹决绝。 可她越是这样便越有了欲盖弥彰之嫌,沈未央她明明是对凌末白有意,这一点毋庸置疑! 她的这个举动太不合常理,流火心中困顿,这一刻却不想深究。 演戏是吗?那就演到底吧! 本来盛极一时的怒火,这会儿却鬼使神差的被抛到了脑后。 流火心下冷声一笑,果断的伸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牢牢抓住末白袭来的手腕。 “末白公子请自重!”他邪魅一笑,这一个惯常的笑容,在这个场合就成了明目张胆的挑衅。 “你不配跟我说这话!”末白冷声一笑,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他的另一只手,带了浓重的杀气。 流火仿似没有看到末白眼中的敌意,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扣紧了置于未央腰间的右手。 未央身子一倾,微微向他移近半分。 未央一愣,下意识的抬头看向他笑的高深莫测的一张脸。 再看到末白眼中燃烧的妒火,未央突然就慌乱起来。 流火猜的没错,她不过是要用自己跟他的亲密举动来向末白澄清她不是夜赖雅的事实。 可是这一刻,看到两个男子针锋相对恨不能将彼此一掌击毙的阵势,未央却是后悔了。 眼下的情形好像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掌控,如果发展下去—— 她真的不敢确定,这两个人会不会就此大打出手,并一直耗到两败俱伤。 这不是她的本意,可是到了这一步,她却对自己引起的事端有些无可奈何。 三个人相对而立,空气中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未央隐约觉得似是有什么东西在三人之间悄悄的改变了,但究竟是什么她却又说不出来。 “末白公子这话说的未免太过不恭吧!”流火的眼睛依旧微眯,带着一丝精光落在末白的瞳孔深处,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出言不逊而有所不悦,出口话虽然闲散,落在耳中却都是冷的,“就算要喧宾夺主,似乎也该有个限度,这里可不是你西华境内。” “难道流火公子还以为这是你北越的宫廷不成?”末白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毫不客气的反驳,手下一个轻巧的翻转,手腕便从流火的掌控之下滑了出来,一把抓住未央的左臂。 流火见状,凤目中寒光一闪,迅速由未央腰间抽手,抓住她的右腕。 “你——”末白怒极,素来冷淡的眸中凝满杀气,狠狠的盯着流火,“放开她,否则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 “呵——”流火不以为意的摇头浅笑,突然神色一敛,冷声道,“你凭什么要我放手?你说这话不觉得很没立场吗?” 末白一怔,目光下意识的瞥向未央,眼中有一丝伤痛的神情划过。 说这些话的立场是吗?他确实没有! 如果说她是南野王朝的皇太妃,那么这话该由风黎歌来说。 如果说她是北越的长公主,夜流火便是她的兄长。 只有他,在这个尴尬的境地之内变得立场全无。 可他就是不甘心就此放弃,就算知道流火是她哥哥又怎样? 就算明知道方才那一幕不过是一出刻意的戏码,他依旧还是被灼伤了双目,嫉妒的近乎发狂。 “我再问你一次,你放不放手?”嘴角扬起讥诮的笑纹,末白重新将目光移给流火,声音冷静也下来,清冷一如来自地狱的冰渣。 虽然不知道自己此刻究竟在跟末白争什么,潜意识里却有一个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流火,不能放手,不能将未央放开。 “不放!”流火冷声一哼,脸上早就没了玩笑的意味。 “好!”末白由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然后几乎是在同时,末白突然放开未央的手臂,一掌挥出,直击流火左肩。 流火眼中寒芒一闪,一个迅捷的闪身,侧身避开他的掌风。 未央被两人出手之时冷厉的杀气逼退到亭子一角。 黑白两道身影顷刻间纠缠在了一起,就像对方是自己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未央刚刚站稳的身子就定在了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隔着亭外的灌木丛,远处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宫人。 一群人碍于这三人的特殊身份而不敢走近,都站在小路的尽头交头接耳。 窃窃的私语之声间或传来,流火跟末白却置若罔闻。 本就是一瓢祸世之水,未央对自己从来就没有什么顾忌。 可如果眼下这件事传出去,那后果必定不堪设想。 北越未来的储君和西华暗中控权的皇子为了南野的皇太妃大打出手,这样一则消息传出去,只怕到时轰动的就不仅仅是南野这一片天下。 黎歌会因此颜面扫地不说,就连流火在国中的地位也会受到威胁,至于末白,更是会有性命之忧。 这代价,太大。 脊背上的冷汗一丝丝冒了出来,未央微醺的醉意已经醒了八分。 “住手!” 一声清亮如雪的断喝之声响起,眼前混战在一起的两人同时一怔。 末白击出去的双掌收势不及流火又疏于防范,这一掌就重重落在了他的右胸口。 “嗯!”流火闷哼一声,末白也是脸色微变。 但两人却还是不约而同的住了手,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未央目光清冷如冰的走上前来,看到流火额上泌出的一层细汗,眉头不易察觉的微微一蹙,却没有问及他的伤势。 “两位公子若是有意切磋还是改天吧!”未央面无表情的扫视一眼外围围观的宫人,随即收回目光,冷声道,“今天太晚了,扰人清梦可是不好!” 这不过是一个台阶,流火明白,末白也明白。 方才急怒攻心一时冲动的动了手,这会儿再权衡其中利弊,方才发现各自的莽撞。 流火在北越国中的威望虽没有达到一呼百应的地步,但其实对于眼前这点小状况他倒不是很担心。 只是未央如此一说,他便来了兴致,不动声色的应阶而下。 揉了揉胸口,流火转向末白,微微牵动嘴角,说道,“末白公子深藏不露,本王甘拜下风!” 他的场面话说的很漂亮,听上去也诚恳。 如果忽略掉前一刻彼此眼中分毫不差的杀气,也许真会有人相信他们不过是在切磋而已。 各退一步,眼下的尴尬便可迎刃而解。 末白处事一向都极有分寸又沉得住气,只是这一刻看着他脸上丝毫不肯放松的表情,未央突然就有些不确定。 这一晚末白的反应太过激烈,激烈到根本就不像他自己。 未央只想快些化解眼下这种困境,于是便强作镇定的开口,“时候不早了,本宫就不强留二位了,这便请人送二位公子出宫!” 她刻意的提高音量,以便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 说罢,微微一笑,便要转身去招呼远处的宫人。 “怎敢劳烦娘娘!”流火先一步伸手制止她,嘴角邪魅的勾起,没事人一样的看向末白,道,“我等自行离去就好!” 末白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落在未央淡然的面孔上,这会儿在流火的逼迫下才不得已移开目光。 只是流火眼中那点似笑非笑的神采却让他看了突然就更觉恼火。 “跟我走!”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未央一惊,整个人已经凌空而起,被末白拥着飞身而去。 “娘娘——”周遭的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慌乱的惊叫之声。 流火虽然就站在两人身边,却没有想到末白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掳走未央,一时大意,等他反应过来下意识的就要抬脚去追。 却不想稍一提劲,胸中便有血气上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楼玉闻声赶来,刚巧看到流火吐血的一幕,大惊之下,急忙上来扶他。 “公子,您没事吧?”楼玉蹙眉,面冷如冰的年轻将军脸上少有的现出一丝担忧之色。 流火被楼玉一拉,脚下动作稍缓,再抬头的时候眼前已经失去了未央跟末白的影子,眼神不由的一黯。 “我没事!”流火摇头,眼睛定定的盯着方才二人消失的方向。 楼玉站在旁边,觉得他神色有些反常,却也不敢多说。 良久之后,楼玉终于忍不住开口,试着问道,“需要属下带人去看看吗?” 流火没有马上回话,只是若有所思的用右手的中指轻轻把唇边半干的血迹抹净。 楼玉急忙递过一方帕子,流火接了,面色顷刻间已经恢复沉静。 楼玉一怔,甚至怀疑前一刻是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用!”一下一下把指尖的血迹抹净,流火转身把帕子塞到楼玉怀里,大步离去,“这里的事,还是交给风黎歌自己去处理吧!” 作者有话要说:开打了开打了,大家速度来围观哈~ OO~ 91尽头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双脚重新落地的瞬间,未央心中积压已久的情绪顷刻爆发。 她几乎是怒吼着逃离末白的怀抱,站在一步之外的地方恼怒的看着他。 末白这样激烈的反应让她猝不及防,明知道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这时却只是震惊的无法自己。 “你知道一旦这件事传回西华会是什么后果吗?”未央暗暗咬着下唇,恼怒的质问。 她的眼神凌厉,像一头凶猛的小兽,只是这一次她面对的却是末白。 并不是把他当做敌人,只是心里那种懊恼更恐惧的情绪结起来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死了。 她从不曾想到,冷静一如末白这样的个性,竟然也会不顾大局,做出这样出格的事。 一旦这一晚发生的事传到西华王的耳朵里,再联想到近日来西华国中所发生的一切,他很快就会成为众矢之的。 西华王不会放过他,广陵夫人更不会让他威胁到自己儿子的皇位。 纵使现在他可以游刃有余的于暗中操控西华国中的一切,可一旦双方的关系进入白日化的战争状态,很多的事情都会变得无法预料。 推翻一个巩固的皇权有多难,未央心里很清楚。 末白从来就不是个莽撞的人,隐忍这么多年,他很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可如今他却走了这不按章法的一步棋,把自己推到这样一个风尖浪头的境地。 他—— “我知道!”末白冷声的说道,面色阴郁,“我会处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冰冷的语气跟未央说话,未央听在耳朵里,不免微微一愣。 她抬头,诧异的看向末白,“处理?怎么处理?举兵造反还是谋朝篡位?”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担心!”末白不以为意,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放松,“现在听我把话说完!” 一句话,让未央愣在当场。 他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做出这么不顾后果的事,竟然就只是为了要这一个机会把话说完? “什么?”未央有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你答应过会听我把话说完!”末白重复,语调跟表情都一样的毫不掺假。 未央怔怔的看着他认真的眸子,半晌之后却是突然冷笑一声,“凌末白,你疯了吧?” 说罢,便要转身离开。 “我是疯了!”末白毫不避讳的吼出来,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腕。 未央被他大力一拽,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就向着他的方向倾去,额角撞在他胸膛上。 不给未央反应的机会,末白的手臂就势收紧将未央紧紧的圈在怀里。 隐约熟悉的味道盈满鼻息,未央抵在他胸前下意识要去推他的手突然就变得那么的无力。 丝丝暖意透过末白胸前单薄的衣衫印刻在未央的面颊上,未央甚至能听到他稳健的心跳声。 一下。两下。 心底的坚冰一层一层的融化,变成汹涌澎湃的热浪萦绕。 那一瞬未央没有再去思考自己是谁,她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毕竟这是她一直以来都那么渴望的怀抱。 身体的反应在大脑之前,她缓缓伸出手臂,回抱住末白的腰身。 纤细的手指在末白身后紧紧相扣,想要就这么抱紧再不分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是经历了一世的光阴,也或许只是时光飞纵间那么渺小的一瞬,末白的低哑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带着仿似穿透时空的沧桑。 他闭上眼浅浅的叹息,音波在空气中流转,有痛苦的味道浸染其中。 “别再折磨我了!”他说,“阿雅!” 阿雅! 呵,说到底,她在他心里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一个名字的束缚。 未央的心跳一滞,理智回归,原本微弯的嘴角扯出的笑容也瞬间变成苦涩。 她闭上眼,埋首于末白胸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睁开眼。 “放开我!” 未央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冰冷的寒芒直接刺入末白的胸腔之内。 末白手臂一僵,未央便从他面前抽身而退,带着淡漠的神采望他。 “阿雅——”末白倒抽一口凉气,急切的向前一步。 “我说了多少遍了,我不是夜赖雅,可你们一个两个,你们为什么就是听不懂呢?”未央打断他的话,愤愤的嚷着,“我不是你的阿雅,我不是不是不是!” 流火是这样,末白也是这样。 他们都以为只要把她带回夜赖雅的身份上,这所有的一切就都可以变得顺理成章。 可是只有未央自己知道,这一生,她永远都无法再回到那个位置上。 三年前,便是一切尽头。 末白似乎是被她的反应镇住了,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未央凄然一笑,退后一步,最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一步一步慢慢往来时路走去。 未央的脚步有些踉跄,每一步迈出去却都带了一丝坚韧的决绝。 末白站在身后,视线胶着在那个略显清瘦的背影上,看着她渐行渐远。 他没有再追过来,也是准备坦然接受这样两不相干的结局了吧? 苦涩的感觉漫过心头,也就是在那一瞬,未央突然觉得脚下迈出去的步子竟然不似方才的那般沉重。 与以往每一次离开末白的感觉都不一样,这一次的离开变成了心甘情愿。 或许不是心甘情愿的接受,却是坦然的面对了这样的结局! “你在怪我?”末白突然开口问道,却是笃定的语气。 他的声音不高,却能让小路另一端的未央听的真切。 未央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只是想要继续举步前行的时候,脚下却是生了根,怎么也无法再跨出那一步。 未央低垂着眉眼深深的呼吸,夜里的风很凉的冲进心肺之中。 半晌之后,她终于缓缓回转身来,原地站定,看着遥远的距离之外那个熟悉的白色身影淡漠的摇了摇头,“不,我不怪你!” 我从不曾怪过你,一直以来我怪的就只有我自己。 “如果不是怪我,那么你究竟又是在逃避什么?”下一刻末白已经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的望她,质问的语气中带了压抑的怒火,“你敢说刚才在那个亭子里发生的一切你不是故意做给我的看的吗?” “我——”未央想要反驳,事实面前却是一时语塞。 “你无非是想用你跟夜流火的亲近来逼我相信你不是阿雅,”未央苦涩的笑出声音,面上的表情却是凄凉,“你这么苦心孤诣的演这一场戏来否定这个身份,你告诉我,你究竟是为什么? “就算我是故意的又怎样?就算我是在演戏又怎样?”末白愤怒的情绪感染了未央,她也不可遏止的厉声反驳,“我就是要告诉你们我不是夜赖雅,我不是她,我也不需要你们拿对她的感情来施舍我。” “施舍?”末白不可思议的冷笑一声,“你管这叫施舍?” “是!”一个字吐出来,未央毫不避讳的与他对视,用指尖点在他的胸口上,“你扪心自问,若不是把我强加在那重身份之下,今天的你是不是还会出现在这里?” 末白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的低头看着未央置于自己胸口的指尖。 这样的沉默无非是印证了她的那些话,一个人的心是不会骗人的。 “小白,”未央摇了摇头,语气已经化作一片淡然,“别骗你自己,也不要试图骗我,无论的是你的心还是你的人,你追着的一直都是她的脚步,而不是我的。” 说完,释然的深深的出了一口气。 未央想要转身,抽走一半的指尖却被末白突然抓住。 未央一怔,下意识的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末白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拉着她的手,大力按在自己的胸膛之上,那里的温度跟心跳一并沿着血管传入未央的神经。 “如果我说这就是我的心呢?”末白看了未央良久,突然问道。 “什么?”未央一愣,似乎并没有听明白他的话。 末白抓着她的指尖不放,目光却是深刻的落在她的眼眸深处,最终苦涩一笑,“你真的以为今天我会带你出来就只是为了逼你承认你就是夜赖雅的事实吗?” 未央愣愣的看着眼前末白于愤怒中紧抿的唇角,他眼中伤痛的神色那么鲜明的呈现在夜色中,有一种朦胧到绝望的凄美的感觉。 他们明明已经认识好久了,他便是再清冷再无情,未央也不曾觉得陌生。 可是这一刻,看着眼前这个有血有肉,真实存在着的男子,竟然就好像从不曾认识过他一般。 “难道——不是吗?”未央再开口,突然有些底气不足的小心翼翼,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害怕什么。 “可你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末白自嘲似的苦笑一声,“现在对我而言,只要你是你这便够了!” 未央胸口强烈的一震,顿时有种恍惚的感觉。 “我——是我?”简单的三个字连贯起来,未央默默在心里念了好多遍都好像无法参透,半晌,她重新抬起头,对上末白的目光,“是——什么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呃。。。。。。。最近玩游戏玩的有点伸进错乱,先这样吧,下一章小白要表白鸟~ 嘿嘿~ 92我爱你 “不管你是夜赖雅也好,沈未央也好,是公主、是平民、是皇妃、是太后、是其他的任何人也都没有关系。”末白认真的看着未央的眼睛,字字清晰的说道,每一个字都深刻的烙在未央的脑海深处。 他说,“我今天带你到这就是要告诉你,这些天我已经把自己的心看的很清楚,不管你是谁我都要你,我爱你1 我爱你,我爱的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你,而不是一个虚妄的名字。 这就是她等了许久的话,盼了一生的承诺。 未央的眼泪应声而下,如断了线的珠子猝不及防的陨落,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衣襟上,鞋尖上,直至最后浸入泥土。 良久之后,她才仿似突然恢复了知觉,缓缓的抬起头,痴痴的看着眼前末白风华绝代的一张面孔,目光片刻不移,很小心的重复问道,“无论我是谁你都爱我?” “是1末白目光灼灼,语调坚定,仿似要将自己于这数年之间亏欠她的都在这一瞬间注入她的生命,“无论你是谁1 “无论我是谁你都爱我1未央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突然觉得心痛的无以复加。 无论我是谁你都爱我,可是你再也不会爱我了,再也不会了! “凌末白,你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跑过来跟我说这些?”未央兀自摇着头,忽的就笑了,一直笑到泪花四溅,“你不觉得太晚了一点吗?” 末白一怔,缓缓伸手接住她的一滴泪,看着那晶莹的液体由指尖滑落,心中居然有一瞬间的恐慌。 从十年前,到五年前,到三年前,再到短短的一月之前。 他曾经有无数次的机会可以抓住她,却一次次怯懦的放手,如今—— 晚了吗? 末白突然抬头,用一种狂热的近乎燃烧的目光看着未央,像一个赌徒一样,因一场生死攸关的赌局而红了眼眶。 “看着我1他命令,声音略微的颤抖,“告诉我,你——爱我吗?” 你爱我吗?你还爱我吗? 如果你还爱我,这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我不怕任何的世俗礼法,怕只怕,因为这一段错失的光阴,你已经把我驱除在你的心海之外。 只要你心里还有我的位置,那么纵是千山万水,我们迟早都会有相携而行的那一天。 而如果你已经对我失望了,那么—— 我也不会怪你,我也没有资格怪你,我会离开,就算天涯海角我也会祝福你。 可是——你爱我吗? 未央仰头看末白,一张面孔因为痛苦而扭曲。 “晚了,真的晚了1她绝望的一声长笑,一把推开末白的手。 轻轻一推,便真的是海角天涯的距离。 末白被她大力一推猛地后退一步,愣愣的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神色空洞。 未央依旧在笑,笑的癫狂而绝望,大滴的眼泪持续不断的滑过面颊,像两眼永远不会干枯的泉。 这一夜究竟流了多少泪她已经不记得了,却还能看到当一切的关系本末倒置时自己心底缓缓划开的那一道裂痕。 没有血液滴出来,只是那一道伤口再也无法愈合。 “小白,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会明白的,”未央看着末白步步后退,懊恼的抓着自己的头,“纵然我从来都没有停止过爱你,这一切也是来不及了的1 如果不是因为爱你,我又因何存在? 我本以为我可以潇洒的放手,做一场戏,将你逼退。 可是直到真正面对你的时候我才知道,要说不爱,何其之难。 “你走吧1深吸一口气,未央勉强压制住自己的情绪,仔细的一下下擦干脸上的泪痕。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眼中再不复方才的癫狂,而是换成一片寒冷的坚冰看向末白,“无论是夜赖雅还是沈未央,无论你爱过谁,你都当她已经死了吧1 明显的言不由衷却是如此刚果决绝的语气。 远处的云湖之上有夜风吹来,带着湿濡的气息,还能隐约闻到空气中泪水的咸涩味道。 末白抬头,陌生的环境,却有一种莫名熟悉的感觉袭上心头。 凉亭,湖水,还有一池清凉的月色跟两个寂寥无疑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多年以前的那个夜晚,确乎也是这样的一片夜色之中,也是这样的两个人,相对而立。 自己的衣襟在夜色中翻飞,对面的女孩子笑容浅浅。 这么久了,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这一刻才发现,这些记忆原来真的已经深入骨髓。 他能清楚的记得她突然走上前来张开双臂拥抱自己的样子,记得她踮起脚尖在他耳畔轻声说“再见”时候的语气,也记得她决然转身时那一个明显单薄却刻意挺直的脊背。 那时候的他就那么僵硬的站在她身后,就那么看着她一个人走进那片凄冷的夜。 原来有时候只在无言中就能将一个人伤的如此之深。 现在想来,想必在那个无言凝视的眼神之下,未央她心里的荒凉应该也不会亚于刚才被她推开那一瞬的自己。 只是相对于自己的无情,未央所做更加光明磊落一点。 这一生才过了多久?却原来他欠她的已经如此之多。 “你真的要我走?”末白缓缓抬头,眼中失落的神色分外鲜明。 “是1未央重重的吐出一个字,就强迫自己别过头去,“这么久了,我累了你也应该累了,我们不应该再这样纠缠下去了,而且——我对自己现在的生活很满意1 月光洒下,在未央略显苍白的面孔上留下近乎圣洁的光芒,却隐隐透着一丝寒凉。 末白站在对面,久久的看着她,仿似石化。 “好1良久之后他终于缓缓向天出了一口气,他说,“我走1语气坚决。 未央的心跳停滞一秒,打了个寒战,猛地抬头,正好对上他眼中深刻的眸光。 现在的他们还是如此接近,只要一转身便真的要天涯陌路,再不相见了! 虽然是注定的结局,未央的心里还是忍不住的的一片慌乱,藏在袖子里的手下意识的握紧。 “这一次你推开我,我如你所愿,因为我也曾这样推开过你,这是我欠你的。” 末白淡淡的开口,突然毫无预兆的款步上前,等到未央有所察觉的时候,她的整个人都已经被罩在了他的阴影之下。 她愣愣的仰头看着他唇边那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妖艳如血。 然后下一刻就被他强健的双臂圈入怀中,他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清冷的风迎入鼻息。 “这一个拥抱也是我欠你的1 短暂的拥抱,瞬间的温暖,就像当年一样,等她有所察觉的时候他已经放开她,退回一个相对疏离却再也扯不清的距离。 “欠你多少我会一一还清,下一次再见,我们从头开始1 你的“不爱”是能说服我放手的唯一的理由,可是你说不出口。 那么好吧,从此以后换我来跟随你的脚步,我们就这样一直一直的走下去。 末白的身影一路远去,很快消失在小径的尽头。 自未央搬走以后夜里的云湖行宫到处都透着一股清冷荒凉的气息。 未央一个人站在空旷的院子里,已经清醒了好久的醉意这会儿好像又一股脑儿涌了回来,未央突然觉得气闷的近乎无法呼吸。 末白转身前的那些话深深的印刻在心口,打了一个结,再也解不开。 他说他爱她,他说他要陪她重新去走这一段路。 他说他今晚说的这些话并不是因为夜赖雅,可如果她连沈未央都不是了呢? 可是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未央颓然的坐在身后的石阶上,冷风吹来,觉得有些头痛欲裂。 不多一会儿亦风便带了车马来护送她回宫,未央只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就跟着他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的行进,深夜的街道上入耳的就只有清脆的马蹄声。 未央靠在身后的软垫上,不多一会儿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走了不多久,感觉马车轻微的晃了一下,马蹄声乍停。 未央困顿的不想睁眼,隐约中只听到亦风似是在与人交涉什么,只是困极了他们说了什么她却没有心情去深究。 然后车门就被人拉开,一个人踏上车来。 未央不安的动了动身子,就被人揽入怀中,抱着下了马车。 未央警觉起来,迷迷糊糊的睁了睁眼,仰着脸就看到灯光下那男子下巴上柔和的线条。 “黎歌?”未央试着道。 “嗯1黎歌低低的应了声,并没有低头看他,只是抱着她大步往对面自己的马车走去,“困了就睡会儿,到了我叫你1 他的声音平和,没有什么感情,却让人听了莫名的安心。 “嗯1未央不自觉的牵动嘴角,浅笑了下,就顺从的闭了眼,埋首于他胸前。 便是做了皇帝,黎歌的身上也总是带着那种惯有的浅淡的药香,让人觉得舒心也踏实的味道。 未央倚在他怀里贪婪的呼吸,很快便又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要说:小白的告白,终于出来了~\/~撒花,欢呼~ 遁~ 93她是好人吗? 那一夜未央做了冗长的梦,梦里她回到了那座熟悉也陌生的宫殿。 雕梁画栋,金碧辉煌,却显得清冷也荒凉。 宽大的雕花木窗前是一个女子翘首而望的身影,衣着华贵,举止雍容。 她这一生都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存在,可是在她的笑容里,未央从来都看不到那种真切的欢愉。 女子立在窗前,静静的看着窗外一重一重向外无限延伸的宫墙,眼眸深处带着浓重的沧桑。 这个女子的一生似乎都是以这样守望的姿态在生活,为了爱情她抛弃了自己的故乡,不远万里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是勇敢也孤傲的女子,可是在这终其一生的失望与孤独之中,她品出的爱情已经完全不再是曾经幻想过的味道。 她这样从容的姿态,到最后成全的也不过是别人的两全其美。 未央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那女子孤独的一个背影,心里突然有了一丝疼痛的感觉。 很多年来的很多事,她总以为不去碰触便可以当做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些天以来,关于往昔,她唯一的记忆便是当年苍月城中那个小小少年永远淡漠的神情之下那一个不宽厚却带给她无数温暖的胸膛。 可如今,看到这女子,她恍然间明白,原来除了凌末白,关于夜赖雅的一切也都还那么深深、深深的印刻在她的脑海里。 在她的心里原来也是那样的记挂远方那未曾谋面的大海,因为那里有一个温暖的名字—— 故乡! 这一刻未央突然就很想走上前去问她一句:你后悔吗? 在你生命的最后一刻,你可曾后悔随他来到这个永远也不可能属于你的地方? 可是她——终究还是不敢! 不知道是怕碎了这画面的和谐,还是怕碎了自己自欺欺人的一颗心。 独自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感觉有远古的风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冷的刺骨。 未央止步,回转身,暗夜的风卷起她如墨的发丝,带着张扬而狂放的风姿。 那座气势恢宏的宫殿如一座暗夜中的碉堡矗立在那远处,透着丝丝寒凉。 对于这里的一切她本该是熟悉的,如今一眼看过去却是如此的陌生。 回顾前尘种种,未央突然发现自己对这里是没有半分的思恋的,因为这里—— 不是她的故乡,不是她的家。 她的故乡遗落在了哪里?她不知道。 可是她却还要在这没有终点的路途上一直一直的走下去。 一个人走下去! 那一天回宫之后黎歌并没有依言唤醒未央,而是放任她睡了很久。 未央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寝宫的大床上,高床暖枕,还有碧儿温顺中带了一丝担忧神情的笑脸。 不知道为什么,这许久以来碧儿总是对她放心不下,未央没有多说什么,翻身下床。 穿衣、梳洗、用膳,所有的一切都跟往常无异。 午膳用到一半,未央无意间抬头,发现碧儿还在用那种深度担忧的眼神看她,让她有点不自在。 未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不解的看向碧儿,“我脸色很差?” “不是!”碧儿欲言又止的半垂下眼睑,不再说话。 未央有些困惑,想了想什么也没有问。 