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女的奋斗史》 作者:一抹浮尘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入府讨生活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点进来的便是有缘人,多多温暖!祝大家新学期快乐~ 济南府钟大人家大门口,熙熙攘攘,一条长队足足蔓延到了对面的妙手回春医馆。 白凝拉过白聚,整整他破旧的衣裳,又捡掉他头上的一根枯草根,跟着便牵着他往队伍中挤去,身后一牛高马大的女人破口大骂,“哪里来的瞎眼的,没见大伙儿都排着队吗?” 白凝面上一白,从未被人这样骂过,忙对着身后的人抱歉的鞠了鞠躬,没办法,眼看天色已晚,不抢在前头排着就没希望了,在城里找了一整天的活计,没有一个老板肯要他们兄妹,如今只能寄希望于这钟府了,能选上才好,若是选不上,她与白聚可真得喝西北风了。 “叫什么名字?”钟府牛管家坐在桌案后,打了个哈欠问。 “白凝。” “好大了?” “十二。” “都会些什么?” “下人该干的活计都会,其他...会的不多!”白凝知道,资本家最喜欢的便是只懂得安心为他们做事的劳动力,这个封建社会的地主阶级也一样。 那管家听了瞅眼白凝,白凝微抿着嘴冲他点点头,又补充一句道:“其实做下人会干活计便成了,其他的没那么重要,您说是不是?”那管家便也抿了嘴,提笔将白凝的名字记在了簿册上,又拿毛笔向后指了指钟府大门里头,“进去吧!” 白凝喜,点头谢过,又牵过身后的白聚道:“管家,这是我弟弟白聚,您别看他个子小,其实力气挺大的,人也乖巧听话,您看能不能也给他一个机会,日后进了府,您老人家有个什么事情尽管差遣。” 白聚在一旁咧着嘴冲着牛管家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齿,牛管家眯了眼,“好丫头,嘴倒是挺会说的,这娃儿也长得干净,行,一道进去吧,不过能不能留下来还得夫人说了算!”复又起身对着尚且排着队的人说道,“没轮上的就都回去吧,人数凑够了!” 白凝兄妹喜得互视一眼,对着牛管家说谢。 白凝姐弟长得讨人喜,正室柳氏看了就都留下了,就这样,白凝开始了她穿越后的婢女生活,其实白凝从前的职业没有多少束缚,只偶尔给大学生们做做韩语讲座,同讲的老师有好几个,她一个星期也就轮讲一次,薪金虽不是很多,但拿着那些钱,她过的日子也算逍遥,照说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做个高薪的白领,却是厌于办公室里的尔虞我诈,硬是放弃了这条路,据说这样的女子在男人看来是极有个性的,而且在这样的女子面前,男人的赚钱能力更得了凸显,于是白凝在他二十六岁时定了一个据说很爱她的未婚夫,可是后来,就在结婚的当口,这个很爱她的未婚夫却跟着一个有钱的女老板走了,白凝一气之下多喝了几杯,却不想就这样醉死。再次醒来后白凝发现自己全身都是沙土,眼睛一睁开便有细细碎碎的沙粒进入眼球,呼吸很不畅,手脚动弹不得,白凝顿觉奇怪,不是应该火葬吗?难不成爸妈把她接回了乡下老家土葬?不过很快一双手将她脸上的沙土都拂了去,白凝才发觉自己想错了,伴着男孩哭天抢地的哭丧声,白凝知道,自己这怕是穿越重生了,躺在土堆里好好调整调整心态,谢天谢地,她本不该为了那臭男人去死的,如今可以重来,她一定要好好珍惜生命! 从男孩嘴里,白凝得知这男孩叫白聚,她叫白凝,名字竟然没有变,不过她的身子还停留在十二岁阶段,长相也全然不同了,想来这就是传说中的魂穿吧。爹娘两年前在一场瘟疫中过世,姐弟俩跟着舅舅舅妈过了两年日子,可是舅舅在前些日也病逝,舅妈便琢磨着将他们两姐弟赶出去,总不能养着两个和她没有丁点干系的外人,正好这时白凝染上了风寒,舅妈便一直拖着不给请大夫,这年头,一场风寒足够要去一条人命,之前的那白凝身子骨本就弱,没几天便咽了气,舅妈差人挖了个坑随便将她埋了,白聚无法接受,硬是要将姐姐挖出来,正好救了现在的白凝。 碰上穿越这么诡异的事,白凝欢喜之余也倍觉担忧,这样赤条条的来,没有家,没有钱,身后还拖着个十岁的弟弟,自己本身也就十二岁,这往后的日子怎么过?以往学的韩语、管理之类的知识在这里全都成了无形垃圾,成了屁话,先如今她也只能靠出卖劳动力营生了。 “往后你们两个就住这里,勤快着点,这大宅里头的下人没什么精处,就是吃多了大明湖里的鱼眼睛,眼珠子亮得很,要是逮住了哪个闲散的,就打你前一刻还在累死累活,只抽个空档歇一歇,也会被人当了把柄告到上房去,到时候就有得你们好受的!”管事的李妈妈推开南面的一间倒座房,将白凝和晚秋带了进去。 “哦,知道了,我们记住就是!”白凝嘴上应着,心里却在思量,这李妈妈的话怎么听怎么别扭,似是故意说给某人听的般。 “记住就好,可千万莫被小人捡了尾巴去,到时候痛的是你们自己!”李妈妈的头故意扬向外面,好让声音传出去。 白凝晚秋点头应是,李妈妈扫了二人一眼就甩着帕子跨出门槛离了南院,白凝晚秋二人回身打量着这房间,二人都是今日刚刚选进来的浣衣女,还未说上话的,刚想互相交流一下就听得门外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啐了一口,“呸!狗再仗人势也是只狗,听说过乞儿当王帝的,没听说过狗也能变凤凰飞高枝的!”那老妈子朝着早已没了人影的外头泄了泄气,又板着脸进来。 白凝嘴角一笑,原来李妈妈的话是特意说给她听的。 那老妈子进到屋里,望着白凝的脸小小的怔了一下,又走近两步,冷着脸问:“你们两个丫头叫什么?” “晚秋。” “白凝。” 晚秋是正儿八经的农村娃,规规矩矩的立在那里,头埋得低低的,不敢看那老妈子一眼,白凝也算规矩,但却昂起了头直直的看着那老妈子,眼里含着微微笑意。新时代的知识女性,从来不缺乏信心。 “餐桌底下的泥鳅,没见过世面!我苏妈妈就这么入不了你的眼?把头抬起来!”那苏妈妈对着晚秋喝叱了一声,晚秋一惊,忙将头抬起望着她。 苏妈妈盯了晚秋片刻,又看向白凝:“你这丫头倒像是见过世面的,但也把你这自以为是的笑给我收起来,今儿个对着我笑明儿个对着他笑,还不知哪天传到那些长舌妇嘴里就成了那魅惑主子的妖精了。” 白凝面上一僵,忙将笑容收敛了去,她说的对,这不是她曾经的生活圈,这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封建大家庭,她曾经的那一套为人处事原则在这里行不通了。 苏妈妈来回扫了两人半响,才稍觉满意,“过会子会有人来给你们送衣服,到时候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瞧你们这脏兮兮的样,小心让人瞧了去丢了我们钟府的脸面!” 白凝晚秋二人点头应是,苏妈妈又瞅了眼白凝便出了房间。 到酉时正,天色将暮时几个家丁给她们每人送了两套小丫头服饰来,二人忙找到热水房打了水清洗了一身,紧接着便要开始她们的工作了。 时正六月,主子们当日换的衣服必须马上清洗,否则到了第二天不是起霉就是养味,按分工,白凝和晚秋负责的是三房佟氏和佟氏所出三姑娘钟瑶的衣物,虽说只有两人,但是这样的大热天,这些主子们一天四五件衣物的换,古人又不像现代人,即使在夏天,那身上的衣物也是复杂得很,够她们这群浣衣女累的,听同是浣衣女的玉花说,她们除了洗衣服,还要负责打扫南院,忙的时候上头怎么调拨怎么听候差遣。 作者有话要说:开新坑,点进来的便是有缘人,多多温暖!祝大家新学期快乐~ 青娇 “你们就是新来的浣衣女?这些衣服是归你们洗的。”天色已晚,主子们大多洗漱好准备歇息了,浣衣女青娇抱来了一大堆衣裳过来,放在白凝与晚秋的木盆子里。青娇今年14岁,早些年就被家里人卖进了钟府做浣衣女,同来的还有12岁的妹妹兰娇。 晚秋起身,“怎么这么多?这没一个半时辰哪里洗得完?又要挑水又要拿去杆子上晾着,这得忙到什么时候才能睡?”晚秋与白凝同岁,在家里常干这等粗活的,可是见了这么多衣裳也不由抱怨了起来。 青娇整了整头上新买的簪子,略带妩媚的一笑:“你抱怨个啥?咱们还不都一样,你们两个今儿个才来,这苦日子还长着呢,这南院里住着的哪一个不是这样早起晚睡的,甭多嘴了,有这会子功夫抱怨还不如省着将衣服早点洗了,也好早点歇着。”青娇说罢瞥了一眼一旁未出声的白凝后便扭着腰肢走了。 晚秋蹦着嘴又蹲下,将木盆里的衣服拧起一件叹息,“为什么人家是主子的命我们就只能做个下贱的浣衣女呢?” 白凝笑瞅了晚秋一眼没多做声,提起一旁的木桶走至院子中央的井边,将辘辘架上的挂钩拉过来,再将木桶挂上去,松掉绳子将木桶放到井下去汲水,可装满了后白凝一个人却没力气将水桶拉上来,晚秋见状忙过来帮忙,两人气喘吁吁,好不容易才将一桶水拉上来,又一同抬至木盆里倒了润湿衣服,可这一桶水却只是润湿了上面的几件衣裳而已,下面的还是干巴巴的,总之这一桶水根本就不够。白凝瞧着这木桶郁闷,活在古代真是痛苦,连打个水都这么费劲,光这木桶起码就有十来斤重,两个人没办法,只得来来回回的在井边与木盆间打转,好不容易将水接满,开始动手洗衣服时却又忘了还没去红梅那里领皂角,这红梅也是浣衣女,和玉花住一个房里,二人负责钟老爷、柳氏以及柳氏所出四小姐钟冉的衣物,只因在众浣衣女中她年纪最大,处事也还沉稳便让她帮着苏妈妈管着大伙,平日里要发领什么东西也都是她替苏妈妈代劳。 白凝忙起身去往红梅那边,红梅和玉花也正在浣衣,听了白凝的话忙将手从皂角沫里抽了出来,随手在身上的围裙上擦了擦,笑道:“瞧我这记性,忘了你们是新来的,本应该我给你们送过去的,你先等着,我这就进去给你拿。” “诶,好!”白凝笑着点头,又望向蹲在地上搓衣服的玉花,见玉花的腰上也围了个围裙,笑道:“玉花姐这围裙真漂亮,是自个儿绣的吧?” 玉花低头望了望自己腰间的围裙,笑说:“我哪里有这门子的好手艺,都是红梅姐给绣的,红梅姐的手可巧着呢!” 玉花正说着红梅已经从里屋将一小包由粗纸包着的皂角取出来递给白凝,“你少听这丫头贫嘴,不过是围裙,谁有这心思去细描精绣的,也就胡乱走了几针凑合着穿戴罢了。” 玉花笑说:“你听听,这可是她自个儿说的,不过是胡乱走几针就这么的出挑,要是认起真来那出来的活计还不知是个什么样呢?” 红梅笑着斜睨了眼玉花:“就你这张会说的嘴,怎么着也得去考个女状师来才合算,成日里就知道说好听的,活计倒不见你做多少,小心我告诉苏妈妈,让他罚你扫茅房去!” 玉花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只搓着手中的衣物,白凝笑说:“我倒是觉得玉花姐这话没哪里说错,红梅姐这针线活真让我羡慕,哪日红梅姐得空了可不可以教教我,我虽为女子,却还未曾莫过针线,这日后还不知怎么办呢?” 红梅笑:“行,你既不嫌弃,我又哪里来的理由拒绝,快过去吧,这天已经晚了,早点把活干了早点歇息。” “诶,我这就走。”白凝笑着瞟了眼她们木盆里的衣物,显然比自己盆里的少很多,却也没说什么。 这一晚白凝与晚秋忙到三更还未歇下,晚秋蹲在那里直打哈欠,白凝便洗便瞅几眼晚秋,想着这世上还有许许多多比晚秋更小更苦的孩子,想着封建社会的残酷,心里无限唏嘘。虽说她表面上也只十二岁,可是内心里她已经是个二十八的独立女性了,前世通宵唱K上网等都是常事,所以熬这点夜对她来说还是不算什么,便叫晚秋先回房睡了,自己一个人接着将剩下的衣物洗完,又用早先准备好是水漂洗好再拿到院子外头的晾衣场去晾着。如此折腾下来,已近四更天,白凝又到热水房里打了尚且温热的水掺着冷水洗了个澡,又将自己的衣服洗了晾了才哈欠连天的去了房里歇息。 至第二日公鸡刚打鸣,苏妈妈便大喝着众人起床,尤其是新来的白凝与晚秋,苏妈妈怕她们不懂规矩特意在她们门上猛敲了三下,白凝与晚秋昨晚都睡得迟,这会子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翻身起床。 洗漱好后白凝走至晾衣场将昨夜晾上去的衣服都收拾好,白凝见少了几件,无奈的摇着头,从前电视剧看多了,电视里的丫头们,总是你想占她点甜头,她想还你点苦吃,究竟是封建社会的女人向来如此,还是她运气好恰巧碰上了几个,不得而知。 收拾好衣物后,白凝见分送早饭的家丁还没到,便拿盆子打了一盆水,将院子地面微微的洒湿,又提起扫帚开始扫着地上的赃物,苏妈妈从房里出来,瞅了眼,没做声,又回房搬了根靠背竹椅放院子一旁坐着晒着清晨的太阳,南院里住着的其他人见状也只得拿起扫帚开始打扫,苏妈妈眯了眼,径自听着树上的鸟叫。 其他人面上显然很不高兴,尤其是那青娇,愤愤的瞪了眼白凝,指桑骂槐低声道,“某些个人怕是还没搞清状况,这府里头夫人姨娘的不少,要表现也该瞅准了时机到她们跟前表现去,做什么在这里扯着我们受苦!” 白凝听了也没多话,只管扫着她的地,不多会儿一个家丁模样的人领着两个小厮提着两盒食盒过来,朝苏妈妈走去,众人忙停了手上的活,苏妈妈听到了动静忙起身相迎,“哟,李三儿,升官了呀,可喜可贺啊!” 那被称为李三的人憨厚一笑:“还不是托了苏妈妈的福,那日多亏了苏妈妈在夫人面前夸了李三几句,夫人才提携了李三一把,这份恩德,李三铭记在心。” 白凝听了这话往苏妈妈身上看了眼,又想起昨日李妈妈骂的那些话,想来这苏妈妈在夫人面前还是有几分面子的,看来日后要离开这南院往上爬怕还得靠她提拔才行。 苏妈妈笑着应承了李三几句便接过食盒,又遣红梅送了李三出去,众人忙都扔了手上的扫帚过来,开始准备吃饭,而白凝,拄着扫帚望向天空,这古老的日子里,她为了生计进到这里,可她不要一辈子做个浣衣女,不要一辈子束缚在这高墙之内,她要像她前世一样,活得潇洒自由! 红梅,玉花 众人用过早饭便分遣一个丫头去将各房的衣物送去,晚秋说要去见见那据说貌美如花的三姨娘佟氏,白凝便将叠好的衣物递到她手上,道:“好生拿着,别乱了。” 晚秋点头:“知道,我走了!” 晚秋送衣物去了北院,白凝便去热水房里打了水,忙和了一早上,又吃了个早饭,现在身上一身的汗,忙安放了浴桶洗了个澡,刚穿上衣服出来便瞧着晚秋笑呵呵的进来了,还哼着白凝没听过的小调,往桌旁一做,给自己倒了杯凉开水喝着。 白凝笑着走过去打趣道:“瞧你这高兴劲,怎么,那三姨奶奶真长得如此好,将你这小丫头的心都勾住了?” 晚秋睨了白凝一眼,“净知道瞎说,三姨奶奶算不上貌美如花,乍一瞧还不如你呢!” 白凝笑,也往桌旁一坐,“那是什么事将你乐成这样?” “方才我见着二少爷了,他好像是去夫人房里问安的,二少爷长得好白,比我还白。” 白凝抿了嘴笑,又起身去到衣柜旁整理衣物,说:“还以为是什么事呢,那二少爷长得白关你什么事,又不能给你加月钱!” 晚秋嘿嘿两声,说:“人家乐的不是这个,方才我的帕子被风吹到荷池里去了,是二少爷折断了一根树枝帮我挑起来的!”晚秋说着羞红了脸,低了头径自傻笑。 白凝在衣柜旁收敛了笑容,这古代的女子都这么早熟吗?这丫头该不会是打这个主意吧,若她是这样,那这府里的其他丫头想必也都会有这种想法,将来她的日子怕是有得熬了。 “晚秋,你今年也十二吧,现如今,男人个个妻妾成群的,你对这小妾是何看法?”白凝想说做妾是对女人的屈辱,却自知这样的话讲出来晚秋是不会懂的,便没问。 晚秋道:“男人三妻四妾,自古都是这般,我能有什么看法,我娘以前说过,女人什么都可以不懂,但一定要懂得三从四德,还有,要会刺绣。” 白凝没了话,人生观不同,她也不能将她的观点强加给晚秋,只是她从那个时空来,怎么样也是无法容忍丈夫左拥右抱的,她这一辈子看来真的只能远离男人,珍惜生命了! 刚说着红梅便过来敲了敲敞开着的门,白凝晚秋起身相迎,白凝笑,“红梅姐过来了,快坐。” 晚秋倒了杯白开水给她,白凝不好意思的说道,“红梅姐别介意,我们两个都是昨日才来,囊中羞涩,就只能拿白开水招呼你了。” 红梅笑:“没事儿,白开水挺好的,你们要是想喝茶到我房里拿去,上月我托了个出府办事的家丁给我买了包还过得去的金银花茶,现在那里还搁着好些呢。” 白凝笑说不用,又问:“白日里我们是不是都没多少活计干,就晚上才开始忙活?” 红梅笑:“哪里有你问的这么得闲,我这会子就是过来告诉你们,今儿个夫人瞅着太阳好,就嘱咐了苏妈妈,要大伙儿都到各房的院子里头去,将夫人姨娘们的被褥都搬出来晒了,杀杀毒物。” “要我们去?她们房里不都有大丫头?这些事情她们又不是做不了。”晚秋瘪了瘪嘴。 红梅笑:“晚秋妹妹这话说的,这钟府里头的大丫头那就相当于半个主子,这等活计哪里是她们干的,她们成天也就替主子们倒倒茶,支唤下人罢了。” 晚秋鼓了鼓嘴,说:“这夫人也真是的,瞅着太阳好就来折腾我们,这六月天的,太阳几乎天天好,那是不是天天都得让我们上上房里头晒被子去?” “谁知道呢,夫人怕也是心血来潮,不过七月七那日怎么着还要再晒一次的,行了,你也别抱怨了,等着苏妈妈的话吧,我就先过去了。” 白凝笑着起身相送,回头看眼晚秋,无奈摇头,这张嘴,迟早要害了她去,可白凝也不想多说什么,有些道理白凝懂晚秋却不懂,有些话说不得,在这府里头,人多口杂,一不小心哪句话说错了,受罪的就会是她了。说她有心机也罢,她只是不想惹是非,她只想迅速的爬上去,尽快在这府里头挣够银子出去开创新生活。 不多久红梅叫玉花拿着一包粗纸包着的金银花茶叶送了过来,玉花一进屋里便笑说,“红梅姐说了,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叫你们不要嫌弃才好。” 晚秋忙笑着接过,叫玉花坐了,又给她倒了杯水喝,“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难道我们这白开水就是好东西了?” 玉花听了捂嘴咯咯直笑:“这白开水当然算不上好东西,但我瞧你们这里呀,也没有比这不是好东西的更好的东西来招呼我了!” 白凝也坐下,笑看了下这金银花茶,加工比较粗糙,就像以前住在乡下的妈妈自己采的金银花晒干后的成品一样,白凝估摸着那家丁也是替红梅买的百姓自个儿做的。 白凝道:“这可是好东西,能祛热散邪凉血止痢,还能预防瘟病,女孩子喝了更能降脂减肥美容美颜。”当年非典大流行时,金银花就因为能治疗非典而价格一夜暴涨,白凝的家乡因为盛产金银花,那一年仗着金银花市场好,出了好些个暴发户。 玉花听了高兴:“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你读过书的?” 白凝忙说:“识得几个字而已,至于这些功效都是听一个老郎中说的。” 三人聊得正热闹外头苏妈妈就在大声吆喝了,见三人从一个房里出来板了脸不悦,玉花忙陪着笑脸向她鞠了鞠躬才快步走到红梅身旁站着,那头青娇和妹妹兰娇也从房里出来站到了红梅右侧,白凝与晚秋也慌忙走至玉花左边站着。 佟姨娘赏赐龙眼 苏妈妈冷着脸看着六人,“苏妈妈我什么都好,就是心眼儿不好,看不得不中用的人,你们谁要是敢在我眼皮底下捡懒,我定不会叫她好过!” 白凝和晚秋昨日才来,没想过这苏妈妈会这么严厉,均蹙了蹙眉,玉花埋了头害怕,却又想起苏妈妈最见不得人低头不语的样子,忙又将头抬了起来。 “你们两个是新来的,苏妈妈我在这里提醒你们,去了北院嘴巴可给我紧着点,不该说的不说,该说的主子没问也不许说,听到没有!”苏妈妈一声大喝,吓得白凝晚秋身上均是一震,忙应声听到了。 苏妈妈又扫眼其他人,说:“你们也一样,走!” 六人听了令便排着队一齐出了南院,又两两一起去往各自负责的院子,佟氏的院子是在北院的西侧,白凝自昨日进来还没往北院去过,好在晚秋今早去了趟,知道路,便跟着晚秋一直往那北院走去。 “白凝。” “恩。” “苏妈妈说不该说的不说这个道理我懂,可为什么该说的也不许说?你知不知道?”晚秋毕竟年幼,又没在这样的深宅大院里呆过,心思单纯得很,白凝虽是从异时空来的,但红楼梦这样反映现实的小说看了好些次了,这样的封建大家庭,矛盾总是难免的,主子与主子之间,主子与下人之间都一样,王熙凤想对付一个人,随便想个花招就可以让她去得干干净净,还不给自己留一点麻烦,王熙凤一角虽为捏造,但白凝想,这样的人物在这样的大家庭里应是常有的。 但白凝也不能把话说得太白了,只笑道:“苏妈妈在府里应呆了好些年了,她的话自然是有道理,我听人说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在这样的大宅子里,管住嘴就等于管住了小命,这话想来是有理的。” 晚秋在一旁笑:“管住嘴就等于管住了小命?这话听起来新鲜。” 白凝笑不出声。 玉花道:“你明明也和我一样年岁,怎么就比我懂得多得多?” 白凝抿笑,没多接话。不多时便到了佟氏的院子里,佟氏贴身大丫头笛音进去回了话,过不了片刻便出来将她们带了进去,先见过佟氏。 佟氏正歪在太妃椅上眯着,大丫头绮绣正在给她扇着团扇,见白凝二人进去了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佟氏便起了身坐着。 白凝晚秋一起上前行礼问安,佟氏忙叫二人起,白凝看了看那佟氏后将视线垂到了地面,心中暗叹,果真是个美人,听说是三十出头的年纪,在这个没有什么护肤品的年代也能保养得这么好,没有一点鱼尾纹,脸上似乎也看不到雀斑什么的,真是难得。 “这个丫头叫晚秋是吧,今儿个早我们刚见过。”佟氏说话很和气,据说在府里也很得钟老爷的宠。 “回姨奶奶的话,今儿个早奴婢来这边送了衣服。”晚秋恭恭敬敬的回答,佟氏笑着点点头,又望向一旁的白凝。 “这个丫头叫什么?也是新来的吧,我好像还没见过。” 白凝听她问起自己便抬了眼望着她,回道:“回姨奶奶,奴婢叫白凝,是昨儿个刚招进来的浣衣女。”言多必失,白凝简简单单的介绍了自己便又垂了视线不看她。 佟氏笑:“倒是个美人胚子,好大了?” 白凝见她问起又抬了眼望着她,道:“回姨奶奶,十二。” “十二,只比三姑娘大一岁,言谈举止却比三姑娘成熟多了。”三姑娘钟瑶是佟氏所生,一出世就抱去了夫人柳氏院子里养着,她这做亲娘的是不能直唤为女儿的。 白凝垂了头,“姨奶奶这话折煞白凝了,白凝天生贱命,哪里能和三姑娘比。” 佟氏听了笑:“好一个嘴乖的丫头,行了,你们去忙去吧,笛音,你给她们带路。” 笛音应声是便领着白凝二人进入内室,看着她们将佟氏房里的被褥折了搬到院子里晒着,又领着他们出了北院,到北院之后的姑娘们住的地方去给三姑娘收拾。待到一切都弄好后已近午饭之时,笛音又领着她们去了佟氏房里。 佟氏正搂着个和白凝二人差不多年纪的女孩,见二人进来忙将那女孩放开,女孩便自己坐到了一边,身后还有两个大丫头在那里站着。佟氏指着白凝二人对着那女孩笑道:“三姑娘看看,人家才比你大一岁,却是什么事都能干了!” 三姑娘钟瑶撅了撅嘴,“人家哪能和她们相比,她们自小就过惯了苦日子的,我却是在母亲和姨娘的蜜罐里长大的!” 佟氏弯腰伸手过去刮了刮钟瑶的鼻梁,又对着众人笑道:“瞧我们这三姑娘,越发的会说话了。”众人听了皆笑。 佟氏又对着笛音道:“去,拿些果子来给这两丫头吃,小小年纪,真真辛苦她们了。” 白凝晚秋二人忙谢过,白凝象征性的拿了点果子就罢手,晚秋却因见是贵死人的龙眼硬是要将一盘的果子全扫到自己兜里去,笛音端着盘子不好说她什么,只拿眼睛横了她一眼,身后绮绣还有三小姐钟瑶的两个贴身大丫头小萱和琉璃纷纷捂了嘴偷笑。白凝扯了扯晚秋的袖子,示意她够了,晚秋这才罢了跟在白凝身后出了佟氏的院子。 “没吃过东西的饿狼,活该命贱!”笛音在身后鄙视道。 佟氏笑:“你这是发的哪门子火,她不过就一孩子,贪吃有什么奇怪的,你小时候保不准比她还能吃呢,要不怎么长得这么结实!” 佟氏说罢众人皆抿嘴偷笑,笛音绷了嘴走至三姑娘的贴身丫头小萱面前,拧着她的腮笑骂道:“坏透了的小蹄子,就知道凑笑。还不赶紧服侍姑娘到前头去,待一会子夫人瞧见姑娘和姨奶奶一同过去,保不准就生气了。”小萱笑,打掉她的手道:“你也净知道拿我们当出气筒,若我们是坏蹄子,你也不见得就好多少了!”小萱说罢便和琉璃伺候三姑娘钟瑶出了佟氏的院子,绮绣与佟氏在那里抿了嘴望着笛音直笑! 白聚 白凝回了南院向苏妈妈交待了番,并将方才在佟氏房里拿的几个龙眼放在了苏妈妈的桌上,请她给半个时辰的假,她要出去打听下弟弟白聚被分在了哪里干活,苏妈妈听说白凝十岁的弟弟也在府里做事,神色微凛,松了口准了,板着脸道:“告假可以,但若是在外头给我惹事,回来了我打断你的腿。” 白凝面上一喜,“不会不会,我不会惹事的。” 苏妈妈横她一眼,“那就去吧,把你这些果子也拿上,我可不稀罕这些。” “哦!”白凝忙将龙眼又拾起收回兜里,她不吃正好可以给白聚吃。 白凝在外头打听了许久也没个准信,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昨日招他们进来的牛管家,牛管家正在一方水榭里吩咐众人事情,白凝来时他刚好遣散了众人,见到白凝面上一喜,“哟,小蹄子这么急着来找我,有何事?” 白凝笑说:“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牛管家有没有什么要我做的,今日到三姨奶奶房里帮着晒被褥,三姨奶奶赏赐了些龙眼,我只拿了几颗,牛管家可喜欢吃?若是喜欢就全拿去。”白凝边说边从兜里取出大概十颗龙眼递到牛管家面前。 牛管家笑,捡了一颗剥了放进嘴里,道:“行了,我就吃一个,领了你的心意了,剩下的你们姐弟拿去馋馋嘴。” 白凝听了忙道:“我正是为了这事来找您的,牛管家可知道我弟弟分在了哪里干活了?我这刚来,对府里一点都不熟悉。” 牛管家笑:“你这姐姐倒是当得称职,这龙眼想来也是留给弟弟吃的吧?” 白凝干巴巴的笑两声:“您快告诉我他在哪里,功夫松不松?毕竟他才十岁,我怕他受不了苦。” 牛管家拧了拧眉头:“受不了苦?他入了府你还想他能不受苦?” 一句话将白凝咽住,也对,入了府做了下人哪里能不受苦的,白凝点点头,说:“是我想错了,入了府哪里有不受苦的道理,那您告诉我他分在哪里干活了?” 牛管家笑:“他正跟着修整花木的刘师傅打下手,活计也还算轻松,你就不用替她愁,管好自个儿那档子事就行了。” 白凝听后一喜,“这倒算是个轻松的差事,谢谢牛管家了,不知道我到哪里可以找到他?” “西厢,这会子他正跟着刘师傅在西厢给花木施肥呢。” 白凝喜:“那我就去找他了,改明儿个得了好东西再来孝敬您。” 牛管家笑:“你去归去,可别去打扰二少爷,要让夫人知道了仔细你的皮。” 白凝刚走出两步又回了身,“二少爷?二少爷住西厢吗?” “二少爷是次子,不住西厢难不成住大少爷的东厢?你这丫头看着机灵,怎么连这么点常识都不懂。” 白凝还真不懂这古时候的长幼尊卑住处排序,听了牛管家的话只得干笑两声,说绝不会打扰到二少爷后便去了西厢。 白聚果真是跟了个师傅在那头给花木浇水,见了白凝甚喜,忙向师傅告了个假过去与白凝说话,白凝掰着他的肩问长问短,白聚只答一切都好,白凝笑,低头从兜里将龙眼取了出来,白聚眼睛一亮,他只在集市上看到过龙眼却没吃过,这会子见姐姐手里头有这等宝贝,还没吃口水就先流出来了。 白凝数了数手中的龙眼,再递给他,嘱咐道:“龙眼性热,多吃上火,这里刚好有十颗,不过只许你吃五颗。” 白聚点头:“这是自然,剩下的五颗当然要给姐姐吃。” 白凝心上一热,摸了摸他汗湿的头,笑道:“姐不喜欢吃这东西,剩下的五颗你拿去给师傅吃。” “为什么要给师傅吃,师傅虽重要可姐姐比师父更重要。” 白凝笑:“既然姐比师父更重要,那姐的话是不是更应该听?” 白聚皱着眉想了想:“好像是的。” 白凝笑:“那就乖,听姐的话,等会儿把剩下的五颗留给师傅。” 白聚点头,又问:“那要是师傅不喜欢吃怎么办?” “要是师傅不喜欢吃那你就吃了呗!” “呵呵,我才不,师傅不吃我就去找姐姐,留给姐姐吃。” “呵呵,傻小子,姐这么大了还要你念着呀,好了,姐出来的时间久了,要回去了,要不然苏妈妈要骂人了,你跟着师傅要乖巧点,不许惹师傅生气,不懂的要问,别做个二愣子,要好好照顾自己,更不许和别人打架知道不知道?” 白聚点头说知道,白凝见他过得好才放心的往回走,却在抄手游廊上隐隐听到一少年郎的读书声,似乎是刘禹锡的《陋室铭》,四下里望了望,声音是从月洞门那边的院子传来的,白凝一下子反应过来,这准是二少爷钟离在读书,二少爷是二姨娘李氏所生,今年十三,只比夫人柳氏所出的大少爷钟霄小一岁,钟霄因是嫡长子,备受钟二老爷重视,早在十岁时就送到了在京里做官的钟大老爷府里与众堂兄弟们一起学习,而钟离因是庶出,就没了这些待遇,但钟二老爷对他也是极重视的,好歹是儿子,请的先生都是这济南府里有名望的老儒。只是这二少爷为何会念这首《陋室铭》?这可是她以前学过的,莫非不同的时空有着共同的文化?不可能,想不通。 又想起牛管家的话,白凝忙收了好奇心回了南院,苏妈妈正拿着个刺绣坐在院子里的玉兰树下低头绣着,见白凝进来便冷了脸停下活计等着,白凝心里一紧,好像没有在外头惹事,苏妈妈这应该不是在等自己吧。 “苏妈妈。”白凝过去唤了声。 苏妈妈往对面的靠背竹椅上望了望示意她坐,白凝微觉奇怪却也不敢不听话,提起裙子便往那椅子上坐去,竹制的椅子,白凝从一坐上去就开始嘎嘎的响着。 苏妈妈横了白凝一眼,提起身旁的一个食盒道:“饭都会忘吃的小蹄子我苏妈妈真不敢将什么事情交给她做。” 白凝经她这么一说才想起自己还没用午饭,忙打开食盒,“好香啊,谢谢苏妈妈给我留着。” “你也知道是我给你留着的?”苏妈妈冷笑了声,复又忽的大喝道:“下贱胚子们都给我出来!”白凝刚夹起的第一口饭在苏妈妈的震喝下又掉回了碗里,抬了眼看向四周,其他五个浣衣女纷纷拧着眉从房里出来,站到了苏妈妈跟前,白凝见状也忙放下筷子去和晚秋站到了一块。 白凝没搞清状况,低低的问晚秋什么事,晚秋回说因为吃饭的事,白凝刚想说什么,两个人的小动作却落入了苏妈妈眼里,正瞪着眼怒视着两人,白凝忙闭了嘴静静的看着她。 “进了南院的门就都是我手底下的丫头,就得听我的□,你们都给我竖起耳朵听仔细了,都是下等的浣衣女,都在一个院子里头呆着,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别净给我整些不和气的事情出来,仔细我打断你们的腿,今儿个我的话你们都记清楚了,同是一屋人,就得同吃一锅饭,没有哪个敢落下谁。”苏妈妈正说在兴头上,便瞅见青娇兰娇姐妹纷纷不服的表情,面上更是一烂,啐了口骂道,“下三滥的贱蹄子,我的话你们不服气是不是,仗着有两份姿色妄以为能攀高枝就不把我苏妈妈放眼里了?这大宅子里头你们姐妹算个啥,算个狗屁,二少爷能看上你们?你们两个也就这副模样,保不准哪天夫人就把你们当小礼送了人了,还敢在我面前摆眼色,信不信我这会子就去禀报夫人,明儿个就可以让你们卷包袱走人!” 青娇姐妹听了急了,忙低声道不敢了,苏妈妈冷笑:“这会子知道错了?我还不知道你们两姐妹,下雨天出太阳,那是阴一半阳一半,假晴,假意!”苏妈妈说罢又啐了一口,不再理会二人。 白凝受罚 众人都被苏妈妈这气势吓住,白凝也是,待得她训完人,白凝这胃口也全没了,跟着晚秋往房里走,苏妈妈却将她叫住:“白凝丫头,这午饭哪里得罪你了,由得你这样糟蹋?” 白凝听了干笑两声忙又回到竹椅上坐着准备吃饭,众人纷纷回了头看着白凝与苏妈妈,兰娇不服气,小小的啐了一口:“呸,还不知是跟哪个野汉子下的野蛋!” 晚秋也觉苏妈妈对白凝比对她人要好,心里也干巴巴的。 这边白凝正低着头认真的吃午饭,背上却忽然被苏妈妈拿花样子抽了一抽,“光长得好看有个屁用,还要站有站姿坐有坐姿,你躬着个背做什么,祭祖宗?同是竹椅,我坐着毫无声息,你坐上去就吵个不停,你这屁股上是长了钉子是不是?”苏妈妈说罢又往白凝身上抽了一下,白凝忙起身站着,苏妈妈脸一冷,喝道:“谁要你起来的,坐下!” 白凝只得听令小心翼翼的又坐下,可那竹椅还是在咯吱咯吱的响,白凝径自拧了拧眉,这可如何是好,被苏妈妈给盯住了准没好日子过。 “腰板挺直!”苏妈妈又在腰上一抽,白凝忙将腰直了直。 “屁股别乱动!”屁股上也落了一下,白凝忙僵了身子。 “挺胸收腹!”白凝又听话的挺胸收腹,心里郁闷不已,这苏妈妈今儿个是怎么了! “端起碗来开始吃饭,给我小心着点,这竹椅要是发出一声我就抽你一下,发出十声我就抽你十下!快吃!” 苏妈妈大声命令,白凝只得慢慢的伸出手将地上的食盒打开,听得竹椅响起,白凝皱紧了眉头,尽一瞬背上已经挨了好几下了,幸好是花样子,不疼,要是换成别的,她这身皮还不得蜕掉去? “今儿个是第一天,我手里拿着的是花样子,明儿个做不好我手里头拿着的就是竹枝!”白凝被吓了一跳,竹枝?她不过是个小小的浣衣女,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苏妈妈干嘛这样子对待她! 白凝边吃边疑惑,盯着苏妈妈,想问却又不敢问,倒是苏妈妈看出了她的心思,“奇怪我为什么这样对你是不是?” 白凝忙点头,苏妈妈又拿花样子在她背上狠抽了几下,“给我记住,坐有坐姿,任何时候任何场景都得坐好了。” 白凝垂眼哦了声应着,又抬眼望着苏妈妈等着她的回答。 “我是不想浪费了个这么好的苗子,把你好好栽培了,说不定将来能混上个姨奶奶什么的,到时候你要报答我的就是替我养老送终!” 苏妈妈一生未嫁,没有子嗣,是需要个人养老,只是苏妈妈真是为了这个□白凝吗?此刻白凝正在咽饭,苏妈妈的话呛了她个半死,忙起身边咳嗽边摆手道:“苏妈妈,您……您误会了,我从来不想攀高枝什么的,您若是打的这个算盘那白凝就真要令您失望了!” 苏妈妈冷笑了声:“得了,你们这群小丫头片子的心里想着什么我苏妈妈还不知道,那眼睛个个都盯着二少爷呢,你也别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我对你的印象本是好的,不要假惺惺的让我看扁了你!” 白凝想再解释解释苏妈妈却拿起刺绣搬着竹椅回房了,留着白凝愣愣的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弯身收拾好碗筷,将刚才自己不小心喷出来的米饭拿筷子扫到碗里,又将竹椅送到苏妈妈的房里,苏妈妈正躺在床上歇午觉了,白凝不好说什么便只得回了房,晚秋正一个人闷闷的坐在桌子旁吃着上午从三姨娘房里拿的龙眼,见了白凝进来忙起身过来挽住白凝的手,问:“苏妈妈都跟你讲了些什么呀?苏妈妈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又做什么老是拿花样子打你?” 白凝叹了叹气往桌旁一坐,给自己倒了杯白开水,闷声道:“没讲什么,就是嫌我站没站姿,坐没坐姿,丢了她的脸了。”白凝可不敢将苏妈妈的话讲给晚秋听,先不说晚秋会不会恼怒自己,就凭晚秋那张嘴,准会将事情漏给她人,到时候她这日子就有得冷眼受了。 晚秋听了绕着白凝转了一圈,“你站没站姿坐没坐姿?我看挺好的啊?” 白凝笑:“是啊,我也觉得挺好的,可就是入不了她的眼,我能怎么办?” 晚秋皱眉,啧啧了两声道:“那你这接下来的日子就难过了,这苏妈妈这么严,准会天天找你茬的!” 白凝无奈的点点头,“所以我现在很烦,我要休息一下,你要吃龙眼轻着点剥,我很容易被吵醒的!” 晚秋笑:“我也要休息,今儿个上午累了一个上午,保不准下午还要做什么呢,中午一定得养足了精神。” 白凝笑,打趣道:“那咱们一起睡?” “好啊!哈哈!我要睡你的床,你的看上去比我的舒服。”晚秋说罢就跳上了白凝的床铺,发现少了个枕头又跑去自己床上将枕头包了过来。 白凝笑:“哪里是我的床舒比你的舒服,是我整理得好些而已,你看你那床,像狗窝一样,幸得苏妈妈今儿个早没瞧见,否则有得你受的了!”白凝说罢也往床上倒去,二人睡到申时正才醒来。 至晚上,青娇又抱了一大堆的衣物过来,白凝起身接过,笑说:“青娇姐天天都帮红梅姐分发衣物,真是辛苦了,明儿个我们自己去拿就是了。” 青娇笑:“哪里的话,小事情而已,不用挂在嘴上,你们是新来的,这种小事我当然能帮的就帮。” 白凝笑道:“快别说帮,我都被人帮怕了,以前有个姐妹,见我在溪边洗衣服,忙不过来,她就硬生生的来帮我,结果不小心把旁边别人的衣物也拿来一道浸湿了,你说是不是越帮越忙?” 青娇闻言脸色一变,干巴巴的看着白凝笑了两声就又扭着腰肢走了。 白凝将衣物放入木盆中,晚秋抱怨:“又有这么多,这三姨奶奶和三姑娘一天咋就换了这么多套衣服,尤其是这三姨奶奶,你看,大人的衣服有好些套呢!” 白凝笑:“没事,明儿个就不会有这么多了,走,我们打水去。” 这一夜白凝与晚秋照旧忙到很晚,至第二日,白凝去收衣服,还是和昨日一样少了几件。晚秋又嚷着她去送衣物,白凝盯了她片刻,没说什么,只将衣物递给她,又出了院子,去了红梅的房里。 晚秋问月事 “红梅姐。”红梅正坐在桌旁拿着个花绷子刺绣,见白凝进来忙起身请她坐了,玉花本是歪在床上的,这会子也起身给她倒了杯金银花茶。 白凝接过茶笑道:“原来玉花姐在歇息,倒是我把你吵醒了。” 玉花道:“哪里,我倒是想歇息来着,可怎么躺也睡不着,红梅姐又不跟我说话,只顾绣着她的荷包,这会子倒好,你过来了,有得话说了。” 红梅笑:“谁不跟你说话了,你自个儿净扯些不中用的,我从哪里说起?” 玉花笑:“是是是,都怪我净说些有的没的,要是说点什么苏绣蜀绣湘绣之类的你就不会不理我了,都怪我太笨,偏偏又不懂这一套,和你这绣娘合不上调。” 白凝笑:“原来红梅姐专爱刺绣,想来红梅姐的闲暇时间都用在这上面了,难怪手艺能这么好。” 红梅笑:“你也来打趣我,我一个浣衣女,没爹没娘的,不自己学点将来怎么嫁人,就算得了个运嫁了,将来又怎么在公公婆婆面前孝敬?” 白凝点头:“这话倒是在理,这年头女子女红最重要,没这点手艺还真是吃不消,我这会子过来就是想跟红梅姐学学,我爹我娘也过得早,我也正愁着红梅姐刚才说的这些呢,红梅姐还好,手艺算是出挑了,就我,至今针屁股和线头还没挨到一起过呢!” 白凝说罢三人均是一笑,玉花道:“那你算是找对人了,红梅姐的手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也是极好的,有她教你,保准三年就出师。” 白凝笑:“是吗?那白凝今日也算捡了个运了。” 红梅笑:“你别听她胡扯,也就这个样,你要是不嫌弃,我教你就是。” 白凝笑:“那敢情好,那我这就先来仔细瞧瞧,看个基本流程,再慢慢的跟着你学细节。” 红梅笑:“你倒是会学,懂得从大体上把握,不像某个蹄子,怎么教都不会,就会傻傻的抱怨。”红梅说着抿着嘴往一旁的玉花瞟去。 玉花绷了嘴不悦:“我有言在先啊,你们两个绣你们的,没有事没事的被想着打击我,小心我告到苏妈妈那里去,就说你们在这里说她坏话。” 白凝红梅听了笑,红梅道:“你就去吧,你这小蹄子在一个房里头,还能脱得了干系不成。” 玉花翘着嘴笑:“你就看准了我不会去是不是?那你们可得小心着点,我的心可阴着呢!” 红梅笑瞥了玉花一眼不再理会,专心给白凝讲解这刺绣的讲究,白凝在一旁凝神听着,既入了这古代,她也必须将这女红给学好了! 整个下午苏妈妈也没分发什么活计,待白凝从红梅玉花房里出来时已是晚饭时间,晚秋正侧在床上假睡,白凝走过去坐在床沿将她的身子翻了过来,笑道:“吃晚饭了,你还不起我可没本事给你留晚饭。” 晚秋听了睁开了眼睛,骨碌碌的望着屋顶上的横梁:“你说二少爷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孩,是青娇那种娇艳的,还是我这种纯朴的?” 白凝听了捂嘴笑:“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叫喜欢!” 晚秋撅嘴坐起来:“什么小小年纪,我娘在我这个时候都已经嫁给我爹了!” “你娘嫁得这么早?你娘是童养媳?” “不是,我娘就是这样名正言顺的嫁给我爹的,她十三岁就生了我!” 这下白凝呆了,听说过少女早孕的,没想到可以这么的早,“那你娘什么时候来的月事?那么早就生了你!” 晚秋听了不懂,歪着脑袋问:“什么是月事?” 白凝愣了下,这晚秋还真是不更事,笑道:“你连月事都不懂还想着嫁人,这说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你。” “哎呦,好白凝,你就告诉我什么是月事,这和嫁人有什么关系?”晚秋晃着白凝的手臂。 白凝笑:“月事就是女子成熟的象征,你来了第一次月事就代表着你的身体已经慢慢走向成熟,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 “真的啊?”晚秋笑:“那什么时候会来月事?” “这个根据个人的身体发育来的,我们应该都快了。” “你的意思是我们很快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就可以嫁人了?”晚秋笑咧了嘴。 白凝笑话她:“有这么高兴吗?嫁人就真那么好?” 晚秋松了她的手,“切,嫁人不好那什么好,嫁了人就有人疼有人爱,不怕受人欺负,要是能嫁给二少爷就更好了,哈哈,到时候我就是钟府的姨奶奶,要多威风有多威风!” 白凝听了这话心里猛的一惊,静静的盯着晚秋,想自己怎么就和她分到一间房了,这丫头迟早会牵累了自己去。 晚秋径自傻笑着,没有留意到白凝的表情,后听见院子里有人声便往外头瞧了瞧,晚秋笑:“李三又送饭过来了,外头吃晚饭去。”说罢从床上下来,拿手将头上方才睡乱的发丝顺了顺便出了房门。 白凝微偏着身子望着晚秋的背影,心里一阵乱。 至晚上时,青娇没来送衣物,白凝亲自去红梅房里领了,晚秋见今晚要洗的衣物少了很多心里高兴,说晚上总算可以睡个好觉了,白凝往青娇兰娇那头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只蹲下身子与晚秋一块儿干活。 待得第二日清晨,又是晚秋去佟氏房里送衣裳,回来时气鼓鼓的,拿右脚将放在桌底下的凳子一勾,凳子擦得地板瑟瑟作响,晚秋朝房外一瞪,便一屁股往凳子上坐去。 白凝见她这个样子走了过去,问:“这是怎么了?出了趟南院就受了气了?” 晚秋冲着外头横了眼,“外头的人倒是个个好着呢,就这院子里的人,欺生得很!” 白凝笑:“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这院子里谁惹你了?” “你不知道,方才我去三姨奶奶房里送衣服,恰巧在廊道上碰到了二姨奶奶和二少爷,结果你猜怎么着,二姨奶奶身上穿的竟然是我们两个那日洗的,这摆明了就是欺负我们是新来的,将她们的活扔给我们干了!” 原来是这事,白凝笑:“怎么就让你给瞧见了?昨儿个还说你宽宏大量呢,今儿个就为了这事如此生气了?”白凝笑着给她倒了杯金银花茶,“喝杯茶消消气,青娇她们不是已经改了吗,你现在生气能怎样?” “我就是不服气,凭什么她们的活计要我们来做?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白凝点头,道:“事不过三,前儿个晚上我给她提了个醒,昨儿个她不是没那么做了吗,你这会子生气倒显得我们器量小了。” 晚秋在一旁绷着嘴,小脸蛋气得通红,“器量小就器量小,我才不在乎,总之这口气你咽得下我咽不下!”晚秋说罢就出了房门往青娇姐妹的房里走去,白凝在身后怎么也叫不住,急得直打转,这下可要惹大事了。 晚秋惹祸 青娇也刚刚从二姨娘李氏房里送了衣裳回来,天气太热,这会子正嫌端着的茶太烫,见晚秋进来忙将茶杯放了,笑着搬了根凳子出来请她坐。 晚秋将眼一横,道:“谁稀罕坐你这劳什子,我今儿个过来就是想告诉你,我可不是那任人摆布的算盘珠子,你做的那些好事都给我做回去了,要不然我告到苏妈妈那里去,我看她怎么收拾你们两个!我也看得出来,苏妈妈对你们两姐妹也是不待见的。” 晚秋的声音很大,白凝皱了眉,她在房里能听得个一清二楚,苏妈妈也一定能,哪里还用得着去告状,晚秋这丫头话也说得太绝了,想去圆场都根本无回旋的余地。 青娇本就不是那任欺的主,见晚秋这个态势也将脸拉了下来,一旁坐着绣花的兰娇见了也一口气堵到了胸口,扔了刺绣走了过来道:“好一个给脸不要脸的泼皮儿,给你点颜色你就开起染坊了是不是?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也敢往我们这房里来撒野!” 晚秋又横了兰娇一眼,啧啧道:“果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都一个样,我要开染坊也用不着你们的颜色,还是留着给自个儿遮羞吧!” “你!”晚秋的话刺太深,兰娇被惹毛了,转身拿起刚刚青娇喝的茶顺手便往晚秋脸上泼去,青娇急,想阻拦却来不及了,晚秋本能的拿手去挡,结果脸和手都被烫着,痛得她坐到地上啊啊直叫,正好白凝扶着苏妈妈进来,白凝想既然苏妈妈已经被惊扰,想背着她解决已不可能,干脆就请她出面把事情了了,正巧进来时看见晚秋坐在地上捂着脸直哭忙松了苏妈妈的手去将她扶起。 白凝往晚秋脸上一看,眼角处已经红了一大块,低头抬起她的左手,也是红彤彤的,望了望青娇姐妹,“你们太过分了!”又对着苏妈妈道:“苏妈妈,我先扶晚秋回去护理一下,事情总归要解决,我给她上点药再带她过来。” 苏妈妈脸色正不好,横了她一眼,“那还不快去!” 白凝便扶着晚秋往自己房里走,其实这房里哪里来的药,白凝只好到红梅房里拿了点白糖,和着点盐用冷水融了涂抹在晚秋的脸上,白凝看着哭的稀里哗啦的晚秋直皱眉,“这么冲动,你看,到头来受苦的还不是你?幸好没起泡,要是起了泡我还真没钱给你找大夫。” 晚秋拿右手擦了擦脸上的泪珠,横了白凝一眼,抱怨道:“你还说我,你为什么不跟着我过去,你要是在她们绝对不敢对我动粗!” 白凝望她一眼:“你一个人疯还想我跟着你一起疯啊,我可不想去惹事,你要是听我话就没档子事了,现在还不知道苏妈妈怎么处罚我们呢!”白凝给她涂了脸又让她把左手抬起。 晚秋将左手抬得高高的,问:“关你什么事,你又没参合进去,苏妈妈罚也罚不到你头上!” 白凝扯了扯嘴皮,道:“今儿个这事要解决,自然是要将她们做的那些事说出来的,我是知情不报,这罪保不准比你还要重,你就等着给我上药吧!” 正说着就听得青娇房里啪啪的一震巨响,像是打破了什么东西般,白凝将糖水搁下,扶着晚秋欲往那头走,晚秋却犹豫着不肯将屁股从凳子上抽离,“我不去,苏妈妈这会子正发大火呢,我去了没准被她打死去。” “知道怕了?怕也没用,躲得了初一躲得过十五?再说了,就是死不还是有我们三个陪着吗,你怕什么?” 晚秋听了笑:“要是死我只要你一个人陪着,有她们两姐妹在,没准我还没到阎王爷那里报到就被她们掐死在黄泉路上了!” 白凝横了她一眼,笑:“你这小蹄子,一个房里的就陪着你去死,入不了你眼的倒好生生的活着!” “啊!呸呸呸呸呸!我这张嘴还真不会说,我们不去死,让她们去死!” 白凝听了她这话无奈的叹息,快走一步往青娇屋里去。 两人进来青娇兰娇的房子,原来二人正在被罚跪,头上各顶着个瓷碗,兰娇身旁正躺着一堆瓷渣,想来方才那一声巨响就是由此来的。 白凝皱眉,这案子都还没审呢,法官就定罪了?晚秋也是一脸的疑惑,还有恐惧。 知道她们进来了苏妈妈板着脸回头,拿手在白凝晚秋二人身前一指,“跪下!” 晚秋不服气,凭什么她一个受害者也要下跪,支支吾吾的叫道:“苏妈妈,我也要跪吗?我可是被她们烫伤了,你看!”晚秋说着就将左手举起,又在眼角处指了指,白凝皱着眉拉着她的袖子示意她跟她一块儿跪下,晚秋撅了嘴跟着白凝跪到了地上。 苏妈妈的火气被晚秋的话惹得更大了,揪了她的左耳狠狠道:“我说过,我苏妈妈没什么不好,就是心眼儿不好,你没听清楚是不是?你这耳朵落在家里没带来是不是?向我博同情,你使错心眼儿了!” 白凝拧着眉头不敢看晚秋那惨兮兮的样子,对面跪着的青娇兰娇姐妹抿了嘴得意,晚秋哇哇的大叫了翻,又求苏妈妈道:“苏妈妈放了我吧,好痛,我以后听话就是,白凝,好痛!” 白凝忙向苏妈妈求情道:“苏妈妈,晚秋她就嘴快,您就饶了她这一回吧,她知道错就好了!” 苏妈妈横了白凝一眼,松了手,却又跑到白凝面前烂着脸盯着白凝,白凝心里一紧,这下惨了,替晚秋求了情却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来了。 “你行,你装好人是不是,你们三个都给我起来,你一个人给我到院子里头跪着去!” 白凝听后猛的一震,她这是发的哪门子火?怎么全洒到自己身上来了,事情她都还没弄清楚,先判罪再审案吗? 晚秋也很是震惊,苏妈妈这心里到底想的是什么,怎么把最无辜的白凝给罚了出去,忙跟着白凝跑到了外头。 这六月的天,太阳正烈,白凝头上顶了个瓷碗规规矩矩的跪在院子中央,苏妈妈拿了青娇房里的鸡毛掸子扬在手里,“给我跪好了,这瓷碗要是掉下来,就仔细你身上的皮!” 又来了,白凝终于知道,苏妈妈这是借了这个突破口来给自己上第二课了,哦了声便小心翼翼的跪着。 “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苏妈妈终于开始问正题。 白凝端端正正的跪在那里,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给了苏妈妈听,其中瓷碗掉碎了三个,苏妈妈狠狠的在她背上抽了六鞭,还说要在这个月的工钱里扣掉二十文。 晚秋诺诺的低着头站在一旁,看着白凝挨罚她也不好受,可是却不敢多说什么,怕也招来苏妈妈的气。 待得午饭时间,送饭的李三领着人提着食盒过来,瞧见了白凝打趣道:“这水灵灵的丫头是怎么了?得罪了苏妈妈怎么的?大中午的,再不向苏妈妈求情这皮都要晒烂了去!” 晚秋过意不去一直陪着白凝在太阳里,白凝跪着她站着,听了李三的话不觉无理,可是自己又不敢去招惹苏妈妈,便冲着那李三笑道:“李三小叔,我看苏妈妈见了您每次都眉开眼笑的,您帮我去求求情好不好使?” 李三听了晚秋这话把眼一白,“你这丫头怎么说话的,什么李三小叔,我也才比你们大了个七八岁,叫小叔多难入耳!” 晚秋笑:“那李三小哥,你帮我去求求情如何?” 李三听了笑:“瞅瞅吧,看苏妈妈给不给我面子,我这脸可是又小又扁的!” 白凝跪在那里抿嘴笑了笑,却不想又把头上顶着的那个瓷碗给摔了下来,正巧被苏妈妈听见了拿了自己房里的鸡毛掸子气汹汹的跑了出来,白凝看她那架势又一身寒毛乱颤。 圆滑不是错 “没出息的贱蹄子,这才多久就掉了四个碗,你这个月的工钱是不想要了是不是?”苏妈妈说着就瞟到了来送饭的李三,收了收怒容道:“李三儿来了,今儿个不知是什么菜,该不会又是咸菜加豆腐汤吧!” 李三笑:“瞧苏妈妈这话说的,好像李三我半路会换了您的菜似的,您是李三的大恩人,李三孝敬您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做这等缺心眼儿的事!”wωw奇Qìsuu書còm网 苏妈妈道:“得了得了,我不过一句玩笑话,你李三有几个胆我还不知道,叫他们把食盒搁这儿吧,晚秋你送李三儿出去。” 晚秋听了一边应着一边向李三使眼色,李三忙笑嘻嘻的对着苏妈妈道:“不急不急,等会儿再走也不迟,苏妈妈这是做什么?还没见过苏妈妈这么待丫头的,这黄豆煮豆腐,都是自己人,苏妈妈何必生这么大的气,伤了身子可不好。” 苏妈妈瞥了汗流浃背的白凝一眼,又笑着对着李三道:“你这是操的哪门子的心,这丫头是你媳妇来着还是你妹子?” 李三听了脸上有点挂不住,干笑两声道:“苏妈妈这话…这话说的…李三哪里有这福气,媳妇妹子哪里和我沾得上边?苏妈妈既然有事那李三就先走了,下午再过来给你们送晚饭。” 李三说罢对晚秋使了个抱歉的脸色便领着两个小厮走了,晚秋不知如何是好,偷偷的看了眼苏妈妈,那脸色却是更难看了。 “本事还真不小,这才来几天,就有男人见不得你受苦要替你求情了?呵,我苏妈妈还真是小看了你了!”苏妈妈绕着白凝走了一圈。 白凝皱眉,这又哪里关她的事了,微努了努嘴不悦,却又不敢说什么,免得牵累了晚秋。 “你还不服气是不是?”白凝小小的表情还是落入了苏妈妈的眼里,白凝微怨,李妈妈说的还真没错,这苏妈妈定然是吃多了大明湖里的鱼眼睛,要不五六十岁的人了眼睛怎么还那么好使。 白凝没出声,苏妈妈却继续数落,语气倒是软了不少,“长得就像足了狐狸精,我再不好好管教,这南院就要被人称作狐狸窝了,一个个没规没矩的,竟然还给我动起粗来了,这传出去我苏妈妈的脸都没地方搁了!”苏妈妈说到最后特意朝青娇兰娇屋里瞥了眼,一旁站着的晚秋低了头暗笑,南院成了狐狸窝,苏妈妈不就成狐狸头头了,当然,这话她只敢放心里头的! “苏妈妈管教的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白凝听训就是!”白凝深知识时务者为俊杰之理,也知道苏妈妈有心栽培她,虽然苏妈妈的目的与她的目的不同,但是道不同不一定不相为谋,在这样的封建社会里,苏妈妈的教导对她总是有用的。 苏妈妈听了白凝的话脸色显然好了不少,“这话倒不像个丫头说的,倒像个大家闺秀说的!” 这时红梅从房里头端了碗凉茶出来,笑着递到苏妈妈跟前:“苏妈妈喝杯凉茶消消火,白凝就这个年纪,什么也不懂,您何必跟她犟着!” 苏妈妈接过红梅的茶,朝着她冷笑了翻,“你倒是会捡时候!”红梅听了面上一白。 苏妈妈望了望天,又横了眼白凝道:“今儿个就到这里,从明儿个起,我会天天盯着你,要是哪里有我看不顺眼的,我这鸡毛掸子可绝不消停!” 白凝干巴巴的笑了笑:“是,苏妈妈的话我记住了!” 苏妈妈这才稍觉满意,提了食盒去了廊道口的石桌上,见白凝等人纷纷不敢跟着过去又板了脸道,“怎么,骂了几句罚了几下就记我仇了?同我一道吃饭都不肯了?” 白凝晚秋忙摇头,红梅回了房叫玉花过来吃饭,又顺道将青娇兰娇姐妹叫了出来,青娇兰娇知道苏妈妈对她们的气还没消,各自盛了点饭,象征性的夹了点菜便离了石桌到别处吃去了,白凝看了也没说什么,径自低了头吃自己的饭,晚秋朝着那两姐妹直甩白眼,苏妈妈敲了敲石桌,横了她一眼,晚秋这才低了头认真吃饭。 一顿午饭吃得众人都不爽,好不容易看到苏妈妈放了筷子,白凝晚秋几个都忙称自己也吃好了,跟着就一起将碗筷收拾好,红梅独自拿去一旁的水缸旁,舀水洗了,晚秋扶着白凝回了房里,撩起白凝的裤裙,好在膝盖只是红肿并没有擦烂,只是背上被抽出了几条大大的痕迹,似乎还渗着点点血丝,晚秋不知如何是好,拿了上午白凝配的糖水便欲往白凝的背上涂去,白凝哭笑不得,“那是参合了盐的糖水,你想痛死我!” 晚秋拧紧了眉头,“那,那怎么办,拿什么给你涂?” 白凝笑:“没得涂也不能用那个涂,那是急救烫伤的,对我这个不管用,你也不用着急,就是破了点皮,没几日就好了!” 晚秋听了面色一紧,将白糖水往桌上一搁,闷闷道:“这个苏妈妈也不知着了什么魔了,放着那两个不罚不骂的,偏偏捉着你来整!” 白凝笑:“你生这么大气做什么,苏妈妈又没真把我怎样,况且你怎么知道苏妈妈就不会罚她们两个!” 晚秋听了忙问:“恩?话里有话?” 白凝笑,挑了挑眉道:“我要是苏妈妈,接下来几天我们的活计就都会让她们做了去,即给了我们个说法又不至于将她们罚得太重,惹她们忌恨!” 晚秋笑:“会吗?要真是那样就真太好了,我这手正需要好好休息几天呢!” 白凝道:“说不准,我又不是苏妈妈!” 晚秋脸一下子焉了下来,忽又满声怨气道:“照我说这南院里就没一个好东西,除了我们俩!” 白凝笑:“你这小蹄子,又想说什么,可得小声点!” 晚秋努了努嘴,一副不满意的表情:“你看那个红梅,平日看着笑嘻嘻的,也不多惹是非,其实心眼儿多着呢,像方才,你在院子里头跪了一两个时辰,她出门槛露了个脚尖没?呵,看着苏妈妈嘴松了,要饶了你了就假惺惺的出来求情了,看着就讨厌!” 白凝看着晚秋愤愤不平的小样,抿了嘴直笑:“看你这话说的,红梅做错什么了?她这叫圆滑,很多时候,圆滑不是种错!”白凝还想说她该向红梅学学,不该什么话都挂在嘴上,什么事都藏不住,却是忍了下来,有些事嘴上说着是没用的,还得她自己多吃几次大亏来才会长记性。 晚秋听了白凝的话反驳:“你这话我可不同意,为什么要这么圆滑?该做的做,该说的说不很好吗?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她!” 白凝笑:“行,你很好,但红梅也没犯什么大错,咱们该来往的还是来往,你别老是记着今天这档子事,对谁都没好处!” 晚秋不悦:“为什么还要来往?我可不想再跟这里头的任何一个人来往,烧窑的卖瓦的,都是一路货色!” 白凝笑:“都是一路货?那你倒是也别理我了,我也乐得清静!” 晚秋笑:“那敢情好,以后咱见了面都别吭声,成天就装那哑巴算了!”晚秋说罢竟真装起了哑巴来,张着嘴啊啊啊的乱叫,手在胸前一直比划着什么,白凝笑捶了捶她的肩,直骂她死丫头。 至晚上,苏妈妈果真将本该白凝与晚秋洗的佟氏和三姑娘的衣裳全都归到了青娇兰娇房里,晚秋高兴,拉了白凝就往外头走,说是要趁着这空档,好好的将这钟府逛逛。 二少爷 白凝拉着晚秋的手,笑道:“咱可先说好了,逛归逛,这府里头的规矩可严着呢,你可千万别跟我说要往西厢去!” 晚秋笑:“你当我是傻子,这都什么时辰了,平日里都不能随便往西厢去,这会子我又怎么可能犯傻!” 白凝听了抿嘴笑。 二人说是逛钟府,可是这些大户人家,规矩都是甚严的,不过是在南院附近转了遭,借着月色迷蒙,偷偷的爬到了假山上小小的俯视了下这钟府而已,晚秋孩子性强,(www.wrbook.com)尚且意犹未尽,白凝却拉着她下了假山,说是待会儿苏妈妈发现她们不在准又会大发脾气,晚秋也知,苏妈妈是得罪不得的,便跟着白凝往回走,却不料,刚拐过假山那道弯,却迎面碰上了二少爷钟离以及钟离的贴身跟班青衣和石凉,晚秋是见过钟离的,心里紧张的同时忙低了头拉着白凝行礼,钟离叫二人起,又盯着白凝看了小会儿,白凝见钟离瞅着自己的时间有点长,面上小小的尴尬,望着钟离干干的笑两声又垂了视线盯着黑漆漆的路面。钟离今日的心情似乎不是很好,没多说什么,领着小厮走了。晚秋见钟离这番,心里头不悦,横了眼白凝便一个人走在前头,气鼓鼓的回了南院。 一整个晚上晚秋一句话也没说,白凝知道她在气头上,却也懒得跟她解释什么,说来也不是什么交心的朋友,况且这样小家子气的孩子,这样不懂收敛言行的丫头,她也不敢与之交心,便也不理会她,洗漱好后就安安静静的睡着。 至第二日清晨,公鸡刚打鸣苏妈妈便过来敲门将白凝叫了过去,晚秋被吵醒,横了一眼翻了身继续睡。 “苏妈妈。”白凝不知道这么一大早苏妈妈将她叫过去做什么。 苏妈妈没理睬她,只在自己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花绷子和几张花样子,扔给白凝道:“听说你想跟红梅学刺绣?” 白凝低头细瞧了番这花样子,好像是个很简单的荷包,见苏妈妈问话忙道:“恩,红梅姐手艺好,我得向她多学学。” 苏妈妈横了她一眼,“你以为她就有这个闲情教你?” “苏妈妈这话怎么说?似是话中有话!” 苏妈妈冷笑:“能听出话中有话证明你也还有点头脑!” 白凝皱了眉头,“苏妈妈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人心隔肚树隔皮,这大宅子里头没有谁会真心帮着谁,是好是坏,是真情还是陷阱,自己睁大了眼睛瞧去。” 白凝自然明白苏妈妈的意思,笑道:“人心隔肚树隔皮,这话我记住了。” 苏妈妈恩了声后又道:“日后每早公鸡打鸣你就得到我房里来报到,我先教你基本功,看你也是个聪明的丫头,应该没几年就可以出师。” 白凝站在那里点头,心里念着‘人心隔肚树隔皮’这句话,这么说,苏妈妈如此帮她也不过是利益驱使,她们各取所需罢了,只是到头来她的手艺是学到了,苏妈妈的希望却是落空了。 “你个死丫头,魂丢哪里去了?我讲话你也敢开小差,不想在这南院待了?”苏妈妈狠狠的揪着白凝的左耳朵,白凝倒抽了口冷气,怎么这苏妈妈这么爱和别人的耳朵过不去! “不敢了不敢了,苏妈妈放手吧,好痛!”白凝扭曲着表情求饶。 苏妈妈冷哼了一声,将手一放,拽着白凝的左手臂就往桌旁走去,“坐下,现在我来大概的讲一下过程,你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 白凝正揉着左耳朵,嘴里咝咝的抽着冷气,听到苏妈妈呵斥声忙放下了手认认真真的点头答应着,又挨着苏妈妈坐了,仔仔细细的将她讲的听了个八九不离十后苏妈妈才将她放回房里。 白凝回到房里时晚秋已经将昨晚青娇姐妹洗好的佟氏与三姑娘的衣服收了进来,正在床上叠着方块,见了白凝还是爱理不理的样子,白凝叹了声气,径自走到桌旁给自己倒了杯金银花茶。 “喏,今儿个你去送,二少爷没准在三姨奶奶房里等着你呢!”晚秋气鼓鼓的将叠好的衣裳放到白凝手上,白凝也没多看她一眼,只接过便往外头去,走至门口时却还是转了身进来 ,将手上的衣物又放回床上,毕竟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同一个房间的,这往后的日子还长,关系闹僵了终归不是好事,就当是哄哄小孩吧,白凝这样告诉自己。 “衣服等会儿再送,咱们好好聊聊。”白凝放下衣物便往桌旁坐着。 晚秋横白凝一眼,站在原地不动,说:“有什么好聊的,你不去送,就不怕二少爷等久了?” 白凝右手抚上额头,闭眼忍住怒火,又放下手对着晚秋道:“我对什么少爷公子的没兴趣,麻烦你日后不要拿这等无聊的事情跟我发脾气,我现在只想努力挣银子,早日出去过我的日子,你明不明白?” 晚秋听了这话将信将疑,“你还想出去?这府里头有吃有穿还有房子住,你出去干嘛?还不喝了西北风去?” “我自然有我的打算,你只要相信,我不会跟你去抢什么便是。” 晚秋咬了咬下嘴唇,慢慢的移着步子到白凝身旁,弱弱的道:“那个...那个...那个我知道是我太小心眼,是我太不可理喻了,我一直都是这样子,以前母亲父亲都因为这个打我骂我,可我就是改不了,希望...希望你别放心里去,你要是烦、厌,你骂我便是,我不会计较的,真的。” 白凝皱着眉望着晚秋,心里更是乱,本来想干脆与这娃保持距离算了,可她偏偏这会子又敞开了心扉来跟你说这些,又抚着额头烦闷一阵,说:“你的梳子呢?借我用用。” “啊?哦!”晚秋忙跑去床头将梳子拿了来递给白凝,白凝接过,说:“今早苏妈妈叫得急,发髻都没梳好便去了。”白凝说完便将头发放了下来,又重新梳理,晚秋坐在一旁撑着脑袋望着白凝,极是羡慕的说:“你真漂亮,你这发髻也梳得漂亮。” 白凝手里一顿,淡抿了下嘴又继续梳着头,整理好后又你过来,我帮你把发型整整,你这脸型不该梳这样的头发。” 晚秋笑,忙将坐着的凳子拖了过去挨着白凝坐了,问:“你不生气了吗?” 借个丫头使使 白凝只淡笑未出声,又将晚秋的身子掰了掰,要她背着自己坐着,晚秋照做,又问:“你说的发型是指我这发髻的样式吗?” 白凝说是,拿起梳子将她原有的发髻松了下来,以前看电视剧时一直以为古时候的发型很难搞,到了这里来,见了这么多真真实实的古代人,才明白,哪里有那么多的花样,不过是头上多了几颗朱钗罢了,发丝也都是随意挽的。 白凝在身后折腾了片刻,晚秋一直盯着镜中的自己,待得头发梳好后,晚秋扭着头对着镜子左看右看,赞道:“白凝你手真巧,脑袋也会想,这样看上去脸都小了一大圈似的,人也精神了!” 白凝淡淡的说:“你这脸型,需要在前面留点刘海才能显脸长,这样看上去好多了。” 晚秋点头,对着镜子抚着自己的脸,玩笑道:“这是哪个仙宫来的仙女?怎么就没瞧见过!” 白凝在身后微抿了嘴,轻轻的说:“又发现了一种美了!” 晚秋高兴,回了头问:“什么美?” 白凝道:“臭美!” 晚秋一阵失望,瘪了瘪嘴又摆正了脸,对着镜子哀叹道:“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眼睛又小,脸还微微圆,嘴唇也不红,唯一好看一点的就是鼻梁了,可是人家看人都是看眼睛的,你的眼睛就很漂亮。” 白凝在后头淡淡的笑着,说:“去送衣物吧,我还没洗漱的,幸好没出去,要不就出丑了。” 晚秋点头,起身至白凝床边将衣裳拿好,冲着白凝笑了笑边出了南院,白凝望着她走出去,心里乱七八糟的,叹了叹气,拿起盐巴和脸盆帕子去了院子旁的水缸旁舀水漱口洗脸,又跟着众人一道将南院打扫干净,李三按时带着两个小厮将早饭送了过来,苏妈妈见晚秋还未回便进屋另拿了副碗筷,盛了碗饭,再每样菜夹了些给晚秋留着,白凝在一旁抿着嘴淡笑,其实这苏妈妈也就一纸老虎,还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纸老虎,别看外表凶神恶煞的,心里其实好着呢! 青娇兰娇二人瞧见今儿个晚秋换了个发型,在饭桌旁冷嘲热讽了般,幸而晚秋不在,要不怕又要闹开了,玉花看不惯二人的行径对着她们横了个白眼,红梅径自吃着碗里的饭,低了头没话没表情,白凝静静的看着众人,想起今儿个早苏妈妈的话,人心隔肚皮,虽如此,青娇兰娇将心都摆到了脸上,倒是一看就明白了个十之八九,玉花就晚秋那个性子,什么事都憋不住,没什么心机,倒是这个红梅,凡事不痛不痒,见了面与谁都笑得和气,你永远也猜不到她的心在想着什么? 苏妈妈与白凝对视了一眼,知道她在想着什么,心想这丫头还算是个可造之材,总算是将自己的话给听进去了。 众人正吃着早饭,那头二少爷钟离忽然造访南院,苏妈妈见了忙放下碗筷迎了出去行礼,众人也都是一惊,青娇兰娇姐妹忙各自整了整戴歪了的歩摇,红梅拿帕子擦了擦嘴,玉花一副刚睡醒的朦胧样,红梅拉了她一下才反应过来跟着去行礼,白凝也跟着过去,不在话下。 “大家都起吧,我也就是过来看看苏妈妈,苏妈妈最近身子可好?”钟离边说眼睛边往众人中扫,白凝忙垂了头盯着地板,心想莫非他是来寻自己的,若真如此,那要是让晚秋知道了,这刚解开的结怕又要纠在一起了。 苏妈妈一眼就瞧出了钟离的言不由衷,也往众丫头中瞧了瞧,发现钟离正盯着白凝的脸不放,眉头不由一皱,嘴上却道,“奴婢很好,劳烦二少爷记挂了,二少爷请屋里坐。” “哦,不了,苏妈妈借个丫头我使使!” 白凝听后心里一紧,众人却都暗自高兴,苏妈妈瞥了众人一眼,又对着钟离笑道:“二少爷身边难道还缺人手?这李妈妈是怎么安排人的?改明儿个我跟夫人去说说这事,让她往二少爷房里再拨几个丫头。” 钟离忙道:“不是不是,苏妈妈误会了,我那里头不缺人,只是方才到了南院,看到外头有一株野生大叶子,想着把它移植回去,可巧今儿个出来身边的人都没让跟着,就想着到苏妈妈这里头来借个人手帮帮忙,苏妈妈不会拒绝吧?” 苏妈妈笑:“当然不会,红梅,你年纪最大,你跟着二少爷去!” 红梅听后恭敬的点头,钟离却摆手道:“苏妈妈,我瞧着那丫头怪眼熟的,就让她陪我去!”钟离拿手指着白凝,笑容似邪非邪,似正非正。 白凝抬了头无语的望着钟离,瞅瞅身边的青娇兰娇二人,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玉花脸上尽是失落,红梅却笑着走过来拉着白凝的手道:“还不快过去,二少爷的话难不成你敢不听?” 白凝望着红梅的眼睛片刻,在她眼里看不出任何的瑕疵,点点头走至钟离身边。 钟离笑,又对着苏妈妈道:“那就谢苏妈妈了!” 苏妈妈笑:“二少爷带走就是!”又对着白凝嘱咐道:“好生照顾二少爷,午饭时候记得回来把我交给你的事做了!” 白凝心里一愣,苏妈妈交了什么事她做了,不过白凝马上就反应过来,笑着答道:“诶,我一定会赶着回来把您吩咐的事做了,您就放心!” 苏妈妈嘴角抽了抽,心里暗笑道:“倒是个机灵的小蹄子!” 二姨娘 白凝跟着钟离一直往外走,很快便出了南院,钟离没有消停片刻,也没说一句话,白凝这才明白过来,这南院哪里有什么大叶子了,这二少爷分明是借故将她带出来的,忙拿出了一大堆道理想说服他走人,说二少爷要好好读书,不要捡懒,不要辜负了老爷夫人的期望之类的,钟离却笑说昨儿个教书先生收到家信说家里的母亲过世了,已向钟老爷告了辞,回老家守孝三年,先如今钟老爷还没来得及给他另请先生,他正好可以趁此偷偷闲,白凝无奈,只得跟着他继续走,却在廊道上碰到了二姨娘李氏,身后还跟了两个大丫头,各自端着个镀金方盘。白凝听说李氏正是这二少爷钟离的生母,忙上前去行礼,钟离在一旁盯着地板一声不吭。 李氏笑着叫白凝起,又走近钟离拉着钟离的手道:“听说老先生请辞了,二少爷也不须着急,过几日老爷自会再请新的先生。” 钟离微垂着视线将手抽了出来,淡淡的道:“我不着急,多谢姨娘挂心!” 白凝在一旁观察着二人的脸色,一个冷冷淡淡致人于千里之外,一个满心热情却被弄得尴尬不已,明明是李氏亲生的,却偏偏要叫夫人为母亲,叫她为姨娘,虽说养母要比生母大,但在这样的封建大家庭里,生母又何错之有,要受如此冤待! 李氏干巴巴的笑了两声,又对着身后一大丫头道:“月灵,将昨儿个我们在千佛山上兴国禅寺给二少爷求的护身符拿来。” 月灵应了声便单手将方盘托住,另一只手掀开上面的金黄盖帕,取出李氏说的那个护身符,“姨奶奶,给!” 李氏刚欲接过亲手递给钟离,钟离却先她一步直接从月灵手上拿了来,谢道:“二姨娘辛苦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钟离说罢不等李氏讲什么便捏着护身符走了,白凝看得到李氏的眼里瞬间涌上了层雾水,马上将头低了下去假装没看见,免得她觉得尴尬。 李氏拿帕子擦了擦眼睛,又对着白凝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不懂事?主子都走远了,你还快跟上去伺候!” 白凝知是李氏误会了,嘴上却哦了一声,跟着往那头走去,过了长廊便拐了弯子往南院走了。 苏妈妈见白凝这么快就回来了心里头松了松,脸上却是板着的,把白凝叫到了她房里又训斥了一顿,说她这下贱蹄子,眼睛长地上去了,就知道往下看,要攀高枝也得往大少爷身上费心思,又或者把眼光放到外头去,说什么天下之大,比钟家富贵的多之又多,做什么去招惹这二少爷,日后不准她与二少爷来往之类的,白凝抿着嘴听着她训斥这些根本与她无关的话,左耳朵进了右耳朵出去,全当今儿天气不好,打雷了,待得苏妈妈说得累了,白凝才乖巧的点头应是,然后再回了房,趁着没事,把苏妈妈新给的花样子和花绷子来了出来,仔细研究了翻,又穿上针线,笨手笨脚的动了几针,以前连十字绣都没碰过的她,这会子动了几针后就觉女红之磨人,丝毫不逊于苏妈妈手上的鸡毛掸子。 至午饭时分,晚秋双手顺抚着胸前的发丝,满脸红晕的从外头回来,白凝放下了手中的刺绣,起身倒了杯金银花茶给她,也没问她什么事这么高兴。 晚秋接过茶,却是不喝,又放到了桌子上,拉过白凝的手笑道:“你知道吗?我今儿个和二少爷说上话了!” “哦,是吗?”白凝淡淡的应着,挣开她的手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着。 白凝对她与钟离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想与她多聊,奈何晚秋却一点也不懂得看人脸色,拿起茶杯喝了口润了润嗓子又放下,笑道:“前些日子我不是打了耳洞吗,今儿个觉得这耳朵上有点痒痒的,便把耳钉取了下来,结果不小心掉地上了。” “恩,耳钉掉了。”白凝起身去到衣柜里拿了个花绷子出来。 “可是耳钉太小我好大一会都没找到,正巧碰上二少爷从夫人院子里出来!” 白凝往桌旁坐了,低头理着针线,没接她的话。 晚秋一副受了严重内伤的表情,叹了叹气,把脸埋到了桌面,白凝以为她是见自己对她不冷不热的,心里头不爽,便抬眼望着她,问:“怎么?” 晚秋趴在桌上哀声哀气道:“你知道二少爷跟我说了什么吗?” “什么?” “他说我眼睛这么小,怎么找的到耳钉?” “噗噗噗噗!”白凝本是没多大兴致听的,结果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晚秋抬了头,摆出张苦瓜脸问道:“白凝,我眼睛就真那么那么小吗?” 白凝笑:“哪里小了,我看挺好的,眼睛大有啥用?难不成眼睛大了见到的世面就大了?看到的东西就多了?” 晚秋听了呵呵直笑:“我知道你这话是怎么解的!” 白凝笑望了她一眼,又低头走着线。 晚秋笑:“你这话叫做目中无人,好些人眼睛像牛眼那么大,可是有时候连个人都瞧不见!” 白凝淡笑不语,往外瞧了瞧,李三又领着人送午饭来了,便放下针线活,去了外头吃饭。 真情假意 席间青娇兰娇丫头拐着弯子将二少爷钟离来南院找白凝的事情抬到桌面上,冷嘲热讽了番,白凝自顾吃着自己的饭,没多理会,倒是晚秋,见不得白凝受气,抬脚在石桌底下将青娇的脚狠狠的踩了下,青娇痛急,却碍于苏妈妈在场不敢发作,只拿眼睛恶狠狠的盯着认真吃饭的白凝,以为是白凝踩的她,晚秋怕她误会白凝,忙和她对上视线,言外之意是告诉她那一脚是她晚秋踩的,青娇复又恶狠狠的盯着晚秋,晚秋冲她挑了挑眉,见青娇那副模样,心里一乐,不自觉的嘟着嘴摇头晃脑的哼了个“嘟嘟嘟”的小调,苏妈妈听了拿眼一横:“食不言寝不语,你这是哪里惹的恶习,竟然在饭桌上哼小曲儿!” 晚秋真是乐昏头了,竟然忘了苏妈妈这尊惹不得的大佛,忙放下筷子规规矩矩的坐在那儿不出声,白凝正在往嘴里扒饭,见状也将碗筷放下,拧紧了眉头偏向晚秋,低声道:“向苏妈妈认错,不然有的你好受!” 晚秋听了瘪了瘪嘴:“苏妈妈教训的是,晚秋错了,再也不敢了!”拿眼瞟了瞟对面,青娇兰娇姐妹正笑得意洋洋,青娇竟然也学着她方才的样子,冲她挑了挑眉,晚秋一下火冒三丈,却也碍于苏妈妈,不敢发作。 苏妈妈见她认错及时,也没多说什么,拿起碗筷继续吃饭,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将碗筷拿起,青娇兰娇姐妹吃得欢,红梅也没什么影响,玉花偷偷的拿眼睛扫着众人,一副欲笑不敢笑的表情,只有白凝和晚秋,全然没了胃口,想放下碗筷却怕苏妈妈又骂人,只得硬着头皮将碗里的饭菜咽下去。 好不容易用过午饭,晚秋气鼓鼓的回了房,白凝跟在后面,见晚秋一入房就往床上倒去便说:“刚吃完饭你就睡,很容易发胖的。” 晚秋努着嘴坐起,“胖就胖,最好是胖死,省得在这里受气,你呀,也亏你能受得了她们两个,竟然不生气。” 白凝淡笑,入了钟府她也算是明白了,这些丫头们个个都是想出头的,见二少爷忽然亲近她自然都会不满,晚秋也是一样,去到桌旁坐了,“我生气又没用,生气了气坏了自己岂不是便宜了她们?” 晚秋瘪了嘴不说话,白凝又道:“人都是一样,放宽心了自然就好了,要是件件事都记着,窝着,那这心里头得多挤!” “可我……”晚秋没再说话,只‘哎呀’抱怨了一声便努着嘴又往床上倒去,白凝叹着气摇了摇头,道:“憋着一肚子的气你睡得着?躺在床上只会让你发胖,到时候可别抱怨眼睛又肿又小!” 晚秋听了闷声道:“哪里就来的这么多道理,真是烦人!” 白凝瞟了她一眼,道:“你不信?那你尽管睡去,到时候我怕二少爷就不是说你眼睛小找不到耳钉了!” 晚秋听了将头偏了过来看向白凝:“那他会说什么?” 白凝道:“他会说,他在你脸上找不到你眼睛,只看到眉毛下面两团圆乎乎的肉!” 晚秋听了反手把头下的枕头抽出来扔向白凝,没好气的笑道:“就知道损自己人,外头那些乱嚼舌根的你倒是放着不管,你到底是不是朋友?” 白凝接过急速飞来的绣花枕头,又往晚秋床上扔去,没多回话,只起身从衣柜里将上午走了几针的刺绣拿了出来。 “你去哪里?”晚秋见她拿着刺绣往外走便问。 “找红梅。” “你找她做什么?还真让她教你刺绣?” “倒不是特意过去让她教的,只是我听说上头给我们每人换了个新的搓衣板,苏妈妈已经放她那儿了,趁着这会子没事便过去拿了来,顺便将这东西拿去给她瞧瞧,我有些地方不懂刚好问问她。” 晚秋哦了声,白凝拿着刺绣去了红梅玉花的房里。 红梅正打开了衣柜在整理着衣物,玉花正在床上歪着玩弄着手指头,见白凝进来了忙从床上起来,“白凝来了呀!” 红梅听后也回了身笑:“来了啊?坐啊!” 白凝笑,靠着桌子坐了下来,“红梅姐这是做什么,乍一看还以为红梅姐‘功德圆满’,可以出府过新日子呢!” 红梅笑:“哪里的话,我才入府五年,当初的卖身契上写得清清楚楚,要干足十年才得出去,我这日子还有得熬呢!” 入府五年,这么说红梅进府时才十岁,刚好和白聚一样,白凝心里沉了沉,又笑道,“红梅姐也不须担心,在这里头与在外头,日子还不是一样都得过,况且以红梅姐的为人,大可以在这里头过得体体面面的,没准过不了多久夫人就将红梅姐提拔到上房去了!”白凝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违心,真心在于她确实同情红梅的遭遇,没爹没娘,孤苦无依,违心在于,她本不认为里头的日子和外头的日子一样,之所以这样讲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见了红梅就说红梅喜欢听的话而已,要想在这宅子里头过得好,就得这样! 红梅听了笑:“借你吉言,真能那样就好了!”红梅给白凝倒了杯茶递过去,又道:“你是过来拿搓衣板的吧!” 白凝道:“是啊,顺便还想来烦一烦你,这个刺绣我今儿上午动了几针,可是针脚老是不整齐,而且我在绣的过程中绣线总是扭绞打结,不知道怎么办?” 玉花听后跑过来瞧了瞧:“哟,牡丹花开,这个可难绣了,你第一次碰这东西,怎么就挑了个这么难的?” 白凝愣了愣,这是苏妈妈给的,自然不能说,笑道:“我也是胡乱找的,管它难还是易呢,反正第一次,我也不奢求它能多么的出挑,能完工就不错了。” 红梅拿过这刺绣瞧了瞧,又放下道:“针脚不整齐这个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你刚学刺绣,自然是绣不齐的,等你绣得多了,手法熟练了,这针脚自然也就齐了,至于线扭绞打结这就更要靠你自己小心翼翼了,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想的。”红梅笑得诚心诚意。 白凝心里头淡淡的失望,苏妈妈果真没说错,这宅子里头没有谁会真心帮着谁,就像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苏妈妈说绣线打结是常有的事,通常的避免方法便是将绣线穿过浸湿的海绵,这样能使线平整光滑,不易打结,红梅不可能不知道,可是却吝啬于告诉她! “原是这样,我也真是笨到家了,还以为这里头有什么捷径可走呢,竟然还稀里糊涂的拿来烦扰你们,这传出去还不让人笑话死去,红梅姐和玉花姐可得替我守住今日这话了!”既然要演戏装腔,白凝也不是不会,也只笑着将话说得圆满好听。 红梅笑:“哪里的话,我们又没帮上你什么,况且初学者谁没有不犯错的,再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过来问,我知无不言!” 玉花道:“是啊是啊,红梅姐人是极好的,你有什么不懂的尽管过来问她。” 白凝笑:“这我自是知道,日后自然少不了烦扰红梅姐,行了,红梅姐把搓衣板给我吧,我也该过去了,趁着这会子苏妈妈还没安排活计,你们就歇个午觉吧,女孩子中午适当补充点睡眠对皮肤有好处的。” 玉花笑着点头,红梅去了矮柜旁,将矮柜旁靠着的搓衣板拿了一块出来递给白凝,白凝谢过便拿着刺绣和搓衣板回了房去。 晚秋抱怨 日子轻快,转眼就进入七月,济南的天气一日热过一日,上头人的衣服换得越发的勤快,杂事也越来越多,南院的人一天更比一天忙。加之七月七乞巧节就要到,钟府上下都已忙得不可开交。南院的丫头们除了每天将该做的事尽快做完外,还要忙着赶做刺绣,待得乞巧节这天好拿出来陈列在院子里向七姐乞巧。白凝的牡丹花开刚好绣了个大概,就打算在初七那天拿它做做样子了,可是晚秋却是什么都还没有,也没有个基本功,根本动不了手,又不敢向苏妈妈请教,更不屑问于红梅,整日便暗自生着闷气,白凝自是知道她的心思。至七月初六这天,夫人柳氏命府中所有女子斋戒一天,所食之物不过是没放油的白豆腐汤,菜籽油炒的咸菜,虽难以入口,众人也都没说什么。这日晚上,干完活后天已三更,白凝洗了澡和头发后发现晚秋还闷闷的坐在桌旁,双手托着腮,眼睛盯着桌面发呆。 “怎么?”白凝问。 “明日乞巧节了!” 白凝恩了声,去一旁挂着的绳子上取了块干帕子过来,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又坐至桌旁:“明日乞巧节,你烦什么?” 晚秋叹了叹气:“还不就烦那些绣活,你们都有可以拿出来的女工,我拿什么来拜七姐?” 白凝笑,“这点小事也值得你去烦?有你的!” 晚秋努着嘴,闷闷道:“你还打击我?你倒是帮我想法子是正经!” 白凝笑瞥了她一眼,道:“这要想什么法子,难不成乞巧节就只能列绣乞巧,就没别的了?” 晚秋皱了皱眉,道:“别的?” 白凝点头,道:“我听苏妈妈说,乞巧节除了列绣乞巧拜七姐外,还有穿针乞巧,吃巧果,种巧菜等等,你随便选一样就行了,做什么非得和人家一样?” 晚秋笑:“是哦,我干嘛非得和她们一样?看来你真比我聪明!” 白凝擦着头发,淡淡瞟了她一眼,道:“你这是夸我呢还是夸自己?要是夸我那就省省吧,我可受不起!” 晚秋笑:“你怎么会受不起?别人踩到你头上去了你都没关系,这会子还受不住我一句夸赞不成?” 白凝自是知道晚秋在笑话她,嘴里骂道:“坏透了的丫头,你这是消遣我不?” 晚秋笑道:“你也净会说我,我不过是说了你一句,你就这般对我,外头的那两个那般欺你,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你难道是那老和尚手里头的木鱼,生来就任人欺的?” 白凝听了只淡笑,不是她愿意被人欺,她只是不想惹事,若是入府不久就将这南院搞得鸡飞狗跳,苏妈妈定饶不了她们,只等将来,自己体面了,谁若还敢随意欺她,她定不做这木鱼坨坨,到时候该回击的一定回击,便道:“人善被人欺,这个道理我自然明白,她们若是聪明自然知道见好就收,若是不然,也终有一日会抬起石头砸上自己的脚。” 晚秋听了喜,把脸凑过来笑问道:“怎么听上去像话中有话呢,你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白凝将脸往后挪了挪,道:“我能有什么打算,我要有打算也自然是到菩萨面前烧三炷香,祈求她们让我过过安生的日子!行了,三更天都过了,快去睡,明儿个要乞巧,夫人又吩咐了要去上房晒被子,有得我们忙的!” 晚秋点头,将帕子递还给白凝:“我就去睡,你呢?” “我要等头发干了再睡,放心,这大热天的,很快的。” “恩,好,那我先睡了,你不用灭灯,我睡得着。” 白凝抿嘴,“好!” 至第二日,白凝尚且在睡梦中就闻得有人敲门,迷迷糊糊中穿起鞋子来开门,竟然是一妇人,一身白睡衣,披散下来的白发随风轻舞,白凝差点吓昏过去,张了张嘴欲尖叫,却听得对方喝道:“做什么?我还没死呢!”白凝这才知是苏妈妈,擦了擦额上瞬间冒出的冷汗,跟着她过到她房里去。 白凝本以为事情多,忙不过来,应该不用像往常那样去苏妈妈房里学刺绣,没想到这苏妈妈却赶了这么个早,硬是不肯落下白凝的女红。 苏妈妈多点了盏青灯,白凝本是睡意浓浓,却因方才那一吓,整个脑袋都清醒了过来,白凝笑道:“苏妈妈何苦对白凝这么用心,今儿个还有得苏妈妈忙呢,苏妈妈怎么不多睡会儿?” 苏妈妈冷哼了声:“是想让我多睡会儿,还是自己想多睡会儿?” 白凝面上一僵,干笑两声道:“呵呵,都有,都有!” 苏妈妈横她一眼,道:“还算个讲真话的丫头,我昨儿个瞅了下你那牡丹花开,真真的不堪入目!” 白凝听后甚是不好意思,干笑道:“是白凝愚钝,辜负了苏妈妈的一番栽培,不过白凝一定会继续努力下去,一定会将女红学好的!” 苏妈妈听了这话也没抽出个半点笑容,板着个脸道:“愚钝倒说不上,你这心是灵了,只是没有我预想的那般手巧!” 白凝听后不知说什么好,放在往日,敲电脑动笔杆子,自己的手是灵巧得很,可是摸上针,这手还真不咋听话。 苏妈妈见她不出声便也没多说,只指着桌上竹篮里摆放的花样子和花绷子以及一张上好的绢帛道:“现在时辰还早,你先在这里把今儿个的功课完成了。” 白凝笑着点头:“苏妈妈再睡会儿吧,离公鸡打鸣还有会子呢!” 苏妈妈冷声冷气道:“这个不肖你说!”苏妈妈说罢便起身往床上躺去,白凝瘪了瘪嘴,低了头将篮子里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学习她在这古代里必学的功课。 约摸半个时辰过后,白凝正低头刺着绣,却听得苏妈妈床上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响,抬眼一看,原是苏妈妈已经穿好外衣准备起床了,白凝笑:“苏妈妈,还没打鸣呢!” 苏妈妈没理会,只弯了腰穿鞋子,鞋子刚穿好站直了身子,白凝便听得外头公鸡昂昂的叫了一声,白凝微张了张嘴,却是讶得无话可说,这简直像闹铃一样准。 