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来》

作者：花落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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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卷 （婴儿时期的故事，可看可不看）

本文做了些修改调整，此卷是原来的开头，原本打算直接删去，但考虑到里头还是有些伏笔，同时也怕新读者看不懂，因此暂且保留。但是，请注意，正文其实是在此卷之后才开始的，没有兴趣看女主婴儿时期的亲们可以直接从书的目录里头进去，点开第一卷即可。

………… 此非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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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险境复又生

夏初，薄暮，大雨初歇。

横斜九百六十里的天帝山脉，奇峰叠岭，一片苍茫葱绿，其景秀丽无匹。但由于峰高崖陡，大部分地区依然人迹罕至，尤其是深山之中，更是野兽遍布。

“吼……吼……”

才说到野兽，山中便陡然响起两只兽中之王充满气势的咆哮声，惊起了一群又一群刚刚归林的倦鸟。虽然茂密的林木遮住了下面的战斗，但从那不住响彻的怒吼，以及咔嚓咔嚓的粗枝断裂声中，却可以想象这一山不容二虎之争的白热化程度。

震耳欲聋的吼叫一声接着一声，几十只鸟雀不住尖叫着飞起盘旋，想要回巢却又不敢落下，直至一只前后腿上都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斑斓大虎率先蹒跚着从林中走了出来，才各自去寻觅枝丫。

胜负好像已分，大虎仰头狂啸了一声，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突地，随着一阵迅疾的风声，另一道庞大的身影突然从林后飞跃了出来，在前面那只老虎没反应过来之前，已扑上虎背，一张血盆大口已准确并死死地咬住了对手的脖子。

砰……两具虎躯齐齐翻倒在地，溅起了一阵尘土，闷哼中，前面那只老虎想要挣脱反击却已无力，反而促使更多的鲜血从獠牙地下汩汩而出，随着血液的流失和四肢的抽搐，两只铜铃般的大眼很快就慢慢失去了焦距。

尘埃落定，初胜者最终还是成为了失败者。

“宵儿，你可从它们这一场争斗中领悟了什么？”

正当浴着鲜血的胜利者仰天长啸着宣布这片地盘换了主人的时候，一棵高树上忽然传出了人类的声音，不过这个声音十分低沉，显然是不予惊动树下的猛兽。

“前面那只老虎太大意啦，如果它确定了敌人已经没气了才离开，就不会死了。”被叫做宵儿的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只听他的清脆跳跃的声音中明显地带着一丝童音，竟然好像还是个稚龄的孩子。

“很好，宵儿，你记住了，除了大意之心切不可犯之外，有时候对敌人仁慈更是自己的致命伤，你看前面那只母虎不仅是身躯还是经验都要占优势，可却因一时疏忽或者残有一丝仁义，反而沦为再也无法翻身的败寇。”

“嘻嘻，记住了，不过，师父，宵儿还不一定能活到十岁呢，与其教宵儿这些不如多教宵儿怎么抓山鸡野兔怎么快活吧！”宵儿不以为然地嬉笑道，话中之意却让人悚然而惊，是什么让他小小年纪就有活不到十岁的认命心态？

“宵儿，休得胡说，师父一定会找到解药的！”先前的声音低斥道，十分忌讳这样的话语。

“嗯嗯，宵儿相信师傅，宵儿一定能平平安安地活到八十岁，变成祖师一样的白胡子老头，啊……师父，你看，”情知自己失言，宵儿狡猾地想引开其师的主意，故意问道，“那老虎想做什么？”

说话间，那只得胜的老虎已随便地舔了一下身上的伤口，便低伏着身躯，呲牙咧嘴地逼向前方一处草丛。而一直看似平静的草丛，此刻也摇摆了起来，仿佛有什么小动物在里面瑟瑟发抖。

“师父，里面还会有一只老虎吗？”宵儿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地问道。

“嗯，应该有之小老虎，这只老虎打赢了母虎，还必须要斩草除根才能确保它的地位。”先前的声音道。

“小老虎？”宵儿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欢快地道，“师父，我们把小老虎救下来给我当伙伴好不好？”

“吼！”宵儿这一高声，下面的老虎顿时警觉地停住了脚步，立刻放弃了草丛里的猎物，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在树上，威严地低吼了一声，前腿微微前伸，身躯却往后一缩，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出最迅猛的攻击。

“你既喜欢，我就去捉了给你！”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人影突然从树上跃下，比他更快的，是一根呼啸的木棒，准确地迎上在猛虎飞扑的身躯，重重地敲上了那颗庞大头颅。

砰！一声闷响后，方才的胜利者当即步上方才手下败将的后尘，不甘地睁着不可思议的大眼瘫软在地，再无半点威风和声息，甚至连躯体都没有抖动一下，死得个彻彻底底。

直到这时，那道身影才落在地上。

只见他灰袍高髻，体态修长挺拔，白袜黑鞋，面容上毫无表情，犹如古井无波，竟然是一个二三十岁的英俊青年道士，若忽视掉方才的对话，只光看外表神情，仿佛已经修到了出家人那六根全尽的最高境界。

“哇，一招毙命，师父好厉害！”宵儿欢叫着，分开了枝丫，露出一双墨如点漆、亮似星辰的大眼睛来，然而这么一双本该配着白面红唇的好看双眸，今日却是镶嵌在一张青白色、极为瘦小的尖脸上，果然是个才六七岁的小男孩。

青年道士薄薄的嘴角微微一勾，算是笑了笑，并不急着走向草丛，而是先走到两只死虎面前检查了一下，这才飞身上去把徒弟接了下来。

那个叫做宵儿的小男孩也是一身灰色道袍，清素的一点图样都没有，只是道袍穿在青年道士的身上虽然极显身材，但套在他的小身体上，却是空荡的可怕，仿佛被罩在里头不是血肉之躯，而只是一幅嶙峋骨架似的。再配上那张病脸，乍看之下，实在有些吓人，幸而他那双纯净透澈的眼睛里满是欢快的笑意，显出几分孩童应有的生气来。

双脚一踏实土地，宵儿就立刻迫不及待地走向草丛。

看着他开心的模样，青年道士冷漠的眼中闪过一丝微笑，长腿一迈就走在他的前头，师徒俩一前一后地接近草丛。

“啊呜……”

湿漉漉的长草被拨开，一只像成年家猫般大小的斑斓小虎就威胁着发出了低吼。只可惜，它明显才刚出生不久，尽管嘴巴咧的很大，看起来也颇有几分厉害，但声音却像是小狗一般薄弱无力。事实上，还没吓到敌人，它自己就先被这从未见过的陌生敌人给吓得忍不住后退，暴露出依偎在身边的另一个同伴。

“呵呵，宵儿，你运气真好，没想到居然有两只小老……”青年道士的语声忽然顿住了，只见小老虎的旁边确实还趴着一个小动物，但却不是他以为的小老虎兄弟，而是一个十足的人类婴儿。

只见小婴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灰乎乎的小脸几乎瞧不出肤色，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烂湿漉漉、沾满泥泞的衣服，大半身子都裸露在外，不过手脚却像莲藕般胖乎乎的，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七八个月。

此刻，小婴儿正四肢伏地，仰着脏兮兮的小脸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视线相触的那一霎，青年道士忽然几乎怀疑自己见鬼。

只因那一道既融合着恐惧害怕，又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狂喜，还似乎夹杂着如释重负和极度渴望般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小的婴儿所能有的。

“咦，师父，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娃娃？”怔忪间，宵儿也看见了那个小婴儿，顿时也呆住了。

……

顾妍妍很想哭。

突然间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老虎口中的小婴儿，受够了惊，又担够了怕，好不容易确定老虎没有吃人的打算，忐忑地与虎同眠足足一个半月，历经种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和艰辛之后，她总算盼到了一个同类，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

这样的情况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表达此时此刻自己心中那积蓄已久的种种负面感受，只觉无数复杂的情绪猛然一起冲了上来，化为了滂沱的泪水哇声而出。

顾妍妍这一肆意无忌地大哭，旁边的小老虎倒先吓了一跳，忙用那毛茸茸的头颅轻轻地蹭了蹭她，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眯起，一边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叫声，一边使劲地舔着她的脸，看得师徒俩不由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恐怕是他看闪眼了，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儿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复杂的表情呢？

见顾妍妍熟练地改伏为坐，还搂着小老虎哭的凄惨无比，青年道士的古怪神色也随之缓了一缓，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点。这个小婴儿如此模样，身上又有这么多大小伤口和抓痕，应该是被老虎从附近村子衔来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竟能如此幸运地虎口幸存下来？

“师父，快抱起小娃娃，莫让小老虎伤了她。”呆了一下后，宵儿慌忙叫道，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抱顾妍妍。

虽然只是只小老虎但也有野性，青年道士怎么会让他涉险，忙拉住他：“莫急，我来。”

说着，长臂一舒，已捏住还来不及攻击的小老虎，提起它的后颈，对宵儿道：“把绳子拿来。”

宵儿急忙找出绳子，青年道士轻而易举地缚住不住挣扎着低吼的小老虎，扔在一旁，却见宵儿已迫不及待地上前抱起了小婴儿，吃力地维持着平衡，笨拙的哄着。

“娃娃乖，娃娃不哭哦！”

“哇……”重新接触到人类温暖的身躯，听到如此温柔的声音，顾妍妍的委屈顿时发酵决堤，什么都没注意，也根本顾不了许多，小手儿努力地抱着宵儿，哭的越发大声，眼泪更是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迅速地在浸湿了一片衣裳。

…………

…………

哭得筋疲力尽的顾妍妍从暖暖的怀抱中醒来时，首先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火光。

火……这人类特有的工具，她已经多久没见到过了？

顾妍妍睁着因大哭一场而酸痛肿胀无比的眼睛，情不自禁地抬手揉了揉，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

“师父，小妹妹醒了。”她才一动，一个欢喜的声音就在侧上方响起，顾妍妍头一侧，正对上一双眼窝深陷的大眼睛，一口亮闪闪的白牙，以及一张几乎只有皮肤、瘦骨嶙峋的小脸。

“啊……”这样的组合让猝不及防的顾妍妍顿时惊惧的一叫。

那双大眼睛顿时黯然了一下，但随即又扬起了笑脸，只是身体却主动地退开了些，仰头对另一边道：“师父，还是你来抱吧，我吓着小妹妹了。”

“她若不喜欢你，我们留着何用？”

一个声音冷冰冰地道，随即一道眼神就扫了过来，火光清晰地映出了那人的瞳孔，清冷却又无情，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个青年道士。

顾妍妍的小心脏顿时咚的猛跳了一下，惊恐地看着他，忍不住本能地往后一缩，心中骇然之极。本还有些迷糊的神智瞬间清晰了起来，之前的记忆也在半秒内回放在脑海之中。

这一个半月来，她幻想了无数种被人类发现并重归人间的情形，甚至还想过也许自己会被坏心人带走贩卖，却惟独没有料到眼前这种情况。

这个面貌英俊却冷酷无比的道士，从猛虎口中救了她却又如此随便冷酷地把她的小命全系在这个叫宵儿的小男孩的一点喜好上。小男孩喜欢，她就能活，小男孩若是不喜欢，她可能就会被自生自灭，或者索性一把捏死也不一定。天啊，怎么会有这么恐怖无情的出家人啊！

“师父，你干嘛吓她？”感觉到顾妍妍的害怕，宵儿嗔怪地叫了道士一声，小手却轻轻地环住她，在她背上拍了拍，并朝她灿烂的一笑，“小妹妹，不要怕，其实师父人很好，他只是逗你玩的。”

逗她玩？才怪！他的眼神明明很可怕！

顾妍妍心中惊悸的半信半疑，但还是心头还是一暖，再抬头看那张明显病态却一直含着笑意的小脸，这才发现刚才自己太大惊小怪了。其实，这个小男孩的脸虽然奇瘦无比，可是一双眼睛却犹如深夜的星星，灿烂明亮，那映衬着火光的两点瞳孔，更似黑宝石般光芒流动。而且双眉分明，鼻梁又挺又直，配上尖尖的下巴，细看之下反而还相当漂亮可爱的，她方才迷惑之下差点把人家当成了鬼怪，却是太过分了。

“逗她玩？她若听不懂，又怎会害怕？反常即为妖，此处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她却和老虎住在一起，还相安无事，难道不奇怪吗？何况，宵儿，你刚才想要的是小老虎，现在我们已经有一只了。”冷面道士瞟了一眼旁边始终努力不懈地想要挣脱束缚的小老虎，语调中依然冒着森森的寒气，眼底深处却闪动着难解的光芒，别有深意地盯着顾妍妍。

他虽已出家，但并不认为世上有妖怪，只是他想起之前对视时这个小婴儿的眼神，心里头总有几分古怪的感觉，而且方才这个小婴儿看了他一眼后，不但不敢再看他第二眼，还马上机灵地寻求小男孩的庇护，对于一个几个月大的婴儿来说，是不是太过聪慧了？

顾妍妍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又是一颤，但却不敢再表现出来，更不敢随便乱看，只是紧紧地伏在宵儿瘦的十分硌人的肩头上，祈祷着这个小男孩能帮自己一把。现在虎妈妈已经死了，如果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她是必死无疑啊。

“嘿嘿，就算真有妖怪，有师父在宵儿也不怕，而且，要是妖怪都像小妹妹这么可爱，那就好了。”宵儿毫不在意地哈哈一笑，却突然猛咳了起来，带动着瘦弱身躯一起震颤起来，几乎连顾妍妍都抱不住。

“宵儿！”电光石火间，冷面道士已迅速地放下虎尸，一把抓住宵儿身上的顾妍妍，随手往旁边一掷，准确地扣住他的脉搏。

“师父，我没事……”宵儿刚说了六个字，脸色一红，忽然猛地咳出一大口黑血，喷在冷面道士的衣袍上。

冷面道士面色一变，右手出指如风，瞬间点了宵儿胸前几处穴道，并取出两粒药丸，射入宵儿口中。然后身影一动，已转到宵儿身后，盘腿坐下，闭目运功。

被掷的头晕眼花却没发现身体怎么疼痛的顾妍妍回过神来后，骇然地看着这一切，只觉得浑身发寒。

一棍子打死老虎，有武功，会点穴，这些发现固然惊人，可比起小男孩触目惊心的呕血来，立时就变成了旁枝末节。

这个宵儿看起来顶多不过六七岁，为什么竟然会得这么严重的病？他的情况看起来好危急，他会死吗？如果他死了，那个可怕的道士会不会一怒之下让她去陪葬？

看着宵儿那紧闭着双眼、久久没有回转的青灰色面容，顾妍妍越想越觉得有这种可能，吓得忍不住往后退去，左瞄又瞟地，试图寻找一条退路。

凭心而论，她真的非常同情这个可怜的孩子，可是，这个冷面道士明显只在乎徒弟一人而不管他人死活，让她不得不更担心自己的处境。问题是，她现在还是一个连直立行走都做不到的小婴儿，就算她能偷偷地爬出洞，又能逃到哪里去？恐怕没爬一会，就会被山中的野兽给吃了。

留，留不得，走，又走不了！

从没想过获救后还要如此担惊受怕的顾妍妍，唯有悄悄地爬到唯一的熟“人”——小老虎身边，抱着它一起发抖，却不敢试图去解小老虎的绳子，只能度日如年地等待着命运的宣判。那个面貌英俊却冷酷的不像人类的道士一只手就可以捏死她和小老虎，她不敢惹更惹不起，在这个宵儿好转之前，她可绝对不能去刺激这个撒旦道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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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识时务的小婴儿

啪！

窒息般的静默中，篝火里头忽然有一根木块绽裂了开来，发出了响亮的声响，吓得一直目不转睛盯着宵儿脸色的顾妍妍心中陡然一跳。

与此同时，宵儿也突然张开了嘴，哇的一声呕吐了起来。

这一次，吐出来的不再是令人心惊的鲜血，而是一汪青黑色的污物。依稀间，那污物里头仿佛还有什么细小的东西在动，让人一下子联想到邪恶的恐怖的小虫子。

向来十分怕这些小东西的顾妍妍顿时觉得毛骨悚然，急忙把视线移到宵儿的脸上，却见他原本青灰色的脸色已一片苍白，呼吸也平缓了许多。

冷面道士收了手，让浑身无力的宵儿靠在怀中，拿起旁边的葫芦喂他喝了两口，然后才柔声问道：“宵儿，你觉得怎么样？”

“嗯，舒服多了。”宵儿顺了顺气，特意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望了一眼缩在一角的顾妍妍，顽皮地嘟了嘟毫无血色的小嘴，然后仰头对冷面道士请求道，“师父，下次不要这样对小妹妹了，她真的会怕的。”

“你自己都自顾不暇，却还总想着别人，这样的性子……”冷面道士摸了摸他的头，说了半句话，忽然似想起什么顿住了语声，改而扶着宵儿躺了下来，淡淡地道，“时间不早了，你好好睡一觉。”

“师父？”宵儿顺从地躺下。

“嗯？”冷面道士拿起药锄随手在呕吐物的旁边挖了个洞，将其掩埋掉。

“能不能让小妹妹和我一起睡？”宵儿先向冲不远处的顾妍妍笑笑，然后讨好地看向师父。

“师父不伤害她就是了，但她身上这么臭，一起睡就免了。”冷面道士皱了一下眉头，道。

“师父，我是真的喜欢这个小妹妹，你就答应我吧！反正宵儿也是一身药味，比小妹妹好不了多少。”听到冷面道士许诺，宵儿顿时笑开了颜，但还是再次恳求道。

顾妍妍的鼻尖忽然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哪里听不出宵儿对她的刻意维护。尤其是在冷面道士只把她当作一个可有可无玩具时，宵儿的一份心更是显得温暖和珍贵。

“好吧。”冷面道士的语声中似有些无奈，大掌一伸一握一放，顾妍妍小小的身体就已稳稳地躺在了宵儿的身边。

你是我的小救星！

见冷面道士为了小男孩妥协，顾妍妍提吊了许久的心中大石终于放下，再看着近在咫尺间的宵儿憔悴苍白病容，心里不由涌起无限的感激和同情。忍不住抬起小手温柔地触摸他的脸，想要补偿自己方才无意的伤害。即便是钟楼怪人也能拥有一颗善良的好心肠，何况这个宵儿只是病了而已，她怎么能因为害怕这副皮囊而忽略了他至真的内心呢！

小小的手指碰到瘦削面颊的那一刻，宵儿的眼中猛然地闪过惊喜的光芒，张了张嘴差点就欢呼了起来，却又怕再次惊到了顾妍妍，强忍着欢喜看向冷面道士，咧嘴笑道：“师父，你看！小妹妹不怕我了！”

好可爱好善良的宵儿，顾妍妍真心地一笑，索性再伸出另一只手搂住了宵儿的脖子，讨好地贴在他青筋毕现的瘦颈间表示亲昵。

她这一笑一贴，宵儿顿时越发地开怀，掩不住喜悦之情，重重地在她小脸上亲了一口。

顾妍妍怔了一下，有些别扭地想躲开，但最终还是什么都不做地只搂住他不放，千百般情绪，都只在心中翻涌。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虽然穿越之初，发现自己掉在老虎窝里时着实受了一场大惊吓，可是那看似凶狠可怕的虎妈妈并没有真的吃了她，反而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抚养，让她和小老虎一起分享乳汁。而今虎妈妈去了，还连剩下的尸身都被分解，她却什么都不能做，这份复杂的情感，谁又能懂？

扭头看看孤独地缩在草堆里、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小老虎，顾妍妍歉意地安慰了它一眼，闷闷地转回头挨近宵儿。

对不起，小老虎，现在这种情况下，我如果表现的越聪明就会越危险，咱们俩暂时都先忍忍吧！

……

次日天明后，师徒俩并没有马上离开山洞，而是在老虎洞中又呆了两天。

这两日里，每天一大早，冷面道士便起来为宵儿逼毒，布置好中午的伙食后便独自外出采药，直到傍晚才回来。夜晚入睡前，又再次为他运功，之后才休息，除了扔一些吃的，基本无视顾妍妍和小老虎的存在。

而顾妍妍则每日奉行沉默是金的原则，一方面尽量地用无邪的笑颜进一步拉近和宵儿的距离，寻求更安全的保护，一方面绝口不暴露自己其实早已会说话的秘密，免得又生出什么变故来。

反常即为妖！冷面道士说的这句话她可是一直记在心里头，从不敢稍忘。

不过她乖巧听话，却不代表她那小老虎兄弟也很温顺。

不管宵儿对它有多和善，这只刚刚失去母亲的小老虎依然固执地只认顾妍妍一个人。每当宵儿试图亲近它并想抚摸它的头时，它总是毫不犹豫地昂首就是一口，有一次还差点咬中了宵儿的手指。幸亏宵儿闪躲的快，而且冷面道士也不在，不然顾妍妍毫不怀疑它下一秒就会被冷酷的道士一掌打死，以惩戒它的冒犯之罪。

不过饶是如此，也不知道是冷面道士从它的态度上看出了一些端倪呢，还是有意要驯服这只小老虎，小老虎并没有和顾妍妍一样受到优待，在被狠狠地饿了一天半之后，才得到了由宵儿喂给它的一瓢肉汤。

没错，是肉汤。冷面道士虽然身穿道袍，却不忌讳荤食，既有两只现成的虎尸，便索性每日都以虎肉为食。

而由于母虎已死，这两天里，顾妍妍和小老虎自然再不可能喝到什么母乳，而是只能跟着宵儿喝肉汤。幸好宵儿年岁虽小，但性子却相当善良，只肯留下虎皮，而坚持不让冷面道士炖食虎妈妈的肉。不然，如果让顾妍妍整天喝自己乳母的血肉，她真的不知道自己能否咽得下去，而且对如今已成孤儿的小老虎而言，要它吃自己母亲的肉汤，也不蒂于是世间最残忍的事。

幸好……看着精神虽然活泼但难掩病体虚弱的宵儿，顾妍妍心中的感激又多了一分，心中暗暗发誓，如果有朝一日她顾妍妍有能力报答，一定不会忘了这个善良的小男孩。同时，她也衷心地希望冷面道士能早日找到解药，好让这个可爱的宵儿不要再保守奇毒之苦。

一个原本可以健康活泼快乐成长的孩子，却因为中毒而变成这么一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谁见了都会心疼吧！真不知道是谁下的毒，怎么会这么狠心？

天光压过了火光，火光又在夜幕中欢腾直至渐渐熄灭。

顾妍妍自从觉得自己的处境有些危险后，一直十分谨慎自己的表现，喂她就吃东西，逗她就笑，并刻意地避开和冷面道士对视，当个正常的乖宝宝。两天下来，冷面道士倒再没有说过要扔掉她的话，除了粗鲁地灌她喝肉汤外，从不打正眼看过她，这一点顾妍妍倒是巴不得。

等到第三天的早上，冷面道士一收集到所需的药材，准备出山，被和小老虎一起挤在背篓里的顾妍妍也总算得以看到这座山谷之外的其他景物。

宵儿自那一晚后，虽然常常咳嗽，但没有再咳出一口血，加上冷面道士日夜调养，精神也好了许多，此刻正拄着一根被打磨的十分应手的小拐杖兴致勃勃地走在面前。

顾妍妍则用小手紧紧地抓着框沿，和小老虎一路新奇地看着四周。虽然前途莫测，但好歹，她也终于要离开这个鬼深山了。等到了外间，哪怕是再辛苦，只要她慢慢长大，总有一日能获得自力更生能力的。

她相信，有了这段经历，以后不管是什么样的困难，都打倒不了她的。

顾妍妍，要加油呀！

背篓中，听着清脆的鸟鸣，看着连绵的远山，呼吸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顾妍妍再次绽开了甜甜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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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胎记

出山的路并没有顾妍妍想象的那么容易，加上一路上遇到稍微陡峭崎岖的地方，冷面道士就会把宵儿抱起来行走，还不时地停下来休息，生怕小男孩又累出什么来，因此，三人一虎足足走了六天才走出这片仿佛延绵不绝的大山。

夕阳将坠时，他们顺利地找到了一个座落在矮坡之上，大约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落。

看着那些盖着茅草的院子，和在夹村小道上嬉耍的孩童，顾妍妍差点兴奋的呼喊起来，幸亏理智及时阻止了冲动，及时了闭上嘴，只用一双眼睛不住骨溜溜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很落后贫困的村子。

遇到师徒后，她曾对这个时代又做了一番猜测，现在看来她果然是穿越到古代来了。看着村人的装束，顾妍妍认命地叹了口气，古代就古代吧，不管是哪个朝代，就像穿越前辈们说的一样，咱好歹也有几千年的文化做底子，难道还能饿死不成？而且宵儿显然相当喜欢她，只要巴结住他，多逗他开心，一时间应该还是无需为生计发愁的。

一大一小两个道士背着一只小老虎和一个脏兮兮的小婴儿，这一列组合很快就引起了村人的注意，不一会便聚集了很多人。人们一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尤其是背篓里那只看似脾气很暴躁的小老虎，一边纷纷悄声猜测他们的来历。

“出家之人云游经过，想在贵村借住一晚，不知哪位施主可以行个方便？”冷面道士面无表情地打了个稽首，伸出的手上却托了一块碎银子。

“道长如果不嫌弃，就请到俺家将就一晚吧！”看见碎银子，围观的大人们眼睛顿时发亮，其中一个三十出头穿着土布蓝衣、却有相当不俗姿色的农妇最是伶俐，立刻陪着笑走了上来，并指着左边一个矮墙旧门、看起来就很寒碜的小院道，“那就是俺家，俺家只有俺和俺男人李大狗，屋里头正好还有间干净的空屋。”

“多谢！”冷面道士见李氏身边还站着一个扎着细条红腰带、面貌憨厚的庄稼汉，再看四周基本都是老人小孩，也不挑剔其屋的破败，微一点头便牵着宵儿的手向院子走去，只留下一堆后悔下手不够快的村人久久地围聚在他们家的院门前继续八卦。

进了院子，李氏麻利地一边把师徒往偏屋里带，一边大声地吩咐男人去烧水，看她细眼精光的模样，显然这个家是她当家作主。

顾妍妍略宽了一点心，这个女人在外能做主，在家又能吆喝男人，看起来这个时代的女人地位应该还不至于很低。

“你先出去，等水烧好了再来叫。”冷面道士不耐烦李氏总是拐弯抹角地打探自己的身份，以及背后的小老虎和女婴的来历，环顾了一圈简单粗糙的房间后，就随手将背篓随手搁在地上，淡淡地道。

“是是，那道长您先休息一会。”李氏是个善于察言观色的人，见客人没嫌弃自家条件简陋，当下也不敢多话，忙退了下去。

这个英俊的道士虽然性情冷了点，可是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平时他们可是要好几个月才能挣到，当然不能得罪。

木桶热水送上来时，宵儿正坐在铺着草席的木榻上逗着顾妍妍玩，见李氏殷勤地问还有什么需要，顿时眼睛一亮，礼貌地问道：“大婶，您能不能帮我的小妹妹也洗个澡，再给她找件合适的衣服啊？”

这些天来他也不是没想过要给这个捡来的小婴儿好好换洗一番，可一来自己年龄太小，且身体太过虚弱，师父绝不可能让他劳累，二来师父又不肯亲自帮小婴儿收拾，因此他只能每天给她擦擦脸和手而已，如今见主人家热情周到，便赶忙请求道。

“那有什么问题，交给我吧！”李氏早就注意到背篓里的顾妍妍，此刻一听，立时欢喜地上来抱起，将她带了出去。

总算可以好好地洗一次澡，换一套干净的衣服了！一听说可以洗澡，顾妍妍激动的差点热泪盈眶，这可是她这段时间来朝思暮想的愿望啊！

……

“也不知道两个道士怎么会带一个小娃娃出门，还搞得这么脏这么臭？像个小畜生似的。”李氏将顾妍妍一抱进厨房，立时嫌恶地把她扔在竹凳上，尖酸刻薄地道。

呃……小畜生？

顾妍妍的满腔喜悦顿时一滞，小脸立时微沉，忍不住升起一股怒气，和老虎一起吃睡了一个多月，又没法洗澡能不臭吗？算了，看在她马上要帮她洗澡的份上，大人不计小人过了，不然她等会故意哭一场，惹得宵儿心疼，看那个冷面道士会不会绕她！

想起自己的保护伞，顾妍妍心里一暖，她知道自己将近两个月没洗澡的身体有多臭，可是宵儿却从来没有嫌弃过她半分，更没因此而疏远她一点，这样的小男孩，她无法不涌起深深的好感。

“前几个月阳郡发了一场大水，死了不少人，也许这个小娃娃是没了父母，出家人慈悲为怀才收留的吧！”李大狗老老实实地蹲在灶间烧着水，怜悯地看着顾妍妍，“我瞧这孩子挺乖的，又不哭又不闹，你就不要抱怨了吧？”

“我抱怨，我怎么抱怨啦？好啊，你是又嫌弃我没给你生下个一男半女是吧？李大狗，你也不想想自己，就你那窝囊的鸟儿，飞都飞不起来，能怪老娘不下蛋吗？”李大狗这一接话，李氏顿时勃然大怒，将顾妍妍往小凳子上一放，立刻指着李大狗的鼻子大骂起来，听得顾妍妍直皱眉头。

“小声小声……”李大狗慌忙摆手道，“你想让道长听见吗？小心人家不住咱们家。”

“……”李氏顿时语塞，想到那白花花的银子，只得悻悻地住了口，上前来狠狠地拧了一把李大狗，“还不赶紧烧火，我先去王家借套娃儿穿的衣服来，免得得罪了财神爷。”

说着，也不管顾妍妍就直接走出了厨房。

趁着李大狗不注意，顾妍妍对着李氏的背影，狠狠地做了个鬼脸。

过不多时，李氏就转了回来，李大狗也烧好了水。接着，李大狗又手忙脚乱地开始做饭，李氏则拿过平时洗脚的木盆，兑好了水就在旁边给顾妍妍洗起澡来。

囧，就这样当众给她洗澡？顾妍妍不由地有些黑线，可想想自己的处境，只得尽量忽略心中那份不自在。

“瞧这破衣服，料子居然还挺不错的。”李氏粗鲁地扯掉顾妍妍身上的衣服，把她脱得光光的，放进木盆里就用力地搓了起来，一边唠叨个不停，“你看她这个脏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淤泥里打了多少次滚呢……咦……”

擦着擦着，李氏的手忽然停下，紧跟着居然颤抖了起来：“大狗大狗……”

“怎么啦？”李大狗正剁着菜，疑惑地回头问道。

“你过来看……”李氏连嗓音都颤了。

倒，还要老公过来看看！看什么看？没见过小孩子吗？顾妍妍越发黑线。

“看什么？”李大狗放下刀走了过来，在顾妍妍光溜溜的身上瞧了瞧，不解地摸了摸头，“没什么呀？”

“胎记……胎记！”李氏粗鲁地将顾妍妍的左肩转给李大狗看。

“哦，还真有块胎记，呵呵，这胎记长得像叶子似地，还真好看。”李大狗憨憨地道。

“死狗，难道看到这块胎记你就没想起什么来吗？”李氏激动地直哆嗦，却不敢高声，反而将嗓音压得更低，一把扯过李大狗的耳朵，咬道，“你瞧这孩子应该有多大了？”

李大狗吃痛，却不敢喊，道：“我们又没孩子，我怎么看得出来！”

“说你是死狗还真是死狗！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李氏怒叱了一句，又赶紧小声地自言自语，“我看这孩子应该有七八个月，又是个女娃娃，左肩头又恰好有这样一块胎记，应该八九不离十了。”

“什么八九不离十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李大狗仍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

“你……算了，和你这只死狗说也没用，你赶紧做饭去。”李氏突然改变了主意，推开了丈夫，继续给顾妍妍洗起来，这一次动作却轻了许多，而且显得十分耐心，看着顾妍妍的那眼神简直比刚才看着那块碎银子的眼神还要炙热，甚至，洗着洗着，她忽然又抓起扔在一旁的破烂衣服仔细地瞧了瞧，然后不可抑制地开怀笑了起来。

这是老天长眼，存心要让她李氏翻身呀！

哈哈哈，要是这个孩子真的是那个孩子，她李氏可是几辈子都不用愁吃穿了，对，等赏银到了手，她第一个就要官府和离掉这只死阉狗，重新找个俊俏的小后生！

李氏越想越美，根本就没注意到小婴儿的眼神，仿佛比她还要古怪。

七八个月大的女娃娃，左肩胎记？难道是跟这个身体的身世有关吗？瞧这个女人笑得如此猥琐淫荡，难道她很有可能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顾妍妍呆呆的，理智说不要太多希望，可却还是忍不住YY了起来。穿越以来，她第一次十分渴望能早日得知自己的真实身份。

当孤儿虽然自在，却一定会很辛苦，所以，如果可以，老天啊，你就给我一个幸福的米虫生活吧！这样也不枉费咱穿越了一回，又受了那么多的苦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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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被觊觎了

又是香灰又是澡豆，李氏在连换了三次热水之后，终于把顾妍妍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头，上上下下都打理个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这孩子身上怎么又这么多伤口啊？难道不是那个孩子？”把顾妍妍光溜溜地抱到腿上后，李氏并没有急着给她穿衣服，而是仔细地检查了一下全身，见她身上到处是一条条的小伤口，不由皱了皱眉。

“不会，一定是那个孩子！”李氏仔细地又看了看她肩头的胎记，喃喃自语道，“丢失了这么久，又搞怎么脏，受些伤也应该难免，只要有这个胎记，就不怕人家不认。”

说着，又嘀咕了一阵，才满意地把她给裹了起来，并三两下擦干她乌黑的头发。

顾妍妍先是被她的目光盯得发毛，接着又被她摸得浑身起鸡皮疙瘩，要不是还想从她的自言自语里头再得到一些消息，她早就大声尖叫起来了。

虽然她现在只是个婴儿，可是这也太令人恶心了！

正想着，只听外面吱呀一声开门声，传来了冷面道士冷漠的声音：“施主，可洗好了？”

“哎，马上就好！”李氏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方才的喜色突然变成了愁色，低声自语道，“要是这个孩子真的是那个孩子，如果把人还给道士，不就是白白地错过一场泼天的富贵了吗？不行，我得想办法把孩子留下。”

“我说婆娘，你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李大狗一边炒着菜一边问道。

“大狗，你看这个孩子可爱不可爱啊？”李氏眼珠子一转，忽然计上心来，把顾妍妍抱到他旁边。

“可爱，当然可爱，俺还从没见过这么俊俏的小娃娃呢！”李大狗憨憨的一笑，伸出大掌想在顾妍妍头顶摸一摸，却被他婆娘一把打掉。

“别用你的臭手来碰她。”

“俺的手又不臭。”李大狗有点委屈，看着顾妍妍的目光里却尽是温柔之意。

“那我们求求道长，把孩子留下来好不好？”李氏翻了个白眼，转眼又喜滋滋地道，“你看你八成是不会生了，想求族里给你过继一个人家又都不愿意，我估摸着这个孩子应该是那道士捡来的。如果能留下当我们的女儿，咱们二老以后老了好歹也有个依靠不是？”

“那敢情好呀！”李大狗大喜，可马上又担忧地道，“可人家能答应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再说了，出家人哪里适合带孩子？”李氏拍了拍顾妍妍，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

“师父你看，原来小妹妹长得这么好看，头发儿黑黑的，眼睛儿亮亮的，皮肤也好嫩哦，你看你看，她又冲我笑了！”看到梳洗干净后浑身都透着粉嫩娇味的顾妍妍，同样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清爽衣服的宵儿忍不住又逗又亲，喜爱之情洋溢于表。

现在浑身舒畅，顾妍妍当然更有心情配合着他，心里却有些好笑。

这个小男孩还以为是他时逗弄的那一方，谁知道其实他自己才是那个被逗的人呢！瞧，她只不过是抓住他的小指头晃了晃，又摸了摸他的鼻子，就把他高兴地像什么样了。

冷面道士旁观着两个小孩，脸上微微露出一丝笑意。

“啊呜……”被栓在柱子上的小老虎在顾妍妍被抱进屋时就一直扑叫个不停，小鼻子一直耸嗅着，漂亮的大眼睛里好像挺疑惑这个小婴儿是不是自己的姐妹。

“哈哈哈，只给小妹妹洗澡不给小虎洗澡，小虎也有意见了。师父，你帮小虎也洗一下吧！”宵儿看的开怀大笑，动物的感觉远比人灵敏直观，一人一虎相处了了这些天，小老虎也慢慢地改善了对宵儿的态度，有时候心情好，也会让宵儿抚摸一下自己，或者和他玩耍一会。只是对着冷面道士时，也仍是和顾妍妍一般的戒备。

听了徒弟的要求，冷面道士只顿了半秒，就让宵儿抱着顾妍妍到门口坐着，自己则一把拎着以为又要虐待它而不住反抗的小老虎走到院子里，直接把它进一个小盆子里，让它自己扑腾去。

老虎性喜水，纵然再桀骜不驯，但落到水中还是十分欢快地扑腾起来，仿佛也暂时忘记了自己已沦落为宠物的处境，不一会就全身都湿漉漉的，逗得宵儿更加开心，顾妍妍也忍不住微笑起来。

一大两小在旁边看了一会，那一边李大狗也做好了晚饭送了过来，还说特地为顾妍妍调了一碗营养丰富的米糊，并自告奋勇地要喂顾妍妍。

冷面道士不置可否，他对顾妍妍本来就没什么感情，只不过是当做宵儿喜欢的一件玩具而已，此刻既然有人愿意照顾顾妍妍，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李氏见他不置可否，便一边喂顾妍妍，一边趁机拐弯抹角地开始唠叨起来。一会说如何如何渴望拥有一个孩子的心，一会又说自家没有孩子怎么怎么苦。

顾妍妍直当耳聋，一心一意地吃着米糊糊，其实迷糊糊的味道并不好，但是比起连续喝了N天的肉汤来说，这个米糊无意实质的多，也更容易裹腹。

“你们想收养这个孩子？”不耐放李氏的罗嗦，冷面道士冷冷地道，眼中却有一丝松动之意。

“师父……”宵儿聪明过人，早从李氏的话语中猜到了来意，此刻一听自己师父主动询问，顿时急了，想要劝阻，冷面道士却摆了个手势不让他讲。

“哎呀，道长真是慧眼，一眼就看出了小妇人的心思。”李氏一怔，陪了个笑后，忽然低头用袖子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眼睛，楚楚可怜地道，“我们小两口成亲多年，一直没有所出，想孩子都快想疯了，有时候半夜里听到别人家的孩子啼哭，我的那个心呀……”

“好了，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考虑，你们先下去吧！”冷面道士打断她的滔滔不绝，见她已喂完顾妍妍，便冷脸赶人。

李氏面色一僵，还想再说，却被李大狗偷偷拉了拉衣袖，这才强笑着出去。

“师父，你真的要将小妹妹送人吗？”宵儿并没有马上责问，而是沉默了一会，才闷闷不乐地问。

冷面道士顿了一下，道：“宵儿，你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知道师父没有时间再照顾其他人。这小老虎是牲畜，只需栓根绳子给点吃的就好，但是要养一个孩子，却不是件容易事，何况我们可能要走遍天下寻访解药，居无定所，带着个孩子太不方便。而且，这孩子八成是个孤儿，能有个安稳的家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虽然第一次见面时对于这个小女娃有种古怪的感觉，但观察了这么多天，却发现这个婴儿除了太过乖巧外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前莫名的戒备早就淡去了，现在倒也不是刻意地要遗弃她。

宵儿贴着顾妍妍温暖柔滑的小脸，半响才道：“我不喜欢那个女人，师父，如果我们真的没法收养小妹妹，那我们另找一户可以真正疼爱小妹妹的人家，好好托付好不好？”

小孩子的直觉真是敏锐！那个女人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她也不喜欢……

顾妍妍在心中叹了口气，伸出小手搂住了宵儿的脖子，轻轻地蹭了蹭。她何尝不知那李氏是为了某种目的才故意说要领养她，如果她真被送给李氏，那很有可能就可以因此而得知自己的身世，所以她才一直容忍。只是，照如今的情况看来，就算不给李氏，她也终究要离开小男孩的。

想到这几天来，每天晚上那瘦弱身躯所给与的温暖和安心，顾妍妍不由地有些黯然。

好矛盾呀！

“既然你不喜欢，那这件事就就此作罢！我们一路上再留意是否有合适人家。”见宵儿并不反对将顾妍妍托付给人，冷面道士自然没有半分异议。对他来说，除了这个宝贝徒弟的健康和幸福，别的什么都无关紧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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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噩梦后的丢脸失控

这一晚，像个正常婴儿一样被包裹起来的顾妍妍没有像前几日般很快就沉入梦乡，脑中一直萦绕着李氏和师徒俩的那些话，直到大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恍惚间，顾妍妍好像进了一户古香古色的深宅大院，一堆身穿绫罗绸缎的人纷纷迎了上来，围着自己一个劲地喊心肝宝贝，纷纷要给她世上最好的东西，顾妍妍不由地大喜，原来她真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呀？这下不用愁孤苦无依了。可是，不等她甜滋滋地开口卖乖叫爹娘，那群人突然又齐齐变脸，其中一个长着长长手指甲、化着精致妆容的妇人突然狠狠地甩开她，鄙夷地道：“哪来的野孩子，居然也敢冒名顶替咱们家的千金，来呀，把这个小畜生给丢出去喂野狗。”

顾妍妍慌乱地想要辩驳，横地里却突然斜出一个修长的道士，冷冷地说了一声妖孽就该去妖孽呆的地方，说完，根本就不给一丝机会，一抬足就把她踢向九天云外。只听耳畔疾风呼呼而过，下一秒，她已连呼喊的机会都没有，就如一块石头般向下急落，摔向怪石嶙峋的荒山……

“啊……”极度的失重让顾妍妍忍不住手脚挥舞地惊呼出声，然而身体还是无法控制地往下坠落。

死亡，再一次清晰而恐惧地逼近。

“小妹妹，不要怕，小哥哥在这里。”绝望中，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天使忽然焦急地飞了过来，用他那单薄的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身躯，冲她灿烂地一笑，那笑容分外的熟悉和亲切，以及安心。

“小哥哥！”

顾妍妍的心瞬间回到了原位，紧紧地缩在小天使的怀中，劫后余生的幸存感觉让她忍不住喜极而泣。

“不哭不哭，小妹妹乖乖，不哭啊！”昏黄的房间内，睡眼朦胧的宵儿笨拙地拍着顾妍妍的小身体，掩不住惊喜之色地看向一旁的冷面道士，开心地问道，“师父，你听到了吗？刚才小妹妹叫我小哥哥了！哇，小妹妹居然会说话了！”

梦耶？现实耶？听着耳边叽里呱啦的兴奋语声，顾妍妍茫然地从怀抱中抬起头来，睁开了涩涩的眼睛，却见一盏油灯如豆，正停在她的小脸前，而油灯的那一头，一张深邃的眼睛正皱着眉头盯着她。

看到这一双除了面对小男孩时就只有冷漠的眼神，顾妍妍原本还有些混沌的神智陡然清晰了起来。

原来她刚才只是在做梦，并不曾找到亲人也不曾被丢弃，还在李氏家的简陋土房里。

“小妹妹醒了！”一个吻轻轻地落在额头，抬眼，是宵儿那闪亮温柔的双眸，含笑逗弄道，“小妹妹乖乖，再叫一声小哥哥？”

呃……她刚才真的叫小哥哥了吗？

顾妍妍正欲羞窘地往宵儿的怀里装，双腋下又被一双大掌捞起，整个人都被举在半空，然后，冷面道士冷冷地看着她，冷冷地道：“她尿床了。”

顾妍妍瞬间呆滞！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小屁屁一片冰凉湿润，随即火烧似的红起脸来。

自穿越后，她花了十几天时间终于学会控制大小便，而且养成了定时自动爬到一边嘘嘘的习惯。后来被师徒俩收留后，由于失控的后果实在尴尬，而且很可能会引发冷面道士的恶感，她也顾不得会不会认为怪胎，每天都会趁停下休息的时候挣扎下地，坚持自己爬着躲到草丛后嘘嘘，因此这些天来，还从未有过这方面的困扰，没想到今天第一天正式睡在床上，她就……

……

“道长，请恕小妇人多嘴，这个孩子是不是你捡来的？”

翻来覆去到半夜才睡又被叫醒的李氏听说顾妍妍尿床了，不但没有不耐烦，反而十分开心，一边扯了件旧衣临时做成尿布，按照在家时曾帮兄嫂带孩子的经验半生不熟地为一直低着头的顾妍妍换衣服，一边趁机再打听。

“这与你无关。”冷面道士冷冷地道，“麻烦你把这裤子洗了，明日我们还要用。”

“是。”李氏愣了愣，脸上有些挂不住，勉强地应了一声，复又陪笑道：“道长莫要介意，小妇人也只是随便问问。”

收拾后顾妍妍，李氏拿着尿湿的小裤子貌似恭谨地退了下去，心里却窝了一肚子的火，走到水缸前，随便舀了点水一边嫌恶地搓着尿湿的小裤子，一边不住地寻思。

看样子，这个道士八成是不会把孩子给她了，可是这个孩子既然身上有胎记，她是无论如何都要到手不可，可惜昨晚这个臭道士投宿，左邻右舍可都是看见的，而且她一个弱女子也没法明抢，家里那个不中用的男人更是指望不上。

看着那间重又陷入黑暗的偏房，李氏猛然地咬了咬牙，无毒不丈夫，她若想要得到富贵，少不得就要冒一次险了。

想到此，李氏草草地清了清裤子挂在院中，却不回房，而是偷偷地打开院门趁着暗淡的月色溜了出去。

……

翌日一大早，当了一个晚上鸵鸟的顾妍妍就被村里的各种声响给惊醒了，宵儿因为生病，睡眠也很浅，她一扭动也立刻跟着醒来。

冷面道士自是不必说，起的更早，给宵儿运了一会功后，就一把拎起顾妍妍走到院中，面无表情地解开她的尿布，按照昨晚李氏所教的方法抱着她蹲在一边。

他……他这是打算给她把尿吗？

顾妍妍满脸黑线，小脸红彤彤地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做了半天心理建设，还是放不开她那成年人的心理。

“你现在不拉，若是等会拉在衣服上，我可就不客气了。”冷面道士不耐地等了半天，见顾妍妍一直硬撑着，双眼微微一眯，寒意十足地冷声道，同时不耐烦地一抖。

被他这一威胁，加上一直被维持着嘘嘘的姿态，再一摇晃，本来就强忍着的顾妍妍本能地一颤，顿时哗啦啦一下地再次失控，而且要命的是，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奇臭！

啊……老天呀，让她死了吧！

不提简直恨不得浓缩成微粒分子好隐藏起来的顾妍妍，在忍受了好一会便便味道，又因李氏有意不出来的情况下，冷面道士只好自己寻了竹片，又扯了块碎布，才将某人的小PP擦干净，然后黑着一张脸去洗手。

“小妹妹，悄悄地告诉你哦，我跟了师父这么久，还从没见过师父这个样子呢！”趁着冷面道士在院子里一遍又一遍清洁双手的时候，坐在窗前榻上的宵儿搂着顾妍妍一个劲地偷笑。

郁闷，如今不但她的人是人家的玩具，就连她的自尊也变成别人的笑料了！

顾妍妍表面上看似纯真无邪地抱着宵儿的脖子，心里却在暗暗地咬牙，可想而知，接下来她还会承受多少这个冷面道士的冷眼飞刀了！

一直都没有怨天怨地乐观积极的顾妍妍终于忍不住出离愤怒了。

老天爷，你要我穿越就起码让我穿个大一点的身子嘛，这样玩我很有意思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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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打打打……打劫

五行轮回事件后，无地自容的顾妍妍最终决定厚着脸皮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但像个乖宝宝般温顺地喝了一整碗粥，还装着幼稚的模样捏着衣角玩得个“不亦乐乎”，其实耳朵却竖的尖尖的，一直听着外边的动静。当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避开某人又开始不寒而栗的眼神。

饭后，师徒俩人还是按照计划上了路。

临走前，冷面道士买了村里的一头瘦驴和一床旧被，做成了一个舒适的驴鞍，让宵儿骑着走，顾妍妍和小老虎则依旧缩在大竹篓之中。

驴儿一颠一颠地行进，冷面道士的背部却始终稳定如山，说起来还是她和小老虎舒服一些。

宵儿的身体虽然虚弱，时不时就会咳出一口血来，但只要身体好些，他的精神就极好，不是和道士说笑就是逗顾妍妍玩，几乎抓住每个机会及时享受生命，那种乐观的态度，让自认已经历许多的顾妍妍也有些敬佩。

根据李大狗的指点，他们还需在往南走两个多时辰才能到达最近的小镇。

因村子就座落在大山脚下，群山尚未延尽，一路上还有许多山坡密林。此刻正是村里忙碌之极，并无人外出赶集，所经过之处几乎都是一片寂静，只闻脆鸟鸣林，草花自香。

瘦驴滴答答地走着，宵儿调皮，扯了根狗尾巴草微微探着身子来拨弄顾妍妍和小老虎，看着她嘟着小嘴挥着小手驱赶，小老虎也不甘寂寞地来抓，顿时乐的哈哈大笑。

正平静地走着，冷面道士脚步忽然微顿了一下又继续如常往前，只是眼中却快速地闪过一抹冷笑。

再走了十几米，到了一个转弯处，前方忽然跑出一个上身只穿着褂子的赤膊大汉，拿着一把砍柴斧拦在前面，圆睁着铜铃，大声地结巴道：“打打……打劫，不不不……不许动！”

噗……顾妍妍嘴角吐出一个泡泡，差点就闷笑了出来。

若是平时碰到强盗，她难免会心慌，可问题是背着她的这个男人一棍子就能打死一头老虎，简直是高手高手高高手，这个结巴的小毛贼还自以为威风凛凛，岂不是笑掉大牙？

“打劫？”冷面道士停下脚步，语声反常的轻柔，但看着赤膊大汉的眼神却仿佛已经看着一个死人。宵儿更是人小鬼大地叹息着摇了摇头。

对面的赤膊大汉却当做他害怕了，得意地挥了一下斧头，凶巴巴地道，“怕了吧？怕……怕就……就把银子孩子……还……还有……小……小老虎……都都……都交出……出来！”

“对，都交出来！不然爷爷们砍得你连祖宗都不认得。”结巴的话没说完，顾妍妍就只听到身后树林一阵窸窣，扭头一看，原来丈后处还有一个短打男人，精瘦的身材，也手握斧头堵住退路，但一双小眼睛却贪婪了很多。

银子孩子小老虎都要，这个打劫的还真是什么也不肯放过呀！

最烦你们这些打劫的了，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要不是怕惹到冷面道士，顾妍妍几乎就要啧啧地在一旁配乐了，哈哈，没想到走个路也有好戏看啊。

“无知鼠辈！”冷面道士冷笑了一声，顾妍妍只感到背篓微微摇晃，前后两个劫匪已同时发出一声惨叫，斧头咚的一声落地，还都好巧不巧地砸在各自的脚上，顿时疼的又是一声惨呼，捧着手脚跳个不停，简直是一场二人转的小丑戏。

冷面道士身影一晃，不再管两个人直接飞身入林，足尖轻点了三两下就一把揪出躲在灌木后的一个人来。

“道长饶命，道长饶命！”灌木后的人刚看到同伙莫名其妙地跳脚呼痛，正自狐疑，没想到下一秒自己竟然就被抓了出来，骇得差点魂飞魄散，惨白着一张花容尖声求饶，居然竟是那个精明的李氏。

看来他们的抢劫目标不是道士，而是自己！顾妍妍心中顿时雪亮。

冷面道士似乎很有扔人的爱好，不耐烦她的尖叫，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就将人掷到山路上，同时手一轻扬，李氏梳着的头发已突然解散，半截乌黑的头发散落一地。

用一片草叶就能化为利器！

看着冷面道士手中的那片长草，目瞪口呆的顾妍妍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免得惊叫出声。之前一棍子打死老虎，她还不觉得特别震惊，毕竟以前也有过武松打虎的先例，但冷面道士现在这一手，她可是只有在小说电影中才见过。

飞花摘叶，伤人与无形之中，这是不是传说中武功的最高境界呀？

千万绝对不能让这个道士再对自己起疑心了，不然她真的怎么死都不知道，顾妍妍再度极其深刻地意识到某人的强悍，赶紧缩起身体，努力地让自己成为隐形人。

“给你一个机会据实交代，若有半字谎言，后果自负！”年青道士冰冷的目光一一扫过恐惧之极的三人，最后落在披头散发的李氏身上，语声虽不高却足以让人胆寒。

“我说……我说……”李氏虽然精明，但也不过是个寻常村妇，此刻经了这一番鬼魅般的变故，哪里还敢有任何隐瞒，忙颤抖着将原因一一说出。虽然她很舍不得那巨额的悬赏，可是，她还没蠢到不要自己的小命。

“两个月前，小妇人去赶集，见市集上贴着一张红榜，听说蕉城燕家才六个月大的掌上明珠突然丢失了，如果有人能把孩子找回，情愿以百万银相谢，就算是只提供蛛丝马迹，也有十万白银。”

说到这里李氏忍不住吞了口唾沫，心里忽然想到，如果今天能侥幸逃脱，哪怕是赶到燕家去报个信，说不定也有十万银子，虽然比起百万银子来说小了很多，可也是自己几辈子都挣不到的。这么一想，立时又升起了希望，接道，“那榜上说，燕家小姐左肩头上有一个像树叶般的胎记，还详细地说明了燕家千金丢失时身上所穿的衣物……小妇人觉得这孩子很有可能就是，所以才……”

“你是说，她很有可能是江南燕家的女儿？”冷面道士侧头用余光瞟了一眼顾妍妍，却见顾妍妍正愣愣地张着小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剑眉不由微挑了一下，心中若有所思。

他出家多年，虽然六根未净，但对于那些黄白之物却从不放在心上，百万赏银虽数额巨大，却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力。但是，若是能对燕家有恩，就算他不提，以燕家家主那知恩必报的性格，定然会帮自己寻找宵儿的解药，到那时，宵儿的希望就又大了几分。

何况他本来就打算将这孩子寻一合适人家送走，现在倒不妨就前往蕉城看看。若是真是燕家之女，自然大好，若不是，也不过是多走一趟而已。

“小妇人也只是猜测，但这孩子有胎记，年岁相仿，小妇人觉得，十有八九就是了。”见冷面道士沉思不语，李氏还以为他在想着怎么处理自己，忙战战兢兢地匍匐在地，哀声求饶。另外那两个男人看似大胆，却早被冷面道士震慑住，此刻手脚痛楚未退，根本不敢挪动，也忙齐声忏悔，把责任都推到李氏身上。

“师父，我们去那个燕家问问好不好？要是小妹妹真的是他们家的孩子，一定希望能和自己的娘亲生活在一起的。”宵儿扬起小脸，却对哭泣的三个人瞧也不瞧一眼。跟随师父以来，这种跳梁小丑，都遇见过好几批了，看都看厌了，而且他最讨厌这种为了自己而去伤害别人的人了。

“好。”冷面道士牵起他的手，旁若无人地从三人中间穿过去。

李氏以为冷面道士总算发了慈悲，正自侥幸，忽觉右膝盖处一阵彻骨奇痛，惨呼了一声，下一秒，已硬生生地痛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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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蕉城燕家

数日后，江南蕉城。

蕉城位于天帝山脉的南部，北靠地皇山，三面皆是丘陵平谷，一条蕉江从自西而东地从城中平缓流过，又在东城和南北方向的全国第一大河——古沁河交叉，自两百年前就已是繁华之地。待到三十年前，北方燕家忽然举家来此，并率众出资疏通了堵塞多年的古沁河之后，南北东西交通十分发达，此地更是当之无愧地成为江南第一富庶之城。

随着古沁河的疏通，自然而然的，燕家也因治理古沁河立了大功而从被排斥的外来户一跃而成当地的富首，后经过十多年发展，又渐升为江南的富首，从此其巨富地位再无动摇。

多年来，世人对燕家到底有多少财富的猜测从未断绝，却从未有一人能确切估算。人们都只知道，虽然三十四年前开始的那场持续了八年的大乱，将延续了三百年的盘国一分而成北盘南郑之后，两国之间各自休养生息，鲜少往来，惟独燕家的生意却不为所限制，依然遍布全国，这蕉城里头如今更有大半产业都是属于燕家的。

人们常用“脚跺一跺，地都要抖三抖”来形容权势人家，而燕家，虽没有爵位高官，平时也鲜少见他们家和官府来往，然而不知怎地，这么多年来，居然从未见燕家有过什么大麻烦。也有人私下说，其实也不是没有人试图挑衅燕家过，只是所有的麻烦都被燕家私下里悄然解决了，更有人说，燕家不但藏龙卧虎，还有自己的私家军呢，只是外人不知道罢了。

传说虽然是传说，不可尽信，但燕府的门面确实是不同于寻常商贾，光是那一面不知延绵多长的白墙上便开了三道扣着黄金铺首的朱红大门，六扇门钉俱鎏金的侧门，便是连那伫立在大门前的六座白玉石狮也分外的高大威猛，令寻常百姓一见就望而生畏。

顺着雪白无暇的墙壁，一条约两丈宽的人工沟渠紧贴着地基，终年流淌着清清的溪水，其中水草摆幅，鱼儿游弋，另一侧岸边则栽种着一排婀娜多姿的青青杨柳，间或夹杂着各色的花草，隔上几百米，便还有几座临水的小亭，竟是把寻常富人们只供自家和客人玩耍的后花园景致给搬到高墙外，让百姓们观赏来了。

溪水的另一头，凉爽的柳荫下，则是一条宽达数丈的繁华街道，街道上店铺酒楼茶舍民房皆有之，车马络绎不绝，甚至终日有小摊小贩高声叫卖，小调小曲此起彼伏，甚是喧闹。

……

她一直以为燕家既然是全国巨富，其大门也一定是令人望而生畏、不容外人喧嚣的，没想到却是这么热闹。

午后，阳光斑驳透映的柳荫下，顾妍妍趴在竹篓里，一手捏着宵儿刚给她买的糕点，一手拂去脸上的杨柳，越过冷面道士的肩头，瞠目结舌地打量着燕家那巍峨的大门，以及那一眼都望不到头的雪白高墙，忍不住暗暗乍舌。

南下的这些天来，她跟随着冷面师徒两人，听了不少关于燕家的传闻，对于这个世界的认识也一点点清晰了起来，确定了这是一个历史上所没有的朝代。

这个朝代不禁武，这从街上那些自由佩戴武器的江湖人以及百姓的如常表现上就可以看得出来。

这个时代应该也不抑商，不然燕家的名气也不会这么大，而且从人们闲谈的口吻中，就可以感觉到里头更多的都是羡慕，而很少有鄙夷。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要说她是普通有钱人家的孩子，那还比较有可能，可是全国巨富的独生女？貌似这个身世也太骇人了点吧？再说，如果她真的是燕家的掌上明珠，又怎么可能会在深山的老虎洞里呢？想想自己上辈子的运气，顾妍妍越想越觉得自己应该不会有这么显赫的身世，心中的期待反而比来路上要平静许多。

“这位小哥，敢问一下，燕家既然如此有钱，为什么不索性买断整条街道落个清静，而是任由闲人如此喧杂呢？”顾妍妍正胡思乱想着，忽听不远处有人在问卖胭脂水粉的小贩。

那小贩抬起下巴，先是鄙夷地看了那个客人一眼，才骄傲地道：“你是第一回来蕉城吧？你可知燕家宅邸有多大？你以为燕家老爷夫人们就住在墙那头么？告诉你，莫说是深宅后院，便是燕家的待客厅，你进了门后起码还要走一炷香才能到呢？看见墙那一头的楼阁了吗？全是燕府的，这里的些许杂音，又怎么扰得到里头的贵人？再说，燕家门外这条繁华街道，还正是当年燕家老家主亲自划定修筑，并邀请四方乡邻在此安居的呢！”

“啊？燕府这么大呀？”外地人乍舌道。

“不要把什么普通人都拿来和燕家比。”小贩嗤了一声鼻，仿佛懒得跟他这个孤陋寡闻的人多说，挥手赶人道，“我还要做生意，你还是多向别人去打听打听吧！”

“师父，小妹妹真的可能是这个大户人家的孩子吗？”怔忪中，一直默默地牵着冷面道士的手看着燕家的宵儿，忽然抬起清亮的大眼睛问道，两条黑浓的小眉毛几乎皱成了一块，也不知道在愁些什么。

冷面道士低头看着他，嗯了一声：“很可能。”

“唉！”宵儿看了燕家大门一眼，垂眉叹了口气。

冷面道士微蹙了一下眉头，蹲了下来，面对着他，柔声问道：“要是你舍不得她，我们可以另外找户人家托养，等将来你什么时候想看她了，随时都可以去看。”

十几天相处下来，自小就没有玩伴的宵儿早把顾妍妍当做了珍宝一般，现下可能要分开，自然是极舍不得的。

顾妍妍早就习惯了冷面道士事事都把宵儿放在第一，也明白只要宵儿愿意，哪怕他百分百确定自己就是燕家的孩子，也会为了宵儿而将她送给其他人家，甚至不惜一切也要让她成为宵儿一辈子的宠物玩具。而且她也不认为自己会是燕家的孩子，因此听到这几句话倒不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宵儿，等着他的反应。

宵儿却摇了摇头：“要是小妹妹真是这个人家的娃娃，我们不让她认爹娘的话，小妹妹多可怜啊！”

说着，忽然投入道士的怀抱，闷闷地道：“师父，我想娘亲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回去见我娘？”

听到这一句时，顾妍妍敏感地察觉到冷面道士的脊背一下子僵硬了起来，顿了好几秒后，冷面道士才低沉地道：“会有那么一天的，师父发誓，一定会让你再见到你娘。”

“嗯！”宵儿重重地点了点头，又依偎了一会，主动离开怀抱扬起了笑脸，“师父，我们进去吧，只要小妹妹能找到她的爹娘，就像宵儿也和娘亲重逢一样，宵儿一样高兴。”

说着，拉了拉顾妍妍的小手，顾妍妍口中作着依依呀呀声，也回给他一个灿烂的笑颜，心里一片温暖。

“既然你决定了，那就走吧！”冷面道士站起了身，修长的身材和冷峻的面容吸引了不少路过的少女妇人，只是看到他那身道袍，还有手上牵的背上背的两个孩子，仰慕的目光里难免又添了几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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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排号检验

“四百五十九号！”

布置的十分典雅的待客花厅中，冷面道士抱着顾妍妍端端正正地坐着，冷眼看着排在自己前面的那对夫妻喜不自胜地抱着一个比顾妍妍瘦弱许多的女婴跟着管家走出了花厅，再垂眸瞟了一眼放在桌上第四百六十号的号牌，和另一个也抱着女婴在对面等候、眼底藏不住贪婪的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缕讽刺。

早在听说燕家失去女后，他就猜到一定会有不少人试图鱼目混珠，却不曾想这人数竟然已有四百之多，纵然到了两个多月后的今日，就这么片刻的功夫，在他的前后，居然还有两个人在排队求见，燕家的影响力果然极大啊！

盏茶时分后，那对夫妻才走了出来，他们的手里依然抱着孩子，但却没有多少失望之色，眼梢眉角反而还有一丝喜色，脸上布着风霜之苦的男人的手更是时不时地去按一下略鼓的胸口。

看着夫妻俩的神情，顾妍妍的心里不由地又浮现出曾经在路上茶馆里听到的对话。

“听说燕家极是大方，只要有人抱着年龄相仿的女婴前去，不论真假，一律先赏银十两，就算明知对方是抱着自家孩子前去，也不会问罪追究。”

“要我说，燕家也太大方了，怎么连这种事都能容忍呢？要是我丢了孩子，却不住地有人拿着自己的孩子来骗我说是我的孩子，我非得狠狠揍他一顿不可。”

“可不是么？丢了独生千金已经够痛苦了，还不住有人来伤口撒盐，谁受得了啊？”

“受不了的那是普通人，可不是燕家家主。听说也不是没人建议过燕家不要便宜了那些别有企图的家伙，可是听闻燕家家主却说天下婴儿千千万，真的却仅有一个。若是逢假必惩，万一有人真捡到了小姐，只是不敢确定，却因有惩戒而不敢上门，那不是白白错过了寻回爱女的机会么？再说，燕家财富不知几何，就算来一千个人贪便宜，也不过是一万两银子而已，比起百万银的悬赏，你说，他们会在乎么？”

“哈，还有这等好事，若是我有女儿，还真要去试试？”

“就算没女儿也不打紧，你去哪里抱一个来，燕家照样给你十两银子，够你起早贪黑干好几年了。”

“我可没这个黑心，对了，燕家如此悬赏，若是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听了，动了抢劫偷人之心，这天下的女婴岂非危险了？”

“可不是吗？别的地方不说，单是我们那一处，听说就丢失了三个女娃呢？”

“唉，那燕家这一会造的虐也未免太多了。”

“人家那是有钱有势，再说燕家又没亲自偷别人孩子，大家明明知道是因为燕家之故才没了女儿，又有哪个有证据去告人家，就算告了，又能告得了吗？”

……

“四百六十号，请跟我来。”

一声高呼打断了顾妍妍的回忆，见冷面道士起身跟在小厮后头，不由地有些紧张。不奢望是一回事，不期待却又是一回事。她可以不去做那种富家千金的凤凰梦，却不能阻止心底那份想要拥有亲人的渴望。

绕着回廊，一行人就转进了一个大园子，只见里面花木扶疏，亭台轩榭，布置的十分惬意，看起来类似苏州园林，却远比苏州园林还要精致和开阔。

顾妍妍闻着花香，一路东张西望着，感觉什么都新奇。经过水中曲廊时低头去看游鱼时，却见宵儿眼观鼻心观心，似乎毫无不为美景所动般地走着，心里头不禁闪过一丝疑惑。宵儿身体虽然不好，可一路上走来，只要精神尚可，就一定会调皮嬉闹的，今天进燕府，他却怎么这么安静呢？

还有，刚才他的叹息只是因为可能要和自己分开么？为什么她总觉得好像还有点别的什么内情似的呢？

顾妍妍心中测测，不由微微侧眼去偷看冷面道士，却见他一个锐眼扫过来，忙低头伏在他肩上，动也不敢动，更不敢再东张西望了。

衣着整洁清爽的小厮带着众人绕过了大半个园子，最后来到一排五间歇山顶的翠竹楼前，门口自有另外的奴仆接手引进，态度一如门房。虽说不上鄙夷，但已经见惯了几百个冲着一点赏银来的鱼目混珠者，对冷面道士师徒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冷面道士性情淡泊，自然不会在乎这些人的半点世俗眼光，从容地牵着宵儿的手，面无表情地迈进楼中。

一进门，顾妍妍的目光便落在一位正在喝茶的中年男子身上。

只见他身穿一件淡褐色长袍，外罩一件透明白衫，头发整整齐齐地束起，用一根乌簪固定着，白面轻须，气质相当儒雅，正猜想着他会不会就是家主，那中年男子已抬起头来，对尘空微微点头，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淡淡唤道：“金娘，银娘！”

旁边恭敬站立的两个年轻妇人立时迎了上来，得体地行了一礼，其中一个长脸妇人便来接顾妍妍。当两人的目光一起落在顾妍妍身上的时候，顾妍妍明显地感觉她们都愣了一下。

“金娘，你看这孩子是不是长得很像小姐？”胖脸细眉的乳娘含着惊喜的神情投向另一个长脸挑眉的乳娘。

“初看之下是有几分，可小姐的皮肤又白又嫩，可这孩子看样子仿佛大了些……”金娘犹豫了一下没有再说话，只是抱着顾妍妍的手臂却突然紧了紧，然后才俯身把顾妍妍放在围着小屏风的软榻上，解开她的斜扣。

银娘也忙来帮忙，轻轻地翻过顾妍妍的身子，一片叶儿形的胎记赫然呈现在眼前。

“小姐！真的是小姐！”银娘激动地猛然捂住嘴巴，然后狂喜地回头看向中年人，“总管……”

她才唤了一声，那中年男子已疾步走了过来，目光死死地盯在顾妍妍的肩头，猛然扬声高呼道：“来人，传讯，敲三声清钟。”

呃……难道她真的是这个房子大的每边，听说家里头堆着金山银山的全国巨富燕氏家族的正派千金？

顾妍妍看看已经喜极而泣的银娘，和似乎想要说话但还是什么都没说的金娘，再侧头看看因这消息而突然投入冷面道士怀中的宵儿，感觉脑袋好像突然被一个大馅饼狠狠砸了一下，一时间，嗡嗡昏昏的，也不知道是幻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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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前世今生的重逢

当……当……当……

几乎是即刻的，清脆的钟声就应声而起，自楼前而起，一声接一声，震荡出绵长的余音发送到四面八方。

音讯传出后，无法自抑的马管家足足在厅中来回踱了三次，才想起了冷面道士，忙整了整衣冠，拱手作揖，长长地行了一个大礼：“在下乃是燕家内务总管马原丙，方才如有怠慢，还请道长恕罪！”

说着，忙呼人重新奉茶。

冷面道士淡淡地道：“好说，你们可能确定这就是你家小姐？”

“自然……”

早已保护似地抱起顾妍妍，生怕她一不小心又会不见的银娘正欲回答，但刚说了两个字就被金娘喝断。

“银娘，别忘了我们的身份，无论这个孩子是不是我们家小姐，都应该请老爷夫人来论断才是。”

她这一句话，让沉浸在狂喜中的银娘和马总管顿时清醒了三分，不过饶是如此，两人还是掩不住心中的兴奋。马总管缓了缓气息，笑道：“金娘说的没错，还请道长稍等一会，待我家家主和夫人来了再做定夺，请问道长怎生称呼？”

“贫道尘空。”

“原来是尘空道长！”马管家礼貌得体地笑着接续问道，“请问尘空道长，不知道您是在何处、又是如何找到我家……这个孩子的？”

“贫道上月进天帝山中采药，在双殊峰下偶遇两虎相争，两败俱伤，此婴儿似被一只母虎抚养，同在的还有另一只小老虎。”冷面道士尘空面对外人时，话语总是能多简练就多简练，说着，掀开旁边的竹篓。

小老虎得见天日，立时努力地昂头扑跳起来，努力显露兽中之王的威风，却因前足被缚，怎么也跳不出竹篓，倒像只可怜的受虐小猫。

“你说这个孩子竟和老虎生活在一起？这……这怎么可能？”饶是马管家见多识广、经历颇多，此刻耳闻惊言，眼见幼虎，也不禁豁然而起，只觉大悖常理，荒谬异常。

“大叔，我师父没有骗你，我们找到小妹妹的时候，她就和小虎一起躲在草丛里，身上还脏脏的臭臭的。”宵儿昂头作证，并机智地眨眼道，“不信的话，你可以把小虎放在小妹妹旁边，你要是再去碰小妹妹的话，小虎就会咬你。”

马管家愕然，看看竹篓里扑腾的小老虎，再看看正睁大着黑眼睛、一派纯真无邪的顾妍妍，本能地不愿相信这种说辞，但他多年的阅人经验却又让他感觉这对道士师徒说的就是真话。

可是，老虎不吃人，反而还会抚养人类婴儿，这岂非更虚诞离奇？

见屋内众人无不用怀疑的眼光看着自己，尘空也不解释，只淡淡地道：“信与不信，都随便你。”

马总管欲待再问，但见他这神情甚是冷淡，心念一转不再追问，这个道士虽然古怪，但他既然能把孩子送来，自然是因为悬赏，等会家主发问他定然不会不回答。而且，现在虽然小姐回来了，但小姐之前怪异失踪之事还未查明，无论如何，现在都绝不能得罪于他。

当下，马总管只是带着十分和煦的笑容陪坐在侧，等待家主的到来。

………………

三声钟鸣的传信方式果然很有效。

几乎只是盏茶时间，两顶被一大堆人簇拥着的竹轿就飞奔而来，马总管和金娘银娘忙抱着顾妍妍迎了上去：“拜见老爷、夫人！”

“孩子呢？”

左边竹轿中的人一下轿就迫不及待地询问，声音年轻而低沉，极富悦耳的磁性，令顾妍妍一下子想起了前世那些迷死人不偿命的重低音歌手。紧接着，眼前一花，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已向她走来，顾妍妍顿时瞠目结舌。

只见眼前这张面容，棱角分别，额头高宽，五官深邃而完美，黑浓的长发一半束起盘成髻，余下一半随意地披在肩上，竟是个阳刚之气十足、而且异常年轻的俊朗男子。再看他那身裹住昂藏身躯的深紫色精绣长袍，无需言语行动，一股高雅贵气已直扑而来。

啊，她要被电倒了，世上怎么可能真的有这么高贵帅气的大帅哥呀！这脸这个性，都简直太帅了，那些号称网尽天下少女心们的快男们如果和他一比，简直只能配蹲到角落画圈圈嘛！呀……他怎么还这么近、这样深情地凝视她呀？哦，MYGOD，不带这么刺激人家的小心脏的。

自认从来不够花痴的顾妍妍，一边死死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容，一边在心底狂呼，浑然不觉自己扬得高高的嘴角已经流出了一道可疑的液体。

就在那条透明的液体拉得长长的，快要滴落在衣服上的时候，顾妍妍忽然觉得眼前景象一阵变换，身子已被一双强有力地大手高高举起，和那双眼中充满惊喜的迷人黑眸单独平视：“羽儿？小飞羽？爹的乖女儿？”

爹？顾妍妍的花痴梦一下子哐当打碎，这个大帅哥说什么？他居然自称爹？他就是名满天下的燕家家主燕五云？可……可他看起来根本就还是个大男孩嘛！

“五哥，把孩子给我？”顾妍妍只傻了一秒，就感觉有一双手伸了过来，把她抢了过去，紧接着一个又一个个差点能让人窒息的亲吻雨点般地落了下来，“羽儿，羽儿，娘的宝贝心肝儿，你总算回到娘的身边了。”

被这突如其来的澎湃感情一冲，顾妍妍在呆了好几秒后才反应了过来，忙挣扎着闪躲，这才抽隙看清这个自称她娘的女人。

这一看，顿时如雷轰顶！一个自穿越以来就一直深藏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疼痛呼唤，就这样无法自抑地夺口而出：“妈妈！”

妈妈！妈妈！是她的妈妈！

看着那秀美却又带着一丝英气的熟悉眉眼，看着左眉处那一点淡淡的黑痣，顾妍妍的小手陡然揪住眼前人的衣襟，恨不得两人并成一人似地紧紧地贴向燕夫人的脸颊，无边的狂喜汹涌而出，化为一声声充满感动和惊喜的呼唤，前尘往事在瞬间如影片般快速掠过。

五岁的时候，妈妈含着泪为自己穿上白麻衣，坚强地站在坑边看着父亲从此永埋地底，却在深夜里一次次偷偷地以泪洗面；七岁的时候，她每天一放学回家就赶紧垫着凳子烧晚饭，只为了看到加班回来的妈妈脸上那一抹欣慰的笑容；十三岁时开始上寄宿中学，每周回家总要搂着妈妈才能安然入睡；十六岁升高中，因为想补贴家用而去偷偷打工，却平生第一次被妈妈狠心打了一顿，然后又被抱着痛哭了一场；十九岁终于如愿考上大学，得到了奖学金，妈妈的眼角皱纹早已深深；二十岁时妈妈单位搞活动，随团一起三天四夜双飞去美丽的海南岛，却在欢乐的归途中，和高空的巨大烟火一起化为灰烬……

醒来后，她已重生，然而，此生早已不是彼生，她可以熬过初见猛虎时的惊骇恐惧，求救无门的害怕孤独，生存环境的恶劣残酷，却惟独不敢正视自己的记忆，不敢去思念她曾依赖二十年的精神支柱，只强迫自己斩断思想，每天喝奶睡睡，每天在石壁上滑下一道道痕迹，机械地努力活着、熬着。

甚至，就是在最夜深人静，枭鸟尖鸣的时刻，她也不允许自己喊出最心底的那个渴望。只因，她好怕一旦呼唤出口却得不到回应，那看似坚强实则早已脆弱的不堪一击的内心就会彻底崩溃，她再也无法面对这样野兽般的生活。

然而，没想到命运终究还是厚待她的，隔着一次轮回，一次生死，今天，她竟然在另一个时空里再度看到了这张熟悉的容颜。虽然这张容颜没有皱纹，没有操劳的黄褐斑，没有躲藏在青丝里的缕缕白发，但是，她分明闻到了和母亲一样的芳香，感受到了和母亲一样的温暖。

这一切，怎不叫她酸了心、涩了眼？怎不叫她动容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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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幸福的相认

感受着柔软小身躯对自己的浓浓依恋，一贯以坚强著称的燕夫人猛地一颤，再听着她稚嫩中却充满渴望的呼唤，虽不明白她在叫什么，但满腔情绪却再也忍耐不住，恨不得直把她揉进身体，哽咽地泣道：“呜……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孩子！你总算回到娘的身边了，娘一定会好好保护你，再也不让任何人伤害你。”

见妻子失控，年轻英俊的燕家家主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情绪，上前一步，将妻女都揽入宽阔的怀中，一旁的众人也都不禁红了眼眶，一时间谁也不忍打扰这感人的一幕。

静默了一阵后，马管家先拭了下眼角的泪水，微微上前一步，低声劝道：“老爷，夫人的身子还欠安，小姐的事情也还需进一步了解清楚，是不是先进屋再说。”

燕五云啊了一声，恍然梦醒，忙亲自扶着燕夫人走进屋中。

马管家趁势向两人介绍已精立在厅中的尘空师徒：“老爷，夫人，这位就是将小姐送回来的尘空道长和他的高徒。”

“道长大恩，燕某永生永世，没齿难忘！”燕五云放开妻子，整理衣冠，双手作揖，郑重地对着尘空长长一拜，燕夫人也红着眼深深地一福。

尘空侧移一步，避开了他的大礼，淡然地道：“燕老爷先不瞒着道谢，尊伉俪还未见过胎记，还是请先亲眼验证再做定论吧！”

云卷云舒，荣辱不惊！燕五云眼中快速地闪过一丝欣赏，平了平情绪，请尘空入座。

燕夫人爱怜地看看怀中还在抽泣的顾妍妍，含泪道：“不用验了，我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会不认得？这眉这眼，分明都是我家羽儿。”说着又忍不住亲了亲。

你也是我的妈妈！顾妍妍睁着迷蒙的泪眼，感动地在心里默念，只想就这样躺在母亲温暖的怀里，永远都不离开。

“夫人，”旁边的金娘一边去扶她，一边低泣道，“奴婢见小姐手脚粗糙，身上好像还有些伤疤，不知小姐在失踪的两个多月里，吃了多少苦？是不是先请大夫来看看？”

她这一插话哽咽，燕家夫妇的注意力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顾妍妍红润中却泛着淡淡黑色的皮肤上，再一执起她的小手翻看，果见那本该娇嫩柔软的小手上面居然长着一层微微的茧子，两人只觉一颗心被猛地一揪，心痛的几乎无法言喻。

马总管忙使了个颜色让人去请大夫，自己则顺势上前一步，低声将方才尘空师徒所述说了一遍。

“你是说我的孩子竟然被一只老虎收养着？”燕五云俊脸顿时变色，燕夫人顺着马管家的视线看过去，见小老虎正自呲牙咧嘴，联想着自己的女儿被一只大老虎叼在口中的情景，更是一阵摇晃，几乎昏厥。

“夫人……”

燕五云忙扶住自己的妻子，却见燕夫人只微微地闭了一下眼，就睁了开来，眼中满是坚毅之色：“我没事。五哥，你放心，现在女儿回来了，莫说我只是小恙，就是有天大的病，我也一定会尽快好起来，绝不能再让我们的宝贝受半点委屈。”

说着，含泪亲了亲顾妍妍，亲自把她放到榻上，让人围了小屏风，颤抖地解开顾妍妍的衣服，才看了一眼，就失声而呼：“啊！”

燕五云心中一惊，还以为胎记有异，忙抢上一步，居高临下地看向小屏风内的顾妍妍。

却见那小小的左肩头处果然熨帖着一片墨绿色的小叶儿，和周围娇嫩微黑的皮肤比起来，显得十分鲜明，却又奇异的和谐，正是自己的女儿的胎记没错呀！但……那些是什么？

燕五云的俊眼蓦地一缩，目光直直地落在胎记周围那一道道长长的疤痕之上。有些疤痕有些已经泛白，显然受伤时日已久，有些却还带着新伤愈合不久的红色，昭示着主人之前才遭遇过的苦难。

他燕五云的女儿，竟然被……一股强烈地心疼猛地冲向心脏，饶是燕五云再是七尺好男儿，也不禁红了眼眶，大掌忍不住轻柔地抚摸上那些伤痕。

顾妍妍温顺地任夫妻俩小心地翻动着身子检查自己，只是心中难免有点尴尬，更有些忐忑不安、患得患失。

他们不会因为这些疤痕而产生什么怀疑打算改变主意承认她吧？郁闷，她也不想自己浑身伤疤的，谁叫她没有小虎一样的厚皮厚毛，虎妈妈总是用她那口大牙衔着她上上下下，不受伤才怪？还有，小虎再可爱也毕竟是只小老虎，有锋利爪子的，又特别喜欢和她玩抓呀滚呀的游戏，她身上能没有道道血口么？想当时第一次受伤流血，她还惊恐地以为自己活不了了呢？谁知道虎妈妈居然还懂得带草药回来帮她敷药。

想起那只除了不是人类又长得凶狠些，却洋溢着浓浓母爱的虎妈妈，顾妍妍心中一黯。

世事何其难测，空难发生的那一霎那，她原以为生命就此结束，没想到却又以另一种方式活了下来。她以为此生再难见妈妈一面，没想到冥冥的轮回，竟又安排她们母女重逢。纵然妈妈可能已经不是原来的妈妈，她也不是原来的妍妍，可是，只要还能和妈妈在一起，再次延续母女情缘，她还有什么好奢望呢？

至于虎妈妈的那份恩情，她只能报答在小老虎身上了。

“我可怜的羽儿……”世界上还有什么能比儿女受苦更让母亲揪心的呢？当燕夫人发现顾妍妍身上的伤痕居然不下十几道之时，一颗慈母心顿时几乎崩溃，清泪如雨，似线坠落。

看到她这般心疼，顾妍妍只觉整颗心都被浓浓的母爱包围，有心想要开口安慰，但又顾忌自己才几个月大的身份，灵机一动之下，天真纯洁的笑颜顿如娇嫩的鲜花般大大的绽开，一手拉住燕夫人的休息，一手则去擦拭燕夫人的泪。

“宝贝儿，宝贝儿！娘的宝贝儿！”燕夫人本来还因由外人在场而勉强保持着一分自持，此刻被一身伤痕的女儿懵懵懂懂地一甜笑，再这么贴心地安慰，情绪顿时再难自控，猛地一把把顾妍妍揉入怀中，痛哭失声。

“珺妹，不管怎么样，我们的羽儿总算已经回来了，你莫要太悲伤，免得吓着了羽儿。”深知妻子脾性的燕五云忙宽慰地劝解，同时示意两个乳娘上来接手把顾妍妍的衣服穿好。

燕夫人吸了吸鼻子，摇头拒绝：“羽儿这么乖，一定也知道我是她的亲娘，肯定舍不得我离开，还是我自己来吧！”

燕五云虽然知道她的身子不好，但也知眼前这种情况，想要妻子暂时放开顾妍妍是万万不能，便吩咐左右赶紧备浴汤和新衣服，要为顾妍妍洗尘。

说完，再次转身拜谢尘空：“尘空道长，今日犬女得已平安归……”

“老爷！”话才开头，突闻外面一声急唤，一个奴仆急冲冲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伏在地上，一叠声地报道，“门口又来了一对夫妻，自称捡到了小姐。小人方才听闻三声钟鸣，知道小姐已经找回，就欲直接打发了他们这些骗子，可没想到……没想到那孩子左肩上也有一片叶儿似地胎记，小人不敢妄自定夺，赶紧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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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难道是双胞胎？

这一声通报顿时像刚平静的湖面陡然坠入了一颗巨石，震得众人无不一阵呆怔，随即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燕夫人怀中的顾妍妍。

又来一个有胎记的孩子？难不成这个孩子有可能是假的？

顾妍妍正依偎着燕夫人，沉浸在满满的幸福之中，这个消息就像是一盆冰凉的水唰地一下子泼了上来，一下子把她浇蒙了。

如果到头来她还是个假贝货，那她们这一场母女相逢、她的万般感情岂不全变成了可笑的讽刺？

不，不可能！如果两个人之中一定有一个是假的，那也绝对不会是她，她的妈妈出现在这里，就是一种铁证如山的明证。任何人都可以当燕家的女儿，但妈妈的女儿，却只能是她！

于是，正在错愕的众人突然都看到了一副相当怪异的画面。

只见刚才还乖巧温顺甜美可爱的顾妍妍用力一挣，猛地挺起了身子，展开两只小手，捍卫似的搂住了燕夫人的脖子，更重要的是，她看着地上那个报信奴仆的眼神好像有点恶狠狠，仿佛明白有人要来和她争抢燕家千金的身份。

这像是才几个月大的孩子吗？众人愕然的同时不由地又觉得格外可爱。

不过诧异归诧异，此举对于正满心都是怜爱、愧疚和喜悦等种种情绪交杂的燕夫人来说，却简直窝心到了极点，任凭山崩石裂都无法再动摇这个孩子就是自己亲骨肉的肯定。

亲生女儿既然已经在怀里了，那么外面那个就势必是假的，想起自己女儿不知经受了多少苦难，外头的人却一个接一个地抱着乱七八糟的孩子来给自己的伤口撒盐，失去爱女长达两个多月之久的担忧、恐惧、牵挂和悲伤，顿时全部化为一团怒火。

“给我赶出去！并通告天下，我们燕家的孩子已经找回，以后若是再有人敢上门假冒，一律难饶！”方才还慈爱柔弱的燕夫人，冷面一凝，立时如覆严霜，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之气油然而发。

“是！”当家主母已经亲自验过胎记，马总管和众人自然都不会再有异议。当下，马总管招过得力心腹，让他亲自和报信的仆从一起出去解决这件事。

“恭喜小姐平安归来，恭喜老爷夫人合家团圆！”

跟随夫妻前来的一堆奴仆丫鬟都是惯于识眼色的，当然知道这种时候该做些什么，也不知道谁抢先带的头，高呼了一声，煞那间厅内厅外跪倒了一片，同声齐贺。

一时间，喜极而泣的人有之，感恩动容的人有之，不甚欢喜者有之，满座里除了燕氏夫妇，只剩尘空师徒还安安稳稳地坐在椅子上，默然不语。

只是一个照例是面无表情，浑然不见，另一个的眼中却又出现了进门前的那种担忧的表情。

尘空看似目不斜视，却垂下袍袖，不着痕迹地握住了宵儿的手，隐下心中的那声叹息的同时也略松了一口气，这个小女娃果然是燕家的孩子，这一趟他也不算白来了。

“原丙，你去账房取一百万银票来。”

正如外界传闻一般，燕家家主燕五云向来是个一诺千金的诚信男儿，和悦地让大家起身后，立即取下扳指交给管家，兑现悬赏诺言。

“且慢，”尘空起身，淡淡地稽首，“贫道只是个出家人，出外云游，钱财够用即可，再多也无益于身，这百万赏银就免了。只是贫道另有所求想与燕老爷商议，不知可否？”

燕五云和妻子诧异地对视了一眼，只一沉吟，便微笑道：“如此，还请道长稍后片刻，待到大夫为小女诊断后，再到书房叙话。”

不要一百万的巨款，却提出别的要求，这个冷面道士还真是个怪人！顾妍妍窝在燕夫人的怀中，飘荡许久的心船有了坚实的依靠，再看尘空，自然早已没有往日那般畏惧和谨慎，而是多了几分天真和好奇。

能让尘空拒绝百万赏银的，一定只有和宵儿有关的事情了，啊，她明白了！冷面道士一定是想让她这个帅得不了的便宜老爸帮忙为宵儿找解药。拜托拜托，希望这富甲天下的燕家刚好能有宵儿需要的解药啊！

“老爷，夏大夫来了！”

顾妍妍正自暗中祈祷，仆人已领着一个男子走了进来，却不是顾妍妍想象中的老中医，而是一个顶多只有三十出头、一脸笑眯眯的丹凤眼帅哥，那嗓音清澈的就像是淙淙流淌的山泉，格外地让人舒服。

这个燕家是不是出产美男啊？先是气质儒雅的大叔总管，再是绝对极品的便宜老爸，底下那些仆人也俱都眉目清秀，现在就连个大夫也长得如此勾人！和冷面道士绝对各有千秋！

顾妍妍一边任由丹凤眼大夫检查，一边不时地转动着灵动的大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量。

“恭喜老爷夫人，小姐只是表面有些伤痕，身子较寻常小孩还要发育的更好更健康，老爷夫人完全不必担忧！”丹凤眼大夫又是诊脉，又是看眼睛，看舌头，又是摸骨，十分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笑眯眯地宣布，“至于这些疤痕也无需担心，顶多不过才形成两个月而已，待惜之配一瓶雪肌膏，不出三月，保证小姐的肌肤恢复如初。”

“如此有劳夏大夫了！”燕夫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感激地道。

“分内之事，夫人何须挂此，倒是这位小兄弟……”丹凤眼帅哥夏惜之忽然转头看向一旁的宵儿，敛起了一贯的笑容，皱起了眉头，正打算走过去，外面忽然又来了一群人。

人未到，声先闻。

“贤侄，贤侄啊！”一个明显养尊处优、凸腹肥耳的中年人在下人的搀扶下十万火急地赶了进来，还没进门就一叠声地叫道，“辛辛苦苦地寻了两个多月，好不容易有人把小飞羽送回来，你怎么就看也不看地就撵出去了呢？要不是我刚好碰到，就一辈子都见不到小飞羽了。你倒说说，这算是哪门子的事？有你们这样狠心抛弃自己亲骨肉的爹娘吗？”

燕五云笑着站了起来：“二叔，您误会了，撵出去的那个是假冒的飞羽，您看，真正的飞羽正在这里呢？”

看起来和燕五云的英俊帅气浑然不沾边的富态二叔，顿时一怔，一双浮肿的厉害的鱼泡眼直勾勾地落在顾妍妍身上，猛地摇头：“不对，你那个才是假的，刚才我亲眼见过孙侄女儿肩头有一片胎记，这个才是真的小飞羽。”

说着，侧了侧肥胖的身体，露出身后一对抱着个婴儿、面貌十分憨厚惶恐的老夫妻来。

“你们快把我孙侄女儿的胎记给贤侄看看，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那对脸上皱纹都足以堪比树皮的老夫妻忙诚惶诚恐地鞠了个躬行礼，然后小心地揭开罩在外面的一件麻衣。

只见粗麻衣内，正躺着一个穿着红色绸缎带着长命锁的小婴儿，比起顾妍妍黑黑的皮肤，这个小婴儿才真正称得上是粉雕玉琢、冰肌玉骨。小婴儿仿佛刚哭着入睡，闭合的浓密眼睫毛上犹自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玫瑰般的小嘴里还含着自己的小手指，仿佛正饿的慌，更显得那有些瘦弱的小身子楚楚可怜。

众人先是看了看容貌，隐约觉得确实有几分和燕五云相似，待到那小衣服被干枯的手指颤巍巍地继续褪下，一片胎记猛地跃入众人的眼中。

位置也正好在左肩头，颜色也正好是墨绿色，形状……也正好是小叶儿的形状，甚至，那片叶儿型的胎记，居然和顾妍妍的胎记一模一样，连大小似乎都没多少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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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谁真谁假？

看到这个婴儿和那在因被雪白的肌肤衬托着越发显眼的胎记，厅堂中顿时响起一道齐齐地抽气声，仿佛无形却浓如实质般的气氛黏住了每个人。一时间，就是燕五云夫妻，也说不出话来。

顾妍妍正好被放在那婴儿的左侧，从她这个角度过去，那片墨绿色的胎记更是刺眼的清晰，甚至，连上面的细细毛孔也是那般地真实。恍惚间，那胎记仿佛突然变大，犹如一片浓重的阴云，毫不留情地隔开了她刚刚以为已经拥有的幸福。

“夫人，这身衣服，不是当事小姐失踪时穿在身上的吗？还有这老爷亲手所铸的长命锁……”乳娘金娘讶然而呼，银娘也是满脸不可置信。

听到这句话，依然呆滞的顾妍妍更觉如雷轰顶，心中陡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难道自己还有可能不是妈妈的女儿么？刚才没见到这个婴儿之前，她还有十足的把握肯定自己是正牌货，可现在……

“那就更没错了，贤侄，贤侄媳妇儿，你们可看清楚了，这才是你们的亲骨肉呀，你们人还没老，怎么就老眼昏花地连自己女儿都认不出来了呢？你们好好看看，好好看个清楚来，这个孩子长得像谁？看看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野孩子！哪个才是我们燕家的血脉？”富态二叔痛心疾首地跺着脚，吩咐左右将孩子抱过去给燕五云。

燕五云的笑容早已凝固，被动地接过那个眉目间也依稀有自己影子的孩子，看向一样错愕之极的妻子，对望半响后，夫妻俩才艰难地一起走向锦榻，把两个孩子放在一起，一起侧翻身子。

两个胎记果真确实一模一样！

……

“夫人，我们的女儿可还有其他特征？”半响后，燕五云镇定地问道。

一语惊醒梦中人，燕夫人忙道：“有，羽儿的右脚踝处有一颗很小的黑痣……”

话音未落，声已颤抖。

“五哥，怎么会这样？难道是凑巧吗？”

“恐怕不是凑巧！”看着两只小脚上再度一模一样的黑痣，燕五云沉着脸，眸色深暗，“惜之，请你过来一下。”

夏惜之知道事态严重，不待燕五云吩咐，便上来俯身仔细查看两个孩子的胎记和小痣，半响后，却对燕五云摇了摇头，极低地道：“据说有一种秘法，可将皮肤染色，十年不褪，惜之不得秘法，短期内怕是无法还原。”

“贤侄媳妇，你当时生的不是双胞胎吧？”富态二叔不知何时也凑了上来，看见两片胎记，和两张十分相似的婴儿圆脸，也愣住了。

“侄媳确定自己只生了一个女儿。”燕夫人神思茫然，眼神复杂之极。

凭心而言，她更倾向于这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肉，但是，那套衣服，还有丈夫亲手所铸的长命锁却是在另一个孩子身上的。而这两个孩子，虽然肤色不一，但容貌却十分相像，不论醒睡，都是一样的惹人怜爱。要她抉择其中之一，实在太让人难以决定。

“呃……可是，总不能两个都认吧？”富态二叔苦恼地挠了挠头，忽然一拍脑袋，自以为聪明地笑道，“这有什么难的，刚才乳娘不都说了这衣服是羽儿的衣服，这锁是侄儿的锁吗？那还有什么疑问？而且你们看两个孩子，一个皮肤又细又白的，明显是大家闺秀，一个却黑乎乎的像个野孩子，一眼就看出来了嘛！”

“夫人，有句话奴婢不知当讲不当讲？”金娘也凑了上来，嚅嚅弱弱地道，“小姐失踪之时才刚满百天，如今两个多月过去，应该才五个多月才是，可这个孩子，看身量好像都有六七个月大了。”

看到金娘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顾妍妍脸色顿时一白，浑身冰凉，大小不符？难道她要被判出局了吗？

不，什么燕家千金的身份，什么全国首富的女儿，这些她都可以不要，但是她绝不能没有她的妈妈！这场母女缘是上天注定的，谁也不能剥夺。

电光石火间，顾妍妍已猛地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头，哇地一声痛哭了起来，泪汪汪地向着燕夫人伸出了小手。

“我的羽儿！”燕夫人下意识地想要去抱顾妍妍，可瞥见旁边女婴的长命锁，手又顿在半空，如果，如果，后面来的孩子才真的是她的小飞羽呢？

见使出杀手锏，燕夫人都没有如期望地抱起自己，顾妍妍心中一阵恐惧慌乱，想到最后也许只能眼睁睁地离开母亲，悲从中来，一边举着手努力地想抓到燕夫人，一边害怕地真的大哭了起来。

不，不，如果她不是妈妈的女儿，那她这一世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如果她不是妈妈的女儿，上天为何又要安排她们母女相见？她一定就是燕飞羽，一定就是燕家的孩子，可是，谁能告诉她，她该怎么证明自己？总不能让她这个几个月的婴儿说自己就是燕飞羽吧？

这么小就开口说话，如果大家把她当做神童还好说，万一像冷面道士一样觉得她是妖孽呢？顾妍妍下意识地看向尘空，心中不寒而栗，涌到嘴边的呼唤又咽了下去。

她这一哭，另外那个婴儿顿时被惊醒，张开眼睛瞧瞧四周，小嘴一扁，也不甘示弱地大哭了起来。

房内很快就响起两个婴儿此起彼伏的哭叫声，哭的所有人的脸色都一阵青一阵白地变化。

“老爷，夫人，属下倒觉得，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曾被老虎抚养，一直吸食虎乳，身量壮实一下倒也可能。”马总管皱着眉头，点出了这个可能性。

顾妍妍的心中顿时又升起了一丝希望，对呀对呀，她和老虎生活了那么长时间，天天和小老虎一起抢奶吃，能不比一般婴儿发育的快吗？

“师父，小妹妹到底是不是燕夫人的孩子啊？”完整地看着这一幕幕发生，感觉云里雾里的宵儿忍不住拉了拉尘空的道袍，心中却想着，如果小妹妹不是燕家的孩子，那么他不就可以让师傅重新给小妹妹找户真正的好人家，而且以后还可以经常去看小妹妹么？

“惜之，你可有办法？”见尘空只是轻拍了两下宵儿的手没有回答，燕五云不由地寒着脸看向夏惜之。

他自问自小到大，不知处理了多少棘手的难题，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感觉束手无策。

以燕家的雄厚财力，不要说养两个孩子，就算同时养一千个孩子，也绝对负担的起。但问题是，今日之事，不仅关系到他们亲生血脉的幸福，而且还涉及到隐藏在假婴儿身后、也许足以动摇燕家基业的大阴谋，他必须要分辨出哪个是自己的亲女儿，哪个是背后主谋费尽心机制造的工具。

“小姐失踪两月多，自然不能再凭肤色和身体大小来草草判别。”夏惜之沉吟了好一会，才皱眉道：“我曾无意在一本古书上见过一道滴血认亲的秘方，父子母女各自滴入，血液相融为亲，否则反之。但此例从未经过实际考据，难以确定是否可靠。”

燕五云和妻子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是一样的意思：试！

心里乱糟糟的顾妍妍很想说这种什么“滴血认亲”的方式根本就不科学，可是手指被刺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期待。

