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面不寒杨柳风》 作者:醉倚风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楔 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刘羽勾结奸党,密谋弑君,于国不忠,于家不孝,大逆不道,深负朕望,痛失朕心,着即日废除太子之位,贬为庶民,无诏不得入京,钦此!”内监面无表情地宣完圣旨将那金晃晃的锦卷向前一递,冷冷地道:“废太子刘羽,接旨吧。 他缓缓抬起头,那抹高高在上的明黄深深刺入他的眼底。 原来人世间的沧桑竟可以如此翻覆于瞬间,前一刻还是帝王后裔,一国储嗣,坐拥繁华笑倚辉煌,却只是一片薄锦,就能令万般荣耀顷刻消弭。 所谓的“富贵如烟、人生若梦”昔日只是随意说说的,此刻真切残忍地演绎于前,才知道那八个字是何等的苦涩沉痛。 一道似曾熟悉的眸光远远投来。 他木然移动视线:远处,那个熟稔的窈窕身影正遥遥相对,娇艳的笑靥一如初见之时一般动人,却是,缓缓地靠向另一个淡金色的挺拔身影。 是他! 目触到那个已经换上太子服饰的人,他的瞳孔瞬间猛烈收缩——竟然是他! 眼睁睁怒瞪着那个姣好的人儿,微抬螓首脉脉地深情凝睇那轻拥着她的天潢贵胄——这是曾经只会望向他的眼神。 所有的疑云刹那明澈:原来,并非是筹谋不够谨密、应变不够迅捷、思虑不够深远,而是,最信任的人却系对手的毒牙,在他最弱最不防备的要害留下深深致命的一口。 “废太子刘羽,还不接旨!”内监不耐地声色严厉起来。 新任太子闻声转眸望向他,眼中尽是讥诮不屑:痴情?在整个皇族中,女人是最不能信任的,你从前的寡情令人无处下手,不过我却不信没有一个女人能够征服你,幸好我不信。现在,太子之位是我的,江山是我的,你最迷恋的女人也是我的,只要我高兴,连你的命都是我的。不过我不会让你那么快死,我要你活得越长越好,让你亲眼看着我如何统驭江山、看着你的至爱如何婉转承欢,这,才是我要送给你的地狱。 缓缓收回目光,他默默展开已经被攥得生疼的拳,恭谨地垂头抬手:“儿臣……草民刘羽,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声音平静如水,寒冷若冰。 接过灿烂的金黄卷轴,心已如磐石般冷硬:皇家的典籍里没有父子亲情,只有寒凉如水的君臣尊卑,没有兄弟手足,只有永无休止的尔虞我诈,更没有怜悯疼惜,只有落井下石的肆意践踏。所以,他必须收起所有的伤所有的痛,用更甚于当初的坚忍冷酷来回应和承受所有这一切。 宣旨的人早就走了,连太子府的仆从杂役都已不见踪影,他依然静默地跪在原地,没有丝毫的挪动。 早春散淡的阳光轻柔地撒在那依旧闪着浅金色光华的锦衣上,只是,这样的颜色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殿下……”一个颤抖的声音打破了冰冷的凝寂。 抬眸迎上老管家纵横的泪眼——这个世界上,也许只有上了年纪的人,才能通透到不为人情世故所左右吧? 顺着他的搀扶,刘羽缓缓地站起,声音无比淡漠地道:“我已不是太子,请您唤我羽。”如果可以,他连这个皇族的国姓也不愿意保留。 闻言,这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老人终于忍不住悲鸣出声。 苍苍白发,颤颤身形,他忽然发现仿佛昨日还精神矍铄的老管家竟在片刻之间衰老颓靡。 精神的无情打击真的可以摧毁多年历练风雨的意志么? 他看向苍穹中那一轮浅淡的春阳,为什么,温暖如斯的和煦风光却感觉离得如此遥远,远到,他接收不到一丝温度? 半晌,老管家终于勉强止住泪水:“您……要保重身体,老奴……老奴去给您收拾些细软。” “不必了。”他静静地环视偌大的太子府——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发现,这里竟然是如此的冰冷陌生,春天了,却仍旧如地狱般了无生机。 已经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已不再属于自己,既不属于,自然亦无从割舍。 轻轻地将手中的圣旨递给老管家,接着,平静地解开玉带,除下锦袍堆到他的怀中,又抬手拔去束发的金冠一并推入他怀中。 拿回圣旨,清冷地一笑,转身傲然向府外走去,任由料峭的春风拂乱他披散的长发。 “殿下!”老管家抱着衣冠嗵然跪地,对着远去的萧瑟背影流泪深深叩首。 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滞留,只是迈着坚决的步伐稳稳前行。 既然已失去,就让一切失去得更加彻底吧,任何对往昔的眷恋都会成为今后道路上的绊脚石。 刘卓,你最好杀了我,只要我不死,那么今日所有一切都将成为你来日的万丈深渊。 春风不寒人心寒,翦翦穿过柳丝的清凉,似乎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幽叹。 ************************************************************** 倚风寄语: 我承认这是一个极其庸俗的开头,但是我保证这一定不是一个无聊的故事。 看过《血蝶吟》的朋友都知道,十章以内倚风基本都是在悄悄布局,而二十章以后,倚风有信心让大家欲罢不能。 所以,欢迎进入倚风的绮丽成人励情童话! 第一章 风翦翦(上) 江南,烟花三月。 “郁怀乡”并不算是苏杭一带最大的勾栏。 然而,在这繁华夭矫的温柔之乡,能够发展到一定规模的青楼,必然有它的理由。 她不是郁怀乡的花榜娇娘,此刻却躺在花榜上前十名的姑娘才能拥有的独立小楼的绣床上。 空气中犹自弥漫着浓浓的情*欲,锦褥上落红斑斑,身畔,刚刚还在炽热喘息的男人仿佛已经渐渐平静下来。 这是她的第一个恩客,却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漠然地怔望着旖旎的帐顶,眼前浮现出蕊儿泪水涟涟的眼:“救我,救救我,他们要我去接客。” “她不去难道你去?”鸨母的语声冰冷:“郁怀乡是窑子,可不是慈恩堂,做不起白吃白养的善事。” “我去。”她没有丝毫的犹豫:“但是不能再逼蕊儿卖身。”——她生下来就注定要为妓,一生一世,沦落污浊只是迟早的事情。 但蕊儿不同,她只是被迫卖入妓籍,且并非死契,将来若有合适的男子,尚可赎身从良,一旦卖身,只怕连那样微渺的希望都没有了。 十五岁,正是少女的及笄年华,多少美丽的幻想、期待在这如花的岁月悄悄绽放,而她,却只是安静地淡漠地独自缓缓走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 蓦地,她勾唇一笑,缓缓坐起身来。 双腿仍微微发抖,脚步有些踉跄,不着一缕地站到铜镜前,下身传来阵阵炽痛,莹白剔透的身躯上满是残虐的青紫伤痕。 对着镜中那残败的身躯,她只是缓缓地绽开一个如春风般温暖的笑。 镜中忽然出现一个肌肉硕结的身躯,幽深犀利的双眸紧紧地盯着那个白皙的靓影。 ************************************************************** 宁王刘珩,当今皇帝的幺弟,虽是卑微的宫女所生,却由于一些不为人知的原因而颇受今上厚待。 江淮吴越,皆是宁王的封地,虽是没有实权的闲散王爷,但坐拥这鱼米之乡,亦是富贵无穷。 江南一带的秦楼楚馆没有哪个是不愿意巴结如此权贵的,而这位王爷虽喜女色,却又洁癖无比,非处子而不幸,因此各地青楼有未出阁的雏儿总是先请这位宁王过目,若尚可入眼,便留幸一宵,若仍有眷念,少则三五天,多则六七月,不惜价钱包下来也是有的。 倘或能得如此,那鸨母便如得了头彩般,因为不仅能有这样一笔丰厚可观的收入,那被包幸的姑娘将来亦是一定会大红大紫。 ************************************************************** 刘珩眸光深邃地探究着镜中的人儿。 冰肌玉骨,五官姣好,但在这美女如云的江南烟花中,却也算不得出挑。 只是,一双眸子滢如春水,温温淡淡仿佛蕴着无限能令人深陷的魅力,不笑时亦似带着三分笑,一笑时已如春风拂面漾起人心涟漪一片。 就是因为这双眸,他才中意了这个素淡如风的女孩。 抬手缓缓地抚摩着莹润肌肤上深深浅浅的淤痕——刚才他竟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狂虐,那双疏淡到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竟然前所未有地勾起他不惜一切征服那具单薄躯体的念头。 从没有过的失控。 她挣扎、反抗,最终仍是屈从于他的强势,可是,那样的一双眸中,没有委屈、没有恐惧、没有惊惶、没有屈辱,更没有一丝情*欲。 无论他怎样努力地蹂躏、折磨、冲击、挑逗,她却仿佛始终遥遥相隔一般,只是平静地默默承受,那种淡漠令他几近疯狂。 “如果没有记错,”他缓缓地箍住羸弱的纤腰:“刚才我强要了你。” 恬淡地一笑:“您恐怕记错了,我只是在尽一个妓*女的本分,没有什么强与不强。” 缓缓地扳过她的身子,如刀一般的眸光透入她的眼底:“那么,可不可以告诉我,那样的抗拒是什么意思?” 沉默片刻,她依旧浅笑着道:“就当是欲迎还拒,想留下一种不同的滋味吧。” 他的唇角也不由感染到一丝笑意——他知道那样的反抗绝对不是欲擒故纵。 “你知道我是谁?”轻轻地抬起她玲珑的下颌。 被强迫着再次与那双锐利的眸对视,片刻,微微偏过首去道:“您是我的恩客。”——这个男人的眸仿佛能够穿透人心一般。 这一次,刘珩真的浮起了笑容——他喜欢不爱多嘴的女人。 “宁王刘珩。”他淡淡地道。 “原来是王爷,失礼了。”平静的眸中依旧是古井不波——也只有因为这样的身份,她才会被容许破例在这小楼上承欢吧? 缓缓走回榻前,拾起床畔凌乱的衣衫,一件一件认真地替他穿好。 安享她的温柔服侍,灼灼的眸却毫无顾忌地在她胴体上掠夺。 终于,淡漠的眸中飘过一丝几无可觉的少女的娇羞,他满意地大笑出声:这个女人令他有种欲罢不能的探究和征服的欲望。 不紧不慢地替他穿好衣衫,才将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起。 替他奉上一杯温热的茶,方自坐到妆台前拿起梳子缓缓地通理青丝。 体贴,却不是刻意的谄媚。 刘珩悠然地啜了一口茶,眯起双眸——他喜欢看女人梳妆,因为女人在揽镜修容的时候尤其容易流露心底最真实的情绪。 ************************************************************** 倚风寄语: 微笑,却不是妥协,而是另一种勇敢。 人生要面对的伤痛、坎坷会很多,既然无法避免,笑与哭又有什么区别? 微笑,不能改变局面,却可以调整心情,不让泪水模糊了前方的路,一步步坚韧地走下去。 第一章 风翦翦(下) 镜前的人安闲从容,有着与她的年龄不相符的淡定和通达,仿佛人世间的悲欢喜怒已不会有纤毫的沾染。 “知道本王在想什么?”他忽然悠悠地开口。 自镜中遥遥地凝眸:“还请王爷明示。” 嘴角忽然漾起一丝残忍的笑:“本王在想,你哭起来是什么样子。” 春风般的笑意更浓:“只怕要让王爷失望了。”——从九岁那年,她就已经学会不再哭泣:命运的不公和摧残,岂会因为几滴泪水几声悲鸣而改变? 既然注定要直面,她宁愿选择泰然笑对:老天要她伤心痛苦一辈子,她不能逆转,就只有用一生的微笑容颜来回敬。 “就算,被贬为营妓也没有关系么?”阴沉的语声已响起在背后。 她现在是官妓,可以侍候达官显贵士子豪商,如果沦为营妓,那么非但要辗转颠簸到苦寒边塞,所需面对的尽皆是虎狼般的兵将,刀头舐血之人哪里懂得怜香惜玉?每年被残虐致死的营妓不计其数,其景况凄惨甚至还不如民间的私娼。 她静静一笑:“无非都是男人。”——比草芥还要低贱的妓*女,到哪里都是一样的欺凌折辱,即使是风光无限的宫妓,亦不过是权势更高一些的男人手中的玩宠。 一把攫取她的下颌,慢慢靠近的眸中已满是摄人的危险气息——那一句“无非都是男人”已不经意地伤及了他的自尊。 微怒中,扼着下颌的手指渐渐加重了力道,凌厉的杀气重重压来。 若是别的女人,纵然不哭泣求饶,也必然惶恐失措。 而她,却只是平静地回视着他暴戾的眸,不带任何乞怜和恐惧。 终于,眉心轻微的蹙拢了一下,淡如春水的眸中掠过一丝痛楚。 杀意顿消,他无声地笑着松开手——原来她还是会痛的。 垂眸凝望倔强地不肯揉一揉疼痛下颌的人儿,他满意地笑道:“本王忽然已经开始对你感兴趣了。” “多谢王爷抬爱。”她恭谨地欠身,明明在笑,声音里却没有一丝喜悦。 破例地伸出一只手来托着她的肘缓缓扶起:“本王要重重赏你,想要什么,你只管说。” “王爷的赏赐直接给妈妈就好,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东西。” 目光灼灼地盯视着她——还从来没有一个女人对他的赏赐无动于衷。 “说好了赏你,那就只能赏赐给你一个人。”刘珩负手傲笑道:“既然你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那本王就赏你一个愿望,说吧,什么都可以。” 淡然的双眸中忽然涌动起无数波澜。 他的眸底飘过一缕讥诮:女人毕竟还是女人,再怎样地故作矜持,依然不过是欲擒故纵的小小伎俩。 “王爷是说任何愿望都可以?”她努力维持的平静里已有一丝不确定的喜悦。 “任何愿望,只要不过分。”他偶尔会纵容一下中意的女子,但决不喜欢贪得无厌的女人。 敛容,慢慢地跪倒在他的袍摆前,缓缓扬起的眸中闪烁着满怀的期冀:“求王爷替蕊儿赎身脱离妓籍。” 一瞬间,忘记掩饰心头的惊讶:蕊儿,这个名字他听过,原本请他来郁怀乡便是为了这个雏妓出阁,可是鸨母却又说今日蕊儿身上多有不便,才以她替下了那人。 “本王不能替她赎身。”他闲闲地道,直到看着那双明亮的眸渐渐黯淡,才笑笑地接口道:“不过,可以将她转为官婢,今后就赏给你作使唤丫头吧。” 已是欣然地俯身叩首:“多谢王爷恩典。”官婢虽然依旧微贱,但总算能保住清白之躯,来日犹可期待一个有情有义的良人前来救赎。 看着那个恭谨纤弱的身躯,他没有再次搀扶,只是淡淡地问道:“为什么不替自己求赎身?或许,本王反而会答应。”——无须刻意,这个女人身上就有一种让他忍不住想探究的吸引力。 心头黯然:已是残花败柳之躯,赎与不赎又何妨?况且,她的命只怕连他也无力修改,又何必徒劳挣扎?倒不如,让另一个女子替自己获得幸福。 垂首盈盈起身,低声道:“知足常乐。” 刘珩开怀地朗声长笑:“好一个知足常乐,若天下人都如你这般安命守分,那世上岂非再无杀伐纷争?” 悠然移步,推窗而望,月色清明,映出一院轻疏的桃李,暖风微薰扑面而来,撩动他久已倦怠的心弦。 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清凉的芬芳:“你叫什么名字?” 她信步走近窗畔:才是初春,为什么幽凉的夜风吹过,就会有片片残花飞落?是否,这尘世间注定有那么多的花不能等到盛放就要枯萎败落? 阂眸,静静地感受和煦的轻拂,无根无形,来去无痕,只在漂泊处留下一抹清凉:“杨柳风。” 会心地莞尔:“吹面不寒杨柳风?”——也只有这样的名字才配她这般的女子吧。 ************************************************************** 倚风寄语: 同样的景,不同的心。 美丽还是悲凉?不同的心倒映出不同的景。 物喜己悲,心随景易还是景由心转? 第二章 路漫漫(上) 又是一年烟花三月。 郁怀乡已是江南一带规模一流的勾栏。 三年来连连吞并了左右两家不小的妓馆,重起的楼台气魄宏伟格调高雅,一楼花厅乃是歌舞宴客之所,二楼雅间为小聚独酌之处,三楼和四楼是寻常的姑娘们留客的地方。 后院的亭台楼阁亦是精致延绵,丝毫不逊任何富贵之家,专供一些风雅名流饮宴待客,而其中间疏散布的各个小小院落,除了留给花榜前十位娇娘的,还有几个单独的院落是专门给一些比较尊贵的客人用来恩幸那些榜上无名的官妓。 杨柳风,早已有了自己独立的小院。 虽然只是排在花榜的最末,但她的院落却是整个郁怀乡里最精致的。 因为宁王的时常光顾,更因为,没有这长达三年的包宠,便没有郁怀乡今日的风光无限。 杨柳风,虽然依旧不是头牌,但却已经成了江南一带秦楼楚馆中的传奇,不仅是因为她琴棋书画色艺双绝,更是因为有浪子王爷之称的宁王三年之久的专宠——虽然宁王依旧会恩幸一些雏妓,也偶尔会包宠几日,但只有杨柳风是始终不变的神话,无人能够企及。 ************************************************************** 桃花漫舞。 红泥小炉之上,银铫内的水已成蟹眼。 刘珩闲懒地倚在贵妃榻上,微眯双眸看着她娴熟地侍弄着茶水,一双素手翻飞如蝶,每个动作都唯美流畅到足以入画。 三年,他从没有在同一个女人身上耗费过如此久的时光,然而这个女人却过于特别,仿佛一杯乍看不起眼的酒,喝过,却令人沉醉到痴迷上瘾。 那抹温淡如春风的笑,初见时似是亲近,历久却愈觉疏淡。 仿佛永远琢磨不透把持不住,那样的睿智从容,那样的柔韧淡定,令他屡屡欲罢不能。 温润佳人浅笑着奉上凝脂茶盏,虽已是三年之久的熟稔,但却仍时时处处不失恭谨。 接过茶盏但见汤色澄澈,未及入口清香已是沁人心脾,含笑一品,颔首道:“这新供的雀舌水芽果然是配高山雪莲上的冰露方才显得馨爽适口相得益彰,风儿对饮茶一道总是别有心裁。” 杨柳风笑道:“那也须是王爷这般的人物才拿得出这两样稀罕的东西,风儿不过是附庸凑趣罢了。” 轻笑着拈起她玲珑的下颌:“让本王尝尝,今天的这张小嘴上是抹了蜜糖了么?”言罢缓缓地凑近双唇。 已是呼吸可闻,下一刻便要烙上那双萦绕着春风的樱唇,可是,眼前那双漾如春水的双眸却满是疏淡清冷。 三年了,自从那一次以后,他就再也没有碰过她。 他只想要她心甘情愿的委身于己,却在每每有所亲近的时候,便遭遇如此漠然的回应。 他知道,只要他执意做下去,她不会再有丝毫的反抗,但那样的顺服却只会让他感到羞辱,就如第一次的那样,虽然占有了她的身,可却早已在心中败得落花流水。 “总有一天本王会让你哭着跪求本王恩幸。”三年前,他说。 “真会有那么一天,风儿跪求承欢于王爷,但不过一定是笑着。”三年前,她笑着回答。 他轻叹一口气,松开手指,悻然地靠回到榻上。 驯顺地悄悄跪下,一双娇柔的粉拳轻轻地捶上他的腿。 心头的微愠终于在酥松的舒适感中渐渐消退,微阂上双眸道:“你是越来越会侍候人了,惹恼了本王,这是在讨好么?” “王爷何曾恼了,王爷若真恼了,哪里还有风儿的命在。”浅笑着继续道:“王爷如此厚遇风儿,风儿略尽绵薄本应是分内之责,说是讨好倒似是生分了。” 受用地轻哼一声,刘珩挪动了一下身体调整得更舒服一些,忽然淡淡地道:“上回打的赌竟还是你赢了。” “王爷说的是哪一次,风儿不记得了。”声音依旧是温温淡淡,不带一丝刻意。 缓缓睁开双眸,凝视着轻盈挥动的粉拳:“半年前本王和你赌刘羽能在太子之位上坐多久,本王说三年,你说不过一年。想不到前几天竟然真的就被废为庶人,现在太子已是刘卓,本王仔细算了算,从册封到被废果然只有十一个月多一点。” 杨柳风讶然笑道:“竟有此事么?风儿早都不记得了,王爷倒还挂在心头。当时怕不过是随口说笑,想不到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刘珩眸色认真地道:“告诉本王你的理由。”三年的相处,令他坚信她一定不会是随口说说的,对于军国政事她往往有着不同凡响的敏锐与机变,也因此,他才会每每破例与一个女子谈论朝廷局势,而她的真知灼见智谋深远甚至超过了他手下大多数的幕僚。 沉默片刻,杨柳风才开口道:“其实风儿只是以常理度之,并没有确切的把握。” “本王就想听听你的常理。” “以风儿之见,原因有三:其一,刘羽若久居太子之位,必定日渐羽翼丰满党朋繁盛,而他是嫡子,皇后虽已不在,但皇上既肯力排众议弃长立嫡,自然是旧日无限的情分在,若被他站稳脚跟,只怕再难扳倒,此为时之所迫;其二,太子初定之际朝堂内外嫡长两派分庭抗礼可谓势同水火,虽则刘卓暂败,但拥长废幼之声依然盛灼,若久持无果,那么原先拥立刘卓的朝臣必然会有所动摇,待到人心涣散只怕再难力挽狂澜,此为势之所迫;其三,当今皇上虽对已故的昭翎皇后情意深浓,但死人的情分毕竟不若活人的手段有用,现今代掌后宫事务的便是刘卓的生母妍贵妃,名为贵妃实同国母,她又岂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败于朝堂?此为人之所迫。”她笑笑道:“风儿以为,有此时、势、人三样所迫,刘卓必不肯延误战机。” ************************************************************** 倚风寄语: 再美丽的容颜也会因岁月的摧折而老去,智慧却正相反。 做他的知己、谋士、对手,远比只做他的女人要明智得多。 因为智慧是一支可以穿越时间和空间的笔,把最美的倩影勾勒在他的心底,当繁花凋落,只有那栩栩清姿深隽于心,哪怕遥隔千山万水,又如何能够忘怀、放下? 第二章 路漫漫(下) 刘珩目光烁烁地道:“你怎么肯定败的必是刘羽,而不是刘卓?” 缓缓抬眸道:“王爷亲自暗示过风儿的。” 挑眉道:“本王怎么不记得?” 婉然一笑,复又垂下螓首认真地捶腿:“风儿记得,王爷曾经讲过一个关于两位皇子的逸事:说有一年外使进贡来一对极其凶悍的异隼,圣上龙心大悦,将之分别赐予大皇子和七皇子,那猛禽刚烈非常,非主人之令不从,大皇子刘卓见状道:‘不能为我所用,亦不可留待他人。’于是斩杀隼鸟驱逐了驯隼人;而七皇子刘羽却道:‘虽为禽畜,义胜世人。’于是派人护送隼鸟和驯隼人回国。” 刘珩的唇边已是漾起会意的微笑。 杨柳风只是顿了顿,接着道:“风儿以为刘羽仁厚,刘卓果决,两相交锋,仁者不及狠者。” 赞赏地颔首道:“言之有理。只可惜你是女子,本王的幕僚里缺少如此的权谋能士实在是一大损失。” 略略欠身:“王爷谬赞。” 他笑道:“无论如何,既是你赢了,本王自然不能赖了彩头,说说看,想要什么?” 烟眉低婉道:“风儿岂敢再要什么,风儿的一切都是王爷给的,若说略有些微薄见地,也是承蒙王爷调教,怎敢恃宠而骄不知进退。” 只这一句语音幽幽,纵然百炼钢亦成饶指柔。 刘珩轻叹着柔声道:“起来吧。”说着已坐起身来,抬手扶着她的肘。 “是。”低低应声,顺着他的搀扶盈盈站起。 却终于是跪得久了,双腿僵麻,微微一个踉跄,已被那只有力的臂膀顺势扶坐到榻上。 替她轻揉着膝盖,不禁颜色和悦地道:“疼不疼?” 却是柔顺地一笑:“王爷如此疼惜实在是折杀风儿了。” 微微一笑,端起榻畔矮几上的茶盏,杨柳风忙小心接过,忍着膝腿酸痛起身重新添茶续水,方才恭谨地再次奉上。 刘珩也并不阻拦,由着她侍弄完,才悠然地接过——他喜欢聪明美丽的女人,也喜欢安稳守分的女人,只是大多数漂亮的女人都太有企图,能够谨守本分的时间实在是不长,也惟有她,却是三年如一日地纤毫不肯僭越。 轻啜一口茶,忽然低笑一声:“若你是刘羽,今日之势该当何去何从?” 杨柳风沉吟道:“无非两条路,一是从此远离朝堂不问世事,二是伺机翻盘谋求起复。” “嗯,你会选哪个?”凝神在身侧人儿那纤秀的锁骨上,已不禁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抚触。 慧黠地一笑:“若是风儿自然选第一条路,从此远离是非快意江湖,岂不美哉?” 微一愣怔,已了然,笑着点了下玲珑的鼻梁。 见他将手从锁骨移开,才接着笑道:“若是刘羽,自当选起复之路。” 刘珩欣然颔首,却听她低声自语:“只怕是……” “只怕什么?”见她微有踌躇,沉声道:“但说无妨。” 犹豫片刻,方自低声道:“只怕是他外无兵权,内无宫眷,起复之路何其漫漫。” 微笑地睨着她低垂的容颜道:“你若是他,会当如何筹谋?” 杨柳风缓缓抬首,迎上他灼灼的眸,静静地道:“除非投靠有势力的重臣,或者依附兵权在握的武将,但不过……”眸光闪动,却不往下说。 见刘珩轻抬下颌示意她继续,才慢慢地道:“朝中的两位宰辅当年为立后之事险些与皇上反目,此刻自然不会再拥戴皇后的子嗣。而兵部和吏部早已是妍贵妃娘家吴氏的天下,当然更不可能倒戈相向。唯一坐拥雄兵的宁远将军鲁奕铮鲁老将军,现在却是北羌战事吃紧,自顾尚且不暇。综观朝堂上下,能跟刘羽颇具渊源且有力挽狂澜之能的人,怕是也只剩一个。”却垂首缄口不言。 他神色温淡地笑道:“是哪一个呢?” 垂首沉吟道:“说起此人,虽然文不掌权于朝堂,武不拥兵于关塞。但论人心,他曾扶助无数朝廷栋梁踏上仕途,为天下士子所拥戴;论恩义,他曾单枪匹马闯入金辽大营救回宁远将军的幼子,令鲁氏一门上下没齿感恩;论圣眷,他与当今皇上情愈手足,一人之辞胜千万人之呈,但有所求无不允准;论财力,他坐拥鱼米之乡的江淮吴越,便说富可敌国亦绝不为过。” 刘珩朗然大笑出声:“你是在说本王么?” 杨柳风亦悠悠抬首而笑:“正是圣上的皇弟,刘羽的王叔,江南的宁王。” 轻哼一声:“你猜他会来找本王么?” “他若连这点都想不到,还是趁早绝了这起复的念头为妙。” 他双眸微眯道:“依你之见,本王是该帮他,还是不帮?” 她恬淡一笑:“王爷这么多年韬光养晦,决不是喜欢卷入这皇位纷争之中,又岂会为了他而自毁清净呢?” 沉沉地点了点头,语音微寒地道:“你明白就好。” 缓缓垂首,声音略显黯涩地道:“王爷是担心他不好意思直接去府上相求,会从风儿这里下手,其实风儿不过是个微贱的官妓,能得王爷专宠已是望外之幸,又岂敢存着僭越的非分之念?更遑论多嘴皇家国政之事。” 刘珩已是笑着轻揽香肩,安抚地轻拂她的鬓角道:“本王明白你素知进退,智虑非凡,只是……有时候未免过于心善,不要被人利用了才好。” 杨柳风眼波流转,轻垂羽睫道:“谢王爷教诲,风儿谨记。” ************************************************************** 倚风寄语: 拒绝是一门极其高深的艺术,尤其是对于那些能够决定你命运的人。 让被拒绝的人快乐地接受,是一种双赢,也是对自己更好的保护。 有时候,不为瓦全也未必一定要做玉碎。 第三章 花菲菲(上) 三月,春色如锦。 湖上,游春的画舫已是莺歌袅袅。 湖畔,望波亭,十来个青年才俊正把酒斗诗,一时间华文溢彩珠玑流光,引得一些路人亦是纷纷驻足赞叹。 其中一个倨傲冷俊的白袍男子却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频频望向亭外的小径,神色已有些不耐。 身边容貌朗润的青衫男子不禁笑着拍了拍他的肩道:“以卿兄不必心急,风儿姑娘既然应了照诚兄的帖子,必然不会爽约的。” 沈照诚闻言亦是笑道:“方兄所言极是,我这一趟的赏春社,就是为着风儿姑娘起的,原本定在昨日,可不巧宁王请了宫里的戏班,早就约定风儿姑娘昨日看戏,为这个她还特特差人过来商量着延后了一日,可见得是必来的。” 方瑾附和道:“江南士子谁不知道杨柳风虽身在青楼却是一诺千金不让须眉呢?” 钟以卿先时闻及“宁王”二字已是脸色一沉,但听方瑾盛赞杨柳风之时终于缓和了容颜,不理旁人的明嘲暗讽,只一味向路旁张望。 杨柳风,虽非头牌花魁,却是江南众多士子的心头好:她的风雅才情绰约睿智,以及虽委身宁王却不卑不亢的清傲,早已倾倒无数风流才子。 因此但凡有读书人起社聚会,无不以能请到杨柳风入席为幸,至于其他的青楼女子到底却排在其次。 “来了,来了!”围观的人群已是微微骚动。 钟以卿眸光闪动,见一顶轻纱小轿逦迤而来,片刻已是到了亭前。 粉妆俏颜的丫鬟明眸善睐,已是光彩照人,却不知那轿中的人儿又是如何的颠倒众生。 人群自然地分出一条路来,无数双热切的眼眸注视着纱轿中那一抹朦胧的倩影——杨柳风,因着宁王三年不辍的爱宠而得其亲许“择客献艺”,所以平日甚少得见。 寻常的妓*女即便是卖艺不卖身,却也只有被客人挑选的分,断无回拒客人之理,而这“择客献艺”,却是客人即便指了杨柳风之名要求她献艺,只要她不愿相待,便可拒之不见,一切责难自有宁王担承。 蕊儿拢起轻纱轿帘,杨柳风缓步而出:一袭淡如春水的简素衣裙,柔暖如春风的和煦笑靥已是迎来亭中士子的一阵欢呼。 方瑾大声地笑道:“风儿姑娘,你若再不来,以卿兄可是要拂袖而去了。” 调侃声引得其余众人一阵哄笑,钟以卿却恍若未闻,一双星眸仍是灼灼地望定娉婷而来的素淡佳人,满腔痴情昭然若揭。 迎上他炽热的目光,杨柳风只是落落大方地浅笑欠身:“难得钟公子有此雅兴。” “他呀,”沈照诚笑道:“我等的薄面如何请得动,须要借着风儿你的芳名才可劳动尊驾。” 亭内又是一阵哄然大笑,钟以卿的一片心思早已失落在那清新动人的盈盈春水中,丝毫不以为意。 倒是杨柳风岔开话题道:“日前拜读钟公子的《倾国序》,政见独特颇有受益。” 钟以卿笑而不答,倨傲的神色却已一扫而空,眸中尽是无限柔情。 甫坐未定,方瑾已带头怪叫道:“难得照诚兄起社,风儿竟敢迟到,累我等索然久候,当罚酒三杯,赋诗一首,各位说该是不该?” 立时应者如云,转眼间满满三杯酒已排放在前。 蕊儿忙忙地拦道:“方公子的话好没道理,沈公子的帖子上明明写着未时相候,你们自己来得早了,却反而怪罪我家姑娘来得太迟,这酒罚得不公。” 众人哪里容她分辩,却是一力起哄定要罚酒罚诗,蕊儿眼见她就要吃亏,情急之下已有些恼了。 杏眼圆睁正待娇嗔,却见她款款起身,悄然递过一个制止的眼神,只得气鼓鼓地撇头不语。 杨柳风吟吟笑道:“风儿令众位公子久候实在不该,只是不胜酒力,可否但饮一杯?不然,这诗恐怕就罚不成了。” 言罢,盈盈饮尽一杯,欠身施礼。 众人还待不依,却是钟以卿霍然站起身来,抢过剩下的两杯酒一饮而尽,爽然掷杯道:“我替风儿喝了便是。”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皆道代喝的不算。 正僵持间,方瑾忽然朗声道:“照诚兄,今日乃是起社吟诗,酒倒确是其次,咱们且听风儿姑娘的诗,若诗不好,再加倍地罚,如何?” 沈照诚颔首道:“此言甚是,咱们且听风儿的诗,作得不好再重重地罚。” 见社主已然发话,各人只得作罢。 杨柳风笑道:“却不知今日出的什么题,限的什么韵。” 沈照诚道:“方兄想了个新点子,以春为意抓阄定题,但得好诗不限韵脚。” 杨柳风向着方瑾笑了笑:“倒也是别致有趣。” 早有人递过签筒,信手拈来,却是《春愁》。 亭中肃然而静,众人皆屏息凝神听她的诗——杨柳风婉妙的诗词早就跻身各大才子之列在坊间广为传唱,因而即兴所作便更是令人颇为期待。 手持花签,微一凝神已有四句,曼声吟道:“已是春归画满楼,青烟曼笼柳梢头;不怜碧水凝红晕,笑觑垂髫唱浅愁。” 话音方落,钟以卿已然赞道:“好一个‘不怜碧水凝红晕,笑觑垂髫唱浅愁’,颇有稼轩居士‘却道天凉好个秋’的意境。” 杨柳风低笑道:“钟公子谬赞,风儿不及幼安远矣。” 忽然有人高声道:“以卿兄到现在一首诗也未曾作过,如今风儿姑娘来了,还不肯赏脸么?” ************************************************************** 倚风寄语: 进退得宜,应对有致,虽是风月场上,也如滚滚红尘。 言为心声,弦外人心,谁是什么人,需要如何应对周全,是人生的必修之课。 七绝《春愁》是倚风整改旧作而成。 第三章 花菲菲(下) 钟以卿看向她,却见伊人微笑企望,遂欣然抽出一支花签,却是《赏春》。稍假思索已吟道:“云晴绾素阳,风暖透寒窗,惜柳三分绿,怜梅一点香。” 沈照诚会心浅笑道:“惜柳三分绿,怜梅一点香,这两句甚是痴情,怕只有以卿兄这般的性情中人方有此珠玑。” 方瑾淡淡地道:“依瑾之拙见,倒不如‘风暖透寒窗’这句来得意韵悠长。” “寒窗”意指士子苦读,而“风暖”二字却有暗指杨柳风之意,一个“透”字已是道尽无限情思。 杨柳风接口道:“方公子诗文向来清奇,未知今日所作是何佳句,风儿可不愿错过了。” 方瑾听问,先是一怔,而后不禁略显不安,沈照诚却已忙不迭地递过方才记下的一张诗稿,笑道:“你来的时候正评着呢,我们都不说,你且看看如何。” 杨柳风接过轻声念道:“风羡霓裳雨羡芳,柳丝宜画客宜昌,抬眸爱尽春红丽,举步谁怜绛魄香。”微一沉吟已是了然,却垂首缄口不言。 这首诗前两句似写春色怡人的美景,暗嵌“柳风”二字,后两句却是借着惋惜残花被轻忽践踏而暗抒胸怀隐晦地表达了怜爱之情。 沈照诚仍旧是笑着追问道:“风儿姑娘倒是品评一番,若评得无理可是要罚酒的。” 杨柳风抬首向方瑾一笑,温然道:“方公子惜春爱花,以致爱屋及乌连凋落的残花也一并怜恤,可见得亦是风流多情之人。” 她并未说破,却也不能被谓为解错,沈照诚只是意味深长地一笑。 钟以卿奉盏起身道:“素闻风儿姑娘弦歌清雅,然卿每每错过,今日借酒相请,望能得闻天音。”言罢举杯饮尽。 杨柳风歉然道:“来时说的是起诗社,因此风儿并未带琴,只怕要令钟公子扫兴了。” “不妨。”方瑾接口道:“瑾亦仰慕风儿姑娘的弦歌,故而今日已带了琴来,只不知能否有幸蒙佳人弹奏。” 一边说着一边已有家下屏开亭外围拢的人群,架起琴案,焚起香炉。 杨柳风见状欣然净手,笑道:“只不知众位想听什么曲子。” 沈照诚已然抢先说道:“风儿既然在此,谁还听那些陈年的旧曲子,不如就着刚才的‘春愁’二字,现填一曲,也算不令我等有虚此行了。” 众人附和,杨柳风颔首。 款款坐至琴畔。 亭内亭外刹时一片静谧。 垂眸凝神片刻,素手轻抬,细碎地调弄了数声,流畅的琴音已如行云流水般悠扬响起。 幽寂之中,但如涓涓溪流徘徊空谷,鸟语花香,轻盈欢畅。 倏忽,弦音陡转,渐行渐疾,渐急渐密,铮然桀然,若骤风狂雨摧枯拉朽,然于那残暴肆虐的缭乱之声中,始终有一线清音若隐若现浮沉挣扎,令人不由揪心痛惜。 迷乱颠仆中,清音陡然凄厉高亢,悲鸣幽咽之处,铮铮数下裂帛之声,四周一片沉寂。 正当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幽婉之音忽然靡靡响起,一扫之前的霾戾,缱绻缠绵处,幽幽的歌声响起,却是一首《醉花阴》: 画里芳菲春翦翦, 把酒痴心漫, 醉倚旧时窗, 小榭噙风, 梦绾当年燕。 微寒料峭侵薄暖, 待与谁人看, 寂寞更贪欢, 不对菱花, 凭任青丝乱。 娓娓悠悠,琴歌声止处,惟闻余音袅袅,众人皆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杨柳风垂眸静坐,缓缓自琴意中回过神来,却忽然感受到人群中一道异样冰冷的目光,抬眸寻去,却是人影重重无迹可查。 正疑惑处,方瑾已是带头鼓掌走下亭台:“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杜少陵的这一句瑾素谓夸张,今日闻风儿的弦歌雅韵,方知是瑾肤浅了,世间确有如此妙音。” 烟眉婉转,爱惜地轻抚琴弦道:“这架古琴声音浑圆饱满,悠扬流畅,虽形貌质朴天然,却是难得的好琴。” 方瑾眸光闪动道:“这架‘素泠’今日能奏出如此天籁之响,方不负它。” “素泠。”杨柳风喃喃地道:“果然是简素而泠泠。” 方瑾上前一步,恳切地道:“如蒙风儿姑娘笑纳,实为‘素泠’之幸,瑾亦幸甚。” 恬淡地一笑道:“方公子抬爱风儿感激不尽,只是‘素泠’冰清玉洁优雅孤高,今日为风儿操弹已是玷辱,岂可沦落烟花令之蒙羞,方公子若真心怜惜,还请收回成命,代为悉心保管,免令风儿担暴殄天物之罪,风儿感激涕零。” 方瑾微有怅然之色,却已无言可对。 蕊儿上前轻声道:“姑娘,出来那么久,也该回去了。” 抬眸果见红日偏西,待要辞别,众士子执意挽留,直盘桓至日近黄昏,方才恋恋散去。 ************************************************************** 倚风寄语: 洒脱大方,应时而为,谈笑间轻松挥洒,不着一丝痕迹。 人与人,诗与诗,心与心,不近不远,不疏不谄,不着痕迹。 本章两首绝句是倚风修改旧作应时之用。 《醉花阴·春愁》一词,是特为本作原创。 第四章 酒醇醇(上) 回到郁怀乡,尚未进门,鸨母已经如见救命稻草般地扑上来牢牢抓着杨柳风的手臂,一脸哀苦地道:“我的姑奶奶,沈尚书的公子竟然如此痴缠,这一去就足足地磨了一个下午,快点吧!王爷在里面已经等一个多时辰,刚才送晚膳的人还让给堵了出来,说是等你回来一起吃,你要再不回来,妈妈这条老命就要活活给吓没了。” 杨柳风只是淡然一笑:“如此说来王爷在噙风阁中?” 鸨母苦着脸道:“可不是,连个侍候的人都不让上楼。” 颔首,侧颜对蕊儿道:“去浣洗房把那身玉色的衣裙拿到雨阑姐姐那里去,妈妈,您差人跟雨阑姐姐说一声,风儿借的她的听雨轩更衣梳妆。”蕊儿应声而去。 鸨母已是满脸惶急之色:“姑奶奶,你还有那个闲心更衣梳妆?赶快去跟王爷赔个罪吧,你说你侍候王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什么时候如此纡尊降贵地屈就过别人?上回,印香缘的秋然姑娘不过是晚了一盏茶的时候,他便已大发雷霆,差点没把园子给拆了,院里的鸨母龟奴连着秋然一起都赏了板子,足足有半个月……” 她尤自絮絮地跟在身侧唠叨,杨柳风驻足冷笑道:“妈妈放心,风儿若有恩宠,半分不会少了郁怀乡,风儿若有危难,半点不会带累郁怀乡,您只管安心地照顾其他客人,天塌下来风儿拿命扛着。” 言罢已是拂然离去。 ************************************************************** 噙风阁。 离雨阑的听雨轩不远。 “噙风”二字是宁王亲赐。 “你可知本王为何要赐这‘噙风’二字?” “风儿驽钝,请王爷明示。” 眸光灼灼:“人都说含在嘴里怕化了,本王却偏要将你噙入口中,看看你这缕冰凉的冷风何时会融化。” 杨柳风抬首瞥了一眼匾额上那两个风骨遒劲的大字,冷冷地一个微笑。 噙风? 始终亦不可逃脱地成为股掌之中的玩物,何必要用一个“噙”字装饰得如此多情旖旎? ************************************************************** 轻盈的脚步声自楼梯上响起,倦怠的心已不自觉地有了微澜,却依旧静静地躺在床上。 轻慢的脚步缓缓地来到床前,没有动,没有睁眸,心底深处似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火苗。 仿佛有了片刻的停滞,接着一个带着微淡幽香的身体悄悄地坐到身边,下一刻,柔腻温凉的纤纤玉指已轻缓地按揉着太阳穴。 酥松舒缓的感觉自头上传来,终于令紧拧的眉头不自觉地打开,似是呻吟似是叹息地低声道:“回来了。” “让王爷久候,风儿死罪。”低婉的声音轻幽响起。 慢慢睁开双眸,凝视侧身谨坐的人儿:一身玉色罗衫,素淡却不失柔和;云鬓斜挽的坠马髻,随意却不散乱;乌丝中只簪一支熠熠的明珠钗,简洁却更显出温雅柔曼;冰肌素骨不施粉黛,却萦绕一缕若有似无的幽香;神色恭谨却不阿谀,一只圆泽的红玉镯随着手上轻缓的动作在纤腕上润润滑动,鲜艳剔透映衬着莹白的皓腕,分外撼动人心。 刘珩受用地眯起眼睛,看着那轻轻摩挲着幼嫩肌肤的镯子,恍惚有一瞬间的失神——无论什么样的时候,她总能以最从容优雅的姿态出现在他眼前,永远是如此的简素又不失完美,三年,从未有所松懈,纵然他阅遍繁花,却依然愿意回到这样的温淡清幽之中。 “都去了些什么人?”他淡淡地问。 “无非是些官宦之家的士子吟风弄月而已。”她平静地道,手上的动作却是片刻不停,轻重适宜。 刘珩突然轻轻一笑:“本王听说姑苏的才子钟以卿也特地赶来了。” “是。”她只是低声应道,并不多置一词。 他却似已是饶有兴致:“前两天本王看了他的《倾国序》,政见独到,言辞也颇犀利,不知其人如何?” 静默了半晌,杨柳风才幽幽吐出四个字:“不擅为官。” “何以见得?”他轻笑。 “恃才傲物,心无城府,纵然以才学取胜只怕也难在朝堂立足。” 刘珩赞同地颔首:“本王素来爱惜他的才华,只是亦久闻其桀骜不羁愤世嫉俗,连风儿都这么说,此人果然不可用,只是可惜这满腹经纶。” 杨柳风低声道:“可用之人未必在朝堂,不可用之人未必在乡野。” 缓缓合上眼帘道:“话虽如此,现今毕竟是朝堂之上缺少栋梁。” 转眸思忖了片刻,微微犹豫地道:“王爷若需用人,倒有一个或可商榷。” “什么人?你却要如此踌躇?” 她字字低沉地道:“江淮盐铁使的公子方瑾。” 倏然启眸,烁烁地盯着她道:“说下去。” 杨柳风沉吟道:“此人才华横溢心志深远,若踏入仕途,必然能够进退得宜游刃有余,前途不可限量。”眉心悄然一蹙:“只是他的父亲江淮盐铁使方季森却为妍妃一党,只怕又未必可用。” 他了然一笑道:“妍妃之势日盛,吴氏一族又掌控着吏部,方季森是个聪明人,岂有不审时度势为求自保的?依本王所见,非但方瑾可用,方季森亦可用,不过江淮盐铁使虽是个肥缺,却不掌政权,若要用他父子,只怕少不得还要委屈他们一下来个欲扬先抑才好。” 她却是低垂螓首,缄口不置一词,只是认真柔缓地继续轻轻按揉。 刘珩坐起身来,伸手抬起她的下颌,目光深邃地道:“素泠古琴如何?” “王爷取笑了。”杨柳风羽睫轻垂,声如古井无波:“风儿推举他并非在于琴上,只是平心而论。” “话虽如此,不过这个方瑾非但有才有智,更是情深意厚,宝剑赠英雄,古琴馈佳人,不可不谓用心良苦,风儿又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渐渐凑近的呼吸已是炽热可闻。 ************************************************************** 倚风寄语: 时刻保持以完美的姿态出现在朝夕相处的人面前,是一门艰难的功课,却也是令感情历久弥新的不二法门——毕竟,再痴情的男人也不会甘愿地每天面对一个黄脸婆吧? 吸引远胜于日日在后的紧盯不舍。 第四章 酒醇醇(下) 既不躲闪,亦无惊慌,仿佛没有听出语意中的危险气息一般,只是淡漠地道:“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风儿岂会当真。” 深望着她宁静明澈的眸底,片刻,终于无声地笑了:“他听了这个话只怕是要伤心了。” “本无心,何谓伤?” 指端柔腻的触感令他不禁轻轻摩挲:“你如此回护他,是怕本王迁怒于你,还是怕本王不利于他?” “王爷英明睿智,如何舍得迁怒于风儿,王爷爱惜人才,又岂会不利于他。”声音温淡听不出半点情绪。 终于轻笑一声道:“你说得没错,本王确实不会迁怒于你,不过他明知你是本王的人,还敢心存觊觎,不仅是他,还有那个钟以卿,本王若不施惩戒如何以儆效尤?” 杨柳风只是默然微笑。 眸中再次闪过危险的光芒,扼着玲珑下颌的手微微收紧:“怎么,心疼了?” 依旧吟吟浅笑:“风儿只会心疼王爷饿坏了没有。” 大笑出声,一双寒潭顷刻已漾如春水,略带着一丝痴迷地凝视着她道:“也只有你,能将本王的怒气消散于无形。”——不得亲近,却恨不起来、恼不起来,更舍不得放手,只有这样的女人,才能羁绊住如此飘忽的浪子之心吧? 楼下,鸨母听见噙风阁中传出的开怀大笑,才终于擦了擦额角的冷汗道:“好了,好了,阿弥陀佛,菩萨保佑,笑了就没事了。” 于是忙着悄声吩咐备膳,又叮嘱了蕊儿几句,方才咕哝着放心去前面招待客人了。 ************************************************************** 恭送宁王走的时候已近午夜。 望着软轿没入黢黢夜色,杨柳风回转进郁怀乡的花厅,却见鸨母一脸愁苦地嗫嚅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蕊儿念及她之前的寡情薄义,冷哼一声,拽着杨柳风便要走开。 她却轻轻挣开蕊儿的手,上前道:“妈妈可是有什么难处么?” 鸨母涨红了老脸道:“风儿啊,你不要怪妈妈,毕竟这郁怀乡上下百来口人,可都是沾着你的光承蒙宁王的庇护,妈妈……” 杨柳风截口道:“此事不必多言,风儿知道妈妈自然有妈妈的难处,之前是风儿任性了。” 鸨母已是忙不迭地讪笑,接着又面露苦色地低声道:“今儿也不知道得罪了哪一家,来了那么位公子,也不叫姑娘,就只管喝酒,谁去劝都不理,我先时以为他眼界高,寻常的姑娘不入眼,可是就连凝嫣都叫去了,人家还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妈妈看着像是个情场失意的人,风儿你最会劝服人,此事怕是只有你能出面照拂了,不然咱们这楼下怕是一夜不得安宁了。” “人在何处?” 鸨母朝着厅中努了努嘴。 只见偌大的花厅冷冷清清:此刻,来寻欢的恩客若不是酒足饭饱地扶摇回家,便已是软玉温香地拥着上楼去了。 灯影昏暗中,只有一隅还烧着两支高烛,一个萧瑟的背影孑孑而坐,一杯接一杯孤寂独饮。 杨柳风挥手阻止了蕊儿刚要脱口的忿忿之词,笑笑道:“请妈妈在冷月亭摆下酒菜,我与这位公子促膝相谈。” 鸨母笑着应声,喜滋滋地下去吩咐。 蕊儿恨恨地道:“见着人家危难就不管不顾撇手走开,有求于人的时候就巴结奉承,哼!” 杨柳风笑了笑,淡淡地道:“你忙了一天也累了,先回去歇着吧,这里有我。” 蕊儿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在她再三催促下悻悻地向内院走去。 ************************************************************** 刘羽觑着花榜上最后的那三个字,一杯接一杯地慢慢喝着。 他很清楚自己在等谁,为什么等——那一天老管家终于还是追出来,塞给他一些替换衣物和一千两银票。老泪纵横地扶着他的手道:“如今这朝堂内外,怕是只有宁王的话或可令圣上收回成命,当年皇后娘娘曾有恩于宁王,如今你去求他看在昔日的恩情替你向圣上进言。” 虽然只是微渺的冀望,但他已别无选择:朝堂内外尽是妍贵妃吴氏一党的爪牙,而那些言官阁老也因当年父皇强行册后之事对他母子怨怼极深,放眼朝野,只有宁王这个稀薄近无的期望。 而一路行来,却无意中听说素有浪子王爷之称的宁王竟然三年不辍地包幸一个叫做杨柳风的烟花女子,这令他原本幽黯的心中透出一丝曙光。 若直接去找宁王而被拒,那么便再无丝毫圈转余地,毕竟,他对自己这位年龄相差无几的王叔毫无所知。 不如先去见见这个风尘女子,以她在宁王身边三年不衰的爱宠,说不定反倒有更好的机会可以把握。 望波亭畔,偶被弦歌吸引,却与这个女子不期而遇,他冷笑:他毁在一个女人手中,而现在,却要从另一个女人身上东山再起,只不过,他已不会再有真情,所有的,都只是残忍的利用。 **************************************************************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身后一个婉娩动听的声音轻轻飘来。 一袭玉色长裙,眸若春水,笑如春风,顾盼间,已自让人心动,不是色*欲之动,而是期待爱惜亲近之动。 刘羽只是冷冷地盯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他不想操之过急,至少在没有摸清对方的心思前,不愿泄露自己的底细。 “这位公子,可否容风儿借坐片刻。”笑容更盛——凭直觉她便认出这就是那望波亭畔幽寒的眸光。 “坐。”故作的冰冷倨傲里不自知地透出一丝戒备。 盈盈落座,嫣然凝视着眼前眸底藏着深深伤痛和仇恨的弱冠少年,这个应该比她还大着两岁的男子却令她觉得犹如自己的弟弟般青涩单纯。 他的冷漠没有给她带来一丝的拘谨或不自在,暖暖地笑着道:“其实太白的这首诗风儿最爱的却不是脍炙人口的‘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浇愁愁更愁’,而是最后的两句:‘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如此豁达,如此不羁。” 刘羽喃喃地重复道:“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忽地哂然一笑:“姑娘自己亦能做到如此洒脱么?” 曼声笑道:“因其不能所以艳羡,风儿不过是红尘中俗之又俗的一个烟花女子,岂敢媲美诗仙?不过看尽这风月场中的缘来缘去略有所悟罢了。” 目光烁烁道:“愿闻其详。” 杨柳风方欲启齿,却听楼上忽然传来一阵大声的调笑,烟眉一蹙:“公子若不介意,可否随风儿移步园中?” 刘羽欣然起身道:“如此就叨扰姑娘了。” ************************************************************** 倚风寄语: 少年受挫难免会沦于偏激,而事实上,真正屡受挫磨的人其实反而会更加通达淡然。 对于世态炎凉,对于人情冷暖,以一个温和的笑来轻轻包容,或者比仇恨和愤懑能够令生活更加美丽。 第五章 意融融(上) 冷月亭。 有花、有酒、有佳人。 他彬彬有礼地欠身:“可否唐突请教芳名?” “官妓,杨柳风。” 诧异于她自承身份时的率直坦诚,刘羽不待相问已开口道:“在下羽仍。”——不要那个代表着皇族的姓。 羽仍:无论何时何处,羽依旧是羽。 恭声低唤道:“羽公子。” 幽幽地笑着道:“姑娘看尽这风月场中的缘来缘去,羽有一桩心事,还想请教一二。” “蒙羽公子不弃,风儿当洗耳恭听。” 沉沉一叹,刘羽眸色黯淡地道:“昔日缱绻爱人,今朝琵琶别抱,万般恩情难解,欲留无从执手。” 了然一笑,执起玉壶斟满两只酒盏,似是漫不经心地道:“公子待她如何?” 一字一顿:“恩爱如山。” 抬眸滢然道:“她待公子又如何?” 咬牙道:“寡情薄义。” 如烟般淡淡地轻叹一声:“那公子以为若重新夺回所失,是否还能恩爱如初?” 刘羽沉默——不错,就算他夺回太子之位,就算那个女人重回他的身边,但是,他再也不会如从前那般爱她,那一腔的炽热早在她倚向另一个华丽怀抱的瞬间灰飞烟灭了。 怔怔地怅望着一桌精致的酒菜,这些日子,他始终是一念地执著——要夺回原本属于他的一切:权位、女人。 可是这一刻,她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当头棒喝,骤然通明:就算是他再度夺回一切,然而,这所有的东西,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对于女人,他不会再有真挚的情意;对于父皇,他不会再有虔心的倚赖;对于兄弟,他不再会有一念的仁慈。 不去在意他的心潮澎湃,杨柳风只是淡淡地凝视着面前的酒杯,幽幽地,仿佛只是自语一般低声道:“人生不是这杯中的酒,喝光了,可以再重新倒一杯,即便是喝酒,前一杯与后一杯之间也是可能完全不同的,甘甜、苦涩、醇厚、淡薄,各有所味罢了,只因为人生原本就是一条不归路。” 淡漠的低语如千钧重锤般击落心扉,他苦苦地重复着:“不归路。” 她蓦然抬首:“风儿斗胆请问公子一句,公子无须回答风儿,只要在心底了然答案便可。”目光烁烁地望入他的眼底:“公子想挽回的究竟是一段不舍的情缘,抑或只是作为男人不能放下的尊严?是真心不愿舍弃倾情的女子?还是不甘心被离弃,只想把她收回怀抱再狠狠地一脚踹开,向她加倍地偿还你今日所受的伤心痛苦?” 言罢,双手缓缓地奉上酒盏。 刘羽木然盯视着眼前的酒杯,良久不曾接过。 杨柳风既没有缩手,也没有丝毫尴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眸底翻腾的复杂错结。 世界仿佛凝固在那一抹幽凉的月色中。 不知过了多久。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墻柳。”他忽然抬手接过酒盏一饮而尽,重重放落桌前,脸上已是温暖的笑:“听闻姑娘琴艺卓绝,不知羽仍是否有幸一饱耳福?”——无论如何,他要夺回太子之位,要回敬刘卓给他带来的一切屈辱痛苦,而眼前这个女人,却给了他一种更新的期待:他要获取她的帮助,也许只有从虏获她的心开始。 丝毫没有没有遗漏那双清澈的眸底转瞬即逝的仇恨,杨柳风却依旧是温淡一笑道:“公子抬爱,风儿无不从命。” 只片刻,已然焚香净手摆开琴案。 香是寂寥悠远的百合香,琴却是最普通的梧桐木。 袅娜的人儿翩然而坐,微笑着抬眸道:“此琴名为‘醉靥’,若稍后风儿所奏尚能入耳,还请羽公子举酒自饮,以醉飨之,‘醉靥’定会回以妙音。” 刘羽举杯道:“如此,当先浮一白。”含笑饮尽杯中酒。 俯仰间,幽婉的琴声已然响起。 月色凄凉,琴声更甚,寥落幽咽,如泣如诉。 似残花拂过水面,如落叶坠入红尘,寂寞孤绝,令闻者不由潸然。 刘羽忆及被废黜之日的羞辱痛恨,以及离开太子府时的孑然萧瑟,眸中不禁浮起雾气。 忧伤中琴音渐变,戚戚之声渐隐,肃杀之意渐起。 转瞬间,铮铮如铁马冰河,桀桀若兵戈相交,一时,恍见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愈演愈烈,跌宕激扬,煞气蒸腾,腥浓弥漫,几欲令人战栗色变。 刘羽为琴声所感亦是热血沸腾心怀激烈。 暴戾之音消退,凄迷之声再起,若一襟晚照残阳映血,眼前历历似见尸骨如山马革遍野…… 然自悲凉中一丝如阳光般温暖的祥和之音悄然跳跃起伏,渐演渐盛。 一时间,似拨云见日,如雨过天晴,啁啾似有百鸟齐鸣,葱葱若见繁花争艳。 刘羽亦不觉受到感染,唇角漾起微微的暖意,饮尽甘霖掷杯一笑,忽然起身靠坐在杨柳风身侧,一双结实的手臂已自她肋下穿过,修长的手指和着她的韵律轻缓拨动。 她的琴声在一丝几不可觉的凝滞后立刻婉婉跟随,低音醇厚高音清越,如无限春光中的一双嬉戏的蝶,翻飞起伏纠缠交错。 刘羽的唇角挂着一缕微笑,紧紧地贴着她的背,炽热的体温透过单薄的春衫源源传递,阳刚的气息喷薄在她纤柔的颈畔。 如此伤心、多情却又炽热的知音,会令多少女子为之迷醉倾倒呢? 这一夜,冷月亭中琴声袅袅,绕梁不绝。 ************************************************************** 倚风寄语: 有时候,挽回真的不是因为不舍,而是因为不甘。 为什么被伤害被离弃的是我而不是TA?于是,只想把这样的痛苦加倍奉还。 如果,缘已尽,情已灭,为什么不轻轻地放开手,这样,痛苦或者反而会少一点点。 第五章 意融融(下) 阳光,明媚柔和,将他从梦中唤醒。 脑海中一片空白,只依稀记得这一夜“醉靥”弦声不绝,身边的人温暖如春风。 何时睡着的却已不知,不过,自他被废黜以来从未睡得如此酣甜。 启眸,依旧是那恬淡如春风般的笑靥——竟是倚在佳人的怀中温存了一夜? 微窘地坐直身体,刘羽有些赧然地垂首无言。 “羽公子睡得可好?”杨柳风语音淡然,仿佛只是清晨偶遇般地亲切相问。 “唐突劳顿姑娘之处还请见谅。”虽是致歉,却并无歉意,深深望入那一波春水,却依旧温淡到看不出任何情意。 他微微有些失望:如此良宵,如此旖旎的合鸣,她难道半点都不曾心动么? 款款起身一福:“羽公子客气了,时辰不早,风儿送公子出园。” 刘羽亦起身微微颔首——看来也只有多来几次,厮混相熟方可再作计较了。 ************************************************************** 刚踏进花厅,鸨母已是满面堆笑地迎上前来:“哎哟,公子跟我们风儿可是缘分不浅呐,我们风儿眼界素来甚高,可从没陪过哪位客人彻夜相谈呢。” 微笑地瞥了一眼身侧淡漠的佳人——原来无情处已是有情。 “妈妈,一共多少银子。”说着已摸出身边的荷包。 鸨母的眼睛笑得都快没了,讨好地道:“我们风儿献艺呢最低是五十两一个时辰,昨夜到今晨一共是四个半时辰,也就是二百二十五两,酒钱菜钱一共是一百五十两,还有冷月亭的包场费五十两,一共是四百二十五两,您这是头一回来,跟我们风儿又如此投缘,零头我怎么好意思要呢,就给四百两好了。” “不贵。”他微笑地打开荷包,脸上的笑容却在瞬间凝结。 刘羽是皇亲贵胄,从小便衣食无忧,自来就没有钱的概念,此次南下,老管家给的一千两银票,他虽没有奢侈挥霍,却也未曾刻意俭省,而用多用少也从不在意。 没想到,打开荷包,里面却已只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和几锭碎银,哪里付得出四百两之多? 半晌,直到鸨母的笑容已经僵硬了,他才涨红着脸嗫嚅道:“我身上的银子不够。” 鸨母勉强扯着皮笑肉不笑的脸道:“公子您说笑了吧?” 尴尬地垂头道:“我,我身上的钱真的不够,要不这些你先拿着……剩下的我再回去取。” “回去?”鸨母的脸上收起笑容:“公子回哪去?要不我叫下人去府上送个信,叫人把银子送过来也好,何必劳动公子您亲自奔波往返?” “这个……”刘羽生涩地道:“须得我亲自去取。” 鸨母一阵冷笑:“敢情公子当老身是刚出道的雏儿么?你这一走要猴年马月才能回来?”神色一厉高声喝道:“来人!” 已有七八个打手应声。 却听杨柳风疾声道:“且慢!”转向鸨母神色恳切:“妈妈,或者羽公子真的需要亲自去取,不如就等他一等。” 鸨母轻蔑地笑道:“只怕他就要一去不回,这种白吃白占的人我见多了。” “不会的,风儿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妈妈就放心吧。”淡淡的语声却有着无比的肯定。 刘羽愕然抬眸迎上她颇有深意的目光。 鸨母冷哼道:“放了他?他要是不回来怎么办?” “他若一去不回,风儿愿承担一切后果。” ************************************************************** 黄昏,街市上的人渐渐稀少。 刘羽怔怔地坐在路边,胃里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感觉,他想,这恐怕就叫做饥饿吧。 不知从哪里飘来的米饭的清香,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干涸的口水:早上到现在只喝了几口清水。 从来也没有过如此的困窘,在饥饿面前,权利和仇恨竟忽然变得仿佛遥不可及,对于生存的渴望超过了任何其他的欲念。 就在刚才,他终于下定决心去敲了两江观察使的府门。 “公子何事?”开门的人见他衣着光鲜倒也不敢小觑。 “烦请代为通禀就说刘羽求见。”不得已,他只能亮出自己的身份。 观察使是五品官,他隐约记得此人好象是姓贺,如今自己虽被废黜,但不求扶助,暂借些银两总该可以,况且几百两银子也不是大数目。 门人狐疑地进了去通传,须臾,又回转过来道:“我家老爷不在,请公子另投他处吧。”说着便要掩门。 刘羽忙上前一步抵住门道:“不可能,你有没有跟他说我叫刘羽?他会见我的。” 门人已是鄙夷不耐地道:“说了说了,我家老爷说他不在,你没听见么。” 猛力将他推开,砰然一声,大门已经结结实实地关紧。 苦笑:我家老爷说他不在…… 人情的冷暖竟至于斯。 昔日的前呼后拥,今日的拒之门外,原来权力和地位竟是如此虚幻。 所谓的权位,人可予之,亦可夺之。 而自以为无所不能的他,今日才知自己的力量如此单薄,离开了皇室贵胄的光环竟连一餐饱暖也无法保障。 颓然呆坐,心头千万次地想要逃离。 然而,一双挥之不去的荡漾着春风的眸却在他心头熠熠。 “他若一去不回,风儿愿承担一切后果。” 可以离开吗? ************************************************************** 倚风寄语: 这不是故事,而是真真切切的现实。 红灯亮了,两边没车,过还是不过? 很多时候我们面对的不是制裁和惩罚,而只是我们的内心。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第六章 恨重重(上) “没钱?!”鸨母横眉立目,手指眼看要点到刘羽的鼻子上。 霍然转身对侧旁站着的杨柳风道:“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果然就是个骗吃骗喝的无赖!” 温淡的佳人不置一词,他垂目不敢去看那双春水般的眸。 已是火冒三丈的鸨母冷笑道:“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这郁怀乡是谁的地盘,远了不敢说,江淮吴越,敢在我们这里捣乱的你还是第一个,也好,妈妈我今天就拿你开开刀,看看谁还敢来这里撒野。”立眉高喝:“来人!” 早有十来个打手应声围上来。 鸨母大声道:“素日里养着你们也没个用,今天就让妈妈我长长眼,打死打伤不吝,我倒要见识见识这是何方神圣,连风儿的便宜也敢占,不看看她是谁的人。” 高呼一声,打手们已是摩拳擦掌如虎狼般地扑拢。 刘羽并非手无缚鸡之力,事实上各位皇子自幼就要学习骑射刀马,只不过,皇家的子嗣,谁敢真的严厉教习?而陪练的武臣又有哪个肯下狠手? 功夫本就低微,加上虚饿了一天,不过几个来回就被掀翻在地,接着便是劈头盖脸的拳脚交加。 死死地咬住牙关,却仍是不能遏制闷哼声,耳畔传来鸨母的恨恨之声:“给我往死里打,打死了算我的!” 有了这句话,落下的拳脚仿佛更重了。 忽然听见杨柳风的一声高喝:“够了!住手。” 然而拳脚只是稍稍滞慢,却并未停歇。 “当啷”一声,似是一个茶盏被砸得粉碎。 挥舞的拳脚才停了下来。 仿佛围了许多看热闹的人,耳中充斥着不屑的嗤笑。 一身伤痛,他伏在地上无力挪动半分,然而身体的疼痛却远不及心里的屈辱。 恍惚间,听到杨柳风平静无波的声音:“妈妈,打也打够了,就是打死他,也变不出银子来,还要花钱打点衙门。” 鸨母气犹未平地道:“妈妈我不在乎那点银子,只可恨这样的无赖,花点银子无所谓,这口恶气不能不出。” “要真闹出人命来,王爷脸上也不好看。”语声依旧平淡:“依风儿看,妈妈的损失也不是找补不回来。” “哦?怎么个找补法?”鸨母的语声中已有了几分热切。 轻轻一笑:“听说干粗活的老周要辞工回乡下了,柴水房那里正缺着人,风儿看他年轻力壮的倒还可用,妈妈反正是要再雇人来做,不如用他,也省了工钱,也找补了亏空,岂不两妙?” 鸨母冷笑着道:“柴水房雇个做粗活的,一个月才二钱银子,一年二两四钱,十年二十四两,他就是做上一百年,也补不上那点亏空。” 杨柳风扶着鸨母的手替她顺着气道:“话虽如此,但总胜于无,况且,一进一出就差了一倍,妈妈要是觉得不够,多派些活计给他也就是了,何必为了这么个人劳动肝火,让客人们看着也不象样。” 提到客人,鸨母才缓过神来,忙忙地叫姑娘们去招呼客人,又到花厅忙碌安排了一下,才回转来道:“好吧,看在你的面子上,就饶了他的狗命,来人,把他架到柴房去,要是干得不好再给我打死。” 杨柳风颔首,低眸却迎上他怨毒屈辱的目光,不在意地一笑,已转身离去。 ************************************************************** 每天的下午是妓院的姑娘们刚刚起身梳妆的时候。 可是本该宁静的后园此刻却是一阵骚动。 杨柳风搁下笔,正微微诧异,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奔上楼来。 蕊儿已是吓得脸色发青,颤声道:“姑娘,不好了,王爷怒气冲冲地进园来了,玉雯姑娘上前请安还被踹了一个窝心脚,你快想办法避一避吧。” 并不惊慌,只是上前怜惜地为她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温声道:“该来的总会来,又如何能避得过。” 蕊儿还想劝说,却听楼梯口刘珩的声音冷冷响起:“说得好。”三步两步已上得楼来。 脸色铁青,目中尽是骇人的怒焰。 蕊儿腿上一软已是颤然跪倒怯怯地叫了声:“王爷。”泪水已在眼眶中打转。 “下去。”极度压抑着怒气的低吼已令蕊儿浑身战栗。 “王爷……”颤颤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杨柳风无声地制止。 缓缓将她扶起道:“王爷叫你下去,还不快去?” 明知她今日凶多吉少,蕊儿也只得不安地看了她一眼,抖着双腿下了小楼。 从容地倒了一杯茶,恭谨地双手奉上前:“王爷请喝茶。” 冷笑地睨着她,却并不伸手接过:“不敢,本王还喝得起你风儿姑娘亲手奉的茶么?” 依旧奉着茶盏,再次欠身道:“王爷何出此言?风儿惶恐。” “惶恐?”哂笑道:“你还会惶恐么?阳奉阴违你都学会了,谁借给你的胆子!” 依旧奉茶躬身,声音平静地道:“风儿并不敢欺瞒王爷。”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盛怒之下挥手拂翻了茶盏,当啷一声落地粉碎。 顾不得飞溅的茶水烫红了双手,杨柳风静静地跪倒在地,却不再作任何分辩。 怒极地指着素淡的容颜道:“本王叮嘱过你什么?叫你不要管他的事,你倒好,竟敢把他留在园子里!” 她轻垂螓首道:“不是风儿要留他,而是他欠了妈妈的银子,要做工抵债。” 扼起她的下颌残忍地加重力道,缓缓凑近的眸中尽是危险的光芒,沉声道:“还敢狡辩?!是不是本王对你的恩宠太甚了,骄纵得你如此胆大妄为?” “风儿不敢恃宠而骄。” “那你告诉本王昨日之事作何解释!” ************************************************************** 倚风寄语: 逃避永远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勇敢面对,冷静解决。 在情绪的旋涡中不受制于人,是能够力挽狂澜的重要因素。 第六章 恨重重(下) “他欠了妈妈的银子,要做工抵债。”平缓地轻轻重复道。 微眯的眸中精光盛灼:“你以为你的那点小聪明能瞒过本王?” “风儿不敢。” 冷笑道:“本王给你的赏赐还少么?区区几百两银子你拿不出来?”狠狠松手甩开紧扼着的脸颊。 及时用双手撑住身侧的地面才没有倒在一地碎片中,她的声音却是依旧平缓如常:“王爷的赏赐风儿岂敢与人私相授受。” 再次缓缓抬起她的下颌,目光如刀地望入她的眼底,一字一顿道:“告诉本王,你是什么身份。” “官妓,杨柳风。”声音淡泊到没有任何情绪——这是她一辈子必须承认的身份,无论是否愿意接受。 近乎残忍地微笑着道:“一个妓*女,还在本王面前装什么贞洁,不敢私相授受?搂搂抱抱了一整夜,还有什么没做过的?”——也许这才是他内心真正在意或者恼怒的根本。 眸色坦然地一笑:“风儿不敢有负王爷的抬爱,亦不敢妄想僭越自己的身份,若有朝一日王爷见弃,风儿会谨守自己的本分,不敢故作清高。” 淡漠的话语却牵痛了他心头长久压抑着的痛——自从三年前要了她的那一夜后,他便去查了她的身世,那一道沉重的遗诏是连他也无法改写的宿命:始祖皇帝遗诏,前朝皇裔严氏一族,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妓,永不可赦,永不可赎。 慢慢收回手,直起身子,背过去,无声地叹息了一下。 良久,忽然幽幽地问:“以你之见,刘羽和刘卓哪个堪当帝位?” 沉吟了一刻,杨柳风缓缓道:“刘羽温厚仁德,刘卓狠辣果决,若选开国之君,定须刘卓杀伐决断方可得天下,如择守业之主,却要刘羽厚泽爱民才能定人心。” 静默片刻。 沉声道:“今后,不可再擅作主张。” “风儿谨遵王爷教诲。” 翦手自她身侧经过,步伐微滞,但终于没有停身搀扶,只是无言地缓步下楼而去。 须臾,蕊儿蹑手蹑脚地走了上来,见杨柳风仍是笔直地跪在满地的碎片中,忙疾步过来相扶。 却发现一双玉手因刚才勉力撑住身体,已被地上的碎片割出好几个口子。 心疼地将她扶起,但见罗裙已被鲜血洇湿了一大片,却是跪下的时候膝前正有一片碎瓷,深深嵌入到肉中。 蕊儿的泪珠已不觉滑落:“姑娘,你这是何苦……王爷也太狠心了,竟然丝毫不念素日的情分。” 和暖地微笑着安慰她道:“蕊儿,我没事,王爷他也有自己的难处,况且这些是我自己不小心划破的,怎能怪在王爷身上。” 蕊儿抹着泪替她擦洗伤口,又上了药,服侍她躺下歇着,才收拾了一地残片悄悄下楼去候着。 ************************************************************** 黄昏的时候,似是被楼下的一阵聒噪声惊醒。 睁开双眸,已见蕊儿气鼓鼓地走上楼来。 见她醒了,只是一言不发的默默侍候她梳洗。 望着镜中犹自忿忿的小脸,杨柳风忍俊道:“这又是跟谁置了气?说出来风儿替姐姐做主。” 蕊儿恨恨地道:“还不是那个该死的羽仍。” “他怎么了?” 蕊儿嘟着嘴道:“姑娘你一片好心让他做工抵债,也是救了他一条性命,他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充起大爷来了,一天下来不仅什么活都不肯干,倒把送去的饭菜打了满地,偏生妈妈又准了老周的假,今天这一天,厨房的柴、缸里的水眼看就见底了,刚才妈妈还来抱怨了一顿。”委屈地一撇嘴道:“姑娘你这倒好,把王爷也得罪了,妈妈那里也没落好。”低低地咕哝一句:“真真里外不是人。” 杨柳风沉吟道:“你是说他又是一天没吃东西。”言罢,已起身到橱里翻出一小瓶药酒,吩咐道:“走,到厨房拿点吃的,去看看他。” 蕊儿顿足道:“那么个不知好歹的人,你还去看他做什么?” 然而,素淡的身影已款款下楼而去,她只得叹了口气追上前。 ************************************************************** 夕阳斜斜地自柴房门外洒进来。 他半靠在柴堆上的一动不动,春色渐深,血和汗已经引来了几只过冬的苍蝇,嗡嗡地落在身上。 他就这样静静地任由它们在身上飞飞爬爬,并不挥手驱赶,事实上,他更希望自己已经是死了。 两天没有吃饭,又遭了一顿毒打,身上除了疼痛,一丝力气也没有。 只穿着单薄的中衣:光鲜的服饰已被扒了下来,鸨母说勉强还能拿去当几个钱。 旁边的柴垛上摆着一套下人穿的旧衣服。 地上散落着被他扫翻的饭菜和瓷碗的碎片。 刚才,鸨母又过来指着鼻子大骂了一通,他却仿佛一句也没听见。 听见又如何?不过是更多的屈辱而已,这两天来他所受的羞辱还不够吗? 如今,他只想安静地等待着死亡的来临。 讥诮地一笑:死,原来也并不可怕。 ************************************************************** “蕊儿,你先回去吧,我进去坐一会就走。”一个略有些熟悉的淡然语声在不远处响起。 “姑娘,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另一个不忿的声音似还想说什么,但终于止住了话语。 片刻,一个素淡的身影出现在柴房门口。 小心地绕开地上的饭菜和碎片,将手里的食盒放到柴垛上,然后轻挽衣袖,拿进院中的扫帚,将一地的残渣仔细扫净。 又不知从何处端来一盆清水,绞干一块手巾,蹲到他身侧小心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渍。 愤然挥开她的手——他不需要这种怜悯,不需要! 被怨怒地用力带倒而触痛了伤口,杨柳风轻蹙了一下眉头,没有生气,也没有委屈,反而好整以暇地就地坐下。 ************************************************************** 倚风寄语: 因爱而怒,失去理智的言辞不但悖逆了初衷,还会深深地伤害到被爱的另一方。 爱至深,难道真的一定要化为伤害? 不,其实我们只需要一个理智的深呼吸,让纠乱的心复位平息而已。 第七章 汗涔涔(上)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因为你视死如归,不为五斗米折腰?”温淡的眸微笑着望定那个倔强的少年。 刘羽不答,但是眸中却已流露出傲然——不错,他是皇室后裔从生到死都高贵无比,绝不会向任何人屈服。 “不怕死很勇敢么?你错了,人生在世,活着才是最艰难最需要勇气的,死却不过是最简单的一件事。”看着他空洞的眸笑了笑,接着道:“就像现在,只要你继续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死,但不过,你以为你这样死了就能求仁得仁求义得义么?” 她幽淡的笑容忽然变得有些残酷:“你错了,无论你从前怎么尊贵,但是你现在不过是一个白吃白混的无赖,死了,也依旧是一个无赖,没有人会赞扬你的高风亮节,没有人会相信你是舍生取义,因为你的生命从此而终,结束于一个卑贱的终点,所以,在这个世界你永远没有机会翻盘,爱你的人会以此为痛,恨你的人会以此为乐。” 满意地看到他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惶,缓缓地接着道:“所以死才容易,因为从你死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再也无法被改写。一个人一辈子是高贵还是低贱不是看他生在怎样的襁褓里,而是看他葬在怎样的墓穴里。” 看着他眸中闪烁的沉思,杨柳风忽然别过脸去盯着地上被踢翻的木桶和扁担悠悠地道:“你可知道为什么扁担都要用竹子做而不是用金丝楠或者黄花梨这些上好的木头做么?” 笑看着他眸中闪过的一丝疑问,接着道:“那是因为只有竹子的韧性最好,虽然它出身并不高贵,但却懂得何时弯曲何时挺拔,再重的担子也压不断它,而那些高贵的木料,却缺乏这可贵的弹性,稍有些压力就都折断了。”低笑一声:“再卑贱的竹扁担只要是完好的,那么就是一个有用的器具,而再高贵的木材,若是折断了,也不过是一堆废物而已。” 心头忽然似在夏夜的闷窒中被一袭凉风拂过,空洞绝望的眸渐渐清澈明朗起来,喃喃地道:“再高贵的木材,若是折断了,也不过是一堆废物而已……” 欣然颔首,杨柳风再次温柔地替他擦拭脸上的血渍,柔声道:“人生如战场,你该不会跌倒一次就想做可耻的逃兵吧?为什么不像竹子一样,压得越重弯得越深反弹得就越有力,让所有的人都看见,你不会被打倒,用自己的力量来证明自己,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 已不再拒绝她的动作,刘羽的眸子中仿佛闪烁着某种亮亮的光芒。 起身重新濡湿手巾再绞干,回过来怜爱地再次替他擦了擦脸,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里是化瘀的药酒,今晚揉上,明天起来就不那么疼了,如果你还是一个男人,就该重新站起来,勇敢地承担起自己应负的责任。” 小小的瓷瓶盈盈一握,仿佛还带着浅淡的体温,就是那么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温度,却给刘羽本已冰冷绝望的心带来一丝希望和暖意。 ************************************************************** 晌午,后院传来鸨母骇人心魂的一声尖叫。 杨柳风轻叹一声放下手中的碗筷,起身已向楼下走去,蕊儿急忙拽着道:“姑娘好歹吃完了饭再去吧。” 推开她的手径自走去:“吃不下了,我去看看。” 虽只是春天,晌午的阳光却已十分热烈。 一个蹒跚的人影跌跌冲冲地沿着园中的小径艰难地走着,前后两个剧烈摇动的水桶中不时晃出清水溅湿了青石小径。 赤*裸的上身斑斑瘀紫犹在,肩背处的皮肉却已被扁担的边缘磨破了。 鸨母正跟在后面一手叉腰,一手怒指着他破口大骂。 “妈妈,这大日头底下,跟谁怄气呢?”一个温温淡淡的声音缓缓传来。 摇晃着的背影陡然努力地挺直。 见到杨柳风,鸨母的气才稍稍缓了缓,指着刘羽的背影道:“风儿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看看!一个早上,连一缸水都没打满!你再看看这地上,湿成这样,晚上客人来还怎么走路!?” 微微一笑,安抚地轻轻替她顺着气:“妈妈消消气,为这么个小事不值得发火。” 依旧是气哼哼的鸨母道:“我看他就是不想好好干,在这里混吃混喝来了!” 杨柳风耐心地柔声道:“他毕竟是刚上手,有道是熟能生巧,过两天就好了,妈妈每天要操心那么多大事情,些须小事就交给风儿代劳吧。” 鸨母这才略略平下气来道:“那你认真地调教着他,若是还不好好干活,看我不扒了他的皮!” 只听“咕咚”一声,那边挑水的人脚下一滑,一个趔趄两桶水险些翻倒,虽然勉强扶住了,但已各自撒了小半桶。 鸨母这里眉毛方自一竖,杨柳风已向蕊儿递了个眼色,笑着道:“还不快扶妈妈回去,这大日头的,仔细晒着了。” 蕊儿乖巧地连哄带骗半推半拽地陪着鸨母向花厅走去。 ************************************************************** 倚风寄语: 活着,微笑,勇敢。 生命只是一个过程,有旖旎的粉红,有轻快的鹅黄,又如何能缺少忧郁的深蓝和悲伤的浅灰? 痛苦或者欢乐,只是用来丰富人生的色彩,酸甜或者苦辣,只是让我们不要错过人生的百味。 丰满的人生才不遗憾。 第七章 汗涔涔(下) 整整一个上午,刘羽脚不停步地挑水。 可是那两只摇来晃去的木桶,非但带得他步伐不稳,而且每次好容易挑到缸边的时候,那桶里的水也就都只剩下一半了。 直到晌午,一只硕大的水缸才刚刚过半,而旁边等着他的还有五个同样空荡荡的水缸。 忍着肩上扁担磨出的火辣辣的伤痛,咬牙再次准备挑起水桶,却忽然伸过一只微凉的素手轻轻地接过扁担:“用反了,这样挑担怎么会不割破肩膀。”温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无奈。 微怔中,素淡的人儿已推开他,笑着接过担子:“看好了,挑担子要这样。” 说着杨柳风已将扁担圆的一面放到自己肩头,接着纤腰用力,竟已挑起那两个只剩半桶的水,一根扁担上下轻轻地颠着,看似颇为轻松地向水房走去。 刘羽不可置信地跟在身后,那两个一直乱摇乱晃的木桶在她的肩上竟然出奇的平稳,直到进了水房走到缸边,也不曾洒出来一滴。 怔怔地看着她费力又熟练地分别将两个木桶里的水倒进缸中,才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笑说:“很久不干活了,若是两只桶都装满,我怕是要挑不动了。” 刘羽只是愣怔地看着她纤弱的身子,半晌说不出话来。 掩唇一笑,怜惜地伸过帕子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挑担子也是有窍门的,你看,担子的两头要让它上下摆动,扁担弹起的时候你可以带着担子向前走,扁担落下的时候你再用肩膀接着弹起它,这样,挑着担子走路的时候那真正落在你肩膀的分量也就只有一半左右。” 看着他一脸愕然的表情,笑笑道:“有句乡里的俗话叫做‘看人挑担不吃力,自己挑担步步歇’,世间万物都有各自的学问,这些是在书本上学堂里学不到的却也是最有用的东西。佛说:‘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并非虚妄的禅机,这挑担担水之中便是四两拨千斤的玄奥。” “可是,你……”刘羽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启齿。 了然于他的疑惑,幽淡地道:“这些活我十岁之前就都做过了。”忽然敛起笑容目光烁烁地注视着他道:“你不要以为你现在有多么苦,看看这整个郁怀乡,比你苦上十倍的人多得是。只不过一个人无论吃了多少苦,如果自己不懂得思考领悟,那么就注定会吃更多的苦,所以,若你觉得事事受阻处处不顺,那么首先要做的不是埋头蛮干,而是要静下来仔细寻找方法。” 言罢转身离去。 刘羽怅然看着袅袅远去的背影,忽然感觉到那永远漾若春风的笑靥下,一定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泪水。 ************************************************************** 月华浅淡,撒在帐中熟睡的人儿脸上。 虽是春深,但夜里仍是寒凉如水,她却忘记放下锦帐。 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负手站在绣床畔的幽暗中。 梦里,素淡的佳人眉头深锁——只有在梦中你才肯放下那春风般甜美的面具而流露出内心的苦痛么? 忽然,宁静的容颜上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悲戚之色,微微动了动身躯,一颗晶莹如朝露的泪滴映着浅浅的月色慢慢滑落。 那种令人心碎的凄绝一瞬间触痛了他已麻木了许久的心灵。 缓缓伸出手去,微屈起食指,指节自下而上从那柔腻的脸颊上滑过,将那滴闪烁着的珠泪撷起。 感受到脸上微微粗糙的触碰,杨柳风骤然自梦中惊醒。 惺忪的眸凝神了片刻,才略有些意外地轻唤:“王爷?”便欲起身。 刘珩坐到床边,伸手轻按香肩阻止了她的动作。 顺从地躺回原地,无声地静静凝望着端坐于床前的人,在月色的阴影里,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 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轻柔地执起柔荑,蘸取瓶中的药膏,仔细地在每一条伤口上小心涂抹。 “王爷……”感念于那样的悉心,杨柳风不觉轻唤一声。 “这样的手还可以弹琴么?”幽沉的嗓音中难抑痛惜。 “王爷如此相待,令风儿受宠若惊。”依旧平和的语音中亦有了一缕感动。 涂抹完手上的创口,揭开锦被,左膝上一个深锲的伤痕令他不自觉地拧紧双眉。 掩饰地温然一笑:“这是风儿自己不小心……” 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专注地用心将药膏轻涂在伤口上。 她轻咬着唇,垂下如羽的睫,安静地看着他每一个细致轻柔的动作。 这就是那个倜傥不羁的浪子王爷么? 这就是那个威严霸气的宁王刘珩么? 这就是那个富可敌国的皇亲贵戚么? 夜凉如水,心暖如春。 “睡吧。”他体贴地为她掖好被角。 放下锦帐,挺拔的剪影凝立了片刻,才消失在帐外。 缓缓合眸,三年来的深浓涓滴静静流淌心底。 ************************************************************** 倚风寄语: 前辈的经验是巨人的肩膀,不依赖不代表不去学习接受,不盲从也不代表要全盘否定。 一针一线一花一木,有心的人朝夕有所得悟,无心的人百年不过混沌。 第八章 局深深(上) 桃李纷飞,已是四月。 黑白错落,一局棋早已成胶着之势。 刘珩凝神片刻,缓缓落下一个黑子,悠悠地道:“本王已节节退让,你还不肯长驱直入么。” 杨柳风拈着一粒白子,目注棋盘微笑着道:“王爷棋意高远莫测,退犹胜进,风儿岂敢造次?”言罢亦款款下落一子。 “本王之意早已洞若观火,你始终不置一辞难道要等本王弃子成降?”浅笑着再添一子。 烟眉轻蹙,执子沉吟未决,却仍婉婉笑道:“风儿岂能忍心令王爷陷入两难之地?因此才不愿执著于胜负而已。” 刘珩抬首目光炯炯地道:“你是在等本王冲冠一怒为红颜么?” 微一抬眸,随即又凝注棋盘:“风儿不等,因为风儿不想要分外之恩,王爷亦不会,因为王爷要以大局为重。”踌躇间已落下一子。 盯着她刚刚放下那个子看了半晌,他才沉沉地道:“你走错了。” 恬淡一笑:“风儿却并不觉得。” 他依旧深深地注视着那颗白棋,一字一字地道:“你这样走,非但自己会输,本王也不能赢。” “怎么会?有人输就一定会有人赢。”温婉的语声却带着肯定。 端着一盘金黄的春杏走进来的蕊儿却忽然扑哧一笑。 杨柳风抬眉轻叱道:“没规矩。” 蕊儿吐了吐舌头,乖乖地在侧畔的矮几上放下手中的托盘道:“这是皇上特命人八百里加急赏赐给王爷的,冯总管刚才差人送来,说是趁着新鲜请王爷和姑娘一起尝尝。” 杨柳风微笑道:“风儿托王爷的洪福。” 刘珩放下一子,抬首道:“蕊儿刚才笑什么?” 犹豫地瞟了一眼执子凝神的佳人,蕊儿抿了抿唇求助地看着他。 颔首道:“有本王在,但说无妨。” “蕊儿是在笑,王爷和姑娘每次下棋的时候都不似在下棋。” 若无意地瞥了一眼犹在目注棋盘的人儿,他的唇角噙着一缕浅笑:“不似下棋倒像什么?” 踌躇了一下,蕊儿终于不确定地道:“好象是两个和尚在打机锋一般。” “放肆。”杨柳风忽然抬眸轻喝。 蕊儿垂首怯怯地觑向刘珩,却见他唇角笑意愈浓,神色和悦地问道:“你可听得出是何玄机?” 蕊儿尚未及开口,杨柳风却已截住话头道:“王爷,如今蕊儿一年大似一年了,女儿家常在这园子里也多有不便,况且,若是寻常人家,十九岁的姑娘早已为人母,风儿亦不忍心耽误了她的终身,王爷留意着,若有合适的人选便请做主赐配,只要是明媒正娶的嫡室,家境还过得去,风儿自无二意。” 蕊儿闻言已是慌了手脚地跪到杨柳风裙畔,急急地道:“姑娘饶了我这一回吧,蕊儿以后再也不敢口没遮拦了,蕊儿不愿嫁人,只愿一辈子侍候姑娘。”说着眼圈也红了。 当年若非她挺身相救又求得宁王恩赦自己出妓籍,只怕今时已不知是何等惨淡的光景。郁怀乡虽日渐风光,但院中女子如何强颜欢笑度日如年她却看得一清二楚。便是人人艳羡的杨柳风,外界只看到她如何风光承宠,却惟有自己知道她这三年来是如何的谨小慎微步步艰难。 “你我的命运掌握在他一念翻覆之间,今时虽看来风光荣宠无限,却不能保证没有恩淡情绝的那一日,所以,你我要时刻谨言慎行,不能有丝毫懈怠,否则,便有可能是万劫不复。”三年前杨柳风的话言犹在耳。 但是,这三年来蕊儿却也亲眼见证了宁王于她的恩深意厚,对她仍旧时时恭谨丝毫不肯放松却已颇有些不以为然,直到……那一次,他大怒地闯进噙风阁,惊恐地瑟缩在楼下听见茶盏迸碎的声音,蕊儿才终于相信了她的话——她们的命运真的只是悬在这个男人的股掌之间。 而那一天,捧起她滴着鲜血的双手,蕊儿亦暗自下了决心:只愿此生陪着她一路走去,无论前方是何境地,都不要她再独自支撑隐忍。 刘珩看了一眼已是泪光盈盈的蕊儿含笑道:“蕊儿于你情同姐妹,本王自然要慎重物色个好夫家,才貌人品丝毫也不能委屈了她。” “王爷……”哀求地低声道:“蕊儿不愿出嫁,只求侍候姑娘一辈子。” 他轻笑出声:“这话可就听着孩子气了,哪有一辈子不嫁人之说?”目注棋盘却是意味深长地道:“莫说是你,就是你家姑娘将来也是要找个好归宿的,你不愿嫁人难道是想与她效仿娥皇女英不成?” 蕊儿俏脸通红,悄悄地瞥了一眼刘珩,垂首道:“蕊儿岂敢有那样的非分之想。” 杨柳风亦是玉颊微红道:“蕊儿,去跟厨下说,晚膳加一个上次那样的冰糖南瓜卷,王爷爱吃,只是还要清淡些才好。” 蕊儿诺诺而去。 她依旧垂首棋局凝神放下一颗白子。 刘珩却不下棋,而是忽然挨坐到她身畔,轻捻着玲珑耳垂上简素的珍珠耳环道:“这么急着把蕊儿支走,难道是怕本王意欲染指于她?” 微微偏首,不露声色地避开他袭向颈畔的温热呼吸,面向棋局道:“收官之战,风儿还等王爷赐教。” 轻笑一声,并不走开,却是将她抱上膝头,一手曼拢纤腰,另一手拈起一颗黑子信手落下。 呼吸相闻的厮磨中,棋盘上却已是难分难解。 沉默中,刘珩忽然开口:“羽儿这几日如何?” “倒也学会了干不少粗活。”杨柳风手中不停,淡淡地回答。 一边接应棋局一边道:“今时看来此人如何?” 沉吟了几个回合,杨柳风才缓缓地道:“有如璞玉。” 颔首道:“你既如此说,那便还有待雕琢历练。” “王爷明鉴。” 刘珩低笑一声,忽然停手转过头,灼灼地看着咫尺佳人:“既然是你做主留下他,本王就让你来调*教他。” 杨柳风羽睫轻垂道:“风儿忤逆王爷之意,万死之罪,还请王爷严惩。” 他复又转向棋局,略带无奈地一声轻叹:“本王当时的确颇费踌躇,妍妃势盛,皇后恩深,助之不智,拒之不义。” 轻咬朱唇道:“风儿令王爷为难了。” ************************************************************** 倚风寄语: 将危机化解在云淡风轻之中,远比根根倒刺竖立地大张旗鼓要明智得多。 假作真时真亦假,既是似真似假半真半假,就不如顺势而为化真为假,留假去真。 第八章 局深深(下) 棋盘之上依旧是风云变幻,刘珩释然道:“也好,既成定局,本王就会会吴氏的手段,权当是报答皇嫂当初的十年庇佑之恩吧。” 先帝崩殂之时,宁王年仅五岁,其母因遭猜忌而被迫殉葬,当年还是翎妃的刘羽之母王氏,念其年幼无依,遂带在身侧悉心抚养,一直到刘珩十五岁方另赐府邸居住,也因此,刘珩与已故的王皇后名为叔嫂却情同母子。 杨柳风微笑道:“王爷刚才说‘助之不智,拒之不义’,其实风儿却知道王爷宁为不智之人,也断不愿为不义之人,况且吴氏一族把持朝政气焰日嚣,当今圣上又龙体欠安,王爷虽身处江湖之远,却心忧庙堂之高,与吴氏之间迟早要有一场较量。” 轻喟道:“只是如今时机未到,还须多加隐忍,不可崭露锋芒。” 低垂螓首:“风儿有悖王爷教诲,只担心他流落在外会志向低迷或横遭不测,却未虑及王爷多年的苦心经营可能因为风儿的莽撞而毁于一旦。” 刘珩欣然一笑:“你所顾虑的却也不无道理,吴氏一族本王虽颇有忌惮,可却也未必就会输在他们手里,不要再自责了,倒是来看看这次谁赢了。” 原来,谈笑间棋局已罢。 算下来仍是刘珩赢了半子。 深深望进她的眸底:“永远都不肯赢本王一局么?” 杨柳风低垂玉颈道:“风儿的棋是王爷教的,风儿赢不了王爷。” 刘珩的下颌搁在她的肩上,呼吸温热地萦绕在她鬓边耳畔:“岂不闻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么?” “风儿以为此乃青之浅薄,而非蓝之不济。”避让不得,莹玉般的肌肤已微微透出红晕,声音却仍是平静。 ************************************************************** 残月初上,花荫下,怅然独对一桌残局。 倏然徇向身侧的幽暗中。 一双熠熠的眸如星光般闪烁。 “原来是你。”杨柳风婉然一笑。 刘羽微一踌躇,终于还是缓步走上前去——自从那一日看她挑水,他就总是感觉那温淡的身影下隐藏着太多不为人知的哀伤,诚如刚才,只是偶然的路过,但一眼就被这说不出的寂寥所攫取:残月、残局、孤独的侧影。 虽是春深,却令他的心感触到如秋般的萧瑟。 静静地看着他自阴影中走出来,继而被桌上的棋局所吸引、震撼,杨柳风微笑道:“会下棋?” 颔首不语,却仍自沉醉在那一盘精妙的棋局中。 “不知风儿能否有幸得蒙赐教。”声音恳切而恭谨。 “赐教不敢,若蒙不弃愿手谈一局。”刘羽微一欠身。 皇族子弟自幼学棋,桌上的局已令他跃跃欲试。 清理棋盘,杨柳风仍是执白,却让刘羽先手,他并不推辞拈起一颗黑子道:“先手当让几子?” 沉吟答道:“一子足矣。” 他不再多言,只是凝神布局。 棋至中盘,杨柳风浅笑着落下一子,刘羽愕然抬首道:“这一劫你不应的话岂非要尽归我所有?” 她依旧微笑着道:“这一边颓势已现,纵然我徒耗心力应劫苦撑,亦不能扭转,所谓‘宁失一隅,不失一先’,倒莫如另辟蹊径抢占别处先机,或可分庭抗礼。” 刘羽依言望去,果然白子所落之处已锋芒必现,微一踌躇遂奋力应战。 交错相落的酣战之中,黑子却已是左支右绌。 再一颗白子放落的时候,骤令刘羽目瞪口呆:原来先前他所围困的那一片白子,在另一侧的纠缠渗透之中竟化腐朽为神奇,反成接应之势,而这最终落下的一子非但活了那一路本已是砧上之肉的白子,更是将黑子的一条大龙圈入彀中。 眼见大势已去,他颓然弃子。 杨柳风深深凝视着他道:“你可知你因何而败?” 怅然抬首:“愿闻其详。” 她转眸看向棋盘:“刚才我虽抢过这一边的先机,但那路白棋却是孤立无援的死棋,只要你巩固局势再反戈力争,虽未必赢,却也可平分秋色,而你若就此罢手留下一丝生机,那么这路死棋却会化为一招神来之笔,我若想赢,便须赌你是否会有这一念之仁。” 刘羽不解道:“可是你怎知我不会赶尽杀绝?” 笑意深远:“虽是弈局,但胜负却可在这棋盘之外。你问我缘何不应劫,我便告诉你‘宁失一隅,不失一先’,一则令你以为此路白棋已是你囊中之物,我无意再争,二则让你明了我的企图之心,将精力投入到我尽占优势的一边,这样我方可变守为攻,而那路死棋也才能化作神来之笔。” 他怔然道:“你故意说棋给我听,却是为了耍诈赢我?” 杨柳风肃容道:“两军相争,胜负未必在沙场,两权相争,输赢未必在朝堂,国如此、家如此、人生亦如此。若想立于不败,非但要有壮士断腕的勇气,更要有审时度势的机变,非但敢于殊死相搏,更要善于筹谋自保。” 刘羽默然:两权相争,输赢未必在朝堂,她说的一点也没错,自己岂非就是输于朝堂之下?而对于刘卓,虽然鄙夷其手段,却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已达成目的。 她依旧娓娓地接着道:“你这一盘棋输在愚仁,败在痴勇,我所说的你可有不服?” 垂首沉思良久,抬眸处已是清澈明朗,起身恭敬地深深一揖:“羽仍受教,心服口服。” 杨柳风翩然而立,却并不让开,浅笑着生受了这一礼。 刘羽直起身,双眸炯炯地道:“可否请教姑娘,若是宁王当此之局会如何应变?” “他么?”目光移向棋局会心而笑:“巩固胜局,伺机而动。” 目光闪动,又是一礼:“多谢姑娘屡次点拨,羽仍感激不尽。” 婉娩地笑着凝视面前的少年——不过是十来天的功夫,神色之间少了许多骄躁,却多了几分安隐,颀长的身形已略显出壮实。 缓步擦肩之时,淡淡地留下一句:“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 倚风寄语: 胜败在于取舍、在于权谋更在于胆色。 审时度势,运筹帷幄之后,还需要对于自己抉择的信任。 第九章 情切切(上) 渐近五月,天气一日热似一日。 午后的阳光已是颇为火辣。 杨柳风闲懒地握着一本书,似看非看。 忽然,院内一阵人声鼎沸,蹙眉间,蕊儿已是飞快地跑上楼来。 “姑娘,姑娘。”人未到,声先扬。 却听她一声懒懒轻叹:“是哪个屋里着火了,还是你踩了妈妈的裙子?” 蕊儿扑哧笑出声来,却不顾她的调侃,依旧惊喜兴奋地道:“你快去花厅看看,新任的扬州刺史陆大人带了好多礼物在门口指名求见姑娘呢。” 烟眉微挑:“我并不认识一个陆大人,怪热的,你跟妈妈说我不见。” 蕊儿却不走,只轻笑地推晃着她道:“这位陆大人就是今科春闱的榜眼陆缙英。”见杨柳风仍旧神色淡淡地默不做声,不由急道:“你忘了?就是去年冬天咱们从雪地里救过来的穷秀才陆公子,你不是说他学识渊博气宇不凡,将来必然有所成就,过完年还给了他五百两纹银资助他上京赶考,这会怎么都不记得了?” 杨柳风却只是悠然一笑:“我以为他该中个状元才对,如今封了扬州刺史么?”缓缓起身到镜前,略调理了一下鬓发道:“既是他来,倒要见上一见。” 蕊儿却已经欢喜雀跃地连连催促。 ************************************************************** 郁怀乡。 华丽旖旎的大门依旧,门前站的人却已是今非昔比。 陆缙英——簇新的官帽,簇新的官服,翩翩的新任刺史大人温文儒雅气宇轩昂,引得重重围观的人赞不绝口。 含笑睨着身侧的两担厚重的聘礼,全然不顾那些猜疑的目光:风儿,知遇之恩,再生之德,虽千金而难偿其一,既如此,就让我不惜倾尽所有救你脱离苦海,用一生的荣华幸福来回报你的恩情。 “来了,出来了。”身后的人群一阵骚动。 陆缙英抬眸望去,素淡如风的佳人已款款而至。 “官妓杨柳风,未知大人屈尊前来不曾迎候,冒犯官威,还请大人赐罪。”言罢已是轻提罗裙盈盈欲跪。 陆缙英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低声道:“风儿于缙英有再造之恩,如此拘礼岂不令缙英惶恐。” 不称本官,而以名自谓,显是不肯忘怀昔日的恩情。 杨柳风不动声色地退后,分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依旧笑如春风地道:“劳动陆大人枉驾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上前一步恳切地道:“缙英今日是特为下聘而来。” 欠身一礼道:“恭喜陆大人春风得意双喜临门。” 陆缙英微笑着望定那双春水道:“风儿不想知道缙英聘的是哪家闺秀么?” 见她笑而不答,又自上前半步,一字一顿地郑重道:“缙英所聘乃是郁怀乡的杨柳风姑娘。” 此言一出观者哗然:虽说妓*女从良也是常有的事情,但绝大多数非姬即妾,能为正室者少之又少,况且是官场中人,狎妓淫乐者虽多,纳妓为妾者却颇少,且无不以此为门楣之辱,更何况是三媒六聘的正妻,而扬州刺史官秩从五品,虽不算高,却为一方父母,有此一举实在是惊世骇俗。 杨柳风曼声一笑:“陆大人说笑了。” 陆缙英眸光灼灼,自怀中取出一个大红信封,双手恭谨奉上:“这是聘礼清单和缙英的年庚,请风儿姑娘过目。” 身后的人群骤然屏息无声。 并不伸手去接,却缓缓地道:“风儿有句万死的话,想请教陆大人。” “缙英知无不言。” “大人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可知道这男女婚嫁之事中,哪一样才是最重要的?有之则可白头偕老,无之,则必难厮守终身。” 陆缙英恭声道:“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缙英以为每一样都须郑重谨慎必不可少。” 杨柳风浅笑道:“此乃六礼,乡野村夫虽不为之,却亦能和乐到老。” 踌躇一刻道:“那必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依旧摇首道:“恭谨有礼固然是长久相处之道,而许多欢喜冤家虽然颇费周折却也纠缠一生令人艳羡。” “缙英驽钝,还请风儿姑娘明示。” 杨柳风轻喟一声道:“这世间之上,能令两个不同出身不同地位的人相携到老至死不渝的,惟有‘真情’二字。” 陆缙英方欲开口,却被她阻断道:“陆大人虽身处富贵而不忘滴水,实是有情有义,令风儿感佩万分,只是这‘情’非男女之情而是感恩之情,这‘义’非属意之意而是义气之义,风儿今日若贸然领受,非但有违昔时之初衷,更是亵渎了大人一片赤子之心。陆大人抬爱风儿心领了,此去扬州已是指日,若果然顾念昔日情分,就请大人勿再耽搁即刻上路,也好早日造福黎民为朝廷分忧。” “风儿……”陆缙英犹想再说什么,却听安静的人群中一声压抑不住的悲鸣,转眸望去,只见一个纤弱的背影踉跄地冲出人堆。 杨柳风看着他若有所失的眸色低声笑叹:“原来相悦之人就在侧畔,陆大人怎能忍心负却一片痴情?” 陆缙英垂首看着那嫣红的信封道:“可是,姑娘相知相救之恩无以为报……” 朗然一笑:“陆大人若执意相报,就回报给风儿一个勤政爱民的好官,风儿替扬州百姓先谢了。”言罢缓缓屈身。 沉思片刻,陆缙英释然一笑:“风儿姑娘身在风尘却心系天下,如此看来倒是缙英肤浅了,只是再生之德不可不报,就请姑娘受缙英一拜。”言罢撩起袍角欲跪。 杨柳风慌忙偏身用力扶住道:“陆大人身为朝廷命官一方父母,上跪天地下跪君亲,风儿人微身贱,若受此拜只怕是要折福折寿万劫不复了。” 陆缙英只得怅然起身,垂首默然。 了然地一笑:“大人若果然欲报当日的滴水之恩,风儿倒也有一个不情之请,只不知陆大人可愿为之。” 他面呈喜色躬身道:“但凭吩咐,缙英无不从命。” ************************************************************** 倚风寄语: 爱情是婚姻的根,无根的花木难以成活。 知道区分感动和爱,是把握自己幸福明天的基本功。 不因为时势而接受美丽的错误,成就别人,也是成就自己。 第九章 情切切(下) 杨柳风缓缓踱步到郁怀乡的匾额之下,抬眸仰视片刻,忽然回首道:“那就请陆大人今日当门立誓:今生今世决不再踏入青楼半步。” 此言一出,众人皆尽哗然,若说求赐金帛或赠题匾额众人尚能理解,只这当门立誓却实在是大出意外,陆缙英亦是愣怔当场。 见他半晌无语,杨柳风淡淡一笑:“也罢,官场之上岂无来往应酬之事,风儿怕是强人所难了,陆大人不必介怀,就当是说笑罢了。” 话音未落,陆缙英已撂开袍角单膝跪地,朗声道:“皇天在上,我陆缙英今日当众盟誓,此生决不再踏入青楼半步,若有违背,教我身首异处死无全尸。” 欣慰一笑道:“陆大人情深义重风儿感怀不已,时辰不早,还请尽速走马上任,恕风儿不便相送。”最后一句,素淡的人影已消失在郁怀乡的大门之内。 ************************************************************** 鸨母一路苦着脸跟进来咕哝着道:“人不要也就罢了,怎么那么多东西也不要呢,好歹你当初也帮衬过他不少,拿一点回来也是应该的……” 杨柳风陡然停下脚步,冷冷地道:“妈妈眼里只看着东西,可曾想过今日之事若被王爷知晓会是怎样的结果?” 鸨母倏然一惊,想起前不久宁王的暴怒,已是不寒而栗,颤声道:“这可如何是好,今日如此兴师动众,一定会传到王爷那里,他,他非拆了咱们这园子不可……风儿,你想想办法,救救妈妈……” 眸光似是无意地平静掠过路边站着的刘羽眸中的不解,旋即转向鸨母道:“妈妈放心,风儿但有一口气在,定然尽力回护郁怀乡上下周全。” ************************************************************** 向晚时分,鸨母连滚带爬地上了楼,慌不迭地道:“来了,来了,王爷来了。” 杨柳风淡淡地道:“知道了。” 鸨母气急败坏地道:“你知道什么,王爷是陪着太傅大人一起来的,现已在苇香榭设宴,指名要你献艺,还不快点梳妆打扮。” 杨柳风也微感意外,却已叫过蕊儿梳洗起来。 蕊儿边梳头边嘟囔道:“王爷从来不舍得让姑娘招待外客,今天这不知是怎么了。” 微微沉吟道:“太傅焦睦珍官拜一品,论位分已不在王爷之下,此番离京前来必不寻常,等一会到了前面你要格外仔细,切不可妄言擅动。” 蕊儿肃容应声。 ************************************************************** 苇香榭。 美人在怀。 凝嫣在焦太傅怀中巧笑娇言,已是引得焦睦珍心痒难耐。 雨澜乖顺地依在刘珩身畔布菜。 已是酒过三巡,杨柳风却仍迟迟不曾现身。 “来人,”刘珩满面凝霜:“去给本王看看杨柳风为什么还不来。” 话音未落,已有一阵轻嗽声传来,珠帘卷处,一个苍白憔悴的人儿已姗姗走来。 发不簪饰,容不着妆,双唇没有一丝血色,娇喘盈盈似弱不禁风,款款施礼:“风儿见过王爷、太傅大人。” 焦睦珍尚未开口,刘珩已是冷哼地一摔杯子:“你现在真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太傅大人远道而来,为听你的曲子等了大半个时辰,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杨柳风低声道:“风儿并非存心冒犯,还望太傅大人恕罪。”言未尽已是又咳嗽起来。 焦睦珍忙道:“王爷息怒,下官久闻杨柳风的芳名,难得来一次江南未免想要得睹芳容,王爷若早说风儿姑娘身体有恙,下官岂敢勉为其难?” “太傅大人不必相劝,本王最恨不懂规矩的女人。”刘珩冷冷地走到跪着的人儿面前:“难道本王前几天的惩戒还没有让你长记性么?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再教教你该怎么懂规矩,来人,给我拉下去再打。” “王爷息怒!”蕊儿已经哭叫着扑上来死死抱住那怯弱的人儿:“王爷饶了姑娘吧,姑娘的身子还没好,再打就没命了。” 焦睦珍亦是忙过来劝道:“王爷何必为一个女人扰了兴致,况且,三年的情分非浅,若真打出个好歹王爷终究还是要心疼的。” 刘珩似已怒火中烧:“就是因为三年里本王过于姑息宠纵,如今不但学会了自作主张,还矫情无理,做那个轻狂样子给本王看么?” 杨柳风垂首而跪不住地咳嗽,蕊儿只是一个劲地哭泣哀求。 焦睦珍讪讪地倒不知该如何开解,还是凝嫣识趣地劝道:“太傅大人一路颠簸辛苦,不如到凝嫣的馥韵斋稍作歇息,如今那里的芍药开得正好,凝嫣也会几首曲子,太傅大人若不嫌弃凝嫣愿献丑以搏一笑。” 焦睦珍忙道:“如此甚好,那下官就先行告退了。” 刘珩依旧寒着脸,只是礼节性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道:“失礼之处望请太傅大人海涵。” 焦睦珍干笑道:“好说,好说……”如蒙大赦般拥着凝嫣疾步行去。 刘珩挥了挥手,侍候的仆婢们便已悄然退去,苇香榭里忽然安静下来。 依旧是冰冷的声音:“走吧。”并不去扶地上的人儿,径自负手走了出去。 经过听雨轩,雨澜静默地福了福身,便自回去了。 噙风阁。 蕊儿乖巧地没有跟着上楼。 阂眸缓缓靠上椅背,并不接过她奉上的茶盏,只是声音无比倦怠地道:“今晚不走了,你侍候本王沐浴更衣吧。” ************************************************************** 倚风寄语: 剔透敏锐,应时而为。 真的默契来自于心头始终不灭的灵犀一点。 第十章 心眷眷(上) 拭去脸上唇上敷着的粉,露出微酡的双颊和粉嫩的唇。 看着生动的容颜,他缓缓绽出一个满意的微笑:“怎么想到的?” 杨柳风再度垂眸用心掬水为他冲洗硕结的身躯,低声道:“风儿走到半路才记起来,王爷曾提过那个焦太傅与妍贵妃过从甚密,风儿想他此番离京前来必不简单,而王爷既然知道他为吴氏一党,平日又素对风儿抬爱恩宠,若非万不得已岂会让风儿前去侍奉。” 眸光烁烁地道:“本王的心意你明白就好。” 轻咬朱唇,却不接口,只是低声接着道:“所谓‘山雨欲来风满楼’,刘羽的行踪怕是瞒不过妍贵妃的耳目,风儿以为焦太傅此来只恐也颇有试探窥测之意,而外界对于王爷和风儿的传言实在甚为不利,若再被太傅大人确实王爷对风儿的宠眷,将来一旦事起,他们动不了王爷,风儿这里却必定首当其冲成为王爷的软肋,仓促之下苦无良策,也只有出此粗鄙的权宜之计。” 低叹道:“难为你跟着本王受了那么多委屈。” 杨柳风忽然抬眸深深地凝入他的眸底,无比认真地道:“风儿不委屈,当此剑拔弩张之际,王爷绸缪部署尚且不暇,却仍不忘顾惜回护,风儿何德何能堪当如此厚宠。” 春水般浅淡的眸从未有过的深邃悠远,令人不禁要沉溺其中。 良久,刘珩才慢慢移开视线,深吸一口气道:“知道刚才本王在想什么吗?” 幽幽一笑:“王爷睿智深远,岂是风儿能够随意揣测的。” 浅笑出声,抬起犹带着水珠的手,轻轻摩挲着莹白的玉颊:“本王在想,或许你真的做了刺史夫人反而会过得更快乐一些。” “王爷取笑风儿。”虽是微笑着回应,却已盈盈跪倒在桶畔。 缓缓抬起她的下颌,攫取那温淡的眸光:“怎么?怕本王不利于他?” 婉婉一笑:“陆缙英是王爷一手栽培的人,将来还要提拔重用,前途无可限量,王爷爱惜人才,怎么舍得不利于他。” 刘珩拧起双眉重重哼了一声:“只是可恨那帮读书人一个比一个胆大妄为,本王的人也敢明目张胆地意欲染指,若再不加惩戒,只怕就要爬到本王头顶上去了。” 款款起身,执起一旁的铜铞小心地加着热水:“读书之人清高桀骜者多,赤胆忠心者亦多,他们不惧于王爷之威却甘愿为王爷所用,岂非更彰显王爷深得人心?古来当权之人,能够威慑天下者众,能令人心悦诚服者微,王爷如今广得士子之心其实无异于掌握了天下人的喉舌,将来振臂一呼定然应者云集,况且……”话锋一转,却不再说,只是垂首轻柔地替他揉捏着肩膀。 “况且什么?”他微阂双眸地享受着双肩上传来的舒松感。 杨柳风淡淡地道:“大逆之言,风儿不敢说。” 轻哼一声道:“不敢说的话你从来都不会说半个字,无非要本王赦你无罪。”唇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宠溺的笑:“说吧,本王何时怪罪过你?” “出了这些事情要怪也只能怪王爷自己。” 不禁好笑地启眸道:“怎么怪到本王头上了。” “风儿是王爷一手调*教出来的,能得士子们垂爱全凭王爷悉心教诲,若王爷当初不那么用心,也就没有今日的风儿……”语声越来越低,最后已是细不可闻。 片刻的凝滞,刘珩忽然大笑着从浴桶中站起身来,不顾身上湿漉漉的水珠,隔着木桶猛地将她揽入怀中,眸光深幽地望定那一双微微失措的春水,沉沉地道:“你是不是想把天下的男人都收服到石榴裙下才会满意?” 