乞巧节(上) 苏妈妈过来瞧了瞧白凝的针线活,没说什么,只叫她回去洗漱,外加沐浴,说今儿个日子特殊,得干干净净的拜七姐,白凝应声好便回了房好好的收拾了番,恰巧李三又送早饭过来了。 苏妈妈来到院子里,笑:“瞧这天都还蒙蒙亮呢,这么早就送早饭过来,真是辛苦你了!” 李三笑道:“哪里的话,夫人昨儿个有吩咐,说今儿个事情多,叫我们厨房早做准备,我李三托苏妈妈的福,不过是个吃闲饭的,要说辛苦,那怎么也轮不到我!”李三说这话神情中似带有得意之情,别人辛辛苦苦月钱还没他多,他每日不过领着人,装着头头走几步路,心情不好了还可以向跟着的小厮们发几下小火,这日子多惬意!李三如此得意着。 苏妈妈笑瞥了他一眼,道:“行了啊李三,要逞到别处逞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 李三干笑:“那是那是,李三哪里敢在苏妈妈面前逞,这是今儿个的早饭,夫人说今儿个辛苦,要加餐,每人都加了一个煎蛋和一个鸡腿。”李三说着让人将食盒放下。 苏妈妈瞟了眼那食盒,笑道:“夫人还真是替我们下人着想,行了,今儿个我们忙,你也是不能得闲的,快回去吧!” 李三笑着点头,领着人出了南院,苏妈妈将众人都叫了出来,一道用了早饭,便搁下南院的院子不扫,先领着众人去了上房,北院夫人柳氏的房里。 白凝自第一日入府,柳氏审视她们姐弟时见过柳氏外,这是第二次见到,此时柳氏的两个贴身大丫头江梦和君玉正在布早饭,一大群小丫头排着队端着精美的食盒,做主子的不需要多忙活,便是按时吃的饭,柳氏见苏妈妈领着众人进来便挥了挥手示意早饭暂且搁置一边,江梦君玉点头照做。 苏妈妈笑着向柳氏行礼,白凝等人也都跟着在身后屈身万福,柳氏笑着叫人给苏妈妈搬了根凳子坐着,道:“有几日没见了,苏妈妈这身子骨可好?” 苏妈妈答:“奴婢身子骨硬朗得很,多谢夫人记挂!” 柳氏笑:“苏妈妈是府里的老伙计了,大老爷和老爷未发迹时是你不离不弃的照顾着钟家,现如今老爷们都出人头地了,欲让苏妈妈过上好日子,可苏妈妈你却是不愿意,硬是要呆在南院,真真是委屈了你了!” 白凝默默的听着柳氏讲这苏妈妈的过去,原来还有这档子渊源在,难怪苏妈妈在这府里头说话如此有分量。 苏妈妈低头笑:“奴婢天生贱命,苦惯了,让我去享福那是比苦还难受的事,夫人就不要老是记在心上了!”苏妈妈清楚,有些话是当不得真的。 柳氏笑着点头,也没再多说,复又望着底下的众人问道:“这些丫头可还听话?” 苏妈妈答:“也还行!” 柳氏道:“我记得上月新进的丫头有两个去了你的南院,她们可还懂规矩?” 苏妈妈答:“她们都很好!” 白凝静静的听着苏妈妈与柳氏的对话,苏妈妈无非说些大伙儿都好都很乖巧之类的,柳氏也无非是要她保重身体,好好教养这群丫头,一刻钟的功夫后苏妈妈便辞了柳氏领着白凝等人向北院南头的一方大院走去,这大院其实就是个广场,平日里钟府有什么大的宴席都是在那里摆宴请席的。 大院东北角有个亭子,名为翠微亭,供平日主子们闲暇休憩之用,中秋之夜也用于赏月,亭子之外李妈妈早已带着其他丫头在那里忙活了,白凝往那瞟了一眼,大红的灯笼排成了串摆在地上,家丁们忙着架梯子,丫头们纷纷提着灯笼递给家丁,好让他们把灯笼挂到亭檐以及两边的玉兰树上,柳氏说家里用度大,凡事都得省着去,因此这些花灯,孔明灯之类的,全是府里头的家丁在前几日用竹篾扎好的,这会子还剩几个孔明灯上面的圆空口没糊住,好些丫头正在忙着往上面贴纸。 李妈妈在那里呼这唤那,忙得不可开交,见了苏妈妈过来也不打招呼,只拿眼睛横了横便继续她的活,苏妈妈自然也不是拿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的人,领着白凝众人去了一边,给每人吩咐好活计,便也与那李妈妈一般,做起了总指挥官,白凝晚秋二人一组,负责裁剪红纸,待得红纸剪好后便又将两个精致的香炉擦净,待晚上焚香之用,晚秋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一双眼睛四处乱转,嘴里啧啧称赞,白凝虽然从前经常出入社交圈子,但看到的都是葡萄美酒夜光杯,纸醉金迷的都市夜生活,这样实实在在,古风古味的传统节日还是头一次遇见,心里也好奇不已,两个人的心思仿佛都不在活计上,苏妈妈在一旁盯了许久,却一直未出声。 待到巳时左右,也即从前时间上午九点,苏妈妈瞧了瞧日影,便对着南院的众丫头道:“行了,你们上午的活计就暂且停下,各自去上房把主子们的被褥拿出来晒了,而后再过来这里。” 众人听了纷纷应声离去,七月七日除了要拜七姐外,还有晒书晒衣等风俗,白凝与晚秋去往三姨娘佟氏房里,白凝想起那日龙眼之事,佟氏倒是个好讲话的人,和蔼得很,只是她身边的笛音与绮绣,都不是好招惹的,便委婉的问道:“上次三姨奶奶的的龙眼可好吃?” 晚秋听了这话自然想起那日之事,背地里别人也没少拿那事来议论她,现如今白凝提起,她便知道白凝是在有意提醒她,便说那龙眼是世上嘴难吃的,以后再也不想吃了,白凝听了笑,却没搭话,不多久二人一道拐进佟氏的院子,那边内室里头,三姑娘钟瑶正靠着佟氏坐着,看着佟氏刺绣。 “三姨娘,你又绣错了,我瞅着这一针好像不是走这里的!”钟瑶拿手指着佟氏手中的花绷子,佟氏回神,冲着钟瑶笑了笑,“三姑娘说的是,是姨娘错了,这才学了几年,三姑娘就能挑出姨娘的毛病了,咱们三姑娘真是聪慧。” 钟瑶笑:“不是我聪慧,是母亲教得好,母亲还说明年要遣人去苏州城,也给我请个有名的苏绣师傅过来教我。”三姑娘钟瑶现年十一,因是庶出,女红一直是夫人柳氏在教,柳氏的女红虽然也是出挑的,但是终究比不得江南那些刺绣名家,而柳氏所生四姑娘钟冉,现年虽才十岁,柳氏却征得钟老爷的同意,早早的遣了人去苏州吴县花重金请了个苏绣大师回来,手把手的教导,到如今也学了两年有余了,再加之柳氏平日里也有较多的提点,那四姑娘的手艺倒也不比三姑娘差。 佟氏听了三姑娘的话面色白了一阵,自己的刺绣也算好的,柳氏整天忙着家务事,却还是宁愿自己教导三姑娘,柳氏这样做无非是不想让她与三姑娘太过亲近,可听说要请苏绣师傅来教导三姑娘,佟氏心里又真真的开心,柳氏总算是没有看轻她生出来的姑娘。 乞巧节(中) 佟氏笑道:“是啊,是夫人教得好,三姑娘日后长大了可要好好孝敬你母亲。” 钟瑶笑:“那是自然的!” 佟氏道: “好在夫人对我和二姨娘的怨没有加到三姑娘和二少爷身上,夫人对你们两个虽不及对大少爷和四姑娘亲,但也算是好的了,要不姨娘这心是一辈子也不能安了!”其实若不是佟氏与李氏懂得夹着尾巴在柳氏面前做人,柳氏的怨怕也会牵累到二少爷与三姑娘身上。 钟瑶道:“三姨娘好好的说这个做什么?今儿个大半个上午,我看三姨娘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还老是走错针,究竟是怎么回事?” 佟氏叹了叹气:“没事,大人的事你小孩子家不懂!” “是不是因为父亲在外头的那些个事?”钟瑶仰着头问。 佟氏微皱着眉,道:“三姑娘怎么也管起老爷的事来了?可别再说了,要知老爷是最不喜别人在他身后嚼舌根的。” 钟瑶瘪了瘪嘴,道:“那我不说,三姨娘也不许为这事不开心!”钟瑶说罢抬手将佟氏紧拧着的眉头抚平。 佟氏笑,一把将钟瑶搂入怀里,“好,姨娘听三姑娘的,只要三姑娘开心,叫姨娘做什么都成。”笛音绮绣自是佟氏的心腹,小萱琉璃也是对三姑娘死心塌地的,佟氏便也没有那么多的顾忌,好好的与三姑娘亲近了番。 钟瑶听后在佟氏怀里呵呵直笑,身后的四个丫头也都抿着嘴个个替这母女开心。 佟氏又道:“只是三姑娘日后可不要来得这么勤了,这段时间三姑娘几乎天天往这里跑,夫人那里不可能没得信的,姨娘怕这样会影响三姑娘在夫人心中的位子。” 钟瑶从佟氏怀里挣了出来,绷着小嘴不悦,“不会的,母亲才不会这么小心眼呢,就你们大人,这么多的心思,没事都被整出事来了!” 白凝与晚秋此时刚好走到帷幔后等待通传,这几句话恰巧落入白凝的耳朵,白凝暗自忖度,想来这三姨奶奶与夫人之间就像绝大多数的小妾与正妻,是有嫌隙的,但貌似这三姑娘对养母柳氏的感情还不错。 侯在外头的小丫头进去回了话,佟氏便命传了进去,白凝偷瞄了眼这三姑娘,上次见面没有细瞧,这次倒是看了个清清楚楚,长得虽不及佟氏漂亮,但是模样儿却也算娇俏可人,端庄大方。 “是白凝和晚秋,我没记错吧?”佟氏笑问,三姑娘钟瑶已经规规矩矩的坐到了一边,看着白凝晚秋二人。 白凝晚秋一一点头。 “院子里头的事怎么样了?” 晚秋道:“苏妈妈和李妈妈在那里招呼,一切都打点得很好,等那头弄好了,就会来北院给夫人和姨奶奶们的院子张挂灯笼了。” 佟氏笑着点头,站在佟氏身后的笛音与绮绣想起那日龙眼之事纷纷拿袖子遮了嘴抿笑,晚秋瞧见了横了她们一眼,佟氏见状往身后的两个丫头瞟了瞟,轻咳了一声,笛音绮绣才觉过分放下了手规规矩矩的站着。 佟氏笑:“倒是辛苦你们了,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来给我晒被褥,我本说这些事我们自个儿可以做的,可夫人的话却是不得不听,就只能让你们又跑一趟了!” 晚秋听后瘪了瘪嘴,心想这事本来就可以她们自己做的,夫人虽然发了话,但是她们自己做了想必夫人也不会说什么,笛音绮绣个个牛高马大,难不成还没力气,既让她们这浣衣女来做了,又做什么还在这里卖乖!自然,这些话晚秋是不敢说出口的。 白凝心里也记得那日红梅的话,这府里头的大丫头那就相当于半个主子,哪里要做什么真活,冲着佟氏淡淡的笑道:“姨奶奶说笑了,这本是我们该做的活计,哪里有什么辛苦不辛苦的!” 佟氏笑赞白凝懂事,又像上次那样遣笛音在前头领路,白凝晚秋跟着去将佟氏和三姑娘的被褥都抱了出来晒着,复又去佟氏房里回了话,佟氏照旧打赏了些果子,白凝晚秋二人各随意拿了点便出了佟氏院子往苏妈妈那头帮忙去。 至下午太阳下山之前,白凝晚秋又往佟氏院子里去了一趟,将上午晒的被褥通通搬到树阴下的杆子上晾着,好借着傍晚的凉风将滚汤的被褥吹凉,至晚上睡觉时就不会感觉那么热,佟氏院子弄好后又去了三姑娘房里,一样的张罗了番,待得两处都打理好,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白凝和晚秋又回到大院里,将上午裁剪的红纸一片片沾了浆糊,束在新采摘的鲜花上,将鲜花插于花瓶里,再在瓶前置放一香炉,那头家丁们已经在翠微亭里摆好了桌案,红梅正在往上面置茶酒水果等,院子中央也已经摆上了两个木架子,架子中间拉上了三根绳线,几十个灯笼排成三串挂在了绳线上,这是专门用来猜灯谜的,玉花青娇等人正在忙着将方才从二少爷房里拿来的密封的灯谜贴在灯笼下方的丝线上,孔明灯也早已湖好,万事似乎都已准备妥当,只等着夫人柳氏过来,领着大伙儿一道拜织女。 至戌时正,亦即晚上八点整,天色大黑,柳氏才领着众人从北院悠悠的走来,柳氏一人走在前头,三姑娘钟瑶,四姑娘钟冉分别走在柳氏身后,四姑娘居左,二姨娘李氏三姨娘佟氏纷纷跟在钟冉姐妹后头,再后头的便是各人身边的贴身大丫头江梦君玉等人了。 苏妈妈李妈妈见主子们来了忙领着众人迎上来行礼,柳氏笑抬了抬手示意大家起身,又走至亭子上的桌案旁瞧了瞧,觉该准备的都准备到了便又扫视了下满院的花灯,赞说打理得不错,李妈妈苏妈妈各笑了笑,李妈妈便凑上前去道时间不早,该拜织女了,柳氏点头,从亭子上退了下来,站在台阶之下,这边李妈妈已经亲自点上了三炷香递给柳氏,柳氏接过,对众人道:“今儿个是七夕,府里头不管上下,凡是女子都应叩拜,你们还不把各自准备好的绣活拿出来列上!” 柳氏话一完便有一机灵的家丁拿着个竹篮往众人走去,各丫头们便纷纷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刺绣,放人其内,白凝也从袖中掏出那牡丹花开,晚秋却道那实为难看,拿出去只会成了人家饭桌上的笑柄,白凝想起苏妈妈早上也曾这样说,便也作罢,瞅了眼那牡丹花开,皱着眉头又将它收回到了袖筒里。 那家丁将大伙儿的刺绣都收到了篮子里头,又往那桌案的空处放着,柳氏见状才领着众人,退后三尺,李妈妈忙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草垫,走至柳氏一旁,将草垫放于柳氏的脚前,又在三姑娘四姑娘的跟前各放一个,苏妈妈在一旁冷眼看着,一声不吭。 柳氏带头跪地朝亭子上的桌案叩拜,众人纷纷接着伏地,白凝晚秋自也不在话下,众人嘴里都喃喃自语,白凝虽听不清,但想必无非是祈求织女保佑她们心灵手巧之类的。 柳氏起身,李妈妈又腿快一步,抢在前头接过柳氏手里头的三炷香,往那桌案上的香炉里头插去,白凝静静的看着这一切,这才明白,为何两个老妈子总是相容不下,又为何李妈妈分明资历远比不上苏妈妈,却得到了柳氏的重用,这李妈妈若是放在21世纪职场,怕更是个厉害的主,有能力,又善于迎合上头。 柳氏领着众人拜完织女后又挪步至院中低挂的灯笼下,稍一伸手便可触摸到灯笼丝线下吊着的灯谜贴,笑问道:“我听说今儿个花灯上的灯谜都是出自离儿房里,可是真话?” 李妈妈笑回:“是真话,二少爷为了这事和刘老先生琢磨了许久,今儿个更是忙活了大半天!” 李氏在一旁听了,面上泛起欣慰之色,佟氏装作不经意瞥了她一眼,柳氏回头打量着李氏,李氏忙收敛了神色,柳氏拿眼睛横了横,又往佟氏脸上扫去,佟氏忙垂了视线,柳氏这才又对着李妈妈道:“若果真如此,那我儿真是该赏,怎么不见离儿?”柳氏四处张望,柳氏这亲近之话,一方面是说给众人听,证明她柳氏对钟府的血脉都一视同仁,彰显了她的贤良淑德,另一方面其实是独说给李氏和佟氏听的,她们不过是侍妾,四个孩子永远只她柳氏一个母亲。 乞巧节(下) 柳氏话音刚落,那边二少爷钟离便接了句:“孩儿在这里呢!”众人闻声忙让出一条道,钟离快步走至柳氏身旁,没看李氏一眼,只搭着柳氏的手笑道:“想着晚上这里热闹,便把先生布置的功课先完成了,好玩得尽兴,所以到这会子才来,母亲莫怪!” 柳氏笑拍着他的手道:“功课要紧,母亲又怎么会怪你!”柳氏说罢往后瞟了眼,李氏正垂着眼,一声不吭。 柳氏又道:“听说今儿个的这些灯谜都是出自你手?” 钟离望了望两旁的灯笼,笑道:“也不尽然,先生的功劳才最大,孩儿充其量是个打杂的。” 柳氏笑:“不居功自傲这是好事,但是也不能谦虚过度,太过谦虚了,在别人看来反倒成了骄傲了!” #奇#钟离点头应是,柳氏道:“想要什么奖赏?说出来母亲替你向你父亲讨去。” #书#钟离笑说不用,柳氏便也没多说,这边李妈妈已经叫人将孔明灯点燃,请柳氏过去放飞,柳氏笑,和着钟冉钟瑶姐妹一起端着孔明灯的底座,将孔明灯放飞入空中,晚秋从未放过孔明灯,以前在家里也不曾见左邻右舍弄过这玩意儿,这会子虽然没有亲自参与,但也激动得拍手叫好,白凝也仰了头望着越飘越高的孔明灯,通体发亮的灯身,照亮了好大一片夜空。 二少爷钟离和柳氏站在一块,带着淡淡的笑意望着那头仰望夜空的白凝。 “母亲,不如和我们一块儿猜灯谜吧!”钟离问柳氏。 柳氏笑,摇头道:“母亲又不识得几个字,做什么在这里凑热闹。”柳氏说罢便嘱咐钟冉钟瑶姐妹几句,叫钟离照顾好两个妹妹,又叫众人尽兴的玩后便领着江梦君玉回了房,李氏与佟氏见柳氏走了自然也各回了自己的房,众人见夫人和两个姨奶奶都不在便自在了起来,平日里这二少爷与三姑娘都是极亲和的,只有这四姑娘,偶尔耍点小性子,却也不是那真难惹的主,于是院子里一时间喧嚣了起来,四姑娘钟冉跑到一盏花灯下扯下了个灯谜贴,打开了来瞧,却因为不识得几个字结结巴巴的念不全,钟离笑着拿过她手中的灯谜贴,对着众人道:“各位姐姐妹妹们听我说,今儿个我和先生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想出了这些灯谜,考虑到了大家识字不多,便净是捡了那些个通俗易懂的来写,今晚上哪位姐姐或是妹妹猜中的最多,我就破例为她画幅美人图,不要担心,这是得到父亲允许的。” 钟离这话一出,众丫头们纷纷拿手捂住了嘴,啊啊啊的不敢置信,青娇兰娇姐妹拉住了手互相鼓励,玉花掰着红梅的胳膊在原地直跳,红梅冲她淡淡一笑,晚秋这时刚好拉着白凝在一旁对着月亮穿针乞巧,线头却是怎样也无法进入针孔里头,正郁闷中却听了这话,一激动手一抖线头竟莫名其妙的穿了过去,晚秋一喜,偏了头笑看着钟离,自言自语道:“莫非二少爷就是我的贵人?”据传在光线如此黯淡的夜晚,哪个女子能把线头穿过去,七姐就会赐她一双极巧的手。 白凝听了把眉一皱,问:“什么贵人?” 晚秋道:“小时候有个算命先生给我算了个命,说我出门会遇贵人。” 白凝听了噗嗤一笑:“算命先生?哪个算命先生的说辞里头没有‘出门定遇贵人’这话的?这个也信?我跟你说张天师家闹鬼,你信不信?” 晚秋不爽道:“瞧你说的,当初我娘可是拿了只老母鸡才换得那算命先生几句话的,我若不信那不是亏大了!” 白凝听了极为无语,叹了叹气,原来算命才是这里最易赚钱的行当呀,骗死人还拿着红包走。 “你做什么叹气?走,猜灯谜去。”晚秋说罢便拉着白凝往钟离那头走,白凝不想凑这热闹,奈何晚秋不放手,硬是带着她挤到了钟离的眼皮底下,白凝不悦,低了头小声道:“凑什么热闹,我还有事呢!” 晚秋道:“什么事非得这会子做?先搁下陪我猜了灯谜吗,你这么聪明一定可以帮到我。” 白凝望着地面无奈。 钟离正在念谜面‘莫使小人’,见白凝到了跟前,拿眼睛望了望,正巧见白凝在低头向晚秋抱怨什么,钟离淡笑了笑,继续道:“此谜面打一草药名,可有谁知道?” 晚秋听了拉着白凝问:“莫使小人,打一草药名,你知不知道?” 白凝轻横她一眼,道:“我又没学过医,更不懂什么药,哪里知道!” 晚秋道:“那倒也是,那这个谜面我们算是败了。” 白凝道:“不过照他这话来接,莫使小人,那自然就只能使君子了,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样一味药。” 晚秋道:“管它呢,先答了再说,二少爷也没说答错了要怎么样。”白凝本不希望她在这里出风头,枪打出头鸟,太过招摇了终不是好事,可是白凝还没来得及说,晚秋已经将谜底使君子报了出去,钟离听后赞晚秋聪明,叫跟班石凉在簿册上给她记上了一笔,晚秋喜,拉着白凝的手直晃,白凝扯着嘴皮子陪着她笑了笑。 接下来几道谜面,晚秋问起,白凝不知是不知,知也是不知,晚秋闷闷不乐,那头玉花也直问红梅谜底,红梅也只像白凝一般,一问三不知,唯独青娇兰娇姐妹,钟离问出的谜面,倒是答上了几个,另其他聪慧点的女子也有答上一二者,至于钟冉钟瑶姐妹,只和着钟离一道,看着众人皱眉苦思,低低的乐呵着,不参与猜谜。 众人玩得正热闹,白凝眼睛却四处寻望,想白聚会不会也来了这里,忽瞟见院子那头一个小人影在那里探头探脑的,待得灯光将那人的脸照清,白凝面上一喜,忙跟晚秋低低的说了声便挤出了人群,去到那头。 钟离见白凝走开,眼睛也跟着往那头扫了扫。 原是白聚听闻今晚府里头的丫头们都会到这里来拜七姐,想着白凝定也在场,便向刘师傅告了假,往这边来看一眼,没想人如此之多,根本找不到白凝,好在白凝心不在灯谜,倒是先看到了他。 姐弟二人见了面自是欢喜,白凝本就打算趁着没事去找找他,哪知白聚倒先找来了,见白聚这段时间清瘦了些许,白凝心里涩涩的,她这个姐姐虽是冒名顶替的,但是灵魂无关,躯体却是血脉相连,这个世界她只剩这么个弟弟,内心里倒是看得比亲弟弟还要重三分。 白聚见众人在玩灯谜,孩性骤起说也要去玩玩,白凝笑,拉着白聚去到了晚秋身旁,晚秋这是第一次见到白聚,拧了拧他微带婴儿肥的脸蛋,笑说他是个怪猴子,身子骨一点点,脸蛋上却是不少的肉,白聚不悦,绷了嘴向上翻了个白眼,又仰头问白凝这个小眼睛是谁,气得晚秋在背后直冲他龇牙咧嘴,白凝没回白聚的话,只是在一旁咯咯直笑,这两个人倒是一对活宝。 至后来,三十几个谜面,大半都是钟离将谜底揭出,青娇猜中了三个,钟离履行承诺,说会挑时间给她作画,青娇甚喜,晚秋心里不服,冲她横了横眼,与晚秋同样心理的大有人在。 月事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讲古时女子来月事时怎么处理,有点小恶心,却是真实,大家摆正姿态来看,我看看能不能炸出几个潜水的来呀~ 捂嘴偷笑~ 回到南院时已近子时,可是该干的活还是得干,白凝坐在桌旁,用右手撑着脑袋打盹,晚秋在一旁摸着胸前的头发来来回回的走着,心里想着今天晚上二少爷夸她聪明一事,时不时的发出两声怪异的傻笑。 上头还没派人将换洗的衣物送来,苏妈妈便趁着这空档来了白凝与晚秋的房里,见一个趴在桌上打盹,一个像着了魔一样只知道傻笑,苏妈妈那脸便更加的冷了起来。 “做什么呢贱蹄子?鬼附身了?”苏妈妈在晚秋的肩上打了一记,晚秋吓了一跳,猛然回头。 “苏妈妈。” 白凝被吵醒,也连忙站了起来唤了声苏妈妈,苏妈妈一下扫眼白凝,一下扫眼晚秋,闷哼一声道:“平日里我对你们太过纵容了是吧,一个个眼睛都生头上去了,看不到我苏妈妈了是不是?” 白凝晚秋被她这话说得稀里糊涂,不知道苏妈妈这又是生的哪门子气。 晚秋小心翼翼的问:“苏妈妈这是怎么了?我们哪里做错了?” 苏妈妈冷哼一声,道:“哪里做错了?这么说这会子你还不知道自己错了?你呢?”苏妈妈偏过脸望着白凝。 白凝也不知苏妈妈这说的是哪出,只得摇头。 苏妈妈冷笑:“好呀,我苏妈妈一直自诩眼光不错,没想到我也有看错人的时候,还以为你是那蕙质兰心,一点就通的丫头,没想到也就一灯笼壳子,外头好看里头却空!” 白凝听了这话心里也渐渐冒火,道:“苏妈妈有事就说,犯不着在这里冷嘲热讽!” 苏妈妈冷笑:“哟!可反常得很那,今儿个小蹄子也敢跟我顶嘴了?” 白凝偏了头没理会,苏妈妈的气却出奇般的消了大半,道:“我曾给你们提过醒的,我平日里最见不得在我眼皮底下耍把戏的人,今儿个上午你们两个可是玩得舒心得很那,摸着手上的那点活,【www.qiyebooks.com】怎么也干不完是不是?” 原来是为这事生气,白凝心中暗叹,这苏妈妈不止眼睛好使,眼光还犀利得很呢,理亏低头道:“苏妈妈原是为这事生气,我……” “我生气的可不止这个!”苏妈妈打断白凝的话,白凝抬头,望着她不解。 “今儿个二少爷的眼睛可是没少往你们身上扫,你们可是得意了?”苏妈妈这话一出,白凝莫名其妙,晚秋却抿了嘴偷笑。 白凝哪里注意到这些了,心里直叫冤,委屈道:“苏妈妈这话说的,好像我们是那不三不四的女子似的,苏妈妈平日里对我们的□也是不少,我们又怎么会像苏妈妈说的这般不堪?” 苏妈妈横一眼白凝,道:“不是就最好,别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别往不该盯的地方盯!” 白凝听后瘪了瘪嘴,苏妈妈的心思呀,她真的不敢苟同,面上却也只得挤出个笑脸点头应是。 苏妈妈才觉满意,道:“待会儿干完活洗完澡就不要再磨蹭什么了,马上给我睡觉,这些日子可有得你们忙了!” “什么事?难不成比今儿个还要忙?”晚秋问。 “过几日就是中元节,八月初一又是老爷四十岁生辰,大少爷已经捎信回来,要和着京里大老爷府上的云少爷及晴姑娘一道回来替老爷祝寿,云少爷与晴姑娘也顺道借着中元节回来祭拜下老祖宗,夫人那边还会有些其他的安排,所以这段时间府里有得忙了,你们没事也不要乱走,别要使唤你们了又找不到人!” 白凝晚秋听了皱眉,点头应是,恰巧上房的人把主子们刚换下来的衣物送来,白凝晚秋便领了佟氏房里的,紧着洗了,又打了热水洗了澡便各自上床睡觉。 一整个晚上,晚秋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白凝只当她想着白日里二少爷夸赞了她,她心里高兴才无睡意,便也没多在意,待到第二天天刚亮,白凝刚想起床去苏妈妈房里学刺绣,却听得旁边晚秋嚎啕大叫,净说自己要死了,屁股出血了,白凝眉头一皱,下了床跑到晚秋的床边,原是晚秋的第一次月经来潮,白凝抿了嘴笑:“哪里来的不经事的丫头,谈情说爱你就不生疏,碰上这个事情却显得这么的青涩了?” 晚秋这个时候都还没弄清事实,眼泪都快急出来了,拖着哭腔道:“你还笑,我都要死了你还笑,原来你跟她们一样,也是个没良心的!” 白凝淡笑:“这就是你期盼已久的月事,没来你就惦着,来了你却吓成这样?” 晚秋愣了愣,回身看着被她弄脏了的床单,问:“这就是月事?” 白凝点点头,道:“你娘没提醒过你要注意?” 晚秋垂了眼,道:“我娘三年前就已经和爹一道病死了,她从没跟我说过。” 原是这样,晚秋的母亲想是还没来及跟女儿说这些就已经走了,晚秋从未跟她说起过家事,原也是个可怜的孩子,难得她还有颗乐观的心。 白凝道:“别难过了,看你样子也早已从痛苦中走了出来,不要因为这个又勾起那些不好的回忆,你在这里等着,我去红梅房里给你拿点东西过来。” 白凝说罢便去了红梅房里讨了个红梅新做的棉垫,白凝看着这棉垫,心里直叹,难怪封建社会的女子大多短命,不说别的,就这如此不卫生的棉垫,迟早会给子宫带来疾患,用过一次就扔了也还好,可问题就是红梅说这是要重复利用的,尤其是穷苦人家,买不起那么多的棉絮来做棉垫,所以每次都是拿明矾清洗后晒干继续用,白凝想起红梅的话心里就一阵恶心,可是她身无分文,也无其他法子,只得叫晚秋去茅房换了,又和晚秋一块将床单扯了下来,到热水房烧了点热水,叫晚秋自己洗了然后帮着一起晾好,待一切都搞定后白凝才去到苏妈妈房里,苏妈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又惯例似的将白凝训了一顿才开始教白凝刺绣。 至巳时,二少爷钟离领着青衣石凉到了南院,说是来给青娇画像的,青娇正与大伙儿一起浆洗上头刚刚送来的床单被套,听了钟离的话忙跑去房里将最好看的朱钗和耳坠戴上,又在唇上抹了点李氏赏的玫瑰花膏,面上涂了点胭脂,对着镜子照着觉得行了才又去到院子。 晚秋蹲在木盆旁看着钟离在画架上慢慢的落笔,一时间醋意汹涌,手中的床单被搓得泡沫直溅,青娇坐在那儿也不忘对着晚秋白凝横瞟一眼,晚秋更是愤愤不平,道:“瞧她那样,能神气得了几天?” 白凝在一边搓着床单没理会晚秋,任凭谁神气,都不关她的事,赶紧把活儿干完了才是正经,要是再让苏妈妈瞧见了,就不是几句话就算了的! 晚秋拿眼睛往苏妈妈那边瞧了瞧,苏妈妈正四处瞅着众人,忙低了头使劲搓了两把,嘴里却道:“我就不信二少爷会喜欢她,就她那德行,她没得指望,你说是不是?”晚秋朝白凝抛来一句话。 白凝淡笑着没吭声,青娇兰娇纵然讨厌,但晚秋这个性也不是个讨喜的,不过是住在一个屋里,白凝才对她多了几分亲近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讲古时女子来月事时怎么处理,有点小恶心,却是真实,大家摆正姿态来看,我看看能不能炸出几个潜水的来呀~ 捂嘴偷笑~ 李妈妈闹南院 钟离搁下笔墨,青娇跑了过来瞧,对着画像大赞了番,说画中美人如玉,又赞钟离画功了得,钟离抬手握拳挡在嘴边轻咳了声,转身去到白凝晚秋身旁,青衣石凉在画架后抿着嘴偷笑。 白凝晚秋二人见钟离过来,纷纷起身行礼唤声二少爷,白凝想起苏妈妈的话,又蹲下身继续搓被单,钟离眉头微皱了皱,刚欲说什么,晚秋却探了脑袋过来笑道:“二少爷方才辛苦了,我给你搬个竹椅来怎么样?” 钟离颔首,晚秋喜,跑到房里去搬椅子,钟离对着快跑过去的晚秋道:“先去给我泡杯茶,然后守着茶凉了再端来给我。” 白凝心里一愣,他故意支开晚秋? 晚秋见钟离吩咐事做,心里自是高兴,满口应好后便去了南院的小热水房,那里有大伙平时烧水泡茶或是熬药用的小炉灶。 晚秋走后钟离双手背在了身后,站在那里瞧了白凝片刻,白凝只当没看见,自顾洗着木盆里的被单。 钟离嘴角浮出淡淡笑意,望着白凝道:“你做什么老是避着我?” 白凝听了皱了皱眉,复又垂着头笑道:“二少爷这话从何说起,白凝与二少爷碰面的次数本来就少,又何来的避着之说,白凝不解。” 钟离笑:“上次我好心把你从苏妈妈眼皮底下带出去,好让你能闲个一时半会的,你却一个劲的催促我回西厢,昨儿个晚上猜灯谜,你也是对我爱睬不睬的,看都不往我身上看一眼,你说你不是在避着我又是干什么?” 白凝听了这话只觉无语,复又想到他不过十三岁,正是青春懵懂之时,心里敏感也是正常,便笑道:“二少爷这话倒是真冤枉我了,夫人对二少爷管教甚严,白凝一个浣衣女,粗使丫头,哪里敢耽搁二少爷的时间,若是让夫人知道了,白凝岂不是死得难看?至于昨晚,白凝实在是对灯谜无兴趣,腹里也净是些草莽,脑袋也不灵光,二少爷写的那些个灯谜,白凝实在是猜不出,白凝无心惹二少爷不高兴,还请二少爷谅解。” 钟离听后挑了挑眉,也不多追究,道:“这么说倒真是我冤枉你了?” 白凝只笑不语。 钟离淡笑:“在这南院呆着可辛苦?” 白凝笑:“做下人的,在哪里呆着会不辛苦?” 钟离挑眉点头,“倒是真话!”复又四处瞧了瞧,见苏妈妈不在忙弯了身探头到白凝耳旁,低声道:“我带你出去玩玩如何?” 白凝听了心里一笑,还真是个孩子,不管平日里装得怎么沉稳老实,孩子的天性总会找到空子显露出来。 白凝一本正经道:“玩自然是好,只是玩了之后二少爷还是二少爷,我却成了苏妈妈鸡毛掸子下的冤魂了。” 钟离听了瘪了下嘴,站直了身子道:“有这么严重吗?不愿去可以直说,做什么打这么个吓人的幌子?” 白凝笑:“哪里是幌子了,苏妈妈可不是我们这些浣衣女惹得起的!” 钟离道:“苏妈妈虽说严厉,可是我也清楚,苏妈妈也就光一张嘴而已,我就不信你会怕她到这地步。” 钟离这话有理,白凝不知如何回答,笑着不出声,只将木盆里的被单拧干了放在一旁的小盆里,此时晚秋满脸欢喜的端着茶盏托出来,钟离见了直皱眉,怎么这么快,话都还没说完。 “二少爷,金银花茶,你不要嫌弃哦,白凝说喝了这金银花茶对身子可有好处了。”晚秋将茶盏托上的茶杯递给钟离。 钟离接过,望了望白凝,又问晚秋:“这么快就好了?这茶凉了?” 晚秋点头,“是啊,是凉了,二少爷摸着难道没感觉?” 钟离低头轻抿了一口,还真凉了,“怎么这么快?” 晚秋笑:“说出来二少爷怕是又要夸我了,本是没这么快的,可是刚巧热水房里有现成的开水,我便取了点沏了茶,又见这大热天的,要等茶水自然凉可费时了,我便拿勺子舀了勺冷水,将茶杯放进去冷着,又不时的换着……” 晚秋说着,钟离听了直皱眉,心想这丫头聪明归聪明,却也真会坏事,白凝听了紧抿着嘴忍着笑意,这晚秋虽然平时说话做事不那么讨喜,可这次来得还真是时候,也真正聪明了一把! 钟离无奈,做样子夸了晚秋几句,便叫青衣石凉收好画具回了西厢,青娇方才一直在那头盯着三人,此时面色已成阴霾。 至未时,亦即下午一点,白凝晚秋趁着刚用过午饭没什么活计,便在床上眯着歇觉,尚未睡着便听得院子里头争吵声响起,细听下原是苏妈妈与李妈妈,白凝忙穿了鞋出去,晚秋也在后头跟上,此时红梅玉花青娇兰娇也已到了外头。 只见苏妈妈冷着脸对那李妈妈道:“我这里都是些粗使丫头,一个个皮糙肉厚,没谁适合跳什么舞,你少人往别处挑去,少来我这里胡为!” 李妈妈也不甘示弱,扯开了喉咙道:“说我胡为?你可是在这府里冲了一辈子了!这是夫人的意思,有本事,到夫人房里冲去!” “别捡着鸡毛当令箭,我就不信夫人挑明了要来我这南院要人,你要报复我尽管放明了来,犯不着拐着弯子整出这些下三滥的小动作!” 李妈妈听了啐了一口,道:“说我拐着弯子整小动作?我还说你是道貌岸然老奸巨猾呢,假惺惺的什么都无所谓,其实背地里不知都干了些什么勾当!” 白凝皱着眉在一旁听着,心想这苏妈妈平日里再怎么与李妈妈不合也不会与她当面起冲突,最多是在背后啐她几口,今日是出什么大事了,将苏妈妈惹得如此愤怒,眼见这两人的争吵有继续火热下去的趋势,白凝忙上前去握住了苏妈妈的手好言劝了几句,红梅见状也过去扶住了李妈妈,两人无非是说些生气伤身子,都是自己人,何必伤和气之类的话,苏妈妈见白凝出来,面色更为难堪,大声喝道:“你来掺和什么,给我滚进屋里去!” 白凝被苏妈妈这话吓得浑身一震,往后退了两步,“苏妈妈……” “还不快进去!都给我进去!一个个都是没规矩的贱蹄子,大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插嘴了!” 白凝红梅等人听了心里都觉委屈,各瘪了瘪嘴转身准备往房里走,李妈妈却在身后叫住了白凝,苏妈妈眼神一冷。 “李妈妈。”白凝回身唤了声。 李妈妈走近,绕着白凝转了一圈,又拧着她的下巴仔细瞧了瞧,道:“是谁说这里头的丫头个个皮糙肉厚的,我记得这丫头还是前阵子我领过来的,这不是挺好的吗!” 白凝听了这话忽想起方才她们的对话,这李妈妈莫不是挑中她了?偏头望了望苏妈妈,苏妈妈正冷着脸盯着她。 青娇兰娇姐妹瞪大了眼睛盯着白凝,心里怨着这么个出风头的机会怎么让她给碰去了! 苏妈妈走上前来,将白凝拉到她身边,对着李妈妈道:“老爷的生辰还有段时间,这钟府这么大,做事的丫头也有的是,少人的事我不信你李妈妈搞不定,少来打我手里头人的主意。” 李妈妈道:“能找的我都找了,现也就只缺一个领头跳的,你也甭说我老奸巨猾,这丫头长得不错,我当日便记住了她,今儿个就是冲着她来的,苏妈妈还是放人的好,要是我回话到夫人那头,管你苏妈妈在这府里头有多体面,怕都是少不了夫人的脸色看的!” 原是挑人领舞,白凝这才明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为何苏妈妈会如此扣着人不放? 白凝笑道:“李妈妈如此说白凝,白凝真是受宠若惊,只是老爷生辰这等大事,夫人为何不去外头找些个跳得好的,做什么要在我们这群粗使丫头里头挑?” 李妈妈听了这话冷冷一笑,道:“聪明倒是聪明,就是嘴巴不知道检点,这上头的事是你这丫头能过问的吗?也不知苏妈妈是怎么□你们的!” 白凝听了把嘴一闭,不再说话,李妈妈又道:“这事我就这么回夫人了,至于你们放不放人,那是你们的事,只是提醒你们,别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想挡车,也得看看自己的手臂有多粗!” 李妈妈扔下几句话后便得意洋洋的出了南院,苏妈妈虽然骂了李妈妈几句,但还是憋着一肚子气,将众人轮番批了顿后又将白凝单独叫到了她房里,晚秋向白凝抛了个同情的眼神,却是无计可施,只得回了房等着白凝回来。 白凝也以为苏妈妈又要将自己大训一顿,苏妈妈却出奇的平静了下来,将她拉到桌旁坐着,道:“小蹄子,你这劫难可是来了!” 白凝一时间没懂她的话,皱了皱眉,问:“什么劫难?” 苏妈妈叹了叹气,道:“你以为老爷办宴会是那么简单的?别忘了老爷是官场上的人,前段日子我听说,济南抚台一职正空缺,老爷有心拉拢总督大人,在和着京里大老爷的打点,填上那个空位。” 白凝也是聪明人,苏妈妈这话一出她便明白了事态之严重,也难怪刚才苏妈妈反应会那么大,现在可如何是好!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官职套用了清代的,抚台相当于省级地方长官,官职比总督低! 青娇的下场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女主腹黑,希望大家接受得了~ 谢谢小林给的建议,微修了下,期待大家多多留言~ 从苏妈妈房里回来,晚秋正在桌旁坐等着白凝,见白凝惨白着脸进来忙起身迎了过去,问:“你怎么了?苏妈妈又拿鸡毛掸子打你了?”晚秋说罢便欲去撩白凝的袖子,白凝却愣愣的将她的手拂到一边,一句话也没说径自坐到桌旁。 白凝一直明白,穿越后的生活是艰难的,尤其是她这样没势没地位的丫头,要想生活下去就得本本分分,认认真真的做人,白凝以为如此她便可以在这封建的牢笼了安安全全的活下去,可她却忘了,她不过是个卖了身的奴仆,她的实质不过是个会说话的工具,这府里头的每一个主子都可以主宰她的命运!那总督大人,本就是个将近还乡之年的老头,府里已有好几房妻妾,她怎样也无法接受这样的荒谬之事! “你说话呀?怎么去了趟苏妈妈房里就呆了似的?魂去了哪里了?”晚秋急了,在白凝对面坐着问。 白凝这才抬眼望了望晚秋,道:“没什么事要我说什么?” 晚秋皱着眉头道:“还没什么事?你这一副游魂样是怎么回事?” 白凝偏了头望着地面,道:“要命的事,跟你说了也无济于事,我犯困了,想好好睡一觉,你不要吵我。”白凝说罢便往床上倒去,她需要好好想一想,这事该怎么办! 晚秋努了努嘴,便带上门出了房,白凝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李妈妈来南院之前定然已经向柳氏说了她的情况,柳氏想必也是同意了的,要不李妈妈不会那么嚣张的来南院要人,她该拿什么理由拒绝领那个舞,不去出那风头,可是就算她拒绝了,柳氏就不会将她送人了吗? 在床上挺尸了整整一个下午,白凝也没能想出个万全之策,晚秋在外头敲门说该吃晚饭了,白凝从床上爬起,随随便便吃了点,苏妈妈望了她几眼,一句话也没说,青娇不服白凝,却又碍于苏妈妈在场,不敢说什么太造次的话,只低了头吃饭,不时拿眼睛横着白凝。待晚些时候白凝又心不在焉的和着晚秋一道将活计干完,趟到床上又是夜深人静之时,她却还是睡不着,待得第二天早,晚秋照旧往佟氏房里送衣物,白凝坐在桌旁,左手撑着下巴出神,却忽听得外头青娇扯着喉咙骂道:“自以为长了人样,瞅瞅你算老几?毛都没长全的乌鸦竟然想冲上枝头做凤凰,真是好不要脸,以为面皮生得好看就不自量力就了不得了,我看你能蹦跶得了几天……” 白凝猛的起身拍着桌子,胸口剧烈的起伏,苏妈妈一时不在南院,这青娇就越发的无法无天了,往日里暗讽下自己也就算了,今日竟然连她远在另一时空的父母都扯出来了,这气,她受不了!领舞一事本就是个害人的活,她倒好,捡着个好运不知福,还在这里冷嘲热讽的! 正想着晚秋在外头接了句道:“哟!这哪里来的蛤蟆,哟!细瞧下还是拔了皮的,这东西真是活着让人讨厌,死了也没人敢瞧她一眼! 晚秋说罢进了房,见白凝白着张脸站在桌旁双手撑着桌子,忙过去抚了抚白凝的背道:“别生气别生气,她方才在外头受了上面大丫头们的气,那情形可比你现在惨多了!” 白凝偏头问:“就她这性子也有人愿意惹她?” 晚秋笑:“不就是灯谜一事,二少爷给她画了副画像,自然就惹得那些大丫头们的嫉妒了,幸好当时得第一的不是我!” 白凝冷哼一声:“外头受了气就找我发泄,忍了她几次就以为我只空架子一副了?” 晚秋笑:“难不成你不是吗?你就一个木头人,头上长了疮你也不痛不痒的,别人不找你发泄找谁发泄?” 白凝正在气头上,便横了晚秋一眼,道:“你怎么这么讨嫌,一个屋子住着,你也想去学她们了?” 晚秋撅了嘴不悦,低声道:“谁要学她们了?刚刚我还替你骂了她呢,真是的,你也就知道净捡软的欺,懒得理你,我沏茶去。”晚秋说罢便拿起桌上的茶壶去了热水房。白凝静静的站在那儿,透过隔扇门望着青娇的房门,眼神渐渐的凌厉! 至第二日一早,白凝照常起床去往苏妈妈房里,却在踏出房门的一刹那,踩上了那一滩桐油,整个身子便往后倒去,白凝双手下意识的往后撑着身子,右手肘上立时传来一阵剧痛,白凝尖叫一声,惊醒众人。 晚秋第一个出来,见白凝摔倒在地忙将她扶起,白凝叫她小心别也踩上了那桐油,晚秋这才发现地上不对劲,一双眼怒红了望向青娇的房门口。 苏妈妈闻声也已赶到,见白凝痛白了脸问伤哪儿了,白凝抬头,盯着苏妈妈的眼睛,道:“右手肘,断了。” 苏妈妈眼神一凛,却是没说什么,此时红梅玉花,青娇兰娇也都已经赶来,苏妈妈视线来回扫视着众人,怒喝道:“说,这是谁干的好事?” 众人皆不出声,只有晚秋愤愤道:“还能有谁?除了青娇,这南院还有谁敢会这么胡作非为,昨儿个上午她便在门口大骂了白凝,心里不服白凝跳舞一事,现在白凝受伤了,不能跳了,她自然就有机会了!” 青娇听了不住的摇头,却是无话可说,只一个劲的对苏妈妈道:“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白凝被晚秋扶着,在一旁默不作声,苏妈妈大喝一声道:“你个贱蹄子,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不掀点风浪出来你这心里就不安生,我苏妈妈是怕了你了,等会儿就回了夫人,求她准你个天大的恩赐,放你回了老家种田去,这样这日子才得太平!” 青娇听了眼泪直流,提起裙子跪到苏妈妈面前祈求道:“苏妈妈,真的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求求你不要赶我回去,我爹是个赌徒,回去了我的日子就没法过了!”兰娇也哭着跪到了地上求情。 苏妈妈冷瞟了青娇姐妹二人一眼不理,转身扶着白凝进屋,又遣红梅去夫人房里回话,请夫人派人去门口的妙手回春医馆叫大夫过来,红梅望着白凝若有所思,静静的点头应好便去了上房,这边苏妈妈又对着青娇兰娇姐妹喝道:“还跪在那里做什么?该清理的清理了,是想等会儿把我也摔个断胳膊瘸腿吗?” 兰娇慌忙将哭成个泪人的青娇扶起,又去院子那头拿了扫帚抹布等过来清理一番,那边柳氏得了信遣人去了妙手回春医馆叫了大夫过来,又听说这事是青娇闹的,搅了她的好计划,心里愤懑,身旁的江梦君玉趁机又将那日二少爷钟离给青娇画像一事给夸大了番讲给柳氏听,柳氏怒,只当那青娇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立时叫人到南院把青娇给带了过去,打了十大板子后撵出了府去,后又叫兰娇顶了白凝的位子,只等八月初一那日做份礼送给那总督大人。 白凝的手上已经固定了夹板,缠上了绷带,静静的坐在桌旁默不出声,晚秋一个劲的在对面讲青娇如何的自作自受自讨苦吃,又时不时的抱怨让兰娇捡了个便宜去了,白凝左手拖过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轻轻的抿着,没多理会晚秋,晚秋一个人正说得烦闷,苏妈妈便从外头走了进来,白凝手上一僵,起身让晚秋先出去会,她要和苏妈妈请教些刺绣的事情,晚秋觉奇怪,说刺绣一事她怎么就听不得,外面日头大,不大愿意出去,苏妈妈拿眼冲她一横,晚秋便垂了头乖乖的出了房门。 “你丫头有出息了,懂得算计人了?”苏妈妈冷笑一声,坐到白凝对面。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女主腹黑,希望大家接受得了~ 谢谢小林给的建议,微修了下,期待大家多多留言~ 二少爷探病 白凝慢慢的屈膝坐下,垂了视线轻声道:“什么都瞒不过苏妈妈的眼睛,多谢苏妈妈没有揭穿白凝!” 苏妈妈瞥了眼面色不甚好的白凝,望着窗子外头叹了声,道:“没什么好谢的,我们这群下人,各有个的生存之道,我来也不是为了指责你,不过是想提醒你,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穿的,以后这样的事还是少做为妙,今儿个看穿你的人或许只有我苏妈妈,可是到了明天,后天,那些爱煽风点火的人,只需动动脑子就能看破你这小把戏,还不知有什么事情等着你,你好自为之!”苏妈妈说罢便起身出了房门,没多逗留,白凝愣愣的坐在那儿,苏妈妈这话不无道理。 青娇已被赶出府,兰娇又因为要练习舞曲搬出了南院,直接与另些选出来的丫头住到了东南角的清荷小苑,白凝有伤在身,做不了事情,柳氏说再新招两个丫头进来,可是告示才贴出去不久,尚未有动静,这南院便一下子人手紧了起来,苏妈妈本是不用干粗活的,这日也与晚秋红梅等一道拿起了搓衣板洗起了上头的衣物,倒是白凝,就着手伤做不了事,早早的就睡了,至第二日,二少爷钟离听说白凝受伤,趁着先生午歇的时间来了趟南院,白凝因左手吃饭的速度跟不上其他人,苏妈妈便允许她端着饭菜一个人到房里吃,这会子正拿左手颤颤巍巍的夹着一块红烧茄子,因用力不对,两根筷子不听使唤,加之茄子本身就滑,本就欲进嘴的茄子片硬是毫不客气的从嘴门子旁溜到了碗里,怡然自得般躺在白花花的米饭上,白凝皱眉,又往碗里朝那倔强的茄子夹去,却是没夹上茄子,倒把好些粒无辜的米饭溅到了桌上,白凝不爽,又反复几次,却硬是吃不到那一片茄子,心中烦闷,便干脆将手中的筷子往桌上一放,懒得吃了,这时却有人在门口哈哈的笑了两声,白凝抬眼一看,竟然是那敏感的二少爷钟离,今日的钟离学起了大人,手里拿上了把绫绢白折扇,正倚在门口径自扇着,白凝微皱了皱眉,起身行礼。 钟离走进房门,将扇子潇洒的在左手上一拍便收拢了起来,又叫白凝起,随即往桌旁一坐,望着那一小碟红烧茄子笑道:“茄子啊茄子,你这是哪里借来的胆,竟然敢如此欺她,你就不怕她把心一狠,将你扔到那灼人的炉灶里去烧个魂飞魄散,不得超生!” 钟离本是胡乱几句戏言,白凝却听得似话中有话般,心里猛然间抖了抖,强笑道:“瞧二少爷这话说的,二少爷莫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钟离听白凝如此说倒是更有了兴致,将头探了过来问:“什么闲言碎语?关于你的吗?说来听听!” 白凝见钟离这般反应心里松了松,笑道:“我也是不知道才问你的,二少爷怎么有空往南院来,先生不是一向盯二少爷很紧的吗?再说这南院也不是二少爷该来的地方,若是让夫人知道了,没准会给二少爷招来麻烦。”白凝说这么多其实是想把钟离打发走,这个敏感的二少爷,她可惹不起。 钟离笑:“先生正歇午觉呢,我...我是过来瞧苏妈妈的,听说你伤了便顺便过来瞧瞧,看你这样子,是连自食其力都不成了的,要不到我那房里给你遣个丫头来照料你几天?反正我那里的丫头也不用做什么事,我平时都不怎么使唤她们的。” 白凝听了噗嗤一笑,道:“二少爷这说的什么胡话,哪里有奴婢服侍奴婢的,这不坏了大规矩了,你这话要是让人听见了,保不准我也要被拉去打板子了,二少爷可别好心做了坏事。” 钟离听了瘪了瘪嘴,道:“什么破规矩,做好人倒也能做出罪过来了!这回青娇本不会被赶的,却因我给她画了副画像,母亲硬是将她赶了出去,这会子你这么一说,我倒还真不敢帮你了!” 白凝听了挑了挑眉,道:“二少爷总算是知道了,您在这府里可是我们这群丫头们不可随意亲近的,日后二少爷还是少来这南院为好!”白凝就差没直说让他别再来找她了。 钟离听了闷闷道:“我不过是个庶出的次子,这家里日后的产业也都不归我,不过是仗着姓了个钟,日后衣食无忧罢了,母亲又做什么对亲近我的人如此苛刻,大哥过几日就回来了,这家里还不知道又要折腾出什么来呢?” 白凝浅笑不语,折腾出什么都与她无关,经历了这事她只想安安分分的呆着,暂时不求日后能过得好,先把自己这小命管好了再说。 “你饿了吧!”钟离见白凝没有接他话的意思便换了个话题问。 白凝笑:“是饿了,可是你也看到了,它倔强得很,就是不让我吃!” 钟离道:“那我帮你。”钟离说罢便拿过白凝面前的筷子,白凝一惊,刚说的话他怎么就忘了。 白凝道:“二少爷做什么?” 钟离望着她愣了愣,随即大笑道:“怎么?你以为我要亲自喂你呀?我倒是愿意,就是怕又破了规矩。” 白凝垂了视线笑,心想这二少爷倒像个有心打破封建陈规的主,就是不知道他这骨子里的思想是打哪儿来的! “你哪里去?”白凝抬头时见钟离正拿着筷子往外走,不解。 钟离回头冲她笑了笑,道:“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白凝皱了皱眉,不知他什么意思,不过片刻功夫钟离便又进了房,递给白凝一双削尖了的筷子,白凝接过,笑:“二少爷不仅有心,还有脑子!” 钟离得意一笑:“那是,我可是饱读诗书,脑子好使得很,既然夹不上,那就那筷子把它刺上来,我看它能往哪儿跑!” 白凝噗嗤一笑,心想这十三岁的娃哪里就称得上饱读诗书了,就算是,白凝觉得,这些诗书,读得越多,脑子倒越不好使,思想全被禁锢了,可偏生他却是个例外,聪明得很! 钟离削的筷子倒确实好使,一小碟茄子没有一片落下全被白凝吃进了嘴里,钟离坐在对面直说白凝生的是秀气,吃相却真真的不堪入目,白凝自是知道他在开玩笑,她虽不像红梅等人那般吃个饭唇都不分开,但也算是规规矩矩的了,要不苏妈妈早就拧了她的耳朵去一旁训斥了。 至第二日,李妈妈终于又领了两个叫秀英和香巧的丫头过来,还特意到白凝房里说了番好好的苗子,却怎的摔了跤可惜了个大好机会之类的话,白凝自是知道她指的机会为何,心里冷笑,面上却也是乖乖巧巧的顺着她的话点头称是。李妈妈自是满意,又去外头和苏妈妈较了番劲后才觉心里安生,离了南院。 新来的秀英和香巧倒是老实本分得很,或许是相处的日子不久,又或许是那真聪明的人,二人初来这南院倒也没闯出什么事情来,做事也勤快,看着白凝手不方便,更是每日干完自己的伙计后又和晚秋一道将佟氏房里的衣物洗净晾好,对此晚秋感激不已,白凝自也是心存感恩,但是却不与二人过多的交往,苏妈妈说的对,人心隔肚树隔皮,天知道她们灿烂的面皮之下藏的是什么心思,还是远者点好,于人于己都无害处! 至七月十四那日,大少爷钟霄终于和京里的云少爷及晴姑娘一同到了济南府,因云少爷是钟大老爷的嫡长子,钟大老爷又是京里的大官,钟老爷便亲自领了众人在门口迎接,府里头有脸面的丫头妈妈及管事的众人纷纷到外头候着相迎,白凝为浣衣女自然是没资格去的,况且她手伤还未好,不敢到人多处走动,怕一不小心又把骨头撞歪了,再加之她也无心去凑那热闹,便径自在房里待着,晚秋在一旁唠叨这唠叨那的。 初遇云和霄 明日便是中元节,中元节的顾忌多,容不得出什么岔子,柳氏命每个管事的妈妈都要做好手里头丫头们的工作,这日下午,趁着太阳还未下山,苏妈妈便把众人都召唤到院子中央,晚秋撅着嘴不悦,心里直抱怨苏妈妈不会挑时间,不会挑地点,这么热的天,偏生挑在午后这个时辰,还要在这大院子里顶着那明晃晃的太阳。其他人虽面上没表现出来,但也大抵是这个心思,不过是碍于苏妈妈的威严不敢表现罢了。 白凝也跟着晚秋后头出来,右手轻轻的扶在左手肘上,站在了最左端,太阳太刺眼,白凝微眯了眼望着苏妈妈,不知道苏妈妈要发什么话。 “明儿个便是中元节,这会子把你们叫来是想叮嘱些事情,都给我竖起耳朵听好了,谁要是不把我的话记在心里,出了什么事那就不要赖我没做提醒!”苏妈妈在前头扫视着每一个。 众人皆应是。 “说得好听点,明儿个是中元节,说得吓人点,那叫鬼节,鬼节是什么?就是鬼门关大开,地下亡灵返回人间享受供祭的日子,明日个府里头会有中元法事,主子们都要到场祭拜老祖宗,事情繁多,你们也是要到前头去打点的,到时候老祖宗都会在场,孤魂野鬼自然也是不会少的,所以,你们都各自管好自己,该注意的,我在这里就提醒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苏妈妈说的这些,生活在这里的丫头们多少都知道一点,均肃容点头,唯独白凝抿着嘴想笑又不敢笑,心里憋得慌,哪里来的鬼,庸人自扰之。 苏妈妈眼尖,见白凝表情轻佻,踱了步子过来,叱道:“你想着什么好笑?灯草坐上了孔明灯,轻上天了是不是?不把我苏妈妈的话放眼里了?小心明天狠栽你个跟头!” 白凝忙收敛了神色,说自己错了,求苏妈妈原谅,苏妈妈冷哼一声才走开继续道:“明儿个不管到了哪里,都给我注意这八条,第一,不许直呼任何人的姓名,也不要轻易向陌生面孔透露自己的姓名,以免被不干净的东西记住,第二,不许拍任何人的肩膀和头,以免灭了人的火势,第三,不许吹口哨,这点我倒是不担心,但也要强调下,第四,不许去水边,第五,不许随便乱捡地上的东西,第六,晚上不许在外头晾衣物,明儿个上头的衣物可以留到后天再洗,第七,晚上若是听到有人叫你,不可轻易答应,更不可回头,听清楚了是熟人后再做回应,第八,嘴里不许提‘鬼’字,更不许说不敬的话,少到阴处去,尤其是榕树下,这八条都给我死死的记清楚了,明白没有?” 众人都听得毛骨悚然,这封建社会,鬼神信徒还是很多的,苏妈妈就是典型的一个,白凝心里自是不信,望了望头上火辣辣的太阳,才知道为什么苏妈妈要选这么个灼人的地点,原是为了这里的阳气。 晚秋在一旁听得瑟瑟的,吞吞吐吐的说道:“明白是明白,可是…没有全记住,苏妈妈可不可以再说一次?” 苏妈妈把眼一横,道:“方才心思野哪里去了?我说过我只讲一遍,不记得的问其他人!散了!” 众人听令各回了房,晚秋瘪着嘴跟在白凝后头,白凝自是知道她的委屈,好生安慰了几句后再将苏妈妈讲的八条又重新组织了下说给她听,嘱咐晚秋记牢了。 至十五这日,因柳氏早些日子便遣人带着一大笔香油钱到兴国禅寺与方丈说好了的,和尚们便一大早就带上了器具到了钟府,往常日子祭拜祖宗,在宗祠里做法事即可,可是中元节这日却得将祖宗们的牌位一一请出来,放在专门的供桌上举行超渡法会,每位先人的牌位前又要各插三炷香,每日还要像常人一样,供三次茶饭,直到七月三十日止,钟府的每个主子在今日都得在牌位前磕头跪拜,诚心祷告。 因法事上事情繁多,天气大热,主子们需要伺候的地方也多,又加之还要照料那些和尚们的三餐茶水之类,整个钟府除了白凝就没有一个闲着的人,厨房那头今日自然也不会送饭过来,白凝也不想到那喧闹的北院去,好在苏妈妈想得周到,今儿早过那头去时给了她两个莱阳梨,白凝便用那两个梨子做了一天的粮,全当减肥,至晚上,天色已如墨,那头的喧闹声也已渐渐淡去,晚秋她们却还不见回,估计是在清理那些场后事,白凝百无聊奈,便拿着盐巴到院子里的水缸旁,准备先把口漱了,脸洗了,却不想一阵阴风骤起,吹得屋檐下的风铃叮叮直想,紧接着身后似有什么东西飘过,连带着白凝的布裙也微微的摆动,白凝抹着盐巴的手指在唇间僵了僵,眉头微皱了皱,可转念一想,晚上刮风乃是常事,便没多注意,继续漱口,只是月影当中却忽然多出了个长长的影子,白凝心里猛然一震,微垂的视线紧紧盯着越来越靠近的上半身黑影,人?鬼?白凝这才想起,既然在这个时空能发生穿越重生这等诡异之事,那么鬼神之说也未必就真是荒谬之词,但是,不管他是人是鬼,白凝只认邪不压正之理,慢慢将右手从嘴里移出,摸到案上装满水的木勺,眼看着身后的东西伸了右手来抓自己的肩膀,白凝一个急回身,将那木勺硬生生的往那东西的头上扣去!白凝暗笑,管你是人是鬼,先淋你个从头到尾再说! “混账东西,混账东西!”那人没想到会有这么突如其来的一击,眼里心里都直冒火,抬手把那扣在头上的木勺狠狠的往地上摔去。 白凝心里自然也是怒火不浅,道:“我混账东西?你是什么?深更半夜偷袭我,我没骂你采花贼已是好的了,你还有理在这里骂我?” 那人冷哼一声,横了眼白凝,道:“偷袭你?我从北院一路跟你到南院,你还假装不知道?你倒是聪明,借着中元节,装神弄鬼,浑水摸鱼,聪明人就老实交代都干了些什么,否则别怪我不饶你!” 白凝被他说得稀里糊涂,道:“哪里来的疯子?不懂你在说什么!”说罢便往屋里去,那人却在身后一把抓住白凝刚取下夹板的手肘,许是怒气正盛,那人用力很猛,白凝顿时痛得咬牙切齿,想破口大骂却是连力气都没有,只弯了腰,拿右手托着又移位了的左手肘,不住的喘着粗气。 那人刚想警告白凝不要以为可以逃得掉,却见白凝这般痛苦状,到了嘴的话硬是又咽了下去,反倒是支支吾吾般问道:“你,你这是怎么了?我的手,有这么重吗?” 白凝额头直冒冷汗,好不容易复位的骨头,忽然间又被人硬生生的拧错位,那痛意可是比当初摔伤时还要过三分,白凝无力的瞪了他一眼,没多说话,只就着原地往下靠,坐到了地板上,也不顾会不会弄脏衣服,这时院门处钟离‘大哥大哥’的叫着走了进来,身后还跟了另一个男子。 白凝眉头一皱,原来他就是大少爷钟霄,这下可惹大祸了,她竟然泼了这钟府嫡长子一身的冷水,这大少爷若是心胸开阔那还好点,若是个睚眦必报之徒,那她这小命也算是活到头了。 “大哥,下人说你往这边来了,我还不信,原是真的。”思量间钟离已经领着身后高他一头的男子到了近前,白凝忙起身行礼。 钟离往这院子里瞟了眼,又见白凝扶着左手肘,问:“你怎么了?拆了夹板了?若是不行还是把夹板再弄上去的好。” 白凝惨淡一笑,没多做声,他不可能告诉钟离,钟霄把她本来已经快好了的手又拧断了,倒是那钟霄,听钟离这么一说,才明了事情的真相,惭愧道:“原来你的手有伤…那…方才我不仅失礼了,还误会了你,弄伤了你,你…怎么样了?” 既是大少爷,白凝自然不敢放肆,心里虽然还是不高兴,但也只得垂头道:“我没事,原来是大少爷,方才我也得罪了大少爷,我们算是扯平了,大少爷不要跟我计较才好!” 钟离听了二人的对话,眉头蹙了蹙,想抱怨钟霄几句,可是钟霄是大哥,他又不好意思说他什么,又见钟霄也整个一落汤鸡模样,便瘪了瘪嘴走到白凝身旁,道:“现在时辰也还不算晚,我陪你到妙手回春医馆去看看。” 白凝自然知道这有违礼数,若是让柳氏知道,她的下场怕就不是断个手肘这么简单了,忙笑说没事,等明天苏妈妈回了柳氏后再请大夫进来也不迟,钟离却不愿多耽搁,硬是要拉白凝出去,这时那一直未出声的男子走上前来,将右手一摆,手上的扇子便挡在了钟离面前,道:“离弟不要冲动,她是婢女,你这样做只会害了她!” 白凝偏头往那人看了一眼,十五六岁的模样,尚且稚嫩的脸蛋上却镶嵌了双泛着稳重神色的眼睛,白凝想他定就是京里来的云少爷了,听说这云少爷与大少爷是同一天出生,比大少爷早一个时辰,钟大老爷给两兄弟分别取名云霄,寓意将来平步青云,直冲九霄。 白凝感激他相助,微垂头淡笑,那钟云便也朝白凝微一颔首,钟霄听了钟云的话也说有理,钟离便松了白凝,道:“那怎么办?就让她这么痛着?” 钟云走近几步,道:“离弟若是信得过我,倒是可以让我一试!” 白凝听后抬了眼望着钟云,钟云淡笑:“这位姑娘的手肘若只是移位,那我确实可以帮上点忙,霄弟也是知道的,我跟师父练拳已有八年,这点能耐还是有的!” 钟霄冲钟离笑,说钟云所说不假,钟离便让他替白凝将骨头复位,白凝喜,没想过这么个年轻的公子哥也有这等能耐,嘴上谢过,又夸赞了钟云几句,钟云笑说谬赞了,又道:“明儿个还是要请大夫来把脉开药,我这不过是一点小急救法子罢了。” 白凝点头说好,钟离高兴,又问道:“方才你们两个是怎么了?一个手肘又断了,一个又被淋成了落汤鸡似的!” 钟霄不好意思道:“我本是追着个黑影过来的,误撞到了她,把她当了那贼了!” 白凝道:“我本来在这里漱口,却看到身后一个黑影,便只当他是那采花贼,拿起勺子便往他头上扣去!” 钟离听后捂着肚子大笑,道:“你说,你把勺子扣我大哥头上了?是那个勺子吗?”钟离指着地上那个被摔得差点脱柄的木勺道。 白凝点头,钟霄尴尬的挠了挠后脑勺,钟云摇开了扇子偏了头径自欣赏着头上的月亮。 待到那三人离开南院时又是半个时辰之后了,白凝轻嘘了口气,心想总算送走了这三个惹不起的活菩萨,转身往房里走去,可推开房门,却一眼瞧见衣柜的门叶上露出了快黑纱,白凝心里一凛,莫非方才大少爷说的黑影就是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得急,自觉有许多不妥之处,有建议的亲尽管提~ 黑影 “出来吧,他们都走了。”白凝站在桌旁冲那柜子里头的人喊道,那人却是没有丝毫动静。 白凝冷笑一声,右手拉了根凳子坐着,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在嘴边,道:“放心,我不会多管你的闲事,这么热的天,你闷在里头受得了?” 这时那柜子才轻轻的打开,白凝偏头一看,不由一愣,竟然是李姨娘身边的贞帘!一身的黑纱从头裹到了脚后跟,手中还提了个黑包袱! “不是说不多管我闲事吗?做什么又这么看着我?”贞帘冷冷的瞟了白凝一眼,立在那里,许是被追得太紧,方才又一直闷在衣柜里不敢出来,额头上净是汗。 白凝笑,轻抿了口茶水,缓缓道:“这么看着你是因为觉得好奇,互不相识的,你怎么就跑到我这里来做客了?” 贞帘听后倒是一愣,随即淡笑道:“你倒是个聪明人,谢过了,不过你若是那拿着缎子做面麻布做里,表里不一的人,哼,日后自然会有你好受!” 白凝挑眉,笑:“鹰飞蓝天狐走夜道,咱们各有各的路,我们这群下人,成天里伺候主子们,说什么忠心不忠心,到头来都只是为了自己好过点,你做这些为的是你的私利,而我为能好好过日子,自然会缄口不谈,你大可以放心!” 贞帘冷笑,这时外头晚秋叫着白凝的名字走近,贞帘一惊,四下里张望,却找不到一个可以逃走的窗户,白凝淡笑着瞟了她一眼,走到门口将门打开,贞帘眼冒怒火,只得躲到了一旁的矮柜侧面。 白凝见晚秋手里拿着三块绿豆糕,正欲往房里走来忙走了出去拉住她道:“你怎么敢把这些带回来,小心苏妈妈知道了又有你好受的了!” 晚秋捂着嘴偷笑了两声,道:“不会的,我是瞅着苏妈妈和牛管家说话的功夫偷偷拿的,你饿了一天了,快把它们吃了,放心,这不是祭品,是我们的午饭甜点,我本打算中午给你送过来,可是活计实在太多,脱不了身。”晚秋说罢又欲往房里走,说是累死了要去趟会儿再洗漱,白凝忙又拉住她。 白凝笑道:“好晚秋,谢谢你这么记挂着我,我也不饿,不如我们到那头,一边赏月一边一起把这个吃了。”白凝说罢便拉着晚秋往院子角落里走去。 晚秋听了觉得毛骨悚然,问道:“赏月?今儿个是什么日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敢去赏月?我不去!”晚秋说罢便欲挣开白凝的手,白凝眼睛往后瞟了眼,见那黑影已走至了院门口便松开晚秋,道:“好,不去便不去,呐,一起吃!” 晚秋笑接过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直说好吃,白凝笑,问道:“怎么苏妈妈她们还没回,你却已经到了这里了?”白凝担心那贞帘一出南院就遇上苏妈妈等人,那就不好办了,说不定她还得被牵出来,背个窝藏盗贼的罪名。 晚秋含含糊糊道:“苏妈妈去了夫人房里领这月的月钱,其他人正在看姑娘少爷们放河灯呢,我担心你饿得慌便先回来了,嘻嘻,我对你好吧!” 白凝听了心里稍松了松,说:“谢谢你了。” 晚秋笑道:“咱谁跟谁,哪里用得着说谢,嘿嘿!” 晚秋这话说得白凝一阵心虚,她把自己当朋友,可自己呢,貌似一直都把她拒在心门之外,可是即便如此白凝还是不敢轻易的与她交心,这样的环境,还是自保重要,以晚秋的个性,迟早会惹大事的。白凝真想着就见苏妈妈从院门口进来忙凝了神色站在那里。 苏妈妈边走边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至白凝身边时递给白凝道:“饿了吧,吃了它!” 白凝望望晚秋,伸手接过那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竟然也是三块绿豆糕,晚秋见了偷抿着嘴笑,这苏妈妈平日里凶得像个母老虎似的,却不想也有这么疼人的时候。 白凝心里倒是一暖,垂头谢过,苏妈妈没多理会,只问道:“这夹板是你自己卸的?” 白凝啊了一阵,又点头,说:“恩,是的,大夫说今日可以卸了,我也嫌它太碍事,今早便拆了纱布。” 苏妈妈听后没再说什么,直往自己房里走去,晚秋在一旁嚷着不知道月钱什么时候发给她们,白凝没接她的话茬,只微转了身望着苏妈妈的背影,抿了抿嘴浅笑着! 至第二日,白凝因没告诉苏妈妈手再伤一事,苏妈妈便没请大夫进来复诊,好在苏妈妈发话说这几日的活计暂时还不要白凝做,白凝便也安心了,想必过几日手自然会复原的。 至午饭时,苏妈妈趁众人都在一起,便开始发这月的月钱,钟府的规矩是每逢十五月圆日发月钱,昨日因事情繁多便耽搁了,只得今日发放。其实白凝一直不知道这古时候的钱是怎么算的,以前在电视里总是看到演员们一出手不是一两银子就是一个银锭子,穷苦百姓们往往是用的铜板,卖东西的小贩们总是什么东西几文铜钱一个的叫卖,白凝也不知道这些钱到底怎么换算的,现在才明白,原来一两银子在这里抵一千文铜钱,有时候朝廷政策有变,也会上调到一千二,人们通常说的一吊钱或一贯钱也即指一千文铜板,白凝结合以前的白银价格算了算,结果得出这里的一文铜钱约值以前的人民币0.2元。 可怜的是,辛辛苦苦一个月,白凝能拿的也只有五十文铜钱,也即人民币十元,加之白凝之前打碎了四个瓷碗,苏妈妈又扣了她二十文,这么一来到她手里的就只有三十文了!白凝拿着价值少之又少,重量却丝毫不含糊的一袋铜板,无可奈何的嘘着气,是谁说穿越女可以翻云覆雨,可以大发横财的,全是鬼话!这么点工资,平日里要是染个什么风寒之类的,哪里够用,更别期盼有天能靠着它赎身了,可是听苏妈妈的口气,这钟府里的月钱比起其他府里的已算是高的了! 白凝这般处境,也算是虎落平阳了吧,失去了生存的优势! 又过几日,白凝手已无大碍,重新开始干活,因为府里多了三口人,南院的事情自然也多了些,之前苏妈妈已经将云少爷的衣物分给白凝晚秋,晴姑娘的分给新来的秀英香巧,而大少爷钟霄的则分到了红梅玉花房里。之前白凝不方便做事便是秀英香巧帮着洗,又帮着去云少爷房里送衣物,现在白凝可以自己动手了自然不好再麻烦他人,这日白凝刚叠好衣物,准备和晚秋一道出去,晚秋照旧去往佟氏房里,白凝去云少爷住处,新来的香巧却也从她房里跑了进来,见白凝手里端着云少爷的衣物顿觉尴尬,道:“原来白凝姐的手已经好了,我以为还是我去送呢!” 白凝见她面泛红色,心里已经明白一二,笑道:“你若是想去跑这一趟我大可以和你换了,日后我去晴姑娘房里送,你去云少爷房里送,就连这洗衣服的事也都调换过来,怎样?” 香巧听了更是羞红了脸,扭扭捏捏道:“白凝姐怎的这么说,苏妈妈分的活计,哪里是能改的,我也是一时没想这么多才又跑了过来,既然白凝姐手已好了,那自然还是得白凝姐去送,我就先过去了!”香巧说罢朝白凝手上的衣物望了望,便转身回了房。 晚秋冲着香巧的背影笑道:“我算是彻彻底底的相信了,府里的丫头,个个都是多心眼儿的,以前我还只是随口说说,现在连香巧这么乖巧的丫头都如此,我不信都不行了!” 白凝淡笑无语,心道晚秋又何尝不是?秃子与和尚,脱了帽子,那都是一个模样!” 清理好衣物,二人一道出了南院便一个往西一个往东,钟云因与钟霄感情好,柳氏便将他安顿在了东厢,房间只与钟霄隔了个水榭。 白凝因平日里很少出南院,即便出了也从来没往大少爷的东厢走过,今儿个头一遭,差点迷了路去,幸好在途中遇到了牛掌柜,得了提醒,顺便问了些白聚的情况,再恭维了他几句后才往云少爷的房里走去,此刻大少爷钟霄也正在云少爷房里,二人正玩着投壶,另有两个没见过的家丁,应是两人的随身跟班,一个拿着箭矢,一个正在一旁的宣纸上画着横杠,似是在记分,白凝见二人兴致正高不敢轻易打扰,再加之那日她还淋了那大少爷一身湿,大少爷虽未苛责,可是她的心里却是有疙瘩的,不敢再轻易得罪他,便端着衣物在一旁看着。 投壶之事,流传已久,白凝虽未玩过,但这是影视剧里经常出现的片段,理论上的东西白凝还是懂得一二的,投壶虽为游戏,可要玩得好却要求投壶之人从容坦荡,勿焦勿躁,此游戏极练人的心性,向来为士大夫推崇! 白凝正看得入神,那边一家丁忽然瞟到了她,冲云少爷讲了句什么云霄二人便都回了头望着白凝,白凝忙回过神屈膝行礼,道:“白凝该死,打搅两位少爷投壶。” 钟霄见是她,面上一喜,叫她起,白凝起身谢过,将钟云的衣物都整齐的放入衣柜,便欲回南院,钟霄却叫住她道:“手好了?” 白凝点头,望了望一旁的钟云,道:“还多亏了云少爷,要不白凝哪里好得这么快!” 钟云听了只微颔首,表示不必在意,白凝便也不好再说什么。 钟霄又问:“会不会玩投壶?一起来玩玩如何?” 钟云听了钟霄这话略带诧异的望了眼钟霄,随即放下手中的箭矢,接过一旁仆人手里的折扇,坐到一旁的太师椅上,摇开来扇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望望钟霄,又望望白凝。 白凝垂着头回道:“这玩意儿我不会,也没兴趣玩,大少爷尽兴就好,南院还有好多事等着我,我先回去了。” 钟霄便也没做挽留,任白凝去了,白凝出门拐角后不远,迎面走来一十四五岁的姑娘,身后还跟了两个和白凝差不多高的丫头,白凝想那定是京里来的晴姑娘,便让至一边垂头等她们先过去,那钟晴见白凝是从自己哥哥房里出来的,免不了多看白凝一眼,白凝正抬了头想看清这晴姑娘的模样,两个人的视线便刚好对上,那钟晴倒也没有大小姐的架子,冲着白凝颔首一笑,接着便拐了弯去了钟云的房里。 浆洗 白凝站在原地望着已没人影的那头,轻嘘了口气叹着,同样是人,人家是大家闺秀,锦衣玉食,她却是卑贱的粗使丫头,大拇指和粗腿,实在相差太多了!白凝无奈摇摇头,往南院走去,路上又碰上去大少爷房里送衣物的红梅,白凝告诉红梅说大少爷在云少爷房里,方才她见过的,红梅听了面上竟似不高兴似的,只扯了扯嘴角便绕过白凝去了大少爷房里,白凝不解,耸耸肩无所谓,反正也没打算和她深交,便回了南院。 晚秋早已从佟氏房里回来,正在衣柜前清理着衣物,见白凝进来了便道:“你回来了,外头太阳挺好的,我打算把衣服被褥都拿出去晒晒,你也一起吧!” 白凝说好,进府一个月,主子们的被褥晒了两三次了,自己的还未动过,便也至衣柜前将仅有的几件粗布裳拿了出来,又和着晚|奇|秋一道将床上的被单被褥等|书|都抽了出来,棉絮之类的全搬至外头的晾衣场上晒着,眼看着七月份就要过去,这夏日也算过了,再不拿出来晒晒,说不定到了冬日被褥里头就发霉了。 而被单被套自然不是晒下就行的,古人通常还要先浆洗一番,只是平时上头的衣物被套等需要浆洗时都有人送专门浆洗的淀粉过来,这会子她们要浆洗又上哪儿找淀粉去,白凝没法,只得去了趟厨房,找李三要了些淘米水提了过来,在南院的小热水房里,用小火煮开了放在一边凉着,又去院子里和晚秋一道,先用皂角将被单等都洗好漂净,拧干放置一边,待得凉着的浆水变温了再将之倒入木盆里,将被单等放入其中浸泡片刻即好。 晚秋一边用浆水搓着搓衣板上的被单,一边垂了头低声道:“小时候我娘…也常常这样浆洗被单,我就蹲在木盆旁…玩着盆里的浆水。”晚秋说得涩涩的。 白凝偏了头盯了晚秋片刻,没想到她的情绪来得这么快,不知如何安慰,这种事情,越说只会越添愁,便淡笑道:“再过些年呀,你的娃娃也会蹲在木盆旁看你浆洗被单了!” 晚秋听了面上一羞,假嗔道:“就你嘴坏,老是消遣我,小心哪天雷劈了你!” 白凝笑:“看看谁嘴坏?都要雷劈了我了!” 晚秋听了笑,连着呸了三次道:“各路神仙,少听我胡说八道,白凝是个好人,要保佑她长命百岁才是!” 白凝听了心里涩涩的,这个晚秋,叫人又爱又恨又愧疚,怎么就碰上她了,上辈子欠了她的吧! 晚秋与白凝这么一说,心情也好了起来,不提那伤心之事,只道:“今儿个我去三姨奶奶房里送衣物,正巧在廊道上碰上了二姨奶奶,你猜怎么着了?” 白凝听到二姨奶奶四个字,眼里神色一变,想起那日贞帘之事,问道:“怎么着了?” 晚秋笑:“那二姨奶奶竟然问我最近怎么样,你说奇不奇怪?” 白凝边低头搓被单边道:“是有点。” 晚秋笑,微微得意道:“要是因为我和二少爷还算熟,她问问我的情况也还讲得过去,可是更奇怪的是她竟然还问我你最近怎么样!” 白凝手上一僵,眉头皱了皱,那贞帘看来真是为二姨奶奶办事的,只是二姨奶奶吃穿用度都无须操心,做什么要打发下人干这么偷偷摸摸有违府规的事,而那贞帘看上去也是个精明之人,又为什么愿意替二姨奶奶冒着个险?白凝一时想不通。 “白凝?白凝?”晚秋见白凝没反应,用手肘撞了下她,白凝才回过神。 “啊?哦,二姨奶奶的心思我们怎么猜得到,兴许是碍着你的面子才问问我呢!”白凝笑说。 晚秋听了更是得意,却又紧着眉摇头道:“不可能,二姨奶奶看我那眼神明明就是很讨厌我,我在她面前怎么可能有面子,一定是有其他原因,啊!你该不会是哪里得罪她了吧?那就有得你好受的了!”晚秋到最后说得一惊一乍的! 白凝被她一声啊叫吓一大跳,面上却只淡淡的道:“我成天呆在南院,没和她打过交道,又怎么会得罪她,你净瞎扯!” 晚秋点头道:“也是,你怎么会得罪她,没得罪就好,我瞅着那二姨奶奶表面和气,心里应是个不好惹的主。” 白凝听后附和般浅笑一下,继续浆洗着被单,心里却又在琢磨,贞帘应是将那日之事告知了二姨奶奶,二姨奶奶今日问起晚秋无非是对自己不信任,担心哪天自己会将事情抖出,那么二姨奶奶若真是晚秋说的那般,自己岂不是惹大祸了,她会留着个祸害在这里威胁她吗? 白凝眉头皱得更紧,心里直后悔当日为避事端帮了贞帘,谁料今日竟然惹出祸来了,白凝一心想明哲保身,殊不知自己如此愚蠢,这样的地方,谁能独善其身! 晚秋见她不出声便也没再多嘴,只和着她一道将被单浆洗好,又漂干净拿去晾了,至晚上,二人又一同将活计完成,晚秋嚷嚷着累死了,洗漱好后便躺床上睡了,白凝却是侧卧在那里,怎么也睡不着,为了生存,她抛开了那些民主平等思想,该跪的人跪了,该巴结的也巴结了,该忍的也都忍了,她已经很努力的去做一个本本分分的婢女,可没想到还是惹出了是非! 至第二日早,白凝天未亮便起了床,来到院子里,晨曦尚且黯淡,苏妈妈的房里还未亮灯,白凝便只得在院子里站会儿,清晨的风吹打得身上的粗布袍瑟瑟直响,这七月的早晨白凝甚至微感凉意,抱住了双肩望着天边发呆,待得公鸡打鸣,见苏妈妈房里灯亮了白凝才往苏妈妈房里去刺绣,却是心不在焉,招惹了苏妈妈好些骂后才勉勉强强完成了这日的任务。早饭时厨房那边照旧派人送了饭菜过来,领头的却不是李三,听说李三不知怎么的,得罪了柳氏,被打发出府了,白凝等人听了都是大吃一惊,李三平时也是个小心谨慎的人,怎么就得罪了柳氏了,又怎么说遣就遣了,苏妈妈却是若无其事,只叫大伙儿闲事少管,安心吃饭,白凝垂了头随意拿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奇怪苏妈妈怎么这么无动于衷,李三好歹是她向柳氏举荐的,他被遣,多少有伤她的面子,当然,这些疑问她自然不敢问苏妈妈的。待得用过早饭,大伙儿各干各的活计时,那头李姨娘忽然遣人来找白凝过去,白凝心里一震,潜意识里不想前去,可是理智告诉她,龙潭虎穴,都得去闯,便跟了那人前去。 作者有话要说:没评,没收,泪......没动力~ 李姨娘说戏文 李氏的院子白凝从未进过,但是在这封建时代,姨娘的身份之尴尬,地位之低贱,白凝还是清楚的,而身份直接影响到他们的福利,佟氏的院子白凝进过几次,与柳氏的院子没法比,不过白凝想李氏应该要比佟氏好点,毕竟她为钟老爷生了二少爷,想来这院子较之佟氏应该要体面些许。 白凝跟着那人进了李氏的院子,证实了白凝的猜测,那院子虽也简朴,但好歹是胜过了佟氏。 贞帘这会子正在进内室的拐角处等着,见白凝到了,嘴角抽出一丝冷笑,随即便拐了进去回话,不多会儿出来个小丫头,将白凝传了进去。 白凝垂着头走近几步行礼,李氏本是歪在太妃椅上的,见白凝屈膝忙亲自过来将白凝扶了起来,笑道:“快别多礼了,本就不是该我使唤的丫头,这么大热天的偏偏还把你给叫了过来,我这心里本就惭愧了,哪里还经得起你这大礼!” 白凝自是知道这话当不得真,又说了些应酬话后才将头抬起,这才发现,屋里就李氏贞帘还有自己三人,白凝心里暗自奇怪,月灵也是李氏的贴身丫头,为什么这会子李氏只留贞帘一人在身边,莫非那事月灵是不知情的,若是这样,那么这贞帘便是李氏唯一的心腹了。 贞帘听了李氏的令,到一旁搬了根椅子过来让白凝坐,白凝自然知道这有违大宅子里的礼数,推说站着就好,李氏便也没强求,复又坐回太妃椅上问白凝道:“知道今儿个我为什么把你找来吗?” 白凝当然明白是为什么,只是她若直直白白的说出来,那她也就等于跌到了茅坑边上,离死不远了,只得道:“二姨奶奶的心思哪里是我们这群下人猜得到的,就是猜得到,白凝也是不敢多言的,二姨奶奶有什么吩咐或是嘱咐的请尽管说,白凝能做到的一定照做!” 李氏听了这话面上高兴,与一旁伺候着的贞帘交换了个眼神,白凝看在眼里,心里微松了松,方才这番话其实已经表明了她的立场,只要李氏不找她麻烦,她一定不会多事。 李氏笑,接过贞帘递过来的凉茶抿了口,道:“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事,就是昨儿个夫人遣人在外头请了个戏班子进来,又把我们请了去看了出戏,我瞅着那戏中的女子眼熟得很,却是怎样也想不起,方才经贞帘提起,才想起原是像你,又因那戏里的女子着实看得我心疼,都过了一天了,我这心里还是安不下来,便把你找来,跟我聊聊兴许这心就平下去了!” 白凝淡笑,心里知道李氏这番话怕是为接下来的话做铺垫的,便迎合的问道:“真有如此戏目?不知道讲的是什么动人的故事,害得二姨奶奶这么放不下的!” 李氏笑道:“倒真是出让人心疼的戏,讲的是那前朝贞烈的宫婢,为了正义得罪了坏心眼的妃子,结果备受那妃子的折磨,最后经受不住了,只得自个儿挖了坑把自个儿给埋了,你说让人让人疼?”李氏说罢笑望着白凝的脸。 白凝听了这话面上血色少去大半,柳氏怎么会无来由的请人唱这等戏文,李氏这话分明是说来威吓她的,整整心绪强作镇定道:“照我说这女子心疼是让人心疼,却的确是傻了点,换成是我,先保住了命才是好,若命都没有了,还哪里来的正义可说!” 李氏听后很是满意,白凝的话她自然是明白的,便道:“说得有理,不过我看那妃子不止是坏心眼,还愚蠢得很,要是我,做什么去折磨那宫婢,找来好好谈谈,犬守夜,鸡司晨,各守各的本分,各过各的活,多好!你说是不是?” 白凝惨淡一笑,自然说好,李氏能和她各安本分对于她来说已是极好的了,就是李氏不找她,她也会像回民赶集一样,诸事不提,现如今二人把话说定,倒是让二人都放了心。 李氏见白凝这般,心里的石头也算是放了下来,又叫贞帘去拿了些时令水果出来叫白凝吃了,白凝哪里有心思,不过是碍于情面,随意尝了点罢了,想着事情差不多了便辞了李氏出了院子,这一遭,白凝只觉虚脱了一次般,浑身无力!第一次与人这般真正的交锋,白凝只确定了一件事,原来血淋淋的宅斗宫斗都不只是传说那么简单! 出了李氏的院子,白凝心神不宁的往南院走,看到那头不远处有块干净的草皮,白凝想上去坐会儿,镇定镇定,迎面而来的却是那二少爷钟离和云少爷,还有各自的跟班,白凝皱皱眉,走上前去一次性行礼,钟离见她面色不好,问是怎么了,白凝只笑说没事。 “母亲在那头请了戏班子,你要不要一同过去瞧瞧?”钟离问。 白凝本就不想和这群少爷混在一起,又听起是去看戏,脸色又是一变,忙道:“不了,那东西嘈杂得很,我不爱听。” 一旁摇着扇子径自欣赏着钟府美景的钟云听了这话微皱了皱眉,偏了头过来打趣道:“头一遭听人嫌它嘈杂的,这话要是让鲁班主听到了还不知要被你气成什么样!” 白凝听了这话浅笑道:“让云少爷见笑了,白凝见识短浅,眼拙得很,若是跟了少爷们同去,别说夫人会嫌我,怕是两位少爷也会觉我愚钝嫌我碍眼的。” 白凝怕柳氏多心,钟云自是明白,只笑着不再出声,那钟离也是懂白凝的难处的,便也不强求,和着钟云一道去了柳氏院子,白凝这才回了南院,晚秋不知道李氏做什么找她,见这么久没回来正在屋子里着急,见白凝回来了心才安下来,问白凝怎么了,白凝只说没事,对那事缄口不提。 日子便这样过着,李氏也没找过白凝什么麻烦,白凝之前的不安慢慢消去,一切又回到原处,过几日便是八月初一,钟老爷的四十寿辰,整个钟府又忙碌了一番,待得八月初一那日,苏妈妈天蒙蒙亮就将众人叫醒,说早点洗漱,到上头去帮忙,白凝待一切都搞好,和着晚秋一道去上房时却在南院的门口遇到了好久不见的兰娇。 今日兰娇将以最美丽的姿态出现在万千宾客面前,她的归宿,白凝早已看到,可是这兰娇却似乎还懵懵懂懂的不知愁。 “哟,去上房干活去了,啧啧啧,这天色还这么早,你看你们,多辛苦,我真是可怜你们!”兰娇说白凝晚秋早,可她怕是比她们起得还要早,脸上已经上好了舞时的浓妆。 白凝没多理会她,绕开了她往外走,晚秋却见不得兰娇那副自以为是的模样,啐了口道:“还真忘了自己打哪里来的,要不是你姐害白凝摔伤,这等好事会轮到你?臭不要脸!” 兰娇本是趁着今天来奚落她二人的,谁想被晚秋这么痛说一顿,心里极为不服,咬牙切齿骂道:“我姐不是那样的人,还不知是哪只狐狸精使了下三滥的手段以假乱真了!这会子还有脸说我!” 白凝本已走出了几丈远,听了这话自然不舒服,又想起这兰娇马上就要被送人,更是不想在最后一天还跟她吵嘴,便又折了回来拉着晚秋往前头走,可那兰娇却是个极不能自控的人,想起当日青娇被冤枉痛打十大板子还被逐出府时的情景,心里对白凝的怨恨骤起,回身一把拉住白凝的手,白凝因无一丝准备,回头的片刻竟硬生生的挨了兰娇一个耳光。 “贱人,只要我找了好靠山,第一个便饶不了你!”兰娇愤愤的扔下一句话后便走,晚秋气不过,追了上去,白凝却在身后喊住她不许去,静望着大步离去的兰娇,白凝站在身后一句抱怨的话也没有,逞威风就让她逞这一次,等今日过了,就再也没有她的好日子了,那总督大人的正房可不是个好货,而兰娇即将面临的一切,都是拜她白凝所赐,这一巴掌,其实倒是便宜了白凝! 待得到了上房,众人都先去见过柳氏,却不料柳氏正冷着脸坐在椅子上,李妈妈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正跪在柳氏面前直擦眼泪,白凝见了李妈妈那模样,心里倒是有几分同情,年纪一大把了,还在这里受这等罪,平日里好是风光,可是在柳氏面前,也不过是奴婢一名,犯了事照例得做那小人,看一眼一旁的苏妈妈,面无表情,白凝终是知道为什么苏妈妈宁愿呆在南院也不愿到上头来做个体面的管事妈妈了! 作者有话要说: 荔枝水 众人见柳氏脸色不好,纷纷恭恭敬敬的行着礼不敢胡乱出声,柳氏身边的大丫头江梦看了眼柳氏,又笑着对着众人道:“夫人叫大家起,都起来吧!” 众人便纷纷起身,前头跪着的李妈妈,却依然瑟瑟的在地上不敢乱动,这李妈妈平日里本是撑足了面子爱显摆的人,偶尔犯了事柳氏也就骂她几句,最严重的也就是得个耳光罢了,可这会子犯了事竟被这么多人看着,面上只觉无光,本就低下去的头埋得更深了。 而柳氏坐在那里,也没说让众人出去,只微眯着眼怒视着李妈妈,胸口微微的起伏,想这气是生得大了,江梦在一旁安慰柳氏道:“夫人这会子可不要被李妈妈给气糊了,老爷这礼服虽是名贵,但李妈妈将它弄脏了,它便就是脏了,夫人再生气也是无济的,倒不如想想,今儿个老爷穿哪件礼服为好!”钟老爷寿辰,李氏佟氏也都有逢衣服做贺礼,只是依这儿的礼今日钟老爷只能穿柳氏缝制的。 跪在地上埋头抽泣的李妈妈听了江梦的话硬是将头抬了抬,横了江梦一泪眼,心里暗骂江梦嫌她受的罪还不够,还要添油加醋! 柳氏听了江梦的话冷哼一声道:“穿哪件为好?你说穿哪件为好?今儿个老爷四十寿辰,除了穿我给他备的为好还能穿什么为好?你这贱蹄子到底是为谁办事的?吃了家饭却屙起野屎来了?吃里扒外的下贱货!”柳氏自是知道江梦无此意,奈何怒火难泄,谁跟她搭上腔谁就得做那出气筒,江梦平日里也是极聪明的,可这会子竟只顾着往李妈妈身上浇油,倒忘了柳氏这菩萨难惹了,只得诺诺的垂着头站到一边不再吭声。 说来柳氏如此生气也是有情由的,为了这礼服,柳氏可谓是花尽了心思,自从李氏佟氏相继入府,她这正妻便多多少少受了冷落,独守空房的日子越来越多,为将钟老爷的心牢牢牵住,柳氏便是将钟老爷的样样事都放在心上,尽心尽力的办,就拿这套礼服来说,早在年初柳氏便开始亲自动针线了,且不容许任何人插手,每每是夜半还在灯下飞针走线,这一切钟老爷自是看在眼里,心里面对柳氏这正妻也多了几分疼惜,自此宿在柳氏房里的次数便也多了起来,看着钟老爷的改变,柳氏心里头自是高兴,可现如今,耗费了她大半年心血为钟老爷做的礼服就这样被这不识好歹的李妈妈给毁了,她这心里怎么可能不气。 “夫人。”柳氏苛责江梦的同时,君玉已拿了马鞭从众人中挤过来,垂着头请示柳氏。 白凝见了心里诧异,柳氏这是要执行家法吗?李妈妈一把年纪了,哪里受得起。 柳氏喝道:“找个力气大的小厮来,往死里去打!” 白凝听了柳氏这话偏了头望向苏妈妈,苏妈妈在这府里还算是体面,心其实也是好的,见李妈妈这般光景是否会为她求情? 苏妈妈似是读懂了白凝的心思般,也偏了头盯着她,低声冷语道:“本就不是个菩萨就不要总想着做那菩萨才做的事,从蛇嘴里救蛤蟆,到头来不过是惹祸上身!” 白凝听了无话可说,苏妈妈这话不无道理,便偷偷往后退了几步,向站在后头的柳氏房里的小丫头打听了番,才知道,原是昨儿个济南府衙里送来了筐南方来的新鲜荔枝,柳氏赏赐了些许给这李妈妈,可谁料这李妈妈竟然嘴馋到这地步,替柳氏熨这礼服时嘴里竟还含着颗荔枝,结果便不小心将那荔枝水沾到了礼服的领子上,今儿个早柳氏遣人拿来一看,才发现,那些荔枝水早已干了,怎么样也是弄不掉。 白凝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倒是觉得这事没这么严重,干了的荔枝水其实是可以洗净的,只是方才苏妈妈的话说得在理,这柳氏又正在气头上,胡乱出头只会像方才江梦般,自找难堪,搞不好还得和这李妈妈一同受罪,便静立原地,静观其变。 思量间君玉已领着个健壮的家丁进来,李妈妈正哭喊着爬到柳氏跟前,扯着柳氏的裙摆求柳氏饶命,柳氏却是一脚将她踹倒在地上,狠狠道:“不识好歹的老家伙,给你三分面子你就为所欲为不知轻重了,打!给我狠狠的打!” 这时二姨娘李氏正领着月灵贞帘过来给柳氏请早安,见了这般情形倒是没什么诧异之色,直往柳氏身边走去。白凝微觉奇怪,怎么姨奶奶们每天都这么早过来请早安的吗? “夫人这是怎么了?生这么大的气?”李氏给柳氏行了个礼后浅笑着问。 柳氏瞥了李氏一眼,道:“养错了头狗,给了她吃给了她住,却是不识好歹将我咬了一口!” 