红木案，白瓷碗，特殊处理后的两碗清水内，四滴凝固不散的鲜血各自慢慢融合，终于都成为一滴，犹如两个旗鼓相当的高手比武，在经过一回又一回的激烈搏斗后，依然不分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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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束手无策

难道还真要说两个都是自己的孩子不成？

看着碗底的两滴鲜血，年轻夫妻的脸上不由地都覆上了一层寒霜。

胎记或许可以相似，黑痣的位置也可能巧合，但再相似再巧合，也不可能每个特征都完全一模一样。所以，这两个孩子之中必然有一个是假的。只可惜婴儿不通人事，明知事情诡异，却根本无法从孩子身上追寻线索。

燕五云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寒芒，目光扫过那对仿佛也没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老夫妻，落在淡然而立的尘空身上。

婴儿不懂，不代表就无法从带他们来的人身上打开缺口。

“贫道如何得来这个女婴，先前已说的清清楚楚，燕老爷如果怀疑她并非燕家骨肉，就请将她交还给贫道，贫道自会立誓，终此一生都不会让此女和燕家有任何瓜葛。”不待燕五云开口，尘空已冷冷地道，修长的身材稳站如山，并不因燕五云陡然增加的气势而弱了一分。

“道长见谅，并非燕某有意为难怀疑，只是今日之事道长也看到了，此事不仅关系到我燕家的骨肉，而且还事涉我燕家的兴衰存亡，燕某不得慎之又慎，追查个水落石出。”燕五云沉声道，摆了个手势，请冷面道士和富态二叔入座，同时也让人给那对忐忑不安的老夫妻看座，然后略一沉吟，对那对老夫妻道，“老人家，你既来此，就该知道我燕家的行事作风，如果你们所抱来的孩子确实是我燕某的孩子，燕某自会大恩拜谢，如若不然……我燕某也绝不会放过掳走我儿、算计我燕家的阴险小人。”

那老汉本来就已脸色苍白，闻言更是噗通一下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拼命磕头：“燕老爷明鉴啊，小人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骗燕老爷啊！这孩子……这孩子真的是老汉捡来的呀！”

他那头发依然花白的婆娘也忙跟着磕头，俱都惊惶不已。

“如此，还请老人家将事情原原本本叙述一遍。来人，给两位老人家看茶。”燕五云使了个眼色，立时有人上前扶起老汉回到座位上，又有人将香茗端了上来。

“是……是……”两夫妻却哪里敢喝，屁股也只挨了一点椅子边，由老汉先开始战战兢兢、结结巴巴地回忆起来。

“老汉是春江畔驻马村人氏，只因老汉姓传，平时主要靠打渔为生，偶尔也做些摆渡生意，所以大家都叫老汉为老船头。一个月前，老汉在河中打渔，忽然听到河中沙汀上传来孩子的哭声，还以为有孩子落水，赶忙前去寻找，结果发现沙汀边搁着个澡盆子，这个孩子就躺在里头。老汉夫妇因中年丧子，此后再无所出，看见这孩子，以为是上天可怜我们夫妻年老无依，才将这个孩子赐给我们，因此就将这个孩子抱回去抚养。前阵子，老汉送几个客人过河时听到客人闲谈，说是老爷家丢了一个孩子，肩上还有叶儿胎记，还说如果有人将孩子送还，就有天大的赏赐，几十辈子都享用不尽，就算不是，只要把孩子抱去看看，也有十两的赏银。老汉一时贪心，想要这棺材本儿，就壮胆带了老伴前来碰碰运气。大老爷啊，老汉本来是不敢奢望这个孩子就是老爷的亲生的，可这位大老爷却说老汉的孩子就是老爷的孩子，老汉这才跟着这位大老爷进来，可不是存心要欺骗老爷呀！”

老船头一边诉说，一边哭的老泪纵横，那种小人物面见大人物，并且还有可能因此获罪的惶恐惊惧显露无疑，实在让人无法怀疑他和什么阴谋有关。

“老人家，你可还记得发现这个孩子之时，有没有什么证人，或者有没有看到什么陌生人？那几个客人又是什么模样，他们是怎么谈起燕家的事情的？”见主人沉思不语，马总管缓缓地代问道。

“老汉捡到孩子时，没发现什么陌生人，不过当时村里的权家父子正好也在附近打渔，可以为老汉作证。”老船头用粗布袖子抹了一把眼泪，努力地回忆道，“那几个客人什么模样老汉记不得了，不过其中有一对客人是夫妻，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就是他们说自己抱着自家女儿到燕家转了转就得到了十两银子的。”

“老爷，夫人，求求您，一定要相信我们呀！我们夫妻都已经六十出头了，一直老实本分，就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蒙老爷夫人啊！”老船头的婆娘一直跟着丈夫叩拜，此刻见燕五云不发话，还以为要处罚他们两老，吓得顾不得许多，就要爬上来抱燕夫人的腿。

燕家奴仆自然不会让他们近身，只是看着他们都是一脚踏进棺材的人了，还哭的这么凄惨，心中不忍的同时未免也信了几分。

如果两人所言是真，那不论孩子真假，他们两人都必定是被利用的，不然孩子失踪都已经两个多月了，不可能一个月后才突然被人遗弃在河中。时间，澡盆，还有那衣服和长命锁，如何还能和失踪时一模一样？尘空的故事虽然听着怪异荒谬，但却更符合那掳走羽儿又恶毒地将孩子扔在荒山喂野兽来的更合理一些，方才夏大夫也说了孩子身上的伤疤有段时日了。

“此事关系重大，燕某一时也无法判断谁真谁假，还望两位多给燕某一些时间。”燕五云缓缓起身，目光落在尘空身上，“尘空道长，在此期间，还请道长在寒舍委屈一段时间。”

尘空俊眉一扬，正要反驳，燕五云却带着淡淡地笑指着夏惜之道：“这位夏大夫是梁州金佛的关门弟子，早已得其真传。适才惜之似乎想说令徒身体不适，如果道长不介意，不妨就让惜之看看如何？”

“梁州金佛？”尘空一直冷傲的脸色顿时一变，双目中光芒顿涨，直盯着夏惜之，“你是金佛的徒弟？”

“惜之不才，承蒙家师厚爱，学得一些皮毛。”夏惜之的丹凤眼微微一弯，笑眯眯地道，“如果惜之没有看错，这位小兄弟之所以如此消瘦恐怕不是普通之病所累。”

“你能治？”尘空脊背一挺，指关节不禁紧扣椅子的扶手。

“这还需细细诊断方知，但不论能否，惜之都愿尽绵薄之力。”夏惜之微笑着，目光已落在宵儿身上，开始细观他的神色。

“好，”尘空深吸了一口气，道“贫道愿听燕老爷安排，只是，贫道丑话在前，若二十天内燕老爷还无法分辨真伪，贫道便要自去，此婴也要一并带走。”

“一言为定！”燕五云沉声道。

尘空给的日子是仓促了一些，但日夜兼程之下，兵分两路，也应赶得及查遍真假，他也正好趁此谋划一下，设法查出背后主谋的一些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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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峰回路转

在真假无法辨认之前，顾妍妍和另一个女婴理所当然地都先交给燕夫人一起抚养。

对于这个结果，顾妍妍虽然不够满意却还是怀着感恩的心情。

不论如何，她至少能和妈妈一起朝夕相处二十天。而且，如果二十天后还拿不出确切的证据分辨真伪，那她更应该在这有限的时日内设法和妈妈加深感情。她的直觉告诉她，妈妈的心其实是向着她的，不然看着她时的眼神不会那么慈爱又痛苦，并且抱她的次数远比另一个孩子多。

布置地十分童趣的婴儿房内，浑身香喷喷的顾妍妍扭了扭身子，蹭了蹭身上全新的又柔软又华美的衣服，舒服地叹了口气，不过当她侧眼看见旁边那个连洗澡都没睁一下眼的小懒猪，顿时气哼哼地翻了个白眼。

虽然她知道不管真假事件背后藏着什么样的阴谋，这个根本不懂事的小竞争者都是无辜的，可一想到她很有可能取而代之成为妈妈的女儿，就是长得再可爱她也无法好眼相看，恨不得把她推的远远的，再也不准出现在妈妈的面前。

可郁闷的是，至少目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家伙还占了上风，想起被带到后院后，燕家那一堆记不住谁是谁的三姑六婆都更看好她，顾妍妍就一肚子气。皮肤黑些怎么啦？身上有疤怎么啦？难道那个掳走燕家孩子的人还会好好地善待肉票么？依她说，像她这样被遗弃山林才更符合逻辑。

对呀，她穿越到婴儿身上这个事实，不就是一种很好的证明么？其实，真正的燕家小姐早就被那凶手害死了。

可是……顾妍妍刚刚发亮的大眼睛又无采地垂下，还是那句话，谁会相信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呢？

“孩子们怎么样了？”正沮丧的胡思乱想间，外间忽然响起一个轻柔的闻讯声，接着，阁楼的一面竹帘被轻轻撩起，荡进一阵淡雅的芳香，透过四周薄丝蝉翼的小屏风，一个身段婀娜的人影正悄然走近。

“回夫人，两位小姐刚刚吃完奶睡着了。”

“咿呀！”乳母之一的金娘刚刚回禀，根本就没睡的顾妍妍立刻高声呼叫。

待得屏风拉开一侧，燕夫人探进身来，正好看见顾妍妍甜美欢喜的小脸，和两只努力高举想要抱抱的小手。而旁边的那个女婴则依旧大半时间都在酣睡。

“乖孩子！”燕夫人俯身抱起顾妍妍，在她的小脸上亲了亲，原本含愁的眉目不由地舒展了开来，用一种几乎耳语般的声音低喃道，“娘真希望，你就是娘的宝贝羽儿。”

我也希望呀！顾妍妍心中一热，忍不住脱口唤道：“娘……”

燕夫人浑身顿时巨震，忙拉开一点距离，紧紧地注视着顾妍妍，颤抖道：“乖孩子，你刚才叫什么？再叫一遍？”

“娘……娘……”顾妍妍从善如流，挥舞着小手笑的更加灿烂，

“你们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她在叫我娘！”燕夫人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然后忽然狂喜地看向左右。

“回夫人，奴婢们都听见了。”旁边的丫鬟们都激动地猛点头。

“这个一定就是我的羽儿，一定是。”燕夫人喜极而泣，拉着顾妍妍的小手狠狠地连亲了好几口，逗得顾妍妍更加开怀。

“夫人，奴婢忽然想起一件事，也许可以辨认哪位是真小姐。”圆脸的乳娘银娘擦拭了一下湿润的眼角，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啊？快说！”燕夫人大喜。

银娘看了金娘一眼，似乎有些顾虑，但还是咬牙道：“夫人您还记得两个多月前小姐还没失踪的时候，赵姨妈带着表少爷前来探望的那天么？”

“自然记得，那日如何了？”燕夫人急着追问，“你赶紧一口气讲完。”

“请夫人先饶恕奴婢的隐瞒之罪。”银娘却突然跪了下来，金娘脸色顿时一白。

“隐瞒之罪？那天都发生什么了？快说！”燕夫人厉声道，顾妍妍也好奇地停下了笑，侧耳倾听。

“是。”银娘忙磕头禀道，“那一天表少爷来的时候，小姐正在午睡，表少爷却坚持要抱抱小姐，奴婢怕表少爷年幼力小有闪失，不敢答应。可表少爷又哭又闹，表少爷的贴身大丫环茉儿又再三保证她会小心看着，绝对不会出问题，金娘姐姐便只好把小姐交给了表少爷。可谁想表少爷调皮，抱过小姐后就趁着奴婢们不防备想把小姐抱出去玩，奴婢们忙上前阻拦，表少爷慌不择路，躲避时竟不小心摔倒，连累小姐的头也摔倒在地，正好撞在表少爷那块玉佩的角上，小姐当时便流了血。”

燕夫人顿时失声：“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从来没禀报过？你们好大的胆子！”

“夫人恕罪呀！”金娘也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哭诉道，“奴婢们见闯了大祸，本来是打算禀告小姐的，可表少爷当时吓呆了，茉儿又死死地哀求我们，说如果此事被夫人和老爷知道，不但是她，就连奴婢和银娘，也一定难逃一死。奴婢们不想死，就商议着先私下找了个大夫来看看，若是情节严重再报告老爷夫人。后来……后来大夫来了，说并无大碍，奴婢们就瞒过了那一遭。”

“你们……”燕夫人纤手指着两个乳娘，气得直颤抖，“你们居然如此胆大，竟然不把小姐的安危放在眼里，好！好！好！”

“夫人息怒……”

“夫人息怒……因为小姐的伤在发间，伤势愈合后奴婢们曾查看小姐的伤，发现留了一小块疤痕，今日只要查看两位小姐的伤处，便可知哪位才是夫人的亲骨肉，请夫人让奴婢们戴罪立功。”金娘抢先一步，疾快地禀道。

燕夫人连喘了好几口气，才晃过神来，恨声道：“还不赶快过来，告诉我小姐伤在哪里？”

“是是是。”两个乳娘忙连跪带爬地上前，起身在顾妍妍的发间寻找，很快地，就齐齐地顿住了手，惊喜地呼叫起来，“夫人请看！”

燕夫人忙拨开她们的手，亲自查验，见顾妍妍头部右侧靠下的地方果然有一块米粒般大小的白色光滑疤痕，不由颤抖地呼道：“把另一个孩子抱来。”

旁边早有伶俐人将一直在瞌睡的女婴抱上，一通搜寻，那女婴的头上却是没有半点伤痕。

“果然这个孩子才是我的亲生女儿，才是我的小飞羽。”燕夫人重新抱回顾妍妍，紧紧拥着，清泪汩汩而出，短短一两个时辰内屡次经历了大悲大喜，此刻终于水落石出，竟不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的感受。

顾妍妍也早已泪流满面，哽咽不已。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一定是妈妈的孩子！现在果然……妈妈，我们母女总算又团圆了，从今往后，妍妍再也不离开您，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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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病情

五日后。

“师父你看，小妹妹还认得我呢？”在药房里连浸泡了五天，终于得以出来喘口气的宵儿第一个要求就是想看看顾妍妍——哦，不，现在应该改名叫燕飞羽了。

“咿呀！”舒舒服服地躺在摇篮里的顾妍妍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宵儿，兴奋地挥了挥手。

为了保护得来不易的亲人和亲情，虽然当日就被正式宣布为燕家骨血，燕飞羽还是谨慎地忍着没有再口出什么惊人之语，坚持她只会叫“娘”而已，任凭那帅的不得了的便宜老爹怎么逗弄，就是死不开口，被烦急了她就索性涂他一脸口水，好转移注意力。

所以，在还没适应这个新家之前，她也只好继续装一段时间的“好孩子”了。

“小姐这么聪明，当然记得兆少爷。”新来的乳娘红梅忙讨好地赔笑。

“我可以抱一下小妹妹么？”宵儿伸出小手让顾妍妍抓住，一边笑嘻嘻地逗她，一边忍不住渴望地问道。

“这个……”乳娘为难地看着旁边的主母。

“还是过几日等你身体再好些吧！”不等燕夫人回答，尘空已淡淡地道，“你刚泡了几天药，身上药气太重，小妹妹可能闻不了。”

“哦。”宵儿沮丧地垂眼。

“啊……咿……”真是可怜的孩子，顾妍妍心中不忍，忙用力地拉了拉宵儿，扬起更灿烂的笑容，努力地取悦他。

感受到她的善意，宵儿果然又开心了起来，展颜道：“那就过几天吧，等宵儿养好身体，再也不用泡药澡，就可以抱小妹妹了。”

……

是夜，苍穹深远，繁星点点，主后院之内已是一片静谧，只有一丛丛的月季在星光中微微地颤动着娇美的身姿。

“五哥，那个宵儿的病真的那么难治吗？”顾妍妍正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到纱帐后的主卧床上传来低低的询问声，忙竖起耳朵。

这些日子她简直是掉进了福窝里，前世今生一样疼爱她的妈妈不说，还得了个超帅老爹，弥补了她前世幼年之时便失去父爱的重大遗憾。更难得是，他们俩夫妻虽然已经成亲四年了，感情却依旧好的如胶似漆，每晚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喘息声就可以作证，害的她不得不拼命地在心里专心地数小绵羊，好让自己极力忽略那些不纯洁的声音，可以早点睡着。

可是相比起自己的幸福，宵儿却不得不天天去泡药澡，顿顿都吃一碗碗的苦药。

帐内沉默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叹息：“惜之说，这个孩子中的一种极为罕见的奇毒，毒名相思，最是缠绵入骨。虽然尘空道长曾经用了大量的珍奇药物来控制，但依然浸入了骨髓，纵然是金佛他老人家亲临，也不一定能治愈，只能尽力延长寿命。”

“啊，那怎么办呢？尘空道长是我们羽儿的大恩人，他既不求金银也不求名利，只一心想要我们帮忙救宵儿，若是我们连这个要求都不能满足他，又怎么对得起人家？而且我看宵儿那个孩子也实在太可怜了，五哥，我们多想想法子吧！”

“目前之计，也只好尽力而为了。珺妹，你也不要太担心了，爹当年不是从南疆移植回来一株曼陀竹么？惜之说，如果曼陀竹能开花结果，再配合其他药物，就很有可能根治相思之毒。”

“可是，五哥，那你不是说那曼陀竹从未开花过吗？我们怎么知道它什么时候才能开啊？”

“唉，这就要看宵儿的福分了。不过，我已经派人前去南疆，命他们四处寻找其他的曼陀竹和解药了。惜之说，那个尘空道长也是医中高手，他们两人联手之下，至少可以再保宵儿五年寿命，只要能在这五年之中找到金佛他老人家，或者找到解药，宵儿的毒便有望彻底解除。”

“唉，希望他们能找到解药帮助这个可怜的孩子，年纪这么小就被中了这样的毒，真不知是谁下的，也太狠心了！”

燕五云沉默了一会，道：“我看宵儿的身世非同一般，只是尘空道长坚持不说，我们也不好勉强他。你不用担心，这件事，我会尽心尽力的。”

“嗯。五哥……”

“嗯？”

“我想起来看看羽儿，我到现在还像是做梦似地，就怕一转眼羽儿又不见了。”

“嗯。”

帐内响起悉悉索索之声，顾妍妍忙闭上眼睛，放缓了呼吸装睡，任由两道慈爱的目光在脸上徘徊。

半响后，燕五云低声道：“珺妹，我们回去休息吧！你放心，不管那背后主谋再狡诈，我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再也不会让羽儿受到半分伤害。”

“五哥，我相信你。对了，五哥，”白水珺幽幽地道，“那对老夫妻和另一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呢？”

“珺妹你的意思呢？”

“我觉得那个老人家不像是在撒谎，要是他所说的都是事实，只不过是被人利用，我们也不要为难人家。至于那个孩子，她才几个月，哪里懂得什么事，我们想法子去掉她的假胎记，然后找个地方安顿她吧，这也是给咱们羽儿积德。”

“嗯，好吧，都依你！珺妹，你身体还未完全康复，又要管理诺大一个家，以后还要亲自教导羽儿，可不能再累出什么病来了，还是早些安歇吧！”

帐内的轻柔低语逐渐消失，摇篮里的顾妍妍却一直无法真正入睡，眼前总是晃动着那张异常清瘦却总是带着乐观笑容的小脸。

宵儿，你不但是我的小恩人，更是我重生后的第一个朋友，不管病情多艰难，你都一定要撑下去，只要我能正常说话了，一定会让我爹天涯海角地帮你找解药，直到彻底治好你的病为止！【此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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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楔子

夏初，薄暮，大雨初歇。

横斜九百六十里的天帝山脉，奇峰叠岭，一片苍茫葱绿，其景秀丽无匹。但由于峰高崖陡，大部分地区依然人迹罕至，尤其是深山之中，更是野兽遍布。

“吼……吼……”

才说到野兽，山中便陡然响起两只兽中之王充满气势的咆哮声，惊起了一群又一群刚刚归林的倦鸟。虽然茂密的林木遮住了下面的战斗，但从那不住响彻的怒吼，以及咔嚓咔嚓的粗枝断裂声中，却可以想象这一山不容二虎之争的白热化程度。

震耳欲聋的吼叫一声接着一声，几十只鸟雀不住尖叫着飞起盘旋，想要回巢却又不敢落下，直至一只前后腿上都伤痕累累、鲜血淋漓的斑斓大虎率先蹒跚着从林中走了出来，才各自去寻觅枝丫。

胜负好像已分，大虎仰头狂啸了一声，庆祝着自己的胜利。

突地，随着一阵迅疾的风声，另一道庞大的身影突然从林后飞跃了出来，在前面那只老虎没反应过来之前，已扑上虎背，一张血盆大口已准确并死死地咬住了对手的脖子。

砰……两具虎躯齐齐翻倒在地，溅起了一阵尘土，闷哼中，前面那只老虎想要挣脱反击却已无力，反而促使更多的鲜血从獠牙地下汩汩而出，随着血液的流失和四肢的抽搐，两只铜铃般的大眼很快就慢慢失去了焦距。

尘埃落定，初胜者最终还是成为了失败者。

“宵儿，你可从它们这一场争斗中领悟了什么？”

正当浴着鲜血的胜利者仰天长啸着宣布这片地盘换了主人的时候，一棵高树上忽然传出了人类的声音，不过这个声音十分低沉，显然是不予惊动树下的猛兽。

“前面那只老虎太大意啦，如果它确定了敌人已经没气了才离开，就不会死了。”被叫做宵儿的人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只听他的清脆跳跃的声音中明显地带着一丝童音，竟然好像还是个稚龄的孩子。

“很好，宵儿，你记住了，除了大意之心切不可犯之外，有时候对敌人仁慈更是自己的致命伤，你看前面那只母虎不仅是身躯还是经验都要占优势，可却因一时疏忽或者残有一丝仁义，反而沦为再也无法翻身的败寇。”

“嘻嘻，记住了，不过，师父，宵儿还不一定能活到十岁呢，与其教宵儿这些不如多教宵儿怎么抓山鸡野兔怎么快活吧！”宵儿不以为然地嬉笑道，话中之意却让人悚然而惊，是什么让他小小年纪就有活不到十岁的认命心态？

“宵儿，休得胡说，师父一定会找到解药的！”先前的声音低斥道，十分忌讳这样的话语。

“嗯嗯，宵儿相信师傅，宵儿一定能平平安安地活到八十岁，变成祖师一样的白胡子老头，啊……师父，你看，”情知自己失言，宵儿狡猾地想引开其师的主意，故意问道，“那老虎想做什么？”

说话间，那只得胜的老虎已随便地舔了一下身上的伤口，便低伏着身躯，呲牙咧嘴地逼向前方一处草丛。而一直看似平静的草丛，此刻也摇摆了起来，仿佛有什么小动物在里面瑟瑟发抖。

“师父，里面还会有一只老虎吗？”宵儿又是兴奋又是紧张地问道。

“嗯，应该有之小老虎，这只老虎打赢了母虎，还必须要斩草除根才能确保它的地位。”先前的声音道。

“小老虎？”宵儿的声音顿时高了几分，欢快地道，“师父，我们把小老虎救下来给我当伙伴好不好？”

“吼！”宵儿这一高声，下面的老虎顿时警觉地停住了脚步，立刻放弃了草丛里的猎物，转而把注意力集中在树上，威严地低吼了一声，前腿微微前伸，身躯却往后一缩，虎视眈眈，随时准备发出最迅猛的攻击。

“你既喜欢，我就去捉了给你！”

话音未落，一道灰色的人影突然从树上跃下，比他更快的，是一根呼啸的木棒，准确地迎上在猛虎飞扑的身躯，重重地敲上了那颗庞大头颅。

砰！一声闷响后，方才的胜利者当即步上方才手下败将的后尘，不甘地睁着不可思议的大眼瘫软在地，再无半点威风和声息，甚至连躯体都没有抖动一下，死得个彻彻底底。

直到这时，那道身影才落在地上。

只见他灰袍高髻，体态修长挺拔，白袜黑鞋，面容上毫无表情，犹如古井无波，竟然是一个二三十岁的英俊青年道士，若忽视掉方才的对话，只光看外表神情，仿佛已经修到了出家人那六根全尽的最高境界。

“哇，一招毙命，师父好厉害！”宵儿欢叫着，分开了枝丫，露出一双墨如点漆、亮似星辰的大眼睛来，然而这么一双本该配着白面红唇的好看双眸，今日却是镶嵌在一张青白色、极为瘦小的尖脸上，果然是个才六七岁的小男孩。

青年道士薄薄的嘴角微微一勾，算是笑了笑，并不急着走向草丛，而是先走到两只死虎面前检查了一下，这才飞身上去把徒弟接了下来。

那个叫做宵儿的小男孩也是一身灰色道袍，清素的一点图样都没有，只是道袍穿在青年道士的身上虽然极显身材，但套在他的小身体上，却是空荡的可怕，仿佛被罩在里头不是血肉之躯，而只是一幅嶙峋骨架似的。再配上那张病脸，乍看之下，实在有些吓人，幸而他那双纯净透澈的眼睛里满是欢快的笑意，显出几分孩童应有的生气来。

双脚一踏实土地，宵儿就立刻迫不及待地走向草丛。

看着他开心的模样，青年道士冷漠的眼中闪过一丝微笑，长腿一迈就走在他的前头，师徒俩一前一后地接近草丛。

“啊呜……”

湿漉漉的长草被拨开，一只像成年家猫般大小的斑斓小虎就威胁着发出了低吼。只可惜，它明显才刚出生不久，尽管嘴巴咧的很大，看起来也颇有几分厉害，但声音却像是小狗一般薄弱无力。事实上，还没吓到敌人，它自己就先被这从未见过的陌生敌人给吓得忍不住后退，暴露出依偎在身边的另一个同伴。

“呵呵，宵儿，你运气真好，没想到居然有两只小老……”青年道士的语声忽然顿住了，只见小老虎的旁边确实还趴着一个小动物，但却不是他以为的小老虎兄弟，而是一个十足的人类婴儿。

只见小婴儿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黑眼珠，灰乎乎的小脸几乎瞧不出肤色，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烂湿漉漉、沾满泥泞的衣服，大半身子都裸露在外，不过手脚却像莲藕般胖乎乎的，看起来最多不会超过七八个月。

此刻，小婴儿正四肢伏地，仰着脏兮兮的小脸一动也不动地盯着他。

视线相触的那一霎，青年道士忽然几乎怀疑自己见鬼。

只因那一道既融合着恐惧害怕，又有掩饰不住的惊讶和狂喜，还似乎夹杂着如释重负和极度渴望般的眼神，实在不像是一个小小的婴儿所能有的。

“咦，师父，这里怎么会有一个小娃娃？”怔忪间，宵儿也看见了那个小婴儿，顿时也呆住了。

……

顾妍妍很想哭。

突然间从一个成年人变成了一个老虎口中的小婴儿，受够了惊，又担够了怕，好不容易确定老虎没有吃人的打算，忐忑地与虎同眠足足一个半月，历经种种常人无法想象的磨难和艰辛之后，她总算盼到了一个同类，总算看到了一丝曙光。

这样的情况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表达此时此刻自己心中那积蓄已久的种种负面感受，只觉无数复杂的情绪猛然一起冲了上来，化为了滂沱的泪水哇声而出。

顾妍妍这一肆意无忌地大哭，旁边的小老虎倒先吓了一跳，忙用那毛茸茸的头颅轻轻地蹭了蹭她，清澈的大眼睛微微眯起，一边不住地发出呜呜的叫声，一边使劲地舔着她的脸，看得师徒俩不由地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方才恐怕是他看闪眼了，一个才几个月大的小婴儿怎么可能会有那么复杂的表情呢？

见顾妍妍熟练地改伏为坐，还搂着小老虎哭的凄惨无比，青年道士的古怪神色也随之缓了一缓，眼神微微柔和了一点。这个小婴儿如此模样，身上又有这么多大小伤口和抓痕，应该是被老虎从附近村子衔来的，只是不知道是哪家的孩子，竟能如此幸运地虎口幸存下来？

“师父，快抱起小娃娃，莫让小老虎伤了她。”呆了一下后，宵儿慌忙叫道，下意识地想上前去抱顾妍妍。

虽然只是只小老虎但也有野性，青年道士怎么会让他涉险，忙拉住他：“莫急，我来。”

说着，长臂一舒，已捏住还来不及攻击的小老虎，提起它的后颈，对宵儿道：“把绳子拿来。”

宵儿急忙找出绳子，青年道士轻而易举地缚住不住挣扎着低吼的小老虎，扔在一旁，却见宵儿已迫不及待地上前抱起了小婴儿，吃力地维持着平衡，笨拙的哄着。

“娃娃乖，娃娃不哭哦！”

“哇……”重新接触到人类温暖的身躯，听到如此温柔的声音，顾妍妍的委屈顿时发酵决堤，什么都没注意，也根本顾不了许多，小手儿努力地抱着宵儿，哭的越发大声，眼泪更是不住啪嗒啪嗒地掉下来，迅速地在浸湿了一片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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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1章 赵家表哥

时光荏苒，犹如白驹过隙，四季一轮轮地重复，已有十四年了，转眼，又到了金桂飘香的季节。

燕府的数面大门仍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巍峨高大，那长长的高墙似乎从未沾染尘埃，依然雪白如新，门前的大街更是不曾冷清过半点，终日充盈着繁华热闹之气。车马嘈杂，小贩们大声地吆喝买卖，闲散的市民或游人，脸上挂着知足的笑容，一边欣赏着顺着高墙根流淌的溪水鱼儿，一边和三五好友闲谈。

一切仿佛平静的未有一丝改变，惟有溪边的那一排已经长高了许多的杨柳，昭示着蕉城年华的变迁。条条分发延伸出来的柔软枝条，几乎遮住了一半的溪流，也布撒开更浓的树荫，为这欲凉还暖的秋日留住了几分夏日的惬意。

今日已是八月十四了，明日便是中秋佳节，老天作美，连日来尽是好天气，那容纳着朵朵悠然白云的澄澈天空，湛蓝地仿佛可以让人忘掉所有的烦恼，真正是秋高气爽。

上午巳时初，蕉城东区的第一大码头上，一艘挂着“赵”字旗的三层豪华客船缓缓地靠了岸。码头上，早有数辆印着燕家标记的大马车迎过来，由为首那位蓄着小胡子、看似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亲自毕恭毕敬地将刚走下船的一对衣着十分华贵鲜丽的母子给接了上去。

周遭或装卸货，或来往赶路的人们早已自觉地让路，待到所有的行李和奴仆都上了车，排成浩浩荡荡的长队缓缓经过，码头才重新喧闹讨论了起来。

“啧啧，这都已经是第几拨儿了？李二叔，你说今年燕家过中秋，咋这么热闹呢？”

“燕家过中秋，哪一年不热闹了？亏你已经在蕉城混了两年了，居然连燕家大小姐明年正月初十就要及笄了都不知道？”回答的人斜眼鄙视了同伴一眼。

“噢！”问话者恍然大悟，“敢情这些亲戚都是冲着燕家大小姐的亲事来的啊？”

“废话，这近水楼台先得月，且不说燕家有数不清的金山银山，就凭燕家大小姐那美若天仙的绝世容貌，燕家那些远的近的亲戚们能不心心念念吗？就比如刚刚过去的那家，知道是谁吗？那是深受皇上宠爱的晋陶刺史赵大人家。那赵夫人可是燕夫人的亲姐姐，她那个独生儿子一年里头起码有两三个月时间都呆在这边，就是他那表妹。”

“噢，那感情燕家和赵家要亲上加亲了？刚才穿锦衣的就是赵家少爷吧？啧啧，那衣服真是华丽，肯定是镶了金丝了。不过衣服漂亮人长得也不错，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配燕家大小姐应该也够了吧？”

“嘿嘿，你又错了，赵家少爷虽然不错，可你以为其他的人家就会差吗？更别说早在前几年，全国各地就不知有多少大户人家在盯着燕家大小姐了？就比如秦安的张家，九阳的司马家，遽京的唐家，只不过和燕家不是亲戚，中秋节不好来凑热闹罢了，等到燕小姐及笄，你瞧着，保准全部都会来。”

“啊！那可真的都是鼎鼎有名的大家族呀……唉，真是羡慕呀！人家都说，久闻不如一见，要是什么时候能亲眼看看燕家大小姐长得如何绝色就好了！”

“就你个熊样？也想见燕家大小姐？赶你的货去吧！老老实实地多存点钱，也许还能早点讨个媳妇暖被窝。哈哈哈……”

且不说码头众人们的调笑，那队刚从船上下来的车马沿着宽阔的长街，随着天上那被风缓缓吹动着的白云，不久就驶进了燕家东侧门，接着又沿着内墙直奔内宅。

一刻多钟后，马车终于停下。车夫才将踏脚凳摆好，车上就迫不及待地跳下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年。只见他身穿一套双蝶戏蕙兰刺绣的亮宝蓝色长袍，头戴金丝蓝宝珠冠，腰系金钿扣玉带，更忖得那唇红齿白的俊颜顾盼有神。

“娘，快点！”少年立住了身子，双手扶了扶头上崭新的珠冠，环视了一边四周，笑脸如春风般绽开，然后忙回身去扶刚弯腰而出的一个满头珠翠、眼角却已泛出细纹的贵妇人。

“瞧你急的，这都已经到你姨妈家了，还怕见不到你的羽儿妹妹么？”贵妇人宠溺地嗔了一句，不慌不忙地一步步走了下来，叮嘱道，“这一次可不能没规矩，才见一下你姨夫姨妈就跑的没影踪，要是你姨夫姨妈觉得你还像以前那样不稳重，你的那点小心思就是转个十八个弯都没用。”

“知道啦！孩儿已经受过弱冠之礼，成人懂事了，母亲大人尽管放心，孩儿绝不会让任何人挑出半点错来。”少年嘿嘿地笑了笑，双眼亮晶晶的，双手却忙不迭地送母亲转坐软轿，随后也赶紧自己上了后一顶。

旁边的丫鬟小厮赶紧跟上，至于行礼物件自有燕家管事去安置不提。

软轿行了一程后，终于来到燕家第二重的内家花厅。

一个只用一根毫无杂色的碧绿玉簪挽住秀发，并一袭湖绿底色绣着粉荷裙裳的美貌少妇已率领着丫鬟婆子在门前张望，正是燕家的当家主母白水珺。

“姐姐，你可算到了，怎么样？一路上可还安好？有没有晕船？若是不舒服，姐姐就先去休息一会。”

两边人马一相触，下人们慌忙各自给对方的主子请安，白水珺含着笑，纤手轻摆了一下示意免礼，顺势就迎上去，亲自去扶那个年长些的妇人。

两姐妹站在一处，虽说一个华服珠翠，光华耀眼，一个素裙淡妆，简朴含蓄，却是任谁都能一眼就瞧出哪个气质更为优雅尊贵。

“没事没事，这一次妹妹你特地送了一艘大船过来，果然又快又稳。我一路喝着羽儿制的茶，听听羽儿编的曲儿，看看风景，不知不觉就到蕉城了，半点罪也没受到。等会见了羽儿，可得好好谢谢她。”晋陶第一大户赵脉思的妻子，也就是白水珺的同父异母的胞姐白水兰也笑盈盈地道，同时目光不露痕迹地往旁边微微一瞥。

玉冠少年早已出轿站到一旁，此刻瞧见空子，忙正了正衣冠，对着白水珺深深一礼，充满自信地朗声道：“外甥儿超凡给姨妈大人请安！”

“起来起来，哎呀，半年不见，凡儿都变成大人了。来来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也不要什么虚礼了，姐姐一路辛苦，还是赶紧先去厅里坐一会吧。”白水珺笑盈盈地忙拉起了他，然后才转身笑着对胞姐道，“你可别再夸羽儿，要是让她听见了，可不更得意的有恃无恐、无法无天了？到时候整天都扎在那些旁门左道堆里疯野，更加不做功课，五哥又要头疼了。”

“唉，也难为她了，这么大的一份家业都要压在她的肩头，就是一个大男人也吃不消，更莫说她一个女孩子了。妹妹，你和妹夫英年正盛，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你也不要逼得太紧了。”白水兰步步生莲般摇曳多姿地走到厅中坐下，兰花指轻翘，端起香茗喝了一口。

“再不逼逼她，以后可怎么办呀？”白水珺低叹了一声，“家里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看着呢，偏偏这个孩子天资有限，学什么都比别人慢，唉！”

“姨妈，羽儿妹妹其实很聪明的，可能只是她不喜欢学经商而已。其实凡儿倒觉得羽儿妹妹发明的那些东西，不但有趣好玩而且还很方便呢？就比如……”一听到白水珺说燕飞羽的不是，赵超凡顿时急了起来，本能地起身辩解道。

“你看看，你看看，凡儿还是一贯的脾气，听不得人家说羽儿半句不好，傻乎乎的也听不出妹妹在开玩笑。”白水兰笑骂了儿子一句，技巧地打断他的话，随即话题一转，故意漫不经心地问道，“对了，羽儿呢？他们表兄妹也好一阵子不见了，凡儿这一路上可是想念的紧。”

“羽儿？”提到自己那个宝贝女儿，白水兰眉头一皱，叹了口气，“昨儿个五哥考试，十道题里头羽儿只答对了三题，五哥十分生气，正罚她在屋里关禁闭呢！”

“又关禁闭？”赵超凡忍不住站了起来，满脸焦急和心疼，“姨妈，羽儿妹妹是最呆不住的性子，把她一个人关着，她一定会很难过很伤心的。外甥求求你，让凡儿去看看羽儿妹妹吧？”

“这……”白水兰为难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你就去看看她吧，顺便也好劝劝她上进些。”

“是。”赵超凡大喜，忍耐着施完一礼，就急步而去。

花厅中，姐妹俩一起目送着他的背影，眼里各自闪过不同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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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2章 四大侍女

燕府内宅，掩映在一片花草树木之中、极尽江南风味的羽园。

一个套着粉红比甲的十二三岁小丫环口中念念有词，满脸十万火急地冲进了大门，熟练地穿过跨院、拱门，再绕着回廊，即便到了九十度的急转弯处，那看似细碎的脚步也没半分停歇，流畅之极地一路奔进园内的小花园。

小花园听起来带了个小字，然而实际上里头那规模、那奇花异石、那精巧别致，却是连当今朝廷的四品官员后院也望尘莫及。那一汪汪活水蓄成的碧池、曲溪更是犹如精灵般，将花园的每一处都衬托的生机勃勃，若不是那一簇簇颜色各异的菊花绽放的最为热闹，几乎让人瞧不出这园子里的季节。

小丫环一路疾奔，很快就看见了目的地——一座临水的、正聚集着一群少女和一个白衣男子的亭榭。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作为唯一绿叶的男子，一般都会被群芳围绕在中间享尽艳福，然而，此刻亭中的这个白衣男子却不但背对着众女，孤独一人凭栏而立，那犹如青松般的脊背更是近乎僵硬地挺直着，尚未见其容，已能感觉出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拒人千里的冷傲之气。

其实，不独白衣男子孤傲，亭中那一个个容颜各异、但姿色全都不俗的少女们，也没有像寻常少女般刻意地发出各种各样悦耳的娇笑声，而是磨墨的磨墨，挥扇的挥扇，煮茶的煮茶，弹琴的弹琴，安安静静地各司其职，犹如众星拱月一般，默默地环绕着中间那位身着鹅黄色纱裙，正纤腰低俯着专心作画的少女。

琴声泠泠叮叮，幽长空旷，听来十分萧瑟孤冷，但偏偏的，衬着眼下这肃然的一幕，又让人觉得异常的和谐。

一阵秋风拂着鹅黄色少女如云墨发上的飘带，将其调皮地吹进少女如天鹅般优美的颈项之中，贴着羊脂般细白柔嫩的肌肤，转瞬间又和一缕发丝纠缠，相伴相舞。那少女却始终低垂着扇贝般均匀浓密的睫毛，轻抿着不点而红的玫瑰色芳唇，专注地描绘着手下的人物。

她在作画，然而瞧在旁人的眼中，她却本身就已是一副便是极品丹青妙手，恐怕也难以描绘其神韵的绝世画卷。

“小姐小姐，不好啦，赵家表少爷来啦！”随着小丫环由远而近地接近花间亭，以及清脆呼声的响起，无声而养眼的画面顿时被打破，一下子生动真实了起来。

“什么？”

鹅黄色纱裙少女猛地一惊，下意识地一扬手，却不料笔尖刚沾了墨汁，被她这么粗鲁地一挥，数点墨汁顿时开始空中旅行，激动地飞向右侧正在侍墨及弹琴的两位少女。

那侍墨的少女看起来脸上还尚未脱稚气，却甚是机灵，立时柳腰一折，上半身犹如无骨般往后一抑。那串墨珠没了第一个非礼的对象，只好把满腔热情全投射在专注弹琴的少女脸上，唰地一下，弹琴少女那清冷如仙的玉颜顿成一溜儿艺术抽象水墨画，那一个黑的鲜明啊！

琴声顿断，除了那位岿然不动犹如又瞎又盲的白衣男子外，亭中的少女们以及刚跑进亭子的小丫环顿时都一片呆滞，然后不约而同地闷笑了起来。

“哎呀呀……”鹅黄色纱裙少女愣了两秒钟，慌忙丢开羊毫抓起袖角，就要去为弹琴的少女擦拭墨汁。

这一闹剧，方才还仿佛只立于在水一方、集万千气质于一身的绝色佳人，一下子就变成了冒冒失失的邻家女孩。

“小姐，你那是上好的月谷黄锦。”弹琴的少女偏头避开，同时银牙紧道，美目里满是嗔怒。只是不知道恨的是主子的“毁容”，还是恨她的暴殄天物，或者恨同伴们的取笑。

江南本是丝绸之国，乡下农村，几乎家家养蚕，各个女子都会纺纱，这绸啊纱啊自然不稀罕。然而，有一处地方却因蚕种奇异竟能吐出不染而艳的黄丝而闻名天下，从一问世便成为皇家的贡品，又因那蚕种培植艰难，每年所产数量有限，更为珍贵。如果不是因为那地方正好属于燕家，皇室又特别有恩赐，纵然家里再过富有，自己家小姐也是穿不起这么名贵的料子的。

“噢，啊……那紫云你自己拿手帕擦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都在全国首富家中熏陶十四年了，居然还摆脱不了前世的冒失毛病。鹅黄色纱裙少女——哦，现在应该说是前世在空难中穿越到虎穴之中的顾妍妍，今生贵为燕家正房独生女的燕飞羽了。只见如今重生的燕大小姐一边谄笑着为自己的冒失道歉，一边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初时那仿佛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的气质，霎时变得如邻家少女般亲切可爱。

“小姐不是故意的，小姐是有意的。”先前那个机灵避开的少女嘻嘻地笑。

“小丫头片子，居然敢诬陷小姐我，明明你是故意的才是。”燕飞羽故作凶狠地瞪了一眼侍墨的少女，本来还想“教训”一下她，目光忽瞟到报信的小丫环，顿时想起正事，忙问，“橘梗，我表哥现在已经进府了吗？”

“嗯，何止进府，都已经下轿啦，恐怕再过片刻就要过来了！”小丫环橘梗拼命点头，小脸上满是夸张之色。

“呃……怎么这么早？不是说要傍晚才到吗？居然都没人跟我说提前了。”燕飞羽立时重新慌张起来，急忙吩咐，“山丹，箭荷，你们两个赶紧帮我换衣服，准备个几餐吃的。还有玉蝉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你帮我把画收起来。紫云，等我回来再向你赔罪，其他的就都交给你们了！”

“是。”四个少女齐声娇应。

“橘梗，你快找人把东西搬回去。”侍扇的少女山丹麻利地将扇子一收，拍地放在画桌上，身影滴溜溜一转，已和侍茶的少女一人一边架起燕飞羽，几乎足不点地地飞奔而去。三人的重衫宽袖同时飘扬拂动，仿佛偷下凡间的仙女眼看南天门要关，赶紧抓紧时间飞天一般。

与此同时，一直事不关己似的站在亭边的白衣男子身影一闪，人已不疾不徐地跟在三人之后。

“小姐等一下，明天就是中秋了，你不能在虎山里过夜！”见她们说走就走，弹琴的少女紫云顾不得擦拭墨汁，忙扬声道。

“放心吧，明天晚宴前我一定回来。”燕飞羽高声地回了一句，和赵超凡表兄妹这么多年，她难道还不知道对于像这种打不得骂不得的牛皮糖，最好的办法是能避一时就避一时。

“玉蝉，我们四个人之中，就数你功夫最好，你怎么也不拦住她们。”紫云跺脚道。

燕飞羽一离开，她的冷艳之气顿像揭去薄纱遮盖的雪莲般绽放，十分夺目光彩，只要不在燕飞羽的旁边，走出去也绝对是大美人一个。

“紫云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姐的脾气，一听说赵家表少爷要来，哪一次不是能躲就躲的？”玉蝉浑然不以为意，自顾自笑嘻嘻地推开镇纸，将画拿起，眼睛直直地盯着上头那一个被刻画的栩栩如生、面容冷峻如冰雕的白衣男子，满脸可惜地叹道，“只是可惜了这一副画像无法一气呵成，小姐可是哄了很久，宁护卫才勉强答应做模特的，而且还只肯露半张脸，唉，下次再要续接可就不大容易了。”

画面上，那棱角分明的侧额上，一条眉毛如利剑般斜指向发鬓，和主人的个性一样的臭硬。

当然，她也只敢在某人离开的时候才敢这么肆无忌惮的欣赏。

话说，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想明白，小姐总说宁不是扑克脸，可小姐发明的扑克明明每一张牌的表情都十分生动鲜明，怎么会用来形容这个冰川男呢？

“别花痴了，人家早走了！”紫云一边临水擦着脸上的墨汁，一边蹙眉道，“表少爷有什么不好？不但英俊倜傥，温柔体贴，出身又好，更重要的是，他的眼里一直只有小姐，一片痴心众人皆知，小姐怎么就一定要执迷于表亲关系呢？”

“表亲表亲，不能成亲，亲上加亲，小心畸形！这点小姐可是很忌讳的，就算表少爷是潘安再世也没用，”玉蝉摇头晃脑地道，“只可叹表少爷一腔深情，只能付之东流了！好可怜啊，唉……”

她的容貌，本来就是四个侍女里头最为普通的，但因为年龄也是最小，稚气尚存，又特别喜欢撒娇卖乖，别有一股娇憨可爱之色，倒是最深宠爱的一个。

“唉你个头，不要以为给小姐磨磨墨肚子里就有多少真墨水，不过既然你这么聪明，老爷夫人和表少爷那里就由你去应对了。”紫云没好气地看了看水中的倒影，发现再怎么擦拭也无法擦干净，便取出一块新的帕子蒙住脸，就要急步离去。

“啊？不要啊，紫云姐姐，你知道我每次一说谎腿就会发抖的嘛，老爷能信才怪呢！呜呜……好姐姐，还是你去说吧，小妹帮姐姐擦脸还不行吗？”玉蝉讨好地凑上去。

“你还敢说，要不是你躲开那墨汁能飞到我身上吗？你这个死丫头！”紫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地在她的小脸上捏了一把。

“哎哟，疼……”玉蝉佯装着捂脸，谄媚地笑着，“紫云姐姐饶命呀！我那不是被训练地条件反射嘛……”

“条件反射，要是有人对小姐不利，你是不是也要条件发射，让飞到暗器毒药地都直冲小姐而去啊？”紫云的脸板的更冷。

玉蝉急忙分辩：“那怎么会呢？玉蝉从三岁就开始习武，为的就是保护小姐，绝对不能让小姐受半根毫毛伤的。”

紫云长长地哦了一声：“这么说来，你还是故意的了！”说着，一只纤指又毫不客气地捏向玉蝉的小脸。

“啊……救命呀，人家快被你捏成大饼脸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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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3章 赶赴“避难窝”

明珠楼内。

燕飞羽正迅速地套上男装，不等衣服系好，就快步地跑到梳妆台前坐下，就让之前侍茶的箭荷帮她重新梳头。

“小姐，你躲得了今天，明天还不是照样要见表少爷吗？”山丹一边亲手检验送上来的食物并装盒，一边叹道，“何况表少爷这次来肯定要住一阵子，难不成以后你还要天天都躲不成？”

“哎呀，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啦！我可受不了他左一口羽儿妹妹，右一口羽儿妹妹的，一天几十遍的叫，我鸡皮疙瘩都落满地了。”燕飞羽满脸黑线，更多的是无奈，“要是换成别的亲戚家的表哥，我早就逐出去了，可谁让他是我亲姨妈的儿子，又是一只打不死的小强呢？”

燕飞羽忍不住在肚里腹诽，前世上了两年大学，却因为自身太过平凡普通，又不太活跃主动，直到发生空难还一个男朋友都没交到，一封情书都没收到过。到了这一世可好，蜂蜂蝶蝶的一大堆不说，就连她的亲表哥都来凑热闹，还有那个表面十分高贵清华、暗地里却不知有多眼红自家财富的姨妈，每次不是使劲地夸她，就是拐弯抹角地推销自己的儿子，任凭如何明说近亲结婚容易生出畸形的后代她都置若罔闻，真是服了她了。

“小姐，这话可不能乱说，赵姨妈可是最忌讳这个死字的。而且表少爷一派英俊风流，又哪里像那种恶心的爬虫了？”箭荷一本正经地道，手下却不含糊，没几下就把她乌黑的秀发束齐盘好，然后用两根云纹乌木簪子固定住。

“她又听不见，哎呀，好箭荷，你就别跟我较真了。好了，就这样吧，赶紧走吧，反正虎山里也有备用的衣服。”燕飞羽随便瞧了下镜子里的自己，就站了起来，冲下楼去。箭荷和山丹对视了一眼，均无奈地摇了摇头，以最快速的速度开始解衣更换。

燕飞羽蹬蹬蹬地跑下楼，喊道：“宁不。”

话音未落，先前临水独立的白衣男子就飘然地从前面观望阁中纵身而下，只见他眉浓若染，鼻挺似削，瞳孔犹如寒星，配着脸上依然冷傲不变的表情，果然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一种叫极品酷哥的味道。

“怎么样？看到他了吗？”

“半盏茶后就会到明珠楼。”宁不木然地道，秋风撩起他的袍角和他披散了一半的黑发，衬上那修长的身板，清冷的气质，怎一个养眼了得。

只可惜这样养眼的场景燕家大小姐日日都可欣赏，早就看的平常，加上听说只有半盏茶赵超凡就会到来，顿时有些着急上火，赶紧往楼上招呼：“山丹，箭荷，你们倒是快一点呀！”

“来了。”一声脆应后，两个已换了身劲装的身影各自提着包裹和食盒，直接从二楼的栏杆下如鸟雀般坠地，一边将东西扔给宁不，一边熟练地架起燕飞羽就往后门方向去。

四人很快就来到北面的园角，那里早已等候着几匹骏马。

“好飞雪，别叫，悄悄地走。”燕飞羽摸了摸为首的白马脖颈，熟练地翻身而上，白马打了个喷息，四蹄飞扬，立刻沿着院落间的青石板路奔驰起来，跑向数里外那个真正的燕家大花园：一大片包括数座山峰以及两个山谷一个湖泊，方圆十几里的“自然保护区”。

“呼，好险，差点就被他逮着了。”燕飞羽回头望望如小镇般的自家宅院，这才松了口气。

这也算好险和差点？明明早就安插就了探子随时注意赵家动向，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按计划执行好不好？不然能跑的这么快么？山丹和箭荷不约而同扯了扯嘴角。

“哎，你们那是什么表情，不要以为我没有看到哦！”暂时摆脱了危机，燕飞羽心情大好，朗笑着为自己辩解道，“要不是我表哥实在比牛皮糖还黏人，每次都会自动地把我的拒绝当成对他的考验，口口声声一定要做的更好，你们以为我会冒着被老爹关禁闭的危险落荒而逃呀！”

山丹和箭荷的嘴角再度抽搐：“小姐，你今天好像本来就应该在关禁闭。”

“呃……没错啊，我现在正是要主动地关自己禁闭呀！”燕飞羽愣了一下，强词夺理道。

“只虎山一处就起码有方圆五里的地盘，这样也算禁闭？那貌似世上的监狱都该重新扩大几百倍了。”见小姐又耍无赖，山丹忍不住抿嘴取笑，眼儿都笑成了弯月儿。

“连大门都不能走出一步，当然算禁闭啦！”素来比较正经古板的箭荷也打趣道。

“好啊，你们居然敢欺负我，”燕飞羽明眸顾盼，娇笑着扬鞭佯怒，“小心明天我把责任都推到你们两个身上，让我爹娘好好罚你们个教唆之罪，好好打一顿大板子。”

“哎呀，奴婢们好害怕呀！小姐饶命呀！”山丹和箭荷故意缩了缩身子，怯怯地求饶。

“哈哈哈……”燕飞羽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双腿轻轻一夹马肚，欢呼道，“飞雪，再快点，我们去找大头和小美玩。”

三个少女齐齐地加快了速度，犹如一阵狂风，沿路各院的看门人或行走在路上的仆人瞧见了，忙都远远地躲了起来，然后不觉地都露出既仰慕又自豪的目光。

天底下，还有哪个女子能像小姐这般貌若天仙，又如此胆大地居然能和兽中之王一起生活嬉戏的女子呢！

负责断后的宁不只一提缰绳，就轻轻松松地跟上那肆意挥洒着青春的少女们，那昂藏的身躯，即便是在极速的飞驰中，也依然挺得笔直。俊颜上的冰川更是仿佛万年不融，只是望着前面那抹丽影的眼眸深处，有一抹谁也看不出来的淡淡暖意。

四人一路无阻，很快就远离了大片高楼重院的住宅区，瞧见了一片阡陌纵横、牛羊悠然的田园风光，顺着中间开辟的大道，众人继续奔驰，直到安插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大铁栅栏前。

“小人给小姐请安！”山峰前的小院中，早有两个农家汉子闻声而出，当先一人见是燕飞羽，忙打躬笑问，“小姐今天需要什么牲畜？”

“嗯，马安，来两只羊吧！”燕飞羽并不下马，随意地瞟了一眼后头一个直勾勾望着自己的憨傻汉子，不由抿嘴一笑，“这个是新来的？”

“回小姐，正是昨儿才刚来的。他叫赵东子，是原来在铁矿上干活的，不小心伤了腿，不过因为养牲畜很有一手，总管就把他配到这边来了。东子，还不赶紧给小姐请安！”马安拉了一下那汉子，那汉子这才恍然回神，慌忙垂下满脸通红的头，上前跪地，行走前，左腿微瘸。

“起来吧，我们这里不时兴跪来跪去，下次见到我和马安一样鞠个躬作个揖就行了。”燕飞羽早已见惯了新人那痴迷惊艳的目光，只要那目光里头不带什么猥琐淫秽，她从来不会霸道地看都不准人家看。

“是，小人现在就去挑羊。”赵东子还是磕了个头才敢站起来，瘸着腿赶紧往后退去。马安则一边恭敬地让燕飞羽稍候一下，一边快速地取出了一把大钥匙，打开了栅栏上的小门。

赵东子很快就牵了两只套了粗绳子的山羊出来，将绳头交给了宁不。宁不接过，众人一纵马，便带着山羊奔进山谷之中。

马安将铁门重新锁起，习惯性地眯起眼睛，目送着四人。赵东子也自痴痴地看着那鹅黄色的背影，直到四人消失在山谷之中，还在遥望。

“醒醒吧，小姐那样绝顶的天仙人物不是我们这样的下人可以妄想的，幸亏这是在外院，要是在内院里头你也这么盯着小姐，即便小姐不降罪，燕家的家法也饶不了你。”马安拍了拍赵东子的肩膀，一脸严肃地道，“可记住了，小心下次被扔去喂老虎。”

赵东子的脸色顿时苍白：“难道里头的老虎是用活人喂养的吗？”

马安忍不住哈哈大笑：“逗你的啦，要是真用活人喂，我们还养这么多牲畜干嘛？”

赵东子半信半疑，心有余悸，跟着马安走向院门的同时，心底却还是忍不住闪过一丝不该有的念头：要是能得小姐另眼相看，就算是被扔去喂虎他这辈子也没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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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4章 猛虎兄弟

“大头！”燕飞羽一马当先地奔进谷中，取出短哨吹了几声，山林中立时传来一声威猛的低吼，不多时，一个斑斓的身影就从密林中缓缓地走出，踏上谷中这一片小草甸。

它一出现，久经训练的骏马们虽然没有后退，但还是惊慌地长嘶了一声，只有燕飞羽的飞雪反而高昂了头，用一种睥睨一切的眼神看着那逐渐走近的大老虎，仿佛很想一较高下。

一晃十四年，昔日敌口余生、只能任由人类绑缚戏弄的小老虎，如今早已拥有了强壮的体魄，庞大的身躯，和慑人的威力，不愧于兽中之王的称号。

由于燕家常常在这片围筑了高墙铁栅栏的大圈子里放进一些动物，让老虎自行捕猎，自由放养，这只被燕飞羽命名为大头的雄虎依然保留了绝大部分的野性，只有在燕飞羽面前才会显露出温顺的一面，旁人一概无法亲近，即便是燕家家主自己也是如此。只因而这些年来，燕五云始终坚持除了燕飞羽之外，任何人都不能直接地给老虎喂食，彻底杜绝这只兽中之王被其他人驯化的可能，保证其只对女儿一个人忠诚。

“嗨，大头，这两天过的怎么样？有没有想姐姐我呀？”虽然飞雪很有骨气，不过为免这两个骄傲的家伙凑在一起会发生冲突，燕飞羽还是早早地翻身下马，拍了拍飞雪的脖子让它自己去一边吃草，自己则欢乐地迎向猛虎。

“小姐，雨衣！”箭荷赶紧拦住她，取出一件琥珀衫给她套上，又拿出一个口罩，老虎常居山野，终年在林里地上打滚，她可不能让小姐染上什么脏东西。

燕飞羽武装已毕，再无顾忌地直扑猛虎，抱住它的大头就是一阵蹂躏。

回答燕飞羽的是一声撒娇抱怨似的低吼，以及一阵耳鬓厮磨，和始终不变的大舌头热吻。

“哈哈哈，好了好了，不要再舔了啦，臭死了！”燕飞羽被这明明身躯庞大无比却依然喜欢装可爱的家伙给逗得咯咯直笑，顺手接过山丹抛过来的一个大刷子，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老虎屁股，“走，我们先去刷牙洗澡！然后你再带我去见你的小情人。话说，小美来了也有阵子了，你到底有没有把人家搞定呀！”

十四年的相处，让她和大头之间形成了一种常人所无法理解的默契，更让大头具备了普通老虎所不曾有的灵性。

“吼！”大头先向被拉进山谷中唯一一座建筑物内的山羊瞧了一眼，然后扭头朝着山林咆哮了一声，再顶了顶燕飞羽，仿佛在说，那个小妞早就拜倒在我大头的爪子下了。

“你就吹吧你，反正我一天没见到小美怀孕生宝宝，我就一天不相信！”燕飞羽又是一阵开怀大笑，故意当做没发现大头在垂涎它的美味食物，催着它向谷中的溪流走去。

一人一虎欢快地跑在前面，不时交错身影，或者清冷如冰的宁不无声地跟在后头，始终保持着两丈的距离，只是手臂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副灵巧的箭套。

箭套内这些小箭头都是特制的，内装着反复提纯后的强力麻醉药，只要连射两箭后就可以让眼前这头猛虎在数息间昏倒在地。虽然他从负责保护燕飞羽开始，这头对谁都十分警戒的猛虎从未伤过燕飞羽半分，但他从来都不敢掉以轻心，以免哪天虎性突发措手不及。

几曾何时，保护她，已成了心中执着不变的坚持？

……

“我知道你虽然年少，却是个心性高傲、又有本事的人，肯定不甘一直屈居于人下，更不愿意只当一个小女孩的贴身护卫。我呢，也从来不喜欢强人所难，呐，给你，这是你的卖身契，如果你想离开燕家去独闯天下，那么，你就走吧，我保证燕家绝对不会追究你的任何不敬，更不会说你背叛什么的。”

当年他历尽艰辛，终于习得一身好武艺，从众多护卫之中脱颖而出，原本指望能大展手脚，没想到却被派来保护年仅十岁的小女娃。时日一长，就算再当做魔力，心中也难免有所不甘，再加上他性子孤傲，从来没有朋友，平日里自然就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结果，两个月后，他突然被单独叫到房内，而迎接他的就是那个小女娃主子和一张身契。

“你真的愿意放我离开？”他还记得清晰地记得当年那个年仅十岁，却已比七彩琉璃还要耀眼的小女孩的每个神情和每句话。

“当然了，你的心既然不在这里，我一定要强留你又有什么意思呢？何况你也知道，燕家并不缺你一个护卫，你走后自然我爹自然会再派其他人过来，既然如此，我为何不能索性成全了你呢？猛鹰当飞高空，我是燕家将来的家主，如果你能闯出一番事业，说不定我们将来还能合作呢！不过，有一点你一定要注意哦，你是从我们燕家出去的，可不能做坏事哦，不然我老爹生气了就麻烦了，嘻嘻！”

那一刻，他看见她才十岁的小脸上闪现出一股超凡的智慧和成熟，同时也看到了许多成人都难以拥有的豁达之色在她明亮的眼中绽开，说到最后，她忽然歪了一下头，先前还颇为郑重的神色突然变成了小女儿的娇态。

那一刻，他突然发现她俏皮笑着的样子真的十分可爱，也许，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才真正打正眼正视自己年纪虽小但心智却早已不幼稚的主子。不久后，他归还了卖身契，淡淡地留下一句话：“什么时候我该走了，我自会提出，到时候你信守承诺就好。”

而今，一晃四年都过去了，他还在这里日复一日地履行着他的本职，只字也未提当年之约。

当时留下，并非全是他的本意，但这些年来，他却无法否认，眼前这个日渐明媚动人的少女，却也日益地变成了他的牵绊。

记得以前学习时，先生曾言，人心是最大的变数，他曾经从不认为自己会改变，但事实上，今日和当初，确实早就有很多东西不同了。

……

“张嘴，哇……臭大头，熏死我了……啊，敢溅我水，获得不耐烦了！”

溪边又传来少女肆意的嬉笑和哗啦啦滴泼水声。

宁不收回巡视完周遭的目光，落在那个婀娜的身影之上，嘴角微微勾起一缕不为人知的微笑。

她总是说他出生的时候一定少了根神经，所以才没有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其实，只要是人，又怎么可能真的脱离七情六欲呢，只是，有些人控制不住，有些控制地住，并且从来不会让别人瞧见罢了。

“小姐，我要准备午饭啦，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不远处传来山丹的高声问询，宁不嘴角的些微笑容立刻收起，恢复成一脸面无表情的样子。

“没有，你随便做啦！”

燕飞羽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像拍着小狗似的，一边在老虎口中刷呀刷，一边以姐姐的身份教训大头，根本就没注意到她口中的冰川其实才刚刚融化了一下下。

山丹应了声，返身跑回去做饭。

一朵白云缓缓飘离了山谷上空，万丈光芒洒下，落在溪边一人一虎身上，清晰地纤毫毕现。

而两丈外，那个站在绿草野花之中的白色身影，更是如披金光。

高墙小院内，箭荷登上燕飞羽的房间，开始打扫熏香驱除蚊虫，在轻拂纱窗时，无意中看到那一幕，不由羡慕地停下注视。

尽管已经跟在小姐身边这么久了，可她还是常常不自觉地被小姐所不自觉流露出来的魅力所吸引。总觉得小姐不论是娴静还是灵动，是娇憨还是古灵精怪的样子都是那么的令人惊艳，不管置身何处，总能第一时间吸引别人的目光。

更难得是，小姐有一颗善良的像是水晶一般的心，出身于如此大富之家却没有丝毫普通小姐的骄纵脾气，反而又亲切又和善，要是她也能像小姐这般吸引人，就算只有一天，引得某个人一天的目光追随，她也满足了。

箭荷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另一个身影，薄面上渐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却在那个人察觉到什么似的微微侧头时赶紧躲到一边，再也不敢往外瞧一眼，只在心里无声的叹息。

唉，这些年来她也见识了不少所谓的少年俊杰，可是说真的，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宁护卫呢！若不是宁护卫出身微薄，像小姐这样出尘的天仙人物，恐怕也只有他才配得上了。不过，既然老爷不可能把小姐许给一个护卫，那么自己这些人是不是也许就有机会了呢？

这个念头一转，箭荷顿时又是一阵脸红心跳，赶紧强迫自己打扫房间，免得再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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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5章 往事如烟

“呼，终于刷好了，上来吧！”燕飞羽将刷子上的虎毛捋下，拍了拍大头的头。

大头睁开一直半眯着尽情享受的眼睛，懒懒地站起身，迈动着强劲结实的四肢，优雅地走上岸，然后，突然哗啦啦地猛地一摇。

“哈，又来这一招，我早就有防备了！”燕飞羽早在它的眼睛狡黠地闪动时，就迅速地带起了兜帽转过了身，飞溅的水珠儿全都只落在她的背上，又顺着柔滑的琥珀衫快速地滑了下去，根本湿不了里头的衣裳。

一招不行，还有后招呢！

大头抖完水珠，突然冲了过去，低头在燕飞羽的腰部轻轻一顶。燕飞羽猝不及防，尖叫了一声，扑通一下倒在了草地上，火热的大舌头又趁机热情地舔了上来，并故意用带着“王”字的大头颅压着她不让她起身却又十分有分寸地掌控着力道，不至于真的把这个人类姐姐给压死。

燕飞羽一边被它舔的咯咯笑，一边迅速地反手伸到它的肚皮上，五指乱张地挠啊挠。

“呜……”腹部传来的舒服感让大头立刻很没志气地倒在她身旁，四脚朝天，袒露着白肚皮，一如过去的十四年。

“呵呵，坏小子！就知道你想撒娇。”燕飞羽翻了个身，一边有一下没一下地给它挠痒痒，一边顺势拿它当靠垫，枕着柔软的虎肉悠悠地望向蓝天白云，思绪不觉地又开始神游。

这一晃都已经过去十四年了呢？不知道她那个小恩人宵儿如今怎么样了？

当年宵儿和他师父尘空道长千里送她回家，原本可以得到她那个英俊无比的便宜老爹百万赏银的赠谢，然而，尘空道长却只要老爹承诺尽全力帮忙救治他的徒弟。老爹答应了，而且庆幸的是，当时梁州金佛的高徒夏惜之正好就在燕府，不但提出曼陀竹的果实可能可解那相思之毒，还在未得到解药之前，竭尽全力地帮助尘空将毒性的最后发作期延长到十二岁左后。之后，为了寻找其他解药，夏惜之更是随着尘空师徒离开了燕府，云游天下。

后来，眼看五年的期限即将过去，苦苦守候的曼陀竹也终于开花了。可由于当时宵儿情况越发恶劣，已虚弱的经不起任何旅途奔波，无法再返回蕉城，老爹只能派人连夜将果实送了过去，总算及时赶上，救回了宵儿一命。

然而，后来尘空师徒却再也没有回来过，并且音讯全无，她也再没有见过当年个形销骨立、一双眼睛却是她见过最明亮最纯净的小男孩……燕飞羽忍不住幽幽地叹了口气，如今他应该已经二十岁成为一个大男孩了吧，而她居然连一次可以当面亲口道谢的机会都没有，更不知道他现在的身体怎么样，是否已经完全康复了？

也许，她应该给那个只会在人后压迫她的老爹施加一点压力，让他再派人去打听一下，不然这个心结会一直藏绕着她的。

……

“小姐，吃饭啦！”

“啊，来啦！”燕飞羽坐了起来，拍拍大头，“大头，我先去吃饭，晚点再来陪你，你继续晒太阳啊！”

大头动了动耳朵，甩了甩尾巴，表示知道，眼睛却懒得都不睁一下。燕飞羽笑骂了它一句，拿起刷子向小院子跑去。宁不依旧看似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却始终没有拉开距离。

进了屋里，山丹箭荷赶忙服侍她脱雨衣，洗脸洗手，因为嬉闹时头发难免会被溅湿一点，又被两个侍女大惊小怪地擦了一阵头发再重新梳起才罢休。

燕飞羽任她们折腾，反正这十四年来她也一直在过着这样奢侈的生活，谁让她这一世生在全国首富之家呢，要是她还像前世一样勤俭节约，事事自己动手，抢去别人的工作，那不成了这个世界的怪物才怪。

等收拾整齐，四人这才围坐在四方小桌上，开始吃四菜一汤的家常便饭，并不时地嬉笑打闹。用燕飞羽的话说，吃饭的时候就应该是天南地北瞎扯一通才有气氛，要是每天吃饭都静默地像哀悼似的，那人生还有啥滋味呀！

我的地盘我做主，有了燕飞羽这句话，山丹和箭荷也乐得服从主人的命令，打破平日里尊卑有别的规矩，一起陪坐陪吃陪聊。三个女人一台戏，再加上周围朴素自然的气氛，这一餐和往日每一次来虎山一般，大家都吃的十分开心。

“宁不，你天天保护我，最辛苦了，来，多吃点菜！”燕飞羽笑吟吟地架起一筷笋干放到宁不的碗里，宁不抬头看了她一眼，面不改色地把那笋片全部吃下去。

不是说他最讨厌吃笋的吗？燕飞羽有些愕然地看向山丹。

山丹快速地嘟了下嘴，表示我也不知道他今天怎么吃了。

燕飞羽转了一下眼珠，笑吟吟地又夹了更大的一筷过去，殷勤地道：“原来宁不喜欢吃笋呀，那多吃点啊！笋的营养很好呢！”

宁不筷子一顿，但也只顿了一秒，就继续一口口地将笋干都吃掉。燕飞羽不信邪地再夹，他再吃，再夹，再吃……看着一大盘笋干转眼去了一半，山丹和箭荷忍不住嘴角微抽，然后默契地同时给燕飞羽夹菜。

“小姐，你也快吃吧，你不是也最喜欢笋的么？”

“小姐，尝尝这个，这个蘑菇是现采的，十分新鲜呢。”箭荷微抬眼脸飞速地看了一下宁不，又极快地撇开。

恶作剧不成的某人只好有些悻悻地转移了主意力，只觉出了个馊主意的山丹忙机智地引开了话题，不到片刻又将燕飞羽逗得乐了起来，饭桌上又是一阵叽叽喳喳。只有宁不始终数年如一的低头安静地吃饭，谁也看不到他眼中的情绪。

饭后，燕飞羽带着两个侍女在外头散了一小会步，顺便带着飞雪等骏马吃了一会草，便回屋午睡了。

每日午后小睡一会，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由于老爹那深谋远虑的藏慧显拙的方针政策，家里和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总以为她这个燕家大小姐的日子过的是再舒服不过，每日只需要将自己打扮的美美的、吃吃喝喝玩玩闹闹，乖乖地当个千金大小姐就好。却不知道在私底下，她需要付出比常人更多的精神和努力来完成老爹的秘密训练，所以，午后的小睡补休就显得至关重要了。

“羽儿，你要知道以后等你继承了家业，就要担负起燕家上下几千口人的生计，绝不能懈怠一分啊！”

想起老爹常常耳提面命的那句话，燕飞羽就不禁无奈地叹了口气。不过想起生命中更重要的另一个亲人，燕飞羽却又不觉幸福地笑弯了唇。那次空难，其实是她和妈妈一起遇难的，原本以为从此母女天人永隔，没想到这一世的娘亲居然和妈妈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虽说娘亲不像她一样还清楚地记得前世的事情，而且居然还是个武功高超的江湖侠女，但在她的心目中，两个妈妈就是同一个人。

当然了，如果娘亲不逼她练武就好了，谁都知道，她堂堂的燕家大小姐在运动方面是绝对小白的。

唉，其实，她也很希望所谓的运动白痴的称号，其实和那些看起来常常一塌糊涂的课业一样都只是假象而已，毕竟谁不希望自己能成为一个绝代的武林高手高高手呢！可问题是，她是真的觉得那什么内功招式很复杂很深奥很难懂哎！相比起来，她宁可去背一本书，让竞姨给她易容后，偷偷地跟着老爹去记各店铺作坊里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也不愿去记那么多令人头晕眼花的经脉和穴道，更是经不起那长期蹲马步走梅花桩什么的苦楚，因为不论她怎么小心，总是每次都会不小心地摔一身淤青。

其实，会武功固然好，可是一个人的天资有限，总不可能面面俱到，所有都是长处吧？就像老爹，老爹经商很有一套，武功却只是平平，远比不过娘亲。而娘亲呢，武功虽然厉害，可在经商方面却只能给老爹打下手，更擅长人脉管理，这就是所谓人应该各有所长嘛！

改天还是再跟娘亲好好说说，毕竟她的任务重点可是在打理家族生意方面，武学一道就不要太强求了。

咦，话说，宁不这个头号护卫，怎么到现在还没提出要走呢？他难道就不想要自由了吗？

燕飞羽疑惑地想了一会，瞌睡虫就迷迷糊糊地袭来，不知觉地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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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6章 中毒

短暂的午睡后，燕飞羽精神振发地起床，又跑出去和大头闹了一会，到处去吓林子里的小动物们，直到日暮渐西，才和宁不、山丹一起牵着那两只可怜的山羊顺着蜿蜒的小溪，向密林深处行去，准备借着礼物去亲近那只三个月前被捕来的真正野生母虎。

虽然老虎一般都是独行侠，不过也总要繁衍后代的不是，何况现在大头都十五岁高龄了，老虎的寿命一般都是二十多年，再不给他找个老婆，以后怕连孩子都生不出来了，这也算是虐待国家保护动物，这可是大大的造孽啊！

来到溪水的源头，一汪幽清幽清的泉水旁，一眼就看见池子那头卧在小坡上的雌虎小美。

由于小美捕获来之前就已成年，因此它对于人类的警戒心要远远高出大头，对于那些不但侵犯了它的领地还将它困在这狭小地方的人类，本能地含有仇视心理。即便是隔三差五地给它送吃的，也从不低下美丽的头颅，甚至，别说是燕飞羽，就连大头都绝不轻易让它靠近。

“嗨，小美？晚饭吃了吗？”都说自然界中一般公的雄的动物比母的雌的更漂亮，这样才能吸引人家姑娘为自己生孩子，可她怎么总是觉得小美比大头漂亮很多，优雅很多呢？

意料之中的，母老虎小美只是淡淡地瞟了她一眼就自顾自地继续晒太阳，这还是燕飞羽努力了整整三个月的结果，不然早就稍微接近些就用低吼声警告了。

“我说宁不，你有没有觉得小美很像你呀！哈哈，说不定你们有共同语言呢！要不，你去跟她多沟通沟通？”燕飞羽回头笑道。每次她故意在小美前面和大头亲近，小美就只会这样安静地看着，从来不会改变任何态度，还真应了那句话话：异性相吸，同性相斥啊。

“家主有令，除了小姐，任何人都不许借机亲近老虎。”宁不面无表情地道。

“我爹现在又不在，山丹也不是饶舌的人。再说，这是我的地盘，我说了算，要是你能收服小美，我还要奖励你呢？”燕飞羽笑眯眯地继续游说。

宁不却只看了她一眼，根本就懒得再理她。

“山丹，我就说宁不和小美很像吧，你看你看，他又对我摆脸色了。”燕飞羽的红唇顿时一扁。

山丹抿着嘴偷笑：“小姐，快点喂食吧，现在天气还没很凉，山里头都是毒蚊子，您有百毒珠，奴婢们可没有，等会要是被咬得一身包就惨了。”

“好吧！”燕飞羽本来只是说说而已，当然不会真的在意。说完，独自用力地拉起绳子，将那只可怜的浑身颤抖的山羊拉过了桥，拴在离小美不远的树上。然后看着那岿然不动的雌虎安慰自己：虽然小美还是没有什么表示，不过好歹现在又能挨近一点了，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总有一天，它也会像大头一样和自己亲近的。

狠心撇下嗷嗷直叫的老虎食物，燕飞羽准备回头，才一转身就见没了她在旁边制衡的大头早就一口咬住了那只可怜山羊的脖子，把它摔倒在地紧抓不放了。

“没出息的急性子家伙！”燕飞羽笑骂了一句，却没有上前玩闹。

即便是大头，在捕猎进食的时候也是严禁她接近的，就是再温顺的动物，还是拥有动物的本性，毕竟大头可不是会在人类手上吃食的小猫小狗。

知道接下来就会是大自然中十分常见却依然血腥的一幕，燕飞羽只说了一句就带着宁不和小美离开了。婴儿时跟随虎妈妈，也曾见过这样的场面，可那是没办法，现在她当然是能避就避。

也许，作为燕家唯一的继承人，她的性子是太过温和了一些，不过，她还是不愿意见到血腥。

……

山中生活虽惬意，不过比起家里头来说，一到入夜，急于吸血的蚊子就满天飞，月色越皎洁，目标越明显。

燕飞羽虽然身上带着可避百毒的百毒珠，一般蚊虫都不会近身，但听着那些嗡嗡嗡的声音还是挺让人心烦的。何况山丹箭荷她们可没有她这么珍贵的东西，就算有驱虫的香囊，也止不住这些在恐龙时代就可能存在的恐怖生物，因此，晚饭后大家打了一会牌，就早早地休息了。

朦朦胧胧中，燕飞羽觉得自己的脸上好像被蚊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有点儿刺痛，本能地顺手一拍，并不曾在意，只是隐隐地有点奇怪怎么居然会有不怕百毒珠的蚊子。

不过，她没在意，不代表罗帐外值夜的山丹就没听见那声清脆的拍声，忙起身取出夜明珠来查看，这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燕飞羽原本白里透红的娇颜上居然已经起了一个黑色的小包。

山丹的手一抖，夜明珠差点掉地，忙轻摇了一下燕飞羽：“小姐，小姐？”

燕飞羽模模糊糊地听到声音，想要睁开眼睛，眼皮竟像黏住了一半睁不开，想要开口说话，却连嘴都张不开，再试着坐起，四肢更是一片僵硬，不由惊骇之极，瞌睡虫一下跑的光光。

她中毒了吗？刚才咬她的不是蚊子？那又是什么东西？那百毒珠明明还挂在胸口，刚才睡觉的时候还模过的，是什么样的东西竟然连百毒珠都不怕。

燕飞羽的思绪飞快地转动着，表面上却一点反应都做不出，山丹急的正欲仔细查看，忽见那黑色的小包好像开始隆起变大，心中一惊，再也顾不得许多，忙大声喊道：“宁不！”

片刻间，宁不就跃了进来，瞧见燕飞羽左脸上的黑包，面色大变，立刻运指如飞，连点了燕飞羽胸口及脸部十几处穴位，同时厉声道：“立刻传信给老爷！”

山丹竭力控制慌乱，忙从袖中取出两枚火箭，跑到窗边点燃连发。火箭相继发出尖锐的叫声，直入半空，然后啪地一下绽开五颜六色的绚丽火花，也沉寂的夜空中分外的耀眼。

“山丹，先给小姐穿上衣服。”宁不镇定地转过身，背对只穿着中衣的燕飞羽，对着刚刚赶来的箭荷，在她开口询问前先道，“小姐中毒了，赶紧找找看房间内有什么毒物？”

箭荷啊了一下，脸色苍白，匆匆地瞧了一眼被扶起的燕飞羽，立刻点亮数盏烛火，将屋中照的一片明亮，然后开始和宁不一起寻找。

“宁不，衣服穿好了。”见这么折腾燕飞羽都没醒，山丹的心早沉到了水底。

“把小姐给我，你也一起找，先找床的四周。”宁不一把扫空桌上之物，顾不得男女之别，就将燕飞羽抱上了桌子，然后自己跟着盘腿，坐在她背后，开始运功逼毒。

不要慌，不要慌，宁不他们都在这里，而且已经通知家里了，等一会就会有人来救她，她一定会没事的。感觉到三人虽然震惊，但却井井有条，加上四肢虽然麻木却不痛楚，燕飞羽不由心安了许多，暗自给自己打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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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7章 吐红丝的白蜘蛛

“小姐的百毒珠不是百毒不侵吗？怎么还有毒物来咬？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箭荷颤声道，心中一片慌乱，今天的房间是她收拾的，现在房间里却出现了毒物，她首先就难逃其责，要是小姐有个好歹，真不知家主会如何处置她。

这只能证明这个毒物比百毒珠还要厉害！

山丹心中也慌乱，却没有回答，只是紧紧地抿着嘴，拿着烛火趴在地上查看床底，她很清楚，如果不赶紧找到毒物，弄清小姐所中之毒，不管他们三个人有多少条小命都绝对保不住。

床底没有异样，山丹下意识地往床帐顶看去，却见火焰明晃中，账角正有一只白色的蜘蛛顺着一根红色的丝线以极快地速度向屋顶爬去。

“拿杯子来！”山丹一声叱喝，身影陡然拔地而起，跃上了床顶，同时一斜手中烛火，在蜘蛛爬到之前，嗤地一下烧断了那根视线，同时扔掉烛台，接过杯子，反手扣住那只白色的蜘蛛，并趁其爬上碗沿之前撩起裙摆一把盖住，这才飘落回地。

箭荷虽已分寸紊乱，却不敢分神，忙顺势接住烛台，一把取下蜡烛，用尖锐的烛台尖顺势在山丹的衣袖上一划，撕拉一声，那块裙摆已被划离衣服，紧紧地蒙住了杯口。

“是一只会吐红丝的白蜘蛛。”山丹紧紧地包住杯子，隔着被崩的紧紧的布面，清晰地可见里头有东西爬动。

“再发信号，加急！”输送的功力如沉大海，毫无反应，宁不的额头不禁泌出层层细汗。

“是！”箭荷慌忙跑向窗边，踉跄着将袖中的信号也发送向山林上空。

燕飞羽被动地盘坐着接受从后背汩汩而入的热气，然而，情况并没有她所预料地逐渐好转，相反的，四肢的麻木感越来越重，身体的知觉仿佛也越来越少。

“那黑气……那黑气扩散了！”山丹刚将蜘蛛收好，就发现燕飞羽脸上的黑包突然小了下去，里头的黑色却像墨汁入水一般扩散了开来，不一会就晕开了铜钱般的一片。

“银针，消毒，刺血。”宁不快速地说到，因运力而开始泛红的脸上，细汗逐渐交汇成颗颗汗珠。

“好！”山丹和箭荷忙取了银针，然后在烛火上消毒，狠心刺了下去。

一滴犹如墨汁一般的液体立时渗透了出来，箭荷赶紧用手帕擦去，山丹用发黑的针身横挤，黑汁继续涌出，但饶是如此，还是有一部分都留在皮肤内，仿佛已和里头的肌里融合在一起。

“宁不，毒液已经流出一半了，现在怎么办？”

“来不及继续等了，箭荷立刻备马！山丹仔细听，按照我说的穴道再点一遍。”宁不极快地说了一遍方才点过的穴位，表面上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心中却极为惊骇。这白蜘蛛的毒性极为猛烈，竟欲冲破他才刚下的封锁，要知道他才刚刚点了穴道一小会。

“是。”两个侍女不敢迟疑，立刻照办。

片刻间一切就准备完毕，为了节约时间，箭荷连自己和山丹的马鞍都没有配备。

宁不蹙了一下眉头，最后一次猛然发力，暂时止住了毒气继续散发，欲抱起燕飞羽下楼上马，却发现就这么些许功夫，燕飞羽的肢体竟然僵硬如木头，双腿并没有落下，而是依然呈刚才的交错盘坐之式。

“把被子拿下来。”宁不心中惊骇，却马上当机立断。山丹慌忙抢了一床被子跟下，把被子卷起垫在马鞍上。

宁不飞身上马，利用被子减少震动，一声叱呵，飞雪已撒开四蹄，趁着月色狂奔而出，山丹和箭荷紧紧地跟在身后。

信号入空，栅栏前的马安第一个反应过来，早就点燃火把守候在门边，一见他们立刻打开大门。

三匹骏马毫不停顿，一闪而过，也带走了小院中人满心的牵挂和担忧。

身后幽暗的山林中，大头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仰天长吼了起来。

山丹心中焦急，顾不得无鞍的马背颠簸，不住地拍催促着坐骑。记得以前有一次，她还跟小姐开玩笑说府里离虎山还是太近了些，算不得天高皇帝远，小姐想要当土皇帝可没那么容易。现在她却觉得这数里的路程简直比几百里还要遥远，恨不得能一下子缩短到无。

四人奔到三分之一，前面已迎上来首批护卫。

“小姐中了奇毒，快去请大夫？”山丹疾呼道。

护卫之中立时有两人掉头离去，其他的则先让开路，除了一部分围着保护外，另有二分之一的人继续前往虎山搜寻。

如水的月色下，虎山周围很快就出现了一只只红的耀眼的火把，不过盏茶功夫，就有一两百人出现在虎山周围，将其团团围住，开始严格彻查。

彩色烟花是大小姐独特的遇陷标志，这么多年来，从来都不曾使用过，今日却在连发两箭之后又再度加急，顿时惊的所有人都是一阵心惊肉跳。家主夫妇对这个独生女儿如何疼爱重视，天下皆知，上一次发生意外，家主已经差点暴走，几乎迁怒了整个三房和四房。要是这次小姐有个好歹，家主龙颜大怒之下，谁也不敢保证燕家将又会经历如何的天翻地覆。

群骑飞过田野，才进入主院便迎上了第二批，正是家主夫妇亲自带队。看见那无助地靠在宁不怀中，青丝散乱，双腿居然还僵硬盘坐着燕飞羽，夫妻俩几乎同时一阵昏眩。不待吩咐，只见人影一闪，贴身的两个护卫燕青云和燕青雨已迅速无声地飘了出去，先一步去接马上的燕飞羽。

“毒性散发很快，需马上控制。”宁不一边骑马，一边抱住燕飞羽，根本无力腾出手来运功，此刻人未脱手，已急急地道。

两护卫没有半丝耽搁，立刻让燕飞羽坐在垫了被子的地上，就地运功。

山丹红着眼，直接将杯子递到燕五云跟前，快速地说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纵然已到中年但依然浑身都散发着阳刚之气，英俊的犹如天神般的燕五云直直地盯着那盖住的杯子，拳头紧握，恨不得一拳打烂里头的毒物，但理智却告诉他，想要解毒，必须首先了解这东西是什么，不然反而更加无济于事。

“惜之呢！怎么还没来！”

眼看爱女较好的面容上黑气弥漫，往日那总是藏满了狡黠灵动的眼眸紧闭不开，人事不知，素来以泰山崩于前都不变色而闻名的燕五云，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沉稳，大声地喊道。

“老爷，夏大夫前日刚回家过中秋去了！属下已派人去请城里最有名的大夫了，并通知刘大夫先过来。”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大总管马原丙早已脸色煞白，却不得不上前提醒。

“刘大夫，他能有什么用？立刻传信给夏大夫，请他无论如何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回蕉城。”燕五云寒声斥道，心头惊悚的同时一片雪亮，敌人一定是专门趁夏惜之不在时才下手，而这种会吐红丝的白蜘蛛连他都根本闻所未闻，其毒性……想到自己的宝贝女儿可能会……燕五云烦躁地挥了一下手，“等一下，让贵明即可亲自启程去接，务必要保证夏大夫安全回来。”

“安嬷嬷，拿我钥匙，立刻去取曼陀果。竞秀，就地将旁边屋子收拾出来，准备看诊。沙项，通知第三队全面搜说，但凡有可疑之人全部拿下。”看见一贯沉稳的夫婿都失去了方寸，出身江湖的白水珺虽然脸色苍白，却反而在这危急的关头，坚强地挺起了胸膛，毫不犹豫地发出一连串的指令。同时袖子一抬，已将一枚钥匙抛向旁边一个满脸黄褐斑的老妇人。

老妇人立时和一个三十出头的清秀女子各自带人快速离去。

“原丙，客人那里你负责安抚，若有人问起，只说有人在山中玩烟火而已。另外，着人暗中调查来客的每个仆从，还有……”妻子的镇定让燕五云也瞬间冷静了下来，只一转念，就接着妻子做了更为妥当的安排，不过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马总管马原丙，眼中之意，不言而喻。

“是。原丙明白。”

即便是连夜飞鸽传信给夏大夫，夏大夫接到后马上赶来，也起码要十六日的下午了，若是小姐……马原丙看了一眼还没有清醒痕迹的燕飞羽，眉间难掩担忧之色，却也知道多想无益，赶紧先去办事。

现在只盼小姐能和十四年前一样，逢凶化吉，吉人天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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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8章 死去活来

那一边，燕氏夫妇强忍愤怒和担忧，尽量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务，地上的燕飞羽却进入一种有苦难言的折磨之中。

正如宁不之前运功时的感觉一样，燕五云的护卫越是逼毒，她就越感觉身体麻木，到了后面，肢体更像是被压久了似的开始隐隐地刺痛起来。等到身后的护卫换了一个人时，那些刺痛更是往身体深处钻，仿佛所有输入的真气都变成了无数虫蚁在狠狠嗜咬一般，偏偏她连一动也动弹不了，根本无法调整四肢缓解，也一声地叫不出口，更无法与那细碎如万针的疼痛对抗。

极度非人的折磨之下，不到片刻，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就硬生生地从皮肤各处冒了出来，同时，紧闭的双眼中也涌出了汩汩的泪水，划下黑气越发弥漫的面颊。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女儿的痛楚洋溢于表，燕氏夫妇看的分明，只急的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咕噜噜地前来，还未行近，一个白发苍苍的头颅从车门中探了出来，焦急地张望。

众人满怀希望地看过去，却见来的根本不是城里的名医，而只是平日里偶尔为燕家的仆人食客们看看小病，从来没有为燕家主子看诊过的老郎中孙志友，俱是一怔。

马车在两丈外停住，老郎中踉跄下车，看见燕飞羽的满脸黑气和僵硬的姿势，老脸霎时大变，急问道：“是不是中了雪玉蛛的毒？”

山丹见他一口就问是不是蜘蛛的毒，忙回道：“是一种会吐红丝的白蜘蛛。”

“啊，果然，住手，快住手！”老郎中忙奔了过来，对正在运功的燕青雨大喊道。

燕青雨却浑然未觉。

“还愣什么，白痴，这是雪玉蛛之毒，越是硬逼越容易扩散！你们不要小姐的命了！”孙志友见他还不停手，直气急地狠命跺脚。

“住手！”见来的是孙大夫，燕五云正自恼怒手下不会办事，却意外地听到了他的问话，心中猛然升起一丝希望，当下当机立断，喝道，“快把孙大夫扶过来。”

“孙大夫，求求你，赶紧救救我女儿吧！”白水珺见老郎中一口叫出毒物名，心中也同样一喜。

平时总爱拿一把紫砂壶优哉游哉闲逛的老郎中此刻完全没有半分悠然模样，也没时间理会白水珺，径直上前蹲下来，拉住了燕飞羽僵硬的手，然后又翻开了燕飞羽的眼皮，查看她的瞳孔。

燕飞羽眼睛突然看到光明，忙努力地看向一旁的父母，老天保佑，她的眼皮虽然动不了，但是瞳孔却是可以转动的。

“羽儿！你看得见娘亲么？如果是，你往左边看看。”白水珺第一个反应了过来，抢步单跪倒燕飞羽面前，紧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燕飞羽立刻向左边转了下眼珠，然后又转了回来，正待再继续努力地传达意思，身上一阵剧痛，眼泪又猛地涌了上来。

“羽儿，羽儿，你别怕，娘一定会救你的。”白水珺一直强忍的眼泪终于也忍不住流了下来。

“夫人，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请夫人马上找个地方，老朽要立刻给小姐针灸，毒已攻心，再晚就来不及了。”老郎中见燕飞羽神智还清楚，忙放下眼皮，催促道。

白水珺啊了一声，忙起身退到一旁，让手下燕飞羽抬进去。

“事急难君子，老朽也顾不得许多了，请夫人速速给小姐脱衣，只留中衣，然后用白布覆住小姐全身，在腹脐处做个标志，再除去鞋袜，我要在关元、阴交、气海、石门四穴上泄气。”老郎中一站定就翻出了针灸包，开始用烈酒和烛火消毒，并不停地吩咐道，“还有，赶紧把雪玉蛛放入木篮中，不断用木棒拨弄，引诱它吐出红丝。”

众人领命，山丹和箭荷忙上前帮忙。

老郎中只用手虚量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一针扎下，然后轻轻捻动针身，几乎是肉耳可闻的，大部分人都听到一声极轻微的噗声，随着其它三针再落，燕飞羽感觉自己就是那个快要涨破的气球突然找到了缺口，负压力一下子轻了许多，疼痛已锐减了好几分。

白水珺一边紧张地看着老郎中，一边亲自给女儿擦拭汗珠泪水，燕五云也伏在另一边轻轻地撑开燕飞羽的眼皮，温柔地用其特有的磁性嗓音缓缓地安慰着燕飞羽，将源源不断的父爱传递给心爱的女儿。

他的语声坚定，他的眼神沉着，一如幼时每次哄自己入睡般令人安心，燕飞羽渐渐镇定了下来，眼神也清晰了许多，虽然还是无法扯动面部肌肤，但她还是努力地转动眼珠，想给父母一个微笑。

“羽儿！”白水珺从来就不是容易落泪的女人，可再坚强的母亲也看不了自己的女儿受这样的非人折磨，直恨不得自己去取代一切，好让她这个才出生不久就遭遇劫难，而今又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女儿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换两足涌泉！”老郎中神色凝重，将每根针提到一半就停下，另取两针刺入燕飞羽的膝盖处穴道，先稍微软化其双腿僵硬，然后捏起两根粗针分别直刺足心，鲜血立时顺着针身泌出。

这两针的针头都十分粗，来势又快，根本不像之前几针般只有极轻微的感觉，燕飞羽忍不住无声地痛呼了一声，眼泪又猛地涌上心头。老郎中却狠心地再捻针身，存心将小孔撑大，扎的燕飞羽眼泪直流。

“可吐丝了？”扎完涌泉，老郎中又换细针转到燕飞羽头后，忙中喝问。

“吐了吐了！”

老郎中得信，深深地吸了口气，干枯的手指稳稳地持住金针，刺入头皮半分，然后以十分缓慢地动作捻入，瞬息之间，他苍苍的白发鬓角已被浸湿。

“来两个手稳的帮老朽拔针，再来几个人按住小姐，尤其是头部，等会可能会十分痛苦，绝对不能让她挣扎，免得前功尽弃，千万注意百会穴上的针，不能碰到半分。”

“我来拔。”宁不上前一步，山丹和箭荷也分别按住了燕飞羽。

金针入头三分之一后，老郎中已是大汗淋漓，用袖子随手一抹额头，便走到篮子前，用新针挑了分别挑了两根大约一尺红丝，各自在针尖处缠绕了几圈。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将枕头凑到涌泉穴旁边，让宁不和另一个护卫同时拔出粗针，自己则飞快地将红丝刺进穴位中，随即也紧跟着拔出。

只见那两根原本软绵绵地红线碰到足心的鲜血，忽然像活了一般开始蠕动了起来，并快速地往穴位中钻去。

“啊！”山丹和箭荷虽然都是艺高胆大的学武之人，仍不禁为这诡异无比的一幕所惊骇，同时失声低呼，箭荷心中更是惊悸，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老郎中身上。小姐若无事，以小姐的善良她们可能还只会吃些皮肉之苦，万一小姐有个不测，她们这几条小命是绝对难保的。

然而箭荷的念头才刚一转，下一秒，之前还僵硬地无法动弹的燕飞羽猛然睁圆了眼睛，剧烈地抽搐起来。

众人忙紧按住她，却见燕飞羽泪流不止，汗涌如珠，布满黑气的脸颊痛苦的近乎狰狞，拼命地摇着头试图抗拒那挫骨般的疼痛，看的屋内各位堂堂的男子汉都不忍观看。

“羽儿，羽儿！你坚持住！娘亲在这里，爹爹也在这里，我们都在陪你，都在陪你！”白水珺的肝肠几乎绞成了寸断，却只能和丈夫一起死死地抱住燕飞羽的头，心疼地不停地安慰着。

“对，羽儿，爹的好宝贝，你一直都是爹和娘的骄傲，一定要忍住，要撑下去！”燕五云哽咽地道，此刻在他的心中，没有燕家的无数财富，也没有世事的纷争纷扰，甚至都没有之前的极度愤怒，一颗刚强如铁的男儿心里头，只塞满了浓浓的歉疚和无尽的疼惜。

“痛！痛！痛！痛啊……”燕飞羽张开了嘴，绝望地嘶喊着，身子激烈地扭拧，却依然阻止不了那从足底开始延伸的、犹如所经之处，都被长满倒刺的东西一路血肉淋漓刺拉上来的剧痛，疼的直恨不得马上一死了之。

“毛巾软塞，赶紧堵住小姐的嘴，不要让她伤了自己。”老郎中忙昏了头，才想起还缺少一样东西，忙呼喊道，话音未落，一只修长的手已伸了过来，准确地自己的手臂塞进了燕飞羽的张开的大口中。

顺眼望去，只见那人剑眉斜指，星目紧凝，薄唇几乎抿成了一条线，却又偏偏一丝痛苦之色都不露，不是小姐身边的护卫宁不，又是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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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9章 妙手回春

眼见惨痛的治疗过程让好好地一个如花似的少女，活生生地折磨成如在油锅中煎熬的凄厉罗刹，几乎大部分的人都情不禁侧过了头，不忍看燕飞羽脸上那极度痛苦的表情，只在心里把那下毒之人咬牙切齿地恨了一遍又一遍，更默默发誓一定要活捉罪魁祸首，千刀万剐。

这样的痛楚，就连一个大男人也不一定能熬得住，如今却要一个还未及笄、一向养在温室之中的少女苦苦承受，于心何忍？

唯有燕五云和白水珺夫妻俩，虽然燕飞羽的痛苦就像钢刀般挖着两颗父母心，他们的眼神却从来不曾移开女儿半分，更是不住地和她说话，想尽力地分散她的注意力。

然而，那口不能言，身不能动的剧痛却并不因燕飞羽的压抑在口中的惨叫而立刻停止，她只能被迫承受着一波波仿佛无休止的袭击，偏偏又无法就此晕了过去。

事实上，她也不允许自己晕过去，没有人能比她更懂得生命的珍贵，她绝对不会就此服输，她一定要挺过去，健健康康地活下来。

不知道熬了多久，就在燕飞羽觉得自己实在无法承受这一切的时候，感觉肩头上突然落下两针，紧接着，一根又一根的针带着深入皮肤的刺痛扎入体内，但是这种刺痛比起体内的那股非人的折磨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相反的，她还觉得每扎一下，疼痛就略微缓解，等落下十几针之后，她原本渐趋涣散的眼神慢慢地又凝聚了回来，待到两手无名指的指头被刺，身体内那两股活物彻底钻出身体的时候，她浑身紧绷的肌肉都放松了下来。