未央低头静静的吃饭,半晌之后,碧儿似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的重新抬起头,紧紧的咬着下唇,说道,“今天一早——末白公子已经启程回西华了!” 说罢,小心翼翼的看着未央的反应。 未央目光微闪,捏着筷子手指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颤,没有抬头。 “哦!”片刻之后,她只是象征性的应了声,然后继续吃饭。 旁边的小玥瞠目结舌的看着未央平静无波的面孔,半天没有说出话。 待到反应过来,小玥急忙上前一步,有些焦急的嚷道,“小姐——” “小玥!”碧儿蹙眉,给她使了个眼色,将她拦了下来。 小玥依旧有些不服气,看了看未央又看了看碧儿担忧的眼神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跺着脚赌气站到了一边。 末白就这样无声无息的走了,未央在心底轻笑一声,却知道这并非是一切的终结点,而去很多事情新的起点。 午后风拓依例去随教习练功,未央送走了风拓刚要转身,就刚好跟前来送药的小太监打了个照面。 以往未央的药都是由明月亲自送来的,未央敏锐的察觉到了点什么。 可是还不待她开口,身边的小玥已经问出了她心中困惑。 “今天明月怎么没来?”小玥一手接了药碗捧在手里试了试温度,一边递给未央,一边随意的问道。 “明月一会儿要随陛下出宫!”小太监年纪不到,说话时眉眼垂的很低,声音里也有些羞怯。 “出宫?”未央端着药碗的手蹲在半空,抬眼向他看去,“他们要去哪里?” “奴才不知!”小太监答道,偷偷抬眼瞄了下未央脸上凝重的神色,想了想才继续说道,“不过上午的时候奴才见明月带着宫人搬了很多药材上车。” “搬药材?”未央微微蹙眉,若有所思的将碗里的药喝了,碧儿急忙接了她手里的药碗,给她递了漱口水。 “是!”小太监恭顺的答道,垂首站在一边。 等了半天也没见未央有什么表示,才又试着开口,“娘娘,奴才可以告退了吗?” “哦!”未央猛地回过神来,微微摆了摆手,“你去吧!” “是,奴才告退!” 目送小太监离开,未央起身,径直往内殿走去,“碧儿,去给我找身衣服出来。” “是!”碧儿心中似乎了然,应声跟着她往里走。 不多一会儿未央已经换了一身常服由内殿出来,小玥刚好从外面端了一盘蜜饯出来,见到未央的打扮不由一愣,“小姐您要出门?” “恩!”未央点头,也不解释。 小玥还想说什么,碧儿已经由里面追出来,给未央加了件薄披风。 未央感激一笑,顺手系好带子就转身出了门。 一直待到未央出了凤鸣宫小玥才像是刚反应过来,放下手里的盘子,担忧的看着未央消失的方向问道,“小姐的身子还没好利索,这是急着去哪儿?” “有陛下在,不碍的!”碧儿淡然一笑,拉着她往回走。 “陛下?”小玥似是有些迷茫。 “是啊!”碧儿无奈的摇了摇头,眼中难得有了些平和的笑意,“你忘了?今天已经是陛下第七次出宫了!” “第七次出宫?”小玥蹙眉,努力的想了想,突然眼睛一亮,露出掩不住的欣喜的神情,一把抓住碧儿的手,“碧姐姐,你说——你说——” 说着,自己的声音却也被不安的情绪感染,颓然的垂下头,终究没有将后面的话说完。 碧儿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悠悠的叹了口气,“别担心,小少爷是个好人,老天不会亏待他的!” 小玥闻言,这才重新抬起头,用不是很肯定的目光看着碧儿眼中柔和的光彩,“真的吗?” “嗯!”碧儿用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转身继续往回走。 “可是——”小玥站在原地,咬着下唇,迟疑了片刻突然叫道,“碧姐姐?” “嗯?”碧儿回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小玥疾步跑上前去,在她面前站定,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权衡了好久才小心翼翼的开口,“你说——你说小姐是个好人吗?” 碧儿没有想到她会有此一问,不由的愣在当场。 沈未央是个好人吗?碧儿突然觉得自己被这个问题给困住了。 若是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的说——她是! 可如今—— 小玥看到碧儿僵硬的神色,忽然就慌张起来。 她的猛地又上前一步,再度一把抓住碧儿的手,手心里都微微的颤抖起来,“碧姐姐你说老天爷不会亏待好人,那你说小姐是个好人吗?” “怎么——这样问?”碧儿生硬的移开目光。 “我不知道,只是这一次看到小姐受伤的时候我突然就好害怕。”小玥的眼中有泪水慢慢凝聚起来,带着难掩的恐惧,还是固执的重复问道,“碧姐姐,你说小姐是好人吗?” 这一次,她的目光跟语调里都带了乞求。 当一个人不屈不挠的像别人追问同一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恰恰这个问题已经在她自己的心里有了一个稳固的答案,只是她不敢去承认罢了。 在世人的眼中,她真得已经成了孤家寡人了吗? 碧儿静静的看着小玥,想到未央那个倔强挺立的脊背,在麻木中突然有了一寸的心软。 可关于对错,心里却总横了一根刺。 因为—— 沈媚! 至今她依旧无法对未央的不救释怀。 未央所做的一切算不得磊落,可她却不能说未央为沈家所做的一切是错的。 平心而论,碧儿知道自己也是不希望未央出事的。 只是很多事,却不是能因此就忘记的。 “娘娘也不会有事的!”碧儿牵强一笑,说罢,转身快步进了屋子。 作者有话要说:呃。。。亲爱的们,我回来更新鸟~ 94有一种温暖 未央赶到宫门的时候黎歌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那里,明月肩上背着诊箱站在旁边。 未央调整了下呼吸,款步走了过去,看了眼马车道,“陛下呢?” “公子临时有点事,应该马上就来了!”明月咧嘴一笑。 他的笑容很大很真实,不带半分的做作,然后他看了一眼未央的装束有些了然的问道,“一起去吗?” “恩!”未央浅浅的点了点头。 见未央不想多说,明月也不问,为她拉开车门,“先上车吧,晚上天凉。” “好!”未央感激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未央并没有等得太久,约莫只有半盏茶的功夫外面便有了动静。 未央欠了前身,随行的车夫行了礼,车门就被拉开。 黎歌看到车厢里的未央脸上平稳的情绪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压在车门上的手指却是微微迟疑了下才扶着门框上了车。 一路无言的出了宫,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沈青已经等在那里。 显然是听闻了前几日宫中发生的事,他见到未央的时候是狠狠的愣了一下,一时间也忘了礼仪规矩,上前一步激动的拉着她的手,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差点就逼出自己的眼泪来,颤声道,“三小姐,您没事吧?” “沈叔我不碍的!”未央递给他一个宽慰的笑容,“这几日身子不便没有回来,让你们记挂了。” 大病初愈,让未央的笑容苍白了几分,显得有些无力。 沈青看着,终于还是忍不住眼睛发涩,只是当着黎歌等人的面不好发作。 “您没事就好,您跟小少爷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老奴愧对将军跟夫人的在天之灵。”沈青强忍着拭了拭眼角,松开未央的手引几人进门。 皓月的房间里已经已经准备了大盆的药水备用,未央便是等在外屋也能问道极其浓烈的草药味。 不同于黎歌身上惯有的那种浅淡的药香,这味道浓烈的让人心惊,铺天盖地的弥散在房间里,让未央颤抖的掌心里都捏出了一层汗。 虽然之前明月一直带着轻松的笑容跟她说不会有事,可皓月的腿毕竟是多年的旧疾,而黎歌也说过没有十足的把握。 未央不确定,到了最后事情究竟会演变成怎样。 未央一直局促的坐在外面的桌旁,不知道是因为太过紧张还是身体不适,脑子里总有些浑浑噩噩的感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里屋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未央猛地站起来,正迎上黎歌困倦中温润的两道目光。 未央的心悬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吐出一个字。 两个人,四目相对,目光只是一瞬间的凝视,最后所有的一切都淡化在黎歌嘴角那点释然的笑容里。 很浅,极其隐晦,却是真实的落在了未央的身上。 “没事?”未央小心看着黎歌的眼睛,两个字用了好大的力气问出口。 “没事!”黎歌摇了摇头,嘴角的笑纹终于无限放大。 两个字,却让未央一时间失了主意,站在原地只是愣愣的看着他身后那扇空洞的房门。 “进去看看皓月吧!”醇厚略显低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未央回过神来,不知何时黎歌已经走到她身边,由上而下俯视他。 逆着光,他眼中的神采未央看不真切,却总觉得他身后那些午后的阳光照的她近乎晕眩。 未央默默点头,顺从的进了屋子。 屋子里依旧充斥着浓烈的草药味,明月守在一旁,撸着袖子在摆弄随身带着的那些药材。 皓月则是靠在硕大的木桶边缘,大半个身子都浸在药筒里,双目紧闭,面上的表情却是祥和,可能是因为水温过热的关系,他的面色微微有些涨红,额上也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未央走进去,从袖中抽出帕子给他擦拭额上的汗水,可是皓月却没有丝毫的反应。 未央蹙了眉,转向旁边的明月。 明月把手头的草药处理好加到药汁里,心照不宣的笑了,“公子施了针,他要过一会儿才醒!” 说完,乐呵呵的起身去旁边净了手,就转身往外走。 明月这样说,未央这才彻底放下心来,一下一下把皓月脸上的汗水拭干。 只是看着眼前这一张跟皓羽如此相似的面孔,心中忽然就又怅惘起来。 有朝一日皓月能站起来,这是多年以来所有沈家人都不敢奢望的事情,如今奇迹出现,沈家的一切却已然零落至此。 皓月站了起来,却成了孤身一人,这份喜悦又该去与谁分享? 酸涩的感觉漫过心头,未央无声的叹了口气,起身走了出来。 门口,明月正在给黎歌整理披风,脸上的表情有几分不情愿。 未央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皓月,心下迟疑片刻走了过去,“是宫里有事吗?” “没有!”黎歌笑的云淡风轻,淡淡说道,“我去取一味药,稍后便回。” 黎歌一直都是个很细心的人,取药一说让未央当下就警觉起来,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黎歌的目光里并没有闪避,坦然却不解释,整理好披风就转身往外走。 “公子——”明月叫住他,看了看天色,“山路难行,还是让我去吧!” “怎么——”未央一怔,抬眼望向黎歌,“你不是回宫吗?” “有一味药比较特殊,需要采下来及时入药,我得亲自走一趟。”黎歌拉好披风,递给未央一个放宽心的眼神,转身往外走去。 未央站在原地,看着男子颀长的一个背影步步稳健的走进眼前逐渐铺洒开来的夕阳的余晖里。 现在的他明明高高在上,为什么到了自己的眼睛里却总是如此孑然也无奈? 终究还是因为对他心存愧疚吧。 “黎歌!”未央猛地抬头。 她的声音不高,在沉寂的空气中却显得很突兀。 黎歌回转身,就刚好碰触到未央眼底那种重重矛盾包裹下的浓重的忧伤。 未央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我跟你去!” 不是询问却是决定,那语气刚烈的不容拒绝。 男子俊秀的眉梢微微蹙起一个担忧的弧度,静静的看了她片刻,就真的没有拒绝。 “好!”他说,眉眼间都是柔和的让人沉沦的光辉。 目的地是大郓城外北方二十里的琅玉山,山脉不算太高却绵延很广,几乎将半个大郓城环抱在其臂膀之中。 由于常年少光照的缘故,眼下虽然已经接近夏季,山麓北面的临近顶峰的几百米处仍旧残留着积雪。 山路狭窄颠簸,车驾难以通行,两人便下了车徒步而行。 由于山势徐缓,走起来也不费力,再加上沿路满目苍翠的风景却也赏心悦目。 黎歌要找的那味药叫紫心海,常年生长在琅玉山背阴的山谷里。 小小的一株,隐藏在石壁跟冰雪的缝隙里,开紫色的小花,花蕊可以入药,却只在迟暮十分开放。 未央他们找过去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紫心海的花苞很小,但是呈现在苍白的雪色中,一眼看去却是极鲜明的。 黎歌吩咐随行的侍卫原地守候,自己就举步移到一边。 山上的风夹杂了冰雪的味道,很凉。 这一天黎歌似是有什么心事的,自始至终几乎都不发一言,有的只是持久的静默。 夕阳的光辉落在他素色的袍子上是一种神圣的光辉,温暖却又疏离。 重逢以来,他与她之间仿似一直都保持着这样若即若离的关系,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关系变成了欲说还休的尴尬。 未央裹着厚重的裘衣跟过去,站在黎歌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安静的看他的背影。 “他走了!”黎歌突然开口,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语气。 只是这样的三个字落下来,未央突然觉得心中五味陈杂。 酸涩抑或无奈,她说不清楚,就只是抬起头,更加专注的看他的背影。 耳际有呼啸的风划过,偶尔带着翻卷的两片雪花,落在脸上化成莹润的水滴。 原来发生过的事并不能在彼此的沉默种化为乌有,比如末白离去之前那猝不及防的一个拥抱,也比如—— 曾经夜色中那暧昧不明的一个吻。 “你——”未央牵动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走到他身边,讽刺的开口,“想让我说什么?” 你想让我说什么,而不是我想说什么。 黎歌敏锐的发现了这几个字中的玄机,微微侧目就对上未央近乎挑衅的一个眼神。 “你一定要表现的这么咄咄逼人吗?”黎歌苦笑,眼中有隐藏不住的伤痛划过。 不知从何时起,他已经无法在她面前表现的心如止水。 这么久以来她总是习惯于用这种强烈的方式来掩藏自己的情绪,无论是面对末白还是流火。 到头来究竟是伤了谁又护了谁?不过是一切徒劳而已。 “对不起!”未央索然一笑,将目光移开,再开口就有些生涩的疲惫,她说,“我——” 一阵强劲的风突然奔袭而来,带起一侧峭壁上大片的积雪,洋洋洒洒、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未央的话尾就尽数落在了黎歌温暖的胸怀之中。 “没事了。”风雪过后,黎歌的笑容依旧浅淡却温暖。 他轻轻将未央推离他的怀抱,小心的为她抖掉风帽上的雪花,然后重新帮她将披风系好。 指尖轻巧灵活,柔软的指腹不经意划过未央颈部的肌肤,仅是那一掠而过的一丝温暖也广阔如海,让人执迷着便要沉沦。 未央发现,不知从何时起,对于黎歌所能带给她的温暖她已经沉迷的无法自拔。 仿似只要看到他,心里那个冰封的角落就永远都是暖的。 很多积压起来的情绪顷刻间爆发,一时间便有一些温热的东西在心底化开,满满的就要溢出来。 “黎歌——”未央迟疑着抬头对上黎歌的目光。 面对黎歌,她突然想要说些什么,“我跟他——” “陛下,花开了!”远处侍卫惊喜的欢呼声突然插了进来打断未央的话。 两人不约而同的回头,未央有一瞬间的怔忪,黎歌已经快步往回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世界玄幻了,乃们一定是眼花了,无良的某人居然更文鸟,但素千万表问俺下一章啥时候更~ 95应该 紫心海的花朵很小,那一点点花粉就更显得弥足珍贵。 黎歌单膝跪在地上,倾身过去,小心翼翼的用竹签把那些黄色的粉末拨进事先准备好的小炉子里。 炉子里的火烧的正旺,花粉混杂着其中早就备好几味药散发出一抹淡淡的清香,却不似草药那般清苦。 黎歌将药炉捧回车上,未央靠在里边的睡榻上,隔着一小段距离安静的看他留给她的侧面轮廓。 黎歌一直在低着头专注的打理那个小药炉,车厢里的光线很暗,借着昏黄的灯光,他面部的线条就更显得柔和。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之后,一切打点妥当。 黎歌回头,发现未央正在愣愣的看着他,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 这个面对任何情况都儒雅淡定的男人,突然间就有些不自在。 黎歌以拳掩嘴轻咳了两声,未央回过神来,稍稍将目光移向一侧的窗外。 片刻之后,未央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黎歌手边的小炉子上,略有几分尴尬的说道,“谢谢你!” 很实心的三个字,不是刻意的疏远,那语气黎歌分辨的出来。 他想要回她一句话,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最终只能报以歉疚的微笑。 歉疚这个词让未央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他跟黎歌之间—— 终究有些关系还是要挑破的。 未央欠了前身,略有些苦涩的再次将目光移开,“黎歌,我跟他——” 这一夜之间,她突然就开始害怕提及末白的名字,每一个涉及他的字眼都会让她感觉到不安。 前夜里末白那么狂热的眼神像一个可怕的诅咒,时刻提醒着她,有些事将会避无可避。 而可笑的是,事到临头,她,沈未央,作为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居然退缩了,想要就这么把自己撇清。 “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黎歌平静的打断他的话,神态自如,根本就让人看不出他是在逃避什么。 未央自嘲似的笑了笑,这一次却没有适可而止的意思,继续说道,“我跟他是没有可能的!” 一句本该耗尽毕生心力的话,就这样轻飘飘的吐出来。 原本坚冰裹就的心脏瞬时裂开一道口子,窗外的风都透过严密的车厢灌进来,感觉到的是刺骨的寒凉。 未央明白,这样的一句话出口她就真的永远不再是沈未央了。 沈未央的生命,就算有一半那么不遗余力的分给了仇恨,另一半却始终是留给凌末白的,如今—— 她背弃了她的心。 那么,从今以后她就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跟沈未央和凌末白,乃至夜流火都毫不相干的人。 至于黎歌—— 却不知为何,总让她存了一丝渺茫的期待。 总觉得,或许他跟他们是不一样的,究竟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黎歌闻言微微一怔,抬起头,唇角一直挂着习惯性的温软笑意。 车厢里的光线很暗,甚至是有些模糊的。 可是黎歌的眼睛却很明亮,像上好的黑色宝石,就那么直直的望进未央的心里。 然后,那个阴暗的角落里就有什么不遗余力的暴露在这片清明的目光之下。 终究她还是不够磊落,连放手都用了这么卑劣的方式,结束在末白孑然离去的背影之后。 未央厌恶的别过头去,冷笑说道,“现在你一定开始鄙弃我了吧,其实连我自己——” 未央想说“其实连我自己都在鄙弃这样的自己”,却被黎歌突然打断。 “未央!”这是黎歌第一次唤未央的名字,语调却显得略重了些。 他知道未央想说什么,可即便是她自己,他依旧不想听到任何一个诋毁她的字眼儿。 未央的诧异的回头,就瞥见黎歌微微蹙起的眉梢。 四目交接,黎歌眼中的神采瞬间又退回无声的平静。 “有些话是要说出来的,”他说,每一字都显得那么诚恳,“这是两个人的事,有没有可能都不该由你一个人来说。” 两个人的事吗?该说出来吗? 可是黎歌,心思清明如你,难道你不明白,有些事是终其一生也无法说出口的吗?[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未央挑眉,冷涩一笑,“那么黎歌,你心中所想为什么从来不说?” 未央恍然间发现,不知何时起,对于黎歌她竟然苛刻起来。 黎歌闻言,提着茶壶的手微微停滞片刻,然后若无其事的继续将茶杯斟满,递给未央。 未央看着那个杯子里随车震动而微晃的茶水,却没有伸手去接。 时间就在黎歌指尖慢慢弥散的暖意中一点一点的流逝,最后,黎歌把杯子凑近唇边浅酌一小口。 放下杯子,他抬眼再次看向未央,目光依旧柔和,“我心中所想,未央你都知道?” 他的声音醇厚,淡然的语调中竟似是藏了一丝无声的叹息。 未央一愣,后面的话就硬生生的咽了回去。 原来在她跟黎歌之间,有些话也永远都是不可云的。 迟疑片刻,未央才冷冷的反问道,“平心而论,难道你就真的是这么心甘情愿的接受眼下的这种生活吗?从我强行改变你命运,将你拉回这个位置的那一刻起,你真的就不曾有一点点的恨,哪怕是遗憾吗?” “恨?”黎歌像是停了笑话,压抑着嗤笑了一声,继续平静的跟未央对视,突然问道,“丫头,你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我都不曾去找过舅舅吗?” 从目前的状况来看,柳楚云是不曾对黎歌掩藏过他的真实身份的。 可既然黎歌他什么都知道,这些年来他又为什么不去找寻自己的亲人,哪怕是寻一个依靠。 未央的目光渐渐迷离起来。 黎歌看着她失神的样子,慢慢将视线移向窗外,缓声说道,“因为我知道,对于整个家族的命运,舅舅的心里始终存着一份仇恨却发泄无门,而我——就是能那个将这份隐藏至深的仇恨瞬间引燃的人。” 颜南敏是个深谋远虑的智者,便是心里对南野王藏了再多的不满也不会拿自己家族的存亡来开玩笑,除非他有十足的把我,而这个所谓的十足的把我—— 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如果不是未央把南野的这片天下搅的天翻地覆,给了颜南敏一个发作的契机,或许他是真的会将这恨带进棺材的。 所以黎歌没有成为这次动乱的导火索,却阴错阳差的成了未央在这乱世中得意保命的护身符。 原来因果循环真的是这么可怕的东西,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吗? 可是风黎歌这个男子却成了她跟整个沈家的救赎。 “难道对于颜氏家族的命运,你就从来不曾恨过吗?”未央生硬的追问,黎歌面前,她再次觉到了无地自容。 “那么你相信所谓的天命富贵吗?”黎歌不答反问,继而不带未央说话便又兀自摇头说道,“盛极必衰,这是天道轮回,对我而言,这还构不成仇恨的理由。” 黎歌的话让未央突然就有了一丝了悟。 天道轮回,可是黎歌,你的父亲却给了我足够的理由去恨一生。 未央垂眸,不带任何情绪的淡淡问道,“那么你觉得什么才是构成仇恨的理由?” 未央的意思黎歌明白,车厢里的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最后出现的也只是黎歌的叹息,“人生一世原本就不长,为什么一定要给自己捆绑呢?” 正是因为人生短暂我才无法挣脱。 未央抬头看了黎歌一眼,却没有再多解释,将目光移向另一侧的窗外。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马车一停未央便已转醒,两排睫毛如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就没了动静。 黎歌看了未央一眼,赶车的侍卫跳下车,为二人拉开车门。 黎歌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放下手里的书卷,将旁边的小药炉递给侍卫。 侍卫抱着药炉退到一边,他又扯过旁边柜子里的薄毯替未央搭在身上,这才下了车。 车门合上,未央缓缓睁开眼依旧没有动。 车厢里的油灯散发着点点韵黄的灯光,却因为空气里缺了一个人的气息而少了暖意。 她说不清自己这是在逃避黎歌还是皓月,就只是用这样一个假寐的姿势持久的让头脑保持空白。 黎歌重新回到车上的时候已经是三更,车厢里的油灯早就灭了。 黎歌上车重新点了灯,未央依旧保持他离开时的姿势侧卧在榻上,却是真的睡着了,身上的薄毯滑落大半落在了地上。 黎歌微蹙了下眉头,倾身过去给她拉毯子。 未央一向浅眠,这一点黎歌知道,虽然他竭力放轻自己的动作,当毯子重新搭在身上的时候未央还是警觉的动了动身子。 “回来了?”未央欠了欠身,睁开眼,神智朦胧间看到黎歌温和的眉眼便又松懈了下来。 “恩!”黎歌微笑着点了点头,扶住她正预起身的身子将她重新安置在软榻上,“躺着吧,一会儿就回去了。” 未央扯动嘴角构成一个浅淡微笑的表情,然后就真的乖顺的闭上眼,似乎在黎歌面前永远都不会有什么情况能让她感觉到不适。 未央很快再次睡着,黎歌眼中那层似乎永恒的笑意就在昏暗的光线中一点一点黯淡了下来。 那么温暖的笑容就这么消失不见,灿若星子的黑色眼眸深处染上一层浓浓的忧郁。 他坐在旁边看着未央睡梦中的面孔,看似安静实则波涛暗涌,就如同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在他这样一张温和的笑脸之下掩藏的是多少无奈的忧伤。 当然,更不会有人知道,他的忧伤全然的因为眼前这个倔强到残忍却总会在无意中展现完美笑容的小女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或许是西土城中那个午后阳光下毫无交集的错身而过,或许是淮西镇午夜灯影下那一个决然的转身,或许是当年大郓城外渐行渐远的那一抹夕阳,也或许是在那些彼此都了无音讯的日日夜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样陷进去的,却知道,在这份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感情中,他再不能抽身而退。 他想要守护她,照顾她,他纵容着她的一切想给她最完整的自由意志。 可是—— 她不快乐,他也不快乐。 跟他们牵连在一起的很多人——也都跟着不快乐。 他们都被自己的身份束缚住了,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救赎。 黎歌的指尖一点一点沿着未央脸部的轮廓游走,他并没有触到未央的肌肤,只用灯光下那一点柔软的影子与她相依相偎,仿佛他与她之间永远都有这么一层微妙的距离无法穿透。 最后,男子的唇边渐渐展开一抹温软的笑意,缓缓闭上眼。 “丫头,或许,你该回到流火身边去!” 他的声音很轻,跟车轴转动的声音纠缠在一起甚至是有些微不可闻的,可是睡梦中的未央却是感觉心口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一次,近乎窒息。 黎歌似乎是睡着了,靠在软榻旁边一动不动。 未央缓缓睁开眼,车厢里灯影晃动在她眼眸深处投下一片朦胧的影子。 她愣愣的看着眼前这男子疲惫的面孔,虽然不舍还是一点一点的将目光一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很幽深,车厢里就只有两个人清浅的呼吸声。 未央静静的看着,良久,嘴角泛出苦涩的笑意再次闭上眼。 黎歌,很多话我们都是不能说出口的,我以为你知道的。 可是既然你说了,那么我就会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因为—— 我再不想你去做违背自己心愿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家里酱油用完了,俺来打酱油的~ 96别 接下来的几天黎歌每天都会去一趟将军府,未央却以养病为名再不曾离过凤鸣宫半步,即便对小玥带回来的关于皓月的消息也是无动于衷。 未央对皓月漠不关心的态度让小玥很是愤愤,可是她几次想对未央说些什么的时候都被碧儿制止了。 小玥一怒之下就以照顾皓月为由搬回了将军府。 数日之后未央的身体已经大好,这日晚膳过后陪风拓做完功课已是二更。 风拓被碧儿带回去睡觉,未央目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外,便打发了下人独自出了门。 夏日的空气有些沉闷,夜色虫充斥着聒噪的虫鸣声。 未央一个人沿着小径慢慢的走,对周遭的一切都充耳不闻。 不知道走了多久,下意识的止步,抬头就看到前面灯火通明的一片繁华宫殿。 曾经那里是她最憎恨的地方,而如今,物是人非,居然连这一片奢靡的灯光都变得温润起来。 这一切—— 全都因了那一个温良如玉的男子。 前线颜南敏跟风誉卿之间的战争已经打的如火如荼,每天都有大量的战报雪花般被传送回宫。 自黎歌回宫之后,对于国家大事未央虽然已经放手,很多事却依旧瞒不过她的眼睛。 这一刻未央几乎能够想象的到灯案之后黎歌双眉紧锁的模样。 他不是她,他也不似她的无情。 很多事,虽然他不说,可风誉卿—— 毕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哥哥。 而偏偏,这中间又横出一个家国天下的鸿沟。 这些事本不该由他来负担的,如今兜兜转转走到这一步,便是再愧疚,未央面对黎歌,剩下的也只是无言以对。 殿内忽然传来的响动打断未央的思绪,她慌忙的转身,大门却在她身后轰然中开。 屋内大片的灯光洒下来将那男子的身影拉的老长,一直蔓延到未央脚下,挡住她前行的脚步。 黎歌看到未央也是微微一愣,随即缓和了神色,屏退左右,独自走上前来。 黎歌的沉稳的脚步声在不断的逼近,未央避无可避。 “明日——”黎歌的脚步在身后止住,深吸一口气,却是欲言又止。 未央低垂着眉眼,苦涩一笑,转身与他对视,平静说道,“明日一早——我随你回家!” 说罢,不待黎歌反应,独自转身离开。 第二天未央起的很早,送走了风拓便早早收拾妥当,黎歌下朝之后两人便乘车回了将军府。 这日刚好沈青不在家,等在门口的人是小玥。 似是没想到未央会突然出现,所以见到二人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小玥面部的表情狠狠一滞。 惊诧,喜悦,然后是委屈。 一连串的表情不受控制的在眼中一一流过之后,小玥这才抿着唇上前,略带些不甘的给黎歌和未央施了礼。 未央知道她心里还在闹别扭却也不跟她计较,什么也没说就跟她进了门。 介于黎歌的身份,小玥也不敢怠慢二人,一边吩咐了丫鬟去请皓月,一边吩咐下人在花厅备茶。 沈家的花大门跟花厅中间隔着两道院门,中间是一处大花园。 小玥引着二人进了园子沿着一侧的小径往花厅走,拐过一侧的回廊,却见花圃中间的空地上隐约有人影晃动。 未央脚下一顿,微微蹙眉,黎歌已经发现她的异样,止步回到她身边。 小玥见二人不约而同的止步,便也跟着折了回来,微笑着解释道,“是婉儿小姐来了。” “婉姐姐?”未央若有所思的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有些心不在焉。 小玥并没有太在意她的情绪,继续说道,“恩,小姐不在家,这些天小少爷多亏了有婉儿小姐照顾。” “是吗?”未央听出小玥语气中的嗔怪之意,牵强一笑,举步往花圃深处走去。 黎歌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什么,也款步跟上。 小玥见状,也急忙快走两步跟上,“是啊,眼见着小少爷的病好了,婉儿小姐却是眼见着瘦了一圈!” 