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瑕》

作者：布衣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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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乱世

世代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每三百年，墨绝裂，为生死劫。

墨绝，一个让人神往却极其神秘的地方。麾下有无数的能人异士，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独自繁华，兴盛得匪夷所思。每当繁华极致走向裂变的时候，整个墨绝如同群魔乱舞，嗜血狂欢，墨绝王族会牺牲一个高贵而美丽的女子来逃避灾祸。

传说中，墨绝公主，左肩下有蓝冰凤凰烙印，她拥有最纯正高贵的墨绝血统，身负着惊天的财富和秘密。得之者，得天下。

她不再属于墨绝，却成为天下人的猎物。生而绝美，被争夺，是她的宿命。

十年前，墨绝公主如约流落，她年仅五岁，却让这世界天崩地裂，血雨腥风。

得一个女人，会得天下？

这当然是一个笑话。但是如果这个女人身系巨额的财富，就不再是笑话。

可问题是，墨绝为什么这么做？

墨绝抛出绝美的公主和惊天的财富，不禁让人怀疑，是墨绝在经历生死劫，还是墨绝想让这个世界，经历生死劫。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天下的有识之士联合起来，要杀掉这祸害天下的墨绝公主。

可是这个世界已然被搅动，接进疯狂。

所谓有识之士，要维护的，是天下的格局。但更多人是想改变这种格局。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各种蠢蠢欲动的势力，终于找到一试身手一飞冲天的机会，打着墨绝公主的名分，开始争霸天下。

那是一场疯狂而惨烈的战争，天下高手，几乎伤亡殆尽。

群雄逐鹿。名家胜。

名家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名家家主重伤而亡。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公子名成皙，仗剑独撑。

欺负他年幼，各路人马蜂涌而至浩浩荡荡。所有的人都这样说，只要交出公主，就不再与他为难。

但谁也没想到，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有着一种接近偏执的雄霸。他似乎，什么也不怕。

他说，杀了我，就可以得到公主。

于是众人杀他。但所有人都低估了这十五岁少年的武功和手段。

他用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让众人怯步。

他的方式很简单。拼杀。拼杀到众人，再不敢上前与之杀。

于是众人决定合力剿杀。

他不是对手。

他带着公主逃。众人追。

没有人知道，那是名成皙的圈套。众人追入名家，三百零一人，无一人生还。

世人不知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只知道那夜名家天塌地陷，烧成一片灰烬。浑身是血的名家公子，抱着个漂亮的小女孩，在一旁看着燃烧的熊熊大火，微笑。

从此名成皙雄霸天下。在名家灰烬上建筑鸣霄阁，他卓然独立，再没有人敢去惹他。

那个拥有凤凰烙印的女孩儿洛云泥，就被名成皙养在鸣霄阁里。

但再也无人敢去染指。

事隔十年。天下的繁华是四大家族的繁华。名家，沈家，苏家，柳家。说是四大家族，其实是名家和沈家在平分秋色。苏家是全天下兵器的翘楚，但是家主兴致高雅，不喜经营。柳家是全天下药材的头领，但是家主生性荒淫，不思振作。苏柳两家因其悠久的技艺雄踞一方，地位不可撼动，名沈两家则是靠着雄厚的实力成后起之秀，遥领风骚。

天下的安宁，取决于名沈俩家的年轻的家主。这两个人，才略相当，年纪相仿。几番交手，惺惺相惜。握手言和后，是对手，也是朋友。

今夜，沈家家主沈寻月，洞房花烛，迎娶苏家的大小姐，苏卿卿。

主要人物介绍一下：

女主（墨绝牺牲的那个孩子）：洛云泥

现任墨绝王：洛逸人

四大家族的掌门人：名家：名成皙（墨醒和龙吟是他的左右手）

沈家：沈寻月（沈寻风是他的弟弟，长于情报追踪，号称风无影）

苏家：苏了白

柳家：柳梦倾，柳无心

作者有话要说：只是修改一下顺序，交代一下事情的前因，好些人反应我原来的开篇太突兀了~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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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失去的新娘

沈寻月喝得薄醉。他一踏进门，就感觉很诡异。

他的洞房，很诡异。

红烛，华帐。醉人的熏香。

是应该有一个盖着红盖头等他的，娇羞的新娘吧？

可是他的洞房很空旷。安静得，像是深山的幽谷，冷寂悄无声息。

沈寻月挑着嘴角，放任着醉态，大步踉跄着，一头扑在新娘子的身上。他撑着肩，俯头凑近身下人的小脸，小笑道，“怎么，卿卿这么心急，早早上床等我了？”

他笑语低靡，但目光清亮。他极为性感地舔了下唇，托起身下人的脸，摇头笑道，“还真是女大十八变，几年不见，卿卿长得这么漂亮，沈大哥都快认不出来了。来，沈大哥亲亲。”

沈寻月顺势抬高女子的下巴，一低头啄住了女子的唇瓣，细细地吻，温柔地深入。

冰凉的泪水滑落，沈寻月伸手扯落红帐，他盯着身下人清透的眸子，半笑道，“让自己的夫君亲亲，哭什么，委屈吗？”

话说着，他一把撕开女子的上衣，露出她白雪的肩膀和颈项。

沈寻月怔住，转而笑了。

飞天的蓝冰凤凰。卿卿这死丫头，和洛云泥要好，也不能开这种玩笑！

沈寻月伸手解开身下人的哑穴。

洛云泥敛好衣衫，睁开眼。

泪痕犹在，她的一双眸子，黑如墨染，亮若星辰。她顺畅了下呼吸对沈寻月道，“沈大哥，你喝醉了，我不是苏姐姐，我是云儿啊！”

苏家长于兵器和易容，这丫头竟然拿易容术戏弄他！沈寻月掩住嘴角的笑意，带着浓郁的酒气，捏着新娘子的下巴就是一记火辣辣的吻，笑道，“你还真是淘气！新婚夜就敢戏弄夫君！只是你这借口实在是蹩脚，还洛云泥，知道洛云泥是名成皙什么人吗？那名成皙可不是一般的小气，这天底下有谁敢打他女人的主意，把天下第一公子的女人掳到别人的婚床上，有这么大胆子的人怕是还没生出来呢吧！卿卿你胆敢戏弄我，你看我怎么罚你！”

沈寻月说着，整个身体压住身下的可人儿，一低头，男人强霸的湿热的酒气袭来，张嘴咬住了洛云泥的右耳垂，细细地磨牙。

身下人向外推他，他的手却伸进她的衣里，手指很流利地滑到她的左肩下，轻轻地揉弄，笑道，“你还假戏真唱弄上个凤凰，以为你夫君好骗吗，天底下可不是所有肩下有个凤凰的女人都是洛云泥！”

沈寻月突然惊顿住，整个身体僵直着，他突然像被炮烙一下弹跳开，脸灰白，指着床上人道，“你，你真的不是卿卿！哪儿跑来的野丫头，装神弄鬼，敢掳走我沈家的新娘子，是不是不想活了，说！”

听着他严厉的讯问，洛云泥不安道，“沈大哥，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寻月半眯着眼细细打量了她半晌，狐疑道，“还真的是洛姑娘。”说着，厉声道，“快说，卿卿藏哪儿了！和她一起胡闹，你大师兄知道你跟别人入了洞房，当心他揭你的皮！”

洛云泥察觉到沈寻月的恼怒，她仰头拉住沈寻月的衣襟哀求道，“沈大哥，是真的出事了！我没有玩闹，也没见到苏姐姐，我是被人掳来点了穴道放在婚床上的！”

沈寻月脸色铁青，冷笑道，“掳来？不是他自己送，谁敢掳了他名成皙的女人来！”说着复又点中洛云泥的穴道，怒气腾腾地一脚踹开门，厉声道，“来人！”

远处慌慌张张地跑来一个小厮，大老远叫道，“大少爷！不好了大少爷！名公子，名公子他带人闯进来了！”

沈寻月怒哼了一声，径直快步进入厅堂，与闯进来的名成皙撞个正着！

两个人剑拔弩张地对视了片刻，沈寻月突然就笑了，乖乖，这名成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他身后竟然还跟着他最得力最精锐的助手，墨醒和龙吟。

沈寻月笑道，“名兄这是干什么，这杀气腾腾的，小弟今日大喜，我们刚刚把酒言欢，好像也不曾得罪你。”

名成皙盯着他的眼睛，淡淡笑着，右手的食指轻轻扶了扶嘴角，这是他最名闻天下的动作，扶唇笑，绝杀到。

他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黄金戒指，上面镶着条用红玉雕成的昂首嗥月的狼，神情悲肃，但姿态狂野。名成皙姿仪妙天下，这枚戒指是他唯一的装饰，每当他纤白的食指轻扶嘴角，戒指上黄金和美玉铸就出的雄霸和高贵，让他的整个人充满了魅惑的威仪，优雅地散发出美又极其危险的气息。

他扶着嘴角笑，正思量着杀你，让人恐惧又忍不住迷醉。那枚戒指名唤“仰月”，成为他身份独特的标识，无数人仰慕但无一人效仿。

此时他扶着嘴角笑道，“我也不想打扰沈兄洞房之喜，我领回云儿，这就走。”

沈寻月笑，“领回洛姑娘没有问题，但是我的卿卿也得原样送回吧，我沈寻月洞房之喜，名兄你，总不是要让我独守空房吧。”

名成皙拧紧了眉。沈寻月笑道，“我独守空房倒也没关系，可是名兄啊，新娘子这个人，我可是丢不起啊。”

名成皙道，“你的新娘子不见了，拿了送亲的人拷问就是。人是苏家弄丢的，沈兄尽管找苏家要人就是。”

沈寻月笑道，“我只是奇怪，这世上或许有人敢从苏家劫走卿卿，但是谁敢从名兄的鸣霄阁里，劫走洛姑娘啊？”

名成皙展颜一笑，问道，“那沈兄的意思，这件事是我做的了？”

沈寻月道，“我只是奇怪而已，鸣霄阁是什么地方，谁有这本事，谁有这胆子，能把洛姑娘掳来，放到我沈寻月的婚床上。”

名成皙负手道，“那沈兄是不是也不知道，我名成皙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性子，有什么事值得我把自己的未婚妻，送到别人的婚床上？”

沈寻月无语，回头对身边人道，“去请洛姑娘出来。”

小厮领命而去。沈寻月笑道，“好了名兄，算我怕了你了，我把洛姑娘原样奉还，你也别闹洞房逗我玩了，卿卿在哪儿，让她出来吧。”

名成皙脸上似也有几分疑惑，拧眉道，“除了你沈家的风无影，谁还能在我鸣霄阁里掳人？”

沈寻月直勾勾盯着名成皙，半笑道，“你不要告诉我，这事真不是你做的。”

名成皙转头对墨醒道，“去查，苏卿卿是怎么回事。”

沈寻月怔怔地看着黑衣墨醒领命而去，转头对下人怒道，“唤苏家人来，叫寻风去查！”

话音刚落，小厮惊怖地闯进来，名成皙和沈寻月齐齐望着他，沈寻月喝道，“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厮脸上的惊怖像是见到了鬼，他骇然道，“洛，洛姑娘不见了！”

空荡荡的婚房，夜风轻轻摇曳着垂荡的大红流苏。

两个大男人，名成皙和沈寻月，皆阴沉着脸望着婚床上的一方雪白的锦帕，那上面有一滴鲜红的血，直让人惊心动魄。

处子血，完美娇艳如半放的红梅。

已然干涸，却似乎还带着新鲜的温度和痛楚。

沈寻月突然有一种百口莫辩的惊悚。在沈家，在自己的地盘上，莫不是见了鬼了？

名成皙看了半晌，环顾婚房，仰天淡淡笑道，“沈兄你不是要告诉我，你不知道云儿哪儿去了。”

沈寻月切齿道，“正是，好好的人，就我和你在厅堂的功夫，就不见了。”

名成皙懒洋洋地靠在床帐上，手里轻轻卷着华美的流苏，猛一用力，流苏断裂。

他雪白的衣襟在风里飘，他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连同目光都一起笑了。名成皙温柔地叹息道，“她为什么会在你沈公子的婚床上，突然不见了呢？”

沈寻月也笑，对名成皙道，“名兄能找到我这里，自然也能找到洛姑娘下一个去处。我沈寻月设防不严，丢了自己的新娘，又丢了名兄的小师妹，还望名兄恕罪则个。”

名成皙纤长的手指轻轻扶着嘴角在笑。

苏了白急切地闯进来，叫道，“卿卿怎么了！”

没人说话。他一眼看见名成皙也在，先是愣了。再看见婚床上赫然一方带血的锦帕，心一下子凉了。

他变色道，“卿卿呢？”

沈寻月苦笑道，“哥，我进了这洞房，婚床上躺着的，可是人家名公子的未婚妻啊。”

看这两人的脸色，都带着笑，却都已经怒极。苏了白瞟了一眼锦帕上血痕，冷笑着“哼”了一声，质问道，“别的事我不想管，我只问你，卿卿呢！”

沈寻月道，“我也正想问你呢，卿卿呢？”

苏了白道，“沈寻月你什么意思！”

名成皙笑着，优雅地坐了下来，白皙的手指摆弄着桌上的酒杯，沈寻月愕然发现，未曾有人饮过的交杯酒，骇然空了一杯，而名成皙，竟然端起另一杯，轻轻地抿了一口。

名成皙一脸温和的平静，扭头笑道，“云儿还算乖吧，没惹沈兄你生气吧。只不过从小到大，我从不允许她饮酒，那丫头，一杯下去，怕不过就是醉了吧。”

沈寻月笑了一声，说道，“洛姑娘不善饮酒，这我知道。”

名成皙突然道，“今夜沈兄，喝醉了吧？”

沈寻月道，“你看我醉没醉。”

名成皙莞尔，指着空杯道，“那杯酒，的确是云儿喝的。那上面残留着，云儿特有的香。”

沈寻月哼道，“名兄是想说，我灌醉了洛姑娘，然后欺负了她，要了她的身子，是吗？”

名成皙扬眉笑道，“难道，不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洛云泥和新娘苏卿卿的失踪，挑起了名家和沈家的矛盾，互相找对方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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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困惑

墨醒和沈寻风几乎是同时赶到门口，两个人相互看了一眼，各自在自己主人耳边耳语。

沈寻月陡然变色，名成皙鹰隼一样的目光直射过来。

沉默。

苏了白道，“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

沈寻月没说话。沈寻风看了看哥哥的脸色，也低下头。

苏了白急道，“到底怎么了！快说！卿卿呢！”

名成皙道，“令妹不过是在沈家的桃花源里迷了路而已。”

苏了白煞白了脸，惊呼道，“桃花源！”说着一把抓住沈寻月的衣领，抓狂道，“姓沈的！我家卿卿今日刚刚和你拜堂成婚，可是犯了你沈家的什么家规，或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沈寻月无言以对，苏了白眼睛红了，切齿道，“你为何要动用你沈家极刑，处置卿卿！”

沈寻月仰天叹气，闭目。

苏了白逼问道，“你们沈家的桃花源，二十年未曾动用过！卿卿冰清玉洁嫁给你，你因何和别的女人洞房花烛，却要卿卿受惨绝人寰的酷刑！”

沈寻月沉默。苏了白切齿道，“你偿卿卿的命来！”

话说着，苏了白咬牙切齿打过去。沈寻风上前一步，但没敢拉架。

苏了白一掌将沈寻月打飞出去，袖里的冰仪剑出鞘，室内寒光凛冽，杀气森森，沈寻风疾呼道，“苏大哥不要！”

沈寻月倒地直喷出一大口血来，看着横在自己颈下的冰仪剑，仰头闭目，落下泪来。

苏了白切齿道，“我今天杀了你！”

手一用力，沈寻月脖子顿时流出血来，沈寻风一旁大呼道，“苏大哥！”

沈寻月张开眼，热泪横流而下，他对苏了白道，“哥！我爱卿卿！我爱卿卿的啊！”

话说着，沈寻月右手捏住苏了白的剑尖，身前扑，剑尖直送入自己前心。

沈寻风冲上去，苏了白撤剑，可似乎都已来不及。

沈寻月的手腕被名成皙抛来的酒杯震落，剑走偏，“噗”一下刺入肌肤二寸，沈寻风在一旁“呀”地惊叫出来！

苏了白顿住，沈寻月茫然看向名成皙，脖子的血一滴滴落在衣襟上。

名成皙笑道，“沈兄你，还没告诉我云儿在哪儿，怎么就能死呢？”

沈寻月苍然一笑，“新婚的妻子，我心爱的女人，在自己家里，被人用我的名义处以极刑，我沈寻月，还有什么脸活！有什么脸面对苏家！”

名成皙道，“你必须活着。因为你是见到云儿的最后一个人。”

沈寻风冲过去，唤大哥，要为沈寻月拔剑治伤。沈寻月甩开弟弟，后退一步让剑抽离自己的身体，任凭血一股脑从伤口豁然流出。他血淋淋地站起来，盯着名成皙，良久，宛如一头滥杀无辜的嗜血困兽，指着名成皙道，“最好不要让我知道是你做的，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

名成皙不为所动，淡笑道，“我也不怕你。说，云儿呢？”

沈寻月怒极，一边喝着“送客”，一边转身快步向外走！名成皙在后面叹息道，“可怜了卿卿小姐年方二八，惨死在你们沈家的桃花源。我可不想我的云儿出半点差错。沈兄有什么条件，尽管提，我名成皙什么都能答应，只求你，饶过云儿便是。”

沈寻月一个踉跄顿住，一捂伤口，血马上湿了手掌。名成皙道，“其实所谓墨绝公主，惊天财富，不过就是个传说而已，我们靠自己努力也都拥有了今天的地位，沈兄何必，就当了真，非要不择手段去做。”

苏了白忽而切齿，恨道，“沈寻月！”

沈寻月“哇”一声吐出一大口血来，苍白着脸回首对苏了白道，“苏大哥要给卿卿报仇，何不就杀了我来！”

沈寻月说这话时，几乎是带着俊美苍凉的笑，他保留着回首而望的姿势，忍不住咳嗽，身体却是更加英挺。他昂然道，“在下喜事变丧事，无暇顾及其他，名兄与其在这里逼我，不如快派人去找洛姑娘！”

名成皙叹气道，“不是我一定要怀疑沈兄，而是云儿至此，便断了任何痕迹。”

沈寻月顿住，探寻地看向沈寻风。沈寻风对他微微点了点头，沈寻月忽而绝望，天旋地转，直挺挺地向后晕了过去。

皓月皎洁。名成皙负手伫立在庭院的月光里。他在等，等墨醒和龙吟最后的消息。

夜深，露重。名成皙突然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竹影摇曳下疏疏落落的月光，四周是深深浅浅花木的清芳。云儿喜欢竹子，喜欢芳香雅洁的花木。

她喜欢水。练就了一身涉水无痕信手采莲的功夫。

他一向宠爱她。十年了，整整十年，他名成皙，就这样温柔地宠爱了她十年。

父亲抱她来的时候，他刚刚十五岁，却早已经在血雨腥风中历练了两年，已然赢得了诡诈狠绝的名声。

父亲一身是伤，却把她像宝贝一样抱在怀里。那时她虽瘦弱，却已经拥有了一副明眸皓齿的绝美轮廓。她当时用一双清灵灵的黑眼睛，怯生生地盯着他看，她的眼神，倔强清澈，像是充满试探的纯真无辜的小动物，让他突然有一种怪异的，说不出理由的疼惜。

他说不清那是种什么感觉，竟然被那个女孩子无端地打动。

他很自然地对她笑，她温顺地让他抱。父亲说，这孩子一个月不曾对任何人说话，可是和他在一起不到一天，她就在他柔声的询问中，温顺地开口讲话。

把她带回来不到一个月，父亲伤重不治而亡。父亲的遗言是，要他娶她。

他自小轻狂，不信天命不信邪。看着父亲的尸体，再看看她，他内心的感觉很复杂。

他很想杀了她。这女孩子长大了，绝对是一个妖异。他若养她，也是孽。

他进了她的房间，瘦小的她正坐在地上摆弄笔墨，他进去，对她笑了。当然他笑了，也可以杀她。

她抬头看着他，没说话，身体却悄悄地缩了起来。名成皙当时很诡异地觉得，这孩子感知到了他的杀机。

云儿怯怯地唤了声大师兄，他一笑，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抱在怀里。

就那么一瞬间，云儿贴着他的胸膛，竟然，伸手抱住了他。

他感知到了她小小手臂上的力度。他甚至读懂了她目光里空洞的哀求。她在最后一刻紧紧抱住了他，即便充满了恐惧，却还是飞蛾扑火地埋首在他的怀里，妄求他的保护。

别人的恐惧不足以让他怜悯，可是这女孩子，那带着恐惧和无奈的，近乎绝望的，柔软的，全身心的依恋和信赖，却在一瞬间激起了他的恻隐和慈悲。

她无处可藏，她只有一个大师兄。她扑在了她大师兄的怀里，即便她的大师兄想要杀她。

已经举起来的，想要在背后一掌劈死她的手，却是温柔地抚上她的头，柔声问她一个人怕不怕。

云儿颇为忐忑地回答他的话。她的眼神在依赖与恐惧之间游离。

名成皙后来想，即便他的云儿，会成为妖异，会是孽，但也注定他们要结一段缘。人与人之间，永远都无法拒绝彼此之间气息的吸引。他自己，又何曾不是这世上的妖孽。

云儿一向怕他。他对她从来不曾打骂，他很宠她，可是云儿一直都怕他。

她越长越美，至少在他眼中，云儿美得不成样子。

她乖巧，很听话，从来不顶嘴。吩咐的事情，都是完美无缺地完成，他稍不满意，她就更刻苦。

她和自己很亲。他可以感觉到。可是在自己面前，她虽鲜活，却没有那个年纪应该有的任性和娇嗔，对此他一直很奇怪，却找不出缘由。

哪里不对劲吗？十年了，他的云儿，身上似乎还裹着一层他看不见的茧。他当然不想打开，他甚至害怕，她破茧而出的那一天。

名成皙在夜风中闭上眼。闻着花木远远近近的香。

云儿长大了。该来的，也总归来了，不是吗？

用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让云儿莫名其妙地跑到沈寻月的婚床上去。

可是他名成皙，从来不信邪。更从来不相信，所谓的天命。

墨醒和龙吟在身后行礼，名成皙道，“有云儿的消息吗？”

墨醒道，“属下仔仔细细查了两遍，小姐的一切痕迹气味，到沈寻月的婚床后断然消失，无迹可寻。”

名成皙没有说话。龙吟道，“苏卿卿惨死在沈府桃花源，她在沈府之外的一切痕迹气味，也是无迹可寻。”

名成皙沉默半晌，淡声道，“你们怎么看？”

墨醒迟疑，欲言又止。名成皙回身道，“有话尽管说，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墨醒跪地道，“公子，时间上很奇怪。据紫陌说，小姐在亥时说自己头晕，上床休息。可是在亥时三刻，就已经到了沈寻月的婚床上。从这里到沈家，就算一路畅通无阻，骑最快的马，世上最好的轻功，也根本做不到。”

名成皙剑眉一拧，说道，“你是说云儿事先被人掉包，她贴身丫鬟却未曾有察觉，是不是？”

墨醒请罪道，“属下□无方，请公子责罚！”

名成皙厉声道，“把个大活人从我鸣霄阁掳走，手下人一个都没有察觉，就算杀了你都不够！”

墨醒垂下头不敢说话。龙吟跪地道，“公子息怒。”

名成皙道，“你不用为他求情，规矩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领罚去！”转首问龙吟道，“那与沈寻月拜堂的，是不是苏卿卿？”

龙吟道，“是。”

名成皙道，“沈家是什么地方，就算是能把新娘子掉包，但是什么人能启动桃花源！”

龙吟垂首道，“除却沈家家主。”

名成皙哼笑道，“可是沈寻月，他会杀苏卿卿吗？”

龙吟道，“不会。”

名成皙道，“云儿到了沈家再无蛛丝马迹，苏卿卿在沈家的踪迹却那么清楚。这样证据确凿，沈寻月是要向天下人叫板，向我和苏家叫板，就是他杀了新婚妻子，掳走云儿的？”

龙吟低下头不说话。

“还动用桃花源，”名成皙笑了一声，看着自己的两个属下，“沈寻月如果真这么蠢，他也就不是沈寻月了。”

名成皙说完，唇角淡淡向上挑了挑，叹息道，“我不介意有人让沈寻月背黑锅，我介意的是，从我手上掳人，还逼着我当傻子。”

龙吟道，“公子，那我们怎么做。”

名成皙没说话，挥挥手要二人退下，吩咐道，“紫陌那丫头呢，我要亲自问她。”

作者有话要说：请不要霸王我，呜呜，我怕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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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较量

紫陌在后院跪着。看见名成皙走过来，磕头认罪。

凉风浮动花影，月色苍白。名成皙笑着，柔声道，“你不用怕，我来不是为了罚你。”

紫陌颤抖着身子，面白如纸。

名成皙走到她身边站定，飞薄的白衣越发勾勒出他俊挺的姿仪，紫陌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清淡优雅的男子气息。

名成皙温柔道，“看你吓的，我有那么吓人吗。我知道，云儿平时和你很要好，名为主仆，却情同姐妹。你做事一向细心体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这次，也不关你的事，我不会责罚你。只是想再问问清楚。”

紫陌战战兢兢叩头道，“是。”

名成皙道，“你和墨醒说，云儿是亥时就寝，她头晕，没有沐浴洗漱就去睡了是不是？”

紫陌连点头。名成皙莞尔道，“她经常这么懒吗，等她回来可要好好训训她。”

紫陌忙摇头，说道，“公子，不是的。小姐每天沐浴，除了，月经不方便的时候。”

名成皙道，“哦，那今天，小姐身上不方便吗？”

紫陌愣了一下，摇头道，“不是，还没到日子。”

名成皙道，“墨醒说，小姐在刚掌灯的时候，让你去蜜饯房取水晶樱桃，你回来以后，和小姐在一起，差不多，也有一个时辰吧？”

紫陌茫然望着名成皙，点了点头。

名成皙笑道，“那一个时辰你们都在干什么？”

紫陌骇然不语。名成皙柔声道，“怎么了？”

紫陌叩头道，“公子饶命，是奴婢没用。小姐，小姐看起来一切都是好好的，我把蜜饯放在桌上，她还抬头对我笑，和我说话来着。奴婢，奴婢没看出有什么不妥之处。”

名成皙道，“你确定，你拿回蜜饯，看到小姐的脸了？她站起来过吗？走动过吗？”

紫陌的头贴在地上不敢抬起来，惊颤道，“看，看见了，离得很近，她还抬头对我笑，……，小姐读书，一向安安静静，她就一直坐着，静静地看了一个时辰的书，后来我要去为她准备沐浴，她揉着太阳穴说头晕，还是，还是我扶她上的床。”

名成皙的声音高挑起来，“你扶她上的床？”

紫陌汗湿衣，面如土灰，战兢不语。

名成皙道，“她对你笑，和你说话，乃至要你搀扶，你却丝毫未察觉有什么异样，是这样吗，紫陌？”

紫陌不敢抬头，颤声道，“请公子责罚。”

名成皙温柔笑道，“我要责罚也是责罚墨醒，还轮不上你。你是墨醒带出来的人，你自己找他去。”

名成皙绕过荷塘，走过竹径，园木在微弱的晨曦中开始显露翠色，东方现出鱼肚白，天快亮了。

沿途的露水打湿了襟袖。名成皙突然想起云儿下落不明，吉凶未卜，一阵深邃的怅然和失落油然而起，他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骤然而来的缺失。

沈寻月靠在藤椅上，看着半天残阳，一脸苍白。

他四周青翠欲滴，幽静秀美，却是让人闻之色变的桃花源。

西天怒而泼洒的残阳，桃花盛放般的夭夭如火，恰似卿卿崩染的血，溅上她灰白冰冷的面庞。

空气中仿佛还浸染着她喷薄而出的痛楚和绝望。她在穿透骨髓痛彻心肺地尖叫，他正淹没在厅堂拼酒应酬的欢笑。

二十年前，他的父亲，叹了句惨绝人寰，沈府的桃花源就再也不曾启用过。

可是他的卿卿。

卿卿无辜。那一定是他沈寻月，犯了什么罪。

名成皙一身白衣立在残阳中，手里拎着一小壶酒，另一只手捏着枝半放的红芍药。

沈寻月看到他，小笑，名成皙道，“这里阴气这么重，可不适合你养伤。”

沈寻月道，“有你这笑面阎王不死不休，我能养什么伤。”

名成皙道，“人在江湖不由己。即便明知道你是被陷害，但事关鸣霄阁的声名，云儿确实在你的婚床上不见了，我没办法，也只能来找你。苏家，也只能来找你。”

沈寻月道，“苏家好歹比你客气点。”

名成皙道，“我对你也很客气。”

说着名成皙坐下来，打开酒，倒在沈寻月面前的茶杯里。斜阳少淡，空气中隐约浮动起淡淡的酒香。

名成皙的仰月黄金戒在夕阳里闪过亮丽诡艳的光。沈寻月端起酒，淡淡笑。

名成皙道，“记得我们第一次喝酒吗，好多年了。秋风洞庭水，我不知道你是沈寻月，你也不知道我是名成皙。”

沈寻月呷着酒，很沉静。

那时候他们江湖偶遇，都年少，不知对方身份，故而彼此欣赏试探，都想把对方笼络到自己麾下。

这件事他们身份明了之后再也不曾提，相逢会心一笑，如此而已。

如今旧事重提，名成皙提着酒带着芍药来想干什么。

他纤长的食指，扶着唇角，在笑。

暮色苍然而至。

名成皙轻薄的白衣在空中舒展如羽翼。他的剑横空而去。

名成皙有唯美癖，他的剑如同他的人一样，清朗俊逸掩藏着杀人不傻眼的狠厉。

夜色苍茫，他的剑光美如月光。

沈寻月刚喝完最后一口酒，杯子刚刚放到桌上手还未离开。名成皙剑至。

沈寻月手中的杯子斜飞出去，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名成皙剑半滞，剑的锋刃转瞬而至。

沈寻月整个人向后仰靠，避过剑刃，借着藤椅的弹力，人高高地弹起，名成皙的回剑瞬间斩断了藤椅。

没有人不承认，名成皙的剑快，而且诡异。

沈寻月在空中的高度，看到被名成皙削断的茶杯正叮然落地。

名成皙的剑，已然如影随形以一飞冲天的姿态刺裂了他的衣衫。沈寻月飞也似的扑身旋转。

他整个人像陀螺一般旋转，名成皙的剑绞住衣衫，虽然只有一眨眼的凝滞，可是对沈寻月来说已然足够。

他的足尖踢向名成皙的剑身。名成皙的剑蛇盘起，转首跃起攻击，沈寻月足尖一点，在他的剑刃处飞向更高处。

名成皙躬身反坠下来，然后蹋桌而起，整个人平步青云冲霄直上，运剑如飞。

沈寻月势尽，他动若脱兔，反身头朝下如同碧水游鱼般倏尔远逝，眨眼落在地上。

名成皙在空中的最高点，挥剑而下。

这里是沈家的桃花源。沈寻月是主人，而名成皙只是一位不速之客。

桃花源有一百零九棵桃树。

名成皙突然发现，再没有沈寻月的身影，只有桃树。

似乎刹那间转动时空，沈寻月不见了。

名成皙翩然清举，剑气四散开，震落桃叶纷纷扬扬地落下，满地狼藉。

他收剑落地，在幽暗孱弱的月光下，看着碎裂的藤椅，完好的石桌。石桌上酒已空，红芍鲜艳欲滴。

名成皙在石桌旁坐下，捏起红芍放在鼻下轻轻地嗅。他的表情和姿态，活脱一位兴致优雅的佳公子。

突然，风动。

名成皙剑出手。

锋锐的剑刺破一株桃树，贴近了沈寻月的肌肤。

名成皙道，“沈兄，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喝酒吗？我找不到你，可是我找得到我酒的气味。”

沈寻月倏忽而逝，他的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你找得到我的气味，我同样也能找得到你的。”

名成皙笑了。

沈寻月杳无踪迹。名成皙在桃树间四望，天地间升起了雾。

淡淡的雾越来越浓。越来越重。最后竟宛如细雨。

名成皙觉得四周像是一个阴气森森的大蒸笼。

这里是刑场。桃花源不是天堂乐土，而是人间地狱。

这里被杀死的都是女子。女子皆幽怨。鲜活的肉体只剩下最后一丝喘息，可以想象那一刻，冲天的怨气。

四周一片死寂。阴冷的，细细的雨雾，宛若女子生前的泪滴，宛若幽魂散乱于虚空的乱发。

传说死于桃花源的女子，每个人，都是以发覆面，她们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名成皙站在凄烟冷雾里，烟雾拂面的那种触感，撩动着他的神经。

后面传来细细的，淡淡的笑声。名成皙没有动。

女子的，细细的淡淡的笑声。就在身后，名成皙甚至感知，她笑着，一步步走来了。靠近他，却不肯再向前来。

他似乎闻到了她的气息，他似乎感知，背后的女子只有衣衫，没有肉体。

她似乎在他身后做各种各样的娇媚的动作，她转动的流波燃起妒忌的怒火，她的双臂缠上他的脖子，张嘴在他身后，用银牙细细的啃噬挑逗。

那个女子只有衣服没有肉体，所以缠住他脖子的应该是衣袖，她的嘴突然崩现出抵住他脖颈的长长的獠牙。不是獠牙，是利剑！

名成皙窒息，一狠心出手，自然快而狠绝。

他马上也明白，一切只是幻觉。好像天地间只有阴冷的，浓得化不开的雾。

他调整气息，闭目，静立。

一滴血。又一滴血。似乎温热的，滴在他的脸上，颈间。流下去。一直流，小溪一样，染满了他的衣服。

女人苦楚的挣扎和怨戾。越来越快的血，越来越弱的生息。

惊叫。被斩断头颅。血淋淋的头黏着散乱的发从空中直坠下来，“咚”地一声，砸在他的头上。

名成皙惊醒地睁眼，一身冷汗。

落在他脚下的，是他自己带来的那枝妖艳的半开的红芍。

一道人影闪电般袭向他的颈项。

名成皙向后大仰身，出剑。

剑刺入肌肤的质感，骨骼断裂的声音。名成皙道，“我杀人不眨眼，还真的会怕所谓冤魂吗？”

沈寻月道，“我知道你不怕。”

名成皙被一掌打沉。“砰”地一声，狠狠地砸在地上。

江湖上，主流的传言是这样的：沈家家主沈寻月，在新婚之夜虐杀了新娘子苏卿卿，掳走了鸣霄阁的洛云泥占为己有。

名成皙很生气。在桃花源与沈寻月决一死战，结果沈寻月垂死，名成皙重伤。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如果你觉得可以看看，别忘了收藏我，霸王我，我会很惨的，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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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墨绝王

洛逸人刚出浴。

他散发，披着一身大红金丝的锦缎，半裸着胸膛，挂着艳丽的珊瑚珠，倚在雕花的玉栏旁悠闲地喂锦鲤。

他的手指白而苍劲，把精美的鱼食细细捏碎，轻轻地抛落。

美丽的锦鲤团团争食，宛若水中盛开着摇曳的花。

洛逸人双眉如浓烟斜挑，他的一双眼睛，青眸过半，幽黑而亮。温润的红唇包着贝齿，一笑起来，顿时艳光奕奕，宛若唇边眼角绽放着妖艳的花蕾，风采光芒令人不可逼视。

小丫鬟跪在一旁用水晶盘托着鱼食。洛逸人细细地看着鱼食从指尖缓缓地洒落，问道，“流霜叔叔还没回来吗？”

跟在他身后的小童道，“回王的话，霜大人回来了，在外面候着。”

洛逸人蹙起了眉，对小童道，“还不快传。”说完吹了吹指尖的灰末，小丫鬟连忙递上锦帕，洛逸人擦了擦手，挥手让小丫鬟退下。

他信首倚靠在玉栏杆上，敛了敛松散的衣裳，看着一位灰白头发的青衫老者快步行来。

流风行礼，洛逸人盯着水里的锦鲤，说道，“流风叔叔不必多礼。”

流风毕恭毕敬地站在一侧，洛逸人抬头望了他一眼，复又看向锦鲤，淡声道，“事情怎么样。那丫头，让人很失望吗。”

流风，“她做得很好。”

洛逸人“哦”了一声，似乎提了点兴趣，问道，“很好？”

流风道，“是，很好。”

洛逸人走向水晶桌，坐下，伸手玩弄着桌面白玉盘里猩红的樱桃，说道，“做得很好？不是说，名成皙根本没教她什么，除了一点轻功歌舞，就是琴棋书画，是个温柔沉静的大家闺秀，只知道听话，不敢越雷池一步的？”

流风道，“有些东西，别人要靠严格的训练和□，可有些人却是天生就具有的。”

洛逸人扬眉道，“哦？”

流风道，“一个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被绑到别人的婚床上，被男人压在身底下亲吻，撕开上衣。一旦穴道解开，一般人的反应，不是已经吓傻了，就是尖声惊叫，做无谓的反抗。”

洛逸人放一个樱桃入口，静静地听着。

流风道，“可是她，却是有条不紊地陈述事实。表达非常清晰得体。一个未曾经过严格训练的人，能如此冷静地控制自己的情绪，审时度势，那绝对是可怕的。”

洛逸人咽下口中樱桃酸甜的汁液，眼里明显多了些兴趣，低头吐出核浅笑道，“看来我，是要有一个好妹妹了。”

流风道，“她究竟潜质如何，临雪正在测试。”

洛逸人左手擒了枚樱桃，敛袍起身，说道，“我去看看。”

洛云泥背靠着墙，侧耳倾听。

四周是绝对的寂静。寂静到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

隔离人世，幽闭于此。偏偏又感觉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洛云泥坐在冰冷的石地上，仰面，闭目。她只穿着单薄的丝衣，光着脚。很冷。

她却不敢抖。她只觉得那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她一动，他就会轻弄地笑。

乃至那目光控制着她每一根筋骨，钳制着她每一次呼吸。然后她突然听到笑声，猛回头。

什么也没有。

洛云泥一直保持着惊悚回头的姿势。

她身后是墙。整整齐齐堆砌起来的石墙，大概是常年阴湿，整齐细致的石缝中竟然生出了青碧的苔藓。

光线一直那么幽暗。整个房间似乎是灰色的，看不到阳光行走的痕迹。

洛云泥静静地，静静地伸手，去摸石缝间的苔藓，然后炮烙般惊跳起，甩手。

那软软的，蠕动的触感让她突然忘了冷，冒了一身汗。

她散发赤足，毛骨悚然地站在石屋子中央。

石壁间蠕动着某种东西。洛云泥突然感觉整间屋子直压过来，把她压倒在石缝中，那东西在她的头发间，肌肤上，骨头里，蠕动。

她听到了水滴声。真实的水滴声。滴答。滴答。

她找不见水滴。甚至她根本不敢去找。

滴答声机械地重复，不快不慢，渐渐觉得四周都在下雨。

到处湿淋淋的。脚下都是水，一点点漫上来，浸湿了她的脚趾，漫上脚面，流过她的脚踝。

一道尖锐的笛哨声响过。洛云泥骇然发现，一条巨大的白蟒缠住了她的身体，凉而腻的尾巴正滑过她的脚腕。

她无法发出声音。她不能动。僵直地看着白蟒后缩端起的头部，看到它一双幽冷阴鸷的眼睛。

白蟒摇动它宽扁的头颅，“咝”一声吐出芯子，令人作呕的湿热的腥臭，芯子甚至碰触到洛云泥的鼻尖。

洛云泥动，白蟒闪电般摇动盘紧自己的身子。

洛云泥不熟悉蛇。乃至在鸣霄阁，她从来都不曾见过蛇。

她不懂，但她可以学着去懂。

她在与蛇进行惊险的速度的搏击。她在蛇用力盘紧的瞬间逃逸，躲避蛇的追击。

石屋很小，她可以上下腾挪，巨大的白蟒却不可以尽情施展。

她人到墙上，白蟒欲把她吞食，她人在地上，白蟒欲把她缠死。

空间的狭窄，白蟒没有她灵动。在断断续续的碰撞中，洛云泥发现，白蟒身体有一个点，碰触石壁异常的疼痛。

她足尖点壁斜逸过去，用尽力气一脚踹过去！白蟒凶猛地剧烈挣扎，暴怒地几乎一口吞下洛云泥，洛云泥情急中闭上眼一把抱住白蟒的脖子，整个人被白蟒在挣扎中甩开，重重地磕在地上。

被摔得七荤八素，来不及起身，白蟒已经转过头，张着大嘴冲过来。

就是那一瞬间。洛云泥都已经可以感知白蟒湿热粗糙的舌头舔卷了自己的脸，她的眼前一片黑，很黑，但是她咬牙闭目横着一条心向左前方斜逸，对着那个点，脚狠狠地踢了过去，然后屈膝，猛地顶上去，再顶。

她晕眩。一时之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已经被白蟒吞进肚子里了。她良久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在那间幽暗的灰蒙的石室里，活着。

她心有余悸地望着瘫软在地上的白蟒，白蟒的眼睛凸起，犹自怨毒。

她惊怖地欲后退，猛然想起石壁苔藓间蠕动的虫子，全身的弦又紧紧地绷了起来。

门“吱”的一声缓缓打开了。洛云泥看到了光亮。

她望着面前打开的门，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洛云泥看到了通往现实的出口。

迎面吹来一阵风。

风虽冷，但新鲜。她一步一步走，软得如同踩在云端，找不到脚踏实地真实触感。

外面有日光和炫目的色彩。

一个华丽俊美的男人，红袍，白皙的脸，幽深的黑眼睛，露齿一笑，焕发着妖艳幽魅的华彩。

他看着她，目光刻意却又不留痕迹。他笑，明媚却不以为然。洛云泥惶惑着，已然被这男人一把拥入怀里。

他的唇凑到洛云泥的耳边，轻声道，“云儿，我可找到你了，你还记得哥哥吗？”

他爱抚她凌乱的头发，左手上，犹自夹着猩红的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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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兄长

足足半个时辰的沐浴。

出浴后侍女用一种晶莹剔透的绿色膏体为她抹遍全身，初触清凉，肌肤倍感细腻温滑，少时，竟然遍体生香，淡淡的，清雅悠远，洛云泥忍不住抬臂，嗅自己的肌肤。

那香因其清淡而倍增诱惑，似乎身体里的芳香氤氲繁盛，让人忍不住凑近前，想钻进去，到其中沉溺陶醉。

洛云泥没有言语。任凭侍女为她穿上华美的衣，粉紫，低胸，宽袖，裙裾曳地，质料轻薄。

她的发被温柔地擦干，梳顺，鬓发被侍女向后绾起，插上两朵绽放的白色栀子。

戴上一长串鲜红的珊瑚珠，那些细碎的珊瑚没有规则，像是一串打破均衡的花。

镜中的人，明眸皓齿，空绝幽谷般令人惊艳。

洛逸人半躺在白玉床上等她。他拄着左臂，弓着右腿，半侧着头，玩味地望着走过来的洛云泥，浅笑着审视。

不曾刻意掩藏的审视。审视着她的相貌和姿仪。

洛逸人懒洋洋地起身，等洛云泥刚欲屈身行礼，他上前一把扶住，幽深的黑眼睛带着笑，嘴上道，“跟自己哥哥，云儿不用多礼。”

他离那么近，近得让洛云泥闭上呼吸。

洛逸人轻轻地抚着云泥的眼角，他笑着，突然俯首贴近云泥的颈项，鼻尖顶上她的锁骨，吸着鼻子叹气道，“真香！”

洛云泥别扭地唤道，“哥，哥哥。”

洛逸人抬头，伸手轻轻捏了下云泥的鼻尖，笑道，“你小时候最喜欢怜心这种香，还记得吗？”

洛逸人亲昵的动作，让洛云泥眼圈一热，垂首道，“云泥年幼，不记得了。”

洛逸人突然松开了手叹气道，“是啊，那时候你才五岁，这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洛云泥垂头不语，心里无来由的，酸酸的。

洛逸人看着她，幽然道，“你心里怨恨父王，当年抛下了你。”

洛云泥摇头道，“没有。”

洛逸人道，“没有吗？”

云泥道，“当年的事，我早不记得了。更谈不上怨恨。”

洛逸人的脸阴暗下来，说道，“名成皙他刻意瞒你。”

洛云泥抬首望向洛逸人的眼睛，说道，“不，大师兄不曾瞒我。”

洛逸人看着妹妹，目光柔和下来，温柔笑道，“那云儿你，是在生哥哥的气吗？”

洛云泥的目光看向地面，轻声说没有。

洛逸人盯着她，整个人凑过去，唇角勾起，艳而幽魅的气息近在咫尺，他笑道，“不生我的气吗？”

迫近洛云泥的，是男人霸道而美艳的，几乎带着挑逗和压制的气息。温柔却没有定数，似乎这一刻倾心疼爱，转瞬间便会翻脸无情。

这个男人，是自己哥哥吗？

洛云泥惊心惶惑，后退一步，被洛逸人擒住左臂。

洛逸人笑着，拉着云泥在水晶桌旁坐下，转首对身边侍女道，“流风和临雪两位叔叔还没有来，再去请。”

侍女应声而去。洛逸人抓了只硕大丰满的桑葚，送到云泥嘴里，笑道，“小时候你最爱吃，老是和我抢呢！”

云泥愕然，桑葚在嘴里咬破，是不曾尝过的甘甜滋味。

洛逸人道，“我不过多吃了你几颗，你就跑到父王母后那里告状，害得我被父王一顿打，你又在一旁大哭求情。”

云泥莞尔不语。

洛逸人又动手来喂，云泥忙伸手接了，洛逸人笑，抚着她的头柔声道，“你不要怪哥哥心狠。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任何墨绝王族的人，都要经受考验，白蟒，已经是最轻的了。”

云泥笑。却忍不住悲凉。如果，她敌不过白莽又如何，她的这位哥哥，不会不知道，她身上没多少功夫。他事先不曾询问她，也不曾指点她。

何况，她还算是墨绝王族的人吗？她记得那场火。记得满身是血的大师兄抱着她，面对熊熊的火光，对她说，“云儿你忘了墨绝吧。从此后，你只是我名成皙的人。”

忘了墨绝吧。

她记忆模糊，可她知道这个传说，也知道自己所谓的身份。名成皙不曾瞒她。十岁那年他告诉过她，从此不曾刻意提起，也不曾要求她刻意忘记。

忘了墨绝，在大师兄的羽翼下，去快乐地生活。可是她不曾忘。

她忘不掉。她是被遗弃在这世界上的一颗棋子。她所谓的亲人，已不关心她的生死。

已经抛弃的棋子，再捡起来，有什么意义。

失神间，桑葚的汁水染乌了嘴角，洛逸人笑着拿洁白的帕子去擦，一边宠溺道，“这么大人了，还和小时候一样，吃得满嘴黑。”洛云泥看他亲近的动作，听他宠溺的语气，心微微柔软了，洛逸人微微叹息道，“云儿，你刚回来，哥哥也不忍心让你受苦，可是我们墨绝王族的人，本领不可能像你这么低微的。我打听了，名成皙根本就没教你什么，他自然有他的存心，可是你却注定要在风口浪尖上，你不能回到墨绝王族无忧无虑地生活，在外面的世界里如果不够强，就只有死。”

洛云泥听着，没说话。

洛逸人道，“哥哥也想护着你，可是原来哥哥年纪小，没能力掌管墨绝，做不了主。现在我打听到你的消息，虽不敢违背祖训让你重返墨绝，但可以让你变强，倾心帮助你，让你掌控这个世界。从此没人敢欺负你，没人能伤害你。”

洛云泥沉默。

洛逸人叹气道，“当年父王违心牺牲了你，而今我能做的，也只能是这些，不是补偿，是亏欠。”

洛云泥依旧沉默。洛逸人望着她，抚着她的嘴角，柔声道，“乖，你听话。哥哥是为你好。流风和临雪两位叔叔虽然严厉，却是墨绝最好的老师，他们的本领，够你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受用一生了。你好好学，从此这个天下，就是你的天下，哥哥在墨绝，也就放心了。”

洛云泥置疑探寻地望洛逸人的眼睛，洛逸人微怔，莞尔道，“这么看哥哥干什么？”

洛云泥想开口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下去。洛逸人似乎洞察了她的心事，挑唇笑道，“这些年，名成皙都把你养得懒散了，身上的墨绝气被消磨殆尽，你这样子可不行，看来我得让两位叔叔，好好教你”。

好好教你。洛逸人淡淡吐出的四个字，掩藏的意思很严厉。

流风和临雪并肩快步而来，两人都已经两鬓斑白，流风清癯高瘦，着青衣，临雪沉静矮小，着白衣。两人一齐向洛逸人行礼。

洛逸人起身扶起二人，唤云泥来见过师父。云泥走过去，跪地，从容端正地行拜师礼。

她的姿态和表情无可挑剔，既恭谦尊重，又不失身份的高贵雍容。在哥哥面前被训斥责备，在别人面前却不可以有一丝一毫的狼狈。

洛逸人很满意。命人撤下蔬果，上菜开宴。

洛逸人向风雪二人敬酒寒暄，一时欢哗，见云泥在一旁不语，洛逸人笑着责备道，“云儿还傻坐着干什么，向两位叔叔敬酒啊。”

名成皙从来不准她饮酒，洛云泥领命起身，学着洛逸人的样子敬酒，流风临雪还礼，云泥两杯酒下肚，顿时觉得腹内如火烧，脸一下子就红了，掩面咳嗽。

洛逸人道，“怎就如此不济，这么温和的酒也喝不得。”说着拉云泥坐下，殷勤地为她布菜，云泥面前的水晶碟很快堆起了一座小山。

洛逸人穿插说笑，宾主和乐融融。月上中天，时辰已晚，洛逸人看了眼半熏的云泥，嘱咐风雪二人道，“云儿十年荒废，根底甚薄，烦请两位叔叔多费心，严格要求。她若敢不服管教，禀明于我，我定然罚她。”

风雪二人眼里对云泥颇多赏识，笑着领命而去。

洛逸人敞腿倚靠在椅子上，对云泥回首而笑，云泥半垂着头，唤哥哥。

洛逸人并未理会，他笑着伸手托起云泥的脸，整个人凑近来，唇就贴在洛云泥的嘴角，带着微薄的酒气，在云泥耳边道，“傻丫头，十年不见，跟哥哥就如此拘谨了，一晚上也不说话。”

云泥悄悄地向后闪，唤道，“哥哥。”

洛逸人“嗯”了一声，手指滑上云泥的眼角，柔声道，“这还是小时候一有空就往我怀里钻的云儿吗？”

他的声音轻柔得如同自言自语，含着笑，笑里裹着感慨。云泥无来由眼窝一热，垂下头去。

洛逸人托着她的脸，带着温热的酒气，追问道，“为什么躲着哥哥，嗯？”

云泥无措地低头，整个人被洛逸人搂在怀里，腰被洛逸人的左臂紧紧钳住，动也动弹不得。

洛逸人埋首在她的颈项，喃喃道，“真香！十年不曾闻到怜心的香了，真香！”

他温热的唇用力地啄云泥肩颈的肌肤，鼻子用力地吸，似乎要把云泥生吞活剥下去。

云泥骇然，向外推他。

洛逸人抬头，唇角向上挑，笑问道，“怎么了，哥哥亲近一下也不行了。小时候你用了怜心香，扑在我怀里吵着闹着要我闻，仰着头往我嘴边鼻子上送呢！”

云泥窘，脸越发红了。

洛逸人离开她，不介意道，“女孩子长大害羞了，是哥哥的错。你明天还要跟两位叔叔学艺上课，今晚，快歇息去吧。”

说完招手唤侍女为云泥带路。云泥见侍女越来越近，咬了咬下唇唤道，“哥哥。”

洛逸人嗯了一声，看着她。

云泥低着头道，“我，我想见我大师兄。”

洛逸人一下子冷硬起来，带着怒气责备道，“我是风雪两位叔叔的第一个学生，你的大师兄，就是我！”

云泥不说话。侍女也在不远处止步，不敢过来。

洛逸人道，“你给我记着，你再也不要想着回到名成皙的鸣霄阁去！你身上流着墨绝王族最高贵的血，你给我有点出息！”洛逸人盯着低头的云泥，冷笑道，“你以为名成皙十年来宠着你，是为你好为你打算，他只是为他自己打算！你以为他爱你，会娶你，我告诉你，他早跟别的女人生了三个孩子！你记着，总有一天，名成皙，他会是杀你的人！”

云泥身子一震，面色苍白地望着洛逸人。洛逸人瞪了她一眼，说道，“你不是名成皙养在屋檐下靠他遮风挡雨的燕雀，你要回，也是以一个强者的姿态站到他面前！你是一只凤凰，知道吗？”

洛云泥沉默。洛逸人严厉道，“问你知道了吗！”

一阵短暂的僵持，见云泥最终在自己的怒目中低头称是，洛逸人怒气稍霁，回头对身后的侍女道，“带公主下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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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凤凰刀

两年了。

四月明媚的天，鸣霄阁最深处的古朴小院，院落里开满了梨花。

那是名成皙的住处。和鸣霄阁的任何一处宅子相比，这座小院虽然优雅，但陈设过于简单。

名成皙的小院，也没有名字。光秃秃的两扇门，掩映着翠竹。

下午的阳光从怒放的梨花花叶间洒落下来，带着梨花清透的颜色和馨香，斑斑驳驳地落在名成皙的身上。

名成皙穿着件宽大的白袍，一面轻轻地咳嗽，一面和苏了白下棋，一旁的香茶正冒着热气。

苏了白坐在阳光里，望着花树日影里斜倚在藤床上颇有几分慵懒随意的名成皙，忍不住笑道，“这世界上怕是只有你名成皙，敢躺着和我下棋，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地，还能赢我。”

名成皙一边咳着，一边端起茶轻轻抿。苏了白叹息道，“有时候还真是搞不懂你，你说你一个大男人，强也就算了，还那么美。”

名成皙放下茶道，“苏兄说笑了。”那时一道阳光正落在他的手上，让他的肌肤白得几乎透明，清晰可见他淡青的血管。

苏了白听他又咳嗽了两声，不由摩挲着棋子摇头道，“只是现在你这病病怏怏的样子，不知道还配不配我耗尽心血铸成的‘秦影’。”

名成皙笑道，“我不配，我出的钱也配。”

苏了白道，“我卖剑，可并不仅仅是为了钱。”

名成皙推开棋盘道，“苏兄你又输了。”

苏了白靠在椅子上，说道，“和你下棋我就没赢过。大概你小子太长于算计了，让你伤了武功，也算是天道公平。”

名成皙温柔笑道，“应该说有你苏家这秦影的弥补，才算是公平。”

苏了白看着名成皙清俊的脸，莞尔道，“秦影是把不世出的剑，必须要配一个不世出的人。我把剑卖给你，是看得起你。”

名成皙道，“最高雅最高洁，出钱泥而不染的苏公子，狠狠宰了我名成皙一把，要我那么多钱，还算是看得起我。”

苏了白笑，这边墨醒从外面进来，见此情形，犹疑着要不要开口。

名成皙轻轻地咳嗽，转头向墨醒道，“什么事。”

墨醒近前对名成皙耳语。名成皙忽坐起。

墨醒出去，苏了白道，“什么事，也能惊了你。”

名成皙道，“洛阳出事了。”

苏了白道，“洛阳？柳家？”

名成皙道，“该来的总要来。”他笑着轻轻地咳嗽道，“沈寻月也在，你要不要去看看？”

苏了白道，“我不想见他。”

名成皙在花影里笑得很浅淡，叹息道，“你不想见他，也不想见秦影吗？看一看，它杀人的样子。”

明月当空，皎洁的月光沁进积雪里，清白中透出浅淡的幽蓝色。

洛逸人倚坐在一块突兀的大石上，凝神听风里的刀声。

他闭目，月光斜照他俊朗的脸。一身单薄的绣花锦衣，披着及腰的发，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的眉微蹙起来，脸上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刀声落。洛逸人放松身体，深吸气，缓缓吐出，嘴角轻轻抿起来，看着洛云泥赤脚踏在霜雪上。

洛云泥穿着宽大的衣裤，束发的簪子滑下来贴在后颈，乱发粘着汗贴在脸上，因为刚刚剧烈的运动，在寒冷的夜里，她四周蒸腾着淡淡的热气。

她清俊，一双眼睛深黑如墨，眸子明亮，但沉静，从来不曾有欢哗的热情。

洛逸人盯着她。很美的姿仪。她的姿仪无可挑剔，但是性情，有待商榷。

两年来从来就是这样子。委婉，隐忍。经常半低着头。

她隐忍到成一种倔强。对所有的要求，百折不挠地做好，挨打从来不求饶。

这样的人，应该内心如火。烈火。

可是她从来沉静如水。

不嗔，不怒，不撒娇，少言笑。骂听着，打挨着，夸奖付之一笑。完全掩藏自己的内心和情绪。美人清扬婉兮，但永远站在一个服从而疏离的角度，不去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洛逸人有点失落的，无声地叹息。

连他有时候也感觉，这个女人是可怕的。当然，她越是沉静隐忍，越是倔强，也越是具有致命的诱惑。

一个很少笑的人，一旦绽放心香，会美到极致。

洛云泥规规矩矩站在他面前，半低着头唤“哥哥。”

洛逸人道，“听你的刀声，确是长进了不少。当今的墨绝，论女子凤凰刀，应该少有你的对手了。能把刀练这么好，”洛逸人叹气道，“很难得。”

洛云泥不语。洛逸人盯着她，放柔了语气，问道，“上次的伤，全好了吗？”

洛云泥道，“不碍事了。”

洛逸人笑着起身，抚着她的头道，“怨哥哥打你吗？”

洛云泥低头笑了一下，摇头。

洛逸人道，“霜雪两位叔叔和我说，他们教就到这里，剩下的，要靠你自己悟了。云儿，你要出师了。”

洛云泥沉默半晌，平静无波道，“哥哥，也满意吗？”

洛逸人笑道，“满意，怎么能不满意。你很让我惊喜。墨绝的女子，练凤凰刀，练到你这地步至少要八到十年，悟性低的人，一辈子也达不到。”

洛云泥道，“风叔叔说，凤凰刀没有极限。我根基不足，速成至此，已是极限。可是，我……”

她很少提要求，洛逸人忍不住仔细听。

洛云泥道，“我资质有限，靠自己悟，怕是很难长进。风叔叔说，墨绝凤凰刀，哥哥是极致。所以，想请哥哥教我。”

洛逸人一下子笑了，“我教你？”

洛云泥抬头看了眼他的脸色，复又低下头去。洛逸人道，“这两年，我不过月月检查你的功课，你挨的打还少吗？敢让我教，你不怕吗？”

洛云泥摇头道，“不怕。”

洛逸人道，“不怕也不行。以后的，就像每个人自己的路，怎么走，走成什么样，全靠自己了。我是我，你是你，把我的东西给你，却并不适合你，反会害了你。墨绝最高深的武功，从来没有极限，看的是修习的人，走到哪一步而已。风雪两位叔叔，不会是没和你说过。”

洛云泥应道，“是。刚才是我不好。”

洛逸人牵着嘴角笑道，“你这么心急想干什么，要一下子，超过名成皙吗？”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噙着笑，盯着洛云泥道，“还是，云儿不愿出师，是想拖延时间，不想去面对他？”洛逸人停了一下，问道，“他，就真的那么难以面对吗？”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道，“我在问你话。”

洛云泥依旧不语。

洛逸人怒，转而笑了。洛云泥身上的汗消了，很冷。

兄妹俩相对站着，冷风吹，雪地上是他们长长的影子。

“出刀。”洛逸人冷冷地命令。

洛云泥怔了一下。出刀。

这是她第一次和洛逸人过刀。

刀锋划破夜空，带着锐而细的声响。

墨绝的凤凰刀，男女是不同的。男人用的是黑色，宽大些，长些。女子用的，霜雪色，薄如蝉翼，细窄如兰叶。

男人的刀霸道有力量，女人的刀精美灵巧如头饰。

且莫说云泥功力不足，单单在墨绝，女人是不可以向男人拔刀的，拔刀也必败。同样的凤凰刀法，男子刀招招都是女子刀的克星。

洛云泥在拔刀的一瞬间，她不服气，既然男子刀招招克女子刀，那让女子练刀干什么，难道只是用来女子间互相争宠打架的？

她凶狠地出刀。壮士断腕般决绝悲壮。

她的哥哥，凤凰刀的极致，让她拔刀，那她就拔刀。

她在一瞬间，找到了那种力战白蟒的感觉。

那一战让她明白，要寻求对手的弱点进行攻击。凤凰刀的极致，就没有弱点？

她快。双刀挥出，刀影迷蒙宛若扬起的积雪。

洛逸人好奇。他一直在好奇这丫头到底在想什么。

说她听话，她的确听话。可是听话的背后，却是离经叛道的胆大包天。

她竟然真的对自己拔刀。

他不但是她的兄长，他还是墨绝的王。

在墨绝，登上王位之前要经受严苛的考验，要和墨绝最勇敢的勇士决战。一旦成功加冕，墨绝任何人，不可以向自己的王拔刀。

这丫头，她竟然敢。还攻击得这样凶狠，分明是一头母豹子，在玩命。

他要她拔刀，谁叫她玩命？

洛逸人惊心。这丫头的刀竟然这么快。

这丫头竟然有如此好的临场发挥，听她刚刚舞刀的声音，还不曾这么快。刀影无孔不入的变换，因为小巧，灵动诡异。

贴着头皮，削掉了洛逸人的一缕头发。

洛逸人惊怒之下，袖中的刀起。“叮”一声响，洛云泥的一把刀被震落。

洛云泥挥刀不止，单刀和洛逸人走了两招。

洛逸人双刀分开横扫，洛云泥扑地。

在墨绝，扑地表示认输。洛逸人下意识放缓了招数，正准备收刀，洛云泥手中的刀竟然凌厉地掷了过来！

洛逸人惊心之下，刀锋顺势一转，“叮”一声响将飞至眉宇间的刀隔开。

地上的洛云泥鱼跃起，拔下头上的簪子，运力如刀，乘洛逸人格刀的功夫攻了过去。

洛逸人几乎是手忙脚乱，收腹，偏头，移胸，摆跨，踢腿，出刀。

洛云泥的手腕被握住，手中的簪子滑落在雪地上。洛逸人顺手一个大耳光，打得洛云泥一个趔趄。

洛云泥捂脸，直挺挺地跪在洛逸人身边，洛逸人一脚将她踹翻在地。

洛逸人盛怒。洛云泥闷哼一声，摔在雪地上不敢动。

洛逸人盯着她。云泥爬起来在地上跪好。洛逸人哼笑了一声，“现在怎么又乖了，不继续杀我了！”

洛云泥低着头，说道，“云儿不敢，哥哥息怒。”

“息怒？还不敢！我问问你什么不敢！你是不是以为我就不会打死你！”

沉默半晌，云泥道，“哥哥，云儿永远不能回墨绝了，不再是墨绝的臣民，受命出刀，不算忤逆。”

洛逸人怒笑了一声，“不算忤逆！我让你出刀，谁让你拼命，和我过招，你真是有出息，竟然敢使诈！”

云泥道，“哥哥息怒！哥哥唤云儿过招，是为了让云儿领会凤凰刀的真谛，云儿武功低微，不敢不尽全力，……，也唯有使诈，才能领略凤凰刀随心自如灵活机变的风采。哥哥恕罪，云儿再也不敢了。”

洛逸人看了她半晌，没说话，突然一脚，复又将洛云泥踹翻在地上。云泥的脸贴着冰冷的冰雪，因为被掴了一掌，正在如火如荼地烧痛。

洛逸人蹲下身，凑近前，对洛云泥笑道，“好！对我敢这么狠，你怕什么名成皙？我告诉你，名成皙的天下，容不下你，你的天下，也容不下名成皙。你记着，你死我活，像刚刚对我一样，去对任何人，去成就你的天下！”

洛逸人拎着云泥的头发将她上半身拎起来，捏着她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道，“你听着，去洛阳，柳家。美女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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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把铜钱

暮春的洛阳，明媚的阳光像裹了层蜜一样落在人身上，城里杨花如雪，在和煦的春风里飞飞洒洒，整个城市都流荡着温柔而缭乱的气息。

洛云泥穿着脏乱的破布衣，慵懒地靠在墙角晒太阳。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破碗，里面散碎着三五铜钱。

路两边贩夫走卒在高声地叫卖，街上的人川流不息。

人群突然一阵骚动，众人尖叫着向路两旁仓皇躲闪，洛云泥不知何故，讨钱的破碗早被人一脚踢翻，铜钱向四处滚落，身边跌跌撞撞挤满了人，她犹自财迷地伸手在众人不断挪动的腿脚间，艰难地捡她来之不易的钱。

一个少年公子一边死死地抓着马缰绳，一边面如土色地惊叫，“马惊了！快躲开！快躲开！”

人群越发拥挤，云泥小小的身子被众人挤在墙角，一时身体不能动弹，人群又是一阵涌动，身边人被挤得上身贴在墙上，云泥在狭小的缝隙里正觉得喘不上气来，听得一声惊呼，一个硕大的屁股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她的身上！

云泥闭气，疼得呲牙咧嘴。不多时人群渐散开，身上那只肥硕的屁股却是半晌不能动弹，一个小厮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大叫着少爷跑过来扶，好不容易那屁股向上移动，云泥刚喘一口气，那肥大的屁股猛一下又跌坐下来，云泥惊叫一声，几乎被压成肉饼。

“少爷！少爷！”，小厮殷勤地复又来拉，那位肥公子嘴上骂骂咧咧的，一站起身，抬脚就把小厮踹趴下。

洛云泥在地上缩成一只大虾米，大声呻吟。肥公子不屑地哼了一声，骂道，“臭叫花子，脏了公子我的衣裳，真是秽气！”

柳无心拦下了惊马，骑马的公子在一旁千恩万谢，他无意中在逐渐疏散的人流里，看见躺在地上惨叫的洛云泥。

他走过去扶她起来，为她抚背顺气道，“你没事吧。”

洛云泥痛楚地捂着肚子，指着肥公子，带着哭腔叫道，“你赔钱！要压死人了！”

肥公子鄙夷恼怒地回身瞟了一眼洛云泥，哎呦一声笑道，“叫花子你叫我赔钱？”说着他走过去踢了云泥一脚，骂道，“我赔钱！知道大爷我的衣服是什么料子，值多少钱吗，大爷我坐在你的身上，是你上辈子烧了高香，沾了光了，还叫我赔钱，你脏了我的衣服，你赔得起吗！”

柳无心站起身来，肥公子颇为狐疑地望着面前瘦削高大的男人，柳无心道，“大家慌乱避祸，你伤了这位小兄弟，赔点钱也是应该的。何况你不在意那点钱，他缺钱。”

地上的小厮爬起来，对柳无心道，“为一个小叫花子，我劝你少管这闲事！”说着拉过他家主子的手，谄笑着扬长而去。

柳无心回头看云泥，云泥正趴在地上捡她散失在地的一枚铜钱。

柳无心一下子就笑了，云泥吹着钱上的土坐在地上看他。

二十出头。右手拿着一把剑。青衣，高，很瘦，面苍白。浓眉，眼眶微陷，挺鼻，阔唇，因为瘦削，颈间的喉结显得很突兀。

粗看来是三分普通，七分文弱，但细观下骨气奇清，英气散于眉宇，全身透着种清举疏朗的精神。

云泥坐在地上仰面望他，柳无心笑着走近，将一把铜钱放在她手中。云泥用脏兮兮的袖子抹了把脸道，“你为什么给我钱。”

阳光下穿得又脏又破的小叫花子脏兮兮的脸，细看竟然是一张很精致的面容。柳无心的心动了一下，微笑道，“你不是要人赔钱吗。”

洛云泥一把将手里的钱敛在怀里，对柳无心仰头笑道，“你给我这么多钱，我请你吃饭吧。”

她有一双清透灵动的黑眼睛。柳无心应道，“好啊。”

洛云泥拉着柳无心到了郊外，太阳只剩下一杆高，阳光柔和得几乎有了点薄暮的味道。柳无心看着她沾着草屑和杨花的乱发拂在自己的衣袖上，忍不住道，“你不会是，请我到这里来吃饭吧。”

云泥笑道，“这里多好啊，杨柳为屏，青草为席，我请你吃叫花鸡！”

柳无心看着空荡荡的四周问道，“叫花鸡在哪儿。”

云泥拢了拢头发，像小猴子一样爬到树上折了些柳枝。柳无心看着落在地上的柳枝道，“你又要做什么。”

云泥跳下树道，“你会搭灶吗？”

柳无心点头，云泥道，“你在地上搭一个灶，我一会儿就回来，请你吃叫花鸡。”

她用脏兮兮的袖子擦了擦嘴角，朝柳无心挥挥手，一溜烟跑开了。

柳无心苦笑，看着阳光中婀娜的杨柳和地上狼籍的柳枝，动手开始挖坑搭灶。灶很快做好了，柳无心坐地四望，一下子觉得很空旷。

等待很无聊，乃至让人恐慌失望。她不会是，舍不得花钱，后悔了，把他骗到野外跑掉了吧？

叫花鸡，他给她的那一把铜钱，根本买不起一只叫花鸡。

看着自己搭起来的灶，柳无心觉得很荒谬，他苦笑着，心有些许失落，却又被什么东西装得满满的。回想她清澈的黑眼睛，明澈的笑，他只觉得她是有趣的，而不是可恶的。

洛云泥却真的回来了。背着一堆东西叮叮当当的。柳无心惊喜地跳起来迎上去，说道，“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跑掉了。”

洛云泥笑嘻嘻的，“你以为我跑掉了，为什么还在这里等啊！”

柳无心道，“万一你像现在这样，又回来了呢！”

洛云泥背后背着个锅，打开一看，赫然一只清洗好的白条鸡，各色调料一应俱全，还有一大壶水和几根干木柴。

柳无心道，“你哪儿弄来的。”

洛云泥凑到他耳边，带着少女特有的甜美娇嫩的气息，细细笑着，让柳无心的耳朵痒痒的。

听了她的耳语，柳无心骂道，“你好大的胆子，当心被抓到了，打断你的腿子。”

洛云泥撅嘴道，“我又没让人抓到！”

柳无心道，“没抓到，你就对了是不是？竟然敢偷东西，今天没被抓到，以后呢！”

洛云泥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嘟囔道，“要你管，老夫子！”

柳无心听到了，反问道，“你说什么。”

洛云泥笑着讨好道，“我说你是好夫子，我听你的话，以后不再偷了就是了。不过，”她举着鸡对柳无心道，“这只鸡也是我辛辛苦苦偷来的，不吃白不吃，吃就要好好吃，好吃就更得吃了！”说完，理直气壮地把鸡抹上盐，将各色作料填进内脏，用油纸包好，抹上厚厚的一层泥。

这丫头倒像个行家，倒水和泥，劈柴生火，动作连贯一气呵成，让柳无心自愧不如。

天色渐晚，西天是一片绚丽的彩霞。洛云泥采了把荠菜放在一旁，坐在柳无心身边道，“我还没问你，你唤做什么，我怎么称呼你。”

柳无心报上姓名，云泥道，“柳无心？为什么要叫无心啊？”

柳无心笑道，“无心便是没有心呗。”

云泥笑，在晚霞里很灿烂。她说，“你姓柳。是洛阳柳家的人吗？”

云泥说这话时，眼里是明亮的光，好似有几分期待和向往。柳无心笑道，“你在洛阳多久了。可曾听过，柳家有叫柳无心的人吗？”

云泥摇头，嫣然道，“料柳家的人也没这么好心，我叫云儿，十七岁啦！”

柳无心道，“我年长你四岁，你该叫我柳大哥。”

云泥欣然唤柳大哥，她的声音娇脆，带着雀跃的欢欣。

柳无心的内心暖暖的。那日的夕阳很美。那是他第一次，和女孩子看夕阳。

洛云泥的手艺很好，她煮了一锅鲜美的荠菜汤，和柳无心一起吃叫花鸡。四野无人，淡淡风，满襟怀都是原野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柳大哥，你来洛阳干什么。”

“回家。”

“你家在哪条巷子，如今城门都已经关了！”

柳无心莞尔，“还不是因为你淘气。”

洛云泥撅嘴道，“你又怪我！我偷来的鸡，也没见你少吃！”

柳无心望着她月光中脏而纯美的脸庞，笑道，“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直在街上要饭。”

洛云泥道，“要饭有什么不好！”

柳无心道，“你一个女孩子。”

洛云泥一怔，说道，“难道只有男人才能要饭吗？”

柳无心默然。洛云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女孩子。和今天那个死胖子，你还说这位小兄弟啊！”

柳无心苦笑道，“后来很快就知道了。”

洛云泥垂下脑袋不说话了。柳无心道，“被人发现是女孩子，不开心了？”

洛云泥道，“如果你没发现，我会更开心。”

柳无心无话。洛云泥扬头道，“我是叫花子，在荒郊野外也能睡一宿，你怎么办，现在进不了城了，回不了家，也住不得客栈。方圆三五里，也没有人家。”

柳无心道，“你能睡得，我就睡不得吗？”

洛云泥道，“如果有鬼，你还睡得吗？”

柳无心道，“有鬼？”

洛云泥道，“这里离城那么近，人烟却最稀少，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柳无心浓眉轻轻蹙起，洛云泥凑近前拉住他手臂道，“因为有鬼的！你别看这里风明景秀的，其实这里是美女窟，埋着三十多个年轻貌美的女人！”

柳无心道，“三十多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怎么死的？”

洛云泥道，“谁知道呢，反正都是从柳家抬出来的，听说，柳梦倾好淫，他夫人善妒，人到了他们两个手里，还不得死吗？”

柳无心握剑的手一下子绷紧，瘦削的脸在月光中越发苍白，洛云泥看了，在一旁笑道，“哈！你真的害怕了！一个大男人，胆子那么小。这天底下的人有生就有死，有什么可怕的！”

柳无心直直地盯着洛云泥身后不说话，洛云泥蹊跷道，“怎么了？”

柳无心静静地道，“你后面。”

作者有话要说：我今天勤快地更完，各位亲，周末我休息了~

我文里字词句有虫子，欢迎各位亲为我捉虫，先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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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无心痛

洛云泥顿时毛骨悚然，手脚并用地直直扑在柳无心的怀里，吓得头也不敢抬。

柳无心莞尔，“你不是不怕鬼吗？”

洛云泥伏在他怀里，战战兢兢向后望。

柳无心指着远处道，“你看，那边。”

洛云泥看过去，西边空旷明澄的夜空正弥散着淡淡的烟。

柳无心笑道，“那边是美女窟吧，看来鬼也和我们一样，要吃晚饭啊。”

洛云泥狐疑地望着，奇怪道，“有烟，天！还有火星儿！”正说着，猛然跳起来，大叫道，“糟了！我的安乐窝！”

她撒腿就跑，柳无心在后面跟着。

乱坟边有几间茅屋，最西面的一间已然着了火，幸好没什么风，又是刚刚起大火苗，在二人的奋力扑击下，只烧掉了半个屋顶一面墙。

洛云泥坐在地上沮丧道，“哪个没长眼的，上坟烧纸也不等火熄了再走，差点烧光我的房子！”

柳无心打量着剩下的两间破茅屋，问道，“你的房子？”

云泥昂着头理直气壮道，“就是我的房子！这里没人敢来，守墓的都吓跑了，就我敢住，不是我的是谁的！我不信邪，美女窟就是我的安乐窝！现在正是清明，每天能捡好多吃的！”话说着，拍拍脑袋狐疑道，“不对呀，到美女窟上坟，都是上午成群结队的来，谁在日暮黄昏时上坟啊！”

说完，洛云泥一溜烟钻进乱坟中不见了踪影，不多时，她喜笑颜开地掂着只烧鸡回来，扬眉道，“今天真是好运气，竟然有鸡！嘿嘿，”她说着俯下头狠狠地嗅了一下，叹气道，“真香！”

柳无心望着她，问道，“我看那些坟，好像也没你说的那么多啊！”

洛云泥很宝贝地把鸡放在一个瓷坛里，一边封坛口一边道，“你还说，这边起坟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再往西走，有一条沟，里面横七竖八不知道躺着多少，就用条席子一卷，扔进去了事。”

柳无心有几分责备地看了洛云泥一眼，说道，“你还真是胆大胡闹，不怕鬼也就算了，尸体曝于野外，很容易有瘴气，生病染了瘟疫怎么办。”

洛云泥道，“你知道柳家是干什么的，他们家有的是药，天底下的名药奇毒，哪一个不是从他们家出的！他们敢曝尸，就不会传染瘟疫！”

柳无心不和她争论，四下道，“我睡哪儿。”

洛云泥昂着头朝他伸出了手。柳无心道，“干什么。”

洛云泥道，“给钱！”

柳无心看她的样子就笑了，说道，“什么钱？”

洛云泥理直气壮道，“你睡我的房子，当然要交钱！我说请你吃饭，又没说请你住店！”

柳无心道，“多少钱。”

洛云泥道，“二十文！”

柳无心道，“我刚才帮你救火。”

洛云泥甩手道，“我又没让你帮，你自愿的！给钱，二十文！”

午夜。成群结队的夜枭远远近近地笑。

一阵细细的冷风，袭上柳无心的脸，吹动他额旁的头发。

柳无心好像睡得很沉。

锲而不舍的，一阵风，再一阵风。

柳无心看着眼前青面獠牙披头散发的鬼脸，无奈地撑起身子，叹气道，“你大半夜不睡觉装鬼吓什么人。”

洛云泥狰狞地往柳无心面前闯了闯，哀叫一声，扔了脸上的面具叫道，“你不是很胆小吗，怎么不害怕！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真没趣，一点都不好玩！”

柳无心道，“你当吓人好玩是不是？”

洛云泥奇怪道，“今天在街上，那个死胖子欺负我你都不敢为我做主，怎么到了晚上胆子就这么大了？”

柳无心道，“你认为我胆小，还吓我，万一我真的被吓死了怎么办？”

洛云泥不以为然道，“哪那么容易吓死！”

柳无心声音冷冷地道，“你一向都这么行事吗？”

洛云泥见他脸色不善，凑近前小心道，“你，你生气啦？我，我不过是气你白天不为我出头，拿着把剑，却是个胆小鬼，才想着嘲笑捉弄你的！”

柳无心没理她。洛云泥讪讪地吐了吐舌头，溜到门口道，“你，你睡你睡，我走，这就走。”

柳无心七年未曾回洛阳，洛云泥说她对每条巷子都熟悉，自告奋勇当向导，并开口索要二十文的误工费。

柳无心笑，应了。洛云泥带着柳无心往一条巷子里钻的时候，柳无心停住，指着前面，“往前走，左转。”

洛云泥怔住，柳无心已经顾自走过去，她撅着嘴跟在后面，这男人，竟然认识路，她还想多带他拐几圈，多索要几文钱呢！

柳无心很快就茫然了，七年了，已经不见旧日破旧的小屋，取而代之的是明晃晃亮堂堂的酒楼。他上前打听，附近卖烧饼的告诉他，这附近的居民早在六年前就搬到城北的老三胡同了。

老三胡同离这里很远，洛云泥趁机要柳无心加钱。柳无心半是无奈半是好笑，问道，“你想加多少？”

洛云泥道，“十文！”

柳无心道，“五文，你爱去不去，你不去我自己也能找去。”

洛云泥嘿嘿一笑，“那五文就五文！”

老三胡同明显荒凉破败，低矮簇拥的小房子，街道上坑坑洼洼，阴暗狭窄。他们还没进去，就听见巷子里小孩哭大人叫的，洛云泥道，“你家就在这里住啊？”

柳无心的脸上却带着欢欣的期待，抓住一位大嫂，问柳大娘住在哪儿。

那位黑瘦的大嫂狐疑道，“柳大娘？”

柳无心道，“是，今年四十三岁，二十岁守寡，有一个独生女儿，叫翠儿。”

黑瘦的大嫂“哦”了一声，道，“你找翠儿她娘啊？”说完看了柳无心一眼，问道，“你是他们家什么人啊？”

柳无心热切道，“柳大娘是我娘啊，她当年拾荒，救了我，我认他做干娘啊！”

黑瘦大嫂摆了摆手，摇头道，“你回去吧，别找了，他们家没人了。”

柳无心道，“为什么！翠儿呢！”

黑瘦大嫂叹气，压低声音道，“早在两年前，他们家就没人了。那年，整个洛阳闹饥荒，饿死了不少人呢，她们娘俩走投无路，翠儿只能卖身到柳家做使唤丫头，谁知道，不到两年，那翠儿就死了！”

柳无心变色道 ，“死了？”

黑瘦大嫂道，“可不是。柳家的人说，翠儿仗着年轻有姿色，勾引主子，被大夫人发现，害怕，上吊自尽了。柳大娘不信，要见女儿，柳家人说，扔到美女窟了！”

洛云泥吃了一惊，看柳无心，柳无心唇角抽搐了一下，面色苍白。黑瘦大嫂叹息道，“他们把你干娘轰出来，你干娘就这一个闺女啊，哭了三天三夜水米未进，谁劝都没有用。第四天，她说去美女窟给翠儿烧纸，就再也没回来，她大喊着翠儿冤枉，一头撞死在美女窟了。哎，柳家真是作孽啊！”

柳无心一把握紧剑，手上青筋暴起。黑瘦大嫂劝慰道，“你也别太难过了。翠儿那孩子，咱街坊邻居都知道，可是个规矩的姑娘，哪能干出那种事来！可是那柳家是什么人家，咱穷苦人斗不过，有了冤枉事，也只能忍着受着。难得你有心记得这干娘，知道这事儿了，逢年过节的给你干娘和翠儿烧烧纸，也就算对得起她们了。”

黑瘦大嫂见柳无心神色凄然冷硬，失声无语，叹息一声，向前走了几步，又回头道，“柳大娘那间屋子，哎，说来也没啥，隔壁的阿牛，从小和翠儿一起长大很要好的，柳大娘出了这事，人家披麻戴孝给柳大娘安葬在美女窟了，现在那间屋就归了他，他去年才娶的媳妇，刚生了大小子还没满月，喏，就在那边，你去前面一打听就知道了。”

柳无心握着剑站在幽暗的巷子里，闭着眼，一句话也没说。

良久，柳无心迈开大步就往外走，洛云泥在后面跟着，柳无心走得飞快，转眼穿过了两条巷子，洛云泥跟着跑，柳无心突然停住，回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要你的饭去！”

柳无心铁青着脸很可怕。洛云泥吓得后退了一步，语结道，“你，你要干什么去。”

柳无心看了她一眼道，“别跟着我！”

洛云泥向前一步，伸臂拦在他面前，大声道，“你干什么去，你想找柳家报仇是不是！我不准你去!”