“羽儿，羽儿……”见女儿不再挣扎，脸上黑气退却，虽然看上去倦极累极，但神采却在逐渐恢复，白水珺一颗心总算稍稍地放了一点下来，忍不住心痛地伸手抚摸她满是汗珠的面颊，一一颤抖地擦干。

燕飞羽想要说话，却发现嘴里咬着一样东西，下意识地吐出，才发现口中已都是浓浓的血腥味，眼前赫然是一条被咬的血肉淋漓的手臂，再看手臂的主人，不由一阵动容。

宁不神色自若地立刻将手收起，垂到她目光还无法企及的一侧，任鲜血滴滴坠落。

“娘……”燕飞羽声音沙哑地低唤，觉得每一个细胞都萎缩一般，毫无力气，就是要说几个字都十分困难。

“娘在，爹也在，你先别说话，好好养着。”燕五云也伸出大掌擦去她唇上的血腥，深邃的眼眶微微湿润。

“嗯……”燕飞羽虚弱地笑笑，缓慢而吃力地环顾了一遍周围那些既惊喜又担忧的面孔，转过山丹和箭荷布满泪痕的脸，最后落在已悄然退到后面，冰冷表情依旧、额头上却全是汗珠的宁不身上，然后乞求地看向燕五云，困难地道，“爹，宁不他们已经全力在救女儿了，求您不要为难他们。”

说完，未等燕五云答应，只觉一阵强烈的倦意袭来，忍不住合上眼昏睡了过去。见女儿昏迷，白水珺不免又被吓了一跳。

正在收拾那两根已粗大很多蛛丝的老郎中忙插口劝慰道：“夫人，老爷，不妨不妨，毒已除尽，小姐只是疼痛过度，暂时虚脱而已，待到好好休息一番，就会没事。”

说着，小心地塞紧瓶子，放到一旁，再按相反的顺序小心地将一枚枚针小心拔下，最后倒空茶壶走过去将还在篮子里四处乱爬的蜘蛛收了起来。以蛛网覆盖在壶嘴上。

“你们三人护主不利，竟让小姐中此奇毒，实在罪该万死！不过，既然小姐为你们求情，这一次的处罚就暂时先记下，一切且等小姐痊愈再说。”得到确信儿，燕五云一直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放松下来，直起身闭了闭眼，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众人，沉声道。

“谢家主！”山丹、箭荷两人早已哭红了眼，此刻见燕飞羽这种情况下还记得为她们求情，再也忍不住噗通一下跪了下来，越发泪流不止。

“请家主允许宁不戴罪立功，再往虎山勘察。”宁不苍白着脸，脊背挺得笔直，硬邦邦地上前，紧握交叉的双手青筋暴现。

“你们三个都跟我来，不要惊扰了小姐。”燕五云瞟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拂袖而走，羽儿总算渡过了难关，他也该开始好好查询了。

三人不敢迟疑，忙跟了出去，其他的护卫也俱都退出房门。

“你们好生照顾小姐，绝不能有误。”白水珺轻抚了一下燕飞羽汗湿的秀发，不舍地站了起来，恭敬地对老郎中道，“孙大夫，我们且去外间说话。”

到了外间，明亮的烛火摇曳一室。

灯光下，白水珺整了整衣衫，对着老郎中就是深深一拜，“今日若非孙大夫，羽儿恐怕无法渡过此难，水珺实在感激万分，请老前辈受水珺一拜！并恕水珺有眼不识泰山之罪！”

燕府偌大，他们一家三口的健康虽然一直都是由夏惜之负责，但府中还有几百口人，下人护卫们生病总不好全麻烦名医，便外聘了一位郎中，不曾想，这个已经在燕家呆了十年，大家都以为固守中庸之道，只能看看小病、治不了大病的老郎中竟能如此出人意料、力挽狂澜。

白水珺心中犹如明镜，更深知真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明白这位老前辈定然不是普通人，神色之间更加恭敬。

“嗯！”孙大夫并不辞谢，而是笑眯眯地捋着胡须受了这一礼，才道，“燕夫人，虽然令千金身上的毒性已被彻底拔出，但方才之法却是也过于激烈了一些，还请夫人见谅！”

“老前辈说哪里话，水珺虽是一介女流，却也从头到尾看的清楚明白，老前辈不用一汤一药，就救得小女性命，此等妙手回春之术，世间还有何人能及？”白水珺冰雪聪明，知道他不欲暴露身份，也不强求，只是一味地感谢道。

“呵呵呵，这话就不说了，其实也亏的你们还来不及用药，不然任何药性都有可能和毒液混合，变生为其他难测的毒物，到那时老朽也无能为力。这雪玉蛛虽然十分稀少，毒性又强烈，但是只要救治及时，倒也容易解。”老郎中笑道，也不提自己真实来历，只是殷殷地叮嘱道，“不过，因为之前曾经运功逼毒，为确保毒性无残留，从现在开始，十二个时辰之内，除了煮沸过三遍的清水之外，切莫给令千金服食任何东西，其他的倒无特别禁忌。等到六个时辰之后，老朽再来检查一遍。”

“多谢老前辈，听老前辈之言，对这雪玉蛛颇为熟悉，不知道这毒物是哪里所产？竟可以无视小女身上的百毒珠。”白水珺诚恳地求教。

“呵呵，百毒蛛虽好，但时世间毒物又何止千百种，总难免有所难以克制，不过这雪玉蛛却只在西域一处苍山冰川下一处名叫白沙湖的地方才有，而今却在江南之地出现……”老郎中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转而举起手中的茶壶笑道，“老朽难得见到此物，想带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不知夫人……”

“老前辈研究此物也是为了造福他人，这雪玉蛛就暂时由老前辈保管吧？”白水珺点了点头，微笑道。

老郎中赞许地点了点头，竟然就此拿了东西就走。

“夫人，要派人盯着吗？”帷幕后的阴影处传来一个低声。

“嗯。”白水珺挥了挥手，怔然站了一会，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急急地回头进了房中。

虽说羽儿已经没事，但她才刚受过这么大的磨难，她这个当母亲的若不亲自守在身边，又怎能真正放心呢！

这一晚，家主夫妇都不曾回到自己的屋子，夫妻俩屏退了所有侍从，就在临时收拾出来的卧房中守着女儿坐了一夜，谁也不知道他们商量了些什么。

而是夜，燕府中所有知情的人，也都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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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10章 母女夜谈

“好饿啊！娘，我快饿死了！”

时已深夜亥时末，房间内却灯火通明。盏盏栩栩如生的花灯不仅提供者美丽而温暖的光芒，同时还精巧地点缀着偌大的闺房。撩起的罗帐中，已被移回自己房间的燕飞羽抱着一个大软枕压着胃部，身体缩成一团，可怜兮兮地看着白水珺。

泪，锦衣玉食十几年，从来没想到过身为首富的千金居然还有挨饿的一天，尤其是昨天自鬼门关走了一圈之后，体内更是空虚地犹如饿了不知道多少天，实在是难受啊！

“呸呸呸，童言无忌童言无忌！”白水珺忙叨叨念念了一边，一点都看不出已经三十多岁的姣好丽容上满是慈母的嗔怪，然后亲自端过一杯温水，在床边坐下，“来，再喝杯水吧！”

“呜呜，我不要喝水。娘，我已经喝了无数杯，上了无数次茅房了！”燕飞羽无限委屈地撒娇，“娘，还有几个时辰我才能吃东西啊？我实在饿的快受不了了。”

“快了快了，你就再忍一忍，娘已经给你准备了好吃的，等时间一到就可以吃了。”瞧着女儿可怜的样子，虽然平时相当严格，可此刻白水珺却满心都只有疼惜。

“要不，娘，你点了羽儿的睡穴吧，这样我一觉醒来就可以吃东西了！”燕飞羽眼睛发亮地主动建议。

“不行，现在你的身体绝不能再经受任何内力的刺激。”白水珺断然拒绝，看见女儿沮丧的样子，心里又是一软，将茶水交给旁边伺候的玉蝉后，伸手扶起她靠在自己怀里，轻抚着她如瀑般的秀发，柔声道，“要不，娘陪你说说话吧，这样时间也过的快一点。”

“嗯。”燕飞羽眯起眼睛，满足地在白水珺怀里蹭了蹭，微扬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得逞的狡黠笑容。

说实话，昨晚她虽然痛的死去活来，但是之后再次醒来，却除了感觉饿极，以及身上因针扎留下的伤口有点小痛之外，并没有其他的不舒服。这会儿之所以故意一直撒娇，真的快饿晕了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她想借此多汲取一些娘亲的温暖和疼爱。

同样的面孔，两世的母女情缘，燕飞羽开始时本来以为这一世的母亲也会像前世一般，将自己疼在心口捧在手心般极力爱护。事实上，小时候确实也是如此，作为正房唯一所出，她在燕家真的是集万千宠爱于一生，除了没有前世那么发达的网络资讯外，她的米虫日子过的简直可以说神仙般逍遥。

可后来随着她慢慢成长，待遇就变了。

由于燕家的特殊身份，娘亲一直在辅助老爹日理万机，每日里总有一大堆要处理的杂事。她年幼时为了保护照顾她，不得不分心，等她一年年大起来就立刻又把大半的精力投入辅助夫婿那边去，反而使得她这个掌上明珠再也享受不到充足的天伦之乐了。

更让人郁闷的是，正是因为她正房独生嫡出的大小姐，身上也背负着比常人不知道重多少倍的责任，于是，这十四年来，虽然物质上的享受是一等一的，可精神压力方面也算是一等一的，像现在这般纯粹地依偎在母亲怀里，几乎只有生病的时候才能享受。

其实母女连心，当娘的，又怎么会不了解从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骨肉呢？白水珺搂住女儿，忍不住用女儿自小到大最喜欢用来表达感情的方式，在她的额头上轻柔地落下一吻。

“羽儿！”

“嗯，娘？你好久都没有抱过我了，我要娘以后也经常这样抱着女儿。”燕飞羽甜蜜地一笑，越发得寸进尺。

“再过几个月就要及笄了，还像个孩子一样？”白水珺笑着轻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对外面使了个眼神。

众侍女忙无声退下，并关上了房门。

“就算及笄，羽儿也还是娘的女儿嘛！”燕飞羽不依，嘟嘴道，“这些年爹的生意做的越发的大，娘都没时间陪我了。”

“你爹生意做的大，还不是你也帮着出了不少主意？只不过外人不知道，还以为你这个千金大小姐一点用都没有罢了，却是委屈你了。”没有外人在场了，白水珺忍不住自豪地夸了一句，随即肃了一下神色，将她搂回怀中，低声道，“羽儿，我和你爹商量了一下，准备让你先去外头住一阵子。”

“啊？为什么？”燕飞羽抬起头，却在接触到白水珺眼神的那一瞬间突然明白，又重新依偎了回去，想起那解毒时的痛楚，心里闪过一丝余悸地问道，“娘觉得这一回还是那个幕后黑手在害我么？”

十四年前，她安全回归到燕家后不久，老爹就顺藤摸瓜地查出，当初勾结外人讲她掳走遗弃山林的，便是三房的二伯母。可是，谁都知道，如果只是区区的二伯母一定不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能独自突破重重的保护将一个小婴儿掳走，她的背后一定有更阴险的主谋。然而，不等进一步调查，二伯母一家就被奇异地灭口，连带二伯父和两个堂哥一个堂姐，无人幸免，反过来还要让老爹花了很大的精力才摆脱了杀人的罪名和嫌疑。

“嗯，这些年虽然爹娘一直都在十分小心地在保护你，你也因此牺牲了许多同龄女孩儿的快乐和自由，可是这风儿还有捂得住的时候，被名利驱使下的人心却是无孔不入！”白水珺叹息了一声，“因为你平素不喜欢一堆人跟着，所以娘一直没有告诉你，在你身边，除了他们五个护卫外，每日里都有许多人隐在暗处保护。虎山里头也是如此，看似没有外人，却还有一批潜伏着。你们出事之前，他们不仅没有察觉，出事之后马上搜索，也依旧没有找到一个可疑之人。所以，我和你爹，实在难以放心，不能再冒险把你留在家里。”

“娘，那你们打算让我去哪里呢？离开了家，万一被他们发现，不是可能会更危险吗？”说实话，说不害怕那是假的，毕竟十四年了，饶是爹娘用尽了手段都没有查出真正的凶手。

“所以你要易容绕道出行，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你真正的身份，至于家里，你忘了你还有一个替身么？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以前只是让她偶尔扮扮你，如今现在也该派上大用场了。只要外人以为你还在家里，那么你到了外面反而会更安全，到时候，我会让竞秀跟你同去。”白水珺怜爱地轻抚着女儿的肩头，“你知道，我们燕家除了脉络偏布南郑外，在北盘国也有很多生意，这一次，娘打算让你去北盘国待一阵子。”

“那我什么时候走，要出去多久呢？”燕飞羽知道母亲既然这么说，就已是定论，也肯定是对她最好的安排，因此并不争辩。

“再过几天，等我们先安排好，如果事情顺利的话，过年前就可以回来。北方不同南郑国，入秋之后气候便开始恶劣，你从未在北方过过冬，也许会很不习惯。”白水珺叹道。

“嗯，全由娘安排。”燕飞羽柔顺地应道，压下心头的不舍和伤感，扬起笑容反过来安慰她，“娘，您就放心吧，羽儿虽然继承不了娘的侠女风范，可也不是那么娇惯的不是？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燕飞羽乖巧地点头，这些年在燕家虽然学了不少东西，可自己上辈子没经历过大风浪，虽说婴儿时有一番异于常人的经历，但后来回家后就一直处于被保护之中，理论再强没有实践，心智也是远远不能和那城府深沉的敌人相比的。

所以，这次北国之行，名义上是避祸，其实更是一种锻炼。毕竟娘亲早已说过：身为燕家家主的儿女，注定是不能无忧无虑地享受一生的。

那么，就来吧！算上昨夜，这辈子她也算是死过两回的人了，怎么说胆子也应该足够大了。瞧，她才活回来，精神不就已经恢复了吗？而且也不见有多少心理阴影，可见她也有打不死的小强素质。不过，那种非人的痛楚还是不要再经历第二遍为好。

想起之前那无法言喻的恐怖折磨，燕飞羽不由打了个寒颤，随即刻意地逼自己忘却，想小时候一般撒娇地抬起头来：“娘，今天是中秋节啊，外面的月亮一定比月饼还圆吧？”

说着，故意像无辜的小鹿一般可怜地眨了眨眼睛装嫩！

中秋佳节呀，本该全家人都和和美美地聚在一起，一边欣赏一轮皎洁无尘的明月，一边尽情地享受各种美食来着，可她却只能可怜的一整天都在挨饿，老爹也不得不抽身去陪着那大堆的客人。而且，因为她需要静养，所以今天的烟火盛宴也被推迟，算起来，这应该是她所过过的最惊险刺激，也最冷清的一个中秋了。

更难过的是，半个月内，她必须严禁任何性凉的食物，其中就有她最爱的、又肥又美的螃蟹！

泪啊，对她来说，中秋佳节可以没有月饼，但一定不能没螃蟹的，太怨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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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11章 天下父母心

虽然螃蟹一时间是吃不到了，不过当十二个时辰终于熬过，貌不惊人的孙大夫笑眯眯地宣布她终于可以进食的时候，燕飞羽还是觉得自己差点爱死那碗温温热热的药粥了。

“等一下。”见雪白的瓷碗刚端到床前，燕飞羽就想起身扑过来，白水珺忍不住轻笑，纤手只优雅地一摆，就拦住了女儿的身体。

“不会还不能吃吧！”燕飞羽这一下是真的惨叫了，之前为了不刺激她，这房间内是半点食物的味道都没有，现在香气入鼻，五脏六腑都在造反，要是还不给她，真的会死人的。

“娘来喂你，免得你这个已经饿的可以吞下一头牛的傻女儿，等下连粥带碗的一口吞掉。”白水珺嗔道，白水珺的乳娘安嬷嬷和侍女竞秀不由纷纷抿嘴偷笑。

“呃……我又不是饕餮。”燕飞羽郁闷地道，不过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巴，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慢一点，就怕你吃的这么急。”白水珺好笑地放慢了喂食的速度，“这一碗先给你垫垫底，等再过一个时辰，再吃点别的。昨晚你元气大伤，这几天你一定要好好地控制饮食，免得留下后遗症。”

燕飞羽一边点头，一边未等其母送近就赶紧凑过去一口咬住小勺子，宛如馋嘴的幼儿，惹得旁边众人又是一阵莞尔，她却浑然不觉，直到一碗不知道放了多少温和补品的鲜美药粥下肚，那饥饿感才稍稍减了一些。

“对了，娘，山丹箭荷和宁不他们呢？”饥荒问题暂时被安抚下后，燕飞羽这才有心思注意别的。再次醒来后，一直是母亲亲自带人照顾自己，玉蝉和紫云只能打打下手，山丹等人却一次都没看见。

“你在虎山中出事，身边只有他们几人，你爹自然要问个清楚，看看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白水珺把碗交给紫云，用帕子拭了拭她的小嘴，轻描淡写地道。

“他们不会是奸细的，娘，宁不和山丹他们不会背叛我的。”听出母亲的话里头似乎有些不对劲，燕飞羽忙分辨道，“孩儿已经说了，当时孩儿虽然中了毒，可神智却一直都是清醒的，若不是山丹他们及时发现，后果才会真的不堪设想……”

山丹她们四个人差不多都是从六七八岁就开始来到她的身边，是她亲眼看着她们受训，看着她们一步步成长，并且朝夕相处的。而宁不虽然是在她十岁那年才被派到她身边，但是之前也已经在燕家呆了很多年，当初更是燕家从乞丐堆里救出来的，燕家对他有救命和栽培双重之恩，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能有问题，不然当初她放他走的时候他也不会留下。而且，若说这五个人有人是奸细，又怎么可能这么多年都不下手呢？纵然自家的防卫再严，作为贴身的心腹总能找到下手机会的。

“娘有说他们是奸细吗？只是这件事情不论如何都总是要查一查清楚的，你应该相信你爹，他自会有分寸。”白水珺慢条斯理地打断她的话，又取了侍女送来上来的毛巾帮燕飞羽擦脸，淡淡地道，心下却有几分保留。

没错，女儿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她和五哥千挑万选的好苗子，然而，这并不能就成为一种绝对的保证。

自古以来，功名利禄这四个字，都是最具诱惑力的东西，世上又有几颗人心在这些东西面前依然能保持最初的纯善的？若是以为对人家有过重恩并给以相应的惠泽，就能高枕无忧，那是最最愚蠢的念头。恩外还会有恩，利外还会有高利，想要得到绝对的忠诚，除了靠手段，还要看机缘的。

事关这一个唯一女儿的生命安全，她们夫妻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慎之又慎！这种几乎天人永隔的惊险，她真的不想再经历第三次了。现下三个护卫看起来似乎都没有嫌疑，可除了宁不一直跟在羽儿身边，另外两个侍女却是完全有机会把毒蜘蛛放进房间的，但偏偏又不能因此就给她们定罪，冒然调开她们另外派人的话，也难以保证新人就一定赤胆忠心，只能冒险先在暗中仔细观察观察，再做定夺了。

唉，说来这都是自家的家业太过树大招风，可是如今燕家的兴亡已关系到几千人的民生，枝枝节节涉及到的人更加不计其数，如果说族中能多一些才能德行和魄力都兼备、可以信赖的帮手，五哥还能轻松些，羽儿的处境也不会太危险，只可惜……现在就是他们夫妻想放手也放不了呀！

“唉……”

她知道母亲说的也有道理，只是……燕飞羽长叹了一声，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她真的不希望那个刺客是自己身边的人。这么多年来，爹娘处处小心，总要求自己时时提防每个人，致使自己连个稍微深交的朋友都没有，简直就像是被锁在高高象牙塔里的公主一般，连出去逛个街什么的都要再三伪装安排，这份压力之下的孤独和无奈，这份常常期盼着拥有知心好友的渴望，又有谁能理解呢？

“好了，这件事你就别担心了，你爹又不是已经拿他们问罪了？你想见他们，总也要等明天吧！”看到女儿的脸色，白水珺忙转移话题，微笑道，“所谓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要是你还不想睡，不如陪娘出去好好赏一会月吧！这会子，看月亮正是最好的呢！”

“好啊好啊，我呆在屋子里都快闷死了！”燕飞羽本还以为因为安全问题，她可能不得不在屋子里呆上好几天了，此刻一听自己可以出去，正求之不得，立时欢呼雀跃，将那些反正一时也无可奈何的烦恼扔在脑后。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啊！

这个傻孩子！白水珺莞尔一笑，心中却是满满的愧疚。

……

八月十六，已到午时末，高高的秋阳下，带着桂花香的半凉秋风一波波地轻拂着，吹得檐下的花灯微微摇摆，串串红色的流苏也随之轻舞，仿佛有些亟不可待地欲参加晚上的灯火烟花大会。

羽园中异常的安静，原本还剩余的几只秋蝉也被逮得干干净净，虽然离主卧还有一段距离，但是四下里忙碌的下人们也下意识轻手轻脚地各司其职，生怕动作一大，就会吵到还在安寝的小主人。

尤其是在书房里外伺候的，更是走路都要屏息，只因此刻坐在里头的并不是好脾气的小姐，而是令人又敬又畏的家主夫妇。

“五哥，羽儿性子善良，又十分念旧，当年那个宵儿她都一直念念不忘，而今她的伤刚好一点就在我面前撒娇卖乖，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为的就是希望我不要因此而开杀戒，若是你真要以家规处置他们三人，羽儿恐怕会接受不了。”书房内，白水珺站在燕五云的身后，亲自为自己通宵未眠的夫婿揉捏僵硬的肩膀，声音里有些担忧。

“就是因为羽儿性子太善良，我才更要如此，至于羽儿会伤心……将来她总要继承家业，伤心又岂是可免的？而且不这样的话，又如何震慑其他人？”燕五云闭着眼睛，道，肩膀微微耸起，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白夫婿说的也有道理，白水珺不由地有些无语以对。

“老爷，夫人，赵姨妈和赵少爷在园外求见，坚持要探望小姐。”夫妻俩才沉默了些许，燕五云的随身小厮燕月林就远远地站在房外廊上高声禀报。

“姐姐又来了？”白水珺下意识地一皱眉头，忽然闪过一丝灵光，道，“五哥，何不索性用掩人耳目法呢？这样既能震慑众人，又不会让羽儿对我们有怨怼。”

“你是说？”燕五云先是一怔，目光随即转向外头。

白水珺含笑点了点头：“你知道我这个姐姐的，这一次她来了，正好借一借她的口，这样羽儿也不能怨你出尔反尔。”

对于她这个从小感情就很一般般的异母胞姐，白水珺表面上虽然亲近，心中却一直保持着距离的，对于白水兰每一次明里暗里地替儿子说话，往来的书信中也总是满篇都是对儿子的溢美之词，她虽无奈，却只能一次次地应付。

其实，作为姨妈，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外甥超凡确实是个善良上进的好孩子呢？只可惜一来超凡自幼养尊处优、不知疾苦，不是个能承受大任之人，二来，羽儿老早就说过对这个表哥无意，这段“美好姻缘、天定缘分”只不过是他们赵家单方面的一厢情愿而已。姐姐也算是个聪明人，却偏偏要在这件事情上装傻，这么不知趣又何苦来哉？

还有那个刺史姐夫，难道就看不穿朝廷对燕家的忌讳么？还居然也想着官商联姻，恐怕要是两家真成了亲，他的官运也到头了，只可惜这话绝对不能明讲。

“小姐醒了么？”燕五云沉思了一下，提高声音问外头道。

“回老爷，小人刚才见紫云姑娘正让人抬水进去，估摸小姐可能要起了。”

“嗯，那就请他们到厅上用茶吧，就说我和夫人等会就过去。”燕五云按住妻子的手，示意她停下，把她拉到前面，让她坐在自己腿上，然后将头靠在她温暖的怀里，叹道，“便依你吧！”

见夫婿流露出难得的依赖之态，白水珺寸心都化为柔水，一如过去十数年般轻抚着他的黑发，柔声劝慰道：“五哥，你已经很长时间没好好睡了，等会儿完了，你就先休息一下。那下毒之人居然能混进虎山，定然不是个寻常角色，一时之间想要找出他来也不容易，你若是先自己累垮了，岂非正如敌人所愿？”

“珺妹，你说我这个当爹的，是不是也太不称职了？亏我燕五云纵横商场，广交天下英雄，却不但不能给羽儿无忧无虑的一生，还要让她常常承受这些，我……”

“五哥，你又说傻话了！”白水珺微嗔着托起他的头，温柔地望入他的眼，“天意难测，人力总有所及，你肩负万斤重担，为我和羽儿，为这个家操尽心力，才三十出头就有已有白发，你若不称职，天下还有称职的爹么？”

“珺妹……”

“莫说话，你眼睛很红，先闭一会眼再去吧。”白水珺纤指封住他的口，知道自己坐在他腿上虽然有不少重量，但夫婿就是感觉这样抱着自己很有充实感，便也不起身，只用一腔温柔抚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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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12章 探望

“好了。”

名义上是白水珺的贴身侍女，实则情同姐妹的竞秀收起粉扑，仔细端详了一下燕飞羽的脸色，微笑了一下，便将一应化妆物品都收了起来。

玉蝉赶紧上前，将帐子钩在一边，紫云则递上一面打磨的十分逛街的喜鹊呈祥金银平脱镜，想要给燕飞羽照。

燕飞羽摇了摇头道：“我相信竞姨的手艺。”

说来这古代有很多东西都不错，甚至有许多事物比前世还要先进，构思还要精巧，她家养的那些形形色色的匠人之中，就有一些只凭她的一点构思和想法便可以制出相仿的事物，可就是没人能做出纤毫毕现的玻璃镜子。这些铜镜要看五官没问题，但是想要细看脸色却根本看不出。

听见燕飞羽这么说，竞秀笑了笑。

“嗯，竞姑姑的手艺自然是没话说，小姐现在看起来脸色苍白的没有一点血色，要是奴婢不知情，也会以为小姐正受着重伤连床都起不来呢！”玉蝉羡慕地点头道。

紫云道：“小姐，老爷夫人已经陪着赵姨妈和表少爷他们，在外头等了好一会了，是不是可以请他们进来了？”

“嗯。”燕飞羽忙躺了回去。

竞秀上前，又给她整了整秀发，用几缕刘海恰到好处地体现出一股病人的柔弱。

“羽儿，羽儿……”没一小会，白水兰就扶着儿子的手哀呼着疾步走了进来，倒把陪同来的妹妹妹夫给丢到了后头。赵超凡更是“羽儿妹妹、羽儿妹妹”地唤个不停，听得燕飞羽忍不住抽了一下嘴角。

“姨妈，羽儿身体不适，无法起身行礼，还请姨妈见谅。”燕飞羽“虚弱”地道。

前晚她中毒，宁不连发数道求救信号，不知惊动了多少人，虽然当时老爹压下消息，但之后不过几刻时光她就死里逃生，老爹又改变主意，转而大肆渲染她中毒的严重程度，恐怕这一会飞鸽能到的地方都已经知道燕家千金时隔十数年之后，突然再次遇袭、并且重病在床，人事难测了。

“你都这样子了，还提什么虚礼呢？羽儿啊，你不知道，听说你遇刺，姨妈心都要碎了！要是让我知道是哪个该挨千刀的下的手，我一定不会放过他，定要让老爷上奏朝廷抄他们九族。”白水兰满面哀伤，拉着儿子直奔罗帐，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坐下，给儿子让出更大的空间。

虽说她因为一直存着私心，而对于外甥女拒绝亲上加亲、并且故意躲避凡儿有些不快，可心里头还是真正喜欢这个又美丽又大方且懂事的外甥女，总希望她能改变主意接受凡儿。待见到眼下燕飞羽如此一脸苍白虚弱、好像随时都会香消玉损的悲惨模样，心里头一酸，复杂的情感一交集，眼泪儿就涌了出来。

“羽儿妹妹，你觉得怎么样？快告诉表哥是哪里不舒服？”才不过两天面容就十分憔悴的赵超凡坐下后就焦急地探近身去，本能地想去牵燕飞羽的手，却不料燕飞羽早有预备地将双手都藏在薄被下，只得隔着被子按在她身侧，眼里满是怜痛。

“多谢表哥，羽儿现在觉得好多了。”燕飞羽继续有气无力地道，将一句话的语速放慢到不能再慢。

她这个嫁给晋陶府刺史的姨妈，倒是真有这个能力的，晋陶位于两国交界，地势险要，一向为军事重地，她那姨夫又是个能人，是朝中难得的文武兼修的人才，向来为当今皇上所宠爱。而自己燕家，虽被朝廷顾忌，但燕家每年上交的税额也自不菲，用老爹的话来说，只要朝廷一日没准备好对燕家下手，就必须在表面上护着燕家一日。

“好些了就好，好些了就好。羽儿妹妹，你身体虚弱就不要多说话了。”赵超凡心疼地道，虽然他很想和表妹多说几句话，却更加舍不得表妹受苦，只好痴痴地看着燕飞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一缓他的相思和痴情。

“是啊，羽儿，你就好好躺着，我和你表哥也就是放心不下，才来看看你。唉，你不知道，你表哥自从听说你中了毒，急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恨不得马上飞到你身边。可当时你正在治病谁也不能打扰，就只好整日失魂落魄地守在你园子外面，晚上也不肯回去，时不时地祈祷着上天，盼望着好消息，都快累出病来了。如今吉人天相，你终于醒过来了，你表哥这颗心也总算安些了。”白水兰一边抹眼泪，一边不放过任何机会地宣传儿子才痴心。

“表哥，你辛苦了！”燕飞羽暗暗奋力地顶住那两道痴情的目光，表面上却还要假装无有所觉，反而一再感激地对他笑笑。不管怎么说，自己这个表哥是真的在为自己担心。

“不辛苦，不辛苦，只要羽儿妹妹你能早日康复，表哥就是天天不吃不睡也值得的。”被母亲一暗示，赵超凡也忙越发地表达痴心，却不知道这样一来反而画蛇添足，让燕飞羽方涌起的愧疚又变成了更多的无奈。

“表哥……”燕飞羽适时重喘了两口气，并咳了几声，呼吸越发急促。姨妈和表哥都不是练武之人，他们的侍从又都被拦在门外，她倒也不怕自己这点三脚猫的演技在他们面前露馅。

“羽儿妹妹，你不要说话，表哥都明白。”赵超凡哪里舍得她受累，再听到她似有似无般的飘渺声音，更是心疼之极，慌忙摆手，却又不免自作多情了起来。

“咳咳……”这一下，燕飞羽却是真的咳了起来。

“姨夫人，表少爷，小姐现在身子还很虚弱，不能劳神，不如改天再来探望吧？”竞秀见状，忙机灵地上前建议道。

“可是……”赵超凡恋恋不舍地看着燕飞羽，迟迟不肯起身。

“凡儿，竞秀说的对，现下你表妹既然醒过来了，以后一定会慢慢好起来了，咱们等你表妹好些了再来看望也不迟。”白水兰也是个识趣，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过多停留不是好事，也不顾儿子不舍，说了几句后便拉着儿子站了起来，却皱着眉头问自己妹妹和妹夫，“可有刺客的消息了？听说那天羽儿中毒，她身边的人却一点事都没有，可是真的如此？”

燕五云和白水珺对视了一眼，沉声道：“刺客狡猾，目前还未有线索，至于那日负责保护羽儿的三个无用的奴才，因为羽儿的求情，我免去了他们的死罪。”

“这可不成，羽儿心底善良是好，可此例若是一开，以后手下人不都可以贪生怕死，将来又怎么保护得了羽儿呢？”白水兰肃然地摆出长姐的威严，凝脸道，“妹夫，不是姐姐多事，这个时候，可是千万纵容不得，更需杀一儆百才行，若是人人都有了凭依，不肯奋不顾身，刺客岂非更加嚣张？”

“姨妈！”燕飞羽在床上听得分明，情急之下就要起身，幸而竞秀一直守在旁边，不露痕迹地及时将她压下。

“姐姐说的没错，”燕五云寒声道，“虽说宁不三人已经跟了羽儿好几年，彼此难免有了感情，但是主子是主子，下人是下人，他们既来到了燕家，本该就忠心护主才是。这样吧，死罪可免，活罪却是难饶，就先杖责一百大板，并取消他们的护卫资格，留待察看。”

“爹！”燕飞羽这一下真的急了，无奈被竞秀不露痕迹地侧面单手压着，丝毫动弹不得。

“小姐，你总不希望人人都存侥幸心理而使得燕家威势毁于一旦吧？”竞秀用大家刚好都可以听到的声音劝道，“这次是小姐你出事，倘若下次护卫们一时疏忽而害了老爷夫人呢？你只顾自己的主仆情义，可想到全家人日后的隐患？”

燕飞羽顿时怔住，是啊，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她作为燕家的继承人，又岂能带头……

“老爷如此处置，也是情非得已，小姐还需体谅才是。”见燕飞羽眼神黯然无奈，竞秀低声补了一句，起身依旧守护在一旁。

“竞秀说的没错，羽儿啊，你只管安心养伤，家里头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妹妹，妹夫，姐姐早就听说妹夫家里头有几个不安分的，现在既然决定惩罚那几个无用的奴才，不如索性将府里的其他几位一并请来，就在这羽园中行刑，免得他们总觉得咱们软弱可欺，心里总掂量着非分之想。”白水兰冷笑着意有所指。

事关夫家族人，虽然姐姐越界干涉，白水珺却不便插口，只是看向燕五云，燕五云沉思片刻，好像十分无奈地点了点头，白水兰顿时一脸眉目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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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13章 家族

燕家占地广大，各房之间颇有距离，犹如独立门户，因此聚齐起来自然需要一定时间。两刻多钟后，十数辆车马才陆续到达羽园门口，门前顿时一阵热闹。

虽说燕五云是独子，之后又只生了燕飞羽一人，正房已是两代单传，但燕五云的父亲燕万盛发迹之前，燕家就已算大户，燕万盛兄弟一共四个，自然不可能人丁寂寥。实际上，由于三位已升为祖父辈的叔伯都各自纳了不少妾室，他们的儿子也十分擅长开枝散叶，对于整个燕家来说，还是相当兴旺的。

主人下车，车夫立刻拉着各自的车子驶离门口腾出空地，下来的族人也很快就分成两派。

最当先一派是八对中年夫妇和更多的子孙辈，一起簇拥着两位神色肃然的长须长者，两个长者身材虽瘦，穿的却很华丽，正是燕五云的两位伯父：燕万强和燕万华。两人分别顾望了下自己的后辈，发现在家中的儿孙辈都已来了，这才点了点头，也不瞧一眼随后的两拨，就直接进入了羽园。

“老三老四八百年前就不当家了，见到我这个二哥不但不行礼，还给我摆架子，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一个满身横肉、面色红润的肥胖老人气喘吁吁地从车上下来时，正好瞧见当前那拨的背影，不由不满地哼了几声。

“爹，三房之中，就您和家主的关系最好最亲，两位叔叔这是嫉妒您了，您心宽体胖，又何苦和他们计较了？来，儿子扶你下车。”旁边一位和其老子截然不同，样貌却有几分似燕五云的俊逸中年人微笑着伸出肩头让胖老人支撑，旁边的小厮也忙搭手，合力将老人扶了下来。

“公公，儿媳觉得夫君说的有理，咱们家自个儿过的好就行了。”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美妇也忙过来搀住胖老人的另一只胳膊，夫唱妇随地劝道。

“好好好，还不是你们两个和平儿争气，五哥儿才更瞧得起我这个二叔。”肥胖老人欣慰的笑道，本来就细细的眼睛更是几乎眯得不见缝隙，正是和上代家主燕万盛同为庶出子弟的燕万青。

虽说他本有两子，却因一个次子英年早逝，如今子嗣已和大哥一样单薄，只活了一个儿子，可这个唯一的儿子却抵得上两个兄弟的八个儿子。更欣慰的是，他唯一的孙子也是个聪明的，小小年纪就被侄儿看中独自去管了一条线的生意。

“平儿能得家主赏识，那是他的福气。”燕培峰谦逊地笑道，一如其一贯儒雅温和的性子，无论在何处都不会持宠而骄。

“公公，我们走吧，家主难得将大家伙都召起来，迟了怕是不好。”长媳张玉梅也赶紧转移话题。

燕万青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发牢骚，由儿子媳妇扶着也随之进去。

等他们都进去之后，由燕府管事和其他作为投奔而来的远亲们组成的第三拨才跟了上去。比起前两拨，他们才是真正只凭自己能力做事的人，而且又非近亲，再加上家主一向厌恶拨弄口舌之人，自然不会轻易涉足这些家族内斗。

……

那一个几次三番欲置自己于死地的人，就在这群人中间呢？还是在府外？

燕飞羽趴在阁楼的窗隙前看着那一大群爷爷奶奶、伯叔婶母、堂哥堂嫂们，以及其他的亲戚们陆续走进园子，苦笑着叹了口气。前世的时候，爸妈都是独生子，两边几乎没有直系亲戚，所以当年爸爸去世后，她和妈妈不但只能靠自己自力更生，同时还要赡养老人，那样的日子虽然清苦却安心平和。

而今，如果依据长幼之礼，让她一个个问安过去，都起码要折腾半天，却找不出几个真正可靠的亲戚，还平白地多了一群仇视者。

就先说走在前头的三爷爷和四爷爷吧？想当年，他们两个年龄最幼，却仗着嫡生的身份总是欺负身为燕家长子却是庶出的爷爷，逼得爷爷愤而出走。却不想爷爷十数年后竟然挣得了偌大的家财衣锦还乡，后来更是凭借雄厚的财力和豪爽的性格，反而压倒了两位嫡生兄弟当选为燕家的家主。

族人为了讨好爷爷，主动联名建议在长房之外另立正房，并留下祖训，以后不论长幼嫡庶，只要能成为家主，那一脉便可成为超然于任意一房之上的正房，掌管族内各项大事。这样的规定对于本来是长房如今却一下子退为三房四房的三爷爷和四爷爷来说，必定是十分不好受吧！何况后来虽然自家爷爷没有报仇，反而以德报怨地给与两房巨大的财富，平时也颇为照顾，但是毕竟这么多年来，两房所出的子弟都不曾有机会进入家族的中心枢纽，那几个叔叔伯伯们肚子里的怨气怕也不少。不然当年三爷爷的二媳妇也不会铤而走险，居然胆敢勾结外人将她掳去弃之荒山。

事实上，若非她穿越到小婴儿的身体上，他们那个李代桃僵的阴谋恐怕早已得逞了吧！

想起当年，燕飞羽的目光落在正搀扶着自家公公的那个一脸贤惠的大伯母李清菊身上，蹙了蹙柳眉，那个一直没有揪出来，居然能找来一个和她相似的婴儿，还伪装了一模一样的胎记和黑痣的主谋，会是这个女人么？

想当年自家失踪之案，可正是因为她提供的线索才追查到和她“亲如姐妹”的二伯母身上的。后来自己回来，她来探望，以为婴儿无知，竟趁别人不注意暗中用十分阴沉的眼神盯她，那眼神可是不寒而栗啊！而且老爹也曾说过，二伯母看似是元凶，可远没有那个无声无息就可以将她掳走的能力，只可惜敌人闻听讯息早已销声匿迹，如今一晃十多年，居然还是没有线索。

或者，也可能是四房那个一直以脾气火爆、性格冲动的三伯母？下人们或许都认为这个三伯母胸大无脑，她也没看出她有什么心计，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又知道这是不是她的伪装呢？再还有那个四爷爷的的几个小媳妇，又有哪个是省事的主儿？

说来也怪，按理说，一般这种家族内的权力争夺，总该由男人出面才行，可她们家倒好，除了二叔公家，一个个全由女人出马，那些没有出息的叔伯们好像集体得了惧内症一般。又或者，其实更高明的应该是那些故意示弱的男人们？那两房里虽寻不出一个能力品行兼有者，但说起善于生意和玩心计，貌似也不少吧？

哎呀呀，不想了，每次想这些就头疼，她又不能将所有的亲戚都抓起来严刑拷打什么的？就算有这个权利，她也做不出这种欺负亲人的事情来。

算了，反正老爹现在还年轻的很，也说过她目前的重点是在如何学会处理并掌握家族产业之上，将来再慢慢地和这些没有核心实权、总带着虚伪面具的长辈们打交道也不迟。

啊！宁不，山丹，箭荷！看见被押进来的三人，燕飞羽忙直起了身子，努力张望。只可惜距离太远，她又没有习武之人的锐利眼神，根本无法瞧清三人脸上的神色。

“竞姨……”想到那一百棍子的重刑，燕飞羽不急的再次恳求，“你能不能跟我爹求个情，让人打板子的时候留个分寸？”

“小姐，今日老爷既然召集了所有人当庭杖责，意在警戒不轨之徒，恐怕无法徇私，而且依照家法，护卫失职，本该鞭笞，严重者笞死为止。而今对宁不等人不但免却死刑，而且改用杖责，老爷已经是手下留情了。”竞秀本不为所动，可看着燕飞羽那泪汪汪的样子，又淡淡地补了一句，“你放心，一百板子对常人而言虽难消受，但他们三人功夫底子都向来不错，只要好好养一阵子就会没事的。”

好好养一阵就没事？事情哪里可能这么简单呢？

她还记得那一年去姨妈家做客，府里头有个下人做错事了，当场杖责六十，结果那人没挺过五十下就被活活地打死了。她因为想躲避表哥形影不离的纠缠，使了个小计，带着山丹她们躲到了旁院，却正好撞见那一幕，而后好几天她的眼前都晃动着那一片模糊的血肉，怎么也吃不下饭。

“小姐，你身子还没完全恢复，等会行刑你就不要看了。”竞秀眼睛微微一瞥，见众人都已经进来旁院，便想扶她回房。

“不，我要看，我要记住今天这场血的教训，提醒自己将来不要软弱，更不能太仁慈。”燕飞羽轻轻地推开竞秀，抿着唇走向门口。

她在前世当了二十年的善良女孩，这一世她也没打算因为傲人的家世就飞扬跋扈肆意妄为，只想尽量开心无憾地生活，但这并不代表她就想当个可以包容万千的圣母。

任何人的生命原本都是宝贵的，既需要别人尊重，也更需要自己珍惜，而那些总藏在阴影之中的卑鄙者，他们既然将别人的生命不当回事，别人自然也不用讲他们的生命当回事。

所以，今天这场杖责，她非看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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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14章 大刑伺候，以儆效尤

这一次大难不死，小姐好像真的明白了许多。

竞秀没有阻止，只是静静地跟在燕飞羽身后，主仆俩穿过走廊，来到了同一层楼的另一个房间，实际上燕飞羽如此，正是她所乐已预见的。

这一层位于二门之处的阁楼本来就是用于护院警戒的，位置要比主楼还高，视野十分开阔，不但羽园的大致情景都能落入眼中，甚至连远处的园子也能瞧到几分。此刻透过瞭望孔，正好瞥见族人们陆续地在四周的长椅上坐下，周围另还有许多侍女护卫站在最外围，紫云和玉蝉也在其中。而宁不、山丹和箭荷三人则直直地站在院中间，他们的身后赫然摆着三条长凳，以及站着六个手持大板的护卫。

看见那几块大板子，燕飞羽下意识地抓住了衣襟，多年前那一幕仿佛又开始重现，直到燕五云起身发话才回过神来。

燕五云并没有废话，也没有向众人详述当日事情的发生经过，而是直接沉声地责问宁不三人的失职之罪。

“属下没有警觉，致使小姐中了奸人剧毒，而后又无法戴罪立功，找到刺客寻得解药，属下等人无能失职，便是万死也难辞其疚，任凭家主发落。”宁不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都没说，单膝而跪。

“奴婢有负老爷夫人重托，奴婢们也甘愿受罚！”山丹和箭荷也跟着肃容跪下。

“以你们三人之罪，本该鞭笞至死，但念在小姐特地为你们求情，这一回便从轻发落，改而杖责一百大板，取消护卫资格，且看日后表现再说。”燕五云寒着脸道。

“属下（奴婢）谢家主宽容！”三人行了个叩首，毫不犹豫地自行走到长凳上趴下。

燕五云手一挥，大板子立时挥起一阵阵疾风，重重地落了下去。

燕飞羽心中一颤，本能地别开脸，闭了一下眼，听觉却因此更为灵敏，那陆续不绝的沉闷拍打声越发清晰，只是不闻半声呻吟或求饶声。

竞秀静静地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掠过一丝怜悯，却没有劝她索性不要再看。

燕家御下自有一套规矩，往日里犯错的人都是自行到戒堂受罚，主子们都瞧不见，偶尔有公开惩戒的也不会放在羽园，并避开小姐，像今天这样把地点放在羽园的，还是第一次。

耳畔拍打声一声接着一声，仿佛声声都打在了燕飞羽的心上，提醒着那个差点毒死她而今又还得宁不山丹箭荷受苦的祸首还未抓到，燕飞羽的心渐渐地硬了起来，她说过，她要记住今天这一切，她说过要提醒自己不要软弱，她必须说到做到。

深深地吸了几口气，燕飞羽挺直了身，重新凑上了小孔，咬着唇认真地看着三人的身体被打的一震一震，看着他们的身上渐渐有血迹渗透出来，看着那血迹渐浓，看着那板子每次落下再挥起时都粘着带血的衣服，看着他们的身子终于模糊一片，却始终忍着不让鼻尖的酸楚涌出眼眶。

“七、八……十五、十六……三十、三十一……四十七、四十八……”

行刑开始时，众人的神情还比较自然，可没等多久，就有敏感的人开始发现不对，今日那板子竟然比往日还要重上许多，不过十多下，那血迹就团团地扩散了开来，远比平时打上几十板还要重。

一百大板，竟然是这样的一百大板！

随着数量的逐渐递增，院子里的各种呼吸声渐渐地低了下去，一时间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的声响，只有那呼呼的风声，和那大板子重重地拍上血肉的惊心闷声。

逐渐的，有人的脸色从红到白，有的却是从白到青，更有的目光慢慢开始呆滞，呼吸也难以抑制地粗重了起来，惟独那躺在长凳上的三个人，却是一声都没有吭，只有头部下方的地面，被热汗一滴滴地打湿，并混杂着红色的液体。

“六十二、六十三……八十、八十一”

很快地，有更多的或鲜红或透明的液体加入了流淌的行列。有些人抬手擦额头，有些人却只顾着捏紧了双手，任由那冷汗划坠在地。

“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九，一百！刑毕！”随着最后一道陡然拔高的喝声，六个护卫同时大喝，齐手板子，再重重地齐声顿在青石板的地面上，砰地一下仿佛地都震了几震。

噗通……周围的族人们早已看的胆颤心惊，一颗心就像是一张弓似地，一点点地被拉开，紧紧地绷了起来，此刻被这仿佛陡然般的和声一吓，当场三房和四房就有好几个晚辈坐不住长凳，重重地跌坐在地。

他们这些年，虽然也参与一部分燕家生意，但大多就在本地，随时被正房监督，平时在家说话当然硬不起来，因此常在私下里借故教训自己院里的人。只是由于忌讳着正房所立的规矩，从不敢太过分，倒是没有像别的大户人家常常用私刑打死人过，几曾见过这样真刀真枪似地血淋淋场面？

用白水兰的话来说，这一顿板子还真震赫了许多人。

“启禀家主，一百刑杖已刑罚完毕，行刑期间，戴罪护卫均未叫喊昏迷，无需加刑！”为首的一个护卫大声报告道。

听到这个声音，宁不、山丹和箭荷也陆续艰难地抬起头来，虽然皆是满脸冷汗，嘴唇被咬的鲜血淋漓，无法言语，却用他们自己的方式默默地证明大刑期间，他们始终都强行地保持着神智来承受这一切。

砰乓……

大刑期间，不喊叫一声已经十分骇人，而今见三人居然都得硬生生地清醒着熬着这骇人的重刑，才能不另外获刑，只听连声响动，又有好几个人吓晕了过去。

像是早已预料似的，旁边立刻有护卫拿着一个瓷瓶，走到每一个昏倒的人面前，将他们熏醒，扶坐在硬邦邦的板凳上。

待得人人都勉强地保持着神智，燕五云这才不慌不忙地扫了一圈四周，众人只觉今日家主的目光犹比往日还要锐利十分，纵然自己根本无胆谋害正房，也不禁纷纷心虚的垂头。

“大家都知道我们燕家如今家大业大，难免引得一些宵小眼红觊觎，总心存妄想要打挎燕家，一次又一次，贼心终不改，前晚竟然潜进虎山，毒害羽儿。”特意地让空气凝结了一小会后，燕五云才缓缓地开口，“有些话我燕五云以前说过几次，但是有些人的记忆显然不够好，教训不够深，心里头总是存着侥幸心理，那么我燕五云今天就清清楚楚地再说一次。若是别的事，我燕五云都可能会宽容，但若是还有谁敢伤害我的家人，他最好作好付出百倍代价的准备！不论主谋从犯，我燕五云都绝不会再像上次一般轻饶。”

燕五云并没有用什么生不如死的话来威胁众人，声音也不凌厉，但是多年积威之下，听者心中自已凛然。一时间，四下一片无声。只有坐在一旁的白水兰满意地看着妹夫家族人或苍白或忐忑的脸色，嘴角勾出一丝鄙夷的冷笑。

“至于以后府中的护卫保安，”燕五云环视了一边四周，所有的护卫立时个个一挺脊背，“还望你们尽心尽职，全心全力，谨慎小心，再若出错，不论是谁求情，都一律从重处置，可听明白了？”

“谨尊家主指令！”众人齐声喝道，声音响彻羽园，几乎震动了上空的白云。

燕五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又对四周拱了拱手：“羽儿遇刺，各位叔伯都十分关切，五云在此谢过大家，只是羽儿重病在身，暂时还不便见客，待改日痊愈，再向各位叔伯拜谢！”

燕万青是一众长辈之中身份最高者，闻言忙起身还礼，说了几句客气话，三房四房虽面色各异，但也不得不起身附和。他们原以为燕五云会大肆宣泄愤怒，藉此重重敲打，没想到话没听几句，大部分的时间却是坐在这里看着行刑，心里头早打翻了小九九，急着各自回房去偷偷商议讨论此波是否还会有未知的后续，不一会儿众人便自行散去。

宁不三人也被抬出了羽园。

阁楼上，燕飞羽看着那三条一路滴向园外的血迹，死死地握住了双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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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云起 第15章 苦心

“老爷，夏大夫回来了。”简洁却有力地震赫了众人后，燕五云刚命人将白水兰母子送出羽园，就看见前去接人的二管家燕贵明直接进入院子，只见他不仅一脸风尘之色而且双目红赤，显然一路都未曾合眼。他的身后，跟着一位衣袂飘飘的俊逸男子，正是那十数年就呆在燕家为其服务，到如今也仿佛未曾老去一分的神医夏惜之。

“惜之，你可算回来了，快去见见羽儿。”燕五云忙迎了上去。

虽然说昨晚孙大夫的表现十分惊人，也令他颇为信服，不过夏惜之毕竟已在燕府多年，更是个知根知底可以信赖的人，女儿的身体还是需要这位神医之徒检查之后才能更为放心。

“嗯，刚才我进府后已经听说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幸好我们府中还有这么一个深藏不露的孙大夫，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夏惜之点了点头，虽面带微笑，却也有着一丝余悸，说话间，并不停顿和燕氏夫妇一起往里走去。

“贵明，路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事？”白水珺却一眼就注意到燕贵明的衣服上有几处脏污。

夏惜之闻言，转身感激地看了一眼燕贵明，叹道：“我们在回来途中遇到突袭，若不是贵明舍身救我，惜之怕早已成了箭下之鬼。”

如果扔在人群里绝对是毫不起眼一类人的燕贵明强忍着悲痛，道：“歹人十分狡猾，趁夜色一直用弓箭远距离攻击，并不近身，小人怕他们调虎离山伤害夏大夫，不敢分神去追，只能一力地先护送着夏大夫回城。为保护车马前行，我方……牺牲了四个护卫。”

“如此看来，他们果然是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燕五云蹙着浓眉沉声道，正要示意妻子先带夏惜之进去，却见和竞秀一同留在房中服侍燕飞羽的安嬷嬷走了出来。

“老爷，夫人，小姐让竞秀截下了宁护卫三人，安置在隔壁竹园中，并且还请了孙大夫过去。”

燕五云一怔，随即苦笑了一下，对白水珺道：“珺妹，你带惜之过去，处理一下看见过羽儿的人，我先回书房。”

“嗯，我会好好劝劝羽儿的。”白水珺点了点头，又燕贵明点了点头，便带了夏惜之和安嬷嬷一同向竹园走去，心中也有些无奈。

羽儿一向将他们五个护卫视若亲人，今日却有三个都遭到重刑，难过自是难免。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若是被人抓住了羽儿心善这一弱点，将来这种情况免不了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到时候后悔就莫及了。而且他们让羽儿假装重病，为的更是掩人耳目，羽儿却在此刻任性离院……唉！

燕五云看着他们转过了回廊，只默立了一秒就振起精神看向燕贵明，沉声道：“贵明，你跟我来，把事情的经过好好说一下。”

前晚羽儿中毒，事后他几乎将虎山翻了个转依然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并且在第一时间将羽园之中所有的人都调查了一边，却是和其他各方一样毫无所获，令得多年来一直镇定如山的自己也不禁有些心烦意躁。现在又听到了半路伏击夏惜之这个消息，心中更是犹如窝了一团无名之火无处发泄。

堂堂富甲天下、卧龙藏虎的燕家，居然一连两次都找不出来主谋，这一次甚至连刺客都不清楚，这岂非是一个天大的讽刺？

燕五云表面冷漠，心底却第一次感到一种久违的心悸，他有预感，他一直担忧的那个临界点很可能已经来临了。

……

“孙爷爷，不管是多贵重的药，只要对他们有用，您都尽管开。”白水珺和夏惜之刚走进厢房，就听见了燕飞羽貌似平静的声音。

知女莫如母，虽然燕飞羽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是白水珺却一下子听出了其中的压抑和愧疚。

“羽儿。”白水珺绕过屏风，果然看见燕飞羽正站在两张床榻中间，硬撑着红红的眼睛看着竞秀和玉蝉为山丹和箭荷剪开粘着鲜血的衣服，房间内充满了血腥味儿。

而床前的圆几上，孙大夫正在提笔开方，见白水珺到来，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娘！”看见白水珺，燕飞羽没有像往常一般撒娇或者甜蜜地迎上来，反而还带着一点赌气的语气，说完红唇就抿的紧紧的。

“夫人请放心，小姐到此没有一个外人瞧见。”罗帐内，竞秀一边利索地处理这伤口，一边顺手压下了想要起身的山丹，先报告了白水珺最关心的问题。

燕飞羽要拦下被责护卫，这并不出她的意外。

“夫人恕罪，请别责怪小姐，都是奴婢们的不好。”山丹被压住背部无法动弹，只得尽量抬头请罪道，另一侧的箭荷也含泪附和，杖责虽重，但说真的，这一惩罚她们的心里反而还好受多了。

只是适才若不是她们拼死拒绝，竞姑姑和玉蝉又一力相拦，小姐还要坚持亲自为她们清理伤口。小姐素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但平时就将她们视若姐妹朋友不说，这次更是自己刚死里逃生就为她们求情，这份恩义她们早已难报，又怎么能再让小姐反过来服侍她们。

“你们好好躺着，这事不怨你们。”听说本该“卧床不起”的女儿行踪没有被其他人发现，白水珺这才舒了口气，看了一眼还在赌气的女儿，淡淡地道，“孙大夫，就照羽儿说的，什么药好的快您就用什么药，不用节省。”

“呵呵，我刚才已经和小姐说过，这一百板子看似打的重，实际上并未真正地伤到筋骨，休息个十天半月的也就差不多了。”

“晚辈夏惜之重新给孙前辈见礼，以前一直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失礼，还请前辈见谅。”夏惜之一直微笑着旁观者燕飞羽的气色，心中早已定论，此刻见有空隙，这才上前对孙志友心悦诚服地郑重行礼。

“什么泰山不泰山的，老朽也只是凑巧听闻过那蜘蛛的事儿，侥幸而已。”孙大夫打了个哈哈，却不避开夏惜之的大礼，一边继续书写一边笑道，“不过小姐若是想要又好又快的方子，还要不留下疤痕，除了一些名贵药材之外，恐怕还得需要夏大夫的雪肌膏才行。”

“夏叔叔。”燕飞羽一下子扑了过去挽住夏惜之的手，恳求道，“羽儿知道夏叔叔的雪肌膏很难得，可是夏叔叔就当做是给羽儿用了好不好？”

虽然山丹和箭荷都不是特别注重容貌的人，可是，就算是再不爱美的女孩子也一定不喜欢自己的臀部上都是疤痕，那样的话，将来让她们怎么面对自己的夫君呢？而宁不虽然是男人，可他生性骄傲，一定宁可满身都是伤痕，也不希望在那特别的部位上留有印记，这雪肌膏是非用不可的。

夏惜之笑着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同时手腕微转，顺势搭住她的脉搏，笑道：“我都还没回答你就搞得夏叔叔好像肯定不同意似的，难道你夏叔叔在你心里头就是那么吝啬的人吗？”

“我就知道夏叔叔最好啦！”燕飞羽不好意思地笑笑，乖乖地挨了这一刮，再看到白水珺注视自己的微笑目光，想到自己方才的态度，自己先赦然了起来，待到夏惜之放了手，便主动走过去依偎着母亲，低唤了一声，“娘。”

“好了，既然有孙大夫在，难道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你虽说没有像传闻那般虚弱，可终究才死里逃生，总该自己多顾着点身子。”见夏惜之微笑着点头表示确实无妨了，白水珺才无奈地摇了摇头，温和却又正色地注视着女儿，告诫道，“以后莫要再如此任性了，记住了么？”

“是，娘，羽儿知道错了！”燕飞羽垂首，咬了咬唇，明白母亲没有说出的言外之意，也知道自己刚才太过意气用事了。

下毒的凶手一直没有消息，为了保护自己，爹娘不但对外宣布她病势严重，还准备偷偷地将她送到北方去避一避，然后让表面被贬的宁不三人跟随，贴身保护。自己却因为关心则乱，任性地派人截住宁不三人，还亲自到竹园来，这万一被暗中窥视的眼睛瞧见，那爹娘的一番苦心就白费了。只是，爹娘好歹先跟她打个招呼嘛，害的她还是真的以为宁不他们快要被活活打死了。

白水珺叹了一声，拉住她的手：“你啊……好了，现在孙大夫方子开好了，夏大夫的雪肌膏也允你了，人也看过了，还不跟娘回房去？”

燕飞羽犹豫地回头看向帐内的两个侍女。

“小姐，您就跟夫人回房去吧，奴婢们真的只是受了些皮肉之苦而已，几天就好了，您不用为奴婢们担心。”

“是啊，小姐，您若留在这里，奴婢们反而于心难安。”

两个侍女都忍痛劝道。

“那好吧，我改天再来看你们。”燕飞羽乖乖地点头，却还是不放心地看向孙大夫，“孙大夫，宁不那边我现在不方便过去，就麻烦您了，顺便帮我传句话，要他安心养伤，不要多想。”

“呵呵，使得，使得，老朽现在就去看宁护卫。”孙大夫笑眯眯地背了药箱，顺手从脚边拎起一个编制的极密的小竹篮，对夏惜之举了举，仿佛里头养了一只机灵的小雀儿似的炫耀道，“夏大夫稍后若是有空，不妨来看看这个小家伙。”

夏惜之眼睛一亮，微笑着再度作揖：“前辈相邀，小子敢不从命。”【此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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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1章 出行

九月初一，秋雨绵绵，细细密密。

已易容成一个寻常婢女的燕飞羽站在瞭望台上，静静地俯视着地下大片犹如小城的燕家园林，又抬头看看不远处笼罩在茫茫雨雾之中的虎山。

光是一个燕家，就几近占了蕉城一半的土地，每个院落都自成一派，经过四十四年的修筑和扩建，燕家已经占据了半个蕉城，若说蕉城便是燕家的天下，这也丝毫不为过。以前她每次站在这台上，心中总有一股自豪感，而今，却像是今日的秋雨一般，有一股淡淡的悲凉。

世事难两全，果然是享受了富贵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既然她无法用这无法计数的家产换的所有人的平安，那就只能学着却保护她所爱的人，留住她需要保住的东西了。

等一会她就要启程离家了，为了以防万一，爹和娘都在昨日就和她提前告别，今日是不会来送了。大头那边，昨日夜里她也哀求竞姨偷偷地带她去看过了，想到就要和大家分别数月，想到爹娘也在黑手的暗中窥视之中，还未出发，离愁已生。

唉，这一次在鬼门关转了一圈，她怎么反而像前世那样变得容易伤感了？

“竞姨，走吧！”又默立了一会，燕飞羽振作起精神回头道。

细雨继续飘飞，丝丝缕缕地融入大地，落在通道树木那些初泛黄意的叶子上，又凝聚成珠地滚落下来，坠在刚从底下经过的一辆马车顶上，又顺着油蓬顶跌在青石板上。

马车没有走东边的水路，反而混迹在向西贩卖商品的商旅之中，缓缓地行着，出城之后，另一辆普通的车子不着痕迹地加入了进来，两车保持着一段距离，互不相干地一起西行。

羽园内，在紫云和玉蝉的陪伴下，一位少女正懒懒地窝在榻上看书，心思看起来却像不知道飞到了何处般，不但连身段姿态，就连眼神都极似燕飞羽偷懒时的情景。

而不远处的高楼上，一对隐在高楼之中的夫妻遥遥相望着马车消失在西面，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五哥……”白水珺依偎在夫婿的怀里，想要开口说什么，却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不再言语。

由于羽儿尚不通人事时的那场劫难，这十几年来，自己和夫婿一直都十分小心谨慎地保护她，虽然也一直教她学这学那，也明知早日历练对她将来有好处，可是因为出去一片母爱，私心里总是不忍，又想着已经苦心栽培了一批得力的人手在她身旁保护，不由地就一年年底拖了下来。没想到危险终究还是再次来临了，逼得他们夫妻不得不下决定。

只可惜羽儿天生不是练武的材料，无法继承自己的衣钵，在安全问题上难免要依赖旁人，唉……希望她和五哥那些都已逝去的双亲们多多保佑他们唯一的子孙吧！

听到妻子饱含了无数复杂情感的叹息声，燕五云也低叹着紧了紧手臂，将妻子贴的更近，远眺的目光里隐隐地有一点湿意。雏鸟学飞，往往都是羽翼没有完全丰满之前就开始，待到将翅膀练得强劲了，方能真正地展翅高飞，翱翔天空。

现在，是狠心让她慢慢学着独立的时候了，毕竟将来还有很多事情都必须得羽儿自己拿主意。

……

出门时冷雨飘摇，出行路上又几乎一路没停，只要掀个窗帘，雨丝儿就会窜进来。偶尔暂停一会，阴沉沉的天空下，远处视野模糊，近处秋草开始枯萎，怎么都觉得天地凄凉，这样连续赶了三天路后，本来就有些落落寡欢的燕飞羽更是没有精神。

见燕飞羽心情不好，已经养好伤暗中跟来的山丹和箭荷都想着各种各样的法子逗她开心，其实此刻燕飞羽听着那些笑话并不觉得好笑，但为了不拂她们的好意，还是装作开心。但山丹和箭荷都是机灵人儿，又怎么看不出她在强颜欢笑，心中不由暗暗着急，盼着竞姑姑多来开解开解。

可竞秀却仿佛没瞧见燕飞羽的低落，每日里只在后面的车厢中安静地刺绣，无事根本就不到前车中来，至于那个如今连面容都看不清楚的冰川宁不，则更是无人指望他。

这日中午将近，秋雨好不容易停了一会，两个侍女就忙打开窗帘，让凉爽的空气透了进来。

燕飞羽百无聊赖半支着车窗，看着外头的农田和山林。

蕉城这方圆几百里都属于江南，大部分地区都是山多坡矮，景物十分相似，虽谈不上厌倦，却也早就看惯了，而今心情欠佳，更是不觉有什么趣味。最关键的是，因为离开蕉城才三天，为了以防万一，晚上住宿时，竞姨都不让她离开房门，简直比在家里关禁闭还严格。

唉！燕飞羽无声地叹了口气，正欲找两个侍女玩一会牌打发打发时间，忽然看到斜前方一座小坡上立着一个独立的小院子，正袅袅地生着炊烟，顿时心血来潮，忍不住大叫道：“停车！”

“小姐，怎么了？”两个侍女正在挤眉弄眼地商量着有什么好让她开心的法子，冷不防地被吓了一跳。

扮作车夫的宁不一声吆喝，马儿立时乖乖地停了下来。

燕飞羽一骨碌地爬下车，跑到后面一辆车前，踮着脚去掀车帘，期盼地求道：“竞……啊，小姨，今天的午饭就到那户农家去吃好不好？”

竞姨和娘亲虽名为主仆，实际却情同姐妹，这一次母亲专门让竞姨来保护自己，她也是从心里尊敬这个为了娘亲一生都不曾嫁人的小姨。

竞秀探头环顾了一下，判断了一下这一次临时起意的风险性，然后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之前在马车上，她又已给燕飞羽重新易了容。

如今的燕飞羽，不仅面颈肤色都已变黄许多，而且脸上还点了许多难看的雀斑，再加上除去那些名贵的料子，换上了寻常的绸缎，已成功地摇身变为一个勉强可算清秀的寻常少女。而且，山丹和箭荷也各自都修饰了容颜，宁不则带了个江湖人常用的帷幕斗笠，倒也不怕被别人认出。

至于到农户家吃饭，她更不担心。

昔日小姐没有嫁给姑爷之前，在江湖上很是过了一段苦日子，后来进了燕家也没有忘本，一个月里头总有一两天会进小院子亲自动手做上几顿粗茶淡饭。记得那时候，小小姐才刚懂事，居然主动要求跟着帮忙，虽然起初总是吃的直皱眉头，却从来不吐出来，硬是坚持了下来。那时候她就知道这个小小姐要远比自己所希翼的懂事，后来十数年如一日的习惯更是证明了这一点，若是外人，只怕真的是无法想象堂堂全国巨富却能吃这些苦。

今日小小姐突然提议，想去农家吃饭，想必是思念娘亲了，她又怎能不成全这点小事？

“哦也！”燕飞羽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中气十足地喊道，“小翠小红，快点下来。”

山丹和箭荷同时抽搐了一下，昨儿个还叫她们小英小玉，今儿个又改名了，就算为了掩人耳目，混淆视听，也不要给她们取这么难听的名字啊！

不过……两人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小姐既然会和她们恶作剧，就代表她的心情终于阴雨转晴了。

……

“你们要在我们家吃饭？”农舍的主人是一家三口，一对年已五十的老夫妻和一个少年，乍听到这个突兀的要求，不由诧异地呆住。

这个少女衣着不凡，又带着丫环又带着随从的，显然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怎么会要求到自家来吃粗茶淡饭呢？

“是啊，老伯伯，可不可以啊？你放心，我们会付钱的。”燕飞羽笑眯眯地看了一眼山丹。

山丹忙取出了一锭银子给老农，礼貌地道：“老伯，家里有什么吃的，能带我看看么？”

虽说是到这户农家用饭是小姐心血来潮，不可能有什么人能神机妙算地提前来下毒，但是这一路的饮食都必须由她亲自负责这个原则不能动。因为就算没有毒，又谁知道别人弄的干不干净呢？老爷夫人如此信赖她们，她们可绝对不能再出现第二次失职了。

“可是除了一些青菜和自家做的豆腐，还有一些咸菜，家里头实在没什么好吃的了。”老农为难道，不是他不想招待，是招待不起呀。

“没事没事，你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好啦。”

“爹，”农家少年的性子显然十分腼腆，见这几个少女虽然面容普通，可声音却娇娇脆脆的，说不出的好听，尤其是最开始问话的那个少女，总觉得她的眼睛分外的好看，不由羞涩地不看正视她们的目光，走到老农身边，低声道，“要不，咱们把昨儿刚抓的那只白松鼠杀了给客人吃吧？”

“白松鼠？”燕飞羽耳尖地听到这个词，不由好奇地问道，“什么白松鼠？”

“哦，是小儿昨日上山，无意中抓到的一只白色的松鼠，因为以前从没见过这个颜色，觉得也算是个稀罕货，本来打算拿到集市上去卖，只是天一直下雨，就没有出门。现在家里头都是些寻常粗菜，小姐若不嫌弃，今儿就吃吃松鼠肉吧？”

“别别别，老伯伯，你能不能先带我们去看看那只白松鼠呢？”燕飞羽眼睛顿时一亮。

她听过有黄松鼠、花松鼠、灰松鼠，却从来不知道还有白松鼠这个品种，顿时十分感兴趣。在她的眼中，松鼠可不等同于老鼠，而是一种相当可爱的小家伙呢！

“哦，好好。儿啊，快点给小姐拿出来。”

少年应了一声，飞快地跑到自己屋里拎了个笼子出来。

“哇，好可爱啊！”少年一掀帘子出来，三个少女的目光立刻就被笼中那只小动物所吸引。

只见那只松鼠果然通体白色，而且个头娇小玲珑，身体不过比人的手掌略大一点，完全可以托在手上。小小的耳朵下方，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就像镶嵌在雪地里的一对黑珍珠似的，乌溜溜的楚楚动人，最可爱的是还有一条比身体还长的雪白小尾巴，毛茸茸的是在有趣极了。

小松鼠被抓后，显然受惊不小，此刻一见这么多人，吓的吱吱地叫了起来，脸上的几根短短的白须也抖动了起来，下意识地就想逃跑，一转头却撞在了笼子上，让人又想笑又觉得好可怜。

“老伯伯，把这只小松鼠卖给我吧！”燕飞羽眉开眼笑地道。

以前在家的时候，因为大头那只笨虎醋劲极大，小时候她若是抱过什么小猫小狗的，它一下子就能闻出来，然后跟她赌气不理人，久而久之，她只好什么动物都不养，只能偶尔逗逗架上的鹦鹉。现在大头不在身边，算来要好一段时间不能见面，这只白色的小松鼠，正好可以给她解解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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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2章 农舍话家常

“小姐已经给了这么多银子了，还说什么卖不卖的呢？您要是喜欢就拿去玩吧！”老农憨厚地捏紧了手中的银子，赶紧让儿子把小松鼠给燕飞羽，又指挥着自家婆娘赶紧去做饭，让儿子去采点蘑菇来。

“我来做就行了，大娘给我搭把手就好。”山丹挽起袖子，跟随农妇进了厨房。

“爹，这个笼子太旧了，我给小姐重新做一个吧！”少年局促地站了一会，见燕飞羽十分开心地在逗弄着小松鼠，又瞟了瞟一直无声地跟在燕飞羽旁边的宁不，忽然红着脸跑到一旁拿了把灭刀就开始劈削起堆在偏屋的竹片来。

老农怔了怔，随即笑道：“还是我儿想的周到，正好家里有现成的材料，那你就做一个吧，记得做个漂亮点的。”

说着，和燕飞羽客气了几句，戴上斗笠提着小篮子去采蘑菇了。

“夫人，小人也一起去吧，早点采回来也好早点做饭。”另一个车夫周顺才请示竞秀道，竞秀点了点头，他便跟去了。

燕飞羽看了一眼样貌儿再憨厚老实不过的周顺才，对竞秀笑笑，便让箭荷到车上去取一些点心干果来。

这一次出门，除了竞姨、宁不、山丹和箭荷，同行的，就只有这名“车夫”兼顾“管家”了。

虽然燕飞羽才是第一次看见这个周顺才，不知道他的性格和本事，不过却相信自己老爹的眼光，绝对不会让一个普通人来担当保护的重任。为了多和新手下熟悉，这一路上有时候也会宁不和周顺才互换着赶车，很快就和这个十分善谈的黑瘦汉子熟悉了起来。而事实上，周顺才也果然从没辜负主子的期望，一路之上都将各项事务打理地妥妥帖帖，从未让人操心过。

竞秀自从出门起便始终扮演着一位酷爱刺绣的夫人，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大家风范，此刻坐在简陋的农院中依然刺绣不离手，自成一片天地。

身在陌生人家，谈话本就不方面，燕飞羽便自个儿搬了张小凳子做到矮桌旁，将笼子放在桌上，抓了一小把瓜子干果洒进笼中，开始逗弄小松鼠：“乖乖，来，给你好吃的。”

白色的小松鼠先是用它那双乌溜溜的黑眼珠盯了燕飞羽一会，仿佛在判断安全与否，过了一小会，才开始慢慢地耸动着小鼻子凑了过来，嗅了又嗅。突然，唰唰唰，动作十分迅速地将一堆散落的干果子系数扒到身下，然后身体立的直直地，两只前爪搭在胸前，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着燕飞羽，生怕她会反悔把东西抢回去。

燕飞羽被它无比机警又无比可爱的样子逗得咯咯笑，又拿了一个无花果托在手上，凑到笼子边引诱道：“好乖乖，不要怕，再给你一个好吃的。”

小松鼠看了看无花果又看了看她，小心地挪了过来，一把抢走了无花果又蹲坐了回去。这一次，它很快就用双手一起捧着无花果吃了起来。不过，它并没有因此而丧失了警觉，一边儿抓紧时间耸动着小嘴巴啃啊啃的，一边儿还不忘记用那对黑眼睛向众人瞟上一眼，仿佛随时在勘察敌情。

“呵呵，真是好有趣！”燕飞羽看着小松鼠，简直是爱不释眼，只是可惜现在和小松鼠还很陌生，需要先培养培养感情，不然要是能把它抱在怀里，抚摸着它那浑身洁白的绒毛，一定更加好玩。

玩了一会，燕飞羽无意中一转眼，发现农家少年已经将竹子削成薄薄的一片片、细细的一条条了，打算开始编了，便又好奇地过去观看。

“小姐，这些都是粗活……您……您别看……您看着……我……我做不出来。”见燕飞羽过去，少年慌的一下子站了起来，脸色红红，心里头直窘。

燕飞羽本来还想跟他聊几句的，可见自己都易容成一个丑姑娘了，这个男孩子还如此腼腆，不好意思再让他不自在，便笑了笑：“好吧，那我不影响你忙了，我自己随便看看就好。”

说随便看看，其实这个简单的农家院子里头除了角落处那一堆还没糊绢的灯笼骨架子，也没什么好看的，出去走走也不适当，下了几天的细雨，院外早已是一片泥泞，走起来也不方便。想了想，燕飞羽便提着笼子去厨房找农妇闲聊去了，毕竟说是说出来几天了，可她还真没什么机会和民间的人好好说过话，了解了解外面的世界。

看见有钱人家的小姐居然跑到黑烟瞭火的厨房里来，农妇起初慌得跟什么似的，后来被燕飞羽一劝才慢慢镇定下来，一边烧火一边和燕飞羽说了起来。

“比起前些年，俺家的日子不知都好了多少倍了，这多亏了燕大善人啊！”一听燕飞羽问话，农妇那半张都是皱纹的脸上顿时充满了感激的笑容。

“呃……燕大善人？哪个燕大善人？”不会这么巧说的就是她家吧？

“还有哪个燕大善人哪，当然就是蕉城的那个燕大善人啊！”

“可是大娘，蕉城离这里有一两百里路呢？那个燕大善人是怎么帮到你们的呢？”燕飞羽微笑道，说真的，虽然早就知道自家一向都有做善事的传统，或者说大方作为大商家都有做善事的传统以为自家博得好名声，不过听到有人夸奖老爹，她心里还是有些开心的，毕竟老百姓嘴里说出来的和下人们的刻意奉承可不同。

“小姐你是闺阁中的女儿，可能不知道，这燕大善人虽然离这里远，但这里有燕家的生意啊。你来的路上也看见了旁边有不少竹林吧？再往前走，不过五里路，还有一个大大的灯笼作坊，那都是燕家的产业。俺男人和儿子平时就是替作坊做事的，您瞧外头那些灯笼架子就是。”

农妇探头，指了指门口，又低头添了把柴火，感慨地继续道，“不瞒小姐，俺们一家其实并不是本地人，因为老家发大水地儿都淹了，官府还不顾老百姓的死活，要俺们交这个税交那个税，俺们实在给逼的没活路了，只好往外边逃难。一路上俺们也不知道吃了不少苦，虽然俺男人除了种地外，还有一手好的篾工手艺，可人家都欺负俺们是外地人，工钱给的特少，常常干了一天的活还不够全家只吃一顿饭。后来俺们无意中听说这里有一个灯笼作坊，是有名的燕大善人办的，只要手艺好的就能进去做工挣口饭吃，孩子他爹寻思着自己的手艺还可以，就去报了名，俺那孩儿也懂事跟着帮忙。不曾想这燕家的作坊不但价钱公道，还从来不克扣工钱，逢年过节的还有福利，简直是打着灯笼走遍天下也找不到这样的好东家。这不，不过两年，俺们也总算在这山头买了块薄地盖了几间房，现在虽然钱都用来还债了，日子也清苦了些，可好歹俺家有了稳定的收入，也有个窝了。对了，前几天俺和俺男人还琢磨着要多赶工多作一些灯笼，好早点攒些钱给俺儿子说门亲事呢。”

农妇话匣子一打开，就唠唠叨叨个没停，燕飞羽微笑着听着，觉得这样的唠叨又是新奇又是亲切，心思渐渐又飞了回去。

老爹曾经说过，燕家的生意做的越大，各种各类的作坊越多，依赖着燕家过活的百姓也就越多，眼前的农妇一家显然就是个典型的例子。若是有朝一日燕家被人算计着倒了，这一批凭着手艺过活的老百姓也难保不会吃亏，甚至也许还会因为失业而无法过活。

想起娘亲多年来一直未有生育，膝下只有自己一个独生女，燕飞羽顿时觉得心头的沉重远大于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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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3章 灯笼镇

燕飞羽和农妇之间的闲聊并没有影响灶台上山丹的忙碌，在她的巧手和箭荷的帮忙下，不多时，几盘素菜就上了桌。

绿葱葱的青菜腐皮，金灿灿的洒了小葱的煎豆腐，新鲜的蘑菇片炒咸菜，还有一盆香浓柔滑的杂丝蛋花红薯羹。尽管全是素菜，但在山丹的巧手料理下，每一盘菜肴都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引得农家少年情不自禁咽了口口水，更让做了一辈子菜却从来不知道菜还可以做的这么精致的农妇好生羡慕。

不过，诱惑归诱惑，羡慕归羡慕，但朴素的老农却执意不肯上桌，和燕飞羽等人一起用餐，硬是说昨晚还有剩菜和馒头，小老百姓家将就着吃就成了。

燕飞羽见他们坚守，也不好强求，便让山丹和箭荷多拿了一些平时当零嘴的点心给他们品尝，不过瞧夫妻俩欢喜的样子，倒像是要把点心供起来舍不得吃一样。

待到午饭吃完，后来一直躲在偏房的农家少爷终于带着羞涩的笑容提了一个笼子走了出来，却不敢直接给燕飞羽，而是交给了他爹，再让老农给燕飞羽。

竹笼为圆柱形，大概高两尺，直径一尺半左右，顶上安装了个铁钩。笼门高高的，宽宽的，上下开关很是十分灵活，还细心的带了一个暗扣，扣板上还刻着漂亮的云纹，并绘上了鲜艳的色彩。笼内木板上铺了一块褐色的布帛，明显是用旧衣刚改造的，只在其中一角开了点小口，笼壁上则挂着清水罐，略高于笼底。

整个笼子看起来虽然不够精致，但枝条柔滑、距离匀称，没有半分毛刺，却是十分用心的，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出这么一个大笼子，手艺可见一斑。

“啊，做的真漂亮，你真厉害。”燕飞羽惊喜地接了过来，左右端详了好一阵，这才注意到原来不止笼门上，笼底周围一圈以及笼顶都还刻着简单而明快的松叶纹，为整个笼子平添了几分艺术气息。

“真的做的很好看。”山丹和箭荷也过来欣赏了一会，都对农家少年投去了赞赏的目光，竞秀虽然没有过来，脸上却也带着微笑。

农家少年腼腆地搓了搓手，大着胆子走了上来，快速地瞟了一眼燕飞羽等人又垂下眼去，羞涩地道：“俺来给松鼠换笼子吧？”

“好啊！”燕飞羽笑呵呵地把两个笼子都放在桌上，看他轻易地捉住吱吱直叫的小松鼠放到另一个笼子里，眼波一转，问道，“你叫青竹是吧？”

“嗯。”少年垂着眼点了点头，细心地把原来笼子里的干果也移到了新笼中。

“吱吱！”小松鼠被抓到新笼子粒，本来正在着急，现在一见自己的食物回来了，赶紧儿扒拉扒拉地又划到身边，还可笑地掀起布帛将食物都盖了起来，好像这样别人就找不到似的，逗得燕飞羽再度忍俊不禁。

燕飞羽没有再问，只是道了谢，又和老农一家寒暄了几句，便和众人一起登上马车离去。

待到车子驶下小道重回到大路上，才吩咐山丹道：“把这家人的地址和情况都记下来。”

老爹常说，这世上最值钱的不是银子也不是金子，而是信誉和技术。

技术又有上中下三种区别，下技不用说，只是敷衍完成而已，不计质量，说不准还会偷工减料，不论其作品还是技品，都无法长久。中技为老老实实、循规守旧，也即是一般技工所为。而上技者，就需要思路开阔，奇思妙想，想前人所未想，思前人所未思，创前人所未创，从而成为行种翘楚领头人。

概论者，不论哪行哪业，皆不出此三道，而燕家正是因为拥有一大批技术超群者，并十分注重培养更多的中技者，所生产出来的事物才能超过同类物品，甚至遥遥领先，为行业中翘楚。谁说二十一世纪最缺的是人才，现在这个时代人才同样也不可或缺。像这个少年，年纪虽轻，若有名师指导又假以时日，说不定有无限的发展空间，她既然遇上了，当然就不能错过。

……

马车继续前行，没过多久就到达了农妇所说的灯笼作坊。说是作坊，其实由于作坊里头的工人大多是携家带口地居住在周围，经过这么多年的发展，又在交通要道旁，这里早已发展成一个小镇，并取了个直白的名字叫做灯笼镇。

作为自家的产业，燕飞羽当然知道这一处作坊的存在，事实上，作坊的整个运作流程她也早已一清二楚。

灯笼这一行业，看似利薄，却是大有可为。只因南郑国素有奢侈的习俗，每逢喜庆之日，除非经济实在拮据，不然大部分人家都会选择除旧换新以讨个好彩头，其中市场的巨大自然可想而知。而且燕家又最善于满足顾客的不同需要，在坚持质量、薄利多销的同时，还特地根据不同的消费层作出了不同花样和等级的灯笼，其中更是每年都会设计一批新式样专供皇家及将侯府邸，大大提高了其中的利润，这钱不像滚雪球一样都难。

此刻虽然是阴雨天气，又值晚秋，草木在成熟之后依然开始发黄枯萎，然而，这四处挂满了各式大红灯笼的灯笼镇里头却没有半分萧条的意味，反而处处都洋溢着节日般的喜庆。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找一家客栈住下吧，今天就不走了。”看着街道两旁的大红灯笼，燕飞羽觉得天地间的颜色都明亮了许多，对几日来单调的旅程更是充满了厌烦之心，很想好好休息一下。

周顺才应了声是，在征得竞秀的允许之后便驱车到全镇最好的红满福客栈。由于中秋刚过，正是淡季，并没有多少采购的商人，又因时间还早，过路的客人也不曾投宿，客栈内相当空闲，轻易地就包到一个小跨院，然后回头来接众人下车。

燕飞羽刚刚弯腰走出车厢，还没下车，只听一阵清叱声，一辆被数骑簇拥着的华丽马车呼啸着直奔这边而来，眼看着就要撞了上来。

山丹面色一变，忙和箭荷握住燕飞羽的手臂纵身一跳，先行闪避到一旁，宁不的神经骤然绷紧，眼神一沉，长臂微伸，准确地抓住马辔头，准备如果对方真要撞上来就拉转马头并给与雷霆一击。

马车疾驶而近，赶车的居然是一个身穿鲜艳劲装、面容十分明丽的妙龄少女，只见她手中挥舞着一条金色的马鞭，目若无人般地直冲过来，然后堪堪地停在了一个燕飞羽这辆马车一马头的距离外。宽大的车身几乎遮挡住了客栈门口的三分之二，随同的那些骏马一身长嘶，也十分训练有素地齐齐停下。

看到来人如此嚣张，山丹的眉峰一扬，还握着燕飞羽的手臂忍不住一紧。燕飞羽感觉到她的怒气和压抑，微吸了口气平静了一下因方才这场险些的车祸而突然加快的心跳，侧头轻摇了一下头。

她虽是富甲天下的燕家独生女，却自小都是个和善的性子，从来不懂得什么叫跋扈飞扬，但并不代表这世界就没有人喜欢嚣张炫耀，眼前显然就遇到了一位，只是既然并没有真的相撞，有些事情能低调还是低调些为好，毕竟现在她们是乔装易容地在出行。

“给本小姐准备一个独立的院子！”被一身骑装包裹的玲珑有致的少女轻盈地跳下马车，将马鞭往旁边一丢，扬起下巴挺着胸就往里走，瞟都没瞟一燕燕飞羽等人。

“这位客官，欢迎来到鄙店，只是真对不住，小店的跨院刚刚已经被这几位客官先包了！”掌柜的一愣，慌忙跟上致歉，想要解释。

“嗯？”少女止住脚步，冷冷的目光顿时如霜刀一般飞了过去。

“啪！”只听一道呼啸，正鞠着躬陪着笑脸的掌柜，已被狠狠地抽了一鞭，肩背处的衣服顿时迸裂。

“瞎了你的狗眼，没看见这是哪家的马车吗？”少女的身后不知何时站了一个浑身锦绣头戴玉冠的年轻男子，那鞭子正是从他手中抽过来的。

这个男人的身高和宁不相仿，看起来面相也有几分英俊，然而纵然此刻的宁不还戴着帷幕，那气质也绝对远远超过他十倍。

也许男人和男人之间的气场也是十分敏感的，那男人一呵斥完，如炬般的目光就落到了宁不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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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4章 居安要思危

掌柜的吃了一鞭，疼的直咧嘴，虽然其实并看不出那是谁家的标志却不敢反抗，只好向燕飞羽投以歉疚的眼神，示意伙计赶紧过来解释，自己则诚惶诚恐地领着那少女往院里走。那个挥鞭的年轻男子哼了哼，不再理会毫无反应的宁不，收起心头的异感，也跟了进去了。

其余的骑士也相继下马，其中有两个颇为英姿飒爽的女子，看起来应该是少女的丫环，很有一副有其主必有其仆的样子，从车里拿了两个包袱出来后，趾高气昂地瞥了一眼燕飞羽等三个“丑女”，赶着伺候主子去了。

“对不起啊，小姐……”等众人鱼贯而入后，伙计才苦着脸走了过来。

“不要紧，那就给我们换几间上房吧！”燕飞羽瞟了一眼马车的标记，温和地微笑了一下。

“什么人啊，还以为自己真的很漂亮似的。”她们这一瞥，山丹还无所谓，箭荷却忍不住不平地嘀咕了一句，要是小姐没易容，不要说这两个丫头，就是那个主子也比不上小姐的一根手指头。

刚刚才下车的竞秀看了她一眼，淡淡地提醒了一句：“小心说话。”

箭荷脸色一红，忙垂了眼，转身去取行李。

燕飞羽和竞秀并肩走了两步，又回头吩咐：“把笼子盖了，别让他们看见小松鼠。”

白色的小松鼠是稀罕物，万一被那个跋扈的少女看见了，保不准会引来什么麻烦，小松鼠这么可爱，她可不想为了息事宁人送给别人，那也太憋屈了。

“小姐放心。”山丹应声自去处理。

选好房间后，山丹等人见竞秀让燕飞羽留下，知道她们有事商量，便自觉地退了下去，护卫的护卫，做事的做事。

竞秀走到窗前看了看，淡淡地问道：“你可看出他们是谁？”

燕飞羽早就在暗中打量的清清楚楚，此刻听问，毫不思索地笑道：“马车上刻有九阳司马家的标志，久闻司马国舅的独子司马玄不可一世，脾气暴戾，而且酷爱衣服上绣金丝，应该就是他了，不过那个少女我一时倒猜不出来，但能令司马玄亦步亦趋的，想必是非常人。”

说着，燕飞羽忽然想起那少女扬手扔鞭时手上有蓝光一闪，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能在阴天还有这样璀璨光芒的蓝宝石，也只有当年燕家顶级名匠勾七历时半月方才精心雕刻而成的极品——仙泪凤戒了。

记得当时戒指做好后还特地拿来给她欣赏了一番，才被作为当年的贡品送往遽京。如今这极品的蓝泪凤戒却出现在这个少女的手上，再加上司马玄的态度，这个少女的身份不问可知了。

“啊，我知道了，她是当今司马玄的表妹，皇上最宠爱的飞月公主。”

竞秀点了点头：“不错，她确实就是飞月公主。”

燕飞羽疑惑地道：“可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九阳城可不在这个方向。”

竞秀微蹙了一下眉头：“这里离蕉城不远，很可能是冲你而来的。”

燕飞羽讶然：“冲我而来，为什么？”

竞秀的眸光在她脸上转了转，道：“既然你知道她，就该了解她的性情。”

燕飞羽迅速地在脑中回想了一下关于这个飞月公主的资料，想起京城里第一美人的名头和她的自恋性格，不由哑然了半响，“她不会真的是因为听说我长的漂亮，特意要来和我比试比试吧？真是无聊。”

想到自己此刻乔装在外，家里只有替身，不由地皱了下眉。

“对于有些人来说，容貌比性命还重要，何况她自觉贵为公主，当然觉得要比一个商贾之女强了。”竞秀的神色平静地道，“不过你也无需担心。公主出京，又是往这个方向而来，家里应该早就收到了消息，不会露出破绽的。倒是我们，既然和她同住一家客栈，凡事还是要小心些为好。”

燕飞羽点了点头，准备就此将此事揭过，唤来箭荷让她找店小二准备热水。

过了一会，箭荷气嘟嘟地回来了，一进门就道：“小姐，我们赶紧换一家客栈吧！”

燕飞羽正在逗弄小松鼠，想着要给它取一个什么名字，闻言看了她一眼：“是不是他们都在忙着招呼那一位？我们反正也不是很急，等一会就是了。”

“要是只等一会也就罢了，可是小姐你不知道，那个女的会多来事，简直把自己当成公主似的。”箭荷忿忿地将方才到厨房的见闻都说了出来。

原来，燕飞羽要沐浴，那位飞月公主也要沐浴，可她这个沐浴却和燕飞羽简简单单的梳洗天差地别。

原本按理说，作为客栈，厨房里都有不少大口灶，只要不是客人满满当当，一般都能供应的过来。可这位主儿一来，就将客栈上下折腾的够呛。别的姑且先不说，单提浴桶一项，就有许多严格要求。首先，不够大的不要，用过的不要，不精美的不要。其次，一只不够，必须要同时准备三只。而且每个浴桶必须仔细冲刷，并先用沸水浸泡一刻用以消毒后才可使用。

这么一来，能不能在限定的时间内达到她的要求不说，最起码的，整个客栈就都得为她一个人转了起来。

由于要求苛刻，掌柜的便想壮着胆子去求情，希望能将条件放宽一些。结果那个年轻公子毫不客气地又赏了他一鞭，然后一个随从不阴不阳地提醒了一句，得知对方是遽京司马国舅府的，掌柜就是有再大的苦水也只好咽了下去，认命地带着火辣辣的伤心急火燎地安排了起来。

“现在只是洗个澡都这么麻烦，等到了晚膳的时候还指不定会怎么折腾呢！真是受不了这些达官贵人家的做派。”箭荷撇嘴道，“小姐，那掌柜的方才也道歉了，说可能照顾不到我们了，所以主动地请小姐换一家客栈。”

“小姨，你看呢？”燕飞羽笑了笑，那一位可不就是一位金枝玉叶么！

“你决定就好。”

“那我们就换一家，方才我看见斜对面就有一家，去那里吧！”燕飞羽想都不想地道，若是寻常娇女也就罢了，这种天潢贵胄她还是少惹为妙，而且再住下去，不要说沐浴，还真的可能连晚饭都不能及时吃到。幸好行礼还没完全摊开，收拾起来也方便。

不一会，燕飞羽等人便转到了对面，对面的老板本来正在懊恼连续两批客人都到了对头家，自家却一个人都没有，突然听说燕飞羽等人要到这边来住，忙欢喜地亲自来招待，不多时就将一切都准备地妥妥当当。

房间内，泡着温度适中的热水，想起那位姿容果然出众的飞月公主，燕飞羽不由好笑地摇了摇头，自嘲道：“果然退一步海阔天空，要不然，怕是连澡都洗不成了。”

只是，真的是退一步就能海阔天空吗？今日还只是一点小事，连冲突都不曾和对方发生，可未来呢？难道每次都只能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委曲求全地生活吗？

燕家虽然为全国首富，但是比起皇家朝廷来，终究还是低人几等啊！更何况这些年来一直树大招风，各方势力没少觊觎。每年上交给朝廷的巨额赋税不说，就单是孝敬一笔支出就高的吓人。外人单看到燕家的富有，却不知道人心如蛇，吞了大象尤觉不足，绝对是一个无底洞呀！

老爹曾说，燕家并非寻常大贾，只要朝廷一日没准备好对燕家下手，就必须保护燕家一日。可是如果有一天朝廷准备好了呢？燕家又如何相抗？

没错，家里头是供养了一些武林高手，也培养了不少护卫，寻常势力绝对不敢轻举妄动，事实上除了那个幕后的黑手，这些年来确实也很少有其他人敢对燕家下手。但就算燕家可以独霸一方，比起整个朝廷来还是无疑与螳螂挡臂。毕竟民不和官斗是绝对的真理，何况是在这种皇权集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封建时代，除非燕家又足以造反、让朝廷不得不顾虑的本钱。

也不对，就算是有造反的本钱，也很难成功。只因若是乱世还好说，被逼的活不下去的老百姓很容易被煽动着起事，但眼下建国四十余年，正是休养生息地十分滋润之时，有点脑子的人都不可能蠢的为了一点钱就去冒满门抄斩之罪，燕家再有钱也无济于事。

至于那些朝廷大员，每个人收银子的时候都是笑眯眯，可她敢打赌，只要朝廷一旦要拿燕家开刀，他们保准一个比一个躲的更快、缩的更快！

只可惜……想起每一次和老爹讨论这个问题时，老爹总是一副“你太杞人忧天”的态度，并且再三说只要她学好如何打理生意管理家族就行，燕飞羽就想叹气，

得宠思辱，居安思危，这是最为粗浅的道理，老爹这么聪明，不可能没有想到，也不可能一点对策都没有的，可为什么却从来不跟她讨论呢？这是因为觉得她太小，不想让她思虑过多，还是因为她还没有证明自己能够担当大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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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5章 机智查漏

如果说老爹没和自己说那些烦心事，主要是因为自己才十四岁能力还不够，那么，她应该想些什么法子来帮助老爹呢？

直到热水渐凉出浴，直到箭荷将一头秀发擦得干干的，燕飞羽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苦苦地思索。然而这么巨大隐患的解决方法，又岂是一时之间就能想得出来的。

见主子好不容易开朗起来的心情又复凝重，自沐浴出来就在窗前，半天不说一句话，甚至连小松鼠都没去逗，山丹看在眼里愁在心里。想起来的时候曾见旁边屋舍里有一株开得正香的桂花，便悄悄地下楼去折了几枝回来，假装不经意地对燕飞羽笑道：“小姐，你闻闻这桂花多香啊！”

燕飞羽回头，看到她眼中的担忧，知道她是变相地想安慰自己，心中一暖，接过一枝嗅了嗅，微笑道：“确实很香，给小姨房间里也送几枝过去吧，我记得小姨只喜欢桂花。”

“奴婢等会就去。”山丹趁机建议道，“小姐，我看这灯笼镇上这么多灯笼，瞧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反正时间也还早，天又不下雨了，要不要跟夫人说一声出去走走，也好散散心？”

“也好。”燕飞羽点了点头，与其在这里烦闷，不如去自家的产业里转转，何况这本来也是自己的目的。

竞姨同意自己午后就留宿灯笼镇，自然也不会像前些天那样反对自己出门，便让山丹拿着桂花去告知竞秀，自己则让箭荷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换了套领口袖口和裙底都绣了白色茉莉的浅绿裳裙。镜子里的少女虽然易了容，掩去了天仙姿色，然而秀发如云，身形婀娜，明眸若水，依然浑身都散发着青春气息，让人望之亲切。

“走吧。”燕飞羽冲着镜子的自己笑了笑，十四岁，这具身体毕竟还只有十四岁呀！确实很难让总把她当做孩子的爹娘相信她早已长大了。

叫了宁不一起下了楼，掌柜的正在大堂中，见到她们忙迎了上来：“几位客官有什么吩咐？”

山丹一边扶着燕飞羽坐下，一边问道：“我们家小姐久闻这灯笼镇的大名，今日特地绕路经过，就是向来见识见识这明闻天下的燕家花灯到底是怎么制作的，掌柜的，要是你能安排，这十两银子就归你了。”

说着，取出一锭银子抛了抛。

那掌柜的目光忍不住随着银子上下转了一下，回神后却是一副十分可惜懊恼的模样，赔笑道：“几位客官，不是小人不想挣这个银子，实在是燕家的作坊向来不允许外人进去。除了里头的人外，就是平时的大买家，也只能在展览厅里转一转，看看新式的花样下单子订货，小人却是没招的。”

“我们只不过是想增加一下见识而已，又不是要偷学他们的技术，”山丹皱了下眉，“你们都是本地的，难道连这么一点小门路都没有？莫不是嫌钱少？这样吧，我再加十两。”

掌柜的苦笑道：“客官，真的不是小人不愿……”

山丹不耐烦地打断他：“再加一倍多，五十两，一句话，你能不能安排？”

五十两？掌柜的不禁咽了口唾沫，这灯笼镇上虽然只有这几家客栈，但是每年生意最好的也就是那几段时光，别的时候大部分都是冷清的，这五十两银子可是抵得上好一阵子的收入。然而，一想到燕家作坊的规矩，掌柜不由地有些怯步。

“算了，不要问他了，这现成的银子他不想挣，总有人想挣，灯笼镇这么大，还怕找不到其他可以带路的人么？”燕飞羽一直淡淡地旁观着他的神色，见其目光闪烁不像是真正为难的样子，便轻飘飘地加了一把火站了起来。

山丹应了身，收起两锭白花花的银子就要陪着燕飞羽出门。

“客官客官，客官留步！”见她们说走就走，原本还在犹豫的掌柜顿时急了，忙抢步上前来拦，谄媚道，“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有什么好说的，行就行，不行就不行，咱们可没这么多时间跟你耗。”山丹哼道。