未央没有再接话,小玥还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黎歌却不动声色的接过话头,问道,“近日来皓月的腿再没有什么不适吧?” “就是前几天有些肿胀,这几日服了陛下开的药,已经无碍了!”小玥恭敬答道。 “恩!”黎歌点头,“若是没有什么异常,那味药就停了吧。” “是!奴婢回头就吩咐下去!” 三个人绕过前面的一个小池塘,在小路的尽头就看到花圃中间的几个人。 两个小丫鬟垂首站在石桌旁边,皓月一个人孤立的站在花圃中间的空地上,一只手按在腿上,专心致志的小步往前走,婉儿手里抓着一方帕子站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 皓月很瘦,但身段很高,未央记忆里存着的一直都是皓月瘦弱的模样。 可如今,他就那么笔直的站在那里,大片的阳光落在他月白色的袍子上,恍惚的甚至让人觉得不真实。 从花圃的一端到另一端,短短十数步的距离。 皓月一步一步走的很认真,未央站在不远处看着,突然觉得一颗心没来由的被抽空。 举目四望,对于这个家,她最后的牵挂都因为皓月重新站立起来的双腿而斩断了。 她突然觉得,这几个月自己所做的一切,加起来的分量也远不如皓月的这双腿来的重要。 对于沈家二老,对于沈媚,对于沈皓羽,她所有的感恩跟愧疚一时间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皓月这一路走过去显然是费了不少的心力,停下来的时候额上已经有大滴的汗珠滚落,婉儿从容的由桌上取了干净的帕子递过去。 “谢谢!”皓月伸手接了,牵动嘴角轻笑了下,显然对这样的默契也是习以为常。 婉儿微笑着轻轻摇了摇头,移开目光就刚好撞见站在不远处的未央一行。 “未央!”婉儿惊诧的唤了一声,随即发现自己失言。 皓月也已经猛地回过头,两人对望一眼,婉儿便率先向未央迎了上来。 “民女参见我皇陛下,给——太妃娘娘请安!”婉儿走过来,略有些尴尬的给二人见了礼。 “免了!”未央没有说话,黎歌淡淡看看了不远处的皓月一眼。 一行人回到花厅,黎歌例行公事的替皓月诊了脉,又查看了一番他双腿的恢复情况。 确定了皓月的腿疾再无大碍之后,屋子里的气氛就渐渐凝结了下来。 介于几个人的身份,一时之间竟然连一个合适的话题都找不到。 各自沉默着品了几口茶,黎歌便借口有事起身告辞。 黎歌的心思大家心知肚明,未央跟皓月之间确实是需要一次长谈的。 婉儿也是聪明人,马上就明白了黎歌的意思,才要起身去厨房,却被未央一把拉住。 未央起身,叫住黎歌,淡然说道,“本宫——随陛下一同回宫!” 黎歌脚步一顿,婉儿也诧异的回头看她,只有皓月静立在原地,好像是料定如此的表情,没有半分的不自在。 未央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转身走到皓月面前,递给他。 皓月狐疑的看她一眼,接了,顺手从信封里抽出一张信纸。 未央面无表情的说道,“外婆病了,我现在的身份不便远行,家中近来无事,这一趟——就辛苦月儿了。” 皓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随即点了点头,“放心吧!” “那你准备一下,我就先回去了!”未央微微一笑,转身往外走。 黎歌站在门口的位置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也举步跟了出去。 一切的发展都好像这样的顺理成章,婉儿的目光游移在二人中间,终于忍不住上前,蹙着眉扯了扯皓月的衣袖,低声道,“皓月——” “别担心!”皓月佯装不知情的对婉儿笑道,“外婆不会有事的!” “我——”婉儿还想追上去对未央说些什么,却被皓月一把拉住。 未央走后,皓月的面色瞬间沉寂下来,一句话也不说的转身一步步挪回了房间。 未央再次见到皓月是三天以后。 皓月差人递了口信进宫,告知未央他的行期就在次日一早。 在时间上,这一趟皓月走的很仓促。 第二天一早未央便带了事先备好的东西去给他送行,黎歌下朝之后得到消息也带了明月匆匆赶过去。 皓月此行的行李足足装了八辆马车,在大郓城外一字排开,很是壮观,那阵势不像回乡探亲,反倒像是举家迁徙。 未央过去的时候沈青还在指挥家人整理行装,热的满头大汗。 未央跟他打了招呼便沿着车队继续找过去,从最后一辆车尾一直走到最前面—— 皓月的背后。 皓月独自站在那里,长身而立,身后不远处还是一片喧嚣,他那一个清瘦的身影站在那里却有一种遗世独立的风采。 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落在远处有几分朦胧,神色不明。 未央走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敏锐的发觉,回过头,有些释然的笑了,“姐!” 一个字,真挚恳切。 两个人相对而立,用一种全新的立场,一种完全对等的立场。 再没有谁需要谦让谁,也再没有谁需要仰望谁。 只有皓月明白,如今的这一个立场 对他而言有多么的重要。 只是—— 在时间上,他们又错了,所以—— 他那么纯美的一个笑容,也是假的。 “恩!”皓月的自在反倒是给未央带来了许多无法言说的尴尬。 她神色复杂的扫视一眼身后忙碌的场面,那些准备好的话突然间就觉得难以启齿。 恰在此时,身后一阵急促的马蹄上传来。 两人不约而同的抬眼看去,一身素色衣袍的儒雅男子已经策马奔驰到了眼前。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人民大众的某人默默遁走~ 97都过去了 风云变色,山呼万岁。 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风黎歌他已然有了自己全新的生活。 当每一个人都开始按部就班的生活的时候,未央便越发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孤独。 他们每一个人跟她都可以或多或少的牵扯上一点关系,可是她却在他们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变得多余。 黎歌看着这一长溜的车队,对眼下的情形就有了几许了然。 他眉头微蹙的翻身下马,跟明月交代了几句话就匆匆向二人走了过来。 未央没有想到这个时候黎歌会赶来,一时间有些发愣。 相对而言,皓月却泰然的多。 他从容的给黎歌见礼,却被黎歌一把拉住,“你腿还没有好利索,免了!” 黎歌深吸一口气,回头指了指明月脚边的一个箱子,“时间仓促,我又给你备了些药材,都是些常用药,这是方子,以后你照此方去药铺补办就好。” “有劳陛下惦念!”皓月颔首,对黎歌道,“草民想单独跟陛下说几句话,望陛下恩准。” 黎歌跟未央俱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未央终究还是没有坚持什么,抿着唇对黎歌道,“我有几句话要跟沈叔说,去去便来。” 说罢,担忧的看了皓月一眼,转身向沈青的方向走去。 黎歌跟皓月站在原地,目送未央离开。 看着她娇小的背影一点一点由色彩鲜明变成模糊的一点,皓月的唇边终于现出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黎歌,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吗?”皓月收回目光,神色突然变得凝重起来。 黎歌略有些诧异的回过头来,随即温和的笑了,他点头,“当然!” “好!”皓月如释重负的出了口气,又回头看了远处的未央一眼,突然道,“你准备怎么处置未央?” “嗯?”黎歌面上的笑容瞬间凝滞。 皓月安静的看着他,直言不讳,“你想还原他的身份,不是吗?” 黎歌的眉心拧起,也再无法保持那份让人宽慰的笑容。 黎歌灿若星子的黑眸深处染上一层困惑的色彩,定定的看着皓月。 据他所知,沈腾恩夫妇是一直到死都不知道未央的真实身份的。 可是为什么眼前这个一直足不出户的少年,却对一切做出了这样一副了如指掌的模样? 他是怎么知道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很多的困惑同时袭来,让黎歌的眉心拧的更紧。 但他只是困惑,却不担心。 因为相处了这么久,皓月的眼神他能读懂,他知道他不会伤害未央。 敛起笑容,黎歌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来看待眼前这个总是习惯于安静沉默的少年,“你知道她的身世?” 皓月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我们沈家的人都知道她不是我姐姐,只是我比爹娘他们知道的更多一些而已!”看着远处悠远的风景,皓月淡淡的开口,然后就有一些破碎的画面慢慢在脑海中还原,“因为爹娘长期征战在外,我们沈家的孩子都是由乡下的外婆一手带大。 “我七岁那年我爹带兵出征东敖,那一场仗足足打了半年,他们回来的时候就带回了未央。那时候她还生着病,因为在一场大火中头部受伤,她醒来之后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了。 “我娘很喜欢她,就把她留在家中,看她与我差不多大就对外谎称她是与我同胞而生的姐姐。” 皓月悠悠的笑着,回头看一脸沉思表情的黎歌继续说道,“可那个时候我都已经七岁了,对于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姐姐我怎么可能没有半分的疑惑的就接受了?” “据我所知,沈老将军正式将府第迁往此处是九年前,那一年——” “那一年我跟未央八岁!”黎歌的话没有说完,皓月已经会意,接过话头,“所以对这件事知情的人并不多,除了与我父亲交情甚好的几位老部属——” 皓月一顿,嘴角的笑纹逐渐变为苦涩的看向黎歌,“就只有当年父亲请来给未央看病的大夫——当年的大内御医,曾经的太医院院使,婉儿的父亲——林。云。棠。” 未央会不顾与婉儿的姐妹之情对林云棠下手,联想到沈家父子莫名其妙的死因,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对这其中的关系,黎歌也算是看出了一些端倪。 现如今由皓月这里得到证实,黎歌也终于能够理解未央之所以将沈家的一切灾难都归咎于她自己的原因。 怪不得在提及沈家父子的时候,她会有那么激烈的反应。 因为沈家对她而言不仅是亲人,也是恩人,但这些跟她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却因她殒命。 这样事关重大的一件事,说出来,无异于把未央杀人越货的罪名坐实。 这一点,皓月不会不明白。 黎歌敏锐的由他这些毫不掩饰的话语中意识到了什么,微蹙了眉梢,神色凝重道,“你告诉我这些,可是还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皓月没有马上作答,用一种深度复杂的目光一直看到黎歌的眼底。 良久之后,他的面色突然化作一片不合时宜的寂寥。 移开目光,皓月转身看向天际的流云,淡淡说道,“我喜欢她!” 极其轻柔的四个字,似一声叹息随风而散,顷刻间便在天地间化为乌有,却能一生一世萦绕心头。 这四个字,从皓月的眼睛里黎歌是看得懂的。 可如今听到他亲口说出来,黎歌还是狠狠的愣了下,心里突然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涌动,让他的眉梢蹙的更紧。 “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皓月低头又抬头,嘴角勾勒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回头看黎歌,“你一定奇怪我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告诉你吧?” 这个忧郁少年的脸上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沧桑的无奈。 黎歌看着他,突然有一丝的心痛,那感觉真实而醒目,只是面上的表情依旧波澜不惊。 淡然的移开视线,黎歌嘴角的弧度依旧温软。 “她知道!”他说,是笃定的语气。 这么没来由的一句话让皓月一怔,若有所思的沉默了片刻,他突然摇了摇头,有些释然道,“都过去了。” “嗯?”黎歌抬头,递给他一个询问的眼神。 “时间错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拉开了就永远都回不去了。”皓月垂眸,伸手抚上自己的腿,笑的有几许落魄,“当年因为我没有保护她的能力,给不了她幸福所以我从来就不敢去争取什么,如今当我有能力去爱她的时候一切都已经迟了。现在,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让她开心也安心了。” 皓月的话又让黎歌从中嗅出了一丝不安的气息,“怎么这样说?” “黎歌!”皓月并不回答,转而看他,郑重的说道,“我看的出来你在乎她,你能照顾她吗?” 他叫他黎歌,而不是陛下。 这样的用意黎歌明白,这是一个男人跟另一个男人的对话,与身份地位无关。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 正如皓月所言,时间错了,很多事都跟着无法逆转。 黎歌最终回应他的也只是一声苦笑,“她需要的——” “不!”皓月打断他的话,恳切注视让黎歌退无可退,“她需要你,她天生就不是那么薄凉的人,她需要一个人去温暖她,我争不起的东西你却可以,不要放弃她,可以吗?” 最后一句话,甚至是带了乞求。 不要放弃吗?他们之间从不曾彼此拥有又何来放弃一说? “皓月!”黎歌深吸一口气,终究也只能刻意的移开目光,不去看他眼底的伤。 那份无奈的悲伤来的那么明显,总让他觉得那里存着自己的影子。 “你不该这般卑微的,”黎歌淡淡的微笑,劝慰的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对于爱,每个人都有均等的权利!” “如果可以,我真的会不顾一切的去爱她,只是现在,——”皓月颓然的摇头,“她只能是我的姐姐而不是——我的未央!” 只是他的姐姐而不是他的未央。 皓月对未央的感情,输在了彼此的身份上,那么他呢? 输给了时间吧,他们相遇的太晚。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在她身边的人不是他。 皓月,对你而言她还可以是那个跟你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姐姐,可是对我—— 她是未央,却不是我的未央!她要的不是我。 跟你一样,事到如今,要谈一个“爱”字,是何其不易。 “她有她自己的生活跟选择,你一直都很尊重他的决定,不是吗?”黎歌反问。 “你对她,始终是太过纵容!”皓月不以为然。 不是纵容,只是无力反驳而已。 黎歌抿唇不语,皓月也无计可施,安静的空气中开始有一种尴尬的因子慢慢扩散开来。 “林小姐来了!” 身后有人喊了一声,黎歌抬眼,就见林家的下人赶着两辆大车由城内而来。 黎歌蹙眉,回头递给皓月一个询问的眼神。 皓月却像是对这一切视而不见,也不多做解释,只是目光深刻的注视着黎歌的双眸,突然说道,“她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暖的男子。” 温暖? “是吗?”黎歌一怔,由心底发出一声荒凉的叹息。 婉儿已在家人的搀扶下下了车,正拉着未央的手跟未央说着什么。 “我会依照她的意思带婉儿离开,我最后能为她做的也仅限于此。别管你看到了什么,相信我,她最需要的不过是一点温暖的依靠而已!”皓月深吸一口气,轻拍了下黎歌的肩膀转身向两人的方向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貌似不只是这四个杯具了,连带着第五只也跟着杯具了~ 俺啥也不说了,再一章第二卷正式完结~ 98《忘风》 一切准备就绪,太阳已经挂上半空。 皓月跟未央相对而立,一个笑的云淡风轻,一个神色漠然。 良久之后,还是皓月开口打破沉默,平静说道,“陛下说我的腿还需一段时间的静养,所以这一趟回乡——我想多住一段时间。” 准备好的说辞顺理成章的说出来,两个人都没有半分不自在。 “好!”像是早就达成了默契一般,未央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便转【奇】婉儿,“这一次本不该麻【书】烦姐姐的,可是我现在实【网】在是不便远行,所以——” “未央,别这么说。”婉儿温婉一笑,打断她的话,“外公外婆对我那么好,上次回京之后我也一直记挂着他们,替你走这一趟也是应该,倒是你,千万要保重身子才是。” “劳姐姐费心了。”未央笑笑,并不多说,“月儿的腿还没有大好,这一趟我也把他托付给姐姐了!” “放心吧!”婉儿拍了拍未央的手背,又抬眼看了皓月一眼,“就要上路了,我去看看沈叔那准备好了没有!” 看着婉儿走远,未央的唇边终于展开淡雅的一抹浅笑,“月儿,一路保重!”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姐!”皓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未央止步,却不回头。 皓月定定的看着她的侧面轮廓,犹豫良久,终还是开口,“我——可以抱抱你吗?” 未央一愣,猛地回头就正好对上皓月清澈却不再宁静的双眸。 未央暗暗咬着下唇,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不忍心拒绝,轻轻的点了下头。 皓月唇边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张开双臂,将未央拥入怀中。 清浅的一个拥抱,他用尽了毕生的力气,却没有给未央任何的束缚跟压力。 “未央!”皓月埋首于未央的黑发中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此次一别,归期不定,你一定要保重自己!” 每一句叮咛都带着刻骨的遗憾,字字句句,痛彻心扉。 可终其一生,他唯一能为她做的也不过是成全而已。 “月儿,别怪我!”酸涩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未央凄涩一笑,“我知道这非你所愿,可是——” “我该走了!”皓月打断未央的话,突然放手,由上而下俯视她眼中徒增的惶恐。 不怪她,从来就不曾怪她。 可是这一刻,皓月突然就不想把这三个字说出口。 他明白,此次一别关山万里,他跟她之间就真的后会无期。 如果保留这三个字能在你的心底留一份牵念,那么唯一,我不在意最后再自私这一次。 不遗余力的抓住再若无其事的放手。 皓月洒然一笑,转身大步离开。 未央措愣不定的站在风中,看着他孑然转身的修长背影,猝不及防的追上一步,“月儿!” 皓月不肯止步也不肯回头,就那么坚决的、一步一步淡出她的视线。 车马的喧嚣过后,大郓城外又恢复了那片荒凉的厚重。 终于,她跟沈家最后的情缘也在这一天斩断了。 月儿,你们一定要幸福,带着我的份儿。 未央站在风中,面向那个空洞的方向,仿似石化一般,良久未动。 黎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作抚慰,却没有说话。 未央明白他的意思,抬头冲他微微一笑,“我们回去吧!” “嗯,回去吧!”黎歌还她一个微笑,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去。 未央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终还是忍不住回头又将那条荒芜的古道一眼望到尽头。 从此,海角天涯,永不相见。 正午时分,二人回到宫中。 黎歌径直去了御书房处理前线颜南敏送来的紧急公文,未央便独自一人回了凤鸣宫。 风拓已经由尚书房回来,因为小玥随皓月回了老家,午膳过后,未央吩咐碧儿去给太傅请假,将风拓留在了宫中。 未央此举让碧儿有些诧异,却只当她是一时间舍不下皓月远走,便依言去了。 整个下午未央都呆在凤鸣宫中陪风拓读书习字,直至晚膳过后。 碧儿早早的带了风拓下去休息,未央命人将备好的莲子羹端着去了御书房。 多年以来的习惯使然,便是现在身居高位,黎歌也依旧适应不了这种前呼后拥的嘈杂。 所以若非必要,私底下做什么事他也都只带明月一人。 未央过去的时候二更刚过,明月打发了殿外守着的宫女太监将未央让进去。 见她前来,黎歌的眼中神色微微一滞,笔尖上就有一点湿润的墨滴落了下来。 未央从容的走上前抽走他手下的折子,抽出袖里的帕子把上面的墨迹拭干又递还给他。 “谢谢!”黎歌迟疑着接着,却迟迟不肯抬眼看未央的眼睛。 未央回头冲随行的丫头招了招手,小丫头就捧着那盅羹汤走上前来。 “陛下操劳国事,本宫特意命人煮了些莲子羹送来!”未央牵动嘴角,接过温热的瓷盅,漫不经心的对明月道,“明月,你带宓儿去取副羹匙来吧。” “是!”明月点头,看了黎歌一眼,见黎歌没有反对的意思就带着小丫头退了出去。 眼见着殿门再次合拢,未央似是舒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瓷盅放在了案上。 “别看了,先吃些东西吧!”未央随手将黎歌面前的一叠奏折推到旁边,又把盛着莲子羹的瓷盅递过去,这才抬眼看黎歌。 十数盏宫灯摆在屋子的各个角落将硕大的一间屋子照的明亮的也温暖。 优雅的灯光落在黎歌俊朗的面孔上,洒一层朦胧的光晕,让他的目光有几分不明真意的深刻。 黎歌没有说话,安静的看了她片刻,然后由一侧的公文之下抽出一份诏书递到她面前。 未央看着那明黄的诏书,神色有瞬间的不自在,迟疑片刻才接了过来。 极其细腻滑软的一块布片,握在掌心里却有几分厚重的沉溺感。 未央紧紧地抓着那份诏书,就像抓着自己身不由己的命运。 直至光滑的缎子面在她的手心里揉捏出展不开的褶皱,未央这才如梦初醒,缓缓抬眼看向黎歌。 “事情——”未央开口,却是欲言又止的移开目光,深吸一口气,声音冷涩的问道,“一切应该都已经安排妥当了吧?” “嗯!”黎歌点头,抿着唇看她,眉头微蹙。 “那很好!”未央若有所思的牵动嘴角笑了笑,无所谓的把诏书重新塞到黎歌手里,“明月怎么去这么久,我去看看!” 说罢,转身就快步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丫头!”黎歌霍的起身叫住她。 未央止步却不回头,屋子里短暂的静默之后,黎歌才缓缓将揉捏在手里的诏书重重的又不动声色的放到桌子上。 “夜流火已经回来了!”他说,语调果决而强硬。 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颤,然后,未央就笑了。 “是吗?”未央转身,笑的一脸的阳光明媚。 有多久没有见到她这样的笑容了? 一直以来他都是带着重建这笑容的希冀在生活,可如今,这笑容却似一道强烈的闪电当空划下,把曾经的那些记忆打的支离破碎。 心口被什么狠狠的挤压,黎歌嘴唇动了动却是无言以对。 四目相接,未央的目光前所未有的明澈。 她看着他,没有半分怨愤也没有半丝的责难,依旧笑的云淡风轻。 良久之后,在他的沉默中再次举步离开。 大门打开,屋外清凉的夜风随着无边的夜色一股脑儿的灌进来。 “碗!”明月捧着一副碗筷措愣站在门口,右手还保持着一个将要敲门的动作。 “碗?”未央愣愣的看着明月手里精致的一副碗筷,自嘲似的笑了,“拿进去吧,告诉你家公子,明天——我就不来给他送饭了。” 说罢,绕开明月继续前行。 那一盅莲子羹黎歌吃了整夜,一口一口,从温热清甜吃到寡淡无味的冰凉。 明明是自己一手策划的结局,这一刻咽下去却觉得每一口都苦涩难当。 第二天黎歌称病取消了早朝,一个人靠在毓硫宫的龙椅上半梦半醒的睡了大半日,直至正午的钟声传来他才猛地睁开眼。 明月守在门口,举目四望,这偌大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 龙涎香的味道在空气里弥散,却怎么也冲不散这冰冷荒凉的气息。 钟声响到第三遍的时候,鼓楼之上出现了一个男子身影。 男子穿一身素色的长袍,迎风而立,乌发飞扬,衣袂飘飘。 他静静的站在那里俯视脚下的红尘万丈,一个背影超然世外,神色之中却有说不出的寂寥。 通往大郓城外的十字街上一辆轻巧的马车徐徐而行,铃铛阵阵、马蹄哒哒。 男子的唇边渐渐舒展出一抹温软的笑意,一撩衣摆,就那么席地而坐。 站在身后不远处的小书童一愣,随即快步上前,把怀里抱着的一把古琴呈上。 “是什么穿透发丝,写一首无字的诗,伪装我们的心事, 是什么流过时光,谱一份无眠的痴,寄托我们的相思, 岁月无情,人太痴, 。。。。。。” 琴音袅袅,凌空而起。 脚下的街道上一片繁华,空灵的乐音婉转流淌,就这样不着痕迹的随风而逝。 夕阳西下,城门在旷野的边缘缓缓闭合,将这座古老的城池隔离成一个封闭的世界。 世界趋于安静,脚下渐渐有行人驻足聆听,四处搜寻这琴音的出处。 然,就在那一瞬,琴音戛然而止。 “公子,要回去了吗?” 靠在墙角昏昏欲睡的书童猛然惊醒,揉着惺忪睡眼走上前接过男子手里的琴。 “恩,回去!”将古琴交到书童手里,男子起身,举步往台阶的方向。 书童抱着琴快步跟上,挠着脑袋想了想突然问道,“公子刚刚所奏是什么曲子?明月怎么好像不记得了?” 男子脚下一顿,面上表情瞬间变得悠远。 他缓缓回头,目光穿透层层尘埃看向远处那条空旷的古道,淡淡说道,“《忘风》” “忘风?”明月困惑的思忖起来,似是不甚理解。 “对,忘风!”黎歌坚定地重复,说罢,径自下了台阶。 忘风,忘了我,忘了风黎歌,忘了跟这里有关的一切,回到属于你的轨道上过属于你的生活。 一曲《忘风》萦绕指尖,这是我与你最后的纪念! 作者有话要说:~~oo ~~疯了,对着电脑一整天居然连三千字都米码出来~ 啥也不说了,我撞豆腐去~ 后面那篇番外我尽量一周之内给挤出来吧~ 99番外:身世——离心劫 火盆里燃烧的柴炭不断发出爆裂声,帐中却不见得有多温暖。 二更的更鼓响过,又落了雪。 纷纷扬扬的雪花鹅毛般由黑暗的夜空俯冲下来,借着强劲的北风由掀起的帘帐一角灌进来。 火盆里安静燃烧的炭火不安的跃动两下,战甲染血的将军眉目间都染着嗜血的寒芒。 那目光仿似啐了毒,寒彻九重天。 这本是一场大捷,东敖的帝都一夜之间被夷为平地。 可在这空前的胜利之下,这支再次创造了帝国历史的军队却仿似一夜之间沉睡了过去,里里外外都沉寂在一片可怕的寂寞之中。 帐内的火光明灭不定,帐外有不安的脚步声不断的来回游动。 将军缓缓由手中经久不动的书卷中抬起头,把目光移向大帐中间跪着的人。 那是个一身银色铠甲的少年,眉目俊朗,五官刚毅,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目光中却透出一种超乎年龄的果敢与睿智。 少年脊背笔直的跪于大帐中间,目光死死的盯着堂上将军冷硬的面孔。 两个人,四目相接,少年微微一怔,眼神瞬间明亮起来,嘴唇动了动,还不待开口,将军已经面无表情的重新移开目光。 少年紧紧抿着唇,目光却渐渐变得焦灼不安。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奔袭而来。 少年的肩膀徒然一震,猛地抬头,正对上将军凝重的目光。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向门口看去,那马蹄声在这寂静的夜色中就显得异常分明。 不多时,急促的脚步声过后,一个男子粗犷却恭敬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禀主帅,钟副将求见!” 案后的将军眉头紧锁,似是在狠狠的思量什么,不置一言。 帐外的人等了片刻,没听到回音,微微有些焦躁,便又重新开口,“主帅——” “有请!”将军终于略抬了头,沉声道。 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明亮的光,欣喜之余却没有起身,只是膝行着略微向旁边让了寸许。 然后几乎是同时,帘帐被人大力刷开,披着一身冷雪的男人大步跨了进来。 看到跪在眼前的少年,男人眉头一蹙,却是不动声色的单膝在他旁边跪下。 “禀将军,我们的人已经尽数撤离苍月城,随时可以班师回朝。”男人公式化的声音中不带任何的感情,接着话锋一转,略有几分愤懑的继续说道,“李伶——李伶的军队也已经开到了苍月城外了!” 男人说着,小心的抬头看了将军一眼。 “父帅!”一直沉默不语的少年终于按捺不住,满怀希望甚至是带了乞求的神色看着案后他高大伟岸的父亲。 将军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像一座没有知觉的雕像。 半晌之后,他的目光竟又奇迹般的恢复了以往的冷峻,移回手中的书本上。 “我们不能把苍月城交给李伶!”少年情急之下,扬声嚷了起来,“父帅——” “永和!”将军面无表情的打断他的话,“吩咐三军,准备拔营回朝。” 男人眼中也是明显的诧异,愣了片刻,却只是咬咬牙,用力的拱手道,“是!” 说罢,回头担忧的看了那少年一眼,重重的叹了口气,风一般卷了出去。 少年愣愣的看着眼前重新空洞下来的大帐,面上的表情不受控制的变幻起来。 “父帅,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苍月城中那不过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他们已然国破,难道我们还要让他们连家也亡故吗?” “皓羽!”案后的将军依旧没有抬头,淡淡的问道,“你可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 “我——”沈皓羽略有不甘的想要继续反驳,却是欲言又止。 沈腾恩抬头,用一种深刻的让人费解的目光看着眼前这个一直以来都让他感到骄傲的儿子。 他教给他精忠报国,他教给他嫉恶如仇。 可如今,他却又在一寸一寸把那些亲手植入他思想里的信念一一挖走。 空前的无力感瞬时袭来,让这个驰骋沙场多年的铁血战将感到深深的无奈。 “记住,这里是军营,军令如山!”十一个字,字字铿锵,落在自己的心里却是底气不足。 “可父帅也曾说过,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沈皓羽的眼中闪着凌厉的光芒,据理力争。 皓羽不是个是非不明的人,他亦然,只是情理之外,他却还有一份身为人臣的本分。 并不是所有的事都可以用是非对错来论断,更有很多的利害得失。 或许有一天,皓羽能明白。 “好!”沈腾恩有一瞬间的怔忪,压抑了整晚的心情突然就有了几分释然,“那么为父今天也告诉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父帅——”沈皓羽一惊,沈腾恩凝重的神色突然间带给他极大的危机感,让他不知如何自处。 “好了!”沈腾恩伸手打断他,“你下去吧!” “可是父帅,苍月城中的数十万百姓——” “够了!”沈腾恩再次厉声打断他,神情跟语气都一样的不容拒绝。 “是,父帅!”几个字仿似耗尽了毕生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来。 沈皓羽终于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往帐外走去。 “羽儿!”沈腾恩突然开口。 沈皓羽止步,却不回头。 沈腾恩站在身后看着儿子那个宽阔的脊背,嘴唇嗡动了好久,终于深吸一口气,吐出字来,“命无贵贱,也非为父贪生怕死,苍月城中的百姓纵然无辜,可这三十万沈家军兹事体大,容不得我不存这一份私心!” 