满身的水和着炽热的体温瞬间洇透了单薄的春衫。 他的颈畔,一绺散落的黑发上滚落一颗晶莹的水滴,顺着紧实的肌肉轮廓悄然滑落,倏忽,钻进两个紧贴的躯体之间。 这样健硕的身躯绝不该属于一个长年荒淫奢靡的闲散王爷。 滚烫的热度熨着她淡淡的体温,仿佛要点燃什么,不自觉地避开那火炽的目光,轻声道:“王爷小心受凉。” 无语地凝注了片刻,终于缓缓松开禁锢着她的手臂。 哗然跨出浴桶,由着她轻轻为自己擦拭身体,看着那双勉力不着痕迹地闪烁回避的春水,唇边已勾起怜爱的笑意。 ************************************************************** 半敞着衣襟斜倚在床上,略有些贪婪地深吸着那幽淡似无的诱人气息。 耳畔传来时断时续的水声,刘珩很想起身去欣赏美人出浴,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只要自己的一句话,哪怕是要求即刻承欢,她也不会有任何的反抗,只是……心却会飘离得更远。 就在刚才的那一刻,溢火的拥抱中,他分明看见那恬淡的春水中漾起的微澜,一瞬间,竟感觉从未有过的贴近她的心扉。 满足地阂眸微笑:只要这样就够了——坐拥鱼米富可敌国的宁王,内心的愿念竟是如此的低微,只怕说与世人亦无从相信吧? 这就是所谓的情到深处无所求么?原来这一千多个日夜之间,那颗深深封印着的真心早已融化在浅淡的春风中无从收复。 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一阵细微若无的脚步声轻轻地掩到床畔。 刘珩启眸时,只见纤柔的身影已悄悄蜷缩在床边。 “小心别掉下去。”舒臂将她揽入怀中:“躲那么远难道是怕本王吃了你么?” “风儿只是怕吵醒了王爷。”淡淡的气息萦绕在他胸前。 温香柔润的身躯令他郁结的心瞬间平和下来,不知为何,她就是拥有能令他安定的力量。 疲倦地阂上双眸,沉沉地道:“睡吧。” 双眉却已悄然纠结在一起:妍贵妃,这个在宫斗中独占鳌头的女人,果然有着非同一般筹谋,如此迅速地摆下这犀利的一道,确实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而焦太傅此行的真正目的才是令他感到措手不及的原因…… ************************************************************** 倚风寄语: 爱是用心体会,一句话或者一个细微的动作。 未必要轰轰烈烈惊天动地,有时候只是默默地相惜、相扶、相知、相印。 第十章 心眷眷(下) 午后。 再过两日就是端阳,太阳却已是迫不及待地火辣起来。 汗已湿透了衣衫,刘羽却仍是认真地劈着手中的柴,手法轻松熟练。 还记得第一次拿起柴刀的时候,不知道从何下手的他险些剁下自己的两根手指,是一双纤纤玉手轻柔地为他包扎好了伤口。 再一次,在他讶异的目光中,那双素手娴熟轻松地劈出了一堆大小匀称的木柴。 “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就要问问做过的人,自己埋头摸索固然是好,却不如吸取别人的经验教训来得省时省力,人若是不懂得利用已有的经验智慧,那么就只会事倍功半难有所成。”她的话总是那么的意韵深远,令他回味久久。 每一夜,他躺在日渐闷热的柴房里,凝望着天边幽冷的月光,那个春风般素淡的影子便会浮现在眼前,细细玩味与她相见起的每一句话,句句敲痛在心头。 而每一次的梦靥,那漾如春水的眸竟已渐渐与母后慈爱的目光相重叠,越来越无迹可分。 抬袖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目光却是不自觉地瞟向远处的一棵榕树。 现在的刘羽,每天晌午之前就能挑完六大缸的水,然后便会被安排劈柴、扫地甚至烧火这样的粗活。 其实他完全可以在午后偷懒地睡上一觉,等日头下去一些了再起来劈柴也一样能够完成手上的这些活计,但是,他不愿意。 因为他知道,每天的午后,园子里最清闲的时候,那棵榕树下就会出现一个素淡的人影,静静地远远地注视着他。 这样短暂的遥遥相顾已经成为他枯燥劳累的生活中唯一的一丝期待:每次看见那道温淡的眸光,身体的疲劳和心头的伤痛就会为之一轻。 再次抬袖擦了一下额头的汗,榕树下依旧是空无一人。 忽然,不远处的屋檐下传来几个护院的调笑声,隐隐约约的飘过几句“癞蛤蟆”、“吃白食”之类断续的嘲讽,接着又是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 “喂,臭小子。”护院头目丁晨一边啃着手里的鸡爪一边扬声道:“过来把地上扫干净。” 他们的脚下已是一地的残骨碎渣。 刘羽冷冷地抬眸盯了他一眼,仍旧垂首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这小子也太不识抬举了,大哥亲自叫他还敢装聋作哑。”其中一个护院忿忿地说。 丁晨仰头喝了一口酒,重重地将坛子往石几上一放:“臭小子,叫你呢,把地给我扫干净。” 扔下柴刀霍然站起,眸中闪过一丝怒火,但终于还是隐忍地拎起墙边的扫帚缓缓走上前去扫那散落一地的骨屑。 突然,“啪”地一声,一个啃到一半的鸡爪重重地砸到他脸上:“臭小子,还给老子装聋作哑。”丁晨的语声狠狠传来。 双手用力地握住扫柄,骨节已然发白,刘羽的眸中似要喷出火来一般。 丁晨讥诮地冷笑道:“怎么?不服气?” 终于,只是抬袖用力地擦去脸上的油渍,慢慢地继续去扫地上的残骨。 护院们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 “几位真是清闲。”一个平静的嗓音穿透笑声淡淡飘来。 戛然止笑,丁晨微有些不自然地躬身道:“风儿姑娘,日头那么火辣您这是要去哪呢?” 杨柳风微寒地一笑:“丁院头,您这话是替王爷问的,还是替妈妈问的?” 丁晨讪讪地干笑数声,却说不出话来,只听杨柳风依旧不咸不淡地道:“没什么事就都散了吧,园子里怕还有没起的姑娘,如此聒噪万一惹恼了哪一位,可又该如何是好呢?” 丁晨忙赔笑着哈了哈腰,转身递个眼色,众人忙忙地散了。 刘羽始终没有抬头,只是目不斜视地依旧一搭一搭地扫着地。 忽然,面前出现了一双浅绿的绣银丝履,一袭水色长裙静静低垂。 停下手中的扫帚,他依旧垂头不愿迎视她的目光——刚才那一切她都尽收眼底了吧,而他却只是为了不再给她添麻烦。 每次,只要他有些许令鸨母不满,她就会把他带到杨柳风面前絮絮地诉苦,而那个温婉的人儿始终总是对他报以一个无奈的浅笑,接着便柔声劝哄怨声载道的鸨母,时常还要拿出些体己来堵她的嘴。 他不想要这样的怜悯维护,于是拼命埋头苦干尽力让鸨母无可挑剔。 就连刚才,他强制隐忍也是为了怕传到鸨母那里又令她无端遭受好多埋怨。 心头的屈辱沉重地压得他抬不起头,只能垂首静静地僵立着。 一个微馨的丝帕温柔地伸过来,仔细地替他拭去脸上残留的油渍。 抬眸,迎上她无限怜惜的目光。 捕捉到他眸中一闪而过的泪光,杨柳风柔淡一笑:“你可知道自己为何要留在这里如此辛苦劳作?” 刘羽慢慢地垂下头,低声道:“因为我欠了鸨母的钱。” 欣然颔首道:“不错,因为当初你快乐过、享受过,所以就必须对自己的所为付出代价,没有钱就赚钱还债,你没有逃离而敢于直面一切的后果,这很好,至少说明你还是个男人,能够担当自己造成的一切后果。” 他霍然抬首,感激地看着那汪满是赞许的水眸。 微笑地接着道:“不过,你只是欠了妈妈的钱,这并不意味着你还欠其他人什么,你隐忍地留下来,用自己的劳动尽力赔偿她的损失,却并不代表要把自己作为男人的尊严也一起赔进去。” 看着他眸中骤然的惊醒,杨柳风再次伸过帕子替他轻拭着额角的汗水,怜爱地如同在叮嘱年幼的弟弟:“人生在世,不可有傲气,但不能无傲骨,让你为自己的所做付出代价,是要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隐忍只为勃发,若没有原则地忍耐就变成了苟且怯懦。” 她悠然转身缓缓地向远处走去:“男子汉大丈夫,有所不为,亦有所必为,为责任不惜俯身屈就,为尊严不惧刀光血影,虽千万人,吾往矣。” 丽日微炎,树上已有几只早发的蝉低低鸣叫。 不知这样执帚怅望了多久: 酒色浓浓,她轻解他心头百结的痛。 伤痕累累,她鞭策他勇敢承担责任。 竹担沉沉,她鼓励他自细微处领悟人生。 棋局深深,她提点他不拘于局势地筹谋。 而这一次,又在他颓靡自废的时候,警醒他捍卫自尊。 心底影影绰绰的迷茫忽然变得清晰起来:难道,她一直是在点拨他、历练他?难道,她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他的意图? 对着那素淡的人影消失的方向,心头涌起一种既亲切又失落的感觉。 ************************************************************** 倚风寄语: 在受挫的时候不软弱,不颓靡。 抬起头勇敢地看清前方的路,才有可能走出窘境。 第十一章 伤累累(上) 傍晚时分,刘羽捧着一堆柴禾在厨房门口与丁晨不期而遇。 依旧是轻蔑地冷嘲热讽,刘羽只是神情漠然地置之不理,但当丁晨说到“只会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的话时,终于丢下手中的木柴一个箭步踏上前去,挥拳重重地击落在他的脸上…… 丁晨能做到护院的头目,手上的功夫自然也不是白给的,只不曾提防他突然发难,脸上挨了一记重拳应手倒地。 刘羽自小便跟从皇家的武师学习拳脚,虽然碍于他的身份不便过于苛严,但名师的点拨自有其独树一帜之处,此刻新仇旧恨发诸心头,不容对方有所反应已是猱身而上拳脚*交加。 仓促间丁晨竟不能扭转局势,只得抱住头大叫“来人”。 如此动静自然惊动了鸨母及一干上下人等,只片刻便里里外外围了个密密层层。 另几个护院见丁晨吃亏,一哄而上,名为劝架实则暗下手脚,推搡中刘羽挨了不少冷拳,但他却是咬紧牙关默默反抗,不肯哼出一声。 终于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鸨母发飙地大骂,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嘈杂不堪。 刘羽却似对这些恍若不闻,只是出乎意料地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素淡的人儿。她也似是发现他在看她,微笑地颔了颔首,眸中满是赞许和鼓励。 只要那样的目光就够了,鸨母的谩骂声便仿佛被这明亮的眸光所淹没,一个字也无法传到他耳朵里。 “风儿啊,你看看,你看看。”鸨母也看见了站在不远的杨柳风,已经是一脸哀苦地将她拉了过来:“你看看,没力气干活,倒有力气打架,你说……” “妈妈,再这么闹下去今晚可就别做生意了。”温淡的话语轻而易举地截住了她的抱怨。 下一刻,鸨母已如梦初醒地跳起来将围着的姑娘伙计们各赶回位。 转眼间,厨房门口只剩下刘羽和杨柳风。 抬起丝帕怜恤地为他拭去脸上的灰和汗,柔婉地低声道:“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仿佛有什么鲠在咽喉,却直到那绰约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也没有说出口。 ************************************************************** 是夜,一群黑影潜入柴房。 睡梦中的刘羽在一阵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中痛醒。 被牢牢踩倒在地无法反抗,他只有咬紧牙关硬挺着。 直到唇角被踢破出血,丁晨才沉声阻止了一干护院,慢慢地蹲下身子,扼起他的下颌,刀一般的眸在月光下闪着森森的寒光:“小子,你记着,以后只要大爷我心情不好,就会来找你。” 言罢,缓缓地放开手,在刘羽的衣服上擦去手指沾染的血渍,站起身来,猛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挥手道:“走!” 刘羽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胃剧烈地抽搐着,终于忍不住呕出来,直到吐出酸苦的汁水,才乏力地倒下身躯。 ************************************************************** 第二日,他依旧强忍着满身伤痛,不顾周遭的各种目光和窃窃讥诮,坚持干活。 晌午过后,刘羽依旧在屋檐下劈柴,却并没有再抬眼看向那棵榕树。 静谧的午后,单调的木柴破裂声乏味地回荡着。 蓦地,素白罗裙下一双绣着浅淡的柳枝的鞋静静地出现在他的视线。 不停手,不抬眸,反而更加用力地劈着柴。 简素的丝帕伸过来,似欲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水,却被一把挡开。 依旧闷头劈柴——他知道自己的脸上青紫高肿狼狈不堪,可是,却不想要她分毫的同情怜悯。 “你不是觉得我很可悲?”刘羽手中不停,却冷冷地开口道:“一个连自己也维护不了的男人,只能依附在女人的裙脚之后。” “你并没有依附着谁,只是用男人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尊严。”杨柳风的声音仿佛永远是那么平静无波。 自嘲地道:“所以就换来今天这样的结果?” “双拳难敌四手。” 颓然地扔开柴刀,凝滞半晌方才沉沉地道:“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现在才知道,离开了别人的庇佑我什么都不是。”声音已微有粗嘎。 “以前的你虽然风光无限翻云覆雨,但却如镜花水月无根无底,一旦风疾雨骤就会荡然无存。”看着他愕然抬起的眸,缓缓一笑,目光移向不远处的一棵小树:“这棵树虽然小,但是它的根却已经扎得很深,所以它注定能够对抗风雨寒暑成为参天大树,旁边的那些杂草,虽然现在看起来郁郁葱葱,究竟因为根基浅薄,秋风一起就要披靡败落,而将来,亦只能永远伏在那棵树的脚下。” 回过头来,蹲下身子,仍是浅笑着伸过丝帕,轻柔地替他拭了拭汗水,低声道:“药酒还够么?” 刘羽不答,却忽然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杨柳风微笑颔首道:“是。” 抿了抿唇接着问:“你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 “是。”回答简单而平静。 纠结了片刻,终于仍是迟疑地道:“你知道那晚我为什么……”声音终于渐次低弱。 轻声一笑,截断他的话语:“都是过去的事情,何必追究得那么清楚,这些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没有倒下。” ************************************************************** 倚风寄语: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所以,成就自己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第十一章 伤累累(上) 傍晚时分,刘羽捧着一堆柴禾在厨房门口与丁晨不期而遇。 依旧是轻蔑地冷嘲热讽,刘羽只是神情漠然地置之不理,但当丁晨说到“只会躲在女人裙子后面”的话时,终于丢下手中的木柴一个箭步踏上前去,挥拳重重地击落在他的脸上…… 丁晨能做到护院的头目,手上的功夫自然也不是白给的,只不曾提防他突然发难,脸上挨了一记重拳应手倒地。 刘羽自小便跟从皇家的武师学习拳脚,虽然碍于他的身份不便过于苛严,但名师的点拨自有其独树一帜之处,此刻新仇旧恨发诸心头,不容对方有所反应已是猱身而上拳脚*交加。 仓促间丁晨竟不能扭转局势,只得抱住头大叫“来人”。 如此动静自然惊动了鸨母及一干上下人等,只片刻便里里外外围了个密密层层。 另几个护院见丁晨吃亏,一哄而上,名为劝架实则暗下手脚,推搡中刘羽挨了不少冷拳,但他却是咬紧牙关默默反抗,不肯哼出一声。 终于拉开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鸨母发飙地大骂,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嘈杂不堪。 刘羽却似对这些恍若不闻,只是出乎意料地一眼就在人群中捕捉到了那个素淡的人儿。她也似是发现他在看她,微笑地颔了颔首,眸中满是赞许和鼓励。 只要那样的目光就够了,鸨母的谩骂声便仿佛被这明亮的眸光所淹没,一个字也无法传到他耳朵里。 “风儿啊,你看看,你看看。”鸨母也看见了站在不远的杨柳风,已经是一脸哀苦地将她拉了过来:“你看看,没力气干活,倒有力气打架,你说……” “妈妈,再这么闹下去今晚可就别做生意了。”温淡的话语轻而易举地截住了她的抱怨。 下一刻,鸨母已如梦初醒地跳起来将围着的姑娘伙计们各赶回位。 转眼间,厨房门口只剩下刘羽和杨柳风。 抬起丝帕怜恤地为他拭去脸上的灰和汗,柔婉地低声道:“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干活。” 仿佛有什么鲠在咽喉,却直到那绰约的身影消失在月色中,也没有说出口。 ************************************************************** 是夜,一群黑影潜入柴房。 睡梦中的刘羽在一阵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中痛醒。 被牢牢踩倒在地无法反抗,他只有咬紧牙关硬挺着。 直到唇角被踢破出血,丁晨才沉声阻止了一干护院,慢慢地蹲下身子,扼起他的下颌,刀一般的眸在月光下闪着森森的寒光:“小子,你记着,以后只要大爷我心情不好,就会来找你。” 言罢,缓缓地放开手,在刘羽的衣服上擦去手指沾染的血渍,站起身来,猛地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挥手道:“走!” 刘羽痛苦地蜷缩起身体,胃剧烈地抽搐着,终于忍不住呕出来,直到吐出酸苦的汁水,才乏力地倒下身躯。 ************************************************************** 第二日,他依旧强忍着满身伤痛,不顾周遭的各种目光和窃窃讥诮,坚持干活。 晌午过后,刘羽依旧在屋檐下劈柴,却并没有再抬眼看向那棵榕树。 静谧的午后,单调的木柴破裂声乏味地回荡着。 蓦地,素白罗裙下一双绣着浅淡的柳枝的鞋静静地出现在他的视线。 不停手,不抬眸,反而更加用力地劈着柴。 简素的丝帕伸过来,似欲为他拭去额角的汗水,却被一把挡开。 依旧闷头劈柴——他知道自己的脸上青紫高肿狼狈不堪,可是,却不想要她分毫的同情怜悯。 “你不是觉得我很可悲?”刘羽手中不停,却冷冷地开口道:“一个连自己也维护不了的男人,只能依附在女人的裙脚之后。” “你并没有依附着谁,只是用男人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尊严。”杨柳风的声音仿佛永远是那么平静无波。 自嘲地道:“所以就换来今天这样的结果?” “双拳难敌四手。” 颓然地扔开柴刀,凝滞半晌方才沉沉地道:“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现在才知道,离开了别人的庇佑我什么都不是。”声音已微有粗嘎。 “以前的你虽然风光无限翻云覆雨,但却如镜花水月无根无底,一旦风疾雨骤就会荡然无存。”看着他愕然抬起的眸,缓缓一笑,目光移向不远处的一棵小树:“这棵树虽然小,但是它的根却已经扎得很深,所以它注定能够对抗风雨寒暑成为参天大树,旁边的那些杂草,虽然现在看起来郁郁葱葱,究竟因为根基浅薄,秋风一起就要披靡败落,而将来,亦只能永远伏在那棵树的脚下。” 回过头来,蹲下身子,仍是浅笑着伸过丝帕,轻柔地替他拭了拭汗水,低声道:“药酒还够么?” 刘羽不答,却忽然问道:“你知道我的身份?” 杨柳风微笑颔首道:“是。” 抿了抿唇接着问:“你知道我来这里的原因?” “是。”回答简单而平静。 纠结了片刻,终于仍是迟疑地道:“你知道那晚我为什么……”声音终于渐次低弱。 轻声一笑,截断他的话语:“都是过去的事情,何必追究得那么清楚,这些已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没有倒下。” ************************************************************** 倚风寄语: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所以,成就自己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完成的。 第十一章 伤累累(下) “可是我觉得这些很重要。”刘羽的目光忽然变得充满戒备:“你明明知道我只是想利用你,为什么还要帮我?” 款款站起身来,坐到一旁的竹凳上,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在帮你而不是在害你?也或者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筹谋,更或者……”微微一顿,目光忽然深邃:“我其实是在帮另一个人。” 盯着她沉默了很久,刘羽终于一字一顿地道:“无论你出于何种目的,我都很感激的你的提点。” “无须感激。”深深地凝视他道:“想要有所成就,不能指望任何人的援手,因为一个人只有不断雕琢自己,磨练自己才能成就自己。” 起身缓缓离去,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余音:“所以,我帮不了你,任何人都帮不了你,除了你自己。” 刘羽垂首沉思。 ************************************************************** 新月如眉。 几个黑影又出现在柴房。 刚推开虚掩的门,一阵疾风已然迎面扑来,推门的人措不及防,已中棍“哎哟”一声倒地。 “臭小子!”丁晨冷哼一声带头冲了进去。 一顿乒乓声响后,刘羽终于还是被三四个人按倒在地。 “看看老程伤得怎么样。”丁晨的语声阴冷无比。 “还好,就是眼眶出血了。”老程已经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 “臭小子!”丁晨一把揪起刘羽的发:“本来只想打你三顿,既然你那么有种,丁爷我就辛苦辛苦,以后每天晚上来教训你一回。”一挥手,牙缝里冷冷地迸出三个字:“给我打!” 拳脚*交加之中,刘羽狠狠地咬紧牙关,眸中满是怨毒。 “够了。”丁晨挥手阻止了踢打得正欢的几人:“留着他的命,明晚继续。”正要离去,却发现了他眸中的狠色,冷笑地道:“怎么?不服气?” 刘羽仍旧怒瞪不语。 丁晨缓缓地走上前,蹲下身子,一只手鄙夷地轻抽着他的脸颊:“别以为有人护着老子就不敢碰你,实话告诉你吧,就是那个娘们,好日子也要到头了,等过几天王爷成了亲,看谁还会护着她?还不是一样要出去接客!到时候,我第一个要看看她怎么带着那副清高样子来侍候丁爷我。” 话音未落,几个护院已是不约而同地大声淫*笑起来。 顾不得身上的疼,刘羽猛然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你说什么?” “怎么?你不知道么?王爷月前已向中丞大人的千金下了聘礼,不日便要迎娶回府,此事早就是满城风雨,不过都瞒着那娘们罢了,今天妈妈也算是把话撂出来了,王爷大婚之后自然没有再来逛窑子的道理,别说是成亲之后单看如今,怕已是有近十天没来了吧?往常纵然是人不来,王府里的赏赐物事也没有断过。”冷哼一声道:“她如今自身难保,你还巴望着谁来护你!” 起身狠狠地又踹了他一脚,方自与另几个人调笑着走出柴房。 愣怔了半晌。 刘羽忽然挣扎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向着噙风阁的方向跑去。 说不出什么理由,只是心头莫名地痛,本能地想要去看一眼,想要知道那个人是否还安好。 ************************************************************** 噙风阁。 已是午夜时分,却依然亮着一豆孤灯。 脸上,血水混着汗水,刘羽却只是随意地抬袖抹去。 寂静的月夜,寂静的小院。 他的眸在黑暗中闪着星般的微芒: 这样的时刻你也一样会睡不着么? 这样的处境你在做着什么呢?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诗人的苦闷尚能藉由轻狂戏谑来排遣,而你的愁苦呢? 我的伤,我的痛,有你的明了,有你的开解,可你的心又有谁知晓?有谁抚慰? 直到露湿衣衫,那黯淡的灯光熄灭,刘羽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柴房。 ************************************************************** 第二天是端午佳节。 刘羽清早起身格外卖力地挑完六缸水,扔下扁担就向噙风阁跑去。 小院内,桃花早已落尽,只剩一树繁茂的枝叶,蕊儿红肿着双眼独自怔怔地坐在石几旁发呆。 “她人呢?”他略有些急切地问。 茫然地自失神中醒觉,见是他,微有些意外,但仍答道:“姑娘说她去湖边静静心。” 刘羽转身离去,却又匆匆折返道:“宁王大婚的事情是你告诉她的?” 蕊儿眼眶一红道:“我怎么会说这个来伤她的心,是妈妈昨晚跑来说的,我拦都拦不住。” “她怎么说的。”语声中难掩关切。 扁嘴道:“妈妈说,反正早晚也是要挑明的,若王爷将来不再恩顾风儿了,她也不能待在这里吃闲饭,必定是要出去接客的。”言未尽,泪已下。 刘羽却已拔腿向湖边跑去。 ************************************************************** 倚风寄语: 面对无法改变的窘境,面对痛苦,究竟可以做些什么? 眼泪?还是其他? 第十二章 琴幽幽(上) 郁怀乡后院的这片湖叫“镜澜湖”。 夏初,湖上已层层落落的满是荷花。 晌午,柳荫下,纤弱的背影静静凝于湖畔石台之上。 满目粉红油绿,一抹绰约身影,却令人无端生出深浓的哀怜。 刘羽轻轻地走到她身后,看着凝碧中倒映着的浅淡容颜,忽然低声道:“心里难过就哭出来,不要如此折磨自己。”没有任何理由,他就是能够感应到她心底最深切的痛。 水中的倒影却缓缓展颜一笑:“为什么要哭呢?世事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泪水而改变,既然如此,何不选择笑对。” 杨柳风微微侧过脸,眸光平静更甚于那幽寂的湖水,笑靥柔和却黯淡了一池娇艳:“人生就如这水中倒影,你对它笑,它也对你笑,你对它哭,它也对你哭,你若生气拿石头去砸它,它便撩起水花溅得你满头满脸。” 刘羽垂首道:“他……就没有跟你解释过什么?” 笑着摇了摇头道:“不需要解释,难道你忘了,他是王爷,而我不过是个官妓,我没理由也没权利过问王爷的婚事,他更没有责任来知会我。” “可是。”他咬牙道:“你好歹也跟了他那么多年,这些年的恩情,最起码应该给你一个交代。” 杨柳风恬然一笑:“恩客对于妓*女的交代无非就是钱,这些年,王爷可谓一掷千金,怎么能说对风儿没有交代呢?” 刘羽紧紧地盯着她的侧脸半晌,沉沉地道:“我就不信你心里一点也没有怨恨,况且,你怎么能够保证他以后还会来眷顾你?” 终于有些失笑地转过身来:“自然是不会再来。”安然地看着他诧异的眸子接下去道:“以前王爷没有家室,放荡形骸混迹于花街柳巷聊以慰藉也是人之常情,如今迎纳王妃入府,自然要收敛形迹从此一改前非才是正途,岂有冷落正室娇娘而复流连于秦楼楚馆之理。” 恼恨于她事不关己一般的漠然,刘羽冷冷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若失去他的眷宠你会落得如何下场?” 依旧从容地婉娩一笑:“能有什么下场?不过是做好一名官妓罢了,以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你!”刘羽气结,却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话头。 “姑娘。”蕊儿匆匆走来:“方瑾方公子派人送来一样东西,说是定要当面呈上。” 杨柳风颔首笑道:“方公子既如此说,倒也不可不见。” 蕊儿扬声唤道:“我家姑娘有请。” 刘羽抬眸,已见一个相貌爽利的书童抱着琴囊自葱茏的花木之外转了过来。 “小人彤墨,见过风儿姑娘。”书童欠身施礼。 杨柳风抬手虚扶一下道:“风儿微贱之身,小哥不必多礼。未知令公子是否一切安好。” 彤墨道:“家老爷开罪朝廷贵戚日前已被贬为秦州刺史,因饬令紧急遂于昨夜举家北上,事出仓促,故而家公子未及向姑娘辞行,特嘱小人迟一日上路,将‘素泠’奉与姑娘,还请风儿姑娘万勿推拒。” “方公子一片盛情风儿心领,只是这‘素泠’却是愧不敢当。” 彤墨上前半步道:“我家公子临行前说:风尘未必污浊,庙堂未必清净,普天之下除了风儿姑娘,无人堪当此琴,若姑娘执意不肯笑纳,瑾定当斩断琴弦为‘素泠’一哭。” 杨柳风微一怔,随即笑道:“方公子谬赞了,既如此,风儿却之不恭。”言罢起身双手接过琴囊。 彤墨待她接过,方才躬身退下半步揖道:“彤墨即刻动身追赶方府的车马,不知风儿姑娘可有什么话要小人回复我家公子。” 小心地将琴囊放在石台之上,杨柳风略一踌躇,俯身探手折下近旁的一朵含苞的粉荷,款款递至彤墨手中道:“烦将此物交与方公子,他自会明白。” 彤墨恭敬地接过,欠身而去。 蕊儿不解地正要相问,却听刘羽轻声吟诵:“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杨柳风已坐回石台将琴囊放于膝上,听见他的低吟抬眸会心一笑。 蕊儿终于忍不住拉起他的袖管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姑娘为什么送一朵荷花给人家呀?” 刘羽见杨柳风褪去琴衣全神专注于琴,示意蕊儿噤声离开,转过一道弯才微笑道:“荷花出自淤泥却不沾染丝毫污浊,那位方公子言道‘风尘未必污浊,庙堂未必清净’,她即以此花相赠,是寓意要他洁身自好勿追逐官场的浊流。” ************************************************************** 倚风寄语: 高贵的地方未必高贵,低贱的地方未必低贱。 污浊的地方未必很脏,神圣的地方也可能很卑劣。 第十二章 琴幽幽(下) 素泠。 素简无华,没有任何修饰。 杨柳风略有些失神地轻柔地抚着琴弦。 良久,终于忍不住纤指轻挑,发出“铮”地一声空寂悠扬的弦音。 只片刻,又是“铮”地一响。 微笑着扶正膝头端放的素泠,悠扬的铮铮声越发频仍,终于,散乱无章的音节不由自主地变为流畅曼妙的曲调。 如空山新雨、古寺禅钟,寂寥悠远,空明疏淡。 轻轮缓猱之间,琴音绵绵,安详凝定,颇有超然尘外的玄智通达。 骤然,远处传来一个醇厚优美的箫声。 婉转穿梭于琴音之中,似低吟,若倾诉,无限缠绵缱绻。 空明的琴声被这万丈柔情一带,险些失了曲调,连忙一阵拂推才稳住阵脚。 只这一个瞬间的微滞,箫音已有所觉,分毫不肯松懈地紧逼不舍,忽如梧桐夜雨,又似轻烟笼月,若幽怨,若凝噎,丝丝缕缕幽幽不绝。 琴声并不痴缠相较,只是浅淡疏漠似隐似现,任凭箫音百啭千回柔情用尽,却始终是若即若离不瘟不火。 箫声切切,终于耐不住嘹亮出一串紧促的高音,琴声却似轻劝似低慰并不纠结相应。 紧迫无果,箫声终于颓然而止。 杨柳风停手抬眸已见刘珩沿着小径走来,手中握着一支翡翠长箫。 挪开琴,起身迎道:“风儿造次,未曾焚香净手,有辱王爷雅韵。” 看着她婀娜深礼的倩影,竟怅然失神地半晌无语。 终于,他轻喟一声道:“所谓焚香净手不过为求心绪所至,若心到了,又何必拘泥这些繁文缛节呢?” 抬手将她慢慢扶起,却不由眼前一亮:一身珠白淡金迎春织锦长襦,绾着一个精致繁巧的朝云近香髻,却不饰金银,只斜插一支羊脂玉的并蒂百合簪,薄施粉黛轻点绛唇,少了几分往日的简素淡泊,多了一缕风情无限的优雅贵气。 不觉已是笑意轻扬:“难得你肯在梳妆打扮上多花心思。” 杨柳风笑道:“王爷这样说倒似在责怪风儿平日里妆容不整了。” 凉润的纤手在掌中盈盈一握,刘珩温声道:“妆容不整倒未至于,不过太简素了些。” 她嫣然道:“蕊儿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硬将风儿按在镜子前面足有大半个时辰,梳了这么个烦累人的发髻,风儿想着头发梳得那么隆重,若不施粉黛倒显得突兀古怪,也就由着她摆弄去吧。” 淡淡一笑:“蕊儿做得对,原该是如此。” 杨柳风道:“王爷这话可别让她听见了,不然风儿便要日日不得清闲了。” 刘珩浅笑着轻抚了一下玉颊,却又拧眉道:“只不过簪饰也未免太少了,难道本王给你的那些首饰都不能合意么。“ “王爷的恩赐样样都是个中极品,风儿岂会不合意呢,只是,戴了一样又怕压下另一样的风头去,倒教风儿好生为难。” 眷宠地一笑,牵着她向九曲桥上走去:“本王命人在凌波亭摆了酒菜,今日你我小酌一番,也算是应了端阳的景。” “风儿记得王爷每年此时都要去看龙舟赛会的。” “每年都看又有什么意思,今日本王点完龙头就赶回来了,这些天……有点忙,难得偷闲过来陪你。” “王爷如此相待,风儿受宠若惊。” ************************************************************** 凌波亭。 凉风徐来,亭中的桌子上已摆了几样时新的小菜和一坛雄黄酒,酒坛侧畔放着一个陈旧古朴的桢楠木匣。 刘珩走上前去,搁下手中的长箫,轻抚木匣,眸中多了无限温情,缓缓地道:“你虽不爱佩戴簪饰,但本王今日却仍是要送你一支金钗。” 杨柳风趋步上前道:“往常王爷的恩赏总是差下人送过来,今日所赐难道有所不同?” 回眸,目光灼灼地深入她的眸底道:“不错,此钗虽不能算奇珍异宝,却是独一无二倾世难求,所以,无论你喜不喜欢,本王都要亲手替你戴上。” “王爷厚赐,风儿受之有愧。”深深一福。 刘珩郑重地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支紫金火玉合欢钗,小心拿起金钗认真地插入她的青丝,仔细端详确认戴得合宜,才将她扶起,自己转身坐下。 沉默地看着她执壶倒酒,再双手奉上,他接过一饮而尽,把玩着手中的酒盏,目注杯底的一滴滚动的残酒沉沉地道:“你可知道本王为何要说这支金钗是独一无二倾世难求?” “风儿愿闻其详。” 深吸一口气,抬眸怅然地望向层层荷叶尽头,一个字一个字地道:“因为这支金钗是父皇送给我娘的定情之物,是我娘生前的心爱之物,也是她留给我唯一的遗物。” 仰首阂眸掩去无限的感伤:不能叫母后,连母妃也不能叫,他是皇族后裔,但却只能同平民百姓一般称他的母亲一声娘。 长长地吐出胸中郁结的气息,启眸,却忽然发现杨柳风静静地跪在身侧。 “起来吧。”刘珩并未伸手扶她,只拿起桌上的酒壶自斟了一杯。 不起身,轻轻地道:“风儿人微身贱,却蒙王爷错爱至此,虽万死而不能回报其一。” 眸光灼灼地望着她:“本王的心意你明白就好,本王要的不是你感恩回报……究竟要什么,你心里清楚。” 杨柳风只是垂首而跪,并不接口。 终于抬手饮尽杯中之酒,放下酒盏侧身扶她起来:“难得一起过节,别总是跪着,陪本王多喝两杯。” 顺服地站起身,提壶斟满两个酒盏,举杯笑道:“风儿还未曾恭喜王爷,又得俊才。” 刘珩微笑举杯与她一饮而尽,道:“江淮盐铁使方季森竟敢连上三道奏折弹劾本王,说本王沉溺酒色宿妓嫖*娼,有伤风化有辱天威,这样的人本王若还能容他,岂非人人都要爬到本王的头顶上去了?” 待她再次斟满酒,举杯别有深意地道:“本王也要恭喜你琴丝不断,‘素泠’常伴。” 杨柳风浅笑着饮尽酒道:“风儿只承王爷的情,其他的一概不知。” 刘珩饮尽杯中酒,笑着将她按坐在身侧的圆杌上:“只管嘴上说得好听,若当真承情,今日就陪本王多喝两杯。” 盈盈坐下,再替各自的杯子斟满酒,笑道:“王爷海量,岂是风儿可比,王爷如此说,难道是要灌醉风儿不成?” “你的酒量本王还是知道的,酒不醉人人自醉,心不醉,人又岂会醉?”轻叹一声,似是自语地低声道:“一直以来,醉的人都只是本王自己。”仰头饮尽。 ************************************************************** 倚风寄语: 精致的妆容,是无心还是有意?是掩饰还是挽回? 面对危机的时候,该以怎样的态度出现? 婚姻或者爱情,也许总有需要这份答案的时候。 第十三章 痛沉沉(上) 杨柳风笑了笑,再次执壶为他添酒:“依风儿拙见,饮而不醉乃是人生一大憾事,如王爷这般常醉人间,才是令人艳羡的美事。” 刘珩眸光深邃地注视着她的笑靥:“既如此,你又怎可抱憾终身?” 举杯凝眸:“王爷所言极是,风儿今日舍命相陪,不醉不归。”言罢一饮而尽。 他不禁忍俊:“要你陪本王喝盅酒罢了,就扯出什么命不命的,若都如你这般,也就不会有人胆敢弹劾本王了。” 她浅笑道:“王爷这一招暗渡陈仓棋意高远,岂是风儿可堪比拟。” 刘珩微笑地凝注着眼前不同于往日的靓丽佳人,慢慢地将酒盏凑近唇畔,缓缓倾尽美酒入口中,才柔声道:“本王就喜欢听你的恭维话,不矫揉,不浮夸,有理有据恰到好处,让听的人心里舒坦。”放下杯盏道:“你且说说本王这棋如何高如何远?” 杨柳风起身拿过酒坛小心地将酒加入壶中,涓滴不漏:“秦州地北苦寒,且左邻北羌右毗契丹,如此强伺挟持,当政者自然时刻如坐针毡,因此素来如为官者的冷宫,何况如今宁远将军与北羌顽寇鏖战永兴关,据说战事也是多有不利,这秦州之地既要防备北羌的袭扰,又要留意契丹的动向,更须兼顾粮草周转,可说是危如累卵,此刻前去赴任秦州刺史何异于飞蛾投火?” 执壶为刘珩斟满酒杯接着道:“王爷这一手明着是杀鸡儆猴打压妍妃一党,只怕吴娘娘心头已是恨得不能了。” “既有明,必有暗,府中幕僚都说本王此番过于躁急妄动,本王倒要听听你的见解。” 会心微笑道:“王爷哪里是躁急妄动,分明已是先发制人。”缓缓自饮杯中酒,接着道:“王爷肯对方氏父子动手,想必这二人确有可用之处,如今前方战事愈演愈烈,北羌久攻未果却并不撤兵,可见颇有决心,我听说朝廷已连增三次援兵,最近的一次兵部连新科的武举也全部破格提拔派往前线增援,足见得朝中已无可用的武官,若依旧不能打破僵局,非但国库日虚,即便粮草尚能支撑,又派何人领兵前去呢?” 刘珩轻叹一声道:“不错,北羌的君主若尔罕确实野心勃勃智略非凡,自即位十年来屡屡吞并周边的弱小部落,去年连契丹的一支散部也被他收为己用。本王接到的朝廷邸报上称,自今春以来北羌兵力不减反增,兵将骁勇攻势猛烈,若尔罕麾下五员猛将可谓万夫不挡之勇,自去岁冬末至今,我朝军队已连折数员大将,死伤兵士七万有余。” 烟眉微蹙道:“邸报上已写得如此,只怕实情更令人堪忧。” 收起笑容,重重地冷哼道:“据本王所知永兴大军五十万,早已死伤太半,如今真正能上战场的还不到二十万,今春以来更是节节败馁,如今,不过凭永兴关地势险要苦苦支撑罢了。”拧眉饮下杯中之酒,语声更沉地道:“鲁老将军手下的将领殊死搏杀,十一员虎将已折其六,剩下的也都是伤病缠身,上个月鲁奕铮的次子鲁瑞成亦已战死疆场,如今永兴营中能带兵上得了战场的,算上鲁老将军和其长子鲁瑞安恐怕也不过四人而已。” 杨柳风不觉色变道:“前方战事竟已如此紧迫!那鲁瑞成岂非就是七年前的武状元,后来领兵打退辽军收复析津失地的飞虎将军?” 惋惜一叹道:“正是此人。” 她沉默片刻迟疑地道:“可是,朝廷不是已连增三次援兵么?就算永兴大军伤亡惨重,怎么可能只剩二十万也不到的兵力呢?” 刘珩连饮三杯,才重重放下杯子道:“第一次调集江陵的荆军号称三十万,实到的只有十万,其中还不乏老弱病残,真正能用的不过五万;第二次调集的广南军,号称二十万,广南军主帅郭平上奏说是军中兵士水土不服至今仍在利州停滞不前;这一次,皇上已无兵可调,只得纠集淮南军十万赶赴永兴。” 杨柳风讶然道:“可是淮南军不是以水师为主么?这陆战如何胜任?况且自东南沿海而疾行至内陆,那只怕才真是要水土不服呢。” 眸光深寒:“荆军主帅吴珂乃是吴氏一脉的宗亲,不过略会些拳脚,哪里懂得带兵打仗?这几年贪墨军饷克扣粮草为所欲为,好好的荆军早就被他糟蹋得溃散无形,哪里还能集结出人马!广南军郭平那个老狐狸,觊觎宁远将军之位良久,如今持兵观望不过是想审时度势保存实力,好相机而动取其代之。” 杨柳风不由轻喟一声道:“若永兴关有失,北羌劲旅长驱直入,又岂是一支小小的二十万广南军所能抵挡?届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郭平非但美梦成空,反要累及百姓社稷……”黯然垂眸酒盏:“可见人心不足,这‘权’、‘欲’二字竟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只怕还不止如此。”森然一笑:“据本王所知,吴氏曾数度派人试探鲁老将军的口风,皆被淡然置之,只说武将应专心战事保家护国,朝堂上的事情自有言官谏臣,不便越俎代庖。” 眸带忧色地举杯道:“吴氏碰了这么个软钉子只怕是不肯善罢甘休。” 刘珩举杯与之相碰:“不错,否则以郭平的小心谨慎又怎肯如此明目张胆地抗旨违命?” 饮尽杯酒,忽然静静地一笑:“如此说来,方氏父子此行,王爷已是意在兵权。” 微笑地凝眸不语。 杨柳风沉吟片刻,颔首道:“若是战事久持不下,朝中无人可用,皇上一筹莫展,纵然千般忌讳,只怕也不得不劳动王爷出马了。” 讥诮地一声轻笑:“就算明知本王出马定能力挽狂澜,他不到最后关头也不肯轻易交出兵权。” 她沉默地为他添酒,执壶的柔荑却被他轻轻按住:“你是不是觉得本王所说的力挽狂澜言之过早?” “王爷智虑深远,岂是风儿可以擅度。” 刘珩一手轻握柔荑,另一手拿过酒壶,斟满两只酒盏,抬腕一带,已将娇躯拥坐在膝头。 下颌轻抵在香肩,深深汲取微馨的气息,贪婪地凝视着云鬓中轻颤的紫金火玉合欢钗,幽幽地道:“你若是知道本王的身世,就不难明白本王为什么能有底气讲这样的话。” ************************************************************** 倚风寄语: 拍马屁不单要有技巧,更要有强大大知识和智慧做后盾。 只有真正做到了“不矫揉,不浮夸,有理有据恰到好处”才能让被拍者“心里舒坦”。 高段的拍马者甚至不会让被拍的人察觉到……除非对方也是高手。 第十三章 痛沉沉(下) 杨柳风浅笑不语,只是体贴地端起酒盏,盈盈递过。 刘珩并不伸手去接,而是就着她手中缓缓饮尽,方才悠悠地道:“其实我娘原本是契丹的公主,当今的契丹王滕格亚克就是我娘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本王嫡亲的舅舅。” 水眸中难掩一丝震撼,却终于只是无声一笑道:“难怪当今圣上对王爷眷宠有加,契丹大军实在是比北羌更令人忌惮,当此风声鹤唳之时,契丹雄师只要稍有动作便可令局势立倾,只怕国运祸福都只在王爷一念之间。”再次斟满酒盏盈盈递上。 刘珩接过饮尽,凄然一笑:“当年父皇微服巡边,不慎为契丹军队所虏,却与我娘一见钟情,她不顾公主身份,非但背着我的外公、当时的契丹君主悄悄放走了父皇,更不惜委身追随入宫。”轻叹一声,满饮一杯道:“只是,她身为契丹公主,却叛国私逃,令国君深感蒙羞,因此对外宁可说她暴毙而亡也不愿相认。而我娘以蛮夷之女的身份入宫,按祖制不得册封任何名位,更不得诞育龙嗣。” 言及至此,握杯的手狠狠收紧,一声轻响,酒盏已被捏破,锋利的碎片瞬间在手上割出几道伤痕。 杨柳风连忙掰开他的手,小心摘去插入肉中的残片,用丝帕仔细地包住伤口,低声道:“身体发肤受诸父母,王爷更该勤加爱惜才对。” 静静地看着她每一个轻柔的动作,忽然无比寒凉地一笑:“人算不如天算,几年之后我娘还是怀上了龙脉,而父皇亦终于没能忍心剥夺我的生命,只可惜,他护得了我们母子一时,却护不了一世,虽然滕格亚克曾在即位之时公然盟誓说但得我们母子平安一日,契丹大军就绝不踏入中原半步。”深痛地阂眸道:“可是父皇崩殂之日,刘璇即位之时,终于还是不肯放过我们母子,我娘为保我周全,才以殉葬为条件,托孤于已故的昭翎皇后。” 默然伸手端过自己的酒盏盈盈奉上。 刘珩接过仰首饮尽,痛然一笑道:“虽然朝廷竭力封锁消息,却还是被滕格亚克得知噩耗,契丹军队大举压境,但终因本王尚在刘璇的掌握而投鼠忌器,不敢妄动。”冷哼一声道:“这么多年,刘璇封赏本王江南富庶之地,鱼米温柔之乡,其中有几分真意几分忌惮,他知,本王也知。” 轻抚了一下她如玉的颈,笑意森冷地接着道:“他要本王消沉在这烟花酒色之中,本王就浪荡给他看,只是,这个江山他若想继续坐下去,总有一天要把兵权交到本王的手中。” 杨柳风垂眸缄口不语。 轻扼起她的下颌,犀利如刀的目光锲入依旧温淡的水眸:“怕本王举事不成反而带累于你?”——天知道,每每午夜梦回独对一席孤枕,他是如何疯狂地想要引兵入关:推翻这阴冷的王朝,不但可以为屈死的娘亲报仇雪恨,更可以越过那道无边无际的鸿谷,将至爱深拢心头。 安然微笑道:“王爷的杯子碎了,风儿再去拿一个。” 言罢,意欲起身,却被刘珩牢牢禁锢在怀,丝毫动弹不得。 “一只杯子也足够了,你陪着本王喝,哪也不许去。” 腾出一只手来倒满酒杯,端至唇畔缓缓喝下半杯,将剩下的半杯递到她的唇边。 杨柳风一怔:如此的同杯共饮已是暗同合卺之礼,纵然是风月场上的轻浮浪子亦不肯为。 “怎么,本王亲手所倒之酒,你也不愿喝?” 婉婉笑道:“王爷厚爱,风儿愧受了。”言罢,也不接杯,只就着他手中慢慢饮尽。 ************************************************************** 噙风阁。 人已微醺。 一盏茶从滚烫奉到温凉,刘珩始终没有接过。 失神良久,终于缓缓端起茶盏,送至唇边,却又忽然放回桌上。 静默了半晌,终于沉沉地开口道:“御史中丞吴芷辰官职虽不过三品,却掌管着天下言路,如今也算是吴氏一党的梁柱,其女嘉凤年方二八,上次太傅焦睦珍便是为提亲而来。”无比厌倦地仰天阂眸:“焦睦珍前脚刚走赐婚的恩旨后脚就进门了。”苦苦一笑——看来对方根本就没有给他考虑回环的余地。 “风儿恭喜王爷。”杨柳风低声说着已是微微一礼。 启眸,忍痛自嘲地一笑:“喜么?” 羽睫轻垂,遮住一双春水,惟有声音依旧温淡得不带一丝情绪:“洞房花烛并蒂连理自然是人生一大喜事。” 郁结半晌,刘珩终于慢慢地点了点头:“该当是喜。”闷滞了片刻,才又沉沉地道:“本王近日为筹备大婚而奔忙,没有及时告诉你……你,不会责怪本王吧?” 杨柳风螓首轻抬,已是笑如春风:“怎么会,只是风儿知道得晚了,来不及准备相贺之礼。”轻快地走去床头,片刻捧着一对香囊回转。 依旧是笑靥如花:“风儿所有尽为王爷所赐,原无可敬之礼,这对香囊是风儿亲手所绣,权作借花献佛,只是风儿不擅针凿,王爷勿嫌粗鄙才好。” 精巧的香囊盈盈手中,一面是和合二仙,另一面不绣龙凤不绣鸳鸯,绣的却是一对金燕剪柳,柔柔细柳清新别致,缱绻双燕绵绵情深,刘珩握住这一对香囊强笑道:“绣得很精致。”声音却已难掩黯哑。 杨柳风轻声道:“王爷喜欢就好。” 沉寂良久,夜空中传来更鼓声声——已是二更。 “风儿。”刘珩的声音终于粗嘎地打破寂静:“让……我抱抱你好吗?”——不称本王,是因为不想以身份相迫,在这样的一刻,他只希望能放下所有的阻隔,真正地拥抱一下自己的所爱。 站起身,缓缓张开怀,这样的怀曾经拥过无数温香柔美的躯体,但是,真正渴望的却只有那一个,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素淡的身影,静静地等待。[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漫长,纤弱的娇躯久久未动。 初夏的夜不知为何如此寒凉,一种冰冷的感觉由心头渐渐蔓延,他很想抱过那凝定的身躯来取暖,可是依旧没有动——只给自己这样的一次机会,不是强求、不是掠夺,而是要她自己的意愿。 不知道过了多久,寒意透彻了心扉,灼热的眸亦渐渐黯淡。 终于,就在张开的双手慢慢放落的一刻,纤素的人儿忽然缓缓上前一步,接着,又是一步……未及一尺的距离,她却足足走了三步才贴近他的身前,低垂粉颈,螓首轻轻靠上他的胸膛,幽幽低唤道:“王爷。”语音中分明满是绵绵深情。 刘珩眸光烁烁,缓缓地,慢慢地合拢怀抱,像是怕一不小心就会惊跑了那翩跹的身影。 温香在怀,他无比贪婪地深吸着那熟悉的的微馨。 缓缓阂眸,脸颊轻轻地摩挲着柔滑的乌丝——三年的等待,只是这一点点若有若无的柔情,竟已令他无比满足,这样的人可以被称做浪子王爷么? 心头的痛就在这寡淡若无的温暖中渐渐舒展——虽不能迎娶自己心爱的女子,却已将独一无二的金钗相许,在他的心底,只有她才是他的妻,而他真正的合卺酒也只会与这个女子同饮。 ************************************************************** 倚风寄语: 还记得那盏昨夜燃至天明的孤灯么? 面对无法挽留的逝去,与其无谓地怨怼挣扎,不如送上一份美好温暖的祝福,或者还能在他心隅的最深处留下一抹淡淡的牵念。 第十四章 喜盈盈(上) 更漏声声,已是三更。 夜色深沉,但缠绵相拥的人却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王爷。”柔淡的声音打破了沉静。 “嗯。”沉溺的思绪依旧游离。 杨柳风轻轻地道:“时辰不早了。” 半晌,终于恋恋地松开手臂:“我该走了。”再不舍又能如何?他是帝王的后裔,太多的事情注定要身不由己,只因为“皇族”二字原本就是用血泪写出来的——心头的血,心头的泪。 慢慢背转的身形无限萧瑟。 忽然。 “王爷。”一声低唤。 却换来他微笑回首。 杨柳风已是款款屈身:“风儿有一事相求。” 笑意弥漫在唇畔眉梢:“起来说吧。”怜爱地伸手相扶。 起身笑道:“风儿想借王爷的影卫一用。” 刘珩微一愣怔:“影卫?” 她浅笑颔首道:“是,刘羽他武艺低微,尚不堪自保,风儿想请王爷派人传授他功夫,日后或许会大有裨益。” 轻叹声带着难掩的失望,许久,才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道:“知道了。” “如此,风儿恭送王爷。”深深地一礼到地。 怅然地望了一眼恭谨垂首的人,转身走到楼梯口。 目注层层阶梯,却竟无力举步——风儿,只等你一句话,哪怕只是再唤我一声,今夜我定然留下不走,哪怕你要我悔婚,qǐsǔü我也会不顾一切地答应。 然而,素淡的人儿却似凝固了一般,依旧深礼不动。 刘珩缓缓回眸,姣好的容颜低垂着隐没在昏暗的阴影中,看不出任何情绪——风儿,只要你抬眸看我一眼,我定会再次拥你在怀,今夜、明夜、夜夜与你相伴不离。 然而,单薄的身躯如雕塑般,依旧垂首不动。 无声地一叹,终于颓然走下楼梯。 ************************************************************** 人早已离开。 她却不知道就这样定定地凝身了多久。 直到,蕊儿轻轻地走上楼。 “王爷走了。”她俯身去扶地上的人儿。 双眸在阴影中疲倦地一阂,又睁开,才顺着蕊儿的搀扶缓缓站起。 平静的脸庞没有一丝情绪,只是柔润的唇已不知何时印下了一行深深的齿痕。 蕊儿将她扶到镜前,一边小心地替她解开发丝,一边轻叹地道:“王爷走三步路回了两次头。” 她失神地凝望着被放落到妆台上的紫金火玉合欢钗,默然不语。 蕊儿咬了咬唇,终于仍是忍不住道:“其实连蕊儿都看得出来,王爷今晚有多想留下陪你,他那么个傲性要强的人,不顾蕊儿在侧,一步三回头地往楼上看,蕊儿敢说,但凡姑娘的影子在窗口晃一下,王爷的脚怕也是再不肯踏出这院子的,可姑娘倒好,连眼皮也不肯抬一下,叫蕊儿看了都觉得寒心。” 杨柳风木然地道:“今晚不走,明晚也迟早要走,既如此,又何必痴留。” 眼圈微红地继续为她通理着青丝道:“王爷为何不肯替姑娘赎身蕊儿不得而知,只是,这三年多来王爷待姑娘的心意如何,蕊儿却是看得一清二楚,姑娘这么个通透的人又岂会不明白?若换作别人,有王爷的这一片情意在,只怕早就好好把握机会,莫说是跳出这腌臜之地,就是为姬为妾,甚至收作侧妃也不是什么难事。” 她略有些黯然地道:“人一辈子,若少些奢望,可能还会快乐一些,想要的太多了,最终只怕会一无所有。” 蕊儿撅嘴道:“依蕊儿看,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看得太开了,事事都能忍,样样都能舍,从来不肯为自己多争取一分半点。”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其实人生就如同走路一般,有时候看着好象没路,要真是硬着头皮往下走,倒也就那么过去了,你若是总也不敢往前踏一步,就永远不知道这条路通不通。” 她清冷地一笑道:“若走上去才发现前无去路后无退路,那又该如何是好?” 咬唇看着镜中萧瑟的春水道:“姑娘,人这辈子横竖都是一死,无论成败,总要为自己争一争,争了,至少还有得到的机会,不争,那就连半分机会都没有。” 杨柳风轻叹一声道:“若是争了,却连另一个人也要跟着陪葬呢?人这一辈子岂能只顾着自己、只想着自己呢?” 忽然停下手中的梳子,转到她身前,握住微凉的柔荑,俏眸无比认真地凝望进幽若寒潭的瞳:“姑娘,人一辈子,总该为自己想一次,为自己活一次,他若真心爱你,上天入地,哪怕跳进火里一同化作飞灰也是情愿的,总比永远这样冷冷淡淡地拒人于千里之外要快乐的多。” 看着那双熠熠的眸,她忽然扑哧一下轻笑出声:“蕊儿真是大了,什么情啊爱的,说着也不脸红,罢了,女大不中留,趁早找个如意郎君把你嫁了,也免得留成仇。” 蕊儿转回身去一边继续替她梳发一边恨恨地道:“人家跟你说梯己话,你倒来取笑。”忽然略有些痴怔地望着镜中倒映着的容颜:“若真有一天,蕊儿能遇到个如王爷这般痴心痴意的人,就是刀山火海也愿咬牙闯上一闯。”俏脸一红,再不多言,只沉默地侍候杨柳风梳洗…… 直到小楼上的灯熄灭,蕊儿低垂着头走出院子,那双灼灼于黑暗中的眸终于渐渐黯淡——无论怎样的动情,回应的始终是那如风般的寡淡,甚至,连一个眷恋的张望也不能获得。 刘珩从院落中藏身的树影下走出,缓缓地寂寞地向外面幽暗的夜色走去。 他没有看到,黢黑的小窗里隐匿着一双闪着水光的眸,悄悄注视着他那渐渐远去的萧瑟背影。 ************************************************************** 浑身都在痛。 丁晨那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了,刘羽疲倦地躺倒在柴堆上。 身上新伤旧痛层层叠加。 “人生就如这水中倒影,你对它笑,它也对你笑,你对它哭,它也对你哭,你若生气拿石头去砸它,它便撩起水花溅得你满头满脸。” 刘羽缓缓一笑,心底却忽然隐隐地感应到一丝痛:是不是你每一个微笑的背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痛? 朦胧地正要睡去,却被一个人推醒。 黑衣,蒙面,一双精光闪烁的眸。 “起来。”低沉的语声中有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 穿衣起身,那人已在他肋下一托,身体被腾空带起,几个起落已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 接着,就是整整两个时辰忍着身体伤痛的苦练。 他没有问那人是谁,仅凭心里的感觉,就能断定跟杨柳风有关。 ************************************************************** 五月初七,黄道吉日,诸事可行。 这一天街市之上张灯结彩,万人空巷,比两天前的端午不知道要热闹多少:因为今天是富拥江南的宁王大婚的日子。 风流一方的浪子王爷究竟情定何人,自然是万众瞩目的焦点。 一大清早,已有来回的数拨人马在城门通向宁王府的大路上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两排盔明甲亮的卫兵分守长街左右,欢天喜地的锣鼓从辰初一刻开始不歇地喧闹到午末时分。 未初一刻,在一街百姓的引颈期盼之下,彩旌飞舞的宁王府中门洞开。 宁王刘珩身上一袭大红绣金行龙戏珠蟒袍,跨下一骑踏雪乌骓神骏,丰神俊朗英姿勃发,缓辔慢行,直向城门而去。 未时三刻,京城的送亲队伍与宁王府的迎娶仪仗在城门口会合,顿时锣鼓喧沸直上云霄。 ************************************************************** 倚风寄语: 忽然想起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而是爱到痴迷,却不能说我爱你”。 也许,世界上最远的距离是明明两心相许,却要相背相离。 如此看来,平静无波的爱恋中,反而藏着令人艳羡的美丽。 第十四章 喜盈盈(下) 已近黄昏。 郁怀乡的后院平静如常,只是这安宁中亦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萧瑟。 刘羽匆匆地抱着一堆木柴向厨房疾走:这两天来,除了每晚须应付丁晨一伙的袭扰,深夜还要忍着伤痛和疲倦完成两个时辰的艰苦训练,以至于他不得不在晌午过后补个午觉,而今天竟然沉沉地睡过了头。 看着渐渐接近的厨房大门,他不觉加快了脚步。 “哎呀。”一声娇呼,在踏入厨房的一刻正撞上里面走出来的人。 当啷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喂,你走路长不长眼睛的啊!”一声娇叱迎面而来。 刘羽抬眸,却见是蕊儿正一脸怒气地瞪着他。 “对不起,我没看见。”他满是歉意地道。 “没看见!你的眼睛是用来干吗的!”蕊儿今天的脾气似乎特别大,一张俏脸涨得粉红,大声道:“你知道这碗里装的是什么?是御贡的血燕!扒了你的皮拆了你的骨头也值不上这一勺!” 刘羽垂首怔然看着一地碎片沉默不语。 倒还是烧火的钱嫂看不过去,上来接了刘羽手中的柴放到一边,和声劝着道:“蕊儿姑娘别怪他了,阿羽又不是有心的,我们这灶上也还炖着几盅燕窝,再有小半个时辰也该好了,虽比不上那御贡的血燕,但亦是上好的,等过一会我给姑娘送过去便是。” 蕊儿冷笑道:“你也不必卖这个乖,我也不要承这个情,谁不知道今日宁王大婚?我家姑娘如今失势,昨儿跟库上要几根蜡烛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闲话,现如今哪里还吃得起你们厨上的燕窝?”狠狠地瞪了满脸惊异的刘羽一眼:“就连这血燕还是年前王爷私下叫人送过来没吃完的……姑娘整整一天连口水都不曾喝,我好容易劝着哄着答应吃口燕窝,你……”眼眶一红,终于再也说不下去,恨恨地一跺脚,掩唇跑出厨房。 含泪飞奔,却不向噙风阁去,转了几转绕到湖畔假山之后,终于忍不住嘤嘤地哭出声来。 背后传来一声轻轻地叹息:“今日是宁王的大婚之期么?”他确实隐约似曾听到鼓乐之声,但因为花街柳巷离着城门大道毕竟是比较远,所以也没特别注意。 蕊儿闻言忙止啼拭泪,冷声道:“你还跟来做什么,是不是还嫌不够。” 刘羽一窒,终于还是低声道:“她一天没吃东西?” 小嘴一扁,泪水又已在眼眶中打转,垂首绞着手中的帕子道:“可不是,以前心里难过了最多也是喝几口酒,写几首诗,抚上一段琴就好了,今儿个可好,从早上到现在,就那么坐在妆台前,盯着王爷送的金钗一动不动,问她什么她也不答,逗她说话她也不理……这可如何是好……”说着又禁不住戚呜出声。 心头的旧伤陡然牵痛:“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再怎样的洒脱如风、温淡如水,一颗心始终还是血肉成就,又如何能够真的无羁无绊无挂无碍呢? 霍然回身,却被蕊儿一把拽住袖子:“你去哪里。” “这个时候最需要人安慰,我去看看她。”刘羽说着已然举步。 蕊儿只死死地拉住他衣袖道:“你不要去,去了也没用的。” 身形一滞:“你怎么知道没用?” 她趁机飞快地挡住他的去路,轻叹一声道:“你还不了解她,她虽然看起来柔顺谦卑,其实心里却是倔强骄傲,从来只有她为别人排忧解愁的,自己的伤心难过永远只埋在她自己心里,人前人后都不愿露出半分,如今你若是去了,不但不能劝着她,她反而还要陪出笑脸来安慰你。”咬了咬唇落泪道:“倒不如一个人也没有,或者她还肯掉几滴眼泪。”言未罢,又已忍不住抽噎起来。 刘羽怔怔了半晌,垂首道:“对不起……” 蕊儿擦着眼泪叹道:“你也不必太自责了,那碗血燕一下午凉了热、热了凉,就算不打翻又怎么能再吃,我不过是替姑娘心急委屈,拿你出气罢了。”声音忽然又哽咽地道:“何况,今天这日子,就算再有十碗,她也是吃不下去一口的,她肯答应我吃,不过是哄着我不叫我担心罢了。” 如血残阳,伴着低低呜咽声,分外凄凉。 ************************************************************** “吉时到——”鼓乐盈盈中,宣礼官高声唱道:“请王爷王妃入花堂行拜礼。” 如众星拱月一般,一对新人被簇拥进喜堂。 “一拜天地——”新人双双叩拜。 “二拜高堂——”新人款款叩拜。 “夫妻交拜——”刘珩转身,看着面前婀娜屈身的新娘,有一瞬间的失神,终于还是低垂眼睑,沉沉地完成这最后的一拜。 “礼成!新郎新娘入洞房——” 挑帕、撒帐、合卺。 满目是红光锦绣,到处是喜乐声声。 一干喜倌喜娘终于退下,幽幽洞房之内,镏金龙凤花烛高照,两行烛泪鲜红地涔涔而下。 新人美如玉。 “王爷。”婉转娇唤,娉婷施礼。 不待礼成,刘珩已是上前一步温柔扶住:“爱妃不必多礼。” 螓首曼抬,烛光下,美目含春娇艳动人,似笑非笑似羞非羞,最是撩心动性的模样。 此情此景纵然钢心铁骨,又如何能不熔醉? 刘珩温柔带笑,凝睇的眸中已满是深浓的情意,轻轻振臂抱起馨香绵软的娇躯向撩人的嫣红深处走去…… 玉体横陈,浅吟娇喘,金丝锦绣鸾凤帱中已是旖旎无限。 忘情处,粗嘎的低唤声声:“凤儿,凤儿……” 究竟是凤儿还是风儿? 惟有滴滴烛泪斑斑滑落。 ************************************************************** 夜沉沉,更漏隐隐。 蕊儿轻轻地走上楼,幽叹一声点亮了案上的纱灯。 骤然的明光惊觉了游离的神思,杨柳风慢慢抬首道:“什么时辰了?” “已经是三更了。”蕊儿垂首,嗓音微微沙哑地道。 黯然一笑,似是自语地道:“原来一天的时间竟过得那么快,难怪都说人生如白驹过隙。” 蕊儿终于还是忍不住红着眼睛疾步上前抓住她薄弱的双肩摇晃着道:“姑娘,蕊儿知道你心里委屈,你哭也好,喝酒也罢,或者砸东西骂人都可以,就是别这样熬在心里,叫人看着五脏六腑都要碎了。”末一句,语音又已哽咽。 凉凉地一笑,拿过帕子爱怜地替她拭去泪水,眸光却忽然再次游移到妆台上那闪着微光的紫金火玉合欢钗,淡淡地道:“委屈么?”涩涩一笑:“委屈的人并不是我。” ************************************************************** 注:“新人美如玉”取自杜甫的《佳人》: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关中昔丧乱,兄弟遭杀戮。官高何足论,不得收骨肉。世情恶衰歇,万事随转烛。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在山泉水清,出山泉水浊。侍婢卖珠回,牵萝补茅屋。摘花不插发,采柏动盈掬。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 倚风寄语: 热闹就是欢喜?冷清才算悲哀?人世间的甜与苦难道真的是那么简单? 笑的人未必快乐,哭的人未必痛苦。 红绡帐内春意暖,红绡帐外,是烛泪还是人泪? 第十五章 棋错错(上) 一襟残阳,斜拢一地残花。 棋盘空空,执白的素手却迟迟不曾落下。 棋依旧,盘依旧,却与谁人共执子手谈? 失神中,有只微带薄茧的手伸过,一颗黑子已下落棋盘。 细微的落子声却惊起了恍惚的人儿。 杨柳风讶然抬首,已对上刘羽灼灼的眸。 “上回我输得不服气,这次重新来过。”他浅笑着道。 瞬间的愕然迅速为恬淡如风的微笑所掩盖:“既如此,风儿自当奉陪。” ************************************************************** 朝霞暮霭,黑白交错间,已是六月中旬。 这一个多月,刘羽的武功和棋艺皆已大有精进: 武功,已自寡不敌众任人宰割到以少对多堪可相抗,而丁晨一伙也因为几次没讨到便宜,便渐渐不再来滋扰。 棋艺,从一开始的左支右绌棋至中盘即溃不成军,到后来鏖战收官渐渐只输十来子、七八子直到三四子。 这一个多月,宁王府与噙风阁可谓寒暖殊别: 宁王府是新婚燕尔,无限的柔情蜜意,浪子王爷更是一改往日的潇洒不羁日日缱绻在美艳的新妃左右寸步不离。因此,到处有人得见宁王与王妃相携相拥出双入对,无比的缠绵,宁王对王妃的深情笃意广为流传于坊间乡里,甚至于,王府中侍寝多年的两个姬妾在他大婚之后离奇死去,亦只换来他毫不在意的一笑而过。 郁怀乡的噙风阁,却早已是萧瑟冷落寂如长门,不但残红落叶无人清扫,就连花树杂草亦无人修剪,正值草木生长旺盛时节,只几天的光景蘖枝横生杂草葱茏已是不成体统。 杨柳风见了,不过浅笑着挽起衣袖亲自动手打理院落。 而最让蕊儿恨恨的便是鸨母不单克扣噙风阁的一例吃喝用度,今日还不冷不热地撂下话来:“也该出去接接客了,还真当自己是大小姐等别人供着么。” 蕊儿杏眼圆瞪就要发作,却被杨柳风淡淡地阻住,只得忿然看着那肥硕的身躯一扭一扭地离开小院,冷哼道:“也不想想郁怀乡能有今日是托了谁的福,往日里巴结讨好,哪怕是龙肝凤胆岂有不依的?如今要她口冷粥冷饭都得看着脸子。”忍不住啐道:“死不了的老货,我倒要看看你将来的下场。” 杨柳风听她只管咕哝,不禁笑道:“你何苦跟她置气,她也有她的不得已,到底,这上上下下百来张嘴等着吃饭,她不早做绸缪可怎么好呢。” 蕊儿正在气头上,冷笑道:“是是是,你风儿姑娘是善通人意的解语花,我们都是泼辣刁蛮的无行悍妇,哼,现如今人家都踩到自己头上了,还笑脸相迎的,等明儿推你进火坑那才有你哭的时候。” 淡然一笑,并不与她争辩,只专心修剪着面前的杂枝。 蕊儿兀自气恼了半晌,想想刚才的话,又似是说重了,待要柔声安慰两句,只见她淡淡的,偏生想不出什么话来圈转,正自两难间,忽见刘羽微笑着走进院中,神情竟似比往日清朗了许多。 一腔无名怒火立时尽数转了过去,冷冷地道:“你还来做什么,每天不好好干活,就知道缠着姑娘下棋,难怪妈妈三天两头的过来聒噪,你就不能让我们省省心。” 刘羽刚才看见鸨母出了这院子,知道二人必是又受了不少委屈,蕊儿性子爽利,这段时间以来他也是领教过的,因而只是毫不介意地一笑:“我是干完活才来下棋的。” 蕊儿白了他一眼,正要接口,杨柳风已是放下花剪笑道:“蕊儿,去把棋拿来。” 硬生生将唇边的话咽下,不情不愿地进屋捧了棋盘棋篓在石桌上摆开,没好气地道:“天天下,天天输,还好意思来。” 杨柳风忙叱道:“蕊儿不可造次。”抬眸赞许地看向刘羽道:“屡败屡战乃是大勇,仅凭这点,阿羽棋艺来日定可在我之上。” 刘羽回之一笑,经过蕊儿身侧时忽然低声道:“经常来和她下下棋不好么?”眸光幽邃似有深意,不待她有所反应已擦肩而过,朗声道:“何须来日,今日即可。” 杨柳风微一愣怔,见他气定神闲双眸烁烁,早已不复数月前的颓靡自废之态,欣慰地一笑:“既有此言,想必今日是有备而来,风儿当拭目以待。” 蕊儿轻哼一声道:“只怕是说得热闹,做得糟糕。” 刘羽只作未闻,笑着微一躬身道:“不敢,棋之一道风儿堪称羽之恩师,但不过今日一局,羽有必胜之心。” 杨柳风欣赏地颔首道:“既有此心已是多了三分胜算。” 蕊儿本打算出去,听了这话却又忍不住走近前来,不屑地道:“姑娘别听他胡吹,这人就是雷声大雨点小,蕊儿担保他今天又是一败涂地。” “蕊儿。”杨柳风略带责备地低唤了一声。 刘羽却挑眉笑道:“你既如此说,今日这一局我倒不好白赢,说什么也要赌上点彩头方可。” 蕊儿毫不示弱地道:“赌就赌,你倒是说说,你若输了如何?” 刘羽笑着看向杨柳风道:“羽若输了,此生再不下棋。” 杨柳风浅笑道:“言重了。” 蕊儿却嘲弄地道:“阿弥陀佛,你一生不下棋倒也免得搓揉这些物什了。” 刘羽并不反唇相讥,只笑笑地看着杨柳风。 她悠悠一笑道:“但不知阿羽赢了要个什么彩头?” 蕊儿接口道:“姑娘也不必问,横竖他是赢不了的。” 杨柳风摇头道:“既是赌局,自然要先问明白,如此才公平。” 刘羽眸光炯炯地注视着那温淡的春水道:“若是我赢了,就请姑娘答应羽一个要求。” 蕊儿不禁问道:“什么要求。” “任何要求,等我想好了我会提。” “不行,不行。”杨柳风未及答话蕊儿却已大声反对起来:“怎么可以是任何要求呢,万一你要求姑娘她……”深觉不妥,但那后面的话却终归是说不出口。 刘羽了然,哂笑道:“放心吧,羽虽非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会强人所难。” 蕊儿还待反驳,杨柳风已欣然道:“就依阿羽所言。”缓缓走到石桌前坐下,颔首示意刘羽落子。 刘羽笑了笑亦坐至桌前,却不执子,只目光灼灼地道:“风儿为师,羽为徒,为师者自当相让一先,因此这一局的规矩由羽来定,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蕊儿又要反对,却被杨柳风抬眸阻止,笑道:“风儿从命。” ************************************************************** 倚风寄语: 得意的时候看人脸,失意的时候见人心。 这样想来,无论得意还是失意,自己始终还是有所收获。 宠时泰然安受,辱时淡然从容。 第十五章 棋错错(下) 刘羽缓缓将装黑子的棋篓推到她面前道:“如此就请恩师先手,让给羽二子如何?” 杨柳风讶然抬眸,凝视了他片刻,才低声道:“风儿恭敬不如从命。” 略一沉吟,拈子下落。 刘羽执白微笑,已是成竹在胸。 其实刘羽棋艺并不是很差,甚至在诸位皇子之中也算是出类拔萃的,通过这些日子不断地对弈,他已经发现了杨柳风棋局中的端倪:她棋路缜密,善于因势利导以守为攻,诱敌深入后发制人,稍有疏忽便易落入彀中满盘皆输,而她的弱点便是沉稳有余缺乏主动,优柔不前,战而先求不败,困而先谋自保。 果然,此番执黑先手,却尽显无措,一路黑棋瞻前顾后,不到中盘已是先机尽失,倒被刘羽的白子反客为主步步进逼,虽则收官之时凭借智计收复了不少失地,但败局已定无可挽回。 月上柳梢,蕊儿掌着纱灯上前还待要细细数目,杨柳风却已弃子道:“不必算了,风儿输了。”不顾蕊儿的一脸诧异,笑道:“想不到阿羽这么快就窥破风儿棋中弱点。” 刘羽深深一笑:“棋亦是人,人亦是棋,风儿曾说过,胜负不在局中,而在局外。” 杨柳风颔首笑道:“你我棋艺本就只在三子之内,让出先手换回二子,取舍有致已臻不败,风儿惯使白棋你却偏要令我执黑,虽不过细枝末节却也颇乱人心神。如此审时度势洞悉人心,战场之上怕亦不过如此。” 蕊儿犹自不信地秉灯细数,却竟是黑棋输了十目有余,嘟起嘴大声道:“定是姑娘成心让你的,你少自得意。” 杨柳风轻斥道:“蕊儿不可胡说,我并不曾相让。” 刘羽微笑道:“风儿棋意精妙,羽确实是投机取巧了,这一局若让我先手,我依然毫无胜算。” 杨柳风低叹一声,若有所指地道:“输便是输,赢便是赢,人生断无常输之理,亦无常赢之数,进退合宜取舍得当,羽公子来日必能重振旗鼓再现辉煌。” 刘羽起身肃然一揖道:“承蒙风儿姑娘屡屡不吝赐教,羽受益良多感佩万分。” ************************************************************** 堪堪已是将近七月。 刘羽的悟性极佳,根基又不错,功夫已是日复一日地精进,丁晨等一干人却也识相地开始避而远之了。 宁王始终没有再来郁怀乡,甚至连分毫的赏赐也不曾再有。 而噙风阁的院子虽在杨柳风的悉心打理下并未有所荒芜,主仆二人的生计却是越发艰难。 这几天,鸨母不知为何忽然又殷勤起来,常常隔三差五地过来嘘寒问暖,只不过旁敲侧击中不绝口地夸赞刑部尚书之子沈照诚沈公子如何为人厚道慷慨多情云云,每每蕊儿只是冷笑,杨柳风也缄默不接话茬。 这一日傍晚蕊儿正陪着杨柳风一起清扫庭院,鸨母竟然难得地放着前厅的生意不去招呼,一扭一扭地姗姗进了噙风阁的院门。 人未到,笑先闻:“哎哟,风儿啊,这些粗活叫下人们干就好了。”啧啧地携起她的柔荑道:“瞧瞧,这么柔嫩的一双小手,要是磨出茧子来岂不让人心疼?” 蕊儿冷笑道:“我原以为妈妈只会为着银子心疼,什么时候为了茧子也心疼了?” 鸨母的一张老脸顿时有些僵硬,但却又发作不得,只是讪讪地赔笑。 杨柳风不着声色地抽回手,淡淡地道:“妈妈可是有什么吩咐?若有还请快些直说,也免得耽误了前头的生意。” 鸨母张了张嘴,终于只是笑着道:“有几日没见着风儿了,妈妈还怪惦记的,王爷也真是忒狠心了,当真是只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说着已是抬起帕子去擦眼角。 蕊儿挡到杨柳风身前,一手将扫帚往地上一杵,另一手叉腰道:“蕊儿替我们姑娘谢谢您一片好心了,如今人也见了,没事的话您也该回了,免得误了您的财路。” 鸨母看了看蕊儿,又求助似的将目光转向杨柳风,唉声道:“实不相瞒,自打王爷大婚,这沈照诚沈公子就几次三番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倾慕我们家风儿已久,那会我想着王爷未必能那么绝情,因此一直也没回他的话,现如今眼看着王爷那边别说是人,连个纸片都不见过来,依妈妈说怕是没个指望了,刚好刑部尚书沈大人如今升任参政,这沈公子又是那么个有情有意的人,妈妈替风儿想着王爷那里怕是要不中用了,倒不如早做打算……” 她犹自絮絮地说,蕊儿早已按捺不住,柳眉倒竖杏眸溅火道:“势利不长眼的老货,王爷才几天没来,你就敢算计起姑娘了?也不摸摸你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过两天王爷来了知道你是这副嘴脸,看那吃饭的家伙还保不保得住。” 鸨母慌然道:“沈公子不过是请风儿单独陪着吃顿饭,又不是要做什么,王爷当初不也准了风儿席前献艺的么?” 蕊儿怒笑道:“妈妈恐怕是年纪大了,记岔了吧?王爷是准风儿‘择客献艺’,风儿愿意见的就见,不愿意见的,妈妈去趟王府请了命再说。” 鸨母干笑道:“这愿不愿见的,也还是要听风儿的一句话,但不过妈妈也提醒你们一声,自打王妃进府,王爷不单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就连府里两个跟了他七八年的侍妾死了也不曾过问半句,【www.qiyebooks.com】那位嘉凤王妃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就可想而知,姑娘要是明白,早早地为自己谋定出路,将来也有个依傍,那王妃固然厉害,沈家也是官拜二品的世家,不看僧面看佛面,再加上王爷总也该顾念着昔日一点情分,王妃就有些须不痛快,大家也不至于弄得太难堪,如若不然,就凭王爷跟姑娘昔日坊间的传闻,那王妃恐怕也不能善罢甘休,她现在是刚来,人地生疏,将来住久了,难保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可别怪妈妈我周全不了你。” “你!”蕊儿又惊又怒,不禁气结。 杨柳风将她拉到一旁,转身走到鸨母面前静静地道:“多谢妈妈着意提点,未知沈公子之约订在何期?” 鸨母见她语意松动,已是禁不住笑开了花,喜滋滋地道:“妈妈想着这样的事情宜早不宜迟,因此就应了今晚,在园子里的承露台设酒。” 凉凉一笑:“请妈妈转告沈公子,风儿准时相侯。” “姑娘!”蕊儿痛然唤道。 杨柳风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道:“还不快点替我梳洗更衣。” 言罢,不去理睬鸨母依旧喋喋地说着什么,已拽着蕊儿走进小楼…… 对着一面替她绾发一面犹忿忿撅着小嘴的镜中倒影,杨柳风无声地叹息道:“傻丫头,以你我今时今日的处境,沈家的势力日盛,早晚会成为他的砧上之肉,躲得了这一次,也躲不了下一次。” 蕊儿咬牙道:“那个沈照诚,刚开始看着还人模狗样的,后来才知道,家里已经三妻四妾还老在外头眠花宿柳,如今又来觊觎姑娘,真真的是个衣冠禽兽。” 杨柳风讥诮地一笑:“也不过是攀附了妍贵妃吴氏一族罢了。” 蕊儿失神了半晌,终于忍不住黯然道:“你说,王爷真的不想管咱们了吗?” 幽淡一笑:“人生总会有许多的无奈,而身为皇族,不得已之处远远多于旁人,有时候,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 倚风寄语: 从输到赢,成长,是在无数的失败、总结、再失败、再总结中悄然而至的。 大多数情况下,只要不气馁,失败更反而容易使人成长。 屡败屡战是大勇,但愚勇非勇。 第十六章 夜凄凄(上) 承露台。 任凭玉雯如何娇言俏语,沈照诚始终冷着脸一言不发。 终于,一个素淡的倩影抱着琴囊绰约而来。 “想不到以前见风儿姑娘难,现在见风儿姑娘也这么难。”沈照诚推开怀里的佳人声音阴冷地道。 “风儿失礼,还请沈公子雅量海涵。”杨柳风抱琴一礼。 沈照诚缓缓踱至她身前,伸出一只手来慢慢将她扶起,眸光灼灼地欺入温淡的春水:“以前风儿姑娘忙着侍候宁王,无暇分身,现今却不知何人如此有幸,能牵绊清风若许?” 不着声色地转身避开他的目光,将手中的琴囊小心地在一旁宽大的围栏上放好,转眸笑道:“不知沈公子爱听什么曲子。” 沈照诚挥了挥手,玉雯已知趣地躬身退下。 “难道鸨母没有对你说清楚?照诚今日不是来听琴的,而是来与风儿姑娘把酒言欢的。”语声深幽中,已将一盅酒端至她面前。 杨柳风欠身垂首道:“风儿不胜酒力,还请沈公子见谅。” “可照诚倒是听闻风儿姑娘常常陪着宁王对酌到深夜。”眸色沉沉再度欺身而至:“怎么?是照诚的这杯酒不能合风儿之意,还是宁王的那杯酒太倾姑娘之心?” 被他迫在围栏之侧避无可避,盈盈酒盏已近在眼前,杨柳风只得垂眸低声道:“沈公子言重了。”抬腕欲接过酒杯。 沈照诚悠悠一笑,并不理会她伸过的双手,已径直将酒盏送至她唇畔,眸光却如刀般深深逼入她眼底。 无奈之下,只得羽睫轻掩,就着他手中饮尽杯酒。 唇畔勾起一丝满意的微笑,另一只手已轻轻拢上孱弱的肩头:“照诚的这杯酒比起宁王来如何。”顺势凑近,炽热的呼吸直迫玉颈。 杨柳风却于这暧昧的进逼中轻盈转身,如风般灵巧地脱离了他的钳制,顺手接过他掌中的酒盏,行至桌前执壶斟酒,浅笑着道:“沈公子抬爱风儿无以为报,今日就借花献佛相敬一杯。” 一瞬间的愣怔,沈照诚眸中已闪过炽灼的欲火。 深深一笑趋至她侧畔,意味深长地道:“你可知此处何名。” 杨柳风缓声道:“承露台。” 低笑一声再度逼近道:“风儿姑娘文思敏锐,照诚倒要请教这‘承露’二字意作何解?” 垂眸片刻方才低声道:“承泽雨露。” 又一步的趋近已是呼吸可闻,毫不掩饰欲念的双眸牢牢攫取温静无波的春水,嗓音略带粗嘎地道:“风儿可知照诚因何要选在此地相会?” 悄然退后半步,垂睫道:“沈公子高意,风儿岂敢妄度。” 伸臂环上纤腰不容她再避,深浓地笑道:“照诚是想提醒风儿,如今到了该当雨露均沾的时候,姑娘你岂可再厚此薄彼。” 滚烫的怀涌动着浓稠的欲望,推拒不得,只好略略偏首道:“风儿不过是区区一名官妓,何劳公子如此费心。” 沈照诚渐渐收拢手臂缩短与温润娇躯之间的距离,夏裳轻薄,紧紧的熨贴能够清楚地令她感觉到他蠢蠢的欲火:“风儿何须自哀,宁王虽贪新厌旧,寡情薄意,照诚却是情深意长,时刻不曾相忘。” 语声越发低沉,火热的气息已慢慢逼近。 杨柳风转眸微笑道:“宁王浪子回头,自大婚以来再不涉足花街柳巷,爱惜娇妻珍重家声,公子又何当不欣然效仿?” 沈照诚哂然一笑道:“效仿?”忽然别有深意地道:“风儿说得极是,照诚这不就是在效法宁王一亲芳泽么?”双唇已缓缓凑近朱唇。 杨柳风清冷地别过头道:“风儿听说沈夫人温柔贤惠风韵清雅。” 沈照诚微一怔,随即抬手攫取玲珑的下颌,强迫她转首直视,眸中略带痴迷地道:“怎及风儿才情幽趣善解人意?” 深重的呼吸已微促,双唇带着炽热胁迫而下……正在将及未及之时,却忽然被一只酒盏挡住去路。 杨柳风双手奉盏,笑容不瘟不火,神情不卑不亢,淡淡地道:“公子谬赞,风儿不敢愧受,但以薄酒相谢。” 沈照诚轻哼一声仍欲越过酒杯强欺檀唇,却在僵持推拒之间酒盅一晃洒湿了前襟。 “你!”他不禁气急。 只这一瞬间的分神,杨柳风已轻盈地滑脱他的禁锢,执杯深礼道:“风儿唐突,竟忘了满则易亏的道理,还请沈公子酌情宽宥。” 恭谨有致一语双关,既是警告又带威胁。 沈照诚盯着她深屈的姿影半晌,方才语声阴寒地道:“果然不愧是宁王调教出来的人,能得他三年眷宠绝非侥幸。”沉沉地踱步到她身前,俯身微带狠意地道:“不过你要明白,宁王如今自身难保,又岂会浪费心神去回顾一个可有可无的女人?” “风儿多谢公子提点。”杨柳风的语声依旧宁静无澜不带分毫情绪。 冷冷一笑,沈照诚扼起她的下颌,眸光肆虐地透入她的眼底:“你现在想不明白,我可以给你时间,不过本公子怜花惜玉的耐心不会太长,你最好善加把握。” 一把握住她犹持着酒杯的柔荑缓缓移到唇畔,目光烁烁地盯着她的双眸,慢慢饮尽杯中残酒,摔开她的纤手转身而去。 被他大力地一甩,杨柳风一个趔趄险些跌倒,玲珑的酒盏却终于把持不住飞落在地,当啷一声砸得粉碎。 疲惫地倚坐到围栏旁的石凳上,双眸幽暗令人看不清任何情绪。 须臾,蕊儿已飞步而来,见她倦然独坐,忙疾行上前抓着她的手上下检视:“姑娘,你……你没事吧。” 杨柳风抬眸微怠地一笑:“他走了?” 蕊儿点头道:“我看他怒气冲冲地向花厅去了。” 颔首撑起略略虚散的身子道:“我想一个人静静,你先收了琴回去吧。” ************************************************************** 已是二更,刘羽却展转难寐。 终于干脆披衣而起。 离三更练功的时辰还早,心头烦窒不由信步向镜澜湖踱去…… 残月凄凄,残荷寂寂。 九曲桥上孤坐一袭薄影。 夜凉如水,风过荷间轻寒袭来,不自觉地拢了拢自己的双肩。 只这个细微的动作,已有一件夏衫轻柔地为她披上肩头。 诧然回首,目触夜色下眸中泛着浅浅忧伤的少年,杨柳风轻声道:“这么晚了,还没睡?” 刘羽静静地看着温淡如风的笑靥——只在一瞬间,那样的萧瑟凄郁就被柔婉和缓地消弭于无形:你岂非也没有睡么? 但他只是笑了笑,不远不近地在她身侧的桥栏上坐下,谨守分寸:“心里闷得难过,出来走走。”——却没想到看见如此令人神伤的一幕,说不出理由,没有凝噎流泪,他却能感应这无声无形的痛楚。 蕊儿说得一点没错:“她虽然看起来柔顺谦卑,其实心里却是倔强骄傲,从来只有她为别人排忧解愁的,自己的伤心难过永远只埋在她自己心里,人前人后都不愿露出半分……” 就连这样的静夜独处,她都不肯有丝毫的泪痕在自己脸上,越是这般的柔婉倔强,却每每越是牵动他的心痛惜不已。 思虑愈深,心头不觉竟已恼恨起那遥遥安乐于红香锦帐中的人:为什么,这样的一个女人,你肆意地占有她,却又不肯好好珍惜?难道那花烛暖衾中的莺声错落真的就掩得过这冷月清荷边的幽寂隐忍么? “在想什么?”杨柳风终于轻轻地打破沉默。 “你怎么会在这里。” 无声地勾起一个恬然的微笑:“夏夜贪凉,走到这里痴看一池月色,就这么坐下了。” 刘羽无言颔首——的确是最合理的解释。 “你呢?” 他仰头凝望一弯玉钩:不打算隐瞒,对于她,已经有着莫名的信任,难过悲苦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起那双清淡温暖的眸,和柔缓安稳的语声。 “今天是我娘一周年的忌日。”余音已是沙哑。 一年前,在同样凄寂的月色中送走了母后,从此,孤凉的太子府里就少了她殷殷的探望和切切的叮咛,却多了一块了无生气的灵牌。 ************************************************************** 倚风寄语: 不逆势,不屈从,温婉中有坚决也有智慧。 学会保护自己,学会在强权面前说不,是因为不能总是指望有英雄来救。 爱他,就做一个能让他放心的女人。 第十六章 夜凄凄(下) 静默了良久,杨柳风的声音如梦呓般幽幽响起:“小时候一直想不通,为什么兰嬷嬷死的时候那么安详那么从容,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样子。后来,才渐渐明白,每个人迟早都要死,而我们就是在不断地面对身边至亲的故去中一次次认识死亡,最后,坦然面对自己的死亡。” 刘羽静静地听着——不过是尚未及桃李年华的女子,却竟然已对生死看得如此透彻。 杨柳风忽然自嘲地一笑:“我只顾着自己说,都忘了你根本不知道兰嬷嬷是谁。” 回眸看着月光下姣好的侧脸,轻轻地道:“兰嬷嬷是谁。” 水眸滢滢,似已游离到遥遥时光长河的另一头:“兰嬷嬷是我外婆的丫鬟,她侍候了外婆、又侍候我娘,后来,还侍候过我。在我九岁的那年,她死了,是活活饿死的。”——风儿,别哭,如果上天要你流泪,你就勇敢地笑给他看——这是兰嬷嬷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从那以后,这个九岁的女孩就再也没有在清醒的时候流过眼泪。 那眸中隐忍着的浅淡到无的深痛狠狠揪动了他的心。 忽然觉得夜好冷,冷到无法独自承受这样孤独的伤痛。 挣扎良久,他终于还是低声道:“如果我没记错,你还输给我一个赌局。” 她微笑着回视:“输给你一个要求。” “任何要求?” 杨柳风颔首道:“我答应了,任何要求。” “现在,可以吗?” 她轻轻地道:“任何时候都可以。” 刘羽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迟疑地道:“我……我想抱抱你。” 有一丝意外地望着他微窘却又期待的眸子:没有半缕情*欲,有的只是深重的伤痛与无助。 寂静。 时间仿佛停滞在话音刚落的那一刻。 不知道是过了许久,还是片刻。 刘羽心头已是无数次掠过悔意。 轻吁一口气,正准备放弃,忽然,杨柳风轻轻站起走到他身前:“阿羽。” 柔柔的轻唤令他不自觉地站起身来。 下一刻,一个温香绵软的身躯已轻轻倚入怀抱,纤弱的手臂静静地环上他的腰间。 如梦幻一般,刘羽愣怔了片刻,才小心地拥住怀里的人儿。 下颌轻抵在柔弱的肩,深深汲取素淡的微馨,阂眸静静地感受那浅淡的体温。 长久蜷缩的心在这一刻忽然舒展开来,如春阳般安稳的暖意仿佛笼罩了整个世界,那样的塌实、满足、亲切,令他几疑是回到了母后的怀抱。 月融融,两颗孤冷伤痛的心怦然相应,彼此温暖、彼此安慰。 如梦呓一般,刘羽轻轻地呢喃:“真希望这一刻永远都不要过去。” 一声如地狱传来的冰寒冷哼:“恐怕本王不能令你如愿了。” 宁王! 刘珩缓缓地负手走上桥来。 瞬间的惊愕中,杨柳风已飞快地挣脱了他的怀抱。 “风儿见过王爷。”声音依旧平静到仿佛什么事情也不曾发生过。 深深地看了一眼婀娜施礼的倩影——听说沈照诚邀她单独饮酒,便知道此人欲以势相欺,踌躇良久深感不安,终于还是煞费苦心地安排谋划,才得在此夜阑人寂之时匆匆赶来看一眼始终牵挂于心的人儿。 远远地望见那个纤秀的身影投入一个男人的怀抱,他还不敢相信,及至施展轻功来到近前,才确确实实看清楚,那个投怀送抱的娇影正是自己日日夜夜思念记挂的人儿。 那一刻,他宁愿自己从未来过。 什么是地狱?这些日子深浓的苦痛都不算,眼前的这幕情景才足以推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蕊儿远远地看见那一幕,死命地按住自己的嘴才没有尖叫出声,拼尽全力疾奔上前去,不顾一切地跪倒在地,膝行数步拉住刘珩的袍摆颤声道:“王爷息怒,事情一定不是像王爷看到的那样,姑娘她永远都不会背叛王爷的,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刘珩满目阴霾地寒声道:“是么,那你倒说说看,会有些什么隐情?” 蕊儿微一踌躇,忽然怨恨地看向刘羽:“是他,一定是他强迫姑娘的,王爷,姑娘她是不得已的,求王爷做主。”分不出是惊惧还是伤心,泪珠只管扑簌簌滑落。 “是么?”冰冷的两个字从他的牙缝中迸出。 “不是!”刘羽忽然大声地回答,缓缓地走到刘珩面前。 这个只比他大七岁的王叔,他离宫的时候自己还只有八岁,因此几乎对他没有什么印象。 “不是?”刘珩寒淡地道:“那本王倒要听听你的实情。” “风儿是自愿的,我没有强迫她,更没有欺骗她。”刘羽傲然冷笑地面对他眸中森森的杀意,丝毫没有畏惧。 笑,如同来自千年冰窖的底层:“竟敢染指本王的女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讥诮地一笑:“你的女人?!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男人!” 刘珩的眸犀利森冷:“本王不配,难道你配。” 昂首道:“不错,至少比你配。” 怒极反笑,只是眸中却已杀意盛灼:“好,本王倒要看看你怎么个配法。”声音凛冽地道:“来人!” 如此的响动,早就惊起了郁怀乡上下的一干人等。 听见传唤,一群护院忙上前应声。 “把这个色胆包天的狂徒给我拿下。”刘珩的语音中已满是不能自抑的怒火。 屈身在后的杨柳风羽睫微微一颤,似是对跪在裙畔的蕊儿低语了一声,却被护院们的大声遵诺所淹没,蕊儿气恼地一撇嘴,丁晨已带着手下扑了上去。 奈何,这两个月来刘羽早已今非昔比,如今怒从心头,更是勇不可挡,上手就撂倒两人,深恨刘珩的强权霸道,趁了个空挡挥拳直取他面门。 刘珩冷笑一声道:“找死。” 拳风未到已有一个黑影蹿出,轻松化解了刘羽的招数,不过眨眼间,便已将他点倒在地,黑影一闪又消失在夜色中。 刘珩不屑地冷笑一声:“本事不大,胆子还不小。” 刘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却依然大声道:“刘珩,有种你就和我单打独斗一场。” 哂然道:“凭你,也配跟本王动手?”目光一凛大声道:“还不给我捆起来!” 几个护院闻言忙拿来麻绳七手八脚地一边捆绑刘羽一边暗施拳脚报复。 刘羽仍自忍痛不服地大声喊:“刘珩,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她,你占了她的身子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正中痛处,刘珩眸中精光陡涨,忽然走到一直屈身不动的杨柳风面前,伸出一只手来将她缓缓扶起,托着她的肘慢慢走到刘羽身前,一字一顿地道:“你还不服气么?好,本王给你机会。”微微侧首和声道:“风儿,你来告诉本王,是你自愿的还是他强迫你的?” 杨柳风轻轻抬起始终微垂着的螓首,淡淡瞥了一眼刘羽满怀希冀的眸,侧身施礼道:“启禀王爷,今晚风儿一时贪凉,就多走了几步路,到得桥上,痴看这一池荷叶美景,不觉多坐了一刻,未想遇到羽仍走过来,风儿想着夜深人寂孤男寡女多有不便,就要起身离去,谁知羽仍竟拉着风儿的手不放,还强行将风儿抱入怀中。” 她语声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措辞谴句竟没有分毫凝滞,倒似事情本来便是如此一般。 刘羽越听双眸瞪得越大,不可置信地怒视着从容如风的人儿:了无对证!现在每个人都会认为自己是见色起意欲行非礼,这才真叫百口莫辩。 他的瞳孔猛烈收缩,额上因为愤怒已是青筋暴起:“好……你……很好……”——她竟然出卖他!难道只是为了周全她自己么?肩头还披着他的衣裳,竟然毫不犹豫地指认他非礼! 刚才的那一腔疼惜、柔情和一心要站出来保护她的愿望早已荡然无存,满心、满眼、满脸都是怨恨。 刘珩讽刺一笑,拿起她肩头披着的刘羽的衣服缓缓丢落到地上,扣紧身畔顺服的人儿的纤纤细腰,示威般地故意从他的衣服上慢慢地踏过去。 将要擦肩之时,忽然侧头轻蔑地道:“想跟本王抢女人,你还嫩了点。” 眸光一寒,厉声道:“扒光他的衣服给我用鞭子狠狠地抽,三天不准吃饭,谁敢给他一口吃的,本王就打断他的腿。” 底下高声应诺,丁晨一伙狞笑着拉拉扯扯将犹沉浸在怨怒中的刘羽架了开去。 而杨柳风则始终微垂螓首顺从地依在刘珩身侧,月影昏暗,看不出一丝情绪。 ************************************************************** 倚风寄语: 拥抱的本身就是治愈心灵的良药。 在孤独的时候,伤痛的时候,一个温暖安稳的怀抱,会是每一个人哪怕是再坚强的人的渴望。 有时候,背叛反而是一种顾惜,伤害反而是一种周全。 第十七章 妒汹汹(上) 一顿鞭笞之后,几个护院终于耐不住困倦各自回屋去睡了。 精赤着上身被牢牢绑在柴房不远的那棵榕树上,鞭伤累累,又正逢蚊虫肆虐的仲夏,血腥引来各色飞虫,痛与痒交错摧磨。 但是什么都比不上他心头的怨毒:背叛!又是背叛!难道女人生来都是只会背叛的动物么? 忽然,一个娇巧的身影映入刘羽的眼帘——蕊儿。 蕊儿的一双杏眸已是红肿如桃,神情却是格外清冷。 “你还来做什么。”他冷笑——来看他被她们主仆整得有多惨么? 杏目中掠过一阵怒火,但终于只是冷冷地道:“我来是替姑娘给你传句话。”不待他问,已自顾说了下去:“姑娘叫我转告你:无论在什么情形下,都只有先求自保,惟有保住了自己,才有能力去周全别人。” 言罢已是冷冷地回身要离去。 刘羽盯着窈窕的背影讥诮地道:“回去替我恭喜你家姑娘重获眷宠,羽仍等着看她的下场。” 蕊儿身影一凛,忽然回转娇躯箭步冲上前来,皓腕抬处已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抽落在他脸上。 “你!”不顾脸颊的火辣,他屈辱地怒瞪着她——连一个丫鬟都能这样羞辱他! 蕊儿却是早已气得粉面涨红,杏眸喷火地大声道:“别人咒她怨她我都可以忍,惟独你!你是最没有资格指责她的人。你以为她是在维护她自己吗?动动你的猪脑想一想,王爷那样的高傲的性子,她若当众承认是心甘情愿与你搂搂抱抱,伤及王爷的尊严脸面,你哪里还会有命在!” 刘羽微微愣怔。 蕊儿惨然一笑:“先求自保?她最不会的就是这个明哲保身,她若但凡是多顾着自己一些,又怎会沦落到今日这番光景?”说到伤心处,不禁已是潸然泪下。 刘羽失神地道:“她已经说了并非自愿,王爷又岂会怪罪于她?” 蕊儿抽噎着冷笑道:“你以为王爷跟你一样脑袋是木头做的么?他不过是在人前做个样子,顺着风儿的台阶下,刚才,脸绷得跟铁板似的,眼睛里冒着要吃人般的光,一句话都不说,拎着风儿的手就走,如今,她是生是死还不知道呢。”说着已忍不住放声大哭。 刘羽轻叹一声道:“你也该跟着去看看。” 蕊儿顾不上哭,满脸泪花地冲到他面前,怒笑道:“你倒是学会说风凉话了!王爷从来都没发过这么大的火,跟着?谁敢踏进那院子半步?就是去了,谁保得准不会是去添堵的?到最后,还不都是风儿一个人受着。”呜咽地道:“上次为了留你,茶碗也摔了,手啊腿啊的都割破了,三年多,她哪一刻不是谨小慎微陪着十二分的仔细,要不,王爷怎么会连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忽然擦了擦眼泪,恨恨地指着刘羽道:“可你呢,都是为了你,自从你来了之后,什么都变了,把你留下就闹得满城风雨,好容易过了,上次风儿求王爷派人教你武功,他恐怕就已经不高兴了,可是你,你竟然这样害她,是不是要亲眼看见她死了才满意。” 说到切齿处,拎起扔在一边的鞭子,狠狠地抽了他几下。 皮鞭火辣辣地挥在身上,可刘羽反似觉得心中好受一些,幽幽一笑道:“你打得好,我的确该打。” 蕊儿看他这个样子,又见他一身的鞭伤交叠血汗淋淋,终究是心头一软,颓然丢开鞭子,叹了口气道:“就算是打死你,也救不了她。”无力地坐倒在一边,痴痴怔怔地道:“她从前总是说:我们的命运掌握在王爷一念翻覆之间。所以她处处谨言慎行,不该说的话一个字也不说,不该有的念头一丝也不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一遇到你的事情,她就全都变了……难不成你真是她命中的魔星,非得要了她的命才罢手么?” ************************************************************** 众人散去后,刘珩阴着脸一言不发地狠狠扼着杨柳风的手腕一路疾行,丝毫不顾她跌跌撞撞是否跟得上自己如飞的步伐。 他已经完全不能思想,脑海中反复上演的都是她投怀送抱的一幕。 “咚”地一声不知道踢倒了什么,身边传来杨柳风的一声轻呼,他的眸中已满是怒火,再看不见任何东西,袍袖翻挥,掌风已扫倒了一片花树。 噙风阁。 抬手狠狠地将那个纤弱的身体扔到床上。 娇躯砰然坠落的时候,杨柳风终于忍不住轻吟了一声。 全身的骨头仿佛快散架了一般,仍要勉强支撑起身体,却被刘珩的大手一把扼住了脸颊,他的眸深邃中带着地狱般危险的暴虐:“说,这些年本王待你如何?” 强忍着疼痛道:“王爷待风儿恩重如山。” 森然一笑:“好个恩重如山,那你待本王如何?” 杨柳风沉默不语。 “说啊。”冷笑道:“你自己也说不出口了么?”声色俱厉地加重手上紧扼的力道:“说!说实话。” “风儿待王爷一心一意。” 刘珩怒极而笑:“好个一心一意,本王才离开不到两个月,你就耐不住寂寞,又是月下对酌又是花前相拥的,这就是你留给本王的一心一意么?” 就算明知道陪沈照诚她是情非得已,盛怒之下也只是更添几分妒火。 垂睫掩去双眸中的情绪,只轻轻地道:“风儿还未给王爷奉茶。”微微挣扎着欲待起身,却被刘珩一把按倒。 眸中带着仿佛可以毁灭一切的火焰,冷笑道:“本王以前是不是太宠你了?事事都顾着你的感受,由着你的性子,今日看来也许你更喜欢当一个真正的妓*女。”缓缓直起身来宽袍解带:“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 杨柳风静静地看着他除去衣衫,眸中恢复了疏冷无波——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已经无须言表,三年多,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控。 ************************************************************** 倚风寄语: 爱至深,或者更容易妒火中烧。 而嫉妒甚至可以蒙蔽人的双眼,瓦解人的理智。 其实,嫉妒何尝不是自卑的表现? 第十七章 妒汹汹(下) 又是这样的眼神! 刘珩冷笑道:“他说得没错,也许本王真的得到你的身却永远得不到你的心。”残忍地凑近道:“但是,本王今天就是要你知道:你是本王的人,从生到死,只有本王可以幸你。” “嗤”地一声轻响,她身上单薄的衣衫已被撕裂,莹白的双肩上留下数条殷红的抓痕。 那难以自制的微微颤抖着的胴体和残忍凄美地交错着的抓痕,无可救药地动摇着他心底残存的理智。 嫉妒?渴望?还是愤怒?早已无法分辨。 他只知道他想要她,发狂地想。 要在她每一寸肌肤上留下他拥有她的印记,要用他的气息完全抹去那些陌生的哪怕只是纤毫的残余,她是他的,从过去到将来,永远,只能是他的。 暴戾。 如远古洪荒的兽,他已无法遏制自己肆虐残忍的冲击,只有这样,他才能减轻心头因害怕失去她的恐惧;只有这样,他才能不再一幕幕重演她投怀送抱的阵痛;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真实地确定她始终还是属于自己的。 近两个月来的隐忍、伤痛、思念尽情化作烈火一般的炽热,燃烧她,熔化她,恨不能将她变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紧咬檀唇,杨柳风用力地抓紧身畔的床褥,身体却一如狂风骇浪中的一片孤叶,只能阂眸任由那滔天巨浪翻卷沉浮。 “睁开眼,本王要你知道谁才是你的男人。”——你的女人?!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男人!——心痛如钻:就算不配,我也要你做我的女人,三年的相知相守,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已深锲入心头,我已不能没有你,哪怕只是人,哪怕没有心。 终于,在狂戾的摧折下,杨柳风的唇角无可抑制地溢出一丝隐忍到无的细吟。 就是这一声轻微到几不可闻的声音,却令他的癫狂到了极致…… ************************************************************** 身如虚脱一般无力地覆在纤柔的躯体上。 埋首在她的肩颈,却不敢再看一眼近在咫尺的眸。 身是空的,心也是空的,如同漂浮在无边的云海。 失落。 更甚于三年前的百倍。 身上全是涔涔的汗水,心却已坠落到寒窟之底。 终于缓缓地离开那依旧眷恋的温淡身躯,颓然歪倒在她侧畔的枕上,疲惫地阂拢双眸,抬手轻揉着纠结的眉心。 整整五十一个日夜,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王爷?心头苦笑,他觉得自己还不如蜂巢里的那些男娼,至少,他们还有权择客而侍,可是他呢?无论多么厌倦多么不愿却始终要保持那份缱绻缠绵,即使是床第之欢,也要声情并茂,温柔和激情相得益彰。 多少次,只有悄悄地唤着她的名,才能勉强蒙混过那每一个如上刑场的漫漫长夜。 多少次,他温存体贴地面对着另一个女子时,在心头暗暗发誓,将来要以十倍的柔情补偿她。 可是,当他真的拥她在榻,却竟是如此的情形。 伤了她,更伤了自己。 身边的人似是艰难地坐起身,隔着床榻他都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心痛绝,却始终不敢启眸。 静静地听着她披衣起身,艰难地走下楼梯。 轻唤中,有开门的微响。 转瞬,传来谁的抽泣声,那个温淡的嗓音似在轻轻地安慰着什么。 哽咽的人儿诺诺地应着,出去不久,再次返回,楼下便传来断续的水声。 心如刀割一般:如此厌恨了么?竟连身上的气息也不愿让它多滞留片刻? “刘珩,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她,你占了她的身子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自嘲地一笑:刘羽,真的被你说对了。 一直到水声消失,他才缓缓披衣起身——东方微白,他必须在天亮之前赶回王府。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下楼,蕊儿眼圈红肿正将一碗汤药递与杨柳风,看见刘珩下来无声地一礼便退出门外。 杨柳风端着药,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已将药碗送到唇边,慢慢地喝下去。 刘珩知道那是青楼女子被恩幸之后喝下去用来避免怀孕的凉药,他也知道她就是故意喝给他看的,他更知道她想让他明白,在她的眼里他已经和一个普通的嫖*客没有任何区别。 这才是那温淡外表下隐藏着的傲烈。 一切都退回了三年前,不,应该说比三年前更疏离。 她缓缓放下药碗,垂首抬帕拭了拭唇角,再次举眸间,又已是笑靥如春风般:“王爷起了?” 熟练地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上一盏茶,如往日一般地盈盈奉上。 笑容依旧如昔,清茶依旧如昔,人心呢?还是否依旧如昔? 失神了半晌,目触玉颈上累累青紫,忽然望定她的眸轻轻地道:“你……恨不恨本王。” 杨柳风婉然笑道:“风儿无行,王爷雅量海涵,爱惜恩宠犹胜往日,风儿又怎么会恨王爷呢?” 心头窒痛,伸手拿过她奉着的茶盏,也不管烫还是凉,只一口饮尽,抬手将茶盏向身后一送,任由它啷然碎裂,一步步走出噙风阁。 杨柳风漠然地看着他孤凉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晨曦中。 蕊儿不知何时已站到身侧,看着她颈畔错落延伸到领口的淤痕,眼眶又有点发红,不禁恨声道:“王爷也实在是太狠心了,把人家一撂就是两个月,连个纸片也没有,好容易来一回,虽说这事情确实难辩,但也不该一点昔日的情分都不念,姑娘白白受了那么多委屈,他连问都不问一声……” 杨柳风忽然长叹一声道:“我累了,想睡会,你到别处去转转吧,午饭不必叫我吃。” 也不待她应声,已拖着疲倦的脚步缓缓上楼而去。 ************************************************************** 倚风寄语: 爱到失去理智,爱到没有自信,最后,伤了彼此。 一个是暴力,一个是冷暴力,同样伤人。 第十八章 醉痴痴(上) 蕊儿心头烦闷地信步乱走,回过神来的时候却发现已不知不觉到了柴房附近。 榕树下,五花大绑着被伤痛和蚊虫折磨了一宿的人,此刻终于不支地沉沉睡去。 蕊儿轻叹一声,略走进些才发觉,刘羽赤*裸的上身和脸颈处竟密密地停满了蚊虫、小咬、苍蝇……只惊得背上沁出一层冷汗,忙挥帕替他驱赶。 只是,刘羽一身鞭伤,那些蝇虫闻到血腥之气又如何肯走,不过惊飞了又落下而已,蕊儿只得不停地来回挥帕,不过一会手臂已然酸软。 自昏睡中感觉到面前身畔的气息流动,刘羽悠悠睁开双眼,见蕊儿正气恼地为自己驱逐蚊虫,不禁心头一热:这丫头也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说话比谁都厉害,心却比谁都软。 蕊儿忽然发现他不知何时醒来正微笑地看着自己,俏脸一红,忙把挥着帕子的手缩了回去,口中娇嗔道:“看什么看。” 刘羽好脾气地一笑:“你家姑娘还好么?” 蕊儿神色一黯,绞着帕子道:“怎么会好。” 他关切地追问道:“宁王把她怎么了?” 蕊儿顿时俏脸绯红,顿足道:“问那么多干吗,反正就是很不好了。” 刘羽一怔,心下已明了,叹道:“那你更该去陪陪她。” 她咬唇道:“你以为我不想啊?可是她说她累了,就自己走上楼去睡觉了,连午饭都不让我叫她吃。” 刘羽正垂首沉吟间,却见一个护院打着哈欠走过来给他解绳子:“小子,快点去挑水。” 蕊儿闻言立时跳起来道:“喂,你们有没有人性啊?他在这里绑了一夜,身上又有伤,你还要让他挑水!?” 那个护院已懒懒地回身向住处走去:“王爷说了,饿三天不给饭吃,可没说不用干活啊,再说,他不挑水晚上那么多人用什么?”口中兀自还在说着什么,却是已经渐行渐远。 蕊儿切齿道:“狗仗人势。” 刘羽笑着道:“我没事,只是身上痒得很。” 蕊儿细一看,只见他身上密密麻麻尽是虫叮的肿块,那小咬平日里但叮上一两口已是奇痒难耐,何况这层层叠叠的一身? 