掌柜的搓了搓手，四下里看了看没有其他人的周围，咬了咬牙下定了决心，鬼鬼祟祟地低声道：“法子倒不是完全没有，只是事情办起来没那么容易，至少要两三刻时辰才能安排。”

燕飞羽的眉峰微动了一下，淡淡地道：“只要能让我见识见识燕家作坊，等一等也无妨，我瞧这灯笼镇周围都是青山翠竹，风景十分不错，我们可以先去竹林里逛逛。”

“那好，那小人现在就去安排，客官一会再回来。”掌柜提高声音喊了一个伙计，让他陪同燕飞羽等人去竹林玩耍。

“不用了，这里也就这么点大，难道我们还能走丢不成。”山丹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这是定金，事后自然会一两也不少地给你。”

楼上，竞秀掩上了窗子，微微一笑。

……

沿着灯笼镇的唯一大街，四人慢慢经过挂着两盏巨大红灯笼的作坊大门，燕飞羽带着箭荷和宁不沿着围墙一直走入连接着作坊的连绵竹林之中，山丹则悄悄地返回去跟踪那掌柜。

“老爷再三严令不准外人进入作坊，没想到还是有人敢贪图不义之财，小姐，若是我们轻易就可以进去，那其他人不也是可以偷学咱们家的技术了？”眼见四周无人，憋了一肚子的箭荷忍不住愤懑地道。

“林子大了自然什么鸟都有，这灯笼作坊都办了二十多年了，难免会有几只蠹虫。”

燕飞羽却并不怎么生气，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自古以来本来就免不了有吃里扒外的贪污者，大如国家统治机构，小如方才那客栈的采购，也许都脱不了“贪”这一截。燕家自己每年花在贿赂上的钱财就不计其数，当然也不可能那么天真的以为手下的人全都是至清至诚的。

事实上，真正精明冷静的商人反而应该适当地容许小贪的存在，以此另类提高积极性，这才不会影响整个生意的正常运转，燕家经商几十年，这其中的道理自然是比谁都清楚的。

说白了，就是作为老板东家，有时候心胸还得宽大些才能让业务蒸蒸日上。但是，事情有轻重之别，性质有恶劣之分，不是什么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节严重的话就必须处理以儆效尤。对于今天这件事，具体的还要看看到时候那掌柜都找了些什么人，能让她们多深入了解才能做定论。

“小姐就是太好说话了，要是换了奴婢，肯定无法容忍。”箭荷嘟了嘟嘴。

燕飞羽笑了笑，没有接下去，巡目中，看见不远处有一条小溪蜿蜒而下，便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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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6章 那一朵微笑

万顷竹波随风泛，无限涛声荡心魂。

作为全国最大的灯笼制作基地，需要就地取材才能满足那源源不断的需求，其原材料翠竹的种植自然是可以想象的壮观。然而，当燕飞羽等人循着小溪流满目而上的时候，还是有一种仿佛天地间万物皆消，只剩了无尽翠竹绿意的出尘之感。

不论是身边一竿竿随手可触的青竹，还是不时地从上头遮天蔽日般的繁枝上悠然飘落下来的竹叶，还是林间那些今岁才长的新竹，抑或是从葱郁的林中淙淙而下的流水，都让人感觉犹如进入纯粹的绿色梦幻之中。

情不自禁地，循流而上。

“小姐，上面有人。”走了没一会，箭荷顿住，望着不远处的一个小坡，警惕地轻拉住燕飞羽。

燕飞羽竖起耳朵细听，隐约听得儿童的欢笑声，不由笑道：“这竹海连绵，绿的可爱，谁见了都喜欢，又就在镇上，当然难免会有人，总不成有人在的地方我们都不能去吧？别忘了我们现在也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可是……”

“不要可是了，反正我们也只是随便走一走就回去，又不会一直呆在这里。”燕飞羽轻拍了一下她的手，示意她放开，继续往前走去。

箭荷还是有点犹豫，忍不住回头看了身后的宁不一眼，却见他什么反应都没有，只好陪着燕飞羽继续往前，心想也是，竞姑姑都同意小姐出来走一走了，自己总不能再限制这限制那的，何况小姐这几天心情一直都不好，今天好不容易才开朗些，还是不要扫她的兴致吧！

小坡不过高三四米，走的越近孩童的笑声就越发清晰，还未踏上坡顶，就看见前方有一汪被翠竹包围的清澈池塘。

池塘旁果然有五个垂髫总角的孩子在玩耍，有男童有女童，都穿着半新不旧的鲜艳衣服，正团团地围住蹲在中间的成年男子开心地又叫又跳，不时抓起什么放到旁边的水桶里。透过身体的间隙，隐约可看得出放在地上的大概是一个四角被吊住的纱布兜，很像燕飞羽前世幼年时到乡下玩时，村里那些小孩子用来捕小鱼的简易工具。

孩子们的天真和欢乐感染到心情越来越好的燕飞羽，忍不住走了过去想瞧瞧那木桶里已经有多少小鱼。

“大哥哥，有人来看我们抓鱼了，是两个穿的很漂亮的大姐姐。”对面一个女童首先发现了燕飞羽三人，一下子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红红的小嘴里露出一个黑洞洞，原来正值换牙之极，只有一颗大门牙。

“是吗？”中间那个男子闻言扭头，微笑着看了过来，眼神之中一片清亮。

刹那间，与其双目接触的燕飞羽忽然觉得四周原本有些阴暗的光线明度突然增加，就像是灯泡外面罩了一层薄薄的橘黄色轻纱一般，明亮而又温暖柔和。

原来一个人的微笑也可以这样生动。

望着那个年轻男子的笑容，燕飞羽不自觉地失了神。

她当然不是从没见过别人的微笑，只是一般人的微笑大多都是嘴角略略向上一动，弧度几乎可以忽略，表示自己在笑而已，并不能让人感觉到有多少真正的喜悦之情，更多的是一种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面无表情的敷衍之色。说的难听点，与其说是微笑，更不如说只是一道虚伪的面具。

然而，他的微笑却不一样，虽然他笑起来的动作也不大，健康光泽的双唇虽然只是微开，但上扬起来的嘴角却勾出了一道十分漂亮的弧度，和眼中带着神采的笑意相得益彰，令人一望就觉得他的笑容是真实的，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热情与美好，以及对生命由衷的感激。

看着他的微笑，接触着他的眼神，整个人似乎就可以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情不自禁地沉迷在这样的笑容之中，并不自觉的回以同样的一笑。

“小姐！”

箭荷悄然地碰了碰燕飞羽，她服侍小姐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小姐对一个男子发呆，不由大是诧异。老实说，这个年轻男子长得确实是挺好看的，笑容也让人很舒服，可是似乎并没有俊到可以超过老爷和宁不的程度吧？怎么见惯了美男的小姐就像是迷了眼似的一动不动呢？

啊，听说江湖上有一种人会勾魂夺魄之术，凡事和他们的眼睛对视，就会不知不觉地迷了心神，这个男人不会就是那种妖人吧？想到惊悚处，原本就不忘警戒的箭荷不等燕飞羽有所反应，慌忙一个箭步地跳到燕飞羽面前，截断两人对视的视线。

“啊！”燕飞羽陡然回过神来，粉颊迅速烧成了一片，心跳不自觉地急速加快，不可置信自己居然会一直盯着一个陌生男子这样看，而且脑子里还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对比和夸张之极的形容。

“我们走吧！”燕飞羽几近狼狈地转身，匆匆地回头下坡，却不意自己的神情全部落到了宁不的眼底。

“哦！”箭荷有点没反应过来小姐怎么突然就走了，忙也跟上，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年轻人，只见他似乎有点儿错愕，不过随即就又微笑了起来，像是宽容又像只是想表达单纯的善意，令人不禁暗地惭愧方才的猜测。

完了，她不会也中了迷魂术了吧？箭荷吓了一跳，忙调转了开去，追上疾步的小姐，不敢再回头。

身后，宁不的目光也落在年轻男子脸上，眼中的冷冰寒意犹若实质，但只是顿了一秒就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般的跟随离开。

池塘边，男子的微笑如旧，抓起网兜的竹竿，长身而起，笑着吆喝：“好咯，继续放网咯！”

“放网放网咯！”孩童们跟着欢笑着，几只小手一起伸过来握住竹竿，将中间坠了石块洒了诱饵的网兜缓缓沉入水下，然后充满希望地等着另一网小鱼儿上钩。

“小姐，你刚才这是怎么了？”走了好长一段，远远地离开了小坡和池塘后，还不见平时很少疾走的小姐放缓脚步，箭荷忍不住又是疑惑又是担忧的发问，“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燕飞羽抬手勾了一下鬓脚，暗暗地深吸了口气平复不知是因为疾走还是因为方才那异样的笑容而残余的失律心跳。

“真的没事？”箭荷还是不放心。

“我说没事就是没事。”燕飞羽不觉地带上了一点恼怒的口吻，板起脸道，“回去吧，小翠也该有消息了。”

“哦！”箭荷应了一声，不敢再问，却偷偷地落后两步看向宁不，想看看他有什么反应，可只看到一个遮住头脸的斗笠，而且对自己的示意一点反应都没有，嘴巴忍不住翘了起来。

这个宁不，以前像是冰山一般面无表情也就算了，现在居然干脆连脸都不让别人看了，要是放在关键时刻，可该怎么和他沟通呀！算了，反正除了打架从来就指望不了他，还是等会回去告诉竞姑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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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7章 暗访

三人各怀心事，没多久就顺着原路返还离开了竹林，山丹果然已经回来了。

“小姐，里头的水不浅。”山丹第一句话就道，“我看他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肯定不知道进去了多少回了。”

“那我们就去看看深到什么程度。”燕飞羽忙将还荡在心头那一点令人莫名其妙心慌的余念驱出脑外，将心神全部集中到正事上来，沉下脸来向客栈走去。

还没到客栈，就见掌柜的正在门口张望，见她们回来，忙迎上来殷勤地接回到房中坐下，自己亲自冲茶端上。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燕飞羽不疾不徐地入座，举起杯子碰了碰唇，便放下。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掌柜滴看了看门口，压低嗓音道，“不过至于客官想看多少，这个就得商量了？”

说着，手掌向上托了托，做掂量状。

山丹哼道：“我们家小姐只是想随便看看图个新鲜而已，五十两还不够？你们的胃口也太大了吧？”

掌柜的赔笑：“不是小的胃口大，这不是作坊本来不让进，小人要送几位进去总得有个由头，打通几个关节才行不是么？”

燕飞羽仿佛轻描淡写一般，随口道：“如果我想看中秋前进贡的花灯是怎么个做法呢？”

掌柜眼中闪过一道无法掩饰的贪婪，手掌摊开，张开五指：“至少要方才的十倍。”

“十倍？五百两？”

箭荷也不禁失色，忍不住看向燕飞羽，想从自家小姐的脸上瞧出一些神色来。

皇宫里头一二等的花灯向来出自燕家作坊，尤其是作为贡品的一些款式，皇宫以外，也只有王公贵族们才有资格用的，十分金贵。而且，虽说等到下次过节更换下来后就变成了旧式样，其后只要有钱，寻常大户富人家也可以买到，但依然价值不凡。相比起那巨大的市场，而今竟然只要区区五百两就可以看到其制作过程，实在是廉价之极。这不是糟蹋燕家的独门技艺又是什么？

“五百两银子，绝对不能再少了。”掌柜的以为箭荷是嫌价格太高，忙解释道，“几位客官有所不知，这个价格实在已经极低的了，须知那些花灯都只挂在皇宫和达官贵人府里头，咱们寻常百姓有哪一个见过呀？更莫说还能亲眼见见是怎么做的了。”

说着，他下意识地就像凑近来一点说话，却被山丹冷冷一扫，又谄谄地缩了回去，再看了看外头才故作神秘地道：“这位客官，说句实诚话，打您一说要进作坊，小人就看出来了，您可不像是只想过过眼瘾的人。”

“哦？那我应该是什么人？”燕飞羽不动声色地道。

“我瞧几位姑娘都是心灵手巧的，怕是燕家的哪位对手想来偷学手艺的吧？”掌柜的自以为看破，得意地道。

“你别乱说，我可没有那意思，我就只是想随便看看。”燕飞羽否定道，眼神却故意显得有点儿慌乱，“再说，就算我偷学了，宫里头没撤下来之前，民间谁敢做了卖？”

“哎哟，我的客官，本来做生意的就要有竞争，这天下总不能让燕家一口独吞了不是？小人都已经跟您掏心窝子了，您又何必再隐瞒呢？要说若是那些花灯还挂在宫里头，民间自然是无人敢卖的，可这灯到了年底终究都要撤下来的，等一撤换，不就立刻人人都拿着银子赶着来买的吗？您若是能做出一模一样的花灯来，趁着时节抢在燕家人面前卖，那时候可是不想稳赚都难呀？”掌柜的不愧是做生意的，颇有经商头脑，“您既是做这一行的，就该知道这燕家的花灯造型别致，做工奇巧，若是不得其法，就算全部拆成零碎件儿，也弄不明白其中的道理，所以……嘿嘿……客官，您说，相比起将来日进斗金，这五百两银子可不就只是一点毛毛雨么？”

见燕飞羽仿佛相当意动，掌柜的便越发搅动着三寸不烂之舌鼓吹了起来，但他贪归贪，最后却又突然话锋一转：“当然，要是客官还是不相信小人，或者是心疼这五百两银子，那方才一切就权当小人没说了。”

说着，一双眼睛精明地紧盯着燕飞羽。

“五百两银子，确定能让我看到完整的制作工艺？”燕飞羽哪里不明白他这是以退为进的试探，假装为难了好一会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那掌柜立刻满口保证。

“罢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燕飞羽忍痛点头，给了一百两银票重新作为定金，心下却早已凛然，她今天不过是随口一问，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却不曾想一家客栈的掌柜都有让陌生人进入作坊的本事，更别提那些真正的内贼了。

掌柜的掩不住欢喜之色，便让燕飞羽等人换上寻常男装，扮成作坊里头的人，偷偷摸摸地带了她们四人来到作坊的一个侧门送了进去。

……

区区五百两银子，就可以看到一整道完整的工序，小到刮竹皮的技巧，熬鱼鳔胶的程度，大到整体构思介绍，以及纱绢的不同运用，更还有一些关键细节透露。虽然从得知有门路进来之时，燕飞羽就已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但是当她身在其中，几乎没有多少遮掩地走过一个又一个地方，看着一道又一道工序，心里的愤怒就增加一分，真想公布自己的身份，立刻将这布满蠹虫的灯笼作坊好好地整顿整顿。然而，她现在的身份却让她不但要忍下怒气，反而还要时时作出惊喜如愿的神情。

等到一圈转下来，终于走出作坊时，燕飞羽的手心都几乎被指甲掐出血来。

今天这件事情看起来只是偷学已经进贡后的花灯做法，可实际上除了后面几道构思，前面却几乎已经囊括了灯笼作坊里头三分之二的工艺，也就是说，若是换了一个本来就有基础的工匠，今日之行，已能将燕家作坊的底细摸了个大概了，甚至可以和燕家分庭抗礼了。要知道朝廷可不是像表面那样事事新任燕家，事事都已燕家所产的东西为优先，若是有对手也能做出不寻常的花灯，朝廷一定不会放过这一个打击燕家的机会的。所以，这情况可不仅仅是几只蠹虫的事情，而是直接关系到一行生意的领头地位和巨大起落了。

而且，今天在里头接应的人显然也不是头一回了，只怕早已有许多工艺流传了出去，还得派人查查各地的情况，看今年的生意是否比往年差上很多才能知道。要知道这世上多的是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燕家不是朝廷，可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顾及。

回到客栈，燕飞羽勉强地打赏了掌柜之后，想起老爹曾一再提醒她将来要担负起燕家几千人的生计，为信任燕家的人谋得一份好生活，就忍不住重重地锤了一下桌子。

“小姐，您这又何苦？”山丹刚去请了竞秀过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忙过来握了她的手揉捏活血，嗔怪地看了一眼正在旁边拧毛巾的箭荷，怨她明知道小姐心情不好，也不好好注意。

箭荷就是想让燕飞羽放松一下才去调温水先让她洗个脸，哪里料到平时脾气那么温和宽容的小姐会气到伤害自己，不由委屈地扁了一下嘴，随即恨恨地道，“都怪那些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爷明明给了他们那么丰厚的待遇，他们居然在背地里背叛老爷。小姐，您也不要生气了，横竖咱们现在已经知道了情况，只要告诉老爷不就成了？蕉城这么近，老爷一定会第一时间派人来处理的。”

燕飞羽下意识地看向竞秀，却见她认虽然来了，手里却还是拿着一副刺绣，不动如山地自顾自绣着，仿佛事不关己，让她想要开口询问的欲望一下子冷了下来。

她怎么忘了，这一次老爹让她出来，除了避难之外，还想让她历练呢？这灯笼作坊的事情不就是摆在眼前么？

那她就带了这几个人，还不能暴露身份，又能做什么呢？总不能派宁不将那几个蠹虫杀了吧？

燕飞羽心中烦躁，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勉强地将情绪压了下来，告诫自己一定要冷静，要深思熟虑。这可是自己第一次单独做事，决不能只凭冲动行事，也不能把事情想的太简单，必须得做的很漂亮，让老爹相信自己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为止。

“小姐，你在想什么呢？”箭荷见她皱着眉头好像为难的样子，不由奇怪地多嘴，“这事儿不是给老爷写一封信就可以了么？就算现在咱们不能马上赶了他们，早晚也有他们好果子吃的时候。”

不能马上赶人……早晚……

燕飞羽只觉脑中一道明光闪过，顿时豁然站起，双眸闪闪发亮，她有一个绝妙的好主意了，只要能部署的好，不要说一个灯笼坊，也许就是连整个燕家也会有另一个新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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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8章 鸡蛋不能放在同个篮子里

说做就做，燕飞羽立刻让两个侍女磨墨，然后说要一个人独处。

竞秀进来后本就没说话，只暗中观察着燕飞羽的神情，现在见她陡然神采飞扬，想必是有好主意了，不由微微一笑，飘然起身离开。

她一带头，山丹和箭荷当然没话说，都退到了门外。

燕飞羽灵感喷涌，只觉越写思路越清晰，很快就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等老不容易收尾后，手腕已经酸痛不已。接着，燕飞羽又仔细地重看了一遍自己写的法子，只觉得整个人突然充满了一种全新的动力，以往混沌迷茫的思绪，就像是陷落在大海上浓雾之中的小船，突然发现了一盏清晰的明灯，归航有望。

这个计划虽然还只是雏形，但一来她有一个聪明绝世、在商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的老爹。二来，她前世虽然学的是中文，愿望是当老师，没有别的什么本事，但是好歹在另一个资讯发达的时代生活了二十一年，总有些与众不同的见识。以前由于燕家已经够有钱了，老爹又正值青壮年，根本无需她为生计发愁，因此除了偶尔提些意见外，做点小玩意外，从未想过“发明”些什么，现在却是该整理整理、充分利用的时候了。

那个掌柜不是以为她是燕家的竞争对手么？让她就索性给燕家“制造”出一个对手来。

俗话说，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只因若是不小心打翻了那就全完了，而若是分开放，至少也能保住其中之一篮。现下燕家树大招风，不知道被多少人觊觎者，就是因为财力太厚太明显，倘若能出现另一个旗鼓相当的竞争对手，众人的注意力自然会分散。

而要崛起这样一个“对手”，还有什么能比利用燕家自身的漏洞更来得真实和方便呢？

就像是灯笼坊现在有这么多弊端，却也正是她的机会，何况没有人能比自家人更清楚自家的工艺。所以，在新的对手新的作坊尚未建立之前，她不但不能把那些蛀虫揪出来，相反地，还要将计就计地利用他们，给外人制造一个确实是燕家内部蛀虫拖垮了燕家生意的假象。

一个灯笼作坊如此，一整个燕家的生意也可以如此，若有弊，便利用，若无弊，便伪造，总之一定得让世人都知道燕家的“败落”是在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毕竟人无完人，燕家上下几千口人，哪里可能没有怀有异心的？而且，这样一来，说不定还可以用这“始料不及”的混乱之势诱出那个潜伏了十几年的黑手，她可不想以后都生活在随时都可能有人来刺杀自己的忐忑和恐惧之中。

当然，对于那些蛀虫，暗中的监督是绝对必不可少的，这样在该清理时才能准确完整地清理。

吹干了最后一章墨迹，将十几页的信纸折起放入信封，燕飞羽正准备叫山丹和箭荷进来，忽然想起临行前娘亲的再三叮嘱，不由地犹豫了起来。

虎山中毒之案至今未破，在刺客是谁无法确定之前，谁也无法洗脱嫌疑，尤其是当日跟随着她有更多机会作案的三个护卫。虽然自己从未怀疑过宁不等三人，可娘亲却逼她答应，除了竞秀和周顺才，谁也不能轻易信任，如有大事更加不能让三人知道，免得……

想起那夜所受的苦楚，燕飞羽的身体仿佛像是有记忆一般下意识地一颤，不禁苦笑。

踯躅了一下后，燕飞羽回到桌旁，先将之前的密信仔细收好，又提笔重新写了一封，先叙亲情及思念，而后提及司马玄和飞月公主出现在此处的消息，并在其中暗示另有密信，最后才用了重点来陈述灯笼坊的种种弊端和她的一些整顿建议，并附上勾结外人的名单，请父亲定夺之类云云。

放下笔后，燕飞羽方才还十分雀跃的心情不禁又染上了几分沉重。

要办成方才计划的那些大事，首先最需要的就是一大批可以信赖的人，可而今爹娘却让她不要相信宁不等人，可是既然不要她相信，当初为什么又同意让他们跟来呢？要知道，他们三人可都是早就贴身的人，要是心存歹意，不是更容易害到自己吗？难道……

啊！她明白了！其实爹娘早已排除了宁不他们三人的嫌疑，之所以那样嘱咐自己，只是想让她以后对人做事都应该留点心眼，不要傻乎乎地随便相信别人而已。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怎么现在才想通呢？

哈哈，她还真笨呀，居然真的以为自己身边的人都不可相信，还为此硬是郁闷了这么多天，要知道让她怀疑和自己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而且平时十分忠心勤劳的伙伴实在不是滋味呀！

“小红，小翠，你们进来！”主意打定，燕飞羽心头的郁气顿时消散了许多，高声喊道。

“小姐有何吩咐？”山丹和箭荷敏感地听出主子声音里有着令人欣喜的变化，立刻齐齐推门而进，同时绽开了笑脸。

“过来！”燕飞羽故意招了招手让她们走到身边，然后趁其不备，突然伸手捏了捏两个人的鼻子，哈哈一笑。

“唔……小姐，你干嘛捏我们？”箭荷睁大了眼睛，山丹也满脸错愕。

“怎么，我是你们的小姐，难道捏不到你们一下下么？我不但捏，我还要调戏呢？”燕飞羽心情大好地再一人摸了一把下巴，如今满头乌云尽散，性子顿时又活泼起来。

“小姐，您不会是气糊涂了吧？”这下连山丹也退了一步，满脸黑线的样子，要知道刚才不久前小姐可还是生气地居然捶桌子，现在怎么一下子就暴雨转大晴天了？

“当然不是。你拿给周叔，让他用最快的速度寄回去。”燕飞羽顺手把两封信都递给山丹，笑眯眯地道，也不解释，反正过不了多久她们就会明白的。

相信老爹看到这两封信一起从同个渠道走，而不是一明一暗就应该知道她已经想明白了，这一下子，她对于那个计划的信心更是大涨呀！

只是可惜箭荷这丫头的心思太单纯，爹娘让她来伴随的更大目的是当大丫环使唤，想让她把自己照顾的更周到些而已。不过，那也没事，这也算是为她分担后顾之忧嘛，说实在的，虽然她以前每月也总有两天会和娘亲一起自力更生，但是有人伺候的感觉确实也很好，更能节省很多时间。她出身如此，又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倘若真的亲自去洗衣服洗袜子什么的，世人反而会把她当怪物呢！

“是。”山丹疑惑地看了一下信上都写着家主收，不明白小姐为什么要写两封，却什么都不问地下楼去了。

“小乖乖，真是对不起，冷落了你一个下午，别着急，姐姐这就给你找好吃的。”燕飞羽笑眯眯地掀开了松鼠笼子上的布，小松鼠终于看见光明，激动地在笼子里直扑腾着尖叫。

“箭荷，来，我们给小乖乖做个项圈再栓跟绳子，这样就可以放它出来多活动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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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9章 计划始动

云开雾散、心情愉悦的后果是什么？当然是吃嘛嘛香啦！那掌柜的得了大好处，招待起来也越发殷勤，让厨房的师父们都使出浑身解数做好美食。

山丹照例是不放心别人单独做膳食的，硬是不容拒绝地插了进去。客栈里头的厨师虽然有些不高兴别人进入自己的地盘，但他们本来也不过是三脚猫的本事，加上掌柜的呵斥，咕哝了几句后只好给山丹打下手。没过一会，见山丹的料理手法和菜色搭配都相当新奇，不由地都睁大了眼睛，想要偷学一点，手脚便勤快起来。

小半个时辰不到，一盘盘香气浓郁的热菜就端上了大堂的八仙桌，就着四起的暮色，和晕出温暖光芒的灯光，显得十分温馨和惬意。

燕飞羽招呼着众人一起坐下，敞开怀地吃了起来，少不得要喝点儿酒助助兴。客栈中本来没有什么好酒，掌柜的为了赚钱，悄悄地从后门溜出去找到一户人家硬是买了半坛埋藏了十年的女儿红来，兑上了新酒，饮起来也相当有一番滋味。

说起酒这个东西，燕飞羽早已不算陌生。

前世读大一的时候，为了帮家里节省开支，她每周都会去学校附近的酒吧打工，曾学过一阵子调酒，后来为了替母亲治疗风湿，也曾亲自泡过一些药酒。到了这世，由于世人皆爱饮酒，家中又有酒坊，自然而然地就养成了浅酌的习惯。毕竟大喝伤人，小酌却能养生。

“张掌柜在吗？”正吃到尽兴之时，堂门口突然进来一个穿着褐色绸缎、满面愁苦的中年人。

燕飞羽正瞧着有点眼熟，掌柜的已经看到了他，顿时不阴不阳地道：“哟，原来是对面的高掌柜呀？真是难得难得，稀客稀客呀，不知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张掌柜，您就别寒碜我了，高某今天是有事相求您来了，还望看在大家都是街坊邻居的面上，搭帮个手吧？只要这坎儿能过去，改日高某一定重新登门重谢！”那中年人苦笑着，一进门就是长长地一揖，态度极其诚恳。

“这可不敢当，谁不知道你们客栈今儿个蓬荜生辉，住了两位大主子，我们这小门小店的，还得多仰仗您高掌柜的鼻息呢？”张掌柜的皮笑肉不笑地道，却不经意地瞥见了燕飞羽皱了皱眉头，心里一疙瘩，忙挺了挺胸，改口道，“先说说什么事吧？好歹我们也是多年的对门，要真有事，咱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

高掌柜的一喜，忙将事情说了出来。

原来，事情的起源就在白日里那拨客人，之前关于沐浴风波燕飞羽已经知道了，可正如她所预料一般，沐浴只是个开头，等到晚膳的时候，客栈里才是真正地愁白了一堆人的头。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不论厨房里怎么尽心制做，那位连司马公子都处处讨好的女客就是不满意，甚至还说他们店里做的全是猪食，没有一道见得了人的。这不，厨房里已经连续做了三次菜，连今日预备的材料都差不多用光了，那位主儿还是不喜欢。现在司马公子已经下了死命令，如果还做不出像样的菜肴来，让他的贵客活活饿肚子，封了店还是小事，掌柜和师傅们的脑袋能不能保住都会是问题。

“啊……”张掌柜的一听，顿时魂都快吓没了，连连摆手道，“这事儿我可掺和不得，掺和不得，你要是说没材料了，先让我【奇】先借你那是没话说，可如果是【书】想让我家的师父帮你们去做菜，那不是让我【网】们去跳火坑吗？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咱们对门这么多年，难道你还不知道如果连你家的师傅做的都拿不出手，我家的就更不用说了。你还是赶紧去请别人吧！”

高掌柜的听了这一番话，顿时面如土灰，木然长立一下，绝望地摇了摇头：“如果还有别人可请，高某又怎么会病急乱投医。罢了罢了，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

说着，无限凄凉地拱了拱手，落寞之极地返身欲走。

燕飞羽等人就在大堂之中，自然将一切都听得明明白白，却是事不关己，并不关心。箭荷忍不住带着一丝希翼看了看山丹，但想到做不好菜很可能反而会惹来大麻烦，又紧紧地闭上了嘴。山丹则置若罔闻地继续吃着菜，至于竞秀宁不和周顺才，更是没什么表示。

燕飞羽自从听说那飞月公主的再次跋扈起，眉头就一直微拧着，此刻看了看桌上的菜，又看了看那高掌柜即将跨出大堂的背影，忽然扬声叫道：“等一下！”

……

高家客栈的厨房内。

“小姐，你真要帮忙吗？那个飞月公主的口味可是极刁的，而且时间又短，万一……”山丹紧挨着燕飞羽，低声道，没有说出来后半句话，但言外之意大家却都清楚不过。方才过来之时，她已经先尝过了飞月公主口中所说的猪食，凭心而论，那些菜虽然比不得自己做的，却也相当不错了。小姐虽然平时也偶尔会料理一些，但毕竟动手的少，她心中实在没有把握。

“这不是还有你这个真正大厨在嘛，我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燕飞羽胸有成竹地道，“好了，别耽误了，快按照我说的做吧！”

她插手这件事，虽然有一部分是出于对高家客栈的同情，不忍心他们只因这一点点小事就获罪，但绝对不是一时冲动。相反的，也正是因为对方是出了名的难伺候的飞月公主，所以她才更要冒险一试，因为，她突然想到，如果能拥有飞月公主这个活招牌，搭上她这个大靠山的话，对于她今日刚想出来的新计划的实施，无疑会有极大的帮助。何况，就算失败，有这么多人保护，她也完全可以从容脱身。

力排众议后，燕飞羽一声令下，厨房里立刻各司其职地忙了起来。

一拨以山丹为首的处理土豆，并切成一条条细条，反复清洗后放入淡盐水中煮成七八成熟，然后再捞出过滤，等滤干水分后，裹上薄薄一层已经加了调料的淀粉，再放到油锅里炸。

另一拨高家大厨师为首的则是现杀了一只母鸡，清理干净后，取其精肉、翅膀、大腿，用小刀划出花刀以便入味，然后将五香粉、盐、白糖、胡椒粉等物均匀地撒上，最后加上料酒和生姜片，搅拌后腌制上一会。等腌制好后，放到密封的蒸笼里头蒸。蒸好后，将鸡块取出沾上淀粉，再在搅开的生鸡蛋里滚一滚，在油温达到六、七成热的时候就可以把鸡块放到用了大火的油锅里炸了。

没错，燕飞羽所谓的美食其实十分的简单，那就是前世随处可见的炸薯条和炸鸡块，以及新鲜的水果汁。

当然，光是油炸的食物还不行，也容易让胃不舒服或者吃上火，另外还必须附助一些温和的清火之物加以调和，至于这些，就没有人能比山丹和厨师们更懂了，燕飞羽正好也不用献丑。

众人拾柴火焰高，再加上新鲜的构思，燕飞羽的亲自指导和厨师们的小心翼翼，很快地，炸的外焦里嫩，酥软可口的美味薯条和炸鸡块就做好了。特意装在洁白的磁盘里后，更衬托出其诱人的金黄色，视觉十分鲜明，再配上店里的一小碟甜酱，以及一杯新鲜的果汁，还有一碗鲜蔬汤，简简单单，清清爽爽。

高掌柜深深地嗅了嗅那盈鼻的香气，看了看自信十足的燕飞羽，咬了咬牙亲自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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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10章 美食和垃圾

飞月公主正等的不耐烦，旁边的众人包括司马玄虽然早已腹中空空，但公主都不曾吃他们当然更加要忍着，此刻见厨房又一次做了新菜，不由地一起看了过来。只是，那果汁和汤还认得，这金灿灿的东西又是什么？能吃么？

“这菜怎么都金黄黄的？是什么？”飞月公主见这一次送上来的不是寻常菜色，而是看起来很简单但又非常有视觉吸引力的炸薯条和炸鸡块，不由地很是好奇，下意识地寻找筷子，想要尝尝，却找不到筷子。

“这是来自海外异国的薯条和手抓鸡，乃是用特殊配方做成的，既是菜也是主食，吃法十分有讲究，最有特色的吃法就是无需筷子，而是直接用手抓取，吃这个薯条之时，应适当地沾取一点甜酱……”高掌柜的打起精神，尽量让自己表现的沉稳，一一介绍完后，使了个眼色，旁边忙有伙计端了新脸盆上来，边上还搭着一条新毛巾。

“请客官先净手。”

在听说吃此道菜无需用筷子，而必须用手抓后，飞月公主的好奇心更是勾的满满的，加之腹中早已空空，姑且按照掌柜的要求洗了手，先抓起一根薯条沾了点甜酱，轻轻地咬了一口。薯条入口中，大眼睛顿时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随即又拿起了第二根……第三根……接着，又抓起一块鸡，大口地咬下去。

松，脆，香，嫩！

随着脆脆的表皮在口中微微作响，少女的脸上更是显出十分讶异的色彩，甚至还满足地轻眯了一下眼，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继续咬下去，在口中细细的品味。

有咸味、有甜味，有酸味，各种味道几近完美地搭配在一起，又各有体现，尤其是外面那层金黄色的皮，更是令人食指加倍大动。

“表哥，你也来吃吃看。”飞月公主绽开了晴脸，招呼司马玄。司马玄将信将疑地也试了几根薯条，觉得确实是有一种从未吃过的滋味。

闻着诱人的香气，看着飞月公主表兄妹对这异国的菜肴异常的青睐，还大口大口地吃了如此有滋有味，旁边早已饥肠辘辘的众人暗自吞咽口水不说，高掌柜的一颗心却是算是放到了肚里，一旁更早有伙计悄悄退下来到厨房通讯。

听说公主吃的香，除了燕飞羽其他众人不禁都松了口气，高家客栈内的师傅们忙纷纷向燕飞羽道谢，箭荷则用毫不掩饰的仰慕眼神望着自家小姐，满脸都是自豪之色。

燕飞羽微笑着还礼：“师傅们不用客气，小女子也只是碰巧知道这么一道菜罢了，师傅们还是赶紧收拾一下煮新菜吧，如今那位小姐肯吃的，其他人总也不能饿着肚子，这一次，就按照你们平日里的做法烧就是了。”

众人想起客人可不只少女一个，忙醒悟回神各司其职，一边忙碌一边还不忘向燕飞羽和山丹请教。

其实，虽说时间仓促了些，而且调味没有前世那么全，但是她早就看出来了，那个飞月公主之所以吃不下东西，并不是因为食物不好，而是因为她吃腻了。所以，今天的食物，口味自然也要，但更重在新鲜两字。而对于这个新鲜，燕飞羽却是有十成把握的，因为在这个时代，榨油技术还不是很高明，更不曾普及，就连自家平时的厨房，用油也是有严格控制的，像今天这样虽然只有两道菜，可却几乎用掉了客栈半个多月的油，非普通人能吃得起的。

“那位女客官要见做此道菜的师傅。”大伙儿正庆幸地干着活，前头突然传话下来。

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了。燕飞羽整了整衣襟，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从容地走了出去。

“听说这什么薯条和手抓鸡是你做的？”飞月公主显然已经听说了是谁，见到之前曾在门口飘过的燕飞羽并没有如何惊讶，只是口中的好奇却是掩也掩不住，“你说这道菜是从海外异国传来的，却是哪个异国？”

这个问题燕飞羽早有准备，当下胡扯了一番，故意将地方说的极远，她也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吃过一回并学会的。

听说她只会这一个菜色，飞月公主难免有些失望，公主的派头又挺了起来，用一种命令的口吻让燕飞羽写下详细的制作方式，然后就挥了挥手让人赏赐十两银子，就直接去后院休息了。

燕飞羽温顺的应了下来，却借口自己不擅长书写让旁人代笔，等叙述完之后，便带领众人在高掌柜的无限感激之中回到了张家客栈。

“小姐，那个飞月公主也太嚣张了，居然那样对待您！”

回到屋里，总算打发了那个自进门时就一直跟随想套秘方的张掌柜，箭荷就忍不住埋怨。虽然明知飞月公主的身份，可是见对方居然对自家小姐如此呼来喝去的，她心中的不满不由更甚。

山丹却是另有问题：“小姐，我们怎么从来不知道您会做这个？”

“嘘！”燕飞羽做了个禁声的动作，故意去门外看了看，然后才狡黠地道，“偷偷地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其实，像这一类的油炸食物虽然好吃，可是因为太油很容易使人发胖，所以，不但不能多吃，更不能常吃的。”就像在前世，那些外国餐厅的速食品向来都有垃圾食物的“美名”的。

不过，她今日此举，除了帮助高家客栈上下外，虽然还想因此接近飞月公主，却并没有报以很大的希望，只是纯粹地想要在这位飞月公主的面前有个号印象而已。毕竟像飞月这般骄傲之人可不仅仅是一顿美食就能收买的，真正的后招还要再以后她在京城所开的新店上，既然她爱美，那么对于她的新店一定会十分关注的，届时也更容易赢得她的友情。

山丹错愕，箭荷却捂住嘴嘻嘻地笑了起来：“小姐你好狡猾哦！那个飞月公主一定很注重身材，要是发胖了……嘻嘻……”

“我有狡猾吗？我哪里狡猾了，我明明是好心好意帮人家解决难题。”燕飞羽明眸流转，憨态可掬地偷笑，“我可没有让她天天吃。”

其实，炸鸡块虽好，可再好的东西天天吃都会腻掉，飞月公主又怎么可能因此而马上发胖呢！就算她因此而喜欢上了油炸食物，可她是皇家金枝玉叶，有一堆太医，也不可能让她真胖的不成样。这话也只是忽悠忽悠率真的箭荷，让她不要那么耿耿于怀而已。

“可是那炸鸡块真的好香啊，小姐，改天你教我们也做一回好吗？当然，奴婢可不贪心，只偶尔吃一次就好，我可不想变成一个大胖妞。”箭荷一副鬼马精灵的样子，说着，三个少女搂做一团又笑了起来。

门外，负责守卫的宁不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里面的对话，帷巾之下的俊脸虽然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寒霜的眸光却温和了下来，更带上了几许深思。

今天不过短短半日多，就发生了不少事情，而最出人意料的就是她的表现，这个倍受保护、纯真无邪的燕家独生女，终于慢慢地开始发挥她天性中聪慧的一面了么？也许，从今往后，应该学会用不同的眼光来看待有关于她的一切了。

是夜，想必是飞月公主饱餐了一顿，心情甚好，没有再挑剔什么，高家客栈也总算安静了下来，只待熬过一晚明早就可以送走这尊瘟神。

燕飞羽等人逗弄了一会小松鼠，并给它取了个“小精灵”的绰号后，由于日间疲倦，不多久，洗刷了一下也就躺下了。

到了半夜，好梦正酣的燕飞羽突然被一阵喧闹声给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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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11章 火灾

“发生什么事了？”燕飞羽一个激灵地坐起，只见一只手迅速地移开，吓了她一条，一定睛，才发现是竞秀正拿着一只熟悉的笔在她脸上点雀斑，床榻上就放着一架三根蜡烛架，“竞姨？”

“对面客栈突然走水了，风向对我们有利，一时应该波及不到这边，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你先易上容。”竞秀见她起来，索性伸手将她推回床上，素手迅速地在她脸上连点，精确到每一个雀斑的位置都和之前一模一样。

“山丹和箭荷呢？”燕飞羽蠕动着嘴道，目光尽量地外帐外挪动，想要看看情景。

“小姐，奴婢们在外面。”门外传来山丹的声音。

“起火多久了，火势怎么样了？有人受伤吗？”燕飞羽一待竞秀收手拿着烛台离开，就忙坐了起来自行披上外衣去开门。

走到门外廊上，明显可见隔着二层楼的街对面一片红彤彤的火光，看起来火势不小。

“应该刚刚前一会才起火，只是今晚风大，才一下子烧的很快，不过周围邻居都已经来帮忙救火了，周叔和宁不现在正在打探情况。”见燕飞羽出来，山丹和箭荷一个给她整理衣服，一个给她整理秀发。早在听到起火动静之时，她就已经起来去查看过地势和风向，不然她早在第一时间就要把小姐安全转移了。

“去看看。”等她们收拾好，燕飞羽毫不犹豫地就往外走，水火无情，此刻又有风，怕是一下子就会殃及到附近的民居甚至灯笼作坊，必须尽快斩断大火延烧的路线才行。

“小姐放心，灯笼作坊里有很多人都赶来了，应该可以将火势控制住。”山丹和箭荷知道劝不住自己的主子，忙跟在后面保护。

她们匆匆下楼后，竞秀独自凝立在走廊上，看着那随风而涨的火光，双手突然紧紧地握了起来，浑身轻颤，记忆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当年。

当年，他就是这么去的，留下了她孤身一人，可悲的是，她竟然花了十几年才查到了那个真凶现在何处，却还不能马上去报仇……闭上眼睛，竞秀深深地吸了口气，再睁开之时，眼中已是一片寒冰。她真希望自己能早日去放一场比这个更大更旺的大火，可是小姐和姑爷再三嘱咐她要忍耐到时机到来，她就再忍忍吧！

总有一天，她也会让那个人亲身尝尝那烈焰焚身的滋味，等到那时，她才能有脸用埋藏了十几年的真面目去祭拜他。

翼哥，你等我，我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

燕飞羽离开小院走进大堂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店内的活计都站在门口观望，却无一人前去帮忙救火，心中不由有些不悦，重重地咳了一声。

“哎，客官，您怎么起来了？是不是吵到您了？”张掌柜乐颠乐颠地跑了过来，脸上还残留着兴灾惹祸的神色。

“张掌柜，人家着火，你好像很高兴啊？”燕飞羽知道自己无权指责对方的见死不救，但还是忍不住讽刺道。

“没有没有，这哪能呢？”张掌柜谄谄地笑笑，见燕飞羽不想再理他，知趣地退到一旁继续观望，心里继续偷着乐。这高家客栈多年来一直和他抢生意，这回总算活该他倒霉，要是这场火还烧死了人，这以后还有他好受呢！

垃圾！人渣！

燕飞羽拉着脸斜了他一眼，直接走出大堂，顿时感觉一股热气直扑面而来，白日里还好好的高家客栈早已淹没在一大片的火海之中，灌入耳朵的尽是木柴在火中迸裂的荜拨声，以及众人的呼喊声。离原来高家大门不远处，十几个人影正被邻居扶着在休息，时不时地咳嗽着，燕飞羽大略地一扫，只见那个司马玄除了脸上熏了些黑烟，狼狈了些，人看起来并无大碍。

此刻他正极其激动地跳着脚连划代比地狂叫着：“冲进去，全给我冲进去，要是救不出我表妹，你们全部都等着满门抄斩！”

守在他身边的五个护卫似乎咬咬牙正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却见突然一个人影惨叫着带了一身的火冲了出来，拼命地在地上打滚。五个护卫忙上前帮忙扑灭，那人死里逃生，极其恐惧地叫道：“公子，火势太猛了，小人连大堂都冲不过去。”

飞月公主还没出来？燕飞羽心神顿时一凝，下意识地扭头寻找宁不和周叔，却不见他们两个的身影。

正寻着，突然有人大喊：“有人出来了，出来了！”

燕飞羽忙循声望去，只见一大团身影疾快地冲了出来，背上也着着火，让人心里先是一跳，接着才看见着火的是来人披在身上的棉被等物。

那团身影冲出火堆之后，却是往燕飞羽这边而来，快冲到眼前时突然一把抖掉了被子，露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来。

“宁……小冰……你没事吧？”燕飞羽惊喜地叫道，只见宁不的一身白衣早已变成了灰色，脸上也蒙着一块似白还黑的破布，在他的臂弯里，则有一个女孩子在拼命地咳嗽。

“我没事。”可能是因为大火提炼了高温，宁不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一丝暖意。

“真的没事？”燕飞羽紧张地上下打量他，却认出了他怀里的少女，不由一愣，飞月公主！

“属下幸不辱命！”宁不淡淡地道，手臂一抬，就将飞月公主交给山丹和箭荷。燕飞羽还没明白他这句话说的是什么意思，突然赫然地发现飞月那俏丽的额头上已留下了半片灼烧的痕印。

“表妹表妹！”那边的司马玄看见有人奔出早已跑了过来，此刻认出了飞月公主，忙一把推开燕飞羽，就要去接飞月，“表妹，你怎么样？有没有……啊！表妹，你的脸……”

飞月原本正在剧烈地咳嗽，闻言下意识地抬手摸脸，一下子碰到了伤处，记忆顿时回到脑中，顿时死死地捂住了脸，凄厉地尖叫不绝。

差点踉跄着摔倒的燕飞羽被宁不顺手扶住，却无心在这个时候和司马玄计较，忙吩咐山丹：“快去打一桶冷水取块毛巾来。”

她记得如果遇到普通性的烧伤，及时冷疗的话，可以降低局部温度，减轻创面疼痛，阻止热力的继续损害及减少渗出和水肿，对以后的治疗十分有帮助。

“别叫了，再叫了你就可能真的毁容了，现在赶紧治疗可能还来得及。”燕飞羽附到飞月耳边大喊了一句，接着又冲着司马玄大喝，“还不赶紧先把她扶到里面！再派个人去找大夫。”

飞月公主的刺耳尖叫声嘎然而止，司马玄也赶紧呵斥手下，众人忙七手八脚地把飞月抬进张家客栈的房间内，把她放在桌面上。

“去告诉其他人，如果有人受伤就用冷水先处理，沾了毛巾冷敷也行。”燕飞羽紧跟进去之前，狠狠地瞪了一眼还在袖手旁观的张掌柜和他的伙计们，张掌柜还没反应，立时已有一个伙计跑了出去。

“水来了。”山丹动作很快。

“男的都出去。”事急从权，也顾不得什么公主之尊，燕飞羽立刻吩咐。

司马玄早已乱了方寸，听到燕飞羽断然地命名，不由自主地就退了出来。

屋内，放平飞月的身体后，燕飞羽一边亲自舀起冷水缓缓地冲淋着她的额头，一边让两个侍女迅速地脱掉飞月身上的衣服，免得热力继续渗透并检查其他伤口。

幸好飞月公主可能只有脸上一小片烧伤，以及双手手臂有几处红肿，裹了棉被分别冲了一阵后，呻吟声逐渐轻了起来，神智也逐渐恢复。

“我会不会毁容？”差点葬身火海的惊恐让飞月之前的跋扈早已无影无终，此刻泪流满面的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受了极度惊吓的普通少女，在生命无虞后第一时间考虑的就是引以为傲的容貌。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燕飞羽柔声安慰道，“你放心，你的伤不是很厉害，只要好好治疗，应该不会留下疤痕的。”

“不，我不要应该，我要一定，我不能毁容，绝对不能毁容！”飞月又尖叫了起来。

“是一定，一定，就算会暂时留下疤痕，你表哥贵为国舅之子，一定能找到好药把疤痕都去掉的，乖，你不要乱动，我们现在不是正在救你吗？”燕飞羽哄道，“你乖乖地不动，伤才能好的更快。”

“我不要变成丑八怪，不要！”飞月公主完全像个被吓坏的小女孩，无助地哭泣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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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12章 众生面目

冲了好一会冷水后，飞月的伤口终于不再疼痛了，燕飞羽这才让两个侍女帮忙将她上下重新收拾了一翻，并换上自己的干净衣服，然后让大夫进来处理，等候在外头的司马玄也忙跟了进来。

“小姐，先回房换一下吧！”山丹看到燕飞羽身上又是灰迹又是湿痕，又见司马玄一进来就霸道地占据了所有位置，便半拉着燕飞羽走了出来。

回到房中，箭荷立刻嘟起了嘴，边拿衣服边埋怨道：“小姐就是太好心了，这个飞月公主又飞扬又跋扈又骄傲又挑剔，只会指挥命令人，哪里有小姐半分的善良？要是换了我，刚才用冷水给她冲了半天阻止伤势恶化已经够仁义的了，才不还这么仔细地伺候她呢！”

“你不都说咱们小姐是善良的了？又怎么可能见死不救呢？”山丹笑道，细心地给燕飞羽倒了杯热茶。

“人不是已经被小冰救出来了嘛？哪里见死不救了？”箭荷还是不满，“我只是替小姐委屈，小姐也是个千金之体，平日里只有我们做奴婢地伺候小姐，什么时候需要小姐去伺候别人了？偏偏今天小姐不但给那个飞月公主又是做菜又是她疗伤，还连一个谢字都没落上，太不值了。”

“小丫头！本小姐平日里好像也没怎么谢过你们俩的服侍吧？是不是肚子里对我也有意见呀？”燕飞羽莞尔，趁她帮自己讨好衣服之际，顺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子。

“小姐！”箭荷不依道，“哪有这么比较的？我们都是小姐的奴婢，服侍小姐时应该的，哪像她呀，小姐又没义务去帮她？”

“说你没脑子还不肯承认，之前小姐跟你说的你都忘记了？”山丹轻拧了一下她的耳朵，嗔道，“小傻子，她可是个公主，此时小姐不施恩更待何时？”

“山丹！”箭荷一把拍掉她的手，怒视着她，“我知道她是个公主，可在我心里，小姐比什么公主都要尊贵！”

“好了，你们两个别吵了，小心让人听见，再说说起恩情，好像倒不是我的功劳最大。”想起宁不之前的那句话，燕飞羽微微扬声道，“小冰，你进来。”

吱呀一声，已换了套衣服的宁不迅速地闪身进来，脸上还蒙了一块干净的白布。

“你之前说幸不辱命，可是我没有让你去救她呀？”燕飞羽总算等到了机会询问这个疑惑，她相信宁不不会像外表那般冷血，但是似乎要他主动去救人也有些难得。

“周叔说她对小姐有用。”宁不简洁地解释。

燕飞羽愣了一下，心中一暖，微笑道：“还是周叔有心，对了，你真的没事么？火势那么大，要是有地方烧伤了可不能拖着。”

“没有，我进去之时就披了淋湿的棉被。”宁不语调毫无起伏地道。

“真的没有？我记得你出来的时候好像是扯了身上的衣服来蒙脸，你的脸不会也有事吧？”燕飞羽有些怀疑，怕他那种性子就是有伤也不会说，下意识地走到他面前想去拉他的面巾。

“真的没有。”宁不后退了一步，避开她的手。

“你解下来让我看看我才放心。”燕飞羽故意板着脸道，“反正我们又不是没见过你的脸。”

宁不沉默了一下，伸手解去面巾，燕飞羽举起桌上蜡烛，凑到他面前，东看看西看看，确定他确实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宁不立刻将面巾重新围上，面巾下的皮肤却因她方才的审视而略红了一下。

“放心啦，小姐，宁……小冰的身手那么好，不会有事的，对了，周叔怎么还没回来？”箭荷忽然想起。

“啊，是呀，周叔呢？”燕飞羽也忙道。

“周叔应该是一直在帮人救火，我去看看。”宁不硬邦邦地丢下一句，人影一闪又不见了。

燕飞羽不放心，带着两个侍女也追了出去，这才发现在众街坊的努力之下，火势明显地小了很多，探头往火势延伸的方向望去，清晰地可见灾情已经被控制在一块范围之内，并没有往西北方向继续蔓延。

“周叔在那边。”

宁不过来之路，三人小跑到火势最迅猛处，一眼就看见周叔和另一个身影正站在两张桌子上，不住地接过镇民们送过来的水桶，奋力地泼向大火集中处，其他人臂力有限，都只能在附近泼低处。

火光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当那个站的最高泼的水也是最高的挺拔身影不住侧过头弯腰去接水桶的时候，燕飞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的脸。

是他！白日里的印象一下子回到了脑海中，随之而起的，就是那一朵让人无法忘怀的微笑。

此刻，那张温和俊雅的面容上没有半点微笑，薄的恰到好处的双唇微微地抿着，被火光炙烤的通红的面颊上满是凝重，依稀地有几处已被烟熏黑，却仍是除了不住地泼水并没有注意到半分其他。再看他那双已挽起袖子露出坚实肌肉的手臂，连救了这么久的火，竟然还是稳稳地没有半分颤抖。

看到这一幕，燕飞羽心中敬佩的同时忽然为自己此刻的旁观有些羞愧，忙低声道：“我们也去送水，能尽一分力是一分力。”

“小姐，你哪能做这份辛苦活，你要真想帮助人，等到火救下来了，咱们出些银钱弥补一下他们的损失也就是了，不一定非得出力不可。”山丹哪里肯让她亲自动手。

“嗯，你说的也对，这样吧，我们先去多熬一些汤水，等一会可以让大家去去火气。”

燕飞羽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那个站在半空中的修长身影，为自己的鲁莽冲动而赦然，每个人都力有未逮之时，自己本来就不是做惯苦力的人，这会儿如果硬要上去，说不定反而越帮越忙，还不如想想怎么善后，做自己能做的擅长的事情。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情，高家客栈起火，虽然祸因不明，但飞月公主被烧伤，两个侍女未被救出，那个飞月公主和司马玄一定不会放过高掌柜等人，自己得赶紧设法替他们求情，免得又添人命。

想到这里，燕飞羽忙让山丹和箭荷去找找高掌柜等人，自己则带了宁不回到客栈内。

才进了院子，果然就听到司马玄在大发雷霆，在他们面前，赫然跪着一排被烟熏火燎的人，仔细一看，带头正拼命磕头解释的正是高掌柜。

“公子明鉴啊，小人自己的亲娘都葬身在火海之中，还死了两个伙计，小人怎么可能是凶手呢？”

“不是你们客栈的责任，还能是谁的责任？你身为客栈老板，休想逃脱推卸！”司马玄恨恨地甩着袖，想必是逃的时候充满，竟是来不及带出行李，此刻白色中衣之外只是草草地套了一件不知道是谁的衣服，发髻也只是随便束着，日里的高贵倜傥的气质早已荡然无存。

“眼下火势未灭，火情未查，司马公子还请暂时息怒，毕竟高掌柜的母亲也已遭到不幸。”燕飞羽见高掌柜形容枯槁、衣裳褴褛，纵横的涕泪在灰黑色的脸上纵横交错，早已伤心欲绝，心中不忍，走上前去温言劝解。

“你算什么东西？居然敢对本公子指手画脚！”见有人来干涉自己，司马玄更是暴跳如雷，就想让手下过来抓人。

“司马公子好像忘了贵表妹是谁救的，难道堂堂的司马国舅府就是这么对待恩人的么？”燕飞羽沉下脸，冷声道，手臂轻摆，阻止了宁不欲上前的身体。

司马玄看到她镇定如山却又凝结如霜的脸色，想起确实是她的人救了自己的公主表妹，叱责的话不自觉地就堵在喉咙之中吐不出来，只好悻悻地甩了一下袖子。

“大夫，那位小姐怎么样了？”燕飞羽也不理他，直接问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的大夫。

“表哥，你让她进来。”大夫还没回答，屋里头已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

司马玄应了一声，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侧开了身子让道。

“大夫，还请您帮大伙儿先处理一下伤势。”燕飞羽对大夫微微一笑，示意宁不守在门外，自己推门而进。

灯火通明的屋内，飞月公主额头上涂着糊状的药膏，正可怜兮兮地缩在床角，见到燕飞羽，竟然像孩子一样伸出了手，泣道：“你留下来陪我，好么？我好怕，一闭眼就看见大火，根本就不敢睡。”

燕飞羽默然，记忆中眼前这个少女不可一世的样子忽然模糊了起来，那楚楚可怜的软弱让她的一颗心不禁也柔了起来。

说到底，她终究还只是个少女，不像她这般已经有了两世的经历，假如她第一个人生年少之时也发生了这样恐怖的事情，还差点被永远毁容，她也会需要一个人的安慰吧！

燕飞羽微笑着点了点头，缓缓地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虽然利益和人情都可以算计，但人生也需要真情，这一刻，她愿意付出她所能做的，将心慰心，给与一点单纯的温暖给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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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13章 灾后

可能是刚经历了一番生死，性情有所变化，也或者是感激燕飞羽等人的救命之恩，又或者耳中不住地听闻从街上传来的那些悲惨的哭声触动了同病相怜的情怀。还未等燕飞羽开口求情，飞月公主居然沙哑地开口，要求表哥先不要怪罪高掌柜等人，一切都等明日官府来人调查清楚之后再做判定。

她这一吩咐，燕飞羽对她的印象顿时大为改善，不自觉主动地捻了捻她的被角，微笑道：“睡一会吧，等睡醒了，一会都会好起来的。”

飞月公主点了点头，随即美目中又现出哀求之色：“你可以陪我一起睡吗？”

和当朝公主同眠一榻？燕飞羽不禁怔了怔，飞月公主误以为她不肯，又哀求道：“小时候我生病的时候母……母亲总是陪我一起睡的，现在我两个侍女都没能逃出来，我旁边一个贴心的人都没有，就只有你了。”

燕飞羽暗暗地叹了口气，温柔地笑了笑：“好，我陪你一起睡，不过你先等我一下，我出去交代一下就回来。”

飞月公主乖乖地点了点头，并主动地往里头挪了挪。

燕飞羽起身走出，山丹和箭荷得知高掌柜已被司马玄抓来，也回到了客栈。燕飞羽便吩咐了一番，让她们先行去办事，只要让宁不守在门口就好。

箭荷一听小姐忙碌了这么久，居然还要陪睡，顿时又有些不悦，山丹忙把她给拖走了。

也许是真的太累了，在燕飞羽和衣躺下没多久，飞月公主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浓密的睫毛一动都不动。

燕飞羽却是十分不习惯和陌生人同床，加之救火声和凄惨的哭声一直不绝于耳，根本就不曾睡着，迷迷糊糊地合了一会眼，忽然觉得周遭异样地寂静下来，立时警觉地睁开了眼，发现纱窗已然微微泛白。

扭头看看飞月公主，正睡得深沉。

小心地拉开了飞月公主搭在自己身上的手放到被中，燕飞羽蹑手蹑脚地下了床，悄悄地打开了房门。只见院子里一片寂静，之前跪在院中的高掌柜等人都已不见，只剩两个司马玄的护卫坐在台阶上，抱膝而眠。

天色才朦朦亮，燕飞羽踏出房门一步，就只觉一股深秋寒意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个冷颤。

一件披风悄然地落在肩上，燕飞羽侧头，正对上宁不露在面巾外的深邃双眸，便回以微微一笑，回身带上房门，低声问道：“火已经灭了吧？情况怎么样了？山……小翠和小红呢？”

“高家客栈的人都暂时被关在那边，她们两个忙了半宿，刚刚才回房休息。”宁不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一边跟随燕飞羽往外走，一边道，“除了高家客栈外，大火还殃及了左右隔壁，以及西北方的两间屋子，伤了五个，死了八个，两个高家伙计，高掌柜的母亲，司马家的两个侍女一个护卫，还有隔壁一对母子，孩子尚未满月。”

燕飞羽的步履一顿，鼻尖立时涌上一股酸意，连眨了几下眼睛，才把眼中的温热退了下去：“知道起火原因了吗？”

“司马家随行的八个护卫，有一个名叫曹布的失踪，也没有尸体，另一个死去的护卫和两个侍女身上却有伤。”

燕飞羽的脚步又是一顿，沉声道：“司马玄知道吗？”

“他已派人回京去抓曹布的家人了。”

“这么说，这是一起谋杀。”燕飞羽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既为了高家可以摆脱嫌疑而庆幸，更为了那些无辜葬送的生命而悲哀。想到自己昨天要是没有忍让一时搬出高家客栈，也许昨晚遇难毁容的就可能是自己，燕飞羽心中不由浮起一丝后怕，更多的是不寒而栗。

飞月公主的两个侍女都被事先杀害，所以起火时飞月公主才被困房中无法像司马玄等人一般及时脱逃，若不是周叔让宁不去救人，堂堂的当朝公主只怕就要葬身在这灯笼镇了。

而灯笼镇又可以算是燕家的产业，这一而再地联系起来，对方竟像是想一石三鸟，把司马家和燕家都拖累进去，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派人好好调查才行。

宁不沉默着没有附和，他只叙述事实，并不在表面做任何推测。

说话间，他们一走出了张家客栈，迎面就看见了一大堆长长宽宽的焦黑废墟，面前的街道之上也落满了踏满脚印的浮灰，无声地叙述着昨夜大火的无情。

因为救火太累，在火灭之后街坊都已先行回家休息，此刻劫后余生的大街上一片冷清，半个人影也无，一只野狗也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踩着灰烬，一路跑了过来就要到废墟之中觅食。燕飞羽忙捡了块石头扔了过去，赶跑了野狗。

“尸体呢？”

“东街有个晒谷场，尸体已经移到那边，搭了个棚子，有人留守。”宁不低沉而简洁地道，目光看似直视，却将她的神色都收入眼底。

四年了，自从他被迫当她的贴身护卫开始，除了当她在虎山之中和猛虎洗刷，可以在不远处守护外，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和她独处，也是第一次说这么多的话，然而他的心情却也是异乎寻常的沉重。

“嗯。”燕飞羽点了点头，沿着废墟绕了一圈。

古代的房子大多是木质结构，最忌走水，昨日一场大火，就将全镇最好的一家客栈连带隔壁烧的干干净净，只有靠西北处的房子还残留了半间。

“小姐。”周叔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衣服被烧焦了好几处处，更是满身乌黑。

“周叔？”燕飞羽差点被吓了一跳，“你救了大半夜的火，怎么还不去休息？”

“我去作坊里转了一圈，看看有没有什么兔崽子趁火打劫，”周顺才笑笑，随手擦了擦脸，可他的手和袖子都是脏的，却是越擦越黑，让人好笑之余不由更多的是感动。

火起之时就让宁不先去救飞月公主，救火时又全力以赴，火灭后还不忘灯笼作坊，老爹派来的这个心腹真是一个顶好几个。

“周叔，如今事情已告一段落了，您就赶紧先去休息一会吧。”燕飞羽感激地道，不觉地用上了敬语。

“没事没事，老周我还壮的狠，就是再一晚上不睡也折腾不了我。”周顺才呵呵地笑了笑，目光掠过西北角的那半间废墟，感叹地摇了摇头，“幸好昨儿那个小伙子机灵，带了一半人先去拆了顺风方向的屋子，让火势无法蔓延，不然这大火还不知道要吞掉多少产业和人命呢！”

“那个小伙子？”在大脑没反应过来之前，燕飞羽已下意识地问出了这个问题，同时脑中突然浮现了一个在火光中坚定不惧救着火的挺拔身影。

“哎呀！一起救了大半夜的火，我居然都忘了问他的姓名，现在肯定早走了。”周顺才一愣，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忘了就忘了，想必他也只是想尽自己的一份心，而未有求名之意。”不知道为什么，燕飞羽感觉到有点失落，却打起精神微笑道，直觉地这就是那个年轻人的本意。

“小姐说的没错，那小伙子我看就是那样的人，不过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姓氏，但若是下次见到他，一定能认得出来。说实话，我老周活了三十多年了，还第一次看到一个大男人笑起来有那么顺眼的。”周顺才笑道。

想起竹林中那一朵充满着热情和美好的真挚微笑，燕飞羽的心莫名地一跳，忙掩饰地微笑道：“好了周叔，你还是赶紧去休息吧，等会天大亮了少不得还要忙一阵。”

“小姐也去回去歇着吧！如今都是深秋了，风寒露重的小心别受凉了。”周顺才行了个礼，便先走了。

宁不自从周顺才出现之后就又如哑木头一般，只变成了燕飞羽的影子，直到燕飞羽独自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废墟，晨风吹起地上的灰烬开始飘扬，才低低地提醒道：“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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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初飞 第14章 好心没好报

回到飞月的屋里，燕飞羽没有再上床，就在床前桌上趴着睡了一会，朦朦胧胧中似乎感觉有人在盯着自己，一睁开，却见飞月已经醒了，正茫然地瞧着自己。

燕飞羽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脸，还以为忘了易容了，接着才想起无须多虑，便笑着走了过去。

“怎么了？”

飞月公主看着她，眉头皱起：“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燕飞羽怔了怔，笑道：“没有为什么，只是你需要帮助，我能搭把手自然不应该吝啬。”

飞月公主抿了抿唇，眼神越发地直勾勾：“昨晚救我的人是你的手下？”

燕飞羽颌首。

飞月公主不自觉地用懿旨的口气道：“我想让他当我的侍卫，你开个价。”

见她才过了一个晚上就又变得如此霸道，燕飞羽的脸色不由一沉，随即淡淡地道：“他不是我家签了生死契的家奴，是自由之身，这事要他自己答应。”

这话也不算假话，因为当年她就已把身契还给了宁不，只是宁不自己没有走而已。

飞月公主哼了一声，正要说话，窗外已响起一个冷冷的声音：“我不喜欢朝秦暮楚。”

“你敢，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飞月公主一手抚着受伤的额头边，突然大怒地朝着窗外道，“我是当今的飞月公主！我让你当我的侍卫你就得当我的侍卫。”

“就是当今的皇帝来也不能强迫我做不愿做的事。”隔着窗，宁不的声音更加冰冷。

“你看过我的丑模样，就一定要给我当侍卫，直到我的伤完全好了。”飞月公主怒道，脸色突然涨得通红。

“看过你样子的人多了去了，但忘恩负义的人倒还没见过几个。”出乎意料的，一贯清冷的宁不居然反唇相讥。

“你……我不管，反正本公主就要你来保护。”飞月公主气得都坐起来了，直指着燕飞羽道，“你马上把他让给我。”

燕飞羽愕然地听着他们斗嘴，想到自己昨日又是白天又是夜里的一番有心无意的经营竟然换来今晨这个结果，顿时有一种机关算尽的懊恼，再见飞月公主哪里还有昨夜半分柔弱可怜的模样，心头反感更浓，淡淡地道：“既然您贵为公主，如今有伤在身，还是好好歇着吧！民女就不打扰了。”

说着，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昨晚救人她不后悔，但还要伺候这个性情乖张多变的公主，她可就没兴趣了。

“放肆，大胆，你……表哥，表哥！”飞月公主恼羞成怒，突然大喊了起来。

司马玄前半夜一直在辗转，此刻睡的正香，突然被人摇醒，说是公主在叫他，忙匆匆地穿好衣服赶了过来，听说飞月非要昨晚救她的人当侍卫，立刻命人手下去把人抓过来。

谁知，手下去找了好一会才回来，报告说就在方才那几个客人已经退房走了，现在已经不知去向了。

飞月公主闻听，呆了半响，想起昨夜无意中拉下他的面巾后所看到的那张如冰雪般的极俊容颜，再想起自己当时的狼狈和伤痕，突然捂住脸放声地大哭了起来。

东不成西不就地拖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中意的男人，而且对方根本不因为她是公主就奴颜婢膝，却被自己给硬生生地气走了，难道他是嫌弃自己的丑陋吗？呜呜……呜呜呜……

“还不赶快派人去追，把人找回来！”司马玄平时常自诩风流，十分擅长揣摩女子的心态，此刻见表妹这副模样，心中已明白了几分，立时返身叱喝道，一只手却背着飞月公主做了一个斜劈的手势。

侍卫会意，应了声是，随即而去。

“表妹，不要哭了，表哥已经连夜派人去秦安寻找名医，并让人派兵来保护我们了。”司马玄藏起脸上的狠辣，一转身又是温柔体贴。

……

“早就知道那个飞月公主本性难改，不是个好东西，幸好我们快了一步，不然又要生出无穷麻烦了。”镇外的竹林中，箭荷轻飘飘地顺着青竹滑了下来，鄙夷地对着远去的快骑翻了个白眼，这才顺着相反的方向去找自家的主子。

宁护卫那样出俗的男子，就算只是个护卫，也不是她一个庸俗骄傲蛮横的小公主可以配得上的。

“不要多说了，走吧！小姐还等着我们呢！”山丹从另一株竹竿上飘下，面无表情地道。

“是我大意，一时不察，让她看见了我的容貌！”

竹林深处，两辆马车前，燕飞羽和竞秀并排而立，听了两个侍女的报告后，旁边的宁不突然蹦出一句话来，山丹和箭荷顿现恍然之色，原来那个飞月公主贪图的是他的美色呀！

感觉到两个同伴的异样目光，宁不抿了抿唇，扭头转向一边，他知道是因为他闯的祸而使得小姐的计划功亏一篑，但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又岂能沦为女人的玩物？只是这样一来，却确实是连累了她。而且，他在燕家所接触的人虽然不多，但若是被人认出，岂非是告示出了燕飞羽的真正身份？

宁不不禁又侧头看了燕飞羽一眼，身躯越发僵硬。

燕飞羽沉思了一会，忽然笑了起来：“好了好了，这件事就这样过去吧！还好只有她一个人看见过你，我听说这飞月公主舞跳的好，马也骑的好，可偏偏就不喜欢弹琴画画什么的，要是像我一样正好会画画的话，那我们才是真正又麻烦了。没事没事，反正昨晚山丹和箭荷已经暗中救助过那些受灾的人了，公主遇刺，料想司马玄也不可能隐瞒地住，高家客栈的人应该不会有大麻烦，顶多我们就算白用了一点马屁功夫而已，反正我们也不能真的全指望她这个公主，还得自立自救才行。”

这次也当时她买了一次教训，以后不要随便就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还是按照她的计划一步步踏踏实实地进行，才是真正挽救燕家之道，更何况，若是成功地攀上了飞月公主这棵大树，以后少不得也容易暴露身份，也许得不偿失也不一定。

见她说的俏皮，竞秀的嘴角勾起一点笑意，点头道：“这件事虽要警戒，但也不用把事情想得太严重。这样吧，为了以防万一，到了下一个地方，我收集点材料，给你做一张胡子脸，你再带上斗笠，料想那公主也认不出来。”

“宁不要是戴上胡子，变成个威武的虬髯客，一定很有趣。”为了调节气氛，燕飞羽故意哈哈打趣道，“好了好了，我们还要绕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就早点走吧！别让些许小事影响了我们的心情。小翠小红，你们上后一辆车，啊，不对……既然要重新换张脸，这名字也得一起改改了。要不，叫春花和秋香好不好？”

“不好！”这一下山丹和箭荷同时不满地跺脚，两张脸儿都涨得气鼓鼓的。

“嘿嘿，春花和秋香好呀，不起眼，不起眼嘛！”燕飞羽嘿嘿一笑，赶紧跑到马车边，对着宁不灿烂一笑，伸手道，“快点扶我上去，不然两个丫头非把我这个小姐吃了不可。”

看着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笑容，宁不心中一悸，手一拖将她送上车后，目光陡然地深邃了起来。

捅了这么大的篓子，她居然一点都不责怪他！【此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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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1章 风雨奇袭

换了面容，换了装束，再换了马车，不就之后几人就堂而皇之地驶上了大道。

起初几十里路上还曾见有伶仃的官兵在查询，等过了秦安城，便再也无人来管他们。不过在山丹和箭荷的强烈要求下，那个春花秋香的名字没有再用，用了她们自个儿取的别名：馨兰和杜鹃。至于宁不，则就参考秦安这个地名，简单地叫做秦大。至于顾妍妍这个本名，说来也凑巧，因为小姐闺名一般不会告诉店家，住客栈用的是周顺才的名字，一路上燕飞羽也不曾对别人报过姓名，就是给飞月公主做菜以及救人，也未被询问过名字，可以说是糊里糊涂地相识了一场，倒是无需更换。

六人绕了半圈后，就沿着有燕家重点产业的地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荡过去，每到一处，必然乔装暗访，有时候甚至会装作刁钻之徒闹上一闹，看对方如何反应，然后将其优劣，以及需要改进的地方都记了下来密送回家。等到闲时，众人便尝尝当地的特色菜，训练训练已取名为“小精灵的”的白色小松鼠。

不过这个训练，山丹和箭荷却是一点都不帮忙，只在笑嘻嘻地在一旁看着。宠物既然是小姐的宠物，便只能和小姐最亲近，不论是猛虎大头还是松鼠小精灵，都是一样。

还别说，燕飞羽虽然没有养小动物的经验，但是强在她有爱心和耐心，明白训练小动物应该循序渐进，也懂得该适时地给与小松鼠一些自由和空间，并不时地将它放出笼子自由活动，（反正车里头还有山丹和箭荷也不怕它跑掉），甚至为了配合松鼠喜欢储藏食物的癖好，还特地在笼子里多放了几块小布。

如此一来，和小精灵的关系还真的一天比一天更密切，随着主人的纵容和感情的加深，小精灵的胆子也日益大了起来。有一次，不知是有意无意，它居然跳到了燕飞羽的肩头上。燕飞羽当然不会因此而骂它，反而觉得特别温馨地赏了它一果子。有了主人的鼓励，小精灵更是学会得寸进尺，天天都要在她肩头蹲一会，然后讨吃的，要是不给，就满车厢的奔跑着吱吱直叫，直吵到燕飞羽妥协才肯罢休。

燕飞羽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温顺无比的精灵，骨子里居然是个小无赖啊！

这样充实而忙碌地折了一段西路，便改成北上，一路上阴阴雨雨晴晴，转眼间就过了十几天。燕飞羽感觉视野一日比一日开阔，为人处事也有了更微妙的变化。前人早有名言，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何况现世不如前世，没有发达的咨询，这一路行来，确实是受益匪浅，不但对这个世界有了不少感悟和体会，也对这个时代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天上午，才赶了十几里路，风云突变，不多时天空中已乌云翻滚，越积越厚。接着，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在空中绽开，带起无数的细电流，轰隆隆地雷声更是不住地碾震着耳膜，眼见一场大雨难以避免。

“周叔，先不急着赶路了，赶紧找个地方先躲一下吧！”

燕飞羽掀开车帘，张望了一下，只见四野昏暗，漫天都是飞舞的枯干黄叶，疯似的旋转，有几片更是被呼凛凛的狂风卷着直刮进车厢之中。

“知道了，驾！”周顺才应了一声，迎着狂风策马加速，准备如果出了树林看不到房舍就先找个安全的高地儿避避，毕竟这大雨若是一下，地面泥泞不说道路难行不说，怕的就是哪里积累了洪流冲过来，那就有些麻烦了。

“小姐，别看了，省得伤着了脸。”山丹忙将燕飞羽拉回，起身把帘子拉好固定住，箭荷则赶紧拿出梳子，帮燕飞羽整理被风吹散的法式，就这一片刻，为了营造效果而刻意蓬松些的秀发已经被吹出了好几缕。

“头发乱了就乱了，你们快给周叔披上雨衣，现在天冷了，淋湿了可不是小事。”燕飞羽安抚了一下吓得直尖叫的小精灵，打开笼门，让它回到笼子里。

山丹和箭荷忙从车角翻出雨披，顶着风将雨披系在周顺才的身上。

“哈哈，今儿个我老周也享受一下馨兰和杜鹃两位姑娘的服侍。”周顺才一边疾驰，一边还不忘打趣。大家一路同行了这么多日子，除了宁不和竞秀生性都有些冷漠恬淡之外，他们四人却是越混越熟了。尤其是周叔和箭荷，两人性情相投，虽然以周叔三十二岁的年龄做箭荷的父亲有点小，但还是不妨碍来两人亲的像父女似的。

山丹和箭荷见风太大，只回了一句就没再跟他瞎扯，赶紧回来把车门关上，又齐齐地给头发已经整的更乱的燕飞羽收拾。

“不用梳了，等会下车被风一吹还不是又乱，再说我现在这副样子头发梳的再好看别人也不会多瞧一眼啊。”燕飞羽好笑地拉下她们的手，自个儿抓起一条红绳，就将打散下来的头发就地往脑后一绑，既快又省心。

“谁说的，小姐现在虽然易容了，可身段和气质也不是一般的俗物能比的，昨儿上街，我还看到有几个男人走过去之后又偷偷回头看呢！”箭荷嘟嘴道，不过此刻马车颠簸，她想要梳好头却是也困难，只好暂时随她。

闲聊中，雷声越来越响，狂风越来越猛，车子还未驶出树林，众人就已听得车顶上传来啪嗒啪嗒的击打声。

下雨了，而且是豆子一般的暴雨。

“我看见了，前面坡上有间茅草……”风雨声太大，虽然只隔着一道车门，但周顺才还是扯开了嗓子喊，然后最后一个“屋”字还未出口，拉扯的骏马突然一声长嘶，整个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阻住了去路，要不是车厢里坐着三个人，几乎差点被惯性掀翻。

“有刺客！”惊魂还未定，车外已传来周顺才的闷哼声。

“俯下身体，保护好小姐。”山丹整个人立时紧绷了起来，一把将拉住的燕飞羽塞给箭荷，一弯腰从底座下抽出一把剑，抽出车壁上一块活动的木板就冲了出去。

怎么会这样？难道遇上大规模的打劫了？燕飞羽面色煞白，扭身就掀起了后面的车帘望去，却见本来只和自己这边距离十来米的另一辆马车此刻几乎全笼罩在漫天的箭雨之中，射得宁不根本就无法腾身过来，马匹也因身中数箭而惨嘶着倒在地上。

被冲破的车厢顶部，一个身影正腾出半身，不知道用什么兵器挥舞出一片寒光，暂时隔绝了那些箭镞。

“小姨！”燕飞羽只来得及喊了一声，就被箭荷一把拉向地毯。

“小姐，快伏下。”箭荷只喊了一句，就听到扑腾腾的声音，几只箭头插进了车壁之中，惊的人顿时一身冷汗。幸好力道不够大，箭身并没有全部射进来，不然谁也无法预料，这几箭会不会射在身上。

然而下一刻，燕飞羽就听到山丹的厉喝声：“小心！”

轰！话音未落，只觉车顶一阵震动迸裂，一阵灰尘扑簌簌地落入颈中，随即车厢中一亮，无数地雨点洒落下来，燕飞羽骇然抬头，只见一个黑色的人影从破空的车顶中直扑下来。

“小姐小心！”箭荷大喝道，身体一挺，已举起手中的剑迎了上去，顿时传来“铮铮铮”的金戈相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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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2章 血肉盾牌

大雨如注，顷刻间就将燕飞羽淋的满头满脑。然而，再大的雨，再冷的风，此刻都比不上燕飞羽心中的冰冷和惊怒。

虽然早就知道以自己的身份不可能绝对平平安安，可是当这样迫在眉睫的危险来临之际，燕飞羽的心还是极不争气地擂起急鼓，手足更觉酥软发麻，刹那间，她只能呆呆地伏在地毯上，仰望着箭荷拼命地拦住那个身影，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她人生之中的第三次谋杀。

第一次，这具身体的前灵魂还未离开，她穿越时已在虎穴之中，不知道当初自己是如何被掳出，也不知道是如何被丢弃山野，绝望等死的。第二次，她中雪玉蛛的毒，由于毒性奇异，起先却是麻木大于痛疼，后来治疗时，全副精神用来抗拒疼痛，又生在家中，一直无暇细思死亡两个字。

而今，疾锐的箭就在旁边，明晃晃的兵器就在上头，清晰的厮杀声就在耳边，无限的杀气就笼罩在四周，仿佛稍不小心就能将性命收割，让她头一回发现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如此的不堪一击，仿佛只能被动地恐惧的承受。

不，她不能就这样素手无策地等死，更不能在这个时候拖大家的后腿，燕飞羽猛地咬了一下下唇，强迫自己振作起精神，抓向放在座位后的那个包袱，她记得，那里头有一直不曾使用过的信号。爹娘曾说，这一路除了宁不山丹等人外，他还会暗中派人跟在方圆几里内以防万一，现在，就是最需要救援的时候。

“我们掩护小姐去和宁护卫他们汇合。”

燕飞羽刚抓住包袱，车门就猛地被拉开，山丹扑了进来，一把抓住燕飞羽，同时和箭荷双剑合璧，一起奋力逼退了那个黑衣人，提起人就飞退。

燕飞羽努力起身，尽量地施展起自己那三脚猫的轻功，配合着她们的身影，不当拖累。

然而，黑衣人一退，敌人便无所顾虑，刹那间，呼啸的飞箭又射了过来，山丹和箭荷一边挥舞中长剑抵挡着，想要往还在箭雨之中的宁不和竞秀靠拢。但敌人却是存心要隔开他们，那厉声呼啸着的长箭竟是一拨又一拨，往往不过走上两步，就再度袭来，短短十几米的位置仿佛竟成天涯海角之远，难以接近。

风雨中，燕飞羽秀发披散，努力地在旋转中急促地四望，想要看清形势，却见两三米外正和两个黑衣人在搏斗的周叔突然身子一歪，竟然活生生地被斩中的腰部，一大片血雾猛然喷出，纵然暴雨再密，也难掩那一片鲜红。

“周叔！”血腥的一幕直击心神，引得燕飞羽直肝胆俱裂凄厉地惨叫。

“小心……有毒……”周叔身子先是一僵，随即突然潜能激发一般，奋力地斩掉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头颅，紧接着，已经脱离的半截身体竟还十分勇猛地扑向另一个呆住的黑衣人，一口咬住他的喉咙，紧抱着颓然倒地。

轰……燕飞羽头一紧，只觉全部的热血和热泪都齐齐地涌了上来，浑身止不住地颤抖着，呼唤声只在喉咙间咯咯地滚着，却怎么也发不出口。

周叔死了，周叔被杀死了！

“小姐！振作啊！”山丹感觉手中一沉，发现燕飞羽几乎要倒下去，忙奋力一提，含泪大喝道，“我们不能让周叔白死！”

不能白死！对，不能白死！燕飞羽像呼吸衰竭的病人一下子得到氧气般急促地猛吸了两口气，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硬是逼自己重新站稳，沙哑地出声：“先放开我，我要发信号！”

山丹和箭荷立刻放开她，背靠背地狂舞着挡箭，硬给她挡出一小片空间。

燕飞羽颤抖着取出烟花，弯着腰挡着雨水，哆哆嗦嗦地吹起火折子，正想要点，背后突然被人一撞，烟花顿时落在泥水之中，被雨水湿透。

“箭荷！你怎么样了？”山丹大叫道。

“箭荷！”燕飞羽顾不得烟花，忙回头去看，却见箭荷再次挺起了身子，不让她瞧，闷哼道：“小姐，不要管我，发信号要紧！”

燕飞羽喘着粗气，咬着牙再取出了一个烟花，佝偻着上身死死地握住，然后颤抖地点燃引信，未免引信被雨水淋湿，她硬是弓着身握到引信快烧到底才挺直放开。

跐溜！

烟花急速地摩擦过她娇嫩的手心，带起一阵火辣的疼痛，然后猛然地向天空冲去。

砰！在漫天的暴雨里绽开了最美丽的花朵！

成功了！只要能挺过一刻钟，周围必定会有人来救自己。燕飞羽精神一松懈，火折子顿时失手落地。

唰！唰！唰！又是三排箭雨疾射而来。

“啊！”箭荷再度发出闷哼，牵着燕飞羽的左手臂已被射中。

“箭荷！”燕飞羽忙扶住她，心痛地想要去查看她的伤势。

“山丹……左边有棵大树……我们先借着树身抵挡一阵……保护小姐……”强敌当前，平时又细心又冲动，又娇俏又率真的箭荷突然变得异常地冷静和勇猛，纵然疼痛难忍，也依旧一面继续舞着剑光，一面艰难却清晰地道。

宁不和竞姑姑那头箭雨最猛，两人几次想要突破飞跃过来都被逼回，而她，怕是撑不到他们过来的那一刻了。既然这样，还不如最后为小姐提供一个挡箭牌。

“嗯！”被风雨浇灌的燕飞羽敏感地又听到一声轻哼，这一次却是山丹的大腿上中了一箭。

“山丹！”两个侍女的连续受伤让燕飞羽的神经几乎蹦到了极点，也心疼恐惧到了极点。她才腾手握住了踉跄的山丹手臂，一只漏网的箭镞就险险地从她鬓边擦过，掠起一阵锐利的冷意，也撤走了几根头发，令得头皮一阵刺痛，让心更是一阵狂跳。

然而，这点疼痛又怎么比得上山丹和箭荷两人毒箭刺体。

“靠后！退向大树！”山丹却先是一把推开她，挺身斩断了一批箭头，燕飞羽硬撑起所有力气，托住箭荷受伤的手，扶着行动已经不便的山丹，努力地往大树边踉跄着后退，终于艰难却成功地退到那棵大约一人粗细的树旁。

箭荷和山丹立刻用自己二人的身体，与树身形成三角之势，将燕飞羽牢牢地围在其中。

刚一围好，箭荷的身躯猛然剧震，燕飞羽探头一看，原本已塞满纷杂思绪的头部就像是被几十斤重锤再次狠狠地敲了一下，才稳住片刻的身子再次无法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两只……箭荷的胸腹之上竟然有两只长箭。

“箭荷……”

这一刻，燕飞羽忽然极度地痛恨起自己这个欠缺运动细胞的身体，为何无法连成和山丹她们一样的武功，那样的话，至少，她也能有一拼之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居然要依靠侍女的身体和生命来挡箭。

噗！又是一只箭身入体，这一次，射中的是箭荷执剑的右手。

长剑颓然落地，一下子被泥水掩住了半个身躯，仿佛生命也被夺走了一半，就如同因为无力挡箭，随即又被射中两箭的箭荷一样。

“箭荷……”燕飞羽忍住极度的晕眩，剧颤着拼命地扶着她。

“小姐，扶着我，千万……不要让我倒下……就让……箭荷……的身体……作为……您……的……盾牌……”箭荷往后仰着头，口中微微地吐着呼吸，无数的雨水从她的面庞上划过，两只眼睛却明亮的犹如凌晨的启明星，竟含着明媚的笑意

“箭荷，你不要死，不要死！”滚滚的热流从眼眶中汩汩而出，燕飞羽摇着头，想把眼泪甩开，好让视线清晰，好清清楚楚地看到箭荷的样子。

“小姐……你知……道……吗？自从小姐……救了……奴婢，又……带奴婢……回到……燕家……的……那一刻起，箭荷……就……觉得您……是……天上的……仙女，就……发誓……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来伤害你。那天……在……虎山，房间是……箭荷……收拾的，箭荷……却……没有发现……毒蜘蛛……箭荷……实在……该死，今天……箭荷终于……能……赎罪了。”箭荷拧紧了眉头，努力地和体内的剧痛对抗者，想要尽量留住快要消失的生命力。

“不，你没有罪，我不怪你，我从来就没怪过你，我只要你活着。箭荷，你不是奴婢，你是我的好姐妹，好妹妹！”她每喘一口气，燕飞羽就觉得心仿佛狠狠地搅动着，让她疼痛的每根神经都在颤抖。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这件事箭荷竟然一直记在心里，一直怪罪自己到如今。

“多谢……小姐……恐怕……奴婢……是做不……到了……”箭荷满足地闭了下眼，又艰难地睁开，向宁不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泛起一朵温柔的笑容。

这样去了也好！什么也不说。其实，她早就知道即便小姐不会和宁护卫在一起，宁护卫也不会选择她的，因为，她始终是只卑微的小雀儿，而他，却终将有一天会大鹏展翅的！

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箭荷用力地挺直身体和头颅，僵硬着背对燕飞羽，然后，终于无力地垂下密长的睫毛。

“箭荷？”燕飞羽呆呆地看着她被淋湿的秀发，唯恐怕吵醒她似的轻声唤道。一片濡湿的落叶滴溜溜地打着转，贴到她的颈项上，她却犹自不觉。事实上，此刻，所有的风声雨声，箭镞的飞射声，还有仿佛是宁不和竞秀的大呼声，佛像都隔了一个世界一般遥远。

她只知道，周叔为了她死了，箭荷为了她也死了，而且，就算到最后一口气，她还是坚持不让自己放开她的身体，因为，她说她的人死了，身体还可以当做挡箭牌，为小姐挡住致命的毒箭。

箭荷！箭荷！你这样尽忠尽义地对我，我又如何回报你！我还有什么机会回报你！我该怎样才能回报你啊！

“小姐，箭荷是自愿为您牺牲的，你若是T恤她的一片忠诚，就撑住她，不要放开！等会若是我也死了，你也不准放！一定要坚持到最后！”山丹大吼道，箭荷一死，杀手的目标便集中在山丹身上，山丹只觉无尽的压力向大山一般压来，却坚挺着不住机械地挥舞着长剑。

“不！不准死，你们谁都不准再死！”燕飞羽终于凄厉地尖叫了出来，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她的身子也已经完全被大雨浇的冰冷，然而，一直犹如细丝般的某根神经却在刹那间坚韧了起来，令她的神智几近疯狂，“你们这些卑鄙无耻的偷袭者听着，我会报仇的，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杀了你们所有人报仇！”

燕飞羽歇斯底里地一遍遍地重复着，着颤抖，直直地盯向箭雨的来处，仿佛要将笼罩在黑衣之中的身影一个个认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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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3章 十年之棋

一切只发生在瞬间，情况便已失控，宁不和竞秀虽能在箭雨之中护住己身，但想要去救援燕飞羽等人却是极度困难，只道眼睁睁地看着箭荷香消玉损，他们也才走出了两三米。

“我掩护你。”燕飞羽悲痛欲绝的哀嚎让宁不的心陡然一缩，一瞬间，他突然做了决定，不顾一切地冲到了竞秀的面前。

竞秀紧紧地抿着唇，两柄弯刀在手中挥舞的密不透风，没有片刻迟疑，脚步立时十分配合地跟随着宁不移动。

她知道这样一来，宁不等于将敌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步上箭荷的后尘，但是此时此刻，他的命不重要，自己的命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护住飞羽，直至坚持到援兵的到来为止。

嗤！又一道利箭几乎挨着宁不的肩头掠过，然而宁不却是奇迹似地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终于将竞秀送到了燕飞羽和山丹的身边，除了已倒在血泊之中分为两段的周顺才，五人终于团聚在一起了。

“照顾好她！”

百忙之中，宁不匆匆地回头看了一眼脸上一片狼籍，目光更是狂乱的燕飞羽，然后，毅然地先是一蹲身，左手抓起一把掉落在地的长箭，随即拔身而起，迎着最密集的那拨箭雨就如一只愤怒的猛鹰般飞扑了过去。

人还在半空，剑光如匹中，手上的七八支箭已反手甩了出去。

源头若不断，箭雨就不会绝，人若开始拼命，再大的艰难也无所畏惧。

“宁不！你要活着回来！”山丹咬牙斩断两支射近身来的长箭，疯狂地大喊，一而再地将眼中的泪水强忍下去。她也是个久经训练的人，又如何不明白宁不的用意。只是，宁不只身前往，又何止比固守原地危险十倍？

宁不没有回答，他也无暇回答，此时此刻，他的全副精力都已集中在双上和双足中，不时地借助着周围的树木掩护，巧妙地反抓住射来的羽箭。被雨浸湿的衣服紧贴着坚实的身躯，几乎可见手臂上肌肉的紧绷，整个人完美地纵跳之间反击，锐不可挡地冲向那排弓箭手。

噗噗噗……唰唰唰的大雨中几乎微不可闻地传来几声箭入血肉的声音，方才还密集的箭雨顿时弱了好几分。宁不眼神冰冷，没有半毫的迟疑，再跃再抓再投掷，二十几个黑衣人中瞬间又倒下四五个。

见宁不来势几乎不可阻挡，雨雾中，一直站在弓箭手后面稳立如山、一个带着斗笠披着雨披的黑衣人终于动了。他的手一挥，剩余的弓箭手立刻避开宁不的锋芒，退向两旁，复又从侧面去射击数丈外的燕飞羽等人，自己却亲身来截宁不。

宁不身影一扭，没有半分犹豫地直扑右边一批，靠近的两个弓箭手慌乱地刚要抵抗，喉咙间已飞溅出一溜儿的血花。

“住手！”那领头的黑衣人沉声喝道，不容他再杀第三人，已执着一柄弯刀截住了他！

要想杀弓箭手，就需得先杀他！

宁不脚一落地，长剑一抖，旋转方向，如蛇吐信，招招直击要害。不料那个黑衣人竟不和他恋战，一味只守不攻。

“箭上有毒，解药只有我有，你若想要，就跟来。”急交了几招后，黑衣人突然尖声道，并取出一个瓷瓶晃了晃，忽然后退。

“把解药给我！”宁不不为所动，他一退他便转而去杀弓箭手。

黑衣人居然无动于衷地继续后退，笑声越发尖锐难闻：“四周都是我的人，只要我下死命令，她们迟早都会中箭，到时候就算你杀光了所有人，没有解药也救不了人，我的三殿下！”

最后三个字他虽然刻意放低了些，却依旧十分清晰地传入宁不的耳中。宁不的眸光陡然如冰锥般锐利，足尖运力，身形暴起如电疾射向那黑衣人。

那黑衣人又是一笑，似是料到他会突然发难，返身便跑，片刻间，两人已一前一后地奔出半里之遥，黑衣人方才顿住去势，高高地站在树丫之上：“停！”

“你到底是谁？”宁不也立在离他只有一丈之遥的树上，眸色深沉，长剑直指，没有半分颤动。

黑衣人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笑声，突然现出一面金色的牌子，一道闪电劈过，清晰地可见上头雕刻着一个虬髯大汉。

“盘神牌！”宁不瞳孔猛然一缩，“真是你们！”

难怪，难怪在他掩护竞秀的时候，就感觉那些箭的力道有些减弱，难怪在他孤注一掷飞扑的时候那般轻而易举，难怪弓箭手见他攻击慌乱之间竟不知所措。诸葛方普竟然不惜牺牲大批手下的性命来演这一场戏。

“属下诸葛方普，参见三殿下！”黑衣人抱拳行礼，尖细的声音中却没有多少敬意，露在黑巾外的一双细眼精光闪闪。

“我不是说在我没有命令之前，谁也不准动手吗？”宁不厉声道。

“回三殿下，”诸葛方普嘿嘿一笑，“主子再三命令三殿下早早行动，三殿下却一再拖延，主子心中十分不开心，故而才命属下特地来提醒一下。万请三殿下明鉴，属下这也是不得已呀！”

宁不眼睛一眯，正好说话，诸葛方普又接了下去：“不过，请三殿下放心，属下们今日要的只是那几个不相干的人的小命，不会真正伤害燕家千金。”

“本皇子行事当然有本皇子的道理，具体原因自会呈信给母妃解释，你立刻命令所有人住手！”宁不眼神冰冷，声音里如凝聚着即将爆发的雷霆。

“三殿下见谅，夫人有令，除了燕家千金，务必赶尽杀绝，请恕属下恕难从命。”诸葛方普口中说的谦卑，却是寸步不让。

“好，你不听是不是，那我现在就回去挡箭，看他们谁敢动我！”宁不冷笑一声，陡然转身飞跃。

“三殿下！”诸葛方普没有想到宁不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怔之下，已被宁不掠出了几丈远，忙尖声道，“属下答应！”

宁不陡然顿住身体，沉着脸回头伸手：“解药！传令住手！”

诸葛方普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撅唇呼哨了一声，然后抛出两个瓷瓶，宁不刚一伸手接住，突然闷哼了一声后退了半步，不可思议地看着射到自己腿上的一支极短的细箭。

“属下得罪了，三殿下若是不受点苦，只怕独自千里护送燕小姐回去后，无法取信燕家那只老狐狸！”诸葛方普的细眼中闪过一抹奸诈，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装了机关的袖子，然后说出一句更让人发指的话来，“殿下放心，解药是同一种，殿下现在就可以先服用两颗。只是怕是此刻殿下纵使赶回去，也救不了那两个侍女的性命，至于另外那些救援的人也不用指望了。”

宁不面色顿时大变：“你敢阳奉阴违？”

话音未落，他已急点了伤处周围穴道，咬牙向来处疾奔。

“三殿下！容属下放肆提醒一句，妇人之仁是成不了大事的，还请三殿下善用今日大好良机，莫要辜负了今日一帮兄弟的牺牲，莫要辜负夫人的重托，更莫要辜负了殿下您自己十年的忍辱负重才是。”诸葛方普并不追赶，太高尖锐的声音，直刺宁不紧缩的心脏。

宁不紧握瓷瓶，充耳不闻地狂奔，冷峻的眉峰拧如死结，只觉浑身冰冷的血液都在剧烈的翻滚沸腾。

暴雨如注，天地昏暗！

今日之事，绝非他所愿，他更没想想过要用如此悲惨的方式来促进自己的机会，只因，他纵然可以不管任何旁人的生死，不在乎任何人的感受，却是绝不愿看见她悲愤欲绝的样子。

更何况，他早已伤害了她！但是，他还来得及吗？纵然他未杀伯仁，伯仁们却都是因他而死！倘若有一天她知道了真相……宁不的身躯猛烈地颤抖了一下，不敢再多想，无视腿上的伤势，奋力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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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4章 绝地救星

另一边，雨雾朦朦，寒意泛滥的树林之中，燕飞羽、竞秀和山丹的身前地面上已插满了羽箭。

豆大的雨点从九天之上倾倒下来，一颗颗地在箭林之间疯狂跳舞，飞溅，汇聚，浑浊，同时也冲刷着还在汩汩奔流的鲜血。

燕飞羽浑身上下早已找不出一点干燥的地方，绣花鞋又湿又冷，紧贴着额头的刘海不住地滴着水，脸上的易容已被冲去大半，一块白一块黄的狼狈之极。然而，她却浑然不觉地一面用肩头努力地顶着箭荷沉重的尸身，一面紧握着箭荷的遗剑，肺部的氧气因极度的紧张而缺稀，急促地不得不张开嘴巴大口喘气，双目更是已然赤红一片。

从遇袭到周叔和箭荷相继牺牲，山丹负伤，宁不了无踪迹，一切都只发生在极端的片刻之内，然，就是这片刻间，却翻了天覆了地，生别离死相离，比所有有生以来的噩梦都要真实，都要残酷，都要绝望！而最让人痛心、无助、疯狂的是，她，燕飞羽，竟然只能被迫地躲在血肉筑成的盾牌之后，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姐妹死亡，以及面临死亡，却除了流着泪忍着痛接受她们的保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唔……”

“小姨！”熟悉的闷哼声一传来，尽管对方已经刻意压制，但燕飞羽浑身的神经还是敏感地又一阵紧绷抽搐。

“你躲好！我没事！”小腹中箭的竞秀厉声道。

燕飞羽剧烈地喘息着，侧头一口咬在自己的手臂上，却仍抵不了五脏六腑被愤怒和无助齐齐搅动的疼痛。

她恨！她好恨！好恨自己没有保护的力量……

“一群大男人如此卑鄙地攻击几个弱女子难道就不觉得可耻么？”

小姨和山丹都中箭了，宁不一去无音讯，敌人却依然躲在暗处层出不穷的袭击，正当燕飞羽几乎已经要绝望之际，充满杀机和血腥的树林中突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高喝。