沈皓羽没有说话,半晌之后,还是果决的伸出手去。 帘帐拉开,狂烈的北风仿似带了愤怒的情绪在父子二人之间不住的穿行。 密密麻麻的雪花夹杂着阴冷的北风扑面而来,带着身后火盆里一把将熄的炭火飞了出去。 柔弱的火苗落在皮质的地毯上,空气里马上散出一股浓烈的香气。 然后,皓羽迈了出去。 帘帐重重的坠落下来,隔绝出一个封闭的小世界。 沈腾恩站在案后久久未动,右手抓握着的一卷圣旨已经被揉捏的不成样子。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良久,终还是疲惫的重新瘫坐在椅中。 时近三更的时候雪花落的越发凶猛起来,钟永和遣散了值夜的士兵亲自守在帐外,已经俨然一尊不大不小的雪人。 远处负责看守营门的小兵匆匆跑来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钟永和眸光一敛便要转身离开。 “永和!”黑暗中,原本应该陷入沉睡中的男人异常冷静的吩咐,“吩咐下去,拔营上路吧!” 钟永和一愣,然后几乎是在同时,条件反射似的拱手应了声,就转身退了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一切安排妥当,大军整装待发。 沈腾恩依旧是那一身染血的战甲,端坐在马背之上,身后墨色的“沈”字大旗猎猎翻飞。 黑暗中的苍月城只能朦胧的看到一个轮廓,连灯火都是一星半点。 沈腾恩回头看一眼这座又让他立下奇功的古城,振臂一挥,带着强劲的爆发力,“拔营!” 话音未落,一骑轻尘已经踏雪而去。 众人俱是一愣,钟永和大惊之下疾奔而去,片刻之后复又折回,略有几分难色道,“主帅,是少将军。” 沈腾恩不置可否,只是死死的盯着那个渐行渐远,慢慢跟苍月城融为一体的背影,目光深沉。 钟永和见他不语便又试着开口,“少将军一个人折回去了,要不要——” 沈腾恩目光扫过,冷声道,“班师回朝!” 说罢,调转马头,率先离去。 “主帅!”钟永和略一犹豫还是上前一步,拦在马前劝道,“少将军年轻气盛,万一跟李伶的人对上,属下怕他会吃亏。” 沈腾恩抿着唇,目光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便策动马鞭,继续前行,“由他去!” “主帅——” “拔营!” “主——”钟永和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因为太了解沈腾恩而作罢,“是!” 黎明时分,本是这世上最黑暗的时刻,身后的苍月城却被漫天的火光映照出一片血色的殷红。 三十万大军神色凝重,沉默着前行。 钟永和策马跟在沈腾恩身后,却是忍不住的时时回望。 李伶狠辣的为人大家都很清楚,如今他手握屠城的圣旨就更加有恃无恐。 皓羽就这样一时冲动的奔回去,确实不能不让人担心。 只是沈腾恩不下令,便是心中忧虑再多,也没有人敢于妄动。 次日清晨,苍月城已经被大军远远甩在身后。 沈腾恩传下军令,大军原地休息,早饭过后继续上路。 空旷的原野上炊烟四起,片刻之后已经饭香四溢。 因为忍受不了这场即将到来的杀戮,张氏已经提前一天启程离开苍月城。 “主帅——”钟永和将饭菜端到沈腾恩面前,想到张氏临行前的嘱咐,就又多了几分焦虑。 钟永和还想再劝,身后的古道上已经扬起一片碎雪。 “少将军回来了!”沈腾恩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滞,钟永和已经率先冲了出去。 早饭用到一半沈皓羽便亲自护送一辆马车先行离开,一个时辰之后大军才接到命令继续上路。 眼前冬阳暖日,身后硝烟滚滚,浓烈的血腥之气随着烈火浓烟升腾起来将整个苍月城紧紧包裹起来。 一身戎装的沈腾恩端坐在马背之上,神色冰冷,不带半分表情。 半月之后,沈腾恩率领沈家军返回京师大郓城,受到南野王空前的礼遇。 黄金万两,加官进爵。 沈腾恩坐于毓硫宫中饮宴的同时,沈家却迎来了史上最大的一次灰色风暴。 老宅一处隐蔽的厢房里,张氏紧紧捏着手里一个小小的锦囊已有两个时辰。 床上的女孩子已经持续昏迷了大半个月,小小的脸孔苍白的映在灯下,小小的眉毛更是不合时宜的蹙在一起,似痛苦也似淡然。 张氏捏着锦囊的指关节已经因为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抬头又深深的看了床上的女孩子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走过回廊又穿过一个堆满积雪的小院落,张氏在另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里面有微弱的灯光从陈年的窗纸上透出来,女子的眉头添了一抹愁。 深吸一口气,就在张氏准备推门的时候,门却被人从里面拉开。 同样眉头紧锁的沈皓羽也是一愣,然后目光迅捷的四下扫了一圈,便跨出门来,顺手把门带上。 借着沈皓羽关门的瞬间,张氏目光敏锐的扫向一侧的角落。 一个女孩子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双臂蜷缩在那里,近乎空洞的目光里还隐约残存着苍月城里那一场杀戮的遗留的痕迹。 母子二人对望一眼,张氏重重叹了口气。 这个面对千军万马、杀戮战争都尚且冷静自制的女子头一次失了主意。 谁都没有说一句话,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的离开。 当日沈皓羽本是要回去阻止李伶屠城,却还是晚了一步,他赶回去的时候整个苍月城已经失控。 烈火和浓烟让座下马儿失控,他便误打误撞闯进了行宫。 当时偏殿一侧的火势正旺,巨大的横梁坍塌,一切都无法挽回。 透过滚滚烟尘,他却依稀看到大殿中间交叠在一起的两个小小的身躯,一个压在另一个的身上—— 以一种完全保护的姿态。 那一瞬间他震撼了,也失控了。 然后,他冲进火海,带出了这两个孩子,并于无意中捡起了遗落在火场的小布袋。 如今,她们一个还在毫无知觉的昏睡着,而另一个虽然醒着却自始至终不发一言。 可东敖与北越、西华的交易众人皆知,所以那座行宫中存在着的夜赖雅也就构不成什么秘密。 加上锦囊里的两件东西,这两个女孩儿的身份不言而喻,只是在具体分辨两人身份的时候他们却出现了偏差。 从沈皓羽的描述,从那个不遗余力的保护的姿态,所有人都理所应当的把那个被保护了女孩子认定成尊贵无双的公主赖雅。 庆功宴的次日,拜谢南野王的封赏之后,沈腾恩便以生病为名告假回了老家。 这一趟他走的极为隐秘,只带了一个随从沈青和交情甚笃的太医林云棠。 经过林云棠的一番诊治,醒着的孩子依旧醒着却如傀儡,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三天之后另一个孩子转醒的时候,她却突然落了一滴泪,然后连表情都变成呆愣。 之后任凭林云棠如何的用药、施针也都是这样一幅行尸走肉的表情。 七日之后,林云棠孤身返回了大郓城。 窗外夜色迷茫,沈腾恩站在窗前,把一个冷硬却宽厚的背影留给了屋内温暖的灯光。 灯光下坐着他的岳父岳母,灯光下站着她的妻子儿女。 没有人说话,时光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的流淌。 “父亲!”坐在角落里的男孩子终于按耐不住,转动轮椅走上前来。 他只有7岁,声音还带着些奶气,语调里却有着超乎年龄的睿智和沉稳。 他抬头定定的看了自己的父亲一会儿,然后回头看着床上苍白的女孩子,“她是谁?” 沈腾恩回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目光深不见底。 然后,他缓缓抬头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床上的那个孩子。 她是谁?她是谁呢? 睡了一觉之后她居然忘记自己的名字,脱离了自己的一颗心,而他们也仅仅知道她是个忠心护主、心无杂念的孩子。 对上那一双茫然惶恐却纯澈无比的闪亮眸子,想起苍月城中那一场惨绝人寰的大火。 毓硫宫中纸醉金迷的笙歌浮现眼前,沈腾恩近乎是带着怒气于一念之间做下了这样一个决定: 他—— 决定留下这两个孩子,忽视了一切可怕的后果。 所以下一刻他对着男孩子淡漠却懵懂的眸子坚定地说:“她,是你姐姐。” 然后,他走到床边,高大的身影将女孩子茫然的瞳孔笼罩。 他用宽厚的长着老茧的大掌抵触她小小的、光洁的额头,他用他雄浑且坚定的声音告诉她:“你是我的孩子,从今天起,记住,你叫沈未央!” 长夜未央,我却只能在这黑暗中行走,无力反驳,无法摆脱。 而你—— 你是我曾经反抗过它的唯一见证。 作者有话要说:T T 今天停电鸟,空空撒,偶现在更不算食言吧~ 扭走,继续码偶滴新坑去,需要抽打偶的,偶把PP留下吧~ 下卷:三生错 100我是谁? 孝康元年六月,太妃沈氏薨! 这么渺小的一笔,就将一个女子曾经波澜壮阔的一生归为历史。 没有人再记得曾经的微澜殿中她度过了怎样黑暗无依的三年,没有人再记得当年毓琉宫的大殿之上,她以怎样的手段力挽狂澜,也没有人再记得数月前的漓江城外,她是以怎样的风采震慑山河。 随着新帝风黎歌笔下的一纸诏书,有关这女子的所有的一切都被历史的尘埃飞快的掩盖,只留下一个光辉无比的姓氏—— 她是沈腾恩的女儿,却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未央坐在北去的车马车上,随着马儿额上步步轻摇的铃铛声一点一点离开这座承载她生命轨迹十年之久的大郓城,神色木然。 身后的城门不曾因为她的离去而合拢,可是未央知道,那一夜,当黎歌对她说出那样的一句话时—— 这座城池的大门便再不会为她敞开。 他要送她回到“属于她的”生活轨迹上,却不知,那条曾经偏离的航道,穷尽一生她都不可能再折回去。 介于未央的身份不宜张扬,所以这一次流火安排的排场并不大。 楼玉护卫着马车款款而行,傍晚时分在官道旁边的一处客栈落脚。 自始至终未央都没有见到流火,随口问起,楼玉就说他有些事情要办,稍后便会赶来跟他们会合。 对于流火去办什么事了未央心里也猜到了七八分,她也不多问,用过晚膳就早早回了房间。 未央上了楼天色才渐渐转暗,闲暇无事就推开窗子看外面的苍山古道。 自小随着沈腾恩夫妇四处征战,对于外面的世界其实她是不须太好奇的,只是现在,穷极无聊也算是一种消遣。 入夜时分,远处马蹄声乍起。 未央略直了身子看去,果然不多时,流火便带着两个随从策马而来。 楼玉也闻见动静在门口迎接,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流火翻身下马的同时目光四下一扫,刚好与未央相接。 只是一瞬,流火便重新移开目光,带着满身风尘随楼玉踏进店来。 未央微微一愣,看着脚下空旷了的野地,一种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 她猛地起身,关上窗子退回屋内。 第二日一早众人也是早早启程,继续上路。 流火策马而行,未央坐在马车里,从颠簸的窗帘缝里看到他宽阔的脊背,却觉得很遥远。 然后,收回目光的时候,就突然回想起前天傍晚流火下马是那貌似不经意的一瞥。 谈不上怎样的表情,只是浅淡的一瞥中带了一种让人不安的深刻。 那一眼,让未央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行至第七日正好,刚好抵达漓江城。 这座城池如今已为南野所有,流火一直没有要求归还,黎歌也便绝口不提。 车马从街头穿过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是一片繁华的车水马龙,丝毫找不到数月之前战争留下的影子。 而这一天,他们留在了漓江城。 流火的这个举动绝不会是偶然,未央知道,可是她什么也不说。 午后两人各自回房休息,整个下午大家相安无事,只是其间隔壁流火房间的门开过两次。 晚膳是店小二送上来的,说是流火的吩咐。 未央坐在灯下,看着一桌丰盛的饭菜,握着筷子的手却是迟迟未动。 直至—— 流火推门进来。 “怎么,饭菜不合胃口?”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却丝毫不影响那种浑然天成的王者霸气。 未央猛地回过神来,放下筷子。 沉默片刻,她才抬头看向流火,“楼玉走了?” 她问,语气中却是有七分笃定的。 “是!”流火坦言,“明天正午之前就能抵达北越边境,我让他先行一步,办些事情。” 未央起身去旁边倒了一杯水,杯子捧在掌心里却也不喝,半晌,才似微微出了口气,“为什么我们要在此滞留?若是赶路的话,现在也该到了吧。” “不急!”流火走到桌旁径自落座,表情似笑非笑,“回国之前,我还有些事需要弄明白。” 虽然早有准备,可听到流火这样说的时候未央还是心口微微一紧,随即泰然的抬起头,“关于我的?” 流火没有答话,静默的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起身,走到她面前。 未央下意识的仰起头,整个脸孔都笼罩在他高大的身影之下。 逆着光,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觉得那里埋藏了很多的东西将要爆发。 然后—— 不知道是心虚还是恐惧,未央移开了目光。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 流火单指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再次与他对视。 四目交接,他的瞳孔深不见底,“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 “说什么?”这一次未央没有逃避,勇敢的与他对视,“你们达成这个协议的时候又可曾知会过我?自始至终,我不过都是任你摆布而已。” “任我摆布?”流火像是听了笑话,嗤笑一声,随即眸光一敛,“倒不如说我是沾了昭远太子的光吧?” “你——”未央身子一颤,愤愤抬头。 的确,她是因为黎歌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可是流火脸上早知如此的表情深深的刺在了她的神经上,也让她顷刻间冷静了下来。 握紧的拳头慢慢舒缓,未央硬生生的背过身去。 “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毕竟——”流火一顿,绕到她面前,再次形成一个俯视的角度望她,“从今以后,你与他之间再不会有任何的瓜葛。”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似带了冷厉的刀锋划过未央的心口,字字是伤。 苦涩的感觉划过心底,未央的声音却是异常冷静,“你来找我到底想说什么?” 流火笑而不语,转身推开一侧的窗子。 窗外的漓江城华灯初上,家家欢盈,户户安康。 这就是他为了这个女人所付出的代价,明知不该,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 “我什么也不想说,我只想听你说!”流火负手站在窗前,眸光却是没来由的缓缓收冷,“关于这件事,我给你最后一次解释的机会。” 未央举步走到流火身边,侧目看他,月光下他的面部的线条显得异常冷硬。 流火的态度已经过了玩笑的临界,未央领会的到,可是—— 她能说什么呢? 如今定局已成,她还能说别的吗? “正如你们所料,”淡然一笑,未央低头又抬头,目光瞬间变为冷漠,“我是夜赖雅,不也正是因为如此,你才会用这座漓江城作为代价要把我带回北越吗?” 黎歌想送她走就需要一个顺水推舟的理由,流火要迎回她就需要一个沿途而下的台阶。 以前未央不明白,可自从步入这座锦绣非常的漓江城,她心中便明了—— 这座漓江城便是两国之间用作交换的筹码。 流火冷声一笑,笑声里有几分释然,更多却是鄙夷,“如果你是阿雅,那么南野冷宫之中的那堆白骨又是谁?” 流火这样有城府的人,她怎么能以为真的就可以瞒天过海? 最不该说出口的话还是被这样提出来,为什么夜流火他不可以自欺欺人一点呢? “呵——”未央垂眸浅笑,她还真是大意了,“看来是我疏忽了。” “你这么说就是承认了?”没有惊慌也没有恐惧,未央的反应的确是出乎流火意料之外。 他猛地回头,看着月光下她淡雅的笑容,一丝困惑涌上心头。 “流火公子这么说,想必是有了确凿的证据,我再否认你可会信?”未央回望他,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语气,好像眼下所说的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流火没有回话,只是目光更深的看她。 沉默片刻,未央这才开口,语气依旧恬淡无波,“我只是不明白,既然你知道了,为什么还要带我回北越?” 她的目光突然变得诚恳,眸光平淡如水,流火却看到她明亮的瞳孔中有丝丝缕缕的悲伤流过。 “或许你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他再一次深深的困惑,“你——是谁?” “我是谁?”未央淡淡的看着远处的星空,神色空茫,半晌之后才由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浅笑,回头,明亮的眸子直视流火的黑瞳,“你要真相是吗?” 他要真相吗?他来找她为的不就是要这个真相吗? 只是这一刻,面对未央的眸光,流火突然间就变得不确定了。 真相—— 是什么? 从不曾有过的不安感顷刻间侵袭而来,让他微微蹙眉,只是以一种深度探究的目光看着眼前的未央。 他在期待,也在害怕。 期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后的胜利感,也害怕真相揭开那一瞬里未知的后果。 夜流火不是个畏首畏尾的人,从来就不是。 这一刻,他却犹豫。 未央看着他突然闪烁不定的眸光,就再一次浅笑出声。 然后,她闭上眼,声音决绝的继续开口,“那么好吧,我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对手指,偶想开新坑,但素列表里这个“连载中”的标签让偶感到深深的不安~ 所以纠结再三,偶还是磨不过良心的谴责,回来填坑鸟~ 长话短说,抽打俺吧,让我直接奔到伟大的结局,咩哈哈~ 101别无选择 “不!”在她开口前流火突然截断她的话,“我已经知道真相了!” 未央摇头,嘴角蔓延出一丝凄苦的笑意,“不,你不知道——” “我知道!”流火再一次打断她,不同于前一次的焦躁,却是夹杂了浓重的愤怒。 未央有些诧异的看着他被怒火焚烧的眸子,那神情让她想到那夜桓城之内陷入绝境的末白。 夜流火向来都是一个感情不外露的人,更何况无论是鲜血还是死亡在他面前都算不得什么。 未央冷静的看着流火近乎失控的眸子,突然觉得有大片的阴霾压下来,让她近乎不敢肆意的呼吸。 他在怕什么呢?这世上还有夜流火承受不了的吗? 最残忍,他不过是失去一个很早以前就已经失去的妹妹而已。 “你在害怕?”未央觉得好笑,此时此地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的。 “我没有!”流火厉声反驳。 “你有!”未央死死的盯着他的眼睛,“你分明就是因为害怕才阻止我说出真相——” “够了!”流火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腕,紧紧逼视她的目光,“所有的真相到此为止,我一个字也不想再知道。” “呵——”未央冷笑,“难道流火公子就没有觉得自己此刻的欲盖弥彰吗?我只是不明白——” “你不用明白!”流火再次打断她,一字一顿的重复,“从今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明白。” 他这么具有威胁性的目光让未央有些慌乱。 “你说过给我机会把话说清楚的!”未央不可思议的苦笑。 在知道了黎歌的这个打算之后她就已经做了盘算,所有的结果无非是两种: 要么,自欺欺人,以夜赖雅的身份走一步算一步; 要么,真相大白,给所有人一个痛快。 可如今,流火把所有的问题都留在这个模棱两可的境地,让她不知如何自处。 “我是说过,”流火的目光淡淡扫过,不带半分感情,“可我也说过,机会只有一次,而你放弃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借口。 流火这么不留余地的话让未央终于明白,她已经于不知不觉中走进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 可是夜流火,他布下这样一个局的目的又是什么? 玩火自焚,她错在不该自以为是的试图掌控夜流火的思想。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北越?”再开口,未央已经变得小心翼翼。 流火审视着她眼神中无法掩盖的慌乱情绪,眉头深锁,半晌才道,“回到北越你自会知道。” 未央一愣,恍然有所顿悟,一把抓住流火的衣袖,“他不知道?” 未央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并未让流火眼中流露半分情绪。 他只是目光闲适的看着窗外的街景,不置可否。 未央盯着他看了良久也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心底却一丝一丝无限的趋近于绝望。 “你骗了他?”她再问,已然是笃定的语气。 流火依旧没有回答。 两个人凭窗而立,由远处看来是一抹尚好的风景。 不知道过了多久,未央突然猛地后退一步,用近乎仇视的目光恨恨的瞪了流火一眼,转身往门口跑去。 寂静的夜色中她的脚步显得突兀且凌乱。 流火却仿似早就预知了一般,只是静静的站在窗前。 未央跑到门口,流火似乎并没有阻止她的意思。 “这世上已经没有沈未央了!” 未央猛地拉开房门,窗外的夜风灌了进来。 “澜妃驾崩的讣告就贴在漓江城的府衙外面。” 未央没有回头,提起裙摆,右脚已经跨出门外。 “你可以走,但如今的南野已没有你的立锥之地。” 未央微微一顿,还是坚定的抬起另一只脚。 “如果你去找他,他断然不会拒绝。” 未央抬起的脚僵在空气里,迟迟找不到落点。 “圣旨欺民,君王失信于天下,他已然为你做了不想做的,相信到时候他也定会带你远走天涯。” 身败名裂对黎歌而言本不值一提,可是在风誉卿的天下是容不得风黎歌的存在的。 身后的房门缓缓闭合,流火嘴角微弯,是一副早知如此的表情。 他回转身,一步步走到未央身后,信手拈起她肩上的一缕发丝在指间把玩却不去探究她的表情。 “事到如今,除了随我回北越,你别无选择。” 未央始终没有转身,只是微垂着头站在原地,秀发遮住了半边的表情。 夜色缓缓流过,灯火爆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慢慢变得鲜明,直至最后—— 油尽灯枯。 未央突然冷笑一声,声音里却少了狠厉,多了一丝难掩的疲惫。 “你真的不想知道三年前微澜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旧事重提,黑暗中流火的眉头微微一皱。 但仅仅是一瞬间的迟疑他便恢复以往的冷静,“我最后再说一次,到此为止。” 语气,不容拒绝。 关于三年前的冷宫,这是第一次未央想要对人说起些什么的,可是流火那么不留情面的拒绝了。 “好!”未央浅笑一声,“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第二天一早照常上路,如未央所料,流火并不打算取道桓城,而是从漓江城西北的一座山脉取道,并且按照预计,在正午时分抵达两国边境。 流火的亲信肖康已经带了人在此等候,其中并无楼玉的身影。 肖康等人行了跪拜之礼,流火并不想在此多留,下令继续赶路。 未央从车窗探出头去,视线已被身后这座并不算的高的山脉阻断。 她明白,如流火所说,踏出了这一步,她与南野王朝曾经的一切都就此斩断,再不会有半分关联。 因了流火在北越国中的地位,他出行的车马、仪仗也是异常盛大。 侍女小厮把未央的衣食住行都打点的一丝不苟,只是对于她的身份,自始至终都无人提及,必要时也只是尊一声小姐。 自那夜起未央的心里就已经横了一根刺,只是如今受制于人,却也容不得她多言。 一行人兜兜转转在路上走了有十多天,越是接近北越的帝都未央心底那份不安的感觉就愈发强烈。 对于这里的一切她本该熟悉,如今却又觉得陌生。 有时候她会想起曾经做过的那个梦,想起那片空旷的宫殿跟昭荣皇后若即若离的身影。 然后,她知道,这里是纠结于她心底一个结,也是贯穿生命的劫。 回到帝都的当天下午流火就进了宫。 因为楼玉已经提前回京打点一切,起居住所也早就安排妥当。 管家贺叔指挥下人麻利的把行李搬进来放好,转身又折回院外引了个小丫头到未央面前。 “这丫头叫兰心,是主人身边的人,暂时就由她来服侍小姐,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她说。” 贺叔的态度很是恭谦,笑容也和蔼,未央却只是不甚在意的点了下头。 “奴婢兰心给姑娘请安!” 小丫头的声音尚显稚嫩,未央抬眸看了一眼,不过十五六的年纪,模样并不出众却也还算清秀。 见到未央看她,忙垂了头,两颊竟然泛起一丝桃红。 兰心的样子让未央想起了小玥,眼神中就有了一丝柔软。 贺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的退了出去。 下午的时候兰心怕未央无聊就建议带她在府里转转,未央没有反对。 流火府邸的规模大大出乎未央的预料之外,仅仅是两座庭院隔着一座不算太广阔的花园相望再无其它,四处的装饰也不算华丽。 “流火公子还有别的住所?” “没有!”兰心笑笑的引着未央进了凉亭。 “没有?”未央不解。 “皇上身体不好,宫中事务又多,主人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宫里跟军机大营。”兰心递上一杯茶,解释道,“虽然皇上也在宫外赐了一座王府,不过除了宴客<网罗电子书>,主人也鲜有过去,所以细说起来,住所也就是这一处了。” 未央心中疑虑却不想多问,一碗茶喝完便起身回房。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才出了亭子,花园的入口处却传来激烈的争吵声,一个女子的声音分外鲜明。 兰心不悦的皱起了眉头,踮着脚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两眼,脸色突变。 她的反应反倒是勾起了未央一点好奇心,顺着她先前的目光看过去,越过层层灌木花卉一个艳红的倩影正向这边快步而来,贺叔匆忙的跟在后面试图阻拦。 “蔓彤小姐,您不能进去。”贺叔的声音有些急,却是不卑不亢。 “我是看在流火哥哥的面子上才称呼你一声贺叔,你若再敢拦我,休怪我对你不客气。”女子的声音里带了很大的怒气,一把推开贺叔拦在面前的手。 话音刚落,空气中便有衣衫舞动的声音。 未央正在好奇,旁边的兰心却怯怯的拉了下她的袖子,小声道,“小姐,咱回吧!” 未央觉出点什么却也没有为难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好!” 兰心如蒙大赦,急忙引她往回走。 未央看着她匆忙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不禁觉得好笑。 然后仿佛是印证了她的想法似的,下一刻她面前已经横出女子的一只纤纤玉手将去路挡住。 兰心下意识的上前一步,全然不顾自己那么娇小的身子,用一种保护的姿态将未央护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更新~ 102欠债还钱 “让开!”女子厌恶的瞪了兰心一眼,将她推到一边。 碍于她的身份,兰心也不敢太过放肆,只是焦躁的站在一边,任由她握着马鞭散漫的围着未央踱步。 去路被拦,未央心中不悦,冷眼看去。 那女子不过十六七的模样,模样俊俏,眉宇间却是一股子盛气凌人的架势,看着她的时候目光中更是多了一丝挑衅的意味。 未央冷眼旁观,贺叔已经追了过来。 “是她?”女子眉梢斜挑,看了未央一眼,语气很是不屑。 贺叔并不答话,素来和善的面孔上现出少有的怒色却还是极尽隐忍道,“蔓彤小姐,主人此刻不在,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我当然知道他不在,”女子冷声一哼,眼中狠厉的神色一闪而过,恨恨说道,“半个时辰之前他还在大殿之上公然拒婚,我自然知道他在这里。” 贺叔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主人的事,老奴无权过问,老奴只知道这园子里的规矩,蔓彤小姐若是不想日后难看,就请马上离开。” “日后难看?”女子咬着唇,眼中突然有盈盈泪光闪动,“流火哥哥当众拒婚,我们唐家的脸面在今天就已经丢尽了,我还顾什么日后?” 再刁蛮再任性唐蔓彤也不过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女,这会儿触到痛处眼泪就落了下来。 拿手背抹了把眼泪,唐蔓彤便又转向贺叔,一手用马鞭指着未央道,“她就是流火哥哥带回来的女人?” 当着未央的面,贺叔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主人的事老奴不敢过问,蔓彤小姐请回。” 没有从贺叔那里得到答案,唐蔓彤便又转向未央,冷声道,“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从唐蔓彤的话中未央察觉了一些异样,但对于流火的事她并不想过问。 而且,唐蔓彤跋扈的态度也让她觉得厌烦。 未央并不答话,目光冰冷的落在唐蔓彤置于面前马鞭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嘴角绽开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的目光让唐蔓彤愣了下,脚下竟是下意识的往后挪了半步。 未央淡淡的扫了她一眼,回头对兰心道,“我们回去吧!” 说罢,也不等兰心答应就率先绕过唐蔓彤,朝她身后的拱门走去。 “你不能走!”唐蔓彤回过神来,一个箭步追过去,张开双臂拦在面前。 未央看着眼前这个难缠的女子,眉梢微微蹙起。 “今天你要把话给我说清楚!”唐蔓彤不依不饶。 “说什么?”未央冷笑,“我没话跟你说!” 未央拨开她横在面前的手臂,继续前行。 唐蔓彤就势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愤愤的逼视她的目光,“流火哥哥说他有了别的女人所以不肯答应皇上的赐婚,他说的那个女人是不是你?” 唐蔓彤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未央却被她的话震在当场。 夜流火有多少个女人与她何干? 未央觉得好笑,唇边的笑意延伸到一半心里却又突然觉得恐慌,脸色突然一变。 “真的是你?”唐蔓彤哭了出来,扬起手里的马鞭就向着未央毫不留情的甩了过去。 未央还在吃楞,兰心一惊,猛地扑上去。 唐蔓彤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回过神来,不可置信的瞪着兰心,“你个小贱人,你敢推我?” 兰心显然是惊吓的不轻,却是咬着唇,强撑着倔强的她对视,“奴婢这也是为了蔓彤小姐着想,主人的脾气您是知道的,今天您若是动了不该动的人,后果应该不用奴婢来说了吧!” 