白凝听了这话心里极不是滋味,这万恶的地主阶级说话还真够招人厌的,拿眼睛望了望柳氏,心道你不也和李妈妈长得一般的脸孔,有鼻子有眼的! 李氏望了眼李妈妈,又对着柳氏笑道:“既是狗自然是会犯错的,夫人跟她计较倒是降了自己的身份,打了自己的脸面了。” 柳氏这下倒是对着李氏一笑,道:“怎么?你这是要我饶了她?你不知她这犯事也不是头一遭了,这老妈子就跟那厨房里的阿猫一个德行,记吃不记打的,今儿个若是饶了她,明儿个还不知要整出什么事来,只怕是会拿着脏东西抹到我和老爷的脸上来了,这府里其他不干事的人自然是无所谓,可是我和老爷的脸面,我们钟府的脸面可冒不起这等人的险!” 李氏自是知道柳氏嘴里这不相干的人是暗指自己,也明白她一个小妾本就是无权说些什么,却是碍于李妈妈与她的私底下的那些事,不得不捂热了脸皮来受柳氏这冷嘲热讽,拉李妈妈一把。 李氏扯着嘴皮笑道:“夫人和老爷的脸面当然是最重要的,哪能由着她胡闹,只不过就像夫人说的,不过是头狗,打死了她又解得了夫人多少恨,夫人本是极仁慈的,若是因为这么个老妈子而毁了夫人的清誉,岂不是不值?” 柳氏听后冷笑了声,复对着地上的李妈妈道:“你这是哪里修来的福气,竟得了这么个闺女般的人物愿为你说好话!”柳氏这话一出,李氏面上便白了一片,眯了眼瞪着地上跪着的李妈妈,眼里似要冒火般,心里直骂,你下贱便也罢了,这会子竟然连我也跟着你成了那狗牙猫呀的了。 苏妈妈正冷眼观着眼前的一切,上头柳氏却忽然叫她道:“苏妈妈历事多,你说说,这荔枝水,可有法子洗去?” 柳氏将李妈妈撇在一边先不罚,想这李氏已是够难堪了,便也不想太驳她的面子,苏妈妈听了柳氏的叫唤忙上前几步,垂头道:“回夫人,若是刚粘上去的荔枝水,用盐巴抹在上面,侵染片刻后方可洗去,可是这已经干了的荔枝水,恕奴婢愚钝,不知如何洗去。” 柳氏显然很是不高兴,白凝瞅了眼柳氏后将拳头紧了紧,也上前几步,凑到苏妈妈的耳朵旁耳语了翻。 苏妈妈听后脸色变了又变,偏了头盯着白凝的眼睛不语,白凝冲她郑重的点点头,示意苏妈妈大可以相信她,苏妈妈才又回柳氏道:“不过奴婢倒是听说过一个法子,夫人可否遣人去厨房取点白醋和盐巴来?” 方才白凝的举动柳氏自然是看在眼里的,目光在白凝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动了动,又遣人去厨房取了白醋和盐巴来,这边亦叫江梦去了后室将钟老爷那礼服取来,苏妈妈照着白凝说的,用白醋浸湿染上荔枝水的地方,待一刻钟后再用皂角沾着盐巴一起搓洗,那荔枝水渍竟果真如白凝说的那般消失,柳氏见后甚喜,大赞了苏妈妈几句,又多留意了白凝一番后才叫众人散了,该干嘛干嘛去,那李妈妈也因此捡了条命,却是再也不能在这府里头待了,直接被撵了出去,而她与李氏之间的那些事,自然只得日后找机会慢慢解决了。 出了柳氏的院子,苏妈妈冷着脸走在最前头,心里很不高兴白凝今日所为。白凝静静的和众人列着队跟在苏妈妈身后,心里直思量着方才的事,原来不管李氏多么的强势,在柳氏面前也不过是个低贱的妾室,低贱的奴婢,而苏妈妈,尽管体面,在柳氏面前也是不敢妄言的,就连柳氏遣了她举荐上去的李三,她也是一句话也说不得,这样看来,要想尽快往上爬,还是得依靠柳氏,而方才,自己显然已经成功吸引住了柳氏的注意,借着苏妈妈的口将法子说出,替柳氏解了礼服之忧,即不会因嫉妒招来众矢,又成功向柳氏展示了自己的聪慧与低调,倒也是一石二鸟。念及此,白凝淡淡的笑着,虽然经了李妈妈这事白凝已知道呆在上头远比呆在南院凶险,可是高风险才会有高收益,一来待在上头见世面的机会多,平日里柳氏等人出府等都会带上贴身的丫头,她自来这里还没出去见识过什么,日后要是出去了她岂不是什么都不懂?二来上头的月钱多好几倍,平时也时常会有打赏什么的,她存钱便也容易许多,三来上头的丫头体面,在府里也有讲话的分,得用的像江梦君玉,有时比起李氏佟氏还要体面几分,下人们是从不敢在她们面前放肆的,比起带着南院,可强了不止百倍。白凝想着这些,往上爬的动力更强烈! 钟老爷大寿 苏妈妈领着众人去了平日里摆宴席的广场,至巳时正,钟府里头的大小事情都已忙开,丫头家丁们在管事妈妈的调度下忙上忙下,柳氏坐在房里把握大局,凡是哪里少了人手,哪里出了什么小叉子柳氏都一一斟酌,再让江梦君玉传话出去教底下人如何解决,李氏与佟氏自是无资格拿什么注意的,均只站在了柳氏身侧伺候着。 钟老爷穿着柳氏亲手缝制的礼服,领着钟霄钟离两个外加牛管家在外头迎着客,济南府里的大小官员,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纷纷前来贺寿,按说这四十不惑之岁本不是非得做酒席不可,只是钟老爷在这济南府里本就是数一数二的人物,加之钟大老爷又在朝廷里做官,又是当朝丞相的得意门生,这济南府里有心思的人个个都瞅着这个机会欲好好交结一番,钟老爷便也乐得得些好处,再加之总督大人那里他也需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商榷下,本来官场上的这种事情,叫人抬上一些珠宝,或是送上几幅名贵字画什么的事情便好解决,众人也都见惯不怪,奈何这总督大人却是自诩廉洁爱民,不受贿赂,平日里地方的大小官员送礼上门他都叫管家拦在了外头,只见人,不收礼,钟老爷也如此受了几番,无奈之下唱了今天这出戏。说是办寿宴,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另有所图,待得总督大人一到,钟老爷便辞了众人,嘱咐钟霄钟离两兄弟好好迎客,他便亲自将总督迎入后室,商讨大事去了。 这头白凝等人跟着苏妈妈在平日里摆酒席的大广场里摆桌子,擦凳子,置碗筷,说来今日的天气也是顶好,本来柳氏还担心这日头会灼人,谁知却是个阴云遮日凉风微拂的好天气,在这里头摆酒席倒比放在屋里还要凉爽几分。 众人忙乎了一两个时辰,终于到了中午开饭之时,因安排了专门上菜的丫头,白凝等人便纷纷站到了一边,不多时一管事的妈妈领着十几个粉衣丫头列队前来,每个丫头手上都端着鎏金托盘,托盘上是令白凝惊讶的各色菜肴,白凝暗叹,这些菜肴虽没有红楼梦里的讲究多,但放在真实生活中,着实让人瞠目。 钟老爷今儿个特高兴,待得菜肴上齐后,钟老爷起身举酒对着众人豪饮了一杯,又讲了翻场面话后方坐下来与总督大人等济南府其他几位极有脸面的大人乡绅共饮,分坐两边的是钟霄钟离兄弟,另钟云也坐在钟霄身边陪着客,众人听说是钟大老爷的公子,又各敬了钟云一杯,说了些钟云少年才俊,颇有钟大老爷风范之类的话,钟云自是知道不过是些奉承话,便只浅笑不答。 众人宴饮正盛,却不知怎的忽然从广场南头闯进来个要饭的,放了小串爆仗后便扯开了腰间的布袋求施舍,钟老爷见了大为不悦,却是碍于众人在场只得强忍着,对着身后候着的牛管家道:“去,赏他些果子跟银两,打发他去了。” 牛管家应声离去,到翠微亭那头去拿了些众人挑剩下的果子,又遣人去账房拿了两银子给了那人,那人接过果子和银子,道:“银子是好银子,足量了,果子却不是好果子!” 牛管家听了这话自是不高兴,给了他他却还嫌,便提着那人的破衣领将那人拽出了钟府。 又因这年头女人们都是无事不怎么出门的,这么大的宴席也不见一个外来的女眷,柳氏便也无需去陪客,带着钟瑶钟冉姐妹在内室另开了桌,李氏和佟氏分站身后亲自上着菜,江梦君玉及瑶冉姐妹的丫头各在身后端着茶水伺候着。 柳氏道:“今儿个是老爷寿辰,你们又为老爷添了离儿和瑶儿,便都坐了一道用膳吧。” 三姑娘钟瑶听了柳氏的话后笑望着佟氏,拉了拉身边的凳子示意佟氏坐到她身边去,柳氏见了面上不悦,却是没说什么,佟氏望了眼柳氏,道:“夫人是主子,我们充其量能抵半个主子,又怎么能和夫人同桌?” 李氏也接话说是,柳氏听了笑对着身旁的江梦说道:“我就说我这两个妹妹呀,知礼得很!”江梦笑着点头,柳氏便又对着二人笑道:“今儿个就不拘礼了,一道坐了吃吧!” 李氏佟氏方才坐了下来一道吃饭,李氏面色不是很好,佟氏捡了靠近柳氏左边的位子坐了,柳氏右边是四姑娘钟冉,钟冉过去便是钟瑶,佟氏刚好与钟瑶坐到了对角线上。 三姑娘钟瑶见李氏坐到了对面,面上的笑容淡去,望了眼柳氏,却是不敢说什么,只得瘪了瘪嘴盯着桌布失落着,柳氏自是瞧见了她的表情,心里也是不悦,这时八岁的钟冉忽然问道:“三姨娘怎么不坐到三姐姐身边去,三姐姐都邀请你了!” 钟冉这话问得佟氏一脸尴尬,望了眼柳氏,柳氏正冷着脸往碗里夹菜,一言不发,这时三姑娘钟瑶伸手掐了下钟冉,示意她不要乱问,钟冉却是不解其意,硬是眨巴着眼睛望着佟氏。钟瑶大钟冉三岁,懂的自然要多一点,知道自己方才此举给佟氏惹祸了,望了眼佟氏后便又将头埋了下去,心里甚是自责。 佟氏只得干笑两声,道:“四姑娘和三姑娘身份都娇贵,姨娘哪里敢和你们坐到一块儿去,也亏了夫人看得起姨娘,姨娘才敢往这餐桌旁一坐,却是不知哪里适合,便只得在夫人身旁,沾沾夫人的贵气了。” 柳氏听了这话也没说什么,只在嘴角抽出丝笑意,看不出是冷是热,李氏平日里只要不牵涉到她和钟离,她便是不随意和柳氏搭腔的,柳氏的嘴皮子她惹不起,也不想惹,这会子便也只笑着吃她的饭,唯独佟氏,坐在那里,极为不安。 片刻后柳氏又道:“瑶儿年岁也不小了,过几年就要找婆家,可是她这女红学的却还是不够好,这也怪我平时疏于管教,若是误了她的终身大事可就是我的罪过了,前几日我已经请示了老爷,遣人去了苏州吴县,联系了个苏绣大师傅,去的人回信说已经说妥当,只是那大师傅这段时间忙,想来是明年开春后才能北上。” 柳氏这话自然是说给佟氏听的,佟氏忙道:“夫人对三姑娘的好府里头的人都看在眼里,三姑娘虽说是我生,但生母不及养母大,夫人才算是三姑娘的母亲,如何教导三姑娘自然是夫人说的算!” 柳氏笑道:“这话倒是在理,只是生母毕竟是生母,常言道血浓于水,可不要哪日血过多了,把水都挤出了脉管,可就出大事了!”柳氏说着轻瞟了眼三姑娘钟瑶,钟瑶自是明白她这话什么意思,知道自己今日怕是惹母亲不高兴了,忙笑道:“瞧母亲说的,哪里就能出大事了,我听二哥哥以前的那个老先生说过,好像人身上水才是最多的,水才是最重要的,又哪里会有被血挤走之理?” 柳氏听了这话笑:“这媒婆都还没见过呢,哪里就学了媒婆的那套理,净捡好听的说了?不过母亲可是记住你今儿的话了!” 钟瑶笑着点头,佟氏见钟瑶将柳氏哄高兴了心里便也松了松,这时四姑娘钟冉又问道:“三姐姐说的老先生是不是那个从不喜欢留胡子的老先生?” 钟瑶说是。 钟冉又道:“我和二哥哥一道听了那先生几次课,真是个怪先生。” 钟瑶道:“四妹妹也这么觉得?偏二哥哥就觉那先生什么都好!” 柳氏听了微皱了眉,听人说过那老先生言谈举止怪异,却是未曾证实过,这会子怎么连这两个小丫头也说起来了,心想待那老先生三年孝满回来时定要仔细查探番。 云霄议时局 再说晴姑娘,柳氏在内室开席她本也是应该到场的,只因初来济南,她竟水土不服,不过几日脸上便长满了疹子,食欲也不大好,柳氏遣人请了妙手回春医馆的大夫来开了药,虽有好转效果却是不明显,她便不愿出来见人,每日里只待在住处看看书,弹弹琴之类的,好在钟瑶的房间就在隔壁,两个人便常找些事来消遣,倒也不觉得太闷。 柳氏想起钟晴的病便问君玉道:“晴丫头的病可大好了?这两日我忙,也没再去瞧她。” 君玉笑道:“大好说不上,不过那脸上的疹子倒是比先前少了些,胃口好像也好些了,大夫原是说过的,这水土不服,药石本无大用,还得看晴姑娘的身子争不争气,如今看来,倒是争气的,想来再过几日便可大好了。” 钟冉听了在对面插话道:“母亲没去瞧晴姐姐,我倒是去了好几次,晴姐姐虽不出门,可是在屋里也是不闷的,大哥给她找的几本书,她天天都拿在手里翻看,只我们去了她才放下跟我们聊聊话,偶尔还给我们弹几首曲子。” 柳氏点头,道:“你们去瞧瞧她也是好的,姊妹之间就该多往来,平时她在京里你们在这里,天遥地远的,想增进点感情都没这个机会,这下她们三个都回来了,倒是多聚在一起的好,只别惹事就是了。” 钟瑶钟冉姐妹听了均回是,李氏柳氏也都笑着说柳氏所言极是。 柳氏又问:“晴丫头的饭菜送过去了没?” 君玉笑道:“早遣了春香那丫头送过去了,还嘱咐她定要看着晴姑娘用完膳后再回来回话,夫人也好知道晴姑娘的情况如何,一顿饭到底能吃下多少了。” 春香是柳氏房里的小丫头,平时负责跑腿的那种,虽不甚体面,却比白凝等人强多了。 柳氏听了这话道:“你们做事我最是放心,这晴丫头可是大老爷的掌上明珠,现如今在我们这里惹了毛病,若是再不见好,我就不知道如何回大老爷了,前几日派人送了信去了京里,还不知道大老爷会不会编派我们的不是呢,你们这些日子可得好好的照料着!” 江梦在身后笑道:“我们这里夫人大可以放心,晴姑娘就是没个什么小毛病,我们做下人的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大老爷那里夫人也可放心,大老爷官都做到京里了,难道还会是个不讲理的人不成,水土不服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只能怪天怪地,哪里就能扯到府里了?” 柳氏听了这话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几样菜又随便尝了几口后便将碗筷放下,李氏佟氏见状也纷纷放下碗筷只道吃饱了,江梦递上漱口茶水给柳氏用了,其他人也各自服侍自己的主子,一顿饭便算是用完了。 而外头,男人们宴饮到下午申时才慢慢离席,钟老爷又领着众人去了东面的园子听了会儿戏,待得戏唱完后又有柳氏早做打算的歌舞,一大群女子衣袂飘飘,翩跹而至,在戏台与宾客席之间的空地上舞了几曲,领舞的兰娇穿上白舞衣,果真比平日里好看上几倍,钟老爷坐在台下,瞟了眼总督,待得兰娇舞毕,谢礼下去后才笑问那总督觉这兰娇怎么样,那总督半起着身往前探着,眼睛只盯着兰娇的背影,嘴里直道好,钟老爷便笑说那兰娇仰慕总督大人清正廉洁,爱民如子,早已有心攀附,总督听了自是笑不拢嘴,至宴会散去,众人都离府后钟老爷便命人把兰娇带到了后门口,牛管家塞给了她些不贵不轻的东西后,又讲了番祝贺之类的话,兰娇这才明白事情的始末,方才那总督大人她也是看见的,那是过不了几年就要入黄土的人了,本以为能被哪个风流才俊给看上,却不想遭了这么个罪受,兰娇年轻,自然是不依,扯着钟老爷的袍子哭天抢地不肯去,可到现在哪里是她能做得了主的,几个小厮拽着她的胳膊便往平日里李氏出府烧香时坐的轿子里塞去,又挑了四个精壮机灵的家丁抬着从后门出去,直往总督大人府里赶,如此钟老爷的一大心事总算是了结了。 至第二日,白凝照旧去钟云房里送衣物,一路上听得众人纷纷在议论兰娇的事,无非是说兰娇姐妹素日就爱出风头,这会子可出对地方了之类的话,白凝轻轻的嘘了口气,若不是当日唱了出苦肉计,如今受罪的就是自己,白凝冷笑,原来自己的心也变得这般歹毒了! 至钟云房里时,钟云正在与钟霄讨论朝廷与高鲜的时局关系,而钟离则搬了根靠背椅,反坐了趴在靠背上,随意的玩弄着手上的折扇。 这高鲜是位于东北角的一个附属小国,近几年国内阶级矛盾激烈,农民起义不断,朝廷正打算趁机对其用兵。 钟霄道:“高鲜王朝,与我们素来是交好的,历代虽有交战之时,但总体情势以和平为主,至今时,高鲜虽有衰败之迹,但作为上国,我们不应在此时落井下石,派兵东进。” 钟云听了摇了摇折扇,道:“霄弟所言自有一番道理,只是天下势,终是统一为流,今日我不并他,他日难免他来并我,若如此,何不趁着我们占优势之际,将他给并了,(www.wrbook.com)难道还真等到他高鲜强盛后来侵扰我朝国土?” 这时原本一直未出声的钟离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摇开了扇子故做了副风度翩翩状,道:“照我说,云哥说得有理,那高鲜可不是个安分的东西,有个什么都想跟我们抢,就拿即将过的中秋节来说,这分明就是咱们的传统,可不知道是哪只井底的蛤蟆,见识如此之少,偏说是他们的,他们也不知睁眼瞧瞧,究竟谁是谁的附属国,谁用谁的文字,他们拿在手里念的四书五经又到底是谁写的,这样不识好歹的东西,还是尽早除了的好!” 云霄二人听了这话均蹙了蹙眉,互视了一眼,钟霄问道:“二弟这话如何说起,有这等事吗?我们怎么不曾听说?” 钟离道:“我也是听之前的老先生说的,岂止是中秋节,就连端午节,印刷术等等都说成了是他们的了。” 此时白凝正好走到雕花窗外,猛然间听了这句话,整个人就像被施了魔咒般,呆滞在了原地动弹不得,他们口中的高鲜,不是那个中原王朝一直没将其收入版图的附属国吗?从前白凝就一直矛盾,中国东方有两个小国,强势的中原王朝早就应该将其纳入版图,成吉思汗往西打到多瑙河流域,却为何不将东边的小国收入,若是收入了,后世中国或许不会遭受那么多的劫难!当然,这些不是白凝现在所关心的,她关心的是,钟离口中的老先生到底是什么人,他又如何知道这些? 白凝思量间又听得内屋里钟云问道:“这是哪里来的老先生,消息怎如此的灵通,难不成他去过高鲜?” 钟离道不知。 钟霄又道:“早听四妹说过,说你之前那老先生怪异得很,我竟只当四妹不懂事胡乱说的,现如今听来,到真有几分怪处。” 这时钟离一眼瞟到了窗户那头的白凝,笑问道:“你呆呆的杵在哪里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白凝偏了头望了望里头,忙使劲抬了抬腿,慢慢的跨过门槛,进到里头。 作者有话要说:修了下前文,不影响情节,昨日未更,今日晚七点左右还有一更,祝大家中秋愉快~ 文中所说高鲜一国不多做解释,大家明白的~ 老先生 “大少爷,二少爷,云少爷。”白凝进屋一一见过,钟云浅浅一笑,收拢扇子往床上一指,道:“放那儿就是了,福兴会处理的。”福兴是钟云从京城带来的跟班。 白凝点头,依言将衣物放在床上,这样本是没她的事了,白凝心里却在思量着那老先生的事,倘若钟离的话不假,那白凝可以断定,这老先生的来处定有蹊跷,可是究竟具体怎么回事,他是一样从21世纪穿来的,还是更后面的年代,又或者他本就是这个时代往后的人,与自己虽同为穿越,来处却不是一个世界?白凝不知道,想问问钟离却是没她说话的分,恰巧钟离这时发话了。 钟离道:“昨日兰娇跳的那个舞真是好看极了,可惜兰娇命不好,竟然被那总督大人给讨了去做了小妾。” 白凝只浅笑不语,分明是送,这会子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成了人家来讨的了。 钟离又道:“不过好在当时你忽然摔断了手,要不然昨儿个被讨走的人就是你了。” 这时一直淡笑着的钟云过来凑话道:“怎么?难不成当初定的领舞之人是她?” 白凝抬眼望着钟云,心里莫名的不安,总觉得这钟云话中有深意般。 钟离不知这其中的细节,平日里也不是个多心的人,只道:“可不是,当日母亲就是定了她来领舞的,谁料竟然把手给摔断了。”钟离说罢又问白凝手上大好了没有,白凝只垂了头道好了,耳朵却细细的听着钟云的反应。 钟云却是没再说什么,只摇着扇子转了身,坐到了椅子上,眼睛望着窗外的秋景,嘴角也挂着笑意,可这笑意,白凝只瞟了眼却觉得寒冷得很。 钟霄过来抬了抬白凝的手臂,道:“可见是大好了,当初还亏得云哥懂得一手,要不又要惊动母亲,我和你都没得好受。” 钟离听钟霄说‘我和你’三个字,心里只觉不舒服,却是没说什么。 白凝就着钟霄的话道:“大少爷说的是,那日还真是多亏了云少爷。”便说便拿眼睛瞟着钟云那边,钟云却只是扯了扯了嘴角,没回什么话,也没看白凝一眼,白凝心知那钟云是个极明白的人,当日第一次见面她便已看出来,今日钟离这话一说,他定也猜到了一二,便也没再多说什么,事情都已经这样了,知道了又怎样,他一个堂少爷总不会再将事情翻出来。扣她个罪名是容易,可是于他却没什么好处,到时候不过是得了个牝鸡司晨的帽子戴着罢了,想他这聪明人也不会做如此损人损己的事。 念及此白凝心里安了下来,便又问钟离道:“方才听少爷们讲那老先生甚是怪异,不知是何怪异法,我倒也想听听,二少爷介不介意说来听听?” 钟离见她欲听,自是高兴,便将那老先生平时从不留胡子,不考功名,不屑纳妾,说天上无神,地狱无鬼,天不是圆的,地不是方的等等一切怪异的言谈举止都说了出来,白凝浅笑着听着,待得钟离讲完白凝又问:“那老先生如此怪异我倒真想见识见识,不知道老先生守完孝后还会不会再回来?” 钟离道:“自然,他是我最喜欢的先生,当初跟爹说好了的,这个先生只是暂时的,三年后老先生照旧回来。” 白凝心里高兴,心想原来二少爷这不安封建世俗的根子就是出在这里,心里倒越发想见见那老先生了。 后白凝又与钟离钟霄兄弟说了几句话后便行礼退出了屋子,回了南院。 南院里头晚秋也正从佟氏房里回来不久,此时正拿着抹布和盆子准备打水将房间里头擦洗一番,见白凝进来忙道:“你怎么才回来,苏妈妈叫你过去呢,说是有事找你。” 白凝左脚刚迈进门槛,右脚还留在外头,听了晚秋的话不敢耽搁,哦了声后便转身往苏妈妈房里去。 苏妈妈正在桌子旁坐着刺绣,见白凝进来了抬了抬眼,却没多说什么,只叫她坐下,白凝坐在苏妈妈对面,往她手上瞅着,原是在绣个帕子,白凝刺绣也有阵子了,看得出苏妈妈所用之针法乃是苏绣中常用的抢针,正抢时颜色深浅参差,针路平铺匀整,反抢时颜色匀净,一批一色,见苏妈妈手法如此熟练白凝忍不住凑到了她身边,盯着她一针一线的绣。 白凝问:“苏妈妈,您这手艺是谁教的,看上去倒像个行家。” 苏妈妈没回白凝的话,白凝却见她摸针的右手微微的僵了僵,便不再多问,只静静的看着,想来苏妈妈在这上面是有心事的。 就这样看着苏妈妈绣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后,苏妈妈忽然开口道:“四十年前,苏州城里有个绣衣弄,弄里全是些绣庄绣房。” 白凝不解苏妈妈怎么忽然说起了这个,支着下巴认真的听着。 “那条弄子里最有名的是个叫做储素堂的绣庄,里头的刺绣都是苏州城乃至全江南最枪手的货。”苏妈妈低着头,边绣边说,神情平淡得很,白凝却似乎在她的话里听出某种苍凉之意。 “储素堂老板家有两个女儿,一个叫琉儿,一个叫璃儿。” 白凝听到这里便来了兴致,笑道:“定然都是天仙般的美人,合在一起便是琉璃,应是羡煞了不少旁人吧。” 苏妈妈淡笑着摇头:“倒也不是那般的夸张,不过是偏上的人物罢了。” 白凝觉今日的苏妈妈少了往日的威严,多了几分柔情,她垂下头安详的样子和往日里冷着脸时不大相同,下巴显得尖尖的,乍一看,白凝竟觉自己这张脸和她似有几分相似。 白凝笑道:“偏上的人物便是好的了,这琉璃姐妹定承传了这储素堂的技艺,绣工了不得吧?” 苏妈妈淡笑:“原该如此的,却是琉璃碎去,姐妹成仇,从此绣庄没落。” 白凝没想是这般结局,未免叹息了番,苏妈妈也许久未出声,过后放下了手里的玩意儿才抬头望着白凝道:“我听说夫人遣人去了苏州给三姑娘请师傅,你可知道?” 白凝道:“听说了。” 苏妈妈道:“这段时间好好表现。” 白凝不解苏妈妈的用意,问:“苏妈妈这话怎么说,夫人给三姑娘请师傅,于我有什么关系?” 苏妈妈冷笑一声,拉过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道:“你不是想着往上爬吗?我帮你。” 白凝被苏妈妈这么一说,脸上微觉过不去,却想这本就是事实,便又道:“什么事都逃不过苏妈妈的眼睛,还得苏妈妈操心了,只是这大师傅和我往上爬又有什么关系?” 苏妈妈只道:“世界如此之小,等她来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苏妈妈说得如此神神秘秘,白凝也不好多问,只得哦了声后便道:“苏妈妈若是没其他事我就出去了。” 苏妈妈却还有话:“四姑娘你应该见过吧?” 白凝疑惑,问:“四姑娘?”白凝不解,怎么又扯上四姑娘了。 苏妈妈道:“四姑娘身边的流砂流水年纪太小,尤其是流水,夫人很不满意,昨日晚上还把老爷赏赐给四姑娘的水晶枕头给打碎了,想来迟早会找个法子把她撵了出去的。” 白凝明白了苏妈妈的意思,刚想说点什么,苏妈妈却又问道:“你不是有个弟弟吗?他最近怎么样了?” “啊?”白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当自己听错了,“他……他挺好的,牛管家说刘师傅人好,平时也不怎么为难他。多谢苏妈妈记挂。” 苏妈妈淡笑:“出去吧。” 白凝便行礼出了苏妈妈屋子,回到房里坐在桌旁苦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苏妈妈今日这些在她看来不着边际的话是何用意。 晴姑娘 苏妈妈说起白聚,白凝忽想起一事来,白聚年岁也不小了,成日里在这钟府里头卖劳力也不是个长久的营生,还是得识点字为好,可就她目前的境况,想让他跟人家小孩一样拜先生上学,那不过是饿着肚子做梦,空想罢了。没法子,白凝想怕只得自己有空时教他几个字了,要学大学问,还得日后混好了才能做打算。 这日早,白凝去钟云房里送衣裳时正巧碰上几个出府采办的家丁,便恨了恨心,拿了二十个铜板出来央其给带些个冰糖果子之类的进来,家丁们点头称好,白凝谢过便去了钟云房里,钟云正欲与钟霄一道去后院看望钟晴,白凝便辞了二人回了南院,谁料钟离却正在南院等着她。 钟离坐在玉兰树下的石桌旁,苏妈妈站在一旁候着,钟离一边笑着与苏妈妈搭着腔,一边时不时的拿眼睛瞟着门口,苏妈妈虽也笑着,脸色却不是太好,见白凝进来了尽力的抑制着怒意喝道:“小蹄子送个衣物哪里就这么久,二少爷等了你多时了。” 钟离见苏妈妈有苛责白凝之意便摆了摆手道:“无碍的,苏妈妈切勿生气!” 白凝忙上前笑道:“白凝腿不长,走得慢了些,日后一定注意。”又对着钟离道:“二少爷有什么吩咐?” 钟离笑道:“倒不是我有什么吩咐,是晴姐姐想要见你,嘱咐我今日过去时把你一道带了去。” 白凝不解,苏妈妈也是一脸的疑惑,白凝问:“晴姑娘做什么要见我?” 钟离耸耸肩,道:“我又哪里知道,你去问她好了。”钟离说罢便一个人走到了前头,白凝望了望苏妈妈,跟在后头往后院去。 白凝问:“我与晴姑娘从未说上过一言半辞的,怎么今儿个晴姑娘会说要见我?” 钟离在前头道:“我也不知,只是昨日去看她,她便与我聊起云哥房里送衣物的丫头,说那丫头长得标致得很,我想给云哥送衣物的人便只有你了,便应了她今日带你过去瞧瞧。” 原是这么回事,当日的匆匆一瞥,她竟然记住了自己,白凝心里自是感激她没有看下自己这个卑微的婢女,却是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里引起了她的注意,就因为这张脸? 待得到了后院钟晴的屋里时,钟云钟霄及各自的跟班早已到了,跟班们都侯在门口,里头只有云霄兄弟及钟晴和钟晴身边的两个丫头丁香丁叶,钟云钟霄纷纷坐在钟晴左右,钟晴正笑望着给她说着老书的钟云,满脸的红晕不知是不是脸上的痘痘带出的。 白凝跟在钟离身后,给三人行礼请安,钟霄叫她起来,钟云默不作声,只随手拿了桌上的茶低低的抿着,钟晴笑说让白凝坐,白凝自知是不能与这些少爷姑娘们平起平坐的,便只道她喜欢站着,钟晴便也没强求,笑道:“你叫白凝吧?离弟跟我提了你好几次了。”钟晴说罢笑望着钟离,钟离假装生气绷了嘴瞪了钟晴一眼,给自己找了根凳子坐着。 白凝笑说是,心里却不是太舒服。 钟晴又道:“那日在廊道上我们是见过的,你可还记得?” 白凝道:“记得,那日白凝刚巧从云少爷房里送衣物出来。” 钟晴笑着点头,道:“倒是辛苦你了,本就是忙,却每日还得往东厢跑,虽说叔叔婶子疼我们兄妹,可怎么说我们也只是堂主子,不是这儿正儿八经的主子,这么叨扰我们心里实在过不去,日后你就不必亲自送去,我每日早打发丫头过去取就是了。” 白凝微皱着眉,这本是她们这群浣衣女该做的,晴姑娘这话是不是说得太严重了,刚想说不辛苦那头钟霄却笑道:“晴妹这是哪里话,都是一家人,哪里就分得这么清楚,难不成我在你家里头的这些年,你都把我分得这么清清楚楚,干干净净的?” 钟晴听了忙笑道:“瞧霄哥哥说的,父亲疼你都不知比疼我多出多少倍呢,我哪里敢存那心思,我自是知道你们是不会有什么成见的,怕的就是那些下人们背地里胡乱嚼着。” 钟离听了便道:“谁敢嚼着我就把谁捉了来跪在你屋子里,凭你怎么骂怎么打,如此你可安心了?” 钟晴听了这话拿着帕子遮了嘴笑,又道:“离弟这话说的,好似我是那前朝开国皇后似的,见了不顺眼的人都要剁了手脚般。” 钟离笑道:“晴姐姐自然不似那开国皇后般毒辣,却似那开国皇后般是好看。” 钟晴被钟离这话逗得更乐,拿眼睛往钟云身上瞟了瞟,钟云却只是淡淡一笑,低了头径自尝着他的茶。 钟晴又道:“离弟也十三了,只比我小两个月而已,怎么说话还这么油嘴滑舌的,你说我像那开国皇后般好看,你且说说,你几时见过那开国皇后了?又是在哪个宫哪个殿的?” 众人听了这话一阵大笑,钟云也放下茶杯笑望着钟离,钟离被说的不好意思,只瘪着嘴道:“烧香砸菩萨,好坏不分,日后再也不夸你了,只说你是那东施无盐你才会高兴!”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白凝也抿了嘴淡笑着,望一眼钟晴,又望一眼正被钟晴望着的钟云,忽然明白过来,这钟晴为何不想她去钟云房里送衣物了。 “好了,也别光顾着取乐我了,说说你这疹子怎么样了?大夫今日来瞧了没?”钟离急着把众人的注意力转开。 钟晴道:“来瞧了,又要给我开药,被我回说不要了。” 钟离皱眉,问:“这是为何?不吃药怎么得好?” 钟晴笑道:“水土不服本就是常事,不吃药都是可以好的,只是需时长了点,这年头日子不好过,那些个大夫也渐渐都成了黑心的萝卜,坏透了,为了多赚几个子儿,没病的也得给你开几副药,等你服下去了就真有病了,真有病时便得给你开十几副药了,喝了好了则罢,不好了便又得往他手里送银子了,我瞅着那大夫就没安好心,见着我们府里排场大,巴不得我这病多拖几日呢,这样的药我又哪里能喝?” 白凝听着这话淡笑,心想这晴姑娘看似是深闺里养出来的大家闺秀,可世面见得却是不少,嘴皮子也不是那么的紧,和钟离的个性倒是有点像。 钟离听了钟晴这话又道:“晴姐姐既不喝药了,那这疹子何时能好?总不能一直待在这屋里不出去见人。” 钟云偏了脸过来道:“离弟这话在理,你这疹子得尽快好起来,婶婶已经差人送信给了家里,爹娘想必也是担心的,过了中秋我们就得回京,若是那时还没好,可就惹麻烦了。” 钟晴笑道:“哥哥尽管放心,哥哥若是每日都来给我说段书文,我这心里高兴,疹子自然就会躲起来了。” 钟云淡笑着,却是没做声,白凝往钟晴脸上瞟了眼,越发确定了一件事。 钟晴见钟云没回话,面上微觉过不去,也一下没了话,钟离见气氛有点不对,便笑道:“晴姐姐昨日不是嘱咐我把白凝带来吗?怎么今儿个带来了却是不多问她几句?” 白凝听了这话抬眼望了望钟离,便听得那钟晴笑道:“说的是,只是女儿家的话还是不说给你们听的好,我待会儿再跟她单独聊。” 钟云这时起身道:“既如此,那我们还是先回去的好,你也紧着时间跟白凝聊了,也让人家早点回去,人家可不像你这么闲的。” 钟晴听了面上更是不好看,那头钟云已经走到了门口,钟霄钟离也跟了上去,钟晴起身追出两步,望着三人的背影,愣愣的立在了原地。 白凝知道她不好受,便先问道:“晴姑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的?尽管说出来就是了。” 钟晴这才回过头,坐回椅子上,强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方才说的,日后不用麻烦你每日往哥哥房里跑了,我会遣丁香丁叶去取的。”钟晴说罢又向身后的丁香使了个眼色,丁香便转身去了后室。 白凝正巧也不想与那钟云有过多的接触,便点头答是,钟晴自是高兴,叫白凝吃桌上果盘里放着的新鲜果子,白凝便随意拿了个南方来的橘子捏在手里,这时丁香已从后室出来,递给钟晴一个荷包。 钟晴笑道:“这些日子天天往这边跑真真的辛苦你了,这些钱是打赏你的,我们钟家在京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说到这儿钟晴忽然停了停,笑了两声后才道:“你应是个聪明的丫头,我的意思你可明白!” 白凝心里直叹,这晴姑娘可真长了个玲珑心,明明是有自己的原因,却找了这个大的幌子给自己挡着,不过她们兄妹之间的事与她无关,她也从未想过要和那钟云扯出什么关系来,便垂着视线淡笑道:“晴姑娘放心,日后白凝定天天在南院门口等着晴姑娘的人来取衣物,多谢晴姑娘打赏。” 钟晴笑,又随意问了几句有的没的后便让白凝回了南院。 路上白凝打开了那荷包,竟然是白花花的银子,只是白凝从未碰过银子,更未用过,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有多少分量,只知道定然不少,白凝心里喜,紧巴巴的日子总算可以缓一缓了,也可以存上一笔钱了。 给牛管家送礼 至下午晚饭时分,外出采办的家丁回来,白凝得了信便去领了她要的糖果,又给了那家丁几个子儿当做酬劳,那家丁笑着谢过,说以后要带什么尽管说就是,白凝浅笑着点头。抱了那些糖果,白凝往牛管家的住处找去,因从未去过,问了好些个人,饶了个大圈子后才到得牛管家的住处,正巧牛管家正在用饭,见白凝来了面上似有惊喜之色,放下碗筷,遣散了跟前奉承的小家丁,笑道:“小丫头今儿个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白凝笑着将手上的东西放在桌子的一角,坐下道:“我常听人说,喝水不忘挖井人,当初是您给了我们姐弟讨生活的机会,今儿个我是特意来谢谢您的。” 牛管家瞅了眼那东西,笑道:“你这小丫头进府也没多久,我听说上月的工钱还被苏妈妈扣去了二十文,你拿着那么点钱,零用怕都少了,还能买什么好东西给我?” 白凝笑:“确实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我曾听我爹说过,秀才人情都是纸半张,我这个远比不上秀才的人,送的礼自然是更薄了。” 牛管家听了这话笑:“小小年纪,嘴巴子还顶会说的,不过我这人还真是挑剔得很的,你这个呀,我还看真不上,拿回去吧,等以后真有了好东西了,再来孝敬我也不迟。” 白凝笑:“知道牛管家是好心肠,见我工钱少,不愿收我的礼,可是我们的吃穿用度都是府里头开销的,平时也用不了几个钱,您就不用想那么多,我既然把东西送来了自然是先前就有过计较的。” 牛管家笑道:“倒是个会过活的,也罢,既是你的一片心意,我便收下了,你还没吃晚饭吧,坐下来一道吃了。” 白凝本已是吃过的,刚想说不用却想起这是个难得的与牛管家增进交情的机会,日后若是有他的关照,她在府里头定要好混很多,便笑着坐下来与牛管家一道用了晚饭,白凝因早听说牛管家是杭州人,席间便聊了些断桥残雪,三潭映月,平湖秋月之类的西湖美景,又聊了些杭州的风土人情,牛管家一时间乡愁涌起,讲了许多思念之句,白凝均只静静的听着,一顿晚饭下来,牛管家对白凝又多了几分亲近,还遣人去将白聚叫了过来与白凝说了翻话,给了些洗好的果子与白聚,至掌灯时分,才叫二人散去。 白凝送白聚到了住处,又给了他些铜板做零用,嘱咐了几句后才回到南院,晚秋正从红梅房里将要洗的衣物领了过来,二人一道至井边打了几大桶水,将衣服润湿后擦了皂角一道蹲在木盆旁边洗。wωw奇Qìsuu書còm网 晚秋平日里话多,与外头的丫头们也交往得多,知道的八卦新闻也多,一蹲下来便开始叽叽呱呱起来,说上头哪个丫头今日惹得主子不快,被扇了一耳光,又是哪个丫头与哪个家丁鬼混被告发二人一道被撵了出去,外头李府的大少爷今日娶了红楼香一个长相不咋地的女子做了妾,济南东街的那个豆腐西施今日被人调戏,告到了官府,官老爷却说日理万机不理会这等小事,西街朱员外家的九姑娘昨日不知怎的,掉进了池塘,救醒后却是变了个人般,谁都不认识,还净讲些不着边际的话…… 白凝本也无聊,听晚秋讲些八卦似乎也不错,便接话道:“其他的我都不感兴趣,唯独那朱员外家的九姑娘,我倒是很想听听下文。” 晚秋道:“哪里有什么下文,我也只听到了一点,你怎么就偏生对她感兴趣?” 白凝边搓衣物边道:“因为她的命比我好!” 晚秋听了笑:“这话好笑,这天下间比你命好的何止是她,你怎么就偏对她感兴趣?” 白凝只笑不语,将木盆里的衣物拧干放到了一旁的小盆里准备漂洗。晚秋见白凝没说话了便也安静了下来,二人一道将衣物洗好漂净后才去了热水房打水洗澡就寝,哪知睡下不过一个时辰,外头竟然电闪雷鸣,好是吓人,白凝猛的坐起来,估摸着是要下雨了,昨晚洗的衣物还晾在晾衣场,忙穿上鞋子跑到晚秋床边,却是怎样也摇不醒她,白凝无奈,只得一个人开了房门,出了院门口,右拐去了晾衣场。 晾衣场上横了六排粗麻绳子,绳子上面晾着的全是宽大的衣袍,白色的,粉色的,灰色的,全在夜风的吹拂下飘飘荡荡,衣物吹打着衣物,发出一阵阵瑟瑟的声响,白凝忽然僵立在了原地,双手抱着双臂不敢靠近,这样的场景,太过阴森诡异。 右肩上忽然多出了一只手,白凝浑身一震,瞪大了双眼,却是呆痴了三秒后才尖叫出声,那人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别叫,是我。” 白凝这才看清身后之人竟然是二少爷钟离,忙掰开他还捂在嘴上的手,退后两步低声道:“二少爷这是做什么?这个时候二少爷怎么还没回西厢睡觉?”望了望四周,似乎没人,若是被人看到,她就是长了一百张嘴也讲不清的。 钟离挑挑眉道:“谁规定本少爷这个时候就一定得睡觉?” 白凝无话可说,钟离又笑道:“倒是你,整个南院的人都睡了,怎么就你偏偏跑了出来?” 白凝道:“天要下雨,我要来收衣服。”白凝说罢便走进晾衣场,将上面晾着的不管是谁洗的都拢到一块,准备先收回去后再一件件晾到里头的绳子上去。 钟离也跟在后头帮着忙,白凝道:“这些事我来就行,二少爷早点回去休息才好,要是明儿个眼睛肿了,夫人就有得担心了。” 钟离听了这话却是不再出声,只帮着把衣物一件件收到一起,白凝只觉今日的钟离有点不对,却也没多问什么,抱了一部分衣物便往南院那头走,钟离竟也抱了剩下的跟在白凝后头,白凝被吓一跳,这要是被人看见了可就了不得了,忙又折回来将自己手中的衣物放回绳子上,又抱过钟离身上的,道:“二少爷好心我知道,可二少爷这样帮我我却受不起,若是被人看见了,我的麻烦就大了,二少爷还是快回西厢休息的好。”白凝说罢便径自进了南院的屋子,将身上的衣物放在床上,瞧一眼晚秋,睡得正熟,这时头上猛又是一个惊雷,她却是翻了个身继续睡着,白凝摇了摇头暗自佩服她,转身又到外头去收剩下的衣物,钟离却还站在晾衣场。 白凝皱眉,竖起右食指指了指天,即便是晚上,也能看见成片的乌云,钟离望望头上,又笑对着白凝道:“不碍事的,你困不困?” 白凝抱过那些衣物,正巧打了个哈欠,道:“困,困得不得了,二少爷就不困?” 钟离笑着没回这话,只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也不问问,我为什么还没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白凝便问道:“你为什么还没睡?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钟离眼神一滞,强笑道:“算了,你回去睡吧。”说罢便转身往后走,白凝哦了声后也回了屋子。 至第二日早,白凝等在南院门口,晴姑娘身边的丁香过来取衣物,却见白凝空手立在那里,便笑问道:“我家大少爷的衣服好了没,怎么不见你拿着呢?” 白凝笑道:“昨儿个晚上下大雨,我将衣服晾在了里头,所以这会子还没怎么干呢?” 丁香笑道:“既还没干这会子趁着没下雨就应该拿出来晾着,以免养味。” 白凝道:“已经放出去晾着了,估摸着午饭时分就可以了。” 丁香便道:“那好,我便午饭时候再来取,辛苦你了。” 白凝说应该的,丁香便转身离了南院,那头晚秋见白凝与人在说话,便也凑到了门口,问道:“这个姐姐是谁?” “晴姑娘身边的大丫头,丁香。”白凝转身往里头走。 “还有一个叫什么?” “丁叶。” 晚秋笑:“丁香丁叶丁香叶,莫不会也是姐妹吧?” 白凝道:“我哪里知道。” 到中午时分,衣服都已晾干,丁香依言来取了衣服过去,晚秋也去佟氏房里送了衣物,却是红着眼睛回来,白凝见了忙将她扶到凳子上坐着,问出什么事了,晚秋哽咽着道:“听说……听说二少爷昨儿个晚上没回西厢,晕倒在外头了,是后半夜被巡夜的妈妈们抬了回去的,在雨里……淋了大半夜……现在还发着高烧糊里糊涂的!” 白凝听了这话眉头一皱,昨天晚上他没回去?又听得晚秋道:“二少爷屋里的大小丫头,身边的跟班青衣石凉现全都被老爷关在柴房里饿着。” 白凝问:“你怎么知道的?他究竟是遇到什么大事了,一整晚没回房?” 晚秋呜咽道:“听笛音她们暗地里说,好像是昨儿个傍晚二少爷与二姨奶奶大吵了一架,具体的我也不大清楚。” 原是这个原因,想来昨晚上他问自己困不困时是想和自己聊聊心事,可是偏偏她却怕被人误会,故意打了个哈欠回绝了他,若早知道会这样,她一定陪他好好聊聊。 拍了拍晚秋的肩,安慰道:“你也别太伤心,二少爷的身子健壮着呢,不会出事的。”话虽如此说,白凝的心里却也是不安的,觉着应该去看看他,却是身份不许,便也只得到别处去打探点他的消息了。 柳氏训李氏,白凝斥晚秋 再说钟离那边,钟霄钟云及钟瑶钟冉姐妹得了信都早早的过到了西厢守着,钟晴因疹子尚未好便没过来。柳氏遣人请了妙手回春的大夫前来把脉,自己在一边踱来踱去,嘴里直念菩萨保佑。年轻一辈都跟着钟老爷站在了床头,看着大夫把脉,好在大夫说只是受了风寒,抓几服药好好养着应该没事,又嘱咐平时饮食不要过于辛辣便开了药方拿了诊金走了,却在出西厢时碰上了正急急赶来的李氏,李氏喊住他问了钟离的状况,又塞给了他几两银子,拜托他好好医治钟离,那大夫笑着接过,说一定尽心。 一进钟离的屋子,李氏便忍不住掉泪,柳氏见她进来,把脸一冷,道:“你害的离儿,现在还有脸来看他?站在那里别动。” 李氏被柳氏这么一说,眼泪更是止不住,立在门口处哽咽道:“夫人,我是无心的,您就让我瞧瞧他。” 钟霄跑过去问李氏:“二姨娘,你昨儿个都跟离弟说了些什么了,害他成这样?” 钟老爷听了呵斥钟霄道:“霄儿怎么说话的,那是你姨娘。”又对着李氏怒道:“你过来,瞧瞧你生的好儿子,有个什么不如意的就这副德性,也幸得他不是嫡长子。” 柳氏听了这话望了眼钟霄,面上似有喜色,李氏垂了头不敢做声,只走至床前,见钟离那被烧得红彤彤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眼泪掉下来,恰巧滴在钟离的唇上,迷迷糊糊的钟离尝到了点涩味微皱了皱眉。 柳氏在身后道:“看也看了,你现在跟我出来,我有话问你。” 李氏擦了擦脸上的泪珠,跟着柳氏出了钟离的屋子,待得走到一处僻静处,柳氏呵道:“你都跟他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要他认你那些个乱七八糟的亲戚?” 李氏忙解释道:“不是不是,夫人不要误会,我什么也没说,只是他外公大病……” 李氏话未说完,柳氏便呵道:“什么他外公大病,我父亲大人身子骨好着呢,别把那些个没名没姓的胡扯出来,八竿子打不着的不相干的人,日后别在离儿跟前提起!” 李氏听了无话可说,柳氏又道:“离儿是我养的儿子,他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还轮不到你这个姨娘来指指点点,就算是有什么不对的也不该你来管教他,少在他面前摆出一副娘老子的脸孔,你还没这个资格,该教训的我会出面□,听明白没有?” 李氏咽了咽眼泪,道:“夫人教训的是,我记住了。” 柳氏冷哼一声道:“记住就好,别今儿个说了明儿个就忘了,我顾及你的颜面才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说你,你若是不识好歹,小心我饶不了了。” 李氏哽咽着答是,柳氏才觉满意,横了李氏一眼后又去了钟离房里,钟云钟霄正从钟离房里出来,柳氏便又喊住钟云,笑问道:“晴丫头如何了?昨天一天没去看她,这心里呀就是放不下。” 钟云笑回道:“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有几个疹子比较倔强,硬是舍不得她那张脸,不过婶婶大可以放心,妹妹说,婶婶的威严比叔叔也不弱,有婶婶坐镇府里照料着她,再倔强的疹子也支撑不了几天的。” 众人听了这话大笑,柳氏道:“就你这孩儿还能哄得婶婶开心,我养的这几个呀,成天里不是给我惹麻烦就是离我远远的,这次你们兄妹回来,可得住个一年半载的,少了婶婶可不依。” 钟云笑道:“婶婶厚爱,云儿心里明白,云儿也想在府里头多待些日子,只不过父亲有令,过了中秋便得带着妹妹回去,妹妹的女红不能荒废,我和霄弟的学业也是不能停得太久的。” 柳氏听了只道有理,也没多说什么,进了内屋去照料钟离,那头钟霄对着钟云笑道:“我娘也真是老糊涂了,明明一回来便告诉她过了中秋便要回京的,这会子又说这些。” 钟云听了只轻摇着扇子,笑而不语,前面佟氏恰巧领着笛音绮绣前去探望钟离,一堆人见了面,各自行礼问候。 佟氏笑道:“大少爷和云少爷过了中秋就要回京了,这段日子姨娘身子不好,也没好好招待你们,两位少爷可别见怪。” 钟霄道:“三姨娘哪里的话,姨娘身子不好可请大夫瞧了?” 佟氏笑:“瞧了,也没什么大碍,倒是二少爷,身边的丫头跟班们也不知是做什么去了,由着他一个人在外头着了凉,你们这是从他屋里出来吧,怎么样了?” 钟霄道:“还烧得糊里糊涂的,不过大夫说用过药就会好转,三姨娘不必担心。” 佟氏道:“那就好。”又和钟云寒暄了两句后才往钟离的屋子去。 南院里头晚秋早已在白凝的前头把消息打听了回来,得知钟离并无大碍后方觉安心,白凝便也没再记挂这事,这几日钟离病得不轻,整日里待在屋里没有出来,白凝也无需再去给云少爷送衣物,与上头的这些主子们接触得少了,这日子便也好过了不少,成日里就是干些活计,摸几下针线了事,又因手里有了笔钱,便托了出府采办的家丁买了本《三字经》和《论语》,本想若是有机会,自己教白聚几个字,几篇文,谁知打开书本,竟然全是比繁体还要繁体的古文,白凝自己都认不了几个,还怎么教白聚,因此这事便也搁了下来。 眨眼又是几天过去,中秋在即,府里头又开始忙碌,尚未十五,节味却浓,灯笼彩纸等都已挂上檐脚露台,月饼瓜果什么的都已准备妥当,这日晚秋拿着张色彩艳丽的纸进来,白凝上午刚帮着挂了灯笼,这会子趁着午饭时间正躺在床上休息,却被晚秋吵醒,只得起了身。 “这是什么?”白凝未曾见过月光纸,只见那正面绘着月照菩萨,反面绘着月轮桂殿。 晚秋抖了抖手上的彩纸道:“月光纸啊,过中秋都要用的,你不认识?” 白凝笑道:“哪里,我不过是睡得迷糊了,一时没看清楚,你哪里得的?” 晚秋道:“刚刚他们从外头采办回来的,准备后天祭月后烧给嫦娥,我见地上掉了一张便捡了回来。” 白凝皱眉:“还是送回去的好,免得生事。” 晚秋却道:“哪里会生事,捡的又不是偷的抢的。你不是想听那朱员外家九姑娘的故事吗?我今儿个打听了些来。” 白凝便坐下细听,晚秋也坐到身旁道:“听说那九姑娘单名一个玉字,是朱员外的正妻王氏所生,今年也和我们一般大,之前仗着王氏宠爱,调皮捣蛋,没一天消停的,可这次出事醒来后,竟然像变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只像个大人,之前嚷嚷着谁也不认识,大家只当是淹坏了脑子,可没过几日,娘也认识了,爹也认识了,一大家子的人都认识了,就是记不起从前的事,找了好几个大夫来把脉,都说是脑子里头出了点小麻烦,开了一大堆的药煎着吃,现在也不知道好了没有。” 白凝边听边抿了嘴笑,心道那朱玉定不会由着那些黑心大夫折腾,只怕那些药都要白熬了。 晚秋见白凝坐在那儿颇有深意的笑着,便问她笑什么,白凝只说没什么,继续躺会床上睡着,没过片刻,却听得外头钟霄与苏妈妈的对话。 苏妈妈笑道:“今儿个吹的是东北风吗?把我们的大少爷吹到苏妈妈这南院来了。”钟霄住在东厢,苏妈妈才如是玩笑。 钟霄笑道:“府里头这么多人,苏妈妈就喜欢拿我消遣,平日里别人只说苏妈妈严厉,我却不曾觉得过。” 苏妈妈笑道:“大少爷这些年在外头,一年也就中秋回来一次,或者年底回来一次,苏妈妈见了你自然是高兴,哪里还严厉得起来。” 钟霄笑,这时红梅听到了钟霄的声音从屋里出来,过来给钟霄行了个礼,钟霄笑着叫她起,苏妈妈望了眼红梅,又问钟霄道:“大少爷来南院是有什么吩咐?” 红梅也笑道:“大少爷若是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红梅一定尽心尽力办好。” 钟霄笑道:“没什么事?白凝在不在屋子里?” 红梅听了这话面色一变,苏妈妈瞧了眼她,又笑对着钟霄道:“在在在,上午跟着那些家丁挂了一个上午的灯笼把她累坏了,这会子应该在里头休息,苏妈妈给你把她找来。” 钟霄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既然累坏了我就不去打搅她了,本来也没什么事,那,你们就忙去吧,我先回东厢了。”钟霄望了眼白凝的屋子后便转了身,红梅张着嘴还想说什么钟霄却已走出了几步远,苏妈妈笑着目送钟霄,瞟了眼面色如霾的红梅,也多说什么,径自回了自己的屋子,只留红梅站在原地瞪着地面一动不动。 这边白凝已经翻了个身侧着睡着,晚秋支着脑袋在桌上偷笑道:“这下她一定是丢了魂了,怎想得到咱们大少爷来南院是来找你的,可有得她难受了!” 白凝没理会晚秋,晚秋却还跑到了床头来推着白凝的胳膊道:“你什么时候和大少爷的关系这么近了?他这才回来多少天?” 白凝方才听了钟霄与苏妈妈的对话,觉苏妈妈有让自己亲近钟霄的意思,心里烦烦的,这下晚秋一来搅和她心里更是不舒服,抬手打掉了晚秋推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微起身呵道:“你烦不烦?就不能让我清静清静?我和他哪里就关系近了,你再大声点说呀,传到夫人那里去才好,日后这屋子就你一个人住着了,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只别哪天这屋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了!” 晚秋没想到平时轻言细语的白凝今日会生如此大的气,不由愣了愣,片刻后才支支吾吾道:“我…我…我不说了,我去热水房烧茶去,你别生气啊!” 晚秋说罢便拿着桌上的茶壶出了屋子,白凝又翻了个身躺着,心里越发的烦闷。 钟晴送书,红梅搅场 一整个下午,晚秋都不怎么敢跟白凝搭腔,只边干活边拿眼睛瞅着白凝,白凝自是知道,却觉得是该冷着点晚秋了,要不就她那嘴,总有一天会把两人都害死去,便也没搭理她,只面无表情干着自己活。 第二日,也即十四这日早,丁香照旧取了钟云衣物,又道钟晴请白凝过去一趟,白凝虽不知什么事,却也只得回了苏妈妈一声,去了钟晴屋里,途中却不见丁香往东厢钟云房里去,只和着自己一道去了钟晴屋里,才知道原来钟云衣物都是钟晴亲自送过去。 钟晴刚梳洗好,从梳妆台前起身到白凝身旁,按着白凝肩膀把白凝让到椅子上坐着,笑道:“那日那么多人在场,你不愿坐自然有你道理,可今儿个就咱们几个女孩子家,你就在这里安心坐了。” 白凝自是觉得不妥,可碍于钟晴话,不敢违了,便只得坐在了那椅子上,垂头谢道:“晴姑娘如此热情,白凝,受宠若惊。” 钟晴笑着也往一旁椅子上坐着,又让丁叶上了杯茶来,白凝接过,拿盖子拨弄着茶叶,心里思量着这钟晴此举何故,莫不是又因为钟云,可她已经没再往钟云屋里去过了。 钟晴见白凝拨弄着茶末子不喝,便笑道:“这是从京里带来贡茶,今年年初皇上大宴群臣时给每个大臣都赏了一包,一般人都是没这个福气,你拿在手里却是不喝?” 白凝听了笑:“我就说这茶怎么光闻着香味就神清气爽了,原是贡茶,真让晴姑娘破费了。”白凝说罢便抿了两口,赞说好喝。 钟晴笑:“哪里来破费一说,你成日里替哥哥洗那些衣服,怕是累都累得慌了。” 白凝道:“浣衣女本就是该做这些,晴姑娘又何必记怀,不知今日晴姑娘找白凝来为何事?” 钟晴听了笑:“哪里有什么事?就是觉着和你谈得来,我又无聊得慌,便把你找来聊聊,你不会介意我如此唐突吧?” 白凝心想这晴姑娘本就是个聪明人,又怎么会随意找一个浣衣女来聊天,一来贬低了自己身份,二来也耽搁了她做事,定是有事交待,嘴上却是笑道:“哪里话,晴姑娘找白凝那是看得起白凝,白凝只觉高兴。” 钟晴听了笑,道:“这时间过得真快,眼看明儿个就是中秋了,我和哥哥后天便就要回京,还真有点舍不得。” 白凝道:“晴姑娘是把这里也当做自己家了,自然会舍不得,只是大老爷那边定是想念得很,晴姑娘与云少爷若是不回去怕是不成,再说济南与京城,不过五六日车程,晴姑娘想这里了随时都可以来,老爷夫人自是欢迎。” 钟晴却摇头笑道:“哪里是说这么容易,我们是女儿家,这次跟着哥哥来济南,还是我在父亲书房里求了好久求来,为此母亲还骂了我好几次,现回去了,就没机会再出来了。” 白凝自是知道这个理,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她也想不到什么更好说辞。 钟晴又笑道:“我哥哥是嫡长子,又与霄哥哥亲密,日后必定少不了往这里来,真真让我羡慕,你是这府里头较出挑丫头了,我待你也算是过得去,日后哥哥若是来了,你可要替我好好照顾他。” 话到这里白凝便知道钟晴意思了,笑道:“晴姑娘这话白凝真没有法子听,白凝不过一个浣衣女,云少爷若是来了,自然有上头姐姐妈妈们服侍着,哪里用得上白凝,况且云少爷身份尊贵,就是偶尔碰上了,白凝一低贱浣衣奴,怕也得绕着路走,免得污秽了云少爷。” 钟晴听了这话自是满意,笑道:“瞧你这话说,什么低贱浣衣奴,我看你呀,聪明伶俐,迟早会做好人。” 白凝笑着谢过钟晴好言,钟晴又遣丁香去了后室,拿了三本书出来,递给白凝道:“我听说前几日你托人到外头买了几本书,想你也是识得字,恰巧我这里有几本,是霄哥哥给我找,现在要回京了,<网罗电子书>我也用不上,家里多是,你拿去好了,不要嫌弃才是。” 白凝本想说这些书她也用不上,却知道这是钟晴用来定自己心,若是不接,钟晴怕是会怀疑她方才话,便起身接过,笑道:“白凝本也就只识得几个常用字而已,既然晴姑娘送书给白凝,那看来白凝也得好好学学了。” 钟情听了笑,拉着白凝又聊了会后才放白凝回了南院。 一进院门,便瞧见红梅正满脸笑容从自己房里出来,白凝不解,晚秋什么时候和红梅关系处理得这般好了,齐了齐斜到一边三本书,往屋里走去。 晚秋正坐在桌边折着什么东西,走近才发现原是拿着粗纸在折纸鹤,白凝也没说什么,只坐到一边将书放在桌上,翻开一本来看。 晚秋见白凝拿了三本书进来甚是新奇,探了头过来问道:“你这是哪里来?” “捡。”白凝头也没抬,只盯着那书直皱眉,一整版就认出了三个字,这字体小篆不像小篆,隶书不像隶书,倒像是刻在鼎上金文。 晚秋自是不信,又问道:“你看这书叫什么名字?你识得吗?” 白凝便翻到了封面,隐隐约约看字形应是春秋,便道:“我不大识字,可能是《春秋》吧。” “春秋?”晚秋边念边折手中纸鹤,“为什么要□秋,不□夏,或是秋冬?又或者春夏秋冬?” 白凝暗自抿了嘴笑,想跟她解释一下为什么,可转念一想,跟她解释她也不一定懂,便道:“这书又不是我写,我哪里知道呢,你要问呀就问写书去。” 晚秋又道:“写书是谁啊?” 白凝料她这一问又要扯出更多问题,便答:“不知道是谁,这上面虽有标注我却不识得。” 晚秋这才哦了声静下来折着纸鹤,白凝偷瞟了她一眼,抿嘴笑了笑,也没说什么,琢磨着书里头字去了。 至中午,刚用完午饭不久,那头钟霄便来了南院,白凝正趁着这个休息时间在翻着书,却不料钟霄已经到了门口,只得起身行礼让他坐,又倒了杯金银花凉茶给他喝。 晚秋平时这个时候都闲不住,到外头搜集八卦新闻去了,这屋子里便只有钟霄白凝二人。 白凝知道二人如此独处不妥,便笑道:“我这屋子里刚刚打扫完,到处都飞着灰尘,不如我们到外头去说。” 钟霄道好,刚要出去却瞟到了白凝反铺在桌上那本《春秋》,便拿在手里笑道:“这不是我送给晴妹书吗?怎么在你这里?” 白凝一边往外头走,一边笑道:“是晴姑娘今儿个上午给我,说是后天就要回京了,家里都有,便给了我,大少爷怎么知道是你给晴姑娘那本?” 钟霄也跟着出了屋子,合上那书,拿那书侧面对着白凝,挑挑眉道:“呐,你看,这里有个小小墨点,是我不小心弄上去。” 白凝笑说原是这样,见那边苏妈妈正在玉兰树下歇息便也走过去,苏妈妈却只和钟霄说了几句话后便说年纪大了老是犯困,回了房午觉去了。 白凝见苏妈妈有意回避微觉尴尬,钟霄却像个无事人似,坐到石凳上低头翻开了那《春秋》道:“我以为你是不识字,原来也能看懂这书。” 白凝站在一旁,笑道:“大少爷快别笑话我了,就春秋这两个字我都认了老半天才认出来。” 钟霄抬头,笑:“真假?那晴妹还把这书送给你,倒不如送银子来得好。” 白凝只笑不做声,钟霄又道:“后天我就要回京里去了。” 白凝笑道:“那是好事,京里读书条件好,在京里大少爷金榜题名机会就更大。” 钟霄垂了垂头笑,又抬眼望着白凝道:“这次回来没想到会认识你,还是那样状况,我怕永远也不会忘记。” 白凝嗅到这话不对劲忙笑道:“是啊,我被大少爷吓得半死,大少爷被我淋得浑身是水,我们两个想来是互克,如今大少爷就要去京里了,这应是件好事。” 钟霄正欲再说什么那头红梅端着瓷盏托出来,笑着走到钟霄面前递给钟霄道:“在屋里听到大少爷声音了,正巧沏了壶茶,这天气虽不冷,但已近中秋,喝凉茶已是不好了,还是喝杯热茶对脾胃好。” 钟霄笑着接过热茶说谢。 白凝见她出来心里倒松了松,笑着和红梅交流了下眼神,钟霄本是还想说点什么,见红梅来了也没再继续说下去,只笑问红梅道:“你在府里有多少年了?” 红梅笑:“五年了,当初进府时牛管家嫌我太瘦小不肯收,还是大少爷说好话呢。” 钟霄皱了皱眉,似是想不起般,道:“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 红梅笑容微僵了僵,却马上又笑道:“大少爷成日里见过人做过事多了去了,况且这些年大少爷也不常在府里,不记得也是正常。” 钟霄说也是,白凝暗想原来红梅对钟霄心思开始于那个时候,倒也是难得。 钟霄又道:“你卖是活契还是死契?” 红梅道:“十年活契,十年满后我就要出去了。” 钟霄道:“如此说你要再过五年才能出府,到时候不成老姑娘了,要不要我跟母亲去求个情,让她早日放了你出去婚配?” 你们聊,我先走了 白凝听了这话暗叫不好,想红梅这下可要难受了,这钟霄难道一点都不知道红梅对他心意,偏了头望眼红梅,果见红梅惨白了脸强笑道:“不用,大少爷好意红梅心领,红梅既然在卖身契上签了字,自然就要做满十年,方才苏妈妈吩咐了点事要红梅去做,就不打搅大少爷了。”红梅说罢便回了房。 钟霄笑望着红梅离去身影,轻摇着头,白凝觉得他这小小动作大有深意,便问道:“大少爷摇头做什么?” 钟霄笑问:“你有没有读过佛经?” 白凝摇头。 钟霄便道:“佛家禅林用语中有这么几句:见之时,见非是见。见犹离见,见不能及。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 白凝自是没听过这些禅语,但是钟霄说到最后这一句她便明了了,原来方才这钟霄不过是在红梅面前装了次傻而已,可嘴上却问道:“白凝愚钝,未曾听过这几句,更不懂是何意思,大少爷平日里难道还钻习佛经?” 钟霄笑道:“钻习算不上,不过是大娘平时喜欢读佛经,云哥又不喜那一套,因此但凡有什么不懂地方大娘都喜欢来问我,时间久了我便也懂了些,平日里闲着无聊时也会读一读。” 白凝点头道:“原来如此。” 正说着钟离和钟云从院门口进来,钟离走在前头,钟云摇着扇子在后头,钟离大病一场,瘦了一大圈,见了白凝便没好气跑过去大声呵道:“你个死丫头,本少爷病成那样都不见你去瞧瞧,想来这些日子交情都成那黄河里东去水了?” 白凝揉了揉左耳,扭曲了表情道:“二少爷这么生气做什么?先和云少爷坐下再说。”白凝说罢又请钟云到石凳上坐着,然后去了房里给两人倒茶。 钟云接过茶随意喝了一口便放在石桌上,钟离却是一口气将茶喝完,举着杯子道:“不够,还要。” 白凝只得接过又去房里倒了杯来,钟离照样一口气喝下又嚷嚷着还要,白凝想他这是在故意找茬,便跑去房里将茶壶也一道拿了出来,道:“二少爷现在尽管喝,茶壶我都给你提来了。” 钟云钟霄二人在一旁抿了嘴笑,钟离不悦道:“我自认为平日里待你是好,怎么你就会这般无情,我若是这次死了,你岂不是连最后一眼都没瞧到?” 钟霄听了呵道:“怎么说话,还嫌被折腾得不够,还想在床上躺几天不成?” 白凝也道:“明儿个就是中秋了,大好日子,二少爷可别说胡话!” 钟离道:“谁说胡话了,你分明就是瞧都没来瞧一眼,亏我平日里对你那般好。” 白凝无奈,只得道:“好,是我无情,是我不识好歹,二少爷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千万别跟我计较。” 这时钟云收拢了手中折扇冲着钟离笑道:“离弟这口是心非毛病怎么又犯了,刚刚还在说你病了她却不能随意到上头走动,定然着急,这才和我一道来南院特意给她瞧瞧,怎么这下又抱怨起人家来了?” 钟离被钟云这么一说,面上顿时上了胭脂般红到了耳朵根,偷瞟了眼白凝后又瞪了眼钟云道:“刚才谁说我说我胡话,我看云哥比我还能胡扯。” 钟云听了淡笑不回他,只摇开了扇子扇着,白凝也只当没听懂方才钟云那话外之音,垂了头给三人各倒了杯茶,这时钟霄见气氛不对便道:“昨儿个闲着无聊,有两个小厮跟我玩了个游戏,挺有意思,怎么样,要不要也来玩玩?” 钟离这时正囧,忙道:“好呀,大哥说说,怎么个玩法?” 钟云自然知道钟离窘迫,笑瞅了眼钟离,钟离恼他方才露了他底,绷着嘴不理,钟云脸上笑意更浓,却也没说什么,只听着钟霄话。 钟霄道:“玩法很简单,我先来起几句,大家照着我说模子讲个大概就是了,不过讲一定要能让人捧腹大笑。” 白凝皱了皱眉,这群古人不会是想玩弄诗文吧,应该还是那种寓意深厚,那她哪里奈何得了,便笑道:“三位少爷都是饱读诗书,白凝目不识丁,就不跟着凑热闹了,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来。”白凝说着就欲拿着茶壶走人,钟霄却道:“不碍事,因是小厮们教,所以通俗且低俗得很,谁都能玩,你留下一起玩。” 白凝勉强一笑,只得站在一旁等着钟霄起句。 钟霄清了清嗓子,道:“王家有好些个兄弟,老六说,外面人叫我王六,好听;老七说,外面人叫我王七,也好听;老八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钟霄说完,钟离大笑,拍手直叫妙,钟云抿着嘴却是忍不住笑意,说果真低俗好笑,唯独白凝觉得这个笑话太过老土,才起第一句就猜到后面了。 钟霄道:“你们就照着这个模式,每人讲一个,也要有这等效果,二弟,从你开始。” 钟离便收了笑,仰头皱眉想了片刻,道:“有了。” 白凝与钟云互望了眼,又都望着钟离,只听得钟离道:“有三个小贩初次见面,卖米介绍自己说,幸会,我贩米,卖布说,幸会,我贩布,卖桶说,你们聊,我先走了。哈哈哈哈哈!” 钟离一说完,自己先笑趴在桌上了,钟霄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继续,云哥,该你了。” 钟云也正垂了头忍笑,听得钟霄叫他便抬了头,道:“我本不会讲这些,恰巧那日听了个相似,今日便借来一用,三个结拜兄弟,大哥贾仁说,我这人,有仁,二哥付义说,我这人,有义,三弟沈去病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钟云说罢钟霄钟离皆捧腹大笑,白凝却没心思去笑,只在脑子里想着轮到她了,该怎么说,这头还没想好,却听得那头钟云道:“白凝姑娘,该你了。” 第一次听钟云叫唤她,竟是被称为姑娘,白凝心里莫名感动,微一颔首,道:“一个僧人给他三个徒弟改了名,大徒弟悟空说,从今儿起我叫无空了,还俗了,二徒弟悟净说,从今儿起我叫无净了,还俗了,三徒弟悟能说,你们聊,我先走了。” 白凝说完,三人也是一个劲笑,钟霄道:“好,大家讲都够好笑,我和二弟太过恶俗,云哥和白凝似是比我们要稍好点。” 钟离听了这话望了眼钟云又望眼白凝,心里不是滋味,恰巧这时红梅又从屋子里出来,钟离便问道:“你这是要去哪里?” 红梅望了眼白凝,笑回道:“出去办点小事,白凝这笑话可真够好笑,我到现在肠子都还在疼呢。” 白凝听了这话心道不好,众人都讲了笑话,怎就独说她,这心里对自己是有大疙瘩了。 钟离道:“你要不要也来讲一个让大伙儿笑笑,也让她把肠子笑疼去?”钟离说罢笑瞅着白凝,白凝轻横他一眼。 红梅笑道:“我哪里会说这些,你们继续,我出去了。”红梅说罢便出了南院,这四人后也只闲聊了会便各自散去,白凝微觉困顿,想睡个午觉却是时间不许了,下午还得去四姑娘房里替苏妈妈送点东西过去,苏妈妈自那日透露有意把白凝往四姑娘处上提后,便时常遣白凝去四姑娘房里。 月光纸惹祸 “白凝,过来。”白凝刚欲回房,却见苏妈妈在门口叫自己,忙应声过去。 苏妈妈横瞟了眼白凝,转身回到房里,白凝也跟着进去。 苏妈妈往桌旁一坐,面无表情望着白凝不出声,白凝看不出她那脸是阴是晴,便过去拿起桌上茶壶,替她倒上一杯茶。 苏妈妈接过茶,喝了两口又放在桌上,抬眼望着白凝道:“你丫头有点能耐啊!” 白凝站在一旁微皱了皱眉,道:“苏妈妈有话直说。” 苏妈妈那眼睛往对面凳子上瞅了瞅,道:“你坐。” 白凝便依言坐下,只听得苏妈妈道:“看得出,三个少爷和你关系都非一般。” 白凝料到她想说什么了,便笑道:“白凝平日里都在苏妈妈手底下干活,有个什么也都是在苏妈妈眼皮底下摆着,白凝自认为没做什么过线事。” 苏妈妈点头,道:“这个我自然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这道理我还是明白,你说说,你心里是怎么想?” 白凝笑:“苏妈妈这话问得严重了,我能怎么想,我一个浣衣丫头成天也就想着如何把手里头事做好,把女红学好,还能想什么?” 苏妈妈不悦道:“少跟我贫嘴,我吃盐巴比你咽米粒还要多,小蹄子竟然敢在我面前装起糊涂来了!” 白凝被苏妈妈这么一说知道是逃不过这个话题了,便笑道:“那苏妈妈想知道什么?” 苏妈妈冷哼一声道:“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只是想提醒你,大宅子里生活不好过。” 白凝听了这话又笑:“苏妈妈这话怎么和往日里说大相径庭了,苏妈妈不是很好看白凝吗?” 苏妈妈横瞟了眼白凝道:“我心思轮不着你来瞎猜,你听得进就听,听不进就当我没说,去,把这新剪花样子送到四姑娘房里去。”苏妈妈说着递给白凝一小篮花样子,白凝起身接过出了苏妈妈屋子往北院走去,一路上却在思量,苏妈妈到底打什么算盘,她一直以为苏妈妈会把她禁锢在高墙里,可今日又为何说出这番话。 四姑娘房里,只有流砂流水和几个小丫头在,白凝便将花样子给了流砂,道:“苏妈妈因抽不出身,便遣了我来,流砂姐姐可别介意。”像白凝这等浣衣女,没有专门传唤是不能随便到上头来走动。 流砂笑道:“哪里,都是服侍人,哪里来介意一说。” 一旁流水走了过来随意在篮子里抓了几个花样子瞧了一眼又放下,瞅着白凝道:“苏妈妈每天有时间去夫人房里领事,却没时间到我们这屋里来踩踩,可真是够忙,每次还打发了这么个没身份低贱浣衣女来这后院,这要传出去只怕别人要笑我们钟府没规没矩了。” 白凝听了这话火冒三丈,却是碍于这个社会,这个大宅子,这里所有规矩,硬是强压着怒火,微偏了脸,望着窗外不出声。 流砂忙瞪了流水一眼,呵道:“哪里干你事了,在这里乱嚼什么舌根!” 流水听了流砂话也来了怒火,辩道:“哪里不干我事了,谁不知道,苏妈妈话在夫人面前分量,她现在就瞅着我再犯点什么错误,好让夫人把我撵了出去,再将这小贱人给提上来。” 白凝本就气急,这下听了小贱人这三字只想挥手扇她个耳光,好在身边流砂及时出声喝道:“你丫头是真疯了,还不去给姑娘送点心,要饿着了姑娘,不用别人在夫人面前说,我第一个告到夫人那里去了。” 流水听了流砂话,红着眼睛大骂流砂道:“什么姐姐,什么相依为命,全是鬼扯出来废话,见她有前途了,竟然帮着来打我脸面了,等哪日我真被撵出了府,留你一个人在这大院子呆着你就舒服了。”流水说完便提了早准备在一旁食盒哭着出了门,见小丫头们一个个探着脑袋在门后瞅着又破口大骂道:“出什么稀奇了,没见过我们吵架?姑娘不在就没个规矩了,都给我该干嘛干嘛去!” 小丫头们挨了骂个个憋着嘴去了外头干活,流砂无可奈何叹了叹气,又对着一旁面色不好白凝道:“我这个妹妹就是这个脾性,谁都不敢招惹她,你可千万别和她计较,我在这里代她向你陪不是了。”流砂说罢便欲给白凝一福,白凝忙扶住她道:“流砂姐姐这怎么使得,这本只是流水误会我,也不是个什么大事,哪里需要你这般委屈自己!” 流砂起身笑道:“算不上委屈,只要你不和她计较,要我福几福都无事。” 白凝笑:“好了,东西我也送到了,就烦请流砂姐姐收着,我就先回去了,苏妈妈还等着我回话呢。” 流砂道好,白凝便出了院子,直往南院走去,中秋既至,玉兰渐落,成片叶子脱离树枝,落进草丛,落入湖池,白凝脚下步子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直到停了下来,凝望着那一湖秋碧,白凝深深叹着气,方才一事,她深受刺激,若在21世纪,没地位尚且可以过过普通人日子,可是在这里,没地位就没尊严! 满腹愁绪进了南院,却见自己屋子门口被一大群人围着,又听得屋里似有呜咽声,忙挤了过去,却见晚秋正跪在地上,柳氏正黑着脸坐在桌旁,苏妈妈与江梦君玉站在身后,苏妈妈面色甚是凝重。白凝不知出了什么事,柳氏竟然亲自来了,刚想说什么,一旁红梅便瞅见了白凝,拉过白凝手道:“好妹妹,你怎么在这里,还是先去躲躲,要不先找个人去告诉大少爷二少爷一声……” 白凝望着红梅皱了皱眉,这边红梅话还未说完那边柳氏便喝道:“穷了一辈子下贱胚子,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红梅听了柳氏话便松开白凝手,笑道:“夫人叫你进去呢,去吧,没事。” 白凝望了望柳氏,又望向面前笑得和气红梅,心里忽然一震。 白凝一声冷笑,从人群中挤了进去,在柳氏面前跪着,柳氏二话没说,先在白凝右脸上扇了个耳光,白凝嘴角立时溢出一丝血迹,痛得拿手捂着右脸,从来没被人这般打过,心中怒火又燃起,可白凝也清楚,这样环境下她不占任何优势,要想自保,唯有忍辱偷生,待日后站直了腰杆了,谁再敢这样对她,她定双倍送还! 柳氏见白凝未像方才晚秋那般哭哭啼啼为自己辩驳,便道:“你倒是个敢作敢当,打了你,你也不吭声!” 白凝捂着右脸垂着视线,尚未搞清具体状况,不知道究竟什么事被人抓住当做了把柄,只得先应付着柳氏道:“夫人抬举白凝了,白凝不吭声不是因为白凝敢作敢当。” 柳氏眯了眯眼,道:“那是因为什么?” 白凝这才抬了眼望着柳氏,回话道:“是因为白凝知道夫人这个时候怒火正盛,定然听不进白凝话,说了夫人只会觉得白凝在为自己解释,白凝解释在夫人看来可能又会成了掩饰,若解释真成了掩饰,那一切根本不曾发生真相也就成了确有其事,如此白凝倒是不吭声好!” 苏妈妈站在柳氏身后,面上微露着诧异之色,柳氏听了这番话怒火倒是消去了小半,道:“那好,你怕我听不进,那现在我就竖起耳朵听着,这月光纸是明晚用来祭月,今儿个家丁来报少了十几张,你倒是解释解释,你若解释清了,我就饶过你们两个,若是没解释清楚,就都给我去柴房饿着去。” 白凝受冤,钟云相助 白凝这才知道是月光纸惹祸,责怪晚秋不听提醒已是于事无补,抬眼在房里瞅了瞅,那张月光纸竟然已经被晚秋折成了数十个色彩艳丽纸鹤,现全用丝线串着挂在了白凝床头,白凝想想这两日事,明白了事情大概,可是现在人证有告发者,物证有那些挂在床头纸鹤,她说什么怕都是无用,便只得道:“ 夫人现在人证物证都有,物证白凝已看到了,而人证是谁白凝也是猜得到,白凝知道说得再多都不及唤醒夫人理智有用,所以白凝不多做解释,只是提醒夫人,月光纸若真是我们偷,那夫人应该可以在这屋子里找到其他月光纸,我们不过是浣衣女,有个什么东西除了放在这里也没别地方可藏,夫人大可以派人将这里仔仔细细搜了,若是有,别说是关柴房饿着,就是杖责几十板子白凝也无怨言,但若是没有,还望夫人还我们一个公道,将那挑拨是非人拉出来让大伙看清楚她真面目!” 柳氏听了往人群中望了一眼,又道:“好,就依了你,江梦君玉,好好搜。” 这时李氏身边贞帘也刚好在凑热闹,见柳氏如此说便笑着出来道:“夫人,可算是让我逮到了个替夫人卖力机会了,这屋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不妨让我帮着江梦她们一块儿搜吧,也省得夫人在这里耗多了时间。” 柳氏听了道好,贞帘便和江梦君玉一道去各处搜寻,白凝见贞帘忽然插手进来,心里又多了番思量,上次中元节时帮了她一把,这会子贞帘莫不是真以为她藏了月光纸,特意来助她? 晚秋见事情有了转机,偏过脸庆幸看着白凝,白凝瞟了她一眼,面色很是不好,晚秋知道自己这祸闯大了,不敢说什么,咬着下嘴唇埋了头。 白凝望着她们在自己屋里四处翻弄,心里倒是平静了下来,不做亏心事,就不怕鬼敲门,江梦等人将整个屋子都翻遍了后也没找到一张月光纸,晚秋见状暗喜,白凝却知道,事情不是这么好解决,这个告发她们人,轻易是不害人,若真要害人了,定是往死里去整,她设计这一出绝不会让她们两个这么轻易逃脱。 正思量间贞帘从白凝身边走过,二人视线交叉,白凝神情中带有感激之色,贞帘却是面无表情,好似她根本不是为了帮白凝才来插手一般,白凝微皱了皱眉,莫非是自己会错意了?那她又做什么来插手这事? 这时江梦拿着个荷包走至柳氏身边回话道:“夫人,没找着月光纸,不过却找到了这个。” 白凝见江梦手里拿是那日钟晴给那荷包,心想原来这月光纸不过是个引子,重头戏还在这里,平日里虽觉那人深藏不露,却不曾知道是这般老谋深算,竟然连自己会要求柳氏搜屋这一招都想到了,又笑这人为了整垮自己做功课可真不少,连钟晴赏赐自己荷包事她都打探了来。 柳氏见了那荷包,面色更是难看,苏妈妈也直盯着地上白凝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柳氏夺过江梦手中荷包,打开后竟取出了张纸条,这是白凝不曾料到,回头望了眼身后看热闹人群,红梅正向她浅笑示意,玉花秀英等人均皱了眉望着她,周围挤着各处小丫头,好些个大丫头竟然也不顾规矩跑了来凑热闹。白凝回红梅一个笑,却是寓意深厚,谁说穿越女无敌,谁说古人好糊弄,这一计紧扣一计,足以将她彻彻底底从钟府里抹净。 白凝正嘲讽自己在古人面前如此失败时,身边忽然一声震响,一看才知是柳氏将那荷包扔到了自己身边,柳氏喝道:“不要脸下贱胚子,趁早打发了你才好。”又对着外头围观人大喝了声,红梅玉花等众人才纷纷散去,只有几个更胆大妄为,隔着窗叶子,偷偷看着。 白凝伸手捡起地上荷包,取出那里头纸条,冷笑,不得不佩服这人心机,知道她不会写字,竟然在上面用墨笔勾出了一朵云花,若是写字,白凝还可以用目不识丁来替自己辩解,可这朵云花,却叫白凝百口莫辩,柳氏可以把它想成钟云,亦可以把它想成钟霄,任凭是谁,白凝都是难逃干系,这一招,真正耍得漂亮! 这时钟离钟霄钟云得到风声也都往南院这边来,红梅在院子里远远观望着里头动静,见了三人忙过去行礼,钟离心急,问她怎么回事,红梅便将事情讲了个大概,又讲了下里头情况,钟霄钟离听了直皱眉,钟云收拢扇子在手掌中慢慢敲着,心里自有一番计较。红梅瞅着三人,又对钟霄道:“大少爷,夫人最是疼你,快去替白凝说句话吧,要不夫人定饶不了她。” 钟霄这时也正心急,听了红梅话便欲往里头去,钟云却拿扇尖抵住他肩膀道:“切勿冲动,你去替她说话只会让夫人更加怀疑她,到时候没事倒真成有事了。” 钟离听了道:“云哥说没错,咱们先静观其变。”又隔着窗格子见白凝嘴角溢着血丝,咬了咬牙道:“哪个活腻了贱蹄子在背地里搞鬼,只别让我查出来,我若是查出来,定然将她扔到大明湖里去泡上三天三夜!” 红梅在一旁听了笑道:“二少爷别担心,夫人是有分寸,她若是无辜夫人自然不会拿她怎样!” 红梅说话,钟离等人却只顾看着里头,没谁理会,红梅便也觉无味,去到了一边瞧着里头柳氏斥责白凝。 柳氏见白凝一直未做声,便道:“这下又不做声,可是敢作敢当了?” 白凝低头冷笑:“不是,白凝没做过,何来当?白凝自是想解释,可是向夫人进谗言之人,心思之缜密,心肠之毒辣,远在白凝之上,她这一环紧扣一环计谋,让白凝有口难辩,有苦难言。”那荷包本是钟晴让白凝远离钟云而送,若她能出来说句话,事情便解决了一半,可白凝知道,钟晴不会为了救一个浣衣女而将她对钟云心思暴露出来,相反,若是把钟晴扯了进来,钟晴就有可能借着柳氏手,将她自认为潜在情敌除掉,所以,这个时候白凝还真是什么法子也没有了。 柳氏听了这话冲白凝一笑:“这么大钟府,都是我一个人在管着,什么事情我都只相信事实,不相信其他,你既然也无话可说,那我就要动用府规了,每人各领三十大板子,然后撵出府去。”柳氏见牵扯到钟云钟霄两人,便也不多审问纸条一事,只想快点把事情干干净净解决了,免得损了二人名声。 这时钟离急了,从外头冲了进去,什么话都没说,先给柳氏跪下了,柳氏见了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钟离却仰着头道:“母亲,白凝是什么样人离儿最是清楚,离儿想,您怕是着了奸人道,误会她了。” 钟云在外头听钟离这般说不由蹙了蹙眉,这么大钟府都是柳氏在管,她最需要也最看重便是威严,钟离把话这么说无疑是扫了她脸面,折了她英明,惹毛了柳氏,怕是非但帮不了白凝,还得给她加上个勾引少爷罪名。 果不其然,柳氏听了钟离话后大喝道:“混账东西,好好书不读,偏生跑到这里来替这贱蹄子求情,还不给我起来!”柳氏骂完钟离又指着白凝鼻子骂道:“真正下贱胚子,我还以为你只是手脏,原来心也是脏,人都滚哪去了,还不快把这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烂货给我拖出去打,往死里去打!” 白凝听了柳氏话又气又怕,气是今日所受之辱,堪比落后挨打耻,怕是,柳氏这话,足以让她送命,她实在不甘,她还没有出人头地,还没有在这里过一日挺直腰杆子日子,她不想就这么被死去。这时钟云挥着扇子慢悠悠走进门槛,停在柳氏面前。 钟云向柳氏行礼问好,钟霄也过来一道行了礼,柳氏忙收敛了怒容,笑着对钟云道:“云儿怎么也来了,真是让你看笑话了,婶婶治家无方,才会出了这等败坏家风事。” 钟云笑:“婶婶这话可是太过谦虚了,这么大钟府每天运作得整整有条,从不出大纰漏,这还不是婶婶功劳么?府里每日大小事情都是婶婶亲自过问,若婶婶还说自己治家无方,那这普天之下还有几个是治家有方?” 柳氏听了这话笑,钟云又忽然瞟到了地上那个荷包和纸条,惊讶道:“婶婶今日如此大怒,为不会是这两样东西吧?” 柳氏也往地上瞧了瞧,道:“可不就是,就这两样东西,让人看尽了笑话了。” 钟云这时忙将手中扇子合拢,屈身对着柳氏鞠了一躬,道:“若真是这样,那云儿真是犯了大罪过了,婶婶可一定要原谅云儿。” 柳氏不解,不但柳氏不解,就连跪在地上白凝晚秋,同来求情钟离,一旁钟霄,柳氏身后苏妈妈,都凝了神仔细听他如何说。 柳氏扶了扶他手,道:“云儿做什么行如此大礼,快来,到这里坐下,慢慢跟婶婶说。” 钟云便依言和柳氏一道到桌旁坐下,钟霄也坐了一边,钟云道:“这事情原是这样,那日叔叔寿宴之时,白凝曾跟着苏妈妈在前头打点,恰巧我也去那里走了一遭,瞧她身上系着围裙款式与其他丫头们很不相同,便和她说了几句,才知那围裙原是她自己绣,我瞧她手艺虽不算出挑,但花纹形状独特,款式也格外与众不同,又是用苏绣针法,料她绣其他东西定然也是别具一格,便问她可否抽闲暇时间绣一件衣袍给我,婶婶也知道,京里公子们都是极爱攀比,今儿个比谁蛐蛐更厉害,明儿个比谁爹爹更有钱,谁坐车更高档,谁又和哪个歌姬舞姬扯上了关系,说不准哪日无聊,也比到这衣袍上来了。” 柳氏听了笑道:“云儿这话自是不假,不说京里,光这济南府里,哪家公子不奢侈,仗着老子爹有几个钱,连正儿八经官职都可以想坐就坐了,更别说攀比一事了,不过婶婶不管这些,也管不着这些,婶婶听了你这话,只说一事,你当日那话可问得不对,哪有这样子问女孩子家要衣裳,这可是有损你体面。” 钟云笑道:“婶婶听我把话说完,我自然知道这个理,所以我是说让她绣件衣袍,我以高价购买,如此买卖交易,便是合了礼法了,可是白凝却还是不愿,我便当场给了她这袋银子,她平日里手里头也紧,这才勉强答应这事。” 柳氏听了笑:“果真是如此?那,那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钟云笑,方想说,柳氏却道:“云儿先别说,也别怪婶婶多疑,婶婶管着这个家,做什么事都得规规矩矩,怕万一哪里做错了,惹了人家话柄可就丢钟家脸面了,且让她来说这纸条是怎么回事,若是合理,婶婶便信了你,若是不合,婶婶可还是得依规矩办事。” 关入柴房 钟云听了点头笑道:“婶婶所言甚是,婶婶问她便是。”钟云说罢笑望着白凝,白凝冲他颔首一笑,又对着柳氏道:“回夫人,那日云少爷给了我钱,我却只惦念着银子而忘了问他具体要求是什么,边角上该绣什么花样,领子上又该绣什么花样,于是趁着那些日子给云少爷送衣物,问了云少爷,恰巧那日云少爷正巧在作画,便画了这个花样给我,说他名为云,绣几朵素色云就好,又说云瞬息万变,他却独喜欢这种形状,便要我只按着他画模子绣就好,我听着觉有理,怕失手绣错了,便将这纸条收了,又觉纸条轻薄微小,随意放个地方容易丢失,不好找,便将它与云少爷给银子放在了一个荷包里,谁料却被人误会,出了今天这等事。” 柳氏听了找不出什么破绽,钟云浅笑着,心道这白凝也是能编,有板有眼,这边钟霄又对着柳氏道:“那日我也在场,可以作证,母亲大可相信。” 柳氏点头,又问白凝道:“既如此,那方才你又为何不做解释,只说自己有口难辩有苦难言?” 白凝回道:“那是因为这事牵扯到云少爷,白凝不知道说出来夫人会不会信,万一夫人不信,而云少爷又不屑出来给白凝作证,那白凝就是越描越黑了!” 柳氏这才笑道:“这话在理,好,银子纸条一事我就当是个误会,但是毕竟今日之事闹得大了,你们又确实是拿了月光纸在先,我不惩罚你们自然是说不过去,你们就到柴房里去饿三天,三天后照旧回南院来做事就是了。” 白凝垂头谢过,晚秋擦了擦眼泪,也低头谢恩,钟离喜,忙扶着白凝起身,白凝冲他浅笑,谢他今日替她求情,那边钟云钟霄也笑扶着柳氏起身,苏妈妈江梦君玉跟在后头,柳氏经过白凝身边时颇有深意望了眼白凝,白凝心领神会,恭恭敬敬垂了头,待得柳氏走后又抬眼和苏妈妈交换了下眼神,再回头望着钟云,钟云正微偏着脸和柳氏谈着笑,未曾看白凝一眼。 白凝晚秋一道被关进了柴房,柴房里倒是宽敞,一边是码得整整齐齐木条,一边垒着用麻袋装着木屑,东南角空了一块,白凝晚秋便就着坐了。晚秋见死里逃生倒是开心,本按她性子嘴巴是闲不住,可今日自己犯了大错,料白凝不会理会她,便在一旁低低说着道歉话,白凝今日只觉从鬼门关里闯了一次般,浑身虚脱无力,呆靠着墙壁抱膝坐着,没接晚秋话茬,又从今日这事中得了教训,晚秋这丫头就是个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她炸个粉身碎骨,便闭了眼计量着她事。 晚秋说了很多自责话,见白凝一直不肯搭腔,便也不再做声,二人就这样静坐了大半个时辰,晚秋终于挨不住了,凑了过来问道:“你说今儿个这事,究竟是谁诬陷我们?” 白凝只觉无语,莫非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是谁在后头搞鬼?入夜了,柴房里有点冷,白凝拢了拢衣领,又抱着膝盖将头偏到了一边,她真懒得理会她了。 晚秋见白凝这样也知道自己问错话了,便也抱了膝安安静静坐到了一旁,外头风声渐大,似要下雨般,不多时头上青瓦便被拍得啪啪作响,明日既是中秋,白凝没想过,这里第一个中秋竟然会是这般过,右脸紧贴着冰冷墙面,白凝感觉那冷意直蔓延到了心脏,一时间这些日子受过委屈,辛苦,全都涌了上来,偌大一个世界,那么多人,那么多温暖与幸福,为何她却只分享到了这点冰凉,眼泪绕过鼻梁滴到墙上,渗入墙体,润湿了一片,柴房里仅有一扇单叶木格子窗这时忽然被吹开,瞬间长风直入,凉气逼人,白凝吸了吸鼻子,拿衣角擦干了眼泪,哭有什么用,就算哭死也没人能替她挡住风雨,扫平前路,坚强耐摧才是硬道理。 