与此同时，像是画圈圈一般，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和打斗声，四周的箭雨陡然像是喝醉酒般零落了起来，有一些甚至在离两三米外就已软绵绵地落地了。

重压一轻，竞秀双目中顿时现出喜色，大声道：“是我们的援兵！”

援兵！燕飞羽猛然抬起头。

由于毒素的蔓延，几乎一直在强撑着不昏倒的山丹闻言也是精神一振，唰唰唰，就将余下的几只箭轻易挥落，然后身子一软，猛然向后滑到。

“山丹！”燕飞羽急忙扶住她，一动之下，原本就依靠着她的力道支撑的箭荷尸体也陡然滑下，砰然地倒入泥泞之中，满头满脸都是污浊的泥水。

“箭荷！”燕飞羽想要去扶她，却又放不开怀中依然奄奄一息的山丹，“山丹！”

“小姐放心！”山丹硬是挤出了一个笑容，“援兵都到了……山丹……一定……不会……死……”

“嗯！嗯！”燕飞羽含着泪重重地点头，“你一定要坚持住，一定要活下来，不然我一定会恨你一辈子的，听到没？”

山丹困难地点了点头，却缓缓的闭上了眼睛，若不是她的眼睫毛还在颤动，再试探鼻息还有温热的气息喷出，燕飞羽几乎心惊地以为她也永远离自己而去。

噗噗噗……周围不住传来重物落地以及此刻听来分外解气的惨呼声，几个眨眼功夫，箭雨已然零落到只有三四支三四支。竞秀忙趁隙急点住山丹和自己的大穴，以防止毒素进一步蔓延，并强忍住脑中的又一阵昏眩，继续咬牙坚守着。

白茫茫雨雾的另一边，惨呼声、闷哼声、以及肉体碰撞声还在继续，终于，在像是等了好久，又像是才过了十几秒之后，一个挺拔的身影从雨中快步走了过来。

“谁？”看见对方穿着打扮并不是自家的人，纵然毒性蔓延，头晕目眩，刚面露喜色准备打招呼的竞秀忙奋力提神，横刀厉喝道。

“别误会，我只是一个无意经过的路人而已！”那个身影举起双手，声音清朗地道，忽然地，随手一探抓起旁边的一支箭随手往后甩去，那个方向立刻传来一声惨叫。

“抱歉！方才粗心了，几位可需要帮忙？”陌生人重新举起手慢慢地走了过来，声音在刷刷的语声中显得异常清越和平常。虽在大雨之中，虽然眨眼间就夺去了一条人命，但他的身上却也不曾沾染一点血迹，悠然自在地仿佛刚从野外踏春归来。

视野渐渐清晰，雨滴从那人的眉眼上滑落，一双黑眸朗似明星，又温和如春光，浓淡粗细适中的双眉仿佛有一种奇异的亲和力，令人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与之前的惊悚伸手联系起来，正是和燕飞羽已经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个年轻男子。

“是你！”明明才亲眼看见他前一刻才杀了一个人，但视线相遇的那一刻，燕飞羽的心神还是莫名地一松，手中的剑哐当落地，浑身顿时像抽尽力气般，搂着山丹一起跌倒在泥泞之中。

“呵呵，原来是你们，请放心，我没有恶意的！”年轻人先是一愣，有些意外燕飞羽居然认得自己，待看到她的眼神，随即恍然，真诚的一笑，目光快速地扫过竞秀和山丹的伤势，俊眉顿时微拧，不禁上前一步道，“箭里有毒，你们必须马上处理！”

“谁知道你……”竞秀正要横刀质问，身子却忍不住摇晃了一下。

“小姨！”燕飞羽忙挣扎着半起身，腾出一只手撑住她的腰。

“小姐，这个人来历不明……”竞秀挣扎着硬是护到了燕飞羽面前，想要告诫她绝对不能随意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虽然她也曾在暗处见过这个男子救火，但此刻他的出现也未免也太奇怪了些。更何况，他举手投足间竟然能如此迅速并毅然地解决了周围的弓箭手，其身手实在太过恐怖了。

“我相信他！他如果要对我不利，竞姨你也拦不了他的。”燕飞羽半蹲着身体，既艰难地抱着山丹，又努力撑起手臂，语声却很坚定。

宁不为救她们，只身犯险，此刻却已无声无息，以他那种倔强的性格，必定是至死也不会出声，而且方才箭雨一直没有停顿，只能说明一个结果，那就是他也已经遇难了。所以，纵使不论她心中对此人异样的信任，也只有相信他一条路。

竞秀浑身僵硬，她知道，小姐说的都是事实，如果换在平时，自己没有中箭中毒，或许还有和眼前这个陌生男子一拼之力，然而现在……

燕飞羽强忍住心中的极度悲痛，直直地望入年轻人的眼中，一个一句地道，“求你，救救我们！”

年轻人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笑容，欲待向前，却看见竞秀的目光陡然凌厉起来，显然还没放下戒备。

“这样吧，你们中了毒，我先去看看他们身上有没有解药。”年轻人无奈地笑笑，知道一时间无法取得竞秀的信任，也不强求。他刚要转身，突然快如闪电地夺过竞秀的一把刀，往头顶一架。

叮！一声金属相击的清音后，燕飞羽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楚，就已见两道人影带起一阵旋风混战在一起。

“宁不！”竞秀功力虽失，眼神却还在，此刻见宁不返回，饶是她平时性情再过恬淡，也不禁欢喜失声，却哪里料到今日这一场灾祸皆因宁不而起，更补曾想到，这个燕家一手培养的优秀护卫竟是别人埋在燕家的一颗棋子。

“是宁不？”燕飞羽忙高声道，“住手，都是自己人！”

叮！又是一声撞击声，两个人影迅速分开，或者说是年轻人率先退开了几步，对着面沉如水的宁不微微一笑。

“宁不，你也受伤了吗？”燕飞羽眼尖地看见宁不的腿上一大片血迹，不由地又是为他活着归来而狂喜，又是为他的受伤而难过。

“我去找解药。”年轻人微微一笑，将弯刀用柔劲抛还给竞秀，复又若无其事地走向弓箭手。

“我没事。”清楚地瞧清燕飞羽眼中的喜悦、关怀和担忧，宁不的眸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压下胸口急涌的腥味，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发现她身上并没有箭头，心中这才舒了口气，取出瓷瓶将其中一个递给竞秀，“这是解药，我已试过，你们赶紧先各服两粒。”

竞秀迟疑了一下，但也只有极短的一下，就接了过来，倒出两粒投入已半昏迷的山丹口中，自己也随后服下，然后还给宁不。

宁不将瓶子收好，侧头深深地望了正在远处搜身的年轻人一眼，又望了望四周，道：“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这附近十几里都没有什么人家，只有不远处有间屋子，还是先去那里先处理一下伤口吧！”年轻人在不远处扬声道，又快速地搜了几个人才走了回来，望着宁不微笑道，“方才被我点住穴道的那些人竟然都已服毒自尽了，身上也没有任何东西，幸好兄台有先见之明，必定是直接追贼首去了，才拿到了解药。”

宁不沉着脸，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根本就不理他，俯身便欲从燕飞羽怀中结果已昏迷的山丹。

“小姨。”燕飞羽对着年轻人点了点头，忙站起来扶住竞秀，然而目光触及到地上的箭荷尸身，又落下泪来，再看着不远处周叔已分为两截的尸体，更是止不住地泉涌。

年轻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俊眉微蹙了一下，四顾了一下，看到倒地的马车，忽然眼睛一亮，大步走了过去，从死马身上解下绳套，运力将失去车顶的马车翻正，回头露齿一笑。

“上来吧，我拉你们过去，等会我再回来带他们，到时候再设法安顿。”说着，目光往两具尸体上扫了一眼。

燕飞羽只觉眼眶一热，突然比方才对方救了自己的性命还要感动的无法言语，沙哑地哽咽道：“谢谢你！”

周叔和箭荷都是为了她而死，若是再让他们暴尸荒野，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等你们都安全了，再谢我也不迟。”年轻人笑了笑，纵然天昏地暗，大雨茫茫，他的笑依旧如初见般诚挚和温暖，只是，今日这笑容中，却多了一抹对生命的怜悯和慈悲。

燕飞羽的心，再次地颤动了。

“咦，这里还有只小松鼠。”年轻人正准备走过来，忽然俯身从地上提起一个笼子。笼子里头，原本纯白的小精灵一身皮毛已被染污了大半，一被提起立刻就吱吱直叫地扑腾了起来。

一颗泪复又从燕飞羽眸中滚下，若是……若是箭荷和周叔也能和小精灵一样还活着，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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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5章 铭心刻骨

先将射进身体的长箭都削断，避免因为不小心碰到而致使伤势进一步加剧后，年轻人将受伤的山丹先抱上了车，又和燕飞羽一起扶了竞秀上去。燕飞羽本来想让行动不便的宁不也上去，却见宁不几剑就将一条树枝做成了临时拐杖，显然不欲承受年轻人的恩情。

燕飞羽知道他生性要强也不强求，将小松鼠放在车辕上后，又粗粗地整理了一下后一辆车的行李也拿到前头来，就去抓套绳，想和年轻人一起拉车。

见她一介弱女子也要来拉车，年轻人怔了怔，嘴角扬起又勾出一条完美的弧度：“你也上去吧。”

燕飞羽披散着湿漉漉的乱发，倔强地摇了摇头，自从回家之后，她这十几年来从未如此狼狈过，也从未如此坚定过。

年轻人脸上也是布满雨水，明亮的双眸中却浮起一抹温暖，柔声道：“男女有别，等会她们两人的伤还需要你亲自照顾，你还是保留一些力气比较好！”

燕飞羽心中一阵温暖，却还是摇了摇头：“我走路就行。”

“好吧！”年轻人也不强求，背起原本套马的绳套一弯腰就起力拉车，路途虽然泥泞，他的身材也并不壮实，却只一躬身，就将马车稳稳地拉了起来。

“请等一等！”马车经过外围那片黑衣人的尸体时，燕飞羽忽然喊道。

年轻人诧异地停下，回望，竞秀也挣扎着探出头来。

燕飞羽抿着唇，一步步走到一个黑衣人身边，宁不立时拄着树枝跟了上去。只见燕飞羽颤抖着一双手，却坚定地将那些黑衣人的面巾一个个拉下来，一个个细看他们的五官特色和神态，以及服饰打扮，甚至仔细到连布料的质地和靴子的样式都没有放过。

宁不陪在身边，身体僵硬如铁，心底更是寒冰一片，并深深地浮起一股难以抹去的恐惧。

她在查……她想知道凶手是谁，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查出来了，宁不的瞳孔陡然一缩，再也不敢想下去。

燕飞羽全神贯注地检查者每一个人，极尽所能地在脑海中刻下每个人的面孔，但人的心智有限，纵然拥有学画者善于捕捉神韵的功底，可要一下子记住这么多人的面孔，对于心神来说，依然是种极大的消耗，更何况对方都是面色已然发黑的死人。

竞秀看着她一点点的查看，同样因易容被大雨冲毁而显得十分模糊的脸上浮起了一个既心酸又欣慰的笑容。

经此一事，她家的小姐应该是真正的成长了，只是，这付出的代价却未免太大，今日若不是这突然出现的年轻人，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想到年轻人，竞秀不由转移了视线，目光又锐利了起来。年轻人若有所觉，回头又是一笑，却是坦坦荡荡，倒让竞秀自己先升起是否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疚，但随即又复警戒起来，虽然他看起来暂时没有恶意，但其来历未明，防人之心却不可无。

连看了十具尸体、强迫自己记下所有细节之后，又冷又累又悲痛过度的燕飞羽终于有些受不住地昏眩了一下，宁不立时一个箭步地上前扶住她，想要简单地关怀一句，话语却哽在喉咙里无法发出。

一切都因他而起，他还有何资格去假惺惺？

“我没事。”燕飞羽靠在他的臂弯里，闭上眼心无旁骛地回忆了一遍方才所看到的印象，确定自己已记住了一大半，这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却又不禁激灵灵地猛打了两个寒颤。

“快走吧，先去屋子里避避雨。”年轻人眼中闪过一抹敬佩和怜惜，轻声呼唤道。

燕飞羽点了点头，站直了身体，和宁不一起并肩跟在马车的后头，一边走，一边复又再次加强心中的记忆，铭记到脑海，刻印到骨中。

这些人的面貌，这些人的服饰质地，全是日后寻找真凶的线索，她绝对不能忘。

这一刻，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一世拥有了一点绘画的天赋，更曾因为喜欢而在上头下了不少的功夫，等有了纸笔，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将所有看到的都画下来。

见燕飞羽有宁不照顾，年轻人晒然地重新弯下腰，像是骏马又像纤夫一样，几乎是一口气地将马车拉到小坡上的茅屋前，而后才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

茅屋很小，所幸的是里头有石灶吊锅柴火，和一些简单的瓦盆，可以用来接雨水并烘烤。

年轻人知道除了燕飞羽，宁不和竞秀对自己都还有戒心，也不多多说，只是含笑生了火，又将用瓦盆等物收集的干净雨水放入锅中，并搭起简单的架子，让众人可以先行取暖并烘烤等会要换用的衣物，自己则又拉着人力马车下坡去运箭荷和周顺才的尸体了。

“宁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吗？”竞秀服了解药后，精神已好转了许多，一边捂住腹部的伤口，一边问道。

虽然小姐看的仔细，但她对于这些江湖上的门派武功却是远不够了解的。

宁不并没有和她们一起坐在火堆旁，而是执意要坐在门槛上警惕着是否还有余党再来偷袭。此刻听闻问话，身体微微一震，心中巨涛翻腾，表面上却镇定如常地回答道：“不论是弓箭还是人，身上都没有任何标志，难以判断，不过从匪首的身手来看，应该不是南郑人。”

和黑衣人等交过手的不止是他，还有那个神秘的陌生人，就是他不说，他也可能会知道。

“不是南郑人，莫非是北盘国的人？”竞秀蹙眉道，“对了，那个匪首呢！”

“死了，至死都不肯说出自己的身份。”宁不毫无感情地道，如果可以，他不介意杀死那个诸葛方普，只是对方却不是他宁不能轻易杀死的人，现在只希望那个该死的诸葛方普能机灵些，给自己找一个替身，脱身地远点，不要让那个神秘的陌生人查出什么蛛丝马迹。

对于这个破坏了诸葛方普的计划，却又救了竞秀和山丹，让她免受更多痛苦的陌生人，宁不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他不喜欢他！

“我一定会查出来的，我不会让箭荷和周叔白白牺牲的。”燕飞羽一边斩钉截铁地道，一边用力地撕扯着备用的中衣，并挂在火旁的架子上烘干，以备等会水烧开后，拔箭裹伤之用。大家虽然都服了解药，但是箭伤都不轻，而且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如不及时处理，后果依然不堪设想。

宁不默然，想到当有一朝一日被燕飞羽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心中寒意更甚，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庞之上，肌肉隐隐地抖动。

四年前，才十岁的她就曾对他说过，她愿意放了他让他去寻找闯荡自己的一片天，可他却留下了。可笑的是，虽然他留下的部分原因，虽然是因为他发现保护那样一个精灵般美好的女孩子并不是件痛苦的事，但更大的原因却是因为他身为棋子不得不留下。

这一留，便又是四年，加上他在布局下成功被燕家收养训练的六年，一转眼，他已在异乡独自过了十年之久。十年，人的童年和少年都是何等短暂，他却……看见坡下渐近的身影，宁不脸色一沉，立时强行收敛了异样的思绪，重新面无表情，站了起来。

“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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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6章 却是故人

年轻人不但把箭荷和周顺才的遗体都拉了回来，还考虑到茅屋太过狭小，只能将两人的遗体放在外面，便又拆了另一辆马车车壁当盖，为箭荷和周顺才遮住了雨水，起码也不要让他们再受风吹雨淋。

看见他如此贴心，燕飞羽原本充满仇恨的心又被一波波的温暖抚过，蠕动了几下嘴唇，却发现只用“谢谢”两个字根本就无法表达此刻心中的感动，猛然双膝并拢，噗通一下就跪了下来，俯首便磕。

她一直以为给人下跪磕头是最庸俗的表达方式，曾一度地不以为然，在家的时候也向来不喜欢别人给自己磕头，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非这种方法无以表达心中的千万分之一的感恩和激荡的情绪。

他不但救了她们，又为她们做牛做马，更是如此温柔地对待两个已逝的亡人，其心之高洁，其德之仁厚，在她的心目中，便是历史上所有的圣人都不无法企及，这头，她磕得心甘情愿，这恩，她永世也还不完。

“哎呀，姑娘你这是做什么？”年轻人才刚刚安置好两具尸体，一和隐忍着敌意的宁不擦肩而过，踏进门来，就看见燕飞羽行大礼，慌忙一个掠步，在她双膝着地前扶住她的手臂，将她硬托了起来，微笑道，“我不过是正好路过，顺手帮忙而已，姑娘无需如此多礼。”

他的眼神柔和并真诚，如同阳光一般直熨在燕飞羽悲凉的心田上，让人一下子明白他是真的不需要旁人的感谢。

燕飞羽深深地吸了口气，还是坚持欠身福了福，沙哑地道：“您施恩不求报，小女子却不能做忘恩之人，请恩人务必告赐尊姓大名！”

年轻人看着她执着的眼神，有点无奈地微笑道：“好吧，我姓云，单名一个宵字。”

“云公子！”燕飞羽再行一礼，抬目和他清澈的目光相遇，心底突然浮起一丝莫名的熟悉，忍不住颤声重复道，“啊，宵？”

她这一脱口而出，倒像是熟人之间的昵称，年轻人不防，竟然难得地微红了一下脸，有点儿尴尬地解释道：“嗯，云霄的霄。”

燕飞羽却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直呼人家单名太过亲昵，反而更加急切地看着他：“请问尘空道长是你什么人？”

这个名字一出，云霄的脸色顿时微变了一下，眼神一下子警戒了起来，却见燕飞羽眼中除了急切仿佛还有更深的期盼，心中虽顾忌，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据实回答：“正是家师，却不知姑娘是如何认识家师的？”

“是你，真的是你！”燕飞羽忍不住一下子反抓住他的手，又哭又笑地问道，“你还记得十四年前的事情吗？还记得那只小老虎和那个小婴儿么？”

“小婴儿？”云霄极度吃惊地抽了口气，不可思议地看着泪眼朦胧的燕飞羽，“你是燕家的千金燕飞羽？当年的小妹妹？怎么会？”

“是我，就是我！”燕飞羽再也控制不住，一头扑进他的怀中，哽咽地不成语。

一旁的竞秀早已惊呆，宁不更是阴沉如冰，拢在袖中的双手握的死紧，才控制住自己不去讲燕飞羽从那个男人的怀里拉出来。

“我……”云霄手足无措地抬着手，几乎被这猛然的惊喜冲昏了头，又是觉得此事实在太过奇异，直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将手轻轻地搭在她肩上，低下头去审视那一双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我？当年你可只有几个月大而已。”

“我……”燕飞羽伏在他怀中，欲言又止，毕竟总不能说自己早就记事，想起云霄的目光，顿时灵光一闪，吸了吸气抬起花兮兮的脸蛋，含泪带笑地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一直隐约记得小哥哥你的眼睛，还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小哥哥对我很好很好，后来爹娘又把当年的事情都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我，我心里便一直记着你和尘空道长的名字。”

“原来如此，我说呢，我云霄可是江湖上的无名之辈，怎么会有人居然认得我和我师父。”云霄释然地道，放松之下，立时敏感地察觉到怀中躯体的柔软，忙有些赦然却又不着痕迹地拉开了两人过于贴近的湿漉身体，含笑着打量她道，“没想到十四年了，我们居然还有缘再见，而且你还长这么大了？”

眼前这个女孩儿因为这场刺杀而浑身都狼狈不堪，只有一双灵动明亮、黑白分明的明眸，能让他依稀地将眼前人和当初那个也是一见到他就大哭的小婴儿联系起来。

“你也说了都十四年了嘛，我能不长大么？但是宵……”燕飞羽差点脱口叫他宵儿，一个字出口才觉得不妥，忙改口道，“小哥哥你为什么一次都不来看我呢？我一直都很担心你的身体，不知道你的毒有没有解干净，前段日子我还让爹派人去找你们呢。”

其实这句话不问也早已可以看得出来，现在的云霄除了略瘦了一点，眉目俊秀，身形挺拔，哪里还有当年半分的病弱样子，相反的，看起来十几年不见，他不但身体大红，还练就了一身不俗的武功。

“你是尘空道长的徒弟宵儿？”竞秀坐直了身，上下地打量了云霄好几眼，尤其是他的眼睛。

燕飞羽忙解释道：“这位是我和我娘情同姐妹的竞姨。”

云霄含笑点了点头，才侧头对燕飞羽道：“自从服了曼陀果，我其实就大好多了，后来为了彻底治愈并调理，我就跟着师父离开了南郑国，一直在外隐居，所以才不方便来看你。”

“当年离开时，你师父曾留下一个信物，你可知道是什么？”竞秀插口道。

云霄笑道：“是一株样子有点奇特的小人参，我师父无意中采到的。”

竞秀明显地松了口气，身形顿时晃了一下，差点倒下。当年飞羽被找回的事情虽然沸沸扬扬，但因尘空要求，具体的事情经过都被严格地控制了下来，并没有几个人亲眼见过他们师徒，更无几人知道尘空临走时留下的信物。

“竞姨。”燕飞羽忙跑过去扶他。

云霄看了一眼锅中已经沸腾的水，忙将水倒出一部分，然后随手扯了几条布放进锅里煮，接着和燕飞羽一起把竞秀的身体放平。

“事不宜迟，我们得赶紧拔箭包扎伤口，这样，小妹……”云霄很自然地唤了半口，却发现这个称呼好像已经不妥，不由顿住。

“叫我飞羽就行。”燕飞羽忙道。

“好，飞羽，我虚长你几岁，你也不要叫什么小哥哥了，就叫我霄大哥或者直呼我名字都可以。”云霄坦荡荡地笑道。

“那我就直接叫你名字吧！”燕飞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按理说云霄比她今生要大好几岁，叫声大哥也不为过，只是在今日重逢之前，她心里一直叫人家宵儿的，把人家当做比自己小的小男孩，现在虽然时隔十几年，云霄一下子以成熟稳重的成人之姿出现在她眼前，但叫大哥总还是有些奇怪。

“自然可以，唔，叫云霄果然比叫大哥顺耳多了！”见燕飞羽明显有点别扭，云霄故意一本正经地点头道。

“那我以后就叫你云霄。”燕飞羽大喜道，

“我以后也叫你飞羽。”

两人相视一笑，陡然觉得十四年的时光被一下子拉近，似乎又回到了当年亲密无间的那段短暂时光，都不曾注意到伫立在身后宁不的神情。

“竞姨，”云霄也跟着燕飞羽称呼道，“事急从权，晚辈得罪了。”

竞秀欣慰地点了点头：“医者父母心，无需顾忌，你拔吧！”

云霄点了点头，立刻开始处理，因竞秀平时常在车中刺绣，身旁针线用具一应俱全，现在处理起来倒也方便。

用开水烫过剪刀后，先由燕飞羽小心地剪开伤口附近的衣服，然后云霄直接从锅中取了极烫的布条擦拭掉旁边的污血，并准备好伤药，然后一气拔出，并迅速敷上药粉，将伤口堵住止血。由于被淋湿的衣服一时半会还干不了，燕飞羽便只好先将就着直接再湿衣上包扎，等会衣服干了再换。

解决好伤势最重的竞秀，又喂她喝了一点之前倒出来的干净开水，燕飞羽和云霄又迅速地为昏迷的山丹拔除膝盖往上三寸处的毒箭，同样的处理了。因事先点了睡穴，山丹反而没有像清醒的竞秀一般再遭了一回罪，很快呼吸就更均匀了，让燕飞羽的心放下了不少。

见云霄转身，宁不立时后退。

这个宁不，干嘛什么都要这么逞强，燕飞羽不悦地瞪了宁不一眼：“都什么时候了，快给我坐下！”

说着，一把拉住宁不的手臂，宁不身体一僵，她就再次瞪眼，一副绝不容拒绝的样子。

宁不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酸涩和疼痛，任她扶着自己坐下，小心温柔地先将伤口周围清理清楚，但一感觉云霄靠近，立刻就睁开双眼，冷冷地道：“我自己来。”

说着，挺身握住箭身。

云霄笑笑，将药粉倒在布上，在一旁等候，待他闷哼着一把拔出，就将药粉急敷上去。燕飞羽早拿了布条在等候，他一拍，立刻将布覆盖上去，开始包扎，配合地就像两人已经合作了无数次一般，更在无意间和帮忙的云霄更为靠近。

看着他们两个人的头亲密地差点碰到，而且这一幕还就发生在自己身前，一股如搅般的疼痛在宁不的心底狠狠地翻涌，让他几乎有一种恨不得一掌拍开云霄的冲动，然而，最终宁不只是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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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7章 未被时光分割的信任

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滴滴答答地沿着屋檐不住滴落，昭示着一场暴雨的终结。不多时，隔着临时搭起来的屏障，燕飞羽和竞秀也终于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同时也替昏睡的山丹换了一套，之后，本来就一直强挺着的竞秀也终于忍不住睡了去。

云霄和宁不为了避嫌，一直站在门口屋檐下，等到燕飞羽收拾好，走过来叫唤才回过头去。

这一看，宁不因见惯了燕飞羽的真容，倒也还好，云霄却是猝不及防地怔了一下，目光落在那肌肤若雪、明眸似星、清丽无匹的秀美瓜子脸上，直顿了一两秒才回过神来，含笑道：“我现在知道你为什么要易容了，要是你用这副面容在外行走，还真是不安全。”

听到安全两字，燕飞羽的笑容顿时消散，望向门口的马车，情绪一下子低落起来，扇贝般的睫毛犹如受伤的蝴蝶般颤动了数下，才掩起眸中的水汽。

“云霄，能不能帮我把箭荷抱进来，我想给她也换件衣裳，让她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走。”语声到最后，还是哽咽了起来。

“嗯。”云霄才应了一声，宁不已抢先出去。

云霄见状，也不和他争抢，却对燕飞羽道：“飞羽，方才我见你的包袱中好像有针线，我和周前辈也算有过一同救火之情，又曾自己缝过几件衣服，手艺虽然粗糙也还过得去，就让我帮他料理一下遗体吧！”

燕飞羽知道他是不想让自己再目睹周叔的惨状，怕自己好不容易沉淀下来的情绪又复崩溃，便默默地挑出合适的针线交给他。只是想起周叔那壮烈的牺牲，眼中湿意又甚，却咬牙将泪水吞了下去，从这一刻起，一日不抓到杀害箭荷和周叔的主谋，她就一日不再流一滴眼泪。

……

又是一段无声的时光过去，屋中的柴火即将全部燃烧殆尽，外头的雨也彻底地停止，过了一会，竟然慢慢地又开出太阳来，高高的悬挂在正空当中，照的门前几棵枯草上的露珠闪闪发亮。

从遇刺到得救，再到疗伤，善后，疲惫不堪的燕飞羽仿佛觉得都已过了一个世纪之久，但此刻走出茅屋，仰首看向太阳，却讽刺地发现那一段令人铭心刻骨的昏天黑地狂风暴雨，转瞬间就已转换成蓝天白云，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戏剧性地犹如隔世。

然而，那些真正已发生的悲剧又如何抹去？已逝去的生命又如何才能鲜活回来？

从此，她再也看不到那个娇俏女孩儿的灿烂笑脸，瞧不见她为自己愤愤不平的撅嘴模样，听不到她的叽叽喳喳、唠唠叨叨……想着箭荷从前的好，从前的痴，从前的闹，从前的细心，以及她人生之中最后那一段轰轰烈烈的视死如归，想到她临终前一再的叮嘱自己不要放手，燕飞羽的眼中又不争气地浮闪起泪花。

还有周叔，本来好好的在爹手下做事，第一次跟随她出来，却不但中了机关，还被……

“天晴了，等会很快就会有人经过此地，你可有什么打算？”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温暖的声音。

燕飞羽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特地回忆起那几具尸体的模样，强迫自己坚强起来击退软弱，又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毅然地道：“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官府来。如今我的行踪已被人探知，索性就把事情闹大反而安全，以我们家的影响，只要官府知道是燕家人遇刺，不管暗里多不愿意，也一定只能竭尽全力地来保护。”

生死关头，她曾发信号求救，却未等来援手，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定然早就知道有一支护卫在暗中保护她们，早已另外设下了埋伏，致使全军覆没，不然不可能一个人都没来。只是，那一头敌人既然已经得逞，为何却不过来继续追杀呢？

但不管敌人有什么阴谋，此刻他们两死三伤，山丹和竞姨都在昏睡休息之中，又有她这个三脚猫功夫的拖累，离开占了高地优势的小坡却下到无法预测危机的树林，无疑是种愚蠢的选择。而且，既然她们易了容敌人都能找到他们，就代表身份已然暴露。

身份暴露，燕家亲派的护卫又已覆没，这千里回家之路，若是不利用官府的力量来保护，就算云霄的武功再好，恐怕也依然会险之又险了。就像周叔，老爹派他来自然是因为他已经是佼佼者，然而还是逃脱不了埋伏，避不开那些牛毛细针的偷袭，最终因毒发而……

“嗯。”听到她的声音虽然疲惫，却已透着刚强，云霄这才走上一步，柔声道，“你也累了，进去休息一会吧。”

燕飞羽轻轻摇首，带动了半披在身后的如瀑秀发如波浪板微微起伏，半响后，忽然低低地道，“云霄，他们都是因为我而死的，都是因为我而死的！”

云霄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头，柔声道：“这不能怪你，你不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扛。”

燕飞羽咬牙道：“我不会这么傻，我知道背后一定有个罪魁祸首，我会找出那个人来，为他们的无辜枉死报仇。”

云霄叹了口气，没有劝她，这种仇恨的滋味他也尝过，他也不想用江湖上那套“冤冤相报何时了”来劝她，只因，自己又何尝不是快意恩仇，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放过当年害他母子二人的真凶呢！

他放不下，便不能要求人家放下，如今既然已经知道燕飞羽就是当年的小妹妹，他于公于私，也都不可能袖手。

两人并肩而立，默默地注视着深秋的阳光普洒在不远处那藏着满地血腥的树林。

屋内，被燕飞羽勒令必须好好休息的宁不微微地睁开一丝眼睛，又缓缓闭上，掩去眼底的痛苦，行刺的虽不是他，但从燕家出来后，一路提供行踪的人却是他，纵然他从未策划过这样的阴谋，但这场罪孽，他是永生都洗脱不了了。

时间点点缓缓地流逝，高空中的秋阳却越发地猛了起来，竟依稀地还带了点夏日的余味，炙热的有些让人头晕目眩，燕飞羽站立了一会，身子突然感到一阵发虚，绵软无力。

云霄眼疾手快地忙扶住她，下意识地伸手在她额头一探，面色顿时微变，眼下此景，他最担心的就是她娇弱的身体会受不了这连番的折腾，果不其然，真的发烧了。

“云霄？”昏眩中察觉到云霄想将她抱起，燕飞羽忙挣扎着按住他的手臂，坚定地摇了摇头。

“可是你……”云霄回望了屋子一眼，蹙眉道。

“扶我到前面走走。”燕飞羽半依在他怀中，虚弱地低声道。她这个样子，若是进去，势必会惊动宁不，甚至竞姨和山丹，而他们现在都是最需要休息的时候，她不能拖累他们。

云霄沉默了一下，揽住她的柳腰，撑起她大部分的重量，缓缓地又离开茅屋一些距离，只是茅屋旁边都是灌木和碎石，找不到一块大一点的可以坐人的石头，只好一直让燕飞羽靠在自己的怀里。

“知道吗，”燕飞羽低低地道，“我宁可我同他们一样受伤，一样痛，也不要我现在的完好无损。”

“傻瓜，”云霄怜惜地紧了紧手臂，心中纯净地没有半丝绮念，柔声道，“他们这样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保护你，就是希望你平安无事，你若不幸，他们才会更加自责，更加难过。”

“嗯，所以，我一定不能倒下。以前是他们一直在保护我，以后，该换成我来保护他们了。”燕飞羽忍着脑中的昏眩，一字一句地道。

“还有我。”云霄拍了拍她，“放心休息吧，现在已经有我在，我一定会把你们都平平安安地送回家的。”

“幸好有你。”燕飞羽的睫毛颤动了两下，缓缓地睁了开来，露出里面两汪波光涟涟的秋水，含泪深深地凝视着总带着温暖笑容的男子，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刻，她真的是安心了，因为他带给她的，从来都是安心，不论是十四年前，还是十四年后。

云霄看着燕飞羽重新闭上眼睛休息，感受着怀中身躯的柔软和温度，闻着她有些低弱的呼吸，幼年时的记忆突然分外的清明起来。

那个时候，飞羽很怕他师父，一得空总是和他黏在一起，冲他天真烂漫地笑，用小小的手指来拉他的手，抚摸他瘦骨嶙峋的脸……后来到了燕家，他因药浴与她分开了几天，担心她再看到自己会不认识，她却用最温暖最热情的笑容来迎接他。如今十四年过去了，他以为这么漫长的时光定然已经将她婴儿时的记忆抹得再干净不过，可她居然还记得他，还一如当初那般相信他、信任他、依赖他！

低头看着燕飞羽微微闭合的双眼，看着她脸上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一股浓浓的满足感和深深的关切不由地齐齐地涌上了心头。

命运多么奇妙，虽然刻意地不曾联系，但却还是让他遇上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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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8章 绝不放过

燕飞羽的推断没有错，林中的命案定然会惊动官府，一个多时辰后，便有十几个官兵闻讯而来。茅屋就在现场附近，官兵自然而然地前来搜索，为首的正是玉阳县辖区内的钱捕头。

“你……你……你是燕家大小姐？”

钱捕头之前看了案发现场，心中正被那一幕毒箭如雨、尸体满堆的血腥场景给深深的惊骇，此刻见茅屋中突然走出一个姿容无双、绝色脱俗的丽人，一时间好像是从地狱和仙界之中打了个回转般，几乎凝似梦里一般。但随即就见对方冷若冰霜地亮出了一块飞燕玉佩，不由又复大惊失色。待到燕飞羽简单地叙述了案发前后，越发腿脚发软、面色如土。

燕家那是什么人？虽说是商贾之家，可是朝廷大半的贡品都是出自燕家，每年上交的税额更是不计其数。别的不说，单就这小小的玉阳县城，为首的几个纳税大户哪一家就不是直接属于燕家，就是和燕家长期合作的？而且每年燕家总部派人来巡视，就连县老爷也是要亲自设宴招待的。

如今堂堂的燕家大小姐，燕家家主的独生女儿竟在他们的辖区内遭到歹人如此大规模的行刺，还差点丧生于此，像这样的大案，莫说是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就是本县的大老爷，甚至玉阳县所属的州衙知府，也是担当不起的。

好不容易镇定了一点，钱捕头慌忙先派人回玉阳县城去报信，请县太爷速带更多人手前来支援，自己则顾不得林中的命案现场，足足带了一半的人，坚持留在茅屋周围保护燕飞羽。

……

在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之后，终于又有一大堆人赶到，带头的正是十分富态的县太爷本人，可怜他得知噩耗后，一路急赶，又怕燕家小姐会嫌弃自家坐过，硬是腾出最好的马车，自己坐了颠簸的次等车，倒是遭了不少罪。

“飞羽妹妹！”一队马车在坡下停住，其中前面一个骑马的檀色锻绣锦衣少年却不曾止步，反而急切地扬鞭飞奔了上来，长眉明目，丰神俊朗，和燕飞羽隐隐有点相似。

“子平哥！”没想到竟在这里还能见到家人，燕飞羽惊喜地想迎上去，却止不住头部一阵急眩。

“小心。”云霄忙扶住她。

“飞羽妹妹。”来人疾步上前，扶住她的另一边，同时迅速地向云霄望了一眼，双眸微深目光灼灼，正是燕家二房燕万青唯一的孙子，也就是燕家几房中唯一最得家主信任的燕家子弟，年仅十八的燕子平。

“子平哥，你怎么会在这里？”燕飞羽等到那种昏眩感稍微过去，便又是欢喜又是诧异地看向燕子平。

众多的燕家子弟之中，不成材的一大堆，成气的却是寥寥无几，其中便有二房的堂兄燕子平，两人之间的关系虽然算不得亲密，却因为燕子平一贯是个只做事少言语的性子，倒也还合得来。今日这种情况相遇，自然分外让人激动。

“我奉家主之命前去九阳办事，途中接到家主吩咐，让我绕道去上次发生过矿难的铁矿看看善后事宜是否已处理妥善。昨日才刚刚到玉阳县，今日正准备出发，就接到县太爷派人传讯。我一听，觉得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就一起赶来看看了，没想到真的是你。飞羽，你可有受伤？”燕子平简介地解释完，两道清秀的长眉已紧紧地皱了起来。

燕飞羽摇了摇首：“我没事，只是淋了一点雨……”

“她发烧了。”云霄插了一句。

“玉阳县令赵田畴拜见燕小姐，在下官辖地居然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贼人敢偷袭燕小姐，下官罪责难恕。”燕子平刚要说话，富态的县太爷已经在左右的搀扶下扑哧哧喘着粗气地爬上小坡，整了整衣裳就是一个长揖。

“幸好我堂妹没事，不然赵县令这顶乌纱帽恐怕也戴到头了。”燕子平一反平日的温和和亲切，一边伸手探了探燕飞羽的额头，一边沉了脸看向道，“还不赶紧派人去请最好的大夫。”

“是是是，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一定会竭尽所能，追查真凶，给燕小姐给燕少爷一个交代。”赵田畴忙瞪了左右一眼，让人快马加鞭去安排，自己则惶恐地一拜再拜。

“这位是？”燕子平一边扶着燕飞羽往坡下走，一边再次打量云霄。

云霄含着淡淡的笑，礼貌地对燕子平点头示意，却不多言。

“他就是当年送我回家的小恩人云霄，今日若不是他，你见到的就只能是我的尸体了，子平哥，箭荷和周叔已经为了我牺牲了，竞姨和山丹，还有宁不他们也都受了伤，你帮我好好安排一下，莫让他们再受半点伤害。”燕飞羽的身体越发乏力，双颊也更为滚烫，无力多说。虽然燕子平和她有血缘关系，但下意识地，她的身体却更偏向云霄一些，燕子平不过只能搭把手而已。

“妹妹放心，堂哥一定会好好照顾他们的。”燕子平是个曾被家主和父亲都精心调教的聪明人，这样的细节自然不会忽略，却没有半分不悦，索性便将燕飞羽全交给云霄，对一直跟在身后的宁不点了点头，便亲自带人去茅屋中。

山丹和竞秀很快就被抬上了马车，箭荷和周叔的尸首也被平稳地放到了另一辆车中，只有宁不固执地拒绝任何人的搀扶，只要别人给他一匹马，坚持守在燕飞羽的马车旁。

燕子平毕竟是燕家人，多少知道一点燕飞羽身边护卫的脾气，便随他所愿。

马车经过现场，燕飞羽坚持要下来再看看那些刺客，却发现这些刺客早已在无声无息间被人毁了容，血淋淋的让人一看就几乎当场作呕。燕飞羽却硬是强忍了下来，并马上闭眼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已经加强了无数次烙印的记忆，确定自己还记得那些脸庞，这才努力地将胸中的郁结之气呼出一部分，回到马车上。

问过第一批到达现场的官兵后，才知道其实命案被发现时就已是这幅样子，也就是说就在燕飞羽等人在山坡的茅屋中休息的时候，已经有敌人又曾偷偷地回来过试图磨灭线索。

但对方为什么不索性再攻进茅屋呢？按理说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等人在茅屋呀！

怀着疑惑，继续前行，不久就有人前来回报说，又在两里外的地方发现了十七具尸体。其中七人是黑衣人，也俱都被毁容，而另外十人则是普通打扮，身上多多少少都中了毒针或者毒箭。

看着燕飞羽因闻讯而煞白的面容，云霄很担心她可能会昏厥，但意外，燕飞羽却在反复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用十分平稳的声音对车夫说：“麻烦你，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县城。”

……

纸、笔、墨。

燕飞羽一下车，就立刻吩咐准备这几样东西，无视燕子平想先让大夫为她诊治休息的要求，挽起袖子，吩咐了一句作画期间谁也不准出声打扰之后，抓起画笔就沉浸在记忆之中，一笔笔地将记忆中的几张面孔都勾画了出来，甚至细致到脸上的疙瘩、眉毛的浓淡。

她说过，她要报仇，她发誓过，绝不放过幕后那个乱杀无辜之阴险小人，现在人已脱险，她的复仇也将从这一刻开始。

这一画，足足画了一个时辰，燕飞羽才直起不觉中已经酸痛无比的腰身，才对一直守在旁边的云霄和燕子平强颜笑了笑，就像被抽却了浑身力气般，绵软地倒在云霄的怀中。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不但心境大起大落，心神也耗致悼了极点，她是真的筋疲力尽了，何况她还在发烧之中，之所以坚持到现在，凭的全是一股复仇的信念和毅力而已。

云霄侧头看了看那些栩栩如生的画像，横抱着柔软身子的动作不觉地更加轻柔怜惜起来。

这样一个可爱美丽的女孩子，为什么偏偏要她承受这么多呢！

……

由于耽搁了不少时辰，又在病中强行损耗心神，加剧了病情，燕飞羽这一倒下，便足足昏迷了十几个时辰。

而且显然的，这十几个时辰之中，折磨她的不仅仅是高烧，更有可想而知的痛苦梦魇。

山丹自从苏醒后，就不顾自身的虚弱，坚持要带伤亲自照顾燕飞羽，为她擦身降热，想法设法地将药汁一点点地灌入她的口中。然后，默默地看着小姐在梦中反复地重复着那场惨烈的悲剧，默默地听着小姐不时痛苦和绝望地呼唤着箭荷和周叔，却始终不肯流一滴眼泪。

箭荷去了，而她没死，那么，从此以后，她就应该担负起双倍的责任，相信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灵堂之中的箭荷也会如此希望。

竞秀虽受伤灾在后，但因伤在腹部，情况比山丹更加严重，无法亲自起身照顾。不过她也不曾闲着，稍微好一点，就命人将那些黑衣人所带的毒针、弓箭、箭囊，以及身上所穿的任何布料、靴袜，甚至束发的头巾，全都取来。就这样躺在床上一一地仔细端详，试图寻找出一点蛛丝马迹。

掂量了一下手中弓箭的重量，伸手缓缓抚过弓的材质，竞秀的眉慢慢地蹙紧、再蹙紧……世上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完全没有线索，就要看有没有一双善于发现和观察的眼睛。

东厢中，除了开始叙述了事情经过，其后一直再不曾开口的宁不，几乎一直如雕像般伫立在窗前，望着燕飞羽所在的北房，任谁劝阻，都依然不眠也不肯休。

他知道这些坚持很没意义，也不能减去他心中的半分痛苦，甚至可以说有些虚伪，但是，这一切真的都不是他的本意。或者说，就连他的整个人生也一直都不是以他的本意运转。

便是拥有一个三殿下的尊号又如何？这么多年来，他还不是棋子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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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9章 脱胎换骨

虽然昨日大雨之后，天气一直放晴，而且今晨起一轮红日便蓬勃而出，照耀山河。然而日头刚落西山，没了暖煦的阳光，冷冷的秋风便一下子肆无忌惮起来，张狂地刮起枯枝头、瓦檐上的几片枯叶，从后院一直飞舞到前庭，无视那块威严的牌匾，慢悠悠地落在了厅前的青石板上。

“大人大人，有消息了！”钱捕头飞快地跑进花厅。

“怎么样！”正在里头长叹短吁的赵田畴忙站了起来。

“小人们拿着燕小姐画的肖像连夜挨家挨户地搜查，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查到那伙贼人曾入住过城东的同福客栈，除了一间上房外，还包过两间大通铺，据掌柜的说，他们是半夜才入住的，天色未明就匆匆离开。而且那帮贼人十分小心，除了一个人和掌柜的打过交道之外，其他人几乎都不曾说话。不过天网恢恢，还是让小人查到了一个伙计在送水时曾无意中听到他们短暂交谈。那伙计因祖辈父辈都是从北盘过逃难来的，熟悉北方的口音，他可以确认，那些刺客应该是北盘人。”钱捕头一口气地报告道。

“好，总算有了一点线索，只要这事确实是北盘人所做，而非本地盗贼所为，那本官这顶乌纱帽就有希望保住了。钱捕头，这件事你办的很好，只要这一劫能平安过去，本官自然少不了大大奖励你一番。”赵田畴抹了把已经悬了多时的冷汗，同时不忘笼络下属。上任以来，他虽然一直都是循依旧律、并没什么作为，但他好歹也是正规科举出身，头脑还是有几分聪明的。

又详细地问了一翻后，赵田畴立刻整了整衣裳亲自前去燕子平房中汇报。虽然他是官，燕家是商，但如今两国分立已经数十年，四海升平，当今皇上又极爱奢侈享受，燕家投其所好每年都有不少进贡，虽无地位其恩宠却远远胜过他这等七品小官。何况这次又是燕家家主的独女遇刺，少不得要打起十倍的精神来查访伺候，不然丢了官职是小事，万一皇上为了平息燕家的怒气拿他当炮灰取他小命，这么多年的小心谨慎可就全完了。

……

客房内，燕子平先是几乎一晚都没合过眼，天一亮就又调动所有能用地力量去查询黑衣人的身份，此刻才刚刚拿到了一条确切的消息，便接到了赵田畴的消息。

看来这个县太爷倒也不是吃干饭地。还能做点事情。如此两条消息加起来。这条线就清楚多了。燕子平地眉峰也不由微微舒展了几分。闲谈了几句后。正欲和赵田畴商量接下来该如何行事。便见小厮欢喜地前来报讯。

“平少爷。小姐醒了。醒了就说。要吃东西。”

“阿弥陀佛。佛祖保佑。燕小姐吉人天相。总算醒过来了。快快。赶紧去叫大夫过来。再让厨房准备些容易消食地粥点。”赵田畴一听。顿时比燕子平还要欢喜。忙命钱捕头去请大夫。

钱捕头这两天一双腿也不知道跑了多少路。几乎都要打颤了。但一听命令。依然赶紧撒开脚丫向外疾奔。尽管大夫所住地客房离后院不过几百米路而已。

“飞羽妹妹既醒。不如大人和我一起过去。”燕飞羽一醒。燕子平地精神顿时又振作了几分。事情发生来第一次有了好脸色。

赵田畴自然十分乐意。忙谦逊地侧让。让燕子平先走。

……

“我睡了多久了？”燕飞羽由着山丹将身子扶起靠在床头，打量着已掌灯的陌生房间，神色倦怠，却十分清明。

“十三个时辰又半刻。”山丹拖着伤腿坐在床沿，沙哑声为燕飞羽整理了一下乌黑的长发。

“你一直没去休息，是不是？”燕飞羽拉住山丹的手，不让她继续整理，眼眸如寒星般清亮。

“奴婢无能……”山丹才说了四个字就被燕飞羽轻抬的手所打断。

“从今以后，莫要再说奴婢两字，”燕飞羽淡淡地道，“自从那一刻起，你和箭荷便都不再是我的奴婢，而是我的姐妹，你以后若是再自称奴婢，便是瞧不起我燕飞羽。”

“奴……我和箭荷本来就是小姐地护卫，从摆脱颠沛流离的苦日子，踏入燕家地第一天开始，此生便注定是小姐的人。小姐关爱我们，那是我们的福气，我们替小姐挡箭，那是我们的职责，就算山丹和箭荷一样，为了保护小姐而死，我们都无怨无悔。”山丹红着眼，诚挚地道。

“你和箭荷都是在用性命保护着我，又岂非单单是职责二字？而今箭荷已经永远离我而去了，我纵然再有心也无法回报，难道你还要拒绝我的一片心意么，让我终生难安么？”燕飞羽轻轻地摇了摇头，娴静地凝视着她，“就当是为了我。”

两世为人，她本来就足以当两人的姐姐，却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为了自己而牺牲，另一个则伤地这么重还不忘伺候自己，她心里愧疚，真的好愧疚好愧疚，除了查出凶手，她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对待她们才能让自己的良心稍安。

“小姐！”山丹陡然扑在她身上，又是悲哀又是感恩，再也无法抑制喉中的哽咽。

燕飞羽温柔地抚摸着她自己都一直无暇梳理地秀发，眼中泪花隐隐，却不肯坠。直到外头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才仰头吞下眼中地热意，振起精神。

这是她第三次从鬼门关返回了，却第一次感觉自己像是才经历了一番脱胎换骨。

前世一直与人无争，这一世自己得以锦衣玉食富贵荣华，被一堆人伺候，虽深知责任重大，应该防范小人作樂，但依然希望能尽量平等宽厚地对待他人，让世间一切能更加美好。但事实证明，她实在是太过天真了，想要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绝不是仅靠宽和就足够地。

既然如此，她这个在地狱里走了三趟的人，若还不能变身复仇地罗刹，就太对不起这三趟回转了。

想起那些梦中那些前世今生走马观花般的凌乱画面，燕飞羽淡淡地笑了。

她虽然没有那么高的智商，不会天生地就懂得勾心斗角，但是她却有一点这个时代无人可以匹及的优势，那就是，她前世的经历，那无数部电影电视的桥段和计谋。

她自己不会发明创造，但总可以借用吧！

前世曾流行过一句话，叫做“钱不是万能的”。没错，钱确实不是万能的，就像她纵然愿意花再多的钱也换不回箭荷和周叔的生命。然而，钱也确实是个好东西，但有了钱，却可以做很多很多的事情，而她们燕家，恰恰就不缺这个东西。

她所要做的，就是如何超脱自己的视角，既存在于这个时代，但又能凌驾于这个时代之上，去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俯视整个世界、把握整个世界。

也许，一时之间，她还做不到这些，但若是这个时代的两个大国都在同时觊觎她燕家，那么，她也就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

微微侧眼，看见了帷幕外的众人，燕飞羽轻拍了拍还在哽咽的山丹，淡淡地一笑，苍白的面容上仿佛有一朵灼灼生辉的冰雪之莲绽放。

“去好好休息吧，只有拥有一副好身体，我们才持久的战争。”

帷幕外，宁不的脸立时微变。

一直以为自己堂妹性情温和宽容的燕子平也不禁微挑了一下眉峰。

只有长身而立的云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仿佛早已料到燕飞羽醒后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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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10章 谁是内奸？

翌日，清冷的晨光慢慢映明了开阔的县衙练武场，两团的大火很快驱走了晚秋之晨的寒意，却拂不走燕飞羽心中的冰冷。

火光熊熊，躺卧在鲜花之中的两个身影渐渐地被火苗吞噬，在长久的极致的灼烈之后，终于开始低弱下来，直至彻底无声无息，只留下空中还未散去的几抹袅袅的青烟，以及地上两堆灰烬。

新拂尘，新斗，新出炉的骨灰坛子，燕飞羽一身白衣素服、乌发如瀑，没有假借任何人之手，亲自缓慢而细致地将箭荷和周顺才已化为灰烬的遗体收入坛内，穿过做法事的众僧众尼们，郑重地将其放在灵堂之上，再退一步亲**香，低低祷告。

“箭荷，周叔，你们二人相识时光有限，却情同父女，希望九泉之下能一路走好，来世能有一份平静幸福的生活，莫要再被卷入任何的阴谋黑暗之中。”

说完，长长地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插入香炉中，又拜了三拜。

山丹拄着拐杖，帮自己也为无法起身的竞秀点了三炷香，凝望着两人的牌位，默默地站立了一会，才将香插上，走到燕飞羽身边。接着是宁不敬香，同样无声无息，却让人感觉他的心情似乎更为凝重。

待他们都走到一旁，一身淡青色普通衣袍的云霄也走了过来。往日总蕴含着一丝温暖微笑的眉眼上，带着一丝淡淡的悲悯，却也不曾多说什么。肃穆地行完礼后，他静静地走到燕飞羽的面前，温和地看着她：“你高烧初退，心神要消耗过度，这几日要好好注意休息。”

燕飞羽敏感吃惊地看着他：“你要走？”

云霄点了点头，轻浅温柔的目光里含着一丝歉意：“按理说这个时候我本不该离开，只是……我手上还有些事情，也是拖不得，所以，我想离开几天等事情办好了再回来送你回家。”

燕飞羽掩不住落寞之色却又强笑道：“没事。你去吧。我现在住在县衙。有赵大人保护。而且我堂哥又在。料想那些歹人也不敢轻举妄动。敢到县衙里头来刺杀。”

云霄眼中歉意更浓：“我会尽快回来。”

“真地没事。你就去吧。”见他如此。燕飞羽反而开朗起来。伸手轻轻地推了他一下。笑了一笑。“反正我们也不可能马上回家。这几天正好养养伤养养病。”

“那好。那我先走了。”云霄微微一笑。对众人点了点头。就此飘然而去。

“逝者已逝。还请燕小姐多多节哀。保重身体才是。”旁边地县太爷赵田畴见状。忙凑了过来。却又不敢靠地太近。恭敬地躬身道。“下官命人准备了一些清口地早膳。请小姐和诸位务必用一些。”

“是啊。飞羽妹妹。你身子还虚弱地很。切莫要逞强。反让大家担心。”燕子平也低声劝道。

飞羽没有反对。如今她已明白，与其让无用的哀思整日占满脑海，还不如好好地养好身体，这样才能有更多的精力去理智地分析蛛丝马迹，找出幕后的敌人，早日为箭荷和周叔报仇。

众人扶了山丹，抬着竞秀到了花厅，各自默默用膳。

燕飞羽专心致志地喝了半碗精心熬制地燕窝粥，以及一些点心，足有七八分饱，才停了手。

待得县令夫人亲自带了人收拾了桌子，换上香茗，又主动地告退，带走不相干的人员，燕飞羽这才进入正题：“县令大人，请问可有新的消息？”

她地神情看起来很平静，语声也很和缓，但不知道怎么的，已过不惑之年的赵田畴却觉得，在这个还未满二八年华便已艳丽照人的少女面前，竟然比在上司面前还要紧张和局促，一双眼睛根本就不敢正视燕飞羽。

此刻闻言，赵田畴忙先行了一礼，微垂着眼，战战兢兢地禀告道：“下官依据线索，派人四处追查，发现那些贼人好像是自东向西一路跟随小姐等人前来，不然应该不会这么了解小姐等人会经过何处。只是下官管辖有限，对于别县境况无权干涉，求别的府衙予以协助，因此暂时还无法查的贼人的更多行踪，至于贼人的身份……下官……下官

见赵田畴神情尴尬，燕飞羽微微摆了摆手，淡淡地道：“贼人如此狡猾，情愿服毒自尽也不愿留下线索，也怪不得县令大人一时间无法探查出究竟。这样吧，我们还要在贵衙叨唠几日，还望大人能抓紧时间缉拿真凶。”

赵田畴听了前半句，心里才松了一口气，马上又听到后半句，不由地暗地又苦笑起来，却只能诺诺地应下，心里只盼着上头赶紧派人来帮忙。这伙贼人既是有预谋的刺杀，而且一击不成之后居然不但连自己人地尸体都不顾，还要将每个人都毁容，端是这一份狠辣，就是他为官十数年来之从未见过。这样大的巨案，又怎么是他一介非刑狱科班出身的文官所能破的？

挥退了赵田畴，厅中便只剩下燕飞羽、竞秀、宁不、山丹，以及燕子平五人。

“方才赵县令说，那些刺客是一路跟着我们的，所以这才清楚我们的路线，你们对此有何看法？”燕飞羽坐在首位，神色凝肃。一场高烧后，虽不过短短两日左右光景，但她的脸色却明显地清减了几分，眸色也从之前的灵动活泼，一转为平静幽深。

“我们从蕉城出发地第一日就十分小心谨慎，一路来也不曾泄露过半丝身份，那些刺客又是怎么知道我们的行踪呢？若是他们一早就跟了我们，就算我们在明处无法得知，那些暗地里的护卫也不应该毫无所觉呀？”山丹第一个惑地道。

“除非我们之中又内奸，刺客才能十分清楚我们的行踪。”竞秀苍白着脸半躺在榻上，语气冰冷地道。她伤在腹部，本来就是最重，燕飞羽发烧昏迷的时候她又不肯好好歇着，硬撑着病体一直寻找线索，此刻精神状态反而比燕飞羽还要不佳。

“内奸？”燕飞羽有些错愕。

“不然何以解释他们会知道我们往那条路走，要知道通往玉阳县城地可不仅是那一条路，如果不是有人知道小姐你想顺道经过小羊村去羊湖的景致，刺客又如何能在树林中提前埋伏？”竞秀锐利地眼睛缓缓地扫过山丹和宁不，冷冷地道，“说句难听的话，这个内奸除了小姐本人，我们之中谁都有可能，哪怕是已经牺牲地箭荷和周叔。”

“竞姨！”燕飞羽惊怒地一下子站了起来。

“小姐你不必动怒，更无须惊讶，我只是就事论事地分析而已。你可还记得云霄说过，那些刺客原本大部分都只是被点了穴道而已，然而只是片刻光景，他们就全部系数自尽。若是每个敌人都有这样的赴死精神，就算是箭荷或周叔可能是内奸，用自己地性命来施苦肉计，那也不足为奇。”竞秀丝毫不因燕飞羽生气而有妥协，反而更加冷漠。

“不，箭荷绝不可能，周叔是我爹亲自指给我的，也绝不可能。”燕飞羽断然地否决，让她去怀疑两个为了她牺牲的那么悲壮的下属，那简直要比怀娘亲最信任的竞姨还要荒谬。

竞秀还想再说，燕飞羽已抬手打断她的话：“竞姨你不用说了，总之你们每个人都在拼死地保护我，我绝不会怀疑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你们两个觉得呢？”竞秀没有和燕飞羽争辩，只是冷冷地看向山丹和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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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11章 讨论

“身正不怕影子歪，我没有出卖小姐，我不怕查。”山丹本来坐着，闻言连拐杖也不用，立时站起来，坚定地道。

“查！”宁不凝着仿佛千年不变的脸色，只吐出一个字，深浓的眸色掩去了心底沉重的苦涩。

是的，查，如果最终不幸地查出自己，他便只有黯然隐退，然而，日不曾查出自己，以眼下之危急，他就必须呆在她身边保护她一日。这次计划失败，母妃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若不留在她身边，后果更加难以预测。所以，就算他只有离开一途，也至少要先将她安安全全地送回蕉城，送回燕家。

至于再以后，哪怕她发现真相后依然会视他如仇敌，也是他该独自承受的苦果。谁让他骗她在先，谁让他情不自禁地爱她在后！此情此心，注定是永远纠葛成一团痛苦之麻了。

燕子平看看他们为了保护燕飞羽，不惜给自己烙上嫌，不禁有些感动，但眼下此景，他这个实际上身为一半下属的堂兄，却是不好随意发表意见。

“既然山丹和宁不都不反对……”

“我反对，竞姨！”燕飞羽极不赞同地沉声道，“如今正是需要我们团结一致的时候，我们怎么能还没找出敌人自己内部就先互相怀起来？”

“小姐……”

“好了，你别说了，总之我是不会相信你们三人有谁会背叛我的。”燕飞羽断然地道，不等竞秀再分辨，便转向燕子平，“子平哥，这几日就要辛苦你了。”

“我一定会尽全力去追查凶手。”燕子平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感觉肩头越发地沉重，心里更有一丝隐隐的担忧。这一次堂妹遇刺，虽然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但是自己却是恰好在这个时间来到了玉阳县，若是找不到真凶，自己少不得也脱不了嫌。婶婶身边的这位竞姑姑虽然不曾将自己包含进去，但只怕心底里已对自己有所戒备了。

“如果我们内部没有奸细。那是否有可能一开始就被敌人识破了呢？说起来。我们才离开三天。便曾在灯笼镇见过云霄。这一次他虽然救了我们。可是……未免也太过巧合了。”见小姐坚决不肯怀自己等人。山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心中地怀说了出来。

不是她忘恩负义。也不是她不相信云霄。只是。云霄出现地时间确实太过巧合了。为了小姐。她不得不同意竞姑姑地观点。先做好最坏地推测。这样才能尽量避免悲剧再次发生。为了小姐。尽管凭心而论。她一死儿都不愿意去怀和自己朝夕相处地同伴。还是都必须多留一个心眼。甚至。从这一刻起。她还必须去监视竞姑姑和宁不。

因为。有嫌不可怕。怕地是无法排除这个嫌。身为护卫。这是她最基本地职责。小姐将她视若姐妹。她更不能再冒险让小姐再受到任何地伤害。

“山丹。你怎么能……”

燕飞羽下意识地就想再度否决。竞秀却已点了点头。插口道：“山丹说地不错。若是说嫌疑。云霄确实也不能完全排除。小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很不高兴我们做这样地推测。但是我们既然奉命保护小姐。就有责任为小姐排除任何潜在地威胁。小姐你涉世未深。总不喜欢把别人想地太坏。总觉得每个人心中一定都有善良地一面。却不知这虽是优点却更是弱点。一不小心。便可被别人麻痹利用。”

“我不是……”

燕飞羽急切地想要辩解，竞秀却摆了摆手，继续接道：“这一个云霄，固然帮我们很多，但一来如山丹所说，他出现的时间太巧合，二来他的身手很高深莫测，完全可能偷地跟踪我们而不令大家察觉，三来他如今突然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到底去办些什么事！如果小姐你心慈手软不肯先做好最坏的准备和防范，届时万一悲剧再度发生，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她平日里性子冷淡，话语也不多，但今日却格外地执着并且强硬，处处堵住燕飞羽的话头，只因他们三人现在都负伤在身，燕家地好手一时也调集不到身边，再也禁不起第二次意外了。

燕飞羽深深地吸了口气，忍住心中想要不顾一切和这个一直同娘亲情同姐妹的竞姨争吵的冲动，不要让自己的情绪失控。

虽然竞姨的话十分的逆耳，但是，竞姨如今正身负重伤，而且她也没有单指云霄一个人有嫌，而是算上了所有人就事论事，虽然残酷却是公正的，更是出于一片对她的保护之心。所以，她要做地，不是费劲口舌地去和自己人争辩，互伤对方的心，而是应该尽快地找出真正的凶手，才能还这些爱她关心她用生命保护她的亲人们一个清白。

“便如竞姨所说，那么，接下来该怎么查？怎么证明大家的清白呢？”燕飞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忍耐地道。

竞秀环顾了一眼众人，道：“从今天起，我和山丹宁不都将避险，不插手也不过问查案地进展，凡事都由小姐你直接和平少爷定夺，另外，再由平少爷派人去跟踪云霄。虽然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亦不可无。若是云霄真的只是一片侠义，相信他也能谅解我们地苦衷，等到水落石出之日，小姐亦可亲自向他赔罪道歉。”

“不！”燕飞羽缓慢却坚定地摇了摇头，“查案的事情就交给子平哥和县令大人可以，竞姨你们三人也正好可以好好养伤，但是云霄那边，绝不派人去跟踪他。人家好心好意救自己，我们又岂能这样怀别人？若是他要对我们不利，当时早就下手，或者直接将我掳走了。竞姨，我知道江湖险恶，人心隔肚，是该多一些心眼和提防，但是人与人之间地信任不应该这么单薄脆弱，若是无论谁的人性都不相信，那这样地人生将会是何等的累？何等的辛苦和灰暗？我燕飞羽不要那样的人生，更不想每天都寝食不安、神鬼地活着。”

没错，宁不出现的时间是有些巧合，但如果说他是个贪图燕家财富的人，当年他们师徒也不会拒绝百万银两的酬谢，之后十几年，也不可能音讯。最重要的是，她相信他，十四年前，她曾将自己的性命和全部的希望都交付给他，十四年后，他的眼神依然是那般安心的澄澈，在未知他的身份之前就已能让人由衷的信任，所以，她还是相信他！

而眼前的三位，她虽没有那么强烈的直觉，却相信多年朝夕相处的情谊绝对不是那么容易变质的。

话语既出，方才还有点浮躁的心顿时犹如被安抚般地沉淀下来。燕飞羽缓缓地逐一地扫过众人，眼眸明亮，然后郑重地轻轻地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我相信你们。”

“小姐！”山丹颤声地咬住了唇，宁不则猝然地转过头去，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心头犹如被重锤猛击，口中更如含黄连。

她相信他，她相信他！可他又如何担负地起她的信任？

看着固执的燕飞羽，竞秀轻轻地叹了口气，却不再说什么，然后在眼眸闭合的那一刹那，却有一丝冷意渗出，只是无人看见。

“好了，就这样吧！子平哥，麻烦你让人去请一下大夫来，该换药了。”初生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进客厅，落在燕飞羽素白的衣裙上，衬托的她放在膝上的纤手犹如透明的玉质一般，看似脆弱却又坚强。

“子平哥，将所有的情况，重新给我讲讲吧！”待到众人下去，厅中只剩下燕飞羽和燕子平两人，燕飞羽抬头对燕子平淡淡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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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12章 设局诱敌

玉阳县的县衙，这段时间显得异常的安静。

当然，这安静并不是指县衙内就没有人声，事实上，这几日每个人都可以听到从灵堂中传来的诵经声。所谓的安静，只是纯粹是指县衙的大门旁的那一面不知被多少人敲击过的牛皮大鼓。

玉阳县说大不大，但说小也不小，若是放在往日，这县衙大门虽然不是门庭若市、络绎不绝，但总难免会有一些平头百姓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情前来请大老爷做主。而这几日，莫说是告状的，就是县里头那些地痞流氓，豪强列霸，也一个个温顺乖巧地像只小绵羊，没有一个敢惹是生非，生怕一不小心，就会被大老爷把自己同那帮胆敢刺杀燕家千金的刺客挂钩起来。

于是，玉阳县虽刚出了件大案，但其后几天以来，整个县城的治安却是前所未有的良好。

县衙后院，燕飞羽的日子也很平静，并且规律。

每日一大早，除了固定去灵堂敬香，接着单独听取燕子平和赵田畴的追查汇报，并会在书房多逗留一些时间外，她看起来和平时并没有多少不同。用膳时还是会要求大伙儿一起围坐着吃，并如常地为其他人不时夹两筷菜。午后小憩两刻后，若是天气好，就会让人搀扶出山丹竞秀，叫上宁不，一起在后花园里坐一坐，随意地闲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或者，逗一逗同样幸免于难的小松鼠，甚至索性放了小松鼠，然后带着浅浅的笑容看着它欢快地在园中窜上窜下的嬉戏，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有时候赵田畴在旁边看着，心里都会不禁嘀咕这位大小姐到底有没有将那个案子放在心上，不然怎么会如此平静，甚至根本就不给他施压，要他在多少日之内查出凶手呢？

然而，赵田畴虽然看不出燕飞羽的心事，但熟知燕飞羽活泼性情的竞秀和山丹等人，心里却再也明白不过自家小姐地心境早已有了一个大变化。她的平静，更不是不作为，而是在忍，更在等。

由于大夫精心的治疗和照料，三人的伤势都有明显地好转，尤其是宁不，行走间几乎已看不出他曾经受过伤，只是由于伤稍微好一点他就固执地夜都在燕飞羽的房外坚守，一张俊脸却是明显的瘦削下来，使得本就相当凹陷的眼睛越发地深邃，脸型也更加棱角分明。

这晚，时近*时，燕飞羽看了一会书，即将就寝，推窗一看宁不还披着淡淡的月光，如雕像般地站在走廊上，想到之前的一劝再劝，心中又升起不悦，正欲皱眉关窗，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忙招过山丹，悄声说了两句。

山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拄着拐杖出了院。片时后。端了一碗酒回来。托盘上还放着两个小纸包。

“宁不。你进来。”燕飞羽扬声道。

宁不一个口令一个动作地推门而进。

“山丹。把两包蒙汗药都放进去。”燕飞羽板着脸道。

山丹依言而行。

“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立刻回屋去睡觉。没有情况发生不准出来。二是马上给我喝了这碗酒。当然。你若是眼里没有我这个主人。可以两个都不选。继续到外面站着。”燕飞羽亲自将酒放在宁不面前。气鼓鼓地道。

她知道这些天来表面上看似平静，可他们暗中谁都没放松警惕，但是再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样没日没夜的，更何况他身上还受着伤，这样不懂劳逸结合，不知爱惜自己的人，根本就不是忠心，而是愚笨！

宁不地目光终于动了一下，从那碗酒上缓缓抬起，似乎想要看向燕飞羽的眼睛，却最终只是在她素白的衣裙上掠过，没有正视她的眼神就一言不发地掉头离开。

“总算让这头犟驴子听话了。”

看着宁不径直走向自己居住的东厢，并关上了房门，燕飞羽这才松了口气，遗憾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想到用这一招。

山丹笑笑，走到床前抖开了锦被：“小姐，睡吧。”

“不是跟你说过好几次，你是我的姐妹，不是我地丫环吗？我自己又不是连床都不会铺。”燕飞羽有些孩子气的抓住她的胳膊，硬拉着她往外间的小床上

后逼着她脱鞋上床躺下，反过来服侍她盖上被子。

“小姐……”山丹有些哭笑不得。

“好啦！什么都别说了，你要是想让我心情好就听我的话，以后不要再把自己当奴婢。”燕飞羽给她捻好被角，嗔道，“我好手好脚的，你还怕我上个床都会摔跤不成。”

说着，还故意用手去摸她地眼睛，山丹无奈，只好顺势闭上眼，待到脚步声走进里间，才仰起上身从雕花镂空的隔墙中向里张望，看着燕飞羽吹了灯，摸索着上了床躺下，这才放心。

……

从盈满而退为半缺的明月渐渐地升上了中天，却遭遇了几丝流云，很快就被敛去了原本就不甚明亮的清辉。

阴影下，夜风不时地吹拂起灵堂上的白幡。明灭不定地烛影中，值夜的僧侣们低低地吟诵着，如一支安详地催眠曲在县衙中缓缓流淌。

无辜枉死的灵魂们需要安息，饱受创伤地人们也需要休息，唯有负责保护的捕快和护卫们丝毫不敢疏忽，尽职地一遍又一遍地巡视着。

然而，尽管他们已经睁大了眼睛，尽量地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还是有六个鬼魅般地身影，无声无息地从他们的背后掠过，飘进了燕飞羽所住的后院，并且在潜伏了一段时间后，两个分别摸向东西厢房，四个则分别从前后一步步地向燕飞羽的房间探去。

就在这些黑色的身影马接近房间的时候，四周陡然一声锣起，四周一下子现出几十个矫健的护卫，一边大喊抓刺客，一边马上十分有序地分出一半保护燕飞羽，一半则冲向刺客拼杀起来。

砰！与此同时，东厢窗户突然碎裂，宁不飞掠而出，如一道白光般攻向黑衣人。

那六个黑衣蒙面的刺客计划失败，却并不慌乱，其中一个呼啸了一声，五个人顿时变换了阵型，三人负责周围格斗，两个则保护着中间一人撤退。

“想走！”宁不冷笑，剑光如蛇，好不留情地招招致命，被围在其中的那个黑衣人却也非弱者。只见他不仅从容地架住了宁不连续几招的进攻，而且还随手挥出一把闪闪发光的暗器，并趁宁不闪身躲避的时候，陡然拔地而起，又借着一个手下一掌之力，犹如一只善于夜行的夜*一般，一气呵成地直扑向屋顶，显然早为只见准备好退路。

宁不目光急闪中，立时判断院中留守的人已足以对付刺客，电光石火间已下了一个决定，紧跟在黑衣人身后，急追而去。那黑衣人的手段甚多，一路虽有捕快护卫相拦，却无一人是其对手，不到片刻，就已被他逃出县衙。

宁不一声不吭，提气紧追，很快地两人就远离了县衙，来到较为偏僻的城西一座废弃的庄园中。

黑衣人突然停下，举手做了个停住的手势。

宁不却根本就不停手，反而藉此拉进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攻势更猛，同时寒声道：“你们竟敢一而再地无视我的命令！”

“属下只是奉命行事！”黑衣人尖声道，同时只躲不攻。

宁不厉声道：“我说不准就不准！再有下次，休怪我翻脸杀人。”

“唉！”黑衣人忽然叹了口气，猝然地往后急退了一丈。

蓬！随着一阵布帛掀开声，原本飞起的园子里立时灯火通明，其中一盏明亮的灯笼下，面无表情地坐着一个少妇，正是今日早早就歇下的竞秀。

此刻她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宁不，锐利地就像那一日如雨般的毒箭，充满了极度地被背叛的愤怒：“原来真的是你！”

宁不心头剧震，面色瞬间一片苍白，下意识地看向黑衣人，却见那个黑衣人随手摘下面巾，露出一张眉眼俊雅却又带着悲悯之色的熟悉面孔。

“云霄！”宁不的拳头陡然紧握，用尽了力气才克制自己不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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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惊涛 第13章 恩断

“为什么？”云霄叹息地看着他，“为什么会是你？竞姨说你在燕家已足足有十年了，是什么能让你背叛了燕家？”

宁不紧紧地抿着唇，一边环顾四周一边缓缓后退。

竞秀捂着腹部，慢慢地站了起来，一步步地走了过来，满面寒霜，“我实在没想到，背叛燕家的恰恰是最不可能背叛的人。枉我们都这么信任你，原来，你才是一直潜伏在我们身边的那只恶狼。”

宁不握着长剑的手青筋暴起，突突直跳，却还是没有说话。

“跟我们回去吧，从你刚才的口中，我相信你并不想伤害飞羽。”云霄凝着他，诚恳地道。

不想伤害！呵呵呵呵……宁不突然像是听到最可笑的笑话般短促地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就算他再不想伤害。那又如何？有谁会真正相信他！他只恨自己密训了多年。竟然还是这么轻易地上了这个人地当。

“你还有脸笑？先是下毒。后是刺杀。又假惺惺地救人。你到底是什么人？有什么目地？”竞秀厉声喝道。

宁不顿住笑声。迅速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眼中又已是千年不化地寒冰。冷冷地道：“我是什么人？你们总有一天会知道。但你信也好。不信也罢。雪玉蛛地事情。并非我所为。我也……”

说了两个字后。他突然住口不语。

“这话你应该亲自去对飞羽说。”竞秀冷笑。手一挥。早就环伺在周围地燕家护卫立时扑上。欲生擒宁不。

宁不地眸中掠过一丝决然。蓦地扬首发出一声贯彻苍穹地长啸声。同时周身气势陡然暴涨。一柄长剑犹如寒虹。叮叮当当间。已削掉四个人地兵刃。同时左手极速地入怀取物。

“小心！”云霄见状，顿觉不妙，正要拔身上前。

但说时快那时迟，他身影刚动，宁不已如龙旋风般拔身而起，同时将手中之物猛然掷到地上。

噗……众人的周身立时被浓烟包围，无法视物，慌忙屏息跳开浓雾圈。

“快回去保护飞羽。”竞秀原以为已胜券在握，却没想到宁不居然还有这个脱身之法，待反应过来，已不见宁不的身影，想到燕飞羽还在县衙内，更惊出一身冷汗，生怕自己这一场引蛇出洞反而弄巧成拙。

“竞姨放心，他若是要对飞羽不利，早就动手了。”云霄带着一丝苦笑，安慰道，“至于此刻更不用担心，我那几个朋友虽然身手不如他，但联合起来还是不容小觑的。”

环目扫了一圈寂静地犹如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四周，竞秀怅然地长叹了口气：“这次若不是你帮忙，真不知道他们将来会用怎样的阴谋来对付小姐。”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只怕飞羽又要伤心了。”云霄扶住她，示意其他人将绣椅抬过来，“我们还是回去吧。”

……

“竞姨，云霄，这是怎么回事？”

县衙后院，看到众人走入，燕飞羽忙迎了上来，迫不及待地询问道。

她原本睡得正熟，突然被山丹摇醒，接着便听到了外面的打斗声。本以为是那些刺客不死心地找上门来，结果衣服还没穿好，就听到燕子平在门外说，让她不要惊慌，都是自己人，还神秘兮兮地说等会竞姨回来就自有分晓。

“出卖我们的人是宁不。”云霄刚想先说几句缓和地好让燕飞羽有所心里准备，竞秀已张口就是一个沉闷的响雷。

“什么？竞姨你说什么？”燕飞羽脚步顿止，怀自己是否患了幻听，大脑更是一时无法反应和消化这句晴天霹雳般的语言。

“内奸就是宁不，他亲口承认，那些黑衣人都是他的人。”

竞秀一字一句地道。如果不是伤在腹部，动辄就会牵到伤口，她会不顾一切地亲自追上去，亲手将那个叛徒抓回来扔到小姐的面前。

“宁……宁不？”

燕飞羽不可置信地颤声反问出这个四年来时不时被她故意大呼小叫地名字，直觉得满脑子都是响雷滚后后的嗡嗡嗡声，半响后，才有一根神经被狠狠地抽拉起又重重地弹回来，直击在心脏上。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宁不？

虽然他一直板着一张冰川脸，虽然他根本就不曾刻意地讨好过一丝半点，甚至他从未对自己表示过忠心，但是，这麽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他犹如一块巨大的磐石般站在身后，默默地为她阻挡风雨，给她提供再坚实不过地保护，就像是可以守护永远似的，而现在……

想着箭荷苍白却美丽的微笑，想到她那些断断续续的临终之语，想到那些毒箭射入血肉地声音，想到那场泼天冰冷的大雨，想起大雨之中喷散的周叔的鲜血……燕飞羽扶着桌沿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了起来，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就好像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不狠狠地尽力撑着就随时都会倒下去。

是宁不，居然是宁不！前几天她还恨不得用自己地生命来证明大家的清白，一转头，他就这样毫不留情、冷酷彻底地给她狠狠地一耳光。

那之前那么多年地相知又算什么？那不眠也不休的守护又算什么？

“你先坐下来，也许事情并不全是如我们想象地那般不堪。”

见燕飞羽两眼发直，目光茫然中又涌动着深深的痛苦，云霄忙及时地扶住她地手臂，温柔却坚定地将她按坐在椅子中，柔和地轻声道，“虽然宁不和那些黑衣人确实有关系，但他似乎事前并不知道黑衣人的行动，而应该是出事时才得知的。”

说着，云霄将自己假扮成黑衣人引出宁不的事情经过出，同时一字不动地转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虽然宁不是内奸已是既定事实，更是从始至终都对他找个半路冒出来的昔日故人极其戒备自己，然而，直觉告诉他，事情好像并没有那么简单，尤其是宁不发现中计后的那个眼神和神情，让他总觉得幕后还有更深的原因和故事，也无法让他违背自己直觉，就草率地将宁不定位幕后主谋。而且，事实上，那一场刺杀也实在有着太多的点，纵然他无意中出现搅了局，但之后对方可是还有很多机会的，为什么却再无动静？

“那么大规模的刺杀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难怪他当时就能拿出解药，原来一切都是他在背后操纵的，亏他还有脸用苦肉计，让我们这么相信他，这忘恩负义、卑鄙无耻的小人！我……我非杀了他为箭荷和周叔报仇！”

听到竞秀如实讲方才的情况说出后，山丹就一直紧紧地咬着下唇，硬生生地连咬出血来也不自知。

此刻听到云霄居然为宁不辩护，那痛失好友，自己也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更差点没保护住小姐的种种情绪一下子全爆发了出来，双手的骨骼被捏的咯咯作响。

“山丹说的对。”云霄本还想再就事论事地说点什么，燕飞羽已如空灵人儿一般幽幽地吐声道，“这么大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不知道？他怎么忍心眼睁睁地看着周叔和箭荷惨死？哦，也对，他既然能出卖我们，又怎么会在乎我们呢？呵呵……呵呵……呵呵……”

燕飞羽忽然剧烈地颤抖着笑了起来，泪水不住地从眼中流出来，划过她惨白凄美的容颜。

云霄低叹了一声，知道这个时候大家绝不可能理智地听他分析，索性无声地一手搭在她肩上，默默地传递掌心的温度和满心的怜惜。

当年他随同师父站在燕家大门前，就曾敏锐的担心在生活在那样的大家族中并非就是全然的福气，如今，幼年时的隐忧果然都一一地应对了。若是……若是当年他自私一些，求师父将当年的她寄养在普通人家，她的人生是否会快乐些平安些呢？【此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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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章 回家

九月二十三，立冬，枯草结霜，积水有薄冰。

自昨晚起，一股寒潮就席卷了玉阳县城，大多百姓们早上起床一开门就赶紧缩了回去，添衣加裳，免得被冻出伤寒来。只有起早贪黑挣口辛苦饭的小贩们一如既往，早早地挑着担子趁着沿街店铺没开，在两旁摆开了摊子。

只是今日除了天气冷些，大街上还有些别的光景，近几天冷清的很的县衙大门口，居然一溜儿地排了三辆罩着蓝黑色绒布的大马车，每辆车都由两匹~壮的骏马拉着，看那车轮车壁门帘装饰等一系列配件，虽不算富丽堂皇，却一应儿都是崭新崭新的。

不过，更引人注目的却不是这三辆马车，而是马车前后那四五十骑的队伍。

“哎哟，娘呀，今天是这么回事呀？怎么县尉营出动了这么多人呀？”一个卖菜的小贩本想按照往日里的习惯经过县衙门口，远远地就看见那一排肃然的队伍，慌忙止步往边上避，缩着脖子问隔壁馒头铺的小老儿。

“不该问的你别问。”

小老儿还没回答，后面冷不丁地传来一声厉喝。小贩扭头一看，却见是县衙里头的钱捕头，吓得一哆嗦，肩上的扁担都差点滑了下来，忙馋着脸赔笑道：“是是是，小人多嘴小人多嘴。”

钱捕头哼了一声，整了整衣领，手按着刀把迈着大步走了过去。

待他走过，小贩索性向馒头铺地老板告了声罪，央求让自己就在他旁边摆个地摊儿，放下了担子，一双眼睛却十分好奇地不住向县衙们口张望。

隔了一会儿，县衙大门侧门都打开，又从里头牵出了二十几匹骏马。这一次，却不再是官兵，而是统一着红褐色劲装的护卫，皮靴护腕，每人腰间都挂着明晃晃的兵器，散发着一股凛然之气，极有次序地分别守在三辆大车旁边。

紧接着。又是一群人从门槛里迈了出来。却是县太爷和钱捕头亲自恭敬地送了三女两男出来。正当中地是一位系着一袭素淡青莲披风、秀发如云地少女。正被右边那位藕色素裙地少女轻扶着手臂。两人身后默默地跟着一位黑衣少妇。三人地脸上均都戴着面纱。然而身形皆都十分婀娜。让人不觉对面纱下地容颜产生了联翩地浮想。

“难道这就是那位传说中地燕家小姐？怎么一点都看不出来呀？”见三个女子地打扮都很朴素。头上几乎没有什么首饰。根本就没有想象中地华贵之气。小贩心里头疑惑重重。忍不住又悄声去问隔壁。

卖馒头地老头被他问地愣了愣。憨憨地回答道：“我不知道。可能人家不愿意显摆吧！”

“粗爷们就是粗爷们。一点眼色都没有。”就这么一会子功夫。周围已聚了好几个早起做事地百姓。其中一个挎着篮子出来买菜地婆子闻言顿时不以为然地白了两人一眼。

“乔家嫂子。你可是在大户人家做事地。见多识广。不如帮我们大伙指点指点个。”小贩忙赔笑虚心请教道。

乔家嫂子得意地撇了撇嘴。才抬起下巴指了指正在和县太爷互相行礼告辞地少女：“看见燕家小姐头上插地那根簪子没有？就是这根发簪。我家夫人可是馋了大半年了。都没舍得买。”

“咦，你家夫人不是出了名的爱俏吗？她家里又不是没钱，怎么连根簪子都舍不得买？”卖馒头的老头听得云里雾里。

小贩却机灵地露出了了然之色：“啊，我明白了，大婶您是说那簪子很值钱很值钱是吧？”

“那是自然，你们也不想想她是谁？她可是堂堂的燕家大小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寻常的物色哪里看得上眼儿。听说这根簪子，燕小姐起初都还不怎么喜欢，勉强充数，权且用用的，说不定改日有了更好的，随手就赏给丫头了。”

众人齐声发出了然的哦声，下一刻那乔家嫂子已经睁大了眼，赞道：“哎呀，好俊地两个哥儿！”

话一出口，忙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被对方听见。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注意力却也跟着转移到随后跟出的两个容貌气质各自不同，但是同样吸引人的年轻男子身上。

其中一位年轻稍轻的公子，一看其穿着打扮就知道不是寻常人物，不仅风度倜傥，而且举止优雅，完美的就如同少女们春闺梦里人一般，十分令人羡慕仰慕。而另一位，衣着虽寻常，但那温雅俊秀的容貌却也不是常见，尤其是他那微微的笑容，让人一瞧就觉得有一种如沐春风般的感觉，忍不住地就想多瞧上几眼，多舒服一些。

待得三位女眷上了车，两位俊俏公子也上了马，被数十骑人马严密保护簇拥着缓缓离去，众人才恋恋不舍地收回了各自的眼神，同时心里也为玉阳县又将恢复往日地时光而庆幸。

自从八天前，城外发生了令人惊悚的刺杀，这些天来，县城里可谓是草木皆兵，人人自危，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就像同福客栈的掌柜，只因如常地收容投宿的客人，就差点被关在牢里出不来。幸好燕家小姐英明宽容，虽一力要求严查刺客，却不让随意地牵扯无辜，这才逃过一劫。如今案子虽然还要查下去，但燕家小姐一走，却肯定是轻松多了，至少不用再担心燕家小姐在玉阳县又发生什么意外，从而牵连了满城人了。

目视着浩荡车队离去的百姓们或多或少地都躲在角落里嘀咕议论，就连县令赵田畴也再车队启动之后悄悄地擦了一把汗，松了一口气，马车里投地燕飞羽却压根儿就没心情去在乎别人的反应。

自从那一晚后，她地性子越发地沉静，笑容也更加的浅淡。

每个人地人生都有许多第一次，这些第一次有些能带给人快乐、幸福、感悟和动容，有些却让人觉得愤怒、失望、痛苦和悲伤。不幸的是，这次她尝到地正是后者，更不幸的是，她不能逃避这些感觉，只因有十二条沉甸甸的生命压在她的心头。

箭荷，周叔，十个护卫。或许那是个年轻人和她并不熟，甚至于她之前根本就不曾见过他们。然而，当那些了无生气的尸首在院内一字排开，当生命的脆弱在那一刻尽显无之时，便已注定她这一路都将怀揣着沉重的歉疚，被大片的阴云覆盖，无法再如同往日般没心没肺的开怀欢笑。

不过，这并不代表从此沉沦于痛苦之中，事实上，还未出发回家，燕飞羽就已为自己排好了满满的日程表。只因，这次宁不的背叛表面上绝对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问题，她身为燕家家主的独生女，可以说举手投足都会牵涉到很多人的命运和生计，她若是想要实现保护所有人的愿望，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太多。

“很好，有了这些黑衣人的详细资料，就算他们个个面容已毁，也不愁抓出更多的线索来。”宽敝的马车内，燕飞羽细细地看完手中仵作耗了许多日才完成的厚厚一叠尸格，点头道，“竞姨，派几个可靠的人，多抄录几份，送到北盘国，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暗地查访拥有这些特征的人，但切忌打草惊蛇。”

竞秀点了点头，自己先行细看那些黑衣人身上的特征，尽量将其都记在自己脑中。

“山丹，你尽量回想一下这些年来宁不的可疑之处。他既然能潜伏在燕家十年，又几乎从不离开我身边，势必还有另一个和人接头的人，我们不能放过任何可能的线索。”燕飞羽淡淡地道，声音平静的仿佛没有任何情绪。

山丹应了一声是。

“磨墨吧。”燕飞羽挽起袖子，伸出素手从旁边高高的一叠白纸中取下一张，铺平后压上镇纸，然后闭上眼睛。

所有事情都是因燕家的树大招风而起，要解决问题还得从源头处着手，秘密创立一个强有力的竞争者已是刻不容缓了，她需要大量的能赚钱的新鲜点子来冲击这个时代，捧起一个神秘的商武结合的大家！也只有大量的工作，才能缓和她心中那一碰就疼到骨子里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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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2章 弱女子痛斥负心人

燕飞羽这一画就画了一上午，山丹几次劝说她停笔休息是摇摇头说不累。直到燕子平驱马过来说马到达一个小镇，准备停下在此午饭，她才放下笔直起身，反手揉了揉因低头久了而酸痛的颈项。

山丹忙走到她旁边，给她轻轻地按摩起来，低声埋怨道：“小姐，就算有再多重要的事，也是要一件件地做的。你这样不顾自己身体，万一劳累过度又病了，不但竞姑姑和平少爷、云公子会担心。等到回了家，老爷和夫人见了更要心疼，小姐难道希望大家都不开心么？”

燕飞羽怔了怔，黯然地闭上眼睛，好一会后才道：“你说的对，以后我会注意的。”

是啊，这一次出事受到打击的并不是她一个人，被背叛的也不是她一个人，而且她之前才说服自己要保护大家，怎能用这样不爱惜自己的方式去让大家担心呢？

见她终于听了劝，山丹高兴地应了一声，一边揉按着她的颈项，一边特意用活泼的语调道，“刚才平少爷说，前面那个小镇有桥有水，风景很不错呢？我把窗帘拉起来可好？”

燕飞羽被她逗得微笑了一下：“瞧你兴奋的，桥和水哪里没有？”

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先戴上了面纱，然后任由山丹卷了帘，往外看去，正好对上云霄含笑的双眸。

“给你们讲个笑话听听。”云霄微笑道，“从前有一个住在乡下地儿子，十分向往京城，有一次终于去了京城，回来就说京城里样样好。到了晚上，月亮皎洁，儿子便说：‘这有啥好？京城的月亮比它好多哩！’父亲生气地说：‘月亮只有一个，有啥好丑？’说着，就朝儿子一拳打过去。儿子一边哭，一边说：‘谁希罕你的拳头，京城的拳头要比你这个有力得多哩！’”

噗……燕飞羽和山丹顿时忍俊不禁地笑了起来，虽蒙着面纱遮住粉颊，眼睛里却亮亮的满是笑意。

被云霄这一打趣，严肃了一个上午地气氛顿时轻松了起来，前后警惕了一个上午的护卫们也略略松开了紧绷的脸。很快地，就看到了一个被小河分为两半的镇子。

还未进镇。众人就依稀听到吹吹打打地喜庆之色。以及鞭炮地鸣放声。燕子平解释说今日镇上正好有户张姓人家正在办喜事。因张家只有独女。新郎是入赘张家。在此地并没有家业。故此要按照俗礼。迎亲队伍需环绕小镇一周权当迎亲。此刻应该正在游街。

说话间。众人已隔着小河看到对岸那边地街道上走来一队红彤彤地队伍。乐手开路。新郎骑马。花轿其后。街道两旁有不少凑热闹地百姓正在起哄跟随。

“既然人家在办喜事。那我们就让让吧！”燕飞羽微笑道。眼瞧着如果继续走地话。双方车队就可以会在狭窄地石拱桥上相撞。而花轿出门是不能后退地。提早避让也省得麻烦。大家都能和美。

燕飞羽既然已经发话。燕子平当然没有异义。当即让所有人都避让到一旁。但要求众人更加警戒。以防万一。

那一边。迎亲队伍很快就踏上了石桥。就在这时。这边桥头等候看热闹地人群里。突然闪出一个罩着蓝布兜衣地女子。高声喊着“朱玉生。你给我站住”。并疾步走到石桥正中拦住了迎亲队伍。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一把掀去头上地兜帽。现出满头青丝。然后一抬手。竟然用一把磨得亮亮地剪刀一下子对准自己地喉咙。

喜乐猛然中断。刚刚还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地新郎更是一下子面色煞白。惊恐万分。急忙紧勒骏马。谁知道用力过度。骏马不听服。扬起上半身长嘶了一声。转了一个圈才停下来。差点把新郎给摔了上去。一旁地人赶紧上前稳住。

“朱玉生！”那背着燕飞羽等人的蓝衣女子又厉声喝道，“枉你自称书香门第出身，自小熟读圣贤之书，却是一个只知花言巧语、背信弃义、始乱终弃、道貌岸然、披着狼皮的衣冠禽兽！”

人家成亲，却突然冒出这么一个第三者，周围的人群一下子喧哗了起来，议论纷纷。

那新郎狼狈地四顾，又慌乱地看了看后面地花轿，不敢正视陪嫁丫头和媒婆，气急败坏地踢了牵马地小厮一脚：“还不快把这个莫名其妙、满口胡言的疯婆子拉走！”

小厮张大了嘴哦了一下，连忙叫了几个人一起跑上前去。

“谁敢过来一步，我就死在你们地前面，诅咒朱家河张家从此断子绝孙！”蓝衣女子抬高了剪刀，恨声道。

家丁们被她一吓，不由地止住了步。自家小姐招赘，为的就是替张家延续香火，若是在这等大喜日子落下了这等恶毒地诅咒，那可是谁也担待不起。

“姑爷，小姐问那个女人是什么人？为何要拦花轿？”这一幕自然早已惊扰了轿娘子，一旁的丫环侧耳听了听，立时点头扬声问道。

“我……我不认识她，她……她是个疯婆子！”新郎朱玉生想要强硬地否认，却挡不住周围几十道异样的目光指点，不自觉地心虚了缩了缩。

“哈哈哈……不认识我？不认识我？好一句不认识我！好，朱玉生，那就让我来告诉你，让我来告诉父老乡亲们，我是谁！我虽是一介孤苦伶仃、无依无靠的弱女子，却也不是你这个畜生可以随意践踏蹂躏的。”蓝衣女子仰天而笑，笑声凄厉哀绝，声声含恨，几乎令人不忍闻之，“乡亲们，请你们听好了，我姓玉名玲珑，乃是秦安郡人氏。因父母早亡，留下一座酒楼薄产，小女子为了生计，只好抛头露面亲自打理。六个月前，这个朱玉生来我酒楼吃酒，不住明里暗里用言语撩拨调戏于我，还许以山盟海誓说要我和我夫妻一生，并假仁假义地找来媒人提亲。也怨小女子我有眼无珠，竟然相信了他，甚至为了同他一起返乡相夫教子，毅然卖了酒楼，孤身随他背井离乡。没想到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根本就是个大骗子，他一将我骗出秦安，来到他乡，就原形毕露，不但夺了我的财产，竟还浑然不顾我已怀了他的亲骨肉，居然丧尽天良地将我卖入青楼。”

哇！这一下人群更是轰然炸开，朱玉生的一张玉面早已从白到红，从红到青，再从青到白反复变换，不住地扬着马鞭疯狂呼吁大家不要相信这个疯婆子。他朱玉生可以对天发誓，从来就不认识什么玉玲珑，更不曾做过如此芶且之事等等。

“朱玉生，你以为你还能狡辩的了吗？”玉玲珑愤怒地道，喉中已难止哽咽，“可怜我被卖入青楼之后，不但被她们强行打掉了孩子，还受尽了屈辱，天天都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可我玉玲珑硬是一天天地熬了下来不跟去九泉之下与我的孩儿团聚，为的是什么！不错，我为的就是今日，就是要在众乡亲们的面前，就是要在张家小姐面前揭露你这个狼心狗肺、畜生不如的无耻真面目！”

“乡亲们，我玉玲珑所说句句是实。如若不信，当日我酒楼隔壁邻居皆可作证！在青楼之中义助我逃离的姐妹们亦可作证！”

蓝衣人团团地向四周转了一圈，趁她转身之际，燕飞羽这才看清了她的脸，虽不能称为绝艳，却也是难得的丽色。此刻她面容憔悴，眉眼含愤，语气激昂，看起来反而更有一派动人之姿，让正听得心中激荡的燕飞羽更是大生好感。

“云霄，帮帮她，别让她吃亏！”见那边新郎官因为使唤不到人，已亲自下马欲对蓝衣女子不利，燕飞羽慌忙叫了一声。

“放心！”云霄笑着伸出手来，“给我一把干果子！”

山丹知道他是要暗器，忙抓了一把山核桃给他，笼子里的小松鼠本来已经被冷落了一个上午，此刻又见有人和自己争夺粮食，顿时一下子激动了起来，抓住绣条吱吱地直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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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3章 玉玲珑

云霄抓了果子在手，不动声色地混入了桥头的人群中。那一边的新郎朱玉生却像是已从猝不及防中定下神来，并没有马上对蓝衣女子动手，反而居然整了整衣襟，然后团团地对周围百姓行了几个礼，理直气壮地高声辩解起来。

“不错，我是认识这个女子，也曾和她有过婚姻之盟。可是，请乡亲们明鉴，并不是我朱玉生无情，而是这个女人她自己贪慕虚荣，水性杨花，自甘堕落，朱某才断然和她解除盟约。没想到她被人骗财骗色之后，又想回头过来找我，我朱某自然不屑于她。她定然是一直怀恨在心，才会想方设法地来此破坏。娘子，秦安据此有十多天路程，为夫就是想要证明自己清白也需要时日，她今日分明就是嫉妒你，想要故意毁坏我们的吉时良辰，破坏你我二人的天作之合。娘子，你我已非相识一日，朱某的为人，娘子定然清楚，切不可中了这恶毒贱人之计啊！”

朱玉生本来就生得玉面朱唇，貌似潘安，此刻他一改狼狈之气，振了精神，确实颇为丰神俊朗，再加上朗朗有声，相比起玉玲珑的憔悴和落魄，周围的百姓脸上立时有一些现出动摇之色。那张家小姐的丫鬟贴着轿子窗帘，低声和里头的小姐说着什么，看起来好像也真信了几分。

“张小姐！您且请小女子一言。”玉玲珑原本满腔愤怒仇恨，此刻见朱玉生如此作态，反而又镇定了下来，朱玉生话一落，她就扬声喊道。

“自古以来女子最重名誉，我玉玲珑若不是真有冤屈，又岂会在当庭广众之下自曝家丑？自诉其辱，累及我玉家几世清誉？今日我以死相阻，一来是要揭露这人面畜生的真面目，为自己讨还一个公道。二来，我更希望天下间的良善女子都能引以为鉴，莫要再轻易上了这等花言巧语、衣冠禽兽之徒的大当，活活地被害了一生。张小姐若是觉得你的未来夫婿清白无辜，又何妨等上一段时日先弄清是非黑白，再择佳期？我玉玲珑在此发誓，若是今日有半句虚言，就让上天罚我五雷轰顶，粉身碎骨，永世不得超生。”

“说的好！”燕飞羽忍不住轻声赞叹。

之前见这个玉玲珑一来就用剪刀对住自己，还怕她真地会当众自尽，用一死来证明自己清白。此刻见她虽然怒火熊熊，宛如一个复仇使者，但临危不惧，面对负心人的侮辱不但能沉得住气，反而还能如此理智，心中更是敬佩不已。