柳无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伸手把洛云泥拨在一旁，继续向前走。洛云泥死死地在后面一把抓住。

柳无心站定。洛云泥大声道，“虽然我跟你非亲非故，昨晚还捉弄你，可是骗你点钱就算了，我可不希望你去找死！你就是找柳家人拼命，你干娘和妹子也活不过来了，不过是再搭你一条命，何苦呢？”

她这是，在关心自己吗？柳无心只觉内心一股暖流，鼻子微微酸了。洛云泥昂着头“哼”了一声，说道，“我劝你想想清楚再去做。如果你一定要去送死，我又拦不住你，那你把包裹给我好了，你死了，包裹总不能便宜柳家！他们又不会给你收尸！”

柳无心苍白地一笑，柔声道，“把包裹给了你，你会给我收尸吗？”

洛云泥一愣，“你，你不是还要去吧。”

柳无心莞尔，“你不让我去，我就不去。”

洛云泥欢欣，雀跃道，“好！算你聪明！不过，”她抚着下巴一算计，说道，“那我就算是救了你一命，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给十两银子，算谢我！”

柳无心不理她就往前走，洛云泥在一旁道，“喂，十两银子都不给，那，那八两总行了吧！五两！五两好了！喂，你不要这么抠门，你一条命难道连五两都不值！”

柳无心突然止步，黑着脸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洛云泥顿时，识趣地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我养得好好的，都长出新叶的茉莉突然死了，伤心中，可是它是为什么呢？难道水多了，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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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美女尸

皓月当空，纸钱已烧尽，只剩黑漆漆的灰烬。夜枭在不远处盘旋鸣叫，空气中都是荒芜冷寂的味道。

柳无心坐在美女窟旁，点点星星的鬼火在远处飘摇闪烁。他问身边的洛云泥道，“你一个人在这里过夜，从来都不怕吗？”

洛云泥道，“我，我平时不敢离这么近的。”

柳无心伸手抚她乱糟糟的头发，温柔道，“今天晚上还收我店钱吗？”

洛云泥道，“你肯给，我当然肯收！”

柳无心的手突然怔住，洛云泥奇怪道，“怎么了？”

柳无心道，“有人来了，快，躲起来！”

四野平旷，两个人奔跑着躲在不远处的乱坟后面。不多时，驶来一辆马车，马蹄声在静静的夜里格外诡异空旷。

那马车疾驰着，从美女窟旁经过的时候，速度略缓，车门打开，两个人合力扔下个草席，传来“扑”一声落地的闷哼。

马车疾驰而去，洛云泥苍白着脸道，“他们刚扔下的，是柳家新死的人吗？”

柳无心道，“应该是吧。”

洛云泥死死抓着柳无心的衣襟道，“我，我们回去吧。”

柳无心道，“你害怕了。害怕你先回去。”

洛云泥一把拉住要起身的柳无心道，“不要去了，听说，柳家死的女人很诡异的。”

柳无心怔住，“诡异？”

洛云泥一张脸煞是苍白，说道，“你千万别过去。我听给美女窟敛过尸的人说，柳家死的女人，都是笑着的，她们，她们的身子都僵了，可是人一碰，会突然坐起来，真的曾经吓死过人的。”

柳无心笑道，“人死了还会坐起来，掐不掐人的脖子啊！”

洛云泥见他不当真，急道，“我说真的，你别不信，我们快回去吧。现在午夜，阴气正盛，刚死的人怨气很重的，你要看，等明天再看好了。”

洛云泥说完拉着柳无心起身要走，被柳无心一把拽住，洛云泥的神经一下子绷紧，小声道，“怎么了？”

柳无心指着前方道，“对面，有人来了。”

午夜刮起了风。

一个颀长俊挺的身影，宽大轻薄的白衣迎着风，飞扬。

他身形快而美，如惊空闪电，在夜空中一晃而过，静静地站立于美女窟旁。

紧跟随他而来的是一个一身黑衣的高大年轻人。洛云泥骇然看着那两个人，差点激动得惊叫出声。

来人正是名成皙和龙吟。

名成皙迎着风，右手攥拳在嘴边，轻轻地咳嗽。龙吟在一旁道，“公子，这种事让属下来就行了，您何苦亲自来，您的身体……”

名成皙道，“不碍事。总得我亲自来才放心。”

说完，轻轻纵身，跳进了美女窟。龙吟随后跟上去。

月光被一片薄薄的云遮住，世界朦朦明明的，风袭人，带着几分春深的寒意。

名成皙抱着女尸跃上来，放在青草地上，转头轻轻的咳嗽。

龙吟在一旁打着灯笼，忍不住道，“公子，我为你蒙上口鼻吧，怕这尸体不干净。”

名成皙挥手制止龙吟，盯着女尸的脸，半晌道，“果然如传言，肌肤白里透红，面含微笑。”

名成皙低下头，伸手解女尸的衣服。不想女尸“腾”地坐起来，额头差点碰到名成皙的鼻子尖。

龙吟忍不住身体一颤，名成皙动也不动，仍旧保持低头解衣的姿势，他甚至对着那张白里透红冰冷的脸，微笑了一下。

洛云泥的心一下子卡在嗓子眼。不管怎么说，名成皙如此近地和跃坐而起的女尸相对而笑，都是非常非常诡异的。

名成皙继续解衣，露出女尸光洁的肌肤。他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在淡弱的月光下，赫然看见女尸的左臂上，一朵鲜艳如血的守宫砂。

龙吟用灯照过去，倒吸口气道，“竟然，竟然真的还是处女！”

名成皙用一块雪白的帕子，去擦女尸的守宫砂，没有分毫的脱落，用手细细触摸，没有任何凹凸感。

名成皙拧眉，一把将女尸上衣扯下，干干净净，肌肤洁白如冰雪，没有一丝一毫的伤痕。

名成皙接着解开女尸的下衣，□亦是完好无伤痕。名成皙和龙吟对望了一眼，将衣服给女尸盖上，名成皙纳闷道，“全身上下没有任何伤痕，这怎么可能呢？”

说完，他仔细查看了女尸的手脚，没有任何异样，他把手伸进了女尸的头发，一点点摸索头皮。

他摸得很慢，在后脑处停住，思量半晌，示意龙吟把灯凑过去，他轻轻打开女尸散乱的长发。

头皮没有淤青，只有一个细细的针孔大小的红点。龙吟望着那个红点道，“少爷，会不会，从这里……”

名成皙摇头道，“不像。摸不出伤口。头皮是完好的。”

龙吟道，“那东西一定要破皮见血才行吗？口服呢？”

名成皙道，“如果是口服，面部会有痉挛，不可能保持这么完好，双唇会青紫成张开状，不可能红润如生，面带微笑。这个女孩子，□和□保持完好，没有任何色变和淤青，便也排除了从这两个地方施毒的可能。”

名成皙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右手托起女尸的头，左手托起女尸的下巴，细细地查看女尸的鼻孔，摇头。转而细细查看女尸的耳朵。

龙吟看名成皙久久地盯着女尸的耳朵看，小声道，“公子，难道是从耳朵……”

名成皙摇头，伸手检查女尸的眼睛和眉毛。

他突然对龙吟道，“柳家是不是有一种药，可以在人还活着的时候，消弭肌肤的伤口。”

龙吟道，“可是，那东西，能一转眼就要人的命，没有时间去消弭伤口啊。”

名成皙用龙吟水袋里的水细细地洗了三遍手，用干净的白绢擦净，迎风浅浅地叹了口气，轻轻地咳嗽。

遮月的浮云飘走，世界一下子明亮了许多。洛云泥在月光中看清了他清俊落寞的脸。

大师兄似乎沧桑了很多，他老是咳嗽，面色也较先前苍白了，他伤得很重，一直不曾好吗？

洛云泥的心一下子变得软软的，看着那个男人，心中还是很亲昵很亲昵的，想要扑上去的感觉。

许久了，两年了，不曾在他身边，不曾见他笑语晏晏，往事竟然如梦里流烟，洛云泥刹那感怀，落下泪来。

名成皙走远了，柳无心看着洛云泥一脸的泪水，小心地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洛云泥抹抹脸上的泪，抽泣道，“我是替那些女子难过，人都被害死了，还要被不同的男人捞上来又看又摸，衣服都脱了！”

柳无心奇怪道，“就为这，你就这样难过吗？”

洛云泥“哼”了一声，“你是男人，当然不懂我们女孩子在想什么！”

她说完起身向回走，柳无心不动，洛云泥回头道，“你还干什么？”

柳无心道，“你先回，我过去看看。”

洛云泥“喂”了一声，柳无心已经起身向美女窟走过去，云泥一下子追上去，死死抓着柳无心的衣襟。

柳无心止步道，“女孩子看那些不好，你先回去吧。”

洛云泥道，“我们一起来的，要回一起回。”

柳无心莞尔道，“看不出你倒是挺讲义气。你不怕死尸吗？”

洛云泥道，“人都死了，有什么好怕？看刚才那个人，尸体坐起来差点碰到他的鼻子，他眉头都不皱一下！”

柳无心突然道，“如果我们再去动她，她还会再坐起来吗？”

这一句话说得洛云泥毛骨悚然。柳无心见了，微笑道，“快回去吧。验尸不是女孩子应该看的。”

洛云泥硬着头皮跟了去。

那是一个很美的女人。十七八岁的年纪，躺在地上，唇角带着温柔恬淡的笑，好似她不是死了，而是正在自己的美梦中酣睡。

她的肌肤青白如冰雪，还有着淡淡的血色，仿似她的身体里还有着鲜活的温度。

柳无心伸手欲解女子的衣服，洛云泥一把抓住，说道，“你要干什么！”

柳无心道，“验伤啊，人是不能这样好好的笑着死的！”

洛云泥道，“你当真……”她话没说完，柳无心一把拉住她的手飞也似的躲回乱坟后面，洛云泥正欲问，被柳无心搂在怀里捂住嘴。

远远的一个人飞掠过来，近看竟然是龙吟。他见四下无人，抱起女尸扛在肩上飞掠而去。洛云泥骇然道，“他，他怎么拿了尸身去！”

柳无心道，“他们应该是想到了，人没有外伤，一定是有内伤。”

洛云泥道，“内伤？他们，他们要剖开尸体查看究竟吗？”

柳无心道，“应该是，他们把尸体运走，应该是为了解剖。”

洛云泥半晌没话，小脸煞白。柳无心自语道，“这美女窟到底有什么秘密，居然能惊动名成皙。”

洛云泥心跳漏了半拍，“你，你认识名成皙？”

柳无心道，“即便不认识他的人，可也认识他那只‘仰月’戒吧。”

洛云泥点头，觉得有理。柳无心拉她道，“走吧，回去吧！”

洛云泥一把甩开他的手，跳得远远的，叫道，“你不要碰我，你，你刚刚差点要摸那个死人的！”

话说出来，猛然想到刚才被他搂在怀里用手捂住嘴，顿时用袖子在嘴旁一阵乱擦，“呸呸呸”地吐了好几口。

柳无心失笑道，“我又没真的摸，你至于吗？再说，那死人也比你的衣服干净！”

洛云泥怒目道，“你，你欺负人！交钱！给我店钱！”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有新文综合症，每次开新坑就疑神疑鬼，极度自卑，不过不要紧，慢慢写顺了就好了，作者的气场就回来了~

握拳，俺要做个自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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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暖心

洛云泥蹑手蹑脚地推开柳无心的房门，赫然发现那个大男人正在床边怔怔地坐着。

洛云泥一时尴尬，正想偷偷退出去，听得柳无心道，“又想故技重施，装鬼吓人吗？”

洛云泥嘿嘿笑着，说道，“哪有，我，我知道你胆子大啦，是，是我自己睡不着，就，就过来瞧瞧。”

柳无心回头，对她道，“既然来了，就坐会儿吧。”

洛云泥骇然发现，柳无心膝上放着件破布的衣裳，满脸泪水！她迟疑着，怔怔地看着柳无心不动。

柳无心擦了泪，说道，“坐吧。想起了从前的事情。这件衣服，是我要学艺临走时，干娘亲手给我缝的。穿了许多年，破了，舍不得扔，一直留着。”

洛云泥的眼圈一热，鼻子酸酸的，没说话。

柳无心看出她的难过，苦笑道，“我难受，你倒是怎么了。”

洛云泥道，“我很羡慕你，你还有干娘可以想念。我，我什么都没有。”

柳无心愣神地望着她，洛云泥走过去抚摸他膝上的衣裳，哽咽道，“娘亲做的衣裳，穿起来一定很暖和吧。”

柳无心伸手抚她的脸，擦干她的泪，抱歉道，“对不起，反倒惹你伤心了。”

洛云泥道，“柳大哥，能，能让我穿穿你干娘给你做的衣裳吗？”

柳无心无话，把衣裳递给了她。洛云泥欢欣地穿上那件明显长大的衣裳，在柳无心面前转了两圈，抹了把泪欢笑道，“我也算是穿一回娘做的衣裳了，虽然是别人的娘。”

柳无心看着云泥带着泪的笑脸，心一下子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一样，一点点疼。

这个女孩子，心地不错，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也是因为从来没人管她，照顾她吧？

洛云泥穿着不合体的衣服在地上走了几圈，恋恋不舍地脱下，把衣服放在柳无心怀里，笑道，“我臭美完了，还你吧！”

柳无心道，“你家是哪里的，为什么一个人在城里要饭。”

洛云泥道，“不知道，反正是被一个老乞丐养大的，那老东西去年死了，不肯告诉我爹娘和家乡！”

柳无心道，“他对你不好吗？”

洛云泥道，“好才怪，常常把我打扮成怪样子去讨钱，我在他手里和耍猴手里的猴差不多。”

柳无心喟叹，洛云泥望着他疼惜的眼神，眼眶微微湿了。两个人都不说话，心却近了，又近了。

柳无心在一家客栈住下，给洛云泥买了身合适的衣服，洛云泥捧着衣服很开心，却不肯穿，叫道，“我穿那么齐整，谁还肯给我钱啊！”

柳无心道，“你以后不用出去讨钱要饭了。”

洛云泥奇怪道，“那我去干什么！”

柳无心沉默了半晌道，“先在客栈里住着好了。”

第二天上午，洛云泥慌慌张张跑进来，一下子躲在柳无心背后，死死抓住他的衣服。柳无心见一群人摩拳擦掌闯进来，嘴里叫骂着小偷，当即明白了什么事，将云泥从身后拎出来，说道，“拿人家什么了，给我！”

为首的叫道，“青瓶白玉环！快交出来！”

柳无心道，“给我！”

云泥撅着嘴，不情愿地把东西放在柳无心手上，柳无心复又拿出一两银子，上前道，“众位大哥，家妹淘气，拿了柜上的东西，现在原物返回，这两银子请各位喝茶，全当在下赔罪，回头在下定当好好管教，请众位大哥饶她这一回！”

为首的拿过青瓶白玉环，和身边人交换了个眼色，接过柳无心手中的银子道，“好了，算了算了！看你是个讲道理的，也不和你为难，你这个妹妹可得好好管管，长得干干净净的，做贼可不好！”

洛云泥昂头道，“你说谁……”话没说完，被柳无心的眼色给吓了回去，见众人走了，洛云泥叫道，“你凭什么给他们银子！那么多钱！”

柳无心黑着脸一把将她拉进屋里，弄疼了她的腕子，云泥大叫道，“你干什么！就知道跟我厉害，你不是拿着剑，有武功吗？不但不帮我，还把东西要回去还人家！还倒贴钱！一两银子啊，你对我怎么从来没这么大方过！我救你的命，一个子儿都不肯给！”

柳无心操起墙角扫地的笤帚，握住笤帚梢，洛云泥一见阵势不好，往后躲闪道，“你干什么！又没偷你东西，你凭什么打我！”

柳无心道，“伸手。”

洛云泥一下子将手背在身后，一边往门口躲，一边道，“我不要！”

柳无心不由分说上前抓过她的左手，掰开拳头，握住手指，“啪”一声，重重的一笤帚把儿打在云泥的手心上！

云泥疼得惊跳起，拼命往后抽手抽不动，忍不住大哭道，“你干什么！你松开！你不帮我还打我！我是小偷你也是合伙，我偷的鸡你也吃来着，你现在凭什么打我！凭什么！”

柳无心又是重重的一下，骂道，“还顶嘴！”

云泥尖叫着，怎么也摆不脱柳无心的钳制，跺脚道，“不就是个破玉佩吗，他们多得是，我拿一个有什么打紧，那些人平日抠门的要命，一个铜钱也不肯施舍，见了要饭的就往外打，他们都不是好人，我就偷，怎么了！”

柳无心又是一下子打下去，喝道，“你还有理！看你再敢说！”

云泥被打得实在疼了，“哇”一声大哭出来！柳无心看她哭了半晌，问道，“你还觉得委屈了，是不是？”

云泥往外抽手没抽动，哭着央求道，“柳大哥我错了，你别打我了，饶我这次吧。”

柳无心道，“以后还敢不敢偷了？”

云泥摇头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柳无心松开她的手，她一下子把手背到身后去，想揉却又不敢碰。柳无心道，“那只手。”

云泥一下子跳开，护住右手哭道，“不要啊！我不敢了！柳大哥你饶了我吧！”

柳无心一笤帚狠狠地抽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响，吓得云泥一哆嗦，怔怔地望着他。

柳无心道，“过来。”

云泥迟疑了半晌，见没有商量的余地，战战兢兢地挪过去，满眼哀求地伸出了右手。

柳无心握住她的手指，在她的手心上就是狠狠的一下。云泥“哇”一声，放声大哭道，“呜呜呜，别打了，我知错了。不敢顶嘴了，不敢偷了，饶了我吧，再打手就要废掉了，呜呜呜，我不要当残废人……”

洛云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柳无心心里疼惜，松开她的手。云泥缩回手去，索性坐在地上撒泼般嚎啕大哭。

柳无心默然看她半晌，转身出了房间。洛云泥见他不来安慰哄劝反而抽身就走，哭声顿时小了下来，独自无趣地抽泣着。

柳无心很快回来，拿了个白色的小药瓶。洛云泥坐在地上看了他一眼，眼圈一热，低下了头。

柳无心把她抱起放在椅子上，拿起她左手查看，云泥呲牙咧嘴不让碰，柳无心道，“我看看，别动。”

手心肿了起来。柳无心轻轻为她涂上层药膏，一点点揉散，为她化血消肿，云泥不断叫疼，柳无心柔声骂道，“活该！”

云泥红着眼睛，泪一串串流下来。柳无心道，“傻瓜，都打在手上了，还敢和我吵。”

云泥抽泣道，“后来求饶了你也打。”

柳无心为她双手都上好了药，在一旁洗手。云泥盯着他，冷不丁问道 ，“你拿着把剑，武功很高吗？”

柳无心一怔，继续洗手没回答她。云泥在一旁道，“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拿着剑吓唬人的，不然你都不敢护着我，还拿钱给人家！”

柳无心突然觉得这丫头的思维有点难以理解，苦笑道，“偷东西，总是不好的。”

洛云泥顶嘴道，“偷东西怎么了！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你以为那些高门大户吃香喝辣的，就不偷不抢吗？”

柳无心突而抬头看她，说道，“你懂的还不少，还知道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

洛云泥不屑道，“这谁不知道，说书的挂在嘴边上，又不是什么难的！”

柳无心道，“那我问你，这世界是谁在制定规则，掌管规则，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

洛云泥道，“当然是有钱人，他们说了算。”

柳无心道，“什么叫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洛云泥怔住。柳无心道，“你必须得懂得，怎样符合自己身份，才能活得更好。偷盗抢劫，杀人放火，那些强到可以窃国的人做这些事可能就不算什么，还被人冠之以雄图大略，受人景仰。可是你呢，你偷一个小小的玉佩，就可能被一群人围攻殴打。你想想你今天被抓了是什么下场，你和我顶嘴，别人会不会听你顶嘴。”

洛云泥嘟着嘴小声道，“你也没听啊。”

柳无心道，“若是你原来，饿极了偷了个馒头包子，我也不会责怪你，可现在我也没饿着你，又没让你去街上要饭，你跑去偷人家玉佩，这偷东西也上瘾的，我不管你怎么行。”

洛云泥低下头，一下子落下泪来。柳无心道，“又怎么了。”

洛云泥道，“我，我想偷玉佩送给你。”

柳无心内心一暖，嘴上道，“胡闹！”

洛云泥道，“你不让我去街上要饭，我才不要白吃白住你的，我要报答你！”

柳无心气得想笑，“就想用偷东西来报答我？”

洛云泥道，“不行吗？看你吃的穿的住的，都是普普通通的，也是没多少钱的样子，我怎么好再吃你的住你的！那块玉佩很贵的，送给你你一定会喜欢！”

柳无心道，“偷来的东西再好，我也不喜欢。”

洛云泥“哼”了一声，扬头顶嘴道，“我偷来的鸡你就吃了很多，你喜欢！”

柳无心看她那几分无赖得意的样子，脸就沉了下来，问道，“你还是不知错是不是。”

洛云泥翻着白眼，撅嘴小声道，“我又不偷你的，要你管！”

柳无心道，“你跟着我，我就管！”洛云泥却是火了，她一把把柳无心推出去，叫道，“你出去！出去！”

柳无心被推出门正纳闷，云泥“轰”一声打开门，一把将脱下的衣服甩在柳无心脸上，柳无心看她又换成了小叫花的装束，问道，“你干什么！”

洛云泥叫道，“我不跟着你了！我要我的饭去！我愿意偷就偷愿意抢就抢，不用你管我！我才不要受你的气！”

洛云泥说完，不理会柳无心在后面叫她，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文的亲，如果您觉得这文勉强能看看，那么在文名的下边有一个“收藏此文章”，您点击一下，就算收藏了，想看的时候，会很方便来看，您若不喜欢了，删除了便是，也不费事，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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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梦想

傍晚的时候下起了细雨，淅淅沥沥的。街上少有人走，柳无心远远地看见洛云泥缩在墙角里，耷拉着脑袋抱着肩，无处躲避风雨。

他走过去，在云泥身边站定。云泥抬眼一看是他，执拗地扭过头去。柳无心道，“回去吧。别闹了。”

云泥决绝道，“不要！”

柳无心道，“我让客栈的小二熬了一锅粥，要了一屉肉包子，还让他们烧好洗澡水，你回去吃饱喝暖洗个澡，很舒服的。”

云泥埋头“哼”了一声。

柳无心笑，把一大把铜钱放在洛云泥的碗里，柔声道，“回去吧。”

云泥破涕而笑，一下子跳起来，仔细收好钱，钻到了柳无心的伞下。

云泥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了干净的衣裳，捧着香喷喷的粥吃热乎乎的肉包子。柳无心看着她贪婪满足的样子，笑。

笑容里有温柔的疼惜和宠溺。云泥捧着碗泪眼婆娑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我要你的钱，捉弄你，还偷东西。我不听你的话，你为什么还管我？”

柳无心道，“你若是觉得感动，那今晚这顿饭算你请好了。”

洛云泥马上按住自己的钱袋，叫道，“不要！你自己说回来请我吃饭洗澡的！”

柳无心看她护财的样子，忍不住问道，“你那么爱钱，攒钱留着做什么？”

洛云泥昂头道，“我也有梦想的！”

柳无心“哦”了一声，感兴趣道，“你有什么梦想，说来听听。”

洛云泥道，“等我攒够了钱，我就支一个小面摊，等小面摊挣了钱，我就可以开一家小面馆，等小面馆挣了钱，我有好多好多钱以后，我就开间大酒楼，亮堂堂的，里面的厨子手艺天下第一，所有有钱的人都来我的酒楼吃饭，来晚了就没地方！”

柳无心听着她的远大理想，点头笑道，“嗯，听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洛云泥扬头笑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梦想？”

柳无心怔了一下，心突然被什么东西很柔软地碰触了一下，一缕柔情伴着惆怅缓缓地扩散开来，涌到唇边，竟然只剩下苦涩的味道。他摇头道，“我的梦想，原来有，但是现在，没有了。”

洛云泥奇怪道，“为什么？”

柳无心看了眼自己的剑，催促道，“吃饭了，别说了。”

洛云泥一口气喝光碗里的粥，将碗向前一推道，“我吃饱了！”

柳无心望着她，探寻道，“那个，你手，还疼吗？”

洛云泥顿时怜惜起自己的手来，一边吹一边撅嘴道，“怎么不疼，肿是消得差不多了，可还是不敢攥拳，不敢用力的。”

柳无心道，“还在怪我打你吗？”

洛云泥低下头，眼圈偷偷红了，嘴上道，“好了啦！我才不那么容易记仇，原谅你这次啦！”

第二天雨下得越发淅沥，洛云泥得到柳无心的授意呆在房里，睡得一个昏天黑地。直到柳无心打着伞湿淋淋地从外面归来，带着冷而湿的雨气，洛云泥揉着惺忪的睡眼，四顾幽暗的房间，嘟着嘴道，“柳大哥你回来了，这什么时候了，黑天了吗？”

柳无心冰凉的手指摸上她的脸颊，她缩着头躲在被窝里，叫道，“你手好凉！”

柳无心笑着，说道，“快起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洛云泥往被子里缩着脖子，眼睛却一下子亮了，笑道，“什么好东西，是给我的吗？”

柳无心的凉手捏捏她的脸颊，催促道，“快起来，快点！”

洛云泥加了件衣服，被柳无心带出了客栈，钻进了一条青砖铺路的巷子，暮色中的春雨颇有几分寒冷，洛云泥裹紧衣服，瑟瑟地打着冷战，狐疑道，“柳大哥，你带我去哪儿啊？”

柳无心无话，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让她躲过一条小水沟，他的手很凉，洛云泥却莫名地喜欢被他牵着，她觉得很安全。

柳无心在一个空荡荡的门脸前停下，牵着洛云泥的手推门就进了去。洛云泥狐疑着，柳无心一直带她进了后院，宽敞的三间屋，庭中还种着花木。

洛云泥四下看着，低头闻盛开的花木的清香。柳无心微笑道，“喜欢吗？这院子，连同前面的门脸，我买下来，送给你。”

洛云泥讶然，“你说什么？”

柳无心道，“这院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喜欢吗？”

洛云泥欢呼一声，不可思议地跳起来，拉着柳无心跑进屋，家具一应俱全，她看着宽敞的房子开心地叫道，“这房子是我的了？还有这院子，前面的门脸，全都是我的了？”

柳无心点亮灯，交给她一叠半旧的纸，说道，“这是房契，你收好，从此这儿就是你的家了，前面的，就是你的小吃店。”

洛云泥看着桌上的房契，遂闷头哭了。柳无心道，“怎么了，高兴事哭什么，没出息。”

洛云泥把房契向柳无心身边一推，说道，“我不要！”

柳无心奇怪道，“为什么？”

洛云泥道，“你买的房子，房契自然归你。没我什么事。不过，”洛云泥抹泪道，“你要是开店的话，我可以给你干活，我很能干的，有了我你就不用再雇店小二了！”

柳无心抚着她的头道，“平时挺爱财的，一个铜钱也放在眼里，现在把个宅子给你，怎么又不要了？嗯？”

洛云泥泫然道，“我，我才不要你这么大礼，我，我什么也没有给你的。”

柳无心道，“傻丫头，你有梦想，等将来你把小吃店做大了，你变成天下闻名的大酒楼的老板，我是你的朋友，到你的酒楼去喝酒，那多神气啊。”

洛云泥一下子热泪横流，哽咽道，“柳大哥！”

柳无心道，“别哭了，以后你开开心心生活就好。记得别再偷东西了，”柳无心笑了一下，“我不想你被一群人追着打，不愿意看你受伤害。”

洛云泥鼻子一酸，扑在柳无心的怀里，泪水滂沱而下。

柳无心刹那无措，但很快拥住她，轻轻地抱住。

洛云泥在他的怀里抽泣，因为擤鼻涕，弄得鼻头红红的，她抹了把眼泪，仰头道，“柳大哥，你给我买宅子，你要走吗？<网罗电子书>要丢下我吗？”

柳无心道，“我，……，我来洛阳本来就是路过，看望一下我干娘而已。现在干娘不在了，我也应该走了。”

洛云泥推了他一把，叫道，“你说谎！骗我！”

柳无心苦笑道，“你又胡闹。”

洛云泥抓着他的手道，“总之我不要你走！”

柳无心道，“好了，别啰嗦了，不请我吃碗面吗？你做叫花鸡手艺不错，不知道你这要开面馆的，做面的手艺如何？”

洛云泥抓着头尴尬道，“我，我是偶尔一次吃人家面馆的面好吃，才念念不忘要开面馆的，我，我其实不怎么会做。”

柳无心笑道，“总要有第一次的，去吧，厨房里有材料，我不挑嘴，不好吃也能凑合吃。”

洛云泥抹干泪，对柳无心做了个鬼脸，去厨房。噼里啪啦一阵折腾，一转头发现柳无心倚在门框看着她笑。

她的脸上被摸了道面粉，看上去很滑稽，她挥手赶柳无心道，“进去进去！不要看！”

柳无心道，“味道怎样先不说，这架势却有几分大厨的样子。”

洛云泥尝了一口新炒的菜，笑道，“就说我是一个天生的大厨，做什么都好吃！”

柳无心道，“真的假的，我尝尝看。”说着钻进厨房，拿手捏了条热气腾腾的萝卜放嘴里，洛云泥在一旁道，“怎么样？”

柳无心点头道，“嗯嗯，不错不错！”

那夜她只是下了点面，炒了个萝卜条。可是柳无心说好吃。看着在蒸腾的热气中埋首吃面的柳无心，洛云泥突然有一种感觉。她很快爱上了那种感觉。

天正阴雨，空宅幽冷，可是因为这碗面，这个人，便一下子有了暖融融的家的味道。

洛云泥泪盈于睫。

天蒙蒙亮，柳无心轻手轻脚进了她的房，站在她床边，静静地望着她。她知道，可是不敢动，装作睡得很熟。

他转身走，出了房门，出了院子，出了前面的店铺，她听到一遍遍轻轻的开关门的声音。

洛云泥闭着眼。泪，凶狠地流出来。

很静。灰黑的夜色压过来，她的身体却突然有了一种轻飘的质感。

阳光中，暗夜里，他温静苍白的笑。别是一种关怀的味道。

洛云泥仰面，屋里幽冷似乎布满尘灰。

欺骗，反目，恨，这些都是不好的。能在最美好的时候结束了，最好。

花木扶疏，阳光上窗。洛云泥站在院子里，洛逸人穿着华美的紫袍，站在海棠树下，用白皙的手指，摘下最先开放的那朵海棠花，放在鼻下，嗅。

他随手将嗅过的花扔在地上，伸手在枝上摘下一大串花蕾，挑唇道，“你不是，真的看上他了吧？”

洛云泥低下头，唤“哥哥”。

洛逸人盯着她，摇头笑，“还真是想不明白你们女孩子，他那样的穷小子，到底哪里好，值得你为他伤心。”

洛云泥沉默。

洛逸人道，“看你扮作小叫花，也是活灵活现的，在他面前笑得那么开心，怎么在我面前，却总是闷闷的。”

洛云泥低着头说道，“云儿，云儿不敢在哥哥面前放肆。”

洛逸人盯着她的脸，笑了一下，“我喜欢你笑嘻嘻的，有时候看你闷闷的样子，就想生气。你知不知道，”洛逸人突然凑近前，表情似笑非笑，在她耳边道，(www.wrbook.com)“看你和他在一起很快乐的样子，我就妒忌。”

洛逸人温热的气息钻进云泥的颈项里，云泥僵着身子，苍白了脸。洛逸人在一旁道，“我警告你，不许爱上他。”

洛云泥低头不语，身体悄悄地向后躲。

洛逸人笑，负手盯着洛云泥道，“他能给你的，是个男人都能给你，不过，他好像真的挺喜欢你，又是想寻柳梦倾报仇，你为什么，不找他帮你呢？”

云泥道，“我们墨绝的武功那么差吗？拿个东西也要人帮。”

洛逸人笑，“即便柳梦倾被‘欺心’反噬，那柳家也是龙潭虎穴，我还真是不放心。”洛逸人望着云泥笑问道，“你不会是，真对他动了心，害怕他发现你骗他吧？”

洛云泥低头不语，洛逸人看她闷头的样子，心头一股火，瞪了她一眼，强自隐忍着。云泥见他生气，更是低着头不说话。

洛逸人盯了她半晌，缓和了脸色，话入正题道，“他是柳家第九子，七年前差点被柳梦倾迫害致死，此番来，该是寻柳梦倾报仇的。这个人突然杀出来，倒有点所料不及。他真的，有那么好的武功吗？”

洛云泥道，“我不曾见他拔剑，但可以确定，他武功很好。”

洛逸人道，“他好像胸无大志，至少现在，不足惧。”

洛云泥极为浅淡地抿动嘴角，没说话。洛逸人道，“你这次去柳家，要当心。琥珀匙必须你亲自去拿，它是你向墨绝求助的证据，即便柳家是龙潭虎穴，哥哥我，也帮不了你。”

洛云泥称是，洛逸人笑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青凤’我已经替你组建好，你拿到琥珀匙，就有资格接掌‘青凤’，与四大家五分天下。”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都在忙，这里好冷清~

看来我被打入冷宫了，很颓废。呜呜呜~

我修改了文案，貌似有点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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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柳家

柳梦倾今年不过三十岁的年纪。执掌柳家十年，他纵欲铺张，放浪形骸。日日盛宴，夜夜笙歌。他善饮酒，千杯不醉，性荒淫，喜怒无常。他用的器具，无一不精致；他身边的女人，无一不俊美。

今夜他正在花园里宴乐。裹着一袭紫金流苏月牙白锦袍，左肩怀处绣着猩红怒放的牡丹花，他半敞着怀，斜躺在南阳白玉床上，嘴角带着笑，观歌舞，饮酒。

他的四周皆年轻貌美的歌姬，一排素衣女子，抱着琵琶轻拢慢捻，一群窈窕的舞女，穿着雅洁的荷叶裙，明眸善睐，长袖齐飞。

柳梦倾轻轻摇晃着水晶琉璃盏里冰镇过的葡萄酒，浓艳的液体在剔透的容器中动荡流转，他看着翩跹的舞女，先是蹙起眉，手狐疑地握紧杯盏，继而轻轻地笑了。

他伸手，做出停的指示，然后指着一个眸子很深很亮的舞女，唤道，“你，过来。”

洛云泥轻轻地垂下头，走过去。

柳梦倾挥手让其他人退下，盯着洛云泥，一伸手将她拉在怀里，端起她的脸，满眼笑。

洛云泥向后，抽出手垂头道，“公子。”

柳梦倾笑道，“你是新来的吧，这舞练了几日了？”

洛云泥道，“三日。”

柳梦倾道，“所有的人，数你最漂亮，也只有你，敢一再出错。”

洛云泥垂头不语。柳梦倾捏着她的下巴小笑道，“你的胆子还真是不小，知不知道在我面前出错，是要受罚的，想吸引我的主意，连受罚也不怕，是吗，嗯？”

洛云泥道，“奴婢不敢。”

柳梦倾道，“不敢！什么是你不敢的！一段舞出三处错，你以为，公子我不知道你是故意的？”

洛云泥向后躲，不语。柳梦倾凑过去，笑，“不过我喜欢胆大有心计的女人，被吓一吓就哭掉，看着公子我就像个避猫鼠似的，好像我就是个会吃人的老虎，那些战战兢兢哭哭啼啼的女人，一看就倒足了胃口，哪里还有什么兴致。”

洛云泥笑而不语。柳梦倾道，“你这步险棋还就对了公子我的胃口。罚就免了。好不好？”

柳梦倾说着，低头看洛云泥，他笑着，洛云泥突然发现他的眼睛笑如弯月，目光是难得的深亮而清透。

一个常年纵情酒色的人似乎不应该有这样深亮而清透的眼睛。

洛云泥愣神之际，双唇已经被柳梦倾伸头过来，轻轻啄了一下。她触电般后闪，柳梦倾嘴角含着玩味的笑，好笑地看着她愕然的样子，转而仰头很爽朗地笑了。

很爽朗。放肆无拘检。

一直以为，好色的柳梦倾，痴迷奇毒的柳梦倾，会有很重的阴邪阴煞气，可不想他目光清透，笑声爽朗。浑身上下不肯受任何羁绊，他的面容，阳刚气十足，浓眉，深目，单眼皮，阔嘴唇，虽不是十分英俊却别有几分难以描摹的男人味道。

他起身扶着洛云泥的肩，从上而下俯瞰洛云泥的脸。他的气息和神态，粗犷懒散中杂糅着种撩动人心的专注和妩媚，让洛云泥直有一瞬间的疑惑。

这个人，真的是柳梦倾吗？

柳梦倾已然一把横抱起她，在她的脖子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摁倒在白玉床上，解洛云泥的衣服。

洛云泥仰面笑着，然后看见柳梦倾凝顿住，变了脸色，骇然住手！

她雪白的肌肤上，左肩下赫然一只展翅飞天的蓝冰凤凰！

柳梦倾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息，危险地半眯了眼，像是一只等待迎战的雄狮。洛云泥敛好衣衫，抬目看他，他忽而就笑了！

他闪电般扣住洛云泥的右手，洛云泥半低下头，左手举着一枚戒指送到柳梦倾的眼前。

柳梦倾看着那枚妖红的牡丹戒指，缓缓地拿在手里，端详，笑问道，“不知洛姑娘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洛云泥道，“但请柳公子，帮一个小忙。”

柳梦倾人前倾，鼻子尖几乎撞到洛云泥的下巴，他的手在她的颈项上轻轻地拂过，目光落在那片柔滑的肌肤上，嘴上笑道，“敬请洛姑娘吩咐，柳某愿意效劳。”

洛云泥拿下他的手，空间被他挤得实在有点小，她只能坐靠在白玉床背上，说道，“我大师兄已经来洛阳了，察你美女窟的事情。”

柳梦倾在她身边坐下，把玩着手里的牡丹戒指，笑道，“我和名成皙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不曾得罪过他。”

洛云泥道，“不，你确确实实已经得罪了他。”

柳梦倾笑道，“怎么讲？”

洛云泥道，“美女窟的女人，是死于‘欺心’，我大师兄怎么会不知道。”

柳梦倾把牡丹戒指在自己的右手食指上套上又取下，笑道，“哦？世人偏要这么看，那我也没办法。”

洛云泥盯着他的眼睛道，“不，你已经有了办法。”

柳梦倾盯着洛云泥的眸子，笑道，“说说看。”

洛云泥道，“你如果没有办法，就不会把沈寻月请来柳家。”

柳梦倾道，“小丫头知道的还不少。我把沈寻月请来柳家，又怎样？”

洛云泥道，“两年前的那件事，江湖上一向有两种猜测。一种是，我大师兄阴险狡诈，他把我藏起来，嫁祸沈寻月，其实是想挫败削弱沈家，一统天下；另一种则是，我大师兄这些年风头太盛，沈寻月联合好柳家，不惜得罪苏家，将我掳走，用以克制打击我大师兄，借此维护如今四分天下的局面。现在你将沈寻月接来柳家治伤，美女窟又突现‘欺心’，你说你得没得罪我大师兄。”

柳梦倾道，“名成皙可是个绝顶聪明的人，他不会不知道，若是沈寻月要杀你，他早就杀了，不一定等着我研制‘欺心’。”

洛云泥叹息道，“你以为，两年前，我大师兄不知道沈寻月是无辜的吗？”

柳梦倾忍不住细细打量洛云泥。这女子素衣黑发，唇不点红，青眸如墨染，整个人怎么看，都是清润如泉水，温润如美玉。

名成皙□出的女人，果然是，好手笔。

柳梦倾于是笑了，“你是说，我要做第二个沈寻月，成为名成皙手下的炮灰。”

洛云泥道，“不是。这次不一样。”

柳梦倾道，“有什么不一样。”

洛云泥道，“这次，有我。”

柳梦倾道，“有你？”

洛云泥道，“是，有我。”

柳梦倾起身，看着洛云泥走下白玉床，顾自在前面快步走，说道，“下次来，光明正大找我来，别假装什么舞女。”

洛云泥跟在后面，低头道，“我也想光明正大来，可是家兄不让。”

柳梦倾一下子顿住脚，问道，“你哥哥，他不让？”

洛云泥道，“是。家兄不许。”

柳梦倾伸手将右手中指的红牡丹戒指脱下来，问道，“他不许，那他把这戒指给你干什么！”

洛云泥道，“家兄说，把戒指给你，你就不会忘了当年的契约。”

柳梦倾忍不住看了洛云泥一眼，突而笑出了声，快步往前走。问道，“他还说什么。”

洛云泥道，“他说，要我拿回琥珀匙。”

不远处就是柳梦倾的房间，他信步到门口，挥退小丫鬟，回头朝洛云泥笑道，“洛姑娘你，确定要进我的房间吗？”

他笑得坏而暧昧，笑影颇有几分意味深长的轻佻。他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等洛云泥。

洛云泥躬身进屋，柳梦倾随后刚一迈进，门自动关上了。

那个房间金碧辉煌，触目之下，是大红的蜡烛，大红的帐幔。

这是一间喜房。

柳梦倾笑道，“你知道，你哥哥和我，在十二年前的契约吗？”

洛云泥道，“我不知。”

柳梦倾道，“他承诺，让我得到柳家家主的位置，并且，把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墨绝的公主，巨大的财富，天下的霸主，统统这一切，都给我。”

洛云泥无语，柳梦倾看着她眼里的愕然，笑道，“他是你哥哥，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洛云泥沉默，与其说那是她的哥哥，不如说那是她的主子。他偶尔会回忆起她不曾记忆的亲情，偶尔也会宠她。可是，他更多的时候，是考她，教训她。

一个月一次的考试。她从霜雪两位叔叔那里学，由他来断定她是不是合格过关。他要求严厉苛刻。很少奖赏。

他们不住在一起，除非他来，她见不到他的面。

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要服从。她必须听。

因为他不仅是她的哥哥，他还是，墨绝的王。

柳梦倾道，“知道你哥哥，为什么不让你光明正大来找我吗？”

洛云泥摇头。柳梦倾捧着她的脸叹息道，“你当真就是这么听话吗？也不知道多问问吗？看你的人，也是个灵心惠质不肯任人摆布的，怎么也会这么糊涂？”

洛云泥嫣然道，“兄长的吩咐，不敢不听。否则，会被他凶。”

柳梦倾道，“被他凶，也比被他送上男人的床，要好许多。”

洛云泥笑道，“你错了，被他凶一顿，最后还是会被送上男人的床。”

柳梦倾也笑了。他捧着她的脸，几乎笑不自持，说道，“真的吗？”

洛云泥道，“真的。”

柳梦倾笑道，“我怎么就没个妹妹这么听我的话？”说完他的人凑到她的耳边，呼吸的气流冲着耳边的碎发，让洛云泥痒痒的。

柳梦倾敛笑，在洛云泥耳边轻声道，“他让你混迹在舞女里来找我，就等于是说，我不用三媒六聘迎娶，就可以拥有你。你懂了吗？你拿着信物，只不过是证明，你是墨绝公主，他来兑现当年的承诺而已。”

洛云泥的脸微微白了。柳梦倾在她的面颊上吻了一口，柔声道，“不过你是高贵的墨绝公主，倾绝天下的大美女，我不会把你当个妾，我不会亏待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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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安排

洛云泥心下了然，这一定是洛逸人的故意安排。他的意思很清楚，在柳梦倾要占有她的时候，她出手制住柳梦倾，逼他交出琥珀匙。

洛逸人和她说过，男人在那个时候，防范最薄弱。

可是，在他这个做哥哥的眼中，她，是墨绝的公主，他的妹妹，还是风尘女子？

也亏他想得出来。他聪明，柳梦倾就那么蠢吗？

洛云泥嫣然笑道，“柳公子，怕是误会家兄了。”

柳梦倾怔住，好笑地看着她。洛云泥道，“家兄虽然严厉，可是护妹之情，人皆有之。婚姻大事，岂同儿戏。云泥上无父母，只有一个兄长可以依傍，何况此事关乎墨绝尊严，家兄身为墨绝王，岂会如此草率从事，将我以一舞女身份，拱手让人呢？”

柳梦倾住手，侧耳听。洛云泥道，“我想不论是在我的心中，还是在你的心中，娶墨绝公主，得巨大财富，做天下霸主，都少不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仪式吧？柳公子夜夜笙歌，环肥燕瘦任你予取予求，今夜不在意，少我这一个吧？”

柳梦倾道，“上天与之，弃之不祥。你现在已经到了我的房里，我还能怎么办呢？”

洛云泥道，“家兄让我扮作舞女而来，只是为了少人注意。我大师兄就在洛阳，我光明正大而来，他一定能随后就到。也正是因为，我是扮作舞女而来，所以家兄才让我拿着信物，用来取信于你。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柳公子你刚才想多了。”

柳梦倾笑道，“我想多了吗？”

洛云泥道，“想多了。”

柳梦倾在桌旁坐下，将水晶杯里的琼浆玉液一饮而空，朗笑道，“听你这么说，倒不像是我想多了，而是我想偏了。哈哈哈，”柳梦倾朗笑着，满满斟了三杯，说道，“来，你过来把这酒全喝了，今日的事就一笔勾销，否则，别想我饶你！”

云泥迟疑，柳梦倾笑道，“三杯清酒，不会饮酒的人也仅仅是薄醉而已，我占不到你的便宜。”

洛云泥恭顺地满饮了三杯，柳梦倾在一旁道，“豪爽！可是在我柳梦倾的地盘上，饮我的酒而不疑有毒，是胆量，但也是，错误。”

洛云泥身体一软，柳梦倾将之揽在怀里，对洛云泥耳语道，“不能相信我，你哥哥他没教你？”

洛云泥被他抱上了床。

柳梦倾为她盖上被子，洛云泥在被子中捏住了腕上的凤凰刀，准备最后一击。

不想柳梦倾俯身在她耳边道，“你忘了提醒我，就算我能惹得起你哥哥，你还有个我惹不起的大师兄。名成皙的女人，在没杀了他之前，我不敢碰。”

柳梦倾说完，竟转入帷帐后，不见了。

洛云泥有点发懵，柳梦倾他想干什么？

屋里熏着一种怪怪的香，淡远，不绝如缕，却有着瞬间的浓郁，好像近在眼前。

洛云泥调整着呼吸，静静地等。

夜到三更。门突然“吱”一下打开了。

隔着纱帐，洛云泥突然很紧张。竟然是，柳无心来了！

洛逸人一定是担心她会失手，所以故意选择在柳无心来寻仇的时候安排她来，他终究是要利用柳家两兄弟的矛盾，让洛云泥渔翁得利。

可是，她不想这样的。现在这个样子，她该怎样去面对柳无心？

洛云泥突然绝望。

柳无心还穿着几天前那件粗布的衣裳，手里还是拿着把剑。

他进屋，不动。

屋里没有声息。柳无心平静道，“大哥，这么多年了，还是不肯见一面吗？”

没有回答。柳无心静静地看着望着床幔，叹了口气。

他说道，“为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是不肯放手。七年前你要杀我，而今，你又逼着我来杀你。”

屋里死一般寂静。

柳无心狐疑，然后慢慢的，一步步走了过来。

洛云泥察觉到了危险。

一道闷闷的撕裂声，伴随着暗器的风声，洛云泥身下的床突然剧烈地旋转起来！大床像是一头形体巨大却灵活异常的猛兽，围着它的猎物东奔西突，勇猛，扑过去，凶狠地一口咬住！

撞击！洛云泥强制自己装出不能动的样子，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如同置身在怒吼的漩涡里，浊浪排空，一时让人喘不上气来！

她几乎想喊叫，呕吐。有一个瞬间，甚至她感觉自己已经飞出去，床呼啸着直压下来，然后突然转角，撞在对面的墙上，然后她听到柳无心的吸气声！

他倒吸了口气，虽然微弱，但是入耳清晰。

床突然很诡异地停了下来，离柳无心的距离仅仅一尺。

柳无心受伤了？洛云泥几乎忍不住就跳起来！他受伤了！

她转而感觉到柳无心强大的杀气。只有极强的高手，才会有的杀气。

柳无心怒了，他的杀气瞬间大盛。他刚进屋的时候，更多的是感伤，而今，是杀戮。

刺骨的生疼，瞬间激发了他内心的野性，很多年了，有一种痛，不能忘。

这次冲击而出的，不是暗器，而是高手。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用的是，弯钩剑。

剑柄一侧尖锐如弯钩，宛若名成皙仰月戒上狼的姿势。

每柄弯钩剑，势如隐忍许久一朝发泄的洪水，剑气铺天盖地。

柳无心拔剑。

他的剑，唤作已诺。

虽不是苏家惊艳天下的杰作，却是江湖闻之色变的凶器。

已诺出，谁为主。

自然是剑为主。任何与已诺交锋的人，生死运命便无人可以掌握，已诺便是生杀的裁判，凌驾于武力的神。

传说它的快和凶猛，甚至可以反噬自己的主人。

百年间，无人可以驾驭已诺。已诺出，剑神现。

柳无心的剑，是已诺！

弯钩剑应声而断，任凭弯钩硬悍地破节而出，带着风声卷入高空，在中途失去控制地栽下来！

它们的四个主人，保持着挥剑的姿势，不可思议地瞪大眼，感觉自己的热血，冲破肌肤，奔流。

柳无心用的剑，竟然是已诺！

已诺。开什么玩笑。四人缓缓地倒地，发出“扑”的一声闷哼。

霜刃凉如雪，上面的血迹很轻快地滑落。

剑入鞘。柳无心用剑轻轻地挑开床的帷帐。

一个女人流泪的眼。

云儿？

柳无心变了脸色，劈手欲拎云泥出来，一道软鞭，凌厉地从他的背后袭来。

柳无心正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右手握剑，身体前倾，左手正欲拉云泥起来。软鞭呼啸着从他的背后袭来，他如果拔剑，与云泥近在咫尺，鞭剑纠缠势必会伤了云泥，他如果躲闪，软鞭更可以直接落在云泥身上。但他若稍稍迟疑，鞭子就会缠住他的脖子，鞭笞他的后背。

柳无心猛地扑在云泥的身上，反剪双手，剑出鞘。

他高大的身躯重重地压了过来，侧转头，鼻尖正好顶在云泥的嘴角！一道微弱的剑光闪过，软鞭在锋利的剑刃处，断裂。

另一道软鞭至。柳无心剑起，右手臂弯揽着洛云泥，人跃起，软鞭断。

房间刹那恢复寂静。柳无心揽着云泥，站立不动。

他静静地感知四周潜伏隐忍的杀机。

许久。

洛云泥骇然。她被柳无心揽在肩侧，从她的角度正好看到刚刚她躺身的床。那床上，正缓缓长出一棵青碧的植物，并用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育蕾，含苞。

一点妖红。

柳家精于毒，有世界上最稀奇古怪的动物和植物。洛云泥骇然看着那一点妖红，正在一点点的，轻缓地绽放。

她恐惧。可是她越是恐惧，越是好奇，想看一看那植物到底要做什么。

柳无心感知到她的异常。侧身出剑，那棵诡异的植物在根茎处断裂，缓缓地，流出血来。

真的是血，好像人一样，殷红的血，在绣花的锦被上，蜿蜒。

青碧的叶，妖红的花蕾跌落在床上，像是春风里醉卧的美人蕉。

柳无心剑尖点地，人高高地跃起来，在一个俯瞰全局的高度，收剑，然后出手。

一剑摧毁了那张大床，四周是轰隆隆的巨响。

柳无心跃起出剑的时候已经选好了角度，所以他身后就是窗。他揽着洛云泥破窗而出。

洛云泥尚未明了怎么回事，柳无心的剑已横在柳梦倾的脖子上，柳梦倾的颈上多了道血口子。

柳梦倾面苍白，仍是笑吟吟地打招呼，“九弟别来无恙啊。”

柳无心道，“别来无恙。”

柳梦倾不理睬颈下的剑，望着柳无心道，“你总算是回来了，大哥等你等很久了。你若恨，就动手吧。”

柳无心撤了剑，冷冷地道，“我警告你，别再拿人试毒了，美女窟若敢再多一具尸体，我就杀了你！”

柳梦倾道，“现在为何不杀我？”

柳无心面露杀机地盯着他，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我是为了整个柳家，才饶你一次。”

柳梦倾的声音有些惆怅，他笑了一下，“柳家？除了仇恨，柳家还有什么值得你留恋顾虑的？”

柳无心道，“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反正美女窟再多一具尸体，我就杀你！”

柳梦倾见他抱着洛云泥裂步就走，在后面唤道，“九弟！”

柳无心定住，柳梦倾道，“既然肯回来了，我们兄弟俩，打也打过了，坐下来喝一杯吧？”

柳无心哼笑道，“我们兄弟，什么时候有坐下来喝酒的机会。”

柳梦倾闭上眼，落寞的，甚至是痛苦的，仰天叹了口气。

一个女人凄厉的叫声响破夜空，柳无心皱眉，柳梦倾悚然厉声训道，“怎么回事！谁让这疯女人跑出来！柳平呢！柳平！”

话说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赤脚跑了过来，瘦得像是道幽魂魅影。

她身上飘着件宽大的白衣，衣带都没有系好，勉强束缚着衣服，无力地松散着。她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嘴角皲裂着，一双凹陷进去的大眼睛在月光中好像脸上两个黑洞，乍一看很是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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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九郎

柳无心怔住，看着那女人，有一瞬间的惶惑和悲凉。

那女人直愣愣地盯着柳无心，突然后退一步，惊颤道，“你是九，九郎吗？”

柳无心默然，揽着洛云泥在那女人身边侧身而过。

不想那女人突然像受了惊的兔子，一下子惊跳起，尖声叫着，“九郎！九郎！”就扑了过来。

她的声音带着种喜出望外的疯癫，她人扑了过来，洛云泥差点就控制不住跳起来，乖乖，怀里已经有人了，她还往前冲啊！

那女人瘦竹枝似的手已然抓住柳无心的袖子，柳无心定住，似乎迟疑了一下，然后挥袖。

那女人被轻飘飘甩出去，跌坐在地上。

那女人的意识似乎很清晰，她不甘心地复又冲上来，叫道，“九郎！九郎你带我走！带我走！”

柳无心任她抱住了自己的一条胳膊，月光下那女人的眼睛似乎有了些许光彩，她仰望着柳无心，流泪道，“九郎，真的是你！你没有死！九郎，带我走，我没有疯，我没有疯！你带我走吧！”

竹林的后面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那女子一听这笑声，惶恐地躲进柳无心的怀里，整个身体惊颤着。

从竹林里走出一个美艳的妩媚佳人，她束着高高的冲霄髻，戴着明晃的夜明珠，穿着金丝光苏绣锦绸，嫣然一笑，嘴角摇曳出一片嫣红。

看着这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洛云泥瞬间想起那枝，倒在床枕间美艳的植物。

她叹息道，“九弟回家，连我这个大嫂见也不见，这就走吗？可是责怪我这做嫂子的，招待不周吗？”

这女人是柳梦倾的妻子，柳梦倾娶的是当年明月门的大小姐，轰动一时的大美女，孟流颜。

这边厢有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孟流颜笑道，“要个疯女人抱着九叔，像什么样子，还不快点拉开来！”

手下人对柳无心行了个礼，唤了声“九少爷”，便来拉躲在柳无心怀里的女人，那女人尖叫着挣扎，“九郎！九郎救我啊，我没有疯！九郎，我没有疯！”

柳无心任凭她被手下人拉开，带走，女人凄厉的呼唤声在夜空回荡，渐渐，消散了。

孟流颜走过来，对柳无心笑得温柔贤淑，说道，“九弟，这位姑娘这是怎么了，交给大嫂吧，你和你大哥聊，我扶她去休息。”

柳无心道，“多谢大嫂美意，我和大哥再无话说，我带她走就好。就此别过了。”

柳无心话音刚落，一个七八岁的小童兴匆匆从竹林里跑出来，清脆脆地唤道，“九叔！”

柳无心身体一僵，那小童已然跑到近前，眉目清秀，举止文雅，向柳无心行礼道，“如亭给九叔请安。”

柳无心用拿剑的手扶住柳如亭，柳如亭一把抱住他的腿，仰面望他，央求道，“九叔好不容易回家了，不要走了，留下来和我玩，我很乖，念书练功，都很乖，会听九叔的话的！”

柳无心抚着孩子的头，浅笑。

孟流颜在一旁道，“如亭，别缠着九叔，找爹爹去。九叔和这位阿姨还有事情，要先回客房休息。”转头对柳无心道，“九弟，家里的客房空着，这位姑娘中的是咱们家的‘醉游魂’，你在外多年没有解药，先去客房为这姑娘解醉吧！”

柳无心望了一眼云泥，云泥连忙闭上眼，整个人沉甸甸地“昏”了过去。

屋里没人。面对柳无心一张铁青的脸，洛云泥唤了声“柳大哥”，低着头不再说话。

柳无心道，“你跑到柳家来干什么？谁让你来的？”

洛云泥道，“我猜，你一定是来找柳家报仇的，所以，我就做了柳家的舞女……”

柳无心道，“你胡闹！”

洛云泥没敢吭气，柳无心看她的样子，说道，“你到底，瞒我什么事？”

屋里的月光如水一般静谧柔软，云泥在柳无心的注视下，更深地垂下了头。

柳无心望着她，愣了半晌。月光中这个女孩儿突然有了一种端庄优雅，冰雪般洁白晶莹的气质，几乎可望而不可触摸，再不复，再也不复，市井中那个鲜活无赖的乞讨少年。

柳无心的心抽痛。

两相无言，洛云泥看着他的脸色，看到他放于膝上的手。

他的手瘦削，硬，有力。还，很温暖。

云泥低着头凄然笑了一下，静静地撕开自己的衣领。雪白的肌肤沁着月光，露出那只翩然飞举的蓝冰凤凰！

柳无心身体向后震了一下，骇然盯着云泥，面色越发苍白。

洛云泥敛好衣衫，跪坐在地上半垂着头，轻声道，“知道我是洛云泥，你还会做我的柳大哥吗？”

柳无心盯着她，没说话。

洛云泥道，“你一定生气我一直骗你。”

柳无心绷着身体。

洛云泥道，“我是个不祥的人。注定的两个命运，死，或者成就伟业，无论哪一种，都是不祥的。”洛云泥顿了一下，道，“说穿了，就是被争夺，身不由己，被别人杀死，或者杀死别人。”

柳无心无话。洛云泥抬起头，眼睛因为有泪光而显得分外明亮，她牵动嘴角，笑道，“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做一个小乞丐，在大街上，遇到柳大哥，得你的疼爱。”云泥泫然泪下，说道，“可是天不随人愿，柳大哥不能开一家小吃店，我，也不能。”

柳无心笑了一下。他的目光，几乎是溺爱的，带着一种别样的宽容与温柔。

洛云泥看得痴了，只觉得内心一股暖流，鼻子一酸，哽咽道，“柳大哥你，不怪我吗？”

柳无心道，“不怪。谁心里没有不能对别人说的秘密呢？我有，你也有。这很公平。”

洛云泥的泪一串串落下来。她突然想起了柳无心那身珍藏的破旧的衣衫，想起他买的小院子，想起这个男人，那么专心的，吃自己做的面。

她一时情感于怀，热泪夺目，柳无心抚着她的头柔声道，“傻丫头，你哭什么，怎么又难受了。”

洛云泥抽泣着擦泪，柳无心道，“你这样的身份，我大哥不会把你怎么样。你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洛云泥唤了声“柳大哥”，一头扑在柳无心怀里，泪如泉涌。

夜深了。以为有柳无心在身边，洛云泥睡得很踏实。所以直到人在眼前，她才被一个陌生的气场惊醒。

没容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被人凶狠地掐住了脖子！

洛云泥握住来人的手，屈膝，狠狠地一脚把来人踹开！

刚刚触摸她的手就知道是谁了，她是云泥见过最瘦的女人，瘦如骷髅。

云泥坐起，看着摔在地上的女人，她竟然，没有武功。

她还是那副打扮，披头散发，宽大的白袍，衣服上有几点殷红的血迹，估计，她被人带走后，挨了打。

她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盯着云泥，嘴唇颤抖着，可怖的大眼睛一串串流出泪来。

云泥四顾，四周空荡荡的，柳大哥呢？

柳大哥，走了吗？

云泥内心一阵愀然。她突然想起，柳无心说，她的身份，他大哥不会把她怎样，他就放心了。

他放心了，就走了。她竟然因为身边有他，傻乎乎的，睡得那么熟。

云泥盯着地上的女人，那女人害怕地缩起身子，依然仇恨地盯着云泥看。那种表情很怨毒。

云泥起身，凑近前，问道，“你是来找柳大哥的。”

那女人恨恨地看着她，流着泪，说道，“就是因为有你，九郎才不要我的！”

云泥道，“你是谁，柳大哥今晚没认出你来，等我告诉他，他就会来找你。”

那女人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转而黯淡下来，摇头自语道，“不可能，九郎怎么会不认识我呢！他说他一生一世，一生一世，都记着我，爱我。”

云泥笑了一下，问道，“那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人道，“我叫星儿，九郎说一看见星星，就会想起我，一看见星星，就好像我在陪着她，他不会，忘了我的。都是因为你，你抢了九郎，是你，抢了九郎，让他不喜欢我了。”

云泥起身点亮灯，拿来屋里的镜子，放在那女人面前，说道，“你自己看看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柳大哥怎么会认出是你呢？”

那女人抢过镜子，凑近前，骇然看着镜中的自己，手轻轻地抚上自己的脸，转而骇然看着自己骨瘦如柴的手。

她蓦然流下泪来，转而欢欣鼓舞，手舞足蹈地欢笑道，“九郎真的是没认出我，我没说我就是星儿！我若是告诉他，他一定会很开心，带我走的！”她说着，丢下镜子一把抓住云泥的手臂，哀求道，“求求你，去告诉九郎，我就是星儿，让他带我走吧！求求你！让他带我走，我一生一世，都再也不离开他了！”

洛云泥道，“你刚刚还要杀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星儿整个人僵住，怔怔地后退了一步，突然发疯般，跪在地上用力的磕头，磕得当当响，嘴上道，“我求你了，求你了！”

洛云泥嫣然，俯下身对星儿道，“要我帮你也可以，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帮你找柳大哥。”

星儿的额头渗出淡淡的血来，她失神道，“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经过漫长的等待，网络终于开通了。原来和我家楼下共用一根线，不知什么原因，我楼下芳邻家里没人，可是连结中断了，我想可能是网线到期或者是断电，我无奈中自己重新装网线，可是要等啊等的，终于开通的，网速很快，开心中~以后可以恢复更新了，敬请观看，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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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探试

洛云泥道，“其实很简单，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就去找柳大哥来救你。”

星儿怔怔地，点了点头。

洛云泥嫣然笑，柔声道，“你和柳大哥是什么时候相爱，你还记得吗？否则我去说，说得不对，他可不相信。”

星儿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很温柔宁静，几乎是追忆道，“那年，我们十四岁。”

“哦，十四岁，那你们，在什么地方遇见的？”

星儿的泪瞬间流了满脸，“我，我家穷，我和我爹卖唱，有了点名气，九郎遇见我，就喜欢我了，我，也喜欢他。”

“那……”洛云泥沉吟道，“他，为什么不娶你？”

星儿黯然道，“我们倾心相爱，可是向我爹提亲的，却是大少爷，不是九郎。”

洛云泥笑了，问道，“为什么？”

星儿摇头道，“我不知道，大少爷提亲，虽然是做妾，可是我爹也不敢得罪柳家，只能同意了。”

洛云泥道，“那，你既然已经嫁给了柳梦倾，成了他大哥的女人，就算你是在刀山火海，他也救不了你了，你还想让他带你走，哼，我看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星儿急狂道，“不会的，九郎爱我的！”

洛云泥起身轻蔑地“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谁？嫁给他大哥，还让他带你走！”

星儿尖声叫道，“不会的，九郎爱的是我！他为了我，差点就死了！他爱的是我！”

洛云泥狐疑道，“什么差点就死了？”

星儿执狂道，“他心软！他一定会原谅我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无论我做错什么事，他都会原谅我，他爱我，为我死也可以！”

洛云泥怒道，“你以为他是你什么人？被你玩弄于股掌之上？你做什么他都会原谅你，他凭什么原谅你！”

星儿骇然后退一步，顶在墙上，怔怔地看着洛云泥。

洛云泥昂头道，“你看我干什么，你嫁给了他大哥，还差点害死他！他为什么原谅你！你还变成现在的鬼样子，我告诉你，他连看也不会看你，更别说回来带你走！我奉劝你，最好别让他再看见你，那样他还会记得原来你漂亮的样子，真的看见你这副模样，不知道会多厌弃你！”

星儿瞪了云泥半晌，歇斯底里地一头冲过来，洛云泥一闪，一甩，星儿被重重地摔在地上。洛云泥在一旁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吗？今天你抱着他唤九郎，他可曾理你？我告诉你，他一定知道你是谁了，他只是不想理你，他恨你，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星儿仰面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突然披头散发地冲了出去！门外传来柳梦倾细细的笑声。

柳梦倾施施然进了门来，笑道，“都说洛云泥是名成皙□出的大家闺秀，看你为九弟这刻毒的样子，可是一点也不像啊！”

洛云泥扬眉道，“怎么，柳公子要去向我大师兄告我的状吗？好像是你，三更半夜先拿一个疯女人来吓唬我！”

柳梦倾道，“是我的错，这就给洛姑娘赔罪。”

洛云泥笑道，“在柳家，哪敢要柳大公子您赔罪。家兄要我取回那样东西，柳公子有什么条件，不妨直接说吧。”

柳梦倾轻轻将洛云泥搂在身边，凑在她的脸边笑道，“傻丫头，那个东西，你的我的，还不是一样吗？相公我先替你收着，反正，当年你哥哥也是承诺，这些，都是嫁妆。”

洛云泥在他的肩侧转头，直视着他，柳梦倾看见她俊美的脸，一双清莹的眸子。

像婴儿的眼睛一样新鲜黑亮，像老人的眸子一样沉静如井。美得让人一个劲想看，想亲近。

柳梦倾的手指抚上了她的眼角，爱怜地端详着，凑近前，深深吸了口洛云泥颈项间的香气。

他叹息道，“好香！”

洛云泥任他的唇沾惹上自己的颈项，笑道，“柳公子，当心被你夫人看见了！我可不想像星儿似的，半疯不傻的。”

柳梦倾揉着她的耳垂，一张嘴啄住了洛云泥的脖子。洛云泥笑道，“就算是亲出印儿来，也算不得是你的。你怕我大师兄，我是不是应该请柳公子你杀了我大师兄以后，再来亲我。”

柳梦倾怔住，捏着她的脸笑骂道，“还真伶牙俐齿！”

洛云泥道，“这么些年，柳公子你，奢华到天下独绝，可是你们柳家并没有扩大经营，算起来你这些年花的，也是我的嫁妆吧？”

柳梦倾捏着她的下巴，笑哼道，“你想说什么。”

洛云泥道，“当年给你的那笔预付的嫁妆，讲好了，只是三分之一，另外墨绝会在我出嫁时送上剩下的三分之二。那把钥匙，只是墨绝为表诚意寄存在你这里的，对柳公子你毫无用处。如今我要拿回钥匙，不是为了毁约，而恰恰是为了履行约定。”

柳梦倾道，“履行约定？”

洛云泥道，“是，履行当年的约定，帮助你，一统天下。”

柳梦倾看着洛云泥，吃吃地笑了。

洛云泥笑，扬眉道，“若是柳公子你，不相信我，不喜欢我抛头露面，那也好，我回去告诉家兄，就说柳公子已经想好了对付名成皙的计策，无需我们出面，只等着你一统天下，来迎娶我就是。”

柳梦倾道，“你是说，你们，要去对付名成皙？”

洛云泥道，“谁让我爹爹当年把我许配给你，而不是许配给名成皙。若是把我给了大师兄，让大师兄去一统天下，岂不是容易。”

柳梦倾笑出声来，叹息道，“你们灭掉名成皙，要我一统天下，当年可没有说，我是做上门女婿的。”

洛云泥道，“难道当年的承诺，不是帮助你灭掉一切强敌，让你执掌柳家，然后执掌天下吗？墨绝的公主，要么死，要么就是要母仪天下，柳公子觉得自己，是做上门女婿吗？”

柳梦倾托起了她的脸，洛云泥直视他，说道，“你是不是一直奇怪，家父当年为什么找上你，而没有找名成皙。是不是你以为，墨绝，对你有特别的企图。否则，你就不会滥杀无辜，十年来一直研制‘欺心’，试图牵制墨绝。”

柳梦倾道，“是。难道你们没企图？”

洛云泥笑道，“聪明人总喜欢把事情搞得很复杂。其实当年家兄受家父命令找上你，只是因为，你爱奢华。”

柳梦倾“哦？”了一声。

洛云泥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当年家父被迫将我抛入世俗，你可以想见，他内心的沉痛。在家父心中，他想做的，能做的，就是找一个肯疼爱我，肯给我最优越生活的人。墨绝奢华，远远超出世人想象，唯有你，似乎有这个天分。至于女人，”洛云泥盯着柳梦倾，笑道，“记得当年的约定说得清清楚楚，我未成年，随便你，一旦我成年后我们结为连理，你就只能有我一个。柳公子，我说得没错吧？”

柳梦倾道，“是，没错。”

洛云泥道，“家父为我找的，就是一个肯给我万千宠爱和优越条件的男人。名成皙太霸道，而且，他不喜欢享受。做他的女人，也不能太享受。”

柳梦倾笑道，“名成皙要是知道原因，一定会难受得要死。就因为简朴而失了天下，这是让人想破头也想不明白的事情。”柳梦倾说着，整个人搂住洛云泥，在她的唇上啄了一下，笑着，在她耳边轻声耳语道，“娘子的理由很充分，不过看样子有件事你还不知道，我想我有必要告诉你。”

洛云泥道，“什么事。”

柳梦倾道，“你爹之所以把你许配给我而不是给名成皙，真正的原因，是我出卖了柳家足以称霸一方的秘方给墨绝，然后嫁祸给我二弟。”

洛云泥身体瞬间僵住。柳梦倾在一旁笑道，“同一个事实，本来就可以有很多种解释，你要相信温情脉脉的那一种，也随你。”

柳梦倾搂着她，笑着揉弄她的脸和项颈，然后手向下，抚住她的胸，头凑过来，炽热的鼻息喷在她的脖子上，张口咬住云泥的耳垂，轻声道，“把嫁妆和钥匙给我，把你，送给名成皙。这本来就是墨绝的计谋。当年天下纷争，我和墨绝的交易人不知鬼不觉，外面的争斗，却不是一般的惨烈。让天下最强的人得到你，财宝和钥匙却在我手里，你们墨绝对我柳家存什么心，还不清楚吗？”

洛云泥的脸苍白。她的心突然在尖锐地，一点点撕裂开的痛。

她知道她自己是被家人抛弃的棋子，可是不曾想，被抛弃得如此彻底。

柳梦倾笑，轻声道，“我告诉你，这天下的霸主让名成皙来当，我很服气。他是英雄，是个真正的男人。他得到了你，他也明知道财宝和钥匙在我手里，可是他，就是不肯和我鹬蚌相争。他也找了个温情脉脉的理由，他娶了我妻妹，我们是亲戚，十来年秋毫不犯。要说最开始，他名成皙经历重创，我们两个旗鼓相当拼起来只有两败俱伤，可是后来，他可是个炙手可热，随便动一动就能让天下风云变色的人物，他对我，却还是秋毫不犯。你懂吗，这就是智慧。只有大人物才会有的智慧。让你们墨绝，心惊胆寒的智慧。”

洛云泥的心很乱。

柳梦倾搂着她笑道，“来，让相公我亲亲，今天你就是全身长刺，我也得吃了你。”

洛云泥神情半是恍惚，柳梦倾一把横抱起她来，俯身说道，“不是我不肯饶你，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勾引上我的九弟。如若你只是利用玩弄他倒也算了，可我用星儿一试，你竟然真的动了些情意。我可不想让他沾惹上你们墨绝，还有名成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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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绝地

柳梦倾横抱着云泥，大跨步穿过幽深的花木，一脚踹开一间富丽堂皇的屋子，把洛云泥放在床上，他的整个人压了下来。

他伸手想点住云泥的穴道，在他的手指接触到洛云泥肌肤的刹那，洛云泥右腕一抖，一刀削向柳梦倾的手。

柳梦倾闪手，直接掐向洛云泥的脖子，洛云泥起腰，抬腿，一屈膝顶向柳梦倾的□。

柳梦倾翻身跃下，手指间勾住洛云泥的衣服，“嘶”一声响，洛云泥突然春光半现，蓝冰凤凰下，跳跃的乳好像受惊的小白兔。

只是一刹那，洛云泥已经随身而上，一边敛裳，一边出刀。

刚才她心神乱，现在她有着种说不出的凶狠。似乎内心窝着熊熊的火，窝着郁结的气，突然一股脑喷发出来一样。

她乱着头发，伴着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叫，手起，刀落，虚实，转折。

她低着头，翻身跃起，一脚踢向柳梦倾的头，双手反剪，齐齐出刀袭向柳梦倾的胸口。

柳梦倾侧身躲闪，收腹下腰，听的衣物轻微的响动，洛云泥薄薄的凤凰刀在他的胸前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不及柳梦倾调整姿势，洛云泥在空中再次翻越，双脚凌空而上，双手向下出刀，正好直直地逼向柳梦倾的前心，刺入，刺深。

柳梦倾感觉到刀尖的冰凉，整个身体下沉，再下沉，最终，后背着地，双脚凌厉地踢向洛云泥的后心！

洛云泥后翻，躲过踢来的窝心脚，一挥刀，横扫柳梦倾的腿。

柳梦倾借势弹跳起来，洛云泥变幻的刀锋已然扫向他的咽喉！

这女人疯了！名成皙并没有教她武功，短短两年，竟然一下子就出落得这么凌厉。

墨绝，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鬼地方！

这女人的刀诡异到极点，身形刀法，太诡异了！

柳梦倾破门闪到院子里，洛云泥轻功得名成皙真传，穷追之下，一眨眼，站在柳梦倾十丈远的地方。

柳梦倾突然停下来，半眯了眼，静静地盯着她。

她微微昂着头，一身雪白的衣半是收敛着，和着乱发在夜风里飘。

淡淡的月光，她的脸苍白如纸，睥睨而冷艳的表情，美，雄霸，而优雅。

柳梦倾一下子想起名成皙。几分神似。

只不过，这女子冷艳。名成皙从容。

柳梦倾一下子就笑了。名成皙养大的孩子，不管她是哪里的公主，她是名成皙养大的孩子，便是到死，也磨灭不了名成皙的印记。

自己向她开刀，墨绝也就算了，恐怕也是得罪了名成皙吧。

也是会，得罪了九弟吧。

柳梦倾突然有几分悲凉。

他要了她的身子，也是得罪名成皙和九弟。他杀了她，也不过如此。

柳梦倾在悲凉之下，仰天一声呼啸，扑了过去！

想他柳梦倾，不管怎么说也是天下的四大公子之一，他想杀人，近在眼前的人，会杀不掉！

柳梦倾杀机一动，洛云泥突然感到铺天盖地令人窒息的压力。

她恨天怨地的情绪已然稍歇，柳梦倾凌厉的杀招压过来，她本能地躲闪，一个不及，只觉得右肩膀“嗖”的一凉，一股液体猛地流出来！

洛云泥心下大骇，一团身，在地上滚出一丈开外。不容她弹起，柳梦倾的软鞭呼啸而至。

洛云泥向上斜逸。

鞭子像是长了眼睛，鞭梢像火舌般追上，洛云泥被轻轻扫了一下，没打实，已经觉得后背的肌肤连着衣裳一起撕裂，被火舌灼烧般的痛！

来不及回味，甚至来不及在意。洛云泥全身的神经已经被那一鞭的痛觉激发出来，整个人几乎没有考虑，伴着一声低啸，身体上跃，飞展，突然鬼影子一样，手中刀旋转如冰风，朝柳梦倾的脸上就招呼过去！

柳梦倾只有一个感觉，快！怎么会如此之快！

他不及收鞭，她已经近至眼前！

柳梦倾的第一反应，就是飞快地后退，手腕一抖，软鞭呼啸着如奔涌的潮水，追了上来！

洛云泥似乎没听见自己背后的风声，她一心咬住柳梦倾，刀用尽各种刁钻的角度，袭击他的眼，鼻，咽喉，头中百会！

柳梦倾躲刀躲得几乎晕了。

软鞭至，洛云泥一个大翻身，忽而跃到柳梦倾的背后，柳梦倾看着自己的软鞭呼啸着向自己鞭打过来！

他欲后闪，可是背后的云泥已经一连串地攻向他的项背！

柳梦倾脖子一凉，他飞快地低头，控制不及的软鞭卷起他飞散的发，生生扯下一大块头皮！

他抖腕，软鞭受控后绕过柳梦倾的肩部，咬向身后的洛云泥。洛云泥心有灵犀，一个大翻身，她飞扬的发贴在柳梦倾脸上，手里的刀已经抹向柳梦倾的咽喉！

柳梦倾手腕泄力控制软鞭，整个人向后仰，向后仰。

洛云泥仰头，手中刀斜挑着，柳梦倾的软鞭从洛云泥的身下呼啸着闯上来！

洛云泥向后大翻身，在翻身之前掷出右手刀，人刚跃过柳梦倾的头顶，左手刀出手，刺向柳梦倾的后心！[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柳梦倾突然背腹受敌。

他斜着身子躲闪后心的刀，洛云泥正好一伸右手，抓住掷出的刀，随后攻过去！

柳梦倾再次抖动手腕，突然发现自己的手中只剩下鞭柄，长长的鞭子在半空中呼啸着，失去控制远远地飞掠出去！

洛云泥掷出的那把刀，没有刺中柳梦倾，却刚好从根部削断了他的软鞭！

柳梦倾冷笑一声，奋力在空中几个起落，人远远地奔逸出去，洛云泥踏步紧追上去！

林木越来越森秀，景致颇有几分小桥流水的清幽。柳梦倾在杨柳的梢头突然驻足一笑，“洛姑娘，你想好了，再追来！”

他说完径直在林木中斜逸着，破门进了一个华美幽静的别院。

洛云泥略有迟疑，人跟着进了去。

洛逸人对她说，即便是龙潭虎穴，他也帮不了她。

明知道是龙潭虎穴，她也得闯。

屋子摆设简单，很宽敞。柳梦倾坐在屋子中央的桌子旁，他竟然有闲情，自己倒了杯茶来喝。

洛云泥站在门边，看他喝了一杯茶，再喝一杯。

洛云泥道，“柳公子，茶是凉的。”

柳梦倾勾着嘴角笑，突然道，“你的伤，不疼吗？”

洛云泥全身的弦紧紧地绷着，没说话。

柳梦倾道，“争夺天下，本来就是男人们的事。何苦让你一个女孩子，拼死拼活的。你若肯乖一点，我今晚，就放过你。”

洛云泥道，“如何，才算乖。”

柳梦倾从腰间拿出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扣在手里，把玩道，“喝了这个，就饶你。”

洛云泥突然笑了，“喝了它，就饶我。那好，我喝！”

柳梦倾有些吃惊地望着她。洛云泥伸手道，“拿来！我喝。”

柳梦倾迟疑着，“你喝？”

洛云泥笑道，伸手走到他身边道，“你认定我不会喝，还把它拿出来干什么，给我吧，我喝。”

她的手伸向柳梦倾的手，肌肤碰触到了小小的水晶瓶，然后突然出刀！

那么近的距离，最适合快而诡异小巧的凤凰刀！

洛云泥的右手摸到了水晶瓶，腕子一抖，薄如蝉翼细若兰叶的凤凰刀顿时飞旋成一片冰轮。

柳梦倾猝尔缩手，洛云泥左腿高踢右腿借桌子的力，人在瞬间在空中翻起，左手的凤凰刀正好锁向柳梦倾的咽喉。

柳梦倾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向后平仰，再仰！

洛云泥正好是向下俯冲，宛若一只凌空的凤凰！

柳梦倾的手按住了椅子下的机关，听的“轰”一声响，他的整个人，在洛云泥的刀即将划破他喉结的瞬间，沉入地下。

洛云泥颈间一颗葡萄大小的碧玉突然跳跃起，发出莹莹的光。伴随着地下机关的开启，房顶上落下了小东西，正好落在洛云泥的正前方。

是琥珀匙！洛云泥无瑕理会柳梦倾，翻身过去拾！

地下的机关闭合。洛云泥拿着琥珀匙，静立在地上。

很诡异。她将琥珀匙往脖子上的碧玉旁一凑，两个物件自动闭合，彼此吸引，用力掰都掰不开！

找到了！真的拿到手了！

不容洛云泥欢欣，脚下突然剧烈地摇动起来！

洛云泥骇然发现，一株株植物破地而出！整个房子都在猛烈地撼动！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一般人的反应，是夺门夺窗而出。

洛云泥闯过去，踹门，门坚冷如铁。跃起踹窗，窗悍然不动。

挥出凤凰刀！

凤凰刀虽然薄如蝉翼，但是削铁如泥。可是，除了溅起的火花，门窗没有任何伤害。

洛云泥攻向屋顶，无功而返。

疯长的植物，开始缠住她的衣襟，她挥刀砍落，那植物竟然在被斩断的瞬间，飞快地愈合，连接！

洛云泥突然记起，柳家，食人花！

她在疯狂地缠绕吞噬自己的植物中躲闪腾起，双脚狠狠地踹在屋顶上，整个人头朝下，凤凰刀开路，如同离弓之箭，冲下了地下！

生死在此一搏，不成功便是做花肥吧！

食人花竟然是如此温柔的触感。

洛云泥用尽毕生精力，内力齐聚刀尖，插入，震裂，飞散，窒息，一片黑暗！

“咚”地跌落，痛！

洛云泥伏在地上，疼痛似乎在身体里爆破碎裂开，侵蚀住五脏六腑！

柳梦倾在一旁，“咦”了一声！

洛云泥听见了那声“咦”，却是痛得爬不起来。

柳梦倾侧头盯着地上的洛云泥，拧眉道，“墨绝，果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你如何能刺破食人花的土？”

洛云泥咬牙隐忍着，痛得出不来气。

柳梦倾一步一步，走过来。洛云泥低着头，浑身像被抽了力气，像是一条任人宰割的死狗。

柳梦倾蹲下身，伸手，探到下巴处，托起云泥的脸。

洛云泥闭着眼。

柳梦倾捏着她的下巴，她苍白的脸上粘着乱发，冷汗伴着血水，滴滴答答地落下。

柳梦倾蹙眉，叹息道，“你不要怪我狠心杀你。实在是，留不得你。”说着他的手探到云泥颈下，试图掰开琥珀匙和墨玉而不成，索性放弃道，“你这么想得到这个东西，就给你。就让它们随着你长眠地下好了。洛姑娘，生死由命，奉劝你，下次投胎，再也不要和墨绝染上任何关系。那是一个，可怕的地方。”

柳梦倾松手，起身，一步一步，走开。

他站定，拿过挂在旁边的软鞭，鞭身在手里轻轻地滑过，然后他，出鞭。

那种力度和速度，绝对可以将洛云泥拦腰鞭断，让她血飞肉溅！

作者有话要说：一写武打我就心虚，汗，不晓得自己这样写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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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让步

柳梦倾一鞭过来，洛云泥突然低头暴喝，动了起来！

她全身像飞快旋转的陀螺，瞬间就冲到了柳梦倾身边。柳梦倾始料不及，闪身避开她的刀锋！

洛云泥趁着他闪身的机会，猛地冲出了门外！

柳梦倾一声低骂，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女人，她半死不活的，却看准了他身后不远处，就是门！

绝对绝对不能让她跑出去！柳梦倾的鞭子几乎还在身后拖着，他的人已经冲了出来！

洛云泥提着一口气，飞快地往前奔！她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去！

她的轻功根底甚好，这两年在墨绝，又学到了新的技巧。她凭着记忆沿着来路向外冲，柳梦倾在后面紧追，然后，他吹响了哨笛！

哨笛声在四面八方嗡嗡作响，洛云泥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提着一口气拼命向外闯！

前有阻拦，后有追兵，侧有包围。

洛云泥红了眼，加大速度，挥动着凤凰刀，向前闯。

那么强大的速度，那么强大的速度下锋利的刀刃，她前面的人哼也没哼，在她冲出十丈远的时候才缓缓倒地。

柳梦倾大骂了一声，发也散了，奔得特别急狂！

洛云泥冲出了柳家！冲在洛阳暗夜的街头！冲向巍巍的城墙，来不及跳，整个人冲下城墙，凌空奔出百丈远，才踏树借力，咬牙接着向前冲！

她奔向美女窟。

她心中坚信，柳无心一定在美女窟！

她坚信，柳无心一定救她！他一定在，他一定救她！

远远的，她撕心裂肺地喊，“柳大哥！”

整个人扑到，猛地喷出一口血！

爬起来，再跑！

果然一个瘦高的身影奔过来，洛云泥一头扑过去，整个人还没来得及抓住柳无心就重重地往下沉，吐血，再吐！

柳无心一把抱住她，急切道，“云儿！云儿你怎么了！”

洛云泥哭不出来，脸上汗泪混着血污齐流，她很想说，柳大哥，你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在柳家！

柳无心身体一下子挺直，瞪着追逐而来的柳梦倾。

柳梦倾停步，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咳嗽！

洛云泥功力较浅，累得吐血，任凭柳梦倾内功深厚，经过一番打斗再一番要命的追逐，也是累得喘不上气，嗓子甜甜的。

柳无心怒目相向。

柳梦倾好久才喘过气来，他抚着胸上气不接下气，说道，“九弟。”

柳无心没说话，心疼地抱着洛云泥，洛云泥闭着眼，气若游丝，又吐了口血。

柳梦倾道，“世上好女孩多的是，你将来想要多少都行，这个丫头，绝对不能留。”

柳无心道，“你对云儿也敢动手！”

柳梦倾喘了几口气，急道，“九弟！你让开，先让我杀了她！你要怪，要给她报仇，就是杀了我，我也没话说！”

柳无心冷笑道，“你想杀她，就先试试你有没有本事杀了我！”

柳梦倾气得一口气喘不上来，猛地一咳，竟也咳出一口血来。他痛苦地仰天，闭上眼，叹息道，“九弟！我知道你恨我，想杀我！今夜你没动手，你顾念的是整个柳家。可是，”柳梦倾看向柳无心，说道，“这个女人，却是不能留的。你也知道了她的身份，我不想你惹来无妄之灾，九弟，你让开！”

柳无心低头，轻轻地抚齐洛云泥的乱发，怜爱地用袖子擦干她脸上的汗和血迹，一把将她横抱起，转身向茅草屋走去。

柳梦倾在后面大喊道，“九弟！你站住！”

柳无心抱着云泥停住。柳梦倾道，“你最后听我一次，事后你要杀要剐，随便你！”

柳无心站着没动，柳梦倾道，“你顾念整个柳家，难道我顾念的，就不是整个柳家吗？九弟，她不是你能爱的，你，放开她！”

柳无心没说话，只是顾自向前走。柳梦倾在他身后，握住了软鞭，切齿道，“你不要逼我！”

柳无心突然回头，怒道，“你也不要逼我！这是美女窟，你是想逼我给那些惨死你手下的女人，给翠儿和我干娘报仇吗！”

柳梦倾突然无话。柳无心道，“你要动手，好！那么多亡魂都看着，来吧！没有你，柳家也不会毁掉，你过来啊！”

柳梦倾突然闭上了眼。

柳无心看了眼怀里的云儿，对柳梦倾道，“云儿有什么罪，墨绝逼她，你们也逼她，杀她！你们男人之间争夺天下，非要以一个女人为借口吗？她分明活生生的一个人，不是墨绝想抛弃就抛弃，想收回就收回的棋子，也不是你们想争夺就争夺，想杀戮就杀戮的猎物！你杀了她，墨绝就不存在了吗？争斗就没有了吗？柳家的罪，就洗清了吗？”

柳梦倾语迟，半晌，怒道，“九弟！她本来就是墨绝的棋子，本来就是天下的猎物！她拿了琥珀匙，打开惊天的财富，她就能颠覆了全天下！她不是你看到的无害的小丫头，她就是妖孽！连名成皙也舍不得杀她，连你，不过相处几天，也为她说话！若留着她，一步步就没人能控制她！想想看，一个小丫头，我杀不了她，柳家的食人花她也能逃脱！你现在救她，就是纵虎归山你知不知道！”

没有人注意，柳无心怀里的云泥，潸然落下泪来。

此时柳梦倾手下的人，纷纷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柳梦倾决绝道，“九弟，你若执迷不悟，非要救这妖女，那就杀了我，杀了这许多柳家的人，在柳家和她之间，你做一个选择！”

柳无心看向柳梦倾的目光冷硬如刀，他反问道，“你以为你们拦得住我。”

柳梦倾执鞭在手，硬声道，“拦不住，也得拦！”

柳无心将云泥搂在身侧，拔剑。

“刷”的一声响，剑光如雪，已诺出。

柳无心一动不动，剑尖对准了柳梦倾。

从远处传来一个温润含笑的声音，“柳兄，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亲兄弟，非要弄得刀剑相向啊？”

柳梦倾看着越来越近清俊的白衣身影，不由绝望，天，这名成皙，他怎么来了！

名成皙转眼间到了眼前，他身后跟着墨醒和龙吟。

他站定，轻轻咳了几声，突然“咦”一声，盯着柳无心怀里的洛云泥，迟疑道，“云儿？”

洛云泥听到这一声呼唤，当下热泪横流，哽咽着唤了声大师兄，整个人宛若归巢的乳燕，跌跌撞撞一头扑在名成皙的怀里。

名成皙一把抱住她，温柔而热切地用脸贴住她汗涔涔的额头。好温暖好熟悉的怀抱，洛云泥一瞬间热泪滂沱而下。

在大师兄身边，从来不曾被人这样欺负。洛云泥内心突然这样想，泪，越发凶猛地流。

名成皙抚着洛云泥的肩，他望了柳无心一眼，转头对柳梦倾笑道，“柳兄好像是因为云儿和自己兄弟生气，不知道云儿这丫头干了什么坏事了，柳兄你和我说，我替你教训她。”

柳梦倾无言。柳无心收剑。

名成皙看了眼云泥背后的伤，对柳梦倾笑道，“看这丫头这副样子，也是被柳兄教训过了，柳兄给我个薄面，饶她这次，我带回去管教就是。若是柳兄还不消气，回头我再领着她去府上谢罪领罚。”

柳梦倾呵呵笑着，朝名成皙拱手道，“名兄客气了，我和洛姑娘是有些误会，误打误撞伤了洛姑娘，还望名兄恕罪才是。”

名成皙笑道，“这死丫头，回来了也不回家去，却跑到柳兄那儿闯祸，回头我一定好好教训，还望柳兄消消气，别和她一般见识。”

柳梦倾道，“哪里哪里，在下得罪之处，也请名兄不要放在心上。”

名成皙笑得像中秋满月的月光，他爱抚地抚着云泥的头，柔声命令道，“云儿，你还敢哭，去，向你柳大哥赔个不是。”

洛云泥抽泣着，恋恋不舍地离开名成皙的肩怀，望着他关心疼爱的眼神，泪一下子又涌出来。

名成皙温柔地用袖子把她的泪擦去，说道，“过去，向你柳大哥赔个不是，不回家跑出去闯祸，看回头我收拾你。”

洛云泥抽泣着，低着头走过去，忍着伤，非常端正到位地向柳梦倾行礼致歉，柳梦倾连连扶住，嘴上道，“名兄你这是干什么，一点小误会，弄得这么正式，要这样说，我不小心伤了洛姑娘，才应该向洛姑娘行礼道歉呢，”说完，不住地朝洛云泥拱手，名成皙走过去还礼，笑道，“好久未曾见柳兄了，还真是想念嫂夫人做得那一手好菜，等什么时候我带云儿去府上拜访，一为谢罪，二来也是为了饱饱口福解解馋啊！”

柳梦倾大笑，寒暄着，名成皙细致地把孟流颜和柳如亭都问了个遍，最后笑道，“如亭今年都八岁了，快和柳兄齐胸高了吧！流霜时常念叨想念姐姐，这次我来洛阳，特意让我带了两大箱贴心的东西，今夜匆忙，回头我这就送去！柳兄，今儿夜深了，咱们回头再叙，我这就先带这不懂事的丫头，回去了！”

双方行礼告辞，名成皙很适时地把目光转向柳无心，柳梦倾在一旁道，“九弟，见过你名大哥。”

柳无心和名成皙相互见了礼，名成皙微笑着，带着洛云泥客气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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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反噬

名成皙带着云泥走远了。柳无心看到云泥临走低头偷偷地望了他一眼。

这个丫头。柳无心的鼻子突然酸酸的。

柳梦倾挥退柳家人，美女窟只剩下他们兄弟俩。

两个人都无话。柳无心等了良久，抽身走。柳梦倾唤道，“九弟！”

柳无心定住。柳梦倾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和你，在这个地方谈事情，很荒谬可笑。”

柳无心道，“你到底想和我说什么。”

柳梦倾道，“知道今夜那个小丫头，为什么能逃出柳家跑到这里找你吗？”

柳无心无言，柳梦倾道，“或者说，我今夜，除了用了点无伤大雅的‘醉游魂’，就没有用毒。而那‘醉游魂’说穿了就是最烈性的酒，算不上毒的。”

柳无心沉默着。柳梦倾在他身后喟叹道，“我被‘欺心’反噬，活不了多久了，沾毒就会即刻身亡。”

柳无心的身体一震。

柳梦倾苦笑道，“若是平时，那丫头想逃，可能吗？”

柳无心转过身，盯着柳梦倾。

柳梦倾负手对着远处的美女窟叹气道，“我知道，我杀了很多人。当初为了争夺家主，我出卖柳家的独门绝技，害死了你二哥和五哥，后来你长大，我用星儿差点害死你，最后，因为爹识破我，我便毒死了爹，杀了爹所有的妻妾。所有这些事，不管你怎么恨我，我都无话可说。”

柳无心盯着他，突然觉得一下子不认识面前的人了。

柳梦倾仰天道，“这美女窟，躺着三十六个女人，因为我试毒无辜毙命，你干娘死，翠儿死，这笔账我逃不掉，也不想逃。”

他说着，对柳无心凄然一笑，说道，“有些事情，一步错，步步错，错到最后自己也无法收拾。从我接受墨绝的条件，和他们开始交易的第一天起，奇＋【书】＋网我就知道自己很危险，但是明知道危险，却忍不住去做。你也知道，我从小没娘，不是嫡生子，一直并不得宠，爹一直把你二哥捧在手心里，全家上下都把你二哥当成未来的主子，而我，动辄得咎，不管我让自己如何能干，都讨不到好。在这个家里，我做得不好，是我无能，我做得好，是狼子野心。左也是错，右也是错！……”

柳梦倾的眼里突然含了泪花，他自我解嘲地笑了笑，说道，“我们弟兄十个，三弟八弟从小夭折，剩下的这八个，除了你，二弟，五弟有才干，其余的，都不可用。我死了，你嫂子和如亭他们孤儿寡母，根本撑不起柳家，我平日多行不义，死后必遭人反扑，柳家现在，就只有你。”

柳无心拧起眉，这个自己毕生最痛恨的人，突然说出这样的话，让他震惊之余，只感到很凄凉。

柳梦倾上前拍了拍柳无心的肩，笑道，“今夜试你的武功，远远高过为兄，我很开心。把柳家交给你，柳家就算是保住了。至于，”柳梦倾停了停，说道，“至于你嫂子和侄儿，你要留，为兄就谢了，你要杀，我也没话说！”

柳无心诧异地盯着他，问道，“你在说什么！”

柳梦倾苦笑道，“我作恶多端，人死为天下笑，我无力保全他们，也只能让他们随人处置。”

柳无心的心一疼，说道，“大哥，我，……”

柳梦倾几乎是热切地听他说。柳无心迟疑道，“我无心接掌柳家。”

柳梦倾苦楚地仰头闭目，叹了口气。

柳无心道，“我不能下决心杀你，就是因为我不想接掌柳家。以前不想，现在，更不想。”

“到现在，你还和我说这种话！” 柳梦倾突然急狂道，“你不想接掌柳家，你想让谁接掌，墨绝，还是名成皙！”

柳无心一时怔住，说不出话来。柳梦倾道，“你不要看着我，我指望不上，我活不长了，最多三个月！我自作孽！可是柳家没人管了！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不堪一击，没有一个可以挺得起来的人！是我错，我做事太绝，把柳家有本领的人全都弄死了，现在就只剩你一个！你一个，你知不知道，就只剩你一个！”

柳无心后退一步，看着几乎发疯的柳梦倾。柳梦倾上前一把抓住柳无心的双臂，说道，“你要我怎么做！要杀要剐，都随便你，你要给你娘报仇，给你干娘和翠儿报仇，也随你！你现在就杀了我也可以！这里是美女窟对不对！你一剑杀了我，把我的尸身扔进去，不用收敛，直接扔进去就好！你杀我啊！”

柳无心推了他一把，喝道，“好了!你发什么疯！”

柳梦倾怔怔看了他半晌，突然吃吃地笑起来，转而仰天笑，笑出了泪，狂笑道，“当年我不择手段得来的柳家，现在竟然是不知道交给谁！哈哈，哈哈哈……”

柳无心又是气恨又是悲悯地看着他，柳梦倾突然扑上来一把抱住柳无心，在他的肩头涕泪交下，唤道，“九弟！都是我的错，是我毁了柳家！你原谅我，不原谅我，你杀了我也好！”

柳梦倾突然抱住他，柳无心的鼻子酸酸的，这应该是他们兄弟之间的，第一次相拥。

有许许多多的恨无法消弭，但纠结上斩不断的血缘，突然令人心碎。

他恨这个男人，可是看见他的绝望，还是忍不住，心，在疼。

心在疼，却还是腾不出空间，去原谅他。

原谅他。娘怎么办。干娘怎么办。翠儿怎么办。

柳梦倾紧紧地抱住他的九弟，那一刻他敞开胸怀，竟是无比的放松。

手足之爱，多久了，他不曾有。

兄弟二人在美女窟旁席地而坐。

柳梦倾道，“九弟，跟我回柳家吧。”

柳无心无话，柳梦倾盯着他手中的剑，说道，“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倒是很希望能死在你的手上。被‘欺心’反噬是死，被自己兄弟杀死也是死。你杀我能打开你心里的结，也好。我死了，去向爹和你二哥五哥，和各位姨娘，请罪。”

柳梦倾接着叹息道，“这都是命！当年我年轻狂傲，心气极高。自以为我利用墨绝，而不是让墨绝利用我。我恨家人甚于恨外人，我一生的悲剧，源于此。

“等真的达成目的，却发觉墨绝已然无法摆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若唯唯诺诺听他们话或许可以苟延残喘，可是我柳梦倾岂能甘心屈居人下，受人利用。两年前洛云泥失踪，苏卿卿死，名成皙和沈寻月一决死战，我就知道墨绝要行动了，十多年我一直研制‘欺心’，妄图牵制墨绝，可是进展甚慢。看墨绝开始动手，我心急求成，才不择手段，反被‘欺心’反噬毒害。我死于自己，也死于墨绝。

“九弟，你接掌柳家，第一不要做的事，是研制‘欺心’，‘欺心’只是传说中牵制墨绝的配方，其毒甚厉，江湖流传着墨绝神秘的诅咒，‘欲灭我墨绝者，死无葬身之地’，我怀疑，‘欺心’本来是墨绝的一个圈套，它根本就是让研制者受其反噬，自取灭亡。墨绝，实在是太可怕了。”

柳无心的眉拧起，月光下他凝重的表情甚是英气逼人。柳梦倾望了半晌，拍他的肩膀道，“第二件事，九弟，你一定要听我的，你不可以，爱上洛云泥。”

柳无心直视他，柳梦倾苦笑道，“我知道你看上她了，她长得美，你对她动了心。可她不是个普通的女孩子，你碰不得。她若为墨绝，势必要灭柳家，她不为墨绝，就是名成皙的女人，名成皙你惹不起。”

柳无心问柳梦倾道，“你知道为什么，我改名叫做无心吗？”

柳梦倾怔住，柳无心道，“天地之逆旅，人生为过客，以过客的眼光看世界，看自己。凡事顺其自然，应时而动，而无操控之心。”

柳梦倾道，“可是说得简单，做起来谈何容易。”

柳无心道，“做起来也容易，就像这把人人谈之色变的已诺，全天下最凶的凶器，也不过如此。”

柳梦倾的目光落在柳无心右手的已诺剑上。半是置疑，半是了然。他的心突然一热，唤道，“九弟，你……”

柳无心道，“我也不是一点没看出她不对劲。一个敢把家安在美女窟的女孩子，性情有点邪，但又通透。她不过十七八岁，相貌又那么美，又怎么会真的是街上的小叫花子呢！她肯黏在我身边，目的应该不简单吧。可是那又怎么样呢？”柳无心望着柳梦倾，说道，“无论她本来是什么身份，是墨绝的公主，是名成皙的小师妹或是夫人，当她穿着破衣，拿着破碗手心向上乞讨的时候，她也就是一个小乞丐，我施给她一把铜钱她就开心，我对她好她就会感动。其实人生事，不过如此而已。”

柳梦倾默然。柳无心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爱上她，就要占有她，或是情生智隔，会被她利用。”

柳梦倾询问地看向柳无心，他的确就是这样想的，难道不是吗？

柳无心道，“如果不是今夜，我们早就分开了。她没有向我提任何非分的要求，我也没说过我的事。不过很平常的一场相遇，有了点交情而已。”

柳梦倾道，“可是你们有了情，再相遇时因为身份变化而成死敌，九弟你本性纯良，我，我放心不下。”

柳无心道，“时局变换，当她不再是小乞丐的时候，我向谁去施舍铜钱。”

柳梦倾怔了半晌，突然后仰躺在地上，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九弟你，竟然是这样想的。呵呵，”柳梦倾突然笑了起来，奇怪道，“你竟然是这样想的，我就纳闷，你怎么就会是柳家的人。”

柳无心道，“如果我凡事不是这样想，你还有机会和我坐在一起，在一旁笑吗？”

柳梦倾道，“已诺是天下最凶险的兵器，洛云泥是天下最凶险的人，柳家是天下最凶险的地方。我死了，却都让你赶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亲，因为要面试，心烦意乱，更新会慢一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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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久违的温存

洛云泥和名成皙坐在马车里，端庄文静地低着头。名成皙轻轻地咳，望着她便笑了。

他笑道，“你这是跟我低头认错呢，我在外面不过做做样子，难道还真收拾你不成。过来，让大师兄看看伤。”

洛云泥躲闪道，“大师兄，我没事。”

名成皙道，“还没事，柳梦倾的鞭子可不是吃素的，过来，让我看看。”

洛云泥于是乖乖地伏在名成皙的腿上。名成皙看了眼血淋淋的伤口，按住她的肩道，“你等一下，我把衣服剪开。”

裂开的布已经被血迹粘住，名成皙在一旁剪开，轻轻地撕下，洛云泥一激灵一激灵地疼。

长长的伤口，从右肩贯穿到左腰。名成皙用手帕温柔细致地为她清洗伤口，洛云泥突然心口一热，泪落下。

有多少次，她挨了洛逸人的打，被关在一个黑屋子里，四周冰冷，有婢女过来涂上药就走了，她一个人熬着，任凭伤口撕心裂肺地疼。

名成皙察觉，叹气道，“哭什么，疼得厉害么？”

洛云泥咬着下唇不肯出声。

伤口翻裂着，名成皙按住云泥的肩，一边轻轻地上药，一边责怪道，“你是不是没长脑子，柳家是什么地方，柳梦倾是什么人，连我也让他三分，你一个人敢从他手里抢东西，是吃了熊心还是吃了豹子胆了？”

他的责怪也透着心疼和关爱。洛云泥咬着唇哽咽着，身体微微地晃动。名成皙按住她的后颈道，“别动。忍一会儿，很快就不疼了。”

许是药膏有些呛，名成皙停住上药，轻轻地咳嗽。洛云泥身体一僵，待名成皙咳嗽稍歇，她抹着泪问道，“大师兄，你没事吧。”

名成皙道，“没事。你不用担心我，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洛云泥默然，名成皙为她上好药，说道，“幸好是皮肉伤，等会儿回去再换衣服吧。今天你能活着出来，也算是你的造化了，受些疼，也让你长长教训，知道不是什么人你都能惹的。”

洛云泥抱着名成皙的腿，红着眼圈回头望他，唤“大师兄”，名成皙抚着她的脸，疼惜地叹气道，“傻丫头，你瘦了。这两年，练了身本事，吃了不少苦吧。”

洛云泥听得那一声“你瘦了”，顿时扭过脸去，哭。

名成皙伸手将她抱起来，避开伤口搂在怀里，洛云泥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哽咽着唤大师兄，伏在他的肩头放声哭泣。名成皙用脸贴着她的头，柔声道，“傻丫头，怎么哭成这样，从哪儿受这么大委屈，告诉大师兄，大师兄给你报仇去。”

洛云泥哽咽着说不出话。她是受了很多委屈不假，可是，无从说。

名成皙搂着她心疼道，“看你累的，这半死不活的，快别哭了，身体吃得消吗？”说着从身旁小匣子里拿出个瓷瓶，倒出粒药丸给云泥，说道，“这是补气疗伤的，你也受了些内伤，吃了药好好睡一觉，醒来就没大碍了。”

洛云泥接过来就吃了。

名成皙道，“给你吃你就吃，不怕我害你吗？”

云泥怔住。名成皙笑道，“两年了，还以为你变了，再也不是大师兄的小师妹，再也不肯放心地吃我给的东西了。”

洛云泥刚停的泪又莫名其妙落下来。

她的眼虽哭得红肿，但是眸子依旧幽清黑亮。她面容苍白，但无疑也是俊美的。名成皙用手抚着她瘦削的脸，温柔地擦掉她脸上的泪，柔声道，“云儿，你总算是回来了，你都快要想死我了，知不知道。这次，再别离开大师兄了，好吗？”