柴门上忽然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响声,白凝偏了头往那看去,晚秋早已冲了过去,原是钟离提着灯笼带着食盒来了,晚秋大喜,钟离拿右手食指挡在嘴前嘘了下,晚秋点头让了他进来。 钟离见白凝坐在那里不动,只当白凝身子不舒服,走了过去蹲在白凝面前,将灯笼稳放在一边,问:“你怎么了?母亲难道对你动手了?” 白凝强笑:“没有,夫人没拿我们怎么样,二少爷这个时候怎么敢来招惹我们?被夫人知道了,罚了我们事小,连累了二少爷可就不好了。” 钟离笑道:“不会,母亲不会发现,云哥在外头把着风呢!” 白凝听了这话眼神一愣,道:“二少爷说谎话吧,云少爷做事向来得体,怎么可能跟着你胡来?” 钟离听了这话不悦,道:“他做事是得体,我做事就是胡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谁对你最好你不知道吗?” 晚秋正打开食盒,听了这话,摸着盖子手硬是僵在了空中。 白凝知道钟离对她好,就是做事太小孩子性,便笑道:“是,二少爷对我最好,这下可好了?” 钟离这才笑道:“差不多。”又让晚秋将食盒拿过来,见晚秋正偏了头揉着眼睛便问晚秋怎么了,晚秋只道柴房里杂东西多,柴沫子进眼睛了,不碍事,钟离便也没多过问,只叫了她过来一道吃东西。 白凝却毫无食欲,只笑道:“外头怎么样了,苏妈妈可还好?”白凝知道苏妈妈虽未开口替她求情,但苏妈妈本性是好,定然也会担心自己。 钟离道:“苏妈妈倒是好,不过南院却出大事了。” 白凝一愣,晚秋也是不解,问道:“出什么大事了?” 钟离道:“南院通共才六个丫头,先如今两个被关在柴房,一个被打了三十大板撵了出去,你们说是不是出大事了?” 白凝听了这话冷笑,心道终是害人害己,柳氏精明连苏妈妈都不敢挑衅,她却如此妄为,把柳氏当做了棋子来使,柳氏能饶了她就真出稀奇了。又想起今日若不是钟云相助,挨打被撵就是她了,便道:“今儿个还多亏了二少爷和大少爷云少爷帮忙,云少爷真在外头?” 钟离点头恩了下,白凝笑:“二少爷如何请动他一块儿来?” 钟离道:“本也是不肯来,说一个不小心就会害了你们,见我不听劝便只得跟了来。” 白凝笑,又听得钟离叹气道:“真没想到红梅会做出这等事来,也亏我平日里待她好。” 白凝淡笑不做声,事已如此,多说无益,只一向后知后觉晚秋真正被惊到了,错愕在那里,才知道原来一切祸事都只因为自己着了红梅道,做了她引子,红梅教她折纸鹤,跟她说拿彩纸折纸鹤更漂亮,于是便引出了接下来一切,望眼白凝,更绝惭愧,拿在手里准备吃糕点被放了回去,这下连她也没胃口了。 白凝钟离又聊了几句,外头雨渐渐停了下来,晚秋刚想问他点什么,却忽听得扇子敲打扶栏声音,钟离皱眉,道:“有人来了,我要走了,快把这些拿着。” 晚秋便将食盒里糕点之类东西拿了出来捧在手里,钟离提起灯笼,嘱咐她们好好呆着,他明日再来,白凝却叫他别再冒险,钟离只道他知道分寸,叫白凝别担心,白凝便又急着补充了句话道:“告诉云少爷,他袍子我会绣好。” 钟离愣了片刻才点头说好,打开柴门出去,白凝借着他开门档子往外瞅了瞅,钟云也恰巧往这里头望来,廊顶上挂着灯笼将他面目照得异常清楚,四目相对瞬间,白凝竟微觉心动,忙偏了头平复心情,待得稍好点再看时,柴门早已上了锁,留在她眼前只是雨过月出,透过窗子洒进来那抹月光而已! 晚秋终也被白凝送走了 白凝惊奇于自己反应,愣愣坐回了原地,晚秋捧着那些糕点不知所措,也坐到旁边,拿了一个吃着,又递给白凝一个道:“你也饿了吧,吃一个。” 白凝偏了头望着她手里方方正正绿豆糕,片刻后才道:“我不吃,吃不下。” 晚秋见白凝如此,咬了咬下嘴唇,道:“对不起,这次我惹了祸大了,我……” 白凝瞟了她一眼,叹了声气望着窗子外头,道:“我不怪你,但愿你也不要怪我!” 晚秋不懂白凝为何如此说,正要开口问,白凝却又偏了头望着她道:“这些糕点是二少爷送来,你可喜欢?” 晚秋笑:“喜欢,挺好吃。” 白凝点点头:“好吃就多吃点。” 晚秋笑:“你不生气了?” 白凝淡笑:“不生气了,你老家是哪里?你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过。” 晚秋咬了口绿豆糕,道:“河北沧州。” 白凝点头,道:“沧州,濒临渤海,武术之乡,应是个好地方。” 晚秋笑道:“你知道挺多,确是个好地方,可惜自从爹娘死后我便离了那里,怕是再也回不去了。” 白凝道:“你很想回去?” 晚秋微仰着头想了片刻,才道:“应该说有钱了我便想回去,没钱我还是待在这里好。” 白凝笑:“若是回去了,你打算怎么过?” 晚秋笑:“能怎么过,当然是把我们租种田地再要回来,然后在上面种好多麦子和高粱,还有绿豆油菜,想种什么就种什么。” 白凝听了大笑,道:“你一个人,不怕累?” 晚秋道:“有东西吃,有钱赚谁还怕累?” 白凝笑说也是,又叫她多吃点,晚秋递给白凝一个,白凝却还是不吃,只道不饿,二人就这样闲扯着,仿佛未曾发生过什么,她们也不是在受罚般,渐渐,夜近三更,之前下了阵雨,这后半夜便更加阴冷,两人便背靠着背坐了,迷迷糊糊各自睡去,至第二日,白凝被噼里啪啦鞭炮声吵醒,揉了揉惺忪眼睛,窗子外头射进来阳光刺得眼睛微痛,白凝顺手拿手挡了,背后晚秋这时也醒了,先长长申了个懒腰,再懒洋洋站起,道:“昨晚上做了梦,梦见我回沧州了!” 白凝放下挡在眉头手,冲晚秋淡笑了笑,又走至窗前,望着外头默不作声,晚秋便也没说什么。 至后来,外头家丁丫头们忙忙碌碌着,钟离也瞅准了时机又送了些饭菜和月饼来,钟霄也来看了白凝,钟云却不见前来,说是明日便要回京,今日要好好打点一番,又要去祖宗墓地祭拜辞行,白凝听了微觉失落,却也没特意放在心上,待得晚上,月满而出,外头祭月,赏月,舞火龙,猜灯谜,吃宴席吃月饼,一样也不少,热热闹闹,就连这僻静柴房都能听到上头传来欢呼声。 晚秋很是失落,坐在角落里望着一直站在窗前白凝道:“若是平常,我们这会子也正和她们一块儿乐呢,虽然白天会累点,可是我愿意,偏偏我们这会子却在这里关着。” 白凝双手抱在胸前,想着自己事,听了晚秋话,道:“再撑两天,过了就好了。” 晚秋道:“哪里就好了,出去了还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们呢!” 白凝听了这话轻回了下头瞟了眼晚秋又望着窗外,道:“那你是想一直待在这里了?” 晚秋听了连呸三下道:“我才不要待在这里,冷飕飕,跟个阴曹地府似。” 白凝道:“即不想待在这里,出去了又怕别人说,那你还有什么地方可以去?回沧州去?” 晚秋笑:“要能回才好呢!” 白凝听了这话又回头望了晚秋一眼,却是没做声,只又偏了头看着外头。 至第二日,府里头又恢复了往日宁静,上午钟离偷偷来看她们,说钟云已经带着钟晴走了,钟霄也跟着一道进了京,钟霄本一大早就要来看她,奈何钟老爷却拉着他讲了一早晨话,柳氏李氏佟氏又各自嘱咐了些话,耽搁了时辰,又说钟晴本也要来和她聊聊,却是不好跟柳氏开口。提起钟晴,白凝直皱眉,想这次钟云帮了自己,钟晴一定有了心结,说来和自己聊聊,怕是来示威,现如今都走了倒也好,要面对也少了。 白凝因钟离送来东西一口也没吃,每日只喝柳氏遣人送来水,至三日后已是虚弱不已,柳氏遣人将她们带到了上房,钟离已早早等在那里了,江梦正给他换热茶,钟离接过,见晚秋扶着白凝进来忙放下茶杯迎了过去,低声道:“你怎么回事?”白凝却连大声说话力气都没有,只蠕蠕了嘴唇,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柳氏正坐在椅子上饮茶,见了二人模样倒是笑了,放下茶杯道:“好一个能熬白凝丫头,倒比她强多了。”柳氏说罢瞧了瞧晚秋,面色红润,似乎比在外头丫头还要水灵些。 晚秋听了这话不敢说什么,只扶着白凝一道跪了下来,钟离微觉诧异望着柳氏,不知柳氏这话何意。 柳氏自然知道他疑惑,瞅了眼白凝又笑对着钟离道:“离儿无需这般看着母亲,你做那些事,母亲不会怪你。” 钟离这才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笑道:“母亲原来什么都知道,谢谢母亲,离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柳氏笑,拉过钟离手道:“现你大哥又去了京城,母亲这身边可就你一个儿子了,哪能不处处护着你,你只须不去惹大事就好,多跟着先生学书,少往那不该去地方去母亲就不多管你!” 钟离自然明白柳氏口中不该去地方指何处,心里听得涩涩,却也只得笑答道:“母亲教诲离儿记住了,母亲无需担心,离儿不会往那头去。” 柳氏笑说好,这才松开了钟离手发落白凝和晚秋。 柳氏从椅子上起身,手中拽着个帕巾绕着白凝晚秋道:“我嫁进钟府十几年了,也管了这府里大大小小事情十几年,这么些年来,还没瞅见有哪个丫头敢在我面前放肆,可偏生今年,是我流年不利还是其他什么原因,竟硬生生出了你们这几个爱惹事蹄子。”柳氏说罢站定在了白凝身旁,又道:“先是来一个胆大包天,竟然在我面前大放烟雾弹,搅乱是非,后又来一个小蹄子,本也安分,却不知怎么,硬是把府里三位少爷搞得服服帖帖,如今我是又瞅见一个更大胆了,竟然放着我话不听,把自己吃红红润润,受罚倒成了休养了!” 晚秋听了柳氏话吓得直搓衣角,瞟眼白凝,神情倒是安然得很。 柳氏又道:“苏妈妈年纪大了,管不了你们这些小蹄子了,南院竟被你们搞得鸡飞狗跳不成体统了,我在想,是不是该给苏妈妈找个厉害点帮手,和着一起来管管你们,也叫那些野了性子,半野了性子,东西南北院所有蹄子们都瞧瞧,什么叫规矩!” 白凝早料到柳氏会借着这次事,杀一儆百,整顿府风,瞅了眼旁边吓得面色如灰晚秋,白凝暗道:“不要怪我,我提醒你很多次,是你不听,再者你出去了才是更好,这样宅子本就不是你这样人该待。” 暗叹间柳氏已经出声,命人将晚秋拉了出去,大打二十大板,再撵出府去,白凝垂了头闭着眼跪在那里,撵青娇出去时候她未觉得自己有多么残忍,可现在,她害是晚秋,她若提醒她那些东西吃不得,她或许不会被撵! 白凝感觉自己心都在颤抖,可留着晚秋在身边,总有一日她也会跟着挨打被撵,况且今日将晚秋撵出去,也可以帮着柳氏挽回一点因红梅蒙骗而流失威严,这对她将来发展是有好处。 当晚秋惨厉叫喊声消失在耳边后白凝才睁开了眼,柳氏坐回椅子上,冷笑道:“你倒是个有心机,行了,你也无需在这里跪着,回去吧,这事就这么告一段落,日后老实着点。” 白凝听后垂头谢恩,慢起身出去,钟离不放心起身欲送她回南院,柳氏却将他叫住,钟离半探着身子对着柳氏笑道:“母亲别误会,离儿是看这事情也解决了,便想着回书房读书去。” 柳氏笑,叫江梦再给他去沏杯热茶来,钟离便只得又将屁股挨回椅子上,柳氏笑道:“离儿自小就是跟在母亲身边,你是什么性子母亲会不知道?你嘴巴一动母亲就知道你想说什么,屁股一厥就知道你要干嘛去,你这点小心思还蛮得了母亲?” #奇#钟离听了笑:“那是,母亲抚养离儿十三年,离儿脾性母亲自然是清楚。” #书#这时江梦端着茶托过来,给柳氏钟离各递了一杯,笑道:“都说知子莫若父,我看呀,得改成知子莫若母才对!” 柳氏听了这话笑道:“就你这小蹄子,成天里净捡好听说。” 江梦笑着不接话,只将茶托放到了一边,又去忙她去了。 柳氏便又对钟离道:“江梦这话也不无道理,母亲看得出,你对白凝那丫头很是上心,关了她三日,你偷偷去瞧了她四次,别以为母亲天天呆在这北院,这府里头事,母亲可都看在眼里。” 钟离听了尴尬笑道:“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母亲。” 柳氏见钟离也没有跟她隐瞒意思,心里头高兴,笑道:“能跟母亲说实话,母亲自是高兴,只是母亲还是要跟你挑明母亲立场,白凝不过是个浣衣女,低贱奴婢,你贵为钟府二少爷,你们之间,是不可能。” 钟离听了这话笑容淡去,道:“母亲这话离儿不敢认同,老先生曾经教导离儿,心有高低,人无贵贱,大哥也常说,众生平等,为何作为二少爷就不能喜欢婢女!” 柳氏听了这话也不悦,道:“离儿这可是第一次和母亲唱反调。” 钟离听了这话不再出声,柳氏又道:“照说这白凝本也是个机灵丫头,母亲也喜欢,可身份摆在那儿,祖宗规矩摆在那儿,你拿什么和这些抗争?” 钟离听了这话蹙拢了眉头,抱怨道:“又是身份又是规矩,什么时候这世上人才能挣开这些破东西,做一回真正人!” 柳氏亦皱了眉道:“离儿这些混话是哪里听来?莫不又是那老先生教?误人子弟,害人不浅,明儿个得跟你父亲提提,叫他孝满后不用再回来了!” 钟离听了柳氏话忙道:“不是,不是老先生教,母亲切勿去说,离儿可天天盼着老先生回呢。” 柳氏道:“既不要母亲去说就听母亲话,别老说着那些个出不了台面话,这传出去别人还只以为我们钟府里头少爷少管教,可让你父亲怎么出去见人?” 钟离瘪了嘴道是,柳氏又道:“你大哥今年十四,只大你一岁,这次回来,母亲见他比去年又高出了许多,越发像个男子汉了,昨日送他们去了京里,母亲这心里到现在都还定不下来,总是念着他们,母亲瞅着,你们两兄弟都渐渐长大了,是该给你们筹谋筹谋婚事了,过阵子母亲就去请个官媒来,到外头去给你大哥物色个相配姑娘,等你大哥婚事定了,母亲再来替你操办。” 都造过孽的 钟离听了这话一惊,立马回道:“母亲可千万别,”却又见柳氏脸色大变,忙又软语道:“其实,我们都还年轻,哪里就这么急!” 柳氏不悦,道:“不是年不年轻问题,刚出生娃都有未婚妻呢,母亲这是操心你们,早日给你们把婚事定下来,母亲这心也早一日安定,又不是急着让你们成家立业!” 钟离知道辩不过柳氏,便垂了头不再说话,柳氏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叹了叹气便回了内室歇息,钟离也出了柳氏院子,直往南院赶。 再说白凝这边,从柳氏房里出来白凝便慢慢往南院去,苏妈妈已经坐在玉兰树下等着,白凝跨入南院门槛,只一抬眼便望见了苏妈妈,这一瞬白凝竟莫名鼻酸起来,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只静静与苏妈妈对望着,静静感受着这奇妙温馨。 苏妈妈右手握成拳头,挡在嘴前轻咳了两下,起身往白凝走来,白凝见她越行越近,鼻尖酸楚竟然也越发浓烈,就连眼睛也开始酸痛。 “臭丫头,可算是回来了!”苏妈妈还是照常冷着张脸,可仅这么一句话,却将白凝辛苦隐忍泪给催了出来。 “哭什么,把你那一文不值于事无补眼泪收起来,少在这里碍我眼!”苏妈妈说罢便转了身回了房,白凝站在原地,虽然是哭着,嘴角却是含着笑意,苏妈妈永远摆出一张臭脸来关心她,抬手擦了擦眼角,往房里走去。 桌上早已摆了两个月饼,还有其他一些点心,白凝立在桌前,拿起一个月饼,往苏妈妈屋里瞧了瞧,张嘴咬下一口,很甜。只吃了几口,白凝便又去到衣柜旁,将那荷包找出,只掏了一小块银两放回柜子里藏着,又去晚秋衣柜里将她衣物清理好,继而往外头走去。 苏妈妈却在后头叫住了她,道:“黄鼠狼吃了鸡,难不成还要替鸡埋了骨头?” 白凝被她这么一说,心里一凛,终是瞒不过苏妈妈,回身望着苏妈妈,道:“苏妈妈既然知道了事情始末应该也知道我处境,又何必挖苦我?” 苏妈妈冷笑:“挖苦你?这就算挖苦你了?你若是连这点承受力都没有,还凭什么学人家玩弄心计?” 白凝沉默,片刻才轻声道:“这是她,烦请苏妈妈替我转交给她,我欠她,无法还,她恨也罢怨也罢,终究日后是不会再见了,只望她日后过得好。” 苏妈妈接过那包袱和那荷包,道:“你欠她自然是无法还,可她欠你,又何尝不是?” 白凝听了这话微皱了眉望着苏妈妈,苏妈妈笑:“别说你不懂,你害她同时也知道某种程度上你是在帮她!”苏妈妈说罢低头看着那银两,道:“倒是个念旧情。” 白凝不做声,苏妈妈抿了抿嘴出了南院,至下午时才回,也没给白凝带什么话,白凝便也不去问,只在桌边坐着,翻着钟晴送书,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接下来几天,南院异常忙碌,柳氏或许是想特意惩罚一下南院众人,竟然没有遣人去贴告示招新人,也没从他处调拨人进来,所有上头衣物便都是白凝玉花秀英香巧在做,又因前几日这事,白凝在府里头名声大坏,闲言碎语不断,有说她天生克星,跟她扯上关系人就没几个有好下场,有说她心肠歹毒,设计将青娇红梅晚秋害了,下个保不准就轮到玉花苏妈妈等人,又有那些爱争风吃醋眼红心妒人说她根本就是狐狸精投世,专门勾引公子哥,种种流言,如雪花片,处处飘洒,白凝却只当自己做了回明星,被狗仔队捕风捉影大肆宣扬了番而已,照旧过着她日子,只是南院里头玉花秀英和香巧,都不再与她有过多瓜葛,尤其是玉花,见红梅是因白凝被赶出府,心里对白凝更多了几分抵触,面对这些,白凝也无可奈何,每日做了她该做,便回到房里看看书,描描图,因说要给钟云做件袍子,白凝便琢磨着如何设计新颖款式,如何裁剪如何逢边,又因白凝确实在这方面没有一点基础,便常去苏妈妈屋里请教,如此,这些日子,白凝与苏妈妈倒是走得比以往更近了。 日子就这样安安静静过着,一月两月眨眼就走完,十月济南府,已是冷得逼人。南院依旧只有这么几个人,白凝每日一个人负责佟氏和三姑娘钟瑶衣物,大冷夜也在外头搓洗,好在井里打上来水微带点热气,每次洗衣服时白凝都不觉冷,只是每次洗完后,手会僵冷大半个时辰,久而久之,白凝手竟然开始生冻疮,本是纤细十根指头,如今个个都成了极不新鲜胡萝卜般,甚是难看。 这日大早,白凝像往常般去苏妈妈屋里学刺绣,打开房门,天还是麻麻亮,看不清万物,只有苏妈妈房里亮了一盏灯。 白凝走下门前台阶,只觉脸被什么缥缈东西敲打着,冷冷柔柔,瞬间即化,白凝笑,原是飘细雪了,西北风吹得正烈,白凝拢了拢上月新发粗布棉袄,却依旧觉得寒冷,望眼苏妈妈那头,窗纸上透出点点光晕,倒让她感觉温暖不少。 “苏妈妈!”白凝敲了敲苏妈妈门,里头没有回声,却是响起一阵急咳,白凝皱眉,苏妈妈这感冒已经有两个多月了,现如今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她这病也是越发严重。 苏妈妈披着件黑色斗篷来开了门,又回身往桌旁坐去,白凝忙进来将门关了,又去给苏妈妈倒了杯茶,见茶是凉,便道:“这咳嗽本就是因着了凉,再喝凉茶可不好,我去热水房烧点热茶来,苏妈妈你先回床上躺着再睡会儿,今儿个咱们不急着学习。” 苏妈妈连着咳嗽了好几下,喘着粗气道:“你放心,喝了这凉茶我死不了,用不着你去替我烧什么热水,你只坐了,听我指导就是。”苏妈妈说罢又是一阵猛咳,白凝便只得将手中茶壶放了,依言坐下,拿出苏妈妈早已准备在篮子里东西,理出花绷子和针线,开始绣,苏妈妈见光线不好,又去矮柜里摸了两坨膏烛出来,点上,这屋子顿时明亮了好几倍。 白凝见了那膏烛,道:“苏妈妈怎么买起膏烛来了?平日里不都是用青灯吗?既有这个钱,做什么不去请个大夫来开了方子,抓副药,把这病给医好了?”普通人家一般是买不起膏烛,只点一盏青灯,苏妈妈平日里最是简朴,所以白凝才如此说。 苏妈妈听了这话横了白凝一眼,道:“跟谁染上臭毛病,没上没下,这是你跟我说话态度?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斤几两,居然编派起我来了?” 白凝笑:“这哪里是编派你了,我不过是希望苏妈妈早日康……” 谁料白凝话未说完,苏妈妈便打断道:“我是你什么人了?要你瞎操什么心,你只管顾好你自己就是你,别在我这里做这费力不讨好烂好人!” 白凝听了无话可说,只哦了声便又垂了头在花绷子上穿弄着针线。 苏妈妈在一旁看了许久,拢了拢肩上斗篷,道:“你学刺绣也有阵子了,好歹也算是能绣出个成品了,等过了年,苏州师傅过来,你再找机会让她教教你,日后若是造化好,出了这院子,自然有你受用!” 白凝笑道:“其实也用不着苏州来师傅教我,我瞅着苏妈妈手艺就是大师级,有苏妈妈教我就够了,再说苏州来师傅是夫人花了重金聘请过来,要教自然只会教上头姑娘们,又哪里会教我?” 苏妈妈淡笑:“这个你放心,她自然会教你!” 白凝刚想问为什么,苏妈妈却又是一阵咳嗽,白凝忙放下手里花绷子,至苏妈妈身后替她抚着背,道:“苏妈妈身子不好,却还是不肯落下我功课,这不是让我造孽吗?” 苏妈妈喘着气断断续续讲道:“造孽?你造孽也算不上少了,多这么点有何大碍?” 白凝手上一僵,面色骤变,却又听得苏妈妈道:“你也无需觉得怎么样,这大宅子里头,凡是有脸面,谁没造过孽?都是造过孽,我造孽,远比你多!” 白凝这才继续替她抚着背,却是没再做声,待得苏妈妈平复下来,白凝又坐回位上,拿起了针线,苏妈妈也没再说什么,只盯着白凝绣,哪里不对,哪里有什么窍门都一一指点出来,白凝均用心听着。 苏妈妈生病 至早饭前,白凝去热水房烧了壶热水送到苏妈妈屋里,苏妈妈在她清晨绣完离开后又躺回了床上,白凝这一进去,往床边一看,只见苏妈妈面色通红,忙摸了摸额头,竟然是烫手得很,白凝心道不好,忙到外头去打了瓢冷水进来,又取了苏妈妈平日里洗脸用帕子浸湿了折成长条敷在苏妈妈额头上,再去将左右窗户都打开了,又去那头房里叫了平日里较文静好说话香巧过来照顾苏妈妈,嘱咐她等帕子不冷了后再拿冷水浸湿敷上,香巧应好,白凝便出了苏妈妈屋子,往牛管家住处去,希望牛管家去上头请示柳氏,去请个大夫进来瞧瞧,却在出南院不远处碰上迎面而来二少爷钟离。 钟离今日看上去特别高兴,笑问白凝道:“一大早就出来办事了?你用过早饭没?” 白凝觉跟他说比对牛管家说更快捷,便行了个礼,道:“还没,苏妈妈正大病着,我这会子正想去找牛管家,求他帮忙跟夫人说说,去请个大夫来瞧瞧,现遇见了二少爷倒是省了这事了,还烦请二少爷去夫人房里替我回句话。” 钟离听说苏妈妈病了也着急,道:“还回什么话,请大夫要紧,我这就出去把大夫请来,母亲那里等大夫来瞧了后我再去解释。” 白凝觉这样不妥,只怕到时候柳氏又要误会是她唆使钟离这么不照规矩做事,可还没等白凝说话,钟离已经转了身往大门方向走去,白凝没办法,只得又去牛管家处跑了一趟,求他先到柳氏那里备个案,把事情说清楚,到时候柳氏就算责怪起来,也不好说她什么了。 约摸一刻钟功夫,钟离便领着钟府门口妙手回春医馆大夫进了南院,秀英从苏妈妈屋里出来将钟离拦在外头只放了那大夫进去,说苏妈妈咳嗽得厉害,一来怕感染给钟离,二来今日是钟离特殊日子,一大早进病人屋子怕给他招晦气,流年不利,钟离说他不信这些,秀英却惧于柳氏威严,硬是不放钟离进去,怕万一让柳氏知道了,也赏她一顿板子吃。 里头苏妈妈烧已经退了不少,见大夫前来,不由盯着白凝眼睛骂道:“不听话死丫头,谁叫你多此一举小题大做?你何时见我请过大夫看过病了?这南院四个丫头,怎么偏生你就这么爱自作聪明自作主张!” 白凝被苏妈妈这么骂心里自是委屈,可想苏妈妈本就是这样性子,又正高烧,便也没多往心里去,从桌布底下拉了根凳子出来放在床头让那大夫坐着,自己则站到那大夫身后,看着他替苏妈妈把脉。 大夫把脉片刻,才道苏妈妈是着凉咳嗽,久不医治,伤到了肺部,须尽快服药医治,要不极有可能演变成肺炎。白凝听到肺炎二字,知道苏妈妈是非抓药不可,若真惹上肺炎,在这样医疗条件下可不是一下两下能治好。 那大夫拿了玉花递进来笔墨,就着饭桌开了副药方,白凝拿了谢过,又领着那大夫出了苏妈妈屋子,钟离见她们出来忙迎了上去,问:“如何?苏妈妈可有大碍?” 白凝笑挥着手上药方道:“有无大碍全靠这个了,而这个,又全靠二少爷了!” 钟离明白她何意,笑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银子给了那大夫作为诊金,又掏出一块递给白凝,道:“苏妈妈是父亲老佣人,待我和大哥又是最好不过了,平日里父亲对苏妈妈都是恭敬有加,现如今她病了,我自当要好好孝敬,这银子你先拿去,若是不够再来找我要,无需担心母亲那边,我自会去说明白。” 白凝笑着接过银子,向钟离说谢,又道:“那我这就去找个家丁,叫他出去把药抓了,二少爷也无需在这里守着了,我自会照顾好苏妈妈。” 钟离笑道:“别,你且别管我,先去把这事办了,我这会子也去母亲那里把事情说清楚,待得中午之时,你这头定也都料理好了,到时我再来找你,我今儿个可非得让你陪着我过。” 白凝面上笑容微僵,不知这钟离搞什么花招,望眼一旁大夫,正四处张望着假装欣赏府里风景,忙道:“二少爷说什么胡话,我做事去了,大夫,请。” 那大夫便微一颔首,与白凝一道出了南院。 这头钟离见白凝走了便也去了上房柳氏房里,将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与柳氏听,柳氏本已先听了牛管家说辞,这会子又结合钟离话,心里更觉着白凝做事谨慎小心,对白凝又多了几分好感,又见苏妈妈是这府里最体面老妈子了,便也不多过问今日之事,只叫钟离好生留意着苏妈妈情况,别出了问题才好。钟离应好便欲出去,柳氏却又喊住他道:“急什么?母亲这里就这么不受你喜欢,你目达到了就巴不得马上离开了?” 钟离笑道:“哪里?离儿这不是有事吗?再说府里头大小事情多,母亲是一天都闲不下来,离儿待在这里只会打扰了母亲办事。” 柳氏笑:“得了,别在这里贫嘴了,母亲也不留你多久,只把今日该给你东西给了你就成。”柳氏说罢便叫君玉去内室取了件貂皮外袍出来,递给钟离道:“这是上月别人送你父亲,母亲瞅着这冬天来了,你素日里又是个爱到处走,便跟你父亲要了这个,就等着今天送给你呢。” 钟离接过那貂皮外袍,甚是喜欢,当场就往身上套了套,却是大了好多,且差点就拖地上了,不由瘪了嘴道:“母亲,您这外袍名贵是名贵,也挺漂亮,可是您不觉得这袍子跟离儿很不相称吗?” 柳氏掰过他肩膀,笑道:“离儿别急,现在穿着是大了点长了点,可是男孩子就是这个年龄最长身体,等明年这个时候,母亲还担心它就小了短了呢!” 钟离听了笑:“母亲这话可是真?真能长这么快?” 柳氏道:“自然是真,希望我离儿穿上这貂皮袍子,白天看着长,晚上躲着长!” 钟离听了咧嘴直笑,江梦君玉在后头听了也抿了嘴笑。 两母子又聊了片刻后钟离才出了柳氏房,看着时辰还早,尚未到中午,便先回了西厢,却不想,李氏正领着月灵贞帘在月洞门口等着他。 钟离生辰,柳氏摆宴 李氏见了钟离,面上高兴,走出两步道:“二少爷今儿个生辰,姨娘过来看看你。”又瞅见钟离左手臂上披着一件貂皮大衣,想是柳氏所赠,却也没说什么。 钟离后退一步,视线扫在地面,淡淡道:“多谢姨娘了,姨娘看也看了,那离儿就不请姨娘进去坐了。”钟离说罢便绕过后头月灵贞帘,直往月洞门里头走。 李氏立在原处,也没回头,只微仰着望着天空,让眼泪倒回去。 月灵贞帘不好叫住钟离,也不好安慰李氏,便各上前去扶住李氏,李氏咽了咽眼泪,从袖筒中掏出个锦盒递给贞帘,道:“你进去,不要多说什么,把东西放下便回来。”李氏说罢不等贞帘回话便让月灵扶着走了,贞帘垂头望了望手中锦盒,转身往月洞门里头去。 钟离刚将柳氏给貂皮大衣收入衣柜,关上柜门便见贞帘走了进来,钟离也没说什么,只从贞帘身边走过,出了屋子,往一旁书房去,贞帘便也跟了出去。推开书房门,钟离直往书桌去,从一旁卷筒中抽出一张未染墨迹画卷,摊开了铺在桌上,用压书石压了,又将砚台墨锭移到手边,准备磨墨。 贞帘见钟离对她视若无睹,脸色微显尴尬,走至书桌旁,笑道:“二少爷这是要做画呢,青衣石凉怎么不在跟前伺候着?” 钟离淡笑:“我不喜欢多余人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尤其是在我读书作画时候。” 贞帘听了这话面上更是难堪,干笑两声后道:“二少爷心思都用在书画上,这是好事,夫人知道了自是高兴,那贞帘就不在这里碍二少爷眼了,二姨奶奶说今儿个是二少爷生辰,她怎么着也得表示表示,方才见二少爷急着进来读书作画,二姨奶奶便说还是不要来打搅二少爷好,只叫我将东西放下就回去,现如今我就将东西搁这儿了,二少爷过后自个儿收好便是。”贞帘说罢便将那锦盒放在书桌一角,微行一礼后便出了书房,直往李氏院子里去,钟离径自磨着墨,也没瞟那锦盒一眼,待砚台里头墨汁够量了便从笔架上取了支笔来,沾上墨汁,俯身托袖,绘就一副丹青,几番微修觉满意后又卷起用红绸系了放在另一个卷筒里,望望窗外,日影正短,钟离笑,将搁在砚台边沿上笔又放回笔架上,欲往南院去,却又瞟见书桌角上贞帘放下那锦盒,钟离面色微冷,拿起那锦盒,往书桌下抽屉里随意一放,出了书房,又出了西厢。 从西厢出来,本是要直往南院去,谁料却在廊道上碰到江梦,江梦笑道:“这可巧了,省了我多跑,夫人已经摆好了席为二少爷庆贺呢,老爷和两位姨奶奶都到了,就差你这寿星了,快和我过去!” 钟离原本没听柳氏说要给他庆贺,往年也只有十岁生辰那日柳氏请了些较近亲戚给他摆了个酒,以为今日也就平平常常过,他才约了白凝,现如今柳氏忽然来了这么一出,让他好是为难,不去上房则会惹恼母亲和父亲,去了话则要让白凝白等他,白凝本就对他不是很热情,这阵子又总是忙着给钟云绣袍子,想来心里是对钟云更亲近,如今他若再放这么一次鸽子,那白凝日后不理他也是有可能,可是柳氏话他也不敢违,正犹豫着江梦却跑到后头笑推了他一把,道:“老祖宗快些走吧,若是迟了,你这个寿星自然不会怎样,我却是要遭殃了,夫人省不了要编派我一番。” 钟离想也是,柳氏什么人他是清楚,便只得往上房去,想白凝那里只得稍后解释了。 到了柳氏院子,钟老爷柳氏以及三姑娘钟瑶,四姑娘钟冉都已经坐好,君玉,小萱琉璃,流砂流水以及钟老爷两个贴身跟班都各自站在了自己主子身后,李氏与佟氏站在一旁亲自布着菜,月灵贞帘笛音绮绣自是站在了更后头。 见钟离来了柳氏忙笑着起身,道:“小寿星可算是来了,快,到母亲这边来坐。” 钟离笑,先给钟老爷行了礼,唤了声父亲,又给柳氏行了个,唤了声母亲,再唤了两个姨娘,李氏见了笑着颔首,钟离却没与她过多交流,只微垂着头,坐到了柳氏身边。 钟老爷高兴,道:“从今儿个起离儿就满了十三,吃十四饭了,日后可就是个大人了,做事情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小孩子性了。” 李氏一边布着菜一边瞟着钟离,钟离在钟老爷面前从来都是恭敬有加,这会子也笑点着头说是,钟老爷又道:“你们两兄弟,一个嫡出,一个庶出,表面上看起来父亲也是有别来待,但在父亲心里头,可是一样疼你们,这点离儿你应是清楚。” 钟离没多说什么,只笑点着头,钟老爷又道:“你母亲也是,你虽不是她肚里出来,但她对你好也是没话说,看看别人家里,有哪个正妻能做到这般?”钟老爷说罢又瞧了瞧钟瑶,钟瑶在对面笑点着头。 李氏佟氏听了自是点头说钟老爷说对,柳氏笑道:“老爷今儿个怎么了,怎么说起这些来了,咱们怎么样,孩子们心里自有一杆秤在呢,哪里是我们说好就好,说差就差,再说老爷这样说我,叫两个妹妹做何想法!” 钟老爷听了肃容道:“她们能有什么想法,你才是这府里头半个管事,她们哪里敢跟你挣什么,计较什么?” 佟氏听了这话边布菜边笑道:“老爷所说再有理不过了,我们不过是姨娘,也就比那下头丫头们体面了那么一点,哪里敢与夫人挣什么,夫人待离儿和瑶儿如此这般了,我们还能说什么,挣什么,要挣也只能多挣几个去兴禅寺日子,求菩萨保佑老爷夫人,长命百岁,恩爱白头!” 佟氏说罢众人皆笑,钟离只觉无聊虚伪,微垂着视线望着桌上各样菜色,见柳氏望了过来才扯了扯嘴角,算是同乐了。 钟老爷瞧了瞧钟离,又道:“今儿个你生辰,父亲准备送你份大礼。” 柳氏李氏听了钟老爷这话均凝了神仔细听着,钟老爷道:“你是姨娘所生,明里底下人都把你当少爷当主子,但父亲知道,暗里你受了不少委屈,父亲这心也是肉长,都是父亲儿子,父亲谁都不想看落,父亲瞅着你这头脑心性其实比你大哥还要强些,只是这些年你大哥在京里受着好教习,你却在这里,虽说父亲给你请也都是这济南府里最出挑先生了,但终究不能跟京里比,这些年父亲一直在琢磨着一件事,照祖宗规矩,日后这家业是只能给你大哥,父亲也不会违了这个规矩,但父亲想,你终归是要成家立业,我们钟府少爷总不能一清二白没个钱没个势,这不丢我们钟府脸面?所以父亲决定,在大明湖畔给你置几亩地,起个宅子给你,将来父亲百年了,你也好有个自己去处。” 柳氏听了钟老爷这话后,虽也是笑着,可神色却大不一样,但也没做声,李氏听了心里高兴,却也知道柳氏心思,这个时候她还是不要吭声好,面上也不敢露喜色,佟氏也是个明白人,这事与她扯不上什么关系,她若吭声,不是得罪柳氏便是得罪李氏,她们不是正妻便是姐姐,又都替钟老爷生了儿子,都是她惹不起,便只也只淡淡笑着。 钟离本也是不想吭声,可是钟老爷这话是说给他听,由不得他不吭声,便只得笑道:“父亲对离儿好,离儿心里明白,也在心里受了,只是恳请父亲原谅离儿说几句不甚恰当话,老祖宗规矩本就是定了,这家业只能归大哥,离儿不过是庶出,哪里能得个什么,父亲欲替离儿置宅子,用不也是家里银子,家里银子到将来不都是大哥,离儿若是用了,岂不是违了祖宗规矩,这不是让离儿打祖宗脸吗,太大不敬了。” 李氏站在钟老爷身后,听了这话望着钟离皱眉,柳氏面无表情坐在那里还是一声不吭,钟老爷不悦道:“什么打了祖宗脸,什么话,父亲做事自有父亲道理,这么大家业都给你大哥,父亲独给你起个宅子,老祖宗会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要你们不唱反对票,谁会说个不字?”钟老爷说罢瞟了眼柳氏。 柳氏笑道:“照我说,老爷这话最是在理,只要妹妹们和我都同意了,谁还敢说个不字,再说了,这规矩是死,人是活,老爷说怎样自然就是怎样了,大家说是不是?” 李氏佟氏听了这话神色都微变,又各道柳氏所说有理,钟老爷又道:“既然如此,这事便这么定了,等过完年我便让牛管家去把这事办了。” 柳氏笑点着头,钟老爷这才命开席,众人便纷纷拿起碗筷开吃,钟冉平日里算是个爱说话丫头了,这会子见钟老爷在却是一句不吭,只埋头吃饭,原是柳氏早就嘱咐过,说钟老爷不喜女孩子家多话,叫她只低头吃饭便是。钟瑶平日里本就是乖巧丫头,柳氏先前没有嘱咐她,她却是早就摸到了自己父亲性子,只垂着头安安静静吃着碗里饭菜,佟氏站在一旁,看了自是高兴。 柳氏不住瞅着钟老爷,又时不时给钟离夹着菜,柳氏平日里对钟离好是好,但却很少有这般热情,钟离自是知道她是做给钟老爷和李氏看,却也不好说什么,只笑着谢过。一顿饭吃了大半个时辰,众人才一一放下了碗筷,李氏接过江梦递上来茶水给柳氏用了,那边佟氏服侍钟老爷漱口喝茶,其他各丫头跟班各自服侍各自主子,只有钟离,青衣石凉不知被他赶到哪里去了,自己胡乱来了小丫头们递上来茶水漱了口,喝了口茶,又向钟老爷和柳氏行了礼出了柳氏院子。 冻疮 一出上房,钟离便深吐了口长气,心道这顿饭总算是吃完了,浑身上下倍觉轻松,可想起南院白凝等了他一个中午,这心里头又紧了起来,不知如何解释,皱了眉头,往南院赶去。 南院里头白凝刚服侍苏妈妈喝了药,送午饭家丁过来她又服侍苏妈妈吃了午饭,现在正在自己屋里吃着已微凉饭菜,见钟离来了忙放下筷子,起身到一边恭恭敬敬行礼。 钟离叫她起,自己从桌布下拉了根凳子出来坐着,微探着头往桌上碗里望了望,又偏头望着站在一旁白凝,问道:“怎么今儿个就一个菜?” 白凝自然知道,南院出了这么多事,柳氏这是在惩戒她们,虽然撵走了红梅晚秋,但柳氏威严尚未完全挽回,这两个月来,除了苏妈妈,南院人每餐都是一碗咸菜疙瘩,或是一碗清汤,一来是惩戒她们,二来也是做给其他下人们看,惹事就是这样下场。只是这事却是不能告诉钟离,若是他知道了,定然会去柳氏那里求情,到时候只怕是罪上加罪,便笑道:“哪里就一个菜了,只是我不爱那些胡萝卜冬瓜之类,就喜欢吃这咸菜,便都给了她们分了。” 钟离听了皱眉,道:“还是什么都吃点好,老是吃咸菜,没准过几天你这脸就成咸菜疙瘩了。” 白凝笑,又道:“二少爷来南院何事,我们出去说如何?” 钟离听了眉头更皱,道:“不是说好了中午到南院来找你吗,难不成你忘了?” 白凝听完微张了张嘴,她还真是忘了,笑道:“上午事多,二少爷别介意。” 钟离面上很是不高兴,还以为白凝等了他一个中午,心里直琢磨着如何向她解释,却不料人家根本没把他事放心上,瞟到她床上放着那尚未成形袍子,不悦道:“一个上午就在给云哥绣袍子?” 白凝也往床上瞟了瞟,笑道:“不是,就摸了下,一直在苏妈妈那头忙呢。”见钟离面色不好,白凝又转了话题道:“苏妈妈一直问我看病抓药银子哪里来,我说是二少爷给,苏妈妈便一直念着你,这会子二少爷何不去看看她?” 钟离盯着桌面,冷着脸道:“方才是先去看了苏妈妈才到你这里来。”说罢便不再出声,白凝也不知说些什么是好,站在那里只盼着钟离早点离开,尴尬片刻,钟离才望了眼那已大凉饭菜道:“都凉成这样了,大冷天,再吃只怕伤胃,我那西厢有小厨房,走吧。” 钟离说罢便起身欲走,白凝皱眉,若真跟了过去,被柳氏知道了,她怕是不用在钟府混了,忙往桌旁一坐,拿起那碗凉了饭菜便快速扒着,钟离怒:“死丫头,今儿个是本少爷生辰,你忘了我之前话已经让我很生气了,现在这又是要将我气死不成?” 白凝摸着筷子奋力扒饭手忽然僵住,眼神愣了愣,想南院定然有人知道今日是钟离生辰,不过人家不屑告诉她而已,又想若是钟离知道,她连他生辰都不清楚定然会更不高兴,便放下碗筷,笑道:“二少别生气,我这不是被苏妈妈急吗,虽然一不小心忘记了二少爷说话,但是今日是二少爷生辰,我可是怎么样也不敢忘。” 钟离听了这话后脸色稍缓了缓,伸出了右手放在白凝面前,白凝皱眉,道:“二少爷这是做什么?” 钟离微仰着头道:“既然知道今日是本少爷生辰,那你好歹应是准备了礼物,拿来吧。” 白凝心里暗叫不好,编了这么个谎,却是给自己摆了道卡,早料到他会主动要礼物她就干脆说她不知道今日是他生辰得了,可事已如此,白凝只得笑道:“二少爷你也知道,我不过一个浣衣女,手里头没几个子儿,你看咱先欠着行不行?” 钟离摆正了微扬着头,盯了白凝片刻,道:“你丫头根本就不知道今日是本少爷生辰,是不是?你根本就没留意过是不是?” 白凝笑:“当然不是了,礼物我是有想过,可是手里头没钱,任我怎么想也是白搭,买不到叫我拿什么送给二少爷?” 钟离轻横了白凝一眼,道:“算了算了,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说这些了,我自是知道,你是断然不会送东西给我,一来你本就没这个心,二来你就是有心也没这个胆,若是让母亲知道了,又少不了你好受!”钟离说罢又闷闷坐到了凳子上。 白凝听了这话笑:“二少爷倒是明理了,知道这府里头规矩容不得我们这些下人乱来,既然这样二少爷又做什么还问我要礼物,不是故意为难我吗?” 钟离又横白凝一眼,道:“就知道我没说错,你压根儿就没这个心,我也不是为难你,就是随意说说罢了,倒把你这心思给套出来了,我素日里对你怎样我心思如何你应是清楚,不想你今日却这般待我,这腊月都没到,我倒是觉得奇冷了!” 白凝自然知道钟离何意,想来自己怕真是让他失望了,却又不想挑开来说,只假装没听出他意思,笑道:“虽不是腊月,但这济南府天气从来都是这样,十月开始天便打霜,这一打霜自然就冷了,二少爷还算好,整日里就看看书作作画,我们可就惨了!”白凝虽是笑着,可是面上也微显尴尬,两只手放在膝上不知做点什么好,便干脆又拿起了碗筷开始吃饭。 钟离瞟见她那红通通手指头,皱紧了眉头,道:“别人手都好端端,怎么就你手肿得这般难看,像胡萝卜似!” 白凝低了头瞅了眼摸着碗筷手,玩笑道:“我也正心烦呢,现在瞅见胡萝卜都不敢吃了!” 钟离听了这话问:“所以就把胡萝卜都分给她们吃了?” 白凝笑点着头,这钟离倒挺会联想,又听得钟离道:“以前听苏妈妈说,这冻疮长了一次,日后每年天冷了都会长。” 白凝点头,道:“是这样。” 钟离皱眉,道:“那日后就有得你受了,天气稍暖和点,或是窝在被子里时候都会很痒,你可怎么办,又没个什么特效药可以医治。” 白凝笑:“谢二少爷关心,我受得了,冻疮这东西,长人多了,又不止我一个,挨过了冬天就好了。” 钟离道:“说得倒轻巧,难不成你冬天就一日两日,这可长着呢,前些日子二姨娘让贞帘给我送了些猪油蜂蜜膏来,我这就给你拿来,你擦上去,虽说不是什么特效药,但总有好处。”钟离说罢便起身往外走,白凝忙叫住他,钟离却回头笑道:“放心,我先送到苏妈妈那里,到时候你去苏妈妈屋里取,别人只以为是我给苏妈妈,苏妈妈再给你。”钟离说罢便出了南院,白凝摸着碗筷愣愣坐在那里,想这钟离做事越来越像钟云,有分寸了!想起钟云,白凝偏了头望着床上那袍子,笑,不知道今年过年钟霄会不会回来,那时候这袍子应该已经赶好了,若是回来,便可托他将这袍子捎给他,柳氏想必也不会说什么,好歹名义上这只是场交易。 钟离去了西厢取了猪油蜂蜜膏来,先去苏妈妈屋里探视了苏妈妈,又拐着弯子要苏妈妈转交给白凝,苏妈妈心里虽有思量却也只得点头道好,白凝从苏妈妈那里得了膏药,涂在手指头上,虽无立竿见影效果,但多涂几次后,倒也真觉舒服了些,至少晚上睡觉时手不会那么痒了,又每日睡觉前从热水房里烧些热水来,放点盐巴进去,将手浸泡十几分钟,活络血脉,如此几番,手上冻疮虽未好,可臃肿程度倒是有了好转,又想着这日子一日冷过一日,若是再不注意保暖,就算膏药再好,热水泡得再多,这手怕也是要溃烂,白凝便找了些零碎布料和陈年棉花,用针线缝了,胡乱做了双手套,但凡不用做事又没人来时白凝便将手套在里头,当然,若是有人在场白凝是断然不敢如此,怕被人说偷懒。 日子就这样,又是几日过去,前些日里飘了些细雪,这日却是大雪纷飞。北风依旧狂啸,冷空气占居了整个东北与华北,出了屋子人都冷得直哆嗦,苏妈妈因病未愈,不用去上房领事,每日都有柳氏派人来吩咐活计,苏妈妈便只在屋里躺着,本也是可以出来走动走动,却是没再多管南院事,或许是南院人都收敛了守规矩了,又或许是苏妈妈无心再管了,总之南院安安静静,无人喧哗,甚至无人吭声。 白凝取下手套,在粗布棉袄外头又加了件外衣,本是瘦小身子,这下看上去却也成了个球般,圆滚滚,又从柜子里取了块围巾放脖子上围着,说是围巾,不过是白凝托人到外头买了几米粗布,拿剪刀按长条状着剪了条下来,对折做了双层再用针线缝了下边,便算是条围巾了。 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后白凝又从衣柜里拿了条一样围巾出来,放手上裹着,拉开房门,下了台阶,雪已经将南院地面淹没,满目白色,似乎连一丝污迹都没有,天空中正往下落雪片有点拥挤,有点仓促,白凝忙又回了房,想找点东西遮遮头,却是什么也没找着,只得又打开柜子,在那粗布上剪了块下来做头巾,往头上一裹便又出了门,快步出了南院,白凝本想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此时村姑模样,可是白凝想,看了她只会嘲讽她自己,从前也算得上是个时髦女性了,先如今成了这般模样,谁接受得了! 围巾 出了南院,白凝直往白聚住处走去,路上碰见牛管家往上房去,便行礼问好,又见牛管家手里头摸着封信,便笑道:“下这么大雪,牛管家这是要往上房去吗?” 牛管家把信函往左腋下一夹,空出手来搓了两下,又哈了哈气,道:“是啊,方才门口家丁给了我一封信,是大少爷从京里来,想是说年底回不回来事,我正要给夫人送去!” 白凝笑:“那牛管家快忙去,可别被我耽搁了。” 牛管家笑:“那倒不是这么一小会儿事,你且说说,这么大雪,你这是往哪里去,裹得倒是挺严实,活脱脱一粽子。” 白凝笑,抬了抬裹着围巾双手,道:“这天太冷了,我托人买了几米粗布,给白聚缝了个围巾,自己也有一个。”白凝说着露出两个手指头,往自己脖子上扯了扯。 牛管家笑:“围巾?没听说过,倒是个新鲜东西,看你这样子,应是暖和。” 白凝笑:“不过是块布围在了脖子上,挡挡风而已,牛管家喜欢白凝等会儿回去给您也缝一个!” 牛管家笑:“那好,我瞅着这应是个好东西,你就给我也缝一个,不过我要把钱给你,你可不许不收。” 白凝听了笑:“牛管家这话可说得生分了,平日里牛管家帮了我们姐弟多少忙,我若是跟您计较这个岂不是太不像话了,再说这确实花不了几个钱,您就别跟我客气,日后我们姐弟仰仗您地方还多着呢!” 牛管家听后笑,抬手敲了敲白凝裹着头巾脑袋道:“小小年纪倒挺懂得为人处事,行了,我也就不跟你客气。”牛管家说罢方要往上房去却又忽想起一事,道:“你给云少爷缝制衣服如何了?可得赶着做,大少爷这次若是回来便可给云少爷捎过去,云少爷既然是付了钱,你就得赶紧把东西给做好了!” 白凝听他说起钟云,又想起那夜柴房门口他,面上竟然开始微热,忙笑道:“牛管家说是,我会尽早完成。” 牛管家便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去了上房,这边白凝愣愣往前去,厚厚雪看上去洁净清白,平坦无奇,可脚下却忽然一歪,斜倒在了地上,白凝没料到自己会摔这么一跤,幸而雪厚,衣服也穿得多,没摔伤什么,望望四周,没人,忙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雪粒,撩了撩掉到脸前头发,白凝望着地上雪发呆,她在想,她对钟云感情,是否也会和这一跤一样,陷落得快,却也挣脱得快!毕竟她不想把自己捆绑在这样豪门少爷身上! 白聚倒真是个听话孩子,可能是白凝嘱咐在先,又与从前白凝过过几年寄人篱下日子,虽然孩性尚浓,但在刘师傅面前,也还懂得看脸色,小心说话,这些月下来,刘师傅倒从未为难过他,还时常在人前夸他听话能干,平日里牛管家去那头督办个什么事情,若是瞅见了他也会把他叫过来说上几句话,如此这般,那些一同干活家丁们,不论老少,都对白聚和和气气,虽有几个心里不服,说三道四阴一半阳一半人,可那都是背地里事,当着白聚面了,也都是客客气气。 白凝到时白聚正关了门在屋子里,这大冷天,钟府里花儿草儿都被雪盖了,除了料理下花房里花卉外,也没其他什么事。 白凝走上白聚门前台阶,取下头巾,抬手在嘴前哈了哈气后才敲响白聚门,白聚正窝在被子里取暖,听见是白凝声音忙掀了被子套上鞋子来开了门,笑唤了声姐后把白凝让进了屋子。 白凝见他外衣也没穿,便往床上瞟去,笑道:“有这么冷吗?白天都躲到被窝里去了!” 白聚确实很冷,拿右手搓了搓左手臂又甩掉了鞋子钻进了被窝,笑道:“姐你随便坐,也不是真这么冷,只是这大雪天,又没个去处,倒不如窝在这里,好歹是不会冻着了!” 白凝听了笑,甩开裹在手上围巾,放在桌上,又从桌子底下拉了根凳子出来,坐上去屁股感觉凉凉,却是没法,这天气,除了坐床上,哪儿都是凉。 白凝望了眼桌上围巾,道:“姐给你缝了这个东西,现被雪淋湿了,等它干了你便把它围脖子上。”白凝说罢扯了扯自己脖子上围巾,道:“就像这样围着。” 白聚整个身子都裹在被窝里,只留了脑袋在外头,见了白凝脖子上那东西,笑道:“姐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针线活了,从前你可只会干农活,舅妈从不教你这些!” 白聚说这些白凝自然不曾知道,便笑道:“舅妈不教莫非姐就不能学了?姐现在正在努力学习女红和缝衣,日后你要缝制什么衣服,不用找什么裁缝,姐替你搞定。” 白聚听了笑:“缝制什么衣服?咱们成日里呆在这里头,衣服都有上头发呢,做什么拿着那可怜巴巴几个铜板去买布料?” 白凝想也是,现如今一来他们没钱,二来也用不着穿什么稍好点衣服,不过是粗使下人,便道:“说是。最近怎么样,可有惹刘师傅生气?” 白聚因从前十足调皮,听白凝如此问忙摇头道:“没有,绝对没有。” 白凝笑:“没有就好,行了,这地方也不是姐该多呆,走了。”白凝说罢便起身欲走。 白聚忙在身后探着头道:“姐先别急啊,我还有事要跟你说!” 白凝站着回头问:“什么事?” 白聚道:“前些日子二少爷找我了。” 白凝听了皱眉:“二少爷找你?什么事?” 白聚道:“说是缺一个书童,问我愿不愿意?” 白凝自是知道钟离这么做原因,皱了眉道:“二少爷哪里就缺书童了?你又是什么身份,他凭什么就要选你,这事你可是不能应。” 白聚点头,道:“我虽然是稀里糊涂,但是也没应他,可姐你不是说我们要往上爬吗,这应是个好机会。” 白凝道:“机会确是好机会,可你一没资历,二没实力,若真这样轻松就上去了,府里头其他人会怎么看?上去倒是容易,可人却是更难做了!” 白聚听了这话也皱了眉,道:“那该怎么做?放了这个机会?” 白凝一时也想不到周全法子,只道:“现就这么着,这段时间夫人那里有大事情要做,想二少爷应该无暇顾及这事,等姐慢慢来想法子。” 白聚听了点头道好,白凝便又嘱咐他些注意保暖多穿衣服,别老是窝在被子里要出去走走之类话,而后就又回了南院。 至第二日早,白凝照旧去苏妈妈屋里看需不需要她伺候什么,苏妈妈只冷着脸道她已大好,无需她再来做什么,白凝知苏妈妈是这脾性,便也没往心里去,依然去热水房里给苏妈妈烧开水,回来时恰巧柳氏遣来一个老妈子正在和苏妈妈说话,白凝便放慢了脚步,只听得里头那老妈子道:“那官媒可是这济南府里出了名,经她牵线结姻缘,这济南府里没有万对也有千双。” 苏妈妈道:“那就好,大少爷年岁也这么大了,不说早日成亲,这姑娘还是早早定了好。” 那老妈子道:“可不是,凡是赶早总没错,人都说早起鸟儿有虫子吃,大好姑娘,若不赶早,岂不是被别人给先占了去?” 苏妈妈听了这话只说在理,白凝在外头暗叹,早起鸟儿有虫吃是没错,可早起虫子也被鸟吃,就是不知道这钟霄是鸟儿呢还是虫子,若是个虫子,被看不对眼鸟儿给锁定了那可就麻烦了。 推开门,给二人各行了个礼,将茶壶放桌上便又退了出来。 囧事 这日晚上,白凝照旧从井里打了水上来洗了衣物,又去热水房提热水泡了个澡,至上床睡觉时又是半夜,白凝趟在床上,将被子捂得紧紧,生了冻疮手不多时便开始发痒,迷迷糊糊中白凝将手探出了被子,外头很凉,确感觉舒服不少,至第二日天未亮,白凝起床,却觉头晕晕乎乎,想是晚上着凉了,白凝想自己一向抵抗力好,轻微感冒不用吃药也会好,便不甚在意,去热水房烧了热水来,漱口洗把脸便去了苏妈妈屋里,因这些日子苏妈妈身体抱恙,白凝好些个早晨未去苏妈妈屋里学刺绣,昨日苏妈妈发话了,从今儿个起,一切照旧。 苏妈妈同往常一样,已经点好了青灯和膏烛等着白凝,白凝借着灯光察看着苏妈妈面色,似乎已恢复如常,便坐了下来,不等苏妈妈发话,自己把篮子里东西理出来开始刺绣,苏妈妈什么话也没有,只坐在对面,拿眼睛瞅着白凝,神色一如往常般冰冷。 白凝虽是低着头,但觉今日苏妈妈不对劲,便偶尔也抬抬头瞅眼苏妈妈,若是往日,她这般不认真苏妈妈早就出声呵斥了,今日苏妈妈倒也没说什么,待得天大亮,白凝放下手里头花绷子准备回房时苏妈妈才开口道:“从今儿个起,已经进入十一月了。” 白凝不解苏妈妈所指何意,便道:“是,今儿个是初一,苏妈妈是不是要去门口点上一炷香?我替你便是。” 苏妈妈提高了嗓门道:“叫你好好表现,不是要你做给我看,得做给夫人看,你倒好,把我话全然扔到大明湖里去了,这些日子,你瞧你都做了些什么?搞得府里头人都把你当瘟神避着!” 白凝坐在那里无声,她无话可说,苏妈妈见她如此也没再呵斥,只有压低了声音道:“这府里头人事一般不怎么变动,就是偶尔变也就在年关时候,你自己瞅着办,该走动就去走动,我听说牛管家对你倒是不错。” 白凝点头,道:“我知道了,苏妈妈若是没其他事,那我就先回房了。” 苏妈妈便也没说什么,白凝起身欲走,却又想起一事,道:“苏妈妈上次缝制棉衣那灰色布料还有没有得剩?若是有可不可以先借我一些?” 苏妈妈抬了眼问:“你拿那做什么,衣服不都有得发吗?” 白凝道:“是昨儿个我说要给牛管家缝个围巾,又想我手里头布料实在太拿不出手,所以……” 白凝话未说完,苏妈妈便轻横白凝一眼,道:“胃有多大量,就拿多大碗,自己没本钱,还瞎揽什么事?好在我这里还有一点剩下,这布料我也不喜欢,正想着随便给了人算了,你若要就拿去,柜子里头,自己找。”苏妈妈说罢便起身去了床上躺着。 白凝淡笑,苏妈妈拿那布料做了棉衣面子外,还把剩下做了个外套,说不喜欢无非是想找个借口给了自己罢了,白凝虽然知道苏妈妈好意,却也只顺着她意,道声谢后自己去了苏妈妈衣柜里取了出来,不多不少,刚好可做条围巾。 因这围巾实在简单,不过半个时辰,白凝便缝制好,趁着没什么事便出了南院,准备给牛管家送去,也趁着这机会跟他谈谈苏妈妈说那事。 今日没再下雪,可地上屋顶上积雪却依旧厚实,眼光很弱,却也刺眼,白凝抬手哈了哈气,又把脖子上缩入衣领围巾拉了拉,连着下巴也一起围住,下雪天其实不是最冷,冷是融雪天。 一路上白凝都在思量,该如何向牛管家开口,这样求人事还真是为难人,因没怎么注意地上,白凝竟然在下坡台阶上又摔了一跤,起身看,原是路边玉兰树掉枯树枝,被雪覆盖了滑了白凝一跤,探出来一头还正巧刺到了白凝屁股上,好在穿厚实,没怎么痛,白凝便也没多在意,起身随意拍拍屁股继续往牛管家处去。 至牛管家住处时白凝见门是关着,想他定忙事去了,刚想往回走,却听得身后牛管家笑道:“小丫头这么快就做好了?” 白凝忙笑回头,唤了声牛管家,又道:“这个用不了多久时间,给,您看看喜不喜欢。”白凝说罢将围巾递给牛管家。 牛管家笑着接过,道:“哪里能不喜欢,白得来好东西,多谢了。” 白凝笑说不用,又问:“那日大少爷信件里头怎么说?我也不是想多打听什么,只是手里头拿着云少爷袍子,想知道大少爷今年回不回,若是回来,我还真得加紧做了。” 牛管家道:“也还不知道,夫人看了信也没说什么,我也不好问,云少爷那袍子你也还是尽早做完好,若是回来,你也不用临时赶。” 白凝点头道是,又笑道:“这府里头这么多人,牛管家算一个即体面又和气了,谢谢牛管家一直来对我关照。” 牛管家听了笑:“哪里话,我也就在我们这群下人面前体面了点,说我和气,那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背地里说我厉害难惹人多着呢。” 白凝笑,道:“哪里,您瞧,我前些日里惹出了些事,这府里头人大多见了我就没好眼色,只牛管家还是这般和气。” 牛管家笑道:“过去事老记着做什么,谁没做过错事,再说那事我也听说了一二,看热闹人自然就看到了皮毛,我牛管家却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也能看出点门道,那事呀,没准最冤就是你了。” 白凝听了这话心里头一暖,道:“牛管家这话一说,我就是有天大委屈,也平衡了。” 白凝这话也把牛管家说得一喜,笑道:“好丫头,嘴皮子抹了蜜不成,倒是越说越甜了。” 白凝笑道:“哪里,白凝嘴是最拙,只有四姑娘身边流砂姐姐,那嘴才叫一个甜呢,听说她在这府里头才呆了三年,如今却已经是个大丫头了,口碑也是极好,和谁都合得来。” 牛管家点头,道:“这倒是实话,那丫头也是个精明,一件事可以说出千百个样来,偏偏也都得体,只可惜却有个不争气妹妹,成日里就知道惹事,要她来收拾烂摊子。” 白凝道:“原来流水和她真是亲姐妹,我只当她们关系好,别人玩笑呢,照这么看来,妹妹倒是比姐姐稍欠了那么一小点。” 牛管家点头,道:“当初夫人把流水放四姑娘身边时我就觉不妥,可偏生四姑娘硬是要她,想来当初流砂是做过些事情。” 白凝知道牛管家所指何意,钟冉不过八岁孩童,当初流水提上来时她更是不懂事,流砂只需在她面前说几句话哄哄她,流水那事自然就定了,白凝正想着,又听得牛管家道:“现如今夫人也是极不情愿这丫头待在四姑娘身边了,人说近墨者黑,这流水再待下去,只怕将来四姑娘也成了那泼皮儿了。” 白凝听了这话笑道:“理是这个理,可流水好歹在四姑娘面前待了这么久,哪里是说换就换。” 牛管家听了笑:“这话你就错了,这要是放在别人府里那自然是不能随便撵,可咱们上头是个什么性子?别人不知道,你经了那些事难道也不知?” 白凝听了点头淡笑,却是没再回话,柳氏做事,雷厉风行,要撵谁就撵谁了,白凝自然是清楚,只是柳氏这性子牛管家都只敢含含糊糊揭出来,她一个浣衣女哪里还敢出声,又想这牛管家在钟府混了这么多年,心思也是极通透,今日自己无缘无故把流砂流水扯出来说,是何意思他心里定然有底,流水若是真被撵,他提不提拔她想也是有分寸,便也没再多说,只又闲聊了几句后就辞了牛管家往回走。 白凝本就头晕,方才又和牛管家在风里讲了这么久话,回去路上,白凝只觉头疼难耐,想快点回南院去蒙头大睡一觉,偏生在拐入南院小道上碰上了同往南院去钟离,今日天冷,钟离披了件灰色斗篷。 白凝微皱下眉,又笑道:“二少爷,这么巧!” 钟离道:“哪里巧了,我是在那头看见你才往这头过来,都想什么去了,斜对着路,你竟然没瞧见我?” 白凝还真是没察觉到他,笑道:“没想什么,就是想着快点回去,苏妈妈还留了一大堆活计给我呢,二少爷若是有事找我就暂且缓缓吧,今儿个我没时间。”白凝现在身子极不舒服,若是被他缠着说话,可有得她受了。 钟离这些日子倒像是懂事了不少,见白凝这么说便道:“那好,你忙你,也没什么事,我回书房画画去。” 白凝听了微一颔首便转身往南院去,谁料钟离却在后头惊叫着她名字,白凝皱眉,回头欲问他何事,却见钟离正睁大了眼睛讶异望着她,白凝不解,道:“二少爷怎么了?怎么这个表情。” 钟离惊道:“不是我怎么了,是你,你屁股……” 白凝听了钟离这话下意识往后退了退,脸顿时火辣辣,心里直抱怨,怎么大姨妈来了也不先打声招呼,前世第一次来时她足足在床上翻滚了一个晚上,肚子痛,睡不着,可这次怎么说来就来了,她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 因是难堪事,所以白凝怎么着也得把它给遮过去,轻咳了下,云淡风轻般道:“没事,就是方才到厨房转了一圈,正好那里头在准备杀鸭子做午饭,不小心溅上了点,没事,你别多想。” 钟离却听得云里雾里,道:“溅上了点?溅上了点什么?” 白凝听他这么问神色一变,道:“那二少爷方才想说什么?” 钟离道:“我是想说,你屁股后面裙子怎么破了个大洞?” 白凝忙往屁股上摸去,果然摸到了一块耷拉着布料,想应是之前摔跤摔破,不由又羞又想笑,抬眼望着钟离道:“这有什么,我里头还穿了厚厚棉裤呢。”白凝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也是有疙瘩,又想起方才牛管家定然也有看到,不由皱拢了眉头,暗叹自己怎么就碰上了这么囧事。 流水 钟离本也没觉是什么丑事,只是担心白凝是不是伤到哪里了,见白凝这么说也就放了心,褪下自己身上斗篷给白凝披了,嘱咐她赶紧回去换条裙子,白凝哪里敢披着他斗篷在外头走动,便笑着把斗篷还了过去,道:“这么冷天,二少爷快别着凉了,我回去换了便是。”白凝说罢便回了身往南院去,钟离在身后浅笑,只以为白凝也开始关心他了。 回到屋子,白凝找了条裙子出来换了,将方才这裙子拿在手里头,白凝直皱眉,好端端一条半裙,就这么烂了,若是拿线补好,白凝也是不会把它穿出去,便干脆拿了剪刀来,沿着老线路把这裙子拆了,又去打水洗了放太阳底下晒着,今日钟离提醒了她,晚秋与她一般岁数,月经早就来了,想她应也快了,却还没做什么准备,便去找了些棉花来,拿开水泡了下便用干净布垫了也放太阳底下晒着,算是消了毒了,待得晚饭后便赶着缝了几个棉垫。 不过事也凑巧,念着它它还真来了,是夜白凝小腹微疼,怎么也睡不着,想是大姨妈已在来路上,便起床拿了个棉垫去了趟茅房,回来后躺在床上,白凝却是更睡不着了,这样下去,日后这妇科病还不在自己身上称王称霸,可担心归担心,她却是无计可施。 至第二日,白凝脸微微发热,小腹亦痛,却也是不敢赖床,照常起床去苏妈妈屋里做了功课,待得早饭后苏妈妈将她叫到了屋里,给了她十几个花样子,道:“这是四姑娘背着师傅要,说是要拿这些绣几个年节荷包送给夫人和其他主子,你给她送过去,别声张。” 白凝接过用布裹了花样子,微有点犹豫道:“上次送……” 谁料苏妈妈却呵断她话道:“叫你去你就去,在这南院待了这么久,别没长倒像是长了不少脸了,若是夫人叫你做个什么事你也敢有什么说辞不成?” 白凝被苏妈妈呵斥,心里自然不悦,可也知苏妈妈一番苦心,便也没说什么,出了苏妈妈屋子,往钟冉住处走去。 钟冉院里干活那些小丫头们见了白凝纷纷走到了一块,有笑,有睨,也有指指点点,白凝知道她们磨叽些什么,这些日子来她也习惯了,现如今她就像那些被结婚被死亡被绯闻明星般,是非都不是自己说算了。 进了钟冉屋子,钟冉正坐在炭炉前烤着火,胸前黄金打造长命锁在火光映射下更是黄亮,流水在桌边给她倒热茶,流砂正在理方才柳氏遣人送来几件大袄。 白凝见了钟冉,浅笑着过去给她行了个礼,钟冉叫起,流水见她来了倒没闹什么,只将茶递给钟冉,又没好眼色瞟了白凝一眼后便去了偏厅她卧室里歪着去了。 流砂见白凝来了,放下手里头棉袄,笑道:“这么冷天,还要你给姑娘送过来,真正辛苦你了,下次还是我们这边遣人去取好。”因钟冉年纪小,这房里事基本都是流砂在管着,有个什么事也都是她在调动人手,因处事老道圆滑,柳氏很是喜欢。 白凝听了这话笑道:“哪里辛苦了,这样天,虽是冷了点,可出来走走也是好,冬日里血液循环慢,活动活动倒是对筋骨好。” 流砂听了点头笑,也没再说什么,接过白凝手里头花样子给钟冉看了,钟冉说好,流砂便将那些花样子收到了衣柜里,等钟冉绣时再拿出来。 钟冉因听白凝方才这话甚是新鲜,一时来了兴趣,仰着头问道:“你方才说冬日里血液循环慢,是个什么理?倒是说来听听。” 白凝被她这么一问才觉自己说话不当,这些话可不好向她们解释,可钟冉问了她便不能不答,只得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理,只是往日里听乡下一个郎中说,到了冬日,天气骤冷,就像江湖里水会冻结成冰一样,人体内血液也会有凝固现象,虽感觉不到,久而久之却是会影响人健康。” 钟冉听了这话笑道:“你这话倒像老先生说过,老先生是不是就是你乡下那个郎中?” 白凝笑:“四姑娘说笑话了,老先生是教导二少爷大儒,怎么会是我们那穷乡僻壤里郎中呢?” 钟冉却道:“可老先生老家也是乡里,这会子正在乡里守孝呢。” 白凝知道跟这个八岁四姑娘是讲不清楚了,便笑道:“是吗,那兴许还真是呢。听苏妈妈说四姑娘准备绣些荷包,待得过年时送给府里头其他主子们,可是件辛苦事。”白凝正说着,流砂便给她倒了杯热茶递了过来,是市面上极贵大红袍,流砂笑道:“我们姑娘也是一时兴起,听我说要绣个荷包送流水做年节礼,便也嚷嚷着要绣些个送给夫人老爷和其他各处主子们,说是要给她们一个惊喜,只是不知过年之前能不能修好一个呢?”流砂说罢笑望着钟冉。 钟冉厥了厥嘴,道:“你也就知道损我,我跟着师傅也不是白学,小小荷包有什么了不起,就是去年师傅绣那个龙凤呈祥,给我一个我也准能给它绣完了。” 白凝听了在一旁淡笑,流砂也笑道:“是是是,我们家贤惠好姑娘定然会把它给绣完了,就是这时间,那质量什么,可就没个保证了。” 钟冉听了这话也乐了,偏身笑打了下流砂腰,道:“你还说,等会子我告诉母亲去,就说你没规没矩,没主没仆,叫她撵了你出去。” 流砂刚想再说点什么,就听得偏厅那头流水扯着喉咙道:“那感情好,我们两姐妹日后又是在一起了。” 白凝本也是笑着,听了流水这含沙射影话面色微僵了僵,流砂瞅了眼白凝,又笑对这那头流水喊道:“你这小蹄子,大伙儿说话你却躲一边去,说到兴致处你又来插嘴,你这是哪里养怪脾气呢?” 流水听了在那头冷笑一声,道:“还能是哪里养,成天在这屋子里伺候姑娘,自然是在这里养,我躲到一边来自然有我理,你不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吗,我怕我在了,这巴掌就响当当了,现在我来插嘴,又是因你们说话扯我身上来了,既然说到了我,我来插两句又有什么不可以?” 钟冉不谙事,自然听不出她弦外之音,偏了头提高了些音调问道:“我们说话,哪里就扯到你了?” 流水笑道:“还没扯到我呢?这屋子里头,这个撵字,除了我还有谁用得上?” 白凝听了流水这话,知道自己再待下去怕是又会大闹一场了,便笑对着钟冉道:“花样子既已经送到了,那白凝就回南院了,苏妈妈还等着我回话呢?” 钟冉便道好,又道:“你说话倒和那先生很像,二哥哥定然会喜欢你,你没事可不可以多往我这里来走走,也给我讲讲你知道新鲜事,省得每次和二哥哥说话时他都嫌弃我跟不上他,把我撇得远远。”钟冉说罢绷了嘴微不悦,想是在心里抱怨她那个二哥哥了。 白凝听了这话淡笑,想这倒是个亲近钟冉好机会,只是这心思不能让人看了去,瞅了瞅流砂,道:“四姑娘可是抬举我了,我哪里知道什么新鲜事了,不过是平日里常说调调而已,四姑娘身边有流砂姐姐,还有流水,哪里还用得着我。” 白凝说罢,那头流水又高声道:“可不是又扯上我了,我可不敢跟什么姐姐什么先生比,日后姑娘也无需担心她不来,凭她本事,她就是不来也得在这屋子里打转。” 白凝听了这话面色渐渐不好,流砂瞅见了忙笑道:“小妹今日早和我赌气呢,这会子还没消,让你跟着我受牵连实在惭愧,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只管把她当做那压根儿就没心了老萝卜,别跟她一般见识。” 白凝淡笑,轻点着头转了身出了钟冉屋子,又听得钟冉在里头问道:“怎么今儿个早你又和流水赌气了吗?我怎么不知?”流砂似乎没有出声,钟冉便又微提高了嗓门问偏厅里流水:“什么叫做她不来也得在这屋里打转?” 白凝在外头听着,想这屋里又有一场闹剧了,无奈摇着头,加快了步子往南院去。 南院里头积雪依旧厚重,白凝瞅见院子中央多了些杂乱脚印,将一大片本是无人搅乱雪给踩得乱七八糟,白凝皱眉,往苏妈妈屋里一看,原是上头遣了家丁来给苏妈妈送炭坨了,钟府里头规矩是,上了六十下人,不论资历,不论地位,到了十一月份便都会发放一些炭坨用来取暖,只是像苏妈妈这种资历老,也较体面,发放数量要多了点,倒是有点以人为本感觉。 白凝苏妈妈屋里去,正巧碰上两个家丁出来,白凝忙让到了一边,待他们走了才进了苏妈妈里屋,告诉苏妈妈花样子送到了,苏妈妈只恩了声便去清理那些掉在地上炭渣,拿扫帚扫拢了,又用撮箕撮弄到一起,倒到那装炭麻袋里。白凝瞅了眼那麻袋,轻轻叹了叹气,从前是一应空调暖气,现如今,她连拿点炭渣取暖都成了奢侈,穷苦百姓,可怜被剥削阶级,她算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什么是万恶封建社会,什么叫差距,也难怪历代农民起义,但凡有揭竿而起,都会有千千万万农民响应,想来都是生活所迫。 白凝回到房里,将钟云袍子拿出来,想赶着绣了,却是才摸到不几针,便觉胸闷恶心,小腹也开始剧痛,白凝想这怕是严重痛经,前世大学时也有过类似经历,宿舍里只她一人在,她连打手机给室友力气都没有,足足在地上打滚了大半个小时,疼得冷汗直冒,待得舍友回来给她装了瓶热水敷在小腹上痛经才慢慢好转,白凝想起这些微急,忙放下手上活计,弯着身子往床边走去,却是连走动力气都没有,离床不远时,白凝干脆斜斜倒去,辗转许久,以为这是第一次来月经,躺会儿应会无事,却不想这痛经是越来越厉害,白凝心里着急,想去热水房打点热水来暖暖小腹,却是走动不了,这屋里又没其他人,她又是连叫唤力气都没有,就算能叫唤人,以她目前在这南院人际关系,怕也是没谁会理她,白凝难受中想到这些,心里头一时间涩涩,眼泪差点就要出来,好在这时钟离来敲门了,白凝心里头忽觉有了依靠般,双手捂着小腹强忍着,只等着钟离进来帮帮她。 痛经 钟离敲门见没人理会,只当是白凝不在,欲转身走人,却想白凝现在这般人际,也没个地方可去,方才去了苏妈妈屋里,苏妈妈明明说她已经回房了,想该不会出什么事了,便隔着门窗道:“你在不在里头?我数十下后就进来了哦,你若是在床上就赶紧把衣服穿整齐了。” 白凝在里头听着,又是着急又是好笑,要做君子,这架势也太过头了。 钟离傻呆呆在外头从一数到了十,推开门进来,果见白凝在床上蜷缩成了一团,钟离一急,忙过去蹲到白凝床边,见白凝抚着小腹皱着眉闭着眼在那里,额头上又全是冷汗,这副模样让钟离更急了,问:“你这是怎么了?肚子疼?” 白凝微睁了睁眼,表示默认,钟离便没再说什么,扶起白凝往自己背上靠去,白凝想他怕是要背自己去看大夫,便使劲将手一摆,弱弱说道:“不碍事,二少爷,帮我去找苏妈妈来,她知道怎么做。” 钟离听后起身拔腿去了苏妈妈屋里,不过半分钟时间便将苏妈妈请了来,苏妈妈一看白凝手放在小腹上,便知道是怎么了,转身对着钟离道:“二少爷放心,这里就交给我,她没事,二少爷暂时回避一下。” 钟离听苏妈妈说让他回避,这才猜到了个大概,点头道:“好,那我就在外头站站,她若是好了,苏妈妈就叫唤我一声。” 苏妈妈道 :“外头这么冷,二少爷若是着凉了可如何是好,去苏妈妈屋里坐坐,这里好了苏妈妈来唤你便是。” 钟离想想道好,瞧了眼床上白凝后便去了苏妈妈屋里等着,这边苏妈妈拿了白凝平时洗脸用盆子去了热水房打了盆热水来,又取了白凝帕子放水里浸湿,走到白凝身边,道:“丫头,把衣服撩起来。” 白凝依言将厚实衣服一件一件往上翻着,苏妈妈瞅着白凝那有气无力样,皱了眉放下手里头热毛巾,亲自动手给白凝弄着,嘴里似是苛责般道:“既然来了这个,之前去四姑娘那里就应该把你那难看头巾也给戴上,现着了凉,活该痛死你。”苏妈妈哪里知道,白凝从昨儿个起就已经有轻微感冒了。 白凝听了这话没说什么,也没力气说,只由着苏妈妈将那热毛巾往自己小腹上敷去,又把里面一层衣服拉下来遮住,再将被子拉过来给她盖了,又见苏妈妈拿手帕将自己额头上冷汗擦去,白凝心里顿时暖了一阵,望着苏妈妈皱巴巴脸,抬手摸着那帕子道:“谢苏妈妈,我自己来便是。” 苏妈妈横她一眼,从她手中扯出帕子道:“怎么?嫌弃我人老了帕子不干净不成?” 白凝强笑,放下手躺着任由她给自己擦拭。因天气冷,小腹上毛巾很快变凉,苏妈妈又给她换了好几次,如此约摸一刻钟时间后,白凝痛经总算得到了缓解,掀开被子欲起身,坐在桌子旁看着她苏妈妈道:“大好了?” 白凝淡笑,将小腹上毛巾取了出来,道:“估计差不多了。” 苏妈妈便起身,道:“找件衣服,把最里头换了,想来应已湿了,别又着凉感冒。” 白凝点头应好,将毛巾先放在绳子上晾着,想过会儿再拿出去洗洗,苏妈妈回了自己屋子,告诉钟离白凝已无事,钟离便欲进白凝屋里去瞧瞧,苏妈妈道白凝正在换洗,暂时不方便,钟离便只得又坐了下来,和苏妈妈闲聊。 苏妈妈给钟离倒了杯还热着茶,站在了一边伺候着,钟离笑道:“苏妈妈别站着,您这病也才好没几日,又是上了年纪,估摸着身子骨也是极虚,还是一道坐下好。” 苏妈妈在一旁笑道:“苏妈妈年纪倒确实是一大把了,可这身子骨却不是二少爷说这般弱,站这么会儿还是没问题。” 钟离便只笑不语,他也知道苏妈妈是府里头老佣人了,要是小丫头们,他一说跟着坐了也是有可能,可苏妈妈骨子里等级,规矩,不是他一两句话可以折服,便拿起茶杯,揭开杯盖,拨弄了下茶末子抿了口茶。 苏妈妈在一旁淡笑着望着钟离,道:“二少爷前些日子刚过了十四岁生辰,没想这时间竟是如此之快,当初二少爷落地之时苏妈妈还到给接生婆打了下手,现如今好像就一眨眼时间,二少爷竟然已长得这般高这般大了。” 钟离放下茶杯,笑道:“哪里就高大了,跟大哥相比,我还差一大截呢,不过横竖也是个男子汉了。” 苏妈妈听了这话也感欣慰,笑道:“那是,苏妈妈瞅着这段时间,二少爷比往日更懂事了,苏妈妈这些日子也没怎么往夫人屋里去,只听说夫人已经在给大少爷说亲了,这可是大好事。” 钟离听了淡笑:“好事不好事,我们这些人是说不准,还得大哥说算。” 苏妈妈没想到钟离会这般说,虽不甚同意这观点,却也只得微垂着头淡笑,只是不回话罢了,片刻又道:“大少爷和云少爷是一日出生,现我们这头已经开始为大少爷操办了,想京里那边云少爷婚事应也开始了。” 钟离点头,道:“苏妈妈说对了,前几日大哥写了家书回来,就提到了云哥这事,大哥怕母亲把他事办早了还特意跟母亲说了,希望母亲别急着办他亲事,可大哥哪里知道,母亲是早就有了这个想法。” 苏妈妈点头,道:“天下父母应都是一个心思,都盼着孩子们早些成家立业,等夫人给大少爷事办妥了,估计就又要操办二少爷婚事了。” 钟离听了皱眉道:“我现也正愁这事呢,母亲早就跟我提过,只是我压根儿就不想这么早成亲,奈何我话母亲又是不听。”钟离说罢又拿起桌上茶杯,欲喝一口,可想起接下来他也要接受媒妁之言,便又没了喝茶心思,将茶杯又放回了桌上。 苏妈妈见了笑道:“二少爷也无需烦恼,自古姻缘都是天定,日后夫人给二少爷定姑娘,定然是合二少爷意。” 钟离听罢笑对着苏妈妈道:“姻缘天定这都是些假话,天又如何知道我心意?”钟离说罢往白凝屋子那头瞧了瞧,想白凝应换洗好了,欲去看看她苏妈妈却又在一旁笑道:“瞧二少爷这话说,莫非二少爷心里已经藏了哪个姑娘,若是有,可不许瞒着苏妈妈。”钟霄钟离自小与苏妈妈亲近,苏妈妈在他们面前虽时刻恪守礼节,但说话做事却比在柳氏面前要放得开得多。 钟离听苏妈妈如此说,面上微有羞色,笑道:“哪里有了,苏妈妈净胡猜。” 苏妈妈笑道:“没有就好,若是二少爷说有,那苏妈妈可得为二少爷担心了,二少爷成日里就在府里头待着,若真有了中意姑娘,那定就是府里头丫头了,那可是件难办事,非但二少爷得挨夫人骂,那姑娘从此以后也是过不得好日子。” 苏妈妈这理钟离自然知道,可煌煌一个情字,哪里是世俗礼法能黯淡得了。钟离只得勉强一笑道:“苏妈妈话有理。”又往白凝那头望望,道:“这会子应该好了,我去瞧瞧她。” 苏妈妈笑点着头,待钟离出去后苏妈妈立在那里轻叹着气,喃喃自语道:“倒是个好孩子,只愿意他别是个情种才好!” 钟离去了白凝屋子,白凝已经换好衣服,正准备拿着脸盆到外头去把洗脸帕子给洗了,见钟离进来忙又放下,让他坐了,自己站在一旁道:“方才多谢二少爷了,这茶凉了,我去热水房再烧壶来。” 钟离忙道:“不碍事,我不喝,方才在苏妈妈那里喝了,你且坐下来休息,那年三姨娘也曾像你这般痛过,后来大夫说要她好好休息,不要沾冷水,你日后也要多注意。” 白凝这才知道,原来钟离是懂这事,不过生理问题,她也没觉得多尴尬,再说钟离也不是那种古板老封建,便道:“三姨奶奶自是可以不占冷水多多注意,我哪里能行?” 钟离听了道:“也是,不说别,你每日光洗衣物就得在冷水里泡一两个时辰去了,现冬日里衣物,又厚又难洗,倒真是为难你,也难怪你方才会痛成这般。” 白凝笑:“哪里能说为难,我做事,府里头发工钱,不说这里头如何,至少表面上看上去也勉勉强强算公平。” 钟离觉白凝这话里头似有怨意,他一个二少爷,也不好多说什么,只笑道:“上次我去找了你弟。” 白凝听他说起,心里有了计较,本还找不到好借口与他谈这事,他倒是先说起了,便道:“我知道,几日前我去找他,他跟我说了,只是不知道二少爷做什么忽然跟他提起那事,莫非是青衣石凉犯什么事,惹二少爷不高兴了?” 提起青衣石凉,钟离惨淡一笑,道:“也不是,只是青衣石凉跟了我这么些年,他们心思如何我也算是摸清楚了,你也知道,我这个庶出二少爷,终归不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好处,跟着我,日后也是没得个体面。” 钟离话到这里,白凝已听出了其中酸楚,也难怪钟离出来,几乎不带青衣石凉,白凝笑道:“哪里,二少爷明明也是开明,怎么这会子又犯糊涂了,不管嫡出庶出,二少爷都有自己发光点,做什么和他们计较这些,再说了,老爷不也是照样疼二少爷吗!” 钟离笑:“那倒是,父亲对我是没法说,我也知道你说那理,只是常年在这宅里头待着,要说我真有多开明,那怕是假话,对下人们背地里说辞,多多少少会有些在意。” 白凝听了道:“二少爷这话说得实在,不过也真不用在意,二少爷只看看我如今处境,只怕比二少爷窘迫得多,不也是过得好好?” 钟离听了望着白凝浅笑道:“能听到你安慰,我什么委屈都不值一提了。” 白凝被他这话吓到,总觉这话似有暧昧之意,忙笑道:“二少爷快别这么说,倒是说说白聚事吧,二少爷提拔他,这本是好事,我也很是感激,只是他与我都才进府不过几个月,若真那样就上去了,怕是会惹不少人闲话,再加之我在府里人际本就成这样了,他若是再招人把柄,只怕我们两姐弟日子更难过了。” 钟离听后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我自然不会让他就这么上来,凡是都得搭好了梯子,砌好了台阶,要不就成豆腐渣工程了。” 白凝听了这话皱眉,心道豆腐渣工程用在这里好像不太恰当,又想这应是他从那老先生处听来,没理解透彻倒先用上了,便也没多计较,只点头道好,又与他闲聊了几句后忽有柳氏身边江梦找到了南院,说是柳氏唤他过去用午饭,钟离微皱了皱眉,自从那日生辰,钟老爷说给他在大明湖畔置所宅子后,柳氏便对他更是热情,柳氏虽不是钟离生母,但钟离对她也一直是敬爱有加,只是如今这般殷勤,倒让钟离备感不安,嘱咐白凝几句后便出了白凝屋子,与江梦一道去了柳氏院子。 手炉 钟离到时柳氏正坐在熏笼旁取暖,竹篾做熏笼下摆放了个炭盆,熏笼上面盖了床毛毯,柳氏手就放在毛毯下面罩着,见钟离来了忙起了身,迎出来笑道:“可是又去了南院?” 钟离笑,没回话,只唤了声母亲,倒是江梦笑道:“可不是,也亏得我两条腿能走,从这屋子跑到西厢,又绕到南院,总算是把二少爷给找来了。” 钟离听了只笑道:“我也就是去瞧瞧苏妈妈,前些日子她身子不适,我去看看她而已。” 柳氏笑拉着钟离到垫了软垫椅子上坐着,道:“在母亲面前就不用遮遮掩掩,母亲虽不喜你这番作为,但你心思母亲还是理解,好歹母亲也是过来人。”柳氏说着,那头君玉已经拿了个手炉,放好了兽炭燃好,用棉布包裹了递给柳氏,柳氏接过,用两只手摸着取暖。 钟离听了柳氏话只笑不语,柳氏又道:“这十一月来了,天气一日冷过一日,母亲也给你和你那她们两个妹妹各准备了手炉,去年熏笼母亲也早让人清理好,方才江梦过西厢已经都给你带过去了。” 钟离听了说谢,又道:“天气寒,母亲又整日里为家里操劳,可要保养好身子。” 柳氏听了点头笑道:“母亲知道,不用你记挂,你只需照料好自己即可,近日母亲一直在为你大哥亲事操持,也没怎么管顾你,好在你也这么大了,懂事了,母亲即便不管你,也是放心。” 钟离听了笑:“母亲成日里忙这忙那,离儿不能为母亲分担点什么,也只能管好自己,不让母亲操心了。” 柳氏也笑:“倒是,自打过了生辰,府里头人都说离儿长大了不少。” 这时君玉又拿了另一个手炉过来,给钟离摸着,笑道:“可不是,怎么说也是十四人了,等明年,夫人把大少爷婚事定下来,就可以给二少爷说亲了。” 钟离听了这话斜瞅了眼君玉,笑道:“就你这么爱说,想你定常在母亲面前说这婚呀亲呀,我瞧着应是你自己思嫁了,拐着弯子提醒着母亲呢。”钟离说到这儿又笑对着柳氏道:“母亲,君玉也到了这般年纪了,您干脆就做回大好人,早日放了她出去婚配算了。” 君玉听了这话羞红了脸,道:“二少爷这扯是哪儿和哪儿?我不理你了。”君玉说罢忙去了偏厅躲着。 钟离望着君玉背影直笑,柳氏也在一旁笑道:“方才还在夸你长大了,这会子又这么刁顽了。” 钟离听了忙收敛了神色,柳氏又道:“君玉话倒是没错,母亲也正是这么想,你大哥家书你也是看了,那小兔崽子就一个劲提醒母亲不要着急,不要着急,等着他日他回来了再细作打算,可是母亲怎么能不急,眼看着就十五人了,这济南府里体面人家,谁家少爷不是十三四岁就把姑娘挑好?等着他回来,他一年也就回家一两次,每次又是住不了几天就走了,等他回来能做出个什么好打算,还不是得继续拖着,等拖了一年两年,三年五年,这济南府里好姑娘可都被别人给挑走了!”柳氏今日说是叫钟离过来一道用午饭,可现在看来倒想是找了他来抱怨。 钟离见柳氏面有焦虑之色,便笑道:“母亲也勿急,若真是那样,大不了不在济南府找,咱们到青州府,兖州府去找,或者让大娘到京城帮着物色一个好姑娘也不是不可以。” 柳氏听了假嗔道:“什么破注意?那青州兖州能跟咱们济南府比?咱们钟家也算是朝中有人大户人家,那青州兖州能出什么好人家,仅有几个做官,都是你父亲衙门里常客,家里姑娘是个什么样你父亲也都有所听闻,根本就配不上你大哥,若是到京城找,咱们家却又不是什么皇亲戚,人家京里好姑娘眼光可都高着呢,那是都盯着王侯将相,龙子龙孙,怕是看不上咱们家。” 钟离自然知道柳氏话有柳氏理,便也不好说什么,只道:“那母亲找那官媒怎么说,可有合适人选了?” 柳氏听了摇头,道:“倒是找了几个好人家,只是我把那画像拿来一瞧,都是上不了台面,将来你大哥可是要往朝廷里挤,做他夫人总得出得了厅堂。” 钟离听了柳氏话笑:“怎么现如今说媒都要把女方画像带上了吗?” 柳氏道:“那倒不是,不过是我附加条件而已。” 钟离听了没再说什么,心道以柳氏个性,做他们钟家媳妇可真得有一定功力才行。 钟离径自想着,又听得柳氏在一边淡笑道:“昨儿个你父亲恩师从京里回来探亲,你父亲昨儿个下午便携了礼去拜访了他,听老人家说咱们家要出大人物了。” 钟离听了笑问:“什么大人物?” 柳氏笑道:“是你云哥,你大娘前阵子托人给他说媒,谁想消息一传出,便有好些个官员去府里拜访你大伯,说是拜访,可暗示来暗示去,都是想和你大伯结上亲,你大伯这些年,跟着丞相,在朝里算是个说得上话人物了,哪个官员不是想方设法巴结,再加之你云哥,那文武双全条件,在京里又是出了名,自然那些姑娘也都是愿意。” 钟离点头,道:“母亲这话一点都不错,不论前朝后世,官场规则大抵这样。可说出大人物,究竟是和谁家姑娘说上了?” 柳氏笑道:“这倒还没定下,只是听说,丞相大人也插了进来,你云哥极可能要做宰相府乘龙快婿,若真和宰相结了亲,那你大伯在朝中自然又是一番新光景,而你父亲你大哥日后仕途也更有路子了。” 钟离听了皱眉:“丞相大人也□来?大伯本就是丞相门生,暗里说应也用不着拿云哥婚亲大事来拉近两家关系!” 柳氏听了笑道:“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再说宰相怎么知道你大伯家会和谁家结亲?若是和他朝中死对头成了亲家,那事情如何收拾?” 钟离听了直说有理,想柳氏虽一女流,却是样样事都看得透彻得很,又想钟云若真和别女子订了亲,甚至成了亲,白凝会是什么反应,虽然自己可能更有机会赢得白凝心了,可白凝若是因此痛苦,想他也不会多快乐,钟离想着不由皱拢了眉头,心里微微乱了起来。 后柳氏又和钟离聊了些别后便命江梦传饭,席间柳氏又稍带着讲了下钟老爷欲给钟离在大明湖畔建宅子事情,虽然都是些不着边际话语,但钟离知道柳氏意思,说到底这个家业都是钟霄,那么一所大宅子,要花费钱财可不是个少数目,柳氏怎么可能不心痛,只是柳氏没有挑明说,钟离便也装作没听明,倒不是他真稀罕那宅子,只是毕竟那事是他父亲提出,态度还很坚决,他若说不要建,将来便得罪父亲,说要建便又得罪母亲,所以干脆装糊涂,也省得到时候里外不是人。 钟离装糊涂,柳氏也不好说什么,待用完饭后二人又各摸着手炉闲聊了一番,不久便有府里头妈妈来回事,钟离便欲行礼出去,又想手上手炉真正暖和,白凝正长冻疮,这阵子身子又不好,给她正合适,便跟柳氏要了,只道他平时爱走动,拿着手炉方便,柳氏便给了他。 钟离摸着手炉,飞快往南院跑去,又想起这手炉里碳总会烧完,便又回了趟西厢,将今日柳氏刚送来兽炭拿了好些块来,往南院奔去,到南院时白凝也刚巧用过午饭,正在桌子旁赶钟云那件袍子,钟离本是兴致勃勃跑进来,结果瞅见那袍子,心里忽一酸,微涌了些醋意。 白凝见他进来忙放下手里活计,起身道:“二少爷。” 钟离忙整了整情绪,笑道:“缝衣服呢,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了?”钟离说罢将手炉递到白凝面前。 白凝一看是手炉,便笑道:“二少爷有心了,只是……” 白凝没说完,钟离便笑道:“只是这是我送你,你不敢用是不是?” 白凝笑,点头。 钟离笑道:“放心,这个是你拿一件袍子跟我换,正当交易,别人不会说什么。” 白凝听了皱眉,又笑道:“二少爷开什么玩笑,是嫌我现在还不够忙吗?和云少爷这单生意已是做得我一个脑袋两个大了,哪里还敢再接一单?”白凝说话间又想起钟云,那个聪慧沉稳钟云,在她最无力时候出手相助钟云。 钟离听了不悦,往桌旁一坐,道:“我觉着你这人怎么有点偏心呢,云哥生意你就做,偏偏我生意你就不做,难不成你和云哥要好些,和我生分些?”钟离说这话,三分玩笑,三分真实,还有几分抱怨。 白凝听钟离话面上微热,笑道:“哪里就有这些了,二少爷快别开玩笑,要让人听见了可又有我受。” 钟离也知道这理,便也没再多说,只微冷了脸道:“你不是生冻疮吗,身子又不好,这手炉挺好用,平时没人时你就用布裹了拿在手里头摸着,有人来了你若怕被人瞧见就放到袖子里收着,好坏是不会牵累了你!”钟离说罢便起身出了屋子,又出了南院,白凝想他应是生气了,想解释几句人却已走远,只得叹了声,将那手炉收了起来。 