看着那个挺得笔直的娇小身躯，燕飞羽心中一动，若是能将这个女子收入帐下，将来一定是个大大的助力。不过她所谋的大事业都是极度机密的，今日如果公然出头，以后容易让人从玉玲珑的身上联想到燕家，那就不存在什么保密性，而且四周说不定还有许多眼睛在暗中盯视，却是不便。

快速地思忖了一番后，燕飞羽决定只要玉玲珑没有生命危险，便且先按兵不动，再寻时机请云霄暗中相助。

桥上地这场闹剧至此已经接近白热化。虽然朱玉生还在极力狡辩。但人们却已纷纷把视线投在了花轿之上。想看看今日原本可以成为新娘地张家小姐会如何反应。

片刻后。作为代言人地陪嫁丫鬟狠狠地盯了一眼朱玉生。走到了玉玲珑地面前。寒着脸道：“我家小姐答应先调查事实真相。你可敢跟我们回府。直到真相大白？”

玉玲珑放下剪子。傲然一笑：“生死都已无惧。有何不敢。”

“娘子。娘子！”朱玉生一听。顿时又慌了。竟然不顾礼节地扑到花轿前。攀住了轿门。“娘子。你听我说。我是真地爱你。真地喜欢你所以才想要和你一生一世地。你切莫要中了别人地离间之计呀！”

周围立时一片寂静无声。都想听听原本地准新娘会如何回答。

“你不用说了。就如这女子所说，你若是问心无愧、胸怀坦荡，又何必在乎这区区调查？”终于传出一道清冷地声音，“今日这场婚礼就先行作罢，起轿，回府。”

“娘子……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这不公平，娘子……”朱玉生呆了一呆，绝望地再次扑了过去，撞得花轿一阵摇晃，张家的人慌忙拉住了他，把他撤离了花轿，撕扯中，只听一声裂帛，新郎胸前的那朵大红花一下子被扯了下来。

“贱人，贱人！都是你！”朱玉生百般哀求，花轿还是越过石桥一去不回，朱玉生急怒交加，脸色苍白，仓惶的四顾后，突然夺过其中一个乐师地大喇叭，冲上前去就要攻击正转过身要跟着陪嫁丫鬟一起走的玉玲珑。

人群顿时发成一阵惊叫，然而下一秒，朱玉生突然一个踉跄着，重重地摔倒在地。

玉玲珑闻声转头，宛如看着一个小丑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挺直了腰身，再不回头。

花轿过了桥，沿着大街正好往车队这边而来，待走了近了，燕飞羽趁机细细地又打量了一下那个玉玲珑。

只见她那蓝色地斗篷是一身粗服麻衣，明显单薄，头上也只插着一根寻常木簪，双耳无环，足上倒是穿了一双淡红色的绣花鞋，只是满是污点灰尘，而且鞋尖出明显磨损，竟然还有一点小洞。看得出来，她一路上应该是吃了不少的苦。再看她的神色，虽然已成功地阻止了这场婚礼，憔悴的面容上却没有半分喜色，有的只是沉淀着痛苦地坚强，干涩的嘴唇紧紧地抿着，倔强地目光没有直视前方，没有斜视半分。

“好好的一个良家女子，不但被人骗财骗色，还被卖到了窑子里做妓女，唉，虽然她今天撕破了骗子地嘴脸，可她自己的一辈子也完了，以后还有哪个正经人家愿意娶她呀？”

“是啊，嫁过人怀过孩子还不打紧，重要地是她不知道被多少男人糟蹋过，别人就是再同情也不可能要她啊？”

“别说男人要了，就是一般有点体面的人家，谁又会请她做事？”

“要我说，也是她自己活该，谁让她瞎了眼，听了男人的几句甜言蜜语就吃了蜜似的晕头转向了。”

“你们这些菩萨儿替她愁什么呀，没看见人家那脸蛋，那身段的，既然没有人要，当然是回头重操旧业咯，好歹也能混口饭吃吃。”

“吴家嫂子，说话还是留点口德的好，人家都已经这么惨了，你就不要再戳人家脊梁骨了。”

百姓向来是最八卦的，人还未走远，就忍不住互相议论了起来，有点人同情，有点人却是一点口德都没有，反而还兴奋地指点起来，一副兴灾惹祸的样子。

而面对这些流言蜚语，燕飞羽却清楚地看见那玉玲珑反而越发地挺直了脊背，步履也迈得更为坚定。

真没想到，竟然能遇到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受尽女子所能经历的最悲惨的磨难，却还能如此坚强不屈的女子，实在是太难得了。嗯，她决定了，不管她曾有着什么样的过去，这个人才她都要定了。至于那几个不但不站在女人的立场上同情玉玲珑，反而还如此尖酸刻薄的妇女，就让她教教他们怎么留口德吧。

“山丹，这大白天的，苍蝇嗡嗡嗡叫的我心烦。”待到迎亲队伍完全走过，燕飞羽冷冷地瞟了一眼那两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妇女。

山丹应了一声，抓起干果子连弹了三下，不偏不倚地都射在了那三个妇女的面颊之上，疼的她们当场大叫了起来，接而突然觉得口中有东西，吐出来一看却是自己的牙齿，顿时更加哭天抢地起来咒骂不已。

然而目光一撇到对面全副武装、冷冷瞪视的车队，嚎啕声顿时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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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4章 暗助

在路旁百姓或敬畏或好奇的目光里，近百人的车队很快就经过正被小厮扶住、浑身狼狈的朱玉生，过桥穿街，很快就来到已预订好的酒楼前。

趁着酒菜准备之际，燕飞羽便先来到房中休息，独叫了云霄说话。

“云霄，我有件事情想请你帮忙？”燕飞羽开门见山地道。其实本来最好的人选是竞姨，但是竞姨伤势未好，总不能还让她去，山丹也是不便，至于其他人，因为事情关系重大，她实在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顾虑。想来想去，在父母未给她更多可信任的人手之前，只能拜托云霄了。

“是不是桥上那个女子的事？”云霄微笑地看着她。

“嗯，我想请你的朋友在暗地里悄悄地保护她，等到事情解决了，再送她到蕉城来。”燕飞羽点点头，并不奇怪云霄为何会猜到，她总觉得，云霄似乎天生就有一种能看透人心的本事，有时候根本就无需过多解释，他就能理解自己。

霄笑了笑，“我这就去。”

“云霄。”燕飞羽见他说走就走，忍不住叫住他，望进他的眼眸中，“你不问我为什么不另外派人办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却要请你帮忙么？”

云霄的嘴角又漾开了一弯亮亮的好看弧度：“这个重要吗？”

“是不重要，可是，”燕飞羽鼻尖顿时酸楚，却倔强地站起身有些冷漠地道，“你知道你并没有这个义务帮我的。”

“傻瓜！”云霄怔了怔，走到她身边，情不自禁地替扶了一偻散发到耳后，目光宽容而温和，柔声道，“你信得过我地事，我只需去做就好。”

燕飞羽蓦地咬住了唇。掩饰地垂下了发红地眼。

云霄不防自己只是随口一答。就触动了燕飞羽内心深处地疼痛。温雅纵容地笑容顿时有点凝结。双眸中懊悔地泛起一丝怜悯。却没有再安慰她。反而当做什么都没看到。轻快地放下手道：“那我先去了。”

听着脚步声响起。燕飞羽这才抬起微红地眼睛。怔怔地凝望着他地背影。想到不久前还曾如磐石般守护在自己身旁地另一个身影。眸光立时又复茫然。

宁不。他真地是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么？那曾让人笃定地以为绝对会忠贞不二、纯若冰雪地冷傲性格。难道仅仅是他地伪装面具么？像宁不这样地人尤且会背叛。这世间。还有多少人能值得她地信任？

谁来告诉她。若一个人地直觉已经不再可靠。那她以后是应该坚持人性之中还有更多地美好？还是从此就该披上厚厚地盔甲再不轻信与人？

……

不知单独坐了多久，山丹轻轻地走了进来：“小姐，酒席备好了。”

飞羽迷茫地抬起头，正对上山丹眉间发自内心的担忧，心中一暖，便暂时抛开心中杂乱的思绪，起身定了定神，“好，走吧。”

酒席很丰盛精致，燕飞羽虽然实际上并没有多少胃口，不过怕山丹和竞秀等人担心，又见酒楼的东家和掌柜一直在雅间外面诚惶诚恐地候着，唯恐招待不周，还是尽可能地用了些。

因精神懒懒的，一顿饭大概用了两刻左右时光才结束。

“小姐，镇些士绅富户们听说是您来了，都想求见一面，其中有一位张士绅，就是今日新娘之父，您看？”山丹端上温茶，轻声道。

那日燕飞羽虽然再三地让她以后不要做这些琐事，但是山丹依然坚持人后两人可以像姐妹一般无忌，但人前却依然要和以前一般无二。燕飞羽说了几次，最终还是拗不过她，事实上，现在她正自迷茫期，除了山丹，身旁确实也无人可用，总不能让人家发现堂堂地燕家小姐身旁竟没有一个丫鬟服侍，或者让竞姨来服侍自己吧？

身在这个时代，尤其是身为全国首富之家，有些明面的东西是不得不摆地，这也是一种无奈。

“嗯，那等会就见见吧！我先歇一下。”燕飞羽漱了漱口，轻轻地擦拭了嘴角，又复戴上面纱，俨然又是从前那副大家小姐的从容模样。

与来时地乔装低调不同，像这样一种情况，在她决定借用官府保护自己回家之前就已料到不可避免。事实上，燕家可以说和每个地方的重点人物以及大户都有了千丝万缕地关系。她公然经过的地方，不要说是自家的合作伙伴，哪怕是那些暗中嫉恨燕家的财富，想要分一杯羹的人，也不可能不想趁此搞搞关系，探探口风什么的。

如果应对这些人，便是当初燕飞羽背地里所学的课程之一，何况她还要侧面帮那位玉玲珑一把。

所以，燕飞羽不想也不能拒绝，只是要稍微地等一等。但她并没有等多久，实际上当她走出雅间之后，就看见了云霄正和那些护卫官兵们一起喝酒，见她出来，举杯微微一笑，目光又向外面瞟了一眼，一切已尽在不言中。

小镇虽小，但正如山丹所言，由于地境风水风景甚佳，又离玉阳县城只有半日之途，倒聚集了不少富户。燕飞羽不分彼此地这一应，花厅里便满满当当地等候了十几位当地的大户。

看见燕飞羽和燕子平，以及玉阳县的县尉大人一起到来，众人连忙恭敬地行礼。燕飞羽微笑着还礼，眼波流转间，已不动声色地将其中一位神情十分尴尬且忐忑的褐绸中年人打量了一眼，心知这位想必就是那位好好一场喜事反成大笑话的张士绅了。

至于他的来意，不问可知。

主宾各自入座，寒暄了几句，那位张士绅果然就坐不住，惶恐地起身长长地作了一揖，口中连称若是今日知道燕小姐等人要经过此地，一定会让迎亲队伍先行让道，不敢耽误，更为因今日桥头之事有辱清听而赔罪。

“张老爷多虑了，不过是片刻时光而已，谈不上什么耽搁，切莫为区区小事而挂怀。”燕飞羽微笑地道，“不过，小女子在此想多一句嘴。虽然今日之事看似张家的耻辱，但如果那朱玉生真如那女子所言般品性恶劣，张老爷能及时明察，免使令千金终身有误，那么反而是一件幸事，料想世人皆有眼目，也不至于把此事怪罪到令千金身上。”

相信虽然她没有明面帮忙，但只凭这句话，只要那朱玉生罪证确凿，这一辈子就不会再有好果子吃了，也算是为那个坚强的弱质女子讨回一个公道。

“是是是，在下此来，一来是给燕小姐请安，二来向燕小姐赔罪，三来便是想请县尉大人为小民做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说着，张士绅一撩袍袖，对着县尉大人跪了下来。

燕家再有势，毕竟不是官，所以，长躬已是礼尽，但对于有官职在身的县尉，他却应该行叩拜大礼，这伦理纲常却是不能忽略。

“张老爷请起，这件事虽然不是本官职责，不过本官一定会派人告之县令大人，请县令大人查个清白，张老爷尽管放心。”玉阳县的县尉虽是军职，但由于玉阳县太平多年，却是根本就没有武将的霸气，看起来却和普通文官没有什么分别，这一点从一路上对燕飞羽的殷情照料之上便可看的出来。此刻燕飞羽都已发话在先，他自然不敢不理，便索性顺水推舟地应了下来，并当即表示等会就会写上书信一封，让张家带着玉玲珑和朱玉生一起去玉阳县立案。

张家没了后顾之忧，燕飞羽的目的又已达到，之后自然是宾主尽欢，又闲谈了一会后，燕飞羽便婉转地表示要赶时间启程。

众人虽有心讨好，但也早知前些日子的刺杀之事，谁也不敢挽留，当下纷纷呈上礼物，恭送众人。

燕飞羽微笑着一一收下，待到出了镇，随手就转给县尉，请他犒劳众官兵。众官兵原本以为要担负如此重任是个苦差事，而且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没想到燕飞羽这么大方，当下纷纷表示感谢的同时，心中也不免多添了几分情愿，做起事来也更是认真谨慎。须知，任务虽危险，但玉阳县的范围却不大，等过了两日就要和下一个地界交接，从此以后地方再有孝敬，也轮不到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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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5章 情芽

短暂的插曲并没有阻碍燕飞羽回家的步伐，在镇上休时间后，队伍便继续前行。

被山丹劝了一通后，加之知道如果自己要一个劲地埋头苦画，一定还会有更多的人来劝自己，而且马车虽然平稳但总难免还是有些颠簸晃动，并不适合作画。燕飞羽便重新调整了一下方法，只描绘一些粗浅的图形，并且画上半个时辰左右就会停下来，劳逸结合地休息一下，一方面保护眼睛，一方面也可以沉淀一下记忆，先在脑中将尽量地将事物的形态勾勒出来。毕竟人脑可不是摄影机，无法长期清晰地保留前世的记忆，不是她提起笔就能画出来的。

这样一来，担心她累坏身子的众人也放心了许多。

不过，燕飞羽愿意休息，最开心的却莫过于又复得到主人注意力的松鼠小精灵。

一放出来就满车厢地撒泼，四处找食物，若不是山丹收拾的好，差点还打翻了墨砚。山丹佯怒骂它，要把它抓回笼子里，它就一溜烟地跑到燕飞羽的肩头，直立着身体，睁着两只无辜的黑眼睛，吱吱地叫，好像在告状一般，不但逗得守护在车两旁的云霄和燕子平莞尔，也如愿地使得燕飞羽的脸上增添了不少微笑。

只是，唯一遗憾的是，燕飞羽虽然也在笑，但那笑容却始终没有像往常一般开怀，就算云霄和燕子时常有意无意地说些有趣的奇闻异事，她的笑容也依然安静地让人心疼。而且，纵然每日都正常饮食，那原本娇小的脸颊也还是在不经意间又悄然地消瘦了几分。

如此平静顺利地过了五天，负责保卫的官兵已随着不同的辖区换了两拨，因云霄、山丹和燕子平都不时地活跃着气氛，旅途虽不算很沉闷，但燕飞羽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有绽放的很阳光，无法完全地开怀。

见她一直难以真正从那一连串地事件中恢复过来，重新变回那个虽然娴静却不失乐观积极的少女，云霄看在眼里，忧在心里，有几次想找个机会好好开解她。

然而，白天的时候，作为严飞扬堂兄的燕子平虽然和他配合的十分默契，但一旦停下休息或者晚上住宿，却总是有意无意地阻止他和燕飞羽单独相处，似乎并不希望他和燕飞羽过多接近。

对此，云霄虽然无奈却也只能作罢，毕竟燕家才出了宁不这样本以为最不可能背叛地叛徒，燕家人对自己这个不知来历的人有戒心也是难免。谁让他虽然和燕家有段渊源，但也有一个绝对不能对外人言说的秘密呢？别人既然不了解自己，心中有所怀也是难免的。

既然如此。他好好地保护好她。不要再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完完好好地回到蕉城。回到她父母地怀抱之中。天底下。还有什么能让双亲地疼爱更能安慰人呢？

想起已经许久未见地母亲和师父。云霄地嘴角不由地扬起了一缕温暖地笑容。

“云霄？”燕飞羽刚刚再次停了笔。就看见外头地云霄想是想到了什么似地弯起了唇。

“嗯？”云霄微笑着侧头。初冬地阳光洒在他地面庞上。让他地笑容加倍地明亮。

“你在想什么？”燕飞羽情不自禁地脱口道。

“呵呵。在想我地母亲和我地师父。我已经有段时间没见他们了。他们也一定非常思念我。也许送你回家之后。我也该回去一趟了。不然母亲定然会很挂念。”云霄微笑道。眼睛里地暖意更浓。

“哦！”听说云霄要回家，燕飞羽的情绪一下子莫名其妙低沉下来，勉强地冲他笑了笑，就别开了眼。

“你怎么了？”见她神色有异，云霄不由关切地道。

“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累了，我……我躺一下。”燕飞羽没有正视他的目光，手一抬，就放下了车帘，也遮住了眼底突起地落寞。

“小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山丹正在收拾她的画，一时没注意她和云霄之间的神情，闻言忙过来扶她到榻上。

“没有，只是有点儿累，休息一下就好了。”燕飞羽避开她的视线，淡淡地抽回手，便面朝里，侧躺了下去。

“那小姐你先休息一下，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的，一定要告诉我。”山丹起初还不疑有它，一边说一边拉过锦被给她盖上。待到想把窗帘固定住，看到外面云霄地身影，心里忽然回想其方才小姐和云霄的对话，再一想小姐对人家那份笃定不地信任，手势不由微微一顿。

她在小姐身边这么多年，还从未见小姐对哪个男子态度有过什么不同，但是，细细地回想起来，好像自从云公子出现后，小姐似乎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记得那次自己去跟踪查看灯笼坊里的叛徒没有跟随，其后箭荷回来曾说，小姐第一次看见云公子时，曾明显地闪神望着人家。

后来高家客栈救火，小姐地目光也分明在云公子身上停留了好一会，还冲动地也想去亲自帮忙救火，更别说后来云公子突然从天而降救了大家之后，小姐那份莫名的笃定不变地信任。

虽听自己后来就昏迷了，不知道小姐和云公子之间竟然还有小时候那么传奇的一段渊源，然而，当时云公子才不过六七岁，小姐更是只是个几个月大的婴儿，若说小姐是因为小时候的记忆而信任云公子，那也未免太过玄乎了。所以，小姐今日态度的异常，难道莫非是小姐其实是对这位云公子一见钟情了么？

看着纱帘外那个模糊的身影，又回头看看反常的小姐，山丹的秀眉不禁了起来，既为小姐总算可能有了喜欢的男子而开心，更为云霄的神秘身世而担忧。有竞姑姑作证，她现在当然已经不再怀疑云霄肯定就是当年那个尘空道长的徒弟，但是，十几年的时光足以改变许多人许多事，怕就怕云公子和小姐不是无意遇上，而是刻意而为啊！

想起宁不的背叛尤且已让小姐如此伤心，如果云公子再有其他目的……山丹的心事陡然重了起来，打定主意，等到晚上就去找竞姑姑谈谈。

她这边默默地思忖着如何忠心护主，锦榻上的燕飞羽脑中却一直回荡着云霄那句“也许送你回家之后，我也该回去一趟了”，再想起小时候一别就是十几年，这一次也许又不知道要多久才能相见，情绪更是犹如被一层冷冷清清的迷雾包围着，难以言说具体是因为什么，只觉得好像突然很寂寞，再也提不起工作的兴致来。

而车厢外，云霄也是满头雾水地看着那垂下的窗帘，想要追问，可却感觉燕飞羽明显地不想说话，只好惑地摸了摸鼻子，打算要是过一会飞羽还是没什么精神，再去问问她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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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6章 鸵鸟

车轮继续滚动，发出了低低的碌碌声，加之车上微微上滴滴答答的马蹄，以及西北风呼呼地挂在车篷的声音，宛如一首天然的催眠曲，听得本来只是借口而没有丝毫睡意的燕飞羽不觉间眼皮便真的沉重了起来。不多时，她已真的睡去。

见她鼻息很快深沉，山丹反倒有些心刚才自己是否多想了，眼瞧着那小松鼠见没人理它又要发闹，怕打搅了飞羽的好梦，也不顾上许多，忙递了两个果子给它。

看着小精灵雪白的小身子，山丹的心头忽然不觉地浮起一个冷傲如冰的白色身影，以及一双看似深不可测却总让人感觉孤独的眼眸。

山丹的身子不由一颤，面色倏地苍白，随即狠命地咬了咬牙，硬将那个影子挤了出去。

不管她是否曾刻意地关注过那个人，不管她曾有着怎样的异样心思，如今那个人都已成了背叛小姐的敌人，更成了杀害箭荷的间接凶手，他们之间就只剩一个结果，那就是：势不两立。想起自己好几次看见箭荷带着红晕，偷地凝望宁不，山丹就情不自禁地躬起了身，紧紧地抓住胸口的衣襟，紧紧地闭上了痛苦的双眼。

幸好，两边的窗帘都已垂下，幸好，小姐已经睡着了，不然……山丹凄凉地笑了笑，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灰暗。

入冬后日短，早上队伍虽起的早，但为了安全，却从不在夜间行路。这一日，众人同样趁着天色未黑，便井然有序地进驻了一家当地大户特意腾出来的别院中。

这一路行来，因为燕子平的仔细打点，队伍很少直接入住客栈，多半只在中午聊做休息而已，晚上停宿则多选用和燕家有生意往来地富户住宅。至于夜晚值守，则完全由燕家护卫直接轮流，不劳烦当地的官兵，这样一来，既能保护夜间防护没有漏洞，也能保证白日里的护卫精神。

“小姐，到鲁家庄了。”

“嗯？”燕飞羽被山丹唤醒时，眼中还带着些微地困意，眨了眨眼看着已掌起琉璃灯的车厢，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睡了一小半个下午。此刻感觉身下马车已一动不动，忙赦然地起身，让山丹帮忙理了理云鬓，又用山丹早已备好的温热毛巾擦了擦脸，清明了双眸，才戴上面纱，披上裘服，弯腰而出。

“好些了么？”燕飞羽刚一出去。就迎上了一对含笑关怀地眼眸。以及一只修长地手掌。

燕飞羽愣了一下。才明白云霄这是要扶自己下车。右手顿时微微一缩。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他地眼。但随即又觉自己这样很没来由。还是迎视了过去。点了点头。并将手搭了过去。

下一秒。她已觉得自己地小手被一片温暖有力地包围。仿佛只要手上还能传来这样地温暖。就算是冬日地北风再过凌厉都将无所畏惧一般。

再见云霄时。自己不但和他那么接近。还曾靠在他怀里好长时间都没有什么特别感觉。为何现在只是双手相触。就突然有这样莫名地感觉？想到下午时云霄说要回去自己陡然低落地情绪。燕飞羽心中猛然地一颤。顿时被自己骇到。

“怎么了？还是不舒服么？”云霄敏感地察觉手中地小手一僵。不由蹙了下眉。

“没有。只是刚从车里出来。觉得有点冷。”燕飞羽下意识地掩饰道。迅速地下车并缩回自己地手紧了紧披风。将注意力转移到齐声弯腰欢迎自己地一众鲁家人身上。但面上还是不禁地泛起两片热潮。暗自庆幸多亏蒙着面纱。才不至于出丑。只是面上虽无异样。心头却已乱麻丛生。

暗自镇定了一下，燕飞羽微笑得体地还了一礼：“多谢鲁员外厚意，飞羽就冒昧打扰了。”

“哪里哪里，燕小姐肯来寒舍，那是在下全家的福气，从此寒舍亦将蓬生辉，又何来打扰之说。燕小姐，外面天寒风冷，还请进内休息。”鲁家当家人鲁珉和他那位满头珠翠地妇人，满脸堆笑地弯了身相请。

这几天燕飞羽早已见多了这样的阵势和同样谄媚殷情地笑容，当下也不再客套，含笑颌首后，便在燕子平的陪同下往里走，然后同往常一样，偶尔矜持地回应一两句主人家地恭维。

只是今日从大门到花厅的这一段路，却和往日不同。虽然燕飞羽强迫自己应该全神贯注礼貌地对待主人家，可她地耳朵却常常分神去偷听身后的脚步声，就好像一个不注意，那从容随意的声音就会消失似的。恼得她自己都几乎受不了自己突如其来的神经质，却又控制不了双颊的灼热滚烫，以及心里头越来越复杂的思绪。

幸而，鲁家庄的别院并不像燕家那么占地宽广，而且惯常来说，晚膳前都要先沐浴换衣，因此这段路虽然走的心不在焉但还是很快就结束了。

鲁家早将浴室布置的温暖如春，燕飞羽一踏入其中，就感到有一股暖意围了上来。

照常地让山丹自去另一边沐浴，燕飞羽独自褪衣，将自己泡入散发着淡淡花香的木桶之中。恰到好处的热水舒展着每一存肌肤上的细致毛孔，却始终舒展不开心头那丝丝纠缠的乱绪。

难道她是真的喜欢上云霄了吗？这一具身体虽然才发育不久，按照这个时代的法律来算甚至还需几个月才能成年，但她的心理早已成熟，要是前后世都加上，她都可以算是个三十多岁的老女人了。即使这三十多年来她都会对一个男人动过心，也没有谈过恋爱，可是作为一个女子，若是心里头有了喜欢的人是绝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她从未爱过，又如何断定这种感情就是爱情呢？而且，她和云霄也已经相处了好多天了，为何今日才突然发现，平时却都未有这种感觉呢？

也许，这种感情其实和她前世曾一心向往过的爱情无关，而是因为自己好不容易找到十四年来一直惦记的小恩人，本来还以为将会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但是这样的分别却要提前地来临了，她才会不开心，才会心情低落，才会依依不舍而已吧？

云霄是自己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后，第一个真正疼爱自己，关心自己，给与温暖的人，也是第一个自己一念就是十多年的人，更是第一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连续给与两次希望和重生的人。就算她对他有特殊的感情，特殊的依赖，那都是正常的，更别说他突然说要回去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她今天所有的异样情绪一定是因为云霄无意说了要回家，又怕他再一次一去不返才产生的，哪怕是喜欢，那也是出于感恩之下的喜欢。所以，只要她等会去对云霄说，让他务必不能再像上次一样和自己断了联系，以后有空尝尝来看看自己，那一切就会恢复正常的。

想通了这一切，方才杂乱的思绪果然平静了不少，面颊也没有那么烫了。

果然是没事找事，徒添烦恼，就说嘛，她才不过十四岁，都还未成年的，家里又正值多事之秋，什么不能想，偏偏要想着早恋？难怪老祖宗说“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呢！

燕飞羽直起身，深深地吸了口气，鸵鸟地将方才还觉得自己的心理足够成熟，而且再过几月就要及笄的理由抛到九霄云外，舀起热水，昂着头冲了起来，唔，这泡热水澡还是要等天冷了泡，才最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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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7章 乱

享受了好一会热水浴后，某只鸵鸟才精神气爽地从木桶来，用大毛巾拭干了身体，系上肚兜，再罩上白色的中衣，以及一层轻薄保暖的棉袍，然后唤了声山丹。

已穿戴整齐的山丹应声走了进来，手上捧着一套玫红色金丝绣花的华丽衣裙：“小姐，这是鲁夫人送过来的，说是亲手缝制的，你看？”

“太艳了。”燕飞羽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小姐这些日子穿的太素了，”山丹眼中闪过一抹黯然，把衣服放在一旁，走过来帮她放下盘起的长发，低声劝道，“小姐，我知道，箭荷周叔的离去让大家都很难过，可是相信他们的在天之灵一定不希望小姐天天只穿那些素服，他们想要的，一定是小姐穿的漂漂亮亮，过的开开心心的。何况，鲁家是燕家合作多年，好歹人家一片心意，拒绝了也不太合适，小姐若真不喜欢，明日里再换了便是。”

燕飞羽怔了怔，苦笑道：“好吧，只是一件衣服，你也能讲出这么多道理来。”

山丹微微一笑，见她同意，便取来给她套上。幸好这鲁夫人自己打扮的像个暴发户，这送来的衣裙华丽归华丽，却是不艳俗，而且针脚细密，裁剪合身，看来说是自己亲手缝制应该只是个想讨好她的托词。燕家对于所有和有合作的客户都有一份资料，以备能更好地占据主导地位，就像是如今这位鲁夫人，可不是当年那位已逝世地贤良正房，而是鲁员外原本在外偷腥后来才娶为填房的一个俏寡妇。

当然，这鲁员外的妻子是怎样的出身，他又有多少小妾，可不是她应该管的闲事。

衣裳既然华美，这与之相应的发型和首饰就不得不相配了，不然反而失了燕家的身份，让人讥笑堂堂地燕家小姐竟然毫无品味。

燕飞羽只得按耐住性子老老实实地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山丹折腾。山丹以前虽然主司膳食，但作为燕飞羽身边的四大侍女之一，自然全方面都有所发展。

山丹双手灵活地飞舞着，先用白玉簪将主发挽住，再将小缕小辫或盘旋或弯曲地用小铁夹一一固定好，只留下两缕乌黑的秀发代表着少女的身份，不多时，已给燕飞羽盘了一个/奇/俏丽活泼却又不失大方/书/的发型。最后，再在云鬓之上插上一支红珊瑚巧托金丝牡丹的短步摇钗，以及一朵六粒珠花。整个造型简简单单，却又因佩戴地三件头饰都是不凡之物而高贵脱俗，也能同衣服相配。

“还是这样才像是小姐。”山丹前后查看了一下有无杂乱和遗缺。这才满意地微笑道。要知道。在家里地时候。除非去虎山。箭荷可是每一次都非要把小姐打扮地像天仙似地才肯罢休。哦。不对。小姐本来就是天仙。所以。套句箭荷地话来说。天仙就应该穿上天仙地衣服。

只是。她怎么又想起箭荷了？怕被燕飞羽瞧出自己地情绪。山丹忙转到旁边去挑选耳环和项链。

“这是什么话。难道我穿地普通一点就不是我了？”燕飞羽没有看见山丹黯然地神色。故意嗔道。眼睛却忍不住停在镜中地自己身上。

自从再次见到云霄以来。她不是易容乔装打扮就是狼狈不堪。或是素颜素服。像今日这样仔细收拾还是第一次。不知道等会他见到自己。目光会不会多停留一点？

啊！燕飞羽猛然捂住了嘴。有些惊恐地看着镜中地自己。两团红晕倏地飘上脸颊。

为什么只是一次普通地着装。她居然又想到了云霄。刚才不是已经将思绪理清楚了么？眼见着山丹就要转过身来。见自己地异样。燕飞羽顾不得许多。提起裙子立刻站起转身：“我去解个手。等下回来。”

说着，急急地就向屏风走去，转到屏风后，才发现心跳地十分厉害。

捂着滚烫的脸颊，想起自己说服自己地理由，燕飞羽很想再次唾骂自己，然而，那绘着山水的屏风之上，却突然仿佛浮出了一张含笑地俊脸。心头更有一个声音在反复逼问着自己：如果真的只是感激，如果真地只是单纯的依赖，又何必介意自己的样貌好不好？

女为悦己者容，千百年来，这句话用来形容过多少次恋爱中的女子，难道她现在也是这样吗？虽然衣服不是她选的，但是她确实在猜测云霄见到她时会有的神情，想要他的目光赞赏地停留在她身上，还有这剧烈的心跳……这不是暗恋一个人时的感觉又是什么？

天哪，她真的是喜欢上云霄了吗？

想起第一次在竹林中初见他笑容时的失神，想起看见他救火时的好感，想起自己发现云霄便是当年宵儿之时就无法解释的信任，想起现在，就总是莫名的安心，燕飞羽彻底被自己怔住了。

若是她真的是喜欢上了他，那他呢？回想起云霄对自己的种种关怀，和那一闭眼仿佛就能望见的含笑双眸，燕飞羽的心再度失律地砰砰砰急跳了起来，忍不住跌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小姐？”她突然离开，山丹本就感觉有异，此刻又半响没听到衣裙的声以及如厕会有的声音，安静的十分不正常，不由更是诧异，忍不住走到屏风外低声问道。

“啊？什么事？”燕飞羽惊了一跳。

山丹眉头一蹙：“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燕飞羽慌忙道，“哦，对了，你告诉子平哥和云霄，就说我们就不去花厅里用餐了，让人把饭菜送来吧，再叫上竞姨，我们就在屋里吃。”

丹皱着眉，望了望屏风，顿了一下，终于还是走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走远，燕飞羽这才吐了一口气，快步转出去，取了块干净的帕子，在尚未用完的清水里头浸了浸，然后覆住自己的脸，借用冰冷的刺激平静心绪。

怎么办？怎么办呢？她居然喜欢上云霄了。可是，云霄好像对每个人都很好，都很照顾，她会不会是一厢情愿而已呢？他看着自己的眼神可从没有象超凡表哥一样，温柔是温柔，怜惜是怜惜，却没有那种喜欢的目光，反而更像是将她当成了当年那个小妹妹一般细心地照顾……

慢慢地放下帕子，燕飞羽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这盆半桶冷水一样凉了下来，而且充满了不安。

如果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了云霄，而云霄对自己却没有那种感觉，那怎么办？又或者云霄他早已有了喜欢的女孩子，甚至已经定亲或者成亲了，又怎么办？毕竟云霄已经弱冠了，在这个时代，大部分男子可是十六七岁就已经成家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像是杂草一般迅速地蔓延了开来，不立刻除去就浑身不自在，勾引着燕飞羽情不自禁地向外走去，就想马上去问个清楚。

但是才走到门口，一阵冷风拂面而来，燕飞羽一个激灵，顿时清醒了许多。

她这是做什么？难道真的要这样眼巴巴地跑去问云霄么？且不说自己的心思一会儿这样一会那样，苍黄翻覆，根本未曾确定。就算真的喜欢人家，也总不听到人家尚未婚配就立刻来个惊天动地女追男吧？且不说女儿家应该有女儿家的矜持，而且万一云霄其实对自己无意，如果冒然表白，肯定只能让他真的一去不返。更何况自己两次三番地被人暗算刺杀，处境危险，难道她还要轻易地连累别人吗？

不，她不能这么自私，她也无法那么大胆，更不能这么冲动。需知冲动是大忌，身为燕家女儿，更无冲动任性的权利。

想到身上的重担，燕飞羽踏出去的脚步又慢慢地缩了回来，理智渐渐恢复。

这里到蕉城还有六七天的路程，也就是说这一路上她还有的是时间判别自己的内心，有的是时间了解云霄，并观察他是否对自己有特殊的好感。虽然她不曾谈过恋爱，但谁都明白感情应该是两厢情愿的事情，任何人都强求不得，还是先顺其自然吧！

“小姐有何吩咐？”门口的护卫看见燕飞羽疾步走出，又站立不动，便请示道。

“哦，没事，我只是出来透透气。”燕飞羽微笑了一下，冲他们点了点头，镇定地走回屋里，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着等山丹她们过来。

不多时，山丹和竞秀已带着几名端着食物的丫环过来，燕飞羽忙先走到里间回避了，等她们都退了下去才走了出来，神色如常地叫了一声竞姨，并坐了下来。

你不是说小姐有异样么？竞姨不动声色地望了一眼山丹。

我也不知道，刚才还挺奇怪的。山丹也回了个惑的眼神。

竞秀沉思了一下，没有再问。燕飞羽丝毫不觉她们之间的眼神交流，只是借口天气有些冷，懒得再走到花厅里去，便安静地举筷吃了起来。

才吃了一半，突然听到一阵略急的脚步声，却是云霄匆匆而来。

“飞羽，”云霄一向宽和分明的俊眉微微有些蹙起，一进来就歉意地看着燕飞羽道，“对不起，我可能不能送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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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8章 离别

“怎么啦？”这个消息来的太突然了，燕飞羽豁然站法反应。

云霄掩不住担忧之色：“我母亲出事了，我必须得马上赶回去。”

“啊，伯母出了什么事了？要不要我帮忙？”燕飞羽没想到第一次听云霄提到家人，就是一个噩耗。

“具体的我也还不清楚，我只知道，我必须马上要赶回去，连夜就走，不过我已经安排好了，我那几个朋友会留下来继续保护你。”云霄深吸了口气，愧疚地道，“对不起，飞羽，我答应过你要亲自安全地送你回家，现在却……”

“我没关系，有这么多人保护我，而且再过一两天，我爹也应该派人来接我了，我不会有事的。伯母的事情更要紧，你就不用担心我了，尽管去吧！”燕飞羽忙打断他，心乱如麻。

云霄点了点头，感激地冲她点点头：“那我现在就走，你好好保重，哦，对了……”

云霄忽然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包，从里头倒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挂坠，拉起燕飞羽的手放入她的掌心：“这个送给你。”

“琥珀？”燕飞羽一眼认出这个如鸽蛋般大小的金黄色透明物体，整个琥珀晶莹剔透，几无杂质，里头还有两个一大气泡，犹如两滴纯净的水珠。仔细一看，琥珀的一面上还刻着一个“云”字。

云霄道：“嗯，这是我的信物。你若是有事，可以拿着这个到遽京梅家巷的梅家酒馆里来找我。”

“那你还会到蕉城来看我吗？”燕飞羽脱口而出。

“等我办完了事情。一定会。”云霄不假思索地道。

燕飞羽地鼻尖一下子酸楚起来。紧紧地握住了还带着云霄体温地琥珀：“不能骗我。”

云霄被她地孩子气逗得笑了起来：“当然不骗你。正月初十是你地及~大礼。如果赶得上。我还想来观礼呢！”

燕飞羽一下子阴转晴。双眼亮晶晶地。举起手掌：“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云霄微笑着和她击了一掌。“只要我能来。一定来。”

“就算一时来不了，你也要写信给我。”燕飞羽不放心地追加道，她真地不想再次失去云霄地消息。

霄宠溺地看着她，伸手拍拍她的肩，转向竞秀和山丹道，拱手道，“竞前辈，山丹姑娘，就此别过了！”

“云公子一路保重。”竞秀和山丹也拱手还礼。

“我送你。”燕飞羽生怕云霄转身就走，忙抓住他的手臂，急急地对山丹道，“山丹，快去帮云霄准备吃的和衣服。”

“不用了，这些刚才我已经让朋友帮我收拾了。”云霄道。

“那我还是送一下你。”燕飞羽固执地道，然后低声地对山丹道，“把那件白裘取来，再去一件棉袍，拿把剪刀，并多拿点绳子。”

“好吧，就送到门口。”云霄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她戴上面纱，披上白裘，便马上和她肩并肩一起向外走去。

这会儿，一弯如钩地下弦月刚从朦胧变得有些清晰，然而，那一点高高在上清辉，却淡的根本就照不到人间地路。

云霄他的步履并不快，也不显得急躁，但人高腿长，燕飞羽还是需要三步并两步才能保持和他并肩，看着地面上两个人被沿路的灯笼拉长又拉短的身影，心中早已百感交集。

喜的是这一次云霄离去，承诺会来看她，将来还有再见之时。忧的是云霄家里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能不能顺利解决？又何时才能来。

想到此，燕飞羽忙拉出一直挂在胸前地玉佩，不由分说地也塞进云霄手中。

“这是我爹给我的，上面也有我地记号，不管你有任何难处，你都可以拿着这块玉佩，让燕家分号的人帮你。”

身后地山丹见状，下意识地想要开口说那代表着小姐身份的玉佩不能随意给人，但竞秀却不着痕迹地拉了一下她地衣服。

云霄低头看着掌中那块中间刻着一只燕子的莹润白玉，迟疑了一下便爽快地收了起来：“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说着，取出方才藏着琥珀的那个小包，将白玉慎重地放了进去，然后贴身放好。

燕飞羽微红着眼点了点头，一抬眼，却见大门已经在前方，一个貌不惊人的矮个子正牵着一匹骏马在等候，手上还拿着一个包袱，以及一支已点燃的火把。燕飞羽记得那个人正是云霄上次请来相助的朋友之一，只是除了知道他姓汤，人特别爱开玩笑之外，别的什么都不清楚。

“汤兄，这里就有劳你们了。”云霄接过包袱系在背上，对他拱手。

“放心吧，我老汤就是自己掉脑袋，也绝不允许别人伤她一根毫毛。

”老汤笑嘻嘻地道。

燕飞羽感激地冲他点了点头，见云霄要翻身上马，忙又解下自己的白裘给他披上。

“飞羽……”

云霄才说了两个字就被燕飞羽不由分说地打断：“虽然这狐裘对你来说小了一点，但是却很保暖，现在天这么冷，你又夜里赶路，万一冻去了怎么办？何况我衣服多得很，不缺这一件，除非你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呢！那就却之不恭了。”云霄只好任由她帮自己系好带子。

“还有，”燕飞羽已抖开山丹手中的棉袍，利索地剪下两只袖子，“你夜里骑马，寒风凌厉，最忌讳膝盖处受凉，只有一层普通的护膝可能不够，你再套上一层，虽然有些不雅，却实用。”

“难为你想的周到，多谢！”云霄动容地接过，直接弯腰套上，然后接过山丹递来的绳子，牢牢地绑好。

“还是燕姑娘细心，我老汤给云兄弟准备了吃的喝的，就是没想到这一层，不然云兄弟你功底再好，这几天几夜地奔波下来，也非冻出点毛病不可。”老汤在一旁笑道。

“汤兄！”云霄想阻止他多言，却已来不及。

几天几夜？燕飞羽的担忧一下子写在了脸上。

“没事，我会注意休息的，你不要担心。”云霄拍了拍马鞍上挂着的一个葫芦，朗笑道，“这里头都是可以暖身的烈酒，又有你的狐裘和护膝，冻不了。好了，我该走了，大家自己保重。”

说着，再不耽搁地翻身上马，然后接过火把。最后只点了点头，双腿一夹马肚，便毫不犹豫地飞驰而去，只留下一个猎猎飞舞的白色身影，转眼就融入茫茫的夜色中。

前不久她还以为自己有好几天时间，却不想离别竟然来的这么急，这么快！

大门外，燕飞羽握着琥珀，怅然而立，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把目光转向天上的那一弯冷月，心里突然想起苏东坡那句流传千古的词：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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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9章 卖绢花的小女孩

云霄的连夜离去，让燕飞羽的心情一下子又回复到低午再车中曾睡过一两个时辰，这一晚，她竟是翻来覆去大半夜才有了朦胧的睡意。

次日，一觉醒来，梳洗完毕，和鲁家人告辞，上了马车，看着空出来一边的侧旁，几缕惆怅又浮上了心头，唯有专心致志地把精神集中到策划“开发”什么新物事上，才觉得时光好过了一点。

转眼间，便到了下午，燕飞羽还是懒懒的不想说话，想到晚上若是借助客户家，少不了要和别人打翻交道，一时不耐，便让燕子平改而找个客栈，不去原定的人家了。

.奇.燕子平劝了几句，见她心意已决，只好同意，临时改道，双倍补偿原先住店的客人，包下了一个客栈。

.书.到了客栈后，燕飞羽想在临街的雅间中用餐，燕子平便让人先去街对面的防御人手，以防万一。其后，燕飞羽才在燕子平竞秀等人的陪同下进入包厢。

“卖花哦，卖绢花，好看的绢花，又漂亮又便宜咯！”

初冬的天气，最需是热腾腾的菜肴，微醺醺的美酒，但若是每一餐都有，再好的东西进入口中，嗅觉和味觉也会有些麻木，这也是富贵人家为什么有时候不喜欢吃山珍海味却喜欢清粥小菜的原因。

燕飞羽今日便没有什么胃口，眼前的菜肴再精致，对她而言，也不过是果腹之物而已，倒是此刻从楼下传来的一声十分稚嫩的叫卖声，反而吸引了她。

下意识地，燕飞羽探身推开一丝窗隙，向下望去。只见下方行人寥寥的街道上，一个穿着蓝色麻布旧衣、看起来大概**岁的小女孩正紧紧地怀抱着一个小篮子，迎着寒风努力的叫卖。

今日天阴，温度本低，此刻靠近黄昏，不但视线开始昏暗，北风更是凌厉。小女孩衣衫单薄，脸颊已被冻得通红，虽然没有白雪飘飘，但依然让人一下子就想到卖火柴的小女孩。

由于现在已是各家各户准备晚饭时间。街上并没有几个人。小女孩虽然很卖力地吆喝。但几乎没人看她一眼。更没有那个有兴趣地妇女姑娘叫她过去。被蓝布盖着地篮子鼓鼓地。显然里头地绢花几乎还是满地。

“子平哥。让那个小妹妹上来。”燕飞羽心中顿起怜悯。忙对燕子平道。

燕子平皱了一下眉。但还是应了声。走出包厢叮嘱了两句。

片刻后。小女孩便有些怯怯地跟了上来。一进入被火盆哄得温暖如春、明亮照人地房间里。眼睛立时睁得大大地。似乎不敢相信这里头和外面居然可以一个天一个地地。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燕飞羽亲切地道。

“回小姐。俺叫春花。”见燕飞羽露在面纱外地一双明眸又美丽又温柔。小女孩心中一下子升起了好感。期待地将篮子上地布掀开。举上前来。绽开一朵缺了一颗门牙地讨好笑容。“请问小姐是要绢花吗？这是俺娘亲手做地。可好看了。小姐买一朵吧？”

“好啊，我看看。”燕飞羽微笑道，就要伸手。

“给我就好。”眼见两人就要接近，山丹突然斜地里拦了一步，接过了篮子，先翻了翻，才递给燕飞羽，然后犀利地目光不住打量小女孩。

这个山丹也太小心了，一个可怜的小女孩而已，怎么能同其他可能怀有恶意的陌生人相比，只是山丹也是为了自己好，总不能反而责备她，幸好小女孩并不明白山丹的动作里所包含地警戒，只是有些羞涩地缩了缩破旧的鞋子，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燕飞羽，眼底全是期待，希望她其两朵花儿。

燕飞羽歉意地冲小女孩笑笑，低头去看满满一蓝子的绢花，却是吃了一惊。

只见这个普通的篮子简直就是百花篮，里头几乎每一种花儿的样式都不同，有些鲜艳有些素淡，有些简单有些繁琐，但毫无例外地就是，除了由于布料和颜色的限制，无法拥有真花的栩栩如生，但其它的就几近完美了。若是放到前世，保准是极其抢手的工艺品。

“这些花儿你怎么卖呀？”看着满篮子地绢花，燕飞羽一下子起了爱才之心。

“小的五文钱一朵，大地十文，很便宜的。”小女孩道，“小姐，您地头发又黑又亮，戴起绢花儿一定会，您就买一朵吧，俺娘地手艺好，可以戴很多年呢。”

燕飞羽忍不住笑了起来：“既然你这么会说，那好吧，这些我全部要了，山丹，给她十两银子。”

小女孩的大眼睛震惊地扑闪扑闪了两下，不可置信地望着燕飞羽：“姐姐我没听错吧，这些花儿您都要了？还要给我十两银子这么多。”

“是呀！怎么，你不卖么？”燕飞羽笑着调侃道。

“卖卖卖卖！”小女孩一下子跳了起来，一叠声地道，就生怕燕飞羽会后悔，待见山丹果然拿了锭银子给她，捧在手上抖了半响，大大的眼睛里一下子涌出泪来，猛地跪下给燕飞羽磕头。

“快起来！”燕飞羽赶紧去扶她，山丹又是抢先一步将小女孩拉了起来，并借着给她整理衣服之际快速不露痕迹地搜了一下身，确定没有她身上暗藏凶器，这才退到一旁。

“恩人姐姐，谢谢你，谢谢你，这下子俺爹有救了，俺爹有救了。”小女孩浑然不觉，欢天喜地地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口冲去。

“哎，小妹妹，等一下，我还有事情问你。”燕飞羽没想到小女孩才这么小，做事情就风风火火的，忙让山丹拦了回来。

“什么事？”小女孩握紧了银子，害怕地看着她，生怕她反悔。

“放心，我不是要反悔，我只是想问问你家里发生什么事了？看看姐姐能不能帮上什么忙？”燕飞羽赶忙安抚道。

小女孩惊讶地睁着眼睛，张着小嘴，眼泪儿又呼呼地流了下来，想要放声大哭却又拼命地忍住，哽咽道：“俺爹和俺哥都是石匠，两个半月前，俺爹揽了一个活儿，给周庄的员外雕一对石狮子放在新宅子门前，说了让俺爹两个月内雕好。为了及时完成，俺爹和俺哥哥天天只睡两三个时辰，可眼看着马雕好了，俺爹却突然得了风寒，起不了身，俺哥哥只好一个人没日没夜地赶工，可是还是晚了两天。周员外就故意说俺家误了他家的吉时良辰，不但不肯给工钱，还要俺家赔钱。可是俺家打听了，周员外家的黄道吉日明明定在好几天后，还有的是时间，根本就误不了时辰。

俺爹一气之下，又吐了血，大夫说俺爹这是累的跟气的，要是再不好好调理，恐怕就过不去了。俺哥哥上门评理，反而被他们打伤了手，想要再找活给俺爹治病都没办法，俺娘只好天天白天给别人洗衣服，晚上就做绢花让俺来卖，可是俺没用，一天都卖不了一两朵，连吃饭的钱都不够。哇……”

这些日子小女孩显然早已憋了一肚子的苦水，如今一口气倒完，手里又有了银子，想到爹爹和哥哥都有救了，终于悲喜交加，放声大哭了起来。燕飞羽早已听得鼻尖酸楚，眼眶泛红，不顾山丹脸色，忙把小女孩拉到身边，亲手为她拭去眼泪，温柔地劝慰道。

“不哭不哭，告诉姐姐你家在哪里，姐姐现在就让人请大夫去。”

小女孩一下子抬起了头，惊喜地问道：“姐姐不但给俺银子，还要给俺爹请大夫？”

燕飞羽含笑点了点头，小女孩欢喜地又要磕头。

燕飞羽哪里舍得让一个如此早熟辛苦的小女孩拜来拜去，忙拉住她：“这样好不，姐姐先去请大夫，你呢就先吃点东西，等大夫来了，你再带大夫回家去看你爹好不好？”

小女孩一个劲的点头。

“子平哥，麻烦你派个人去请大夫。”燕飞羽对燕子平使了个眼色。她想行善归行善，却不能在这段敏感之期盲目的行善，免得到头来反而害人害己。

燕子平会意，走出包厢叫了个心腹仔细地吩咐了几句，心腹立刻又一面派人请大夫，一面派人去打听这个名叫“春花”的小女孩，其身世是否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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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0章 一家人

燕飞羽让人添了一副碗筷后，春花显然饿极了，一端了好几口。但是吃菜的时候却懂事地只夹最前面的一道脆菜心炒猪肝，绝不逾越地去夹其它菜，甚至一块猪肝她都舍不得一口吞下，居然分成了三口，每吃一口就扒两口饭才吃第二口。

她这样近乎膜拜的吃相，让燕飞羽忽然想起了极遥远的那个模糊年代。

那时，父亲刚去世不就，家里十分拮据，很少吃荤食。可偏偏隔壁的胖小子顿顿都非红烧肉不欢，自己每天都被诱惑地偷偷流口水，可知道妈妈赚钱辛苦，不敢向妈妈要求买肉。有一天放学回家，家里突然充满了红烧肉的香气，然后妈妈笑眯眯地端出了一小碗红烧肉给她。那一天她真的幸福的像过年似的，当时她的吃相就是和春花一样，一块红烧肉硬是舔了几次咬了几次才吃完，那一碗红烧肉更是吃了好几天，直到肉很硬了还觉得无比的美味。

此刻再看着眼前的小女孩，燕飞羽恍惚地就看到了前世幼年的自己，忍不住怜爱地帮她夹这夹那，在她的碗里高高地堆起了一叠她从未见过的美食。

春花停下了动作，愣愣地闻着碗里头的香气，贪婪地吸了口气，然后鼓起勇气对燕飞羽道：“好姐姐，这么多菜，春花吃不下，俺爹娘在家里肯定还没吃饭，能不能让春花带回去给俺爹俺娘和俺哥哥吃啊？”

燕飞羽心酸地笑道：“不行，因为这些都是给你吃的，你爹你娘和你哥哥，姐姐可以另外再让人做一份。”

“真的？”春花越发睁大了眼，然后又露出了那个缺门牙的招牌笑容，崇拜地看着燕飞羽，“姐姐，你是不是菩萨？”

“嗯？”燕飞羽怔了怔，笑道，“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俺娘常常跟俺说，不管眼下的日子有多苦，有多难，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心存善念，总有一天天底下顶顶好心地观音菩萨就会知道我们的困境前来救我们的，到时候我们就有饭吃有衣服穿了。”春花天真地道，眼睛亮亮的，“今天俺以为又卖不了花拿不了钱回家给俺爹看病了，可是却遇上了姐姐。现在春花不但有银子了，还一点都不冷又有这么多好东西吃，姐姐如果不是菩萨还能是谁呢？”

“这小丫头，嘴巴倒是挺甜的。”坐在对面一直冷眼看着这一切、宛若隐形人的竞秀忽然插了一句，面上虽然还是冷冷淡淡的样子，眼中却有一缕难得地温情。

听见她地夸奖。春花羞涩地笑笑。看看碗里地大堆菜。又看看燕飞羽。

“吃吧。不要再那么小心翼翼地了。”燕飞羽微笑着。春花得到了允许。欢呼了一声。张开漏风地小嘴立刻埋头努力。偶尔要是掉了一粒饭。立刻就会捡起来吃掉。桌上始终保持地干干净净地。

没一会儿。燕子平就走了进来。背对着春花对燕飞羽微微点了点头。示意春花说地都是真地。

父子俩都善雕刻。母亲有一手好手艺。女儿又小小年纪就懂得推销之道。这一家人可真算个个有技艺啊。

燕飞羽彻底放下了心。微微颌首后。温和地对春花道：“小妹妹。既然你爹娘和哥哥都没吃饭。索性就让他们一块到这里来吃好不好？”

春花开心地抬起头。猛地点头。一下子放下碗跳下了凳子：“谢谢姐姐。俺这就回家去叫俺爹娘和哥哥。”

说着，又犹豫了一下，为难地道：“可是俺爹病了起不了床，没办法来。”

“没事，姐姐让人去接。”燕飞羽又笑，很为自己有这个能力帮助他人而开心，摸着她的头道，“至于你，只管放心地在这里吃就是，姐姐知道你家在哪里。”

“姐姐您知道？”春花又扑闪起大眼睛，继而恍然地道，“对哦，姐姐您是菩萨，当然知道了，娘说菩萨什么都知道地。”

说着，黑溜溜的眼睛不怕生地逐个儿偷偷地打量竞秀和山丹，还有入座地燕子平，站起来退开两步，跪下来就磕头：“姐姐是菩萨，这几个姑姑姐姐哥哥一定也都是神仙，神仙姑姑、姐姐、哥哥，刚才春花没礼貌了，对不起，春花给神仙姑姑、姐姐、哥哥重新行礼了。”

这一下，连山丹和燕子平也不禁莞尔。

……

春花

在离镇三里的村中，走要一会，但有了车马，这不算什么，没有多久，人就接了过来。春花早已等在门口，看见车马欢快地跑了过去，没等一个葛布包头地妇女下车，就双手捧着那锭已被胸口捂得热热的银子递了上去，大声报告说绢花全都被楼上地姐姐买去了。

妇女看见银子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抬头望上看，正好和探窗而望的燕飞羽地目光撞得个正着。

酒楼门口早点起了两盏大灯笼，妇女一抬头，面容就清清楚楚地映在灯火中。这一看，燕飞羽第一感觉就觉得好像在那里看见过这个妇女一般，心中顿时升起一团云，却一时说不清在哪里见过，点了一下头就缩了回来，皱起了眉头。

“这个人……”山丹方才是和她一起张望的，此刻也忍不住惊讶地失声道。

“这个人怎么了？”燕飞羽疑惑地道，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正不动如山地坐着，慢慢地品着茶的竞秀，然后突然顿住，喃喃地叫了一声，“竞姨？”

“嗯？”见她们两人都如此奇怪地看着自己，竞秀不由微扬了一下眉。

“竞姑姑，你可有姐妹？”山丹脱口而问道。

见她莫名其妙地突然来问自己的家事，竞秀一下子沉下了脸，本待冷冷地瞟山丹一眼，不欲作答，却见燕飞羽也正满眼惊奇，眉头顿时蹙的更深：“你问这个做什么？”

“因为春花的妈妈，长的跟竞姨你几乎一模一样，只除了她看起来更老一些。”燕飞羽作了个深呼吸，然后一口气地道。

当！

竞秀刚刚还稳稳的手立时一颤，茶盅哐当一声落在桌面上，溅出了半杯茶水。

“你说什么？”竞秀整个人看起来几乎都像凝固了一般。

“我是说，春花的妈妈和竞姨你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十四年来，燕飞羽从来没有见过一向古井无波、就算有笑容也淡淡的竞秀像今天这般失态，对于那个猜测，心里已肯定了几分，越发一字一句清楚地道，然后转向门口，“她来了。”

竞秀仿佛换了颈椎病似的，十分艰难地一点点地侧头，目光终于落在和春花一起扶着一个病怏怏中年汉子走进来的妇女身上，然后瞳孔陡然睁大，死死地盯住了那一眼就看得出五官虽然有些姿色，但皮肤却被生活深深折磨得又干又褐黄的面孔。

“你的小名叫什么？”不等他们拜见，竞秀已沙哑地问道。

妇女刚才在下面已经听女儿快嘴地说了一切，此刻脸上正满是感激，闻言不由一怔，神色立时转为戒备。

“俺娘的小名叫眉儿，有一回俺偷听到俺爹这么叫她的，我还问爹为什么……”春花年幼天真，满心儿正准备向燕飞羽介绍家人，根本没注意母亲突变的神色，笑嘻嘻地一下子抢先回答。

“春花！”妇女厉声道，但此时喝止却已来不及，一个咬牙地闪到了丈夫和女儿的前头，张开了手想要保护家人。

“眉儿？眉儿，”竞秀低低地重复了一边又一边，忽然又笑又哭般地肩头颤动，道，“画眉声婉转，百灵还为王，要想分高低……

说着，缓缓地摘下了面纱，露出了不曾易容的真面目。

“清晨竹林见……”妇女早在她念出第二句的时候，眼中就已充满了极度的震惊，神色更从方才的警戒一下子软化成绵绵的悲喜交融，待到跟着齐声念出了最后一句，看见了竞秀的容貌时，猛然地向竞秀扑了过去，“灵儿……”

“姐……”竞秀紧紧地和她搂作一团，一声单音的呼唤像在地底蛰伏了无数岁月般，终于艰难地挤了出来，却带着无比的辛酸，含着不知多少年的沧桑。

燕飞羽的鼻尖早已酸的不能再酸，此刻见竞姨呼唤出声，喉咙里也忍不住滚出一道似哭又像笑的声音来，只觉得满心都是动容，所有的情绪都在为眼前这对姐妹的久别重逢而感到欢喜和感恩。

再看忤在门口的中年人也是双目含泪，又惊又喜，而春花和代替母亲扶住父亲的面容黝黑的少年，却是满面的懵懂，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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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1章 势力庸医

姐妹俩一番抱头痛哭、情绪稍稍平复后，第一件事自先介绍自己的丈夫和一双儿女。

燕飞羽和竞秀这才得知他们一家的全名。

原来竞秀的亲姐姐、春花的娘现在的名字叫菊娘，丈夫名叫方二。菊娘的长子已经十七岁了，虽然常年跟着父亲打磨石头，却有个雅名，叫方鹏，由于自小师承母亲学过几个字，虽然肤色黑了些，朴实之中却也有一丝斯文之气，一见就知道是个极刻苦的孩子。

至于春花，就不用多介绍了。

燕飞羽知道竞姨既然从不在她面前提起家人，料想她们一家必定有一段悲惨的故事和隐情，不方便人前言说，等菊娘一介绍完家人后，便故意打岔引过了话题。竞秀看了她一眼，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顺着话题也给姐姐一家引见了燕飞羽等人。听说眼前的这位少女就是燕家小姐，方家人无不像之前的春花般惊讶地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然后齐齐地就要行礼拜见。

燕飞羽哪里能让他们拜，赶紧让山丹一起拦住一家四口，半开玩笑地道：“竞姨是我的长辈，竞姨的姐姐和姐夫也就是我的长辈，说起来方鹏大哥也比我大呢，我一个小辈怎好受你们的大礼。何况方大叔还病着呢，竞姨，快让大家坐下吧！子平哥，麻烦你让厨房再多做几个菜来，一家团圆虽然是大喜事，但是五脏庙总要先解决的，不如先吃完晚饭再说吧！”

竞秀深吸了口气，忙拉着姐姐坐下，又郑重地对方二行了个礼，叫了声姐夫。

方家父子间突然多了这么一门亲戚，起初都很拘谨，可架不住燕飞羽的再三劝说，还有竞秀一个劲地给自己的外甥和外甥女夹菜，最终都放开怀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等到酒饱饭足，店家麻利地撤去方桌，换上太师椅及小几圆凳，燕飞羽这才让人将在楼下等候多时的张大夫请进来看诊。

胡子稀疏、年仅半百的张大夫早就听说了包厢中人的身份，虽然等了很久，但不但没有半丝不耐之色，还一进来就对燕飞羽一个劲地打躬作揖，满口恭维。

燕飞羽淡淡一笑：“张大夫客气了。还请赶紧给病人看病吧！”

“是是是。”张大夫又礼多人不怪地行了礼。这才看向一旁地病人。却先一眼瞧到了菊娘和春花。顿时吃了一惊。刚才地谄媚神色一下转为恐慌。

“张大夫。劳烦您了！”菊娘客客气气地欠身行礼。

“不劳烦。不劳烦。”张大夫有些慌乱地道。嘴角微微抽搐地坐了下来。吸了口气。又挺了挺胸。才坐了下来给方二诊脉。但神色还是依稀有些忐忑不安。

燕飞羽哪里会看不到他地异常。正自皱眉。春花已偷偷地移步到燕飞羽身后。趴在她地耳边来。悄悄地说：“燕姐姐。这个山羊胡老头心眼不好呢。上次俺陪俺娘去求他给俺爹看病。可是因为家里没钱。就跪着求了他一个时辰。可是他不但不肯。还让伙计把娘推了出来呢？你帮俺爹重新请个大夫好不好？！”

虽然小孩子心直口快。好恶都写在脸上。但春花除了孩子天性。还有一种同龄富足地小孩所没有地早熟。今日卖花有了银子。又见娘亲找回了看起来既漂亮又有钱地亲姨妈。一下子人小鬼大了起来。

原来如此，难怪张大夫见到方家人就先心虚了。

燕飞羽恍然，却不在脸上露出来，只是抚慰地拍拍春花的手道：“你先别急，先听听看大夫怎么说？总之燕姐姐一定不会让爹爹有事的。”

听她许诺，春花地心一下子放了下来，跑回去站在菊娘的身边。

“大夫，怎么样？”见张大夫地手终于离开方二的脉搏，菊娘忙问。

张大夫的眼神越发慌乱犹豫，期期艾艾地，就是半天不吱声，菊娘顿时急了：“张大夫，俺男人到底怎么样了？您倒是给句话呀！”

“伤寒入体，已伤及肺部……”张大夫终于被迫开口，一见菊娘白了脸，众人都沉了脸色，忙又赶紧补救道，“虽然病情凶险，不过请你们放心，老朽一定会竭尽所能、尽心尽力地为方二医治的。方二平时身体又壮实，也许吉人天相……”

“都是你，都是你！”他话还没说完，方鹏突然扑了上去，用左手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双目赤红，愤怒地道，“如果当初不是你心肠狠硬不肯给我爹治病，我爹也不会拖都现在这个地步！我……我……我打死你……”

说着，不顾右手还被包着，举起拳头就要揍过去。

“鹏儿，不要打人！”菊娘忙一把架住儿子地手臂，要把儿子拉扯开来，春花也赶紧跑上去帮忙。

方鹏怕误伤母亲，虽然愤怒难当，但还是听话地放了手，哪知那张大夫还是十分凄厉的惨叫了一声。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春花明着劝架，暗地里却一把抓住张大夫地手竟然狠狠地咬了一口，虽然她正值换牙之时，少了一颗门牙，但一口下去，还是足以让张大夫杀猪似的惨呼上半天。

“春花！”菊娘虽然也一样怨恨张大夫见死不救误了丈夫病情，可小镇上只有张大夫一个大夫，丈夫的病还需依赖人家，一双儿女却双双闯祸，又气又急之下，身子不禁晃了一晃。

秀十几年来都是一副淡性子，又长期未与亲人相处，乍然关心则乱，除了扶住菊娘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花见状，顾不得报仇，也赶紧甩开张大夫跑了过去，本来坐着的方二见妻子昏眩，情急地也站了起来，还有方鹏也去搀扶，一时间，一家人乱作一团。

燕飞羽叹了口气，却把目光投向捂着手拼命往后躲的张大夫，冷冷地道：“所谓医者父母心，原来张大夫的德行仅限于此。”

张大夫地老脸顿时通红，却不敢反驳一个字。

“事到如今，多说也无益，这样吧，你现在立刻先开个补救的方子，先稳一稳病情再说。”燕飞羽见被扶到椅子上地菊娘已经恍过神来，蹙了一下眉头道，声音虽不大，但在于张大夫听来，却很有一种不怒而威的大家气势。

“是是是。”张大夫赶紧提笔。

“等一下，”燕飞羽冷冷地提醒，“你可小心开了，不管需要什么药材都不是问题，但若是有半点疏忽，吃了反而更不好了，可就不是像方才这么好说话了。”

张大夫额头顿时又冷汗泌出，再没空去管流血地手背，拼命地想凝神细思有什么好方子，可是被方家人齐齐盯着，过度紧张之下，反而半天才写了一个药名，至于药物的用量，却迟迟不敢落笔。

“你到底会不会医治？”这一次无需燕飞羽出马，竞秀先冷起双眉来了。

不过，还没等张大夫回答，雅间地布帘忽然被人一掀，同时传来一道清朗的笑声：“他不会，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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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2章 其乐融融

众人被这冷不防响起的声音一惊，下意识地都向门口一个白面无须的中年文士微笑着站在门口，先进来的却是一位披着紫貂裘服的美丽少妇。

“娘！你怎么来了？”看见这个少妇，燕飞羽顿时几乎一下子被漫天的狂喜淹没，只愣了半秒，就几乎是猛扑了过去，一头撞进紫貂美妇的怀中，紧紧地抱着她不放。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娘能不来吗？”

白水珺紧紧地抱住女儿，眼睛一下子湿润了起来，尽管当初接到传信时就知道女儿没有受伤，但是又是历险、又是高烧，又是遭遇背叛，想想也知道女儿承受的打击有多严重，心中早已心疼不已，恨不得立刻插上双翅飞到女儿身边来保护。

此刻终于见着了，看见的是一个完完整整的、仍然像以前一般依恋自己的女儿，这才真的略宽了心。

“娘！”

一句“大事”一下子让燕飞羽勾起了伤痛的记忆，重逢的喜悦顿时被冲淡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蓦然涌起的伤悲。

“亏得夏叔叔这么疼你，和你娘一起眼巴巴日夜兼程地赶来，却连正眼也不看叔叔一眼。”方才那个清朗的声音又笑着故意地埋怨道，不是燕家的“御用”神医夏惜之又是哪个？

“夏叔叔！”燕飞羽正伏在白水的肩上，一抬眼就看见了宠爱中带着点狡黠，正温和地看着自己的夏惜之，不由在娘亲怀里扭了一下身子，撒娇道，“夏叔叔一来就取笑我。”

说完，突又想起屋中还有其他许多人，顿时为自己这么大了还撒娇有些赦然，顺势和白水珺分开了一点，转移话题道：“夏叔叔，你来的正好，快帮方大叔看看。”

“小姐。”竞秀早走了过来。待她们母女分开才对白水珺欠了欠身。神色愧然。“竞秀有负小姐所托……”

“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地时候。”白水珺扶住了她。同时示意正也要请罪地山丹先起来。再对给自己请安地燕子平点了点头。这才转向旁边方家人。微微含笑。“刚才我在外面听了个大概。原来这位就是你失散多年地亲姐姐啊！”

“见过燕夫人！”见名誉满天下地燕夫人居然亲临。旁边地菊娘忙拉了儿女就要行礼。

“不用多礼。你们身体不适。就坐下吧！惜之。还请麻烦你一下。”见夏惜之微笑着自去诊脉。白水珺便拉着女儿地手坐下。

燕飞羽见她虽然欢喜。神色却有些倦怠。再想到夏惜之方才地玩笑。知道虽然不见得是真地连日连夜。但娘亲心中担忧自己。肯定是起早贪黑抓紧一切时间在赶路。心里顿时酸酸暖暖地。试了试自己那杯还未用过地香茗。发现还温热着。忙递给了白水珺。

“娘。您一路肯定累了。先喝点茶吧！”

白水珺宽慰地点点头，低头喝了两口。

燕子平见包厢中挤满了人，早在见完白水珺后，就提拉着张大夫走了出去，自去处理，并张罗白水珺一行地晚饭，安排住宿事宜。

“娘，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才出声呀！”

“还说娘，今日不是预定了去周家庄住宿的么？怎么反而跑到客栈里来了？差点没把娘吓出心脏病来。”白水珺微凝起脸嗔道。

“娘，您就别指责我了，要不是我心血来潮住客栈，竞姨还找不到她的亲姐姐呢？”燕飞羽讨好地捏着白水珺的肩头道，心中快速地掠过了云霄的影子，但马上又让自己地注意转了回来。

“是啊，小姐，今天若不是你，我们姐妹还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重逢呢！”竞秀握着，感叹地道。

“这个呀，就叫做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有了白水珺在身旁，燕飞羽不觉地恢复了几分少女的活泼和调皮之色，忽又咦了一声，望向菊娘，“方大婶，春花好像说方大叔做工地那户人家姓周，不会就是周家庄吧？”

菊娘一怔，顿时有些犹豫，她可没错过刚才白水珺的话，周家庄和燕家明显是有些关系的。

“嗯，就是周家庄。”菊娘有顾虑，春花却终究年小，不是很懂这些人情世故，更没注意那么多，一下子就点头承认。

“羽儿，怎么回事？”白水珺其实在菊娘急晕，竞秀脱口而出叫姐姐的时候才来，并不是全部知情，但她掌管一个偌大地燕家十数年，洞察之力自是非凡，一下子就听出有不对头之处。

燕飞羽便将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

白水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竞秀，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你该知道燕家的风格。”

“我？”竞秀一怔，随即低头道，“谢小姐。”

“娘，我听不懂。”春花悄悄地拉了一下菊娘的手，自以为已经很小声地抬头发问道。

白水珺不由莞尔，却是微笑不语。

燕飞羽轻笑道：“意思就是那个故意赖你家工钱的周家要倒霉了。”

“真的吗？”春花开心地大叫起来。

“比煮的还真。”燕飞羽笑道，指了指已经在开方地夏惜之，“而且我还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哦，不管你爹爹的病有多重，碰上这位神医夏叔叔呀，保管过不了多久就还你一个活蹦乱跳地健康爹爹。还有你哥哥的伤，也是小事一桩。”

“哦，太好了，太好了！”春花兴奋地拉着菊娘地手高高地跳了起来，又去抱在方二身边伺候的方鹏，激动地一个劲地叫，“哥哥，哥哥，你听见了吗？爹不会死，爹不会死！你地手也会马上好起来的。啊啊啊，春花太开心了，太开心了！”

方鹏拼命地点头，嘴角裂的不能再裂。春花接着又扑到了方二的怀里，连声地喊着爹，开心的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说娘以前说的没错，真的有观音菩萨，而且还有好多个，一会又说今天是自己幸福的一天了，爹爹的病可以治好，又吃了很多很多好吃的东西。

方二感慨万分地抱住孩童的天性完全被激发出来的小女儿，想起今日这一连串的奇遇，一个堂堂的汉子，竟然激动地不知说什么是好。

“这丫头，都被我惯坏了，一点教养都没有！”菊娘嘴里嗔着，眼中却又浮起了泪花。

一两个时辰她还愁眉深锁，几近绝望，没想到一下云开雾散，全家人的命运都被翻天覆地地倒了过来，所有的苦难一下子到了尽头，还找到了原本以为一辈子都无缘再见的妹妹。种种情绪，实在不是须臾间就能尽数消化的。

“方大婶，你可别这么说，春花才七八岁就会帮家里卖东西，嘴巴又能说会道的，比我小时候可强多了。”燕飞羽指着放在一旁的花篮道，惟妙惟肖地学起当时春花的推销来，尤其是那一句一朵花可以戴好几年的幼稚之语。

众人不禁全被她逗的笑了起来，春花羞得直在哥哥的怀里拱，一时间，包厢内一片其乐融融，仿佛再多的苦难，再多的艰险都在这片笑声中化为远去的云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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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3章 另一个背叛者

喧闹忙碌了一个多时辰后，客栈终于安静了下来。

有了夏惜之出马，方二父子的病伤自然不在话下，方家人的心也放了一大半下来。

天字号一等客房内，燕飞羽像一只迷途许久才终于找到家一般的小猫，温顺地依偎在娘亲的身边，低低地将事情的经过细说了一边。尤其是周叔和箭荷怎样牺牲时，更是详详细细，只有眼角的泪水，一直无声无声地滑过鬓角，连带地也打湿了白水珺的肩头。

等到再转而说到宁不的叛变，声音反而越发地平稳，软弱的泪水也早已收了回去。

“娘，孩儿曾发誓说过不再流泪，可是却还是再三地控制不住，孩儿是不是很没用？”直到说完，燕飞羽才发现脸颊上一片冰冷，不由咬住下唇。

“傻瓜，娘不知道为你的勇敢感到多骄傲，怎么会没用呢？”白水珺搂着女儿微微颤抖的身体，既心疼又宽慰，柔声道，“每个人生来就应该有喜怒哀乐和七情六欲，泪水不只代表了软弱和善良，也代表着慈悲和感动，有时候更代表着决心和坚韧，只是要看是因为什么而流泪。也许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可以无所畏惧、铁面无情，甚至冷漠无情，就算心里有再多的苦和痛都只能自己咽下去，可是在爹娘的面前，你永远都不需要掩饰，爹和娘，也永远都会理解你，支持你！”

飞羽哽咽地唤了一声，越发地抱紧了她馥软的身躯，“孩儿不在家的时候，你和老爹还好吗？家里的一切也都还好吗？还有大头，它怎么样了？”

“家里的事你不要担心，就是你不在家，你那只老虎兄弟脾气暴躁了一些。”白水珺当年也是火里来水里去，在刀口上讨过生活地人，哪里不知道这等血腥之事对女儿心灵的冲击，此刻见女儿刚在自己面前开解了心事，自然不愿意她马上又去操心其他的事情，又早听竞秀和山丹报告了云霄之事，便有意地转开话题，笑道，“这一次多亏了宵儿那孩子，只可惜我晚了一天，竟没能和他见上一面，快跟娘说说，当年那瘦骨嶙峋地小病孩如今都长成什么样子了？”

“嗯，他现在虽然还有点儿清瘦，但看起来很健康。”一提起云霄，燕飞羽的脸忍不住微红了一下，下意识地又往娘亲地怀里钻了钻，才想起夜色昏暗，娘亲应该看不出来，才镇定了一些道，“娘要看他长得怎么样，改天女儿画出来给娘是了。而且，云霄也答应了，只要有空，等我及笄之时他应该会来观礼的。对了，娘，那个下毒的人查出来没有？大家都认为是宁不，可是云霄说也许不是宁不。”

见她提起这事，白水珺也没有心情再打趣女儿，却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道：“如果娘告诉你，这个人是和我们很亲近的人，但是因为我们为了大局，一时还不能揭露他，反而要不动声色地与其虚与委蛇，麻痹其警觉心，你做得到吗？”

燕飞羽听她话中有话。吃惊地抬起头来。一双眸子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是谁？”

白水认真地道：“你先回答娘。你能不能做到。”

燕飞羽沉默了一会。道：“这些年来。除了家人之外。我也一直将宁不当做最亲近地人。出事后。竞姨说每个人都值得怀疑。我还怎么也不信。可是……娘。也许以前地我还做不到明知道仇人是谁却当做不知道。但是。我想。现在我也应该学着戴上面具了。爹早就曾经说过。要保护这么一大家子。就不得不先保护自己我们自己地情绪。控制住我们自己地冲动。不能因小而失大。”

“不能因小而失大！”白水珺低声重复了一遍。语重心长地道。“羽儿。你可知这七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相当不易。尤其当你面对地都是一些老奸巨猾之人时。更是难上加难。”

燕飞羽抿了抿唇。道：“娘。我知道一个人要控制自己地七情六欲是不容易。但没有考验又何来成长？我已经被背叛过一次。不再是以前天真地孩子了。何况这些天来我已经习惯了戴面纱。就算我不肯取下。也没人敢来责问。有了这一层保护。就算偶有失态。相信我也能克服过去。您就告诉我吧！”

白水珺目光炯炯地看着她：“如果这个人是你一直信赖地竞姨呢？”

竞姨！燕飞羽愕然顿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娘，你说什么？”

“如果这个人是竞秀，你怎么办？”白水珺重复着，继续逼迫。

“我……”燕飞羽想从母亲眼中看出一丝开玩笑的成分，见到的确实沉痛而冰冷的逼视，不由心中大乱，天人交战了好一会才艰难地道，“如果真是她，在收集齐证据之前，我还会叫她竞姨。”

“你真能做到？”

“为了爹娘，为了整个燕家，我必须做到！”燕飞羽咬牙道，“只是娘，我还是那句话，我需要证据，没有证据我绝不能随便怀任何人。”

白水珺忽然笑了起来：“羽儿，你是真地长大了！”

“娘？”燕飞羽不确定地问道，“您刚才是不是只是在举例子？那个人，真的是竞姨吗？”

白水珺摇了摇头，燕飞羽顿时如释重负，竞姨是娘亲最信任的人，如果有一天连竞姨都背叛了燕家，她确实真地不知道应该相信谁了。

普通人若没有信任，顶多就只是过的孤僻一点，但是身为燕家唯一继承人地她，若没有可信任之人，那人生将是何等的可怕？她不是无法放心而事事亲为地累死也会迟早死于自己的神鬼之中，只因若没有可信任之人，那绝对不可能又安稳觉的。

想到此，燕飞羽忍不住又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你别害怕！”知女莫如母，见女儿惊恐，白水珺刹那间又化身回温柔的母亲，搂着她靠回自己，抚摸着她的长发道，“人心虽然险恶，但也有美好忠贞的一面，不然当年你爷爷何以白手起家，你爹爹又怎能年纪轻轻就撑起这偌大的家业？防人之心不可无，并不代表要戒备任何一个人，你切莫要想歪了，娘只是希望你在为人处事之时，能多一份机警，多一份警惕，多留一个心眼，凡事不要绝对而论。”

燕飞羽长长地呼了口气，默默地点了点头。

自古以来，又有多少不世的枭雄最后不是死在敌人的手上，而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心腹手中的，这样的故事，她前世在电视里早已不知看过了多少。所以，虽然娘亲这一句“宁可错疑”让她感觉悲哀的同时，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奈。幸好，她家的处事之风和那种“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人”的残暴不同，怀归怀，监视归监视，但一般却不会涉及人命，唉，其实这何尝也不是另一种无奈呢？换句前世的话来说，她家还是侵犯了别人权了，苦笑啊！

燕燕飞沉默了半响后，才平静地问道：“娘，现在您可以告诉我那个人是谁了？”

水点了点头，淡淡地道，“是你子平哥的父亲。”

“三叔？怎么会是他？”燕飞羽虽然已有准备，但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吃惊不小，同时立刻惊骇地联想到其他，“那二爷爷和子平哥呢？”

“你先听我说。”白水珺叹息道，“其实，早在十四年前我们再查你三爷爷的二媳妇绑架你一案时，我和你爹就知道事情肯定没有那么简单，只是当时线索皆断，所有证据都被毁掉无法续查。后来，我和你爹商量，虽然表面上就此定案，但私底下却是一直宁可错，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之人。为此，尽管十几年来一直看似风平浪静，但我们从来就不敢松懈，一直在暗中布置了极大的人力，同时更是从未放弃对放逐出去的二伯父一家的监视。所以，在你中毒之事发生不久后，我们就已发现了一些端倪，只是一时无法确定对方在你园子里还有多少内应，为了防止对方狗急跳墙孤注一掷伤害到你，我和你爹才决定让你暂时到外头避一避。只待掌握了确切的证据再动手。”

“至于你二爷爷，他生性没有大志，又心宽体胖只知安分地享受，我和你爹估计他多半是不知情的，只是难免会被他儿子利用。就像当年尘空道长送你回来的时候，你二爷爷也恰好地出现在门口，恰好地撞见了那对抱着假婴的夫妻一般，只怕就是燕培峰精心设计的。他知道自己父亲的性子，也知道我们都信任你二爷爷，所以就安排了你二爷爷来出头，名义上看起来好像让人觉得你二爷爷最有嫌，但事实上排除了你二爷爷的嫌疑，也等于排除了你二爷爷一家的嫌，其中就正好包含了罪魁祸首的他，其后他又尽力低调，兢兢业业地只做个普通管事而不求权势，这一招实在高明，我和你爹还真的就被他骗过了十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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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4章 忍耐和负荆请罪

“那子平哥呢？”燕飞羽听得惘然，再回想起幼年的发现她这位三叔一直都低调的几乎不存在，更不曾和任何叔伯发生过冲突，之后尽管子平哥受到老爹的提拔，比家族中的任何一人都器重，仍然一直表现的十分谦逊，如今细想起来，如此谨慎小心，确实安分的异常。

白水珺皱眉道：“原本子平这个孩子，我们也算了解，不然也会对他寄托厚望，有意将培养他成你的臂膀，但毕竟你三叔才是他的亲爹，耳濡目染之下，难保人心隔肚，再加上这几年他又经常常年在外，是否已经被他爹暗地怂恿而有异心就有些难说了。”

“娘，虽然我和子平哥并不如寻常人家的兄妹般亲密，但是，我觉得子平哥应该是不知情的，不然这些天来，他不可能一点伤害我的机会都没有的。”燕飞羽回忆起一路的行程都是交由燕子平安排的，而且每日都打点的十分妥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傻孩子，你出那么大的事，几乎全玉阳县城的人都知道了，就算他真有杀心，又岂会在这个时候动手？更何况你既已经和他相见，他便有义务保护你，你就是他的责任，如果你还出意外，他也逃脱不了指责，更不可能再为燕家大用？倘若是你，你会这么蠢么？”

白水珺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她的头，心下却也知道虽然宁不之事对她打击很大，但想要让这个一贯善良温和地女儿因此而一下子学会戒备所有人，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幸好还有几天才能到家，这一路上还可以多加锻炼。

“嗯，羽儿明白了，等天亮之后，羽儿会像平常一般对待子平哥的。”燕飞羽乖乖地听取教训，想到夜色已深，白水珺又赶了一路，忙道，“娘，你连赶了这么多天，肯定早已累坏了，还是早点休息吧，反正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你娘又不是豆腐做的，这些年来虽然琐事繁忙，但也一直没忘了根本，身子可结实着呢。”白水珺笑道，精神确实还不错。

“要是我能像娘一样有本事就好了。”想起自己那一点忙都帮不脚猫功夫，燕飞羽地情绪又低落了起来。

“傻孩子，各人天分所定，又岂能强求？你的体质随你爹，天生不是练武之材，娘只是当心会意外，所以一直逼着你练了一些，只盼着勤能补拙，到头来多少也能有些自保之力。”

“可是我……我除了躲在箭荷她们身后什么也做不了。我也太没用了。”想起那一道道利箭入体地闷声。燕飞羽地情绪再次失控。声音也哽咽起来。忍不住抓紧白水珺地胳膊。仰头求她。“娘。你教我练武功吧。难爬怕再难再苦我都会继续坚持地。再也不像从前那般偷懒了。”

白水珺叹了口气。将她贴回怀里。柔声道：“羽儿。你无须自责。以前都是娘求之心切。才总盼着你能同时继承我和你爹地本事。才总是强迫你练武。却忘了习武之道本来就最该讲究天分。虽说勤能补拙。但一个没有习武根基之人。若想像有天赋地人一般出众。除非是夜以继日。付出极大地心血和时间去修行。也许甚至必须花上数十年地时间才能有些小成。你一个女孩子。又担负着燕家这么重地责任。哪能真地把时间都投入到习武之上呢？何况对方用地是暗箭。只要人多箭足。就算是你有盖世武功也终究难免一死。所以。武功并不是万能地。你不要因为那件事就钻了牛角尖。”

“难道就没有速成之法么？”燕飞羽失望地道。她原本以为这个世界既然有高深莫测地武功。总应该也有些别法。

“如果速成之法那么容易得。天下不就遍地都是高手了么？”白水珺取笑道。随即又正色道。“何况。就算确实有一些速成之法。但那多半都是建立在夺取别人功力地旁门左道之上。其手段阴毒之极。来日必会遭到天谴地。”

燕飞羽迟了一下。本来想问如果别人主动传送功力呢？但转念一想。且不说每个人地内力都是辛辛苦苦自个儿练出来地。就算真地可以送给自己。对敌时还需要有灵敏地身手和技巧。绝不是空有一身蛮力就会天下无敌地。娘亲刚刚说自己钻了牛角尖。自己就又差点偏激了。还是放弃这个念头比较好。与其借由一些不可能地幻想来保护自己。还不如做些实际地。临到要紧处说不定还能自救。

但什么才是实际地呢？燕飞羽地脑海中忽然闪过前世看电影时那些都市侠男侠女们身上层出不穷。总能在关键时刻起作用地小工具们。比如什么鞋里藏刀、耳环中藏毒。趁鞠躬时来一招含沙射影、发簪里含着开锁铁、小哨子、针、甚至还有在戒指中藏玄乎等之类的小机关，感，忙道：“娘，我有个想法，你看看行不行？”

说着，迫不及待地将先回忆起的一些模糊地想法一一倒了出来，同时也心血来潮地将敌人一些手段反过来改良。就比如像那些自杀的黑衣人在口中藏毒药一般，她们也可以改成在口中藏可解大部分毒药的解药，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像她一样地避毒珠的，万一中了毒，身上东西又被敌人收走，还处在敌人地监视之下无法动弹，只需悄悄一咬就可以自行解毒，然后寻机反败为胜，岂非很妙？

白水珺认真的听完，又细思了一翻，忽地展颜一笑：“羽儿，你这些古怪刁钻地念头是从哪来的？”

“难道就不能是孩儿自己想地么？”燕飞羽故意撒娇道，“娘，你快说这些东西对于防身有没有用吗？行不行嘛？”

白水珺笑道：“江湖人争斗，虽然也时常勾心斗角，机关算尽，但除了些许暗器，这等精巧之物却少有人用，你说的这些虽然异想天开，但其中一部分倒也可以叫人做了试试，如果真有效果，不但咱们家的护卫能力又可提高一成，关键时刻确实还有反败为胜的作用。”

“那我明天就多想些点子出来。”燕飞羽受到鼓励，顿时大为兴奋，人都说没吃过猪肉也看见过猪跑，她这个一无是处的未毕业大学生穿越者，好歹也曾看过集合了无数人智慧和电视，还是一句老话：要想改变这个世界，就要充分利用前世的咨询，这也算是最大的长处了吧！

是夜，母女俩几乎谈了整整一夜，到了最后，燕飞羽已经困倦地睁不开眼睛，说着说着终于忍不住睡着了。

抚摸着女儿的睡颜，白水珺心中百感交集，北盘之行虽然没有成行，前后算起来女儿也不过才离家一个多月，但就是这一个多月，竟然真的让女儿几乎脱胎换骨，看来以后还得让她多历练历练。

又是狠心又是心疼地端详了女儿半响，白水珺才悄悄地下床，无声息地来到外头嘱咐了几句，然后回到床上打坐调息了一个周天，接着才挨着女儿躺下。

次日，天色已大明，燕飞羽的呼吸却正均匀绵长，白水珺索性便让她再继续睡，不强行叫醒她。

反正竞秀既然认了亲，自然也不可能再让姐姐一家留在此处过贫困的日子，而方家人要乍离已经寄居了十几年的小镇，总也要给点时间让他们收拾收拾，再和平时相交的一些邻里告个别什么的。何况，自己亲姐一家受了这么大的苦，姐夫更是被欺凌的几乎含恨辞世，这笔账竞秀自然不可能不为他们算。

实际上，不用竞秀出面算账，打探到方家人居然是燕家夫人贴身侍女的亲戚之后，周员外就已吓得三魂几乎没了两魄，再加上燕飞羽阴差阳错地推了周家的殷情，反而住到客栈，更让周家人误以为其实燕家早已知道他家私底下做的那些丑事，惊恐之下，更是悔断了肝肠。

为了亡羊补牢，周员外亲自背负着一捆荆条，带着曾经打过人的儿子，以及各色贵重的厚礼，天色未明就战战兢兢地来到客栈门口等候，准备负荆请罪。

燕家的人早得了指示，虽然不至于摆脸色，却借口两位主子都未有起床，为了安全，闲杂人等一律不准进入客栈，硬生生地让他在门口等了两三个时辰

如今已入冬，北风凛凛，周家父子虽然穿的多，却也止不住在寒风中这样一站就是几个时辰，渐渐地觉得浑身上下都开始发冷，可当着门口守卫的面又不好让下人再去给他们送鹤氅过来。实际上为了取暖，周家儿子才在原地悄悄地跺了跺脚，那护卫的眼刀子就一下子扫了过来，吓得他再也不敢乱动。

这样等到天色大亮，再等到辰时末，站岗的护卫都已经换了一批，却还不见里头有主事的人出来。

周家父子一直都是养尊处优的，何曾受过这样的罪，渐渐地，都吃不消起来。周员外壮胆讨好地上前询问，却得到一个冷冰冰的回答，说是燕夫人和燕小姐昨晚女相见，彻夜长谈，很晚才睡，难定何时才会起床。再问能否先见见燕子平少爷，又回答说燕子平少爷也身体不适，正自休息。

周员外听了这言外之意，心顿时又凉了半截，完了，这次真的是把燕家人给得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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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5章 拾掇拾掇

“爹，既然燕夫人和小姐还没有起床，不如我们先回去起来了再来请罪？”

周家儿子从小含着金钥匙长大，一向只有对别人作威作福的份，今日却又是受冻又是受气，还被附近越来越多的百姓指指点点，心里早已憋了一肚子愤懑，此刻见像门神般的两个护卫如此冷漠，当下忍不住自以为是地打算顺水推舟地开溜。

“混账！”周员外气得差点就要给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一个大耳光。

他天不亮就来请罪，又在冷风中站了这么久，全是为了表示诚意和悔过，以便挽回周家将来的生计，没想到这个愚蠢的不肖子居然还在这当口说出如此不懂事的话来。这话若是传到了燕夫人的耳中，刚才这大半天的罪那可就全白费了！

周员外越想心里越惊慌，忍不住偷偷地瞟了一眼那两个如石像般的护卫，怎么看都觉得他们的嘴角好像有一丝讽刺，更是一阵害怕，再不敢迟，也顾不得心疼平时宝贝的要命的儿子，抡起巴掌就扇了过去，骂道：“你这个没心没眼的孽畜，燕夫人和小姐那是何等的人物，寻常人就是等个几年也不一定能见着的，如今燕夫人和小姐恰好途径本地，那是咱们周家天大的缘分，莫说等个半日，就是等个三天三夜，也是咱们的鸿福。你再敢有一丝不敬，就给老子跪着恭候。”

周家儿子虽被打得懵懵懂懂，但耳朵还有点清楚，一听跪字，顾不得脸上火辣辣地疼，立刻没声没息地缩回到后头，这才怨恨地盯着客栈大门。

开玩笑，他光是这么站着已经吃不消，更别说跪到这么冷冰冰硬邦邦的地上，再说，这街上已经聚集了这么多人，他不但挨了巴掌，还要当众下跪？那周家大少爷的脸面还能保得住吗？

“哼，这戏是演给谁看呢？他打量我们都是傻子，不知道他表面上是在教训儿子，暗地里却是在维护自己的孬种！”门前的这一幕很快就被报告到里头，正坐在外间和亲人闲谈的竞秀放下茶盅，不屑地嗤笑。她本来不是个容易动气之人，平时更不屑取笑人。但昨日乍逢十几年未见的亲姐姐，又见姐姐一家被欺凌到如此地步，一夜之间倒是恢复了许多人气，这七情六欲自然难免就随之抒发起来。

“竞姨你也别生气，”刚刚才起床吃了早膳的燕飞羽，正和白水珺踏进竞秀地房中，闻听此言，不由狡黠地抿了抿唇，“他们父子不是说要来负荆请罪么？不妨让人在边上问问什么样的负荆请罪才最有诚意。”

竞秀起初不解。但随即就领悟了过来。忍不住笑道：“这法子倒好。只是……”

白水笑道：“你们爱怎么拾掇就怎么拾掇。只要不闹出人命。其他地我一概不管。”

“姐姐。姐姐！”春花看见燕飞羽。早欢快地跑了过来拉住她地手。机灵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春花。什么是负荆请罪。又是怎么样地负荆请罪才算最有诚意啊？”

众人不禁相视一笑。

……

片刻后。客栈门口围观地人群越来越多。虽然畏惧着周家地权势。但难得看到周家人吃瘪。百姓们自然压不住八卦热血。私底下都“窃窃私语”了起来。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足够让周围地人都听到。

其中一人故意问道：“老兄，这周员外没事干嘛背着一捆荆条啊？这实在不伦不类呀！”

旁边立时有人答道：“你懂什么，周员外这是在负荆请罪呢！”

“什么是负荆请罪呀？难道给人赔罪时只要背一捆荆条就行了？嘿嘿，要是这样的话，那我下次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你，是不是也只要背一捆荆条往你家门口一站就好了？”

“你以为负荆请罪这么容易啊？这可是有典故的。传说古代战国时期，有一个国家……”第一人嗤笑道，“最后，将军知道相国一再避让，并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而是怕因为将相不和会给别国攻打的机会，殃及黎明百姓，就觉得十分羞愧。于是，他主动地脱了上身，露出脊背，然后背上荆条跪在相国门口请罪，请相国鞭笞自己。相国听说，连忙出来热情地迎接，表示愿与他尽释前嫌，同归于好，所以这后世便有了负荆请罪之说。”

“哦，我懂了！不过……”原先问话的人恍然大悟道，但随即又有疑问，“老兄，你既然说负荆请罪是要脱了上衣袒胸露背的，为何这周员外反而穿了这么厚的衣服啊？”

“是啊是啊，穿的这么多，就是真鞭笞起来也肯定不会痛地？”他这一问旁边顿时有人附和道，周围的百姓们听了也纷纷都取笑起来

“你们都傻了，人家可是堂堂的周员外，又怎么可能真的肉袒请罪，所谓的负荆请罪当然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没错，这个世道，假布假盐假银子假药什么都有假的，这所谓的请罪难免也有假的啦！”

这一伙人一搭一唱之下，早讲这些闲言听得清清楚楚地周家父子，两张冻得红扑扑的脸儿顿时又白又青，面面相觑着，简直是脱也不是，不脱也是，想要责骂也不是，任由侮辱也不是。

脱吧，这么冷的天谁受得了这个罪，更别说还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不脱吧，里头的人听见了，是否会觉得自己的诚心不足？导致事情越发不可收拾。骂吧，人家说地典故确实是实，不骂吧，总不能再让他们这样取笑下去。可怜父子二人简直就如坐针毡，骑虎难下，只敢在心里暗暗咒骂那说故事的人。

“吱呀！”

就在此时，客栈地门突然开了，周家父子顿时精神一振，顾不得身后的讥，忙上前一步，正欲拱手行礼，却见从里头走出地是一个身影。

只见她上身穿着粉霞锦缎对襟小祅儿，下身套着丁香色地崭新棉裤，头上的两只总角上绑着彩带，还戴着两朵珠花，小嘴儿红嘟嘟、眼睛儿俏生生的灵动无比，右手正挎着一个装满绢花的篮子，却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不是方春花又是哪个？

周员外下意识地往门里张望，却失望地发现没有第二个人影，正待再陪笑去问春花。春花已旁若无人地越过他，走向了街坊四邻，同时扯开喉咙脆生生地叫卖起来：“卖绢花咯，十两银子一朵花！又便宜又好看咯！大婶，大嫂，买一朵吧！俺娘做的绢花可好看了？”

说着，笑眯眯地举着篮子在百姓面前团团地转了一圈，热情地推销着。

四周的百姓们都是一，纷纷后退，心里暗骂，十两银子一朵绢花，还便宜？她不如抢劫去好了！同时心里都很是纳闷惑，不是听说方家人攀上高枝了吗，怎么还让女儿出来卖花？不过，今儿这绢花的价格可是比往日里贵上几百几千倍儿，这也太邪门了！哪个傻子会买这天价的普通绢花呀！

且不说众人心里嘀咕，周员外心里也觉得不对劲，春花却是一声比一声叫的响，见没有人买，调皮地一笑，突然又改了价儿，重新喊了起来：“绢花，好看的绢花嘞，大处理，大降价，原价十两银子一朵，现价十五两一朵嘞，各位姐姐婶婶，要买赶紧趁早，过时不候哦！”

“哈哈哈……”这一下人群都哄笑了起来，不少人都在说方家这丫头本来好好的，今儿怎么突然傻了。

周家的儿子刚看见春花，本来有点心虚，此刻见春花乱叫卖，也忍俊不住地耻笑起来，还偷偷地捅了捅老爹的肩头，兴灾惹祸！

周员外比他多吃了几十年的米和盐，当然不会觉得事情这么简单，正在那里暗想燕家是什么意思，被儿子这一捅，又听到春花不降反升，心里头一下子明镜似的亮了起来。啪的又给了儿子一巴掌，然后也不管被打得莫名其妙的儿子，堆起谄媚的笑容一下子拦住了春花。

“小妹妹，我要我要，这篮子里的绢花我全买了？”

“你全买了？”春花斜着眼睛瞧了瞧他，“这位老爷，你可要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你这篮子里一共多少朵，我全部都要。”周员外忙道。

“爹，你疯了不成，一朵绢花十两银子……哎哟，爹，你干嘛老打人，孩儿做错什么事了？你这样在大伙儿面前甩我脸？”周家儿子这一下再也忍不住，愤怒地跳了起来，差点就要反过来跟老子动手，旁边的家人见状，急忙都拼命地拦住他。

“把他给我绑起来！再给我塞住他那张臭嘴！”周员外比他还暴跳如雷，一转头对春花却又是满脸笑容，讨好地从怀里取出了两张一百两的银票，塞给春花道，“小妹妹，这里一共是两百两银子，你看够不够？要是不够我再补，要是够也不用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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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6四章 一报还一报