洛云泥软在他的怀里。是，她的大师兄，她从小爱慕的，仰望的大师兄，她再也不会离开这个把她一手宠大的男人。这应该，是她的命。

洛云泥沉沉地睡了。名成皙一身白衣，右手攥拳在嘴边轻轻地咳嗽，形容优雅地站在自己属下面前。

墨醒和龙吟正在等他。

名成皙道，“我查了，云儿受了点外伤，内伤也不要紧，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柳梦倾，应该是被‘欺心’反噬了。”

墨醒和龙吟沉默了半晌，墨醒一头跪在了地上，名成皙道，“你这是怎么了，云儿的事，你只比沈寻风慢一盏茶工夫，不用这样自责。”

墨醒道，“属下没用，这么大的事，竟是沈家先来通知公子。”

名成皙道，“起来吧，这段日子你为了美女窟的事也分心了。你查清楚了吗，柳无心什么来历。”

墨醒道，“柳家第九子，七年前因与柳梦倾一个妾有暧昧，被打得奄奄一息扔在荒郊野外，被拾荒的柳大娘救下，收做义子，后来离开洛阳去拜师学艺，十天前，他回到洛阳的第一天，在街头遇见小姐。……”

墨醒见名成皙嘴角突然挑起来笑了，顿时停住话，名成皙道，“你拣重要的说，比如，他的武功师承何处。他回来，做什么。”

墨醒一直跪着，半低下头道，“启禀公子，查不出来他的学艺经历，但是他的兵器是已诺，应该是师承万剑山。”

名成皙的声音高挑起来，问道，“你说什么！他用已诺！”

墨醒顿首道，“是，他用已诺剑。剑术奇高，一招断柳梦倾的软鞭。”

名成皙拧着眉，面色凝重，沉思了半晌，问道，“他回来做什么，报仇？”

墨醒没有马上答话，他看了看名成皙的脸色，说道，“他好像是来找他干娘的，可是他干娘和义妹死在美女窟了。今夜，他去柳家，却只是用剑划破了柳梦倾的脖子，警告他不要再用人试毒，就，就此罢休了。”

名成皙沉吟着，夜凉如水，他在石阶上来回走着。许久，站定，问墨醒道，“那苍龙青凤的，突然冒出来，谁怎么回事。”

墨醒道，“他们前身是不起眼的小帮派，得墨绝高人支持，前十多天突然壮大，结为同盟，名唤‘青凤’，墨绝在背后操控，推小姐为门主，一时间鲸吞蚕食，势不可挡。”

名成皙笑，负手叹气道，“终于要拿云儿，来和我对弈了。”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墨醒，说道，“你也别跪了，起来休息吧。龙吟，侍候我更衣。”

洛云泥醒来，阳光洒了半床，身子不复昨夜痛楚。屋里静悄悄的，窗外鸟鸣入耳，花木摇曳着日影，是个响晴的暮春天气。

上好的锦绸被褥，浅粉绣花，贴心温暖。洛云泥安心地趴在床上，唇角上挑，独自偷偷地笑。

两年了，不曾睡过这么香这么漫长的觉，醒来了还可以明目张胆心安理得地赖床，不必担心洛逸人打她。在大师兄手底下，是可以有理由偷懒的，何况她原本就受了伤。

只有在大师兄身边，她才生活得，真正像个公主。

门打开了，洛云泥回头，唤“大师兄”。名成皙端着碗香喷喷的瘦肉粥进来，一脸清浅明净的笑。

他在云泥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掀开被子检查伤口。伤口结痂了，有点微微的痒，被他用手指轻轻地按，甚是舒服。

洛云泥趴在床上，仰头对名成皙道，“大师兄，我要吃粥。”

名成皙看过伤，敛好她的衣服，笑骂道，“醒了就知道赖床，口也不漱，就吃粥。”

洛云泥脸上是乖巧讨好的神色，就欲爬起来。名成皙道，“趴着别动了。”

洛云泥扭头看他，名成皙起身到脸盆边，将毛巾放进水里端过来。坐在她身边，拧掉毛巾里的水，一把把为她擦脸。

他的动□宠而温暖，洛云泥的眼里顿时氤氲了水汽。

名成皙细细地擦着她的嘴角，捏着她的鼻子笑道，“少跟我可怜兮兮的，再敢哭你试试。”

洛云泥缩着脖子笑。

名成皙洗了洗毛巾复又拧干，说道，“伸手。”

洛云泥抓过毛巾道，“我自己来就好。”

她自己在那里净手，名成皙起身端了温水和痰盂过来。洛云泥受宠若惊地连忙坐起，说道，“大师兄这使不得！”就欲下床。

名成皙把温水递到她手里，说道，“有什么使不得，小时候你病了，我不也这样端茶送水。”

洛云泥默然。他一向是很宠她的。小时候，经常坐在他的膝头，窝在他的怀里，搂着他的脖子，她喜欢粘着他，喜欢听他的话。

小时候生病，他总是亲自照顾她。有一次他忙，便把她的床搬到了他的书房，她迷迷糊糊在睡梦中醒来，看见大师兄正披着衣服在灯下看东西，她远远地看着，心里很甜蜜很甜蜜。

那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她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幸福最幸福的女孩子。

洛云泥漱了口，膝行过去欲端粥，名成皙道，“别乱动，趴下。刚刚结痂，当心牵了伤口。”

洛云泥有丰富的受鞭伤的经验，被洛逸人打得鲜血淋漓的，也是自己端碗吃饭。在墨绝，挨了打是没理由休息的，功都照练，何况吃饭。所以她微怔了一下，犹自自己去端粥。

名成皙把碗从她手里夺过来，说道，“我来。你张嘴。”

洛云泥愣了半晌，名成皙用勺子碰着她的唇，笑道，“干什么呢，张嘴啊。”

洛云泥乖顺地接了，香浓的味道顿时俘获了她的味蕾。那是她这辈子，永远也忘不了的味道。

五岁那年，大师兄烧了他自己的家，和她住在废墟旁的小棚子里，他自己生火，煮粥。

她已经能帮一点小忙了，能添柴，看锅。大师兄那段时间好像没什么钱，最丰盛的时候，就是买点碎肉放粥里，撒点盐。

他的脸色也不太好，他们面对面坐着吃粥，她小心翼翼不敢多说话，内心却是非常快乐的。

那是她最初的记忆。五岁，貌似还是很小的年纪，可是那段记忆太过于深刻，她想忘也忘不了。

很多人。血。杀戮。大火。

沉默的大师兄。他煮的粥。

她隐约知道，是因她导致的灾祸。可是那时她小，她和大师兄都活着，还有粥喝，她内心曾有一种不敢表达的快乐。

阳光照满了床。洛云泥窝在被子里，在明媚的阳光中像只慵懒受宠的猫。名成皙坐在一旁，拉着她的手，抚着她的头，和她谈笑晏晏。

有人敲门，名成皙说声“进来”，目光飘了过去。

是龙吟，他迟疑了一下，说道，“公子，外面好几位‘青凤’门下的堂主，要见小姐。”

名成皙怔了一下，转而对洛云泥笑道，“你还是偷不成懒了，属下来见你，你换件衣服出去吧。”

洛云泥也是怔了怔，青凤门下的堂主要见她？

哥哥这么快行动了，他自然是不肯给她和大师兄太多相处的时间的。

云泥偷偷看了看名成皙的脸色，他笑得春风和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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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心花

洛云泥换上件乳白色的蚕丝衣，配着紫色暗花的领袖和裙裾。

她用丝带在肩下轻轻束了发，明眸，皓齿，点绛唇。

五位堂主在厅堂里等，见了她不约而同站起来，一下子都说不出话。

很惊艳。很惊艳。

洛云泥笑，落落大方道，“各位堂主，请坐吧。”

她坐在上首的椅子上，进来奉茶的，竟然是龙吟。

洛云泥忙站起来双手去接。龙吟跟了名成皙近二十年，是名成皙的心腹，得力的左膀右臂，私下里见了面，她得端端正正行礼唤龙吟哥哥，他来奉茶，她不敢坐着接。

龙吟笑，低声道，“小姐，现在你可是整个青凤的主子，和公子平起平坐，当着自己属下的面，哪有站起来受礼的，还是坐下吧。”

云儿被龙吟压着坐下，双手接了茶不敢喝。

龙吟为那站着的五人分别上了茶，看着龙吟退出，五个人讪讪地坐下。

洛云泥微微一笑，轻轻扫了那五人一眼，啸山虎王天啸，铁袖狮陈瑾，钻山豹卢威，厉雪狼李千里，闪电蛇花仙细。虽然和这五个人只是初次相见，但之前洛逸人已经把各位堂主的资料画像给她看过了，所以洛云泥对这些人也算熟悉，其余四人倒也罢了，只是那负责情报的花仙细，白面皮，细眼睛，高挑身材，文静带笑，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洛云泥见了他，就好像是在洛逸人面前一般，无来由有点紧张。

啸山虎王天啸年龄最长，一把飘白的髯须，狮鼻大口，他率先起身抱拳说道，“听闻凤主昨夜受伤，我等心下焦急，特此前来看望。”

洛云泥欠身致谢道，“云泥不才，让众位堂主担忧，甚是惭愧。还好有惊无险，伤无大碍。云泥年轻，全靠各位堂主的提点，万望鼎力相助。”

众人说不敢，洛云泥道，“各位堂主，前些日子交办的事，都办好了吗？”

陈瑾道，“我等已然遵命办妥，故此迎候凤主回总堂议事。”

洛云泥道，“我还有事和鸣霄阁谈，请众位堂主先行一步，我随后就到。”

众人面面相觑，洛云泥扬眉道，“怎么，不妥？”

花仙细淡淡笑着，整个人温柔得如同一个大姑娘，起身行礼道，“属下遵凤主令。”

花仙细一带头，众人纷纷遵令，退下。

洛云泥面带微笑目送众人出去，花仙细临别轻轻回眸看了她一眼，很温柔，很轻地笑了一下。

洛云泥却心惊，她好像感觉到了洛逸人意味深长的不悦的表情。

花仙细是墨绝人，洛逸人让他做蛇堂堂主负责情报，那定然是洛逸人的心腹干将，在某种程度上说，洛云泥一言一行都在洛逸人的掌握之中，而花仙细的意思，其实也就是洛逸人的意思。

洛云泥突然有一种无可遁形的恼怒和烦躁。

名成皙从后面走出来，望着她笑。

洛云泥闷声道，“大师兄，你还笑我。”

名成皙坐下，洛云泥温顺地为他倒茶，名成皙接过茶轻轻抿了一口，敲着桌面道，“云儿不是有事和我谈吗，坐下说吧。”

洛云泥坐下，脸微微红了。

名成皙笑道，“和我说话，还用这么为难吗？”

洛云泥道，“我，……，大师兄，对不起。”

名成皙道，“什么事和我说对不起。”

洛云泥低着头不说话。名成皙在很认真地喝茶。

静了片刻，名成皙笑道，“这是怎么了，都是做门主的人了，在人面前低着头不说话，可是不好啊。”

洛云泥偷偷看了看他的脸色，也不知道为什么，心就慌了起来。名成皙手里的茶空了，云泥起身，恭谦地为他续上。

名成皙道，“云儿。”

洛云泥执茶壶“嗯”了一声，名成皙笑叹道，“云儿还是那么乖。”

名成皙的话里，多了种物是人非苍凉的感慨。洛云泥身子一颤，跪在地上，端庄文静地行了一礼。

名成皙道，“你这是干什么。”

洛云泥伏在地上未敢抬首，请罪道，“云儿做错了事，请大师兄责罚。”

名成皙端着茶愣了半晌，笑道，“傻丫头，收起你这些没用的礼数，你现在是青凤的凤主和我谈事情，起来。”

洛云泥道，“在大师兄面前，没有青凤的凤主，只有云儿。”

名成皙发怔，低头细细地喝了口茶。说道，“便是云儿，你跟了我十年，我何曾就打骂责罚过你。”

洛云泥额贴着地，眼眶湿了。名成皙起身扶起云儿，说道，“你没有错，要错的也只能是我，是我没有护好你。”

春空明媚，名成皙和洛云泥对面坐在蔷薇架下，看云泥素手弄茶，姿态娴雅流畅如行云流水。

云泥垂首举茶过头，呈给名成皙。名成皙接过，观其色，闻其香，叹息道，“云儿走后，再没人给我做过如此香醇的茶了。”

洛云泥在日光花影中抬眸而笑，温婉冲灵。她薄红的唇，漾起温柔的笑涡，秋水横波，揉动明亮的光影。

面前女子那美成妖魅的容颜。名成皙望着她，只觉得春风拂过心坎，心花缓缓地绽放开。

品其茶，是宛若旧日的可以滋润心田的味道。云泥柔声笑道，“云儿许久不曾弄茶，生疏了，不知还能不能入大师兄的口。”

名成皙道，“茶为心香，云儿捧给大师兄的，似乎芳香愈盛。”

洛云泥莞尔，端起茶静静地抿。名成皙突然问道，“苦吗？”

洛云泥一怔。

名成皙抿了口茶，抬头见一只绿翅膀的小飞虫没头没脑地飞了过来，他“扑”地吐一口气，小飞虫被气流冲得后退老远，跌翅落了下来。

名成皙目光清明，话语温柔，问道，“云儿，志在天下吗？”

名成皙望着她，洛云泥放下茶，半低着头，思量半晌，摇了摇头。

名成皙笑道，“那，墨绝呢？”

洛云泥良久无语，最后答道，“大师兄，云儿不知。”

名成皙笑，说道，“事关生死，云儿你，不可不知。”

洛云泥低头不语。

名成皙道，“你身为青凤凤主，聚合了数十个小门派，声势浩大，五分天下之势已成。昨夜，你我共处马车之时，你的人发动突袭，取下阜阳，交战处血流成河。云儿，你说我，是战还是和？”

洛云泥惊骇，面色苍白。

斑驳的日影在名成皙清俊的脸上晃动，他温柔笑着，探过身，抚着云泥的额头道，“若是，你只是我的云儿，不甘心呆在鸣霄阁，看上哪块地，问我要，那大师兄给你便是。我养了你十年，莫说是一块地，便是十块二十块，云儿你喜欢，我给了你，还会舍不得吗？”

云泥的发丝柔滑黑亮，一缕缕地从名成皙白皙的手指间，霸气的仰月戒旁滑落，倾泻。

名成皙盯着云泥苍白的脸，叹气道，“可你不再是我从前的云儿，给了你，我没意见，可是给了墨绝，我不允许。”

名成皙的手指滑到了云泥的下颔，托起她的脸，看着。然后莞尔笑，撤去手靠回椅子上。

洛云泥回过神，向名成皙致歉道，“大师兄息怒。昨夜之事，云儿不知。理应命人退出阜阳，向您负荆请罪，可是，云儿出掌青凤，根基不稳，昨夜事虽非云儿所愿，但毕竟是青凤首战，关乎士气人心，云儿，不敢退。青凤愿以金银补偿，数目如何，但凭大师兄吩咐。只求，……，大师兄饶过云儿这次。”

名成皙注目远天，右手中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仰月戒在日光中折射耀目的光。

他扭头对云儿道，“你以为，我是要为难云儿你吗？你身为青凤凤主，对青凤首战，竟然不知情。若真的是你在执掌青凤，在你我二人之间，自然是没有什么不能谈的。可是青凤只是墨绝的木偶，你横在我和墨绝之间，势必要，做一个了断。”

洛云泥不语。

名成皙道，“你的房间，我让紫陌每天打扫，想你的时候，我就一个人在你的房里坐一会儿，看一看。你从小到大，平日里不曾过多在意的一幕幕，却一下子都直逼眼前来。我一直想，我们还会不会再见，会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再见。我再见到的，会是什么样的云儿。还会和我亲吗，还会叫我大师兄吗？说不定云儿有了自己心爱的人，不会再嫁给我了。所有这些，我都想过，但总是不相信，我的云儿，会和我成为仇敌，会杀我。即便这种可能，我也想过。”

洛云泥湿了眼角，哽咽道，“大师兄。”

名成皙道，“这场争端，墨绝蓄谋已久，不可免。之所以用你做旗帜，不过是因为，那种流传天下的说法，死，或者成就伟业。愚昧之人信天命，用你来成就伟业，势必有更多的人追随。而墨绝亲自出马，天下人势必同仇敌忾。你就是那面旗，握在谁的手里，谁就更有资格独霸天下。估计你哥哥也是这样教育你，说我养你，不教你武功，也是别有用心吧？”

洛云泥咬住下唇，低下头。

名成皙笑道，“怎么还是小时候那样子，心里不服气，嘴上又不敢说，就低着头咬下唇，说你多少次了，还是没改。”

洛云泥的牙齿松了下唇，端起茶轻轻地抿了一口。茶凉了，泛起淡淡的苦。

名成皙突然道，“还记得当年，我要杀了你吗？”

洛云泥手一怔，险些泼了茶去。

名成皙望着她，“我爹死了，天下有无数的人想要得到你，留下你，我就有杀身之祸；送出你，我就自认失败，从此江湖再没有我名成皙的立足之地。所以我想过，杀了你。”名成皙仰天，轻轻咳嗽了几声，说道，“天下本无事，就是因为你，才杀机四起，纷争不断，清平盛世转眼成疯狂阴森的修罗场。要抢你的人，全是野心家，想用天命来投机。其实要杀你的人，却都该算是英雄。”

作者有话要说：圣诞快乐！不晓得大家在怎么浪漫愉快呢？在外面吃饭？狂欢？约会？我没出去，我怕冷，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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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情隔

洛云泥捏着杯子，苍白着脸，听。

名成皙道，“或许你忘了，或许你还记得。否则我一直搞不懂，我后来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就总是有些怕我。”

名成皙看了云泥握着杯子的手因用力而有些苍白，他呷了口茶，随声道，“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洛云泥抬目看他。名成皙道，“当年我去杀你，你正在地上摆弄文具，抬头望见我，身体就往后缩，你其实懂了，害怕了。可我笑着走过去把你抱在怀里，你唤了我一声大师兄，就伸手，抱住了我。”

名成皙突然顿住了。似乎突然又感到，云儿小小的身体，女孩子柔弱的呼吸，带着哀求，信任的，惊恐的，又几乎是绝望的，张开手臂，抱住了自己。

洛云泥只觉得瞬间很诡异。

名成皙的目光投在她的脸上，苦笑着道，“就因为，你明知道我要杀你，却是抱住了我。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千百次想，我下不了手到底是怎么回事。直到两年前，你被掳走了，我才真正弄明白，是因为当时，我和你，有了感情。”

洛云泥垂头落下泪来。

名成皙道，“你被我爹抱来的时候，紧紧地绷着嘴角，据说跟任何人从来没说过一句话。你的眼睛，”名成皙盯着她，说道，“很清亮，眼神戒备又无辜。我不知怎么就喜欢上你了，对你笑，你便很温顺地让我抱。和我在一起只一天，我柔声哄你问你，你竟然就开口讲话了，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大师兄，我叫云儿。’”

名成皙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洛云泥垂头任泪无声地掉。

名成皙道，“我那时已经和你朝夕相处了一个月，你粘我，恋我，抓着我的衣襟跟着我，搂着我的脖子在我怀里蹭，你聪明，又听话。我怎么就舍得，真的杀了你。当时我年轻气盛，背水一战，最绝望的时候，不过就是想，大不了我和云儿，一起死了！……”

洛云泥咬住下唇，哽咽道，“大师兄，我知道，……，你对我好。”

名成皙道，“我把你养在深闺，不曾教你杀人放火的本事，你，怨恨大师兄吗？”

云儿摇头。名成皙道，“是我自私，想让你做一个庸常的女人。把你养在家里，以为有我宠着爱着，就足够了。你也从来没和我说过，你想要什么，让我一直以为，你生活得很快乐。”

洛云泥一下子，泪下滂沱。

名成皙轻轻咳嗽，边咳边道，“云儿可曾想过，你现在的凶险吗？”

洛云泥哭着“嗯”了一声。名成皙道，“既是想过，你想怎么做。”

洛云泥咬着下唇无语。名成皙也未曾追问，只不断咳嗽，云泥忧心道，“大师兄。”

名成皙摆摆手，靠在椅子上道，“不碍事。是该吃药了。”

这边龙吟拿着药走过来，捧着白开水。

名成皙服下药丸，挥手要龙吟退下。

洛云泥轻声道，“为何，伤一直就不见好？”

名成皙嘴角荡着笑意，说道，“被沈寻月伤的，哪里就那么容易好。”

洛云泥无语。

名成皙道，“听说，你与柳家的九公子，交情不错。”

洛云泥窘道，“大师兄，我……”

名成皙笑道，“柳梦倾被‘欺心’反噬，柳家无人，势必要交到柳无心手里。你和他有几分交情，就是掀起争端，他或许，不杀你。”

洛云泥低头听着。名成皙道，“沈苏两家，虽有嫌隙，在对待墨绝的事上，却是前所未有的一致，两家联手势在必行。若真是狼烟四起，我和柳家，也无法袖手旁观。云儿，你若败，天下的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介意拥有你，但你若赢，天下其实没有几个男人，能抛开家世，地位和声誉，甘心做你的裙下之臣。我是这样，柳无心，也会这样。”

名成皙说完仰靠在椅子上，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洛云泥捏着茶杯不说话。名成皙唤道，“云儿，你来。”

洛云泥起身过去，名成皙伸手将她搂在怀里，抚着云儿的额头和眼角，目光很是爱怜。

名成皙淡淡笑，俯身，轻轻地吻上云儿的唇。

他的唇瓣温热，云泥的唇有几分清凉。他凑在云儿耳边，对她耳语道，“云儿，还喜欢大师兄吗？”

洛云泥的心带着微微酸楚的甜蜜，缭乱。她半昂起头，温顺地闭上眼。

名成皙捧着她的脸，低头轻轻啄了啄她的唇瓣，停顿住。

云儿保持着昂头闭目的姿势，不知为什么，她突然轻轻地挑动嘴角，笑了一笑。

笑得极其清淡，似乎是少女的甜美和满足，但名成皙却分明感受到苍凉，她的不以为然，嘲弄，讽刺。

名成皙的心抽痛。他突然热切地吻住云泥，~~~``~~`~那个，省略一百五十百字~~~~~~~~~~~

醉如酒，情似水。

洛云泥许久不敢睁开眼，她只觉得很不真实。

大师兄吻她了。他的手，第一次带着男人的欲望，接触自己的身体。

她曾经无数次，用少女的目光，痴痴爱慕这个英俊非常，又对自己宠爱非常的男人。

她身世孤苦。从她有记忆开始，这个男人就是她的天，就是她的家，给她保护，给她温暖，给她爱。

或许没有人知道，她有多依恋他，多爱他。

可是她比他年幼很多。她十岁，他娶了孟流霜，生了孩子，不到两年，又娶了多才而美貌的名妓玄清，甚是宠爱。

大师兄来看她，和她聊天说笑的时间就少了，常常七八天也不见他的踪影。她心里特别难受，很妒忌。

从此她很少说话，他自然察觉，问她是不是不开心了，她摇头，他叹了口气，抚着她的头对她笑说，“傻丫头，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

她依旧不说话。他于是哄了她很久，她在他无奈地想放弃离开的时候，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他，“大师兄，你将来也会娶我吗？”

他笑，骂她傻，然后搂着她对她说，他会。

他说他会。可是他们之间的温存亲昵，却是发乎情止于礼。

重逢之下，亲近，惊喜，欢愉。只是这突然的亲吻，让洛云泥刹那之间，分不清自己内心的悲喜。

情浓，却又忽而有些飘摇寥落。洛云泥无来由的，心，有一点不为人知的疼。

名成皙的眼神也寥落，他柔情地啄了下云泥的唇，轻声道，“云儿你怎么了？”

洛云泥没说话，只是更深地往他的怀里窝了窝。名成皙抱着她叹气道，“云儿，你不志在天下，就不要搅到这天下里来，大师兄舍不得你。真的是舍不得。名沈苏柳四家联手，会与墨绝拼得鱼死网破。最终无论是谁的天下，都已经惨烈不堪。云儿你身份尴尬，很危险。”

洛云泥轻声道，“大师兄，我知道分寸。您不要担心。”

名成皙道，“我不担心才怪。你哥哥，好像不太好说话吧？”

云儿“嗯”了一声，名成皙道，“你怕他，就不要回去了，我去和他说就是。”

云儿沉默了半晌，说道，“不能因为怕，就不回去啊。他是我哥哥，最多打一打骂一骂，能把我怎样。”

名成皙苦笑。说道，“我不想你难为自己，鸣霄阁永远都是你的家，大师兄永远都在那里，等着你。”

洛云泥压住内心的缭乱，稳稳神，人还没进去，心先怯了。

她知道洛逸人在等她。他很生气。

云泥硬着头皮推门进去。洛逸人一身灿烂的华服，斜倚在窗格处，望着漫天的斜阳。听她进来，侧头斜瞟了一眼，复又看斜阳，不做声。

洛云泥规规矩矩跪在地上。

洛逸人突而笑了，说道，“你这是干什么。”

洛云泥垂首道，“云儿不好，惹哥哥生气。”

洛逸人转过身，脸上笑着，目光却像蛇一样盯着云泥，云泥顿时觉得满室生寒。

洛逸人盯着她笑道，“见了他，云儿你，确实柔软了不少。”

洛云泥不敢说话，悄悄低下头。洛逸人远远地笑着，话语轻飘飘吐出来，“少了墨绝的杀气，名成皙的云儿，当真是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啊。”

洛云泥的头越来越低，最后整个上身伏在地上。

洛逸人看着她吃吃地笑了，说道，“你这么怕我，我就这么可怕吗？”

洛逸人“哼”了一声，说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世上只有名成皙疼你，我这个做哥哥的，只会打你骂你，就不知道疼你！”

洛逸人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笑了一声说道，“给你找好的帮手，你不用，非得挨了柳梦倾一鞭子，差点死在他手里，才知道跑着去求人救命。那样子，你就纯洁了，无辜了，就不曾骗他了，是不是？”

洛云泥不敢出声。洛逸人突然怒，一挥手将桌上的茶具甩在地上，噼里啪啦一阵清脆的爆裂声。

他被怒火烧得发红的声音咬牙切齿地传出来，“五个堂主一起去请都请不来，是要我亲自去请，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一直斟酌不好，关于名成皙和云泥的过往，他们的情义，乃至这个突然的吻。我一直觉得有欠斟酌，难以把握~

我想表达的是，名成皙对云泥从小非常宠爱，感情很浓郁，云泥依恋他，也爱他，但是因为他的娶妻，云泥和他之间有一点很微妙的情绪，云泥不会反抗，不表示心里很高兴，而名成皙也知道。他们一直在那种状态下，然后突然分离，洛云泥被掳到墨绝，受了两年非人的训练，乍然相逢，亲是肯定的，但是那种微妙的情绪在相逢的狂喜过后，开始凸现，云泥看似听话，最后还是回到了青凤。我就是把握不好这个尺度，先贴出来，大家提提意见，我以后再修改吧~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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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修改了一下楔子，和第一二三章，热心的亲可以回头看一下，然后给我点意见，再次鞠躬~

第二十二章 融冰

云泥惊颤着，鸵鸟般伏在地上，动也不敢动。

洛逸人盯着她，他的目光似冰刀，让云泥的脊背生凉。

洛逸人却突然隐忍了怒火，靠在椅子上，仰面缓缓地呼出口气，沉默着。

暮色悄然而至，屋里是一点点加浓的幽暗。

云泥跪得久了，在地上偷偷抬眼看洛逸人。

他的华服黯淡了光色。他的整个人仰面靠在椅子上，似乎很疲惫，伤感。

一种让云泥很陌生的感觉，他，在伤感。

隔着幽暗的光线，洛逸人有几分旷放而幽艳的伤感，他察觉了云泥的小动作，声音懒懒的，柔声道，“跪累了，就起来吧。”

洛云泥迟疑了一下，复又低头在地上伏好。洛逸人挑唇笑道，“我让你起来，你不起，当心今晚，就没有机会再起来了。”

洛云泥还在忖度他话里的意思，洛逸人起身走过去，弯腰把洛云泥横抱在怀里。

还是平生第一次被哥哥抱，洛云泥受宠若惊，心忍不住怦怦地跳。

洛逸人抱着她坐在椅子上，一手搂着她，一手轻轻地揉她的膝盖，嘴里薄责道，“就知道跪！你跪着，我就不火不气了吗？”

洛云泥眼眶有些湿，但她深知洛逸人喜怒无常的脾气，也没敢吭气。

洛逸人为她揉了半晌膝盖，转而把她抱得更深，头贴在洛云泥冰凉的脸上，一手环着她的腰，一手抓着云泥的左手，十指交叉，轻轻地揉弄。

洛云泥突然心跳得厉害。哥哥，从来不曾这样亲近她。

洛逸人叹气道，“你竟然敢不回来，快要把我气疯了。”

他的脸贴在云泥的脸上，呼吸的热气喷在云泥的颈项，一种浓重但充满蛊惑的男人味道在云泥的鼻息间流转，让云泥突然产生一种错觉。

一种令她惊恐的错觉。洛逸人的鼻尖顶在她的唇角，她直觉以为，洛逸人会伸嘴咬住她的唇，吻她。

她惊悚地战栗，洛逸人抬头，松手抚上她的脸，在幽暗的夜色中温柔笑了，说道，“怎么了，你怕什么呢，我要打你，早就打你了。”

洛云泥苍白着脸说不出话。洛逸人望着她骇然的神色，拍拍她的脸颊笑道，“傻丫头，我是老虎，会吃了你吗？”

洛云泥惊恐稍歇，在他的怀里无措地松懈下来。洛逸人圈住她，在她耳边柔声问，“真的这么怕我，是吗？”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笑着，深深叹气道，“早知道你这样怕我，当初就不对你那么凶了。你以为哥哥愿意凶你吗，哥哥打你，就不心疼吗？”

洛逸人顿了一下，握住云泥的手，摸着她中指指节上薄薄的茧子，柔声道，“每次打你，我其实都在里间隔着屏风听着。鞭子抽在你身上，听着你隐忍的闷哼，我做哥哥的，心里好受吗？可是你已然荒废了十年，我不严格要求，还有时间再能让你荒废吗？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聪明，肯吃苦，哥哥心里非常喜欢你，只是你总是隐隐和我隔着一层，不苟言笑，哥哥想亲近你，疼你，却总是找不到机会。看你闷头闷脑冷冰冰的样子我就生气，就想发脾气。傻丫头，我是你兄长，还是墨绝的王，你不来亲近我，总不是要我巴巴地处处讨好你哄着你去吧？我不声色俱厉，怎么养成你的凌厉杀伐之气，太过温馨宠爱了，和你在名成皙身边，又有什么区别？你是不是因此就认为我对你狠，在心里记恨哥哥？”

洛云泥湿着眼睛，轻声道，“我没有。”

洛逸人的手指抚着云泥的眼角，轻叹道，“你还说没有。那为什么一见到名成皙，就哭得像个泪人似的，你心里，就那么委屈吗？”

洛云泥无话。一束月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洛逸人的脸上。洁白的月光，幽暗的背景，洛逸人完全褪去了以往的美艳暴戾，洁净俊美得如初初盛开的莲花。

云泥望着他，炫惑着，惶然间如迷途的幼鹿找到归途，欢喜的，转瞬间福至心灵。

血缘至亲。爱深责切。洛云泥一头伏在洛逸人的怀里，唤声“哥哥”，内心涌动着迟来的感动。

洛逸人抱住她，下巴顶在云泥肩上，有几分沉重。他的手指理着云泥的长发，叹了口气，轻声道，“分离了十年，相认也两年了，云儿你还是第一次肯亲近我。想来这也是，我做哥哥的错。”

洛云泥哽咽着，轻声道，“哥哥，是我不好。”

洛逸人笑，在云泥耳边道，“这两年你下跪认错也不曾少，只今天这句，我听着不生气。死丫头，你平日在我面前，若是有在名成皙面前一半欢喜，有在柳无心面前一半无赖，我们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冷冰冰的，我动不动打你，你动不动跪我。今天一下午，我一面生气一面在这里想，你越是疏远，我越是气，我越是气，你越是怕我，怕我，自然又更是疏远我，这样循环往复，何时是个头啊。我是你哥哥，比你年长很多，自然是应该我先让步的。可惜我早没想明白这点，云儿你，肯原谅哥哥吗？”

洛云泥泪下，埋头在他的肩怀里。

洛逸人道，“我从小为王子，都是别人敬畏我，照顾我，讨好我，十二年前墨绝腥风血雨，哥哥在权力中争锋，颇多厮杀决战，越加冷血无情。所以一见到自己的小妹妹，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你看着我一脸茫然，陌生又戒备，再不复是我心目中那个和我心无芥蒂兄妹情深的云儿，我心中失落，难免发火。”

洛逸人叹息道，“我对自己一向苛刻惯了，我不知道怎么宠你，就只有把你当成我自己一样训诫要求你，你达到一个要求，下一个就要求更高。被我这样一点点挑战极限，鞭笞训斥，想来你也是苦楚的。可是云儿，我也是那样一步步走过来的，世上没人比我，更理解你的苦楚。”

云泥哭泣道，“哥哥，别说了，是我不懂事。”

洛逸人道，“我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你怨恨我没关系，其实我也，怨恨我自己。”

洛云泥大恸，洛逸人道，“你别哭，云儿。名成皙把你养在深闺，你哪里知道权力争夺，是多么血腥，残忍无情的事。我身上如不是沾满千万人的血，我如何就能做得墨绝的王。”

洛云泥仰面看他，洛逸人擦去她脸上的泪，叹气道，“你真的，爱名成皙吗？”

洛逸人问这话的时候，语气沉痛中带着悲悯的叹息。洛云泥怔怔地，无措地望着他。

洛逸人捏住云泥的下巴，盯着她的眼睛，静声道，“告诉哥哥，你是不是，真的爱名成皙。”

云泥不答话，洛逸人道，“你五岁被父王扔到这个世界来，凄惶孤苦，名成皙收留你，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养了你十年，对你一直都不错。你无依无靠，受他恩惠，心里感念他，依赖他，但是你确定，是爱他吗？”

洛云泥咬着下唇，脑袋有些发懵，洛逸人捧着她的脸，月光转到了他的背后，他的表情幽幽暗暗的，似乎在笑，很浅淡。

洛逸人道，“你是他养大的，让你去忤逆他，你一定很为难。其实哥哥也不是非逼着你这么做。只是，”洛逸人叹了口气，说道，“只是哥哥一时咽不下那口气罢了。他既然养着你，称霸天下，承诺要娶你，就该耐着心等你长大，一心一意宠幸你。可是他，你才十岁，他就娶了孟流霜，儿子都生了两个，最大的，今年都六岁了。甚至于，他还娶了个□，宠幸非常，为他生了男孩。他这样做，要把你置于何地呢？孟流霜，他以妻礼迎之，就算将来他也娶你为妻，三女共侍一夫，云儿你年幼，心底纯良，性温顺，你是那两个人的对手吗？等你生下孩子，那三个男孩俱已长大，还有你孩子的立足之地吗？名成皙对你，名为宠爱，实则玩弄。我看在眼里，怎能不恼他恨他。不灭了他，就难消我心里的恨。”

洛逸人说最后的一句话，冷静无波，有一点吞音，却是不可一世的雄霸。洛云泥有些骇然，手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

洛逸人却突然感伤下来，疼爱地抚了抚云泥的头，闭目道，“我恨他，又何尝不是恨我自己。如果墨绝不曾抛弃你，你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公主，何曾会给名成皙伤害你的机会。要你，小心翼翼渴慕他那点微薄的宠爱，他娶妻纳妾，你却在一旁委婉言欢。云儿，每逢哥哥想至此，就忍不住心痛，心很痛，恨不得一刀去砍断他的脖子！他既养你，就该爱你，为何乱你的心，又弃你的情！那个男人，……”洛逸人隐忍着，缓缓吐出一口气，说道，“或许你记着他的恩，我却忘不了他的仇，哥哥，实在是不想把你嫁给他。”

洛云泥低头，默默地流下泪来，她不曾擦，只是无声地，依偎在洛逸人的怀里，抱住他。

洛逸人伸手拥住云泥，夜风从窗外吹来，云泥的发缭乱着，扬起，拂在洛逸人的脸上。

洛逸人的下颔顶在云泥的头上，柔声道，“云儿心里却放不下他，是么？”

洛云泥抽泣了一声，算是应了。洛逸人叹气道，“青凤立，阜阳战端已起，天下割裂纷争之势已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云儿要退，怕是已来不及。”

云泥抓着他的肩膀，抬首道，“哥哥，我……”

云泥欲言又止，洛逸人道，“你说。”

云泥迟疑半晌，说道，“我，我想，执掌青凤。”

洛逸人一下子就笑了。

他说道，“云儿本来就是凤主，执掌青凤天经地义，可是因为青凤首战不曾与你商议，心里不高兴，还是，以后再也不想听哥哥话了？”

云泥身子轻抖了一下，低头道，“没有。”

洛逸人道，“仗，必须打。王者的威仪本来就源自生灵涂炭，杀人流血。但是打到什么程度，哥哥由你。你顾念他养育你的情分，或者你心存悲悯，不愿流血天下，这都可以。但条件只有一个，你的青凤要成为最强的，雄霸天下的是你，而不是名成皙。只要你最强，名沈苏柳四家存不存在，我不管，也不介意。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

洛逸人的语气已经恢复到平日里不可置疑的状态，洛云泥虽然还坐在他的腿上，但刚刚兄妹间的脉脉温情已悄然消退，洛云泥低头称是。

洛逸人莞尔，温柔地拿起她颈下透着微光的琥珀匙，笑道，“为了这个东西，我刚才忘了骂你，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

云泥低着头，洛逸人的手抚在她背后的伤口上，柔声问道，“还疼吗？”

云泥摇头。洛逸人道，“把它给我。”

云泥温顺地自颈下取下琥珀匙，交给洛逸人。这时外面有人敲门，云泥连忙从洛逸人身上下来，洛逸人道，“进来。”

花仙细持灯而入，他将灯放在桌上，对洛逸人和云泥行礼道，“禀告龙主凤主，青凤刚刚在对沈苏两家作战中取胜，我们的人闪电撤回，三家死四十三伤一百二十六人。”

洛逸人听了，挥挥手让他出去，一旁的洛云泥，苍白如纸。

作者有话要说：近来更新慢了，没办法，我为了下周榜单必须得存点文，可是偏偏卡住了，卡得吐血，我怕下周玩不成任务进黑名单，就放缓了这周的更新，很抱歉，不过别和我生气，这过新年了，得高高兴兴的，给各位亲鞠躬，并祝新年快乐，2010年能心想事成！

下周我如果上榜，更新会很勤快，各位亲多多支持~，再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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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芒刺

洛逸人的华服在烛光中绽放出荧荧的光彩，他回眸对洛云泥一笑，说道，“看你吓得，脸都白了。你跟我说你要执掌青凤，不会就是想对着他们行礼求和吧？”

洛云泥低着头不说话。洛逸人道，“又来了，你对我的做法不高兴，就不妨说，不许在那里低着头给我摆脸色。”

云泥依旧不语。

洛逸人在桌边坐下，唤人把碎裂的茶具收拾了，上茶来。洛云泥怔怔地听着身边小丫鬟收拾茶具的声音，眼晕心乱，像是被根巨大的圆木撞了一下，又闷，又钝，又痛，又堵。

洛逸人唤了她一声，她没反应，洛逸人盯着她，厉声道，“云儿！”

洛云泥一惊，惶恐地抬头看洛逸人，洛逸人道，“你刚想什么呢？”

洛云泥逼回眼底的泪，昂着头，声音有略微颤抖，她强自平静道，“哥哥。”

洛逸人提了几分兴致，笑望着她，“嗯？”了一声。

洛云泥道，“哥哥下令，突袭苏沈两家，目的何为。”

洛逸人漫不经心道，“敲山震虎而已。”

洛云泥道，“哥哥敲山震虎，名沈苏柳四家联手，哥哥可是有绝对取胜的把握。”

洛逸人道，“没有。”

洛云泥道，“那因何急功近利轻举妄动。”

洛逸人盯着她，笑，负手道，“云儿终于厉害起来了，才向你示好，就敢责备我了，是不是？”

洛云泥跪在地上，俯首道，“哥哥莫怒，云儿不敢。”

洛逸人道，“若是你，要让青凤立足，雄踞江湖，你打算怎么做？”

云泥望了他一眼，低声道，“哥哥你不生气，云儿才敢说。”

这话里所含的柔软和央求让洛逸人很舒服，他笑，诺道，“好，不生气。”

洛云泥道，“恕云儿直言，青凤现在只是一群乌合之众，五位堂主，除了花堂主效忠哥哥，其余四人，原来皆为小帮派领袖，徒有野心，而无实力。屈居四大家族之下，虽有愤恨报复之心，却是见利忘义，游移不定之人。如今青凤五分天下尚未牢固，四大家的实力则是根深蒂固，如轻启战端，惹得四家联手反攻，青凤溃败，不过朝夕之间的事。”

洛逸人负手听着，“嗯”了一声，问道，“然后呢，云儿想怎么做？”

洛云泥道，“依云儿之见，青凤应先避免群战，选拔高手，以单独个战树威名。威名立，则根基稳固，人心思齐。根基稳固，四大家刮目相看，亦不敢轻举妄动。届时我们再图盟友，纵横捭阖，则游刃有余。”

洛逸人听了云儿的话，负手静立，背对着云儿。屋里一时静得让云泥有些害怕。

洛逸人叹息道，“云儿这样想，很对。”

洛云泥怔住。洛逸人回转身，笑道，“看来名成皙没教你武功，多让你读了些书，也是有用的。青凤要想站稳脚跟，的确不能轻易开战。你说的是事实。但是那四位堂主投奔青凤，你如果不用胜仗先让他们尝到甜头就想要管束他们，那简直是痴心妄想。何况，青凤聚合的这群乌合之众，可都是他们的人，你是女流，又年轻，他们拥兵自重，心里根本不服你，能拥立你为凤主，不过是因为所谓天命，你成了他们实现自己野心的旗帜。云儿，与名苏沈三家这三场仗，我用的是墨绝的人手，坐享其成的却是那四位堂主，你说为什么？就是给他们好处。这三场仗，出其不意，攻其无备，墨绝一等一的高手出手，每仗不到半个时辰。我这样做，不但是警示那三家，也是警示你麾下的四位堂主。至于四大家如何反应，你且不必管，全由哥哥应付就是。你只需，在你的属下和敌手面前，立威名而已。”

洛云泥跪在地上愣愣地望着洛逸人，洛逸人道，“还看我干什么，起来吧。”

洛云泥“哦”了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洛逸人笑着，伸手抚她的脸，赏识疼爱之情毕现，问道，“你知道你在受训的时候，霜雪两位叔叔怎样评价你吗？”

云泥摇头。洛逸人道，“他们说你，聪慧冷静，天分奇绝，忍别人所不能忍，不出手则罢，一出手必能惊骇天下。”

云泥低下头，她不知道洛逸人想要说什么。洛逸人叹息道，“青凤其实是个烫手的山芋，吃到嘴里并不容易。云儿你，如此得霜雪两位叔叔看中，不要让哥哥失望啊！”

云泥应了声“是”，洛逸人道，“你要结的盟友，不是名成皙，而是柳家。名沈苏三家皆受攻击，而柳家无恙，因为墨绝和柳家有婚约，现在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是你将与柳梦倾成婚的消息。”

云泥骇然，一把抓住洛逸人的袖子叫道，“哥哥！我！……，你为什么……”

洛逸人笑道，“怎么了？你和柳家确实有婚约不假啊，这连名成皙都不可否认。柳梦倾活不了几天，你嫁入柳家，就是柳家的当家主母，即便柳无心将来执掌柳家，他也绝对没有理由和你为敌。云儿你，”洛逸人突然笑得有点坏，他伸手托起云泥的脸，把玩审视着，笑道，“你对那个柳无心，不是也有那么几分情意吗？柳梦倾死了，你想和柳无心怎么样，没人能管得了你。”

洛云泥脸红了，气道，“哥哥你说什么呢！”

洛逸人拿下手，笑道，“在我的计划里，可没有柳无心这个人。柳家应该是你的，谁也抢不去。”

洛云泥的脸瞬间苍白，语迟道，“哥哥，……，你，你要杀他？”

洛逸人笑道，“听说那小子武功不错，这世上能驾驭已诺剑的人，定有其非凡的本领，他若不能为你我所用，也只能，杀了他。”

洛云泥苍白着脸，后背偷偷地汗下。洛逸人负手笑问，“云儿不会是，舍不得吧？”

洛云泥死死低着头，咬住下唇不说话。洛逸人突然伸过冰凉的手指托起她的下颔，望着骇然后退，汗涔涔的妹妹，洛逸人道，“你怎么了，怕什么呢？”

洛云泥一瞬间吓得就要跪下，无奈下巴被洛逸人牢牢地捏住，他欺进一步，将头凑在云泥的耳侧，唇，就抵在云泥的脸颊上。

他轻声道，“你致命的弱点，就是太多情了。你必须，一点一点给我克服掉。”

云泥惊悚颤抖，洛逸人离开她的脸侧，顺手端起她的脸，审视着道，“我这么美的云儿，这世上的男人也配吗？我告诉你，情是枷锁，除了禁锢和牵制女人，便一无用处。那都是你用不着的东西，你懂吗？”

云泥骇然不语，洛逸人道，“想想名成皙，他爱你吗？他对你也很宠爱喜欢吧，可他宠你又怎么样，为了稳固基业，他娶孟流霜为妻，为了牵制孟流霜，他娶□为妾。柳无心又怎么样，为了柳家他也一样不会对你剑下留情，不信，你就去试试。云儿，你别再傻了，大抵这世上的男人，尤其是那些有本事的男人，视美色不过如同玩物，就是宠一宠玩一玩锦上添花满足一下虚荣心而已，这世上谁会为了你，放弃他一丝一毫的利益？云儿我告诉你，男人是过眼烟云，天下才是你安身立命的凭仗。就算你嫁给名成皙，或者是柳无心，你颜色正盛时宠你几年，你年老色衰呢，你拿什么让男人宠你一辈子？你本来可以让他们惺惺相惜，就那么不上进没出息甘心以色侍人吗？”

云泥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洛逸人说道，“你别怪我又骂你。我说的话不好听，却是最有用。你就在这屋里好好想，要是想不明白，就一直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出去见我！”

洛逸人冷声说完，拂袖而去。

天蒙蒙亮，披着淡薄的曙光，云泥苍白着脸，走出了门。

青凤依山而建，洛逸人竟然在山石清泉旁负手背对着她站立着。

云泥有些错愕，还是规规矩矩走过去，唤“哥哥”。洛逸人的声音没有情绪，问道，“云儿想好了？”

云泥称是。洛逸人道，“现在你心绪平静，但毫无斗志。杀气散而无踪，这种状态，不行。”

云泥低着头默认，没说话。

洛逸人道，“要先养养气，激发一下你的情绪。”

他说完，右手朝天甩了个手势。顿时两个黑衣人从半空袭下，左右夹击，空中只一道细碎的风声。

洛云泥全身的肌肉一下子紧张起来。这种对决绝对不是开玩笑！

她几乎没有意识，凤凰刀出手，迎敌。

没有她思考的时间，她的一刀遭遇拦阻，身子飞快地下仰，挥手迎接另外的一刀。

不留间隙地，双脚腾空，屈膝，上身突然弹起，躲左边，整个人竟然全力攻向了右边。

右边人退，左边人在背后攻击。

洛云泥竟然乘右边人稍稍凝滞的时机，一个大翻身，攻其背后。

至少是在那样短暂的时刻，云泥不必腹背受敌，反而让两个敌手差点纠缠在一起。

但形势很快逆转，那两个敌手配合极其默契，转瞬间擦肩而过，刀锋直指云泥。云泥一咬牙，低身侧头，挥刀。

“叮”的撞击声，另一刀带着清早的寒意转瞬而至，攻向洛云泥。

云泥在迎刀的同时，已然计算好了角度和距离，她足下一扫，激起地上的浮土和碎石。

或许混乱只是短短的一瞬间，攻击者总要排除一下干扰确定一下攻击动作，这短短的一瞬间，对于洛云泥来说就已经足够。

她的人，在浮土和碎石的缝隙中腾挪而起，凤凰刀刁钻而准确地攻向一人的心脏。

以她的速度，她完全可以利用那一瞬间攻向锁定的目标，在另一个人没有完全回味过来的时候，再攻一个措手不及。

可是她的刀锋被一个甚是强大的力量拦住了，那两个攻击者恭恭敬敬跪在地上，行礼道，“王。”

洛逸人挥手让他们退下，这才缓缓地松开了云泥的刀。

洛逸人望了一眼洛云泥散乱的发和额上豆大的汗珠，说道，“你记住，你的优长是快和诡诈，你的应变力极佳，但高手过招，你内力不足，不可久战，哥哥宁愿你败而逃，不许你死。”

艳丽的朝霞破晓而出，落在云泥的脸上，洛逸人盯着她，语气稍缓，问道，“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云泥点头，洛逸人道，“那，记住了吗？”

云泥怔了一下，眼圈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不管云泥做什么，各位亲都可以放心看。她不但不傻，她的心还比任何人都通透~，一个在交战中冷静判断，瞬间的反应力极佳的人，一定不是个糊涂的人。心存疑虑的各位亲，也可以猜猜，云泥到底要做什么，站在一个女孩子的角度上，她会有让大家都认同和理解的理由~

我想写文的人最终会是一个豁达的人，因为她要在不同人物的视角上替人物说话行事，也就是说经常换位思考，也就是说，我也是一个豁达的人，哈哈哈，我笑三声，其实我就是没人赞美，有点寂寞，自己跳出来夸奖一下自己，大家拍我吧，看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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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晏笑

“青凤”凤主洛云泥，竟然向沈苏两家下战帖一决高下，这消息不胫而走，一时天下沸腾。

云泥走在熙熙攘攘的街上，束发，黑衣，宛如初入世事的少年郎。

一个气势汹汹的汉子带人追一个血迹斑斑的文弱书生。街上人尖叫着，四处逃散。

那个文弱书生就倒在洛云泥的脚下。连同云泥一起，被追来的人团团围住。

众人见洛云泥没有害怕求饶，以为她要管闲事，气势逼人地道，“小子，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惹不起的，不要管闲事！”

洛云泥道，“说得对，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她望着为首的高大汉子，笑道，“你若是不得罪我，我就是君子，若是得罪了我，我就是小人。”

为首的汉子被她的面容惊得愣了，伸手欲摸云泥的脸，嘴上道，“小子长这么娘娘腔干嘛，来，让大爷验验身。”

他的手被云泥一刀削落，掉在地上还干净，转瞬血流模糊。

为首的汉子一个错愕，过了半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手被砍掉了，一声尖叫，跳了起来。

众人也错愕，一时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固然也没人想起来去围歼洛云泥。

云泥已经从人的缝隙中坦然走过，文弱书生在后面唤道，“小兄弟，救我。”

云泥站定，头也不回地对书生道，“他说的对，宁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你的确不应该得罪小人。”

云泥话说完，听到后面一句冷清清又懒洋洋地话语传过来，“这是哪位少侠啊，出手这么狠。”

洛云泥转身，端端正正行了个礼，说道，“在下洛云泥，见过沈二哥！”

沈寻风“哦”了一声，笑道，“洛姑娘这么早就来了。”

洛云泥保持着行礼的姿势道，“云泥给沈二哥请安。”

沈寻风还礼笑道，“请安就不必了，若是我待会儿横尸街头，死在洛姑娘你的刀下，我不安也得安了。”

大街上突然没人了。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只流血的断手，黑乎乎的血，似已干涸。

洛云泥望着沈寻风手里的剑。沈家的剑术享有盛名，沈寻月亲手□出来的弟弟，剑术高超，轻功好，具有冷静缜密的思维和超凡的侦查手段，这两年沈寻月重伤垂死，沈家外围全靠沈寻风一手打理。

沈寻风拿的，是苏卿卿的嫁妆，苏家惊艳世人的宝剑，晏笑。

传说它的剑光，宛若娇花的绽放，浓艳，有幽香。

它艳若桃花，香似幽兰，但晏笑不是女人的兵器，它宽而且重，更适合男人的阳刚与霸道。剑身上用暗纹雕篆着瓣瓣桃花，传说中在灯下，那桃花呈现出火一般艳丽的光色。

所以，晏笑还有一个名字，叫做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正是因为有这个美好的寓意，才成为苏卿卿新婚的嫁妆之一。

云泥望着沈寻风手里的晏笑，就忍不住想起苏卿卿。

那是个，多么开心可人的女子啊。大师兄虽然宠她，但管束她甚严，不许她私自外出，她更没有机会结交朋友。她唯一的玩伴和闺蜜，就是苏卿卿。

那一次，大师兄，沈大哥，苏大哥领着卿卿，来她的花园里玩。男人们在一旁喝茶聊天，苏卿卿拉着她，躲到花树下去说悄悄话。

云泥还清晰记得，十三岁那年春天明媚的阳光，那个来到她身边，大她两岁，聪明可人善解人意的苏姐姐。

她们手拉手，并肩在一起玩，凑到对方的耳边，说出自己心中的秘密。

苏姐姐漂亮，笑得特别甜美，总是很开心。苏大哥经常骂她，她却不以为然，做个鬼脸我行我素，什么时候都是高高兴兴的。

云泥曾经奇怪，为什么苏大哥骂卿卿，卿卿却不怕，据说气极了还打过她，她还是不怕。大师兄不曾打骂过自己，可为什么自己就怕大师兄。

苏卿卿时常淘气，她经常易容捉弄沈大哥，沈寻月被她弄得狼狈了，火了，就抓过她要打她，但是也奇怪，她一求饶，沈大哥责备她几句就放了她，最多弹她几下头。

后来才知道，他们相爱了。

沈大哥爱苏姐姐，苏姐姐爱沈大哥。苏卿卿作为云泥最好的朋友，红着脸悄悄向云泥说了。卿卿易容术高明，做针线自然不在话下，她一针一线绣自己的嫁衣，她挑选各种料子和颜色，给沈大哥一年四季的衣服做了五六套。

看着他们的甜蜜，云泥其实很羡慕。少女半是懵懂半是觉醒的青春，她爱着自己的大师兄，可是却不能像卿卿那样，将爱慕演绎得千姿百态，妙趣横生。她只有等，等自己再长大些，等大师兄娶她。

沈大哥只爱苏姐姐一个人，苏姐姐嫁过去，沈大哥就是苏姐姐一个人的。可是云泥不可以，那是她无处可以言说的心事，大师兄虽然宠她爱他，可是他，已经娶了妻。

难道真的是太幸福了连老天都妒忌，沈大哥的新婚之夜，发生了那样的事。

云泥的心乱了。望着沈寻风手上的那把剑，她的心乱了。

苏姐姐的嫁妆。苏姐姐和沈大哥的幸福，苏姐姐的命，毁在墨绝手里。

而她，是墨绝的公主。她去挑战沈家。她，正听她哥哥，墨绝王的话。

沈寻风背对着阳光，盯着她。

正午的阳光直射进云泥眼里，白喇喇的，让云泥有几分昏眩。

未交手而心乱。云泥败已定。何况她本来就没有几分能赢沈寻风的把握。

可是，云泥首战，她不能败。

身败，便会名裂。

身死。云泥突然仰面笑了。死在晏笑剑下，死在它秾艳的色彩和繁盛的幽香之下，倒也是不错的选择，可是她预感，自己不会死。

她的笑容灿烂而清透。她抚额的手指拂过眉梢，突然凶狠地痛下杀招！

沈寻风看着她在正午阳光下净美无尘的笑容，看见这个女孩子黑如墨染清亮的眸子。这么温雅灵透，这么美的女子，就是传说中的洛云泥，名大哥宠溺十年的洛云泥？

她本是名大哥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除了与柳梦倾那一战，没有任何关于她武功深浅的资料。

这个一刀砍断人手却不染任何杀气的女孩子，是名大哥宠着护着，和嫂嫂情同姐妹，哥哥口中乖巧有礼讨人喜欢的，洛云泥？

她向自己行礼，端正优雅，她看着自己手中的晏笑，眼里是湿漉漉的追忆和感伤。

沈寻风明白，这把剑，对于洛云泥的意义。

她望着那把剑的表情和神态，怎么看，都是一个惹人怜爱的女孩子。仿似峰回路转中，蓦然闯进眼帘的一汪泉，清润得直沁人心脾中来。

可是这女孩子，清透地一笑，却突然挥刀攻了过来。

晏笑剑，宽而厚重，凸显力的雄伟浑厚，颜色芳香的装饰不过是徒增刚柔相济的美感。

凤凰刀，小而轻薄，演绎心的玲珑机巧，冰锋水色的质感更注重以柔克刚的智慧。

洛云泥在挥刀的那一瞬，心不再乱，而是空明若冰雪。

她意外的一击，已然占得先机。

刀风如冰针，细锐地钻进衣衫。沈寻风很自然地后退一步，挥剑鞘，闪身。洛云泥眼前一刀却是虚晃，她在出手的同时就已经翻身而上，沈寻风后退闪身，避开的只是她虚招的锋尾，她的人已在空中翻跃，一刀锁向沈寻风的咽喉，沈寻风后仰，洛云泥的刀了悟先机般挥向沈寻风的后心。

像她这样旋风般冲过来攻击，正常的身手应该是一招不中之下，攻对方中下盘，沈寻风实战的经验并不少，他很自然地挥剑格挡，闪身，做好了中下盘的防守和进攻。可是云泥却身翻越至沈寻风的头顶，攻击他的咽喉和后心，打得沈寻风措手不及！

沈寻风拔剑，秾艳的剑光，幽香大盛，一剑之下，却只是虚空。

洛云泥已经远远站在街边上，对沈寻风行礼道，“沈二哥承让！云泥冒然偷袭，不讲江湖规矩，心中惭愧，再不敢冒犯沈二哥天威，敬请沈二哥恕罪。”

沈寻风怔住。躬身行礼的洛云泥也是一脸涔涔的汗。

自己，难道已经输了？沈寻风身体瞬间绷紧，他感觉到了，后心的衣服被刀尖穿破，后心上的皮肤有一点尖锐的痛，皮破了，顶着血珠。

沈寻风汗下。纵然，他明白，真的厮杀起来，云泥的刀在他剑的攻击下会不得不撤走，云泥其实打不赢他，可是，她见好就收，在刺伤他的片刻，不是躲剑再战而是纵身行礼罢战，能在转瞬间做出如此权衡判断，心思之机敏聪慧，沈寻风也暗自钦佩。

这丫头行礼请赢，话却说得滴水不露。她既是已经承认偷袭，说再不敢冒犯天威，他一个大男人，总不能不认账不认输，挥剑冲上去杀了她吧？

何况，虽然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但她总归是名大哥的人，哥哥在他临行前也是吩咐自己，只能教训，不能杀她。

沈寻风沉着脸，一时之间，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竟然就这么着了这丫头的道，说出去，他沈寻风一拔剑就输，在三招内被人刺破后心，这个脸，真是有点丢不起。

洛云泥抬头看沈寻风，抹了把脸上的汗说道，“沈二哥莫要生气，云泥过些日子去拜访沈大哥，到时候再向沈二哥请罪，由您责罚就是。”说完，她仰首而笑，竟一溜烟跑走了。

街四周空荡荡的，那丫头的笑影犹存。正午的太阳白花花热辣辣的，沈寻风站在街中央，握拳咬牙，憋了一肚子火。

大晌午在大街上决战，本来就透着诡异，这样子就输了，他沈寻风接手的事，从来没出过这种岔子。

一个念头猛然蹦出来，沈寻风身子一紧，心开始发颤。他挥剑，洛云泥避其剑锋，撤其刀，人飞掠。但他原本有一个机会，改剑而动，把剑横在她的脖子上的。

这样，她用刀刺破他后心的肌肤，他用剑抵住她的脖子，他们之间看起来可以是平手，即便真的拼命，那丫头会输。

可是他为什么没有改剑而动，而是让那丫头飞掠出去了？

他掌管情报，自诩江湖第一。对细小事情的敏感度和反应力向来超乎常人，那洛云泥，竟然能靠机敏赢他。

沈寻风一阵恐惧。即便明知道那丫头其实不是对手，他还是禁不住恐惧。

作者有话要说：文章写到这里，我想应该差不多三分之一了，情节会一步步展开，会有舒缓，会有激变。事实上，我一向喜欢骤然转折的人生，尤其是在故事里，我爱上了那种人生巅峰峡谷荡气回肠的真实触感，在情理之中，出意料之外。

写文写到这里，心情已经平静了。我每次开新文，都会有一段忧郁症时期，极度悲观不自信，患得患失，丧气话伤心事一层层地出，会计较点击，评论，收藏，会因为文冷失落彷徨，会灰心，乃至怨天尤人。我于是常常不认识我自己，我常常困惑我那时候是意识支配行动，还是行动支配我的意识。请原谅我那种抵死的焦灼吧，我年纪大了，写文很久，没什么名堂，可能以后写字的机会也不是很多了，难免会计较，自己怎么就不能写个像样的东西让大家喜欢呢？~~当然，大家谁也别问我为什么写文，这问题就像问我为什么活着一样，我会不知所措~

但是心情平静下来，就好多了，不再狂热愚氓地想留住。其实我一直明白，作者和读者之间，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相遇或者擦肩。有时候相互青睐的时间很短，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心灵相触，甚至比夫妻情爱还要亲厚。

这个文，现在看起来还是云遮雾罩的，女主男主的纠葛与线索似乎还不很清楚。这个故事于我，在胸壑中已经很熟悉，我只想一点点翻开最关键的牌，我只是想找到有耐心和缘分的读者陪着我，然后听亲们长舒一口气，啊，是这样啊~

最后能有这样的感叹，我全部的心就已经满足。曾有人说，写作是为了有人爱，我虽然不敢逼问自己这个问题，但是我想我有一部分是因为寂寞，所以讲故事，偷偷吐露自己的心，渴望别人的了解和陪伴~

今天心情不是很好，所以絮絮叨叨这么多，先热情拥抱各位亲，然后，鞠躬~然后，我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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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淬炼

幽静的溪谷，缓缓的风，曲径通幽处，修长叠秀的翠竹掩映着朱亭画栏。沈寻月穿着一件月牙白的麻布衫，躺靠在长竹椅上，下午的阳光斜射过竹林，纠缠在不远处盛开的石榴花上，然后摇曳着地落在沈寻月的襟怀里。

与名成皙那一战后，沈寻月腰以下皆残废，再也不曾下过地，走过路。他也不能坐，最好的状态就是这样半躺着，被人抬出来晒晒太阳。

他依旧俊朗，脸上的表情，俊美平静地带着笑，仿似这青葱蓬勃阳光明媚的初夏的天气。

两年前，垂死的沈寻月醒过来，沉默消沉了半个月，就笑容言语，恢复如初了。他一向好姿仪，襟怀气度俱是极佳，即便残废瘫痪，仰慕者依然不绝如缕。他很少见客，但凡见过沈寻月的人，见他光风霁月的表情，听他让人如沐春风的谈吐，仰慕之余，就禁不住在心里恨上名成皙。

那名成皙，自己养个妖孽，酿成了祸害，却对沈寻月下这般毒手！

沈寻月总是一笑，自己技不如人，不关别人事。

他看见沈寻风黑着脸走过来，看弟弟那别扭的样子，就忍不住笑了，问道，“寻风，这是怎么了，是，输给那个丫头了？”

沈寻风在旁边的小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握着晏笑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气闷道，“哥，我，……”

沈寻月浅笑，他明了，这个弟弟一向优秀，做事力求完美很少出现差错，今天一定是吃了亏，心里不是一般的沮丧。

他问沈寻风，“怎么了？被那丫头耍了，上了她的当了？”

沈寻风气闷地向哥哥说了原委，沈寻月沉吟半晌，淡笑道，“她力不能胜，用这法子，倒也难得。”

沈寻风道，“哥，她这种机变力，稍加打磨，会很可怕。”

沈寻月拧眉道，“你想说什么。”

沈寻风迟疑片刻，握剑的手指越发苍白有力，他很快速地吐出一句话，“我们应该杀了她！留着她怕是祸害！”

沈寻月转头望向阳光下青翠的竹林，内心叹了口气，笑着看向弟弟，温和着口气道，“你以为你想杀她，就能杀她？”

沈寻风道，“哥！你到底在顾忌什么！”

沈寻月道，“我没有顾忌什么。我说的是事实。你自己说实话，今天，就算你不放她走，你就能杀了她吗？”

沈寻风的眼睛几乎红了，闷声道，“青凤已然向我们沈家开战，就算她背后潜伏着高手，我也带了人去，真的打一仗【www.qinkan.net】，也不一定就会输！”

沈寻月道，“不一定输，那一定会赢吗？”

沈寻风气结，“哥！你，……”

沈寻月笑道，“在你名大哥没开口之前，谁也不能杀她。没办法，谁让这天底下，鸣霄阁是老大。”

沈寻风道，“哥，名成皙把你打成这样子，你真的，不恨他？”

沈寻月笑道，“寻风你今天怎么了，平日也不是这样的性子啊！”

沈寻风别过头不说话，沈寻月道，“你让我恨他什么，两人过招，如果我技高一筹，残废的就是他。我要恨，也应该恨我自己。”

沈寻风心疼了，连忙道，“哥，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气。”

沈寻月笑，说道，“我知道你是心里不服气。你比她强，却输给个小丫头。可是你想过，她胜你的原因吗？”

沈寻风默然。沈寻月的笑在下午的阳光里如同风过花开，他淡淡叹气道，“我们所有人，包括名成皙，都低估了这丫头！她此刻求胜的欲望，比任何人，都强烈。”

沈寻风怔了半晌，不解道，“哥，洛，洛姑娘这阵势，真的是在和名大哥闹别扭吗？”

沈寻月道，“你名大哥是什么人，他一手养大的人，他会不懂不了解？要收拾也是他出面收拾，轮不上我们沈家。”

沈寻风不解道，“可是，墨绝志在天下，我看洛姑娘，她在为虎作伥。”

沈寻月摇头，突然莞尔道，“所以说啊，这男人要是聪明，就最好不要让女人闹别扭，尤其是云儿那种从来不闹别扭的人突然闹起别扭，就是名成皙，也头疼得没办法。”

看着弟弟脸上的迷惑，沈寻月笑道，“你不曾有男女情事，自然就不懂这些。不过寻风，你年纪也不小了，该物色个女孩子来爱了，只要不是洛云泥，你看上谁，哥哥我都同意！”

沈寻风的脸微微地红了，他突然想起云泥清润无害的样子。内心像被羽毛轻轻挑扰了一下，他突然乱而困惑。难道是因为她的美丽，才让自己一向崇拜的名大哥也一时心狂做出糊涂事，对哥哥下毒手？

云泥来找苏了白的时候，苏了白正坐在柳家别院的临风池旁观剑。

临风池是个观景的好地方，青山折秀，白石落落伴着清泉无波。云泥去的时候斜阳正盛，碧波流着霞光，山风正硬。

苏了白作为苏家的掌门人，从出生就浸染在兵器中，他一身黑衣，形容瘦削，笑的时候如同刀剑在鞘，温柔静雅，一旦敛笑动怒，就好似宝剑锋出，凌厉怕人。

不过在云泥印象中，苏了白一直是个温柔和善的哥哥，卿卿说她大哥教训她时很凶，可是那是听说，云泥不曾见过。

此时的苏了白，靠在临风池旁，裹着袍子光着脚，几乎就有几分懒散。

他斜睨着洛云泥，看着洛云泥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地唤苏大哥，向他行礼问安。

云泥穿着件乳白色的外衣，挽着一根紫玉簪子，清清淡淡的，在霞光中如一朵静静绽放的栀子花。

苏了白并不还礼，摆弄着手中的剑，笑道，“云丫头刚才那声苏大哥，是思量好了，才叫的吗？”

云泥称是。苏了白瞟了她一眼，说道，“既是，那就过来坐吧。”

云泥听了，敛起衣襟，跪坐在苏了白的对面。苏了白跻上鞋，盘腿坐好，擦拭着手里的剑问道，“唤了我苏大哥，就不再是墨绝的公主，而是名成皙养大的小丫头了。云丫头，是来找我试剑的吗？”

云泥低头道，“云儿不敢，是近日学了几招刀法，想请苏大哥指点一二。”

苏了白道，“凤凰刀小而薄，让我用剑指点，先是在兵器上，云丫头你就尽失了先机。”

云泥道，“故而，请苏大哥点到为止，手下留情。”

苏了白道，“别，话不能这么说，墨绝武学高深莫测，说不定，我就败了。”

云泥道，“苏大哥的话，让云儿无地自容。”

苏了白道，“无地自容，就回你大师兄身边去。”

云泥低下头不说话，重重地咬上了下嘴唇。

苏了白瞟了她一眼，轻哼道，“要和我较量，叫你墨绝的哥哥来。”

云泥沉默半晌，轻声道，“苏大哥，云儿现在不能回大师兄身边，也不能唤家兄来。”

苏了白丢了手中擦剑的帕子，叹气道，“你这死丫头，到底还要和名成皙拗气拗到什么时候，你想干什么，要名成皙杀妻灭子再轰轰烈烈娶你吗？你再这么不懂事，我看你是欠教训。”

云泥头低得更深，不说话。

苏了白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事，你若真是个白眼狼，你大师兄能容你长大，他早一剑杀了。五年前他让你认识卿卿的时候，你们就在拗着气，他还真是宠你宠的可以，容你闹成现在这样子。云丫头啊，你大师兄也不容易，他娶妻纳妾，就算对不起你，也是情非得已，你找回面子就算了，别再闹了。”

云泥低着头，小声道，“苏大哥教训的是。云儿记下了。”

苏了白一下子就笑了，伸过手中剑挑起云泥的下巴，云泥于是仰着头，任锋利的剑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苏了白看着她平静的脸，笑道，“说我教训的是，那还要和我比剑吗？”

云泥道，“比。”

苏了白“哦？”了一声。云泥嘴角漾起清浅的笑，说道，“原来我听苏姐姐说，苏家有一个洗剑池。传说每逢午夜，月光直射泉眼的时候，就会有一个白胡子老头，在池旁淬剑，‘咝’一声响，洗剑池的水便会白雾缭绕，有烧沸声，泉水慢慢变成紫色的时候，白胡子老头刎颈自己跳下去，泉里的剑就一飞冲天，变成了一条龙。所以苏家经过洗剑池洗过的剑，会浸染上泉水的杀气，具有杀伐的性灵。苏姐姐说，她小时候爱慕这则传奇，那时候天下动荡，苏家人也很危险，可是她禁不住好奇，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到洗剑池旁等白胡子老头，害得家里人翻天覆地地找，最后被你捉到，挨了你狠狠的一顿打。”

苏了白盯着她，拧眉道，“你想说什么？”

云泥道，“苏大哥是行家，再好的兵器，没有经过淬炼，都不能惊艳天下。大师兄宠爱我，舍不得，可是云儿也钟爱这则传奇，甘冒责罚，也要以身试法。”

云泥说完，身体后仰，一脚踢向苏了白拿剑手的腕子，柔韧的身子翻转三百六十度，上身贴着地，手中的刀呼啸着就招呼了过去！

前心，咽喉，锁骨，冰寒的刀锋疾风劲雪般侵袭苏了白的衣服，灌注他的口鼻。

苏了白的腕子一扬，避过云泥踢过来的脚，但是当他转手攻向云泥的时候，云泥已经身贴地迅疾地攻击他的前心咽喉。

一剑刺空，苏了白没有向后闪避云泥的攻击，而是腕子一抖，剑扎下。

用剑的人不是特殊情况是不会将剑刺入地下的，剑刺在地上，一般是持剑人失败，剑失去控制的结果。

何况剑入地，再□施展，必然要有一瞬间的停滞，这停滞哪怕再短，也致命。

可是苏了白就是硬生生地剑尖朝下，刺！

很雄霸的力道。他的剑下不是土地，而是云泥的背！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旁观者从不同的角度对云儿的行为做出了解释。沈寻风认为她忘恩负义为虎作伥，沈寻月认为她在闹别扭，苏了白认为她在拗气逼名成皙就范。云儿自己说，她在淬炼。

话说，沈寻月这一段没什么要紧，可是我忍不住写了，原因无他，因为我喜欢沈寻月，偏爱。何况这两章苏卿卿总是浮现，不让沈寻月亮亮场，我心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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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悚然

云泥不避苏了白的剑，她将死于苏了白的剑下。

苏了白不避云泥的刀，他会死于洛云泥的刀下。

二人在相交错的一瞬间，各自做出了反应！

苏了白微微后仰避开云泥的刀，洛云泥一脚蹬地借力，身子向前上方斜窜，避过剑锋，转手攻向了苏了白的后腰！

苏了白腕子下沉，剑入地，他整个人持剑弹起，洛云泥攻向他后腰的刀锋格在剑刃上！

洛云泥的刀攻向了苏了白握剑的手，苏了白缩手挥袖，洛云泥猱身挥刀追上去，纠缠住空中的苏了白。

苏了白缩手，就等于弃剑。洛云泥猱身纠缠无剑在手的苏了白，占尽了先机。

苏了白轻飘飘地向后逸了出去，洛云泥的轻功并不比他差，小豹子一样追击上去，人轻盈，刀彪悍，寸步不舍，竟是攻得苏了白不能脱身，连连后退。

苏了白踏水，一个大后仰，人几乎贴着水面，洛云泥的刀锋追去，离苏了白的咽喉不足半寸。

苏了白笑，一掌打向水面。温柔厚重的水刹那在半空中开了朵轻扬雪白的大花。

洛云泥闭眼。身后的水柱轰然落下，洛云泥急收手，翻身，旁躲，不想右手腕被苏了白一把抓住。

凤凰刀的刀柄在手腕上，被抓住手腕，等于被卸下一把刀。何况，以苏了白的内力，可以轻而易举捏断她的手！

云泥还必须要躲避从空中落下的水花，那水花经苏了白的内力发散，从高空中落下，威力非比寻常，苏了白就算不废了她的手，可是顺着她的腕子把她的人拉过来，被落下的水花击中，她也会被砸成内伤！

洛云泥瞬间的反应就是凶横地砍向苏了白的肩臂，出刀之快，令人不可思议。

你不松开我的腕子，我就砍断你整条手臂。就算你废了我的手，拉过我挨那水花的一击，我还是要砍断你的手臂。

这不仅仅是机敏，还有对自己对别人接近偏执的狠厉！

你怎么处置我我认了，总之我要砍断你整条手臂！

苏了白松手。

他的手刚刚接触云泥的腕子，云泥横空挥来的那一刀，快得让他来不及发力废掉云泥的手或者拉过她的身体，他就必须得马上缩手，为了保住自己的胳臂。

两人为了躲避跌下的水柱，急急地避开。

苏了白向外逸开，按照正常的思维，洛云泥定然向相反的方向逃逸。

不想洛云泥是直扎入水底，鱼一样在水底潜行，突然钻出来，带着飞溅的水珠，从苏了白的身后猛然攻了过去！

高空的水柱在水面崩开，余波正猛烈地冲击着整个身体，可是云泥迅猛的攻击又来了！

苏了白叫苦，这丫头，她拼什么命啊！

洛云泥在水中挥刀！刀光携着水光，刀的劲霸带着水的冲杀，一时足以乱人视听。苏了白侧身，发力向后推水，洛云泥的刀锋刚刚割裂苏了白的衣服，整个人就被一阵强大的波浪向后推开。

苏了白塌波起身，上跃，他要拿回自己的剑。

不想洛云泥顺着水的推势，再加上她自己轻功的速度，这次她没去追击苏了白，而是冲上岸，去抢剑！

苏了白从空中冲下要抢剑，洛云泥从水中跃出要抢剑！

苏了白的手已经握住了剑柄，洛云泥一刀砍向了剑身！

“叮”的一声响，苏了白握在手里的剑成了断剑！

另一半插在土里犹自细细地摇晃，嗡嗡地鸣响。

洛云泥湿着衣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向苏了白行礼道，“多谢苏大哥手下留情！云泥冒犯，万望恕罪！”

苏了白浑身水淋淋的，握着把断剑，他在打斗中丢了鞋子，赤脚站在岸上，摇头苦笑。

此时斜阳黯淡，暮色渐苍茫，一弯新月在山头散出柔和的光，泉水犹自在波光粼粼地荡漾。

他苏了白的剑，竟然被人家砍断了，这输怕是得认了。

虽然这不是他的冰仪剑，虽然他的冰仪剑凤凰刀绝对砍不断。

十七岁的小妮子，砍断了苏了白的剑，不管她凭的是利器还是机巧，这话传出去，洛云泥都很有面子。

而且这次，除了没有对抗冰仪剑，她和苏了白打得淋漓尽致。

苏了白没对她下杀招，但也没谦让。

洛云泥明白，如果她不赢，苏了白会比较有分寸地教训她。可是现在，苏了白总不能再动手捉了她，教训一顿，然后扔到大师兄那里去。

苏了白拿着断剑在那苦笑，笑骂道，“死丫头，看来名成皙不教你武功还真是可惜了，悟性不低，也够机灵，幸亏你内力弱些，不然还真就没人管得了你了。”

洛云泥道，“是苏大哥手下留情，若冰仪剑在，云儿怕也走不过三五招。”

苏了白道，“你肯唤我一声苏大哥，还记得你和卿卿的情意，我也不为难你。但他日，遭遇青凤，对抗墨绝，我再不会手下留情。我爹娘弟妹，尽数死于墨绝，苏家与墨绝，血海深仇，云儿你自己好自为之。”

云泥深深行了个礼，“苏大哥教诲，云儿记下了。”

苏了白随手甩了断剑，拧了一把衣服上的水，笑道，“云丫头你还不走干什么，要和我那冰仪剑再战一场吗？”

云泥俯首道“云儿不敢”，仓皇而逃。

苏了白拧着水淋淋的衣服，山风大，吹在身上，很冷。

他阴沉地用力拧着衣服。卿卿死时，正如云儿这般大。她要嫁给她的沈大哥，曾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女孩子。

墨绝杀了他的父母和两个弟弟，这唯一幸存下的妹妹，墨绝也没有放过。这仇，即便鱼死网破，粉身碎骨，他苏了白也要报。

苏了白于是在内心里一次次告诉自己，他放过的是名成皙的云儿，不是墨绝的公主。

云泥踉踉跄跄跑出去，外面是深邃幽暗的巷子，云泥一头扑在街墙上不想动弹。

她大口地喘着气，抚着胸口，在冷风中吐出口血来。

苏了白是什么身手，他出身世家，受过严格良好的文治武功的教育，内力的底子十分浑厚。他成年累月浸染在兵器中，即便手上无剑，举手投足皆有兵器森然冷冽的杀伤力，何况他用内力催发到高空的水柱！

被那水柱砸到，她会受到极重的内创，不会死，但至少，会被废了武功。

虽然她没被砸到，但是一方面抵御水柱的波及，一方面咬牙攻击，云泥把自己的内力已然用到了极致，再用，便是伤了自己。

她一身水，所以看不到她一身汗。若是苏了白用断剑攻她，哪怕是一招，她也无力承受。

直到她累趴在大街上偷偷地吐出血来，她还在后怕。苏了白是一个温柔和善的哥哥，但那只对于苏卿卿来说是这样，他对别人，没那么温柔和善。

一直以来，宠她，肯对她温柔和善的人，只有大师兄一个人而已。

洛云泥吐了血，忍不住落下泪来。

夜风吹着滴水的衣裳，很冷。云泥在一个脆弱的瞬间，突然奢望，大师兄把她拎起来，骂一顿，乃至打一顿，然后把她扔在温暖的浴桶里，过后能把她抱在怀里，问问她疼不疼。

云泥胸口的伤痛如火烧，也只有这般暴烈的痛，才让她深刻地记起，她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苏姐姐，沈大哥。云泥用湿漉漉的袖子擦擦眼，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靠在墙上。

天黑了，洛云泥缩在角落里，抱着膝，抬头也看不到月亮。

她的脸苍白。衣发被夜风吹得半干。她不想动，也不想回去。

一想起苏姐姐的死，沈大哥的残疾，她的鼻子就酸酸的。他们曾经是多么幸福啊，她一度想，若是她也能那么幸福，让她去死也可以。

可是苏姐姐真的死了。

云泥在黑暗的角落里咬住下唇，眼里闪了泪光。

孤独。有伤，很痛。云泥突然感觉自己的样子真的像极了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云泥的唇上挑，漾起一抹笑。在一个那么好的天气里，发生了一件倒霉的事，然后遇到柳无心，他伸出温厚的大手，给了她一把铜钱。

云泥的笑还未褪去，便感到了一种杀气的威压。

两个黑衣人站在她前面。云泥突然觉得自己像只网断了悬在空中的蜘蛛，命悬一线。

两个黑衣人心有灵犀，一同出手，动杀招。

一人用的是长短刀，远攻近取随心所欲，一人用的是精钢环刺链，粗重，链身上遍布层层倒刺，真的被打中，不死也得被勾掉半条命去。

洛云泥在幽暗中仰面一笑，在对方兵器的风响中，她像个飞旋的陀螺般，贴地冲了过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交战拼得是实力，赌的却是智慧和勇气。

真的等在那里接招，洛云泥就死定了。

她冲了过去，那条要命的精钢链重重地甩在街墙上，墙轰然而塌。这边云泥的凤凰刀已经一手格住对手一把长刀，飞身躲开袭来的短刀，见缝插针地贴着短刀的刀柄，攻向对手的咽喉！

精钢链呼啸着从远方折回来，洛云泥一个大跃身，人在对手头顶的位置，一手撤刀，一手格住对手随机应变反挑上来的长刀！

长长的精钢链近了，又近了。那个拿长短刀的家伙身体突然像面条一样，后仰，再后仰，贴地！

本来已经跃到“长短刀”身后的洛云泥一下子失去了屏障，精钢链火舌一样扑过来，似乎无处可逃。

云泥偏头，侧倒，团身而滚，精钢链刚刚在耳旁呼啸而去，地上要命的“长短刀”已经如影随形，攻向了洛云泥！

洛云泥仓皇之间，格住袭来的短刀，要不是她躲得快，几乎被对手的长刀割了脖子！

用内力格刀，云泥禁不住嗓子一甜，“扑”地喷出一口血来，她朝着对手的脸喷，对手侧头，躲过，但就在那瞬间的凝滞中，云泥低身侧过，飞也似的朝“精钢链”的人扑过去！

云泥要逃，可是她却冲着对手逃过去！精钢链太可怕，要连环追击很容易，可是她冲向持链人，持链人要收手，至少要翻腕才能反击。

她比的就是反应和速度，一般而言，一个专心于远距离攻击的人突然近距离防守，需要一个调换的过程。

等他调换过来，她已经逃走了！

云泥甚至在冲到精钢链人身边的时候，还旋风一般，旋着身子挥动凤凰刀攻击了三招！

持精钢链者躲闪，手里的精钢链乱了方向！

云泥转瞬之间，把那两名敌手远远地甩了开去，她发力拼命地逃。

前方一个人影拦在她前面微笑，发问道，“现在满天下都知道云儿是要和我成亲的人了，怎么见了自己的夫君，却想着逃啊？”

云泥站住脚。看着柳梦倾手里的软鞭，在一个瞬间，她毛骨悚然，怯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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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已诺

柳梦倾穿着身绣花锦袍，握着软鞭，神气清明地望着湿漉漉的洛云泥笑道，“云儿这是怎么了，跳到水里去捉鱼吗？”

后面的二人已然追了过来，实在是没时间再和他聊天寒暄了，云泥一咬牙，劈刀冲了过去，快，准，凶狠。

她冲过去的同时，柳梦倾挥鞭！洛云泥却是迎着鞭子硬生生冲过去！

呼啸的软鞭遭遇强硬的凤凰刀，断裂，洛云泥不曾停顿，直直地冲过去，断裂的半截软鞭还正横在她的腰上！

她冲过去，侧身，佯攻，闪到柳梦倾的背后，将刀横在柳梦倾的脖子上。

雪白的凤凰刀在苍白的月下闪着寒光，洛云泥沉声道，“让他们退下！”

追上来的“精钢链”与“长短刀”住脚，怔怔地盯着柳梦倾。

柳梦倾的眼里还是笑，他竟然转头，凑在洛云泥的脸侧，在她的耳边小笑道，“云儿，别对自己的夫君动刀，本来长得挺漂亮的，这凶巴巴的样子可不好看。”

他说完，竟然笑着，在云泥的唇上轻轻的啄了一下，他的唇横在云泥的唇角，笑道，“是不是以为我被‘欺心’反噬，就真的不敢用毒了？”

云泥持刀横在他脖子上的手颤动了一下，柳梦倾笑着，伸手捏住云泥的刀，一寸寸地移开，说道，“你必须记住，我柳梦倾，并不是浪得虚名。没有人，能把刀横在我的脖子上，命令我做任何事。”

云泥的内力哪里是柳梦倾的对手，她欲发招从柳梦倾手里撤出刀，不想在她行动的同时，柳梦倾一偏头，躲过她从后面挥手来的一刀，随后人后闪，手里的刀一绕，云泥的凤凰刀就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云泥在被挟持的瞬间，仰面，另一只手上挑着刺向柳梦倾，柳梦倾于是也仰面，捉着凤凰刀的手一用力，云泥“呀”一声痛呼，腕上的凤凰刀被卸了下去！

云泥向后大跃身，另一手的凤凰刀攻向了柳梦倾挟持自己的手，柳梦倾稍躲闪，云泥骤然后跃，脚踹向街墙借力，人鬼影一样逃开去！

柳梦倾手里的凤凰刀出手。

云泥后退，借力，逃，和柳梦倾凤凰刀出手，几乎是一个瞬间发生的，所以任是云泥机敏，在理论上，跃身而逃改变方向能躲避追击而来的飞刀，但在实际上，云泥没有躲闪的可能。

因为她刚刚借力，还未曾施展身形，飞来的刀已然贴近后心，而她根本没有时间躲避，没有内力格挡。

云泥觉得自己身子一轻，一个有力的大手抓住自己后心的衣服，她晕眩中觉得自己站在了地上，眼前一暗。

洛逸人捏着飞掷过来的凤凰刀，举起对着月光看了一下，笑道，“柳兄，何至于生这么大气，云儿这马上就和你成亲了，便是有什么地方做的不对，柳兄多包涵，留待日后好好□就是。”

柳梦倾挥手让“精钢链”和“长短刀”退到身后，笑道，“怕是我这病入膏肓的人，配不上倾绝天下的墨绝公主。”

洛逸人将手里的刀交给云泥，扬眉笑道，“人无信不立，家父当年既已和柳兄结成婚约，柳兄收下嫁妆，云儿便生是柳家的人，死是柳家的鬼。我这妹妹，年幼任性，对柳兄多有得罪，但也未曾犯下什么大罪，柳兄悔婚，总要有个理由。”

柳梦倾道，“我悔婚就悔婚，要什么理由。”

洛逸人笑道，“那我，若是不悔呢？”

柳梦倾笑道，“不悔也好！我正愁黄泉路上孤单寂寞，令妹殉葬，这么一个绝妙佳人，其实柳某，求之不得！”

洛云泥强忍着疼，此时忍不住蹲下身来，仰天惨烈地叫了一声！

柳梦倾笑着，脸煞白。

洛逸人俯身抓过云泥的脉搏一试，伸手点中她心脉周围的穴道，转头对柳梦倾道，“柳兄真的以为，你能毒死云儿？”

柳梦倾面白如雪，笑容宛若袅袅上升的云烟，模糊，轻飘而不真实。他笑道，“毒不死吗？那我们试一试，看谁赢。”

柳梦倾依靠在街墙上，颓然放松地望着洛逸人笑。“精钢链”和“长短刀”半眯着眼，恶狠狠地盯着洛逸人。

洛逸人横抱起云泥，发现柳无心站在身后。

“你放下云儿。”柳无心说。

洛逸人侧头，正好看见柳无心那把已诺剑。已诺剑鞘黝黑粗糙，但是真正能驾驭已诺的人，是传说中的剑神。

洛逸人瞟着已诺，唇角噙笑，说道，“多谢九公子爱护，但是墨绝自有良药，云儿的毒，不劳费心。”

“我让你放下云儿。”柳无心再次说。

洛逸人索性转过身，盯着柳无心的眼睛道，“让我放下云儿，给你大哥殉葬，是吗？”

柳无心道，“你再不放下，才是让她给我大哥殉葬。”

洛逸人笑道，“九公子对云儿这般情意，在下甚是感动。不过云儿也应该是你大嫂，你想要云儿，趁你大哥还活着，总得先问他一声吧？”

洛逸人身后响起“精钢链”和“长短刀”呼啸而来的声音。

洛逸人刚刚和柳无心说完话，脸上还带着笑，但谁也没想到他瞬间之下迎招的手段，竟然是把怀里的妹妹，向“精钢链”和“长短刀”抛过去！

乃至于他抛过去的时候，唇角还是带着笑，若无其事轻松随意得好像刚刚抛出一个咬了半口的桃子。

柳无心的已诺剑出。他人未到，剑先至，一剑削断了即将卷住洛云泥的精钢链，顺带震落了刺向云泥的长短刀。

他的人也冲了过去，在掠过洛逸人的时候，洛逸人在他身后突然出刀！

洛逸人的凤凰刀，比云泥的更霸气，更凶悍，更快。

柳无心伸右臂欲揽住在空中仰面坠落的云泥，他的手指触摸到云泥飞飘的衣服，然后突然遭遇洛逸人的凤凰刀。

凤凰刀转眼锁向他的咽喉，柳无心仰面，挥袖，一掌打过去，洛逸人侧首避过掌风，突然一刀向身边的洛云泥斩去！

一瞬间的交手，交错，洛云泥在洛逸人的左侧，洛逸人在柳无心的左侧。柳无心如果强行去救洛云泥，那么洛逸人的右手刀必定从中拦截，他的左手刀也可能突然转向。可如果不救，他凌厉的刀锋已然割断了云泥的衣服！

柳无心挥袖闪身，他瞬间躲过两招凤凰刀，身手竟还如水般流转自如。

“叮”地一声，飞旋的已诺剑，竟强烈地格住洛逸人左手的凤凰刀，洛逸人平退，斜挑，柳无心转变身手，在空中气流注，已诺剑竟然像长了眼睛一眼，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和洛逸人的凤凰刀又纠缠了两招。

刀剑纠缠，柳无心人近在咫尺，他伸手抓住洛云泥的衣袖，一把捞住下落的洛云泥，一手握住空中杀气正盛的已诺。

两人落地相对，洛逸人抚着刀，摇头笑。

柳无心怀里的人苍白如纸，气若游丝地唤他，“柳大哥。”

洛逸人在一旁笑道，“倒也不枉云儿对你有几分情意。我曾对云儿说，你为了柳家会不惜杀了她，看来，倒是我错了。”

柳无心看也没看洛逸人，一剑挥了过去！已诺在空中突现出血红的色彩，这是剑怒而嗜血的征兆。

已诺怒，杀无恕。已诺是一把怒而嗜杀的剑，嗜杀成魔，杀戒一开，不仅杀敌手，还会杀主人。

淡月，朦胧的白。夜空中划过一道血红的剑光，在无边的黑夜里，乍而亮起，转而消淡。

会有人，死？

洛逸人在那个瞬间，飞跃起，在已诺的剑光中，他一身的华服绽放烟花般色彩。

他的凤凰刀对抗上已诺！

已诺是天下最凶险的凶器。能驾驭已诺的，是剑神。

那么能对抗已诺的，是什么呢？

刀锋对上剑气。雄霸到不可一世。洛逸人一出手，竟比剑光还惊艳。

传说中，墨绝凤凰刀的极致。墨绝的王。

他的刀，宽，厚，重，但不够长。剑的高贵霸气比不过它的凶险诡戾。洛逸人瞬间迸发出的杀气，如霜满天。

雄狮猛虎，地裂天崩。过于强大的力量的对抗，一瞬间，电光火石，却仿佛经历了五百年最深重的沧桑。

刀剑的光华，照进洛逸人幽深的青眸，他的青眸过半，瞬间宛如墨玉攒满了光芒，黑无底，亮如星。

已诺犹自“嗡嗡”作响，在柳无心的手中蠢蠢欲动荡气回肠。洛逸人右手的凤凰刀瞬间滑落，被洛逸人接得稳稳当当。

站定的两人，突然重新审视对方。

柳无心握剑的手有些软，洛逸人拿着刀，有些疲惫。

倚着街墙的柳梦倾脸上的笑，渐薄，渐淡。

洛逸人望着柳梦倾，淡淡地吐出一句话，他说道，“欲灭我墨绝者，必毁灭。你不该背叛我。”

柳梦倾犹自笑，“背叛你？真是笑话。我从来也没忠于谁。”

洛逸人叹气道，“我想不明白，娶了云儿，给你天下，不好吗？为什么还要争，不惜死。”

柳梦倾道，“为什么，没人比你更清楚。”

洛逸人道，“是吗？”

柳梦倾仰天，笑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柳家是柳家人的柳家。你以为我惨吗，我告诉你，你比我更惨，因为你梦想的，永远得不到。”

洛逸人笑，不屑。

柳梦倾突然冲过来，他没有武器，几乎也没有力气，但是他突然冲过来，一掌，击向洛逸人！

柳无心冲上去阻止，他没拦着柳梦倾，而是直接上去就给洛逸人一剑！

已诺剑，不能动不动就发怒的！

可是柳无心怒了。柳无心怒了，已诺自然也就怒了。

洛逸人叫苦，这小子还有这么好的内力！

高手相搏，最要命的攻击只是一瞬，可那一瞬耗费的却是积攒的全部的生命能量。

攻击过后耗尽心力，会疲软。会懈怠。会后力不继。可是柳无心，依然是虎虎生风的，盛怒。

洛逸人一时之间，竟有一点怯手的感觉。

但在已诺面前，逃，不是办法。洛逸人咬牙一笑，凶悍地挥刀。

他迎的不是已诺，而是挥刀斩向柳梦倾！

他挥刀斩向柳梦倾，却突然掷出一把刀，凌厉地刺向柳无心的前心！

柳无心平日右手拿剑。

右手拿剑，那就是左手拔剑。他是左撇子。

此时他左手持剑，右手揽着洛云泥。洛逸人的飞刀刺向他的左心房，他如果改变方向躲闪，剑就会走偏，剑走偏就不能阻止洛逸人斩向柳梦倾的一刀。

他不躲闪，就会死。

情急之下，他松开云泥，伸手接刀，刀强烈的惯性在他手里犹自震得手虎口裂开，而他的人在接刀的同时随着剑奔了过去！

洛逸人一刀攻向柳梦倾，却预留了间隙，柳无心的剑过来，洛逸人的刀突变，竟自虚晃了一下，人逸出去！

他逸出去，闻到一种怪怪的味道，看到柳梦倾很苍白促狭的笑。

柳梦倾施毒了！洛逸人不及多想，捞起地上的云泥，飞奔而去。柳无心要顾及他大哥，定然不能追来。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各位亲，请允许我做一下问卷调查，您认为这个文是武侠小说吗？