她忙道:“你去打水洗一洗,我这里有御贡的芦荟薄荷膏,拿过来抹上就不痒了。” 刘羽强打精神梳洗擦身。 过了一会,蕊儿捧着金疮药和薄荷膏来,让他拿着瓷瓶自行涂抹,自己却伸出指甲挑出一些来小心地为他轻揉背上的虫痕…… 这一日,鸨母并不让人给刘羽饭吃,蕊儿忖度再三,终于是顾念着杨柳风的处境,也不敢擅自给他吃食。 只是,杨柳风整整睡了一天,蕊儿便得闲陪他说了一天的话,相谈甚欢倒也不觉得十分饥饿了。 ************************************************************** 日沉西山,杨柳风才恹恹地起身。 有过昨夜的一闹,鸨母多少也是有点明白杨柳风在宁王心中的位置,这一顿的晚饭比之两个月来的任何一顿都不知道要丰富多少。 只是她懒懒地略动了几口就说吃不下了。 蕊儿看着一桌子丰盛的菜肴轻轻叹道:“有人是想吃吃不着,有人是有吃吃不下。” 杨柳风怔了怔,忙问原由,蕊儿便将刘羽已经饿了一天的事情说了。 略一沉吟,吩咐蕊儿道:“你把我没动过的菜装在食盒里给他送去,有人要问就说是我让给的。” “可是……姑娘。” 淡淡地挥手道:“去吧,王爷那里有我呢。” 蕊儿只得诺诺地去了。 半晌,回转,却见她仍旧是懒懒地枯坐。 拿话逗她,也是倦倦地不爱多说。 绞尽脑汁,蕊儿忽然笑着额手道:“瞧我这个记性,过年的那会有两坛御贡的九酝春酒,当时就喝了一坛,还有一坛叫我给放在橱角里头,本想着给你过生辰的时候拿出来打开,谁知那天王爷偏又请了宫里的戏班来贺寿,结果我也就给抛在脑后了,现今倒不如拿出来给姑娘解解馋?” 杨柳风笑笑道:“那酒好得很,我一个人喝怕是折福了,怪累的,还是早点歇息吧。” 蕊儿不依地摇晃着她道:“好风儿,你足足地睡了一天,再睡,人就要睡傻了,凭他怎么好的酒,也不过是给人喝的,哪有什么折不折的说法?” 杨柳风失笑道:“平日我要喝个一口半口的你都拦着,今天怎么倒劝着我喝了?” 蕊儿眼珠一转已是笑道:“姑娘一喝酒必有好诗好词,蕊儿是看着姑娘很久没写点什么了,所以上手来帮一把,也慰一慰那些巴巴盼着的江南士子的心。”说着已自笑着去取酒。 杨柳风无奈地看着她的背影笑了笑——这些年来,也只有她在自己伤心难过的时候相伴左右,尽心开解…… 坛封甫开,已是酒香四溢,杨柳风慵懒的双眸终于不禁灼灼地亮起来:“好酒!” 蕊儿一边往院中的石桌上摆着干果一边道:“原就是好酒。”忽然扑哧一声笑道:“好酒配好诗,只不知姑娘可有诗了没有。” 杨柳风失笑道:“你这丫头,我酒还未入口便惦着诗了?” 蕊儿坏笑着拉她入座道:“可不是,蕊儿想着姑娘若只闻闻味儿就有诗,这坛子好酒便省了,若不然今日只怕是剩不下一星半点了。” 杨柳风揽过坛子道:“你既如此说我今日偏喝完了才写。” 蕊儿已是大笑着道:“人家不知道姑娘的酒量,蕊儿还不知么?阿弥陀佛,你只开恩剩下那坛子就好。” 话音未落,两个人皆已是不禁笑得花枝乱颤。 蕊儿忍着笑道:“姑娘今日用哪套酒器,是不是还用上回的碧玉蕉叶盏?说出来蕊儿也好去取来。” 杨柳风蹙眉道:“这一大坛子酒用那么小的杯子怕不喝到天明去?”微一沉吟道:“你去把那白釉剔刻荷花碗拿一个过来,我就抱着坛子倒在碗里喝,岂不爽快?” 片刻,蕊儿拿着一盅一碗笑不可支地折回来道:“我不过撺掇她喝口酒,倒惹出个强盗来了。” 杨柳风抬眉不解。 蕊儿将那碗放到桌上指着道:“从来只听说绿林好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如今姑娘这可不是大碗喝酒么?罢了,罢了,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现成的红烧肉,拿来应了这个景便是。” 杨柳风忍俊不禁道:“就是这丫头的一张嘴,挑唆了家喝酒,又拿人家打趣,你这手里的酒盅又是用来玩什么花样?” 她掩唇轻笑道:“蕊儿是怕姑娘独酌无趣,舍命陪君子罢了。” 杨柳风忙抢过杯子撂到一边:“你就让我省省心吧,过年那会王爷偏纵着你喝酒,不过两盅,一身的疹子倒发了大半个月,如今谁还敢让你喝呢?” 蕊儿也不争辩,只捧起坛来倒了个满碗:“既如此,蕊儿替姑娘研磨。” 杨柳风端过酒碗仰头饮尽,入口绵醇甘冽,回味纯净悠长,浓郁而不猛,柔和而不淡,令人齿颊生香欲罢不能。 爽然一笑道:“好酒!” 举眸,却见蕊儿已忙忙地摆上了琴案,正焚着香,不禁奇道:“我不过喝几口酒,你又搬出这些来作什么?” 蕊儿笑道:“既有酒岂可无琴?蕊儿想着,醉靥经了姑娘那么多调理早就有了灵性,如今新得了素泠,岂能不趁着这大好良机,沾沾咱们姑娘酒后的仙气?” 杨柳风轻笑着倒酒:“偏你就能生出那么多的花样。”眸中已颇有感激之色,只是抬腕饮酒,却并不多说。 蕊儿又忙进忙出的拿来笔砚,正待回屋取纸,却被杨柳风叫住道:“你也不必拿纸,去换两支大抓笔来,只管研磨便是。” 蕊儿惊喜地道:“莫非姑娘兴致如此,今日竟要双手同书?” 杨柳风再次满饮一碗道:“说不得也就只好陪你疯这一回了。” 蕊儿已是欢呼一声,跑进屋里取了两支抓笔,却疑惑地道:“不用纸可却写在哪里呢?” 杨柳风笑而不答,只是目注院中郁郁的桃树不停地饮酒。 ************************************************************** 倚风寄语: 郁之于内,必定要发之于外。 再坚固的心理防线也有决堤的时候,何况是被所爱的人伤害和误解。 第十八章 醉痴痴(下) 连下三碗,翩然坐至琴畔,抬腕挥洒,一曲《满江红》悲凉萧瑟,悠远凄壮,催人泪下。 琴罢处,笑靥幽沉,不用碗,只揽过酒坛一阵豪饮。 月色凄迷,蕊儿静静地研磨,眸中却已盈满泪光——难得她肯如此发泄,可见这心头的痛和苦已经隐忍得有多么艰难,醉了也好,至少能换回短暂的麻木,让深囚的灵魂可得片刻的舒缓。 主仆二人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谁也没看见院门的幽影下一个挺拔的身形,一双痛彻的眸正紧紧追随着那个温淡浅醉的身影。 墨已成,俏丽的丫鬟捧砚侍立。 抱着酒坛,微醺地踱至桃树之后的粉墙下。 抬首间,月光照亮凄丽容颜,平日的温文安忍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疏狂不羁,笑靥中尽是夺魂摄魄的妩媚张扬。 羊毫饱蘸,玉臂轻抬,飞扬宛转,已在壁上写下:满江红,悲花。 举坛猛灌一口,抬袖抹去残酒,边吟边书: “小径桃花,” “春褪处、浮生无限。” “西风起、痴情怠尽,” “红消绿减。”写到性起处,将酒坛推入蕊儿怀中,抓过另一支羊毫左右开弓双手同书,衣袖滑落到肘弯处犹自不觉,一双玉臂斑斑齿痕,笔下文字激荡飞扬: “忍把疏狂成烈酒,” “恨噙珠泪书长卷。” “无心醉、但拢一掊尘,” “芳魂掩。” 回身抓过酒坛疾饮一通,轻笑着再次提笔上前,树影横斜,身姿绰约,若飘若舞,似吟似唱,却尽是撩人心痛的凄美。 “英雄泪,” “何其淡。” “佳人血,” “徒悲叹。” “素泠空切切、朔风缭乱。” “昔日温柔含笑看,” “今朝清冷何人暖。” “饮浓愁、换作梦沉沉,” “难相见。” 词罢掷笔,心若空绝,只提过酒坛盯着墙头飘逸的字迹默饮不语。 蕊儿正要相劝,忽然瞥见院门口凝立的熟稔身影,心头一动,故意轻叹一声道:“姑娘既然对王爷有如此的心意,又何苦去沾惹那个羽仍呢?” 杨柳风声音晦涩地道:“我何曾沾惹他。” 蕊儿道:“昨夜那光景蕊儿可也是亲见了,若非姑娘属意又怎肯投怀他人?” 凄凉一笑:“王爷不信我,连你也……” 蕊儿忙截口道:“蕊儿自然相信姑娘,只是那情形任谁见了怕都会起疑,况且王爷又是关心则乱,姑娘难道有什么隐情不成?” 杨柳风幽幽地道:“有什么隐情也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举坛只顾饮酒,却不愿解释。 蕊儿心下着急,上前按住酒坛道:“姑娘就说给蕊儿听,也免得我一直气闷堵心,姑娘要是不说,我这就去找羽仍,狠狠地骂他一顿,问问他为什么要恩将仇报如此陷害姑娘。” 杨柳风蹙眉道:“你又何苦去折腾他。” 蕊儿不依地按着坛子道:“那你说。” 终于,她无奈地叹息了一声道:“你可还记得那次他下棋赢我赌约的事情?” “自然记得,他就赢了那么一回嘛,非要姑娘答应一个要求……”蕊儿忽然杏眸圆睁轻呼道:“难道,难道他是以赌约要求姑娘……” 杨柳风颔首道:“是,他说只想抱抱我。” 蕊儿已是大怒顿足道:“我就知道这个登徒子没安好心。” 杨柳风轻喟一声道:“你何必骂他?他也是个可怜的人,昨日是他母亲的忌日,却不能稍事祭奠聊尽孝心,心头的苦痛实在堪怜。” 蕊儿仍是忿忿地道:“姑娘你就是心太好了,他自伤心他的,又何必要来与你搂搂抱抱?依蕊儿看,他就是故意骗取姑娘的同情,好行非礼之事。” “不可胡说。”杨柳风低斥一声,略略失神地看着酒坛道:“他与我相拥并非出自男女之情,而是出自母子之情。” “母子?!” 幽幽一笑:“他屡受挫磨心头孤苦,而我又经常提点相助,在他的心里我或许就如以前的母亲一样值得信任依赖,昨天那样的日子,他不过是想重温一下母亲怀抱的温暖安全,并无男女之欲。” 蕊儿哑然了半晌才找回声音:“既如此,姑娘为什么不向王爷解释清楚?” 黯然一笑:“他已亲眼所见,若肯信我又何必如此动怒,若不肯信又何必徒费唇舌,况且,这样的事说出来又有几人能信?” “本王能信。” 诧然回首,夜色中走来的正是宁王刘珩。 “王爷。”蕊儿乖巧地上前一礼,飞也似的跑开了。 “风儿见过王爷。”杨柳风盈盈施礼。 凝望着月下的纤弱身影,心头深痛:如此温驯的外表下却隐藏着那样一个骄傲倔强的灵魂,什么都只要自己扛,什么都宁可自己受,不让他靠近,也只是不愿他分担她分毫的苦痛。 抬眸,恰巧墙上“昔日温柔含笑看,今朝清冷何人暖。”两行字跃入眼帘——是在恨我绝情吗?你难过了还有酒可喝有词可填,而我呢?又该如何排遣心中的痛与苦? 轻轻扶起她,拎过酒坛沉默地饮尽余酒。 甘霖百转愁肠,神色却为之一清,掷开酒坛道:“本王今夜就留在这里好好地陪陪你。” 烟眉婉转,低声应道:“风儿不胜荣宠。”张扬不羁之色早已被温淡平宁所取代。 怅然轻叹一声,缓缓地拢过她的肩向小楼走去…… 安静而体贴地侍侯他梳洗,之后是奉茶,然后自己也匆匆地梳洗过,再认真铺好锦被。 刘珩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千言万语不知从何启齿。 整理好被子,抬眸深深看了一眼站在床畔的刘珩,垂首,曼解罗裳。 衣衫褪处,肩臂项背尽是斑斑淤痕,映着雪白的亵衣分外刺眼。 皓腕轻抬,已是毫不犹豫地去解亵衣。 “你这是干什么?”刘珩一把按住她的手。 缓缓抬首,清冷的水眸锲入他的眼底:“风儿不该为王爷侍寝么?” “你……”心如锥,一把将她拉入自己的怀抱——如果这就是她反抗和报复的方式,那么,她成功了。 纤白的背上,昨夜的累累暴行清晰刺目,他疼惜地轻抚,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愿用所拥有的一切去抹净这深刻的伤害。 “不要这样。”刘珩的声音低哑。 “为王爷侍寝承欢是风儿的本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淡然。 无话可说,他只有紧紧地收拢怀抱,想让那颗淡漠的心能更靠近自己一些——再靠近一点,你就能明了我的心意,只要你愿意走进来,就可以看到这个世界已完全被你占据,为你而喜,为你而怒,为你而哀,为你而乐。你不能,掌控了一切之后又弃之不顾。 “本王……”刘珩深深地叹息了一声:“我错了,要怎样才能原谅我。”黯哑晦涩的嗓音沉沉地传来——是我,而不是本王。 “王爷言重了,风儿岂敢有怪罪之意。”声音依旧平淡。 慢慢地分开两个人的距离,轻握着她孱弱的双肩,痛然的眸深深凝注:“除了这样的惩罚,其他任何方式我都愿意接受,但是,别再用这样的伤害折磨我。”再次拥紧她的身躯,苦涩地阂眸道:“求你。” 如此骄傲的男人,叱咤风云生死不惧,这一个“求”字,该当用尽多少心力? 静默良久,她终于轻轻挣开他的怀抱,缓缓跪落:“风儿死罪。” “起来说。”他欲扶。 她不起:“王爷吩咐三天不许刘羽吃饭,可是风儿今晚已经送了饭去。” 刘珩释然一笑:“你做得对,本王错怪了他,那不过是气头上的话,不必认真。”俯身将她扶起。 杨柳风幽叹一声:“可是王爷的一句话,却能要了寻常人的命。” 拥她在怀,低声道:“风儿所言极是,掌权者更当冷静自制。”——只是,与她有关的事情他却已渐渐无法把持。 这一夜,缱绻的拥抱和切切的细语温暖了轻罗绣帐,没有情*欲的旖旎,却犹胜万千的雨露。 ************************************************************** 倚风寄语: 她不起:“王爷吩咐三天不许刘羽吃饭,可是风儿今晚已经送了饭去。” 找准时机坦白远比刻意隐瞒要好得多。 第十九章 凤飞飞(上) 骄阳似火。 柳荫下,痴握一对香囊。 金燕剪柳。 媚柳如丝,燕影缱绻。 要怎样的深情厚意才能成就如此缠绵姿态的双燕? 是否,每一个精细的针脚里都纫着一缕神伤? 清风无语,只是悄然地拂过脸庞,缄默地留下一丝微凉。 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刘珩蓦然抬首——太过于入神,竟没有发觉那一行人的接近。 “王爷。”远远的,吴嘉凤娇媚的声音已甜腻地传来。 手中的香囊若欲隐藏反倒更着痕迹,只得漾起宠溺的微笑迎上前去,殷勤地扶住作势欲礼的美艳佳人:“日头这么毒,爱妃怎么不在水榭里歇凉?有事叫下人来知会本王即可,若中了暑岂不叫本王心疼?” 矫揉地粘上健硕的身躯,秀眉轻宛:“凤儿一觉醒来不见了王爷,心里挂念,等不及下人通报便出来寻找王爷。” 爱宠地将她轻拢怀中:“王府的事务已处理完了,本王就是怕扰了凤儿的午歇,才没有急着回去,你既然醒了,就同本王一起回去,皇兄派人赏了吐蕃新贡的密瓜,本王已令人在冰水里湃着,正好可以一起吃。” 凤娇媚美眸忽然一闪:“咦,王爷手中何物?” 不露声色,刘珩故作失笑:“光顾着心疼爱妃,倒把这个忘了。”将一对香囊送至她面前道:“昨日经过一个绣庄,本想替爱妃买把团扇,却看见这对香囊新巧别致,忍不住买下了,偏巧昨晚与爱妃多饮了几杯,就没拿出来,刚还想等你醒了再亲手替你戴上,见到爱妃却又失了神,你且看看喜欢不喜欢?” 巧笑着接过其中一个:“王爷赏赐,凤儿哪里有不喜欢的?”眸光掠过已不由赞叹道:“好精致的绣工!” 强自隐忍着心头的不舍,体贴地接过,替她绾在腰畔,笑道:“如此,凤儿一个,本王一个。” 娇丽的佳人甜蜜地笑着倚入他的胸怀:“王爷有心了。”垂首目注腰间的香囊,眸中却闪过一丝狠戾之色。 ************************************************************** 七月,晴热。 刚过晌午,蕊儿在树阴下摆了张贵妃榻,与杨柳风两个正背靠着背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扇子假寐。 忽然,宁静的园子如同水入油锅一般喧然鼎沸。 二人惊起,正相觑间,已有一个护院跌跌撞撞地冲进院中,不待相问,已是苍白着脸磕磕巴巴地道:“快,快,不好了,宁王妃在前面花厅指名要见风儿姑娘,现正闹着要砸东西呢,妈妈叫我赶紧请姑娘过去,迟了只怕连楼都要拆了。” 杨柳风闻言霍然起身,蕊儿忙一把拉住低声道:“姑娘,来者不善。” 淡然一笑:“放心,我自有分寸。”言罢抬手理了理鬓边散发,和声对那护院道:“走吧。” 他诺诺地便欲离开,蕊儿忙起身高声叮嘱:“到了前面若有什么可要拦着点。” 那护院哭丧着脸回头道:“姑奶奶,谁敢拦着?那可是王妃娘娘,平日里皱个眉宁王都要礼让三分,小的们还想多吃几年的饭呢。” 蕊儿顿足恨声道:“一群没骨头的东西,养着你们做什么!就喂几条狗,看见有人欺主还会吠两声呢!” 护院并不理会她的话,只惶惶地催着杨柳风动身。 走了两步她却又疾行回来,低声道:“蕊儿,你去给我看住阿羽,待会前头若有什么事,一定要拦着他,切不可轻举妄动,就说我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若有异举我第一个拿你是问。”目光一寒道:“你也一样。” 蕊儿咬唇道:“你也先顾着自己吧,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个扫把星。” 杨柳风还欲说些什么,那护院却已是急不可耐地半拖半拽将她拉向前厅。 ************************************************************** 郁怀乡,花厅。 能砸的东西已经全碎在了地上,桌椅板凳的残骸东倒西歪惨不忍睹。 宁王妃吴嘉凤。 头戴玛瑙攒珠九翚四凤冠,身着织金云霞珠玉衫,玉带轻挽一袭织金采色云龙裙,盛装娇丽,美艳不可方物,好整以暇地端坐在唯一还完整的的花梨木圈椅上,闲闲地吹着手中的一盏茶。 身后是两排威武的王府家兵,鸨母颤身躬立侧旁,一张老脸早已扭得跟抹布一般,丁晨一伙护院合着郁怀乡花厅中当值的一干杂役瑟缩在帐台后面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大门外看热闹的人亦是屏气凝神鸦雀无声,整个世界只剩下吴嘉凤轻轻吹气的声音和不知道哪几个人牙关打颤的轻响。 一阵细碎的脚步踏破令人窒息的沉寂。 “来了。”门口围观的人群中不知谁轻声说了一句,顿时,数百道目光向花厅通往后院的门廊聚拢。 一袭清浅若无的水色轻罗衣裙,无簪无饰云鬓轻挽的素颜佳人从容上前盈盈跪拜:“官妓杨柳风,拜见王妃娘娘,千岁千千岁。” 并不抬眸,吴嘉凤依然专注着手中的茶盏,只慢悠悠地道:“来的是什么人?本宫没有听清楚。” 声音依旧平静地重复道:“官妓,杨柳风。” 艳丽的容颜忽然浮起一个讥诮的冷笑:“原来是官妓啊?”缓缓地抬眸:“你可知道,就是进宫叩见贵妃娘娘,也没让本宫等上那么长时间!”语速渐急渐重,最后几个字已是厉声地将手中的茶碗劈头扔了上去。 茶盏飞出,杨柳风却是俯身叩首,虽避开了头脸,但一杯滚烫的茶水尽数泼洒在脊背上,强忍着灼痛叩道:“风儿未知王妃驾到,失仪之处,请王妃责罚。” “责罚?”吴嘉凤阴寒地笑道:“本宫听说你侍候王爷多年,可有此事。” “蒙王爷抬爱,偶尔来此听听风儿弹琴。”跪伏在地的人儿声音淡定无波。 冷哼一声:“只是听琴?不曾侍寝么?” ************************************************************** 倚风寄语: 同样对待危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态度,产生不同的结果。 个人喜欢两个女人之间衣饰的对比,王妃的那一身我可以做足了功课。 第十九章 凤飞飞(中) 杨柳风语音依旧平静:“不敢有瞒王妃娘娘,确曾侍寝过两次。” “两次!”吴嘉凤忽然箭步上前一把扼住她的下颌,鲜红的长甲深深嵌入到莹润的双颊中:“你当本宫是傻子么?三年多才侍寝两次,这话说出来谁信!” 春水无澜地迎视那双狠戾的凤眸,语声从容地道:“王妃明鉴,风儿所陈句句属实。” 森冷地凝注良久,忽然缓缓地一笑,轻动手指抬高她玲珑的下颌,玉颈上未曾褪尽的浅淡淤色犹是历历在目:“既然是侍候过王爷,就是王爷的人了,更该勤加自爱,那这脖子上的痕迹是哪里来的?”寒光陡然一炽:“难不成是王爷留下来的!”挥手甩开她的脸庞,锋利的长甲已在无暇的颊畔留下三道殷红的深痕。 勉力支撑住身子,幽然一笑道:“王妃息怒,从前王爷错爱,风儿自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是如今王爷已有家室,伉俪情深,又岂会再俯就这烟花之地,风儿身为官妓,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自然该尽心守分地侍侯其他客人。” “不敢有丝毫非分之想?”吴嘉凤缓缓落座回圈椅,忽然抬手猛地将一样东西掷落在地:“那你倒是告诉本宫,这是个什么东西。” 金燕剪柳,坠落在一地狼籍中。 “这香囊是风儿送给王爷王妃大婚的敬贺之礼。”杨柳风静静地道。 凤眸中满是狠色:“敬贺?!到底是敬贺还是诅咒!” 俯身再叩:“风儿岂敢有如此大逆之心。” “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吴嘉凤冷笑道:“本宫问你,这香囊上绣的是什么?” “绣的乃是和合二仙与金燕剪柳。” 凤眸阴毒地道:“燕子乃是奔波劳碌之鸟,你将燕比本宫和王爷,岂非是在诅咒王爷和本宫终身奔波疲累!” 诧然抬首道:“风儿绝无此心,燕子乃是忠贞恋旧之鸟,年年双双,永不分离,实是敬贺之意,请王妃明查。” “好一个恋旧之鸟!”吴嘉凤厉声道:“本宫新婚,与王爷哪来的旧,你分明是说本宫为新你为旧,叫王爷勿忘旧情,还敢说自己没有非分之想。”凤眸喷火娇喝一声:“来人,给本宫狠狠地抽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底下家兵高声应和着早已上前两人。 花厅与后面的门廊前,刘羽奋力地欲待挤过围观的人群,却被蕊儿死命地抱住。 “放开我。”刘羽愤怒地低吼。 “不,你不能去。”蕊儿已是泪流满面,却仍拼命地抱住他不肯放手:“姑娘叫我看着你不可妄动,她说‘小不忍则乱大谋’,姑娘她一片苦心,你怎能罔顾!” 只这片刻的凝滞,已有鞭落皮肉之声传来,刘羽痛然地望着鞭影下孱弱的身躯,蕊儿哽咽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你可还记得姑娘曾经叫我告诉你的:无论在什么情形下,都只有先求自保,惟有保住了自己,才有能力去周全别人。” 双拳几乎握碎:保全自己?你又何曾努力去保全过自己? 骤然,不知谁的一声轻呼:“宁王来了!” 大门口的人群一分,素色绣金蟒袍一闪,宁王刘珩已是稳步走入。 凤眸中慌乱之色一闪而过,刹那间已是樱唇一扁,低唤一声:“王爷。”上前两步依入怀中,泪光盈盈娇噎声声,全没了方才的狠辣劲,只一副楚楚委屈的模样。 疼惜地将那嘤嘤的人儿轻拥怀中,接过她手中的丝帕爱怜地为她拭着眼角还不曾滑落的泪水:“大热天的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怄气?” 秀眉轻蹙哀声道:“凤儿路经此地,听说王爷以前曾经恩宠过的官妓就在这郁怀乡,凤儿想再怎么也是先一步侍侯过王爷的人,因此欲待进【奇】来相谈一番,也好知道王【书】爷的饮食喜恶,将来侍候起来【网】也能得心应手,谁知她不但傲慢无礼,还出言诅咒妾身和王爷。”言罢又自呜呜低泣。 众人一片默然:明摆着睁眼说瞎话,只是,谁敢反驳? 刘珩眉头一拧,揽着怀中的温香缓步走到杨柳风身前。 强忍伤痛,她努力地直起身子垂首跪好。 声冷如冰,刘珩沉沉地道:“本王昔日欣赏你,是因为你素知进退,恪守本分,如今竟也这般娇纵蛮横,若不惩治,将来如何以儆效尤?”眸色一厉,扬声道:“来人!” 早有一个家兵上前应命,刘珩盯着地上伤痕累累发髻散乱的人儿,一个字一个字地寒声道:“给我掌嘴。”挥袖背身剪手而立。 “是!”那家兵上前拎起孱弱的身躯,抬手噼噼啪啪就是四记响亮的耳光,鲜血顺着紫肿的唇角缓缓流下。 “够了!”正要抬手再打,已被刘珩一个闷雷似的怒吼制止。 深吸一口气,再度展露眷宠的微笑,拢过身畔怔忪不已的丽人,抬帕温柔地拭了拭那未曾掉落过泪水的眼角,和声道:“此处人多窒闷,爱妃随本王早些回府,切勿沾惹了这肮脏气息。” 吴嘉凤仍震慑于刚才的那声雷霆之吼,乖顺地依在他怀中向外走去,若无意,一双莲足盈盈自地下的香囊上踏过。 直到上了马车,吴嘉凤才似回过神来,望着刘珩妖娆一笑道:“王爷不是去两江节度使姚大人家吊唁姚老爷子么?怎么这会就回来了?” 刘珩淡淡地一笑:“爱妃不是去陪刺史夫人看戏么?难道是今天的戏文不够精彩?” 凤眸一滞,正不知该如何应对,刘珩已复又拢过她的肩头爱宠地轻点琼鼻:“你便是生气,只管打发下人来教训就是,何必亲自到这脏贱之地,若不小心沾染了不洁之气,岂非叫本王担心难过?” 吴嘉凤嘟囔道:“王爷以前天天来,也不见得沾染上什么不洁。” 刘珩眸光烁烁地迫视着她道:“爱妃是在怪罪本王婚前行为不检么?” 心虚地垂眸道:“凤儿岂敢?凤儿不过是关心王爷罢了。” 不再多言,只是更加温存地搂紧身畔的人,心头却在微微冷笑:大婚之夜他便已发现她并非完璧,她以为凭她那点小小的伎俩就能蒙混过关?也不想想她所面对的是风月场上的浪子王爷!之所以还要屈辱地迁就她,完全是为今后的一切筹谋罢了。 ************************************************************** 倚风寄语: 深情还是薄幸?睿智还是愚蠢? 伤害是因为爱了,宠纵又是为了什么? 第十九章 凤飞飞(下) 直到王府的马车声远去,蕊儿和旁边一起帮忙的七八个人才脱力地放开紧抱着刘羽的手臂和死命捂着他嘴的手。 “畜生,畜生!”刘羽眸中已满是熊熊列焰地狂吼:“你为什么要拦着我?为什么!” 蕊儿却已泣不成声地挣扎着站起来往前面跑:“还不快去看看姑娘。” 累累伤痕的身躯无力地跌坐在地,只是痴痴地凝睇着已被践踏污损的香囊。 “姑娘。”蕊儿哀恸着扑上前去一把搂住眸色空洞的人儿,哽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院跟随而来的一众姐妹见此凄凉惨状无不潸然泪下,连鸨母也红着眼眶低声叹息道:“咱们做官妓的,一辈子就是被人欺凌侮辱的贱命。”言罢擦了擦眼角高声道:“都还愣着干吗?赶快把人抬回屋子去上药,这一身的伤要是留下疤来可怎么好。” 众护院忙忙地应声上前,却被一直默然伫立的刘羽一一拨开,他静静地走到她身前,俯身,分外小心地轻柔抱起地上的羸弱身躯,一言不发地向着噙风阁走去。 蕊儿正待跟过去,却发现杨柳风的双眸始终恋恋地盯着地上,循着她的目光看去,却是那只金燕剪柳的香囊,叹息一声,终于弯腰轻轻拾起。 ************************************************************** 屏开所有的人,蕊儿轻轻地为她宽衣解带,揭开背后衣衫的瞬间不由倒抽一口冷气:“我的娘。”掩唇含泪切齿道:“世上竟有如此恶毒的女人。” 原本如璧的纤背现在燎泡与鞭伤交叠,当真是惨不忍睹。 杨柳风勉强虚弱地一笑道:“你不要到处去聒噪,我这伤略养几日便好,只是这些天要趴着睡觉未免有些不惯。” 蕊儿忍泪小心地替她轻拭伤口低声道:“你就是那么个要强好胜的性子,王爷他一辈子不来便罢,若还来一回,蕊儿拼着千刀万剐也要问他一句,三年多的恩情难道就换不回他眷顾的一眼。” 杨柳风无声的一笑:“傻丫头,你跟了我那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有时候,不看一眼不问一声才是最深切的眷顾。” 蕊儿撅嘴道:“蕊儿就只觉得王爷冷心冷肺,可姑娘嘴里说出来倒变得好似情深意重一般。” 略有些失神地凝视着手中的香囊,轻轻地道:“看东西要用心去看,而不是眼睛。” ************************************************************** 夜深幽。 罗帐轻挽。 床上俯卧的人儿已倦倦睡去,纤纤的手中仍自握着微微残破的香囊。 睡梦中,背上炽痛的伤口忽然透入一缕沁人的清凉,伴着轻柔的手指抚触,凉意渐渐扩大,自难得的舒爽中醒转,正欲抬首,却听一个沉沉的嗓音低声道:“别动,小心碰了旁边的伤口。” “王爷。”杨柳风轻唤一声,悄悄将香囊塞到枕下。 只是,这样的动作早已落入那双深痛的眼眸——为什么,明明在意,却始终不肯再向前一步?你所禁锢压抑的不仅是自己的魂,更是我的心。 那一刻,踏进郁怀乡的花厅,目触蜷缩在地上的人儿,何异于跨入人间地狱?可是他却连眼眸中的一丝疼惜也不能流露。 天知道,那一句“掌嘴”他用了多少力气才说出来的,不敢再看一眼,怕下一刻就要忍不住冲上去护住那心尖上的人儿。 只是,那重重的声响仍旧深深锥痛了他的心,反剪的双手在袖中紧紧交握,终于不能自抑地喝止了行刑的家兵。 轻叹一声,杨柳风道:“其实王爷不必如此周折前来,风儿的伤并无大碍。” 语音低幽道:“本王若连这点都做不到,可就真的不配做你的男人了。”——你的女人?!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男人!——苦苦一笑:刘羽,果然被你说对了,我的确是不配做她的男人。 “王爷言重了。”终于仍是努力地侧转头来,却只能将将地看见深青的袍摆:“阿羽不过是一时赌气的孩子话,王爷何必耿耿于怀。” 正涂完背上的药膏,抬眸只见侧转过来的玉颊仍是微肿,三道殷红的抓痕和几个深深的甲印赫然震痛心扉。 放下手中的瓷瓶,从怀里取出一个梅花银丝盒,打开盖子挑起一点剔透的药膏,伸手欲替她涂抹脸颊上的伤痕。 “风儿自己来就好。” 举起的柔荑却被炽热的大手稳稳按住:“别动。” 眸光幽邃,小心地将药膏一点一点涂匀在伤处:“这个御用的冰蟾膏,最能消疤除痕。” 杨柳风轻叹一声道:“今时今日,风儿不能有半点助益,反倒让王爷处处挂心,真是罪孽深重。” 深深地望入她的双眸,毫不掩饰心头的痛彻:“风儿如此说,是要让本王再无立足之地么?” “王爷……” 轻轻点住略略苍白的唇:“还疼不疼?” 杨柳风微微摇首。 终于展眉浅笑,慢慢俯身在她额角上烙上深情的一吻:“睡吧,本王守着你。” “时辰不早,王爷早点歇着吧。” “你乖乖地睡着了本王就走。” ************************************************************** 次日,午后。 “跟你说了:姑娘喝了药刚睡下,你怎么那么烦人呐。”蕊儿略恼地低叱着。 “我只悄悄地见她一眼,不吵醒她。”刘羽的脚依旧抵在门上。 用力关了几次都是徒劳无功,蕊儿气急败坏地轻吼道:“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那一身一背的燎泡加鞭伤,刚抹了药,若穿了衣服岂非全都腻在上面了?她那样子你一个大男人如何上去看得。” 刘羽微微有些失望地垂首,未及说话,只听楼上传来杨柳风的声音:“蕊儿,是不是阿羽来了?叫他在楼下等等,你扶我起来。 蕊儿回头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低声道:“真真是命里的魔障孽星讨债鬼。”只得应了一声,忙忙地上楼去了。 一会儿,又冷着脸从楼上下来,低声对刘羽道:“少说两句,早些让姑娘歇着。”忽然又凑近了恶狠狠地道:“再敢动手动脚小心我剁了你的双手。” 言罢,转身出了噙风阁。 ************************************************************** 小楼宽敞明亮,陈设素简亦不失大气,温馨而不媚俗,少了几分脂粉旖旎,却多了一抹书卷雅致。 空气中并无薰香,只淡淡地浮动着些须幽幽药香。 杨柳风柔淡的笑容微显憔悴,却已是起身欲给他倒茶,刘羽忙止道:“我只是过来看你一眼,风儿若如此客气,那羽就只好告退了。” 了然一笑,她缓缓坐回原处。 静静走到她面前,目注玉颊的伤痕低声道:“疼不疼?” 无声一笑,杨柳风悠悠地道:“昨天你没有贸然行事,这很好。” 垂首沉沉地道:“他这样待你,你……不恨他?” “阿羽。”低唤中带着无限的肃然。 他愕然抬眸,只见她敛容道:“人活于世,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的不得已,寻常百姓也好,达官贵族也罢,即便是九五至尊,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有时候,伤害也许是一种更深的周全,维护亦可能是更毒的设计。古人说‘眼见为实’,但其实眼也会骗人,万物所在凭心看,心见,才真正的为实。” 刘羽垂首恭听,心头却已不由自主地掠过父皇的身影。 ************************************************************** 倚风寄语: 什么是爱?什么是害? 让你痛苦的人也许正是出于深爱,对你纵容的人反而可能是一种谋害。 痛的时候不哭,用心去看真相。 第二十章 甜蜜蜜(上) 七月中,已是夏末,可天气依然是炽热难耐。 午后,噙风阁,楼门大开。 杨柳风和蕊儿只管剥着手中的莲子,毫不理会鸨母絮絮地搭讪。 终于,蕊儿一推手中的莲蓬道:“妈妈渴不渴?有什么话要么就别开口,要么就痛快说清楚,这大晌午的巴巴费了那么多唇舌,您说得不累我听着还乏呢。” “你……”鸨母不禁气结,但是瞄了眼若无其事的杨柳风,只得暗暗忍下怒气笑道:“姑娘也知道,前些日子王妃砸了花厅,那些桌子椅子、茶杯酒碗的倒也罢了,真真是连装门面的古董花瓶也没剩下一个,为着这个接连几天花厅都不能用,如今好容易勉强凑合齐了能张罗着待客,那瓷器、家具的老板都是黑心黑肺的,见着人落难更狠命下刀,再者,生意虽然不做,这上下百来口人的嚼用却是一分也不能少的……” 杨柳风忽然幽幽地截口道:“妈妈是缺银子使了吧?” “哎哟,”鸨母讪笑着道:“我就说风儿最解人意么,按理说,王爷此刻脱不开身,王妃又是那么个人,我原不该开这个口……” 不等她罗唣完,杨柳风已经淡淡地道:“蕊儿,去看看那个五彩描金箱底下还有多少银票,都拿给妈妈,先救着急。” 鸨母的脸上已是乐开了花。 蕊儿却不去,只冷笑着道:“这些年王爷大箱金银小箱珠宝的,可没少搬来,若当真堆在一起,怕不比后院的假山还高些?妈妈几曾嫌过多?如今才不过两个多月的耐烦,这明里暗里就赔了多少话来?看看这郁怀乡,这楼、这园子、这假山!一花一树哪个不是姑娘挣的?妈妈的银子还不够使?那谁的钱是够用的?难不成要王爷把江南封地拱手相送才算是够!” 鸨母被这一顿抢白,老脸已是有点挂不住了:“你也不必奚落我,往日里妈妈我也没亏待着你们两个,锦衣玉食比那些官家的小姐怕不更娇贵些?现如今两三个月了,莫说是银子,王府里连根草都没送来过,你们两个乐得躲个清闲万事不操心,怎么不想想这郁怀乡场面大开销也大,张口闭口哪一项不是要银子打点的!现在的新园子新楼是托风儿的福盖起来的,可想当年她没来的时候,郁怀乡难道就是平地两间茅草房不成?!” “妈妈所言极是,郁怀乡能有今日确是你经营有方,本王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一个挺拔的身影轻撩袍角已踏进门来,不是宁王刘珩却是何人? “王爷……”鸨母一张老脸顿时由红转白,忙疾步迎上前去,颤巍巍地就要跪倒。 刘珩笑着扶住道:“妈妈不必多礼,这些日子本王府中事务繁忙,未暇照顾周全,倒是烦累了妈妈屡屡费心。” 鸨母忙紧着道:“王爷言重了。” 刘珩笑道:“该当如此,本王想着花厅被砸,怕是要破费不少银两,今日得闲,便亲自带了两箱黄金过来,刚才已命人送至帐房,妈妈只管先用着,若是不够再和本王说。” 鸨母连叠声地道:“够了,够了,王爷何必如此见外。” 刘珩递过另一手拿着的一只镶金玉匣道:“这匣子夜明珠,原是准备送给风儿的,刚才听妈妈说手上如今也颇为艰难,就给妈妈略作周转之用吧。” 鸨母已是受宠若惊,忙推道:“这个万万使不得。”又讨好地解释道:“老身当风儿亲生女儿一般看待,怎么好拿她的东西。” 蕊儿耐不住重重地冷哼一声。 刘珩已是笑着将玉匣塞到她手里:“既如此,权当是风儿的一片孝心,更不该推辞。” 鸨母连道“愧领”已是熟练地接过。 刘珩却笑容一敛沉声道:“只不过有一件妈妈须得仔细担待,若出了岔子,可别怪本王无情。” 鸨母惶然道:“但凭王爷吩咐。” “本王如今已有家室,出入此地不便招人耳目,否则……”寒声道:“前些日子的情形你也是看见的了。” 鸨母忙不迭地点首诺道:“是,是,是,王爷放心,不会有人知道王爷来过。” 不再多言,刘珩已错身向着主仆二人径自走去。 屈身恭谨施礼:“风儿见过王爷。” 鸨母很有眼色地喜滋滋捧着玉匣扭了出去。 蕊儿只是默不作声地跟着杨柳风施礼。 浅笑着扶起漾如春风的佳人,瞥眼看见蕊儿满脸的愤懑之色,忍不住温声逗她道:“你家姑娘这几日还好么。” 蕊儿咬了咬唇,终于没耐住,冷冷地道:“姑娘不过是挣命罢了,有一日挨一日,就等着王爷一日,若哪天挨不过,闭了眼也就罢了。”说着,眼圈微红,声音发涩。 杨柳风已是蹙眉呵斥道:“蕊儿放肆!还不快跪下请王爷掌嘴。” 蕊儿愤然跪落,却是倔傲地扬着头道:“王爷,今日蕊儿有句僭越万死的话,既跪下,就拼着千刀万剐问问王爷:您如今有家有室,今儿高兴了就挟金带银地来坐坐,明儿忙了,便连个只字片语都不见,王爷对姑娘究竟存着什么心,若说好,王爷温柔乡里也别转头就忘了姑娘,若说不好,今日就撂开手,姑娘也不必望穿秋水没日没夜地挂念,就只一样,别这么不咸不淡地折磨人……您看看这些日子,又是伤又是疼又是想着盼着的,人都瘦成什么样子了……”终于忍不住哽咽起来。 杨柳风已是跪落在她身侧,急道:“风儿训诫无方,请王爷严惩。” 刘珩缓缓扶起杨柳风,目注仍自跪着垂泪的蕊儿,负手慢慢地走到她身前目光灼灼地道:“你既拼死一问,本王倒不可不答,你问本王对她究竟存着什么心,本王今日就明白告诉你:繁花阅尽,独怜清风一缕,沧海桑田,不能稍有变迁。” 蕊儿含泪一笑,俯身叩首道:“如此,蕊儿但凭王爷发落,虽死无憾。” 笑意,在冷峻的唇畔慢慢扩大,终于变为仰天大笑:“蕊儿忠心事主,有情有义,虽然言语冒犯,本王又岂会与你一般计较?”破例探身虚扶一下道:“但得蕊儿如此心意,本王必不亏待于你。” 蕊儿破泣起身道:“亏待善待蕊儿并不敢有所奢求,有王爷今日的话,蕊儿却要好好地孝敬一番。” 笑着走到桌畔,撩袍坐下:“那本王就等着你的孝敬。” 脸上犹带着泪痕,娇俏的丫鬟却已欢欢喜喜地跑开去了。 杨柳风恭谨奉茶,淡淡地道:“王爷如此纵着她没大没小,将来可如何了得。” 刘珩接过茶盏略有些失神地沉声道:“蕊儿的话虽然放肆,但一心为主,问得应该,本王却宁可她这么爽爽辣辣地责问一通,倒让人心里舒坦,也比你样样要强地窝在心里难受的好。” 缄默中,蕊儿已是捧着一个白瓷刻花的大盖碗笑吟吟地走回来:“蕊儿刚才言辞冒犯,现下里拿这冰镇的梅子汤来孝敬,让王爷败败火。” 杨柳风笑嗔道:“昨日我说要喝这个,她偏说没了,如今竟捧出这么一大碗来,罢了罢了,还好你不是男子,进不得官场,若不然,只怕要步步高升,把天下的官都做尽了。” 一席话说得刘珩不禁微笑。 蕊儿却坏笑地道:“并非是蕊儿舍不得让姑娘独自享用,这其中有个缘故。”不待二人相问,已是斜睇着杨柳风似笑非笑地道:“这梅子汤是又酸又甜沁人心脾,只是,姑娘须得和王爷一起喝,才能喝得出这甜来,若是王爷不在,蕊儿恐怕姑娘说我用醋糊弄她呢。”言罢,已是银铃般地笑着逃出门去。 杨柳风脸带羞色地便欲上前撕她的嘴,却早就一溜烟地跑得远了,哪里还追得上? 回首,正对上刘珩炽热的眸,不禁粉颈低垂轻声道:“风儿去给王爷拿碗。” ************************************************************** 倚风寄语: 表白的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才既不做作又能动情。 冒犯得有艺术,让被冒犯者心里舒坦,那么,冒犯也可以转化为漂亮的马屁,拍得到位。 第二十章 甜蜜蜜(下) 羊脂玉碗,微酽的梅子汁,纤莹素手盈盈奉上。 刘珩不接,只轻轻握住那双柔荑,连同玉碗一同送到唇畔,一只手已引导着她舀起一匙慢慢送入口中。 却拧眉道:“蕊儿这丫头,竟敢拿陈年的蜜露来蒙骗本王。” 杨柳风微一诧异,他已接过汤匙舀了一勺送到她唇畔:“不信你尝尝。” 冰爽的酸甜潺潺入口,不是梅子汤却是什么? 微微疑惑的水眸对上他半含宠爱半含怜惜的微笑。 刘珩的眸深深凝入她的眼底,微微涩然地道:“本王怎么只喝得出甜,却尝不到酸?难道,所有的酸苦都被风儿一个人咽了?” “王爷……”螓首低垂,下一刻已被强健的臂膀拉坐到怀中。 身子果然是又清减了许多,心疼地道:“身上的伤可好些了么?” 杨柳风羽睫轻垂道:“多谢王爷爱惜赐药,已经大好了。” 习惯地伸出手指轻抚更见嶙峋的锁骨,眸中满是迷恋之色。 炽热的呼吸喷薄在玉颈上,风静静,影摇摇。 时间似是凝固在这无声的甜蜜中,惟有树上的鸣蝉依旧动情吟唱。 仿佛过了一世,又仿佛只是片刻。 杨柳风终于轻轻打破沉寂:“风儿听说各地都有弹劾吴氏一党官吏的奏章,王爷此番大张旗鼓,定然已势在必得,风儿先恭喜王爷了。” 拿起汤匙,就着她手中的玉碗里盛了一匙送入口中,酸甜生津,方才惬意地一笑道:“此话尚言之过早,但不过这些年来苦心培养的士子皆已在各地有所担当,虽然入京为官的不多,可是在各个地方上却已颇有势力,加上本王悉心收集的如山铁证,更可谓是如虎添翼。” 杨柳风会心笑道:“吴氏一党的老巢盘踞京城,想要轻易撼动必然不易,地方官吏虽品阶略逊,却割踞一方把持一地军政,京畿虽则权重,但国之为国,毕竟是由那么多州县府衙汇聚而成,若下郡人心摇动,上峰又岂能置之不理?王爷这一招剑走偏锋却已是后发先至。” 刘珩傲然一笑:“解我者惟风儿也。” “重症须下猛药,只不知王爷这药何时能够奏效。” 放下汤匙轻喟一声道:“皇兄迟迟未曾下旨表态,可见吴氏手段非凡。” 杨柳风淡然道:“王爷成竹在胸,必然早有对策。” 眸光中锋锐一现,沉声道:“不错,如今不过是给他们闻闻味道,真正的猛药还在后头。”忽然拧眉道:“汤药虽成,只是本王尚缺一味药引,恐怕也难见奇效。” 舀起一匙梅子汤体贴地喂入他口中道:“不知王爷的药瘾为何,可有风儿略尽绵薄之处?”——也许这才是他能拨冗前来的根本。 赞赏还是歉意?刘珩的眸色复杂,却依旧沉沉问道:“风儿可知这整贪饬虐的两个关键之处为何?” “风儿愿闻其详。” “第一,要有当政者的决心,第二,要民间百姓的呼声。” 沉默一刻,杨柳风低声道:“如今官声盛灼,独缺这民意一项,却不知王爷如何筹谋。” 刘珩缓声道:“为民请命之人,不但要有过人的胆色,更要在民间清名远播影响深远,不但要有无惧权贵的傲骨,更要有慷慨陈词的出众才华,方能够下聚民意,上撼君心。”目光烁烁地直视着她。 杨柳风沉吟半晌终于幽幽地道:“王爷已有中意的人选?” 刘珩轻叹道:“本王虽有不二人选,却奈何他不能为我所用。” “未知何人能令王爷如此颇费踌躇。” 和颜一笑,接过她手中的玉碗轻轻放至桌上:“本王素来以为这世界之上无不可收买之人,只不过价码不同而已,有的人能用金帛收买,有的人可用美色收买,有的人要用人情收买,还有一种人,却只能用义气去收买。” 螓首微垂,低声道:“若说金帛美女,王爷坐拥江南,若说人情义气,王爷声名卓著,天下之间还有何人能令王爷无计可施?” 刘珩黯然笑道:“不错,除了风儿,天下已无人能令本王彷徨无措。”感觉到怀中的娇躯几不可察地一滞,终于仍是展颜道:“风儿若知本王的人选是谁就会明白并非本王无措,而是本王为难。” “令王爷如此为难之人却是何方神圣?” “说起来此人倒与风儿颇为有缘。”眸光灼灼地锲入那宁静的春水深处,沉声道:“便是姑苏才子钟以卿。” 没有一丝波澜,杨柳风依旧平淡地道:“不知风儿可否替王爷略效犬马。” 叹息一声道:“本王从未想过要利用风儿,只是派去的几拨人都被那个硬骨头挡了回来,思前想后,这世上能说得动此人的,却惟有风儿。” “王爷青眼有加,风儿不胜荣宠,只不知何时启程赶往姑苏?” 宠溺地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角:“本王怎么忍心令风儿舟车劳顿,况且秋闱将近,他早已与应试的士子们抵达京城待考,风儿只须修书一封,我派人传递便可。” 杨柳风忽然一笑道:“秋闱将近,京师必然已士子云集,以他的清名,只须登高一呼,天下喉舌必然群起响应,王爷若再推波助澜何愁大事不成?” 欣然一笑,取来笔墨铺开素笺,略假思索已是挥笔成就一函,满纸尽是殷殷切盼,既不流于言辞,却又似有深意。 书罢搁笔,刘珩已是赞赏地大笑:“风儿文思敏捷,用心机巧,此函情思脉脉却隐而不张,无心之人见自无心,有心之人见自动情。” 杨柳风垂眸道:“王爷若然不悦风儿撕去重写便是。”言罢便要去撕。 早被刘珩一把按住柔荑,含笑道:“本王不过说笑,何曾不悦?”说着已是收好信笺。 却依旧拧眉道:“只是光凭信笺怕仍不能令其动心,风儿若能以信物相赠必可马到功成。” 杨柳风黯然道:“风儿的一丝一缕皆拜王爷所赐,又怎可与人私相授受?” 心知她所顾虑的为何,想起此前种种,胸中一痛,伸手将她拥入怀中,愧疚地道:“昔日历历皆是本王之错,风儿放心,本王再不疑你。” 在他臂弯沉思良久,方才轻轻挣脱,拈起桌上几颗莲子仔细地剥出莲心,再摊开随身的丝帕,将莲心认真包好道:“请王爷令送信之人转告钟公子,就说:望他勿负风儿一片苦心。” 接过丝帕笑道:“好个一片苦心。”——只是莲心意同连心,究竟是苦心还是连心,只凭受者一念罢了。 收好丝帕,不舍地将她深深拥入怀中——万般不愿,却终于还是无奈地将她化作手中的棋子,世界之上无不可收买之人,风儿,你的代价又在哪里?但得你首肯,碧落黄泉我也再所不惜。 ************************************************************** 倚风寄语: 爱之深,关之切,情浓意厚的人常常会敏感到容不下纤毫的烟尘。 宰相肚里能撑船,确实,但却不能容忍别人对自己所爱的深情一瞥。 第二十一章 秋瑟瑟(上) 刘羽的武功精进得极快,自从那日九曲桥上被宁王的影卫轻易放倒之后,他不但每夜更加刻苦地练功,每日的午后郁怀乡最清闲的时候自己还会躲到僻静的角落加练两个时辰。 自从九曲桥上的那件事情之后,柴房的榕树下已不再出现那抹温淡的身影,可是每天夕阳西下,他坐在柴房门口劈柴的时候,总还会习惯时不时地瞥一眼空空的树阴。 在某日吃了一次大亏以后,丁晨那一伙护院总算识相地不敢再来挑衅,不仅如此,偶尔路遇也都会讨好地哈个腰,然后逃也似的跑远了。 鸨母辞退了一个打扫园子的杂役,从此清扫园内道路的活也交给了刘羽,或许是由于身兼二职的关系,鸨母对他的态度也和缓了许多,除了每日的伙食有所改善,偶尔还会夸赞两句。 手里的活计虽然增加了,但是由于已经适应了这样辛勤劳苦的生活,不仅熟能生巧,再加上武功进益之后身手矫健了许多,因此不但再没有如刚进园那会一般需要忙到深夜,反而常常能早早地完成任务腾出时间来替园子里的其他人帮把手。 一夏的辛劳,原本如冠玉的皮肤早已晒成了小麦色,颀长的身形也在不知不觉之间健硕结实起来,他器宇不凡,待人和善,温文有礼,绝不似寻常的杂役那般粗鄙不堪,因此,郁怀乡里倒也颇有几个姑娘、丫鬟秋波暗送,却只被他付之一笑。 宁王自那日走后似乎再也没有出现过。 有些时候刘羽手上的活计完成后辰光尚早,就会优游地踱去噙风阁找杨柳风下棋,依然是他先手她后手,然而他输的棋子却已渐渐缩小到半个子,甚至还有过平局。 随着与噙风阁来往的时日增多,蕊儿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好转起来,并不再动不动就给他白眼和奚落,甚至偶尔看见他衣服破损还会热心地拿出针线替他缝补起来。 接触时间越长倒也越觉得蕊儿的性情虽不比杨柳风沉静安忍,但通透伶俐竟也不稍逊色。 日子,就在这样的宁和安稳中匆匆流逝。 ************************************************************** 八月,金风飒爽,秋意渐浓。 蕊儿吃罢午饭就不知道又溜到哪里去偷闲。 杨柳风在院中摆好琴案,焚香净手,正自坐下安闲地调弄素泠,心头盘算着弹个什么曲子。 忽然一阵急乱的脚步声,抬首看是蕊儿,正要调侃几句,却见她俏脸惨白眸色凄然,忙起身询问何事。 蕊儿顾不上喘息已是扑过来一把抓住杨柳风的手颤声道:“刚才有个京城来的走马信使说,一位士子托他传话给姑娘:钟以卿钟公子受妍妃一党迫害已经身陷囹圄,临行前托那位士子务必将此物转交给姑娘。” 言罢,黯然递上手中握着的丝帕,正是月前交由宁王带给钟以卿的那一条,展开,两行血字赫然跃入眼帘:“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 愣怔半晌,忽然抓住蕊儿的手道:“快,咱们去找王爷,如今只有王爷能救他。” “姑娘,来不及了。”蕊儿声已梗塞:“那信使说钟公子入狱后惨遭酷刑却中正不阿,他离京之时已有判决下达,说钟公子造谣惑众,以下犯上,诬蔑朝廷命官,已经定了八月初二午门斩首示众。”含泪道:“今日,已是初五了。” 如遭重锥般跌坐在椅上,丝帕飘覆在素泠之上: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两行清俊遒劲的血字刺痛眼眸,久久无声。 蕊儿抽泣了几声,抬眸却见杨柳风呆坐在椅子上,眸光空洞,面容惨白,唇无血色,浑身颤抖,忙上前去抓住她的柔荑欲劝两句,却只觉触手冰冷没有分毫温度,这才慌了神,忙摇晃着她的身子大声唤着。 良久,杨柳风才缓缓移动目光望向蕊儿,却忽然起身反手用力抓住她的双臂,全然不顾指甲已嵌入她的肉里,只哑着嗓子道:“我杀了他,是我杀了他。” 蕊儿骇然按住她的唇道:“姑娘不可胡说。” 凄然一笑,慢慢地推开蕊儿,目注那两行殷红的血字,喃喃地道:“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骤然,大声冷笑着一把扫落案前的青瓷香炉。 却是用力过猛,身形一个不稳双手重重撑落在琴上,素泠铮然发出一声哀鸣。 若千钧巨石压迫在心头,用力地大口呼吸着空气,眼睛却片刻不离那书着血字的丝帕。 蕊儿正慌乱不知该如何劝解,却见刘珩已飞步走入院中。 “王爷。”蕊儿屈身一礼,欲待说什么,却被他的眼色制止了,示意她退下,于是只得担忧地看了一眼仍自目注丝帕的人儿,惴惴地退出了院门,却终究不敢走远。 不抬眸,不施礼,不奉茶,甚至,连句问候都没有。 从未有过的冷淡与不恭。 刘珩叹息一声:“钟以卿的事情本王也是刚刚听说,京城那边的安排确有疏忽之处。” 依旧不抬眸,唇角无声地凝起一个讥诮无比的笑,缓缓落坐琴畔,小心地拿起丝帕在琴案上铺平,再用琴尾轻轻压住,一切停当,素手曼然拨动琴弦,仿佛根本就没有看见面前的人,根本就没有听见刚才的话。 深吸一口气,刘珩走到她身侧道:“本王知道你怪本王没有能够周全他,只是当时的情形确实非常复杂,他起拟万民书当街拦驾以平民身份状告八名朝廷大员,纵然是证据确凿,朝廷的脸面又如何过得去?况且他以一人之身扳倒吴氏一党八名显要重臣,也算是舍生取义死得其所。” “死得其所?”杨柳风的脸上泛起一抹讽刺的笑靥,不抬眸,不停手,任由指下琴声凄凄切切,冷冷地道:“这样的话王爷遣个下人来吩咐了就是,何必屈尊枉驾事必躬亲?王爷要务繁忙,恕风儿不便相留。”言下之意已是逐客。 “你!”刘珩不由气结——堂堂的宁王何曾被如此冷落讥讽过?欲待降罪,看着苍白凄冷的人儿,却又狠不下心,怒视片刻,终是拂袖而去。 “王爷息怒。”蕊儿忙忙地追上前去——刚才的话她可是躲在院外一字不拉地听了个真切,只唬得小脸煞白,看见宁王面凝寒霜地疾步走出院子,虽则惧怕,也只得硬着头皮上去解释:“姑娘一时糊涂,王爷切莫挂在心上,过几日她自能明白王爷的苦心。” “那你就多劝劝她,什么时候好了,本王再来看她。”言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蕊儿无措地看着那愤然的背影,再转眸看向院中犹自清冷抚琴的人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正自徘徊来去唉声叹气,却迎面险些撞上匆匆赶来的刘羽。 顾不上理会她没好气的埋怨,刘羽只是急切地问道:“出了什么事?为何琴声如此悲切?” 蕊儿听问,忙收了怨声将信使如何带话传帕、杨柳风如何悲怒失仪连同宁王如何吃瘪离去的情景原原本本地说了。 刘羽听罢,只是沉吟不语。 蕊儿无力地叹了口气道:“这可怎么好,一个恼了,一个走了,唉,说不得,只有我夹在当中奔命罢了。” 言罢,便欲提步回院,却被刘羽轻轻拉住,拽到一旁道:“她这是心结,劝了只有火上浇油的分,倒不如容她静静,想明白自然就好了。” 蕊儿嘟着嘴道:“就只怕等她好的时候,王爷那里便要不好了。”泄气地歪坐在路旁的一块矮石上,微微失神地喃喃道:“以前这两个人就像是温暾水,不瘟不火,不远不近,各管各的倒也罢了,自从……”悄悄瞥了一眼刘羽接着道:“自从你来了到现在,倒好似滴水入了油锅一般,一时好了,一时又恼了,这三天两头的竟没了个太平的时辰,难不成真真是人家说的命里的魔星不成?” 刘羽反倒失笑:“今日之事与我何干?” ************************************************************** 倚风寄语: 再豁达宽容的人也有自己的底线,因为爱,因为了解,所以才更无法原谅。 盖世英雄堪不破一个情字,浪子王爷逃不过一个妒字。 第二十一章 秋瑟瑟(下) 蕊儿正欲启齿,却忽闻琴声铮然大作,幽咽饮泣化为雷霆万钧。 刹那间,如风云乍起,若惊涛骇浪,霹雳横空,金戈破锐,天地之间似无不笼罩在那一片锋芒肃杀之意中,令人闻之不由心惊胆寒。 狂怒之音愈疾愈烈,赛万马奔腾,胜野火燎原,势之所起,一发而不可收,至激劲处依旧毫无所敛,刘羽脸色乍变道:“不好。”忙提气向噙风阁掠去。 只是为时已晚,但听得“嘣”然一声琴弦骤断,琴音戛然而止。 刘羽跃入院中,恰见素淡的人儿一口鲜血喷洒前襟,纤弱的身形缓缓自椅上滑落…… 疾提真气,上前稳稳地接住羸弱的娇躯,只见她烟眉深锁,双眸紧闭,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失血的唇畔犹挂一缕殷红。 蕊儿亦是飞步跑来,见到杨柳风这般光景,已不禁失声恸哭。 “蕊儿!”刘羽轻吼一声,骇得蕊儿悲声一滞,方才放低语音道:“她这是急怒攻心,不妨事,你快去请大夫,只管在这里哭什么?”说着,缓缓伸出一掌抵在杨柳风的后心,一股内力已小心驱入她体内。 蕊儿一个愣怔,方才回过神来,不觉深深看了一眼他凝神专注的侧影,转身匆匆离去。 片刻,杨柳风终于轻嗽一声透过气来,刘羽确认她气息平稳方才收回内力,俯身轻柔地抱起,向着小楼之上走去。 一时,大夫被蕊儿连拖带拽小跑着来了,诊过脉,亦道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出去开了疏肝清血的方子,蕊儿已是忙不迭地跟去抓药又张罗着煎药。 ************************************************************** 刘羽静静坐在床畔,凝睇着锦被中烟眉深蹙的苍白面容——只不过是这一刻的功夫,那刚刚丰盈起来的脸颊却已越发憔悴堪怜。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你教我洒脱面对人情冷暖,但你又何尝不是痴执如斯?这一个“情”非儿女之情,却是对生命的悲悯珍重之情。 “无论在什么情形下,都只有先求自保……”——你教我先谋自身再顾他人,但你又何曾将自己的安危置于人前?这一份先己及人,你要待何时才来言传身教? 轻嗽两声,床上的人儿悠悠开启双眸。 “醒了?”刘羽柔声道。 目注他的身影有片刻的恍惚,但终于还是缓缓一笑:“是你。” 刘羽微笑着正欲应声,却听得脚步急促,蕊儿已是风风火火地上得楼来,面带喜色地道:“王爷听说姑娘身体欠安,特地遣了府上的崔大夫前来诊脉。”果然,身后紧跟来一个背着药箱的医者。 杨柳风却只是冷冷地别过头道:“我何曾有病,岂敢劳烦王府的医师?你替我送他出去,就请他代为转告,说风儿不过是区区一名官妓,当不起如此的殊遇,王爷有家有室,还请珍重自身才好。” “姑娘。”蕊儿哀苦一声,上前挤开刘羽坐到她身侧低声道:“姑娘平日里耳提面命蕊儿要处处谨言慎行,如今怎么反倒使起性子来?王爷纵然有伤姑娘心的地方,但他那么个人肯放下颜面来如此俯就,可见得心里也是疼着姑娘的,再说,人家大夫巴巴地来了,姑娘就是心里有气也不好责难旁人,好歹也应付着诊了脉,不然回去可怎么向王爷交代呢?” 刘羽悄悄递了个眼色,那大夫已自领会地从药箱中取出脉枕趋身近前。 却听杨柳风声音清冷地道:“平日?平日是我糊涂妄想,今日才算通透明白,什么心疼俯就,不过是股掌间的一个玩物,何必惺惺作态,给谁看去……”话音未落,一阵胸闷气痛已不禁咳嗽起来。 蕊儿忙趁机扶起她的手来放在脉枕上,杨柳风一边嗽喘一边还待挣扎,却已被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地按上肩膀:“别动。”刘羽低沉的嗓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令人安定的气息。 仿佛是震慑于他眸中那一瞬间不容反抗的威严,杨柳风终于没有再挣扎,只恨然别过脸去用力咬着唇。 诊脉已毕,崔大夫回身收起脉枕笑道:“以在下愚见,姑娘的病在心而不在身,药石虽有裨益但不过为辅,若求痊愈,仍须以医心为主。” 刘羽跟上前去躬身道:“还请先生仁心施术,在下不胜感激。” 崔大夫忙回礼道:“不敢,小哥言重了,在下可先为姑娘施针疏导气血,再开一张柔和疏散的方子,但得姑娘肯放下心结,不日便可痊愈,只是……”言至于此却沉吟不语。 刘羽忙上前半步沉声道:“还请先生明示。” 崔大夫轻叹道:“医者能医身而难医心,若姑娘心病依旧,肝气不舒,肺气难宣,此刻正值秋季,寒燥两侵,怕是……要落下病根。” 刘羽朗声揖道:“如此有劳先生施针。”忽又踏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道:“先生方才的那番话也请勿忘禀告王爷。” 崔大夫微怔之间已似了然,只默然略一欠身,便自药箱中取出针囊向杨柳风榻畔走去。 施针之时杨柳风倒并没有再挣扎,只是依旧倔强地别着头。 那崔大夫倒似果然颇有些手段,几针下去,她的面色确乎略有好转。 蕊儿自是欢喜地又跟着下去领药方。 刘羽轻叹了一声,缓缓坐到床前,伸出手去,略一踌躇,终于还是握上了她的柔荑。 冰凉的素手不盈一握,寒意透骨,触痛人心。 凝眸望去,苍白的唇已为贝齿咬出血丝,终于不禁低声道:“你这是何必?无论你生谁的气,总不该为难自己的身子。” 凄然一笑,转过头道:“你可知道姑苏才子钟以卿惨死京畿之事?” “略有耳闻。” 杨柳风眸色一黯,涩声道:“我害死了他。” 刘羽沉声道:“钟以卿是因不畏权贵,揭发贪佞而为妍妃一党迫害致死,风儿又何必自责?” 痛然摇首悲戚地笑道:“你不知道,若没有我的亲笔书信,若没有我以莲心相欺,他这么个清高绝傲的人,又怎么肯涉足朝廷的官斗?”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上始终紧握的血帕失神地道:“他明知道那是一条死路,明知道我是在骗他,却还是去了。” “钟以卿遗世洁傲,心怀天下,他肯以身犯险又何尝不是为了百姓康宁官风清明呢?” 杨柳风依旧目注丝帕幽幽地道:“清风不属意,何故乱情丝,这十个字,他就是要告诉我他有多么恨我,恨到,要用血来写。” 沉默了半晌,刘羽忽然缓缓地道:“一个男人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不需要任何承诺就可以倾付生死,而他的意思是,你不该委屈自己的心意扰乱他的神思,为与不为,只要你的一句话即可。”轻叹一声道:“其实他又何尝不明了你的不得已,而你又何必把不属于自己的罪责强加于身?”声音渐寒道:“真正谋划此事的人才是罪魁祸首,那人非但利用了钟以卿对你的一片痴情,只怕这样的结果更是他所想要的一石二鸟。” 杨柳风猛然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刘羽忙将她微微扶起,轻柔地替她顺着气,怜惜地道:“错不在你,若还如此折磨自己,钟以卿在天有灵,也不忍见此情境,他甘心殒命只怕亦是不愿你为难,而今事与愿违,教他黄泉之下如何能得安宁?” 杨柳风只是怔怔地痴望着血帕一言不发。 ************************************************************** 倚风寄语: 最折磨人的恐怕就是来自良心的谴责。所以,即使是为了所爱,也要斟酌行事。 有时候,不自私也是最大的自私,因为,也许那自私的后果根本就不是你所能承受得起的。 第二十二章 空悠悠(上) 从黄昏到三更,一碗汤药,热了凉,凉了热,已不知费了几番周折。 只为说了一句:“王爷特地令人按照方子选了最好的药材送过来。”蕊儿被刘羽凌厉的眼神吓得半晌不敢再说话。 而杨柳风却任凭二人磨破嘴皮,始终不肯服药。 劝也罢,哄也罢,软硬的招数都使尽了,她却依旧背过身去面向床里呆呆地望着手中的血帕。 眼看着热好的药又渐渐转凉,蕊儿也只有暗自发急的分,刘羽却是怅望着不时轻咳的背影若有所思。 灯影骤然一暗,宁王刘珩已出现在楼梯口。 “王爷。”蕊儿忙上前行礼。 目光一刻不离地专注在榻上的身影,只挥手示意二人离开。 蕊儿垂首下楼。 刘羽却在与他擦肩的时候几不可闻地低语道:“我在院门等你。” 刘珩面无表情地一步步向床榻走去,看不出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 “本王听说你不肯服用王府送来的药。”阴寒的嗓音中却似带着一丝晦涩。 杨柳风依旧静静地背着身,没有任何反应。 箭步欺坐至床前,手臂轻舒已将她箍入怀中。 垂首,只见一汪春水早就结成万丈寒冰。 端过药碗,语音沉沉地道:“现在局势紧迫微妙,本王没有太多的时间与你空耗,只最后问一句:这药你喝还是不喝?” 没有回答,只有一双幽寂空洞的寒眸和紧抿着的苍白微裂的嘴唇。 清冷一笑,刘珩缓缓地道:“好,很好,既然你不愿意自己喝,那本王就帮你喝。” 言罢,抬手喝入一口药汁,放下碗,猛地扼住她的下颚,呼吸间,炽热的唇已经覆上,强行撬开她的牙关,一股浓苦的液体已经涓涓而入。 挣扎,在他强悍的挟制下毫无用处,只能任凭他一口口将汤药喂下:她不咽入,他的唇就不离开。 直到最后一口药汁喝下,刘珩才满意地放开了对她的钳制。 无声对峙,杨柳风忽然勉力欲支起身形…… “你要是敢吐出来,本王就叫蕊儿日夜不停地煎药,一直喂到你不吐了为止。”满意地看见她凝冷的双眸中闪过的惊怒,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笑意。 心头却早已痛到麻木:局势瞬息万变,他必须小心应对,而崔大夫的一番话又令他不得不担忧,接着不久便听说她不肯服药的消息,加紧安顿好一切,再也顾不得骄傲自持,拖着疲惫的身躯赶来看她,明知会受到如此回应,却依旧被深深刺痛。 强忍胸中的窒闷,抬袖抹去唇边的药渍,故作暧昧地一笑:“如果这才是你期待的服药方式,本王保证,就算天塌下来,也会每次准时赶到。” 幽冷的眸中已失却任何情绪,只是冰寒,透彻他的骨髓,令那颗从无所惧的心产生难以抑制的想要逃离的念头,缓缓起身,勉强维持的微笑在霍然转身的瞬间消逝无踪——要恨,就恨吧! ************************************************************** 夜幽凉。 刘羽的身影居然还等在院门口。 毫无滞涩地经过他身侧,仿佛那不过是一棵树木或一座假山。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她恨的,只有她自己。”刘羽盯着眼前的背影静静地道。 停步,回身,声如冰:“本王的事情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插手。” 悠然一笑:“你的事情我才懒得管。”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有力:“但是她的事情我却一定要管。” “你凭什么?” 刘羽轻蔑地一笑:“就凭你不配。” 刘珩的眸中忽然精光盛灼,冷笑道:“信不信本王现在就从你的尸身上踏过去恩幸她?” “信,不过这样的你就永远只能做一个畜生。” “不要逼本王杀你。” “想杀我的话最好趁现在,你,或者刘卓,都不要等到没有机会了才后悔。” 寒彻骨的冷笑,刘珩的眸光张狂不羁:“好啊,那就等到你认为自己足够强大的时候,本王再告诉你:想杀你,根本就不需要机会。” 人已无踪,夜风里还残留着冷笑的余音。 幽暗中,刘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 之后的几天里,杨柳风没有再为服药之事挣扎反抗,宁王也没有再出现。 只是咳嗽始终不好,神情也越发倦怠,常常独自沉思,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任凭蕊儿如何骗哄逗引始终是沉默寡言。 也只有在刘羽偶尔过来的时候,才会淡淡地陪他说上几句话。 蕊儿忧心无措,只能日日巴盼着刘羽能早些收工,好拉他去陪杨柳风说话。 转眼间,玉露生凉,丹桂飘香,这一天已是中秋。 难得的,自上午起各院的姑娘就已起身梳洗,未及晌午,郁怀乡的前厅后园已是到处莺声燕语,丝竹袅袅。 刘羽沉默地坐在柴房门口劈柴。 眼前,昔年宫中的温馨庆典历历浮现,母后慈爱宠溺的笑容,父皇柔和赞赏的目光,以及一席的融融暖意…… 停手,阂眸,缓缓地仰头收回眸中涌动的微热,耳畔的靡靡之音只能令他更觉孤单,只是,这样的孤独他已经学会渐渐习惯:再也不是那个会躲在柴房里悄悄落泪的少年,不过短短的半年,他所经历的成长、磨砺却远远胜过了以往的二十年。 启眸,静静地凝视手中的柴刀:每一次磨刀的时候,他听着锋刃在磨砺上呻吟,直觉中却仿佛看到了自己。 “再高贵的木材,若是折断了,也不过是一堆废物而已。”她的话回荡耳畔。 明澈地一笑:刀又何尝不是如此? 而人心就像是一把在砺上锉磨的刀,忍着蚀骨的痛,一丝一毫地雕琢自己,成就自己。 可能,在忽然的某日,破空而出,成为坚忍耀眼所向披靡的锋锐;也可能,就此消弭在那无情的摧磨中,折裂或陨落。 再平庸的凡铁,只要用心磨练,也能成就为有用的利刃;再旷世的神兵,如果不加琢磨,亦会变为废败的锈铁。只看,谁能迎受那磨砺上层层的痛。 心已如刀,只待那惊心出鞘的一刻。 微笑着挥刀继续手中的工作。 ************************************************************** 倚风寄语: 痛苦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不经历痛苦就不会成长。 人的日子每天都是二十四小时的过,但是有时候一天内的成长却可以胜过以往的几年。 第二十二章 空悠悠(下) 一个俏丽的身影自眼角的余光中闪过,不必抬眸也知道是蕊儿。 似是愣怔了一刻,蕊儿的声音终于迟疑地在耳畔响起:“你……还没去吃饭?”银铃般的声线却已带着涩哑。 手中不停,抬眸,看见她微红的杏眼:“我劈完这些柴就去吃。” “哦。”垂首轻轻地绞着帕子,半晌,忽然幽幽地问道:“你……你的家人在哪里啊?” 专注于手中的动作,刘羽只是淡淡地道:“我娘死了。” 盯着他的侧影踌躇了一下,终于仍是问道:“那你爹呢?” 幽冷一笑:“我没爹。”——他没有骗她,他的确没有父亲,有的,只是君臣。 沉默了半晌,蕊儿才低低地道:“原来,都是可怜人。” 浅笑,却不接她的话,只是问道:“怎么不去陪她?” 长叹一声:“可怎么个陪法?往年这个时候,王府的赏赐早就踏破门槛了,妈妈带着上下的丫鬟、杂役热热闹闹地侯在噙风阁,王爷是一路走进来一路赏进来,何等的风光荣宠?今日可好,那院子里的萧条冷清衬着这园子里的喧闹欢喜教人怎么能不触景生情?我就有千言万语,没开口自己已经先要落泪,哪里还劝得了她去?” 刘羽停下手,举眸轻笑:“昔日的风光荣宠未必是她所求,今日的萧条冷清也未必是她所怨。” 蕊儿惊愕得杏眼圆睁,半晌,才费力地道:“你,你怎么跟姑娘刚才说的话一字不差?!” 略有些意外地低喃道:“一字不差么?” 用力地点头,旋即眸中又满是迷茫地道:“以前,王爷也常常会和风儿不约而同地说出一样的话,我总是以为,这个世上能够解风儿的只有王爷,能够懂王爷的也只有风儿,可是,明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却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两个人之间好象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谁也不肯逾越,便硬生生地被分在两旁。”神色忧伤地轻喟道:“直到你来了,王爷好象越来越想要穿到墙的那头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只会把事情变得很糟,最后惟有回归原位。” 思忖片刻,刘羽忽然通达一笑,垂首继续劈着柴禾沉声道:“人与人之间本有缘法不同,有些人可以成为朋友,有些人却要成为夙敌,有的人纵然灵犀相通却只能做知己,有的人即便天壤之遥却注定要成夫妻。”话音落处低垂的眸中已满是自信的微笑。 蕊儿却并未经意,只是痴痴地道:“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难道真的就是天注定的?月老红绳无系即便咫尺亦如天涯般不可僭越么?” ************************************************************** 凌波亭,银蟾光满,独对一池残荷。 凉天佳月,丝竹乱耳,但是,今夜又有谁愿意在这颓败凋零之中饮乐寻欢? 静静地倚栏凭风,天上冰轮,亭中孤影。 一声低叹:“咳嗽刚刚好些,就这么迎风站着,难道那药还是没吃够么?”不待她回身,一件素色织锦的长褙已疼惜地掩上纤柔的肩头。 杨柳风回眸浅笑:“你怎么来了。” 银华下,刘羽的笑意深沉:“今日饮宴颇多,厨上的柴水用量激增,因而刚才收工。” “辛苦你了。”微寒的水眸中漾起一丝如昔的暖意。 凝注片刻,忽然语声沉沉地道:“在想他?” 杨柳风背转身去淡淡地道:“风好月圆,良辰美景,岂暇他顾?” 低笑,轻声道:“你猜,他会不会想你?” 摇首道:“猜与不猜由己,想与不想在人。” 刘羽上前一步,凑近道:“你信不信他今晚会来?” 倏然回身,却迎上他满是狡黠的笑,方觉失态,不由掩唇一笑:“阿羽在这园子也学会了调皮捉弄人。” 刘羽敛容一揖,正色道:“风儿于我有半师之恩,羽岂敢有所不恭?只是今夜,羽愿意赌上一赌,未知风儿是否有此雅兴?” “不知阿羽今次以何为赌注?”清冷的眸中已似有了笑意。 星眸闪动:“就赌替对方办一件事情。” 杨柳风失笑:“那万一办不成呢?” “自然是要指一件力所能及的事情。” “既是如此,不知阿羽赌哪一边?” 刘羽浅笑:“自然是赌他会来。” “好,那风儿就赌他不来,只是既为赌局便须划时为限,未知阿羽以何时为限?” “既赌今夜,自然以子时为限。” 杨柳风轻叹一声,抬首望月:“刚才打过二更,此刻只怕已近亥正时分,阿羽如此赌法岂非……” 话音忽然为远处飘来的一缕幽切缠绵的箫声所打断,讶然回身,刘羽已是笑意深邃地道:“看来今次又让羽侥幸得胜。” 错愕只在回眸的瞬间,随即恬然一笑道:“风儿有何事可为阿羽稍事犬马?” 刘羽柔声道:“风儿去了自会明了羽所求何事。”轻轻替她整了整肩头披着的长褙:“箫声急切,风儿还是勿令其久等为宜。” ************************************************************** 噙风阁的院外,蕊儿盘桓如热锅蚂蚁,兀自碎碎地念叨着什么。 及至看见杨柳风自月色中走来,方才如释重负地迎上前去,口中已是不自觉地低声抱怨起来:“这个死阿羽,让他去找个人竟然磨蹭了那么大半天……” 杨柳风微一愣怔,旋即轻笑出声。 “什么事情令风儿如此开颜,说出来让本王也高兴高兴。”箫声已歇,执箫的人静静地站在院门口。 月色清明,仿佛尽数聚拢在那个翩翩儒雅的身影之上。 多日不见,眉宇间少了几分阴郁,神色中却多了一点憔悴。 沉寂中遥遥凝望。 此时无声。 “姑娘。”蕊儿已是着急地轻推着她弱声细唤。 终于,盈盈上前,款款施礼:“风儿见过王爷。” 再多的恼,再多的怒,亦禁不起这柔柔的一声软语。 轻叹一声,眸中已尽是怜爱,伸手缓缓地扶起,凝视着羽睫低垂的素淡佳人,万语千言竟诉说无从。 蕊儿已自笑着道:“站在外头怪累的,姑娘还是请王爷移驾进院子坐吧。” 垂眸未语,刘珩已轻柔地替她穿起披在肩头的长褙,宠溺地结好衣带,低声道:“别着凉了。”拢过纤腰缓缓向院中走去。 ************************************************************** 倚风寄语: 无论之前的矛盾有多深,只要还相爱,总有一方要先放低姿态,而另一方也请快快地顺杆下,这才是长久的相处之道。 不愿意迁就TA,说明你还没有足够地爱TA。 第二十三章 聚依依(上) 桌上,各色糕点缤纷,桌畔,相对无言静默。 蕊儿侍在一旁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一时间进退维谷。 凝滞中刘珩抬眸轻递了一个眼色,蕊儿不安地瞥了一眼螓首微垂的杨柳风,终于还是欠身一礼,悄悄退下。 羽睫轻掩,看不出那双春水中的情绪,幽幽一叹,刘珩终于打破沉默:“中秋佳月,风儿不陪本王喝上一杯么?”——匆匆赶来只为与她共度这团圆佳节,相见的那一刻,险些情不自禁地拥她入怀。 这些日子,所有的怨、所有的累、所有相思与厌倦,终是被那柔柔的一礼消散无痕,唇角苦涩地微扬:心计筹谋本王自认不输于任何人,智勇角逐本王亦有必胜之心,但是对于你,无论如何挣扎,本王却始终只有一败涂地。 抬眸轻瞥一眼桌上的双杯,杨柳风淡淡地道:“王爷所言极是,不过须得王爷所赐的碧玉蕉叶盏方才不负此良辰佳期。”言罢,不待回应,已站起身来,幽然一笑姗姗进屋去取。 深邃的双眸瞟了一眼桌上的脂玉杯,微一眯,已是犀利地射向窈窕身影消失的楼门。 凝碧蕉叶盈盈桌上,杨柳风提壶斟酒,柔婉笑道:“如此团圆佳节,王爷拨冗前来,风儿已是荣宠,这第一杯,就容风儿先敬王爷。” 伸出的素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接着便婉婉端起右侧的那只玉盏,恭谨地双手奉上。 只是,这白驹过隙的一刹那,早就尽落深幽的眸底。 只是,这一刻,恍若回到了从前那些春花秋月温存相伴的时光。 声色不动,含笑举杯:“无论是第一杯还是最后一杯,本王都会满饮。”言罢蕉叶盏已向唇畔移去。 纤弱的娇躯一颤,忽然按住他手低声道:“王爷……” 微一停顿,刘珩浅笑着道:“风儿难道不知?无论你端给本王什么酒,本王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含笑地凝睇她掠过慌乱的眸,柔荑再不能阻挡举杯的手,就那样缓缓饮尽。 甘醴入喉,不过是普通的桂花甜酿,星眸中难掩诧异。 无声一笑,杨柳风收回按在他手上的柔荑,悠然执起桌上的另一只蕉叶盏,静静地道:“不过是桂花酒罢了,风儿还会端给王爷什么酒呢?” 素手安稳,檀唇和润,幽碧从容靠近粉红…… “其实她从来就没有恨过你,她恨的,只有她自己。” 瞳孔骤缩!碧盏已贴上朱唇,未及抬腕,袍袖疾挥,一股劲风打落蕉叶。 铮然,价值连城的蕉叶摔得粉碎,羸弱的人儿被余势带倒在地。 毫不理会,只专注着袍袖上溅落的两滴残酒:醇浓的液体迅速渗入月白色的锦缎,片刻,只留下两个诡异的浅灰色渍迹——她竟然把那一杯毒酒留给了她自己!她竟敢要当着他的面杀死她自己! 痛?还是怒? 深负着双手沉沉走到她身前,语声寒凉地道:“日前已有消息传来,八月初四,北羌顽寇强攻永兴关,军民上下拼死力守,我军伤五万有余,亡三万五千余人,宁远将军鲁奕铮身中数箭当场身亡,北羌所部伤亡近二十万,永兴关仍在,长子鲁瑞安暂代元帅之职。” 跌坐在地的人儿浑身一震,缓缓扬起脸来,目注于他静静地等着下文。 俯视着袍前憔悴的容颜,他一字一字沉声道:“刘璇前不久刚刚痛失八名大员,木已成舟,他自然不会放弃趁势笼络我心的机会,况且,放眼朝堂上下,能带兵应战者舍我其谁?此刻他若还不放兵权,怕是就只有等着做亡国之君了。”冷笑一声:“不过刘璇生性寡断多疑,所以,本王只有帮他下这个决心,今夜,本王已将千般眷宠的新婚发妻送往回京探亲的路上,只怕帅印和恩旨不日便可抵达。” 筹谋良久,相机待时,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残忍一笑:吴嘉凤?尽人皆知的万般宠爱,只为你今日回去自砸妍妃的脚,想锁住本王的心?天下只有一个女人能做到。 缓缓垂眸,望着袍摆前那双复杂到看不出情绪的眸,嗓音微哑地道:“本王不能阻止你恨本王,你也不能阻止本王爱你,此去沙场生死未卜归期遥遥,无论爱恨生死,本王还你自由,但不过,本王若有命回来,天涯海角也一定要你再做本王的女人。”言已尽,声已黯,忽然觉得喉咙出奇的干,转身坐到桌前拎过酒坛一阵痛饮。 颓然放下酒坛,半晌,心头怅然若失。 “风儿不过是区区一名官妓,何来自由?所居之地亦不过郁怀乡三尺楼阁,何来天涯海角?王爷若肯放手,风儿也不过安守本分以身侍客罢了。”杨柳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地打破沉寂。 “以身侍客”四个字重重锥落心头,他缓缓转眸凝视着跌坐不动的倩影,眸色深痛:分离在即,生死莫测,你连这么一点点短暂的温存回忆都不肯留下么?连一句愿意为我守身的承诺也不肯轻许么?哪怕只是敷衍,哪怕只是欺骗,至少,在金戈铁马生死边缘,让思念的心有所期冀。 心潮翻涌中,只听杨柳风的声音接着幽幽淡淡地道:“只是,王爷从来雅好自洁,风儿既守分侍客,王爷凯旋之时又怎配再侍奉承欢?因此,王爷所说归来之后仍要风儿做王爷的女人云云,还请收回成命。” 晦涩地一笑,语音粗嘎地道:“你放心,本王言出必践,断无收回成命之理,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永远是本王的女人。”——合卺酒、合欢钗,这世上只有我的妻才能拥有这些,你不愿为我而守,不要紧,我愿意为你而诺,已足够。 轻笑出声,杨柳风的语声中似也带着笑意:“言出必践?” 被那略带讥诮的笑激起愠怒:“怎么?本王难道曾失信于你?” “正是。”悠然的声音丝毫没有犹豫。 “你!本王当初并没有答应你护他周全。” 温温一笑:“王爷自然是不曾许诺,风儿也并非意指此事。” ************************************************************** 倚风寄语: 爱到深处,宁可伤害自己,也不愿伤害对方。 爱到深处,一言一行惟有那人。 第二十三章 聚依依(中) 刘珩愣怔了片刻,疑惑道:“难道本王还有什么是对你诺而未信的么?” 姣好的脸庞微微倨傲地扬起:“自然是有。” 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小心地将她扶起,容色郑重地道:“告诉本王,是哪一件,本王定然竭尽所能补偿于你。” 杨柳风淡淡一笑:“只怕风儿说了,王爷未必肯践约信诺。” 心头一动:“难道是本王所不能逾越之事?” 微微摇首:“此事对于王爷不过是举手之劳。” 刘珩接口道:“那么对于风儿呢?” 婉娩笑道:“对于风儿却是至关重要。” 欣然颔首:“既如此,风儿说出来,本王有求必应。” 杨柳风追问一句道:“王爷果然要兑现承诺?” “果然。” “决不反悔?” 刘珩傲然笑道:“决不反悔!” 颔首笑道:“既如此,风儿也有一句话要说在前面,若风儿所言确有其事,而王爷又不肯信诺,风儿愿血溅三尺替王爷洗清恶名。”提裙,盈盈跪落。 眉头深拧道:“究竟何事令风儿如此耿耿于怀?” 杨柳风语音平缓地道:“三年多以前,风儿初次侍奉王爷,王爷曾说要将风儿贬为营妓,可是现如今风儿仍为官妓,与王爷所说言出必践是否有悖?” 刘珩心头洞彻,胸口一阵窒闷,无力地缓缓坐到桌畔,半晌无语。 膝行上前,垂首低语:“王爷若不愿践诺,风儿愿从一死,以保王爷清誉。” 慢慢地抬手,轻抚憔悴的玉颊,疲惫地合拢双眸,倦声道:“你又何必以死相逼。” 杨柳风淡淡地道:“风儿岂敢逼迫王爷。” 倏张的眸中似已滢然,下一刻,牢牢将她紧拥入怀。 许久,刘珩才涩哑地道:“你不能去,永兴地北极寒又千里迢迢,一路之上颠簸劳顿衣食堪忧,况且如今已然入秋,便是即刻启程,抵达之时恐怕也是漫天冰雪,军营艰苦战事凶险,一旦有所不利,营妓和辎重将是第一个被放弃的,本王决不能让你去冒险。” 静默片刻,杨柳风轻轻地道:“王爷英明神武,自然也该知道驭军之道贵乎令行禁止,如今兵马未发,而主帅已失信在先,王爷钧裁不可违逆,此事皆因风儿所起,风儿愿以身谢罪,不使王爷蒙羞。” 骤然握着她的双肩分开两人的距离,深深凝视半晌,忽然清寒一笑:“那个钟以卿,本王一开始就是想要他的命,不光是他,所有对你心存非分的男人,本王都不会放过。”目光深灼——宁可你继续恨下去,也不能让你以身犯险。 静静地绽开一个前所未有的嫣然笑靥:“不知道王爷是否能够杀尽天下男子?” 瞳孔骤缩,却已被她轻轻地挣脱怀抱,转身提起酒壶自酌一杯,含笑凝视着杯中之酒幽幽地道:“莫说蒙王爷三年多不辍的恩宠,就是王爷青眼有加恩幸过数月的官妓一旦出阁亦是恩客如潮,因此,风儿想着,王爷启程之日,郁怀乡必然是门庭若市,从今往后这噙风阁恐怕是夜夜春宵,风儿亦是无暇相送。”回身举杯笑道:“不如就趁今日先为王爷饯行了。” “你!”心已痛到无法呼吸:不错,他幸过的,哪怕只有几天的女子,出阁之后亦会甚受追捧,何况是这三年多的长宠?上一次不过是两个月无暇顾及,沈照诚就已按捺不住,若是领兵而去,她身无依傍,那明里暗里不知道还有多少双咄咄的眼睛在觊觎窥伺。 狠狠地将她深揉入怀:“门庭若市”、“夜夜春宵”,她怎么可以用这样的词来刺激他?他不能忍受!哪怕只是假设亦不能,她是他的,只能承欢于他,别的男人哪怕只是想上一想,也不可饶恕。 久久,终于低沉着嗓音道:“你赢了。”叹息一声:“起兵之日本王会下令将你编入营妓之中。” 挣脱不开那样疼惜的紧拥,只得轻轻在他耳畔道:“王爷言出必践,将来统御三军,必能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松开双臂,轻柔地捧起伊人的小脸,无奈地笑道:“放心吧,从始至终,本王就只会败给你一个人。” 樱唇微启正要回应,却猝不及防地为霸道的炽热攫取侵入——只不过,无论胜败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句话他留在心里悄悄地告诉她。 甜美的顺从令他深陷其中,不,不仅是顺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迎合,惊喜地放过她的唇瓣,眸光深锲入早已融融的一双春水。 “王爷。”羽睫羞掩,杨柳风低声唤道。 “嗯?”心不在焉地应声:晨曦微白,略显憔悴的双颊上悄然升起的红霞已将一颗钢铁之心迷醉。 “风儿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吧。”手指又已眷恋在优美的锁骨。 “风儿欠了人家一个赌债,要烦请王爷代为偿还。” “哦,叫他去王府的帐房支取。” “风儿所欠的并非是金钱,而是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替王爷效力鞍马的请求。” 刘珩停手,微一愣怔,已即了然:“你是说刘羽?” “是。” 沉吟片刻,双眸微眯中已有精光隐隐:“既然他想跟去,本王就成全他。” “多谢王爷。” 放弃始终迷恋的精致锁骨,轻轻地转过她的下颌,幽邃的眸深深探入春水:“你不觉得自己为他筹谋得过多了点么?” 低低一笑:“这一次的真的并非风儿筹谋。” “哦?那么,哪一次是假的呢?”语声沉沉中却已有一丝危险气息。 ************************************************************** 倚风寄语: 生离死别之际才会忽然发现,昔时那么多耿耿的怨和恨原来都已经不再重要。 既如此,又何必等到生离死别的时候才了悟? 第二十三章 聚依依(下) 八月二十四,一骑快马飞驰入宁王府。 圣谕:遥拜宁王刘珩为天下兵马大元帅,加赐食邑三千,印随旨到,京师五万禁军不日启程,兵到之日即刻赶赴永兴援战。 宁王复旨:臣弟遥叩,感泣铭心,然边关战事固窘,京畿安危尤重,当此风雨之际,禁军更不宜擅动,臣弟愿请一月之期,纠集两江厢军增援永兴不胜无归,权报圣恩错眷,聊分皇兄忧思。 九月初七,八百里加急又至。 圣谕:吾弟忠君忧国,所奏之言中肯缜密,朕心甚慰欣然准奏,旨到之日,加赐封号“忠靖”,另赐势剑金牌,钦准先斩后奏,望勿负重望,早传捷报,朕拭目翘首日夜盼归。 九月初八,已有征兵公文发往各地,而送抵郁怀乡的募文中除了丁晨等八人的名字,赫然亦写着羽仍的名字。 **************************************************************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今年的重九似乎显得格外冷清:一方面北郡战事凄迷,江南虽相去甚远,但由于宁王受命挂帅出征,募兵筹粮,自难免令人感染到紧张的气氛;另一方面,重阳本是登高怀远之节,而各地征召兵士,却令这感怀思念之期更添悲戚惜别之情。 噙风阁。 夕阳斜挽,秋菊错落中,素淡的身影正费力地将一个酒坛移到地上的土坑里,忽然,身子一晃,重心不稳,眼看向着泥土中跌落。 却是一双坚实的臂膀将她稳稳扶住,轻叹一声:“蕊儿那丫头又疯到哪里去了?怎么这样的事情也要你亲自来做?” 已自惊魂中稳住神思,整肃衣衫盈盈施礼道:“风儿未知王爷驾临,不曾迎迓,还请王爷恕罪。” 时刻谨守礼仪,这原是他所欣赏的,只是现在却越来越不愿见她如此。 宠溺地抬起拇指轻轻替她擦去腮边的一抹灰土,却令得她再次躬身:“风儿仪容不整,请王爷切勿见责。” 刘珩忽然失笑:“本王座前的将士若个个皆如风儿一般,那每天只顾着恕这个罪那个责的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行军打仗?” 杨柳风笑道:“恪守礼仪乃是风儿的本分,便如同将士们严明军纪一般。” 说着,取过歪在一旁的花锄正欲培土,却被刘珩接了过去。 弯腰小心地将泥土轻培于上:“你自己谨守分寸,却纵得那丫头没规没矩的,如今越发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了,本王是该赞你宽宏大气呢,还是该怪你治下无方?” 轻笑一声,凑近前来小声道:“王爷快别怪她了,昨日征兵的公文下来,蕊儿难过得什么似的,巴巴熬了一夜,现赶着做了一身新衣服给阿羽,这一上午又是忙进忙出地张罗着置办行囊,只恨不得没把整个街的铺子都装进去了,好容易下午送阿羽去了营地,直看着进去还站了大半个时辰舍不得走,那眼睛肿得桃儿般的,刚还要强撑着帮忙,风儿见她困得不行,硬逼着她回房去睡了。” 土已培平,刘珩直起身来扬眉笑道:“平日里看那丫头风风火火的,不想也竟能有这份心。” 体贴地接过花锄倚在一边,扶过他的手向楼中走去:“蕊儿这丫头,平日里虽然大大落落,但却是至情至性之人,依风儿看,这一次怕已动了真心,只不知这样的情分究竟是该喜还是堪忧。”轻喟道:“日后,若果然机缘巧合,还求王爷爱惜成全。” 踏入噙风阁,惬意地坐下身来轻叹道:“本王的姻缘尚不知求何人成全,倒还要顾着别人的姻缘不成?” 杨柳风已恭谨地奉上茶盏,却只笑笑道:“王爷来得正好,去年的两坛菊花酒风儿今早才取出来,不若饮上几杯,也权作应景。” 知她有意回避,只怅然地道:“何止几杯,本王今日要开怀畅饮不醉不休。” 柔婉一笑道:“王爷如今授命为帅,当表率三军,身先士卒,岂不知酒乃兵家大忌?” 刘珩笑道:“正是因此,今日更须痛饮,今日过后尚不知何时才能再饮。”神色微黯道:“你那一坛菊花酒,实在是不必埋下去……” “王爷。”难得地伸过纤纤柔荑握住温暖有力的大手,深深凝视着他的双眸认真地道:“明年此时,风儿定与王爷同开此坛,共饮菊酿。” 酒未饮,人似醉。 为什么?听过无数甜美的情话,却只有这一句的寡淡无意最动人心魄? 为什么?执过无数纤纤的玉手,却只有这一双的素淡柔腻最眷恋不舍? 为什么?见过无数脉脉的明眸,却只有这一汪的温淡澄澈最执著难忘? 是否淡极之艳才更动心移性,令人沉沦愈深? 心已陷落,肇事之人却抽手而去,只留下一句淡淡的:“王爷稍候,风儿去端些糕点来。” 怅然望着幽淡的身影消失的方向:若有若无若远若近若即若离,明明已似在手,下一刻又无踪;明明已似动情,下一刻又冷清;明明已似拥有,下一刻又远离…… 暮霭渐沉,却依旧凝坐在幽暗之中——心头的明光不在,燃千万炬烛又岂能照亮? ************************************************************** 倚风寄语: 越是前路茫茫越易动情。 不动声色中的万丈温柔,才令人更易久久回味眷恋。 文行至此,倚风才认为是刚刚开始,敬请各位期待后文。 第二十四章 别恋恋(上) 骤来的明亮惊起一室幽凉。 抬起沉思了不知多久的眸,对上满是歉意的春水:“风儿疏忽了,竟忘记掌灯。” 刘珩微微一笑:“有清风明月相伴又何需掌灯?” 温淡如风的笑靥依旧:“王爷尝尝看风儿自己做的菊花糕可还堪入口。” 微有些惊喜地道:“风儿亦会下厨么?” 杨柳风垂首道:“不过是偶然翻了一本杂书,闲来试着做做看罢了,若不好吃,王爷可切勿责怪。” 金黄莹润的小糕早已拈入口中,甜软酥松,入口即化,齿颊生香,不禁赞道:“竟比宫里的御厨所做更佳。” “风儿这是第一次试做,哪里有那么好,王爷取笑了。” 刘珩正色道:“所谓庖者,与琴棋书画无不相通,全在于一个心字,心之所至方有上品,宫中御厨虽技艺高深,但缺在心意,因此所成之物不过为食而已,风儿虽技艺未精,但心意幽远,所成就的却为珍馐。” 垂首无语,寂静中,忽闻夜幕里不知那个院落飘来幽妙的歌声:“小径桃花,春褪处、浮生无限。西风起、痴情怠尽,红消绿减……” 身侧娇息似是一滞,刘珩却已含笑着长身而起,揽过伊人踏入院中,抬眸看去,却见那粉墙上的字迹早已无踪,不禁失落道:“如此神来之笔竟然付之无形,实在是可惜。” 杨柳风低声道:“风儿任性无行,还请王爷万勿介怀于心。”言罢已是盈盈欲跪。 歉然地一把搂住:“本王只是想时刻提醒自己,不能让你再受同样的委屈。” 温香的娇躯盈盈在怀,下颌轻轻抵在微垂的螓首,远处,幽凉的歌声依旧:“昔日温柔含笑看,今朝清冷何人暖……”——这一世永远都会温柔含笑看,再不让你受到那样的凄冷。 “王爷募兵筹粮,部署备战,理应事务繁忙,今日拨冗前来难道有什么风儿可略尽绵薄之事?”不知道就那样静静相拥了多久,杨柳风终于缓缓抬眸轻声问道。 望着那双略有忧色的双眸,傲然轻笑着道:“本王的繁忙事务早都已经完成了,若什么都等着圣旨行事只怕明年也发不出兵去。” 微微意外地道:“难道王爷的军队已集结完毕?” 刘珩轻笑道:“早在八月初江淮吴越便各出一厢人马,八月十五之前厢军十万就已集结归营,如今不过是操演阵法磨合历练罢了,至于那些征兵公文,不过是做做样子的,仓促招募的乌合之众充其量不过能用来打打杂,又有几个上得了战场?” “原来王爷早有准备。” “人人都以为本王这么多年金山银山全花在了女人身上,谁知道其实本王花在男人身上的金银远比这多了不知道多少倍。”眸光讥诮:“五万禁军?他的那些酒囊饭袋还是留着在京城养老吧,本王多年筹谋准备,苦心经营的厢军,虽不能说万夫不挡,但骁勇精锐,足堪以一当十,他越不放心本王,本王就偏要让他知道,他的皇位不过是本王囊中之物,谁来做这个皇帝只在本王一念之间。” 杨柳风静静垂下羽睫沉默不语。 “怎么?觉得本王锋芒太露?”轻轻地抬起她精致的下颌,含笑凝注。 “王爷如今兵权在握,就算是皇上有再多的不安,也只能孤注一掷,何况今日的朝堂之上,格局已变,吴氏一门甫受重创打压,而拥戴王爷的呼声鹊起,前方战事又是岌岌堪危,此刻纵然忌讳良多,也只有等这仗打完了再说。”语声平和,然水眸却更显深幽。 “既如此,风儿还忧虑什么?” 缓缓垂睫:“王爷睿智缜密,哪有什么是需要风儿忧心的呢。” 刘珩放开揽着她的手臂,转身坐到面前的石桌旁道:“风儿今日不说,他日,只怕想说也没有机会了。”眸光灼灼深深望入春水。 水眸中一阵波澜涌动,终于轻咬檀唇道:“风儿浅见,为人臣者有三大险境:一是臣强主弱,所谓此消彼长,君王心中不安,横遭猜忌再所难免;二是臣党势重,有道是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君王自然不能容忍;三是功高震主,臣子之绩远胜皇恩,君主赏无可赏,只有赐死。” 杨柳风微微一顿,抬眸中忧色愈浓:“如今王爷富有江南,手握兵权,一念之间足以覆地翻天,此为臣强主弱;王爷精心扶持提携的各方士子,非但已各自权倾一方,更趁着重挫吴氏之际割据朝堂,如今王爷所受之拥戴远胜君王,此乃臣党势重。”轻喟一声道:“这第三点,功高震主,只怕王爷大军凯旋之日,便是圣上杀机顿起之时。” 刘珩平静一笑:“风儿所言三大险境果然精妙非常,只不过这是为人臣子的三大险境。”幽沉一笑道:“只怕功成之日已由不得他来担心了。” “虽则,奏凯还朝之日王爷定然气势如虹,但鏖兵之中只怕王爷专于战事,无暇他顾。”声音渐弱,终于只是咬唇不语。 微笑着伸臂将她拢坐怀中:“风儿但说无妨。” 杨柳风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或者是风儿多虑了,但风儿听闻当年昭翎皇后虽则宽和仁厚,却也是智颖非凡,当今圣上若非得此贤内助,只怕亦是难登帝位。” ************************************************************** 倚风寄语: 可以远庖厨,但一定要有几样令人留恋的拿手菜。 抓住男人的胃不一定就能抓得住他的人,但是抓不住他的胃肯定会很难抓住他的人。 第二十四章 别恋恋(中) 刘珩颔首道:“不错,刘璇能有今日,皇嫂确实功不可没。” 烟眉深蹙道:“然风儿又听说那妍贵妃以御女的位分中选入宫,不过略高于宫女,却在身无显赫家世可傍的窘境中,只短短的一年,就深得圣眷步步高升,一跃而从正七品御女成为正三品的妍婕妤,且抢在皇后和其他嫔妃之前身怀龙嗣,之后又母凭子贵,一举被封为九嫔之首的昭仪,待到皇后临盆,七皇子降生,妍昭仪早已稳坐贵妃之位,而吴氏一族雄起朝堂,以风儿之愚浅尚且能看出其中端倪,昭翎皇后雅慧深远岂有不知?虽则刘羽晋封太子,表面看来似是皇后略胜一筹,可妍贵妃却趁机得掌协理六宫之权,更费踌躇的是,此后未及半年皇后就染疴薨逝,个中细节风儿身在千里,不得而知,但此人的心计手段却已可窥一斑。” 刘珩怅然叹道:“想不到风儿所疑竟与本王不谋而合,只恨京畿千里,宫闱深幽,本王虽然屡屡派人追查,却始终是难得蛛丝马迹。”黯然垂首——娘亲、皇嫂还有这怀中的人儿,为什么,每一个他在意的人都是他周全不了的人? 默然半晌,杨柳风的嗓音才再次低低响起:“如此看来,妍贵妃不单智谋老辣,更是心思缜密,朝堂军前王爷虽可挥放自如,但这卧榻之侧,锦帐之中,却怕是王爷所不能及之软肋,如此一来,攘外安内,王爷始终是后顾有忧。” 释然一笑:“原来风儿是在忧心此节。” 杨柳风垂首道:“王爷深谋远虑,必然早有所备,风儿只怕是杞人忧天了。” 微笑的凝眸中尽是疼惜赞赏,轻拈着她鬓边的几丝散发道:“风儿此虑倒是与本王当初不谋而合,只不过,万事皆有缘法,本王命中注定必得贵人相助,因此这一顾虑倒也迎刃而解。” “风儿果然是多虑了。” 刘珩似笑非笑地凝睇怀中巧笑的人儿:“风儿猜猜那贵人是谁?” “风儿驽钝,还请王爷明示。” “风儿倒是猜上一猜,若猜中了,本王赏你个彩头。” 拗不过他殷殷的逗哄,终于略有些无奈地道:“难道是颖淑妃么?” 愣怔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本王见那从古到今的书里,说人有‘未卜先知’之能,竟从不以为然,却不料这神机妙算的世外高人居然日日相伴在本王左右,有卿如许,本王还愁何事不能?” 杨柳风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笑:“莫非风儿侥幸言中?” 微微收紧怀抱,额头轻抵住螓首,烁烁的眸光中满是痴迷眷宠,呼吸可闻中幽幽地道:“风儿跟着本王那么多年,有哪回是侥幸的?只是这一次,本王却实在不解破绽到底露在何处?” 炽热的气息、炽热的眸光避无可避,只得垂睫低声道:“后位虚悬,四妃之中除妍贵妃外,贤、德二位亦是空置,也只有颖淑妃的位分堪堪能与之制衡。何况,虽传那淑妃娘娘端娴内敛超然世外,但想这宫闱之中,帝王身畔,若果然与世无争,又如何能够冠绝群芳于妍贵妃的威势之下游刃有余屹立不倒呢?足见这位颖淑妃的心智恐怕犹在妍贵妃之上。” 刘珩稍稍抬首,眸光已游离于天际繁星,略失神地道:“不错,以柔绮的心胸谋略,那吴氏又岂堪匹敌,只可惜,公孙氏虽系出名门,却人丁微薄,如今只有她的嫡兄在任签书枢密院事,官秩正三品,世袭永孝侯,若非朝堂无倚,只怕妍妃早就一败涂地……” 怀中的人儿只是沉静无语。 忽然垂首深深凝望她幽静的双眸:“你就没有什么要问本王么?” 杨柳风微笑道:“原来淑妃娘娘闺名公孙柔绮,果然动听可人。” “还有呢?” 轻抬的水眸中满是不解。 刘珩长叹一声:“你就不问问本王凭什么相信她会尽心相助。” 幽婉一笑:“识人用人王爷高明风儿何止百倍,况且,王爷的软肋在宫闱,淑妃的软肋在朝堂,既相裨益,也未尝不是明智之举。” 迫到嘴边的话竟然生生无从启齿:没错,这三年多的寒暑,他恩宠过哪些女人,包幸多少佳丽,她不问,他也从来都不曾提起,只因为他相信她能明白,那些皆是过眼云烟,真正留在他心底的永远只有她一个。 而这个公孙柔绮绝不同于其他任何女子,当年若不是为了她,自己也不可能为刘璇所迫戍边三年至弱冠方归,虽只是少年时代的青涩往事,如今回首亦不过云淡风轻,但这却不能抹杀那个女人曾在他生命中的重要影响,因此,他更想对她有所交代,更想让她明白他所在意的已只有眼前之人。 只是,连这样的话她都不给他机会说。 沉闷半晌,刘珩终于低声道:“你对本王的过去就一点也没有兴趣知道吗?” “过者,逝也,去者,往也,王爷既说明已是过去,又何必耿耿于怀?”黯然垂首细若无声地道:“况且王爷这般人物,但有所欲何患无人欣然允命?纵使身从一死又何足惜……”终于涩然渐杳。 知道她意指钟以卿之事,苦苦一笑:“若得风儿如此念念不忘,本王纵然身受凌迟亦何足惜?” 杨柳风眸中滢色一闪,已伸出玉指轻覆他唇上:“大敌当前,王爷何出此不吉之言。” 毫不在意地一笑,已趁势握住柔荑,细碎地轻啄着微凉柔腻,炽热的气息萦绕指端。 ************************************************************** 倚风寄语: 过者,逝也,去者,往也,谁没有过曾经? 对于男人,每一个曾经的女人都是他心头不能碰触的小小角落。你想要他心中那片大大的世界,就别去计较那一个方寸的空间,因为人不是活在过去,而是活在现在,费心去了解太多的细节只会作茧自缚。 不给他解释和承诺的机会,守好自己的地盘,因为,如果不能用言辞来解释,他就会用行动来向你证明。 第二十四章 别恋恋(下) 更鼓在这暧昧的氛围中轻吟了两声,杨柳风忽然失笑道:“已是二更了,那两坛菊花酿再不打开喝可就赶不上应这重阳的景了。” 不舍地被她轻轻抽回素手,只得无奈地笑道:“也罢,既说不醉不休,就学着风儿上回的样子,拿两只碗来,本王与你对饮如何?” 咬唇佯嗔道:“王爷只管帮着蕊儿一起取笑风儿罢。”说着也不待他出言相哄,已自笑着去捧坛取碗。 坛外的泥土早已擦拭干净,碗却只拿来一只。 刘珩不禁捉狭地笑道:“难道风儿今日要捧坛而饮?” 杨柳风浅笑:“枯饮无趣,风儿刚才想了个新奇的酒令,不知王爷可有雅兴?” “风儿都觉得新奇,本王又岂会以为索然?但只你我二人,无论谁作令官都颇为不公。” “王爷刚还输了彩头,自然是由风儿兼作令官,况且,这令原是风儿起的。”眸漾春风道:“难不成王爷信不过风儿会秉公而断?” 刘珩启开坛封已是酒香四溢,深嗅一下道:“风儿素为闺中君子,本王岂有不信?”倒满一碗端至她面前道:“如此请令官先饮令酒好出令题。” 欣然接过缓缓饮尽,笑道:“既是二人对饮,莫若对联最适宜,只是今日这联首字必从数字上起,由一至十,再及百、千、万,然后再由万回千、百、十到一,如此反复。” 颔首笑道:“这却也简单。” 杨柳风认真将酒倒满,接着道:“原是为着喝酒,自然不必太难,只是有两个规矩尚要告知王爷,若违了,便要罚这一碗。” “愿闻其详。” “第一,所对之联数字必须依次,不可跳跃颠倒,否则罚酒;第二,前面对句中所提到的事物不可再重复用作应对。” 刘珩轻笑一声:“如此就请令官出题。” 盈盈坐正,曼声道:“一双同命鸟。” 话音未落已是悠然接道:“两枝连理花。” 杨柳风笑道:“王爷错了,该罚酒。” “一下面不是二么?如何有错。” 掩唇道:“一下面自然是二,但不过‘一双同命鸟’中的双字已应了二之意,王爷再以‘两枝连理花’相对岂非是重了?当从三对起。” 刘珩颔首道:“言之有理,本王认罚。”说着已将碗中之酒饮尽。 温柔倒酒:“王爷须将刚才的句子补上才好继续对下去。” “三才天地人。” 杨柳风浅笑吟吟地奉上酒碗:“王爷又错了。” 讶然道:“怎么可能?” “王爷说跳了。” 刘珩拧眉道:“不是说该从三对起么?” 淡泊的春水中已漾满了慧黠:“虽然是从三对起,但天地人却是四才,而非三才。” “风儿这四才何解,本王倒要领教,若说得在理,本王认罚,若说得不在理,却要风儿罚这一碗。” 杨柳风朗声道:“人者,男人与女人也,天地男女岂非是四才?” 摇首道:“牵强,男女岂非都是人?何必定要分清。” “这个可不是风儿私自矫情,乃是先贤之言。” 刘珩失笑道:“哪位先贤之言?风儿说出来好教本王心服口服。” 婉然轻笑:“《礼记?效特性》中言道‘男女有别,然后父子亲’。” 礼记二字出口,刘珩已是欣然接过酒碗饮尽。 连下两碗,眸子却反而更清澈明亮,灼灼地凝视垂头倒酒的伊人:“接下去还是本王对么?” 杨柳风放下酒坛道:“王爷已是连错两回,这一句就由风儿对吧。” 宠溺地微笑道:“那风儿可要仔细了。” 略一沉吟,婉声道:“四诗风雅颂。” 刘珩一把揽过纤腰大笑道:“风、雅、颂、赋、比、兴乃是六艺,风儿取其三却称四诗,这罚酒可是逃不了的。”言罢已伸手去拿酒碗。 顺从地靠坐在他怀中,忽然凑近耳畔轻声道:“王爷不记得了?雅,须分大雅和小雅。” 微一愣怔,手中的酒碗却已送到自己唇畔,一饮而尽,高声笑道:“再来,本王就不信今夜风儿所向披靡鳌头独占。” …… 俏语娇言,浅吟低诵。 酒不迷醉,心自陷落。 有一种人,风云谈笑,帷幄决胜,可以赢尽天下人,却独独覆没在那一泓春水、一屡清风之中。 …… 夜融融,风悠悠。 不知何时,已斜卧在幽暖的锦帐之内。 炽热的唇燥渴难耐,迷离的眼焦急四望:“风儿,风儿。”声声低唤撩人心魄。 “王爷。”一个似是轻叹的回应。 呼吸间,已在迷乱中循声攫取了渴望着的柔润甘甜。 窒息的深吻,如燎原野火。 风儿,不要再逃离,就算是千夫所指,我愿为你而战,就算是万丈深渊,我愿为你而殒,只要你不再退却,哪怕,只是在原地等我。 风儿,真心地交付于我,就在今夜,不是强迫,不是威慑,不是妓女与恩客的交易和本分,而是,全情全意地交融鱼水。 仿佛已低喃出口。 又仿佛仍只是千百次地在心头翻覆。 声已模糊,心已沉沦。 终于,焦躁地搜索着衣带的手缓缓滑落在纤柔腰间,灼人的气息沉沉喷薄在颈畔胸前,而枕于温弱香肩的男子却已不支地深入梦乡。 酣沉的睡眠,令冷峻的唇角勾起一抹甜暖的微笑,威严和霸气化作赤子般的纯真无邪。 杨柳风深深地凝视着怀中的人,是怜恤?是痴迷?是纠结?还是…… 夜漫漫,无人知。 ************************************************************** 倚风寄语: 可以赢尽天下人,却偏偏输给心爱的女子,这样的情要有多深? 不动心吗?还是已动心? 第二十五章 旗猎猎(上) 九月二十七,秋意浓。 几个官兵冲入郁怀乡,直奔噙风阁。 “令:官妓杨柳风,不安本分,傲慢拒客,今起贬为营妓,即刻烙印收编,三日之后随军北上。” 蕊儿大惊失色,未及阻拦,杨柳风已被两个人高马大的官兵一左一右架起,直拖了出去。 “姑娘!”蕊儿哭喊着追出门外。 杨柳风只是回眸平静地扫过一眼淡淡的眷恋。 ************************************************************** 妓者,分为四等:宫妓、官妓、营妓、私娼。 所谓宫妓,是经过挑选,从小调教培养,驻留宫廷之中供天子饮宴娱乐之时献艺的公妓,位分与宫女相当。 而官妓,则是由罪臣或获罪的大户人家的家眷及被贬黜的宫妓所组成,驻留在官方准办的勾栏之中,侍侯各级官员、商贾、士子的公妓。 营妓虽同为公妓,但只为随军之用,一般是由落选或贬黜的官妓、被缉获的私娼所组成。 而私娼,则是指民间的暗娼,是官府所明令禁止的。 同为公妓,营妓的地位、境遇与前两者大相悬殊:不仅是因为军中兵士粗鄙残虐,每每因争斗口角而残杀凌虐营妓,更因为战场无情,一旦形势有危,营妓就会是第一个被放弃、被牺牲的,她们的地位甚至远不如军中的一担粮、一匹马。 ************************************************************** 阴冷的营房里,全身赤裸地躺在粗硬的木板上,任由两个壮硕的女人粗暴地翻动检视——这是为了以防止染有不洁之病的女人进入军营而影响战士的健康。 杨柳风紧紧攥着双手,默默地隐忍着无端的屈辱。 闷窒的营房里,一队女子手中抱着随身的衣物,身上只着亵衣,缓缓地,惶恐地向前移动。 前方,一声声哀啼、尖叫、惊呼源源刺痛耳膜——战场纷乱,为避免走失和混淆,所有随军的营妓都必须如同骡马一般烙上朝廷的火印,而这屈辱的痕迹,将终生伴随。 “咝~”肩头一声残忍的轻响伴随着深入骨髓的痛楚,狠狠咬住朱唇,依旧难抑唇角溢出的一丝轻吟。 滚烫的烙铁无情地滞留了片刻,面无表情的老女人才总算把它抬起来重新放入炭火中,拿起另一只,声音冰冷地道:“下一个。” ************************************************************** 微微踉跄地走出营房,却在下一刻被温暖的怀抱深深拥入。 “王爷?”杨柳风略略意外地低呼。 幽邃的眸痛彻地凝注怀里的人儿——在这检视营的出口足足站了大半个时辰,里面的每一声哀呼,都重重锲痛他的心扉,而刚才那一刻的停顿,却令心头的巨痛灼热了眼眶:是她,一定是她,只有那般的柔韧倔强才会在这样的时刻保持安静。 “本王真后悔答应你。”刘珩的嗓音无比黯涩。 扬首微笑:“只是看起来怕人,其实并不很疼。” 不疼?那为什么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为什么唇上犹带着深深的齿痕? 轻叹一声,抬袖怜恤地为她拭了拭额角,轻轻理了理鬓边。 “王爷——”蕊儿不知从何飞奔而出,扑通一声跪倒在袍前。 后面紧追不舍的两个兵士看见刘珩吓得抖衣而跪。 杨柳风蹙眉道:“蕊儿?你怎么可以擅闯营地?还不快回去!” 发髻散乱,衣衫不整,蕊儿却不应声,只是含泪地看着刘珩:“王爷,蕊儿私闯军营,罪不可赦,就请王爷下令将蕊儿贬为营妓。” 刘珩淡淡地道:“私闯军营乃是死罪。” “王爷。”杨柳风轻唤一声,却被蕊儿高声截断:“蕊儿之罪不敢妄求王爷姑息,只是此去边疆路途艰险,战场之上刀兵无情,王爷须要全心战事,必难分神周全,姑娘她只身虎狼之地,王爷又岂能后顾无忧?蕊儿今日留得贱命,愿替王爷顾护左右,王爷功成奏凯之日,蕊儿再以身伏法,绝无怨言。” “放肆!”