兰心这近乎恐吓的话让唐蔓彤七窍生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流火的脾气跟手段她都很清楚,他肯纵容她那是因为她的处事没有超出他的底线。 从今天他在宫宴上的表现来看,他是在乎这个女人的。 如果她伤了她—— 不,她不能冒这个险。 抓着鞭子的手心里已经泌出一层细汗,唐蔓彤却不想就此罢休。 方才在大殿之上她已经颜面尽失,跑到这里还要受一个小丫头的气。 怒火中烧,虽然动不了未央,她便找了别的发泄点,手中软鞭如一条吐信的毒蛇甩了出去。 “呀!”兰心惨叫一声,左半边脸颊上已经印上了猝不及防的一道鞭痕。 “什么是不该动的人?”唐蔓彤鄙夷的冷笑一声,“本小姐今天就是打了你,难道你还指望流火哥哥会帮你打回来吗?” 殷红的鲜血从指缝间溢出来,兰心委屈的捂着脸,眼中有泪却不敢发作,只是恨恨的盯着唐蔓彤脸上得意的笑容。 “你敢这么瞪我?”兰心这个仇视的目光让唐蔓彤很难受用,执起鞭子就又甩了过去。 第二声惨叫并没有如预期中那样响起,唐蔓彤一愣,顺着手里的软鞭一点一点看过去。 未央阴沉着一张面孔站在对面,软鞭的末梢不知何时竟然被她牢牢的抓在手里。 “你——”唐蔓彤试着抽回软鞭未央却没有放手,她不由大怒。 未央站在另一侧冷冷的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情绪。 唐蔓彤与她四目相对,突然觉出一种彻骨的寒意,让她不由出了一身的冷汗。 “你放手啊!”唐蔓彤提高了声音尖叫,又试着抽动软鞭。 未央置若罔闻,突然一个闪身。 唐蔓彤只觉得眼前人影一晃,她的手腕便跟着一麻。 等她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 茫然的看着自己落空的双手,唐蔓彤心里没来由的一阵恐慌。 她抬眼去看未央,触及她冰冷的瞳孔,下意识就要转身。 “啪!”清脆的响声划过空气。 贺叔心中暗叫一声不妙,唐蔓彤已经捂着左脸倒在了地上。 “我的脸!”唐蔓彤没有料到未央敢对她动手,捧着脸半天没有反应过来。 贺叔缓过神来,忙上前把她拉起来,跺着脚对未央道,“小姐,蔓彤小姐可是宰相大人的千金啊。” 贺叔的话让唐蔓彤找回了些神智,紧接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敢打我?” 兰心看到事情闹大,自知闯了祸,怯怯的扯了扯未央的衣袖。 未央侧目看了兰心一眼,面无表情的把手里的软鞭甩进一侧的池塘,冷声道,“欠债还钱,天底下的话我只信这一句!” 说罢,径自转身往别院走去。 走了两步,忽又止住。 唐蔓彤受了惊吓,见她回头,下意识的往贺叔身后挪了挪。 未央并不理会她,对贺叔道,“我要见夜流火!” 许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直呼流火其名,院中其他三人俱是一愣。 贺叔回过神来,点头道,“主人回来老奴会替小姐通禀。” 未央眉头微蹙,重复道,“我现在就要见他!” 语气不容辩驳。 “可是主人正在宫中饮宴,怕是有所不便!”贺叔为难。 未央的神色阴晴不定,落在唐蔓彤的眼中她却领略出另一重意思。 抹了把眼泪,哭的梨花带雨的唐蔓彤突然酸溜溜的嘲讽道,“拿着鸡毛当令箭,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竟敢要流火哥哥抛开满朝文武前来见你。” 未央对她的话置若罔闻,只是冷淡的扫了一眼,便对贺叔重复道,“一个时辰之内如果他不出现,我不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说罢,转身几步就消失在拱门内。 此时此地,她不过是个孤立无援的女子。 可是这一句极具威胁力的话由她口中吐出来,连贺叔这样见多识广的竟也是深信不疑。 贺叔看着未央的背影拧紧了眉,一边招呼下人把唐蔓彤带下去上药,自己也一路小跑的出了门。 未央一步不停的回到房里,闭门不出,唐蔓彤的话像一条毒蛇盘在了她的心头。 这不是真的,这不可以是真的。 夜流火,他不可以存这样的用心。 虽然未央一直在告诉自己,在亲口向流火求证之前她什么也不能信,可手心里还是出了一层的细汗。 黎歌的初衷是送她回北越,恢复她赖雅长公主的身份,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的跟末白在一起。 可是流火好像利用了他。 南野那边她离开的当天澜妃驾崩的讣告就已经发出,可北越这边关于公主赖雅回归的消息却是迟迟不发。 回想起他们在漓江城逗留那晚流火那些模棱两可的话,一丝危险的讯息迅速闪过未央的脑海。 夜流火,他究竟想干什么? 未央咬着唇,努力的压抑自己的心跳。 突然,身后的房门被人推开。 未央猛地起身,一副全副武装的表情却在见到唐蔓彤的瞬间僵在了脸上。 脸上的伤处已经上了药,只剩下狰狞的一抹红。 唐蔓彤站在面前,敌意还是好不掩饰的写在脸上。 “怎么,不是流火哥哥你很失望?”语气依然带着讥诮。 未央没有心情理会她,转身重新坐到了桌前。 唐蔓彤敛了脾气,径自走进来,俯身坐在她对面。 避无可避,未央便耐着性子斜睨了她一眼,“你还有事?” 唐蔓彤突然抿唇一笑,故作漫不经心的说道,“我只是觉得——你所谓欠债还钱的那句话说的很有道理。” 未央一怔,眉梢微蹙,递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唐蔓彤的眼中神采奕奕,站起身来,莲步轻移的缓缓在房中踱着步。 半晌之后,她突然止步,回转身来,看着未央,是一脸居高临下的表情,“欠债还钱,你知道这些年来流火哥哥欠了我们唐家多少吗?” 未央不想与她计较,别过头去,不耐烦道,“那是他的事。” “可如果你知道了,你就不会再妄图跟他在一起了!” “我不想跟他在一起!” 这句话又刺痛了未央的神经,她拍案而起,指着门口,“要清算你就去找他,我不想见到你。” “可是有些事,你必须知道。”唐蔓彤很惬意的欣赏着未央愤怒的表情,脸上荡出胜利者的微笑。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未央粗暴的打断她的话,上前一步,扯着她的手腕将她拉到门口,“马上走,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他不能忘恩负义。”未央的态度让唐蔓彤着了慌,两手死死的抵在门框上,尖声叫嚷,“若不是有我父亲撑着,当年他早就跟昭荣皇后一起被赐死了,哪里还容得他今日的分光,他不该这样对我。” “什么?”未央如遭雷击,拽着唐蔓彤的手臂突然一僵。 “什么什么啊!”唐蔓彤趁机从她手下逃脱,揉着酸痛的手腕,“痛死了!” 未央没有说话,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瞪着眼前空荡荡的地面。 半晌,她突然不可思议的冷笑一声。 唐蔓彤被她的反应吓到,下意识的后退一步。 未央已经一步跨到她面前,抓着她的双臂,两眼通红如一头嗜血的小兽,沉着声音问道,“你刚说昭荣皇后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要说:偶来更新~ 同时码三篇文,杯具洗具混一块偶都神经错乱了,昨天想码新文,就硬生生把个正剧扭曲成小白了,然后就悲催睡觉去了~ ~~oo ~~ 这两天家里有事累得半死不活,俺尽量日更,可是如果明天意外更不了的话乃们也要有心理准备~ 新文两天米更了,俺现在去码,遁走~ 103我不是 流火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站在院外就看到未央正对门口的一个背影。 嘴角微微一勾,流火伸手制止了要去通传的兰心,自己举步跨了进来。 听到他的脚步声,未央并没有回头。 流火也不甚在意,径自在她身后的凳子上坐下,并随手拿起桌上的青花瓷茶杯在手里把玩。 “管家说你找我?”流火开口,是一副懒散的语气。 “是!”未央也不回头,语调没有起伏。 “有事?” “下午一位唐大小姐来找我了!” “我知道你打了她!”流火忍不住嗤笑一声,“你没有吃亏。” 流火这样事不关己的态度着实让未央忍无可忍。 她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那天在漓江城你说回北越之后会给我一个交代,这就是你给我的交代?” 她的目光犀利,语调清冷,却丝毫听不出一丝的情绪起伏。 流火不以为意的放下手里的杯子,抬起头,对上她漆黑如墨的双瞳,反问道,“你——不满意?” 未央看着他泰然处之的自若神态,只觉得心底有一股无明业火升腾。 可是她却没有发作,只是冷然的背转身去,“为什么?” “为什么?”流火舒一口气,淡然道,“你该知道才是!” “可是你这样做对你没有好处!”未央终于忍不住拍案,“你想要末白跟黎歌为敌?你想借机吞并他们?” 流火没有回答,他用一种在未央看来很不正常的认真的神情与她对视。 然后,他缓缓起身,一步一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 光明远去,夜的第一缕华彩笼罩大地。 流火就那么站在未央面前,于黑暗中伸出手指描摹着她的眉,她的眼。 那柔软也飘忽的触觉让未央一度觉得恍惚。 “难道——你就从未想过我是为了你而不惜同他们为敌吗?” 这一句话,完全出乎未央的意料之外。 她触了电似的猛地后退一步,防备的看着眼前那一抹幽暗的影子。 她看不到他的样子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注视她的目光。 然后她就在这种可怕的目光中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流火的手落空在黑暗中久久没有收回来。 半晌之后他突然闭上眼,由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低哑的浅笑,苦涩万分。 这一声笑,在已然空寂了的夜色中显得异常的突兀。 在未央的眼中,夜流火是一个近乎没有情绪的人,所以他的这一声笑就那么猝不及防的落在了她的心口。 有一丝慌乱,也有一丝疼痛。 “你不信我!”流火摇头,放肆的笑声里带着恒远的孤独飘荡在屋子里。 未央站在墙角,睁着眼聆听他疲惫却坚定的脚步声一步步往里屋走去。 “你不信我!”他说,“你应该不信我,因为我也不信,自始至终我就不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语气里有深深的厌恶。 “阿雅要替我去东敖为质的时候我没有勇气拒绝,我答应接她回来的誓言实现不了,母后被杀的那一晚我无力挽救,我立誓为她报仇,可我用了整整十年的时间,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我一直竭尽所能的向世人证实我的强大,却怎么也无法隐藏骨子里那些懦弱的本性。 “什么身份,什么权利,再多的荣光堆砌出来的也只是讽刺。 “我这样的一生,看似叱咤风云事实上却是一败涂地。” 流火闭眼靠在软榻上,语气里都是不遗余力的嘲讽。 这位诡异莫测,素来以手段冷厉狠辣著称的北越储君,全身上下都带着毫不设防的疲惫。 这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他会对一个人说起这么多。 虽然,得到的可能只是厌恶跟轻视。 殷红的唇瓣勾勒出一抹夭邪的笑意,流火缓缓睁开眼。 “像我这样的的人,早就万死也不足惜了是吗?”他问。 可是,没有人回答。 夜是静的,只有微弱的风从敞开的窗口灌进来,带着轻纱的幔帐翩翩起舞。 流火的目光就那么固执的盯着黑暗中某个未知的方位,充满—— 期待。 “这就是你这些年来执意寻找夜赖雅的理由?” 黑暗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未央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面前。 流火只是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很卑鄙是吗?看似情深意重,手足情深,说到底为的不过是一己之私。” 这就是理由,一个早在预料之中却让她迟迟不愿去肯定的理由。 可是在听到流火亲口证实了之后,未央的心情突然出奇的平静了下来。 因为她知道,她跟流火其实是一样的人。 而流火的这一句话却让她再做什么的时候也不会有负担,因为—— 他们两不相欠。 “可事实上你并不想找到她!”沉默片刻,未央突然开口,是笃定是语气。 “不!”流火摇头,“我只是害怕你是她。” 未央一愣,“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是她,那么你就会恨我,而你——是这么不择手段的一个女人。” “你怕我?”未央不可思议的冷笑,却分不清是嘲讽还是自嘲。 “我怕你!”流火叹息,“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事实上从第一眼见到你时我就开始怕你。” 流火的话让未央脊背霍的一凉,再开口就多了冷涩,“上次去往桓城的路上,你为什么没有动手?” “是啊,我为什么没有动手呢?如果那时候我杀了你,就不会有今日的诸多烦恼。”流火笑的自嘲,“我怕你,却着了魔一样的想要接近你,我好像从你身上看到了一半的自己,你的孤独,你的绝望,甚至于你的恨。看着你宣泄仇恨是那么能让我感到快意的事情,可如果有一天你也把这份仇恨转嫁到我身上——” 流火没有再说下去。 可这样的话由他口中说出来,让未央觉得陌生也荒唐。 夜流火,这个人是夜流火啊。 一种不知道什么感觉从心底涌上来,再面对流火的时候未央的心情里就多了一分无奈。 “所以——你宁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自欺欺人,人们总是习惯性的把这当成自我保护的武器,却不想,到头来恰是这四个字伤人最深。 流火不置可否,于黑暗中凝视她片刻,然后仰头重新靠在了软踏上,“那么你告诉我你是阿雅吗?” 他问,语气漫不经心,没有渴盼也没有恐惧。 未央听在耳朵里只觉得高深莫测。 她想不通他何出此言,却也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怎么不说话?”见他不语,流火问。 未央猛地回过神来,定定的看着眼前的夜色,目光游离。 “如果——我说是呢?”半晌,她突然迟疑着开口。 时间有一瞬的静止与空洞,流火的神情也有一瞬间的怔忪,可是却没有人能体会到此刻他胸中暗涌的波涛。 “那我就会成全你!”他笑,随即话锋一转,重复道“你是吗?” 她是吗?她是夜赖雅吗? 无数个人重复问了同样的问题,她却给不了任何人所谓的答案。 流火这样的人,他怎么会需要一份施舍的亲情。 更何况,这所谓的亲情连她自己都觉得虚伪。 而至于流火所谓的成全,未央已经不想去追究。 或许是她要的太多,她很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地再没有人能成全她,能成全她的就只有她自己。 “对不起,”深吸一口气,未央果断的摇头,“我不是!” 黑暗中流火的身子猛地一绷,霍然睁开的双眼如两颗耀眼的黑钻,带着凌厉的锋芒。 他依旧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半晌,他又缓缓靠了回去。 “这样很好,我会给你一个身份,一切重新开始。” 次日一早未央起来的时候兰心已经打好了洗脸水在门外等候。 未央有所警觉,用早膳的时候就试着问了句,“今天有什么事吗?” “恩!”兰心递了筷子过去,“主人说今天要带小姐进宫面圣。” “嗯?”未央刚刚提起筷子的手微微一顿,“今天?” “是!” 未央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微蹙了眉,“怎么不早说?” 兰心把一碟小菜移到未央面前,笑笑说道,“主人说不是什么大事,就没让奴婢跟您说,说让小姐睡足了再去不迟。” 兰心说的漫不经心,显然是真的没有把前去面见北越王当成一回事。 未央明白,她这样的态度定然是源于流火。 以流火如今在北越朝中的地位和他对夜千赫的怨念,这样的态度也实属正常。 既然是流火的意思,未央也不多问。 用完早膳,兰心就带她回房间梳妆。 服饰装束都很随意,并没有拿什么礼仪规矩来约束她。 未央心里冷笑,却是什么也不说,任由她摆布。 直至兰心对着镜子里的未央满意的咧嘴笑了。 “流火公子什么时候回来?”未央问。 “主人就在书房等候,我们现在过去就好。” “他没去早朝?”未央一愣。 “没有!”兰心摇头。 本以为夜流火他只是仗着手中权力而没有把夜千赫放在眼里,却原来他是要借自己来给夜千赫一个更大的下马威。 未央心中了然,唇边不经意的蔓出一丝阴冷的笑意。 兰心在旁边看着她面上表情微妙的变化,惊讶的张了张嘴,“小姐,您没事吧?” “我没事!”未央回过神来,微笑摇了摇头,“我们走吧!” 夜流火,既然走到了今天这一步,那么你放心,我会如你所愿,把今天的这一出戏唱到最精彩。 作者有话要说:= = 话说同时更两个文俺实在有点吃不消,隔日更了~ 104夜妃 马车是在北越皇宫的南门外停下来的,两人先后下了车,便又直接踏上流火事先命人准备好的宫辇。 这一辆辇车造的极其奢华,足有小半间卧房的规模,上面矮桌、茶具、软被一应俱全。 辇上的座椅桌具全是上好的沉香木所制,木质均匀,雕花精细,隐约间还带一丝游离的香气。 未央与流火并肩坐在辇车上,黄色的帷幔垂下,遮住四方的视线。 眼前就是那一片繁华的宫殿群,一眼望不到尽头。 宫门大开,守门的侍卫纷纷俯身跪拜。 未央心中突然有了一丝万人之上的快感。 这种感觉在毓硫宫的百官朝拜之下不曾有过,在漓江城外的两军阵前也不曾有过。 可偏偏,到了这北越的宫廷,她突然开始享受起这种居高临下的快意来。 仿似是为了故意拖延时间,辇车在宫墙之内走的极其缓慢。 对面的回廊上不断有宫女跑出来远远的张望着看热闹,嬉闹之声时而传来。 这是一片奢靡的宫闱,这是一片虎狼之地。 未央侧目看向身边的流火,他正一手撑着头靠在旁边的旁边闭目养神,神色很是沉静。 可是未央的目光稍稍移过去他便有所察觉,睁开了眼。 两个人隔着微妙的距离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说话,却对彼此的意图一目了然。 流火坐直了身子,递给未央一个询问的眼神。 未央唇边荡开一丝清浅的笑意,淡淡说道,“一会你没有什么话要嘱咐我吗?” “不是什么大事,你随意就好!”流火语气平静,眉眼间鲜活的神采却是不掩藏的。 两个人会心一笑,便各自移开目光,不再言语。 辇车足足走了有大半个时辰才重新停下来。 流火先一步下了车,在旁边递给未央一只手。 未央看着他宽厚的手掌,略一迟疑就将自己手递过去。 流火的掌心很热,跟她的冰冷形成一种鲜明的冲撞。 流火的眉梢不明显的微蹙了下,却是不动声色。 未央踩着匍匐在地的内侍跨下车。 眼前就是北越王的寝宫,虽没有金砖铺地,却还是炫彩流光,奢华的很。 流火握着未央的手,在内侍的引领之下款步而行。 未央的唇边难得带上一丝笑意,却分辨不出情绪。 流火则是一脸深沉的冷然,不带半份感情。 二人进去的时候夜千赫正在用午膳,数米长的餐桌摆在殿中很是壮观。 内侍用镶了金边的小碟子选了菜色,小心翼翼的呈到他面前。 与残忍凶暴的前南野王不同,夜千赫的身体带着一种病态的干瘦,脸颊很窄,眼窝深陷,让他的目光显得阴森。 他靠在身后的软榻上,微合着双目,似是睡着了。 “儿臣给父皇请安!”流火淡淡开口,却没有下拜,桀骜的态度显而易见。 但是在场的人却仿似都习以为常,并没有感到半分不适。 夜千赫没有动也没有说话,脸上还是一副死气沉沉的表情的靠在那儿。 “陛下,九王爷来了。”他身侧的内侍俯身,轻声提醒。 “哦!”夜千赫含糊的点了点头,睁眼之前已经伸手指了指一侧的椅子,“给九王爷赐座。” 声音很是疲惫。 “不必!”流火伸手制止内侍,声音果决,“儿臣只是来看看父皇,一会儿还有些事情要处理,不便在此久留。” “哦,想起来了,”夜千赫的声音微微有了点精神,缓缓睁开眼,“你说今日要带个人来见朕。” 内侍见状,急忙上前,拿了软枕垫在他身后,服侍他直了直身子。 夜千赫的目光由流火身上微微扫过,然后落在未央身上,“就是她吗?” 自下了那辆辇车,未央的面上就一直带着笑。 不同于她以往每一次的笑容,或淡漠,或阴冷,或得意,活悲怆。 这一次可以称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笑,是落落大方的温婉,高雅恬静的让人不敢亲近。 夜千赫看着这个笑容,目光突然沉了沉,然后眉心一点一点的蹙起来,似是在努力的回想着什么。 良久之后,他慢慢从那种失魂的状态走了出来,重新将目光的焦点移给未央,“你叫什么名字?” 未央隔着长长的餐桌,看着他持久的微笑,“民女沈未央,见过北越王。” 态度从容自若,语气不卑不亢。 “原来你知道朕是北越王。”夜千赫突然冷声一笑,目光瞬间收冷,“你见到朕,因何不跪?” 未央站在殿前,脊背笔直,“未央此生只跪爹娘,家父家母亡灵在上,未央不敢亵渎。” “你这是什么话?”许是第一次有人胆敢这样公然的顶撞他,夜千赫不由提高了音量,拍案而起,“朕是一国之君,你见到朕难道不该行跪拜之礼吗?” “陛下是君是民与我何干?”未央态度还是不愠不火,浅笑依旧,“未央不是你北越子民,自然没有参拜陛下之礼!” “你——”夜千赫的指尖颤颤的指着她,因为气恼满脸涨得通红。 眼见着一个“拉下去”的命令就要脱口而出,旁边一直静默不语的流火却突然开口,“父皇何故动怒?您该保重身子才是。” 流火的声音带了三分笑意,很有些戏谑的成分。 这一句话出口,夜千赫的身子突然一震,险些跌坐下去。 “流火,你不觉得这样做太过分了吗?”夜千赫冷声一哼,声音却不可遏制的转为激烈的愤怒,“你要娶谁朕本来都可以随你,可是这样一个女子,她今日在这后宫之中就敢公然顶撞朕,难道他日于朝堂之上接受赐封的时候,她也要站在百官面前来给朕难堪吗?” 夜千赫的整个身子都因为愤怒而剧烈的颤抖,可是从流火冰冷的眸光中,他看不到任何一丝转圜的希望。 “她是我的女人,与朝廷百官何干?”流火冷然一笑,“父皇莫要想的太多了。” “什么?”夜千赫一愣,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睛,“没有朕的赐婚,私自完婚,你要让我们夜家成为天下的笑柄吗?” “如父皇所言,儿臣只是护着父皇的面子,不想让父皇难堪,”流火一顿,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道,“毕竟,儿臣找到一个可心的人也不易,您说是吗?” 流火的公然挑衅让夜千赫他终于明白,今日真正想要他难堪的不是眼前的这个女子,而是他的儿子。 这个突然的发现又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凉。 他冷冷的看着宫殿另一头自己的儿子—— 他高大英俊,他叱咤风云,他高高在上。 可是他,却丝毫体会不到自己作为一个父亲应有的骄傲。 那是从什么时候起,他跟他之间已经于冥冥之中走到了这一步? 是他的妹妹被送走的那个夏天?还是他的母亲被赐死的那个冬日? 一个帝王做到手无实权的份上已经是种悲哀,更何况他还是一个父亲。 空前的挫败感袭来,让这个曾经阴狠毒辣的帝王觉得悲怆也绝望。 他知道,他斗不过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 “孙公公,取朕的圣旨来!”疲惫的跌回榻上,夜千赫已然妥协。 眼见了刚才父子间针锋相对的一面,孙公公已经吓的两腿发软。 他一直都知道皇上跟九王爷父子不和,这剑拔弩张的一幕已经让他出了一身的冷汗,脊背的衣衫都湿透了。 听到夜千赫的话,他赶忙应承着,一路的小碎步进了内殿,片刻之后又回来,小心翼翼的将一卷圣旨呈于夜千赫面前。 夜千赫看都没看一眼就摆摆手,示意他传给流火,“传朕的旨意,赐她个夜妃的封号,朕身体有些不适,不能执笔,你把圣旨带走,自己看着办吧。” 夜千赫重新闭上眼,经过方才的一番折腾,这会儿显得气若游丝的虚弱。 流火接了圣旨握在手里,也不再多说什么,扫了他一眼便转身离开。 未央注意到他方才那一瞥间冷厉的目光。 这一次,他没有牵未央的手。 未央看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的湮没。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她跟流火就是被遗弃在冰天雪地里的那两只困兽。 除了彼此绝望的呻吟,再找不到其他的出口。 也就只有在这一刻,他们终于可以称之为他们,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立场。 流火没有在宫中逗留,跟未央一起上了宫辇。 两个人依旧是并肩而坐,未央取过放在一旁的圣旨慢慢展开。 这是一卷事先就拟好的圣旨,封号跟檄文都已书写妥当,也加盖了玉玺,其中所缺不过是她的名字而已。 “夜妃!” 未央看着黄色的锦缎上这两个稳健的小字,突然冷笑一声。 “流火,”随手把圣旨扔到一边,未央转向流火,郑重其事的看他,“你能告诉我爱是什么吗?” “爱是什么?”靠在榻上闭目养神的流火苦涩一笑,“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我不知道什么是爱。” “你也不爱我!”未央释然一笑,也仰躺下来。 流火不置可否,只是睁开眼侧目扫了她一眼,两个人四目交接之时,目光中都不无嘲讽。 然后,一句话也不说的各自移开目光。 作者有话要说:心情很差~ 105奉诏入宫 作为下一任北越王的不二人选,流火的婚事,理所应当受到满朝文武的空前重视。 经过百官商议,本想把大婚的日期定在七夕,却因为时间过于仓促,而不得已向后推迟。 国师不敢怠慢,耗时三个昼夜,把之后三个月里的每一天都细细推算了一遍。 最后,把选定的两个吉日写成折子呈给了北越王。 折子呈上去的时候北越王正在内廷欣赏歌舞,他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连接都没接,就摆摆手让内侍送给流火定夺。 内侍把折子送给流火,再转到未央手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彼时,未央正在流火的书房查看新近送来的一批礼单。 兰心把折子连同一碗新泡的茶一起送了进来,待到未央品了一口茶,才把折子递给她。 “是什么?”未央狐疑。 “是国师推算出的吉日,主人命人送来给小姐过目的。”兰心把她面前的账本和礼单暂且推到一边,腾出些地方。 未央放下茶碗,接过来展开,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两个日期—— 一个是八月十二,一个是八月十五。 未央微微蹙眉,抬头看兰心,“怎么日子还没定吗?” “主人说两个日子都差不多,让小姐随便选一个就好。” 自从上次进宫之后北越王对流火大婚的事就再不插手,现在想来这日子他也是不会在意的。 十二,十五,区别本来就不大。 未央随手把折子丢到一旁,拾起旁边的礼单继续看,“就十五吧。” “恩,十五好,正好是中秋呢,人月两团圆。”兰心兴奋道,“奴婢这就去禀告主人。” 说罢,把那份折子重新理顺,小心的收进袖子里,转身出去。 “八月十五,中秋!”未央自语,有些失神,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叫住兰心,“等等。” 兰心回头,“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吗?” “还是十二吧。” “诶?”兰心不解。 “中秋佳节,不要耽误了各位大人与家人团聚才好。”未央解释。 兰心抿着唇想了想,“说的也是。那奴婢就先去了。” 未央点头,牵动嘴角笑了下,目送她离开。 下午因为有些政事要处理,流火回来的很晚。 未央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正独自站在朝西的窗口前看落日。 听到开门声,她以为是兰心进来掌灯,所以也便没有抬头。 直至后来,一双强健的臂膀由背后把她圈入怀中才猛地惊醒。 未央一愣,低头看向圈在她腰间的那双手臂,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 “回来了?”她缓缓回头看了他一眼。 流火从背后抱着她,埋首于她颈项间。 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也分不清他的情绪。 “恩。”流火低低的应了声。 他的声音有点低靡,也带一丝不再掩藏的疲惫。 未央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反应,可是她不说。 流火亦是无言,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站在窗前,以这样一个在外人看来和谐,彼此看来滑稽的姿态。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拥抱了她,而她,也并未想过要反抗。 这一天是七夕,阴云密布的天空上除了两眼茫茫夜色再见不到其他。 流火是什么时候走的未央不知道,她始终像一尊冰冷的雕像矗立在窗前,面对眼前茫茫的黑暗。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昭荣皇后的诞辰之日。 她很明白这一天对流火而言意味着什么,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 翌日,公子流火大婚的榜文昭告天下,未央跟流火都骤然忙了起来。 流火有朝廷跟婚礼两方面的事情要处理,常常彻夜不归。 未央除了要比对礼单安排婚宴,还要随流火接待各方前来道贺的宾客。 如此大半个月,两人脸上都多少有了些难掩的疲惫。 这日晚膳过后,因为有边境的紧急公文要处理,流火又匆匆进了宫。 大婚的事宜准备的差不多了,接下来各国道贺的使臣也该到了。 未央难得清闲,守着一碗茉莉香茶靠在卧房外的软榻上读一本《列国志》。 二更的更鼓刚过,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未央放下书本,贺叔已经快步由院外进来。 院子里的事素来都是兰心在打理,贺叔亲自前来,定是有什么要事。 未央不敢怠慢,穿鞋下地,披了外衫出来。 “小姐!”贺叔恭敬见礼。 “这么晚了,贺叔有事吗?” “宫里传旨过来,说要小姐马上进宫一趟。” “嗯?”未央有些诧异,“是——流火的意思?” 未央虽然这样问,心里却笃定,不会是流火的意思。 “是皇上的旨意。”贺叔拿袖子拭了拭额上的汗水,有些焦躁,“主人去了城外的军机大营,老奴已经派人送信去了,可皇上连下了两道圣旨,再这么拖下去怕是不妥,老奴这才斗胆前来打扰姑娘。” 城南军机大营与皇宫往返要一个多时辰,夜千赫却连下了两道圣旨。 未央心里明白,这定然是一个局。 夜千赫定然是知晓流火不在府上,所以才借机下了这么一道旨。 他要见她,也是在情理之中。 若不是上一次流火那么不留情面的当众顶撞他,让他放弃了对这段婚事放手,他也不会等到今天才召见她。 虽然流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可抗旨毕竟不是件小事。 见她半晌不语,贺叔有些急了,“小姐,我们该怎么办?” “叫兰心进来替我更衣!” “可是——”贺叔犹豫,“主人这一时半会儿恐怕赶不回来,老奴怕——” “怕什么?”