或许您不喜欢留言，或许您看了很无言，但我都真诚地想请您表一下态，您觉得武侠小说的重要元素是什么，您觉得《凤凰瑕》算是武侠小说吗？请告诉我吧，这成了我的心病，我心里非常渴望，特别渴望，拜托了，深鞠躬~

我望眼欲穿期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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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冰山一角

云泥宛若烤在火里，却又是刻骨的冷。

她口渴，贪婪地寻水，喝到口里却不曾有记忆中的那般甘洌。

她仿佛回到从前，她病了，发烧，任性地整夜黏在大师兄的怀里。有大师兄在身边，她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孩子。她热的时候，大师兄给她清凉，她冷的时候，大师兄给她温暖。

小时候她怕黑，就是大师兄和她一起睡，每逢她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有了大师兄的抚慰，才觉得安全踏实。

他手把手教她写字。他和她一起在花园里玩，放风筝。大师兄坐靠在树下笑着看她嬉戏，她折了一大把花，飞跑着扑到大师兄怀里，环着他的脖子，用小脑袋在他的胸口亲昵地蹭。

大师兄抱着她，抚她的头，那天他一高兴，站起来举起她就把她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尖叫一声，转而笑得更开心。

她的小花园，里面的一草一木，都是大师兄和她一起种的，她的秋千，也是大师兄亲自动手做的。她只要一生病，就要吃大师兄熬的瘦肉粥。

大师兄抚着她的额头，似乎在唤她。可为什么声音失去了旧有的亲近和温柔，是因为不在他身边太久了，他生气了吗？

她一把抓住大师兄的手，哭着说，大师兄，你不要走。

洛逸人进屋来，询问一旁的婢女，说云泥在退烧。他挥手让婢女退下，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看云泥潮红的脸。

他唤了声云儿，伸手试了试温度，不想云儿一把抓住他的手，他就像被电击了一样，怔住。

一种很奇怪，很微妙的触感。细腻的肌肤，亲昵撒娇的力度。洛逸人瞬间柔和下来，心里是一种无以言说的欢欣和满足。

然后他看见云泥落下泪来，嘴里唤着大师兄。

洛逸人突然就火了。他生硬地抽出手，强忍着气转身看窗外。窗外青山，被下午的阳光照得一片苍翠。

洛云泥醒来，她在清醒的一瞬间，还恍然觉得是躺在自己的房间里，大师兄正在一旁。

但是洛逸人冷怒的背影，让她回过神，她擦掉脸上的泪，她其实很想喝水，但是没有说，而是唤了声“哥哥”。

洛逸人沉默半晌，转过身，和声道，“你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洛云泥无力地松懈下来，轻声道，“身上没力气。”

洛逸人颇为善解人意地端了温水过来，喂云泥，云泥乖顺地喝了。洛逸人抚着她的头浅笑道，“还在心里怪哥哥吗？”

云泥摇头，洛逸人叹气道，“我不过是想试试柳无心对你的情意。”

云泥轻轻对他笑了下，说道，“云儿知道哥哥是为我好。”她话说着，心里却是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一块，痛而且空。

洛逸人捧着她的脸，叹了口气道，“你知道就好。好好休息吧，我让人为你熬了粥，过一会儿给你端过来。”

他就不冷不热地走了，洛云泥内心里非常狂热地想念大师兄的瘦肉粥，那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味道。

四大家已联手在对抗青凤。柳家正在办丧事，柳无心接替柳梦倾，成为柳家的家主。

那夜是满月，皎洁的月光。洛逸人沉默地靠在山石上，山石背后是叮叮淙淙流下的小溪水。

云泥望着洛逸人，因为远，背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洛逸人道，“服了几日药，身体好些了吧。”

他的话语很平静，倒像是很随意的问询。云泥在他身边坐下，迟疑了半晌，说道，“哥哥，我听花堂主说，您也被施了毒，现在，没事了吧？”

洛逸人回头，脸上是清明俊雅的笑，问道，“云儿可担心过哥哥吗？”

洛云泥愣住，转而点头。洛逸人索性半个身子转过来，凑在云泥身前笑道，“我得检查一下，云儿是真关心我还是说假话骗我。”

云泥觉得洛逸人今晚上很反常。特别反常。

洛逸人冰凉的手指捏住云泥的下巴，望着她轮廓美丽的脸，笑，在她耳边轻飘飘地道，“你巴望我早死，是不是？”

云泥的脸刹那苍白，惊恐地望着洛逸人，向后躲。

洛逸人却温柔地笑，松开云泥的下颔抚上她的眉梢，冰凉的手指摩挲爱抚着她的眼角，用一种极清淡的声音说道，“你知道吗，你的眼睛最漂亮，很深，像你的心一样，深不可见。可我就是喜欢你，你说这怎么办呢？”

洛逸人对着云泥深重地叹了口气，突然一下子把云泥搂住，低头伏在云泥的颈窝，轻声叹气道，“我知道你恨我，可你怎么知道，我心里的苦，我的难处呢？”

洛逸人的声音疲惫而松弛，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几乎是蛊惑人心的倦怠。

云泥绷紧了身体，又渐渐地放松了。她任凭洛逸人抱住，没有说话。

洛逸人这片刻的放纵，从未有过的懈怠，只有在最亲近最信任的人面前才会有的消沉和感伤，突如其来，云泥外表平静，内心却是惊恐凶险。

良久，洛逸人在她的肩侧，双手撑起身子，深黑的眸子直视着云泥，浅笑道，“我会杀了你，怕吗？”

云泥几乎忘了身后是坚硬的巨石，她徒劳无益地向后躲了躲，咬住下唇，马上缓缓地松开，轻声道，“哥哥。可是我又做错什么事了。”

洛逸人道，“你没错。是我错。”

云泥唤道，“哥哥——”

洛逸人道，“你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名成皙，对不对？我以为，名成皙娇妻稚子，你会妒忌，会恨他。但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你和他的情分太深，十年，”洛逸人突然笑了，说道，“在你最孤苦最幼小又是情窦初开的十年里，被他那么细心呵护地宠着爱着，你断不会因为他娶妻，就背叛他，是不是？”

云泥盯着洛逸人的眼睛，很认真地问，“难道哥哥原来，以为是吗？”

洛逸人笑，手指又抚上云泥的眼角，说道，“问的好，我原来也不以为是。只是，我现在后悔了。”

云泥仰面，闭上眼，自暴自弃道，“那哥哥，动手杀了云儿便是。”

洛逸人的手滑上云泥的颈项，问道，“你不怨吗？”

“不怨。”

洛逸人却缓缓地没有下得手去，他叹气道，“你这样胡闹，名成皙都没有下令杀你。他不放话，这天下的人就不敢诛杀你。你说他想过，我会杀你吗？”

云泥道，“想过。”

“他想过，却为什么不来救你。他不是很疼你吗，怎么就舍得把你放在我手下，挨我打挨我骂，甚至，被我杀？”

“他，当然舍不得。”

洛逸人有了兴趣，“哦？”了一声。云泥道，“他从来不曾舍得，舍得的，是我自己而已。”

洛逸人忍不住好奇道，“我还真就一直弄不懂你。你为什么，这么做。”

云泥荒唐地笑了一下，说道，“因为，你是我哥哥。”

洛逸人怔住。云泥道，“从小到大，我只有大师兄一个人。他宠我，但他毕竟忙，他对我好，但他一个人毕竟不能弥补父母和兄弟姐妹造成的缺失。我孤独。他知道。哥哥，”云泥的眼睛突然亮了，刹那间明动有神，她笑道，“你说，他知道我孤独，原来没有也就罢了，现在既然哥哥你来了，我亲近哥哥不想回去，他自然就会依我。何况这些年我被他宠得任性了，他知道用强的，我心里更不服气，不如让我在外面吃了苦头，最后也只能乖乖地回去找他。”

洛逸人听着就笑了，抓起云泥一缕长发在手指间绕弄着。云泥柔声道，“哥哥，你可不可以，晚一点再杀我？”

洛逸人手一顿，眼里却溢满了笑，问道，“为什么晚一点，我若是现在就杀呢。”

云泥道，“晚一点，对哥哥也没害处，毕竟我现在还有用。”

洛逸人“哦？”一声，笑着听，云泥道，“哥哥花了那么多心思，教会了我武功。不就是为了让我做事的吗？我是你出师有名的挡箭牌，还是为你冲锋陷阵的干将。”

洛逸人道，“不错，是干将。你就是一把锋利的刀。可是我把刀磨得越快，你反戈一击，我岂不是就越惨。”

“哥哥要对我大师兄下手，怕我反戈，对吗？”

洛逸人端过云泥的脸，玩味道，“云儿，不会反戈吗？”

云泥道，“我五岁离开墨绝时就被施了药，现在便是胆子再大，也不敢不听哥哥的话。”

洛逸人的表情瞬间阴沉下来，他伸手抓住云泥的脖子，盯着她的脸审问道，“你还知道什么？”

云泥温顺地被他钳制住，说道，“哥哥想知道什么。”

洛逸人拧眉，手上微微用力，云泥忍不住越发地向后仰，头紧紧地顶在石头上不能动弹。洛逸人道，“你何时知道被下了药。”

云泥道，“这个问题很好想。把一个五岁的小孩抛出来，死了也就算了，万一活下来，被别人养大，墨绝今后如何控制她？棋子就要听主人的话，而我的主人，一开始就是墨绝。”

洛逸人的嘴角轻轻上挑，目光冷冽。云泥道，“想想哥哥把我召回去的方式也就明了了。如果没有控制我的手段，我一个大活人，被你们强自掳了去，如何就能听你们的话。你们有恃无恐，就说明有控制我的把握。云儿愚钝，但这个道理，还懂。”

洛逸人手上的力气轻了些，看着她的脸，摇头道，“还真是冰雪聪明。从被掳来，就懂了，是吗？”

云泥凄凉道，“是。从被掳来，就懂了。”

洛逸人道，“所以就不做反抗，安安静静的，我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是吗？”

云泥道，“是。”

洛逸人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猜错了呢？”

云泥道，“把我掳回去，教我武功，允诺给我天下，只为了弥补我。哥哥，这可能吗？”

洛逸人道，“为什么就不可能？你被扔出去，哥哥记挂你，帮你赢得天下和地位，人间这种爱护之心，不可能吗？”

云泥道，“哥哥，爱不爱护，云儿不傻，用心可以体会得到。以哥哥的年纪，我应该有嫂嫂，小侄儿侄女吧，墨绝是什么样子，亲人是什么样子，我总该有机会看到吧？哥哥对我说的话虽动听，但疼爱妹妹与训练杀手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洛逸人一下子就笑了。他松开了手，几乎笑不自持，问道，“你还有什么分得清楚，一并说来听听。”

云泥沉默。

洛逸人敛笑，云泥顿觉一种迫人的气场威压过来，洛逸人道，“你身上的毒，是墨绝王室的最高机密，就是在墨绝也没有几人知道，你到底从哪里知道的，谁说的？”

云泥道，“其实，是我猜的。”

洛逸人一怔，拧起眉严厉道，“敢诓我，以为我好骗是不是。”

云泥道，“我不敢。但的确是我猜的。原来我只是预感，通过自己的感受判断哥哥的目的。但这次，”云泥看了看洛逸人的脸色，咬了咬下唇道，“这次，我们都中了毒，但都很快安然无恙。柳家的毒妙绝天下，何况柳梦倾拼死种下的，定然是难解的剧毒，却都难不住哥哥，故而我知道，墨绝也是长于毒的。墨绝长于毒，必然会用毒控制我，这答案也就毫无悬念了。”

洛逸人静听之后，认同了云泥的解释。他负手打量了云泥片刻，冷然道，“既然你已经知道，那我也就不用再瞒你。死，还是继续听话，你自己选。”

云泥道，“我现在，不想死。”

洛逸人看了她的一眼，哼笑道，“好！”转身快步而去，方走了两丈远，花仙细进来行礼禀报道，“王，名成皙沈寻月苏了白柳无心四大家联名发帖，请凤主明日巳时去柳家花园喝茶。”

洛逸人顿住脚，回转身，半眯了眼，深沉莫测笑微微地朝云泥看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我今天更新完，就超额完成榜单的字数了，我决定停更两天，因为前段时间，那倒霉的武打，写起来实在太累了~另外，我要准备一下我那个面试，顺便，我深刻自省一下，我写得这是什么怪物，吼吼吼，仰天笑三声，我总之是闪了，11号面试，各位亲，面试以后，我继续更新哈~

那个，云儿的态度问题，露出了冰山一角，不是全部，大家有点耐心啊。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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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雾里看花

云泥在洛逸人的目光下，对花仙细道，“你说我毒伤未愈，不能赴约。”

洛逸人侧首而笑，“云儿你还是去吧，你不去，他们跑到青凤来探望，我更是麻烦。”

云泥垂头道，“云儿听凭哥哥吩咐。”

洛逸人挥手让花仙细退下，远远地打量着云泥，复又带笑地走过去，盯着云泥低垂的脸，笑道，“听凭我吩咐，云儿当真要这么乖巧，处处肯听哥哥的话吗？”

云泥道，“云儿何时不听哥哥的话了。”

洛逸人负手仰天叹了口气，笑道，“你何时真的肯听我的话了。”

云泥不语。洛逸人道，“云儿怕死吗？”

云泥张嘴说道，“怕。”

洛逸人转头看向一旁的碧波，听。云泥道，“蝼蚁尚且偷生，这世上的人，谁又不怕死。”

“那云儿如果能不死，最想做什么呢？”

洛逸人不看云泥，突然发问，语气舒缓，还带着些许探寻和关怀的温度。云泥一下子就怔住了。

洛逸人见她怔住，扭头笑问道，“若是云儿可以活着，好好的，将来最想做什么，是嫁给名成皙吗？为□，为人母，三女共侍一夫，静待红颜成白发，是吗？”

云泥愣愣地望着洛逸人，看着他平静而温柔的眼睛，一时说不出话来。

洛逸人的唇角逸出一个诱人的弧度，笑道，“云儿你在一心求死你知道吗？为什么不给自己留条活路，名成皙养了你十年，而我是你哥哥，我们两个人，容不下你一条命吗？你才十多岁，剩下的人生还长着呢。”

云泥苍白着脸，不自主退后了一步，洛逸人带着几分悲悯地看她一眼，笑道，“我也不傻，就是没把你的心思猜到十成，也猜到了七八分。对于我来说，你那么听话，对我没有任何抱怨和忤逆，这本来就不正常，你越听话，就越不正常。其实你的想法不过有二，一是你不甘心生活在名成皙的羽翼下，不甘心和另外的女人分享他，所以拼命练功，甚至与他对着干，不过是想借此争得地位。二是，你和他情分深长，这番天下之争，你原本就是站在他那一边，练功听话，不过就是取得我的信任，好在必要的时候，反戈一击来帮他，是不是？”

洛云泥汗湿背，突然有一种无所遁形的惊恐。洛逸人道，“我能想得到的，名成皙也能想到。何况你跟了他那么久，你又能有什么瞒得过他去。现在，我和名成皙不过是在各自猜测，你到底在居什么心。我们不过是在赌。我原来的赌注是他娶妻纳妾生子，他的赌注，就是他用心养育你十年的情意。”

洛逸人看着云泥脸苍白，冷汗滚落下，他笑了，抚着云泥汗涔涔的头，柔声道，“你以为哥哥会用强制手段控制你去杀他吗？你要是不想，我也不为难你，那种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控制人的心神，人就如同行尸走肉，让做什么就做什么。那么做，跟杀你无异，云儿，我不想那样对你。”洛逸人说着，伸袖擦去她脸上的汗，说道，“你不用怕，这件事我想过了。我虽然是你哥哥，可是对你来说，我和个陌生人也差不多，一出现就是想利用你，所以你一直防着我，怎么想都是名成皙对你好。你走的时候小，不记得了，我不怪你。剩下的事，哥哥自己来做，只要你不捣乱，我就宠你爱你，绝对不罚你，更不会伤害你。你不要以为哥哥野心太大，挑起争端，嗜血嗜杀，我也是不得已没办法，我立下毒誓振兴墨绝，墨绝未兴不为家。你说要见嫂嫂和小侄儿小侄女，我孤身一人，上哪儿给你找去？”

洛逸人苦笑一下，柔声道，“云儿，天下一统之后，你还是公主，你要什么哥哥都给你，即便你要留下名成皙的命，我也答应你，只要你懂事，不要自作主张，自以为聪明地乱来。你还有大好人生，不要自己就轻易地毁了它，傻丫头，你懂吗？”

云泥低着头，狠狠地咬住了下唇。洛逸人温柔地把她搂在怀里，脸贴上她汗涔涔的额头，柔声道，“从今后，哥哥不用你冲锋陷阵了，你安安静静做你的凤主就行了。将来就算我败了，名成皙也会饶你一命，抛开他娶妻纳妾，他对你还是不错的。我是在冒险，毁了自己也就算了，不想再毁了你。我们兄妹一场，血脉相连，娘在深宫里神智失常，疯疯癫癫的，却一直想着念着你。我毁了你，又对得起谁呢？除了娘，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云儿，墨绝种在你身上的毒，你放心，哥哥回头慢慢给你解掉，绝不会，用它来伤害你一根毫毛。”

云泥在他怀里，听洛逸人说“娘”，“疯”，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突然颤动，热泪倏尔滚落下来。她一把抓住洛逸人的衣襟，唤道，“哥哥，娘，……，我……”

洛逸人抱紧她，柔声道，“娘没事，你乖，过一阵子消停了，哥哥带你去见她。”

云泥道，“我在墨绝两年，你为什么不让我见她一面！”

洛逸人一怔，转而苦笑，柔声道，“娘见了你，怎么肯放你走，你有了依恋，怎么能狠下心学武功。再说，有了娘护着，你不再怕我，敢任性不听话怎么办。”

云泥欲发作，洛逸人道，“好了，别争了，你明天有约，早点休息去吧。”

云泥突然想起明天的约会。洛逸人既然打算不让她过问事情，那想让她明天去，干什么？

洛逸人似乎知道她的心思，在一旁道，“你明天乖一点，缓和情绪，让他们知道你有苦衷，是被逼的，这样万一哥哥输了，你也给自己留条退路。”洛逸人说完，拍拍她的肩独自走了，他的后背背着月光，竟凸显出几分落寞。

洛云泥呆呆地看着他越走越远，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本来的绝望，疏离，被洛逸人这一番话，引出三分温暖，五分感慨，又被那一句娘，生生地勾引出两分柔软。

汗歇了，透骨地寒冷。云泥回房拥着被，却是辗转难眠。每个人都有猜不透的心思。云泥冷冷静静地思考，却分不出洛逸人话里，几分真诚，几分虚假。

他这样做，还搬出了娘，是真的顾念兄妹之情，还是为了留住她为他所用？他让自己去赴约，是为了给她留条后路，还是为了考验她，试探她？他说为她解毒，是宽慰她还是威胁她？云泥内心忐忑，左右思量，直到东方破晓才沉沉睡去。

一个女人。瘦削，黑衣，乱着长发。小小年纪的云泥在水边坐着，水很清。她回头看。那个女人痴痴呆呆的，一步步走近，然后伸出手，唤道“孩子”，一下子飞奔过来！

那女人扑过来，云泥却感觉自身一沉，落入水中，水一下子灌进来，冰冷，闷，下沉，不能呼吸！

云泥挣扎着从梦中醒来。出了一身汗。她抱着头，压抑着怦怦的心跳，心有余悸的喘息。

其实梦境很熟悉。小时候，常常梦见一黑衣乱发的女人，梦见自己被水淹。后来大师兄让她学游泳，她怕水，大师兄哄劝她的理由是，学会了游泳，就不会做梦被水淹了。

差不多好几年了，不曾做这样的梦。旧梦重来，让云泥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和诡异。难道是因为昨天晚上洛逸人和她说，娘，疯了？

天已大亮，云泥爬起来对镜子一看，眼皮微肿，几分憔悴。去见四大家的家主，非比寻常，云泥细细致致洗漱沐浴，精心化妆打扮，出来的时候，明眸皓齿，光彩照人。

早有婢女为她准备了柠檬糯米糕，莲藕小菜，小米清粥。云泥用过早餐，去花园里见洛逸人。

青凤的花园，顺自然之势，取其精华。山石，小丘，平野，泉水，配合着亭台楼阁，奇花异草，远可见青山白云，近可感林下清风，妙法天然，匠心独运。

云泥远远地看见洛逸人半卧在长椅上，悠然仰靠在牡丹丛中。牡丹怒放，洛逸人锦袍，散发，跣足。俊脸，浓眉，闭目。虽是放旷不羁的姿势和神态，却是王者浑然天成的气度和风范。这样一个人，在花间日下，却不减光芒，而令人炫目。

即便他躺着，云泥站着，云泥却总有一种正在仰望他的错觉。

洛逸人伸手从一旁捏住一片牡丹花瓣，扯下，落在指间，闭目笑道，“云儿用了怜心香，那香虽是淡，但淡而不绝，悠远，最是悦人。”

云泥走近前，唤“哥哥”，洛逸人贪婪地深嗅了一口，扔掉手里的花瓣，睁目，对云泥笑道，“云儿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还真怕名成皙就不肯放你回来了。”

云泥低头看着他一旁的牡丹，深紫，花如海碗，其色沃若。她说道，“云儿忐忑，哥哥出面，我作陪就好。”

洛逸人笑道，“人家请的是青凤的凤主，不是凤主的哥哥。云儿尽管去就是，顺便告诉那四位家主，战端已起，现在打得似火如荼，相互胶着，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不如暂且停战，邀请他们六月十七，摘星阁一聚，共商天下大事。”

云泥暗自心惊，迟疑道，“哥哥，六月十七，摘星阁？”

洛逸人伸手折下那枝深紫牡丹，放在鼻下嗅，对云泥道，“把话传到了就是。时辰不早了，去吧。”

云泥行礼告退。没走几步转头看洛逸人，洛逸人把花放在下巴上，复又闭上了眼。

巳时整，云泥在小童的带领下，穿过幽深小径，来到视野开阔风明景秀的大花园。姹紫嫣红，深浓浅碧，波光荡漾的曲水旁，四大家主已经席地备茶，正在等她。

云泥上前一一见礼，每个人都对她笑。名成皙几乎是慵懒地倚在小几上，招呼她过去坐下，扬唇笑道，“听说你斩断了你苏大哥的剑，你这丫头，还真不是一般的淘气。”

作者有话要说：非常抱歉，我昨天面试回来，在网上聊了会儿天，结果打算码字写文的时候，我电脑上的Word坏了，晚上我老公给修好，我一共才码了三百多字，就禁不住周公诱惑，睡觉觉去了~

今天可想着努力码字，可是要去存房贷，一上街，我心一野，干脆去做了个头发，把长发剪掉，削得很薄，又烫，整整折腾了一下午。晚上老公回家，见了我足足笑了三分钟，说不认识了呃，好像是别人媳妇~

唉，这次形象改变太大了，不过，各位亲，字还是我码的，就是更新晚了些，对不住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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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会审

云泥正在为名成皙续茶，听了他的话，脸微微红了，起身向苏了白行礼道，“云儿放肆，苏大哥恕罪。”

苏了白喝光茶，笑道，“少来这些虚礼，剑都砍断了，才知道自己放肆。还不快过来，倒茶。”

云泥为苏了白倒茶，苏了白对名成皙笑道，“云儿是越来越漂亮了，现在又胆子大得连我的剑都敢挑，你再不管，当心就管不了了。”

名成皙笑而不语，喝茶。云泥红着脸，到沈寻月身边为他斟茶，沈寻风在一旁略显尴尬，故意冷静自持地不动声色。云泥将一盏热茶恭恭敬敬递过去，低头浅笑道，“沈二哥，云儿放肆不懂事，您不要放在心上。”

云泥淡而悠远的幽香倏而钻进沈寻风的鼻子，沈寻风心一荡，接了茶窘道，“洛姑娘言重了。在下得罪之处，还请洛姑娘包涵。”

沈寻月呷了口茶，在一旁笑道，“寻风，快谢过洛姑娘的不杀之恩吧。”

沈寻风脸红了，云泥连忙对沈寻月哀求道，“沈大哥饶过云儿吧，云儿惭愧，当真无地自容。”

沈寻月爽朗笑起来，伸手抚云泥的头道，“都说云儿你变了，可我看着还是老样子啊，一逗就脸红，乖得像什么似的，最是听话不过。”

沈寻月亲近的动作让云泥的眼圈偷偷红了，曾几何时，她和苏姐姐一起缠着沈寻月在花园里说笑，苏姐姐撒娇，沈大哥一边宠溺她，一边抚着云泥的头，夸云泥乖。

而今阳光依旧如此明媚，鸟语花香，沈大哥依旧是风轻云淡清清朗朗的表情，可是苏姐姐伊人已去，沈大哥残疾，那昔日的欢笑，就如同做梦一般。

云泥刹那感怀，偷偷看名成皙。名成皙端着茶呷了一口，正好抬眸，看见她，笑。

大师兄笑得那般明媚，温柔。云泥几乎有刹那昏眩，这么宁静华美的花园，仿佛无数个旧日的时光，大师兄宠着爱着她，含笑看着她荡秋千，扑蝴蝶，她心底纯真无邪，觉得那样美好的日子可以日复一日永无休止地过下去，她永远是大师兄手心里，最幸福最幸福的女孩子。

没有大师兄，她没有命。大师兄在，有他温暖的胸怀，她就该，是幸福的。

一时悄寂无声，云泥起身，去为柳无心倒茶。

柳无心在为柳梦倾服孝，见她过来倒茶，欠身浅笑接过。见了他，是亲近欢欣的，但是柳梦倾死，其中恩怨，云泥一时又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柳无心对她笑，略显苍白的面庞在阳光下是平静柔和的表情，他不掩饰也不拘束，放下茶杯问道，“云儿，你的毒没事了吧？过来我看一下。”

云泥微怔了一下，温顺地伸过手去，柳无心摸住她的脉，细心地听了听，松开手指，笑道，“墨绝果然妙手，那么凶的毒，几天之内，解得干干净净。”

柳无心形貌言语极温和，但神气极清，看着有种说不出的温润舒服。云泥的内心，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暖暖的。保留彼此最温馨动人的秘密，虽然他们那一段相处，已然不是秘密。

云泥低头说“谢谢柳大哥”，便回到名成皙身旁，坐下，为他续茶。

名成皙笑道，“你柳大哥看过，我才算真的放心。否则毒解不净，一朝毒发，对身体伤害甚大，就真的麻烦了。”

苏了白道，“现在你装关心，他们打在一起的时候你跑哪儿去了？自己养大的孩子，被打得半死不活被人抢走，你还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云儿闯这么大祸，你现在不教训她等什么时候，闯了祸，道一句歉就没事了？真出了事，她小命都没了，我看你急不急！我告诉你，让我饶过云儿可以，可是我饶不过你！”

名成皙苦笑道，“苏兄你，能不能少说两句。”

苏了白哼笑道，“我说多了吗？今天把云儿叫来，我们四个人都在，就是得好好地审审这个丫头，容着她现在这样胡闹，我反正是不同意！”

名成皙轻轻咳了两声，云泥在一旁低着头，握着小巧的青玉杯，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了白道，“云儿，当着你大师兄的面，你把话说清楚。外面正在打仗，不管你做了做不了主，你是青凤凤主，今天我就好好问问你，你若肯认错罢手，从此以后惟你大师兄马首是瞻也就算了，你若敢再和墨绝有半点关联，我还真就是饶不了你，除非你能真砍断我的冰仪剑。”

洛云泥握杯的手指指节苍白，细细的青筋清晰可见。她偷偷望名成皙，但是没敢抬头，看不到名成皙的表情。

苏了白道，“云儿，你有什么心事，一并说个清楚。见了我们一个个都客客气气，装成乖巧的样子。真下手时，可是又狠又准，青凤的仗，打得漂亮。你再不说清楚，我可就挟凤主以令墨绝，真的不客气了。”

云泥的脸苍白。咬着下唇，抬头偷偷瞟了名成皙一眼，名成皙正盯着她，目光相交，云泥马上低下头看茶杯。

苏了白在一旁道，“你不用看他，看他也没用，他还一肚子火呢，要不是我们都在，他早就收拾你了。”

云泥低着头不说话。

沈寻月柔声道，“云儿，你别害怕，过来，到沈大哥这儿来。”

苏了白冷笑道，“她会害怕？这丫头现在胆子大着呢！”

洛云泥低着头走过去，沈寻月示意她坐下。上午的阳光照在沈寻月英俊的脸上，看得云泥的鼻子酸酸的，她咬着下唇，轻声道，“沈大哥。”

云泥一副准备挨骂的样子，沈寻月笑了一下，叹气道，“云儿忘了你苏姐姐了吗？”

云泥身子一颤，惊骇地望着沈寻月。沈寻月道，“你苏姐姐淘气，云儿你一向很乖，我和你苏大哥也都很喜欢你，都把你当做自己的小妹妹来看。而今天下纷争，沈大哥知道，这没你的事。我们也都不怪你，只是，”沈寻月轻轻地抚着云泥的头，柔声道，“我知道，云泥你从小孤苦，渴望亲情。你哥哥严厉，你怕他，但他毕竟是你哥哥，我也知道你夹在中间很难做。既然难做，就不要做了。哪边都不要帮，好不好？”

云泥几乎就流下泪来，把头垂得更深。沈寻月笑道，“我知道你在和你大师兄闹别扭。那这样好了，你先留在我这里，沈大哥现在成了废人，空庭寂寞，云儿做一手好菜，吹一手好笛子，又泡一手好茶，多陪陪沈大哥，好好气气你大师兄。”

苏了白在一旁突然笑道，“还是多陪陪沈二哥吧，我看云儿和寻风年纪相当，要是看对了眼，嫁给寻风也不错。名成皙你，娶了妻生了子，大云儿十岁，倒也怪不得云儿和你生气，要是我，也和你生气。”

沈寻风的脸一下子红了，无措地叫道，“苏大哥！”他喝住苏了白，转头看向名成皙，然后求救地看向自己哥哥。沈寻月还没开口，苏了白道，“我怎么了？我说得不对吗？你和云儿郎才女貌，名沈两家又门当户对，我看就很合适。今天趁着大家都在，你们两个当家的，商量一下，就这么定了吧。省得云儿那丫头置气发疯，和我们打打杀杀的。”

云泥咬着下嘴唇，脸也微微红了，一时无措，汗都冒了出来。

名成皙笑骂道，“苏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苏了白道，“我跟你说，做哥哥你是恩，做丈夫可成仇啊，你想想清楚，不如给她找个如意郎君嫁了，省得她在你身边吃醋麻烦。”

云泥的脸越发红了，也不敢说话，只是在沈寻月旁边拼命地低着头。

沈寻月笑道，“苏大哥你这张嘴，你想让云儿听话，还不如让名兄快点娶了云儿来的快。”

时近正午，名成皙不答话，只是咳嗽。龙吟从外面过来，让他服药。名成皙吃了药挥手让龙吟退下，喘了口气笑道，“我们说好了是审问这丫头，怎么就拿我开起玩笑了。”

他说完，复又喝口白水，轻轻地咳。众人看着他，都有几分关切。一个小厮过来，在柳无心耳边轻言两声，柳无心点头，站起来笑道，“午餐已经准备好了，大家一起去前厅用餐吧。”

众人起身，沈寻风推着哥哥，云泥站起来低着头不动，等名成皙走过来，才跟在后面。名成皙看着她淡淡笑，没说话。

午餐丰盛。那几个大男人围坐一桌，气场本来就大，云泥在他们面前又是规矩惯了的，此时更是赔着小心。苏了白见她提心吊胆，在名成皙身边温婉不安的样子，还时不时冷一句热一句，笑着打趣。一顿饭下来，云泥如坐针毡。

饭后，天气有些热，男人们随意地靠在客厅的椅子上，吃婢女端上来的冰镇樱桃。云泥正思量着，怎么样才能得体地把洛逸人告知她的话说了，又不引起众人的反感，却听到名成皙道，“云儿，你来。”

云泥受了一惊，猛抬头看他。名成皙已经起身，望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云泥匆匆向众人行了一礼，随名成皙出去。

外面是白花花的太阳光，知了在柳荫里聒噪。名成皙看云泥脸色略显苍白，遂缓下步伐与她并肩，柔声道，“你其实不用这么拘束，畏缩不前的，我们请的是青凤凤主，你在人前卸掉了凤主的威仪，大家自然不谈正事，和你开玩笑。今天的事你做错了，知道吗？”

云泥低头道，“是。”

名成皙道，“既回答是，那就改了，我不想看到你唯唯诺诺的样子。”

名成皙说完快步向前走，云泥在后面跟着，她突然想起上午苏了白说，大师兄一肚子火，要收拾她。

名成皙穿过前厅，径直进了一所大房子。清洁，雅致，但幽僻少有人来。他放云泥进去，随手关上门，户外的阳光从窗子斜射进来，正落在一丛青葱馥郁的素心夏兰上。

名成皙示意云泥坐下，他却在门旁静立，对云泥微笑道，“上午一堆人，问话也不成样子。我想了半晌，还是我亲自来审。有什么话，就我们两个人，也好说。”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几乎是开端，玩笑一下，真正的情节在下一章，三千字一章和五六千字一章的区别就在这儿吧，可是，我说真的，就只码出了三千，这情节发展有点脱离预定轨道了，好在大方向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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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养育

云泥突然看不懂名成皙的表情。十年，在他身边，大师兄笑，宠溺，无奈，也板过脸，可是从来不是这样子，平静，但庄重。熟络，却客气。像是对待一个对手。

云泥无措地站起来，唤道，“大师兄！……”

名成皙面朝窗外，背对她，举起手制止。云泥住声，心突然揪起来疼。名成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问道，“为了玄清的事，你真的那么恨我吗？”

云泥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咬住下唇不说话。名成皙道，“回答我。”

云泥垂下眼睑，轻声道，“没有。”

名成皙道，“没有？我娶流霜以后，你越发乖巧依恋我，自从我娶玄清，你虽然乖，对我却没有原来的亲昵贴心了，你一直就在和我置气是不是？”

云泥不说话。

名成皙转身看她，说道，“你和我置气没关系，你恨我也没关系，甚至你和我吵闹撒泼都可以。你一个人生闷气，”名成皙突然顿住，缓了口气，说道，“从小到大，向来是我给什么你就要什么。有了心事从来不说，就等着人琢磨。高兴了和我亲，不高兴也不吭气。我想不出那十年我怎么就亏待了你，让你处处这么小心翼翼的。”

大师兄从未和她说过这么重的话，云泥几乎受不住，就要落下泪来。名成皙在一旁冷哼道，“别给我哭，你刺破沈寻风后心，砍断苏了白的剑，声名震天下，和人对决出手老辣狠厉，常常一刀断手毙命，在我面前动不动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云泥逼回眼里的泪，静立，不出声。

名成皙道，“我怎么样做，就能消解你的恨。外面打得如火如荼，青凤骁勇，四大家取胜艰难。你身在青凤，我们势必一战。真的战场厮杀，对不起我们十年的情分。今天请你来，”名成皙顿住，望着云泥，缓声道，“你为青凤，我为鸣霄阁，借机把事情做个了断。”

云泥面苍白，骇然。名成皙道，“我有伤在身，不一定敌得过你刀法精妙，但你毕竟是我养大的，我倚老卖老，让你三招。”

云泥冷汗冒出，后退了一步。名成皙盯着她，说道，“我若败，交出鸣霄阁，退出江湖，要杀要剐听凭吩咐。我知道，青凤是你哥哥做主，但你毕竟是名义上的凤主，我败给你，总比败给他舒服。”

云泥骇然不语，名成皙望着手里的剑说道，“这是苏家的秦影，锋利非常。我有伤，你功力弱，以秦影对抗凤凰刀，也算公平。云儿你，出手吧。”

云泥仿似心尖被狠狠地捅了一刀，面无血色，怔怔地望着名成皙。名成皙背过身去，等。

云泥跪下，垂头，整个人因为隐忍着心的伤痛，在轻轻地抖。

名成皙沉默良久，柔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云泥强自镇定，颤声道，“大师兄您不教我武功，是不是为了，让云儿永远没有机会与您拔刀相向？”

名成皙没回答，默认。云泥苦笑道，“大师兄不想，那云儿就永远也不会向大师兄拔刀。”

名成皙心一震，人没有动。

云泥跪在地上，仰望他的背影。她希望名成皙会转身一把把她搂在怀里，甚至，她很想，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太久了。很久了。从她被掳走离开他，她受得了苦楚，但怕的是孤独。而今她在这世上最亲的人，近在眼前，不能痛快相拥，却要兵戎相见。

大师兄让她拔刀。他说他把她养大，让她三招。

十年点点滴滴的情意。只是那冰冷冷的三招吗？两年她痛彻心扉的隐忍，只换来他谦让的三招吗？

十年的默契和了解，以为他都懂。他都知道。可是他终究是辜负了她，他不懂。他竟然，真的不懂。绝情至斯。

云泥一时只觉心崩肺裂，哭不出声，却泪流满脸。

名成皙缓缓地转过身，眼眶湿着。他看着云泥万念俱灰的表情。她不是悲戚，只是绝望。

名成皙忽而心痛。他的目光在云泥脸上飘忽而过，冷着脸，用极其平静的语气说道，“你不用顾念养育之情。我心黑手狠，为人诡诈，江湖上人共皆知。当年我留下你，养你，不过是留下墨绝布下的线，用以引出墨绝这条大鱼而已。反正真的杀了你，墨绝也会用其他的线饵。留着你在身边，能够随时掌控，总比敌暗我明处处提防要强。所以你在我心目中，自始至终，就什么都不是，我宠着你爱着你，不过是为了将来利用你。我娶妻生子，就是把你当成我生命里的过客，一颗可以随时抛出的棋子。有你没你，不影响我的大局。既然你不听话，不肯为我所用，你对我就更没有什么意义。今天给你一个一雪前耻的机会，动手吧。”

云泥面如土灰，怆然望着名成皙的脸。名成皙直接选择无视她。

耳边在轰鸣作响，云泥觉得那一刻，世界并不真实。她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极力分辨这是现实还是场噩梦。有阳光射进来照在身上，但是她感觉不到温度，只是迷茫地看着在日光中飘忽起落的尘埃。

名成皙等了片刻，见她神情涣散失魂落魄的样子，突然俯身伸手托住云泥的脸，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捏住云泥的下巴，高贵霸道的仰月戒瞬间在阳光中迸射出刺目的光。

他挑动嘴角，似乎玩味而笑，神情却越发冷酷无情。他几乎是悲悯而嘲笑的，柔声道，“傻丫头，你当真以为我爱的是你，娶别人都是身不由己逼不得已吗？我告诉你，如果我不愿意，这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休想逼迫我名成皙。我根本就是不爱你。一个棋子再美丽，都注定是短命的，只能用，不能爱。我名成皙混迹江湖，风浪生死经历得多了，这点道理，会不懂？我对你宠着爱着，不过是为了将来更好用，如此而已。想你也是冰雪聪明的一个人，早就该想明白了吧。”

对着她灰白的脸和涣散绝望幽深的黑眸，名成皙竟然笑了，甚至轻薄地凑上唇，浮光掠影地吻了云泥一口。云泥毫无反应，名成皙兴致索然地松开手，起身到窗边背对云泥，冷声道，“别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我教你的，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你哥哥教你的，你也都忘了？”

云泥沉默半晌，咬紧下唇，眸中重蓄光彩。她恢复清醒的神志，跪着给名成皙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

名成皙闭目，等云泥放手一击。

可是许久没有动静。名成皙蹊跷地转身看她，云泥青眸炯炯，正仰头望他。

名成皙有如芒刺在背，脸上若无其事，冷声道，“你等什么。”

云泥端庄跪坐，凄然笑道，“等大师兄转身。”

名成皙笑道，“为何？”

云泥道，“我不会在大师兄背后出刀。”

名成皙叹赏道，“好！我正面迎你。”

洛云泥扬腕，缓缓地亮出凤凰刀。刀轻薄，如霜雪。

她纤细的手指轻抚凤凰刀，却突然对名成皙展颜一笑。

云儿在下午的阳光里嫣然而笑，一瞬间光彩夺目，好像有无数的香花在飘。

名成皙的心肝突然紧缩起，抽痛。洛云泥突然出刀！

名成皙不顾一切冲上去，抢身，拦截，捏腕，用力，刀落地，名成皙反手一个大耳光，把云泥打偏在地，喝道，“你干什么！”

刚才，云泥那一刀不是挥向了名成皙，而是挥向了她自己！她倒地，颈下犹自被刀划破了一道血痕。

名成皙恨恨地瞪着她，犹自不解气，又狠狠地踹了她一脚。

从小到大，她从没挨过大师兄的打。名成皙一脚将她踹出去老远，喝道，“你给我跪下！”

云泥爬起来跪下，低头捂着脸，身后被踹了一脚的屁股疼得如火如荼。

这丫头对自己动刀，快得他几乎就拦不住。名成皙极力想让自己消消气，但心口翻腾的怒和揪心的痛一并涌上来，凶猛地催发他痛打云泥一顿的欲望。于是手不择物，奇+shu$网收集整理挥动带鞘的秦影，重重地鞭在云泥背上。

云泥尖叫一声被打扑在地，名成皙怒未消，又不忍再打她的背，转手一剑鞘恨恨地抽在云泥的臀上，云泥仰头一声痛呼，直觉得身子都被抽得断了。

名成皙凶狠地喝道，“你还不认错！”

云泥喘歇着，惊惧凄惶地爬起来，望着名成皙瑟瑟发抖。名成皙见她一脸痛色是真的怕了，不由心一软，怒也散了，就只剩下心疼。

名成皙颓然道，“你，你这是何苦。我跟你说了，我养你不怀好意。”

云泥垂下头，半晌哭道，“养育，与被养育，只是个交相爱的过程，本来也无关乎目的。”

名成皙眼眶一热，忍住泪，一把将云泥搂在怀里。云泥抱住他，泪如泉涌。

名成皙湿着眼睛，柔声道，“傻云儿，我那样和你说，你都不恨我吗？”

云泥道，“大师兄要杀云儿，我直接死了就是。你为什么还要拦着。”

“傻瓜！”名成皙用力抱紧她，在云儿背后偷偷落下泪去。

云泥窝在他的怀里，开始放肆委屈地哭。名成皙抱着她，抚着她的背，用脸蹭着她的头抚慰。

日影偏西。云泥也哭够了，在名成皙怀里像一只贪恋温存的小猫。名成皙捧起她的小脸，低头啄了下她的唇，柔声道，“打疼了你，还委屈吗？”

云泥愈往他的怀里缩了缩，温顺无力地在他手心里闭上眼。

名成皙温柔细致地抚着云泥面上挨打的指痕，低下头轻轻地，碰了碰云泥的唇，~~~~~~~~以下省略一百五十字~~~~~~~~~~~~~~~

名成皙离了她的唇，搬开她的肩佯怒道，“又找挨打了是不是？”

云泥缩回手，红扑扑的脸，一脸无辜。

名成皙把她搂在怀里权作安抚。云泥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地埋在他的襟怀。

名成皙的手指，轻柔地，一寸寸地抚着云泥的背，压制着满身旖旎，柔声问，“疼不疼？”

云泥轻若无声地“嗯”了一声，名成皙道，“我看是打得少。你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敢跟自己动刀。”

云泥不说话，找个更舒服的姿势腻在他的怀里。

名成皙让内热渐渐褪去，抚着云泥问道，“云儿，你信大师兄吗？”

云泥的身子僵了一下，马上又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名成皙道，“即便我打你，罚你，乃至要杀你，你都信我，是不是？”

云泥懒懒的，蹭了下他的胸口，埋头“嗯”了一声。

名成皙道，“那好。”

话音落，他一把将云泥从自己怀中拉出来，出手如电，一连制住云泥八处大穴，然后重重地一掌拍在云泥后心，云泥“噗”地喷出一口血来。

倒在名成皙的臂弯里，云泥吃力地一笑，嘴角的血流下来，滴在名成皙洁白的衣上。

她喘息道，“他，他让我告诉你，六月十七，摘星阁共议天下事。大师兄，你，你千万不要去，……”云泥说着吐了口血，晕了过去。

名成皙仰天闭目，怀抱着云泥，心怆然。

作者有话要说：云泥是准备在洛逸人身边，关键时候反戈帮名成皙的，她永远不会对名成皙拔刀。养育与被养育，那个过程中付出的情感是不可能一直伪装的，无关乎目的，其实也无关乎男女的情爱。

缜密的是阴谋，不是疼爱~我想应该是这样吧？名成皙最后把云泥打伤，不让她参与战争，不让她帮自己，也是为了给云泥留后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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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玄清

云儿说，养育，与被养育，只是个交相爱的过程，本来无关乎目的。

是曾经怎样久长的厮磨，才让她可以想得如此通透。

名成皙抱着怀里的云儿，说不出内心深刻的悔恨。如果他们之间的情意无可磨灭，他又为什么非要逼云儿拔刀？让她因爱生仇？

墨绝若肯善待云儿，他不介意把云儿还回去，他不愿她背叛自己的父兄，遭受玄清口中惨绝人寰的刑罚，来帮自己。

只是，就算他伤了她的心，云儿又何曾会按着他的安排苟活？云儿不肯放弃他们之间的情意，不惜以命相搏。

云儿害怕了利用，欺骗，猜忌和伪善。如果连他也是利用抛弃她，云儿宁愿死。

名成皙抚着怀里苍白的脸，云儿从小就是一个懂事，让人心疼的孩子。

夕阳西下，名成皙横抱着云儿出来，他的衣襟上还染着云泥殷红的血迹。

众人吃了一惊，柳无心上前一步，看着名成皙怀里云儿惨白的脸，失声道，“云儿！名大哥，你，……”

苏了白在一旁道，“教训一下而已，不用打这么重吧，你，你不会杀了她吧？”

龙吟急匆匆过来，见此情节，迟疑着要不要过去。名成皙抬头看他，示意他有什么事快说。

龙吟过去，对名成皙耳语了几句。名成皙拧起眉，脸色变了。

龙吟下去了，苏了白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前方的仗，输得惨了？”

名成皙伸手把云儿交给了柳无心，说道，“我家里出了些事，得马上赶回去。”

柳无心手忙脚乱地抱着云儿，有些无措，名成皙道，“无心，云儿伤成这样，不能跟我长途跋涉。我把她交给你了，拜托你照顾好她。六月十七，墨绝让我们去摘星阁议事，在我们和墨绝没有一个结果之前，千万不能让她恢复武功，我们男人争战天下，不需要她一个女孩子掺和。”

柳无心点头，名成皙拍拍他的肩，笑道，“有你照顾云儿，我就放心了。”

面对名成皙温暖信任的微笑，柳无心无端得觉得心乱。名成皙无暇耽搁，和苏了白沈寻月打了声招呼，匆匆而去。

那是鸣霄阁最华美的院落，如今很幽僻，里面住着一个很美很温柔的女人。玄清。

她早年是春风化雨楼名动天下的大美人。天下的男人欣然仰慕，可她唯独看上了名成皙。

她第一次见名成皙，名成皙在杀人。第二次见，他还是在杀人。

他面不改色地杀人，戴着仰月戒扶唇而笑，温文尔雅的谈吐，一尘不染的白衣。

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就是在波光浩淼的洞庭，名成皙在岸边伫立遥望君山。天地自然中人很渺小，但玄清怎么看，怎么觉得他伟岸。

那是一个伟岸的男人。他拥有温柔英俊的外表，但真的雄霸起来，天地万物，都要仰其鼻息。

寂寞空庭，玄清仰望窗外的一弯新月，细如眉，瘦如钩。

这是她被名成皙幽拘的第十三个日子。

玄清转头温柔地望向桌案。那里，曾经是她四岁的拓儿经常玩耍游戏的地方。他小小的身子趴在宽大的桌子上练字，其实拓儿刚刚会拿笔，只是在那里一丝不苟地乱画而已。

玄清苦笑，闭上眼。远处是暗弱的烛光，在这静静的夜里，回忆让她的内心生出种荒凉的缭乱和甜蜜。

有孩子。有他。有一个家。这曾经最美好的东西，最终成荼毒到骨髓的毒药。

谁让她是墨绝最精锐的杀手呢？御前承墨，这流传下来的最尊贵的荣耀，源自祖先的血咒，他们是墨绝王族最忠实最强悍的守护者。

天可亡墨绝，他们却死不背叛。

她是承墨家族最美丽最聪慧的女子，在一个女孩子最繁盛最青葱的岁月，十六岁，她受命而出。

去接近一个男人，然后杀了他。

她蓬勃的美丽，万种风情，不曾惹得他惊艳的一回眸。但是她说出了一点点关于墨绝公主的秘密，他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娶了她。

玄清很好奇。墨绝公主，传说中墨绝最美丽高贵的女人，那个男人的小师妹，她到底会有多美多神奇，能让他宠爱至斯。

只见过她一面。她在上午的花园里，在蔷薇的光影中，荡秋千。她优雅，很清透，很纯美。她拥有那种被宠着爱着，无忧无虑的，宁静的幸福。让整个花园都是甜蜜温婉的味道。

可是玄清突然妒忌那种幸福。她恨。

别人为了她刀光剑影，水深火热，她凭什么在那个男人的羽翼下，那么安静，幸福？

玄清犹自清晰地记得，她的一张字条，让名成皙如约而至。

那夜天正烟雨。迷蒙，清冷。

她的屋里，瑶琴，馨香。美人如玉。

他浅笑着，与她相对而坐，客气有礼地寒暄，喝茶。

他寻求答案。她那张字条只有三个字，云之毒。

玄清的要求很简单。她解了洛云泥身上的毒，条件是，名成皙娶她。

名成皙只问了五个字，“我如何信你？”

玄清笑。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的烟雨，语气冷静无波。她说，“她现在，在昏睡中吧？”

云泥当时真的在昏睡中。她没有任何征兆，像往常一样上床睡，第二天一早，便再也没有醒来。

猝然昏睡，不明原因。名成皙正束手无策。

云泥醒来，名成皙已经娶了玄清。

茫然的云泥，看着新婚的名成皙拉着新娘子的手。新娘子美而娇羞。

她愕然，眸子蒙着层水雾。失魂落魄地听从名成皙的吩咐，与之见礼。

在很长一段时间，任凭名成皙如何温柔怜惜，疼爱讨好，云泥始终少言寡欢。她觉得她大师兄刻意欺瞒她，一觉醒来，生米熟饭，已成事实。

名成皙无法解释。云泥虽醒来，毒却只是缓解，不曾根除。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他不想她得知真相，去面对生命随时可能骤然而逝的残酷。

他只想让她依旧如初的平静幸福。可是，已然做不到。

玄清就是云泥的药。所以她的要求，名成皙都满足。包括夜夜笙歌。

玄清说，给我一个孩子。

名成皙说好。

玄清去解他的衣裳。名成皙却捉住她的手，半笑道，“有了我的孩子，就应该是我的女人了。你，确定？”

玄清仰望他英俊的脸，伏在他的怀里，闭上眼。

那夜如此静。名成皙的心跳沉稳，有力。

数夕欢爱，玄清怀了他的孩子。

有了孩子。那种感觉，很奇妙。很微妙。

竟然，渐渐地关注他去了哪里。在哪里过夜。他守在她的身边她就欢心。他不在，她就莫名地苦楚失落。

她常常问自己。怎么了？何苦呢？

可是一个母亲和婴儿之间那种血缘之爱，迫使她正视自己的心，即便那让她恐惧。

或许，从第一次见到他，她就恐惧。只是她不曾正视过那种恐惧而已。

那个男人，看似温柔英俊，实则太过霸道。他不会疯狂热烈地爱一个女人，不会不顾一切地为女人做一切事。他成熟老辣，习惯于掌控。掌控世界，掌控他自己。

所以他的女人只是他的附属品。他让女人心仪，但是望而怯步。他是一个不受人掌控的人。女人怕这样的男人。虽然女人常常觉得围着自己裙子转的男人没出息。

孩子生出来，是个男孩。模样酷似名成皙。

名成皙很宠爱那个孩子。几乎每天都来坐一会儿，看孩子。

他把孩子抱在怀里，放在嘴边亲吻。那孩子每次见到父亲，总是眉开眼笑。

每逢这个时候，玄清的心就会软而甜蜜。她常常有种错觉，名成皙，卸下令人敬畏的雄霸，其实和一个平凡的宠爱孩子的男人，没什么两样。

那男人在怀抱稚子的瞬间，黯淡了权势地位的光环，却焕发出人性绚烂的光辉。

如果，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她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他们是一对平凡的夫妻。那，多好。

名成皙是个心思极其聪明可怕的人。但他平日与人相处，却是温柔宽厚，善解人意。

他是个可怕的对手，也可以是个不错的朋友。可是玄清却是不可选择地，与这个同床异梦的枕边人，成为敌手。

云泥被墨绝掳走后，玄清幽居。名成皙甚至很少让她亲近孩子。他对她说，你可以走，但孩子留下。

名成皙对这个孩子格外宠爱，他是把拓儿当成了没娘的孩子。

玄清想孩子。但是并不恨他。

道不同不为谋。立场不同，纵是纠葛也是无妄的纠葛。浓情深爱，不过是徒增负累而已。

就是十三天前，洛云泥挑战沈寻风苏了白名动天下的时候，是玄清和孩子见面的日子。三个月才一次的相见，孩子亲昵地张开双臂，扑在她的怀里。

她温柔地抱住孩子，亲热地询问，说话。她亲自下厨做了精美的点心，亲自煮茶。

爹娘很少这样共聚一桌，温存和睦地说话吃茶。拓儿平日和父亲亲近的多，那夜见母亲精神好，言笑晏晏，便一整夜腻在母亲怀里，搂着娘的脖子撒娇。他窝在母亲的怀抱，要父亲喂他吃东西。

他极其依恋，满足。被爹娘一齐宠着，很幸福。

拓儿在他母亲的怀里睡着了。他变换着舒服的姿势，脑袋蹭在玄清胸口。

名成皙似乎预感那夜会出事。玄清化了淡淡的妆，穿着初相见时的衣裳，煮着初相见时的茶。

她的神情清淡，披着月光嫣然小笑，俊美无尘。

夜深了。名成皙起身告辞，从玄清的怀里抱过拓儿。他们手臂相交，近在咫尺。最大的交点，是他们的孩子。

玄清在那个时候，突然出刀。

她后仰身，孩子下滑。虽然遮挡住视线，但是方向和力度却是拿捏得格外准确，一刀挑向了名成皙的咽喉。

名成皙如果后仰闪身躲避绝对没有问题，但是他几乎是迎着刀刃，侧头，去抢孩子。

凤凰刀挑破了他的衣领，生生割断了一大把头发。名成皙闪【奇】在一侧，揪住孩子【书】前胸的衣服，一把将孩【网】子扯在肩侧。

玄清腾空，凤凰刀顺势一转，毫无间歇地直直刺向名成皙的前心。名成皙侧身避过，玄清如玉梭一挑，冰冷的刀锋竟是刺向了四岁的孩子！

名成皙侧手，欺身，一肘震住玄清的小臂，玄清胳膊一麻，名成皙手下移，握住玄清的腕子，出手如钳，卸掉了一把凤凰刀！

玄清屏息，反身，另一刀生生斩向了自己被控的腕子。名成皙松手，护着孩子闪身斜逸出去！

名行拓已是醒了，不舒服地揉着眼睛，见是自己父亲，叫了声“爹爹”，回头见母亲，一下子瞪大眼睛，惊白了脸。

玄清突然没勇气冲过去，她生生住手，看着自己的孩子。

名成皙把拓儿搂在怀里，抚着他的背柔声道，“没事，拓儿别怕，爹娘没有吵架，是闹着玩的。”

名行拓看看爹，又看看娘，突然伸开双臂朝玄清叫，“娘抱！”

玄清苍白了脸，怆然后退了一步。

这时龙吟过来。名成皙把拓儿交给龙吟，哄道，“拓儿乖，今天太晚了，娘累了，和龙吟叔叔去，睡觉去。”

名行拓却是不依，张着手臂叫道，“我不回房，娘！”

名成皙沉下脸喝道，“拓儿！”

名行拓吓得不敢哭了，脸上带着泪花，委屈地看着父亲。

名成皙挥手让龙吟把拓儿带下。转身看玄清。

她的发乱了。怔怔地站在月光里，一张俊美的脸，惨烈而绝望。

她咬牙，低吼一声，冲过去。挥刀。

轻薄如雪的凤凰刀。

她最后倒在名成皙的脚下，名成皙废去了她的武功。她忍着疼，面白如纸，无力道，“你为什么不杀我！”

名成皙道，“我不想将来拓儿长大了，知道是他自己的爹爹杀了他的娘。”

玄清抚着伤凄狂地笑起来，好像是名成皙说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

名成皙望着她。这个女人，瞬间疯癫。

玄清仰天笑，她散乱的发粘着惨白的肌肤颇有几分可怖。名成皙掉头举步离开，玄清敛笑道，“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洛云泥中了什么毒吗？我告诉你。”

名成皙顿住，玄清道，“她身上的毒是王室绝密，没人知道毒发会怎样，但是墨绝对背叛者的惩罚，一向惨绝人寰。王室，尤甚。”

名成皙没有回头，他的话冷硬没有丝毫温度，似乎恨不得生吞了她的骨头，他说，“别让我第二次看见你对拓儿挥刀！那才是惨绝人寰！”

玄清面如土灰，名成皙绝然而去。锁门的声音沉重清晰。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是从玄清的口吻倒叙，唉~

话说，这周，我是整整一周在看文。原来我很少看虐恋的文，现在我每天看得昏天黑地眼睛疼，还欲罢不能。晋江被挂马后，我锲而不舍，在别的网站 看盗文，哼哼，鄙视一下我自己，~

看文看得欲罢不能了，写文自然不放弃了，好几天不来更新，我听惭愧~

虐恋，大抵就是，本来有恩情的对方，一方要逃离，一方不放手，于是打，强迫，从虐身到虐心，呜呜，我眼睛疼~其实凤凰瑕也有虐文里的因子，但是我不敢写，对虐文里的种种手段，我向来是，只有那个心，没有那个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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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血缘之爱

今夜是玄清被幽拘的第十三天。

夜深了。玄清抱膝坐在地上，遥望孤灯。

别让我我第二次看见你对拓儿挥刀。

玄清下意识地缩紧身子。被废掉武功，也不曾如听到这句话时的痛入骨髓。

他不会来了。他再也不会带着拓儿来了。她会在这里幽闭到死。

临死，也见不到拓儿了吗？玄清干枯的眼，泪下。她埋头膝上，发如飞蓬。

钥匙开锁的声音，门随即“吱呀”一声打开了。

玄清猛抬头。怔怔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名成皙。

名成皙有几分疲惫，倦怠地望了她一眼。屋里处处尘灰，几乎找不到干净的可以坐的地方。

玄清看到名成皙，心突然热了，眼里亮起了光，但是被他倦怠的一望，又在瞬间冷了下来。

送来的伤药被横七竖八地扔在地上，根本没有用。她失血重伤，本来极怕凉，但是她却像是故意的，坐在冰冷的地上。

她的眼眶深陷，形容削瘦。自暴自弃，精神低靡。名成皙只消看了她一眼，就被她极为深邃沉重的消沉吓了一跳。

玄清一向是光彩照人的美丽女子。那年烟雨夜，春风化雨楼的一相见，她清水芙蓉般的颜色和风华，令人心仪难忘。

名成皙俯下身，托起玄清的脸，扫了眼地上未被动过的药，轻声道，“想死了，是吗？”

玄清望着他，目光温柔清澈，轻轻笑了。

名成皙怔了一下，问她道，“你笑什么。”

玄清道，“我一直在等你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来了。”

名成皙沉默，玄清道，“我这么狼狈，这么丑，让你很失望，是不是？”

名成皙突然叹气道，“我刚回来。拓儿病了。”

玄清惊怖地一抖。名成皙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给他施了毒。”玄清炮烙般后退，几乎跳起来，见鬼般盯着名成皙。

名成皙苦笑，“墨绝用云儿来逼我娶你，就是为了折磨我，就是想杀了你和拓儿来折磨我是不是！”

名成皙最后几乎是在低吼。他调控了一下情绪，继续道，“拓儿病得半死不活的，他的眼睛看不见了，他瞎了！他发高烧，全身都在疼！所有医生束手无策，用了柳家最好的药，号称神医圣手的石不悔也只能暂时把毒控制住！你到底知不知道拓儿身上的毒是什么鬼东西，他是我名成皙的孩子，可他也是你的孩子！”

玄清的表情悲恸但反应平静。名成皙盯着她，问道，“你早知道了，是不是？”玄清苦笑道，“他们怎么会放过拓儿呢？拓儿一出生，就注定活不了，他们让我生下你的孩子，就是为了用他的命来牵制你，拓儿在娘胎里，我就，服了药……” 玄清一把拉住名成皙的袖子，柔声哀求道，“让我看看拓儿吧，行吗？”

名成皙白着脸没说话，门外却传来一声温柔的声音，“五妹要见孩子，为兄这就给你带来了。”

名成皙闪身出去，盯着黑衣人手里横抱着的拓儿。那黑衣人高大，白皙，姿容相当俊逸，他看着名成皙，还带着温柔的笑。

玄清跌跌撞撞地出门来，在夜风中怔怔地望着立于中庭的黑衣人。望着他脸上亲切随意的表情，她腿一软跪在地上，哀求道，“大哥，……，你，把孩子给我吧！”

黑衣人道，“五妹，这个孩子和你没缘分，是个外面的野种，你又何必心软？”

玄清面惨白，凄然道，“大哥，我愿意受罚，求你，……”玄清话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这种非分的要求在大哥面前很可笑，一时语迟，再也说不出话来。

黑衣人哼笑道，“他和他的父亲注定是不能活的，五妹你，不会和这个男人，日久生情了吧？”

玄清绝望地闭上了眼。

名成皙在一旁笑道，“我和孩子都要死，但总要试一试，你有没有本事让我们死吧？”

名成皙言笑清雅，宛若庭中玉树，沐月临风。

黑衣人的手按住了拓儿的前心，笑道，“你马上就可以试一试，你儿子会不会死！”

名成皙道，“好！”

他动，出手，快如鬼影。黑衣人指尖凝力，正欲戳向拓儿后心，名成皙一掌竖劈过去，黑衣人用力，但是停滞住。

名成皙打向黑衣人的一掌却只是虚晃，他的指尖横挑，仰月戒，闪着淡弱的锋芒，棱角凌厉如小剑，直直地就划向黑衣人的咽喉。

名成皙善用剑，但是他并不是随时随地都拿着把剑，他最趁手的武器，是仰月戒。

名成皙心黑手狠，为人诡诈，江湖人尽皆知。黑衣人终于知道，这名成皙名不虚传。

黑衣人以为名成皙是来抢孩子，他迎着名成皙的掌风，运力于指尖，是准备把孩子打成半死，扔过去，趁名成皙接孩子的空挡出手的。可是名成皙没来抢孩子，他直接来要黑衣人的命。

名成皙那锋利的仰月戒，被他按动机关高高的扬起，黑衣人的手不及用力伤害孩子，更不及抛出孩子，只能无措地躲避名成皙突来的致命的一招。

闪避，然后觉得自己脖子的血，喷涌而出。

名成皙一把抱过孩子，一甩手，将黑衣人远远地甩出去，跌在地上。

黑衣人没有马上死，怨毒地捂住自己的脖子，热血如温泉。他的眼睛里是惊怖和不可思议，名成皙淡淡扫了他一眼，说道，“或许我和我儿子都会死，但你，要比我们先死。”

黑衣人停止呼吸，眼睛犹自瞪得滚圆。名成皙回头看跪在地上面如死灰的玄清，再看看怀里昏睡的孩子，没有说话。一时气氛静得有点诡异。

名成皙抱着孩子在玄清身边蹲下身，玄清呆滞地，惊讶地看着他。名成皙柔声道，“看看我们的拓儿吧，他，怕是闯不过去了……”

玄清的泪突而涌出，模糊了孩子的脸。

名成皙望着她潸然的泪，说道，“人世间最催心的，就是这种血缘之爱吧。不管是墨绝的你，还是中原的我。当初你向我要一个孩子，我答应给你，就下决心要保护好这个孩子，不想，还是做不到……”

玄清有一个瞬间，很想扑过去抱住这个男人和孩子。名成皙苦笑道，“亲生母亲，你怀着他，怎么就舍得给自己的孩子下毒。你看看咱们的拓儿，现在你满意了吗？”

玄清像被炮烙般跌坐在地上。名成皙温柔地抚着拓儿的脸，说道，“我还是太大意了，拓儿一出生，我就该把他抱走，一眼都不许你看他！”

玄清突然感觉，自己正在被弃尸荒野，挫骨扬灰。

名成皙望着她道，“你以为我真的不知道吗，以前和你在一起夜夜笙歌的时候，你间断地在我的茶里下毒。我原本以为，你要杀的是我，或许会放过拓儿。杀我一个人不就足够了吗，你既不爱他，为何生下他？”

玄清冷汗涔涔而下，语结道，“你，你知道，为何还喝下？”

名成皙道，“喝了又怎么样呢？”

玄清惊怖地盯着他，名成皙把孩子轻柔地搂在怀里，轻轻吻了下孩子滚烫的额头，起身。

龙吟拿着秦影剑慌乱地闯进来，见名成皙抱着孩子，黑衣人死在一旁，才微微松了口气。

名成皙举步离开，玄清欲伸手留，名成皙突然顿住，说道，“我不怪你。你做得也没错。我死了，我的孩子，不管他的母亲是哪里人，自然都无路存活。”

玄清绝望地仰天，热泪奔涌而下，无声呜咽。

天空中有飞鸟惶然逃散的声音。名成皙站定，静立中庭，看着联袂而来的五个黑衣人翩跹而落。

他伸手抚了抚孩子潮红的小脸，细心地整理孩子乱起来的发。温柔的动作，慈父的表情，对外在虎视眈眈的凶险，置若罔闻。

五个黑衣人交错，变幻，腾挪移转围过来。

龙吟在一旁大叫道，“少爷，接剑！”

秦影在空中呼啸而至，名成皙如冲霄的惊鸿，在凤凰刀夹击的缝隙，一把握住秦影。

秦影是一把光华漫天的剑。

端庄华贵，阳刚强悍。秦影是王者之剑，是剑中之王。

秦影惊艳夺目的光华，钻进人的眸子里，如明珠，如烛照。

名成皙挥剑。横扫，反刺。

五个人，十把凤凰刀，攻击锁住名成皙，密不透风。

名成皙护着孩子，横剑在颈，拦住削向咽喉的两把凤凰刀，后心刀锋而至，名成皙发力，用剑逼刀，震得身前人后仰，他随着前倾，任身后的凤凰刀贴着脊背而过，冰冷的刀锋碰触唇角，名成皙已然尝到它血腥的味道。

他侧闪躲过右面的攻击，转而后闪躲过左面的攻击，他还不及闪，前面和后面的攻击又至。

名成皙的秦影横扫前面的凤凰刀，在后面的凤凰刀嚣张而至的时候，他几乎没有躲，剑刃带着幽光的魅影，反手，后刺。

剑尖刺入机体独特的质感。名成皙向后一仰，剑峰流转，带着夺目的光华和热血的温度，斜刺。

左方的黑衣人明知道名成皙的剑袭来。可是他不及改变自己的招式。

名成皙的剑太快，而且怪如鬼魅。

根据当时的情况，他出剑的角度，刺向左方是最不利的。高手相搏，一点点的凝滞都是要命的，对于右手剑来说，从后向右容易，从后向左难。

可是名成皙的剑就是斜刺向左，左面黑衣人被名成皙鬼影般闪至的秦影从前胸穿透后背，而他手上的凤凰刀已经贴近名成皙的眉毛！

名成皙剑横扫，秦影削骨肉如泥，从左面黑衣人的身体里破体而出，一眨眼削断了前面人的右臂，前面黑衣人躲闪，秦影优雅地扫过，转瞬间攻向了右面的黑衣人。

前面黑衣人机敏，逃出秦影之下，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自己被削断了右臂。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右面的同伴与名成皙的剑相交，剑一抖，剑身就如同昂首的游蛇一样，咬住了同伴的颈下，名成皙收剑，他的同伴倒地，被剑从下颔直穿后脑。

好快好鬼魅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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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死离

剩下的两个黑衣人盯着名成皙，怯手。

名成皙低头看了看孩子的脸，他太过冷静从容，一番激战下来，他不喘息，不流汗，面色如常，甚至看不出他曾经怒过。

人不怒而剑如鬼。黑衣人终于见识到，传说中言笑晏晏杀人不眨眼的名成皙，他的剑快得，杀人根本无需眨眼。

两个黑衣人相互使了个眼色，一人冲上去，一人腾跃起，攻向名成皙。

冲上去的黑衣人断臂，似乎抱着必死的决心，在名成皙的快剑下，一心猎取的是名成皙怀里的拓儿！

名成皙剑流转，不料断臂黑衣人以身接剑，左手的凤凰刀却向长了眼睛一样，飞向名成皙。

飞刀的速度和走向，正好打中拓儿，名成皙如果把孩子闪开，则正好打中名成皙自己。

如果名成皙侥幸抱着孩子躲闪开，腾跃在上的黑衣人将会准确无误地斩下去！

龙吟失声。挥剑冲上去。

精良准确的设计，被龙吟搅乱了。因为他舍命护主。他挥剑冲上去，没有去纠缠在上的黑衣人，而是拼死拦在飞向名成皙的凤凰刀前。

名成皙怒。

他一声低吼，眼睛都红了。抱着孩子的手肘狠狠地顶向了龙吟，龙吟一个踉跄向前扑，名成皙一抬手，竟然，捏住了袭来的凤凰刀。

孩子正好掉在龙吟的身上，龙吟反手抱住孩子。

名成皙被强霸的力道震得向后一震，整个人突然后仰，下腰，躲闪削向咽喉的凤凰刀。凤凰刀从天而下，一刀刺向名成皙的前心，一刀咬向名成皙的咽喉。

名成皙的秦影挥出，因为太快，只看到一道细弱的辉光。

后面的龙吟挥剑攻向黑衣人。

黑衣人的身体毫无悬念地被秦影刺穿，汩汩的血瞬间染湿了秦影，名成皙拔剑，血在空中挥散成雨雾。

他虽然杀人，但是不喜欢自己的手染满被杀者的血。

他看见黑衣人很诡异地笑了，嘴一咧，猛地喷出一口浓黑的血污！

名成皙躲闪，还是不可避免的被血污沾衣。

龙吟的剑从后面刺入黑衣人时，秦影已然穿透黑衣人的身体。他怔怔地拔剑，直到名成皙从他怀里抱孩子，他才回味过来，惊喜道，“少爷，你的剑，竟然，竟然长进如此之快！”

名成皙没理他，看孩子。

拓儿突然睁开了眼。可是他什么也看不见，惊慌地，试探地，却不敢说话。

名成皙唤道，“拓儿，你怎么样。”

拓儿听是爹爹的声音，一把紧紧抱住名成皙，哭道，“爹爹！爹爹你回来了！”

名成皙抚着拓儿的背抚慰。

拓儿大哭道，“爹爹，我看不见了！拓儿瞎了！爹！拓儿不要当瞎子！”

名成皙被孩子的哭声摧毁了心肝，脸色灰白，说不出话。

龙吟觉得不对劲。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问道，“少爷，你，你怎么了？”

名成皙有些虚弱地举手示意龙吟不要说话。他缓缓地，轻柔地抱着儿子，走到不远处的墙下，无力地靠住。

龙吟骇然，他拔腿就跑，嘴上道，“属下去找石不悔先生！”

龙吟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名成皙抱着痛哭的孩子，身体缓缓地滑下，最后坐在地上。

他柔声地哄，“拓儿乖，拓儿不会瞎的，爹爹找来石伯伯，会医好拓儿的。”

拓儿抱着父亲，紧紧地贴在名成皙的胸口，哭道，“爹爹，我怕。爹爹，我要见娘，你不要生娘的气了。拓儿病了，你不要和娘吵架了。”

名成皙仰天，笑着，嘴角缓缓地流出血来。他抚着拓儿的头，说道，“好。见娘。爹和娘不生气了，再也不吵架了。拓儿要乖，别哭。”

拓儿“嗯”了一声，小脑袋顶在父亲胸口，紧紧抱着父亲不松手。在那个刹那他是幸福满足的，依恋贪婪地抓紧父亲温暖的怀抱。

名成皙静静地喘息，柔声道，“拓儿要乖，不要淘气，不要怕喝药。爹每天都陪着你，等拓儿眼睛好了，爹到哪里都带着你，外面有很多稀奇古怪好玩的东西，等拓儿大些了，爹都给你找来。”

拓儿抱着父亲，不放心道，“爹爹真的会每天陪着拓儿，到哪里都带着拓儿吗？”

名成皙道，“是，说话算话。”

拓儿亲昵地贴得更紧，说道，“爹爹真好。拓儿一定乖，好好听话，也听石伯伯的话，多苦的药也不怕吃，石伯伯会医好我的眼睛的，是不是？”

名成皙提着精神柔声道，“是。拓儿眼睛会好的。”

拓儿突然感觉不对劲，他伸手去摸父亲的脸，问道，“爹，爹爹你怎么了？”

名成皙抓住拓儿的手，抱住他道，“没事，爹刚才赶路累了，休息一会儿就没事了。”

虽然舍不得离开名成皙的怀，很想让爹爹抱，拓儿还是懂事地道，“那爹爹休息去吧，明天再来看拓儿就好。”

名成皙把他在自己怀里紧了紧，闭目说道，“没事，爹抱着。爹抱着拓儿休息就好。”

拓儿窝在父亲怀里，难受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见，他不想打扰爹爹休息，还是忍不住，忐忑地小声道，“爹，要是拓儿眼睛真的瞎了，你会不会就不疼我了？”

名成皙一阵心痛，搂着拓儿笑道，“傻瓜，爹爹怎么会不疼你呢？不会的。爹爹会疼你的，无论你什么样子，爹爹都疼你。”

拓儿抱着名成皙难受地哭起来。名成皙无力地举起手，轻抚他的背。[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怀里的拓儿突然抽搐，名成皙惊声道，“拓儿！你怎么了！”

拓儿死死抓着父亲的衣服，抽搐着喊道，“爹！我疼！爹！疼！”

名成皙七手八脚地搂着拓儿问道，“哪儿疼，快跟爹说！”

一旁的玄清突然冲上来，从名成皙怀里抢过拓儿，惊呼道，“拓儿！拓儿！”

拓儿听到母亲的声音，抽搐着，一面吐血一面唤道，“娘！拓儿疼！”

玄清抱着拓儿，跌坐在地上，仰面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

名成皙挣扎着，忍着疼，眼睁睁看着拓儿想伸手抱住母亲，可是抽搐剧烈根本做不到。

玄清死死抱着拓儿不断抽搐的身子，拓儿“哇”地吐出一大口血，身体突然不抽了。

玄清贴着孩子的头，流下泪来。

拓儿一下子变得软软的，乖乖的，他有气无力地唤了声“娘”，然后，淡弱了呼吸。

他小小的身子冷了，硬了。他的呼吸没有了，在母亲怀里的却是依恋幸福的姿势。

名成皙傻了，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挣扎着去抢拓儿，玄清执拗地躲开，护着拓儿不让名成皙抱。

名成皙嘶声道，“你把拓儿给我，他不会死，我会医好他的，给我！把孩子给我！”名成皙说着，手脚并用爬过去，毫无形象地去抢孩子。

玄清死死不撒手，她对名成皙凄然一笑，嘴角流出黑色的血来。

名成皙怔住。玄清抚着拓儿的头温柔笑道，“你放心，有我陪着拓儿去，拓儿不会有事的，也不会孤苦。他有他的娘，永远陪着他，护着他，从此以后，再也不会受任何人的欺负了。他每次都黏我，现在一定很开心的，很开心。”

玄清和名成皙四目相对，两个人的泪都流了满脸。

玄清猛地挣扎了一下，抱紧拓儿，突然对名成皙一笑，那个瞬间，她的眼里光彩熠熠，她的表情像初恋的少女般，很美很快乐。她抬头仰望着名成皙，叹息般笑道，“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好像爱上你了。来生，我带着拓儿一起去找你，我一早就去，不会再叫你爱上别人。……”

玄清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有几分哽咽，但她依旧笑着，妍美无邪，仿似多年前那个美丽的少女，春风化雨。

她把脸贴在拓儿头上，温存满足地闭上眼，叹了口气。然后一动不再动。

名成皙怔怔地望着，不敢去试呼吸，不敢碰。

或许，他们母子只是睡着了。明天一觉醒来，依然故我，什么也不曾改变。

龙吟带着石不悔冲进来。怔怔地顿住脚，说不出话。

名成皙跌坐在地上，在一个伸手可触的距离，呆呆地望着他们母子，目光悲凉呆滞。

四周是一种混着血腥和死亡的寂静。龙吟突然惊悚这种寂静，有一个瞬间，他不敢上前去。

名成皙旁若无人。然后毫无预警地，倒下去。

石不悔冲过去。

四天后，深沉的夜，月色暗淡而苍白。

名成皙死命地咳，整个人咳成一团，恨不得咳出心吐出肺来。龙吟在一旁心焦，看石不悔板着一张脸有条不紊地给自家主子疗伤，也不敢催促半句。

咳嗽最终以名成皙恶吐小半盆血而终止。

龙吟在一旁递上水，名成皙无力地几乎倒在他的怀里，龙吟的眼圈红了，哽咽道，“少爷，你……”

石不悔不由分说喂了名成皙一颗药丸，龙吟连忙把水送到名成皙嘴边，往下送，名成皙半仰在龙吟的臂弯里，到喉咙里的水他咽也懒得咽，从嘴角缓缓地流出来。

龙吟大惊怖，慌张道，“石先生，我家少爷，他，他咽不下了……”

石不悔一巴掌将龙吟打走，他接过名成皙，端过下巴一仰一合，手在后背一拍，名成皙喉咙里的东西“咕噜”一声下肚了。

龙吟在旁边看着，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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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耳目

龙吟守到三更，石不悔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龙吟站起来，石不悔道，“你出去守着，这里有我就行了。”

龙吟迟疑，石不悔道，“信不过我吗？那你治，我走！”

龙吟仓皇退下。石不悔把药往旁边一放，盯着名成皙惨白的脸，切齿道，“就我一个人，别装了，你再装死，当心我真的弄死你！”

名成皙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缓声道，“只瞒三天。”

石不悔“哼”了一声，往旁边的椅子上一坐，冷声道，“你这种人真可怕！就不知道你哪件事是真的！”

名成皙道，“我身上的毒，你到底能不能解。你不会是想让我这样浑身无力地躺着，过六月十七吧？”

石不悔叹息道，“你穿着我给你的冰丝内衣，没有沾到毒血，但是可能在打斗中你肌肤碰触了对方的兵刃，因为没见血，中毒未深，我尚能医治。彻底医好你我没把握，但至少你死不了。”

名成皙一动不动听着，静声道，“六月十七，我必须去。如果不能去，你就杀了我。”

石不悔一时怔住，失语。这男人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

名成皙突然睁眼，望着房顶，挑唇淡声道，“你不是一直说，我这种人，活着也是祸害吗？躺在床上不能为非作歹，我就不如死了。”

他说完，嘴角犹自带着稀微的笑影，仿似平日闲暇无事时一惯的表情。石不悔突然有些疑惑，这男人痛失爱子，被种下剧毒，刚刚醒来不久，他不痛不狂，保持这么好的风度干嘛？好风度有用吗？

名成皙吃力地撑起身子想去喝药，无奈中途倒下，石不悔上前扶住，嗔怪道，“你逞什么能，根本就没力气，做什么！”

“我装死不行，逞能也不行。那就请石兄屈尊，喂我喝药吧。”名成皙说这话的时候，竟然是笑着的，石不悔突然对这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生出几分恐惧，他不会是，中了毒，三天吐了一盆血，得了失心疯，不，失心傻了吧？

六月初十，名成皙“醒来”。外面明媚的天，名成皙让人把他抬到院子里晒太阳。院子的海棠熟了，红艳艳的压满了枝。

龙吟在一旁服侍，名成皙靠在藤床上，身后垫了软软的枕头，他枕着双臂，望着碧蓝的天，很舒服。

他笑着，语气温柔和缓，却吓得龙吟几乎泼了茶。他说，“二夫人和拓儿，葬了吧？”

龙吟稳住手里的茶，名成皙笑着等他回答。

龙吟道，“回少爷的话，葬，葬一起了。”龙吟没敢说，曾经试图把二夫人和拓儿分开，弄断了二夫人四根手指，但是无济于事，最后只好一起安葬。

名成皙也没多问，“嗯”了一声，闭目。龙吟端着倒好的茶，尴尬着，不知道要不要递到名成皙的手里。

名成皙闭目养神，没有要理会的意思。龙吟把茶放在一旁，静静地陪坐着。太阳越发热，名成皙懒洋洋地任凭太阳晒着，苍白，虚弱，在炽热的阳光中，如同一只疲惫打盹的猫。

名成皙就这样在阳光里睡着了，龙吟招手让人去拿床薄被，轻轻地给名成皙盖上。他平日反应最为快速敏捷的主子，薄被加身，却是头发也没动一根，安静得如熟睡的婴儿。

龙吟总有一个错觉，虽然他的主人虚弱如同一具会呼吸的躯壳，但是却好像随时可以像豹子一样跳起来，扑过去。

六月十一，午夜，半轮明月。墨醒敲门进去的时候，名成皙正在卜筮。

斜射的月光迎面而来。屋里没有点灯，名成皙披着件黑色的斗篷，背对着他。

墨醒下意识唤道，“公子。”

名成皙收起铜钱，没有转身，问道，“人家说没有自信的人才会卜筮，墨醒说对吗？”

墨醒垂首立在他身后，听着他的语气和缓轻柔，可以想见名成皙脸上温润的笑。

名成皙道，“墨醒不愿回答我。可是因为我突然迷信鬼神，墨醒你不习惯吗？”

墨醒道，“属下不敢妄测。”

名成皙道，“我今天摇了两卦。第一卦是乾卦。可是亢龙就会有悔，我嫌不好，于是摇第二卦，你猜怎么着，第二卦，竟然是大过卦。”

墨醒握拳的右手突然绷紧，青筋暴起。

名成皙突然转变了话题，柔声道，“你跟了我，也有十一年了吧。”

墨醒静声道，“回公子话，十一年三个月零五天。”

名成皙笑，说道，“墨醒记得这么清楚。”

墨醒道，“是。属下掌管情报，每一日都有档案在策。”

名成皙闭上眼，靠在椅子上，问道，“这些年，我待你如何。”

墨醒怔了一下，说道，“公子待属下无可挑剔。”

名成皙犹自淡淡笑，说道，“怎么就无可挑剔。你和龙吟，是我的左膀右臂。可是我一向只让龙吟侍候左右，从不曾，让你亲近过我。”

墨醒的脸有些苍白。他沉默了半晌，接口道，“龙吟从小就贴身侍候公子，公子习惯了，并不是厚此薄彼。”

名成皙一个个抚摸手里的铜钱，良久无话，就在墨醒站立不安的时候，名成皙突然道，“墨醒觉得，后天摘星阁议事，我该不该去。”

墨醒道，“公子伤成这样，路也走不了几步，属下劝您，不要去。”

名成皙一下子就笑了。墨醒怔住，名成皙看向他，眼里犹自带着笑意道，“我不去，三大家输了，又哪里有我立身之地。回头墨绝对付我一个人，更是方便极了。”

墨醒道，“这些天公子您卧病不醒，龙吟兄弟停止外围争斗，把精锐高手全部调至鸣霄阁，保护您的安全。便是墨绝，也不能轻易下手。何况，何况……”

名成皙见墨醒犹豫，问道，“何况什么？”

墨醒道，“据属下情报，洛逸人答应小姐，不取公子您性命。”

名成皙道，“云儿稚嫩，轻信承诺。墨醒你，也信？”

墨醒垂首，不语。

名成皙也不再说话，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顾自把铜钱一枚一枚地，从左手放到右手，再从右手放到左手。

墨醒突然就有一点惊心动魄。那单调的，细微的声音，充满了无形的压迫。名成皙突然轻声道，“墨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的语气淡淡的，仰面虚空，像极了在自言自语。墨醒却脸色大变，一下子跪在地上。名成皙道，“他现在让你来杀我吧，为什么一直都不动手。”

墨醒跪在地上，心内反倒平静，说道，“公子您知道了。”

“是，知道了。”

“公子何时知道的？”

名成皙淡声道，“从云儿被掳走时，就知道了。”

墨醒的身子颤了一下。名成皙笑道，“云儿被掳走，那么周密细致的安排，没有人暗中帮助，鸣霄阁不会毫无察觉吧？我，没冤枉你吧。”

墨醒道，“是。可是，属下做得天衣无缝，公子您，……”

名成皙道，“天衣无缝的是事情本身，人心里的判断，怎么能天衣无缝。”

墨醒苦笑道，“是，公子雄才，一向思维缜密。属下，自愧不如。”

名成皙道，“上次美女窟的事，你不想告诉我云儿在柳家，可是沈家一旦通知我，你不到半炷香就来报。以我对你的了解，你根本不可能比沈寻风差。你若不和我离心，就根本不会瞒我。”

墨醒道，“是，墨绝那次想让柳家兄弟相残，不想公子您去出面化解。”

名成皙仰面笑了，向上吐了口气说道，“你便是我的耳目，没有你我就是聋子瞎子。这么多年，我依赖你，习惯了。你说人什么时候会狠下心，对自己割耳挖目的？”

墨醒突然热泪盈眶，哽咽不能言。

名成皙道，“我养了云儿十年，有情意，就处处替她考虑，不愿意逼她，让她受烈火煎熬之苦。这世上人说我狠，是因为我十五岁就斩杀三百零一人，火烧了自己的家。但是做人，狠过一次让别人不敢欺负也就罢了，不可能对任何人都狠。我心狠手辣，也不是不讲道理，没有情义。”

墨醒颤声道，“公子，您……”

“你跟了我十一年三个月零五天，”名成皙叹气道，“当初我们结识，倾盖如故，相见恨晚。才略是最让人挡不住的吸引，即便现在我明知你是墨绝打进来的细作，我还是忍不住欣赏你。”

墨醒垂下头。名成皙道，“就因为当初我救你一命，这么多年，你自称属下，动不动就跪。我不止一次恼火过。心相交，就会废虚礼。现在我总算明白你的苦衷，你忠于墨绝，甘愿被我驱遣，是因为你不肯再对第二个人，交出你的心。不交心，便也再不会有什么情意。”

墨醒鼻子酸酸的，无言以对。名成皙对他笑道，“我还能说什么呢？欣赏别人的才略，尊重别人的选择，是我名成皙做人的守则。今日我落魄至此，已成墨绝板上鱼肉。我自己才略不如人，输了也没什么好怨的。后天一战，我即便无缘参与，也势必让我手下倾巢而出全力助战。对于我们这些在刀剑上讨生活的人来说，死，也没什么了不起。”

墨醒突然上前抱住名成皙的腿，急声道，“公子！您万万不可……”

名成皙任他抱着，苦笑道，“有何不可？”

墨醒道，“四大家麾下高手虽多，但公子你现在重伤在身，沈公子残疾。单凭苏公子柳公子和沈二公子根本难撑大局。墨绝精兵高手，数不胜数，他们三人或许根本就没有和墨绝王交手的机会。擒贼擒王，三大家家主一旦陨落，败局已定。公子您，应该阻止这场血战，韬光养晦，与三大家一起，再图谋划……”

名成皙道，“墨绝此次，不会像十二年前那样中途收手吧？后天不能一举消灭四大家，也会各个击破，我们哪一家有抗衡墨绝的实力？”

墨醒道，“公子您振臂一呼，天下应者云集。只要你把伤养好，墨绝不敢轻举妄动。”

名成皙叹着气笑了。墨醒看着他笑，不知所措地怔住。名成皙道，“你应该是来杀我的，怎么会，劝我这些。”

墨醒面灰白，松手骇然跌坐在地上。名成皙笑道，“我在这儿等着，你尽管出手。”

墨醒的汗涔涔地冒出来。名成皙握住秦影，拔剑，剑半出。

满室皆是剑淡淡的光华。名成皙在椅子上坐着，一根头发丝落在剑刃上，他轻轻地一吹，发丝断落。

名成皙淡淡地道，“你应该知道，我能拔剑，是一种什么概念。”

墨醒面灰白。他突然感知到恐惧。很多很多年，他不曾这样恐惧了。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一个人的恐惧。

名成皙能拔剑。他孤身把自己召来，绝不会是聊聊天叙叙旧，然后让自己把他杀掉那么简单。

名成皙头也没抬，吐声道，“你必须为我做这件事。要墨绝从今夜之后，对我彻底死心。”

不能为他而生，总可以为他而死。墨醒微笑，坦然道，“好。墨醒愿一死，以报知遇。”

名成皙闭上眼，说道，“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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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鬼眼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继续啰嗦，话痨的毛病又犯了，我就是想写写洛云泥与沈寻月的一个下午，手痒了~

墨醒刺杀名成皙后，在逃跑过程中被龙吟率众诛杀。

洛逸人接到这个消息，有一个瞬间茫然自失，他不相信。

名成皙死了？他最钟爱的孩子毒发，吐出的血是剧毒，承墨家族的绝杀，流出的血还是剧毒。只要血沾身，碰触肌肤，名成皙就没办法不中毒。

在孩子濒死时候，任凭他再冷静，也不会一直提防。可是孩子吐血前被玄清抢了去，玄清自己中毒而死。这让洛逸人着实捏了把汗。

幸好承墨家的绝杀溅血于名成皙的身上。任凭石不悔妙手，名成皙注定元气大伤。墨醒攻其不备，得手也是预料之中。

可是，不安像是阴冷的蛇，盘踞在内心深处阴冷的注目，让洛逸人如临深渊。

哪里不对劲吗？

洛逸人很烦躁。

名成皙与沈寻月决战受伤，他一度怀疑有假，让墨醒多年试探观察，得出结论是真的。名成皙旧伤未愈，而今身中剧毒，就算让他出现在摘星阁，墨绝要一举歼灭四大家，也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可是自己却不惜损失墨绝最精锐的高手，非要把名成皙暗杀掉，不允许他出现在摘星阁。

难道是为了那个丫头吗？

洛逸人压住自己莫名其妙的烦躁。他明知道，可是不想真的看到，那丫头跳出来反抗自己，去帮那个叫名成皙的男人。

养育之情真的那么重要，重要到，名成皙娶妻纳妾生子她不在乎！重要到，名成皙打她杀她她也不还手！

洛逸人不想与名成皙针锋相对。因为与名成皙针锋相对，就是与云儿针锋相对。名成皙绝对不能活，但是云儿绝对不能死。

云儿不驯服，留着日后好好驯服就是。没有名成皙，云儿就只能听他的。

云泥做了精致的小菜，小葱拌豆腐，香芹藕花，草莓芝麻蕉，白玉山药丸，连同一小碗米饭和一小盅荷叶汤，用食盒装好，顶着烈日给沈寻月送去。

沈寻月下榻的别院，林木碧水，山风阵阵，鸟鸣幽幽，云泥刚刚出的汗，一下子就消了。

沈寻月见是她，笑道，“云儿来了。我昨天还跟无心说，别让云丫头老躺着了，应该起来活动活动。”

云泥唤沈大哥，从食盒往外拿菜，沈寻月说道，“这一晃两年多没吃云儿烧的菜了，一想到你的手艺，我就胃口大开，馋了。”

云泥一脸灿然，捧出米饭和荷叶汤放在沈寻月手边，把筷子递到他手里。沈寻月喝了口汤道，“真好喝！你大师兄要是知道你单独给我做好吃的，一定妒忌。当年他都不肯说你烧菜好吃，要不是卿卿，我们都不知道。”

云泥嫣然不语。

午饭后沈寻月要云泥陪他呆一会儿，云泥欣然应了，为沈寻月揉肩。沈寻月安然享受了片刻，指着不远处一朵灯笼般猩红的花道，“云儿去，给沈大哥采朵花来。”

云泥为沈寻月折了一大枝，沈寻月接过，放在鼻下轻轻地嗅，问道，“云儿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云泥摇头，说道，“长得好像小灯笼，红得可爱。”

沈寻月道，“我问过无心了，这花叫鬼眼。”

“鬼眼？”

见云泥颇有几分惊讶，沈寻月笑道，“这是好几种植物嫁接培育出的变种，你看它花瓣血红，半开不闭，有幽香。到了晚上，这花特别招萤火虫，远远看去，像鬼眼。”

这片山谷颇宁静，晚上萤火虫聚集一片一片闪闪烁烁，配上这么个阴森的名字，想来有几分悚然。沈寻月道，“听无心说，吃了鬼眼的果实，少则开慧，多则致幻。好像鬼眼一般，能看穿人心，稍许闪动的念头也无可逃。”

云泥笑道，“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回头它熟了，我向柳大哥讨来吃。”

沈寻月道，“它果实有毒，你一定讨不去。”

“不是说，少则开慧吗？”

沈寻月道，“人心思聪敏与否，一下生就注定了的。什么少则开慧啊，其实只是中毒尚浅而已。你还嫌自己不够聪明吗，再聪明，就成了精了，还要去讨！”

云泥扬眉浅笑道，“在你们做哥哥的面前，我只有傻乎乎的份！苏大哥骂，我大师兄打，还就只有沈大哥最疼我！”

沈寻月道，“你柳大哥不疼你吗？昏了三天三夜，谁照顾你啊！醒了动也不能动，谁又喂水又喂饭又喂药的！”

云泥笑而不语，沈寻月仰面，看着林木缝隙里碧蓝的天，柔声道，“云丫头，听沈大哥的话，不许再生你大师兄的气了。”

云泥低着头，轻声否认道，“我哪有。”