杨柳风忽然厉声道:“军营之中,王爷之前,岂有你置喙之地,况且军法森严岂可擅携女眷!” “蕊儿愿为营妓只求追随姑娘。” “你!”杨柳风黯然道:“你若委身营妓,岂非罔顾我当年的一片苦心。” 蕊儿垂泪不语,但依旧坚定地跪着。 “求王爷恩恕蕊儿无知,派人将她押送回城,风儿愿领训诫无方之罪。”言罢,款款跪落尘埃。 俯身扶起杨柳风,刘珩抬眸示意跪在一旁的兵士退下,翦手垂眸道:“你既有此必死之心,那本王倒要问问,若果然将风儿托付于你,而战乱之中她仍有差池,你将如何向本王交代?” 蕊儿缓缓抬眸直视着他犀利的目光毫不回避:“若姑娘仍有差池,请王爷恕蕊儿不能当面领罪。”凄然一笑道:“只因姑娘她若有差池,必然是蕊儿已经殒命在先,无力再尽绵薄。” 此言一出,杨柳风亦不觉动容:“蕊儿……”轻唤一声却无言以对。 “好!”刘珩爽声一笑眸中满是欣慰:“果然不枉风儿这么些年的苦心周全,既有此言,本王就将她托付于你,从今而起生死进退当不负今日之诺,否则……”眸色狠决:“本王亦不会轻易放过失信之人。” “蕊儿多谢王爷成全。”恭敬叩首,盈盈起身。 ************************************************************** 倚风寄语: 独立,不会让他忽略你,而会让他更疼惜。 誓死追随,或者,她不仅是为了义气,她也不仅是为了爱情。 为什么呢?呵呵,看书~ 第二十五章 旗猎猎(中) “可是……”杨柳风依旧踌躇不已。 再次疼惜地揽她入怀:“放心吧,本王身为主帅,就是带了一两个婢女上阵,也不见得能惑乱军心到什么程度,不过……”眸光一肃转向蕊儿:“妓营之中狎乱非常,你若自身有失可怨不得本王。” 蕊儿笑吟吟地回道:“王爷放心,蕊儿绝无怨言。” 刘珩含笑回眸怀中犹带忧色的伊人,温声道:“今日受苦了,我叫人备了马车,早点回噙风阁歇着。”不忍地掠了一眼柔弱的肩头:“那伤也该抓紧上药才是。” 杨柳风讶然道:“不是说必须待命营中,三日之后随军而行么?” 傲然一笑:“话虽如此,但风儿毕竟是本王的女人,若事事随常,难保会有不长眼的家伙前来滋扰,本王统军在前,营妓随粮草辎重在后,只怕无暇顾及入微,倒不如此刻就略显殊遇,也好叫那个辎重营指挥使心里明白,周全护卫不敢造次。” 蕊儿在一旁轻笑道:“这个叫做敲山镇虎。”觑见杨柳风瞪过来的警告目光忙吐了吐舌头,垂首不敢再言。 刘珩宠溺地搂转怀中的佳人:“难得她知恩图报,本王才有意成全,敏而知义实属难得,风儿又何必怪责于她。” ************************************************************** 九月三十,黄道吉日,诸事宜。 金风飒爽,秋阳高举。 校场之上,旌旗猎猎,军姿勃勃,刘羽昂身立于队列之中。 八月十六的夜间,传他武艺的影卫临行之时问道:“你用过什么长兵?” “枪。” 于是自第二日起至今,便换成了另一个枪法精湛的影卫,即便在军营,依旧每夜不辍地教习。 这些日子,除了艰苦的训练,冷眼旁观,竟发觉宁王的这支所谓厢军其精锐有素远胜京畿的禁军百倍。 他入营之时,那十万厢军操演阵法收放有致,显然是训练多年而决非仓促募集之辈。 像他们这样临时招募的兵士约两万左右,虽然都已是精挑细选身上有些功夫底子的人,但亦多被分编至辎重、火头等非战队伍,能够像刘羽这般编入正式战队参加训练的已是不多。 ************************************************************** 忠靖宁王,天下兵马大元帅刘珩,玄盔玄甲,跨下踏雪乌骓,鞍挂玄缨五蟒盘云刀,神姿飒爽,英武非凡,缓辔而行检阅军仪,所过之处三军肃穆军容井然。 经过刘羽所在营阵之时,刘珩眸光闪动,忽然俯身对马畔的亲卫低语了一声,那亲卫欠身领命而去。 片刻,令官传令:虎翼左二军四营所部五百步兵即刻出列,增派至随军辎重车队守卫。 刘羽微微冷笑:虎翼左二军四营,正是他如今所属的阵营,大战在即却将他调离阵前,谁都知道军中素来是凭战功晋位,若不能上阵应敌,一辈子只能做小小步卒,这自然不是他的初衷。 只不过今时的刘羽心志早已非昔日可比,对于他的刻意弹压不过是报以幽幽一笑——“人生如战场,你该不会跌倒一次就想做可耻的逃兵吧?为什么不像竹子一样,压得越重弯得越深反弹得就越有力,让所有的人都看见,你不会被打倒,用自己的力量来证明自己,而不是依附于任何人。”——柔淡的语声似悠悠回荡。 这段时间的历练,已足够让他学会隐忍待时,因此只是唇角勾着一丝冷笑,眸不斜视地随着队伍出列,向辎重营小跑而去。 ************************************************************** “姑娘你快看,那不是阿羽吗?”蕊儿忽然兴奋地指着前面道。 抬眸,果然,小跑而来的一营步兵中正有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仿佛是听到了声音,刘羽微微侧首,瞬间,惊喜的光彩掠过双眸:虽然杨柳风在江南的繁花中算不得冠压群芳,但是在这几百个姿色平庸的营妓里,即便服色简淡,主仆二人却也足以引人注目。 转眼间就已经过营妓们所站之地,刘羽只是微微颔首一笑,便随着队伍直奔辎重兵指挥使处领命。 看着远去的背影,温淡的眸中满是欣慰的笑意,蕊儿却是痴痴凝望了许久,才轻喃了一句:“想不到他穿上军装竟像变了个人似的。” 杨柳风轻点她的额头低笑道:“人还是那个人,只不过心已不是原来的心罢了。”一语双关,蕊儿却似未曾听见一般,只怔怔地怅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 过了小半个时辰,前方传令,辎重队伍整装出发。 三百名营妓被分赶上六辆硕大的笼车,随着逦迤的粮车、辎重车一起缓缓行进。 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其实早在九月中,所有的粮草辎重就已启程赶赴永兴。而杨柳风他们这些营妓所跟随的这支队伍,不过是大军的应急辎重,刘珩故意没有安排妓营随粮而行显然还是放心不下。 所谓应急辎重,除了以备不时之需的粮草之外,也就只有一些冬衣、箭枝、药材等,所以负责运送的人并不多,加上增派的刘羽一营,统共才只有两个营,上千人的人马。 笼车动起来的时候,蕊儿便已兴奋地圆睁杏眼四下打量。 直到一个多时辰之后,终于颓然偎到杨柳风身边。 “怎么?看累了?”微笑着替她理了理鬓边的发丝。 蕊儿嘟着嘴咕哝道:“死阿羽,现在还学会摆臭架子了,走了那么久也不知道来看看咱们。” “你呀。”杨柳风浅笑道:“军队之中,如何能够随意走动,自然是听凭长官的安排,岂可擅自离位?” ************************************************************** 倚风寄语: 成长、成熟是不在卤莽地逞一时之快,也是不轻易被小小的打压而挫败。 勇气,是另一种形式的自信。 第二十五章 旗猎猎(下) 直到日过中天,前方才传令停车休整。 艳阳高炽,虽是深秋,但依旧燥热难耐,况且每辆笼车之中要装载五十名营妓,拥挤不堪更是令人闷窒难耐。 从清晨整装到现在,连口水都不曾喝到,车内众人早已是饥渴难耐。 半晌才见几个火头担着担子前来,却是要先让兵士们领饭,之后才能轮到营妓。 好容易等上千个辎重兵一一领过饭,才将笼车中的营妓一车一车赶下来,排着队依次领饭。 粗土碗,黄糙米,已是微冷的饭上歪了两根腌菜,这就是午餐。 蕊儿瞪着手中的饭碗,终于忍不住抬首对正忙着盛饭的火头道:“你们就给我们吃这个?!” 负责盛饭的似是个领队,停下手中的动作冷笑道:“不然你还想吃什么?” “你!这般粗砺如何能入口?”蕊儿忿忿地道 那领队不屑地道:“不能入口就别吃,也不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己是什么人,你们这些娘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别说上战场,能吃上这个已经是上头特意吩咐要善待,还不识抬举耍上小姐脾气了?军粮紧急,别说是你,凡是不上战场的兵士吃的都是这个,你不爱吃,我还省了呢。”说着已丢下饭勺便要来夺蕊儿手中的碗。 杨柳风忙上前半步挡着笑道:“军爷恕罪,她初来乍到,不识军中的规矩,还请军爷不要一般见识。” 那火头领队乍见如此的温婉丽人已是笑得眼睛都快没了:“还是这个娘们的嘴甜,叫什么名字,犒赏三军的时候军爷好好疼你。”说着已抬起手来向着莹润的面颊摸去。 杨柳风正欲偏头避开,那只手却已被另一个粗大的手掌格开:“怎么,还没到犒赏三军你就迫不及待了?就算是犒赏三军,这营里的女人也要看你够不够得上格享用。”柴文展语音冰冷地道。 柴文展,辎重兵指挥使,是一个脸上带着条刀疤的可怖男人,永远看不出表情的脸,和永远同样冰冷的语调,几乎所有的营妓看见他都会吓得脸色发白。 火头领队讪讪地缩回手道:“开个玩笑,柴指挥何必那么认真。” 冰冷的目光扫过杨柳风和蕊儿,依旧是寒声道:“有些玩笑开得,有些玩笑开不得,这妓营之中也不是所有的女人都能随便摸的,我是好心提醒,不要断了双手丢了脑袋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来的。” 火头领队不禁打了个冷战,瞄了一眼早已悄悄退开的一对俏丽身影,正待回头询问,柴文展却已转身离去,只留下淡淡的一句:“少说话,多做事。” 那一边的蕊儿犹自不忿地撅着嘴,杨柳风低低一叹道:“路途遥远,军旅艰难,我看还是设法叫王爷派人送你回去吧,也免得跟着我一起吃苦受罪。” 蕊儿闻言跪下急道:“姑娘,蕊儿知道错了,以后再不敢抱怨了,求姑娘不要赶我走。” 轻叹一声,将她缓缓搀起:“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只不过我也不是什么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眼下的这些比我小时候的境遇已不知好了多少。” 蕊儿讶然地抬眸道:“从不曾听风儿说过小时候的事情,今日既提起,倒不妨说给蕊儿知道。” 拉着她一起找了块平整的地方坐下,杨柳风举起粗木饭箸夹了一筷糙米送入口中,眸光幽远地道:“以前跟着我娘和兰嬷嬷颠沛流离,那个时候常常是饥一顿饱一顿的,经常三四天也吃不上一顿饭。” “风儿的娘亲为何会流离失所?” 黯然凝视着手中的饭碗:“我娘是官妓,因为不堪忍受那样屈辱的生活,才悄悄逃离了妓馆。” 意外地道:“原来风儿的娘亲也是官妓?”忽又疑惑地道:“可是官妓不是不准诞育子嗣的吗?” 杨柳风摇首道:“我也不知道,娘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很小的时候我就问过她:我爹是谁,可是她却不肯提起,只是流泪,我问一次,她就哭一次,兰嬷嬷也是如此,后来我就再也不敢问起了,七岁的时候我娘病死了,九岁的时候兰嬷嬷也饿死了,现在,就是想问也没人可问了。” “那你才九岁,一个人要如何过活?”蕊儿忧心地道 笑容中竟然充满了怀念:“也不过是有一顿就吃,没一顿就饿着,那个时候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馋,野果子野菜就不说了,树上新抽的嫩枝、地里刚冒的小芽,就是那满地乱跑的青蛙、老鼠,但凡能逮到,也便烤着吃了。” “老鼠?!”蕊儿惊呼着捂住唇,才终于没有将刚送入口的饭食呕出来。 杨柳风微笑着轻抚她的背:“其实老鼠的肉紧实精道,剥了皮用火烤出来竟比那些鹿肉狗肉还香一些,荒年里能吃到这个就是美味了,但不过鼠类机敏难擒罢了。” 蕊儿眼眶微红地垂首道:“蕊儿从小家境贫寒,虽然穷苦,但也总算是有父母慈爱庇护,十五岁那年家乡遭逢一场瘟疫,父母双亡,才不得不卖身安葬二老,蕊儿总以为自己身世凄凉,今日才知道,原来风儿的际遇竟惨淡百倍。” 杨柳风抬首正要相慰,却瞥见地上一个宽伟的人影,回眸,刘羽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忙盈盈站起,早有一双安稳的手臂伸过,体贴地扶住,低声道:“军中的饮食粗砺,让你们受苦了。” 蕊儿粉颊微红只是低头不语。 杨柳风含笑地看着眼前的少年:目光沉稳平和,少了初见时的怨恨与浮躁,多了一份深邃和睿智,颀长的身材魁伟硕结,麦色的脸庞,更多了阳刚气息。不禁欣然道:“有劳阿羽挂怀。” 刘羽只是浅笑无声,默然凝视。 杨柳风垂睫沉吟,几度欲言又止。 “风儿所虑羽尽了然。”眸光坚定明澈缓缓地道:“放心,齐身而后谋,羽心中自有分寸。” 抬起的春水中已满是欣喜,正启齿间,忽闻一阵高喝:“起程了,起程了。” 转眼,便有兵士来将营妓们匆匆驱逐上笼车。 第二十六章 雪皑皑(上) 江南之于永兴,南北殊途。 一路之上风餐露宿颠簸劳顿自然在所难免,而营妓们身份微贱,虽则主帅明令多加善待,然军旅之中又哪里有人能看顾得周详? 经淮南,过荆湖,转眼已是十一月初。 路途愈北,天气愈寒。 江南的初冬还不过是草木萧瑟,而辎车所到之处却已寒风凛冽。 装运营妓的笼车本是四面透风无遮无顶,起先秋阳盛灼倒还觉着舒畅透气,而今朔风如刀,寒衣单薄的营妓们只有紧紧地依偎在一起互汲体温取暖。 车声辘辘,倏然,一点纤尘般的素白飘落,不知道是谁轻呼了一声:“下雪了!” 顿时,众人皆不禁仰望苍穹,紧紧相拥着的杨柳风和蕊儿亦不觉抬眸。 浅灰色的天空中,星星细雪,若烟若尘,霏霏洒洒。 唏嘘中,忧伤的气氛悄悄地在人心中弥漫。 终于,不知是哪一车上的哪一个女子,发出一声幽凄的哀啼,引得一车营妓嘤嘤抽泣,既而蔓延至其他的笼车,只片刻,六架笼车中已是哭声一片。 “嚎什么!”柴文展暴喝一声,手里的皮鞭在空中一挥,咻然抽落在其中一架笼车的栏杆上,吓得一车女子皆尽喑声:“大敌当前,军中最忌悲声,谁再敢哭,立刻拉下来处死!” 话音未落,前面的笼车中传来一声低微的抽噎,于沉寂中却极为清晰。 森寒的眸光一厉,柴文展翻身下马喝停车辆,打开笼门,也不管从几个人身上踏过去,一把拽过方才发声的那名女子,拎出车外。 下一刻,腰刀呛然出鞘,抬手间,那名营妓已是血溅当场,归刀回鞘,甩开尸首,锋刃一般的目光缓缓扫视笼车,声音幽冷:“谁还敢哭,这就是下场!” 锐利的眸光即使是最角落的人都能感受到彻骨的杀气。 死一般的寂静中,柴文展翻身上马,竟不再看地上的尸身一眼,挥手道:“继续前进!” 车队终于再次缓缓前行,一车的人犹陷落在深沉的恐惧中。 看着渐渐消失在视线中的尸体,蕊儿不禁双拳紧攥,眼眶微红,咬牙低声道:“在这军营之中,女人的命难道竟比草芥还轻么?” 杨柳风揽过她的肩膀,安抚地轻轻拍了拍她的脊背道:“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军队,而我们要面临的是战争,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战争就是牺牲,不断地牺牲,牺牲个人成就大局,他若不杀一儆百,如何能够控制局面?倘或果真的因此乱了军心,那死的就不是她一个。” 蕊儿依旧恨恨地道:“死的那一个的命就不是命了么?” 低喟道:“你说对了,不仅是她的命,从踏上征途的那一刻起,咱们所有人的命包括所有兵士的命都已经不在自己手中,真的开战,每时每刻都会有人牺牲,每时每刻都可能是生命中最后的时刻。” 不可置信地盯着她的眼眸,半晌才怔怔地道:“姑娘,你变了。” 杨柳风清冷地一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变得冷血了?”蕊儿咬唇不答,但看向她的眸中却分明带着浓浓的畏惧。 怜爱地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散发,脸上又洋溢起春风般暖人的笑靥:“等你真的到了边关,到了战场,就会明白,如果你不学会漠视生命,那么你恐怕连一天都待不下去。” 蕊儿迟疑地道:“难道姑娘以前曾上过战场?” 凄凉一笑:“有些地方比战场更残酷。” 蕊儿还待再问,却被远远传来的马蹄声打断。 一个令官纵马飞驰而来,到得柴文展近前低语几声,将手中挟着的两件氅衣交给他,然后掠了一眼装载营妓的笼车,便又策马而去。 柴文展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手中挟着氅衣继续带队行进。 一直到这天的午饭时间,他才将两件氅衣交到杨柳风手中,没有任何言语,亦无须任何言语,如此的殊遇早已引来上下一片侧目。 厚实的蓝狐肷皮氅衣轻压肩头,寒意顿时被阻挡于外,杨柳风却只是无声地垂首一叹。 蕊儿喜滋滋地披上另一件银鼠皮氅衣,低笑道:“王爷心里始终是挂着姑娘的,连蕊儿也跟着受益了。” 却被杨柳风一个严厉的眼神吓得吐了吐舌头乖乖收声垂首。 ************************************************************** 又行进了三四天,小雪始终绵绵地下着,道路也变得泥泞湿滑,辎重车队已渐渐跟不上前方大军的脚步,起先的一、两日尚有饭食送来,自第三日早晨起便再无火头赶来。 无奈之下,柴文展只得从营妓中挑选了二十名会做饭的女子,每日自行解决一千多人的伙食,好在辎重队伍中粮食和器具倒都是不缺的。 然而,如此的严寒,杨柳风和蕊儿紧裹着皮氅依然觉得寒冷刺骨,其他的营妓衣着单薄更是瑟缩成一团。 终于,有人支撑不住。 一天半夜,杨柳风被细碎的呻吟声惊醒,起身察看,却是同营的一个叫玉珍的女子正痛苦地扭动身体,上前一摸,只觉触手滚烫,知道是受了风寒。 正踌躇间,蕊儿和其他几个警醒的营妓也已围了过来,得知她如此高烧也都十分忧虑,蕊儿沉吟道:“不如告诉柴指挥,叫他想办法去找个大夫来。” “万万不可。”杨柳风忙低声阻止:“且不说现在离大军有多远,他未必肯派人去,就是大军近在眼前,以营妓的身份只怕也断不会让随军的医官前来诊治,你们若是告诉了柴指挥,难保不但救不了她的命,反而可能因为怕她拖累而要了她的命。” 众人倒抽一口冷气,不约而同地想到前几天被杀死在路旁的那个营妓。 “可是,若不医治,天又那么冷,难道眼看着她活活病死不成?”一个女子小声道。 轻叹一声,杨柳风解下身上的皮氅,将玉珍牢牢裹住道:“为今之计,也只能给她多穿一件,想办法焐着她出点汗,能不能好,只凭命罢了。” 第二十六章 雪皑皑(中) 蕊儿见她将皮氅给了别人,忙解下自己的欲给她披上,杨柳风推开道:“我搂着她,给她取取暖,明日上车下车的,大家互相多照应着,尽量让她坐在中间,这样比较暖和些,不过千万不可让柴指挥看出破绽来。” 或许是危难之中人心更善,第二日,同车的姐妹得知此事,倒也都肯尽心照拂,无论是上车下车还是吃饭休息,都尽量将玉珍护在人堆最深处,除了杨柳风,几个身子骨稍壮的女人也相互轮替着搂住她取暖。 ************************************************************** 第三天,雪停了,空气中的寒冷却更甚,而道路也因为融雪成冰而愈加难走。 遇到一些坑洼,护车的兵士往往需要几十个人一起费力地推拉才能勉强令车辆通过。 行进不顺,难免有人心生怨气,粮草辎重倒也罢了,推着装营妓的笼车之时,已不免有人开始低声嘀咕:“只会吃饭,连走路都不能自己走,真不知道带着这帮累赘干吗?” 旁边一个看似资格较老的兵士低笑着道:“这你就不懂了,现在你是在侍候她们,等将来犒赏三军,她们来侍候你的时候,你就知道这样的累赘是越多越好了。” 猥琐的轻语早已引来几声不怀好意的低笑,看向笼车中的眼神皆已不由色欲高涨起来。 ************************************************************** 第四天,玉珍的病丝毫没有起色,神志反而更加迷糊起来,连饭食亦已不能下咽。 前一日,另两个笼车中已分别有一名营妓因染病而被遗弃路边,看着冰冷路旁的两具绝望颤抖的躯体,杨柳风和蕊儿只是默默地拥紧怀中依旧滚烫的玉珍。 晌午时分,本车中负责做饭的两个营妓悄悄端来一碗米汤,杨柳风小心接过,轻轻地吹着,直到凉热适口才缓缓地递到玉珍唇畔。 忽然,一双军靴慢慢地踱到她身边。 柴文展! 一旁正吃着饭的蕊儿和同车的女子皆不由停下手中的动作,惊恐地看向这里。 森森的审视之下,杨柳风神色如常,没有抬眸也没有开口,只是微微地侧过肩,用单薄的背影稍稍挡住他的视线,继续小心地将米汤一点一点喂入玉珍口中。 凝重的对峙压得人似要透不过气来。 终于,那双军靴缓缓地走开去了。 直到阴沉的身影走远了,大家才怯怯地围拢过来。 “他不会叫咱们丢下玉珍吧?”蕊儿的声音已在发抖。 杨柳风抬眸定定地一笑:“他不会,放心吧。”只是垂望向怀中人的目光却带着无比的忧虑。 ************************************************************** 第五天的清晨,蕊儿睁开惺忪的睡眼,却不见了身边的杨柳风。 揉着眼睛坐起身,见她正垂首站在营帐的中央,身上已披起那件蓝狐肷皮氅衣。 “姑娘?”蕊儿疑惑地站起身来,跨过地上兀自沉睡的几个人走到近前:“怎么了?”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别看!”杨柳风赶忙拢过她,轻轻地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但是,蕊儿已经看见了:玉珍静静地蜷缩在地,脸色青白双唇微紫,两只空洞的眸犹似不甘地盯着帐顶。 怔忪了半晌,蕊儿才颤声道:“她……死了?” 爱怜地轻抚着她的发,幽幽地道:“不,她去了一个再也没有饥饿、寒冷和屈辱的地方。” “玉珍!”蕊儿忽然推开她,哀唤一声,杏眸中已充满了泪水。 杨柳风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但是为时已晚,浅睡中的其他营妓皆被惊醒,纷纷围拢,目触玉珍如此悲惨的死状,无不悲戚,转瞬间已有低泣声响起。 顾不上责备蕊儿,杨柳风忙急急地低喝道:“都不许哭。”轻微的语声却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抽噎声立时为之一停,她幽沉地环视众人道:“军营之中,想要活命就得学会忘记泪水,不然,只有死的更惨。”语声略缓道:“大家先各自整理好自己的东西,等会兵士来收整营帐的时候谁都不许稍露声色,知道吗?” 众女子为她的气势所慑,皆诺诺而去。 待众人散去,杨柳风才放下捂着蕊儿的手,缓缓背转身去,倦怠地仰首深阂双眸道:“怎么跟了我那么久,还一点都沉不住气。” “姑娘。”蕊儿愧疚地垂首细声低唤。 轻叹一声,回身担忧地凝视她道:“你这样子,将来可叫我如何能放心得下。” 蕊儿诧然抬眸正欲相问,却听一阵骚乱,原来是拆收营帐的兵士到了,看见死了人,忙忙地前去禀告指挥使。 \奇\柴文展来了,竟看也不看地上的尸首,只吩咐兵士照常拆收营帐。 \书\反是擦肩离去时,深深地盯了杨柳风一眼。 拆营,收帐,清点完毕,营妓们再次被分赶上笼车,辘辘起程,一车的营妓们却默默地站立着看了良久。 一个女子低声道:“好歹也该求他们埋一埋。” 蕊儿怅然地看着渐渐远离的尸体怔怔地道:“埋了如何,不埋又如何?”忽然转身望向杨柳风凄然一笑:“以前听姑娘说‘人死万事空’,今日蕊儿才算是懂了,何止是万事?人死了,事事空。” 杨柳风宁和一笑:“今日悟了,亦不算晚。” 蕊儿忽然心疼地搂住她,涩声道:“蕊儿今日所悟已是心头痛彻,但不知姑娘你透达如此,是要受了多少苦楚才能豁然呢?” 杨柳风只是静静地抚着她的背,久久无语。 ************************************************************** 自那一日起,杨柳风和蕊儿的皮氅之下就常常轮换地窝着几个身体较弱的女人,而营妓之间亦由原本的漠然防备变得相互友善乐助起来。 艰难的旅程终于把脆弱绝望的心渐渐握拢到一起。 然而冰寒刻骨,辎重队伍面临的艰险却日日加剧。 第二十六章 雪皑皑(下) 十一月十二。 这一日从早晨起天就格外阴沉。 辎重大车到达了襄州境内一座叫做铁脊山的地方。 只所以能知道地名,不过是看见路旁的指引石碑而已。 北方的山远比南方的险峻嶙峋,山中植被更是稀少,如今朔风凛凛越发显得狰狞。 车辆辎重不能翻山越岭,只得沿着山脚缓慢绕行,这一路却已不知被前方部队甩开了多远。 未及晌午,风势骤疾,天色更是阴沉欲坠。 柴文展停马拧眉,极目天际,寒眸中陡然闪过一丝忧色,喝令士兵加紧驱车,自己已是打马先行。 片刻回转,厉声道:“各都人马听令,加快行进,到前方山坳中扎营,不得怠慢!” 众兵高声应命,纷纷加紧驱赶马匹。 一时间只闻鞭声四起,呵斥不绝。 满车营妓茫然相望不知所为。 眼看已靠近前方山坳,而天色愈沉,寒风愈烈。 “快,快点。”柴文展不停策马来回催促。 然而辎车笨重,又岂是能想快就快的? 好容易把车马赶入山坳,早已是铅云低压,狂风大作,飞砂走石,昏黑可怖。 柴文展顶着罡风一面命令两都兵士尽速将最大的帐篷都搭起来,并刻意关照一定要钉稳搭牢,不可有丝毫闪失;一面指挥剩下的八都兵士将辎车赶至靠近山壁的一处避风之所,卸下马匹,用油布将辎车上的粮物盖紧扎牢,再取来粗大的绳索,将数十辆大车牢牢地串联在一起。 待到这些完成并检视停当,天地间已尽被震耳的风声呼啸所充斥,沉浓的天色如同黑夜般,却偏偏在遥远的天边游离着一抹白光。 即便再不识天象的人,也能感知灾难的来临,笼车中的营妓们纷纷不安地站起紧依到一处,惊恐地注视着车外的一切。 此刻,扎营的兵士已扎好四座大帐前来复命,柴文展命令三都一组先行进入三个较小的军帐暂避,剩余一都兵士要负责把军马赶入较大的营帐之中。 “不行!”刘羽忽然冲出队列指着不远的笼车道:“你把马都赶进营帐,那些女人要躲到哪里去?” 六辆装满营妓的笼车被散散丢在一旁,根本无人顾及,暴风肆虐,硕大的笼车在强风的蹂躏下已格格摇晃随时都有可能倾覆,车内,惊惶的女人们早已吓得紧紧瑟缩作一团,连哭都忘记了。 柴文展目光幽深地盯了一眼笼车:“这些女人,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刘羽缓缓逼近,目光灼灼地道:“难道人的性命还不如那些畜生重要吗?” 柴文展未及回答,只听笼车那传来一声惊呼尖叫。 原来,狂风猛烈,竟将山壁上一块松动的岩石吹落,正砸在杨柳风所在的笼车之上,虽被车顶的栅栏挡了一下弹落到一旁,但手臂粗的木栅栏却被砸折,在暴风摇曳中发出可怕的嘎吱声。 一车女人早已乱了方寸,哭喊着便欲冲出笼车,奈何笼门紧锁如何逃得出去?正自纷乱失措之际,只听杨柳风高声道:“大家不要乱动,车子会翻的!” 杨柳风紧揽着颤抖的蕊儿,一边焦急地看着那些惊恐混乱的的女人,一边大喊:“大家都聚到一起,蹲下身子,不要乱动。” 刘羽回眸盯了一眼柴文展,已是转身冲向笼车,拔出佩刀砍断门销,打开笼门低喝道:“出来!” 一车女子如蒙大赦,纷纷提裙鱼贯而出。 其他的兵士慌忙欲上前阻拦,却被柴文展抬手阻止,只是沉沉地道:“把军马赶到避风的山壁下,十匹十匹栓在一起再用长绳全部穿拢,不可令一匹走失。” “阿羽。”蕊儿哽咽一声,情不自禁地扑入他怀抱。 “没事了,别怕,我在。”刘羽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低声安慰着,眸光却一刻不转地温柔凝视着款款于后的杨柳风。 无声地感激一笑,然后轻轻地拉开犹在抽噎的蕊儿,柔声道:“蕊儿别哭了,快让阿羽去救别的姐妹。” 朔风狂烈,已夹杂着大片的雪花席卷而来。 蕊儿乖巧地拭泪点头,刘羽早已飞身而去,如法炮制地打开其余五辆笼车的大门。 狂风虐烈,大雪中夹杂着冰块,如同要摧毁世界一般呼啸而下。 喀嚓一声,杨柳风原先所在的那辆断梁笼车上的栅栏已被撼断,其余几辆硕大的笼车亦不停地摇晃呻吟,随时似有可能被翻覆。 刚刚脱离险境的营妓们纷纷尖叫哭喊着向硕大的营帐奔去。 已经栓好马匹的一都兵士正欲阻拦,却被柴文展挥手制止,只命令道:“都进帐去,没有本指挥的命令,不得擅动。” 杨柳风疾行上前,向着站在营门边的柴文展盈盈跪落,深深叩首。 柴文展只是冷冷看着,既不让开,也不搀扶,竟是生生受此大礼。 刘羽走上前,深望了一眼柴文展,俯身缓缓扶起杨柳风,护着她和蕊儿一起进了营帐, 蕊儿不忿地瞪了一眼随即跟进营门的柴文展,恨声道:“这么没有心肝的人,姑娘拜他作甚?” 杨柳风黯然未答,刘羽却转眸轻叹道:“他的确当得起这一拜。” 蕊儿诧然地看向刘羽:“你,你说什么?” 刘羽抬首望向始终笔直地屹立在营门边的柴文展沉声道:“你可知军中素有‘宁折十兵,不丢一马’之言?” “宁折十兵,不丢一马……难道说一匹马比十个兵还重要?”语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刘羽颔首道:“不错,战场之上军马的确比人命要重得多,何况连连征战本就马匹匮乏,他身为指挥使,若所隶之马有失,乃是重罪,况且,外面总共有不下百匹军马,倘有差池,只怕归营之日就是他受死之时。” 蕊儿倒抽一口冷气:“难怪他要先保军马。”看向营门的眸中已不觉流露出敬意:“那这样一来,他岂非是等于用自己的性命换了我们的性命?姑娘这一拜他倒也果然受得。”沉吟片刻道:“若是军马无恙,他的性命不就也无虞了么?”满怀期冀地望向刘羽道:“那些马……不会那么娇贵吧?” 刘羽幽沉一笑,并不回答,却是转眸看向身侧始终缄默垂首的杨柳风。 营帐之外,风雪暴戾,已成摧枯拉朽之势,不时地传来木头断裂的声响、马匹哀嘶的声响,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吹打在营帐上的声响。 天地之间仿佛游荡着一只地狱魔兽,所过之处,皆尽披靡…… ************************************************************** 倚风寄语: 拉票了,拉票了!! 打赏呢? 第二十七章 峰转转(上) 惊心动魄的暴风雪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似乎是亘古不会停息。 却终于在等待和绝望中逐渐减弱。 蕊儿悠悠地自杨柳风怀中醒转,发现刘羽等一干兵士已不在帐中。 阳光,隐隐地透过帐幕,外面已没有风的咆哮,只是隐约传来兵士们走动的脚步声。 “醒了?”杨柳风怜爱地为她理了理鬓发。 “他们出去多久了?”蕊儿揉着眼睛支起身来。 “刚出去。” 营帐中陆续有女人们自睡梦中醒来,蕊儿已拉着杨柳风走到了帐外。 晌午,淡若无力的冬阳柔光轻撒,满目亮晃晃的积雪刺得人险些睁不开眼。 兵士们正努力地清理辎车,盘点粮物。 身后,几个女人已在低低庆幸躲过了一劫。 蕊儿微笑转眸,却发现杨柳风眸神色深忧地缓缓向山坳深处走去。 营帐之后,山坳的深处,一个孤寒的身影正负手独立。 一地积雪狼籍,百余匹军马无一幸免。 杨柳风并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默默地看着孑孑而立的柴文展。 “姑娘,”蕊儿忽然低声道:“若是王爷知道他为了保全咱们才不得不舍弃军马,应该不会再判他死罪吧?” 杨柳风轻叹一声道:“若他为保军马而让我们死于非命,王爷固然恨他,却没有理由杀他;但现在,他为保我们而令军马有失,王爷纵然感激,却没有理由留他。” 蕊儿动容道:“那王爷就不能功过相抵网开一面么?” “功?何功之有?救两个营妓也算是功么?”杨柳风淡淡地道:“这些日子你不是没看见,营妓在军中有多么微贱。” “可是……可是姑娘你又不是普通的营妓。”没有底气地小声咕哝道。 笑着替她正了正肩上的皮氅:“就是王爷的女人又如何?难道王爷能够以此名正言顺地赦免他么?军中讲究的是战功,不战无功,除非他能立一件大功,否则,王爷为了整肃军心,也不得不杀他,就像他前两天杀那个营妓一样,两军对战,人心乃是重中之重。” 正说着,已有两个兵士跑了过去,大概是汇报粮草辎重的损失情况,估计折损不多,柴文展总算象征性地扯了扯嘴角,跟着那两个兵士向前面走来。 经过杨柳风的身前,脚步似有一瞬间的停滞,杨柳风恭谨地欠身,柴文展终于只是加快脚步走开了。 ************************************************************** 拉车的马匹没有了,几十车的粮草和辎重必须靠人力来拖动。 午饭过后,柴文展安排每车十名兵士在前拉车,另有十人在后推车,每隔一个时辰轮换一次,剩下的兵士一百人负责看押这些随军的营妓,另外的四十人负责在前方清扫积雪,原本绰绰有余的人手一下子显得捉襟见肘。 柴文展冷冷地扫视着寒风中瑟缩的女人们:“为了救你们,损失了我全部的军马,如果还有谁敢逃跑或者捣乱,别怪我刀下无情。” 辎车队伍终于以更加缓慢的速度前进起来,营妓们被押在车队的中段徒步前行,走路虽然累些,但却没有窝在笼车里那么冷了,只是,前方虽然有人铲雪开路,但地上的残雪经过车轮碾压早已变成滑硬硬的冰,踩上去依旧步履艰难。 直到傍晚扎营,整个车队也没走多少路。 营火烈烈,端着手中的饭碗,杨柳风却烟眉深锁,迟迟不曾举箸。 “姑娘,再不吃就凉了。”蕊儿轻轻走过来坐到她身侧。 自沉思中抬首,杨柳风叹息一声:“照这个样子走下去,别说根本就不可能追上前方的大军,辎车那么重,路又那么艰难,再有个三天,只怕这些兵士们自己就趴下了,如何还能拉车?” 蕊儿垂首低低地道:“可不是,我刚听见两个路过的兵士说膀子都肿了,明日可怎么也拉不动了呢。” 垂眸看着手中的饭碗,幽幽地道:“只怕食不下咽的人不止我一个。” “姑娘好歹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说不准王爷已经得知咱们遇险的事情,明日就会派人来接应呢?” 杨柳风失笑道:“傻丫头,咱们离大军已不知道隔了多少日子的路,况且,接应的人早一天来到,那柴文展就早一天领罪。”轻喟一声:“我一路上看他经验老到,处事沉稳,果决有谋,做个辎重兵指挥使实在是屈才了,原本还想着能有机会向王爷推荐此人,如今……” 蕊儿轻摇着她的肩道:“此事又非为姑娘一人而起,姑娘不要再难过了。” “我怎么能不难过?你说非为我一人而起,但凡当初我听从王爷的话,跟着他的军驾走,又怎会令那柴指挥受到如此掣肘,我只为忧虑军心因此处处随常,却未知,本不寻常,矫揉从常只会为难他人罢了。”黯然垂首。 蕊儿正待相劝,却忽闻一个响亮的呼哨,骤然间,宁静的军营中顿时沸反盈天,正惊疑处,已听到柴文展大喝道:“是马贼!都不要乱,列队迎击!” 妓营中已有几个女子惊慌地跑出来查看,她忙拉着蕊儿站到门口把人堵了回去,杨柳风沉声道:“咱们可能是受到了马贼的攻击,兵士们一定会奋力应战,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安静地待在营帐中,不要让他们再分心。”言罢又吩咐两个胆子大的女人悄悄跑去其他两个妓营传话。 ************************************************************** 作者有话要说: 有没有人会喜欢柴文展这样的男人呢? 哎,他算不算经济适用男啊? 第二十七章 峰转转(中) 然而前面的战事却远不如杨柳风所预测的那么顺利:押运辎重的这两个营的一千人除了指挥使和十个都头之外,其余都是本次临时征募的新兵,不过在出发前经受了十几天的训练,就算是都有些根底,但临阵应敌远不及宁王亲训的厢军。 何况此刻劳累一天,个个困乏,一时间如何反应得过来? 待到勉强集合在一起,只见军营外已是火把攒动竟不知道有多少马贼。 正慌乱间,呼哨一响,已有一小队,约莫五十骑贼人策马而来,拿着兵刃一阵乱砍,砍完之后圈马就走,却是并不做丝毫停留。 紧接着,又是一声呼哨,又是一小队人马前来砍杀,如此周而复始。 柴文展手下的兵士皆为步兵,机动性本来就较那轻骑相去甚远,更何况还是些未经训练的新兵,如此几番冲击之后,伤者无数,早已溃散无形,如何还集结得起来? 唯一仍能够应对的只有柴文展本人和刘羽。 二人相背而立,又抵挡住一阵冲击之后,柴文展忽然侧头道:“你有没有听到那个口哨声?” 刘羽点头道:“擒贼先擒王。” “等下我去。”柴文展悄声道 刘羽低笑一声道:“要去一起去。” 马贼的轻骑小队再次袭来之际,二人双刀一分,已各自跃起拉下其中的一个马贼翻身上马,紧接着圈马向那呼哨声发出的方向飞驰而去。 炬火通明处,当先一个魁梧的身影,外披一件青布棉氅,络腮微髭,粗犷爽俊,正自目光炯炯地打量二人。 柴文展停马扬声:“你可知道此乃是军用辎重?” 那马贼头领放声大笑道:“军用辎重又如何?老子想要的东西,便是神仙用的,也一样伸手拿过。” 刘羽冷笑道:“你劫夺军粮,就不怕大军压境荡平你的山寨么?” 马贼头领的笑声更加放肆:“大军压境?你是在说宁王手下的那帮南子么?如今大雪封路,别说他会不会为这几十车东西打道回来,就是回来了,那帮南兵也早就冻得腿脚僵硬,还有力气荡平爷爷的山寨?” 低喝一声:“放肆!”柴文展已是挥刀策马上前,直取那马贼头领。 刘羽亦是驱骑紧随。 一旁的马贼正欲迎战却被那头领挥手制止,目光灼灼地道:“老子倒要看看宁王营中都是些什么货色!” 抬手摘下鞍畔映月青锋戟,眨眼间已与二人战在一处,那些马贼也并不上前相助,只遥遥合围呐喊助威。 刘羽经由高手影卫的调教,武功进益早已今非昔比,而柴文展刀法凝重缜密,竟然也丝毫不输于他,二人提马交错以多战少却分毫没有占到便宜,不由各自暗暗心惊。 金戈交击间已过十数回合,那马贼头领戟势非但不减,反而眸光盛炽竟似斗得兴起,兵刃相接之时的力道愈沉愈猛,只震得二人虎口隐隐发麻。 缠斗无功,刘羽正暗自盘算如何才能扭转局势,忽然,那马贼头领策马驰离战团大笑道:“想不到宁王的辎重营中竟有这般人才。”语声中毫不掩饰赞赏之情。 柴文展正欲提马再战,却见那马贼头领长戟一指道:“你们且看看身后!” 二人回马望去,但见合围的贼骑两旁一分,营地之中炬火如昼,上千名兵士压压跪了一地,竟已全部就缚。 愕然回眸,却见那马贼头领已是挂戟还鞍,好整以暇地道:“你的两营兵士已成我砧上之肉,我这里有五百精骑,你们现在只有两个人,就算是武艺再怎么高强还能力挽狂澜么?识相的赶快弃刀受降。” 柴文展傲笑一声:“身为军人能够战死阵前乃是莫大荣耀。” 马贼头领眸光闪烁,突然双指放到唇畔一声呼哨,但听一阵轻响,看押那两营兵士的上百个马贼忽然同时翻身下马,自背后摘下弓箭,转眼间,强弓利箭已齐刷刷对准了跪地的兵士。 “你折失战马,已是死罪,阵前受降亦不过死罪。”马贼头领眸光烁烁语声沉沉:“横竖是死,难道一定要这上千人为你陪葬不成?” 柴文展目注兵营,神情中带着无比萧瑟:“就算我弃刀成降,又如何能够相信你会放过他们?” 马贼头领轻笑道:“你若不降,他们顷刻之间就成箭下之鬼,倒不如赌上一赌,就押我言而有信,如何?” 柴文展轻叹一声,松手弃刀,翻身下马。 却忽然头顶火光一黯,刘羽已是腾空跃向那马贼头领,手中佩刀凌空而下迅疾如电。 那马贼头领却只是拨马偏首便已轻松让过,口中笑骂道:“好小子,竟然趁机偷袭,老子不教训教训你,倒让你不知天高地厚。”言罢,已是翻身下马,竟然赤手空拳来夺刘羽的佩刀。 这大半年的时间,刘羽的武功已不知比先前提高了多少倍,但是,一则,习武之事毕竟是讲求日积月累,再精妙的招式和方法缺乏时间的积淀亦终归难臻高峰;二则,这个马贼头领确实武艺非凡,虽只赤手空拳,但掌势凌厉身形矫健居然在数招之间已尽占上风。 刘羽正凝神苦斗,骤然,远处一声女子的尖叫,令他心头一紧,只这么刹那的分神,已被那马贼头领抓住契机挥掌打落佩刀一脚踹倒在地,踏在他胸前喝道:“绑了!” 底下的马贼应声上前转眼间已是捆了个结结实实,同刚才便已就缚的柴文展一起被架着走进营地。 甫入营门,已有马贼迎上前来低声对那首领道:“当家的,刚才兄弟们在这个营地后面发现了几百个女人?” “哦?”虎眸中泛出笑意:“带上来。” 片刻,已有一队马贼赶着后营中的女子走上前来。 刘羽担忧地举眸,但见杨柳风和蕊儿垂首混迹于众人之间缓步而来。 驱赶至前,营妓们见兵士全部被缚,已有人吓得小声哭泣。 “奇怪,军营里怎么会有女人?”头领身侧的一个马贼不解地道。 马贼头领眸光微亮,箭步上前,抓过一个女子,抬手处“哧”地一声撕开她肩头的衣衫,深深的火印跃然眼前。沉沉一笑:“果然是营妓。”抬首扬声道:“我素来严禁你们奸淫女子,但这些都是随军供兵将们享用的女人,既非良家妇女,今日就用来犒赏兄弟们,只有一点,不许为争女人互相打斗,违令者死!” 此言一出,众马贼齐声欢呼,更有几个色急的,已是上前去拖拽,一时间便有惊呼伴着衣衫破裂的声响传来。 其余人等也纷纷跳下马来跃跃欲试。 “住手!”一声娇喝传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马贼头领是我喜欢的的男配角之一啊,武力100基本属于吕布一类的,但是智力也不低,HOHO~ 不知道各位亲在看完后续的情节之后会不会也喜欢呢? 第二十七章 峰转转(下) 刘羽凝眸,已见杨柳风推开众人款款走到那马贼头领面前。 火光如昼,照亮了婉丽容颜,发髻微乱,却别有撩人的情致,唇畔一丝冷傲不羁的微笑,竟比平日的温淡柔雅更能撼动心魄。 紧盯着盈盈而至的美人,马贼头领的虎眸中光芒闪动,已是灼灼炽炽。 杨柳风走到他面前,并不回避那滚烫的目光,却是略带轻蔑地对视着他道:“如果你们再敢用强,我保证,你能得到的只有三百具女尸。” 马贼头领冷笑出声,缓步走近她身前,伸手抬起她的下颌道:“你是什么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杨柳风冷静地回视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营妓。” “营妓?”马贼头领收手仰天大笑:“一个婊*子,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杨柳风讥诮地道:“不错,我们是婊*子,可婊*子也是人,也有拳拳爱国之心,我们上不了战场,不能杀敌立功,但是我们可以用自己的身子去抚慰前方的将士,聊解他们的思乡之情,所付出的虽然微薄,可却已经是拼尽所有为国尽忠。”冷笑道:“所以,我们只心甘情愿地侍候前方将士,而不是……禽兽。” 虎眸中怒火一炽:“你敢骂我!” 幽冷地一笑:“我从来不骂人,只说事实。” “事实?!”马贼头领怒笑道:“我却要听听你所谓的事实。” “而今边关战事紧迫,外夷嚣盛,国运堪危,尔等徒为七尺男儿空负一身武艺,却不思杀敌卫国,吃着这片土地上的粮食,穿着这个国家的布帛,却趁乱劫夺军粮辎重,令得大军未捷粮草先失,军心祸乱气势动摇,尔等此举却何异于卖国投敌?鸦雀尚有反哺之义,”杨柳风冷笑一声:“说你们是禽兽,亦使禽兽蒙羞。” 她一番言辞俱厉已是说得几个马贼垂首汗颜。 马贼头领却冷笑出声:“好一张利口!吃着这片土地上的粮食,穿着这个国家的布帛?”骤然抬手指着群贼:“你去问一问他们,哪一个不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国家?朝廷年年征战年年重赋,可曾管过我们这些百姓的死活?国家有难倒要我们上阵卖命?安享富贵的时候可曾想过要分一杯残羹给我们这些饥苦百姓?!”最后一句已是在低声咆哮。 一时间面有愧色的马贼们皆又忿忿起来。 杨柳风垂首不语。 那马贼头领却似犹不肯放过她,狠狠地扼起她精致的下颌:“你说呀?你怎么不说话了!” 缓缓抬起羽睫,眸中已没了方才的讥诮清冷,檀唇勾起,已是浅笑如风:“这就好比,父母不贤儿女却不可不孝,不贤乃是家事,关起门来如何埋怨愤恨哪怕取而代之,皆无可厚非,但却断没有任凭旁人羞辱而不施援手的,盖因家辱则人羞,国辱则家耻,小羞大耻,怎可不权衡而为之?” 夜沉静。 似乎只听见火炬上劈啪爆响的火花。 不知沉寂了多久,那马贼头领忽然仰天大笑。 良久,才止住笑声,看向杨柳风的虎眸中已满是兴味:“有意思,你果然是营妓么?” 杨柳风微微欠身:“正是。” 虎眸烁烁地道:“好,我明日就带人前去投奔宁王大军。”嗓音忽沉道:“不过,今夜,我要你来侍候我。” 羽睫轻垂,看不出眸中情绪,只是平静地欠身道:“能够侍候军爷是风儿的福气。” 马贼头领大笑一声,猿臂轻舒已将杨柳风扛在肩头,提步向营帐走去。 “姑娘!”蕊儿哭喊着奋力拨开人群欲冲上前,却被一个高大的马贼一把拎住寸步移动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扛着杨柳风一步步走开。 “等一等。”被捆押在侧的刘羽忽然大声道。 停下脚步,马贼头领缓缓回身:“怎么,你还想跟我抢女人?” 刘羽淡淡一笑:“不是我想跟你抢,而是你在跟我抢。” 略有些意外地瞟了一眼肩头的娇躯笑道:“不错,有眼光。” “你既然决意投军,那就该遵守军中的规矩。” 马贼头领失笑道:“军队里玩女人还有什么规矩?” “自然是有,你若坏了规矩,将来在军中亦会为众人所不齿。” 饶有兴致地道:“什么有趣的规矩?你倒是说说看。” 刘羽瞥了一眼他肩头的身影道:“她是我的女人,你想要她,就必须赢了我。” 马贼头领闻言已是哈哈大笑:“我若未赢你,你又怎会受缚。” “刚才是为公,现在是为私,公私岂可混为一谈?” “好!”抬手放落肩头的人儿:“既然如此,我就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也免得你将来在军中说我趁人之危。”挥手命令手下替刘羽松绑。 钳制蕊儿的马贼也松了手,蕊儿三步两步跑到杨柳风身畔,杏眸却已不觉担忧地望向刘羽。 活动了一下筋骨,刘羽慢慢走到那马贼头领身前:“既然是你来抢我的女人,那输赢的规矩就由我来定。” 无所谓地耸耸肩:“悉听尊便。” “我的规矩只有一条,打到对方认输为止,死伤不吝,无论结果如何,其他的人都不可为难获胜的一方。” 马贼头领拧眉道:“你若至死不肯认输,那倒算谁赢呢?” 释然一笑:“我若死了,她自然是你的。” 马贼头领微有些诧异地看了刘羽一眼,忽然笑道:“好小子,为了女人难道连命也不要了?” “谁要谁的命还没一定呢。”刘羽话音未落已猱身挥拳。 马贼头领偏身格挡,大笑道:“第一次偷袭就不成功,现在还想偷袭么?” 刘羽却不答话,似乎只是专心进攻。 而那马贼头领的拳脚功夫竟又远胜长戟的功夫。 只不过十来招,已是一记重拳击落在他肩窝上,刘羽咬牙起身道:“再来!” 马贼头领长笑一声:“好,你想要做个风流鬼,老子就成全你!” 第二十八章 冰迢迢(上) 砰然一声,刘羽再次被重重击倒。 已经记不得是第几次,嘴里吐出的鲜血已经染透了前襟。 连一旁观战的马贼们也已停止了助威,不忍地看着地上那不断负痛站起的人。 这一次的拳头似乎真的打重了,地上的人挣扎了半天也没能支起身来。 “阿羽!”早就哭得梨花带露的蕊儿哀唤一声便欲上前去扶。 杨柳风急忙拦腰抱住她,凑在耳畔沉声道:“别动。” 马贼头领脚步沉沉地走到仍似勉力挣扎蠕动的人身边,缓缓蹲身,凝视着他的虎眸中已满是钦赏之色:“小子,我承认你是条硬汉,不过,为了一个女人,值得吗?” 刘羽的双眸涣散,脸上却似带着一丝奇异的笑容,带血的双唇微微开合着吐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你说什么?”马贼头领略略俯首……电光火石的一瞬,一把靴刀已经森森地抵上他的咽喉,另一条手臂也牢牢勾住他的脖子。 “我说,你输了。”刘羽的声音无比明晰,原本散乱的眸光已是清澈有神,虽然还躺在地上,但是神情中却没有丝毫狼狈。 这一记的形势陡转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马贼们失措之下纷纷持械围拢,一时间,二人的周边已是刀兵林立。 两张脸近在咫尺。 “原来你一直都在等这样的机会。”马贼头领语声沉沉。 “单凭实力怎么打我都会输。” “所以你不惜承受我一次次的重拳,直到我以为你已无力反抗?” 刘羽静静一笑:“你的拳头也不是特别重,否则我可能真的已经无力反抗了。” 轻笑出声:“好!够狠,不但对别人够狠,对自己也够狠,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还是一个走卒?宁王的眼睛瞎了么?” “阁下应该更关心自身才对。” 马贼头领淡淡地道:“我认输,你赢了,女人还是你的。” 却不松手,只是平静地道:“这是自然,可惜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你还想赢点别的?” 刘羽好整以暇地笑道:“我肯下大本钱,岂会只为那蝇头小利?不但那个女人不能动,这里所有的女人你们都不能动。” “想讹我?” “不是讹,而是命令。” 马贼头领冷笑道:“你凭什么命令我?” “就凭你的命在我手上。” “趁人之危可并非君子所齿。” 刘羽淡淡一笑:“战场之上只有输赢,没有君子。输便是输,赢便是赢,人生断无常输之理,亦无常赢之数,若哪一天我落在你手里,也一样要任凭你予取予求,而现在,你是我俎上之肉,只有听凭我的吩咐。” 马贼头领扬声道:“好,传我的令,这里的女人一个也不许动,违者死。” 底下的马贼齐声应命。 刘羽的手却依旧丝毫也没有放松:“这不是过利息。” 身后已有一名马贼按捺不住道:“臭小子,你不要得寸进尺。” 马贼头领却忽然抬手挥退周围的人:“小子,你开始让我越来越有兴趣了,”虎眸微眯道:“那么,说说看你的彩头。” 刘羽一字一字地道:“你,你的队伍,还有你们的马匹,要帮着我们一起拉车护营。” 对峙半晌。 马贼头领忽然放声大笑,片刻,才收笑道:“我叫秦放,放肆的放,你叫什么名字?” 停顿一刻,才缓缓道:“羽仍,仍旧的仍。” “好!愿赌服输,你的要求我全都答应。” 刘羽微微一笑,放开挟制他的手。 秦放起身,忽然垂首道:“你就不怕我反悔么?” “出尔反尔的人带不出那么严明的队伍。”语声淡淡,却已充满了疲倦——毕竟,秦放的拳头并不像他说的那么无力。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盯着仍躺在地上的刘羽道:“总有一天,我会扳回这一局。” 刘羽只是失神地凝望星空:“但愿我有命等到那一天。” “阿羽!”蕊儿已是泪痕满面地飞奔过去。 而杨柳风却在与秦放擦肩之时略略欠身低声道:“多谢秦公子手下留情。” 秦放一怔,望着已翩然而去的素淡身影,虎眸中更多了几分玩味。 ************************************************************** 次日一早,营门外马嘶声声,秦放果然带着自己的队伍前来投诚。 秦放手下的马匹皆为纯种北马,远比宁王调养的南马个头高大强健得多,又是常年生活在北方,雪地行走的能力也较之先前的马匹更强,加上人手骤增,秦放麾下的轻骑个个训练有素,且善于处理积雪又熟稔道路,而秦放更是粗中有细,连夜赶制了数辆板车,虽不及之前的笼车,但营妓们总算是不须步行了,因此这一次的行进竟比之前快了许多。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刘羽的伤确实是不轻,秦放纵然手下留了三分力道,但那钵盂一般的拳头砸过来,身子骨究竟还是没有嘴硬。就算是吃了他慷慨相赠的号称疗伤奇药的“小还丹”,也是足足躺了三天才得起床动弹。 蕊儿自然是第一个尽心照料的人,杨柳风却反而只是偶然淡漠地问起。 “你做得很好。”受伤的那一夜,她也只是走过去浅笑着淡淡地赞了那一句。 而刘羽却紧紧地拉住她的手,艰难地一笑道:“你说过,赢在局外。”随后便昏迷过去,甚至没有看过身侧抽噎的蕊儿一眼。 关于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秦放只是若有所思地一笑,兴味盎然地闪着虎眸默看不语。 第二十八章 冰迢迢(中) 夜孤寒。 奔波了一天的将士们都已沉沉睡去,只有负责巡守的兵士整齐的步伐时时响起。 主帅寝帐,一灯如豆。 身前的案上铺着绘制精确的地图,然而看图的人神思却已不知游离到何方。 金燕剪柳,深深地握在反剪的手中。 这一只他始终带在身侧:她从不曾为他做过什么可以随身留念的东西,唯一的这件,竟然还是为了恭喜他的大婚。 已经有十二天没有后方辎重队伍的消息了,冰雪远隔的那一边,另一只已是伤痕累累的金燕剪柳是否依然安好? 每一天的行进,无数次地回眸,时刻,都有一种想要策马回奔的冲动。 但不能,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萤灯一黯,一个身影已出现在案前。 “枪影?”刘珩微感意外,不是因为他的突然出现,而是因为他的略显狼狈。 “王爷,辎重的车队在铁脊山下遭遇暴风雪,军马全部冻死,粮货损失不多。” “人呢?”刘珩疾问出声。 “兵士及营妓皆尽无恙。” 长舒一口气,缓缓坐上身后的椅子:“这么说辎重兵营已无架车之马?” “非但没有军马,连装载营妓的笼车也在风暴中毁损,如今怕是只能用人力拉车,而让营妓步行了。” 刘珩沉声道:“你出来几天了?” “属下抄近路施展轻功昼夜兼程,到明晨应是整整四日了。” 刘珩霍然起身道:“来人,备马!” “是!”门外亲卫正要领命而去,却忽然又听见他在帐中道:“且慢!” 亲卫停身待命,良久,才听刘珩沉声道:“你去传令虎翼右三军,拨出两都轻骑,天明起身赶去增援掉队的辎重兵营。” “是!”门外亲卫领命而去。 轻叹一声对枪影道:“你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明日随轻骑同回。” “是。”枪影转身消失在营外的黑暗中。 夜无寐。 痴看手中金燕剪柳,心已远。 ************************************************************** 曲子河。 宽阔的河面上早已是茫茫一片。 “你是说穿过这条河可以少走三天的路程?”柴文展立于河畔极目远眺。 秦放提马在侧,却不看河,而是紧紧地盯着他脸上的那条刀疤:“是啊,是啊,过了这条河很快就能追上宁王的大军了。”语气里明显带着漫不经心——走了这四天的路程,除了那一男二女之外,他又发现了另一个让他感兴趣的人:柴文展。 这个男人话不多,但是心思缜密,偶尔逗他聊聊天,发现竟然天南海北所知甚广,对于战局兵法亦是精熟无比,每每总有令他钦折的见解。 秦放是个很会找乐子的人,因此,这四天的漫漫旅程他并不觉得有一点枯燥: 首先是那个温淡如风的杨柳风,虽然只是区区一个营妓,平时的行止也随常从众,但总给人感觉不那么简单,亲切的笑容似近实远,明澈的水眸却仿佛能透彻万物,而柴文展对她似疏实恭的态度也令他疑惑不已。 其次就是那个被他称为“臭小子”的羽仍,武功不弱,气度不凡,虽然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兵,却始终暗藏着一种不容小觑的气势,而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服的人,却偏偏对杨柳风言听计从,别人说破了嘴都办不到的事情,她只要一个眼神就能令他乖乖就范,但若说她是他的女人,秦放却打死也不肯相信。 相形之下,蕊儿这个丫头就简单许多,虽然伶俐泼辣,但心思单纯,她对羽仍的那点意思,恐怕长眼睛的都看得出来,而展转打听到的消息却是:她并不是营妓,而是杨柳风的丫鬟! 秦放忍不住微眯虎眸,伸出一支拇指轻抚着下颌的胡髭,熟悉他的部下都知道,每次当家的这副模样,就一定是有什么引起了他的兴趣,而秦放眼下最有兴趣研究的,一个是柴文展脸上刀疤的来历,另一个就是杨柳风的真实身份。 “可是你怎么确定这里的冰可以承受辎车的分量呢?”柴文展非常有耐心地把同样的问题重复了第三遍。 “啊?……哦……”秦放终于从神游中拉回思路:“辎车那么重,当然不能直接过河。” “难道真的要把货物一样样卸下来分散渡冰?”柴文展蹙眉道。 秦放意外地一笑:“原来你知道。” 柴文展依旧踌躇地道:“货物卸散极难管理,万一有人偷袭……” 朗声大笑:“放心吧,这里早就是我们的地盘了,没人敢来动我的脑筋。” 柴文展犹在沉吟中,秦放已经回马高声对着仍坐在板车上的营妓们叫道:“姑娘们,下车,准备过河。” 立时换回齐齐脆脆的一声应和——秦放为人诙谐不羁又粗中有细,只这几日的厮混,已是赢得了妓营上下姑娘们的好感,加之那日袭营之时的大展神威,早有许多女人芳心暗许,暗送秋波的亦不在少数,这个家伙竟然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因此,如今在女人们中的号召力远胜柴文展。 柴文展倒也并不介意,任凭他和营妓们调笑嬉闹,只吩咐兵士们拆卸货物,安排人马以每两都为一个单位,依次搬运货物过河,然后留两都人马在河对岸,一则看守货物,二则将运到的东西再原样装车。 而前两天受伤不能从事搬运的约有三都左右的人,分成两行站在河面之上,权作护卫。 正吩咐着,杨柳风忽然笑吟吟地走来,恭谨地向着柴文展一欠身道:“姑娘们既然一样是要过去的,有什么不太重的物事倒不如顺手一起送过河去,也免得兵士们无谓地奔波来回。” 柴文展颔首道:“也好,那就请姑娘们帮忙搬些精细的器具吧。” 此时,秦放麾下的兵士已来通报:冰路勘察完毕。 抬首望去,只见数百伤兵已在河冰之上蜿蜒围出一条两驾车那么宽的路线。 秦放笑道:“这条冰路我们的人已经仔细勘察过,车马货物但过无妨,只是刚入冬不久,河面的冰层厚薄不均,你要吩咐你手下的那些南兵,不可越过伤兵们所站的位置,否则只怕会有性命之忧。” 柴文展依言传令。 片刻,车辆、马匹、搬运货物的兵士缓缓自冰面上逶迤而过。 第二十八章 冰迢迢(下) 一方鹅黄的丝帕调皮地滑落,被风轻轻地飘送到一旁。 小芸将手里捧的东西放到冰上,盈盈地跑上前去捡,却不料才靠近两步,又是一阵寒风扫过,丝帕又遥遥地飞远了许多。 忙提裙欲追,却忽然被一个伤兵挡住:“柴指挥有令,那里不能去。” “我的帕子掉了,就在那边,我去捡了就回来。”小芸焦急地哀求着。 “可是……” “求你了,那帕子……对我很重要。” 看着眼前只有十五六岁泪汪汪的小姑娘,那兵士终于心软了,而且,帕子掉得确实也不是太远:“小心点,捡了赶快回来。” 小芸欢喜地一欠身:“知道了。”已是提裙奔去。 可是寒风仿佛在开着什么玩笑一般,没等她跑近,就又卷起那丝帕飘飞起来…… “咦,谁把东西扔在这里呀?”蕊儿奇怪地道。 杨柳风目触地上的物品,立时警觉地张望,果然,远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追着风中起落的一抹鹅黄。 “小芸!”淡定如杨柳风,也不觉轻呼出声,忙把手中东西放到地上,只留下一句:“不许跟过来。”已提裙向那女孩的方向跑去。 小芸刚满十五岁,是整个妓营中年龄最小的一个营妓。 鹅黄的丝帕终于握在手中,小芸甜甜地笑了:志群哥哥,你要等我回来哦。 丝毫没有意识到,脚下的冰面已如菊花般悄然绽开一丝丝苍白的裂纹。 “小芸,快回来!”杨柳风从远处大喊着飞奔过来。 “风儿姐姐?”只这么一愣神的功夫,她已经听见了骇人的咯吱声,密密的裂痕一直辐射到离足边两尺远的地方,如同罪恶的网般缓缓铺开。 杨柳风已跑到如魔爪般张舞的裂缝边缘,打开怀抱,勉强绽出一个安慰的笑容:“小芸,快过来,到风儿姐姐这里来。” 小芸无助地站在原地,却是已经吓得脸色惨白,双手将丝帕紧紧攥在胸前,只拼命地摇头,就是一步也迈不动。 “小芸,快过来,过来!”咔嚓咔嚓的断冰声已越来越密,杨柳风的嗓音中也已是难掩焦急。 陡然,喀嚓一声大响,小芸脚下的冰裂了一道深痕,冰凉的河水瞬间漫出沾湿了脚踝,受到惊吓的女孩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向前逃离了半步,却换来了更炽密的冰层断裂声。 “趴下!快趴下!”杨柳风厉声高喊。 也不知道是听了她的话,还是已经吓的腿脚发软,小芸应声爬倒在冰面上,冰裂之声似稍稍一滞。 “姑娘!”蕊儿惊惶地从远处跑来。 “别过来!”杨柳风回身大喝。 从未有过的慑人之威,蕊儿吓得脚步一停。 见她不再靠近,才放缓语调沉声道:“快,去找柴指挥,叫其他人都不要靠近。” 蕊儿点头道:“姑娘,你自己也要小心。” 杨柳风露出一个安稳的微笑道:“放心,快去。” 这一边,冰裂之声只是稍稍停滞了片刻,就又渐渐响起。 看着蕊儿飞跑而去,杨柳风随即回身匍匐到冰面上,小心地向着小芸的方向一点一点爬过去。 “风儿姐姐,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小芸颤抖的双唇只是反复地低喃着同样的话。 “小芸,你不会死的,来,把手给风儿姐姐。” 安稳的笑容,温暖的语调,终于令失措的心略略回过神来,在她鼓励的眸光中,小芸鼓起勇气,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 ************************************************************** 泪水已经不知道几度模糊了蕊儿的双眼,寻找,寻找,满眼都是人,可为什么不见柴指挥? 骤然,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阿羽!”如同见到心中的神祗,扑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坚实的手臂,已是泣不成句:“快,救姑娘,那边。” 刘羽诧然地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远处,两个小小的身影瞬间惊出他一层冷汗:“她疯了!” 丢下手中的箱子提气飞掠而去。 木箱落地的声音终于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小子干吗?”秦放看着眼前又是泪又是抖的人儿不禁皱眉。 “快,快去救人,快去救人……”蕊儿嗓音嘶哑语不成调。 秦放抬眸,亦看到了冰地里的两个人影,咬牙道了声“该死”,转身夺过一个士兵手中的长枪飞身掠去。 第二十九章 水寒寒(上) 这一边,两只纤柔的手终于缓缓握到了一起。 “风儿!”刘羽的声音远远传来,只瞬间就靠近了很多。 “别过来!”杨柳风回头高叱。 刘羽的身形立时一顿。 “退回去,快,你会把冰踩塌的。”看着他依言退出冰裂的范围之外,杨柳风才再次回头对着小芸露出一个安心的微笑:“小芸,来,你继续往他那边爬。” 小芸咬了咬唇,终于再次缓缓向前爬去。 “阿羽,去找个长棍来,等会小芸爬过来,你让她抓住棍子,拖她过去。”冰裂之声已复愈响愈密,杨柳风的声音却格外镇静。 “不必找,棍子来了。”秦放微微一笑,挤开时刘羽仍不忘调侃一句:“下次要英雄救美呢可别忘记带上家伙。”长枪反转,已把枪尾递了过去。 终究还是短了一截,小芸伸长了手依然够不到。 杨柳风只有继续鼓励她:“小芸,再往前爬一点点,好不好?” “可是,可是我爬不动了。”小芸的身子抖似筛糠,牙关也是不停地打颤。 语音依旧温和安定:“你可以的,来,风儿姐姐帮你一把,小芸最勇敢了,你只要再努力一下就好。” “嗯!”小芸终于用力地点了点头,开始试图支起身子向着眼前的枪尾努力地伸长手臂挪动身体。 杨柳风忽然用力在她臀上一托,颤抖的手终于一把抓住了枪锥,秦放不失时机地枪身一抖,小芸纤瘦的身体被凌空挑起,下一刻,秦放已飞身跃起抱下了那具犹在剧烈颤抖中的孱弱身躯。 与此同时,只听喀嚓一声大响,杨柳风身下的冰层却因为她的发力一托而骤然断裂,冰块直直地翻起,素淡的容颜停留在冰缘上的最后那一刹,没有惊恐,没有慌乱,只余下一个浅浅的欣慰笑靥,冰块翻转,将下面寒冷的水流连同温婉的人儿一起掩没。 “风儿!”刘羽绝望地大吼一声。 “姑娘!”再度跑回的蕊儿哭喊着就要冲上前去,却被秦放一把拦腰抱住,沉声道:“你要去送死么?”一左一右,蕊儿和小芸都已哭成了泪人。 只是呼吸间,扯去棉甲的刘羽已不顾一切的踊身跃入冰窟。 “快,去拿两条棉被,一根长绳!”身后传来柴文展的大吼,已有两名跟上前的兵士转身飞跑而去。 秦放盯着冰窟中起伏的波澜,眸光愈加深幽。 ************************************************************** 水冰寒。 只在入水的一瞬间,彻骨渗透进心肺全身。 刘羽却丝毫无所觉,只是勉力地睁开双眸搜寻着那素淡的身影。 终于,在垂眸之际,看见碧波深处漂浮的伊人。 面容苍白,双眸紧闭,一对纤素的手紧握在胸前,神色却是出奇地安详。 轻轻游近,震撼于那样凄绝而从容的美丽,圈住那荡漾在眼前的娇躯,幽波浮动,素容婉婉,情不自禁,刘羽的双唇缓缓覆上苍白的唇瓣。 碰触到那冰冷而了无生机的绵软,骤然醒觉,忙拢紧无力的人儿向着冰窟之上游去。 哗啦一声水响,外面寒冷凝滞的空气总算为之一松:“快,抓住绳子。”秦放高声吼道,眼前的冰层上搭着一根手腕粗的草绳。 刘羽一手搂紧怀中的人,腾出另一只手抓起草绳在臂上绕了两绕。 “所有人退后一丈。”柴文展大声命令。 远远围着的几个兵士忙拖拽着蕊儿等人向后飞跑。 草绳绷直,秦放低喝一声:“抓紧了!”沉腰抖腕,粗绳似蛇般腾舞。 呼啦一声,刘羽已借力自水中跃起。 身形甫降,柴文展手中的长枪已适时递到,脚尖一点,弹出裂冰范围。 未及站稳,两床棉被已分别裹住二人。 “快,到营帐里去换衣服!”秦放大声催促。 刘羽却自顾将手掌抵直杨柳风背后,缓缓催动掌力,有水自她口中呛出,似是有了微弱的呼吸。 正要再次运功,却被秦放一把推开:“你还要不要命了!”沉腰将杨柳风合着被子倒扛在肩头,提步向前急走:“控个水需要费那么大劲?顾好你自己吧。” 随着他一颠一颠的脚步,肩头倒俯着的人儿口鼻中不断有水控出,刘羽才放心地裹紧自己身上的棉被。 ************************************************************** 临时搭起的小营帐里,盆中的炭火暖意融融。 换下湿衣,抹干身体,刘羽怔怔地凝望着烧得通红的炭块。 唇畔,仿佛还萦绕着那幽凉的绵软,却似深深印锲上心头,只是那个不为人知的片刻温存,却足以缭乱一腔热血。 秦放饶有兴致地一边喝着酒一边上下打量着刘羽的侧影,忽然将手中随身的酒囊递到他眼前:“喝一口,祛祛寒气。” 刘羽淡淡地瞥了一眼,伸手接过,却只静静地握着不喝。 秦放啧啧笑道:“英雄救美我见多了,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命的,为了一个妓女,值得么?” “她不是妓女!”忽然扭头一声愤怒的低吼。 秦放吓了一跳,忙赔笑着改口道:“好,好,好,不是妓女,是女神,可以了吧?”嘴里说着,手却忍不住伸出来摩挲着下颌的胡髭:“不过,说实话,你对她那么死心塌地,她对你却总是冷冷淡淡的,你不觉得自己是一相情愿么?” 依然目注火盆,沉默片刻,刘羽缓缓地道:“说得出口的,未必是真情,淡然相对的,也未必是无情。”忽然失神地一笑:“古人说‘眼见为实’,但其实眼也会骗人,万物所在凭心看,心见,才真正的为实。”——为什么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在许久以后慢慢浮上心头,之后,豁然开朗。 心中仿佛明澈如镜,举起酒囊仰头畅饮。 “喂,喂!”秦放立时慌了手脚,弹身过去就要抢:“我只说给你喝一口,你灌那么猛干吗?这个酒有多贵你知道不知道!” 刘羽轻笑着连连偏身闪避道:“军营里不许喝酒,你再怎么省,过两天收编以后也是要上缴的,倒不如我替你喝了,也承你的情,也不白白便宜了别人。” 秦放咬牙切齿,却又偏偏投鼠忌器怕弄洒了美酒,一时倒也束手无策。 正笑闹间,却是蕊儿红着眼睛急急冲进来,带着哭音道:“阿羽,你快去看看姑娘吧,她紧拉着衣襟我怎么掰也掰不开她的手,到现在湿衣服还没换下来,这要是冻出病来……” 言犹未尽,刘羽已丢开酒囊跃身而起,只一个点地就蹿出营帐,连外衣也没披一件。 秦放连忙稳稳接住飞落的酒囊,看着人影消失处摇曳的门帘无奈地苦笑一下。 第二十九章 水寒寒(中) 盛炽的火盆似乎分毫也温暖不到棉褥上静静躺着的人儿,苍白的脸庞双眸紧闭,苍白的素手隔着衣襟死死地握着一样什么东西。 “风儿。”刘羽低唤一声,坐到她身畔试图掰开紧握的纤手。 可是,湿漉冰冷的手却是执拗地紧握,修长的指甲深深嵌入手掌的肉中,任凭刘羽如何努力也没有丝毫松动:“风儿,松手,快松手!”焦躁的轻吼充满着某种不安。 紧跟进来的蕊儿垂泪道:“没用的,我什么法子都试了,什么话都说了,可是她就是不肯松手。”言罢又已抽噎起来。 发狠地用力去掰深攥的纤拳:“风儿,放手,是什么?那里面是什么!”最后一声已是绝望地低吼。 “那个……”蕊儿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咬了咬唇,迟疑地道:“好象是王爷送给姑娘的金钗。” 凄寒彻骨,比冰底的河水更幽冷:是他送给她的金钗?至死也不肯放手,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愿失去。 仿佛回到了波光荡漾的水底,那样片刻的拥有,那样毫无回应的苍白双唇,刺痛,由唇到心,深深穿透。 终于,异常艰难地缓缓凑近她的耳畔:“风儿,把手放开……本王,命令你。”声音晦涩黯哑——不,不要松手,不要向我证明你心底有多么在意他——心头的哀求和呼喊几乎要冲口而出。 奇迹般,伤痕累累的双手慢慢松开,轻轻,滑落在身侧。 心如虚脱一般,仿佛在那一刻失去跳动的力量,绝望地阂眸,掩去锥心的痛彻,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身来:“赶快替她换衣服。”声音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举步,逃离那如炼狱的营帐。 刘羽掀帘进帐的时候,秦放立刻坐直身体警惕地护住手里的酒囊。 然而他却根本就没有看秦放一眼,只是慢慢坐下,异常安静地怔望着一盆炭火,眸若空,心如灰。 ************************************************************** 之后的几天,秦放陷入了极端无聊之中: 柴文展本就是个寡言无趣的人,自从杨柳风冰上遇险之事以后,不但路上更加小心谨慎,话也更少了。 杨柳风当天晚上就发起了高烧,好在秦放随身带了祛风散寒的良药,服过几日已是无碍,只是对于秦放她依旧是恭谨疏离。 羽仍就更令秦放气馁了,以前两个人很多时候还算是相谈甚欢,自从那日怔怔地从杨柳风的营帐中回来,就一直缄默不语,即便秦放故意无理取闹地挑衅,他也只是淡淡地撇过头,并不与之争辩。 而蕊儿,日日只是小心地侍候在杨柳风左右,不知是辛苦劳累还是有什么心事,神情竟然也是恹恹委顿。 就在秦放快要抓狂崩溃的时候,宁王派遣的两都轻骑终于在绕了一圈之后,追上了他们。 轻骑领队转传了主帅的命令:宁王大军在襄阳府北二十里安营扎寨,休整军仪,令辎重兵营加速行进,早日归营复命。 “我还以为王爷会亲自来接姑娘。”蕊儿微微有些失望地道。 “傻丫头,主帅岂可擅离职守?”虽是轻责,却似带着无限的暖意。 此刻的辎重兵营其实已与襄阳府近在咫尺。 ************************************************************** 次日晌午,宁王大军的驻地营门大开。 辎车队伍缓缓进入。 秦放总算是又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东张西望:只见军营部署缜密有致,军容严整,军威浩壮,不禁又期待地轻抚起下颌的胡髭——能将厢军训练得远胜朝廷禁军,这个宁王是何等人物便可想而知。 玄盔玄甲,翩翩若神祗,犀利如修罗,宁王刘珩缓步走向压压跪了一地的兵士。 秦放亦随众兵膝地而礼:只是微微打眼的一瞬间,已然诚服——不怒而威,不罚而畏,不言而信,王者风范昭彰尽显。 只是,这一刻,这个如神魔般的男人,目中除了那个恭谨地垂首而跪的人儿,却再已装不下其他。 越众而来,径直走到杨柳风的身畔,锋锐般的双眸已化作暖阳万丈,含笑俯身小心地将她盈盈扶起——就是要给她这样的殊遇,让所有的人知道他在意她,向所有人宣告她是他的女人,令她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后悔,从分别的第一天起,所以他再不给她躲闪的机会。 秦放的心底已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只有这样的女人,才当得起这样的男人,也只有这样的男人,才收得住这样的女人。 “风儿一路辛苦了。”刘珩毫不掩饰语中的疼惜。 烟眉轻婉,低声恭顺地道:“王爷言重了。” 曼拢纤腰,已是拥着怀里的伊人转身向营内走去。 有一种人,仿佛天生就拥有可以旁若无人而令人无从不满的资本。 遥遥经过秦放的身前,仿佛感应到什么不同寻常的气息,刘珩的脚步一顿,侧首向着他所跪的位置看来,而秦放也正好抬首相望。 四目倏交,两股强盛的气势砰然撞击,无声,但却足以令人震撼到窒息。 王见王,一个是睿智威严的雄狮,一个是桀骜跳脱的猛虎,无须直面就能嗅出对方存在的危险气息。 只是一瞬间的相持,秦放已微微垂眸,刘珩的唇角勾起一丝赞许的微笑,偏首对身侧的亲卫淡淡地道:“传本王令,辎重营及三军将领齐集帅帐前听命。” “是!”亲卫领命而去。 再无凝滞,拥着怀里的人儿径直走向寝帐。 第二十九章 水寒寒(下) 寝帐,温暖如春,漫天的寒风被阻隔在外。 前所未有,体贴地替她解去外披的蓝狐肷皮氅衣,顺手搭在椸架上。 “王爷……”正欲躬身以礼相谢,却已经被牢牢地拥进宽阔的怀抱。 深埋在她颈间,贪婪地汲取那夜夜只在梦中萦绕的幽馨。 有多久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为什么却是恍若隔世的感觉? 这一刻,被封印的灵魂才缓缓从麻木中苏活过来,身体亦似渐渐恢复了生命力。 直到门外有亲卫来禀告各军将士已齐集待命,才沉声应了句:“知道了。” 不舍地与怀中的人儿分开些许距离,凝注着她垂掩住双眸的羽睫,柔声道:“叫蕊儿来伺候你梳洗,就在这寝帐里好好休息一下,本王处理完前面的事情就回来。” “风儿恭送王爷。”欲屈身,已被他再次拥住,缱绻地将唇印在螓首,下一刻,终于倏忽转身离去——不能回眸,一回眸怕为那如风的柔婉再次羁留。 ************************************************************** 主帅大帐,柴文展静跪于前听候发落。 就在刚才,他已将辎重队伍与大军失散后如何遭遇风暴、痛失战马、折损粮草、以及遭遇袭击、兵士受伤、收服马贼等一一面陈。 只是有关刘羽如何抗命而私救营妓之事轻轻略过,却详陈他如何智勇应敌,收服秦放之战,至于曲子河上杨柳风冰窟遇险刘羽舍命相救之事更是只字未提。 刘珩闲坐在虎皮交椅之上,眸色略带玩味地深深凝视柴文展。 半晌,才颔首道:“既是为国投诚,本王岂可不以礼相待?”竟也不命柴文展起身,只稍稍抬首吩咐道:“有请那位秦义士。” 亲卫应声,立时站至大帐门口高声宣道:“元帅有令,有请秦义士。” 其实主帅营帐帘门大开,虽然外面辎重兵连同秦放所部压压跪了一千多的兵士,但竟鸦雀无声,因此帐内的每一句话其实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对于柴文展斟酌详略的禀陈秦放不觉暗暗点头:同行没多久,已有营妓与他细述过暴风雪当天的详情,对刘羽挥刀相救那一节更是感激万分溢于言表。而柴文展却独于这两件事上三缄其口,其心思敏锐用意良苦已令人赞叹。 听得亲卫传唤,秦放拂衣起身,提步向着帅帐走入。 稳稳地接近中,心头却似昂扬着一种难以抑制的亢奋,这样的情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得不多,通常只在遭逢劲敌的时候才有,而此一番,这样的感觉却空前强烈。 “草民秦放叩见宁王千岁。”单膝着地,恭声行礼。 虽是跪礼,但气势丝毫不减,抬首直视座上之人。 “秦放?”刘珩并不起身,只似是悠闲地重复了一声。 “不错,秦放,放肆的放。”灼灼地盯向他漫不经心的眸,朗声答道。 冷峻的唇角先是微微扬起,之后笑容渐渐扩大,继而由无声化为长笑,起身走到秦放面前,目光烁烁地道:“是放肆的放,还是放心的放?” 居高临下的重压,这一次秦放没有避开眸光,而是静静地对视着,沉声道:“但凭王爷明断。” 有一瞬间的寂静,整个帅营中仿佛只剩下这两个人。 终于,秦放浓眉略摧,刘珩无声一笑:“秦指挥一路劳顿,还请平身。”言罢抬手虚扶。 一语之间,已是不着声色地封他为指挥使。 “属下遵命。”秦放亦是即刻起身改口。 刘珩满意地颔首:“秦指挥率原部人马编入虎翼左一军,暂为第六营。” 底下的亲卫应声前去传令,秦放再次躬身道:“属下遵命。” “来人,赐坐。”说着,刘珩已转身坐回虎皮交椅。 此言一出,满座愕然:只因本朝军制,百人为一都,五都为营,五营成军,十军称厢,宁王所统帅的十万厢军分为龙翼、凤翼、虎翼、鹰翼四厢,在这中军帅帐之中准坐的起码是统帅各厢都的上护军、上将军等从三品以上的武官,连四品的厢都指挥使亦不过准于帐外听令,而一个小小的营指挥使,官秩不过从七品,却竟能得赐坐于主帅驾前,实在是大违常制的额外殊遇。 然而秦放却只是微笑自若地朗声谢座,面色如常,稳稳落座,丝毫没有惊宠之态。 不去理会众将官无声的诧异和猜测,刘珩屈肘支着交椅的扶手目光锋利地审视着依旧跪在地上的柴文展。 良久,冷冽的气氛似要将人的魂魄一同凝固般。 终于,刘珩的声音缓缓打破沉寂:“柴文展,你可知道身为辎重营指挥使,折失军马一百余匹,该当何罪?” 深吸一口气,柴文展语音平稳地道:“军规明文:凡统兵决策失误致军马损失者杖十,超过二十匹者杖二十,超过五十匹者杖六十,超过百匹者五品以下杖毙,五品以上杖百,降从五品,罚俸半年。” “你呢?”刘珩淡淡地问道。 柴文展依旧语声平淡地道:“属下官秩从七品,损失军马一百三十二匹,依律当杖毙。” 刘珩声音幽冷地道:“好,你既然熟知军规,想来已抱必死之心。”语气一缓道:“不过本王素来执法公允,从不愿屈枉无辜,你若还有何隐情遗漏,现在呈报,本王定然酌情秉公,不令一人蒙冤。” 柴文展不假思索一字一字地道:“属下有负王爷教诲,不敢妄求宽宥,但愿以身正法严明军纪,心悦诚服,并无丝毫冤枉。” 凝滞一瞬,刘珩忽然大笑道:“好!军法如山,本王固有爱才之心,却不能枉纵。”神色一厉道:“来人!” 行刑军士已是应声上前,陡闻帐外有人高喝:“且慢!” 第三十章 杖声声(上) 秦放眉梢微挑,目光已是深邃。 柴文展眉心一蹙,眸色深忧。 只听刘珩冷声道:“何人大胆,竟敢咆哮帅帐。” “虎翼左二军四营羽仍恭请王爷降罪。” 微眯的双眸中精光一现:“带上来!” 军士得令,只下去片刻,刘羽便被押上前来。 刘珩容色森寒沉声道:“你可知咆哮帅帐该当何罪?” 刘羽毫无惧色,坦然道:“军法明文:咆哮帅帐杖责二十,属下甘心受刑,毫无怨言,但求王爷容禀冤情。” 冷冷一笑:“区区一个兵士,也来跟本王谈条件?容不容禀本王自有决断。” 静静一笑:“王爷素来执法公允,从不愿屈枉无辜,因此羽仍才斗胆僭越,实为顾全王爷英名。” 刘珩沉沉地踱到刘羽身前,目光犀利地钉入他眼底,一字一顿地道:“好一个顾全英名。”霍然回身安坐到虎皮交椅之上,寒声道:“打了再说!” 行刑军士高应一声,立时上前将刘羽架了出去。 片刻,帐外已有棍棒之声传来,只是刘羽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帅帐之内,刘珩悠然而坐神色自若,一时间,帐内帐外一片死寂,唯闻杖击声声。 二十军棍倒也并不花多少时间,不一会便行刑完毕,军士又将刘羽架了上来。 不愿匍匐在地,咬牙忍痛,倔强的直起身体,艰难地跪起。 不抬眸,刘珩漫不经心地端过一旁几上的茶盏,淡淡地道:“何事呈禀?” 刘羽沉声道:“属下奉命跟随柴指挥护运辎重,因此知道方才他所禀报之事有所隐瞒,还请王爷明鉴。” “哦?”放下茶盏眸光烁烁地道:“有何隐瞒之处?” “那日风雪袭来,柴指挥原以周护军马为先,是属下拔刀要挟,又私自砍断营妓笼车的门销,放营妓们逃遁入营帐,才令军马因无处可遁而冻死雪中。” 刘珩起身缓缓走近,眸中已满是危险的光芒,一字一字道:“挟持长官,犯上违命,折损军马,你可知自己罪当如何?” 刘羽镇定如初:“犯上违命轻者杖四十,重者斩首示众,折损军马百余匹依律当杖毙。” 刘珩无声颔首,负手踱到柴文展身侧道:“本王记得你刚才曾禀陈说,有一个叫做羽仍的兵士智勇双全,力克贼首,这才令辎重无恙,群寇归降,从而添获轻骑五百人,良种北马五百余匹?” 柴文展恭声道:“属下上禀的羽仍正是此人。” “如你所言,这个羽仍倒是个有勇有谋的人才。”微微一笑道:“本王从来爱才惜才。”却骤然神色一厉:“可却最不能容忍恃才傲物之人!”霍然抬手指着刘羽:“你,自以为那点微功就可以折罪相抵?”嗓音不高,却有着雷霆般慑人的威力,两侧众将闻之无不色变。 刘羽却依旧神色无改,朗声道:“属下从未做此妄想,不过深知王爷仁厚为怀,军马虽贵,但毕竟是牲畜,营妓虽贱,却同为我族类,以属下之浅薄愚见度王爷素日胸怀,料想当是之时若王爷亲临亦会同此取舍。” 秦放看向刘羽的眼神中除了意外还多了几分赞叹:归营之时刘珩对杨柳风的殊厚眷宠有目共睹,因而此刻自然不好反驳他所言,但若就此赦免其罪,却又难以服众,这一招釜底抽薪连消带打,已是硬生生反将了宁王一军。 刘珩亦似是意外地一滞,但不过瞬间,已然仰天大笑,片刻方才敛笑道:“你在本王麾下未久,倒是很能揣度本王的心意。” 刘羽躬身道:“王爷教诲,属下时刻于心。” “好,折失军马之事本王就不再追究,那么以下犯上之罪你又作何解?” “但凭王爷发落。” 冷哼一声,刘珩坐回交椅之上,沉沉地道:“兵士羽仍,犯上违命,虽有微功,然功过不可相抵,本王意:杖责五十以儆效尤,下座诸将可有异议?” 众将官齐声应道:“末将尊服!” 颔首,眸光转向柴文展接着道:“辎重营指挥使柴文展,治下无方在前,纵容包庇于后,本王意:着即革去军职,杖责六十以惩其怠,下座诸将可有异议?” 众将官再应道:“末将尊服!” “既如此,”刘珩挥手道:“拉下去行刑。” 行刑军士应声上前架起二人拖至帅营之外,按倒在地,一阵杖起棍落。 柴文展熬痛转头对着侧畔同时受刑的刘羽苦笑道:“你这又是何必?” 刘羽的额上已渗出冷汗,咬牙道:“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不是女人,用不着英雄来救。” 柴文展轻叹一声,垂首无语。 “怎么?你身为长官却比我少挨了十棍,嫌我抢了你的风头不成?”刘羽故作轻松地道。 柴文展愕然抬首,正对上他的眸光,四目交对,已是相惜一笑。 帅帐之中,刘珩似对声声杖击充耳不闻,却忽然转向秦放和颜道:“秦指挥初从我军,不知可曾备有盔甲?” 秦放一怔,随即起身行礼,回道:“这个,属下倒未曾预备。” 刘珩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一番,忽然扬声道:“来人,取本王的烈火凰翎甲。” 亲卫得令匆匆而去。 回望秦放笑道:“这套烈火凰翎甲,乃是本王早年戍边之时机缘巧合所得,不过自从有了身上的玄魄幽鳞铠,倒教它没了用武之地,今日所见,秦指挥与本王的身量相仿,倒不如将它赠予你,一则,不致埋没了宝甲神盔,二则,也不枉费如此机缘。” 第三十章 杖声声(中) 此言既出,下座诸将无不哗然动容:烈火凰翎甲的来历知道的人不多,可那套旷世奇甲却是不少人亲见刘珩披挂过,虽然后来安居江南封地,并未参与过战事,但每年的皇族狩猎、君主阅兵之时,宁王却依旧是披挂这烈火凰翎甲出席,即便后来得了玄魄幽鳞铠也未曾更改,足见其爱惜珍视之情,今日与秦放不过初次谋面,就将此甲相赠,如何不令人侧目? 满帐将官,不约而同地齐刷刷望向秦放:艳羡惊诧有之、嫉恨仇视有之,但更多的却是惊疑猜测。 秦放虽不知这烈火凰翎甲的渊源来历,但看看座下各个将领的眼色神情便已了然,正欲婉拒,不意抬眸间恰好目触奉甲而入的亲卫,只这一眼,已经到了嘴边的推拒之辞竟是生生地再说不出口。 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在秦放这样的人眼中,金帛官禄轻如粪土,但习武之人对于神兵宝铠的痴迷却是无以复加。 更何况秦放本为识货之人,只是眸光掠过,全副心神已为这被缓缓奉入的铠甲所攫取:嫣红的翎铠如火般夺目,片片精巧绝伦的甲页形如翎羽,在夕阳斜笼之下隐隐涌动着一缕金芒,流光溢彩绚烂夺目,只映得大帐之内也似红霞氲氲。 不由自主地走到盔甲之前,伸手小心轻抚,眸中尽现沉迷之色,片刻,方自惊觉失态,忙回首,却迎上刘珩满意的微笑。 “王爷厚赐,属下受之有愧。”躬身施礼,眼角却依旧眷恋地暗暗瞥向一侧的盔甲。 刘珩含笑道:“何愧之有?秦指挥来日疆场杀敌,为国尽忠,必当不负此甲。” “秦放肝脑涂地誓死效忠,定不辜负王爷今日的厚望!”这一次的跪礼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虔诚十倍。 刘珩上前两步,双手扶起,轻笑着沉沉拍了拍他的肩头。 此刻,恰刘羽和柴文展受刑完毕,被拖入帅帐复命。 两个人齐齐趴伏在地:刘羽前后被打了七十军棍,此刻纵然骨头再硬毕竟不是钢铁成就,到底是动弹不得了。 玄蟒刻金靴,缓缓走到两个匍匐的人中间:“本王军法固然严厉,但是同样爱才惜才,你们两个虽然胆大妄为,功夫却还可用,从今往后,就收入本王的亲卫营中,替本王守营护驾,若敢再有犯上之举,定斩不赦。” 二人负痛应道:“属下得令。” 再不多看他们一眼,刘珩环视帐内诸将官道:“传令:今晚犒赏三军,明日休整,后日拔营起程。” 众将齐声应和。 几个兵士架着刘羽和柴文展离开,分别丢入两个营帐中,便急急地离开了:犒赏三军是要分酒分肉分女人的,这种时刻谁愿意落后? ************************************************************** 帐内寂寥无声,帐外喧闹欢腾。 刘羽强忍疼痛挪动身体,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一点。 唇畔勾起一抹讥诮,微眯的眸中已有了某种了然。 帘门轻动,一个娇俏的人影闪了进来:“阿羽。” 蕊儿目触他俯卧的惨状,眼圈一红,杏眸中已有泪光,疾走两步来到他的铺边:普通的兵士行军之中无榻可睡,只是在地上垫一条单薄的褥子权充床铺罢了。 蕊儿小心地跪坐到他身侧,紧咬着樱唇半晌无语,终于低低叹了一声道:“还疼不疼?”尾音一颤,忍了那么久的泪水却还是扑簌簌滑落下来,抬帕掩唇哽咽道:“王爷也真是……太狠心了。” 刘羽勉力回身浅笑道:“我不是好好的?这伤歇两天就没事了,别哭。”柔声劝哄中欲接过帕子为她拭泪,却不料牵痛伤势,忍不住皱眉轻吟了一声。 蕊儿闻声,顾不上哭,忙扶住他的肩头道:“你不要乱动,若是再碰到了伤处可如何是好?”担心他的伤势,却碍于男女大防又不能亲自检视,思前想后忍不住恨恨地道:“这些当兵的,真是冷心冷肺,就等着在外面吃肉喝酒,也不想想你那么重的伤一个人在这里,连个敷药的人都没有……” “谁说没有敷药的人?”一个清冷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蕊儿吓得一跳,回眸只见一个容貌清俊神色幽冷的少年,肩头挎一个小小的药箱,正静立着看向她,清澄的双眸寒凉如水,唇畔带着一丝说不出是讥讽还是通透的笑意。 “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鬼鬼祟祟地偷听人家说话。”蕊儿愠声道。 少年清冷如故,只淡淡地道:“第一,我今年已经十六岁了,不是姑娘你所说的‘小小年纪’;第二,我是从门口光明正大走进来的,姑娘你自己哭得稀哩哗啦没有听见而已;第三,身为药童,我是奉命来给他治伤的,并不曾偷听你们说话。” 刘羽闻言不觉失笑地望向那个神色严肃语音平稳的药童。 “你!”蕊儿被他一顿凉凉淡淡的抢白堵得一时无以应对。 药童却不再理会那双圆瞪的杏眼,转望向伏在褥上的刘羽道:“亲卫羽仍,杖刑七十?” 刘羽含笑道:“正是。” 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药箱放到他身侧,头也不回地说道:“姑娘要不要回避一下?”蕊儿一个愣怔未及回应,那药童已边挽起袖口边又接着道:“当然,如果姑娘你想看看这位军爷的屁股是否安好,倒也不是非出去不可。” “你!”蕊儿正欲娇嗔却见那药童已毫无停滞地去解刘羽的衣带,立时俏脸羞红转身顿足离去。 那少年的手指纤长却有力,动作利落又不失小心,替刘羽除下外裳中衣之时竟然丝毫没有牵痛到他身上的伤。 似是看了看他臀上纵横的伤痕,接着便打开药箱,拿出一个瓷瓶道:“这一瓶是军用的药酒,连敷五日左右伤痛会减轻,连敷十日左右可拄杖行走,持续敷用一月之后军爷当可痊愈。” 刘羽颔首道:“如此,就有劳小哥了。” 不料,那药童却抬手拔去瓶塞,将一瓶药酒尽数缓缓倒入身畔的地上。 第三十章 杖声声(下) 诧异地看着一线黄褐的液体渗入眼前的土地,一股浓烈的药味混着酒气静静弥漫,刘羽愕然回视那个清冷的少年。 面对他的惊疑,药童只是平静地一笑:“这种药放在寻常百姓家里用用尚可,这里是军队,如果受那么点皮肉之伤就要花如此长的时间恢复,将来还怎么能沙场御敌?” 刘羽挑眉道:“以小哥的意思我的伤多久恢复才不算长?” 淡淡一笑:“三天。” “三天?!”语声中满是不可置信。 药童颔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银匣托在手心道:“这是我配制的药膏,军爷敷上之后两日即可下地行走,每晚入睡之前敷用,三日之后便可痊愈。”笑了笑,接着道:“当然,如果军爷喜欢多休息几日,像刚才那样的药酒医药营里还有的是。” 刘羽依旧讶然道:“三天即可痊愈?小哥难道给别人用过么?” 药童摇头道:“没有。”顿了顿:“不过,我自己试过。” “如此良药军中缘何无人使用?” 清澈的眸子微微有些落寞:“我不过是一个小小的药童,医药营那么多医官,哪里用得上我插嘴?只不过如今正逢犒赏三军,医官们都去帐前饮宴了,才命我来替军爷看诊。” 刘羽朗然一笑:“如此就烦劳小哥用药。” 如星的眸子中微芒闪耀:“你真的愿意试药?不怕有失?”平淡的语声终于有了轻澜。 “你自己都用过了,我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刘羽调侃道:“你最好别再婆婆妈妈的,因为我的屁股现在很冷。” “很快就不会冷了。”药童轻笑一声,打开银匣,挑起里面的药膏仔细地为他涂抹起来。 滑腻的药膏被微凉的指腹缓缓揉匀,那药童忽然低叹一声:“其实王爷并不真的想打你。” 略略意外道:“哦?你是如何知道?” “你的屁股告诉我的。” 刘羽讶然道:“你说什么?” 药童一边不停地替他涂药一边淡淡地道:“我虽然没有资格出诊,但配药煎药敷药这些事情却是我分内之责,王爷治军严明,这一路之上可没少用军棍。”瞥了一眼刘羽接着道:“那行刑的军士最会揣摩主帅的心思,若主帅有意惩戒,那么棍棍下去都打在大腿之上,行刑完毕管叫你十天半月动弹不得,若主帅无心责罚,那么每一棍都会打在臀部肉厚之处,虽然听起来依旧是那个响声,实际的伤势却远不如前者重。”停了停又道:“若主帅果然盛怒,那么杖落之处便是腰椎之上,那个位置用不了几下,轻者终身残废,重者当场毙命。”无声一笑:“军爷所受这七十杖每一下都打在臀上无碍之处,可见主帅顾惜有加。” 刘羽狐疑道:“难道一个行刑军士竟有如此大的学问?只怕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药童轻笑道:“我只说一件,军爷如今挨了七十杖还能在这里谈笑风生,而大军起程不久,有个都头竟然奸淫营地附近的良家妇女,王爷得知后,命打二十军棍,可是第一棍下去那个都头的腰骨就断了,只打了三棍,那人就命丧黄泉。” 说话间,药已涂完,药童接着道:“军爷真的以为自己是铜皮铁骨还是觉得别人的骨头都是面粉做的?” 伸掌在伤处按压推拿,刘羽吃痛不由闷哼出声:“想不到你年纪不大,对人情世故倒是格外通透。” 推拿片刻,少年又自药箱里取出针囊,拔针刺穴,道:“并非通透不通透的问题,只是看的屁股多了自然也就看出一点门道来。”顿了顿,叹了口气接着道:“其实人的屁股远比脸要诚实得多。” 刘羽刚要轻笑出声,却陡然觉得腰部以下腿根以上如烈火燎原一般的炽烫难当,不禁低吟一声道:“你的药膏里加了什么?” 药童已在收拾药箱,闻言也不抬眸,淡淡地道:“只是加了点辣椒帮助活血而已,涂上去以后会有点发热,过两三个时辰之后会有点发木,其他倒也没什么反应。” 岂止是“有点发热”而已?简直如同坐在炭盆上一般火烧火燎,刘羽已是紧紧攥住床褥,汗水从额头上涔涔渗出。 “哦,对了。”药童提着药箱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转来,盯着他的双眸道:“军爷切记,此药忌酒。”表情虽然依旧淡漠,黠灵的双眸中却分明满是笑意。 他是故意不说使用这个药膏之后的感觉! 刘羽懊恼地回瞪着他咬牙道:“如果喝了会怎样?” 药童似不在意地瞟了一眼他的伤处,摇头道:“没试过,不知道,也许屁股会烂掉,如果你愿意试试,下次可以告诉我结果。”转身再次走向门口:“伤处那么热再盖上衣服怕你扛不住,就这么敞着想来也不会再觉得冷了。” 第三十一章 帐暖暖(上) 帐外,蕊儿不安地来回度步,看见那药童掀帘出来,忙迎上去急切地道:“他怎么样?” 药童漠然瞥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道:“死不了,离心远着呢。” 蕊儿顾不上和他置气,提步欲向帐内走去。 “你最好不要进去。”药童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你最好该干吗干吗去。”话音未落已拨帘而入。 药童唇角悄悄扬起,转身离去。 不远处的营帐里传出蕊儿的一声惊呼。 “我说了最好不要进去。”他似是自语般不紧不慢地继续走着。 ************************************************************** 营帐内,蕊儿背转身形,早已俏颜飞火,顿足恨声道:“这个该死的臭小子,竟敢戏弄我。” 刘羽强忍着臀上火炙般的疼痛,咬牙道:“你快出去,这个样子被别人看见成何体统?” “那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咬了咬唇,虽千万个不放心,终于也只有飞步向外跑去。 掀帘而出,却与正欲走进来的秦放撞了个满怀,娇羞更甚,一言不发地慌乱逃离。 秦放不解地看了看消失在暮霭中的俏丽身影,摸了摸下颌的胡髭,又稳了稳另一只手中挟着的酒坛,方才挑帘而入。 听见脚步声,刘羽忍痛抬眸,见是他,勉强笑道:“这种时候你不抓紧多喝两口,到这里来做什么?” 秦放笑而不答,缓缓地坐到对面的一张铺上,双眸烁烁地盯着刘羽暴露在外的腰臀,半晌,才缓缓地捧起坛子喝了一大口酒,放下酒坛抬袖抹去唇角的残酒沉沉地道:“原来她不是你的女人。” 刘羽一怔,方才明白他意指杨柳风,别过脸去幽幽一笑道:“现在不是。” 秦放愣了愣,忽然爆发一阵大笑:“好小子,我自认已经够放肆的了,没想到你比我还放肆,连宁王的女人都敢抢。” 刘羽不答,只是清冷一笑。 又喝了一口酒,秦放笑道:“这我就明白刚才那丫头的脸为什么红得跟你的屁股一样了。”目光灼灼地道:“难道你还想大小通吃? “有何不可?” “你就不怕我告诉宁王?” 刘羽冷笑道:“他早就知道。” 惊讶地挑了挑浓眉,猛灌一口酒,将坛子递他面前:“来,喝一口。” 不接,只淡淡地道:“我身上的药忌酒。” 微微意外地道:“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听话了?” 刘羽轻叹道:“因为我不想自己的屁股烂掉。” ************************************************************** 晃着半坛酒,阑珊地向自己的营地走去 有种人天生就喜欢热闹,然后在欢声喧哗中独享属于自己的寂寞。 秦放就是这样的人,每每酒色欢腾杯觥交错的背后,眸中却总会深藏着只有自己才感觉得到的孤寂幽凉。 一个转弯,竟然又是温香暖玉地撞了满怀,心头低叹一声:今晚真的那么有女人缘吗? 抱稳酒坛垂眸看去,却是小芸,满面泪痕,衣衫不整,发丝凌乱,看见是秦放,慌乱地抓住他的手臂道:“秦大哥,救救我。”——妓营中的女子一路早与秦放厮混熟络,所以都亲热地唤他为秦大哥。 略一皱眉,已见自己手下的一个叫做周敏的人气急败坏地追过来,看见秦放忙一躬身道:“当家的。” 眉头深拧道:“什么当家的,现在是秦指挥。” 周敏忙赔笑地道:“是,是,秦指挥。”眼睛却仍不怀好意地瞟向小芸。 小芸直吓得往秦放身后一缩。 秦放回头瞥了她一眼,转向周敏道:“这是怎么回事?” 周敏讨好地一笑道:“王爷赏了女人过来,听说这一个还是雏儿,兄弟们公议掰腕子,谁赢了归谁,小的侥幸胜出。” 斜觑着他似笑非笑地道:“小子行啊,还学会掰腕子了。” 周敏哈腰道:“全凭秦指挥栽培。”说着已是色急地去拉小芸的手。 “不要!”小芸哭叫一声,奋力挣扎。 “去,去,去。”秦放挥手挡开周敏:“连个女人都降不住,搞得这里吱哇乱叫的,让别的营听见笑话不笑话。”挥了挥手道:“该干吗干吗去。” “可是……”周敏仍有不舍地想说什么。 秦放虎眸一瞪:“怎么,你也想跟老子掰一局腕子?” “小的不敢。”周敏垂头悻悻离去。 回头瞥了一眼犹自抽噎的小芸沉声道:“你,跟我来。”言罢,也不管她跟不跟过来,大踏步向自己的寝帐走去。[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没走几步,便听路边一阵悉窣声,转眸只见两个兵士正按着一名营妓,情状已甚为不堪,提脚踹在其中一人的屁股上,喝道:“滚进营去做。” 二人忙起身将那女子拖拽入营帐。 秦放冷哼一声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寝帐。 指挥使的寝帐按例应该是正职和副职共用,不过秦放的营中未设副职,所以独享一帐倒也清净惬意。 虽然指挥使依旧没有床榻,但被褥到底是比普通的兵士厚实多了。 秦放扯下棉氅丢在一旁,抱稳酒坛倚着铺上的棉被坐下,抬腕饮酒,虎眸却深幽地盯着帘门。 第三十一章 帐暖暖(中) 帘门轻动,小芸瑟缩着跟了进来,在他灼灼的目光下,怯怯地走上前,鹅黄的丝帕紧握在身前。 盯了那帕子一眼,秦放才转头又灌了一口酒,沉声道:“为了你这条帕子,宁王的女人差点没命,你明不明白,如果她死了,同行的所有人都要陪葬!” “我……我真的不是有意的。”小芸的声音颤抖得令人心碎。 举头又饮了一口酒,放下坛子冷声道:“你既然进了妓营,就该安守自己的本分,别说是你,就连风儿不也是一样要进帐去侍侯王爷?没听说过营妓还要守身如玉的。” 小芸闻言又是低低抽泣起来。 秦放轻叹一声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人,但事已至此,你若执意守身恐怕惟有死路一条,你的那个男人若真在乎你,就不会希望你为守节而死,将来若有命回去也会相待如初,若他并非真心倾付,你又何必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枉断性命呢?” 小芸狠狠地咬着朱唇垂头不语。 秦放不耐烦地挥挥手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出去,出去,别在老子面前淌眼抹泪的。”说着已踢掉靴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好,咕嘟咕嘟连灌了几大口,方才惬意地轻吁了一口气。 小芸垂首缓缓转身走向营门,没两步,忽然回身疾走到秦放铺前跪落在地哽咽道:“求秦大哥救救小芸。” 秦放被她这突如其来吓了一跳,怔了怔方别过脸道:“这个是军营里的规矩,岂是我所能改变的?” 小芸跪着不走,只顾嘤嘤哭泣。 “滚,滚,滚,要哭出去哭!”秦放皱眉低吼道。 强止住悲声,小芸抽噎着道:“小芸愿意侍候秦大哥。” 秦放意外地抬眸道:“你愿意?” 小芸拭泪点首道:“小芸只求秦大哥不要再将我丢给他人。” 秦放无声地笑了,审视她良久,才沉沉地道:“虽然我对女人一向是来者不拒,但却既不喜欢强人所难,也不喜欢趁人之危,跟过我的女人每一个都是心甘情愿没有丝毫勉强。” “小芸也是心甘情愿没有丝毫勉强。” “理由呢?” 抿了抿朱唇:“侍候秦大哥一个人,总比被外面那些兵士糟蹋揉搓的好。” 秦放轻笑一声:“看来你是想学你的风儿姐姐,专宠保身?只可惜我不是宁王,没有那么大的权势周全于你。” “小芸不敢自比风儿姐姐,更不敢奢望专宠,只求秦大哥不要见弃。” 连饮数口,秦放忽然坐起身来,眸光烁烁地道:“好啊,不过我不喜欢整天哭哭啼啼的女人。” 小芸抬袖抹去腮边的泪水,抬起稚弱的脸庞向着秦放勉强绽出一个微笑。 好整以暇,秦放悠悠地接着道:“既然你这么有诚意,还不赶快宽衣解带投怀送抱么?” 颤抖的小手慌乱地打开衣结,下一刻,外罩的棉襦已滑落在地,款款起身怯然跪坐到秦放身前,秋水盈眸,凝腮飞霞,孱肩轻颤。 目光流火,笑意在秦放的唇边渐渐扩大,终于大笑一声丢开酒坛,一把拉过犹自战栗的羸弱娇躯翻身压在褥上,嗓音微微粗嘎地道:“决定了的事情可再没有机会反悔的。” ************************************************************** 主帅寝帐,温暖静谧,外面的寒冷纷乱,仿佛丝毫也透不进来。 乌丝轻挽,牙梳慢拢,安闲从容,一如三年多之前,不,更胜从前! 刘珩在外帐轻轻卸去盔甲后转进内帐,见到的就是眼前这如诗的一幕。 最爱看她梳妆时自然流露的那一份气度:前朝皇裔?或者,只有皇家的女子才能从骨子里透出这样淡定优雅的高贵气息,即使岁月挫磨人事变迁亦不能被湮没。 静静上前,伸手掠入微湿的发瀑,凉韧的青丝从指间穿过,瞬息虏获强悍心底最柔软的一方阵地。 行军途中,不便携带高大的妆镜,但是内帐的几案上却体贴地放着一面小小菱花。 心思游移,没有听见外帐的响动,菱花小巧,也照不到身后的人影,因此,直到一只温厚的大手穿过发丝才骤然惊觉。 “王爷。”起身,盈盈欲礼,却被深深拥拽入怀。 垂首细碎地轻吻微馥的发,疼惜的吻一直延伸到额角,才缓缓抬起她的下颌,深深凝视着那双魂梦萦绕的春水:“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羽睫微一颤,柔柔地笑道:“风儿……” “不许才见面就欺骗本王。”沉声截口,眸中满是不容置辩的肯定。 杨柳风轻喟一声道:“其实王爷英明果决,哪里还有需要风儿忧虑的地方。” 满意地一笑,坐到椅子上,拢过纤腰拥坐入怀:“风儿既有所虑,必然值得推敲,何不说与本王也好早做打算。” 幽婉笑道:“风儿不过是心有疑惑,颇费踌躇罢了。” 刘珩轻笑道:“说出来,本王替你答疑解惑。” 烟眉轻笼道:“八月初四鲁老将军以身殉职,至今已近四个月,王爷筹措兵马赶赴沙场固然紧锣密鼓,但是边关战事却是瞬息万变,主帅阵亡,军心摇动,敌众我寡,兵疲马惫,况且,虎狼之师在侧,就算是封锁消息秘不发丧,但时日长久咫尺之地又能拖延多久?只怕是……”螓首轻垂语声渐微。 “只怕是等不到本王的大军便已城破国辱败势如山。”刘珩微笑着接口道。 杨柳风摇头道:“若果然如此,王爷又怎肯安坐于斯,因此风儿才百思不解。” 含笑怜恤地轻抚着又见消瘦的容颜,低声道:“风儿倒是猜上一猜。” 烟眉低婉道:“行军打仗之事风儿实在一无所知,还请王爷不吝教诲。” 拢紧怀中的人儿,笑容已微傲然地道:“其实说来也简单,本王得到消息那日便修书一封飞马契丹,如今契丹雄师八十万集结在与北羌接壤的边境。” 第三十一章 帐暖暖(下) 杨柳风略显愕然地直起身道:“难道王爷已经说服契丹攻打北羌?” 摇首道:“契丹和北羌同起于游牧,各居其地盟誓修好已近百年,蛮夷之族虽然粗鄙,却最重信诺,若背盟毁约,非但会受到族人唾弃,只怕权位也要岌岌堪忧,因此谁也不会率先攻打对方。”笑笑道:“否则的话本王又何必如此煞费苦心地集结军马。” 沉吟道:“可是王爷刚才说道契丹在两国交界处集结重兵。” 刘珩颔首道:“结兵演练乃是军中常事。” 杨柳风豁然道:“虽是寻常之事,但若骤然集结重兵到边疆操演,却又不合常理,因此,契丹虽无进犯之心,北羌却有防备之意,调兵遣将安排部署自然是在所难免,永兴关固然诱人,但毕竟乃分外之属,自然是先周全本国安危要紧。” 刘珩朗声笑道:“风儿果然心如冰雪一点即透,北羌调集兵马护疆之后,契丹王还派人修书致意,说是只为操演兵马绝无进犯之心。” 会心一笑道:“有些事情只怕是越描越黑,王爷这一计果然是高深莫测,风儿又如何能够企及项背。” 宠溺地一笑:“这一招围魏救赵乃是古来有之,却非本王之计。” 杨柳风怔了怔,低声重复道:“围魏救赵?” 依恋地再次拉她入怀,娓娓地道:“战国时,魏将庞涓率军围攻赵国都城邯郸。赵求救于齐,齐王命田忌、孙膑率军往救。孙膑知道魏军主力在赵国,内部空虚,就带兵攻打魏国都城大梁,因而,魏军不得不从邯郸撤军,回救本国,路经桂陵要隘,又遭齐兵截击,几乎全军覆没。这一战就是兵法上有名的围魏救赵。” 若有所思地颔首笑道:“王爷博学古今,风儿虽不通兵法,却也受益良多。” 微有薄茧的手指早已习惯地盘桓在更见玲珑的锁骨,刘珩眸光渐炽低声笑道:“既有受益,风儿何以为报?” 羽睫微掩,轻声道:“王爷厚泽,风儿无以为报。” 双唇慢慢迫近玉颜,灼热的呼吸笼罩着她的气息,粗嘎的嗓音带着致命的磁性:“不如以身相报。”——重阳那一夜,分明已是情动,但竟然醉倒在她怀中,一直为此懊恼不已。 今夜,他不想再错过。 轻轻攫起她低垂着的颌,舌间还沾着微薄的酒气,下一刻却占领了柔润的粉唇,比酒更芬芳醇美,比酒更绵甜醉人。 沉沦在那样温婉的顺从中,忍不住低吟一声,加深了这个吻,直至晕眩到失去呼吸,才不舍地恋恋离开她的唇瓣。 深凝她的眸,想要分辨那春水中的情绪,却被如羽的长睫重重遮掩。 “风儿。”不禁轻唤。 “嗯?”细声应着,却不抬睫。 “是不是该为本王宽衣解带?”微哑的声音里除了漫溢的欲望,还有浓浓的期待——期待她真心地交付。 杨柳风缓缓坐直身子,垂首片刻,终于顺从地伸手去解他的衣带。 紧紧地盯着她的双眸,不愿放过一丝可以捕捉的波澜,可惜,幽淡的春水始终隐藏在羽睫之下。 略略失望,垂眸,目触那双柔顺宽解着衣带的手,瞬间,心头撼痛:那双莹嫩精致的纤纤玉手竟已肿胀粗糙满是青紫的冻疮和细小的裂痕! 刘珩小心捧起那双满是伤痕的柔荑,累累创痍,每一个都令他痛到几乎窒息。 微窘地欲待抽回双手,却被他牢牢握住了手腕,只得婉眉低声道:“风儿的手让王爷失望了。” 沉默半晌,刘珩忽然扬声唤道:“来人!”亲卫挑帘在外帐应声。 “去医药营拿一盒人参貂油膏来。” 亲卫得令而去。 刘珩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双手拢到胸前,紧紧熨贴在有力地跳动着的心口,深深阂眸,半晌,终于缓缓地沉声道:“今后,一步也不许离开本王的军驾。”不容辩驳的霸道语声中难掩深浓的悔意。 杨柳风柔声低应道:“是。” 帘门响动:“王爷。”亲卫的声音在外帐响起。 “嗯。”启眸,松开握着皓腕的手,小心抱起怀中人儿,那明显减轻的分量又一次揪痛他的心。 体贴地将她放落在榻,轻抚一下青丝,才转身走去外帐。 接过亲卫手中的瓷瓶,打开一闻,不禁蹙眉道:“不是人参貂油膏?” 