“你真的全要了？”春花眨了眨眼睛，可爱无比。

“全要，全要。”生怕她反悔，周员外一把抢过了篮子，老脸上扯出一个很古怪的笑容。

春花看看手里的银票，翻了翻，又对着天光比了比，再歪着头想了一下，才忽然绽出一个更大的笑容，欢快地跑到门口护卫处，甜甜地请教道：“大哥哥，俺从来没有见过银票，也不知道这两张纸儿是真的还是假的，大哥哥能不能帮俺看看？”

刚才还冷若冰霜的两个护卫一下子像被春风吹拂，化冰解冻，十分亲切地验了一下银票又还给她，点头道：“没错，是真的。”

“多谢大哥哥！”春花接过银票，回报以甜甜地一笑，回头扫了一圈附近正自目瞪口呆的围观群众，突然发现一张熟悉的脸，便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朱爷爷，朱爷爷！”

被叫的是一位脸上刻满皱纹的褐衣老头，见春花跑过来抱住自己的胳膊，习惯性地摸了摸她那梳的整整齐齐的头髻，又是慈祥又是疑惑地笑道：“春花呀，听说你家找到亲戚了？这一下你爹的病应该没事了吧？”

春花的脸一下子挎了下来，忽然扑进他的怀里，抽抽搭搭地说：“大夫说俺爹的病本来不碍事，可是硬生生地给拖重了，现在情况很危急，需要很多很多的好药才能勉强保命，所以俺只好又出来卖花了。”

褐衣老头的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口。要是这话搁在昨日，他是确信不疑，可是今儿在这里看了半天热闹，再要说方二的病没得救，那好像得叫做诳语了。

不过褐衣老头不知道怎么办，那个周员外却早已像是六窍多了一窍，一点就通，马上从春花的话里头看出了门道，立刻高声命令家丁：“去，赶紧回去，告诉夫人，把家里所有的名贵药材都拿来，尤其是那支百年人参。”

说着，又厚颜凑到春花旁边来，赔笑道：“小妹妹，其实上次地事情纯属误会，周伯伯也不是不给钱，只是按照合约，你爹晚了几天交工，确实误了定好的时辰，说不定会影响我们周家一辈子的风水，所以周伯伯心里有些不快，原本想着晚些时候气过了就给你家算工钱的。

却没想到你爹在这当口病了。唉……说起来也是周伯伯不好。心眼太小。太过计较了。这样吧。既然你爹病着。总需要一些开销。周伯伯今天就给家算工钱。另外。为了表达周伯伯我地歉意。你爹需要地药周伯伯全包了。麻烦你回去跟你爹娘说一下。好不好？”

春花从朱爷爷怀里挤出一只眼睛来瞧了瞧他。嘟嘴道：“那俺哥哥难道就被白打了吗？夏叔叔说俺哥哥地手伤地很重。要是不好好治。说不定一辈子都废了呢！那俺们一家将来靠谁呀？”

敲诈。赤裸裸地敲诈！现在方家都攀上燕家这棵苍天大树了。还一朵十二十文地绢花就卖到了十五两银子。就算谁都靠不到。刚才那二百两银子已足够全家充裕地过一辈子了。居然还在这里诉苦！

要说刚才心里还有点糊涂。可现在。周围地围观群众心里头可全都明白了。一个个都忍不住偷笑了起来。每个人都乐滋滋地打算继续看周家地狼狈和笑话。

周员外脸上地肌肉抖了抖。那谄媚地笑容差点就僵持不下去。但他既能和燕家合作多年。自然不是平庸之辈。立时有了对策。痛心疾首地道：“这件事全怪周伯伯我管教不严。才让孽畜欺负了你哥哥。这不。周伯伯今日就是负荆请罪来地。”

说着。立刻翻脸摆出一副怒其不争地气愤神情来。拿出老子地权威对着儿子大声喝道：“孽畜。我平时都是如何教导你地。你居然就跟在乡里横行霸道。还敢打伤人家地手！来呀。给我扒了孽畜地衣服。跪到门口去负荆请罪！”

周家儿子一听，哪里肯受这个罪和侮辱，怒眼一争，就要行横起来。但得了老爷示意的家丁早堵上了他地嘴，几只手抓的抓，扒得扒，很快就将周家儿子地外衣棉袍都扒得干干净净，只留下白色的单薄里衣，又绑上荆条，把他强行地按跪在门前。

周员外这才又对春花拱手作揖，低声下去地道：“小妹妹，你也看到了，今日周伯伯是诚心诚意前来请罪，不论你爹和你哥哥需要多少医药费，周伯伯全部都一力承当，若是心里还不舒服，想要周伯伯补偿地，周伯伯也绝对不说二话。所以现在麻烦你进去跟你娘转达一下好不好？”

“好吧，既然周老爷也知道自己错了，那我就去跟娘亲说。”春花从朱爷爷的怀里挣了出来，人小鬼大地说了一声，两只眼睛虽然大大的，但哪里有半分水意，装满了得意的狡黠，“你等着！”

说着，冲朱爷爷和乡亲们做了个十分开心的鬼脸，兔子一样地跑进客栈了。

看着客栈门口又再度关上，周员外这才背对着护卫冷冷地扫了一眼方才取笑的人群，几个老百姓被他这么一看，声音顿时小了一半，但他一转过头，马上又露出了兴灾惹祸、报应得爽的窃笑。

“唔唔……呜呜……”周家儿子被压在地上，一下子就冷得浑身颤抖，奋力地挣扎个不停。

周员外嘴角又是一抽，却强迫自己移开了眼，所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他们父子在门口等了这么久，早已说明燕家的态度，而后春花出来反而是一个契机，如果他不狠心抓住这个机会，那周家才是真的完蛋了。所以，就算再心疼，他也只能牺牲儿子，不然如果他自己当众全部认罪，让燕家在表面上占了理，反而更为不利。

时间一点点过去，门口两堆人群两种心态地又等了一会，眼看着周家儿子早缩成了一团，再也没有力气唔唔的叫骂！那客栈的大门才终于再次打开，又蹦出春花那个小丫头来。

“小妹妹，怎么样了？你爹娘怎么说？”周员外忙迎了上去。

春花板着脸看了他一眼，并没有先回答，反而又跑过去抱住朱爷爷的手臂，一派天真懂事地道：“朱爷爷，俺娘说了，这些年来俺家多亏了乡里乡亲们的照料，实在无以为报，如今咱家的日子好了，可不能忘本。这卖花的银子虽然不多，却也算是俺们一家的心意，就请一向德高望重的朱爷爷帮个忙，分给曾帮助俺们家过的好心人，让大家也好做套衣服穿穿，就当时俺们家提前给爷爷奶奶、叔伯婶母们拜年了！”

说着，将两百两银票硬塞到了朱爷爷手中，又对集体呆滞的百姓嘻嘻一笑，这才对一脸吃屎般表情的周员外冷哼了一声：“俺姨妈说了，请周老爷进内叙话。”

饶是周员外修养再好，此刻也气得差点一口气喘不上来，对于春花的回答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幸亏边上一个家丁机灵，扶了他一把低声提醒了一句，才带着青红交替的面色，让人架着快要冻僵的儿子赶紧颤悠悠地走进客栈。

跨进门槛的那一霎，他分明听见外头的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就像无数利剑一齐刺到了他心头，然而，更为痛苦的是，眼下他还必须假装若无其事，必须继续诚惶诚恐地化解最后的危机。

这一刻，周员外无比懊悔自己当初贪了那么一丁点的小便宜，当然，在内心的更深处，更多的确实一种刻骨难忘的耻辱以及仇恨。

……

是日下午，在花出巨大的代价，才终于将一切都平息下来，又亲自送走了燕家一行后，回到家中的周员外早已疲倦地连骂人的力气都已没有，几乎是被人抬着进了热气腾腾的澡盆，连吃饭也是丫环一口口地喂。

然而，就在此时，下人突然来报：“老爷，有一个自称可以帮老爷雪恨的黑衣人求见，他说，他是诚心诚意而来，但若是老爷是个孬种，自甘屈辱，那么他掉头就走。”

“谁也不见！”刚刚才赶走一堆小妾的周员外心神恍惚，随口拒绝，忽而又回过神来，一下子从水中坐起，“慢着，让他进来。”

很快，一个全身都罩在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目的男人就被引进了书房。

来人很直接，一上来就用沙哑的嗓音道：“今日之事，在下始终在一旁耳闻目睹，燕家如此仗势欺人，在下很为周老爷所不平。不瞒周老爷，在下的主子也曾和燕家有过类似恩怨，一直想要寻求和燕家对抗的同盟，不知道周老爷可有兴趣？”

“和燕家作对？不，我没有这个意思。”周员外机警地立刻否决。

来人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周老爷误会了，在下所说的对抗，并非是指雇人买凶之类的勾搭，而是指生意场上的合作。如今南郑国大半商机皆为燕家垄断，天下商贾无不在心中暗自痛恨，只是碍于独个力小单薄，孤木难成林，因此……”

黑衣人站在阴影处，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周员外的神色也从起初的坚持，悄悄地开始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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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7章 引“狼”入室

两天后，夕阳刚坠的天空，绚丽的晚霞给这萧索的初道令人十分愉悦的风景。

只是，探头望着前方高耸的城门，燕飞羽却有些郁闷：“娘，我们非得在秦安城里过夜么？”

“这个问题我们已经讨论过了。”白水珺正看着一份信报，头也没抬。

“娘，我不想被人评头论足。”燕飞羽撒娇道，秦安不比小城小镇，那是方圆几百里之内除了蕉城，第二个繁荣之所，里头更有一些土生土长的本地大户，尤其是那个张家。

“我白水珺的女儿就算是被人评头论足，别人也挑不出半点毛病来。”白水珺还是淡淡的。

“娘，我是跟你说真的啦！我不想见张家人，尤其是张家的儿子。”燕飞羽索性晃着白水的手臂，让她无法好好看报。

实在不是她耍孩子气，而是她真的不喜欢那个张家。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本来燕家四十几年前迁到蕉城，令得蕉城一下子和不过百多里的秦安分庭抗礼，早已成了张家的眼中钉。只是苦于燕家的势力雄厚，不是他们想扳倒就能扳倒了，因此明争暗斗了十数年之后，加之燕家主动示好，承诺不涉足天帝山脉的玉石这一块，两家才慢慢地相安无事，并开始交往起来。去年正月里，张家那个道貌岸然的家主来访，刻意送了一尊名贵的玉佛雕像，明面上是打着友邻交好的牌子，实际上还不是为了来看看她这个燕家的继承人长得什么模样？

当时她就知道绝没好事，果然，自从见了他之后，张家一下子前倨后恭，几乎要恬不知耻地在自家脸上贴上一张“世交”的牌子，后来更是不时地想要让她和他儿子见见面，这其中的原因用脚趾头想想也明白。至于张家那儿子什么德行，她难道还能不早早地查清楚么？如今娘却不绕道秦安，反而还要住到张家去……

“我也跟你说真的，”白水被她捣乱的无法看信报，只得将信报放下，侧头看她，却是柳眉微蹙，说话毫不留情，“还是你怕自己将来根本担当不起继承人的责任？”

“这是两回事嘛，呃……娘地意思是……”燕飞羽忽然愣住，一下子理亏起来，有些沮丧地垂下头，“女儿明白了。”

“那你说说。你都明白了什么？”白水珺又恢复了平时里地严母形象。

“张家人虽然讨厌。可却是本国之中难得和我们燕家并立地几个大家族之一。根基深厚。更是和宫中有些关系。不能等闲视之。我们不但不能随着自己地性子得罪人家。而且此番我们住进张家。正好可以趁此亲自了解一下张家。”燕飞羽微微地嘟着小嘴道。

“还有呢？”白水珺还是板着脸。

“还有？”燕飞羽诧异地抬头。不解地道。“娘亲还有什么原因？”

“你忘了周家地例子了么？”白水珺没好气地斜了她一眼。“真不知道当初你哪些鬼主意是怎么想出来地！”

“周家！”燕飞羽一向不觉得自己有多聪明，尤其是自己头上还有一对智商都极高的父母，有时候反而自信心不足，不过毕竟不是真地愚钝之人，此刻被母亲这么一抢白，再一细想，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嘴，“娘，不是吧？这么快？我还以为起码要先建立起根基才行。”

“本来我和你爹也没想要这么快，但是收到你遇刺的消息后，就知道此事实际上已刻不容缓，而且，张家这块骨头也不是一下子就能啃下来的。”白水珺翻了翻底下还未分信报，取出其中一封，迅速地游览了一下，然后递给燕飞羽，唇角这才带了点微笑，“你自己看看。”

“周家搞定了，娘真坏，故意戏弄我！”燕飞羽看毕，也欢欣了珠子滴溜溜地一转，又馋着脸向白水珺依偎了过去，腻声道，“娘，那今晚我在张家是不是闹的越凶越好啊？”

“你说呢？”白水珺又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完美地掩住了眼底的那抹笑意。没错，她就是故意想借此让女儿的情绪能活跃些，不要老是将自己埋在负面的情绪之中，所以才坚持要去张家，而且故意现在都快进城了才提醒她。

这一会燕飞羽却再没有丝毫沮丧之色，反而早料到她会拒绝，嘻嘻地笑道：“好啦，娘，我知道虽然我们要让张家同别人合伙来欺负咱们燕家，可是也不能做地太过头，不然反倒显得可了。”

说到“别人”这两个词时，她故意调皮地加重了语气，之前的一点郁闷早已消散一空，嘿嘿，要是周家人知道那个要帮他家复仇的黑衣人其实就是另一个“燕家”，所谓的合作流来流去的最终利益都在燕家，不知道会不会当场气吐血呢？只可惜燕家的另一个身份是无法暴露的，倒是便宜他了。不过做人也要知足不是，制造出另一个横空出世的大贾，分散朝廷和世人对燕家地注意力，其中的利处已经足够大了。

“嗯，你马正式变大人了，其中的尺度，也该学着自己把握了。”白水珺道。

“知道了，娘！我不能让人看起来是我们的错，哪怕人家来调戏我，我也绝不让山丹狠狠揍他一顿，顶多我自己赏他一个耳光，嘻嘻。”燕飞羽对一旁一直默默地用无烟碳煮浓茶的山丹挤了挤眼，洋洋得意地道。

她虽然只有三脚猫功夫，但张家那儿子却完全是个没有丝毫武功地酒色之，到时候只要她面纱一摘，还怕找不到机会挑起事端，教训教训那只癞蛤蟆么？

“夫人，您已经忙了一个下午了，喝杯热茶解解乏吧！”山丹回以一个微笑，目光掠过不置可否又重新看信报的白水珺，稳稳地倒了一杯茶递了上去，平静地仿佛丝毫不曾听见方才那一番原本极度机密地对话，更没有因此就马上跪地感恩涕零地拜谢主子对自己的信任，大表忠心。

“嗯。你若是有什么意见，也说说。”白水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口中却淡淡地道。

日久见人心，纵然她亲自指派地五个人中就出了两个叛徒，但是山丹和箭荷的忠心却是不容怀疑，尤其是山丹，有了这番经历之后，将来更足以成为羽儿地左膀右臂，只可惜箭荷那个孩子……唉……

丹先是应了一声，然后斟酌了一会才道，“张家不比周家，不是仅靠一番口舌就可以打动，也不是我们燕家的合作伙伴，本来就有利益上的直接冲突，婢子觉得只要届时我们占了理，不如索性便做的狠一点。不但要绝了张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妄想，还需让那位张家少爷受些活罪。其后，我们再加倍防范张家的报复，重新彻底撕破脸敌对，并重重打击他们一翻。等我们的另一股势力筹建的差不多之后，然后再派人上门游说，到时候就不信张家不会上当。”

“山丹果然厉害，这个主意好！”燕飞羽拍手笑道。

“婢子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是否可行还要夫人小姐定夺谋划。”山丹谦逊地笑笑。

“那依你之见，如何才能让张家少爷受些活罪呢？”白水珺微笑道。

山丹笑着看向眼波流转、嘴角勾起的燕飞羽：“恐怕小姐心里已经早有主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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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8章 自毁根基

作为秦安城的第一大家，张府的规模自然不是一般富的。

当方家人跟在后头一路走进去，看着眼前一大片的华美壮观的层台累榭、峻宇雕墙，以及那些仿佛根本不遵守四季节令的奇花异草之时，菊娘还多少有些自持，方鹏和春花的嘴巴却几乎完成地呈O字型状态，不时不自觉地发出了无法置信的抽气声，只身在天堂仙宫，只恨不得自己多长两双眼珠子。

若是放在平日，看见这样一对乡巴佬，张府的下人们就算不讥讽几句，表面上也少不得会流露出几分不屑，但是今儿带着这一家人来的却是堂堂的燕家夫人和燕家小姐，纵然心中又几分优越，也半丝也不敢表现出来。

只因虽单算面积，秦安城起码要比蕉城大，人口更是众多，然而蕉城却是有一半都是燕家的，而在秦安，张家哪怕算上所有房地产，也不过只占据了秦安城的十几分之一，这中间的差距，实在是没法比。

当然，他们之所以收起平日所有的狂妄之心，全是因为之前老爷早有郑重交代，绝不能得罪燕家的任何一人，哪怕对方只是一个马夫厮仆。

兄妹俩自进府后，注意力就全被张府的豪华所吸引和震慑，作为丫环，在主人家亲自陪同夫人小姐的时候自然要退几步跟在后头的山丹，看似目不斜视，实际上却一直在不露痕迹地留意着张家父子地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连他们偶尔朝下人示意的眼神也不放过，同时将眼前人和脑中地资料迅速地结合起来。

张康，张家的第四代家主，今年虚岁四十二，虽文采平平，却好附庸风雅，常以名士自居，实际却心胸狭窄，容不得旁人说他的字画半个不好，否则必定~眦必报。其最大愿望就是为张家开枝散叶，将张家的基业永世相传，为此一共取了十五房妻妾，但偏偏连续三胎都是女儿，最后才只得了一个男丁，而且生了张安鸿之后，便再也无有所出。

张安鸿，取自“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地意思，张家第五代继承人，今年虚岁十八。

从外表上来看，倒是遗传张康当年那个强行霸占的美妾所有优点，长得唇红齿白、玉树临风，颇有几分掷果潘安的风采。

然而，也不知道老子自小是怎么灌输的人生观，这家伙不过十三四岁就已成熟，并且坚持认为只有美酒美女共同相伴地人生才算得上是潇洒的人生。至于什么读书经商，则全是狗屁！实乃纨绔之典范！更别提什么鸿鹄了，简直笑死人！

山丹心里正自冷哼。忽见那张安鸿故意落后一步。眼神竟投向燕飞羽地身后。还迅速地往下扫了一眼。眼中冷光顿时暴涨。重重地咳了一声。

就凭这种垃圾。也敢肖想小姐！

张安鸿多少有些做贼心虚。又忌讳着燕家地势力。忙转移视线。假装若无其事。却不知道就在这一片刻早已得罪惨燕家人了。

……

“爹。你确定那个燕飞羽真地长得貌若天仙？清尘脱俗？我们陪了她们一路。可她们倒好。母女俩都连一个脸也不露。未免也太XX了！”

将燕家一行安顿在客园之后。回来路上。张安鸿忍不住狐地问道。

“你爹我曾经亲眼见过她，那还有假？”张康瞪了他一眼道，“再说了，你急什么，燕夫人既然已经答应了参加晚宴，到时候席上总要吃菜喝酒，难道她们还能一直蒙着脸不成？”

“那倒是，还是爹英明。”张安鸿一下子高兴了起来，忍不住回味道，“所谓闻香识女人，这燕家母女虽然不见仙颜，但身段婀娜多姿，举手投足都别有一番风味，想必确实不会差到哪里去。爹，我可告诉你啊，要是我看中了燕家小姐，你可得立刻为我提亲！”

“提亲提亲！既然知道你爹早就有意为你说这么亲事，你还给我整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女人回来？也不怕燕家打听到不肯把女儿嫁给你？”张康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你又不是马把人家搞到手，难不成一日不娶进门，你儿子就得做一日和尚不成？我把正房地位置给她留着已经够意思了！”张安鸿撇撇嘴，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鹌鹑蛋，让人把轿子给我抬过来，他娘的，走了半天路，少爷的脚都快断了！”

旁边被叫做鹑蛋的小厮忙应声招了招手，两个早已等候在不远处的轿夫立刻飞奔了过来，

“你你……这个不争气地东西，真气死我了！”张康语塞，却偏偏又说不出好理由来，又眼见儿子压根儿就不理自家，早钻到轿子里去了，只得悻悻地冲着下人发脾气，让人去吩咐厨房更改用膳的时辰。

“大少爷，咱们回哪儿呀？”园林中，鹌鹑蛋带着几个家丁疾走，走到轿旁，谄媚地冲着里头问道。

“回院里去，大少爷我脚疼，让小七娘给我捏捏脚。”张安鸿靠在软垫上眯着眼道，忽然又坐正了身子，一把掀开轿帘问鹌鹑蛋，“对了，前天抓来的那小妞调教地怎么样了？”

“少爷，那娘们辣地很，非但不肯顺服，还异想天开地唬人说她是当朝的飞月公主，要将我们张家满门抄斩呢！”鹌鹑蛋嘻嘻笑道。

“公主？哈哈哈哈……她要是公主，少爷我还是驸马爷呢！跟贾嬷嬷说一声，让她抓紧时间调教，要是服软了少爷自然不会亏待她，要是还撒泼……哼哼，今儿个晚上不妨就用点东西了，少爷我可没有多少耐性。”

“小地明白，小的这就去办。”鹑蛋点头哈腰地站在一旁，等轿子过去了，一下子挺直了腰板，走到附近一个水榭中坐了下来，不可一世地斜睨着跟着留下地两个家丁，“你们两个，先给小爷捶捶腿、捏捏肩！”

……

“飞月公主？她怎么会在这里？娘，你不是说她回京了么？”

客院内，听了全身上下都紧裹着一种奇异布料的隐者的报告，燕飞羽诧异地道，那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色胚在私底下亵渎自己并不奇怪，可没想到他居然胆大到敢抓公主，还想**对方。

白水珺挥手让隐者继续小心盯梢，道：“她当时是和司马玄一起来一起去的，我派人盯着他们过了秦安就没有再跟，估计八成是她有什么目的又偷偷溜了回来。却不小心在街上被常年给张家物色美女的人贩子看到，迷倒了送过来的。”

“我明白了。”其实话一问出口，燕飞羽心中就已有了个大概。

上次在灯笼镇，飞月额头受伤，容颜大损，难免自惭，因此并没有去自己家，不过也不知道怎么被她打听到夏叔叔有一种神奇生肌膏，便派了司马玄前去索取。娘亲早得了音讯，知道司马玄名义上是为自己所求，实际上是给飞月用，便让夏叔叔给了她一小瓶。夏叔叔的雪肌膏向来灵验，如今都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想必是飞月公主的伤势已经完好无痕，所以才又动了回来和她比美的心思吧！

“不管她怎么回来的，看情况，眼下张安鸿还并不知道飞月公主的身份，反以为对方是糊弄他的。”白水珺曲起食指轻轻地敲击着桌面，眼中闪烁着成熟睿智的光芒，“飞月公主既然被困在这里，那这个送上门来的人情不要白不要，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原先的计划就行不通了，得另外好好想想。”

“是啊，而且可惜没法用另一个身份来施恩……”想起当日自己废了不少心思想博取飞月公主的信任却毁在了宁不手里，燕飞羽不由地有片刻失神，但随即就娓娓摇头摆脱了这种情绪，问道，“娘，如今她被秘密关押，我们该怎么做，才能光明正大地救她？让她对我们感恩涕零？”

“这个简单，娘会安排，只是，飞月得救后，张家必定会被抄家，名下所有产业都将被朝廷接收，对我们家却是十分不利，你可有什么好主意？”

燕飞羽知道这是母亲对自己的考验，当下垂首走了几步，认真地沉思，同时半自言自语地道：“飞月被救，一定不肯就此善罢甘休，张家也会明白这一次他们闯的祸太大，纵然他们在京城里有再多的关系都会不顶用，所以，张家肯定会马上大乱。张家上下至少几百口人，张康和张安鸿又都是不是什么能人，若是一乱起来……”

燕飞羽忽然站住，狡黠地一笑：“娘，人家的不动产咱们没法染指，可是张家积累多多年的宝库，要是被人偷偷取了，怕是他们有冤也无处申吧？我可听说张家有不少好东西呢？”

白水珺先是怔了怔，随即愕然失笑，摇头笑骂道：“堂堂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燕家大小姐，居然要学人家去当贼，也亏你想得出来？”

“错了，当贼的可不是燕家人，只要将来那些东西不在我们燕家手里，也无人能拿咱家说闲话呀？”燕飞羽笑得更加贼了。

先与张家交恶，然后再派人用另一种身份接触，虽也是个好法子，但谁让计划赶不上变化，她也只能从骗堕落道抢了，就把那些战利品作为新兴势力的第一桶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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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19章 失败的晚宴

“爹你不是说她们来赴宴时就会被面纱摘下吗？怎么~脸，反而连头连脑地一块儿给盖住了？这样让人看个屁呀？”

听到燕飞羽和白水珺，以及燕子平三人终于来了，张安鸿赶紧跟着张康迎了出去，可远远看见母女俩居然都戴着斗篷纱，顿时郁闷地抱怨。

“你才急个屁，人家连坐都没坐下，你猴急个啥？”张康低声骂了一句，脸上却扬起了十分热情的笑容。

也是，还没开吃呢！等会吃菜喝酒了总不能还戴着。这么一想，张安鸿的心情又好起来，也跟着展现出一派世家公子的风范，自以为潇洒得体地招呼了起来。

燕飞羽依然如刚到时一般，奉行寡言少语的策略，不到必不可答之时绝不说话，表面上看起来倒真符合白水珺所说的“害羞”，而不是其实早就在心中鄙视连连了。

由于初冬风寒，双方只是客套了两句就齐齐地进入了暖如阳春、灯烛辉煌的大厅中。

因燕家母女是女眷，虽然张家父子很想围坐一桌以便增加感情，但为了以免“小不忍则乱大谋”，以及为了表示诚意和谦逊，张家边舍弃了首座，改而效仿古风，在下首两侧各设案几，一人一桌，铺摆锦垫，相对跪坐。

坐定后，随着张康的轻一拍手，两侧帷幕后忽然传来了乐声，十个貌美身娇地舞伶也鱼贯而入，挥舞着长袖飘舞了起来。与此同时，统一服饰、一缕清丽可人的丫鬟们也齐齐地端着一盘盘的佳肴流水般地呈了上来。随着雕刻精美的器皿盖子逐一揭开揭开，每一道菜都在第一时间散发出极为诱人的香气，再混合着美酒的气息，耳闻着声声丝竹，眼瞧着优美舞姿，实在堪称好一幅歌舞升平的华宴。

然而，正当洋洋自豪地张家父子手举美酒准备开始敬酒的时候，却忽见站在白水珺、燕飞羽，以及陪同的燕子平身后所立的丫环小厮都不约而同地上前了一步，取出验毒器具在每一样食物之查看。

张家父子的脸一下子僵了。

白水珺却仿佛没看到两父子地尴尬以及不悦一般。等到手中地酒杯也过了关。这才和燕飞羽、燕子平同时举杯。道了一声谢。然后素手微掀面纱。将酒杯送入斗笠中。就此依然蒙着脸浅浅地抿了一口。

“燕夫人如此行为。难道是怕我们下毒不成？”美人看不到。自家地东西居然还要先验过毒才能吃。本来就没有什么好修养地张安鸿顿时率先沉不住气发飙了。未等燕飞羽等人放下酒杯。就先重重地将酒杯顿在案上。冷笑道。

“在下诚心诚意邀请燕夫人和燕小姐来寒舍做客。可燕夫人此举却未免太令人心寒了吧？”张康也沉下脸道。

两父子一搭一唱。那些乐师舞伶顿时受惊停了下来。方才还暖融融地厅堂仿佛一下子充满冷意。

“张老爷误会了。我们母子十分感激张老爷地盛情款待。又岂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

白珺水不疾不徐地先放下酒杯。然后才淡淡地道：“我想张老爷应该知道前段日子中秋之时。我家突然发生地那件大事。我地羽儿居然就在家中遭人暗算。险些中毒身亡。可恨地是。虽然我们全力追查。却是至今也未能找到凶手。我和老爷每日只要想到那个凶手不知正潜伏在何处准备再次伺机而动。就倍感心寒。寝食难安。可是苦无线索。虽然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却也只能加倍防范。以防万一。”

“我娘说的没错。因为那个凶手下毒手法实在高明，只怕只要我们稍加疏忽，也许就会难逃大劫。为此我爹娘只能被迫让飞羽出外躲避一时，同时，不管身在何处，所到哪家，所饮所食都需再三检验，非是存心正对张家。何况张老爷虽是绝无害人之心，但倘若那凶手暗中潜入，在食物中下毒，既害了我母女，又令张老爷背负黑锅，届时只怕大家就都后悔莫及了。”燕飞羽也在一旁补充道，却故意连一句“如果这个误会令得张老爷和张少爷有所不悦，飞羽在此赔礼”之类的客套话也不说，让人听起来觉得这个解释一点诚心都没有，反而更有一种“我就是故意的”感觉。

张家父子顿时语塞，燕家之事他们当然也有所耳闻，她们说的好像是有道理，而且今日备宴席，确实也不曾想到这一层而格外加配人手防备。可是，她们俩母子这话听着怎么还是这么别扭，让人心中这么不舒服呢！

不过不舒服归不舒服，既然人家已经解释了，要是自己再抓住这一点不放显得过于计较了，张家父子只好忍下，狠狠地向那些舞伶们看了一眼

帷幕后早有乐师在偷看，见状赶忙冲同僚打了个手势，就欲重新奏乐。

正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凌厉的呼喝声，仿佛有人在大喊什么“站住，不准跑！”之类地话。

“保护夫人小姐！”厅外的燕家护卫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分成两批，一匹留守在门口，另一批则哗啦啦地一下子冲了进来，团团地围在燕飞羽等人周围。

“来人！”好好地宴席被连番打断，张康心里头那一个怒啊，差点就控制不住名士的礼仪，就想拍案而起，“外面发生什么事？是何人在大声喧哗？”

“禀老爷……是……是……”一个家丁飞快地跑了进来，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是什么还不快说？嫌命长了不成？”张康已临界地怒气彻底被点燃，随手抓起酒杯就砸了过去。

“是是……”

家丁下意识地一躲，却不料反而正好把脑袋凑了上去，顿时砸了个正着，只觉眼前一下子冒出一片金星来，迷迷糊糊地也没想到眼前是个什么样的情景，哪些话好说哪些话不能说，老老实实地就报告了起来：“是前几天少爷带回来地一个姑娘，打伤了人跑了出来，满院子乱跑……”

“什么？”

张康的嘴角顿时神经质地抽搐起来，猛然回头看向儿子，张安鸿也正自愣愣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见到老子从来没有过的凶狠目光，顿时下意识地一缩身子，居然还假装若无其事地去夹菜，只在心中咒骂起看惯的人来，居然连一个丫头都看不住。

燕飞羽和白水珺互望了一眼，面纱下皆带笑意。虽然飞月公主也有两下子，但这两天已经被迷药和虐待折磨的几乎都没有力气了，当然不可能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张老爷，这是怎么回事啊？”白水珺等人被这么一“打扰”，自然再无心饮酒，理所当然地问道。

“没事没事，可能是哪个下人做错事，又不肯领罚，所以……你们还不赶紧把人抓起来！难道还要再惊扰贵客吗？”张康强笑了一下，却是有几分急智，含糊地解释了两句，同时狠狠地瞪了家丁一眼，那家丁总算又机灵起来了，忙滚了下去。

“哦，原来如此！”白水珺淡淡地道，也不追究。

张康又忙让下人再取了杯子过来，倒满了酒，示意儿子跟着一起敬酒赔罪。可话还没说几句，那些喧哗声反而似乎更进了，随即门口一阵骚一个少女大声喊道：“燕夫人，我是当今的飞月公主，快来救驾！”

咚……张康的手一抖，满满的酒杯顿时落在案上，溅了一身。

“张老爷，这又是怎么回事呀？”燕飞羽也忍着笑凑热闹。

张康蠕动了几下嘴巴，却发现不知如何回答，又复转头去看儿子，想从儿子脸上瞧出点什么来，却见儿子虽然气恼却没有惊怕之色，还以为儿子玩女人过了头把人家给弄疯了。心里虽然愤怒却没有了方才那一刹的心惊肉跳，再次强笑道：“误会误会，她这么一喊，倒让我想起来，前阵子府里头有一个丫鬟突然患了失心疯，总以为自己是公主，想必今日为了款待贵客，一不防备，让这个疯丫头逃了出来。”

“狗屁，你才是疯丫头！”张康话音未落，就被一个愤怒的声音打断，

众人一起侧目，只见燕家护卫已喧宾夺主，正架着一个披头散发、目光却像快要喷出火焰来的少女走了进来，那个愤怒的吼声，正是出自少女之口。

看着眼前这个狼狈憔悴的少女，再想起当日那个飞扬跋扈的飞月公主，燕飞羽不禁暗叹世上真有风水轮流转之说。如果今日她们没有到张家人，如果不是当时假山亭台遮掩，让隐者恰好听见那段对话，就算今日她能略施小计，将张安鸿诱到碧池边，再趁他动手动脚之时把这王八踹入水中，恐怕飞月公主也终究难逃侮辱。

而且更甚至，她堂堂一介备受当今宠爱的金枝玉叶很可能就此被终身囚禁在张府之中，过着生死不如的日子。到时候，莫说飞月公主一个人受罪，就连整个皇家也会蒙受深深的屈辱，毕竟纸总包不住火的。

唔……这么一想，燕家这一次立的功好像还蛮大的哦！

这貌似应该就叫“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了吧！虽然自己无法用匿名来争取公主的信任，但今日救了飞月，就算那个贪心不足的皇帝有心想要对付燕家，就冲着这个人情，一时之间应该也无法下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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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20章 公主发威

“来人，来人，把这个疯丫头给我带下去！”张康压根信飞月的话，只为了自己的颜面尽失而感到无比恼火，当即命令道。

“且慢！张老爷，既然只是一个疯孩子，又何苦和她这般计较呢？”白水珺缓缓地站了起来，从身后侍从手中取过披风，走到飞月面前，示意护卫放开她，亲手为她裹上。

虽然之前在有人偷前来帮助自己的时候，就已知道有了获救的希望，但此刻被白水珺如此温柔的对待，自出娘胎来就没有经历过这么多屈辱和惊恐的飞月，才终于真正感觉到了安全，不自主地就顺势窝进了白水的怀里，所有委屈都化为软弱的泪水滚滚而下：“燕夫人救我！”

“燕夫人，这是我的家事，好像还不需燕夫人操心！”见事情越闹越大，张康也隐隐感觉不对，沉着脸挥手道，“来人，把这个疯丫头给我带下去！”

“是啊，燕夫人，你别听她的风言风语，这个丫头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她是个疯子，疯子！”张安鸿也赶紧赔笑解释，试图挽回自家的形象，背地里却在暗骂。他娘的，真是晦气，早知道这娘们居然还能跑出来，昨儿个就霸王硬上弓了，等他解决了眼前的麻烦，看他怎么收拾这个小贱人。

这只可怜虫，居然死到临头还这么愚昧无知，以前自己家对张家的顾虑实在是多余了。因为就算燕家不会对付张家，就凭父子俩这德性，他们张家也会自己败落的，她得汲取这个教训，免得以后浪费没必要的精力。

燕飞羽站在一旁，纯属看戏的偷笑。

“放屁放屁放屁！你们两个逆贼，不但在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本公主，居然还敢再三地污蔑本公主是疯子！啊啊啊，气死我了！”飞月的心情刚平复了一点，闻言，顿时像一个装满了烈性炸药般的火药桶，猛地爆炸开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左顾了一下，一个箭步冲到离门口最近地案几上，端起原本属于燕子平的一盘菜，就往张安鸿砸去。

张安鸿这一下倒挺机灵，一闪身就躲开了。

“你还敢躲！给本公主站住！不准跑！”飞月公主越发火冒三丈，一弯腰又端起一盘菜，一盘接着一盘，扔的不亦乐乎。

张康当然不肯让飞月如此撒泼。早叱喝着家丁上来抓人。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家丁不是自己人撞到自己人。就是踩到什么东西。扑通通哎哟哟地一下子摔倒了两三个。而就这在片刻只见。在飞月无比强悍地爆发力中。躲得狼狈不堪地张安鸿已经光荣地中了一只金灿灿油光光地香酥鸡。以及一大片汤汤水水。一个好好地晚宴也彻底被搅和成一场闹剧。

“快快快！快抓住她！”儿子受辱。等于在老子脸上拍巴掌。又觉得肯定有燕家人在暗中捣乱。张康气得小胡子乱颤。只差捶胸跺脚了！

“谁敢抓我！”飞月砸了张安鸿一会。肚子里地怨气终于少了一点。自小就养成地公主威严不自觉地就流露了出来。大声喊道。“我是当今圣上最宠爱地飞月公主。司马国舅地大公子司马玄可以作证。谁敢动我。谁就是大逆不道。要诛九族。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大厅之中立时一片寂静。几个刚站稳地家丁仿佛像被点了般。不但连手脚都僵了。就连嘴巴也忘了合上。有一个甚至还保持着正要伸手去拉车飞月衣服地样子。

“司马公子早已回九阳。怕是一时无法证明吧？”就在一片讶然和震惊之中。白水缓缓地开口了。

还以为白水在为自己说话。张康父子忙鸡啄米似地点头。

“不可能，我表哥一定没有回九阳，说不定此刻他就在秦安城内找我，就算一时找不到，我还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证明。”飞月毫无所惧地道。

“请说。”

“不久前，我曾让表哥到你家求过一样东西，夏神医的雪肌膏，燕夫人应该还记得。而且我还有一样东西可以作证，就是父王钦赐给本公主，却被他们抢去的飞凤玉佩！”飞月地手指直直地指向门外的几个小厮婆子。

话音未落，张家父子和小厮们突然又能动了，并且几乎同时头晕腿软，浑身发虚汗，个个面色犹如土灰。再听得白水珺一句“不错，司马公子是曾到寒舍来求过一瓶雪肌膏”，噗通，张安鸿当场就坐倒在地，就此昏了过去。

燕飞羽鄙视地斜了那个完全没出息的五世祖一眼，走上两步，对着门口那群张家仆人道：“你们谁拿了玉佩，现在要是交出来还可能可免一死，不然……”

话音未落，一个小厮已滚也似地爬了进来，拼命地磕头：“公主饶命，公主饶命啊！”

根本无需示意，燕家的两个护卫一一拉起了他，迅速地搜出一块白色的玉佩来交给了白水珺。

“张老爷，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快飞凤玉佩好像正是出自你张家之手吧？”白水珺微微一笑，素指夹住红绳，稳稳地举在半空中。

张康张大着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奇怪地咯咯声，早已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来呀！先给本公主把这个淫贼泼醒，再狠狠地揍一顿，等到本公主禀告了父王，再将这个淫贼千刀万剐，五马分尸！”飞月一指张安鸿，气势十足。

自从被迷昏抓到张家之后，她不知道受了多少的恐惧惊吓、凌辱委屈，绝对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若不是拼死抗拒，她这个金枝玉叶地清白身早就不保了，现在柳暗花明，上天庇佑，她又得以重见天日，她当然不可能就此罢休。

“是！”

应声的不是燕家地护卫，而是门口早已匍匐了一地的张家仆人。只见飞月一声令下，他们立刻一拥而进，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地冷水，哗的一下子就泼了上去，然后不由分说地就开始拳打脚踢，嘭嘭嘭地好不热闹。

拳头还没落下，张安鸿突然一骨碌地爬起来，就往案几底下钻。可是那案几本来就是供宾客盘腿坐席的，能高到哪里去？他这一钻，上身还没缩进去，双腿已被自己的仆人抓住，毫不留情地扯了出来。

大厅之中，顿时如闻鬼哭狼嚎，而另一头，两个还算忠心地扶着主人的仆人也跟着尖叫起来：“老爷，老爷！”

然而，叫归叫，却没人敢去请大夫。

看见这催人心肝的一幕，又听见飞月说要将唯一的儿子千刀万剐，如果张康还不急怒攻心，那身体底子可就太好了！

燕飞羽忍不住再度叹气，唉，太岁头上忌动土，这是千古名言呀！

……

事实很快证明，张家确实早已外强中干，两个当家的一倒下，剩下就只有两父子的一大帮养尊处优的妻妾。纵然张大夫人和张二夫人平时也算是会管家打理，但是今日得罪的却是货真价实的公主大人，而且这个得罪还不是一般的调戏，差点就将人家金枝玉叶给糟蹋了，凡事聪明一点的，谁都知道，此时此刻纵然再求情也无济于事。

乱哄哄地一通混乱之下，大部分的姬妾都选择第一时间立刻收拾细软打包，趁着官兵还没有到来，张府还没有被封之前，全部作鸟兽散。底下的仆人们看见主子尚且如此，谁也管不得卖身契是否还在张府手里，全都扯了包袱，裹了能带走的古董花瓶等值钱的玩意，脚底抹油地溜了。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偌大的张府居然就已逃掉了一大半的人。

毕竟，这一次得罪的可是堂堂的公主大人呀，谁知道皇上一怒之下，八成真的会传令满门抄斩，到那时，他们还会有命在吗？傻子才不逃呢！

为了安抚局面，也为了给自家的“趁火打劫、浑水摸鱼”争取尽量充分的时间，白水一面命人准备热水新衣，服侍飞月公主梳洗，一面派人去通知官府，并让原本留在客院中和方家人一起的夏惜之过来，以便等会替飞月公主整治调理，同时又令自己的人亲自去厨房做菜。因为就算他们可以自用随身携带的干粮解决，却不能让堂堂的公主饿肚子的，而且显而易见，飞月公主这几天没少受苦，寝食必定失调短缺的，少不得要暂时反客为主，利用一下张家的资源了。

至于一个急晕一个被打昏的张家父子，则很人道地丢给了闻讯而来的张夫人和张安鸿的生母。

两个大小老婆一听张安鸿居然抢了个公主回家，还差点糟蹋了人家，当下一个闭气，也全都不争气地晕了过去，真是有其夫必有其妻，倒让燕飞羽一阵好。

实际上，比起这些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的主子们，以及为虎作伥的狗腿子，刚才那些从头到尾都听到见到这一幕的张府下人们，其实更加可怜。毕竟事关公主名节皇家体面，这件事是绝对不容许大事宣扬的，因此除了必须要通知的官府之外，张家知道实情的这些下人能否留下，却飞月公主自己的意思了。

因为像这种事，燕家纵有大功，也不适应直接插手，顶多适当地劝说一二，只希望飞月的性子能善良一些，看在刚才那些人帮她痛打一通张安鸿的份上，能够手下留情些，只惩主谋和帮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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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21章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不得不说，人的恢复力真的很快。飞月公主在从头到翻，又换上新衣，用了一些膳食后，再度出现在燕飞羽等人面前时，虽说不上容颜焕发、娇艳如初，但与生俱来的公主气势和皇家威严却已令人不可逼视。

自然，她那里忙着，燕飞羽母女这边也没有闲着，飞月一去梳洗，俩人就立刻抓紧时间回去找竞秀。

所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燕飞羽可一直没有忘记飞月之所以滞留在秦安城的原因。

如今飞月刚刚经历了一场狼狈的屈辱，正是需要大量安慰，绝对经受不起任何一点打击的时候。倘若两人相见，飞月公主发现自己的容貌不如别人，到时候一气之下，不但把之前的恩情都忘光光，更会从此心存芥蒂也不一定。毕竟女人心如海底针，又如晴雨难定的怪天气，尤其是像飞月这般一向自负美貌、身份又十分尊贵的女人，更会理所当然地觉得她什么都应该是第一的。

而客观而言，自己的容貌恰恰又确实胜了人家公主一筹，所以，她只有一个选择，就是易容，并且这个易容，还需要易的恰到好处，既需要让飞月感觉自己没有如传说中那么漂亮，又不能过度丑化，反而让人生疑。幸好，她家有一个绝佳的易容高手在，这一关应该不会过的很艰险。

实际上，竞秀之前没有跟随他们一去晚宴，就是为了准备工具。

到了房中，竞秀首先让燕飞羽在药水之中洗了一会脸，用药水调整了脸、颈等裸露在外地肤色，使其略微暗淡，接着用一种透明的凝胶将眉形稍稍拉歪，让最能体现一个人精神地秀眉变得普通些，并且同样用胶水在下唇和下颌之间收紧一点皮肤，破坏掉唇形的完美，之后又在鼻梁上打底，加宽了原本俏直适中的鼻梁，最后再在此基础上重新傅粉化妆。

一番巧手下来，燕飞羽再照镜子，只觉得里头的少女就是自己，却又不像真正地自己，说是绝色欠缺一分，说是不绝色又分明还是个俏佳人，犹如一把神采突敛的宝剑，一下子从极品褪为上品。

上品虽珍贵，却非稀罕之物，而燕飞羽是这种效果。

至于和自己容貌有七八成相似，但气质美貌都更甚自己一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绝色娘亲，也少不得也要稍微修饰一下，多添加一点老态，免得那个飞月公主也要脑残地相比。

……

听说张家抓了公主。兹事体大。秦安城地两个最高行政长官和军事长官。很快就联袂来到张府。由于两人都深谙为官之道。知道此事不便回衙门公堂。便直接在张家设堂问审。

张康悠悠醒来之后。便明白这一次若是搞不好。不但儿子必死无疑。自己也逃脱不了。心念急转之下。突然涕泪俱下地大义灭亲。表示自己对儿子地恶行并不知情。只一个劲地磕头求领“管教不严”之罪。更是表示独子是罪有应得。不容姑息。

毕竟。比起张家偌大地根基被彻底摧毁而言。他如今只能也不得不牺牲这个唯一地独子。儿子没了。还可能再生。实在生不出。还可以过继旁枝。但如果自己也被牵连进去。张家被查封抄家。那就真地是什么都完了。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本公主是疯子吗？这会儿怎么撇地这么干净了？”

张康这一招自断其尾虽然用地正确。却不一定有效。此刻已威风凛凛坐在上首地飞月公主要找回自己地脸面。洗刷自己地耻辱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轻易容情。

“公主明鉴，小民确实没有侮辱公主之意，是小人府中确实有个疯子……”

张康还想狡辩，被触动痛处地飞月公主已经大怒地拍案而起：“你还想骂我？”

“不不不……”张康这一下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你不用狡辩了，你儿子是个畜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你的儿子居然胆大包天到让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良家女子，你作为父亲，又怎么可能不知情？还有你们……”飞月的手突然指向主审地周知府和梁知州，十分霸道地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们两个身为朝廷命官，治下居然有这种恶徒淫贼都不自知，该当何罪？”

一句话，唬的知府知州慌忙离座下跪请罪，赶紧信誓旦旦地为自己分辨了几分，坚持他们以前并不知道张家地罪行，否则早已秉公办理云云。

飞月公主的主要目标不在他们身上，不耐烦听他们罗嗦，发了几句飙便又将仇恨地目光落在那个还穿着湿衣昏迷着、一张俊脸早变成猪头的张安鸿身上。看见自己气的要死，罪魁祸首却还可以“若无其事”地昏迷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硬是让命人将张安鸿弄醒来。等到张安鸿不知身在人间还是地狱地幽幽醒转，马上走过去狠狠地踹了几脚，又亲自抽了好几鞭子来出气，直到折磨的张安鸿几乎连哀呼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才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

“来人，找个大夫来给他治伤，好好地看着他，不准他就这么死了。胆敢欺负本公主，本公主一定要让他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再一刀刀的凌迟处死。”

飞月公主这一发飙和痛骂，虽然平时收了张康不少好处，可未免牵连自己，知府和知州只能先保自身，不敢再对张康手下留情。刑具没有带全，没法像在公堂上那般用大型，就用大板子代替，一棍子一棍子打下去，张康这个平时自命风流名士，养尊处优的大老爷又怎生受得起，没几棍就晕倒了。

打昏了两个罪魁祸首，接下来便是帮凶，尤其是张安鸿地贴身小厮鹑蛋，以及那几个负责调教的嬷嬷，更是被打地皮开肉绽，偏偏飞月公主今日的戾气极重，竟是每个人都不许一次性打死，非要再狠狠地折磨几日才过瘾。

这就是皇权社会至高无上的生杀予夺之权！就算对方远远罪不至死，他们也可以像蝼蚁一般随手捻死，更何况若是有了错处？

燕飞羽默默地看着飞月公主的发泄，直觉浑身发寒，对于这个世界心中悚然地又多了一层认识，同时也泛起了一股悲哀。她从来就不是理想主义者，以为人类社会总有一天会真正人人平等，但她也真地很不希望那个高高在上的皇权仅凭自己的好恶就能决定庶民的生死，只可惜，她身在这个时代，便已注定无法抽离。

实际上，他们燕家自己，都早已陷入了漩涡，不拼不挣扎，便只有死路一条。所以，娘亲听说飞月被囚之后，才会有此连番部署，与其想要一向被人家付出惯了地飞月公主感恩，确实还不如手中捏着皇帝的软肋更为安稳啊！

只是，经此一事，他们家的动作就要越发加快了！

……

一场场酷刑下来，飞月的气总算真正平顺了许多，因存着还要继续折磨的心，而且自己着实也累了，便没有逼着两个府官当场结案，容许他们慢慢再审。

可怜的张夫人，这段过程之中已连续晕厥了两三次，醒来之后还要在官兵亦步亦趋地监视下，强打起精神安顿飞月公主的住所。

所用所需无不用最精致最极品之物，半点都不敢马虎，足足忙活了半个多时辰，才将连角落旮旯都清扫了许多遍又熏了香的客房准备妥当，只求公主住的舒服之后能法外开恩些，饶了自己的丈夫。

而当她忙着指挥人地时候，另一边，燕飞羽也终于要和飞月面对面相见。

飞月公主对张家甚至两个州官可以不假辞色，雷霆相加，但是对于燕家这个大恩人，自然不可能是同一个态度。而且，她虽然地位尊贵，任性骄纵，但毕竟是皇家出身，不可能连最基本的礼仪道德都不懂。

当下，在屏退左右后，飞月公主端端正正地向白水珺郑重地福了福：“今日若非燕夫人搭救，飞月恐怕难跑魔掌，燕夫人大恩大德，飞月没齿难忘，来日必向父王奏报，重重答谢！”

白水珺忙一边扶住她一边谦逊地道：“公主言重了，公主是万金之躯，遇有危难，我们做子民的自然该义不容辞，全力护驾。幸好公主吉人天相，有惊无险，才未铸成大错。”

说着，突然哎呀了一声，自责道：“你看我这个人真是地，如今没有外人在场，还戴着这些什劳子的东西，实在失礼了，还望公主不要见怪才是。羽儿，还不将斗笠取下帷帽取下！”

说着，自己先顺手撩开帷帽，飞羽应了一声，也跟着告了声罪，抬手摘帽。

不出所料，见她们除帽要露真容，飞月本欲再拜地动作顿时停止，而且整个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起来，眼神也更是炯炯有神地盯着燕飞羽，犹如一只随时都将会展开雀屏，好斗败对手的骄傲孔雀一般。

这一刻，说起来仿佛漫长，实际上只是在一抬手之间而已，短暂地就像平时任何一两秒时光。

面纱拂开了，帷帽摘下了，面貌呈现了，燕飞羽的目光和飞月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飞月先是紧紧地盯了眼中满是恭谨之色的燕飞羽好几秒，然后紧绷的肩膀逐渐地松了下来。

她自幼在宫中长大，皇宫之中，最不缺的是什么，当然就是各色的美人，而如果一个女子不能再众美之中一下子脱颖而出，对于一直被抬得高高、满耳都是奉承的飞月公主而言，就代表这个女子也不过如此。

这一刻，在飞月公主的眼中，只动了细微处就大改自己神韵的燕飞羽便是这不过如此之个。目光再转过白水珺，飞月公主的神情越发地和缓满意起来。

接收到这个讯号，燕飞羽和白水珺心中同时松了口气，毕竟女人的嫉妒心可从来不能小觑，尤其是像飞月这样身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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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22章 毒戒

“夫人，请留步！”

母女俩将飞月公主送到富丽堂皇的客房中休息后，刚走出院子，旁边就传来一声呼唤，回头一看，却是秦安城的两位最高长官：周知府和梁知州。

此刻，两人的脸上俱是一副同样的愁眉苦脸之色。

“原来是周大人和梁大人，请问两位大人有事吗？”白水微微一笑。

“不敢瞒夫人，我二人确实是有事想找夫人商量，能否进一步详谈？”周大人苦笑道。

白水珺点了点头，转头对燕飞羽道：“羽儿，你先回去，如果有什么事情，你看着办就是了。”

“是的飞羽本想要一同跟随，可见白水珺没有这个意思，只得向两位大人欠了欠身，目送着白水珺带着竞秀跟两位大人进入别院后，才带着山丹先行回客院。

“唉！”回到屋，想到两位大人找娘亲的目的，燕飞羽忍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小姐，有些事是人力难回的，你就别了。今天过了这一关，让这个飞月公主的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以后可以省却很多麻烦，你应该高兴才是啊！”山丹低声劝道。

“有了这个麻烦，还会有其他麻烦，只要我们燕家这棵树不倒，始终会招风的。”燕飞羽落落寡欢地笑笑，“我只是想到这一次不知道会牵连多多少人命，就觉得心里头堵堵的。山丹，你说，如果之前我们听说飞月被抓，私底下悄悄地救她出来，是不是更好？”

“小姐虽是一片好心。可我觉得不管是明救还是暗救。结果都是一样地。以飞月公主地性子。到时候她还是一样不会放过张家地。其实反倒是让她先出出气。顺顺心。接下来再劝她放过不知情地人。反而才有一点可能少牵连一些无辜。”

“嗯。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好一点了。不过。看飞月公主方才行事。想要让飞月少牵连一些无辜。却是不大可能了。”燕飞羽点了点头。山丹说地确实也是实话。只要飞月得救。张家是一定迟早玩完地。如果不救。除非飞月永远都被囚在张家。或者索性被害死了。不然只要有朝一日她逃了出去。回到京城。今日正好在张府做客地燕家同样也不可能逃脱责任。毕竟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更何况自己家本来就是皇帝眼中钉！

既然明救、暗救与不救。都有麻烦。那还不如主动些。还能将局面尽可能地控制在自己手里。

而今晚虽然若只论人数。有很多人都大约知道事情真相。但这些人当中除了张家人外。剩下地不是娘亲带来地心腹。就是知府知州地人。再没有其他人第四方知道。倒是不用担心公主被掳地事情会传地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因为知府知州既然身为朝廷命官。又深知此事事关公主清誉。当然不可能无能到连几个手下都约束不了。实际上他们刚才来找娘亲。为地肯定就是这事。想要娘亲做一些绝不将今晚之事泄露出去地保证云云。

前思后想了一会。燕飞羽地心境终于平复了下来。一边等母亲回来。一边自己先开始细细地分析之前心血来潮提出地那一招“趁火打劫”是否真地可行。

……

这一等，燕飞羽便等了小半个时辰，白水珺才终于回来，神色一如平常。

“山丹，今晚我和小姐睡，你不用伺候了，早点去休息吧。”白水珺轻抖了一下肩膀，让山丹除下披风挂好，顺手接过燕飞羽递过去的热茶。

丹应了声，但还是服侍白水换了暖鞋，点了熏笼铺开锦被才退了下去。

“娘，怎么谈了这么久？”燕飞羽走到母亲身后，轻轻地给她揉起双肩。

“谈倒没谈了多久，”白水珺淡淡地笑道，“只是这两位大人今晚着实受惊不小，又担心张家护院众多，唯恐他们作乱，无法保护公主，所以特地央求你娘我帮他们一把，把人都集中起来看管。”

“哈，不会吧？这么好的事情？”燕飞羽偷笑道，“刚才我还在想我们要不要真的行动，光顾光顾一下张府的密室呢！这下好了，白给的方便不利用，怕以后就没这么好机会了。”

“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爱钱，怎么抢起人家东西来反而这么兴奋？”白水珺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然后突然道，“进来吧！”

燕飞羽一怔，刚想问娘是跟谁说话，就觉眼前一花，一个只露出一双眼珠子的黑衣人已凭空地出现在起居室的帷幕旁。

黑衣人？燕飞羽的身子顿时一僵，几乎条件反射的想起那日大雨中的树林，差点失声而呼，然而没等应，那个黑衣人已弯腰鞠躬：“参见夫人！”

“嗯，密道图拿到了吗？”

“拿到了，属下还在书房之中找到了一些东西。”黑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以及一叠文书和一本账册，恭敬地呈上。

燕飞羽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迅速让自己镇定，然后走过去接过来交给白水珺。

“羽儿，这是青副使，你以前还没见过，今天就认识一下吧！”白水一边打开羊皮卷摊在桌上细看，一边淡淡地道。

“属下见过小姐。”衣人先躬身见礼，同时拉下面罩，侧了一下右脸，并竖起右手。

“青副使你好。”燕飞羽颌首明白像他们这样的隐者一生之中鲜少露出自己的真面目，忙立刻全神贯注观察他的面容，尤其是他右耳之上的细小特征，然后迅速地在脑海中购了出一幅素描，用自己的方式保存了下来，同时也记下他右手小指上的那枚戒指款式。

纵然是自己的女儿，白水珺依然只给了她数秒的记忆时间，一摆手青副使便立刻将面罩重新拉回。接着，青副使又取出一个方寸大盒子，恭敬地献给燕飞羽。

“这是什么？”燕飞羽有些好奇地打开，现里头是一枚戒面上嵌镶着两朵鲜花的戒指，花瓣雕刻的十分精致，不由地有些奇怪青副使怎么送一个戒指给她。

“是夫人吩咐属下专门制作的戒指，属下示范给小姐看。”青副使取出戒指，两指头从下方捏住两朵花瓣，轻轻一旋转，其中一朵稍小一点的花儿中间突然升出一根绿绿的小刺，刺尖大约高出花瓣三毫米左右。再继续旋转，绿刺消失，取而代之地另一朵较大的花中长出了小刺，这一回却是一根白刺。然后再反向旋转，又复还原。

“你上次不是和娘说过以在一些小玩意上加上一些精巧的机关么？这个就是其中一个，娘便让人试着先做了一个试验品，给你玩玩。”白水珺起身解释道，“绿刺上浸的是碧渊，白刺则是絮丝。”

“碧渊？絮丝？”燕飞羽吓了一跳，“，这两样可都是见血封喉的剧毒。”

“如果有人试图伤害你，当然要付出代价。”白水珺的脸色有些寒意，“这些年，我和你爹千方百计地想要保护你，却还是发生了一次又一次的意外，我们不希望再有第三次发生。但是假如那一天还是到来，我和你爹都无法在你身边，羽儿，我们希望你能保护自己。”

想到自己只要是将这两根细刺轻轻地刺破人的皮肤，不过片时就可以让人彻底死翘翘，燕飞羽心里不禁有些发寒，但她张了张嘴还是闭上了。

见女儿点头，知道她收起了妇人之仁那一套，白水珺才微微露出一点笑容，道：“你放心，只要你不旋转戒指，那两根刺是不会冒出来的，也不会伤害到无辜，你带在中指上就好。”

“那有没有解药？”

“你的避毒珠就是解药，如果不小心误伤了谁，只要将珠子放在伤口处，毒血自然能倒流出，另外，我还会让人给你专门打造一些同样的首饰。好了，现在你先把戒指收起来，我们还有正事要讨论。”白水转向青副使，道，“打探的如何了？”

青副使指着密道图，道：“属下已经查明，宝库之中所放的大多是现银，真正的珍品都在主院底下的密室之中，密室一共有两条密道，其中一条在东书房中，而另一条……”

“就在马厩之中。”燕飞羽的手指沿着密道图，直接指向一处地方。

“小姐慧眼，推测的正是，如果我们舍弃宝库，直取密室，属下有八成把握。

”青副使诧异地看了燕飞羽一眼，面露敬佩之色，没想到自己在这幅线条繁杂的地图之上研究了许久才找出来的第二处密室，居然被家主这个年纪轻轻的女儿给一眼破解了。

燕飞羽微微一笑，其实她之所以能这么快地看出端倪，完全是得力于她的绘画功底，换一句话说，也就是出于职业性地敏感，虽然她还不能算是画家，然而画的多看得多了，久而久之地就对线条有一种很敏感的直觉。

女儿出彩，做父母的自然开心，不过白水珺却没有把时间浪费在夸奖和赞许之上，反问燕飞羽道：“你觉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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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23章 考验

燕飞羽明白这是母亲特意在考验自己，并没有马上回了一小会，才低低地反问青副使：“密室之中的机关你们也查看过了？”

“小姐放心，我们有这方面的人手，不成问题。”青副使的声音虽不铿锵有力，却透着一股强大的自信。

“外头接应呢？”

“所有车辆和人手都也已安排妥当，得手后，我们会将东西暂时藏入密室之中，风声一过再行取出。”青副使上前一步，又从怀中取出一张秦安城的地图，在图上指出三条行动路线，“虽然如今张家护院大部分已被夫人建议看管起来，但为了以防万一，从马出来后，属下还是会兵分三路地离开。若遇强敌，便宁舍财物，并引开敌方确保其他两路的顺利。”

燕飞羽轻抿了一下唇：“那引开之人的安全呢？”

青副使毫不犹地回道：“今夜所选，俱是精英之辈，而且准确齐全，纵然遇上强敌，自保无虞。”

燕飞羽再问：“那明后日之？”

青副使道：“也并安排妥当了，明日飞月公主起驾回京，夫人和小姐也立刻启程回蕉城，之后张府之中就会出现谣言，张家那些只拿人钱财与人消灾的护院定然不会甘受牵连，到夜里少不得会伺机逃跑，届时一乱，人人都成了犯，就算之后有人怀密室被盗与燕家有关，也不敢公然指责。”

燕飞羽舒了口气：“既然你有如此握，密道又直通马厩，那今晚动手，切记千万小心。”

“属下谨记。”

“还有……”燕飞羽突道。“既然制造混乱。你们就别把密室里地东西拿完了。留下一部分。再伪装一下。”

白水珺本一直只在一旁静静地坐着看手中那爹文书佛事不关己。直到最后一句。才微微抬眼看了一眼燕飞羽。复又将目光投注到地图之上。

“是。”青副使拱手道。“小姐还有何吩咐？”

“我没有了。”燕飞羽转头看向白水。“您补充几句吧！”

“我没有什么要补充地。你看着办就好。”白水淡然地道。

燕飞羽听了这话。没有马上下最后命令是又将方才和青副使地讨论内容又从头到尾地过滤了一边。确定没有明显漏洞之后。才对青副使点了点头：“那就拜托青副使了！”

“小姐放心下告退。”青副使一躬身，身影一闪，已在原地消失。

“要是我也有这么好的身手就好了。”燕飞羽怔了怔，掠了一下额上被微风吹动的刘海不住发出一声叹息。

白水珺这才抬起头来，平静地道：“术有专攻，业有所长，与其纠结这些没用的，不如过来看看这些。”

“我明白，孩儿这辈子怕都是没法成为高手了。”燕飞羽有些自嘲即就抛开了这一点点的自艾，收起两幅地图到一边坐了下来，“娘刚才孩儿的布置可对？”

“这个要结果出来才能知道。”白水不予置评，而是直接分了一半的信报给她。

燕飞羽有些郁闷过也知道事情刚布置下去，没有结果出来却是一切都是空谈，可不能荒谬的下结论，便收敛了心神，打开一封信看了起来。

才看了几行，不禁就咦了一声，跟着又笑了起来，“这张康的习惯倒也是好，只可惜这些东西藏的不够秘密，居然就放在自家的书房之中。”

“张府好手不少，这一次如果不是借着官府的名义先将他们扣押，想要找出这些东西却非易事，更别提还真的让你做贼了。”白水珺淡淡地一笑，斜睨着她，“你以为想偷人家的东西就能很容易地偷到手呀！”

燕飞羽顿时语塞，下一瞬，却又立刻厚着脸皮粘了过去：“不是已经有娘亲您为我铺路了嘛，要是没有娘亲的这些人，我哪里会起这个贼胆呀？”

白水珺随手拿起一样东西轻轻地敲了一下她的头：“要是让人家知道堂堂富可敌国的燕家居然去做贼，脸面何存？”

“嘿嘿，所谓无奸不商嘛，这也是其中一种奸诈呀！”燕飞羽耍赖地抱着母亲不放手，“反正我们不便宜了皇帝，如今他非要把咱们家整下去，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大不了我们把这些不义之财全部拿来救济贫苦百姓好了。”

“又孩子气了！你以为百姓的民心可以随便收买的吗？小心治你一个图谋不轨之罪！”白水珺更加没好气，却也没有推开女儿。

“唉，就是这一点麻烦，就是想帮助人都不能明来，非要人家学雷锋做好事不留名。”燕飞羽嘀咕道，她当然知道虽然做慈善是件好事，但凡事过犹不及，慈善这一行同样如此，即便放在前世，若

出巨大的许多钱财去救济百姓，都会招来很多不，甚至反被世人批判说沽名钓誉。更何况这是在皇家威严高于一切的封建社会？人家沈万三当年要是不一而再地捐助那么多，最后也不会落得凄凉下场不是？

“谁是雷锋？”白水珺蹙眉道。

“哦……一个普通人……”燕飞羽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噎住，“你孩儿在路上听个做好事从来不张扬的好人。”

“嗯，看来此人深谙为善之道。”白水珺没有再追究，不过却拉开了女儿，推她起来，“好了，闲事莫聊，先把这本账本看完吧！”

“是，娘！”燕飞羽调皮地举了一下手，坐直了身子，正正经经地翻开了账本，细看了起来，同时不住地在心中默记。

身为燕家继承，可以没有习武天赋，却必须要拥有过目不忘的绝佳记忆，把每日各地呈报上来的重要事项，甚至有时候只是一个疑问，都悉数纳入脑中。被老爹亲自训练了这么多年，她也早已习惯这一种把功课直接做在脑子里的方法。因为文书可以遗失，记忆却能永远都藏在自己的心中，而且可以随时取阅，不然决策之时，总不能在桌上摊开一大堆密信密报地来参考吧，这样不要说“算无遗策”，恐怕连稍微考虑周全一点都不可能，更别说那中间会出现多少纰漏了，要知道，有时候件事就能影响一个大局。

如今的燕家，本就危机四，更是需要步步小心。

……

一叠厚厚的件和账本，足足耗费了母女俩一个时辰才勉强看完。

燕飞羽放下最后一封书信后，闭眼在心中默默地复习了一边，才轻吐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却见旁边的母亲还在翻看着账本，便悄悄地起身走到床前，将已经将被窝熏得热乎乎的熏笼拿出，将被子铺平。

幸好这熏笼里头的炭得不多，此刻里头的火星已经熄灭，不然烘烤了这么久，被子都快被烫焦了。

“看来娘真的老了，记忆力和你们年轻人没法比了。”白水珺足足比燕飞羽晚了一刻多，才放下了账本，闭了闭酸涩的眼睛。

“要是老了，那别人都不要活了！”燕飞羽笑着将温好的茶递了过去，伸手轻轻地揉按着母亲的太阳**。

“女儿都已经这么大了，娘还能不老么？”白水珺抿了两口茶，笑道。

“当然不老了，全天下有哪个见了娘亲的人会说娘亲老的，娘亲现在正值风韵诱人、最成熟、最有魅力的时候，既非幼稚的少女可比，又丝毫没有年华流逝的痕迹，若是不认识娘亲，别人见了只会猜娘亲才刚刚双十出头，保准羡慕都还来不及呢！”燕飞羽咯咯一笑，改而搂住母亲的脖子，粘在她的背上偷笑，“不信，等回家了娘问问老爹去，老爹一定会说娘亲是天底下最美丽动人的女人。”

“你这个丫头，居然拿娘亲取笑！”白水珺的指尖准确地点上燕飞羽的额头，似嗔还笑。

“女儿说的都是真话呀，娘不论举手投足，还是一颦一笑，都带着说不出的优雅气质，娘才是真正女人中的女人！女儿一辈子的偶像！”燕飞羽嘻嘻笑着。

“小马屁精，你不脸红，我都脸红了！”白水珺拉着她一道起身，笑道，“好了，时间不早了，该睡了。”

了这么久的心神，燕飞羽其实也早已困倦，当下也不再跟母亲撒娇，乖乖地脱衣上床，钻进暖融融的被窝之中。

待到白水珺吹了里灯，放下罗帐，也躺了进来，又习惯性地挨了上去，轻笑道：“娘，要是知府大人和知州大人知道我们手里头有这东西，怕是再也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了。”

“睡不好安稳觉的又何止他们两个。”白水珺非但没有多少喜悦之情，反而轻叹了一口气，“别说话了，快睡吧！”

“嗯……”燕飞羽知道母亲意有所指，不由也收起笑容，心中默然。过了一会，忽然又想起一事，“娘，你说张家人会不会满门抄斩？”

白水珺沉默了一会，道：“也许吧！”

燕飞羽又靠近了她一分，低喃道：“娘，听说张康还有一个尚在襁褓女儿……如果皇上真的下旨满门抄斩，咱们设法救一救那个无辜的孩子好么？”

白水珺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在黑暗中微微颌首：“放心吧，如果真要满门抄斩，娘自有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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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归途 第24章 暮迎归鸟

次日，燕飞羽一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亮，身旁被窝已有些凉，显然娘亲早就起来了，便自行地穿好衣服，下床套鞋。

“小姐醒了？”听见动静，山丹侧身用肩膀推开帘子，端着洗漱用品走了进来。

“嗯，我娘呢？”燕飞羽拢了拢头发，随手用发带将头发束在脑后，接过特制的牙刷。

“飞月公主一大早就起来了，闹着要走，说一刻也不想多呆，夫人闻讯就先过去了。”山丹利索抖了抖被子，整齐地叠了起来。

燕飞羽嗯了一，先刷了牙漱了口，然后才拧了毛巾走到镜子前，小心地了一角拭了拭双眼，免得破坏易容：“她在这里受了这么大的气，急着回家也是常理，我也巴不得她早点回家，免得连一个脸都没法好好洗。”

“嗯，只是这样一来，我们家难:也要派人保护她，我担心有人会借机生事，给我们家戴个保护不周的罪名。”山丹收拾好床铺，就过来帮她梳头。

“这也是办法的事，只能暗中多多加强防范，谁让人家是公主。”燕飞羽叹气，心事随即就转到其他地方，“昨晚有没有发生什么事儿？”

本来打劫张家的事情也不用瞒着山，但是昨晚娘亲既然让山丹回避，就代表这件事还不到时机让山丹知道，她自然也不能直接询问。

“没有什么特地事。只是张府地那些妻妾们哭了一夜。被扣押地那些护院情绪有些波动。”

燕飞羽点了点头。既然张没有异动。那就应该代表青副使他们地行动成功了。

正说着。外头便传来了步声。却是竞秀。

“小姐起来了？夫人正陪着飞月公主用膳。让小姐也过去相陪。”竞秀是带着盒子一起进来地。一边说一边端详了一下燕飞羽地脸色无需修补。便未打开盒子。

“嗯。竞姨花他们昨晚睡得可好？”

“昨晚地事情他们不知情。睡得挺好地只小松鼠。昨晚还睡在了春花地枕头边。”自从和亲人重逢。竞秀脸上地笑容也多了起来。尤其是提到自己这个小外甥女时。脸上更是洋溢着一片母爱。几乎将她当做了自己地亲生女儿。

“既然小松鼠和春花投缘，让她们做伴也挺好的。”燕飞羽笑道，“反正等我回去了头要是闻到我身上有其他动物的味儿，又要闹脾气了。”

想起久违的虎兄弟，燕飞羽不由很是思念，相比起相处了十几年、在她心中已入家人的大头而言，这只小松鼠虽然可爱，但充其量还是一只闲时逗逗玩解解闷的普通宠物而已。实际上这几日自己都几乎不曾陪它玩过比起自己这个不称职的主人，全心全意将小松鼠当伙伴的春花显然更适合它。

“那我就替春花谢过小姐了。”竞秀笑道，山丹也跟着抿嘴。

“一点小事竞姨也要跟我客气啊！”燕飞羽故意嗔道，三人又闲聊了几句，等到装扮好便起身往飞月院中行去。

……

一个时辰后飞月公主的行驾终于浩浩荡荡地启程。

为了戴罪立功，两位知州知府商议之后，竟然都咬牙派了自家的婆娘亲自伴随侍候以免临时所选用的丫鬟婆子镇不住场面，不小心又得罪了这位金枝玉叶。

同行的当然还有倒霉的张家父子及帮凶，他们在乍然的大祸之后不是没有想过贿赂两位州官来保命。

只可惜看守他们的除了官兵之外，还有铁面无私的燕家护卫，别说贿赂州官，就连想讨好看守通融一下，和夫人私下见个面交代一点事情的机会都做不到。再想到这一路之上将要受到的折磨，以及路尽头的命运，张康更是绝望的差点儿一夜白头，一向保养的极好的黑发，鬓边硬是冒出了不少银丝儿。

只可惜，一切都后悔晚矣，要怪只能怪自己没生个好儿子，更没有教导好这个儿子。

至于燕家，既然半夜做贼顺利得手，飞月一离开，自然也要即刻地离开了张府，把张府彻底交给官府掌管，以避嫌疑。这也多亏拜张康生性多，密室的机关就连儿子都不曾告诉，再加上燕家特地隔离，可怜自家的财产早已损失无数都还不知道。

因将一大半的护卫都划去保护公主，离开秦安城后，燕飞羽一行便加快了速度，两日半后，终于顺利地回到了蕉城。

到家时，天色已暗，华丽精致的灯笼将整个蕉城点缀的分外温馨，燕家大门前更是亮如白昼，站立着无数仆从，正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中间一位披着银色风氅、长身玉立的成熟美男。

“老爹！”看见这个熟悉的沉稳地仿佛天塌下来都能一肩扛起的伟岸身影，燕飞羽一下子就飞奔了过去，扑在了燕五云怀里，一下子哽咽了起来。

燕五云紧紧地抱住女儿，眼中闪过一丝水光，感慨地呼了口气，但随即就隐去了这丝情绪，拍了拍燕飞羽：“好了好了，都多大的鼻子，快擦擦，免得让客人看笑话。”

“我才没有哭呢！”燕飞羽撅嘴在他怀里蹭了蹭，拭去了眼角的湿润，才又恢复笑脸地抬起头来，“爹，我来给你介绍一下。”

说着，拉过刚刚下车的方氏一家一一介绍。方家人一路上好不容易和白水珺熟悉了一些起来，此刻见到名闻天下的燕家家主，纵然对方毫无架子，更不曾摆出什么威严，甚至微笑相对，还是慌又是一阵手脚无措。幸好燕飞羽马上就跑到护卫群中拉了一个貌不惊人的矮个子过来，才间接地解了他们的围。

“爹，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汤大哥，还有……咦，汤大哥，其他几位大哥呢？”燕飞羽兴奋地道。这一路上她虽然没有什么时间和云霄留下保护的人如何亲近，但是每次上下车时都不忘和他们打一两声招呼，一路之上也都吩咐护卫好好招待。

老汤笑道：“他们不像老汤我皮厚，刚刚就已经走了。”

燕五云见到他，就已猜到对方是谁，这时闻听，更是肃然地拱手道：“大恩不言谢，今后若是有用得着燕某的地方大侠等千万切勿见外。”

“燕老爷这话可就了。”老汤嘻哈哈地还礼，“我等不过是顺着路儿着燕小姐的名头好酒好菜的玩一遭罢了，只要燕老爷不嫌我们是来蹭便宜就万幸了，哪里有什么恩不恩的，那都是云老弟的事儿。”

燕五云时失笑道：“汤大侠豪爽中人，那燕某也不客套了，各位一路奔波，还是先请入内休息再叙吧！”

这一说，燕飞羽的两个侍女紫云和玉蝉忙趁机都迎了过来左一右地扶住了燕飞羽。

“小姐，你可回了，担心死婢子们了。”玉蝉一跑过来就红了眼，不住地往燕飞羽身上打量，好像这样出她好不好似的。

她们两人一边一个，本是无心，但让身后的山丹脸色一下子黯然起来。

“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被夹在中间的燕飞羽好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又不是走不动路，你们两个不用这么夸张吧？”

“还好好地呢，箭……”玉蝉一时心直口快，话一出口才觉失言顿时谄谄地止住，惭愧地低下头。

燕飞羽原本因回家而充满欢欣的情绪也随之一低，却立刻又振起精神意当做没听见最后一个字，开玩笑道：“我一点伤都没有受当然好好的，倒是山丹腿上中过箭，你们两个却不去扶她，一点姐妹友爱都没有。”

玉蝉立刻机警地放开燕飞羽，果真跑过去扶住山丹，忍着红眼笑嘻嘻地道：“小姐教训的是，不过山丹姐姐肯定知道玉蝉是因为许久没见小姐，一时高兴所以才忘形了，一定不会跟玉蝉生气的，山丹姐姐，你说是不是？”

竞秀见状，也笑着插嘴：“那还有我呢？”

“姨娘，春花和小精灵一起扶您！”玉蝉和紫云还未接口，旁边已跑过来一个身影，一手抱着一只白色小松鼠，一手搂住了竞秀的手臂，甜甜地笑着，不是春花又是谁？

“吱吱，吱吱！”小松鼠却一点都不给它面子，挣扎着伸出两只前爪抱着一个果子乱叫。

众人顿时大笑。

她们女人这一边又是说笑又是逗小松鼠。那一头，燕子平也自上去拜见燕五云。

燕五云对燕子平含笑点了点头：“子平，这一次辛苦你了！”

燕子平激动地躬身道：“家主言重了，这些都是小侄分内之事，何谈辛苦两字。”

“怎么不算辛苦？”见面后只和丈夫交流过眼神的白水珺也一派温和赞赏地笑道，“这一路羽儿能顺利平安地回来，少不了你的细心安排和照料，婶娘一直都不曾好好谢谢你呢，就莫要谦虚了。”

燕子平红了红脸，却不好意思再谦逊。

“你婶娘说的没错，这有功便是有功，不然岂非让人觉得你五云叔赏罚不分了？”燕五云也风和日丽地笑着接口，“不过，现在天色已晚，你爹娘他们还不知道你们提前回来了，赶紧先去见见他们吧！今日就好好休息，公事明日再谈。”

“是，小侄告退。”燕子平对众人拱了拱手，带了自己的随从大步地从侧门进去了。

燕飞羽看了一眼自己的父母，却见他们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色，知道他们对燕子平一家必定早有安排，当下也不操这个心。当下在三个侍女的簇拥下，听着许久不见自己的紫云和玉蝉两个唧唧咋咋地说话，和众人一起说说笑笑地走进门中。

这一晚，气氛已经沉闷严肃了许久的燕家大宅终于又再一次充满了欢笑之声，犹如春风提早回来，暖暖地吹过了蕉城，一夜间拂得人心安定。【此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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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章 夜话当年

当宴席尽兴而散，一切热闹重归沉寂，燕飞羽也终于被劝住，等明日醒了以后再去看大头，刚刚共同享受完美妙欢愉的燕五云夫妻却还在习惯性地相拥着夜谈。

“可惜了，你竟然没能见到他，不然也好看看当年那个宵儿如今是何般模样了？”柔和的明珠光芒中，小别胜新婚的燕五云一边用宽厚的手掌轻抚着妻子柔滑的秀背，一边半闭着眼睛叹道。

“是啊，我也觉得挺可惜的，五哥，你觉得云霄的出现可能有问题么？”白水听着丈夫渐渐平缓的心跳，声音温柔地犹如荡漾着花瓣的春水。

“他的出现确实是巧了一点，在还没有再次见到他的人，没有了解如今已长大宵儿之前，我不好随意下结论。如果没有问题，而只是纯属巧合，那他和咱们家羽儿之间就真的有一种奇妙的缘分了，所以他才能在羽儿最危险最需要的时候及时地出现，你还记得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么？”

“怎么不记得？羽儿的心中一提云霄的时候，我就一下子想起了当年那个明明瘦骨嶙峋病态的好像没几天可活，却偏偏有一双明亮的不得了的眼睛的孩子。五哥，你知道，当时我们大家讨论他病情的时候，他师父并没有让他回避。后来惜之尽力而为地控制，希望能等到曼陀竹开花，结出曼陀果，不然顶多只能再延续他五六年的生命，当时他突然说了一句话……”

“没关系，我本来十岁都活不了，现在还能多一两年，我已经很开心了。”燕五云叹道，“那时候他才多大呀，就已经那么早熟，无视于生死轮回，竟然比七八十岁的人还看得通透。而且难得的是，他跟着那样一个冷漠性子的师父，却偏偏还保留着一颗纯善的心，总惦记着羽儿回家之后会不会适应。”

“后来第一个疗程结束，为不让药气过给羽儿，他还特地洗了个澡等头发干了才去看羽儿呢！”白水微笑着插口，“我现在还记得他拉着羽儿手时那种宝贝开心的样子，嗯，还有他依依不舍地离开羽儿时，眼睛里明明闪着泪花却偏偏假装很开心的样子。”

“那一次羽儿哭了整整一天了。”想起唯一的宝贝女儿婴儿时的样子，燕五云的目光越发温柔。

“是啊，羽儿好像知道她的小哥哥要走似的，非要他抱，我抱着都不肯。”

“嗯，后来还是你当她已经懂事一般，反复地劝她说小哥哥只是暂时离开去治病，等病好了就会回来找她，她才慢慢地不哭的。”

“对了五哥。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件事？”白水珺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下子撑着丈夫地胸膛挺起上身来看她。

“嗯？什么事？”妻子这一动。燕云地眼神很自然地往下移去。

“五哥。人家跟你说正经事呢？”白水珺地脸一下子飞红。忙又低了回去。两人地肌肤一触。心神不觉都是一荡。

“我听着呢！”燕五云哑声道。却顺势转了个身。将妻子反压在身下准确地吻上她地红唇。直到妻子气喘吁吁才低笑着放过她。

“你要是再捉弄我就不说了。”白水气息未匀地嗔道。顺手拍掉丈夫又开始不安分地手。

燕五云低低地笑了一会。才侧到一旁。一手举起。一手却重新将妻子搂回到怀里道：“好好。为夫绝不再捣蛋洗耳恭听娘子大人地教诲。”

白水珺重重地拧了他的手臂，这才消了一点气声道：“竞秀说，当时羽儿一见到他就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也许那是因为先前羽儿在绣林中已经见过他一面而云霄又奋勇救火之故。”燕五云还有些心不在焉地嗅着妻子的体香。

“你还要不要听我继续讲了？”白水珺不满他又打断自己，这一次加重了力道。

燕五云配合地发出一声可怜的惨叫，然后才用另一只手捂住嘴巴，拼命地点头，表面上一副老实巴交，坚决唯妻命是从的“妻管严”模样，漂亮的深眸中却闪烁着一丝调皮的邪气。若是有人见到那个仿佛能扛起南郑国半边天的燕家家主居然是这么一副模样，恐怕不止下巴掉下来，鼻子都要撞到泥土里头去了。

被丈夫这么一逗，白水珺忍不住破了功，小夫妻少不得又打情骂俏地甜蜜了一小会，这才重新步入正题。

“竞秀说，当时他们刚刚得救，羽儿向云霄请教名，云霄说他姓云，单名一个宵字。羽儿就立刻问他尘空道长是他什么人？当时羽儿那眼神，竞秀说仿佛充满了无限的期盼，好像羽儿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似的。后来云霄承认是他师父，羽儿就又哭又笑地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那个小老虎和小婴儿？”

燕五云忍不住咦了一声，插嘴道：“这可有些奇怪，天底下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而且当年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云霄姓氏，羽儿怎么一听就怀疑是他，还问他是否记得自己？当时她可才五六个月大。”

“是啊，不但你奇怪，我和竞秀都奇怪，竞秀说当时云霄也挺奇怪的，于是就反问羽儿。”

“羽儿怎么回答？”

“羽儿说她也不知道，她就是隐约记得云霄的眼睛，记得很小很小的时候有一个小哥哥对她很好，后来跟她说了小时候的事，就一直记得了。”

燕五云怔了好一会，才微微摇头道：“真是不可思议，五六个月的婴儿怎么会有记忆呢？”

“想一想我们家的羽儿，不可思议的地方还远不止如此呢！”白水珺其实也很疑惑，但却另有想法，道，“五哥，你可还记得，羽儿很小的时候就对那一株曼陀竹很感兴趣，时不时地就会去看看它，却又从不捣乱一片绣叶儿都没去摘过。虽然我们曾经跟她说过，那棵小树很重要绝对不能乱碰，可她未免也对曼陀竹太感兴趣了，好像知道曼陀果可以解云霄的毒似的。”

燕五云苦笑了一下：“你这么一说，那我们家的羽儿奇异之处可多了，她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从来不会随便哭闹，甚至那么小的孩子居然就懂得什么时候嘘嘘和嗯嗯。除了生病，几乎都不曾中途换过尿布，当时乳娘还说从来没见过这么省事的孩子。”

白水珺点头道：“还有她和那只老虎之间的让人几乎以为她能听得懂兽语，那一两年，府中还一度曾有谣言说羽儿可能是被山精妖怪地附身了，所以才会与众不同。”

“那次你无意中到那个谣言之后，一改侠女金盆洗手当贤妇的温柔脾气，第一次大展燕夫人的雄威，以雷霆之怒大力地清扫了一翻人事，还趁机换掉了一大批耳目。”想起妻子当年的聪慧，燕五云又笑了起来“自此，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你这个江湖侠女。”

“五哥你又取笑我。”白水珺白了他一眼，“当时我确实生气，羽儿是我的命根子，作为一个母亲，我没有保护好她已是失职，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哪里还容得了小人的诬蔑？当时我就想，纵然羽儿真的被山精附身了，那也是从我身上掉出来的亲骨肉。更何况能去天底下哪个地方找这么一个可爱乖巧贴心懂事、又与人无害的宝贝女儿来？我当然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至于换人是你的妻子，就该和你一起承担家族的重任，以防宵小觊觎，有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燕五云满地叹了口气，将妻子深深抱紧：“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白水珺也幸福地贴着丈夫柔软地几乎没有一根骨头，好一会后才突然轻笑了一声：“你看我们两个着说着就把话题扯远了，羽儿小时候的事们就是一会都不停口地说个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还是谈谈这个云霄吧。”

“嗯，那云霄怎么反应？”

“竞秀说，当时羽儿衣服都还湿漉漉的，失控地扑到人家怀里……”

“什么？”燕五云一下子紧张来，“那小子有没有趁机占羽儿便宜？”

白水珺又是忍俊不禁又是无限欣慰地道：“竞秀说当时不但她看呆了，云霄也呆了，幸好他还算识趣，马上就赦然地拉开了和羽儿之间的距离，而且一双眼睛清澈无邪，只看着羽儿的眼睛，压根儿都没敢乱看。”

燕五云哼道：“这还差不多，不然就算他救了羽儿，我也饶不了他。”

白水珺忍不住继续笑着：“后来羽儿问他为什么不联系，他就解释，之后的事情你全部都已经知道了，包括他先送羽儿琥珀，羽儿又送他玉佩……”

“他最好没有异心，不是拿什么烂琥珀勾引咱们家羽儿，不然若是让我知道他欺骗女儿，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他。”燕五云醋味极浓地道。

“那是当然，虽然我们都喜欢过去的宵儿，但是如果敢害羽儿伤心，就算倾其所有，我们也会让他付出代价。只是确实好可惜，我竟和他只相差了一天，不然亲眼看看他，和他相处相处，以你我的阅历，总能看出一点真假来。”白水珺轻笑着点头，随即又严肃地道。在这一点立场之上，她自然是和丈夫绝对一致的。

燕五云沉思了一会，道：“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当年尘空道长面冷心热，品性高洁，为了徒儿竟然不辞辛劳，天涯海角的奔波，想必教出来的徒儿也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惜之和他们相聚多时，对云霄的评价也一直很高。如今那位老汤竟然也成了他的朋友，还心甘情愿地帮他护送羽儿，另外几位索性更是连名儿都不留面儿也不见，能和这些人结交，说实在话，我心里头对现在这个云霄真是好感的很。”

“那我们改天让羽儿画一幅吧，暂时见不到他的人，见见他的肖像有个印象也不错，羽儿的肖像画可是出了名的神形兼备。”白水珺也点头道，“至于其他的，我们还是尽量先多了解一些，毕竟如今我们还连云霄的一点身世都不知晓。”

院外，梆梆地有更声传来，夫妻俩聊着爱女，不觉间竟然聊到四更了。

“睡吧，明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话语一结束，倦意就直涌了上来，瞬间布满为了家族殚精竭虑、常年无休的燕五云的脸。

白水珺温顺地应了一声，轻扯了一下床角的一根绳子，床柱之上的四颗明珠顿时被轻轻覆住，深浓如梦的夜色也随之立刻蔓延到房间的每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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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2章 重回虎山

次日，初冬的雾岚还在飘荡，燕飞羽就已骑上飞雪带玉蝉和紫云，迎着冷冽的晨风直奔向虎山。当然，同行的还有一群护卫。

虎山之中，已经有许多树叶都发黄了，深深浅浅的，有些红的绚烂，有些则红暗地发紫，有些则是不同程度的褐色，还有些青黄交加，居然透着一种春日般的嫩黄之色。虽然不是鲜花，但远远望去，甚似鲜花，反而令得整座山林热闹比春日还要鲜活，别有一种美丽的视觉。

久别回来，燕飞羽自是迫不及待地想见大头，还在半路上就撅唇相呼。哨声方罢，虎山之中就立刻传来一声欢快的咆哮回应。紧接着，那一声又一声响彻山林的虎啸声越来越近，待到铁门打开，燕飞羽纵马而进还不到百米，一道庞大威武的身影就带着腥气从林中扑了出来。

“大头！”看见大头，燕飞羽忙飞身下马，欢呼着跑了过去。两人还相距好几米，大头怒吼着一矮身猛扑了上来，一下子把燕飞羽掀翻在地。

由于一人一虎此刻的位置离铁门不过百多米，初来不久的赵东子这才第一次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只传猛兽，可他还没消化掉猛虎的威武，就被接下来一幕差点吓破了胆。只见那只夜半老怒吼着将惊醒的猛虎，居然不但扑到了小姐的身上，爪子踏着小姐的身体，还猛然张开了血盆大口一口咬了下去。

“啊！”

这一下，以为猛兽性大发连小姐都不认识的赵东子不由惊叫了一声，不但觉得受过伤的那条腿不顶用，就连另一只完好的腿也突然虚软地不顶事，竟骇得一下子坐到了地上。可没想到下一秒那血盆大口里却只是伸出一条大舌头，扑哧扑哧地猛舔起被扑倒的小姐面颊来。

呃……老虎没吃人？赵东子一汗的傻愣着，觉得脑子都糊了。

“别怕！这老虎小姐闹着玩呢！”在虎山守了这么多年的门，马安却是早已见过好几回这样的情景当下泰然如常地将同伴扶起。

“乖乖！”赵东子大着舌头好不容易吐出两个字，再看其他的侍女护卫，人人都毫不变色，不由地红了脸，谄谄地问马安，“马大哥，今儿小姐怎么不要活牲口啊？”

“怎么不要？现在就给我两只肥壮地山羊来。”赵东子刚问出口。旁边就响起一个炒豆子般清脆响亮地声音头一看。却是一个系着一件银红色大氅、手中虚扬着马鞭地少女。模样儿虽然不是顶尖地。但眼睛晶亮。神气十足。

“是玉蝉姑娘。小人这就去拿。”东子见是上一次陪小姐来过。但很奇怪地都只待了一小会就回去地其中一个侍女向院子走去。走了几步。又不舍得地像铁门里头望去。却见小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上了虎背。才两三眼人一虎地身影就被随后地人马给遮住了。

幸好等小姐出来地时候还能再上一回。想起玉蝉还在等。赵东子忙怀着美好地愿望去挑选山羊。

不说小人物心中地激动。终于和大头重逢地燕飞羽地心中也是十分地兴奋。双手搂住了大头地脖子。将身子贴在大头柔软温暖地身躯上。虽然答应了娘亲了安全她不能和大头单独行动去林中驰骋。但是闻到从大头身上散发出来地那股浓重却熟悉地腥味地心还是十分地安定。

“大头。还是你好远都不会背叛我。”穿着同样地防水琥珀衣。拿着同样地大刷子同样地站在溪边先替大头搞搞口腔卫生。但身后不远处所站立守护地人却已不再是之前那个身影。一时被旧景触动地燕飞羽地心情不由有些低落。

“吼！”大头却没有管现在谁站在附近。只是尽情地表达着许久不见地喜悦。而且因为好久不见。刷牙地时候大头十分不安分。时不时地又舔又拱。很快取走燕飞羽心头地那一点负面情绪。重新全心全意地享受起和虎兄弟地相处。

玉蝉和紫云在一旁羡慕地看着，玉蝉更是偷偷地对山丹笑道：“家里头那位学了小姐这么多年，说真的，扮演小姐的功夫简直已经炉火纯青，有时候我和紫云都还会误以为她就是小姐。那次未免引起别人怀疑，我们特地带她进了一趟虎山，可你知道不？我们才一挨近大头，大头就凶起来，一点都不买她的帐。”

山丹微微一笑，看着和大头嬉戏成一团的燕飞羽道：“动物不比人类，辨别动物可不是只用眼睛，何况小姐和它已经相处了十年。它早已熟悉小姐本身的气息，这一点是谁也没法模仿。”

玉蝉点头道：“这一点我们上次也想到了，所以特地用了好多香料，可大头还是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紫云总结地说了一句：“小姐就是小姐，这是谁都无法替代的。”

两位侍女同时点头，不再窃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幕。

“嗨，大头，我不在的时候，你搞定了小美没有？”燕飞羽扯扯大头的胡须，又捏捏它的耳朵，顺手又挠了挠它的脖子，极尽蹂躏之能事。

大头一低头拱她腋下，差点把她推倒水里去，又及时地咬住她的衣服拉了回来，这才得意地一昂头，又是一声震天响：“吼！”

“吼……”这一次树林中居然有一个回声。

“哈，你行啊你！”飞羽惊喜地望向吼声传来的方向，重重地拍拍大头的硕大头颅，“怎么样，带我去见见小美吧！”

没想到这一次，大头却是一扭头，舌头在溪中舔水，不理她了。

“居然还给我摆架子啊！痒痒了是不是？”燕飞羽又是好笑又是好气，“你不会还没真正追到人家吧？”

大头哼了哼，这一次索性调了个头，用屁股对着她。

啪！燕飞羽毫不客气地在它的PP上力拍了一下。

“吼！”大头一下子委屈了起来，又转回头将大脑袋拱在燕飞羽怀里蹭呀蹭呀地蹭！同时，时不时地舔她几口，褐色的眼珠子里充满了无辜。

“好啦好啦，理解你啦，追MM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以后加倍努力就是啦！”看见它那双黄底黑珠子的眼睛，明知道它是在撒娇，燕飞羽的心还是一下子就软了，咯咯笑着饶了它。待到刷洗干净那满口腥气的大嘴，一人一虎沿着小溪散了一会步，然后找了块大石头一躺一坐地开始一边给它真的挠痒痒，一边享受这段静谧美好的时光，一如从前的无数次。

只是不同的是，这一次燕飞羽没有太多的时间可以停留，不过一个时辰，山丹便扬声提醒她时间到了。

“这么快呀！”燕飞羽抬头看看天空，冬阳已跃上山头发出了温暖的光芒，将山林斜照的格外美丽，算一算和初来时天色初明，果然已经有好些子了，只得依依不舍地起来。

“大头，我今天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再来看你，乖乖地哦！”

大头一张口就咬住她的衣服。

“乖，这一次我保证，绝对不骗你！”燕飞羽抱了抱大头，将脸埋在它脸上的暖毛中蹭了蹭，又举手又保证，还十分诚恳地和它黄褐色的眼珠子儿郑重对视。大头这才哼了哼，慢慢地松开了血盆大口，临了还又顶了她一次。

燕飞羽忍不住笑了起来，让玉蝉把两只山羊的绳子解开。那两只山羊看见老虎早已筛糠似的抖个不停，此刻一得自由，立刻飞奔着窜到林子里去了。大头不屑地瞧了一眼，一点也不猴急地任由这两只可怜的猎物先行逃窜，只是几乎亦步亦趋地一直跟着燕飞羽，一直送她到快接近大门的地方。

“乖，回去吧，和小美好好地享用你们的美餐。”燕飞羽狠心推着它，等到它一步三回头地终于离开了，才脱去已被咬破形同虚设的琥珀衣，骑着飞雪回到羽园。

正如她对大头所说的，今天她确实有很多事。

首先，老汤执意今天就要走，她必须亲自送一送，而且私心里她也是盼着他们能早点回去帮云霄一把，云霄当时匆匆离去，也不知道他的娘亲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几日自己心里也一直记挂着总难以放心。其次，她的姨妈虽然回去了，但那个超凡表哥却始终痴痴地留在燕家等她回来，昨晚借故推脱了没见，今天总要见一见，还要解释一下为啥用替身骗他。唉，其实也不是骗他，不过这种事情就是麻烦，还是排在晚上吧，到时候也好借口累了要休息而赶人。

另外，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和老爹娘亲一起好好综合完善一下之前的那些构思，尽快地将其提上日程，其中最关键的一环是必须亲自和各个行业的技工沟通，以便新产品以最快的速度形成、量产，同时还要派人打通各地的关系，秘密地建立各个集销售和情报于一体点，确保顺利销售，直至最终的利润回归，形成一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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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3章 画像

送别了老汤，一家三口便回转到已布置的暖融融的书

卸下风氅，屏退了左右，燕五云和妻子先是对视了一眼，才微笑着问女儿：“你刚才给汤大侠的是什么画？”

“是我以前给大头画的肖像，云霄曾说想看看当年的小老虎现在长成什么样了，汤大哥走的急，我又来不及新画一幅，就把以前的老画给他了。”燕飞羽随口道，注意力都在刚给自己的信报上，并没有发现父母眼中那道别样的意味。

今日一大早，燕家就如愿地接到了从秦安城传来的消息：张家那些江湖护卫集体造反，不但席卷了张家许多财宝，纵火烧了张府多处宅院，还打伤了N多官兵逃之夭夭，张家尚在襁褓之中的女儿也随同生母六姨太悲惨地葬身火海。当然，最后一条消息只是掩人耳目而已，实际上，张家的六姨太母女此刻已经踏上了另一个旅程。

至此，不论张家京中有多少后台，经历了这一番劫难之后，张家便算是彻底地退出秦安城的历史了，以往的荣光富贵，从此都只不过是百姓们茶余饭后的一番闲话而已。

“哦，原来如此。”燕五云又笑，“和你娘也很多年没见云霄了，不如今天你就给我们画一幅云霄的画像吧！”