沈寻月笑道，“还敢骗我。你虽然一直都很乖，但你大师兄也知道你不高兴了，把那么爱吵的卿卿放到你身边，就是希望你开朗点嘛！你存什么心思，谁都看得出来。卿卿常常跟我说，云儿真可怜，名大哥娶了一个又一个，云儿也只能忍着，就因为她是名大哥养大的，就要受名大哥欺负吗？要是我，一定不嫁给他了，云儿长那么漂亮，要什么样的男人都找得到！”

沈寻月说着就笑了，云儿也笑了。这口气，活脱脱就是一个苏卿卿。沈寻月问道，“你说，你苏姐姐说的对吗？”

云儿笑意未退，说道，“苏姐姐还当面和我大师兄吵过呢！她还鼓动我，要帮我易容逃离大师兄，说是让一打儿帅哥爱上我，气死我大师兄！”

沈寻月笑道，“这事真干出来，这丫头就别想活了。”

云儿心下黯然。苏姐姐，本来就不在人世了。

二人沉默半晌，云泥见沈寻月面色未改，试探道，“沈大哥，是我不好。……”

沈寻月抚着她的头笑道，“没什么不好。世上多一个人记得卿卿，是让我开心的事。我喜欢别人说她，提她，那样我就知道，这世上不是我一个人记着卿卿，大家都忘不了她，这多好。”

云泥瞬间泪下。

沈寻月劝慰道，“傻丫头，你哭什么。都过去的事了。卿卿一个人在天上开开心心的，我们一个个在地上哭，多傻啊！”

云泥止不住泪，沈寻月笑道，“你伤还没好，还哭，胸口不疼吗？我看你大师兄那一掌打得不轻，怕是要让你养上个一年半载的。”

云泥仰面看他。下午的阳光带着高空的云影，伴着眼前盛开的花，落在她的脸上，她柔声道，“沈大哥，不论过多久，不论什么时候，你心里面都只有我苏姐姐一个人，是吗？”

沈寻月手中的鬼眼轻轻地在云泥青春俊美的脸上扫过，他笑道，“小丫头你又存什么心思呢。你大师兄和你，情况不同，跟我和你苏姐姐，是不能比的。”

云泥笑。她知道不能比。可是在哪一个青春女孩的梦想里，不是渴望自己成为那个男人的唯一，哪一个女孩子不渴望和羡慕，沈大哥和苏姐姐那样的爱情。

不曾拥有。那看着别人拥有也是可人的。即便，那曾经完美的一对人，如今破碎残缺。

沈寻月折了朵鬼眼花，别在云泥耳后，柔声道，“你大师兄不愿意你为难，你就乖，别非让自己去为难，知道吗？”

云泥“嗯”了一声，她突然很荒诞地想，要是沈大哥是她的哥哥该多好。哥哥都不曾这样疼爱过她。

沈寻月道，“你大师兄为你选的，应该是最好的一条路了。云丫头，不许再动歪主意。”

云泥明亮澄澈的眸子一闪，半垂下头，说道，“都被他打成这样子了，我还能动什么歪主意？”

沈寻月微微笑，摇摇头。云泥静静地陪了沈寻月一下午。沈大哥残疾，寂寞，能多陪他一个日子就是一个日子。

云泥在沈寻月那里吃完晚饭才回来，走在林木竞秀的小径里，皎洁的月光水一般透过林木，斜落在她身上。

云泥被那个安静的下午勾起种少女的情思。过往如此清晰，未来即将终止，她缓步走出林木，踏入花园的小路，仰头，一轮皓月如洗。

云泥的心忽而空明，如顶上明月，不染纤尘。

江上何人初见月，江月何时初照人。一定要探寻究竟吗，有些东西生来就是这个样子。

云泥挑唇而笑。是啊，她生来就注定是如今的样子。这样子就这样子好了，不用悲戚，不用遗憾，也不用自我怜悯。

云泥回首而望，不远的林木丛下，萤火闪烁。

鬼眼。云泥想起下午那妖艳带着幽香的红色。夜色中，荧荧摇曳，不阴森，却很美。

美奂美轮的一轮明月。六月十五了。

云泥想到这个日子，空明的心揉裹上浓重的酸楚悲愁。

为什么要决一死战呢？哥哥，大师兄，沈大哥，柳大哥，这些都应该是爱她的人，不是吗？每一个人，身后都是无数个鲜活的生命，为什么一定要一夕陨落，血流成河。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我继续啰嗦，话痨的毛病又犯了，我就是想写写洛云泥与沈寻月的一个下午，手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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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相许

幽静的湖水流荡着月光，云泥静坐在水边的大理石上吹笛子。石面光滑，犹带着夏日阳光的温度。

笛声悠扬委婉，清越如九天朝阳的凤凰。

柳无心站在杨柳的丛荫里，看月光下一身白衣，俊美幽静的洛云泥。玉笛飞扬处，皎洁月下人。晚风轻拂柳无心的襟怀，他的心瞬间萌动，又倏而幽暗。

没有人知道，几乎每个夜晚，他都会梦到云儿，总是那副脏兮兮，俏皮无赖又鲜活甜美的模样。

柳无心苦笑。云儿是在水一方的伊人，隔着蒹葭苍苍，白露如霜，即便溯游从之，也是道阻且长。

云泥发现柳无心，停下笛子，柳无心从丛荫里走出来，云泥起身向他见礼。

两个人在水边坐下，柳无心道，“云儿吹的笛子，真是悠扬极了。”

洛云泥笑，月光中一副冰雪般清透俊美的容颜。她抚着长笛道，“我自小喜欢吹笛，不喜琴。琴声低回婉转，总有冰涩幽泉之感，远不如笛子清越悠扬，似清风流云，开阔清明。”

柳无心道，“我不解音律，但听你的笛声，也未曾是开阔清明。”

云泥仰面，一双眸子如幽深的井水盛满了月光。她轻声道，“如今这样子，我怎么能开阔清明呢。”

柳无心的心有些涩，他宽厚地笑着，见她耳鬓别着“鬼眼”，伸手摘下来，说道，“晚上还戴着这花，要招萤火虫吗。”

云泥笑着从他手中拿过“鬼眼”放在鼻子下闻，沁人的幽香钻入鼻孔。柳无心柔声道，“今天伤还疼吗？”

云泥摇头，柳无心道，“心里还怪你大师兄吗？”

@奇@云泥愣了神，复摇头。

@书@柳无心于是笑了，背着月光，笑得极其温柔通透。他伸手抚着云泥的头道，“那从此也不要和你大师兄拗气了。”

云泥抿嘴，嫣然道，“为什么大家都这么和我说啊。”

柳无心笑道，“你不是因为玄清那件事，和你大师兄生气吗？”

云泥道，“我大师兄，沈大哥和苏大哥，都认为我因为那件事和他生气，其实不是那回事。我没有生气，我只是，苦恼我自己罢了。”

柳无心思量着。她的苦恼，也是因为他的大师兄而苦恼的吧？

云泥道，“原来大师兄只有我，特别宠爱我，亲自教我读书，一有空就陪我。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只觉得有我和大师兄的日子，会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会那样过一辈子。”云泥苦笑，说道，“可是只过了五年。我十岁，五月初十，我一直记得那一天，大师兄把我叫过去，第一次和我说到墨绝，说到我的身世，说到柳家和这个天下。他对我说，柳家的老家主死了，新的家主要挑起争斗。柳家忌讳我的存在，提出的条件是，要么大师兄杀了我，要么把我交给柳家。我特别害怕大师兄把我送走，只满眼哀求地望着他，话也不敢说。大师兄心疼了，把我抱在怀里，对我说，他不会杀我，也不会离开我。”

云泥仰面笑，眼角流下泪来，继续道，“大师兄对我说，柳家长于毒，柳梦倾，”云泥猛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改嘴道，“你大哥，他心狠手辣，战端一起，势必不可收拾，大师兄不想与柳家两虎相争。天下元气已伤，再自相残杀，就不堪一击，让墨绝坐收渔利。我问他该怎么办，他我说，他要对不住我，他要拿出诚意给柳家，先娶别的女人为妻。我当时很懵懂，只是傻乎乎地问，那云儿呢？可以留在大师兄身边了吗？”

云泥说着自己就笑了，说道，“我那时候害怕的是与大师兄分开，至于他要娶什么人，我根本没在乎。”

柳无心道，“那时候小，长大了就在乎了。”

云泥道，“其实大师兄婚后对我更是疼爱，后来他和流霜姐姐有了孩子，我隐约有些妒忌，怕别人把我大师兄抢走，就更喜欢黏着他而已。可十二岁那年，我一觉醒来，大师兄突然又结婚了，新娘子很美，大师兄宠爱她，和她夜夜笙歌，冷落我了。我的确难受了一阵子，但不是和他生气，而是为我自己感到苦恼。”

不知从什么时候，云泥手中的鬼眼招来了一只萤火虫，看着那一点翩然的光亮，云泥破颜而笑，捧着花唤道，“柳大哥，你看！好漂亮。”

如此鲜活，柳无心顿时觉得那个瞬间的云泥与他梦中的影像完美重合，让他的心又忽而萌动。云儿那葱郁美丽的青春，月光中光华俊美的脸，破颜而笑，素手，红花，萤虫，她沁着月光的颈项的肌肤。

她曾经，脏兮兮的脸有着精灵般的笑容，她装鬼，爱钱，偷东西。她在自己身边，聪明，任性，大胆。无数次，他都无端地以为，那个小乞丐才是云儿真正的性情。

云泥见柳无心发愣，遂探过头，拿鬼眼在他面前晃，唤“柳大哥！”柳无心回神弯起食指在她额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把花拿远点，又淘气！”

云泥并不躲闪，反而把花又在柳无心脸前晃了一下，柳无心作势弹她，半路上就笑了。看似无奈，其实很宠爱。

云泥凑过去倚在他身边，仰面，低声叹气道，“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其实很怕我大师兄的，从来没跟他淘过气。可能是我小时候被杀来抢去的，吓坏了，据说我刚到大师兄手里的时候，已经两个月不会说话了。所以就特别依恋我大师兄，特别乖，处处听他的话，生怕他不高兴。有什么事情，他脸上稍微有点不悦，我就马上认错，改，以后再不敢做同样的事。”

柳无心抚着云泥的头，突而沉默，说不出内心是痛，还是怜惜。云泥在一旁浅笑着柔声道，“我大师兄喜欢温柔聪明的女人，我就去做一个温柔聪明的女人。他说有人用心烧好菜等他回来，那就是家。我就去学烧菜，还曾经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给大师兄一个家。”云泥突而哽咽，含了泪，轻声道，“可是在他娶玄清姐姐那年，我突然明白我什么也给不了他，大师兄他什么也不缺。反倒我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我一无所有。所以，我不是在和他生气，我只是苦恼我自己。”

柳无心温暖的大手还在她的头上，云泥把头低得更深，轻声道，“我能为我大师兄做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能做。流霜姐姐可以，玄清姐姐也可以。我唯一仰仗的不过是大师兄把我养大，得他的宠爱罢了。所谓才情，容貌，温柔解语，包括煮茶烧菜的技巧，我所讨好大师兄的一切，都根本不值一提。如果大师兄不曾娶别人，我会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他的唯一，是他的宝，自己所做的，是天下女人都不能做的，会快快乐乐和他生活到老，会觉得他没有我很不幸福。可事实上，有没有我并不重要。没有他，我才会惶恐，孤苦，不幸福。”云泥苦笑，突然仰面问道，“柳大哥，你说一个女人怎样才能让一个男人心仪仰慕，宠着爱着自己一辈子？”

柳无心欲言又止。有时候，或许只是一个相遇，就能心荡神驰想着念着一个人一辈子，真的一朝拥有，便会感念苍天，宠她爱她一辈子。可惜云儿不懂，现在，似乎也不该让她懂。

彼此无言。柳无心揉揉她的头，安慰哄劝地笑笑。云泥望着柳无心消瘦而英气的脸，温柔宽厚的表情，不由心口一热，只觉得一股暖流划破身心，内心忽而甜蜜地断裂般痛。

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在后天，会不会也会陨灭？是不是在今生今世，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他，再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再也不能被他拥在怀里，甚至没有理由，远远地多看他一眼？

云泥一瞬间泪如涌，柳无心在她的泪眼中瞬间模糊。柳无心几乎是有些无措的，关切道，“云儿你怎么了？”

云泥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她扑过去钻在他的怀里，紧紧抱住，泪夺目流出，柳无心一瞬间七手八脚的慌乱，转而静静地，温柔地回抱住她，云泥在他怀里哽咽道，“柳大哥，后天，你不要去，好不好……”

柳无心的脸在月色中有几分苍白，但温静，他轻抚着云泥的头，莞尔笑道，“云儿是在，关心我吗？”

云泥仰面，一脸泪痕，她抓着柳无心背后的衣服说道，“柳大哥，我知道你是为了柳家才不得不要去的，你根本不喜欢这些，你对天下也不感兴趣，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我大师兄有伤，你武功最好，你若去，他们就会锁定你，不惜一切来杀你……”

柳无心微笑着，几乎是怜惜地捧着云泥的脸，手被云泥的泪打得湿漉漉的，云泥怔住，柳无心柔声道，“傻丫头，我不去，他们就不杀我，就会放过我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对于这个天下，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相同的，无可逃。你懂吗？”

柳无心最后的声音低沉，有些沙哑。云泥怔怔的，柳无心突然俯下头，他温热的双唇轻轻吻上她面颊的泪滴，云泥一颤，一种麻热倏而闪电般从丹田转瞬流窜至她四肢的每一条经络，透出肤表，占据她的每一个毛孔，剧烈着，袅袅不绝，继而淡淡消散。云泥惊奇，又贪恋。她仰着头，在柳无心的双手间，动也不敢动，似乎生怕那种奇妙的感觉消失就永不再来，无法回味。柳无心捧着他的脸望着她，云泥有一个瞬间，似乎看到他眼里的迷离和旖旎，似乎真实，又好像是幻觉。云泥仰面在他的手里，望着他那张瘦削而温润的脸，他刚吻过自己了，是真的吗？

云泥突然觉得，他的脸是那样完美而好看的曲线，柳大哥，竟然一下子这么美，动人心魄。云泥下意识抓紧了他，不敢相信般低低地唤了声“柳大哥”。

柳无心“嗯”了一声，双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把她抱在怀里，柔声道，“你以为只有你是无可选择吗？这世上的每个人都如是。我也是。就像我不喜欢柳家，可我是柳家的人。就像我不喜欢杀伐，可注定要去争战天下。就像我喜欢你，可是当时怕我大哥不肯放过我而牵连你，后来，你又是别人注定的妻子。”

云泥一下子泪流了满脸，柳无心爱抚她笑道，“我毫无怨尤，因为我没理由。每个人都无法选择出身，我生为柳家人，就要为柳家而战。我生在这个天下，就要为天下而战。就像你，生为墨绝人，却被你大师兄养大，前不能进，后不能退，不负此，即负彼，煎熬苦楚，即便不死，也难好活。”

云泥像是委屈的小孩被道明了心事，一时扑在柳无心的怀里，失声大哭。柳无心拍拍她的后背，不再说话。

明月去无声，转眼已过午夜。云泥红着眼睛抱着柳无心舍不得撒手，柳无心笑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不惹你哭了，回去睡吧。”

云泥的鬓角别着那朵鬼眼，三两萤火虫在她背后上上下下的飞，在暗夜的月光中，很美。柳无心突然想，真的有空了，有机会了，用鬼眼给云儿编个花环，这丫头会在夜里招一堆萤火虫，漫天飞，好像小星星。

柳无心失神之际，云泥攀着他的脖子，伸嘴偷偷地啄了他的唇一口。柳无心一惊，险些失手把云泥扔在地上，云泥见他惊慌的样子，抿着嘴，嫣然笑了。

柳无心下意识去擦自己嘴角，手到唇边却没有动，怔怔地看着云泥。云泥起身，在他不远处站定，柔声道，“柳大哥，今生我有未了的心愿，注定要为别的男人去死。下辈子，我一定嫁给你，不为任何人死，只和你恩恩爱爱一辈子。”

云泥说这话的时候，神态清明，极为坦然洒脱。柳无心不及回味，见云泥转身要走，下意识起身唤住。

洛云泥停步，回头。两个人在一个不远也不近的距离，四目相对，竟都有些微微的湿了。

云泥突而嫣然，笑道，“忘了告诉你，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装成小叫花子吗？”

柳无心沉默。云泥道，“是为了纪念我苏姐姐。她原来鼓动我逃跑，说化妆成叫花子，就谁也找不到。可我害怕我大师兄，不敢，她很失望，还扬言和我断交，而今她不在了，哥哥又偏巧让我化妆，我就装成了小乞丐，一偿苏姐姐的心愿。”云泥明眸回转，笑道，“苏姐姐说得没错，外面的世界很好，好得让我，认识了你。”云泥说完，一溜烟走了，她临别回眸一笑，眸子里笑意揉满了泪光，转瞬间光彩映人。

月光为他拉下一个长长的影子，柳无心站在原地怅然若失，触目所及，四处白晃晃的，一片苍茫。

襟怀里还是云泥淡淡的幽香，嘴角，还有她亲吻的味道。她的唇清凉，柔美，甜。沁得他的心都是那种少女般的味道。

她说来生，会嫁给他，恩恩爱爱一辈子。可是悲哀在于，两情相悦，近在咫尺，却是今生无缘。

所谓前生来世，他一向不相信，而今却希望真能有。

她说，今生她有未了的心愿，注定要为别的男人去死。

死。柳无心在心里琢磨着这个字眼。云儿，你想要做什么，我知道。柳无心想。可是我不会让你死，即便你活着，只能是别人的女人。

我的云儿啊，来生太过遥远，我宁愿今生远远地看着你活着。你不但要活着，还要快乐地活着。情爱并不是人生命的唯一，何况那个人，原本也爱你。

名大哥，他也是宠你，爱你的。

洛云泥飞奔回房间，扑在床上，扯过薄被把自己裹得严实。她的心怦怦地跳，有一种说不出来由的欢乐。

那欢乐是陌生的，但是异常甜美，让人情怀激荡。云泥偷偷抹着嘴，抚着脸，开始想念他们相互亲吻的味道。

她坐在床上，倚着窗，不由自主地向窗外望，窗外有她来时的路，她也知道看不到柳无心的踪影。

那朵鬼眼在匆忙中掉在地上，云泥隔着打开的窗子看见月光中那一点鲜艳但微小的红。

它总会招来萤火虫的。它一定是寂寞的，胆小的，怕自己在黑暗中被人忘记了，所以招来萤火虫，让人看见，记起，它很香，很美丽。

云泥靠着窗，又突然心下悄然，落下泪来。

即便是，他们相互亲吻了，又怎么样呢？六月十七，依旧是生离死别，依旧会血流成河。

他为柳家，为天下，去拼死。而我，为大师兄，为墨绝，是注定要死。

我注定死。后天。今生结束，来生就可以开始。可是柳大哥，我会等着你，我不想在你刚刚开始来生的时候，你是呱呱坠地的婴儿，而我已白发苍苍。

我会等。如果你不会被杀死，我等你从容地活过今生。该娶妻就娶妻，该生子就生子，记得一定要好好爱他们，好好的爱，十分的爱，要把情在今生偿还，不要许诺来生。

因为来生有我在等你。我等在黑暗里，不怕寂寞，也不需要萤火虫。

作者有话要说：我修改了，这章有一多半是重新写的，连同前面的章节一起修改了一下，没大改，把洛逸人手下的流霜临雪两位叔叔改成了流风临雪，因为流霜和孟流霜的名字重复，容易混淆~

春节前后，我一直没更文，实在是因为结了婚的人，要娘家婆家两头跑，又正逢中年，正是挑大梁的时候，两边的事情和活计都不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写文，其实我前天就回来了，可是前些日子太累了，我休息了一天，昨天我收拾了一天自己的家，累得今天还腰酸腿疼，对于不更文，我只能说抱歉了，回来看见收藏少了十个，很是伤心啊，呜呜~

嘿嘿，给大家拜个晚年吧，愿大家虎年运气少身体好心情好。俗话说，过了初一还有十五，过了春节还有元宵节，这就先预祝大家元宵节快乐了，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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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小人物

六月十七，辰时的阳光炽热而炫目。

洛逸人临风站在摘星阁的顶楼，从大敞的窗子向下看。他的后面站着青衣的流风和白衣的临雪，皆是一身冷峻的杀气。

他们的脚下，是惨烈的厮杀和流血。

摘星阁矗立在一大片平原之上，四野无山，甚至没有树作为屏障。盛夏六月，只有碧草和起伏的庄稼。视野好的时候，可以看到二十里之外的河流，像一条玉带，在一片青葱中蜿蜒流过。甚至在静寂的夜里，除了蝉叫和蛙声，还能听到水流声。

而今，触目之地，是惨烈的腥红，耳到之处，是凄厉的哀嚎。四大家和墨绝交锋，四大家的高手被墨绝骁勇地围攻。

名成皙果真没来。沈寻月，也没有来。

洛逸人的心却是越来越不安。他的脑海中一个念头在不停地盘旋，不会这样顺利，事情一定不会这样顺利的。

他的手不自觉地握拳，关节处变得苍白没有血色。名成皙心思一向缜密诡诈，怎么就会一步步地顺着自己设的套往里钻？他在这个世界里雄霸天下，几乎没有人不信服，可这样一个人，智谋武功，就不过如此？

洛逸人怀疑。他特别怀疑。一直以来，他只把名成皙当成真正的对手，他要赢，却有点不希望，自己的对手在最关键的时候不堪一击。

他在鸣霄阁附近埋下了十处伏击，为的是万一名成皙不死，好凌厉地诛杀之。他为了名成皙不出现在摘星阁，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名成皙真的没出现，洛逸人反而失落，反而不安。

为了一个女人，失去了与最重要的对手正面交锋的机会。洛逸人想笑，可是他笑不出来。

因为即便没有名成皙和沈寻月，这场战役，也注定是惨烈而精彩的。

四大家麾下高手与墨绝的确是在混战，可是细微处却是有条不紊。苏了白沈寻风和柳无心出发时在手下面前发誓，墨绝野心勃勃，战端已起，他们会冲锋在前，与大家一起，流尽最后一滴血。

洛逸人只是下令，所有人，皆杀无赦。把四大家家主在接近摘星阁之前，诛杀掉。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摘星阁是最后的王者占据的地方，应该只属于，他洛逸人。

那是一个混乱，但又是绝对孤绝的时刻。数不清的人与人的混战，却又各自成为孤岛。

夏小山出身贫寒，四岁丧父，十二岁丧母。他小小少年闯天下，运气一向很好。

他十三岁如愿以偿当了孩子王，十五岁，征服了镇子里所有的乞丐，十七岁与街头地痞血拼，十八岁，成为人见人怕的地头蛇。

他十八岁那年，在争夺地盘的混战中被鸣霄阁看中。夏小山激动得一整晚睡不着觉，他的好运气真的来了，鸣霄阁啊，鸣霄阁是什么地方，名成皙可是他的仰望已久的偶像啊！

在鸣霄阁拼命苦练了三年，三年后，名成皙，他心目中天神一般的人儿亲自祝贺他，一向能说会道的夏小山突然激动得话也说不出来，景仰之情如滔滔江水，让他一下子跪在名成皙的脚下，哽咽难言。

名成皙急忙躬身扶起他，他含笑谦让，他华美的仰月戒在夏小山的胳臂上闪光。夏小山热泪盈眶，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他这辈子只认名成皙，他要为鸣霄阁效忠一辈子。

夏小山二十三岁，成为名成皙手下崛起最快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跻身十三舵主，掌管一方，声名日盛，深受名成皙青睐。

他武功根基甚浅，但是天赋异禀，几年磨练，曾有二十八个身手不凡的世家公子败于他的手上。

夏小山从没畏惧过困难，从没有恐惧害怕过。他十多年刀口舔血，但一向游刃有余，从来不知道有命悬一线这回事。

而今，他在命悬一线。

好快的刀。黑暗，但轻薄。

没有光，但快如闪电，有一种划破天幕，撕裂肌肤的感觉。迎空挥来，遮光蔽日，那瞬间黑暗压顶的触感，仿似自己正在坠入十八层地狱。

夏小山挥剑抵挡。他的剑曾得到过名成皙的指点，以诡异著名。

刀剑相交，冷冽的刀锋却在转瞬间飘至颈项。

夏小山闪避，剑斜刺，后转，他只觉得一条温热的昆虫在自己的颈项间蜿蜒。

他的剑刺入人的肌肤，来不及看剑下的人倒下，刀锋瞬间又逼至咽喉。他绝望。

他孤苦的童年，他出人头地的梦想，他家中娇妻稚子的期盼，所有曾经荣光的，耻辱的，行走于人世间的所有印记，只在那一刹那，断绝，然后消散成灰。

没人会记得他夏小山是谁。

在那一瞬间，他应该去厌倦江湖。名成皙死了，会有人不断地遥想当年的这位霸主，四大家灭了，会有人不断感慨他们曾经的辉煌。可是他夏小山呢，他是一个小人物，尸如山，血成海。死去的，活着的，谁还能去记得谁。

厌倦江湖吗？可是人生出来，就注定要竞争争斗，所有人，都别无他路。

因为死，所以厌倦曾经出生，这是不是，很荒谬？

夏小山真的什么都没想。在那短短的一瞬间也来不及想。他在刀锋斩向咽喉的刹那，冲了过去。

名成皙曾经教导他，绝处逢生的秘密在于，平日里想也不敢想的智谋和勇气。

他冲了过去，剑在前。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生存还是死亡。他已然不相信自己，他相信的其实是名成皙。

对手死。夏小山抹了一把自己的脖子，满手血，血若温泉。

又一把凤凰刀至。

夏小山突然不明白，他到底在捍卫什么。生命从来都是转瞬间的事，他在捍卫这个世界，却已经没能力捍卫他自己。

血腥漫天。在敌手的剑光的缝隙，花田甜的凤凰刀挥出。

她是一个平凡的墨绝女子。她的父母是最低下的奴，为他们的王，采玉。温润的美玉会焕发夺目的光辉，可是采玉的人的命，贫苦至斯。

六岁，她和全墨绝所有的同龄人一样接受教导，去学习凤凰刀。十二岁，再回到自己的家，帮父亲采玉。她今天十五岁，明年，她将嫁给一个同样贫苦的人，生儿育女，世代轮回。

但是她赶上一个开创奇迹的时代。他们所有的人，包括他们的王，将为墨绝流尽最后一滴血。

她最初踏上这片土地，全身都在颤栗。这就是他们墨绝传说中的天堂，如此华美富饶，处处繁华。到处都可以找到水，到处葱葱郁郁。

他们终将征服这个世界，征服这个世界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墨绝人都可以生活在这里，沐浴，狂欢，点燃照亮夜空的火把，载歌载舞。

只是幸福，需要代价。争战的代价。每一个墨绝的成年男子和女子，都要为了幸福，付出争战的代价。

没有人不害怕流血与死亡，即便是以幸福的名义。

花田甜挥出凤凰刀，在对手的锋刃里，跃起。看着年轻的敌手，颈项间瞬间盛开腥甜的红花。

花田甜的刀削向前面敌手的咽喉，背后的剑刺穿了她的后心。血流如注。

她咬牙，反身，出刀。刀飞出，带着细锐的呼啸，破空而去，刺入一个年轻背影的后心。

她到底杀了谁，她不知道。到底是谁杀了她，她也不知道。

杀戮，如飞鸟的翅膀划破天宇。所有的战争，应该都有意义，就算没有，也总要为无数生命的陨落，寻找一个意义。

所有人都对洛云泥说，她这么做没有意义。没有人需要她这么做。她无需死亡，她只需等待，等待胜利的一方，给她爱。

但她知道她必须要这样做。即便她的死对所有人来说都是画蛇添足般可笑，即便，她大逆不道，会被唾弃，会被挫骨扬灰，无人疼惜。

她必须为那个人死，死在自己哥哥的刀下。

谁让这十年，养着爱着自己的，是他，而不是任何别的人。

一身白衣，绣着散碎红花的衣领和裙裾。她一头乌黑的发，在正午的阳光下低垂。她明眸，含笑，带着沁人的幽香，清润如玉，却让人满眼光华。

她的静雅端庄，神明清朗。那种表情和姿仪，好像前面不是烈日下流血死亡的战场，而是月上柳梢头，她与人相约黄昏后。

花仙细惊艳惊异，却是一脸和气，笑容温柔而恭敬，向云泥行了个礼，唤“凤主”。

云泥点点头，在他身侧走过，被花仙细伸手拦住。云泥顿住，静声道，“怎么了。”

花仙细恭敬地笑，解释道，“凤主，王特意吩咐，您不能进去。”

洛云泥道，“我哥哥说的？”

花仙细道，“是，王派属下保护外围，特意吩咐如果遇见凤主，务必挡驾。”

洛云泥道，“青凤与四大家决战，我堂堂青凤凤主，因何不能助战！”

花仙细恭敬道，“凤主玉体为名成皙所伤，王是出于爱护，愿凤主体察，切莫为难属下。”

洛云泥道，“让开！我哥哥那里自有我来担着！”云泥说着向前闯，花仙细一招手，五个黑衣人在她面前一字摆开。云泥冷笑道，“我哥哥也让你，和我刀兵相见吗？”

花仙细道，“凤主误会。王说，若是凤主执意要闯，那需先过此阵，才有资格见他。”

洛云泥银牙一咬，昂首道，“好！”身跃起，凤凰刀出。

五位黑衣人连同花仙细六个人，身形转化，将洛云泥团团围在中间。洛云泥的凤凰刀出，看似处处人影，却如同砍在虚空。

这是墨绝独有的七星阵。不是长于进攻，而是长于配合。墨绝七星阵是困阵迷阵，所谓“七星”是把对手算作在内凑成七个人，所以纠缠上此阵，就等于成了这个整体中的一部分，不由自主，在顺应别人而动。

洛云泥招招如坠虚空，看似手中的凤凰刀破衣刺肤，却在自以为得手的一瞬间，落空。

几个开合，洛云泥汗流浃背。无论她怎样动，怎样进攻，那六个人都在起承转合中配合默契，轻易化解。最奇怪的是，一开始的洛云泥是自由的，她随意出手，此刻却觉得有一种无形的束缚，越来越近，越来越紧，像是巨大的茧，用温柔的丝线，将她缚住。

她倏而收刀，静立。

那六个人也同时住手，静立。

日影西转，洛云泥捏着汗，看着自己倾斜短小的影子。

她会被耗住，会力竭，会被擒住。她服药而涨的内力，支持不了多久。

六个人的目光盯着她。她再次昂首，展颜而笑。一阵风，发乱，洛云泥突然出招道，“我哥哥要逼死我，我成全了他，也成全你们！”

她的人重新冲上去。但那六个人却突然乱了阵脚。

因为洛云泥没有进攻谁，她进攻的是她自己。她已然明白，这个阵只会以两种方式结束，放弃，或者死。像极了洛逸人给她的选择。

她想找第三条路，就只能用智。所有的人为困住她而闪动，而变化，那么她攻击自己，那些人将无所适从。

她左手的凤凰刀攻向自己的颈项，凶猛，迅速，极为准确，就像她攻击的是恨入骨髓的仇敌。那锋利的刀锋，折射着午日的阳光，带着决绝的冷酷，压住血管，Qī.shū.ωǎng.即将刺入肌肤！

那六个人，像是有人给下了同样的命令，齐齐来抢！洛云泥可以死，但那也是被他们的王处死，在他们手里，不能死！

他们齐齐来抢，谁知道云泥的右手刀，突然在他们近前的时候，出刀！

洛云泥一招得手，他们醒悟过来的时候，云泥已经踏步离开了百丈远，转眼没有了踪影。

云泥知道前面等待她的是什么。她早知道。

那是他们争夺天下的大手笔，足以让风云变色，生灵涂炭。可是对她来说，那只是死。她能做的不过是寻找一个缝隙，还清她今生所欠的债。

她不过是个牺牲品。她贵为公主，也不过是个小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删了改，改了删，折腾了一天，成现在这个样子。我本来想写写战争的惨烈，写写苏了白沈寻风柳无心卓绝的武功，可是写来写去，写成了这个样子。我是配角控，闲着没事凭空加出两个配角，然后死了。您要是觉得惊诧，请拍砖吧，因为我自己也知道，我真的抽风了~病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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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我心

洛逸人的眉突然皱起。整个局势发生了奇怪的变异。

刺耳的笛哨破空响起，四大家的高手一部分向正中集聚，一部分越发杀得没有阵脚。

但是居高临下的洛逸人看的清清楚楚，苏了白沈寻风和柳无心正在分头带人冲围。

洛逸人的右手击向栏杆，栏杆断裂。他冷然挥了挥左手，流风临雪得令，跃身而下，宽大的衣襟好像蝙蝠张开的翼。

柳无心率先带人冲了出去。洛逸人闭上眼，回味起他曾经遭逢过的已诺剑。

来到这个世界，真正与他拔刃相见的，就是那个高高瘦瘦清癯苍白的年轻人手中的已诺剑。

一阵骚乱，弓弩破空而过的声音。洛逸人惊悚地睁开眼，却见柳无心开路带着冲出去的众人，手中拿着小巧的弓弩，对着墨绝连环发射。

发射出的箭也小巧，但是强劲，金属的箭尖带着阴冷的质感在空中呼啸，如急雨，如冰雹。

洛逸人的唇冷酷地绷紧，唇角上翘。论能工巧匠，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都比不过墨绝。

他转身，拿弓，拉满，瞄准。

劲霸的箭，从最高的制点，喷薄而下。

已诺剑，永远是个祸害。

隔着人山人海，那么遥远的距离，柳无心感觉到了强大的杀气。那种杀气如溺水于沧海，漫天遍地令人窒息。

盛夏，中午。有金戈未曾有铁马。却仿佛置身在深秋的暮色里，苍茫而冷。

那远远的，细小的黑点，仿佛出巢的鸟，未曾听到它震动的羽翼。

可是转瞬到眼前，尖锐的棱角，巨大的牵动力，势不可挡。

甚至来不及躲。其实也无可躲。柳无心身后是跟随他正在拼死的兄弟。

柳无心下意识地，伸手，握住。这个世界上最简单的动作，造成了一个很奇怪的后果。

柳无心拳握在前心，仰贯而倒，没有反应过来的众人一声惊呼，洛逸人看见人流闪动，皆向前追去。

那边苏了白率众冲出一条狭路，放箭，夹带着熊熊的油火。沈寻风在另一个方向奋力冲出，他放的不是箭，是烟花。

烟花落在墨绝的阵里，荡起烟，惹来惊叫躲闪，一时竟然难以控制。

那烟花，有毒。

墨绝精于毒，但仅仅是王室。在王室，毒之珍贵，仅次于生命。

洛逸人握拳的手上青筋暴起，苏了白沈寻风柳无心三方成品字，几乎就把墨绝来个反包围。而留存在包围圈里的人，是名成皙手下的精锐，他们不再是墨绝的囊中之物，而是紧紧围住了摘星阁。

于是，摘星阁成了名成皙的囊中物，墨绝的勇士，成了苏了白沈寻风柳无心的囊中物。

洛逸人突然很恐惧地心念一动，名成皙，他不会是化妆在包围摘星阁的人群里，等待最后的一击，以胜利者的姿势将自己取而代之？

洛逸人转身，取出一个雕着龙纹云海的紫檀大木匣，那里面是天下独绝的霹雳玄弓。

只有能拉动霹雳玄弓的人，才是墨绝真正的王。洛逸人运用真气，一点点，一点点将弓打开。

苏家的兵器再奇巧，对于墨绝来说，其实不值一提。

漫天的箭雨。宛如飞花，不曾停歇地，飘落。

沈寻风麾下顿时惊叫，转瞬溃败，作鸟兽散。

霹雳玄弓可以远程连发数千枚，与其说它发射出去的是小巧的箭，不如说是暗器。它虽然看似小巧，却杀伤力十足。

即便沈寻风剑法高超，反应迅急，还是被一枚霹雳玄弓的箭生生钉入右肩头，一阵刺骨的疼让他几乎弃剑！

流风临雪在箭雨里分头凌空于人群之上，流风玉箫，临雪长笛，伴随着动人的乐声响起，世界突然有刹那平静。

箫声呜呜然，笛声流转。似乎午夜流浪的行者，身上月光，足下清霜，和着舒缓的节拍歌唱，仰望故乡。

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却突然如飞鹤如裂帛，一飞冲天，破茧成蝶。

流血的墨绝，刹那静穆。似乎甘泉流过焦烈的胸膛，赶走绝望，而热血澎湃。那群使用凤凰刀的人们，在乐声的感召下，振奋如愤怒的雄狮，抖擞鬃毛，按地，昂首，仰天一声吼。

猛虎啸谷，他们冲了出去。

一时之间，四大家所有的人，难以形容那种震撼。宛若单薄的猎人面对挣开罗网的凶兽，茫然，束手，任凭猛兽扑过来，利爪刺入肩颈的血肉！

反抗，一瞬间变得苍白无力。墨绝已然疯狂，却又是那么行动有素的疯狂。

那音乐像是神圣的指引，而所有的墨绝人熟悉这种指引。他们有条不紊地变换，游走，每一个人瞪着血红的双眼，凶猛地攻击，刻骨仇恨。

局势瞬间转变，四大家转而被包围其中，快得不可思议，乃至如梦境般荒诞。

柳无心的右手握着已诺剑，左手，握着洛逸人射向他的箭。在众人混乱的惶恐中，他孤立于人群中，冷静地望着流风和临雪飘然的衣袂。然后他半眯了眼，退后，再退后。

他手中的长箭带着乌黑的翎羽，呼啸着，冲向了吹箫的白衣流风，他的人，仗着已诺剑，攻向黑衣吹笛的临雪！

四大家神气为之一振！

战场瞬息万变，转瞬成平局，又是一场白热化的厮杀。

炽热，厮杀和血。一个白衣的女子踏步尸体，飞跃。

她的身形美而灵动，她一声啸，挥刀将挡她路的人解决掉。

她用的是凤凰刀。白如霜雪的凤凰刀，快如受伤的猎豹，穷凶极恶。

突然没有人再拦她。这种场合奔出的这样一个女子，所有的人都突然明白，她是墨绝的公主，名成皙的小师妹，洛云泥。

洛逸人看着飞奔而来的云泥，拧眉，嘴角漾上一种咬牙切齿的腥甜。他盛怒得就忽而笑了。

守卫摘星阁的人拦住了洛云泥，洛云泥正想动刀，洛逸人道，“让她上来。”

守卫怔住，收手，让路。洛云泥也怔住。有一个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踏着一层一层的阶梯，步履声微弱但清晰。洛云泥似乎看见阳光缝隙里浮游的微尘，一点点落在自己的心上。

洛逸人依靠在窗口的栏杆上，拧着眉，带着笑，盯着她。洛云泥刚刚还豪气干云的勇气突然消歇至无，她站在洛逸人的面前，抬不起头，几乎无力自处。

她为谁来，干嘛来。

既然她有说服自己的理由，为何又突然胆怯。

这是他们争夺天下的战场。她原本只是要在天下人面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为他死，让自己曾经柔弱而苦恼的生命绽放光芒，惊艳天下。

可是真的面临大场面，她突然，害怕。

洛逸人不语地盯着她，幽深的眸子说不出是严厉还是失望。洛云泥咬着下唇，强迫自己不要跪下。

可她最终还是跪下了。低着头，自始至终不敢看哥哥的脸。

洛逸人缓缓地踱步过去，嘴角上挑，柔声道，“云儿这是干什么。”

云泥不寒而栗。洛逸人俯下身，伸手托过云儿的脸，问道，“你怕什么。我会吃了你。”

云泥不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洛逸人的手指一下子用力，粗暴地捏住她的下巴，云泥痛呼出声，马上咬住牙忍住。洛逸人道，“我以为胆子有多大。既然敢来，这就怕了？你不是要告诉我，你是来，为青凤助战的吧？”

“哥哥，”洛云泥颤声，洛逸人一巴掌将云泥甩出去老远，狠狠地跌在地上，他切齿地声音传出来，“你还知道我是你哥哥！”

云泥被打懵了，眼冒金星，好半天才回过神，吃力地捂着脸，嘴角流出血来。洛逸人瞟了她一眼，眼神向外飘，看见四大家的人挥剑杀刺入墨绝勇士的前心，他心里的火一下子冲上头颅，压也压不住。

这死丫头！洛逸人握住栏杆，手上青筋暴起。

洛云泥喘息半晌，忍着疼，爬起来跪在地上给洛逸人磕了个头，洛逸人侧头，厉声道，“你要干什么！给我呆一边去！”

外面的阳光斜照进摘星阁，落在云泥的衣襟上，云泥跪在地上复又端正恭敬地磕了个头。洛逸人仰面，闭目，压住火。云泥转瞬间又磕完第三个头，洛逸人隐忍着，等。

云泥依旧垂着头跪着，神色已经恢复从容，她一点一点，站起来。

洛逸人忽而怒笑，问道，“你铁了心了，是不是？”

云泥低头道，“是。”

洛逸人笑，“那好！他养你，你要舍命去报答他。那墨绝生你，你磕三个头，就算过去了，是不是！”

云泥低头不说话。洛逸人压住火，他突然手痒痒，直想把云泥拎过来狠狠地打一顿。他严厉呵斥道，“你以为你打得过我！退下去！回头再收拾你！”

云泥动也没动。

洛逸人怒道，“你就这么喜欢忤逆我！”

云泥抬头道，“云儿不敢忤逆哥哥，”她的眼里倏而转了泪，说道，“可是哥哥不知道，十二年前，我五岁，被数不清的人杀来抢去，大师兄为了护我，抛了家，还差点舍了命。整整十年，他宠我爱我，从来没骂过一句，打过一下。在他的身边，我活得就像一个公主。”

洛逸人无语。云泥道，“大师兄对我有情，那我就该报之以情，墨绝给了我命，那云儿就把命还给哥哥。”云泥凄然笑道，“这是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洛逸人切齿道，“你敢！”

云泥肿着半边脸，浅笑，轻声道，“云儿武功低微，势单力薄，为谁死，不过就是表白一番心意，并不会影响全局。对哥哥的计划，更不会损伤分毫，哥哥又何必如此生气。”

洛逸人冷哼道，“你知道没用还做！就不知道识趣一点，螳臂挡车，蚍蜉撼树，看不出你还这么蠢。”

云泥道，“我生是墨绝人，死是墨绝鬼。这么做不过是为了还清所欠的债。哥哥生气，我死后哥哥把我带回墨绝，随意处置就是。”

洛逸人冷笑道，“我赔上了妹妹，是不是还应该高兴！”

云泥黯然道，“从父王把我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起，哥哥你，就该当是没有我这个妹妹了。”

洛逸人沉默，忽而感叹道，“他不在，你怎么做除了我并没有人知道，你这又是何苦。”

云泥昂首嫣然而笑，让洛逸人一瞬间产生她很高贵的错觉，云泥笑道，“哥哥，我大师兄不在，可是我在。”

她的笑容明慧，又仿似无声嘲弄。是，名成皙如今不在又如何，他死了又如何。关键是，十二年前，他在。

洛逸人看着笑得空然洒脱的妹妹，气道，“他死了，你还想干什么！”

洛云泥淡淡吐字道，“为他死！”挥刀而上！

作者有话要说：仰天，满天烟花啊，大家元宵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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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龙战

这是云泥第二次向洛逸人挥刀。这一次她只求死。力求壮美，不怕惨烈！

她挥刀而上，洛逸人闪身避过一刀，她第二刀接踵而至，擦过洛逸人衣襟的表皮。

她的刀快，绝然狠厉，几乎就打出了她所能做到的极致。洛逸人刹那怀疑，在她心中到底有没有过他这个哥哥。如果有，即便寻死，即便报恩，也不该打得这样无情无私。

洛云泥的刀彻底激发出洛逸人的盛怒，洛逸人出刀，格住，压得洛云泥后退，仰身，被他的内力激荡，“哇”地吐出一口血。

这丫头身负重伤，强自服药能支撑多久。

洛逸人闪身，似乎生怕鲜血溅到自己身上。他冷冷地望着抓着栏杆强自支撑的云泥，问道，“还要打吗？”

云泥咬牙，胸口的剧痛疼得她几乎无力喘息。她强自抬头，湿着眼，踉跄着站起来，碰到洛逸人警告的眼神。

或许，现在认错，还有机会。洛云泥忽而一笑，挥刀就冲了过去！

洛逸人看到了，她的笑苦涩，飘浮而逝，更似轻鄙自嘲。洛云泥在挥刀而上的时候只是在拷问自己，洛云泥，你想要什么机会！

一刀斩下。洛云泥，在你沦落天下的时候，墨绝可曾给你机会！

复一刀。在你遭遇抢夺追杀无人可依的时候，谁又曾经给你机会！

云泥一声嘶吼，又一刀攻出！在众人气势汹汹威逼索要的时候，是谁烧了家拼了命护着自己，那时候，墨绝在哪里！

云泥的刀转瞬成一片，猛攻直取，如霜雪，似日光。快如电，疾似风，连成一片。

整整十年，谁温柔地呵护，细心地宠爱。谁擦去我的泪抚着我的背驱赶我的梦魇；谁披衣在地上守床在深夜对病中的我绽放笑颜；谁领着我在春天里放风筝，夏天里荡秋千；(www.wrbook.com)谁在我的身后，指着书，一字字念，手把手教；谁在大雪纷飞里给我温暖的家，围着火炉和我作诗饮茶？

然后，我长大了，你们告诉我，他养我是为了雄霸天下，他对不起我，我应该恨他，杀了他！

真是笑话。他对不起我，那世上千千万万的人，谁对得起我！

洛逸人惊惧地汗湿衣，洛云泥挥出的凤凰刀转瞬间快如鬼影！

如此凌厉，快，重如山，连绵如水。刀风之下，人无法喘息。

一个不祥的念头在洛逸人的脑海里崩现。山海崩，墨绝灭。

这女人挥出的凤凰刀，竟是一种沧海怒而横流的感觉。

洛逸人仓皇惊怖之下逃出战围，洛云泥犹自酣畅淋漓旁若无人地挥刀。洛逸人心有余悸地想，这女人疯了。

这辈子，今生今世，我只有我大师兄，我只爱他一个人。没有他哪有我，他死了，我绝不会独活！

洛逸人看得又出了一身汗。凤凰刀，女子凤凰刀，色如霜雪，却突然被她舞出了红色，亮如花开。

这就该是凤凰刀的极致。传说中极致的凤凰刀，宛若凤凰浴火，有华彩，宛如翱翔于九天之上，杀人于无形，无影。

洛逸人冷汗涔涔而下，悚然惊魂。

洛云泥鲜血如瀑喷出，胸口一松，力竭。扑倒。

她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地上，血污在她周身缭绕弥漫，白衣转瞬成血衣。

而她腕间的刀却犹自意犹未尽，蠢蠢欲动。

洛逸人惊魂未定，见鬼般望着血泊中抬起头的洛云泥，有一种退后躲避的冲动被他强自压住。

云泥看了他一眼，转而无力地伏在地上。

或许，刚才那殷红的色彩只是这丫头吐血被刀锋扬起所致。凤凰浴血，在墨绝千百年间，只不过是个传说。

洛逸人安定心神，心思复杂地望着血泊中的云儿，杀机萌动，转瞬而逝。

他突而落寞。落寞像是剧毒的蛇，咬住他的心脏，缠住。

日已西斜，洛逸人望着渐弱的日光，突然负手叹了口气。

云泥强自抬头看他一眼。他很陌生，很遥远。

他没有回头，但是云泥知道他在笑，很讥诮，一种自暴自弃的味道。他在笑，话音变得轻飘飘，“云儿还看我干什么。是不是要我求你，饶了我？”

云泥张嘴想唤哥哥，可是发不出声音，洛逸人戏谑道，“那算我求你，饶了你自己，行吗？”

云泥忽而落下泪来。她吃力地起身，卸下凤凰刀，放于心脏下。

锋利的刀尖抵住她的心，犹自感知她的心跳。

只需她用力扑下去。其实她已然没有力气支撑自己。

洛逸人转身，半眯了眼，逼问道，“你真要为他死，是吗？”

“云儿住手。”

清晰的踏入阶梯的声音，云泥猛回头，看着走上阁楼的两个人。竟然是沈寻月和名成皙。

洛逸人悚然战栗。其实刚才沈寻月和名成皙杀出一条血路走上来，外面闹出不小的动静，只是阁楼里的人一个拼命一个震惊，都不曾察觉。

沈寻月和名成皙来了！名成皙神威犹在，而沈寻月行动自如，何曾有半点残疾！

响彻天地的，属于四大家的欢呼。伴随这如潮的欢呼，疲惫已极败迹已露的四大家，突然像被注入强劲的亢奋剂，一下子龙精虎猛。

沈寻月停止桃夭的色彩，名成皙吹落秦影的血。他们并肩站在摘星阁下，看着这被鲜血染红的世界。

厮杀得如火如荼。墨绝在溃败，阁楼上的云儿正力竭扑倒在血泊。

名成皙一箭步冲上去，夺了刀，扔出窗外去。

云泥在他怀里软软地闭上眼。大师兄。我的大师兄，竟想不到我真的还能见到你。

可是对不起，我本来打扮得漂漂亮亮想让你惊艳怜惜，不想还是半死不活，狼狈不已。

名成皙搂着云泥，脸贴着她汗涔涔血糊糊有气无力的头。怀里的人一点点滑下去。滑下去。

痛如狂，似乎心裂开，他心爱的云儿，不可以就这样离去。

云儿，不可以死。

点中她的穴道，护住她的心脉，喂她以灵药。云儿，你不可以死。

大师兄会疼你，在以后的年年日日，用心疼你，疼你一辈子，下辈子。在你轮回的世世代代疼你，永远都疼你。

洛逸人看着悲怆的名成皙，有一个瞬间，他怀疑，名成皙怀里的云儿，真的死了。

她的面灰白，她的手背在阳光里，那淡青的血脉，竟然散发出冰冷死亡的气息。

云儿真的死了？有一个刹那他想冲上去抢在怀里，可是，他没资格。

他既不是她心中的兄长，也不是她的王，更不是，她为之死为之爱的那个人。

名成皙护住云儿微弱的心脉，胆战心惊地试探云儿若有若无的呼吸。他微微颤抖，血红着眼望洛逸人。

他把云儿安置好，长身而立，对洛逸人道，“就算云儿再有错，也终归是你妹妹，你就真忍心往死里打！”

洛逸人盯着名成皙，冷哼道，“我就打死她，怎样！”

名成皙不再争论，沉默半晌，目光飘向窗外，轻声道，“阁下想把仗打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洛逸人道，“赢了我。”

名成皙道，“先休战。我们之间，再定输赢。”

洛逸人道，“你要真的牵挂芸芸众生，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出来。”

名成皙道，“我现在才来，自是拜阁下所赐。”

洛逸人含笑盯着长身如玉的沈寻月。洛逸人身后是万丈的阳光，他白皙的脸，过半的青眸，呈现出一种迫人的炫目的艳丽，宛若妖异。

在场的都是美男子，但总不如这个男人，如此美的姿仪。

他破颜而笑，皓齿红唇，笑涡在他的唇角回旋。他的眼神，深，亮，带着透彻世事的嘲弄和玩味。

两年前名沈之间的那场仗，他一直怀疑，但他怀疑的是名成皙的受伤，而不是沈寻月的残疾。

而今他明白了，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名成皙是真的受伤了，可是沈寻月完好无损。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名成皙作为一代霸主，竟然牺牲内力和身体，保存沈寻月，甘愿把对手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来。

这或许是一种情怀。舍己为天下的情怀。

更或许，这是源于信任。传言中，名沈两家的家主，是对手，更是朋友。

还或许，这是杰出人物的一种共识。英雄所见略同，即便柳梦倾，也相同。

洛逸人笑，他已然闻到了溃败的味道。

墨绝在溃败，他自己，也会败。

败死又如何，败死也要拼。墨绝的儿女在流血而亡，他是王，也不例外。

名成皙虽在，但重伤未愈，毒伤刚尽，不足惧。他现在真正的敌人，是沈寻月。

凤凰刀起。如墨。在阳光的白昼，凶悍美厉如妖光。

拔剑声起。桃夭的颜色顿时激散成瑰丽的重彩，快，流动，霸道而丰满。

这一仗，沈寻月等了很久了。忍了很久了。两年如一日装作残疾，他深爱着的，惨死在桃花源的卿卿。

沈寻月一剑挥出，他突然忘了自己。因为他身上所担负的，远远不再是他自己的事。

他只能赢不能输。输了，他有负于天下，有负于名成皙。

这一仗，洛逸人拼却了自己。

他是墨绝王。负载着墨绝的希望。他的身份不仅仅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寻求出路的国度。

他背后是一个民族。即便那是一个满目疮痍，破败流血的民族。

他在为墨绝而战，不是为他自己。

他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只能死，不能退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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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血手指

两个人打得急狂。已然不仅仅是刀来剑往内力相搏，而是如困兽相拼你死我活，就连在一旁观战的名成皙也感到热，感到压迫。

洛逸人战胜墨绝所有的勇士成为墨绝王，他的武功卓绝，一怒间如展翅的大鹏，一刀横扫，一刀横空劈下，如泰山压顶！

沈寻月的桃夭横格住，猛烈地撞击，桃夭崩现出血红的色彩！

沈寻月一个踉跄，上空的洛逸人另一刀复斩下，沈寻月后退，退至栏杆边，栏杆断，沈寻月身体半出，险些跌出阁楼去。

名成皙心一紧。洛逸人杀红了眼，踏步断栏，翻身而上，凤凰刀挥出，一刀迎剑，一刀斩向沈寻月咽喉。沈寻月右手剑虚格挡，实则反刺，竟是擦着凤凰刀的缝隙，刺向洛逸人前心，同时下腰，侧身，左手抓住护栏，翻转，剑被洛逸人的回刀格住，顺势一划，在空中成一道圆弧，他的人有惊无险在窗栏的左侧斜逸开去！

洛逸人的刀追击如黑暗的影子。沈寻月反手剑，斜刺，横格。

名成皙出手，拔剑。秦影的光华带着沁人的寒凉，满室浮现。

他必须出手。洛逸人的武功之高，沈寻月一个人很吃力，这样你死我活地拼下去，不知道要纠缠消耗到什么时候。

秦影一出手，顿时扭转战局。

名成皙的剑鬼魅。剑之鬼魅在于快，攻其不测。

在理论上，洛逸人的刀敌得住秦影的鬼魅，便防不住桃夭的刚正。但终究，洛逸人有双刀。

交战的巅峰，在于完全忘记了自我，任兵器随心所欲地挥洒！白热化的疯狂，凭借的不是招数，而是直觉。

洛逸人已然疯狂。一个人在失败的预感下出手比在成功的自信下出手更果敢凌厉，歇斯底里。

刀已成魔。凤凰刀像是怨戾的天狗，阴恶叱咤地叫嚣，瞬间吞并宇宙。

他原本就是王者。一向睥睨天下，任我横行。

木质的阁楼，似乎难以承受这三个男人搏命的怒火，开始摇摇欲坠。沈寻月绮艳的剑光，带着浓烈的幽香，伴随着闪开的洛逸人，刺在阁顶的横梁上。<网罗电子书>洛逸人破空的一刀砍下去，血，迸溅开！

沈寻月横剑格住，剑硬生生地下沉，嵌入他的右肩！洛逸人那凌厉的一刀几乎砍上他的膀子，沈寻月歪着脖子咬牙向上格，脚下横扫！

洛逸人一踉跄，身形不稳，整个力道更是放在刀上。沈寻月闭目，向上，然后秦影剑错过一把凤凰刀，刺入洛逸人砍住沈寻月的手腕！

洛逸人腕见血，猛松手，凤凰刀逆旋，削向刚刚松口气的沈寻月的咽喉！

名成皙的剑一向诡异，秦影剑尖刺入肌肤的质感，让洛逸人算准了名成皙是浅尝辄止！

名成皙的剑果然突转。在洛逸人刀锋欲要挑破沈寻月脖子的刹那，秦影幽寒的锋刃悄然横在洛逸人的颈项。

洛逸人的另一把刀离名成皙的前心仅半寸，而桃夭的剑尖已然点在洛逸人的前心，在轻微地颤。

三个人同时怔住。每个人却是动也不敢动。

一道强霸蓬勃的，至阳至刚的剑气突然涌起，转瞬间似乎弥漫天地。

三个人同时惊悚，冷静，手上的力道同时卸下，目光同时投向窗外。

阁楼的窗早已破败，窗外一览无余。

那是“已诺”的剑气，蓬蓬然生机勃勃如初升的朝日，草木生灵似乎都在瞬间茫然感知。

而人，似乎想膜拜。似乎那不是剑气，似乎也无关生死。

柳无心挥出了那一剑。已诺出，剑神现。

那一剑在之后许多年被不停地流传。每个人都用不同的语言，描述那原本不经意却惊魂动魄的一眼。[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都说已诺嗜血。都说已诺是最凶险的兵器，会反噬其主。

但是所有人，见过那道剑气的所有人，都不曾恐惧，只是震撼欢喜。

那个瞬间，让人忘掉了是在杀人如麻的战场，漫地的血，令人作呕的血腥似乎都不见了，好似在原野的清晨，空气清新如流，淡淡芳香。

战役，以柳无心的那一剑而结束。因为他的那一剑，横贯流风临雪的颈项，他人如劲松，嘴角有血，但神态清明。

所有的墨绝人，包括洛逸人，都有几分叹服。这个世界有如此人物，这个世界不可征服。

或许他们原本就错了。

日薄西山。绚丽的彩霞浸沉着每个人心底的苍凉。

总算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所有的人沉寂无声地自动分站两旁，不再交手，只是柔弱地与同伴彼此相依存。

所有的墨绝人，跪地虔诚地仰望，仰望柳无心剑下被制服的流风和临雪。

墨绝不能没有他们。他们是所有墨绝人的家园。他们执掌墨绝的典籍，墨绝的信仰，墨绝的凤凰刀。

所有的墨绝人，都是他们的学生。

他们即便在柳无心的剑下，神色也依然肃穆而圣洁。

柳无心撤剑。垂手，静立，后退。风雪二人的面前是墨绝，柳无心的身后是四大家。

斜阳为人拖下长长的影子，名成皙抱着洛云泥走下摘星阁，他的身后是沈寻月和洛逸人。

洛逸人跪在墨绝人的身前，五体着地，向流风和临雪行了一个大礼。

他仰面向上时，泪满面。

流风和临雪也是满脸泪。所有的墨绝人都在悲恸地呜咽。

洛逸人起身，向名成皙和柳无心欠身，流风临雪并肩站到洛逸人的身后，墨绝整装，相偎在一起，静望。洛逸人挥手，墨绝人手拉着手，欲走。

“杀了他！”

四大家的人群里迸发出一个石破天惊的声音，转瞬间，怒吼如潮。

墨绝人怔住，瞬间警醒，杀气四起。

他们要赶尽杀绝。但士可杀不可辱。

知耻而后勇。墨绝人不怕鱼死网破，粉身碎骨。

战争一触即发。名成皙怒吼道，“都给我闭嘴！”

人群瞬间死寂。所有人，包括墨绝人，都死死地盯着名成皙。

名成皙道，“诸位都是刀口舔血，义气干云的好汉子，赶尽杀绝，不留后路的事情怎么做！你们倒是说！”

一阵沉寂。身后传来苏了白淡淡的声音，“对敌手从来都应该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名成皙无奈道，“苏兄。墨绝的根不在这里，我们除不去。在我们自己的地盘上，你以为用武力，就真的能消灭别人的国度。这里所有的墨绝人死，墨绝仍在，终归卷土重来，带着更深更重的仇怨。”

苏了白道，“你纵虎归山，他们就不卷土重来吗。现在杀一个，总归少一个。”

名成皙道，“穷寇莫追。再打起来，谁能保证死的都是墨绝人，不是我们自己！”

苏了白切齿道，“我宁愿死，也绝不放走！”

名成皙道，“苏兄。这么多墨绝人在，让他们的王当着他的子民和我们的面歃血盟誓，永不再来，这样总可以吧？”

苏了白讥诮地笑道，“名兄，要是你发誓，我信。他们发誓，我可不信。”苏了白缓步走到名成皙身边，对洛逸人道，“你能给我一个相信你的理由？”

洛逸人回眸一笑，不动声色地淡淡吐字道，“苏卿卿。”

苏了白面苍白，沈寻月冲上前疾声道，“你说什么！”

洛逸人笑道，“我说苏卿卿。墨绝败，云儿也就要和名家家主成亲了，她和苏卿卿交谊甚厚，我这个做哥哥的，总要送一个礼物。况且苏卿卿我留着也没用，既已罢战，还是还给你们。”

洛逸人打了一个响指，手下人把阁楼下的暗室打开，一个人影飞奔出来，边跑边大呼道，“大哥！沈大哥！”

激动的苏了白沈寻月和苏卿卿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洛逸人对在场的四大家道，“誓言是我们墨绝的生命。每一个发誓的墨绝人，便把生命交给了神。有违誓言，人神共怒，死无葬身之处！今日我代表我墨绝，向天起誓。”

洛逸人，连同所有在场的墨绝子民皆匍匐跪在流风和临雪面前，流风临雪泪满脸，携手并肩割破中指，仰面苍穹，伸出流血的手，似乎不死的欲望，口中念念有词。

暮色苍然而至。明月带着些许残缺照耀大地。

流风临雪转身，洛逸人起身，割破中指，任凭自己的血汹涌地流下，滴在流风临雪的血手指上，融合在一起，然后三只手紧握在一起，举向天宇。

墨绝人手拉手跪在一起，仰面落泪，洛逸人一字一顿道，“墨绝退回本土，从此永不侵犯，墨绝至死，不违此誓！”

苏了白拥着妹妹，无言。闭上眼。他也想流泪，为他已然失去的父母和兄弟。

可事已至此，断然不能再开杀戮。四大家里，也没有人愿意跟他再开杀戮。墨绝的武功和手段，终成噩梦，惨胜的人再也不想去重温噩梦。

罢了，也就罢了。

洛逸人走至名成皙身边，伸手抚过云泥苍白的脸，浅笑道，“就只剩下你们的婚事了。妹妹要出嫁，不管怎么说她也是青凤的凤主，青凤做嫁妆吧。还有件事，要和阁下商量，云儿毕竟是墨绝和亲的公主，阁下能否把她从青凤迎娶走？”

名成皙没说话。洛逸人笑道，“阁下不信我，怕出意外。那好，等云儿养好伤，由阁下的人重兵护送，从青凤出发到鸣霄阁在洛阳的别院，这总行了吧。反正云儿现在这样子，真的和阁下你长途跋涉去鸣霄阁，也不现实。柳家就在洛阳，用药也方便。阁下若信得过，墨绝也有良药，在下，愿意送上。”

名成皙浅笑致谢。柳无心远远地望着，不辨悲喜。

云儿还活着。柳无心挑唇。不管怎么说，活着总是好的，她活着，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上榜了，这些天估计要日更~欢迎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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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嫁衣

洛云泥原本受了伤，用药透支身体，强自催发内力，伤上加伤，几乎就吐血而亡。合石不悔和柳无心二人之力，精心治疗调养，待到行动自如的时候，已是八月初的薄凉天气。而八月十九，就是她和名成皙成亲的日子。

名成皙找霓裳坊最著名的裁缝，为她做最华美精致的嫁衣、尺寸针脚，图纹色彩，皆精益求精，美奂美轮。

嫁衣最初拿来让她试穿的时候，牡丹，凤凰，五彩的珍珠，满屋子顿时光华璀璨。

苏卿卿在一旁惊呼，洛云泥脸色还有几分苍白，望着嫁衣的璀璨，头有几分昏眩。

名成皙亲手把嫁衣披在她身上，云泥温顺地半低着头，几乎被名成皙半搂着，在他的肩怀旁听凭摆弄，然后名成皙弯腰低头为她系金边牡丹花的盘扣，动作娴熟自然，却是温柔体贴。

一股暖流在云泥的胸口。小时候，寒冷的冬天，大师兄总是把她衣服烤暖再为她穿上，这么多年过去了，那种温暖和照顾像是沉淀在骨子里，如今被他弯腰系扣的小小动作激发，转瞬间一发不可收拾。

云泥逼回眼里氤氲的泪，在名成皙面前绽放欢颜。名成皙拉着她的手走到镜子前，问她漂不漂亮，哪里不喜欢，让人去改。

洛云泥虽是略显苍白，但明眸皓齿，破颜一笑，依旧是熠熠神采。

她全都满意，但是名成皙挑剔，唤来裁缝商量，他知道怎么样他的云儿更美。

直到人走了，连爱热闹的苏卿卿也被名成皙赶走了。云泥慵懒地半卧在床上，望着窗外青葱的葡萄架，葡萄架外，开着红艳艳的不知名的花。

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半屋子阳光，暖融融地落在云泥身上。名成皙掩上门，在云泥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揽在怀里，顺着她的视线往外望。

“看什么呢，天气这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云泥懒懒地窝在他的怀里，摇头。名成皙捏着她的小脸笑道，“你真变懒了，动也不动，整天闷在房里怎么行，昨天你柳大哥还嘱咐，天气好的时候，得多出去走走。”

云泥直往名成皙怀里钻，不说话。名成皙的脸贴着云泥的额头，柔声道，“云儿。”云泥在他怀里“嗯”了一下，名成皙道，“哪里不开心吗？还是因为，为了我和自己哥哥动刀，怕他不原谅你。”

云泥埋起头，抱着名成皙低声道，“没有。”

名成皙浅笑着抚她的头发，轻声道，“傻丫头，别担心，他回墨绝前答应了，会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云泥含糊地“嗯”着不说话。名成皙笑，把她从怀里拉出来，望着她清澄明亮的黑眼睛，他带着不为人知的叹息，疼爱地啄了一口她的唇，笑道，“那是因为要嫁给大师兄，不开心吗？”

云泥心惊，慌而缭乱，她唤“大师兄”，胆怯无辜的表情，脸却偷偷红了。

名成皙敞开怀抱住她，云泥的整个身体贴着他肉体的温度，被他男子的气息所包围。她无来由觉得安全，被宠爱。

或许，大师兄知道了。她和柳大哥，……，云泥不想欺瞒大师兄，可是她不敢说。

名成皙拥着她，下颔顶着她的肩膀，右手握着她手，轻轻揉捏她的纤细凉滑的手指，一个指节，又一个指节。

名成皙的目光落在案上的青瓷瓶，那里面插着苏卿卿几天前带来的桂花，犹自淡淡芬芳。他笑着，柔声道，“成亲后云儿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闷在家里了，你想去哪里玩，我都依，你和你苏姐姐一样调皮爱闯祸才好，大师兄看着高兴。从此后只要云儿高高兴兴活蹦乱跳的，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喜欢怎样就怎样，我都由着你，好不好？”

洛云泥偷偷湿了眼眶，越发紧地抱住名成皙，名成皙抓住她的手，十指相交，在云泥的肩侧笑道，“只要云儿好好的，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只要你要，大师兄都给，把你这几年吃的苦，都补偿回来。”

云泥仰头，望，阳光里清俊的名成皙，温柔宠爱，美若神祗。她有一瞬间意乱神迷，她真的可以，被这个俊美的男人，被这个被众人仰望的男人，疼惜一辈子？

和他生活在一起，被他宠到骨子里，最初以为是天经地义的事，然后成为奢望，转眼间又突然成为现实，却感觉是小时候一直在做的梦。

他英俊的眉宇，他的唇和喉结，她所熟悉的他身体的气息，曾让她，刻骨迷恋。

她如愿了，圆满了。她会成为他的妻，在他的羽翼下为所欲为。他会怜宠，乃至纵容。

可是圆满得不真实，像是浮于天际的云，白如玉，转瞬也成苍狗。

云泥柔弱地依存在名成皙的肩怀里，握紧名成皙的手，温存道，“大师兄，成了亲，我哪儿都不去，就跟随在你身边，为你端茶倒水，听你话，也不淘气。”

名成皙笑，说道，“这么乖。”低头啄了下云泥的唇，转而舍不得放开，~~~~~~~~~~省略一百字~~~~~~~~~~~~~~~~~~她爱上了那种感觉。

血的压迫，放肆地奔流，名成皙劲霸强势却又舒张自如恰到好处的力度，一种残酷的死的相似并伴随着生命的爱的快感。

云泥刹那之间，忘记了地狱天堂。~~~~~~~~~~~~~~~以下省略五十字~~~~~~~~~~~~~~~~~~~~~~

敲门声。

名成皙顿住，敛起云泥的衣裳将她抱在怀里，让人进来。

小丫鬟送银耳红枣汤来。云儿晕红着脸，不抬头。

名成皙叫丫鬟放在桌上，吩咐她出去。小丫鬟低着头，急匆匆往外走，不忘识趣地掩上门。

云泥低着头，连脖子都红了。名成皙见她娇羞的样子，笑着，伸头啄了下云泥的唇，云泥躲，没躲开。

名成皙在她耳边悄声道，“别羞了，以后，还要天天随侍我左右呢。”

云泥扬起小拳头打在他肩上，名成皙却凑过头在她脖子上又啄了一下，捉住她手道，“别闹了，吃汤。”

云泥喝了汤，身体软绵绵地困倦，窝在床上睡着了。名成皙为她盖好被子，看着她恬静的睡颜，亲了亲，无声地起身离开。

云泥醒来正是斜阳漫天。名成皙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繁茂的大花环。

猩红的色彩，小灯笼似的形状。浓艳而幽香。云泥怔住，那花她认识，是鬼眼。

名成皙笑着把花环戴在云泥的头上，亲昵地捏了捏云泥的脸颊。云泥发愣道，“大师兄，你怎么想起编花环……”

名成皙笑道，“不是我编的，是你柳大哥编了送你的。”

柳大哥。云泥心黯然，隐隐地痛。

名成皙打量着她，笑道，“戴着真好看，花仙子一样。来，抬头让大师兄好好看看。”

云泥莞尔笑。内心是淡淡甜蜜却又泛着苦涩的味道。

黄昏静谧，温柔。

她心底里揉动的情思如四月春水里的水草，青葱伊始，却转眼春光流逝。

他们曾相遇在一起，在生与死的缝隙，彼此爱慕怜惜，拥吻着，许以来生来世。

来生犹未可，今生已是迟。

原以为，今生为大师兄死，把命还给墨绝，把来生给柳大哥，她便圆满。却总是在过后才知道，人世间的烦恼，远非她想的那么简单。

名成皙为她加了件衣裳，说道，“你也睡饱了，起来去外面活动活动，花园里人很多，你沈大哥柳大哥都在，走，出去走走。”

云泥温顺地和名成皙牵着手，在柳荫转弯处与跑过来的苏卿卿撞个对头，苏卿卿抢过云泥的手来，笑道，“可算是出来了，我正要过去请呢，云丫头好了伤，性子却变了，懒洋洋无精打采的，名大哥不管，就只知道宠着！”

云泥被苏卿卿拉过去，却见沈寻月苏了白和柳无心在草地的席上坐着，柳无心手里还正在编花环，一旁奉茶的是个安安静静的女子，云泥细看，竟然是星儿。

苏卿卿拉着云泥走近，便松了云泥的手跳到柳无心身边问道，“柳大哥！快点，云儿把花环都戴出来了，真是漂亮，我的也要和她一样大！”

柳无心抬头，对云泥露齿一笑，继续编手里的花环，苏卿卿起身拉云泥在柳无心身旁坐下，名成皙坐在沈寻月身侧笑道，“你还不管管你家卿卿，都成了亲的人了，还蹦蹦跳跳咋咋呼呼的。”

不及沈寻月应声，苏卿卿接嘴道，“名大哥你胡说，我哪里蹦蹦跳跳咋咋呼呼的了！”

名成皙道，“还跟我厉害，当着你大哥和你相公的面，让他们说说，我可曾就冤枉你了。”

苏卿卿娇嗔道，“你就是胡说！再胡说我让云儿不理你！”

沈寻月道，“卿卿！你还是当心你名大哥让云儿不理你吧。”

众人轰笑，苏卿卿薄红了脸，钻进沈寻月怀里，对名成皙怒而做了个鬼脸。

柳无心和洛云泥也笑，相互看了一眼，星儿静静地来倒茶。云泥双手接了茶，捧着温热的杯子，并不喝。名成皙体贴地接过来，柳无心抬头对身边的星儿道，“洛姑娘身体虚弱，不宜饮茶。”

夕阳里，依旧是柳无心清瘦温润的脸。洛云泥在他身旁，近在咫尺，相隔的，又何止千万里。

静坐无语问斜阳，伊人却在斜阳外。

云泥感觉自己瞬间已成苍颜白发，却还是和柳无心，那样远远相望。

柳无心编着手里的花环。微笑。云儿戴着花环真漂亮。在有月亮的夜里，云儿起舞花间，会有漫天的萤火虫围绕在她身边，像是满天的星。

他的云儿永远是他梦中的精灵俏皮。只觉得那坐在自己身边温柔婉约的女子，竟然宛如隔世。

没人能听到，心底的叹息。

摘星阁之役后，名成皙让精通园林密道的属下李元清理收整青凤，对青凤的每一间阁楼，每一条通道都成竹在胸了如指掌。八月初七，鸣霄阁精锐进驻青凤，熟悉环境，【www.qinkan.net】八月十六刚过中秋，四大家重兵入青凤，做安全保卫工作。八月十八婚礼前夕，四大家家主连同苏卿卿洛云泥，入青凤。

工作做到如此谨慎细致，表面繁荣喜庆，内地里如临大敌。名成皙宁愿别人说他小题大做，他也不允许出现任何闪失，云儿差点就死过一次，他，输不起。

夜深露寒，名成皙该走了。他要回鸣霄阁在洛阳的别院，今夜的安全是沈寻月和柳无心负责。

吻她，为她掩好被子，云泥却抓着他的手不舍得。

名成皙停住，握着她的手在她身边坐下，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刚才在外面着凉不舒服。”

云泥拉着名成皙的手，仰面看他，他清隽如江南烟雨里的嘉木，颜色与芳香齐盛，姿仪与风骨并举。幽暗的房间里，洁白的月光，眼前人竟像是珍藏的画卷，云泥看也看不够。

名成皙的手在云泥的额上试温度，不烧。名成皙笑道，“还不想睡吗，明天会很累的，还要一早起来梳妆，早点休息吧。”

云泥拉着他的手不放，名成皙俯身吻她，拍着她的脸颊道，“傻丫头，越缠人了。等明天成了亲，我日日夜夜陪着你，你赶也赶不走。”

云泥迷迷糊糊在睡梦里，沈寻月一箭步闯进来，云泥惊坐起，茫然道，“沈大哥……”

沈寻月一把拉她起来往外走，“快！你苏姐姐出事了！”

云泥跟着他跑，急声道，“苏姐姐怎么了！”

行至阴暗处，云泥突然止步，沈寻月停住，侧头望她。云泥道，“这不是，去苏姐姐的住处。”

沈寻月突然制住云泥的命门，云泥一激灵，整个人惊颤着，苍白着脸道，“哥，哥哥……”

黑暗中是洛逸人特有的磁性清冷的声音，“云儿为他死过一次了，欠他的债，都还清了吧。”

云泥的脖子被洛逸人掐住，发不出言语，洛逸人凑在她耳边道，“还清了债，就跟我，回墨绝。”

洛逸人的手加重了力道。云泥一阵窒息，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真有事，后天周一更~嘿嘿~

不知道我突然柔情下来，有没有那柔情的样子啊~脸红着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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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惊变

名成皙带着幸福的微笑，和身前来来往往贺喜的人流寒暄客套着，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人生最欢盛的时刻，他心里很不安。

在吉时之前，洛逸人如约而至来观礼，气定神闲地坐在椅子上，笑着喝茶。众多的客人都想离他远点，名成皙让龙吟去陪。

吉时一到，外面鞭炮齐响，紫陌扶着洛云泥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步入厅堂，一时间欢声如海，名成皙笑着，望着，到处是明艳艳的大红，名成皙却突然有了种置身鲜血场的错觉，一如那日斜阳下，摘星阁。

或许是这些天太累了。

名成皙按下内心的不安，微笑地接过结着大红花的红绸，新娘在那端，他在这端。

如此近的距离，熟悉的身影，熟悉的仪态，熟悉的芬芳。

是他的云儿。名成皙突然被感动着，幸福的感觉，如暖阳，驱散他内心不安的预感。云儿来了，从此就是他的妻，从此不再仅仅是爱在心里，还可以日日夜夜将她掬在怀里，捧在手里。

苏卿卿欢笑着，在一旁故意推了云儿一把，云泥脚下一趔趄，名成皙伸手，她正好扑在名成皙的臂弯里。

苏卿卿这个举动，惹得大家都笑，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有多恩爱了，她还非要这一对新人再表演证实一下。

名成皙的心绷起。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怀里的人，不是他的云儿。

人与人之间存在着很微妙的气场。云儿从小在他身边长大，无需理智分析，光凭感觉就足够。

名成皙不动声色抓住新娘子的脉。众人笑着，没人没注意他这个小动作。

人的脉搏和身体状况不能复制，也无法神似，名成皙的手在碰触新娘子腕间的瞬间还是温柔而疼惜的，但转而，他用力，扣住新娘子的腕子，整个人瞬间冷冽，盯着新娘子厉声道，“谁！你不是云儿！”

整个喜堂突而鸦雀无声，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名成皙猛地扯下新娘子的盖头。刀光。

那一个瞬间发生了很多事。

名成皙扯下盖头的同时，新娘子的刀起。布帛撕裂的声响伴随着刀锋擦过手指的质感，盖头落，名成皙的仰月戒打开，他瞬间闪身避过攻击而来的凤凰刀，出手，新娘子右手腕被仰月戒划破，刀被名成皙卸下！

名成皙扯下盖头的时候沈寻月正在一旁，他几乎和名成皙同时动，在相交错的刹那，赫然发现新娘子就是云泥本人的容颜！

沈寻月略迟疑，侧身躲过。云儿的事，无论是什么事，还是交给名成皙来做比较好。

名成皙攻取新娘子的左手，正逢沈寻月侧身避过，一旁的洛逸人冲上来就是一凤凰刀，正好落在沈寻月的头上！

沈寻月自是迎战，躲过刀锋，桃夭破鞘！

一旁的苏卿卿激灵一下，然后像疯了一样，拔剑刺向了背身对着她的沈寻月！

众人不及惊呼，一眨眼刀光剑影，婚礼变成了凶杀。

洛逸人冲向沈寻月的时候，柳无心仗剑而出！沈寻月截住了洛逸人，柳无心的一剑正被横生枝节的苏卿卿拦住，苏卿卿浑然不知躲避，只是神态凶悍地攻击沈寻月的后心。柳无心的剑上挑，急转，“叮”的一声响，苏卿卿手中的剑断！

沈寻月已然中剑，只是苏卿卿的剑被柳无心格偏，刺得很浅。

柳无心剑回旋，苏卿卿打得全无章法，一下子披头散发，旁若无人地顶着柳无心的剑依旧攻向沈寻月。柳无心闪身，空出位置拦住洛逸人的凤凰刀，将苏卿卿交给了转过身的沈寻月。

柳无心不是第一次与洛逸人交手，剑出，他就知道，面前人，绝对不是洛逸人。

他一剑出，凤凰刀格住，面前人竟生生被震退好几步，伴随着名成皙的一声“留活口！”柳无心将剑横在“洛逸人”的脖子上。

名成皙制住新娘子，仰月戒顶住“云泥”的脖子，沈寻月控制不了苏卿卿的疯狂，将其打晕在怀。柳无心横剑在对手颈项，突然绝望地闭上眼。

云儿，竟然又出事了。昨晚，他还送云儿回房，那丫头出门没有带侍卫，还被他薄责了几句。

昨夜的云儿没多说话，只是在他临走时，望了他一眼。他没有回头，可是他知道，云儿在望着他。

难道，那云儿竟是假的！柳无心的手突而颤抖，他竟然没有看出那个云儿是假的！

名成皙掐着新娘子的脖子，从她脸上撕下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他白着脸，制住她上身的穴位，沉声道，“云儿呢！说！”

柳无心紧了紧手中剑，伸手去揭剑下人的人皮面具，剑下人下颔一咬，欲服毒，被柳无心一把端住下巴，从他嘴里卸掉了毒药。

柳无心扼着那男人咽喉，撕下他的面具，冷声，“说吧，不说，就不会让你死。”

那两个人什么也不说，名成皙命人将之押下去好生看管，随即唤来安置在青凤的手下，黑着脸训问昨夜事。

下属很害怕，战战兢兢道，“公子走后，……，子时刚过，沈大公子那边有骚动，似乎沈夫人出了事。过后，沈大公子匆忙唤走了小姐，大概过了两柱香，小姐被柳公子送回来。属下当时见到沈大公子和柳公子，还和他们打个招呼。”

名成皙仰面闭上眼。他突而绝望。

他突然有一种杀人的冲动。云儿，云儿或许再也不能回到他身边了。

狂怒的名成皙挥手扫掉桌上的器皿物品，一脚将桌子踹碎在地。在器皿清脆的碎裂声中，他指着龙吟，切齿道，“去给我问，不管你用什么办法，给我问出来，去墨绝的通路！去！马上给我去！”

龙吟不敢吭气，低着头咬牙匆匆而去。名成皙吼道，“唤李元来！马上来！”

李元从厅外战兢兢赶来，一进门，名成皙指着他怒道，“你给我去青凤，每条暗道你给我挖，给我找！无论如何，三天内把去墨绝的路给我找出来！找不出来你也别回来见我！”

李元领命而去，众人望着盛怒的名成皙，大气也不敢喘，一旁的沈寻月面白如纸。

还是忘记了，大意了，墨绝的易容术。

昨夜苏卿卿的确是出了问题，突然抽搐，发烧，咳血，他唤来柳无心，折腾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卿卿体内的毒抑制住。

可是他焦急卿卿还来不及，哪有时间去请云儿！倒是云儿自己来了，关切地在一旁，没说什么话，卿卿平息了，柳无心把她送回去。

那个云儿一定是假的！想来就是在他和柳无心焦急卿卿身上毒的空挡，墨绝的人易容成他，已经大摇大摆地掳走了云泥。

沈寻月惭愧。名成皙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他竟然，弄丢了云泥。而且，又是以他的名义。

据卿卿说，两年前成婚时，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把她骗至桃花源，然后一掌让她失去了知觉。两年后，悲剧又重演。他们原本就知道，世上有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啊！当年那个人领着自己的新娘子横穿多半个沈家，每个人都向他恭敬行礼，没一个人认出有假！

那么短的距离，云儿和自己的住处不过几丈远，有人以自己的名义领走云儿，他竟然就生生不知道，没察觉！

沈寻月恨不得名成皙能冲上来打自己一顿。可是看着名成皙气成灰白的脸，他也开不了口。

一时间，整个喜堂一片死静，气氛沉重，又诡异。

沈寻月带着歉疚，开口道，“名兄……”

名成皙一身杀气，头也没回，冷冷地道，“出去！”

沈寻月怔住。名成皙猛回头，却没有看沈寻月，而是看向一个虚空的角落，他硬声道，“出去！都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无声地陆续出去。

厅堂里静悄悄的，名成皙闭目听，耳朵里乱哄哄的，却辨不出是什么声音。他踉跄了一步，睁开眼，明晃晃的日光突然让他晕眩。

云儿被掳走了，墨绝，会杀了她。

不会放过她的，墨绝一定不会放过她的。可是他的云儿啊，名成皙只觉得嗓子一甜，“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他看着地上自己的血，突然就笑了。

他恨自己。

他为什么要答应洛逸人在青凤迎娶云儿。他为什么不亲自守着，他为什么忘了沈家桃花源的事，忘了墨绝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沈寻月！

他为什么要丢了云儿！

他就是太信任沈寻月和柳无心了！可是云儿是他自己的，他就应该谁也不信！

他们顾着苏卿卿，又怎么会把云儿的安危放在心上！

可是他的云儿，会惨死。惨绝人寰。

墨绝惩罚叛逆，一向惨绝人寰。他好好的云儿，活生生那么乖巧的云儿，为什么要去经历那些惨绝人寰的刑罚！

云儿为了他去拼死，去背叛墨绝，可是他弄丢了云儿，他怎么可以，一次，再一次地，弄丢了他的云儿！

名成皙狂怒地撕着厅堂大红的装饰，撕碎，踩裂，胸口却是痛得喘不上气来！

他为什么送她去青凤！他已经对不起她，他娶了妻，伤害过云儿两回，可是云儿还是为他争，为他死！

他不过是想让云儿嫁得有尊严，他不想让人用一顶花轿把云儿抬进他的厅堂，而云儿，堂堂公主，却没有娘家！

他想让云儿活得有尊严，再不是原来他身边那个听话的女孩子，他要让她执掌青凤，与他平分天下。

可是云儿明明已经倦了。他忘了人在经历生死之后，怎么还会顾念着那些虚名！

云儿明明说，就想随侍左右，为他端茶送水，听他的话，不淘气。

名成皙瞬间汹涌地落下来泪来。他的云儿，在为他经历生死之后，那么柔弱地对他说，只想随侍他左右。

可他，他辜负了云儿，他婚礼前夕的缺席，彻彻底底辜负了他的云儿！一个人命都没了，他去给谁树立尊严，他名成皙，用什么才能偿还，她那一句随侍左右！

手里的红绸在痛快地撕裂。名成皙胸口一紧，又是一口血。

作者有话要说：哦，撒花，恭祝大家三八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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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结束了，但这章我写得匆忙，惭愧，各位亲帮忙提提意见吧~鞠躬~

第四十四章 绝爱

洛云泥醒来的时候，四周一片黑暗。有一个瞬间她以为自己还睡在床上，天还没亮，还没人来催她梳洗打扮。

马上她就惊醒了。这是在墨绝。

她的心一下子抽起来，惊恐。

开门声。洛云泥惊恐地缩在墙角，靠在墙上。洛逸人举着烛火进来，望着她，脸上是温和无害的笑。

他走过去，蹲在云泥面前，用烛光照洛云泥的眼，洛云泥不自主地想逃避，被洛逸人伸手捏住下巴。

他托起云泥的脸，让烛火靠近审视云泥的容颜。云泥不敢睁眼，整个身子在他手底下微微地惊颤。洛逸人笑道，“云儿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云泥被迫昂着头，颤声道，“哥哥……”然后下巴一疼，头一下子被洛逸人抬起顶在后面的墙上，灯影在她的脸旁晃，她感知洛逸人的怒气，不敢再言语。

洛逸人的声音很平静，他甚至是笑了，柔声道，“继续，想和我说什么。”

云泥闭着眼，惊悸地抖着，说不出话。

洛逸人的眼神阴晴不定，似笑非笑地，突然移开烛火，让云泥觉得四周瞬间幽暗下来。他捏着云泥的下颔，整个人凑过去，温热的呼吸喷在云泥的耳畔，柔声道，“你是不知错，还是真害怕了？”

云泥害怕。她其实一直都很害怕哥哥。

“哥哥，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失去了心底的防线，她忍不住就求饶，自然而然，想都不想。事实上在她的内心深处，她也是渴望这种求饶的，哥哥严厉，她每次都想，只是情感的距离，让她倔强地闭嘴。

而今她说了，她说了，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了洛逸人，就等于认同了他这位哥哥。

洛逸人听了她那很流畅的求饶，突然沉默。或许，云儿原来从未真心求饶，他听着不习惯。

明知道做错了事，却撒撒娇，哀哀求饶希望对方因为疼爱而饶恕自己，或者明知道会被惩罚，还是呼唤求饶，用以搏得对方的同情和心疼。这种事，虽是罚与被罚，但其实很亲昵。

云儿，何曾跟他亲昵过？

洛逸人的心有点痛。他突然不想说话。他想沉默，好好想一想。

洛逸人却是笑了，他捏着云泥的脸，在她的耳边笑得很温柔危险，他轻声道，“你认为，我应该饶你吗？”

洛逸人的话说出来，他突然对自己很满意。

他松开了洛云泥，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对她道，“睁开眼，看着我。”

云泥不敢不听话，她战战兢兢地望着洛逸人，眼睛里是清澈柔弱的哀求。

洛逸人挑唇笑，伸手轻抚着云泥大理石般洁白的脸颊，触指冰冷。他静声道，“墨绝处置叛逆，向来惨绝人寰。若是男人，锁上三天凌迟处死，哀嚎不绝，血肉为猎鹰所食。是女人，则是被关在黑屋子里，三天内，任何一个男人都可以进去，然后，同样被凌迟处死，趁着人还带有呼吸，就扔进蛇窟喂毒蛇。”

云泥下意识颤栗地缩起身子抱住肩，洛逸人在一旁笑了，柔声道，“云儿你，……，谁让你不听话。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

云泥战栗着，在她心里，她是不相信自己哥哥会用那种办法处置自己的，可是洛逸人喜怒无常，他这样温柔地说话，下狠手也说不定。

洛逸人移过烛火，起身背对着云泥，轻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再休息一个时辰，天一亮，就会有人带你走。”

他说完向外走。云泥像是一只惊魂的兔子，一下子扑过去抱住他的脚，洛逸人停步，任烛火照着他俊美平静的脸。

“哥哥！”云泥抱着他的脚，泪不自觉就流出来了，“哥哥不要！不要这样罚我，我知错了，你饶过我吧。看在我们兄妹同胞的情分上，哥哥你饶过我的处罚，直接赐死我吧。”

洛逸人看向黑暗的虚空，顾自笑了。他说道，“云儿只有到这个份上，才想起来求我这个哥哥吗？”

云泥怔住，仰面看他，却看不到他的表情，只是哀求地唤道，“哥哥！”

洛逸人垂首叹息道，“我不是你的哥哥。”望着云泥惊愕的表情，洛逸人莞尔，轻声道，“我是墨绝的王。”

云泥松开的手复又抓紧，抱着洛逸人哭道，“我不管！哥哥你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吧，不要让我出去受罚，你杀了我就好，哥哥，我不要出去受罚，哥哥……”

洛逸人唇角带着冷酷的笑意，不说话。洛云泥抱着他哀求，“哥哥你可以说你带回来我就是死的，哥哥我不要出去受罚……”

这时外面响起婢女恭敬的声音，“王，太后来了，要见您。”

太后？云泥怔住。娘！……

望着云泥眼中的闪光，洛逸人冷诮地一笑，对外面婢女道，“知道了。”

屋子里突然沉寂下来。洛逸人瞟了一眼洛云泥笑道，“有靠山了，就不用求我了，是不是。”

洛逸人的话里倒有几分戏谑，让洛云泥怀疑刚刚他只是在吓唬自己而已，他用脚轻轻地踢云泥的膝盖，说道，“起来吧，跟我走。”

云泥手脚并用从地上爬起来，有些狼狈地在洛逸人身后低着头。洛逸人伸手抓住她的腕子，说道，“过来！”拉着她快步走。

洛云泥跟在他身后，内心是雀跃而期待的。娘。会见到娘。娘一定是疼她的，会抱着她哭，一定不会让哥哥那样处置自己，甚至不会让哥哥杀自己的，毕竟，她在摘星阁做了什么，墨绝这边就只有哥哥一个人知道而已。哥哥要罚，大不了就是重重地打一顿。

洛云泥的心突而就活了。她甚至想，哥哥再严厉，也毕竟是自己哥哥。让她陪伴娘，哪怕是青灯古佛她也愿意。

可是远远地看见一个凤冠霞帔威严美艳的女人坐在上座，洛云泥内心的热望忽而降至冰冷。她突然想起洛逸人曾说过，娘疯了？

那个雍容华贵的女人，高高在上，目光是倨傲而冷怒的，哪里是要见自己阔别了十二年女儿的模样？

云泥愕然停住了脚步。洛逸人顿住，回头望她，笑得很嘲讽。他手上用力，生硬地把她拉到美妇人的座下。

他行礼见过母亲，美妇人挥手让他起来，犀利的目光却一刻也没离洛云泥。洛云泥一时无措，那美妇人却起身一个耳光重重地打在云泥的脸上。

“小贱人！见了哀家还不跪下！”

云泥被打得懵了，一时更加无措地站着。洛逸人在旁吩咐道，“云儿，跪下。”

洛云泥有稍许迟疑，还是低着头跪了下去。或许，或许自己的生母不是皇后，而是前墨绝王的妃嫔，抢了皇后的宠爱，所以这个太后见了自己就生气吧。

却听太后对洛逸人怒道，“你是不是疯了！竟然真把这妖女带回来，为什么不杀了她！”

洛逸人道，“母后，孩儿，喜欢她。”

太后变色，猛站起，指着洛逸人道，“胡闹！这种女人你也喜欢，你是不是想毁了墨绝！”

洛逸人轻轻笑，不急不缓，用那种他很少见的悠扬的语调笑道，“母后，没有她，墨绝也一样会毁掉，不是吗？”

太后怒视洛云泥，杀机顿起，洛逸人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母后是想让孩儿，孤苦一生吗？”

太后语滞，一把甩开洛逸人的手，叫道，“除了她，墨绝就没有女人了是不是！就算是你孤苦一生，我也绝不放任你引狼入室毁掉祖宗的江山基业！来人！把这个女人拖下去！乱杖打死！”

洛逸人冷冷地站着，不置一词。前来的宫人见他没有发话，左右为难地低着头不动。

洛逸人头也不回，冷喝道，“退下去！”

宫人称诺，战战兢兢退下。太后的脸忽而红，忽而白，她气得发抖，指着洛逸人咬牙切齿道，“你，你竟然如此一意孤行！你太让我失望了！”

洛逸人仰面苦笑，叹气道，“母后失望，何不就废了我，怕是母后您，再也没有儿子可杀了！”

太后挥手欲打洛逸人，中途停住，指着洛逸人道，“你竟然为了个妖女就如此忤逆我！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母后！”

洛逸人突而转头看向太后，莞尔笑着，柔声道，“母后心里，还有我这个儿子吗？”

太后勃然怒，拂袖而去。洛逸人在她身后远远地道，“孩儿恭送母后。”

洛云泥跪在地上，洛逸人背对她负手站着，谁也不说话，凌晨的月光惨白，有些冷。

良久，洛逸人叹了口气，踱至云泥身边，俯身，托起云泥的脸，笑。

他笑得好像浩瀚的星空般灿烂。他温柔地抚着云泥的头，柔声道，“现在你知道了吗，你根本不是墨绝的公主。你是，”洛逸人端正云泥的脸，看着云泥亮而水润的眸子，轻声道，“你是先王罪臣的女儿，你爹犯的，是诛灭九族的谋逆大罪，他说了一句不该说的话，他说，不变革，必毁灭。”