亲卫躬身道:“启禀王爷,军中兵士多为南人,一路行来所带人参貂油膏已经用完了,这个是刚调配的红花鳄油膏,听说效力比那貂油膏还要好,医师说一日三次,涂抹均匀后用白绢包好,只需两日冻疮皲裂即可痊愈。”说着已奉上手中白绢。 “下去吧。”刘珩接过,转身回进内帐。 坐在床畔轻轻拉过她的手,杨柳风忙低声道:“风儿自己来就好。” 沉默无语,只是打开瓷瓶挑出一点药膏捧起她的手,轻柔地细细地涂抹。 浅粉色的药膏,萦绕着一股似花似药的奇异幽香,弥散在略有些沉重的空气中。 直到确认所有的创伤都已涂遍,深拧的双眉才略略舒展,取过白绢仔细地为她包好双手,将她抱进床里,盖好被子,自行宽去衣袍躺入被中,圈过她的身子,将裹着白绢的双手焐在胸前,轻啄一下螓首,低声道:“都累了,早点睡吧。” 第三十二章 谋远远(上) 自沉睡中醒来,刘羽睁开双眸,怔怔地仰望帐顶。 帐顶?! 陡然从恍惚中惊觉:昨晚刚受了棍刑,怎么可能仰面而睡? 惊诧地一个翻身,却不料牵痛伤势低低呻吟了一声,记忆缓缓回到脑海:昨晚秦放走了以后,继续忍受着烧灼的痛苦,然后……竟然就在那样的折磨中睡着了? 不可置信地翻动身体改为俯卧,伤还在,只是静止不动的时候感觉不到疼痛了,一但有所动作,依然是钻心。 想不到竟有如此神奇的药,刘羽不禁微笑着伸手欲将衣裤拉好…… “不必费事了,你现在穿好我马上还要帮你脱下来。”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一双青布鞋静静出现在他面前。 抬眸,依旧是昨日那个药童。 刘羽笑道:“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每日入睡前敷药么?现在才是早晨。” 少年自顾将药箱放在铺上,坐到他身后道:“我听说今日休整明日拔营,想着如果能多加一次药量,或者你明天可以走着上路,奇[+]书[+]网这样就少添许多麻烦。” “走着?”不自觉地重复了一句。 药童没有接话,却是伸出手来压了压他臀上的伤,问道:“疼不疼?” 刘羽咬牙道:“不疼。” 似是不置信地低语道:“这怎么可能?”加重手上力道,又按了按:“疼不疼?” 已是痛出冷汗,却仍勉强道:“不疼。” 沉默片刻,药童忽然淡淡地道:“这个世界上你可以跟任何人逞强,惟独不能跟大夫逞强,因为大夫是给你治病的人,你若有什么症状不肯如实相告,最后吃苦头的一定是你自己。”顿了顿,接着道:“就比如现在,我其实是在试探你伤势的发散程度,以便等下施针帮助血脉疏通,若真是如你所说的不疼,那么就说明是淤伤郁结在内,我就要施重针来引导血气,如果已是疼痛难当,那么就说明伤势已在发散,我施针的穴位就会完全不同,如果因为你的误导而至施针过重,那么轻者双腿残废,重者一命呜呼,可是怪不得我了。” 言罢,又伸手轻按了一下伤痕道:“这样疼不疼?” 刘羽乖乖地道:“有一点。” 药童似是点了点头,加重一些力道再按一下:“这样呢?” “疼。” 又加重一些力道:“这样呢?” “很疼。” 再次用力一按道:“这样呢?” 刘羽已是闷哼出声:“疼!” “其实之前按第二下我就看出你很疼,因为你身上冷汗都冒出来了。”药童的语声里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刘羽不禁气结——这个清冷的少年总是有那种可以不动声色就气死人不偿命的本事。 不理会他的恼怒,药童转身出去端了盆温水来,绞起一块巾布仔细地替他擦拭腰臀上残留的余膏,之后才帮他再次重新涂抹上药膏。 刘羽忽然转头问道:“和我一起受刑的那个人,你也是给他用的这个药么?” 手中不停,淡淡地道:“应该是军用的药酒吧,我不知道,那是另一个人的差事,医药营又不是我一个药童。” 抹完药膏又开始轻柔推拿。 刘羽笑道:“我替你另找到一个试药的人,可有兴趣一见?” “是谁?” “对面营帐里有一个叫柴文展的亲卫,昨日与我一同受刑,杖刑六十。” 沉默片刻,药童低声道:“只怕他未必愿意。” 刘羽笑笑道:“你就说是羽仍再三求你来给他敷药的,他一定会同意。” 似是点了点头,药童拔起银针,收拾好药箱道:“那我就去看看。” ************************************************************** 阳光透过营帐的顶布映亮了一铺纷乱。 秦放缓缓开启虎眸,静静凝视着臂弯里蜷缩的小姑娘。 小芸绝对不算是姿色出众的女孩,但却有着招人怜爱的柔弱。 尚显稚嫩的脸庞,犹带着隐隐泪痕,孱弱的身躯却那样依赖地蜷缩在他的怀中,紧贴着宽阔的胸膛,均匀的鼻息轻拂过硕结的肌肤。 仿佛一只完全不设防的小猫,脆弱而纯真。 秦放的心头苦苦一笑:多久了?三年?还是五年?人生有许多东西为什么总似会重演? 冰上遇险那一幕,这双惶措无助的眸便深深触痛了心底的旧伤。 直到昨晚——“秦大哥,救救我。”——那一声哀求,仿佛是从多年深埋的记忆里飘来,钢铁的心最易被羸弱的身瓦解。 昨晚,竟然情难自抑地要了这个尚且未经人事的丫头。 想忘记的,始终还是不能忘记么? ************************************************************** 臀上的一阵温热惊醒了沉睡中的刘羽。 启眸,帐内已是光线黯淡。 那个神色清冷的少年不知何时已坐在他身侧正拿着一块湿巾替他擦拭臀上的残药。 “你的药膏里加了什么?”刘羽略有些狐疑地道——不对!每次烧灼一段时间就会不由自主地睡过去,昨晚还可说是累了,今天早上却是刚睡醒,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又昏昏睡去。 第三十二章 谋远远(中) “我加了点迷药。”药童的声音淡淡地在身后响起。 “迷药?可是你并未给我服药。” 轻笑一声:“谁说迷药一定需要口服?我配的这一味通过皮肤一样可以把人迷倒。” “为什么在药膏里加迷药?” 药童按了按他的伤处:“觉得怎样。” “疼,但是比早晨好多了。” 似是点了点头,才接着他的话道:“这个药涂上去一个时辰以后效果剧烈得很,如果不睡过去,怕是没人受得了,再说,睡眠本来也是人体自我恢复的良药。” 刘羽诧异道:“那你怎么知道?” “我说了我试过。”再次开始耐心地为他涂抹药膏。 “可是你自己不会被迷药迷倒吗?” 轻叹一声:“最初的药膏里并没有这味迷药,我试过以后才决定要加进去的。” 刘羽回望向他的眸中已不觉有了敬佩之色。 ************************************************************** 刘珩边走边笑道:“昨日仓促,未及向子滕引见,今日却断不可错过。” 卫子滕笑道:“莫非就是王爷常常提起的无奉谋士么?” “子滕早说神交已久,如今近在咫尺,本王岂能不成美?” “王爷。”护军吴贤宇忽然自身后赶来。 刘珩正挑帘入帐,这么一分神,却与正举步出帐的人儿撞了个满怀,轻呼一声,杨柳风手中的书卷已然飞落在地。 刘珩眼疾手快已伸臂将摇摇欲倒的人儿揽入怀中。 玉颊微红,忙挣脱他的怀抱深深行礼道:“风儿莽撞,请王爷责罚。” 俯身捡起掉落在地的书卷,见是一本《孙子兵法》,刘珩笑道:“风儿也开始研习兵法了吗?” 杨柳风未及回应,却听已赶至身侧的吴贤宇轻声咕哝道:“现在才研习兵法不觉得太晚了么。” 随即浅笑垂首道:“将军所言极是,风儿一介女流,哪里看得懂什么兵书兵法,不过王爷帐中别无它书,拿来权作消遣罢了,军国大事自然是要仰仗王爷及各位将军,岂有风儿置喙之地。” 刘珩并不理会于他,只是笑着上前扶起深礼在地的伊人:“风儿既然看了,必有所得,倒不如讲给本王听听。” “风儿所得不过是妇人之见,妄陈于王爷驾前岂非是班门弄斧贻笑大方。” 朗然一笑道:“本王今日就是要听听风儿的妇人之见。” 杨柳风轻睇了一眼刘珩身后的一文一武两人,垂眸缓声道:“风儿所见古今兵书之中通篇无非是两个字。” “哪两个字?”刘珩笑意盎然。 “无非是人情二字。” 吴贤宇忍不住愕然道:“人情?!” 杨柳风颔首道:“人之常情。”顿了顿接着道:“以风儿浅见,战场之上欲获胜果,就必要知道对方的筹措反应,因此只有揣度常理通透人情,方能够先一步出现在对方行进的位置上,战局如棋局,先机便是胜机。” 卫子滕拈髯爽声笑道:“风儿姑娘慧质兰心,一通百达,既已看透人情二字,则世间之谋无出其右,以在下之见,这兵书不看也罢。” 刘珩微笑颔首,侧目对旁边犹自愣怔的吴贤宇道:“吴护军匆忙前来,可是有何军政要务?” 吴贤宇方自缓过神来躬身道:“襄州刺史进奉过来的那辆马车王爷难道明日也要一同带走?” 淡淡一笑道:“刺史大人一片苦心,本王岂忍拂逆?” “可是……车身庞大,只怕会拖慢行军速度。” 刘珩冷声道:“一辆马车能慢到哪里去?吴护军身为本王驾前的大将,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交给下面的人去操心吧。”拂袖道:“没什么事情的话早点回去歇着,明日一早还要起程。” 吴贤宇虽然吃瘪,但却也只有忍气吞声地行礼而去。 刘珩看向他远去的背影眸中精光一现,却已回身含笑地拢过杨柳风,对卫子滕递了个眼色:“走,进帐去说。” 暮霭沉沉,寝帐之中一片昏黑。 亲卫已是忙忙地跟进来掌灯。 “刚才拿着书去那里?”刘珩对卫子滕倒似毫不避忌。 “帐子里暗了,想去门外坐着看会书。”杨柳风低声道。 “暗了就掌灯,外面那么冷,如何坐得?”忍不住转头轻斥亲卫道:“你们跟着本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眼色也没有么?还是故意轻慢风儿?” 两个亲卫单膝跪地道:“属下不敢。” 杨柳风忙道:“是风儿请二位军爷不必掌灯的,王爷不在,风儿正想一个人出去散散,军资运输不易,又何必点那么多灯火白白耗费。” “军资固然运输不易,但你也该爱惜自身,手上的伤还没好,若再冻到,岂非前功尽弃。”那红花鳄油膏果然是奇效,一早起来青紫肿胀皆已消弭不少,因此吩咐蕊儿按医嘱为她涂抹,一念及此,忽然拧眉道:“蕊儿呢?怎么也不在身边侍候?这丫头现在也越来越不象话了。” 杨柳风将双手从他的掌中轻轻抽回,低声道:“不知这位大人如何称呼,风儿还未曾见过。” 第三十二章 谋远远(下) 刘珩这才笑觑向卫子滕道:“本王倒是忘记引见了,这位卫子滕卫先生,乃是众多幕僚之中与风儿所见最合的一个,此次出兵本王以军师之礼相待。” “风儿见过卫先生。” 卫子滕忙还礼道:“不敢,王爷厚遇,子滕受之有愧。” 杨柳风温然笑道:“王爷慧眼独具,所器重者必为人中龙凤,先生何必过谦。” 拈髯笑道:“风儿姑娘颖睿过人犹胜须眉,在下今日一见当自叹弗如。” 刘珩笑吟吟地坐下道:“你们两个且先夸着,等相互吹捧完了,本王再来考较风儿。” 二人相视一笑,杨柳风款款上前道:“未知王爷要考较风儿何事。” “风儿既读了一天的兵书,又有所得,本王自然是考较你行军战略之事。” “军事筹谋高深无比,岂是风儿一夕之间便可通透,王爷取笑了。”言罢,盈盈一礼。 刘珩探身扶住她,柔声道:“此事本王已与子滕议过,还想听听风儿的意见,若说得在理,自然更有所裨益,若说得无理,子滕亦非外人,不过权作一笑罢了。” 杨柳风欠身道:“既如此风儿便聊博一笑。” 目光灼灼注视着那双温淡的春水:“本王先问问风儿,可知如今本王最大的心腹之患为何?” 垂首凝神片刻,沉吟道:“军心军容王爷已是无可挑剔,若说粮草辎重,眼下也不堪忧,只是前方兵力已不足二十万,同王爷手中的十余万加起来亦不过只有三十万之数,风儿听闻北羌大军有八十万之众,虽然上次强行攻城损失惨重,但再集结个五十余万只怕不成问题,众寡悬殊,便是王爷的兵马再训练有素,亦不可能以一当十,况且,永兴军早已是强弩之末,风儿思来想去,惟有兵马才是当务之急。” 刘珩笑而未答,卫子滕已然赞道:“风儿姑娘果然是一语中的。” 杨柳风侧身一礼以谢。 刘珩接着道:“风儿若是本王,当如何筹谋?” 略做沉吟,已然抬眸会心一笑:“其实兵马是现成的,只看王爷如何获取。” 刘珩似笑非笑地道:“不知风儿所指的兵马现在何处?” “广南军二十万人马就驻扎在不远的利州,郭平治军如何风儿不得而知,但不过王爷若能带上三十万大军北上,无论如何也是值得一战了。” 此言一出,卫子滕已是上前一步深揖道:“王爷远见,在下输得心服口服。” 刘珩朗声大笑道:“子滕莫急,本王还未问完呢。”转身对杨柳风道:“风儿若是本王,要如何说服郭平参战?” 杨柳风抬睫悄睨一眼卫子滕,垂首不语。 “子滕乃是本王心腹,风儿不必有所顾忌。” 沉吟片刻,终于缓缓地道:“郭平为妍妃所用,先前或可能是一时踌躇观望,只是今时今日,他若脱离妍妃驾驭,只怕即刻便会被坐实阵前抗命之罪,非但军权不保,性命亦是堪忧,而吴氏连失八名大员之事,即便王爷做得不留蛛丝马迹,审时度势却也可略见端倪,妍妃岂有不记恨之理?此番出征,恐怕她要的就是王爷有去无回。”轻轻叹息:“如此看来,便是说破了嘴,那郭平又怎会轻易让出兵权。” 刘珩笑道:“既然如此本王就只有武力夺权了。” 杨柳风轻声道:“王爷麾下十万厢军,郭平手中二十万禁军,若两相争斗,胜负且不必说,当此危难之时却自相残杀,如有消息走漏到敌国岂非助长他人气焰?况且即便是王爷夺权成功,只怕也是两败俱伤人心涣散,又如何还能上前线去御敌?王爷自不会行此下下之策。” 眼角眉梢已满是赞赏和欣喜,刘珩起身缓缓走近道:“风儿以为本王该当如何?” 沉默半晌,杨柳风终于低声道:“王爷孤身犯险,还请善加珍重。” 刘珩长笑一声,满是得色:“子滕,今日你可亲眼得见,这世上神机妙算筹谋策略也有不输于你的人。” 卫子滕长揖道:“王爷得此贤内助何愁大事不成?” 杨柳风低眉道:“风儿得蒙侍奉王爷多时,不过略能揣度王爷的心意罢了,小黠大痴难登厅堂。” 刘珩柔声道:“风儿不必过谦,此事能成还须风儿鼎力相助。” 卫子滕道:“王爷是在担心吴贤宇么?” 刘珩颔首道:“妍妃既然不遗余力地安插这双耳目进来,本王就还她个眼盲耳聩。”轻叹一声,怜惜地道:“只可惜,又要委屈风儿枉担虚名。” 杨柳风仰首轻笑:“难道王爷要用那金蝉脱壳之计?” 隐忍了良久终于还是宠溺地拢过香肩:“风儿今日刚看了就能学以致用。” 微窘地悄悄躲开他的怀抱道:“可是风儿对军务一窍不通,只怕难当此重任。” 刘珩笑道:“所以才要带子滕前来相见,寻常的军务本王这两天细细教你,有什么难以决断的,就找子滕商议。” 杨柳风低声应道:“风儿遵命。” 卫子滕笑道:“风儿姑娘聪敏灵慧,王爷此去必当后顾无忧。” “万事就有劳子滕了。”口中虽在对别人说话,眼睛却是一刻不舍地迷恋在身畔的伊人。 卫子滕识趣地道:“天色不早,王爷若无吩咐,在下就告退了。” “风儿恭送。”屈身万福,分毫不因宁王的眷宠而有失礼数。 卫子滕深赞地颔首离去。 ************************************************************** 倚风寄语: 爱,爱到以之为傲,既要人前献宝,又是处处小心眼。 好吧,我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又可怜又可爱。 第三十三章 车辘辘(上) 旗猎猎,马萧萧。 八驾骏马的宽大辕车,华丽雄伟气势恢弘。 刘珩傲然笑道:“风儿觉得此车如何?” 杨柳风婉声道:“虽然豪华靡费,但却也甚合王爷的身份气魄。” 大笑一声:“风儿既然喜欢,那本王就陪你日日乘车而行如何?” “风儿受宠若惊。” 已有亲卫取来踏凳,刘珩示意杨柳风先上车。 提裙登车,抬眸间却发现侍立在车左的亲卫竟然是刘羽,羽睫一颤,已毫无凝滞地挑帘入内。 只这惊鸿一瞥,某颗敏锐的心已怦然而动:那不易察觉的白驹过隙,是有意,还是无意?是有心,还是无心? 刘珩撩袍登车,看见刘羽亦闪过一丝意外,但不过瞬间的凝滞就已掀帘而入。 片刻,车中传来杨柳风温淡的语声:“王爷有令,即刻起程。” 此言一出,众兵士皆尽愕然:三军主帅何等威严,如今却竟假借一个女人之口传令,怎不教人费解? 传令官立马车畔惊疑失措:若说是假传军令,刚才明明亲眼看见王爷上车,若说是王爷的意思,为何却不亲口下令。 刘羽虽是心头疑惑,却仍沉声对传令官道:“还不速速传令!” 那令官如梦初醒,忙打马而去。 少时,车轮辘辘缓缓前行。 杨柳风微笑地望向车帘道:“阿羽真是长大了。” “都是风儿调教得好。”耳畔喷薄着炽热的气息。 浅笑着微微偏首,低声道:“王爷跟风儿说了一夜的军务,也乏了,那人一时半会只怕也不敢过来,不如趁着现在好好地睡上一觉。” 刘珩埋首在她的颈畔语声幽沉地道:“风儿也累了一宿,不如和本王同睡。” 炽热的唇开合间似是无意地触碰着玉颈,察觉到身畔的人儿气息几不可察地一促,笑意悄然勾在唇角。 宽大的车厢内燃着温暖的火盆,除了一张几案一个圆墩,竟然还置有一张软榻,两个人正坐在榻畔,于是强健的臂膀轻轻一勾便双双倒在榻上。 杨柳风微赧地欲起身离开,却迎上一双缱绻的倦眼:“风儿,让本王抱着睡一会,这一别又要很多天。” 浅笑道:“不过是十来天的光景,王爷何故说得如此煽情?” 眸色略略一黯:曾几何时,不可一世的宁王也要费尽心思用尽矫揉来换取片刻的温存? 为那样的黯然而孤寂所动,想起二十万深浅难测的广南军,终于缓缓垂眸,替他宽去外袍,又轻解裙襦,穿着单薄的中衣钻入被中。 软榻的宽度做得十分巧妙,一个人睡非常宽敞,两个人睡却略有一点挤,刘珩轻拥着怀里的绵软温香,片刻便沉沉睡去。 ************************************************************** 一连两天,宁王都与杨柳风逗留在那辆豪华的马车上,不仅行军的时候起卧均不离车,更连安营的时候也吩咐不必搭建主帅的寝帐,而直接将马车停在营地之内。 更为令人费解的是,自从宁王上车之后,所有的指令均由杨柳风之口代传,而除了两个守车的亲卫和丫鬟蕊儿侍候在侧,再无一人可以进入马车,所有事宜均在车外禀陈wrshǚ.сōm,然后由杨柳风的口代传军令处置。 一时间,议论、猜疑纷至沓来。 第二天,大伤初愈的柴文展换下了另一个守车的亲卫,与刘羽一左一右分护车驾。相见的一刻,二人只是会心一笑,并不多言。 第二天的傍晚,吴贤宇终于按捺不住,在几次借故请示军务被杨柳风轻松化解之后,纠结了一干上将军、将军等团团围住马车。 “你们要干什么?犯上作乱吗?”刘羽沉声道 吴贤宇冷笑:“犯上作乱的人不是我们,而是另有其人。”抬手指向灯火微阑的马车:“我们怀疑王爷已经被那个女人挟持,我们要见王爷。” “对,我们要见王爷。”底下几个跟过来的将领高声应和,而大多数人仍是持着观望的态度缄默无声。 马车中飘来杨柳风幽淡的语声:“王爷有令,有事车外禀陈,无事早些回营休息。 “你这妖女,挟持王爷,假传军令,惑乱军心,还不快快出来受死!”吴贤宇一脸凛然无畏义正辞严。 马车中却再无声音。 提步欲登车,刘羽横身一挡,高声道:“王爷有令,任何人不得擅闯。” 吴贤宇阴恻恻地道:“小小一个亲卫,竟敢挡住本护军的去路,信不信我将你斩杀当场!”话未落,腰间配剑已呛然出鞘。 车内飘出一声若有似无的轻叹,刘羽眸光一闪,随即躬身退到一旁。 吴贤宇冷笑一声,三步并作两步跃上车去,抬手猛地掀开车帘,骤然僵愣当场! 车内温暖如春,衣衫凌乱,宁王刘珩精赤上身缓缓地抬首怒视,软榻之上发丝缭散的人儿已被一袭蟒袍盖得严严实实。 吴贤宇倒抽一口冷气,连忙放落车帘,退下马车抖衣而跪:“王爷息怒,末将这是关心则乱,请王爷恕罪。” 掀帘放帘虽只片刻光景,但车厢里的旖旎风光却已尽落众人眼中,此时此刻,车外一干人等皆是惶惧失措鸦雀无声:宁王的军法严厉是尽人皆知,如今这般情境被当众撞破,却不知会当如何震怒。 各人心头均不觉纷纷猜测:那瞬间的一瞥中宁王到底有没有看见自己。 沉寂了片刻,车厢里才悠悠传来杨柳风的语音:“王爷有令,上护军吴贤宇忤逆犯上,杖责五十,若有敢再犯者,一定加倍惩处。” 刘羽上前一步对犹自愣怔在侧的行刑军士喝道:“来人,行刑。” 那几个军士方才醒觉地应声上前将吴贤宇拖了下去,棍杖声响起,刘羽目光烁烁地扫视下站的将官道:“各位大人若无事呈禀还请各自回营。” 此言一出,下站诸人如蒙大赦,纷纷散去。 第三十三章 车辘辘(中) 车内的二人相视一笑,刘珩附在杨柳风耳畔道:“这五十军棍也够他躺两天的了。” 杨柳风亦轻声低语道:“如此王爷亦可后顾无忧。” 刘珩支起胳膊来笑睇着身侧伊人道:“风儿总是太仁厚了,依本王的意思,不如直接杖毙,拔了这肉中之刺一劳永逸。” 杨柳风起身拿过榻畔斜搭着的中衣替他披在身上低声道:“王爷要除掉他,上了战场到处都是机会,何必如此着于痕迹?况且这边的动静未必不会传到利州,若动作过大了难保不打草惊蛇。” 刘珩轻捻着她鬓边的一缕散发道:“还是风儿智虑周详。”神色一肃道:“切记,一定要到本王跟你约好的那个地方才转军奔利州,若太早暴露形迹只怕飞鸽传书会先我们一步抵达。” “风儿明白。”拿起盖在身上的蟒袍服侍他穿上——蟒袍之下的她其实还是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他自然不会舍得让她有丝毫被窥见的可能。 刘珩静静地凝视着她每一个轻柔细致的动作,虽然水眸为羽睫所深掩,但那样的悉心温柔分明是一个惜别的妻子对即将远行的丈夫才有的眷念。 杨柳风沉默地替他整理衣袍,良久,才轻轻地道了句:“多加小心。” 只这四个仿佛了无情绪的字,他却听出了深藏的不安,伸臂将她拥入怀中,心头涌动着温热的波澜:在意吗?将近四年的情分,终究还是会关切不舍?只要这么一线微弱的忧心,一切都值得! ************************************************************** 夜深冷。 利州广南军的主帅寝帐,一个两鬓微霜的将领深负双手,不安地踱步。 刚刚得到的消息:宁王部队昨日已出襄州境,正全力赶赴京兆,依路线来说应该不可能再转道利州。 按理,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但是郭平心头的不安却不减反剧。 没有理由,只是多年历练沙场的直觉,这种敏锐得如同野兽般能够嗅到遥远的危险气息的能力曾经救过他无数回命:一将功成万骨枯,能够从沙场上步步高升的人,靠的绝对不只是运气。 然而今日的惶惧之感竟是前所未有地强烈到无法抗拒:宁王少年时期的神勇是尽人皆知,虽然安享江南已有数年,理应锋芒怠尽才对,但探马回报的厢军军容威整却是远出他意料之外。 无数次想象过宁王领兵而来的情境:毕竟国内已无兵可用,光靠十万厢军和前方的十几万残兵再怎样精锐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所胜算的。 因此,他知道宁王必然要觊觎自己手中的这支人马——广南军是他全部的筹码和心血,如今能够有所凭恃的亦只有这支苦心经营半生的队伍。之前迫于局势不得不屈从吴氏之威而按兵不动,如今却已是骑虎难下,惟有看准宁王值此大敌当前之际断不肯擅动干戈,倚赖这一点微渺之势来扭转乾坤,不仅要保自己性命无忧,更要稳操广南军的指挥大权。 郭平止步抬首,饱经沧桑的鹰眸微眯精光陡现:宁王?再怎么强也不过是浪子闲臣,偏居江南那么久,便是老虎也养成猫了,老夫倒要看看,你这只下山的小猫如何斗得过破空的苍鹰。 “寒夜苦寂,郭老将军放着如花美眷无心安抚,莫非是有什么心事难解?何妨说出来,本王或可略分一二。”夜色中,一人挑帘入帐——九珠盘龙紫玉冠,深青银蟒团云袍,键硕威严清朗从容,不是宁王刘珩却是何人? “王爷?!”郭平回身目触来人不禁轻呼失声。 刘珩好整以暇,恍若闲庭信步一般悠然踱入:“郭老将军,幽燕一别不知军驾无恙否?”仿佛只是在自家后花园中与熟人偶遇打个招呼那么自然。 可郭平却一点也不自然,压住心头的惊惧,强笑道:“王爷不是该坐镇厢军赶赴永兴么?如何有空到这利州一游?” 刘珩安闲自若地缓缓坐到豹皮交椅之上,微笑道:“利州好啊。” 郭平干笑道:“极北苦寒穷山恶水,好在何处?” “若是不好,郭老将军又如何能有闲情雅致一留便逾半年之久呢?”刘珩眸光灼灼地道。 “老臣路经此地,所部水土不服人困马乏,故而才停顿休整,此事也已上达天听,皇上亦是降旨恩准过的。” 冷冷一笑:“如此真是难为郭老将军了,本王这里倒有一付专治水土不服的良药,未知是否能替老将军分忧解困。” 郭平神色一凛道:“王爷皇命在身,阵前御敌要紧,些须小事就不劳挂心了。”眸光一厉,高声道:“来人!恭送王爷!” 话音刚落,但听帘门霍然一掀,四个人影平平飞入砰然落地。 郭平目触心惊:地上所伏赫然就是替自己守营的四个亲卫,只不过已然气绝身亡。 “郭老将军可是要找他们几个么?”刘珩的依旧稳坐交椅不瘟不火。 惊骇中郭平抬眸怒目:“王爷何故杀我亲卫?!” “何故?”刘珩眸中精光陡炽,霍然起身,自袖中抽出一卷明黄锦轴,展开,冷声念道:“圣谕:广南军主帅郭平,拥兵自重,阵前违逆,居心不臣,旨到之日黜革一切军职,帅印、兵符交宁王代掌,即刻押解进京听候裁处,钦此。”锦卷一合,交至左手,抬腕冷笑道:“郭老将军,这一剂良药本王代管已久,如今原汁奉上,必可药到病除尽显奇效。” 郭平脸色铁青,却忽然仰天长笑:“老夫征战沙场三十余年,出生入死,汗马功劳,长子次子皆为国捐躯于沙场,圣上曾亲许,但得刘氏当政一日,便永不负我郭家之人。”语声一沉,厉声道:“却不知王爷这道圣旨从何而来?” 刘珩淡然笑道:“圣旨自然是从京畿而来。” “好,那老夫就修书上奏,问明皇上,若圣旨果然是君王亲准,老夫甘愿领罪绝无二话,否则……” 讥诮地截断他的话:“郭老将军究竟是想问明皇上,还是想问明妍贵妃?” 郭平一滞,刘珩接着讥讽地道:“郭老将军若是想问明妍贵妃,还请不必再徒劳耗费了,如今妍贵妃已被禁足胤福宫,自身亦是难顾,哪里还有余力来周全这千里之外的利州。” 郭平闻言顿时大惊失色,却仍强作镇定道:“军国大事自然倚仗皇上圣裁,老夫又岂会去问一个后宫嫔妃。” 刘珩点首道:“好啊,不过利州京城千里之遥,来回往复徒耗时日,倒不如……”声音转如冰冷:“你亲自到京城当面问清吧。”拂袖喝道:“拿下!” 第三十三章 车辘辘(下) 帘门乍卷,两个影卫已飞身而入。 “且慢!”郭平一声暴喝:“老夫身为朝廷命官,纵使获罪,亦当由朝廷军吏擒拿,王爷所指使的是何等样人?也配动老夫一分一毫?” 刘珩抬手将圣旨扔给其中一个影卫,目光如刀般冷笑道:“如此说来倒还要本王亲自动手。” 郭平不答,却已是挥拳而起。 奈何,马上征战之人的拳脚,如何与武林中的内力武功相较?只数个回合,已是险象环生。 情急之下,郭平忽然拎起一旁的红木几案猛地砸向刘珩。 沉重硕大的几案挟风带响地直飞而来,刘珩冷笑一声,伸掌印去,掌风甫一迫近,结实的几案便已瞬间瓦解分飞,掌势却毫无凝滞,砰然击落在郭平肋下。 鲜血冲口喷出,咚然落地。 “拿下!”刘珩高喝。 一个影卫上前去点了郭平的穴道,反剪住双手拎至一旁,另一个快步趋近,递回圣旨,低声道:“广南军的兵将已经包围了寝帐。” 刘珩冷哼道:“来得正好。” 挥手示意二人随他出帐。 寝帐之外,炬火幢幢,广南军的兵将早已围得水泄不通。 见宁王带人押着主帅走出营帐,皆尽哗然惊疑。 “爹!”郭平的三女儿郭悦容见父亲胸前染血为人所擒,已是不禁哭叫出声,抬首向刘珩厉声道:“我爹犯了什么错,你要如此对他。” 刘珩一抬手中明黄卷轴:“奉旨,捉拿叛臣郭平回京受审。” “不可能!”郭悦容尖声哭喊道:“我爹对朝廷一向忠心耿耿,这些年南征北战马不停蹄屡立奇功,怎会起悖逆之心?一定是受奸人妒忌陷害,【www.qiyebooks.com】请王爷明查!” 刘珩沉声道:“忠奸对错到了京城自有圣断,念尔等受其蒙蔽,军前不敢违逆,本王就不追究这知情不报之责,今日起依本王之令进退,将功折过以报圣恩。” 郭平仰天大笑:“刘珩,你素来孤傲自负,只可惜,今日于我广南军中,焉有你全身而退之路!” 刘珩淡淡地道:“郭平,你的广南军比之金辽大营如何?” 郭平冷笑道:“竖子休要张狂,老夫的营帐虽不比金辽大军,但岂容你来去自如?”眸色阴狠高声道:“弓箭手何在!” 刷拉一声,立时围过数千弓手,挽弓搭箭森森嶙嶙齐齐对准刘珩等人。 适时,广南军二十万人马早将营帐周围密密包围,而刘珩身后却只有刀影、剑影、枪影和拳影四个影卫,众寡之势昭然卓著。 “势剑金牌在此,谁敢妄动!”枪影、拳影高举手中金牌、势剑大声呵斥。 底下的众将本已跃跃,闻听此言却都不由一滞。 刘珩目光凌厉,寒声道:“本王受封天下兵马大元帅,代天执法,先斩后奏,尔等诸将若迷途知返,本王既往不咎,有敢执迷顽抗者,立斩不赦!”声音不响却浑厚威严,强大的气势慑人心魄。 那郭悦容追跟随郭平南征北战,也是战功赫赫,曾为当今亲封为“脂玉将军”任中卫大夫,官秩从五品,此女素来性情暴烈,如今更是怒不可遏,不顾一切地越众上前娇喝道:“刘珩!今日你交出父帅俯首呈降还则罢了,如若不然,这万箭齐发管叫你求生无路!” 刘珩长笑一声,眸色狠戾:“小小从五品中卫,竟敢口出狂言要挟本王,以下犯上助纣不轨,依律当诛!” 话音未落,已见黑影一晃,剑光闪动扑哧一声刺入郭悦容心口,直透后背,可怜一代巾帼女将,竟自香销玉殒尸横当场。 剑影毫无停滞,拔刃返身已回至刘珩之后。 这一下惊天巨变,生生将下站诸人惊得怔忪无声。 郭平眼见爱女血溅当场,目眦欲裂,不顾安危破口大骂:“刘珩!你这个蛮夷孽种!只恨当年先帝一念之仁养虎遗患,你今日斩杀忠良,狼子野心已是昭然若揭!老夫纵然拼上一死也要你命丧于此!” 刘珩眸中闪过如魔般的骇人的锋利幽芒,声音却是淡漠无比,挥手道:“那就死吧。” “死”字一出,刀影手起刃落,弹指间,一代骁将人头落地身首异处。 “爹!”年方弱冠的郭悦和见父亲与姐姐双双殒命,狂呼一声呛然拔剑,大吼道:“来人!放……” 箭字犹在唇舌,剑影如魅而至,寒光闪烁间已割断了他的咽喉,尸身未尚及仆倒,便又回转刘珩身后。 “罪臣郭平,口出不逊辱及先帝,谋逆作乱危害朝纲,现已就地正法。”刘珩语声雄浑有力:“本王再说一遍,尔等若迷途知返,便既往不咎,有敢执迷顽抗者,立斩不赦!”面向森森箭丛,负手而立凛然威严,蟒袍无风自摆,宛若魔神降临,自有逼人仰视的慑魂气势。 眸如锋锐,缓缓扫过下站的诸将,众人虽各个都是饱经沙场的骁勇战士,但在如此盛灼凌厉的强大气势重压之下,竟然面面相觑,偌大的营地,万千的兵将,居然是喑哑无声,针落可闻,无一人再敢擅举妄动。 刘珩犀利的刀眸骤然落定在上护军杨继朗的身上,无言的逼视,已令笑傲沙场多年的杨继朗冒出一层冷汗。 终于,缓缓垂首跪落在地,沉声道:“末将知情不报,险酿大错,请王爷责罚。” 广南军中,除了郭平,就数杨继朗的官衔最高,如今他既服软认罪,郭氏一门又皆伏诛当场,其余众将当然唯他马首是瞻,见其跪地,亦纷纷下拜,周围的兵士见将领伏罪,自然敛兵跟从,于是只闻铠甲哗啦声响,片刻间乌压压一地臣服。 头顶传来羽翼扇动之声,刘珩陡然长身跃起,抓落空中飞过的一只夜鸽,抽出脚筒中的小笺,触目所见四个蝇头小楷:“小心有变。”冷冽的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 第三十四章 威凛凛(上) 腊月初八,晌午。 利州,兵临城下。 龙翼、凤翼、虎翼、鹰翼四厢兵马军容齐整,列阵排开。 一辆金碧辉煌的八驾马车被簇拥中央。 令官策马上前,城头已有守军高喝:“何方军伍列阵城下。” 令官高声应答:“天下兵马大元帅忠靖宁王率江南厢军驾临城下,城内守将还不快快列队出迎!” 城头守军看了一眼下面的军队,转身离去。 城下,蕊儿打起车帘,杨柳风款款站上车缘,抬眸望去,只见城池巍峨,两扇厚重的大门正格格打开。 “姑娘。”蕊儿已紧张得不禁伸手抓住杨柳风的柔荑:“你说,王爷会不会在里面?” 温淡一笑,轻轻拍了拍她冰凉的手背:“放心吧,王爷不会有事。”似是在安慰蕊儿,又似只是说给自己听。 城门开直,里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刘羽和柴文展对望了一眼,双方眸中的戒备已是不言自明:吴贤宇挨打的第二日,两人均已发觉刘珩不在车内,各自揣度,不约而同地想到广南军的兵马,及至三日前大军忽然转向日夜兼程直奔利州,其中机奥已是不言自明。 如今,若是出城相迎的并非宁王,那么一场恶战便已迫在眉睫。 转眼,四营服制鲜明的禁军已自城门至吊桥分列两侧,刘羽悄悄抬手按上腰间的佩剑。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集中在城门之内。 蹄声轻响,一人缓辔而来,从城门的阴影中悠然踏入正午的阳光:蟒袍玉带丰神俊朗,正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忠靖宁王刘珩。 众将官已不觉愕然看向杨柳风所在的马车:只见佳人淡定自若浅笑如春风,俏立车缘遥遥凝望。 勒马军前,刘珩微笑地对令官道:“传令三军,依次进城,至校场列队待命。” 令官勉强自愣怔中醒觉,忙道声“得令”圈马而去。 片刻,已有队伍整齐有致地自刘珩身边蜿蜒而过。 举目,万马千军之中,却只看得到那一袭素淡的身影凝立车外。 两道眸光越过重重阵队遥遥交织,虽远隔千万人丛,犹近似呼吸可闻。 终于,前阵的龙翼虎翼两厢兵马过完,华丽的马车缓缓驱策上前。 翻身下马,走到车前,目光片刻不离车上的人儿,仿佛,这个世界上只能看见她,也只有她才值得他看。 刘珩静静伸出手,凉润的柔荑便在下一刻轻轻放入他温暖的掌心,早有亲卫端来踏凳,素裙微提盈盈走下车来。 相视微笑,久久无声,身侧,只闻阵阵整齐划一的步伐渐渐远去。 蕊儿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扑哧一笑:“可算是盼着王爷了,自从您走了之后,姑娘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昨儿夜里通共就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还……” “蕊儿。”杨柳风烟眉微蹙正欲斥责,刘珩却已含笑开口道:“蕊儿随车先回行馆,本王带风儿同去校场。” “是。”蕊儿轻笑着欠身上车,仍不忘在转眸之时朝杨柳风做了个鬼脸。 玉颊微粉,咬唇嗔道:“王爷如此纵容于她,另日又怪风儿管教无方。” 刘珩宠溺地浅笑道:“都是本王的错,未律自身反令风儿枉受委屈。” 杨柳风螓首轻垂低声道:“风儿岂敢易责于王爷。”温柔幽婉已是动人心旌。 忽然身侧坐骑唏呖呖一声长嘶,杨柳风微惊抬眸,刘珩失笑道:“这个孽畜,在怪本王冷落于它了。” 杨柳风讶然轻笑道:“马儿亦知道亲疏远近么?” “它呀,鬼机灵着呢,就是最爱拈酸吃醋闹脾气,时刻都要本王全神关注才肯罢休。”口中虽是笑骂,刘珩看向那乌骓却已是别样的疼宠爱惜。 略一沉吟,杨柳风忽然道:“风儿记得王爷曾于两年多以前说过收服了一匹旷世神驹,叫做踏雪,难道就是它么?” “踏雪”二字一出,那乌骓竟是轻嘶一声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甚是得意的样子。 杨柳风不觉举帕掩唇轻笑道:“它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风儿所记不差,本王所说的便是这个畜生。”刘珩微笑地走到马侧,轻拍了拍马颈,踏雪立时转过头来挨挨蹭蹭甚为亲昵的样子,转首轻唤道:“风儿可愿过来与踏雪一晤?” 杨柳风款款上前,微笑地看着双耳直前警惕注视着她的踏雪,忽然素手盈盈轻抚上它的鼻梁,刘珩神色一变,忙低呼道:“小心。”却已不及阻拦。 未料,柔荑轻抚之下,马儿竟是分外乖顺,非但没有不驯之举,反倒轻打了个响鼻低头在她的手上蹭了蹭。 刘珩这才放心,又不觉微微意外地道:“这个畜生顽劣非常,除了本王,那些牵马、喂食、饮洗的下人和兵士,没有不吃过它苦头的,不是踢了就是咬了,如你方才那般,换作旁人早就张嘴一口。”语声一顿,深深凝视她道:“不想它与风儿初次相见便如此投缘。” 杨柳风缓步走近他身前道:“或许它只是慑于王爷在侧才不敢造次。” 牵起早已恢复如初的纤纤玉手笑道:“踏雪既有如此心意,本王就更想与风儿同乘了。” 杨柳风微微垂睫道:“可惜风儿并不会骑马。” “不妨事。”翻身上马,探臂一勾,已将纤盈娇躯抱上马背。 一手持缰,一手拥稳伊人,马镫轻磕,踏雪已是会意地缓步向城门内走去。 ************************************************************** 旌旗招展,兵戈林立。 利州城中的校场宽广辽阔,是足以容纳五十万大军的规制。 广南军早已集结齐整,军姿巍然,而刚刚抵达的十万厢军,亦是盔明甲亮,毫不逊色。 三十余万兵马林立有致,静穆肃立。 少时,马蹄声响,刘珩跨乘神驹,怀拥美人,缓辔而入。 那踏雪乌骓乍见如此阵仗,仿佛心意相通一般,不待催策便已改慢踱为小跑,银蹄轻扬意气风发地自各个军阵之前而过。 所经之处,各阵兵将皆依次齐行军礼,唰然划一之声说不出的威严震撼。 直至一圈走过,刘珩方才拨马而至点将台前,抬首极目,朗声傲然:“传令,众将士平身!” 令官得令,策马飞奔经过各个军阵,所到之处但闻一路甲胄齐响,应声如雷:“谢王爷!”冲彻云霄。 垂首,却见怀中的人儿丝毫不为这惊心动魄的气势所骇,反倒眸光烁烁欣然微笑。 待三军平身之后,刘珩再传帅令:“三军即日休整,明晨校场点卯,排阵演练!” 传令官再次打马而去,所过之处三军同声行礼高应:“遵命。” 欣然一笑,轻斥一声,踏雪已是绝尘而去。 ************************************************************** 紧邻校场,利州刺史早已整理出一处别庄,庭院虽不豪华,但也精巧别致,前院权代中军议事之处,后厢便充主帅休憩之所。 马歇前廊,缰绳丢给一旁的兵士,轻柔地搂下鞍上的伊人,再不理会踏雪的轻嘶不满,只抱着软玉满怀提步向内院而去。 满院兵仆皆尽瞠目。 “王爷……”深垂玉颈略显局促地细声低唤,轻微地扭动娇躯欲待挣脱。 “别动。”刘珩附在她耳畔沉声道。 “风儿自己能走。” 不回应那小声的细语,径直走到内室才将她轻轻放落在地。 俯首凝视伊人,简素齐整一如往昔,难得地薄施粉黛却掩不住满面倦容——真如蕊儿说的一别十余日夜夜不得安枕么?既有如此的心意为何却依然止步不前? 疼惜地轻吻额角:“一路上颠簸辛苦,好生梳洗了补个觉,大军初到还会有很多琐碎的事情需要安排,本王在前院处理妥当了再来陪风儿。” 杨柳风屈身一礼道:“风儿遵命。” 轻笑着一把将她深拥入怀,门外却传来柴文展的声音:“启禀王爷,诸位将领已在外院听令。” 刘珩沉声应道:“知道了。”恋恋不舍地放开怀里的人儿,深凝一眼,终于转身离去。 第三十四章 威凛凛(下) 戌末时分,月华初现,从半开的门外斜斜洒落。 炭盆里的火光彤彤,却难抵门外阵阵凄寒。 圈椅中,倦然熟睡的人儿已是不由自主地蜷缩作一团。 屋里没有掌灯,浅淡的月色拢在伊人脸庞,烟眉深锁,无尽的哀婉,这样的神情却只有在她熟睡的时候才会出现。 一个魁伟的身影静静地负手走进门来,深痛地凝视着她令人心碎的梦中容颜——前段时间的夜夜相伴,他才发现,原来她夜夜都会在睡梦中流泪,或许这是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吧。偶尔,她会从梦中哭醒,小心地探视,他只装作睡得深沉,她才转身安然睡去。而次日醒来,依旧是那个笑如春风的温淡佳人。 醒来微笑,睡去哭泣。 要经历过多少苦痛磨难才会有如此深浓的伤悲? 要拥有怎样的坚忍性情才能将心头的哀怨幽隐无痕? 风儿,不要再独自苦撑,一切有我——多少次,拢她依靠在自己的肩头,这样的话语便欲脱口而出,只是,他知道她不会,孱弱的身躯会依附凭靠,柔韧的内心却永远是孑然独立。 无声一叹,上前一步轻柔小心地抱起那已经越蜷越紧的羸惫身形,熟睡中的伊人却还是在入怀的一瞬间悠悠开启双眸。 刘珩歉然一笑,低声道:“那么累,也不躺到床上去睡会,这个样子若受了风寒教本王于心何安?” 恍然自惺忪中回过神来,已是浅浅地笑着从他的手臂中挣脱落地:“王爷回来了。”曼然屈身施礼。 不待礼成已是伸手扶起:“让风儿久等了。”他是喜欢懂规矩的女人,可却越来越不愿见她这始终如初的恭谨守分。 顺从地依着他的搀扶起身,转到桌前摸了摸茶壶,歉然笑道:“茶都凉了,风儿去替王爷重新沏一壶。” 拿过她手中的茶壶放回桌上道:“本王刚才喝过,风儿不必忙了。” 杨柳风抬眸笑道:“未知王爷可曾用了晚膳?” 微一愣怔,方才想起忙到现在竟连晚饭也忘记吃,却是依旧笑道:“已经用过了。” 水眸中现出略略的失望:“今日是腊八节气,风儿特地做了腊八粥想请王爷品尝。”缓缓垂落螓首。 刘珩浅笑柔声:“既是风儿亲手所为,本王又岂忍拂逆这一片心意。”抬手掠开她腮畔的一缕散发:“还不快快呈上来?” “是。”欠身微礼,慧黠一笑,已匆匆向外走去。 看着消失在门口的倩影,心暖如春:她知道他撒谎,却用如此温存的方式轻柔点破。 温香的腊八粥软糯适口,清甜滋润,刘珩连下了三碗才意犹未尽地罢手。 接着杨柳风便又体贴地服侍他沐浴更衣,熄了外间的炭盆,进到里面的暖阁掩好门,方才宽衣入帐。 刚坐上床缘,刘珩已是含笑地将她一把搂入怀中:“冷不冷?” “不冷。” 静静相拥了一刻,刘珩忽然轻声道:“风儿今日随本王检视军容,不知意下如何?” “军容整饬,军威浩荡,军心昂扬,王爷手下这支兵马不战而已有胜相。” “风儿就丝毫未觉有何堪忧之处?” 杨柳风沉吟片刻,轻轻地道:“风儿于军事毫无所知,但不过一路看去,步兵倒也罢了,只是马兵的阵营上,除了秦放一队,其他的厢军兵阵似乎总觉得气势上不及广南军的骑兵。” 话音未落刘珩已不由开怀一笑:“风儿虽则不通军事,但眼光心思却是分毫不差。”继而轻叹一声:“这也正是本王忧心之处。” “风儿愿闻其详。” 调整了下身体,轻枕在绵软的肩臂,才沉沉地道:“良马的产地从来是在北方,天水和幽燕是两大盛产神驹的宝地,只可惜这两个地方都距江南过于遥远,本王私自调训精锐厢军,若要免于谋逆大罪,则必须掩人耳目,因此不可能大批转运优良的北马下江南,所以只有悄悄精选良种南马权宜代步,只可惜南马矮小,体力单薄,又不耐寒冷,比之精纯的北马相去甚远。” 杨柳风亦是恍然:“然难怪风儿总觉得厢军的骑兵气势不足,如今想来,王爷营中除了秦放所部的坐骑为北马,其余皆是王爷自江南带来的马匹,这一壮一弱一高一矮之间,确然相差天壤了。” 轻喟地低声道:“这一路行来,只因冰雪寒冷冻死病死的军马就不下数百匹了,这天寒地冻之中,勉强可用的那些马站到雪地里也只有打哆嗦的分,若是上了战场,还不知道……”语音渐微渐弱,竟不觉沉沉睡去。 三军夺帅,何等威猛? 只是,心底的强大压力谁能感受得到呢? 这一天一夜只身等待厢军接应,那谈笑自若背后的紧张戒备又告与谁知? 此刻,枕在自己最心爱的女人怀中,那样安稳柔暖的气息倏然令紧绷的身心放松下来,却如何再能支撑得住? 前晚,那万弩齐张生死攸悬的一刻,并非没有丝毫恐惧,只是柔淡的眸色似在冥冥中闪过心头,瞬息,雄心万丈锋芒勃发。 静静地凝视怀中酣甜睡去的男人,柔和的唇角无声勾起暖暖的笑意,只是,羽睫深垂,令人无法看清春水中的情绪。 ************************************************************** 次日,校场点卯,排兵演阵之后,主帅下令:所有正五品及以上官员限日落之前上缴官凭及腰牌,违令者立斩。 又令:三军兵马明晨校场齐集宁王要亲自登坛授衔。 至晚,各部将领处的腰牌和官凭均已收缴清点完毕:正五品军都指挥使二十四人,从四品厢都指挥使一十二名,正四品将军六名,从三品上将军三名,正三品上护军两名,共计四十七人。 看着排了一案的腰牌,杨柳风浅笑道:“王爷不会是为了那吴贤宇而大费周章吧?” 刘珩淡然笑道:“他不过是权且带过罢了,如今正值用人之际,选贤任能,整肃军秩,断不可受了先时制约,本王麾下但有骁兵不容怂将,况且,广南的军容虽正,但将领的深浅本王却不知,用兵绸缪须待时日,当务之急倒是要先挑出几员猛将,方可上阵应敌。” “不知王爷要如何行事?” 傲然一笑:“这个,明日风儿随本王同去校场便得知晓。”说着,拿起吴贤宇的腰牌丢至一旁,冷笑道:“本王军中只要一名上护军足矣。” 杨柳风了然轻叹:“想必王爷心中早有人选。” 伸臂拢她入怀,低笑道:“但愿他不会令本王失望。” “王爷慧眼独具,中意之人必然会不负所望。” 刘珩的眸中烁烁地闪动着期待的光芒,那是一种寂寞已久而乍遇强敌的期待,甚至,能遥遥感知另一颗跃跃已久的心。浅笑着垂首吻落在伊人的发心:“本王今日要早睡,风儿这就吩咐下面备水沐浴吧。” 第三十五章 刀幢幢(上) 卯正时分,晨曦微白,校场之上,三军肃然。 忠靖宁王刘珩,身着玄魄幽鳞铠,胯乘踏雪乌骓马,手提玄缨五蟒盘云刀,神姿飒飒威风凛凛,扬声宣令:“本王受命于天,掌管兵马大权,如今外寇冥顽犯我疆土,挥师征讨势在指日,国难当前求才若渴,故而本王不拘一格广觅良将。”挥手,顷刻已有两名兵士抬上一个木架,木架之上林林挂满了腰牌。 刘珩抬刀一指,接着道:“此为三军之中,五品及以上武将腰牌共四十六枚,自今起,三日之内,下站兵将出身不论,凡能于本王手上走过十回合者,封军都指挥;能过二十回合者,封厢都指挥;能过五十回合者,封大将军;能过八十回合者,封上将军;能逾百回合者,封上护军,先到先得。”声音浑然威严,于数十万军驻的校场之内远远传出,瞬时激起一阵哗然。 另一边,几个兵士扛过两个竖有各路兵器的架子,又牵上几匹战马。, 侍立一侧的蕊儿不禁咋舌道:“这么一来王爷三天之内岂非要连战四十多场?” “怕是远不止。”杨柳风低声轻语,眸光却丝毫不离马背上那魁伟挺拔的身影。 刘珩立马阵前,长刀一横,眸光缓缓扫过下站的诸阵人马。 众兵将为他气势所摄,竟然面面相觑,一时并无人上前挑战。 忽然,广南军中跑出一个兵士模样的人,单膝行礼道:“小人愿意一试。” 刘珩赞许一笑:“来者通名。” “广南军奉日右军四营兵士李传。” “好!”抬刀一指:“架上兵器任选其便,即刻提马来战。” 李传大声道:“得令!”起身拔下兵器架上的一支长矛,提缰胯马而来,挺矛便刺。 刘珩长笑一声:“来得好!”提马挥刀相迎。 只两个回合,李传手中的矛便被震飞,长刀一翻已将他拍落马背。 李传跃身而起行礼道:“王爷神勇,小人败得心服口服。”起身便欲离开。 “且慢!”刘珩收刀笑道:“功夫虽然尚欠火候,但勇气可嘉,即日起任你为营指挥使,领兵杀敌更须身先士卒。” 李传大喜,忙再度施礼道:“多谢王爷,属下愿肝脑涂地为国尽忠。” 刘珩微微颔首,纵马趋前,长刀顿地,扬声道:“何人再来?” 亲见盘云刀的威猛声势,底下骤然一阵肃静,刘珩不禁拧眉高叹:“难道本王麾下竟连个敢于应战之人也没有么?” “谁说没有!”话音未落,马蹄声响,已有人高声应和飞驰而来。 旭日东升,嫣霞千里,但见一骑快马越阵而来,马上之人一身烈火凰翎甲殷艳夺目,映衬着一片朝阳金红闪闪,意气张扬宛若天将。 驻马于前映月青锋戟临风一横,抱拳道:“虎翼左一军六营指挥使秦放,斗胆请王爷赐教。” 刘珩见他驱马前来,已然眸光灼灼满是欣然期待,侧身拨马玄魄幽鳞铠蓝芒一现:“秦指挥客气,本王等候多时了。” 秦放大笑一声,打马上前已是运戟如风。 转眼间,刀光戟影马蹄纷沓,兵戈交击火花四溅,二人双骑已是战在一处难分难解。 校场之上众兵林立屏息凝神,只看得人人心旌摇动钦折不已。 那刘珩刀若游龙霍霍翻飞,那秦放戟似雷霆虎虎生威,金声交错声声震耳,竟是棋逢对手各不相让。 堪堪已近上百回合,二人不但胜负难分且是越战越酣,斗到兴起处,但闻铮铮之声愈响愈密震慑人心。 刘珩所骑踏雪乌骓乃是旷世神骏,此刻骤遇强敌虽压力陡增却是斗志昂扬精神抖擞,而秦放所乘虽为纯种北马,倒也高大矫健,但毕竟不过凡驹,此刻重压之下勉力支撑已然是四蹄发软口吐白沫。 刘珩忽然拨马收刀笑道:“一百回合已过,秦放听封!” 秦放收戟下马单膝着地:“属下在。” “本王封你为正三品上护军,即日起统领广南营内奉日左右军及本王座下虎翼、凤翼两厢人马,协理军务辖制三军。”言罢,伸刀挑过上护军腰牌轻轻向前一送。 秦放抬手接过,爽然应声:“末将得令。” 刘珩已圈马再度上前,高声道:“何人再来?” …… 这一日,除了中午吃饭的半个时辰,刘珩刃不离手,在马上足足六个多时辰,前后应战二十余人,陆续分封了一些军、厢都指挥并一名将军,直到戌初一刻才收兵回营。 一时之间,军中对于宁王的骁勇过人均是赞叹纷纷,而秦放更因与其不分伯仲的一战倍受景仰,虽则以马贼的身份出任上护军之职,却竟无人稍有微词。 人心所向自然是好,但也出了些令秦放烦恼不已的小麻烦:军中几乎所有觊觎武职的兵将都会想方设法过来找秦放试试深浅,以便确认自己明日是否够格上阵挑战。 起先秦放倒也耐心应付,只是前来“讨教”之人仿佛绵绵不绝一般,懊恼的他终于开始冷下脸来拒绝出手。 可他不出手别人却偏偏要逼他出手:当晚,新任上护军大人的寝帐屡屡遭到偷袭。 这样的袭扰一直持续到二更多,终于在秦放一声怒不可遏的抓狂虎吼并拍碎了几案之后才悄然停止。 第三十五章 刀幢幢(中) 第二日,杨继朗金盔金甲光彩夺目,胯乘白额黄骠马,看起来颇有儒将风范的他手中提着的却是一柄月牙金华斧,巨斧虽沉他却是举重若轻,不但丝毫未显笨重,反是锋芒凛冽气势滂沱。 对满八十回合便自拨马收斧,刘珩赞赏一笑:“名门之后果然不凡,可惜军中只有一个上护军之位,否则,杨将军倒也当得。” 杨继朗翻身下马,膝地行礼,声音平静不波:“末将带罪之身但求将功补过,不敢妄争高低。” “好!”高赞一声,刀尖一挑,上将军的腰牌已斜斜飞落:“杨继朗今起封为从三品上将军,统领广南营内天武、神卫、骁胜三厢人马。” 杨继朗抬腕接住腰牌恭声道:“末将得令。” 之后,陆续又有些人上前挑战。 那吴贤宇倒也曾策马前来,却被刘珩只一刀便扫下去来,冷笑一声,任由他连滚带爬地狼狈而去。 是日上阵之人虽不如前一日数众,但或因皆为昨晚找秦放试手掂量过的,虽无人再能夺得上将军腰牌,但六将军之位却又连封其四,眼看架上的腰牌名额只剩下军都指挥使五人,厢都指挥使三人,将军一人和上将军两人。 而侍立在亲卫营中的刘羽和柴文展却只是气定神闲地各自凝眸观战,丝毫没有想要上前的意思。 倒是急坏了一旁的蕊儿,不停地绞帕子频频看向刘羽。 杨柳风瞟了她一眼,不觉好笑道:“看看急得那个样子,他若再不上去你是不是倒要代他去了?” 蕊儿顿足娇嗔道:“姑娘就会拿人家取笑。” “怕什么,便是今日不上去应战岂非还有明日?” “可是,”不觉微急道:“那将军的位置只有一个了。” 杨柳风恍然一笑道:“原来蕊儿是想让阿羽做个将军?” 轻咬朱唇赧声道:“其实也不一定非要做将军啦,实在不行厢都指挥使也是好的,不过那也只有三个名额了,还不知留不留得到明日。” 杨柳风瞥了一眼全神贯注的刘羽,声音依旧是淡然地道:“你只顾着自己盘算,却不知或许他并未想止于将军之位呢。” 蕊儿惊咦一声道:“难道……难道他是想那上将军之位?” “有何不可?” “可是……”焦急瞬间转化为担忧,悄觑一眼挺拔凝立的身影:“王爷如此神勇,阿羽他又如何能是对手?” “傻丫头。”杨柳风侧首对她微微一笑道:“他已经长大了,早非往日吴下阿蒙,不单是武功身手,心智筹谋也已是今非昔比。”转而看向那个安稳伫立的身影,似是自语地道:“闲定如山,待机伺时,谋而后动,他再也不是那个毛毛躁躁的小伙子了。” ************************************************************** 暖雾氲氲,水波柔淡。 刘珩微阂双眸,放松全身,静静地享受一双轻盈的柔荑在肌肉硕结的肩臂上体贴地按揉,酥爽轻快随着那腻润的触感缓缓游移而渐渐占领整个身心。 惬意地轻叹一声,忽然悠悠地道:“蕊儿又为了什么红着个眼圈?” 杨柳风低笑道:“还说呢,可不是为着阿羽今日没有上前应战发急么。” 轻哼一声:“羽儿么?想不到他竟然能如此沉得住气相机待时,本王倒似是小觑他了。” “羽儿承蒙王爷敲打历练,已然长大成人,可堪重任了。” 刘珩淡淡地笑道:“当初本王果然并未所托非人,羽儿能有今日,风儿功不可没。” 垂睫欠身,声音平静不波:“王爷有心栽培,风儿不过借花献佛罢了。” 大笑着哗然起身踏出浴桶,杨柳风忙拿过一旁的巾布细细为他擦拭身上的水珠,刘珩含笑看着她微有窘态的素颜——纵然极力隐忍内心的羞涩,亦无法在这样的身躯前强作自若吧? 终于开恩地放过已然微粉的玉颊,沉声道:“杨继朗倒确是颇出本王意料之外,此人的武功竟丝毫不在秦放之下。” 杨柳风侍候他穿起中裤,又利索地取过一旁的中衣替他披在肩头,低低地道:“王爷小心受凉。” “他是前朝名将的后裔,风儿难道毫无所知?” 扶起他的右臂穿入衣袖,声音依旧安稳平淡道:“风儿并不通军国政事。”接着又去扶他的左臂。 却不料刘珩左肩只微抬便陡然拧眉闷哼了一声。 杨柳风一惊,忙盈盈跪下道:“风儿卤莽,请王爷责罚。” 低喟着伸出右手将她扶起:“不怪风儿。”轻抚左肩笑得有些落寞:“是旧伤了,想来这两日用力过猛,略有些发作。” 小心翼翼地替他将左边的袖子套好,烟眉低婉,轻声道:“王爷操劳军务,也该爱惜自身才是。” 刘珩拢过纤腰,伸过右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凝注入春水深处,不愿放过丝毫幽隐若无的疼惜。 终于,杨柳风微微偏首,避开他的眸光,刘珩笑了笑,柔声道:“案上木匣里有一瓶密制的药酒,风儿替本王揉上,明日当可无碍。” 柔顺应从,转身而去。 第三十五章 刀幢幢(下) 刘珩长笑一声,长刀瞬时排山倒海般滚滚压来,柴文展终究是技逊一筹,始终不敢与之双刃相交,勉强支撑到第八十个回合,玄缨五蟒盘云刀骤然一厉,雷霆而下,眼看强风劲疾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举刀相格。 但闻嘡然巨响,柴文展虎口巨痛朴刀已被震飞脱手,下一刻盘云刀刀尾扫来,已是被拨下马鞍,负痛起身,无言膝地。 刘珩收刀颔首:“沉稳缜密,扎实勤勇,确然当得起这上将军之职,今日起统领本王座下鹰翼左右军及广南营内震宇、鸣雀两厢人马。”刀锥轻挑,腰牌飞落。 柴文展伸手接过,恭谨行礼道:“末将得令。” 至此,架上腰牌仅剩一个上将军,一个将军,两个厢都指挥使。 刘珩似是挑衅地长刀重重顿地,扬声道:“何人再来!”眼角却是故意瞟向站在亲卫队列的刘羽。 蕊儿更是坐立难安,只不住地觑向刘羽。 而刘羽却始终面不改色安稳不动,眸光深邃地专注于场内的战斗。 自午后至黄昏,又陆续上来数人,眼见两个厢都指挥使和最后一块将军腰牌也分别旁落。 蕊儿只把个帕子要绞碎了一般。 长刀铮然再顿:“何人再来!” 终于,刘羽忽然别过头,向着杨柳风和蕊儿所坐的位子微微一笑,腾身掠出飞落马上,提缰俯身,已抄起兵器架上的一杆点钢枪。 纵马上前,抱拳道:“亲卫羽仍,请王爷赐教。” 他想赢,更想赢得漂亮——第二日下午他就看出刘珩左路那几不可察的凝滞,今晨虽略有好转,但数场战罢却又大不如前,就如先前战柴文展那一场,虽然最后那一招连劈带扫他故意自左路挥刀而出,但眸底隐忍的一丝痛色却没有逃过刘羽的双眼。 刘珩颔首道:“若本王的亲卫之中能出两名上将军,倒也不枉费本王当初对你们的期待。” 抬起的双眸中掠过一抹清冷的微笑,挺枪朗声道:“得罪了!” 但见枪影幢幢,如蛟龙出海般飞腾而至。 刘珩大笑一声:“来得好!”霍然横刀相迎。 刘羽自知硬拼不过,抖枪避开,圈马回身,枪走轻灵却不与他交击格挡。 一时间刀影盛灼,枪若游丝,仿佛随时都会被呼啸的刀风所湮没。 蕊儿虽然不通武功,但连看了这三日,多少亦能看出些门道了,此刻见枪势完全被刀锋压制,只骇得一颗心儿扑通扑通要跳出来一般,又是不敢看又是不放心地要看,圆睁着一双杏眼,小手用力地绞住丝帕,朱唇深咬亦未觉疼。 杨柳风依旧平静如初,只是目不转睛若有所思。 出乎意料,刘羽竟然并未猛攻他左路的软肋,只以迅疾灵动的枪势不断吸引他凌厉的攻击——还有所保留么?要等那最佳时机决胜一击?——刘珩淡然冷笑。 然而一连三日的酣战,会过秦放、杨继朗这样的高手,晌午又与柴文展激战一场,左肩的旧伤发作得愈趋沉重,纵然是铁打的人亦未免已是强弩之末。 而刘羽却是养精蓄锐,又一遍遍仔细分析刘珩的刀法路数、应变习惯,论实力固然终究是不及,但此刻虽处下风却依旧是稳然不乱:钢枪腾跃竟是粘引着刀势幅度愈增。 堪堪斗到近七十回合,刘珩的长刀已不由自主地被钢枪点引得大开大阂,如惊涛万丈,汹涌澎湃,外人看来似乎是占尽先机,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开阂之间的万分艰难,可是像他那么一个骄傲的人,又岂肯稍着颜色?不过是咬牙负痛勉力而为罢了。 骤然,左肩一阵钻心巨痛,刘珩陡然醒觉:他如此煞费苦心地带动他的攻势竟然是想诱他肩伤加剧!恐怕他要的不仅是上将军的腰牌,更是一场意义非凡的胜利。 只可惜为时已晚,在他因巨痛而稍一拧眉的瞬间,钢枪已如闪电一般破空而至,直指他左肩的破绽。 电光火石的刹那,刘珩,只有刘珩!处变不惊,第一时间俯身贴马,枪头险险掠过战盔,一声轻响竟扫落了玄色盔缨。 刘羽一击不中,正欲发力压低枪杆,骤觉左肋之畔风声呼啸,却原来刘珩身虽避让,手却不停,右手单手提刀已是斜削而至。 眼看无可避让,只得咬牙准备迎受这一刀之痛,却在将及衣襟的瞬间刀刃一侧,改削为拍,结结实实地打在他的肋侧,刘羽闷哼一声滚鞍落地。 忍痛起身施礼道:“属下惭愧,有负王爷教诲。” 刘珩单手提刀淡然一笑:“审时度势,谨慎有谋,本王并没有看错你,虽然未满八十回合,但能挑落本王的盔缨已是不易,这上将军你当得。”刀风过处挂腰牌的木架被击得粉碎,翻刀接住跌落的上将军腰牌,轻轻一送,已飞向刘羽:“今起统领本王座下龙翼左右军及广南营中御风、同威两厢人马。” 刘羽执牌行礼沉声道:“末将得令。” 刘珩早已策马前行,高声宣令:“自今日起休整三日,三日之后,卯时集结,起程全力赶赴永兴,违误者斩。” 三军齐声高应,于是刘珩单手提刀,打马向着校场外而去。 始终是单手提刀,始终是右手…… 第三十六章 颓黯黯(上) 回到别庄,刘珩扔刀下马,只低低地吩咐牵马的兵士好生饮洗,便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杨柳风被军中的车马接回别庄,走进内室,便看见他面沉似水,缄默地独坐在昏暗中。 没有多问一句话,她只是回身低声吩咐蕊儿下去传饭,轻轻地点起纱灯,又提水泡茶默然奉上。 少时,送来晚膳,她也只是屏退了蕊儿静静地为他布菜,刘珩吃了几口,见她仍只是恭谨地站着侍候,终于低叹一声:“坐下一起吃吧。” 杨柳风应声坐下,依旧不置一辞,整顿饭就在无言中匆匆而过。 撤下残席,不待吩咐,杨柳风就去命人提水并准备沐浴的器具,只少顷,一切便准备停当。 一言不发地在刘珩面前屈身恭请。 轻叹一声,刘珩缓缓起身向内室走去。 水汽蒸腾弥漫,杨柳风默默地为他宽衣解带,动作格外轻柔小心。 褪开中衣,才看见刘珩的左肩已经高高肿起,不要说抬臂举刀,只怕略略一动便是疼痛钻心,只是他自负要强不肯稍着形色罢了。 杨柳风目触他的肩头,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就继续专注地侍侯他宽衣入浴。 刘珩坐在温热的水中,缓缓仰头靠上木桶的边缘,倦怠地阂拢双眸,任由她仔细地掬水为他擦洗,右手却不由自主地轻抚上高肿的肩头:当年险些丢失了这只左臂,虽然世事几易,那惊心动魄的雷霆一击却仍在心头历久弥新。 有多久没有感受这种深切的恐惧了?即使是面对广南的如山箭丛,即使是迎战秦放、杨继朗的强劲攻势,都没有那巨痛中看着钢枪刺来的一瞬息令他惊骇。 对面的那双深邃的眸中一闪而过的犀利,让这颗泰山崩于前而不曾色变的钢铁雄心竟然掠过一抹无从抑制的恐慌不安,而这样的不安竟然久久萦绕心头驱之不散。 “他的确是长大了。”刘珩忽然声音沉闷地低喃道,似是说给身边的人听,又似只是自语。 沐浴已毕,杨柳风侍候他穿起中衣坐到镜前,竟然小心地为他打开发髻细细梳理。 别庄的内室里摆放着一面宽大的铜镜,所以刘珩可以从镜中看见她专注悉心的神情——发生于首,而首,乃是男人至尊至傲之处,所以通常只有正妻才有资格为自己的夫君梳发——他曾经多次要求过她替自己散发梳髻,她却始终都不肯僭越从命。 刘珩静静地看着温婉专注的伊人,寒凉的心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忽然,烟眉几无可察地轻微一蹙,随即又回复如初,手上的动作却是一刻也不曾凝滞。 “怎么了?”刘珩低声问道。 幽婉一笑:“没什么。” “是不是本王已经有了白发?”其实早在几天前的梳洗中,他就发现自己竟已华发悄隐。 “只是一两根而已。”见无法隐瞒,杨柳风只得低声轻语。 “替本王拔下来。” “是。” 垂眸凝视,片刻,已递过一根银丝。 刘珩接过道:“还有。” 凝睇一刻,又递过一根。 “再来。” 檀唇轻啮,低眉一晌,轻声道:“没有了。” 盯着手中的银丝看了一会,刘珩忽然幽凉一笑:“本王是不是老了?”声音已有些黯涩。 “王爷正当壮年,何出此颓靡之言?不过是近日忧心国事操劳军务,思虑过度,华发偶生也是在所难免,等平了这场战事,旌旗凯旋心宽意满便不会再有银丝了。”杨柳风的语声平和安稳,却充满了无比的肯定。 刘珩深叹一声:“风儿何必矫揉相劝,本王自知早已不复当初。”——戍边三载战功赫赫,笑谈沙场挥洒自若,出入金辽大营如同闲庭信步——扫落盔缨,在他的戎马生涯之中已算是奇耻大辱,怎能不令他心头耿耿? “王爷……”杨柳风沉吟启唇方欲劝解,却忽然被他伸出右臂揽上膝头:“知道本王刚才在想什么吗?”不待她回应,刘珩望着镜中怀里的人儿失神一笑接着道:“本王在想,等到本王满头白发的时候,风儿是否还会这般相伴左右。” 柔顺在怀,烟眉轻婉:“王爷恩眷如此已是风儿天大的福分。” 答应了?还是没答应?如此的回应不是他预料的任何一种。正待垂眸再探,她却起身道:“风儿去拿药酒来。”盈盈薄暖就这样翩离他的怀抱。 笑意阑珊地轻捻着手中的白发:这样的等待还需要持续多久?是否,真的要到青丝成雪,才能自那执迷中醒转? 少顷,杨柳风捧着药酒回转,轻柔地为他褪去左肩上的衣衫,然后,出乎刘珩的意外,前所未有地主动倚坐上他的膝头。 这一刻的惊喜瞬间消弭了心头所有的情绪,刘珩灼灼盯视着呼吸咫尺的容颜,虽然依旧淡然从容,但那春水的深处,却似蕴着不同往日的温度,正要细细探究,却又被羽睫垂掩。 滴药酒于掌心,低声道:“等下风儿若是轻重不当,还请王爷提点。” 无言颔首中,软若无骨的素手已轻抚肩头,温存仔细倍胜往日。刘珩微微阂眸无声感受这难得的甜蜜柔情…… ************************************************************** 倚风寄语: 伤痛的时候最脆弱,但对于骄傲的雄性,心疼怜惜的夸张话语和动作反而更容易损伤他们的自尊心。 所以,无声地温柔关切就可以,用平常的眼神,平常的语调,和深情的细节,他会懂。 第三十六章 颓黯黯(中) 是夜,温香枕怀,刘珩却久久不能入寐。 “你的事情我才懒得管……但是她的事情我却一定要管。” “你凭什么?” “就凭你不配。” 朦胧间,一段记忆忽然涌上心头,倏然睁眸——那一段噙风阁外的对峙字字清晰——他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安源自何处:临上场前刘羽看向后方的那一眼,似乎是在看蕊儿,也同样可能是在杨柳风,他不但要打败刘珩,更想将他从从这个女人的心头剥离! “你的女人?!你根本就不配做她的男人!” “刘珩,你根本就不配拥有她,你占了她的身子也永远得不到她的心!” 记忆跳跃到更远的那一夜:得不到吗?每一次似是将要触及却又被轻轻躲开。 微涩地一笑:他与她,原本就是始于强迫和屈服,即便如何努力挽回,也不能改变那样支离破碎的开端。 而刘羽却不同:他的出现,竟令一向驯顺的她拂逆自己的意思,不惜冒险设计挽留,之后,事无巨细地关切点拨不算,九曲桥上更是温柔投怀,虽然她解释为亲情,可是人心深处的那杆天平,谁又能拿捏得准?自沦为营妓随军,真正不放心的是中军主帅还是营外的那个新兵? 不能再想!心头似有千钧重压,一呼一吸都艰难无比,胸口的刺痛盖过了肩头的疼痛。 骤然翻身压上侧畔已渐朦胧的人儿,狠狠地掠夺了柔润的双唇:就算你能够得到她的心,本王也依旧不会放开她的身,这一生一世她的人都要属于本王,只能属于本王! 不顾身下人儿的惊诧,那轻微的推拒更甚了心中的悲凉怒火:对本王就只有疏离和拒绝,对他却要投怀关切? 气息骤促,下一刻已抬腕去解她的中衣,谁知手臂一动,冷不防牵扯肩伤,锥心的疼痛令他不禁低沉地呻吟一声。 只这瞬间的分神,杨柳风已挣开他的钳制,跪坐于床道:“风儿死罪。” 心头若空,深吸一口气,鼻端似还缭绕着微馨,颓然躺落到一侧,闷闷地道:“你放心睡吧,本王……不会再碰你了。”心已凉绝。 身边的人凝滞片刻,方才慢慢俯身躺落,却小心地枕入他的臂弯,轻轻挪动身子贴近他的怀抱,伸出一只手来柔缓地抚揉他高肿的肩头——从未有过的主动亲近,令伤痛的心重又怦然:是在意还是怜悯?是疼惜还是安抚?一夜的纠结。 而这一夜,怀里伊人梦中的泪水竟几度洇透前襟,濡湿展转的心怀。 ************************************************************** 翌日,虽是休整,但因前番新任命了各级武将,重又分派了人马规制,因此有许多琐碎的事务及相关的交接、调整、安排需要处理,这一日刘珩忙到深夜方才回转后院。 杨柳风却是静静地直等到他回来,侍候了梳洗,又揉上药酒,才安然入睡。 是夜,小雪靡靡。 第二日,刘珩依旧在前院处理军务。 用罢午膳,杨柳风正饶有兴致地翻着一本兵书,却见蕊儿喜滋滋地跑进来,一把拽起她就往外走。 “吃了饭不好好去歇着,又来揉搓我做什么?”杨柳风笑斥着挣开她的手。 “哎呀,姑娘,刚吃了饭正该出去走走化散化散才对,总是窝在屋子里闷不闷啊?”蕊儿边撒娇边要过来抢她手中的书。 灵巧地转身避开,笑道:“你自去化散你的,我并不觉得闷。” 蕊儿无功而返,眼珠一转,忽然神秘地笑道:“我带姑娘去见一个人。” 杨柳风淡淡一笑,坐回椅子道:“怪冷的,我不去。” 蕊儿略略意外地道:“蕊儿还没说是什么人,姑娘就说不见?” 目光已经重新专注在书上,悠悠地道:“那是你心牵念挂的人,与我何干?” 蕊儿惊奇道:“姑娘怎么知道我说的是阿羽?” 抬眸似笑非笑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 微一愣怔,方才省悟是上了她的当,顿时俏脸羞红,不依地摇晃着她的香肩:“姑娘坏透了,故意取笑蕊儿。” 杨柳风见她窘了,只得放下书卷笑着哄道:“好了,好了,风儿错了,蕊儿心里并没有念着阿羽,刚才也没有偷偷跑到院门去等着看阿羽,这总可以了吧。” 蕊儿闻言,俏脸越发通红,却又不禁疑惑地道:“姑娘怎么知道我去前面看阿羽了?” 杨柳风笑而不答,只拿过书卷,将双眸又投在其上。 蕊儿却是不甘心地拉过一旁的小凳坐到她膝畔继续粘人地猜测道:“莫非姑娘真有未卜先知之能?”一脸娇憨地托腮道。 半是好气半是好笑,轻点她的额头道:“你呀。”丢开书本,拿起桌上的一面手镜递到她面前道:“你看看,这眼睛、这神情,还用得到算么?瞎子都看得出来。” 镜中的俏丽丫鬟双颊飞火眉目含情,早已是一片春意泛滥,蕊儿不禁娇羞地按倒铜镜。 失神半晌,忽又痴痴怔怔地道:“姑娘没看见,阿羽今天穿了一身银色的盔甲,亮晃晃的,不知道有多神气,就好象是传说中的龙王三太子下凡一般。” 杨柳风无声地一叹,看向蕊儿的眸中掠过一抹深浓的忧色。 忽然,门口有亲卫的声音响起:“风儿姑娘,王爷有请姑娘去前厅。” 诧异地抬眸:“请我?” “正是,王爷请姑娘尽速前去。” 杨柳风忙起身肃衣,见蕊儿犹自恍恍惚惚地发呆,摇了摇头,转身疾步走去。 ************************************************************** 倚风寄语: 有两种人是不能见白头的:英雄和美人。 第三十六章 颓黯黯(下) 前院,众将官似是刚刚议罢军务散出来,杨柳风见状,忙止步恭谨地垂首欠身。 “风儿?”刘羽正同着秦放有说有笑地走出来,瞥眼看见素淡的人影不觉有些喜出望外。 杨柳风闻声抬首,只见刘羽果然穿了一身亮银盔甲,英挺飒爽玉树临风,与秦放嫣红的翎甲相映相彰。 只是轻轻地一瞥,便已屈身施礼:“风儿见过秦护军、羽将军。”语声娴静有礼。 淡淡的疏离令刘羽热切的笑容有了一刻的凝滞。 秦放摸了摸下颌的胡髭,伤脑筋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轻嗽一声笑道:“风儿姑娘不必多礼。” 刘羽闻声自觉失态,忙垂首无言,只听那温淡的声音婉娩响起:“王爷传风儿来前院听训,二位大人若无吩咐,请容风儿僭越先行。” 秦放笑道:“既如此,风儿姑娘请便。” 杨柳风再次盈盈欠身,道了声“失礼”便擦肩而去。 未几步,见柴文展和杨继朗远远颔首,忙停身还礼。 柴文展已换上一身石青色盔甲,虽不及杨继朗的金盔金甲那么光彩夺目,却也别具庄严拙朴的气势。 直到目送素淡的人影消失在厅门,秦放才无奈地轻捶了一下犹自愣怔失神的刘羽的肩膀,笑骂:“臭小子,有点出息好不好?” ************************************************************** 大厅之中安静肃穆。 杨柳风缓步而入,抬眸看见帅案之前躬身背外站着一个披着银蓝锦氅的颀长身影。 忖度身份便没有走上近前,而是远远地屈身施礼:“营妓杨柳风奉令前来。” 刘珩已是微笑地自案后转出,快步上前扶起她笑道:“都不是外人,风儿不必过于拘礼。”携着她的手走到那人身后:“你看看这是何人。” 那男子始终躬身凝立,听见他这句话,才缓缓回身。 儒雅朗润,倜傥翩翩,竟然是阔别多日随父上任的方瑾!只是一别经月,清减了许多,神情之间亦更添了些沉稳世故。 杨柳风缄口未语,方瑾已是欠身微笑道:“原来王爷所说的故人竟然是风儿姑娘,果然出于瑾之所料。” 刘珩见杨柳风沉吟无言,笑着低声道:“风儿不记得了么?这位是方瑾方公子。” “原来是方公子,别来无恙?令尊令堂一向可好?”款款屈身,疏淡有礼恍若陌路。 方瑾微微一笑,亦是欠身道:“有劳姑娘挂心,家严家慈任上安好。”亦同样是谨守分寸彬彬有礼。 刘珩道:“方公子曾以宝琴相赠,与风儿可算是知音,如今千里之外再度相逢,不可谓不有缘,怎么见了面却如此生分。”含笑看向她道:“岂非令人寒心?” 杨柳风垂眸未答,方瑾已是笑道:“风儿姑娘不惜自降身份追随王爷,千里冰雪颠沛不离,可谓情深意厚,若说缘分,有谁能比得上王爷呢?” 刘珩微微一笑,看向杨柳风的眸中已有了万分怜爱。 方瑾顿了顿,接着道:“况且素泠之赠不过是瑾自知无德居之,能得姑娘弹奏乃是素泠之福,瑾所听闻王爷与姑娘的琴箫合鸣才是天籁绝唱,若论知音,王爷之外焉有他人?” 一番话说得刘珩开怀大笑:“方瑾啊,你这样的人若不入仕为官乃是朝堂的大憾。” 方瑾躬身再揖:“王爷谬赞,瑾受之有愧。” 刘珩却已侧身勾过杨柳风的纤腰:“风儿猜猜看,此人因何而来?” 杨柳风缓缓扬起脸来,眸光淡淡掠过他的脸庞,笑如春风:“看王爷如此舒怀爽朗,定是心忧已久的大患得解,如今值得王爷顾虑的,无非战马,难道方公子是携马而来?” 此言一出,不单方瑾讶然,刘珩亦是十分意外:“风儿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能?方瑾送马本王事先也不得而知。” 抬帕抿唇微微屈身道:“不敢有瞒王爷,方才进厅之时便闻诸位大人纷纷议论马匹之事,如今见方公子风尘仆仆,王爷又畅怀谈笑,风儿才投机取巧罢了。” 刘珩宠溺地一笑,拢紧娇躯在她耳畔低声道:“鬼灵精。” 如此的亲昵之态,方瑾在侧倒似丝毫没有不自在,惟恭身垂首微笑无言。 “风儿既然来了,就同本王一起去看看新到的马匹如何?” 杨柳风欠身道:“风儿遵命。” 刘珩示意方瑾跟随,自己已先行揽着杨柳风提步向外走去。 直到此刻,方瑾才缓缓抬首,深深地望向那个被拥锢在怀的素淡身影。 第三十七章 马萧萧(上) 校场之上,人头攒动马嘶唏唏。 临时搭起的宽广围栏内欢腾逐跃着几千匹高大的骏马,,江南厢军的骑兵已然齐集在侧。 此时,一驾四乘战车分众而来,宁王怀拥美人临风飒飒,方瑾恭身侍立在侧。 车至栅前,刘珩已是喝彩:“好马!” 方瑾声音沉稳地禀报:“此番共募集军马三千二百八十一匹,均已编注在方才呈给王爷的锦册之内。” 刘珩颔首道:“真是有劳你们父子了。” “不敢,家父蒙王爷抬爱委以重任,辖下天水又正是良驹产地,念及两国交战或者正需用马,因此才自作主张筹措征募但求能为王爷稍尽绵力,擅专妄为还请王爷恕罪。” 刘珩一笑:“若人人都能有你父子这般的‘擅专妄为’家国何愁不兴?”眸光闪动,忽然“咦”了一声,抬颌道:“那两匹马为什么单独拴开?” 只见围栏之外一左一右分别拴着一红一白两匹骏马。 方瑾笑道:“这两匹头马顽劣非常,放在一起便要调皮相斗,因此只能单独牵开免得相互伤折。” “哦?”刘珩目光烁烁,已自携着杨柳风下车走去:“但凡烈马必然良骏。” 及至近前,只见红马通身纯色如火,桀骜不羁跳脱张扬,白马遍体如雪只额前一绺玄鬃,眼神慧黠灵动,不禁高赞:“果然是难得的神驹,不逊于本王的踏雪。” 方瑾低声道:“能得王爷赏识亦不负宝马通灵。” 刘珩笑道:“可惜踏雪那畜生专宠得很,这两匹骏马就留给本王座下的将士们吧。”不待回应已扬声道:“传令,有能驯服良驹者,赏!”亲卫高应而去。 此刻,众将已是卸下盔甲分立两旁,秦放早就盯准了那匹红马心痒难耐,此刻闻令更是摩拳擦掌,踏步上前道:“末将愿意献丑一试。” 刘珩颔首道:“不知秦护军中意哪一匹?” 秦放回道:“那匹红马便是。” 方瑾道:“此马名为‘飞焰’,乃是大宛汗血宝马的后裔,最是傲烈嚣张,秦护军可要小心了。” 秦放笑道:“多谢提醒。”转身大踏步向着飞焰而去。 飞焰见有人走近,立时直起双耳警觉地注视,目光竟满是傲然不屑。 秦放稳步上前解缰在手,见飞焰警惕凝立,不觉想拍拍它的鼻梁安抚一下,谁知刚伸手上前,飞焰陡然张口咬来,幸好秦放反应过人急忙缩手。 一击不中,飞焰竟毫无停滞地人立而起,一双前踢照准秦放前胸踢来,马头高高扬起甩动缰绳意图脱离掌控。 秦放始料未及,闪身躲避间竟被飞焰将缰绳甩离手中。 方瑾忙高声道:“秦护军小心,它最会咬人,只装这一副笼头,便不知费了多少周折。” 秦放摸了摸胡髭,笑骂道:“小畜生,今日就让你知道秦爷的厉害。”伸手欲去拽缰绳,却不料飞焰狂踢乱咬一时竟无从近身。 无奈之下,秦放只得暂且跃开。 说来也怪,那飞焰却也不跑远,反倒似挑衅地站在原地打着响鼻,只是秦放稍有趋近便张牙舞爪。 几回试探,秦放竟已略显狼狈,而飞焰却似更为得意,不时地摇头晃脑轻嘶示威。 一人一马遥遥相峙。 杨柳风忽然轻笑道:“不知王爷当初驯服踏雪可曾如此周章。” 刘珩微微一笑,垂眸欲言,见她只顾目注场内,衣衫单薄犹未自觉,却是来的时候匆忙,连件大衣也不曾披上,忙解下自己身上的皮氅轻轻裹住她单薄的身子,低声道:“别着凉了。”杨柳风欠身示谢。 只这一个亲昵的动作,却已分别落入两双眼中,没有注意到身后那双星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刘珩却似是无意地掠了一眼刘羽。 刘羽微微别过头,仿佛只是在专注于场内,双唇却几不可察地一抿。 场下,在一阵僵持之后,秦放陡然跃身而起如鹰翔低空向着飞焰的背上压落,飞焰未料他有此一招,扬蹄人立欲咬他双腿,却反被秦放出手如电扣住甩起的缰绳,脚尖在它额前一点,漂亮地翻身上马。 “好!”刘珩已不觉带头喝彩。 话音未落,飞焰已是撒泼地狂蹶乱跳,更兼不时欲回头撕咬,奈何秦放狠狠控紧缰绳,夹牢马背,如影附形一般,任凭它颠簸腾跃毫无所动。 狂嘶、人立、踢跳,惊心动魄的场面不知道持续了多久,连看的人都不觉已经紧张得眼酸腿软,终于,飞焰停止了反抗,却是绕着围栏放蹄狂奔起来,一时间,只见一抹嫣霞,风驰电掣般片刻间已围着校场转了数圈。 “果然是好马。”刘珩不禁轻赞道。 “与秦护军的烈火凰翎甲倒是相得益彰。”杨柳风亦抿唇笑道。 刘珩一怔,不觉失笑:“想不到这世间的机遇缘分竟有如此巧合。” 说话间,飞焰已是渐渐慢下脚步,秦放高声一叱,轻扣马肋,飞焰听话地再度扬踢跑了一圈,到得刘珩驾前,轻勒马缰,飞焰乖乖止步,秦放翻身下马屈膝行礼道:“多谢王爷赐马。” 刘珩微笑道:“良将宝马两相宜,秦护军当之无愧。”说着伸手虚扶。 秦放起身,看向飞焰的眸中满是爱惜。 刘珩再次扬声:“众将之中可有再愿驯服烈马者?”话问众将,眼睛却瞟向刘羽。 微微一笑,刘羽上前施礼朗声道:“王爷不弃,末将愿勉力而为。” “好!”刘珩笑道:“就看那白马和羽将军是否有缘。” 方瑾恭声道:“白马名叫‘闪灵’,此马虽不似飞焰那么暴烈,却是狡黠顽劣,羽将军还要多加防范。” 刘羽拱手,转身向闪灵走去。 闪灵见有人来,却不似飞焰那般警觉戒备,照样是闲定自若,仿佛毫无所谓的样子,却拿眼角悄睨着刘羽。 提缰在手,也并不反抗嘶咬,刘羽翻身跃上马背,低叱一声,闪灵竟然听话地缓缓跑了起来,再叱一声,竟然乖乖地加快速度,没有丝毫的不驯。 众人不觉疑惑地齐齐看向方瑾,却见他一脸紧张地盯着绕栏飞驰的白马,说不出是期待还是担忧。 正微微失望间,忽见飞奔中的闪灵陡然后蹄高扬狠狠甩臀倒立,强大的冲力加上马儿的弹跃之力,刘羽猝不及防中早被摔落马前。 毫无停滞,就在刘羽跌落的瞬间,闪灵后蹄迅速落地,提起前踢长嘶着狠狠向着地上的人胸前踏落。 这一下电光火石的巨变,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眼见双蹄挟风而下,众人不禁惊呼出声,刘羽仓促间反应机敏,总算是就地滚开。 一身狼狈地跃起,但见马蹄锥落之地已是两个深深的印子。 刘珩迅速垂眸,却见杨柳风仰头道:“想不到这马儿也懂得欲擒故纵之策。”悠然微笑并无丝毫忧切之情。 遂笑着道:“这畜生如此慧黠,恐怕比飞焰更难驯服。” 场内,刘羽再度提缰上马。 闪灵不待驱策便飞蹄狂奔,少顷,故技重施,可惜刘羽早有戒备,因此倒是无功而返。 诡计不成,闪灵缓踱了两步,忽然凝立不动,任凭刘羽如何驱策呵斥皆不予理会,正疑惑间,它却忽然迅速地翻身倒地转身一滚。 数百斤的马匹若从人身上碾过只怕不死也要断几根肋骨,幸好刘羽机警,见它侧身倒落暗觉不妙,已是松缰跃离马背。 闪灵起身长嘶,摇头抖鬃甚为自得。 众人已是议论纷纷,秦放亦不觉笑道:“这个畜生果然诡计多端,那小子恐怕是要大伤脑筋了。” 刘羽默立沉思,一晌,忽然走到一旁拿过兵士手中的马鞭,转而牵着闪灵径直向校场之外走去。 第三十七章 马萧萧(下) 秦放奇道:“这小子又在玩什么花样?” 刘珩淡淡地道:“看看便知。”携着杨柳风跟随而去。 校场南侧有一大片沼泽,原为训练行军之用,如今一夜小雪,经正午的阳光一照,更加冰雪泥泞滑软不堪。 刘羽径直将闪灵牵入沼泽,那闪灵倒也聪明,走不多久便止步不前,不安地打着响鼻,直欲后退。 可惜刘羽已不再给它机会,飞身上马,挥鞭狠狠抽落在马臀,闪灵吃痛发蹄欲奔,却奈何脚底湿滑绵软,踏下去无处着力,提起来滞涩艰难,只得勉强挣扎前行,但稍有停顿,刘羽便是狠狠鞭笞,欲待翻身滚碾,那满地的泥雪它又如何肯低下身。 就这样,皮鞭声声,哀嘶阵阵,在沼泽之上不知来回了多久,刘羽始终毫不手软,一刻也不给闪灵喘息之机。 再怎样的神骏毕竟也是血肉之躯,勉力挣扎着良久,闪灵终于口吐白沫,四肢打颤,大汗淋漓声声悲鸣。 刘羽这才翻身下马,将它牵出沼泽,却并不上前复命,而是径直将闪灵牵入马厩,亲自提来温水仔细为它刷洗全身,又用巾布轻柔地将水珠擦抹干净,然后亲手添加草料和清水于它面前的食槽。 再次走到它身侧轻拍马颈,闪灵已是轻嘶着侧首过来挨挨蹭蹭满是讨好。 秦放见状大笑:“这个鬼灵精,也只有你这个臭小子才有办法治得住它,当真是什么样的马配什么样的主子。” 刘珩颔首道:“恩威并施,有勇有谋,此马确实甚合羽将军。” 刘羽出厩施礼:“谢王爷恩赏。” 刘珩已别过头转向杨柳风道:“走,咱们去看看柴将军选的什么马?”——回首的瞬间眸中精光隐现:借势善为,赏罚得宜,竟已隐有帝王之风。 柴文展在马栏之畔凝神良久,忽然跃栏而过缓缓走向栏边的一头青骢马。 方瑾已是笑着低声道:“这位将军慧眼独具,这青骢也是一匹头马,只是性情敦和沉稳老到,所以并未另行牵开。” 刘珩目注轻抚马颈的柴文展,失笑道:“敦和沉稳,倒与柴将军甚是相合。” 至晚,其余各级将官亦分别甄选战马,剩下的就分派到厢军的各个骑兵营中。 次日,刘珩修书一封交给方瑾道:“你持此书上京求见知枢密院事公孙正,他必不薄待于你。” 方瑾跪叩道:“王爷知遇瑾定当粉身以报。” 刘珩含笑颔首。 ************************************************************** 后一日,腊月十五,宁王统帅的嫡系厢军及广南旧部共计三十余万人马,终于浩浩荡荡拔营直奔永兴。 山坡之上,朝阳方升,两骑萧瑟,临风而立。 彤墨忽然小声道:“公子既然放不下她,却又为何连个道别的话都没有留下就离开?” 方瑾静静地看着远处山下蜿蜒行进的队伍怅然一叹:“宁王智狡多疑,对她又如此在意,那日帅厅之中,我若有半分行差踏错只怕早已性命堪忧,何况营中到处是宁王的耳目,即便是我愿冒险相见,以她的谨慎又岂肯私会?” 彤墨诧异道:“老爷和公子常赞王爷是人中龙凤,却怎会如此狭隘?” 冷冷一笑:“你没有听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么?他纵然盖世豪勇却也难破一个情字,你难道忘了钟以卿是怎么死的了?” “可是,钟公子并未对风儿姑娘有所为。” 方瑾仰天深吸一口寒风:“情到深处,便是想也不容别人有所想。” 彤墨悄悄咋舌。 方瑾自嘲地一笑:“还好我不是钟以卿,对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不会过分执著,惟有紧紧握住自己所能拥有的东西才可以青云直上,尽得所谋。” 策马走了两步,忽又圈回马匹,微眯双眸看着遥遥招展的宁王大旗,语音深寒地道:“彤墨你记着,一个再优秀的男人,只要动了真心,那他成也女人,败也女人,宁王要是真有那么一天,一定是毁在这个女人手里。” ************************************************************** 自开拔之后,宁王大军疾行简宿急速兼程,而刘珩左肩的伤势也在杨柳风的精心照料下渐渐痊愈。 腊月二十五,大军已近永兴境内。 晌午刚过,大雪漫天,道路艰难。 刘珩停马远眺,只见远远的天边,狼烟隐隐,在风雪之中飘摇沉浮,不禁眉头深拧:边塞烽烟乃是强敌来犯的示警,而那个方向正是永兴要隘之所在。 正踌躇间,一骑飞马疾驰而至,到得跟前,探马滚鞍跪地:“启禀元帅,永兴城内喊杀震天烽烟滚滚,恐怕敌寇正在强行攻城。” 眸色一凛,挥手道:“再探!” “得令!”纵身上马又自飞驰而去。 圈马回身,见秦放等人已是整装待命,从亲卫高举的签筒中拔起一支令箭高声道:“柴文展。” “末将在。”柴文展提马出列。 “命你率领全体步兵整装疾行,务必在日落之前抵达永兴。”抬手丢出令箭。 “得令。”柴文展接过令箭拨马而去。 “秦放、杨继朗、羽仍率所部骑兵随本王快马加鞭增援永兴!” 三人齐声应命迅速调整部队策马疾驰。 ************************************************************** 一个多时辰之后,十几万骑兵便已列阵永兴城外。 虽是快马飞驰,然却丝毫不乱,只片刻便已规整如前。 而永兴城内杀声震耳,战鼓隆隆,似是厮杀已酣。 令官驱马城门高声喊道:“忠靖宁王率军来援,城中守将速速开门。” 城头上人影一闪,少顷,城门徐徐开启,已有一个营指挥使模样的人狼狈奔出,跪落刘珩马前,急声道:“王爷救命!北羌大军连攻三日,方才已撞破北门。” 刘珩眸色一戾,高唤道:“羽仍!” “末将在!” “你率领所部人马肃清城内敌寇,凡已攻入城中的羌人,一个不留!”抬腕扔出令箭。 刘羽接箭:“得令!” 刘珩已拔起另一支:“秦放、杨继朗!” “末将在!”二人齐应。 “你二人率领所部人马驱退敌寇严守北门,如有任何差池,提头来见!” 秦放接起飞丢过来令箭高声道:“得令!” 刘珩扬声再度宣令:“所有弓骑兵出列!” 只听蹄声响动,眨眼间弓骑兵已自成一列。 刘珩道:“所有弓骑兵跟随本王,其余兵士各随本部,出发!” 一声高吼,秦放和杨继朗已带头冲入城门,刘羽率部紧随其后。 刘珩目注跪落在地的营指挥使,沉声道:“你且起身回话,你家主帅现在何处?” 那营指挥使面有悲色道:“鲁将军率全体官兵浴血城门拼死守卫,如今……生死未卜。” 刘珩眉头一蹙眸色深忧,但却只是高声道:“弓骑兵虽本王登上城楼应战!” 挥鞭扬尘,直奔城头。 第三十八章 恩厚厚(上) 城门之下,秦放、杨继朗所部人马已与永兴驻军会合,强援陡至,顿时人心振奋,重整队列俨然不紊,只片刻便制约住了羌兵的如潮冲击。但见一骑嫣红冲突勇猛势不可挡,一骑金黄风声虎虎所向披靡。 城门之内,刘羽指挥所部有条不紊层层进逼围剿,攻入城池的羌兵渐渐被越收越拢,外无援应内无章法只作困兽之斗。 城楼之上,刘珩一声令下,箭如蝗雨,顷刻之间城下的羌兵死伤倒地者成片,不由一阵大乱。 忽闻远处锣声一响,但听飕飕破空之声,刘珩侧身闪避,只见一排劲弩闪电般掠过,顿时已有十数名弓手中弩伤亡。 “将军小心。”正拧眉间,刘珩忽闻膝畔有个微弱的语声响起,低头看去,却是一个永兴都头打扮的军士,已然是胸中数弩血透前襟,因此只能无力地靠坐在城墙之畔。 见刘珩垂视,那军士勉强凝起残余的气力道:“此番来袭的敌寇劲弩凌厉远胜往昔,似是有备而来志在必得,只怕是……”语声渐低渐弱,刘珩俯身看去见他两眼圆睁双瞳涣散已是气绝身亡。 伸手缓缓合拢他的双眸,抬目怒视,只见城下遥遥一个主将,正自发号施令指挥若定,忽然高声道:“来人,取本王的弓箭!” 刘珩所用乃是五百石的强弓,寻常人等连拉都拉不开,更别提搭箭瞄射了,此刻挽弓在手,自箭筒中抽出一支远比寻常羽箭粗长得多的利矢,飞身跃立城墙之上,引弓搭矢对准那主将模样的人就是一箭,只听呼啸破空,声势凌厉竟然远胜于北羌的劲弩。 要知道,城头距离敌阵何止百丈之遥,羌军的劲弩之所以能够射上城头,乃因其弩弓巨大,且由一人张弩、一人进弩、一人发弩,三人协力方可完成,而如今刘珩只身之力竟有过之而无不及,确然震撼人心。 劲矢咻然而去直取对方主将头颅,眼见力沉势猛迅疾如电,却不料那羌将竟也颇为了得,手中混元锤一晃,已然格开长矢,羽矢虽被格开,但余势不减,直末入蹄下的冰雪中,那羌将颇为意外地抬首,却见刘珩傲立城墙之上,战袍飘摆弓如满月,恍若后羿重生威风慑人。 只这一瞬间,第二支长矢已挟风而至,这一次却是直奔掌旗的军士,扑哧一响,那军士未及吭声便被贯穿脑颅倒地身亡。接踵而至的第三支利矢不偏不倚正中那主帅旗杆,喀嚓一响,粗大的旗杆应声断裂,帅旗摇摇倒落。 战场之上,帅旗倒地,既为大凶,亦为大辱,前方攻城的将士骤遇强兵悍将已是气焰一弱,又逢蝗矢箭雨其势更颓,如今见帅旗一倒,纷纷无心恋战,顿时又是阵脚大乱。 那羌将见状,忙一边喝令鸣锣催战,一边指挥劲弩重开。 刘珩屹立墙头微微冷笑,只吩咐弓手们俯身规避弩矢,自己却凝立不动,待劲弩袭来,只是挥弓拨开射向自己的弩矢,然后发令弓箭手向城下羌兵攒射。 他居高临下,因此羌人何时进弩何时发弩完全看得一清二楚,由于弩箭装填准备的时间终究要比弓箭慢上许多,而那些训练有素的弓手早已自动分为两批,每次敌军装弩的间歇,两批弓手便动作迅速地轮番攒射攻城的羌兵,战局竟然瞬息扭转。 刘珩丰姿凛凛傲立城墙,忽见那羌将挽起一张大弓遥遥瞄准自己,不禁向着他森森一笑,待他的箭松手离弦才飞快地抽出长矢嘣然射出。 两支箭矢在半空中镪锒相击,火花四溅双双跌落。 略略意外地看向那个羌将,只见他正好也抬首相望,各自暗暗地点了点头。 此刻,攻城的羌兵早已溃散无形,不过是主帅无令不敢退却,也只有勉强招架罢了,忽闻金锣疾鸣,已是收兵之号,忙不迭纷纷向阵中逃离。 刘珩挽弓挺立,俯视群寇,红日西斜,玄魄幽鳞铠蓝芒隐隐,恍若神祗般引人钦折,那羌将收兵之际仍不禁回眸一瞥,两强对视杀气遥遥。 刘珩静静地注视敌兵收阵归营,眸光深邃,眉头轻拧。 忽然脚步声响,已有秦放爽朗的笑声传来:“过瘾!过瘾!王爷看看这是何人?” 回首望去,但见暮霭中一人兵甲浴血缓缓登上城楼,正是鲁奕铮的长子鲁瑞安。 跃下城楼丢开长弓疾趋数步,四目相对,往事历历,感慨万千尽在无言。 凝望片刻,鲁瑞安方才省然,顾不得身上的伤势,快步上前撩袍欲跪,刘珩早已伸出双手稳稳扶住:“大哥不必多礼。”声音竟然有些微哑,只是牢牢把住他的双臂不令其得以屈膝。 丧父失弟何等巨痛?然而这一声“大哥”,却足以安抚累累疮痍。 “王爷。”鲁瑞安语声粗嘎,眼眶已有些微润。 旁侍的众将亦都微感诧异:刘珩少年时代在幽燕戍边,曾蒙鲁氏照拂,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但此刻相见竟然不顾位分唤鲁瑞安为“大哥”,感情深厚至此却是出乎众人意外。 深吸一口气,平息胸中翻涌的情绪,刘珩方才缓缓笑道:“幽燕一别七载有余,弟无时无刻不在挂怀想念,奈何江南塞北遥隔千里,弟虽坐享繁华却犹若针毡,只恨未能替兄稍事分忧,不贤不义,还请兄长宽宥。”言罢竟是屈单膝欲跪。 不称王,却称弟,显见不肯相忘少年结拜之情分,这一声“弟”更不知比那朝堂之上的“臣弟”多了多少真挚情谊。 而在侧诸将更为错愕不已。 鲁瑞安急忙反手扶住道:“王爷此言当真折杀瑞安,如今王爷执掌帅印号令三军,万金之体尊威无限,儿时玩笑切不可再当真,否则瑞安只有先领这不敬之罪了。” 刘珩虽未能成跪,但依势起身,神色竟更见恳切:“当年结拜之时,虽不曾祭庙焚香,然亦有天地为证歃血盟誓,弟虽不肖,却片刻未曾相忘,更不敢悖逆当年之誓,还请兄长不弃成全。” 口口声声兄弟相称,已令鲁瑞安热泪盈眸,正欲再做推让,却见一个令官疾步走来膝地报道:“启禀王爷,柴文展将军率步兵抵达城中校场,步、骑两军已集结完毕,恭候钧令。” 鲁瑞安忙笑道:“瑞安一时糊涂,王爷领兵初到必有繁琐军务须要安顿调理,瑞安只顾叙旧险些耽搁要务,如此,就请王爷纡驾至议事厅钧裁理事。” 刘珩却笑道:“不忙。”侧首对下跪的令官道:“让他们在校场等候,本王祭拜完宁远将军和飞虎将军之后自有安排。” “王爷……”鲁瑞安语声微颤:“王爷厚泽瑞安粉身难报。”说着终于不顾阻拦,硬生生跪落在地,垂首间一滴泪水悄然跌落在血迹斑斑的战甲之上——风尘仆仆率军来援,兵马未歇滴水未沾,第一个想到的却是要祭奠自己已故的父亲和兄弟,这一份厚遇所蕴涵的已不仅是昔日的情分,更是给了鲁氏满门无上的荣耀。 几次扶他不起,又顾忌他身上的伤势不敢发力,刘珩只得轻叹道:“大哥执意不起,难道是在怪责为弟者不能及时赶到致令义父和三弟有失?” “瑞安不敢。”鲁瑞安惶声回道。 刘珩已是再次含笑双手搀扶,和声道:“如此,就烦请大哥带路。” 第三十八章 恩厚厚(中) 军中主帅阵亡,战局又是艰险万分,权宜利害只有密不发丧,因此宁远将军鲁奕铮和飞虎将军鲁瑞成的灵柩便只是悄然供奉在城东一座小小的关帝庙中。 刘珩换上一身素白蟒袍不事冠戴,只系一根银白抹额,来至鲁奕铮灵前,肃穆恭谨双膝敬跪,焚香叩拜竟然全以父子之礼而待。 已毕,又依兄弟之仪为鲁瑞成上香祭奠后,扶棺静立良久,方才语声艰涩地道:“义父临终之前,可曾有何遗训?” 鲁瑞安早已是泪洒前襟,此刻闻言,缓缓抬眸凝视灵柩,低声道:“父帅身中三箭,箭箭穿心,瑞安不孝,驱退敌兵赶到之时父帅已是气若游丝,他,他只说了四个字就……”语声哽咽,再难成句。 刘珩深深呼吸了几下,才沉声道:“哪四个字?” 鲁瑞安勉强稳定情绪,一字一顿道:“不可发丧。”言及至此,当日的历历惨状重现眼前,这位叱咤沙场笑傲生死的骁将终于还是泣不成声。 刘珩原本按在几案上的手深深插入厚实的桌面:不可发丧!背井离乡常戍苦寒之地,替子送终痛失至亲至爱,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心头所念念不忘的竟还是只有战局安危,如此忠臣良将为国尽瘁死而后已,而今却失不可得,岂非令人痛彻? 缓缓抬首,阂眸,将眼中的温热液体倒回心头,许久,刘珩忽然扬声道:“拿酒来!“ 片刻,亲卫奉来一碗酒,刘珩冷瞥了一眼道:“三碗。” 又少顷,亲卫端来三碗酒,刘珩接过,再次跪于鲁奕铮柩前朗声道:“皇天后土亲鉴,我刘珩今在义父灵前盟誓,有生之日,定取羌王首级以慰义父在天之灵,若违此言,天人共弃!”言罢,第一碗祀天,第二碗祭地,第三碗仰头饮尽。 鲁瑞安恸哭无言,惟有深深叩首。 刘珩摔碗起身,已自袖中抽出一卷明黄锦轴,高声道:“飞龙将军鲁瑞安接旨。” 鲁瑞安忙起身肃衣拭去泪水,方才恭身再跪道:“末将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鲁氏满门忠义为国,天地有鉴日月昭然,而今,宏业未竟而猝失良臣,天颜震泣山河崩色,悲哉痛哉,旨到之日,宁远将军鲁奕铮追晋为诚国公,加封敏义侯,秩同正一品;飞虎将军鲁瑞成追晋为太子少师,加封颖睿侯,秩同正二品;飞龙将军鲁瑞安加封忠德侯世袭罔替,即日扶灵发丧,三军共悼,举国同哀,钦此。” “臣谢旨隆恩。”鲁瑞安恭声叩谢,情绪却已渐趋平静:圣泽虽厚却终究不比刘珩的兄弟真情来得深挚感人。 ************************************************************** 永兴军的主帅就驻扎在原永兴府的府衙,前堂处理军务,后院休憩宿寝。 是晚,鲁瑞安执意要让出南边的主院,奈何刘珩坚辞不从,只命人在北院客房安顿,鲁瑞安拗他不过,遂吩咐加派人手仔细打扫。 点验兵马、抚恤伤亡又部署编排,商酌局势……直忙到起更,刘珩才与鲁瑞安相携谈笑着踏入北院。 一院积雪早被扫得干干净净,只在院墙的角落里调皮地堆了两个小小的雪人,刘珩瞥眼看见银色月华下洁白的小人,嘴角的笑意更加温暖。 拨帘而入,一室温馨馥暖,不待入座,刘珩已是扬声唤道:“蕊儿,去请你家姑娘出来。” 帘栊响处,一个素淡的身影款款而出,鲁瑞安乍见,不觉微微一怔,随即含笑掩过。 “风儿见过王爷。”婀娜施礼恭谨端庄。 刘珩抬手虚扶道:“风儿猜猜本王身畔是何人?” 杨柳风淡扫鲁瑞安一眼,随即垂眸,再次屈身道:“营妓杨柳风见过鲁将军。” “如今已是鲁侯爷了。”含笑地纠正道。 微笑再礼道:“风儿简慢,请鲁侯爷万勿见责。” 鲁瑞安忙道:“风儿姑娘快请不必多礼,瑞安受之有愧。” 刘珩却是负手笑看,任由她深施全礼,方才问道:“风儿这又是如何窥破的端倪?” 杨柳风婉然一笑:“能得王爷如此在意者怕也难作第二人之想。” 微微一笑,并不出手扶她起身,却侧身让道:“大哥请坐。” 鲁瑞安躬身道:“王爷先请。” 刘珩已是拉着他坐到上首,鲁瑞安忙欲起身推辞,刘珩却按住他的双肩道:“大哥若不肯上坐,那为弟就只有侍立在侧了。” 鲁瑞安动弹不得,只有惶然道:“王爷如此,岂非折杀瑞安?” 温声一笑道:“风儿不是外人,大哥只管安坐。”见他依言端坐,刘珩方才在下首坐定。 杨柳风亦自站起身来趋步上前,倒了两杯茶水,却是先行双手奉与鲁瑞安。 鲁瑞安起身道:“风儿姑娘切不可如此,尊卑有别,瑞安岂可僭越至此?” 婉娩抬眸道:“侯爷不必过谦,王爷既以兄弟相称,便是只叙家礼不论位分,自古皆是兄为先,弟为后,风儿粗鄙却不敢违逆纲常。”言罢,再次低眉恭奉。 刘珩微笑颔首:“风儿所言极是,大哥若再推让,岂非令为弟寒心。” 鲁瑞安轻叹道:“王爷既出此言,瑞安只有负罪愧领。”这才伸手接过茶盏。 杨柳风直待他饮过,放下茶盏,才又直身另行奉茶于刘珩。 饮罢推盏,刘珩皱眉道:“蕊儿呢?如今可是越来越会偷懒了。” 杨柳风忙躬身道:“王爷恕罪,这些日子晓行夜宿颠簸劳顿,风儿见那丫头疲累不堪,想着前面军务繁忙,王爷不知何时方得回转,刚才便擅作主张放她下去歇息了。” 刘珩抬眸道:“既如此,那就只有劳烦风儿置备酒菜,本王要与鲁侯爷把盏叙旧。” 杨柳风含笑恭声道:“如此,就请稍待。”欠身微礼便提步而去。 鲁瑞安望着她的背影,似有片刻的失神沉思。 刘珩笑道:“大哥在想什么?” 愣了愣,随即笑道:“瑞安听闻王爷在江南长宠一个叫杨柳风的女子,想来便是此人。” 颔首道:“正是。” 鲁瑞安点首沉吟不语。 刘珩笑道:“大哥有话直言无妨。” 第三十八章 恩厚厚(下) 踌躇片刻,方才低声道:“恕瑞安孟浪,虽只初见,但以风儿姑娘的人品心智,确也堪配王爷,瑞安斗胆揣窥,王爷对她亦是情意深长非同一般,却缘何竟任其沦落风尘?便是出身卑微不得封妃入室,收在身侧善加厚待亦好过如斯。” 刘珩笑意幽寒:“这么多年,为弟之心依然是只有大哥能懂。”轻叹一声道:“这些年来苟安江南,外人都谓荣华无限,其中的孤凉不过如人饮水罢了。” 鲁瑞安亦是黯然颔首:风光旖旎的背后不仅是炎凉莫测的亲情,更是困顿失意的寂苦。 缓缓抬眸看向那素淡的人影消失的门侧,眸中又重新漾起暖意:“幸亏后来遇到风儿,她睿智安稳不卑不谄,与为弟心意相应灵犀相通,才令为弟不致继续沉沦自废。”深吸一口气:“为弟的心头早已将她视同发妻。” 鲁瑞安微微诧异道:“难道王爷有何不得已的苦衷?” 黯然垂首,凝视桌上的茶盏,久久无声。 鲁瑞安见他不答,亦自觉唐突,正欲岔开话题,却听刘珩沉声道:“大哥所料不错,为弟正有难解之题,才不得不如此亏待于她,她……乃是严氏后人。 鲁瑞安愣怔失神,不觉喃喃自语道:“难怪从小就气度不凡。” 刘珩正自神伤,竟似未闻。 沉默间,脚步轻响,杨柳风捧着一个食盒推门而入,笑道:“劳烦二位久候。” 收拾桌子,打开食盒摆出六样小菜,色色精致诱人,刘珩见了不觉开颜道:“莫非风儿亲自下厨?这玫瑰兔肉还是去年本王寿辰的时候吃了一回,可许久未曾再尝到了,难得风儿肯如此费心。” 杨柳风一边布放碗箸一边笑道:“王爷错怪风儿了,非是风儿故作拿乔,只因这南兔不如北兔肥美远矣,如今又恰值严冬厨下的兔肉甚佳,风儿这才不禁献丑,未知是否能合侯爷口味。” 鲁瑞安道:“劳动姑娘沾染烟火,瑞安委实罪过。” 刘珩却看着她拿出来的一个小坛酒皱眉道:“本王与侯爷久别重逢正要把酒相叙,风儿如何却只拿了这么一小坛来?” 杨柳风浅笑道:“王爷恕罪,风儿听闻侯爷日间阵前负伤,虽不严重,但却也不宜多饮,而王爷也是一路劳顿,况且明日是否还有激战亦不得而知,因此风儿自作主张取了这小坛的酒来。” 刘珩怅然一叹道:“风儿苦心难得,只是本王与侯爷七余载的阔别之情,岂是这小小酒坛所堪承载?” 杨柳风掩唇轻笑:“王爷与侯爷昔年的恩义风儿虽憾不能亲见,不过以今日之情而度,哪怕倾江覆海又何及王爷与侯爷的厚泽?风儿以为叙旧原在于情,而非在于酒,王爷情真意切,岂不远胜于一醉方休?”体贴地斟满两只酒盏道:“况且,这仗也不是一天两天就打得完,来日方长,王爷又何必执著于一时?” 刘珩向鲁瑞安笑道:“大哥听听这张利嘴,不过是想多喝几口,便引出她这一通的长篇大论。”虽似斥责,那眉眼之中却满是爱宠之色。 鲁瑞安笑道:“风儿姑娘说得原是在理。” 刘珩微笑地转眸望向杨柳风:“本王原要重重罚你,既然大哥说情,那就饶过你这回。” “风儿谢王爷不罪之恩。”盈盈欠身道。 刘珩将自己的酒盏递与她道:“还不替本王向侯爷敬酒?” 杨柳风双手奉盏,恭声道:“是。” 鲁瑞安正笑辞道:“这如何敢当?”不料杨柳风行至身前竟奉杯袅袅而跪,慌忙起身欲扶,却被刘珩按住手臂。 只听她缓声道:“今日这酒,风儿要敬就当跪敬三杯,侯爷切勿急于推辞,只因这酒原该王爷亲自敬奉,只是碍于位分恐侯爷会坚拒不受,方才命风儿代敬,此乃风儿殊幸,还请侯爷不吝成全。” 刘珩已是深赞地颔首:只有她,一言一瞥之间便能了然自己的心意——昔年的恩情非言辞可表,今日既以他为兄以她为妻,弟媳岂有不敬兄长之理? 杨柳风已是奉杯继续道:“这第一杯,恭敬昔日似海恩深。”言罢仰首饮尽。 刘珩执壶为她再满一杯,杨柳风又奉道:“这第二杯,当贺今日兄弟重逢。”再度满饮。 又添一杯,再奉道:“这第三杯,敬祝王爷与侯爷手足情长岁岁如新。” 鲁瑞安不安而坐,待她三杯祝罢饮尽,忙不迭起身虚扶,直道“瑞安愧领”。 刘珩却含笑端坐只道:“原该如此。” 杨柳风起身为刘珩斟满酒杯,便推说不胜酒力,知她有意回避,刘珩笑命她先行回暖阁歇息,杨柳风告罪已毕便往后堂退下。 鲁瑞安看着素淡的背影消失在帘栊之后,似有一瞬间的失神,刘珩却已举杯道:“为弟敬大哥一杯。” 鲁瑞安慌忙起身道:“王爷言重了。”只站着同饮了一杯。 刘珩注视着手中空盏,黯然道:“想当年,为弟与大哥月下同饮,没有馔羞便撮雪为肴,何等惬意畅快,那时大哥唤我为珩弟,虽非血亲却胜似手足。”低喟道:“一别经年,为弟时刻不忘当日的情分,历久愈深,总以为相见之期仍能一如过往。”语声更见黯涩:“却不料事过境迁,大哥如今口口声声以王爷相称,竟是生分至此。”抓过酒壶闷闷地自斟自饮。 鲁瑞安见他说得恳切,亦不觉动情低唤了一声:“珩弟。”尾音却黯哑。 刘珩停杯抬眸深深凝视,鲁瑞安嗓音微微粗嘎地道:“非是为兄寡情疏远,只是父帅在世之时曾严嘱我兄弟,日后相见万不可以妄以昔日之谊自居,一则尊卑有别,二则,恐传扬在外于珩弟不利。” 刘珩笑道:“大哥放心,有无此节,刘璇都不会掉以轻心,不过义父所虑极是,为弟一时任性竟险些累及大哥。” 鲁瑞安霍然起身道:“珩弟情笃意厚,为兄又岂是畏缩怕事之辈,虽然父帅和瑞成已不在人世,但为兄在世一日,珩弟便决非孤家寡人,至于皇上,鲁氏一门为国尽忠,但求无愧,不求有功,又何必曲意迎附?” 刘珩亦已欢颜起身,扶着鲁瑞安的肩膀道:“为弟久别情切,一时出言无状,大哥切勿见责。” 二人挽肩而笑。 第三十九章 弩咻咻(上) 一直把酒言欢到三更,刘珩方才与鲁瑞安依依惜别。 轻轻踏入暖阁,见一灯孤明,案旁的人儿执卷托腮正无声浅笑。 心头甜暖,不禁悄悄上前,忽然一把搂住温香的身躯道:“看什么如此好笑?” 杨柳风被他拥坐在怀动弹不得,别过头淡淡地笑道:“不过是刚看了严光足压帝腹和玄德怒摔阿斗,觉得有趣罢了。” 知她借古讽今,暗指自己笼络人心,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扳过她的肩头轻点琼鼻道:“在风儿的眼中,本王除了心计利用就没有半点真情么?”虽是笑言,语声中却带了掩饰不去的酸涩。 杨柳风挣脱不得,只有缓缓抬眸笑道:“王爷睿智英明擅驭人心,原该是好事才对,怎么反倒不高兴了呢?” “还说!”刘珩低声切齿微微发狠,却看着怀中温然巧笑的人儿爱恨不能,只得佯怒道:“看来本王若不给你点教训你是不会有所收敛了。”说着已腾出手来轻呵她的肋下。 杨柳风忍痒不禁,轻笑出声,挣扎着便要逃开,却又如何脱离得了刘珩的股掌?一时间便已笑得花枝乱颤娇喘吁吁,只得告饶道:“王爷放过风儿罢。” 刘珩却不停手,追问道:“风儿可知错了?” “风儿错了,风儿知错。”杨柳风一边无力地抵挡躲闪一边连声低呼。 停下手,却不放开她,笑笑地道:“错在哪里?”一副不说个明白就不罢手的架势。 “嗯……”轻啮檀唇,水眸闪烁,正在想着什么样的话能搪塞过去,却已忽然腰间一紧,接着便被炽热的双唇攫取了呼吸——朱唇贝齿气息略促,双颊飞火发丝微乱,平素温淡的眸中难得一见的俏皮慧黠,怀中的人儿就这样又一次轻易俘虏了他的心,情不自禁地就想去占领那润泽的粉嫩……不,究竟是他占领了那樱唇,还是那双柔淡的唇瓣占领了他的心?分不清。 直到险些难以自制,才眷恋地放过那绵软的香甜,目光深深探入春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最近的吻竟然似越来越洋溢着令他迷醉的柔情。 羽睫低垂,轻掩春水:“风儿侍候王爷梳洗。” ************************************************************** 次日清晨,天光微明,刘珩被一阵疾奔至暖阁门前的脚步声惊醒,亲卫的声音在门外低沉响起:“启禀王爷,北羌兵马在城外叫阵。” “知道了,传令集结兵马。”亲卫应声而去。 虽然极力压低语声,却依旧吵醒了身畔的人儿,见他下床,忙欲起身侍候穿戴,刘珩却已按住她道:“乖,再睡一会。”说着,怜惜地轻吻螓首,转身披衣离去。 兵马训练有素,眨眼便已集结齐整。 出城应战,只见对方亦是旌旗招展阵容恢弘,为首的主将正是昨日城下与刘珩对射的那人。 偏首低声问鲁瑞安道:“北羌的主将是何人?” 鲁瑞安低声回道:“乃是北羌的四王图格扎。” 刘珩颔首道:“原来此人就是有北羌第一勇士之称的图格扎,难怪身手不凡。” 敌军见刘珩一方出城列阵,早有一名手持钢叉的猛将上前讨战。 鲁瑞安不待相问便低声道:“此人名叫忽伦赞,也是此番来袭的北羌五大强将之一,手中那把精钢虎叉力大势猛路数诡异,瑞安手下好几个将领都吃了亏。” 刘珩玄缨五蟒盘云刀微微一摆,笑道:“本王就来会会他。” 鲁瑞安忙拱手道:“王爷贵为主帅岂可轻易出马?这头阵不若就让与瑞安前去。” 刘珩尚未发话,秦放早已策马上前,笑道:“侯爷战功赫赫,昨日又负伤微恙,倒不如将机会留给我等后来之人,秦放誓不令王爷和侯爷失望。” 刘珩欣然道:“既如此,就请秦护军上前应战。” “得令!”秦放高应着圈马而去。 转眼便与他羌将战在一处。 那忽伦赞果然不同凡响,以秦放之神勇,竟然与他从东方微白斗到红日中天,两百多个回合,才找了个破绽噗嗤刺破其左肩,忽伦赞负痛正欲再战,耳听鸣金收兵之声,方才悻悻地拨马而去。 吃过午饭,摆阵再战,对方一名手持蛇矛的将领叫阵,刘羽和杨继朗同时请战,刘珩微一沉吟,点了刘羽迎战。 一时间,战场之上两人二马混战一处,时而以快打快,时而以劲对劲,直斗了一百多回合,闪灵忽然发难:在两马交错之际竟迅疾张口狠狠咬在对方战马的马颈之上,那马匹受惊人立而起,持矛的羌将猝不及防险些被摔下马背,就是这么一乱的功夫,刘羽的银枪已至,持矛的羌将倒也甚为老到,处变不惊低身避让,虽然躲过枪头,却被枪尾反手一挥扫落在地。 刘羽眸色一戾,正欲挺枪再刺,却忽闻破空之声凌厉,抬眸看时,竟是那北羌四王图格扎挽弓搭箭对准自己射来,抡枪一挡,虎口竟被震得有些发麻,只这片刻的滞涩,底下的羌兵便已一拥而上将那落马的羌将救回阵营。 刘羽却不离场,挑衅地盯视着图格扎如鹰般犀利的双眸,白马银枪威风飒然,气势丝毫不输半分。 第三十九章 弩咻咻(中) 如此一来,刘珩一方屡战屡捷不由军心大振,而北羌前所未有地连挫两场气焰大馁,此消彼长之间,强弱之势已渐制衡。 图格扎瞥了一眼被救回的羌将,忽然手中混元锤一摆,高声说了一句羌语,北羌阵营立时又振奋起来,羌兵以兵刃顿地齐齐低吼着同一句羌语,声势浩然震慑人心,而图格扎则策动胯下青骓马提锤而来。 刘羽银枪一挽正欲凝神应战,却不料身后金声骤响——竟是已方主帅命他撤回阵营,军令难违,只得不甘地盯了他一眼,打马而去。 这一边,刘珩长笑一声盘云刀一振已是策马上前,尚未立定,图格扎混元长锤已是挟风直击,刘珩冷哼一声,不避不让硬生生横刀一格,两强交击火花飞溅,直震得人耳膜发疼,眼前发黑。 刀光锤影双驹交错,这一战直打到暮霭沉沉,将近四百回合,犹自胜负难分,眼看日落西山,方各自收兵。 是晚,论功行赏,秦放和刘羽自然是当仁不让。 因虑及明日必有战事,匆匆安排部署之后,刘珩便命诸将早些回营歇息,以备翌日再战。 ************************************************************** 挑帘进门,杨柳风已笑吟吟地迎上前来,体贴地为他卸盔解甲,刘珩眸光一闪不禁已是蹙眉道:“蕊儿如今真是无法无天了,本王怕已有半个月没见过她的影子,当初口口声声说是要顾护左右,如今遑论是左右,只恐翻遍这院子也未必找得出人来。” 杨柳风低笑道:“王爷息怒,今日羽儿战场立功,那丫头欢喜得什么似的,风儿看着这院子里也没其他的事要忙,便是王爷回来亦有风儿侍候,又想着王爷素爱成人之美,就放她出去了。” 刘珩轻轻一笑:“你只管放纵她便了,又扯上本王做什么?” “那丫头对羽儿痴心一片,王爷难道真的就不乐见其成?”柔婉嫣然,暖暖的语声中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娇痴。 刘珩凝睇正忙着为他披上常服灵巧地系着衣结的人儿,忽然失笑道:“若本王所记不差,他还比你大着两岁,羽儿羽儿的叫着却已如此顺口了?” 杨柳风自知失言,玉颊微热,转身欲待整理椸架上的盔甲,却被一个宽阔的胸膛挡住去路,只得垂首低声道:“王爷不是也没大他几岁么?” 