流水犯事 钟离自那日生了白凝气后,回到西厢怎么想都觉后悔,好几日想往南院去,却都被忍住了,只怕白凝也在生他气,便天天闷在屋里,看看书作作画,却是怎样也静不下心。外头天气,微晴了两天后又开始下雪,新一轮冷空气来袭,钟离想白凝应已用上他那手炉了,又想那日自己说走就走,特意给白凝带去兽炭都忘了给她,便披了件带帽子斗篷往南院去,却巧,刚出了月洞门便碰上了钟冉身边流砂,钟离右手上本是摸了个裹着兽炭小布包,这时忙顺手一塞藏入了袖筒里头。 流砂今日穿了件极厚灰色棉袄,打着把油纸伞,在钟离一米之外笑道:“二少爷这是要出去呐,这可叫我怎么办?” 钟离道:“怎么?你来找我什么事?” 流砂笑道:“还不是那日二少爷应了我们姑娘,说是她要是想学作画了大可以来唤你,今日下着这么大雪,姑娘见没地方可玩,又不想摸那些针线,便想起了二少爷那日话,这不,使了我来请二少爷呢。” 钟离听了皱眉,道:“这可真不巧,你看我正要出去呢,你且先去回她,就说我今儿个下午再过去。”钟离说罢便走出一步,流砂忙跟着微转了身子笑道:“我们姑娘那孩子脾性,别人不知,莫非二少爷也不知?有时候是乖巧得很,可有时闹起别扭来也是要人命,二少爷若是现在不去,只怕那屋子里又会闹翻天了。” 钟离听了停了脚,稍想下觉南院迟去一下也无大碍,倒是怕他那四妹真跟他哭鼻子,便道:“也罢,就跟你去了,也省得到时候又是不理我又是苛责你。”说罢便走在了前头。 流砂听了笑,跟在了钟离身后,边走边说道:“流砂一个下人,被姑娘如何苛责,都是无话可说,只是怕到时候姑娘在二少爷面前一哭脸,二少爷是怎么也没法子哄好!” 钟离在前头笑:“那是,最见不得女儿家在我面前哭,不知道你们女儿家怎么就那么多眼泪可以流,还记得去年春天,我不过是放飞了她一个风筝而已,她就哭得像个泪人似,还扯着我袖子,把她那鼻涕眼泪全往我衣袖上揩。” 流砂在后头笑道:“那事我也还记得,姑娘一直嚷嚷着二少爷是故意放飞了那风筝,那风筝本就是去年大少爷去京城前特意给她做,她怎么不稀罕,再说了,人家都道女儿是水做,又常听人说女儿温柔似水这词,既和水扯上了关系,那眼泪多也就正常了。” 钟离笑:“你倒像也是看过几页书了,难得,也难怪能做得这般出色,得母亲赏识。” 流砂在后头笑说钟离这是在胡夸她,钟离只笑不回,片刻后又问起道:“四妹妹真跟你说那风筝是我特意放飞?” 流砂道:“可不是,后来三姑娘来了姑娘气还未消,三姑娘只安慰说那怕是二少爷一时失手误放了风筝,后来又不知道是谁说了声,只道二少【奇】爷是一时糊涂,勿把自己当【书】成了那风筝,也向往着【网】往外头飞呢。” 钟离听了回了下头,笑问:“哦?真有人那么不怕被我听了去,那般说我?可还记得是谁?” 流砂道:“哪里记得,那日屋子里那么多人,三姑娘身边小萱琉璃还有我们屋子里大小丫头,好些人在,我能记住主子们说过话已经是好了。” 钟离道也是,便也没再多问什么,直往钟冉院子里去,到时钟冉正坐在熏笼前探着头往外头瞧,见钟离到了面上高兴,唤了声二哥哥。 一进来内室钟离便把斗篷退了,流砂接了过去放后室专用来熏衣熏笼上烘烤着,流水赶着给钟离倒了杯热茶暖身,钟离接过,和钟冉一道坐到了熏笼旁,笑道:“四妹妹今儿个真想学作画了?” 钟冉挑挑眉,笑道:“可不是,都说二哥哥画画了得,我也想学学。” 恰巧这时流砂从后室出来,钟离便冲她道:“流砂你快到外头瞧瞧去,方才明明是下雪,看现在是不是出日头了,又是从哪边出?” 流砂听了笑道:“二少爷快别笑话我们姑娘了,难得她有心跟二少爷学一次,就教教她好了。” 流砂说罢又对着那头流水道:“手炉好了没?快拿来给二少爷摸着。”流水应马上就好。 钟冉虽没听出钟离那话意思,但听流砂这般说也就知道钟离在笑话她了,便绷了嘴,对着钟离道:“二哥哥什么时候能不欺负我?平日里只见二哥哥嫌我,说我除了会绣点东西外就不知道其他,现我找着二哥哥学画了,偏又来笑话我!”钟冉说罢偏了头不理钟离。 钟离见钟冉如此也微弯了身探了脑袋笑瞅着她侧脸,道:“怎么?真生气了?数到三哦,你若不回头,我可就走了!”钟离说罢便数了一二,钟冉连忙把脑袋歪了过来笑道:“嘿嘿,吓唬你!” 钟离装作一惊,道:“啊呀,可吓死我了!” 钟冉听了咯咯直笑,流砂流水均也掩嘴一笑,流水将手炉递了过来给钟离摸着,笑道:“二少爷一来,这屋子里气倒一时间顺了许多。” 钟离听了这话淡笑着望了望流砂,早就知道这两姐妹口角不断,便也没说什么,流砂自然也知道流水话中有话,只笑接一句道:“也就二少爷有这本事,把我们姑娘说得一会儿闹一会笑,我们这群嘴拙丫头,可只会说些惹姑娘不高兴话,二少爷日后要常来才好,我们姑娘也乐呵!”流砂说罢瞧了眼流水,大有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 钟离笑点着头,又对着钟冉道:“既要学作画,你这又没个书房,倒不如去西厢,我那里有现成笔墨纸砚。” 钟冉摇头,道:“外头好大雪,我可不想出去走动,在这里画就好了,我叫她们把这桌子收拾了便成。” 钟离皱眉笑骂钟冉懒,钟冉扯着他袖子撒了几句娇,钟离便妥协道好,流砂见钟离说好了便开始收拾桌子,将桌上茶壶茶杯等一应搬到别处,又笑道:“这桌子是收拾好了,我们这里笔墨纸砚本也是齐全,只不过都是平日里我用来记这屋子里小账,现如今被我这连三字经都背不全人弄得笔不成笔,墨不成墨,看来我还是往二少爷那里去取了好来才是!” 钟离点头,道:“去取就是,只是外头风雪大,你方才又是才从雪里来,可得穿厚实了,现如今府里头着凉人可不少。” 钟冉听了点头,道:“二哥哥说没错,可别着凉了,你若是着凉了这屋子可交给谁打理,我可是不懂那些乱七八糟事。” 流砂听了笑,方想说不碍事,却听得流水在一旁道:“行了,我去得了,反正我是什么都不懂,这着不着凉也无所谓。”流水说罢便就这样出了屋子,也没披件厚袄,打把油纸伞或是披件蓑衣之类,流砂自然担心她着凉,想唤她回来人却已走出老远,又不好在钟离钟冉面前高声叫唤,便只得由着她。 流水这话说得直白,钟冉便也听了明白,朝着外头横了一眼道:“越来越讨厌家伙,总有一日母亲要撵了她去。” 流砂听了钟冉话想说几句,却想流水平日里确实是不争气,想给她说几句好话都是无从说起,又听得钟冉对着钟离道:“二哥哥那些笔墨纸砚可贵重?” 钟离道:“都是父亲给上好,砚是端溪古砚,纸都是徽州来上等宣纸,笔与墨也是上好。”钟离说到这儿又笑问:“你问这做什么,莫非你还担心她偷了我不成?” 流砂听了这话忙道:“姑娘自然不是这个意思,姑娘应是担心流水那丫头粗手粗脚,怕不小心损坏了二少爷那些个宝贝。”流砂说罢笑望着钟冉。 钟冉听流砂妄自揣度她心思,微撅了嘴不悦道:“我是什么意思你倒是都猜得着!”钟冉说罢便垂了头揉搓着熏笼上毛毯,流砂知方才自己一心想为流水开解,说话失了规矩,便也垂了头立在原地不出声,钟离见状忙扯了些其他,微调了下氛围,流砂便也没觉那般尴尬,只钟冉,终归是小孩子,还是极难哄那种,依旧不大高兴。 三人等了许久都不见流水回来,流砂在屋子外走廊上踱来踱去,只盼流水早点现身,眼看外头雪是越下越大,风也是一阵紧过一阵,心里只担心莫不是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了,急得不行,待得午饭时分,流水依旧没回,钟冉已经在里头大发脾气了,流砂说她出去找找,钟冉却说谁都不许去找,说倒要瞧瞧流水是干嘛去了,到底要什么时候才回来,是不是见她年纪小,不把她这个主子放眼里了! 钟离心里也不大爽快,却也是直哄着钟冉,叫她别烦躁,流水一时没回他们可以到别处去取笔墨纸砚,钟冉却是不依,也早没了学画心思了,只说等流水回来就直接拉着到柳氏面前去回话去。 钟冉烦躁,流砂心里更是不好受,一来不知道流水在外头怎么了,这么冷天也没谁往这屋子里来,没个什么消息,二来又要安抚钟冉,只道怕是路上临时出了什么岔子,叫钟冉别急,又命人传了饭上来,伺候钟冉钟离吃了午饭,只以为这个时候什么临时事也该解决了,应是该回了,却是依旧不见流水身影。钟离在这里用过午饭之后心里本是想着往南院去,却见钟冉这时正大闹别扭,他若说走,只怕她会更闹不休,加之心里也担心流水会不会出了什么事,便把外头张望流砂叫了进来,道:“去,遣一个丫头去找找,老这么等着也不是个法子。” 流砂听了心里直喜,想钟离话钟冉总不会驳了去,便道:“不用遣人,我去找就是。”说罢便也就这样冲到了雪里,直往外头去。 后流水终被流砂找回,二人都一身湿,流水眉头上更是有冻结痕迹,想来是在雪地里待了许久了。 钟冉冷着脸问何事,流水只哭着脸不敢回话,流砂扯了流水袖子一同跪了,自知流水这大丫头位子本就坐得不稳,现如今闯了大祸只怕是说什么也无用了。垂着头无力道:“流水她……” 流水空位 “她怎么?你倒是说!”钟冉本是和钟离一道坐在垫了软垫椅子上,见流砂如此只以为流砂欲给流水掩盖什么,气冲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奔到流砂面前呵问。 流砂依旧垂着头,道:“今儿个上午,流水去二少爷屋里,跟青衣说是二少爷叫来取笔墨纸砚,青衣便领着她去了二少爷书房,将笔墨纸砚都打理好给了流水,嘱咐她说那些都是老爷给,名贵得很,叫她好生摸着了,而流水向来好奇心重,这点姑娘应也是知道,走到荷花池上石桥时便想打开来瞧瞧,恰巧这时石凉从对面走来,流水便将方打开了包裹往身后藏着,想等着他过去了再看,谁料在插身走过时流水左脚竟然踩到一片冰块,身子便直往后倒,而手因为没抓紧,包裹里东西便...便全掉入了石桥底下。” 流砂说完钟冉气急败坏望眼流水又望着钟离,道:“二哥哥,她,她竟然把你笔墨纸砚全扔到荷花池里去了!”钟冉说罢未等钟离说什么便弯腰拉了流水手臂,道:“走,你也不用到我这里跪着了,去母亲屋里去,倒是要母亲瞧瞧,我这屋里都出什么人了?” 流水被钟冉拉着直哭着不肯去,流砂偏了身将手搭上钟冉袖袍,道:“好姑娘,就饶了她这一次吧,欠二少爷我们姐妹会想办法还上,即便还不了,我这十年活契就改成死契,在这府里给二少爷做一辈子牛马也是情愿,只求姑娘不要将她送夫人屋里去,若是去了夫人屋里,被撵了事小,挨三四十板子可是要命大事,求姑娘饶过她!” 钟冉哪里听得进去,甩开流砂手,将流砂也呵斥一顿道:“求我做什么,我年纪小,都当我是不懂事,平日里大小事情不都是你做主?今儿个这事,我看你扭送她去母亲屋里倒是更合适。” 流砂听了这话眼里也来泪了,微哽咽道:“姑娘这话叫流砂如何想得开,流砂自觉平日里待姑娘是毫无二心,姑娘哪日若是有个咳嗽失眠,流砂便是第一个担心姑娘,姑娘想吃什么了,厨房当日若是没有,流砂便想尽了法子托人到外头买了再借二少爷小厨房给姑娘做了,流砂对姑娘如何,姑娘若是不知,这屋里大小丫头也是个个看在眼里,现如今流水犯了这事,流砂自然知道免不了受罚,但恳请姑娘看着流砂这些年忠心不二对姑娘份上,就在屋子里把这事了了,算是绕她一条命,可行?”流砂心急,本是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了,却也还是抱着丁点希望这么求着。 钟冉听了道:“这么大事是我如何能说算?平日里小丫头们犯了什么事都是怎么处置你应是比我更清楚!”钟冉也是不待见流水了,心里也是想借着这机会把流水撵了好,便如何都不依。 钟离听笔墨纸砚掉荷花池里了,本不是多么在意,只是私心里想流水若是一走,白凝便有了上来机会,平日里关于白凝那些传言他也是有细想过,想流水若是走了,柳氏便要提人上来补上流水空位,到时候牛管家和苏妈妈在柳氏面前讲几句好话,这事便有了七分把握,加之这流水也确实不怎么适合伺候人,尤其是瞅钟冉这态度,想平日里钟冉也是极不喜欢她,便也没打算劝什么好话,只是看在流砂面子上道:“好了,流砂你且起来,平日里你这妹妹怕也没敬过你这姐姐,今日能如此为她求情,我很感动,那些东西丢了就丢了,我不会拿你们怎样,只是这府里头事都是母亲在管,不是你求四妹妹,或是求其他人可以了事,这个理想来你也清楚,这么大事知道不止我们,青衣石凉怕早已将事情传开了,我们就是想帮你们把事压下来那也是来不及了,母亲那里想来已得了消息,现且去了母亲屋里,我也跟了你们一道去,虽不能保证母亲不罚她,但是打板子事,我跟母亲说几句好话想来也是管用,你看如何?” 流砂在钟府里待了这么些年,知道事情若能这般解决已是大好了,便道好,又拉着流水给钟离咳了几个响头,平日里流水只把这个姐姐当做个敌人般看待,今日到了这般光景,也开始念着姐姐好了,给钟离磕了头后偏了脸泪眼汪汪对着流砂叫姐姐,流砂自然明白她心思,红着眼替她擦了擦眼泪,心道今日被撵是免不了,家乡已是没一个亲人,流水出了府也没个去处,日后姐妹相见还不知得等到何时。 钟离瞅着两姐妹无奈摇了摇头便出了屋子往柳氏屋里去,钟冉忙跟上,流砂也牵了流水在后头走着,另还有些胆大爱看热闹丫头也偷偷跟在后面。柳氏那边早有青衣来回了话,现正在熏笼旁烤着火,一边还喝着热茶,就等着流砂来了,柳氏要看看,这个时候流砂能否做到大义灭亲,公私分明,若是今日流砂亲自领了流水来,便证明这丫头是个货色,日后自然更加重用,若是今日帮着流水遮遮掩掩,护短护长,那今日也一并罚了,日后自然也不会把她往重要地方放。 柳氏暗自思量,外头小丫头就来回话说钟离钟冉等人来了,柳氏正要低了头喝茶,听了回话后嘴角一笑,道:“倒是都来了,叫他们进来。”说罢才又抿了口热茶,将茶杯递给江梦,起身走至椅子上坐着。 钟离钟冉进来后一道行了礼,钟冉跑到柳氏怀里去蹭着,道:“母亲,流水将父亲给二哥哥笔墨纸砚弄荷花池里去了,这事情我做不了主,便带到您这里来了。” 柳氏听了笑,说这事她知道了,又问钟冉用过午饭没有,衣服穿厚实了没有,冷不冷,钟冉都一一回答,柳氏笑,又叫江梦赶紧将手炉准备好给钟冉钟离摸着,江梦应好,君玉给二人各倒了杯热茶,二人接过,柳氏便要钟离钟冉都去熏笼旁坐着,这事情她自有分寸。 钟离钟冉便都摸了茶杯去熏笼旁坐着,柳氏这才收敛了神色,朝早就跪在地板上流砂流水走去。 柳氏瞅了瞅二人,冷着脸道:“下大雪天,我这地板上又没铺张什么毛毯,就这样跪着也怪冷,该起来给我起来,该跪继续跪着。” 柳氏简简单单一句话,把平日里威严发挥到极处,流砂听了这话只得慢慢起身,留流水一人在地上跪着,流水心里越发不安。 柳氏瞟了眼流砂,又对着流水道:“我若没记错,你是三年前重阳节到四姑娘身边伺候,当初四姑娘也是极信任你,我说可对?” 流水在地上点头。 柳氏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转了身回到椅子上,江梦重新递了杯热茶过来,柳氏接过抿了一口将茶杯放置一旁桌上,又道:“三年前九月十五,也即重阳节过后不久,你将四姑娘屋里一个小丫头脸抓伤,为此流砂赔付了人家一两银子医药费,十一月初八晚,四姑娘饿了遣你去厨房点个糖醋排骨,你在回来途中偷吃了一块,正巧被当时伙计李三看见了,揭发了你,紧接着那年大年三十,四姑娘马上要穿新衣服,叫你放熏笼上熏热了,你却想赶个快,在炭盆里放了好些炭,又坐在一旁打盹,结果烧焦了四姑娘衣服不说,还差点出了大事。”柳氏说罢笑望了望一旁取暖钟冉,又对着流水道:“当时我便欲撵了你出去,奈何冉儿硬是要留着你,我便也没法。” 柳氏话到这里,流砂心里已有了底,想今日柳氏果真是不会饶了流水,那头钟离听了柳氏说起流水这些事也皱了皱眉。而当事人流水跪在地上,倒显得贞烈了,竟然没哭着求柳氏饶她,想来听了柳氏这话也知道柳氏心思了。 柳氏又道:“冉儿既然硬是要留下你,我这做母亲除了依了她也没其他法子,而后你又三番五次惹是生非,我本恼怒,可看在冉儿来我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加之你这个姐姐确实不错,便由着你到了今日。”柳氏正说着便又有一小丫头进来欲回话,见柳氏正在发落人便站在了一旁,想等柳氏发落完了再回也不迟。 柳氏又道:“如今你又将离儿那么贵重东西弄丢,你和你姐姐两个是干一辈子也赔不起,现你姐姐,冉儿,也都领着你来了,想来你是个什么处境你自己是清楚,我也不再多说,照老规矩,去领三十板子,然后撵出府去。” 流砂听了柳氏话自然着急,可也知道自己说话是没分量,只得偏了头眼巴巴望着熏笼旁钟离,钟离会意,将手里茶杯递给一旁君玉,起身到柳氏面前,微一拱手,笑道:“母亲,今日之事本是因离儿而起,不知道母亲可否听离儿一句?” 柳氏见钟离如此说,笑道:“离儿有什么话说就是,母亲听着呢。”心里又想钟离说话越来越有分寸,想是真长大了。 钟离听了颔首,笑道:“流水今日虽将离儿东西弄入了荷花池,但也是不小心为之,再说那文房四宝,贵还是贵在那方端砚,等明儿个天气稍好点,离儿遣人去将它打捞上来即是,至于流水还请母亲看在流砂这么些年朝夕伺候四妹妹份上,饶了她那三十板子,也让离儿这心里好过一点!” 柳氏听了钟离话笑将钟离手握了过去,想钟离平日里虽对他尊敬有加,但是骨子里应也是有间隙,便道:“离儿可是很少求母亲办事,既然离儿开口了母亲哪有不答应,就依了你,免了她那三十板子,不过母亲也要离儿应母亲一件事。” 钟离听了柳氏话只当是柳氏要他日后和白凝断绝往来,心里颤颤,笑问道:“母亲…要离儿应什么事?” 柳氏笑瞅着他道:“可是大事!” 钟离听了心里更是没了着落,笑道:“母亲说是什么大事?” 柳氏笑拍着他右手背道:“今儿个晚饭陪着母亲吃,母亲都有好几日没和你们两兄妹一道用饭了。” 钟离听了这话心里大松了一阵,笑道:“陪母亲吃饭,自然是大事,离儿应了就是。” 钟冉在一旁听了咯咯直笑,又冲着地上流水道:“还跪在这里干嘛,还不回去将东西理了出去。” 流砂便谢过柳氏和钟离钟冉,拉着流水出了柳氏屋子,却在门口瞧见正等着柳氏传唤青衣。 柳氏房里小丫头见这事完结了便去回了柳氏话,说是青衣有事回禀,柳氏便命传了进来,青衣给柳氏钟离钟冉行了礼,又道方才他清理钟离书房时发现钟离平日作画盖章那方田黄石印不见了,想来怕是被流水顺手拿了,说流水放不得。 钟离听了这话微皱了皱眉,与柳氏交换了眼神后便道:“母亲,这是离儿屋里事,离儿自己解决便可,母亲就别为离儿操心了。” 柳氏本是精明人,今日青衣石凉是个什么心思她自是一清二楚,便点头笑道:“也好,母亲也还要忙其他,这事就离儿自己去处理。” 钟离便谢过柳氏,转了身走至青衣身旁,冷冷一笑,道:“走,跟我回去,咱们去仔细琢磨琢磨,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后钟离不过是将青衣石凉都叫到了书房,说谁要是知道那方田黄石印章在哪里,那方印章就给谁,当做是这些年来忠心耿耿伺候自己额外酬劳,结果青衣石凉听了钟离这话一阵狗咬狗,各说是对方拿了,又各自将事情始末讲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是将主犯都说成对方而已,到最后甚至连合伙陷害流水报往日受气之仇事也通通抖了出来,而钟离只双手抱胸坐在书案前,时而挑眉,时而轻笑,最后道:“既然你们都坦白了,那我也没办法,只好都撵出去了!”钟离说罢抿嘴一笑,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这样一来,白凝事有了希望,白聚事也可以借着摆平了。 钟离心里直乐呵!出了西厢直往柳氏院子里去,留青衣石凉各自呆了互望着,后悔莫及! 离开南院 钟离去柳氏屋里将事情一一说来,柳氏素知钟离不喜青衣石凉二人,平日里这二人也都是不讨喜,便顺了钟离意,命各打三十板子,再贬到厨房做了火头工。 钟离本也不是非得把青衣石凉撵出府不可,只是不解柳氏这次怎如此就饶了二人,笑问是何原因,柳氏便将自己思量讲给他听,说这小半年里,府里头被撵不在少数了,这若是让外头人瞅见了,只怕是会招来不好话语,又说这撵人本也不是什么难事,钟离若是还不甘心,等过阵子随意找个茬再将他们撵了就是,只别刚撵了姑娘身边大丫头,紧接着又撵走少爷身边跟班,这传出去,别人只当这钟府乱了套了。 钟离倒没想再撵他们一次,不过柳氏这话大半都是在理,便笑点着头,说这事这么办就好,后又拐着弯子问流水走了,钟冉身边柳氏打算如何安排,柳氏自然知道他心思,加之之前流水一走便有牛管家来了趟上房,跟她商讨了这事,现如今柳氏心里已是有了底了,便没多说什么,只遣人去叫白凝,钟离却道不用遣人,他去便是,柳氏见他高兴,便也依了他。 钟离心里头一乐,也忘了前几日与白凝闹别扭事,直往南院奔去。 南院里头白凝正和着玉花秀英还有香巧各摸一个木把铲子在铲着院子里头积雪,只不过白凝一个人在西边角,那三人在另一头,今日流水被撵,消息一传开,低下不知原委人自然把往日白凝传言与这事联系起来,只当是白凝收买了青衣石凉,陷害了流水,白凝虽是无辜,可众口铄金,三人成虎,这事她是如何都解释不清,不过似乎也用不着她去解释什么,因为这院子里也没谁会理会她,而苏妈妈又是理解她。 白凝如此想想,心里倒也放宽了些。 因下了一个上午雪,加之前些日子雪也积累在下面,铲起来尤其费劲,这么大冷天,白凝额上却也冒出了点点汗迹,脸上多了些因热而生出红晕,看上去倒是更加明艳动人。 苏妈妈说晚饭之前要把这院子里雪都铲到两边去,要不明儿个若是再下,这人踩下去就得没顶了,苏妈妈话虽是夸张,但这雪确实是该清理了,平时走路不便不说,最要命是晚上洗衣服,打水本就困难,还得提着一大木桶水在雪地里凹凹凸凸走着,着实是个大麻烦,白凝想为了晚上别那么痛苦,白日里就辛苦点得了,又加了把劲,铲了一大铲子雪往一旁远远扔去,如此几番,额上汗便直往眼睛里渗,又因没带帕子在身上,便抬起袖子,直接在眼角处擦了下,又往额头上擦去。 钟离从门口进来时正瞅见了这一幕,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呆呆望着,玉花秀英香巧瞅见了他便各自唤了声二少爷,钟离才醒过来,朝着三人笑了笑,又往白凝看去,白凝见这几日钟离没往南院来了,只当他是真生气了,这下子瞅见钟离面色也还好,便想那事定然是过了,便也唤了声二少爷,又接着做她事。 钟离见她累得面上红通通,直皱着眉走过去,其余三人见了各轻横了白凝一眼,又各自铲雪去了。 钟离抬手握住铲子柄尾,道:“不用铲了,回屋子去,母亲要我传话给你。” 铲子被钟离握住,白凝便只得抬了头,道:“夫人有什么话,二少爷在这里说了便是。” 钟离道:“这么冷天,你叫我在这外头跟你说话?母亲要我传话可不是一下两下就说完,要是我因这着凉了看你怎么办?”钟离说罢便转了身直往白凝屋子去,面上邪邪笑着,知道白凝会跟来。 白凝果然是拿他没办法,放下铲子,也去了自己屋里。 钟离已在桌子旁坐着,瞅着白凝进来,面上微有得意之色,见白凝到了近旁,道:“那个手炉呢,快拿来给我,我手可是凉透了。”钟离倒不是冷,不过是想看看白凝到底用了他那手炉没有,却又不好直问。 白凝便直往衣柜走去,钟离皱了眉,回头歪着身子看着白凝从衣柜中将那用布裹好手炉拿了出来。 钟离见这手炉还是原样,根本不曾用过,面色渐渐不好,白凝瞅见了忙笑道:“二少爷给这手炉,还真是怪恼人,拿着琢磨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用。” 钟离听了这话自然知道白凝在安抚他,这东西是个人都会用,不过白凝如此说总比直截了当拒绝不要好,心里便也好想了点,面色稍有好转,道:“你不用说胡话了,这东西你是根本就不想用,哪里是不会用了!” 白凝笑,将外层布拿掉,又将那手炉放在了桌上,自己站在一旁,道:“其实也不尽是胡话,我确实有些不解地方。” 钟离轻横了他一眼,又瞅着那手炉问:“哪里不解了?” 白凝笑道:“有两处不解,一是里头那炭,怎么长得和平日里烧炭那般不同?还有,我闻着那味,香香,颜色也怪怪,这天底下又怎会有这样炭?我只怕是二少爷放了什么其他东西来作弄我,一直不敢用它呢。” 白凝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假,真是她确不知这两处如何解,假是她可不是因为这个才没用这手炉。 白凝说得若有其事,钟离便信了,给他讲解道:“这你自然不懂,这叫兽炭,这兽炭可不同于一般炭,每一小块都是用十斤细骨灰三斤芙蓉叶合在一起捣成碎末,再添入糯米粥融合而成,然后塑成麒麟狮子状,放入太阳底下晒干来用。” 白凝听后瞪大了眼,这次算是真正长了见识了,揭开那镂花铜盖,把那小块兽炭取了出来放掌心里摆着,看眼兽炭又看眼钟离,问:“就这小小一块?就……就花费了这么多料?” 钟离挑眉,道:“是啊,不过也是值,就这么一小块,点燃后可以三日不灭,你若是不用,便放点灰末进去掩着,等下次用时再点燃便可。”钟离说罢又从袖筒里取了那包裹来,道:“这里还有一些,够你用过这个冬天了,上次本是要给你,却是忘了。” 白凝却是没注意听他话,只瞅着掌心里那兽炭暗叹,谁说古时候就落后了,这东西,她听都没听过。 钟离见她没反应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道:“想什么呢,就一块兽炭就把你迷成这样了?我手里头还有好些呢怎么不见你往我这里瞅瞅?” 白凝这才往钟离看去,道:“不是,就是,就是太佩服这东西了,大户人家都用这个吧?” 钟离道:“也不全是,这东西可贵着了。” 白凝听后点头,又将那兽炭放回去,问:“二少爷不是要带话给我吗,夫人有什么吩咐?” 钟离笑:“你别说你猜不到,流水走了,你自然就要往上提了。” 白凝却是低头淡笑,柳氏可不是一般人,用人之道只怕这府里没谁比得过她,哪里会容她这么就上去了,便道:“二少爷抬举我了,我若顶了流水位子,这不成了一步登天了,我可没有那么长梯子。” 钟离开始一时高兴,竟没想这么多,现白凝这么一说倒也觉有几分道理,柳氏处事风格他是清楚,便又道:“你也不用担心,好歹是往上面调,最不济在四妹妹屋里做个扫地擦桌子,也比在这南院洗衣服要强个十倍,在加之以我和四妹妹情分,叫她别为难你,记得提拔你也是极容易事,现你快些把东西理好,跟我往母亲屋里去。” 白凝便往柜子旁去,将衣柜打开,拿了块粗布出来,将自己衣物清理好,边理边道:“二少爷说在理,好歹是比在这里要强,只不过若是去了四姑娘屋里,四姑娘便是我主子,四姑娘对我怎样,又提不提拔我都是四姑娘事,怎样我都是无话说,二少爷就不用替我操心了。” 钟离听白凝这话似是将自己至于千里之外一般,只当白凝还在为那日之事生气,走至白凝身后,道:“你若还是为那日之事跟我较劲,那就太不像话了哦,哪里就这么小心眼了!” 白凝道:“哪里就小心眼了,还不知道生气是谁呢?”白凝说罢又去桌旁将那手炉取了来递给钟离,道:“现如今是要到上头去了,这东西可真是不能用,上头人多口杂,一个不好就又惹事了,二少爷还是收回去,若是冷了,日后将袖子做长点便好。” 钟离虽不愿收回,却也不想给她惹事,便只得接过,白凝便又转了身去收拾,待包袱理好后钟离又问:“可都清理好了,若是落下了你又得回来,上房到这南院可也是有段距离!” 白凝将包袱往右肩上挂着,回了身仔细瞧着这间屋子,心中感慨颇多,青娇兰娇,红梅晚秋忽然都涌现在记忆里,日子如此短,经历事却是这般多,这般沉重,这间屋子,不待也罢,终归没有给她什么好回忆,只是白凝也知道,换得了屋子,换不了礼教,哪里都是一样。 轻叹一声,道:“都理好了,走吧!” 到院子中央,玉花等人都笑着又唤了钟离二少爷,对白凝只当没瞧见,白凝也没在乎,只往苏妈妈屋里瞧,苏妈妈却是出了院子还未回,白凝想道个别都是不成,便也只得算了,想日后见了面再好好感谢她这段时间照顾和栽培。 柳氏果真没有让白凝接流水空位,而是将一个小丫头提了上去,白凝便顶了那丫头位子,平时就在外头待着,帮着打理点小事情,有个什么人来了进去传个话,虽然不算受重用,但好歹是有了半分脸面了,只是这大冷冬日,每日里在外头待着,也有她受了! 双喜临门 白凝自被提到钟冉屋里后,府里头流言蜚语更是不断,说大抵是那无能无格凭着一张脸往上爬话,白凝听了暗自苦笑,好在还只是个小丫头,若真顶了流水位子,只怕这些人更是不服,又想这话骂了自己也就算了,却还影射到了钟离,想钟离本就因是庶出,背地里受过不少委屈,现如今倒又被自己牵累了,心里觉过意不去,又见青衣石凉被贬入厨房做了火头工,担心钟离趁着这个机会又把白聚提上来,那到时候只怕她们姐弟会引起公愤,好在钟离也较之前沉稳了,知道白聚事得缓一缓才行,便回了柳氏,说他被青衣石凉跟怕了,不想要什么书童跟班,等到时候白凝事平静下来,在钟冉屋里站稳了脚了再回柳氏,只说还是觉有个人跟着打点好,那时再趁机说要在府里头家丁中挑个年纪适当,做事机灵上来,又事先给白聚提个醒,到时就一切水到渠成。 白凝知道了钟离打算,便也安了心下来,专心做着她小丫头,现已进入十一月中旬,天气越发寒,白凝整日里在外头打点些小事,捡下被雪压断掉下来枯枝,扫扫路中央积雪,有时也替钟冉去厨房点下想吃菜,钟冉院子不像柳氏屋里,来往人不多,无需通传什么,白凝便没多少进内室机会,只偶尔钟冉想听什么新鲜事了或是钟离来了才将她叫进去,白天白凝也只有趁这机会才得已好好暖和暖和,不过好在提到上头第二天,柳氏便遣老妈子给她送来了两套新大袄,说是到了上头了,穿着也得像样点,别让外人看了这府里笑话去,白凝又因在外头当差,因而每天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将能穿都穿在里头,也顾不上什么身材不身材,风度不风度,先解决了温度再说。又因提到了上头,住条件也比南院好了不少,虽不能跟像流砂那样,住在钟冉屋里偏厅,但在白凝看来,已是极好了。 日子便这样闲散空虚过着,至十一月二十那日,钟老爷刚从衙门处理公务回来便直接进了柳氏屋子,说京里来内幕消息,抚台一职已经定下他了,只等明年正月吏部文书下来便可上任,柳氏问消息可不可靠,若是可靠为什么大老爷那边还没送来信件,巧是话音刚落不久便有牛管家送来京里信函,钟老爷接过打开细读,果真讲就是这事,柳氏便也安了心,又立马给钟老爷福了个万福,说恭喜钟老爷要升抚台大人了,钟老爷一高兴,本是准备这晚留宿佟氏屋里,便也就不走了。 至第三日早饭过后,柳氏正和牛管家及几个婆子在说事,便有柳氏娘家人来报喜,柳氏忙命人传了进来,原是柳氏大哥下月就要调任杭州知县了,柳氏喜,叫江梦去内室剪了五两银子给那报喜人,又安排他下去用早饭,底下婆子们见柳氏娘家也出大喜事了,便纷纷贺喜,牛管家自然也讲了一大堆好话,柳氏高兴,道:“我这兄弟,自小父亲就只当他是个没出息,净知道吃呀喝呀,怎想现如今咱们几个谁都没他好,要说这知县官虽不大,可也要看是哪里知县,那杭州城可不是咱这济南府,人家地上随便挖一瓢黄泥,那都比咱这金呀银呀珍贵,想那前几任杭州知县,卸任时,哪一个不是满脑肥肠,金银满箱,不过好在我这兄弟,承了我父亲好风气,应是不贪,这朝廷今年也算是挑对人了,想三年任满后,那杭州城老百姓们怕是要准备万民伞了!” 众人听了都笑说是,君玉给柳氏递过一杯热茶,说是要她尝尝昨日东街刘员外家送来西湖龙井味道如何,又问:“这朝廷里官员调派都不是同一时段吗?怎么咱们家老爷要明年正月才上任,舅老爷却是马上就要去杭州了?” 柳氏喝口茶,没说好喝也没说不好喝,只道:“老爷那是升任抚台,我朝抚台,从二品官衔,知县那是地方父母官,朝廷历来规矩是,凡是地方官,都得在年前交接完,免得惊扰百姓过大节。”【www.qiyebooks.com】 君玉听了点头,退至一旁不再说话,柳氏便又给那几个婆子安排了任务,婆子们领了事便都退了出去。柳氏又对牛管家道:“现年节就要到了,老爷意思是,十天内,把那些该收租都收上来,也好补贴这里里外外用度,等过了年,这官场上还有是要打点地方,那都是要银子,眼下又要给这府里上上下下,老老少少结工钱,发奖银,我手里头管着银子眼看着就不够用了,到时候着急人又是我,现跟你说清楚,你可得把这事办好办快了。” 牛管家垂头笑道:“夫人放心,虽上半年闹了场蝗灾,但下半年老百姓收成也还算好,想来是不难收,退一步说,就算奴才没本事,把这租收得零零碎碎,但凭夫人本事,什么大事是应付不了?再说就算底下老百姓交不上租,这外头那些个员外掌柜,不都也到时间要来孝敬老爷和夫人了?夫人大可不必为银子担忧。” 柳氏听了这话笑骂牛管家道:“就你这老油条了,什么员外掌柜,孝敬不孝敬,这话也就在屋里说说,你若是敢在外头乱嚼舌根,看我不收拾了你!” 牛管家躬身笑道:“那事那事,奴才也就在夫人面前说说,讨讨夫人欢心,这话在外头,但凡是谁,奴才也不敢混说!” 柳氏笑望了牛管家一眼,没再发话,牛管家便退了出去,领了几个结实家丁至外头收租去了。 白凝上来了数日,一直没时间去南院看看苏妈妈,苏妈妈知道白凝到了钟冉屋里,却也没到上头来走动走动,偶尔钟冉要个什么东西也都是遣了南院新进丫头送过来,白凝想苏妈妈莫不是生气那日没等她回来便离了南院,想去南院瞧瞧,却是总找不到借口,钟冉间或遣人去南院也轮不到她,都是流砂亲自去跑腿。 这日白凝正闷闷在外头打着转,却见柳氏屋里江梦右手提着个鸟笼过这边来,便笑着过去唤了声江梦,江梦是柳氏身边大丫头,平日里跟着柳氏也慢慢成了极精明人,对白凝不像其他人那般肤浅,见白凝过来跟她打招呼便笑道:“大冷天,你在外头可得把衣服穿暖和了。” 白凝笑说她已经穿得很厚实了,多谢她提醒,又瞅着那鸟笼里白鸟道:“这是什么鸟儿,看着眼熟,却是不知叫什么!” 江梦笑,将那鸟笼再提高了点放置白凝眼前,道:“既然看着眼熟了,那就再看清楚点,看看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白凝便贴近了细瞧,却还是不知是什么,江梦见她那表情,拿左手捂了嘴,笑道:“亏你和君玉,都白生了两只这么大眼睛,连只乌鸦都认不出来。” “乌鸦?”白凝皱了眉,道:“天下乌鸦都是黑,哪里来白了?” 江梦笑:“所以才稀奇呢,这是昨儿个舅老爷遣人送来给四姑娘赏玩,听说是舅老爷花了五百两银子从老远南方购得,可稀罕了。” “五百两银子?”白凝瞪大了双眼,瞧眼那白乌鸦,又瞧眼江梦,不可置信道:“这是活?还是银子打?竟是这么个天价?” 江梦笑:“你瞅着这是活不?若不是活,舅老爷又怎么送给四姑娘养着?” 白凝哦了声,心叹这舅老爷可是真够大方,又听得江梦道:“你也别这个表情,到年底舅老爷就调任杭州知县了,到时候别说五百两一只乌鸦,就是一千两一只,两千两一只,舅老爷也是舍得,这么些年,哪一年过年舅老爷不给四姑娘封个大红包!” 白凝听了只干笑两声,她能说什么,人家当官,其他可能没有,钱却是从来不会少,古往今来,大抵一样! 江梦与白凝说了几句后便进了内室,将那白鸦给钟冉瞧了,白凝在外头,只听得里头一片唏嘘称奇声,不多久便有流砂将白凝叫了进去,原是钟冉要她日后除了干现在手里活外,还负责这只白鸦生活,白凝瞅眼那东西,微皱了皱眉,随即又笑对着钟冉道:“姑娘说什么那就是什么,只是这白鸦不同于一般乌鸦,而且白凝也从未饲养过鸟儿,怕是会饲养得不好,惹姑娘不高兴。” 钟冉道:“没饲养过就没饲养过,有什么大不了,从今儿起,它就归你负责了,它若是有个好歹,我可是要唯你是问!” 白凝听了暗叫不好,连狗呀猫呀都没养过她,如何养好一只乌鸦,正愁思间又听得钟冉对着江梦道:“方才你是怎么说,每日都拿什么喂它?你再说给她听一遍,也让她好生记住了。” 江梦点头,对着白凝道:“舅老爷特意嘱咐了,说这鸟儿不同于一般鸟儿,娇贵得很,不能用虫子喂养,需每月用老米一升,豇豆三升碾碎,白菜一斤切细,葱半斤切碎段,四者混在一起喂食,另用小鱼一斤啄食,不得多,也不得少,恰巧一个月喂完即好。” 白凝站在那里听得心烦心躁,不过一只乌鸦,敢情比她伙食还要好!这边江梦见白鸦已送到便辞了钟冉,回了柳氏屋里。钟冉接过流砂手里提着白鸦,偏着头瞅了一阵,又见白凝站在那里神色不大对,便道:“你想什么呢?可都记住了?” 白凝忙回过神,微垂了头,道:“老米一升,豇豆三升碾碎……”将江梦原话复制一遍,钟冉才点头,将鸟笼递给流砂,道:“记住就好,日后它便也是你主子,好生伺候好了。” 白凝厌恶这样话,却是只得点头,接过流砂递过来鸟笼准备退出去,刚转过身便又听得钟冉在身后叫住她,白凝便又回头。 钟冉瞅了眼四周,微放低了嗓音,道:“二哥哥说要我提拔你,我也是答应了,可是母亲常说,欲扬先抑,欲提拔一个人就得先把她放低了磨上一阵子,我也是照了母亲话做,你可别怪我,更别怪二哥哥。” 白凝听了笑:“姑娘话白凝记住了,白凝心里是有底。”说罢便微垂了垂头,退出了内室。 施粥行善 而后又下了几场大雪便进入腊月,牛管家做事果真是雷厉风行,不过十日,便将该收租都收了上来,这会子正拿着账本给柳氏念着账目,柳氏坐在椅子上,手里摸着手炉,脚下踩着脚踏,听了牛管家报账面上高兴,又夸他做事有时效,欲给点小奖赏,牛管家便只笑说自己没做什么,都靠是底下几个伙计,柳氏便也将一同到底头收租几个家丁一并赏了。后牛管家方将账目念完,便有小丫头进来回话,说外头张二爷来看望钟老爷和柳氏了,柳氏听了瞧了眼牛管家,牛管家面上一笑,将账本翻至后头空页处,又有江梦手快,从后室拿了笔墨纸砚来给牛管家准备着。 那张二在小丫头引领下进了内室,半新貂皮外衣裹得肥大身躯越发臃肿,身后张府几个块头较大伙计各挑着箩筐麻袋跟了进来,又将肩头担子放下,各向柳氏行了礼后便又由小丫头领了出去。 柳氏瞅着张二那半新貂皮大衣,笑道:“一看张二爷这身打扮,便知张二爷是个最会节俭持家!” 张二给柳氏行了礼,笑道:“夫人见笑了,这济南府里谁不知道夫人才是最会管家理事,咱一粗汉子,不过是茅坑旁边躲着一臭石块,哪里就能跟夫人这般操持过大事人相比。” 柳氏听了这话笑,江梦君玉也在身后偷抿了嘴,柳氏道:“今年收成如何,底下佃农可是好管?” 张二听了柳氏这话直皱了眉,道:“夫人这话可是问到点子上了,因今年上半年闹了场蝗灾,搞得那些个农户是颗粒无收,不说十室九空,起码也是七空六空,虽说下半年收成好了点,但一户人家多则十几口,少也有那么五六口,能种出口粮已是不错了,哪里还有东西交上来,咱遣人去收租,那是一个难呀,到如今,连五分之一租都没收上来,来硬却又是不忍心,我若是能像他们收租那般,拿两根棍子在手,这租,怕也是早就收成了!”张二说到这又望向柳氏身侧牛管家,问:“牛管家今年租收得如何,又是如何收,快授点法子给我,好歹也让我把这年货银子给弄回来。” 牛管家听了张二话淡笑道:“这天下百姓都一个样,张二爷都说这租难收了,难道咱们底下佃农会容易对付些?我也是一样,这租收是零零碎碎,我也正为这事发着愁呢!” 张二听了牛管家话笑道:“昨儿个路过清水村,听那儿佃农说牛管家收租是很有一套,这会子牛管家又是这般说,想来定是那佃农跟我混说了。” 牛管家听了这话面色不甚好,柳氏只淡笑几声,又道:“今儿个老爷不在府里,张二爷说来看望老爷,可是要让张二爷白跑一趟了。” 张二忙笑道:“钟老爷不在,夫人在也是一样。”又转了身指着身后大堆小堆道:“这是今年张二孝敬老爷夫人,虽都是些农家来东西,但张二知道,富贵人家缺,不是什么金呀银呀,珍珠玛瑙明月珠,应是这些土里出来,干干净净,吃下去清清爽爽东西。” 柳氏听了这话只笑不语,牛管家拿了账本毛笔过来一一记录,大抵是些土鸡牛肚腊肉野兔牛干白菜胡萝卜之类农家货,虽算不上名贵,但也确实像张二说那般,柳氏倒真喜欢。后柳氏又留那张二在府里,由牛管家陪着用了午膳,且叫江梦去包了些人参鹿茸之类给他,待晚饭之前张二才辞了柳氏,带了那包裹回去。 后几日又有济南府其他乡绅官僚来府里走动,又因钟老爷即将上任抚台,众人带来礼也都较往年贵重,而柳氏又是极精明,想着日后钟老爷在官场里还有多处需打点地方,便将那些东西都一一列在了一起,请牛管家来估了价,选出一柄檀香木嵌玉如意,一枚嵌珠象牙簪,一床明月象牙簟,一尊金瓯永固杯,另有玳瑁珊瑚犀角等精品数十件,准备留着日后做大事用。 春节在即,府里头一时间又忙碌起来,这日白凝刚在屋里给那白鸦切好白菜葱段,和着老米豇豆一起喂了,便有流砂过来叫唤她,说是今儿个府里头施粥,大家又要忙着年节事,叫白凝跟着她去帮忙,白凝便将那鸟笼提去给了钟冉,又跟着流砂去了厨房。 厨房里头白凝见到了青衣石凉,两个人各拿了个吹火筒在灶台前吹着灶火,满脸灰迹,眼睛被烟火熏得泪湿湿,白凝在这头望着那边无声,不是怜悯他们,是在叹息自己,身为下人,只要主子想撵你了,无论如何,都是逃不掉,就像青衣石凉,就像流水,或许,某天也会轮到她! 和着众人,将一桶一桶粥抬到板车上,又在后头推着一起运往大门口去,钟府很大,从厨房到门口也要走那么段时间,丫头们便开始八卦。白凝因不受欢迎,便退了出来,跟着流砂在后头走着。 白凝笑问:“府里头是不是每年都会施粥?” 流砂笑道:“是如此,夫人心善,每年这个时候,济南府里乞儿难民们便会开始关注府门口了,今儿个施粥,昨儿个开始便有人在门口排着队等着了。” 白凝听了暗叹,通宵排队,只为一碗稀粥!又听得流砂道:“夫人每年都从府里用度里支出五十两银子,用来行善,今年更是支了六十两给厨房,要厨房将这事好好办好了,说外头百姓,日子艰苦,富贵人家就该帮着点。” 白凝听了笑,却是无语至极,恰巧这时牛管家从前头走来,身后领着个乡绅般人物,乡绅身后又有几个汉子,抬了些箱子急走着,白凝见了牛管家欲打个招呼,牛管家却是连瞟她一眼时间都没有,直领着那些人往柳氏院子里走。 白凝站在那里回头望着那群人,怔怔望了片刻,想了片刻,又回身望着前头粥车,白凝笑,惨淡笑! 到府门口时白凝发现流砂果真没有说谎,府门口人气之旺,之乱,足以媲美明星们签售会现场,而钟老爷此时已经亲自到了门口,大叫着大家静下来,要守秩序,众人见钟老爷发话了便也慢慢静了下来,钟老爷面上高兴,瞅眼那粥车上粥,便又皱了眉,大声呵斥厨房管事,道:“叫你做事,你怎么做,说了这粥要熬浓一点,稠一点,你怎么就这么蠢!” 那管事瞅了眼那粥,分明也不是特稀,但心里也是知道钟老爷心思,刚想说什么却又听得钟老爷呵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再去吩咐厨房,多熬一车浓稠送过来!” 那管事忙应者进了大门,直往厨房里头去,众人见还有粥要来便又欢呼了起来,喧嚣声中大多是钟老爷活菩萨,在世佛祖之类话,只偶尔飘来几个不和谐音调,却也只一下就被称誉声淹没。 钟老爷将了几句后就匆匆忙忙进了府门,往柳氏院子里去了,白凝站在屋柱旁,静静看着一切,不过片刻,眼睛便感困顿,抬了眼,望着远处绿色,又望向天边时灰时白浮云,嘴角慢慢抽出一抹笑意,冷冷,忽又有流砂在前头叫道:“你站在哪里做什么呢,这里这么忙,你可好歹来帮帮手!” 白凝这才摆正了脸,朝着那粥车走去,拿起铁勺,给前面排着队妇人舀了一瓢,那妇人却在抬眼说谢瞬间忽摔碎了手上瓷碗,大叫一声‘鬼啊’狂奔出了人群,众人听了也皆是一惊! 舅妈烧纸 白凝握着铁勺,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凝神静望着那个近似疯癫身影,莫非是她? 一同施粥丫头听了那妇人话,多是一样反应,斜了眼过来睨一眼白凝,又接着给前头排队人舀粥,白凝放下铁勺,退至一边,不是她捡懒,是根本就没人到她面前来领粥了,不过这也好,她也不想看到这样场景,太过讽刺,瞟眼人群那头,方才那妇人早已没了踪影,便转身进了大门,往钟冉院子里去。 至第二日一大早,柳氏方起床,便有小丫头进来回话,说牛管家在外头候了大半个时辰了,柳氏皱皱眉,叫牛管家在外头再候一下,这边又让江梦君玉快点伺候,想牛管家平日里做事沉稳有余,如此大早候在外头定然是有大事,江梦君玉心里也是清楚,均加快了速度服侍柳氏洗脸漱口,梳妆整衣,约一刻钟,柳氏便将牛管家叫了进来。 牛管家行礼道明来意,原是昨晚子时,家丁来报说有一妇人,提了一篮子冥币蜡烛在府门口烧着,嘴里直嚷嚷着鬼呀,莫近身之类,后家丁们几番呵斥,那妇人才提着篮子走开,可府门口却是已烧了一大堆纸灰,家丁们拿了扫帚撮箕去扫,却是一阵阴风,将那纸灰吹得四处飘飞,搞得一个个汉子也都疑神疑鬼,胆战心惊。 柳氏坐在椅子上,听了原委,又想起昨日府里下人个个谈论事,顿时勃然大怒,呵道:“好端端一个丫头,怎生在那疯婆子嘴里就成了那不干净东西了?那疯婆子一顿混说,兴许她还真是那疯疯癫癫,不去理会她便罢了,现如今咱们府里日日生活在一起人竟然也跟着瞎起哄,这岂不是明摆告诉别人,咱府里真是有不干净东西了!” 牛管家见柳氏发火,心里也是一颤一颤,面上笑着道:“夫人说有理,好端端丫头,阳光底下晒着那影子都是长长,哪里就和那东西扯上关系了!” 柳氏听了这话也没解气,道:“这年节就要到了,偏生给我惹出这档子事来,人家府里,这节骨眼上个个只望求个吉利,你瞧瞧咱们这府里,都成什么样子了!” 牛管家垂了头站在一旁不敢出声,江梦君玉也均闭着嘴站在柳氏身后,一声不吭。 柳氏又道:“白凝那丫头,说来也真是个怪胎,你说她分明也算是安安分分,却偏生什么事都能跟她扯上点关系!” 牛管家听了这话抬了头试探性问着柳氏道:“莫非夫人对那丫头也有什么看法?” 柳氏道:“看法倒是没有,就算有,这事情上我也只得替她说话,难不成真让人把她当那不干净东西看,这不损我们钟府名声?别说这大过年不吉利,就拿老爷那事来说也是极不好,春节一过,老爷就要调任抚台,这事要是传开了,这老爷官威岂不受影响!” 牛管家听了直点头,道柳氏所说有理,又问要不要去查查白凝与那妇人是何关系,柳氏只道那事她不关心,暂且先搁下,先把眼下事摆平再说,牛管家便也没再说什么,只立在那里看柳氏有什么打算。 柳氏沉默,思索了阵子又道:“好事是从来不出门,坏事是一下子就可以传出千里万里,昨儿个施粥时门口那么多人,想来这事外头是早就传开了,不好生处理还真是不行。” 牛管家听了忙点头说是。 柳氏瞟他一眼,起身走出几步,道:“去,去请个道士来,这等事不是咱们说几句澄清一下就算了,也要人家相信,咱们就做一回给众人瞧瞧。” 牛管家一听柳氏这话便明白过来,点头道好,又因那日流水离开,柳氏与自己谈白凝升迁之事,知柳氏对白凝也算重视,便问:“那,那丫头那边,要不要给她提个醒?” 柳氏听了轻横一眼牛管家,道:“不用理会她,平白给我惹出这么些事,吓唬吓唬她也好,也平平我这心里气!” 牛管家听了笑,点头退了出去,办他事去了。 钟冉院子里白凝正在廊道上逗弄着那白鸦,钟离因听闻了昨日之事,只当白凝现在心情定是极糟糕,用过早饭便急匆匆赶过来,谁料一进钟冉后院便瞅见白凝正悠然自得与那白鸦‘眉来眼去’。 钟离快步走近,却听得白凝似在和那白鸦说着笑,便停在白凝身后,靠在了一根屋柱上,又将左手抱在胸膛前,右手抚上下巴,细细揉搓着嘴角旁皮肤,而后漫出一丝笑意,心道这女人心是什么做,怎如此淡定! 白凝不知钟离站在身后,嘴里还继续道:“然后第二个人回来跟王说,禀王陛下,那确实是一头老虎,好大好威猛老虎,可是王陛下还是不信,又遣了个大臣到集市上去瞧,那大臣回来时照样说,禀王陛下,那确确是一头老虎,他们没说谎,于是这一次呢,王陛下就信了。”白凝说罢叹了叹气,又笑问那白鸦道:“白鸦你说,那马儿是不是很委屈,分明是匹任劳任怨,累死累活马儿,却硬是成了别人嘴里可怕可恨老虎!” 钟离在身后听了笑,后背轻轻用力便离开了屋柱,走近白凝,道:“三人成虎典故可不是这么说哦!” 白凝这才知道钟离在身后,忙回了身行礼,又笑道:“跟鸟儿说话,也无需真按那一套,只要表达好自己意思便成了。” 钟离笑点着头,又道:“你委屈,我清楚,不会有事。” 白凝微微感动,笑点着头说谢,钟离又走近一步,提过白凝手上鸟笼,笑道:“这鸟儿叫什么名字?” 白凝笑:“姑娘还没给起名,我就叫它白鸦。” 钟离挑挑眉,点头道:“白鸦,我瞅着这白鸦跟某人一样委屈可怜,又和某人同了一个祖宗姓,便干脆叫它小白算了。” 白凝听了这话便知钟离在消遣她,收敛了笑意轻横他一眼道:“这鸟儿是姑娘,除了姑娘,应该是没谁可以给它起名。” 钟离又挑着他那两片剑眉,笑点着头,道:“这话在理,那我这就提了它去见四妹妹,叫她给这白鸦起个名去。”说罢便往钟冉屋子里去。 白凝听了钟离话没说什么,也没想跟着一块儿去,可钟离走出几步却又回头将她一并叫了进去,似是要她看场好戏般。 钟冉正在屋子里烤着火,现如今年节快至,刺绣师傅也放了假回家里准备过大年去了,钟冉整日里便是更加无聊,见钟离白凝进来甚是高兴,忙让流砂及新上来大丫头楚裾伺候钟离。 钟离将鸟笼递给流砂,流砂接过递给了钟冉,楚裾给钟离倒上热茶,钟离接过和钟冉一道坐到了熏笼旁,白凝因不是钟冉传唤进来,便是无事可做,只立在了一边候着。 钟离拿着茶喝了一口便偏过头笑望着钟冉,道:“四妹妹可喜欢舅舅这份礼?” 钟冉笑点着头,道:“舅舅送,自然都是好,哪里会有不喜欢。” 钟离挑眉点头,又问:“听说这鸟儿还没起名,四妹妹倒是赏它个名字。” 钟冉听了直皱眉,绷了嘴道:“二哥哥原是来奚落我,明知道我识不得几个字,还偏生要我起名,岂不是笑话我?” 钟离笑:“哪里是奚落你了,给鸟儿起名又不是非得起得多么超凡脱俗,随便叫个什么小黑小灰不就成了。”钟离说罢笑瞅了眼白凝,白凝立在一旁不屑横了他一眼。 钟冉倒是同意钟离说法,说这法子可行,又说既然如此,钟离随便取一个罢了,钟离听了这话又笑瞟了眼白凝,一副洋洋得意之美状,嘴上却道:“那不成,这鸟儿是四妹妹,还是得四妹妹来起名。” 钟冉便将那鸟笼提得高高,细细观察了片刻便道:“通身白,那就叫小白好了。” “噗噗……”钟离正在抿茶,听了钟冉话满口皆喷出,溅湿熏笼上盖着毛毯,又偏头瞅着一旁白凝直笑,白凝睁圆了眼在那里,无话可说,钟冉不明情由,问钟离道:“二哥哥笑什么,这名字起得不好?” 钟离忙清了清嗓子,道:“没,这名字贴切得很,四妹妹没起错。” 钟冉便笑,钟离又抬手抿着茶,心里却想着白凝方才那表情,总有种想喷感觉。 道士捉鬼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雷人的一章,不过在古代请道士做法还是很常见的事,大家撑住啊~ 牛管家去外头,花了重金找了个久负盛名茅山道士至府里,柳氏本是打算先看两天风声再说,奈何牛管家回府回话说,不过是从大街上走一趟,听到传闻却是多如雪片,柳氏便也不再等,直接叫那道士去府门口设坛做法,这边又遣人去钟冉院子里将白凝捆来。 白凝本是拿着铲子在院子里清理着积雪,见柳氏院子里四个家丁一个个大迈着步子朝自己走来,心里就有了几分底,停下手里活,笑道:“几位大哥可是来找我?” 家丁们互望了一眼,较有脸面一个答道:“夫人叫绑了你去,既然知道,就不用我们动粗了。” 柳氏会听信那些传言白凝是有预料,也知道柳氏一旦信了传闻便会对自己采取强硬措施,只是不知柳氏会如何处理自己,便放下手里铲子,笑道:“多谢四位大哥,我跟了你们去便是,绑就大可不必了,这么大院子这么多人,我还跑得了不成?” 四人便也没多为难她,只两个在前头领路,两个在后头盯着白凝,以防白凝真逃跑,白凝在中间走着,这个时候哪里是她逃得了,只得想柳氏到底会如何处置她,自己又如何应对。 当前头两个人把白凝带到府门口时,白凝哭笑不得,看到竟然是一个做法现场,一身穿道袍道士在祭台前拿着剑,乱七八糟舞着,旁边还有几个小道徒做着副手,祭台上点燃了两根硕大白烛,烛火摇摇晃晃,不知是天风吹动,还是道士那肥大袖袍招来风吹斜了它。 祭台外头已围了许多百姓,白凝苦笑,都是来看这道士捉自己这鬼,柳氏已经在大门口坐着了,面前早已竖了木架,拉上了一面微透明帘子,李氏佟氏也都纷纷站到了柳氏身后,钟离站在帘子外头,双手抱胸,倒是一副轻松表情,牛管家站钟离身旁。 家丁上去回话,说白凝带到了,柳氏头也没回,只叫把白凝带上,钟离见白凝带到忙放下手回头望着,白凝没瞅他,只到柳氏面前行了个礼。 柳氏斜斜睨了她一眼,道:“是白是黑,是人是鬼,一上祭坛便可验出真身。” 白凝便也没说什么,不愿前去演这么一出荒唐大戏,却知若是不去柳氏定会用强,便只得朝那道士走去。 白凝一现身,外头围着人便一阵骚动,一尖锐女声惊恐叫着:“她是鬼,她就是鬼,她明明已经死了,她一定是鬼!” 白凝便往那声音来处瞟去,想定然又是那妇人,那妇人瞅见白凝向自己看来忙拉过前头一人肩膀,将脸完完全全挡住,白凝皱眉,心道你害了自己外甥女,现又要来害我么? 那道士瞅见白凝来了停了手上动作,双手抱太极,微垂了头,道:“福生无量天尊!善信,多有得罪了!” 白凝没好气斜着眼瞧了瞧他,心道莫非道貌岸然之士就为道士?又淡笑了瞅着那道士问道:“听闻这天下道长有两类,一为火居道长,在家修炼,理一切红尘俗世,道行之说实为虚幻,一为出家道长,超脱七情六欲,道行之高,可羽化登仙,不知道长属哪一种?” 那道士听了直道惭愧,说自己虽为出家道士,可道行尚未到羽化登仙程度。白凝便又道:“道长怕是太过自谦了,夫人花重金请道长来,就是为了验明真身,还我一个清白,也安抚众人之心,道长既然来了,那道行自然是深不可测。” 那道士听了面上尴尬,只笑不语,白凝冷笑着瞟了他一眼,只等着看他如何捉鬼,围观之人见白凝如此无惧与这道长谈论一番均窃窃私语,有说这么个水灵灵姑娘怎么可能是鬼怪,有说就是鬼怪才如此水灵,亦有那无聊之极专爱说乐子人,讲女子为假鬼,道士为真鬼,现正上演一出真鬼捉假鬼好戏! 白凝听了暗自苦笑,又瞅见那道士继续舞动着手里头剑,将祭坛上事先摆好一张符刺了起来,又将符在盛有符水碗里点了几下,嘴里念了段不知所云咒语后便一个转身,将那符从剑端取了下来按在自己额头上。 道士手劲太大,白凝身子一个踉跄,往后退去一步,身后看着钟离一惊,只当白凝要摔了,右脚本能迈出一步,却见她又稳当当站住才又放下心,将脚收了回来,柳氏偏了头瞅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李氏却是皱了眉看了钟离,又紧紧盯着白凝,眼神越来越凌厉。 前头白凝见额头上贴了这么个东西,又是愤怒又是羞,却是无可奈何,这戏既然上演了就没有中途散场道理,只得趁此给自己讨个清白,又听得那道士在自己面前嗡嗡嗡念着咒语,手舞足蹈一番,最后来一句‘天地无极,玄心正法,三清在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队仗千万 ,统领神兵 ,开旗急召 ,不得稽停,妖魔鬼怪,速速现身,急急如律令!’ 围观群众这时候一个个都静了下来,只等着最后好戏,白凝忍着,看他能在自己身上捉出什么鬼怪来,却见得那道士忽在自己面前跪了下来,白凝一惊,心道他这演是哪出。只见那道士跪在地上,慌慌张张给自己磕着头,又回身大叫着他那些个徒弟,道:“快,快把这些东西都撤了,别惹恼了菩萨!” 白凝听了这话更是莫名其妙,那道士又慌慌张张站起来,替白凝扯掉额头上符纸,回身对着围观众人道:“这不是什么鬼怪,这是观音菩萨紫竹林小仙子,下凡历经轮回之苦来了,众人速速跪拜才是好!”[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白凝被他这话懵住,什么跟什么,现如今是个什么状况,回了身望着柳氏,却瞅见钟离正抱着胸洋洋得意冲着自己笑,白凝这才明了,原是他在背地里搞鬼,又听得围观人个个跪到了地上,嘴里直嚷着求菩萨保佑之类,白凝真有想死冲动,想日后初一十五,该不会有人到自己房里来给自己上香吧,忙干笑道:“大家都起来,道长话是不是真谁又知道,就算是真,现如今我也只是个凡人,是个下人,什么本事都没有,哪里就能保佑你们了,快都起来散了吧!” 众人觉白凝所说有理,便纷纷起身散去,却有一百分百信徒,仍是跪在那里,说是求白凝保佑她正大病儿子早日康复,一定要长命百岁,折自己十年寿都无所谓,白凝无语了,好言相劝也是无济于事,最后还是钟离过来给了那妇人一两银子,说于其在这里求神,不如去请个大夫瞧瞧,那妇人才拿了银子离去。 事后钟离被柳氏叫了去,训了一顿,柳氏言辞强烈,后又觉不妥,便道:“母亲也知道她是委屈,可是外头传得那个厉害你是不知,对咱们府里名声很是不好,母亲也是顾全大局才出此下策,一来白凝可以借此洗脱冤屈,二来也好安抚民心,可你怎么就给母亲唱了这么一出,这日后外头人都把咱府里当烧香寺庙可如何是好?” 钟离道:“母亲教训是,离儿也知道如此行事,是有些莽撞幼稚,可是我不仅希望白凝借此洗刷委屈,更想她借此将这些日子来丢失人缘给找回来,众人都说白凝是个不祥之人,谁扯上她就没好事,我偏要她成为众人眼里神!” 柳氏听了直叹气,道:“你这孩子,都说你长大了,可遇上她事情你就总是如此冲动,好在那道士还知道讲话,说了个历经轮回之苦,要不咱这宅子可就成了供奉她这大神庙了!” 钟离听了笑:“那是离儿事先就嘱咐好,他若是不把事情做得漂漂亮亮,离儿就不给他银子,连母亲答应给他也一并扣了!” 柳氏无奈笑了笑,又说自己累了,想躺会儿,钟离便辞了柳氏,去了钟冉院子。 朋友之宜 钟冉院子里,白凝正被一群丫头们围着问这问那,多是些关于紫竹林在何方,观音菩萨长啥样之类,白凝一面干笑着回说那是道士混说,一面在心里暗骂钟离,还以为他长了脑子,原来不过是个好看摆设而已,正被丫头们缠着满心烦躁时,白凝瞅见了那头走来钟离,众人见钟离来了纷纷站到了一边,恭恭敬敬唤着二少爷,而后又各干各事去了,白凝也同样唤了声二少爷,却没多与他搭腔,直往一边矮房子去,现如今她就住在与钟冉屋子垂直着建那矮房子里。 白凝进了屋,想钟离定也会跟着进来忙回了身抬手一挡,道:“二少爷有什么事,在这里说了便是。” 钟离瞅着白凝脸色不好,便知道定是和柳氏一样,怪他今日莽撞行事了,可想自己虽有不妥,但好歹出发点是为了白凝好,便觉有些许委屈,脸上也不悦了,道:“我有什么事?你这般防着我做什么?莫不是经了今日这事,我就成了那豺狼了不成?” 白凝见他生气便也没说什么,又听得钟离道:“知道你和母亲都在生我气,早知道好心会成驴肝肺,我也不花那冤枉银子去替你张罗了!” 白凝听他说起便问道:“你塞给那道士多少银两?” 钟离横他一眼,道:“二十。” “二十?”白凝睁圆了双眼,不敢置信,却又很快平静下来,低了头深深呼吸,又抬头缓缓道:“这银子,我会还你,今日之事,谢谢你,害你被夫人苛责了一顿,日后但凡我什么事,都望二少爷你…不要插手了!”白凝望着钟离说完这番话便拉了门叶,将门合拢,钟离愣愣杵在那里,不明白是白凝说错了还是自己听错了,她这是在告诫自己离她远远么? 白凝坐在桌子旁,隔着门叶望着外头,透过门缝,钟离身影成了一条缝线,今日之事,她很是感激,虽然钟离做法有点过激,但好歹是还了她清白,更扭转了这些日子来府里人对她傲慢态度,日后她日子也会好过不少,可是白凝也清楚,钟离为她做这么多,不过是因为喜欢她,她若是明明白白接受了他好,只怕日后他会更加缠着她不放,到头了终是苦了自己苦了他,也并非说钟离不好,只是情之一字,贵在两情相悦,对于钟云,白凝不知是爱还是朦胧情愫,但至少她清楚,对于钟离,只有朋友之宜! 外头人影还在那里一动不动,白凝知道这次怕是伤他不浅,轻叹一声,去衣柜里将钟云那袍子取出,弯腰铺在床上,伸手抚了抚因折叠而生出皱痕,却是抚不掉,白凝淡笑,垂着眸子轻语:“今日我伤了他,他日若有有机会见到你,你会否也如此,伤我一次?” 这事过后,钟离几日都没往钟冉屋子里头来,白凝整天干干活,逗逗小白,丫头们也都愿意跟她说话搭腔了,看起来日子过得不错,可心里却也是担心钟离,希望他不要这么脆弱才好,路这么长,谁会一帆风顺?他若连这点痛都承受不住,日后怎么担当大事。 这日腊八,传统风俗是要喝腊八粥,又要祭祖先,祭神灵,府里忙碌了一整天,白凝虽是小丫头,但干活也不少,总是这里少人便被遣到这里,那里少了又被拖去那里,忙晕头转向,期间好几次瞅见钟离跟在柳氏后头祭门神灶神,便偷瞟了几眼,看他神色倒也轻和,便觉应是没受多少影响,白凝便也放心了。 至下午,一切事情都忙过后,白凝回到院子里,拿了早上切好白菜叶子等食料,给小白喂食,因一整天没人管它,小白这时已是饥饿难耐,白凝方将鸟食撒进鸟笼小白便拿嘴猛啄,两只脚爪子也不停歇,直在笼底上蹭来蹭去,白凝见它如此兴奋,面上一喜,凑了脸过去细细打量着它,小白却是故意逗弄她一般,把右脚一甩,便有一粒黏满豇豆粉满是葱味老米贴到了白凝嘴皮上,白凝忙‘瀑瀑’了两下,又从袖筒里将帕子拿了出来使劲擦了擦嘴唇,愤愤道:“好你个小白,亏我每日里伺候你!明儿个饿你一天,看你还敢不敢逗弄我!” “哟!这是出什么事了,拿着一只鸟儿出气?”钟离双手抱着胸,突然出现在在后头,笑得邪气十足。 白凝见他来了,便知他心里砍定是过了,笑道:“这小畜生,平日里也是挺可爱,偏偏方才,竟将一粒老米甩到我嘴皮上来了。”白凝说罢又拿帕子擦了擦嘴,没好气瞅了眼小白。 钟离听了大笑,大步踱着步子到那鸟笼前,道:“人家小白这是在感激你,感激你这几日对它照顾,要不你看,为什么我在这里,它却不赏我一粒老米吃呢?” 白凝听了直甩他白眼,道:“你想吃吗?倒不用它赏,我那里还有一大碗呢,要不要我给你端来,再要厨房给你准备几个小菜一块儿吃了?” 钟离听了松开双手,做了个阿弥陀佛姿势,道:“我错,施主息怒,息怒!” 白凝抿了嘴笑,又道:“二少爷可是有事?” 钟离挑挑眉,双手又抱到了胸前,道:“今儿个早大哥又来信了。” 白凝心里莫名一紧张,问:“大少爷说什么了?” 钟离道:“大哥说今年过年不回了。” 白凝哦了声,放轻了声音,道:“不回了,那云少爷袍子就只得等下次带过去了。” 钟离笑:“知道你惦记着云哥,所以特意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白凝皱眉,钟离竟如此直白说出自己心思,却又不想否认,便只问道:“什么好消息?” 钟离道:“大哥今年不回,母亲甚是惦念,明年三月份是大伯五十大寿,父亲衙门里有事是定然走不开,母亲也要管理着这么大一个家,也是抽不出身,母亲便说叫我明年带上贺礼去趟京城,给大伯祝寿,顺便看看大哥过得怎样。” 白凝听了淡笑,道:“二少爷说这些,于我好像没什么大关系,又何谓好事?” 钟离笑:“果真是小白同类,一点都不聪明。” 白凝又轻横他一眼,道:“那聪明二少爷,请告诉我,究竟是什么好事?” 钟离挑着眉头笑:“我要去京里,你想你们姑娘会不嚷嚷着要跟着去?母亲素来又是疼她,定是拗不过她,嗯?明白了没?” 白凝道:“明白是明白了,只是这好事也是轮不到我,要跟着也是流砂楚裾与姑娘同去,哪里就该我了?” 钟离笑:“那这就要看你表现了。”钟离说罢又将头凑了过来,压低了嗓音道:“楚裾不过是母亲拉来架桥,明白不?” 白凝听了眼神一愣,柳氏竟是做了这个打算,想来苏妈妈与牛管家早就在柳氏面前给自己说了好话,柳氏才会给自己架了这么一座桥,又想这楚裾平日里做事虽不及流砂利索聪慧,但人却是极好,若是自己再将她也给牵累了,这罪过岂不是更深! 白凝想着心里一阵发寒,细数下自己造过那些孽,青娇遭自己陷害被打三十板又撵出府去,兰娇替青娇领了舞做了老总督小妾,红梅欲害自己,却因半路杀出个钟云而落得个与青娇一样下场,晚秋与自己在一个屋里过了那么些日子,对自己算是推心置腹了,却终还是被自己送出了钟府,流水虽说是犯了事,可背地里因自己受委屈应也是不少,现如今又来一个楚裾,还不知是个如何结局,白凝想起这些,面上不由苦笑:“都说人是会变,这话可一点不假!” 白凝声音太小,钟离没听清她说什么,啊了声后问:“你说什么?什么不假?” 白凝这才回了神,笑道:“没什么,日后事日后再说了,二少爷没事那我就先去忙了。” 钟离却收敛了笑容,喊住已转身白凝道:“先别急着走,还有件事,我想,还是告诉你好!” 白凝回了身,“什么事?” 钟离望着白凝顿了顿,道:“大哥还说到,云哥…已经定亲了!” 白凝听了这话愣在原地懵了片刻,忽然想起那袍子来,那皱痕只需拿水喷湿了用架子撑着便可消去,那衣边要用双线缝了,日后才不会那么容易掉丝,还有那领子,要再绣几朵白云上去才好……好多好多,白凝眼里一下子来了泪,如何是好?面上却是笑道:“这是好事,云少爷…也该早日定个姑娘了,定是哪家姑娘?” 钟离道:“宰相府千金。” 白凝点头,笑望着钟离,“千金好…千金挺好…挺好!” “白凝…”钟离伸着右手唤着白凝,白凝却是没理会,转了身大步往屋里去! 伊人情伤 瓷杯里有几片茶叶,在滚汤茶水里荡漾着,溢出丝丝茶香,白凝端坐在桌旁,双手紧紧握着杯沿,灰白雾气在面前缭绕,将鼻尖与眼角一并熏红。 白凝告诉自己,这样挺好,一切尚未开始便已宣告结束,总好过于前世那段情,况且宰相府千金,不是谁想就能得,如此看来真是挺好。捧起瓷杯,喝下一大口茶,感觉舌头有点涩涩,却觉好过心里苦涩,微仰着头,紧咬着唇,一切都会过去,什么都是云烟,好好过着每一天才是幸福之道。 白凝这样安慰着自己。 门外忽有一小丫头来敲门,说柳氏传话叫她过去一趟,白凝在里头应了,放下手里瓷杯,出了门往钟冉屋里去,钟冉正在赶着她那些个荷包,见白凝来了问她有何事要回话,白凝这才想起,原是柳氏要传她,便扯了个谎道:“夫人带话说要我过去一趟,我怕姑娘待会儿要召唤我便先过来告知姑娘一声。” 钟冉说没事,白凝便出了钟冉屋子往柳氏院子去。 柳氏屋里白凝又见到了苏妈妈,柳氏正和苏妈妈牛管家及府里另几个体面管事商量着年底发奖银事,白凝便退到一旁,细听她们是如何打算,柳氏斜瞅了眼白凝,继续讲着她事,待得半柱香时间,才叫众人散了,白凝忙走上几步,与牛管家苏妈妈及其他几位管事各打了个招呼,苏妈妈盯着白凝眼睛望了片刻,没说什么,与众人一道出了屋子。 柳氏将白凝叫到跟前,白凝行了礼望着柳氏,柳氏坐在扶手椅上,淡淡道:“本是早就该把你叫来问个清楚,可前几日我一直没得闲,现抽了个空把你叫来了,你便把那事给我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柳氏说着抬手拿过一旁桌上放着茶杯,揭开杯盖,垂着眸子道:“你知道我指是什么。” 白凝自然知道她要问什么,好在之前早就想方设法向白聚问清了一切情况,便道:“那妇人是我舅母,父亲母亲过世后是舅舅把我和白聚领了过去,舅母一直是不待见我们姐弟,今年年初,舅舅患疾去世,舅母便是更加不愿我们再在她家里待下去,后三月份,我患上风寒,舅母便一直拖着不给请大夫,奄奄一息之际舅母迫不及待挖了个坑将我扔了进去拿土堆了,白聚受不了如此打击,硬是将我又从土堆里掘了出来,现如今她见了我,自然是惊恐异常。”这些事不是亲自经历,可从自己口中讲出,白凝却也觉心酸,这样世道,衍生了太多理法不容之情。 柳氏听了白凝这话又轻抿了一口茶,对着一旁江梦道:“这次茶算是极上等好茶了,你去包点等会子叫她给冉儿带过去。”江梦应好,去了后室,柳氏将手里茶杯放下,对着白凝道:“你出来之后就没再回去过?怎么着也该去给舅母露个脸,若有那么一回,你也不会惹出这么档子事。” 白凝听柳氏这话,明着是没说什么,暗里却是在责怪她,便垂着视线没多说什么,又听得柳氏道:“那件事虽说是处理了,可给府里多多少少造成了困扰,你觉着我该怎么罚你?还是以为这几日我没找你,便是没当一回事了?” 出了这等事,柳氏若是不做出个样子给众人看看那还真不像柳氏风格,白凝心里是早就有了底,便道:“白凝知道给府里惹了麻烦,夫人做事又是一向赏罚分明,白凝又怎会有如此侥幸之念?夫人现在得闲了,想如何罚白凝夫人发话便是了。” 柳氏坐在上头淡笑着瞅了眼白凝,起身至白凝身旁,眼睛上上下下扫了白凝一遍,道:“你与众丫头最大不同便是,犯了错,别人遮遮掩掩摇尾乞怜,你却不卑不亢,真错了,便是甘心认罚,受冤了,便是有理必争,倘若你没那个能力自救,也会铺条道,想着法子叫别人来救。你说,我说对不对?” 白凝没想到柳氏会突然说出这么一段话,更是不解柳氏最后这句是如何得来,莫不是以为这次钟离出手帮她也是受了自己挑唆?白凝想来一阵皱眉,却也知这事是解释不得,钟离毕竟是少爷,她若是反驳说是钟离自己主张,柳氏定然不认同,到时候只怕会落得个诬蔑主子罪名,便只得微垂了视线沉默不语,柳氏却似懂得她心思般,也没多问,只又道:“你无须多想什么,我可没打算多么重罚你,这府里头小丫头,你也算是一个有前途了,江梦君玉这些丫头们,过几年契约也都要到限了,我还等着从你们这些小丫头们当中挑几个好出来呢。”柳氏说罢笑拍了拍白凝肩,又回身坐回了椅上,道:“这个月月钱并年底浆银就一并扣了你,也省得叫别人再说你什么是非,你可有异议?” 白凝自然是有异议,本来就没几个钱,还要扣了这月工钱与年底奖金,这日子叫她怎么过,可柳氏也只是象征性问问她罢了,哪里会听她说什么,摇头道:“夫人做事一向得体,白凝哪里会有异议。” 柳氏点头说好,江梦从后室出来将一包新茶给了白凝叫她带给钟冉,白凝接过辞了柳氏出了院子。 深冬里,钟府梅花开得正俏,这几日没雪,地上少了些许白,倒是那一树树梅花,开得比那方坠落雪片还要圣洁。可惜如斯美景,白凝无心欣赏,工钱没了,生活就此卡住,钟云定亲,心底梦幻也算是湮灭,这日子便像褪了色水晶球般,只剩苍白了。 前方苏妈妈瞅着白凝走近,从梅树下拐了出来,白凝猛一怔,回了神一看才知是苏妈妈,淡笑着过去道:“可算是见着苏妈妈了,苏妈妈这阵子可好?” 苏妈妈却是没回她,盯了她片刻才道:“我老骨头一副,好不好都这样了,不像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若是不好,可就难熬了!” 白凝听苏妈妈这话似是若有所指,笑道:“我很好,苏妈妈勿挂念。” 苏妈妈轻横了白凝一眼,伸出右手拉了拉白凝缩入领子里围巾,遮住白凝露在外头脖子,道:“我成日里那么多事,哪里有闲工夫挂念你们这些小丫头。”见白凝今日穿得单薄,又道:“风这么大,多穿一件能死人?少穿一件也不见得就苗条到哪里去了。” 白凝垂了头笑,又抬眼望着苏妈妈道:“苏妈妈别只顾着说我,照顾好自己才好。” 苏妈妈微抿了下嘴角,垂头从袖筒里掏出几快碎银子,握起白凝左手,眉头却是一皱,抬眼骂道:“别以为年轻就无所谓,五个指头就是五根冰柱,多穿点就这么吃亏了?”又将那银两放入白凝手中,道:“这次想你是得不了几个钱了。” 白凝知苏妈妈好意,可苏妈妈老来一人,她钱收不得,便笑道:“这次虽得不了几个钱,可上次云少爷给袍子钱还剩了些,够撑到下月了。”提起钟云,白凝面色微变,苏妈妈一眼就瞅了出来,叹声道:“云少爷事我听说了,挺好喜事,是不是?” 白凝轻抿着嘴点头,“是,是喜事,多好亲事,不是谁都摊得上。” “云少爷迟早是仕途中人,你明白。” 白凝点头,微转了身仰头望着那一树腊梅,“我明白,苏妈妈放心,我会看开,过阵子就好了。”苏妈妈话现实得让白凝心痛,仕途中人,娶个宰相千金胜过人家宦海挣扎一辈子,多好,再者钟云也不一定就对那千金无情,若人家才是那金童玉女,才子佳人,那白凝在这里心心念念又算怎么回事,不过一段笑柄而已!耳边响起钟离话,想过阵子若真能去了京里,或许她会看到真相,或许她就真能放下这本就不该动情! 一直以为自己是理智,可面对感情,她还是无法自控! 白凝默默想着,北风越刮越烈,苏妈妈叫她早点回去,两人刚走出一步,便瞅见前头楚裾笑盈盈走来,楚裾跟苏妈妈行了礼又笑唤了白凝一声,白凝笑,问她去哪里,楚裾道去西厢请钟离,白凝便没耽搁她,只让她先去忙!回了头望着楚裾背影出神了片刻,一派弱柳扶风之态,白凝想,如此女子,应该被人好好护着,不该受什么伤害才是好! 佟氏有喜 将近年节,钟府里好事一件接着一件,先是柳氏请官媒喜滋滋进了府,说依据柳氏要求,在济南府里找到了几个合适大家闺秀,画像也都带来了,柳氏瞅了,觉都不错,只道慢慢斟酌,后又有佟氏那边丫头笛音来向柳氏回话,说佟氏这次月事迟了好些天,柳氏便遣人请了大夫去瞧,原是佟氏又有喜了,柳氏便忙将这消息带给了钟老爷,钟老爷大喜,从衙门里回来便往佟氏院子去了。 这日天又下起大雪,柳氏穿了今年新做大袄,外头又披了件淡紫色大氅,换上毛靴后便出了上房往佟氏屋里去,君玉在一旁给柳氏撑着油纸伞,江梦跟在身后。 佟氏因有喜,身子犯困,天又如此冷,便躺在垫了棉絮睡椅上歇息,身上用厚厚毛毯盖了,手里摸着绮绣一早起来就准备好手炉。三姑娘钟瑶这几日常来这边陪着佟氏,笑说自己要多个弟弟了,这会子正坐在佟氏身旁,半倒着身子将脑袋贴在佟氏腹上听动静。 柳氏因是正房,没理由还要人传话才许进,便直接往里头去,佟氏躺在睡椅上见柳氏来了忙扯了扯还倒在自己身上钟瑶,钟瑶抬了头往后瞧,见是柳氏忙起了身,又笑着叫了声母亲。 柳氏面上显然是不高兴,却也还是扯了扯嘴皮子,叫钟瑶坐下,钟瑶便去一边扶手椅上坐了,佟氏已经起了身行礼,柳氏笑着过去握起佟氏手,道:“妹妹如今是有喜人,可别老是这也礼那也礼,稍动动是好,可动静多了对胎儿却是无益。” 佟氏笑说知道了,又退至睡椅上坐着,柳氏走至一边扶手椅上与钟瑶并排坐了,江梦君玉纷纷站到了后头,笛音递来一杯热茶给柳氏,绮绣忙着准备手炉。 柳氏从外头走来,身上觉得特冷,便先喝了一口热茶暖身,又笑道:“你也是生过孩子人,这养胎讲究多,想你也是清楚,但这是我们钟家孩子,生出来是要唤我一声母亲,我便怎样都要在这里多唠叨几句,你可不要嫌我罗嗦!” 佟氏听了柳氏这话往一旁坐着钟瑶望了眼,面色微微泛白,又瞧着柳氏淡笑道:“夫人也是为我和孩子好,哪里敢嫌夫人罗嗦?” 柳氏听了笑,又道:“平时多注意休息,出去走动次数要尽量减少,活动活动是好,但在这院子里由笛音绮绣这两个丫头陪着走走便成了,走远了可别出什么岔子。”柳氏说罢又往笛音绮绣望去,道:“好好伺候你们主子,若是有个什么咳嗽发烧,我可饶不了你们。” 笛音绮绣忙应是,佟氏笑说不会出什么岔子,柳氏点头说那就好,又瞅了眼坐在自己身旁没出声钟瑶,笑问道:“瑶儿最近女红怎样?母亲这些日子没闲工夫盯你功课,可有捡懒?” 钟瑶忙道:“母亲大可放心,瑶儿从不敢捡懒,等哪日母亲有空了,瑶儿把这些日子做功课都给您送去瞧瞧。” 柳氏笑:“也好,不是母亲不信你话,不过是母亲这些日子没抓你功课,也想知道你究竟学得如何了。” 钟瑶笑点着头,柳氏又对睡椅上佟氏道:“吴县师傅大概正月上旬便会动身来济南府,加上行程,最多元宵节便会到府,苏妈妈说过,那师傅虽归隐多年,但手艺却是极好,等她来教瑶儿几年,这丫头手艺只怕会把这济南府里绣娘都要比下去。”柳氏说罢又笑瞅着钟瑶。 佟氏听了柳氏这话笑道:“夫人这可是太夸三姑娘了,三姑娘手虽也巧,可比起四姑娘来,那还是有那么点差距,若真有把绣娘都比下去那么一天,应也是托那师傅福。” 柳氏听罢没说什么,只又嘱咐佟氏几句,后又道:“你这肚子虽还未现形,但这些日子也少做那事,老爷若是偏来了你房里,你也要替肚里孩子着想,劝着点老爷,这养胎补品汤药之类我会吩咐厨房好好准备,你就安心在这屋里养着。”柳氏说罢便起身欲走,佟氏忙起了身送她,柳氏只叫她好好休息,不必送,又瞅了眼跟着起身钟瑶,没说什么便出了屋子。 钟瑶见柳氏面上不悦便笑着对佟氏道:“那我也就辞了三姨娘了,瑶儿每日里不是学习女红便是跟着小萱琉璃玩这玩那,心思野了不少,也没怎么来瞧三姨娘,三姨娘莫怪才好。” 佟氏笑道:“三姑娘每月记得来这屋里走两趟已是极好了,姨娘哪里敢怪三姑娘?” 钟瑶便笑,转身跟了柳氏一道出了佟氏院子,柳氏自然知道这两母子把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是不好受,想钟老爷本就偏宠佟氏,现如今她又怀上了,若生个姑娘也罢了,若生个少爷,那她这夫人可就不好当了,虽说她已有了钟霄,这正房之位是无人撼得动了,可有了这么个强劲对手在这里,这日子多多少少会难过点,又想这钟瑶,年纪不大,心思却是极谨慎,平日里也懂得看人脸色,将来应是个厉害货色,现如今又和佟氏来得这般亲密,想来是想往亲娘那边靠拢了。柳氏想着这些,心里渐渐烦闷,也没多理会后头跟着钟瑶。 后钟瑶没有去柳氏院子,而是直接回了房,这边柳氏一进屋便抬手用力将大氅扯了下来,随手扔在一旁熏笼上,江梦君玉跟在柳氏身边也有些年了,知道柳氏现在心里想什么。 江梦捡起堆在熏笼上大氅,又摊平了放上面熏着,君玉从内室拿着一件外套过来,道:“夫人先别气,刚松了大氅,还是再穿件外套好,免得着凉。” 柳氏伸手由着君玉将外套给自己套上,双眼直视着门外,道:“终究不是自己亲身,怎么着都隔着层膜,还是生母比养母大,比养母亲!” 君玉在身后边替柳氏理着衣领,边宽慰道:“夫人也无须烦心,怎么着三姑娘都是夫人养大,三姑娘嘴里母亲可只有夫人您一个,再说了,就算三姑娘真像夫人担忧那样,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事,您还有大少爷,四姑娘,还有二少爷,怎么着都比三姨奶奶强个百倍千倍。” 柳氏听君玉说起钟离叹了声长气,道:“这个离儿也是不让我省心,看着是与我亲近,可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这两个孩子,我算是白养了。”柳氏说罢深深吸气又呼气,垂头整了整自己衣襟,道:“还是自己肚里出来好,怎么着都是没二心。” 君玉笑说事,江梦把刚好放好兽炭手炉递给柳氏,柳氏接过至熏笼旁坐着,又道:“正月十八是霄儿和云儿生辰,这生辰礼物也该遣人送出去了,免得赶不上。” 江梦应好,又问送什么好,柳氏便道:“上次老爷做寿时西街朱员外送来了两串珍珠手串,我瞧着都是价值不菲,便每人一个吧,看着也不亲热了谁生疏了谁。” 江梦道好,说下午便去将事情办了,柳氏便没再说什么,在熏笼旁坐了片刻便又回了房歇着,至午饭时分,江梦刚布好饭,便有钟冉屋里流砂急匆匆过来回话,说楚裾忽下身大出血,钟冉不知情由吓得在屋里哇哇直叫,流砂知事情严重性,当场便将门窗都关了,又将所有丫头都遣到院子外头去干活,再和着钟冉一道将楚裾扶到内室躺着,又嘱咐钟冉别声张,自己先过来请示柳氏,柳氏听了流砂话,从饭桌旁站起,拿起熏笼上大氅,披上便往钟冉屋里去,心里暗骂:“哪个活腻了野汉子,净干出这等丑事来。” 钟冉院子外头,白凝也和众丫头一样,被遣到了外头铲雪,众人议论纷纷,不知发生了何事,白凝却因当时方将小白送至钟冉手里,出来时恰巧听到了钟冉大叫说楚裾流血,后又见流砂故意将众人遣散,便猜到了个大概! 白凝升迁 柳氏冷着脸孔进了钟冉院子,流砂君玉在后头急匆匆跟着,江梦已经亲自出府请大夫去了,这等事情,柳氏必须派自己心腹去好好嘱咐那大夫,休得声张。 众丫头见柳氏等人这般气势,纷纷拿着铲子站到了一边默不作声瞅着,柳氏没多说什么,推开钟冉屋子大门往内室去,流砂君玉忙跟上,又将门关严实了。丫头们见行事如此谨慎,又开始议论纷纷,白凝没去凑热闹,握了铲子去到一旁继续铲雪,待得一炷香功夫后,江梦领着妙手回春医馆大夫去了内室,大半个时辰功夫,那大夫才背着诊箱出了内室,又由江梦送着出了钟府。 随后柳氏过了不久也走了出来,柳氏脸色冷得发青,君玉在后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只跟着往上房去。丫头们瞅着柳氏这样子,纷纷低了头拿着铲子干活去了,生怕一不小心招来柳氏无名火。 “江梦呢,回来了没有?”柳氏一进屋子便叫唤江梦,江梦刚送了那大夫出去,这下刚巧走到门口,听到柳氏传唤忙快走几步进去,道:“在这里呢,夫人放心,大夫那里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惹出什么是非。” 柳氏听了面色也没什么缓解,只往扶手椅上一坐,气呼呼道:“平日里都说我严苛,只以为你们都是惧怕我,没想竟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等事!”君玉给柳氏递过一杯茶,叫她息息怒火,柳氏接过,欲喝一口却左想又想都息不了,将那茶杯砰一下扔在桌上,溅湿一大片桌布。 江梦君玉知柳氏这次火气大了,便都不敢胡乱出声,怕惹毛了柳氏,柳氏一个人在椅子上默坐了片刻,又道:“今儿个请了大夫留了她一条命是我仁慈,若不是老爷高升在即,我绝不饶她,晚上趁人不注意,把那下贱胚子给我撵出去!” 江梦君玉听了忙应是,柳氏又问江梦道:“那两串手串送了没有?” 江梦答还没有,柳氏便道:“只把云儿那份送去,那畜生,等着明年回来换板子!” 江梦点头应着,柳氏忽又想起一事,道:“把那些姑娘们画像都拿来,既然如此,我就早早给他定了,偏选这当中最不出色来给了他。”柳氏嘴上这么说着,可心里也知道,最后留下这几张画像,已是挑出来出众了,再不好也是比一般要强。 君玉便从内室将画卷都取了来,柳氏却是又不挑了,只道:“就西街那朱员外家九姑娘了,既然手串是他们家送,我也差点就送给了那畜生,这就证明他们有这一份,虽说朱家不是多么显赫,但朱夫人娘家曾是出了个王妃,想来这朱家日后也还是有升迁余地,这事就这么定了,等老爷回来了我跟他说一声,你再叫人写封信告知他,叫他在外头给我规规矩矩,少给我惹事,这些年来在京里,想来那肠子都玩花了!” 君玉点头应好,又将那些画卷都收了回去,江梦见柳氏面色好了些,又给她倒了杯热茶喝着,柳氏接过,嘱咐她们嘴巴严着点,这事若是传出去了就唯她们是问,江梦赶紧点头说不会多嘴。 这边钟冉屋里,门还一直是紧闭着,白凝和众人将雪铲净后见门依旧未开,便各自回了房,至晚上夜黑之后,白凝躺在床上,想起今日楚裾之事,颇有感触,料想柳氏定不会这么容了她,果不其然,三更时分,只听得院子里一阵阵脚步声响起,随之又是开门关门声音,白凝躺在床上,睁开眼,想柳氏果然动手了,又想楚裾走了也好,今日之事,虽说流砂做隐秘,但自己能看破,没准别人也能看破,楚裾若是继续留下,即便柳氏破天荒饶了她,日后这府里流言蜚语也够要了她命,再者她这桥走了,这大丫头位子,想来是该自己顶上了,白凝暗想着,或许这才是她最关心! 环境改变,人也随着变,这或许就是所谓适应! 第二日,白凝方起床洗漱好,准备去钟冉屋里报到,柳氏院子里便有人来叫她过去,白凝便去回了钟冉话,又往柳氏院子去,想应是柳氏要跟她说大丫头事,可白凝也清楚,楚裾不是个眼光低丫头,这次这事,不是和钟老爷扯上关系便是和两位少爷,柳氏定是问清楚了,现自己和钟离关系又一直是牵扯不清,柳氏应也是知道,今日传见,除了说大丫头之事,定然也会在自己面前威吓一番,以作惊醒。 白凝心里有了底,见柳氏时候便也从容,柳氏果真如白凝想那般,高坐在扶手椅上,一杯茶在手,抿出一脸淡笑,道:“昨儿个冉儿身边楚裾丫头忽然发了心病,我也请了大夫去瞧了她,想来你都是看到。” 白凝站在柳氏面前,轻点着头。 “大夫虽说那病无大碍,好生休养便好,可是她一个大丫头,整日里忙这忙那,哪里来好生休养,我也担心哪日她若再发一次,而大夫又请得不够及时,那便会出了大事,冉儿身边可不能放这般人,所以一大早我便打发她出去了。”柳氏说罢放下手里茶杯,起身走至白凝身旁,抿嘴一笑,道:“你是个聪明丫头,一大早把你叫来,想来也已猜到我意思了。” 白凝微垂了头,浅笑轻言:“本是不知道,现如今夫人如此直白,白凝就是再愚昧,也是听得懂夫人意思,白凝怕辜负了夫人,但白凝愿意尝试。” 柳氏听后嫣然一笑,转了身又回至椅子上坐着,道:“好一个愿意尝试,倒成了我求你办事了!” 白凝听了柳氏这话忙道:“夫人误解了,白凝愿意尝试,更愿意尽心尽力为夫人办事。” 柳氏挑眉一笑:“尽心尽力为我办事?很好,既如此,那就先断了你该断,你可明白?” 白凝自然是明白,柳氏说该断,是指与钟离,可经过楚裾一事后,白凝也在想,该断或许不止这一个,只是这件事要应下来容易,做下来却难,就像钟离不可能与她说断就断一样,白凝也不可能一下子打消掉对钟云幻想,一切都需要时间。 “夫人意思,白凝明白,白凝会处理好,只是…需要时间。”柳氏发话,白凝虽力不从心,也只得先勉强应着。 柳氏点头,抿了口茶收敛了笑意,道:“时间是自然,我是过来人,懂得这里头滋味,我就给你时间,你若断了,你便步步高升,若没断或是藕断丝连,”柳氏冷哼一声,“想你也知道我手段。” 白凝虽有准备,心里却也听得发毛,只点头说自己知道了,柳氏便也没再说什么,只叫她回了钟冉屋里去,接替楚裾一切事物。 从柳氏院子出来,白凝想了许多,想她对于钟云事或许不需要等到进了京,知晓他心思后才做决定了,昨日楚裾一事,就是个血淋淋例子,她们都是一样,都不过是个下人,自己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相反,比起那些女子,她这个外来人口更加不容于这个社会,就像她自以为可以追求爱情美好一般,是礼法不容! 所以,努力断了吧,趁着尚未开始!白凝笑着告诉自己,加快步子往钟冉院子里去。 白凝提升为大丫头,钟离知道了自然高兴,琢磨着或许过了年,白凝脚跟站稳了便可以安排白聚事了,又往白聚住处去了趟,嘱咐他这些日子多学说好话,多背几首诗之类,到时候好‘一举夺魁’,又叫他别告诉其他人了,免得到时候出了岔子不好再安排,白聚本就是个听话孩子,现又是关于自己升迁问题,自然照做不误。 这边白凝接替了楚裾位子,从矮房子搬到了钟冉屋里偏厅里,与流砂面对着面住着。