云泥一颤，眸子越发深而水亮。

洛逸人道，“他主张变革，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说唯有打破自身去融入外面世界墨绝才有生存的机会。毁灭预言，背弃天意，说的石破天惊，真大胆。”洛逸人笑道，“你爹，由此获罪，你们水狐家两百三十七口，所有男丁皆诛杀，所有女眷皆为奴，遭受极其暴虐的待遇，幸存者十不过一。你爹获罪那年，你五岁。”

洛云泥身体痉挛，一下子跌坐在地上。洛逸人望着她越发深亮的眸子，很好，他看到了隐约的仇恨。

他笑道，“外面的人真是蠢，谁会真的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墨绝真正的公主抛到外面去任人追杀抢掠。被抛出去的，注定是因为罪孽。你爹要破墨绝融入外面世界，墨绝要设计谋攻掠外面的世界，那这颗祸乱天下的棋子，你不去做，谁去做？”

洛逸人玩味着云儿的脸，说道，“你们水狐家，姿容冠天下，上天生就你这样的一张脸，一副魅惑天下的容颜，不做妖孽，能让你做什么。”洛逸人说话的时候，手指抚过云泥的眼角，唇，有意无意地在贴上云泥的唇，云泥突然推了他一把。

洛逸人被推了一下，反而笑了，“你被认作公主，赐洛姓，洛云泥，卑贱和高贵之间，永远有云泥之别，你懂了吗？”

云泥怆然望着洛逸人，使劲推他，却被他抓住手，搂在怀里。

姿势极亲密，甚至暧昧。洛逸人咬着她的耳垂，轻声道，“你看清楚，现在，墨绝是要杀你。摘星阁的事说出去，刚才和你说的死法，就绝不是吓唬你，你不想受辱，就只有一个办法，”洛逸人伸嘴在云泥的唇上轻轻啄了一口，说道，“成为我的女人，只有王，才有权利处置他自己的女人。无论是什么错，处置都在我。活，还是死。怎么活，怎么死，都是随我高兴的事。云儿，你要么做我的女人，要么死。”

云泥在他怀里冷声道，“我宁愿死。”

洛逸人怔住，半眯了眼盯着云泥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云泥道，“我宁愿死。”

一个耳光。洛逸人道，“再说。”

“我宁愿死！”

又是一耳光。洛逸人道，“接着说。”

……

看云泥不再言语，洛逸人怒色稍霁，不料云泥突然一把推开他，喊道，“我就是宁愿死！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啊！”

洛逸人怒而生硬地一把将云泥扯回来，禁锢在怀里，冷声道，“你给我乖一点，不要再想名成皙了。他死了，永远都不能来救你，你也永远别想再离开墨绝！”

云泥怔住，转而拼命地挣扎道，“你胡说！我大师兄不会死！你放开我！放开我！”

洛逸人牢牢制住云泥，冷诮道，“你知道什么。昨天婚礼上的新娘子，长得可是和你一模一样的。名成皙仗打胜了，娶你，高兴是吧，你想想他心中欢喜，最是放松警惕的时候，旁边的新娘子突然出手，”洛逸人停滞住，盯着洛云泥的眼睛，说道，“他不防备，被杀了。直到死，他都以为是你杀了他。”

洛云泥面灰白，瞪大眼睛盯着洛逸人，洛逸人道，“天底下的人都知道你杀了你大师兄，都在疯狂找你要为名成皙报仇。现在，墨绝要杀你，外面的人也要杀你，你想想，你还能到哪儿去。除了我，你还能有谁。”

洛云泥没有反应。

洛逸人对她的平静感到很奇怪。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

洛逸人继续道，“沈寻月，被苏卿卿杀了，我怎么会好好的把苏卿卿还回去，她被种了药，会听我们的控制，让她杀谁，她就会杀谁。你说她杀谁最方便？”

洛云泥还是没有反应。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然后突然一笑，眸子湿了，嘴角渗出血来。

大师兄，死了。

洛云泥在那个瞬间，什么都没想。她什么也不能想。不曾撕心裂肺，只是一片空白。

伴随着嘴角的一片腥甜，她的心开始痛。她突然一下子恢复知觉，心肝肺腑瞬间崩裂开，鲜血淋漓。

她一声嘶叫，整个人突然冲出去，不顾一切扑向面前的那个男人，她要毁灭，去把他撕裂！

洛逸人狠狠地，三下五除二把云泥制服住。云泥在洛逸人怀里挣扎如垂死的困兽，洛逸人怒，粗暴地扯下云泥的衣带，将云泥双手绑在背后，然后横抱起，将人狠狠地按在一旁的平石上，一把撕开了云泥的衣服！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收藏上三百了，我自己撒花祝贺一下~

另外，这章我感觉写得不是非常圆润，先贴出来，请指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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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章开始，第三卷开始了，名字是“火凤凰”，可是不晓得为什么，前两卷的名字都不见了，难道是，抽了？

第四十五章 生死欲

云泥那一刻，不再是绝望，而是由绝望迸发的，毁灭的力量。

毁天灭地的抵抗，毁天灭地的绝望。

她的双手被缚，拼命扭动着身躯，咬牙从嗓子里发出沙哑的哀嚎，宛若垂死的兽，那孤注一掷的嗥叫和警告。

可惜洛逸人，铁血冷酷。

衣裳被轻而易举地撕裂，被抛掷半空，舒展，跌落。伴随清脆细微的断裂声，匍匐在地上如碎裂的蝶。

手下的人，疯闪狂乱，□出玲珑跳跃的曲线，让洛逸人瞬间血脉喷张。

散乱，凌虐，生命晃动的白皙在以死抗拒，竟然就升华出异常诡异的美艳。

谁说恶没有光华，谁说死，便不欢娱。

洛逸人突然就爱上了，那种浓烈的，血腥的，绝望扭曲的，惊心动魄冲击人视觉的死亡的美艳。

可是她以为死，就那么容易！

洛逸人挑动嘴角，一把撕下她的衣，按住，嘴角是冷冽嗜血的味道。

拼命要挣脱禁锢的洛云泥被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瞬间，宁静。

清脆的巴掌声在耳边嗡嗡地鸣响，云泥的力气在那一瞬间突然很奇怪地消失掉。

血，沿着嘴角缓缓地流下来，热，咸，甜。

她有气无力地瘫在石头上，似乎肉体尚带着生命的温度，而魂灵，已被打走。

洛逸人突然有一点，不适应她的平静。

夜半退，天未明，风，很冷。

洛逸人忽而就有点疼惜。这个女孩子一向怕他。可谁说他就不疼惜。

他涌起的欲望陡然冷静，苦涩的味道溢出心，穿过肺腑，爬上他的咽喉。

他脱下外衣盖住云泥□的身体，弯腰去解束缚她的衣带。

手下的人一阵惊栗，洛逸人下意识顿住。

云泥突跃起，漫卷着衣服，动如脱兔。

她没有逃，她用一种极其诡异的手法，攻击。

她竟然一把抱住了洛逸人的脖子，洛逸人躲闪，她死死纠缠，抓住洛逸人的头发，张嘴，狠狠地咬下去！

以洛逸人的身法，不可能让她咬住脖子，云泥一口咬住他的左肩，似乎，一口咬到了骨头里！

洛逸人下腰，一把捞起了云泥的脚，左臂弯曲，用力，云泥一下子被夹在他的左腋下，“嘶”的一声，云泥紧咬的牙关被强行剥离，生生扯下洛逸人一大片衣服。

洛逸人怒，把云泥按在石上，对着她丰盈的臀就是几巴掌。

云泥身上的衣服已滑落，她似不曾察觉到疼痛，弯腿，膝盖顶住平石，整个身体拼命后仰，恶狠狠地出肘，“咚”一声撞在洛逸人的眉骨！

钻心的痛。洛逸人瞬间松手。洛云泥像是不要命的鱼，飞快地弹起，嘶叫道，“你还我大师兄命来！”，凌厉地攻击！

她的手锁向洛逸人的咽喉，她忘了她没有内力，腕上也没有凤凰刀。

她的膝盖踢向洛逸人的要害，洛逸人似乎正在等着她，一张腿，夹住她的脚。他侧身，一把抓住云泥挥向他颈项的手腕，云泥另一只手呼啸而至，洛逸人出肘格住，一阵痛麻瞬间直抵云泥臂膀，一时无法再动。

洛逸人暴戾地将她按在平石上，云泥抵死挣扎，洛逸人俯身按住她的双臂，一低头，咬住她的唇。

两个人肢体在暴力对抗，身体却是炽热疯狂地扭动叠加在一起。洛逸人用力地啄吻她的唇，脖子，咬住她胸前的蓓蕾。

那一瞬，他只想征服这个女人。

洛逸人的眼睛都红了。~~~~~~~~~~~~~以下省略三十字~~~~~~~~~~~~~~，望着云泥眼里突然闪动的恐惧，他身体燃烧起汹涌蓬勃的欲望。他不想这么做。但他等很久了。

这个女人永远也不会，带着嫣然巧笑，俏皮地和他恃宠撒娇。她永远也不会，藏着娇羞，幸福地等他同床共枕。她不会，所以他也无需等。情爱只是一种苛求，劫掠，却永远是最直接有效的占有。

自投罗网还是被武力猎取，不过是种种蒙蔽心灵的迷障，女人失去的是血和自由，只不过在自投罗网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寻找幸福。

洛逸人扯开衣服，带着霸虐和火热，进入。

那种滋味。在燃烧中骤然宣泄，在云霄中失足毁灭。死一般的放纵淋漓，死一般的，销魂噬骨。

黑暗已不知何时无踪消散，破晓的光冲破地平线，绚烂的朝阳，浸红漫天的云海。

撕裂的痛，在放肆鲜活地叫嚣。云泥一声惊叫过后，喷出一口血，在那种炫目的冲击下，陷入昏迷。

大师兄，我痛。很痛。要死的痛。

大师兄。你至死，都以为我在杀你吗。可是你为什么还抱着我，你在一个盛满阳光的地方看着我，漫天花海。

我从小喜欢花，你对我说，等我长大了，你给我一片花海。

花海啊。大师兄。没机会了，是不是。

或许在那阴冷的幽冥，也有花海吗？血红的曼珠沙华牵引我，可是我，还是找不到回归彼岸的路。

让我尽情地痛楚吧。我死了，便不会痛。也没有苦。

安静的云泥放任着身体，发散乱，殷红的血喷薄在胸前，滴滴点点，如盛放的鬼眼。

她嘴角细细的血流蜿蜒至颈项，她蹙着眉，唇角却上翘，一种完美无缺的弧度，宛若一种淡然盛放的哀艳，死亡的宣判。

死一般静美。唯有温暖的朝阳，在惨烈地燃烧。

身边浓艳的红茶花滚动着露珠。那具舒张白皙的身体，宛若绽放血露的白牡丹，静美无尘得让洛逸人心惊恐 。

有一个瞬间他以为，云泥真的死了。

巅峰的快乐，过后的疲软和怠倦。他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不是满足，而是深深失落。

他敛住衣襟，把云泥遮盖住。

这个女孩子。洛逸人温柔的手指轻轻拂拭她带血的嘴角。这个女孩子，洛逸人手向上爱抚着她的眉宇，泪，酸热地涌下，云儿，其实你只有和我，才这么倔强。

只有和我才倔强。你和别人，一向都很乖，很可爱。

可为什么是我呢？洛逸人泪横流。我是你的哥哥，你不是应该也和我很亲，很乖吗？像你那样温顺柔弱地求饶，你害怕，但其实是信任我的，那一刻虽然短暂，我却是很满足。比占有你，更让我满足。

你虽然怕，却是希望有一个哥哥的。可是我，真的不是你哥哥。

我是为了墨绝留住你，不是想毁灭你，或许，我是想毁灭我自己。

谁让你身上，有一个秘密。

云泥在黑暗中醒来。床软，很暖。

一动便是惊心动魄的疼。疼，说明她还没死。

满室幽暗。没有人声，没有光亮。她，是被关起来了吗？

云泥的咽喉如火烧。她很想喝水，可是她不敢动，她屈服于那惊心动魄的疼痛。

过了半晌，似乎有人算准了她醒来的时间。有婢女掌灯进来，恭顺地扶起她，喂她水，她毫不抗拒地就喝了。

婢女端来香浓的粥，白米混着细碎的青菜和瘦肉。云泥喝一口，热泪湿目。或许这辈子，再也无缘喝大师兄煮的瘦肉粥。

婢女端来药，黑黝黝的苦，云泥温顺地一滴不露地喝光。

如此七日。生机一点点地在她的肉体里充盈，伤痛则在一点点消退。

她睡了吃，吃了睡。一次也没梦到洛逸人的残暴，她只是一次次梦到名成皙，他温柔缱绻的宠爱，他光风霁月的情怀。

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悄然消失，仿佛这个世界只曾经存在过他和年幼的自己。她在他怀里，仰面看他，他俊美的姿仪，满世界的光亮，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是殷勤地来说着温暖的情话。

婢女回报洛逸人，云泥很安静乖巧，醒来的时候，一个人静静的，沉思微笑。

洛逸人很是奇怪，她那种沉思微笑，会是怎样的一种状况。婢女说，她没疯，也没傻。好像是痴了。

她痴了。她为谁痴了！

洛云泥柔弱地倚在床头，半室斜阳，一身晚照，隔着水晶帘，她拥着锦被，面容静谧柔美，仿似娇嫩水灵的花蕾。

洛逸人悄悄地远望着，他也痴了。

那么青葱水静的容颜，在静美含苞中悄然无声地绽放。她真的笑了。

笑去无痕，却留下难以描摹的动荡光影，洛逸人的心瞬间点燃，温暖，不自主的柔软和丰满。

她肯笑，就可以。不管是因为谁。

但是诡谲的心瞬间万变。洛逸人前一瞬还带着宠溺放纵的胆怯温柔刚刚转身，后一瞬猛然明白她为什么而笑。

她想她大师兄了。想着他们欢盛亲昵的相处，如沐春风，沉溺如酒。

是不是以后苟以生存的时日，她就是想靠着回忆来维持。

洛逸人陡然而起的冷怨和薄怒，让他半笑着，挑帘进屋，眸子深黑如井。

洛云泥见他进来，依旧拥着被，轻柔地看他一眼，乖顺的几乎是很甜美地，轻轻唤了声“哥哥。”

洛逸人微怔住。他很想纠正，但是鬼使神差地“嗯”了一声。

洛云泥不再出声。洛逸人却很想再听她叫一声，那声软软的，含混的，撒娇般亲昵又习惯般自然的“哥哥”，他很想听。虽然他不是她的哥哥。

他不是她的哥哥。可她若是不再忤逆攻击，肯这么温柔听话的话，叫哥哥就叫哥哥。

她床头的柜子上是盛着精美糕点的水晶琉璃盏，琉璃盏的不远处，是白玉云雾茶。

洛云泥几乎是懒懒地，抱着膝，淡粉的锦被包裹着她的脸庞，却□出她的肩和一侧的颈项。云泥抬着眼，水汪汪的眼神清澈黑亮。

如此放松。毫无避讳的率然和小女孩天生慵懒的娇羞。洛逸人几乎就有点无措，一时竟然不知道是该站还是该坐。

脸上的线条很柔，他几乎是带着犯罪的惭愧，很想问问她，身上还疼吗。不怪哥哥吗。

云泥半舍开被子，伸手去够茶壶，嘴上道，“哥哥我渴了，你也喝茶。”

她的身体倾斜着去够茶，水晶琉璃盏被她不慎碰倒，洛逸人一箭步慌忙过去，琉璃盏也不扶，直接去拿茶壶，嘴上道，“你别动，我来。”

洛云泥的手在空中捏住了琉璃盏，她狠狠地磕向地面，伴随着琉璃盏清脆的碎裂，最大的一块碎片握在洛云泥手里，她弹起，飞跃，曼妙的衣影拂甩过乌黑的长发，手里的碎片凌厉地袭向洛逸人的咽喉，锋利冰冷宛若凤凰刀！

作者有话要说：名成皙道，“傻丫头，反抗是被虐的前奏。”

柳无心道，“云儿，厄运加身，最重要的是规避而不是硬抗。”

洛逸人道，“好！虐可虐，非常虐。”

各位亲爱的，我终于把女主给强了。纯洁的人不慎进入请拍砖，不纯洁的人请围观，然后再拍砖。

洛云泥身上到底有何秘密，洛逸人这么做还有何诡异。墨绝到底埋藏着怎样的真相。各位同学，先走开，下章或许更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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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阵痛

洛逸人右手握茶壶，左手拿茶杯，温热的水在空中划着完美的弧度。突然杀气盛，颈项处的冷风快得洛逸人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后仰，茶水拐了个趔趄，泼在桌上。

洛云泥手里的碎片已追了去，锁紧洛逸人的咽喉，抵住肌肤，上挑！

没有预想中下颔的阻力，没有迸溅出腥热的血滴。洛逸人没有起身，而是继续后仰，云泥手中的碎片只是刹那间抵住他的肌肤，一点皮都没擦破。

洛逸人后仰，然后整个身体向上踢起，双腿扣住云泥的脚，翻身，出手握住云泥的手腕，着地。

云泥一下子被洛逸人抱了个满怀，制住手脚。转眼间被洛逸人按在床上！

身后响起茶壶茶杯落地碎裂的声音。洛逸人禁锢着洛云泥，一身冷怒，却是笑了。

洛云泥的额头满是细细密密的汗珠，她试图发力抵抗，换来更紧更用力的禁锢。

洛逸人怒笑着，盯着云泥的脸，手脚突然松开了。他起身，看着愕然的洛云泥，挑唇道，“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现在地上有的是碎片，你一手拿一个也可以，来吧，杀我。”

洛云泥怔怔地望着他，夕阳染红了他的脸和衣裳，他看似在俊美地笑，幽深的黑眸里却满是警告。

她明白，现在向他认错，他就会饶。

云泥在床上仰面嘲弄地一笑，挺身而起，冲过去！

她没有去捡碎片，她直接就冲过去，她知道捡了碎片也是白搭，不能伤害他分毫。

洛逸人狠狠地将她推回床上。云泥复又冲过去，洛逸人一脚将她踹在地上！

看着洛云泥不甘地在地上埋头喘息，洛逸人冷冷地发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锁到望夫石上！”

那是云泥第一次，认真地仰望墨绝的夜空。

她的手被细长的铁链绑吊起，但是脚着地，可以绕着那巨大的磐石走动。

星河灿烂，夜空黑而高远，让她很陌生。

这就是墨绝的夜空吗？云泥虔诚地仰望，每一颗星星，和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所有关于墨绝的记忆都模糊了。她不记得。爹娘，水狐家，诛杀。她统统都不记得。她只记得她的大师兄，留下她，宠着爱着养育她。

深夜的风很冷。云泥从卧室里被拎出来锁在这儿，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锦袍。她打了一个寒颤，畏缩地靠在磐石背风的一侧，她不能坐，手臂被吊着，最初还不觉什么，随着时间的延长，胳膊腿累得疼痛，逐渐难以忍受。

她靠在石头上。孤独，冷，她甚至委屈。

也说不出为什么委屈。

她闭着眼，感受着湿重的夜风在她的锦衣上凝成了露水。衣服湿了，她的喉咙却干涸。

无力地瘫靠在磐石上，磐石粗糙冷硬，靠着并不舒服。手臂，肩膀，腰背，腿，全身上下那种酸软和沉重的钝痛一点点啃噬她的神经，隐忍着，最终忍无可忍地叫嚣。

从满天的星光到淡弱的晨曦，到正午的骄阳，到黄昏，又到满天星光。洛云泥最后趴在石头上，如同一只远离江海干枯垂死的鱼。

大师兄，我没有用。我报不了你的仇，你还是带我走吧。你不来领我，我自己跟着你。

苟延残喘在别人的手里，这样的求生，还有什么意义。

云泥任自己柔弱的脸庞感受着磐石的粗粝，泪流淌到嘴角，一片苦咸。她奋力翻了个身，呵，很好，头顶的夜空，很好。

她不会再见到明日的晨曦。从此后日复一日的晨曦，都不再有意义。

不再有作为，便无法再有尊严。难道要等在这里，在即将熬不住的时候，任凭他训问，然后匍匐在他的脚下认罪求饶？求饶过后呢，做什么？她没有内力，即便有，也打不过他，杀不了他。

云泥非常诡异地想笑。身体刹那轻盈，似乎飞入高空，质问的声音嘲弄浮漂。你是为了忍受耻辱而活着，还是你活着就是为了忍受耻辱？

一切悖逆而荒谬。她是何等的蠢，何等的愚氓。云泥苍白地笑，一步步走开，离磐石尽量远，尽量远。

走到不能走，她故意把身体向后仰，伴随着肩臂撕裂般的痛，她的人箭一般反射出去，低着头撞向磐石！

伴随着侍卫的一声惊呼，云泥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庞大的力量反牵引着，在一阵眩晕中，似乎身体被齐齐斩断，整个人远离磐石向反方向飞了出去。

然后被生生停住。云泥吃力地抬起头，发现自己离磐石已经有三丈远的距离，原来绑吊她手腕的细链是受侍卫控制的，侍卫一个时辰一换人，随时保持着警醒。

云泥绝望。两个侍卫的眼中是紧张恐惧的光。一个人马上飞奔着离开去汇报了。

过不久，洛逸人来了。他抬手挥退了侍卫，调动机关，云泥一下子向前扑去，“咚”一声扑撞在磐石上。

洛逸人的脸色很吓人。

他一步步走过去，云泥控制不住身体惊悸地战栗。

洛逸人一把抓住云泥的头发，拉起了她的头。看着手中苍白的脸，他低下头，轻轻挑动嘴角，笑了。

他脸上冷硬的线条变得异常俊美，整个人隐忍着，却是杀气腾腾。他扯着云泥的头发，锋锐的目光直视她，居高临下道，“你不是我妹妹，但也算跟了我这么久。是不是，还不知道我的脾气！”

云泥根本不敢看他，认命地闭着眼，洛逸人一把捏住云泥的下巴，很用力，痛得云泥激灵挣开眼。

洛逸人审视半晌，浅浅笑了，拧眉道，“想死了，是吧？是真的不想活了，还是熬刑受不了。”

云泥被捏着下巴根本发不出声，洛逸人更加凶狠地向下扯了扯她的头发，让云泥最大限度地昂起头，他沉声呵斥道，“我问你话呢，给我说！”

云泥闭上眼，似乎想躲，可是无处躲，整个身体像是暴风雨中无助飘摇的树叶，惊颤得厉害。

洛逸人伸手抚过她的颈项，最后掐住她的脖子，盯了云泥半晌，突然舔唇笑了，声音带着点诱惑人心的蛊惑，他柔声道，“真想死了，是吧。你求我，好好求我，我现在就掐死你，让你一了百了。”

洛逸人的手指敲击着云泥颈项绷起的一根根血管，似乎轻薄玩弄。他笑着，掐住，虎口一点点用力，压抑云泥的呼吸。

他俯身低下头，唇角凑在云泥的耳边，吐气道，“怎么不说话。不怕死的人还会怕我？还是你觉得我不会杀你，就跟我耍性子，嗯？”

洛逸人松开她，起身拧眉笑道，“我不杀你，不代表我不打你。今天就试试看，我看你下次还敢不敢寻死！”

他说完，抓过一桶水劈头盖脸地泼在云泥身上。云泥一声尖叫差点跳起来，被呛得不住地咳嗽。洛逸人过去把机关紧了紧，云泥感觉身体越发前倾，紧紧地贴在磐石上不能动弹。她惊恐地喊了一声，夜风吹过，湿衣紧紧地贴着肌肤，彻骨寒冷。

洛逸人取了根藤鞭走到云泥身边，轻轻弯了弯弧度测试韧度，说道，“我知道你恨我，你使劲恨，我没让你爱。但是你必须爱你自己！明知不可，却飞蛾扑火，拿鸡蛋往石头上碰，这就是笨！我可是从来没这么教过你，你要是学不会，我就教你学会！”

他伸手用藤鞭托起云泥的下巴，冷哼道，“我知道，名成皙死了，你就也活不下去，是不是！你是他养的一个人，不是依附在他身上的一条狗，你为什么就那么贱，活着死了就只为了他一个名成皙！你自己呢？他娶了两个老婆生了三个孩子你还是痴心到底的爱他，你为了他豁得出命，胆子比谁都大！你对他有情义，那别人呢？你们水狐家两百三十七口，死了六十一口男丁，剩下的一百七十六个女眷，如今算上你，包括你装疯的娘，不过就十二个活口，你知道了，就从没想过去管，从没想过去报仇，你甚至就置之不理，问都没问过一句！洛云泥，名成皙是你的天，你就坐井观天不知道跳出来看看天到底有多大！你给我好好清醒清醒，今天这顿打，你给我好好受着！”

他一步步离开，在她身侧站定。藤鞭举起，甩落。在空中强劲有力地呼啸，然后锋刃一般钻进洛云泥的肌肤。

洛云泥“啊”一声惨叫，很夸张地弹起，身躯顿时扭跃成一条被盯住尾巴的活蛇，惨不忍睹。

洛逸人有一瞬迟疑。他打的是不轻，可是，有那么重吗？

这丫头以前挨打时，最多只是闷哼。虽然他从前没有亲自操鞭，但行刑手的力度他很清楚。何况，他打的是屁股，行刑手是鞭背。

洛逸人手下留情多给了云泥几口喘息的时间。他稍稍减缓了力度，下一鞭挥过去。又一鞭，再一鞭，接连往复，任凭云泥在每一鞭下去之后，仰面哀嚎。

月光中，她被湿薄的锦袍包裹的臀部，是异常圆润完美的曲线，它的每一寸肌肤都被锋利的藤鞭肆虐过，洛逸人手起鞭落，伴随着云泥撕心裂肺的一声叫，那层薄薄的锦袍，被打破了。

洛逸人停住，冷声道，“错了没！”

云泥被吊着臂膀，无力地埋下头，喘息着，冷汗水一样往下淌，然后洛逸人听到她沙哑细微的声音，“错了，……，哥哥，我错了……，别打了……”

总算可以求饶了。她每一鞭都想求饶，只是洛逸人打得快，她除了痛叫，没机会发出别的声音。

那一声哥哥，让洛逸人心突然酸楚而柔软。她变乖了，求饶了，疼得受不住了，唤他哥哥。

“你错哪儿了？”洛逸人盯着她，发声训问。

洛云泥头发懵，迷茫地怔住。错哪儿了。哪儿错了？

看她的样子，洛逸人喝道，“不知错？”

半晌停息，洛逸人手起鞭落，藤鞭呼啸着鞭上她的下臀，让云泥发出一声尖利直冲云霄的呼叫！

洛逸人喝道，“哪儿错了！”

“不敢杀哥哥了！再不敢杀哥哥了！”

云泥感觉自己身体要被打断了，嗓子里的话一下子就喷薄而出。噬骨钻心的痛在身体里燃烧，让她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死也不重要，逃过这顿打，才是最重要。

洛逸人抿嘴轻轻笑了。洛云泥喷出来的那句话让他忍不住就笑了。再也不敢杀哥哥了。

他笑了，就手软了。人体对痛的反应最真实，丝毫不虚伪。

再也不杀哥哥了。不报仇了吗？要对不起名成皙了吗？一直以来，名成皙在她心目中是多么重要，重要到，一直都在为他生，为他死。

再大的考验都经受过了。这几下打，就受不了了？还是真想通了？她只顾着挨打，有时间去想吗？

所以洛逸人道，“你刚说什么，我没听到。”

洛云泥趴吊在磐石上有气无力地重复。我再也不杀哥哥了。

洛逸人走过去，他的身影挡住月光，让云泥一片幽暗。他说道，“再不杀我了。是不杀了，还是不敢了。”

云泥道，“不杀了，也不敢了。”

洛逸人突然就觉得面前汗涔涔水淋淋的云泥憨得可爱。他笑着别过她的脸，柔声道，“那还杀自己吗？还想死吗？”

云泥在他手中惊恐地抖动，说道，“我不敢了，什么都不敢了，……，不敢了……”

洛逸人端起她的下巴喂了她一颗药丸，然后满意地松开手，调动机关让洛云泥站起来，他走了几步，负手回头道，“你再想死，就直接告诉我，我来打死你。”

见云泥摇头，洛逸人冷面笑道，“既是知错了，那就继续受罚，好好在这里吊着，好好反省！要是没改进，我就继续打！”

那一吊，就是三天。

也不知道洛逸人给她吃了什么东西，总之她一共喝了两次水，就熬过了三天的饥渴。

第三天，浩渺的夜空燃放起美丽的烟花。

数不清的美丽烟花，在四面的夜空里绽放。洛云泥突然痴了，一种酸涩的东西在她的眼睛里。今天，是墨绝的什么节日吗？

然后洛逸人来了。穿着一身月牙白的锦袍，满身芳香。

他的脸上，带着温柔乃至让月光失色的俊美微笑。一瞬间，漫天的烟花，也失去了光华。

作者有话要说：我承认我迷茫了，把这章贴出来，真的需要勇气啊~

我稍作休息几日，慢慢更，大家别着急，慢慢看，谜底渐出，然后全文结束，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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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上巳

洛云泥见了他，不自觉提了小心，满身的疲惫，突然萌生了某种渴求。他或许，是来放了她的。

可是看着他脸上温和的微笑，洛云泥明白，让他满意了，就放了她，他不满意，就是一顿打。

洛逸人看见云泥绷起的小心，就笑了，负手道，“云儿想好了再和我说话。我这个人一向没耐心，喜欢人一点就透，我可不希望我罚了打了，你还让我接着罚接着打。”

洛云泥咬住下唇，算是默认。洛逸人看她一眼，训问道，“我因何罚你。”

云泥不自主地一阵畏惧紧张，她强压着心跳，咬唇道，“我，我行刺哥哥。”

洛逸人扬眉道，“哦？”

云泥道，“我也从来没想过要杀哥哥，我不过，……，是想杀了我自己。”

洛逸人目光看着远处，静听不语。云泥道，“我厌弃我自己，自始自终，最华丽的愿望，就是为大师兄死，死在他的怀里，如此而已。哥哥罚我，不报家仇，却一心求死。恨我不争气。我，……”云泥迟疑道，“我五岁沦落，稚子孩童，命中注定就是根丝萝，要依附乔木才能得以存活，而今哥哥斩断乔木，我内力尽失，武功废，身半死，心如冷灰，一人恩尚且不能报，血海家仇也无力回天。……”洛逸人听此回头盯住她，云泥徒然闭嘴，低头咬住唇，等待训斥。

洛逸人望着她，没说话，目光中稍许审视严厉，更有几分淡淡悲悯。云泥畏惧地向后缩了缩身体，洛逸人清冷道，“还有吗？还有的话就接着说。”

云泥低着头不说话。洛逸人向前一步，云泥细微地向后躲闪，洛逸人站住。

云泥再不敢动，洛逸人上前解开了绑吊云泥的细链。离开束缚的云泥软得就倒下去，被洛逸人搂在怀里。

两个人的影子叠加在一起，云泥的双臂像断掉一样麻木地低垂。洛逸人搂着她靠在磐石上，云泥伏在他的肩怀，他伸手轻轻地，为云泥按摩双臂和肩背。

肩臂像是有千万根针在尖锐地刺，云泥低叫了一声，欲躲，被洛逸人按住。

那夜很好的月光。洛逸人身上繁盛的清香钻进云泥的鼻孔，让她昏眩。肩臂的痛在剧烈中慢慢消融，一点点暖起来，一点点鲜活。

洛逸人一把横抱起她，向外走。

星幕低垂，宏阔的背景笼着一片洛水的烟波。

夜寂静。光色澄明。脚下是枝叶柔软凌乱的青葱，放目碧水茫茫，月如霜。

空气湿润清新，带着某种奔放而芬芳的味道。大自然那样一种温柔辽阔的神秘吸引，莫名的诱惑，源自心灵深处的无声抚慰，让云泥心宁静，瞬间皈依，被涤荡得一片空明。

洛逸人搂着她坐在水边的石上，淡淡风，吹动云泥沐浴过后半湿的发。

“美吗？”

洛逸人在后面抱着她，头放在她的肩颈，抚动她丝滑的长发，轻声地问。

洛云泥没说话。洛逸人柔声道，“这是墨绝最美最富饶的地方。全墨绝唯一的一条河，王室尊贵，宛若洛水。洛，是王室的姓，洛水，却是全墨绝的洛水。”

洛云泥觉得自己被抱得紧了。风吹过，她的眼角，莫名其妙地湿了。

这就是，她的故乡。

洛逸人挑唇笑，柔声道，“今天是墨绝的上巳节，全墨绝最大最欢盛的节日。所有未婚的男女都要到洛水来，盛装打扮，物色心爱的伴侣，赠之香花香草，自由结合。”洛逸人说着，温柔地拂过云泥鬓角的头发，小笑道，“黄昏夜色，男女们牵手洞房，家人就为他们点燃美丽的烟花。现在夜深了，入睡了，墨绝在这一刻最安静，也最幸福。云儿，”洛逸人说着，转过云泥的脸，从袖里拿出一小枝芳香四溢的月桂，轻轻地别在她的鬓角，捧着她的脸，低头轻轻地吻上云泥的唇。

他把云泥掬在怀里，宽厚的肩怀把云泥深深包裹，月桂浓郁的清香钻入云泥的鼻息。

“对不起”，洛逸人在云泥的头上，轻声道，“我那夜不该那么对你。对不起。”

云泥眼中一片酸涩，但是流不出泪。她一直怕他。伤害之后一句对不起，又何必。

洛逸人搂着安静的云泥，独对着浩淼星空，一川碧水，眼眶湿了。

云儿恨他。可是没关系。

他俯下头深深地吻她，宛若莽撞猎食的小兽，掩藏心底的温柔，一如既往。

痛。云泥抗拒的挣扎，换来更紧的禁锢。

但是吻轻柔下来，流连地抚慰。洛逸人松开嘴，向下，吻噬她的颈项，一下子激起云泥对名成皙和柳无心强烈的印象。

昨日种种已随昨日死。那份温暖的相守，那场温存的相遇，今生再也不会有机会。

云泥的泪泉涌而下。洛逸人顿住。

他炽热的吻吻去她脸上的泪珠，在她耳边轻声道，“水狐慧，墨绝没有丝萝，你的心，不许再依存任何乔木。包括我。”

水狐慧。

洛云泥第一次听自己本来的名字。那淡淡的三个字，像是一道魔咒，唤醒她内心的惊悸。

洛逸人已经冷了下来，他捏着云泥的下颔，幽深的眸色让世界转瞬幽暗。

“今天晚上，你侍寝。”

他起身对云泥说，头也没回，声音冷冽。

云泥抬首望着他，晚风吹动他的衣裳，云泥忽而，就不再怕。

他的背影高大挺拔，在苍穹洛水的背景下，苍劲孤独。他再如何落拓，也是一个强势的王，拥有王者的霸道威仪，而自己对他的恐惧，不是因为他的训斥责打，而是自始至终，都把他当成了兄长。

即便少有亲近，但从一开始的最初，就把他当成了兄长。他动怒，她会怕。他的教训，即便她觉得委屈，但内心也认可了他教训她的权力。

对兄长天然的敬畏，还有藏于她内心的，深埋的信赖，心存侥幸，认为他所做的，或许，都是为了自己好。

可是，他不是自己的哥哥。他是王，而她，是水狐慧。

洛云泥几乎是带着笑，温顺从容地跟随。夜风吹拂身上，带着露水的微湿，她的眸子清净而明亮。

云泥起身跟随，洛逸人顿住。他不动声色，心却有一点微微的痛。这个女人，悟性未免太好了点。执迷起来很疯狂，说放下，竟也如此轻松。

房里一屋锦绣，满室芬芳。洛逸人半倚桌旁，笑得清淡，却带着几分妖美。

云泥接过他递来的酒，饮尽。小小的红玉珊瑚杯，润透晶莹，在云泥冷如冰霜的手中，艳若桃李。（注：云泥喝的是墨绝的合欢酒，有催情作用，某祺满头冷汗爬下~）

洛逸人从她手中拿过杯，自斟自饮了一杯。他的目光温暖起来，笑勾勾地望着云泥，柔声唤道，“过来。”