刘珩故作恍然地道:“言之有理,若论辈分,这声羽儿倒也不是叫不得。”意味深长地含笑垂眸,正欲看那娇羞媚赧,却不料杨柳风已飞快地转身向门外而去,只留下一句:“风儿去叫他们提水进来。”莲步微促已是翩然到了门外…… 少时,梳洗已毕,服侍刘珩斜倚在榻,杨柳风竟又捧来那瓶密制的药酒。 微微愣怔,已明了她是担心左肩的伤势再度发作,浅笑地道:“哪里有那么娇嫩?风儿多虑了。” 杨柳风烟眉轻婉道:“风儿只是担心这药酒开封之后久置会散了药气,可就不灵了。” 接过药酒瓶子含笑放到榻畔的几上,一把将伊人拥揽入怀,笑道:“风儿就是本王最好的药酒,还用得着这个么?”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她耳畔,满是异样撩人的温度。 却换来她如风般不可捉摸地淡淡一笑:“既如此,那王爷便早些安睡,明日也好早起。”言罢,已背过身去躺下。 心底无声地颓然一叹,缓缓阂眸背身躺下。 ************************************************************** 次日,两军依旧晨起对阵,这一回刘珩和图格扎又是一场昏天黑地的对垒,直至晌午,已分不出打了多少回合,午后结阵再战,眼看日渐偏西,竟然依旧不分伯仲。 而羌兵阵营亦是自图格扎上阵之后便一直兵戈顿地,重复地呐喊昨日的那句羌语,声威浩然气势逼人,鲁瑞安几次命人击鼓助威,却终究不及对方的低吼震慑人心。 秦放不禁皱眉道:“那帮鞑子嚎的什么鸟话?” 鲁瑞安道:“这是羌语‘战神无敌’的意思。” “战神?”秦放挑眉。 “不错,北羌的四王图格扎听说从小就神力过人又勇猛非常,有北羌第一勇士之称,因此一直被羌族人奉为战神。”鲁瑞安沉声解释道。 刘羽拧眉道:“如此久持不下亦非善事。”与柴文展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秦放一拎长戟道:“我去替下王爷。”说着便欲策马。 鲁瑞安忙阻止道:“秦护军且慢,以王爷的脾气怕是不分出个高低断然不肯回马,况且两将厮杀,若阵前换人无异于自认不敌,如今大军方至敌焰嚣盛,昨日刚刚出师报捷,王爷又岂会自弱军威?” 杨继朗亦颔首道:“侯爷所言极是,只怕于公于私王爷都不会同意换将,秦护军一去反会令王爷分心。” 秦放摸了摸胡髭皱眉道:“那就只有干看着了?” 刘羽颔首道:“我想他也会设法速战速决。” 柴文展只是一言不发地凝神战团。 第三十九章 弩咻咻(下) 风雷舞动之中,激战正酣,双方提马交眸间均已不觉流露出敬佩欣赏。 忽然,左肩之上一丝若有似无的隐痛,令刘珩心头一凛:若旧伤再发只怕难敌对方的重锤。 正自心中一黯,忽闻城楼之上战鼓骤响,隆隆密密声声振奋,决不同于往日。 刘珩趁着拨马迅速一瞥,却见城头一个熟悉的素淡人影正挥臂如舞执锤击鼓,不觉心头一暖斗志顿昂,盘云刀刀势一转,不再与混元锤硬击硬格,而竟然举重若轻翩如鸿毛,随着鼓声轻灵翻飞。 似有灵犀,城头的鼓声亦是愈疾愈密,鼓声虽愈渐趋紧,却依旧高低有致变化繁复,丝毫不觉单调沉闷,只听得人血气激扬心潮翻涌,直欲振臂高呼。 刘羽抬望城头,不觉失神低语:“想不到她还会击鼓。” 鲁瑞安却又是欣慰又是惊喜地微笑仰视。 战场上的局势却是顷刻翻覆:图格扎的锤虽然迅疾威猛,但较之刘珩刀法的诡异灵动终有不及,先时之所以久战不下,一则是刘珩心高气傲,偏要以力相较,欲挫他战神的锐气;二则也是乍遇强敌,许久不曾放手一搏因此一时杀得兴起,而此刻既为战鼓所催,又恐肩伤复发,故而刀势陡转,不再与他痴缠只一味长刀疾闪。 鼓声愈演愈密如疾风骤雨,刀风愈迅愈捷若雷霆霹雳,呼吸间,图格扎左支右绌败相已露,却忽然高声疾喊了一句羌语,只见三名羌兵迅速架起一张强弩上前,眨眼间张弩、进弩、发弩,一枝劲矢咻然直取城头纤弱的人影。 破空之声嗖然掠过头顶,刘珩抬眼惊望骇然痛绝却已无力相救,心口一闷长刀顿滞,险些被图格扎挥锤震飞。 几乎是与此同时,刘羽抬腕疾挥,一物脱手劲射而出,却是情急之下扯落佩剑的玉珠剑坠弹指发出,叮然一响,箭珠相碰,却终因为刘羽劲力稍弱,又是自下而上仓促出手,竟只撞偏箭头而未能击落弩矢。 一切只是电光火石的瞬间,弩箭已然飞上城头,鼓声顿时一停,刘珩忙欲回眸相看,无奈图格扎挥锤紧逼,丝毫不给他喘息余地。 心头烦乱,急欲确认城头之人的安危,却始终被纠缠不放,一时间竟然刀法凌乱失了方寸,而图格扎却是趁势而起锤锤豪勇,不过数招刘珩便险象环生。 幸好,只是停顿片刻,城头上鼓声便再起,却已不似先前的错落多变,而如天威震怒玉宇撼摇,声声响响似是直击人心。 刘珩听到鼓声心中一宽,长刀摆处眸色顿戾:两军对垒,不厌诡诈不择手段原本无可厚非,但他竟然威胁到她的性命,却是不可饶恕之罪。 盘云刀竟前所未有的狠辣凌厉,怒气似炼狱幽火般燃烧在双眸,嗜血的杀意如山压来,一瞬间仿佛化身暗黑玄冥中的魔,刀影重重铺天盖地。 图格扎亦似不禁心旌震撼,惟有举锤格档。 “铮”一声,虎口麻痹,图格扎骇然失色。 “铮”一声,虎口巨痛,图格扎额泛冷汗。 “铮”一声,虎口崩裂,图格扎急策战马回阵。 刘珩狂吼一声提马直追,鲁瑞安大惊道:“秦护军、杨将军、羽将军,你们各携所部骑兵去接应王爷。” 三人忙领命而去。 说话间刘珩已策马迫近羌军阵营,照例羌营该当开弓放箭以摒退敌将,但是,一则为刘珩骇人气势所慑,二则顾忌主将在前怕有误伤,因此竟未及时放箭。 只这么一个踌躇的功夫,刘珩已策马冲突入阵,但听一阵刀兵之声,转眼不知有多少人已命丧刀下,秦放等人领兵赶来之时只见羌营中一片混乱,但因其几乎均为骑兵,故而惟闻马蹄纷沓惨呼连连却不见刘珩的人影。 秦放正欲提缰闯入敌阵,却被刘羽一把拦住,眸色深沉地道:“这股怒气若不让他发泄掉,等下回营恐怕会有更多的人受牵连。” 岂止是怒气?更有无限的恐惧! 刘珩疯狂砍杀,无数的鲜血溅起,染红战甲,只有这腥浓的气息才能平息他心头的怒火和后怕。 但是羌军却也并不简单,刘珩的冲突虽然令其一时间阵脚大乱,但几声锣响之后,竟又是井然有序。 刘羽凝神看着混乱的中心从一处移到另一处,忽然低声道:“来了!” 只见敌骑骤分,刘珩浑身血光纵马而出,后面紧跟着一队敌兵。 杨继朗挥手下令:“神箭手,射下王爷身后的敌兵。” 数十个精英弓骑立时挽弓搭箭,嗖嗖数响敌骑已有多人应声落马,刘珩更是毫无停滞打马来至阵前沉声道:“收兵。” ************************************************************** 鳞铠浴血面凝寒霜,丢缰下马,不进前堂议事,怒气冲冲直奔后院。 众将面面相觑,偏偏无人敢问一声——这种时候,谁多嘴谁当炮灰。 于是齐刷刷看向鲁瑞安,除了刘珩,这里就是他位分最尊,如今主帅出了状况,自然以他马首是瞻。 鲁瑞安苦笑一下——多少年了,此次乍见之初只觉老辣沉稳,今日的变故却将他少年时的狂戾尽展无疑——轻叹道:“敌寇受今日之挫必要先安抚军心整顿编制,恐怕不会那么快就来袭扰,各位将军今日劳累,倒不如先各自回营歇息,明日再候王爷钧令。” 众将依言散去。 第四十章 鼓隆隆(上) 北院,一地寒凉幽寂无声。 素淡的人儿膝地深叩,已不知等候了多久。 怒不可遏挟风而至的人就在踏入院门目触那纤弱身影的一刹那凝立无声。 所有的怒气烟消云散弥化无形,只剩下满心的疼痛和怜惜。 刘珩缓缓走到她身侧,俯首静静地凝视——经历过那样的恐惧和心痛之后,他终于明白了她在自己心头的分量:不光是他的知己、他的女人、他这么多年求而不得的一念执著,她早已成为如他肢体发肤般的一部分,动之而感牵之而痛,或者说是比肢体发肤更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那一刻,劲弩离弦,他恨不能肋生双翼就用血肉身躯为她挡住那致命的利箭,然而他却什么也作不了,只能如此无力地看着那恶毒的芒锐呼啸而去——多么熟悉的无助:母亲的惨死、柔绮的入宫、皇嫂的薨逝,每一次都是那样的无力挽回……这么多年过去,他以为他已经有有了足够的力量去维护所爱,却在这一天被全盘否决。久无言。 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还跪着做什么 恐惧、心疼、挫败、自责……交织纠结,良,起来吧。” 柔淡的声音平静无波:“风儿擅做主张,扰乱军心罪无可赦,有负王爷无颜起身,请王爷赐风儿一死。” 刘珩深吸一口气,沉沉地道:“就那么想死?这世上就没有什么是你留恋不舍的么?” 杨柳风凝叩无声。 低喟一声:“罢了,今日……也算是死过一回了,起来吧,地上凉。”说着,探身强行扶起。 螓首深垂,恭立无语。 轻轻抬起她的下颌,腮边一道嫣红的浅痕赫然触目,拇指小心地抚过伤痕旁边的肌肤:“疼不疼?” 羽睫微垂,杨柳风小声道:“不疼。”虽然语声依旧平稳,但紧紧交握的双手却已无可救药地暴露了内心的不安。 “不疼?是不是下次还要再试试?”低沉的语声中已有了危险的气息。 “风儿错了,不敢再有下次。”如同一个闯了祸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垂首认错,等待大人的责罚。 无奈地叹息一声,忽然狠狠地将她按入怀中,调息半晌才闷涩地道:“从今往后,未得本王的命令不许离开这个院子。” “是。”一声弱弱的语音就那样轻易瓦解了他最后一丝余怒,终于弯腰抱起怀中的娇躯走进房中…… 这一夜,轻拥着那柔暖的身躯,久久不曾入睡——以前总是执著于要她真心地交付,煽情的软语,暧昧的撩拨,甚至霸道的强迫……而今夜,此刻,却只要这样静静地搂着她,听着那均匀的呼吸,感受那淡淡的体温,知道她还好,就已足够。 ************************************************************** 北羌的兵马足足沉寂了两日没有任何动作。 第三日,已是除夕。 虽然大敌当前又身在异乡,然治军不外人情,因此刘珩依然下令犒赏三军,并在帅堂设宴邀请五品以上武官共度佳节。 因是节庆,营妓们被准予进堂随侍,不少将官便带了自己中意的营妓入席。 杨柳风自然是毫无悬念地陪侍在刘珩身畔。 鲁瑞安早有娇妻,虽远在家乡,却也不愿再沾惹其他女人,因此倒是孑孑一身。 秦放肆无忌惮地拥着小芸入席,状貌竟然甚为亲昵,月余不见,小芸竟丰腴了许多,神情也愈发开朗,虽仍是稚气未褪,但毕竟已经人事,眉眼间隐隐有了妩媚风情,薄施粉黛竟也颇为动人。 杨继朗和柴文展一直颇为投契,两个人均未携女子便并在一桌同饮,倒也是自得其乐。 惟独刘羽的席位始终空着。 莺声燕语,酒酣耳热之际,忽听城门外喊杀震天,众将警觉相顾,却闻刘珩开怀爽笑:“子滕所料果然不差,羌寇趁夜来袭正中本王下怀。” 卫子滕拈髯笑道:“如今只看羽将军如何大展神威。” 众人方才恍然:原来刘羽之所以一直未曾出现,乃是奉命伏击来犯的敌军。 秦放拊掌大笑道:“好,好,好,既然如此,该当为羽将军擂鼓助威才是。” 刘珩颔首高声道:“来人,传本王令,为羽将军擂鼓呐喊。” 亲卫应声,层层传令,片刻,城头处果然传来擂鼓呐喊之声。 三通鼓罢,鲁瑞安忽然笑道:“若说起击鼓,那日风儿姑娘城楼之上威风震撼,倒似远胜于咱们军中的鼓声,至今仍是绕梁三日令瑞安颇为折服。” 下座众将亦纷纷应和。 刘珩笑道:“大哥爱听,这有何难?叫风儿再次演来就是。” 鲁瑞安连忙道:“王爷何必如此认真,瑞安不过是钦赞风儿姑娘鼓技高深罢了,岂敢有劳动烦扰之意?” 杨柳风却已放下酒壶盈盈起身绕至桌前施礼道:“风儿技艺粗鄙,但蒙侯爷抬爱,众位将军不弃,已是荣宠万分,今日既逢佳节,又有王爷钧令,自要当仁不让堂前献丑。” 刘珩颔首道:“军中饮宴忌作靡靡之音,然佳节同庆枯饮无趣,大哥有此一提倒是点醒为弟,厮杀声声威鼓阵阵却也别有意趣。”转眸望向杨柳风道:“还不速速演来?” 含笑再礼:“请王爷、侯爷及各位将军容风儿整肃衣妆再行献技。” 刘珩抬颌道:“速去速回,不可让侯爷及各位将军久等。” 杨柳风允命而去。 下座诸将遂继续畅饮,却已各怀心思:宁王眷宠杨柳风乃是全军昭然之事,加之日前城楼历险的情状,他有多在意这个女人已无须多问,而他对鲁瑞安自相见之日就兄弟相称,更不肯以王自居,其情谊深笃可见一斑,因此军中亦不断有人权衡揣测此二人在宁王的心中究竟孰轻孰重。 今日所见,只为一句无心戏言,宁王便不惜委屈爱宠献技堂前,甚而泽及诸将,此情此心亦不觉令人感佩折服。 少顷,一个红衣劲装女子怀抱鼓锤自后堂款款而来,赫然竟是杨柳风。 只这么片刻时间,妆容竟然大异往素:云鬓挽作一个利落的双螺髻,不插簪饰只以嫣红锻带缠系;腮蕴桃花眉飞细剑,绛唇娇妍水眸飒爽,更兼眉心以胭脂精心勾画的一朵鲜艳桃花,说不出的妩媚明丽。 她平时从来简妆素颜婉淡宜人,今日骤然一反常态大妆艳服,竟分外光彩夺目令人怦然心动。 不顾席中纷错的赞叹之声,杨柳风只是怀锤缓行,婀娜行礼于主帅席前,檀唇轻启:“营妓杨柳风修容已毕,听候王爷钧令。” 刘珩亦从不曾见过她如此的娇丽英姿,此刻乍现眼前,已是暗自惊艳,听闻她屈身请命,怔了怔,方才回神笑道:“即刻堂前演鼓。” “得令。”娇应一声,淡薄的浅笑也似格外动人。 转身移步,早有人在堂前搬来一面硕大的架鼓,架鼓前另列五面大小不一的排鼓。 第四十章 鼓隆隆(下) 杨柳风走至两鼓之间转身立定,向着主座再次遥遥一拜,随即起身转面背后的架鼓持锤凝神,肃立不动。 帅堂之中骤然安寂:那日城头的鼓声众人皆有耳闻,如今亲眼历见,不由皆尽屏息拭目。 仿若入定的一刻,纤弱的双臂忽然缓缓挥动,双锤翻飞击落,鼓音雄浑有力威严肃穆声声震撼,和着城外的刀兵厮杀之声动人心魄。 鼓声自缓而疾,嫣红的娇影矫捷有力,翩然若舞。 鼓锤纷飞,时而敲击鼓侧,时而重锥鼓心,一向沉闷的硕鼓竟被演绎出三四种不同的声响。 时如悄然窃语,时若万马齐奔,轻如雨打芭蕉,重若雷霆万钧。 击至兴起,丽影轻旋,双锤骤然跳跃于五面排鼓之上,但闻高低错落,轻重有致,愈疾愈密,变化竟然愈加繁复莫测,只听得人停箸凝杯心荡神移,几欲忘记呼吸。 不知过了几时几刻,激昂清越浑厚凝重,相交相错相呼相应,忽远忽近忽疾忽缓,正酣处,娇躯又转,重锤猛击架鼓鼓心,两声巨响之后,万音俱寂,只余倩影婀娜凝然如画。 堂内众声鸦雀针落可闻,竟是各自沉溺在那鼓声余意之中不能自拔。 良久,还是鲁瑞安率先回过神来大喝一声:“好!好鼓!”满是赞赏欣慰之情,却只在眸底悄悄掠过一丝黯然的泪光。 众人闻声方才醒觉纷纷出言赞叹。 杨柳风收锤回身款款步至主座之前,深施一礼道:“风儿贸然献丑,但愿未曾辱没王爷、侯爷及各位将军的雅听。” 刘珩含笑道:“风儿鼓技超群不同凡响,如此天籁本王前所未闻,不知授自于何人?本王倒颇为仰慕。” 杨柳风恭谨回禀道:“恩师雅怀中正,乃人中龙凤,只可惜天妒俊才英年早逝。” 刘珩慨叹道:“如此人物失之交臂真是可惜可叹。” 杨柳风忽然侧身向着鲁瑞安的席位深深一拜道:“风儿幼时曾蒙恩师照拂,受益良多,可惜斯人不在,虽有千万心意却无以为报,今日乃因侯爷一言之泽,方得重奉锤鼓献技堂前,聊慰恩师在天之灵,故而深感侯爷成全之德。”语声虽然平静,言辞却已颇多感伤。 鲁瑞安亦似为其真情所动,轻叹道:“风儿姑娘深情厚意,令师若泉下有知,亦必含笑瞑眸。” 杨柳风又欠了欠身,方才垂首移步,恭顺地坐到刘珩身侧,缓缓抬眸看向门口轻轻地道:“羽将军奏凯而归,倒让风儿堵在门外,实在是失礼之至。” 众人这在发觉外面的厮杀之声早已平息,刘羽银袍浴血已不知在帅堂之外站了多久——凯旋而归,远远就听见帅堂内鼓声隆隆,入耳的第一刻就知道是谁在击鼓517Ζ:那一天她为他擂鼓助威,今日,她又是为了谁而持锤振臂呢?未及想,就在踏入门槛的一瞬间凝定身形。 那样的艳丽颠覆了往日的所有,原来果然有“淡妆浓抹总相宜”的人? 舞动的身姿不是寻常女子的纤弱绵软,却是充满弹性和力量的劲柔之美,如果说往日的她是素淡的春风,那么今夜的她却化作瑰丽的秋风。 因为是当堂演鼓,而他又是自门外走入,所以才得以站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近到她脸上的一颦一笑都看得如此清晰——那从来都淡定无波的容颜上,今夜却满是悲凉豪壮:鼓声凝重时,秀眉深蹙眸色哀伤;鼓声轻快时,秀眉轻扬檀唇噙暖;鼓声疾劲时,娇容肃杀水眸含冰;鼓声悠缓时,笑意幽远眼波荡漾。 痴迷在那样凄寒深浓的情绪中,刘羽甚至有一刻的恍惚,仿佛感受到她沉溺在鼓声中哀凉憔悴的心灵,分不清究竟是人在演鼓,还是鼓在锤心。 直到她那句淡淡的话语之后,众人的目光齐集于门前,他才勉强收拢心思,稳步上前单膝着地朗声道:“末将不负王爷厚望,此次伏击歼敌两千余人,取得敌将首级一枚。” 刘珩挑眉道:“还有敌将的首级?现在何处?” 刘羽扬声道:“呈上来!” 顷刻,便有兵士奉上一个木匣,呈至案前打开匣盖,果然有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刘珩扫了一眼,偏首问道:“大哥可曾见过此人?” 兵士将木匣转奉鲁瑞安几前,鲁瑞安定睛一看,已是大笑:“羽将军今夜功劳匪浅,此人乃是羌军五猛将之一的喀罗查,善使一对板斧,威勇过人,不知将军竟如何斩获此人?” 刘羽淡然一笑道:“雕虫小技不足挂齿,可惜未能生擒。” 刘珩却已扬声大笑:“羽将军出手不凡大功一件,来人,赐酒!”——军宴之上主帅赐酒乃是莫大的荣耀,刘羽却并不在意,只是悄悄地瞥了那红装娇艳的人儿,却见她端坐不动,只轻轻地向身侧的蕊儿递了一个眼色。 蕊儿俏颜绯红,却仍是强忍娇羞,倒了一杯酒盈盈走上前来屈身奉上。 低头拱手,隐忍住心头的失望沉声道:“末将愧领。”接过酒盏仰头饮尽。 是夜,诸将把酒言欢兴尽而归。 ************************************************************** 温顺地依附在他宽阔的怀,似乎踌躇良久,杨柳风终于低声道:“王爷就不想知道教风儿击鼓的是何人?” “想。”刘珩垂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角:“但是本王会等到风儿想说的时候再听,现在只要好好地搂着风儿,看你平平安安地在本王怀里。”——对于已经过去的事情他从不纠缠,何况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更何况他早就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而他真正在意的是眼下和将来。 今夜的她艳光四射,再一次令他惊喜心动,情已经深彻沦陷,她还有多少未知的悸动要带给他?一定要让他彻底臣服到不能自拔才罢休吗? 不过,在黑暗中微微眯起精光隐隐的双眸,另一道闪烁痴迷的目光他也丝毫不曾漏过。 ************************************************************** 虽然除夕之夜的偷袭折损大将死伤惨重,但四王图格扎并未气馁,而是不断利用威势强大的劲弩攻击城防,刘珩带兵出城迎战时,他也并不再派将领出阵单挑,而是直接指挥弓骑、枪骑轮番冲击。 由于刘珩所率领的军队是步骑参半,而北羌的军队却几乎全是轻骑,因此在一开始的交战中北羌骑兵凭借良好的机动性依旧维持着极大的优势。 但是没几天,情况就完全逆转:原来刘珩在江南时就曾不断假设、筹谋着与北羌的战事,关于步骑悬殊的问题早就有所准备,因此在出征之前便已设计出一种一人多高的镔铁大盾,并令人连夜打造出数千个实物,不过由于行程紧急,故而未及操演。 自从到了永兴之后,才开始甄选人手日夜演练。 这种镔铁大盾左右各有环扣搭钩,使用之时环环相扣如铜墙铁壁一般飞速推向敌骑,而身侧另有步兵持挠钩自盾牌间隙中探出,专剐敌骑马蹄,几轮一来,敌马死伤无数,骑兵几乎全都落地成了步兵,此时刘珩再指挥其余的步、骑兵上前冲杀,竟是连捷数场。 本以为从此奏凯有望,谁知四王图格扎亦非泛泛之辈,数次吃亏之后,竟然想出使用长矛骑兵,在战骑之间穿上铁链,并在马腿之上包裹甲胄,冲突起来竟也是声势浩荡凶猛,与刘珩一方的大盾兵居然也旗鼓相当各有千秋,加之羌王又增派了五万骑兵,弥补之前的损失已是绰绰有余,一时间双方陷入僵持阶段。 战事就这样持续胶着,转眼已近二月。 第四十一章 计险险(上) 象牙梳,轻轻掠过如漆的乌丝,杨柳风忽然淡淡一笑:“王爷有心事?” 自纷繁的思绪中无意识地问了句:“风儿如何知道?” “王爷的头发打结了,心思烦乱的人头发才会打结。”镜中的春水慧黠一闪。 微一愣怔,即知她是从自己眼神里看出端倪,也不点穿,只是无声地一勾唇角:“风儿可知本王因何颇费踌躇?” 手中不停,依旧轻柔地替他打理着发髻,沉吟道:“如今两军僵持不下,对方虽有增援,但想来国内也已空虚,增了这五万人马怕亦是强弩之末,因而王爷的顾虑自不在此。”沉默片刻,迟疑道:“可妍贵妃不是已被禁足么?京城又如何会有变?” 刘珩笑了笑道:“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风儿。”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绢卷递过去道:“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杨柳风迅速地为他拢好发髻,方才双手接过绢卷,展开,只有四个字:沉疴难愈。 慑愕抬眸失声道:“皇上病了?” 沉沉颔首:“而且是大病。” “可是……妍贵妃尚在禁足之中,颖淑妃又岂能不多加防范。” 刘珩轻叹一声道:“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吴氏一族早已渗透朝堂内外,这禁宫之中妍妃也是树大根深,柔绮纵然手眼通天,毕竟孤掌难鸣,定有力所不能及之处,难为她苦撑至今实属不易。” 烟眉微蹙:“淑妃娘娘既传出这样的消息,京城的情势必然已势如累卵,若此刻圣体不测,那么刘卓身为太子继承大统便是顺理成章之事,届时就算打赢这场仗再班师京畿也是回天乏术,吴氏果非善类,这一招连消带打当真是万分棘手。” 轻拢香肩,拥着她朝床榻走去:“风儿可有化解之策。” 杨柳风轻叹道:“风儿愚见,惟今之计恐怕只有先速战速决,再挥师勤王一途,只不过,王爷想要打破僵持也不比淑妃娘娘继续勉力支撑局势要容易。”静坐床沿凝眉深思,竟忘了要铺陈锦被侍候刘珩就寝。 笑睇着因沉思而幽邃莫测的春水,怜惜地轻吻了一下玉颊:“战场上的事就交给本王,风儿只要将床榻上的事打理妥当便可。” 微一怔,方才意识到自己的轻忽,忙起身施礼道:“风儿简慢,请王爷恕罪。” 轻笑一声已是舒臂将她揽上床头:“早些睡了。” ************************************************************** 飞雪初晴,午后的天空碧蓝如洗。 娇俏的丫鬟斜倚在冬日懒散的阳光下,手中的天青素锦一如晴空般明澈。 水波般莹蓝的缎面上,一对玲珑的鸳鸯精巧绝伦,亲密旖旎的姿态早让拈着绣针的人粉颊飞霞凝眸痴想,樱唇噙满了浓得化不开的甜蜜笑意。 “我说怎么才吃了饭又不见人影,原来在这里绣鸳鸯。”身后忽然飘来温淡的笑语,蕊儿自遐思中倏然一惊,下意识地将绣绷掩到身后,双颊上的红晕更甚。 杨柳风忍俊不禁:“还藏呢?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了。” 蕊儿讪讪地拿出绣绷道:“姑娘看了可不许笑话人家。” 接过细瞧,不觉连声赞叹:“究竟是绣给心上人的,这针脚密得日头底下也看不出来,难怪那么小的鸳鸯却连一根羽翼都如此逼真。”似笑非笑地觑着她道:“这个送了我罢,横竖你再绣个更好的给他,反正人家也不急等着用。” 蕊儿忙羞急地欲待一把抢过,却不料杨柳风轻盈地转身避开去,想要再夺,又生怕撕扯坏了,只恨得顿足:“姑娘就会作弄人,蕊儿一年不知要绣多少东西给姑娘?何必偏要打劫这一件?” 抬帕掩唇轻笑道:“只怕是这么多年绣的全加起来,也不及这件的一半心思。” 手足无措了半晌,几次欲靠近都被她机警地躲开,蕊儿只得央求道:“好姑娘,你把这个还了我,蕊儿绣幅更好的给你,就是十幅八幅蕊儿也熬夜绣了给姑娘。” 杨柳风啧啧笑道:“可我就是喜欢这一幅呢,熬夜绣的哪怕几百幅,又哪里及得上这一双的神韵情致?一个有心一个无意,岂是针凿上的功夫可比?” 蕊儿连扑几次都抓她不住,急恼之间眼圈也红了,泪珠儿在杏眸中打了个转,终于扑簌簌滑落下来。 杨柳风见是真的恼了,忙上前哄道:“好姐姐,别哭了,回头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让那人见了可怎么是好呢?” 蕊儿只一把抢过绣绷捂在怀里,方才破涕为笑道:“姑娘就只会捉弄我。”切齿道:“等着吧,自然有人能降得住你。” 杨柳风失笑地轻点她额角道:“你这个彪悍的样子可别让他给看见了,不然人家怕是要吓得落荒而逃了。” 蕊儿哼声反唇道:“他怎么可能进得这个院子来?倒是姑娘刚才的刁滑模样,若被王爷瞥见,那才是惊喜交加吧?” 扑哧一声忍笑不禁,也不理会她不依不饶的刁蛮样子,却正色道:“这是要做什么呢?若说是荷包,也绣得太小了些,若说是香囊,位置又不对。” 蕊儿顾不上气恼,忙回身道:“正为着这个费心呢,上次看姑娘绣的香囊王爷爱得什么似的,蕊儿想着也绣样东西给他带在身边,只那情分又没到姑娘和王爷这分上,那样成双成对的东西也不好拿过去,就想着绣个荷包,可若单绣对鸳鸯,一则是俗了,二则也露骨,就想着把鸳鸯绣小点作个点缀,在旁边绣个别的花样,也有了那个意思,也不至于让他带不出去。” 杨柳风叹道:“难得你这么片苦心。” 蕊儿嘟着粉唇道:“可是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若是绣上荷花、桃花什么的,颜色就太过抢眼,反夺了这鸳鸯的风头,况且他一个大男人那么粉嫩的一片又怎么好拿出手,若绣些梨蕊柳絮之类,这蓝汪汪的底色终究是衬不出来。”说着长叹了口气。 杨柳风拿过仔细看了看,笑道:“依我看,倒不如拿捻好的金线绣上一双并蒂金莲,也衬得这个颜色,又不抢了鸳鸯的风头,况且莲花本生于水,与这锦缎和鸳鸯的意头也甚合。” 蕊儿接过去看了又看,欢喜道:“果然呢,而且这样的颜色脂粉气少,男人家也带得出去。” 正说笑间,忽然一个亲卫匆匆赶来,拱手道:“王爷请风儿姑娘去前厅。” 杨柳风微一愣怔道:“去前厅?” 亲卫已然躬身道:“正是,侯爷和几位将军也在,王爷吩咐姑娘速去呢。” 与蕊儿相觑一眼,遂肃衣道:“如此有劳军爷带路。” 第四十一章 计险险(下) 帅堂之内除了鲁瑞安、秦放、刘羽等人,另有几个永兴军内的心腹将领,正围坐在一张长案之前,案上缤纷肴馈色味纷呈。 “营妓杨柳风奉令前来。”深深施礼于门前。 “进来吧。”刘珩抬首浅笑着唤道。 盈盈进门,来至刘珩面前屈身道:“王爷唤风儿前来,未知有何吩咐?” 刘珩笑道:“只因战事久持不下,本王召集诸位将军共议退兵良策,说得兴起竟然误了午饭,因此干脆在帅堂摆宴与诸位将军小酌,难为火头竟然端来这么鲜嫩的狍子肉,本王记得除夕那一夜风儿吃着喜欢,因此才唤你过来一起尝尝。” 诸将之中,秦放、刘羽等人倒也习以为常并未觉得有所不妥,而那几个永兴军中的将领却是诧异非常,瞪着杨柳风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这世上从来男尊女卑,况且她不过是个骡马不如的营妓,就算是宁王宠爱有加,亦始终难改卑贱的身份,上一次除夕宴饮准许营妓陪席亦不过为取乐而已,今日帅堂之中诸将之前岂有她端坐之地?更遑论是特为她一个巴巴地停箸以待,岂非令人瞠目? 杨柳风亦讶然抬眸道:“风儿人微身贱,中军席前岂堪端坐?” 刘珩微微一笑,起身上前揽过她按坐到自己身侧的锦墩上:“堪不堪坐难道本王说了不算?” 杨柳风窘促不安:“王爷谬爱,风儿惊宠万分。” 刘珩宠溺地夹起一块狍肉放入她面前的碗中:“来,尝尝,是不是比除夕那夜的更好吃?” 永兴军中的那几个将领错愕地面面相觑。 杨柳风只得局促垂首,却不答话。 鲁瑞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隐忍无声。 秦放瞄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刘羽,轻嗽一声,埋头大嚼。 柴文展、杨继朗和卫子滕始终是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 整整一顿午饭终于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趁着兵士撤去残席,刘珩趋近杨柳风身侧凑至她耳畔轻声道:“怎么,昨夜展转一宿,今日食不知味了?” 虽然极力压低语音,奈何帅堂安静终是被听得个一清二楚,如此暧昧的言辞顿令玉颊绯红,纵然淡定如风的人儿亦不禁娇羞侧首。 却在目触架上挂着的硕大的山河地形图时被深深吸引,不觉走近前去细细观看。 刘珩宠纵地看着盈盈的身影。 踌躇了一下,杨柳风迟疑地道:“这个是……” “永兴关及周边的地图。”不待她问完刘珩便已截口道,接着又上前颇为耐心地指着图纸解释:“这一个个隆起的就是山脉,一条条弯曲的是道路。” “那么,这个就是永兴城?”杨柳风指着中正的一方城墙略带欣喜地道。 “正是。” 忽然回眸认真地问道:“风儿始终有一事不明,想请王爷不吝赐教。” “说吧。”刘珩的笑容中满是溺爱。 “都说永兴关易守难攻,风儿在想,既然如此,北羌的军队为何必定要自永兴进犯,何不转而攻打沿疆的其他城池呢?” 此言一出,永兴军中的那几个将领皆已露出不屑的神色。 刘珩却只是含笑指着地形图道:“风儿细看,自永兴以西,尽是陡峭的山麓,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军队通过,等到山势平缓之处,却已在契丹境内,而东路亦然,可容兵卒通过的地方已在金辽境内,也就是说,除非北羌自邻国借道,否则,就只有永兴这一条咽喉要道可以挺进中原。” 了然地颔首道:“原来如此。这么说这山麓的线条越长,就说明山势越是陡峭?” “不错。” 杨柳风沉吟了一刻,忽然伸出两支纤纤玉指,沿着永兴城的左右虚空比画一下道:“也就是说,永兴关其实是建在一条山峡的中间?” 刘珩颔首道:“正是,永兴城关乃是依山而建,东西两侧皆以山崖峭壁为墙,因此永兴城只有南北两门,而没有东西城门,借助这样的天然屏障才成为易守难攻的咽喉要隘。” “易守难攻……”杨柳风凝视地形图喃喃地重复着却是沉思不语。 “风儿有何奇思妙想?”从那双明澈的春水中,他看到一缕奇异的光芒,凭直觉他相信她必有所获。 “风儿哪里有什么奇思妙想,不过却有个荒唐的假设想请教王爷。” 刘珩已是双眸灼灼兴味盎然:“本王就喜欢听这荒唐的假设。” 犹豫了一下,杨柳风终于问道:“风儿假设,这攻守之势逆转,不知战局会如何变化?” 拧眉不解道:“攻守逆转?” “不错。”玉指轻点道:“若城中的是北羌大军,而我们的部队分别把守南北两个峡口,他们前不可攻后绝粮草,岂非要不战而降?” 一个永兴将领鄙夷冷哼道:“哪有那么容易,若果然如此,羌王援军一至,那把守北峡的部队岂非腹背受敌顷刻便要被消灭怠尽?” 杨柳风忙敛容欠身道:“将军所言极是,风儿一个妇道人家到底目光短浅,只顾着眼下的局势,却忘了一旦大军有难,羌王又岂会坐视不理?”缓缓一笑:“方才不过一句戏言,这行军打仗运筹帷幄之事自然要仰仗各位将军,岂有风儿置喙之地。” 刘羽却忽然沉声道:“若有办法能令羌王无暇增援,这倒也不失为一条妙计。” “决不可能。”鲁瑞安语声坚定地道:“羌王垂涎中原已久,况且他素与四王交厚,若战事有变断然不肯袖手。” “若是他已自顾不暇呢?”刘羽追问道。 鲁瑞安苦笑一下:“原来或尚能冀望北羌的内乱,因为二王切利铎素来是主和不主战,且又觊觎王位良久,只可惜父帅亡故不久便有细作传说北羌二王欲趁军队远征、国都空乏之际篡夺王位,因此,羌军的大批人马均被撤回国都护驾,之后,祸乱平息,二王被软禁,又因契丹大军突然集结边境,为了防备不测,才又耽搁了一些时日,再后来闻听王爷大军昼夜赶来,四王才亲率羌军想要迅速攻破永兴,若无中间的这些周折,只怕永兴早成失地。” 刘珩忽然一笑:“原来二王事败之后竟只是被软禁,本王一直以为他必然性命难保。” 鲁瑞安道:“瑞安略通些羌语,因此倒也从虏获的羌将口中问得一些消息。” “却不知这二王会被软禁在何处。”刘珩目光幽邃若有所得。 卫子滕忽然道:“王爷莫非想从二王那里着手?” 刘珩笑意悠远道:“只要他还没死,本王就能把他找出来。” 秦放讶然失声:“你去找他作甚。” 刘珩笑而未答,刘羽却已展眉道:“如果羌王变成了二王,他偏安主和,战事自然就迎刃而解。”刘珩不由意外地一挑眉——竟能如此迅速堪破自己的心思。 “可是,二王已然事败,自身尚且难以周全,又如何能谋夺王位?”杨继朗也不觉插嘴进来。 秦放却已摸着胡髭道:“难不成王爷是想帮助二王篡位夺权?” “可是二王已然势颓,就算依然有心,只怕也已无力,国都固然空虚,但也不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即被翻覆。”鲁瑞安亦忍不住惑然不解。 刘珩轻笑一声,傲然道:“大哥难道忘了,契丹现成的八十万雄师集结在侧。” 鲁瑞安摇头道:“但是契丹与北羌早有盟约互不侵犯,又怎肯先行悖誓?” 一直默不作声的柴文展忽然轻叹一声道:“那要看将来的羌王是谁了。” 刘羽亦颔首道:“如果二王谋位成功,那契丹此举就不算是毁盟背信,反倒可以加深两国邦交。” “可是,”杨柳风迟疑地道:“若果然放羌军入城,那永兴的百姓会当如何?” 众人相顾默然——蛮寇入袭,即使不血洗屠城,也必然生灵涂炭。 刘珩缓缓垂眸深凝着忧色难掩的水眸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从古到今胜负二字都是用血泪写就的——将士的血、百姓的泪。如今国库渐虚兵源匮乏,若战事久悬劳民伤财,那么来日受荼毒的就不是永兴一城的百姓,举国之民都将置身水火,京畿王座更是风雨飘摇。”抬首扫视众将一字一字地道:“轻重取舍众位可还有异议?” 众人皆沉默无言:他所说的句句在理,只是一旦困顿城中,以北方牧民残暴野蛮的本性,必然烧杀淫掳迁怒于百姓,届时的惨状已令人不敢想象。 “王爷……”杨柳风抬眸欲语,刘珩却已挥手道:“风儿也累了,下去歇着吧,本王还要和众位将军商讨军务。” 微一踌躇,已接收到他隐隐含威的警告眼神,只得缓缓垂首黯然低应一句:“是,风儿告退。”恭谨地一礼,欠身退后三步,才回过去走出帅堂。 第四十二章 赌危危(上) 直到温淡的身影消失门外,刘珩才踏前一步,对着图纸忽然笑了笑:“这一招釜底抽薪险中求胜,风儿的心思果然与众不同。” 刘羽淡淡地道:“孤注一掷求胜局外,只是王爷不觉得这赌注下得大了点么?” 抬眸对他幽邃一笑:“人生一世谁不在赌?未降生的时候赌出身门第,生下来以后赌祸福际遇,成亲的时候赌姻缘深浅,到老了赌子孙孝逆,哪一样不是至关重要?哪一样不是莫测难料?敢下注才有机会,不下注永远都没有胜算。” 鲁瑞安颔首道:“王爷所言句句在理,只是,对于北羌来说,兄弟争位乃是家事,王爷毕竟是外族,且那切利铎又心意不明,若贸然插手此事,只怕万一他不愿受制于人,这咽喉要地便将朝不保夕。” 刘珩粲然一笑:“既是赌,若毫无悬念岂非令人兴味索然,这一局,本王就押他切利铎不甘臣服,他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只要有本王在,羌王的宝座就必须易主。” 鲁瑞安惊诧失声:“难道王爷竟要亲历险地说服二王?” “不错,一则,契丹大军只有本王亲临方能指挥调动,二则,若与切利铎会晤势必先要盟定契约方可出手相助,位分不够的人既显得没有诚意,万事又难临机决断,有此两点,本王已是最佳人选。” “可王爷乃三军主帅岂可擅离?更遑提孤身犯险,若稍有差池岂非军心大乱局势倾颓,瑞安斗胆,请王爷三思。”鲁瑞安躬身一礼。 刘珩连忙探身相扶:“大哥一片苦心,为弟感铭肺腑,但局势逼人,若不铤而走险恐怕后患无穷,为弟心意已决,不恭之处还请大哥万勿见责。” 见他言辞果决,鲁瑞安也不好再多劝,只得欠身道:“未知王爷军前如何安排。” 刘珩垂眸一笑,凝神观图,众人见鲁瑞安亦不能劝阻,知道多说无益,遂纷纷凑上前来听候调派。 沉吟片刻,已有成竹在胸:“大哥率领永兴原部人马和柴文展及所部三厢兵马镇守南门,务必不能漏过羌军一兵一卒。” 二人齐声应命。 刘珩望向鲁瑞安的目光深沉:“城破之日,羌军发现中计,定然会一鼓作气意图瓦解南门外的防线,是时顽寇初尝胜果必然锐不可当,大哥与柴将军首当其冲,还需勉力支持。” 鲁瑞安躬身道:“王爷放心,我等纵然粉身碎骨疆场横尸亦不会放入羌夷的一人一马。” 微笑颔首,刘珩接着道:“羽仍、秦放、杨继朗,率领所部人马明日深夜起程,出南门绕过西麓群山借道契丹,五日之内赶至北峡外的山坳,以城破为号,迅速攻占北羌军营。” 三人齐诺。 刘珩抬眸炯炯而视:“你们这一战,时机掌握尤为重要,若进攻得过早,北羌觉察有异便会迅速回护主营,你们势必被羌族守军和回援的部队两面夹击,不但计谋难成,更是可能全军覆没,但若出动过迟,那么一旦羌军明了我军意图,必然会不顾一切疯狂冲击北门的这道防线,若此刻还未能占领羌营部署停当,只怕难抵对方的雷霆一击,因此这一仗胜于时机也败于时机,毫刻不能有所差池。”皱眉沉吟片刻,沉声:“六日,本王给你们六日时间。”指着图纸道:“你们出发六日后的辰时务必准时集结于此,生死无改。” 三人再诺。 刘珩颔首,缓缓扫视他们,最后,将目光落定在刘羽身上:“羽仍即日起升任为上护军,本王不在期间代行帅责与秦放同掌兵权。” “末将得令。”刘羽躬身道。 眸光幽邃地注视他道:“秦护军智勇双全,杨将军经验老到,凡事须与他们多多商议,不可一意孤行。” “是。”刘羽再应。 刘珩又看了看地形图,满意地笑了笑:“你们两队人马中各自拨出五军精英留在城中,而本王便率这十军人马坚守城池。” 鲁瑞安惊道:“敌军足有四十余万铁骑,王爷要以一厢人马固守城池?这,万万不可!还请王爷收回成命。” 刘珩笑道:“两万余人对四十余万之众,想要坚守六日自然不可能,但苦撑一日却也不无办法,所以大哥与柴将军的这一队人马要留下来与本王同守,第四日夜间再率队悄悄出南门部署扎营,也因此羽仍的这一支兵马只能提前不可延误,本王会尽量想办法多拖延些时间,但毕竟众寡悬殊,纵然拼死一搏也未必能抵挡多久。” 刘羽微微一笑道:“王爷放心,我们只早不迟。” 鲁瑞安迟疑道:“王爷何不多留一些人手以备不测?” 刘珩摇头道:“这一仗环环相扣不容不测,况且,将来你们两队人马所要面对的都是成倍于己的敌军,而守城的这些兵士本王从未指望过他们全身而退,这两万五千人,选出来就是做好必死的准备,所以,父子、兄弟不可同在此列。” “那么,城破之后,王爷会当如何?”刘羽问道。 “你走的时候带上本王的战马,城破之后本王自会来找你们。” “是。” 环顾诸人,刘珩缓声道:“时候不早,大哥和羽仍留下,其余人等各自回营准备,明日一早再商议细节。” 众人领命而去。 刘珩走至一侧的案边提笔写了些什么,卷成一个纸卷又用油纸包好,自院中拎进个装有一只隼鸟的笼子,将纸卷塞入脚筒中,关好笼门递给鲁瑞安:“城破之日,请大哥派飞骑上报京城,就说永兴失守,刘珩城头中箭生死不明,你已集结残部死守永兴峡誓不放蛮夷入关,这只隼鸟也要同时放出。” 鲁瑞安应声接过。 刘珩又想了想,道:“合围成功之后,你们各自的队伍都要面对两倍于己的敌军,无论哪方受到集中攻击,另一方都要迅速袭扰干涉以分散敌军的兵力,本王也会趁着守城之际尽量削弱对方的实力,至多一个月,北羌国都必有消息传来。”用力把着鲁瑞安的肩臂道:“万事有劳大哥了。” 鲁瑞安亦深深回望道:“王爷也要多加保重。” 点首道:“大哥先回营歇息吧。” 鲁瑞安躬身一礼,向门外走去。 第四十二章 赌危危(下) 帅堂之内,两个人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久久无声。 沉寂中,刘珩忽然缓缓逼近刘羽,目光犀利如刀,直直锲入他的眸底:“知道本王为什么要提拔你代行帅责么?” 刘羽再没有丝毫恭谨之态,毫不避让地冷冷回视:“你还有其他选择么?” 不错,战场之上危机四伏瞬息万变,而营妓位卑人微,除了他,的确想不出另外的人选肯不顾一切地维护她。 “你一直说本王不配做她的男人,这回,本王就给你一次机会,看看你配不配。” 刘羽冷笑道:“配又如何,不配又如何?” “若你护她周全,本王回营之后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若她有分毫差池,不管你是什么人,本王都要你拿命来偿!”刘珩的语声森冷不带一丝温度。 无声地一笑,眸中锋芒隐隐:“我的机会我自己来创造,不需要任何人给予,也许你回来的时候她早就已经是我的人了,是我给你机会,而不是你给我。”忽然狠声道:“也许,你根本就回不来。” 瞳孔骤缩——这一句,成功地触痛了他内心深重的不安,许久没有能说出一个字来。 两个男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着,终于,刘珩自怀中摸出一个东西,抬手扔了过去:“这是通关令牌,我会派人连夜赶去契丹先行传信,你凭令牌自可畅通无阻。”举步沉沉地向外走去。 刘羽稳稳接住令牌,垂眸一笑。 刘珩却忽然在他身畔停下,声音微涩地道:“你最好不要强迫她,否则……” “我又不是禽兽,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刘羽讥诮的截口。 知道他暗指九曲桥畔那夜的事情,别过脸,掩去眸中的黯然,声音依旧森冷地道:“你还是盼望本王不要活着回来的好,否则,本王一定会让你为今夜之言付出代价。” 不屑地轻笑一声,刘羽竟已转身走出堂外,再未多看他一眼。 双手紧紧地负在身后深握成拳,直到指节格格作响才勉强抑制住想要狂吼的冲动,心头如巨石压落几欲窒息:将近四年的相守,但是,这一刻他竟然分毫的把握也没有,连一句斩钉截铁的反驳亦说不出口,深切地被哀伤和恐惧重重笼罩,可是他又不能不赌这一回——京城和战场,无论哪一边有失,多年的心血筹谋便付诸东流,不止如此,始终珍藏于心底的那个夙愿亦永无实现之日。 所以他必须赌,这赌注不仅是战事成败、社稷安危,还有很多很多…… 不知道挣扎了多久,终于提步缓缓向内院走去。 ************************************************************** 一室温暖幽寂。 默默燃烧着的炭盆的温度让凄寒纷乱的心稍稍安稳下来。 外间空空静静,如此深夜,她怕是也撑不住睡了吧? 没有出声呼唤,只是轻轻地卸下战盔,挂在椸架上,正欲解甲,帘栊微响,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已来至身后:“风儿侍候来迟,请王爷恕罪。” “吵醒你了?”刘珩歉意地笑着回身,却见她衣衫齐整恭谨施礼,并不是匆忙起身的样子:“这么晚还没睡?” 缄唇不语,只是体贴地上前为他解去铠甲,整理衣衫。 一缕青丝悄悄自额边散落,她专心于打理衣结,并未察觉,刘珩却已被那抹浅淡的柔韧所吸引:螓首微动,那缕如烟的秀发就若有似无地飘拂在衣襟。 不觉失神微笑——总是这样浅淡似无的温柔细节,却能深深撩动他的心弦,有情还是无心?一直都深陷在这样的纠结揣测中。 手臂有一瞬间微微抬了抬,却终于还是放下——很想像平时那样趁机拥她入怀,凑在耳畔说一些撩情的话语,甚至忽略她的感受而任性地品尝柔润的唇瓣……但今夜,他不愿。 这一搏生死胜负他丝毫没有把握,就像刘羽说的,如果他回不来了,那么一切都将从此不同,此刻的缠绵缱绻就可能变成最深的伤痛。 也许,她真的没有那么在意他,但他却不希望她受到任何伤害,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可能,他也不要。 强抑住心头拥吻的欲念,转步走到桌畔坐下,杨柳风静静地跟过来,熟稔地倒了一盏茶恭谨奉上。 习惯地抬手接过,茶水炽热的温度令心头甜暖倍增:就算是无情,这些年的相伴相守,总也多少会有那么点眷恋关切吧?否则,如此深凉的夜晚,为何却还有这么滚烫的茶水?难道不是添了又添换了又换只为他这随意的一啜? 凝注着手中的茶盏已不觉失神微笑:原来一杯普通的茶也可以喝出如此悠甜的感动。 “风儿有话要对本王说?” “王爷钧裁风儿不敢妄议,但此事因风儿而起,令王爷亲身试险,永兴百姓蒙难,若有纤毫差错风儿于国于民皆是罪孽深重,纵然死无全尸也难偿其咎。”说着盈盈便跪。 刘珩伸手欲扶,她却轻轻推开,只认真提裙跪落,缓缓抬眸:“这一句僭越之辞风儿原本万死而不敢言,今日跪求王爷,若果然还念着风儿尽心侍奉这将近四年的情分,稍有眷怜,就请王爷收回成命,令风儿免受祸国殃民之责。” 刘珩俯首凝视着那深藏着忧郁的春水——前所未有地搬出四年的情分,说是求他为她而改变决定,那其实呢?她若果然如此在意世俗眼光,也不会甘于在官妓的位置上隐忍多年而毫无所为。 微微一笑:是担心吗?为了他?忧虑他的祸福安危?忽然无意识地摇了摇头,不愿深想——这样的误会过于美丽,不是他现在所能承受,他宁愿告诉自己她只是忧心城中的百姓会横遭蹂躏。 “起来吧。”略倾身稳稳扶起她:“军国战事乃是本王一人的决断,与风儿何干?本王最恨那些把男人的过错归咎到女人身上的史官笔吏,殷纣如此,夏桀亦如此,但本王不会,此计若得成功,乃是本王一人之智,若然失败,也是本王一人之责,岂是风儿一介闺阁女流所能左右?” 手中扶着的娇躯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抬望着他的水眸中闪过某种从未有过的波光。 刘珩扬唇一笑:“都累了,早点睡下吧。”说着已牵过微凉的柔荑走进暖阁。 #奇#心疼地悄悄用大手包裹住掌心的微凉柔腻——这一夜之后,要等多久才能再有人来暖你的手?那个人,还会是本王么? #书#锦被铺陈,锦帐柔暖。 杨柳风缓缓地为他褪去外袍,轻咬了咬朱唇,迟疑地道:“王爷还是再……” 却被一支炽热的微带薄茧的手指点住唇瓣,讶然抬眸,见他微笑着轻轻摇首:“不说了,好吗?”终于还是将她柔软的身躯拥入怀中——想要抗拒这温淡的拥抱实在是太难了。 出乎意料地,一双纤弱的手臂静静地环上他的腰间,无声地,螓首轻倚在他胸前,诧异垂眸,却只能看见怀中的人如丝的长发,但这已经足够令他欣喜若狂:将近四年的相伴,从来没有,她从来没有主动抱过他。 气息陡然急促,心跳怦然加速,风月场上的浪子王爷,却似情窦初开的少年般悸动。 小心地拢上她肩头,阂上双眸深深呼吸,平静起伏的情绪,良久,才微笑地抚了抚乌丝分开两人的距离,垂首为她打开衣结,轻褪长襦:“早些睡了。” 抬眸,正对上明澈的水眸,这一次纤长的羽睫并未低掩,而是盈盈回望,一种异样的光彩流动在原本宁静的春水,不仅是羞涩,还似有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期待,刘珩心头巨颤:没有往日的疏离和抗拒,也没有勉强和屈从,她已准备好接受他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明白,今夜,她愿意做他的女人,从身自心,这原是他一直以来的期盼,可是这一刻,真真切切呈现眼前,他却已不能接受,因为结局不可掌控,所以他不能在如此渺茫而没有把握的此刻占有她的身心。 暖暖地一笑,合着中衣将她抱上床头,拉过锦被温柔地替她裹好,然后隔着被子轻搂着拍了拍她的脊背:“睡吧。” 阂眸微笑:从前,总是想要紧紧抓住那捉摸不定的浅淡春风,今夜,才忽然明了,真正的疼爱不是占据和拥有,却是轻轻把手放开…… 第四十三章 兵乱乱(上) 次日,城门免战高挂,并不迎击羌军。 城内,鲁瑞安、刘羽等人都在忙于精选最后一天留给宁王守城的兵士,而刘羽、秦放等人则更兼要整顿行装准备深夜出发。 傍晚,柴文展吃过晚饭正准备去中军帅堂,却不想一掀帘门正看见秦放满脸难色地在门口徘徊,微一愣怔,随即瞥见不远处泪水涟涟的小芸,心下了然。 秦放见他出来,反倒旋身欲走,却终于在抬眸看见那楚楚的泪人儿之后轻叹了一声,硬着头皮回转过来,一向豪爽不羁的汉子此刻却只是使劲地搓着双手不知该从何说起。 “秦护军如果信得过,不妨将心爱之人托付于柴某。”柴文展倒是先开了口。 尴尬地一笑:“柴将军言重了,秦放并非不相信将军,只是激战在即,这些儿女私事还要牵绊烦扰,秦某实在是惭愧难安。” 柴文展微笑道:“营妓身份卑微,城破之日必然会被弃之不顾,秦护军有情有意,柴某感佩之至,何来牵绊烦扰之说?但能略尽绵薄成人之美柴某不胜荣幸。” 小芸忽然跑上几步,抱着秦放的胳膊道:“秦大哥,不要丢下我,带我走吧,我一定不会拖累你的!” 秦放皱眉道:“五天之内要日夜兼程,如何能带得了你?” “风儿姐姐和蕊儿姐姐不是也跟着……”小芸咬唇低声道。 秦放脸色一沉道:“我早就说过我不是宁王,没有那么大的权势周全于你。” 惶然垂泪抽噎:“小芸不是这个意思,小芸只想和秦大哥一起,生也罢死也罢,都在一起……”说着已是呜呜咽咽语不成调。 秦放的阴霾顿时化作满脸无奈,慌乱地伸出手掌想为她抹干泪水,奈何泪珠如断线般从大大的眼眸中源源滚落,竟大有越擦越多之势,终于败馁地停下手,叹了口气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柔声道:“好了好了,我错怪你了还不成?别哭了,让人家看见成什么样子?” 小芸依在他宽阔的胸怀,依旧啜泣不已。 秦放只得捺下性子道:“我是去打仗,又不是去送死,不过是一两个月的时间不能见面,干吗弄得好象哭丧一样。” 小芸抽抽搭搭地道:“小芸只想和秦大哥一起……” 秦放挫败地一翻虎眸——怎么说了半天又绕回原地! 正无措间,站在一旁笑觑的柴文展终于大发慈悲地上前一步道:“小芸姑娘,风儿和蕊儿都是王爷的人,又有王爷的钧令,才不得不带上她们行军,路途遥远时间紧迫,要照顾两个弱女子已属不易,秦护军若非万不得已也决不忍将姑娘转托他人,姑娘若信得过柴某,就暂且忍耐这一个月的光景,待到报捷奏凯之日自然得以重逢再聚。” “可是,”小芸垂首咬了咬唇小声道:“她们两个难道就不会拖慢军队行程吗?” 柴文展笑笑道:“若因她们耽误行军,自有王爷担承,但若因姑娘你而耽搁时间,难道要秦护军来为你承担罪责?贻误军机乃是不赦的死罪,姑娘心里只怕也不愿因一时的不舍而令他冒死涉险吧?” 悄觑了一眼身边正自纠结抚髭的人,终于轻轻点首道:“小芸明白,只是要烦劳柴将军辛苦。” 柴文展颔首道:“姑娘不必客气。” 秦放正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却被小芸含羞伸出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腰道:“秦大哥,小芸不能在身边伺候,你要多加保重,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小芸会一直等着你……”语声哽咽。 为那缱绻的柔情所动,虎眸中亦漾起不舍,深搂她在怀,故作轻松地笑道:“回不来也没关系,你正好可以回去找你的志群哥哥。” “秦大哥……”蓦然抬起的大眼睛里已噙满了泪水,委屈地撇着小嘴。 “我……我什么也没说。”秦放忽然放开双臂投降着道,转身逃也似地消失在暮霭之中。 柴文展含笑地看着略有些狼狈的身影:纵有百炼钢,难敌绕指柔,秦放这样的男人,刀山火海之前绝不会皱一皱眉头,惟独女人的泪水,是他永远的软肋。 ************************************************************** 纤雪纷飞,簌簌如窃语,似在倾诉着离人别绪。 子夜的帅堂中仍然灯火通明,刘珩和鲁瑞安对着城防图低声商议着兵员调配的细节。 “报!”一个亲卫在门外高声道。 刘珩双眉微蹙,目光依旧深锁在城防图上,只沉声道:“说。” “启禀王爷,羽护军及秦护军的人马已整装待发,听候钧令。” 依旧不抬眸:“传令启程。” “是。”那亲卫应命,却踌躇着并未离去。 “还有何事?”倒是鲁瑞安抬首看见了他。 “这……”犹豫了一下,亲卫终于还是说道:“羽护军吩咐小的问王爷一声,是否要和风儿姑娘道个别。” 鲁瑞安低眸,只见刘珩缓缓将目光从案上的图纸移开,望向门外细雪翩跹的夜色,忽然长身站起,却终于没有挪动脚步,又慢慢地坐回交椅,一字一顿道:“不必了,叫他们即刻动身。” “是。”亲卫转身离去,没走两步,便听刘珩低唤道:“回来!”忙再转回门前。 失神片刻,终于沉沉地道:“你去告诉她们两个,就说本王的命令:随军疾行,一切要就简而安,万事应服从主帅安排,若有恣意妄为延误军机之举,本王同样会严惩不贷。”艰难地挥手道:“去吧。” “是。”亲卫应命,逡巡了一刻,才转身离去。 目光依旧回落到桌上的图纸,却纷乱到看不进一个字,满眼都是温淡的身影,一只手悄悄探入怀中,握住那个仿佛带着炽热体温的金燕剪柳,昨夜的那双春水又映入心田,那样的温度,那样的波澜,甜暖心头,笑意不由蔓延出唇角。 “王爷何不去送送她们?”鲁瑞安轻声道。 努力摇了摇头,似欲甩开心中的缠绵:“过几天就能再见,又何必如此矫揉?”抱歉地含笑抬眸道:“只是被这么一搅,刚才跟大哥说到哪里却是不记得了。” 鲁瑞安无声一叹,只得与他再次埋首于案。 第四十三章 兵乱乱(中) 自刘羽和秦放的队伍悄然离去后,刘珩又是接连两日拒不出城应战。 正月二十五,也就是刘羽大军离开的第三日,北羌四王图格扎射落城门的免战牌,悍然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城战。 忠靖宁王刘珩,手持长弓傲立城墙,指挥若定,弓弦响处,专射敌军将领,羌军劲弩屡屡施袭皆被他一一拨落。 自清晨至黄昏,北羌部队死伤无数,无功而返。 正月二十六,北羌四王图格扎再次领兵强攻永兴,刘珩依旧屹立城头,威若神祗凛凛慑人。 自凌晨至入夜,北羌伤亡惨重,铩羽归营。 ************************************************************** 深夜,永兴城内空阔的校场之上,两万五千名精英兵士整齐列队,肃然静默。 刘珩稳步走来,凝重的目光灼灼扫过方阵,忽然落定在其中一人的身上,缓步上前,沉声道:“李传?” 李传眸光闪亮,惊喜地道:“王爷还记得属下?” “怎么不记得?”刘珩微笑地打量他的服饰:“已经升做都虞侯了?战功不小么。” 李传拱手道:“承蒙王爷栽培。” 刘珩一笑,忽然略一蹙眉道:“本王只说甄选兵士守城,你身为从五品武将,怎么也在其列?” 李传目光明亮闪烁道:“是属下执意要来追随王爷,无论生死愿与王爷共守城池。” 微笑颔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转身走回阵前。 眸光凛凛,声音雄沉有力:“你们都是各厢之中挑选出来的精锐,自今夜子时起你们就要替换掉城中所有守军,与本王共同守卫永兴,一直到后天的巳时,也就是说,我们这两万五千人,要抵挡羌军的近四十万人马疯狂攻城至少十七个时辰,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异口同声。 刘珩凝视了一刻,忽然淡淡一笑:“此一战凶险万分,每个人都必须舍生忘死坚守到底,现在,本王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谁还有放不下家人亲眷的,此刻站出来,本王不算你临阵脱逃。”目光灼灼地自每一张脸上扫过,连最角落的人都没有遗漏。 所有的人都坚定挺立,整个方阵没有丝毫动摇,满意而笑:“好!既然如此,本王再问一遍,两万五千人对四十万铁骑,坚守十七个时辰,有没有信心!” “有!”吼声山响,震彻夜空。 “拿酒来!”刘珩扬声道。 兵士上前,给每人发了一个酒碗并分倒美酒。 已毕,刘珩端起酒碗高声道:“今夜与本王饮过此酒,各人依之前安排好的位置各自坚守,{奇}只要本王站在城头一刻,{书}就要全力守住城池一刻,{网}不死不歇,城破之日各求自保,你们每个人都已被编名入册,由鲁侯爷代为掌管,本王以酒起誓,此役之后凡有命归队者,一律封为将军,永不相负!” 众兵齐应:“谢王爷!” 大笑一声,刘珩忽然撩起战袍单膝着地:“如此,刘珩代天下百姓皇族宗亲先谢了!”仰头饮尽,摔开酒碗。 众兵亦齐声跪地,纷纷饮尽手中之酒,一时间但听瓷碗纷碎之声,格外悲壮。 少顷,亲卫来报:鲁瑞安和柴文展所部皆已集结完毕。 刘珩遂指挥剩下的人马按照先时的精心部署各就其位,而北门更是早被层层钢条钉得密不透风。 “王爷!”鲁瑞安趋步上前,对着正自忙于指挥的刘珩屈膝跪倒。 “大哥快快请起。”刘珩忙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相顾无言良久,鲁瑞安忽然重重地把着他的手臂摇了摇道:“珍重!” 刘珩亦颔首微笑道:“今后一切就要偏劳大哥了。” ************************************************************** 正月二十七,辰时,在沉默了一个早晨之后,北羌铁骑终于发动了另一轮更为凶猛的攻击。 忠靖宁王刘珩,依旧手持长弓傲然城墙之上。 这一战惨烈空前,巨大的木桩不断锤击城门,飞蝗如雨层层阵阵,城门之外血流成河,城门之内,众兵高喊:“宁王不倒,城门不破。”奋勇抗击竟无一人畏缩不前。 似是觉察到城头兵力的异样,这一次的攻击彻夜未休,城池之外,累尸遍野,城池之内,前仆后继。 晨曦微白之时,两万余名守军只剩下数千人在苦苦支撑,但依旧没有一个兵士退馁潜逃,每个人都在看着城头上晨风中宛若天魔般长发倏张的宁王。 “宁王不倒,城门不破。”开始只是一句口号,到后来却成了强大的精神支柱。 箭用尽了,拔下尸身上的弩矢再射,滚石用完了,就搬起地上的尸体向下砸去,只要宁王还在,永兴就必须固若金汤,此一刻,他已真正成为了众人心中的神! 正月二十八,辰时,正是刘珩与刘羽约定的时间,永兴城依旧,虽然城门已摇摇松动。 “宁王不倒,城门不破。”剩余的守军依然顽强抵抗,所有的尸体都是倒在坚守的位置上。 正月二十八,巳时,已经超过了约定的时间足足一个时辰,永兴城门摇摇欲坠,城中守军已不足千人,但是没有一个人擅离职守,每一个活着的人仍旧以一当百,奋勇顽抗。 “宁王不倒,城门不破。”是承诺,亦是信念。 第四十三章 兵乱乱(下) 正月二十八,临近午时,忽然间北羌所有的弩矢掉转箭头一起向城头的魔神攒射,长弓拨挡开弩蔟之时,一支利箭骤然直取宁王胸前,伸手一抓,却似已深透心窝,挺拔伟岸的身影终于自城墙之上缓缓倒落。 轰然,永兴城门残破颓倒,北羌兵马如潮般涌入城中。 四王图格扎进城后所下的第一道命令就是:“抓捕宁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而搜遍城楼上下,只找到宁王的长弓,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正疑惑间,忽闻北门外喊杀声声,登城望去,却见羌营内刀兵纷乱,战旗招展,探马来报:主营已遭敌军攻陷。 图格扎大惊失色,连忙整肃队伍意欲夺回营地,却不料遭受对方的顽强抵抗,正相持间,城内的羌军来报,南门外敌军正全力攻城! 此刻的羌军激战一日一夜有余,早已是人困马乏,若再失城池岂非要腹背受敌?转念之下,图格扎只得权宜将部队龟缩入永兴城内固守。 说来也怪,他这一回撤,两边的兵马皆偃旗息鼓,并不相逼。 此一战,羌军前前后后折损兵马七万有余,伤者不计其数,且丢失主营及所有粮草辎重,可谓损失惨重。 ************************************************************** 金乌渐西,昔日的羌军大营门口出现一个挺拔的身影。 “王爷!”守营的兵士忙躬身施礼。 一天一夜的激战,又毫刻不歇地翻山离开城池,微微疲惫的双眸布满血丝,嗓音亦略显嘶哑:“去,牵本王的马来。” 兵士得令忙飞奔进营,少顷,已有人牵过踏雪,纵身上马,提缰穿过营地,只一刻便来至北营门。 刘羽、秦放、杨继朗等人已在营门相候。 “王爷!”三人同时膝地行礼——这一拜无论是谁都带着无比的虔诚尊敬:两万五千人对将近四十万铁骑,鏖战一天一夜有余,且击杀将近三倍于己的敌军,只要是带兵打过仗的人都明白这是如何艰难惨烈的一场战役,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智慧,更是无以伦比的统帅力。 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神话,但是,他,刘珩,做到了,对于任何一个军人,他已与神无异。 看了一眼右手上被箭支擦伤的痕迹淡淡一笑——图格扎的箭果然厉害,若非他早有防备,只怕那一箭还真的威胁不小,就是这样,依然在抓住箭枝之后被箭镞重重击落胸前,虽有宝铠护身但还是一阵闷痛,所以那跌落城墙的一幕倒也不是完全作秀。 “起来吧,羌寇虽然损失不轻,但仍不容小觑,本王能为你们做的,也只有这些了,接下去,就全靠你们自己临场应变,记得要时刻不忘与侯爷首尾相顾,战场上的默契是要用心去体会的。” 提马走到主仆二人身前,将手中装着盔甲的包裹递给蕊儿,眼睛却是凝望着另一双温淡的春水,柔声道:“替本王好好收着。” 并不下马,反而拨缰离开,踱马至营门外,转首向跟在身后的诸人道:“都回去吧。” 再次,拳拳凝望一眼那始终羁绊于心的人儿,深吸一口气,提缰叱马而去。 飞驰一段,却忽然勒缰停马,凝在原地,垂首,久久不曾再有动作。 踏雪,仿佛能够明白背上之人的心意一般,不待驱策,竟忽然掉转马头。 一惊,抬首,只见遥遥的营门,一个冷冷清清的纤弱人影孑孑孤立,那样的凄苦无助。 胸口巨痛,仿佛有什么温热的液体自心中涌出,终于忍不住叱马回奔。 跃马营门,果然,众人早已退去,只有一个人,雪地里,寒风中,静静地站立凝望。 飞身下马,疾步趋至她身前,春水中那满满的不再有丝毫掩饰的深忧终于击碎了他所有坚强的防线,舒臂一把将她紧拥入怀,埋首发间,贪婪地呼吸那熟悉的幽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心头的疼痛稍缓。 终于,艰难地调匀气息,努力在脸上酝酿出一个安稳的微笑,才缓缓分开两人的距离,再一次,用温暖的双手包裹住那对微凉的柔荑:“等我回来。”声音涩然粗嘎。 羽睫轻抬,温淡如春风的笑靥里满是异样深浓的情愫,从来平静无波的语声也带着某种令人心碎的幽涩:“风儿……会一直在这里等着。” 刘珩缓缓一笑:有这样的一句承诺已足够,此刻,他别无所求:“活着,等我回来。” 再一次紧紧拥抱怀中的温柔,忽然发现过往所要求她的一切都是那么奢侈,在这生离死别之际,心,或者身,都已不再重要,他只要求她活着,无论发生什么事,等他回来,一切有他。 再一次推开怀抱中的身躯,仿佛有一种骨肉剥离的巨痛,但他默默隐忍,翻身上马,疾驰而去,再没有回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怕回眸之后就再也没有勇气离开。 雪域高原,逆风奔驰,一手提缰,另一手用力地按了按紧贴在怀的金燕剪柳:风儿,等我回来,我会告诉你这些年来的深切夙愿,和所有一切的良苦筹谋,要你幸福,要你真心欢笑,要你从此不在梦中流泪,等着,一定等着。 朔风中,一抹温暖的微笑绽开…… 第四十四章 命悬悬(上) 与北羌的战事就这样无比艰难地胶着着。 一次次汹涌冲击,都被刘羽和秦放的队伍顽强地抵御住了,这其中有三点至关重要的原因: 第一,每次北羌的部队冲击北门外的守军,南门的鲁瑞安都会在第一时刻及时攻城威慑干扰羌军的行动; 第二,秦放落草为寇的旧部忽然贡献出当日投诚之时顺手带上的两箱剜马暗刺,这个是他当初为了洗劫一些厉害的镖局和官兵运输队而想出来的,埋设于地不宜察觉,专刺马蹄、钩马腿,羌骑因此没少吃苦头,战马折损不计其数。 第三,刘羽和鲁瑞安的两拨人马,分别带走了城中所有的粮草,鲁瑞安守南门直通国内,粮草补给自然无虞,而刘羽则缴获了羌营所有的辎重,加之随后借道契丹赶来的运粮队伍,因此一时间竟也颇为充裕,所以真正留给北羌兵马的其实是一座饥困的孤城。 但是图格扎也非等闲之辈,被围困的第三日起,城楼之上忽然丢落数十具森森白骨,刘羽、秦放、杨继朗沉默地盯视那一堆白骨,没有说话,也没有派人去打探——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永兴城内饥饿困乏的羌兵已经开始屠宰百姓烹食人肉。 而这一副副白骨就是图格扎的威胁挑衅:你们要困死我,我就吃光你们的百姓。 随着这场旷日持久、残忍、激烈的角逐日益深化,饥寒交迫的羌兵亦如困兽般越来越嗜血,每天被丢下来的白骨数量越来越多,而每一次的冲击也越来越猛烈。 二月初六,北羌的兵马夤夜对刘羽、秦放所部展开了再一轮歇斯底里的猛攻,这一次,无论后方鲁瑞安部如何袭扰攻击,前方的兵马就是顽固不退,战斗一直持续到次日的亥时,羌军依旧是无功而返。 厮杀之声停止的一刻,蕊儿已迫不及待地拉着杨柳风向营门口跑去——这些日子,只要有战事,她总是那个最坐卧不安的人,每一次,听着外面激烈的交锋,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涟涟滑落,每一声略微清晰的惨呼都会让她心惊肉跳,每一回,只有在营门口看见闪灵载着银铠浴血的人悠然回转,才能长舒一口久已不能匀称的气息。 但是这一天,和秦放、杨继朗并排行来的闪灵身上却是空无一人! “阿羽呢?!”蕊儿目触空荡荡的马背失声问道。 秦放、杨继朗不约而同地轻叹一声。 无须解释,已有两个兵士抬着浑身浴血的人飞速向主帅寝帐奔去,银铠前胸笔直地插着的箭羽触目惊心。 秦放和杨继朗亦翻身下马,大步朝着营帐跟过去。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蕊儿花容惨白,双唇颤抖地不停问道。 秦放拧眉疾步前行道:“恐怕这一次图格扎真正的目的就在于此。” “不错。”杨继朗脚不停步地紧随其后:“要不为什么那些冷箭专跟着主帅的旗帜走?” 冷哼一声,秦放忽然又叹了口气道:“不过这小子的确够硬,这么险要的部位中箭居然还能硬挺着到战事结束,若不是他从马背上摔下来,我还不知道这一箭扎得那么深。” 杨柳风一边扶住浑身战栗的蕊儿跟上他们的脚步,一边轻轻问道:“他摔下马背之时有没有北羌的兵马看见?” 秦放脚步一滞,仔细想了想,才确定地道:“应该没有,当时双方已经收兵回营,他是在回营的路上才栽下来的。” 主帅帐外,整个医药营的医官全部都出动了,挨个诊脉,但是每个人看过伤势之后都是摇头叹息:伤在要害,又如此深重,况且忍痛苦战本已失血过多,若再强行拔箭必然血流不止,那只怕即刻就有性命之忧。 每个医官诊断的一致结论就是:药石无效,只有等死。 蕊儿早已恸哭失声,秦放也是烦乱不堪,倒是一侧闻讯赶来的卫子滕道:“秦护军和杨将军少安毋躁,如今主将重伤,最怕的是消息走漏,营防露出破绽,因此还要二位支撑大局,切不可自乱阵脚。” 杨继朗亦醒觉道:“不错,主将中箭之时早已入夜,只怕黑暗之中对方亦并不知已得逞,如今一则不能令消息走漏,二则更要严整营防不能给敌军有可乘之机,否则只怕会功亏一篑。” 秦放点头道:“二位所言有理。”扬声唤来亲卫道:“传令医药营,限时呈上救治之策,若主将有恙,全营的人都要军法从事。” 亲卫应声传令而去。 秦放拉上卫子滕和杨继朗道:“走,先去安排一下布防之事。” 蕊儿自哀哭中抬眸拉住秦放道:“秦护军,你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求求你,救救他。” 秦放苦笑道:“我在这里也一样救不了他。” 杨柳风忙上前拉回蕊儿的手,歉意地一笑:“二位大人请便。” 秦放盯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带着他们匆匆离开。 蕊儿还要上前,已被杨柳风一把抱住,轻拍着脊背道:“蕊儿,听话,秦护军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安排部署,别哭了,让别人听见岂不扰乱军心?” 蕊儿浑身瑟瑟地抽噎着道:“姑娘,这可怎么办,他要是……叫我如何是好。”说着又已呜咽抽泣。 略想了想道:“与其在这里哭,倒不如去医药营,说不定众位医官早已拟定救治的良方。” 听到有希望,蕊儿忙匆匆抹干泪水,拽着杨柳风往医药营跑去。 ************************************************************** 只可惜医药营现在也是乱成了一锅粥。 各个医官众说纷纭:有主张直接拔箭的、有主张先行止血的、有主张暂且观察不动的……更多的是长吁短叹,人人自危罢了。 蕊儿听了半晌也无妙法,只急得泪珠重新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忽然帘门一启,秦放提步进来——草草议定布防事宜,便交由杨继朗和卫子滕去布置打点,而他自己却已迫不及待地直奔医药营。 “怎么样?谁有良方?”低沉的语音令纷沸的医药营瞬间寂静无声,只有蕊儿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分外幽咽。 虎眸从众医官的脸上缓缓扫过,个个都是战战兢兢的无措模样,最后,目光落在一旁的杨柳风身上,只见她微微地摇了摇首,剑眉一立,正要发作,忽听众医官的身后响起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那个中箭快要死的人是叫羽仍么?” 秦放分开众人走去,只见一个清瘦的药童依旧专注地垂首在碾船上碾药。 “大胆,竟敢直呼主将的名讳,还不跪下!”一个医官惶然低声呵斥道。 不抬眸,更没有下跪,那药童依旧认真地碾着手中的药道:“医者的眼里应该只有两种人:病人,或者没病的人。” 秦放沉声道:“不错,你说的那个人就叫做羽仍。” “以前是王爷的亲卫,挨过七十军杖的那个羽仍?” 微微一笑:“就是这个人。” 药童小心地将碾好的药倒进一侧的匣子里,才站起身来,掸了掸身上的药屑,抬起头,清俊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浅浅的微笑:“既然是他,那我说不定可以试试。” 第四十四章 命悬悬(下) “试试?!”蕊儿已不禁尖声叫道——别人不认识他,蕊儿却是印象深刻:就是这个尖牙利嘴的小子害她一不小心看见了阿羽的…… 药童好整以暇地一笑道:“不是十成的把握,都只能算是试。” 秦放颔首道:“那么,你有几成把握?” “一成。”语声轻巧随意。 “一成?!”蕊儿终于忍不住再次惊声尖叫。 药童皱起眉头,揉了揉耳朵,淡淡地道:“你急什么,这只是我听了他们描述的伤口所做的判断,说不定我真的看了伤口之后,就只有半成把握了。” “你!”蕊儿气结到说不出话来——这小子为什么就是有这种三言两语便能让人急怒攻心的本事? 杨柳风并不知道他们之前的恩怨,此刻忙拢过蕊儿笑道:“一成的把握若能奏效,那就是和十成无异,九成的把握若然失手倒还不如一成。”说着望向秦放。 秦放颔首道:“有所为总好过束手无策,既如此,就烦劳小哥随我们同去。” 药童点首,拨开一侧的药堆,拎出一个小小的药箱,打开检视了一下,方才盖好箱盖背在身上道:“可以走了。” 于是,四人在众医官的瞠目中走出医药营。 ************************************************************** 主帅寝帐,床上的人双眸紧闭,眉头深拧气若游丝,脸颊苍白双唇惨淡,映着胸前殷红刺目的鲜血,更加令人揪心。 药童纤长灵巧的十指小心地为刘羽解开铠甲,又用一把小巧的银剪剪开伤口附近的衣衫,胸前,一支利箭深深锲入,直没箭镞。 蕊儿见此情景,终于再次忍不住哀泣出声。 药童不禁横了她一眼,皱眉道:“你能不能出去哭?” 蕊儿噙泪狠狠瞪了他一眼,但瞥见榻上的人,终于只是用力咬住嘴唇别过脸去,没有再做声。 “需要准备些什么东西?”秦放低声问道。 “三盆热水,一盆冰水,还有干净的纱布。”药童的回答毫无犹豫。 片刻,东西齐备,药童满意地点了点头道:“请各位帐外等候,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 蕊儿却忽然挣开杨柳风的手,走到他身前道:“现在,你有几成把握?” 药童瞟了她一眼,又转首看了看床上的人,轻轻地道:“半成。” 拼命咬住嘴唇,强忍泪水点头道:“好,我把他交给你,但是,你记住,如果他死了,你也要陪葬。”迷蒙的泪眼中竟然出人意料地闪过一丝戾色。 药童静静地看着她,少顷,忽然转身开始收拾摊在几案上的器具。 “你这是干什么?”秦放皱眉道。 “我是来救命的,不是来送命的,我不动手,他一样会死,我若动手,却连自己也要搭进去,你说我是不是该走?” “你!”蕊儿又急又怒,惶然不知所措。 杨柳风责备地轻点了她的额头一下,却忽然笑吟吟地开口道:“你若动手,才能知道自己到底救不救得了这样病人,你若不动手,就永远失去了这次机会,毕竟,如此危重的病人还不知道要隔多久才有机会碰到,而你身为药官,就算遇到了,也未必能有机会亲手尝试。” 药童已不觉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踌躇地看着眼前的药箱。 无声一笑,缓缓趋近一步,柔和地接着道:“昔年神农亲尝百草,又何尝不是拿自己的性命来做赌注?医者仁心,为自己所醉心的事业生死何惜?况且,不过是一个关切病患的小女子信口之言,治病救人,自当心比金坚,岂能随意受人左右情绪干扰心思?你若就此放弃,只怕他日即使能出诊行医,也不过是一个碌碌庸医。” 药童慢慢地抬眸望向她,清冷的眸子中满是复杂的情绪,忽然再次掀开药箱,一边动作利落地摆开器具,一边简短地道:“都出去。” 杨柳风温淡一笑,略略颔首,拉上蕊儿和秦放一起退出帐外。 ************************************************************** 有点冷。 仿佛是那一个凄凉的夏夜。 “阿羽。” 一声柔柔的轻唤。 温香绵软的身躯轻轻倚入怀抱,纤弱的手臂静静地环上他的腰间,如梦幻一般…… 是梦吗?为什么那素淡的微馨、那浅浅的体温却又如此真实? 冰凉入骨。 转瞬间,仿佛回到那冰窟下的寒流之中。 幽波浮动,素容婉婉,那样凄绝而从容的美丽荡漾在眼前,苍白的唇瓣如此绵软柔弱,轻轻吻落,触到润泽的寒凉…… 忽然,心口巨痛,仿佛千万把刀不停地插入拔出,痛到不能呼吸,痛到想要逃离。 刘珩,是刘珩! 他一手拥揽着那素淡的身影,一手提刀,冷冷地蔑视:“竟敢染指本王的女人?你以为你是什么人?” 她不是你的女人,她不是!似乎是歇斯底里地狂吼,又似乎静谧无声。 “信不信本王现在就从你的尸身上踏过去恩幸她?”他手里的刀还滴着鲜血,谁的血?是我的血吗? 绵绵的疼痛一丝一丝将他从幽暗的梦魇中抽离。 意识渐渐回到身躯,之前的记忆慢慢清晰起来:厮杀,中箭,再厮杀,然后呢?好象有谁的哭泣,是风儿吗?不,不会,她如此淡定坚韧。 悠悠开启眼帘,一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眸子映入视线,在哪里见过? 愣怔片刻,忽然低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药童微微意外地道:“你难道不应该问问这是哪里,或者你是不是还活着之类的话么?” 刘羽虚弱地一笑:“有你在我就死不了。” 仿佛忽然受到了某种感动,那药童收起笑容很认真地道:“我叫倪允寒。” “倪允寒。”刘羽喃喃地重复了一声,忽然垂眸看向自己胸前的创口,猩红的伤口,深得甚至错觉可以看见跳动的心,上面厚厚地敷着一层透明的膏脂,鲜血仿佛就这样被牢牢锁住,不得喷涌而出。 “这个药膏也是你自己做的?” 倪允寒笑了笑:“这个封血续肌膏是我研制出来专治金疮的,这次总算是没让我失望。” “封血续肌膏?”刘羽一勾唇角:“这个药膏你自己也试过?” “当然。”倪允寒顿了顿道:“比你这个伤口更深更大的我也试过,不过都是在腿上,像心口这么紧要的位置我没试过,毕竟,那个位置比较难以自救。” 忍痛轻笑出声:“还好,你虽然是个疯子,但还不傻。” 倪允寒也笑了,有些热切地看着他道:“你觉得伤口疼不疼?” 刘羽一怔,忽然想起之前治杖伤的时候他说过的:这个世界上你可以跟任何人逞强,惟独不能跟大夫逞强,因为大夫是给你治病的人,你若有什么症状不肯如实相告,最后吃苦头的一定是你自己。 于是很诚实地道:“疼。” “有多疼?” 刘羽想了想:“很疼,每一个呼吸都疼得要命。” 寒星般清冷的眸中忽然现出淡淡的失望,轻叹一声道:“这个药膏最大的败笔就是不能止痛,我已经想了很多种方法了,可是一旦掺进麻沸散,止血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这一次的药膏里我放了极少量的曼佗罗汁,没想到还是起不到止痛的效果。”深拧起双眉苦思不语。 第四十五章 胜哀哀(上) 刘羽苦笑地望着皱眉苦思的倪允寒:这个精灵古怪又有点玩世不恭的少年,总是让人有种捉摸不透的感觉。 正沉默间,忽听帘门响动,须臾,一个素淡的身影端着药碗转进内帐。 倪允寒转眸见是杨柳风,不觉怔道:“这次怎么不是那个爱生气的姑娘送药来?” 杨柳风浅笑道:“她呀,两天没有合眼了,刚才煎了药说要送过来,才直起身就险些晕过去,这不是刚逼着她回去睡下,才送药过来的。” 倪允寒颔首道:“听症状确实也是劳累过度,睡一觉就好了。”忽然又不解地道:“不过我早上看见她瞪我的时候还是很有精神的样子,怎么中午就不行了?” 杨柳风忍俊不禁:“你少气她两句她说不定还能省点精神。”忽然瞥见静静躺在床上凝视着她的刘羽,诧异地道:“他醒了?” 倪允寒笑笑道:“醒了一会了。” 放下手中的药碗,盈盈来至床边,侧身轻倚在榻上,怜爱地替他理了理散乱在脸旁的发丝,柔声道:“觉得怎么样?伤口疼不疼?” 刘羽微微摇头道:“不很疼,放心吧,允寒在,我没事。” “允寒?”杨柳风笑道:“原来你们两个早就认识,难怪他听说是你受伤就自告奋勇地前来医治,其他的医官都束手无策呢。” 刘羽笑着将之前受杖刑之后蒙他施药迅速恢复的事情大致说了说,却略过他戏弄蕊儿的那一节。 杨柳风颔首道:“原来如此,难怪没几天就看见你站在马车外面了。” 刘羽道:“刚才听你那么说,我已经睡了两天?” “确切地说应该是十九个时辰不到一点。”倪允寒插嘴道。 沉默一刻,忽然奋力欲支撑起身体,却不料牵痛伤口,闷哼一声倒落在榻。 杨柳风按住他还想继续挣扎的肩头轻叹一声:“这毛毛糙糙的性子可什么时候能改呢?” 刘羽微一窘,随即锁眉道:“北羌兵马不见主将定然会大举来犯……”蓦然抬首不解地看向她——若果真如此,外面早该喊杀连天,又岂会这般安静? 杨柳风笑道:“羽护军所料不错,当晚敌军虽然摸不清虚实,但昨日一早便前来叫阵,还好卫先生献计,找了个身量轮廓和羽护军极为相似的人,披挂上马,远远地佯作指挥战事,总算是蒙混过关,今日想必乏了,倒也没来袭扰。” 刘羽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柔荑,低声道:“叫我阿羽。” 温温一笑,抽开手替他悉心地掖好被角:“喝了药安心睡一觉,外面的事情秦护军他们会打理妥当的。” 刘羽点首应声,她才站起来向着倪允寒欠身道:“有劳了。” 倪允寒亦颔首道:“客气。” 款款前行两步,忽然又回身看着倪允寒笑道:“有句话风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姑娘但说无妨。” 杨柳风悠悠道:“医者父母心,你既说医者的眼里应该只有两种人:病人,或者没病的人,那么,行医之人就该当只问病,不问人,所施之术就该当是医病之术,却非因人而异,这一次若单是为了相熟才出手医治,只怕有失父母之心。” 倪允寒闻言突然放下药碗,肃衣上前,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多谢姑娘提点,允寒受教。” 杨柳风偏身只受半礼,含笑告退。 直到她走出帐外,倪允寒才直身,端过药碗来一勺勺喂给刘羽。 喝了几口,见他依旧脸色凝重若有所思,刘羽终于忍不住一笑:“想不到你也有吃瘪的时候。” 倪允寒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她说得句句在理,我当然要全盘接受。” 刘羽的目光不由转望身影消逝的方向,略有些失神。 “你喜欢她?”倪允寒有点漫不经心地一边喂药一边问道。 正在考虑如何回答,却听他又接着说道:“你昏迷的时候起码叫了她的名字十几次。” 在刘羽的错愕中,他依旧一勺勺将药递进他口中,接着道:“不过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好像姐姐看弟弟。” ************************************************************** 二月初十凌晨,北羌兵马再次不死心地大举袭营,刘羽忍痛披挂上阵,谈笑指挥神色自若,一直激战到傍晚,羌寇依旧无功而返。 只是,回营之后,刘羽除下甲胄,才看见冷汗早已湿透全身,倪允寒默默地为他换药,良久,忽然淡淡地说了句:“原来你也是疯子。” 刘羽无声地一笑。 这一夜深重的疼痛仍然折磨着他的意志,可他却依旧酣然入梦,因为每一个疼痛难忍的梦魇里,都有那个温淡的怀抱,静静地拥着他,温暖、安定、香甜。 “阿羽。”那一声柔柔的低唤早已深深地铭刻入灵魂。 唇畔隐隐萦绕着的浅淡幽凉,悄然将他带回到幽幽的冰底,那一刻,她是属于他的,只属于他,那么脆弱苍白的她依旧是从容微笑,这样的笑令人心痛也令人心动。 于是,每一个清晨,他就在这样的悸动与疼痛中缓缓睁开双眼,凝视着透入晨曦微芒的帐顶,任凭强烈的想要拥抱她、呵护她的欲念在心头肆虐,每一次,都暗暗在心底告诉自己:这一天不会太远。 二月十一,北羌大军改为对鲁瑞安所部实施猛攻,同样遭到刘羽大军的攻城策应,战事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双方才鸣金收兵。 二月十三,北羌四王图格扎,悄派一支人马欲趁夜火烧刘羽所部的粮草,未果,袭营羌兵全军覆没。 二月十四,北羌兵马龟缩不动。 二月十五,北羌军队依旧毫无动作。 晌午,刘羽大营的北门忽然出现了四个抬着坐辇的黑衣人,辇上端坐的竟然是一个羌人,为首的黑衣人出示了圣赐宁王的金牌,指名要见主将。 少顷,刘羽来至营门,虽然四个黑衣人皆为蒙面,但只凭身形他还是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教他拳脚的拳影,一个是教他枪法的枪影。 见是他,拳影收起手中金牌,沉声道:“辇上所坐是羌国钦差,带着北羌新主的凭信来请四王收兵还朝。” 刘羽颔首,传令兵士放坐辇穿过营地直奔城楼,微一沉吟,即刻又下令所部三军整装集结严阵以待。 来至城下,辇上的羌人高举羌国君主凭信,用羌语大声向城楼之上的守军宣令,一时间,只见城头之上人头晃动。 刘羽见拳影退到他身侧,忽然低声道:“王爷呢?” 拳影却不答,偏首看见杨柳风随众而出,箭步上前膝地道:“王爷令属下知会风儿姑娘,因要顺道转送契丹盟军归境,所以须晚个三五日才能回还,王爷一切安好,请姑娘勿念。” 温婉一笑,欠身施礼道:“有劳王爷挂怀。” 说话间,北羌钦差已连宣三遍王令,城楼之上图格扎的头盔一晃。 第四十五章 胜哀哀(下) 安静了足有半个时辰,骤然,城门洞开,图格扎当先一骑缓辔而出,刘羽迅速递了个眼色给令官,悄悄下令加强戒备,四个黑衣影卫早已飞身掠入城门。 图格扎来至北羌钦差面前,翻身下马,目光灼灼地盯视着面前的羌人,沉声说了几句羌语,那北羌钦差倒也似对答如流,终于,图格扎撩袍跪地,恭敬地接过钦差手中的令箭。 起身上马,对着城门大声喝令,即刻,北羌的兵马缓缓自城门列队而出。 刘羽凝神细看,虽则困顿已久,虽则折损近半,但是羌军的阵脚依旧井然有序,饥寒交迫的兵将依旧军容整肃,不由暗生敬佩,抬眼看向较量已久的四王图格扎,只见他一双鹰眸炯炯,也正若有所思地望向自己。 两道眸光交击,各自岿然不肯相让,遥遥互视,于无声却似千军万马般暗潮汹涌。 终于,羌军过尽,图格扎才缓缓拨转马头,低叱一声驱策而去。 生恐有诈,一直目送着北羌人马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刘羽依旧迟迟按兵不动。 城门中,鲁瑞安和柴文展率部缓缓走来,刘羽这才带领诸将迎上前去。 两军相接之际,忽听一声清脆的娇唤:“秦大哥!” 秦放虎眸一亮,随即翻身下马,甫一回身,已是温香暖玉地扑了个满怀。 小芸腻在他宽阔的胸怀又是流泪又是欢笑,秦放也大笑着用下颌的胡髭摩挲她的小脸:“怎么,现在不怕胡子扎人了?” “不怕,不怕,只要小芸可以天天陪在秦大哥身边,扎破脸也不怕。”娇憨之态逗得虎眸含笑放光。 秦放本是洒脱之人,此刻苦战初捷又伊人在怀,心情大好,长笑一声提缰上马,弯腰舒臂已将小芸抱坐于飞焰之上,全然不管众人侧目。 而小芸本就单纯娇痴,此刻苦念之人就在眼前,哪里还有心思旁顾?只一路俏语娇言诉说着这些日子以来的离情别绪。 刘羽、杨继朗等人也是似笑非笑地乐见其成。 却只羡煞了一旁的蕊儿,一会咬唇凝视红马之上的缱绻双影,一会又悄觑几眼闪灵之上的英挺身形,眸光之中满是艳羡期待,杨柳风不禁含笑轻声道:“你那荷包若是勤勤快快地早些绣好了,也不至于赶不上今儿这日子。” 蕊儿俏颜绯红,恨恨地轻声道:“姑娘就会取笑我!” ************************************************************** 所有的欢呼雀跃都在踏入城池的一刻烟消云散。 刘羽等人终于明白了鲁瑞安、柴文展及所部兵将在会师之际为何都是毫无振奋欢喜之色——他们穿城而来,自然已先见过城中的景象,而没有人在看了如此仿若炼狱的惨状之后还能笑得出来: 城内一片死寂,昔日熟稔的街市早已化作一堆堆瓦砾,起伏于凌乱的积雪之下,偶尔,有几座残存的房屋,也是摇摇欲坠破败不堪。 透骨阴冷的空气中,漂浮着一股瘆人的腐臭气息,走在轮廓依稀的街道上,时不时会踢出积雪下的白骨,朔风森森,穿过那些孤颓的断瓦残垣,发出如鬼魅般的哀号,忽远忽近凄厉莫测。 什么是满目创痍?就在眼前! 什么是尸横遍野?就在脚下! 什么是痛入骨髓?就在每个人的心里! 三十余万大军,默默穿行在荒凉的死城,居然安静得呼吸可闻,缓缓向着校场的方向走去。 陆续有褴褛憔悴的身影围拢到街的两侧,得胜奏凯,却没有一丝欢庆的声响或表情,只有一双双黯淡绝望的眼眸,安静地、木然地、没有任何温度地注视着自己国家的军队。 突然,惨淡的人群里传来一个女子嘶哑的尖叫:“是她!就是她!我认识她!她是宁王的女人,就是她进献谗言让宁王撤出永兴围困羌军的!”那女人衣衫残破,发丝蓬乱,但依稀看得出年纪还很轻,此刻正伸着污浊不堪的手指颤抖地指向杨柳风。 顷刻间,无数道噬人骨肉的目光恶狠狠攒射到她的身上。 仿佛怕别人不相信似的,那女人尖声喊道:“我是随军的营妓,是跟她一起来的,我认识她,就是因为她的一句话!” 凄惨的人群立时骚动起来,又有几个像是幸存的营妓模样的女子或低声或高声地纷纷道:“是啊,就是她。”、“宁王只恩幸她一个女人”…… 越来越多的目光密集地剜向垂眸行走的素淡人影,如果每一道仇恨怨怼的眼神都可以化作一把利剑,那么,她此刻早已粉身碎骨。 垂首,沉静地走着。 蕊儿早已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栗。 刘羽正拧眉间,骤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冲出人群,一把扯住杨柳风的衣襟,厉声道:“狐狸精,你还我儿来!” 措不及防! 因为杨柳风恰好经过那老妇所处的位置,所以她突然冲出来有此动作,侧畔的兵士竟未及阻拦。 待到反应过来,想上去分开二人,那满是污垢嶙峋苍老的双手竟是死命地不肯放松半分,目光怨毒声音凄厉:“就因为你一句话,我两个儿子都被羌贼杀了吃肉,你还我儿子!还我!” 刘羽飞身下马,箭步上前,忽然刷拉抽出腰间佩剑,声音森寒地低吼道:“放开!否则斩断你的双手!” 老妇一惊,双手不自觉地一松,两个兵士才趁机拖开她,推入人堆。 轻轻地扶住被带得踉跄的人儿,疼惜地蹙眉:“坐我的马吧。” 杨柳风稳住身形,微微摇头,羽睫低垂,勾了下唇角道:“岂敢有劳羽护军,风儿步行即可。” 刘羽无声一叹,知道她万不肯在此情境下再有丝毫僭越,不禁皱眉自语道:“那几个影卫呢?” 一旁闻声赶来的柴文展低声道:“他们打开南门,说是回去接应王爷,就走了。” 烦闷地深吸一口气,刘羽召来八个兵士令其分护杨柳风和蕊儿的左右,冷声道:“刚才的情形若再有发生,别怪我军法惩处。” 八人应命,他才再次翻身上马,却始终不敢再离开她太远。 大军继续前进,两侧攒动的人群中不知道谁忽然低低地说了句:“杀了她!”竟一声声传了开去,很快,“杀了她!”“杀了她!”的低吼就渐渐整齐清晰起来。 蕊儿在这如山的怨怒中直骇得双腿发软,紧紧搂着杨柳风的胳膊才勉强前行。 杨柳风羽睫深垂,始终沉默稳定地静静随军而行。 第四十六章 疚浓浓(上) 昔日的帅堂早成一片焦土,鲁瑞安便命人仍旧在营地中搭建主帅寝帐,安顿杨柳风和蕊儿居住,以待宁王归营。 两军会师,需要清点各自兵员,整编人马,调配部署,抚恤伤亡,因此鲁瑞安等人一直忙到起更,方才想起命人送晚饭进中军大帐。 几人一同匆匆吃罢,正欲继续商讨人员编制,忽然帘门一响,蕊儿抹着眼泪冲进来,也不施礼,只拉住刘羽的胳膊,语带哭音道:“阿羽,你快去劝劝姑娘吧,从下午到晚上,一句话都不说,也不吃饭,就那么顶风站在雪地里,这大冷的天一动不动,两只手哪还有点热乎气?你若再不去,怕是……”言未尽,又自垂首幽咽。 后面跟进的惶急无措的守卫忙要来拉她出去,却被鲁瑞安用目光阻止,示意他下去,那守卫躬身一礼才退出帐外。 刘羽已是略有急色,却碍于眼下的位分,不好擅做主张,只得回眸看向鲁瑞安。 鲁瑞安微微一笑道:“风儿姑娘想必是为了下午之事而耿耿于怀,羽护军与她相熟甚久,或者倒比我们这些人劝得动些,中军之事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细枝末节我问问秦护军和杨将军也是一样的,反正最后的决断还是要等王爷回来钧裁,不如就劳烦羽护军辛苦一趟过去看看。” 刘羽忙躬身道:“末将得令!”遂转身跟着蕊儿离去。 看着略有些急切的背影,鲁瑞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眸底忧色深浓。 ************************************************************** 朔风凛凛,一地幽雪,伊人孤立,萧瑟无限。 轻轻地,一袭暖裘小心地拥上孱弱的肩头。 娇躯一震,自凌乱的思绪中抬眸转身,见是他,凄寒一笑,欠身道:“羽护军。” “叫我阿羽。”轻柔地为她裹紧裘衣,刘羽深深凝视着黯淡的春水——仿佛还是那温淡的双眸,却又似隐藏着别样的光芒:冰一样彻骨,火一般炽痛,而那纤素的灵魂,就这样飘摇在冰与火的边缘,承受着地狱才有的寒冷煎熬。 只一眼,羽睫已轻轻垂下,掩住了眸底足够毁灭人寰的痛苦情绪。 只一眼,刘羽却已无法承受那样可以碾碎灵魂的深切悲哀,忽然紧紧抓住她纤薄的双肩:“风儿,你听着,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没有牺牲就不会有胜利,重要的是我们赢了,国中的百姓因此得以过上和平安宁的生活,权衡利害舍小保大,这一战的决策并没有错,况且,风儿手无寸权,所有的筹谋都来自于帷幄诸将,就算智虑有失,又与风儿有何干系?” 艰难地微微摇首,偏过脸去痴怔地怅望一地皑皑:“终究都是因风儿一时的孟浪之言而起,对于永兴的百姓,风儿真是罪孽深重。”长叹一声,疲倦地阂拢双眸重重地道:“罪不可恕。” 那淡淡的悠长的叹息,却忽然令刘羽的心头无法抑制地萌生出深浓的恐惧,猛地,扳过她的双肩用力地摇了两下,似欲将她从那样可怕的炼狱旋涡中拯救:“弃子而求先,决胜于局外,风儿曾经这样教过阿羽,难道你忘了?” 凝滞一刻,缓缓抬眸:“可是,战局不是棋局,百姓的生命也不是棋子,都是食五谷穿棉帛,谁的命又一定比谁的金贵些?为什么被舍弃被牺牲的要是他们?”忽然挣脱他的双手,抬腕指向北门的方向:“那一具具白骨,哪一个不曾是活生生有血有肉会哭会笑?哪一个的背后没有亲者之悲爱者之痛?有没有人问过他们是否愿意捐躯受死?有没有人想过他们曾经是如何的绝望无助?” 苍白颤抖的双唇,怆然颤抖的语音,和瑟瑟风中急促呼吸剧烈颤抖的身躯。 痛惜无措地怔望着眼前的人儿,失却了从容淡定的她竟是如此单薄脆弱,这一刻,再不是温闲若水浅素如风,而更像是一缕无依无凭的幽烟,随时都似会消散在这朔乱的寒风中。 对峙了片刻,杨柳风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收回手,偏首深垂羽睫,用力地狠咬住下唇。 毫无预兆,刘羽忽然上前两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重重地拥在身前,仿佛要将所有的力量和温度都倾注于她:“别这样,风儿,别这样。”涩然地在她耳畔低喃……或者,又好象是哀求。 有一瞬间的错愕和下意识地挣扎,但只是一瞬,随即就放弃了推拒,只是将双手抵在他胸口,安静地任由他收紧怀抱。 微弱似无的抗拒却将刘羽脑海中瞬间的空白驱走,这才忽然意识到,那一刻的心痛和恐慌,竟令他失控地拥她入怀! 没有挣扎么?是不是她也早就期待这样的拥抱?不是在梦中,而是切切实实地深拥在怀。 上一次,如果真的只是出于偿还赌局,那么,今夜又是为了什么呢?悄悄地垂眸在她的长发,唇角勾起暖暖的微笑。 良久,杨柳风才缓缓挣开他的双臂,烟眉低婉羽睫轻垂,盈盈施礼道:“风儿失礼,还请羽护军见谅。”已是恢复了往日的恭谨稳淡。 “风儿。”刘羽微有些不舍地欲上前扶她起身,却不料素淡的人儿已直身抬眸道:“风儿有个不情之请未知可否容禀。” “阿羽愿闻教诲。” “不敢当教诲二字。”极目看向幽沉的夜空:“如果,风儿只是说如果,有朝一日,百姓安危得系于一念之间,只求……念及风儿今日的愧错深悔,慎重取舍,勿使苍生蒙难。” 刘羽郑重躬身道:“若果有来日,阿羽定然时刻铭记风儿训诫。” 黯然一笑:“时辰不早,还请羽护军容风儿回营歇息。”柔柔春水依旧是浅淡无波,再也看不出任何痕迹。 那样的清冷疏离,仿佛刚才的相拥只是一个虚幻的错觉,颔首苦笑道:“既然如此,风儿勿多忧思,早些休息。” “是。”杨柳风低应一声,欠身行礼,缓退三步,才回身走入帐中。 ************************************************************** 回到寝帐,卸盔解甲,刘羽忽然发现肩铠的甲片上勾缠着一缕青丝。 小心地解下,拈至眼前:是她的么? 那样柔韧纤软,似乎还萦绕着淡淡幽香,失神微笑了片刻,才忽然跳起身来满室急切地寻觅。 终于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来装存,只得权且拿过案上的素笺,小心翼翼地将指尖紧拈着的乌丝放于其上,又认真地细细包折妥当,压在枕下,才满意地拥被于榻。 这一夜的梦境格外甜美,浅淡温软的娇躯始终逗留在怀中,脚下是暖阳万丈江山如画,整夜,沉溺在那样久违的安稳欢乐的梦境中。 第四十六章 疚浓浓(下) 第二日,营门口“杀了她!”“杀了她!”的低吼声不减反剧,连中军主帐之中也是清晰可闻。 众人皆不觉相觑蹙眉,刘羽寒声道:“这些不明事理的愚民,若不严惩带头之人,恐怕要目无纪极霍乱军心。” 鲁瑞安沉声道:“羽护军切不可躁急妄动,永兴之战虽然得胜,但却民心尽失,如今,百姓屡受荼毒,民怨沸腾自然在所难免,而壅民之口甚于壅川,为今之计只有安抚民心才是上策,断不能再施严苛。” 刘羽皱眉道:“但若继续放纵容忍,只怕他们会得寸进尺不可收拾。” 卫子滕捻髯道:“羽护军所虑不无道理,在下倒有一个主意,不知是否可行。” 鲁瑞安颔首道:“卫先生但说无妨。” “子滕浅见,民声激愤最主要的原因在于饥寒困顿流离失所,如今外无强伺之忧,内有粮草之裕,侯爷何不广施仁政,分粥舍米,再令兵士们帮助百姓重建家园,饱暖无虞之下,怨声自然平息。” 鲁瑞安笑道:“卫先生真知灼见一语中的,原该如此方为上策。”遂依言传令。 ************************************************************** 寒夜寂寂,灯火煌熠。 “哎哟。”凝神绣绷的蕊儿骤然低呼一声,连忙将手指吮在口中。 一旁怔然失神的人儿为声音所扰,转眸觑见,不觉笑道:“白天那么好的光亮不见你动一针,却偏要熬在这灯下绣,针脚又那么细密,不刺到手才怪呢。” 蕊儿瞥了杨柳风一眼道:“白天人多眼杂嘛,我还没绣好的,才不想给他看见。”说着,粉颊飞红唇角已噙起甜甜的微笑。 杨柳风垂眸凝睇那娇羞的人儿,春水中悄悄掠过不易察觉的担忧,起身端过桌上的茶壶,提步欲走。 蕊儿忙放下绣绷道:“这是要去哪里?姑娘有什么事吩咐蕊儿便是。” “你呀,快快地绣好那荷包才是正经。”杨柳风怜爱地一笑:“这茶冷了,我去重沏一壶,万一……”轻轻咬了咬唇,终于没有说下去,只捧了茶壶挑帘出帐去。 待她再度端了新沏的茶进来,蕊儿又已凑在灯下飞针走线,抬眸见杨柳风搁下茶壶仍自沉思不语,不禁一边埋首针凿一边幽幽地道:“这些日子,姑娘的心思蕊儿早已看得通透明白,往素总以为是王爷情深意切一厢痴愿,如今才见得姑娘的用心执著竟也分毫不少,既是如此,又何必偏偏为难着自己,在他眼前一丝也不肯稍露呢?女儿家矜持自重固然是好的,可若隐敛得过了头,不单误了自己的终身,又何尝不是伤了别人的一片赤诚?”轻叹一声,只自顾自地接着道:“姑娘就听蕊儿的一句,此番王爷回来也多说上两句温存的话,别把那一腔的心思都闷着,你总也不说,教人家如何明白呢?王爷那样的聪明人,但有个只字片语自然能够心领神会的,倒不像有的人,木头似的怎么敲也不响……”说着,语声渐微,凝望手中的缱绻双鸳竟已看得痴了。 杨柳风也是定定地注视着桌上的茶壶,缄默不语,惟有春水滢滢在灯烛下闪动不已。 ************************************************************** 二月十七,天际阴沉。 在江南,此刻恐怕早已是鹅黄浅绿春光旖旎,而这苦寒的塞北孤城却依旧是冰封雪漫朔风刺骨。 营门外,“杀了她!”“杀了她!”的低吼声昼夜不息,并没有因为官兵的任何安抚而稍有停滞。 杨柳风静静地伫立于营帐前,眸色深忧地看着远处天际那一片可怖的阴霾。 ************************************************************** 金燕剪柳,轻柔地握在掌心,一手提缰策马如飞,踏雪四蹄欢扬早将随护的契丹小队甩得老远。 它也在思念遥远城池里的那个人儿吗? 垂眸凝视着掌心的素淡香囊:风儿,我回来了,再等一会,一会就好,重聚首,从此永不相离,我要给你的不仅是一个承诺,更是一辈子的幸福荣耀,不必再独守那样沉重的秘密,我回来了,一切都将不同! 相思蚀骨,归心似箭,神魂早已飞到那纤柔的身影之畔:要拥她入怀,要暖她幽凉的小手,还要……唇畔满满地洋溢着微笑。 只顾一心痴想,发现天气异常的时候,已然是罡风肆虐铅云低坠。 白雪漫天,却已不是一片片飘落,而是一块块席卷飞来,未及落地又再次被劲风扬起。 天地间弥漫一团,尽是阴沉混沌,充耳只有风声呼啸——是暴风雪吗?刘珩蹙眉。 停马四顾,契丹的护卫小队杳然无踪,而周围是一片茫然雪原,没有丝毫可以避风之所,正踌躇间,忽觉身后厉风异常,回首看去,只见一个硕大的风团擎天贯地摧枯拉朽而来。 瞳孔骤缩,连忙驾叱踏雪夺路狂奔,踏雪虽然神骏,但也不曾见识过如此悚骇的场面,此刻惊嘶飞蹄驰如电闪,较之往常又不知道快了多少倍。 然而血肉之物,终究难与天斗,狂风瞬息千里岂神驹所堪匹敌?只一瞬间,虐风隆隆吞没孤骑,踏雪哀鸣一声如飞絮般被高高卷起,强大到无可抵抗的劲势骤然将他从马背上扯离。 罡风肆乱,令人几乎无法呼吸,最后一眼看见的是被纠缠在缰绳上的素淡香囊,伸手想要抓住,却终于没有能够碰触到纤毫…… ************************************************************** 夜深寒,风逆乱。 蕊儿早已回帐睡去。 只有孤凉素简的人儿依旧静坐于一豆幽灯之前。 影黯淡,看不轻她眸中的神色,只有温淡的容颜依旧宁和安稳。 魁伟的身影在帘门外一晃:“风儿。”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凄厉的呼啸中响起。 “王爷?”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呼,桌畔枯坐的身影倏然而起,飞快地掀开帘门。 风雪漫漫,门外关切相望的人却是刘羽。 “羽护军。”飞快地垂睫掩去春水,欠身一礼。 “这么晚,风儿还没睡?” 微微勾唇道:“正要睡了。” 刘羽点首,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启齿。 杨柳风静待片刻,再次施礼:“羽护军若无吩咐,请容风儿回帐安歇。” 蓦然回神,歉意地一笑道:“快进去吧,早点睡了。” “是。”欠身再礼,才盈盈退入帐中,少顷,灯火熄灭。 刘羽静静地看着幽暗的寝帐,那挑帘抬眸的瞬间光彩他丝毫不曾错过,只是,这样的真情流露对于安忍无波的她来说已经太奢侈了,微微扬唇:总有一天,这样的动人光彩不必再隐忍深藏。 第四十七章 燕孑孑(上) 二月十八,横扫了一天一宿的狂风终于平息,金乌高悬碧空如洗。 晌午刚过,一个兵士来到寝帐外传令:“侯爷请风儿姑娘中军叙话。” 蕊儿惊喜地扬眉道:“一定是王爷回来了!” 杨柳风水眸含光,已是起身疾步欲出帐,却又忽然折回内帐,对着案上的菱花理了理鬓边。 蕊儿见了掩唇轻谑道:“好啦,已经够漂亮的了,这两日天天早上都梳得那么齐齐整整,哪还有不妥帖的地方?” “多嘴。”玉颊微粉,笑嗔了一句,已是提裙疾步而去。 蕊儿欢然跟在身侧不依不饶地道:“走慢些吧,跑不了他,若绊跌了可就不美了。” “死丫头,等我回来撕你的嘴。”脚下却是毫无凝滞地向着中军主帐而去。 “不等你回来,我现就跟着告状去,让王爷看看你这凶悍的样子。”蕊儿轻笑着提裙跟上。 嬉笑着来到帅帐之前,却被眼前异样的景象所震惊: 踏雪遍体鳞伤静静地躺倒在地,旷世神驹早已没了气息。 鲁瑞安、刘羽、秦放等人齐集马尸之前,正面色阴沉地听着一个契丹的兵士用生硬的话语缓缓地说道:“……我们同行的两百个人,最后活下来的只有四十几人,王爷的马实在是太快了,起码比我们的队伍领先了十里,我们后来到那一片地方寻找,地势平坦开阔,根本就不可能有避风的地方,这匹马也是好不容易在雪底挖到的……” “人呢?那人呢?”鲁瑞安声音微颤地道。 那契丹兵士黯然垂眸道:“那附近我们都找遍了,也没有看见王爷的影子。” “没找到就该继续找。”秦放咄咄地冷声道,虎眸中已满是痛惜。 为他的气势所慑,契丹兵士一滞,随即叹息道:“我们也想继续寻找,可所有的马匹和粮食都没有了,我们实在已无法久留。” 他说得没错,失去马匹和粮草,他们所要做的也只能是先求自保,至少还有人来通风报信——秦放紧紧攥拳不语:纵然英雄盖世,却难对抗天威,谁能想到,恍若魔神的这样一个人,竟就如此殒没在风雪之中。 那契丹兵士见他别过脸去沉默无声,犹豫了一晌,终于还是道:“其实……就算去找,结果也是一样的,那样的大风,又在无处可避的旷野,他就算当时不死,被埋在积雪下冻也冻死了。” “也许,”柴文展迟疑地道:“也许他自己脱险了。” 契丹兵士黯然摇头道:“你没见过那样的风暴,挟冰带雪地跟铁桶一样卷过来,人和马被卷进去像棉絮一样飞得老高,那风圈里面一起飞旋的石头和雪块大的有桌面那么方圆,人被卷在里面根本就无力闪避,就算他能躲开这些,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们这些人若不是恰好掉到一个地坑里,只怕也……” “王爷!”鲁瑞安忽然颤声高唤,对着踏雪的尸身重重跪倒,泪撒前襟。 他这一跪,身侧诸人皆纷纷膝地,悲怆的气氛沉沉压落人心。 只有一个人没有跪——杨柳风。 她缓缓地走上前来,垂眸凝视着早已僵冷的踏雪神驹。 马缰之上,素淡的香囊穗子纷错凌乱地紧紧纠结。 金燕剪柳,是他最后一刻的深深眷顾吗?还是关于他的最后一点讯息? 缓缓蹲下身,耐心地一一解开烦琐的纠缠,良久,才取下马缰上的香囊,默默地揣入怀中。 起身,平静地向着契丹的兵士深深一礼:“有劳各位军爷,风儿斗胆僭越,替王爷多谢了。” 契丹众兵纷纷回礼。 杨柳风回身,缓步走到鲁瑞安身前,俯身将他慢慢扶起,幽幽一笑:“侯爷节哀,如今王爷不在军中,巨细事务还需侯爷费心掌管,三军不可一日无帅,故而还请侯爷多加珍重。”语声平宁不波,竟是反过来劝慰于他。 鲁瑞安哑声道:“风儿……”却涩然无辞。 婉婉一笑,浅退一步施礼道:“风儿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侯爷顾惜成全。” “请讲。”深痛地注视着她。 悠悠回望地上的乌骓:“踏雪乃是王爷心头爱宠,如今殒命殉主,还望侯爷开恩厚葬。” 鲁瑞安长叹道:“踏雪忠心护主,当以军仪葬之,风儿姑娘放心。” 回身来再次施礼:“如此,风儿多谢了,侯爷和各位将军还有军机要务需处置,请容风儿告退回避。” 鲁瑞安一怔,怅然道:“也好,你先回营歇息去吧。” “是。”轻轻应声,恭谨退下。 刘羽忽然起身,紧走两步一把扶起犹自跪地垂泪的蕊儿,凑在她耳畔道:“去,跟着她,寸步不离。” 蕊儿微一愣怔,方才醒觉,忙转身提裙追上前去。 那为首的契丹兵士向鲁瑞安施礼道:“王爷横遭不幸我等也深感遗憾,只是王命在身我等不便再行耽搁,还需早日回国复命。” 鲁瑞安沉吟未语,刘羽却忽然扬声道:“且慢!”一挥手,部下已将那四十几个契丹兵士团团围住:“尔等的任务是保护王爷回营,如今王爷生死不明,岂容尔等说走就走?” 那为首的契丹兵士惊道:“你待如何?” “至少得给我们一个明确的交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怎可蒙混了事?”刘羽目光灼灼气势凛凛。 契丹兵士不禁怒道:“冰原辽阔风雪茫茫,你叫我们如何寻找?” “那就等到冰雪消融了再找。”秦放也上前一步沉声道:“你们若执意离开,恐怕就要先追究一个谋害我军主帅之罪,到时候两国邦交迸裂,只怕契丹王也不能容你们。” 那契丹兵士不由为之一滞,刘羽已挥手下令道:“带下去,严加看管。”众兵齐应,上前将那四十余人分别拿下,契丹众兵亦自觉理亏,只得受缚而去。 鲁瑞安眉头深锁道:“这样也不是办法,秦护军、杨将军、柴将军,你们各率人马按照刚才契丹兵说的方向分头寻找。”深深看了一眼刘羽:“请羽护军借一步说话。”转身向自己的寝帐走去。 刘羽应声跟随。 第四十七章 燕孑孑(下) 寝帐帘门刚刚放落,当先进门的鲁瑞安已回身撩袍跪倒,低声道:“臣叩见七皇子。” 刘羽一怔:“侯爷知道我的身份?” 鲁瑞安缓缓抬首道:“瑞安曾与皇子有过数面之缘,不过当时皇子尚且年幼,恐怕也不记得了,这些年历练变迁,但小时候的轮廓依稀还在,况且,此事王爷亦并不曾有瞒瑞安,只是碍于时势不得点穿而已,还请七皇子恕臣一向斗胆冒犯之罪。” 刘羽上前扶起他,清冷一笑:“羽早已被贬为庶民,现在易名羽仍,任上护军之职,到底还担着欺君之罪,侯爷何来冒犯之说?” 