白凝未提升之前,平日里与流砂接触时候不算多,流砂每次都是笑颜相待,现如今住到了一块,整天整夜这么对着,矛盾便起了,又因中间有个流水缘故,流砂对白凝终有是嫌隙,日子短倒还不觉得什么,日子一长了,白凝心里也渐渐不好过了。 这日腊月二十四,传统习俗是要扫尘,‘尘’与‘陈’同音,有除陈布新之意,各家各户都很在意,柳氏昨日便召集了各处管事老妈子,说定要把府里头上上下下都来个大扫除,如此众人又有忙乎了。 钟冉因上次向苏妈妈要了十几个花样子,却不想被弄丢了几个,便又遣了白凝去南院找苏妈妈,一来白凝是从南院出来,二来小丫头们都忙着忙那,就她与流砂闲了一点,流砂又是管事老手了,今日这大忙日子,由她在院子里管着,小丫头们也不会闹出个什么事来。 白凝领了钟冉差遣往南院去,却在路上碰上佟氏屋里笛音急匆匆往柳氏院子里去,白凝拉住她手一问,竟然是佟氏见红,情况堪忧,白凝便不敢多耽搁她,只叫她快点去了,又想往日里在南院浣衣时,佟氏对自己也算和气,现如今她碰上了这等事是不是该帮她一般,先去把大夫请来,可再想自己不过一丫头,自作主张只会惹了柳氏眼,便也罢了,直往南院去。 南院在苏妈妈治理下,还是那般严肃安静,院子中央积雪已经被铲到了一边,因为今天天气好,新来丫头和秀英香巧等一并在浆洗着上头刚换下来床单,白凝瞧见了这场景,暮然驻足在了门口,这不就是昨日自己! 望望往日自己住屋子,门窗依旧,门槛外头,白凝仿佛还看得见当日自己洒下那瓶桐油污迹,仿佛看见青娇兰娇怨念眼神,晚秋缝隙般爱笑眼眸,仿佛所有回忆,都是这个院子给。 正出神中,那屋子门忽被打开,竟然是李氏屋里贞帘,白凝暗觉奇怪,今日扫尘,她又是为何事往这屋子里跑? 贞帘华云 贞帘回身将门带上,又转了头下得台阶来,却见白凝正立在院门口,脸色霎时一变,又立时恢复如常,淡笑着往白凝走去。 白凝进得院来,玉花秀英香巧及新来一丫头都起了身笑唤着白凝,现白凝已晋升为大丫头,之前不好传言也都因为钟离那么一闹统统得了洗刷,如今在众人面前,自然是得体了不少。 白凝见往日里不爱搭理自己人现都和和气气与自己打着照面,心里高兴,可也怅然,这份体面,这份虚荣,在玉花等人眼里或许来得快,来得幸运,可事实上,她踩踏了多少垫脚石,又违了多少本性,只有她知道,而今白凝,已是离最初真与善越来越远,越来越走向人性自私与薄凉了! “大家忙,不用理会我。”白凝笑回了声,又走上前去迎上贞帘,望了望那屋子,抿嘴笑道:“我以为是谁从我往日里住过屋子里出来呢,原是贞帘姐姐!” 贞帘听了白凝这话,也往后头瞧了瞧,抿出淡笑,道:“这里也没个男人,我便说给你听了,方才去那头有点小事情,却发觉那个似乎来了,我想南院最近,住又都是丫头,便往这里头来了,华云这丫头见我进来问我何事,我便告诉她来了那个,想借用点东西,她便叫我进屋里自己去取了,可巧刚取了来,你就看见了。” 白凝听罢笑点着头,又回头望着正蹲在木盆前搓洗那丫头,淡笑道:“原来叫华云,你住那屋子,我之前也住过。” 那华云见白凝跟自己说话忙笑着起身,将手在腰间围裙上擦了擦,走了过来,笑道:“第一天进来时,便听苏妈妈说过了,说这屋子是白凝姐姐住过,现如今我住进来,那是我幸运。” 瞅着华云从木盆旁起身,擦手,又至自己面前说了这番话,白凝笑,想这丫头,像足了当初自己,做着一样事,说着一样讨人欢心话,更是住了自己曾经住过屋子,又想这丫头应也只十一二岁,说话做事却已是得体,心里头便对这丫头生了几分喜欢,笑道:“可住习惯?苏妈妈想来对你也是极严厉。” 华云笑点着头,贞帘见她们聊得正好便先去了茅房,白凝见贞帘不在,又笑问华云:“贞帘姐姐与你应是极好,要不怎么你在外头浣洗,却由着她这样进你屋子呢!” 华云笑,露出一口齐整如一白牙:“贞帘姐姐人倒是挺好,只是华云一粗使丫头,哪里配与白凝姐姐们这号人物说好,不过是幸运,说上了几次话而已,方才贞帘姐姐开口说向我借那东西时,我倒是微惊了一番,本是要亲自领了她进屋,却巧那时正与玉花姐姐一起拉着刚洗净一床被单准备去晾,便只得告诉她放了哪里,叫她自己去取了。” 白凝听了这话心里已有了番思量,这么多人在场,贞帘却偏偏向这个新入府不久丫头借那东西,想来不会是凑巧,又想起鬼节那日贞帘藏身在屋里事情,便暗暗生疑,莫不是与那事有关?李氏与贞帘究竟在背地里搞什么,想不通,冲着面前华云一笑:“我随便问问而已呢,你却说得这般详细,想来是个做事想事都挺周到丫头,行了,我不打搅你了,若让苏妈妈瞅见了,可有我们两个好受了。”白凝说罢离了华云,往苏妈妈屋里去,华云在后头笑望着白凝,觉白凝方才这一声‘我们’似乎把二人距离都拉近了般,竟觉得亲切起来。 苏妈妈屋里,白凝讲了钟冉吩咐事情,苏妈妈便当场描了几个图,又用剪刀剪出了模子,再拿针线绣出大概,白凝坐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苏妈妈做着这些平日里她们常做事情,心里甚是踏实,宁静,白凝想起第一次摸针刺绣时,苏妈妈在一旁横着眼呵斥了她不下十次,现如今,这些东西在她看来,都不过是小把戏了! 想起曾经在南院受苏妈妈教诲那些日子白凝心里便觉暖暖,虽说苏妈妈给委屈她数都数不尽,可人本就该懂得,什么是恩,什么是真,有人笑容可掬,热情洋溢,有人面若寒冰,可究竟谁冷谁热,谁善谁卑,白凝心里自有一片明镜。 “净瞅着我做什么?这些日子可有继续学习女红?”苏妈妈拿剪刀将线头剪断,又将几个花样子齐好递到白凝手上。 白凝笑着双手接过,回道:“每天都坚持着呢,苏妈妈叮嘱,白凝是走到哪里都不敢忘。” 苏妈妈听了白凝这话,难得扯了扯嘴角,又道:“你丫头可算是个爬得快了,可也需知,高处不胜寒,伴君如伴虎,这府里头虽不是什么深宫大院,但一坐大山一坐神,每个大宅里都有你不能触碰更不能得罪主,现如今你到了上面,看到东西是多了广了,可路却也是越走越辛苦,越走越复杂了,你可得做好准备。” 这个理白凝是早就清楚,心里也早就有底,点头笑回着:“我明白,苏妈妈放心,既然上了这条道了,我就会尽力好好走下去,没事。” 苏妈妈便也没说什么,二人互嘱咐了些话后白凝便拿了花样子离了南院。 钟冉本是说要绣好些个荷包送给众人做年节礼,可眼看着除夕就要到,这荷包却还只绣完一个,心里便是着急,这会子正在屋里烦躁赶着工。 白凝进来时钟冉正扔了手上花绷子发脾气,流砂在外头指导着丫头们搞大扫除,没空顾及钟冉,钟冉见了白凝,问花样子拿到没有,白凝便将苏妈妈给递给钟冉,又俯身将地上半成品刺绣捡了起来,笑问钟冉道:“姑娘可是在恼这荷包?” 钟冉坐在桌旁翻着苏妈妈刚给花样子,边看边回着白凝:“可不是,怎么瞅怎么难看,根本就没法跟流砂绣荷包比。” 白凝听钟冉如此说便垂头细瞧了下钟冉绣这荷包,无论从针脚整齐度,还是绣工匀整,意象明暗虚实等方面来看,都还是不错,虽不能说有多出挑,但也绝不至于像钟冉说那般难以难出手,想来怕是钟冉孩子心,只以为别人才是好,自己在手,却怎样都是差,便抿了嘴走至钟冉身边,笑道:“我瞧着姑娘这荷包倒是不错,怎么会这么入不了姑娘眼呢?” 钟冉听了白凝评价,偏了头望着白凝,道:“你说可是真话?还算不错?” 白凝挑挑眉,道:“是真话,确是还行,再说了,这些荷包都是姑娘准备送给夫人老爷及少爷姑娘们做年节礼,怎么着也得开心继续绣下去对不对?大过年,若是身上带着充满姑娘怨气荷包,岂不是不吉利?” 钟冉听了白凝这话倒是惊了一番,仰头啊了一声,道:“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些,是不能在新年里带给她们怨念。”钟冉说罢又偏了脸望着白凝,忽闪着两只大眼睛道:“从今儿个起,每次我绣荷包前你便给我讲个笑话,我要带着满心欢喜来绣这些荷包,嘿嘿,听到没有?” 白凝听了钟冉这话哑然了片刻,这是什么逻辑?有这么当真吗?早知道就不开解她,由着她懊恼算了,现如今凭白无故揽了这桩事,可如何应付得了,一两个笑话便也罢了,她若是一天断断续续摸那针线十几二十次,那……呃……可不是轻易应付得了! 陈年笑话 白凝哑然之余,流砂从外头进来,至桌旁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外头太冷,没待多久便觉冷得受不了。 流砂捧着茶杯喝了一大口,又放下至钟冉身边,与钟冉一道瞅了瞅苏妈妈给那些花样子,笑道:“姑娘这工夫可是重了,又来几个。” 钟冉斜瞅了她一眼,道:“这本就是要绣,不过是弄坏了几个,现如今补上来而已,外头如何了,今儿个是扫尘,母亲可是要来我这里视察。” 流砂笑回道:“姑娘放心,丫头们都做得挺好,我喝了这杯茶便出去。”流砂说罢又抿了几口,转身将茶杯往桌上一搁便又出去盯着丫头们干活去了。 白凝去桌旁将流砂方才用过茶杯拿在手里,准备与钟冉用过另一个一道拿去洗了,却听得钟冉在身后抱怨道:“母亲也不知怎么,这么多院子,偏要检查我这里,平日里可从不往这里来。” 白凝听了回头抿嘴一笑:“夫人平日里要忙事情多,哪里顾及了这么多,今日是扫尘,扫干净了便博得一个吉利,夫人就是看重姑娘才来我们这里视察呢。”白凝说罢拿了茶杯出了屋子,钟冉坐在桌旁努了努嘴没再说什么。 后小丫头们清理了外头又纷纷进到内屋,将墙角床下,屋柱房梁等处积尘一并扫净,又有几个丫头拿了抹布,将桌椅柜子,柜子上金属把,各处门及门环等一并擦了遍,钟冉白凝流砂站到了外头躲着尘埃。 至午饭前,一应事物都已处理好。流砂去传了饭,白凝与她一并布好,又站到了一旁伺候着,钟冉因喜肉食,流砂便点了四喜丸子,九转大肠,黄焖鸡块,翡翠虾环,另有一碟蜜汁山药和一碗清汤银耳相对清淡,白凝站在一旁,望望满桌美食,又望望近来越来越发福钟冉,暗暗在心里头叹了叹,这样下去,如何是好,胖起来容易,日后想瘦下来可就难了,这年头又不是唐朝,在这里讲究也是以瘦为美,她若是一直胖下去,身体便是横向发展,影响身高,到时候又矮又胖,柳氏只怕不会说是自己女儿贪吃,只会责怪她们这些丫头不懂得照顾主子。又望眼流砂,似乎也在顾虑着什么。 正琢磨间门口小丫头大声回话说夫人来了,钟冉忙放下筷子,白凝流砂也纷纷走出几步,向已经进入内室柳氏行礼,柳氏只嗯了一声,眼睛四处扫视着这屋子,又见钟冉起身站在桌旁向自己行礼,便笑着走了过去,与钟冉一道坐了,问:“这些菜可合心意?” 钟冉瞅了眼餐桌上几个盘子,道:“这些都还好,就是这清汤银耳,味儿淡了点。” 柳氏便瞅了眼那碗清汤银耳,又笑对钟冉道:“既是清汤,味儿自然要淡些,母亲倒觉着,这一大桌菜,还就这碗清汤点得最好。”柳氏说罢往身后站着白凝流砂身上瞟了眼,白凝会意,想柳氏应也在担忧钟冉这势头,却又不好在钟冉面前说出来,只得拐着弯给她们提点。 钟冉对柳氏评定似有异议,方想说点什么,外头便又有小丫头说江梦来回柳氏话了,柳氏便将江梦传了进来,淡淡问道:“那头如何了?” 江梦往前一步,道:“大夫已经去看过了,说三姨奶奶身子骨本就弱,腹内又养得不正,所以才有今日见红,又说三姨奶奶今日是福大,母子都得了平安,若是还有一次,情况就凶险了。” 白凝听了江梦这话细细在一旁瞧着柳氏面色,自古妻妾不相容,柳氏对钟离与钟瑶还算不错,白凝可以理解为爱屋及乌,柳氏或许是想,钟老爷要在官场立足,在济南府立足,定要有一定子嗣,尤其是儿子来撑家门。现如今钟霄钟离都已长大,钟霄更是去了京城博功名,儿子女儿都有了,如今佟氏这一胎,她真还会那么在意吗,还是只是做个面子给众人看,给钟老爷看? 柳氏面上一闪而过笑意给了白凝答案,白凝暗想,佟氏这一胎,怕是危险。 “传话下去,叫厨房每日里多熬些红枣粥,炖些排骨汤之类,虽不是什么名贵品,但都是保胎好东西,只管做了遣人送过去。”柳氏皱着眉头吩咐着江梦。 江梦应好,又往厨房去传话,钟冉听了江梦这话才知道佟氏那边出了问题,道:“早听说三姨娘常常腹痛,是不是这毛病引起?” 柳氏笑摸了摸钟冉头,又替她整整了衣领,道:“可不是,三姨娘平日里不注意保养身体,现如今吃亏便是她自己,冉儿可要吸取教训,平日里少喝凉水,多喝热茶,多穿衣服,少出去兜风。” 钟冉点头说知道了,柳氏便说还有事,要过去了,又象征性跨了几句这卫生搞得好之类话,随后便出了钟冉院子,往佟氏那边去。 柳氏走后,钟冉一个人接着用午饭,柳氏说女子吃东西要细嚼慢咽,不能露出丁点牙齿,钟冉将这点落实得很好,斯斯文文吃了大半个时辰才放下碗筷,白凝便将桌子清理了,又出去洗了碗筷。 用过午饭,钟冉又有了刺绣兴致,叫白凝将那装着好些个半成品及其他针线竹篮提了过来,随手在里头翻着,道:“今儿个决定绣母亲那个,可是在哪里呢,这里头乱七八糟,不好找。” 白凝便往里头瞅了瞅,方想说就是那个绣着个小猫脸蛋花绷子,便听得钟冉诶了一声,道:“找着了,就是这个了,听二哥哥说母亲是属虎,明年又是虎年,我便想着绣个小老虎最好了,不过这小老虎才只绣了个脸,今儿个我给它把额头上那个王字绣上去。”钟冉边说边理着那花绷子,白凝在一旁细瞅了眼,还真是只老虎! “你也坐吧。”钟冉理出花绷子后指着白凝身旁凳子道。 白凝抿了嘴一笑:“不坐,我比较喜欢站着,姑娘坐着绣就好。” 钟冉点点头,却是坐在那里不动手上针线,只顾望着白凝,白凝起初懵了下,后才想起,原是要讲笑话了,忙搜肠刮肚了一番,见钟冉在对面眼巴巴望着,便道:“有个老夫子,给每个学生发了张考卷,来测试他们这一年都学了些什么,学生们考完后便回了家,有一个母亲问孩子,‘今儿个夫子试题可难?’,孩子眨巴了下眼睛,答道,‘今儿个夫子出试题简直就是用来耍孩子。’母亲听了非常高兴,问,‘那你考得怎么样?’,孩子说,‘因为我是孩子,所以我就被夫子给耍了。’” 钟冉听了这笑话,一时还没反应过来,愣愣坐在那里想着白凝这话,倒是门口,钟离忽然传来了几声大笑,道:“这是什么顶尖笑话?能…能让人把肠子都笑断去。”钟离边笑抚着小腹边往内室走,又坐到白凝旁边凳子上。 白凝去给钟离倒了杯茶,又去给钟冉倒了杯,站到了钟冉身后,道:“这哪里是什么顶尖笑话,不过是你们听得少才如此觉得罢了。” 钟离便道:“我们听得少莫非你就听得多?” “也不算多,只是也不少。” 钟离挑眉点头,笑道:“既如此,那就再来一个,如何?” 白凝本不想再讲,奈何钟冉一个劲扯着白凝袖子,道:“说一个说一个,方才这个我还没来得及笑就被二哥哥给影响了,你再说一个吧。” 白凝便抿了嘴点头道好,思索了片刻后忽有一早就印在脑子里陈年笑话冒了出来,便道:“从前有一个员外,家里非常非常有钱,员外在那个城里也很有地位,普通人都以与员外说上一句话为荣。” 钟冉边听边点着头,钟离也撑了脑袋在桌上望着白凝。 “后来有一天,一个乞丐向破庙里其他乞丐炫耀说,‘今儿个我和员外说上话了。’众乞丐听后皆是一阵羡慕,纷纷靠了过来问,‘你跟员外说什么了?’,乞丐说,‘我说,员外您是大好人,施舍点粥饭吧!’其他乞丐便又问,‘那员外怎么说?’,乞丐得意洋洋答道,‘员外只跟我说了一个字,‘滚’。” 钟冉听后抱了肚子趴在桌上直笑,想说这笑话果真好听却是没工夫讲话,钟离本是及爱笑之人,听了这话后只将撑在桌上手放了下来,坐直了身子不说话,也不看白凝一眼,静静望着门外那一片雪色冬景出神。 佟氏流产 后又连着晴了好几天,柳氏给钟霄定下了朱家九姑娘,消息很快在府里头传开来,人人皆知,连外头人也都知道西街朱员外与下一任抚台大人结亲了,一时间上府里来道喜人不断,柳氏又忙活了好几天。至除夕那日,天却是又飘起雪来,冷人直哆嗦。丫头家丁们忙着贴年画,贴门神,挂门笼,白凝本是要与流砂一道去忙活,奈何钟冉却将她留在了里屋,一道赶着那些个荷包,钟冉本是要自己绣,可平时不过是断断续续摸几下子,到后来靠她一个人明显完不成了便叫白凝流砂都来帮忙,现在看来,经了她手倒是不如白凝流砂绣多了。 白日里忙了一天,至晚上亥时正,钟冉便拿了那些个急急忙忙赶做出来荷包,领着白凝流砂去了柳氏院子,除夕之夜按习俗是要吃团圆饭,合家一起守岁。 至柳氏屋里时,钟老爷钟离钟瑶及李氏已经到了,周围还围了一大群丫头妈妈,苏妈妈牛管家都在,李氏今日也坐到了桌上,与钟离挨着,钟冉见钟离旁边还有个位子便去坐了,柳氏也说什么,只起了身往外头瞧,笑说道:“怎么不见三妹妹,大伙儿都来齐了就只缺她。”柳氏说着又往江梦瞧去,道:“你过去瞧瞧,看是不是什么事情耽搁了。” 江梦道是,从围着丫头妈妈们身旁穿过,刚出里屋便被佟氏屋里匆匆赶来绮绣撞了个正着,借着门口四盏大灯笼,江梦看清是绮绣,皱了眉问:“这么急着做什么,怎就你一个,三姨奶奶呢?老爷夫人都在等着呢。” 绮绣边喘着粗气边回道:“我…我就是来回老爷夫人话,三姨奶奶她…大不好了!” 江梦听了绮绣这话倒是淡定,撇下绮绣又转身回了里屋,白凝站在钟冉身后,见方才出去江梦又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便觉奇怪。 江梦去到柳氏身旁,俯身帖耳将绮绣话带给了柳氏,柳氏听后没面上也没什么反应,只有跟江梦耳语了一下,江梦便点点头出去了。 白凝往人群后瞟了眼,见佟氏身边绮绣正立在门口焦急往里张望,想应是佟氏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又听得钟老爷问柳氏何事,柳氏只道佟氏身子微微不适,遣了绮绣过来说一声,钟老爷便也没多讲什么,只道身子不好就多休息,不用过来守岁,柳氏笑点着头,又遣人上了水饺,摆了酒席。 白凝站在钟冉后头无事,又极不喜欢眼巴巴看着地主阶级大鱼大肉用饭,瞅见苏妈妈从人群里退了出去便也跟着去了外头,外头雪已停,可大半夜,温度低得出奇。 “屋子里有炭炉,人也多,够暖和,你跟着跑出来做什么?”苏妈妈见白凝跟在了后头,回了身盯着。 白凝背着手慢踱几步至苏妈妈面前,微绷着腮笑不做声,苏妈妈便没理会,转了身继续走,白凝忙跟上,道:“苏妈妈要去哪里?我可以跟着么?” 苏妈妈一时没回,后才在前头抛来一句话:“腿长你身上。” 白凝听了咧嘴一笑,加快了步子跟了上去。 片刻后,白凝才知道苏妈妈是往佟氏院子去,白凝想苏妈妈方才应也是瞧见绮绣,莫不是担心佟氏出什么问题,可这样想来却是不合苏妈妈实际,苏妈妈向来不是个热情人,佟氏与苏妈妈交往也不多,苏妈妈没理由担心她。 至佟氏院门口时,苏妈妈忽然拐了方向,直往一旁亭子里走去,白凝皱了皱眉头,不解,跟着去到那边。 苏妈妈拿袖子往石凳上挥了挥,去掉石凳上尘埃坐了上去,白凝跟着坐到了一边。 望望四周,空无一人,夜静得有点吓人,白凝张了嘴欲说话苏妈妈却将手一摆,示意她不要做声,白凝忙点头,跟着苏妈妈视线往佟氏院子门口望去,两盏泛黄灯笼照出两个急匆匆身影,看那背影,似是江梦,另一个略高大点应是江梦请来大夫了,待得两人都进了院子后白凝才压低了声音问苏妈妈:“苏妈妈到了这里又不进去,这是为何?” 苏妈妈轻叹,“我本是不想往这边来,是你想跟着,便干脆带你来长长见识。” 白凝听得云里雾里,左右瞧了瞧,道:“咱们在这外头待着,能长什么见识?” 苏妈妈抿了嘴似是冷笑:“带你到这里来,是想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厉害,日后你做事好防着点,也好学着点。” 白凝听了苏妈妈这话终是明白过来,想来今日这里是有事要发生了,便安安静静坐着,等着看最后结果。 时正夜半,柳氏那头已经在放着璀璨烟花,一声声将这夜静谧打破,白凝甚至能听得到丫头们欢呼之声,家丁们叫好声,相比之下,她与苏妈妈这边太过冷清。 搓了搓手掌,放在嘴前哈了哈气,白凝问苏妈妈冷不冷,苏妈妈只道白凝管好自己便是,用不着关心她,白凝虽遭了苏妈妈一顿白眼,心里却笑,苏妈妈永远是这个样子。 这时佟氏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哭嚎,白凝心里猛一寒,是佟氏声音,她在喊着她孩子! 静静坐在那里,白凝想着平日里那个细声细气女子,那么与世无争,却还是落得了这么个痛。 这就是苏妈妈领她来见识! 冷笑着瞟眼白凝,苏妈妈道:“这副表情做什么?孩子没了,大人还在已是万福!” “血肉相连母子…一个死去…另一个还能说什么万福不万福?”白凝慢声说着,笑容说暖还冷。 苏妈妈横她一眼,没回她。 “孩子会掉,苏妈妈你是知道原因,是不是?” 听了这话苏妈妈盯了白凝片刻,又起身走至一边,望着亭子外头夜景,淡笑,“夫人动作可真快,这就是手段,这就是大宅里女人们斗争,你今日可是真真切切见识了?三姨奶奶再娇艳,再受宠,没有手段,永远只能是个败者!” 白凝坐在石凳上,望眼苏妈妈微显佝偻背,又望向那围墙围住院子,没有手段,永远只能是个败者!这话,她需要记住! 柳氏那头,烟花正盛,白凝来到这个时空第一年就这样过去,数数日子,半年有余,过去半年,每一天都是那么灰白艰涩,从最初纯性,到如今看过这么多是是非非后复杂与淡定,白凝每天都在改变,在急速适应这个社会! 大年初一这天,府里照样热热闹闹,众人大多欢欢喜喜,唯独前不久因流水一事被贬去厨房青衣被撵出了府,上头给理由是佟氏吃了他端去排骨汤后流了产,青衣百般辩解终是无用,柳氏只一句话,府里头家丁便将他拎了起来,直接扔到了府门外去了! 后又是几天,钟离找了个理由将白聚提到了自己身边,佟氏流了产之后在屋里趟了好些天,至今没缓过神来,本就无地位姨娘,儿子对她自然重要。 佟氏悲伤自然影响不到其他人,更影响不到府里运转,日子一晃就又过了元宵节,苏州吴县师傅已经在来济南途中,柳氏遣人打扫了一间房子,又开始操持钟离去京城事情,钟冉果真如同钟离猜想那般,见柳氏有意让钟离去京里,自己便也嚷嚷着要去看看,柳氏不同意,说女子不该到处乱走,钟冉便将钟晴先例搬了出来,柳氏没法,只道这事日后再说。 启程进京 元宵节过后,济南天气回暖又骤寒,白凝与流砂住在偏厅,晚上时常得起来给钟冉盖被子,放在被窝里暖壶凉了便要去换上新热水又塞到被窝里去,白凝以为正儿八经冬天都好好,现在快农历二月份了,应是不会着凉,便也没多在意,每次起床都只在外头多披件外衣,如此不过两晚,白凝便惹上了感冒病菌,头痛鼻塞,恶寒发热。这年头,一个小小感冒也足以要了人命,白凝是清楚这点,可要去看大夫,银子不够,请假更是不可能,向钟离借银子?不行,答应柳氏远着他点,跟苏妈妈求助?她一把年纪了,不想让她担心,况且那次除夕夜在外头坐了那么久后苏妈妈似乎也病了,请流砂帮忙吗?同屋里住着,表面上和气,心里却满是疙瘩,白凝不想欠她什么,况且这几日自己不舒服她应也是清楚,却也只是假装不知,白凝便不寄希望于她人,只硬撑着在钟冉身边伺候着,又时不时喝着开水,后有日在外头碰上了要出府去采办家丁,白凝便拿了些铜板叫那家丁顺带着给她带点大蒜葱和生姜进来,得了这些东西,白凝便拿到了厨房,跟厨房管事妈妈说了声,借用了下炉灶,将大蒜葱白和一些生姜一并熬了汤药,白凝前世听乡下外婆说过,说这方子很灵,白凝喝下后蒙头睡了半个下午,可醒来后却还是一样不见好。 这日大早,天未大亮白凝便撑着昏昏沉沉脑袋起了床,至外头客厅,无力将隔扇门打开,却瞅见钟离正坐在门口台阶上,回着头望着自己。 白凝心里一阵发寒,这是出现了幻景了么?天还蒙蒙亮钟离怎么可能在这里?难道自己这病真到这地步了?忙眯着眼甩了甩头,钟离却还在。 “做什么呢?快点过来。”钟离压低了声音,向白凝招着手。 原来是会说话,便不是幻景了?白凝心里松了松,好歹是没到去极乐世界报到地步,提起裙子,跨过门槛至钟离左边,微眯着眼,无力问道:“二少爷,这个时候来做什么,姑娘还没起呢!” 钟离没回她,只偏了身至右边,将一食盒提了过来,递给白凝道:“给你,你在这里不方便,我便给你熬了三天量,喝完了若是还没好,我便再给你送过来。” 白凝听了这话忙蹲下了身,却是蹲得太急,脑袋一阵眩晕,钟离忙伸了手扶了她一把,又急急忙忙收回,面上忽浮上一层红晕。 白凝烧得有点糊涂,也没多注意这小小细节,只揭开了食盒盖,瞧了瞧里头,又抬眼望着钟离,钟离面上更是红得欲滴血般。 摸摸那看起来甚大瓷碗外头,已是冰凉,白凝问:“二少爷…来多久了?” 钟离挠了挠脖子跟,难得腼腆一笑:“不久,一个时辰吧,我睡不着,便先熬了来。” 一个时辰,那就是两个小时!晨风很大,很冷,白凝心里却渐渐泛着温暖,如此对她,怎能不感动? “二少爷怎么知道?”白凝将食盒盖好,抿了嘴问,体温过高,白凝唇间泛起一片不正常红。 钟离听她问起,面色忽凝重,“你还好意思问我,若不是我去了趟厨房,听人说起你曾去熬过药,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你病了,你就真这么不待见我?有个什么事都不知道来找我?还是你根本就是在刻意躲着我?”这阵子有他在地方白凝总是找着法子回避,就算偶尔到了一起,白凝也尽量不多说话,钟离不是木头人,终是有感觉。 白凝被他这话问住,垂了视线无声,钟离在身旁默默注视着她侧脸。微显黯淡晨曦中,清冷大理石阶上,两个人就这样静静蹲着,晨风呼呼吹过,钟离宽大袖袍打在白凝微微颤抖肩上,白凝抬了头,对上钟离热情似火眼睛,用微显温柔语气淡淡承认一句,“我是在刻意躲着二少爷!” 虽然早有感觉,可被白凝这么直白说出,钟离还是觉被人浇了盆冷水般,寒得措手不及。 “躲着我做什么……我又不是狼!”几秒钟后,钟离勉强挤出个笑容,佯装往日轻狂肆意,却终是藏不住心痛强音,一句话讲得干涩不已。 白凝抿嘴一笑:“二少爷当然不是狼,二少爷是这世上对白凝最好人,呵呵,还有苏妈妈。”白凝希望,温柔一点语气能减轻自己带给他痛苦。 钟离惨淡笑着:“那做什么还躲着我?因为我是二少爷?” 白凝默默笑望着他着不出声。 钟离从鼻尖冷哼一句,偏了头眯眼望着那边几棵还未抽芽蜜桃树,“是母亲□吧,以为你会是个与众不同女子,原来也是这般屈就于世俗!” 晨风将白凝留在外头一缕发丝吹到脸前,白凝伸手撩到了耳后,笑望着钟离棱角分明侧脸,道:“二少爷是凭什么以为白凝会是个与众不同女子?生活在这样环境里,不屈就于世俗又能怎样?白凝没这样本事逃脱一切!” 钟离嘴角抽出一丝冷笑,起了身走下两个台阶,“是啊,这样天下,这样宅院,我尚且不能逃脱,你一个女子,又能如何?”钟离说罢顿了顿,又回身笑望着白凝,道:“记得喝药,一日三次。”说完便甩了甩袖子,出了院子。 白凝起身站在那里,凝望着他离去背影,心里终是踏实了,听他方才所讲,应是已看开,如此日后两人便可互不托累,蹲下身提起食盒,心里却还是忽一暖,白凝猛一震,忙告诉自己忘记这样感觉,无念才无惧,无情才无伤,没有感情束缚,她在这府里才会走得踏实。 此后白凝喝了三日汤药,身子便好了起来,想来钟离那方子是配得极好,又数十日,钟离都没再进过钟冉院子,钟冉抱怨钟离不去看她,几次遣人去请,钟离只道师傅元宵节回来后布置了好些课业,忙不过来,日后有空了再来瞧她,钟冉虽不悦,可也没什么法子,只时常在流砂白凝面前抱怨,白凝每次听她说起,都只笑着不出声,想钟离应是在好好调节自己心态,过阵子应该会没事。 苏州吴县师傅到达钟府那天,白凝正提着包袱往大门口走,柳氏终是拗不过钟冉,准了她去京城请求,只嘱咐钟离好生看好她,切不可在京里闹出什么事来,更命令流砂白凝要照顾好钟冉,若钟冉在那头有个什么头疼脑热,回来决不轻饶。 白凝思索再三,都觉还是不去京里,不见钟云好,她害怕这些日子来慢慢平淡下去爱恋又重新浮出水面,更担心这一路上与钟离朝夕相处会节外生枝,可是柳氏准了钟冉去京里,又嘱咐了她一定好好照顾好钟冉,如此她便是没有不去可能了。背着包袱,心情恍惚跟在钟冉流砂后头,忽听得牛管家声音在前头想起,白凝忙抬了眼望去,原是牛管家正领着新来刺绣师傅在向钟冉行礼。 钟冉对这个六十岁左右妇人倒是挺客气,受了老人家礼后又恭恭敬敬冲老人家福了一福,摆足了一个大家闺秀该有仪态,白凝在后头抿嘴一笑,想柳氏这几日对她叮嘱倒是没有白费,果真是见了长者便行礼,与人相谈面和善。 老妇人面上一脸睿智,听苏妈妈说曾经是苏州城里刺绣大家,后才归隐山田,对着钟冉颔首一笑后老妇人又跟着牛管家往柳氏院子里去,却在经过白凝身边时愣愣驻足了片刻,白凝先是礼貌性垂头行礼,后见那老妇人一直盯着自己脸不放,心里便微觉不对,偏了头望眼牛管家,牛管家忙笑道:“沈师傅,咱们先去夫人屋里吧,夫人还等着呢!” 那沈师傅才回了神冲着牛管家点头道好,牛管家便走在了前头,沈师傅跟上,走出两步却又回了头望着白凝,白凝也正奇怪于她反应,见她又回了头瞧着自己忙礼貌行了垂了垂头,又转了身跟上已走出老远钟冉流砂等人。 马车上钟离已经在车橼上坐着拉着缰绳等着她们了,白聚作为钟离惟一跟班也在一边坐了,见钟冉来了唤了声四姑娘,又唤了白凝姐姐,白凝冲他点头一笑,没多说什么。 柳氏因要接待沈师傅便没来送她们,要嘱咐东西一大早便都已嘱咐好,钟冉见钟离坐了车夫位子,歪了脑袋至钟离面前不解问:“二哥哥怎么坐在这里?母亲没安排车夫吗?” 钟离望了眼钟冉后头白凝,又笑对着钟冉道:“母亲自然有安排车夫,可是有了车夫我便不能与你们坐一辆车了,我就得坐后面载着礼品车上去,所以我把车夫赶走了。” “啊?赶走了?”钟冉夸张张大了嘴问,钟离挑着眉点着头,那马鞭指指一旁路边蹲着面色不好车夫,道:“就是他了!” 钟冉偏了头看,白凝也跟着往路边望去,一大把年纪老人家,正蹲在一旁,神色中似有忧色,白凝皱了眉,望着车橼上若无其事钟离,心里莫名来出一道火,终究是富家子弟,不拿穷苦百姓当回事。 跟在钟冉流砂背后上马车,白凝面色不好,横瞟眼钟离,掀开车帘欲往里头去,却听得钟离对着地上那老人家喊道:“刘老伯别呆在这里了,先去找个郎中瞧瞧,母亲那里我已经遣人替你说了情况了,你无须担心。” 白凝听了这话微一皱眉,回了头瞧了瞧钟离,又瞧眼路边那老人家,蹲在那里原是因为腹痛,抿了唇瞅眼钟离,掀开车帘到里头靠着钟冉左边坐了。 赶路七日 白凝觉得钟离是在前头坐坐玩,应会另请车夫,一来他堂堂一二少爷,没道理放下身段来替车夫活,二来就算他脾性使然,要硬上他也没这个本事,个子都没长成,哪里使得动马车,流砂也如此想着,将右边小车帘拉下来遮住光线,流砂淡笑着道:“这都要启程了,二少爷还坐在哪里做什么,难不成真要做个赶车?” 中间坐着钟冉见光线突然暗了下来,很是不适应,白凝方要将左边也拉下,钟冉便说先别拉,这里还是自家地盘,没个外人,白凝笑点了下头依了她,钟冉便又回着流砂话道:“谁知道二哥哥想?反正我们就坐这里不动了,管谁赶车呢。” 外头白聚听了钟冉话偷笑着望了眼右边笑得欢钟离,又下了车往后面那架马车走去。 流砂觉着不妥,冲着外头钟离笑道:“二少爷真要自个儿赶车吗?这可叫我们这两个丫头如何敢坐?” 白凝倒是没说什么,只安心坐在了里头,钟冉这话说也对,管他谁赶车呢,怎么着都对她没影响。 钟离听了流砂话在外头俏皮回道:“不敢坐那就躺着呗,我看里头也挺宽松,躺着倒比坐着还要舒服些。” 白凝听了抿了唇忍笑,钟冉本想大声笑出来,可记起了柳氏嘱咐,又抿紧了唇紧憋着,倒是流砂,依旧淡笑着回道:“那我还是坐着好了,躺着像什么样子,二少爷可也要小心坐稳了。” 流砂说完外头忽有一中年男人唤了声二少爷,原是牛管家身边一个助手文寿,平日里帮着牛管家打点大小事物,柳氏见他行事稳重便命他一路随行。 马车微微动了动,钟离坐至了一边,又听得那中年人对着里头钟冉道:“四姑娘坐好了,我是牛管家身边文寿,本是在后面车上坐,可是老车夫忽然犯疾,就只得过来顶一顶,四姑娘若是觉得快了或是慢了,只管叫我,我立马改过。” 钟冉答知道了,两边流砂白凝听了这话均抿了嘴忍笑,外头钟离飘来一句笑语道:“三个傻丫头,一句话就把你们都给骗了,等到了京城可得好好看好你们,免得被人呀贩子拐跑了。” 钟冉自然不服气,接了句道:“谁傻丫头了,我可没被二哥哥偏。” 钟冉说完,外头车夫便叫大家坐好,要启程了,白凝忽想起钟离与车夫在前头,那白聚便没地方坐了,忙从左边小窗口中探了脑袋往后头瞧,见白聚正笑着朝自己摇手才放了心,点点头又回身好好坐着。 马车一路往北,两日后到冀州,又三日绕过河间府至保定。去年冬天降了几场大雪,今年农作物便都长得特别好,一路上虽有衰败之迹,但大体上还是好。 白凝自打到了这里,这还是第一次出钟府,没想过第一次出来便是赶这么远路往京城去,既不适应又微微新奇,凡经乡野无人之地,白凝都会将左边帘子撩起,看看这异时空春景。 一行人在保定停了下来,文寿去过地方多,又老成,便由他去找了家上好客栈,众人住了进去,今日好好歇息,明日继续赶路,只需两日便可到京。 不知道是认床还是什么原因,白凝大半夜了还没睡着,瞅眼里头躺着流砂,似乎已经睡得香沉,屋里油灯已灭,看不清她脸。 窗棂上投进几缕灰白月光,看上去觉得凉凉,白凝轻轻掀起自己这边被子,披了外衣起身,想去窗前站站,却想窗子边冷,她可不想再感冒一次,便去圆桌旁坐了,眼睛却是望着外头出神。就要进京了,见到他她可安得下心来?那袍子还是要钟冉转交给他算了,少点接触就少点心心念念,还有钟晴若是见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当初钟云帮了自己那么大忙她应是清楚,上次在钟府,她作为客人,不好直接说什么,只是再三暗示自己,不要与钟云接触过多,现如今到了她地盘,她若是有什么怨念,还会这么委婉含蓄吗?相府千金又是个什么样女子?钟云这桩婚姻,有几分是牺牲,几分是获得?白凝很久没想事情,一下子又全都占据了她思维,白凝忙告诫自己,一切都不关她事,不关她事…正想着,床上流砂忽然不停叫着流水名字,白凝已经习惯了,从住进偏厅开始,半夜里便时常听见流砂唤着流水名字,白凝望眼床上睡不安稳流砂,想她如此惦念着流水,心里应也是如此恨她,毕竟流水当初因为自己受了不少委屈,只是流砂还要在府里待下去,便只得将一切都放在心里不说来吧。 这世上,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痛与恨。 至第二日用早饭时,白凝一双熊猫眼吓了众人一跳,忙又上楼回房叫小二送了点热水来,拿毛巾蘸了敷上,十几分钟后下面叫启程了,白凝便只得取下毛巾,下了楼早饭也没用,直接跟着上路。 钟离却是早就给她包了一个馒头与两块芋头糕,在她上车时候问她要不要吃,白凝摇头,这若是平时她定然接过偷偷吃了,要不跟着马车颠簸一个上午,肚子得难受死去,可现在是要与钟冉流砂一道坐马车,她怎么好吃,更怎么能在她们面前吃他给。 钟离也是知道她顾忌,便也没强求,只道很快便会到易州,到时候会停下来歇歇,白凝点头,登上车橼进了车内。 过了易州至京城时已是出发后第七天,城门口早有钟府管事领着家丁抬了轿在那里等着,见钟离坐着马车到了忙迎了上去,文寿吁住了马,钟离从车上跃了下来与那管家作揖行礼,一旁有一家丁过来牵过文寿手里缰绳,另一家丁拿来脚凳。流砂先踩着下了马车,又伸手扶着后面钟冉,白凝在马车上面稳着钟冉,嘱咐她小心。 管家见了钟冉忙作揖行礼,钟冉浅笑着回了个万福,旁边又有八个家丁抬了两顶轿子过来,那管家躬身请钟离钟冉进去坐了,又命抬着往城里去,自己在前头领着路,白聚文寿跟在钟离轿子后头走着,白凝流砂跟在钟冉轿子两边。 京城很是热闹,不说两边林立店面,但就马路两旁各色各样小摊,客人也是极多,瞅眼这个牛肉面摊,再望眼隔壁扬州炒饭,白凝差点就流口水了。 跟着轿子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终于到钟府,大门口钟夫人汪氏和着钟府几个体面管事妈妈及几个大丫头已经在外头等着了,见轿子到了众人都很是欢喜,汪氏迎了上来,去到后头钟冉轿子前,亲自给钟冉掀开了轿帘。 又见钟晴 钟冉出了轿子,盈盈浅笑,微垂着头对着汪氏行了个万福,嘴中唤着大娘,汪氏喜,拉过钟冉双手,哎呦了一声又道:“可是好些年没瞧见了,让大娘瞧瞧!”说罢又躬了身探头至钟冉面前,未施脂粉眉目间满是笑意,也有些许皱痕。 钟冉便在原地抿着嘴笑望着汪氏,汪氏又夸钟冉果然是传了柳氏美貌,将来一定与她母亲一样,是个大美人,钟府里其他见过柳氏没见过柳氏妈妈丫头们也都点头说是,钟冉只笑,没多说什么,汪氏又说了几句后便亲自牵了钟冉,又至一旁站着钟离身边,笑道:“离儿也长高了不少,今儿个你云哥和你大哥都跟着你大伯去丞相府了,便都没能来迎你们,想来今儿个午饭也是要在丞相府用,等今儿个晚上他们回来了,你再好好和他们聊聊。” 钟离笑点了点头,跟着汪氏往里头走,白凝流砂白聚文寿纷纷跟在了后头,白凝望着汪氏手里紧牵钟冉手,又望眼后头跟着钟离,再想想方才汪氏置钟离这个二少爷不顾,直接往钟冉轿子去情景,不由替钟离微微感伤,在这样一个男尊女卑社会,庶出少爷,竟然是抵不过嫡出姑娘。 汪氏将钟离钟冉兄妹领进了大厅,有丫头们过来给二人褪下大氅,又有递热毛巾递茶,白凝在一旁,偷偷打量了下这客厅,一应红木家具,古风十足,汪氏坐靠椅后墙上挂了副巨大山水泼墨,上头是数十行自右往左,自上而下龙飞凤舞狂草,画卷之前几案上摆了两个花瓶,应是青花瓷,明净素雅,再望眼厅中其他用具,也都是极尽档次,白凝不便过多打量,只匆匆瞟了眼便又淡笑着望着钟冉。钟冉擦了手喝了口茶至一旁扶手椅上坐着,钟离也是,汪氏坐在主位上,笑望着二人,道:“这次你们父亲升任山东抚台,我们这做哥哥嫂嫂都没得到场祝贺,只遣人送了贺礼去,想来真是惭愧,你们大伯在朝廷里做事,每日里没得多少闲暇,大娘我呢,也和你们母亲一样,整日里忙着些说大不大,说小却又不小家事,也是抽不出身,想来你们母亲也是理解。” 钟冉笑点着头,场面上话钟冉不大会说,只得钟离开口道:“大伯身在朝廷,心系百姓,哪能顾忌这么多私事,父亲也是官场中人,自然是理解,大娘忙碌又与母亲一样,母亲这不是也没得空到京里来吗?只得遣了我们两兄妹来给大伯贺寿,临行前母亲还在叹息,说与大娘好些年没见了,甚是想念,却是实在走不开。” 汪氏笑点着头,又道:“我与你母亲素来极好,这些年没见,也想念得慌。” 正说着外头丫头回话说姑娘过来了,白凝站在钟冉后头,心里没来由一阵虚,听说大老爷妻妾是不少,可妾室那头血脉,不是早夭便是坏死腹中,正房汪氏也曾育有一男丁,偏到了十岁染了天花去了,如今大老爷只一子一女,现外头应是钟晴了。 偏了头往外看,一个小丫头掀开了门帘,钟晴领着贴身丫头进来,半年没见,钟晴长高了些,瘦了许多,身边贴身丫头已不是见过丁香丁叶了。 钟晴倒是没瞧她,只文文静静在汪氏面前行了礼,钟离起身作揖唤着晴姐姐,钟晴淡笑着点头,钟冉也起了身给钟晴福了一福,钟晴笑拉着钟冉手,这才随意往钟冉后头白凝瞟了眼,又至另一边扶手椅上去坐着。 钟离见钟晴消瘦了好多便问:“晴姐姐怎么这般憔悴?上回在济南府,晴姐姐水土不服,好些日子不想进食,却也没见这般消瘦。” 钟晴听了微垂着眸子淡笑不语,白凝在这头细细看着她,只觉她眼眶都陷下去了般,想来不会是为别,定是为了钟云订婚一事。 汪氏见钟晴不做声便替她答了,“这丫头,为了下月绣楼大赛,心里头紧张,整日里不怎思茶饭,只呆在屋里摸着针线活,才这般瘦了。” 钟离听了这话笑道:“晴姐姐针线活是数一数二,一个小小绣楼大赛有什么好紧张,只管发挥自己平常水平就是了,何必这般苦了自己。” 汪氏便皱着眉头瞅了眼钟晴,道:“我也是这般说,可是这丫头不听,现如今你们来了,同龄人话语多,多替大娘开解她,再这样下去,这身子还不得垮掉?” 钟离钟冉点头答是,钟冉听方才汪氏说有个绣楼大赛便问具体如何,汪氏道:“这是朝廷办刺绣大赛,听说目是鼓励女子勤练手艺,也在宣扬刺绣文化,凡是在京里年满十三女子都可参加,得了奖据说太后娘娘会亲自召见嘉奖。 钟冉本是极感兴趣,可听到说年满十三岁才可参加后便也不想再问什么。汪氏瞅见了她神色,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又笑道:“冉儿现在年幼,无需太过着急,上头已有了规矩,这赛事日后每年春日都会有一次,等冉儿到了年龄了,大娘一定亲自给你去报名,去交报名银。”钟冉听了喜,说谢谢大娘,汪氏笑说一家人不必客气,又说了几句其他后,那头便有丫头回话说午宴准备好了,汪氏便领着他们去用了午饭,白凝流砂等人在隔壁小厅另开一桌,至下午时,汪氏遣人带他们下去休息,钟离带着白聚文寿住进了钟霄院子,钟冉领着白凝流砂住了汪氏特意叫人打扫空出来曲幽苑。 多日赶路,大家都身心疲惫,安顿下来后便都休息了一个下午,至晚饭时汪氏遣人送来了点心,说叫她们先吃点垫着肚子,晚上大老爷回来了要为他们大摆筵席,接风洗尘。 至晚上月黑时,汪氏那边还没遣人来传话,钟霄却是已急匆匆赶来了,白凝正在屋里清理着衣物,见钟霄来了忙给他倒了杯热茶,半年没见,此刻见到也是欢喜,钟冉本是撑着脑袋在桌上发呆,见哥哥来了跑了过去摇着哥哥手直撒娇,抱怨他过年也不回去,母亲给了定了老婆了他也不回去瞧瞧。 钟霄拉着钟冉一道坐到了桌旁,笑说自己错了,说今年过年一定回,又说自己方和大老爷从相府回来,一进门就直往这边来了。 兄妹聊了些话后钟霄又偏了头对着偏厅里白凝道,“早就知道你会爬上大丫头位子,这下可好了,不用被苏妈妈管着了。”说起苏妈妈钟霄又问白凝苏妈妈可好。 白凝正坐在床上,手里头捧着钟云那袍子,想钟霄带给他或许比钟冉转交给他要好。 “苏妈妈挺好,大少爷无须挂念。” 钟霄便点头,又问钟冉一路上可看到京城繁华景色了,钟冉摇头,说一路上都是被抬着在城里走,根本看不到外头,只听得小贩吆喝声一片一片。 钟霄大笑出声,说改日抽空带她出去见识见识,钟冉大喜,又怕他是哄自己,硬是和他拉了钩钩。 偏厅里白凝捧着钟云那袍子走了出来,站在钟云身侧笑道:“大少爷欲带姑娘出去见识,那也得大老爷与夫人同意了。” 钟霄说那是自然,又瞅着白凝手上捧着衣袍问道:“这可是云哥向你定做袍子?” 白凝点头。 钟霄便拿手在袍子上摸了摸,又翻了翻上头领子,道:“手艺不错吗,下月有个刺绣大赛,你应也有十三了,可以去试试,若是得了奖,得了太后娘娘认可,你这一辈子就不用发愁了。” 钟霄一句话倒是提醒了白凝,这真不失为一个脱离奴仆身份好机会,只是她这手艺,一般人看来还不错,可放在大家眼里,就拙劣不堪了,又想这报名费甚贵,她暂时是交不起,便笑道:“大少爷太抬举白凝了,白凝这手艺粗略不堪,哪里敢去凑这个热闹,现如今给云少爷这袍子,白凝心里还惴惴不安,云少爷见多了好手艺师傅,穿多了好料子好手工衣袍,不知道见了白凝做,会不会不喜欢。” 钟霄笑道:“哪里会不喜欢,挺好,当初云哥也正是看中了你手艺才要你做不是么?” 白凝忙笑点着头,又道:“大少爷一直都这么和气,人也是极好,白凝与云少爷相交不算深,这府里头又人多口杂,云少爷与白凝订衣袍之事怕是知道情由人不多,所以白凝想请大少爷帮忙把这衣袍转交给云少爷,若白凝去送,被人瞧见了只怕会惹来闲言碎语。” 钟霄挑挑眉说有理,接过白凝手里头衣袍,道:“行,那我这就过云哥那边去,等会子就要用晚饭,不好带着这袍子过去。” 白凝点头说谢,钟霄颔首,起了身便出了曲幽苑,往钟云院子去。 又见钟云 后汪氏打发人过来请用晚饭,白凝跟在钟冉身后,心里一阵砰砰跳。 汪氏屋子里酒席已经摆好,钟离也已到了,正和钟霄坐在一起聊着天,白聚文寿站在了钟离后头,白凝抬眼瞧了瞧,钟云一身家居白袍坐在汪氏左边,面前摆了把灰折扇,此刻正面带着微微笑看向这边。钟晴坐在钟云左边,也笑望着这边。 汪氏右边长了点山羊胡男人就是钟大老爷了,现正偏坐了笑对着钟冉道:“这是小不点吗?怎么长这么大了?” 钟冉听了一阵害羞,垂了头过去行礼,唤了声大伯,又道:“人家已经九岁了!” 汪氏听了笑接了句,“就是嘛,冉儿都九岁了,还不长大?就老爷您还一直念着小不点小不点呢。” 钟大老爷忙顺了顺须,道:“对对对,冉儿都长大了,不能再叫小不点了,来,快坐着。” 钟冉便就着钟大老爷坐了,身边恰巧是大哥钟霄,正对面是钟云。 白凝流砂在钟冉身后站着伺候,对面就是钟云,进来之前白凝一阵紧张,进来了倒是没那么不安。 席前钟大老爷问了些济南事情,钟离一一作答,钟大老爷与钟离接触不算多,现如今到是挺喜欢钟离,问钟离定了婚事没有,钟离面上一红,只道尚且没有,又问他可有安心读书,将来是否有入朝为官,封侯觅爵志向,钟离答书是有读,可入朝为官之事家里有云哥大哥就够了,他无心去博什么,钟大老爷面上便是不喜,没再说什么,只叫开席用饭,钟离在一旁垂了视线淡淡一笑,本来一个庶子就不招人喜欢,他无所谓,活得开心便好。 白凝在一旁瞅了眼钟离,想他倒是直话直说,明知道钟大老爷问这话是因为看重他,可他还是说出了自己想法,碾灭了钟大老爷对他好感。 那边钟云听了钟离这话笑望了眼钟离,却也没说什么,垂了头吃饭。 钟大老爷许是讲究食不言寝不语,自打他命开饭,众人便没谁再说一句,钟冉本是想跟钟霄说几句话,方要开口钟霄便给她使了个眼色,钟冉便想起柳氏之前嘱咐,忙垂了头夹着菜吃。 白凝在身后,只听得碗筷轻轻碰撞声音,忽想起前世在家,一家人习惯边吃饭便看电视,她说要看《浪漫满屋》,老爸老妈要看《激情燃烧岁月》,弟弟要看英超直播,四个人围着遥控器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还是弟弟手快抢了遥控器过去,爸爸便跟着看了直播,自己和老妈气呼呼直往嘴里夹菜。 白凝站在那里想得出神,好多回忆太过温馨,温馨得令如今她心痛,那些日子再也回不去,她这么走了,他们痛苦淡去了没有? 好不容易等到用完了晚饭,小辈们都起身请辞,汪氏便遣了几个家丁打了灯笼在前头引路,钟离钟霄钟云三个走在前头,钟冉跟在后头。 钟云先开了口,道:“方才听离弟一番话,觉离弟应是向往自由不羁,来去潇洒痛快日子,我说可对?”虽是春天,气温尚低,钟云也习惯将折扇拿在手里,时不时敲着左手掌心。 钟离抿了唇淡笑:“云哥说没错,只是云哥这么说,莫不是云哥日子过得不痛快?” 白凝听了心里没来由一个激灵,在后头凝了神细细听着钟云如何回答。 钟云笑着垂了垂头,又微仰了望着星空,轻叹一声,道:“我也不知,说不出感觉。” 身边钟霄接了句道:“他哪里会过得不痛快,就要和紫雅姑娘举行订婚大典了,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白凝忽然一个趔趄,不小心撞到了前头钟冉,钟冉回了头问她怎么了,她只道不小心踩到了个石子,拐了下脚,前头钟离忙回了身跑至她面前,蹲下查探她伤势,白凝忙弯了身尴尬将钟离手拿开,只道没伤着,又望着面前正回了身看着自己钟云,面上一时窘迫不已。 钟离蹲在那里回了头瞅眼钟云,又起了身,叫她好生看着路,白凝点头,钟离便又走至前头与钟云站到了一块,钟云笑问道:“她果真是没事?” 钟离笑说没事,钟云点点头,望眼白凝又对着身旁一家丁道:“把你手上灯笼送过去,咱们回去用一盏就行。” 那家丁忙应是至白凝身边将灯笼给了白凝,白凝接过,手微颤了颤,垂了头道:“谢云少爷。” 钟云只将手一摆便转了身与钟离钟霄往前去,白凝却在原地愣愣注视了下这盏灯,似乎比宫廷剧里看过宫灯还漂亮。 钟离在前头,不知是不是有意问给白凝听,道:“早听母亲说咱们家与丞相大人结上亲了,云哥可曾见过那紫雅姑娘?” 钟云点头,“见过,今儿个去了丞相府,也见到了。” 这时钟霄在一旁噗嗤一笑,道:“那紫雅姑娘,见了咱们云哥,羞得话都不会讲了。” 钟离本是个极爱笑人,听了钟霄这话也乐了,道:“大哥这话我信,不过我想那紫雅姑娘若是见了我也会羞得不会讲话,瞧我这样貌,可一点都不比云哥差。” 钟霄听了大笑着拍着钟离肩,道:“对对对,样貌是不比云哥差,就是这个子……恩,差太远了。” 钟冉在后头听了放声大笑,忽见前头家丁有几个回了头瞅着她,忙闭了嘴,咳嗽一声,又安安静静若无其事跟在后头。 钟离被说矮,自然不高兴,却又不得不承认事实,只道:“大哥放心,等明年,我不说赶上云哥,至少比你高。” 钟霄挑了眉笑点着头,说那就好,钟云瞅了两人一眼,摇摇头叹声气一个人走到前头去。 至分路当口,钟离与钟霄去了西厢,钟云欲回东厢,白凝流砂跟着钟冉往东南角曲幽苑去。 白凝方才一直在想,那袍子应已经到他手里了,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却又不好问出口,走出一段距离后忽听得钟云在后头叫了她一声,还是那样称呼,白凝姑娘。 钟冉流砂听了都回了头站定,白凝望了眼钟冉,又回身对着钟云道:“云少爷有什么吩咐?” 钟云在那里抿嘴一笑,道:“没什么吩咐,只是想谢谢你,那袍子做得挺好!” 白凝听了这话心里说不出欢喜,身后钟冉走上来几步,笑道:“云哥哥为什么要说谢,不是给了她钱吗,那就是买,既然是买为什么还要说谢?” 钟云只笑不出声,白凝忙道:“是啊,云少爷给了银子,用不着说谢。” 钟云便点点头,回了身领着家丁们往东厢去,白凝也回了身,跟着钟冉往曲幽苑走。 第二日一大早,便有汪氏院子丫头过来请钟冉过去用早饭,白凝流砂忙伺候她穿戴好,又洗漱好,快步往上房赶,至汪氏屋子时钟晴钟离已经坐好了,汪氏笑说怪自己昨儿个没嘱咐好,因朝中大臣每日清晨便得入宫上朝,因而京城里官宦家用早饭普遍都早,钟冉笑说没事,是自己贪睡了,汪氏便没再说什么,只叫丫头们布饭。 钟冉见钟云钟霄不在便问汪氏道:“云哥哥和大哥哪里去了,怎么不见他们来用早饭?” 汪氏正拿着筷子给钟冉夹菜,听她问起便回到:“你云哥哥与你大哥,现都跟在丞相大人身边学做事呢,整日里跟着夫子学那些之乎者也也学够了,现也到了干实事时候了。”汪氏说罢又给钟离夹了块羊肉,钟离说谢,又叫汪氏自己多吃,汪氏道自己这几日斋戒,不食荤腥,钟离便笑点着头,不再说话。 钟晴坐在一边,象征性往嘴里放了些米饭,碟子里菜根本没拿筷子碰过,汪氏瞅见了眼睛一红,道:“你这孩子,莫不是想急死母亲,成日里就吃这么几粒米饭,你这叫母亲怎么办?” 钟晴听了强笑着道:“母亲急什么,女儿不正在吃吗?”说罢又夹了几粒米饭进口,细细嚼着,白凝在一旁看着钟晴,心道她这样下去命都会丢了去,自古恋兄情节恋母情结等都不算少见,有些也属人之常情,好好处理便是了,但像钟晴这般深陷不出,就算是病态了,若在21世纪自有心理医生可以给她治疗,可在这里,除了她自己想开,谁都帮不了她。 汪氏见了她这模样,偏了脸抹泪,嘴里道:“都是老爷,偏要去参加什么比赛,现如今名册都报上去了,想退都退不成,害女儿成这般模样!” 钟离听了忙宽慰道:“大娘不用太伤心,许是太过紧张,过些时日应会好。”又偏脸对着钟晴道:“晴姐姐若是不吃得好好,哪里有心思应付,是不是?” 钟晴听了淡淡一笑,白凝在钟冉身后站着,想这么一家人,竟然无一个人知道她痛苦,往日里或许有丁香丁叶听听她内心话,现如今丁香丁叶已不在,她内心痛苦是一句也无处诉了。 用过早饭后钟冉和钟离便跟着一道去了钟晴月明苑,钟离东扯西扯说了好些话,不过是为了开解钟晴而已,钟晴不想让他失望了,一直淡淡笑着,后钟离钟冉走时钟晴将白凝留了下来,白凝不知她是何意,却也只得依言留下。 订婚喜宴 钟晴送走了钟离,转了身回到垫了软垫太妃椅上歪着,又将身边两个丫头春儿与碧儿遣了下去,淡淡瞅眼白凝,道:“站了这么久,你也坐坐吧。” 白凝微抿了抿嘴,垂着视线至一旁椅子上坐了,却是没出声,只等钟晴问她话。 钟晴躺着姿势,脸正巧对着窗外那片翠竹,呆呆望了片刻,才说出一句道:“你心里,在想着什么?” 白凝没想道钟晴会这般问她,顿了片刻才回道:“白凝在想,晴姑娘若是再这般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了?若是身子垮掉了,那晴姑娘就没办法去在乎人,在乎事了。” 钟晴听了白凝话惨淡一笑,微移了移躺着身子,依旧是望着外头,道:“假话,如今,你怕是在心里狠狠嘲笑我,只愿我早日垮掉,好看我笑话。” 白凝眉头一皱,她从来没这么想过,也没想过钟晴会这么认为,方想说两句,钟晴却又开口,“你不用急着解释,你对哥哥那心思,我多半是猜得到。”钟晴说罢偏了脸瞅了白凝一眼,从鼻尖轻轻冷哼一声,淡淡道,“说什么哥哥向你定做袍子,不过是你拿来接近哥哥理由罢了,我说可对?” 白凝无话可说,虽说当初不是为了这个原因才做袍子,但到了后来,每逢见到袍子她便想起钟云,也曾想借着这袍子与钟云说上几句话,如此想来,倒和钟晴说没什么本质差别,便只得默然。 钟晴见白凝没话,又接着道:“你虽是个婢女,但却似乎与众不同,当初,我只看到你容貌较别人强了些,现如今看来,你这心怀倒是也不同于一般人。” 白凝淡笑,“晴姑娘这话如何说起,白凝哪里不同于他人了?” 钟晴淡淡瞟她一眼,“如今哥哥婚事你不是不清楚,却依旧这般平静,莫不是你觉自己身份卑微,甘愿放弃?” 白凝听了这话一时苦笑不已,听钟晴这话倒像是自己不该放弃,应该像她一般拼了命去博一搏不可,“白凝身为婢女,本就不该有什么妄想,现如今又听闻云少爷与那紫雅姑娘还算相合,虽不说琴瑟和鸣,但也是过得了日子,时间一长,二人自会有感情,既然如此,白凝又何必给云少爷徒增烦恼,既累了自己,又耽搁了云少爷前程,损人不利己。” 钟晴听了白凝这话冷笑一声,从太妃椅上坐了起来,边往窗台处走边道:“倒是说得清高不已,说出这话,只能证明一点,你不是真爱哥哥。” 钟晴这话震得白凝一个激灵,真爱钟云?她好像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你若是真爱他,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他说话机会,不会托霄哥哥把那袍子转交给他,你更不会在此刻还这般冷静无所谓。” 白凝静静坐在那里,眼光扫视在屋内稍显老旧桐木地板上,她在思索,钟晴这话,是对是错,白凝以为自己心里也是苦涩,可在钟晴看来,她却是如此冷静,冷静得滴水不漏,任谁都看不出她心思。 钟晴痴痴望着外头那片小竹林,几片竹叶搭在窗台上,风一过又都偏了出去。 “不用怀疑我话,你心,根本不在哥哥身上。” 白凝皱了眉,偏头望着窗台处钟晴消瘦背影,不知说什么好,片刻才道:“白凝一个丫头,晴姑娘大可不必惦记着白凝事,还是先把自己心情调整好,再慢慢调节其他感情为好。” 钟晴浅笑着望向外头,“你想说什么?说我不该冒天下之大不韪,爱上自己亲哥哥?” 白凝自然没这个意思,只得道:“晴姑娘与云少爷一道长大,云少爷又是极懂得疼人,对晴姑娘自然是好得没法说,晴姑娘处在深闺之中,自小便是与云少爷最亲近,现晴姑娘一时间错乱,也是情理之中事情,白凝又岂敢说些什么?” 钟晴这时偏了头回望着白凝,抿了抿唇问道:“你怎知我是一时错乱,不是自小便已错乱了?” 白凝被钟晴这话问住,没考虑到这个情况,只以为是钟晴青春期,误把哥哥爱当做了男女之情,原是自小便有了,只得笑回道:“白凝胡乱猜测,晴姑娘莫怪。” 钟晴不过淡淡一笑,没多追究什么,片刻又道:“我与哥哥事,父亲母亲都是不知,你最好也当做什么都不知,可听清楚了?” 这倒是意料之中,白凝垂头答听清楚了,又想钟晴心思钟云究竟知不知晓,可是这样话她却是不能问,一个不好便会激怒钟晴,只得闭着嘴坐那里,片刻见钟晴没什么话说了便起身请辞,钟晴便让她去了。 回到曲幽苑后白凝恍惚好几天,做事总是心不在焉,倒不是有什么大事,只是心里一直琢磨着钟晴那话,现想来也不是无道理,自己与钟云不过接触了几次,心里学家曾说,对一个人产生爱慕只需0.1妙,可要真爱上一个人,至少需要一个月,她与钟云几次接触,加起来怕也不过几天吧,也许真只是最浅显爱慕而已,如此想想,白凝心里倒是放宽了不少。 后几日,钟府里陆陆续续有不少外头店伙计送东西进来,想来是好事为期不远了,钟晴还是老样子,每日里吃不下几口饭,后汪氏便给春儿碧儿下了死命令,若是每日钟晴不咽下一碗米饭,她们这大丫头就别想做了,直接放到外头卖与老鸨去,那春儿碧儿因是卖了死契,听了汪氏话哪里敢不从,天天不求别,只求钟晴多吃口饭,钟晴不想牵累了她们,每日便开始用膳了。 至三月初十那天,钟大老爷五十大寿,钟府便将订婚喜宴与这一并办了,讨个双喜临门大吉大利,这日府里头热热闹闹了一整天,白凝想今日之盛况,不瞧瞧倒是可惜了,便特意去前头帮着其他丫头们打点,好在也没有枉费她辛苦一天,见到了好些朝中大臣,个个满脑肥肠,不过也有一两个瘦只剩皮包骨,想来是极清廉,另有柳氏嘴里常提到宰相大人,倒是比其他官吏看着顺眼睿智多了。 这么多大人物,白凝最想见到是钟云那未婚妻紫雅姑娘,可盼了一个上午也没把那紫雅姑娘盼来,后来才知道,原来这里风俗,订婚宴席上女方是不出席,只须父亲或是兄长与媒人到场便可,女方要在出嫁那日才可踏入男方家,否则会被视为不吉利。 至午宴时,钟云跟着钟大老爷一道出来之酒席场与众宾客对饮,席间宰相大人显然对这女婿甚是满意,不时拍着他肩膀向朝中尚未见过他官员介绍说这是自己未来女婿。白凝摸着盘子在场外远远站着,看着那边面带谦虚笑意,意气风发钟云,看他在这么大场面中游刃有余,不卑不亢白凝终是顿悟,不论自己是真爱他还是假爱他,放开都是没错,他有他锦绣前程,由不得她这个什么都不是女子来打乱! 一树桃花 “站这里做什么?不该你掺和事干嘛也要插一脚?”身后一个声音响起,白凝听了淡笑,“是啊,不该掺和,干嘛来插一脚。” “既然知道,还端着盘子做什么?来,给我。”钟离从后头伸手欲拿过白凝手上盘子,白凝这才反应过来原是钟离在身后,忙后退一步,垂首行礼,唤声二少爷。 钟离瞅着她直笑,“母亲不在身边,你还这般规规矩矩小心谨慎。” 白凝浅笑不回他这话,这个世界不会因为柳氏不在身边而便变得开明人性。 “二少爷怎么不去喝酒席,大少爷与云少爷都在那里,你不想过去凑凑热闹?”白凝问。 钟离挑挑眉,道:“喝了,敬了大伯与云哥酒便退出来了,你拍我我拍你,乱糟糟烦人透顶,倒不如这里清静自在。” 白凝听他说那句‘你拍我我拍你’时第一时间想到了小时候玩伴们拍手掌时歌谣‘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朋友坐飞机’,待得钟离讲完才知道原是说拍马屁,想来也是,钟离这种性子,应是极不喜欢这样场合,这应也是他与钟云最大不同之处。 “把盘子给我。”钟离伸着手。 “做什么?我要送到厨房去。” 钟离笑,一把将盘子夺了过去,道:“去什么厨房,放这里便是了,自然有人会拿过去,昨儿个云哥带我在这府里逛了下,发现了个特美地方,我想带你去瞧瞧。” 钟离将那盘子放廊道里长凳上摆着,又绕到白凝后头,双手推着白凝肩往前头走,道:“别扭扭捏捏,府里头人都在那头忙着,不趁着这个机会将这美景看一遍岂不是可惜?” 白凝被他推得只得往前头走,又想这钟府确实比济南钟府漂亮不少,不去瞧瞧也确可惜,便道:“好了好了,我去,二少爷快别推我,我自己会走。” 钟离这才笑着放开,白凝瞅眼四周,没人瞧见,又退至钟离后头,道:“那地方在哪里我不知,二少爷走前头,我在后头跟着就好。” 钟离瘪了瘪嘴,斜着脑袋瞅着白凝,叹声长气,道:“你怎么总是这么小心翼翼,我瞅着别丫头也没一个像你这般。”钟离说罢回了身,将右手一摆,哎叹了声又道:“算了算了,你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好好跟着,别跟丢了。” 白凝在后头抿了嘴笑,低低自语道:“我不这样子哪里能在你家熬到今天?”说罢跟了上去,始终与钟离保持两米以上距离。 白凝天生路盲,前世凡是新开大型超市或是百货商场她都不怎么想逛,因为在里头总是被绕得找不到出口,好不容易出来了又一时分不出南北东西,更囧是有次开了女友QQ去市里,回来时却是记不得路了,最后还是囧囧跟在公交车后回来,公交车停她也停,走时她便也走,以至于后来友人们玩笑从来不落下白凝这事。 现如今这钟府复杂程度可是更甚于百货商场与超市,白凝这几日走过地方又不多,还真怕自己跟丢了。 一路上钟离在前头说这说那,白凝只恩恩啊啊应着,眼睛四处打量,想这么一座大宅子,没个十几二十万两白银应是打造不出来。不知绕了多久,钟离停在了一处荒弃了许久园子外头,白凝只顾着四处乱看差点就撞到了前头痴痴望着那一树桃花钟离。 “你看那一树粉红,是不是很漂亮?”钟离望着前头问白凝。 白凝站定往那桃树望去,周边满是藏得住人杂草,道:“很普通一颗桃树,因为长在荒草丛中才与众不同。” 钟离淡笑着点头,“你觉着它像什么?” “像什么?”白凝眉头一皱,上前两步隔着距离与钟离站到了一条直线上,“像把伞。” 钟离淡笑着瞅白凝一眼,白凝心里微觉诧异,今日钟离似是不同往日,很少见他这般正经。 “还有呢?”钟离问。 “还有…看它形状,上头大,下头小,像人两只手掌合在一起拼成图形,却不像心形。” 白凝仔细打量着那一颗桃树,讲着自己看法,钟离嘴角挂一弯浅笑,在旁静静凝视着白凝侧脸。 “还像什么?” “还像什么?”白凝偏了头过来,笑道:“二少爷别问了,我想不出它还像什么。” 钟离笑点着头,问:“那想不想知道我觉得它像什么?” 白凝抿嘴一笑:“像什么?” “真想知道?”钟离冲着白凝狡黠笑着。 “二少爷大可以不说,我可不是非得听不可。”白凝摆正脸淡笑。 钟离挑眉,视线忽然跃过白凝头顶,道:“云哥怎么跑这里来了?” 白凝听了这个云字,心里还是没来由一慌,偏了脸过去看,却是没瞧见钟云身影,“云少爷在……”方回了身问钟离钟云在哪,嘴唇却被钟离两个手指压住。 白凝愣愣站在那里,微微仰着头望着钟离,没办法,钟离个子虽不高,可却比她要高出七八公分。 “猜猜这两个手指头刚刚摸过哪里?”钟离笑得没心没肺。 白凝忙后退一步,没这样被人招惹过,脸一下红透,既窘又恼怒回道:“管它摸过哪里,反正以后请二少爷不要再胡来。”白凝说罢回身就要走,钟离却在身后噗嗤一笑,白凝皱了眉,又回了头添上一句道:“二少爷觉得我这话好笑?” 白凝面色不好,钟离却不顾现在白凝正在气头上,上前两步,凝神肃容,道:“我觉得这桃树,像你羞红脸颊。” 白凝霎时一愣,盯着钟离眼睛呆滞了片刻才道:“像…像我脸颊又怎么了?像我脸颊你就要和我间接接吻?”这话一说白凝便后悔了,这么直白问句可与她平日里形象大不相同,钟离这古人哪里受得了,不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 钟离听了白凝这话本是极认真表情一下子又放开,咬紧了下唇,仰着头憋着笑意,喉间不时传来噗嗤噗嗤憋笑声,白凝见他如此面上更囧,气急败坏道:“又笑,二少爷若是鄙视我,干脆就说出来,强过你这样笑话我。” 钟离却是没听她,埋了头继续憋着,憋不住又偏了头至一边忍着,两只肩膀抖得像做振幅运动一般。 白凝真被气住,右手抚上额头又放下,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二少爷要玩就再玩会儿,我先回去了。” 钟离这才忍住笑意,接上她话道:“别,再等等。” 白凝偏了头望着一边不出声。 钟离道:“你先别生气,我是真忍不住想笑。”钟离说罢又开始咬下嘴唇,白凝横着眼瞅了瞅他,钟离便又回到一本正经样子,道:“我方才是想吓唬吓唬你,以为你还算聪明,不会被骗,没想到还是中招了。” 白凝皱眉,问:“中什么招?” 钟离道:“现在不敢说了,看你方才这表现,说出来非得杀了我不可。” 白凝听了这话倒是偷乐了下,堂堂一少爷,原来也有怕自己时候,面上却冷冷道:“你是二少爷,我巴结你还来不及呢,哪里敢对你怎样。” “那我就说了哦。”钟离瞅了瞅白凝申请,抿了抿嘴道:“方才不过是偏你,想你不会愿意,我哪里敢那样对你,我手指头哪里都没摸过,就方才摸了你手上那盘子,哦,还有,推了下你肩膀。” 钟离这解释倒真是让白凝囧了,早知道是这样,白凝真不该听他说,现如今除了尴尬还是尴尬,咬了咬下唇,白凝面上更是一红,暗骂自己怎么就这么多心,偏要那么想他,可再仔细想想,钟离不就是想把她思维往这上面引才伸出他那两根手指头吗,恩,不是她傻,是钟离恶俗聪明而已。如此想想,白凝面色才稍稍好转,哦了声后道:“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二少爷,不过日后,请二少爷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会吓死人。” 钟离瘪了瘪嘴点头,又道:“既然不生气了,咱们到那桃树下去走走如何?” “不去了,姑娘说不定已经在找我了,二少爷自己去吧,我先回了。”白凝被他这么一吓哪里还有心思去赏什么景,只想早点溜走才好。 钟离一个人自然也没了兴致,和着白凝一道离了这园子,宴席场上依旧热闹,白凝与钟离从廊道上走过,又各自分开,白凝回了曲幽苑,钟离去了西厢。 摆完钟云订婚宴后第二天早,春儿急匆匆去往汪氏屋里回话,说钟晴忽然间晕倒不省人事,汪氏听了急得立马甩了春儿一个耳光,说要她们好好照顾钟晴却照顾成这个样子,一面又遣了腿快机灵家丁出去请大夫。 春儿自然是委屈,回说钟晴这些日子都好好,饭也吃了,每日里也按时至床上躺着,不知道怎会成这样,汪氏却没再理会她,只加快步子往月明苑去。 月明苑里碧儿正蹲在床前抹眼泪,汪氏进了内室破口大骂道:“竟养了你们这些蠢货,你们姑娘如今还好好,你在床头哭什么,还不滚出去!” 碧儿挨了训忙起身退了出去,见春儿红肿脸便知是汪氏打,却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把春儿也拉了出去,又叫外头小丫头们进去伺候,如此有个什么打呀骂呀罚就轮不到她们两个了。 钟晴抱病 大夫进来时候钟晴已经醒了,汪氏红着眼扶她坐了起来,给她拿枕头垫着背。 钟晴强笑着对汪氏讲她没事,不过是晚上没睡好,今儿个早又起得太急,身子一下子没适应过来,叫汪氏别担心,汪氏一面抹泪点头应着一面将那大夫让至钟晴床头,又将钟晴手腕从被子底下掏出,让那大夫把脉。 六十多老人经验尤其丰富,干得几乎只剩下皮手指在钟晴脉上停了不上三秒便已诊断出病情,老人起身向汪氏做了个揖,汪氏忙颔首问道:“小女病情如何?可有大碍?” 老人浅浅一笑,望眼床上钟情又对着汪氏道:“令媛并无大碍,独胸中郁结一股怨气,久未散去才有今日晕厥一事,若解开心结,再服上几日汤药应是无事,夫人无需担心。” 汪氏听了大松了口气,笑说辛苦了,一边又唤人去取了笔墨纸砚来让开了药方,再遣人去取了银子来付了诊金。 待得那大夫走后汪氏无奈叹声气,至钟晴床沿上坐了,道:“你这孩子,好端端怎生起怨气来了?可是春儿碧儿哪里惹了你?若是,母亲这就打发了她们出去,只以为她们会比丁香丁叶强,没想竟是连她们一半都及不上,早知母亲当初便饶了那两个留了在你身边伺候。” 钟晴忙回说不是春儿碧儿错,叫汪氏别错怪她们,汪氏便又道:“那母亲就想不明了,你堂堂钟府大小姐,这府里府外,谁还敢惹你不成?” 钟晴听了这话偏了脸至床里头,嘴里轻轻说出一句道:“母亲成日里只管顾着家事,哪里会注意到女儿!” 汪氏一时愣住,错愕了片刻才道:“你这孩子,莫不是因为母亲这些日子只顾着张罗你哥哥亲事,冷落了你才会生出这些怨气?” 听了汪氏这话钟晴心里更是不痛快,都说母子连心,自己与母亲却似隔着什么东西般。偏过脸望着汪氏勉强一笑,道:“不是,我累了想休息,母亲先过去吧,不用守着我。” 汪氏本就事务缠身,望着钟晴叹声气便起身出了钟晴屋子,隔着门扇钟晴听得汪氏嘱咐春儿碧儿声音,面上禁不住惨淡一笑,翻个身,裹了被子睡着。 钟晴晕倒消息传到钟冉屋里时候已是这日中午,还是听来送午饭家丁说,钟冉得了消息顾不得吃饭,直嚷嚷着要去探视钟晴,白凝与流砂忙将她拉住,流砂道:“好姑娘,先吃饭,这大哥也说了,今儿个早大夫已经去瞧过,晴姑娘没什么大碍,先把饭吃了,这春日里,过不了多久饭菜便凉了,在这里又不比家里,热个饭也不方便,若是吃了凉,不过半个时辰姑娘准会叫肚子疼。” 白凝也点头道:“流砂说没错,晴姑娘那里不是什么大毛病,姑娘别这么心急,先吃饭。” 钟冉却仍旧放心不下,低了头将脖子上挂着一个护身符取了下来,递给白凝道:“这是母亲前年给我在兴禅寺求,你拿去给晴姐姐,就说我用过饭换身衣裳便去瞧她。” 白凝点头应好,转了身往钟晴月明苑去。 路上正巧碰上钟离,也是要往月明苑去探视钟晴,白凝见了钟离又想起昨日那事,心里感觉怪怪,不想与钟离一道,偏偏钟冉吩咐事必须得去做,只得跟在了钟离后头一同往月明苑去。 月明苑里大小丫头不知怎,今日都被支到了院子里干活,碧儿春儿闲得慌正坐在一处石凳上,各自掰着手里头花瓣。 从廊道上走过,白凝听得里头钟云声音,心里便知道了一二,想暂时还是不要进去打搅好,钟离却已在前头跨步进了里头,白凝便也干脆跟了进去,害怕钟离见了什么不该见,白凝忙在后头大声唤了声道:“二少爷,你鞋子!” 钟离忙停了下来低头察看自己鞋子,前面没什么不对又扭了头盯着鞋跟看,也没什么不妥,抬了头问:“我鞋子怎么了?” 白凝笑道:“二少爷难道没发现吗?你鞋子底下沾了好多泥,就这样进去岂不是弄脏了晴姑娘地板?” 钟离这才抬眼瞧了瞧自己方才走过地方,确有些许污迹,不好意思干笑两声,道:“那个,我方才捡懒,从那条泥巴小道绕过来,嘿嘿,我这就出去把它擦一擦。”钟离说罢便往外头去,白凝在那里抿了唇笑,又听得里头钟晴声音道:“是白凝吗?进来吧!” 白凝忙掀开内室帘子进去。 钟云身着灰色长衫,坐在扶手椅上冲白凝浅浅一笑,白凝心里还是微微一动,面上却平平静静对着钟云行礼唤声云少爷,又至在床沿上坐着钟情面前行礼,并将袖筒里钟冉给护身符取出递至钟晴面前,浅笑道:“这是我们姑娘给晴姑娘,夫人前年去兴禅寺烧香,给姑娘求了这个护身符,姑娘一直戴在身上,今儿个听说晴姑娘身体抱恙便将这东西取了下来,说是晴姑娘戴着什么毛病都会远去。” 钟晴脸色白如宣纸,身上穿了件紧扣领子白色睡衣,外头披了件厚厚白貂裘,在这生了炭火屋子里也不觉冷,见了白凝手上那个护身符,笑着接过道:“替我多谢你们姑娘好意,只是这好东西是婶婶特意给你们姑娘求,我哪里能随意拿来,你拿回去,告诉你们姑娘,母亲送东西,再怎么不好也是不得轻易转送给别人,更别说还是这么个装了婶婶一番情意护身符了!” 一旁坐着钟云听了这话往钟晴这头望了望,面色微变了变,却是没说什么,只垂了视线至地板上,出神是想着他事。 白凝知道钟冉脾性,自然不敢把这护身符带回去,便笑道:“姑娘说了,吃过午饭梳洗一下便过来瞧晴姑娘,这玩意儿还是晴姑娘亲自交还给她吧,白凝可是只负责将这东西交到晴姑娘手上,其他事白凝是一概不管,也不敢管。” 钟晴听了这话倒是抿嘴一笑,道:“倒是个极乖丫头,棘手事便是不亲自做了。” 白凝听了笑不出声,钟云在一旁笑道:“妹妹别笑话她,做个丫头可是不易,要做稳这丫头,更是要百般玲珑,丫头们日子,可比你这整日里被人伺候大小姐要难多了。” 白凝听了这话少不得又往钟云身上望去,少不得又想起钟云好,忙微垂了头克制自己不去多想,恰巧这时钟离掀了帘子进来,笑道:“晴姐姐可大好了?” 钟晴见他进来面上淡笑,道:“好很多了,离弟快坐。” 钟离便在钟云旁边椅子上坐了,白凝见没自己什么事了便回钟晴话道:“那晴姑娘就好生养着身子,白凝就先过去回话了。” 钟晴方要点头说好那头钟云便发话道:“无须这么急着回去,你们姑娘等会子便也来了,何不等她来了之后再一并回去,咱们四个在济南府都是有过交往,如今这里没有其他人,白凝姑娘大可以坐下来,大家叙叙旧也是好。” 白凝听了这话抬眼瞧着钟云,想钟云不会平白无故要与自己叙旧,莫不是钟云担心钟晴与他说什么不该说话而特意将自己留下来?可是自己走了还有钟离在,没必要留着自己,白凝想不通,这时钟离在一旁笑道:“云哥说对,你就坐下来,咱们一起叙叙旧。” 钟离这话一出坐在床上钟情倒是噗嗤一笑,道:“离弟还要与她叙旧?你们从济南府到京城,哪日分开没见过了?” 钟晴这话许是无心,却听得钟离白凝面上均是一红,白凝尴尬抬眼望了望钟云,见钟云正抿了唇淡笑,想来钟云是真对自己无情,又望眼旁边钟离,脸红得倒是比昨日里桃花还艳。 “晴姐姐哪里像是生病人,倒是比我们这些健健康康还要有精力,竟然消遣人来了!”钟离坐在那里红着脸笑着抱怨钟晴。 钟晴听了这话瞅眼钟云,又对着钟离道:“见到你们来瞧我,我心里自然高兴,心里高兴了自然有精力了。” 钟离不知钟晴这话意有所指,又笑接道:“那敢情好,那日后我们每日里都来瞧你,你便一辈子都不愁犯病了。” 钟晴听了这话面上忽涌起一阵潮红,笑道:“你们哪里能每日里来瞧我,别说你们隔着那么老远,就算是住在京城,住在一个大宅子里,也不见得就会天天过我这边来。” 钟离听了点头说这倒是理,旁边钟云没说什么,右手握拳挡在嘴前轻咳了两声,起身道:“忽然想起今日与丞相大人有约,不多逗留了,你们两个好好陪陪她,她成日里一个人,闷得慌。”又转身对着钟晴淡笑道:“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听话。” 钟晴面色又是一变,勉强挤出丝笑意点着头,钟离起身跟钟云说好走,钟云颔首掀起帘子出了月明苑。 白凝站在一旁看着钟晴面色一变再变,想起那句不知在哪部武侠剧里看到过台词,‘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生不由己,情亦不由己。’看着钟晴如此痛苦,白凝不得不为自己庆幸,在感情漩涡来临时,她终是及时抽了身,虽不说得了一身洒脱,却好歹是使把劲便拿得起,狠点心便放得下了。 绣楼大赛 后钟冉用过午饭换了身衣裳便领着流砂到了月明苑,众人在一起讲了些话,钟晴将那护身符还是送还给了钟冉,嘱咐她说要好好留着,别人想要这东西都没得要呢。钟冉便也觉有理,收了回去,又道自己想念母亲了,想回济南去,钟离便道他已经写了信回了柳氏,等钟晴参加了绣楼大赛,凑了这热闹后大家便回济南去,又说柳氏也同意了,钟冉便也没多说什么,只点头道好。 众人陪着钟冉说话到晚饭时分才散去,钟离本是该回西厢,却偏要去钟冉住处一块儿用晚饭,钟冉自然巴不得他陪着,扯着钟离袖袍笑嘻嘻往曲幽苑去,白凝跟在后头鼓了腮帮子吐了吐气,无可奈何跟在后头。 后又是些日子过去,钟晴心情慢慢好转,绣楼大赛也将近,汪氏虽曾抱怨钟大老爷替钟晴报名,可那也是看钟晴那般憔悴心痛才说,现如今钟晴心情已缓过来,汪氏便也重视这次绣楼大赛了,不说非得得个什么奖,非得蒙太后娘娘眷顾得个什么赏赐回来,单就出去显一显绣功也是好,想那日如此轰动大事,定有不少贵公子们去捧场,钟晴年纪也到了,能物色到一个适当也是不错。汪氏如此盘算着,又请京里最好裁缝来府里给钟晴量身缝制了套新衣裳,淡雅却不俗气,穿在钟晴身上倒是极美。 来京城好些日子了,钟冉一边念着回济南,一边又期待着绣楼大赛,钟霄说要带她出去看看京城,却一直没恰当时间,想大赛那日先生不会布置功课,丞相大人也会去现场陪着皇上太后,应不会找他与钟云做什么事,便说就那日了,绣楼大赛是上午举行,到了下午便带她去逛京城,钟冉便应了。 今年京城春日少雨水,有些许风沙。至大赛那天,钟云钟霄钟离三个各骑了骏马在前头,路上行人见了后头轿子上标示,便知是钟府少爷,想这三人当中定有一人是宰相大人未来女婿,便有不少人仰了头瞧着三人,钟云一路上都摆着浅浅笑脸,偶尔有个认识在路边便颔首作揖,钟霄也大抵如此,而钟离,什么人也不认识,却也学着他两个哥哥,时不时往人群中作个揖,反正今日街上去看热闹人特多,谁也看不出他在做样子。唯独白凝,在后头瞅见了只想放声大笑,却碍于大街上,众目睽睽,不敢放肆,便只得抿了嘴忍着。 街道中间御道很宽敞,却是没人敢踏足,马儿与行人都是走在两旁小道上。汪氏及钟冉钟晴轿子排着队跟在马儿后头,白凝与流砂在钟冉轿子两旁走着,望着略显浑浊空气,白凝轻叹了下,原来在这个时空,风沙也没有忘掉这个城市,想来这个朝代,西北土壤风蚀也是较严重,不过看这情况应该是还没对京城产生较大影响,等过个一两百年,应与21世纪北京差不多了吧! 白凝径自想着,轿子往京城东市去,一刻钟左右便停在了一座名叫望仙楼塔楼旁,望仙楼前是方极开阔广场,广场最北处靠着塔楼地方摆了几十张方桌与凳子,几十个衣着齐整丫头们正在往上面放号码牌,以及竹篮熏炉等物件,想来今日所有参赛姑娘都是在这里显示自己绣功了。 轿子停放不远处摆了哨岗,一些官兵在那守着,已有女子陆陆续续从那里进到场内,广场东西两面摆满了红木扶手椅,供宾客们坐,正对着塔楼南面是空地,留给来观赏百姓们放脚。 汪氏先下了轿,今日汪氏穿着华贵,还上了点淡妆,回头笑望着正从轿子中躬身出来钟晴,道:“慢着点,小心别弄乱了发髻。” 钟晴在碧儿搀扶下出了轿,抿了嘴冲汪氏笑了笑,又回了身唤着刚刚下轿钟冉,道:“冉妹妹就和哥哥们一块在外头找个地方坐了吧,上头有规矩,没参赛人不能进场内。” 钟冉忙点头道好,又说让她只管安心参赛,不用担心她们,钟晴点头笑着,那边已有宫里公公前来认准赛牌,汪氏忙从袖筒里掏了出来,和着一锭银子一并递至那公公手上,公公眉开眼笑,道:“原是钟夫人,老奴眼拙了。”又瞧着钟晴大夸了几句便让钟晴去了赛场上坐着,汪氏笑说劳烦他照看着点,那公公自然点头应是,又瞅见那边与钟霄钟离站一块儿钟云,笑弯了眼对着柳氏道:“那便是府上名动京城公子吧?果真是风度翩翩一表人才啊,老奴就说了,宰相大人,那不仅仅是有着治安邦伟才,更有一双识人慧眼呀!” 汪氏笑着说公公过奖了,又回了头笑望着那边白衣羽扇钟云,心里甚是欣慰。 辞了那公公,汪氏与钟云钟离等一道去东面宾客席上坐了,白凝站到了钟冉左侧,也对今日这盛大场面充满了好奇,如此盛大刺绣大赛本就是难得一见,更何况还有天子与太后一道前来压场。 等了大半个时辰,公公独有嗓音终于想起,白凝跟着众人一道俯身下跪,众人口呼万岁时白凝偷偷抬了眼往那塔楼上瞧了瞧,呀,好老皇帝,胡子都花白花白,太后就更不用说了,白凝方才还在想会不会是个英俊潇洒少年天子,原来是自己想多了。随着众人一道起身,白凝瞟见皇帝老儿旁边倒是坐了个美少年,白凝想能与皇帝一块出席公众活动,八成是皇储,或将会是皇储皇子,不由得多打量了两眼,可右前头坐着钟离已经扭着脑袋瞅了她一小会儿了,闷闷咳了声,道:“看什么呢?皇帝老儿有什么好看?” 钟离话一出,在他右边坐着钟霄忙伸了手过来捂了他嘴,又左右瞧了眼,低低道:“混说什么?不要命了!” 白凝也在后头皱了眉瞧着钟离,钟离瘪了瘪嘴,道:“怕什么?本来就是不好看!” 钟霄方要说什么,钟霄右边坐着钟云轻叹一声,微摇着头,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离弟秉性耿直,若是天高皇帝远荒蛮之地,离弟随口说说或许没事,可在这里,天子脚下,以离弟这个性,只怕是免不了常吃官司。” 白凝觉钟云这话极在理,望眼钟离,似对钟云话也有几分认同,正不自在挠着后脑勺,道:“所以说京城这地方,我还是少来好,最好找个地方隐居起来,我这嘴怕是管不住了,只好管住自己腿了。” 白凝听了这话抿了嘴忍笑,又瞅见钟云右边坐着汪氏偏了脸过来,瞥了钟离一眼,没说什么,白凝面上笑容又慢慢退去,想钟离这性子,在自己看来或许算是直率微带点可爱,可在其他人眼里,只怕是被评定为不入流,枉做男子吧! 汪氏应如此,柳氏怕也是这般想。 宾客席上坐人越来越多,场外也围满了京城百姓,场上女子们安安静静,场外却是喧嚣不已,参赛基本都到场了,白凝想应是要开始了,却有一负责官吏走进场内,对着众人道因有参赛女子还未到,皇上命比赛延迟半个时辰。 众人听了皆是一阵喧嚣,汪氏偏了头至钟云那边,道:“我瞧了好几遍了,没瞧见紫雅,是我看错了不成?” 钟云淡笑:“母亲没有瞧错,我也没瞧见她,公公说女子应是她。” 汪氏听了面上微微不悦,却也没说什么。这边钟冉本就等得不耐烦了,现如今还要再等半个时辰,心里一下子烦闷起来,绕过钟离,去到钟霄面前,道:“大哥,咱别等了,先去外头逛逛如何?还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来呢。” 钟霄也是不想在这里待了,给汪氏说了声,只道这里太嘈杂,钟冉不适应,等赛事开始了再带她进来,汪氏便应了,嘱咐他好生看着钟冉,今日人多,千万别走丢了,钟霄忙点头说不会,又牵了钟冉从过道里出去,白凝流砂自然跟着,钟离见她们走了便也跟了出去。 虽然说是带钟冉出来逛,可一出广场,钟霄便将她塞进了轿子,理由是大家闺秀不能随意在大街上走动,怕将来嫁不出去,钟冉气急败坏,从一旁探了脑袋出来委屈看着钟离,钟离却是摊摊手,表示他也没办法,谁叫钟霄才是大哥。 轿夫们抬着钟冉在路上走着,钟霄在轿子旁边跟着,时不时给钟冉介绍这家店铺是卖什么,上次店主卖了个什么东西给他,又说那边是家百年老字号珠宝店铺,掌柜跟他很熟,人也挺好等等,钟冉掀着帘子闷闷瞧着外头,早就没了兴致。 钟霄占了白凝平日里跟位子,白凝便在后头跟着,钟离时不时凑过来冲她笑笑,白凝扭曲着表情说他今日有点毛病,钟离笑说这是他们两个第一次逛街,他兴奋,白凝无语至极,叹声气,加快步子往前头去,钟离却走上前去拉住她,道:“看到那边那卖糖葫芦没?没吃过吧,我请你呀。” 白凝摔开他手,眯着眼干笑两声,想说那破玩意儿她小时候吃得都腻了,嘴上却道:“不想吃,二少爷是自己想吃吧,去买便是。”白凝说完扭头就走,钟离硬是又将她拉了回来,笑道:“我是想吃了,不过是想和你一起吃。” 白凝回头望眼前面已走远轿子,绷嘴憋了一嘴气,又慢慢吐出,望着钟离道:“那好吧,一人一串,谢过二少爷。” 钟离笑,转身便往那头小贩走去,白凝无奈站在原地摇头叹气,却不想身后巷子里忽然拐出一台四人小轿,前头轿夫许是走得过急,没控制住速度,硬生生将毫不知情白凝撞趴在了地上。 白凝痛得闭紧了眼,尚未弄清谁撞自己,正欲转身睁眼瞧瞧,却听得身后劈头盖脸一阵大骂传来,说什么瞎了狗眼,没见他们家姑娘正急着赶去参赛怎么,耽搁了大事她有几个脑袋砍之类,白凝又痛又气,想要回骂那老男人几句,却见周围已围了好些人,实在不能达到那人那般境地,硬是骂不出口,倒是一旁急着赶来钟离,冲开围观人群,将方才情急之下夺那小贩一整束冰糖葫芦都往那老男人脸上砸去,顾不上那人会不会回击,先去地上将白凝扶了起来。 那人本也是仆人中有身份,哪里容忍得了钟离这般,正撩了袖子准备出手,身后轿中却传来一声柔柔话语,叫他别惹事,耽搁了大赛他可是少不了老爷罚,那人听了忙回身躬腰笑点着头说是,又回头对着也已撩起袖子,摆开架势准备开战钟离,道:“算你小子走运,等赛事完了,回了老爷话定来好好收拾你!”说罢便命起轿,轿夫们便又抬着轿子往东市去,白凝站在那里,愤愤看着轿子从身旁经过,当看到绘在轿身上那个标示后,白凝面上猛一白,原来是她,尚未回过神那轿中之人又掀开了帘子,露出一张小巧瓜子脸,冲着惊愕不已白凝浅浅一笑,道:“家奴莽撞,姑娘海涵。” 白凝惊魂未定,没来及说点什么,甚至还没来得及点头那女子便已随轿而去,愣愣望着那乘小轿,白凝忘了身上疼痛,如此女子,原就该与钟云成一对。 眼前忽然飞过一串冰糖葫芦,砸在那人背上,白凝偏头一看,原是钟离,正气白了脸冲着那人喊道:“老子还就在这里等你了,你敢来老子就敢打!”低了头,抬起腿踢飞路上一颗石子,愤愤道:“欺负我女人!找死!”当然了,最后这句话白凝是听不到。 两个路痴 低头看了看生痛手掌,掌心擦破一层皮,白凝咝咝抽着冷气,又咬了咬牙忍住痛,假装无事去到钟离面前,瞅了眼他青筋暴跳额头又望着他眼笑道:“我没事,二少爷别生气了,赶紧跟上大少爷他们,要不可找不着了。” 钟离瞧眼白凝又瞧着那前头轿子,不服气,“找不着大不了不跟着去,我就在这儿等着他了。” 白凝皱眉,“咱别惹事了,今日这事若闹大了可是大麻烦。” 钟离却不听,插了腰往前头走出两步,盯着那男人背影,道:“管他什么麻烦,就是见不得那德性,非揍他一顿不可!” 白凝无奈,也往前两步走至他身旁,道:“二少爷可知轿中坐是何人?那是宰相大人千金,二少爷未来嫂子!” 钟离听了这话插在腰间手瞬时放了下来,偏了脸皱了眉问:“紫雅姑娘?你怎么知道?” “轿身上有宰相府标示,我识得那几个字。” 钟离听了一声冷笑,“我说怎么如此嚣张,原是狗仗人势!还真是不能坏了云哥好事。”摆摆右手表示无奈,转了身往钟冉他们走方向去,白凝忙跟上。 街市上人极多,两人又耽搁了这么久,钟冉轿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两人走了一阵后白凝说还是不去找了,有钟霄流砂在应不会有问题,想先去赛场外头等着,待得他们逛回来再一道进去回禀汪氏,钟离却不乐意这样安排,“把主子给跟丢了还这么若无其事?这个时候可是最考验你忠诚程度,我是二少爷,按常理你应该在我面前表现得心急如焚,然后东奔西走去找,是不是?”钟离笑得有点贼。 白凝横瞟了他一眼,道:“是是是,东奔西走!我这就去找。”白凝说罢加快了步子往前头去,钟离抿了嘴在后头偷笑,又马上跟了上去。 京城街道多,巷子更多,找人很不容易,白凝问了好些个人都说没瞧见,钟离一副事不关己表情,跟在白凝后头,时而称点水果,时而买个小玩意,待得一炷香时间后白凝终是忍不住了,跟钟离抗议道:“时间差不多了,姑娘与大少爷应已经回了赛场,这下我是不是可以不找了?” 钟离用黄纸裹了好些水果抱在胸前,挑挑眉点点头,掏了个橘子出来递给白凝,道:“吃个吧,没水,就它不用洗。” 