云泥走在他身边，被他搂在怀里，外面放起了漫天的烟花。

洛逸人搂着她看烟花。心如夜，烟花乱眼。

~~~~~~~~~~~~~~~~以下省略八十字~~~~~~~~~~~~~~~~~~~~~~

窗外烟花照亮了整个夜空。寂静的午夜，寂寞的绚烂美成荒凉。

那是只有王才可以燃放的烟花。在王娶妻的那一晚，供万民敬仰的烟花。今夜深寂，死一般静，没有祝福，没有欢呼，烟花在夜幕中不厌其烦地划出一道道惊艳天下的光彩，然后瞬间陨落，化成散乱的尘灰。

洛逸人稍许顿停，身下的云儿闭着眼，他很想唤她睁开眼，看一看窗外的烟花，哪怕只一眼，毕竟，那是为她燃放的烟花。

云儿开始炽热，~~~~~~~~~~~~~~~~~~~~~~~~~~~以下省略三百字~~~~~~~~~~~~~~~~~~~~~~~

循环往复，洛逸人把她索要个够。潮涨潮落，洛云泥最后力尽干涸。

破晓的微光照射窗棂，天蒙蒙亮。洛逸人与她□相拥，她的脸苍白，白玉的身体烙满深深浅浅青紫的吻痕。

洛逸人一点一点抚着那些吻痕，唇角带笑地柔声道，“痛吗？”

云泥无力回答，疲惫地闭上眼。洛逸人在她耳边，捏着她的耳垂，声音低哑轻佻，纠缠不休，“刚才云儿喜欢吗？”

云泥瘫软在床上未答话，洛逸人不依地把她放在自己的臂弯，亲吻着她的面颊，抚着她的臀柔声道，“累了贪睡。小东西，哥哥抱着睡。”

云泥慵懒地在他怀里缩了缩，抵着他的胸轻声地央求道，“王，我想见见我娘。”

洛逸人怔住。她一直，叫他哥哥。

“先睡觉，以后再说。”

他手脚并用把洛云泥搂在怀里，像是搂着一只困倦娇小的猫。而怀里那只“猫”，似乎已经香香沉沉地睡着。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文的亲，原谅某祺更新的缓慢，实在是因为，情节到此处，先是被强，然后挨打，然后洞房，我一向H无能，反反复复改，写下来掉了一层皮~

我确定的是，我这样写下来，还会掉不少收藏，泪目，不行了，我忍不住，放声大哭，呜呜呜~哭着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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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无妄灾

洛云泥一觉醒来，洛逸人已不在。下午的阳光斜照半屋，她欲起身，身上是像被肢解又重新安装的酸痛。

小丫鬟见她醒了，恭顺地唤“姑娘”，唤人抬进了一大桶水，挥退人就体贴地来扶她。云泥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拉着被子，要小丫鬟出去。

小丫鬟迟疑了一下，听话地掩门出去。

云泥身上还是一阵阵困乏和疲软，她拉过床头的衣裳裹上，吃力地站起来，灌了两杯清茶。

浴桶里水的温度刚刚好，飘着层新鲜光润的花瓣。云泥泡在里面，淡淡的清芳，暖暖的水流把她软软的包围，云泥放松地几乎又想睡去。

她太累了。吊了整整四天四夜，困倦至极才会打一会儿盹儿。再加上昨晚那一顿宠幸，要不是因为饿，她根本不会醒。

还好她刚刚擦净穿好衣服，小丫鬟端着清粥小菜进来。云泥克制着狼吞虎咽的冲动，优雅地进餐。

她的发乱着，小丫鬟拿着梳子站在身后为她轻轻梳，云泥回头对她笑笑，小丫鬟怔了下，说道，“姑娘你真漂亮。”

云泥不说话，低头吃菜喝粥。漂亮。这恼人的皮相犹自没心没肺地漂亮。

云泥用完餐，小丫鬟端着碗筷向外走，在门口处顿住，手里的东西“砰”地一声碎在地上。

云泥转头望。却见一个宫人模样的人挥手打了小丫鬟一耳光，嘴上骂道，“死婢子，慌什么，惊了太后的驾，我看你不想活了！”

小丫鬟慌慌张张收拾，退在一边垂头跪下。

承墨太后一行，浩浩荡荡地进了云泥的屋，云泥一下子觉得阴森狭小。

她正思量着要不要跪。承墨太后已经踱步她身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端起云泥的脸笑道，“水狐家的妖女果然是漂亮。”

云泥顿时感知太后的杀意。她清亮温润的眸子直视太后，承墨太后的手颤抖了一下，转而一个耳光挥过去。

云泥被打偏了头，却没有揉，脸颊的痛火辣辣地燃烧，她却抬头对承墨太后甜美地嫣然一笑。

云泥一身白衣，没有束发，那一笑让她在阳光闪烁的下午美若妖异。众人惊诧的刹那，云泥突然闪至承墨太后的背后用金簪抵住了太后的咽喉，身形动作直快如鬼魅。

有一个瞬间，所有人倒吸了口冷气！

她竟然，敢挟持太后！

云泥肩背顶着墙壁，锋利的金簪闪着料峭华美的光环。

那簪子竟然是从承墨太后头上拔下来的！

所有人见鬼似的瞪着她，下午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面容清水芙蓉般俊美平静。

她勾动嘴角，静声道，“太后娘娘要怎样处置奴婢？”

承墨太后的脑海一片空白，事情的发展太过始料未及，她突然，就呆了。

养尊处优这么多年，精于权术，武功这么退步了吗？

但她很快恢复镇定，笑道，“小丫头，我倒是给你个胆子，你用这金簪，使劲，□去，我倒要看看，是谁血溅三尺！”

云泥道，“是我血溅三尺。这周边的高手，都是您的人，容不得我对太后出手。”

承墨太后再次怔住，冷笑道，“你知道，还敢胆大妄为！”

云泥更紧地靠向墙壁，手臂搂紧，金簪刺入承墨太后的肌肤，惹来宫人一声刺耳的惊叫！

云泥道，“匹夫之怒，不过流血三尺。太后之怒，自然血流成河。只是我水狐家的血已经流成河，我又何必吝惜自身这三尺血！水狐慧命如草芥，以小搏大，不求胜，求的是玉石俱焚。而今我们衣袂相隔，太后的高手尚在丈余，就算一刀封喉，我与刀同时出手，太后玉体，可还有存活的机会？”

承墨太后咬牙笑道，“有没有，咱们试一试！”

太后说完，果敢挥手，腾跃起，腕里的凤凰刀，一刀削向云泥的咽喉，一刀断手。

云泥仰无可仰，侧头，闪电般随机而动，对断手的危险不管不顾，一心行刺，金簪深入！

断了她的手，命也绝在她手，承墨太后的思维异常清晰，所以最后她选择的是斩断金簪尖！

簪尖断落，两个人身形交错，承墨太后的双刀，压向云泥的前心和咽喉。

云泥一声嘶吼，鬼影般闪开，空手夺下宫人的两只簪，脚点墙柱，如破空的箭，反扑！

她母虎般绝望的扑吼，发尽乱，睚眦裂！

她致命的一击，几乎没人能看清，她是如何躲闪变动，承墨太后只觉得嗓子一凉，阴风紧，杀气扑面，锋利的簪钗陷进肌肤！

云泥的身后，是太后贴身护卫呼啸追命而来的凤凰刀，而承墨太后的后面，是赶救而来的侍卫在冲赶着接下云泥的杀招！

云泥拼尽性命的追杀，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格住，震退，身子一轻，飞起，然后重重地跌落。

护卫的刀欲追击，洛逸人冷冷地一声吼，“都给我住手！”

护卫生生停住，垂首退走。承墨太后跌靠在宫人身上，目昏眩。

洛逸人冷冷地扫了眼四周，缓和着脸色，扶太后坐下，喝令宫人给太后看伤。

承墨太后的脖子擦破了点皮，流了点血。宫人战战兢兢为之上药，太后起身将桌上的茶杯用具狠狠地挥下，噼啪清脆的一阵响，吓得宫人退得远远的跪下。

洛逸人柔声道，“母后何必生这么大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承墨太后阴鸷道，“我命都要被别人杀了，还用你担心我气坏身子。”

洛逸人道，“母后，云儿放肆，孩儿定然重重罚她。”

承墨太后冷笑道，“罚她？怎么罚她？”

洛逸人沉默。承墨太后道，“她如此大逆不道，就换来你一句罚她！”

洛逸人面沉如水，看也不看洛云泥，只喝令道，“云儿，过来！”

洛云泥忍着痛，咬着下唇，犹疑。

太后一声冷哼，洛逸人转头盯着云泥。他的目光，严厉，似乎包含着某种暗示。

洛云泥低着头，走过去。

“跪下。”洛逸人淡声道。

云泥在他身边跪下来。洛逸人瞟了她一眼，冷声道，“谁给你的胆子，敢对太后动刀！”

“奴婢没有动刀。”云泥低着头，声音冷静清晰。

洛逸人气得想笑，冷着脸静待下言，云泥道，“奴婢动的是金簪。奴婢没有刀。”

洛逸人一掌打过去，骂道，“还顶嘴！”

云泥伏在地上，用力咬住下唇，任凭腥甜的血腥在嘴里缓缓地蔓延。洛逸人气恨道，“还不说！”

承墨太后忽然冷笑着，悠声道，“我的王儿，这是想让这丫头说什么。”

洛逸人扭头笑，柔声道，“母后，这丫头做下这等事，孩儿总要问问，让她知道错。”

云泥道，“奴婢刚刚梳洗，太后娘娘来，怒极训斥，记起上次太后娘娘要将奴婢乱杖赐死，料定这次在劫难逃，奴婢害怕苦楚，没有刀，遂借太后娘娘头上金簪，欲自尽而死以逃脱刑杖。太后娘娘以为奴婢行刺，侍卫皆来，奴婢害怕，才垂死挣扎。奴婢自知犯下滔天大罪，愿听凭王处置。”

洛逸人回头静静地看了她半晌，目光回到承墨太后脸上，太后报之以冷笑，说道，“我可不想与这种人对簿公堂，她不过是你的一个野女人，我今天要你，杀了她！”

洛逸人道，“母后，野女人，也是我的女人，何况昨日上巳，我们以心相许，我为她燃放了大婚的烟花，母后可能没看到。”

承墨太后勃然怒，喝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洛逸人叹气道，“母后不承认，我就不能娶她。但上巳结合，她就是我的女人。”洛逸人看着太后，轻声道，“王有权处置自己的女人。母后放心，我定然狠狠处罚她，让母后消气就是。”

太后给了洛逸人一个惊天动地的大耳光！

洛逸人抚着流血的嘴角，顾自笑了，对承墨太后道，“母后要杀云儿，蝼蚁尚且偷生，云儿垂死反抗也是情理之中的事。这样说来，她也本没什么错。这是御心宫，不是母后该来的地方。烦请母后不必屈尊凤驾，到这里自取其辱。”

太后气得一阵哆嗦，险些昏厥。洛逸人冷笑道，“云儿为水狐家罪女，身份低微，孩儿不敢让她去请安惹母后心烦，我的女人我自会管教，母后亦不必劳心宣召。”

承墨太后仰天笑，冷哼道，“好！到底翅膀硬了，连阳奉阴违的样子也不屑做了！我告诉你，你流着承墨家的血，你跟承墨家千丝万缕盘根错节，别以为你是王就可以动歪心思！你动歪心思，你也逃不掉！承墨家毁，王室也必毁，你逃不掉！”

洛逸人莞尔冷道，“我逃不掉，所以从未想逃。”他转头道，“来人，送太后回宫！”

伴随着承墨太后的离去，屋里恢复了宁静，几个小丫鬟飞快地收拾好地上的碎片，为洛逸人换上新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掩门出去。

洛逸人靠在椅子上，仰面，不语。洛云泥咬着下唇在地上跪着，他身后粉红色的夕阳，斜斜地落在她的身上。

绚烂的晚霞燃尽，天幕从绛紫变成浅蓝，转黑，屋里幽幽暗暗。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跪着，沉默地僵持。

月光斜照进窗棂，洛逸人伸手顾自倒茶，水落杯中均匀流畅的响，茶已冰凉。

洛逸人叹气道，“果然名成皙养大的人，当真是什么都敢做。太后的武功怎样，你知道吗？有多少侍卫暗中护卫，你清楚吗？你内力全无，就敢动手，……”洛逸人的话停顿住，似乎思量了一下，继续道，“我不知道是该骂你，打你，还是该夸你。你虽然胆大妄为，但是危急之下，放手一搏，倒也是有胆色。”洛逸人走过去，俯身托起云泥的脸，抚着云泥脸上的伤痕，柔声道，“还疼吗？”

云泥望着他，幽暗中他俊美的脸印着狰狞的手印，云泥突然很诡异地想，他，也是会疼吧？

但不会有人，抚着他的伤，温柔地，问他疼不疼。

云泥垂下眼睑不说话。洛逸人的手指在她脸上的伤处温柔地抚摸，细腻地，轻而怜惜。

他对她道，“我告诉你，墨绝没有你的乔木，你无所依靠，绝地反击，我不怪你。只是这种事，以后不必做。你身边也有暗卫守护，太后一有动静，会有人早早禀告我，你放心，不等你死，我就会来。”

云泥轻轻地躲过他的手指，洛逸人顿住，听得云泥道，“水狐慧命不足惜，王何必因为我，忤逆母亲。”

洛逸人收回手，盯着云泥低垂的脸，笑着，凑在云泥的耳边道，“因为，你身上有一个秘密。”

云泥骇然退，被洛逸人搂住，搂得紧紧的，他托过云泥的脸，低头啄吻了一下她的唇瓣，莞尔道，“我不想将来你自己发现了认为我在哄骗你，你身上就是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作者有话要说：拍我吧，不淋漓尽致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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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为爱

名成皙今天有一个很神秘重要的客人。

下午明媚的秋阳，环水小亭里，摆放着一丛丛清雅的白菊花，色泽如玉，花瓣细如丝，状若奔流，是今年最名贵稀罕的品种，唤为“瀑布”。

外面参天的古槐，婀娜的杨柳，层层叠叠的翠荫中三两只黄鹂蹁跹飞过，远远近近悦耳地鸣叫。名成皙半倚在藤椅上，出神地听着木火煮水的声音，他要亲自弄茶。

他请的客人，一身黑衣，隔着花木和清水的柔波，驻足，看着亲手弄茶的名成皙，僵住。

名成皙笑道，“墨兄最喜欢黄山云雾，我这个情报，没错误吧。”

墨醒的身体微不可见地一震，他大跨步走到名成皙面前，行礼唤“公子”。名成皙沸水入茶，温热的水汽拂面，在空气中缓缓地散开。他边斟水边道，“我的属下墨醒已死，你不该再叫我公子。”

墨醒僵直着身体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名成皙放下壶，起身扶起墨醒在对面坐下，为他斟了一杯茶，奉上。墨醒接过，低头盯着手里的茶，不语，不饮。名成皙道，“墨兄你尝一尝，在下自恃煮茶手段还入流，斗胆奉上，但请墨兄不吝赐教。”

墨醒在一片秋阳里静静的像一尊淡漠的影子。他放下茶，在名成皙身边跪下，垂首道，“公子再造之恩，墨醒无以回报。若为天下事，墨醒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若为墨绝事，墨醒虽粉身碎骨，亦不能言。万望公子成全。”

名成皙抚着手中茶，沉默半晌，轻声道，“若为我个人的私事呢？”

墨醒突然战栗。名成皙端着茶望着远方一只黄鹂飞掠树梢，幽声道，“这件事，无关天下，无关墨绝，只关乎，我自己。”

墨醒道，“公子，您主掌鸣霄阁，贵为天下的无冕之王，您，没有私事。”

名成皙温柔浅笑，轻声道，“我为天下事谋划，穷尽半生精力，换来外表繁华，徒留一身伤病。而今，我只想为我自己，无关任何人，只关乎我名成皙。”

墨醒静跪不语。名成皙道，“你面前的不再是鸣霄阁的主人，你也不曾是谁的手下。你我两个，都是死过一次的人，无论我现有是什么身份，都不可能穷尽天下之力只为我一己之私。自十五岁起，名某人十分心思，九分为天下，一分为其他，又何曾真正对得起我自己。而今，”名成皙转头对墨醒，淡笑道，“我爱上了一个墨绝的女子，很是担忧想念她，我想，去找她回来。”

墨醒苍白着脸，说道，“公子您，十五岁有宏愿，立志平息天下纷争，冒险收留小姐，挑战天下群雄围攻，几乎家毁人灭。您二十岁，柳梦倾欲吞天下，狼烟四起，您为了避免内讧，自愿钻入柳梦倾的榖中，娶孟流霜，明知交杯酒有毒，却若无其事笑着服下。二十二岁，墨绝挑衅，您为了天下休养生息，等待最佳战机，娶玄清，再次笑着服下墨绝的毒。公子血肉之躯，成天下对手和墨绝的试毒场。您二十五岁，墨绝掳走小姐，您为了蒙蔽对手，与沈寻月假战，生生被打成重伤，承受天下人的指责谩骂和墨绝的围追堵杀。公子良苦用心，最终让天下人折服，您一步步，用让人心怀恐惧的强悍，用超越常人的胸怀和隐忍，登上权力的顶峰。公子，世上为爱疯狂一时的男子比比皆是，但墨醒不惜背叛家国，甘心折服，是因为公子您以天下为重的王者气。而今，天下人以您马首是瞻，公子君临天下，势必一人怒而天下伤。王者孤独，您没有机会，兼顾个人的情爱。”

名成皙沉默良久，摇头笑道，“为一己之私欲欢愉，权力让人高高在上心花怒放，若无关私欲，权力成枷锁，天下为负累。墨兄，十年间，我跌跌撞撞，中剧毒，受重伤，任是如何强悍，也是元气大伤。我谋划十年，殚精竭虑，摘星阁与墨绝一战，天下惨胜。我夙愿得成，却没有半分欢喜圆满。” 名成皙端着茶，突然语迟感伤，清澈的茶汤在白玉骨瓷杯中，宛若他眼底一滴温暖酸楚的泪。他的笑容苦涩宛转，轻声道，“这些天，我一遍遍想，我这辈子的辉煌圆满真的无关乎天下。云儿摘星阁誓死为我，力尽扑倒那一刻，我的生命才真正辉煌，真正圆满。”

名成皙抚茶叹息道，“对云儿，我本是刻意之爱。我养她，就是别有用心。她注定是一场灾祸，我外表如何宠溺疼爱，内心依旧戒备提防。她年幼，心底纯真，静美无邪。我喜欢，但未曾因此动摇心志。她爱我时，我知道她终归恨我，甚至杀我。十年恩不及一朝怨，我行走江湖，这个道理不会不懂。我等着她来杀我。”名成皙忍住泪，仰面笑，“可是我最终看错了云儿。她至死不肯对我动刀，她隐忍，背负苦痛，背叛家国，却为我，拼尽最后一口气。一个女人如此待我，她痴傻的赤诚让我痛恨自己机关算尽。宁可天下人负我，我不曾负天下。可我负云儿，云儿却不曾负我。我的心，感动，欢喜，极大的圆满，无以复加。墨兄，我纵横天下也不过是个可怜虫，可原来被人爱，是那般幸福。”

名成皙道，“天下不是我名某人的天下，故而我无权为一己之爱而动荡天下。但云儿是我的妻子，为她出生入死，是我的本分。有资格为她死，是我的福分。我名某人匹夫之爱，无关天下，无关墨绝。墨兄，我爱她，爱成痛，爱成狂。”

墨醒悲恸，泪汹涌不可抑制。

名成皙的言语，几乎带着软弱的哀求。墨醒悲恸，名成皙也悲恸。

墨醒坐在名成皙对面喝茶，试探道，“公子想怎么做。”

名成皙道，“我想去墨绝。”

墨醒半天没说话。名成皙道，“我一个人去，不为占领，不为侵占，只为找回我的云儿。”

墨醒还是没说话。

名成皙叹气道，“墨绝到底是个什么地方。搜遍青凤的每个角落，严格排查里面的任何一条通道，四面八方，高山平原，但都是通往这个世界的，墨绝像是凭空消失般，找不到任何通往墨绝的路。”

墨醒还是沉默，按着杯子，手上青筋暴起。

名成皙道，“不是我不能等。是云儿不能等。我时常有这样的预感，我感觉云儿，她离开我了，再也不回来了。她或许早死了，是不是？

墨醒突然道，“她不会死。但公子您，不能去。”

“为什么！”名成皙几乎失声。

墨醒的脸，冷静得近乎苍白。他用一种从齿缝中吞吐的声音，像极了一种恐怖的诱惑。他说，“用这个世界的眼光看，墨绝，几乎算不上是一个国度，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很大的部落。墨绝的每个人，崇信洛水神，独一无二，至高无上的水之灵。”

“墨绝有着极其森严残酷的等级制度，王，士族，民，奴，除了王室不可撼动，墨绝的每个人都有一次鱼跃龙门的机会。｛奇｝墨绝的孩子，｛书｝六岁学习凤凰刀，｛网｝十二岁出师，每年四月，墨绝举行最盛大的竞技场，凡女子十六岁，男子十八岁都要参加，前五名者，无论是何出身，均可以与士族，甚至王室通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争斗之惨烈，匪夷所思。”

名成皙道，“怪不得，墨绝杀气如此之重，高手如此精锐。”

墨醒叹息道，“墨绝曾经有匪夷所思的繁华，但是近百年，已衰败破落。墨绝极度干旱，民不聊生，王室却依旧穷奢极侈，他们利用洛水神进行严酷的思想统治，斩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但仍然不可避免，异端突起。其中最可怕的一次争斗，源于墨绝最大的两个家族，水狐家和承墨家。这两大家族，有史以来并肩共存，为王室左膀右臂，是最喧嚣显赫的士族。但是，十三年前，这两大家族爆发了最可怕的纷争。在一夜之间，水狐家血流成河。”

墨醒迟疑了一下，轻声道，“小姐，不是真正的墨绝公主，她是水狐家的女儿。家败，她因为罪孽，成为棋子。墨绝是想用她祸乱天下，看着她被不同的男人劫掠□的。”

名成皙没感到任何意外。最初在他的眼里，只是棋子；后来在他的眼里，只是云儿。他只是悲伤道，“云儿本身为罪孽，现在背叛墨绝，是不是，已经没有存活的机会了。”

墨醒道，“小姐死与不死，还难预料。但依属下之见，小姐不会死。”

名成皙道，“为什么。”

墨醒道，“因为水狐光卓，小姐的父亲，是当今墨绝王读书的老师，小姐的三哥，是墨绝王的伴读，当今的墨绝王，素来与水狐家亲厚。他掳走小姐，应该不是为了杀她，而是为了，小姐身上的秘密。”

名成皙低哑道，“什么秘密。”

墨醒道，“没人知道是什么秘密。水狐家负责监视外界，承墨家负责辅佐王室。因其对外界的了解，水狐中丞悲悯民众，主张变革，打开一道墨绝与外界的交往之门。但与外界勾连，势必民心思变，冲击王室权力，故而，水狐家被残酷镇压，两百三十七口，男丁死绝，女眷十不存一。那天鲜血染红街市，整个墨绝都在战栗。先王有心变革，犹疑之际遭此打击，不久过世，承墨太后诛灭水狐家，为执掌权力，借故杀了两个大儿子，立最小的儿子为王。她抛出棋子挑起天下纷争，正野心勃勃要乘机攻打占领当今天下，不料水狐家的拥护者挑起内乱，民奴暴动如洪水猛兽，一发不可收拾，承墨太后要清理门户，不得不放弃那次绝好的机会。”

名成皙道，“云儿一个小女孩，五岁，她能承载什么秘密。她来这个天下，本来就是送死的，墨绝要她身上的秘密，又怎么让她送死呢？”

墨醒道，“水狐家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据说能主宰墨绝兴亡，颠覆王室。承墨太后诛杀水狐家，但那东西在，斩草未除根，总是她心腹大患。水狐家男人死绝，那东西只能在女人手里，承墨太后用尽手段寻找不见，最后才怀疑，可能在小姐身上。”

名成皙沉默半晌，轻声道，“你为什么说我不能去墨绝。”

墨醒道，“公子，墨绝有严格的户籍人口制度，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能马上认出您不是墨绝人。您到处都是漏洞，不懂凤凰刀，不懂墨绝文字，最重要的是，公子您现在的身体，出现在墨绝，战不能胜，只能死，更别说要带回小姐。”

名成皙轻轻呷了口茶，托着茶盏，静思不语。墨醒在一旁叹息道，“最重要的是，我也不知道回墨绝的路。”

名成皙手一惊，茶水泼出。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更新完毕。另外，今天检查，我爸爸身体没有大碍，虚惊一场，劳各位亲惦记，衷心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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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石不悔的交易

“你说，你也不知道回墨绝的路？”名成皙震惊道。

墨醒道，“属下的确不知。外面的人要想回墨绝，要提前发出暗号，到指定地点，有人接。”

“什么暗号。”

“每个墨绝人，在出生时被编了号，在外面完成使命返回，凭借那独一无二的暗号与墨绝联系。接应的使者，武功非常高强，具有独到的甄别力，发现异常，立地格杀，公子您皆是漏洞，根本混不过去。”

名成皙默想不语。墨醒道，“我知道公子您在想什么，您想做我的替身回去。但是公子，这行不通。”

“为什么。”

墨醒苦笑道，“公子，我是已经死了的人啊，墨绝的生册上，已经没有我的暗号痕迹。即便可以引来使者，也一定是严格排查，使者不会受挟制，公子您，永远进不了墨绝。”

名成皙端茶静饮，静声道，“可是我不信，也不甘心。”

他说这话时，神色清明，唇角几乎带着笑。墨醒的话却带着不可置疑的固执，“我不会放出暗号，不会让您去。”

名成皙盯着手里的茶，哀恳道，“墨兄，我……”

墨醒道，“您爱她又如何？爱成痛爱成狂又如何？公子，您为她死了，又如何。她原本属于墨绝，死是她的命，活着是她的造化。您原本是属于这天下，披荆斩棘，呕心沥血，受人敬仰，被人爱慕。小姐于您，不过一场镜花水月，栩栩如生也是空虚幻影。公子您聪明绝顶，又何苦如此执迷。”

名成皙深深地靠在椅子上，仰面，闭目，叹息。

墨醒道，“小姐在这世界，公子为她遮蔽风雨，但墨绝并不是公子的天下，能为她遮蔽风雨的，是墨绝王，不是公子。”

名成皙突然颤栗了一下。

墨醒道，“何况，属下放弃了墨绝，但是，绝不会背叛。公子若执迷不悟，属下唯有一死，以报知遇。”

名成皙保持着仰天闭目的姿势，幽声道，“连你也逼我，是吗？”

他的声音，疲惫而落寞。墨醒怔住，骇然看见两行泪从名成皙的眼角悄然滑落，转瞬间，风轻云淡，明媚的日光，连湿润的痕迹也不见了，让墨醒一度以为是自己的幻觉。

“云丫头的事，墨兄不愿，在下不再勉强，墨兄不必介怀，让相聚不欢而散。”名成皙说着，含笑起身，“我还知道墨兄最是爱菊花，花园深处，上百种菊正在怒放，等待墨兄品评。”

名成皙颜似花开，笑若薄云，神姿光彩令墨醒突然有几分昏眩。跟随名成皙十一年，见惯了他清俊美好的姿仪，但是那个下午，却突然让他，心痛得想要晕眩。

自以为，了解了那个男人，但突然间有一种感觉，共事十年，那个男人，他根本就不懂。

悔善堂的堂主，名唤石不悔。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他最怕被人欺负。

他已经有足够的医术，可是他不放心，他还要有足够的武力。可是偏偏他一点武功都不懂。

于是他养了很多死士。他手下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人。石不悔除了怕人欺负，他还爱钱，爱秘密。

所以，悔善堂是个很诡怪的地方。石不悔的脾气更怪。前一刻他几乎就肝胆相照贴心贴肝，后一刻，他完全可以翻脸无情断肢索命。那个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他只有一个朋友，就是名成皙。

这是件让人瞠目结舌的事情。名成皙竟然能结交石不悔，他什么时候需要，石不悔什么时候来到。名成皙中剧毒受重伤竟然能活，是因为有石不悔。石不悔在名成皙面前，根本就不是惯常的石不悔。

这样一个诡怪的石不悔，非常诡怪地望着面前的名成皙，他离名成皙远远的，皮笑肉不笑地道，“怎么，有空了，看儿子来了？”

名成皙的两个孩子在石不悔处学艺，严格说来不是学艺，是借此逃避墨绝的迫害。名成皙一步步朝石不悔走，石不悔一步步退，名成皙站定，笑道，“是宏儿纵儿出什么差错了吗？石兄因何躲着我。”

石不悔嘿嘿笑道，“那两个家伙没出什么差错，我是怕你出什么差错。”说完，招呼下人道，“快快，把宏儿和纵儿叫来，他们的爹来了，嘱咐他们乖一点，别每次都挨骂，好像我教导不力一样。”

名成皙笑了，顾自坐下喝茶。石不悔依旧远远地站着，两个孩子匆匆赶来，他才一手拉着一个，笑嘻嘻带到名成皙面前，看着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向名成皙行礼问安。

名成皙笑着一手一个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放在自己的腿上，从怀里掏出一包“锦心阁”的什锦点心放在桌上，对两个孩子道，“吃吧，在家最爱吃，这么久吃不到，早就馋了吧。”

两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抬头看看名成皙和石不悔，迟疑着不动手拿。名成皙道，“这是怎么了。”说完拿起点心喂，两个孩子的眼圈红了，嚼着点心往他怀里更深地偎了偎。

名成皙抚着孩子的头，柔声道，“怎么了，是不是你们师父和你们说什么了。”

两个孩子一骨碌滚下地跪在名成皙脚下，抱着他的腿大哭。名成皙无措苦笑道，“这是唱的哪出，起来，什么事和爹爹说。”

名行宏伏在名成皙的膝头泣不成声道，“爹爹，你要孤身去找云阿姨，再不管宏儿和纵儿了，我们不要爹爹走。”

名成皙一怔，鼻酸眼涩。名行纵摇着他的腿道，“爹爹，我们不要在师父这里学艺了，我们要回家跟爹爹学武功，去跟着爹爹长见识。”

名成皙沉默半晌，厉声训斥两个大哭的孩子道，“胡说！都给我起来，别哭了，噤声！”

两个孩子吓得不敢哭，却是执拗地跪着不肯动。石不悔在一旁咳嗽了一下，名行宏抱着名成皙的腿道，“爹爹，我和纵儿还小，不能没有爹爹，求爹爹别扔下我们，爹爹……”那边名行纵接口道，“为亲生父亲所弃，情何以堪，爹爹如此狠心，倒不如杀了我和哥哥，杀了娘亲，免得再拖累爹爹……”

名成皙一个巴掌打过去，名行纵挨了打，名行宏害怕地住声。石不悔连忙把名行纵抱起来，叫道，“你打孩子干什么！还嫌他们不够可怜吗！这天底下有你这么做爹的吗！”

名成皙冷笑道，“这天底下有你这样做师父的吗！”

石不悔道，“我做师父的怎么了！不能让孩子和你说说实话吗！你想一个人跑到墨绝去，你倒是痴情了，干净了，抛开这两个孩子，孤儿寡母，你还是男人吗！你还是个人吗！”

名成皙道，“我不想和你吵架。”转而吩咐两个孩子道，“宏儿纵儿，你们先出去，我有话和你们师父说。”

石不悔森然道，“有什么话，你就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说！”

名成皙气结，厉声道，“宏儿，起来！带你弟弟出去！”

名行宏站起身，无措地望着石不悔，石不悔也是呵斥，“你就给他跪着，他发疯不想活了，现在不跪，等你没了爹，看你给谁跪去！我就不信，亲生的骨肉，就比不上那个墨绝女人！我告诉你宏儿，你们的爹要是执迷不悟，我就弄死他，要他死也死在家里，死在鸣霄阁，死在你们兄弟俩面前！”

石不悔这话一出，他怀中的名行纵“哇”一声大哭，名行宏“扑通”一声在石不悔脚下跪下，两兄弟一起大哭着要他不许伤害爹爹。

名成皙扭头叹了口气，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抱过来，对石不悔怒目道，“不让他们走，你给我滚出去！”

石不悔顿时嘿嘿一笑，一溜烟出门不见了。那两个孩子和名成皙单独相处，不约而同止住了哭，均有几分怯怯的。

名成皙温柔地爱抚着名行纵被打的左脸，名行纵在父亲怀里，仰着小脸，委屈地落下泪来。名成皙为他擦去泪，看了眼旁边的宏儿，柔声道，“你们两个，怎么就和你们师父一起来气我啊。”

两个孩子低着头不说话，名成皙搂着他们，温声道，“你们师父的那些混账话，你们竟也信！爹爹怎么会不疼你们，切莫听他胡说，都别哭了，乖。”

名行纵扑在他怀里，抓着他的袖子哭着央求道，“爹爹不要去找云阿姨了，爹爹身上有伤，会死的。我和哥哥，还有娘亲，都不要爹爹死。”

名成皙湿着眼圈，搂着小儿子，望着大儿子，纵儿抽抽搭搭地哭，宏儿的眼神孤苦，哀求，让他突而锥心的痛。

他贴着宏儿的脸，拍着纵儿的背，柔声道，“爹爹不会抛弃你们，爹说话算话，你们不要哭，别难过。都乖乖的，听话，来，爹爹亲亲。”

幽暗的夜色，名成皙没点灯，靠在椅子上咬牙道，“石不悔，你给我滚出来。”

石不悔冷哼一声推门而入，“这是在我悔善堂，我出不出来，滚不滚，用不着你名大公子发号司令。”

名成皙气笑道，“我哪敢！”

石不悔在他对面坐下，讥笑道，“抛妻弃子的感觉怎么样，很爽吧。”

名成皙不言语，石不悔阴森笑道，“还真以为，你铁石心肠，视天下如浮云，视骨肉为草芥，甘心犯贱去做一个祸水女人的信徒了。我倒是弄不懂，除非那女人傻到家，否则这么个连天下和骨肉都抛弃的男人，还有什么值得她眷恋爱慕的。是不是你去了墨绝，做了墨绝王，娶了那女人，做个笑看红尘坐拥天下的倒插门男人，便是你名大公子最终的梦想？”

名成皙也不说话，出手毫不含糊，一拳把石不悔打得跌在地上，滚了两个滚。石不悔撑起身疼得龇牙咧嘴，指着名成皙还没骂出声，名成皙道，“还想再挨，是不是！”

石不悔哼哼唧唧地站起来，咬牙切齿道，“名成皙！你活不耐烦了！我让你死，像捏死只蚂蚁！”

名成皙忽而笑了，仰面笑而不语。石不悔道，“你个疯子，你笑什么！”名成皙悲声道，“我笑我自己。”话说着飘然而去。

石不悔叫嚣道，“名成皙，你这么走了算什么！当初我救你，就是因为你处处找死，我就是喜欢看着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名成皙的身形渐模糊，声音远远地飘过来，“是啊，你这个悔善从恶的药阎王怎么会懂，我本来就不该来。”

石不悔怔怔地望着名成皙远去的方向，喃喃道，“你以为我不懂。你相交满天下，知音有几人。那女人不顾嫌隙，为爱执迷，把你的心温暖了，捂热了。从不曾有人这么对你啊，你这个可怜虫，一向别人负你，你怎么肯，让自己负别人。”

一向踪迹难觅的石不悔突然出现在柳家的密室里。柳无心见到他的时候，曼妙黄昏，石不悔一脸灿然。

柳无心奇怪之余，行礼见过，石不悔单刀直入，“柳公子，愿意去墨绝吗？”

柳无心愣住，石不悔浅笑道，“柳公子不想念洛姑娘吗？还是你们之间的情意太过单薄，不值得柳公子您，以身犯险？”

柳无心道，“石兄何出此言，难道，石兄知晓，去墨绝的路？”

石不悔道，“不错。名成皙愿意不惜一切代价得到这条路，可是我不计一切代价，不把这条路卖给他。”石不悔说完笑了，“你若去，我白送。”

柳无心沉默半晌，问道，“为什么。”

石不悔冷笑道，“名成皙那个傻子，他现在的身体武功，去了也是送死。这世界上唯一可能去了墨绝全身而退的人，只有你。”

柳无心没有说话，石不悔道，“名成皙是我的偶像，他舍身为天下，为爱酬知己。可我是他的崇拜者，我要维护我的偶像，至少要他活着。”

柳无心淡淡一笑，望着窗外红艳艳的鬼眼，轻声道，“好，成交。”

石不悔道，“我一向喜欢自己找死的人，现在，我有点喜欢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贴得有点匆忙，回头更新下一章的时候，再修改完善~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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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血梦

夜深了，洛逸人没有来。空寂的宫廷摇曳着烛影，洛云泥雪锦轻纱，云鬓松散，在床上辗转睡不着。

什么时候，习惯了，被他搂在怀里，闻着他的气息，他的味道。她应该是恨他的，可他就像是凶险的蛊毒，带着致命的瘾，没有他，会更恐惧，会空虚，会失去依凭和把握。

墨绝没有她的乔木。为了她的秘密，他占有得如此直接，坏得如此坦荡。

夜已三更，云泥悠悠晃晃缩在被子的一角，看着燃烧的红烛流下一行行的烛泪来。

夜深浓，光幽魅，人无寐。

窗前似乎掠过一道暗影，眨眼不见了。云泥心一惊，看见那道暗影瞬间又回转回来，犹疑不定地站在门口。

人影消瘦，长发。云泥突跃起，猛一下打开门。

在她打开门的瞬间，那人影飞掠着逃至中庭，然后生生站住，似乎不敢回头。

云泥站在门槛内，望着那个消瘦的女子背影，心提到嗓子，颤着手抓牢门框，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望着幽暗灯影中的洛云泥，向前走了一步，停住，伸出手又缩回去，带着种不敢相信的畏缩，颤声道，“慧，慧儿……”

那女子破衣乱发，消瘦如柴，深陷的眼眶在微光中像是两个黑洞，带着种破败的单薄和脆弱。

是娘。

这个念头如同醍醐灌顶，让云泥瞬间有几分昏眩。她踉跄着步出房门，那女人扑进几步，云泥悲声唤了声“娘”，一头扑在她的怀里。

母女抱头痛哭，云泥抱紧娘，泪汹涌，哭得放肆而委屈。待哭泣稍歇，许苏源抚着云泥的脸，似悲又喜，犹恐相逢是梦中。

云泥抽泣着摸着母亲瘦如硬柴的手臂，看见她臂上脸上的伤痕密密麻麻如同皲裂的鱼鳞，阴森恐怖。

她的整个人都在轻轻地抖，她摸着母亲的伤，颤声道，“娘，谁打的！”

许苏源一把搂过女儿，伸手堵住云泥的嘴，云泥望着母亲脸上的惊恐，扭头四顾，新月入云，夜漆黑，四下无人。

许苏源搂着云泥，颤声悲切道，“慧儿，想不到你真的还活着。娘不能久留，见了你，就得走。”

云泥死死抱住，急切道，“娘，你去哪儿啊！”

许苏源道，“王安排人帮我混出来，娘马上就得回去。慧儿，我，我装疯装了十二年，和真疯子没什么两样，做梦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啊。慧儿，我的孩子……”

云泥哭道，“娘，你在哪儿，我怎么找你啊。”

许苏源悲声道，“你找不到娘，也不要找了，能见到你，娘死也心满意足了，慧儿……”许苏源落泪道，“好孩子，娘走了，你，你多保重。”说完，她踉跄着起身，被云泥一把抓住。

许苏源搂过云泥抱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话。

她说话的时候，面容肃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静谧寂寥的光辉，目光澄澈清明。

云泥电击般怔住。许苏源搂着她哭道，“慧儿，娘走了，你照顾好自己，不要忤逆王，挨打，娘，娘怕是，帮不了你了……”许苏源泪如涌，狠心甩开云泥的手飞掠而去。

云泥目光呆滞地望着她转瞬消失的背影，空庭寂寞无声，月光淡而白，透过修竹的影子，凌乱而微弱地晃动。

像是做了一场梦。来无影，去无踪，梦者成了梦里人，梦里不知身是客。

娘此番来，定是异常凶险。云泥无端地感知，娘此番来仓促相见，匆匆说出秘密，定是要转身赴死。太后杀不了她，定会杀娘，不会给与任何传播秘密的机会。她们母女之间，怕是无缘再见。

血浓于水。电光火石般瞬间的相见相拥，竟让她淡忘了十年在外面的世界，她曾经是名成皙的小师妹，温馨，倾慕，为之生死，那些曾经最深刻的情感，最浓烈的执迷，都一下子遥远如前尘往事，都比不过母女相拥痛哭的一瞬间，狂喜，深悲，情怀在前一刻极大的舒展，在后一刻拼命的隐忍。

她是水狐慧。从此孤独地承载着墨绝最大的秘密。她承载着，娘却可能被杀死灭口。

云泥跪坐中庭，直到天寒露重，心凉了，痛了。她苍白着脸，起身走回房，洛逸人正懒洋洋地靠在宽大的椅子里，似笑非笑若无其事地望着她。

云泥骇然，见鬼般愣在门口。

洛逸人起身走过去，关上门，一把把云泥搂在怀里道，“脸色这么差，冻得冰凉，夜深了，早点休息吧。”

他说完啄了一口云泥的唇，突然调笑道，“哭得这么凶啊，现在还是咸的。”

云泥道，“您掳我回来，就是为了害死我娘的，是不是？”

洛逸人一怔，笑了。云泥道，“我在外面的世界高高兴兴做我的新娘子，我娘还会因为有所依仗保存性命。我不回来，我娘就不会死。”

洛逸人道，“你刚才在外面，就想这个？”

云泥道，“就为了让我娘把秘密传给我，让我害死我娘，是吗？”

洛逸人道，“你以为你娘是因为有所依仗而活着吗？你娘，是因为怀抱着你还活着的希望，她才活着。这十年来她所受的侮辱痛楚，足够她死上成百上千次了！她活着，生不如死！她只是心存幻想能见你，她为你活着！”

云泥一把抓住洛逸人的双臂，冲动道，“她为我活着，再被我害死，我为了谁！难道就是做王的一个野女人，挨你打挨你骂被你宠幸！我活着也是个废人，我能做什么，除了害死她我能做什么！”

洛逸人听到“挨你打挨你骂被你宠幸”一下子就笑了，他笑犹未敛，冷酷地端起云泥的下巴，轻声道，“你是不是以为过去的事你都忘了，有名成皙宠你，娶你，你可以生活的甜甜蜜蜜，你娘就也甜甜蜜蜜。你在外面幸福平安十二年，你娘被严刑拷打装疯卖傻十二年！水狐慧，我告诉你，不管你走得多远，你都得回来，你必须回来！墨绝是地狱，刀山火海，可这是你的命，我说了不算，你说了，更不算。”

云泥甩开他的手，洛逸人却把她牢牢地禁锢在怀里，警告道，“趁我没发火，你别再闹别扭。我受不了你这么没脑子，你给我清醒点。”

云泥惨然一笑，闭上了眼。

洛逸人吻她的脸颊，在她耳边道，“知道你累了，睡吧，我不动你。”

宽大的床，依旧是熟悉的睡姿。熟悉的臂弯和气息。云泥闭着眼，恨火中烧，让她的身体禁不住想颤抖。

洛逸人更深地搂紧她。洛云泥突然轻声道，“墨绝缺水，但水狐家血流成河，是吗。”

洛逸人闭目搂着她，轻声道，“睡觉。”

洛云泥突然在他胸口笑了，嫣然道，“你知道我娘跟我说什么吗？”感觉洛逸人的身体一僵，洛云泥笑得有点没心没肺，她压低声音笑道，“我娘说，慧儿，我爱你。”她拖长着声音嘲弄道，“这就是你们墨绝的秘密？你们找了十二年，血流成河的秘密？让我娘把秘密告诉我，然后杀了我娘，以为我好骗，又怕疼，一定保守不住对不对，”云泥扬着嘴角笑，“匆匆一见面，我娘连我的真假都没辨认，就把秘密给我，呵呵，你们的计划，真是天衣无缝。”

洛逸人没说话，但云泥知道他在生气，很生气。

惹他生气，吃亏的肯定是自己，但是云泥忍不住，就想惹火他。甚至想让他大发雷霆，一气之下杀了她。

洛逸人狠狠地把云泥按在床上，压得云泥的肩膀生生地痛，云泥挑衅地盯着他，挑衅地笑，仇恨又鄙夷。

洛逸人盯着云泥怒道，“水狐慧，你没有秘密也没关系，我就养着你，让你挨我打挨我骂被我宠幸，像现在一样，然后老了，被我弃如敝履，等着老死！”

云泥顶嘴道，“你何不就杀了我，我又没有你所要的价值！何必假惺惺让我等到老死！”

洛逸人气笑道，“我还没玩够，怎么就杀了！就算杀了你，也要等着你连这身皮囊也不讨人喜欢了，扔进黑屋子给男人进去三天，再一片片割肉刮骨才有趣！”

洛云泥气得直抖，一声嘶叫整个人竟从洛逸人手底下冲出去，一把掐住洛逸人的脖子！

洛逸人狠狠地把她摔在地上，吼道，“你有完没完！”

洛云泥披头散发咬牙切齿道，“我跟你拼了！”她冲过去被洛逸人推搡在地，一次，两次，三次。

洛云泥突然安静下来，伏在地上咬牙喘息，洛逸人道，“你又想做什么！”

洛云泥弹身起，手里竟是夺了桌上红烛，洛逸人比她更快，闪身劈手夺了蜡烛甩在地上，烛焰晃动几下熄灭，房内顿时一片黑暗。洛云泥被他反剪双手按在床上，一瞬间她以为，又要挨打了。

不想洛逸人手上的力气逐渐放轻，他轻轻地在后面搂住云泥，埋首在她的颈项，柔声道，“云儿，别闹了。哥哥错了。哥哥胡说。云儿你恨我没关系，可是别闹了。我必须得赌一场，……，是天意，云儿，……，天意。”

他湿热的气流吞吐在她的耳侧，像是亲密无间的柔软的哀求。洛云泥颓然软在床上，洛逸人把她抱在怀里，在幽暗的夜色中，吻她的唇。

云泥倦极而怠，闭着眼，夜沉静，只听到更漏微细的声音。

血。

漫天的血像长着飘摇的长手，吸附到她身上，咬住，钻进她的骨肉里，露着阴森的白牙，吸血噬骨。

地上的血，炙如火海，团聚在她周身，漫上来，漫过胸口，漫过口鼻，压过头顶，腥咸而甜，灌进来，似乎一双枯骨的手，呃住她的咽喉，她鲜血湿衣，无法呼吸。

狞笑，有人揪起她的头发，向下按，一个声音切齿道，“去死吧！去死吧！”

云泥踢蹬着双腿，尖叫着从梦中醒来，汗涔涔。

她乱晃的手打了洛逸人的肩和脸，洛逸人搬住她晃道，“云儿！云儿怎么了！”

洛云泥心有余悸地挣开迷离的眼。天蒙蒙亮。她一头躺在枕头上，哀哀地踡起身体，被洛逸人温热的胸怀圈住，柔声道，“怎么了，梦什么了。”

洛云泥不说话。她在他的怀里像只疲惫的猫，心里却藏着一条毒蛇。

她终有一天，要报仇。人世生生不息轮回的因果，注定要，以血还血。

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实在是没精神了，以为过了百分之七十就不会进黑名单了，可是今天下午陪我爸爸看病回来，还是进黑名单了，差这倒霉的一千二，我悲催啊，惭愧啊，差点成了一个呼天抢地的泼妇，嘿嘿！

拍我吧，我觉得这章写得不好，等我休息几天，调整精神，一定再战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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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生辰

天下起濛濛的烟雨。宫人们脸上皆带着虔诚欢欣的笑，让洛云泥一起床，以为又是什么好日子。

她身边的宫女小璇对她说，“墨绝旱了三年，如今降雨，是好兆头，姑娘您是不知道，外面热闹得都快疯了。王一早过去谢天，然后要和王城的子民一起欢庆一整天的。”

洛云泥有些慵懒地加了件衣裳，外面细细密密斜织的烟雨，苍翠的花木在雨雾中绿得越发惹眼，小璇道，“姑娘别一直闷在屋里，今儿出去走走吧，您不知道，园子里的栀子花都开了，小碗般大，香得紧，王一早起床见了，特意吩咐我引您去看看，姑娘您一定喜欢。”

洛云泥听说是洛逸人的吩咐，懒洋洋干脆连发也不梳，重新窝到被子里。小璇会意，低着头出去了。[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细雨沙沙有声，屋里幽暗而湿润，云泥蜷在床上，闭着眼。

这样的天气她很熟悉。栀子花，她更熟悉。她爱香花，大师兄在花园里种了数不清的栀子米兰茉莉和桂花，更远的地方，还有成片的桔树。

那些花树，有些是大师兄和她亲手种的。蓊郁的香花会年年开放，可是她再也回不到那个地方，她和她的大师兄，已经阴阳两隔。

大师兄至死都认为是自己杀了他。他一手养大的云儿，杀了他。

她突然想起了他。好久了，不再想。但是一想起，就那般生动鲜活，撕心裂肺，贴心贴肝。

眼泪偷偷地流进被子里，云泥像泥鳅一样埋首在床上。还有娘。

娘是生是死。她会死的吧。

太后要杀她，洛逸人救她，他们是在演戏吧，骗自己只能依靠他，然后乖乖交出娘的秘密。

可是娘为什么，相信他。娘是相信王的，她相信。她也要自己去相信。

云泥冷笑，她为什么要相信他。如果不是娘说个莫名其妙的秘密，她甚至连她也不会相信。随便找一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娘？

栀子的香气还是隐隐约约飘飘渺渺地袭过来，云泥在半梦半醒中，仿佛回到从前，在香花丛中，她还小，大师兄牵着她的手。她突然回味起那个有月亮的八月十五的晚上，幽香的鬼眼，柳大哥在她身边，他的气息清淡，他轻轻吻了她。柳大哥很少表达，但她知道他其实很是疼爱她。

所有的细节都纠结，但飘忽。妄图抓住，却无从寻觅痕迹，甚至错乱，甚至荒谬。

云泥昏昏沉沉地睡，直到小璇唤醒她吃中饭，她迷迷糊糊起身，却出了一身汗。

帘外雨潺潺。雨，竟下得淅沥了。

云泥喜欢在雨天睡眠，即便不睡也慵懒。何况她身体虚弱，心意臃沉懒散，没有洛逸人逼，索性一睡又是一下午。

光线幽幽暗暗的时候，小璇点着红烛把她唤醒。青玉盘里托着颗耀眼的大明珠，要她起身打扮。

小璇也不多话，只说是王赏赐的，王今夜一定会来，要做好准备打扮好。

云泥不想忤逆洛逸人挨一顿打骂。她温顺地沐浴，更衣，任凭小璇梳发，然后把明珠绾进头发，固定在一侧。

小璇拿着镜子问云泥是否满意，云泥笑，小璇多看她几眼，由衷地带着几分羡慕道，“姑娘真漂亮。”

红烛摇曳着，室内半是明艳半是幽暗。云泥见小璇颇有几分欲语还休，问道，“有什么话，就说吧。”

小璇突然跪倒，云泥怔住，起身欲扶，却听小璇道，“奴婢斗胆进言，万望姑娘能恕罪。”

云泥突然意识到她要说的话，一时意兴阑珊，淡声道，“小璇起来，不要说了。”

小璇却一把抓住云泥的手，落泪道，“小璇虽是下人，但既跟了姑娘，姑娘就是小璇的主子。姑娘待小璇甚是和善，从没打骂过，小璇感念姑娘的恩惠。这几个月，小璇亲眼见姑娘日渐消瘦，身体一天懒似一天，得王盛宠，却是争执不断，王脾气不好，小璇，小璇心疼姑娘。”

云泥轻轻叹了口气，心在一瞬间酸楚而温暖着。心疼。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姑娘，短暂相处，她说，她心疼。

云泥忍不住笑。小璇见她苍白的笑，抱住她的腿道，“姑娘恕小璇直言。这么多年，王从来没有过女人，他的脾气，一直都是这样的，下人们都怕他。他对姑娘，已经，已经是宠爱非常了。姑娘听小璇一句话，别惹王生气了。太后虽然专断，但也奈何不了王。有王在，姑娘真生个王子，您就是真正的王后。我们女人，还图什么呢，看姑娘最近身子一天比一天懒，胃口一天比一天清减，小璇怕，怕姑娘万一有孕了，姑娘再郁郁寡欢折磨自己，可怎么行呢！”

云泥大骇，突然有种天塌地陷山崩地裂的恐怖错觉，怀孕，天啊，怀孕！

她怎么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怀孕呢！她是会怀孕的！女人是会怀孕的！

小璇见她变色，吓得不轻，连忙起身扶她回床坐下，忧心道，“姑娘你这是怎么了！小璇是想让姑娘高兴点，今天是好日子，王高兴，回来见姑娘这样子万一恼了，又发一顿脾气。这王宫里，王若是肯宠幸别的女人，哪个女人不拼着命讨好取悦王啊，姑娘你这样子，小璇是怕，怕……”

云泥道，“你怕我失宠，连命也丢了是不是。”

小璇道，“姑娘是聪明人，这宫里姑娘没有靠山，太后又想杀您，姑娘依仗的，不过就是王的宠爱。若是，若是姑娘让王伤了心，生了气，移情别恋宠幸了别人，姑娘哪还有活路啊。小璇大逆不道的话，都是为了姑娘着想，姑娘不要再任性啊！”

云泥靠在床背上，闭上眼睛。小璇见她的样子，不放心地欲言又止，云泥道，“你先出去吧，我一个人静静。”

小璇默声，迟疑了半晌，转身出去，关上门。

云泥一下子瘫软在床上，手不自主摸向自己的小腹。天啊，孩子，她可能会有孩子，他的孩子。

云泥突然很惊慌，特别地恐怖。他宠幸她好几个月，真的有了孩子怎么办？怎么办？

有了他的孩子，生下来。还恨他吗，会杀他吗？他伸脖子在她刀下，她下得了手吗？

云泥手脚冰冷，打了一个冷战。

“王。”

听着外面婢女的请安声，云泥一激灵从床上弹坐起。洛逸人推门而入，笑如月光，一身素衣染着栀子的清香。

他很少穿素衣。除了上巳洛水河边那次。

云泥下意识往床里缩了缩，洛逸人走到她身边，伸手在她额上试了试温度，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在她身边坐下笑道，“云儿是贪玩在外面呆久了吗，手冻得这么凉，脸都白了。”

他温热的手掌瞬间让云泥泪目氤氲。这个男人，极少穿素衣，可一旦穿了，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气质和美艳。

云泥想抽手，但是没有尝试。洛逸人伸头过去吻了她一下，唤外面的人进来，外面的宫人陆陆续续拿着吃食进来，摆了满满一桌。

宫人退下，洛逸人拥她在怀里，在她耳边道，“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他笑着起身，横抱着云泥把她放在桌边坐下，弯腰在云泥耳边道，“今天是你生日。”

云泥漆黑水灵的眸子望向他，生日，她生日？

洛逸人端过一碟圆圆的小小的，烤得焦黄的饼递给她，笑道，“这是褔饼，墨绝的女人过生日都吃这个，说是，嫁人了，能得到夫家的宠爱。你尝尝，很甜。”

云泥望着洛逸人，低头拿起饼，吃了一口。洛逸人在一旁温柔笑着，看着她吃。一块饼下肚，洛逸人伸手拿掉云泥嘴角的饼渣，柔声道，“好吃吗？我找手艺最好的厨子给你做。”说完端过一碗绿莹莹浮着白润莲子的汤要云泥喝。

云泥喝了一口，清香，微甜，润滑。洛逸人道，“知道这汤叫什么。君心莲子汤。君心菜，莲子羹。女孩子过生日要喝它，说是，能得到丈夫的宠爱。”

云泥突然莞尔。男人宠爱。得到了又如何，得不到又如何。她索性喝了整整一大碗，又吃了几块褔饼。

天阶夜色凉如水。洛逸人牵着她的手，穿过凉亭，打着伞，穿过曲曲折折的小径，他们的面前，栀子花盛开如海。

香气空濛，雨水淅沥了一日，到了夜间成空濛的雨雾，静寂无声地在花叶间飘浮。园子里夜漆黑，每隔百十步挂着灯笼，像是华美闪烁的星空。

和云泥对面坐在亭子里有几分冷硬的藤椅上，洛逸人摸着云泥纤细冰冷的十指，表情温和，淡淡笑，柔声道，“云儿，知道为什么我带你来这里吗？”

云泥懵懂摇头。洛逸人道，“你爹，是教我读书的老师，你三哥，是我的伴读。”洛逸人停顿了一下，回味道，“我和你三哥一向要好，和水狐老师，也亲厚。你上边五个哥哥，只有你一个女孩儿，爹娘兄长，都宠你。”洛逸人笑了一下，“我第一次见你，你才三岁，和你五哥一起，被你三哥领来看栀子花，我给了你一包桑葚，你五哥只比你大一岁多点，你们分着吃，他多吃了你的，正好水狐老师来，你就告状。”

洛逸人说着，就笑了。他眼睛里盛满笑，望着云泥，摇头道，“那时候你最喜欢我，唤我三王子哥哥，你纯真无邪，在我面前也不知拘束，你三哥呵斥你，我，”洛逸人苦笑道，“你或许不信，我，真的就宠着你。”

洛逸人握住她的手，十指相交，叹气道，“事过境迁，云儿再也不和我亲近了。可我却忘不了，那个纯真的，无忧的，仰着头甜声唤我三王子哥哥的水狐慧，”洛逸人红了眼圈，苦笑道，“我永远都忘不掉。所以总是以为你也会记得，可你离开时才五岁，又能记得什么。”

洛逸人握着云泥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云泥低着头，偷偷地流下泪来。

洛逸人举手为她擦去，柔声道，“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出生的时候，天在下雨，你娘，梦见栀子花。栀子花是王室之花，非王室不能有。在墨绝，栀子花代表尊贵的智慧，水狐老师为你命名一个慧字。”洛逸人莞尔道，“说也奇怪，从你出生时起，你每逢生日，天就会下雨。雨在墨绝是最珍贵神圣的东西，故而民间流传，水狐家的女儿，会造福墨绝。”

那个瞬间突然很静。两个人都不说话。云泥的手指被洛逸人的温暖包围，却依旧冰凉。

洛逸人道，“从你走后，墨绝生灵涂炭，十不余一，整整十年，这一天，再也不曾下雨。栀子花年年开，却总不是这一日。今天，花开雨下。云儿，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云泥静静地看夜色中盛开的栀子。洛逸人起身轻吻，径直走到花木旁，招手唤云儿打伞，然后在云儿身边，编了一个大花环。

他笑着，把花环戴着云泥头上，一滴雨洒落在面颊，凉，像极了一滴泪。

洛逸人搂着云泥，俯头在她耳边道，“云儿，你恨我没关系。不相信我，也没关系。即便你杀我，也可以。但是自始至终，云儿，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写完就贴上来了，欢迎各位亲捉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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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身孕

云泥蜷缩在洛逸人的臂弯，闭着眼，一遍遍地推算日子。多久，没来葵水了。

四十天，或者五十天。她真的不记得了，一天天浑浑噩噩地虚耗，让她时常产生时间忽长忽短的错觉。

她说不定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前段时间晨起无力，厌食，病恹恹只是想睡，饿极了才吃几口东西。

真的怀了他的孩子，怎么办？

云泥假意翻身，被洛逸人调整姿势更紧地搂住。他一直是这样的，不管是打了骂了，还是宠了爱了，一旦拥她入怀，便是清早他离开后才松手。

云泥望着微弱的光线中他英俊的脸。他的眉，鼻子，唇。他温顺整齐的长睫毛。他似乎熟睡着，安静安然。

这个男人生得俊美，掌管墨绝最高的权势，霸气浑然天成。

如果真的怀了他的孩子。如果上天注定她总有一天会怀上他的孩子。

云泥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念头让她禁不住想要颤抖。

假如真的有了他的孩子。那，将是她一个可以复仇的契机。

她孤身一人，失去内力，没有武功，依傍在他的宠爱下，他说墨绝没有她的乔木，但是她终究只是一条依傍在他身上的丝萝。

她不会去死。也不能死。死像极了小孩子胡闹的把戏，除了换来他更严厉的鞭打，一无用处。她既然已经回到墨绝，就有她要做的事，她无可逃避。

可是如同一具为他暖床的行尸走肉，她什么也不能做。甚至不曾走出这个院子。

娘偷偷地对她说。天地，青黄，佛陀山崩，凤凰瑕。

娘对她说。相信王。

相信这个男人。她怎么能做得到。他是墨绝的王。她怀有一个毁灭墨绝王室的秘密。她相信他，难道他想毁灭他自己？

娘一定是被他胁迫，娘一定是被打得糊涂了。娘那么说，一定是有苦衷的。

她不相信他，他是怒的。但她永远也不可能相信他，这个欺瞒她，劫掠她，强占她的男人。即便他再施以柔情，呵护宠爱，即便，她怀了他的孩子。

他的目的就是毁灭那个秘密吧，失去了秘密，自己还复得他的宠爱吗？他，可能会毁了秘密，而不毁灭她吗？

云泥转念间又突然毛骨悚然。秘密又有什么可以依傍，毁了她，不就等于毁了那个秘密？

洛逸人抱紧了她惊颤的身体，在她耳边含混道，“想什么呢。”

云泥一个痉挛，差点叫出声来，洛逸人将她翻过来，啄吻她的唇，低哑笑道，“不是又想行刺我吧，吓成这样。”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的手滑向她光滑的小腹，柔声道，“你刚才的小动作真是提醒我了，云儿，你多久没来葵水了？”

云泥瞬间汗下，语结道，“我，我……”

洛逸人的手指摸上她的脉，云泥的心卡在嗓子眼上，僵着身子等。

洛逸人的唇角弯成好看的月牙，人撑起来在云泥的身上，捧着她的脸，眼睛盈着亮晶晶的笑。他小心地，却抑制不住激动，给云泥一记悠长的吻。

云泥悄然缩起身子。洛逸人躺在她身边把拥抱住，吻她的额头，抚她的背，在她耳边温柔地央求道，“云儿，乖，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从前的事，我知道你怨恨我，”洛逸人滚烫的唇落在她的脸颊，轻声道，“但是云儿，看在孩子的情面上，少记恨我一点，……，好不好。”

云泥像温顺的小猫一样窝在他的臂弯，任凭眼睛湿了，没有说话。

洛逸人叹息，抱着云泥在暗夜中犹自无声地微笑。欢心而满足的感觉，让他手足无措，不知怎么去怜宠呵护。心一下子变得娇润柔软，像水雾里盛开的，纯洁而芳香的栀子花水润的花瓣。

云儿怀了我的孩子。这个念头，让洛逸人一晚上睡不着觉。

暖缓的风。秋千。栀子花。一袭晚照。

云泥幽静柔美地斜倚在秋千上，悠闲无赖地在花丛里看夕阳。

洛逸人远远地望着，突然有一个瞬间，他觉得幸福。

幸福让他晕眩，让他以为不真实。那个散发跣足，明眸皓齿的女人，空静绝尘不惹一丝尘埃。她仰面秋千架上，长发散落花丛，漫天彩云飞，她的唇上挑，莞尔笑。

她笑了。她真的在笑。笑容带着静美的光辉，源于内心，不苦涩，不造作。

因为他们的孩子，她终于肯笑了。她不再闹别扭，不再和他吵，不会再挥刀相向。

云泥在秋千架上一回头，望见他。

她当时的笑容正在嘴角，见了他，竟然，在见了他的瞬间，绽放开。

仿佛一股暖流，驱散心田的黑暗和阴霾，洛逸人的心顿时光亮，温暖，敞快，愉悦。

心爱的女人，怀了他的孩子。洛逸人望着秋千上的云泥，突然升起一种陌生的，温存的，深入骨髓翻动血脉的大欢喜。

那一瞬间，他想做她的乔木。让她只在他的呵护下快乐地生活，不背负责任，不沾染血腥，什么都可以不懂。

洛逸人走过去弯腰搂住秋千架上的云泥，在她的耳侧笑，温柔地嗔怪，“都有身孕了还荡秋千，是不是觉得现在你淘气我也不能打你，嗯？”

云泥向他怀里窝了窝，带着种不自然地讨好，“王，我一个人闷，想去书阁里看书，行吗？”

洛逸人笑着，说好，心开始痛。

云儿，她开始她的计划了。他是她唯一的突破口。他是她在墨绝唯一可以利用的人。这是他自找的，他从来没给她任何别的机会。

他强，云儿弱。弱得不能再弱。她最初凌厉的勇气被他强制残酷地打磨掉，打杀她没有武功，寻死会被严厉惩罚，争吵会被呵斥制止。她有血海深仇和惊天的秘密，但她没有能力和机会。公开与他周旋，讨好的改变，换来的是不可测的后果，她怕了他，怕挨他打，被他惩罚。

僵持和怨恨总是要打破，换上虚伪算计的和善。云儿永远不和他同心，不会赤诚地寻求他的帮助。现在她有机会了。她的表面技巧不高明也不拙劣，但是最伤人心也最有效。她利用了她腹中的孩子。

她想去看书，原来不能和他说吗？

洛逸人笑着，抚着云儿的小腹。胸口积郁着难以名状的情绪，却是不想发作，也不能发作。

他原定的，他所一直希望的，不就是云儿变成这个样子吗？他为谁心痛？

可是原来的计划里没有孩子。

在想到孩子的那个瞬间，他悔悟，是他错了。自始至终，他就错了。

洛逸人一个人，孤立于洛水之上的悬崖。夜苍茫，天高月小，身侧耸立的巨石狰狞的黑影，似乎要随时压顶而来。

山风大，他一个人迎风而立，看洛水烟波。

洛水在淡弱月光中安静光洁如美人湖。似乎岁月的创伤，让她逐年清减，但清水绿波，不改她冰肌玉骨。

月西斜，山风透骨，洛逸人一动不动，俊美的脸迎着月光，迎着风。

主宰墨绝的洛水之神，你能否告诉我。我犹豫了，想放弃。我害怕毁灭。我想一生一世陪着她，陪着我们的孩子。

射出的弓，焉能有回头的箭。洛逸人唇角的笑，苍老而冷冽。

如若，我不毁灭。那墨绝就会毁灭。水平相当的博弈，血腥的厮杀之后，墨绝，还剩下什么。

让我来。洛逸人眼眶盈泪。洛水之神何其眷顾他，让他可以拥有她，和孩子。

云儿变成什么样，他都没有资格责怪她。一切都是他逼的，迫的。何况他原本就希望，她变成一个心怀仇恨毁天灭地的魔煞，杀了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拯救了谁。

洛逸人生硬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走。露水打湿衣裾，风带着尖利的呼啸，在他身侧破空而去。

云泥在书阁里读书，洛逸人掐着一朵红月季，从后面轻轻搂过她来，脸上带着灿烂和煦的笑，吻着云泥道，“一坐一下午，不可以。”他说完，把月季花别在云泥鬓角，横抱起她，出门，坐在花园的椅子上。

阳光明媚，有些微微的滚烫。洛逸人为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笑道，“云儿得多散步，多晒太阳。你前段时间身体虚，这会儿更要好好补养，若敢出了意外，当心我杀了你。”

他笑得温柔体贴，但后面的话，更像是充满杀气的威胁。云泥坐在他的膝头，鼻端是月季隐约飘忽的清香，她在日光花影里，对洛逸人温柔一笑。

那笑容，从明眸皓齿间扶摇流转，像是漫天的蒲公英，纤细，温存而飘逸，柔柔转转飘到心间，生根发芽，在人的心深处，无数次摇曳绽放。

洛逸人从来不曾见过云泥在自己面前笑得这么温柔甜美。一瞬间他目眩神疑，心不可救药地，甜蜜而柔软。

他抱着云泥，贪婪地在她的颈项间轻吻。他无比地迷恋那具肉体，有神采，生动的，会笑的肉体。

他的女人怀着他的孩子，她在他的怀里笑出光彩。洛逸人瞬间的幸福满足，让他欢愉地想要悲恸。

不管云泥动什么心思。老婆孩子给他的那种微妙巨大的幸福，让他想悲恸。而云泥在他轻吻的时候，竟然伸手搂住了他的腰。

突然如胶似漆的幸福的恩爱与缠绵，让洛逸人不知不觉地和云泥在花园里厮混了半个下午。她在他的怀里，他为她柔声地讲解墨绝书中的掌故，云泥像是一只温顺慵懒的猫，窝在他的臂弯静静地听，不时地笑。

他原来也是这样温柔宠人的，他如数家珍，循循善诱，声音抑扬低沉带着种春风和煦的磁性和诱惑。日影西斜的时候，他牵着她的手，在花园里散步而归，云泥在刹那间突然觉得，他温柔起来，似乎和大师兄柳大哥也没有什么区别。

云泥的脸突而红了。爱上他是一件比杀了他更危险的事。一步错，她将万劫不复。

洛逸人和云泥并坐用餐，桌上是清淡可口的小菜，云泥正在饮用一碗御厨特意为她熬制的安胎粥。

几个宫人陆续抬进十二个盖着红绸的大箱子，洛逸人拧起眉，一位宫人行礼道，“启禀王，这是太后赐给水狐姑娘的礼物，敬请水狐姑娘笑纳。”

说完，齐齐掀开了覆盖着的红绸。

云泥像被炮烙一样跳起来，她骇然后闪，一下子面如血色！

浓重的血腥味一点点在空气中散开。云泥面前的是十二具血淋淋的惨不忍睹的女尸！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我真的卡文了，因为我神经地让云泥怀孕了。

我本来想让云泥消沉嗜睡得抑郁症，被洛逸人一顿呵斥打骂，逼迫她清醒起来，逼迫她只能投靠他，可是我突然觉得，那样的女主让我厌弃，必先自救而人救之。在好男人呵护下的女人单纯而幸福，在坏男人磨练下的女人，现实而从容。无论是好男人还是坏男人，都不是女人的救赎，救赎女人的，本来就是女人自己。

发生在自己头上的事情，别人可以劝，可以扶持或者毁灭，但是最终还是自己怎么看怎么想。人的想法决定做法，并最终决定人幸福与否。

写完我就贴上来了，因为我怕我一等待，我又抽风删掉重写，这章我已经卡了好几天，写了无数遍了~

都拍我吧，我发现我就是那种没事找拍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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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暗变

那些女尸皆光裸着，皆被挖去双目，身上鲜血淋漓，或断臂，或断腿，或砍断脖子，或斩断手脚，一个个奇形怪状，阴惨恐怖。

云泥忍不住想呕吐，她踉跄着抚住桌子，嗓子一甜，吐出的竟然是一口血。

她正面前的，最惨不忍睹面目全非血肉模糊的，是一具极其瘦弱的女尸。被挖目，割鼻，割掉双耳，砍断手脚，颈项处翻着黑红的血肉，似乎只连着一点皮。

云泥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仰过去，被洛逸人一把抱住。云泥半死挣扎中勉强喘上一口气，然后觉得小腹坠痛，温热的液体喷薄而出。

洛逸人唤着“云儿”，一边大声呵斥抬出去！云泥突然踉跄着挣扎起，整个人扑过去，用一种鱼死网破的心态，袭击领事的宫人。

宫人不敢接招，云泥嘶叫着跌在地上，伴着汩汩流出的鲜血，伏在正中的笼子上，一声“娘”尚未恸呼出声，便直挺挺昏厥过去。

笼子受到震动，摆放好的女尸脆弱的头颅突然低落，像是母亲悲悯地看自己的女儿。

奇！洛逸人一瞬间只觉得血直冲到脑袋上。

书！他疯也似的冲上去，半扶起云儿，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的下衣。

网！嘴角腥咸，他痛极而狂，出手。

洛逸人红着眼睛，一怒之下，闯进慈安宫，横冲直撞，见人便杀。宫人们惊恐如鸟兽散，承墨太后安然喝着茶，等他。

洛逸人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她昂着头，若无其事地美艳地笑。洛逸人用力掐下去，她呜咽一声，身体后仰，重重地撞上椅背。凌厉的刀风，从洛逸人的背后袭来。

洛逸人松开承墨太后，挥手，纵身，凤凰刀出。

他杀无赦。

他熟悉了，他也注定要面对，宫廷的，民间的，大大小小的杀戮。再残酷的战争他也面对过，最惨烈的考验他也经受过，他洛逸人，怕过谁！

他的凤凰刀出，锋锐的杀气弥漫全屋。母亲选择了年幼的他，但他不是母亲操控的傀儡，他是全墨绝最勇敢的人，他是全墨绝无可匹敌的凤凰刀的极致。

他以一人之力打败墨绝武功最高的十位勇士，成为名副其实的王。他亲征六次内乱，冲锋陷阵，所战披靡。他迎战柳无心，挑战名成皙，从个人的武功才智来说，即便不赢，也从来没输。

他是真正的王，墨绝的王室就是靠他卓绝到让所有人仰望的武功维系着最后的尊严。

他今夜大开杀戒。

看着躺在他脚下的一片死尸，外围太后的高手怯怯地，不敢动。

洛逸人肆无忌惮地背对着持刀的高手，冷怒地望着椅子上冷静镇定的太后。

他的母亲，亲生的母亲。她的目光空绝尘寰，嘲讽冷笑。

死亡，但没有流很多血。洛逸人杀人，转瞬毙命，无须沾染一身血腥。承墨太后望着他，笑着，站起来，抚弄着手上硕大的猫眼戒指，像是抚弄一朵妖艳璀璨的花。

她打量着洛逸人，像是从来不认识，她的口气轻松随意的，带着置疑和困惑，轻飘飘地起来，在空气中不留痕迹。

“我的王儿，我不过就是杀了几个负罪的女奴，你至于，就这样大动干戈？”

洛逸人切齿冷哼道，“您不是杀了负罪的女奴，您，杀了我的孩子。”

承墨太后一下子就笑道，“那水狐妖女竟怀了你的孩子。王儿还真的想让她生下来，让那妖女将来做王后？”

洛逸人冷笑道，“不是将来，只要我想，我现在就能让她做王后。”

承墨太后变色，冷硬道，“你想要弑母，你想要杀了我不成！”

洛逸人道，“您，不是早就想杀了我吗！”

承墨太后哼了一声，讥诮道，“杀你？我倒是真后悔没有再生一个儿子！’

洛逸人道，“您要赶尽，我还没杀绝。父王的子弟还有存活，您大可以再立一个。”

承墨太后不语，洛逸人笑道，“是我羽翼太丰满了，您动不了了是吧。您想立谁，可有谁敢答应。六王弟，八王弟？他们是怕您这个太后，还是怕我这个王兄？”

承墨太后仰天，缓了口气，嗤嗤地笑起来，洛逸人袖手，看着她笑。

她似乎强自敛住，脸上还是未尽的笑影，柔声道，“王儿是在威胁我吗？”

洛逸人静静地，静静地，突然凤凰刀出，他身形似乎动也没动，承墨太后正后方的黑衣人，缓缓地倒下去。

承墨太后变色，一下子冲过去抱住！

死的人，是承墨家的长孙，承墨太后的侄孙。承墨家的长子已经死于名成皙之手，他，就是承墨家最珍贵最宝贝的传人。

承墨太后悲恸仇恨地盯着洛逸人。洛逸人微笑着，负手道，“我就杀了承墨家的人了，怎么样。你让你们承墨家主掌的大军来攻啊，我就这儿诚惶诚恐，引颈就戮呢！”

洛逸人说完向外走，在快出去迈出门槛的时候突然顿住，冷声道，“您不仅仅是杀了我的孩子，您也杀了您自己！”

承墨太后突然冲过来，站定嘶声道，“孽障！你不要逼我！”

洛逸人刚迈出的脚突然停住，转身直视他的母亲，目光如炬，硬声道，“是你逼我！一逼再逼，我忍无可忍！上天为何要生出你这妖妇！没有你，墨绝不会这样！我也不会这样！”

一个大耳光！

承墨太后用尽力气打出那一掌，让洛逸人偏了整个身子。他怔住。满嘴的腥甜一点点渗出来。他拂过嘴角，杀气腾腾，一步步，一步步朝承墨太后走过去！

承墨太后惊恐地后退。洛逸人突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狠狠地往下拽。望着那张仰起的惊恐的脸，洛逸人俯身，笑了。

他松开了手，伏在她耳边笑道，“我不杀你。因为我发过誓。但你也别忘了，你在我父王面前，也发过誓。”

他甩手走。承墨太后面如死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洛逸人一直没有来，洛云泥一直流血。有大夫看过，开了药，她很努力地喝，但是一直流血。

第十天，血少了。她虚弱地突然问小璇，“王在做什么。”

小璇低着头，煞白了脸，身子轻轻地抖了一下。

云泥苍白笑，仰面无力道，“他不会再来了，是吗？”

小璇咬着下唇，轻声道，“姑娘，王，王在杀人。”

云泥怔住。小璇再不说话，低着头出去。

他在杀人。杀谁？

第十五天，云泥问小璇，“王在杀谁。”

小璇半天没说话，就在云泥认为她不会说的时候，小璇轻声道，“王，在杀姑娘的仇人。”

仇人。云泥拧住眉，仇人是谁？她真正的仇人，他能杀吗？

小璇见她不说话，吞吞吐吐道，“王杀了承墨家的长孙，承墨家的人与王抗礼王庭，王，王怒了。谁也劝不住，一连杀了七个人。”

屋里阴冷，静得怕人。

小璇道，“姑娘，承墨家主掌着挟制王权的军队，王说他们残害王嗣，图谋篡位，他们说王逆天行事，滥杀无辜，就这么僵着，谁也不肯让。”

洛云泥拧眉道，“那现在呢？”

小璇道，“承墨家最德高望重的，都避世了三十年的承墨无双，突然现身向王服罪，才算是化了一场干戈。王对承墨无双甚是恭敬，承墨家才算是找回了面子。”

云泥望着外面的骄阳，对小璇道，“你帮我传个消息，我要见王。”

第二天，小璇对云泥说，“王说，姑娘先养身子。合适的时候，王会见您的。”

血停了。身体依然弱。宫人奉洛逸人的命令送来很多补品，饮食也照顾得精致周到。云泥常一个人靠在床上，隐忍，安静，若有所思，没有悲喜，没有怒。

小璇很奇怪。

水狐姑娘真不是一般人，很奇怪。看着最后的亲人惨死，没了孩子，她醒来没有哭一声，甚至也没有悲哀，冷静得好像那都是别人无关紧要的事。王不来，她也不急，不再追问，她似乎，只在等。

小璇不知道，她在等什么。

其实洛云泥只是在筹划着如何活下去。她的孩子没有了，她的依傍就没有了。洛逸人势必要逼她交出秘密，她在衡量，交与不交两条路，哪条路更能让她活下去。

他把自己掳回来，就是要得到秘密。无论他用什么手段，占有还是柔情，秘密都是他最终的目的。他得不到，最终要毁掉。他得到了，她还有存在的必要？

他，是怜惜她吗？是喜欢她的吧，她的容貌，她的身体，他，是真的迷恋的吧？

云泥一遍遍在想这个问题。他那样的男人，获得美色轻而易举天经地义，她的肉身如何是她存活的依侍？

怎么办？

她不想死。她的恨，不仅仅是家仇，还有她自己。水狐家的秘密，她不知根底，没有根基，对于她来说似乎只是祸害，但是她不甘心，不敢绝望。

可是人为刀俎，她注定是那团任人宰割的鱼肉。

他不来，是不是在杀与留之间犹疑？让她内心惊恐，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一个月。洛逸人没来。

云泥由最初的揣摩，担心，惊恐，到疑惑。

然后有人说，王要她去桓室。

桓室她很熟悉，那是她练功两年的地方，最苛刻的要求，最严格的训练，最无情的惩罚。

她被授予一对凤凰刀。有人传王的话，“你的内力没了，那就再练回来。”

练功。她不是没想过，但是她不敢。她以为他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她的身体尚未复原。挥汗如雨一整天，最后她趴在地上，挨了重重的三鞭，却是爬不起来。

洛逸人正好从桓室向外走，路过她时瞟也没瞟一眼，淡淡吐字道，“你要是这么不济，明天就别来了。我让人直接打死。”

云泥深深惊悸，爬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脚，仰头唤道，“王。”

洛逸人没有说话，没有理睬，迈步走出去。

云泥无力地伏在地上，不多久，两个人架住她的双臂拖她出去，云泥瞬间绝望地以为，她要被打死了。

她没被打死，而是被送回了住处。小璇还在服侍她，为她洗漱，端上饭。她草草吞下饭食，疲惫已极地倒头就睡。

“云儿。”

声音极轻。云泥似乎有所察觉，却做梦般继续睡。

“云儿，醒醒”。

有人在触她的肩臂，云泥机灵一下醒来，见有人影，身体惊恐地向后缩。这个房间，这个时候，只有洛逸人才会大摇大摆自由出入。

来人压低声音道，“云儿，是我。”

云泥一下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捂住嘴，怔怔地，然后眼里的泪，泉涌出来。

柳大哥。

云泥只觉得心口一热，整个人张开双臂扑过去，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洛逸人可以温柔的机会如此之少，咳咳，我无良地飘过，写得不够精彩，满头汗，以发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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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此身已非昨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章早就写完了，可是不敢发出来，因为，别扭，情节不跌宕，也不够温暖~我以为我可以改好，可是三番四次，改不出切实的东西来，这个文快结束了，我越想让情节紧凑完美，越是啰嗦拖沓，我终于悲催地发现，我完蛋了~

我成了哥哥控，不可抑制地想要刻画洛逸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想情节就会紧凑，柳无心更能突显一点，可是我哥哥控了，低着脑袋爬下，自罚面电脑思过~

柳无心抱住云泥，云泥转瞬间就哭成了泪人，不敢高声，隐忍得剧烈抽泣。柳无心贴着她的脸，抚背安慰她，柔声道，“云儿受苦了，先别哭，来，我看看你的伤。”

云泥的脸在微弱的夜光中煞是苍白，柳无心的手一碰她的脉，两道浓眉就皱了起来。

云泥冰凉的手指猛抽着颤动了一下。她突然有一种很怪诞的惊恐。柳大哥知道她损了身子，甚至怀了别人的孩子，还会，对自己好吗？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自己既阴暗又卑微，柳无心察觉，望着她柔声道，“有哪里不舒服吗？”

云泥想抽出他手指下的胳膊，被柳无心按住，她低头缩肩，咬着下唇，轻声道，“他不是我哥哥。我，怀了他的孩子，……，没了。”

柳无心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抚着她泪涔涔的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印上一吻。他的胸怀宽厚温暖，把云儿紧紧地包裹，云泥缩了缩身子，落下泪来。

真想一直窝在柳大哥的怀里。她虚弱，疲惫，疼，全身的弦总是绷得紧紧的。但在柳无心的怀里，她一下子就觉得安全，整个人松懈下来，一分娇痴，两分慵懒，却有十分的疼痛开始恣意肆虐。

她紧紧地往柳无心怀里缩，身体却在轻轻发抖。柳无心搂着她轻声道，“你身体一直不曾好，五脏六腑重创之下没有修复，就伤上加伤，短暂调养，元神未复，他又逼你，这样子狠练，你定会吃不消的。”

云泥道，“他说我不济，就直接打死了。柳大哥，我怕是……”

柳无心道，“他想杀你，早就杀了，就不会再让你练功了。你别怕，他吓唬你的。”

云泥道，“他那人喜怒无常，心机藏得深，何况，他早晚是要杀我的。”

柳无心抚着她的头，思忖道，“我教你内功心法，等你好一点，就带你出去。你现在这样子，过不了关口的。”

云泥拉住他的襟袖哀求道，“柳大哥，我不出去，永远也不出去了！”

柳无心奇怪道，“为什么。”

云泥咬着下唇欲言又止，泪一串串流下来。柳无心关心道，“怎么了，什么事，跟我说。”

云泥哭道，“柳大哥，我没有杀大师兄，大师兄不是我杀的……”

柳无心怔了一下，转瞬明白了，笑道，“谁说名大哥死了？”

云泥僵硬住，眼睛在黑暗中一下子明亮了。柳无心淡笑道，“就是名大哥让我来找你的。他身体不好，不能来，我在他面前发了誓，要把你带回去的。”

云泥猛地抽离了身子，柳无心看着她眼里的光辉瞬间冰冷黯淡下来，不由小心道，“云儿，你，怎么了？”

云泥硬着身子不说话，柳无心试着把她搂在肩怀，她也没有抗拒。

柳无心抚着她，淡淡叹了口气，云泥静声道，“我不会回去的。我不会离开墨绝。”

柳无心搂着她没说话。云泥道，“你回去这样告诉他好了。我生是墨绝的人，死，是墨绝的鬼。”

柳无心一阵揪心的痛，半晌无言。云泥从他怀里出来，深黑的眸子平静地望着面前人，轻声道，“墨绝凶险，是生是死，那是我水狐慧的命。柳大哥冒险前来，恕云儿任性，让柳大哥有辱使命，但一如侯门深似海，如今云儿既已是王的女人，自是将身依仗，打死无怨。柳大哥，”云泥咬住下唇，“尽可回去复命，切莫沾惹墨绝纷争。我与大师兄的缘分，”云泥悲声道，“恍如前尘往事，云儿此身已非昨，回头无岸，也，看淡了。”

柳无心的心一颤，眼圈红了，望了她半晌，轻斥道，“胡闹！”

云泥听了他的话，忍住泪，强自对他一笑，柔声道，“柳大哥回去吧，王严厉，便是不被发现，云儿明日有半分委顿，也是担当不起。”

柳无心怔了半晌，见她决绝，一时无措。云泥转头落泪，执拗着背身躺下。

柳无心出得门外，一时伤痛茫然。云儿初见他那么惊喜依恋，怎么突然间就变了脸，是，是为了，名大哥吗？

她有名大哥消息，应该惊喜欢欣的啊？她一个人无依无助，不希望名大哥来救她吗？

此身已非昨。回头无岸。

柳无心像是心上被捅了一刀，最初只是闷闷的痛。待利刃抽离，空虚流血，五脏六腑开始尖锐地绞痛。

云泥倒在床上，闭上眼，泪落下，唇角却是淡淡笑了。

她突然累。她累了。

在不知不觉中，她变了。听到大师兄没有死，她是开心的，可是随之而来的，却是沉重的疲惫和烦躁。

说不清为什么而烦躁。

心一下子空起来，像是轻微的尘埃在黑暗虚空里飘。她在骤然之间感觉她和外面的世界有着难以言说的隔阂，那个世界阳光鲜花，每个人各自风流明媚，她在烈火炼狱中两两相望，却不再有任何渴求。

别人是别人，她是她自己。她是墨绝的水狐慧，她再也做不回，大师兄身边的洛云泥。

她为大师兄死，却不是为他生。即便为他死，也不是为了死不成，让他娶她，宠爱她。

一辈子做大师兄的乖云儿，想来没有什么不好，可也，没有什么好。

大师兄娶了她，她乖巧温顺地陪伴左右，她满足。她认。但并不表示她欢心，畅快，没有遗憾。

现在，她还要回去吗？即便她没有内力，失了武功，即便她报仇无望，无处舒张，即便她，绝望，死亡。

她要死在墨绝，做水狐家最后一个冤魂。而不是被柳大哥带回去，做大师兄身旁的云儿。

柳大哥还活在今生。而她已是来世。

洛云泥练功，甚是彪悍。异常的，狠。狠戾得让身边的老师，看得都有点惊心。

最后她力尽扑倒，持鞭督促的人，却是不敢打她，因为他认为，这女人早该扑倒了。

洛云泥像死狗一样被人架回了房里，小璇喂她饭，她牙关紧闭，没有一丝力气。她面苍白，汗湿衣，小璇看着心疼，红着眼睛退下去。

云泥埋首在被褥中，泪下。如果注定是一场怅恨，乍见他时，她为何那般欢喜依恋。为什么在他怀里，在他身边，她就发泄委屈，觉得安全。

为什么。她为什么发脾气。大师兄也是疼爱她的，如果来的是大师兄，她会发脾气吗，她一定是扑在大师兄怀里哭一场，然后他让她怎么做她就怎么做。大师兄一定会帮她了却心愿，然后把她带出墨绝。

那她，是在生柳大哥的气吗？洛云泥辗转床上，极度的疲惫倦怠压住了饥饿，压住心事，让她昏昏然晕睡过去。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璇看她，她醒了，正坐在床上，苍白镇定，却是不柔弱。

她乖巧地喝了参汤，然后起身，简单地洗漱，笔挺挺地离去。

昨天的老师，习惯地推门而入。

迎接他的不是等待教导的洛云泥，而是，一把狠戾的凤凰刀。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轻薄的刀片，独有的行走于血肉间的，轻灵的质感。颈项一凉，转而，温热的血，缓缓地渗出。

他惊悚地意识到，他，被杀了。

洛云泥持刀站在他的面前，那女人的眸子，竟然清明澄净如许。

她昨日狠戾的疯狂，就是为了今晨这出奇不意，清澄如许的攻击吗?

可是这为什么。

他倒地的瞬间，觉得很荒谬，第一天她挨打，第二天他受惊，第三天，他莫名其妙不明不白地死。

所有人怔住了。见鬼一样盯着静立室中的洛云泥。

洛云泥看着落血的锋刃白如霜雪，静声道，“和王说，再给我派一位老师，他教不了我了。”

黄昏时她照旧像死狗一样被拖回了房。她累脱了力，也被打了个半死。她被扔在地上时已然是一动不动的，小璇吓了一跳，抱起来唤，云泥半睁下眼，沉沉地闭上。

“姑娘，你这是何苦啊。”

小璇痛惜地把她放在床上，捏着鼻子强灌参汤，呛得一半泼在外面。

云泥在半夜是突然清醒。很清醒很清醒。

她望着淡弱的月光，竟自笑了。她突然饿，唤小璇。

小璇喂她吃了东西。云泥青眸炯炯，淡淡笑，小璇看得痴了，良久才唤道，“姑娘。”

云泥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笑得极其放旷舒适。小璇怔怔道，“姑娘，你……”

云泥牵动了伤口，嘶了一声，蹙眉柔声道，“小璇，我疼，给我敷上药吧。”

小璇应声，剪开云泥的衣裳，伤口狰狞翻卷，吓得小璇半天才战战兢兢开始上药。

云泥突然道，“你说，王是真心喜欢我吗？”

小璇吓得手一抖，半天没敢言语。

四更天的时候，柳无心来了。他唤云儿，云泥背对他没有动。

柳无心柔声道，“云儿，你和谁生气也不能这样子对自己，你这样子，用不了几天，就废了，别说内力，命也搭进去。”

云泥转身爬起来，静静，跪坐在床上，望着柳无心。她的脸苍白憔悴，柳无心的心禁不住拧起来疼。

云泥慢慢低下头，哽咽着轻声道，“柳大哥，对不起，……，是，是我不好。”

柳无心眼一热，上前一步，略迟疑，最终心疼地揉着她的头，一把搂在怀里道，“傻丫头。”

云泥温顺地垂着头，柳无心心疼道，“不许这样子了，你现在的练法和用药催发内力没什么两样，没有根基还强自透支，你会，弄死自己的。”

云泥轻声道，“柳大哥，我不是小孩子了，也不是任性赌气。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柳大哥现在是王的侍卫，多注意安全，不用担心我。”

柳无心突然无语，窝了口气，心更加扭结地疼起来，一时间两个人沉寂无语，竟是有些许疏离尴尬。

柳无心眼里赤诚的忧切，揉着难言的痛和酸楚。云泥抬目，对他静若莲花般苍白一笑，柔声道，“柳大哥疼我，我知道。”

柳无心颤了一下。云泥却是绽放出甜美的笑颜，说道，“云儿虽然不能跟柳大哥回去，但柳大哥是云儿结识的，最知心的朋友，……”云泥眼里泪光闪过，嫣然道，“柳大哥有柳家，云儿也有水狐家，谁也不能逃。”

柳无心只觉鼻子酸酸的，浅笑，压抑着心底的叹息，抚着她的头柔声道，“那云儿乖乖的，别伤了自己，我不会抛下你一个人，这粒药，”柳无心把一粒小药丸交到她手中，嘱咐道，“危急时吃了它，它能护住你心脉，我在他身边轮流当值，有什么事我会接应你。你一个人，要多保重。”

云泥应了，柳无心行至中途，转头道，“他为你的事发了很大脾气，你，把握好分寸。”

作者有话要说：我这章早就写完了，可是不敢发出来，因为，别扭，情节不跌宕，也不够温暖~我以为我可以改好，可是三番四次，改不出切实的东西来，这个文快结束了，我越想让情节紧凑完美，越是啰嗦拖沓，我终于悲催地发现，我完蛋了~

我成了哥哥控，不可抑制地想要刻画洛逸人，如果不是因为这样，我想情节就会紧凑，柳无心更能突显一点，可是我哥哥控了，低着脑袋爬下，自罚面电脑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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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蔷薇花下

云泥狠戾依旧，似乎还越演越烈。她动作果敢，乃至优雅，在收势的时候，她甚至会微笑。汗与血交替的苍白面庞上，刀光渐落中那抹微笑，让人说不上是残酷还是凄美。

她身边的老师，不再是残酷催逼她，而是时时提防戒备他自己的安全。

她功力不高，但她像是一匹悍烈疯癫又隐忍优雅的兽，野性未泯，随时进攻，被这姑奶奶趁其不备一刀杀了也说不定。

殷红的血，力尽的人，伏在地上，连眼睛也睁不起。

那一刻她安静，没有任何杀伤力，随意任人攻击。可是没人想攻击她，没人敢。

身后是人恭敬地唤“王”的声音，人皆退下，室内一片寂静。

洛云泥闭着眼。然后洛逸人在她身边蹲下，拿过她的脉。

夕阳斜落，洛逸人拧着眉，在她腕上的手指轻轻颤动了一下。

洛逸人盯着她的伤，简单包扎的伤口撕裂开，血流淌在地上像是一朵怒放猩红的花。

“我对你要求严一点，没让你拼命。你这样子自残，是不是不想活了。”

洛云泥几乎是恣肆地伏在地上，不仅是四肢，肩膀，头，皆是贴在地上，不甚优雅。她没说话，嘴角不为人知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是笑了。

洛逸人道，“你这样子，再不停就废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内力不是这样子能练出来的。”

洛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看了她半晌，伸手托起她的脸，喂了她一粒药，盯着她的脸道，“我没杀你，你倒是自己想死。”洛逸人冷声道，“这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再找死，你看我还管你！真想死就找个痛快，你自己抹了脖子，没人拦你！”

洛逸人起身，行至门口，云泥唤道，“王！”

洛逸人停住，没回头。洛云泥道，“云儿不想自寻死路，这般拼命，不过，是想见到王。”

洛逸人身形颤抖了一下。

洛云泥道，“云儿以前不懂事，辜负王的苦心和宠爱，”云泥回头望着他落下泪来，哭道，“云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她说着，爬向洛逸人抱住他的脚，哀声道，“求王饶过云儿这回吧，我不敢了。王不理我，云儿孤苦伶仃，痛如火煎，当真生不如死。”

洛逸人苍白着脸，强自隐忍着，云泥抱着他的脚仰头哭道，“王，云儿知错了。没有王的提携爱护，云儿又焉能存活到今日，昔日云儿不知好歹，屡屡冒犯，王尽管责罚就是，若是厌弃云儿，便把云儿直接打死了，落得眼前干净……”

洛逸人硬声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洛云泥抱着他的脚伏在地上哭道，“哥哥！……，云儿错了，您饶我吧。”

那一声哥哥，让洛逸人心肺撕裂了一般，他眼眶一热，看着伏在地上的云泥，忍不住弯腰，伸手想去抚她湿淋淋的头。

中途终是停住。直身，负手。静声道，“你起来吧，我不怪你。”

云泥一口血扑出来，喘息道，“云儿，云儿起……不来……”她最后的两个字微不可闻，整个人一软，在洛逸人面前血淋淋地昏了过去。

洛逸人看着昏睡在床上的云泥，伸手轻抚她苍白的脸。他的动作温柔，小心得好像碰触的是镜花水月的幻影，一转眼，成虚无。

他是心疼的。把云儿横抱在怀的那一刻，他竟然觉得无比满足。

云儿一直这样乖多好。那个仰着黑葡萄般清莹的眸子，拉着他的衣角唤三王子哥哥的小女孩儿，一向是非常贴心乖巧的。

十年后，即便顶着她哥哥的名分，她与他还是疏远，陌生，甚至敌视。而在他劫掠她强占她伤害她之后，她，会重新信任依赖他，会那般渴望在意他的宠爱吗？

明知她不会。可是她真的扑在自己脚下哀哀求饶想重获恩宠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想要抱住她，怜爱她。

饮鸩止渴，明知有毒，也要喝，是吗？

云儿何尝不是在饮鸩止渴。她哀求他，她甚至也明知道，他看穿了她的心思。

可她还那么做。洛逸人温柔地苦笑。为什么他们两个之间，一定要这样互相地饮鸩止渴呢？

云泥痛楚地蹙着眉，一声细微的呢喃，就要睁开眼睛。洛逸人瞬间敛起笑，敛起眉目中温柔怜宠的表情，冷硬地站起来。

他欲走，却被云泥一把拉住。云泥扑过身拉住他的袖子，仰面哀求道，“王……”

洛逸人硬起的心肠瞬间瓦解，人未回头，声音却是温和的，“你歇着吧，调养些日子，以后不要，这么不听话了。”

云泥就是不撒手，似乎非要他回头哄一哄的样子。洛逸人一瞬间各种念头百转千回，最终还是回头，淡笑道，“拉着我干什么，你这副样子，我看着就生气，忍着没打你，你还敢缠着。”

云泥几乎是怯怯的，温顺揉着委屈，轻轻地松开了手。洛逸人反倒一阵失落，看着她削瘦苍白的脸，迟疑了片刻，伸手在她头上摸了摸，转身走了。

云泥在洛逸人的身后，将头埋在被子里，浅浅地笑了。

一架蔷薇满院香，何况，藏书楼满院都是蔷薇。

阳光有几分炙热，云泥穿着轻薄的丝衣，捧着书在日光花影里巧笑倩然。

她的气色明显得好了，像是这蓬勃的初夏，每一个毛孔都轻散着生命润泽的气息，在她一言一笑中，光辉流转。虽然她清润，并没有怒放的张扬。

她温驯地在石桌旁站起身，半垂着头，唤“王”。

洛逸人在一旁坐下，瞥了眼她摊开的书，云泥躬身为他倒上热茶。洛逸人笑道，“云儿怎么想起看道德经。”

云泥在一旁垂首静立，像是回答师父问题的小学生，恭声道，“王，云儿年幼时，得大师兄教导。大师兄说，道法自然，上善若水，内力来时，无声无息，如花开月圆，归于自然。人生多舛，内力亦有往来消长，惟水之柔弱，安于遇合，干涸时消歇，激昂时澎湃，时至而势成，不可妄为。云儿闻教时年幼，懵懂不得解，前些日子云儿任性，遭王呵斥，再不敢妄为胡来，故而，想起道德经。”

洛逸人翻着书页笑道，“你大师兄的内力甚是霸道，他为人长于谋算，重人事，轻天力。喜欢运筹帷幄，以心思之机巧对抗莫测之世事，又以决绝之狠戾雄霸对抗不可化解之暴力，你看着他温文尔雅，也宠你，那可是个顶天立地不可一世的人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这样的人，也和你说道德经？”

云泥垂首不语，洛逸人抓过她的脉来，半晌，笑着松开，说道，“若论效法自然，倒不应该是你大师兄，而应该是柳无心才对。你大师兄的内力刚劲霸道，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所以他有伤，有干涸枯竭不可逆转的时候，”洛逸人笑望着云泥，“我与柳无心过招，倒觉得他内力如绵绵不绝之江涛，雄浑回转，生生不息。”

云泥含着笑，恭顺平和地听着，清淡得如同藏在浓艳和馨香中的花蕊，光折风拂，无所动。

洛逸人端起茶呷了一口，手指轻轻碰触她白皙的脸颊，拂过嘴角，停在眉梢，柔声道，“云儿突然这么乖巧，我冷落你这么久，今晚，要我宠你吗？”

云泥更深地低下头，脸红了。洛逸人越发笑，一把拉云泥在怀里，带着三分玩味五分轻佻，托起她的脸在她耳边道，“要不，现在吧，在这里，好不好？”

云泥的脸一片娇红，悚然道，“王，……”

她四下看，清风摇曳花影，没有人。

日光有那么几分炙热，洛逸人已经开始解她的衣裳。云泥心如鹿撞，半推着，小小的挣扎，却是不敢放肆反抗。

洛逸人笑着，吻住她的颈项，手停住，在她耳边道，“云儿倒真是乖巧了不少，你身体弱，我吓唬你呢，来，让我亲亲。”

云泥的身体在他的亲吻中轻轻地颤抖，洛逸人突然抱紧她，把头放在她的肩后，眼里的落寞一闪而逝。

他搂着她，望着日光中清透的花影，柔声道，“知道我利用你，甚至会杀你，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反过来求我？”

云泥没有说话，只是清浅地笑了笑。洛逸人捏着她的下巴，莞尔笑道，“云儿想在我身上要什么？告诉我。”

日光穿过花叶的缝隙在她的肌肤上跳动，她的眸子越发冲灵而深亮。云泥回答得甚是坦然平静，乃至温润地笑着，她说，“王利用我也好，要杀我也好，云儿都无所怨。”见洛逸人玩味地挑起眉，云泥接着道，“云儿只为了王得偿夙愿，摆脱肘掣，大权独揽后，杀了承墨家。”

洛逸人细细地望了她半晌，表情似笑非笑。

夜凉如水。洛逸人静靠在中庭的藤椅上，闭目，无声。

“王。”

花仙细恭敬地垂手身后，洛逸人动也没动，静声道，“说吧。”

花仙细道，“不是名成皙，是柳无心。”

洛逸人嘴角淡淡笑，闭目，向后仰天，听得花仙细道，“名成皙成名已久，天下倾慕，总有推不掉的应酬，气度风采别人学不来，千真万确是真的名成皙。柳无心一战之下名动天下，平日深居简出，虽求见者众，但多不知他底细，好模仿。属下多次试探，确认他是别人易容的。”

洛逸人静默无语，花仙细迟疑道，“王，要不要……”

洛逸人举手制止，花仙细怔住，欲言又止，最终忍不住道，“王，竟然有外族人混迹墨绝，这条通路不切断，属下怕……”

洛逸人轻斥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多嘴了！”

花仙细悚然住嘴，洛逸人淡声道，“退下去。”

皎洁的月光拂照他苍劲白皙的手指，洛逸人仰靠着深吸一口气。柳无心在教她，她既然有了帮手，是不是该，出狠招下猛药了？

她有了帮手，却还讨好他。洛逸人无奈苦笑，那丫头终于知道，她在墨绝的任何事，终归绕不过他去。玫瑰刺手，她却必须要摘，那就，让她讨好吧。

作者有话要说：拍砖吧，否则我会自虐的~呜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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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刀魔

三个月。

那是洛云泥在一天中挥出的第三千九百九十六刀。

在那一刀挥出的片刻，她感觉到肉身的停滞。灵魂夺窍而出，摆脱物质的负累，空灵洒脱，御风而走，说不清的鬼魅悍勇，不可一世。

一刀，复一刀。空气中都是利刃奔走呼啸的味道，血，迸溅开，宛若猩红闪烁的鬼眼。

带着奇特的芳香，摇曳，在锋刃间倏忽而逝，霜雪的利刃宛若暮春的游丝，浮游的质感，轻柔着叹息。

瞬间的忘我与错乱。洛云泥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立于死尸之上，腕间的锋刃犹热，带着颤抖的蜂鸣，袅袅不绝。

锋刃还有着蠢蠢欲动的，嗜血的欲望。洛云泥立于死尸之上，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鬼眼。光。破损的芳香在引诱她的刀，攫取她的心神。她涣散而懵懂地，任凭外面尖叫着，混乱。

洛逸人闯进来，正看见她副涣散懵懂的样子。她立于死尸之上，腕间的刀尚未平静。

洛逸人挥手一个大耳光！

似乎痛。云泥扑倒在地，却找不到身体真实尖锐的痛感。她知道自己挨了打，可是却仿佛是无动于衷的过客，好像巴掌落在了别人的身上。

“冷水！”洛逸人沉声喝道！

冰冷的水劈头而下，洛云泥一下子跳起来，洛逸人冷声道，“醒了没！”

“哥哥？”洛云泥怔愣地退了一步，眼里的目光好像是三年前初见他时那般淸鲜，拘束。

洛逸人的心猛揪起来，在她的意识里，对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哥哥吗？

云泥眼里的拘束转瞬成了畏惧，她马上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事，半边脸开始肿胀剧烈的疼，她瑟缩着，在洛逸人面前跪了下来。

洛逸人黑着脸给了她一脚，云泥被踢飞出去，摔在地上，洛逸人喝道，“这一次怎么和你说的，让你不准再杀我的人！你看看你做了什么！”

云泥说不出话来，洛逸人一伸手，怒声道，“鞭子！”

有宫人战战兢兢送上鞭子，马上小跑着离开。洛逸人握柄，扬手，一声尖细的呼啸，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云泥觉得被折断了一般，她窒息，眼发黑，本能地抽搐跳动，像是断掉的壁虎的尾巴。

再一鞭。更一鞭。还一鞭。又一鞭。

云泥被生生打晕了。一桶冷水泼下来，她激灵地颤动，铺天盖地的疼。

身下的血水犯着冲人的腥甜，云泥伏在地上，不敢动，不敢喘息。

他一步步走过来，在她的肩侧停下。云泥下意识瑟缩，似乎想躲，也躲不了。

以为洛逸人还要打，但是没有。他没再动手，只是冷硬地站着。

云泥挣扎着，匍匐转过身，抱住他的脚。

任凭血水浸湿了他的鞋，他没有把云泥踢开。云泥吃力地半仰起头，抱着他求道，“哥哥，……，我不是故意的……，别打我了，……，云儿，云儿不敢了……”

云泥的声音渐微弱，抱着他的手也有气无力地虚环着，洛逸人蹲下身，托起她的脸。

云泥打起精神望着他，洛逸人拧眉道，“你不是故意的？”

云泥吃力地喘歇口气，哑声道，“我知错了，……，哥哥，”云泥蹙眉，泪扑簌簌落下来，虚弱地央求道，“您别打死我……”

云儿有一天，会杀了自己吗？洛逸人很怪异地想。她突然有这么强烈的求生的欲望，是因为，仇恨吧？

洛逸人盯着她的眸子，拧眉道，“你驾驭不了你自己的刀了，是吗？”

云泥不敢说是，伏在他的脚上哭，嘤嘤地哭，无所掩藏，无所节制，像是一个惊恐认错又伤心绝望的孩子。

洛逸人起身，攥拳。也不知为什么，他的心隐隐地痛了起来，云儿这赤诚的悲愁，却是胜过她强颜的欢笑。

到如今，她才在自己面前，真正地哭一场。

洛逸人硬着心肠把她踢歪在地，切齿道，“你知不知道，在墨绝，不能驾驭自己刀的人是要被处死的！三年前你初学凤凰刀，霜雪叔叔两位叔叔是不是没告诉过你！”

云泥绝望地再次爬过来抱住他的脚，哭着哀求道，“哥哥！……，您别杀我！我行，……，我能行的！……，您饶我这次……”

洛逸人眼眶一热，气恨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硬声吐字道，“便是我能饶你，别人也饶不了你！这事瞒不住，败露了，不杀你也得废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云泥不顾伤痛地扑在柳无心的怀里，柳无心无措地，不敢去抚摸她，疼惜地嗔怪道，“打成这样，还敢动。”

云泥抱着他哭。她身上的伤惨不忍睹，柳无心拧眉，小心地想把云泥扶到床上去，云泥任性地抱着他。

柳无心心痛道，“这次养好伤，我带你走吧。你现在的内力，我护着你，足以应付关口上的变故了。”

云泥在他怀里一边哭一边摇头，柳无心气结，轻斥道，“云儿！听话！”云泥于是哭，不回嘴，柳无心缓声道，“你要报仇，等内力好了，再回来。被他这样子打，绝对不行的。”

云泥抓着他伤心地哭道，“柳大哥，……，我，我驾驭不了自己的刀了……，我怎么办啊？”

柳无心惊悚道，“你说什么？”

云泥抽抽噎噎地说，柳无心终于知道，云泥的刀，走火入魔了。

走火入魔，与人刀合一，只是差之毫厘，却是谬以千里。

柳无心心下黯然，走火入魔，人不能控制刀，却对刀有一种噬骨偷心的迷恋，乃至欲罢不能，身不由己，最终人为刀奴，甚至为刀反噬，倒也不怪洛逸人下重手打她。

只是肉体的伤痛只能暂时阻绝，云儿不可能一辈子不摸刀，她也不死心，她忘不了那出神入化杀人无形的味道！

她意念太强，但是功力太弱。只能成魔。

她天资颖悟，冰雪聪明，领悟力非比寻常，但是她任是表面如何平静，她心中有恨，有抱负。

愚笨的人一辈子也不能成魔，云泥三月成魔，弄不好，就害她一生。

柳无心叹气无语，云泥眼泪汪汪地抓着他，满眼哀求。柳无心道，“你一定以为，我连已诺都能驾驭得了，一定能帮你是吗？”

云泥眸色越深，渴盼愈重。柳无心道，“你领悟力高，根基却太弱，心到而手迟，又不能压制怨念，以河伯之充沛，妄比江海之浩淼。云儿，这样我也帮不了你。”

云泥几乎是无赖地，抓着他不松手。柳无心看着她后背惊心动魄的鞭伤，柔声道，“你先好好养伤吧。”

云泥不依，柳无心无奈道，“学问本领，别人只能教，不能借，修行领悟，不能假手他人的，你着急也没用，听话，养伤吧。”

云泥哭道，“柳大哥，我怕！……”

柳无心道，“你怕什么？”

云泥一怔，如鲠在喉，望着柳无心不愠不怒的脸，突然醍醐灌顶，一道灵光闪过。

她怕什么。

可是灵光稍纵即逝，如闪电划破夜空，归于沉寂。云泥怔愣着说不出来话，柳无心道，“你怕，就强驱执念，辗转于烈焰之上，困苦不得行。身受牵制，心为禁锢，你的心智勇力妄图自如，两相纠结，安能不成魔。已诺于我，不是刀，而是我身体心灵的一部分，我从来不驾驭它，它也不忤逆我。刀剑原本戾器，但也有个性，有魂魄，刀的魂魄能与你血肉相连，心灵感应，才能步入佳境。”

云泥听着柳无心的说教，觉得大而空，无从把握。柳无心摇头道，“刀剑是最任性的东西，你不顺应它，最终就驾驭不了它。这三个月我让你养刀，你还是没懂。”

云泥咬唇不做声，她的刀被洛逸人没收了。

柳无心淡淡瞟了一眼她空荡荡的腕子，笑道，“刀既成魔，你就不能再养刀了，他做得对。”

云泥道，“柳大哥，我若是被废掉，还，还能重新练功吗？”

柳无心道，“若是被废掉武功，你的内力接二连三受损，身体无法承受，能保住命已是难得，再别想重新练功了。”

云泥骇然退了一步，唇青白，面如死灰。柳无心不忍心，抚慰道，“你先别胡思乱想，好好养伤，我再想办法。”

云泥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柳无心心下怜惜，将她抱回床上，云泥虚弱地看着他，苍白一笑，言语间有几分哽咽，柔声道，“柳大哥，不能驭刀，在墨绝是要被处死的，他们不会放过我。”云泥凄然笑道，“我若死，你也不要给我报仇。你回去和我大师兄说，云儿感念他，却是没有那个福分了……”云泥热泪横流而下，泪眼婆娑道，“我孤身一人，不过垂死挣扎，已知求生无望，柳大哥陪我，云儿，……”云泥泪奔流，扑在柳无心怀里泣不成声道，“云儿无以报……”

柳无心贴着云泥的头，悄然泪下。云泥强抑哭泣，仰起湿漉漉的小脸央求道，“柳大哥，吻我一下好吗，云儿想……，想让你吻我……”

柳无心心恸，颤抖着，轻轻俯身吻她青白冰冷的唇，泪咸而苦涩，情却一发不可收拾，深入，似乎要探究出深藏着的清冽甘甜。

痛，渐渐洋溢流转出血的腥咸，柳无心无声地抿住被咬破的舌尖，云泥却是慧黠般笑了，笑若花开，芳香动人。

她笑了，眸子湿着，眉宇间却颇有几分昔日的娇俏无赖，她笑道，“这样，柳大哥就忘不了我了。”

柳无心宠溺地抚着她的头，云泥在她掌下仰面而笑，像是只邀宠的猫。

“你是有心防破不开，悟不到，好像滴水不能汇入江海，是暂时的。刀成魔不要紧，人清醒就好。先不要悲观求死，有我在，决不会让别人杀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近更新很卖力吧，下一章云泥要被处死了，可惜我今天晚上就要出发去杭州，我想，应该是周日能再更新，~嘿嘿，那个就周日晚上七点，咱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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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天问

云泥静坐一夜，连鞭伤叫嚣的痛似乎也归于沉寂。那一夜，她终于懂，她怕什么？

她所怕的，不是死。或许她命中总是要用死来求得生之圆满。对大师兄是，对水狐家亦如是。

她怕的，其实是死也不能解脱她肩上的背负。

上一次对大师兄，她只要任性地去死就行了。可是这一次不行。

如果死就能解决问题，她还这么辛苦地活着干什么。

家族的怨恨，墨绝的秘密。水狐家只剩下她一个人，唯有她，唯有她自己而已。

她死不足道。剩下的怎么办？

她可以碾成泥，化成灰。她的魂也可以飞，魄也可以散。只有那种执迷，她放不开。

她做得原本就是不自量力的事。宛若精卫填海，夸父逐日，粉身碎骨又如何，海依旧是海，日终究会落。

以一己卑微的生命去抗衡，悲壮悲慨，关乎的只是精神，无关的，是事情本身。任凭一个人如何强悍，也不可以凭一己之力回天地，撼山海，大师兄尚且要忍辱负重连横天下豪杰，何况她如此孱弱的一个洛云泥，水狐慧。

死了。水狐氏灭绝，秘密成绝响。还怕吗？

她最大的野心，不过就是借洛逸人的力量打压承墨家，一雪水狐之怨仇，之后呢？那个秘密会让她死，她没有力量对抗洛逸人。

而水狐家之怨，当最后一个水狐家人在人世消亡，还有意义吗？

她无法被挽救。她不能抛开一切快乐地存活，所以柳大哥，不该来。

月淡星稀，东方泛出鱼肚白，不到一个时辰就天亮了。

万物未曾蠢动，天地寂静无声。

洛逸人来了。

见她静坐地上，苍白俊美的容颜，眸子竟是水般清，玉般润。他怔住，又惊痛又怜惜，半晌说不出话。

“王。”云泥轻声唤，半低着头。

洛逸人爱抚着她的头，“你，一夜不曾歇吗？”

云泥不语，他沉默了半晌，柔声道，“伤疼吗？”

见云泥摇头，洛逸人一点点在她身边蹲下来，望着她的眼睛，轻叹道，“恨我吧。”

他很少这样从里到外的温和。云泥下意识地摇头，洛逸人苦笑道，“不恨吗？怎么会呢，你本来是名成皙的新娘子，会被他宠着，快快乐乐生活一辈子。被我掳来，让你面对这么多。”

云泥浅笑，泪湿眸。

洛逸人温柔地抚着她的脸，说道，“我对不起你，你一个女孩子，我或许一开始就错了，不该让你背负这么多。云儿，对不起。”

云泥惊颤了一下，没有抬头。洛逸人轻轻地把她揽在怀里，唏嘘道，“是我害了你，我对不起水狐老师，对不起你三哥。我不该把你带回来，你原本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

云泥眼圈湿了，轻轻从他怀里离开，轻声道，“他们要杀我了，是吗？”

洛逸人语滞。

云泥清浅一笑，“云儿人不御刀，任刀成魔，是死罪，无所怨。王，……，不用为我伤心。王与太后，至亲母子，血浓于水，是云儿不好，让王母子失和，王权动荡。云儿死后，王……”

洛逸人伸手盖住她的嘴，云泥抬头，洛逸人轻轻吻上去。

云泥被他轻啄了一下唇，洛逸人抚着她的头道，“我不会让人杀你的，废掉你武功，我会想尽办法留下你的命。你不要怕，我养着你，我宠你，云儿，没有武功也没什么要紧，我这一辈子，陪着你。”

云泥苍然笑。洛逸人眼眶湿了，唤道，“云儿……”

传来宫人早起洒扫的声音，洛逸人要走了，他要去王庭，还有一群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的人在等着他。

他临行轻吻着云泥，嘱咐道，“云儿你别怕，有我在，没人敢杀你。你乖乖承认，不管怎么样，都不要动杀机，你认了，总有一次赦免你的机会，让你摸刀，你拿着它就是了，多想着身上的伤，想着疼，其余的什么也别想。你走火入魔未久长，大不了就是废你武功，你不要抵抗，由我动手，总之我会留你的命，这事非同小可，你千万别自作主张，你一定得听我的。”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缓声道，“你别难过，有我在，我也为水狐老师报仇，就算有武功，你其实也做不了什么，听话。记住了吗？”

他的言语类似央求，云泥半是懵懂半是费解地望着他，洛逸人叹了口气，捧过她的脸在她额上吻了吻。

他离去，高大的背影在刚刚破晓的晨曦里挺拔寂寞。洛云泥仰面微笑，总是要来了，不是吗？

她被宫人客客气气地请走，穿过石阶，花园，宫阙，走上漫长的沿山小径，然后在祭坛脚下停住，祭坛外观是一个浑厚的环形物，高高在上，气势恢宏。

严阵以待的兵士，威武森严。通向祭坛的路，很高很远。

一个宫人从上而来，冰冷威严地扫了云泥一眼，说道，“跟我来吧”，转身前行。云泥亦步亦趋，身后是一丝不苟的两排兵士。

云泥一步步走，带着轻柔的浅笑，好像走在雨后盛开的□，清新，芳美。

她觉察到威严的压力，但是很从容。

雄伟的祭坛上，四方肃立着重重叠叠的兵士，祭神后的馨香，袅袅漫于上空。居于上座的是盛装的流风和临雪，他们戴着高高的羽冠，插着芳香的兰芷，着宽大的锦裳，绣满奇怪神秘的巫符，腰间悬挂着青白圭玉，颈上带着一串古怪的玉饰，黑如墨染，亮若明珠，在一个仰视的角度，棱角竟又散发出五彩。

居于下座的是洛逸人和承墨太后，他们背后侧，站着齐齐刷刷的两排人，皆正服，表情肃穆。

承墨太后端庄美艳的脸似乎在冷笑，洛逸人的俊脸也有点阴沉。

每个人都在看她。洛云泥一身素衣，无修饰，连发也没束，在身后披散着。

她有一双黑如墨玉亮若晨星的眸子，水一般清，淡而无波。

辰时的日光在她身后，为她拖下长长的影子。她从容淡定地站在所有人之下，竟是冰清玉洁般风雅皎洁，不卑亦不亢。

一个瞬间，祭坛静得可怕。

“云儿，跪下。”洛逸人提醒她。云泥温顺地跪在地上，半低着头。

“水狐慧，洛水之神在上，问你的话，你如实答来。”开口的是流风。

云泥恭顺地称是。

流风道，“墨绝子民初习凤凰刀，皆受到谆谆告诫，凤凰刀乃心之灵界，成魔者为妖孽。必杀，必除，必毁灭。水狐慧，你可曾忘过？”

云泥道，“水狐慧不敢忘。”

流风道，“昨日下午，你人不御刀，杀人成魔，你可认？”

云泥淡淡吐字道，“不认。”

众人倒吸口气，窃窃私语。

承墨太后冷笑着看向洛逸人，洛逸人绝望地闭上眼，扭过头去。这丫头，她疯了！她，终究不信他。

流风也略感迟疑，说道，“你御刀成魔，人所共见，洛水之神在上，撒弥天之慌，所付代价，水狐慧，你可知道？”

云泥道，“逆神欺天，炮烙凌迟，罪不赦。”

流风道，“水狐慧执迷不悔？”

云泥道，“水狐慧未曾执迷，也无从悔。”

流风罢语。临雪道，“桓室你一连杀五人，为何。”

云泥道，“水狐慧被暴力威逼，苦不堪受，故而一怒杀人。”

“你凤凰刀何在。”

“水狐慧犯错，被王鞭笞责罚，不准再用刀。”

临雪对洛逸人道，“凤凰刀于墨绝人，犹如生命，人在刀在，非御刀成魔，不准卸下凤凰刀，王君临墨绝，可是故意打破规矩？”

洛逸人冷笑道，“这丫头犯错畏罪，以死相逼，除了御刀成魔，以刀自尽的人，也没资格再用凤凰刀吧。”

承墨太后在一旁冷笑道，“成没成魔，以刀试之便可。”

沉默半晌，临雪道，“上刀。”

薄如蝉翼，洁白如冰雪的凤凰刀。

洛云泥起身，凤凰刀呈至眼前，她蓦然感到腕间血脉的蠢蠢欲动。

她复又想起柳无心问她，你怕什么？

怕什么呢？云泥刀在握。她告诉自己，什么也不用怕。

一死无所怕，甚至比活着还快活。生命归于寂灭，当断种种执着。生而不欢喜，本已罪孽深重，死犹沉重，未免愚昧荒唐。

她握住刀的一瞬间，凤凰刀轻薄冷硬的质感，仿似灵光照射心海。

刀为刀，我为我。刀从不曾御我，它只是不甘心为我所御。

那个瞬间，洛云泥未动，纹丝未动。

承墨太后的眼中闪过杀机。

即便这妖女能强自控制，只要略加挑衅，她的刀便成魔。

以她空虚之内力，刀竟成魔，现在身边高手如云，她不死于妄杀，亦会被刀反噬。

洛云泥握刀，竟自微笑了。

她的眼神清澄如早春之洛水，近幽亮，远含烟。她姿仪优雅地复又跪于地上，面对流风临雪，行学生大礼。

众人疑惑，惊讶，一时间屏住呼吸。

洛云泥恭敬地开口请教，她的声音如林下清风，舒爽怡神。

“在下水狐慧，由王引荐，得风雪两位大人传道授业，水狐慧资质愚钝，屡错之下迷惘不得解，万望两位大人指教一二。”

流风道，“你讲。”

云泥道，“墨绝律法，凤凰刀为心之灵界，心无杀机而刀杀人，是为魔，是吗？”

流风道，“不错。”