鲁瑞安重重一叹道:“如今王爷身遭不测,瑞安诸事也只有请皇子示下,这才不得不说破此事。” “侯爷言重了,羽受贬为庶民,又易名欺君,岂敢复以皇子位分自居?侯爷若果然顾惜看重,还请以羽仍的身份相待,羽感激不尽。” 鲁瑞安见他说得恳切,遂不再坚持,只蹙眉道:“王爷殒难之事该当如何呈报京畿才好。” 刘羽拱手道:“恕羽仍直言,此事只怕是京畿、契丹、北羌三方都是纹丝不可泄露。” “哦?” “京畿之地,吴氏一党蠢蠢欲动,若消息传出,只怕局面顷刻不可收拾;契丹王乃是宁王嫡舅,若得知噩耗只怕要即刻结兵发难,所以羽才擅做主张扣留契丹兵士;而北羌新主,既蒙王爷策反篡位,必然双双订立盟约,此刻盟约内容尚且不明,若让对方得知盟誓之人不在,只怕变化难料,因此,羽以为如今只有封锁消息,先全力搜寻王爷,待结果明朗之后再做计较,请侯爷三思。” 鲁瑞安沉沉颔首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如此方可暂且稳住局势。” ************************************************************** 夜幽寒,帐外怅立之人却并不觉得。 主帅的寝帐里黢黑一片。 她睡了么?在这样的夜晚,在听到这样的消息之后,如此的平静从容似乎已经超过了常人所能接受的范畴。 他忽然想起她听到钟以卿死讯后的情景,难道,将近四年的耳鬓厮磨,竟还及不上一个萍水的书生? 脚步定定地凝在帘门前,生生没有勇气再迈进一步:怕看见一个伤心欲绝的画面,怕知道她心里有多么在意那人,所以,他宁可不看,宁可不知。 伫立良久,终于缓缓转身离去。 ************************************************************** 帐内寂静的幽暗中,“杀了她!”“杀了她!”的低吼声分外清晰。 一双黯淡的眸,无声地看着月光投射在帘门上的人影。 任凭他前进、退却,终于消失。 静静地,仿佛已融化在这一片漆黑之中,没有动作,甚至连呼吸也如此轻微——从下午到掌灯,她都安之若素。 “哭出来吧,姑娘,求你,摔东西也好,打人骂人也好,哪怕是尖叫两声,只不要这样闷着,不要这样为难自己。”蕊儿泣不成声地摇晃着她的双肩。 “傻瓜,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杨柳风只是淡淡地微笑着替她擦去泪水,柔声道:“去,替我拿丝线来,我把这只香囊的穗子重新做一做。” 蕊儿抽噎地取来丝线,她轻轻接过,认真地选线、结穗。 做得入神之处,忽然笑着道:“蕊儿,那茶怕是凉了,你重新……”蓦地抬眸收声,怔怔地看着泪汪汪站在身前的蕊儿,凝滞了半晌,才黯然一笑,低低地道:“不必了。” 又埋首去做那香囊的穗子:一对简单的穗子,打了又打,烟眉轻蹙,却总似不满意。 蕊儿流着泪侍立良久,终于忍不住一把按过她的手拼命摇头道:“姑娘,别打了,你永远都不会觉得满意,他死了,再也看不见你做的香囊了,蕊儿求求你,求你哭两声,好不好,你这样会闷出病来的,王爷在天有灵也会不安的。”恸哭着跪倒在她膝侧,绝望地凝噎。 怔然地凝视金燕剪柳,喃喃地道:“死了?”忽然微笑着俯身为她轻轻拭去泪痕:“蕊儿,你可记得王爷有什么是答应了咱们却没做到的?” “没有。”蕊儿哽咽地回道。 满意地一笑:“这一次他说三五日即回,今天才只是第三日,王爷他……不会食言的,不会的。”语声低微,似是说给她听,又似只是说给自己听。 “姑娘……” “我累了。”杨柳风截断蕊儿的话道:“你下去歇着吧,我也睡了。”不由分说地把她赶了出去。 熄灭灯火,就这样独自静坐。 ************************************************************** 二月十九,“杀了她!”“杀了她!”的低吼声依旧昼夜不息。 柴文展和杨继朗先后领兵归营,回报说翻遍那附近的积雪仍然没有找到刘珩,秦放率部向更远的方向搜索,命他们先行回营复命。 杨柳风听闻,只是沉静地颔首道:“有劳二位将军。” 看着她款款远去的背影,刘羽压低声音对柴文展道:“你说句实话,他还有没有希望。” 脸上的刀疤微微牵动,迟疑了一刻,才终于叹息道:“只怕是凶多吉少。” 鲁瑞安上前道:“没有找到尸首就该是还有希望。” 柴文展慢慢摇了摇头:“我看了那边的现场,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风暴,但是几十里地都被夷为平壤,这样的风势比我们来的路上碰到的那一场不知道猛烈多少倍,足够把人吹到上百里之外,现在虽然没有找到尸首,也许只是因为被吹得太远了,所以秦放才会执意要深入雪原去寻找。” 鲁瑞安踌躇道:“难道就没有一点生还的可能吗?” 沉默片刻,柴文展缓缓地道:“也不是没有,就只怕他落地的时候也已遍体鳞伤,又不知会身处何境,这么冷的天,又无药食,今天已是第二日,就算是活着,他还能撑多久?” ************************************************************** 二月二十,深夜,秦放才带着疲倦的人马归营。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艰难地摇了摇首,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寝帐。 鲁瑞安垂首叹息一声,转向定定地看着秦放寝帐的杨柳风,低低地道:“风儿姑娘,王爷他怕是……”语音梗塞,却是再说不下去。 “风儿知道。”杨柳风缓缓垂睫,语声幽寒:“大家都已经尽心而为,命数一事非人力所能逆转,还请侯爷不必耿耿于怀。” 鲁瑞安怅然相望,安慰之词竟是一句也说不出口。 杨柳风娉婷施礼道:“时辰不早,风儿先行告退。” 踌躇一刻,鲁瑞安方沉声道:“还望姑娘善自珍重。” “是。”依旧是那样恭谨平静的应答。 “去吧。”颓然垂首叹道。 素淡的身影翩然离去,营门外,“杀了她!”“杀了她!”的低吼声在寒夜中格外刺耳。 “真该查杀那个为首之人。”刘羽皱起双眉狠声道。 鲁瑞安回身长叹道:“如今局势微妙,还请羽护军少安毋躁,切不可轻举妄动。” 第四十八章 人双双(上) 二月二十一,晌午,刘羽用过午饭,心事重重地向着中军帅帐走去。 忽然被迎面踉跄的蕊儿一把抓住胳膊,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快,快去救姑娘!” “怎么了?”刘羽拧起眉。 蕊儿勉强稳定住气息,却已红了眼圈:“姑娘一大早又是叫我给她梳朝云近香髻又是描眉施粉,还戴了王爷送的金钗,我觉着不对劲,就前前后后地紧紧跟着,谁知道她刚才进了侯爷的寝帐,没多久侯爷就下令要用毒酒在营门外当众赐死她。” “什么!”这才发觉,营外彻夜无息的低吼声不知何时已然停止。 该死!刘羽暗骂一声飞步向营门外跑去。 ************************************************************** 珠白淡金迎春的织锦长襦,精致繁巧的朝云近香髻,薄施粉黛轻点绛唇,发间是霞光闪闪的紫金火玉合欢钗,腰畔绾着一对金燕剪柳的素淡香囊。 春衫浅薄凭风翩舞,然而安稳闲定的人儿却似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寒意——或者,心已死,无心,亦无冷暖之别了吧? 从容奉盏于前,底下是一道道炽炽的眸光,却被她温婉高贵的气质所虏,安静地屏息无声。 “风儿身为营妓不能恪守本分,妄言惑上,致使永兴百姓饱受摧残,罪大恶极粉身难偿,今蒙忠德侯爷爱惜赐酒眷赏全尸,风儿不胜荣宠,特于营门之前当众谢罪,以求能得众位乡亲宽宥于身后。”语声娓娓在沉寂的寒冷中清晰入耳。 “不!”刘羽狂吼一声飞身欲冲出营门,却已被鲁瑞安一把抱住,沉声在他耳边道:“没用的,你救得了她的人也救不了她的心,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放开,她糊涂你也糊涂么?她这么死了岂非永远要背着妖言惑主的骂名!”——“……从你死的那一刻起,你的命运就再也无法被改写。一个人一辈子高贵还是低贱不是看他生在怎样的襁褓里,而是看他葬在怎样的墓穴里。”——这是你说的,难道你忘记了?那这样的时刻,你怎么可以选择如此离去?似竹的柔韧不屈呢?在教会我顽强面对挫磨之后,你为什么却要做人生的逃兵? 奋力地挣脱鲁瑞安的钳制,却又被柴文展一把拦住。 “民怨深重,总要有个人站出来平息民愤。”卫子滕低声叹息道。 “可为什么要是她?为什么!”刘羽绝望地狂吼,拼尽全身的力气要向那温淡的人影靠拢。 听见这一边的响动,杨柳风缓缓回首,微笑地向着刘羽微微摇头。 忘记了挣扎,只怔然失神地盯着那温暖的带着无限鼓励的眸光,这样的眼神,如此熟悉,仿佛回到了那个幽凉的夏夜,悲伤地拥着母后憔悴的身躯,她虚弱的声音娓娓回荡耳畔:“羽儿,世上有很多事情不能改变,但是你要记得,母后离开你并不是因为不爱你,正是因为太爱了,才要成就你。” 是的,就是这样的眼神,带着温暖的期许——离开你并不是因为不爱你,而是因为太爱了,才要成就你——可是,风儿,我不需要用你的命来成就民心,真的不需要! 只是短暂地一瞥,却如千年般艰难。 杨柳风回眸慢慢举起手中的酒盏,向着下站的百姓遥遥一敬,含笑移向唇边——这一次,不是碧玉蕉叶盏,也没有那样痴情霸道的人来挥袖打翻。 其实,死从来都不难,难的是不能死,素淡的容颜上难得浮现甜美动人的笑,酒盏稳稳靠向朱唇。 倏然,一枚铜钱破空袭来,正打在酒盏之上,素手吃痛,酒盏跌落,羸弱的娇躯被那强大的劲力带得一个趔趄。 一个人影越众飞来,踏着围观的人头顶迅速掠至杨柳风身畔,一把将她狠狠地揽入怀中:“她是本王的女人,只有本王能决定她的生死,谁敢妄动,即刻身首异处!”微带嘶哑的咆哮如天雷骤响,令人心头颤栗。 刘珩! 长发倏张,双眸布满血丝,一身衣衫残破狼狈,但那如魔般震慑人心的气势却反而更厉! 四个影卫无声地现身左右。 靴刀在手怒指人群,重重地喘息——平时只要一个起落就能飞掠到的距离,现在却要艰难地踏着人头才堪抵达——他已是强弩之末,但却放不下那个柔弱的身躯。 好险!若非拳影及时出手,这一刻他要面对怎样的场面? 用力地搂住怀中的伊人,却已没有更多的精力垂顾一眼,只是勉强支撑着自己,凛然注视着下站的百姓,一字一顿地道:“再说一遍,她是本王的女人,除了本王,没人可以决定她的生死,谁敢再动妄念,有一个杀一个,有十个杀十个,就是杀尽天下人,本王也在所不惜!”努力调匀急促的呼吸,陡然将手中的靴刀重重掷向身前的地上大吼道:“听见没有!” 靴刀落地深没至柄,狂戾的霸气骇得稍稍靠前的民众四散奔逃,后面的人也在惊惶之下茫然避走,片刻间,重重的人群已作鸟兽散。 不看一眼殷殷围拢的诸将,只狠狠地挟起盈盈娇躯大步向营中走去。 无名的怒火在心头燃烧,甫一进帐就用力地握住纤弱的双肩狂暴地摇晃怒吼:“你不是说会等本王的吗?为什么食言?为什么求死!说啊,谁逼你的?告诉本王,一定要将他碎尸万段!”双目赤红,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从来都不曾如此凶暴地对她说话。 为什么不等他?为什么要死?满心都是这样纷乱错杂的问题,却无力思考——三天三夜的疲惫挣扎,体力和精力早已透支,若非一心的挂念,绝对撑不到此刻。 她不知道他有多么害怕失去她么?只要想起刚才差一点永远失去这个人,他的心就颤抖不已,急切地想要寻找那双眷念良久的春水,却发现满眼金星乱舞看不见任何东西,头一沉,已缓缓倒落。 最后一丝的意识里,一双纤弱的手臂拼命地扶住他,熟稔的幽淡语音意外地惶急漫溢:“来人!快来人,快去请医官,快!” 不复往日的镇定从容了吗?是因为关切吗?在意他的安危吗? 来不及细想,意识已然逐渐模糊至虚无…… ************************************************************** 冷,彻骨的冷。 想要蜷缩,以汇集起微薄的温度,可身躯却似已僵硬。 灵魂仿佛要脱离肉体轻轻飘走,却始终被心头的一样什么牢牢羁绊。 是什么?不耐于忍受这样的折磨,他艰难地探究着。 “风儿……会一直在这里等着。”那样深浓的缱绻,那样切盼着的双眸。 恍若魔咒般若有似无的浅淡语声,蓦然将溃散的意识拉回身体。 风儿!风儿还在等着! 努力地想要睁开双眸,却发现眼皮沉重到如千钧在压,纹丝不能动。 漆黑、冰冷、闷窒,昏然地想要睡去。 “风儿……会一直在这里等着。”语声幽淡,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遥遥的营门口那个冷冷清清的纤弱人影,孑孑孤立凄苦无助。 心头巨痛,骤然自迷蒙中警醒:不!不能睡! 勉力地挪动麻木的四肢,强忍着冻伤的巨痛缓缓地拨开身上覆盖的积雪,终于,一股寒冷而新鲜的气息透进来,艰难地睁开双眸,昏暗的夜空茫茫低悬。 深吸一口气,奋力坐起身,夜色黢黑星斗杳然,竟无从分辨方向,凭着感觉踉跄起身而行…… 第四十八章 人双双(下) 挣扎了一宿,直到第二日晨曦微芒,才发现昨夜焦急上路竟然走错了方向,只得悻然转身再行。 茫茫雪原,没有马匹,没有粮食,有的只是刺骨朔风和一身伤痛。 但他没有放弃,只是一刻不停地负痛前行,饿了,抓起地上的积雪啃两口,困了,捧起地上的积雪猛擦额头和脸颊,无数次跌倒,无数次拼尽全力地爬起——不能倒下奇Qīsūu.сom书,更不能睡着,只有尽快设法离开这个雪原,否则,就有可能被这寒冷和饥饿吞噬,永远地离开那一抹浅淡春风! “风儿……会一直在这里等着。”每到颓然脱力的时候,那样幽幽的期待就在冥冥中回荡,于是,大吼着再度努力撑起身体…… 第二日的深夜,四个影卫终于找到了困顿不堪的刘珩,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被狂风吹得飘离了几十里…… 草草补充了食物,又由影卫轮流输送了一些真气,刘珩顾不上歇息就又继续朝永兴方向疾赶。 第三日的晌午,永兴城池遥遥在望,可是他非但没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反倒更加迫切不安。 不及召唤守卫打开城门,就命影卫施展轻功负他翻入城墙,片刻不停地向城中的营地位置飞身而去——心头的惶恐和不祥难以名状地强烈。 果然,焦切赶至营门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令他心胆俱裂——毒酒!又是毒酒?! 为什么要死?为什么? 不是说好要等我么?说好会一直等我的! 心痛彻! ************************************************************** 心中的剧烈痛楚仿佛骤然蔓延到了全身,从指尖开始的每一寸皮肤都灼痛刺痒难当。 眉头深拧,自这样难熬的折磨中缓缓开启双眸。 一帐融融幽静,床畔的矮凳上,倦极的人儿歪在榻沿,不知何时已沉沉入梦,气息均匀稳定起伏有致。 无声微笑,静静地凝睇着咫尺伊人。 忽然,讶异地挑眉:那柔和的唇畔轻浅似无的,是笑意吗? 从来没有见过她在梦中微笑,所有的记忆都是烟眉微锁中的珠泪潺潺。 努力地凝神细辨:没错,是在微笑!虽然隐隐淡淡不易察觉,但却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娱和满足,这样的笑容完全不同于四年来所见的任何一次。 为这样的甜美神情所感染,刘珩的目光贪婪地细细描摹着那精致的五官:莹白的肌肤、柔淡的烟眉、浅润的双唇……连纤密的羽睫也根根不愿错过。 仿佛于睡梦深处感应到了异样,烟眉一动,羽睫轻颤了两下,缓缓抬起。 自梦中开启的水眸满是迷离无助,那样的脆弱和茫然却足以震触任何一根强悍的心弦。 片刻,杨柳风的双眸中已然恢复了温暖的神采,只是依旧婉娩地微笑,静静地与刘珩无声相望。 经历过如此生离死别困顿绝望之后的重逢,已无法用任何言语来表达,只有两道缱绻的目光深深地缠绵交结。 不知道沉默相凝了多久,羽睫终于再度微微垂下,低声道:“王爷该吃药了,风儿这就去拿。”说着已翩然起身。 却被一只炽烫的大手一把抓住柔荑,缓缓抬睫看向那依依眷恋的双眸,慢慢绽出一个暖暖的微笑,抽出素手轻轻地捧扶着他的手臂小心放回被中,又仔细掖好被角,柔声低语道:“风儿去去就来。” 不舍地看着素淡的身影走出内帐,那种灼痛刺痒的恶劣体感再次回到意识中,稍一动,浑身就刺痛难忍,不由低咒了一声,却只得无奈地安静忍受——为什么看着她的时候就没感觉那么难熬? 失神一笑,脑海里又浮现出翩翩素影和那浅淡若无的纯真微笑,果然,难耐的痛痒似乎稍稍缓和一些…… 忍耐和等待的时间总显得那么漫长,其实只过了一会,杨柳风就端着一碗汤药款款回转。 药汁浓苦入口,刘珩亦不禁一拧双眉。 杨柳风忙抱歉地一笑:“良药苦口,还请王爷忍耐些。” 笑笑道:“这样喝药实在太折磨人,扶本王坐起来一口气喝下去倒还好受些。” “是。”将药碗放到榻畔的矮几上,方才上前来掀开被子轻柔地扶他坐起来,自己则侧身坐到他的背后,伸出一只纤弱的手臂拥他靠在自己怀里,又扭过身去端来药碗盈盈递上。 背后是绵软的娇躯,腰间是纤纤玉臂,颈畔萦绕着微馨的气息,心已怦然,意已迷乱,竟然忘记去接面前的药碗。 “王爷?”身后的人儿看不见他的神情,只得出声轻唤,直叫了两声,刘珩才自失神中醒觉,忙接过药碗仰头饮尽。 杨柳风将空碗放回几上,又小心翼翼地俯身扶他躺好,抬帕轻轻擦拭他唇畔的残药,却忽然被他连帕子一起握住素手拉到胸前,痛然凝视着她道:“你不是说过要一直等着本王吗?为什么食言!你是本王的女人,生死只有本王可以裁夺,是谁允许你自作主张?这次的事本王权且不行追究,但决不允许再有下次,否则……” 幽沉的语声戛然而止,因为一双柔润的粉唇已静静覆上那对不断开合着的干涩的唇,如同蜻蜓点水般地轻盈一啄,却似万束甘泉直润心田,刘珩痴怔缄口,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竟然主动吻了他?是梦吗? 春波荡漾的人儿为炽热的眸光所炙,方才惊觉自己的情不自禁,刹时玉颊飞火,连忙欲起身逃离,却为时已晚——沉哼一声已翻身将她压在榻上:既然是吻,又岂可敷衍了事?你不愿意认真尽心,那本王就只有帮你完成。 深深攫取嫩泽的唇瓣,不断地侵入、汲取、加深……唇齿间残余的苦涩令他更渴望那温软的甜美,干涸许久的双唇贪婪无恹地不断索取,直到两个人几欲失去呼吸…… “姑娘,给王爷浸浴的药汤……”蕊儿的话语在转进内帐的瞬间化作一声惊呼——床上那交叠热吻的旖旎画面立时令俏脸红透,连忙背过身去赧然颤声:“蕊儿……蕊儿该死,蕊儿什么也没看见。”已飞快地向外逃离。 “浸浴的药汤怎么了?”刘珩放过柔润红唇沉声问道,却依旧牢牢将羞急欲起身的人儿禁锢在身下。 “药汤好了,王爷随时可以浸浴。”最后一个字已是从营帐之外飘来。 看着身下娇羞的伊人,青丝凌乱双颊映火,无比的妩媚撩人,刘珩再次缓缓凑近朱唇,声音粗嘎地道:“怎么?还想逃?” 被灼热深深笼罩,杨柳风勉强稳住微促的气息道:“蕊儿还小,不该让她看见如此……” 刘珩微笑道:“也不小了,比你还大一岁呢,若在寻常百姓家里恐怕早是两个孩子的娘了。”轻啄她素婉的容颜:“况且,她既恋着羽儿,这些事情早晚也是要知道的。” 杨柳风轻叹道:“王爷还说呢,风儿正为此事忧心良久。” 刘珩忽然停止细吻,认真地凝视她道:“你就不能专心一点么?” 见她愣怔不解,遂笑着抬手替她拂开腮畔的发丝柔声道:“以后在床上就不许谈其他的事情,懂么?”不待她羞赧再深,已是轻笑一声再度掠取樱瓣。 “王爷。” 刚刚浅尝回味了片刻温柔,外面又传来亲卫的声音,只得再次不舍地离开芳泽,沉声道:“何事?” 亲卫十分明智地立于外帐道:“侯爷草拟了呈上的战报,请王爷过目,以便早日送抵京师。” 微一扬眉,刘珩直起身道:“等着。” “是。”静静在外帐恭候。 第四十九章 涛暗暗(上) 披衣,揽扶着杨柳风的孱肩缓踱至帐外,翻开案上的折子,只见上面写道:自两军会师以来,战事胶着求胜艰难,忠靖宁王刘珩心忧社稷只身历险,深入北羌策反羌夷二王,夺权易主盟约誓合,二月十五,北羌顽寇迫于窘势不战而降,奏凯大军三十万今囤聚永兴修城筑防恭候圣裁。 哂然垂望怀中伊人:“风儿猜猜大哥为何要急于将此报呈给本王过目?” “风儿粗鄙,岂敢妄揣?”杨柳风幽幽地道。 轻哼一声,刘珩忽然提起案上的羊毫将“忠靖宁王刘珩”六字抹去,改为“废太子刘羽”,杨柳风讶然抬眸而望。 故意不去看她的神色,掷笔道:“拿下去重新抄录一份飞马送报京城。” “是。”亲卫拿过折子躬身退出帐外。 看着帘门放下,刘珩才缓缓地道:“怎么?风儿当初留下他难道不是为了助他恢复身份?难得他也肯用心,不过本王能帮他的也就到此为止了,有没有本事坐上龙椅,只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王爷……” 垂首凝视波光纷乱的春水,微微笑道:“不管你心里怎么想的,只要你不肯明说,本王就只有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去做。” “风儿岂敢左右王爷的心意。”轻垂螓首。 迷恋地看着温婉低垂的玉颈,收紧手臂将她深拥在怀,却在娇躯碰触到身体的瞬间不觉拧眉闷哼一声浅退了半步,杨柳风急忙转身扶住道:“医官说王爷久埋冰雪之中,全身都有所冻伤,须用汤药浸浴数日方得痊愈,竟被风儿耽搁了这么久,风儿这就去准备药浴。”说罢,已是轻轻挣脱了他的手臂,略略整肃衣鬓便急忙出帐而去。 ************************************************************** 浴药七日之后,刘珩身上的冻伤已然痊愈,折损的元气也已渐渐恢复。 杨柳风尽心服侍自然不在话下,而温柔的情意也渐渐不再被羽睫遮掩。 夜夜耳鬓厮磨缠绵相依,除了拥吻之外刘珩却没有了更进一步的动作——身心俱付的旖旎春宵原本是他日夜期待的,而今随时唾手可得,他却宁愿隐忍欲望,因为他已决定将这样的鱼水交融留到另一个更特别的夜晚:不再是委屈苟合,而是名正言顺地做他的妻,他要给她的不仅是一个举世瞩目的盛大婚礼,更是一生的荣耀和幸福。 每每想到此,炽热的欲火就会化作温暖的柔情,轻轻地拥揽于怀,微笑着埋首发间:既然已经等了四年,也就不差这一时半会。 ************************************************************** 三月初,北国的天气纵然依旧寒冷,但积雪却已悄然融化。 经过了那一次的营门之变,不知道是否为宁王的气势所骇,竟然再也没有百姓聚集闹事。 永兴城的恢复重建也在驻军的帮助下进展迅速,衣食有靠的百姓们似乎更加安分和宁。 每天都会有将士进帐来问候宁王,鲁瑞安自然是最关切的一个。 刘羽来的那一次,杨柳风恰巧陪侍在侧,刘珩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眯的双眸中透出的讥诮分明在道:原来你也不配。 蕊儿的荷包终于做成了,一向泼辣伶俐的丫头却是说什么也没有勇气送到刘羽的手上。 ************************************************************** 三月初五,一骑快马飞驰入永兴大营,片刻,宁王带领众人摆案迎旨。 “上谕:忠靖宁王不负圣望得胜奏凯,着即日起领兵班师,回朝听赏,钦此!” 刘珩跪叩谢恩领旨。 那宣旨官却又取出另一道圣旨高声道:“七皇子刘羽接旨。” 除了刘珩和鲁瑞安之外,其余众将皆讶然抬眸四顾。 只见“羽仍”缓缓起身,稳步上前撩袍跪落道:“儿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儿刘羽智勇双全,孤身冒险成就奇功,忠赤忧国至诚孝父,前,谋逆之罪今已查实有冤,旨到之日随军还朝,勿令圣心眷盼,钦此。” “儿臣谢父皇万岁万万岁!”刘羽朗声叩谢起身接旨。 鸳鸯戏莲的荷包失手掉落在地。 营帐边,拉着杨柳风来偷听圣旨的蕊儿痴痴愣怔地看着那个英挺的身影恭谨接过圣旨,喃喃地道:“原来……他是七皇子,原来他是皇子……” 杨柳风缓缓弯腰捡起荷包,低声轻叹了一口气。 “原来……”蕊儿忽然抬帕拼命捂住唇,转身疾步飞奔而去。 杨柳风怅然回望刘羽,却见他也正好抬眸看来,四目相交,刘羽微微勾唇一笑,杨柳风却只飞快地瞥了一眼声色不动的刘珩,转身匆匆离去。 当晚,刘珩犒赏三军,上下同庆举营沸腾。 笙歌迷醉之中,只有一个人孤冷清清地坐在幽暗中,独对旖旎的鸳鸯戏莲默默垂泪。 轻轻叹息,来自身后,怜爱地将一袭暖裘裹到她的身上:“你心里不是一直盼着他出人头地么?现在他贵为龙裔,岂非是千万人所不能及的尊荣,怎么反而不高兴了?” “那不一样的。”蕊儿垂泪凝视手中的荷包:“如果他是羽仍,那么郁怀乡中甘苦与共,辎重营里危难相扶,北羌阵前浴血坚守,无论他将来封侯拜相如何腾达,我们始终是曾经共同进退过的患难之交,这一段风雨同舟的情分是无论如何不能抹杀的,可是现在,一夕之间,他成了天潢贵胄龙嗣王孙,再不是那个出身寒微的阿羽,而我却依然只是卑如草芥的官婢,天地悬殊遥不可及,以前踌躇了千万遍的话,现在却连想一想都是僭越。”说着黯然幽泣。 缓缓拢过她微颤的双肩,杨柳风替她紧了紧身上的暖裘:“其实,就算他是皇子龙孙,也一样不能抹杀之前的生死患难。”温温一笑道:“何况,我可记得蕊儿曾经信誓旦旦地说过:若真有一天,能遇到自己中意的人,就是刀山火海也愿咬牙闯上一闯。”怜恤地为理了理鬓角:“现在并没有什么刀山火海,只要蕊儿安之若素就好。” 幽幽长叹,蕊儿忧伤地回望着她:“以前我总是不懂:王爷如此痴情,姑娘为何始终都不肯踏前一步接受他的心意,今天,蕊儿终于明白了姑娘心头这么多年不能言表的伤痛:有的时候不是不愿去尝试前面的路,而是举步之时发现前面真的已经没有路……”语声未尽已是垂首啜泣。 杨柳风默默揽过她的肩头,轻抚着起伏幽咽的脊背,良久,才低涩地道:“风儿的处境与蕊儿完全不同……” ************************************************************** 倚风寄语: 可以说鲁瑞安的一道奏折用意深刻,很多事情,他不是不洞悉,而是忠与义之间无法选择。 四年的筹谋,究竟为了什么?放弃这样的不世功劳扶助刘羽恢复身份又是为了什么?我不说,亲们自己看,自己想。 回朝听赏……拟圣旨的时候倚风也是想了又想,刘璇虽然始终没有正面出场,但是本卷里却会成为一个关键。 第四十九章 涛暗暗(下) 次日,犒赏依旧,三军欢跃。 医药营中空空荡荡,所有的人都去前帐饮宴行乐,只有一个清瘦的身影,依旧在碾船之畔认真忙碌着,帐外欢声调笑,帐内却只有单调的辘辘碾药之声,仿佛红尘的喧嚣永远无法侵染这药香弥漫的营帐。 “怎么,现在你还需要自己动手碾药么?”静静地看了许久,刘羽终于缓缓开口。 药童倪允寒,不,昨日七皇子已经下令将他编入医籍,因此现在应该叫医官倪允寒,却并没有回头,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依旧专注在碾船上,只淡淡地道:“药之于医者就好象刀枪之于兵士一样,医者治病就好象兵士临敌应战一般,对于兵士,若刀剑驽钝则战事溃败,而对于医者,若药材不能完全发挥作用,一样会导致治疗失败。” 刘羽赞赏地一笑:“你好象对我的身份变化一点也不惊奇。” “因为我早就已经惊奇过了。” “惊奇过了?”微微意外,随即不禁戏谑道:“难道你看见别人的屁股就能知道那人的身份?” 倪允寒一边小心地把碾好的药材倒入旁边的药匣里,一边竟然轻轻地叹了口气:“任何一样东西存在总是有它的道理,所以屁股永远是代替不了嘴的,如果样样事情屁股都能解决,那人还长嘴干吗?” 刘羽不由失笑道:“这么说是有人告诉你的?” “当然。”又添了些药进碾船,单调的碾轮声再次响起。 眉头一蹙:“什么人?”——知道他身份的人应该不超过三个,而这三个人中实在想不出有谁会有理由去告诉他这个秘密。 倪允寒侧首轻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你自己。” “我?”扬眉讶然。 “不错,你中箭昏迷的时候。”微微顿了顿,倪允寒接着道:“我记得我跟你说过,你昏迷的时候叫了十几次风儿。” “说过。” “不过我没说,其实你当时叫母后起码有三十几次,每次都是叫了两三遍母后,才叫一声风儿。”倪允寒居然又叹了口气道:“据我所知,世上只有一种人会管自己的娘亲叫母后。” 静默了一刻,刘羽忽然缓缓地笑了:“我今晚来是想拜托你一件事,原本还有些犹豫,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倪允寒双眸专注在碾船道:“允寒最大的愿望就是成为一个真正的医者,承蒙七皇子提拔才得跻身医籍,皇子但有所命,只要不伤天害理违背人伦,允寒愿略尽绵薄。” 刘羽上前两步,凑在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辘辘声戛然停顿,倪允寒沉默了良久才再次缓缓滚动药碾,低低地道:“这样的东西倒也并不很难。” “需要多久来准备?”刘羽眸光闪闪。 “半天,明日午后你来拿。” “好。”转身欲离去。 “等一等。”倪允寒忽然扬声。 刘羽回身,见他停手缓缓抬眸道:“允寒还有个交换条件。” “你说。” “此事成后请准许允寒脱离军籍回到民间行医。” 刘羽诧异道:“以你的医术,入宫为太医绰绰有余,缘何却要流落民间?” 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讥诮:“宫里已经有太多能够锦上添花的医官了,也不缺我一个,而民间的百姓才真正需要医药解救。” “只是,你这样的才华,若不进宫岂非可惜?” “有什么可惜的?医者本分是治病救人,救治的到底是皇亲贵戚还是平民乞丐又有何不同?” 刘羽一怔,忽然失神地颔首道:“是啊,都是食五谷穿棉帛,谁的命又一定比谁的金贵些?”叹息一声道:“好,我答应你。” 倪允寒却忽然眸色怪异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才沉沉地道:“她的话难道是圣旨?怎么你每一句都能背得那么熟?” 刘羽错愕片刻,才想起来这句话正是那个雪夜杨柳风亲口所说,不觉笑道:“你不也说她的话有道理吗?有道理的话为什么不接受呢?”蓦地转眸诧望:“你偷听我们讲话!” 倪允寒毫不在乎地继续垂首碾药道:“不是偷听,而是恰好路过听见,况且她的话确实很有道理么。” ************************************************************** 刘珩略带微醺地挑帘入帐,径直踱到椸架前抬手去解外氅。 素淡的人儿听到响动已自内帐快步迎出:“风儿侍候来迟,请王爷恕罪。”匆匆一礼,忙上前替他宽解衣衫。 眷宠地揉了揉她的发:“以后这些事情本王自己做就好,风儿不必处处拘谨礼节,倒显得生分了。” 沉默一刻,杨柳风声音极低地道:“为人自当安稳守分,风儿岂敢逆天违命妄念僭越。” 微微一笑,转身坐到桌畔,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命分之说从来只道天定,只可惜本王却始终相信‘命为人改,分由人定’,世间万事变数无穷,既无常定又何来安守之说?” 浅啜一口茶含笑凝睇道:“风儿与本王相守四年情分匪浅,有话何妨直说?” 沉默凝立了良久,杨柳风终于还是小声道:“圣旨明令王爷即日起领兵班师,可现在已是两日,王爷却依旧大行犒赏按兵不动,岂非……有抗旨不尊之嫌?” 轻笑出声,万般爱宠地看向身侧伊人:“天下间还有什么能瞒过风儿的眼睛?”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绢卷,递过道:“不过本王早知有此一问,你不妨看看这个。” 展开绢卷,依旧是四个娟秀小字:命悬一线。 凝思一刻,蓦然抬眸道:“妍贵妃对皇上下手了?” 刘珩颔首:“不错,本王听说刘璇缠绵病榻,已有月余不能早朝。” “形势如此危急王爷岂非更该早日拔营回师勤王护驾?若迟缓一步皇上恐怕就要……”骤然噤声,无比惊骇地看着微笑不语的刘珩。 好整以暇地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悠然道:“若迟缓一步皇上恐怕就要遭吴氏逆党谋害而死,而本王又千里迢迢领兵勤王,诛杀叛臣平息祸乱,功盖千秋泽及万代。” “可是,这样一来,帝位崩殂储君获罪,王爷是要扶刘羽即位,还是……”杨柳风踌躇半晌,终于深吸一口气,无比艰难地颤声道:“还是要取而代之?” 刘珩仰天大笑一声,目光烁烁地看向杨柳风一字一顿地道:“有何不可?” 娇躯一震,忽然上前跪倒,勉强镇定声音道:“王爷切不可出此大逆之言,弑君谋位乃天下之大不韪,不但祸及苍生更要遗恨青史,风儿恳请王爷三思而行。” “三思?”刘珩缓缓一笑:“本王筹策这么多年,可谓千谋百虑,何止三思?况且一宫之变何来百姓之祸?本王登基之后一样可以爱民如子泽被苍生,至于这青史一说,风儿就更不必担心,从来史书皆由人写,本王君临天下之后,谁又敢在史书之上说一个不字?”俯身扶道:“起来吧,他日风儿贵为一国之母,再不必整日跪东跪西委屈隐忍。” 杨柳风推开他的手,努力维持着跪姿,叩首道:“风儿恳请王爷回心转意,万不可再行逆乱之举。” “逆乱之举?”刘珩霍然起立,沉着脸负手踱开两步,陡地回身抬袖直指跪伏在地的杨柳风:“这不正是你四年以来一直想要的么?” 骤惊直身,春水轩然,难掩心头的震撼。 ************************************************************** 倚风寄语: 亲们这么久的疑惑终于要揭底了!好期待~不知道是否能令大家满意呢~~~ 第五十章 变咄咄(上) 注视着她震惊的容色,刘珩缓缓一笑,反倒不急着扶她起来,声音微涩地道:“你这么多年一直委身于本王侧畔,为的难道不就是策反本王,推翻刘氏朝堂么?”转身坐回桌边,不去看她脸上纠结难辨的复杂神色,提壶倒满茶盏,目注颜色澄澈的液体悠悠一叹:“严刘两族的恩怨自前朝至今延绵百年,其中到底有多少深浓的仇恨我们这些子孙后代根本无从考证,始祖皇帝遗诏:前朝皇裔严氏一族,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妓,永不可赦,永不可赎。”抬腕饮尽杯中茶水垂眸道:“本来一直以为只是刘氏先祖耿耿于心,后来才知道,原来严氏先祖更有遗训:严氏后人,生必以推翻刘氏王朝为己任,哪怕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为倾覆社稷竭尽所能。” 抬眸,遥遥看向虚空接着道:“只是,严家的男人全部被禁锢在北疆苦窑计无可施,所以这样的颠覆大业自然就要落在严氏女子的身上,为了延续严氏血脉不灭,严家女子所诞育的子嗣也必须跟随严姓,所以你的母亲才姓严,而你的亲生父亲其实姓杨。” 静谧中感觉到身侧跪着的人儿猛地一个震颤,刘珩只是娓娓地接着道:“你的母亲当初也算是江南颇有名气的官妓,而你的亲生父亲,就是逆臣杨俊书。当年,你母亲凭借美貌才情打动了未及不惑就已升任宰辅位列三公的杨俊书,之后,又孤注一掷冒险僭越拒服凉药,以致不久便身怀有孕生下一名女婴,杨俊书万般欢喜,追随母姓取名严柳风,其实他心中真正想的恐怕也正是‘杨柳风’三字。”轻叹一声,又提壶自斟了一盏茶,接着道:“为了你们母女,这个睿谋谨慎一生的男人终于决定铤而走险篡权夺位,只可惜他身为文臣虽然势倾朝野却不掌兵权,而颠覆龙座之变又岂能缺少武力相挟?于是他想到了自己的本家,也就是当年手掌全国兵马的隆国公杨勃望,其实杨勃望和杨俊书同为前朝名将杨门之后,不过杨俊书分属杨家旁支,且弃武从文罢了。” 杨柳风忽然幽幽一笑:“原来,王爷那日校场归来向风儿提起杨继朗的身世也并非无心之辞。” “单以血缘而论,他也算是风儿的堂兄了。” “可是风儿追随王爷多年,耳濡目染,不能说博古通今,但军国政事却也该如数家珍,风儿当日推说不知有杨家一事,确有欲盖弥彰之嫌。” 刘珩淡淡一笑,只接着道:“千算万算,杨俊书却没有算到杨勃望竟然会临阵倒戈,分鹿台一场巨变,杨俊书事败成擒,却抵死不肯吐露关于你们母女的只字片语。原本,谋逆大罪是该株连九族,但父皇当年念及杨勃望一门护驾有功,因此下令只伐三族灭六亲。”轻轻叹息一声道:“不过,死罪虽免,杨家却从此丧失兵马大权,父皇遗诏中特别有提:杨氏族人非十恶之罪而不得斩,然官秩永不可越三品。” 慢慢饮尽杯中温凉的茶水继续道:“你母亲得知事败便带上未满周岁的你和你外祖母的侍婢兰芝连夜逃离了妓院,从此四处颠沛流离躲避朝廷追剿。”忽然略带怜悯地一笑:“当然,一个弱女子带着一个孩子和一个老人,想要逃避官府的缉捕是何等艰难,除了得蒙严家余势的暗中帮助,你母亲也不得不牺牲色相来周全你们老少二人。” 杨柳风静静垂首而跪,仿佛亘古的雕塑一般,沉默无声。 “你七岁那年,你的母亲终于不堪折辱含恨辞世,官婢兰芝自忖无力抚养你长大,只得在族人的指点下,带你赶往北疆投奔你的嫡亲舅舅。”刘珩再次长长叹息了一声:“短短两个多月的路程,你们一老一少却整整艰难行走了两年,更在刚刚抵达幽燕之际遭逢百年不遇的灾荒,殍尸遍野瘟疫肆虐,官婢兰芝年老体迈,为了周全维护于你,活活饿死在路边。” “年仅九岁的你,终于在漂泊了一个多月之后被北疆的严氏族人发现,辗转送到了你舅舅所在的苦窑。”忽然缓缓侧脸疼惜地看着静默垂首的人儿接着道:“幽燕之地极北苦寒,你舅舅纵然有心回护,但一个徭役又有多大的能力呢?幸好机缘巧合,你结识了当时随父驻守北疆的鲁瑞成。” 再次震惊抬眸,随即黯然一笑,再次缓缓垂下螓首。 刘珩的声音有一些飘忽:“本王少年时蒙刘璇所赐,也曾经在北疆戍边三年,与鲁氏一门情深笃厚,瑞成从小就酷爱击鼓,为了这个没少被义父斥责,所以,那次你城头击鼓,本王一听便知出自瑞成的真传。”幽幽一笑:“那日除夕宴饮,人人都以为本王是因为大哥一句戏言而不惜委屈爱宠当众演鼓,其实本王是想藉由鼓声追思瑞成,却不承想,风儿如此全情投入,以鼓音祭奠英魂。” “可惜风儿驽钝,未能尽得鲁二哥的真传,那样的绝世伦音只怕要永远销声匿迹了。” ************************************************************** 倚风寄语: 命运塑造性格,性格又决定了命运。 没有人是天生睿智通达的,要得到超出常人的智慧和能力,就要经受超出常人的磨砺和痛苦。 第五十章 变咄咄(中) 笑意阑珊,刘珩缓缓地继续道:“一晃三年,你在北疆明里暗里颇得鲁氏上下的照拂,十二岁那年,严家的人见你出落得姿容不凡,就又设法将你送到郁怀乡,以谋来日。”轻哼一声:“其实郁怀乡的老鸨也是严氏后人,若没有前朝那些余势的资助又怎么可能在江南的烟花缭乱中迅速扩张呢?” 再次斟满茶盏,水已幽凉,他却浑然不觉地仰首饮尽:“你在郁怀乡里日以继夜地学习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学习如何取悦男人。”自嘲地一笑:“那个时候本王于江南一地却已浪名在外,不知道严氏竟然如何得悉本王私训厢军之事,再加上对于本王身世和与刘璇恩怨的多方打探,便将下一个策反的目标定在了本王的身上。” 长吁一口气清冷笑道:“其实严氏一直都不看好你,因为那个时候,能够在本王身边留得久一点的都是些活泼开朗纯真甜美的姑娘,而你的性子过于沉稳内敛,虽然你是严家的女人,可是他们却宁愿先拿蕊儿这样的人来试探本王,没想到,你会执意替下蕊儿,而她当时又哭又闹抵死不从,鸨母却已将邀约本王的帖子发出,一时间没有合适的人选替换,也就只能将错就错。”失神半晌,转过灼灼的眸看向她:“没想到……第一夜风儿就牢牢吸引住本王的心。”缱绻一笑,无限的柔情和迷恋。 “风儿……愧对王爷厚宠。”杨柳风深深叩首。 微微摇头,眸光痴痴眷恋在温淡的素影之上:“一晃三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不过严氏却也趁着这三年的时间聚敛了本王不少财帛,豢养了一些江湖异士以备不时之需。”不舍地移开眸光仰望帐顶:“终于,机会来了,北羌兴兵,主帅阵亡,边关告急,严氏却忽然改变了主意,中秋之夜他们原本是命你在酒盏之上下毒杀死本王,这样,朝廷内外再无可用之帅,鲁瑞安孤军奋战也就只有坐以待毙。” 举盏欲饮,却发现空无涓滴,只得再度放下,声音略显黯哑地道:“当时本王也颇费踌躇,那一杯毒酒到底喝还是不喝:若是不喝,势必要拆穿你下毒谋害的真相,刺杀亲王乃是不赦的死罪,若是喝了,本王生死事小,可是江山沦陷外夷入侵,水火刀兵之中,严氏族人又将如何周全于你。” “王爷时时所想都是风儿的安危,风儿却是刻刻设计谋陷。”杨柳风凄然一笑:“可惜了王爷一片痴心错付无行。” 刘珩涩然道:“本王特地命蕊儿拿了另一套脂玉酒器,想以风儿的沉稳必然不会再换酒盏引起本王疑心,没有料到,风儿还是取来那对蕉叶盏,却把那杯毒酒留给了自己。”语声梗塞,心头痛彻——经历展转逃亡、经历冰寒苦窑、经历屈辱挫磨,她都选择坚韧顽强地微笑面对,惟独在那一夜,却将死亡留给了自己。 讥诮一笑,杨柳风缓缓抬眸,春水中满是深浓的痛楚:“原来,什么都逃不过王爷的眼睛,可笑风儿处处心机,却始终都是自作聪明,王爷情意真切垂怜恩佑,风儿竟不知轻重妄谋利用,不但辜负了王爷的眷顾爱惜,更忤逆伦常以怨报德不堪容于世,风儿愿从一死聊偿罪孽,只求王爷勿再为谗惑所误,从此恪守臣纲安于本分,以稍减风儿业报,九泉之下风儿衔环以谢。”言罢,俯首深叩。 痛然趋前,一把拉起地上的纤弱娇躯深深拥入怀中:“不要,不要总是在本王面前求死,没有利用,一切都是本王心甘情愿的,风儿没有错,不必如此自责,要怪就怪两族的先祖,为什么要将如此深重的仇怨代代相传。”垂首,轻拈她玲珑的下颌,波光凌乱的水眸中尽是楚楚惹怜的惶然纠结,素日的淡定从容荡然之后,那揪心的脆弱无助重重锥痛他的心扉。 疼惜地轻啄粉唇,刘珩嗓音微哑地道:“风儿不必担心,很快,一切都会过去的:刘璇一死我们就挥师勤王,我会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吴氏弑君谋逆,如今的京城禁军不超过十万,根本就不是我三十万精锐大军的对手,况且我们手中有七皇子刘羽,可谓师出有名,到时候也可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手到擒来。”眸光烁烁地微笑凝睇伊人:“王朝颠覆,什么先祖遗诏也就都化为废纸,到时候,本王要举行一场空前盛大的婚仪,以国母之礼迎娶风儿,三媒六礼龙车御撵凤冠霞披每一样都要穷奢极侈,还有,叩拜天地洞房花烛撒帐合卺每一项都要郑重其事,本王就是要让天下人看个清楚,刘氏的子孙非但明媒正娶严氏的后人,而且还册后掌宫母仪天下。”笑意深深痴迷无限:“今天,既然把话说开了,两大家族的宿怨前仇风儿就不必再独自煎熬隐忍,把一切都交给本王,相信我。” 杨柳风却努力地摇首挣脱他的怀抱,屈膝跪落道:“王爷为了风儿逆天行事,何异陷风儿于万劫不复?若王爷果然真心爱惜垂怜,还请忘记刚才的那番话,即刻回心转意,风儿只当没有听过,依旧尽心侍奉王爷。” 刘珩怜爱地拥她起身,沉沉一笑道:“风儿不必自责,本王所为也不完全为了风儿一个。”眸色深远笑意幽寒:“本王所在意的每一个人都是毁在这个阴冷的王朝:娘亲饮恨惨死,皇嫂含冤殒命,还有柔绮,一辈子的幸福就这样断送于宫闱。”收拢手臂,紧紧熨贴着怀中的温软,沉默,安静到只听见两颗怦然相应的心。 良久,刘珩忽然分开两人的距离,垂眸深切地望入春水:“我欠娘亲一个公道,欠皇嫂一个交代,欠柔绮一份自由,每一样都足以作为推翻这个王朝的理由,不过,只是亏欠而已,只有亏欠,风儿……明白不明白?”略有些急切地探究着水眸深处——亏欠而不是留恋,过去的他要偿还,而偿还的目的却是了结,然后,才可以无羁无绊地倾尽全力来爱眼前的人。 柔柔一笑,抬起纤纤素手,如玉般微凉的手指轻轻覆上他的双唇:“风儿明白。” 含笑伸掌包裹住唇畔的柔荑:“所以,不想、不愿也不能再欠你,因为我欠不起。”[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杨柳风螓首轻垂低声道:“风儿何其有幸。” 小心托起她的下颌,温存啄吻低声呢喃:“真正有幸的是我。”——再一次,不称本王,而称我,不要做她的王,而是要做她的夫,这一刻成竹在胸指日可待。 ************************************************************** 倚风寄语: “王朝颠覆,什么先祖遗诏也就都化为废纸……”再聪明的人,遇到感情的事情也会变得天真起来吧? 第五十章 变咄咄(下) 第三日,犒赏不息,至夜方休。 挑帘入帐,一袭幽香扑鼻沁爽,刘珩不觉笑道:“熏的什么香?如此好闻。” 杨柳风浅笑着自内帐转出,婀娜屈身道:“风儿恭迎王爷。” 无奈地拥扶她起身:“昨夜不是说好了以后都不行这些繁文缛节了么?” 娇赧不语,只抬手为他宽解外氅,刘珩笑凝着甜美不同于往昔的伊人,心头亦是暖意轻融。 宽衣已罢,依旧习惯地端坐桌畔,接过杨柳风奉上的茶盏,轻啜一口,又笑着一饮而尽,抬眸道:“今天的茶也似格外香醇,难道是风儿亲手所为?” 清浅一笑:“王爷哪一日的茶不是风儿亲手?何曾有过不同?” 刘珩深情相望不语,片刻,忽然眉头一蹙,颤声道:“风儿,这茶里有什么?” 愕然抬眸,杨柳风未及回应,已有一人挑帘入帐轻笑道:“也没有什么,不过是一点散功消力的异药,王叔放心,两个时辰之后内息和劲力就会慢慢恢复,对身体不会有任何贻害。” 刘羽,好整以暇,安步入帐,竟然无人通禀! “谁允许你进来的。”目触来人的瞬间刘珩的柔情与惊疑便化作凛然的冰冷。 “王叔贵体抱恙,羽儿忧切探望本属分内之责。” 冷笑一声:“七皇子多虑了,本王的身体好得很,不劳挂怀。” “哦?”刘羽扬眉道:“王叔难道不是手足麻痹内息散乱浑身乏力么?” “原来是你在茶水之中动了手脚。”刘珩艰难地用失去知觉的手臂稳住无力的身形。 微笑摇首道:“以王叔的精明老到,任何一种迷药放在茶水中只怕都难逃法眼,而且我仔细观察过王叔喝茶,每次都是浅尝一口,确认无碍之后方才畅饮,这不得不说是一个很好的习惯。” 刘珩冷哼一声。 “用迷香当然就更为不智之举,且不说王叔站在门口就能立刻分辨警觉,便是羽儿,又如何能步入帐中与王叔相谈呢?”悠然一笑:“况且,迷倒了风儿谁来给王叔侍奉茶水呢?” 刘珩倏然抬眸看向始终沉默凝立的杨柳风,满是不可置信的惊怒——是她!是她吗? “不过幸好世上还有这样奇异的药材,各自分开的时候对人丝毫没有作用,可是若不慎相混,却会产生奇妙的效果。”顿了顿,刘羽悠缓地接着道:“就譬如这香和这茶,两者分开各无所碍,只有同时闻香品茶的人,才能领略其中的玄奥。”笑笑道:“当然,须得奉茶的人是风儿方可万无一失。” 素淡的人儿垂睫静立,始终不曾回望,亦不置一辞,刘珩拧眉相视,眸光复杂深痛——背叛吗?为什么?伤思百转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忽然沉声道:“你如此煞费苦心,恐怕也不只筹谋这一笑吧?” “羽儿近日收到家书一封,殷切盼归,特来与王叔分享。”说着已从袖中取出一张金黄锦笺,展开,朗声念道:“特旨:七儿刘羽,见旨之日即刻接掌兵符帅印势剑金牌,班师还朝,钦此。” 刘珩眉梢一动,眸中迅速掠过一抹惊异之色,却随即沉沉一笑道:“那又如何?” 刘羽神色如常地缓缓收好锦笺:“倒也并不如何,只是王叔以为京城布置缜密,父皇的第二道夺权圣旨就绝对传不出来,却没有想到你手下所拦截的不过是一个幌子,其实这道特旨竟是提前数日就到了羽儿手中。” 心头震惊,却忽然仰天大笑,良久,方才敛声道:“不愧是刘璇的儿子,果然沉得住气,本王倒是一向小瞧了你。” 刘羽拱手道:“承蒙王叔谬赞,羽儿皇命在身,还请王叔体恤协助。” 刘珩语声阴沉地道:“兵符帅印势剑金牌?本王若是交不出来那便如何?” 轻叹一声,自怀中取出一个金黄的小卷,展开低声念道:“密旨:刘珩若抗旨专权或异动妄言,不必复旨即刻斩杀军前,钦此。” 讥诮冷笑:“果然是兔死狗烹,这么多年,刘璇还是一点也没有变,筹措缜密步步为营,只可惜本王已非当年的刘珩。”挑眉道:“你以为用这点小小伎俩制住本王就可以夺符掌印统御兵权了么?” 沉默地注视了他片刻,刘羽的唇角微微勾起:“王叔刚才大笑,是想引起那四个影卫的注意么?不过,羽儿奉劝一句,这四个影卫得来不易,王叔最好不要动用他们,王叔喝的茶闻到这个熏香不过是浑身麻痹功力散失,而他们四个喝的东西闻了这个熏香之后却会血脉逆行即刻气绝身亡。” 瞳孔骤缩,转瞬,刘珩笑道:“羽儿当本王是黄口小儿么?” 悠然一笑:“王叔若不信,可以挑一个最不重要的叫进来先试试。” 无声对峙,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任一侧的炭盆如何奋力燃烧,仿佛也不能稍稍温暖。 ************************************************************** 倚风寄语: 个人认为,最厉害的不是香和茶,而是“王叔若不信,可以挑一个最不重要的叫进来先试试。” “最不重要的”,这五个字才是关键,羽真的是长大了…… 第五十一章 怒冲冲(上) 良久,刘珩忽然淡淡一笑:“兵符帅印,势剑金牌,这些全都在帐中,本王身有不便,羽儿要拿,自取便是。” 刘羽凝神戒备,沉默不语——刘珩的机变睿勇他是曾亲眼见识,此刻虽然他身不能动,却依旧不容掉以轻心。 他深知:和这样的人物较量,一招不慎就会满盘皆输。 刘羽不动,刘珩也不催,只是静静地含笑看着他。 两个时辰是多久?现在又过去了多久? 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但有时候片刻却也如一世那般漫长。 缓缓转眸,刘羽将目光投注在始终凝定无声的杨柳风身上,柔声唤道:“风儿。” 盈盈躬身,低声道:“风儿在。” 刘羽眸光烁烁深深凝睇:“风儿追随王叔日久,这些东西放在何处必然已是熟知。” “是,风儿知道。”杨柳风的语声依旧平静无波。 刘珩赫然抬首痛望着眼前的素淡伊人,眸中难掩震愕之色。 “既然如此,”刘羽的嗓音温和响起:“王叔此刻身有不便,就劳烦风儿取来给我。” “是。”杨柳风恭谨欠身,转身向内帐款款而去。 如此的平常随意,就好象他要她做的不过是端茶递水这样的微末琐事,根本不是生杀予夺的兵马大权。 “风儿!”刘珩看着毫无犹豫转身入帐的人儿,终于忍不住低吼一声——心头是一种骨与肉背道撕离的巨痛——寂寞地前行于世,他可以不在意任何人的算计和背叛,但决不能是她,也不应该是她! 素淡的背影在他的吼声中几不可察地一滞,随即加快脚步走入内帐。 勉强支撑住麻木的身体,艰难地努力加深呼吸想要令心口的疼痛减轻一些,但是,不能——胸口的闷痛愈演愈烈,已经梗滞到几乎要失去气息,他只有努力地抓住桌子的边缘,不让自己倒下,可是无法控制的沉重呼吸和痛绝的眼神早已泄露了所有的情绪。 挣扎无措之中,简素的人儿却已捧出装着兵符、帅印、金牌的木匣,匣上横搁着势剑——这些东西的所在他从来都不曾避讳过她。 几乎是毫无停顿,杨柳风双手捧着木匣和宝剑已提步向刘羽走去。 “风儿!”拼尽全力绝望地大喊出她的名字——那么多年呕心沥血的筹策谋算,那么多年隐忍韬光,那么多年心心夙愿,这一交就再也没有从头的希望,江山万里他不在乎,深仇大恨也可以一笑置之,但是,他不愿眼看着自己深爱的女人一辈子无名无分地卑贱求活,他只是想给她幸福,为什么却换来冰冷的背弃?死死地瞪着那纤弱背影的双眸已渐渐模糊——是泪吗?还是心头的血? 手捧着木匣和宝剑的人儿静静地凝立在两个男人的中间,许久,没有动。 向前,还是向后?垂睫注视着手中事物的人儿是在纠结这样的问题吗? 刘珩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道:“风儿,把东西拿过来。” 刘羽静静地盯视着刘珩,无声勾了勾唇角,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地向着她伸出一只手。 等待,漫长,又短暂,希望它早点结束,但是,又想祈求它永远也不要结束。 终于,羽睫慢慢抬起,深深望向刘羽。 温淡身影盈盈举步的瞬间,天地崩塌,所有的期待、幻想、憧憬……碎灭无形,身子一晃,险些跌落于地。 “风儿!”撕心裂肺地悲恸狂吼。 捧着木匣和宝剑款款递上前的手陡然凝定在半空,刘羽清晰地看见哀楚的双眸泪光一闪,随即深深阂拢,片刻,才再次启眸,缓缓奉上。 伸手欲接过,纤素的柔荑却不放开,刘羽垂目相望,一双忧伤的水眸正静静地审视着他,微微一个安心的浅笑,他不着声色地颔了颔首。 苍白的纤手终于慢慢松开。 抬眸望向僵坐在桌前的男人,刘羽无声勾唇:“既然王叔如此深明大义,这份密诏不要也罢。”说着,一抬腕,那张可以决定刘珩生死的金黄锦帛便飞落入熊熊炭盆,转瞬化为灰烬。 回眸深深地看了一眼默立在侧的人儿,转身挑帘出帐。 不言,不动,眸已空绝,心已痛彻——所有的美梦和希冀转瞬泯灭,胸中还在颤动的不过是一团死灰,没有温度,没有生机。 杨柳风静静走上前来,提裙跪落在他膝畔。 相对无声。 明明还在呼吸,为什么却感觉好象已经失去了生命? 胸口如此冰冷,为什么却丝毫也不想念那个温软的身躯? 寝帐依旧安然,为什么却恍惚有天塌地陷万物沦毁的错觉? 刘珩木然地看着面前的女人:如此熟悉,又那样陌生,这么近,却似遥不可及——那样的幸福她都甘于放弃?那样的荣宠她都视如蔽履?那样的深情她都毫不吝惜? 他不在的日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得知、不想知、不敢知。 也许,一开始就是一个误会,他只是她不得已的家族使命,可以占有,但永远无法拥有:而另一个人,从他出现开始,设计挽留悉心调教,荷塘之侧温柔相拥,自降身份随军远行,甚至……不惜殒命平息民愤,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他? 疲倦地阂眸:错了吗?从起点开始,就错了吧? 苦涩一笑:自始至终做梦的都只是自己而已,只是这一梦投入得过于彻底。 缓缓地仰头,企图让心头涌上眼眶的温热液体倒流回去——男儿有泪不轻弹,那一定不是泪,如果真的流出来,一定会是殷红的鲜血。 终于,万分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出去。” 嘶哑、悲决、冰冷。 用力咬了咬唇,杨柳风轻轻地道:“王爷……” “出去!”骤然地又一声狂吼,打断了微涩的语声,两行,温热的液体悄悄滑落,他却丝毫不觉,只是盯着眼前早已模糊的纤弱身影再度狂乱地大吼:“我叫你出去!” “是。”黯涩到无的一声低应,杨柳风缓缓起身挑帘出帐。 夜幕低垂,夜风刺骨,衣衫单薄的人儿不由打了个寒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已有一个兵士跑上前来大声道:“姑娘,七皇子说已为姑娘备下寝帐,请姑娘即刻前往。”夜阑寂寂,洪亮的语声远远传出。 “知道了。”杨柳风不安地低应一声,提步欲走开。 那兵士却似毫不更事地紧跟两步依旧大声道:“七皇子说他在帐内相候,请姑娘即刻前去勿令久等。”话音未落,身后帐内传来“咣当”一声大响,仿佛是什么被掀翻的声音。 杨柳风手按胸口深痛地一阂眸,终于轻叹一声道:“有劳军爷带路。” ************************************************************** 暖帐融融,一人痴怔沉思。 灯火一黯,抬眸已见简素的人儿挑帘入帐。 “风儿。”刘羽欢颜起身。 “风儿见过七皇子。”盈盈拜落的身影恭谨而疏离。 满腔的热忱顿然一滞,刘羽强笑道:“风儿看看这个寝帐布置得可还合意。” “有劳七皇子费心,风儿惶恐。”依旧是不瘟不火有礼有节。 刘羽怅然愣怔了一刻,才轻声道:“风儿是不是在责怪阿羽施计对付王叔?” 杨柳风漠然一笑:“七皇子言重了,风儿不过区区营妓岂敢妄言怪责?况且,王爷一时糊涂逆言犯上,承蒙皇子仁心宽宥方得保身全命,风儿感激不尽。”说着又是屈身一礼。 从未有过的疏淡冷落,刘羽沉默了半晌,颓然垂首道:“夜深了,风儿也累了,早些休息,阿羽明日再来探望。”说着提步走向帐外。 “七皇子。”轻轻一声低唤,恍若玉旨纶音,黯涩前行的人立时欢然回首,满是期待地看着幽幽独立的伊人。 杨柳风垂眸低声道:“七皇子既已夺权事成,未知可否放回蕊儿。” 略显失望,但还是小声道:“知道了。” “风儿恭送七皇子。”清冷的语声不失分寸,却有拒人于千里的力量。 轻叹一声,打帘出帐。 ************************************************************** 倚风寄语: 同样的事,从不同的角度看就会感觉出不同的味道,曾经感动过自己的,事过境迁后回首,或许会由于心境不同视角不同而变成一种讽刺。 第五十一章 怒冲冲(下) 帐暖暖,钗闪闪。 紫金火玉合欢钗,映着灯火红光晶莹,如血似泪。 帘门一动,蕊儿悄悄掩了进来,踌躇片刻,终于还是不安地跪落在怔然失神的人儿膝畔:“姑娘,蕊儿……蕊儿真的不知道那个香和那个茶合起来用会让人动不了,阿羽只说是提神醒酒的,蕊儿想着这两天王爷日日饮宴,所以就……”语声一颤,不觉掉下泪来。 “他都跟你说了?”自游离中抽回神思,杨柳风轻轻地道。 “嗯。”点着头,却终于不禁小声啜泣起来。 疲倦地阂眸一笑:“这不怪你,王爷他抗旨不尊,七皇子法外容情不行追究已是莫大的恩典。”俯身搀扶道:“起来吧,此事与你无关。” 蕊儿固执地不肯起身,垂泪道:“王爷以前再怎么发脾气,也从没有把姑娘赶出去过,如今都是为了蕊儿一时的鬼迷心窍……” 话音未落,忽然站起身来提裙欲向外奔去,却被杨柳风赶忙一把抱住:“你去哪里!” 蕊儿一边奋力挣扎,一边大声道:“我去告诉王爷,香是我点上的,茶也是我偷偷换掉的,都是我做的,与姑娘无关。” 杨柳风死命地将她拖回来,急道:“不能说!这件事情你不仅不能对王爷说,更不能对任何人说,听到没有!” “可是……可是不能就这样让王爷误会下去。”蕊儿依旧挣扎着。 “傻丫头!”杨柳风忽然重重将她按落在椅子上,寒声道:“你怎么还不明白?他们一个是皇子一个是王爷,哪个不是一句话就能要了你的小命。” “可是,姑娘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好容易才肯放下心结来接受王爷,这些日子姑娘和王爷恩爱相和,蕊儿从来都没见姑娘笑得如此舒心过,怎么可以因为蕊儿的一时之错,把这一切都彻底抹杀,王爷如此冷遇,教姑娘情何以堪。”说着,已是泣不成声。 幽淡一笑,杨柳风怜惜地为她擦去簌簌珠泪,耐心地轻哄:“傻丫头,没事的,王爷不过是一时生气,或者……是怕我在身边万一失手又弄伤了我呢?” 蕊儿含泪怔想了半晌,忽然破涕道:“也是呢,王爷自然是越来越疼姑娘的,要不然,又跟上次吃阿羽的醋一样没轻没重的,弄得人家一身淤青足有个把月没褪……”赧然低笑,却并未注意身侧的人儿凄然黯淡的双眸。 杨柳风别过脸无声一叹:“早点睡了。” ************************************************************** 次日一早,刘珩称病,刘羽奉出兵符帅印势剑金牌当众宣旨接掌兵权。 众将面面相觑,但事至于此已属皇族家务,纵然心有疑虑亦只得诺诺尊旨。 于是筹措准备,定于次日拔营回师。 另一边,蕊儿一大早就连拖带拽地拉着杨柳风向刘珩的寝帐而去。 “姑娘!”看着不远处的宁王寝帐,蕊儿不满地嘟起嘴——这一路连哄带骗好话说尽,杨柳风却在眼见着那熟稔的大帐之后怎么也不肯再踏前一步。 杏眸转了转,忽然又拉过她的手温言道:“姑娘细细想想,哪回和姑娘拌了嘴,隔几天王爷不是巴巴地赶过来看姑娘的?他那么个傲性的人,要他认错服软自是不能,但除了姑娘,几时曾如此迁就过别人?可见得王爷心里始终是疼着姑娘的,这次他真的恼了,即或是说了什么重话也不过在一时的气头上,哪里作得准呢?况且,便是寻常人家的夫妻,也终究要讲究个礼尚往来才是,姑娘跟着王爷那么多年,也不能回回都要王爷迁就着。”摇着杨柳风的手臂道:“姑娘就听蕊儿的一句,你们两个迟早依旧要好起来的,这会又何必如此相互折磨白受那份煎熬?倒不如姑娘也难得放下身段迁就王爷一回,一则,也酬了王爷那么多年爱惜疼宠的情分,二则,大家都少受几天的罪,岂不两妙?”撒娇地摇晃着纤弱的身躯道:“蕊儿保证,姑娘进去以后,什么都不必说,只消往那一站,王爷立刻就缴械了。” 被她的痴憨样子逗得微微一笑,抬首望向不远的大帐,幽邃的水眸中闪过一星微弱的期冀,终于咬了咬粉唇,提步缓缓走去。 蕊儿悄松了口气,欢欢喜喜地跟在她身后。 “姑娘请留步。”亲卫站到帘门之前拦住去路:“王爷有令,不想见任何人。” 蕊儿杏眸一瞪上前道:“你是第一天来站岗吗?难道不认识我们姑娘?别说进出,便是住也住在这帐里的。” 亲卫为难地拱手低声道:“小人如何不认识风儿姑娘,只是……只是王爷特别吩咐过,说……说……”嗫嚅着偷觑向始终沉默着的杨柳风。 “说什么?”蕊儿不耐地追问。 亲卫咽了口唾沫方才接着道:“说从今往后不许任何营妓踏入他的寝帐。” 一语震撼,蕊儿惊愕地张大了嘴半晌无言以对。 幽寒一叹,身后传来杨柳风清冷的语声:“走吧。”回身疾步而去。 蕊儿抬眸怅然望向始终静垂的帘门,欲趋前,终于还是长叹一声转而追逐那凌乱的莲步。 寝帐内,桌椅颓倒,瓷片崩撒,一地狼籍,孤立了一夜的人静静听着帐外的每一句对白,直到两行脚步渐行渐远,终于杳然无声,却始终不曾挪动半分。 只是,背负在身后的手中,素淡的金燕剪柳已被深深地握皱在掌心。 ************************************************************** 缄默地任由蕊儿百般哄劝,始终只是静静地深深凝视妆台上的紫金火玉合欢钗,幽邃的眸定定萦绕在金钗,飘忽的神思却已不知流落到何方。 整个人仿佛已变成了空洞而没有灵魂的偶,蕊儿端过饭碗,她就吃两口,蕊儿递过茶盏,她就喝一口,蕊儿难过地抽噎,她只沉默无语。 次一日,大军开拔,刘羽体贴地找来一辆不小的马车为他们主仆代步。 而刘珩,只是简装独行,远远地避开杨柳风的马车。 宁王依旧是宁王,但来时的风光已然不再:胯下没有旷世神骏,怀中再无温淡佳人,孑孑一身缓辔孤行。 飞焰之上,秦放宠溺地拥着叽叽咯咯俏语娇言的小芸,早春的暖阳轻撒在一对甜蜜的人儿身上,映衬着远处那抹萧瑟的淡影,更觉清寒。 是不是总有阳光眷顾不到的地方?诚如此刻安静行进的马车,虽然帘栊高挽,迎来的却始终是阵阵刻骨的冷风,而阳光却总也无法透入。 杨柳风就这样安静地端坐在车中看着远处的那个身影,无喜,无悲,只如雕塑一般凝定。 蕊儿拭了拭腮边的泪水,起身放下车帘。 杨柳风依旧凝注着原来的那个位置,仿佛可以穿透厚厚的布帛,看见那个熟稔的背影一般。 良久,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就是多看一眼也不可以吗?” 一句话立时又惹得蕊儿哀泣出声。 就这样,在料峭的春寒中,在蕊儿的泪水中,在无言的伤痛中,大军缓缓向着京城进发。 同样的路,同样的人,不同的又是什么呢? ************************************************************** 倚风寄语: 人生的际遇莫测,有时候,未必是不明了,只是不愿接受罢了。 第五十二章 志靡靡(上) 夕阳斜照,碧溪清泠,刘珩高挽裤脚,正全神贯注地为站立在溪水中的马儿刷洗,动作轻柔体贴,虽是凡马,却也懂得他的一番珍宠,欢娱地轻打着响鼻,不时回过头来挨挨蹭蹭。 鲁瑞安小心地将怀里抱的两大坛酒放在溪畔的青石上,静静地看着他熟稔而殷勤地打理马匹。 许久,才开口道:“这些叫兵士们做就可以了,何必王爷亲自动手。” 依旧凝神在身前的马儿,刘珩只是幽幽一笑:“以前,踏雪最喜欢我亲自带着它去河边饮洗,每一次我亲自动手,它就会特别安分讨好,若是底下的兵士带它去,多少总要惹出点麻烦。”说着,不觉停手微笑,眸光悠远,仿佛又回到了当时那和乐融融的情境,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可惜我总是很忙,不能常常陪着它,却还要怪它顽劣专宠,现在它不在了,我才发现,其实它的要求真的很低,只不过没有跟对一个好主人而已。” 鲁瑞安缓缓地道:“王爷何必自责,所谓英雄配宝马,想来踏雪一生所求亦无非如此,能得与王爷这般的人物共骋沙场同历艰险何其幸甚?必然也不辜负踏雪的旷世神骏,至于生死之事,不过迟早而已,王爷又何需耿耿?” 轻轻地摩挲着马颈,黯然道:“很多东西可能真的只会在失去以后才知道:原来上天从没有指定过什么该是你的,什么不是,人也好,马也罢……我以前一直相信命为人改,分由人定,现在才明白若天意弄人,竟是丝毫也没有挣扎反抗的余地。”萧瑟垂首久久无声。 鲁瑞安忽然爽声大笑道:“素谓珩弟英雄盖世,当年烹鹿煮酒,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语惊四座羡煞瑞安,今日不过骄阳轻霾皓月微缺,何以竟作小儿女之态?” 抬眸怔望,一声“珩弟”早已触动心弦。 鲁瑞安含笑提起身边的酒坛道:“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且进酒,如此残阳美景,珩弟不与大哥浮以大白岂非暴殄?” 刘珩举步上前,略迟疑道:“可是,军中禁酒……” 鲁瑞安大声笑道:“你十七岁之前可是从不饮酒,戍边三年,回京之期,却抱着坛子跟瑞成两个抢酒喝,若军中果然禁酒,珩弟何来海量?” 垂眸一笑,昔年的一腔豪情陡然温暖胸臆,拍开坛封大声笑道:“不就是区区二十军棍么?以前,咱们三个哪次偷偷喝酒能逃过义父的法眼?不过是打完再喝,喝完再打罢了,谁若挨打的时候哼上一声,下回喝酒还要罚他东道。” “原来珩弟还记得当年之事。” “刻骨铭心没齿难忘。”刘珩举坛笑道:“为弟借花献佛,先敬大哥。” ************************************************************** 夜悠长,人凄凉。 孤寂的人儿灯下独坐,默默等待着又一个漫长的寒夜。 “姑娘,不好了!”蕊儿气喘吁吁地自门外飞奔而入。 “还有什么不好?”杨柳风淡漠地问道。 还能有比现在更不好的么? “王爷……”蕊儿缓了口气道:“王爷和侯爷不知道在哪里喝了酒,醉醺醺地回营,正巧让阿羽……七皇子撞见,大发雷霆,即刻就按军规打了二十军棍,说是以儆效尤。” 霍然起身急切道:“你是说王爷挨了七皇子的军棍?!” 蕊儿点头道:“不止如此,王爷和侯爷一边挨着军棍一边还放声大笑,比谁笑得响,结果七皇子大怒之下说他们咆哮帅帐还让再打二十。” 娇躯一震痛然道:“就没有个人上去劝劝么?” “怎么没劝,杨将军和柴将军都被堵了回来,最后还是秦护军的面子,才没再打。” 杨柳风缓缓坐回椅子上叹了口气:“知道了。” 蕊儿上前拉起她道:“姑娘还不快去看看,蕊儿听说打得狠了,两个人都是被抬回去的。” 起身走了两步却又忽然站住,挣脱她的手背转身道:“我不去了,你替我去看看便是。”说着又坐回椅子。 “姑娘——”蕊儿跟回来苦口婆心地道:“王爷素来要强,但凡能站得起来,怎么肯由得人抬,姑娘现在不去,若有什么差池……” 话音未落,杨柳风已是起身疾步向帐外走去,挑开帘门,却又忽然定住身形,挣扎良久,终于再度黯然坐回原处,深吸一口气道:“你去,求七皇子让上次给他医过箭伤的那个药童去看看王爷。” 蕊儿摇头垂泪道:“姑娘一个聪明人,怎么还不明白:王爷那样骄傲的人,几曾当众吃过这样的瘪?身上的伤事小,那心里头的伤……”说着已是梗塞无声。 幽泣声中,杨柳风转眸怔望着妆台上闪闪的金钗。 抽泣良久,蕊儿终于停声拭泪,怅望着静坐不动的人儿幽幽地道:“难道王爷这么多年的倾心眷宠,都换不回姑娘今日顾怜的一眼么?” 杨柳风颤身阂眸捂住心口,蕊儿骇得连忙上前去扶道:“蕊儿一时失言,姑娘别放在心上。” 苦笑着摇首推开她,起身道:“走吧,去看看。” ************************************************************** 寝帐安寂,酒气混合着药酒的味道静静弥漫。 榻上趴着的人只穿着一身中衣,春夜寒凉他似是浑然不觉,依旧沉湎于醉梦之中。 一双纤素的手,悄悄拉过凌乱在一旁的锦被轻轻替他盖上。 于朦胧中拧眉,抿了抿干涩的唇:“风儿,茶。” 微哑的声音将自己从恍惚中惊醒,不由心头一痛:在意识的最深处,依然还是她,深深隽刻,不管这些日子如何努力地遗忘、忽略、抹杀。 手如玉,一盏清茶已递至唇畔。 惊觉抬眸,正迎上略带歉意的温淡春水:“茶已经凉了,王爷好歹先润润唇,风儿马上去沏热的来。” 人憔悴,声黯涩。 她在的时候,无论何时茶水总是温热的。 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半晌,缓缓别过头,冷冷地道:“本王还敢喝你的茶么?” 明显地感觉身畔人儿的震颤,凄苦地一声低唤:“王爷……” 硬着心肠寒声道:“夜深人静,孤男寡女,姑娘不便多留,还请速速离开,免得人家又来抖威风。”自嘲地冷笑:“本王早已不复当年,禁不起下一次这样的二十杖了。” ************************************************************** 倚风寄语: 英雄末路,是怨恨还是自卑? 有时候强弱的逆转真的就那么戏剧化 第五十二章 志靡靡(中) 凝滞片刻,将茶盏放到榻畔的矮几上,杨柳风终于艰难地小声道:“王爷保重,风儿告退。” 不回头,任由急促的脚步向帐外飞奔。 “姑娘,姑娘。”候在门口的蕊儿一个没拦住,眼看着杨柳风疾步没入夜色中,踌躇一瞬,终于转身掀帘入帐。 “王爷!”蕊儿含泪跪倒榻前:“那茶是我偷偷换掉的,熏香也是我非要点的,一切都是蕊儿的错,与姑娘无关,求您不要再错怪她了,这些日子她熬得实在太苦了……” 长叹一声,刘珩淡淡地道:“起来吧,没你的事。” “不!”蕊儿膝行上前道:“姑娘是冤枉的,所有的事情都是蕊儿做的,王爷要杀要罚蕊儿心甘情愿,只是求您不要再这样对姑娘了,她的心……她的心都要碎了。” “冤枉?”刘珩讥诮一笑,慢慢回过头来凝视着几上的茶盏:“你跟着她也有四年了吧?以她那样的沉稳敏锐,你这么多反常的举动会毫无疑心?” 蕊儿一怔道:“可是……” “没什么可是,本王不怪你,也不怪她,既然这些是她想要的……”悲凉一笑:“本王成全她。” “王爷……” “去吧,别逼本王赶你。”眸光始终不离几上的茶盏,语声阴沉。 蕊儿身形一颤,终于默然起身离去。 怔望一晌,刘珩忽然挥手扫落几上的茶盏。 “咣啷”一声,落地粉碎。 既然不能留,那就干脆丢开一切,他不需要怜悯也不需要愧疚,如果她只是想寻找更多离开他的理由,他会认真配合。 ************************************************************** “姑娘,你不能……” 蕊儿不顾一切地径直飞奔入主帅寝帐,门口的卫兵猝不及防竟然没能拦住。 刘羽缓缓地自纷乱的思绪中抬眸,看见蕊儿满面泪痕一脸悲愤地直冲进来。 “七皇子,她……”卫兵惶然地想要解释,却被他挥手制止:“下去。” 看着卫兵出帐,放下帘门,他才转眸打量她一眼:“什么事?” 哀怒之中,蕊儿竟不及施礼抢步上前道:“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为什么王爷看见姑娘就像见了仇人一般?他从来都没有对姑娘说过那么绝情的话,从来没有!”忽然跪地垂泪道:“我求求你放过他们吧,求求你……他们两个熬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打开心结,这才在一起几天?现在倒好,王爷的心死了,姑娘的心碎了,你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刘羽冷冷地负手背身道:“我什么也没做,这一切不过是他们自己的心结罢了,你忘了,我曾经跟你说过:人与人之间本有缘法不同,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只能说明这两个人是有缘无分,非你我所能左右。” “不!不是这样。”蕊儿膝行两步,抓住他的袍角道:“求你放过他们,不要再让他们这样继续伤害彼此。” “我做不到,也不能做。”刘羽挣开她的手,缓缓坐到案边,眸光灼灼地看向蕊儿:“既然你一定要知道究竟,我就照实告诉你:刘珩这样的人,只要不死,就永远是一个巨大的威胁,即使我现在手握兵权,他也随时有可能夺回去,而他曾有恩于我,所以我又不便杀他,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心死。”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缓缓投向虚空:“可是这个男人实在是已经完美到无懈可击,唯一的软肋就只有风儿,虽然这是我最不想用到的一招棋,但也是最不可避免的,因为我必须从精神上彻底击垮他,让他永远没有办法翻身,否则,被击垮的就会是我,而我的失败却是要用生命来做代价的。”忽然清冷一笑:“让你来选,你会怎么做?” 蕊儿一滞,刘羽已冷下脸来道:“留下他的命已经是我最大的极限,这一点他们两个都很明白,因为这就是皇权斗争,不流血只流泪,已经是莫大的仁慈,不信你就回去问问风儿。” 蕊儿双唇颤抖悲声道:“你怎么会变成这样?怎么会这样……你再不是郁怀乡的阿羽了……” 刘羽眸中怒火一炽,低吼道:“我本来就不是!” 浑身一震,蕊儿的神情却反倒平静下来了,含泪凄然笑道:“没错,你从来都不是,一直都是我错看了你,我错看了你!”最后一声绝望的哭喊被自己伸手捂住,转身飞奔出帐。 ************************************************************** 寒帐内,孤灯下,眉深锁,心痛碎。 骤然,蕊儿红着眼睛冲进来,抓过笸箩里的剪刀就去绞手中的荷包,杨柳风惊讶回神忙过去夺,争抢之中尖锐的剪刀刺破了杨柳风的手背,殷红的鲜血汩汩而出,蕊儿惊惶地丢开剪刀,拼命用帕子按住她的伤口,哽咽着只一个劲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似是对手上的伤毫无所觉,她只是惋惜地怅望着地上碎成几段的荷包,叹息道:“你又何苦拿它出气呢?” 蕊儿不答,忍着眼泪去打了盆温水,捧过她的手来小心擦洗伤口,又去随身的包裹里找出一个小瓷瓶——这还是去年杨柳风被打碎的茶盏割破了手和膝盖的那夜宁王亲自来帮她上完药留下的,蕊儿临行时随手拿了备在身边,只是,此刻那个情意深浓的送药人却再也不会如此缱绻相望。 蕊儿的泪不觉又断线般落下。 杨柳风无奈地抬帕为她拭泪:“剪了荷包又心疼了?” 蕊儿用力地摇头,咬牙道:“不心疼,因为他……他根本就不配。” 略有些意外地道:“你去找七皇子了?” 黯然点了点头,把刘羽说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垂泪道:“他再不是郁怀乡里的那个阿羽了。” 长长叹息一声,轻柔地为她理着发鬓:“郁怀乡是他人生最落魄屈辱的地方,虽然无法抹煞,但却会成为他心里永远的避忌,你要记得,如果有一天你跟随在他身边,那一段的甘苦岁月既是你的资本也是你的隐患,郁怀乡这三个字,能够不提最好永远别提,因为,即使你不提,他也永远会在心里记得,一旦你提了,却会伤及到他作为男人的自尊。” ************************************************************** 倚风寄语: 就算你真的是糟糠患难,也不必时刻挂在嘴边。 不说,比说要好。 第五十二章 志靡靡(下) 蕊儿咬唇道:“像他这样寡情薄义心狠手辣的人,蕊儿恐怕只有敬而远之。” 杨柳风幽幽一笑:“寡情薄义心狠手辣?蕊儿所说的恰恰相反。” “什么?”不可置信地圆睁杏眸。 淡淡一笑:“蕊儿可知道今日之事我们若落在太子刘卓之手会是怎样的情形?” 蕊儿用力摇了摇头。 “不光是刘卓,此情此境,落在另外的任何人手中,你、我、王爷还有任何相关的人都要血溅当场。”语声清冷。 蕊儿倒抽一口凉气:“为,为什么?” 杨柳风幽寒浅笑:“不为什么,这就是皇权之争,从古到今,通往王座的道路都是用鲜血和尸身铺起来的,他说的没错,如果现在是王爷得势,攻陷京畿祗临大宝之日,就是刘羽命丧黄泉之时。” 蕊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只听杨柳风娓娓地接着道:“所谓天无二日,国无二主,王爷既萌不臣之心,那么任何一个身处在刘羽位置上的人都会斩草除根不贻隐患,可是,正因为刘羽宅心仁厚,才会网开一面,给我们所有的人留一条生路。”叹息一声道:“若非如此,我又怎肯将生杀大权交付于他。” 蕊儿惊呼失声道:“原来王爷果然没有猜错,姑娘竟然真的有意帮助阿羽夺权!” 苦涩一笑:“他筹谋多年志在必得,可是,我又怎么能够眼睁睁看着他弑兄杀侄不齿于天下,这是他一辈子的梦想,但也同样是万劫不复的深渊,就算他恨我、怨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我,我也一样要阻止他再错下去。”狠狠地咬了咬朱唇,眸色深痛:“就算是亲手毁了他,也再所不惜。” 爱到深处会变成伤害吗?还是,爱的本身就是最深刻的伤害?又或者,伤害的本身出于至深的挚爱? 蕊儿愣怔地看着深暗如地狱般的眸,说不出话来。 一声黯涩的叹息悠悠传来,抬眸处,刘羽不知何时站在门侧,眸光明亮闪烁——蕊儿哭喊着离去,他纠结不宁,终于还是赶来,只想确认她是否安好,不料却听到那样一番深暖入心的话,这段日子的彷徨孤苦,就在那温婉的语声中慢慢融化,蜷缩痛楚的心仿佛骤然为春阳和缓照耀,轻快地舒展绽放——原来这么艰难的抉择她全部都懂,原来他并不是孤苦地独行于艰涩的旅途。 “风儿见过七皇子。”一瞬间的愣怔之后依然是恭谨地施礼 缓缓地趋步上前,满是感激地凝望着婀娜屈身的伊人:除了她,谁还能走进他的心底,谁还能读懂他的心事? “蕊儿出去。”眸依然凝注在温淡的倩影,唇齿间低沉迸出这四个字。 蕊儿犹疑地抬眸,看见杨柳风微微颔首,踌躇刹那,终于还是默默欠身出帐。 一步,一步,靠近魂牵梦萦的娇躯,直到呼吸可闻的咫尺:那荷塘之畔的温暖怀抱,那寒冰水底的柔冷双唇,那纠缠衣甲的纤韧发丝……每一个夜晚都缠绵于梦魇,又在每一个清晨残忍离去,让他最痛恨的就是启眸醒来的一刻,所有甜美,都只化为帐顶的淡淡晨曦。 不知何时,已将她重重揽入怀中,一双柔荑抵在他胸前努力地企图分开两个身体之间的距离,这样的挣扎终于将他的意识拉回眼前,抬腕,轻轻托起玲珑的下颌,想念过无数次的淡泽粉唇盈盈在手,拇指小心地抚触,娇嫩柔软,终于忍不住缓缓印落双唇…… 近了,更近了,呼吸中已有了幽幽微馨的气息,忽然,羽睫轻抬,春水中满是寒凉:“七皇子。”冰冷疏离的语音令他趋近中的双唇不自觉地一停。 “风儿身为营妓,皇子但有所欲,自应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只是……还请皇子念在风儿曾侍奉过王爷的分上,高抬贵手,勿令风儿身陷悖逆人伦之辱。” 骤然间的僵冷,刘羽震痛地望着眼前的平静漠然的双眸——悖逆人伦之辱?他从来没想过这样艰涩的字眼,可是,她说得没错,尽管没有相差几岁,但刘珩毕竟是他的叔父,她先侍长再从幼,若于民间,早已是乱伦之罪,虽然昏聩的皇室历史上,确曾有过一身侍奉两代君主的先例,但那样的女人即便当时如何显耀承宠,身后却依旧是为世人所唾弃不齿的。 只是简短的一言之间,却仿佛万丈深渊横梗在前,骇然松开双手,痛彻地盯视着淡漠的水眸,似有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推着他一步,一步渐渐远离。 内心绝望地挣扎抗拒,身体却无力地被逼向后,那憧憬了无数次的温柔怀抱,永远永远的遥不可及…… 终于,脊背碰到了帘门的那一刻,脚步停滞,哀乞地看向她,却已经失去了发声的勇气。 “风儿恭送七皇子。”恭谨到不带丝毫情感。 颓然阂眸,终于转身打帘而去。 蕊儿进帐不解地道:“他……怎么了?” 杨柳风慢慢直身,淡望着帘门微涩地一笑:“蕊儿要记得,权势之争没有赢家,所有的人都是输家。” ************************************************************** 次日,虽然杖伤深重,但刘珩依旧倔强地负痛骑马,依旧艰难地挺直腰杆,却已不再形单影只——鲁瑞安始终驱骑相随,两个人竟也时常传出爽朗的笑声。 马车的锦帘日日低垂,默然在辘辘声中前行。 ************************************************************** 倚风寄语: 忽然想起一句歌词:最后的疼爱是手放开…… 第五十三章 抉难难(上) 暖阳舒缓,小径深幽。 沉默中,刘羽终于低声道:“其实你可以到了京城再走,至少让我有机会可以好好谢谢你。” 倪允寒淡淡一笑:“跻身医籍,从此可以行医救人,七皇子的这份谢礼已经足够允寒感激受用一辈子的了。” “还是叫我阿羽吧,那样我听着舒服些。” 停下脚步,倪允寒回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反正我已经走了,什么称呼都是一样用不上,你就不必故作平易近人了,放心吧,以后你做了皇帝我不会跟别人说我看过你的屁股。” 诧异地扬眉:“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会当皇帝?” 轻退一步,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如果我告诉你我看得出你头顶祥云脚踏七星腰缠玉蟒你信不信?” 刘羽轻笑出声道:“你若不愿意说,我又不会逼你。” 倪允寒也勾唇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理由,只不过感觉年轻的皇帝应该就是你这个样子。” 无声一笑:“你这么会说话,我真后悔没有强迫你带上那两箱黄金。” 倪允寒轻轻叹了口气:“我是医者,又不是苦力,背那么重的两箱东西翻山越岭走街串巷,还没等给别人看病,自己就先筋劳骨损了,你到底是要赏我还是害我?”拍了拍肩头的小药箱:“放心吧,有了那两锭黄金,我是绝对饿不死的。” 刘羽忍俊不禁:“你这张嘴啊,将来不知道哪个女人受得了你。” 努力摇了摇头道:“不不不,最好没人受得了,省得像你们一样活受罪,人生还有许多有意义的事情要做,何必把时间浪费在折磨自己上?” 神情一黯,垂首不语。 倪允寒叹息拱手道:“相送千里,终须一别,皇子留步,允寒就此别过。”转身飘然欲走。 “允寒……”一声低唤,却又踌躇无言。 回身微笑:“皇子还有什么吩咐?” 良久,刘羽晦涩一笑:“你医道高深,可知有什么药能够医治伤心的么?” “学海无涯,允寒的医术不过如太仓一粟,但却恰巧有幸知道这治疗伤心的药方。” 双眸一亮,急切地道:“何药可医?” “心药。”倪允寒悠然一笑道:“皇子没听说过‘心病还须心药医’么?” “听说过,可是这心药又是什么呢?” 倪允寒忽然神色认真地道:“伤了心的人就只有用真爱才能治愈,这疗程么……倒是可长可短可快可慢,全看施术者与受术者的默契了。” “真爱……”刘羽喃喃地重复道。 “不过,最重要的是,须那患者所钟情之人的真爱方有疗效,医人之药若是用错,就能要人之命,而医心之药如果用错,也会令心死,所以治病不难,难就难在要分辨出哪一味药是对症良药。” 刘羽怅然抬眸望向一脸正色的少年,忽然艰难地一笑:“我明白了。” ************************************************************** 四月十一,草长莺飞,春*色深浓。 已近京郊,大队缓行,刘羽正在暗自思忖进京的情境,忽听头顶一声轻啼,抬眸但见一只体形小巧的隼鸟正在低空盘桓。 刘珩在马上呼哨一声,那隼儿盘旋一圈正要向他飞去,却不料刘羽陡然掠上马背脚尖一点高高跃起,出手如电,已将那小隼牢牢抓住。 鸟儿惊叫连连,羽翅飞扑,却还是被他拔去脚筒盖子,取走其中的绢卷,方才扬手放飞。 隼鸟扑棱着翅膀飞落在刘珩肩上,刘珩只是冷冷一笑,自顾别过头安抚鸟儿,再不去看他一眼。 刘羽展开绢卷只见上面四个娟秀小字:玉宇崩塌。 顿时只觉天昏地暗,勉强扶鞍稳住身形,已是冷汗涔涔。 柴文展纵马上前两步低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勉强稳定心神,刘羽沉声问道:“离京城还有多远?” 柴文展举目道:“前方已是京郊,抓紧赶路的话,傍晚便可抵达京城。” “传令三军,前方安营。” ************************************************************** 浅草轻柔,山坡上,斜阳中,刘珩轻轻抛起手中的肉片,那隼儿低啼一声飞掠出去,凌空接住食物,仰头吞下,再度飞回到他肩头。 “想不到连一只鸟儿都调*教得那么好。”身后传来一声由衷的赞许。 不回头,单凭那股强大的气息就知道来人是谁,只是此刻,他锋芒褪尽,已再无相与抗衡之心:“动物的思想都很简单,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忠诚,你教它做什么,它就会尽心竭力地去做。” 秦放并肩坐到他身侧微微一笑:“如果人也是如此,那么生活岂非失去了悬念索然无趣?” 戏谑地瞟了他一眼:“如此良辰美景,你怎么舍得放着解语花独守虚度,却有心情来这里看我喂鸟?” 笑意略显阑珊:“她走了。” “走了?”刘珩的语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意外之情。 抬眸深邃地望向渐沉的红日:“我派人送她回家乡了,那里……有她青梅竹马的志群哥哥。” 定定地凝视着身侧的男人,目光中满是异样的复杂。 秦放涩然一笑道:“怎么?我不像是个大度的人么?” “我只是奇怪,她那么依赖你,怎么肯舍得走。” 笑容萧瑟地垂首:“连你也看出她是依赖。”随即轻喟道:“我就是怕她把依赖当成了爱,毕竟,当时她委身于我不过是为求庇护罢了。”自嘲地一笑:“我虽然不屑当小人,但却也不是君子,既然给了她她想要的,自然也要收回报偿。”怅望红霞道:“所以时至今日我们只能算是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再度回眸望向刘珩:“但是回师京城之后就会完全不同,我这个人对感情一向很吝啬,因此付出之前一定要确认好是不是会血本无归,我不希望在押上全副家当以后才发现从开始这就是一个死局。”笑笑道:“所以,趁现在所失不多,我决定放手一搏,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如果这个女人的心真正是属于我的,那么不管千山万水天涯海角她也终归会回到我身边,否则,就算是牢牢把她握在手心,也终有一天会滑落溜走。” ************************************************************** 倚风寄语: 龙困浅滩,虎落平阳。 在权谋的斗争中,能够激流抽身往往才是明智之举。 第五十三章 抉难难(中) 刘珩垂眸黯然凝望着自己的手掌,沉沉地道:“你说得没错,越想抓住的也许反而越容易失去,可是有的时候,并不是不想放手,而是不敢放手,怕一松开,就再也不能拥有。” 秦放忽然抬手重重捶了一记他的肩:“没有试过怎么知道一定会失去?就好象赌骰子,哪怕所有人都押大,而独你押了小,只要没开骰盅,谁能保证你不是大赢家?” 刘珩苦笑一下:“只可惜,跟她赌,我从来就没有赢过,况且,就像你说的,我的全副家当都已经押上去了,我输不起。” 秦放爽声大笑:“既然都已经买定离手,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要是你,就干脆连衣服裤子一起押上去,要输就输个彻底,输得干净,至少还能落个痛快。” 刘珩缓缓抬首深深望入虎眸,良久,才低声道:“你有没有这样痛快地输过?” 含笑回望,毫不闪避:“赤诚相付,一无所有,你们这些王子皇孙永远都不会沦落到那样的地步。”笑容幽淡:“其实真的到了那么一天,你就会发现,也并非是不可收拾,痛苦,至少说明你还活着,像我这样的人,只要还有贱命一条,就有的是翻本的机会。” 轻轻叹了口气,刘珩略带失落地道:“从第一天见面起,我就一直在衡量,我和你,到底谁会更强一些。”抬眸萧瑟一笑:“如今看来也不必再比了。” 大笑地抓着他的肩用力摇了摇,秦放的虎眸中满是暖意:“也就是第一次的痛才格外摧折人心,经历得多了感觉也就没有那么强烈了,我不过是先走了一步而已,其实我倒是很羡慕你,还能够那么彻底地痛一次,有时候心太麻木了反而让人觉得自己更像是一具尸体。至于你我之间的这一局,放心,我一定不会错过你这样的对手。” 暮霭幽沉,已经看不出彼此的神情,只有两双明亮的眼睛惺惺相对。 “是该放手了么?”一句轻微似无的低喃。 ************************************************************** 春已深,帐犹寒。 素绢小字赫赫刺目:玉宇崩塌。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堪以玉宇代指,那就是当今万岁,他的父皇,刘珩的皇兄。 可是,现在,玉宇崩塌,意即父皇驾崩,而这一刻他依然只是七皇子,刘卓却是太子,圣上驾鹤太子即位乃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他虽手握兵权,却是毫无用处,只因干戈一起,他便会成为逆天谋位的乱臣贼子,不但师出无名,更为千夫所指,纵然明知京城禁军不过十万,众寡悬殊,但彼时彼刻恐怕不待京师动作,己方阵营之中便已先行大乱。 原以为恢复身份班师还朝之后,可以稳定局面再度绸缪,与刘卓一决高下,却不想,这一招惊天之变令他猝不及防。 双拳紧握至指节格格作响:死局吗?谁人可解?如何能解? 骤然,心头一亮,想起告捷之后,恩旨下达,刘珩却迟迟按兵不动,丝毫没有要起兵回师的意思,当时因为谋划夺权之事未及细想,如今看来,他竟似有意拖延时日不肯动身,陡地一凛:难道他居然早知有此一节?抑或是他要的就是今日的这种局面? 眉头深拧——若果然如此,那么今日这样的情形他必然已早有对策且成竹在胸,也就是说,这一劫只有他能应,只有他能解! 缓缓垂首:只是,今时今日,又如何说动刘珩去为他化解难题? 不愿,不能。 苦苦一笑:允寒,这一次连你也看走眼了。 灯影一黯,刘羽自苦思中警觉抬眸。 帘门侧,刘珩负手而立,目光幽寒。 “是你?”随即神色一冷:“王叔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身疾如电一闪而至,待到刘羽想要护住案上的字条,绢卷早已被刘珩指出如风地挟起,只一瞥,随即仰天大笑:“难怪你一筹莫展。”收笑一扬字条沉声道:“这个是死结,只有本王能解的死结。”重重将绢卷掷落在案。 “不劳王叔费心,时辰不早,还请王叔回营安歇。”明知他说的是实情,可是他凭什么要帮他呢? 刘珩非但没走,反而好整以暇地撩袍坐下:“你可知本王为何一直要隐忍至今?”讥诮一笑接着道:“就是要看看你如何应对今日的局面。” “那你就等着看吧。”刘羽冷哼道——虽然他完全没有办法,但却不愿在他面前示弱丝毫。 寂寥一笑:“本王也很想等着看,不过,如果一定要在你和刘卓之间选一个人当皇帝,本王宁愿选你。” 惊讶抬眉,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说这样的话。 “但你也不用高兴得太早。”刘珩讥讽地道:“这个皇位到底要留给谁坐,如今只在本王的一念之间。”顿了顿接着道:“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本王说过,但得能护风儿周全,就给你一次公平的机会。” 刘羽冷冷地接口道:“我记得我也曾说过:我的机会我自己来创造,不需要任何人给予。我护她是我和她的事,与你无关。” “有关无关由不得你来决定。”刘珩沉沉一笑:“不过,本王也要告诉你一件事:有的时候,给对手一息生机也是给了自己一条活路,因为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起身向门外走去:“三日之内,本王给你个公道。”人影、声音消失在帐外的黢黑。 刘羽怔怔地看着依旧晃动不已的帘门,心头百味。 ************************************************************** 倚风寄语: 帮别人也是帮自己,放过别人一马也是救自己一命,世间的因果或者就是如此。 第五十三章 抉难难(下) 三天,不长,也不短。 三十六个时辰,可以翻天覆地,也可以波澜不惊。 对于有的人,三天可能是浑浑噩噩转瞬即过,但对于有的人,三天也可能是万分艰难度日如年。 春深夜寂,强压忐忑独坐灯前,命悬人手的无力纠结重压到他呼吸艰难。 “什么人!”守卫高呼。 刘羽骤然抬眸。 帐外,一个低沉的嗓音响起:“出来。” 缓缓起身,尽量调匀呼吸稳步出帐。 刘珩,虽然神情略显疲惫,目光却犀利如刀,转身:“跟我来。”简短的语声中不带丝毫情绪。 转了几转,竟是来到杨柳风的帐前,刘珩掀帘入内,微一踌躇,刘羽终于跟了进去。 灯火明亮,佳人素淡。 怔然趋前,桌上,虎符玉玺,金黄锦卷,赫然入目。 “别怪本王没有给你机会。”刘珩的声音在他身后森森响起:“一边是传国玉玺、玄铁兵符和你父皇传位于你的遗诏,另一边是风儿和禅位与本王的诏书,你若想君临天下就不要指望鸾凤合鸣,你若想做痴情种子,就要让出社稷龙位。”讥讽地轻笑出声:“江山美人,本王凭你先选,只是……”声音陡然狠戾:“无论你今夜选了哪一样,都不能再回头,更不要妄想兼得,否则,本王自有办法让你得不偿失。” 谕旨熠熠,伊人默默,微垂羽睫只是静静凝视着身前的地面,仿佛一座精美的雕塑,平宁到没有丝毫的情绪。 残忍,心如同裂开一般疼痛,一边是谋求良久的千秋大统,一边是痴恋入骨的心头挚爱,他明白,那个人是故意要他当着她的面做出抉择,如果他选了皇位,那么势必寒透伊人心扉,将来,即使利用权位夺回她,却也再难挽回她的心意;而如果他选择了她,那么她之前所有的委屈筹谋、苦心调教,都将付诸东流,而他一路行来的隐忍负重也都失去了意义。 深痛地望着羽睫静掩的人儿,再一次感觉咫尺天涯的绝望,缓缓伸出的手竟然不可抑制地颤抖,终于,一把握住了冰冷的玉玺。 “只要在禅位的诏书上盖好国玺,你就可以带着风儿远走高飞。”身后的语音幽寒,仿佛带着某种说不清是讥诮还是诱惑的感觉。 艰难拿起沉重到足以压垮任何意志的美玉,抬腕,印面上“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字鲜红刺目。 缓缓抬眸,望向始终凝定不动的伊人——如果,只是如果,她抬睫递过一个期待的眼神,他一定,一定毫不犹豫地将玉玺盖在她身边那张禅位的诏书之上。 可是,纤密的睫仿佛凝固了一般微垂不动,温淡的人儿如玉般静静端坐。 手一颤,身后的声音再次如恶魔般森然响起:“你可要想好了,决定之后即刻带着的你选择离开这里,不许回头。” 心如刀割,最后,再看一眼魂萦梦绕的伊人,努力地深吸一口气,陡然抓起另一边的虎符和遗诏转身仓皇地踉跄出营帐——不回头,不是因为那森冷的威胁,而是无力、不敢、更愧于再回望那端坐的人儿。 “你就配了么?”极轻极淡的语声在他出帐的一刻细微若无,却重重锥落在他的心头——是的,他不配。 “人活于世,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的不得已,寻常百姓也好,达官贵族也罢,即便是九五至尊,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温淡的语声犹似在耳畔响起,眼中涌出的滚烫液体模糊了道路,一步步艰难地逃入暗黑的夜色…… ************************************************************** 灯火通明,却照不亮心头的阴暗。 一个,静默地垂眸端坐,一个,孤凉地负手凝立,任时光无情流逝,始终缄默无语。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珩忽然凄凉一笑:“不愧是风儿调*教出来的人,取舍有度锐意筹谋,他明明知道即使他现在不选你,你也一样可以选他,毕竟,龙位是死的,人却是活的。”深深吸气,一字一顿地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无声地抬起羽睫,寒凉水眸怅然凝视着门侧的孑傲背影,熟稔到陌生,炽热到冰冷,相知到疏离。 沉默片刻,刘珩嘲弄地一叹:“谁说江山美人不可兼得?只要有了皇权天下,有什么是不可以的?”提步摔帘出帐而去。 “王爷……”幽涩的低唤轻微若无,再也控制不住地起身跨出半步。 然而,只是半步,终于没有再多的勇气上前。 帐外的夜幕中,挺拔的背影萧瑟凝立。 帐内的灯火下,素淡的身形纠结停滞。 等待?期待? 直到两颗心不约而同地如箭深攒。 拧眉按住胸口的疼痛,踉跄一步,终于纵身没入深暗的永夜。 阂眸捂住心口的重创,摇摇无力,跌坐在硬冷的坐椅。 冷月孤悬,黯淡失色。 ************************************************************** 倚风寄语: 手一颤,身后的声音再次如恶魔般森然响起:“你可要想好了,决定之后即刻带着的你选择离开这里,不许回头。” 我无聊地想象着站在羽身后的那个人,他如果不紧张,又何必要出声说这样的话? 第五十四章 血殷殷(上) 四月十五,春阳高暖,文武百官肃衣正冠芸芸恭立于太庙之前。 今日,新主即位,自晨起斋戒沐浴,御驾隆仪,要在太庙焚香祭祖行登基大礼,之后再诏告天下为先帝扶灵发丧。 刘卓,一身玄纁大裘冕,春风得意容光焕发,踏下龙撵,来到太庙之前的玉阶畔,轩然而立扫视下站群臣。 山呼万岁,百官朝跪,刘卓微笑颔首正欲转身踏上玉阶,眼角余光却忽然远远瞥见一个傲然直立的人影——公孙正!已被他从正二品知枢密院事贬为正七品枢密副承旨的公孙正,此刻却依旧身着正二品服饰 惊异之下已勃然大喝:“公孙正!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僭越仪制惘顾天威!” “太子殿下是在呼唤微臣么?”公孙正语声朗朗悠缓平和。 “你……你称朕为什么?”刘卓声音阴寒地道。 越众而出,公孙正含笑欠身道:“请恕下官一时失言,应该唤您为大皇子才是。” 刘卓怔怒未言,百官相顾失色。 “僭越仪制惘顾天威的确大有人在,但却并非是下官,而恰恰是大皇子您呐。” “你……你说什么!” 笑而不答,却偏首看向另一侧。 刘卓循望而去,但见仪众分开,一个同样裘冕煌然的人缓缓走来,不由骇然一惊——刘羽! 须臾,已是稳定心神立眉大喝:“刘羽,你竟敢僭越服制私造裘冕,来人!拉下去,斩!” 禁卫应声,方欲上前,却听唰啦声响,刘羽周围的兵士刀剑齐出,森然冷冷。 仰天一声长笑:“刘卓,朕也正要问你,缘何僭越服制身穿裘冕!” 刘卓冷笑:“父皇驾崩,朕身为太子登基即位乃是理所应当,大典之上太庙之前,服冕成仪祖制如此,倒是你,你可知私造冕服罪同谋逆。” “谋逆?”刘羽冷笑道:“你既登基,不知可有先帝遗诏?” 刘卓面露悲色道:“父皇沉疴深重未及留下遗训,不过,朕身为太子继承大统乃是理所应当之事。” “理所应当?”刘羽讥诮道:“这个世上有什么是理所应当的?父皇缠绵病榻已非朝夕,怎么可能没有遗诏留下?你这里拿不出,朕这里倒是有一道遗诏,但不知你有没有这个胆子听。” “好啊,朕倒要听听,你这个‘遗诏’都写了些什么。”刘卓冷笑道。 刘羽抬手将遗诏递给公孙正寒声道:“念!” 公孙正恭谨奉过,展开朗声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自亲政以来,纪纲法度、用人行政,不能仰法先祖谟烈,因循悠乎,苟安庸昧,以致国治未臻,民生未遂,外夷猖肆,今虽仍当盛年,然神思日短精力惫乏,恐不能久胜社稷重负,先祖创垂基业,所关至重,元良储嗣,不可久羁,长子刘卓,秉性刚戾,执政严苛,不堪守业之君,旨到之日,封地广南,赐王号为闵,兹刻离京,无诏不得擅离。七儿刘羽,嫡后所出,仁厚颖慧,克承宗祧,复立为皇太子,于朕身后接掌大宝,即遵典制,而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落款之日竟是刘羽被贬后的一月之期。 刘卓越听越是惊骇,未及公孙正念完已是怒吼道:“刘羽!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遗诏惑乱人心!” “伪造?”刘羽不屑地一笑:“欧阳太师辅佐了两代先帝,对父皇的字迹熟稔无比,就请太师前来验看此诏是否父皇亲笔。” “老臣遵命。”太师欧阳华起身上前,奉过圣旨细细查看,一晌,方才重新卷好,双手恭奉,面向刘羽膝地道:“老臣虽昏聩愚蒙,但以性命担保,此诏确乃先帝亲笔无疑。” “不可能!”刘卓眸光已失去了镇定。 “不可能?”刘羽轻哼一声道:“只怕你遍寻宫闱,至今仍未找到传国玉玺和铁血兵符吧?” 刘卓浑身一震。 “那是因为父皇早已将兵符玉玺秘密传之于朕。”挥手,两个兵士捧上兵符和玉玺:“为免你疑惑,朕还请来了战神的后人当场验符。” 人丛之后,一个魁伟的男子越众走来,欠身施礼,随即取出随身的另一块虎符,略作验看,便复收起回身向着刘羽跪道:“虎符无虚,铁血精英誓死效忠皇族。” 众臣惊疑踌躇之中,公孙正随即跪落高声道:“臣,公孙正,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师欧阳华亦下拜行礼口称万岁。 下列诸臣相觑须臾,终于纷纷跪叩山呼万岁。 刘羽含笑抬手道:“众卿平身。”回眸望向犹自怔忪无声的刘卓:“你僭越服冕,谋逆篡位,罪不可恕。”目光陡戾喝道:“来人!” “且慢!”一声娇叱断喝,分众走上前来的正是妍贵妃吴氏,虽则韶华渐逝却依旧艳光四射华贵耀目。 “怎么,妍贵妃有何指教?” 妍贵妃袅袅趋前:“指教不敢,但不过,本宫侍侯先帝多年,身有所出,如今龙驾崩逝,依照祖制,虽不能位及太后却也有太妃之分,皇上虽然祗临大宝,论礼数,亦该当尊一声母妃才对。” 一番严词咄咄犀利,于情于理竟无可辩驳,刘羽冷哼一声别首不语。 她缓缓一笑:“当然,皇上贵为国主,尊与不尊全凭圣裁,只不过皇上刚才所说,卓儿‘僭越服冕,谋逆篡位’之言,实属冤屈,本宫因此才不顾朝仪斗胆擅离宫眷之位上前辩解,只为不忍看新皇登基便错杀手足遗恨百年。” 刘羽冷冷地道:“事实俱在,不知道妍母妃,这‘冤屈’二字从何说起。” ************************************************************** 倚风寄语: 这个遗诏倚风也是花了老大的功夫查了又查,找了篇最短的格式依样画葫芦,一般正宗的遗诏都是超长的,要回顾帝王一生的功过得失、安排朝纲后事等等,好在故事的主要线索不在遗诏上,各位亲们就睁只眼闭只眼,让这个草率的遗诏PASS了吧。 第五十四章 血殷殷(中) 妍贵妃声音沉稳波澜不惊:“刚才先帝遗诏说得明白:旨到之日,卓儿封王,新主即位,但在此遗诏未宣之前,卓儿仍是一国皇储,先帝崩殂玉宇皆哀,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他作为储君人选,值此国运动荡之际,自当大局为重心忧社稷,接掌国事稳定朝纲岂敢有所旁贷?所谓‘不知者不罪’,今日登基大典原为不知先帝另有遗训而恪尽本分,岂可说成是僭越谋逆?是非曲直还望皇上明断。” 此一番话句句合情,字字入理,一时之间竟然无可挑剔。 太傅焦睦珍已是带头跪倒大声道:“闵王忠心为国赤诚可见,请皇上恕其不知之罪。” 下列诸臣亦多数纷纷跪落请恕其罪。 刘羽讽刺地一笑:“不知?”忽然扬声道:“太医院院判齐凡举。” “臣在!”齐凡举躬身上前。 “你身为院判,又是先帝的主治医官,如今先帝驾崩,你也难逃干系,朕现在问你,先帝死因为何,你要从实禀陈,若有欺瞒,当以弑君之罪论处。” “是!”齐凡举叩首道:“臣身为先帝主治医官日日为先帝请脉望诊,先帝正当壮年,身体康健,然数月之前竟忽染顽疾,屡愈屡发,病因不明。” “你身为医官背负皇恩,龙体欠安病因不明,岂可毫无作为?” 齐凡举再叩首道:“先帝所染之疾十分怪异,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脉象强健绝无异常,发作起来气息散乱神思恍惚,食、药皆不能入口,痛苦万分,臣才疏学浅,遍翻医书,却发现……” “发现什么?”刘羽目光如电咄咄逼问。 齐凡举慢慢跪直身体,眸色深深:“却发现先帝的所有症状决非普通药石所致,却与西域所行巫蛊之术中的蛇蛊发作时的症状一般无二。” “蛇蛊!”刘羽不觉色变道:“本朝素来严令禁行巫蛊之术,深宫内院何处来的如此龌龊之物?” “自然是有人挟带入宫藏匿谋反。”一个富于磁性的清婉声音悠悠传来。 抬首,一个优雅清丽的女子正穿越众臣跪拜之所绰约而来。 “妹妹不是身体欠安要卧床休息么?如何又到这里来了。”妍贵妃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惊讶,随即笑着问道。 欠身施礼:“承蒙姐姐慈怀挂念,柔绮原是为了悲思先帝,情难自抑而贱体日虚,幸亏姐姐昨夜垂赐参汤,一宵之间竟然大为好转,今晨醒来神思清明血气盈沛倒似犹胜往昔。” “哦?”妍贵妃沉沉一笑,声音越发柔缓:“虽则如此,但病体初愈妹妹更该勤加休养才是,此地凉风透骨,妹妹若是再受了寒气岂非辜负了姐姐一片苦心。” 颖淑妃淡淡笑道:“姐姐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姐姐慈心垂顾情意拳拳,妹妹又怎能不知感恩罔顾礼数?是以今晨一早就前往姐姐宫中问安言谢,情切之下竟忘了今日乃是太子登基大典,不过也亏得妹妹这一次冒昧前往,才遇到了另一个同样拜姐姐恩赐的人。” 娥眉一蹙,妍贵妃冷声道:“胤福宫里除了内监就是宫女,不知妹妹遇到的是哪一个?” 颖淑妃浅笑不答,身后却已有一个异族打扮的女子冲上前来,一把拽住妍贵妃的衣袖,嘶声道:“娘娘好狠的手段,竟然下药灭口,若非我们苗人从小遍尝百毒,阿尼此刻早已命归黄泉。” 妍贵妃夺袖皱眉道:“你是什么人,竟然在此大呼小叫放肆至极!” 阿尼怔了怔,旋即冷笑道:“我是谁?娘娘夜夜命阿尼催蛊折磨皇帝,此刻竟然想不起我是谁了?” “住口!”话音未落妍贵妃已是厉喝一声:“你这外夷女子好大的胆,竟敢诬陷本宫,本宫侍候先帝二十余年,深居宫闱,岂会结识蛮夷妖女?”箭步上前眸色狠戾语声咄咄:“是何人指使你诬陷本宫,若不从实招来定教你身首异处!” 虽然气势懔人但阿尼却也不惧,反倒上前半步:“我们苗人素来最讲信义,若非娘娘你一碗毒汤,阿尼今日就是千刀万剐也决不招认,只可惜你不仁在前,休怪阿尼不义于后。”抬手一指妍贵妃道:“就是你!指使我下蛊谋害皇帝。” 这一声,如水滴油锅,顿令下站百官议论纷腾。 妍贵妃却反而好整以暇地缓缓一笑:“你说本宫指使于你,可有凭据?” “凭据倒是没有。”阿尼语音平静。 