未央无所谓的浅笑一声,“你什么也不用怕,皇上只是召见我,又不是别的。” “那——老奴安排几个人陪同小姐前往吧。” “不用!”未央伸手制止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神色,淡然转身,“你信不过我还信不过你家主人吗?大婚在即,他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说罢,转身绕到了屏风后面。 贺叔无计可施,也只能照办。 未央着装妥当出来的时候,贺叔正守在院外,焦躁的来回踱步。 见到未央出来,他便马上迎上来,“小姐,您真要去吗?要不再拖拖,等主人回来吧?” “城南大营到这来回要一个多时辰,我们不等了。” 前来传旨的是夜千赫身边的孙公公,可见今夜他是存了必得之心。 贺叔将未央引到花厅,孙公公正站在正中的一副山水图前做观摩状,人没有落座,桌上的茶碗也是未动。 他平时虽然趾高气昂惯了,可在流火府上也是不敢造次。 见到未央,急忙含笑迎上来,见了一礼,“奴才给夜妃娘娘请安。” “孙公公免礼。”未央虚扶了一把,就不再说话。 孙公公站在面前有些尴尬,只一会儿,额上就冒出豆大的汗珠来。 未央冷眼看着,却是不动声色。 又过片刻,孙公公才终于忍不住试着道,“娘娘,奴才奉了陛下之命前来,您看——” “孙公公办的是公务,我又怎好为难,”未央轻笑,目光漫不经心的扫过桌上的茶碗,“既然我们府上的茶水不合公公的口味,那咱们现在就走吧。” 她看似漫不经心的一句话,落在孙公公耳朵里,孙公公突然头皮一麻,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忙陪着笑脸道,“不敢,奴才不敢。” 未央只看他一眼,也不多说什么,举步往外走。 孙公公不敢怠慢,急忙跟上。 贺叔不放心的送到门口,几次的欲言又止。 未央看在眼里,临上车前,忽又止步,回头道,“对了贺叔,皇上连夜召我入宫,应该有很多话要说,一时半会儿我可能回不来,一会儿流火回来了你就让他先睡吧,不用等我。” “可是——”贺叔看一眼天色,担忧道,“天色已晚,小姐一会儿回来怕是不安全,老奴还是转告主人去宫里接您吧?” 现在,流火是唯一能让北越王有所顾忌的人。 贺叔这样说的目的未央很清楚,他是想要孙公公清楚,流火会很快赶到,让夜千赫不敢轻举妄动。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未央嗤笑一声,“有孙公公亲自护送,你还担心谁敢打我的主意吗?放心吧,孙公公会把我安全送回来的。” 未央说着,突然转向孙公公,笑道,“您说是吧,孙公公?” 刘公公看着这女子眼中明媚的笑意,心里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 他就只见过她两次,每一次她都是淡淡笑着的,却能让人觉得如芒在背。 “是,是!”孙公公垂下头,小声应着,又出了一身的冷汗。 未央满意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马不停蹄的驶向北越皇宫,在宫门口换乘宫辇的时候未央意外看到了唐蔓彤。 彼时,她正跟在丞相唐越夯身后由宫门出来。 时隔多日,她脸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借着宫灯的光亮只能看到白皙的面孔上一道不太显眼的红痕。 她见到未央,隔着一小段距离,狠狠的瞪了一眼,就上了一定青衣小轿。 未央不甚在意的上了宫辇。 这一次辇车走的很快,不多时就到了御书房外。 打发了宫辇,孙公公就一路小碎步的进去通禀。 未央站在门外,目光淡然的四下扫了一圈,他便又折了回来,“娘娘,皇上有请。” “有劳公公!”未央颔首,跟着他款步迈进门槛。 然后“砰”的一声,身后大门猛地被人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满面,俺终于更了~ 码一章真不容易~ 106我会让你知道 凌乱却迅捷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奔袭而来,看着窗纸上迅速聚拢的那一片黑压压的影子,未央知道,她插翅难逃。 如她所料,她陷进一个局,可是她不怕。 冷声一笑,未央抬头,就正好对上夜千赫阴霾的目光。 他靠在案后的椅背上,冷冷的盯着她。 未央站在门口,目光凛冽的与他对视,唇边依旧是那一抹浅淡的笑意。 两个人,谁都没有先说话。 这是一场无言的战争,时间在静谧的空间里流动,从盛夏一直走到严冬。 孙公公抱着拂尘站在旁边的柱子前,额上的冷汗顺着眉毛的末梢一路滑到了下巴,再一滴一滴落在胸前的袍子上。 夜千赫的意图他很清楚,可未央的话却像一柄抵在喉头的利刃,让他进退两难。 他唯有希望这时间真的就此冻结,一直等到流火赶来,可是—— 在未央面前,夜千赫的耐性并不够好。 沉默一会儿,他突然沉声一哼,“你还是不肯跪吗?” “我因何要跪?”未央反问。 “呵——”这一次夜千赫没有恼,突然由喉咙深处爆发出一阵低哑的笑声。 随即,突然眸光一敛。 “南野的沈太妃,你果然是能耐的很!” 他这一声,讽刺的意味极其明显,语气中已经带了阴冷的杀气。 未央轻轻出了一口气,面不改色,“你既然知道,就不该再问。” “不问?”夜千赫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绕过桌子一步步走了下来。 未央静立在门口,平静的看着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夜千赫的身形很高,可因为瘦却显得单薄。 他站在面前的时候,虽然形成了一种俯视的姿势,却感觉不到流火身上那种凌驾于万人的之上的霸气,只是觉得阴郁而寒冷。 “告诉朕你此行的目的!”夜千赫开门见山。 “那陛下以为呢?”未央不答反问。 “什么?”夜千赫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 他原以为她只不过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却不想,把所有的事情挑明之后她还可以是这样一种藐视一切的态度。 夜千赫的神情有些无法控制的狼狈,未央看在眼里就笑了。 她带着高傲的笑容从他高大却佝偻的身子旁边错过去,拾起桌上的一块墨锭捏在手里把玩,突然回头道,“陛下不是断定我此行另有目的吗?那么陛下以为我的目的会是什么?” 未央的目光很冷,唇边的笑意却是那么随和而宁静。 夜千赫看着,一种莫名熟悉却也莫名恐惧的感觉突然袭上心头,让他倒抽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自己何以会有这样的错觉,但眼前这个女子却是真的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些年来,跟流火之间貌合神离的敌对都没有让他产生的情绪,这一刻,却因这女子看似无害的一个笑容汹涌而来,淹没了心头最后的一丝理智。 藏于宽大广袖下的手紧了紧,这个冷血无情的帝王眼中浮现出嗜血的杀气。 “弑君夺权,玩弄江山,”夜千赫冷笑,“你果然无所不能。” “陛下过奖!”未央不以为意的浅笑。 “你以为我北越的江山也会这样随意任你践踏吗?”夜千赫怒极,突然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把抓住未央的手腕,额上青筋暴起。 “你以为北越的这座江山还是你的吗?”未央自己的手腕,唇边延伸出讥讽的一抹笑。 “你竟敢当着朕的面说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 “我怎么样?”未央打断他的话,带着挑衅的眼神与他对视“莫说北越的江山已容不得你做主,即便是握在你的手中又怎样?如你所知,我已经做过一次了,如果我想,再做一次也未尝不可。” 这一次,夜千赫猛地打了个寒战后退一步。 孙公公见状,急忙上前扶他,“陛下小心。” 夜千赫伸手制止他,依旧走上前来,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未央。 被人戳中痛处又莫名的恐惧。 不知怎的,这女子眼中升腾而起的寒意竟然让他就这么信了她的话。 “你把刚才的话再给朕说一遍!”夜千赫几乎是摇曳切齿,一字一顿的开口。 话音未落,一个巴掌已经向着未央甩了过来。 虽然病弱,他这一巴掌却用了十成力道,未央甚至能感觉到迎面而来的冷风。 “陛下!”孙公公惊叫一声,手里的拂尘应声而落。 未央并没有躲,而是迅速伸手,用了她最大的力气抓住了他向她掴来的右手手腕。 “如果你不信你大可以试试,可是打我,你不够资格!” 说罢,霍的松了手。 便是流火,也不曾这般的顶撞于他。 夜千赫手僵硬的落在空气里,半天没有反应。 半晌,置于空气中的手掌才慢慢收握成拳,夜千赫的目光才移回未央的脸上,“你胆敢这样跟朕说话,你以为你是谁?还是南野的沈太妃吗?” “当然不是,南野的沈太妃已经仙游了,”未央冷笑“我是陛下您亲封的夜妃,未来的九王妃。” “朕能给你封号,也能废了你!”夜千赫愤愤指天,不由提高了音调,几乎是吼出来的。 未央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目光落在人影攒动的门外。 “无所谓啊!”未央轻曼的摇头,款步走到大门前,伸手抚上插紧的门闩,突然回眸一笑,“未央乃是孤家寡人,我输得起,你们北越朝廷的脸面却未必输得起。” 说罢,大力一抽。 失去阻隔,大门应声而开,门外守着的上百名侍卫听闻动静都齐刷刷的回过头来。 未央面对众人的目光,只是淡然的微笑。 夜千赫看着眼前齐刷刷向他射来的百余道目光,冷不防一个踉跄,后退一步。 那一刻,他冥冥之中突然有了一种感觉,着女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可以是真的,只要—— 她愿意。 所以,他留她不得。 脸部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夜千赫阴霾的目光中一寸一寸染上浓重的杀意。 然后,他缓缓举起了龙袍之下枯瘦的右手。 “陛——陛下——”孙公公腿一软,突然匍匐在地,涕泪交错的抓住他的衣袖,将他举到一半的手给拉了下来,抬头用乞求的目光看他。 这是一种深刻的目光交流,夜千赫读得懂,原因——无外乎站在背后的夜流火。 遗失的理智瞬间回笼,夜千赫徒然一惊,目光缓缓移到自己被拉住的右手上。 曾经这也是一双手握江山无所不能的手掌,曾经他也可以用这双手来翻云覆雨。 可是今天—— 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阻之后,夜千赫恍然发现,他已经离那个权力的巅峰好远好远了。 身子突然一晃,夜千赫一个踉跄,猛地后退两步。 “陛下!”孙公公一惊,急忙奔过去,门外的侍卫也躁动的犹豫着是否要上前。 “让他们都下去!”夜千赫无力的挥手,“孙公公,扶朕坐下!” “是!”孙公公应了声,回头尖着嗓子对外面喊,“你们都下去吧。” 说罢,小心翼翼的扶着夜千赫回到案后坐了下来。 “陛下,要请太医吗?”孙公公试着问。 “朕没事!”夜千赫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你去把她给朕叫进来。” “是!” 孙公公把未央重新引进内堂的时候夜千赫已经重新睁开眼,靠在椅背上满脸都是落魄。 “朕再问你一遍,你来我北越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再不济,他还是一个帝王,再无力,他还是想要对他的江山负责。 这样的一个人,一生无情,只求权力,到最后握不住权柄的时候却还要垂死挣扎的想这一份责任。 或许不为万民,不为苍生,却得为他夜家世世代代的家业。 夜千赫是这样的人,夜流火也是这样的人,他们的一生都注定要被这尊贵血统捆绑支配。 “眼下我对你这座腐朽无用的江山没有的兴趣。”未央漫不经心的扬了扬唇角,“你可以放心了吧?” “朕问你的目的!”夜千赫拍案嘶吼,却没有力气再从椅子上站起来,只是用那双充血的,野兽一般的目光瞪着眼前的未央,恨不能将她碎尸万段。 “我是有目的,而且终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未央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或许下次见面我就会告诉你!” 冷然一笑,未央转身款步离开。 夜三更过半,未央疾步行走在深深的宫墙之内,神色冷漠。 华丽的宫辇跟在身后,却被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肃杀之气逼迫着不敢向前。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静夜之中异常清晰。 身后推着宫辇的宫人们皆是一愣,下意识的停下动作,回身望去。 未央却对这一切置若罔闻,继续前行,直至,那一匹高头大马从天而降,将去路拦截。 未央抬头,大片的阴影笼罩下来,她就只看到那恍若神祗般突然降临的男子坐在马背上的那一个伟岸的轮廓。 “没事?”他问,冰冷无情的声音里却带了一丝微喘。 “恩!” “上马!” 他向她伸出一只手,背着光,未央看不到他的表情,然后她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 未央上了马,流火果断的调转马头,准备离去。 “公子,”孙公公不知何时追了上来,站在马下有些卑微的小心翼翼,“您是不是见见皇上?” “明日早朝之后我自会前去。”流火面无表情道。 说罢,一扯披风把未央裹好,策马离去。 未央闭上眼,靠在流火的怀里,一路无言的回了别院。 贺叔跟兰心都焦躁的在门外等候,见到二人策马而来,不由的松了口气。 流火并没有叫醒未央,而是翻身下马,直接把他抱回了卧房,就要径自离开。 “为什么去找我?” 床榻之上,未央不知何时睁开了眼。 她并没有起身而是静静的仰躺在那里,面无表情的看着头顶轻罗的幔帐。 流火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沉默片刻,淡淡吐出两个没有温度的字,“睡吧。” 说罢,一撩衣摆,抬脚迈了出去。 未央依旧没有动,睁眼看着头顶静止的纱帐,唇边一点一点爬满苦涩的笑意。 夜流火,终究,你不是我。 纵使再冷酷,你也做不到无情; 纵使封印了灵魂,你的体内还有一颗无法摒弃的心。 我本以为我们可以做黑暗中那两只困兽,互相利用,彼此取暖。 现如今,怕只怕,他日一朝梦醒,你才发现—— 我虽不是那只无辜的兔子却也不是嗜血的豺狼,而是一只毒刺遍身的刺猬,在假意温暖对方的同时早就把彼此都刺的遍体鳞伤。 --> 作者有话要说:看着电视码了两段,码的头都大了~ 崩溃ing~ 107她不是个好女子 次日,早朝之后流火便直接随北越王进了内殿寝宫。 夜千赫依旧把所有的宫人都挡在门外,只留了一个孙公公在里面服侍。 大门合上,夜千赫的脸色突然一变,转向流火,开门见山的说道,“昨天朕已经召见过那个丫头了,现在你来告诉朕,你把她带回来到底想做什么?” 两个人平静的对视,这一刻这个颓废了近十年的老人脸上终于再度浮现出睿智的光芒——表情凝重,目光深沉。 曾几何时这就是他所仰望的父亲的形象,高高在上,无所不能,可依靠也可信任。 可是他辜负这份信任,现如今再见了满心满眼剩下的就只是厌恶。 流火面无表情的看着,轻轻的出一口气,“我不想做什么,我的目的早就跟父皇禀明,我要纳她为妃,父皇不是已经恩准了吗?” “就这么简单?”夜千赫明显的不信。 “就这么简单!”流火也不多做解释。 “可是以这个女人的身份,事情就不可能会这么简单。” “她的身份早在离开南野那天就已经成为过去,现在——她就只有一个身份,他是我夜流火的女人。” 流火的语气一直不愠不火,也不带任何的情绪波动,完全让人捉摸不透。 夜千赫突然冷笑一声,“如果没有她以前的那个身份,你还会费尽心机把她带回来吗?” 夜千赫的话,让流火明显一愣。 “她之前的身份已经注定这件事不能就这么四平八稳的过去。”见他不语,夜千赫便又继续道,转身走到里边的案上取过两份奏折递到流火面前,“这两份折子你应该看过了吧?” 流火的目光从他手中奏折上淡淡的扫过,点了下头,“三日之前就已经呈上来了。” “那你现在还跟朕说你没有目的?”夜千赫愤愤的出了口气,一把把两份奏折都摔在了桌子上,“西华那边最近内乱频频,他们的烂摊子可以暂且不理,可是为了你的大婚,南野新帝居然要御驾亲临我北越道贺,难道这也是巧合吗?” “那又怎样?”流火无所谓走到案前捡起其中一份折子漫不经心的打开,“数月之前孝康帝登基之时本王不也是亲往道贺的吗?现如今他来参加本王婚宴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怕只怕会兵戎相见!”夜千赫冷哼,“你以为前几个月你在南野做过什么朕都一无所知吗?那个妖女不仅跟南野新帝风黎歌关系匪浅,更和西华的那个病皇子凌末白纠缠不清,偏偏你又把她带回来,你真把朕当做老糊涂了吗?朕——” “难得糊涂!”流火突然打断他的话,声音冷硬,“这么多年了,我以为父皇已经深谙此道。” “你想做什么朕都可以不管,可朕却容不得你拿北越的江山来开玩笑。” “开玩笑?”流火不以为意的勾勒下嘴角,构成轻微的一个微笑,他的目光却是冷的,“儿臣不过是想娶一个自己中意的女子,何来玩笑一说?” “天下的好女子何其之多,你为何偏偏选中这样一个身世复杂的女子?” “天下的好女子能有多少?”流火不以为意道,突然眸光一敛,转向夜千赫,“在父皇的心目中,母后可算是这天下好女子之中的一个?” 夜千赫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脚下一个不稳就踉跄着后退两步。 “陛下!”孙公公战战兢兢的扑过来扶他,他这才算勉强站住了身子。 夜千赫发现自己的狼狈,眼神慌乱的挡开孙公公的手,兀自回转身,逃避流火的目光。 流火看着案前他勉力支撑的枯瘦背后,突然就有一丝悲凉的情绪涌上心头, “想当年,父皇你也曾不顾朝臣反对,不远万里漂洋过海从千屿国把母后带回来,又把她奉在一国之母的位置上,让她万人仰慕,那时候父皇是不是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子?当你们恩爱缠绵温柔缱绻时,父皇是不是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子?当你每每留她独守空房,她却无怨无悔的为你生儿育女时,父皇是不是觉得她是一个好女子?当——” “够了!”夜千赫终于忍无可忍,嘶声怒吼着打断他的话。 然后他缓缓回转身,脸部的肌肉剧烈的抽搐,干涸的双眼中是一种红的近乎可怕的血色,狰狞的像一头嗜血的怪兽。 流火看着的他脸上阴郁的神色,突然就自嘲的笑了。 “她不是一个好女子!”流火不再理会他的狼狈,兀自转身,推开旁边一扇向西的窗子,负手站到了窗前。 重重宫墙隔断视线,他的目光却是深远的落在某个未知的世界里,“她为了一个男人抛家弃国,不能常伴双亲膝下尽孝;她为了成全这个男人的懦弱,一再纵容,却保护不了自己的子女;她又为了一己之私的所谓仇恨行刺君王,大逆不道——” “你不要再说了!”夜千赫突然失控的冲上前来,抓着流火的手臂,尖锐的指甲穿透衣料嵌入血肉。 这是个没有担当的男人,流火看着他突然觉得倦了,然后他缓缓闭上眼。 夜千赫恨恨的盯着他,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一字一顿的说道,“朕不准你再说下去。” 殷红的血液沿着他的指甲滴下来,落在大理石的地面上,不去仔细辨认甚至是很容易被忽略的。 流火闭着眼,仿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像她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女子,试问她怎么会是一个好女子?”半晌之后,他突然无力的摇了摇头,然后霍的睁开眼,目光冷厉的落在夜千赫的脸上,声音也恢复了以往的冰冷刚烈,“如果你一定要一个理由才能对这件事彻底放手,那我给你,因为我既不想模仿我父皇的为人也不想重复我母后的命运,我会成为存在于这个世界最顶峰的强者,同时我也需要一个有着同样光芒的女人来与我匹配,沈未央,她就是那个女人。” “你明白了吗?”其实你不明白,我更怕的是那高处不胜寒的处境。 为了得到一切,我用尽了所有的力气走上这个位置,却害怕倾尽一生终会落得个孤家寡人的下场。 流火拿掉夜千赫的手,夜千赫于恍惚中脚下又是一个踉跄。 “扶着皇上!”流火一把抓着他的手臂,递到孙公公手里,一撩衣袍举步往门口走去。 夜千赫愣愣的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款步离去,终于明白他已经被历史抛进了身后的尘埃,并且—— 一无所有。 “流火!”夜千赫开口,声音沙哑也虚弱,“你——恨我,是吗?” 虽然一直都知道,这却是两人之间第一次正面说出这个“恨”字。 让自己的儿子去恨,说到底,他还是不愿意承认这样的挫败。 流火身子微微一震,脚下动作下意识的迟缓一下,却没有回头。 虽然不曾听他亲口说出这一个“恨”字,可流火不置可否的态度也已经证明一切。 夜千赫毫无生气的面孔上慢慢浮现一丝苦涩的笑意,还是略有不甘的道,“为了一个女人不惜拿两国邦交来冒险吗?” 流火依旧没有说话,深吸一口气,大步的离开。 到了此时此地,很多的话都已经是不会说出口的了。 流火出了夜千赫的寝宫,楼玉已经在宫外等候,见他出来便迎上前来,拱手道,“公子!” “嗯!”流火应着,脚下不停,“都查清楚了吗?” “是!”楼玉快步跟上,“搜集消息的是丞相府的人,估计——应该是蔓彤小姐的意思吧。” 流火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楼玉犹豫片刻,试着道,“要不要属下——” “不必!”流火伸手制止他,“把一切都挑明了这样也好,我本来也没准备瞒他,丞相府那边派个人盯着就行了,至于未央那边就什么都不必说了。” “这些年丞相对公子一直鼎力相助,目的不言而喻,为的不过是有朝一日公子荣登大宝,蔓彤小姐可以掌管后宫,如今——属下怕他会有所动作。” “他没那个胆量!”流火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不以为意道,“只要有一日兵权在握他就掀不起什么大浪,不用理会。”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临时有点事耽误了,现在更还算今天吧,虽然字数少了点T T 108就是这样 自这次的会面之后夜千赫对于流火跟未央大婚的事就真的彻底放手,再不过问。 八月初九,西华使臣带西华王贺表前来道贺。 末白没有来,来的是喜欢新任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古亦风。 次日傍晚,南野新帝风黎歌的御驾也抵达帝都。 此时孤身一人留在北越,未央所能得到的消息有限,因为事先没有听到流火提起,这两件事都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转念一想,黎歌的出现其实也属必然。 不可否认,黎歌当初肯答应让流火把未央带走,其实也有一部分末白的原因。 因为以未央当时的身份,末白想要强行带她走就势必要同南野开战。 只要两国战事拉开势必生灵涂炭,到那时未央必然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的祸世之水,即便末白不在乎,她也会受到天下人的指责。 为了保护她也为了成全她,最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将她交还北越,恢复她嫡长公主的身份,然后由西华王降旨替末白向北越提亲。 自上次由大郓城回到西华之后,末白已经不再隐藏自己的实力,继前几次的小骚扰之后,马上又着手制造了一起夺权的大动乱。 前后不过短短两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已经把包括皇室的御林军在内的很一大部分兵权都收入囊中,又借助柳亦尘手中掌控的巨额财富牵制住了西华的经济命脉。 现如今西华王所有的举措都要受末白牵制,如今索要一纸婚书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篡权夺位的本身就是顶上了一顶乱臣贼子的帽子,末白此举大有孤注一掷的架势。 这些消息早在南野宫廷的时候未央就已经听闻,她明白,他临行前对她说的那些话正在通过这些疯狂的举动一一兑现。 黎歌在布这一局棋的时候已经把这一切都谋算的非常清楚,却不想棋到中局竟是节外生枝。 他算准了末白却低估了流火,流火的中局悔棋,将所有的一切都打乱了。 所以现在他赶来了,因为他需要未央的一个解释也需要流火的一个交代。 而相对于黎歌的出现,末白的不露面却更让未央感到不安。 他遣了最得力的部署之一的古亦风前来,这就说明他对这件事并没有放弃。 凌末白一直以来都是极冷静也极有谋略的一个人,那么此时他的不肯露面就恰恰证明了他的另有目的。 未央捧着一碗茶机械化的拢着杯中茶叶,心中却是千头万绪。 半晌,她端着茶碗慢慢凑近唇边抿了一口却发现已经凉透了。 “兰心!”未央放下茶碗,一抬头却见流火从门外进来。 外面天已经黑了,眼下已经是秋季,晚上天气转凉,因为走得太快,他进门时周身就都跟着卷起一股冰凉的风,让他的面容更显冷酷。 “怎么这么早回来?”未央问。 流火明白她言辞之间所指的是黎歌,也不跟她绕弯子,直接道,“父皇本来是要在宫里摆宴给南野新帝接风的,不过我给压下了。” “这样合适吗?不会显得我们北越不懂礼数怠慢了南野新帝吗?” “反正再隔一天就是大婚的日子了,眼下也没有时间开庭设宴。”流火一撩衣袍坐在了旁边的位子上,紧接着话锋一转,继续道,“再者我与他怎么也算老友一场,这接风宴自然是要由我来摆。” “什么意思?”未央眸光一敛,瞬间警觉起来。 流火看她一眼,微微牵了下嘴角,结果兰心递过来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才道,“宫中耳目众多,不太方便,我已经命人在王府摆宴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流火没有把北越王放在眼里,这一点众人皆知,但为了北越朝廷的面子,这些年他表面上却从不逾举。 可是自从数月前他去了一趟南野,回来之后就连这种表面上的和谐关系都懒得再维系下去。 朝臣之中对此颇有非议,但惧于他手上兵权跟素来狠厉的行事作风,也只能把心事憋在肚子里。 “你要单独宴请南野新帝?”未央蹙眉,狐疑的看他。 以黎歌一国之主的身份,流火要绕开北越王单独宴请他,无疑是又给了北越王一个大大的下马威。 流火没有回答,只是由鼻息间哼出一声冷笑,站起身来,“去准备吧。” “你要我去见他?”未央一愣。 流火刚准备跨出去的脚步又收了回来,唇边瞬时展开一抹邪魅的浅笑,“怎么,你不想见他?” 未央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流火看她的时候就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 未央静静的坐在椅子上与他对视,看着他瞳孔中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良久,突然冷声一笑,别开目光,“你想让我提前跟他说清楚?” “这样不好吗?”流火反问,“提前把误会都解释清楚总好过大婚当日再出现什么状况,而且——你不觉得这件事还是由你来跟他解释会比较好吗?” 黎歌从不会弗她的意,他只会伤害自己,这一点未央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况眼下已经退路全无。 “的确!”未央微微一笑,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件事还是由我来说会比较清楚。” 流火满意点头,“我在门口的马车上等你。” 一个多月以来这是未央第一次到流火的王府,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与所有的豪宅府第都没什么两样,只是因为少了主人的光顾而略显得冷清。 为了招待黎歌,流火动用了安置在这座府邸里的百余名下人,把王府上下全都粉饰一新,那些生硬的建筑轮廓就更让这里的气氛显得生硬跟无情。 因为是晚上,从大门到正厅,沿路都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照路。 下了车流火就借口处理些事情去了书房,未央在侍女的引领下一路往正厅走去。 跨进最后一道拱门,未央远远的就看到大厅正中那个长身而立的儒雅背影。 相对于他们这对主人,身为贵客的黎歌反倒是先到一步。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黎歌的肩膀不易察觉的微微一颤,然后回转身来。 因为只私宴,他就只穿了一身居家的长袍出席,袖口跟前襟那几处不太鲜明的金线龙纹的勾边昭示了他最贵的帝王身份。 两个月不见,他的身形略显消瘦了些,俊朗的面孔上温和的笑容却是经久不变的。 未央远远的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一步步向他走来,心底突然翻江倒海的涌出各种情绪,迷乱了所有的神智。 两个月,对他们而言本是老死不相往来的最后终结,如今再相见,真的是恍如隔世。 她的脑海中还清晰的留着五年前在西土城中第一次遇到他时那惊鸿一瞥的记忆,即便是五年之后在南野的皇陵之中再次重逢都未曾觉得陌生。 可现如今,却因为这区区两个月终于变成一段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身份,立场,所有的一切都变了。 “娘娘,这位就是南野的皇帝陛下!”身边侍女小心提点她。 如今她的身份还是“娘娘”,却一个跟他毫不相关的“娘娘”。 未央回过神来,终于抬眼对上黎歌的目光,施了一礼,“见过陛下!” 她的笑容很客气,黎歌看在眼里,眼中就跟着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夜妃客气了。”他说,语调平和温软。 “你去书房看看公子什么时候能过来,”未央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向身边侍女,“顺便吩咐厨房准备吧。” “是!” “发生了什么事?”目送侍女出了院子,黎歌就极尽压抑的出了口气。 “没有什么!”未央平静的摇头,“如你所见,一切都还是按照你预定的轨迹在发展,就像流火当初答应你的一样,他给了一个新的身份,虽然跟你预想中的有所偏差,但我也终于可以抛开过去,重新生活了。” “未央——”黎歌想要说什么却是欲言又止,“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可是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些!”未央牵动嘴角,淡然一笑。 黎歌的眉头皱得很深的看着她冷傲的侧面轮廓,半晌没有说话。 “跟流火大婚的事是你默许的?”