白凝皱着眉四处张望,瞅见他递过来橘子,不接,说她体质,稍微吃点橘子便会上火,钟离将信将疑,将橘子又放回黄纸里,想了想又问:“这里头还有苹果梨子香橙,你是不是吃了也会上火?” 白凝只顾着细看这井田般街市,回忆方才是从哪条小街绕到这里来,没多细想钟离话,点头说是,钟离听了显然是不高兴,将怀里黄纸裹了,转身去到一旁一牛肉面摊前,将那堆水果往摊上一放,对着那老板娘道:“老板娘辛苦,这些水果送你。”正在热锅前下面老板娘偏脸瞧了钟离一眼,只觉莫名其妙,倒是老板娘旁边帮忙切牛肉片女儿,瞧眼钟离,又瞧眼那水果,立时羞红了脸,钟离瞅见了先是一愣,后才反应过来,忙又指了白凝补充一句道:“其实是我买给那边那姑娘,可是她不喜欢,老板娘与这位姑娘便吃了吧。”钟离说罢忙离了小摊去到白凝身边,白凝正斜着脑袋瞅着钟离似笑非笑,道:“二少爷有这么小心眼吗?我说错一句话,就得这么气我?” 钟离仰头对着天长叹一声,又道:“是想气你来着,可是你有被气着吗?” 白凝笑:“那倒是没有!” 钟离摇头哀声,“拿你没办法了,走吧,回望仙楼去。”钟离说罢便往北方走,白凝忙在后头跟上,问:“二少爷确定是往这个方向去吗?望仙楼在东市。” 钟离头也没回, “我知道望仙楼在东市,这条巷子就是往东边去。” 白凝听了望望天,没有太阳,她这路痴分不清东西南北,又想钟离在这方面应是比她强,便跟了上去。 只是白凝跟在钟离后头,绕了七八条巷子后最后又瞅见了那牛肉面摊,还有那见到钟离后面上更是红润面摊姑娘,白凝忍不住了,原来遇上了个比自己还路痴路痴,上前对着钟离笑道:“二少爷方向性我从来不怀疑,只是现在时间不早了,咱们是不是该找个人问问路?或者干脆雇辆轿子二少爷坐了去望仙楼?要不晴姑娘比赛咱们就看不到了。” 钟离却似乎压根儿都没觉得绕不出这街巷是他错,一本正经回道:“急什么?看不到就看不到咯,看不到比赛咱们可以看看日落,再看看月出,你若是喜欢,咱们还可以看看星星。”钟离说罢继续前进。 白凝听了甚是震惊,往头上一瞧,哪里来太阳给你看,若是有太阳,她就是再路痴也绕出去了,长叹一声,跟了钟离去,悲惨是钟离或许真与那面摊姑娘有缘,第三次与那面摊姑娘相见时白凝再也忍不住了,眯了眼笑瞅着钟离道:“二少爷。” 钟离也眯了眼看着白凝,“什么事?” “要不,咱们到那面摊去点上两碗牛肉面?” 钟离点头,“好主意。” 白凝也道:“好主意,二少爷一碗,那姑娘一碗,我请客。” 钟离这才偏了脸去瞧那面摊里正红着脸瞧着自己姑娘,忙收敛了笑,道:“本少爷身上银子还够雇两辆轿子。” 乘着轿子到望仙楼时候赛事已经结束,场上一应道具都已撤掉,场外也只有些许闲杂人在那里逗留了,白凝大叹可惜,大好赛事就这样耽搁了。 回到钟府时候时间已是不早,府里头一派喜气,白凝与钟离互望一眼,这才过多久,府门口便挂上了彩纸灯笼,地上还有鞭炮燃烧过痕迹。进到里头更是热闹非凡,大小丫头与家丁们都在那里讲这讲那,兴奋不已,白凝与钟离笑,都知道应是钟晴得了奖回来了。 后见了钟晴果真得了证实,原是二名,宰相府紫雅姑娘得了头名去,钟晴与紫雅及另一个得了三名姑娘一道受了太后接见,太后都夸奖了番,又各给了些赏赐。 钟晴得了太后接见自然是极荣耀事,钟府门楣大大光耀了翻,加之头名紫雅姑娘又是钟府未来儿媳妇,便更是锦上添花,一时间钟府大大小小事情都成了市井上八卦新闻焦点,钟晴紫雅钟云钟霄甚至钟离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谈资,而朝中那些急着巴结宰相与钟大老爷人也及时抓住了这个大好时机,纷纷携礼入府贺喜。 热热闹闹几天后钟冉钟离跟汪氏说出来好些时日,该回去了,又说这些时日多亏了汪氏照顾,汪氏笑着说应该,没多做挽留,只道日后有机会一定要常来,钟离钟冉自然点头说好。钟霄这次也是要跟着回济南一趟,柳氏几次书信都有交待,说要他回去见见女方家长,好把订婚宴给办了,又说还另有其他事要他亲自去处理。 回济南府那天早京城里起了大雾,汪氏钟云钟晴等一些妈妈丫头在门口送行,白凝与流砂跟在钟冉后头给汪氏与钟晴行礼,又至钟云面前行礼告别,钟云淡笑着扶起钟冉,嘱咐她一路上小心,又对着白凝颔首淡笑,道:“白凝姑娘绣功很是不错,若有机会大可以去参加明年绣楼大赛,如此姑娘明日定会柳暗花明。” 如今白凝已可以轻松自如面对钟云了,微垂了视线又福了一福,浅笑道:“云少爷话白凝会记住,谢过云少爷提点,云少爷保重。” 钟云笑着点头,白凝回身跟着钟冉流砂上了马车,坐定后呼出一口长气,又轻轻撩起了旁边小窗帘,望眼外头,雾蒙蒙一片,白凝想今日应是个艳阳天。 又是几日颠簸,回到济南府时四月已过了十几天,启程时还可看到些许娇艳花儿,如今似乎什么花都已败落。 柳氏在门口接了钟冉钟离,又一道用了午饭,白凝流砂白聚文寿等在外头另开了一桌吃,席间有那日启程去京城遇到沈师傅去内室回了话,又很快便出来,却是不走,只留了下来与白凝白聚交谈起来,问了许多关于白凝白聚一些私事。 白凝虽是觉得奇怪,却出于礼貌,还是能回答便回,后来随着那沈师傅问话一步步深入,甚至问到了她母亲舅舅时候白凝便起了疑心,想这沈师傅莫不是和自己这身子有血缘关系?又想起当日初次见面时这沈师傅反应便更是怀疑了,不过白凝面上却是假装不知,如今什么都不确定,还是静观其变好。 南院华云 回到钟府这天下午,白凝拎了些在京里买小东西往南院去,好些日子没见苏妈妈,她倒是想念得慌。 许是去年盛夏桃子熟时哪个丫头吐了骨头在门口,如今南院进门处竟长了颗野生小桃树,小小枝干上长满了薄薄绿叶,风一吹,一片片柔柔摇曳,似要被吹离枝头般。白凝从小路上走来,停在离那桃树一米远地方,淡笑着凝望这小苗子,想这门口人来人往,本不是这小桃树该待地方,它却偏偏也从桃骨蜕变成了树苗,还生得这般旺盛。 上前一步,蹲下身,将手里头包裹放在一边,白凝伸手在一片树叶上点了点,轻声对那树苗道:“加油长哦,再高大点就不用担心被风吹折了,乖。” 拎起包裹起身又望了眼那桃树,跨进门槛往南院里头去。 南院丫头们还是一样,干着每日里都会干活计,华云眼尖,瞧见白凝来了忙从从木盆旁起了身迎出来,一边在腰上围裙上擦着手一边笑问白凝道:“白凝姐姐是今儿个回来吗?来看苏妈妈了吧,这些日子白凝姐姐可害苏妈妈想得慌。” 或许是觉得这丫头说话做事太像自己,白凝心里甚是喜欢华云,见了她也是愉悦,停在院子中央,对着正向自己打招呼其他丫头颔首浅笑,又冲着华云笑道:“进府有段时日了,一切事情可都上手了?” 华云笑,“上手了,多谢白凝姐姐记挂,三姑娘屋里沈师傅正在苏妈妈房里,要不白凝姐姐先到我房里去坐坐,这么些日子没进去,看看有什么变化没?” 白凝听华云说起那沈师傅在苏妈妈屋里,心里掠过一些想法,偏了头望着苏妈妈那糊着纸窗户,沉默片刻,又回头望着华云淡淡一笑,道:“也好,走吧。” 屋里摆设几乎没有变,只是晚秋曾经睡过那床已经被腾空,只留几块宽窄不一床板,上头摆了些杂七杂八东西。白凝在桌子旁坐了,华云给她斟上一杯茶,白凝接过说谢,闭眼深吸一口茶香,白凝笑:“性甘寒,气芳香,金银花茶祛斑养颜,最是适合女子饮用。” 华云满眼笑意坐至白凝对面,道:“白凝姐姐不知道,现如今我们南院众人都喝这种茶。” 白凝听了微觉诧异,笑问为何,华云道:“白凝姐姐不是说过,金银花茶能祛热散邪,预防瘟病,美容美颜吗?既然这茶如此好,咱们当然要多喝。” 白凝听了更是不解,微皱一下眉头,又笑问华云道:“我记得我说这话时候你还没进钟府吧,这都哪里听来?” “玉花姐说呀,玉花姐说白凝姐姐肌肤如此好定然是常喝这茶缘故。” 白凝便垂头抿了嘴笑,又偏着头往如今华云睡那床看去,心里却忽一惊,当初晚秋用月光纸折纸鹤竟然有一只还挂在华云纱帐上。 华云瞅见白凝面色不对,起了身至床边细瞧了,没觉什么不妥又回头望着白凝,问:“白凝姐姐怎么了?这床有什么不对吗?” “这纸鹤…怎么被你挂在床头了?”白凝起身,走至华云身边,望着那纸鹤呆呆问。看见这纸鹤,那些不好回忆又开始涌上来,红梅处心积虑,晚秋惹祸上身,还有自己狠心决绝。 “这纸鹤怎么了?挺漂亮,玉花姐说这纸鹤是吉祥物,叫我挂帐子上讨个好彩头。” 白凝一声冷笑,“她跟你说这纸鹤是吉祥物?”当初白凝与晚秋如何因这纸鹤受害玉花是清清楚楚,如今却告诉后来华云这是吉祥物,是见不得华云如此乖巧,便学了红梅样,希望华云也有一日像晚秋被撵吗?不过白凝也理解,竞争哪里都有,陷阱无处不在,再单纯人在这样环境里呆久了也是会走样,就像自己,现如今自己是走了,可后来人依旧要在这院子里争个你死我活。 “恩,我觉得也挺对,纸鹤本就寄托了人对美好东西期望。” 白凝惨淡一笑,回了身往桌旁坐着,道:“过来坐,咱们说说话。” 华云面上一喜,忙过来坐了,及其认真盯着白凝脸,白凝却在对面安安静静瞅着她看了好一阵子,想这么个小姑娘,即使聪慧,也不过是十二岁年纪,能聪慧到哪里去,没个人提点,她哪里是那熬了好些年玉花对手。就算侥幸从这南院出去了,到了外头,她又能奈何得了几个。当初自己尚且有二十几年岁,奈何这府里头人,年龄虽小,却个个机关算尽,到最后还是逃脱不了被人狠狠算计。 “南院人对你应都是挺好,除了苏妈妈。”白凝在对面笑问。 华云笑:“白凝姐姐这话只说对了一半,苏妈妈对我也挺好,虽然苏妈妈看上去凶凶,可那都是为了我们好。” 白凝抿了嘴轻点着头,又道:“既然知道苏妈妈对你好,没事多与苏妈妈交流,会有好处。” 华云点头。 “知道那纸鹤是谁折么?”白凝回了头望着那纱帐上闪着光亮千纸鹤问。 华云笑:“是白凝姐姐吗?玉花姐说是这屋里住过姐姐折。” 白凝笑点着头,道:“玉花说没错,不过不是我折,是我同住一屋好姐妹折。”说到好姐妹,白凝心里不自主一虚。 华云笑:“那姐姐折得很漂亮,现在那姐姐在哪里?” 白凝望着华云淡笑,顿了片刻后道:“去年犯了事,被打了三十板子又撵出去了。” 玉花听后猛一惊,抬了眼视线越过白凝头顶望向那头千纸鹤,颤颤道:“那,那玉花姐姐怎么说这是吉祥物?千纸鹤虽然好,可是,亲手折这纸鹤姐姐毕竟被……” 白凝没接她话,只伸手拖过桌上茶杯,又抿了口茶,起身道:“沈师傅应已经走了,我去苏妈妈那边了。”白凝说罢提起桌上包裹便出了华云屋子,有些事终是点破不得,得当事人自己去体会,琢磨透了便说明她还是适合在这样地方待下去,琢磨不透,那也只能任凭别人将她玩弄于手掌了。 抬手准备敲苏妈妈门时苏妈妈正开了门欲出来,见了白凝面上倒是没有丝毫惊喜之色,只愣愣盯着她。白凝提着包裹兴奋叫着苏妈妈,苏妈妈反应过来,淡淡说了声:“进来吧。” 白凝跟着苏妈妈进到到屋里,将包裹往桌上放了,道:“这是我在京里买一些干货,苏妈妈闲时吃点。” 苏妈妈没多理会,在桌旁坐了,道:“沈师傅找你们了?” 白凝正在打开包裹手一顿,又抿嘴笑道:“也算不上找,就是今日午饭时沈师傅去夫人屋里回了事,可能是没见过我,便坐下来说了几句,互相熟悉了一下罢了。” 苏妈妈深呼一口气,眼睛往对面位子上瞅了瞅,白凝会意,去那头坐了。 苏妈妈道:“你也不用瞒我,你是聪明人,苏妈妈也不傻,方才她来找我,跟我说了些事。” 白凝在对面细想着,想苏妈妈既然提起这事了,她是不是也可以试着问问,当初向柳氏推举沈师傅来教钟瑶是苏妈妈,而苏妈妈常年待在济南府,又如何得知远在苏州吴县有一个归隐田园刺绣大师?白凝现在猜测是,苏妈妈应是与那沈师傅早就认识,如今把沈师傅介绍到府里头来定然有目,而这个目绝对不是赚点银子这么简单,又想起那日初见沈师傅时情景,白凝更是觉得这沈师傅与自己关系匪浅了。 “那不知道沈师傅都说了些什么,使得苏妈妈这般想我。”白凝在对面笑着问。 苏妈妈微垂了垂眼眸,又抬眼瞧着白凝,道:“你去京里这段时间我想了许多,她也来找我多次,今日要跟你说些事,你或许会觉得震惊,你甚至,会拿着这篮子里你用过剪刀来杀了我,又或者是假惺惺原谅我然后在心里头恨我一辈子。” 白凝坐在对面听着苏妈妈这些话,想这事怕是比自己预料更是复杂,面上却是平平静静,道:“不会,苏妈妈怎么样都是白凝最敬重人,白凝永远把苏妈妈放心里敬着。” 苏妈妈一声冷笑,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缓缓道出了那折磨了她几十年,也折磨了沈师傅几十年旧事。 离开苏妈妈屋子时白凝面上还是冷静,冷静得苏妈妈都觉奇怪。 对于白凝来说,过去恩恩怨怨都不过是别人留给她一段故事罢了,故事里事,动情之时她或许会为之触动,可是故事讲完了,一切便都随着故事结束而结束,她依然回到她原来生活,所以,苏妈妈讲那些话,那些事,丝毫没有影响到她。 钟霄回来之后柳氏没有立即准备他订婚宴,而是先将他扔到祖宗祠堂,罚他对着先辈们牌位跪了三天,柳氏治家向来严谨,偏偏自己亲生儿子这么不把她定规矩放在眼里,不罚他一罚,日后这家就没得治了。 这边钟霄还在祠堂里跪着,那边钟冉院子里便又闹开了,钟冉因听说新来沈师傅绣工极其了得,又想着将来自己也要像钟晴一样,参加绣楼大赛,得见天子太后真颜,便欲将那沈师傅调到自己这边来。柳氏觉这事不好办,这沈师傅本就是自己大张旗鼓特意为钟瑶请,轻易换不得,再者佟氏才流了产,钟老爷这阵子对她甚是怜爱,若是这个时候换了钟瑶刺绣师傅,只怕会招钟老爷不喜,便拖着不应钟冉请求,钟冉虽然不悦但也没办法,只得暂时作罢,不过经钟冉这么一闹,本来关系还算好两姐妹一时间疏离了起来,平日钟瑶偶尔会来钟冉屋里坐坐,现如今,钟瑶每日里只在佟氏屋里待着,陪着一蹶不振生母,而柳氏知道了这情况,心里对钟瑶也是越发不满。 钟霄从祠堂出来后在床上躺了好些天,膝盖受了重挫,这些公子哥哪里受过这般苦。柳氏虽然瞅着床上钟霄也是心痛,但柳氏向来赏罚分明,即便是亲生儿子在她面前也一样不得恣意妄为,府里头人虽然大多不知道钟霄犯什么事柳氏要这般罚他,但瞅见柳氏这阵势,再调皮丫头家丁也都老实了。 日子飞快,转眼又到端午,这日大早钟冉便跑到柳氏屋里嚷嚷着说要跟着两个哥哥一道出去走走,柳氏不应,钟冉便死活不肯离开,外头候着来回事妈妈管事们都不敢进来回话,柳氏没法,又想如今钟瑶算是彻底倒向佟氏那边了,自己这个亲生女儿可不能出什么岔子,便依了她,并嘱咐钟霄钟离看好她,另又遣了几个机灵老练家丁跟着,再派了轿子叫钟冉坐着出去,钟冉虽不喜坐轿,但柳氏好歹是应了她请求了,先出去了再说,便笑着到柳氏怀里蹭了蹭,柳氏高兴,嘱咐她要听两个哥哥话后便让她去了,又将流砂白凝留下骂了几句,说她们连主子都看不好,一大早跑来闹,若有下次,决不轻饶,白凝流砂各自垂了头应着,又忙出了屋子跟上钟冉。 大明湖畔 钟冉有了上次教训,一出柳氏院子便粘着钟离,扯着钟离袖袍不肯松开一下,又趁着钟霄与路过牛管家说话档子将钟离拉到了一边,笑嘻嘻巴结道:“二哥哥,今日我想自己走走,待会儿你帮帮我,别让我坐那憋死人轿子成不?等回来了我将小白送你!” 钟离抿了嘴笑,右手抚上下巴左右摩挲,斜瞅她一眼,道:“帮你不是不可以,不过你要讲清楚,你说小白是哪个小白?大小白还是小小白?” 钟冉嗯了一声,没反应过来,皱了下眉问:“我屋里就一只小白,哪里有大小之分?” 钟离笑瞅了眼正在牛管家身旁笑说着什么白凝,又对着钟冉哀叹一声道:“罢了罢了,你这脑袋这么不灵光,跟你说了你也不懂。” 那边钟冉扯着钟离袖袍问什么事她不懂了,这边白凝笑对着牛管家道:“那白凝明日去探访您,这次跟着姑娘去京城,回来时买了些干货,还给您留着些呢。” 牛管家笑说谢了,又对着钟霄微行一礼便去了柳氏屋里,钟霄笑瞅眼牛管家离去背影,又冲着白凝笑道:“算是知道你如何爬得这般快了,这府里头有哪个丫头入府只半年多一点便成大丫头,也就你破了这个例了。” 流砂在一旁听了钟霄这话轻瞟了白凝一眼,白凝心里五味陈杂,惨淡一笑,道:“都是过去事了,大少爷就别拿来笑话我了,咱们快走吧,二少爷与姑娘都走远了。” 三人便都跟了上去,至府门口时早有一乘轿子在那里等着了,钟冉扯了扯钟离袖子示意他说话,钟离笑瞅她一眼,低声问:“真确定不坐轿子?走路出去可是很累哦。” 钟冉连连点头:“ 不坐,我就喜欢在街上逛,再累也不怕。” 钟离挑眉点头,表示欣赏她这魄力,拉起钟冉手便下了台阶,从那轿子旁走过,一点都没理会正掀开了轿帘请钟冉进轿那轿夫,钟霄见了忙在后头叫住,道:“二弟做什么,轿子在这里呢?” 钟离便停下回了头冲着钟霄笑,伸手指了指轿子侧面窗子,道:“大哥这什么眼神,这轿子能坐人吗?” 钟霄不解,走上前来细瞧,白凝流砂也忙跟了上来,白凝一看,原是轿子右侧轿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扯了去了,如今外头人,随眼一望便可瞅见里头,哪里来遮挡效果。 不动声色偏头瞅了眼钟离,右边袖袍处尚有一抹轿身老红色溢出,钟离见白凝盯着自己袖袍忙装作不经意将右手往额头上抚了抚,方才被自己藏在袖筒里帘子便全部落入袖筒里头。 钟霄见了哎了一声,又呵斥说他们这些人是如何办事,怎么抬了这么顶破轿子来,钟离见了在一旁加上一句道:“好在没坐了出去,要不就惹人笑话了。” 钟霄没出声,瞅了眼钟冉,又对着门口一家丁道:“你马上去取块方形红纱巾来,跟丫头们借也行,快去。”钟霄想现在要去大老远后院抬轿子太耽搁时间了,他还有要事要办。 钟离钟冉见了钟霄这架势各扭曲了脸互望一眼,白凝在一旁抿了嘴偷笑,想钟离虽然有点小聪明,可钟霄也不是个傻子,这点小事情他还是应付得了。 钟离见钟霄欲重新拉一片轿帘忙上前一步附在钟霄耳畔,道:“大哥再耽搁,人走了我可不负责。” 钟霄听了神色一变,低声道:“可是四妹妹也不能这般出去,母亲知道了岂不是又要将我扔祠堂了?” 钟离听了哀叹一声,用只有钟霄能听到声响对着钟霄道:“可怜女人,为了爱情毁了自己一生,可是瞧瞧,她爱是个什么样男人,跪祠堂这点破事就能把他吓住了!”钟离说罢偏了头望着天边径自哀叹,钟霄咬了咬嘴,道:“对,你说得对,走了,我豁出去了。” 钟霄说罢一个人冲到了前头,也没再管顾钟冉,白凝站在那里皱着眉望眼钟霄匆匆离去背影,又瞧眼正与钟冉互相使眼色钟离,想钟离究竟对钟霄说了什么,使得钟霄就这样扔下钟冉走了,柳氏可是有吩咐要他看好钟冉。细细一想,心里便又有了个大概,柳氏这段日子对他极是严厉,自京城回来后钟霄还未出过府,楚裾那事他应也是自责与痛苦,现柳氏还他自由了,他自然是要出去会会楚裾,不说能给楚裾什么补偿什么安慰,一个诚挚忏悔也是好。不过白凝很现实认为,怎样忏悔都没有给楚裾一个栖身之所来实在,这些日子也不知道楚裾是怎么过,在这样一个等级森严世界,那样遭遇其实比要了楚裾命没好哪里去。 钟霄一个人走后,钟冉便领着众人往街市去。 济南府街市虽不及京城那般繁华,但今日端午节,市面上也是极热闹。柳氏派家丁很自觉在十米之外跟着,不敢打搅他们逛街。钟冉第一次这般大大方方出来,显得异常兴奋,时不时摸摸路边摊上水果,时不时缠着钟离买串冰糖葫芦,白凝在后头跟着,忽想起那日在京里发生事,免不得又往前头钟离身上瞧去,钟离正牵着钟冉在那小贩身边,问钟冉选哪一串好,哪一串看起来会好吃一些,钟冉踮着脚仰着头磨蹭了好久才指了一串她认为挺好冰糖葫芦,钟离便替她拔了下来,又付了钱给那小贩。 白凝在后头望着望着嘴角便生出一丝笑意,钟离付了钱后忽然间又往后头瞧来,欲问白凝与流砂吃不吃,正巧撞上白凝浅浅含笑眼神,白凝一愣,忙偏了头仔细研究济南府街道,恩,有几颗石子,几片菜叶,这里街道卫生搞得不算太好。 钟离见了白凝这模样在前头偷笑了下,又冲着后头喊道:“你们吃不吃,我请客呀。” 钟冉右手拿了串糖葫芦放嘴里咬着,白凝流砂均摇头说不要,钟离便也没强求,拉着钟冉继续往前头去,这街上人这么多,他还真怕把钟冉弄丢了。 济南府有三处名胜,趵突泉,千佛山与大明湖,大明湖是一个由泉水在低地汇集而成内陆湖,这样湖泊只为济南这样泉城特有。白凝是慕名已久,今日有幸跟着两个主子去走一趟心里也是极高兴。 大明湖里头游人可一点都不比外头街市上少,走进去人潮涌动,阵阵欢呼声传来,微显嘈杂,白凝偏头朝湖心望去,原是数十只龙舟队正在较量,钟离钟冉显然比她兴致要高,钟离牵着钟冉往那边人较少地方去站着看赛事,白凝流沙跟上,对于赛龙舟白凝一向没多大兴趣,眼睛只四处望着这大明湖里景色,面上含着笑意。 沿着大明湖周围,是错落有致亭台楼阁,水榭长廊,那头似乎有座园子,看那个地势应是赏湖极佳位置,却隐约只见得几个人在那里坐了看着龙舟赛。 今日头上有太阳,白凝这路痴知道她们站是这湖西北边,倒也是个极佳位子,从这里往南看,可以瞧见这济南府另一处名胜,千佛山,天晴无云,湖中可见千佛山翠绿倒影,两处美景如此交相辉映,倒是应了‘鬼斧神工’这个词,好山好水,大自然对济南算是厚爱有加了! 在这头待了会子钟离便过来叫她们,说去那头走走,白凝望着钟离指方向,原是方才自己瞧见那座园子。 走近才看到园子门口刻了两个很简单字,白凝识得,叫许园。站在这里往湖内一瞧,看到景致倒真是别有一番滋味,白凝忽想起那句古人赞叹济南府诗,‘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现在看来这诗真说得一点都不假! “哟,这不是二公子吗?您也来参加龙舟赛吗?”白凝正折服于这方美景,忽听得一小厮声音响起,偏头看着。 钟离冲那人抬手作揖,笑道:“不知这兄弟是?” 那小厮忙道:“瞧我这傻呆样,见了二公子就忘了规矩了,小先给二公子请安,小叫阿切,是朱员外家家丁,咱们家少爷和姑娘正在里头坐着呢,二公子也进去歇歇吧。”那小厮说罢又瞅见钟离旁边钟冉,笑问道:“这位是?” 钟离哦了声,道:“这是舍妹,今日出门轿子出了问题,便只得跟着我在外头露脸了。” 那家丁便也哦了声,又作揖行礼,钟冉忙也福了福,又跟着钟离随那家丁往园子里头去。 听说是那朱家九姑娘朱玉在里头,白凝心里倒是小乐了下,想这回可算是见到老乡了。 远远便瞅见一男一女坐在那里边饮茶边聊着什么,身旁还站了两个丫头,男瞅见他们来了面上一喜,又偏头对着旁边女子说了几句什么,那女子便起身领着丫头们进了内间,白凝暗暗叹息了下,还没见到脸呢,这就回避了? 钟霄订婚 “好久不见,钟离兄别来无恙!”那朱家少爷起身迎了出来笑着作揖。 钟离也作揖笑道:“别来无恙!朱平兄可真会挑地方,在这许园坐上一日得要多少银子啊?” 那朱平一边将钟离与钟冉让至位上坐了,一边笑道:“这园子倒花不了几个银子,只是这几日争着租这园子人多,为了租到手,倒是脱了不少关系。” 白凝在一旁听了暗叫厉害,这群人可真舍得享受。 朱平又看着钟冉问钟离:“这位应是四姑娘吧?” 钟冉本已坐好在位子上,听他说起又起了身行了个礼,钟离笑道:“正是舍妹,今日出来,轿子忽然出了点问题,却又不想错了这大好赛事,便跟在我后头了。” 朱平听了忙道:“出来走走也是好,女孩子家常年在闺房里待着也极是闷,今日舍妹也跟了出来,现如今正在里间煮茶呢。” 钟离听了点头淡笑,那朱平又问:“听说钟离兄此番去了趟京城,可有什么值得一谈趣闻?” 钟离笑说没什么趣闻,里间忽有一女子端着茶盘出来,在钟离面前行了一礼,又给钟离上了杯茶,钟离接过茶笑道:“谢过未来嫂子大人。” 白凝一听便知原来她便是那朱玉了,抿了唇在一旁细细打量着她,那朱玉听了钟离话也没什么害羞,只点头一笑,再给朱平递上一杯,这反应对她来说倒是极正常不过了。 “四姑娘喝茶。”朱玉端着茶盘至钟冉面前,给钟冉递了杯,钟冉接过说谢,朱玉抿嘴一笑,又瞅向钟冉身后流砂与白凝,在两人之间扫视了片刻,最后目光落定在白凝身上,白凝流砂出于礼貌,在后头向她福了一福,那朱玉便笑着说道:“四姑娘身边丫头都这般水灵又规矩,比我们家那些丫头们讨喜多了。” 钟冉听了往后瞟了眼,又对着朱玉笑道:“左边是白凝,右边叫流砂。”钟冉因不知道二人方才已经行了便道:“快见过九姑娘吧,可是我未来嫂子。” 朱玉在前头笑道:“不必了不必了,方才已经行过礼了。”又回身将茶盘递给身后丫头,自己坐到了钟冉旁边,安安静静听着钟离与朱平不断点评着那些参赛队伍,眼睛却时不时往白凝身上瞟,白凝因对她好奇,眼睛也时常往那边瞟去,如此一来两人眼神便时不时碰撞到一块,如此几番白凝便不敢再往那边瞧了,心里甚是纳闷,自己对她好奇那是因为知道她来处,她对自己如此好奇又是何原因?莫非她也知道自己是穿越过来?这不可能。 钟离朱平聊了大半个时辰后那边龙舟赛已经过了好几轮了,方才那家丁阿切满头大汗从外头跑来,道:“少爷,您报那个队马上要出场了,您该准备下了。” 朱平点头说知道了,那人便去到一旁候着,朱平偏了头笑对着钟离道:“闲着没事,就想来凑凑热闹,钟离兄要不要也去玩玩?” 钟离笑说本来没什么想法,现如今到了这里倒是被这氛围感染了,只可惜之前没有去报名,朱平便说无碍,他来打点,说罢便让那阿切出去办点事,钟离说这样不好,朱平却道没事,另一个和他一并参赛是他贴身跟班,轮空他一次不碍事,钟离便也不好推辞,且本也是想去试试身手,便依了他,一同去内间换上赛服,出来时又嘱咐钟冉别乱跑,就和朱玉待在这里,他比完赛便回来,又跟白凝流砂道:“你们两个也别乱走,人这么多,走失了可不好找。”钟离说罢又冲着白凝似笑非笑道:“尤其是你呀,天生一路盲,走丢了我可不去找你。” 白凝睁大了眼睛站在那里,真有他,倒是笑话起她来了,不知道谁比谁盲。想回他几句却碍于这么多人,她一个丫头不好抢白主子,便干笑着答是,钟离显然很是得意,冲着白凝眨了下左眼,低声道:“乖乖在这里看我表现。” 白凝被他那个类似于媚眼眼神吓得一身鸡皮疙瘩乱起,干巴巴扯了扯嘴皮,退到一边去了,钟离抿了嘴笑,又偏头对着那边朱玉道:“嫂子大人,我们走了,帮着照顾点这三个女人。” 朱玉听了笑点着头,钟离便与朱平一道出了许园。 扶着许园前头扶栏,钟冉朱玉白凝流砂均细细盯着湖畔处那一队身着黄色赛服队员,钟离已经上了龙舟,呵呵,看他手里拿着个棒槌,想来被安排做了鼓手了。白凝双臂摆在扶栏上,十指交叉握着<网罗电子书>,那头喧嚣声很快响起,另二十几个少年排着队从湖畔跳上龙舟,白凝见钟离一路上蹦着去到了那面大鼓前头不由噗嗤笑了。 朱玉站在钟冉右边,偏了脸细细瞧着白凝,白凝似有所察觉,也偏了脸过去,互望中两人各自浅笑,倒都有这份默契。 “那边那已经动工宅子是府上新建吧?”朱玉指了指大明湖东面那处宅地。wωw奇Qìsuu書còm网 钟冉偏了头过去一看,笑回道:“那是父亲给二哥哥建,将来二哥哥成亲后便会住到那里头去。” 朱玉听了钟冉话又往白凝脸上笑瞅了眼,白凝正望着湖中心已经开始龙舟赛,没多注意朱玉眼神。朱玉与钟冉闲聊着,那边鼓声越来越激昂,几条龙舟几乎是齐头并进,场上观众也越来越兴奋,各自叫喊着替自己支持队伍加油,钟离本是坐在舟头,现在干脆站了起来使足了劲挥舞着手中棒槌,钟冉见了左手捂着嘴,右手指着钟离大笑道:“你们看二哥哥,什么时候见他这般激动过了?” 众人听了均是一笑。 不过小半个时辰,钟离与朱平便回了许园,钟离一进园子便倚着门口那一棵桃树,把右小腿架到了左小腿上摆了个姿势,冲着众人笑道:“怎么样?是不是特英俊潇洒?” 朱平在一旁笑敲了敲他肩膀,道:“在兄弟们面前耍耍就行了哦,女孩子面前还是正常点好,要不日后可没人敢嫁你。” 钟离因只有左腿落在地上,被朱平这么一敲差点没站稳,好在旁边还有棵树,忙伸了手抓住,面上冲着已经往里头走朱平甩了个白眼。 白凝在里头见了,想恣意笑却是不敢,咬紧了嘴唇转了身不去看钟离。 后众人都在许园用了午饭,钟离与朱平聊着他们感兴趣话题,朱玉陪着钟冉在一旁说着女儿家体己话,白凝流砂在一旁安安静静候着。至下午日落之前,钟离才起身告辞,朱平也道龙舟赛已经结束,这园子可以不租了,便叫那阿切去与负责经办此事官员打了个照面,随后便与钟离等人一道出了大明湖,又各自分别离去。 回到钟府,柳氏自然是把钟离叫到跟前大训了一顿,说他怎么可以由着钟冉这样在外头转悠,钟离只垂头直说自己错了,柳氏便也不好再讲他什么,钟冉这个当事人自然也没能逃过,同被斥了一顿后又罚三天不许吃肉食,只能以汤菜下饭,虽然这对钟冉来说是个极其严重惩罚,但想想自己今日玩得如此畅快便也认了。白凝流砂就更不用说了,不但跟着被骂跟着钟冉吃素,还各自在这个月月钱里扣掉一半,以为惩戒。至于钟霄,柳氏想起便是气得面色如灰,偷偷跟着钟霄家丁已经向她如实回报,柳氏想,等他回来,得用用家法才行。 后钟霄一进府便有柳氏遣在门口等着家丁把他请到了柳氏屋里,丫头们随即将柳氏院子大小门都关了,今儿个柳氏暂时不理其他事。 外头不知情由来回事妈妈管事们,听得里头惨不忍睹惊叫声便知这个时候不该进去,又都纷纷离了上房,各自干事去了。 之后好些天府里都不见钟霄踪影,只有外头妙手回春馆大夫每天按时背着诊箱去东厢,后来那大夫除了去东厢外又要往佟氏院子里去,原是佟氏这段时间身子很是不对头,起初不过是每日里咳嗽那么几声,后来便是茶饭不思,整夜整夜失眠,神思也变得恍惚,到现在嘴里已经开始来血,见了个人总是惊魂不定,三姑娘钟瑶见了她这样眼里直掉泪,向柳氏请求搬到佟氏院子里去陪着她,柳氏本是不应,可自打跟着去瞧了佟氏一次后便也点了头应了。 这日天气大好,白凝正在院子外头给小白喂食,便有南院玉花华云领了命来给钟冉晒被子,白凝笑着将二人带入内室,二人向钟冉行了礼便一起将钟冉床上被褥床单都齐了出来,又搬到外头去一一晾了,期间华云与玉花有说有笑,白凝在一旁笑瞅着未做声响。后二人要回南院去时白凝才问她们苏妈妈最近可好,华云回说:“苏妈妈最近总是吃不下饭,人也瘦了不少,白凝姐姐哪日有时间过去看看苏妈妈吧。” 苏妈妈是白凝在这府里亲近人,听说她不好心里不由焦急,对着华云玉花道:“我会去瞧她,苏妈妈年纪大了,你们帮着照顾着点。” 玉花华云点头离去,白凝在原地愣愣站了许久才回到里屋去。 钟瑶去到佟氏屋里这段日子,刺绣功课便暂且搁下了,钟冉借着这理由又开始缠着柳氏要换师傅,柳氏自然不同意,现如今时候府里头上上下下都知道佟氏病得不轻,已有传言说佟氏怕是拗不过这个夏日了,这个时候柳氏怎么能把钟瑶师傅换给钟冉,岂不是招人话柄。倒是那沈师傅,到柳氏院子说了自己想法,说既然钟冉欲跟着她学刺绣,这段时间她又闲着,可以去钟冉屋里教教,等过阵子钟瑶功课恢复了柳氏可以另做安排,一切照旧或者两个姑娘她一起教都是可以。 柳氏听她如此说自然是高兴不已,忙许了她诺,说若是能两个孩子一起教,又能保证教好,她愿意多付一半学费,那沈师傅却道不用多付,只请求柳氏日后能帮她件事便成,柳氏问是何事她却说暂时还不好说,等日后需要柳氏帮忙了自然就会跟她说明白,柳氏便也没再多问,答应了她。 后又是些日子,至六月初六天贶(kuang赐)节,钟府给钟霄摆了喜宴,济南府里大大小小官员,各有名望乡绅,各大酒楼钱庄歌舞坊当家人等都前来贺喜,和京里习俗一样,这里女方也是得成亲那日才得踏入男方,因此订婚宴这日只有朱员外与朱平及朱家另一些重要亲戚前来,钟霄穿得齐齐整整和钟老爷在翠微亭那边场子宴客,钟离本是极不喜欢这样场面,可好歹是亲哥哥订婚,他便死撑着陪着众人饮酒聊天至下午。 席间又有当日钟老爷四十寿辰时来行讨乞丐出现,牛管家识得,更记得当日那乞丐说那不吉利话,只当那乞丐是来闹事便欲将他轰出去,钟离瞧见了忙走了上去,对牛管家说这里他来处理,牛管家便点头去打点其他事,钟离将那老乞丐扶到了一边,又细细瞧了瞧那老乞丐满是皱纹脸,温和一笑:“老人家一大把年纪,出来混饭不容易,只不过今日是我大哥好日子,您就暂且避一避,我这里有一锭银子,您出去吃一顿好。”钟离说罢从袖筒里掏出一个银锭放置那老人手中。 老人却是笑将那银锭子放嘴里咬了咬,道:“够软,世人眼里这可是个好东西呀。”说罢又将那银子递到了钟离手里头,道:“小少爷,睁开你眼睛瞧瞧,这满场子,坐都是什么?都是些痴人哪,什么金屋柱,什么银雕梁,都不过是催命刀。”那老人说罢又偏了头往另一方瞧着,道:“去了才是好,去了吧!” 钟离愣愣跟着那老人视线望去,不明白老人在讲什么,又见那老人家回过脸笑对着自己道:“小少爷倒是个有福,好人好报哪!”说罢便执了拐杖转了身出了钟府,钟离在后头愣愣望着他离去,思量着他这番话,手里头摸着那锭银子似乎越来越冷,越来越来冷。 订婚宴结束后钟离便明白老人家那句‘去了吧’是何意思了,得了佟氏仙逝消息后钟离拼命往府门口跑,寻遍了整个济南大街也没能找到那老人家踪影。 因订婚宴方结束,柳氏担心女方得了信会觉这为不吉利征兆,便封锁了消息,命府里头任何人都不许随意出府,不得不出去必须把嘴给闭严实了,否则一律从严处置。 佟氏离世 佟氏那日是死在钟瑶怀里,对于她来说,死在女儿怀里总比一个人孤零零离开要好。 前两日佟氏身体忽然间有了好转,神智也清醒了不少,总是盼着钟老爷能来看看她,看看她,奈何钟老爷这些日子衙门里头事情多,回了府又要帮着打点钟霄婚事,时不时往朱家走动商量如何办比较好一点,便没怎么往佟氏屋里来,那日钟霄大婚,钟老爷在前头陪着客人,觥筹交错中哪里记得那个病怏怏小妾,佟氏躺在床上,紧紧抓着钟瑶手,说她这一辈子最不该就是做了人家小妾,处处小心翼翼,却终是连孩子都保不住,如今她要走了,又要留钟瑶继续在这里受苦,受比以前更多苦。佟氏眼泪一滴滴掉,润湿了她长长睫毛,又润湿了绣着鸳鸯腾与鸳鸯鸟枕巾,佟氏在弥留之际想起,当年钟老爷就是被这双水灵眼睛迷住而硬把她娶回家,现如今这双眼睛就要永远闭上了,再也不能带给她什么苦难了。 佟氏死后第四天,柳氏才对外放出佟氏死去消息,不过柳氏可不是为了更多人来悼念,只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佟氏为妾,连入祖坟资格都没有,柳氏又怎么会大张旗鼓为其办丧礼,不过是命人在祠堂外头草坪里摆上了棺木,安放了两根长板凳,摆上些水果蜡烛以作祭奠罢了。 钟老爷本是说佟氏可以在家摆放三天,奈何气温高,之前又隐了三天,于是棺木在草坪里摆放了一天后柳氏便命家丁们将棺木从后门抬出去,钟瑶披着孝死死抱着棺木不放,哭着说父亲发过话,可以再停两天,家丁们无奈,只得去请柳氏,一旁白凝挽着抱病前来送殡苏妈妈,白凝看得眼睛红红,望眼苏妈妈,倒是隐忍得非常好。 苏妈妈松了白凝手,上前去扶起抱在棺木上恸哭钟瑶,低声道:“三姑娘要聪明点,夫人来了若是看到三姑娘这样,只怕会忍不住羞辱三姨奶奶一番,日后对姑娘也是不好。” 钟瑶全身无力任苏妈妈拖着,苏妈妈身子没力,没多久钟瑶身子便往地上倒去,白凝忙上前去与苏妈妈一道扶住她。 “她凭什么侮辱我母亲…凭什么?”钟瑶无力在两人间说着,这几日钟瑶一直守在佟氏灵前没有梳洗过,凌乱洒在面前发丝被脸上泪水沾得紧紧贴在脸上。 白凝望着钟瑶这样子,眼泪哗一下滚了出来,为棺木里躺着那无辜女人,也为这个与她母亲一样,安于本分与世无争却注定了要永远活在庶女这一阴影中女子。 柳氏来时钟瑶终是忍住了,由白凝与苏妈妈扶着站到了棺木一旁,柳氏命起手,棺木便慢慢被抬起,又慢慢出了院子往后门去,钟瑶由白凝与苏妈妈扶着,面无表情痴痴跟在后头,白凝一边用力扶着她一边四下里张望,钟老爷不在。柳氏说这种不吉利场面,老爷与少爷都不要靠近好,钟老爷因为柳氏这话就没来了吗?白凝心里一阵苦笑。 出了后门钟离忽然从后头跑了上来,苏妈妈累了,便由钟离扶着钟瑶左臂,白凝照旧在右边扶着。钟离瞅眼失了魂魄般钟瑶,眼睛也慢慢红了起来,抬起右手将钟瑶脑袋揽进自己怀里,道:“日后咱们就是一个母亲肚子里出来,哥哥会好好照顾你。” 右边白凝偏脸瞅眼钟离,钟离也望着白凝,白凝感觉,这一刻她与钟离心忽然靠近了好多。 佟氏下葬那一刻呆呆痴痴钟瑶忽然挣脱了白凝与钟离搀扶,疯了般哭喊着往那墓穴奔去,好在钟离跑得快,从后头抱住了她腰,白凝苏妈妈及钟瑶身边丫头小萱琉璃都跟了上来,钟离吸了吸鼻子,道:“三妹妹要坚强,三妹妹这样子,三姨娘哪里走得安心?” 钟瑶哭吼着,像一只小兽一样挣扎着,忿怒使她喉间时不时发出阵阵吼声,两只臃肿眼睛瞪圆了盯着那些家丁,看着他们将棺木放入墓穴,看着他们拿铲子将黄土一层一层往棺木上堆去,钟瑶觉得自己也要随着佟氏一道死去了般。 钟瑶拼劲全力挣脱,钟离却在身后死死抱着不放手,当棺木最后一角也被泥土堆砌了之后,钟瑶仰天长吼一声,又忽然间静了下来,整个人往地上软去。 众人都走后,白凝与钟离留了下来。极目远望,是一片被夏阳考得焦灼黄草,这片孤单荒野,如今多了一堆坟冢陪着,栗色黄昏中,白凝静静立在墓碑前,问钟离:“女人活在这个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 钟离上前一步,望着那有碑无字石碑,道:“我不知道,但我认为,女人应该与男人一样,受这个世界尊崇敬仰,三姨娘是个好女人,不该就这般走了。” 奇)“三姨奶奶错就错在嫁入钟府,委做人妾。” 书)钟离点头,又偏脸望着白凝,道:“所以,我不会让我喜欢女人做妾。” 网)白凝听了这话面上微红,不敢看钟离眼睛,只点点头又转了身边走边道:“咱们回去吧,时间不早了。” 钟离在后头跟上,“你怎么就这么不敢面对这个话题?我一直喜欢你你难道不知道?” 白凝被钟离在后头拉住袖袍,僵在那里一动不动,钟离上前一步至白凝面前,什么都还没说便伸手按住白凝头,先吻了白凝额头一下,再道:“我知道云哥对你已经是过去了,你一直回避着我感情是因为我是二少爷,而你不会委屈自己做妾,我说可对?” 白凝被他这么一吻,眼里半分恼怒半分羞涩,囧得一句话也说不出,钟离便又道:“你不必回答我,只要好好听我说,我宁愿抛了这二少爷身份不要,也要牵着你白凝手一起到老,绝不要第二个女人,我愿意对着三姨娘坟墓发誓。” 白凝听了淡笑:“二少爷今年十四吧?从娘胎里出来才几天?懂得什么是爱?今日之事白凝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也请二少爷忘记。”白凝说罢绕开挡在前头钟离继续走,钟离跟上道:“谁说十四岁就不懂什么是爱?谁又说过那些有妻有妾大男人就都懂得爱?” 白凝没回他话,知道他这话不无道理,只是不管他爱与不爱,她都不会为了他走上佟氏这条老路。 “你不相信我话是不是?你不认为我会为了你放下一切是不是?” 白凝停了脚步,偏脸望着他,“不,我相信。” 钟离听了面上露出一丝喜意,白凝却又接着道:“我相信任何一份承诺在说出口时候都是百分百真,只是这分真是有期限,一年,一月,甚至一天。” 钟离听了气得破口骂道:“他妈这破话是谁说,不是你说吧?我把他找出来灭了。” 白凝见他这般生气倒是乐了不少,挑挑眉耸耸肩:“不记得了,反正不是我先说。”两人一路上说着说着便聊到了其他话题上去了,傍晚起了些许风,很是凉爽,白凝眯了眼望着天际,浮云过天,夕阳暗沉,一步一步,一天一天,算来自己到了这里已经足足一年了。 入寺烧香 佟氏走后钟瑶好长时间都没回复过来,钟离一有时间便去她院子里陪着她,倒是较少往钟冉院子里来找白凝了,钟霄订了婚十几日后便又回了京城,钟朱两家说好,如今两个孩子都小,婚礼便定在三年后,那时钟霄十八,正是成家好年纪。 柳氏因佟氏去时钟瑶表现太过,便从心里对钟瑶又疏远了番,钟瑶这些日子心情未平复,刺绣也一直没跟着学,柳氏也不多管,只等哪日她自己想起要学了,来跟她说了柳氏再把沈师傅叫来商量,如今就让沈师傅天天只教着钟冉。 沈师傅愿意教钟冉自然有她目,白凝也是清楚,有时候白凝也挺希望忽然某日沈师傅会跑来跟自己说要带自己出去,可是再仔细想来,这沈师傅都进府这么久了,也没跟自己说个什么,应是还不确定自己与白聚身份,再者就算是,也只有白聚能名正言顺跟着她去,自己不过是在她外孙女死后霸占了她身子而已,好意思搭这个顺风车吗?一搭可不止要耗掉人家上百两赎人费,还真真骗了人家感情。而沈师傅那边倒不是在顾虑这个,而是因为当初本就是答应柳氏进府来教两个姑娘刺绣,做时间太短不好向柳氏开口,这钟府是官宦家庭,怕万一惹毛了柳氏,将来死活不放人那就不好了,便想干脆做上个半年一年,一边细细观察白凝白聚,把事情弄个清清楚楚,一边也和那沈璃好好算算当年账。沈璃便是苏妈妈,当年苏州储素堂二姑娘。 白凝自打经了佟氏这事后便开始极度疏远钟离,每日里只呆在钟冉院子里,有个什么事要出去白凝均打发了小丫头们去,因为白凝每次在外头走动,几乎都会碰上钟离,这个钟离,自打从京城回来后便没怎么念书了,每日自己背了从前老先生给他做一个画架,领着白聚天天在府里头取景作画,有时候也会带上钟瑶,给她画上几幅肖像。钟老爷和柳氏也不怎么管他,尤其是钟老爷,对钟离学习上态度变化很大,从前一度希望他能像钟霄一样,考取功名,踏入仕途,如今倒是更支持他写字画画,教书先生换了好些个,倒不是先生们学识不够,而是钟离嫌他们太过死板,钟老爷便都依了他,他说要换便换了,如此数次,钟老爷便也不管他这事,随他自己,这倒正如了钟离愿,他便干脆一个师傅也不请,只等着两年后那老先生守孝回来。 学业上事是没人管着他了,他乐得自在,可柳氏那边却又开始忙起了他婚事,如今钟霄事情已经就这么定下来了,接下来自然是他,柳氏想,等钟离事也定下,钟瑶事便也该提上日程了。这日晚钟老爷从衙门里头回来便来了柳氏屋里,柳氏喜,起身迎出去替他退下官服,又有江梦递上家居外衣,柳氏接过一边给他穿衣一边又道:“老爷今日辛苦了,等会子我给老爷捏捏。” 钟老爷只嗯了声,柳氏又道:“上次给霄儿做媒那秦二姑忽然又找到我这里来了。” 钟老爷闭着眼问:“她来做什么?难不成朱家那头有什么岔子。” 柳氏笑,给钟老爷把胸前扣子扣上,道:“这事情都定了哪里还会出什么岔子,还不是上次这事成了,我给了她一笔不少银子,这次便是又想来捞一把。” 穿好衣服钟老爷回身往扶手椅上坐着,柳氏给他斟上一杯茶,他接过问:“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柳氏笑,也往扶手椅上一坐,道:“我想说自然是离儿了,现如今霄儿婚事已经就这么定了,我这心里头也安心了一半,离儿虽不是我亲生,却是自小便跟在我身边长大,唤我做母亲,他婚事我自然也是记挂在心上,今日个那秦二姑也说了,定要给离儿找个家世、容貌、德才都不比朱玉差,我想若是这样子,那早日定了也是不错。” 钟老爷抿了口茶,说:“是不错,这事你就看着办,我不多管,但只一点,这孩子不像他大哥,什么都由着你做主,他骨子里可不是个能将就人,若是他不喜欢,你也不要强求,免得将来把关系闹僵了。” 柳氏忙笑着点头,说那是自然,又起身去到钟老爷身后,拿手替他捏着肩膀,面上笑着问:“大明湖畔那宅子建得怎样了?我一妇道人家,成日里在家里呆着,也没去瞧过,若是建成了也要请个酒席,我这里也要好好盘算盘算。” “宅子大,如今才建了个框架,里头楼阁假山水流什么,都还是老远事,估摸着还要等个一年半载。” 柳氏在身后听了面色大不好,嘴上却笑道:“那么大宅子,打算花多少银子呢?” 钟老爷听了冷哼一声,道:“怎么?我给自己儿子建个宅子你不乐意?” 柳氏忙道:“哪里?老爷误会我了?我这不是想算算,咱们府里头这些银子到底够不够用,这么大宅子,少说也得十几二十万两,我若是不把这个账目弄清楚,万一哪日哪里要其他开支了,我又糊里糊涂把银子支了出去岂不是乱了老爷大事?” 钟老爷在前头坐着没话,柳氏不知他心里如何想便转了话题道:“最近府里头事情多,瑶儿那里也没怎么去看她,过阵子她也十三了,我…” 柳氏说起钟瑶,钟老爷半眯着眼便慢慢睁开,没等柳氏把话说完钟老爷便道:“你想如何?莫非想现在就把瑶儿给嫁出去?” 柳氏从后头瞅着钟老爷神色,见似有不悦忙笑着改了口道:“哪里是如此,这丫头十三还不到,哪里就这么早嫁了,我是想说,等她生日那日咱们陪她好好过过,可我又不好去操办这事,三妹妹走了这么些日子了,瑶儿那丫头却每日里还不肯往这边来,想来是对我有隔阂了,在她心里只怕是以为她生母是我……”柳氏说到这儿转了口,“三妹妹抱恙日子里,我哪日不是担心,请是最好大夫,抓是最好药,我手里头事情如此多,也是隔三差五往那头去瞧她……” 柳氏还没说完,钟老爷便不耐烦出声道:“好了好了,就别在我耳边罗嗦了,我没心思听你讲这些鸡毛蒜皮小事。” 钟老爷很少这么打断柳氏话,柳氏在身后呆愣了片刻,干笑两声说是,闭了嘴继续给他捏着肩,心想今日钟老爷如此不耐烦莫不是衙门里头出什么事了,过许久觉钟老爷神色平静了些后柳氏才小心翼翼问:“老爷…今日如此烦躁,是不是外头有什么事?” 钟老爷睁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京里事,大事呀!” 柳氏听了正在拿捏手顿了顿,“京里事?什么事?” 钟老爷却是没回她话,只道:“累了,今晚就歇你这里了。” 柳氏听了面上一喜,忙叫人抬洗澡水进来,伺候了钟老爷洗了澡又清理了自己一身。 后有了钟老爷那日话,柳氏便开始着手操办钟离婚事,钟离得了信烦躁不已,找柳氏说,柳氏只道日后见了姑娘画像,若是不如意他再说不也不晚,如此钟离便也罢了,当着柳氏面也没再说什么,后钟离担心白凝得了信越发疏远自己便硬是找到了白凝,跟白凝说了事情原委,白凝面上只说没什么,心里却想钟离毕竟还小,被柳氏几句话便哄得好好了,不想日后拒绝一个两个或许没问题,可拒绝得多了他哪里还好意思开口,最后怕也只得依了柳氏,乖乖娶妻成家,能娶个过得了日子倒也好,若是两人天生不合,那就苦了他一辈子。不过这样对白凝来说倒是好,有个女人束缚着他,他便会慢慢对自己死心。 时间很快,不过几日便到了鬼节,鬼节过后不久又是钟老爷四十一岁生日,柳氏在钟老爷生日头晚做了个梦,梦见钟府大门口牌匾忽然被雷电劈了下来,继而上房宅子纷纷顷刻间都倒塌,柳氏半夜中惊醒,认定这是不祥梦,心里甚是不安,强忍着过了钟老爷生日,待得第二日大早便撇下所有事,领着钟冉钟瑶还有李氏去兴禅寺烧香去了,白凝流砂自然也跟了去。 兴禅寺位于千佛山半山腰,寺左边是历山院,历山院与兴禅寺是千佛山两个主体建筑群,也是千佛山文化精髓所在。 钟府是这兴禅寺老香客了,方丈得了信忙从大雄宝殿里头迎了出来,阿弥陀佛了一声后对着柳氏说了些什么老衲不知,有失远迎之类,柳氏笑说无碍,只是来上上香,没其他事,又叫人抬上一大桶香油给了那方丈,并说过些日子会请人来给大殿内佛像都重新镀层金,方丈听了甚是感激,说柳氏好善乐施,心中有佛,将来定有好报,柳氏听了欢喜,说她不要这好报,只求佛祖保佑钟家上下其他人平安便好,方丈便又说了些其他好话,两个小和尚走上来,方丈便命将那一大桶香油抬到后院去,自己陪着柳氏去了殿内上香。 白凝跟在众人后头,眼睛四处瞟去,第一次置身千佛山上,风景倒是真不错,东西横列于天地间,奇伟深秀,从这半山腰往下瞅,郁郁葱葱一片,如一架深绿色锦屏,极是秀美。四处张望间白凝瞅见那边亭台上有个人影比较熟悉,眯了下眼仔细一瞧,原是朱玉,朱玉也恰巧往这边看来,想是谁家这么多人来烧香,看看前头领队原来还是自己未来婆婆,又往后面丫头们中瞧去,正巧碰上白凝也在看自己,便冲着白凝一笑,白凝颔首示意。 朱玉本想上去与柳氏打个照面,柳氏却已经与那方丈进了内殿,便想等柳氏烧完香出来再去见面好了。 白凝是第一次跟着出来烧香,只以为是很简单事,哪里知道柳氏上完香后还要跪跪拜拜,还要与那方丈讲禅,磨磨蹭蹭大半个时辰了还没搞定,白凝又极其不喜大殿内焚香味道,便偷偷从后面退了出去,找朱玉去了。 半个老乡 作者有话要说: 非常忐忑的贴上这章,不知道大家接不接受这样的安排,一开始便是打算将朱玉设定为钟离这个时空延续下去的人的,同为穿越女,但来自不同的时空,如此两个人,有一个知道历史,一个不知,不知道这样的设定算不算雷,若是雷,大家就先带好避雷针哦,^_^ 朱玉正在亭中石凳上坐着,石桌上摆了一盘糕点,一盘苹果,大热天在这半山腰倒是极凉爽,手中蒲扇也派不上用场,朱玉现正垂了头仔细研究着那扇面上图案,瞅见白凝来了忙起身笑道:“白凝姑娘。” 白凝屈身一礼,“见过九姑娘。” 那朱玉笑说不必多礼,又将白凝让至自己身旁凳子上坐着。 白凝瞅了眼她扇面上画,是副极美仕女图,上头还有用绣线绣出十几个字,都是这个朝代她不认识字体,白凝便笑这说道:“九姑娘这扇子好是漂亮,还绣有字呢。” 朱玉便也瞅了眼自己扇子,抿嘴笑:“是挺漂亮,昨天托哥哥到街上新买,以前那个看腻了。” 白凝笑点着头,又问:“这上面绣什么字?白凝没学识,九姑娘可识得?” 白凝细细瞅着朱玉神情,只见朱玉看了眼那些字便很平常笑道:“这些都是简单,我倒是认识,可要是再复杂点我就不知道了,记性不大好。” 白凝笑:“那也比我们这些目不识丁要强。”又道:“这里风景倒是极好。” 朱玉点头恩了声,“是挺好,挺有意境,可惜我不是诗人,写不出好诗。” 白凝听了这话心中一动,笑道:“前几日不知道在哪里听来了一句诗,也不知道好不好。” 朱玉笑,偏了头问是什么诗,要她念出来听听,白凝便道:“叫什么‘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虽然这里已经没有桃花了,但这里有寺。”白凝玩笑,想这是白居易《大林寺桃花》,她若是和自己同一时空来应会听说过。 那朱玉听了却夸这诗句写得极好,又问白凝这是谁写,白凝便细瞧着她眼,很违心说道:“其实这是我以前认识一个朋友写,他叫白居易。” 朱玉表情很是崇拜,白凝心里微微失望,竟然不是老乡,正可惜间又听得旁边朱玉道:“你这个朋友应是极有学问,不知可否替我引荐?我虽是女子,但也希望能结交一些文人雅士。” 白凝听了愣了许久,啊了声后才道:“这,这个,这个其实我和他也不是挺熟,他比我老很多,说是朋友,其实人家是不怎么理我,引荐话,应该是不成,呵呵。”白凝干笑。 朱玉听了点头说既然这样便算了,白凝心里大松,想好在这朱玉不算执着,要是硬逼着要见白居易,那叫她哪里去找?偏了头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听得旁边朱玉道:“我想那人应该比你老上几百岁吧?” 白凝恩了声,点头:“岂止是几百岁,一千岁都不止。”白凝说罢便呆住了,偏回头不可思议盯着朱玉,又想起她身边还有丫头忙又扭了脖子瞧,好在已经被她打发走了。 “你……”白凝疑惑望着她,冷静下来倒是也没觉多么惊奇了。 朱玉没说什么,只抿了嘴在一旁轻声笑着,想来这朱玉不论在哪个时空都是比较淑女。 白凝便也笑,“怎么被你看穿?” “我以前试探别人时候也是这样,你这手段和我一样老旧。” 白凝笑,摆正脸对着漫野青色大叹一声:“有我这么囧人么?本来是要试探你,却反被你给试探出来了。” 朱玉浅笑:“这有什么叹息,最后你目也达到了,一样。” 白凝笑点着头,“那倒是,不过我们好像,来自不同地方,既是这样,那就各报家门。” 朱玉点头,白凝便先将她来地方历朝历代都说了一边,什么夏商周,春秋战乱悠悠之类,朱玉在旁听了轻叹世界之奇妙,白凝问她为何,她道:“咱们来地方是曾有过一段相同历史,只是从汉代那里便分了叉。” 白凝皱了眉,这倒真是有点奇怪,历史还可以这样分叉?问怎么个不同,朱玉道:“我所知道历史事实是,楚汉相争垓下之围时项羽坐了老叟船去了江东,后刘邦登基不到五年便被大楚政权推翻了。” 白凝听了彻底无语,虽然自己也一直是偏向项羽,可若是这样,那岂不是没有了后来大汉盛世?没有了她最崇拜卫青霍去病?那人也不能自称为汉人?不过白凝又想,既然这样,那这个时空定然没有自己来那个时空发达,曾经汉朝是多么盛极一时,恩,白凝这样想想倒有了点优越感。 “如此说,你是这个时空顺延下去人?”白凝问。 朱玉点点头,白凝喜,“那你岂不是知道历史?知道我命运?” 朱玉听了又抿了嘴笑,道:“你倒是个自恋,谁见过历史记载老百姓了?” 白凝哦了声,“也对,咱老百姓一个,你哪里会知道。”白凝说罢瞅了瞅她桌案上芋头糕,看起来甚有味觉,指了指道:“既是半个老乡,请我吃块糕点不为过吧?”朱玉笑,叫她尽管吃,白凝便拿了一个放嘴里,味道确实不错,不得又感叹人家怎么那么会穿,吃穿用都不用愁。 “不过我还真知道你命运。”朱玉从旁似笑非笑盯着吃东西白凝。 “我是老百姓,你怎么会知道?” 朱玉道:“也不算是老百姓,也还算对咱们家是有点贡献,不过我知道你名字倒不是因为你个人,是因为你丈夫。” “噗……”白凝满嘴糕粉喷出,把石桌弄得脏兮兮,“我丈夫?”白凝不可思议。 朱玉在旁笑得肩膀微颤,又招了招手,那边便有丫头过来将石桌清理干净,白凝忙对着那丫头说谢谢,待那丫头走后白凝又问:“我哪里有什么丈夫?你别胡说。” 朱玉挑挑眉,“不信也罢,历史永远会按着它脚步走,你现在不信,将来自然会信。” 白凝羞红了脸,知道她说不无道理,“那…他是谁?” 朱玉笑:“你应该懂天机不可泄露这个理。” 白凝看着她瘪了瘪嘴,“那他对我好不好?讨了几个老婆?有没有钱?” 朱玉听她问起这些早在一旁笑开了,正巧这时柳氏李氏及众人都从大殿里出来,朱玉忙收住了笑,对着白凝道:“你是偷偷跑出来吧,快回去,让你们夫人瞧见了可有你受。” 白凝哎了声,道:“瞧瞧这什么世道,我就一奴仆命!” 朱玉淡笑,白凝走出两步又回头冲她道:“不过你还真像个大家闺秀。” 朱玉听了瞅了瞅身旁丫头,道:“什么叫像,我本来就是嘛!” 白凝挑眉,偷偷绕到钟冉身边,朱玉待白凝混进队伍中后才领着丫头前去给柳氏行礼,柳氏见只她与两个丫头在,面上便是不喜,只以为她是一个人私自出来走动,问她和谁一同来,朱玉便道是和她母亲一起来,说她母亲正在内殿与一法师讲禅,柳氏便信了,笑拉着她手说了好些话,又道既然亲家母正忙便不去打扰了,改日再寻机会拜访,朱玉笑说无事,柳氏便点头,领着众人往山下去。 白凝跟在最后头,冲着朱玉眨了眨眼睛,朱玉抿嘴一笑,想说白凝有什么要她帮忙尽管去找她,后又想白凝是丫头,出入不便,便也就没说了。 下山道上李氏月灵贞帘慢慢走到了人群最后头,白凝瞅眼李氏表情便知来者不善。 李氏故意用力甩了甩手里帕子,正巧打在白凝左手背上,白凝手上一痛,偏了脸皱着眉望着李氏,李氏笑:“哟,打着你了?哎…这帕子漂亮是漂亮,就是太贱了,怎么不该沾惹人它也去理?”李氏说罢将手里头帕子往左边扔了出去。 白凝知道她话里有话,却是懒得与她争辩个什么,只当做没听见,跨着步子往下去,李氏却也快步跟上,白凝前头有人,不好走到前面去,却也不停步,只要不停下来,李氏便不敢对她说什么太难听话,柳氏可是在前头走着。 果然李氏只是酸酸警告了白凝几句,叫她远着点钟离,尤其是柳氏如今正在给钟离物色女子,叫她别坏了她儿子大好前程之类,白凝只冷着脸听着,不作理会,现如今大家都越长越大,钟离也像李氏说,到了谈婚时候了,这尊大佛,就是李氏不说她也会避着点,真想扔一句‘我可不想走二姨奶奶老路子’来气气李氏,可白凝最后还是忍住了,懒得搭理她。 这日钟离用过早饭后又背着画架出了西厢,白聚端着盛有笔墨纸砚方盘在后头跟着,见钟离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便问:“今儿个二少爷打算去哪里采景呢?”跟着钟离久了,连白聚也学会了好些新鲜词。 钟离细细一想,觉无处可去,府里头好景致他基本都画过了,便道:“咱还是回去吧。” “啊?”白聚张着嘴不解,“咱们才刚出来便要回去?二少爷今儿个不画了?” 钟离回了身往西厢里头走,“当然要画,不过我要画风景外头没有。” 白聚听了更是不解了,跟在后面问道:“外头没有咱里头有?” 钟离笑:“对,里头有,都印在我这里呢。”钟离说罢拍了拍自己胸脯,白聚这才明了,快走两步至钟离身侧仰着头笑问道:“二少爷莫不是要画我姐吧?” 钟离嘿嘿两声,“就是画你姐了,怎么?不准啊?” 白聚说哪里敢,就怕她姐不准,钟离便停了步子,拿右手笑捏着白聚肉巴巴脸,道:“你姐不准?她不知道哪里来不准?除非你告诉她,你敢告诉她吗?” 白聚笑拿掉钟离捏在自己脸上手,眯了眼回道:“哪里敢?哪里敢?二少爷尽管画,我什么都不说,呵呵,什么都不说。” 钟离这才满意,进了月洞门直接往书房里去,将画架放下来摆好,又将宣纸夹在画架上。白聚手脚快,放下方盘便开始磨墨,钟离摆好画架便取来毛笔,沾上砚台里新磨,站在画架前构思片刻便开始点下第一笔,白聚在一旁边磨墨边探了头瞧,一阵子也没瞧出钟离画是个什么人,后来才发现,原来是棵桃树。 “二少爷,不是说画我姐吗?怎么成了画树了?” “别说话,这叫背景。” “哦。”白聚便闭了嘴在一旁继续磨着墨,看着面带陶醉之色钟离,白聚暗暗笑,又暗暗可惜,想就他姐那性子,哪里会委屈着自己和他过一辈子。 不过一炷香时间,一副花下美人画卷便成了,白聚放下手里头墨石,去到钟离身边,“哇!哇!哇!” 白聚见了那人那景,不知道如何称赞,只一个劲叫哇,钟离将毛笔往桌案笔架上一搁,又拿手敲了敲白聚头,道:“哇什么哇,面对如此巨作,你就不能说几句好听?” 白聚笑,“我这不是太震惊于这巨作了嘛,我觉得没有什么词能夸赞二少爷这副作品了,实在是太那个什么了。” 钟离听了白聚这马屁倒是真乐了,“你也觉得是巨作是吧?你也觉得太无法形容了是吧?去,把我那方田黄石印拿来。” 白聚便去到书案旁,将钟离印章拿来,钟离接过,往画卷左下角一按,‘一瓢钟离’四个红印字便与这画境融到了一处。 白聚跟着钟离作画有段时间了,钟离之前画画都不盖印章,今日却是独在这张上戳了印,便问钟离为什么,钟离将印章递到白聚手里,抱了胸细细欣赏自己这画作,道:“惊天之作岂能不署上大名,日后也好流传千古。” 白聚听了在一旁憋笑,想钟离并没受过正规书画教习,这画作就算好,也应不至于流传千古吧,不过又想自己这主子,一向是自负,便也没觉什么了,只问:“这后头两个字我识得是二少爷名字,这前头两个是什么,怎么念?” “一瓢。”钟离盯着那印得意笑。 “什么意思?二少爷为什么要加这两个字?” 钟离回了头揽了白聚肩膀,带着他走至窗边看着窗外,故作深情告诉他说:“这叫‘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沧海万顷维系一江潮’,你明不明白?” 钟离从京城回来后这小半年长高了不少,白聚矮小个子被他压得极不舒服,皱着眉回道:“字面上是不太明白,不过看二少爷这神情,应该是说和我姐有关好话。” “你小子挺聪明嘛!”钟离放了白聚,又回到画架前仔细瞧着。 白聚跟着,见钟离本是得意脸上这会子竟然微皱了便问为何,钟离道这画卷上还少了几句诗句,可自己又一时想不好,白聚便道这个他也不知道,帮不了他,钟离没出声,径自对着画卷冥思苦想。 至晌午时,钟离这诗句还未做出,趴在桌案上倒是想了好些本是不错,可与画境一结合,钟离却总觉不伦不类,正烦闷间南院香巧丫头畏畏缩缩来瞧书房门。 白聚问是谁,香巧说是自己,钟离便叫开了门,又问,“你跑这里来有什么事?” 香巧道:“是白凝姐姐叫我来找二少爷帮忙,苏妈妈近几日身子很不好,老是咳嗽发烧,方才不多时,夫人派人请了大夫来瞧,可是夫人说府里现在用度大,任谁看病都不得过一两银子,若是过了便得自己支,白凝姐姐钱根本不够抓药,所以叫我……” 香巧还未说完钟离便从桌案后起了身,叫白聚将银子带上,自己先往南院去了,白聚听了令忙去钟离起居室取银子,又急匆匆往南院赶去。 白聚离府 钟离到时白凝正双手捂着脸坐在苏妈妈屋前台阶上,眼里泪水在拼命往外钻,苏妈妈肺一直不好,又到了这个年纪,一病起来甚是危险,方才大夫话让白凝不知所措。 “干嘛坐地上?苏妈妈怎么样?” 白凝这才知道钟离来了,擦了擦脸起身对着钟离行了一礼,道:“苏妈妈正发着烧,在屋里躺着,我银子不够,二少爷可不可以先垫着,我日后还给你。”白凝眼睛是红,声音也是涩涩,一年多来,白凝早已把苏妈妈当成了亲人。 白凝很少在人前哭,钟离见白凝这样便知苏妈妈病得不轻,忙说银子没问题,能治好便是了,又安慰她道:“人老了谁没个病痛,你别这样子,看得我心里难受。” 白凝吸吸鼻子点头,这时白聚拎着个荷包从外头进来,大老远就叫着姐,白凝听了心里一暖,擦了擦鼻梁两侧泪珠抿了嘴对着他笑。 白聚将荷包递给钟离,钟离便说她们两个聊聊,他去找那大夫嘱咐几句,白凝点头,又问白聚:“最近可好?” 白聚点头,“苏妈妈是不是病得很重?你都哭了。” 白凝回了头从窗子处往里头瞧了瞧,玉花正在服侍着苏妈妈,白凝便拉了白聚手到一旁石桌上挨着坐了。 “沈师傅有没有来找过你?”白凝问。 “姐是说那个刺绣师傅?”从前白聚待花卉房有好几个师傅也姓沈。 白凝点头,“有没有?” “有,来了西厢好几次,每次都跟我说些奇奇怪怪话,我觉得那个老人家人是挺好,就是这里好像有点问题。”白聚指指自己脑袋。 白凝抿了嘴笑,“哪里话,你不许这样说她,”白凝说罢又正了神色,抬手理了理白聚因一路疾跑而微乱头发,道:“若是哪日那沈师傅说要带你出去,你一定要应了她,跟着她走,知道不?” 白聚听了笑:“姐说什么呢?人家怎么会要带我走?无亲无故,她银子难道多得没处花了?” 白凝啧了声,“跟你说正事呢,认真点!” “我很认真啊,她怎么就会带我走了!” 白凝道:“总之姐姐都是为你好,你听着就是了,若她跟你提起,你必须得答应,离开这里你便有好日子过。”虽然储素堂没落已久,可跟着她去做个有田有地农民也比在这里做下人强。 白聚见白凝不像开玩笑,面色也不好,便点头说知道了,白凝见他点了头,明明知道该高兴,眼泪却还是止不住要往外溢,伸手将白聚脑袋抱了过来放肩头,拥着他瘦瘦脊背,白凝又掉下几颗泪,苏妈妈若是走了,他若是走了,她日子如何过? 苏妈妈两次大病都是钟离给药费,白凝一直记着,也一直在攒钱,能不用钱地方尽量不用,虽说做了大丫头手里头要松些了,可白凝衣柜里还是府里发那些衣服,好在一年四季都发齐备了,偶尔钟冉有些衣服穿腻了不要了,见白凝没什么衣服穿便说要给她,叫她自己改改尺寸,白凝却是不要,说自己穿那些便好了,不想这么麻烦去改,其实白凝倒不是真怕动手改尺码,不过是不想接受别人□裸施舍罢了。 苏妈妈服了药,身子却不见大好,每日咳嗽越来越厉害,时而还带着血丝,南院众人急得不知所措之时总是想起白凝,白凝是从这里出去大丫头,又和苏妈妈亲近,事情一急南院丫头便只往钟冉院子来找白凝,再让白凝去找柳氏。 柳氏一直都很忙,白凝去了几次都没被传见,后来还是碰上钟离来给柳氏请安,一道同着进去了才见到了柳氏面,又是钟离帮着说了些话柳氏才说去外头换个好点大夫来瞧瞧,钟离也是担心苏妈妈,得了柳氏话亲自去外头寻了这济南府里最好大夫进来给苏妈妈瞧病,苏妈妈喝了新开药倒是好了些阵子,白凝偶尔去南院瞧她,当着苏妈妈面有说有笑,说新请大夫果然厉害多了,又要她好好病养,自己会时常回来看她,可出了苏妈妈屋子白凝便又是另一番神态,苏妈妈病情如何两个大夫都跟她说了,她一清二楚。 这日钟冉听说钟离给钟瑶画了副肖像,甚是好看,于是上完刺绣课便去了西厢,白凝借口说自己要整理柳氏给她新做衣裳便没跟去。柳氏最近得了几匹上好布料,给钟冉做了几套新衣服,钟冉近半年来长高了些,更横向发展了不少,以前衣服几乎都不能穿了。当然,白凝这一年也长高了很多,不过白凝吃得很素,整日里又忙这忙那,身子比钟冉瘦很多。 摸着柳氏遣人送过来新衣裳,白凝轻叹几声,又一件一件重新叠好放进衣柜里。 “白凝丫头。”给钟冉上完了课,沈师傅凑了过来。 “沈师傅。”白凝回头冲她一笑,将手里头那件秋衣叠好放进柜子里便又过到桌旁给那沈师傅倒了杯茶,心想不知她来找自己是不是为了那事。 沈师傅接过茶说谢,一脸慈眉善目,“我昨天见了聚儿了。” 白凝手上一愣,回了头笑:“沈师傅说聚儿可是我弟弟白聚?” 沈师傅叹声气,将手里头茶杯搁至一旁矮柜上,道:“你这丫头明明是个聪明人,却为何要跟我装糊涂?沈璃难道没跟你说清一切?”沈璃是她妹妹,她是沈琉,当年储素堂大小姐。 白凝抿着唇淡笑,关上柜门将沈琉请到一边凳子上坐了,自己也拉了根凳子来坐着,道:“苏妈妈是有跟我说,可是沈师傅真就相信苏妈妈说,我们是您要找人?” 沈琉听了这话拉了白凝手至自己膝上放着,轻拍两下,道:“丫头,沈璃与我在见你第一眼时候都有这个感觉,不会错。” 白凝听了玩笑道:“这可是认亲,沈师傅光靠感觉不怕认错?认错了我可是不负责。” 沈琉笑道:“你这丫头,跟你说正经事呢,还开玩笑,不管你认不认,咱先把这搁一边,我且问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回苏州去?” 沈琉这话说得太迟了,若是赶在前段时间,她或许会自私一下,认了这个亲潇潇洒洒脱离奴籍,可是现在苏妈妈重病在床,她走不得。 “沈师傅听我说,如今我是大丫头,赎我出去不是一笔小费,起码得上百两银子,您真愿意冒这个险?况且白聚也是二少爷贴身跟班,赎他也是要不少钱,沈师傅还是保险一点,先带了他出去,跟着他去找到舅舅舅母,舅母应留有舅舅一些东西,您见到了便会知道我们到底是不是您血脉,若是,那个时候您再来赎我相信也不迟。” 沈琉见白凝说话做事如此有条理心里满是欢喜,笑摸了摸白凝头,道:“傻丫头,原是担心银子问题,你就放宽心,虽说如今我是隐居在山野,可当年积蓄我都存着,百把两银子算什么?当年储素堂是何等风光,你太姥爷留下积蓄岂是千两万两能说清。”那沈琉傅说罢又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粗布裳,道:“想来你是瞅着我这一身打扮才说这话,我不是个喜欢奢侈人,年轻时如此,老来也一样,加之这些年在乡野,守着那个农庄,也不好多打扮什么,这次北上更是要入府做下人,哪里能穿得多么好,岂不是不伦不类惹人笑话?” 白凝听着她唠唠叨叨说着这些话,心里讶异憋不住,全表现在了脸上,睁圆了眼微张了嘴一动不动看着面前老人,银子呀,白凝仿佛看到了无数白花花银子摆在自己面前,又想起第一个月领工钱,五十个铜板折合人名币十块钱,扣掉自己摔碎四个碗陪二十文,白凝还得了三十个铜板,即人民币六元。 这这这,这完全是天壤之别嘛,“您老真有钱呀,呵呵呵呵。”白凝干干笑着。 “那跟不跟我走?”沈琉笑瞅着白凝。 白凝笑:“沈师傅您是知道,苏妈妈于我如同祖母,她病成那样,我不会离开她。” 白凝见她没出声又道:“而且我也知道,苏妈妈这次犯病,您挑衅也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 “我……”沈琉没想到白凝会知道这么多,她确是去找过苏妈妈数次,两人也曾一度将战火点燃。 “沈师傅不必向我解释什么,”白凝笑着打断沈琉话,“苏妈妈是曾经跟我说过长辈们恩怨,可是白凝不是傻子,苏妈妈对您恨得极深,所说话难免是一面之词,白凝心中有数,再说那些事情我也没亲身经历过,过去了便过去了,不管你们谁是谁非,我都不会去追究,但我想,你们当中,绝对没有谁全然对,也没有谁全部错,苏妈妈这些年受过苦不比您少,如今又成了这样子,您是不是也该把恩怨放下了?”白凝静静望着她。 沈琉眼中一红,“你这孩子,没经历过你懂什么?她毁是我家,我丈夫,我那两个十岁不到孩子,我不可能放下!” 白凝知道自己是说服不了她,便也没打算再说什么,从袖筒里掏出了块帕子递给她,“我不说了,擦擦。” 沈琉接过,擦了擦眼睛起了身,“我走了,你们两姐弟事就照你说办,我也不能老在这里拖着,拖得久了只怕你舅母那边又生了变,已经做了大半年,跟夫人说要出去也好开口了,你就在这里好好呆着,姥姥会回来接你。” 姥姥?白凝倒是被这个词震惊了番,接过沈琉递过来帕子,干干笑两声,又叫她走好。 此后第二日,沈琉便向柳氏请辞,还了柳氏之前给所有薪金,又另补偿了柳氏二百两,柳氏本是想要她继续留下来教钟冉钟瑶,奈何沈琉说家里那边来信,农场出了大问题,必须回去,柳氏便也不好强留。沈琉又向柳氏表示她愿意为白聚赎身,瞧白聚是个机灵小伙子,她无亲无故,想带了回去做孙儿养着,将来自己百年了也好有个人送终,沈琉之所以不说白聚白凝与她关系是有她考虑,一来储素堂曾经辉煌使她不愿让人知道她后人曾为奴为婢,二来沈琉是想,如今白凝白聚已经找到,外头还有孙子孙女,孙女绣工如何她不知,但是光瞅着白凝那手艺便知若有她指导,假以时日定是不错,日后重振储素堂应是不难,如此便更不想为日后留下什么不光彩话柄。 柳氏听她说起要带白聚走,只以为她要连白凝也一并带去,心里大不乐意,这一辈丫头们出挑没几个,她可不想这么轻易放白凝走,听她如此说起才放了心,而白聚柳氏本就没怎么看中,又瞅沈琉给赎金高出一般大半便也依了她,放了白聚出去。 曾经沧海 后又是些日子,过了中秋,天气转凉,白凝把自己稍厚一点衣物都拿了出来放院子里晒着,想着天气冷了时候便可直接拿来穿,正仰着头瞅太阳,希望今日太阳烈一点,院子门口便有一小家丁跑了进来拉着白凝袖袍道:“你是白凝姐姐吧?” 白凝垂了头望眼那家丁,不认识,年纪还好小,想来是新进府,“我是,小家伙找我什么事?” 那小家丁道:“南院一个姐姐叫我带话给你,说叫你赶紧往南院去。” 白凝听了话脸色一阵白转青,腿下一软,下意识往晾着衣物绳子上拉去,啪一声,刚晒出来衣物全都掉到了地上,白凝顾不上去捡,撒开步子便出了钟冉院子往南院跑去,一路上做事小丫头们见了纷纷诧异白凝‘放肆’,白凝却无心理会,能跑多快便跑多快,一直害怕这天难道就来了? 刚从钟瑶院子里出来钟离瞅见白凝如此急匆匆往南院去便想定然是苏妈妈出了什么事,也跟了上去。 到南院门口时候白凝又瞧见了那株桃树,前几日看还好好,如今却是萎靡不堪。 苏妈妈屋里很安静,没有咳嗽声,也没用什么呻吟声,白凝推了门进去,门叶打开给这屋里带来了些许阳光与生气,里头不是没有其他人,玉花香巧秀英华云都在床边守着,见白凝进来都偏了头看着。 白凝慢慢走进,尚未瞧见苏妈妈人影眼泪便溢了出来,许是不敢面对这一刻,白凝移步至左边窗子处,将窗户打开一扇,又慢慢去到右边,同样打开一扇,空气有了流通,白凝感觉这屋里便有了一线生气,便离死亡远了一步。 “白凝,苏妈妈要见你,你快过来。”玉花在床头喊着白凝,白凝没应声,贪婪吸了吸窗外新鲜空气,转了身大步往苏妈妈床头去,几日没来瞧苏妈妈,苏妈妈竟然瘦了这么多,白凝忍着痛笑握着苏妈妈手,“苏妈妈,外间日头好大,我今天还在晒冬日里要穿衣服呢,您是不是也该起来把衣物晒了,等到了冬天…天气冷了…您就可以…就可以随手拿来穿。”白凝说到后头时不时哽咽着,一句话讲得艰难。 苏妈妈没回她话,只把手指头往外摆了摆,示意玉花等人退出去,玉花会意,领着其他人去到了外头,又把门带上,只留白凝守在里头。 “丫头…”苏妈妈声音很弱,却是很用力在讲,白凝忙握紧她手,“我在这里呢。” “苏妈妈…对不起你!”苏妈妈眼角渗着泪,想起几十年前事,苏妈妈也是悔不当初。 白凝自然知道她想说什么,也哭着道:“我都知道,苏妈妈不要自责,我不怪你,我现在也挺好,真挺好!” 苏妈妈缓缓摇头,断断续续说:“你不好…如果没有我,你会…你会有个…很好家…你不会沦落到做下人…储素堂…不会败落,以你聪慧,你会是…储素堂人人敬仰当家姑娘。” 白凝说不是,说没有遇见苏妈妈,她不会那么用心学刺绣,同样不会做什么当家姑娘,说她也不稀罕那东西。 苏妈妈却没再理会她,只不停说着她往事,数着她罪过,说她不该爱上自己姐夫,说她不该在姐夫酒里下了药,说她不该嫉妒沈琉幸福将两个小孩卖给了人贩子,她说她后来也后悔了,可是再去追时候人贩子已经没了踪影,怎样也找不到了,她还说她一辈子不敢回苏州,可却想念那个地方,所以她姓了苏…… 苏妈妈带着泪迷茫看着头顶上纱帐,一句一句讲着她忏悔,白凝静静听着,最后苏妈妈手上忽然来了力,抓紧了白凝手,叫白凝告诉沈琉,她想回去。 白凝吸吸鼻子,嘴里渗进一滴泪液,好咸好咸,苏妈妈见她点了头便笑着去了,果然,人都是哭着来到这个世上,最后笑着离去。 白凝浑浑噩噩从苏妈妈屋里出来时钟离也等在门口,见了白凝神情便知道苏妈妈去了,玉花香巧等人知道了都呜呜进去哭了起来,只有白凝痴痴一步一步往院门去,钟离想进去看看苏妈妈,可刚跨进门槛便听得院落中啪一声响,忙回了头箭一般冲去将晕倒在地上白凝扶起。 白凝求钟离跟柳氏说,不要将苏妈妈土葬,改为火葬,说苏妈妈遗愿是想要回到苏州老家去,沈琉是苏妈妈亲姐姐,会来接苏妈妈回去,钟离知道这事甚是震惊,白凝叫他别跟外人说,说苏妈妈生前没声张就是不想别人知道,钟离答应了,又跟柳氏说了白凝请求,柳氏也点了头,只是说火葬不能在府里进行,钟离便选了埋葬佟氏那片荒野。 焚烧苏妈妈遗体那天前来悼念人不多,苏妈妈生前一直以严厉出名,得罪人也不少,所以来送她人只有南院几个丫头外加牛管家钟离及其他几个与苏妈妈一道进府做事老妈妈和管事。 苏妈妈往日里说过要白凝替她送终,虽是玩笑话,可白凝后来一直都记着,这次便披了孝在火堆前一直跪着,直到苏妈妈尸身全都化作一堆炭灰。白凝披孝虽不合礼节,但众人都知道苏妈妈孤身一人,没有任何子嗣,便也没谁说什么。 捧着骨灰坛,白凝呆痴了许久,众人都离去了白凝还在那荒野上立着,钟离过来抱了抱她,白凝倒是没有拒绝,或许是忘了拒绝,白凝只感觉他手放在自己背上时有种温暖包围着她。 松开白凝,钟离问打算如何安排苏妈妈骨灰,白凝不知,只道先回府在说,这段时间她不想苏妈妈留在野外,钟离点头,没多说什么。 后等到天黑时,白凝偷偷带着苏妈妈骨灰坛来了南院,白凝想先把苏妈妈骨灰埋在这里,等沈琉来赎自己时候再挖出来带到苏州去下葬,可南院丫头们却是不同意,说埋在南院可怕得很,叫她另选个地方,白凝没法,怕坚持下去惹恼了她们,把这事告诉柳氏就不好了,便又捧着苏妈妈骨灰往回走,想钟冉院子里绝对是不行,人多容易被发现,便只得先委屈下苏妈妈,就暂且在府里找个僻静地方,正蹲下准备在选好地方挖坑时钟离从后头敲了敲她肩,白凝被吓得七魂去了三魂,扑倒在地上,差点打翻苏妈妈骨灰坛。 “你做什么?大半夜想吓死人?”白凝一气之下也没顾及什么礼节不礼节。 钟离将手指往嘴前一放,嘘了声示意她小声点,又道他是来接苏妈妈,暂且把苏妈妈骨灰放他西厢去,那边人少,不会有事,白凝想那里倒是个好去处便跟了他去西厢。 钟离决定把苏妈妈骨灰坛埋在他小厨房里,厨房里本是安放了地板,钟离硬是拿了工具来把当中几块地板砖给撬了起来,又拿小锄头在地下土层里挖了个坑,白凝在一旁帮忙,问他为什么要选这里,钟离一边小心翼翼将苏妈妈骨灰坛放到里头,一边说道:“冬天就要来了,外头冷,这里是厨房,我时常会在这里生生火,而且就算不生火这里也比外头暖和,苏妈妈待在这里就不怕冷了,还能经常看到我呢。” 白凝蹲在一旁,心里涌起些许感动,抿了嘴望着低头做事钟离淡笑,想过阵子沈琉应是要来赎自己了,去了苏州,从此以后应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吧,白凝想想竟觉舍不得了,其实他真是个好男孩,除了他这少爷身份,可这又并不是他错。 “看着我做什么?我这么英俊,要收钱,一眼一两银子。”钟离抬了头逗着白凝笑,白凝轻横了他一眼,“又来,你就不能正经一点?” 钟离道:“我哪里不正经了?好了,把那块砖递给我。”钟离指了指白凝身后被他撬出来地板砖,白凝回身搬来递给他,钟离很快便把这厨房地板恢复了原样,只有些泥土留在外头,白凝便拿撮箕将其扫到了外头。 “我……”钟离送她出西厢时候白凝欲言又止,想告诉他她可能过阵子会走,却又想钟离这脾性,告诉了他不知道他会搞出个什么事来,想了想还是不说了。 “你什么?”钟离在一旁问,夜色很浓,夜色中白凝脸更美,看得钟离一阵心动。 “没什么,我是想说谢谢,谢谢二少爷收留了苏妈妈。”白凝淡淡笑着,眼眸如星。 “没事。” 白凝点头,“那我回去了,二少爷也回里头吧。” “要不要我送你,这天这么黑,你能走吗?” 白凝笑:“到处都掌了灯,哪里不能走,二少爷送我被人瞧见了才不能走了呢。”白凝说罢转了身。 苏妈妈离去没有影响到府里头任何人,除了白凝,所有一切都还在继续。南院新来妈妈据说比苏妈妈和蔼得多,先前丫头与最新招进来丫头们都与她很是亲近,白凝知道了只是淡笑,后没过多久便听说新进来没两天两个丫头被撵出去了,接着香巧也因第一次去柳氏屋里回话,结果不知怎么冲撞了柳氏被拉出去打了板子也撵了出去,华云最是可怜,走了自己曾经走过老路,无缘无故被人陷害剪烂了柳氏新做外袍,结果也被扔出了府,后柳氏实在看不过南院如此乌烟瘴气,将那新调过去妈妈换了,可是几次三番,却怎样也找不到合适人,至后来柳氏没法,干脆把南院撤了,南院众丫头该做事都并到其他部门去,丫头们也都遣遣,调调,不过两个月,南院便成了杂物专用房。 再说钟离婚事,果真如白凝当初料想那样,柳氏给他看了好些个姑娘画像,起初钟离说不要就不要,柳氏只笑着依他,后来次数多了钟离便不好意思再拒绝,柳氏见他有所松动便越发紧逼,钟离没法,只得先定了几个姑娘,说自己再好好考虑考虑,看究竟选哪个好,柳氏便依了他,只叫他腊八之前一定要选定,腊八之后都是好日子,她要把订婚宴办了。 不知如何是好时钟离终于决定向白凝彻彻底底表白,只要白凝愿意,他可以马上带着她离开。 趁着白凝来祭奠苏妈妈机会,钟离拿了那日他画那副花下美人图,蹲下至白凝面前摊开。 白凝正蹲在地上收拾酒碗水果之类,见面前横了副画不知是何意思,只细细瞧了瞧那画面,道:“好熟悉场景。” 钟离将画一收,起了身道:“那是自然,这里头画是我们在大伯府上赏桃花时景。你不记得了?” 白凝也起了身,说想起来了,又说要再看一眼,钟离便将那画都打开了给她瞧,道:“仔细看了,这个美人是你,但是却是我画,所以,看一眼一两银子。” 白凝噗嗤笑了,“二少爷什么时候这么想钱了,看你一眼要一两银子,看我自己一眼也要一两银子,你要这么多钱干嘛?” 钟离将下巴一昂,道:“能干嘛?我将来也是要养家糊口!” 白凝又噗嗤笑着,“行,你就把全天下钱都挣去吧,这是一首诗吗?你写?”白凝指指画卷左上角几行字,都是这个年代是字体,还有点狂草味,白凝不认识。 钟离右手握拳挡在嘴前轻咳了声,垂了垂头,又抬眼望着白凝,道:“不是,是我写信给乡下先生,他给我寄来一首诗,据说也不是他写。” 白凝哦了声,想这诗是那老先生给,又不是老先生写,那十有八九也是抄袭了大诗人们,便笑道:“这么来之不易诗,二少爷念来听听,定是极好。” 钟离这时却羞红了脸,清了清嗓子,道:“你保证一定要听我念完,而且一定要听我解释完这首诗。” 白凝没多注意钟离表情,只垂着视线拿手触摸着他手里那副画,点头嗯了声,钟离便道:“这首诗是这样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先生说这首诗是最能打动女子,我便提在这里了。” 白凝本是专心欣赏着画,听他念起这首诗,触在画卷上手顿时僵住,又猛收了回来,转了身不去面对钟离。 钟离皱了眉,“你说过要听完我解释。” 白凝没出声,心想钟离今日怕是要跟自己来真了,又听得钟离在后头道:“这首诗是讲……” 钟离没说完,白凝便回了身笑对着钟离道:“这首诗是什么意思我明白呢,经历过无比深广沧海之人,别处水便再难以吸引他;除了云蒸霞蔚巫山之云,别处云都黯然失色,信步经过绝色“花丛”,也都懒于顾视,诗人会这样,一半是因为修行在身,一半是因为心中有她。对不对,二少爷?”白凝说完笑望着钟离,这样翻译自己说出来可与他说出来意义大不相同,她说出来不过是单纯解释了一番,若钟离说出来便成了对她告白了。 钟离愣愣望着她,“你…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念过书?” 白凝笑:“老先生可以知道,我为什么不能知道?再说没念过书就不能听别人说吗?” 钟离低头失望哦了声,又抬头道:“那你……” 白凝却忽然惊道:“哎呀糟糕,屋子里还煮着茶在那里呢,流砂方才去了夫人屋里回话,其他丫头们平时又不随意进里头,可别出了什么事才好,我先回去了,二少爷这画画得挺好。”白凝说罢便提着食盒走了,待出了西厢,白凝长长输出一口气,好险呀好险! 钟离的痛 作者有话要说: 浮尘也觉得白凝对钟离实在太过了,所以,现在开始,让白凝慢慢的补偿他~^_^ 眼看着天气一天冷过一天,腊八也越来越近,钟离那日拿画卷表白失败后便又想了好些法子,奈何白凝却是再也没有往西厢来祭拜过苏妈妈,而自己每次鼓起勇气去钟冉院子里找白凝时白凝每次要么是不在,要么便是在蹲茅房,要不就是病了不想见人,总之钟离明显感觉到白凝是在躲着自己,后来仔细一想,白凝不是傻子,那日自己念诗动机白凝怎么会不知道,愚蠢只是自己。 烦闷不堪时候生母李氏不合时宜找到了西厢,李氏来本意原是好,今日李氏身边只跟了贞帘,钟离让她们在起居屋里坐了,自己却跑到了书房去画画,李氏便也跟到了书房,笑道:“那些个女孩子离儿可选定了?” 钟离听到这话便是烦闷,淡淡回道:“还没有,二姨娘就不用操这个心了,自有母亲在那里操办。” 李氏听了面上一白,却也没说什么,片刻后又道:“二姨娘给你带了些银子和珠宝来,迟早要和女方家长见面,你得置办几身新衣服,私下里也得给女方家里送点礼,二姨娘不是正室,不能给你去打理什么,只得干着急,这些银子与珠宝你便拿去自己打点打点。”李氏说罢给贞帘使了个眼色,贞帘四下里望了望,从肥大袖筒里掏出了个不大不小包袱,放钟离桌案角上,又慢慢打开。 钟离摸着毛笔手顿了顿,嘴角挂上一抹冷笑,静静盯了那包裹里东西片刻,“二姨娘可真有钱,这回又是拿了府里头什么值钱东西了?竟然到了我这里还这么有料!” 李氏听了面上青一阵白一阵,道:“你胡说什么,姨娘给你你就拿着,莫非给你银子也错了?” “没错,你没错!你没错!”钟离面上也是惨白惨白,压抑了许久怒火一瞬间爆发,怒喝中挥手将桌案上所有东西都往地上扫去,银子,珠宝,砚台,笔架,笔筒,还有那副美人图。 李氏被钟离这阵势吓住,后退了一步呆呆望着钟离,“儿子,母亲…” “出去!我没你这样母亲,给我出去!”钟离瞪圆了眼睛,一手撑在桌案上一手指着外头门,这是钟离第一次发如此大脾气。 “儿子,母亲…母亲是爱你,母亲做一切都是为你好!”李氏在一旁哭着说。 钟离闭了眼,强忍着又要发泄怒火,“不需要你对我好,我不稀罕!拿着你脏银子,快速在我面前消失。” 李氏垂着头拿帕子擦着眼睛,贞帘去到地上将散落银锭与珠宝都捡到包裹里,顺便,也将那副美人图一并拿了去。 白凝自苏妈妈过世后便也开始希望沈琉现身了,以前一度以为凭自己可以积攒赎身费,可原来钱这东西一点都不经用,吃个药送个礼一个月工钱就差不多了,要凑够上百两,猴年马月,还有欠了钟离那么多,白凝烦闷不知如何偿还。于是白凝彻底自私了起来,尽管不是真白凝,她也希望沈琉能来接她。可惜过了这么久,明日都腊八了,沈琉还是没有现身。 今年冬天似乎比去年冷了很多,白凝在钟冉热水袋里装满热水塞好放入钟冉被被窝里,又在炭炉里放了些炭,确保不会冷着钟冉后便一个人披了外套到了院子里,空旷院落里有根小矮凳,是白日里钟冉坐了晒太阳,今日小丫头们忘了收进去,白凝便去坐了,明日便是腊八,流砂与其他小丫头都睡了,白凝却是睡不着,是惦记着沈琉事还是想着钟离明天事,白凝自己也不知道。 头上没有月亮,只有浮云,暗暗淡淡漂浮在大气层内,白凝知道钟离定也是睡不着,只是白凝不知,这么晚了钟离会跑到这里来。 院门口门檐上挂了两盏大灯笼,钟离在门口站着,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白凝想躲闪已经来不及,钟离在门口停滞片刻后便气势汹汹冲了进来,弯腰拉了白凝手便往外头走,白凝不敢声张,跟了出去。 以为钟离会找个地方跟她说话,钟离却是一路上都没停,直到进了西厢厨房,苏妈妈骨灰埋着地方。 “你说,你就这么躲着我?你为了躲我可以连苏妈妈都不顾了是不是?”钟离西厢没有其他人,自从白聚走后他便没再找伴读,平日里打扫也都不住这里,钟离便敢大声叫唤。 白凝挣开他手,一路急速走来白凝有点热,转了身去到窗子旁,“苏妈妈永远在我心里,我没来看她不代表我就不顾她了。” 钟离在后头片刻无声,他知道自己不过是拿了苏妈妈做借口,他介意是白凝这些天一直躲着他。 “我明天要给母亲答案了。”钟离冷静下来,在后头淡淡说。 白凝头也没回,“那恭喜二少爷了。” “我就要娶别女人了!”钟离微提高了嗓门。 “白凝以后会好好伺候二少夫人。” “你就真不爱我?”钟离上前一步,皱着剑眉盯着白凝淡然侧脸。 白凝嘴角挂上一丝笑意,“白凝很久没爱别人了,白凝现在只爱自己。” 钟离偏了脸闭眼,深深呼吸,却终是没忍住心里怒意,盯着白凝侧脸破口大骂道:“姓白你根本就不是女人!” 钟离第一次真正对白凝生气,更是第一次这样说白凝,白凝心里被触动,想他骂是不错,他对自己从来都是一心一意,如今却换回自己这些话,换做是谁都会动怒,又想自己确实该骂,谁叫她这么自私,只想着自己呢! “二少想骂就继续骂,想打也可以,都是我欠你。”白凝一脸平静望着窗外,钟离却一把将她抱了过来,心痛至极,从不哭钟离这下也流眼泪了,“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有没有体会过抓不住感觉,至爱人一直都在身边,却一直都在告诉你,她不是你,不是你!” 白凝被他抱得太紧,呼吸很是不畅,头也被紧紧压在他胸膛上,如今钟离比白凝已经高出了不少,“我没有…我说过…我很久没有爱别人了,就算有那种感觉…也早就忘了,二少爷也应该忘记。”白凝试着挣开他,钟离却是越抱越紧。 “二少爷…快放开…” 钟离不听她,只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她,也不会放弃她,只要她答应,他现在便可以带着她远走高飞,钟离越说越激动,松开手捧了白凝脸在白凝惊慌失色瞬间吻住了白凝微张嘴,白凝措手不及间钟离舌头已经缠上了她舌,晕晕乎乎中白凝脑中一片空白,忘记了拒绝,钟离吻得越来越激烈却也仅限于吻,白凝感觉自己呼吸越发不畅,想躲开钟离纠缠,钟离却是半分不让。 钟离深情拥吻时,白凝身子却忽然往下倒,钟离惊慌失措,忙抱稳了她,白凝竟然晕了过去,拍拍白凝脸,没有反应,使劲捏着她人中,白凝才慢慢睁开眼睛,钟离见她醒了又是哭又是笑,说吓死他了,白凝抿了抿嘴笑,说话还是有点不畅,“二少爷看…白凝跟二少爷在一起才多久…便…差点去了阎王殿了。”这话是白凝有意说,告诉钟离,这样院子迟早会要了她命。 钟离听了这话僵在了那里,沉默片刻,“你冷不冷,我去给你拿件大氅。” 钟离拿着大氅到厨房来时候白凝已经走了,墙壁上有白凝捡了炭火写歪歪斜斜两个字:‘腊八’。 柳氏一大早便命江梦煮了茶等着,想今日钟离怎么样都要来给她一个回复,果然一大早,江梦茶才刚煮好钟离便来了,柳氏笑迎出去,道:“离儿这么早,正好可以陪母亲用早饭。” 钟离气色不好,柳氏猜测应是昨晚上没睡好,想来是为了择亲一事,便也没多问,只叫江梦把茶端上来。 钟离坐在扶手椅上,接过江梦递热茶,揭开茶盖有意无意拨弄两下却是没喝,又将茶杯放在左手边桌案上,那边君玉又递了手炉来给钟离摸着,钟离摆了摆手说不要。 “怎样?可想好了?”柳氏在桌案那边扶手椅上坐着问。 钟离点点头,“想好了。” 柳氏喜,“谁家姑娘得了这个福气了?” 钟离望着柳氏片刻,起了身至柳氏面前给柳氏鞠了个躬,“母亲,离儿谁都不想娶,离儿现在只想好好读书作画,不想别。” 柳氏听了面色显然很是不好,给了他这么久时间考虑最后还是得了句空话,想来自己这段时间都是白忙活了,若不是钟老爷有话在先,她早就忍不住这火了。 忍了忍,柳氏道:“是谁都不想娶还是母亲给选择中没有你想娶?” 钟离抬眼望了望柳氏,“谁都不想娶。” 柳氏冷笑,“那就是看破红尘了?” 钟离没出声,柳氏便在椅子上冷冷扫了钟离一眼:“既然看破红尘,那干脆就剃度出家算了,可好?” 钟离却想都没想,只道:“也好。” 柳氏听了暴跳如雷,啪一声,手掌拍在桌案上,将钟离方才搁着茶杯震翻,流了一桌茶水又流至地上。 “你父亲说要我什么都依着你,可现在瞧瞧,都依出个什么样来了?”柳氏气得面色发青,那边江梦拿着抹布过来擦桌子,君玉在后头给柳氏抚着背,叫柳氏息怒。 钟离只垂着头在那里不出声,柳氏又道:“别以为母亲不知道你,不就是为了一个白凝?全天下女人这么多,她算得上哪根葱?你若是聪明,依了母亲意,先娶了正室,等过些年若还是对那丫头恋恋不忘,只要跟母亲说,母亲自然会帮你把她收入房里做妾,你现在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说要你出家你还真答应,你想气死母亲么?” 柳氏思维与钟离全然不同,钟离知道跟她说不清楚,便一直默不作声,柳氏更是气急,直说叫江梦去把白凝叫来,今日便要当着钟离面将白凝撵了出去,也好让他死了这个心,钟离听了大惊,方要劝柳氏不要这样,外头便有小丫头进来说李氏叫人把白凝绑了来了,现正在外头候着,柳氏笑哼了一声,“这倒好,也省得我去费心,叫他们进来!”说罢将袖袍一拂,转身坐回了椅子上,盯眼钟离,“你也坐下,今日母亲就帮着你把事情解决了!” 钟离心急如焚,不知道李氏搞什么,往椅子上一坐,直皱了眉盯着门帘处。 外头月灵掀开了帘子,将李氏让了进来,后面是贞帘推着被五花大绑白凝,白凝面上一片红肿,五个指印深深印在左脸上,见了柳氏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被贞帘一角踹到了地上趴着,座上钟离见了气得额上青筋直跳,顾不得柳氏在场,起身冲了过去挥手就甩贞帘一巴掌,打得贞帘转了一百八十度角跌倒在地上,鼻血直流,“你个嚣张奴才!” 钟离打了贞帘,不顾座上面色如灰柳氏,也不理会一旁站着李氏,鼻子微微酸,去到白凝身边将白凝扶了起来,看着白凝红彤彤脸,钟离吸了吸了鼻子,将白凝身上绳子解了去,“不会有事了,我在,她们不敢对你如何!” 白凝眼眶里有水珠在打转,却是怎样也不许它们流出来,望着钟离眼睛道:“我当初埋下祸根招来了今天冤屈,是我活该。欠二少爷那些银子,那些看得见看不见东西…好多…我怕都还不了了,所以这一次二少爷不要再帮我。” 钟离只说她傻,说这些做什么,又问她这究竟是何事,白凝只垂了头苦笑着说不出话,倒是李氏在一旁对着柳氏道:“夫人,您不是一直说这府里头值钱东西总是时不时不见了,如今妹妹我把这罪魁祸首给您给找出来了。” 钟离听了不可思议往李氏身上望去,难以置信摇着头,这就是她生母! 柳氏听李氏话哦了声,道:“府里头倒确实是时不时丢些东西,我查了好几次没查出便也没再管,妹妹今日如此说想来是有了充足证据了?” 李氏抿了嘴一笑,又对着一旁月灵使了个眼色,月灵会意,从袖子中掏出了个小包裹,去到柳氏面前,唤了声夫人,又打开那小包裹,道:“这是南院里,白凝往日住宅子里搜出来。” 柳氏一瞧,两颗大红宝石,还有两颗大蓝宝石,都是价值不菲。 柳氏倒没有多震惊,只瞟了那包裹一眼便起了身去到白凝面前,细瞧了瞧白凝脸,又望着钟离道:“倒是个美人,还真舍不得打她几十板子。” 钟离望望李氏,望望白凝,面上白去一片,柳氏瞅着他笑了笑,又至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白凝便听得钟离对柳氏说了句‘听母亲’,柳氏便笑着去到了李氏身边,问:“妹妹人说,这些东西是从南院白凝住过地方搜来,可有人证?” 李氏笑回:“那是当然,贞帘找到这些东西时候,好些搬运东西家丁都一起看到。” 柳氏点点头,“可问题是,白凝住房子,后来有个叫华云丫头也住进去过,妹妹怎么就咬定这东西一定是白凝?再说无缘无故,这贞帘丫头又如何知道那房里便有这两样东西?离儿,母亲分析对不对?” 钟离回说柳氏分析很对,李氏面上笑容慢慢消退,往一旁贞帘身上望去,贞帘刚用帕子擦了鼻血,现正用右手捂了左脸,见李氏这个时候往自己身上瞧来不由大惊失色,对着李氏摇头,李氏却不理,只对着柳氏笑道:“所以说这事情其实妹妹也是有错,都怪妹妹没有姐姐本事,震慑不了这些丫头,今儿个妹妹带来人可不止白凝,更有贞帘这丫头。”李氏说着往那边贞帘身上斜瞅了眼,贞帘哭着摇头,李氏又道:“这丫头五年前入府,听说是家里太穷,没法过日子了,可见这丫头是穷怕了,才会做出这些傻事来,如今被我发现了便将她带了来给夫人发落。” “你胡说,夫人,她说都是假话,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做过!”贞帘从后头冲了过来跪在柳氏面前哭喊。 李氏也上前一步至贞帘面前呵道:“不是你做,你又如何知道这些珠宝藏在哪间房哪个矮柜下?不是你做为什么上次因为纸鹤一事,夫人要搜白凝房间时你要去插一脚?还不是怕被人发现了?你们两个分明就是同伙!” 离开钟府 李氏话说得贞帘百口莫辩,贞帘跪在地上望着李氏咬紧了嘴哭着摇头,白凝跪在一旁,盯着眼前地板淡淡笑着,当初做回好人救了她,没想人家那个时候就已经给自己设下了陷阱,只等机会来了就把自己往下拉,不过也可笑,贞帘为李氏做事时候,有没有想到今天?李氏会为了彻底除掉自己把她也一同毁掉!白凝冷笑着。 “夫人,妹妹应该也分析得没错吧?”李氏笑望着已回到座上柳氏。 柳氏嗯了声点着头,贞帘哭着爬到柳氏椅子前拉着柳氏裙摆,“夫人,都是她指使我去做,所有东西都是她叫我去偷,不关我事,我和白凝不是同伙,对,这事也不关白凝事,是她嫉妒二少爷对白凝感情才要这样陷害白凝,夫人……相信我!夫人!” 柳氏听着贞帘话,嘴上淡淡笑着,瞅眼李氏,再瞅眼站在白凝身旁面色白过宣纸钟离,抬腿将面前贞帘一角踹了开去,“来呀,将这满嘴胡言乱语下贱蹄子给拉出去,老规矩底上加打十大板子,再撵出府去!” 柳氏说罢便有两个健壮家丁进来拖着贞帘走,贞帘哭天抢地,骂李氏不得好死,天打雷劈,骂柳氏瞎了狗眼了,草菅人命,会招天杀。 贞帘被拖出去后白凝在地上抿了嘴笑,下一个,是自己了么? 李氏见贞帘被拖了出去心里松了一松,对着柳氏笑道:“夫人不要听那贱蹄子话,妹妹在这府里吃穿用度不用愁,拿那些东西做什么?” 柳氏听了也笑:“就是,妹妹虽是个妾,算不上主子,可府里也没亏待了妹妹,我自然是不信妹妹会这么贱,那些贱蹄子话,哪里欺得了我?” 李氏听了面上一阵白,心里更是惶恐,且不说柳氏这话讽刺了自己,更好像是话里有话般,想来柳氏是知道了自己行径,方才不过是为了给钟离一点面子,给钟府留着面子才撵了那贞帘吧,李氏一想心里越发不安,看都不敢看柳氏了,只低了头干巴巴笑着。 柳氏解决了贞帘便轮到了白凝,瞅眼钟离,还站在白凝身边一脸绝望悲戚,柳氏笑:“离儿站那里做什么,到母亲这边来坐。” 钟离绝望瞅眼自己生母李氏,去到柳氏身边坐着,柳氏笑:“离儿放心,你既然答应了母亲,母亲便也不会让你难做。” 钟离偏脸垂着眸子对柳氏说多谢母亲,柳氏笑,叫江梦将那些姑娘们画像拿来,她要钟离当着白凝面选定未婚妻,钟离却说不用去拿了,就选那东街上吉祥酒庄二姑娘好了。 白凝跪在地上,抬了眼望着钟离,原来方才他说听柳氏便是这事,想今日这事倒是真难为了钟离,一边是生母,一边是喜欢女人,生母为了他好,想尽一切法子欲除掉他喜欢女人,于是他夹在中间左右难为,所以他只好牺牲自己了吧,答应了柳氏,柳氏便可以帮他把一切都解决好! 白凝想想,眼里一直没让出来东西倒是走漏了两滴,如此看来,自己又欠了他了。 钟离当着众人面亲自挑了未婚妻,柳氏甚是满意,瞅了瞅一旁垂着眼李氏,又对着白凝道:“今日之事,你是清是白我心里自是清楚,既然已经罚了个贞帘,就不多追究你,大好日子,我可不想太多血腥,你就暂且下去。”柳氏说罢又对着李氏道:“这里也没妹妹什么事了。”李氏便望了眼钟离,又给柳氏行礼退了出去。 白凝却跪着不起,“已经血腥了,夫人不必要再顾忌白凝,白凝生性愚钝,不适合在府里伺候,夫人还是早早赏了白凝板子,撵了白凝出去好。”白凝在地上冷笑,如今这府里头她是一刻也不想停留了,她更不想接受柳氏假惺惺仁慈,进府一年多,出去丫头除了兰娇是去了总督府做妾,有哪一个不是挨了板子再被撵出去?既然如此,她还奢望什么?自以为能攒够钱给自己赎身,如今想来倒真是幼稚了。板子既然少不了,那不如早早受了早早解脱。 柳氏听了她这话面上甚是不好,钟离瞅见了忙说:“今日儿子选定了未婚妻,确实是个好日子,母亲不要在儿子好日子里动怒才好。” 柳氏拿眼睛往钟离身上瞟了过来,又瞅眼白凝,道:“你这丫头真这么想出去?我半年时间把你提到了冉儿身边做了大丫头,如何器重你,你莫非不知?还是你果真这么不识好歹,放着这府里头体面丫头不做,到外头去沿街乞讨你才风光?” 白凝扯了扯嘴角笑,望上柳氏眼,“夫人莫非是在挽留白凝?白凝可真是受宠若惊,白凝往日不知这宅子里如此可怕,才会误入这里头,若是早知道,就是沿街乞讨,白凝也不会踏进这府门半步。”既做好了打算出去,白凝也不顾忌坐在她上头是柳氏了。 钟离听了白凝话眉头皱了皱。 柳氏哼哼冷笑两声,“倒是个不识好歹不知天高地厚丫头,行,你这丫头我也不敢要你了,可又答应了离儿不打你板子,你就把这些年赎身费交齐了,我便放你出去。” 白凝听了柳氏话望向钟离,笑:“白凝欠二少爷太多了,还都还不清,哪里还敢再欠,二少爷心意白凝明白,求二少爷不要让白凝多背一笔债。”白凝说罢又对着柳氏道:“赎身费是没有,夫人还是照了老规矩,打了再撵吧,反正丫头们都是这么出去,白凝今日不走,日后也免不了如此。” 柳氏听了气得面色发白,钟离坐在那里,左手撑到了一边桌案上,抚着额头心烦不已,深思片刻又道:“母亲息怒,卖身契还给她,赎金我会给她还上,答应离儿这个请求,算是母亲给离儿订婚贺礼!” 柳氏本欲呵斥白凝几句,听钟离如此说又极力忍了下来,面色却还是不好,“离儿也看到了,这小蹄子实在太放肆,母亲真不想饶了她。”柳氏说罢又望眼身旁皱着眉头烦闷不堪钟离,道:“不过离儿若真能安安心心和人家姑娘订婚成亲,母亲便答应你,饶了她。” 钟离听了盯着白凝片刻,又对着柳氏淡淡一笑,说一定都听柳氏安排,柳氏便也没说什么,只瞥了白凝一眼说白凝可以走了,白凝从地上站起,望着钟离,到了最后她还是仰仗了他才能出去,拼了他幸福换了她自由,如此她不是要愧疚一辈子了? 李氏出了柳氏院子后往自己院里走,月灵跟在身后,路过贞帘受罚小院李氏特意进去看了看,贞帘躺在长板凳上,四十大板如今还没打完,月灵问还有多少,那家丁说还差十几大板,李氏便从袖筒里掏了些银子出来给了其中一个家丁,道:“你们去门口守着,我跟她说点事。” 那两个家丁得了银子又不用做这缺德事自然高兴,去了门口给李氏把着风,挨了二十几板,贞帘已经昏昏沉沉,屁股上血肉模糊,月灵见了几眼甚是恶心,跑去旁边直呕。听得李氏声音,贞帘还是挣扎着抬起了头,“你会…遭天杀!” 李氏蹲了身至她面前,拧了她下巴,笑,“你先别管我会不会遭天杀,如今且先顾着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才是正经,若不是我,你还得多挨十几大板,你说我是不是很仁慈?” 贞帘笑:“你…等着跟阎王爷说仁慈吧…你欠我…我会让你补偿给我!” 李氏听了做恍然大悟状,长哦了声又道:“你是说我儿子呀?没错,我是说过会帮你,可是你瞧我那儿子,他什么时候瞅过你了?” 贞帘听了冷笑:“是,二少爷是没瞅过我,可至少…今日之前…二少爷没恨过我,”贞帘说到这又笑哼了两声,“不像某人…生了二少爷…却被二少爷恨了十几年…真正可怜!” 李氏听了抬手甩了贞帘一巴掌,又落在贞帘左脸上,“死到临头还嘴贱,我可以让他们少打你十几板子,也可以让他们多打你十几板子,你信不信?” 贞帘舔了舔嘴角血迹,呸一声吐了李氏一脸,“是我瞎了眼…给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且等着…我若死了…也会…也会回来拉你下去!” 李氏愤怒,又甩出一巴掌,拿帕子擦了擦脸,起身对着门口家丁道:“你们给我进来,作死打,打死了我负责,保你们没事!”李氏说罢气呼呼出了小院,那两个家丁依言进来,却是不敢多打,谁不知道这府里当家是柳氏,她李氏算个什么,若真出了事,她自己都保不了哪里能保得了他们,又想贞帘也是可怜,大家又共事这么些年,便只随意打了几下后就把贞帘抬了出去。 白凝回了钟冉院子收拾东西,钟冉有点舍不得她,说替她去向柳氏求情,白凝笑说不用,说出去了才是好,流砂没说什么,只静静跟着送她到了院门口,白凝回身叫她回去照顾钟冉,流砂点头,又道:“真好,你这样出去了!” 白凝将肩上包袱往上提了提,笑:“是啊,别说是你,我自己都没想到会是这样出去!” “你以为你会怎样出去?” 白凝摇头,“太傻了,以为可以自己赎自己。” 流砂淡笑,“我也傻过,可是流水出去时候我便清醒了。” 白凝抿嘴,点点头。 流砂放眼望着这钟府大院:“不知道我会是怎样出去。” 白凝没回她话,府里丫头,有几个这般幸运,抿了嘴冲她笑笑,不知道说什么好。 流砂也淡笑,望望天,“要下雪了,你自己注意饱暖,我进去了。” 白凝笑点了点头,流砂便转了身去了里屋,白凝也望了望天,将肩上包袱换了个肩膀背着往外头去,白凝想钟离会不会把苏妈妈骨灰坛带去门口,自己现在已不好再在府里走动,才走出不远,那边钟离已经提着个包裹出现在了前头小道上。白凝静静望了他片刻,又带着微微笑,朝钟离走去。 钟离将包裹递给白凝,“你要带走东西。” 白凝垂头接过,“谢过二少爷。” 钟离笑,“都不是府里丫头了就不用叫我二少爷,叫我钟离。” 白凝抬眼,没回话,只望着他笑了笑。 “东西都带好了没?” 白凝点头说带好了。 “银子呢?你这一年多,你存了多少工钱?”钟离表现得和往常一样,这倒让白凝走得更是不安,白凝不是不了解钟离,钟离不喜欢遮掩感情,如今却是将心里一切都藏了起来。 “方才数了数,五两左右。”白凝笑回着。 钟离也笑:“你真不聪明,做了大丫头还不知道赚钱,每次发工钱时你可以从其他丫头那里扣些过来,平时别人求你帮个什么忙你也可以收点银子。” 白凝笑:“二少爷别开玩笑了,我哪里是那样人?”白凝还是改不了口。 钟离点头说那是,又挑挑眉,道,“当丫头真不易,以后记住别再进大户人家院子了,没什么好处。” 白凝点头说不会了,说这辈子不会再去当别人下人。 钟离点头说这就好,又说自己还有事,就不送她了,白凝盯着他片刻,想跟他说些感谢话,可又想自己除了能说两句空话外还能给他什么,抿了抿嘴:“好,保重。” 钟离便冲她笑点了点头,擦了身离开,白凝微转着身子望着钟离越走越快身影,想他定然是抑制不住了,吸了吸红红鼻子,也大步往钟府大门走去。 至府门口时天空已经瞟着细雪,门口家丁有几个熟悉冲着白凝挥了挥了手,白凝站在钟府台阶之外,也笑将右手抬起一挥,几片小雪花落在手背上,又很快消去。白凝想,自己告别不止是这一座宅院,不止这宅子里头各色各样人,也不止是自己奴仆生涯,更告别了一段至纯至净感情,白凝想或许自己再走出一步便会后悔放弃了这段感情,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会再回头了! 背着包袱,提着苏妈妈骨灰坛,白凝要去开始另一种生活!抬眼望天,雪花竟然只下了一小会便停了。 回头太迟 朱家九姑娘朱玉轿子落在了街道一旁,身边一丫头将轿旁小帘子掀开,朱玉对她讲了几句,她便去街道对面把正彷徨不知往何处去白凝请到了朱玉轿前。 白凝见过那丫头,知道轿子里坐是朱玉,想这个朱玉倒是阵及时雨,自己这会子正不知何去何从,有个人来聊聊天也是好。 朱玉叫白凝一道上了轿,又叫轿夫抬去天祥茶楼,白凝还是第一次坐上轿子,以前只坐过马车,如今坐进来自然是新奇了一番,朱玉在一旁瞅着一直啧个不停白凝笑,“我当初也和你一样。” 白凝道:“那是自然,这玩意儿我只在电视里和博物馆里见过,如今自己坐上来了,自然新奇。” 朱玉笑点着头,又盯着白凝手里头提着那包裹,问:“苏妈妈骨灰坛?” “你怎么知道?别跟我说这是历史告诉你。”白凝皱眉。 朱玉抿了嘴,“我不仅知道这是苏妈妈骨灰坛,我还知道这包裹里有一张二百两银票,一小袋碎银子,还有一首诗。” 白凝听她讲得若有其事一般,便将包裹放置膝上,怀疑眼神瞅她一眼又将包裹打开,结果却真如她所说,苏妈妈骨灰坛下压了一张黄色银票,一旁还有个小荷包,荷包嘴被线拉紧,中间夹有一张纸条。 白凝愣愣盯着朱玉,朱玉挑挑眉,“打开那荷包,看是不是一首诗。” 白凝忙将那荷包拿在手里,又将荷包嘴拉开取了那纸张出来,打开瞧,确实是写了几十个字,递到朱玉面前,“你念念,我不认识。” 朱玉笑,说她不用看,就是钟离给她念过那首《曾经沧海》,白凝便皱眉,又细瞧了瞧,问:“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朱玉笑,指了指窗外,“等去了茶楼咱开了包厢再慢慢说。” 白凝往外头瞧了瞧,忘了两旁还有丫头轿夫,便说好。 至天祥楼包厢内,朱玉将丫头们都打发了出去,两人面对着面坐着,白凝心急,问她怎么回事,朱玉笑说:“我先申明,我这不是透露天机,我不点名不讲姓,你自己心里想着是什么就是什么。” 白凝皱着眉道:“你就别啰嗦了,快点说,没看我正急着?” 朱玉抿嘴嘿嘿笑两声:“跟你说那些都是后世我从你丈夫生活小扎里读来,可真是个好男人,浪漫,真性情,到老了都要啰啰嗦嗦写着你们日常琐事。” 朱玉说是不透露天机,可这实际上已经讲得很明显了,白凝愣愣坐在那里,“真是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怎么不可能呢?我今日可不是随意出现在这里,是他在小札里写到,戊子年腊八你离开,我这才特意跑来遇你。” “这么说,我……”白凝望着朱玉。 朱玉笑诶了声,打断白凝话,“我已经很放水了,你不许得寸进尺。” “这怎么可能,我怎么可能容忍自己……”白凝难以置信,眼睛左左右右扫着面前桌案。 朱玉起身,“我时间不够,明天便要去京城,要说都说了,我走了,你好好保重。” 白凝便也起身,“你去京城做什么?” 朱玉惨淡一笑,“践行历史,去爱上一个不爱我人。” 白凝皱眉,“你说大少爷?既然这样为什么…”白凝说着便知道自己错了,都说是历史了,朱玉又能怎样。 朱玉冲她一笑,伸手抱了抱她,“咱们故事都早写好了,我如今是比你好,可你要相信,你将来会幸福,记住不要错过,你明白。”朱玉说罢松了白凝出了包厢,白凝愣愣站在那里,不要错过?可她似乎已经错过了。 沈琉一直都没现身,白凝想就算是去舅舅家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不知道她带着白聚去了哪里,还好白凝知道那村庄名字,坐了辆牛车去乡下找了找,非但不见沈琉,就连舅母家人也都不见,白凝一打听,才知原是舅母儿子跟人打架惹出了大官司,一家人都连夜逃了。 再回到济南城里已是第二日下午,白凝拿着钟离给银子住进了家客栈,这些银子是钟离给,白凝也不好去钟府退还,再说若真退给他,还不知道会发什么样脾气,索性就拿来用了,反正她自己那五两银子也撑不了多久。 白凝在客栈一住就是一个星期,一方面是想再等等沈琉和白聚,都要过年了,沈琉也该来赎自己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白凝在心里打不清注意,她相信朱玉所说不假,可是她真不想留下,却又有朱玉给历史事实摆在那里,她迷糊了。 这日白凝正坐在楼上客房里发呆,便有店小二来敲门,说底下有人找,白凝关上门下去,大喜,是沈琉带着白聚来了,白聚长高了些,穿着也上了档次,沈琉也不是当初那般打扮,带上了金玉钗,穿上丝绸裳,正望着从楼上奔下来白凝笑。 “白聚!”白凝抱了抱他,又摸了摸他肩,如今白聚不比她矮,不好摸头了。 “沈师傅,总算是等到你们了!”白凝笑对着沈琉道。 沈琉将嘴一撇,嗯了声道:“怎么还叫沈师傅?我可是正儿八经姥姥。” 白凝垂头一笑,叫了声姥姥,沈琉大喜,拉着白凝手坐到一旁空着凳子上,道:“姥姥这些日子忙着去找你舅母他们,今日才到济南,可你已经出来了,姥姥害你受了大委屈了。” 白凝笑说没受什么委屈,又问她怎么找到这里,沈琉道:“方才一进城便去了钟府门口,二少爷正巧从外头回来,将一切事情都告诉我了,也是她告诉我们你住这里,要不济南城这么大,我们哪里找得到。” 白凝听了只淡笑着说原是这样,心里却甚是震惊,想来这些日子他都跟着自己,这个钟离! 白凝又问:“舅母她们找到没有?” 沈琉叹声气,摇头,“你表哥犯下了人命官司,惹是有权有势人家,你舅母表妹都跟着逃了,我得了好些消息追去,可每到一地方都赶不上她们步子,后来渐渐又没了消息,我便也没精力找了,想先回这边赎了你再说,可你已经出来了。” 白凝也是一阵叹息,旁边白聚道:“表哥就是这样人,我们在时候欺负我们,我们走了就去找外头人惹事,如今可好,惹出大事了。” 白凝望了望白聚,淡笑:“好在你不这么惹事。” 沈琉也笑,拉过白聚手,“聚儿跟着我这些日子甚是乖巧,你们母亲虽然命苦,可好在得了两个这么讨喜孩子。”沈琉说着说着眼睛便红了,白凝忙往她身边坐了坐,笑问:“姥姥和白聚都饿了吧,正巧快到吃午饭时间了,咱们现在就点菜吃饭好不好?” 白聚说好,他肚子都饿瘪了,沈琉红着眼睛望着白聚笑笑,又对白凝说好,白凝便叫小二点菜,三人又换了张干净桌子坐了。 席间沈琉说既然白凝已经出来了,明日便回苏州去,问白凝还有没有事要逗留,白凝心里愣了一小下,笑说:“倒是没有什么事,只是,明日就回,会不会快了点?” 沈琉说不快了,再不走只怕赶不上回苏州过年,白凝笑说也是,又问舅母那边怎么办,沈琉只道天下这么大,找人不容易,只得慢慢来,白凝便也没再说什么。 后用完饭白凝给沈琉和白聚各开了一房间,又将二人都带到自己房里,白凝请沈琉在桌旁坐了,自己到柜子里去取了个包裹过来,放桌上摆着。 沈琉盯着这包裹望了眼,笑问:“丫头做什么?神神秘秘。” 白凝望了眼沈琉没出声,伸手将包裹打开,露出苏妈妈骨灰坛,白凝道:“这是,苏妈妈骨灰坛。” 沈琉听了愣愣起身,盯着桌上坛子呆痴片刻,想起那些过去事沈琉忽然大笑两声,“结果了!一切都有了结果了!她终得了恶报了!告诉姥姥,她死时候很痛苦是不是,她七窍流血死不瞑目是不是?啊?”沈琉一下子激动起来,摇着白凝手臂,脸上是笑又是泪。 白凝见她这个样子心里也酸酸,想她对苏妈妈终是有情吧,却又放不下那么深仇恨,“是,苏妈妈死得很痛苦,她说她一辈子不敢回苏州,一辈子在忏悔,她祈求您原谅!” 沈琉又笑,松了白凝手捧起苏妈妈骨灰坛,几近疯狂笑道:“你后悔了?你要祈求我原谅?”沈琉说罢又狂笑了两声,手里头骨灰坛被高高举起,白凝大惊,屈膝跪在她眼前,“求姥姥,放过苏妈妈,苏妈妈已经死了,您放过她!” 白凝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白聚过来拉白凝,“姐,是苏妈妈害死外公,也是苏妈妈将母亲与舅舅卖给人贩子,你别对她这么好。” 白凝听了训了白聚一顿,又将白聚骂了出去,仰头看着站在面前沈琉,面上怒容已消了些许,白凝听得到她深深呼吸声,和从喉间发出颤抖声,白凝知道,她在极力抑制自己。 “丫头,起来。”沈琉将苏妈妈骨灰坛放回桌上。 白凝心里一阵轻松,起了身过去给沈琉抚着背,“姥姥别这么生气,气坏了身子不好。” 沈琉坐到桌旁,抹了抹眼泪,望着那骨灰坛子轻声问,“什么时候去?” 白凝去到沈琉身后站着给她捏着肩,“很久了,您带着白聚走后没多久就去了。” 沈琉点头,“走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白凝手上微停了停,“自然都是向您诚挚忏悔,苏妈妈只留下一个遗愿,就是希望回到老家去,所以我才将苏妈妈火葬,姥姥可答应?” 沈琉在前头微叹:“你都把她骨灰带身上了,姥姥还能说什么?” 白凝喜,想苏妈妈总算是能瞑目了,在后头谢过沈琉。 至晚上睡觉时白凝去了白聚房间,想今日白日骂了他,他心里定然不好受。敲了敲门白聚便来开了,“姐,这么晚了还不睡?”白聚笑问,把白凝让了进去。 白凝笑:“你不也没睡?” 白凝挠着后脑勺,笑说:“明儿个便要回苏州,我睡不着。” 白凝往桌旁坐着,道:“今天白天,姐对你凶了点,你有什么想说?” 白聚笑,“姐原是为了这事来找我,我没什么想说,姐骂我打我,天经地义。” 白凝听了皱了眉,想他应是从前被表哥欺负后来又入钟府做了下人才养成了这样性格,便道:“谁说姐姐打骂弟弟就是天经地义,日后记住了,若是觉得姐什么话说得不对,什么事做得不好,你都可以说,在姥姥面前也是,不过要含蓄点,不惹长辈生气,明白么?” 白聚听了白凝这话大喜,忙拉了根凳子坐到白凝对面,“姐你说可是真?我觉得你什么地方做得不好都可以说?” 白凝微斜了脑袋眯眼瞅着白聚,“你小子想说什么,不许钻空子。” 白聚笑,“哪里敢钻姐空子,我只是实话实说。” “说。” 白聚笑,“姐姐先帮我解释两句诗,如何?” 白凝道:“脱离主题,不干。” 白聚却撒娇,扯着白凝袖袍摇来摇去,时而还装出个可爱表情,白凝被逗乐,“行行行,再过些日子就要比姐高了还在姐面前撒娇,你羞不羞。” 白聚咧了嘴笑,白凝道:“快说吧,我可不一定懂。” 白聚便清了清嗓子,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沧海万顷维系一江潮’,姐,什么意思?” 白凝眯了眼笑问,“你小子,看中哪个姑娘了?就要回苏州了你竟然沾花惹草?” 白聚听了甚是无语,“什么沾花惹草,这是二少爷要说给你话。” 白凝听他说起钟离面上笑容慢慢淡去,起身道:“不早了,马上去睡觉,明早姐来叫你。”说罢便起身出去,白聚忙在后头喊:“姐,其实今日二少爷要我传话给你,他明日会在大明湖许园门口等你,你若去了他便带着你远走高飞,他说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你们两个最后一次机会。” “姐,其实…其实主要是因为二少爷给了我五十两零花钱。”白聚低低说完最后一句,又贼笑着钻进了被窝。 白凝躺在床上,脑袋里总是那些诗,总是白聚话,三更天时候还未睡着,白凝便对自己说:睡!既然历史早有安排,我又何必在这里苦恼,明天是留是走,明天自然会有结果。如此想想,白凝才安了心,慢慢睡去。 至第二日早,白凝去雇了辆马车,临上车前,沈琉站在客栈门口正经问白凝:“姥姥昨日见了二少爷,也知道二少爷对你心,二少爷这段时间瘦了不少,你真确定跟着姥姥走?” 白凝笑:“姥姥也说了,他是二少爷嘛,我再也不想回钟府过日子了,再说您难道不希望我跟在您身边?” 沈璃笑:“姥姥自然是希望,可是女孩子家大了终归是要嫁人,你不敢选二少爷,日后回了苏州姥姥还是会给你选一门大户人家,你说哪一个好?” 白凝惊,“为什么要选大户人家?咱回乡下守着农庄,嫁个乡下小伙子不是挺好?” 沈璃笑说白凝是傻丫头,说现如今储素堂后人已找到,她与苏妈妈仇恨也已放下,自然是要重振储素堂。 白凝这才想到这上面,这些日子净想其他去了,竟然连这么浅显问题都没看出来,又问:“既然这样,我若是留下来了姥姥一个人怎么重振储素堂?白聚还小,又不懂刺绣,我还是跟着走好。” “傻丫头,姥姥身子还奈何得了几年,如今先且回去将准备工作做好,等你将自己事情解决了再回苏州来帮姥姥,二少爷不也说了,你若是愿意,他可以为了你离开钟府,离开济南,你们正好可以到苏州来过你们日子,这不是挺好?” 白凝苦笑:“姥姥,您这样说来是挺好,二少爷这人也挺好,可他是钟府二少爷,他在这里有父母亲,有兄妹,有他所有人脉,大明湖畔还有一所几十万两白银打造宅子,您以为他真抛得下?” “你不给人家一个机会,怎么知道人家抛不抛得下?”沈琉一句话将白凝噎得无话可说。 “聚儿,咱们上车。”沈琉笑拉过白聚,白聚趁着白凝不注意,夺过白凝手里提着骨灰坛,冲着白凝咧嘴一笑,又跟着沈琉后头上了马车,白凝愣愣道:“你们…你们这是要弃我于不顾么?” 沈琉在里头坐定,又掀开了一旁车帘,对着白凝和蔼一笑:“丫头,姥姥这是在帮你争取幸福,想当年姥姥……”白凝恩了声皱眉细听,沈琉却是忽然止住,又道:“快去,二少爷这会子应在那里等你了。”沈琉说罢放下了帘子,又对那车夫说可以走了。 白凝微张了嘴傻傻站在那里看着马车离开,暗叹历史就是历史呀,她想好了要走还是被留了下来。 太阳慢慢出来,街上行人越来越多,一个扛着冰糖葫芦小贩凑了过来,“姑娘,来串糖葫芦吧!” 白凝一愣,“谢谢,我不喜欢吃糖葫芦!” 那小贩便道:“可是糖葫芦不仅可以拿来吃,还可以拿来看,拿来玩,更可以拿来打人,姑娘买不买?” 白凝微往后移了移脑袋,心道这小贩莫不是脑袋有毛病,转身回客栈里头,却又听得那小贩道:“没骗你,上次在京里卖糖葫芦,就有一个少爷将我满串糖葫芦都夺了去砸人,效果真挺好。” 白凝愣在原地,想起了那次在京城钟离为她打架事,心里竟开始噗通噗通跳了起来,一时间好多回忆一下子涌起,面上忽然溢出一丝笑意,回了身,“大叔,快给我来两串。” 那小贩面上一喜,忙给白凝拔了两串下来,白凝给了他几个铜板拿了糖葫芦便疾走,走出几步又绕了回来道:“上次那少爷没给你钱吧,我补偿给你哈!”说罢又从荷包里掏了几颗碎银子给那小贩,小贩垂头看着手里头银子,目瞪口呆,等他回神时白凝已经不见了,“其实那少爷给了钱,还是一个银锭子,只是我还没来得及找钱给他,他便已经夺了我糖葫芦砸人去了。”小贩自言自语,扛了冰糖葫芦串继续叫卖。 许是天气过冷,大明湖里游人不多,白凝一手一串糖葫芦,在许园门口石凳上坐等钟离,风真很大,白凝将糖葫芦放一边,又将围巾取了下来重新绕了,遮住下巴与脖子,想着钟离来了她该说点什么,说自己之前太过自私,太过不信任他?还是说他那么傻,真愿意为了自己放下那么多?但是不管到时候说些什么,白凝此刻都是幸福。 可是头上云聚了又散了,湖畔风起了又停了,过了晌午又过了傍晚,大明湖里仅有游人也都渐渐散去,钟离却一直未现身。白凝挑挑眉,抿抿嘴,深深吸气又深深呼气,吸气,呼气,吸气,呼气。明日早便雇辆马车吧,快话说不定还可以追上白聚他们。起了身,拿起糖葫芦就往嘴里送,左边一串右边一串轮流着吃。 欠他太多,没资格生他气,就这样吧,大家各守着各圈子过日子,挺好!白凝这样想着。 番外之钟离 一直都知道她会离我而去,只是不曾想会这么快。 在小道上与她告别时我心里是那么难受,我知道她这一走,我们便只得各安天涯,从此陌路,可我却不能自私叫她留下,她说,就算做乞丐,她也不会跨入这宅子半步。 我从来都是个坚强男人,不管她心里藏着谁,不管她如何拒绝我,我都没有绝望过,更没哭过,可是如今她要离开,我却懦弱了,强忍着泪意跟她讲了几句话,再见保重之类话语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她应也是难过吧,虽然一直都淡淡笑着。我想起那日我吻她,她心里还是有我,要不然那日她不会闭上眼。我曾写信跟先生说我爱上一个女子,可我不知道那个女子爱不爱我,先生回信时写了沧海那首诗,还说,看一个女子爱不爱你,只要看你吻她时候她有没有闭眼。 在我眼里,先生总是那么睿智机敏,我一直都对先生话深信不疑,所以那晚我冲动吻住了她。不是为了轻薄,更不是因为愤怒,我不过是想知道自己在她心中地位而已。 看到她闭了眼,我所有怒火都如同窗外疾吹而过寒风一样,瞬间离去,我是如此幸福,先生话若是没错,那她便是爱我,可是我之前才骂过她不是女人。 唇齿间甜蜜撩拨我作为男人该有本能,我吻得越发狂野,她却忽然间从我怀里倒下去,我被她吓得魂不附体,是我太过了。 她醒来后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如五雷轰顶,却也算是醍醐灌顶,我明白,她是故意讲给我听。 于是那时我知道,到了该放手时候了。 说不出再见,她却跟我说保重,我心里涩涩,强颜欢笑,抿嘴点头,擦身而过,眼泪在走出两步后拆做两行滑下,却不敢抬袖拂去,我知道她还在看着我。 府门口家丁与她告别,她挥手淡笑着,眼睛却是望着这一大片宅院,我想她应是在留恋着什么,不会是这宅子,更不会是这宅子里回忆,那么会不会是我? 她仰着头望了片刻,却没瞅见坐在屋顶上静看她我,只转了身离去。 我心里又开始泛酸,红着眼望着她越走越远。想起这一年多来我们故事,平平淡淡,却倍感温馨。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爱上她了,只记得初见她时心里微微一颤。后来便时不时往南院去。借着探望苏妈妈那个幌子,我与她越走越近。 鬼节那个晚上,我其实应该感激她。 大哥追着那个黑影一直不放,我心里发急,我知道那个黑影是谁人,于是我也找借口跟了去,我不想她出事,再怎样她也是我生母。 只是我没想到那个黑影会往南院去,更没想到白凝会搅和进来,大哥终是没有抓住把柄,我知道是白凝救了她,心里很是感激,可那时我是那么愚蠢,我没想道最后白凝会因这事差点栽了跟头。 那晚云哥给白凝接了骨,我想白凝对他感情应是始于这里吧,这也是我不曾料到。 我对她感情一天深过一天时,她对云哥也是如此,我苦笑,我从来没有怪她,也没有怨她,因为感情这事无关错对,她其实与我一样,我们都痛苦着,因为云哥也从来不属于她。 好在白凝是理智,尤其是在感情问题上。京里一趟,她放开了很多,也包容了很多,她放开是她对云哥那份情,包容是我对她无赖般纠缠。三姨娘下葬那天我跟她说我可以为了她抛弃二少爷身份,我要牵着她手一起走到老,我问她是不是不相信我话,她却说她信,虽然她又接着指出我话是有期限,可我心里还是高兴,好歹她是信我了,好歹没有将我一口否决。 再后来苏妈妈也去了,我在荒原里抱了她,她没有拒绝,我知道她只是想在我怀里寻一点温暖而已,可我还是又一次高兴,高兴我能给她想要,这个世上,她还只向我一人要过温暖吧! 好多好多,回忆一下子变得拥挤,屋顶上风是不是带着沙,吹进我眼睛里,好不舒服。望眼底下头也不回白凝,已走出好远,肩上包袱被她往上拉了拉,我忽然想起,她跟我一样,是个路痴,我熟悉这济南府,她却只去过一次大明湖。 马上起身下了屋顶,疯了似追出去,给自己找借口感觉真好。 街上置办年货人很多,很拥挤,如此甚好,这样我就可以离她更近点,这样即便我就在她身后两步,她也不会发觉。 她真是我见过最笨女人了,兜兜转转快一个下午了也不知道找个客栈住下来,也不知道吃点东西,只愣愣往前走,走过了这条街又绕到另一条,呆呆傻傻,我纳闷我怎么会爱上这么个女人。 道旁有几个包子铺,我肚子饿了,却是不敢停下来买几个吃,我怕只要我一分心,她便会从人群中消失,从此我再也找不到她。 后来我未来嫂子朱玉出现,将她带到了天祥茶楼楼上雅间,我跟着去了,不想偷听什么,便在楼下等着,再后来她坐了辆牛车去了趟乡下,我担心她出事,也跟上,并在她隔壁农舍借宿了一宿,那一晚,我住好安心,想着她就在隔壁,我一天酸楚都暮平息。 再后来那些天我基本上天天都是和她一起过,只不过她不知道而已,我不清楚她为什么迟迟不走,但我确定她不是舍不得我,我说过,她在感情上是理智,后来沈师傅带着白聚到门口来找她,我才知道她原来是沈师傅外孙女,才知道她一直逗留在这里只是为了等他们。 我明白如今她是真要走了,苏州之遥,隔我千万里,白聚冲我眨眨眼,问我真舍得他姐吗,我盯着他望了好久,我舍得吗?我舍不得! 搭上他肩走至一边,我塞给他五十两银票,叫他帮我传话。 一整晚没合眼,我总是告诉自己,她会去,她一定会去,我又问自己,我错了吗?错了吗?父亲,母亲,二姨娘,你们会原谅我么? 与母亲用过早饭,又去二姨娘屋里走了趟便回西厢将我银票全都收在了身上,大大方方出门,却是还没到大明湖便被家丁寻到,跟我说家里出事了,我呆愣在原地欲哭无泪,这就是所谓命吧!她命,白凝命,我命! 番外之后来的事 将近年节了,济南府大街上人很多,置办年货农人和卖年货小贩将本就不算宽敞街道拥得死死。我在人群中漫无目穿梭,身上包袱仿佛越背越重,我伸手拉了拉肩带。没等到钟离我并没有多么悲伤,因为我知道,很多人都会在最后一刻改变主意,他有他选择,他不来没有错,而且,钟离没来似乎也是我活该,是我之前不懂珍惜。 街道旁边有个牛肉面摊,面香很是惹人胃口,我坐了过去点了碗面,打算填饱肚子后再去随意狂狂,消化消化,然后回客栈住一晚,明日就雇马车往苏州去。 对面坐了几个男人,在兴致勃勃说这说那,我没有细听,只一直望着老板娘给我下面,肚子已经很饿了,一天就吃了两串糖葫芦,待得老板娘把面端上来后我说谢谢,拿起竹筒里筷子便开吃,出了钟府仿佛什么束缚都没了般,不用讲什么规矩,不用顾忌什么礼仪,想多大口吃就多大口吃,霍霍霍吸进一大口面后,感觉似乎有几束目光正扫视着我,我抬了抬眼,原是对面那几个男人,正一个个拿鄙视目光望着我,我在心里哀叹一声,脱离了钟府束缚,脱不了这个社会监督,不过我不想管这么多了,反正在这里已经是孤家寡人一个,又不要谁喜欢不要谁疼爱,咱想干嘛就干嘛,不理那群人,继续吃着我面。 对面男人也没多理会我,又讲着他们八卦,我虽没有刻意去听他们讲话,可这面摊就这么大,他们声音我也是听得极清楚,只听得其中一个说道:“那疯女子真真吓人,也不知道从哪里寻来长刀,竟就往那姨奶奶腹上直直刺去。”又听得另几个男子啧啧感叹声,说那女子与那姨奶奶究竟有何仇恨竟出此毒手,又说那姨奶奶受了那一刀定然是活不成那疯婆子也被官府锁了去之类,我在后头吃着面,听说起姨奶奶什么便凝了神细细听着,后才听出,原说就是李氏,我心里一惊,想来那拿长刀刺了李氏一刀定然是贞帘,又想难怪钟离没有去许园,原是府里出了这么大事。 “老板娘结账。”我给了银子便拿起包袱出了这面摊,直往钟府方向去。 钟府门口已经戒严,几十个士兵持刀在门口站定,我想这应是钟老爷从府衙里调派过来,想上前去和熟悉家丁打个招呼,奈何大门十米之外都不许行人靠近,我便又饶到了后门,却也是一样情景,我根本近不了身。 就这样远远站在那里,我不知道李氏伤情如何,照这个时代医术能不能治得好,我更不知道钟离此刻是什么样,他受不受得了,表面上对李氏是冷冷淡淡,可毕竟是生母,他还是爱着她吧,要不那日李氏向我发难时他怎么不舍得说一句话,他也是两面为难。如今李氏碰到这样事他定是在床前寸步不离,惶恐不安,奈何我却只能站在这里,隔着一堵一堵墙望着里头,不能给他些许慰藉。 似乎什么事都不做,只愣愣站着时间便会过得快一些,天很快便黑下来,我看着院子里灯一盏一盏被点亮,看着另一批衙兵来接替了哨岗,身上冷得出奇,脚却不忍走,我总可笑觉得,只要我站在这里不走他便会感觉到我给温暖,不管李氏会怎样,他都会撑过去。 站到三更时,有好心衙兵上来给了我一件大氅,我说谢谢不用,他问我为什么老是站在这里,我说里头有我差点就错过人,而我现在想守护他,他说叫我不要这样,他妻子就是大冷天在外头等他,着了凉后病死,他说我就跟他妻子一样傻,我看着他微红眼睛,既震惊又感动,接过他大氅放身上披着,我想这世上还是有很多幸福人,不管是百姓还是贵族,不管是活着还是已经逝去,而相对于这个普通士兵而言,我更加幸福,因为我爱人他还在,紧了紧衙兵给大氅,把浑身都裹得好好,我笑说我现在是铁金刚,百毒不侵,邪寒不入,他冲我竖了竖大拇指,回到了他哨岗。 第二天一大早,后门被家丁打开,我看到好些个丫头拿着白布出来,还有家丁搬着凳子,让另一家丁踩了将白布挂门檐上。我心里一冷,李氏去了,他怎么样? 我又去到正门,没有谁来挂白绫,我想也是,李氏为妾,在后门挂上白应是钟老爷看在钟离份上才允许。又想起李氏,这个女人,生前在柳氏面前噤若寒蝉,却在下人面前跋扈嚣张,她若是收敛一点,对人好一点,她或许不会走得这么突如其来,我又想李氏在遇刺那一瞬有没有为她过往所作所为后悔?有没有想起她走后,她唯一儿子会怎样? 李氏在屋里摆了三天,我便在外头守了三天,我想出殡日子我应能看到他,和他说上些话。 与佟氏一样,李氏出来也只能走后门,尽管她为钟老爷生了儿子。我裹着大氅挤在人群中,看到几十名衙兵先出来开道,然后是钟离披着孝走在最前头我忙朝他那边挤去,其实李氏人脉不好,府里头去送她人不多,可是李氏遇刺一事,整个济南府都知晓,今日大早更是挤了好多来看热闹百姓,而我,正被这群看热闹人堵在了当中,动弹不便。 钟离在前头领着路,低垂脸显得他消瘦不堪,我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心里着急,扯开了喉咙喊着他名字,奈何这里太过嘈杂,他跟本听不到,这个时候我心里好堵,为什么不管在哪个时空,人都这么爱看热闹?让我怒不可揭是有妇人横我一眼说我不知廉耻,大庭广众之下大喊男人名字,我一时来火,冲着那妇人呵道:“你管我,让开!”说罢将她身子一拨,从她旁边绕了过去,这个时候我只想去到钟离身边,我不管其他人。 李氏下葬地方与佟氏不在一处,我想钟离做是对,这两个女人生前为了争一个男人关系不好,生前不能和睦,死后就不要再在一起各惹其嫌了。 即便到了这里,围观人也是不少,衙兵是钟老爷怕还有人闹事而特意派着跟来,现正都拿着长矛将我们隔在三四十米之外。我看着这场景不由笑了,出殡有衙兵开道,下葬有衙兵把关,这算不算李氏荣耀? 钟离按着礼节将李氏安葬好,我在远处默默望着他,看他没有闹更没有哭,我心里莫名不安,待得葬礼基本完成后钟离对着领队衙役做了个揖,然后与那衙役一道往衙役马儿旁边去,我看着心里没来由一阵慌乱,绕开身边人也往那边去,可我撒开步子还没绕开人群便已看见钟离夺了那衙役马儿,朝着我不知名方向奔走了。 我跟在他身后拼命追,冬日里地面好些地方结了冰,我摔倒了又爬起,爬起了跑出不远又摔倒,我狂叫钟离停下来,他却怎样也听不到,只挥动着马鞭拼命往前去,我知道他这是在逃亡,他再也受不了这个世界了,可是他也把我扔在身后,越走越远。 我知道他不会这么快回来,可是我也没想到,他会走这么久。 钟离自那日夺了马离开后我便在济南府里住了下来,我不知道他会去哪里,所以我只好在原地等他,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但是现在我宁愿坚定相信朱玉跟我说那些话,我愿意相信他一定会回。 我在东巷租了个小宅子,两进两出,很喜欢,一个人过了年之后我又在东街人流量多地方盘了个小店面,卖一些绣成品,有些是自己绣小玩意如荷包手帕之类,而绝大部分都是我写信拖姥姥在苏州给我买好,又叫人拿车子给我送过来,苏州刺绣发达,相对便宜,到了济南我便可以卖一个好价钱,而姥姥知道我与钟离事情也没有急着叫我回去,只是叫我安心在这里等着,还时不时叫车夫给我带些银票来,我甚是感动,拖人写信叫她注意身体,别记挂着我,我在这里有店面,可以挣钱,不用给我带钱过来,而姥姥每次回信都说好,车夫却每次在送来绣品时候照旧递给我一些银票。 我住地方与店面隔得不远,当初就是为了方便才租住在这里,房东是个五十多岁寡妇,因丈夫姓尹,大家便唤她为尹妈,尹妈有一个刚考中了秀才儿子,两人就住在我隔壁,尹妈人挺好,时不时给我送来些新鲜蔬菜瓜果,说外头菜卖得挺贵,我一个女子过日子不容易,我每次也都笑着接受,也时常在新来绣品中选些好送她,她也挺高兴都收了。尹妈儿子人也挺不错,长得儒雅帅气,我每次家书都是拖他写,尹妈每次闲时到我这里来也都会跟我说起他,我想儿子是她唯一,常记挂着也是正常,直到后来尹妈几次问我觉得她儿子怎么样,是不是个可以依靠男人时我才觉得事情复杂了,委婉跟她说我心有所属后尹妈才没再跟我提这事。好在尹妈也是个心胸开阔,没因为这事与我有什么嫌隙,两家还是像往常那般来往,只是我不再找尹秀才给我写家书了,每次都是去光顾街边专门写信一老人家。 朱玉在京里待了近半年,回来时特意来找了我,我已经不诧异她为什么能知道我踪迹了,直接关了店面带她去了家里,又炒了几个菜两个人一并吃了,朱玉跟我说了许多她在京里发生事,我知道这个丫头像她自己说历史那般,爱上了钟霄,可是我们都知道,在历史面前我们无能为力。我问她她结局如何,她只惨淡笑摇着头,我知道定然是不好,便没再多问。 朱玉后来又带着她哥哥朱平到我这里来玩了几次,钟离走时我也曾去问过他钟离去向,他说钟离没有去找过他,后来我在济南住下后便没再去打扰他,以至于这次他见了我很是不高兴,说我不把他当钟离朋友,也不把他当我朋友。我一时苦笑,给他赔了礼他才说原谅我。 日子便这样过着,钟离走了近半年还不见踪影,他若是回来了朱平会来告诉我,可是朱平每次都没能给我带来我要消息。我每个白日都守在店铺里,招呼着来来往往客人,客人一走我便坐下来望着外头发呆,我店名叫小白绣庄,很惹人笑名字,当初拿去叫人刻印时老板便好心提醒我,说这个名字太俗气,生意定然不好,可我却执意要这么取,还要他刻得大大,我不怕别人笑话我店名,我只是希望哪日他回来了能在走过我店面时注意到它,能联想到我,又或者我这店名俗气能被众人传说,一直传到他耳里去。 可是貌似我这招一点效果都没有,要不怎么他到现在都没出现。 这日正关门准备回家,朱玉却在外头路边等着我,没有带丫头,更没有坐轿子,我过去笑问她今天怎么了,她说没什么,就想来看看我,我觉得今天朱玉怪怪,挽着她手往家里去,两个人一道做了几个丰富菜吃了,她帮着我洗盘子时候我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跟我说,她过十天要出嫁了。 我手上一僵,问怎么这么快,她说本来就是定在那天,只是没有告诉我而已,我呆呆不知道说什么好,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出来,如今她却是要嫁进去,这一嫁,应是她一生悲剧开始。[网罗电子书:www.WRbook.com] 她又问我能不能给她赶制一套嫁衣,我不理解,我说嫁衣都是母亲给女儿做,她咬了咬嘴唇,偏了脸至一边,告诉我她嫁衣今天被她十妹给烧了,她说她十妹是庶女,一直妒忌着她,我便也没说什么,只说一定会让她漂漂亮亮嫁进钟府。 答应了给她做嫁衣,我赶了好些个通宵,也没去开铺子,整日整日坐在绣架前,我知道虽然外人做嫁衣没有母亲做吉利,可我想朱玉应是个例外,那是从此束缚她地方,而我是唯一一个能理解她人,带着我祝福与理解进去,她或许会好过一点。 用了最好丝绸,倾尽了我所有心思,在她出嫁前一晚我把嫁衣送到了她手里,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抱了抱了我,说谢谢,又叫人拿银子给我,我说这是给我朋友新婚贺礼,哪里有要银子理,她便也没跟我客气。 第二日钟府迎亲队伍热热闹闹从我店铺前过,钟霄一身红衣坐在马上,胸前还挂了朵大红花,穿得甚是喜气,面上却没有一丝笑意,我从店内出来,远远望着他,仿佛看到了久违是钟离。 这一日我极是失望,钟霄大好日子他都没有回来,他还会回来么?他会,我告诉自己。 花轿再次经过时我关了店铺门,挤在看热闹人群中跟着去了钟府,钟府门口钟老爷面上微微笑,柳氏站在他身边,脸上笑开了花,钟霄娶妻,娶还是她定儿媳妇,她自然是高兴。 朱玉穿了我赶做九重嫁衣从轿中出来,凤冠被绣着鸳鸯红盖头遮住,只有肩上霞帔露在外头,霞帔上镶满了珠宝,我苦笑,这一颗颗昭显朱家富贵珠宝,就像从朱玉眼里掉下来泪珠。不忍心看着她进去,钟霄扶了她手后我便从人群中逃了出来,回了店面坐着。 朱玉嫁人没几日,我便从市井听到传言,说钟大老爷家大少爷娶了宰相大人千金了,后没过几天又听说钟大老爷家出了个太子妃,我想那人定是钟晴了,嫁入天家,是政治需要还是爱情使然,又或者她只是为了逃避什么?我也是一名市井,我什么都不知道。众人都赞说钟府如今是攀龙附凤了,将来钟家会越发显赫,又说钟家两位夫人迟早都要封诰命,我只以旁观者姿态不做任何唏嘘状,只坐在我小小店面里,做着我小小市井百姓。 后钟晴嫁做太子妃没几日,天下便出了件大事,那日正将一贵妇人送到门口,转身回店铺内时却听得一阵敲锣打鼓声,偏头一看,原是一衙役骑着马儿在宣事,细细一听,竟然是天子驾崩,太子爷昨晚奉遗命登上大位,年号昌平,从明年起为昌平元年。如今举共哀两个月,两月内众人都必须禁欲,一应红喜事都须暂停,女人不许穿红戴花,男人们不许饮酒作乐,更不许逛窑子,街上不许卖任何红色东西,辣椒要染成白色才能卖,而我这些刺绣,几乎都是红色,便只得关了门停业两个月。 百无聊赖,我每日只在家里练着手艺,七八月份天气极热,我也懒得到外头去走动。以前只敢拿着自己绣小东西去卖,后来给朱玉绣了嫁衣后便对自己有了信心,也开始绣一些大东西,如八骏图,百鸟朝凰,等着日后拿到铺子去。 尹妈见我这些天都没出去便时常跑到我绣房来跟我聊天,也会提起她儿子,说她又看中了个姑娘,等过了先皇丧期她便找人去说亲,我自然说恭喜她,又听她说,最近西蜀那边出了个大才子,丹青一绝,她儿子极喜欢那才子画,脱了好多人关系才买到一副桃花图,我一边走着线一边说她儿子也不错,将来也会是个大才子,尹妈自是高兴,又和我扯了很多里里外外八卦,后来不知怎她便说到了钟府,我手上一滞,停了停后又继续绣,问她钟府怎么了,她笑我天天宅在家里不问世事,我心里更是一急,却不敢表现出来,又听得她说那日钟府牛管家在街市上敲锣打鼓一整天,说钟府二少爷背弃婚约,离家出走,半年多毫无音讯,乃不孝不义之人,不配做他们钟府少爷,钟老爷以此宣告天下,与钟离脱离父子关系。 我听完尹妈话心早已不在刺绣上,食指被针刺出了血,脏了好不容易才绣了大半鸟翅,尹妈在一旁问我怎么了,我才回神说没事,心却再也静不下来,如今他真是什么都没有了,不是什么二少爷了,我却这么难过! 时间不会因为世人过得不好就重来或是停顿,两个月丧期过后尹妈果真找人去说了亲,不过一月,尹秀才就做了新郎官,我绣了副百年好合鸳鸯枕送给她们当做是贺礼,后来尹妈抱孙子,做满月酒我都去了,送都是些实用绣品。看着尹妈抱着孙子一脸幸福满意,我这旁人也能蹭到一点快乐。尹妈有次抱了孙子到我这边,说我年纪也不小了,她帮我去介绍几个富家子弟,我笑说还是喜欢目前生活,婚姻之事不着急,尹妈便也没多说什么,只叫我要抓紧时间,不该等就别等了,女人年轻就这几年,我只笑着说知道。 后来朱平也娶了妻子,出乎我意料是他娶竟然是钟瑶,我问他为什么会娶钟瑶,他才跟我说钟离其实走前是去找过他,叫他帮着照顾钟瑶,却没说他要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我微微失望,又对朱平说钟离只叫他照顾钟瑶,没叫他娶,他回说要不然他怎么照顾她,我便笑了,其实这样挺好,我也希望钟离会回来照顾我。再后来钟冉也嫁人了,听说是个不与官府沾边商家子弟,我常想柳氏怎么会同意钟冉嫁给商人,可是一直想不通。 尹妈孙子周岁时候钟离已经走了差不多两年半,我感觉我都要老了,姥姥给信里也开始说要我别等了,回苏州去,我却执意等下去,我说当初怪我太坚持,要不我不会错过,所以我要为自己错误负责,姥姥便也没再说什么。 后来有日街上忽然戒严,来了好多外地官兵,把街上行人都隔到了两边,我店铺里也有几个行人上来站脚,我笑问今日怎么了,如此奇怪,那人回说钟府被抄家了,宰相大人被皇帝以大不敬谋逆之嫌罪名打入了天牢,判秋后斩决,京里钟府如今也已被查封,本来钟大老爷也是要问斩,因上头有个皇后娘娘在撑着才免了死罪,如今要把济南钟府人都押送到京里去,还不知道会如何处置,就看那皇后娘娘能耐了。 我听了呆呆愣住,我第一时间是感到庆幸,因为钟离已不是钟府人,他不会出事,我稍后才想起钟老爷那样做缘由,想来他早就料到了这一天了,钟霄已是仕途中人,怎样都逃不了,但是钟离却不同,所以他把钟离赶出了钟府,实际是想救他一命。 想到这些我扔下店面不管,朝着人群冲去,官兵太多,我无法靠近,我看见朱玉一身白衣,脖子上脚上都戴了镣铐,她也看见了我,我们相视一眼,我哭着她却淡笑,她绕过柳氏钟老爷,来到我这边,身旁官兵见她乱跑在她身上抽了一鞭,我心里也跟着一痛,叫他们别打。朱玉跟我说这就是她宿命,她早就知道,可是她逃不掉,她也不后悔,因为她爱钟霄。我在官兵们围着外头跟着走,我哭说我懂,我问她事情还有没有转机,我说很多历史都是不准确,她却摇头,只笑说这次去京里又可以见到钟霄了。官兵们见我们说得太多便又在朱玉身上抽了一鞭,我忙喊着我们不讲了,别再打她,又望眼柳氏,钟老爷,钟老爷其他门生,一个个曾经都那般风光,如今转眼便成了阶下囚,好在牛管家流砂她们都不在,想来钟老爷早就把他们遣散了。 钟府这事过后好些天我都恍恍惚惚,彻底明了,富贵荣华都是假,什么功名利禄,什么如花美眷,都不过是天际浮云,瞬息万变,好在这场浩劫中,钟离逃脱了。 可你到底在哪里呢?发生了这么大事,你应该要回来看看了吧!我感觉钟离是要回来了。 这日我店铺里忽然来了个六十多岁男人,我有点奇怪,通常只有女人才会来逛我铺子。上前去问那老人想要点什么,老人冲我皱巴巴笑着,“我要绣有沧海之水,巫山之云帕巾,你这里有没有?” 我听了大喜,我知道他是谁,他便也没跟我装糊涂,很痛快告诉我他就是钟离老先生。我忙将店铺关了,将他请到家里坐着聊,我问他钟离在哪里,他却说不知道,说钟离在他乡下住过一阵子,后来就走了,也不说要去哪里,我不得不又一次失望。又问他如何知道我又如何找到我,他便从袖筒里掏了张画卷出来,说是钟离在他那里画,钟离跟他讲了许多我们事,他见了我那店铺名,又见了我脸便知道了。 我笑着接过他手里画卷来细瞧,又是那个背景,一树桃花,不过这次他把我画得漂亮些,想来画技有了很大提高。 摸着他物品,我漂浮了数年心总算暂时定了下来,又问那老先生怎么到济南来了,他说也是来找钟离,钟离走了这么久他也极担心,想钟家出了这么大事钟离不会不知道,一定会来济南瞧瞧,我说我也这么认为,又说我这里有房间,就让他住在我这里,他却笑说会给我招来闲话。 我皱着眉笑瞅着他脸,道:“老先生这么老了,能给我招来什么闲话。” 他说:“我可不老,你别看我外表皱巴巴,可其实我才三十六岁。” 我被他这话逗乐,“您别扯了,再怎么放水你也起码有六十。” 他却摇摇手,哀叹了声,“所以说我这人命不好,二十岁时候不小心穿越了,结果身子主人是个五十岁老秀才,如此还罢了,可老天连自由恋爱机会都不给我,现有老婆竟然是个比我大五岁母夜叉,还有两个比我年纪还大儿子,你说我这日子怎么过?” 我听了这话对他深表同情,又安慰说其实他这样也有好处,起码不用养孩子了,又想起他说儿子都比他大便又忍不住笑,不过他是个老油条,见我笑也跟着笑,不当回事,又说他身体倒是挺好,应该会很长寿,我点头说那就好。 后老先生就住在我这里,白日我出去开店,他便四处去转,朱平他是早就认识,便也去朱家坐了坐,朱家因钟府原因,受了不少牵连,好在朱平是个懂得变通,家道也算不上没落。 时间又慢慢流去,我天天盼着钟离忽然出现在店门口,或是我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时候他便会推门进来,我想如今他一定是像他常夸那样,玉树临风,潇洒英俊了,有时候想着想着便开始傻笑。 前两日忽然着了点凉,我心情一时烦闷,索性就没去铺子,搬了跟睡椅拿了毛毯在院子中央晒着太阳,老先生问为什么不去开店,我眯着眼说想捡一天懒,就想躺在这里舒舒服服晒一天太阳。老先生没说什么,出了院子做他事去。 我正躺得舒服,却又听得门被推开声音,我闭着眼问:“怎么又回来了?” 他没回我我便也没再说什么,偏了身子侧躺着,却感觉身边人没有离开,我又笑说:“不许偷看我睡觉,记住你是个六十多岁老人,不能为老不尊。” 他还是没回我,我闭着眼片刻觉得不对劲,翻过身睁开眼想看看他究竟在干什么,可我看到却是一个既陌生又熟悉身影。 他确长高了好多,也结实了好多,只是脸瘦了,长了,下巴上还长了些许胡须,头发被高高束在后头,身上黑色大氅上有些许尘埃,正站在那里笑望着我。 我就这么僵着望着他,他就那么笑着,谁都没有说话,我知道这不是梦,我梦里从来都梦不见他,他都是躲着我。 “怎么了?帅了高了就不认识了?再看你就没那么多银子给我了。”他站在那里冲我笑着,我眼里一下子来了泪,我一直以为再次见到他一定会先给他一个拥抱,一个亲吻,可是我竟然没有起身,又直直躺了下去,我不知道说什么,不知道做什么。 他还是那样笑着,四处望着我屋子,“挺好,舒服,我喜欢。” “这是我屋子,要你喜欢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事,说话语气竟然带着怒意。 他不介意,他一向来都不介意我对他生气,拉了我摆在一旁小凳子过来,坐到了我右侧,探着脑袋望着我侧脸,笑说:“唔,三年不见,你老了不少。” 我不去看他,只躺在那里,眼睛望着天,这样我眼泪就会倒流回去,“你才老了,我依然年轻漂亮。”我声音微微哽咽。 他笑,伸手拂去我眼角那几颗不听话眼泪,像哄小孩子一样说,“好,是我老了。” “你回来做什么,我屋子你怎么说进就进?我可以告你私闯民宅。”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净挑些惹他话。 他起身,微抿着嘴望了望我这屋子,说,“你住这里挺好,我就是来看看你,这就走了。” 我忽然发疯般从睡椅上爬了起来,冲到他面前伸长了手挡住他去路,“你这混蛋你说什么?你敢走?”我已经比他矮了一个头,我仰着脑袋盯着他眼睛,可我眼泪还是流了出来。 可能眼泪是可以感染,他被我感染了,但是是轻微,他只是眼睛红了,“别闹,乖,回去躺着。” “谁闹?谁跟你闹?”我用尽所有力气喊着,我平时不是这样子,我只是太害怕他再离开,想用尽全力把他留下来罢了。 钟离可能知道我会是这般反应,他眼里没有任何震惊,只望着我不出声,我伸开手往他身后抱去,使劲打着他后背,“叫你走,叫你走,你要敢走我就打死你!”我边哭边将满脸鼻涕眼泪蹭在他衣襟上,衣襟蹭脏了又移到他左胸。 他倒是没出声任我如何,待我安静下来不闹了才松开我,双手搭在我肩上,垂了头看着我眼,笑说:“现在就这么舍不得我了?当初怎么就不知道珍惜?” “我错了,我知道珍惜了,我在许园等了你一日,我跟着去送了二姨奶奶,我看着你夺马而去,我在后头追着,可是你不回头!”这些话都是我在心里说了无数次,今日终于可以说给他听。 这下是钟离将我拥了过去,一声一声在我耳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我说不要他说对不起,只要他不再离开便成,他却又将我松开,叫我认真听着,他说他要去京里,他父亲案子还没结,他要去帮着钟晴出一份力,最怕他说就是这个,我早就猜到,他是性情中人,他若回来就一定会去京城,我也知道我拦不住他,可我还是不想他去,我说钟晴在皇宫大内,他哪里能见得了钟晴,哪里能帮得了忙,只怕会被当钟家人一道抓了去,他却是不依我,执意要去,我想起朱玉话,知道我们结果是好,便也没多阻拦他,只叫他在院子里等我一会儿,我出去做点事马上便回,他不知我要做什么,犹豫着答不答应,我却当他答应了说就这样,我马上便回。 他是如何也想不到我把朱平与刚出去不久老先生都找了来,还有隔壁一直催着我嫁人尹妈,站在院子中央,他讶异望着我们四人,我对着老先生与朱平挑挑眉,笑道:“如今就看两位了,小女子一生幸福就系在两位身上了!” 朱平与老先生会意,两人快速跑到钟离身边,一人抓一只胳膊直往里屋拖,钟离不知何事,叫到:“朱平,先生,老油条,你们做什么?别开玩笑,放开我。” 我与尹妈跟在后头笑着,尹妈冲我竖个大拇指,说我眼光不错,我说还要她这么媒人帮忙才行,她说包在她身上,我谢过与她一并往里头走。 前头钟离莫名其妙被抓了去放堂前跪着,我也一并跪上去后他才明白是何意,他还想逃,朱平却将他肩膀按住,对着尹妈道:“快!” 尹妈正捂了肚子在一旁笑,见朱平叫她忙站直了身子,清了清嗓子,转身对着大门口喊道:“一拜天地!” 我转了身对着门口,钟离却不肯转身,朱平便将他脖子掰了过来对着天地压了压,我在一旁忍了笑,也跟着磕了个头。 尹妈叫二拜高堂时候我发现堂上没坐人,忙跟老先生使了个眼色,老先生极不情愿,说他这么年轻哪能做高堂,尹妈听了斜睨了他一眼,道:“还年轻呢,孙子都比人家新人老了吧!” 我抿了嘴笑,老先生被尹妈抢白了番,不好说什么,只得坐了,而尹妈不等我出声就自己往那上面坐去,我笑,冲着二人磕了个头,朱平也同样压着钟离脖子跟上。 后夫妻对拜时候钟离望着我对朱平说可以放手了,他愿意拜堂,我冲朱平点点头,朱平却还是不放心,去到门口伸手做挡人姿势,待得钟离与我老老实实拜了堂之后他才放心。 尹妈笑说礼成时候,我和钟离都红了眼,钟离作揖说谢过众人,我也跟着行礼,老先生这是去他房里取了件东西出来,是个折子,打开一看,我又忍不住笑,他竟然给我们做了个结婚证,拿着红泥至钟离面前,老先生挑挑两弯粗眉,道:“按个手印吧!” 钟离不知道这是什么,拿过细细一瞧,皱着眉问:“成亲证?什么玩意?朝廷新出政律?我怎么不知道?” 我笑,将自己右手拇指沾了泥,又往那成亲证上一按,道:“这都不知道?你这些年都与世隔绝了?新皇登基,颁布了好些新律法,其中就有这么一条,快按。” 钟离皱着眉将信将疑,见我按了便也伸手沾了泥按上他手印,朱平瞅见了那东西也甚是不解,见钟离按了便过来瞅,道:“这什么玩意儿,怎么我成亲时候没人要我按?” 我与老先生均是一皱眉,最后我很正经对他说:“是吗?那你还真得赶紧回去补按一个,要不日后朝廷查起来,你老婆可就不是你了!” 朱平被我话吓到,当场便说不得了,他得赶紧回去找人托关系把这事办了,我与老先生均点头说是得赶紧办了,朱平便不在我这里多留,作揖祝我们新婚愉快后便急急往家里赶。后尹妈也来问这成亲证事,我搪塞两句便说请他帮我一块坐顿饭,大家开开心心吃一顿,她便也没再多问,帮着我料理起来。 后至晚上洞房时,钟离却是不进我房间,老先生几次将他推到门口他都不肯进来,我知道他是顾忌到这次去京里,凶多吉少,万一有个什么事,他不想拖累我一辈子,我理解他,便开了门,去给他另外收拾了一间屋子,出来时他拉住我手,“我不是不爱你,不是不想娶你,我是……” 我笑,我说我懂,踮脚吻上他嘴,他闭了眼伸手将我抱住,还是第一次吻我时那般激动狂野,我有点欲罢不能了,他好像也是,手已经开始在我背上游移,可是很快他便睁开了眼睛,轻推了我一把,红着脸不敢看我,“等…等我回来你再做我妻子。” 我垂头憋着笑,“我不已经是你妻子了么?” 他一窘,“我是说……” 我抬眼笑望着他,“你是说什么?” 他面上更红,他这人,嘴上油腔滑调,骨子里正经着,不敢做什么太过事,看得我真忍不住笑意,可他忽然又似乎开窍了般,将头微仰,道:“你这女人?你这是挑逗我是不是?你这都是跟谁学来,是不是背着我也挑逗别男人?” 我神色一敛,将手放在他门叶上,道:“打住,好好睡觉,本夫人明日来叫你!”说罢便将两扇门拉拢,却见他在里头双手抱胸,笑得肩膀直颤。 “你笑什么?”我又将门打开一点。 他还是那样,抱着胸越笑越厉害,我便干脆将门全打开走了进去也抱胸站到他面前,“有什么好笑?我说错了吗?” 他笑摇着头,“没有,你没有说错。” 我横他一眼,“没说错你笑我做什么?讨厌!”说罢便转了身不理他,回去睡觉,他却在后头拉住我手,轻轻一用力便将我带入了他怀里。 “你变了。”他从上头俯视着我,这小子太高了。 “我没变,是你变了。” 他笑:“不做丫头了果然精神了很多。” 我说:“我本来就很精神,是被你们这群剥削阶级压迫得失去了本性。” 他挑眉点头,“我更喜欢这样子你!”他脸越靠越近。 “做什么?是你说哦,等你回来我们再……” 糟糕,这回轮到他挑逗我了,他邪邪笑问:“再什么?” 果然这是个难以出口词,我也跟着窘迫了,“你别挑逗我,我要回房睡觉去了。” “你是我妻子。”他在我头上收敛了神色,听到妻子这个词,我眼睛又开始酸酸。 “是,我是你妻子。”我望着他,我还想说,我等了你三年,可又想这是我活该。 “所以……你是我妻子!”他好像在极力抑制什么。 我点头,“是,我是你妻子,你干嘛老是说?” 他憋红了脸,“你是我妻子……所以……” 所以我彻底明白了,他是美色当前受不了了,可我还没回他话他便已经把我抱了起来往床上去,我想笑又怕破坏了这个气氛,硬是忍着,心里道:想就想吗,我又不是不肯给,是你自己说要等去了京城回来后再那什么什么,又自以为是想自己果然是美艳可人,要不他如此正经怎么也忍不住了。我在心里偷笑着,他便已经开始了,忙凝了神配合,专家说,百分百投入,生出来孩子才聪明漂亮。 第二日他便要动身去京城,我先起床将头发挽了起来,如今我是他妻子了。 他穿着薄薄内衣,露着性感结实胸膛从后头走来,我在镜中瞅见了,又想起昨晚之事面上一红,他在后头抿了嘴笑,我轻横了他一眼,“笑什么?” 他没回我,只将我放在镜子前一只钗给我戴上,然后和我一块往镜子里头瞧:“我夫人果真是世上最漂亮。” 我得意,他又道:“这样才配得上我这世上最英俊男人。” 我抿了嘴笑他,又起身去衣柜里给他拿来一件新袍子,他走这三年,我想象着他身形给他做了好些衣袍,现在套在他身上倒是极合适,他问我是不是我做,我骗他说是买,说我才懒得给他做衣袍,他笑,他说他知道一定是我做,我便也没否认。 “我一定会回来,安然无恙回来。”我给他扣扣子时候,他摸着我手认真说。 我抿嘴,“我知道,我在这里等你。” 他笑拥了拥我,而后我给他收拾好衣物,放足银票与碎银子,又去做了早饭,三人一并吃了便送他启程,我嘱咐他一定保重身体,到了那边机灵点,要毫发不损回来,他笑点着头。 他去了京里不久便给我来了信,说他很好,已经托人去宫里联系钟晴了,我收到信心里便安了些。 这个春节是我和老先生一起过,老先生本应该回乡下,可见我一个人在这里便留了下来,我说不必陪我,他说反正那个家没有谁要他照顾,还不如在这里照顾我,我笑说我可以照顾自己,他却硬是不肯走,我便也不多说了。 朱玉跟我说我和钟离会到老,可是没跟我说我们过程是怎样,所以我不知道他这次去会遇到什么危险,会不会有牢狱之灾,回来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缺胳膊断腿,我很担心,尽管他每封信都在向我报着平安,可我心里始终牵挂他。 今年二月份,北方连着下了十几天暴雨,听说开封长恒等处黄河决堤了,淹死了好多百姓,有传言说暴雨会继续下,济南府这边处在黄河下游也会有危险,老百姓听信了传言,举家迁走不少,我却在这里住得安稳,我是不会走,我再走了就会再错过一次。 到三月份,他还没有回来,我继续等着,店铺已经被我关了,因为生意淡了很多,我又打算等他一回来我们便回苏州去,三年多没见姥姥和白聚了,我想他们。 以为黄河决堤这等大事朝廷不会放着不管,可是我和老先生都料错了,决堤口子听说一直都没有堵好,死难百姓越来越多,钟离写信回来,我回信时候问他这是为什么,朝廷为什么没动静,他说如今朝廷党派之争严重,一朝天子一朝臣,皇帝忙着打压丞相旧部,提拔新人,丞相党派垂死挣扎,朝中一片乌烟瘴气,没有谁还记挂着老百姓,我便也无话可说了,这个江山不是我,我着急没用,只嘱咐他早日把事情办好,早日回来,我们一起回苏州,后来他又来信说钟晴已经在极力劝说皇上了,估计留下众人性命可能还是有,我想也是,毕竟两个钟大人没直接做什么大恶事,皇帝杀了一个丞相已经够了,他还说柳氏在狱中受不住折磨,前不久去了,我倒没什么震惊,只安慰他不要太难过。 后来五月份,他终于是回来了,胳膊腿什么都还在,只是瘦了些,我问他那边怎么样,他说皇上看中钟云,愿意提他到殿前行走,钟云却是不愿意,硬是跟着家人去了边疆,我听了替他可惜,又想我若是他也不会自己在朝中享福,放着家人去充军,又想起钟晴,她将如何面对皇上,问钟离,钟离说钟云走第二天钟晴便出家了,皇上不舍她,在宫里给她单独开辟了间佛堂,从此青灯古佛,我听了一阵唏嘘,想她竟然到如今也没放下钟云。又问她朱玉与钟霄是不是也是去了边疆,他点头,又说我给放那些银票剩下他都打点了随行官兵了,我笑说应该这样,又与他一并回了家。 回苏州之前他带我去了趟大明湖畔宅子,我一直以为这宅子已经被官府没收了,原来钟老爷之前都已做好了准备,暗中将宅子放到了他名下,如今要回苏州了他说要把这宅子转让出去。 二十七八万两银子盖新宅子,他卖了人家三十五万两,我笑问他为什么这么贪钱,他笑说他要养家糊口,我说不信,他便说他要将这银子捐献出去,他说这些银子都是父亲从百姓身上赚来,如今他要还给百姓,就当做是替父亲替钟霄一众人等赎罪,我说我支持。 后来老先生回了乡下,说如今我们两个到了一起他也放心了,我们送他上了车,又塞给了他一些银票,这几年其实我是赚了些钱,姥姥也给了不少,老先生家在乡下,不怎么富庶,便也没拒绝,笑着收下。 我们离开济南府之前去朱家见了朱平与钟瑶,朱平对钟瑶很好,我们便也可以放心走,后来又去隔壁拜访了尹妈,我之前没卖绣品都给了她,感谢她这些年来对我照顾,尹妈家里不殷实,尹秀才寒窗苦读,却是中了秀才中不了举,如今还在继续奋斗中,家里还是靠着尹妈那些房租维持生计。尹妈孙子已经能说能跳了,甚是可爱,钟离很喜欢他,第一次见到人家便把人家高高举起放头顶上转着圈,我想我是不是也该给他生个孩子。 回苏州路上众人都在传说,说西蜀大才子西地瓢一下子给灾民捐献了三十多万两,我和钟离在一家客栈吃饭时候终于忍不住问他,“那个什么西地瓢是谁?” 他边吃边笑,“不知道。” 我拉过他碗,笑说:“不告诉我就不许吃饭。” 他也笑,拿右手不住抚着自己下巴,道:“我怎么娶了个这么傻女人,谁是自己丈夫都不知道。” 我扬了头抿着嘴望着客栈屋顶笑,想难怪朱玉会说知道我历史是因为我丈夫,原来我是真嫁了个才子了。 后来一路上我都缠着他说他这几年经历,他说他先去老先生乡下待了些日子,好好冷静了番,又去各名山胜水游玩了大半年,后来到了四川那边便定了下来,他说那边民风特别淳朴,他很是喜欢,又遇到了几个画师,跟着他们学了些时日,把他们风格融入到自己画里,慢慢形成了自己特色。我又问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他说他以为那日没有赴约,我早就离开他了,我红着眼说他傻。 我们马车还只行了五日,便听得消息,说河南河北一带乱民闹事,后来听说不止是闹事,而是揭竿而起。我坐在马车里靠在钟离肩膀上,隐隐约约觉得会有事情发生,钟离说我多心了,如何也不会影响到我们身上。我知道那些事情离我很远,可我就是有那种感觉,仿佛我好不容易等到幸福又要失去了般。 而女人感觉通常都是很准。 果然,马车在进入江苏之前车夫被人劫持了,我与钟离以为是碰上强盗,出去一看,才知道不是,是一群乱民。 钟离下了车问他们想做什么,若是想打架,他奉陪到底,那为首骑在马上,甚是恭敬,问钟离是不是向灾民捐了三十多万两银子一瓢,钟离说是,我暗叫不好,这群人莫不是想找个精神领袖,要钟离帮着他们造反。下了车,我笑道:“众位大哥不知找外子何事,小女子身怀六甲,还要外子送去家里养胎呢。”我瞅这群人都是三四十岁农民,家里应都有子有女,便如是说。 钟离听我如此说将头探了过来低声问是真是假,我说我也不知道,先这么说,那人便道:“原是夫人,我等并无恶意,只是想请一瓢兄弟去我们河南坐坐,一瓢兄是我们河南恩人,我们不会亏待他,夫人车架我们会派专人护送。”那人说罢冲身后众人使了使眼色,便有二十几个大汉围了过来。 钟离见势不妙,把手一摆,笑道:“既然众兄弟如此热情,在下若是拒绝岂不是不近人情,我先与夫人告个别,马上就与各位走。” 我听罢偏了脸盯着他,他忙伸手过来将我抱住,在我耳边低声道,“他们人太多,我一个人打不过,硬碰只怕你我都会受伤,我先跟了他们去,他们需要我,不会对我怎样,但是你绝对不能让他们送你回去,否则你会被他们软禁。” 我问那怎么办,他说:“他们只一匹马,你若是骑了那匹马儿走他们便不好跟着你。” 我说我不会骑马,他说不会也要骑,趴在上面也要甩掉他们,我便咬了咬呀,说好,又嘱咐他这次一定要早点回来,最重要是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 他都一一答应,又松开我对着那为首作揖道:“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林贵。” 钟离便称他林哥,说他可以跟他们去,但是他不想和众人走路,他要坐车,那林贵便说他可以坐我们先前马车去,钟离便说他坐了出我便没车坐,要那林贵将马给我,林贵再与他一同坐马车赶路,那林贵被钟离绕了个圈一时没想这么多,开口便说好,钟离便走至他马前请他下来,又将我扶了上去。 那林贵这才想起如此便不好派人盯着我了,面上一急,却似乎又不好说什么,钟离又对他作揖说谢,他便更无话可说。 我在马背上双腿夹紧了马肚,紧紧拉着缰绳,钟离在下面冲我抿嘴点头,我忍不住又想哭,他跟我说没事,叫我抓稳了,又抬腿在马屁股上踹了一脚,马儿便驮着我飞快往前走,我想回头看看他,可是我却在马背上坐不稳,只一会儿便趴了上去。 我哭着任凭马儿驮着我在官道上跑,心里只想着钟离,我知道凭他聪慧机敏应该不会有事,可他是我丈夫,我做不到不担心他。 几经周折回到苏州后,姥姥被我样子吓了一大跳,忙叫人给我烧水梳洗,我洗好澡,绾好头发才慢慢回过神,才细细打量姥姥,白聚,还有这个家。 姥姥果然成了老老,面上皱巴巴只剩下皮,白聚高了好多,比钟离不矮多少了,还有这个家,应就是从前姥姥与母亲住过,很大很明亮。 我将这些年事一一说给姥姥听,姥姥边哭边点头,直说委屈我了,我却是不觉得,我很快乐,因为我等到他了,所以我现在还要继续等下去。 回到苏州后我去了苏妈妈坟前祭拜,苏妈妈墓地筑得很好,很有档次,想来姥姥是真原谅她了。不久,储素堂重新开业,姥姥说我们三人是忙不过来,便收了批女弟子,我理所当然成了大师姐,后来白聚在苏州街头又领了个丫头回来,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一看,竟然是华云,便也高兴,留她在了府里,本就是喜欢华云,又瞅着白聚对她那态度,便对她更是不同于其他师妹。 再后来我就发现自己真怀孕了,高兴之余却又更加牵挂钟离,如今他不仅是我丈夫,更是我腹里孩子父亲。市井里有很多关于乱民消息,我四处打探,却始终没有钟离一点信息,我想他应是成功与乱民撇清了关系,可他又没回来,他究竟去了哪里? 后来孩子出世了,我第一次做了母亲,而且是一次性做了两个孩子母亲,姥姥抱着孩子到我床头时我笑,姥姥却哭了,说这个时候钟离却不在我身边,我说他一定是身不由己,他会回来,姥姥只点头。 钟离不在,我给孩子起了名字,哥哥叫钟祥,妹妹叫钟念,谐音想念,我想等钟离回来时候便解释给他听,我为什么要这么起,可是我等了一年又一年,两个孩子从皱巴巴一点点到能在院子里围着我转悠了,钟离却还没有回来,姥姥有时候会很委婉跟我说是不是在外头出了什么事了,叫我趁早为自己打算,两个孩子她可以请人照顾,我笑说要她放心,钟离不会有事,就算有事,我也不会抛开他,不会抛开两个孩子。 这日一家人做在桌案上吃饭,祥儿喜欢吃泥鳅,姥姥今早特意去街市上买了新鲜,姥姥一辈子节俭,我也不是什么大奢大侈人,虽说如今储素堂是越来越有当年气派了,我们出出进进也是极讲究,可离了储素堂回到家里便是另一番气象,一切都和平常人家一样,清茶淡饭。 我正在边吃边和白聚说着储素堂里事情,右边钟祥忽然夹了个小泥鳅放筷子上,问:“母亲,这个小泥鳅母亲在哪里?” 我笑着假装在碟子里瞧了下,说:“恩,应该在那里吧,你看,那里有条大。” 姥姥和白聚华云均抿了嘴笑。 钟祥哦了声去找我说那个大,我笑抿了嘴扒饭,左边念儿又问我:“既然小泥鳅母亲在那里,那小泥鳅父亲是不是也在那里?” 饭桌上大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愣,我摸着碗筷手僵住了片刻,放下碗筷,将念儿抱到了膝上,小小念儿,今年才三岁,却时常问我父亲是什么形状东西,为什么外头小孩常说起父亲。 后来两个孩子到了四岁,我想送他们念书了,可学堂一直不收女学生,我为了这事烦闷了许久,不知如何是好,请先生回家教不是不可以,只是我觉得小孩子童年需要玩伴,放在家里,对他们智力人际都没好处,几番权衡下,先把祥儿送去了学堂,念儿话我和姥姥商量了,打算以储素堂名义开个女学堂,学业自然不以四书五经为主,而是以刺绣功课为主,若是以四书五经为主绝对是没人会送孩子来,可是学校教习刺绣便又不同了,苏州城内多大户,大户人家又是极重视女工,以储素堂名义开学堂对她们吸引自然大,后来我与姥姥又商定,说日后储素堂所有女弟子都从女学堂里挑选,如此不少贫困人家也愿意送女儿来学堂,以求日后进储素堂来做事。 女学堂一办,社会效益极大,一来给储素堂打了广告,二来给那些穷苦人家一个上升平台,这乱世年头,进储素堂做个绣工是极不错。 而我最初目不过是想给我女儿一个她该有童年而已。 忙忙碌碌时候人便不会那么牵肠挂肚,一但闲下来,思念便一股脑儿涌上来将你淹没。 储素堂生意越来越好,上个月接了一单大生意,这个月中旬要急着交货,我在储素堂里头忙忙碌碌十几天,后来实在是撑不住了,叫白聚先负主责,自己先回去休息一个下午。 走近大门还没进去我便听得里头有熟悉声音,是他回来了。 一瞬间我竟然不敢推门进去,只敢从微敞两扇门隙间看着他在里头抱着已经放学回家祥儿。 他问祥儿几岁了,母亲和姥姥身体怎么样,母亲每天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哭脸。祥儿倒真是他儿子,和他投缘得很,时不时扯着他下巴上胡须,又一一告诉他我们很好,我从来不哭。 祥儿说我从来不哭时我却在门口捂着嘴哭了,望着里头钟离,他眼睛也红红,将祥儿脑袋靠在了他肩膀上,时不时亲一下他后脑勺。 “母亲怎么在这里?”我正捂嘴哭着,身后华云从女学堂接了念儿回来,我忙擦了擦眼睛,蹲身摸了摸念儿头,又将她抱起。 “母亲怎么哭了?谁欺负母亲我和哥哥去打他。”我对孩子们教育融合了两个时代特点,以至于他们偶尔有那么点刁蛮跋扈。 我笑说没谁欺负母亲,说带她去见一个人。 里头钟离早已听到我们在外头话,我推开门抱着念儿进去,他也慢慢向我们靠近。 什么话也不说,我们各抱一个孩子面对着面。华云却在一旁哭了。 如此幸福如此迟。 我眼里还是湿湿,笑说:“这是念儿,四岁半,他们是龙凤胎。” 钟离笑,伸手过来捏了捏念儿肥嘟嘟脸,念儿其实是反感,问我:“母亲,这个叔叔是谁?为什么要抱着哥哥?” 祥儿也在那边问我,钟离静静望着我,我苦笑,将念儿放了下来,祥儿见念儿到了地上也从钟离身上挣脱下来,两个孩子都跑到我这边,各自拉了我一只手,仰着头看着他们面前男人。 我望望钟离,又望望两个孩子,我说:“不是常问母亲父亲是什么样子吗?他就是你们父亲。” 钟离听了面上微微笑。 祥儿听了我话一下又跑到了钟离那边去拉着钟离手,说:“原来父亲是这个样。” 钟离又红了眼,蹲了身将祥儿紧紧抱住,两滴眼泪掉在我给祥儿新做外袍上。 念儿见钟离抱了祥儿便也跑了过去,拿两只胖胖手给钟离擦掉眼泪,问:“叔叔是父亲,那我们是不是以后都住一起,同窗们父亲都是和他们住一起。” 钟离红着眼笑,伸手将念儿也抱了过去,说:“父亲日后天天都和你们在一起了,再也不走了。” 我站在对面抿了嘴笑,拿了帕子擦着眼睛。 钟离将两个孩子都抱在怀里,一手一个,起身向我走近两步,“白凝…夫人…娘子…谢谢你!” 我偏了脸吸着鼻子,又转过来往他胸膛处打了一拳,哽咽着骂道:“你都死哪里去了你?” 他只是笑,没回我话,又说:“我背上还是空,你要不要也爬上来。” 我笑他没正经,老夫老妻了。 当天晚上他揽着我肩坐在院子里,他跟我说,林贵他们确实是要他去做精神领袖,不过他没答应,他找了个机会跑了,只是在跑时候被前来镇压乱民大将军抓了,不得已把皇后钟晴拉了出来说事,大将军知道了他身份便将他带回了京里,在京里他见到了皇上,也去探望了钟晴,她很好。皇上说他熟悉乱民内情,命他助大将军剿灭乱党,可他不肯,他说乱党之所以乱是因为这世上已无他们容身之处,又跟皇上分析了乱党来源多为河南洪灾之地,劝皇上先修筑河堤,安抚广大难民,要不然乱民是镇压不了,一批倒下还会有另一批补上,皇上听了他话一边继续镇压,一边又命他去河南修筑河堤,可他打算回来时候黄河其他地段也开始决堤,他便干脆领着众人一路修筑过去。他说他们所有人这么些年都没有回去过,艰难不止他。 我靠在他肩头上,我说我就知道他一定是被什么事拖住了,他一定会回来,他揉揉我头,探了脸过来与我亲吻。 我想,从此应是再也不会分开了吧,再也不许他走了。 后来我带他去了苏妈妈墓地,墓碑上苏妈妈姓回了沈,姥姥终是仁慈。我与钟离一人牵一个孩子,四人并排站在苏妈妈坟墓前,苏妈妈坟上长了株小小梧桐,风一吹,那梧桐时不时冲我们弯着腰,我笑,我想这一定是苏妈妈在向我们一家四口点头致意。 一家四口,我望望钟离,钟离也正望着我,抿了嘴,我们都笑着。 尾声 夜已经深了,钟祥钟念洗了澡后还在院子里捣鼓了好久才肯去睡,华云盯着他们两个去到了床上,又各自乖乖将被子盖上后才拉了门出去。 钟祥见华云走了将身上被子一掀,从床上坐起,身上只穿着白凝为他们做小背心。瞧了瞧门那边应是没人,便冲着隔壁床上钟念喊道:“妹妹,快起来。” 钟念本也是不想睡,听到哥哥叫喊也从床上爬了起来,两人轻手轻脚跑到门口,将两扇门叶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院子中央白凝钟离正坐在长椅上深情拥吻,钟祥哎叹了声,转身又往床上去,钟念还站在那里偷看。 “哥,你说父亲是不是不喜欢母亲?”钟念看了一小会嘟着嘴也往自己床上去,转身踮了脚将小屁股挪上床沿坐着。 “你也觉得?哎!”钟祥也坐在床沿上,两条腿不安分前后踢着。 “父亲老是咬母亲。母亲咬不赢他。” 钟祥点头,“父亲还和母亲打架呢。” “啊?”钟念探了脑袋望着钟祥这边。 “有次我偷偷去母亲屋里,就看到他们两个在床上打架,衣服都撕碎了扔得到处都是。” “你为什么要偷偷去母亲屋里?你做什么坏事?” “我没有,我只是拿了父亲笔画了个母亲,想放母亲桌上给她一个惊喜。” “那你看到父亲和母亲打架,你有没有去帮母亲?” 钟祥摇头,“没有,我怕我打不赢父亲。” 钟念便重重哼了一声,偏了头钻进被窝里,道:“华云阿姨果然没说错。” “什么?”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啊。” “可是,可是我有去找华云阿姨帮忙,华云阿姨说这个忙我们帮不了。” “哼,不理你!” “妹妹……” “妹妹?” 夜很静很静,只有孩子稚气声音在屋里漂荡,院子中白凝躺在钟离怀里沉沉睡着,她会做一个好梦,梦里她也是这么睡着....... 全文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