娥眉倒竖,声色俱厉:“无凭无据竟敢污指本宫实数可恶,来人,拉下去杖毙!” 阿尼粲然道:“只是不知深宫之中,每天祭咒用的那一大碗鲜血娘娘从何而来?还有,阿尼的这个阴蛇蛊厉害无比,娘娘为了不让皇帝死得太快,每天都要给皇帝喂食的十几个生鸡蛋又从何而来?” 妍贵妃脸色微变,颖淑妃却已温声道:“姐姐的饮食起居都是由宫女芬瑜侍候,兹事体大,姐姐若不当众辩明,恐怕将来难塞悠悠众口,妹妹这就差人去带芬瑜过来。” 阂眸半晌,妍贵妃颓然一笑,倦声道:“不必了,没错,是我指使她做的。” “母妃!”刘卓惶然出声。 刘羽冷笑:“如此说来,妍母妃所说的‘冤屈’竟是子虚乌有。” 妍贵妃笑容安稳地道:“弑君之罪乃是本宫一己所为,与旁人无关。” “弑君谋逆如何说与旁人无关?” 妍贵妃转身烁烁地盯视刘羽,沉沉地道:“弑君未必谋逆,还请皇上斟酌慎言。” ************************************************************** 倚风寄语: 努力想要把妍贵妃写得气场强大一点,这样的女人实在是可怕可畏,所以无论羽如何成长依然会被她一招制住,无聊的时候想想如果是珩面对她,或者会更顺利一些呢? 第五十四章 血殷殷(下) “不为谋逆却是为何?”刘羽毫不放松。 长叹一声,扫了一眼侧畔恬婉微笑的颖淑妃,缓声道:“先帝误信妖妃谄媚,致使本宫禁足累月,本宫记恨他不顾多年侍驾恩情,寡薄相待,因此才收买苗夷施蛊,以泄心头之忿。”怠然垂眸语声沉沉:“本宫妒恨无行,有悖妇德,乃是本宫一人之错,大皇子安分克己谨孝恭顺,并无半分过失,还请皇上明鉴。” “母妃……”刘卓颤声开口,却被妍贵妃一个凌厉的眼神制止住。 刘羽冷笑道:“弑君之罪当诸九族。” “若论九族,皇上也在其列。”妍贵妃语音平稳仿佛在说着一件无关于己的事情:“本朝典制,凡株连之罪及皇嗣者,只要本人未亲身参与,即获赦免,任何人等不得追究,本宫失德获罪,吴氏满门抄斩,死无怨言,但大皇子身为龙裔却是清白无辜,还请皇上看在骨血之亲的分上,万勿迁怒相残。”言罢缓缓跪落在地。 好一记丢车保帅! 刘羽静静垂眸看着眼前端跪的华贵女人:当此危难依旧纹丝不乱,审时度势冷静取舍,甚至不惜将自身及全族的性命作为弃子来保全刘卓这一线契机,虽不甘心,但妍贵妃所言句句合理无可挑剔,不论是现在还是将来,有了她方才的一番话,自己若对刘卓有所不利,必然会被揣测为迁怒记恨——以一言之辞就令他今后处处掣肘,这样的人若非身为女子必为一代枭雄。 苦思未果,踌躇抬眸,却见颖淑妃浅笑着微微摇首,再看公孙正,亦是垂眸无语。 沉默间,太傅焦睦珍又已高声叩首:“是非已辨,请皇上秉公明断,万勿迁怒无辜萁豆相煎!” 太师欧阳华亦跪叩道:“手足血脉当以和为贵,皇上初登大宝,万事应秉持公允方不负先帝重托百姓翘盼,老臣斗胆,请皇上三思而决。” 下列诸臣见两位宰辅皆已表态,遂纷纷跪落异口同声:“请皇上三思而决。” 再次看向静跪于地的妍贵妃,她亦悠悠抬首相望,眸色宁静坦然,丝毫没有惶恐悲伤——必败之局,此刻却胜负难论,其智谋手段不可不谓老辣。 终于,刘羽沉沉开口:“遗妃吴氏,弑君大逆十恶不赦罪不容诛,即刻攫夺位分,送交刑部,抄灭九族,身后不得入葬皇陵。”眸色阴狠地看向刘卓,一字一字地道:“更不得举丧祭奠,私设灵柩,违令者罪同吴氏,株连无赦!” “你!”刘卓悲愤交集,怒声梗塞。 妍贵妃却是平静依旧,俯身叩首道:“罪妃谢主隆恩。” 刘羽恨然挥手:“拉下去!” “是!”左右高应,就要上前拉扯,妍贵妃却已霍然起身,厉喝道:“住手!我虽被夺去位分,但毕竟是先帝宠幸过的人,岂容尔等放肆。”目光咄咄逼视道:“让开!我自会行走。” 为她凌厉的气焰所慑,两侧兵士竟然怯怯地让了开去。 “母妃!”正欲提步,听见刘卓颤声呼唤,缓缓回身,目触一身冕服却已泪盈双眸的儿子,慢慢绽出一个和暖的微笑,趋步上前,万分不舍地打量着比自己高出一头有余的至亲骨肉,抬袖怜爱地为他拭去滑落的泪水:“卓儿,为娘好胜要强事事不肯甘于人后,乃至妒恨失德,令我儿蒙羞,又兼祸族人,如今新主登基为娘伏法,天意使之,卓儿蒙先帝恩顾受封为王,此去封地千里迢迢,为娘不得陪伴身侧,有几句话为娘要叮嘱于前。” “母妃……”刘卓拼命摇头,却是哽咽无声。 妍贵妃只娓娓接道:“从今往后,卓儿孤苦一人,凡事须要自瞻自顾自爱自怜,君臣有别尊卑有命,以后谨小慎微安命守分,不可僭越失仪更不可擅动妄念,今日之事乃因为娘一时糊涂忤逆无行,卓儿万不可迁怒旁人心存怨怼,更不可违背天命私相祭奠,他日若得有余力,更该竭尽所能为君分忧,则为娘九泉含笑心无憾矣。”爱怜地替刘卓正了正衣冠,眸光深邃,轻拍了他手臂两下,转身,翩然而去。 刘羽看着她母子惜别,忽然想起那一个夏夜,母后静静地躺在自己的臂弯,孤凉地离开人世,心头一阵酸楚,深痛地阂上双眸。 耳畔,似有颖淑妃的一声轻浅叹息。 “母妃!”忽闻刘卓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启眸,已见他发疯似的冲向前去。 玉阶前,石狮下,殷红斑斑,鲜血正汩汩自妍贵妃的额角涌出。 “母妃!母妃!”刘卓扑跌上前,紧搂住了无生意的身躯,嘶声狂呼。 可怜一带枭妃,血染鬓前,已是香消玉殒。 奇!~刘羽在袖中狠狠握住双拳:这一幕如此熟稔,活脱脱两年前的自己,这一年来,多少次,梦魇里,悲苦中,一遍遍发誓要将所经受的苦痛千万倍地回敬于他,然而此刻,心愿得偿,他却丝毫没有复仇的快感,看着这一幕天人永诀,胸前只有涛如洪水的炽痛。 书!~“吉时将过,还请皇上尽速入庙祭祖。”公孙正小声提醒道。 网!~艰难地深吸一口气,调匀呼吸,用尽量平静的声音道:“传朕口谕:闵王刘卓换下冕服即刻启程赶往封地,无诏不得擅离。” “是。”公孙正恭谨回应。 最后,再看一眼那悲凉凄苦的母子,殷红的血色深刺双眸,终于,转身缓步踏上玉阶,向巍峨庄严的太庙走去。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在身后高声跪叩。 或者,对于大多数臣子来说,并不在乎那高高在上的君主是谁。 刘卓还是刘羽? 也许,他们更多的只是需要那张龙椅所象征的意义罢了。 ************************************************************** 倚风寄语: 妍贵妃临终前的那段话,有几分真心几分深意,我想,各人有各人的理解吧。 好象胜利并不都是快乐的。 第五十五章 线缠缠(上) 御书房,空阔寂寥。 宽大的御案之前堆满了高高低低的奏折。 熟悉,又陌生。 多少次,站在这御案的对面,看着父皇埋首政务,眉头深锁,不怒自威的样子心生艳羡,悄悄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也坐在这御案之后该是何等的威风得意。 这一刻,真的如愿以偿,却只有无限的孤独凄冷。 缓缓自怀中取出小小的纸包,轻轻握在掌心,努力地感受那一缕微淡若无的柔韧。 这样的时候,只有那一点点隐约的温度,才能给予他不会落荒而逃的勇气。 “启奏皇上,刑部尚书方瑾前来复旨。”内监躬身禀告。 目光片刻不舍离开小小的纸包,只是沉声道:“宣。” 少顷,已有脚步声传来:“臣,刑部尚书方瑾叩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平身。”并不抬首,依旧痴望手中的纸包。 “谢万岁。”整衣起身恭声道:“臣启万岁,经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司会审,罪妃吴氏已对弑君恶行供认不讳,臣等也已将吴氏满门直系五百三十二人,旁系两千七百四十一人,尽数编撰成册,与吴氏画押供状具呈万岁过目。”说着将手中奏章、名册和供状高呈过顶。 “知道了。”刘羽心不在焉地道,仍然专注于手中包着青丝的纸包。 身旁的内监接过折子呈上前来,刘羽目不斜视地淡淡道:“下去吧。” 半晌,竟未听他有所动作,略略不悦地抬首,却见那含笑躬身的人正是秦州贡送军马的书生方瑾,这才恍惚反应过来方才内监通报的正是“刑部尚书方瑾”,不觉微微诧异地道:“原来是你。” 方瑾含笑躬身施礼:“皇上仁心慧质不忘故人,臣下受宠若惊。” 刘羽一勾唇角:“你既驻留不走,难道还有事要奏?” 方瑾缓缓直身:“皇上历经艰难初登大宝,理应春风得意才对,然微臣所见圣颜沉郁,似是不胜悲苦,斗胆揣测圣意,难道是尚有踌躇不决于心?” 一语中的,刘羽眸色一黯,轻轻握起掌心的纸包,苦笑道:“还能有什么踌躇不决?鱼翅熊掌本不可得兼,既已决定取舍,今日种种不过自寻烦恼而已。” “皇上身为一国君主,坐拥天下富有四海,还有什么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呢?” “你不明白的。”颓然摇首,如梦呓般低喃:“人活于世,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的不得已,寻常百姓也好,达官贵族也罢,即便是九五至尊,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方瑾躬身道:“恕微臣斗胆直言:皇上此言差矣。”不待他问随即侃侃而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微臣愚见,岂止鱼翅熊掌,便是江山美人又如何不可兼得?” 蓦然抬首,刘羽寒声道:“此话怎讲。” 方瑾倒似从容无畏,含笑道:“如今羌夷平定四海和宁,忠靖宁王功不可没,臣斗胆敢问:皇上有何犒赏?” 怔然无语——这一节他从未想过。 踏前一步接着道:“若论金帛,他富有江南,若论位分,他仅在一人之下,若论恩义,他扶助圣上于蒙难之际,如今又是攘夷奇功,除非是座下龙位,否则,只怕无论皇上赏赐什么都难入他眼。” 刘羽清冷一笑:“以你之见,该当如何?” 方瑾淡淡地道:“赏无可赏便无须再赏,当初先帝在世之时,与宁王同时属意颖淑妃公孙氏,结果宁王获罪远戍北疆,公孙氏入宫侍驾承欢君前,皇上何不踵武前贤效法为之?到时候,江山美人尽收股掌,岂不快哉?” “住口!”话音未落,刘羽已是勃然作色:“朕与皇叔同甘共苦出生入死,蒙难之初,皇叔更有救佑之恩,如今社稷初宁便要谋害至亲骨肉患难良臣,教朕情何以堪?更如何面对天下悠悠众口?” 毫无惧色,方瑾依旧淡然笑道:“皇上宅心仁厚胸襟坦荡,将来必为一代明君,但不过臣冒昧相问,今日之事,若龙位之上的换作是他,又当如何处置那宫外之人?” 怅然语塞,无言以对——的确,若在龙位之上的是刘珩,那他恐怕早已身首异处。 方瑾撩袍跪地,朗然叩道:“臣句句肺腑字字忠心,若令龙心不悦请降犯上之罪。” 愣怔半晌,刘羽忽然负手走至龙案之前,森然道:“如果朕所料不错,你这从二品的官位怕也是拜宁王所赐。” 方瑾神色自若道:“皇上明鉴,微臣之所以能够步步青云,大部分的确是拜宁王所赐。” 刘羽冷冷一笑:“你知不知道朕最恨忘恩负义之人?” “臣不知,臣只知虽则受恩举于宁王,但臣永远是君主之臣,而非宁王之臣,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公私相较,当以国运安危为先,自身声名为后,为主筹谋,臣宁做忘恩负义的小人,不愿当背君叛国的贰臣,皇上若因今日之言心存芥蒂,臣愿领一死,以向宁王昭示圣上一片赤诚心意。”言罢,深深叩首。 良久,刘羽方才冷哼一声:“今日所言朕就当没有听过,以后若再敢妄言挑拨,朕定斩不赦!” 转身坐回龙案之后挥手道:“退下!” “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起立,恭身,退步,转而翩然离去。 轻轻展开手掌,小小的纸包竟已被手中的冷汗微微濡湿——他说得没错,如果宁王得势他便必死无疑,而他今日贵为国主,以倾国之势确也可说有这个实力心想事成,只是…… “不过,最重要的是,须那患者所钟情之人的真爱方有疗效,医人之药若是用错,就能要人之命,而医心之药如果用错,也会令心死,所以治病不难,难就难在要分辨出哪一味药是对症良药。” 允寒清冷的语声在耳畔轻轻响起,凝眸掌心——我会是她的良药吗? “方瑾所言虽然不无道理,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一个悠悠的语声自身侧响起。 ************************************************************** 倚风寄语: 方瑾啊,这个让我有点纠结的男配,也许会被部分人鄙视,但不得不说,在现实生活中,他更具备真实感,并且更更容易混得顺风顺水。 第五十五章 线缠缠(中) 骤惊抬首,身旁的内监早已退下,只见一个黑衣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无官无品相貌平庸,刘羽不觉扬声诘问:“你是何人?竟然不经通传就擅入此地!” 单膝跪地泰然施礼:“属下金三,乃是本朝第三根金线,历代祖制,金线出入御书房可不必通传。” “金线?”刘羽不解地扬眉。 金三抬眸笑道:“线人之属原为历代君王秘密相传,因此即便贵为太子亦不得而知,非要前任君主禅位或驾鹤之际,新君即位之后方可接掌。” “线人?”刘羽拧眉低声重复道。 “所谓线人就是由君主秘密严训而被派往各个重要人物身边执行监视任务的人,其中黑线人负责监视皇亲国戚、王侯将相的言行动向,铁线人则要潜伏到各个国家的君主、重臣身边刺探情报,而银线人和金线人则是直接听命于当朝天子的。” 见刘羽依旧是满面狐疑,金三微笑着呈上一沓素笺:“这是近日的线报,皇上看过之后自然明白。” 刘羽接过,只翻了两页已是骇然失色——素笺之上,各个朝臣的行止动向竟然是一览无余! “这个……这个是……”惊愕到语塞。 金三平静地接口道:“这个就是每日要呈奏给皇上的线报,是在各地的线人对所监视之人的行动汇总,按照规制,一品和从一品的官员两日一次奏报;二品及从二品的官员三日一次奏报;三至五品的,京官五日一次,外官七日一次;五品以下十五日一次,遇紧急情况另有加报,或有特殊任务以君命期限上报。” “你是说……你是说……”刘羽艰难地努力平稳住气息:“你是说每一个朝廷大臣身边都有一个线人监视?” “岂止朝臣,便是周边的异番君主和要臣身边也有皇上的线人,但不过奏报传来相对艰难,或一月一次或三月一次各不相同。” 刘羽忽然俯首急切地翻动素笺,金三缓声道:“刘珩的奏报在第十一页,第七行。” 霍然侧目:“你竟然敢直呼名讳?” 金三从容笑道:“线人的奏报务求精准,为免歧义,除当朝君主外,特许直呼任何人的名讳。” 刘羽回首不语,已是翻到第十一页,上面简短地写着: 刘珩:四月十四,休吴氏嘉凤,迎战神后人,交兵符玉玺及遗诏于羽。四月十五,流连酒肆。 “这一份只是简报,皇上若要看详细情形,属下可即刻取来。” “不必了。”倏然背后一层冷汗,颤声道:“那么以前,朕还是皇子的时候,也一样有人监视?” “是。” “那个人是谁?朕要见他。” 金三语声淡漠地道:“属下已将此人带来,即刻呈交皇上。” 说着提起膝畔一个方方的包裹,恭敬奉上。 刘羽皱眉道:“这是什么?” “这个是负责监视七皇子的银五的骨灰,按照祖制,帝王登基之时就当是他殒命之期。” “死了?”刘羽怅然望着眼前的包裹。 金三嗓音略显暗沉:“银线的骨灰可以恩准根据其生前所愿洒在指定的地方,银五的愿望是能撒骨于秦淮河内,他说他这辈子从没沾过女色,死后能看着那河上的莺莺燕燕过过眼瘾也是好的。”稍稍一顿,接着道:“不过,准与不准,仍在皇上一言之间。” 语声涩然道:“准。” “属下替银五谢皇上隆恩。”金三放落包裹深深叩首。 刘羽迟疑道:“他因朕而死,你还是为他在秦淮之畔找块象样的坟地吧。” 直身缓缓摇头,金三的眸中已有了一丝感动:“本朝祖训:线人死后不得竖碑立墓,不得保存尸骨,不得史册提名,更不能留下曾经存在过的痕迹,皇上准他撒骨于所愿之地,已是莫大的恩典。” 深吸一口凉气,刘羽只觉心头寒彻——皇权到底是什么?竟能制人于生前,辖人于死后。 愣怔半晌,才轻叹一声道:“你起来吧。” “是。”金三长身立起。 “宁王身边也有线人?” “是,刘珩是先帝生前最戒备的人,因此也派了一根银线。” “是谁?”刘羽急声问道。 金三笑了笑:“说起来银六与皇上也算是颇有缘分。” “此话怎讲?” “他有幸指点过皇上几天拳脚。” “拳影!”刘羽失声道:“可是,他是刘珩一手栽培的心腹影卫……” “若非心腹,如何能对他的行止了若指掌?否则,皇上认为以那四个影卫的智谋老到,如何能够毫无疑义地喝下那杯为他们备好的药茶,而令刘珩外无援应束手交付兵权呢?” 胸口仿佛巨石在压,闷滞得透不过气来,他很想问当初监视他的线人是什么身份,但却终于久久没有启齿——他不想将人与人之间仅存的那点微薄信任彻底摧毁在这本就冰冷寂寥的深宫之中。 沉寂良久,金三才低声道:“刘卓已经独自动身赶赴广南封地,原先的黑线恐怕不能再用了,请皇上示下,是继续派遣新的黑线,还是调用银线?” 刘羽沉思半晌,骤然抬首,却是答非所问:“既然每个人身边都有线人监视,那为何父皇当初令朕含冤废黜?又为何任由刘珩私豢兵马?” 金三轻叹一声,垂眸之间已有黯然之色:“当年先帝一念之差,错怪了昭翎皇后,致使她含恨屈死冷宫之中,待到真相大白之际已是天人永隔,先帝为此夙夜神伤,以至疏于政务,竟为吴氏乘虚而入,缔结党朋擅专朝纲,先帝有所察觉之时朝堂内外吴氏党族早已沆瀣一气。” ************************************************************** 倚风寄语: 这几章集中收线揭底,如有疏漏、不合理的地方请各位亲不吝指教哈~ 第五十五章 线缠缠(下) “父皇既知如此缘何还要听任其所为?”刘羽抬眸不解。 “国之一事如广厦千倾,虽则巍峨宏伟,却是由一砖一瓦累而成就,吴氏党朋繁盛遍布朝野,若贸然出手,定会令粱柱动摇基业不稳,况且外有蛮夷跃跃,内有刘珩眈眈,先帝怎肯自乱时局。” 刘羽沉默垂眸——不错,单从当时的局势而言,的确该以稳定为先。 金三娓娓地接着道:“正于踌躇无策之时,恰逢得知刘卓母子欲借皇上进奉御酒之机设局陷害,于是将计就计把皇上贬黜为民,又暗中指引,令皇上赶赴江南投奔刘珩。” “这一切……都是父皇设计好的?” “否则,皇上以为依刘卓母子的狠辣,又如何能够一路平安毫无艰险?” 刘羽轻叹一声:“朕一直都很奇怪,当时贬为庶民身无依仗,他为何竟然没有痛下杀手,原来一直是父皇暗中庇佑。” 金三笑了笑:“本来还在颇费踌躇如何能让皇上接近刘珩,没想到皇上不负重望,竟然一举成功。” 拧眉深思半晌,刘羽目光灼灼地望向金三:“难道,父皇的本意是要刘珩和吴氏两虎相争,而朕伺机在侧,待到他们两败俱伤之际,再收复残局?” 赞赏地点了点头:“事实证明,皇上果然没有枉费先帝一片心血。”顿了顿又自接着道:“但刘珩亦非等闲之辈,为不使其疑心,先帝故作不愿下放兵权之态,以致边关战事危窘,痛失爱将,才似因情势所迫之状遥拜刘珩为帅,却只作势拨五万禁军,果然,刘珩心高气傲不疑有他,拒不接受先帝派遣的禁军,而集结自己私训的厢军赶赴永兴。” 刘羽点头道:“父皇要他拿出自己的家底来与北羌对抗,这样,一战下来,即使获胜,他的实力也势必大为削减。” “其实刘珩心里也很明白这一点,只是他觊觎兵权良久,此刻已是千载难逢的绝佳时机,为了筹谋多年的大业,他不得不铤而走险,因为他也知道,若非内忧外患,以先帝的睿智缜密,只怕再等上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 “可是,父皇如何算定刘珩一定会出师告捷?”刘羽惑然抬眸。 金三缓缓地道:“其一,关键时刻刘珩可以借势于契丹,虽然北羌契丹同出于游牧民族,且结盟修好,但他的嫡亲舅舅断不肯坐视他涉险而不顾;其二,先帝密诏潜伏在北羌的铁线,一旦战事颓危,即刻不惜代价诛杀羌王以扭转局势;其三,先帝动用玄铁兵符知会战神后人,自龙脉密调十万铁血精英待命于羌、辽边境,只消战事有变就越境攻入北羌直捣黄龙。” 刘羽的眸中已满是敬畏之色:“父皇运筹缜密,睿谋深远,实非朕可堪及项背。”忽然起身抓住金三的双臂热切地道:“父皇在哪里,快带朕去见他。” 微微一怔,随即黯然垂首:“先帝……已然驾崩。” “不!不可能!”刘羽失控大吼:“他处处料敌于先,如何会不能周全自身,何况他对吴氏早有防范,更不可能死于这个女人之手。”狠狠地摇着他的肩膀道:“你骗我!是不是父皇怨我不能明了他一片苦心而错怪于他,所以不肯见我?他在哪里,带我去见他,我要当面认错,乞求父皇原谅,你带我去,带我去!” 金三慢慢别过脸去,声音微涩地道:“请皇上冷静毋躁,先帝他……确实已经驾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以父皇的心智,吴氏根本不是对手。”刘羽拼命摇头,不肯相信。 深吸一口气,平稳语调,金三才低声道:“其实先帝并非死于吴氏之手。” 刘羽惊愕地瞪大双眸,不可置信地道:“难道凶手另有其人?” 颔首道:“正是另有其人。” “是谁!” 金三轻喟一声:“吴氏使人对先帝下蛊,目的并非是要置先帝于死地,而是要逼迫先帝交出兵符玉玺,也就是说,只要这两样东西没有到手,先帝纵然受尽折磨却依然是性命无虞,否则,吴氏又何必冒险日日给先帝喂食生蛋来缓解蛊咒侵袭?以那阴蛇蛊的厉害,若没有那些生蛋的消解,不出一月中蛊之人早就命归黄泉。” 刘羽颤声道:“那谋害父皇的,究竟是何人?” “只怕是皇上想不到、也不愿想的人。” “谁?” “就是颖淑妃公孙氏。” 浑身一震,失声道:“是她?她有什么理由要谋害父皇?” 金三眸光深幽,叹息道:“当年刘珩少年气盛,与那公孙氏情意相投,先帝为打压他的气焰,故意设局令其获罪,公孙氏为保刘珩性命,不惜委身入宫侍奉先帝,而刘珩也因此颓靡不振,虽然死罪得免,却被先帝罚去北疆戍边三年,期满之时刘珩年届弱冠,依照本朝规制,皇裔之后年及弱冠方可封地为王,先帝深虑刘珩回京之后这二人宫内宫外纠葛不断横生丑事,于是未及他回京复旨便一道圣谕册为宁王,许他江南烟花之地,又暗中使人诱其沉湎酒色,以颓靡其志。如此迢迢相隔永不得见,那公孙氏表面上端娴内敛,实则,又岂会毫无怨怼。” 刘羽垂首沉思,默然无语。 金三依旧悠悠道来:“数日前,公孙氏趁夜进入先帝寝宫探视,先帝将兵符玉玺及遗诏交付于她,她便将随身所携的雄黄酒灌入先帝口中……” “雄黄酒?” “不错,自来蛇类最怕雄黄之属,那阴蛇蛊虽已幻化为蛊,却依旧忌惮此物,而公孙氏所灌入的雄黄酒剂量恰好足以激怒蛇蛊又不致其损伤,那阴蛇躁然失控狂蹿乱咬。”金三长叹一声,双眸竟已微润:“那一夜,先帝足足被痛苦折磨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驾崩。” 念及父皇临终前的惨状,刘羽早已泪湿双眸,格格握拳恨声道:“刘珩,刘珩!你好狠的手段,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朕岂能容你,岂能容你!”挥手扫落一案奏章。 ************************************************************** 倚风寄语: 写到这一章,自己也是越来越心惊:人心真的有那么深邃可怕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第五十六章 泪涟涟(上) 待他气息稍定,金三才缓缓接着道:“先帝临终之时,命属下转告皇上,当年他设计谋害刘珩之母,又强占他心头所爱,确有愧对于他的地方,无论今后如何处置于他,念在这曾经的亏欠,当留他一条性命。” 刘羽陡然抬眸森森逼视:“父皇驾崩你就在侧旁?” “是!” “亲眼看着公孙氏下手加害?” “是。”金三的语声已渐低沉。 “为什么!”刘羽一把抓住他的前襟,目眦欲裂,咬牙道:“那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眼睁睁看他痛苦惨死?” 金三黯然垂首,眸中已有不忍之色:“其实先帝本可不必受这蛊咒之苦,中蛊的第二日我们就发现了那个施咒人的藏身之所,只要将她带到先帝榻前,逼令她解咒即可,只是先帝执意不肯,一则,不愿前度的所有筹谋功亏一篑,二则,先帝说,自从昭翎皇后仙逝的那一天起,他的心就已经死了,之所以苟延残喘,不过是隐患未消龙座不稳,难以安心追随先皇后而去,如今大局已定社稷无虞,交付给你的是一个安如磐石的江山,他也可以放心含笑地离开这个寒冷的宫殿,心无所憾地追随自己所爱,至于那些日夜所受的痛苦折磨,就当是加倍偿还对你们母子的亏欠。” 一字一句,如锥在胸,泪水早已模糊了双眼,滴滴洇湿璀璨的龙袍前襟——有多少帝王的龙袍不曾浸透血泪?或者说,龙袍和龙椅本就是用血泪和白骨铸就。 曾经深浓的怨恨如今化作涔涔热泪,良久,刘羽才艰难地问道:“既然父皇对母后情意如此笃厚,为何当年还会误信谗言,令母后饮恨长门?” 金三轻喟:“所谓‘爱之深妒之切’吧,历来的线人都是为君王基业稳固而执行任务,而宫闱之内已属帝王家事,非线人职责所在,况且当时先帝一方面因立储之事与诸位言官元老不睦,难免上下斡旋安抚,以求你将来即位临朝少受责难,另一方面,又要不露声色地防备刘珩,筹策牵制弹压之计,一时不查竟被吴氏有了可乘之机。” 无力地靠坐在宽大冰冷的龙椅上,疲倦阂眸,半晌,刘羽沉沉地道:“换一个银线,时刻盯紧刘卓,虽然远在广南,但至少十日一报,如有异动立刻回奏,决不能让他再变成第二个刘珩,至于刘珩……”沉默许久未语。 金三的语声中不无惋惜:“其实刘珩此人倒也算是一代枭杰,只可惜他这一生为三个女人所误。”声音悠远地道:“他的母亲身份殊窘却又深蒙圣宠,以致为先帝所忌赐殉皇陵,从此令他怀恨在心;他的意中人被迫委身宫墙,生生分离,更让他怨怼加深;而这第三个女人,如今已是他心头至爱,却因为先祖的一道遗诏而令他始终如鲠在喉。”叹了口气道:“也许是天意使然,每一个女人好象都在逼他谋反,这一次的势在必行,可以说是不为江山为美人。” 刘羽忽然启眸烁烁望向他道:“你说的第三个女人是风儿?” “不错,正是营妓杨柳风。” “你刚来的时候说:方瑾所言虽然不无道理,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难道风儿的身上还有什么逼他必反的理由么?” 金三微一愣怔,随即释然:“难怪皇上会有此一问,其实杨柳风乃是前朝皇裔严氏的后人,她的生身父亲就是叛臣杨俊书。” 如遭重击地身形一晃,喃喃地道:“始祖皇帝遗诏,前朝皇裔严氏一族,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妓,永不可赦,永不可赎。”深痛地再度伸手入怀,紧紧握住那个小小的纸包——原来她的身上背负着那么沉重的一个秘密,难怪无论刘珩如何眷宠都始终不能替她赎身。 金三轻轻叹了口气:“只要刘氏王朝屹立不倒,那个女人就永无出头之日,只要刘珩的心里还对她眷恋不舍,那么迟早必反。” 沉思良久,刘羽骤然抬首扬声唤道:“来人!” 须臾,内监已然推门而入,躬身候命。 “传朕口谕,请颖太妃御书房见驾。” 内监微一愣怔,随即道:“奴才正要禀告,刚从颐清宫传来的消息,颖太妃薨了。” “什么!”刘羽霍然起身。 ************************************************************** 颐清宫,清雅无华的宫殿,竟然让刘羽想起噙风阁的绣楼之上。 清婉优雅的女子静卧于榻安详从容,唇角犹挂着一缕奇异的微笑。 那一瞬间,刘羽怔然凝定在当场,眼前的这个人,陌生却又似曾相识……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寒冷的冰底:那样凄绝而从容的美丽,幽波浮动,素容婉婉。 气息滞涩的片刻,金三已然发现他的异样,伸手扶住他的肘,投来一个关切询问的目光。 强自调匀呼吸,缓缓走近,一张素笺轻轻握于莹润的柔荑。 小心抽出,仍是那娟秀的小字,只一句话: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寄予清风无相顾,莫问云归处。 “是断肠草。”金三在他耳畔低语了一句。 轻叹一声,刘羽凝神素笺良久,忽然将它递到金三面前:“找人告诉刘珩,就说她死了,顺便把这个带给他。” “是。”金三躬身接过。 刘羽举步向宫外走去,未及门前,忽然停身:“传朕的旨意:颖太妃追谥为孝颖太妃,随葬皇陵。” ************************************************************** 倚风寄语: 这样的一个谜底,不知是否能让读者满意。 第五十六章 泪涟涟(中) 月依依,江雪儿,雨心,薛宛如,这四个是“海棠春”花榜上前四位的娇娘。 “海棠春”是京城最大最豪华的勾栏,出入其中的至少是四品以上的官员,寻常的士子、商贾、富豪就是有钱也进不去,真正的可谓“往来无白丁”。 没有道理可言,在京城,钱不是问题,位分不够的人自忖自度便知哪个门该进,哪个门不配进。 “海棠春”的前四位花榜娇娘,据说从没有接待过正三品以下的官员,因为要会这任何一位炙手可热的姑娘都须排队,而京城的队伍讲的从不是先来后到,却是位分高低。 但是今晚,这花榜前四位的娇娘竟然破天荒地共处一室同伺候一位客人,可想而知这位客人是何等的贵不可言,放眼天下,除了刚刚即位的新主,也就只有一人堪当此殊遇——皇叔,忠靖宁王,刘珩。 酒渐浓,意阑珊。 “依风儿拙见,饮而不醉乃是人生一大憾事,如王爷这般常醉人间,才是令人艳羡的美事。” 凄凉一笑:原来常醒不醉并不难,难的是不能醉——无心的苦酒,千杯万盏也难求一醉。 满室馥郁旖旎,一席莺欢燕语,却驱不散心头的孤凉寂寞。 原来最孤独的并不是“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而是于繁华缭乱喧嚷欢腾之中的孑孑自顾。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寄予清风无相顾,莫问云归处。”黯涩低吟仰头饮尽杯中酒——你把我让给她,我又把她让给了谁呢? 垂眸凝视空盏:孝颖太妃,随葬皇陵?你是要我明白,从生到死她始终都是刘璇的人,从来没有一丝一毫属于我么? 自嘲地一笑:竟然,来来去去,始终都还是这父子二人。 “哎呀,王爷,您接错了,我们现在行的是六么令,您怎么给接成卜算子了?不行不行,还得罚酒。”说着,薛宛如已然巧笑地奉上酒盏。 “错了么?”刘珩幽凉含笑。 “错了,错了。”江雪儿更是娇笑地腻入他怀中:“王爷这一晚上都不知道心里想着谁,这酒也不知道罚了多少。” 刘珩懒懒一笑,一手拥着温香软玉,另一手接过薛宛如递来的酒盏一饮而尽。 江雪儿身材丰盈匀称,此刻春衫浅薄冰肌隐隐,媚眼微醺无力娇倚,正是撩人动性的模样。 刘珩从来都不是君子,若在江南,若在以往,即使是有杨柳风的日子,他也从不会放弃风月场上猎艳的良机。 然而今晚,这样的人儿也丝毫不能勾起他一丝的兴味。 雨心掩唇轻笑道:“雪儿怕是喝多了,那么一个劲往王爷怀里钻,也不怕羞。” 江雪儿娇憨地做了个鬼脸:“你若是嫉妒,你也坐过来呀,王爷还舍得赶你走不成?” 雨心俏颜羞红,轻啐道:“谁要跟你学。” 薛宛如早已丢下酒盏过去叫道:“王爷接好了。”猛一把将雨心推入刘珩怀中。 雨心粉颊飞火娇羞不胜,挣扎着欲待离开他的怀抱,早被刘珩深深揽住,笑着沉声道:“别乱动。”——这样娇怯不胜的女子,最易让男人生起爱怜征服之心。 左拥右抱佳人满怀,可是为什么胸口却依然是如此空凉的感觉? 月依依婉娩一笑,语声柔缓地道:“我们姐妹都行了好几令了,王爷还一支花签也没抽过,枯饮无趣,不若王爷赏脸也拈上一签,让我们姐妹也得听闻雅趣。” 刘珩笑意索然:“你们只管行令,谁输了本王喝酒便是。” 江雪儿早已扭股糖似的不依,薛宛如更是捧过签筒倚上他的膝畔。 月依依只是眸色温存地浅笑期望,依稀与内心的那双春水相重合,心头一颤,终于含笑放开搂着江雪儿的手道:“好好好,就行一令。” 随意拈起一支,触目之下心头巨痛,险些失手掉落花签。 江雪儿已是好奇地抢过去看,笑着道:“王爷这一签是望春花。”垂首念道:“望春仙子貂禅:好花风袅一枝新,画堂香暖不胜春。”翻过签去道:“得此签者,罚酒三杯,诵七律一首,诗中须带‘英雄’、‘美人’二字。” 雨心细声道:“王爷和雪儿姐姐可不就是英雄美人么?这个诗倒也应景。” 江雪儿轻笑道:“死丫头,想说自己是美人就痛快说,偏拿着我来嚼舌头。” 月依依道:“都别闹了,听着王爷作诗。” 痛然阂眸苦笑:貂禅?是巧合还是天意? 伤透骨,沉声道:“倒酒。” 薛宛如早已殷殷排开酒盏分别倒满,刘珩连饮三杯,黯然垂眸凝睇江雪儿手中的花签。 ************************************************************** 倚风寄语: 望春花:又名木笔花,其实就是玉兰花,相传貂禅就是木笔花的花神,这里使用望春这个名字主要觉得更切合这个季节而已。 貂禅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献身连环计离间董卓和吕布,跟风儿的委身策反宁王遥遥相应。 第五十六章 泪涟涟(下) 想忘记,却发现整个世界没了她就已成空。 缓缓自斟一杯,把盏,遥望门外的沉沉夜色,月如钩,无限凄冷。 抬腕饮尽,轻叹一声,低吟道:“有意怜花花不从,无心醉酒酒凄浓。英雄泪洒何人看,美人心回凭纵容。”忽然取出怀中珍爱如至宝的香囊,凄然凝睇道:“金燕双双终化梦,柳丝分断已成空。江山万里凭一笑,痴看春风觅浅踪。”悲凉一笑,抖手,素淡的香囊跌落门槛。 再不眷恋一眼,只是伸臂揽过江雪儿笑道:“还不替本王倒酒?” 江雪儿方欲执壶,薛宛如已是连忙地按住道:“王爷又错了,须得重作一首。” “又错了?”刘珩长叹一声:“怎么总是错呢?” 薛宛如笑道:“‘美人心回凭纵容’这一句,第二个字不合平仄呢。” “是么?”黯涩苦笑。 “姑娘此言差矣,凡诗者当以意为先,若得佳句又何必一定要拘泥平仄,若纯为迎合音韵,终究还是落了下品。”奇+[书]+网温淡熟稔的语声悠悠响自门外,从容闲定波澜不惊。 呼吸陡地一滞,刘珩蓦然抬眸。 一双绣着浅淡的柳枝的鞋静静出现在清素的香囊之畔,轻幽似无的一声叹息,婀娜俯身,怜惜地捡起,抬袖拭了拭灰尘,认真地绾在腰间另一只金燕剪柳的旁边。 薛宛如不觉蹙眉道:“你是什么人?敢在此胡言乱语?没看见我们在招待贵客么?” 婉娩一笑,提裙缓缓走进门来。 珠白淡金迎春的织锦长襦,精致繁巧的朝云近香髻,薄施粉黛轻点绛唇,发间是霞光闪闪的紫金火玉合欢钗。 就是这样的一身装束,凌波亭上她与他共饮合卺,还是这样的一身装束,营门之前她奉酒自裁,今夜,妆容依旧,可是,人心呢? 就在刚才,扔开香囊的那刻,他在心头发誓永远忘记她,再不多顾一眼,而现在,款款步入的人儿依旧轻易俘虏了他的全副心神。 “营妓,杨柳风。”屈身施礼——任何时候都恭谨守分。 “营妓?”薛宛如蔑然一笑:“既是营妓就该待在军营里侍候才对,跑到我们海棠春来做什么。” 幽幽一叹,杨柳风黯然道:“风儿有一位恩客,已经很久没来恩顾,因此风儿不辞冒昧特来寻找。” 月依依悄觑了一眼缄默无语的刘珩,声音清冷地道:“你既从身妓籍,又岂可不知,寻欢的恩客原本就是高兴则来兴尽则归,能否常得恩顾,只在于你是否留得住客人的心,哪里有到处追着跟着的道理?” 艰难一笑,杨柳风嗓音已然微哑:“只因,只因明日大军就要开拔,远赴北疆,风儿……风儿只想今夜再最后侍奉一宵。”抬睫深深望向一直沉默无语的刘珩,一字一字地道:“风儿只求将一夜当百夜,便已此生无憾。”婉娩低眉。 月依依瞥了一眼她,又抬眸瞟向刘珩。 痛,肆虐在心头,那一句“将一夜当百夜”,如刀一般深深扎透他的心。 刘珩忽然一左一右拥起江雪儿和雨心,挣扎着站起身来,强迫自己笑得开怀:“春宵苦短,不可虚度,走,进屋去,本王好好疼你们。”说着已转身缓缓向内室而去。 杨柳风痛然抬眸,望着慢慢远离的挺拔背影,似欲出声相唤,却终于黯然无言垂首。 脚步,在向着内室移动,心,却似已脱离躯体凝定在那静跪的人身侧——应该走吗?可以走吗?必须走吗? “王爷!”蕊儿哭叫一声从门外冲进来,不顾一切地冲到刘珩身前,嗵然跪下,抓着他的袍角道:“姑娘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里,求求您不要这样对她。” “让开。”那样毫无温度的声音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蕊儿拼命摇头,就是不肯让开半步。 “让开!”又一声冰寒到仿佛已不是自己的声音。 蕊儿骤然瞪大双眸,越过袍摆诧异地看向他身后,蓦地抬首急切地道:“王爷,蕊儿不敢再求什么,只想请您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再回顾她一眼,只这一眼,蕊儿再不相拦。” 还想拒绝,心头却陡然一阵炽痛——这么多年的情分,这么多年的情分…… 寂静中,仿佛有细碎的簌簌声。 终于,缓缓放开拥着娇躯的手,慢慢地,艰难地回转身体。 温淡伊人垂睫静跪,一滴,晶莹闪烁掉落在青砖之上,四溅。 紧接着,又是一滴……膝前的青砖上,斑斑湿痕触目痛心。 愣怔痴看无语。 蕊儿忙悄递眼色,带着几个人暗暗离开。 ************************************************************** 倚风寄语: 应该走吗?可以走吗?必须走吗? 有人问我,如果蕊儿没出来,他真的会这样离开吗? 会吗? 《七律·情殇》有意怜花花不从,无心醉酒酒凄浓。英雄泪洒何人看,美人心回凭纵容。金燕双双终化梦,柳丝分断已成空。江山万里凭一笑,痴看春风觅浅踪。——倚风特为本作而写。 第五十七章 爱绵绵(上) 凝固,呼吸和心跳,在这一刻骤然消失,天地间空无到仿佛只有疼痛。 心,麻木还是凌乱?竟无从辨。 如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所牵引,脚步,不自觉地缓缓移近。 近了,又近了,那样熟悉的气息,骤然夺取了他的呼吸,贪婪地悄悄深汲,亘古压迫在心头的闷痛豁然消散。 终于,慢慢蹲下身去,伸手,小心地抬起她的下颌。 往昔温淡无波的春水,此刻盈满珠泪,无声地涟涟滑落。 贝齿狠狠深嵌在朱唇,唇齿间的伤痕已悄然渗出血丝。 脆弱,却又倔强。 这一次却已不是在熟睡中——他终于明白她为何只在梦里流泪——因为如此刻骨的哀伤他承受不起。 半晌,杨柳风终于缓缓放开齿痕深深的唇,艰难地绽放出一个凄绝的微笑:“四年前,王爷曾说过,总有一天会让风儿哭着跪求王爷恩幸,今夜,王爷终于做到了。” 揪然心痛——赢了吗? 与她的赌局从来就是输,但是,这一局,他终于赢了? 赢了赌局,却输了一切。 簌簌滑落的每一滴泪,都重重敲击在心,痛到梗滞而不能言,只有静静地听着她悲绝的语声幽噎:“风儿不敢有所奢望,只求今夜能得王爷恩顾,明日,大军拔营赶赴北疆,风儿当从此恪守本分,以身……” “不许!”这一声低哑的轻吼用尽所有的心力方才截断她的语声。 一把将她重重拉入怀抱,熟悉的温暖,熟悉的柔软,这一刻寒凉不再,身体仿佛找到了应有的归属:“我说过,你是我的女人,从生到死,只有我可以幸你,永远……” 攫起她的下颌,狠狠地吻落在齿印深深的伤唇。 微咸,苦涩,是血还是泪? 脸颊上,两行微温的液体悄然滑落,顺着唇角渗入纠结的舌间,与她的泪交融一处。 恨不得能一生一世如此交缠不息,却终于还是在要失去呼吸的一刻眷眷离开。 春水滢滢,看见他脸上的泪痕,骤然一惊,抬袖想要为他拭去,却被炽热的掌心截获柔荑。 眉微拧:春已深,手犹凉,是否一直都在等待他的温暖? “你刚才说,只求今夜能得恩幸。”刘珩语声沉沉。 微赧垂睫,却终于还是轻轻答道:“是。” 牵着柔荑环上自己的腰间,他拥着她慢慢站起身,再一次抬起玲珑的下颌,目光深深探入早已波光缭乱的春水:“你刚才说,我赢了四年前的赌局。” 想要避开那样明澈的目光,他却丝毫都不放开深扼的手指,只能局促地回应:“是。” “四年的赌注就只有一夜,你不觉得自己吝啬到毫无公平可言么?”怀中娇躯陡然的一震令他不自觉地悄悄勾起唇角:“无论输赢,我都喜欢彻彻底底,你听好了:要么夜夜承欢,要么,一次也不必,你来选。” “风儿……”嗫嚅良久,终于轻轻地道:“风儿愿意。” 刘珩浅笑着追问:“愿意什么?” 玉颊腾火,娇躯微颤,却是怎么也说不出那样的话语,只得羞窘求助地望向他。 含笑抬起另一只手怜爱地为她轻拭泪痕,柔声道:“愿意什么?夜夜承欢?” “嗯。”杨柳风的声音细微若无。 心间已被甜蜜浸润,却还是忍不住要逗引她:“还是……一次也不要?” 焦切的眸惶然望向他,唇微启,却终于没有发出任何语声。 轻轻叹息一声,温柔地将她抱起走向内室——没办法,她若不是这样优柔内敛的性子,也许根本不必等上四年,但这是他心头至爱,所以,他只有认了。 内室,自然布置得春情旖旎,这样的温柔香艳,不动情也自有了三分情愫,何况是情根深种的一对人儿。 轻柔地将她放在温软的榻畔,抬手拔下紫金火玉合欢钗放落在一旁的矮几上,小心地为她解开发髻,让一头青丝如瀑飞散。 杨柳风,只是微微垂首,顺从于他的体贴怜爱。 轻拢香肩,拥她坐于膝,下一刻,已习惯地抚上那怀念许久的锁骨——这早非一朝一夕的习惯,那么多年已成了瘾,无可救药。 安静地相依片刻,刘珩忽然幽幽地道:“决定了要回来么?” 怀中的人儿忽然侧首凝睇,良久,才轻轻地道:“风儿从未离开。” 低微的语声,却重重震撼心灵——从未离开?从未离开!是想向他说明什么?纷乱到根本无法整理的思绪被四年来的一点一滴纠连往复,愈结愈深。 抬眸,想要寻求一点点的提示,却迎上她同样烁烁的春水,那样闪闪的光亮,已足以点燃任何心灵——这一次她选择勇敢,这一次她选择不再逃避。 风月场上的浪子王爷,忽然仿若未通人事的毛头小子,气息微促却手足无措,急切地探询着盈盈春水:“你刚才说过你愿意……”喉间无比干涩,wrshǚ.сōm以致语声竟不能继续。 不接话,只是温柔凝望片刻,忽然缓缓抬起素手为他轻解衣结。 无语,已胜千言。 这一幕从来只出现在梦中,今夜,是梦还是醒? 解去外裳,褪下中衣,硕结的身躯已令双颊如火,而他却始终静静任由她的动作。 终于,轻抿朱唇,垂首去解自己的衣带,滚烫的大手却忽然按住柔荑,刘珩嗓音粗嘎地道:“你想清楚,这一次选定了,我就再也不可能放手,无论你是否会后悔。” 杨柳风慢慢抬睫,水眸闪动,婉娩一笑:“风儿已经想了四年。” ************************************************************** 倚风寄语: 要让风儿这样的性格跪求承欢确实是有点强人所难,花了好多力气,不知道是否能令大家满意。 第五十七章 爱绵绵(下) 怦然心动:四年吗?她也等了四年?为什么他竟然没有感觉到?从何时、何地开始? 忽然缓缓一笑:这些很重要吗? 不,已经不再重要了。 此时此刻,已没有什么比眼前的伊人更重要。 轻轻挥腕,金燕剪柳,双双随着衣衫翩然滑落在地。 下一个呼吸,一对火热的身躯已滚落在绵软的榻上——如此亲近,仿佛日日曾有,又似乎从未发生。 然而纤莹的肩头赫然深烙的火印再度重重锥痛原本缠绵温存着的心,眉头紧锁,双眸中满是深深的疼惜和浓浓的歉意:“我真的很想给你一个名分,不希望你一辈子这样委委屈屈地跟着我。” “名分,真的那么重要吗?”春波荡漾,素手轻抬想要替他抚平眉心的纠结。 垂首,轻啄着深深的烙痕,语声闷涩地道:“如果连一个起码的名分都不能给自己心爱的女人,还怎么配做她的男人?”——这是他心头的夙结:他的母亲就是那样无名无分地追随自己的父皇,一直到死,所以,虽然不曾明说,但他其实始终耿耿于怀,深怨着自己的父皇:口口声声的深爱,却连如此简单的一点都不能做到。 任由他将细吻点点落在肩头,半晌,忽然轻轻地笑道:“敢问,王爷三媒六聘的王妃现在何处?” 愣怔,抬首,看向她浅笑盈盈的水眸:“你是在怪我当初娶了她?” 杨柳风含笑摇首:“风儿只是想说,王妃虽为明媒正娶,要名有名要分有分,可王爷早已将之淡然脑后,风儿虽位卑身贱无名无分,却有幸刻刻追随王爷,深得眷宠恩顾,可见得,名分之说实在虚泛,有名无名虽在于人口,但有分无分只在于王爷之心。” 黯然微笑,爱恋地轻抚她的发鬓:“风儿虽然洒脱不拘,但名分之说却未必全为虚妄,至少,我娘当年如果能有一个名分,又何至于要活活入陵殉葬?” 婉然一笑,眸光忽然变得幽远:“生与死之间的苦乐,如人饮水惟其自知罢了,若至爱之人痛失,能够追随而去,或者反倒是莫大的垂眷,而若孤苦苟活,却会如沦炼狱般折磨。” 淡淡的语声中,刘珩骤然想起了那一日,营门之前,她从容笑奉毒酒的甜美容颜,当时,他被心头即将痛失的恐惧所淹没,未曾细味,此刻,那甜美安稳深得解脱的笑靥却如此清晰地浮上眼前。 母亲赴死的那一年他还小,并不记得当时的情景,只是,今夜,他深信当时的母亲会是如那一刻的风儿一般,从容、安详、解脱。 经年的心结倏然而解,悠悠叹息垂眸,眷宠地轻吮齿痕犹在的芳唇,低声呢喃:“我刘珩何幸于此,能得风儿生死相许。” “风儿亦是幸甚……”再一次,幽淡的语声为炽热的深吻所吞噬。 良久,才缓缓将唇移到她耳畔:“风儿。” “嗯?” “我爱你。”粗哑的语声已满是火一样的温度,但是,他耐心等候——想要这个承诺已经想了很久,虽然已经明了她的心意,但却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因为这是他四年苦等的答案,必须由她来解答。 许久,耳畔始终没有回应。 终于失去了耐心,双唇在她发际轻吻:“说。” “嗯。”依旧是微弱似无的轻哼。 “说爱。”最后一点耐心也消失怠尽,他终于蓦然攫取那玲珑的耳垂。 身下的娇躯一阵剧烈的颤抖,气息促乱,终于妥协地道:“爱。” “谁爱?”丝毫也不放松地紧逼。 “风儿……风儿爱。”声已轻颤。 “风儿爱谁?”再一轮的轻吮浅啮——他一定要得到他想要的那一句,而且,必须是完整的。 “风儿爱王爷。” “叫我珩。”他不要做她的王,只要做她的夫。 从重逢的那一刻起,他就已不再自称“本王”。 似是有一瞬间的凝滞,但却又即刻被他的炽热征服,低低地轻唤:“珩。” 满意地放过已如火烧的耳垂,深邃凝注早已迷离撩乱的水眸:“把刚才的连起来说一遍。” 只是须臾的踌躇,刘珩已再次不耐地欲俯首,娇喘着连忙躲开道:“风儿爱珩。” 得逞地一笑:既然她永远都只能靠逼迫来吐露真心,那他也只有无奈地一直配合到底了。 身下的人儿青丝撩乱,玉颊绯红,双眸溢彩,气息深促,从未见过的诱人娇艳。 再不愿隐忍,再不必隐忍,再不能隐忍,四年的苦守炽热了香衾,燃烧了锦帐,融化了身躯。 几上金钗颤颤,地下柳燕双双。 从温存到激烈。 从承受到迎合。 …… 终于又同归于宁静。 沉默。 轻抚着纤弱的脊背,许久,刘珩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风儿,如果,我一无所有……” “王爷不会一无所有。”从未有过地截断了他的话。 诧然垂眸,正对上她认真地抬望:“王爷已经有了风儿。” 心头无比甜暖地深深一笑,柔声提醒:“叫珩。” 杨柳风微笑着轻轻向他怀中偎了偎,语音温然道:“珩永远都不能说自己一无所有,除非风儿死了。” 拧眉托起她的下颌,刘珩严肃地道:“风儿的生死只有我能决定,就是风儿自己也不可以擅作主张,知道了么?” “风儿只是说说……” “说说也不可以!要不然我就……”喷薄的气息缓缓逼近她耳畔。 ************************************************************** 倚风寄语: 某名分控的心结也终于解了,终于是鱼水交融了,不过前路漫漫呐,是否真的可以称心如愿? 第五十八章 宫冷冷(上) 荷塘之畔,怀抱温暖;寒冰水底,双唇柔冷,衣甲之上,发丝纤韧。 一幕幕,飞掠而过。 “风儿身为营妓,皇子但有所欲,自应恪守本分尽心侍奉,只是……还请皇子念在风儿曾侍奉过王爷的分上,高抬贵手,勿令风儿身陷悖逆人伦之辱。” 悖逆人伦之辱?悖逆人伦之辱?为什么会有那么沉重的字眼? “始祖皇帝遗诏,前朝皇裔严氏一族,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妓,永不可赦,永不可赎。” 永不可赦,永不可赎!永不可赦,永不可赎! “风儿,风儿!”于迷茫的梦魇中绝望呼喊。 “皇上,皇上?” 狂乱中,手忽然触及到一个温软的身躯,不及细想,已是一把揽过翻身压落在榻:“风儿,别离开我。” 俯首向着那渴思已久的双唇方向印落而去…… 骤然,一双惊恐,却又带着无限期待和欢喜的眸跃入眼帘。 瞬间,烈火化为寒冰,推开榻上的人起身,冷冷地道:“你是谁?” 慌忙跪落在地:“奴婢映祺,是今夜当值的宫女。” 刘羽缓缓扫视垂首跪地的七八个宫女和三四个内监,颓然长叹一声:“没事了,都出去吧。” “是。”众人齐应,恭身退下。 跌坐在宽阔的龙榻,环顾幽暗寂寥的硕大寝宫,金碧辉煌熠熠闪闪。 为什么帝王都要用金色?是不是以此来替代阳光的温暖?可是这样幽暗的光亮,却森冷到没有一丝温度。 骤然跳起身来,慌乱地翻动龙枕。 还好,那小小的纸包还在,轻轻托在掌中,无力的心终于找回一丝依凭。 怔怔怅望,忽然无比怀念那郁怀乡柴房里度过的短暂时光,虽然每日都要起早贪黑地劳作,虽然时常还要听到鸨母的辱骂,虽然夜晚还要应付护院的毒打,虽然虫鼠肆虐柴堆硌人……但是那样的生活真实而亲切,那样的痛苦温暖而安稳,最重要的,每天的午后,静静的榕树下,都会有一个温淡的身影,一双关切的眸。 想念那样曾经痛恨过的日子:现在,他拥有宽大奢华的宫殿,所有的人都要向他卑躬屈膝,一颦一笑即刻定人生死,天下的树木任他取舍,三千佳丽等他垂幸,可是,心却空绝。 坐拥江山,寂寞百年。 这样的话只有帝王会说,也只有帝王会懂。 如珍宝一般的纸包缓缓按在心口:拥有和失去为何总要同时发生?人生的道路为何总要面临取舍? 暗暗地问心头那缕柔丝:如果当初选择的是你,现在的痛苦会不会少一点? 疲倦阂眸:人生没有如果。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以微臣愚见,岂止鱼翅熊掌,便是江山美人又如何不可兼得?” 昏暗中,恍惚听见恻恻之声从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飘来。 岂止鱼翅熊掌,便是江山美人又如何不可兼得? 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皇上何不踵武前贤效法为之?到时候江山美人尽收股掌,岂不快哉?” 双眸溢彩霍然起身,正欲开口唤人,忽然—— “人活于世,每个人都会有很多的不得已,寻常百姓也好,达官贵族也罢,即便是九五至尊,也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再次颓然跌坐——没错,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的。 江山美人尽收股掌,岂不快哉? 岂不快哉?岂不快哉? 如恶魔般的声音在冥冥中回响。 拼命摇头:不,不能,否则只怕连相见的余地她都不会再给。 “你就配了么?”讥诮的语声悠悠回荡,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嘲弄的眼眸。 “江山美人,本王凭你先选……” “你若想君临天下就不要指望鸾凤合鸣……” “无论你今夜选了哪一样,都不能再回头……” 不能再回头!不能再回头! “不!不!不要!”狂吼着跃起,“哗啷”扫落几上连城的器皿。 泪水模糊了视线,但是碎片崩裂的响声带给了他破坏的快感,于是,飞步冲到龙案前,抬手掀翻——“咣当”——笔墨纸砚飞撒一地,接着是架子上的各种古董摆设、花瓶、香炉…… 门口,内监宫女跪了一地——龙颜震怒,却不知为何,只是,谁敢问? 瞥眼看见跪在门口的众人,无名之火更甚,怒吼道:“出去,都出去!滚!”宫人们忙掩门退出…… 一番疯狂的横扫之后,偌大的宫殿已再无可砸的东西,刘羽怔怔地看着满地狼籍,缓缓平静心绪,才忽然发觉已是泪流满面。 拖着沉重的脚步返回龙榻,颓然坐下。 良久,倏然惊惶地四处搜索,终于在龙榻的角落里找回了那个小小的纸包,如释重负地一笑,轻柔握拢,将拳抵在额头,闷闷地道:“风儿,我该怎么办?” 每一次,彷徨的时候、苦闷的时候、伤心的时候、颓靡的时候,都有她的安慰和开解。 可是,这一次,不能。 重重倒落在榻,将手中的纸包举到眼前,痴痴怔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蓦地一骨碌跳起身来,大喊道:“来人!” 内监宫女忙进殿候旨,刘羽深吸一口气道:“传朕的旨意,上护军秦放,即日晋封为威远将军,知枢密院事,官秩正二品,与忠德侯鲁瑞安分掌兵权,叫他接旨之后即刻进宫。” ************************************************************** 秦放来的时候,已是丑时一刻。 寝宫早就被打扫干净,按照仪制摆上该摆的东西。 刘羽正自坐在榻上对着两坛御酒发呆。 “臣,秦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自游离中回过神,愣怔地看着跪地叩拜的人半晌,终于轻轻地叹了口气:“平身吧。” “谢万岁。”从未有过的恭敬和谨慎,在这样一个素日洒脱不羁的男人身上,让刘羽莫名地觉得有些好笑。 但是他却没有笑——满心满口都只有苦涩的感觉,他笑不出来。 “都下去,没有传唤不得上前。”语声幽淡地吩咐道。 众宫人领旨掩门而出。 刘羽转眸凝视谨身而立的这个男人:曾经的对手,后来的挚友,战场上并肩厮杀,军营里亲如手足。 然而此刻,一切都变了:没有朋友手足,所有的只是君与臣。 人还在眼前,心已经遥不可及。 静静地怅然相望,良久无语。 终于,秦放忍不住悄悄抬起头来,却恰好触及刘羽的目光,连忙再次垂首。 无声地一笑:这才有点像是他所熟悉的那个随性男人。 拍了拍龙榻笑道:“你要是装够了就过来坐下。” 秦放略带着惊讶地再次抬首。 “要是还觉得没装够,你可以再多站一会,不过我的耐心有限,说不定会忍不住把你的那份酒给喝了。”刘羽含笑地道。 秦放缓缓地笑了,终于提步趋上前来,但看着龙榻却还是十分犹豫,咽了咽口水道:“这个……坐在皇帝的床上会不会有个什么罪名?” “没有。”刘羽干脆地回答。 “可是我这两天看了许多律典和朝规,很多时候一不小心就会犯杀头的重罪。” 叹息一声:“那你有没有看见不许坐在皇帝床上的规矩呢?” 秦放翻了翻虎眸,使劲回忆了一番,不确定地道:“好象没有。” “那就坐吧。” 踌躇了一刻,他终于还是很小心地坐了下来。 ************************************************************** 倚风寄语: 心灵断奶期确实应该会比较痛苦吧,依赖和爱,长久以来已经分辨不清。 真是高处不胜寒,连秦放这样的男人都会谨小慎微起来,皇权和君威真是可怕的东西啊 第五十八章 宫冷冷(下) 看着他拘谨的坐姿,刘羽苦苦一笑:“以前你叫我小子,现在叫我万岁,以前咱们总是有说有笑又打又闹,从不忌讳,现在,你连坐下都要犹豫很久。”长长叹息了一声:“我得到了一个皇位,却失去了所有的朋友,得到了天下,却失去了人心,这得与失之间,真是损失惨重。” 秦放沉默了半晌,终于低声道:“我也没想到进了京城以后变化会那么大,好象一夜之间大家都变得完全不同了:以前我是个草莽山贼,饿了就吃,累了就睡,穷了就抢,怒了就骂……在军队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是进京之后忽然就觉得身上好象被人捆了十七八根绳子,又在胸口压了块大石头一样,一不小心就可能背过气去。” 刘羽热切地看着他道:“原来你也有这种感觉?” 秦放沉闷地颔首。 “来,喝酒。”刘羽笑着把一个酒坛推到他面前。 秦放盯着眼前的酒坛微微纠结了一下,终于还是伸手揽进怀里。 启开坛封,刘羽笑了笑:“以前我抢过你的酒喝,今天就权当还你了。” 秦放亦打开坛封缓缓一笑:“我以前总在想,皇帝喝的酒是什么滋味,今天总算托你的福了了我的心愿。” 刘羽举坛道:“人生莫测,能多了一个心愿,就少一份遗憾,我敬你。” 一阵豪饮,秦放才放下坛子抹了抹嘴,意兴阑珊地道:“难怪鲁瑞安进京以后要吵着闹着回北疆,那个地方虽然苦了点,但总比在京城被逼疯要好些,所以……我也想去戍边。” 长叹一声:“你们都走了,留我一个人在这个笼子里孤单等死么?” 秦放笑道:“怎么会孤单?你这里三千粉黛,一天一个也要十年才能轮得回来一圈,将来再生一堆龙子龙女,只怕你嫌热闹还来不及呢。” 刘羽看着他,黯然一笑:“一天一个?你把我当种马么?”抱起酒坛猛灌几口,垂首,闷闷地道:“三千粉黛又如何?没有一个是心头所爱,更没有一个是真情真意。”落寞地看向宽大的龙榻:“她们所想的就是怎么爬到这张床上,然后再从这张床上一步步爬上去,一直爬到皇后的宝座。” 忽然捶了捶身下的床榻,笑着道:“你知道这个叫什么东西么?” 秦放微微愣怔,看着他疑惑不语。 “龙榻。”刘羽讥诮地笑着道:“在这个上面没有真情实意,只有交易,男人满足皮肉之欲,女人付出身体,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力和位分。”鄙夷地微眯起双眸,冷冷地道:“有时候,我倒觉得她们比她更适合当妓女。” 秦放静静地注视了他很久,才沉声道:“还是放不下她?” 心头刺痛,骤然举起坛子拼命地将酒灌下咽喉,秦放看着他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同情——权倾天下,坐拥江山,那又如何?难得一人之心。 颓然放下酒坛,眸色深痛,涩然道:“我真的不是不想选她,但我知道,我只能选我可以得到的东西,而她,从开始就只能是一个梦,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明知道没有任何希望,却还是不愿接受这个早就注定的结局,却还是要骗自己会有机会的,因为只有那样我才能继续带着希望前进。”无力地阂眸:“可是现在,我连骗自己都骗不下去了,我该怎么办?” “既然是迟早都要醒的梦,迟醒倒不如早醒,就好象喝酒一样,恰好喝到一坛苦酒,与其愤懑抱怨,倒不如一口气快点喝完,至少可以早点期待下一坛,说不定,下一坛就会是琼浆玉液呢?” 刘羽萧瑟一笑:“人生不是酒。” 秦放含笑举坛道:“酒里却有人生。” 沉默对饮了一晌,刘羽忽然沉声道:“如果,我只是说如果,刘珩依旧心存反意,你会如何选择?” 秦放淡淡一笑:“你是君,我是臣,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但不过……”声音忽然一沉:“不是自己的酒如果硬要抢过来喝,说不定会变成一杯致命的毒酒。”目光忽然别向龙榻:“就拿这张床来说,注定要由无数女人来分享,你真的能够只把它留给同一个人么?” ************************************************************** 朝阳溢火,金銮肃穆,文武百官山呼万岁。 忠靖宁王刘珩,蟒袍玉带,丰神俊朗,位列前班,容光焕发竟似远胜龙座之上的新主。 内监宣旨: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刘珩缓步上前膝地行礼:“臣刘珩有本上奏。” 微微意外,但刘羽依旧含笑道:“皇叔不必多礼,平身奏来便是。” “臣要请求皇上厚赐,因而须跪行大礼。” 此言一出,下站诸臣不由窃窃私语:宁王不仅位分特殊,而且功高震主富可敌国,正是最易受君王猜忌的人,在为官者眼中,此刻乃是危机四伏如履薄冰的境地,他却不思如何安抚君心,竟然当朝请赏,而且还是厚赐,以他的财势地位,堪称“厚赐”的,除了龙位没人能想出第二样东西。 只有秦放,微微勾动唇角,抬手抚了抚胡髭。 刘羽怔了怔,随即笑道:“皇叔言重了,皇叔攘夷肃乱居功甚伟,朕也正踌躇于该赏赐什么才好,既然皇叔早有意属,那倒也省却一番周折,不妨平身讲来,但朕所有,无不准奏。” 刘珩依旧谨跪不起,朗声道:“臣之所求,乃是世间至宝,跪而求之以示诚心。” 臣班之中私语之声更甚。 刘羽抬首厉眸一扫,方才鸦雀无声,复又垂首笑道:“既然如此,皇叔但说无妨。” “臣之所求,便是随军营妓杨柳风。”淡淡一笑道:“臣身负浪荡之名,阅遍繁花,惟有此女令臣心动神迷不能自抑,寤寐思求,因此今日斗胆跪请圣上成全。” 此言一出,朝堂却反而更加安静,针落可闻。 龙袍袖中,双拳紧攥:竟然在朝堂之上,睽睽众目之下,如此直陈对她的爱意而毫无顾忌,他知道他是成心说给他听的。 “营妓杨柳风乃是前朝皇裔严氏之后,始祖皇帝遗诏,前朝皇裔严氏一族,男子世代为奴,女子世代为妓,永不可赦,永不可赎。”刘羽声音沉冷。 “臣岂敢违逆先皇遗训,但只愿以臣江南封地及世袭王位求皇上将其赐予臣为私妓,为臣私人所有,不悖祖训,永在妓籍。”刘珩神色自若从容禀奏,丝毫没有愤懑怨怼之态。 心寒彻骨:好一个不悖祖训,永在妓籍——朝堂之上,众臣之前,他竟然要用封地和位分,来换她为私妓,从此以后她只属于他私人所有,虽然无名无分但却可双宿双飞,何等惬意?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但是他无计可施——这样的幸福只有刘珩能给她,而他身为一国之君却是注定处处掣肘。 颓然阂眸:他永远都不可能成为她的那一剂良药,而她也永远都不可能是属于他的那一坛美酒。 轻叹一声,缓缓地道:“朕将她赐予皇叔并不难,只是,若她有所诞育……” “严氏祖训:严氏女子所诞皆从严姓,因此同样永不可赦,永不可赎。”刘珩语音侃侃毫无滞涩。 最后那丝微薄的冀望也杳然于无形:两大家族的千钧重压他甘愿一人承担,还有何可说?无言以对! 启眸,万分艰涩地道:“准奏。” “臣谢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刘珩欣然起身,抬手,从容摘去金冠,解下玉带,褪落蟒袍。 清朗一笑,恭身退出朝堂。 财如粪土,权若烟云,千金散尽,百年相携。 ************************************************************** 倚风寄语: 秦放对于刘羽试探的回答:“你是君,我是臣,你的选择就是我的选择……” 能坐在一张床上喝酒谈心,其实与兄弟无异,但在那一刻他却搬出君臣大义,态度不言自明了。 尾 声 御书房,冰冷如故。 奏折、锦笺散落一地,几个内监和宫女正在战战兢兢地收拾清理。 刘羽余怒未消地负手而立:朝堂之上,亲口将她赐予他,心头滴血,而他璨若阳光的笑容更令自己恼恨非常。 “启禀万岁,威远将军秦放求见。”内监立于门外道。 “不见。”没好气地冷声道。 内监却不退下,仍是躬身禀奏:“秦将军言道:皇上此刻定然心情不佳,如若皇上回说不见,叫奴才回禀皇上,他携春风而来,请皇上万勿错过。” 刘羽双眸一亮已是笑逐言开,忙道:“快,快宣。” 转身又催促正在收拾御案的宫人。 ************************************************************** 背外而立,努力想要平息急促的呼吸,然而声声心跳已如擂鼓。 “臣,秦放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已迫不及待地转身,眸光即刻凝定于远远跪伏在门边的温淡身影。 不理会秦放的侧目,飞步迎上去俯身搀扶,心疼地道:“风儿于朕有半师之谊,何须行此大礼。” 简素的人儿缓缓起身,抬眸笑道:“风儿身污人贱德亏智庸,岂堪帝师之分,皇上谬许愧不敢受。” 温淡春水早将苦恋之心牢牢羁绊。 痴睇无语,这一刻才真正是暖阳融融抚照人心。 秦放趋步上前低声道:“皇上若无旨意差遣容臣先行告退。” “下去吧。”意无旁骛,目不暇瞥,心神魂魄已是全在伊人。 轻轻叹息一声,躬身道:“臣告退。” 脚步声惊回失散的神魂,刘羽忙笑着让道:“风儿快进来坐。” 转眸才看见御案之前空空荡荡,忙令赐座。 杨柳风欠身道:“风儿无品无职,御驾之前岂堪端坐?皇上切不可谬恩过甚。” “风儿待羽恩重如山,普天之下,若连风儿都坐不得还有何人坐得?” 说话间,宫人搬来锦墩,刘羽执意扶她上坐,推辞不得,只好偏身盈盈而坐。 缱绻含笑:“风儿既然来了,就不必急着走,御花园中景致宜人,广液湖畔绿柳成荫,风儿不是最喜欢柳树吗?对了,还有桃花!”万分热切地抓住柔荑道:“泽仁殿的桃花一年可以开三季,我叫人打扫干净,风儿就在那里住下,日日与桃花相伴……” “皇上。”杨柳风柔声打断道:“风儿乃是刘珩的家妓,岂可擅自入宫居住。” 满心的欢喜期待骤然成空,踯躅半晌,勉强笑道:“那,那就请皇叔入宫同住……” 无论如何都可以忍让,他只求她能再多留一刻,深深抬望的眸中已满是恳求,却只看见她含笑微微摇首,缓缓将素手自他掌中抽出,怜爱地替他正了正龙襟,抬睫温然微笑:“风儿此来是向皇上辞行的,刘珩决意寄情山水遍游天下,风儿自当追随左右尽心侍候。” 心痛无语,垂首许久,才艰难地道:“何时动身?” “今日启程。” “我,我送送风儿……”说着抬首四顾便要唤人。 “皇上。”杨柳风一声幽凉轻唤,令他浑身一凛颓然无声,挣扎良久,方才小声问道:“是去江南么?” “纵情随意去无定所。” 刘羽长长叹息一声:“风儿何时归来?” “任性凭心归无定期。” 好一个去无定所,归无定期,深痛阂眸,久久,才涩声道:“来人。” 内监应声上前。 “传朕旨意,三年之中,举国之内,严禁伐柳。” “是。”内监躬身领命转去草拟圣旨。 “皇上厚意风儿粉身难偿。” 凄然一笑,努力地阂眸忍住眼中温热的液体,一字一字艰涩地道:“这已经是我唯一能为风儿做的事情,还望……勿再推拒。”——不能厮守左右,亦无法得知行踪,便惟有令山河阡陌遍插杨柳,以权慰悲思忧切,偶然,或尚可得睹物思人之幸。 悠悠轻叹,杨柳风低声道:“风儿此来,还有另一事要托付皇上。” 微诧地启眸相望:“风儿但说无妨。” “风儿这里有个故事,未知是否有幸得蒙圣听。” 缓缓一笑:“风儿的故事必然与众不同,羽洗耳恭听。” 杨柳风转眸看向窗外,娓娓而言:“从前,有一座圆音寺,香火旺盛客流如织。圆音寺庙前的横梁上有个蜘蛛结网而栖,因其每日受用香火祭拜,便渐生佛性。一日,狂风大作,将一滴甘露吹到了蛛网上。蜘蛛见甘露晶莹透亮,顿生喜爱之意。于是,日日相顾欢喜非常,自觉此生之乐莫过于此。数日之后,狂风又作,将那甘露吹走。蜘蛛骤觉怅然若失,寂寞悲苦。此时恰逢佛祖游历山河途经圆音寺,见那蜘蛛蒙受香火便上前相问:‘你既修炼于此,可曾明悟:人世之间何为至贵?’蜘蛛念及甘露,答道:‘世间至贵便是‘未得到’和‘已失去’。’” “未得到和已失去……”刘羽痛然地喃喃重复。 杨柳风笑了笑,接着往下讲:“佛祖道:‘既如此,便赐你红尘一梦。’于是,蜘蛛投胎至一官宦人家,起名蛛儿,转眼年至及笄,出落得婀娜动人。这一日,国君御园摆酒赏赐新科状元甘鹿。蛛儿与众官千金奉命陪侍于长风公主之侧。状元甘鹿献诗于席字字珠玑,群芳倾折,惟蛛儿自知此乃佛赐姻缘悠然无虞。次日,蛛儿随母敬佛于庙,恰逢甘鹿侍母同来。朝佛已毕,二位夫人执手相谈。蛛儿与甘鹿廊下同侍,蛛儿深情款款,然甘鹿却清冷相对。蛛儿问道:‘甘鹿难道不曾记得十六年前圆音寺蛛网之上的日日厮守?’甘鹿诧异道:‘蛛儿姑娘容姿秀丽然却言辞谬乱。’言罢,随母而去。蛛儿归府忧思不解:既得佛赐姻缘,何故令其前事尽忘毫无情意?数日之后,皇帝下旨赐新科状元甘鹿与长风公主完婚;蛛儿与太子芝草完婚。蛛儿闻诏,水米无心夙夜悲苦,魂浮魄动命悬游丝。太子芝草闻讯前来,恸哭床前道:‘那日御园之中,一见倾心,苦求父皇方得赐婚。卿若殒命我必相随。’言罢举剑刎颈。” 刘羽长叹一声,阂眸不语。 “此时佛祖现身对蛛儿说道:‘蜘蛛,你可曾想过,甘露从谁而来?他乃从风而来,如今也从风而去。甘鹿本属于长风,于你无非命中过客。而太子芝草乃是当年圆音寺门前的一株小草,他痴望你千年,痴恋你千年,你却从不曾垂眸相顾。人世之间何为至贵?’蜘蛛闻言大彻大悟,答道:‘世间至贵不是‘未得到’和‘已失去’,而是此刻能把握的幸福。’” 浑身一震,陡然启眸深深地望入温淡春水。 杨柳风含笑回望,幽幽地接着道:“话音落,佛祖笑,蛛儿魂归启眸,打落芝草自刎之剑,欢然执手,皆得圆满。” 刘羽垂首低声道:“此刻能把握的幸福……”——故事中的玄机昭然若揭,那甘露就是她,而长风却是刘珩,他们纠结苦恋相守多年,她因他而来随他而去,原不过从缘就分,而自己才是那个一心痴愿的蜘蛛,作茧自缚罢了,那芝草…… 倏然抬眸望向杨柳风,但见她含笑不语只是抬睫看向门外。 春阳里,殿门外,一个粉妆俏颜的人儿秀眉低婉缓缓走入,静静地跪叩于门前。 “蕊儿……”刘羽怅然低唤——这丫头的情意他其实早就明了,只是一心一念都在那春风般的伊人身上,自然也就无暇理会。 转眸再度望向他心心依恋的春水,却见她满是鼓励地微笑颔首。 轻叹一声,缓步走到深叩的人儿身前。 杨柳风的语音在身后轻柔响起:“自古江山多寂寞,皇上虽坐拥天下,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况且患难痴情更是倾世难觅,风儿斗胆,将这绝世奇珍献于皇上,从此常侍君驾聊谢皇上深恩厚意。” “起来吧。”刘羽俯身将蕊儿扶起。 多久没见?昔日俏皮爽辣的人儿此刻珠泪涔涔楚楚堪怜。 蕊儿缓缓抬眸,看向眼前熟悉而陌生的男人——曾经是郁怀乡里的杂役阿羽,曾经是辎重营里的兵士阿羽,曾经是战场之上的将军阿羽,后来,他却成了皇子,而现在,是至尊至贵的皇帝。 “若真有一天,蕊儿能遇到个如王爷这般痴心痴意的人,就是刀山火海也愿咬牙闯上一闯。” 她遇到的不是对自己痴心痴意的男子,可却已情如覆水,再难收回。 爱过,恨过,最终依旧不愿离开——不是刀山火海,却是深宫内闱。 “时辰不早了,风儿也该动身离京了,请皇上容风儿告退。”杨柳风转至他面前恭谨屈身。 “风儿!”瞬间心头大痛,慌乱地一把抓住柔荑,拼命摇头——不要走,不要走,去无定所,归无定期,这一走只怕今生再难相见。 几次都抽不开手,杨柳风只得低声道:“皇上身为国主,岂可失信于民。” 浑身一颤,五指骤松,温淡的人儿终于谨身一步步退出门外。 泪光迷离,却只有放手。 “姑娘!”蕊儿悲呼一声,提裙欲追,却又忽然回眸望向他。 “还不快去送送她。”刘羽沉声道,泪水终于还是忍不住滑落双颊。 蕊儿含泪转身追去…… “皇上,刘珩遣散了影卫,原先的银线也不能用了,是派遣另一名银线还是换成黑线?”金三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垂眸掌心的小小纸包,沉声道:“不必了,撤回他周围所有的线人。” “这……” 叹息着望向远方一对缠绵的燕影:“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只被温柔剪去双翅的鹰,早已不足为患。”语音转沉:“倒是刘卓,刻刻不能掉以轻心。” ************************************************************** 春漫漫,繁花灿烂。 山路之上,双影缱绻。 刘珩,布衣素衫丰神不减翩若谪仙,此刻却是一脸歉疚地看着臂弯中悠然前行的温淡伊人:“想不到雇一辆马车要那么贵,早知道就该留下秦放那些银子。” “既是要恣意山水,安步当车方不负这大好春光。” “话虽如此,到底是苦了风儿。” 杨柳风止步抬首水眸深深:“王爷所言差矣,从今日起,风儿再不苦了。” 动情于那样的温柔软语,刘珩爱恋地凝视那再没有逃避和隐藏春水,久久沦陷其中。 终于,缓缓俯首轻唤:“风儿。” “嗯。” “你刚才又叫我王爷了,说好的叫错了要罚的。” “可是……” 已经没有可是,只有炽热缠绵的深吻。 风徐徐,鸟啁啾。 “风儿还没决定去哪里么?” “珩去哪里风儿就去哪里。” “我只想去有风儿的地方。” 沉默一晌。 “风儿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情么?” “嗯,风儿想坐在山中幽潭之畔,轻垂钓丝,静看朴树蓝天。” 刘珩不禁轻笑:“风儿已经钓到了一个龙子龙孙,难道还贪心不足么?” “王爷……”娇赧羞嗔的一声,格外动人。 “又叫错了……” ************************************************************** 柳纷纷,花乱乱。 无心繁花迷人眼,却看柳丝痴念长。 不知道痴迷地站了多久,年轻的君主才沉沉问道:“朕还从未问过蕊儿的姓氏。” 身后静静侍立的人儿轻轻地道:“回禀皇上,蕊儿姓秋。” “秋蕊儿?”长长叹息道:“秋天的花蕊,岂非已经要凋谢了么?” “秋天的花蕊本就是要凋谢了,执著于枝头不肯零落,不过是痴盼属意之人的一眼眷顾罢了。”语声幽幽黯然凄苦。 蓦然回身,看见的是沉静憔悴的孤单身影。 虽非所爱,但自那样的眸中倒映出来的自己的影子终于摇撼了心旌。 抬龙袖,缓缓揽过微颤的肩头,低声道:“这个皇宫真是又大又冷。” 纵然不能相爱,还可以相偎取暖。 (全本完) ************************************************************** 倚风寄语: 这个蜘蛛的故事网上流传甚广,但都是白话版本,为了与本文语风相似,我可是足足改了将近一小时,才转换成古言风味,原来想自己编一个小故事的,但却觉得这个故事本就很贴切了,又那么脍炙人口,于是…… 还没完哈,没散场呢,明天上后记,亲们别急着撤啊~~ 后 记 本作是发生在《血蝶吟》之前几十年的故事,其中既诠释了前作中闵王宫变的宿因和胡蝶的外公倪允寒与皇帝之间珍贵友情的起点,也提及了前作中没有正面出场就消逝的皇帝刘羽和线人金三,遥遥相应又互不相关。 虽然是写架空王朝,但是倚风一直期待自己的故事是有延续性的却又不失去发挥的空间,所以,几十年的不远不近中,有呼应而无束缚,好象倒成了最佳的距离,没看过前作的不受到什么影响,看过前作的人却可以会心而笑多一份乐趣。 本书的主线分励情和励志两条,励情讲的自然是杨柳风和刘珩的曲折爱情,励志部分却是穿插了刘羽成长、成熟的艰辛历程。 由于本书主线人物的身份俗之又俗:皇帝、王爷、妓女、丫鬟……所以想要有一些吸引注意的亮点就必须再次挑战自己,而倚风给自己的两大挑战就是:女主心理描写和战争政治描写。 通读全文,细心的读者一定会发现,除了开头的三章有一些为数不多的词句,本文将近二十九万字中对于杨柳风直接的正面心理描写几乎是少之又少,而更多地采用了神态、动作、细节描写及景物烘托、反衬,来体现一个内心深邃的女子的感情世界,从这一点来说,倚风真的是花费了不少心思的,至于效果,还是要各位读者来评判了。 战争和政治素来是大多数女性的毒药,而倚风亦然,但是对于一个已经失去储君之位的废太子和一个野心勃勃的王爷,这些无疑是不可避免的经过,于是,连三国都没完整看过的倚风也不得不打醒了十二分的精神,搜肠刮肚绞尽脑汁去完善各种的军政细节,网络资料那就不必说了,连最小时候听的评书片段都从脑海深处折腾出来仔细温习了一遍,可悲的是,竟然被部分女性读者回复说:“这个啊?我直接跳过去不看的。”…… 有了《血蝶吟》作垫底,已经不能满足于去写那样完美性格的人物,因为我的高中班主任曾经说过一句让我至今奉为真理的话:“性格决定命运。”也因此,我始终认为人的个性及心理几乎是很难完美无瑕的,如果一部小说里的人物个性都是完美到没有缺陷,那么这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缺陷,所以我决定写有性格缺陷的普通人,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自己的优点和缺点,这样,才会有真实存在着的感觉。 ************************************************************** 倚风寄语: 接下去是倚风本人对于各个人物的分别点评 杨柳风——善良冷静坚韧睿智,优柔软弱 杨柳风——善良冷静坚韧睿智,优柔软弱 要评杨柳风,我就不得不把第十四章蕊儿的一句话拿出来用一用:“依蕊儿看,姑娘什么都好,就是看得太开了,事事都能忍,样样都能舍,从来不肯为自己多争取一分半点。” 可以说,这个朝夕相处的伶俐丫头在一旁把这个睿智优雅几乎完美如神仙的女人的性格弱点看得透彻明白。 然而我却把“善良”二字放在了她所有优点的最前面,其实关于这一点,她的知己兼恋人刘珩早在第二章的末尾就点出过,而本书的许多情节可以说都出自于她这“善良”二字。 最明显的就是她在书中的两次爆发:第一次是得知钟以卿的死讯之后,第二次是在看到永兴城中的种种惨状之后。 也许有读者不能理解第一次她关于钟以卿之死的强烈反应,甚至对刘珩直接出言逐客的行为,认为那个不符合她温柔冷静处处谨慎的个性。但其实,杨柳风始终是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即书中所谓外表柔弱内心傲烈,而她对此事的巨大反弹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出于她的善良本性。 在这一事件上,以她的智慧是不可能不明白刘珩利用她说服钟以卿去做的这件事情有多么的危险,但她还是依言行事,选择了遵从自己所爱的男人的意志。然而,钟以卿的死讯传来,在骤然受到良心谴责的同时,以她三年多以来对刘珩的能力和处事风格的了解,她很明白他其实不是不能周全,而是根本就没打算让钟以卿活着回来。 这样的情绪中除了深深的内疚和自责之外,还有着对刘珩不择手段无情利用的恨,所谓“爱之深,责之切”,这样的恨中多少还带着对所爱之人的失望,而如此三种错综的感觉交织,才酿成了一场惊涛骇浪般的情感大爆发。 当然,以她的冷静睿智,自然也不会耍无把握的脾气:通过赠钗合卺、九曲桥吃醋和受王妃之辱后的探望等,她已经确认了这个男人对自己的深切情意,况且单就这件事情本身来说。刘珩也肯定是理亏的一方,因此绝对带着恃宠而娇的意思使性子。 至于“冷静坚韧睿智”这些,几乎通篇都是,对于这个在刘羽中箭垂危的时刻还能问出:“他摔下马背之时有没有北羌的兵马看见?”这种话的女人来说,似乎也不需要太多的赘述了。 当然,会有人去研究她当初违背刘珩意志而设计留下刘羽的企图(没有人会认为刘羽真是偶然被留下的吧?)其实她自己在第十一章已经有两句话说得很明了:“你怎么知道我在帮你而不是在害你?也或者我只是为了我自己而筹谋,更或者……”“我其实是在帮另一个人。” 而所谓的“另一个人”除了刘珩之外也难作他解了。 当然,故事发展到她刚刚收留刘羽那阶段的时候,她对刘珩的感情始终还是若即若离,停留在比知己多一点点的位置,但是出于三年相处的情分,出于对刘珩性格的了解,更出于善良的本性,还有就是为自己的将来筹谋布局的复杂原因,她还是铤而走险留下了刘羽(好吧,我承认挖掘阴暗面的毛病又开始蠢蠢欲动)。 性格决定命运,没有她执意留下刘羽,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而她的致命弱点:优柔软弱,则直接导致了她和刘珩之间漫长的足足四年的爱情长跑。 作为刘珩这样一个优秀而风流的男人,长达三年的不辍包宠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相信换作任何一个女人,也一定会要有所回应的,而以刘珩的个性,但凡稍稍能得她丝毫松动便绝对会变成如蕊儿说的“……若换作别人,有王爷的这一片情意在,只怕早就好好把握机会,莫说是跳出这腌臜之地,就是为姬为妾,甚至收作侧妃也不是什么难事。”那样的结局。 只可惜杨柳风不是“别人”,身背着沉重的家族使命,从小又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挫磨,人生的阅历既锤练出沉稳敏锐也消减了锐气和勇气,而正由于她的始终裹足不前加上刘珩的自卑自负,造成了两个人情感道路上的重重障碍。 当然,不得不承认爱情这玩意有时候真的是相生相克,刘珩之所以会被她牢牢吸引,除了才华和智慧,更多的就是这种愈近愈远捉摸不透的神秘感。 而对于杨柳风这样个性的女人来说,一见钟情的可能性基本为零,只有三年多的日日耳鬓厮磨才可能日久生情,当然,须得刘珩这般的情场高手、调情大师兼蓝颜知己,再加上她虽然与鲁瑞成有过一段似是而非的感情,但毕竟那时候年龄还小,而到了郁怀乡之后的闭门苦训当然也没机会接触其他的男人,所以,感情世界空白单纯的她,怎么可能抵抗得了刘珩的魅力呢? 刘珩——神勇强悍痴情善谋,自卑多疑暴躁脆弱 刘珩——神勇强悍痴情善谋,自卑多疑暴躁脆弱 神勇强悍和痴情就不说了,通篇全是,最典型的就是二万五千人守四十万大军的壮举,化身为神一般的人物,还有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不爱江山爱美人了。 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自然有着运筹帷幄的能力,整个谋反的计划缜密有序准备充分安排合理(当然,有刘璇那种人精哥哥算他倒霉),不仅如此,他还极其擅长帝王最重要的技能:驭人之术。 用他在二十章所说的话就是:“本王素来以为这世界之上无不可收买之人,只不过价码不同而已,有的人能用金帛收买,有的人可用美色收买,有的人要用人情收买,还有一种人,却只能用义气去收买。” 事实上这一点他做得极其到位,随便举两个例子:一个是秦放投诚的时候,借杖责刘、柴二人暗中威慑弹压秦放的气势,之后又投其所好以宝铠相赠来彰示对其的殊遇厚待,恩威并施,给足面子做足人情。 另一个是与鲁瑞安重逢的时候,声声兄弟相称,可谓是意薄云天,但是其中的手段和真情到底有多少比例那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不过以风儿如此明了他心意都能说出“严光足压帝腹和玄德怒摔阿斗”这样的典故来暗讽,可见得筹谋笼络的意味绝对不是虚无。 但是,很抱歉这样一个本该光辉万丈的男主的缺点竟然有八字之多(原来要十个字,我减了又减斟酌半天,还是觉得这八字已经不能再少了)。 说到自卑,大家可能会大跌眼镜,但是,确确实实如此,而且这一缺点最最重点表现的地方就是在他的感情世界。 叱咤沙场决胜帷幄,这个男人在事业上绝对是神一般的人物,可惜,一到了感情世界里,他的自信和淡定就会烟消云散。 面对杨柳风这样优柔被动的人,他的自负让他不屑于去逼迫她摘下面具,他的自卑多疑又每每造成自己误解对方的心意,从而产生嫉妒甚至做出一些有违初衷伤害自己所爱之人的事情。比如九曲桥上的误会,伤了自己也伤了风儿,更摧折了彼此的感情。 说到多疑,对于任何接近风儿的男人他都不放心,都要不断试探反复确认她的心意,归根到底当然还是不自信的原因。至于刘羽参与进来以后,更是变本加厉,个人印象最深的就是第三十七章,刘羽为驯闪灵而被摔落马背差点被踏死那一刻:刘珩迅速垂眸,却见杨柳风仰头道:“想不到这马儿也懂得欲擒故纵之策。”悠然微笑并无丝毫忧切之情——可见得这个男人的疑心有多么重,也可见风儿是多么的了解他。 暴躁就不提了:摔杯子、霸王硬上弓、掀桌子、狂吼之类,唉。 此外,他还有着皇子王孙们共同拥有的通病:缺乏挫折教育。 虽然他的身世较之其他一些皇室子孙似乎稍微坎坷一些,但无论怎么落魄,哪怕是奉命戍守北疆,王爷始终还是王爷,不愁吃不愁穿,更何况还有鲁氏一门的照顾,能够受到多少磨难呢? 正因为这样,在感情上的稍稍一个挫折就令他完全地心灰意冷。其实,以他的智慧只要肯理智地想一想,就完全不难理解风儿毁灭他苦心筹谋的篡位计划的真实心意——即使他推翻了现在的朝堂,自己也依旧要以刘氏子孙的身份即位,是,他是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不管不顾恣意妄为,但是对于当时的社会,他就彻底成为一个不肖子孙、无道昏君,甚至会受到万世唾骂,风儿如果真的爱他,又怎么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为了自己而一步步泥足深陷呢?何况,严氏族人恐怕也没那么容易就允许他登上帝位吧——可是,由于他的自卑、多疑、暴躁而导致他脆弱到无法理智思考,这才折磨了彼此那么久的时光。 当然,到最后所有的缺点终于还是融化在深深至爱之中,放弃了羁绊彼此的所谓“原则”,两颗心终于相依在一起。 有人问我如果蕊儿没有冲过去拦住他,他还会不会回头来看风儿抑或真的进去和妓女们寻欢作乐?虽然我一直不喜欢用“如果”来假设一切,但是客观地看待这个人物和他的感情世界,从开始狂怒决裂到挨打后逐客,在整个事件上风儿已经无限地降低自己的底线来迁就他,可说是挽回了足够的面子,以他的心计,故意在京城最大的妓院包最好的姑娘,而且一下就是四个,令自己的行踪极其的卓著明显,让正在找他的人想错过都没可能。 当然,自卑多疑又暴躁的他在左等不来右等不来之后,也会悲伤不安,再恰好抽到那样的签,于是诞生了那首凄凉的七律,并且心灰意冷地扔掉香囊。而之后那久等不来的人儿却又姗姗赶到,欣喜?兴奋?百感交集的他竟然说不出一句话,最后,骄傲的虚荣心还是让他拿腔拿调地抱起两个女人假装不在乎她,要的只是她再多一声的哀求,所以,我敢说即使没有蕊儿,这个可怜又可爱的男人最后还是不会舍得真的走开,因为,只要她来了,一切已足够。 说到感情的沦陷,他风流多金,江南烟花佳丽任他予取予求,家里还有两个侍寝的姬妾,所以他身边从来就不缺女人,对于生理方面的需求也是从不匮乏,而他真正需要的却是心灵上的滋润,对于风儿,开始是好奇心,后来是征服欲,最后却变成被牢牢吸引深深迷恋,这样一个成为了他知己、谋士以及对手的女人,令他爱到不能自拔,爱到容不下一粒沙。并且,不仅是爱,更是欣赏和珍惜,以致于常常也会得意地带到人前去炫耀,卫子滕等人都曾是他炫耀的对象。 刘羽——仁厚多智热血君子,懦弱依赖 刘羽——仁厚多智热血君子,懦弱依赖 从废太子刘羽到皇帝刘羽,这一路艰辛冷暖的成长蜕变有目共睹。 说他仁厚,是在第二章里就已定位了,少年受挫,不管心里怎么恨,怎么发狠冷酷无情,他始终是狠不起来恶不起来的那一种人,也正因为如此,才能够得到通透人情的风儿的眷顾相助,也正因为如此,才会一念之仁地放给闵王一条生路而埋下隐患。 刘羽的智谋除了先天遗传的因素之外,后天的遭遇历练也是必不可少,可以明显地看到郁怀乡时代的毛糙幼稚和收服秦放、挫败刘珩时的睿智冷静审时度势的巨大差别。 说他热血冲动,其实也是有凭有据,屡屡挑战实力悬殊的刘珩的忍耐程度只是其一,风儿被王妃折辱的时候不顾一切地想要出头、暴风雪来临时劈车救人、还有中箭之后的忍痛苦战,一腔热血可说是感人至深。 至于君子一说,在郁怀乡欠钱却终于没有逃避责任勇敢地选择了回去面对,因此通过了风儿的人格测试而获得她的扶持提点,这还不算,他与风儿的三次拥抱:一次是月夜九曲桥之上,一次是永兴奏凯之日,一次是夺权得手之后,每一次都是发乎情而止乎礼,尤其是夺权得手之后,强弱之势完全逆转,而刘珩和杨柳风又已感情破裂,出于内心的深爱,想要拥吻风儿却被她清冷拒绝,我想,彼时彼刻,也只有谦谦君子才不会以势相迫而强行亲近。 更是由于他的君子之风,才网开一面忍痛割爱,成全了风儿与刘珩最终的幸福。 然而,他和刘珩有着同样的皇族子弟通病,那就是缺乏挫折教育,而刘羽更是因为有一位聪明呵护他的母后而造就了懦弱依赖的性格缺陷。 从一开始的受挫消沉,到后来的称帝即位,懦弱的本性始终没有根本的改变。而他对于杨柳风的感情,也是从一开始的信任依赖而慢慢转变为不愿失去。 单就感情而言,这是一种从渴望母爱而延伸出来的依赖和占有欲望,在他人生最低谷的时候,有一个女人关心他呵护他不计回报地提点他,对于风儿,他始终是亦师亦母亦姐般奉若神祗,以致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情愫,说到底,是一个心灵没有断奶的大男孩对母爱的邀宠霸占,而并非完全是出于男女之间的欲念,这一点和刘珩对风儿的感情是完全不同的。 除此以外,我还想集中地在这位年轻的帝王身上体现一种高处不胜寒的凄苦,通过他成就伟业之后的孤寂失落,按照自己的理解去诠释古来帝王的内心世界——君临天下无所不能,为什么还会有悲叹和不足?——或者因为他们也同样地拥有着一颗与常人无异的血肉心灵。古来帝王的寂寞常常是很难让人理解的,不知道倚风这样的解说能否稍释各位心头的疑惑? 蕊儿——伶俐爽辣爱憎分明,冲动敏感 蕊儿——伶俐爽辣爱憎分明,冲动敏感 杨柳风和刘珩的感情能够得到最终的圆满,蕊儿可以说是功不可没。 她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见证了这段感情历程的人,乐见其成是理所当然的,而这两个骄傲的人之间往往会有对峙到僵局的情形发生,哪怕明知错了,明知只是误会,可却谁也不愿意先低头,只有可怜了这个丫头处处苦心地甘当台阶给他们下。 有人曾经非常不解地提出:为什么风儿受到刘珩那么多粗暴的对待,可他却始终也没拿蕊儿出气杀性子么?其实,在整文之中,蕊儿始终是被爱屋及乌的那一个,刘珩如此,刘羽也如此,这是她命运可悲的地方。 刘羽那几段已经很明显了,就不用着重说了,主要是想澄清一下刘珩对她的态度,这主要来自于两个方面:从蕊儿自身来说,虽然只是丫鬟,但是对于人情世故,在杨柳风的指点之下也是早就通透无比,她明白:无论在刘珩面前说的是什么僭越失礼的话,只要是为了风儿好,一定不会受到任何怪责,因此才会有第二十章的拼死责问,第二十五章的跪求随军,乃至在刘珩受杖之后冲进去替风儿解释分辩。 另一方面,聪明如刘珩,自然也知道杨柳风和蕊儿这么多年的情分深厚,更明白他和风儿彼此间的性格矛盾,作为留给自己的一个彩色台阶,他自然不会太为难这个丫鬟,况且,还是个句句都能搔在痒处的如此乖巧的解人儿。 而我想体现的蕊儿不仅于此,更是在看似的爽辣中蕴藏了很深的智慧心计,其中最明显的就是风儿冰下遇难被救起后紧握前襟无法更衣这一段,刘羽不顾一切地踊身相救和要掰开风儿双手时的焦急关切已经彻底让这个芳心暗许的小丫头明白了他的情意,所以:“那个……”蕊儿踌躇了一下,终于还是咬了咬唇,迟疑地道:“好象是王爷送给姑娘的金钗。”是在向刘羽揭示风儿对刘珩的感情,也是为自己的感情努力地尝试挽回。 那么有人也许会问第五十二章蕊儿又怎么会如此僭越冲动地跑到刘羽的寝帐去责问他,其实道理也很简单:只有刘珩和风儿和好,刘羽失去希望,那么她和刘羽的感情才有可能有所进展,所以,到了最后,她是在帮风儿挽回刘珩,但又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争取幸福呢?事实的结果也证明她的选择是正确的。 或者还会有人问:她怎么就甘心当替代品呢?对于经历过深切挚爱的人,这已经不是什么可以讨论的话题,借用尾声里的八个字就是:情如覆水,再难收回。 爱到极致放弃自尊放弃所有,孤独地承受痛苦,等待属意的那人眷顾地一瞥。 从人物的设置上来说,蕊儿绝对可以是说风儿的合理必要有益补充,很多时候,风儿只能在心头流泪,而蕊儿却可以珠泪涔涔,或者她已经成为了女主内心世界的外在表现形式。 其他人——性格迥异 其他人——性格迥异 秦放 说到这个男人,个人感觉他和刘珩属于同一类人:同样的强大,同样的睿智。只不过由于出身的不同,他所接受的感情历练要早于刘珩,也因此才在小芸的事上理智抉择,更能够以此来替志颓心冷的刘珩梳理思绪,从而“顺便”间接地替刘羽争取到了他的帮助。 就像他自己说的,他从来都不是君子,并且很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所以会在小芸甘愿献身的时候毫不推让,或者说,正是因为他的一席话才真正促成了小芸的以身相许,再追究得深一点,冰上相救的时候他就已经动了心念,但却静待良机……好吧,我并不想把每个人都变成阴谋家,只是想挖一挖阳光下的阴影而已。 倪允寒 看过《血蝶吟》的朋友都知道这个就是那白发苍苍胡蝶外公的少年形象了。 说实话,还没有下笔的时候我真的想了很久也没有决定好他到底应该是一个什么样子的少年,结果一动手之后,自己把自己也吓了一跳,这个有一点早熟,但又对自己的事业执著痴迷的小男孩在出场的第一刻就牢牢吸引了我。 狡黠、理智又有一些冷幽默,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就会给倚风始终沉郁的文字带来一丝轻松,于是……忍不住加戏,再加戏。 刘羽扳倒刘珩用的香和茶自然是这个小神医给的,而顺便提出离开军营,对于这两个聪明人来说无疑同样的通透明白:一边是皇子,一边是王爷,想不当炮灰,唯一的路就是功成身退,更何况这个心思敏锐的少年也已经洞悉了伴君如伴虎的危机,因此: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妍贵妃和刘卓 看见吴氏触狮而死的那个情节,相信了解倚风的人都知道,我那不可救药的发掘反面人物的闪光点的臭毛病又犯了。 的确,我始终认为善与恶没有绝对的界限,就譬如乌鸦反哺的例子,对于乌鸦当然是至诚至孝,但对于它嘴里叼的着那条虫来说,又是何其残忍? 而皇族的斗争本来就是你不压倒我,我就压倒你,成王败寇罢了,难道还真有什么是非么?若论是非,刘珩、刘羽哪一个的手段又正义多少呢? 所以,反派也不是无情无意的禽兽,正派也不是光辉万丈的神明,皆人而已! *************** 意犹未尽? 明天给你新惊喜! 转载:你是谁的脂砚斋 作者:Echo2010-08-16 七月,夏风拂面,杨柳飞絮,落花缱绻。 七月,书香满园,茶盏温润,撷芳不绝。 七月,在人生汪洋中不断扬帆漂泊的我, 终于随着潮汐起落,在一处驿站停靠,得享片刻清闲。 这个七月,是我这段时间以来最最惬意的一段时光。 经历了一场场有如探险般的未知旅程,脚步凌乱,险些迷失了方向。 那是一段有重量的过往,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会提起勇气,认真地回忆。 终于能让飞奔疾走的日子停下来,在曾低着头匆匆来回的街道上一遍一遍地走着, 希望时间过的慢一点,再慢一点…… 一头扎进书海,浸没在各种各样的文字之中, 忘乎所以地投身于纷繁的故事,为瘦弱的灵魂注入些许能量。 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生活也终于回归到了最舒适的节奏。 生活中有了阅读是完全不一样的状态。 能够不理会一切,单单只醉心于一朵花的盛开和凋零, 是多么美妙的体验~ 然而,这个七月,令我乐此不疲的,还有另外一件事, 做了一位朋友的“脂砚斋”。 爱红楼的人都知道,曹雪芹身边有一个谜样的人——脂砚斋。 此人究竟是书案边添香的红袖,还是有养育之恩的家严,始终不得而知。 总之,是与曹公极其亲密之人,更是为数不多,有幸见证红楼梦完稿的人。 多少个孤灯之夜,流尽辛酸泪,却道不尽这满纸“荒唐言”, 而脂砚斋始终陪伴左右,时而为作者提点一二,时而与作者一同感伤。 字字珠玑的脂批更是成为了红学家探佚未完红楼梦的圣经,珍惜收藏。 说到《红楼梦》,而今闹的沸沸扬扬的经典重拍,让我实在忍不住要叹一声无奈。 从当初闹哄哄的选秀伊始,我就知道这新版的所谓“经典”看不得。 这般的浮躁,教人如何相信这样的团队, 能花足够的心思来细细品味这部凝聚万千血泪的作品的个中滋味? 若是无法呵护亦或承受不起,就不要去触碰。 何必要借着经典的壳子来令爱红楼的人们徒增伤感呢? 总之,重拍的《红楼梦》实在让人无法接受,不提也罢。 言归正传~ 能有机会直接见证一部作品的诞生过程,更能与作者讨论一二, 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体验,而我何其幸运。 虽不像脂砚斋可以信手评书,却能看着这一个章节一个章节地成长, 从讨论类似“鹤顶红到底是液体还是药丸”,“自废武功倒是要打断哪根筋”之类的无聊细节, 到一起斟酌简单至一个拥抱的细微动作所传达的不同隐语, 在不经意间洞悉结局,作者说没了悬念不好玩,书中人物的命运翻覆始终在她一念之间, 我不怀好意地笑说:“悖离自己的初衷,你不会甘心的。” “哎……这也被你看穿。” 还浮想联翩如果将作品改拍成电影,主角应该由谁来演最贴切, 拍成影视作品再怎么精致也无法将悉心雕琢的文字表现地淋漓尽致, 我们又不约而同地希望将来这位导演不要为了像弥补这遗憾也弄出个画外音来…… 默契这种东西,往往如同两块璞玉,最初的时候栖身于一堆顽石之中, 以一种隐约到无的微弱频率吸引着远处气息相似的同类。 在岁月的打磨中,渐渐修炼成独特的气质, 在花开花落间,雕琢成通灵美玉,散发出影舞萤光, 即使相隔遥远,也能相映成趣。 就像阅读一篇煞费苦心的佳作,作者最期盼的,是遥遥相知的会心一笑, 在千丝万缕中找到一星线索,无需诸多言语,已然明白个中的良苦用心。 我们常常认真地讨论着,书中人物的个性和气质,说着我们各自最喜欢的情节。 『我认为杨柳风这么做还有其他原因。』 「哦?是吗?可是我没有写啊……」 『你不懂,我悟到的。』 「我写的耶,我不懂?……」 『一千个人眼里,一千个杨柳风,明白吗?』 「恩……这句我喜欢。是这样的。」 「钟死了,杨柳风这么生气,这个你能理解不?」 『能理解,但是这样恃宠而骄甚至下逐客令有点不像杨柳风的风格哦。』 「人么,再理智也会有失控啊,这个,我们回头来再讨论这个逐客环节。」 『还有,我觉得宁王这么做,一石二鸟啊,聪明!要做大事的人,不狠不行。』 「一石二鸟?」 『达到目的的同时,还除掉了一个情敌。』 「你把宁王想的太狭隘啦!」 『这可能不是重点,可是他一开始就知道如果钟这么做必死无疑啊,而且他知道钟喜欢风,赠个古琴就吃醋吃成这样。这么做可谓不费一兵一卒。』 「这个……宁王在最初的抉择中或许真的有想到这点,这是真实的人性吧……人都有阴暗面嘛。」 书中人就这么从书中走出来了,被赋予了独一无二的生动个性。 有时候,她会跟我说“好恐怖,情节竟然自己发展起来了,不受我控制,势如破竹。” 如果我们相信我们赋予了他们生命,那么,他们就会活起来。 路遥在写《平凡的世界》的后期,有一天神情凝重地对身边的人说“晓霞死了”, 书里的人儿,就像是自己一手抚养大的孩子,那种心情我突然特别能够理解。 倾注了生命的作品,那种必须时刻保持“抽离”的状态, 才能够完成如此伟大的创作,才能够让阅读的人心有戚戚焉。 书中的人会如何来思考,发生了什么事会有什么反应, 似乎不再是作者能一意孤行的,而是安静地跟着书中的人往前走。 一部作品就像是一件艺术品,在创作她的同时也是在创作自己。 对于网络上盛行的连载风,有人建议她“你也可以写一章发一章,让我们饱饱眼福啊!” 我们都不假思索,连连摇头,作品应该以最完美的状态呈现, 写到接近结尾处,常常会觉得前面的内容可以再埋一条线索,使结构更为饱满, 若是已经发布,那就被动了。 「一部尚未完成的作品急于见人,就像一个女人蓬头垢面去见情人一样。」 『见我没事~』 「你是妹妹嘛!」 当然像矶崎新那样将“未完成”作为艺术的一个表现形式,也是有的, 可世间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常常对理想的生活有不同的标准。 这个夏天,我无意间推开了一扇门,带着期待未知的兴奋, 向着温暖的阳光走去,自己也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这个夏天,我也成为“脂砚斋”了,并且很珍惜这样的新身份。 那么,你找到你的脂砚斋了吗?你又是谁的脂砚斋呢? 人的一生也是一部作品,一本好像始终未曾知道结局的书, 我们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创作,自己是作者,还是书中人?分不清。 过去的某一段时光,总是让我们非常想念, 而未知的将来,也让我们无比向往。 偶尔的停歇,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当晚夏的季风终于吹向我的时候,我会张开双臂,认真地迎接新的生活。 我的七月,随风而逝。 ************************************************************** 倚风寄语: 再平庸都是自己故事的主角,再超凡也是别人生命的配角。 关于曹沾其实我觉得,能有脂砚斋是曹之幸,能有曹也是脂砚之幸。 写书的过程是孤独寂寞的,虽然有书,虽然有情节,但却如空山幽谷,独对一树繁花,清冷而无助,因此一个温温的鼓励,一声轻轻的催促,或者只是随意地讨论,都会变成坚实的支柱。 最初的想写也许真的是为众人而提笔,但到了后来,竟不求闻达于世,只为一、二人而写。 因为知音难求,知音难觅,所以,竟能超越时光,遥遥感受到红楼背后的一段赤诚,文不及古人,但何其有幸,与古人同遇知己。 心之一隅 2010-10-09 《吹面不寒杨柳风》完结的那一日,我给Echo发去短信:“我写完了,准备看一遍然后写后记……好失落”。 历时两个多月的心路历程,漫长而又短暂,甜蜜而又痛苦,和书中的人一起会心微笑,一起心痛难过,每一天,大脑的频道反复切换在工作与故事之间,一切的业余生活都交给了闪烁的屏幕,十指跳跃在键盘,心灵游荡在另一时空。 杨柳风、刘珩、刘羽、秦放、胡蝶的外公倪允寒……每一个,仿佛都曾经有血有肉真实存在过,但是这一天终于还是要到来,就好象天下没有不会完结的故事,没有不会结束的人生。 怅然凝视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心头要写的还很多,但是,却已无从下手…… 骤然从梦幻中回到现实,却忽然发现竟忘记了如何生活:这两个多月的时间,生活的中心就是写文,娱乐的内容就是构思故事的发展,其他的一切:电视、新闻、书籍等等都被游离在外。 直到这一点,再次回归到多彩纷繁的生活,却忽然发现心仿佛失去了瑰丽的一隅,空然无依。 留恋地回顾整个行文历程,竟然就萌生那样忧伤的念头:虚无的故事尚且有成千上万的人来观看分享,而这真实短暂的人生篇章,又留待谁去品评回味呢? 努力地想把自己在故事里留得久一些,或者,就像Echo所称之为“精神鸦片”那样,我中了自己调制的毒,无可解。 弟弟刚才问我:准备写几年? Echo昨天晚上Q我:你有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是的,文结束了,“脂砚斋”再也没有稿子好催,而我再也没有那根俏皮的小鞭子在身后挥舞,生活是回到了正轨还是脱离了正轨?竟然无从分辨…… 只是,《血蝶吟》结束时的那种寂寞无依再次沉沉袭来。 虽然我都说这一作如果效果还是不好就再不写了,但是,这心灵的瘾,真的可以戒吗? 转载:入戏太深 作者:Echo2010-10-09 一星灯光亮起,圈出心中小小的舞台, 美丽的故事,美丽的人,一幕幕上演。 她微笑,拨动你的心弦,他流泪,纠结你的眉眼。 灯光的明灭间,是梦境还是清醒?早已分不清。 仿佛融化在这黑夜中的一点光亮里, 静静聆听,不愿意错过任何的声音, 一颦一笑,都令人如此着迷。 曲终人散,蓦然回首,空荡荡的舞台,一片漆黑。 我闭上眼睛,独自沉醉在这一片黑暗里, 试图回味戏中人的每一个表情。 杨柳清风依旧,空气中仍然有花朵绽放时的香气。 阳光洒进来,却怎么也照不亮那个小小的舞台。 这一切太过于美好,我任性地不愿意醒来。 伸出手,想握住那一把细细的沙, 却只能无奈轻笑,看着沙一颗颗从指缝中滑落。 期待在世界暗下来的时候,转动通向“别处”的入口石, 走进生活的左岸,看清楚自己内心的舞台, 找回那个阳光下看不见的影子。 也许,舞台之外才是真正的生活。 但是我依然选择在自己的世界里划地为王。 摊开手心,被紧紧攥着的票根,还留着温热的水汽。 那触手可及的一幕幕场景,一瞬间变得遥不可及, 原来,我只是一个看戏的人。 流连梦境的人都会经历这样的美丽误会,不是吗? 值得庆幸的是,我们还有不愿醒来的权利, 能生活在梦里的人,本来就是幸福的。 入戏太深,我愿意永远迷失在那瑰丽的一隅, 留在原地,留在故事里。 似花还似非花,似梦还似非梦。 是梦境还是清醒,谁在意? ************************************************************** 倚风寄语: Echo,原来做梦的不是我一个,原来不愿醒来的也不是我一个,在看戏,也被戏看,人生的舞台灯光永远不熄。 所以,不伤感,属于你的剧情还未开始,现在只是开场音乐而已。 就为那小众 2010-11-24 《吹面不寒寒杨柳风》今天已经发完了第二卷,在其他几个坑里多少也已经过半,比较客观的说,读者很少,不签约的网文基本得不到书院的推荐和推广,完全靠守株待兔地等待读者,所以每个坑的点击量都很少,加上我又比较排斥普遍被使用的网文推广手段:比如去别人坑里留言打广告、减少每日更文量以拉长更文周期、或者把书名起成《跪求你恩幸》之类的“萌”点高的名字等等。 当然要承认,在如此纷繁的网络世界里,使用一些手段来增加自己文字的被阅读的可能性无可厚非,毕竟现在早已经过了“酒香不怕巷子深”的年代了,再甜的瓜,不吆喝,恐怕也要被湮没在茫茫网络的海洋中。 然而算不上文人的我,展转在商场的我,竟然也有着如此的迂执,虽然各坑的景况惨淡,我却坚持不愿去修改书名,更不愿去变更每天数千字的更新量,把一章分为两到三段发已经是我顺应时势的最极限,如果这两到三段还要分成两到三天发,我总感觉对于读者的诚意就太少了。 今天看见喆的留言:“……欣赏你的文笔,欣赏你的努力,欣赏你带给我们读者的那份清新和那份感动。但是,希望倚风你保持那份‘细腻如风,唯美如画’(引用包子的话,谢过)的风格,千万不要急躁,欣赏你的也许是小众,可千万不要为了更多的关注改变你自己的……”真的很感动。 虽然一再在自己的文中要求读者留言,但是却从来也没有想过要为了博取更多的关注而改变自己的坚持,不因时势而改变,或者我从来都不是一个赶得上潮流的人,所以也就渐渐习惯了安于自己的脚步,从第一作到这第二作,我看到了自己的成长,我觉得这就是成功,至于关注度,肯定是想要的,但绝不是通过妥协来获得,就像我在自己的介绍里说的,写文是为求知己,我只要求自己进步,而不是改变,就是因为想要找寻始终存在于网络但数目并不庞大的那部分读者,当然,也希望这个队伍能够越来越庞大。 “细腻如风,唯美如画”目前还是包子网友的谬赞,但却是倚风努力的方向,喆说“有时周末还会从头再读一遍”这个已经是对我最大的肯定,因为我希望自己写的文不要像浮云,而是可以值得看三四遍还能有所回味的,所以我不介意成为冷文,只期待不要流失已有的读者,我不介意扑街,只等待能沉下心来真正看文的人。 不想变成快餐文,也不奢望“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我相信好的文来自时间的积淀,来自内心的修炼,虽然网络上时常飘弥着浮躁的气息,但是我通过自己的文也同样找到了数量不多的纯净安稳的少数派,我相信,作者在寻找读者,读者也同样在找寻着作者,总有那么一些人,想要不一样的空气,而我愿意安静地等待,哪怕只为几人、十几人、几十人…… 我相信,有缘才有遥遥的会心一笑,只为我的一句、一词或一字。 知己是千金难求,我没有千金,更无需千金,只要认真写好每一个故事,种下自己一颗虔诚的心,等待,收获好多好多的知音,或者,这才是真正商人的一本万利吧?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