“三百年前，刀狂夷殇御刀成魔，瞬间斩十七人，入街市，腥风血雨，滥杀无辜，墨绝三十六位高手与之血战三天，折损十三，方诛杀夷殇于洛水之滨。故而墨绝谈魔色变，刀成魔，不可赦，不惜严刑峻法，斩尽杀绝。是吗？”

“是。”

“刀为心之灵界，凤凰刀最高境界，在于以刀之轻薄，心之柔弱，两相激荡，却宛若凤凰浴火，翱翔于九天之上，杀人于无影，是吗?”

流风沉吟，道，“是。”

“意到而刀至，视为刀之大成。意不到而刀至，是为魔。那么请问风雪两位大人，意到而刀不至，是什么？”【www.qinkan.net】

流风语迟。片刻沉寂之后，众人开始私语议论。

洛逸人唇角漾起笑。似激赏，又似轻慢。

流风环顾四周，四周霎时宁寂。流风开口道，“意到而刀不至，芸芸大众皆如此，是为凡庸。”

云泥道，“同样是意不能驭刀，一者为魔，一者为凡庸。是以凡庸者众，故无害。水狐慧今日大胆问天，洛水之神在上，凡庸者意到而刀不至，当真就无害吗！”

洛云泥话语突厉，竟似越过风雪二人，直指洛水之神，众人一时讶然，唏嘘激愤者渐次而出，一时喧哗潮动。

洛云泥对风雪二人行大礼，叩首道，“请问风雪两位大人，凡庸者心若成魔，却苦于意到而刀不至，如何！”

风雪二人面面相觑，一时语迟。洛云泥道，“刀不至，有诡变，有权谋。世间杀人者，有心即可，何须用刀。”

洛云泥行礼起身，上前三步，直面承墨太后，肃然道，“十三年前，家父于王庭之上，以言论获罪，水狐家两百三十七口，任人诛杀，血流成河，比夷殇之祸，惨烈尤甚，操纵者心成妖孽，只因刀术凡庸，便无害吗？”

承墨太后冷声道，“水狐逆党图谋叛逆，大逆不道！”

“不动一兵一卒，悉数引颈就戮，如此为叛逆，诸位皆可为叛逆！”

“他妖言惑众，动摇王室根基，谋逆墨绝，人人得而诛之！”

洛云泥冷笑道，“当时王庭之上，王令如山，诸位畅所欲言，言之无罪！你说谋逆墨绝！悠悠众口，民心者众，岂是你一声谋逆便是谋逆！”

承墨太后怒而起，厉喝道，“给我拿下！”

云泥退一步，横刀在前，流风喝道，“水狐慧！祭坛之上，不可动刀犯上！”

云泥笑道，“这刀是你们给的，不就是让我动的吗！水狐慧今日对仇敌，相隔百十步，高手数十个，心怒而刀动，事若成，水狐慧意到而刀至，为刀之大成；若不成，为凡庸。你们说我成魔，我便已成魔！”

云泥一声低斥，长发散，身形快如魅影，凤凰刀一声清啸，劈空而至！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我从杭州回来了，吼吼，累啊~蹭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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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破茧

刀光如电影，破空一闪，瞬间炫目蔽日。

就那么电光一闪的瞬间，洛云泥以一种接近诡异的速度，竟是将出手拦截的三位暗中高手抛在了身后。

她像是一个灵异的虚体，就在三个高手的空隙中倏然而过，三个高手甚至已然感知到了她的温度和速度，甚至感知到她的发丝划过手指，她的衣袂飘过肌肤。

快得不可思议。她的刀至。

承墨太后在那眨眼之间，甚至来不及感到骇然。甚至也不曾错愕。

洛逸人冲了过去，拦在承墨太后身前。

刀至。

血，迸溅开。

来不及惊呼，众人像是吞了只鸡蛋卡在喉咙里，不自觉退后一步。

他们无敌的勇悍之王，竟硬生生挨了洛云泥一刀。

那一刀刺中洛逸人的右肩。凤凰刀之轻薄小巧，在于挑，削，锁，在于其锋利划入肌肤，隔断生命之路。

所以刺中右肩唯一的解释，就是洛逸人在刀至的瞬间，规避，刀击空，然后在云泥变换招路的时候，他的身体顺应着刀变，迎了上去。

等于他故意用自己的身体让云泥刺了一刀。而那一刀，破骨而出！

刀滞。血，在洛逸人的衣服上洇湿开来。

洛逸人挥刀锁住云泥侧袭过来的刀锋，云泥觉得腕间一麻，右手刀落地。左手刀犹自在洛逸人的骨肉里，蜂鸣颤动。

云泥怔住，面苍白。

洛逸人静静地抽掉云泥持刀的左手，伴随着刀的离开，他的血，在汩汩地流。他苍然一笑，一把将云泥拥入怀。云泥的身体撞上他结实的胸口，反弹开，仰面。

洛逸人左手环住云泥的腰，低头，吻上她。

清凉的唇瓣，质实的触感。

围攻上来的高手，慑于洛逸人，齐齐止步。

洛逸人微笑着，望着云泥黑亮的眸子，柔声道，“一直都是我在欺负你，如今被你刺了一刀，也让你欺负我一次，好么。”

洛逸人的右手，轻抚上云泥的头。他的肩膀在流血，可是他的笑，却深入骨髓般温柔。

他笑着，眼眶却湿了。俯首在她耳边，说道，“你一直都是不听话的，我早知道。”

洛逸人说完，把云泥搂在襟怀，轻声道，“云儿，抱住我。”

云泥僵硬着身体，洛逸人左手在她腰间加大了力度，她怔愣地，伸手抱住他。

洛逸人昂然立于众人面前，环视，冷然沉声道，“水狐慧从此便是墨绝的王后，任何人，不准伤害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瞬间的死寂之后，唏嘘感慨，抗议质疑声此起彼伏，圣洁的祭坛顿时成喧嚣的闹市。

云泥在他怀里有一瞬惊颤。洛逸人箍紧她，对她侧头一笑，低头吻住她的额头。

承墨太后在一旁惊叫道，“来人！给我杀了水狐慧这妖女！”

护卫犹疑着，洛逸人的目光看过去，喝道，“都给我退下去！”

承墨太后见护卫不敢上前，她气得脸灰白，指着洛逸人哆嗦道，“孽障，你是不是疯了！你竟欲娶杀母之人为妻！今日在祭坛之上，我承墨烛以太后之尊，对洛水之神发誓，即便我死，也绝不允许水狐慧嫁入王室！不孝子胆敢忤逆，杀母娶妻，则诅咒你们生不得安守，死不得消宁，生女夭折，生子灭绝！”

誓言之恶毒，让祭坛之上瞬间死寂。

洛逸人的眼睛都红了，搂着云泥强自隐忍。众人惊愕之下，争相进言。

“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妄娶乃是欺天灭祖！请王三思！”

“王！忤逆生母，强娶仇敌，娶亦不祥，终将为害墨绝！”

“王！水狐慧心怀怨念，刺王上，杀太后，当诛！”

“水狐慧弄刀成魔，滥杀无辜，请王国法处置！”

“王！水狐罪女，王纵然怜惜，最多做暖床之具，尚不得为妻，何来为后！”

“王！水狐逆党激起民奴暴乱，墨绝哀鸿遍野死伤一片，水狐慧不除，不足以平民乱！”

“王且不可为美色惑乱，当断不断！”

“王！敬请收回成命！……”

“王！……”

众臣齐刷刷跪成一片，高声哀恳。洛逸人怒吼道，“够了！”

顿时万马齐喑。

洛逸人望向流风临雪，牵着云泥行至神坛正中，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地跪了下来！

众臣惊呼道，“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洛逸人卑谦地行礼，神色平静道，“风雪两位大人，在下洛逸人，十年前因两位兄长莫名暴毙，呈母命接掌王位，大典之上，东面洛神发下重誓，墨绝不兴，无以为家！十年来，六平内乱奇+shu$网收集整理，养生息，耗尽心血外战名成皙，失败而退。而今墨绝四野凋敝，众生零落，重灾处三年不雨，劳者不得衣，不得食。无奈王庭争斗，倾轧不休，为一己之私置万民于不顾。官黑暗，吏残酷，致使民奴闻官叹息，闻吏战栗。在下不才，虽夙兴夜寐，殚精竭虑，不能拯救万一于水火。有负誓言，愧为王，敬请风雪两位大人废除在下王爵，另立新主！”

众人倒吸口冷气，面面相觑。随之反应过来，纷纷叩首阻止。

流风临雪相顾半晌，流风道，“王此举万万不可，废旧主，立新王，此乃国之大事，不可轻议。敬请王收回成命！”

承墨太后阴森笑道，“王儿好大的出息，为了一个女人，娘不要了，王位也不要了吗！”

洛逸人无语，承墨太后道，“你不为王，亦身属王室，只要你一天是我儿子，你就一天不能娶水狐妖女为妻，你这辈子，就死了这条心吧！”

洛逸人对流风临雪叩首道，“在下忤逆生母，不孝大罪，敬请两位大人废王爵，将在下贬为庶人！”

众臣一时乱，争相跪在流风临雪面前，进言阻止。

洛逸人道，“十三年前，水狐先生以言论获罪，在下五岁起受水狐先生教导，先生赤胆忠心，其音容笑貌，在下不曾忘。先生心忧天下，言辞急切，为弱者呼喊，替民奴请命，纵使有错，亦是出于无私赤诚！先生面不改色，引颈就戮，唯恨墨绝不变革，不繁盛！仰不愧于苍天洛神，俯不愧于后土生民，先生风采，在下至今感佩！水狐家一家两百三十七口，至今惟余一孤女，清艳明慧，在下爱慕至极。故无论如何，即便为庶人，为民奴，亦不能让她再被诛杀于王室刀下！水狐慧成魔也好，犯上也好，在下愿以身抵罪，敬请，两位先生成全！”

“王！”众人痛呼，忧切不已。

承墨太后冷笑，扬声道，“王儿你以为，除了你，没人能当墨绝王吗？”

洛逸人轻飘飘道，“有啊，母后，不是一直想做墨绝王吗？”

“你！”承墨太后语结，变色。

洛逸人道，“母后以承墨大军抗衡王权，迫使孩儿有限的兵力，内平战乱，外征天下。承墨大军元气未伤，气焰嚣张。孩儿辞去王位，母后尽可为所欲为。”

承墨太后灰白着脸，气道，“我承墨家为王室死伤了多少人！我先祖以全族性命起誓，誓死效忠，绝不背叛，承墨家人，哪个不对你惟命是从！”

洛逸人道，“承墨家人对我惟命是从，承墨大军，可是惟母后之命是从！母后早有废立之心，何必在此惺惺作态！是想，让我步两位哥哥后尘，死于生母之手吗？”

“你！”承墨太后指着洛逸人，一口气没喘上来，仰面倒下，被人急急扶住。承墨太后良久喘上气来，骂道，“你个孽障，你是想气死我啊！”

流风临雪勃然怒道，“祭坛之上，骨肉相争，这成何体统！”

一时沉寂。流风道，“今日开坛，本为水狐慧御刀成魔之事。如今墨绝风雨飘摇，牵一发而动全身，王权禅位，事关重大，关乎墨绝存亡安危，岂能妄议！王切勿再言！”

洛逸人道，“在下遵命。但恳请两位大人听在下再进一言。自十三年前，民奴暴乱，此起彼伏，血腥镇压，不过是自相残杀。天下民奴之恨，恨王室积弊，恨水狐先生枉死的冤屈。在下娶水狐慧，行怀柔之政，解民奴心中恨，墨绝少杀伐之戾气，平冲天之怨怒，方可天降祥和。况且水狐慧天资聪颖，温婉娴淑，大德小过，母后发毒誓不予祝福，恳请两位大人行通天之灵异，请洛水之神，示下。”

流风临雪为难地不语，众人亦是面面相觑。

洛云泥在一旁苍白一笑，淡声道，“谁说，我要嫁给你。”

洛逸人像被炮烙一样，身体一震，顿时面白如纸。

他血淋淋的肩臂是如此刺眼，云泥望着他，淡笑道，“我从未曾爱过你，为什么要嫁给你。王无需冒天下之大不韪，娶我。”

洛逸人起身，苍白地望着她，失落，震怒。

洛云泥笑道，“水狐慧得王宠幸，承欢于身下，生不能与所爱人厮守，死不能为冤死的人报仇。苟活至今，不过是一天天自我欺骗，不舍执念而已。事实上，我什么都不能做，正如王所说，即便我有武功，也做不了什么。我做不了什么，那生有何欢，死又何憾。”

她的笑如光亮现于云端，照得洛逸人的心斑斑驳驳撕裂地痛。生不能与所爱人厮守，她原本不曾爱他，把她绑在身边，竟是这样让她生不如死吗？

洛云泥嫣然，轻声道，“民奴暴乱，所怨者不过是王室积弊而已，与水狐冤案无关。王若解积弊，生民出火海，生者为生，死者已矣，若天下祥和，谁还在意水狐案冤与不冤呢？”

伴随着云泥柔美一笑，她后退一步，眼眸润湿，说道，“水狐慧，于天下无害亦无益。既然水狐家的人都死了，我活着，原本就是一个错误。生，不能欢享人生，恨，却无力报仇雪恨。我死之后，王再也不用担心所谓惊天的秘密，我亦卸下毕生负累，命当如斯，粉身碎骨，归于火，归于水，归于尘土。”

洛逸人一把抓住云泥的襟袖，低声呵斥道，“云儿！别胡闹！”

云泥凝望他，“你一直逼我活，引诱我活。用打，用仇恨，让我怕，让我不甘心，让我动用心机，妄图以卵击石。让我焦灼忧虑，如履薄冰，乃至御刀成魔。”云泥展颜，轻声道，“我幼失怙恃，为棋子，入地狱，长于名成皙之手，所以我不爱你，不爱墨绝，也不爱，我自己。”

洛逸人切齿道，“我与你上巳洛水结合，你不认也得认！给我闭嘴！”

云泥扬眉道，“是吗？”说完笑意愈浓，左手刀闪，挥出！

作者有话要说：地球频繁的灾害，让人又一次感知，生命，本来如此脆弱~想来我们平安地活着，就是幸福。我能平安地写文，虽然没多少人看，可也是幸福中的幸福啊~

多灾多难的日子，珍惜身边的人吧，多体贴，少算计。拥抱每一个读者，其实也想拥抱别人，别人不给我机会抱，呵呵~不管你们爱不爱我，我爱你们，请你们都平安，康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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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落羽

云泥的刀挥出，洛逸人侧身辗转欲捉了她去。云泥后仰，跃起，刀竟自在腕间脱落，飞出！

飞刀风驰电掣，洛逸人右肩伤重，身形稍缓，避过，接刀于左手。他在接刀的瞬息人冲了过去，洛云泥轻功腾挪婉转，伸手抓她的衣带，却抓了个空。

眨眼间两个人已是飞掠出老远，洛云泥在空中飘旋疾驰，衣袂散，发尽乱，她骤然立于石阶之上，猛回头！

洛逸人倏然止步。云泥身后突现五个如风雪二人般装束的老人，须发洁白，面阴沉，警告道，“神庙圣地，妄入者死！”

洛逸人怕逼急了云泥当真闯进去，他生生停住，唤道，“云儿！回来！我不打你，不怪你，你回来！”

云泥回望他，笑了。笑得很空灵，仿似空濛烟雨中，栀子花开。

洛逸人泪湿目，央求道，“云儿，你听话，快回来！我错了，都是我错！我认错好不好，你回来！”

洛云泥笑意犹在唇角，整个身体却如冲霄之鹤，她蔓长的黑发在须发皆白的五护卫面前舒展飘扬，洛逸人瞬间昏眩，竟似觉得云泥在半空中犹自朝他莞尔而笑。

她竟然，敢进攻神庙五护卫！

她绝然要死，乃至不择手段！

他竟然，就真的让她没有一点留恋？三年，即便是打过骂过她，但是有同床共枕，有宠过爱过，就没有一点点，值得她留恋吗？

洛逸人绝望地仰天闭上眼。神庙是墨绝禁地，非通神者，任何人，不得入。

就算要死，一定要这般决绝吗？粉身碎骨，化骨扬灰，身无形，灵亦毁灭。

洛逸人突然间升起一种毁天灭地的大悲怆。他终究，还是害死了她。他终究，还是护不了她。他终究，强着迫着霸占着，还是失去了她。这般惨烈地，失去了她。

一时间情痛如狂，洛逸人仰天一声嘶吼，衣带节节断裂，如细长的绳索凌空甩开，无论如何，他一定要，把云泥捉回来！

一股强大的力量，震得他连连后退，几乎就跌坐在地上！

洛逸人抚胸定睛，却见一瘦高的人影，一手揽住云泥的腰，一手挥袖而出，伴随着内力绵延消长，竟齐齐缠住了五护卫出手的凤凰刀！

他的动作自如潇洒，进退之间气定神闲，游刃有余。七招过后，伴随着“叮叮”的清脆声，五护卫的凤凰刀落地，而他的人已经携着云泥高高立于神庙的飞檐之上。

这世上除了柳无心，没有第二个人，有如此雄浑的内力和如此高强的武功。

洛逸人怔怔地看着，眼眶一热，压制着嘴里的腥甜，一时间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伤。

数不清的高手层层围住神庙。

墨绝人从未见过如此阵仗，竟然有人袭击五护卫，竟然有人以凡俗之躯站立于洛水神庙之上。

风雪二人飘然赶来，他们曾经被柳无心横剑在颈，即便柳无心易容，他们也没有理由不认识。

流风道，“柳公子大驾，当是为故人而来。柳公子方外之人，百无禁忌，但洛水神庙是墨绝净土，不容践踏，不见血光，万望柳公子另择地点，再一决雌雄。”

洛水神庙依山背水而建，翼然于祭坛正东一角，凌空而立，威严神圣，似正慈悲怜悯地俯视芸芸众生。柳无心伫立于飞檐之上，身后是万丈断崖，崖下是苍茫洛水，山风劲，吹得衣襟猎猎招展。

辰时已过，炽热的阳光普照祭坛，背后山水光影叠加，一片深浓浅翠。立于飞檐之上的一对青春男女，青衣白衫，长发缭乱，翩翩然遗世而独立。

柳无心的声音传过来，清透温和，“在下无意冒犯尊神，洛神慈悲，在下卑贱之躯，倏忽而去，如蝼蚁行于广殿，不足以付之一笑。万望诸位恕罪！”

柳无心说完，轻轻看了看外围高手，对洛云泥道，“云儿，抱紧我。”

洛云泥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柳无心搂住她的腰，一掌虚空击下，墨绿的洛水瞬间翻涌，以滔天之势，直上。

柳无心仰面凌空跌下，洛云泥下意识抱紧他。倏然，眼前一黑，血涌至头，昏眩着，直坠而下。

众人一声惊呼，悬崖万丈，洛水深不可测，那二人万无生还的机会！

往下望，都不免惊眩。

倒吸气，复惊呼！

柳无心仰身跌下，越坠越小，整个身躯却是跌到了翻涌而上的巨浪上，瞬间淹没之后，却见巨浪复又高高地抛起，柳无心像是一叶扁舟，浮游于巨浪之上。细看之下，不是浮游，竟宛如蜻蜓点水般，踏浪逐波。

仰身而下，置身于万丈虚空，上涌之波浪恰恰成为他借力的屏障，运力对抗波浪威压，在借力的瞬间，再次挥掌向下，催发起的波浪连绵而至，随波几番起伏之后，内力渐敛，柳无心抱着洛云泥平安落于水中。

洛云泥闭目，死死抱着柳无心的脖子，双腿缠住柳无心的腰，急速的黑暗，下坠，失重，不及惊叫出声，整个人被抛起，复坠落，复抛起！

水。惊涛。头上脚下飞旋般晃动，“咚”一声，重重地坠入，屏住呼吸，水漫过来，压住。

反弹般浮起来，冲出水面，白浪拍打过来，惊退，吐水。

呼吸，白晃晃的光，向后仰头，身后，是他的胸膛。

水刺骨的寒凉。生与死的瞬间，那一刻可以抓住的，只有他的胸膛。

柳无心将洛云泥放在岸边被午日烤得炽热的大石头上。有风，云泥贴着热石头，犹自瑟瑟发抖。

柳无心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笑，云泥望着他也笑。柳无心伸手抚她湿淋淋的头，忍不住轻轻掐了把她的脸，说道，“你把衣服脱了，在石头上烤干吧。我去林子里。”

断崖之下，洛水岸边，是层层叠叠茂美幽深的密林。柳无心湿淋淋地跃上岸，拧了拧衣服，看了看天，转身向密林走去。

衣物轻薄，正午的阳光又格外炎热，不多时就干了。洛云泥穿戴好，用一根枝条绾住头发，起身唤柳无心。

柳无心穿着干衣服笑微微地出来，怀抱着一大丛青翠的枝叶，放在大石头上晾晒。

云泥有点奇怪，“柳，柳大哥，林子里幽暗，你的衣服怎么这么快就干了？”

柳无心“噗”一声笑，“傻丫头，挑到顶梢上，又是风吹又是日晒，还不干得快。”见云泥笑，柳无心道，“过来，跟着我去干活。”

柳无心先是寻了些干枯的枝叶，趁着太阳明媚，钻木取火，在岩石避风处生了一大堆火。然后柳无心因地制宜，打桩上梁，建了一个小茅屋。完工时天色尚早，柳无心在水边洗了个脸，靠在岩石上稍歇。

云泥窝在他身边，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柳无心似笑非笑，“你过来，我得好好问问你。”他把云泥拉在臂弯里，声音多了一点点训责的味道，“你今天上午是怎么回事，他一心护着你，你非要寻死吗？”

云泥窝在他的肩头道，“他护着我，然后还不是和从前一样，逃不出他掌控的分毫。”

柳无心抚着她的头道，“所以就想死了，是吗？”

云泥知道柳无心生他寻死的气，低着头乖乖地不说话，算是认错了。

柳无心轻轻叹气道，“我说会带你走的，你还犟，宁可死也不肯走吗？”

云泥眼圈红了，泫然道，“柳大哥，我回了墨绝，做了水狐慧，就再也不能像从前一样无动于衷了。我不能心安，不能畅快，我，可以死，却不能走开。”

柳无心淡淡笑，宠溺地摸着她的头，笑道，“好！那就不走开，依你。可是，也不能死。”

云泥怔愣地望着他清亮含笑，温柔宠爱的眼眸，呛人的暖流转瞬间从内心流窜至手脚，在身体里往复回荡，让她酸楚而迷醉。

感激，无法诉之于言表，或许也从来不用说，他都知道。

云泥轻轻低下头，泪湿于睫静静地忍住，莞尔笑。她这种温婉优雅的姿仪，带着心肠里虔诚的温度，美丽得近乎谦卑。

柳无心抚她的手如同下午的暖阳，舒适熨帖。他起身叮嘱，“你看好火，我去找吃的。”

淡淡的青烟，烤肉的香，半落的夕阳。青碧的洛水揉荡斜阳的红粉，远近林木的青翠摇曳晃动的光，风生水起，云泥依偎在柳无心的怀里，只觉得心境空明，如同裹着一层淡淡的蜜，微甜，却是不染纤尘般轻扬洒脱。

那一刻，她参不透却是受不够。她爱，只觉得就这样依偎在他的襟怀里，只那一瞬，便白头。

什么都可以不想，什么都可以不做。让人生短到挥手之间，不及蹉跎，不及争斗，扑入他的襟怀里，眨眼白头。

云泥想着，陡然升起种难以抑制的悲怆和感怀，嫣然笑，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霞光渐趋淡漠，暮色苍茫浸染而来。壁立万仞，乔木林立，幽闭的水泮恰似掩藏的深谷，如幽独静谧的花心，被花瓣温润柔美地包裹。

山高月小，唯林下清风与水上月光，不停歇地逍遥动荡。他们两人并肩坐于水岸，发乱了，落于颈上，任风吹动着，微微的痒。

云泥靠着柳无心伟岸的肩臂，轻声道，“柳大哥，我们不要走了，在这里过一辈子，多好。”

柳无心不说话，云泥幽声道，“我不用面对墨绝，你也不用面对大师兄。我们就在这里，”云泥柔情地环住柳无心，埋首其中，喃声道，“安安静静，快快乐乐一辈子。”

柳无心依旧沉默，云泥轻声道，“墨绝凋落，天下道义，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柳无心抱住她，柔声道，“云儿，你错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悲催的言情啊，收藏一落便不回来，呜呜呜~

相关人士说，从高空坠落水中，是注定要死的，不管会不会游泳，水虽软，但从高空坠落，水却如铁板~，所以我就那么处理了一下，不管真假，权当如此吧~

相关人士是我老公，他曾经是个飞行员，他说的，我物理白痴，这方面，那个，我崇拜他~

反正空中的飞鸟可以把飞机撞个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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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论道

云泥从他的襟怀里仰起头，月光斜落在她俊美的脸上，照进她深亮的黑眸子，如同一汪掬在掌心的洛水。

柳无心捧着她的脸，笑意在嘴角轻漾，他薄责道，“你没死成，就想着逃避！”

云泥往他肩上伏，柳无心顺势搂着她道，“天行健，万物各自生生不息。最必要的，不是进退，是面对。”柳无心静静叹口气，说道，“人世间千百万种智慧，不在生死，不关错对，重要的，还是面对。”

云泥微微颤动，起身拉着他的手跪坐在他面前，像一个聆听教诲的孩子。

她的样子让柳无心一笑，弯起手指弹在她的额上，云泥吃痛，缩起脖子捂着头，复又埋首他怀中。柳无心抱着她，仰望苍穹，柔声道，“云儿你生受伤痛，弱极绝望时看破所背负的执迷，故而舍生求死。因生而有使命，使命成背负，背负强而生妄念，妄念强而生执迷，执迷烈，最终死亦不能休。你御刀成魔，就是因为你死亦不休，可是我却不能帮你，我帮你，你便愈成魔。”

云泥无语。柳无心道，“这世上大如鲲鹏，小到草芥蝼蚁，你我芸芸众生，皆不会毫无负累，无所依仗而凭心自由。云儿，你如是，我如是，名大哥如是，洛逸人也如是。你不再执着生之负累，明了一死皆休，却只是了悟了一半，另一半，你还不懂。”

云泥仰面望着他，目光澄澈。柳无心道，“我教你内功心法，就在赌你一定会懂，否则你难至大成。云儿，生之负累，有煎熬苦痛，也有功成光荣，所依仗者，不过生命。身死，则灵灭，万事皆空，万念皆休，故以一死求解脱，放弃执着。可就此明了死，还不足够，以死之明慧，观照生之艰难，才是正题，才是智慧。妄念贪生是错，一心求死也是错。上善若水。遇豁口则宣泄，遇堵隔则迂回。人生天地，当以死之空虚豁达，直面生的波诡云谲。辗转于桎梏的缝隙，却懂得欢享人生的温暖欢喜。”

云泥听着，垂下头，眼眶温热。柳无心敞怀深深地拥住她，叹息道，“所以死不是目的，怎样活着才是我们全部的目的。云儿啊，研习内功，就是在悟魔，悟道。暴力相搏，游走在死亡的边口，越发要激荡出生命的操守。我们用此种内力运功，不追求杀伐的结果，不存在灭绝的意念，挥出的每一刀每一剑，都蓬勃，都清劲，都生机盎然。”

云泥出神，柳无心道，“现在你总该明白，为什么墨绝是可以面对的，名大哥，也是可以面对的。”

瞬间的灵慧，在云泥的心中喷薄而出。柳无心道，“从我教你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魔，只是没想到这么快而已。成魔固然极其凶险，可也是入道的契机，我当时不加点拨，是因为时机未到。人必艰难坎坷，惨淡愁绝，才可能福至心田，灵光乍现。云儿你勘破死，那么现在，你仔细想，怎样了悟生。”

云泥思量不语。柳无心道，“佛经里有个故事，一个人被一只猛虎追赶，山崖上有根藤，便爬上去避祸，还不及喘息，抬眼看见一只老鼠正啃噬那根救命的藤。下面虎盘旋，上面鼠啃噬，正危急间，却突然看到手边有一丛灌木，结着鲜红的浆果，他伸手摘下来一尝，觉得真甜啊！”柳无心望着云泥的眼眸温柔一笑，柔声道，“云儿，生有忧患，死常逼迫，人生全部的意义，不过是吃到一枚甘甜的浆果罢了。”

“柳大哥！”云泥瞬间灵心洞开，她一把抓住柳无心的手，眸心丰美明亮。

柳无心与之会心一笑，山林寂寂，月光如水。

云泥盘坐，调息，吐纳，内息带着萌生的温热，缓缓行走于经脉。柳无心察其神色，知其渐入佳境，遂盘腿于其身后，剑指云泥后心，细微的真气缓缓注入，与正在行经于此的内息两相糅合。

云泥颤然。柳无心道，“云儿放松。溪流入海，风行浪涌，你顺应便是。”

一盏茶后，内息运行一周天。柳无心的内力注入已如小溪，潺潺缓缓，云泥只觉渐至饱满，悠游欢畅。随着内力的渐增，冲击渐烈，如小洪，成瀑布，于丹田蕴积，深而重，似欲冲破极限，破堤决口。

云泥三分痛，隐忍顺应着。稍缓，积郁丹田的内息似乎适应了新的环境，渐至平息温顺，整个身体说不出的通透，充裕，富饶，如清泉之衔美玉，光润四起。

云泥尚未完全醒悟，柳无心摸着她的头问道，“刚才害怕没？”

云泥摇头。生死都曾交付，柳大哥给她的，她怎么会怕呢。

柳无心笑道，“那打几招试试。”

洛云泥尝试着挥招，却见洛水一下子向后翻涌动荡，不由怔愣，看柳无心，柳无心笑不语。云泥胆子大了，行云流水般一套打，翻波涌浪，在水的厚重沉浮中，她心有所感，竟有一种与世浮沉般的豁然开朗。

柳无心静立岸上，看着云儿从小心到新奇，到欣喜，到酣畅。他微微笑，云儿怕是有生以来没有这样内力充沛过，她那点内力，从来都少得可怜。

他略一分神，却有一个细浪打到他的头脸上，柳无心抹去水定睛一看，洛云泥正俏生生歪着头扬眉笑着，随时等待着他的反击玩闹。

柳无心猱身上去，云泥一声惊叫飞也似的跑，几个回合之后，在林子里茂美的林梢，被柳无心抓到，云泥往他怀里躲闪着笑。

柳无心恶声道，“还敢淘气不了！”

云泥说不敢了，柳无心松开她，看她身上半湿，半笑着嗔怪道，“都湿了衣服，还胡闹，夜里凉，风大！”

云泥随柳无心在火边坐下，抹着额头细细的汗，带着青春欢盛的光彩，仰面望他。柳无心弄火道，“看我干什么。”

云泥偎着他的胳膊，说道，“柳大哥，你不是说，学问本领，别人只能教，不能借，修行领悟，不能假手他人的吗，可是刚刚，你过内力给我。”

柳无心道，“内力这东西，和学问本领一样，靠的是自身慢慢修为，它不是物品可以分，可以送，可以卖。其间的微妙，虽父兄不能传授子弟。它也不是祖上的恩德，可以惠及子孙的。”

云泥语结道，“可是，刚才……”

柳无心笑了，说道，“傻丫头，我哪里是授内力给你，不过是用我的内力，在你的经络里走了几圈而已。”

云泥越加奇怪，“可是我，我的内力，明显增多了！”

柳无心道，“云儿，我问你，假如天太旱了，地上的生物奄奄一息，然后有甘泉活水，往来滋润，那些生物会怎么样？”

云泥恍然“哦”了一声，柳无心道，“你的内力如泉水，屡次濒于枯竭，身体贫瘠，生机萎谢。我用内力走一圈就如同灌溉一圈，有了滋养，身体就鲜活了，我多走了几圈，被你暂存着，过些时候就慢慢消歇了，哪里就是你自己内力大增，泉水勃发了。”

云泥虚应着，低着脑袋，半晌才低声抱怨道，“那你，怎么也不早点帮我。”

柳无心道，“你以为谁的内力都能帮人恢复生机啊？人的资质不同，宛如一块田，种植的作物不同，要求的便不同，甚至于灌进去的若是盐水，是毒药，是烈火，非但救不了命，还害死人的。”

云泥不依道，“可是！”

柳无心笑着，看了她一眼。云泥小声道，“可你明明可以的。”

柳无心道，“你悟性不足，我想给你却紧闭着门，我有什么办法。”

云泥不言语，几乎是温顺而惭愧地，将头埋在他的臂弯里不出来。柳无心道，“现在总算是开窍了，以后好好练功吧。从今天起，能和我内力相融，勉强算是我的亲传弟子了，以后，可以叫师父了。”

柳无心说笑着，洛云泥伏在他臂弯里的脸却偷偷红了。

墨绝常年干旱，洛神圣地又是杳无人迹，柳无心花了七天时间，成功地在山崖东南转弯溪水汇聚回流向洛水的地方，找到了一小片天然形成的盐湖。岸边自然结晶的盐粒不很多，但玉洁冰鲜。

很快地，茅屋变成了小木屋，林子边稀疏的树木间架起了一架简陋的秋千。他们有了口小石锅，有了张木桌，两个木凳。

工具简陋，但每样东西都被柳无心用锋锐的凤凰刀削磨得尽量光滑美观。洛云泥有功课要做，但柳无心督促不严，所以常常是柳无心一边做活，她在一旁凑热闹，偶尔帮点小忙，也是悠闲懒散。

日出日落，月升月没。每一天都那么葱葱郁郁地过。云泥一早爬起来练功，柳无心在洛水边看着。柳无心进林子里打猎，洛云泥跟在身旁，她是玩。

柳无心在火上烤肉，云泥在一旁熬汤。味清淡，但是很醇香。

中午烈日，两个人躲在林子里，柳无心把细树枝编成帽子；每当晚霞的时候，云泥喜欢在秋千上晃，柳无心从山崖的石缝间砍断根竹子，做成笛子，试着吹。

云泥看着他摆弄，笛子发出不是特别悠扬的声音，可是她很着迷。

晚上他们睡不着的时候，清风明月，他们手拉手躺在石头上，看清澈明亮的星星。

云儿有时候喜欢往柳无心的怀里钻，有时候喜欢驱动内力在林子里跑，追逐枝叶间晃动的光影，散漫，灵动，倏忽而转变。

“柳大哥，”云泥抱着柳无心的脖子，凑在他耳旁道，“我现在自己的内力，比你助我时还充沛许多，我是不是，进步了很多？”

“嗯，还行吧。”柳无心放松四肢躺在石头上，漫不经心地应了应，无可无不可。

云泥拖长声音“啊”了一声，抓着他道，“那，若我再用功些，你能不能夸奖我。”

柳无心道，“可你不用功的时候，我也没罚你啊。”

云泥无辜道，“我哪有不用功。是你让我怡神养性，不能逼自己的。”

柳无心捏着云泥的鼻子笑，“我说让你不逼自己，可没让你偷懒贪玩啊。有点小成就就要人夸，真要想教训你，早就该打板子了。”

云泥笑着往他怀里窝，柳无心拥着她，身体顿了一下，云泥狐疑地望向他，柳无心道，“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柳无心的观点，貌似杂糅了老庄的某些思想，其实却是中国传统哲学的核心观点，也是儒家所提倡的，把握今生的思想。未卜来世，不寻求彼岸世界的幸福，看重此岸今生的现实世界。毫无罪孽感的存在，欢享生命，中国人从来不承认什么“原罪”，人生来就要好好活着，或者延长生命的长度（道家），或者追求生命的意义（儒家），我们中国人对于生命的痛苦，是教人用智慧采取规避的态度，不可免，则顺之，还有一种塞翁失马的辩证与豁达。刚烈一点的，舍生取义，追求道德的完美与名声的不朽。中国人不是很相信天堂上帝那些很遥远的东西。我简单地唠叨几句，这事情要是说起来，要写整整一本书去。

中国的佛教，与本土思想能完美结合，大大不同于印度。佛的最好境界，在中国，尤其是禅宗，往往是归于现世生活，而不是往生成佛。诸如，悟者为如来，不悟者为凡夫。吃着同样的饭，做着同样的事，因为思想领悟不同，态度各异，就形成人与佛的差别。悟道三阶段，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这三个阶段，不过就是用一种新的态度重新观照我们的人生，而这种态度，让我们豁达，欢喜，幸福，快乐。

让我们的今生，活得更好，这个命题朴素，却很艰难。那个佛经故事，原来也看过，没怎么以为然，后来看《天子谋》，就突然被三土激发得热泪盈眶。人生是场大破败，人经营的不过是小圆满。只是，人是应该看重那场大破败呢，还是欢享那点小圆满？

换个更搞笑点的说法，话说，我这人一向缺乏幽默感，今天也东施效颦幽默幽默。或许所谓人生，不是我们摘下了手边的浆果品出甘甜，而是我们摘了浆果，咬了一口，发现它很酸，而且上面，还有一条被咬断的虫子~

呵呵，好笑吗？

呃，在下学识浅薄，一时兴起，我姑妄说之，各位就姑妄听之，有错误之处，一笑了之，自动更正~嘿嘿，鞠躬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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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不识故人面

花临泾见到洛云泥的时候，云泥素衣散发，正并肩和柳无心坐在洛水泮看星星。

他们并坐相偎，十指相牵，背后波光水漾，竟似神仙般幽游恬畅。

花临泾愣了下神，云泥回眸望向他，似含笑。眸光宛若洛水春波，在明媚的阳春里，是柔亮的，温存的，清润的，淡定的。

美至斯，依稀旧时模样。花临泾泪湿目，竟自行了一个属下的大礼，叩头道，“属下见过六小姐，见过，……，柳公子。”

洛云泥愣神。六小姐，这称呼？

她起身去扶花临泾，不想花临泾已是泪满脸，不肯起身，只是悲声道，“六小姐！”

云泥无措道，“您是？……”

花临泾泪唏嘘，拉着云泥的手道，“六小姐，您不记得我了，我是二公子身边的花临泾啊！”

云泥惊心，颤声道，“我，我二哥？……”

花临泾悲声道，“六小姐！总算是能见到你了！咱们水狐家，总算还没死绝……”花临泾言至此，竟抑制不住，大放悲声。

云泥泪湿目，说不出话来。她在藏书楼读书时，已查阅了水狐家资料，旁支远系先不说，自己有六个叔叔，二十七个堂兄弟，五个亲哥哥。亲哥哥中，大哥幼时因病耳聋，不甚出众，其余的哥哥们皆聪颖过人。只是家庭罹难，三哥死时不过十三岁，四哥十岁，五哥七岁，皆未长成。唯有二哥，死时文采武功已卓然于世，最是杰出优异。那年他十九岁，刚刚大婚。花临泾是被爹爹收留的孤儿，从小跟在二哥身边一起学习，以勇力闻名。水狐家零落，他侥幸逃脱，身在奴籍，却是揭竿而起，振臂一呼，而应者云集，墨绝王室几番诛杀未遂，成为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花临泾英武，朗硬果敢，洛云泥望着他，仿似可以想见哥哥风采之万一，不由一时酸楚，热泪夺目而出。

花临泾痛哭的热诚，似一把火，煮起云泥的血，渐沸腾。她忍住泪，轻轻颤栗，跪在花临泾身前唤道，“临泾哥哥！”

应该是幼时的称呼吧。云泥没有记忆，却叫得亲近自然。

那一声临泾哥哥，一下子唤起花临泾众多鲜活的记忆。六小姐竟还记得这称呼！他跟随在二公子身侧，亲眼看见六小姐出生，会说话，会走路，出落成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见了二公子和他，总是张开双臂跑过来，用稚嫩的童声娇滴滴地唤“二哥！临泾哥哥！”

她是家里唯一的女孩，人人视为掌上明珠。二公子也甚是疼爱这个妹妹，老爷经常入宫在外，二公子十六岁掌管家事，六小姐聪慧爱学，五岁那年去书房做五公子的旁听，二公子时常唤过来考问，六小姐每次见了他总是凑过来问他，“临泾哥哥，我二哥今天忙不忙，会不会问我功课？”

五岁那年。六小姐五岁那年。花临泾一时大恸，握着云泥的手臂，大哭。

花临泾要云泥去他的藏身处，那里有三万等待暴动的民奴。云泥望了望柳无心，迟疑道，“临泾哥哥，我……”

花临泾道，“六小姐，可是信不过我吗？”

云泥摇头。花临泾道，“这里是洛神圣地，人迹罕至。六小姐避世，便置外面二十万民奴的生死于不顾了吗？”

云泥懵懂道，“临泾哥哥何出此言？”

花临泾叹息道，“你可知王上为何一定要得到你吗？”

云泥一下子想到那个秘密。花临泾见她不语，苦笑道，“因为六小姐是民间传闻中，墨绝的贵人。当年水狐家繁盛，门生遍天下，老爷早年曾在民间开坛讲学十年，天下人翕然向往，以圣贤视之。墨绝干旱，雨水被视为圣洁宝贵之物，偏偏水狐家的六小姐每逢生日，便天降甘霖。以水狐家之盛，以此事之巧，墨绝人自是顶礼膜拜，连当时的王上，也是如此认为，一早和老爷说，要让您将来嫁入王室的。”

云泥咬唇，欲辩驳而无话。花临泾道，“六小姐走，从此您生日那天再无下过雨。可蹊跷的是，六小姐今年在王室，生日当天，竟然又天降甘霖。所有百姓都欢呼激动，他若是娶你做王后，则天下人心，民奴暴动，皆定矣。”

不可置信。云泥在名成皙身边长大，从小就不信什么天人感应，不过几次巧合，就传成这般荒诞。

花临泾叹息道，“只是承墨家和水狐家之仇，不共戴天，您为王后，就是天下民奴之首，具备了足以抗衡承墨家的势力，会给承墨家带来灭门之祸。所以承墨太后一定是要你死，在她看来，贫民贱奴，不足虑。”

云泥默然，半晌道，“那当初，为何不杀了我。”

花临泾道，“当时的王上，念在墨绝凋敝，颇有振作之心，欲变革，遭到以承墨家为首的官僚强烈反对。他遂在王庭之上，以变与不变为议题，让大家畅所欲言，力图借老爷之言论，让群臣信服，行变革之实。两大家族当时明争暗斗已经如火如荼，王上倾向水狐家，当时的王后为确保承墨家的利益不受损害，不知用何手段，盗取王印，下旨处决水狐家。水狐家血流成河，王上才知晓真相。”

这段历史云泥是清楚的，故而咬着下唇沉默不语。花临泾道，“王上身体本来不是很好，受此惊变，一病不起。承墨家掌管抗衡王庭的大军，王上也是不敢乱动。承墨太后野心勃勃要征讨天下，振兴墨绝，选好了她十六岁的妹妹冒充公主去祸乱天下。王上执意上朝，在王庭之上与众人商讨，竟是突然下旨，让六小姐你，做墨绝公主，赐姓洛。承墨家反对，王上大怒，一意孤行。就这样把你，送出了墨绝。”

洛云泥半晌无声。送出墨绝自是极其凶险，但留在墨绝，则必死无疑。

花临泾突然翻身跪在洛云泥面前，恳请道，“六小姐，你不为水狐家，也要为墨绝二十万的民奴想想。墨绝当今，当真是满目疮痍，民不聊生啊！前些年，大家还抱着墨绝人征服天下的梦想，愿意等，愿意忍，可是墨绝孤注一掷，外面的世界却不可征服。墨绝狼狈退回，天下绝望，民奴暴动只消一个火种，便成燎原之势。六小姐，跟我走吧！”

云泥浅笑，“我便是那粒火种吗？”

花临泾道，“当今王上，也算是雄才大略，只是无力回天。承墨家是他母族，他执掌王权，若是能娶你，三方和睦或许是条通途，但是民奴与承墨贵族势不两立，水狐家和承墨家也不共戴天。承墨家，的确太强横霸道，咄咄逼人了。他们活活逼死先王，又害死两位王子，扶当今王上上位，掌控不成，也是极力牵制打压，当今王上，对其也只有恨，没有爱的。”

云泥道，“临泾哥哥要我怎么做。”

花临泾道，“矩子说，万事俱备，只要请到六小姐，一切事水到渠成。”

云泥颤动。矩子，墨绝民间那神秘的矩子，民奴真正的领袖，没有人见过其真容。他常常一身墨衣，戴着面具，踪迹难觅，却智谋出色，五次从洛逸人手里救出濒于灭绝的民奴军，民间甚至传说，说他是水狐二公子水狐晟。

云泥却知道不是。如若二哥真的没死，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娘遭受□诛杀，唯一|奇|的妹妹困在|书|王宫，怎么会一次不去救她，不管她？

那么矩子是谁？当墨绝还是墨家的时候，他们的领袖叫做矩子。后来墨家散，忠贞的信徒组建墨绝，为逃避战乱，与外界阻绝，独自繁华。墨绝几经变迁，有了等级，有了特权。贪图个人的尊荣，不再兼爱，非攻；爱慕繁盛的享受，不再非乐，节用。他们的领袖成了王，不再称矩子。

如今，这个称矩子的神秘人，要掀起燎原巨火，冲击王室，独霸墨绝了！

看来她生而为棋子。不是这个人的棋子，就是那个人的棋子。

花临泾看到她眼里的冷冽淡漠，不安道，“六小姐，你，你……”

云泥淡然道，“临泾哥哥有没有想过，烈火燎原之后会怎样。”

花临泾道，“那样我们水狐家大仇得报，墨绝的民奴从此都过上好日子啊！”

云泥道，“临泾哥哥，若矩子想借民奴的力量，夺取墨绝王权，又如何！民奴流血丧命之后，幸存的又能怎样！”

花临泾怔愣。半晌，勃然怒道，“六小姐，你不能这样说矩子！”

云泥沉默，低下头不再言声。

一直听他们说话的柳无心在一旁道，“云儿，矩子到底如何，先不必妄测，你出去看一看，就知道了。”

云泥咬唇，转头唤道，“柳大哥……”

柳无心对她一笑，轻叹道，“我们出去吧。你总是要看一看真正的墨绝。”

云泥回到他身边，无语。柳无心道，“墨绝的天总要变的。顺应其变，再做打算吧。”

在洛神禁地，云泥对外面的世界觉得厌倦。但马上她知道她错了。

她厌倦，是因为她不懂，真正的墨绝，是什么样。

离王城越远，越触目惊心。车子不过行了一日，离王城不过百里，已然看不到繁华的街道，却是堵满了数不清的流民。

再前行，流民愈众，他们骨瘦如柴，衣衫褴褛，悲号痛呼，不绝如缕。路上不时有死尸，暴尸路上无人掩埋，墨绝酷热，腐烂发臭，蚊蝇漫天。

花临泾事先打了招呼做了准备，但云泥见竟是如此惨烈，用药帕捂着鼻嘴，忍不住泪下。

外面是冲天的哀嚎。灾荒，饥饿，死亡。瘟疫，赶杀，暴毙。

这样的墨绝，那衣食丰美的王宫，直若是人间天堂。王室但凡有一点悲悯之心，亦会穷则思变，发奋图强。民奴但凡有一点后路，也不会揭竿而起，冒死造反。

云泥几乎喘不过气来。墨绝如同大蒸笼，民奴如脱水的鱼虾，墨绝是一个炼狱场，所有人，所有的人，注定不死即亡。

怪不得疯狂，怪不得焦灼，怪不得勇悍，怪不得绝望。甚至也怪不得，尊贵如墨绝王，也暴戾得喜怒无常。

日日面对着这衰败，腐烂，恶臭，病变，日日面对垂死的呼号，鱼死网破的反抗，没有生途。

云泥突然想起洛逸人曾用一种很少见的悠扬语调对承墨太后说，“没有她，墨绝也一样会毁掉，不是吗？”

他因为清醒，而绝望。云泥突然为洛逸人感到悲悯。她突然悲怆，或许，和他背负的这个国家相比，自己身上的，根本算不上是什么背负。

她突然懂。为何花临泾信任矩子，因为没有人再对这样的墨绝有不良的企图。

她也突然懂。或许所谓墨绝的秘密，洛逸人真的就不在乎，他只是想借所谓的秘密支撑她活下去。

这样的墨绝，即便没有秘密，还能存活多久呢？洛逸人比谁都清楚。

云泥颤抖。她闭上眼，还是哀鸿遍野，她堵住耳，还是鬼哭狼嚎。她扑在柳无心的肩怀，在那一刻，她庆幸自己是棋子，可以去点燃火种，让整个墨绝，摧枯拉朽，淋漓尽致地猎猎燃烧。

车行三日，前方突然一阵巨大的骚乱，人群尖叫着，洪水般怒吼奔跑。花临泾变色道，“出什么事了！”

正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飞马跑过来，一边叫道，“大当家的，大事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墨绝这个名字，是我有段时间看墨家学说，墨家曾和儒家一样，为一时显学，后来成绝学，所以我起了个墨绝的名字，个人以为，挺好听~那个，我狂汗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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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死城

花临泾呼道，“小飞子，出什么事了！”

那叫小飞子的少年奔过来，飞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说道，“大当家的，出大事了！墨绝通向外界的唯一出口，被承墨家的堵死了！”

花临泾惊道，“你说什么！”

小飞子抹了把汗，跺脚道，“通路被堵死了！承墨太后下的令！承墨大军，把唯一的通路堵死了！”

花临泾顿时白了脸，一把拎起小飞子的前襟，切齿道，“把通路堵死了，你千真万确！”

小飞子道，“大当家的，你先放开我！先别拿我发火！”

花临泾甩开他，气咻咻地道，“她够歹毒！那老妖婆是逼着我们决一死战！”

小飞子退后一步离花临泾远些，说道，“大当家的！各处贴出告示，通路已然封死，要各地民奴顺天安命，哗变者斩！百姓听此消息很是激愤，有蠢动者，正被兵士追赶杀戮！”

花临泾剑眉一拧，飞身跃上小飞子骑得马，冲了出去！

阳光白花花的，灼人的眼。柳无心跳下车问小飞子，“小兄弟，为何通路堵死会激起哗变，墨绝律法，通路有重兵把守，任何人也是不准私自出去的。”

小飞子对柳无心道，“柳公子，您有所不知，墨绝干旱，洛水不能福泽各地，前些年王上开恩，准许特使由通路从外面运水入墨绝，解救饥渴。如今通路堵死，天若不下雨，就有人要活活渴死了！”

洛云泥皱眉，小飞子甚是乖巧，亲昵地行礼上前道，“小飞子见过水狐姐姐！”

云泥扶他起来，却见他干瘦黝黑的脸全是汗水，衣衫破裂，光着脚。云泥心下叹息，眼见前方哗变愈盛，忍不住问小飞子道，“前方兵士在屠杀民奴吗？我临泾哥哥，去打仗了？”

小飞子道，“说是斩杀哗变者，可是为了杀鸡儆猴，也是为了向上邀功，那帮畜生是见人便杀，现在各地都封城，为了立权威，敢上街者，便会斩杀！”

云泥震惊道，“那这些人……”

小飞子道，“水狐姐姐，承墨妖婆封死通路，据说王上勃然大怒，与她当场反目，要处决承墨家人！承墨家欲殊死一搏，在外面疯狂杀戮，抢夺财富，她要放开手脚，拼个鱼死网破了！”

云泥起身道，“柳大哥，我们去帮临泾哥哥吧，他一个人！”

花临泾一马当先，被层层的兵士围住，凶险异常，却越发悍猛骁勇。外围的民奴怒吼着欲冲上去助战，被兵士一波波阻击，血溅当场，最后犹疑怯手，怔愣对峙！

刀风至。

墨绝人从未遇过那么浑厚的刀风，似乎漫天盖地而来，压迫得令人瞬间屏住呼吸。

兵士后退，功力弱者甚至被掀翻在地。柳无心的凤凰刀脱腕而出，游鱼般倏忽而逝。人死，刀移，一滴血，刀过无痕。

柳无心穿透人流站在花临泾的背后，逼得包围的兵士纷纷后退，骇然而停手。

人群突而死一般静。柳无心松袖，零零散散的凤凰刀铮然落地，狼狈无光。兵士们从骇然中反应过来，如梦初醒，看向自己的腕子，空荡荡的。

柳无心道，“只知道向弱者挥刀的人，不配再用刀。”

兵士们畏缩不能言。花临泾一身是血，怒而斩杀。柳无心道，“花兄！”

花临泾道，“不杀他们，转过头他们还是会残杀民奴！你死我活，讲不得什么慈悲！”

洛云泥静静地在外围看着。不知道谁喊了一句，“水狐姑娘！六小姐！”

人群骚动，无数激动的民奴冲过去，洛云泥被瞬间淹没！

数不清的民奴冲向她，围住她，云泥骇然无处逃，不想冲过来的民奴却是跪地痛哭，涕泪滂沱。

云泥无措地站着，泪湿了眼睛。她分辨得出，众人悲从心来，哭的是水狐先生。一位老者用他枯枝般的手抱住她的脚，哀嚎道，“六小姐，我们想念水狐先生啊！”

云泥的心肺撕裂开，泪夺目而下。她低身握住老人的手欲扶他起来，老人却愈加悲怆，泣不成声。

这便是墨绝吗？云泥仰面，赤辣辣的阳光也突而黑暗。爹爹，他到底是一个曾经怎样的存在，她原来从未曾懂，水狐光卓，在墨绝居于什么样的地位！

而她也从来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助的孤女，一枚自卑的棋子，在墨绝竟自意味着什么！

甚至她竟然突然理解，洛逸人为什么对她凶，对她狠。她的确不争气，一心做名成皙羽翼下柔弱的小燕，一心为了她的大师兄而活。

她总是以为自己孤苦，最不幸，她总是以为自己生不如死，想来和这强疮百孔的墨绝，和这成千上万嗷嗷待死的民奴相比，她的不幸又算作什么！

她贪恋自己的安宁幸福，可是面对濒死的墨绝，她贪恋的，是多么可耻的幸福！

洛云泥泪下，颤抖着，腕间杀机动。

杀戮已开始，那就奋力拼杀。杀出条血路，看看墨绝终究会是什么样的天下！

夜死寂。半城死人。空气中是被鲜血浸染的湿漉漉的血腥和腥臭。而夜空的月，却依旧明亮。

月既无心，可是人有情。

云泥一个人，在暗夜里，迎着月光，走在衰破的巷子里，一步步，脚下横七竖八的死尸，呈显各种狰狞的姿态。

“墨绝等级森严，出生固然重要，可是武功更重要。武功最好的可以进入王室，其次的进贵族，再次些的成官僚，再次的成兵士，然后是平民，最后为奴隶。除了武功，还有各种技艺，技艺高超者皆有特殊优待，能取得地位。民奴者，是最卑下最无用的人，受人奴役，为各个等级的人供给衣食。民奴者众，占十之七八，但无论是见识还是武力，皆居于绝对的劣势，高位者不把民奴放在眼里，故肆意欺凌压榨，墨绝由此渐渐凋敝。”

“老爷以水狐家之显贵，看穿墨绝积弊，为民奴争利益，主张变革，削弱王权，打破等级，甚至要墨绝融入外面世界。外面世界丰饶富美，民奴也能过上官僚兵士般的日子，故而令天下思变，朝局动荡，为水狐家惹来杀身之祸。”

花临泾这些话，云泥不是不知道，但在暗夜巷子里的死尸中行走，一句句回味时，她自问她从来不曾真正懂。

爹爹在抱着一种怎样的情怀在生，他又是抱着一种怎样的情怀去死。

为了这积重难返的墨绝。也不仅仅是，悲悯弱者。

典籍的记载如此简单。慕雨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午时，水狐光卓家腰斩于市。自此，民奴暴动，连年不绝。

夜风，云泥在暗夜中昂起头。连绵的敌手如贯穿的蝙蝠扑过来，云泥站定，横刀。

而远处，兵士的马蹄让大地微微撼动，那是一场，大杀戮。

十余双凤凰刀，如疾风，如快电，齐齐往云泥身上招呼。未等刀至，云泥欺身上，凤凰刀出。

传袭着洛逸人的狠辣，运转着柳无心的连绵。一转眼，便是她洛云泥的鬼快，招招铁血。

洛逸人教过她，挥刀的时候，要如突袭的猎豹，进攻的毒蛇。胜败在此一招。

云泥的人飞穿过去，看准一人，直取他项上首级，似入无人之境。

然后，她在刀入血肉的一刻，大翻身，将中刀者踹出去！

包操的袭击者几乎接触到了她的衣襟乱发和肌肤，可是只在那一瞬，她从刀锋中掠走，杀了一人，并反踹回来！

那一刻，有一种莫名的沉重和诡异。这女人出招总是快得诡异，动如魅影。

保持着出招的攻击，来不及收束，甚至还来不及反应和呼吸，颈间发丝般的细，微凉。

凤凰刀还犹自飞转，犹自鸣响。甚至他的人还换了个步子，然后他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倒。

怎么回事？是，死了吗？

洛云泥半旋，仰面，长发飞飘。

霜雪般的凤凰刀细微的鸣叫。破空，刺入血肉，破体。洛云泥飞身而下，腕间刀至，见血封喉，踏着被杀者的肩背，飞出的凤凰刀至，握在手。

她有一刻就是保持着踏体凌空的姿势，敌手不由得并肩，后退。

脚下的人缓缓倒下。洛云泥振衣落在地上，望着对手。

杀袭者骇然。

洛云泥举着手中的凤凰刀，吹落刃上血。

月光犹自惨白，洛云泥的面庞俊美肃静。她不曾言语，刃上血轻飘飘地落，溅在她的衣上。

不远处杀声震天，惨绝人寰的火光与哀嚎。半死的城，腥风血雨。

洛云泥道，“强者，可以滥杀，是么？”

她的声音低沉，似询问，又似叹息。她的话音落，横刀。春葱般的手指，霜雪般的凤凰刀。

杀袭者骇然欲后闪，洛云泥退身一步，持刀攻入！

似一道刃割破了月光，黑夜转瞬间变得斑驳错落。

洛云泥旋于空，后仰，乱发散于衣袂，如垂死跃水的鱼。

强劲的凤凰刀如一线天光，银丝般，倏忽挥散。

破心，封喉。恰到好处的，致命的尺度，刀行于血肉的死亡的质感。

饮血，杀气因此而跳动，而酣畅。

云泥踏着纵横的尸首冲向飞奔的马蹄，冲进火里。

炙人的热浪，闭目，听着噼啪燃烧中刀刃的锋响，绝杀。

数不清的民奴，混乱，抵抗，扑倒，哀嚎。绝望的女人，孱弱的老人，抱着，拉扯着孩子，跌倒，被践踏，被残杀。

无辜的孩童，被踢飞撞在石墙上，血浆崩，犹瞪着惊恐的双眼。

洛云泥挥刀，但似乎她谁也护不住。飞一般驰骋的马蹄，斩断一个，还有另一个。

整个城都在混战。绝对悬殊的力量之间，绝望地混战。

竟然，那些骑着快马的兵士，开始动用弓箭。

柳无心被团团围住，一瞬间，他感觉比当年的摘星阁，还要残酷。

摘星阁精锐对决，旗鼓相当。如今，明显的劣势，对手超出寻常地强悍。

武功低下，又极度疲惫虚弱的民奴，如何对抗飞驰而至的精锐铁骑？他以一人的武功高强，如何消解层层叠叠的围追堵截？

还有云儿。她说她睡不着，出去走走。而今，她的人在哪里？

柳无心在密不透风的重围中，一跃而冲至高空。然后他看见，那一边，围攻的，在使用箭弩。

他们必欲杀的，一定是云儿！柳无心心下一凛，俯身借力，几个腾挪起落，人已经飞奔过去。他在奔行中扯落一棵尚存活的小树，内力激发树之柔韧，清啸着，小树在空中突然霸道凌厉宛若已诺。

飞旋，扫落一片箭弩。柳无心最擅长的不是凤凰刀，还是剑。墨绝无剑，他操起断落的横梁，挥出。

对高手来说，剑之杀伤力，远胜于轻薄小巧的凤凰刀。凤凰刀在于近距离作战，胜于招数的狠戾奇巧。

横梁至，人陨落。柳无心根本不给对手喘息变动的机会，他的人打开破口，已经长驱直入。

“柳大哥！”

晃动的刀光已怒极，洛云泥在强霸凌乱的箭影里猛地横冲过来，靠在柳无心的背上。

柳无心反身拉过她，挡在前面，腕间的凤凰刀直直地甩出，横贯三个弓箭手。他的人拉着洛云泥，挥动断梁，在凤凰刀之后，冲入了弓箭的阵脚。Qī.shū.ωǎng.于是远距离的诛灭，再一次变成近距离的厮杀。

柳无心道，“云儿！我应付一阵，你过去，把人尽量聚集在一起！”

洛云泥红了眼，人不顾一切扑杀过去，恨声道，“哪儿还有什么人！他们要把人杀光了！”

柳无心手中的横梁挥出，势如洪水，身前的对手像断线的风筝向后飞仰，撞得后面的同伴一起扑倒后退。柳无心自己却借着那股力，冲霄直上，手指做哨，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清啸。

他的衣袂在夜空里飘，那声清啸似乎上天入地，穿透心脉，震撼骨髓，然后余音袅袅。

一时间，众人皆住手，连洛云泥也忍不住，去仰望。

柳无心宛若夜空中划月而过的凤凰，他瘦长清癯的身影，伴随刚劲清逸的步法，带动着飞飘的衣发，倏而逝，倏而至。

他身形动而声至，“大家这边来，跟我来！”他话音落，人稳稳地站在一棵高高的树上。再次，发出劲薄云天的清啸。

存活的民奴，拼死靠拢。

柳无心瞥见奋勇杀敌的花临泾，内力传声，“花兄，这边来！”

柳无心所在的地方，是城正中央。而众多的敌手是骑马从城门而入，精锐者去围杀柳无心和洛云泥，已被二人冲得七零八散。民奴拼死靠拢，花临泾身经百战，自动冲杀过去断后，很快与洛云泥并肩在一起。

柳无心见民奴已经迅速向中间靠拢，他从燃烧的烈火中抽出点燃的木棍，一根根运用内力抡掷过去，宛若一根根火剑，带着柳无心浑厚的内息翻滚横扫，威力非常。

铁骑扑倒，一时乱。柳无心改变角度，挥出的燃烧的木棍一根根直立地上，溅起劲悍的沙土！

花临泾和洛云泥并肩退，柳无心掷出的木棍，燃着熊熊的火，在巷口燃烧，阻碍铁骑行经的速度。

聚集而来的民奴不知何故，却见一根根喷薄燃烧的圆木划空飞出，仿似绚烂而过的烟花。

作者有话要说：我正在进行艰苦卓绝的结文运动，快了，更快了，呵呵`~

不晓得晋江昨晚怎么回事，我更新了文，显示字数，却没有一个字，郁闷的，晋江又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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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凤凰瑕

柳无心冲到花临泾和洛云泥身边，洛云泥身上染血，杀得急狂，也看不出哪里受伤，花临泾硬汉，护着洛云泥，肩上腿上竟是中了三支箭。柳无心冲上去把二人护在身后，发力推了堆火出去！

“云儿！引火，把这排房点着！”

洛云泥领悟，迅速点火，柳无心则是锲而不舍往巷子口投掷火木桩。一盏茶工夫，暴烈的火吞噬墨绝干燥的物什，借着夜风，连成一片！

火墙越加厚，怒焰冲天，阻绝敌手侵犯的路。

柳无心带着大家撤到僻静安全的一隅，侥幸存活的民奴不过三百，瑟瑟发抖，相偎依着，默默望着冲天的大火，悄寂无声。

剩下的只是灰烬，而不是希望。

花临泾倒吸着冷气，任柳无心为他拔箭治伤。有一箭穿透右腿胫骨，几乎让他残疾。

打过多少次硬仗，说不清是第多少次受伤。花临泾龇牙咧嘴道，“这次他们疯了，把我们围在这里，一定不会放过了。我，六小姐，柳公子，若是灭了，这天下，就是他们的了！血浓于水，母子俩再怎么吵，想和好，也是件容易事！”

洛云泥忧心道，“火一两个时辰就会灭的，他们的人还在，说不定还会有增援，我们怎么办？”

柳无心绑着花临泾的伤口，没说话。

洛云泥望了望身后半死的众人，默默叹了口气。这时一人猛地站起，振臂道，“六小姐！他们若是再闯过来，我们，就和他们拼了！”

“对！拼了！”

随着一声声应和，民奴的情绪瞬间激昂起来。可是，洛云泥苦笑，再怎么激昂，他们所有的人加一起，也不是对手啊！

柳无心出，令人惊恐。故而承墨太后斩断通路，断绝可能的外援，然后残杀民奴，引他们现身，将他们困于孤城，迅速调用侍卫高手和精锐兵士围困剿杀，承墨家早已设好了一张网，将他们一网打尽。

那些兵士当然也在拼命。通路断，水就那么多，贵族，官僚，匠人，兵士，他们不杀民奴，民奴就会抢占他们的利益。

所以，那些人几乎是毫无怜惜和理性的，大开杀戮。

人已成魔，火有尽头，怎么办？

柳无心起身望了望熊熊燃烧的火，转目看脚下已经将城层层包围，持弓箭严阵以待的兵士。激愤的民奴突而沉寂，皆屏息望着他。

柳无心道，“围城者众，但较追杀者来说相对薄弱。趁着火势阻隔，我们只能从这里突围出去！”

洛云泥咬住下唇，“可是！”

柳无心知道她要说什么，环顾众人道，“事到如今，只能拼命试一试，能活几个算几个了。”

民奴面面相觑，死一般静，转而握紧拳头起身道，“我等愿跟随柳公子和六小姐，拼了！”

不拼，也没有路。等待火势稍弱，追杀者冲过来，一样会死。

柳无心吩咐两个健壮的民奴抬着花临泾，嘱咐众人一定要跟上他。然后他回头，唤云儿。

他的脸还依旧温和平静，甚至，唇角在回头的瞬间，还带着些许微笑。

洛云泥站在他身边，柳无心道，“我们用刚才的办法扔火柱先破了他们的箭阵，然后我破开城墙，你和我并肩，拉着我的手，懂吗？”

柳无心右手握了云泥的左手一下，松开。不再说话，转身投火柱于城下。

城下诸人惊叫着，作鸟兽散。那些强大的火柱快速翻滚着，避之不及，被碾在火柱下。

城下阵脚大乱，柳无心退后几步，一声喝，伴随着脚下的震颤，城墙摇晃着，轰然倒塌了一大块！柳无心一把抓过云泥的手，飞奔出去，招呼道，“跟上我！”

云泥被他握住手，一阵热流袭来，身体是从未有过的充盈，充盈地想要飘起来！

因着这用力的牵手，二人正合二为一，云泥像是一方新天地，接纳着柳无心绵绵涌入的强劲内力。

好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他的内力，铺天盖地地吞没了她，如江海吞掠溪河。

他们冲了出去，为身后人开路。

柳无心左手，洛云泥右手。那是他们身上各自最灵活的手，他们最自如最灵活地出招，内力如此强悍！

突围只是一眨眼。混乱尖叫中的一眨眼。

后面的人只是拼死地跟随。什么都不需要他们做，他们只需驱动所有的内力，拼命地跑。

冲出重围。

柳无心一提气，带着洛云泥便飞跃起，回越过飞奔的民奴。他回头大声道，“我们断后，你们快跑！”

必须要断后，否则反应过来的兵士追击，逃出去的民奴也注定要惨死刀下。

十指相扣，背对背，云泥望着层层围聚的兵士，她突然有一种很充实，很酣畅淋漓的美好观感。

与他相背相扣，强敌压面，无畏，无惧。

甚至是，幸福的。夜空如此璀璨。有这个男人在身旁，生与死都是幸福的。很幸福。

幸福得想微笑，却是一种沁入骨髓的大悲怆。不需要甜言蜜语。无需到地老天荒。

火刺眼，箭如蝗。

柳无心带着云泥腾跃起，挥袖飞走，内力出。

那是一把无形的剑，无人能阻挡它的锋芒。

兵士散乱，仓皇中仰面射箭。但是柳无心身法极快，倏而远逝。

他们并不走，为了给那些幸存的民奴争取时间，他们在屠杀场上，往返流连。

惊呼，咒骂，散乱，挤压。

不成秩序。干脆有的人停下了弓箭。

夜空中响起了柳无心清哨响。那种声音，清润悠扬，如掬于掌中的洛水，引诱着，平息着内心的焦灼，一点一滴，荡涤着漫天的杀气。

暴戾，并不能超越生死。厮杀，烈火，伤亡。问一问掌中的洛水，那诱人的清甜，停下来，可以吗？

他们的衣襟和发，他们的身形，美而飘逸。他们不是游走在血腥的战场，仿似他们在悠游地踏歌。

水狐慧。一定要杀吗？

兵士们垂下手中的利器。传说中，那个美而神奇的女人，传说中得王钟爱的女人，传说中可以造福墨绝的女人。一定要，诛杀吗？

柳无心舒畅地昂首而鸣，声音瞬间而飞扬激越，清音似乎穿破云层，直达九霄。他们的身形闭月一角，飞动，刚劲曼妙，俊美翩翩，如高贵吉祥的凤凰，携手降临人间。

弓落地，箭搁下。每个人，好像刹那间福至心田，有一种顶礼膜拜的冲动。[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墨绝是一个崇拜强者的地方。哪个人，能占据天地那么宏大的背景，哪一个人，有那么高强的武功。

洛云泥闭上眼，迎着夜风，仰面靠在柳无心的肩上。

她知道，她头上有月，脚下有血。

夜风劲峭，在肌肤上游转。依靠着他温暖的肩背，他的哨音仿似有萧笛在吹。

她放松，却不感到疲惫。她的心空静，如洗般空明。淡淡的，清泉般，润泽无声的欢喜。

柳无心移转身，空闲的左手，挽住她的腰，踏空而降。

翩然下。强劲的风吹散他们的衣发，云泥的衣领裂开。

“凤凰瑕！”

不知是谁激动冲动地大声呼喊，转瞬间，人群震动，呼声如潮。

“凤凰瑕！”“凤凰瑕！”

云泥左肩下的蓝冰凤凰，竟自焕发出五彩，一点点变粉，绯紫，最后竟成为炫目的妖红。

凤凰浴火。凤凰瑕。

传闻中，在古老的墨绝，纹身凤凰的王室成员，若蓝冰的凤凰纹身成为妖红，便是天成的无可争议的墨绝王。

冰蓝成妖红，几世几代不曾有，不过是墨绝人记忆中的传说而已。

可是洛云泥，她肩下的凤凰，竟自焕发成那种不可思议的妖红，如珊瑚红宝石，散发绚丽的光。

地上人皆倒吸口气，张大嘴！

洛云泥听到那三个字，有几分慌乱惊骇。娘告诉她的秘密里，最后三个字，就是凤凰瑕！

柳无心携着她落在高高的城墙上。城下的兵士似信非疑地犹豫着，一时无措，面面相觑。

炫目的红光。光环中的洛云泥俊美非常。

“凤凰瑕！”

随着一声臣服的惊叹，一个人倒头跪下，然后纷纷然跪倒一片。

云泥的目光垂落，似乎想好好看一看自己的妖红。她在恍然间明白，原来，这就是凤凰瑕。

源于，高深的内力。妖红在昭示，拥有这种高深内力的人，是无可争议的墨绝王。

可是，这高深的内力，是源自柳大哥，不是她自己。

三天后，他们带着那些幸存的民奴，遇合了与兵士作战前来接应的民奴军，花临泾负伤，手下人一见他，又惊又喜，寒暄过后，安置那些疲惫不堪的民奴去休息，花临泾柳无心和洛云泥留在了前沿战场。

两军对峙着，漆黑的夜，属下向花临泾汇报着战绩。他们遵循矩子传来的布局打法，几番争战下来，互有胜败伤亡，这几日凤凰瑕的传言如燎原之火，飞快地传播，对手的军心动摇，而民奴军则情绪激昂。

众人都与云泥见过礼了，说至此，不由都甚是激动崇拜地望着洛云泥。洛云泥心中惭愧，不语。

她不过是江海激起的大浪涛，她自己，没有那力量之源。

花临泾看出她的心事，说大家都累了，先早点休息。众人起身正告辞，一人匆匆进来，行礼，在花临泾耳边说了几句话。

众人关切地望着花临泾，花临泾对洛云泥道，“六小姐，矩子要见你，去总部。”

矩子要见她。

民奴军真正的灵魂和领袖，那个神秘的矩子，终于要见她。

洛云泥一步步踏上石阶窄路。总部在深山更深处，矩子在顶峰最高处。

山风猎猎，不胜寒。淡弱的月光下，一个深黑的背影，在风里衣袂飞扬。

云泥站定。背影高大宽厚，如此，熟。

他径自笑了。“看来云儿功力真的已经度过了关口，渐入佳境了。”

云泥退一步，煞白着脸望着矩子回转身，拿下脸上的面具，犹自带着笑。

“王！”云泥低呼一声，退，肩背一下子顶在冷硬的山石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高潮就要来了，我手心一把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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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矩子

洛逸人道，“是我，可你也不用怕。”

洛云泥震惊，半天反应不过来，洛逸人负手道，“在墨绝除了我，谁能三番五次放民奴军一条生路，让他们有惊无险，弱而不绝。花临泾勇且勇矣，智谋不足，如何能担当大任。云儿你，现在还不懂吗？”

洛云泥怔愣。洛逸人苦笑一声，说道，“在墨绝我是王。不能掌控全局，我做什么王。”

洛云泥静声道，“民间说，王和矩子，旗鼓相当，却其实是您自己和自己博弈。您主掌王权，拥有足以和承墨家抗衡的大军，同时又操控民奴，墨绝已经尽在您手里，云儿不懂，您为何……，”云泥迟疑，洛逸人静静地等她说下去，云泥道，“您为何，还要在我身上下功夫？”

洛逸人苍白的手指敲捏着手中黑铁的面具，仰首望月轻叹道，“可能是，我不爱自己，却爱上了你吧。”

云泥突然感觉冷，洛逸人回望她，颇为玩味地，似笑非笑，目光里似有深情，又似乎嘲弄。他说道，“我总是以为，你终会如小时候那般，心无芥蒂，仰慕依恋我。我总是不能面对，你真的把我忘了。乃至于我搬出你娘，你在墨绝最可信赖的人，我请她告诉你，要你信任我，可是你竟然，也不听。”

洛逸人的苦笑淡淡的，“你们水狐家的人都信赖我，唯独你，不信我。你以为，”洛逸人看了云泥一眼，说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秘密吗？天地，青黄，佛陀山崩，凤凰瑕。云儿，我说的，没错吧？”

洛云泥骇然，颤声道，“你，既然知道……”

洛逸人仰天道，“是你爹，水狐老师告诉我的。我告诉了你娘，再让她告诉你。”

云泥颓然。洛逸人摇头苦笑道，“母后做梦也没想到，水狐老师没有把秘密告诉任何一个水狐家人，他把秘密，告诉了我。十一岁的王子，他的学生。水狐老师预知母亲的野心定然废长立幼，遂嘱咐我，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定要背叛他的学说，顺从母亲登上王位。我听了他的话，那么做了。从此再也没人知道，我的内心，是你父亲，水狐光卓狂热的信徒。”洛逸人看向云泥，语调温柔悲悯，“你以为我不疼爱你吗？凭我和你们水狐家的渊源，你爹是我的老师，你三哥是我的知己，在这个角度上，我是你兄长。你们水狐家遇难的当天，我去探望，水狐老师除了秘密，还把他最钟爱的，寄予厚望的女儿交给了我。你说，我再怎么打你骂你惩罚你，也不过是恨你不争气，逼你练功，或者是气你不亲我罢了，我会杀你，真正伤害到你吗？”

如五雷轰顶般，云泥苍白着脸，瘫软在山石上，再没有一丝力气。洛逸人道，“水狐老师说，这世界没有绝对的错与对，异端正统，孰错孰对，总要真正试一试才知道，而打破几百年的信仰与规则，是最后的，迫不得已的一条路。所以我镇压民奴军，外征天下，抱着必然失败的预感，去验证孰对，孰错。”

云泥颤抖着。她想要说话，却是哽咽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洛逸人没有走过去，只是远远地望着她，叹息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伪装，矛盾，纠结着太久了，有时候我也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整整十年，我不曾陪在你身边，十年后，我也忘了怎么去爱你。你怕我，远我，恨我，我终究是对不起你，一步步，伤害了你。”

云泥的泪一下子泉涌出来，她的心被一种酸楚的暖流震荡着，而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洛逸人扭头不再看她，任午夜的风吹得他衣襟哗哗作响。

云泥隐忍着，抽噎着哭。

哭了许久，洛逸人终是不忍，走过去，抚着她的头唤她“云儿”。

云泥一阵战栗，不自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失声哭。洛逸人内心叹息着，想哄，终是作罢，只是任她抱着。

云泥半晌才抽泣着问道，“可是你原来，为什么从来不和我说。”

洛逸人默然道，“我希望你爱我，但似乎，更想让你恨我。我掳你回墨绝，想用仇恨让你变强大，在王宫的范围里去复仇，而不是像现在，民奴，王军，承墨军，混战一团，生灵涂炭。”

云泥一个痉挛，面苍白。洛逸人叹气道，“和你说了，你还会恨我吗，你还会，杀吗？”

云泥仰面，不解地望着洛逸人。洛逸人对天轻轻笑了，柔声道，“傻云儿，这许多年，我也倦了。你不知道，当年在摘星阁，”洛逸人的面孔静穆下来，俯身对云泥道，“在摘星阁，你和我动手，有一个瞬间，你的凤凰刀舞成了血红，快得不可思议。”

云泥愕然，洛逸人道，“就在你扑倒的前一夕，传说中的凤凰浴血，你做到了。但你当时心中似乎意不在刀，你想的是别的，对自己的刀浑然不知。我曾经怀疑是不是你吐血的血雾，但是云儿，那种速度和力度，不容置疑。”

洛逸人的手抚上她的脸，轻声道，“所以云儿，你行的。给你一个机缘，你可以杀了太后，杀了我。”洛逸人吐了口气道，“那样王权更替，由你主掌的墨绝，就是一个新的墨绝，也无需要这么多人，厮杀流血。”

洛云泥骇然地望着他，惊惧地说不出话来，他说，杀了他？

洛逸人看着她的表情，微笑道，“我说了，这么多年，我倦了。该我做的事，我都做完了。让你杀了我，我很开心。”

洛云泥震退着松开手，洛逸人挑唇一笑，说道，“从此再也不用，这么痛苦暴戾地活着。在信仰与诺言的两难中，前后碰壁，举步维艰。我承王位，发下毒誓，振兴墨绝，护卫王室，光辉正统，而她，也毕竟是我的母亲。……，云儿，你知道我日日夜夜都是什么心情吗？你知道，誓言在墨绝，意味着什么！”

云泥不语，洛逸人轻声道，“所以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怎么做，我都是，万劫不复。”

静默。山风发出猎猎的声响，世界却是死一般静默。

已经很久了。洛逸人看着跌坐在地上发怔的云泥道，“你还不起来吗？”

云泥无力地仰面问他，“王，……，您要我现在做什么。”

洛逸人低头望着自己手中的面具，说道，“你的内力，不弱了。”

他的话语平静，陈述事实，转而甚是平淡无波地，轻声道，“带人攻入王宫吧。我，在王宫里等你。”

云泥惊骇地张开嘴，说不出话，洛逸人将一小卷绢帛放在她手里，说道，“线路我标好了，你照着走。”

他说完，顿了一下，再也没说一句话，转身下山，一步步走，不回头。

云泥一见柳无心，踉跄着奔在他的怀里，抱住他，哽咽无声。柳无心拥着她，望着一弯孤月，叹息道，“想不到，他竟是这样的人。过去我们，都看错了他。”

云泥只是泪流。她很无知，这个世界很荒谬。

夜风冷，孤月寒星，在这群山不绝的峰巅之上，放眼漆黑，静寂如死，令人怕。

他未曾留踪影。或许追溯到那些遥远的旧日，他也从未曾有繁华。

可是谁，又曾繁华呢？

墨者尚贤，精英首领的意志，要部下绝对遵从。可是世间的平衡很微妙。一不小心，就发展到另一个极端。

尚贤。于是森严的等级，残酷的竞争。如果贤者没有优越，谁还为贤者？贤者没有利益，谁争做贤者？

可是世间的利益财富，如墨绝之水，就是那么多。财富有限，而欲望无穷，掌管智慧和武力的一方，为强者。强者有恃无恐。

于是居上位者为所欲为，居下位者任人予取予求。

人生来有差别，容貌有美丑，技能有长短，才智有高下。在任何时候，凡庸者众，精英者寡。众者为根基，寡者为栋梁。

根基稳固，精英者固能扶大厦之将倾，根基沦陷，则坍塌必不可免。

鄙视，盘剥，压榨，视弱者为草芥，乃至仇视，屠杀。以寡欺众，众者怒。

寡者怒而天下惊，众者怒，则天下覆。失衡得过于惨烈，则寻求平衡时势必更加惨烈。

承墨太后不是没有想过可怕的后果。她想过，可是她忍不住，也必须那么做。

民奴卑贱柔弱，面对高举的屠刀，焉能不怕。

把那些贱者镇压吓唬住，放开手脚收拾不听话的人就可以了。

杀了洛云泥，让洛逸人死了心，维护住承墨家的利益，就可以了。

有柳无心怕什么，大不了就是多派些人去杀。

知道洛云泥是祸，可是没有想到洛云泥，她真的成了烧毁墨绝的火！

凤凰瑕？传说里骗人的东西也能信？

可是就是这个洛云泥，仗着水狐家的身份，顶着凤凰瑕的神话，点起了民奴叛逆的烈火。顷刻之间，整个墨绝，陷入厮杀。

漫天的怒，漫天的杀戮！熊熊燃烧的怒火，让精英者开始颤抖，开始惊惧。

弱者已然失去了理智，他们不是求生，是拼死。他们不是为了富贵，是为了压抑许久的滔天怨气。

所有的民奴一起疯狂，你拿什么阻挡？

武功高吗？一对一武功高，一对二武功还高，那么一对三，一对十，一对二十呢？民奴没有精锐的武力，可是他们人多，他们怒了。

何况还有两个武功精锐得不能再精锐的人，为民奴冲锋陷阵，攻掠城池。柳无心和洛云泥。

失败来得这样快，这样惨烈。

一败涂地，落花流水。

承墨家繁华了几百年，覆灭却只用了十七天。

弱者无言，隐忍，一旦爆裂，却不想迸发出这么可怕的能量。

十二个承墨侍卫跪在地上，承墨太后一人披头散发，地下杯盏碎裂，屋内光影幽魅。

他们攻入王城了！完了吗？真的完了吗？

她突然仰天笑，状若疯癫。

“来人！”她在宫殿里怒喝。

宫人战战兢兢，离她远远的，她今天已经怒杀七个无辜的宫人了。

承墨太后眉倒立，怒目看着颤抖的宫人，冷笑，缓声问道，“你怕吗？”

宫人一下子跪在地上，求喊“饶命”，承墨太后笑，尖声道，“你怕了！我可不是那么没出息，他们攻入王城又怎么样！我迎着他们！我承墨烛生为权霸，目空一切，死自然也要风风光光，轰轰烈烈！你们！”承墨太后突转头，厉声对跪地的侍卫道，“你们生为承墨家人，死为承墨家鬼！你们也怕了吗！”

众侍卫硬声道，“臣等誓死，效忠太后！”

承墨太后凄然笑，有誓死效忠的臣子，没有誓死效忠的儿子。

“王呢？”承墨太后问。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说。

承墨太后幽声道，“他真的什么都不管了，他的军队和我打仗也就罢了，他打败我，他独掌墨绝，我认了！可是，王城！他连王城也不管不顾了吗！从前可以不把民奴军放在眼里，现在有了水狐慧那妖孽，民奴军今非昔比，他还小觑，只知道和我较劲吗！他想干什么！”承墨太后痛心疾首道，“我输给自己儿子，可以。他打赢我，杀我，那是他有出息，够魄力！为王者当如是。可是他，他现在想干什么！王军竟然不守护王城，他想干什么！”

跪地的一侍卫忍不住垂首道，“王，王他，命所有守城的王军，拥立，拥立水狐慧为王了！”

“你说什么！”承墨太后一下子跳起来，尖声道，“他让出了王位！”

她的声音尖细得，扭曲，不似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

“凤凰瑕现，是墨绝天成的无可争议的王。”洛逸人的声音轻轻地从宫殿外传来，他的人挑帘而入，人俊美，白衣，神情不辨悲喜。

一时沉静下来，谁不不曾想，他会在这个时候，来这里。

承墨太后看见儿子，一时怔住，苍老的眼里涌现了泪滴，强自忍住。

洛逸人道，“母后的话，孩儿都听见了。”洛逸人停顿住，柔声道，“辜负了母亲的期望，孩儿无话可说，母亲要打要骂，”洛逸人跪下，垂首道，“孩儿在此，请母亲责罚。”

承墨太后踉跄着后退一步，颤抖着，猛地走过去，一掌落在洛逸人的脸上，她的手抖得厉害，打得不重。

“为什么，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啊！”承墨太后用力地摇着洛逸人，一时情不自禁。

洛逸人哽咽道，“母后，为王者，当为天下计。母后可以不心怀天下，只为承墨家，可是我不可以。请母后，恕孩儿不孝。”

洛逸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起身，决绝而去。

“你，你回来！”承墨太后无力地叫着，整个人跌坐在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唉，没高潮起来，自我检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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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诀别

流风临雪，连同神庙五护卫，穿着宽大苍白的神衣，联袂拦在路前。

在墨绝，无论王室、贵族还是民奴，所有墨绝子民，都是圣职者的学生。世俗有等级，但在圣职者面前，不再有等级。

他们只负责祭祀，审判，授艺，他们不参与世俗的争斗，不参与王权废立，他们身份尊贵高高在上，像是洛水山崖上的神，静看着世事纷纭。

可是他们拦在了路前。众人怔愣，转而跪地，虔诚地行弟子礼。

包括洛云泥。

那七人让众人起身，行至柳无心近前，行主人礼。

柳无心恭敬还礼。

“各位前辈有何指教。”

流风道，“我等，敬请柳公子止步。”

看着众人眼中的疑问，流风欠身道，“我等经千挑万选得以侍奉洛神，不理凡俗事。可是每一个圣职者，在进入洛水神庙的时候，遵从流传下来的古老旨意在洛神面前发誓，每一个圣职者，必须护卫墨绝王室不为外人侵害，为此流尽最后一滴血，用尽最后一丝力。”

众人讶然，窃窃私语。

流风道，“墨绝有史以来，与世隔绝，外人者不得入。今柳公子得奇遇，入我墨绝，与水狐姑娘攻陷王城。王宫在即，我等必须遵守誓言，请柳公子留步。”

柳无心温静不语。流风道，“墨绝虽破败，但王室之尊，于墨绝人不可灭。墨绝同室操戈，或存或毁，乃天劫至，我等无力回天，只能顺应自然。但墨绝王室，昭示墨绝最高尊严，毁于内，是更迭，毁于外，是耻辱。故我等拼却性命，敬请柳公子留步。”

柳无心轻笑道，“好。既是如此，在下听从吩咐。”转身对云泥道，“云儿你自己小心点，多留心，别乱闯。”

洛云泥点头，眼中分明几分不舍，柳无心宽慰一笑，说没事的。

流风侧身道，“蒙柳公子体谅，请随在下去神庙外休息。”

柳无心静静地站在流风身侧，看着洛云泥回身上马，带着民奴浩浩荡荡奔走而去。

站在王城的夜风里，身边是战乱激起的尘埃。柳无心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满着，暖，又似乎空，空，又似乎轻快。云儿，应该已足够强，去做她应该做的事。这么多年，名大哥把她养成一只温顺的乳燕，洛逸人想把她炼成一只悍厉的雄鹰，而他自己呢，想让她做一只饮清露栖止于梧桐的凤凰。

可是她什么也不是。她比燕勇，比鹰柔，她也不是凤凰那般清绝于世。即便她是凤凰，也是一只浴火翱翔的凤凰，而他，一株静止的梧桐，她曾经栖止，却注定要飞去。

人生短暂的遇合，刹那的际会，那曾经惬意的栖止，他婆娑的清荫抚慰她收敛的羽翼，彼此情投意合，唇齿留香。她终究飞上九天，而他顾自新桐初引，清露横流

承墨太后一身戎装，气势威严地昂着头，身后站立承墨家誓死效忠的十二位侍卫。

她面前的，是素衣束发的洛云泥。洛云泥的身后，是持火的民奴军，层层叠叠，隐忍着叫嚣，怒目相向。

承墨太后轻慢无畏地笑了，扬声道，“把踩在脚下的烂泥，涂在墙上，就不是烂泥了吗？”

洛云泥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杀伐的英气，她幽声道，“把珍宝架上的玉器摔碎，它还会珍贵吗？”

承墨太后无语。民奴手中的火焰在猎猎地燃烧。

“你不过是凭借柳无心罢了，没有柳无心，你尸体都烂成了灰，攻掠王宫，就凭你？”

洛云泥静声道，“不错，我凭借。太后您，无所凭借吗？”

承墨太后突然仰天哈哈大笑，她声未敛，笑仍在，人已经跃身飞扑过来，她身后的十二位侍卫高声道，“属下愿为承墨家死！”一齐扑了过去！

洛云泥出刀。刀光如宫殿里晃动的水晶帘。

没有柳大哥，她行吗？十二个一等一的侍卫。

刀锋起，细细密密的凤凰刀瞬间在她的周身斩落。令人窒息的压力，死亡的威逼。

洛云泥一声清喝，刀奋起，心却瞬间轻盈！

如鬼影，飞旋的刀发出蠢蠢欲动的蜂鸣。

承墨太后骇然看着云泥静立当中，十二侍卫倒在她脚下。

收手的凤凰刀犹自晃动着妖红的光影。空气中犹自回响着颤动的蜂鸣。

舞成妖红，杀人于无影。这是传说中，凤凰刀的极致，凤凰浴火吗？

浴火重生。意到刀至的大境界。

承墨太后踉跄着后退。真的，是天意吗？

洛云泥静立，凝神不觉。四周是死一般的静寂，她恍然不解，怎么了？

她腕间的刀，渐渐停歇。她站立回首，看向承墨太后面如死灰的脸。

她，杀了十二侍卫吗？奋起之下，她，已然记不得自己的招路。

她想起洛逸人对她说，“给你一个机缘，你可以的。”

洛云泥的心突而颤抖。王。……，他在哪里？

回过神的民奴手舞足蹈，震天欢呼，洛云泥望着那狂喜的人群，眼眶湿了。

这个时候，王，他在哪里？

王城破，王宫陷落，王呢？他在哪里？

狂喜的民奴抱成一团，愤怒的呼叫突然响彻天地。

“杀了她！杀了她！”

杀了她。她专断，暴力，她杀了水狐全家，她毁了墨绝！

承墨太后缩在地上，忍不住战栗。

不及云泥动手，愤怒的人潮突然冲了过去，把承墨太后瞬间淹灭！

疯狂的人们不顾一切扑过去，只是拳打脚踢，誓欲将承墨太后殴成肉泥！

不可思议的血腥，人如怒潮，一时不可控制！所有人拼命凶猛地向前冲击，冲不到前面的人，开始疯狂地打，砸，烧。

四处乱窜的，尖叫逃躲的宫人。转眼被烈火吞噬，摇摇欲坠的宫殿。

云泥突然觉得恐惧。她悲怆。突然前所未有的惊恐，她后退，再后退，退出人流，然后一声叫，整个人飞掠着冲了出去！

王！你在哪儿！你绝不可以，那样被杀死！

洛云泥冲了出去！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冲到了她在御心宫居住的小院。

灯光，花影。洛逸人一身白衣，俊美得一如那晚，上巳夜。

他斜坐在院落的桌旁，安静地等她，一脸俊美的笑。

云泥在冲进来的瞬间，怔住。强自隐忍着，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情感喷薄欲出，却不知道是悲是喜，只是愣愣地望着他。

这个男人，她不是恨吗？他打她，逼她，训斥她，□她。

他已到末路穷途，她为什么却是那么强烈地，想要抱住他，哭？

洛逸人起身笑着，云淡风轻的温柔。

“云儿，你来。”

洛云泥红着眼圈，怔怔地走过去。洛逸人交给她一个东西，当年她从柳家取回来的琥珀匙。

云泥握住琥珀匙，不解地，颤声唤道，“王……”

洛逸人伸手抚的头，笑道，“过来，坐。”

云泥轻轻落下泪来，低着头，洛逸人坐，她执拗地在一旁站着。

洛逸人笑道，“你哭什么。不是恨我恨得牙痒，巴不得一刀杀了，现在又，舍不得？”

云泥不说话。洛逸人正色道，“我有事情要和你说。关于那个秘密。”

云泥震动，抬头。洛逸人道，“我也是思量了好多年，终于懂。水狐老师说的那个地方，是洛水神庙。”

云泥诧异地抬起头，面苍白。

洛逸人道，“天地，并不是我们口中所称的泛泛的天地。云儿，你想一想洛水神庙，它居处的，在悬崖之上，悬于天，安于地。”

洛云泥静静地听着，咬住下唇。洛逸人道，“青黄，应该说的是时节。青黄交接的时候，在墨绝，洛水在夏秋交接之际，会出现短暂的干涸。那是一年中墨绝最惊恐的时候，墨绝将进行最盛大的祭祀，祈求洛水神慈悲，恢复洛水清波。”

洛逸人喘了口气，“至于佛陀山崩，云儿，墨绝没有佛陀山，最令人费解。但是，这些年我冥思苦想，我觉得，这是在墨绝避讳的说法。佛陀，为大悟者，普度众生为人跪拜敬仰。在墨绝，充当这种角色的，是洛水神。故而佛陀山，应该就是落水神庙。”

洛云泥忍不住惊颤，低声道，“王！你是说，在祭祀时，洛水神庙，会，会，崩塌？”

洛逸人道，“应该就是这个意思。但是崩塌的机缘，是凤凰瑕。”

云泥骇然后退一步，洛逸人望着她笑道，“如果我没猜错，云儿身上的凤凰瑕，应该是源于一股强大的内力吧。”

云泥默然，置疑道，“王，这不可能。用内力摧毁洛水神庙，……，可是，没有洛水神，墨绝还算是墨绝吗？”

洛逸人望着高空闪烁的火光，仰目轻叹道，“有洛水神，墨绝也不再是从前的墨绝了。云儿，没有美满的生灵，又哪里还存在美满的神呢？”

“可是，”云泥冲上去抓住他的双臂，说道，“可是墨绝人还笃信洛水神！”

洛逸人忽而笑了。

云泥怔怔地望着他笑，洛逸人的笑意几乎敛不住，他说道，“你知道吗，从民奴起义杀戮那一刻起，墨绝，就彻底没有洛水神了。”

云泥松手后退，问道，“为什么！”

洛逸人道，“洛水神说，墨绝子民，为天下最幸福的生灵，福寿连绵，各司其职，喜乐悠闲。云儿，墨绝最初的等级，没有高低贵贱，不过是分工不同而已，现在呢，却必须用自相残杀来解决问题。洛水神所护佑的子民，早就不在了，人性的异变，神灵护佑不过是个幌子，对此，墨绝人都明白。所以云儿，听起来好像很惊骇，但是事实上，洛水神，早就死了。”

云泥深深望着他，不发一言。洛逸人看了眼她手上的琥珀匙，说道，“这琥珀匙是个关键的东西，所以我让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取回琥珀匙。琥珀匙在墨绝王室心目中，不过是一把打开祖先留下的神秘珍宝的钥匙。当年事情紧急，时间急迫，水狐老师只说了句要用琥珀匙，便被人匆匆带走。我年幼，不是王位的继承人，两个哥哥都是突然猝死，故而也不知道为什么，父王竟然把它放到柳家，作为嫁妆的凭证。”

云泥手中的琥珀匙晶莹闪亮，沉甸甸的。洛逸人道，“或许，父王本来就是想把它给你的，他在临死前做好了某种安排和准备。不管怎么说，这应该是个有用的东西，可能真的会在某个环节用上它吧，云儿你拿着，随机应变就好。”

哗变声越来越近了。云泥的心跟着提起，她突然紧张。

洛逸人道，“我怀疑这琥珀匙打开的，不是财富，而是一条活的通道。洛水每年有干涸，很可能和外界某处水源相连，有潮涨潮落，在每年的那一刻水位最低而已。墨绝设计巧夺天工，极具智慧，虽然严禁和外界联络，但那条通途，律法严令，任何时候不准关闭！那里，一定有蹊跷。”洛逸人看了眼洛云泥，苦笑道，“母后逆天行事，竟然关闭通途。我觉得，今年，洛水干涸，就应该不会再涨了。”

墨绝终成死地，没有洛水的墨绝，谁也别想活。

云泥内心隐约恐惧，洛逸人抚着她的头，温柔笑道，“不管怎样，墨绝以后，就交给你了。造物者有好生之德，墨绝不会天诛地灭。那个秘密就是希望，一条救命的路。”洛逸人望了眼漫天的火光，轻叹道，“云儿，墨绝或许真的应该如水狐老师所说，应该融入外面的世界了。”

云泥拉着他的袖子哀求道，“王，你不要……”

洛逸人没理会她，顾自笑道，“若是出去了，云儿打算，怎样去面对名成皙？”

他竟然说起这个事情，洛云泥怔住，没有言语。

洛逸人负手叹息道，“我知道你爱上了柳无心，可是你想没想过，墨绝一旦不能再隔绝于世地存在，外面做主的人，是名成皙。”

心，似乎被瞬间撕裂，云泥的脸苍白。

洛逸人道，“天下所有的人都知道，你是名成皙的妻子。名成皙是男人，整个天下的无冕之王，被别人抢了老婆，你是想，让他怎么做呢？”

云泥越发颤抖。洛逸人缓声道，“何况，他是真的爱上了你。从你为他死，为他忤逆我开始。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同一类人，我为墨绝交付了生命，他为天下，也差不多。云儿，他伤成什么样你也知道，让柳无心来墨绝，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不是，他就不疼你，不担心你。”

看着云泥悄然落下泪来，洛逸人苦笑道，“从个人角度上讲，名成皙是王者，柳无心是隐士，跟着柳无心，自然更快活，感情纯净，无拘无束。可是云儿，从你主掌墨绝的那一刻起，你要面对世界，就不可能再做一个隐士。你别忘了，墨绝和外面有宿仇，能镇得住天下去接纳墨绝的，只有名成皙。”

世界良久沉默。

沉默得有些让人怕。洛逸人不再说话，静听着远远近近，噼噼啪啪燃烧的烈火。

云泥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唇，洛逸人最终笑了笑。时候不早了，他，得走了。

他的手指温柔地拂上云泥的眉梢，放柔着语气，轻笑道，“云儿，会记得我吗？”

凄然的眼神一闪而过，眼眸深而黑亮，洛逸人挑唇，解嘲道，“应该是忘不掉吧，那么痛。这世上，怕再也没人，像我这样凶你，让你疼了。”

洛云泥倏而泪下。洛逸人半笑，俯身轻吻她的眼角，在她耳边道，“云儿，你记着，心是你的，嫁给谁都没关系。”

他的吻，温柔而深情，他稍微碰触她的唇，还不若蜻蜓点水，倒仿似暮春里凉而细的游丝。

他把她轻轻往怀里一抱，说道，“云儿，多保重！”

他转身松手，绝然而去。洛云泥从后面一把抱住他的腰，悲声道，“哥哥！”

洛逸人定住。云泥道，“不要走！哥哥，你是王，你是矩子！墨绝是你的，我不要当王！哥哥，墨绝是你的，我听你的话，只要你在，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哥哥！”

洛逸人的眼眸湿了，定定地站着，静声道，“云儿，当年你原本可以保全自己，却一定为名成皙死。在祭坛，我原本可以救你，你却选择去死。为什么？”

洛云泥不说话，只是任性地抱着他不松手。洛逸人道，“名成皙为天下，不惜拼死犯险，中剧毒，受重伤，忍辱负重，被人指责，被人误解，他却淡然承受，无怨无悔，为什么？”

洛云泥抱着他一下子哭出声。洛逸人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世事无常，可以有很多立场，有很多机会，惑人心，迷人眼，可即便一味地与世浮沉，也难免心力交瘁，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重诺言，有操守，被视为美德。以不变应万变，事有变化，但人有恒常。每个人有他恪守的原则，你可以，名成皙可以，我，难道就不可以。”

洛云泥执拗道，“不！哥哥！……”

洛逸人道，“从我发下重誓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是墨绝的王，不是矩子。一个人最终不能有两张面具，王室毁，我就没有再存活的理由。云儿，不必再说。”

他用力掰开云泥的手，把云泥甩了一个趔趄，大步迈向空荡荡的宫殿。

宫殿火起，云泥尖叫着冲过去，被他用内力震荡开。他冷声道，“云儿！听话！”

云泥伏在地上，眼睁睁烈焰吞噬了洛逸人，洛逸人挺立如山，只给她一个背影。

她大声地唤着，“哥哥！哥哥！”

洛逸人在烈焰中闭上眼，泪下。云儿，在你心中，我终究，还只是你的哥哥。……

整个王宫付之一炬。

洛云泥无法描摹那一刻，心，从来不曾那么空，那么痛。

他曾经拼命地教，可是她从来不曾懂，但似乎从那一刻，她开始懂了。

心是你的，嫁给谁都没关系。

那夜烈火烧红了苍穹。洛云泥突然痛恨，民奴那毫无节制的，完全疯癫的喧嚣。

可以淋漓尽致地发泄痛恨，可是他们知道吗，他们淋漓尽致的这一刻，是谁给的！

不是她。她终究只是一粒棋子。可是下棋的那个人，民奴所痛恨的王，崇仰的矩子，正在烈火里，化成了灰。

云泥久久地悲怆。大悲怆。

只觉得，他曾经给她所有的痛，都不如最后那一句“保重”，直让她痛入骨髓。

他死了，换成她。她从今以后，也不得不去拥有那种大情怀，那种大到苍茫，让人悲怆的大情怀。

从此脱胎换骨，她再也不是，清澈见底，少女情怀总是诗的洛云泥。

她的心再也回不去。乃至面对柳无心，她也无法平息内心翻腾的大悲怆。那一场火，烧灭的不仅仅是洛逸人，也还有她，洛云泥。

半月后，洛水干涸。

举行盛大的祭祀，望眼欲穿，等了三天，洛水袒露的河床，再不复洛水清波。

所有人，陷入极大的恐惧，焦灼。

带着垂死的绝望，柳无心用内力震破了洛水神庙，神庙颤抖，摇晃，轰然倒落。

神庙的根基□，洛云泥一瞬间浑身颤抖，那上面，是一个玄铁的按钮，赫然是凹陷进去的琥珀匙的形状。

颤抖着，把琥珀匙贴上去，按下。

轰然的巨响，山崖从正中崩裂，眼前的，是通向外界的，狭长的通道。

众人愕然，欣喜，也带着未知的恐惧。

外面有沃土，有清流，鲜花烂漫，芳草鲜美，那个世界有蓬勃的生机，有数不清的光鲜诱惑。

还有，名成皙。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想使坏地停在这里，作为结束了。。。。。。。

云泥嫁给谁，名成皙也好，柳无心也好，我突然觉得也并不重要了，反正，云泥要寻找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女人的良人。

千疮百孔之后，每个女人心目中都有一个温暖的传奇，不管最后的归宿在哪里。

曾经也很想写云泥人归（不是情归）名成皙，然后配上那首《挪威的森林》，嘿嘿，我好像答应过写两个结局的，因为说我把女主嫁给柳无心会惹起众怒，我不觉得。我现在觉得给了名成皙才会众怒，所以，我这章不要完结，我要写下一章，把云泥嫁给柳无心。

柳无心这个人，温和无争。大道无声，他是那种长于做的人。他爱了，宠了，尽自己能做的，都做了，冒险也好，呵护也好。他的长处在于，不迫着人选择，不为自己委屈。云泥选择他，他会倾心倾情地爱，不选择他，他也会默默地离开。他应该是生活的大成者，不随波逐流，坚定地做一株茂美的梧桐，而不是因为所爱的人是凤凰，就逼迫自己去比翼飞翔。所以，从快乐的角度上讲，不应该嫁给名成皙。嘿嘿~

弄了首《相思引》，悼念一下那个被烧成灰的王者，洛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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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解语

名成皙懒洋洋地靠坐在初春的暖阳里，迎春花谢了，绿柳如烟。他的面色苍白，人却越发清俊。

石不悔笑嘻嘻地好整以暇地尝着今春的新茶，琉璃杯，鲜嫩的茶叶缓缓地舒展，终成一杯青碧。

呷一口，清润。望着名成皙嘴角浮现的浅笑，石不悔突然觉得钻入鼻息那淡淡的茶香，有了几分妖气空灵。

石不悔做毛骨悚然状，嘴上道，“你别看着我笑了好不好，我浑身冷。”

名成皙不自觉地用右手食指去扶唇角，仰月戒划出一道光，石不悔脱兔一样跳起来，像逃命一般扑过去，一把压住他的手夸张地哀叫道，“拜托，你这笑面阎王，你别给我去摸你的嘴角，扶唇笑，绝杀到，你不害怕我害怕，我是真怕怕！”

名成皙有些无奈地泄了口气，石不悔犹紧紧地压着他的手，他不由好笑道，“石兄，到底谁管着谁的命？”

石不悔道，“你管我的，我管不了你！你别给我这么笑好不好，会要命的！”

名成皙道，“您老人家来，我巴巴地出来陪，陪着笑脸给你喝我最好的茶，你还不满意，也不知道是谁想要命。”

石不悔望着名成皙的脸，左看看，右看看，松开了名成皙的手，似乎自言自语道，“难道是我做贼心虚吗，我怎么看你笑得阴森森的，想要杀我？”他返身坐回椅子上，拿着茶继续喝，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如鲠在喉，名成皙哭笑不得地望着他，“你又怎么了？”

石不悔惊恐万状地，“这，这茶里不会是下了毒吧？我刚才，真的喝下去了！”

名成皙失笑，无力地倒在椅背上，石不悔耍宝，就和他耍赖一样，极具表演和观赏性，越是制止他越是逞疯。

石不悔捂着肚子，表情痛苦地道，“你，你真的下毒！啊，……”石不悔一声惨叫，抽搐着手指着名成皙道，“我，我不过就一件事情对不起你，你，你竟然下此毒手，……，名，名成皙，……，好，算你狠，我，我石不悔，……死不瞑目！”说完他往后一倒，腿一伸，还最后“啊”了一声。

名成皙半敛笑，不理会，顾自喝茶。石不悔装死了半天没人理会，寂寞无趣，索性盘腿坐起，大口喝了杯茶，吐气道，“原来死这么累啊，这胳膊腿的，僵了这么一会儿，就累得生疼，你说那些死了千八百年的，还不累也累死了！”

名成皙笑，瞟也没瞟一眼，说道，“你要是没什么事，实在闲得慌，找宏儿纵儿玩去，我就失陪了。”

石不悔哼笑道，“你还敢说，我正要找你算账，那两个孩子被我宠了两年，最是聪明乖巧，怎么一回到你这里，就整天被你责罚！”

这厮又开始没事找事胡搅蛮缠，名成皙扭过脸懒得理会，石不悔却像是有理了一样步步紧逼，“你倒是说啊！”

名成皙道，“我教我的孩子，你好像管不着吧。”

石不悔一下子暴跳起来，叫道，“谁说我管不着！我就管！”

名成皙摇摇头，转过身无奈地说道，“行了！你别闹了！到底有什么话，直说吧！”

石不悔一下子蔫下来，讪讪地，结巴道，“那个，那个，”他半个屁股坐在椅子上，前倾身体陪笑道，“那个，你还生我气吗？”

名成皙一下子笑了，“你饶了这么一大圈，就是想和我说这个？”

石不悔点头。做惶恐状。

名成皙哭笑不得地靠在椅背上。这人，怕是谁也给他没办法。

石不悔肃穆下来，身体往后一靠，双脚就搭在桌上。仰望着天，浮云淡，碧空如洗，他叹了口气，话语渐热诚，“从去年秋天到现在，你身体就一直不怎么好。我也知道，身体还好调养，虽是伤了元气，也不是就缓不过来，可是你……，看着你人前欢笑，若无其事，我，便越发心虚。”

名成皙斜睨他半笑道，“你心什么虚？”

石不悔道，“现在的柳无心是假的，你不可能不知道！柳无心临走前见过你，我也知道。”

名成皙道，“这世上有什么事你不知道？”

“有一件事我不知道！”石不悔对着名成皙问询的眼光，言语间似乎有点委屈，“你为什么没有找我去打架？我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你，可是你没去。”

名成皙笑不语，石不悔道，“你又笑！”

名成皙不语。石不悔道，“你不去，我也不想来。你派个人就把宏儿纵儿接回来，面都不照，你是要和我绝交吗！”

名成皙道，“你不给我个解释，我干嘛要去问你！”

石不悔嚷道，“你还要什么解释！这明摆着的事，你十六窍玲珑心，有什么不懂！”

名成皙不愠不火，风轻云淡道，“我懂，干嘛还要去问。”

石不悔一时语结。

石不悔颓然，半晌，闷声道，“你不用难过，全天下人都知道洛云泥是你的妻子，柳无心把她带回来，她也是你的。”

名成皙淡淡苦笑，望着柳荫里的紫燕蹁跹，轻轻呷了口茶，没说话。

石不悔道，“我知道，墨绝是个诡异凶险的地方，你不亲自去，不放心。”

名成皙静静地听着，沉默无语。石不悔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我做得对还是错。一晃好几个月，杳无消息。现在我倒不是想对起对不起你，我在想我对起对不起柳无心，他真的不回来了，我怎么向柳家交代。”

名成皙顾自喝茶，没接声。石不悔道，“你吭一声行不行啊！”

名成皙笑道，“难得你有良心，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石不悔道，“这还不是都是因为你！”

名成皙“哦？”了一声。石不悔激愤道，“你以为我愿意管这种事！洛云泥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不是因为你！你就不知道你当时那样子！你名成皙少年成名，姿仪妙天下，多少女人心仪仰慕，我就从来没见过你对哪个女人那么疯狂过！九死一生得来的天下，就不如那个女人！墨绝掳走了洛云泥，万一是陷阱呢，惹你去跳，你就真的想一头钻进去！没有你坐镇天下，墨绝虎视眈眈，天下狼子野心，刚安定，会不会乱！你不是不会想，你是不想想！”

石不悔这番话一出，两个人都倏而沉默。

两个人不动不语静默了半晌，石不悔最终忍不住，缓声道，“要不是因为你任性，我才不想理会这件事，红颜祸水，死了能怎么地！我倒是巴不得她死，省得她祸乱天下！要不是看她对你一片赤胆衷肠，我才不管这闲事！你是可怜虫，从前养着人家，宠着爱着却无动于衷，人家为你死了，你才醒过梦！你的心热了，烧成了火，巴不得一辈子宠着爱着厮守着，你心为她乱了，她被掳走了，你的三魂丢了六魄，我就没见你那么落魄过！我，我受不了你那样子，不想看着你愧疚痛苦一辈子，不想看着堂堂坐拥天下的名成皙却得不到一个心爱的女人，这才会出此下策，让柳无心去找！”

名成皙突而笑了，带着种苦涩的灿烂。

石不悔愕然。名成皙道，“就算柳无心把云儿带出来，我，就不失去我心爱的女人了吗？”

石不悔怔愣了半天，终于回过味来，语结道，“可，可是，柳无心不会的，他不会和你争，他也不能和你争。洛云泥，注定是你的。”

名成皙淡淡地问道，“他不争，我，便会争吗？”

石不悔瞪眼张嘴，像是见了鬼。名成皙笑望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云儿她，其实爱上了柳无心吗？那丫头，在我身边十年，我养她，半是妹妹，半是女儿。她越来越大，的确爱慕依恋我，可我娶妻生子，女孩子懂事了，不敢说，就不介意吗？她是介意的，她背家弃国，拼死为我，不是因为男女之爱，而是因为养育之情。这个区别，我是分得开的。十年，那十年对我，不过是宠着爱着，半真不假。可是对云儿，”名成皙眼眶湿了，“对她来说，却是最美，最有爱，她死死地执着纠结那段岁月，放不开。”

名成皙叹息道，“云儿身世孤苦，特别感念我的收留，即便小时候不知道，可从墨绝回来后，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的大师兄，也不是她想象般那么好。可是她就不肯变，拼了性命不肯变，她不是不懂，她是不接受罢了。她为我死，也不过是用命，来了却那段缘。我养她十年，是我负她，而不是她负我。”

石不悔默然，名成皙道，“每当夜深人静，我就忍不住拷问我自己，一想到，在一个心怀赤诚的人面前动心机，她什么都知道，却笑微微地看着你，不怨你，义无反顾地为你死，石不悔，你知不知道，每想至此，我就忍不住冷汗湿衣。我在人群里勾心斗角十数年，从来不曾这么狼狈。”

石不悔忍不住想安慰，“可是，那孩子，……，女孩子嘛，为情而迷而已，她爱你，……”石不悔一时心急，口不择言，“痴心女子负心汉，不要说你对她好，就算你对她不好，她若爱你，就是被你骗为你死，也是甘之若醴。这样的女孩子比比皆是，我在街上随便给你找一打，自己傻，也怨不得别人坏，你怎么就对她一直耿耿于怀呢！”

名成皙苦笑道，“她爱我吗，她爱的是柳无心。”

石不悔怔住。名成皙道，“她在我身边，不晓世事，仰慕爱恋我，但这世上，可不就是我一个男人。她认识了柳无心，柳无心这个人，最是温和通脱，不动锋芒，在他身边不用拘束，很舒服，他又宠她。云儿在我身边颇多拘束顺从，在他那里放纵任情。不知不觉就动了心，可是不敢和我说，只是乖乖顺顺地嫁给我。”

名成皙温柔寥落地笑了一下，“做我的新娘子，她会是我的好妻子，是温柔依恋我的云儿，我很满足。可是，她被掳走了，而我，没有去。”

石不悔纳闷道，“这有什么关系呢，柳无心把她弄丢了，心存愧疚去救她，救回来她还是你的妻子！那柳无心，不是和你说好了，说一定把她带回来吗？他抢你的女人，我看他敢！整个柳家现在在我手上！”

名成皙冷笑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石不悔冷哼道，“我做事一向卑鄙，江湖上无人不晓，无人不知！何况夺人/妻子这种事，本来就是他没理！先不说他要不要柳家，就抢人/妻子这事，他也没脸在江湖上立足！”

名成皙道，“你个石不悔果然是个不懂情的，性格怪癖也就罢了，这情理不通，我还怎么和你说。”

石不悔气恨道，“我怎么就情理不通！”

名成皙道，“云儿在墨绝，一定是水深火热，惨淡愁绝，人在磨难绝望的时候，一丝温暖足以刻骨铭心。如同当年五岁的孩童，对养大她的人以死相报一样，我若去，从此没有任何人任何东西能够把我们分开，可是在绝望中救她脱困，能让她温暖给她关怀的，是柳无心，不是我！石不悔，十年恩她已以死相报，她还欠我什么，虚无缥缈的，所谓夫妻的名分吗？”

石不悔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名成皙道，“云儿或许死了，或许和柳无心在一起，不想回来面对我。如若，他们真的回来，云儿经历千难万苦，劫后重生，她有了心心相印的爱人，在绝境里相互取暖，而我，就可以利用强权，强迫一个曾经把我看得比她自己生命还重的女孩子吗！石不悔，你还当我是不是个男人！”

石不悔一时怔愣，汗颜道，“那个，你，……，名成皙，对不起，我，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么多人服你，我原来还不服气，不过现在服气了，为什么你有那么多朋友，我没有。……”

名成皙起身哼笑道，“你有那么多手段，就人人敬畏了，都是别人来求你，你用不着求人家，你还要朋友做什么！”

看着名成皙要走，石不悔忙不迭道，“要朋友有用处！像这样，挨挨骂，喝喝茶！喂，你等等我呀！”

云泥素衣淡妆，去见名成皙。

名成皙坐在蔷薇的花荫里，为她弄茶。

没有热切的相拥，没有抱头痛哭唏嘘。云泥半低着头，端庄地穿过花/径，温婉从容地在他面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云儿叩见大师兄！”

名成皙起身扶她起来，微笑着，打量爱抚她清瘦的脸，疼惜地拉她坐，为她倒茶。

云泥半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有点拘谨。名成皙在一旁道，“小时候怕我也就算了，这都这么大人了，主掌墨绝了，还这副样子，可就说不过去了。”

名成皙没有坐在对面，而是就近坐在她身边，亲近又不狎昵。他笑容晏晏，言语关怀，举止疼爱，近在咫尺间，云泥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男子的气息，那气息如此熟悉，曾让她迷恋，又那般的安全。

洛云泥心口一热，双目氤氲，悲恸地咬住下唇，片刻隐忍，放下茶一头扑在名成皙的怀里哭道，“大师兄！”

名成皙抱得满怀，瞬间悲怆，眼眶湿了。

洛云泥伏在他的怀里，抱着他哭得像是个孩子。名成皙抚着她的头，湿着眼睛半晌说不出话。

哭声稍歇。云泥抱着名成皙窝在他的怀里，抽泣道，“大师兄，墨绝没处可去了，怎么办？”

名成皙笑道，“云儿的事，在大师兄这里，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云泥一下子，更加泪如泉涌。

名成皙抚着她道，“不是有青凤吗，那本来就是墨绝的地方。你不过就是数万人，不难安置，云儿喜欢哪儿，我给你就是。昔日恩仇一笔勾销，从此大家安居乐业，与天下人平等相处，墨绝要跑江湖做生意，我绝不会许人欺负。”

云泥哭着，伏身跪在他脚下叩头，名成皙忙去扶，洛云泥抱住他的腿哭着不肯起来。

名成皙无奈道，“你总不是，要这样和我说话吧。”

云泥哭泣道，“云儿对不起大师兄，请大师兄责罚。”

名成皙顿住，心忽而寥落。

“你起来，我不怪你！”

洛云泥一怔，仰头不可置信地望着名成皙。名成皙俯身把她扶起来，抚着她湿润的眼角，她深黑的眸子有一种历经沧桑的冲淡，在望着他的瞬间，纯净而渴盼。

名成皙心痛，曾几何时，云儿也曾用这么清澈的目光望着他，小心的，怯怯的，怀着深重的渴盼。那时他们初初见面，她渴盼的是他的收留，而如今，她渴盼的是他的放手。

名成皙斟酌着言辞，轻声道，“云儿，是爱上，你柳大哥了，是么？”

洛云泥脸上的血色骤然退去，颤抖着，重重地跪在地上。

名成皙不忍道，“我说过，我不怪你。”

云泥低着头，跪地不起。名成皙内心叹气，抚着她的头，柔声道，“云儿，你是上苍赐予给我最珍贵的宝贝，我要用一辈子去珍惜，但却不一定，非要把你放在自己身边。何况云儿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只是不敢和我说而已。你不说，大师兄也都知道。”

云泥泪下，咬住唇不说话。

名成皙道，“我曾经和你说过，只要云儿好好的，开心，我做什么都可以，只要我有，只要你要。”（见第43章，他确实说过，汗~）

云泥惊颤，突然抬头望着他，名成皙对她温柔一笑，抚着她的头道，“起来吧，大师兄一向都说话算话。”

云泥跪在地上一把抱住他，仰面悲怆。

宏儿纵儿见过姑姑，云泥拜见孟流霜见过嫂子，他单独见了柳无心嘱咐了几句，然后人都走了。

斜阳半落，名成皙独自一人坐在花园长椅里，无须茶，只需品味心底惆怅。

垂柳静，蔷薇开得正盛，满院香。

名成皙突然有一种难言的空落，只觉得今生错过，一颗心已是是可可。

云儿真的走了，不会再钻进他的怀里，也不会再拉着他的手娇缠着不让他走。不知道为什么，名成皙一遍遍地想起云儿小时候，那个美丽的可人儿，对他倾心依恋，很贪婪他的宠爱，却又轻易满足。

他的云儿啊，他从此再也不能把她掬在怀里，而她顾自在别人的心怀里，幸福。

名成皙突然想起，那年，他十五岁。

齐天的志向，从来无悔，逼人的凶险，从来不畏。

把云儿挡在背后，抛家舍命，仗着一把剑，面对天下群雄。他也曾经，年少轻狂啊。

只是最终，他得到了什么，又最终失去了什么。说不清，也说不尽，也不想说。

云儿，是我对不起。当得与失终成解不开的背负，你的大师兄，再不能如当初般年少轻狂。

名成皙这样想着，暮色苍然而至。

他清俊的身影穿过花园的小径，在幽暗深浓的夜色里，独上书楼，最顶处。

没有灯，在那个晚上，也没有月光。名成皙感觉夜色浸满了他的五脏六腑，却唯有那身白衣，抹不去。

只要云儿幸福就好。他，没关系。

这么多年，没有温柔解语，红袖添香，他其实早习惯了。

习惯了。就不该去眷慕。名成皙仰天，独自在黑暗中，静静地笑了。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名成皙是大人物，他能兼顾各方面的利益，知道什么分寸是最对的。何况，他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再牺牲一次又如何，反正他也有一个还不错的老婆，两个孩子那么大了，就这样吧~或许这样的名成皙才是可爱的名成皙，娶一个心里爱着别人的女人也没意思，是吧，我无良地掩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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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算是尾声吧

柳无心坐在地上，靠着树，洛云泥慵懒地依偎在柳无心的肩怀，在繁茂的鬼眼中，看夕阳。

柳无心的手指掠过她的长发爱抚她越发清润明媚的容颜，也不言语，竟自抿嘴笑了。洛云泥越发贴近他，仰面道，“你笑什么！”

柳无心道，“我在想我刚刚认识你时，那个活蹦乱跳的小乞丐，怎么就出落成了这一身的风华。”

洛云泥“哼”了一声，折了枝鬼眼别在鬓发，柳无心凑近前，把她圈在臂弯低笑道，“云儿因何爱上我。”

洛云泥在他怀里寻了个更加舒服的姿势，回手抱住他，用额头摩挲他颔下的喉结，像只磨人的小猫。

“不会是，为了一把铜钱吧？”

云泥靠在他肩上，用手玩弄着柳无心颈下的玉环，嘟嘴道，“是因为你打我。”

柳无心故意道，“哪次啊？”

云泥扯着玉环道，“偷东西那次！”

扯得柳无心痛了。柳无心笑着掰开她的手，放到自己背后让她搂住，满满地拥抱住她，揉着她的头道，“我还想打你，只是你现在不偷东西了。”

云泥埋头道，“我还偷！”

柳无心道，“偷什么？”

“偷心啊！”云泥笑着，昂首道，“所以我的相公叫柳无心，他没有心！”

柳无心用力抓住她的手，云泥躲闪，柳无心俯头在她的脸上，恶狠狠道，“竟然还敢偷！这次不打了，我咬！”

云泥被束缚着双手，无处闪，低叫着，被柳无心印上温暖的唇。

怀里的人很快温顺了，柳无心越吻越深，手偷偷地伸进她的衣服里，洛云泥闭眼，酡红着脸，双手早缠住他的腰背。

光影零落，两个人手牵手走在开满鲜花的小径上。

“为什么你非要先去见名大哥啊！”

“我是他养大的，他要打要骂，方便嘛！”

“云儿就……，没有其他想法吗？”

“没有！我还能想什么？”

“那在墨绝，怎么就突然跟我远了。”

“哪有！……”

云泥生气地停步，柳无心牵着她的手继续走，笑道，“没有吗？”

“我！……，明明是，明明是你也跟我远了嘛！”

“那是看你为洛逸人难过，我不知道怎么说。”

“哼！你就不怕，我大师兄非要娶我！”

“名大哥若非要娶，你嫁不嫁。”

云泥和他十指相扣，望着柳无心温润的脸，扬头道，“若大师兄非要娶，你让不让我嫁！”

柳无心笑，“若你决定要嫁给我，我任何时候也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云泥穷追不舍，“我若是决定不嫁给你呢？”

“那，就让你嫁给你决定要嫁的那个人。”

“哼！”云泥怒而甩手，柳无心笑着拿过来继续牵着，两个人牵着手，肩并肩在光影里走。

作者有话要说：想啰嗦很多事，比如名成皙给了云泥多少地方做嫁妆啊，洛云泥日后在江湖的表现怎么样啊，或者他们有了几个宝宝，和名家，沈家结亲啊，但是那样写起来我太祥林嫂了，呵呵，就这样结束吧~

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支持，鞠躬~

我前年开了个现代文的头，最近决定填平它，因为是现代文嘛，女主性格可能会好一些，欢迎大家去转转，喜欢的话就收藏，不喜欢的话就算啦，嘿嘿~真的谢幕了，再次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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