他问,却是笃定的语气,因为他了解未央的个性,若不是有她的默许,这件事不可能这么顺利的进行到这一步。 “是。”未央深吸一口气,毫不避讳的点头。 黎歌平静的黑眸种染上一层浓重的色彩,无奈道,“你明知的你们不可以——” “黎歌!”未央突然打断他,抬起头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大婚的榜文贴出去已经有一个半月了,在这期间你应该已经调查的很清楚了,”未央惨然一笑,就再次移开目光,“我跟流火之间——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黎歌听在耳朵里却是脸色徒然一白,“你的脉——怪不得——” “就是这样!”未央闭上眼,从他的视线里短暂的逃离,“现在你应该知道了,我是不可能跟凌末白在一起的,而流火肯给我这样的一个身份对我来说也已经是莫大的恩赐。” 半晌之后黎歌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眼中带着痛苦诧异跟惊惧数种情绪交替的矛盾,突然踉跄着后退一步,脸上现出痛苦的神色,“这——这怎么可能?” -->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凑了三千字来更新,真不容易,内牛满面的去睡觉~ 109我要你活着 多么荒唐也多么可怕啊,终于连黎歌也要与她背道而驰了。 从冷宫中走出的那一刻她就已经预知了这个一无所有的结局——失去末白,与流火反目。 可现如今,却只因算漏了一个风黎歌而变得面目全非。 不是说没有心就不会痛了吗?可如今她胸中这些纷杂涌动的莫名情愫又是源自什么? 未央闭着眼,凄然绝然的笑着,门外的风卷进来带起她耳际的一缕发丝,让她的样子显得荒凉。 黎歌慢慢的走上前来,在她面前站定。 “告诉我,你现在想要什么?”他的声音很轻,也隐约让人觉得平静,那种痛苦的味道却是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无法掩藏。 未央缓缓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她摇头,“我什么也不想要,我也什么都要不起了,除了留在他身边,我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黎歌静静的看着她,拧紧的眉心好像永远也打不开一样,眼眸深处那种复杂的眸光挥之不去。 他看了她好久,最后却是叹息一声,“跟我走吧。” “跟你走?”未央怔愣片刻,突然就不可思议的笑了,“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黎歌的语调很平静,却深深的压抑了一种情绪。 这三个字包含了怎样的分量未央又怎会不知? 末白的意思不明姑且不论,可如今南野内部黎歌与风誉卿之间的争斗还尚未停止,倘若此时她再背弃流火回到南野,那么黎歌所面临至少也是腹背受敌的处境。 黎歌一向都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他可以忍人所不能忍,可此时此地他却不顾大局的给了她这样的三个字。 “你总是有太多的顾虑,所以得到的太少,我做事没有顾虑,所以我失去了很多。”未央苦笑摇头,突然眸光一敛,正色道,“黎歌,我不想你变成我现在这个样子。” 黎歌上前一步,双手扶着她的肩膀勉强自己与她对视,“我没有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否则——” “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事情会是这样。”未央厉声打断他的话,声音决绝。 黎歌目光一滞,未央已经扳开他的手指,背转身去,淡淡的摇头,“黎歌,我这一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早点遇到你,如果在你身边,我一定不会变的这么残忍!” “呵——”黎歌绝望的笑出声音,眼中的痛苦之色渐渐变得鲜明,“我却宁愿当年变得那么残忍的那个人是我。” “这不关你的事!” “可是从你把我卷进这件事起我就已经控制不了我自己了。” “你不要再说了!”未央激烈的打断他的话,捂着耳朵步步后退,“黎歌,太迟了。你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如果你还惦念着我们曾经的一点情谊,那么就当我求你,求你不要再说下去了,就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未央脸上痛苦的神色溢于言表,黎歌看着她,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放弃了,“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黎歌的妥协反倒让未央不知所措,愣愣的看了他良久却没有说出话来。 黎歌淡然一笑,笑容里却再不复当年那份单纯的柔和,“无论如何,以后都不要再让自己再受到伤害好吗?” 不要受到伤害,可是像我这样的一个人,伤害与否还有什么意义吗? “你离开这里吧。”沉默片刻,未央突然背转身去。 “跟我走,或者答应我的要求?”黎歌再次扳过她的肩膀不依不饶的与她对视,“我不是夜流火也不是凌末白,我跟你之间也没有那么多的凡尘过往,你不跟我走,我不会勉强你,可是我的妥协就只能到这里,因为——我要你活着。” 对也好,错也好,你的存在已经融入血液成为我生命中无法或缺的一部分。 少了你,心里的某个位置就会空掉,再也无法填补。 你不想有负担我便可以什么都不对你说,可是我要你活着。 即便今生今世我们都不会再相见,我也要时刻都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你的呼吸,有的存在。 黎歌的目光灼灼的落在脸上,每一寸都能将她焚烧成灰。 “可是你不知道现在活着对我而言有多痛苦吗?”理智堆砌的大厦瞬间坍塌,未央猛地打开他的手,歇斯底里的嚎叫。 黎歌摇头,一字一顿的说道,“再痛苦也好过幻灭!” 未央眼中闪过一丝惊惧的神色,脚下一个踉跄,身子就软了下去,黎歌急忙伸手扶住她。 “黎歌,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求你不要对我这么好!” 我会心软! 未央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神悲戚也绝望,“黎歌,这些年你受了这么多的委屈,难道对于眼前的一切你就真的丝毫没有动过心吗?” “江山于我怎及未央一笑!”黎歌嘴角温软,笑意清浅,“只可惜从头到尾我都用错了方式。” 我以为放任你就是我能跟你的最大的幸福,到如今才明白,恰是我的放任毁了你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希望。 环在黎歌腰身上的手臂一点一点的收紧,未央缓缓闭上眼,将头埋进黎歌温暖的胸膛,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许久以来,面对末白绝情的冷剑时都不曾落过的泪水,这一刻,却在这个温暖如风般的男子优雅的一个笑容里决堤。 黎歌,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 我一次次这样的伤害你,利用你,为什么你还要这般待我? 我知道你心清明如镜,可是为何对我,你却要这般委屈? 我知道,你也有你的野心抱负,论心思你不输末白,论手段流火也不一定在你之下,可是只因他们都不及你善良,他们都不会被我牵绊! 黎歌,你是这世上最美好的男子,欠你的,我该如何偿还? 可是如今,我却仍要选择继续伤害你。 八月十二,公子流火以皇后之礼迎娶夜妃。 按照宫廷的习俗,婚礼在晚上举行。 流火事先去了宫中等候,未央留在别院,由兰心带着一群丫鬟喜娘伺候梳妆更衣。 大婚的礼服是按照流火的意思做的,黑色的锦缎以金线勾勒出龙凤的图腾,带着强大帝王气场,又不失端庄华贵。 未央着装完毕,离行大礼的时辰尚早。 丫鬟跟喜娘都自觉退到院中守候,房门合上,偌大的屋子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未央低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青花的小瓷瓶捏在手中,轻轻一晃里面的两颗药丸就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未央静静的握着那个瓶子看了良久,唇边不禁荡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申时过半,院外锣鼓大作。 “娘娘,吉时到了,该上轿了。”兰心在外面敲门。 未央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屋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 她把手里的小瓷瓶重新收好,然后起身推门出去,出门前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身后红色的幔帐交错往来,织成一张血色的网。 回头换上那一脸亘古不变的高贵笑容,未央举步迈了出去。 从别院到皇宫,凤辇足足走了一个时辰,整个帝都都沉浸在一片空前喜庆的气氛之中。 一场婚礼奢华至此却不是她期待的模样,沿路遇到的每一个人都热情高涨的奔走欢笑,只有她的心是冷的。 这一天北越皇宫的大门为她而开,她以这样一个隆重的方式走进去,以后就再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退路。 凤辇抬到正殿之前才停了下来,喜娘扶着未央走下来,将她的手交付到流火手中。 流火的表情很平静,带着他惯有的冷酷的风度。 正殿的龙椅上,身穿名黄龙袍的北越王夜千赫君临天下。 他座下稍稍偏左的地方设置了一个特殊的位置,南野新帝风黎歌俾睨四海。 流火执着未央的手款步走上台阶,踏上红色的地毯,走到大殿正中站定。 礼官持金册上前,对着黎歌躬身一拜,“劳请南野新帝陛下为流火公子主婚。” 黎歌和未央俱是一愣,齐齐抬眼看向流火。 流火面无表情的站在大殿当中,仿似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 “这是朕的意思。”一直静默不语的夜千赫突然掩嘴轻咳了两声,沙哑着嗓子转向黎歌,“南野新帝身份尊贵却不远万里来为我儿流火大婚道贺,朕很感激,近来朕的身体多有不适,这主婚一事——” 终究他也还是一个有城府的帝王,终究对于这件事他还有他最后一步的谋算。 虽然她的身份没有挑明,可未央的前身毕竟也是南野的沈太妃,现在用他来促成她与流火的这段婚约的确是再好不过。 黎歌微微一笑,拱手对夜千赫施了一礼,“黎歌荣幸之至。” “那就有劳了。”夜千赫感激的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看向流火“吉时尚早,趁着今日良辰,朕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 夜千赫话音刚落孙公公已经会意,急忙点头退回后殿,很快就恭敬的捧了一个黄布包袱回来,跪着呈于夜千赫面前,“皇上。” 堂下群臣不明所以,都面面相觑。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夜千赫伸出枯瘦的双手,将那件东西颤颤的捧在掌心里,握了好一会儿,才流连不舍的抬头看向流火,神色肃穆,“流火,你是朕的儿子,生来享受的就是万人之上荣宠,这一点毋庸置疑,如今你成家立室,朕也老了,朕就在今天把北越的天下交付给你了。” 夜千赫一口气说完,忽的抖开那个黄布的包袱,一尊成色上好的古玉宝玺展露在众人眼前。 由于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愣在当场,大殿之上一时间寂然无声。 夜千赫使了个眼色,孙公公上前接过玉玺,小心的捧着送到流火面前,俯身跪在地上,“传国玉玺在此,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经他提点,众人才如梦初醒,纷纷伏地跪拜。 北越的皇城之上,山呼万岁,猝不及防之间已然换成了另一片崭新的天空。 流火继位,夜千赫成了隐居背后的太上皇。 这个变故有些突然,未央还是泰然的捧了一杯暖差跪在了夜千赫的面前。 只要他喝了这杯茶,夜妃未央就会在一夜之间变成北越王朝名正言顺的皇后娘娘了,从此以后凡尘皆是过往。 “请父皇用茶!” 未央嘴角含笑,轻轻的将茶碗送到夜千赫面前。 夜千赫紧紧的盯着她明净的双眸,缓缓伸出手来。 就在此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众人循声望去,唐蔓彤已经踹翻了最后一个胆敢阻拦她的侍卫,闯进殿来。 “皇上,您不能喝那杯茶。”唐蔓彤突兀的站在殿前,神色焦灼。 流火不悦的蹙眉,殿外楼玉已经带人匆匆赶来,“把唐小姐请出去。” 楼玉大手一挥,伸手随行的亲兵已经一拥而上,将唐蔓彤拽住。 “流火哥哥!”唐蔓彤使劲的挣脱,挣扎着就落下泪来,“那杯茶里有毒,她要杀皇上,如果皇上喝了那杯茶,你今天就变成了某朝篡位,你快阻止他啊。” 作者有话要说:内牛满面,偶终于更新了~~~oo ~~ 这一阵找不到这么悲催的感觉,怎么码不出字来,倒是一激动就把个新文码了好几万,偶发誓,这文不完誓死不开新坑,握拳,偶要做有始有终的好孩子 110牺牲 一侧是新皇夜流火,另一侧是太上皇夜千赫。 文武百官中间发出一阵唏嘘之声,却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不停的在唐蔓彤和未央之间流转,想从两人的表情上看出破绽。 未央依旧跪在地上,手捧茶碗,面上笑意从容,脊背笔直。 夜千赫坐在龙椅上,既没有伸手去接那碗茶也没有挡开,只是目光已由深邃转为阴霾。 未央的目光落在夜千赫脸上,夜千赫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茶碗上。 流火站在面前,负手而立,面无表情的看着二人。 三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只有殿前的唐蔓彤在哭喊着竭力挣扎,试图上前去抢夺那碗茶,却被楼玉的人死死的拽着,强行拉了出去。 站在众人之前的西华使臣古亦风,眉头紧蹙。 黎歌安静的坐在一旁,唇角抿起,自始至终一语不发。 “太上皇请用茶!”唐蔓彤的哭喊之声渐渐远去,未央淡然开口,打破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马上为之一聚,齐刷刷的落在她脸上。 未央坦然以对,只是微笑的看着夜千赫幽深的瞳孔,等他来接这杯茶。 夜千赫一直死死的盯着她手中茶碗,却是迟迟不接。 他不想死,以他的脾气,不管茶水有毒没毒,只要有人质疑他都是该即刻命人将未央拿下以防万一的。 可现在流火横在中间并不表态,这就意味着他默许了沈未央在此时的种种举动。 夜千赫明白,他与流火之间便是再有嫌隙,可是如今当着南野新帝跟西华使臣的面,也是不能公然在这朝堂之上撕破脸的。 时间在静默中一点一滴的流走,夜千赫的脸上渐渐现出疲惫之色,终于伸手接过茶碗。 “皇——”站在身后的孙公公一急,却还是强压着情绪没敢上前。 夜千赫端着茶碗缓缓凑近唇边,未央的脸上一直是那种无懈可击的笑容。 夜千赫的目光收摄成一条线,从茶碗上移到她的脸上,再从她脸上移回茶碗。 杯中茶水已凉,他将杯沿压近唇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看着。 “咳——”一声突然起来的咳嗽声打破沉默。 夜千赫的肩膀剧烈一颤,一手从袖子里扯出帕子掩嘴,另一只手却还是强撑着把手里的茶碗稳稳塞到孙公公手里。 剧烈的动作之下,茶水竟然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孙公公惊愕之下,急忙把茶碗放到旁边的桌子上,上前来拍着他的背给他顺气,“陛下,您没事吧。” “没——咳——”夜千赫的脸涨得通红,咳嗽声一声强似一声,似是很痛苦。 “陛下!”见他咳的厉害,孙公公怯怯的抬头看流火。 “仪式也完了,扶太上皇会寝宫宣太医瞧瞧吧。” “是!”孙公公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就扶着夜千赫退了下去。 未央跪在面前一动不动,无所谓的看着留在桌上的茶碗,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不敢喝这杯茶,此时装病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若是茶水有毒,他刚好逃过一劫,如若没有,这也是一个顺理成章的台阶。 不管是哪一种结果,他这样做,最终维护的都是北越皇室的面子。 流火上前单手扶她起来,然后转向黎歌,“父皇身体不适,朕要先行一步,请陛下及众位来使去正华宫赴宴。” 黎歌起身,温文一笑,“太上皇身体欠佳,陛下轻便。” 流火点头,执起未央的手往后殿而去。 大殿之中的众人纷纷赶赴正华宫,黎歌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留在桌上的茶碗就带了明月举步离去。 两人出了大殿并没有去正华宫赴宴,径自上了龙辇往宫门而去。 一路无言,黎歌的表情很平静,明月却是若有所思的皱着眉。 一直到出了宫门,换上马车,明月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你说那杯茶——” “不会!”不待他说完黎歌已经截断他的话,“她没有那么傻。” 听到黎歌这么肯定的语气明月本来是信了的,可是再一看他沉静无波的表情又有些不确定。 “公子,我们真的这就走吗?” 黎歌靠在身后的软垫上,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那——沈家姐姐怎么办?” “没有时间了,”黎歌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我挑出来的那几本医书呢?” “在那里!”明月指了指摆在车厢一角的柜子,爬过去从里面翻出三本陈旧的书本递到他面前,“公公留下来的所有的书都已经搬回来了,其余的都放在驿馆了。” 黎歌拿起三本书依次看了看,然后翻开中间那本,“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我已经吩咐他们把行李打点好,明日一早启程带回大郓城,公子的亲笔书函也给了刘侍郎,临行前他会代为转交北越王的,不会有问题的。”明月点头说道,想了想还是不很放心,“公子,我们真的不回驿馆了吗?” “嗯!”黎歌没有抬头,自顾翻书,看了一会儿,俊秀的眉梢就一寸一寸慢慢皱了起来,“渡船那边怎么样了?” “时间紧迫,昨天一早秦参将已经去办了,等我们赶过去应该可以安排妥当。”明月说着语气一顿,“可是公子这一次贸然出海都没有跟摄政王打过招呼,我怕——” “没有关系,舅舅从政多年,那些事他会处理。” 见他如此坚决,明月也不再说话,抱着一张毯子缩到角落里打起盹来。 流火去了夜千赫的寝宫,说是探病,其实未央明白,他更多是为今天传位一事去要一些别的解释。 北越的朝政未央不想摄入,便在夜千赫寝宫之外跟流火分手。 按理说流火继位,未央已经是北越名正言顺的皇后。 可由于事发突然,后宫的部署尚未妥当,她不便留在宫中过夜就依然回流火在帝都的别院安置。 折腾了整晚,为了方便未央休息,视线四通八达的凤辇就换成了封闭性良好的轿子。 大礼已成,所有的一切都成定局,明日一早黎歌就要启程返回南野了。 虽然不是第一次的分别,可这一次却真的会是最后一次了。 未央靠在轿子里,缓缓闭了眼,突然就觉得好累好累。 未央再睁开眼的时候轿子已经停了,四下无声,周围的一切都看似没有改变,窗外透进来的丝丝微凉的空气却让她敏锐的察觉了其中差别。 该来的终究会来,未央深吸一口气,也不喊人,自己拨开轿帘迈了出去。 轿子没有回流火的别院,而是停在了一处未知的野外之地。 秋日的风有点冷,未央裹紧了领口举步向不远处的亭子走去。 亭子里背对她站了一个人,身材颀长,白靴白袍,墨发披肩,一眼望去恍若谪仙。 亭子周围杂草横生,露水沾湿了裙摆。 未央一步一步走的很小心,最后在凉亭的入口处收住脚步。 “末白公子深夜邀未央到此,不知有何赐教?” “不要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末白忽的转身一个箭步已经奔到未央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情绪暴露的很明显,目光深不见底,语气中带了三分悲怆七分愤怒,却在碰触到未央清冷的目光时缓和了语气,“我们该启程了。” 他的意思很明确,未央明白,却是冷冷的别开目光,“我不会跟你走!” “我现在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末白亦是冷笑,月影横斜,旁边的林木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大片的阴影,“我曾说过,再见面我要一切都从头开始。” 开始?怎么开始?如何开始? “我说了我不会跟你走的!” 未央神情冷静的试着甩开他的手,手腕却被他抓握的更加牢靠。 两个人四目交接,末白看她片刻,突然一字一顿说道,“如果——我强行带你走呢?” 未央的眼神中带着轻蔑的嘲讽,“亦风他们如今还在宫中赴宴。” 她的这个眼神让末白的心跟着痛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松开未央的手腕,举步移向一边,闭上眼,冷声一笑,“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准备,有些牺牲——不可避免。” “在我面前,你何须自欺欺人?”未央不以为然的浅笑出声,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侧目看他脸上假意的平静,“你跟我本就是一样的人,我们都很明白,有些人可以被牺牲,但有些人不能。” 她的语调绵长而清冷,末白缓缓睁眼看着她悠远淡然的神色,眼眸深处染上浓重的忧伤,“在你眼中,我就属于那些可以被牺牲的人?” 他问,却是笃定的语气。 “我没有!”未央否认。 “没有?”末白苦笑,目光也变得犀利,“你是没有,因为自始至终你都把我排除在外。” 我利用的人是流火,我牺牲的人是黎歌,至于你—— 自始至终我就只想把你放在一个遥不可及的位置去回忆。 你却偏偏不肯放过自己,执意的卷入其中。 末白一语中的,未央无话可说,只是淡淡的移开目光。 未央的沉默将末白推入绝望漩涡之中,不想沉沦却无法逃脱。 他静静的看了她良久,终于慢慢吐出一口气,“说吧,这一次你的目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不会说。”未央抬眸看他,眸色清浅,“我们做个交换好吗?” “什么?” “你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后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末白一阵困惑,狐疑的看她,没有马上说话。 未央抬头看一眼天上月色,淡淡说道,“时候不早了,宫宴很快就散了。” 末白回过神来,又看了一眼她眼中淡漠的神采,沉声道,“西华的十万轻骑兵已经随朝贺的队伍陆续潜入北越境内,向帝都赶来,两国边境三十万守军业已整装待发。” 看来这一次他是真的做了破釜沉舟的打算,未央垂眸一笑,然后点了点头,“三天之后,我出城见你。” 末白没有表态,未央淡然的转身离去,“记住你答应过我话,这三天之内都不要再来打扰我!”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世界玄幻鸟,今天偶居然这么早更~ 那啥,弱弱的问一句,如果俺开新坑还有人敢跟着跳的么? = =好吧,乃们无视俺吧,俺继续去憋,顺便再挣扎一下,如果要开新坑了,明天这个文可能还有强撑着再更一章的,因为如果同时更俩会鸭梨很大~那啥,俺只是说如果~ 111劫 未央沿着小径才下了山,贺叔刚好带人找了过来,见到她不禁又惊又喜,“娘娘,您没事吧?” “没有!” 贺叔狐疑的四下扫了一眼,“可是轿子怎么会停在这里?轿夫呢?” “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了,我四下看了看,也没发现什么。宫宴散了吗?” “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 “恩!”未央点头,“那我们回去吧。” 说罢,举步往轿子走去。 贺叔使了个眼色,马上有人掀开轿帘探查一番,没有发现什么异样才把未央让进去。 “马上去把进宫送信的人拦下来,然后派人仔细搜查这个园子,看有什么蛛丝马迹。” 目送未央的轿子又被抬上路,贺叔又对身边随从吩咐了两句这才上马,追着轿子离开。 本来轿子出宫之后是向东直走的,现在却因为路上拐了个弯,不得不取道东南的驿馆门前的东合大街。 未央靠在轿子里闭目养神,路过驿馆门前的时候贺叔却突然扬手叫停。 轿身一晃,未央就睁开眼,从窗口探出头去,“什么事?” “前面驿馆门前停了好些车马,把路给堵了,我们恐怕要等上片刻了。” 未央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前面的驿馆内外灯火通明,十几辆马车停在门前,很多身着南野侍卫服的兵士,来来回回的搬运物品,好不热闹。 “好像是南野新帝的随从在打点行装!”贺叔看了一会儿,蹙眉说道,“老奴过去看看,让他们先把路让出来,我们过去。” “贺叔!”未央叫住他,“不必了,我们绕道吧!” “这里周围民舍府宅很多,绕道的话起码要都走上半个时辰。” “没关系,南野新帝明日一早便要启程回国,我们还是不要打扰了。” 听她说的有理,贺叔也便不再坚持,指挥调转方向,绕路而行。 未央回头,看着忙碌的人群中偶尔划过的一两个熟悉的身影,终于长长的出一口气,退回了轿内。 黎歌,走吧,走的远远的,现在我可以面对末白也可以走向流火,惟独没有办法走向你。 他日再回头你已经找不到我,再回头我已经忘记你。 但愿那时,你依旧能够如此宽厚的不要怪我。 回到别院已经已经是四更天,兰心早就在门口转了一身的汗,见他们回来,赶忙迎上来,“贺叔,你们怎么才回来?” “路上遇到点事,”贺叔道,“主人回来了吗?” “还没呢,”兰心急得跺脚,“该不会喝醉吧?这都什么时辰了!” 听她这么一说,贺叔也有些担心,抬眼看向未央。 未央正想说什么,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回头,楼玉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已经奔到眼前。 “娘娘!”楼玉翻身下马,单膝跪地行礼。 “楼将军不必多礼!”楼玉此时前来必是有事,未央虚扶了他一把,就只等他说话。 楼玉起身,拱手说道,“太上皇旧疾复发,陛下差属下来通禀娘娘一声,说他可能晚回来,让娘娘自行安寝不必等候。” “太上皇的病情很严重吗?”未央问道。 “这个——”楼玉犹豫一下,“属下也不是很清楚。” 不管是不清楚还是不想说,但总之,她是问不出什么了。 “我知道了,有劳楼将军了。” “这是属下的本分,娘娘若是没有其他吩咐,属下这便回宫复命了。” “将军慢走!”未央点头。 楼玉从侍从手里接过缰绳又果断的翻身上马,未央突然想起了什么,就又叫住他,“楼将军!” 楼玉调转马头回望她,“娘娘可是还有什么吩咐?” “不,我只是想问,皇上跟太上皇准备怎么处置曼彤小姐。” 楼玉一愣,眼眸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却很快掩藏好,恭敬答道,“这件事只怕要等明日太上皇的病情稳定了才能处理,对于此事,娘娘可是有什么话说?” “哦,”未央笑笑,“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将军请吧。” 楼玉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果断的策马扬鞭而去。 目送楼玉走远,贺叔转向未央,“时候不早了,娘娘先回去歇着吧。” “好!”未央也不多说,扶着兰心的手回了房。 那一晚流火一直没有回来,第二天一早,未央起床就看到了摆在桌上的凤冠凤袍以及盒子里摆着的凤印。 “今日有什么大事吗?”未央抬眸,兰心刚好从外面进来。 “没有,”兰心微微一笑,把脸盆放到旁边的盆架上,“这凤袍是早上楼将军送来的,说让娘娘看看合不合适! “那宫里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兰心摇头,想了想,又道,“哦,南野新帝的御驾一大早已经启程回朝了。” 未央略微愣了一下,接过她递来的漱口水漱了口。 兰心一边收拾帐子,一边却有些心不在焉,迟疑了一会儿,突然回头小心翼翼说道,“主人一直没有回来,这一次——太上皇的病好像很严重。” 未央没有说话,径自起身去洗了脸。 用完早饭,未央命人把贺叔叫了来,单刀直入,“贺叔,我想见见蔓彤小姐。” 贺叔闻言,诧异的抬头往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 “怎么?不可以吗?”未央蹙眉,依旧心平气和的看他。 “不是不行,只是——”贺叔犹豫的攥着拳头,估摸了一会儿才道,“早上主人才下了旨,蔓彤小姐妖言惑众,已经把她打入天牢了。” 未央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滞,正色道,“流火见过她了?” 贺叔偷偷的太抬眼看了看她,才勉强吐出一个字,“是!” 未央愣了一会儿,随即放下手里的茶碗,声音决绝,“我要见她。” “这——” “兰心,你去把凤印请出来!”未央眉梢一挑。 贺叔一惊,惶恐的垂下头,出了一身的冷汗。 兰心看着房中情况,也不敢违逆未央的意思,怯怯的回房取了凤印捧出来,“娘娘——” “进宫!” 未央提了裙摆,举步跨出门槛。 贺叔一急,快走几步上前伸手将她来下,语气却还是极尽谦卑恭敬道,“还是先知会楼将军一声吧。” 未央不为所动,冷冷的扫了他一眼,“皇宫之内,应该没有什么地方是我去不得的吧?”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什么也别说了!” “娘娘——” 未央硬是要去,贺叔也不敢强行阻拦。 兰心吩咐下人备了车,主仆二人就往皇宫而去。 未央所乘是流火府上的专车,又有封印在手,一路上无人敢拦,再加之夜千赫病重,宫里乱成一团,他们便一路顺利抵达皇宫西北角的天牢重地。 守牢的侍卫想说什么,可是看着兰心手上黄橙橙的凤印也便闭了嘴,乖乖上前开门。 牢门打开,一阵糜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兰心忍不住捂住口鼻别过头去。 未央回头看她一眼,“你在这等着吧。” “奴婢没事,奴婢陪娘娘进去。”兰心慌忙摆手,快走几步跟上。 未央伸手把她拦下,“我只是跟她说两句话,很快出来,你就在这等着吧。” 看着她沉寂的脸色,兰心也不敢再坚持,只好垂首退到门外。 身后的牢门重新合上,天牢之中一片漆黑,只有沿路的几盏油灯照明。 守卫在前面引路,带着未央在狭窄的甬道里穿行,两侧的牢房内不时飘来阴霾的几道目光,未央却是恍若未查,只是款步前行。 拐了四个五弯,守卫才在一间略显干净的牢房门前停了下来,闪身退到一边,“娘娘,到了!” 未央淡淡的扫了一眼,隔着一道道陈旧腐朽的栅栏就看到蜷缩在墙角里的那个纤弱的影子。 唐蔓彤似是睡着了,昏暗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上尚有泪痕未干,又沾染灰尘污渍,样子有些狼狈。 “嗯!你也出去吧!”未央点头,平静说道。 那侍卫看了一眼她脸上阴沉的神色,很识趣的没有坚持留下,只道,“要不要卑职给您搬把椅子进来?” “不必,我只说几句话就出来。” 侍卫不再多言,把墙上油灯的灯芯挑亮,又多点了一盏,这才退了出去。 未央走上前去,脚下踩着半腐的稻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唐蔓彤的睫毛颤了一颤,猛地睁开眼,起身朝牢门扑了过来,“流火哥哥!” 看到未央,她脸上欣喜的神色瞬时转为呆愣,再随着意识的回笼一点一点变成阴冷的愤怒,凄厉着嗓子就伸手向她抓来,“你这个妖女,我杀了你!” 未央侧头躲过她尖锐的指甲,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甩开。 唐蔓彤一个不稳,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才算勉强稳住脚步。 未央站在门外,有些幸灾乐祸的打量着这间阴暗的牢房,“如果这么容易就能杀了我,那你也就不会落在这个地方了。” 唐蔓彤一愣,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狼狈,一时无语。 未央拈起锈迹斑斑的铁链上那把稍微泛着一点冷光的旧铜锁,突然眸光一敛,冷声说道,“我知道那些话你是谁告诉你的,可是昨天那样的场合,你觉得他们会让你把那些话说出口吗?” 唐蔓彤猛地抬头,不可置信的看她,连声音都变得小心翼翼,“你是说——那都是真的?” “如果——”未央淡淡一笑,“我说是呢!” “啊!”唐蔓彤惊愕的瞪大了眼睛,猛地后退一步,像是突然跌进了寒冬腊月的冰天雪地里,全身上下都止不住的发抖。 未央看着她就高兴的笑了,“其实,你应该找个私密的时候跟他们说会更好一点。” “我跟流火哥哥说了,可是他不信。”唐蔓彤还没有回过神来,就只是机械的摇头,眼泪就奔涌而出,在满是污渍的脸上留下两条滑稽的印记。 “你以为他真的不信?”未央鄙夷的斜睨她一眼,冷笑道,“他不是不信,而是不愿去信!” “你说他知道?”唐蔓彤猛地收住眼泪,眼中写满惶恐。 “不会的,这不可能。”失神好久,她突然猛的又冲上前,两手抓着牢门上的栏杆死死的瞪着未央波澜不惊的面孔,仿似要将她洞穿一样,恶狠狠的说道,“他没有理由这么做,一定是你骗他的。” 她的声音决绝,像是在指责未央,更多是却像是在安慰自己。 “理由?”未央抿唇而笑,目光忽的一敛,“你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爱’就是最好的理由吗?” 她的这一句话里带着讥诮的嘲讽,唐蔓彤听在耳朵里不由打了个寒战。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哭着摇头,疯子一样拼命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在牢房里游走,走着走着突然就蹲在了地上,抱着自己的肩膀哭起来“这世上不会有这样的爱,若是真的有,那你们的爱也注定了万劫不复。” 唐蔓彤的声音里带着歇斯底里的沙哑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凄厉的仿似鬼哭。 未央淡淡的出一口气,无所谓的笑出声音,“早在苍月城的那场大火中我就已经万劫不复了,了不起就让他也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未央的眸光收冷,带着凛冽的杀气。 “你,你这个疯子!”唐蔓彤被她的样子吓到,瑟瑟发抖的退到角落里,拼命的往自己身上堆稻草,“他是你的亲哥哥!你这么害他,你会不得好死的。” 不得好死? 这是一个爱满心房的女子对她发出的诅咒,声音那么玄妙而美好。 未央静静的看着她,脸上的神采也跟着慢慢黯淡下来,半晌却只是轻声一叹,“我根本早就已经死了!” 她的声音低沉,带了很浓重的厌恶情绪。 “疯子!疯子,你是个疯子!” 唐蔓彤嘤咛的呓语在身后的牢房里持续不断的回响,未央脊背笔直的往来时路走去,刚刚拐过墙角,就撞进一个男子阴霾的目光里。 作者有话要说:偶是万恶的龟速更新君= = 现在是完结倒计时3! 再有两章就差不多了,偶继续纠结去~ 112行刺 楼玉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目光冰寒,隐藏着很深的愤怒,却是一句话也不说。 楼玉,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再合适不过了!未央淡淡的看他一眼,就错过他身边继续往外走去。 两个人的肩膀相撞,各自微微颤抖了一下,就错过了。 是的,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楼玉听到她跟唐蔓彤的谈话,故意让流火有机会洞悉这一切,为了——让流火恨她! 流火,别怪我,我累了,而如今,唯有你的恨能让我解脱! 接下来的两天流火都没有出现过,未央知道,这其中定然是有楼玉的原因的,只是她不说,楼玉不提,每次过来传完话就匆匆离开,脸上阴霾再不曾散开。 第三日便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 按照规矩,这一天是该在宫里设国宴,邀请文武百官入席,共度佳节。 入夜时分,所有的宫廷御道都以彩灯装裹,虽然乌云蔽月也还是一片欢乐祥和的清明盛世。 群臣三两成群纷纷相携入宫赴宴,相谈正欢。 退位之后夜千赫就由正中的永寿宫搬到了北边的永乐宫,这一晚的国宴他称病并没有参加。 初更的更鼓响过,大殿之中歌舞乍起,盛大的国宴拉开帷幕。 夜千赫靠在正殿特制的软榻上浅眠,孙公公抱着拂尘小心的由殿外推门进来。 听到开门声,夜千赫缓缓睁开眼,眼窝深陷,目光黯淡。 “陛下,您醒了?”孙公公轻声软语的上前,给他身后垫了张毯子,把他扶坐起来。 “咳——”夜千赫掩嘴咳嗽了一声,问道,“前面怎么样了?” “已经开宴了。” 他说话间的神色有些闪烁,夜千赫目光一扫就注意到了,“什么事?” 孙公公犹豫片刻还是小声说道,“今儿个——是十五。” “十五?”夜千赫沉吟一声,眉头渐渐拧成疙瘩。 孙公公看着他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就只是退到一旁。 夜千赫想了好半天,才突然哦了一声,缓缓的叹了口气,就又闭上眼。 孙公公犹豫了一下,试着小声问道,“前殿只留诸位大人在那似乎是不太妥当,陛下——要去看看吗?” “不去了!”夜千赫摆摆手不再说话。 孙公公看了他一会儿,暗暗叹了口气又带上门走了出去。 北宫墙外紧连着的是冷宫旧址,荒废已久,远离繁华,人迹罕至,与永乐宫只有一河之隔。 南边的天际响起一记闷雷,天空瞬时压得很低。 一个轻巧的黑色影子从从墙外翻了进来,轻门熟路的躲开所有巡逻的侍卫从冷宫废弃的门墙间穿梭而行,几个利落就消失在永乐宫的高墙之内。 初更三刻,冷风平地而起。 夜千赫起身,佝偻着身形去关窗,走到窗口却被迎面而来的风呛了一口。 夜千赫弯腰一阵咳嗽,等他终于止住咳嗽的时候,忽然觉得周遭空气一闷。 抬起头,窗子不知何时已经关上了,窗前如鬼魅般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身夜行衣,黑纱蒙面,身姿娇俏,一眼就能辨出是个女子。 她的目光很沉静,带着让人窥视不透的黑暗陷入空气里,让这房子里的气氛更庄严肃穆了几分。 夜千赫半弯着腰看着她,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却没有声张,只是眉头一蹙,沉声道,“是你?” “是我!”女子的声音冷漠,伸手扯下面纱,灯光下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清理面容。 “咳——”夜千赫掩嘴又是一阵咳嗽,转身往里走去,“深夜闯宫,你想做什么?” “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我来给太上皇送一份特殊的礼物。”未央淡淡开口,面无表情的跟着他走进去,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细长的小木盒递过去。 夜千赫的目光在那个盒子跟她的面孔之间晃了一遍,终于还是满腹的狐疑的伸手接了过来。 接过来,捏在手里却迟迟不肯打开。 未央漫不经心的出一口气,冷声道,“我特意为太上皇而来,难道太上皇就不好奇这里面放着的是什么吗?” 夜千赫抬头又看了她一眼,终于伸出了另一只手。 盒子打开,天空中一道亮丽的闪电划过,带起一道银色的寒芒。 夜千赫大骇,双手一颤,那盒子就应声而落,锋利的匕首在大理石的地面上击起一片石屑飞溅。 大雨随着外面的翻卷的冷风飘洒下来,窗外响起一片嘈杂的雨声,把夜色中的宁静搅乱了。 夜千赫猛地后退一步,脸色惨白的盯着地面上的匕首。 未央鄙夷的看他一眼,俯身捡起地上的匕首掂了掂,“看来,太上皇不太喜欢我这份礼物!” 夜千赫回过神来,目光阴郁的抬起头,颤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生一世一双人!”未央嘴角微弯,也不看他,握着匕首旁若无人的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的闲散的乱画,锋利的匕首划过大理石的表面,发出怪异的声响,“三十年光阴,不知道千屿国渡口上的海风能否把那些字迹风干。” 夜千赫身子一颤,猛地后退一步,脊背正好抵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你——你怎么知道?”他颤颤的指着她。 他这一生从不曾这么失态过,可是恐惧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怎么也遏制不了从新到身的颤抖。 “我怎么知道?”未央轻轻的笑出声音,抬头看他,目光明亮,“曾经有一个女人,她每天晚上都讲着这同一个故事哄她的女儿睡觉,她的女儿就把这个故事印在了心上,然后——我就知道。” 夜千赫的目光游移不定,带着浓烈的惶恐跟不安。 “你——你是阿雅?”半晌,他惊呼一声,可话一出口又马上兀自摇头,自语道,“不,不是,你不是她,你不可能是她。” “我当然不是。”未央闲散的出了口气,低头继续划完最后两下吹了吹匕首上沾着的碎石屑起身,淡淡说道,“夜赖雅是你的女儿,我不是。” 未央的语气很坚决,夜千赫却突然变得不确定。 “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太上皇找到回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未央用眼角的余光瞟过她方才蹂躏过的地面,错综的刀痕之上铺满了碎石,凌乱不堪。 眼中笑意褪去,慢慢化作一层忧伤的薄雾,未央若有所失的缓缓出了口气,“很多事,都不是说说就算了的。” 再抬头,她的目光瞬时化作凌厉,刀子般直直的刺入夜千赫的心口。 “唔——”夜千赫的瞳孔急剧收缩,身体抽搐的着颤抖脚下乱踢。 “你可以不仁不义,我却不能不忠不孝!”未央轻轻的摇头,神色悲怆,“我由南野而来,与你北越没有半分瓜葛,我杀你不算不忠,大婚当日,你没有喝我的茶,你担不起我这一声父皇,我杀你也算不得不孝。” 夜千赫不可置信的看着未央冷酷的面孔在眼前不断的放大,污浊的血迹从她的指缝间溢出来,伴随着卡在喉咙里的破碎的呜咽声都逐渐被窗外的雨声压了下去。 她的目的就是夜千赫,末白果然的够了解她。 他利用了唐蔓彤想把她逼到无路可退,若不是为了骗黎歌安心的离开,她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等到今天。 “去实现你的承诺吧!”未央终于悲凉的惨笑一声,忽的松开压在夜千赫唇边的手,后退一步。 夜千赫失去支撑,高大的身子轰然倒地,与地面碰撞间强烈的疾劲风扫过地面上一层细碎的石屑,露出石屑之下掩藏的那一排隽永的小字。 一生一世一双人! 夜千赫无力的趴在地上,带血的指尖颤抖着抚上去。 海浪滚滚,涛声阵阵。 红裙的女子迎风奔跑,笑靥如花。 他执起她的手,握着随身携带的匕首一笔一划的教她写下这样的几个字。 那些画面已经老去多年,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却又变得如此明朗清晰? 八月十五,月圆之夜,阴云密布,人月两缺。 半夜雨停,中华门开,一骑轻尘夺门而出,直奔城南普济寺。 楼玉翻身下马,往正殿大堂大步而去。 片刻之后,流火带着一身肃杀的寒气奔了出来,策马回宫。 看着一殿滂沱的鲜血流火久久无语,半晌之后才突然沉声说道,“拟诏书,太上皇久病不治,驾鹤西归。” 然后,一撩衣袍,夺门而出。 钟楼之上,丧钟大作,惊醒一城人的美梦。 未央做在窗前看着乌云之后缓缓探出头来的月亮,面容宁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身后房门突然大开。 未央从窗前回过头去,流火的身上带着冷雨的气息,肃然站在门口。 “是你做的?”他问,声音里却带着愤怒的沙哑。 背着光,未央看不到他的表情,却能感受到他那一身冰冷的愤怒。 “是!”未央淡淡点头,并不否认。 下一刻,流火高大的身影却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面前,“啪!”的一记响亮的耳光过后,未央应声倒地。 未央趴在地上,拿袖子拭了一下嘴角的血迹,这才抬头看他,流火居高临下的气势让人不寒而栗。 “为什么这么做?”他欺身而上,半跪在地上,一手扼住她纤弱的颈项。 未央平静的看着他,不觉就哑然失笑,“你明知道理由,又何必来问我?” “你——”流火无言以对,手背上青筋暴起,却是因为一股矛盾的力量充斥其间,犹疑着没有施力。 “流火,你此时的犹豫就是你毕生的弱点所在。”未央用眼角的余光盯着他落在他脖子上的手,目光冷静,“而我跟你不一样,一切的情仇恩怨没有我下不了手的。” 流火目光缓缓落在自己略显颤抖的手掌上,神色明灭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抬眼看向未央,一字一顿说道,“可是——你利用我!” “我承认我是在利用你,”未央闭目摇头,直言不讳,再睁开眼时目光就更显清冷,语气凌厉的反问,“可你呢?你扪心自问,难道你就没有利用我?” “我利用你什么?”流火的声音幽暗,带了压抑的愤怒冷冷的盯着未央的脸。 “你敢说当你执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夜千赫面前的时候,你真的只是把我当成那个可以与你共度一生的人,而没有存别的心思?”未央无所谓的冷笑一声,眸光忽的收冷,“这些年你从不曾忘记对那个人的仇恨,从来就没有!” 旧事重提,流火的目光游戏闪烁不定,“我没有让你做任何事情。” “对,你没有,这一切的事情都是我做的。”未央顿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你要权力,我帮你实现,你要报仇,我帮你动手,虽然我利用了你,可你的目的样样都达到了,你又有什么不满意的?” 未央的话每一句都咄咄逼人,带着凌厉的气势。 流火的目光沉了沉,又沉了沉,半晌之后才慢慢从阴霾中抬起头来,“那么——如今你要我如何处置你?” “杀了我!”未央不甚在意的叹了口气,随即兀自摇头,“你下不了手,而且——这个弑君的罪名对你也没有好处!” 听到这里,流火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你的意思是我只能放了你?” 未央淡淡的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流火目光沉沉的看了她好一会儿,院子里突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上!”楼玉风尘仆仆的出现在门口,看到屋里的情况不由一怔。 楼玉不会平白无故的找过来,流火又看了未央一眼才一点一点松开捏在她脖子上的手,起身弹了弹袍子,“什么事!” “三更时分,帝都周围突然冒出来一队神秘的人马,把三处城门都围了起来,”楼玉神色凝重,抬眸看了未央一眼才又继续道,“好像——是西华的六皇子凌末白。” 此时未央已经从地面上爬起来,仿似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自顾把衣衫整理好,最后才漠然的抬头,对上流火看过来的目光。 流火的眼眸深处席卷了一场巨大的风暴,深不见底却波涛暗涌。 他神情冰冷的盯着她,讽刺一笑,“这就是你为自己安排的后路?” 说罢,不待她回答就大步往外走去,沉声对楼玉吩咐道,“带上她,上城楼。”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2~ 明天表姐结婚,不码了,洗澡睡觉去咯~ ps:对手指ing~偶最近貌似很不安分,想把这个恶俗的笔名都一并改掉= = 113最后一个弱点 黎明时分,月落西山,北越帝都正南的城楼上燃起一片炽热的灯火。 城门大开,一行十几骑骏马由敞开的城门内款步而出。 一袭黑色战袍的夜流火策马走在众人之前,他的面容冷酷,目光深沉,坐下的马蹄声,声声舒缓,落在夜色中分外鲜明。 策马走过放下来的吊桥,他便不再前行,直接在护城河外的空地站定,抬眸看向正前方。 前面隔着几张开外的空地上一字排开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头,轻甲轻骑,威风凛凛。 依旧是一身白色长衫,纤尘不染的西华公子凌末白端坐在马背上,神情淡漠的看着这边的动静,薄唇轻抿,一语不发。 流火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个轻蔑的弧度,率先开口,“末白公子深夜来访,有失远迎,失礼之处,请多包涵。” 末白不为所动,目光淡淡一扫,径自开口,“把人交出来。” 他的语调不高,咋一听,平平无奇,却于无形中透出一股极大的张力,让人不由的心神紧绷。 流火低头摆弄着手里马鞭淡然一笑,“古将军远道而来,朕不过是尽地主之谊多招待他几天,末白公子就找上门来讨人,未免有些小人之心了吧?” “我的意思你心知肚明,没有这么拖延时间?”末白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沉声说道,“今天我是定然要带她走的。” “带她走?”流火脸色一沉,唇边扬起一个冷涩的弧度,“你凭什么?” 末白素手一扬,身后手持长枪盾牌的骑兵登时整齐划一的上前一步,“帝都现在被我团团围住,由不得你说不肯。” “呵——”流火长声一笑,像是听了笑话,“你既然知道这里是我北越的帝都,就不该出此狂言。” “你北越屯兵百万,我这十万轻骑你自是不会放在眼里,可兵贵神速,眼下你的人不在这里,各地援军想要赶来,最快也要到傍晚时分。”末白淡淡开口,策马上前一步,抬眸看向城楼之上全神戒备的军士,“即便你这四千御林军有以一敌百之功,两个时辰之内便是踩着阵亡的尸首,我可以把这座皇城收入囊中。” 末白的目光沉静,语调平稳,自始至终都不带半分杀气,却是言之凿凿,字字铿锵。 流火看着他,眼底的寒芒一点一点显露出来,“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这十万精锐之师陪葬?” “那就要看流火公子肯不肯为了这个女人舍弃整座帝都皇城了。” 家国大业,流火抛不下,黎歌有责任,唯有末白是真的了无牵挂。 流火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的地面,半晌没有说话。 东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一片朝霞缓缓在天际晕染开来。 “陛下——”楼玉迟疑策马往前挪了两步,流火猛地回过神来,果断的伸手制止他,目光阴沉的看向末白,冷声道,“带他们出来。” 楼玉犹豫着看了一眼他冷峻的侧面轮廓,然后调转马头,折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三骑快马就又从城内并排走了出来, 古亦风一身战甲走在最前面,其次是未央,楼玉垫后。 三个人将走过流火身边的时候楼玉就快走两步,将二人拦下。 “末白公子亲自来接应,古将军先请吧。”流火给楼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放行。 楼玉也不迟疑,果断的退开一边。 古亦风的目光深深的落在流火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又担忧的看了未央一眼,这才策动马鞭,向对面走去。 流火的目光一直落在未央的脸上,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 未央一直目送亦风向末白走过去,才回头看向他。 “阿雅!”流火开口,这是他第一次正式的对未央叫出这两个字,他的声音很浅,带着一丝隐忍的疲惫。 然后,他伸手解下自己的披风给她搭在肩上,“他死了,如今,你就是我在这世上的最后一个弱点。” 我不杀你,我下不了手! 可是你不会明白,如今我放开你的原因却是因为我无法用夜赖雅的身份把你留在身边。 流火的目光深不见底,未央看着他的眼睛,默默的把他的轮廓在心里描摹一遍。 然后伸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青花的小瓷瓶递到他面前,“这个是千日醉的解药,替我交给剑舞。” 流火接过瓶子随手递给楼玉。 “你走吧!”他深深的出一口气,抬眸看了末白一眼才又移回来,“你们要在一起,我成全你,可是——我要拿整个西华的疆土做为他夺走你的代价。” 未央没有说话,低头思忖片刻才又抬头,扬起嘴角露出一个微笑,“九哥,保重!” 说罢,调转马头,策马缓缓而去。 流火的眼底聚起深不见底的一片夜色,目送那个小小的背影在视线里一寸一寸的远离。 昔日夜妃在一夜之间沦为刺杀太上皇的真凶,如今又光明正大的离城而去。 身后的城楼之上一片哗然,楼玉略有些不安的上策马上前,还不待说话,却见流火腰身一压,身手迅捷的抓起搭在马鞍上的长弓,另一只手抽箭,搭弦。 末白大惊失色,一句小心尚且喉咙,银色的箭头已经划破长空带着凄厉的嚎叫声疾射而出。 末白的脸上带着绝望的惊惧凌空而起,未央诧异的回头,锋利的箭头贯入肩胛骨之中,强大的冲击力让她身子一个不稳就向旁边栽去。 末白飞掠而过,一把揽住她坠下的腰身,将她扶到一边。 “今日之后,你我之间再无瓜葛!”我不杀你,即便是恨,我依然下不了手。 将手中长弓掷于脚下,流火居高临下的看了未央一眼,眉宇之间带着深沉的高高在上的霸道,冷声对旁边的楼玉吩咐,“拟战书,西华不顾天下大义,借国宴之机,派人潜入我朝皇城行不义之举,刺杀太上皇,今日朕在军前立誓,有生之年,必取圣京,以西华皇室之血奠太上皇亡灵。” 说罢,振臂一挥,再不顾身后众人的反应,策马退回城内,“回城!” “夜!流!火!”末白咬牙切齿,一个肃杀的眼神射向流火的背影,方要起身手腕却被人一把抓住。 城门合拢,四野之间万籁俱寂。 他低头看一眼怀中纤弱的女子,方要喊人给她止血,目光触及她伤处那片空无的洁白,不由愣住。 “你让他们先退开,”未央看着他,虚弱的微笑,“我有话要跟你说。” 末白的目光落在她肩上,游移不定,反应了好一会儿才算勉强稳住情绪。 “传令撤兵,所有人都暂且退到十里外的风波渡。”他强作冷静的吩咐,视线却是不敢离开未央分毫。 “是!”亦风稍作迟疑,就带着众人由后面的树林退了开去。 目送众人离开未央才收回目光,抬头看向末白。 末白眼中带着一丝掺杂了恐惧味道的期待,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未央迟疑了一下,缓缓抓起他的左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未央的手很冷,冷的几乎没有温度。 末白的手指落在她的脉搏处,那种平静无波的触感让他心下不由一颤,慌忙的抓起她的另一只手又反复探了探,登时面如死灰。 未央有些释然的闭上眼缓了一口气,目光延伸到遥远的天际。 十年前,苍月城大火,夜赖雅变成了沈未央。 三年前,冷宫失势,林云棠揭发她谋逆之心,当夜她便被南野王以一一把匕首赐死,化作一堆白骨。 因为心中执念太深,又有心愿未了,她三魂七魄之中始终有一缕幽魂不肯离去。 三年之后,沈媚惨死,她胸中积怨已经愤愤难平,继而借一方存留着未央一线骨血的玉佩托生。 她记得有关夜赖雅跟沈未央的一切,包括父母亲人,心中所念。 可是因为无心,她便无情,她虽然记得夜赖雅对凌末白的情感,却无力替她再去爱他。 她机关算尽,为她做了她心中所念的一切,却惟独不能替她与她所爱之人执手偕老。 这一世,她是因他而生,如今也会在他怀里归于虚无。 这是一个圆满的结局,只是到了这最后的关头,她明白,无心的她也有了割舍不下的牵挂。 仰头看向南方的天际,八月的冷秋里,大雁齐飞。 那些日子里,那男子如风般温暖的笑容一点一点的浮现眼前,连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变得疼痛。 不是说她没有心吗?可是为什么还是会痛? 黎歌,对不起,就是因为你太过美好我才不能继续留在你身边,只有我的离开你才不会再有那么多牵绊,我不能让你受千夫所指,我不能让你与天下为敌。 这短暂的一世之间我虽满手血腥,却是问心无悔。 可是,唯有对你,我有太多亏欠。 “我的身体里留着她的一线骨血,唯有带着她至亲之人杀意的血刃能让我解脱。” 未央收回目光,凄然一笑,声音也化作虚无缥缈的苍白,“小白,对不起,我骗了你,可是请你相信我,阿雅她——从来就不曾忘记过你。” 不曾忘记,却与爱无关对吗? 阿雅不曾忘记我,那么未央呢? 末白想问,却终究没有问出口,就只是紧紧紧紧的握着那只冰冷的手掌,任她一点一点淡出自己的视线,直至最后化作一缕烟消失无踪。 他的掌心里握着的是他赠她的玉,一丝鲜艳的血丝穿越其间在末白的心口划开一道锋利的伤口,这一世都无法愈合。 他与她终于合二为一,而他也在这一刻永远失去了她! 那份怀念,那份爱恋,那份遗憾。 阿雅,究竟是什么让我永远失去了你? 未央,又是什么让我终究不得抓住你的手? 三年前的一念之差,我为什么没有带你走?再回首,原来我们早就阴阳两隔。 “啊——”男子绝望的咆哮声响彻天际,在苍茫一片的天地间仿似徘徊了千秋万载不肯消散。 ———分割线,真正的结局在线下面,淡定,乃们一定要淡定的看完——— 后记: 北越夜帝登基当月因太上皇被刺一事对西华下达战书,并亲帅百万大军西征,两国于边境处拉开战事,越演越烈。 同年腊月,就在两国短兵相接,打的如火如荼之际,西华六皇子率一支精锐之师突袭南野边境的苍月城。 彼时南野境内宁王谋逆一事尚未解决,南野新帝风黎歌下令暂缓对苍月城用兵,全力追击宁王部众。 次年元月,公子末白攻下苍月城,圈地三百里,占据了西华境内包括西土城在内的十座城池,自立为苍月城主,与西华彻底分离开来。 南野孝康六年,宁王叛军在琦岚山一役中被南敏郡王重创,损失惨重。 一年之后,宁王卷土重来,趁西华竭力应对北越之际从西南的夜阑取道,于西华边境攻克大片领地,建立风国。 西华腹背受敌,国势大衰,四年之后,西华国都圣京失守。 城破之时,西华王于城楼之上拔剑自刎,太后亦于前夜自缢于寝宫之中。 从发兵之日起,历时十载,夜帝终于实现当初誓言,将西华余下的大部分领地收入囊中。 自此,除苍月城主和风国国主各自占据的小片领土之外,北越、南野平分天下。 天下初定,各国休养生息,数年之内大小战事皆无。 孝康十五年五月初九,南野第三十二任帝王风黎歌退位,太子风拓荣登大宝。 是夜,毓硫宫中大摆国宴,迎立新帝,城中繁华之势更胜当年。 空寂的鼓楼上有素衣的男子迎风而立,衣袂翩翩,墨发飞扬。 他身边青裙的女子席地而坐,淡然抚琴。 一曲终了,男子回头,向女子伸出一只手来,面上笑容清浅。 女子微微一笑,将古琴置于身侧,握住他的大掌,就势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明日一早便要走了,舍得吗?”女子仰头看他,不过十四五的年纪,眼眸中却是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气质。 男子闻言,亦是侧目望她,目光和煦温润,平静中带着份宽厚如海的宁静。 两个人对望片刻,各自会心一笑。 “明月那边渡船已经准备好了。”男子淡然一笑,宠溺的摸了摸女子柔顺的黑发,“这一去我们就不回来了,临行之前,你——真的不去苍月城见他一面吗?” “他现在已经娶妻生子,我们都知道他过的很好,这就够了。”女子垂眸摆弄着垂于胸前的一缕头发,语气平静。 男子淡淡的出了口气,“那么北越那边呢?这十几年来,北越的后位一直空置——” “黎歌!”女子蹙眉,不悦的打断他的话,“你忘了,我是风暖。” “丫头!”黎歌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揽她入怀,“我只是不想给你留下任何的遗憾。” 风暖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说道,“十五年前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你,现在没有了。” 当年,若非有你东渡汪洋寻得南满巫师为我引魂,许我新生,我想我是真的会抱憾三生。 黎歌垂眸又看一眼怀中女子宁静的面容,只是牵动嘴角温文一笑,收紧了揽在她肩上的手臂。 两个人相依而立,微风过处,带起如墨的发丝摇曳轻舞,在身后纠缠翻飞。 风暖安心的闭上眼,唇边笑意宁静祥和。 黎歌,我毁你半生,现在便要还你一世。 从此,暖暖为你而生! 我们会一世相携,十指相扣,都是满满的幸福缠绕。 作者有话要说:好吧,俺是来领砖头的,偶玄幻鸟,乃们就把最后一章当穿越看吧= = 历时将近一年,这本让偶汗颜的《未央》终于正式完结,中间因为种种原因停更多次,因为战线太长,有很多地方都偏离了预先的设定,但好在现在也算圆满结局了,虽然结局是按照偶预定走的,可是自己总觉得有烂尾的嫌疑 嗯,不管怎么说,打上完结标签了偶也算了了一件心事,偶知道很多人对偶这个结局都不满意,尤其是对小白,偶是怀着深深深深的愧疚滴~ 啥也不说了,非常感谢一路陪瓦走到最后的朋友,尤其是在如今这么冷的情况下还坚持每章留言的阿风,棉棉,还有爱爱,鞠躬~ 新坑地址在此,非小白只不过走了个轻松路线,还木有对俺失望透顶的孩子戳过来吧,某蓝需要乃们滴爱: 那啥,小声说一句,瓦有10W存稿在手,目前心里很踏实的说~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