燕飞羽心不焉地点头，完了才明白燕五云说的是什么，不禁啊了一声抬头，却见父母眼中都是笑意，不知怎么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今天？”

“是啊，择日不如撞日正总要画，不如今天好了。”燕五云一本正经地道“爹实在很好奇当年尘空道长那个骨瘦如柴的徒弟如今长大了是何模样。”

“可是爹，我们还有很多要做……”燕飞羽下意识地就想拒绝，心头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云霄含笑的俊颜，以及自己那次辗转反复。

“喛……”燕五云不待她完就摆手道。“事情是做不完地缓一缓也打紧。这样吧。你若是怕我和你娘打搅到你作画们便先出去。等会再回来。”

说着。叫山丹进来伺候。自己夫妻俩却携手出去了。

“娘！”老爹这么反常，敏感如燕飞羽又岂会还察觉不出父母地促狭之意。不由地跺脚想要辩解。白水珺却只给了她一个笑脸。就什么都不说地跟随夫婿走掉了。

山丹忍着笑。迅速地给她铺开了画纸压好。又取了上等地好磨开始熟练地磨了起来。

“坏山丹笑什么笑？”看到她紧抿着翘起地嘴角。红晕未退、心中有虚地燕飞羽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嘀咕着埋怨道。“要我画就画呗干嘛一个个都笑地神经兮兮地。”

山丹眨了眨眼。很是无辜：“小姐，婢子笑了么？”

“你这个小妮子，让你再婢子！让你再婢子。”燕飞羽恼羞成怒地索性扑过去，狠狠地去挠她的胳肢窝。

山丹一溜烟地避开，一边如泥鳅似的闪躲，一边故意连声求饶：“不敢了不敢了，婢子再也不敢婢子了。”

“山丹！”燕飞羽的脸越发红的要滴出水来，偏偏自己的轻功压根儿就比不上山丹，只得羞恼地跺脚别开头，使起了小性子，“我不画了！”

“啊，这可不行，我的好小姐，你要是不画老爷夫人还不揭了我的皮呀！”山丹赶紧主动凑过来劝哄。

燕飞羽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去不看她。

山丹又转到她面前：“好小姐，是山丹说错话了，小姐大人有大量，就原谅山丹吧？”

燕飞羽昂起下巴继续哼：“就不原谅。”

山丹忍笑，假意苦恼地道：“小姐不原谅，那山丹不是死定了？要不，山丹就让小姐蹂躏吧！”

说着，忽然猝不及防地先去挠燕飞羽的胳肢窝。

“山丹，你这个胆大包天的小狐狸！”燕飞羽尖叫了一声，顿时破功，哪里还肯罢休，反身就要还击，山丹也不敢再使用轻功，两个少女顿时搂作一团，若不是书房里隔音效果好，笑声早就飘到园子上空了。

嬉闹了一阵后，两人终于安静了下来，燕飞羽累的直瘫软在椅子上喘气，方才的尴尬之心反而因此消散一空，山丹趁此机会忙去点了一炷宁神静气的香，然后悄然地开始磨墨。

淡淡的香气之中，燕飞羽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一如每次作画之前，先逐步地澄空繁杂的思绪。

书房的某一处机关孔内，燕五云和白水相视一笑，然后才关好机关，携手走出，在园中漫步。

“山丹这孩子机敏伶俐，又深知羽儿的心思，确实不错，将来一定会是羽儿的好助手，”白水微笑道，随即又叹息了一声，“只可惜箭荷那孩子。”

燕五云握紧妻子的手：“谁又想得到对方竟然如此有心计，让一个**岁的小孩来卧底，而且一卧就是十年，让我看走眼。”

“嗯，幸亏竞秀心细，那般危急的情况下还能察觉出那些箭雨前后力道似乎不一，从而埋下了一点虑，而后又有云霄献策，这才设下陷阱诱使宁不间接承认，不然谁会怀他？”白水珺沉着脸道，“只可恨现在所有的线索都断了，我们竟然连他是谁都无法确定。”

“就算不能确定，也八九不离十。”提及这些阴谋，燕五云的声音也冷了起来，“他们一个个如此处心积虑，还不是都想要夺取我们燕家的财富？我燕五云偏偏就不让他们如愿。”

“只可惜人家是九五至尊，而我们家就是再有钱也不过是一介商贾，这些年来表面上他们一直奈何我们不得，实际上我们始终都位于下风，尤其羽儿马及笄了，要是到时候真的一道圣旨下来，让羽儿进宫……”想到那一个最大的可能，白水珺忍不住回头向书房望了一眼，眼中藏不住浓浓的忧色。

“这不是还有三个月时间吗？”燕五云握紧了妻子的手，坚毅地道：“妹，你放心，羽儿是我们唯一的宝贝，无论如何，我燕五云也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沦为他们阴谋的牺牲品，你要对我有信心。”

“五哥，我一直对有信心，我也相信你一定能保护我们的女儿，”白水珺回望着夫婿，眉尖仍蹙，“只是燕家这片基业打下的不容易，其中更沉浸了公爹和你的无数心血，我不希望因为羽儿而不得不走最后一步，我要我们两者都能保住。”

“会的，会的。他们虽然费尽机，十几年前就开始部署，我燕五云也是吃素的，更何况我还有你这个贤内助。”燕五云将妻子搂在怀里，一同仰视着晴朗的天空，脊背挺直如松，傲然一笑。

白水珺见夫婿信心满怀，终于也绽开了一丝笑颜，道：“五哥还说少了一个人？”

“嗯，谁？”燕五云低头望她。

白水珺示意他看向书房，脸上洋溢着身为母亲的骄傲：“而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羽儿的这一招可比五哥的原计划还要高呢。”

“没错，咱们羽儿这一次真的强过她老爹了。”燕五云顿时会意，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

“嘘！”白水珺嗔了夫婿一眼，“别吵了羽儿作画。”

燕五云立刻收声，低笑道：“羽儿作画只要全神贯注，下起笔来就如有神助，只怕这会羽儿已经画好了，我们回去看看吧。”

……

燕五云猜的没错，两人回去之时，燕飞羽正好将笔放下。

怎么样？燕五云得意地看了一眼妻子。

算你蒙着了。白水珺抿嘴一笑，同样以眼神回道。

“娘，老爹！”

燕飞羽刚舒了口气，就看见父母走了进来，又想起先前他们的促狭，又有些不自在起来，差点就拿手去遮刚画好的肖像，却被山丹抢先一步拿了过去，展开在两人面前，笑吟吟地道：“老爷，夫人，小姐画好了，这个就是云公子，小姐画的一点也不差，简直像极了。”

燕五云和白水的目光一下子被那副水墨画给吸引了过去：只见数杆林立的苍翠青竹之中，一位衣着简单、笑容却十分温暖的年轻男子正微笑着看着自己，一双眼睛看似明亮澄澈，却又深藏若虚，竟然让人一见心中就升起此人胸中必有大智慧的感觉。

这就是如今已长大成人的云霄！

夫妻俩久久地注视着画像，半响才对视了一眼，眼神之中都有些震撼。

羽儿在绘画方面一直很有天赋，能将人物画的栩栩如生一点也不奇怪，但是比起之前的一些作品，这幅画显然更有一种无法言语的神韵。就好像只需看着画中的人物，注视着他的眼睛，就仿佛看到真人就在面前，随时都会走下来与人对话一般。

但是，最触动他们心灵的却不是这个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的年轻人，而是画作的背景。

原本他们都以为羽儿只会画一幅人物头像而已，却不料她还加了背景，画了全身。更没想到画作的背景不是紧急救火的现场，不是血雨腥风的树林，也不是其后一路的相随相伴，而是一片竹林，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也许羽儿绘画时并没有想那么多，只是随心而动，就将脑中的印象画了出来，自己也未曾留意过这片竹林对她的意义，然而，凡事总是旁观者清，再联想起昨夜的对话，夫妻俩的眼中渐渐都泛出了然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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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5章 感情不是私事

夫妻俩看了好一会，才相视一笑。

燕五云先道：“当年的宵儿如今果然已经长成堂堂的好男儿了啊！”

白水珺笑接：“是啊，那时我看他瘦成那样，还当心他长大了恐怕也会落下病根，现在看起来却是不用担心了。看这画像，其实还是依稀有几分小时候的模样的，尤其是这双眼睛。”

嫌山丹这样拿着太远，夫妻俩索性自己亲自拿着画像细看，不住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燕飞羽听他们夸奖着云霄，思绪也随着纷飞起来。一时想到云霄曾答应过要来参加自己的及笄之礼，也许不多久就能相见，心里便隐隐地欢喜，一时又想到那日云霄匆匆而去，也不知他母亲如何了？现在是否已经安然无恙？会不会有危险，眼中又不觉地露出忧色。

见自己的女儿眉宇间神色复杂变化，白水珺暗暗地冲夫婿使了个颜色，将画交给他，表示要和女儿单独谈谈。燕五云会意，望了山丹一眼，示意她跟自己一块悄悄出去。等到燕飞羽发觉自己被人一直注视着，这才发现屋中早已只剩下母女二人。

“咦，娘，老爹呢？”

“你爹出去了，”白水珺揽着女儿走向坐榻，“羽儿，娘问你一件事，你要老实地回答。”

“嗯，什么事呀，？”燕飞羽顿时有些敏感。

“你坐。”白水珺温和地道，带坐下后，侧身和女儿对视，“娘想问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云霄？”

“呃……我……”虽然有些察觉。可是母亲问地这么直白。燕飞羽还是有些赦然地不知所措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娘亲都喜欢和她聊天。她也喜欢将一些学校里地很多事情都和母亲分享。可是老实说。她前世连一场恋爱都不曾谈过。所以也未曾有过这样地谈话经验。如今娘亲这么一问。她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个问题直接。直接地触及到燕飞羽曾经心乱如麻又迅速压回到心底强行平静下来地一番挣扎之上飞羽下意识地不想回答。可是娘亲地目光却如影随形然不得答案不肯罢休。

“羽儿。这个问题很重要。你以慢慢想。但必须回答娘亲。”果然。白水珺又道。

见她说地严肃燕飞羽怔了怔。低下了头：“娘对云霄是有些好感。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就是你和爹之间地那种喜欢。”

白水珺道：“那你说说。你对云霄是一种什么样地感觉？”

燕飞羽有些别扭地动了动。微微地抬起眼看向前方。记忆中又浮现当时在马车上乍然听到云霄说要回家时地失落感觉。紧接着又想起送别时心中地不舍以及盼望有这些日子以来每次一想到他总要故意找点什么事情分神岔开地鸵鸟心态。目光渐渐地有些痴散喃地道：“我也知道。我只知道第一次见面就给了我一种很奇怪地感觉。好像就像哪怕世间到处都充满阴谋黑暗然会有他这样一个磊落光明充满希望地人一般。后来灯笼镇救火。我更加觉得他心底很好。总会不自觉地吸引别人也跟着他一起做好事。再后来。在树林中遇刺时。他地突然出现更让我觉得心中踏实。仿佛只要有他在就什么都伤害不了我。让人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依赖地心理。”

白水珺轻声地问道：“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送我回来，路上却突然说要回家，”燕飞羽复又垂下了眼，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低落，道，“我那会就觉得有些难受，生怕他又会像小时候一样，再也不出现了，尤其是当他接到消息说他母亲有事必须马上回去时，我更加惶恐不安，但是他又说他会回来，我的心又立刻安定了。”

白水珺更加柔声地引导：“那现在呢？现在你心里想他么？希望他能早点到来么？”

燕飞羽点点头，脸上重新浮现一丝红晕，随即又轻轻地咬了咬唇，终于说出最心底的一句话：“娘，我很担心他，不知道他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当年他才那么了那么厉害的毒药，现在他母亲又出事，我真的很担心他不会来，更担心他和他母亲会受到伤害。”

“所以你把自己的玉佩给了他，就是希望能帮到他一点忙？”

“嗯。”

看来自己这个笨女儿是真的对人家一见钟情了。

白水珺暗暗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振起精神，笑道：“这样吧，等云霄写信来，你就邀请他提早到我们家来玩，也好让娘亲和你爹亲自观察观察，只要云霄真的是个坦荡正直的君子，又还没有家室，娘亲和你爹一定会全力地支持你，向他提亲。”

“什么？提亲？”燕飞羽愕然地睁大了眼看着母亲。

白水珺笑着拍拍她的手：“你既然喜欢他，娘亲和你爹自然要让你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燕飞羽顿时结结巴巴：“娘，你说这个也太早了吧！我和云霄才刚刚重新认识，而且我才十四岁。”

她是对云霄有好感没错，可不代表她就能确认这是爱情呀，而且十五岁就人，这也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白水珺笑道：“你也说了是重新认识，不是第一次认识，再说你马上就十五，要及笄成人了，亲比你晚，但是女孩儿家及笄后本就可以许嫁了，这有什么早的。”

“可是娘，我刚才也说了，我还不知道自己对云霄的喜欢是不是像娘亲和老爹那样的，再说感情这种事，总得你情我愿才行，说不定云霄只是把我当成了小妹妹……”想到这一点，燕飞羽心中突然一痛，咬唇道，“娘，这件事你们还是不要管了，我还小以后再说吧！”

“你是娘和你爹的唯一骨肉，你的终身大事我们能不管嘛？何况就算云霄也喜欢你，娘和你爹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让他娶到你的。说起来云霄这孩子看着是好，但他的身世太神秘，甚至可以说一点都不知根知底，在没有调查清楚他的身份之前，我和你爹都不会真的开这个口的，毕竟此事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事，还事关以后燕家的继承难轻率行事。”说到最后一句，白水珺方才还洋溢着温情的容颜之上不由地又带上一丝凛然。

“娘，你们在查云霄？”燕飞羽有些吃惊，但很快又明白这是一道不得不执行的程序，不由地有些苦笑和无奈，这确实又是另一个疑问霄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是什么样的人才会小小年纪就被下那么重的毒手？

白水珺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知道就算自己不回答女儿也会想通这个问题续回到原来的话题上，面色有些肃然地道：“羽儿，其实娘亲今天问你这些问题，并不是单是为了云霄，而是此事真的事关重大，我和你爹不得不早做防范？”

“为什么？”见娘亲色有异飞羽也跟着紧张起来。

白水珺道：“你知道，再过三个月你就及笄了也知道，这些年来朝廷一直在觊觎我们燕家的财富是想方设法地要据为己有。”

燕飞羽点点，这个她当然知道。

“但你不知道和你爹一直在担心一件事。”白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又怜又疼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终于道出埋藏在心中很久的最大隐患，“我们担心一旦你及笄，皇室就会向咱们家提亲。”

“什么？”飞羽果然被这一个晴天霹雳彻底震住，一时间瞪大了眼张大了嘴竟无法反应。

看到女儿的样子，白水珺苦笑了一声：“还有什么方法，能比将一个富可敌国人家的女儿纳入自己的后宫，或者嫁给自己的儿子，从而理所当然地获取其家财富更好的途径呢？这些年来，随着你一天天的长大，看着你一天比一天出落的更加动人，我和你爹的心里就越加的不安，但是，不管我们燕家有多大的势力和财富，想要和朝廷直接对抗却都无疑是螳螂挡臂。若是到时候朝廷真的宣旨，我们就会十分的被动，羽儿，你现在明白为什么我们会对云霄那么关注了吧？”

“孩儿明白了。”半响后燕飞才涩涩地道，身为燕家唯一的继承人，她的感情正如皇家子弟的感情一样，从来就不是私事。

“其实……”白水珺叹息着摇了摇头，“原本我和你爹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如果你到及~时还没有喜欢的人，就让宁不先入赘我们燕家当做权宜之计，绝了朝廷的念，以后你遇到喜欢的人再想办法。所以当年我们才会在有山丹她们四人的情况下，还让宁不来保护你，就是希望你们彼此之间会产生感情，只要你爱上了宁不，纵然宁不的出身低微些，我们也不会在乎。只是千万没想到，我们千挑万选、精心培养的宁不居然是个奸细叛徒……”

“娘，你不要再说了，我都明白。”燕飞羽蓦然打断道，心底隐隐作痛。那个名字，代表的不仅仅是四年的感情，不仅仅是让她极度痛心的背叛，更代表着其后十数条活生生的人命……所以，以往种种，在知道他是叛徒的那一刻起，就全部不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仇恨。

“好，娘不说了。”白水珺又叹了口气，微笑着拍拍她，“娘也不是逼你非嫁云霄，更不会逼云霄非娶你不可，只是作为母亲，娘亲总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嫁给一个自己真心喜欢的人。”

“娘！”燕飞羽感情复杂地叫了一声，觉得心头一下子沉重了起来。原本她对云霄的感情也只是在最初的朦胧阶段，想要顺其自然地看看以后两人有没有发展的可能，而如今娘亲却突然告诉她，她只有三个月的考虑时间，一下子将她的终身幸福提到迫在眉睫的地步，她的心又怎能不慌乱？

更何况，她实际上连三个月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云霄的信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云霄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更不知道是不是他来了就一切都可以解决了，如果，他来不了，或者他根本就无意，那她又该怎么解决自己的危机？怎么解决燕家的危机？

以前有句老话说：时间不等人。

她也确实一直以为自己总还有些时间的，却不知道世事往往不遂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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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5章 表哥的异常

和母亲的一番谈话，犹如一颗大石，在燕飞羽才平静:中陡然地激起了千层浪，哗啦啦地水花溅落，让她的心在深深触动的同时，更是久久的难以平息下来。但不管心情有多复杂，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而且要尽快做，抓紧做，除非她愿意进宫当什么皇上王子的破妃子。而现下首先要做的，就是绝了那个痴情的超凡表哥的念，

这一点她已经和母亲认真的商议过了，表哥如今已经弱冠，按理说早就该娶妻生子了，既然自己对表哥没有半点儿女之情，也不想把表哥拖进这团泥潭中来，把话说绝一点反而对表哥一家都有好处。

带着山丹乘轿回到羽园，还没走到园门前，斜地里冲出了一个人，欢喜地唤道：“表妹！”

“表哥，你来啦！这么冷的天，怎么站在门口呀，快进去屋里坐。”燕飞羽早已得知赵超凡已已等在门口，因此并不惊讶，只是撩开轿帘展颜一笑。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自己的亲表哥，而且真的一直都对自己很好，就算没有爱情，这一份亲情却也是抹不掉的。

“没事，我一点也不冷。”见燕飞羽笑容亲切，赵超凡越发笑得满脸灿烂，粘到了轿子边守在窗边一起随轿子而进，半步也不离开，身后的两个小厮也俱都陪着笑给表小姐请安。

他说的倒也是话，姨妈虽然回去了，但留下的都是深知主子脾性的贴心下人，衣食住行之上不可能照顾的不周全。此刻赵超凡不仅内有轻薄保暖的棉袍，足蹬新式云头靴，外头还罩着一件莲青斗纹锦风氅，手上还套着一双红色狐狸皮套，简直是保护的严严实实，加之今日天气晴朗日头温暖是想要冷一点也难。

燕飞羽这一句话不过只客套，当下便转开了话题，像个正常的表妹一般问他这段日子过的可好，可曾看了什么书，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事儿等等。

赵超凡见燕羽难得这样不回不避地询问自己，当下眉飞色舞拼命绞尽脑汁地想出一些趣事说于燕飞羽听，同时大力地宣传晋陶的风光，想要诱使表妹前去自己家中做客。期间燕飞羽只是含笑着点点头或者稍微附和一句，客气亲切之中却又含着一点疏离，但落赵超凡却浑然不觉，反而觉得十分满足，更是一厢情愿地感到了莫大的鼓舞发的滔滔不绝。直到轿子过了重门停下，忙着去扶她下车，这才消停了一会。

“表少爷用茶！”到了屋里，解去风，表兄妹俩相继入座，气质冷艳的大丫环紫云便上前奉茶丽的面容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容，轻轻地将茶放在茶几上。

“哦，多谢！”看见是她，赵超刚刚还挺放松的身体突然微微地一挺，有些僵硬地道。

“表少爷客气了。”紫云冲他微微一笑轻移了一步。将另一杯放到燕飞羽这边“小姐也请用茶。”

这时。赵超凡突然干咳了一声去几上取茶欲喝。没想到却因为动作太急有拿稳。茶水一下子晃了出来淋到了手上。赵超凡自幼养尊处优地长大。连皮都不曾蹭破过一点。此刻被热茶一烫。惊慌之下一时拿不稳。哎呀了一声。茶杯便哐当一声掉地。茶水不但溅了自己一身。还连带地湿了旁边紫云地一大片裙摆。

紫云惊呼了一声。忙将托盘一放。一把就托住了赵超凡地手查看。焦急地问道：“表少爷。你怎么样了？是不是烫伤了？”

“没有没有！”赵超凡像是触了电似地急忙缩回了手。整个身体都往椅子里退去带动了椅子拖了几寸地。同时极快地向燕飞羽瞟了一眼。眼神里满是闪烁和慌乱。

他们两人之间地互动原本十分短暂并细微。燕飞羽本来还当做寻常不曾仔细留意，直到茶杯掉地，又被赵超凡这么心虚地一瞟，才顿感赵超凡地举止似乎有些异常。眼前这一幕也好像有些奇怪。于是在起身关怀赵超凡怎么样地时候，忍不住便向紫云瞧了一眼。却见紫云手上落空，双唇蓦地微抿了一下，仿佛有些受伤，随即抛下一句“奴婢去拿伤药”转身就走。

难道自己不在家地时候。超凡表哥和紫云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不成？

见这情景，燕飞羽一下子起了心，不过眼下却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忙一边让玉蝉去找干净的毛巾，一边让赵超凡的一个小厮赶紧回去取几件干净的衣服过来，再让山丹将炭盆立刻移到隔壁小屋保暖，并叫另一个小厮先扶赵超凡进去把湿衣换下，用风氅裹起。

赵超凡在她刚开口的时候就想要解释说自己只不过被稍微烫了一下手而已，并无大防，可见燕飞羽看向紫云，心头忽又一阵心虚，接着刚想要讪讪辩护几句，却见燕飞羽根本不等自己回答就先雷厉风行迅速地吩咐了一连串，自己却半句插嘴的空间都没有就被小厮扶起先走向里头。待帘子掀开的时候听到燕飞羽声音告一段落，才鼓起勇气回头冲燕飞羽尴尬地笑了一下：“表妹，我没有被烫着，只是湿了衣服而已，换一套也就是了，你不要担心。”

“表哥你还是快先进去，要是湿气进体着了凉就不好了。”燕飞羽却不让他多说，只对外面喊，让人多拿几个炭盆进来。

赵超凡无奈，只得先进去，让小厮给自己宽衣并检查，幸好他穿了棉袍，又及时被扶起身，连中衣都不曾湿，更没有伤到其他地方。只是他毕竟心中虚愧，衣服除下后便忙让小厮先高声地喊了并不曾伤到别处，好让燕飞羽放心，才自个儿裹了风氅，惴惴不安地坐在炭盆边。

这时紫云也拿了烫伤药回来，因赵超凡是个男子，此刻外衣已除，几个少女却都不便进入，加之又只有手指上略红了两处，便让赵超凡的小厮代劳。

“都是婢子不好，茶沏得太烫了，才伤到了表少爷。”紫云轻咬了一下唇，垂头道。

“不是不是，是我自己不小心。”里外间只隔了一层厚帘子，里头的赵超凡自然也都清楚地听到这句话，忙扬声辩驳。但说了这一句之后，却又是大为懊悔显得太急切了，幸好表妹还在外头，看不到自己的脸色，心里又感一丝宽慰，但再一想自己之前的反应似乎太过激了，面色复又白了起来。

表妹本来就对自己有些即若离的，而今自己虽然没有真的背叛表妹，但是如果让表妹知道那几个误会，以为他和紫云之间有些什么，那该怎么办？

“表哥也说了关系，你就不要介怀了。可能是表哥刚才说了许多话，一时有些口渴才急了一点才没有拿稳的。捷安，”燕飞羽唤着里头小厮的名字，“我这杯茶还不曾动过，此刻温度应该刚好，你先来拿进去给我表哥吧！”

赵超凡的小厮应了一声，出来将端了进去，紫云对燕飞羽欠了欠身，低着头又出去重新沏茶了。

有了这一个插曲，燕飞原本准备好要摊牌的念头便缓了缓，待得赵超凡的衣服送来重新穿戴好后，她便只字不提此事，只和赵超凡闲谈，又向这些日子只让替身招待他自己却偷偷离城而道歉。

赵超凡早已习惯从来都不因任何事责备她一句，虽然昨晚才知道原来这些日子偶尔才见自己一面又总是马上借故离开的表妹是假的，但只恼了一晚上就又因可以见到真的表妹而开心兴奋，如今又有些心虚，哪里还会再追究此事，再加上紫云一直默默地伺候在一旁，更是有些坐立不安，两人聊了一会后竟然破天荒地先找了个借口提出告辞。

送赵超凡出去后，燕飞羽也当做曾发生过这件事，如常地转回了身，叫了山丹、紫云和玉蝉三人过来，亲自捧出了箭荷的骨灰坛子。

坛子一拿出，屋中气氛顿时沉入一片抑郁哀伤之中。

燕飞羽和山丹还好，毕竟最伤心的时候早已过去，反倒是紫云和玉蝉，虽然也早就闻听了噩耗，但此刻骨灰在前，又想到才不过月旬，昔日那个娇憨活泼、爱玩爱闹的好姐妹就从此再也回不来，眼眶不由俱都立刻红了起来。玉蝉更是止不住抱着坛子，叫着箭荷姐姐，当场哭了出来。

燕飞羽背对着她们站在窗前，闭上眼默默地听着身后的抽泣声，等到众人的情绪稍稍平息，才低低地道：“你们觉得，把箭荷安置在哪里比较好？”

紫云默然，玉蝉依旧哽咽个不停，半响后，山丹才轻轻地道：“箭荷是个孤儿，虽然人都说落叶归根，可是我了解箭荷，比起她早已不记得的亲人，小姐才是她生命中更重要的人，她一定舍不得离开小姐。所以，我想，如果可以，就让箭荷留在虎山吧。”

“嗯，箭荷姐姐和我一样，最不喜欢孤孤单单了，如果留在虎山，我们还可以经常去看她，还有大头和小美陪着，她一定会很开心……呜……”玉蝉强忍着说了一句，又小声地哭了起来，四人之中，她虽然最有武学天赋，却是年纪个，平时也受尽三人的疼爱和关照，情绪的控制方面难免弱一些。

“我也同意。”紫云也低声道，声音凄楚。

“好，那就让箭荷住在虎山，山丹，这件事你来安排，我房里还有箭荷的画像，灵堂就摆在西院吧，上路前带着她在园中转转，让她再看看生前住过的地方。”燕飞羽依旧闭着眼睛，脑海里仿佛又浮现箭荷那巧笑嫣然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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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6章 紫云

在九百九十九支纯白色的蜡烛闪着摇曳的光芒，和紫伴了一夜之后，箭荷终于只能被孤独地埋葬在虎山的一座向阳的山峰上。

地方是燕飞羽亲自选的，站在坟前环顾四周，视野十分开阔，即可将山谷院以及那一条燕飞羽常和大头嬉耍的小溪收纳眼底，也能清清楚楚地瞧见虎山外的一大片阡陌，以及更远处连绵的严家大宅。

相信箭荷如果在天有灵，她也会希望能日日看见曾经生活过的那一片天地。

葬礼结束后，闲人散尽，一身素衣的燕飞羽特地将大头带了上来。一人一虎，在铺了青石板的坟前空地上对着箭荷的墓碑静默了良久。

今日是阴天，云层厚霾，虽然位置偏南的蕉城还没有冬雪降临，但那不知从何处刮来的北风却也有凛凛的寒意，不但将竖立在两侧的白幡吹的噗噗作响，更是时不时地席卷起漫天的纸钱随处飘飞，让人原本已经沉重的心情又添了几分悲伤凄凉。

“小姐，回去吧！”

飞羽轻轻拍了拍大头，“大头，以后就麻烦你多照顾一下箭荷，不要让别人来打扰她的安息。”

大头张口大嘴低吼了一声，也不知有没有听懂燕飞羽的话，却让燕飞羽久蓄的眼泪差一点就掉了下来，却最终还是昂着头，脚步坚定地一步步向山下走去。

箭荷，但愿你能有和我一样的奇遇，在另一个世界拥有另一个全新的人生，有家人，能开开心心的上学，平平安安地过完你应得的幸福一生。

……

回到羽园。因燕飞羽是主子。又已在玉阳县为箭荷守过灵。如今回到家中要在家族下人面前出现。自然不能再穿着孝服。三个侍女便立刻为她换上了常服。

“你们两个先下去吧。让紫云陪着我就好。”换好衣服。燕飞羽上了软靠着休息。

和玉蝉对视了一眼。明白燕飞羽独留紫云一定是跟昨日之事有关。便应了声退了下去。

紫云默默地冲好茶。端到榻前地高几上。方便她随时取用。

“好久没有听你弹琴了，弹一曲吧！”虽然很想亲自问问自己地侍女和表哥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燕飞羽并没有马上切入正题。

紫云虽然名义上是她的侍女，但是和山丹她们一样是从六七岁就开始跟着自己，彼此之间情义深厚，如果可以，她肯定希望她们每一个人都有好归宿，尤其是现在箭荷已经不在的情况下，更希望她们三个可以幸福。只是如果紫云喜欢的人真的是超凡表哥，那事情就有些不好办了，因为她可以无所谓，反正她对表哥也没有那样的心思，但如果她不但拒绝表哥还劝他接受别的女人难免就会伤他的心，更何况以姨妈那样的性子要接受紫云怕是相当困难。所以，就算只为了替他们两个人着想也不能忽略无视昨日那一幕，必须把事情搞清楚。毕竟一个是相伴七八年的侍女，一个是表哥，都算是自己的亲人。

“小姐想听什么？”紫云低声道。

“随便吧，只是不要太萧索忧伤的，这天已经够阴的了。”燕飞羽侧头看向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想到早晨送葬时的天气，声音不自觉地有些幽幽，“到现在都还没下雪，总感觉这个冬天好像会很长似的。”

“小姐要听轻松一些的，那还是弹筝吧。”紫云抬起一双秋水般的眼眸，声音如常，只是眼中波光涟涟的也不知沉浸着多少情绪。

“嗯，那就来一首《柳色新》吧。”飞羽微微颌首。

云掀开帘子，请外面的山丹帮她去乐房取具筝来，自己则一边开始净手焚香，一边接上燕飞羽之前的话：“我们这里是南方，冬雪原本就来得晚，一整个冬日下几场也就顶多了。不像北方，一下大雪就积的老高，不但压了房子，有些厚的地方连人都能埋进去。”

“嗯，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情？”燕飞羽想起紫云原本是北方人，后来因为家破人亡被人贩子拐卖，之后才辗转来到南方的。

“大部分都忘了，”紫云淡淡地笑笑，“只是因为有一次跟着爹爹上山打柴，曾经不小心掉到了一个雪坑里过，便淹了脖子，当时我爹花了很大功夫才将哇哇大哭的我救上去，所以印象特别深。”

“你还记得你家人的样子么？”

“那会我才四岁，早就不记得了，”紫云摇了摇头，淡淡地一笑，“倒是人贩子那凶横的脸还清楚些。”

“对不起，不该提你以前的伤心事。”燕飞羽歉意地道。

“没事，都过去了，”紫云微笑，“何况自从我来到这里以后，就再也没有受过一丝委屈，更不要说还有什么伤心事了。”

“没有受过一点委屈？不见得吧？”燕飞羽有意地开玩笑道，“我记得当年你们开始练武的时候，就连天份最强的玉蝉都练哭了呢！”

提及小时候的糗事，紫云也失笑了起来：“那时候还小，不懂得夫人的一片苦心，如今想想，若是没有那个时候的努力，现在我们根本连站在小姐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站在我身边的，不一定就是幸福，有时候更是一种灾难。”燕飞羽的声音有点涩意。

紫云见她又想到箭荷，正想宽慰她，却见帘子掀开，山丹已抱了一具弦筝进来，便止住话头，道谢接过后，就放在案上端坐了下来。

一时室内俱，但很快地，一道道清新雅韵的古筝声就开始缓缓地流淌，配合着屋内被布置的暖暖的气氛，微闭着双眼的燕飞羽宛如看见碧水池畔，千丝万缕的杨柳开始一点点地绽放嫩姿，嫩嫩的芽尖被春风吹佛着，又几次都差点碰到温柔的水面，心绪也逐渐地平复下来。

一曲毕竟不过片刻时光，随着余潺潺，很快曲终。

“小姐还想听什么？”弹奏曲后，紫云的心情好像也平静了许多。

“先不听了，还是聊聊天吧！”飞羽睁开眼睛，忽然觉得这样的平缓的曲子听上一两曲尚可，多听的话就难免让人有一种神思困困，欲就此什么都不管地慵懒入睡，可她现在身负重任，又哪来那么多时间再偷懒呢！

云低低地应了一声，取下指套，走过来坐在榻前的小凳上，轻轻地揉捏起燕飞羽的小腿来。

“紫云，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喜欢我表哥？”燕飞羽望着她那张几乎不曾施粉、带着淡淡冰雪之气的姣好容颜，平静地问道。

“是，奴婢承认对表少爷有好感。”紫云一向冷艳的脸上立时飞起了一片红霞，但还是毅然地点了点头，不过随即又变成一片惨白，猛然起身一下子跪倒在榻前，恳求地望向燕飞羽，“但是请小姐明鉴，这一切都只是奴婢的一厢情愿，并不关表少爷的事，表少爷是个真正的正人君子，他的心里一直只有小姐一人，从来就不曾背叛过小姐……”

“你这是做什么？”见她如此举动，燕飞羽忍不住坐了起来，有些生气地道，“你以为我是来向你兴师问罪的么？我早就说过我的屋子里不时兴跪来跪去这一套，还不快起来！”

“奴婢有罪，奴婢不敢起来。”紫云挺直着脊背，冷艳的面容上含着几分悲哀的倔强。

“你有罪没罪，要我说了才算。”燕飞羽白了她一眼，“你难道以为，只是因为你喜欢我表哥，我就会误会你和我表哥之间有什么芶且之事么？”

“小姐……”紫云颤声唤了一句，抿了抿唇，还是站了起来。

“好了，别再战战兢兢的了，让我看了怪别扭的。”燕飞羽嗔了一句，放缓了语调，“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对我表哥是什么样的感情，如果说我和表哥是两情相悦，你今日这句话我听了确实会不舒服，但我既然对表哥无意，又怎么能阻止别人喜欢他呢？更别说这个人是你了。我之所以问你，只是有些担心，所以想亲自听听你心里的想法，然后才看是否可以帮到你们呀！”

“小姐不用为奴婢担心，也无需为奴婢操心，”紫云又是动容又是凄楚，一张本如冰雪般清冷的面颊上难得沾染红尘的七情六欲，而且一动情就是至深，“奴婢跟随小姐不是一年两年了，表少爷对小姐的心思奴婢心里最清楚不过，就算小姐不愿接受表少爷，表少爷也一定会一生都只爱小姐一人，奴婢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取代小姐。何况，奴婢们在进入燕家的那一天，就曾集体发过誓，要一辈子照顾小姐、保护小姐……”

“那时候你们才多大，发的誓言岂可一辈子都当真？何况我也不会让你们跟着我一辈子直到老死。”燕飞羽不悦地打断她道，“我以前也说过，你们四人……虽然是我的侍女，但是如果有一天你们遇见了喜欢的人，我绝不会自私地误了你们的终身，这话你怎么就不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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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7章 情不由人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紫云最终还是抬起了头，神色已经平静了许多，但还是带着一点悲观的哀伤，幽幽地道：“小姐，这件事就当它从未发生过吧？正如刚才奴婢所说的，一切都只是奴婢的一厢情愿而已，奴婢很清楚自己的身份，虽然小姐可以大人大量地成全奴婢，但表少爷心中却并没有奴婢的位置。而且，就算是表少爷开恩容许奴婢在身边伺候，姨夫人那一关奴婢也绝对过不去，到时候一样还是没结果。”

提到那个骨子里确实很善妒又势力、一心想要自己当儿媳妇的姨妈白水兰，燕飞羽不禁有些头疼，沉吟了一下后，看向紫云：“虽然你一而再地表示表哥心里并没有你，可是昨天我看表哥的神色，对你却也不是全然没有感觉，能告诉我你们之间曾经发生过什么事吗？想要姨妈接受你确实困难，但若是表哥自己愿意，也不是一点希望都没有。”

紫云的脸腾地一下又红了起来，头低的几乎不能再低。

燕飞羽也不催她，只耐心地等候着，过了半响，紫云才用十分低微的声音道：“事情发生在十多天前，那一天，表少爷又来看望小姐……小姐的替身，小姐的替身未免相处时间长了会露出破绽，就故意使了一点小性子说了表少爷几句，希望他能少来几趟。可是……可表少爷就往心里去了，回去之后就喝了很多酒，竟偷偷地避开小厮，独自一人醉醺醺的又来找小姐的替身，小姐的替身不愿见，就让奴婢去打发了表少爷。”

“于是奴婢就扶着表少爷想送他回去，可表少爷执意不肯，坚持要留在羽园，奴婢也觉得他那样子嚷嚷着回去不好，便想让表少爷先在旁院休息一下，并让桔梗去通知表少爷的随从，想让他们待醒醒酒好些了再接他回去，没想到……”紫云的脸颊越发殷红的欲滴，咬了好一会的唇，才接了下去“没想到表少爷突然发起酒性来，一把抱住了奴婢，问奴婢为什么要待他这般冷淡，还说自己一片痴心可对日月，问奴婢他是不是有什么地方不好？所以奴婢才这般冷若冰霜、拒人千里。奴婢当时一时神智昏昏，竟幼稚地以为表少爷问的就是奴婢自身，一时忍不住就吐露了多年的爱慕，表少爷他就……就亲了奴婢……”

说到这时又羞又愧，紫云突然猛地又跪了下去，头伏在地上微微颤抖。

燕飞羽心中也着实吃惊小：“那……那你们后来有没有……”

说到这里，她竟然再也问不下去，自己的脸也火烧了起来。关于替身在家的种种行为爹和娘亲都是知道的，信报之上确实也提过这件事，当时只说超凡表哥醉酒，替身并未接待却不知道紫云竟和表哥因此产生了一段交集。

地上的紫云显然也心早乱，闻言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一滴晶莹的泪珠随着她的晃动划出亮亮的弧线，复又坠落在厚厚的地毯之中。

“你意思是你们最终并没有……是不是？”燕飞羽小心地问道。

紫云一次终于点了点头。艰难地道：“奴婢虽然一时迷乱。但幸好及时悬崖勒马。告诉表少爷奴婢不是小姐。而是紫云……后来。后来表少爷好像突然清醒了。就推开奴婢自己跑了出去。正好那时表少爷地随从也来了……之后表少爷就一直没有来过羽园。直到昨日……”

燕飞羽听得又又默。半天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个情节乍听起来仿佛很俗套狗血。可如今主角是被当成醉后替身地紫云。站在她地角度来想地话。实在是有几分悲哀。虽然自己从来就没有想过让别人当自己地感情替身。

不过现在好歹事情从头到尾地经过算是清楚了。表哥自从那件事后。就一直没来羽园。昨日见到紫云又那么失态。足以证明他心里是记得这件事地。并不是醉过了就忘。只是……燕飞羽叹了口气。若是表哥只是因为误犯了紫云而心怀愧疚。并不是对紫云真地有意思。那事情才是真正地悲哀呢！也难怪紫云会如此消极了。

仔细地想了想后。燕飞羽道：“这样吧。这两天我会找个机会跟表哥亲自说清楚。我和他是绝对没有可能地。然后问问表哥。如果到时候表哥心里有你。那我一定会尽量地帮你们。若是表哥心里没有你。紫云。我不希望你也能尽量放开。不要把一生都陷在无望地苦恋之中。”

“是奴婢先对不起小姐，小姐还这样为奴婢着想……我……我……”忍不住抬燕飞羽，脸上早已泪痕斑斑。

燕飞羽叹了口气，起身亲自将她扶起：“你也不要自责了，感情的事本来就是谁也没办法控制的，更不是说不爱了就可以不爱的，这事也怨不了你，而且，昨天我本来就是想找表哥说清楚的，也不是全为了你。”

顿了顿，又道：“不过，紫云，你刚才自己也说了，就算表哥能接受你，只怕我姨妈那边也不好过，到时候你难免会受一些委屈，这可是事关你一生的命运，你可都要先想清楚。”

紫云咬唇点了点头。

“好了，”燕飞羽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反正左右也没什么事，你就一个人去安静一会吧。”

……

紫云回房了，山丹和玉蝉一起走了进来，前者神色平静，后者却有些忿忿之色。

“干嘛了？谁欠了你的钱了？嘴儿嘟的这么高？”燕飞羽见玉蝉明显心里堵着事儿，便笑着打趣道。

“小姐，你还笑。”玉蝉的嘴巴本来还只是微嘟，这一下还真的翘的老高老高，气呼呼地道，“我是在生紫云的气，我们几个一直都是好姐妹的，可这么大的事情她居然一直都瞒着我。”

山丹没好气地白了她眼：“这种事能随便跟别人说吗？”

“有么不能跟我们说的？”玉蝉不服气地道，“紫云以前就常常夸表少爷，她喜欢表少爷很正常呀？”

“哦，紫玉以前常常夸表少爷？”燕飞羽还是第一次听说，紫云可是四个侍女里头性子最冷，最心高气傲的，这样的人居然还会常常夸人？果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问世间情为何物呀！

“是呀！好像就是中秋前夕，小姐一见表少爷来就吓得魂飞魄散地逃到虎山里去了，紫云那时就嘀咕着抱怨，说不明白为什么表少爷这么好小姐却不肯要，很为表少爷不平的样子。”玉蝉武功最高，心思却最单纯，当下就毫无保留地将她所知道的一些小事悉数都抖了出来。

听完以后，燕飞羽和山丹不由地面面相觑，原来两年前紫云就对赵超凡有意思了，而她们两个却一直到今天才知道，反而是最单纯的玉蝉心中一直清楚。

“你以前怎么不说？”山丹道。

玉蝉愣了一下：“我没想到啊，我以为紫云只是在开玩笑，想让我劝劝小姐不要老躲着表少爷，我心里还想，像小姐这样绝顶儿好的人，表少爷才配不上呢，所以一直都没说，哪里知道紫云还真的喜欢表少爷。要是换了我，我才不喜欢表少爷这样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我要喜欢，就喜欢一个大侠，功夫绝对要比我高。”

说着，还用力地挥了一下拳头。

燕飞羽忍不住抿嘴微笑：“好，如果哪天玉蝉你喜欢上哪个大侠，一定要告诉我，可不能像紫云一样瞒在心里。”

“嗯，那当然，玉蝉对小姐绝对不会有秘密。”玉蝉十分豪言壮语地道，“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大声地说出来，才不会像紫云那样拐弯抹角呢！而且，到时候我还要请小姐做主，要小姐给我当娘家，不然他武功比我高，我打不过他怎么办？”

扑哧！这一下，连山丹也克制不住地笑了出来，燕飞羽更是笑得打跌。

这个小妮子，压根儿就还没对象，居然就先想到将来和老公打架找娘家支援了，哎呀呀，实在太可爱了！

“你们干嘛笑的这么奇怪！”玉蝉犹自不解，“我哪里说错了吗？厨房的连婶就是这么说的，说她进府之前，常被老公打，后来自从进了咱们家做事，就像有了娘家，她老公就再也不敢碰她一个手指头了。”

“哈哈哈哈……”燕飞羽放声大笑，因这些感情琐事而滋生的烦闷尽数一扫而空，不禁伸手捏了一下玉蝉的小鼻子，莞尔道，“放心，将来你要是出嫁了，小姐一定给你当娘家为你做主，看谁敢欺负我们的玉蝉小宝贝儿！”

玉蝉越发嘟起嘴：“虽然我们几个人中，就我最小，可连山丹都打不过我，小姐不要老是再把我当小孩好不好？”

燕飞羽和山丹笑着正要再逗她，外头却传来一声通报：“小姐，夫人有事让小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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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8章 女子当自强

“你是？”刚一踏进花厅，燕飞羽便见里头站起一个身姿修长、眉峰如染霜叶的少妇，依稀仿佛有点眼熟，再一看她的眼睛，却见那双明眸犹如一泓历经沧桑的秋水，又似古寺中的深井，透露着一种大彻大悟之后的恬淡，只一瞬便恍然，“哦，原来是你。”

那体态修长的女子先是一怔，而后朱唇微扬，似乎心中更是了然地深深一福：“小女子玉玲珑，见过燕小姐。”

今日之客，正是当日在清河镇遇见的、忍辱复仇的奇女子玉玲珑。

“玉……玉姐姐多礼了。”燕飞羽只迟疑了一下就选定了称呼，同时也微笑着欠身还礼。早在那日偶见，她就十分敬佩玉玲珑，而且玉玲珑的年龄也不过比自己才略长几岁而已，叫声姐姐倒也合适。

只不过，这一声姐姐她本是随心随意而呼，玉玲珑听在耳中却是浑身一震，忍不住颤声道：“你叫我什么？”

“玉姐姐呀！”燕飞眨了一下眼睛，立刻冰雪聪明地明白自己随口的称呼很可能是无心插柳了，不由又是一笑，走到主位前含笑摆手示意，“玉姐姐请坐！”

玉玲珑镇定了一下，再次身：“多谢燕小姐抬爱，只是小女子乃是卑贱之人，实在敢不起这声称呼。小女子今日此来，是特地相谢燕小姐的大恩，若非燕小姐援手，恐怕莫说秦安衙门，就是那张家恐怕也不会相信小女子的冤情。此恩此德，小女子没齿难忘，请受小女子一拜！”

言毕膝曲，就要叩拜。

“玉姐姐快快请起，说什卑贱不卑贱的，说句老实话当日在清河镇上见到姐姐飞羽心中早已敬佩的很，只是因急着回家，才无暇相交。今日姐姐到来，我是由衷的欢喜，再说姐姐本就年长飞羽几岁声姐姐又有何妨？”燕飞羽最受不得别人跪拜，忙去扶她心地谦虚道，“何况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只是动了动嘴皮子，随口一言而已，玉姐姐可千万莫要把所有功劳都算在我头上。”

玉珑摇摇头，双眼间已见水雾咽道：“小女子自被那衣冠禽兽卖入青楼之后，早已不再期待还有世人能尊重于我，没想到……”

说着，忍不住取帕拭去眼角珠笑却又掉泪：“让小姐见笑了。小女子本来早在我那孩儿离世之日就曾发誓非那让狼心狗肺之徒血祭孩儿。不然此生此世再也不掉一滴眼泪。今日却在小姐面前失礼了。”

“我曾发过誓言不再哭泣地。只是……”听到她这句话。燕飞羽地心底猛然有一丝心事被勾起。面色不由一黯。情不禁地低喃了一句。“对了。玉姐姐。事情解决地怎么样了？”

玉玲珑敏感地察觉到她似乎也有心事。但见她随即提高声音。显然不欲为人所道。便假装没有看见。振了下精神。强意笑道：“幸亏小姐帮忙。当日我们便去玉阳县中升堂问案。那……那朱玉生本来还想抵赖。可赵大人一顿板子下去。再一句‘如若狡辩。待去秦安城查清事实就罪加一等’。那厮一害怕。便招了。”

“后来怎么判？”燕飞羽扶着她一起坐下。

“明年秋后处斩。”玉玲珑淡淡地一笑。笑中却又无限凄冷。“我原以为受害地不过就我一个。谁想那朱玉生却还非他本名。身上竟还有一桩人命案子。我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会看上那样地畜生！”

燕飞羽宽慰道：“幸好一切都过去了，玉姐姐以后还应多多往前看，不要再去想过去的事了，今后你可有什么打算么？”

玉玲珑强笑了一下：“赵大人将他的财物都判给了我，张家老爷也有赠与，只是秦安城我却是回不去了。当初我从青楼之中逃出，多亏了几个相熟的好姐妹，所以，我想用这笔银子将她们赎出，然后找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租套小院，众姐妹一起相扶相持，共度余生。”

“那你们以后凭什么过活呢？”燕飞羽有意地问道。

“我那几个姐妹都有一手好绣工，到时候我们可以去接一些绣活，总能混个温饱。”玉玲珑的眼中又浮现出当日的坚韧倔强之色，明知前景不易，却仍乐观面对。

燕飞羽摇头道：“我觉得玉姐姐想的太简单了。”

玉玲珑不解地道：“燕小姐此话怎讲？”

燕飞羽指了指她的脸道：“玉姐姐以前开酒馆的时候，就有不少浪荡子弟前来骚扰吧？到时候你们全是一众女流，不但没有男人保护，又全都背井离乡的，且不说会被本地人排挤，如果遇到有人故意相欺，你们该怎么办？”

玉玲珑一怔，抿了抿唇道：“其实许多恶人都是欺善怕硬的，只要我们众姐妹团结，小心谨慎，大不了便鱼死网破，想必那些恶人也不敢们弱女子。”

燕飞羽再问：“要是对方不是寻常角色，又或是想些下三滥的手段先迷昏你们，然后又将你们偷卖到青楼呢？”

玉玲珑再怔，一下子咬紧了下唇，燕飞羽却不待她回答，又接着道：“虽说玉姐姐你曾从青楼之中逃脱过一回，但也应该知道从哪个地方逃出必定很不容易，何况就算真的能逃第二回，可在之前你们却该如何渡过？”

玉玲珑的面颊顿时煞白。

燕飞羽叹道：“当日我见玉姐姐千里追凶，纵然身受万劫犹自不屈，并聪慧地抓住时机当众揭穿朱玉生的阴谋，心中还曾十分佩服，今日再见玉姐姐，却觉得玉姐姐着实有些迂腐。”

“此话怎讲？”玉玲愕然道。

“因为你今日都已经到了燕家，却放着有这么大的靠山不要，非要带着一群弱女子冒着不知名的各种危险，去隐居绣花什么的，这难道不是很笨么？”燕飞羽指着自己的鼻子，有些郁闷地道。

玉玲珑不由楞住，脸上忍不住闪过动容之色，却又摇头道：“实不相瞒，小女子确实也曾想过向燕小姐求个恩德收容小女子和其他姐妹，但是小女子已身受燕小姐大恩不曾报，又怎能再给燕家的声名抹黑？须知，我们都曾是青楼女子，卑微下贱……”

“那又不是你们自己愿的。”见玉玲珑这么坦白，燕飞羽反而开怀了起来，笑道，“难道我刚才口口声声的‘玉姐姐’都是白叫了不成？”

“燕小姐……”玉玲珑本就是聪慧之人，闻言心中顿时剧震。

“我既然不介意你的经历，自也不会介意她们的，何况她们能帮你逃走，就证明她们都是一群心地善良的女子，就算名声差一点又怎么样，我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把你们的身世全都抹白了。”燕飞羽呵呵一笑，“老实说吧，其实早在清河镇，我就打玉姐姐的主意了，玉姐姐你也知道我们燕家家大业大，难免需要很多人才，我正希望能有玉姐姐这样的人来帮我呢！”

玉珑瞪大了眼睛，吃吃地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都到燕家来做事？”

燕飞羽笑着点头：“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意了？”她正愁手上可用的人不够呢，所谓近朱者赤，玉玲珑如此性情，那几个帮她逃亡的女子一定也还不错的，这不正是她所需要的么？

“可是……可是……”饶是玉玲珑经历再多，也禁目瞪口呆，“可我们能做什么？”

“能做什么？”燕飞羽反问道，“玉姐姐你是开过酒馆的，不用说，经营管理方面肯定也是一把好手，至于你哪些姐妹，既然她们能做刺竹活，想必也都是心灵手巧的，如果我再让人教教，学起事来一定也会很快，说不定将来还都能成为我的得力助手呢！”

还得力助手？玉玲珑足足呆了好一会，才找回了声音：“你真的不嫌弃我们的身子脏，真的愿意收容我们？”

“就算曾经是青楼女子又如何？我相信你们谁也不是主动想走这条路，我不问你们的过去，只要你们还有一颗纯洁的心，愿意自食其力重新开始那就行了。”燕飞羽无比肯定和认真地朝她点点头，“对我来说，只要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任何人都有权重新开始。”

玉玲珑的朱唇张开，又闭合了一下，再张开，噗通一下跪了下来：“玉玲珑再此先替众姐妹谢过小姐再造之恩，玉玲珑立誓，今生今世，一定竭尽全力效忠小姐，做牛做马……”

“打住打住！”燕飞羽慌忙道，“我最怕你们动不动就跪来跪去的了，你们以后要替我做事，首先就得改了这一条，男儿膝下有黄金，我们女子也得先自己瞧得起自己。”

玉玲珑泪眼婆娑，毅然而起：“我明白了，请小姐相信，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小姐的一片心意的。”

“那就好。”燕飞羽宽慰地吐了口气，笑眯眯地道，“现在，你把地址告诉我，我明日就让人带你去赎人，等人赎出来了，我会根据你们各自所长专业地培训你们，再给你们分配岗位，到时候一切薪资待遇都会从优的。”

培训？岗位？薪资？玉玲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有些笨，连燕小姐说的话都不是听得很懂，但是看着对方那张明丽脱俗的娇容，心底却突然涌满了对人生的无限希望。

她相信，这一次，她和姐妹们的苦难真的全部都会过去了，迎接她们的，一定将会是一片全新的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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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9章 教训

“娘，送玉姐姐来的那个人呢？”安顿好玉玲珑，燕飞羽立刻跑去找白水，却见房内只有白水珺一人在处理公事，不由一愣。

“走了。”白水珺若有所思地道，“云霄的这些朋友，一个个的都喜欢神秘低调，事情一办完立刻闪人，倒是更让人好奇了。”

“这样啊！”没见到人，燕飞羽不免有些失落，不过还是听出母亲的弦外之音，只是这个问题她却不便接口，便将方才和玉玲珑所谈一事简单地告诉了母亲。

白水珺颌首道：“如今我们要另建一个势力，正值用人之际，多些人手自然是好事，等人接过来之后，娘会先观察一阵，依据她们各自的品行再来定夺。不过，此事除了玉玲珑，其他人一律不能知道实际上是在替我们家办事，免得人多嘴杂，坏了大事。”

燕飞羽点头道：“，孩儿正是这么想的，所以当初才请云霄的朋友秘密地护送玉玲珑，不让外人知道我们和玉玲珑的这一层关系。只是，娘，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负责研制新品的工匠们，谁都知道他们都是我们燕家的人，而且他们都是有家有口的人，万一守不住口，或者被人发现他们开发出来的新品居然在我们的对手铺里出现，难免会引起朝廷的怀疑。”

早在计划之初，她就明白常重点，要建立一个能和燕家“对抗”的庞大势力，其中涉及的知情者必须是越少越好。

白水珺道：“这个你放心，娘和你爹已经有对策了，这方面的消息绝不会走漏，新品出来之后，人人都只会认为燕家出现了一个强有力的竞争对手，待到新品出来之后我们燕家不但只能跟在人家身后仿效，而且还会因为嫉妒而故意寻隙滋事，不潜余力地打击‘对手’。”

羽点头，接着又就这方面的事宜和母亲讨论了好一会，先定下其中几个行业的大略方针，着手办理起前期的准备工作，毕竟时间紧迫，不可能等所有东西都准备好再一起开张。

这面地讨论最耗时间。一眨眼就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才告一段落。

收拾好一张张地策划稿白水忽然沉了脸色。道：“你那个丫头紫云地事娘已知道了。羽儿。这件事你实在处理地太鲁莽。你身边侍丛原本已少了两个。更何况她们都是燕家一手培养出来地。这些年来陪伴在你身边。更知道不少燕家地秘密。又怎能随意地放出去？”

说到最后一句白水珺地口气依然有些严厉。

燕飞羽一怔。不期然母亲会说起这个。忙挨近白水珺。讨好地道。“娘。这不是因为表哥也不是外人。所以孩儿才有心成全他们嘛。再说了。我总不能一辈子都留着她们在身边。不让她们嫁人不是？”

“什么叫成全，表哥喜欢地人一直是你。就算你不喜欢他也不能随便把他推给别人啊，他毕竟是你地表哥。”白水珺扒拉下她地手。斜眼瞧她。“再说。谁说过把她们留在身边就是不准她们嫁人了？难道我们燕家还会缺少优秀地好男儿么？”

“娘！”燕飞羽嘟嘴道。“我这哪里是把表哥随便推给别人嘛？虽然紫云很喜欢表哥，但我知道感情地事是不能勉强地。正如同我和表哥一样半分也强求不得。所以。表哥是否能接受紫云还要看他自己地意思，我只是不想再浪费表哥地时间。更希望表哥能多给自己一些选择而已。”

“就算你没有乱扯红线的意思，可是这件事你还是做得不对，你平日里和她们没上没下地无拘束些是一回事，可是否可以让她们自主婚配却又是另一回事，怎么能随便地给与她们自己选择的权利？”白水珺的脸色还是不见和缓，板着脸道，“羽儿，你要明白，从紫云她们自进府那一日开始，她们就已经是我们燕家的人，且不说她们的终身大事，就连她们的性命也不是自己能够做主的？更何况我们家不比普通人家简单，她们几人也不能和寻常奴仆相比。若是她们一个个都喜欢上了外头的人，难道你也一样地放她们离开？到时候，咱们燕家谁来做事？又让谁来贴身保护你？甚至乎，若是她们有朝一日为了私欲像宁不一样叛变，你又该如何？亏娘和你爹教育了你这么多年，怎么这么大了，想事情还是这般天真呢？”

燕飞羽没想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竟然引出母亲一连串的教训，愕然之余不禁默然。

其实有些事情并不是她天真，而是因为前世就已根深蒂固的平等人生观总是不自禁地和现世的一些制度起冲突。

比如说，在她看来，尽管燕家对紫云她们有恩，可是就算是报恩，依然不能强迫谁为了谁就要牺牲一生奉献一事关女子一生幸福的婚姻。

然而，娘亲说的也有道理，如果管理的太宽松，没有强有力的约束，御下太仁慈全凭各人良心，不等于将来燕家随时都可能会被出卖么？那种代价，谁也承受不起。

见女儿神色有些沉重，白水珺适时地点到即止：“好了，这次既然你已经把话说出口了，又幸亏留了余地没有傻乎乎地保证一定撮合他们，就自己好好处理吧。何况超凡那孩子也不见得会接受她，现在说将她放出去还言之过早。至于你身边人的终身，娘也是说硬要替她们指派，但起码我们得先仔细了解了她们喜欢的对象，确定对方的人品，确保对我们燕家无害，然后彼此才都能安心不是？”

“我明白了，多谢娘！”想到燕家的处境，燕飞羽苦笑了一下。

“羽儿，娘知道你心地善良，总盼望着能平等地对待他人，可是，这自古以来，有那个朝代是真正平等过的？且莫说家奴和主人的地位悬殊，就连我们燕家，虽然已是商贾之中的大家，人人论起都羡慕不已，可事实上何尝不也依旧是低人一等？若是没有私下的实力，加之小心谨慎，早就不知被上头灭了多少回了。”白水珺语重心长地道，“你小时候就为他们争取福利，爹娘之所以依从你的主意，并非是和你一般想的自然，而是因为要想人家对你尽忠，就必须相应地也给与人家一些恩惠，这就叫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娘，你不用说了，真的明白。”燕飞羽强笑了笑，只觉得心里堵堵的。

“你若是真的明白就好，这怪娘和你爹没有在你小的时候就告诉你这些道理，才让你总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羽儿，你要明白，所谓的天下大同，那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神话而已，或许千百年后，可能会有这样的理想世界，但绝不可能是现在。”

燕飞羽抿下唇，郑重地点头：“娘，你放心，我是真的明白了。”

娘说对，她真的是太天真了。因为就算千百年后，其实也是没有真正的平等的，何况是在等级分明的封建时代？现在若是硬要讲究什么人人平等，人人都不愿意别人高自己一等，人人都不要别人来管自己，那天下还有何秩序，不大乱才怪呢！这么说来，其实封建社会也不是全然没有坏处的，她所能做的，只要是在原有的制度上稍稍改进一下，能带给人多一些平等尊敬的感觉就好。

看到燕飞羽重新焕发出神采的眼睛，白水珺微微一笑：“行了，娘相信你心中已然有数，现在我们说别的。”

“是的，娘，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儿去办的？”

“不算特别的事，只是你也来两天了，还没去给你的几位爷爷请过安，正好你二爷爷今日抱恙，你就去看看吧！”

“二爷爷的身体怎么啦？”提到这个，燕飞羽的神色顿时一肃。

自从那日母亲告诉自己一直躲在暗处试图谋害自己的人居然是子平哥的父亲燕培峰之后，她就一直都想查清二爷爷和子平哥是否也牵涉其中。

因为自从爷爷发家之后，虽然连带沾光的二爷爷一直没有什么作为，而且很喜欢享受，根本称不上德高望重，但是对她却一直都是十分的疼爱，也是三个爷爷之中唯一让她有亲人感觉的一位长者。而子平哥也同样是众堂兄弟姐妹之中唯一和她亲近之人，她真的很希望他们两位都是清白的。

白水珺淡淡地道：“你二爷爷毕竟年岁大了，又一直养尊处优，懒得动弹，难免会有些不适，这一次不算什么大病，只要以后多多注意，好好调养调养就不会有大事。”

想到二爷爷燕万青那肥胖的体态，燕飞羽心中了然，便应了声，问道：“那娘，除了探望二爷爷，孩儿还应该怎么做？”

白水珺道：“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无需做些什么，你只要像上次一样用平常的态度以对，记得不要在他们一家人面前流露出异常，同时多长点心眼多多观察即可。”

燕飞羽点点头，继而问道：“娘，你能不能告诉我，三伯的背后是谁？”

白水珺起身，意味深长地道：“等娘觉得该告诉你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你。”

燕飞羽不禁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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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0章 燕培峰的秘密

燕家的宅邸辽阔，单是主院便占地甚广，其他三房地方，但自然也不是普通富家能相比的，不过三房之中，却又属二房燕万青院落更为宽大些。

而作为燕家发家人燕万盛少时就十分亲近、更曾同受当时为嫡出的三房四房欺负的弟弟，燕万青纵然身无长处，没有什么本事，却是日子过得最舒适的一个。更为得意的是，他自己的样貌虽长得其貌不扬，中晚年的体重更是一直只升不降，就连多走几步都气喘吁吁，可却生了一个只略逊与家主侄子的英俊儿子，更得了一个同样继承乃父优点的孙子。

可惜，遗憾的是在同辈之中排行第六的次子过世的太早，且并不曾留下一儿半女来，因此他只能把这一房开枝散叶的愿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然而，儿媳陆初雪在生了一个孙子之后就再也没有半分动静，而和妻子伉俪情深的儿子又坚持不肯纳妾，即便是贤惠的媳妇亲自给他挑选的良家女子也不眼，让他原本想要膝下环绕着群孙的愿望都成了一场空梦。

随着年岁一年比一年高，唯一的孙子又因家主的器重而常常经年累月地在外历练，燕万青越发地渴望着能像其他两个兄弟一般日日都可美美地含饴弄孙，时日一久，难免有些郁结在胸，加之原本就因身体肥胖有许多毛病，不过一场小风寒就让他躺下了。

这一病向来以孝出名的儿子燕培峰自然是衣不解带地随侍在旁，他趁机小病装大病地大施苦肉计：“儿啊，爹已经这个岁数了，又浑身都是毛病是满打满算也活不了几年了，难道你就真的忍心让爹死不瞑目吗？爹也不是说一定要你们再生个孙子，哪怕是个孙女儿，让爹再抱抱、逗逗个两三年，爹也心满意足啊！”

“爹，大夫说了健康着呢，只要好好调理注意些饮食，别说七年八年是十五二十年也没问题，千万不要胡思乱想。”燕培峰坐在床边好言好语地劝道，“如今子平也大了，您要是想含饴弄孙日我们就给子平找个好媳妇，到时候您亲自抱抱曾孙不是更好吗？”

燕子平闻言，嘴巴微张了下，想要插嘴，却被旁边的母亲陆初雪轻轻地扯了一下衣服，只好闭口不言。

“你休要哄我不要把责任推到你儿子上头去。”燕万青压根儿就不买账，喋喋不休“你是你，你儿子是你儿子子平的婚事当然要抓紧办。可如今他一年到头都在外头奔波，就算成了亲一时半会也不一定能给我生个曾孙来却是天天都在家里，又正当壮年……我说，儿啊，你媳妇自来贤良淑德，非但不是那种心眼狭小的嫉妒之妇，更是屡次亲自替你物色好人家的女子，你怎么就偏偏不开窍呢？难道你非得真让爹含恨九泉吗？”

说着，浑浊的老泪吧嗒吧嗒地掉来，一副明天就要长师不起的哀哀模样，令得燕培峰不禁大为头疼，勉强地道：“爹，您刚刚才服了药，不如先躺下休息一会，等您的身子好了，我们改日再说这个也不迟。”

“不行。我今天一定要让做个保证。给我再生个孙子孙女来。”燕万青等着一双快要被浮肿地眼皮和眼袋闭合成一条线地眼睛。握紧了肥嘟嘟地拳头用力地捶着棉被。老而无赖地硬是不肯就此罢休。

“初雪。平儿。你们先下去一下。”燕培峰今已被老子较这个话题纠缠了许久。搅得心中十分无奈。只好叹了口气。皱着眉头将妻儿先撇开。

“是初雪依旧一副低眉顺眼地贤妻模样。神色无悲无喜地拉着儿子。冲屋中服侍地下人们使了一个颜色。众人一会儿就走了个精光。并且把外头地房门也掩地严严实实地。

待门关起。燕培峰起身走过去细看了一下。确定四周无人。才回到床边重新坐下。

“干嘛这么神神秘秘地？”燕万青被儿子如此慎重地态度搞得稀里糊涂。连眼泪都忘了掉。

“爹。有一件事。孩儿本来暂时还不想告诉您地。可是爹您总是催孩儿纳妾生子。孩儿也能再瞒你了。”燕培峰无奈地道。

“什么事啊？”燕万青忐忑忧心地看着儿子，一脸马被严霜沉重打击的绝望样子，“你不会……不会像爹一样，不能再育了吧？”

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却是是纳再多的妾室都没有用了。

“爹，你想到哪里去了，孩儿的身体好好的。”燕培峰有些哭笑不得。

“那么话不能当着初雪和平儿的面说的？”燕万青松了一马上又不解地追问。

“爹，有件事儿您听了可千万别激动，更不能喊出声来，您答应了孩儿，孩儿才能说。”这还不是您老又哭又闹实在没法子了，我才能吐出这个大秘密嘛！燕培峰心中腹诽，可一贯孝顺的他却还是又环顾了一下室内，确定窗外没有人在偷听，才靠近父亲，低着声道。

燕万青的脸上早已满是好奇之色，当下毫不犹豫地点头，万分期待地看着儿子。

燕培峰犹豫了一下，凑到他耳畔，极低地道：“爹，实话告诉您，您并不是只有平儿这么一个孙子。”

“什么？难道你在外头还有……”燕万青着实被他这话吓了一大跳，整个人都坐了起来，庞大的身躯差点把俯身在侧的儿子给撞倒。

“嘘！爹，小声些！”燕峰忙伸手按住父亲，紧张地做了个嘘声的动作，“爹，此事兹事体大，您千万不能嚷出声啊！”

“让我不高声也可以，可你马上把事情给我说清楚。”燕万青喘了口气，也瞧了瞧门窗，更带着几分兴奋的神情，低声反问，“你刚才说我并不是只有平儿这么一个孙子？难道我还有其他的孙子孙女？”

“嗯，除了平儿外，爹您还有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说到孙女数量的时候，燕培峰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啊？那他们现在都在哪里？都多大你怎么不带他们来见我？”燕万青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不自觉之下，竟掐的燕培峰隐隐作痛。

“爹，您先放开我！孩儿才跟您细说，不过可千万不能再高声了。”燕培峰没想到老子生病的时候居然还有这么大的力气，挣脱了开来，扶他躺下。

燕万青依言躺下，目光焦急：“行了，你就卖关子了，赶紧说！再不说，你老子就要被憋死了。”

燕培苦笑，要是他不摊上这么一个爹，而是燕万盛的儿子，今时今日，燕家必定能比现在还要显赫光大，又怎会空有一番雄心，却不得不年年岁岁都蛰伏如龟呢！

“爹，其实这都是孩儿年少时的荒唐事了。”燕培峰一脸羞愧地道，“当年初雪，孩儿一时把持不住，在外头结识了一个烟花女子。”

“烟花女子？”燕万青愣了愣，虽说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这样的荒唐事他自己也没少干，但听说给自己儿子生儿育女的居然是个烟花女子，心中还是有几分别扭，却没注意到此刻儿子的眼底深处有几分闪烁，“算了，烟花女子就是烟花女子吧！给我们二房产下亲生骨肉就行。哎，你怎么停下了，赶紧继续说呀！”

燕培峰早已习惯父亲这个打岔的性格，苦笑了一下，便继续道：“孩儿本来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后来那女子竟然怀了身孕，孩儿便将她偷偷接出，在外头安顿了下来。因她身份特殊，孩儿生怕事情暴露之后家主会心生不悦，从而毁坏了二房的声名和前程，便一直隐瞒了下来。如今你的孙女已经十七了，孙子也已四岁了。”

“好好好……”燕万青满脸喜气地拍着儿子的手，“我等啊盼啊了一辈子，差点都绝望了，没想到临到头一只脚都踏进棺材了，居然还能意外的得到一个孙子和孙女，好呀，好呀！”

燕培峰笑了一下，退开两步，撩起袍子在床前跪下：“孩儿不孝，因一时之念，犯下这等荒唐事，还隐瞒了爹爹十数年，孩儿实在羞愧地无地自容，请爹爹责罚！”

“呵呵呵……我儿说什么呢？这等荒唐事你老子我当年又不是不曾有过，只是老子无能，荒唐再多也无法给你蹦出半个弟妹来，你如今为我们二房开枝散叶，爹高兴还来不及呢，快起来！”燕万青乐呵呵地道，压根就不计较儿子的过往，更在乎另一件事，“既然你已在外娶了妾室，如今何不将人家接进府来？也好让你爹我赶紧也像人家一样享享天伦之乐。”

“爹，此事万万不可！”燕培峰起身肃然地摇头道。

燕万青一呆：“为何不可？你那家主五弟虽然严肃了些，可这些年来，对我们二房的器重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何况算起来，这不过是件小事而已，五哥儿肚量向来宽大，定然无所谓。至于你媳妇更不用说，绝对不会那么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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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1章 探望

“孩儿顾虑的不是这个。”燕培峰复又在床榻上坐下，视着燕万青，问道，“爹，你可知在这个家中，家主五弟最忌讳的是什么？”

燕万青一愣：“是什么？”

“是背叛，是欺骗。”燕培峰正色道。

“可是我们家没有背叛燕家呀，而且你在外纳妾这事虽做的不妥，但也没那么严重吧？”燕万青还是不解。

“爹，您怎么还不明白？”燕培峰叹了口气，“若是这些年来燕家一直平平安安的，孩儿纳妾生子一事确实算不得严重，但是爹您难道忘了十四年前三房的二嫂之事，还有中秋那日的刺杀不成？”

燕万青更是糊涂了：“那是老三的媳妇得了失心疯，才会丧心病狂地做出那等人神共愤的事情来，和我们二房又有什么干系？而且老三的媳妇早已畏罪自尽，连带的一家人都被撵出去了，至于中秋那日的刺杀，就更和咱们没关系了。”

“可是爹，难道您不觉得，自十四年前那件事后，家主就在各方安插了不少人吗？常常唯恐其他三房会心怀不轨吗？”燕培峰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恢复自然。

“那也怕，咱们家一直行得正坐得端，就算五哥儿安插再多的人，咱们也没什么好心虚的。”燕万青大大咧咧地压根儿就不懂儿子的暗示，还反过来大表支持，“而且，五哥儿那么做主要是防着三房和四房让他们一直不安分，总想背地里搞些阴谋名堂来者，想要翻身重新当正房，让我说，就是得防着他们才行，免得有一天再酿出大祸来家人都不可收拾，谁也过不了太平日子。”

如果让爹知道，一直在背后真正筹谋的其实根本不是那无用的三房和四房，而是自己的儿子……燕培峰凝噎了半响，嘴角一抿，已敛了那一丝阴霾，重新化为一个事事小心谨慎、只求己身平安的安分儿子。

“爹，孩儿当然知道家主弟防的不是咱们，可是爹你想想，人言可畏呀！虽然咱们并无二心是孩儿隐瞒纳妾生子一事却是实情，而且那毒害飞羽侄女的人一直没抓到。

如果三房四房利用事大做文章。说咱们家既然可以隐瞒此事十多年。谁知道是否还有别地什么一直瞒着家主。甚至若是暗示家主中秋之事和咱们家有关。说什么谁都知道若是飞羽侄女出事。最有可能继承地就是咱们二房之类地荤话。您说。家主一怒之下证一个字都不相信他们吗？”

燕万青吃惊地了一声。这才真地有所触动。乍舌道：“你这话说地倒也没错。”

“所以。孩儿不是不想将他们接进家来。而是不敢呀！”燕培峰摇头叹气地自责道。“此事也都怪孩儿我。如果当初孩子落地之后就对家主严明实情。今日也不至于这样百般顾虑。”

“可难道我就一辈子都见不了我地孙子和孙女了？”燕万青又沮丧了起来。

“自然不是。”看老子又有老泪纵横地趋势。燕培峰忙安抚道。“孩儿只是想等到家主将那下毒之人查出来。还咱们家等无辜之人一个清白。到时候再亲自前去家主跟前认罪恳求时。爹再帮孩儿说说好话必家主也不会真地追究地。”

燕万青叹了口气：“爹明白了。也就是说想让孙子孙女认祖归宗。就必须等到五哥儿抓到那个万恶地贼子才行吧？”

燕培峰嘴角一抽，却仍是恭声道：“正是的，爹。”

“唉！”燕万青又是一声长叹，“可是五哥儿查了这么久还没查出凶手是谁，你爹我的身子又是一天不如一天了，谁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一日呀！峰儿啊，就算暂时还不能接我的孙子孙女回家，可难道你就不能让爹我悄悄地先见上他们一面儿？”

看着老子充满哀求和期盼的眼神，燕培峰心中长叹，思忖了一会后才勉强地点头道：“既然爹执意要见，那孩儿就去安排一下，不过，爹，家里人多眼杂，绝不能让他们进来见您，不如等您的身子养好了，孩儿借请您出去散心之，再找个隐蔽的地方让他们给您请安如何？”

“好好好，那你速速安排！你爹我的身子骨儿根本就不妨事，见见其他的孙子和孙女，就是有天大的病爹也会马上好起来。”燕万青兴奋的满面红光，看上去还真不像个病人。

燕培峰心中无奈，口中却笑道：“爹，看您老激动的样子，好像平儿就不是您的孙子一样。”

“平儿当然是爹最宝贝的孙子了，不管你在外头生了多少，也都盖不过平儿去。”燕万青兴奋地怎么也坐不住，“峰儿，你扶爹在屋里走走，大夫说了，爹这病呀，大半是因为太养尊故，偶尔起来走走反倒对身体有好处。”

培峰忙伺候着老子起来，并趁机慎重地提醒和交代，“爹，今日之事您可千万要记住不能对任何人讲，哪怕是初雪和平儿，免得神情有异落入别人耳目的眼中，反而落得个无辜的罪名。”

“你爹虽然愚笨些，却也不是糊涂之人，这事爹省得，保准谁也不说。”燕万青乐呵呵地一个劲直笑，就差点儿手舞足蹈了。

看到老子犹如孩童一般的单纯性子，燕培峰不由又在心中暗叹：“爹，您还是收敛些，不要笑的这么开心，不然旁人一样会怀疑的。”

“喛，这个你也太多心了，别人要是问起，爹就说感觉身子好多了，自然开心。再说你爹平时就是这个模样，不会有人多想的。”像这样的话燕万青哪里听得进去，披了棉衣，只在温暖如春的屋里兴奋的走来走去，“对了，峰儿呀，你快说说，爹那孙子和孙女都长得何般模样？”

燕培峰正欲回，屋外突然传来刻意放重的脚步声，随即有人轻叩着门扉低声道：“启禀老太爷和老爷，飞羽小姐前来探望，不多时就到屋里了。”

燕培峰顿时一个激灵，沉道：“知道了。”

说着把燕万青往床上扶：“爹，您赶紧躺回去，切记千万不要泄露了秘密。”

“省得省得，孙女来了，爹就说刚服了药，感觉好多了，又有你陪着说笑，故而开心。”燕万青有孙万事足，什么都好说话了。

燕培峰给他盖好被子，身走到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又恢复成一贯的平和谦逊的表情，然后才打开了门，汇合已从偏房中走出来的妻儿，一起出去迎接。

他这边收敛了所有该表露的情绪，软轿里头的燕飞羽也在心中默念着做心理建设，尽量地想着多年来燕培峰慈爱的模样，而不去细思那副和父亲肖似的面容之后所隐藏的黑暗面，又不时地回想和燕子平玩耍的场景以调神色。

能够深藏十数而不露痕迹的就算不是狐精，也是一只修炼有成的老狐狸，绝对不容小觑，今日是她得知秘密之后第一次真正面对这位三伯父，不求有功，但必须无过，不可露出破绽让对方察觉。

软轿落地，厚帘掀开，燕飞羽在山丹和玉蝉的搀扶下弯腰出轿，一眼就瞧见了正并排而站的一家三口。年近四十的燕培峰一身寻常锦衣站在最左侧，笑容得体儒雅，仿佛真的只是个喜欢钻研学问的饱学文士。他身边的则是一位眼角已被细纹占据的温和妇人，一如燕飞羽当初第一眼所见一般，娴静沉稳，贵气虽不足却很有大家风范，

仔细想来，这位三伯母倒是和三伯父燕培峰很有夫妻相，都是十数年神情如一，不温不火。

“三伯父，三伯母，子平哥。”燕飞羽心中略过入眼的感悟，先是看了一眼正笑望着自己的燕子平，笑盈盈地打算对着燕培峰等人行礼。

“都是一家人，何须每次都这么多礼呢？”因同是女眷，陆初雪却无接近的忌讳，忙疾步走了过来扶住她不让她拜，执着她的手腕笑嗔道。

“三伯母既然说是一家人不须多礼，怎么自己反倒和三伯父、子平哥大老远地就出来接侄女这个晚辈呢？这岂不是让侄女折寿么？”燕飞羽笑语嫣然地还是微微欠身全了礼数，反手扶住陆初雪，一边往里走，一边微敛了笑意，轻蹙着秀眉问道，“三伯母，我二爷爷的身体怎么样了？”

“不妨不妨，只是一些陈年老毛病发作了而已，适才服了药精神好多了，听说你要来，心情更是振奋，你进去知道了，刚才要不是我拦着，他还想亲自来接你呢！”燕培峰脸上笑着，眼中却有意无意地流露出一丝黯然。

“二爷爷是长辈，又素来是最疼飞羽的，如今身体欠安，怎么能让他老人家来接我呢！还有三伯父，我是你们的侄女晚辈，不要总恭敬的好像我是公主似的。”燕飞羽嗔道，侧目示意山丹送上食盒，“对了，三伯父，我听说黑木耳对老人的身体极有好处，便让人准备了一些，不过要切记不可和田螺、野鸡、野鸭，以及萝卜同食，不然反而不利。”

“贤侄女有心了，那伯父就不客气了。”燕培峰看了一眼左右，二房的管家王格山忙亲自接过，众人便一起说笑着沿着暖廊向北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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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2章 北盘国来客

由于燕万青喜事在心，又好久没见过燕飞羽，堂祖孙相谈甚欢，燕飞羽这一盘旋就是半个多时辰才告辞。

软轿起行后，燕飞羽在轿中细细地回顾了好一会，忍觉得没发现燕培峰一家都没有什么地方异常，惟独二爷爷今天的心情似乎太好了些。二爷爷一贯是养尊处优的，又十分忌病怕死，往常每次生病去探望时总是唠叨一些老了不中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闭眼的晦气话。而这一次面上虽还残留着病容，可眼神中却始终满是笑意，较之往日的慈爱仿佛还多了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令得这位二爷爷如此开心呢？三伯父燕培峰说是因为许久没见自己担忧记挂，今天知道自己要去见他才心情好的，可按理说二爷爷虽然确实一直都很疼爱自己，但也没到如此之深的地步吧？

思忖了一会，燕飞羽自觉还是想不通，便索性决定去告诉母亲，就像母亲所说的，宁可多想，也不能忽视，更何况如今已经确定那背后黑手就是燕培峰，更不能等闲视之。

到了主院，却扑了个空，只有上一次因竞秀要跟随自己出行而被新提拔上来的大丫环妙苹正自亲自收拾书房。

“妙苹，我娘呢？”

妙苹福身道：“回姐，刚刚二管家来报讯说有贵客来，之后夫人就找了老爷一起去前院梧桐暖阁了。”

燕家会客花厅不下十数，今日居然动用了梧桐暖阁，燕飞羽不禁有些诧异：“知道是什么贵客么？”

“听说是北方的贵客，”妙苹道，“对了，那贵客是和方家兄妹一起回来的。”

北方来的贵客？而且还春花兄妹一道？燕飞羽更迷惑了过也知道在此问妙苹也无济于事，便决定亲自前去看看。还未走出主院大门，二管家燕贵明就亲自跑来相请，说燕五云请她去梧桐暖阁见客。

燕羽便又问了一次。燕贵明一边在轿边小步跟随一边陪笑道：“具体地小人也不清楚。只知道这事儿和小姐地那只白色小松鼠有关。还闹了一场误会。”

“怎么还扯上小灵了？”燕飞羽更不解了。

“今日午后方姑娘说想要上街玩。竞秀就派了四个人保护他们。方姑娘便把小精灵也带上了。谁知。听说他们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声短哨。小精灵就一下子窜出去了。差点跑了个没影。<网罗电子书>方姑娘他们追上去一看。这才发现。小精灵竟然被一个陌生人抱在怀里。小精灵乃是小姐送给方姑娘地。方姑娘当然不肯被人抢去对方却说小精灵本来是他们家地宠物。不肯归还。于是双方了一场。后来对方听说小精灵是小姐给方姑娘地。找小姐评理是就和方姑娘他们一道回来了。”

燕飞羽皱了皱眉。小精灵地毛色极为罕见且十分聪明机灵。确实像是曾经被人养过地。难道真地本来就是别人地宠物。只是由于什么原因落了单才被那个农家少年抓住而已么？不然应该不至于对方一声呼啸就跑过去地。

“那又是怎么知道他是贵客地？”

“那客人上门后投了名帖。大管家看了便直接做主把人安排在梧桐暖阁了。并且立刻派人去通知老爷则奉命来找小姐。故而小人还不清楚那位贵客地身份只要前去。自然就会知晓了。”

燕飞羽点了点头催促轿夫加快速度。

……

“姐姐……”刚到了暖阁所在的院子门口，早就等在门口的春花就飞也似地跑了过来泪汪汪地抱住了她的腰，“小精灵被人抢去了，你要帮春花做主。”

“妹妹，”肤色黝黑的方鹏也随后跑了过来，却是赶紧拉回自己的小妹，低声责备道，“姨娘刚刚不是说了吗，小精灵可能原本就是人家的，你不要让小姐为难！你要是喜欢松鼠，哥哥改日给你去抓一只来就是了。”

春花一下子咬住了小嘴巴，双目泫然欲泣地满脸委屈。

“春花乖，春花不哭啊。”燕飞羽忙用自己温暖的手搓了搓春花被风吹的红红的小脸蛋，柔声安慰。

虽然春花曾小小年纪就为分担家计而去卖花，但毕竟还只是一个小姑娘，难得拥有一个可爱的动物小伙伴，心里自然是十分珍视的，一时气愤任性也是难免的。

“可是我只要……”春花说了一半，却又截住，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来，“姐姐，小精灵已经不理我了，它一见那个人就不理我了。”

“小姐，对不起，是俺妹妹不听话。”方鹏见她掉泪，忙拉过她，抬起袖子就要给她擦眼泪，快要触到时突然又想起如今自己穿的可不再是以前的土布，赶紧又改成粗的手掌。

“方大哥，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要老是小姐小姐地叫。”燕飞羽好笑地摇摇头，掏出手帕亲自给春花擦干了眼泪，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向里头道，“春花，你先不要急，姐姐已经知道了大概，等进去问问具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再说好吗？就算小精灵果真是人家的也不要紧，姐姐明日就给你找些好玩的小动物来，好不好？比如说，会说话的小鸟怎么样？你还可以教它唱歌哦！”

“会唱歌的小鸟？真的吗？”春花好奇地一下子止住了哭泣，两只带泪的大眼睛水汪汪的。

“当然是真的，姐姐马上就让人去买。”燕飞羽笑道。

“是啊，小妹妹，你放心好了，其实好玩的动物可多着呢！”玉蝉童心最重，当下就滔滔不绝地给春花举起例子来，“比如小猫小狗，小兔子啦，还有尾巴又大又漂亮的小金鱼，脑袋一缩一缩的小乌龟……”

见春花一下子被玉蝉吸引，又看见竞秀正从门内走出来，燕飞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示意玉蝉就留下来陪春花，自己则带了山丹进去。

“今日之事纯属误会，那一位贵客是北盘国关家堡的三公子关钧雷。”竞秀不等燕飞羽发问，便淡淡地一口揭晓了来人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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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3章 关三公子

“关三公子到蕉城来了？”燕飞羽忍不住惊讶地顿了中迅速回顾脑中的资料。

北盘不比南郑繁华富饶、民顺安定，除却一些县城重镇之外，多的是从穷山恶水之中出来的刁民盗贼，商队在旅，经常遭遇各种势力的打劫，不然就要孝敬无数的地头蛇。所以早在二十多年前，燕家就和陡然崛起、几乎可算是横扫北盘武林的关家堡建立了合作关系，所有燕家在北盘国的商旅一入境便会受到其势力的保护，可以说是北盘国最重要的客户之一。

上一次，娘亲让自己去北盘，一则是暂避祸端，二则就是希望能和关家堡的合作层楼，毕竟关家堡虽是以武力起家，但要豢养越来越多的好手，却不得不需要扩展更多的财路，只是没想到自己没能去成，关家堡倒先来人了，只是为何却是关家出了名的浪荡子关钧雷？

想到此，燕飞羽再问：“同来的还有什么人？”

竞秀答道：“表面上只有六个随从，不像是有管事的样子，不过此六人俱是数一数二的高手。”

“那关三公子本呢？”

竞秀微微蹙眉：“一时还看不透。”

看不透？这可有点意思了。燕飞羽垂落的手指轻轻地敲击着身侧，关家堡素以铁血著称，上至年近花甲的关堡主，下至每一个士卒都是纪律严明之人，却偏偏出了关钧雷这一个异类，不仅游手好闲、浪荡虚浮，而且平生还最恨规矩，从小到大也不知道闯了多少祸端。据说关堡主曾屡次暴跳如雷要杀了这个孽子每次都因夫人以死相逼而无奈地饶过这小子。

自然的，有这么一个溺爱儿子的母亲在，关钧雷便越发有恃无恐起来，据说他最大的志向就是阅尽天下所有美女，收集美人的贴身之物。而他这个天下，指的可不仅是北盘国，更包括美女如云的南郑些年来，事实上也确实收集到了不少南郑美人的纪念品。

倘若不是出生于情况殊的燕家，而是身为一个普通女子到这些传闻之后，燕飞羽心中恐怕第一个感觉就是将其定位成纨绔子弟。然而，由于自己也曾一度假装无能平庸，燕飞羽却不能用常理来看待这个关三公子何况这个人的修为，居然令竞姨都无法看透，那就意味深长了。

关家堡统治着整北盘国地江湖。其势盘根交错。就连北盘那一位杀兄夺位地冷血盘武帝因忌而围剿多年。依然隐立不倒。虽然最后关家堡主动要求化干戈为玉帛意奉献岁贡而求生存。但依然不得不说关家堡确实拥有极其强悍地实力。所以关三公子既来蕉城。燕家就宁可高抬也不能低估应该就是马管家为何一明白来人身份就自作主张将其带向梧桐暖阁地原因了。

“既然看不透。那还是亲自去会会这关三公子吧？”燕飞羽微微一笑。

竞秀点了点头淡淡地道：“小姐让我嘱咐你。若是这关三公子真如传闻所言。恐怕难免会有失礼之处。小姐需先全主人之礼。若是实在过头。便不妨也耍耍脾气。”

明白竞秀所指为何。燕飞羽嘴角一勾：“放心。我心中自然有数。”

……

关家有三子。长子关霆雷。今三十有六。虽为关堡主左膀右臂。却性情宽和。主要负责打理旗下漂白地产业。已娶妻。有两妾。共育有两子一女。次子关兆雷今二十五。人高马大。天生神力。素来为开道之先锋。也亦娶妻。并且纳了无名妾室。生有三子。无女。

关霆雷和关兆雷的样貌都是继承了乃父，颇有凶猛威武之相，而幼子关钧雷却肖似其母，男生女相，据闻端的是桃花人面、天生丽质。不过毕竟是出身关家堡，性格上除了喜欢沾花惹草些，倒是不曾有女气，更无娘娘腔调，虽自风流，却也是北盘国许多女子眼中的梦中佳公子，民间甚至还有“一见关郎误终身”的传说。

此刻，映入燕飞羽眼是一副十分鲜艳而且极度养眼的美男图。

一身宽大的镶黑金边纹的织锦大红袍灼灼生辉，一条蟒蛟玉带紧紧地系住的腰身，勾勒出连女子也有些嫉妒的纤细，偏偏此人还有如雪的肌肤，似墨般乌发，以及因不端正的坐像而越发凸显的修长的双腿，才自远远掠过一眼，尚未看清容貌，便已能给人以一种十分张扬震撼且而华丽异常的感觉。

待到走到近前，看到那清楚那一张完美无瑕地犹如从漫画之中走下来的俊魅容颜，瞧着那一双正抱着小精灵、如钢琴家般修长均匀的手指，饶是看惯美男的燕飞羽，也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果然“蓝颜祸水”，就算是前秦那个威皇帝怕是也不过如此吧！

“这一位，便是伯父的令千金吧！”当燕飞羽徐徐地从庭间向暖阁走来的时候，斜斜地靠在紫檀有束腰带托泥镶织锦宝座上的关钧雷也微微地眯起眼睛打量着那位仿佛刚自从云头上飘降下来，不疾不徐优雅浅步的少女，眼中陡然闪过相同的惊艳，只一瞬间，某人便下定了一个决心。

“正是不才女儿。”燕五云和白水坐在上座，关钧雷的表情虽细微，却还是将其都收纳于眼底，口中却谦逊地微笑道。

“燕老爷太客气了，早闻小姐芳华绝代，才艺倾城，今日一见，果然灿如春华，皎如秋月，只瑶池玉仙啊！”待到燕飞羽步上台阶，随即就要踏门而入，关钧雷立时起身，将怀中小精灵托到肩上，摆动行云般的宽袖，拱手行礼，恰到好处地不吝称赞道。

只见他这一动作，其姿如仙，其音清朗却无调戏之调，其神动容而无丝毫淫邪，却是赞颂地十分得体。

“多谢三公子夸奖，燕飞羽愧不敢当。”有些意外地没有在关钧雷眼中看到任何令人不悦的神色，燕飞羽也自大方地福身还礼。

“吱吱！”

小精灵毕竟和燕飞羽在一起时间久了，每每嬉戏便有好吃的，在它眼中，感情自然不能同春花相比。此刻一见燕飞羽，倏地便从关钧雷的肩头窜下，跃上燕飞羽合叠在腰间的柔胰，同时抓住她的白色风氅，激动地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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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4章 留客

“这段日子小白多亏燕小姐的照料，钧雷感激不尽。自己的宠物当场叛变，关钧雷的脸上却无丝毫不悦，反而一双桃花眼眸光灼灼，甚是欣愉，还自来熟地直接用名字自称。

原来小精灵的原名如此庸俗，居然叫小白，和这个主人的风采实在太不相称了，燕飞羽嘴角轻扬，微微一笑：“三公子严重了，飞羽无知，霸占了贵宠这么久，还要请三公子见谅才是。”

“小白能的燕小姐亲自照料，那是它的福气。”关钧雷看了一眼已利索地爬到燕飞羽肩头的小松鼠一眼，言笑晏晏地道，“说起来燕小姐为小白取的新名可比在下的俗称强多了，也难怪小白，哦，不对，应该叫做小精灵。也难怪小精灵如此喜欢燕小姐了。”

“三公子过奖了，名字这东西，其实雅俗同归，不过都是一个称号而已，就比如贵宠，不论是什么名字，都掩盖不了它的活泼可爱。”燕飞羽稍稍歪了一下头，摸了摸小松鼠的头，示意山丹去盘中取点干果过来，然后纤手轻摆，“三公子请坐！”

“多谢！”关钧雷得地点了一下头，重新坐下，这一回却是坐得端端正正，那一身华丽的大红袍仿佛也收敛了一些肆意张狂的味道，完全衬托出主人贵气优雅的一面。

燕飞羽这才给老爹和娘请了声安，然后坐在关钧雷的对面，微笑道：“不知道三公子此来是有要事在身呢？还是路过？”

关钧雷先是看了一眼上座的燕五云和白水才含笑道：“如果在下回答说只是路过，不知燕老爷和燕夫人，还有燕小姐是否会宽恕在下不敬之罪？”

“三公子大驾光临，就算只是路过，也令寒舍蓬荜生辉，何来什么不敬？”既然语焉涉及了老爹，这一次燕飞羽却不好僭越接口，燕五云也适时地笑答了一句。

“五哥说的没错，三公子能来寒舍，是我们燕家的荣幸才是。”白水珺也微笑道。

“那在下就不妨实言相告。”关钧雷略微夸张地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放下了心中一块大石道。“在下此番南下，其实是瞒着家父地，所以虽说是纯粹路过，却也不是特地前来。却不料机缘巧合。令得在下无所遁形。原形毕露。”

哪有人用这两个成语来形容自己地？燕飞羽正拿着一个干果准备喂小精灵。闻言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这个关钧雷不但并没有传闻中那么难听神也不像想象中那边猥琐下流。相反还挺有意思地嘛！看来竞姨所虑之事看来却是无需担心因为这个关三公子就算是关堡主眼中恨铁不成钢地孽障。就算不是个隐藏地奇才绝对不是个令人厌恶、不知好歹地蠢才。

他这一自嘲。燕五云夫妻也不禁莞尔，*阁之内地原本十分客套地气氛顿时微妙地显得亲近了一点。唯有因为燕飞羽一笑之下缩手掩口而没有抓到吃食地小松鼠吱吱地抗议了起来。燕飞羽忙把食物给它。这才消停。

燕五云笑道：“三公子久居北国。此番既然难得光临。一定要在寒舍多盘亘几日。也好让我等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看了燕飞羽一眼。

“是啊。如今虽已入冬。风光不比春日旖旎。但这蕉城附近却也有几个好去处。三公子务必多留几日。”接到老爹地眼神。燕飞羽心中微微一动。也笑着附和道。

上次出行目的地原是北盘，虽未去成，但如今关家堡来人，如果她能和这位关三公子谈成协议，也算是为家族出了一份力。而自她进来之后，爹娘一直任凭两人交谈却不随意插嘴，如今又有此示意，除了也许还另有深意之外，显然也有让她来负责此事的意思。

关钧雷顿时面现喜色：“那在下就厚颜叨扰了，只是在下此地冒昧登门，仓促之间实在礼欠周，故而只好厚颜地借花献佛，让小精灵留在此地和燕小姐相伴，还望燕小姐不要嫌弃在下的薄礼太过寒酸才是！”

作为堂堂北盘国武林一霸，若说关家堡连一点见面礼都拿不出来，自然是天大的笑话，谁都知道关钧雷此言不过只是想先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既然三公子忍痛割爱，那飞羽就却之不恭了。”燕飞羽大方地欠身道谢。

“其实，就算在下不肯放手，只怕小精灵也不愿跟我回去了。”关钧雷看着正在燕飞羽的肩头啃的正欢的小松鼠，戏虐地调笑道，面上却无丝毫亵渎之色。

众人皆是适时地莞尔同笑，然后，早已侯在厅角的燕府大管家马原丙也趁机走了进来，请示道：“老爷，悦鸣居的客房已收拾妥当。”

悦鸣居！燕飞羽心中一动。

就同梧桐暖阁是燕家的贵宾级别花厅一般，悦鸣居也是燕家众多客院之中只用来招呼贵客的，和平素赵家母子所住的琼玉阁相邻。当然，作为燕家每个院落之间皆有一大段距离的相隔而言，这个相邻不过是名义之法而已，事实上，只要不是大声喧哗吵闹，两院之间完全不会有任何干扰。

不过，燕家的贵宾院落可不止悦鸣居和琼玉阁两个，而且说起来悦鸣居离羽园更近，老爹却偏偏这么安排，莫非……

不待燕飞羽这厢细思，上头的燕五云已站了起来，微笑道：“三公子远道而来，想必车马劳顿，不如先稍事休息，待晚上燕某再为三公子接风洗尘，不知意下如何？”

“伯父不必如此客气，算来燕关两家也算世交了，还请伯父直呼小侄名字即可。”关钧雷也站了起来，举手投足间分明就是一个教养极其良好的世家公子，看不出半分江湖霸主之后的粗俗模样。

燕五云朗笑道：“那好，那世叔就真的不和你见外了，贤侄，你且好好休息，稍后世叔再派人来接你。羽儿，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就由你带关世侄前去悦鸣居吧！”

“是的。”飞羽看了一眼面色如常的双亲，眼波微转：“三公子，请？”

“烦劳世妹了！”关钧雷很自然地顺着燕五云的称呼改口，燕飞羽淡笑，也不在意。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两人并肩步出梧桐暖阁之后，门口不但没有新的软轿，就连燕飞羽原本乘坐的轿子也不见踪影。

燕飞羽在心里暗叹了一声，老爹既然有意让他们步行过去，只怕等会超凡表哥就一定会“正好”地看见自己和关钧雷同行了。唉，若能就此让超凡表哥误会也好，毕竟她之前原本就想找个机会和表哥说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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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5章 失意

作为晋陶刺史兼晋陶第一大户赵脉思的独生子，姨妈的燕家家主夫人，自小享受贵族教育、又仪表非凡的赵超凡虽然还是无法和遽京里头那些皇室权贵子弟相比，但在大部分的眼中，也算是不俗的天子骄子、英才俊杰了。

倘若有人说，有一天，像这样的名门子弟都会突然自惭形秽，恐怕会有大半的人都会嗤鼻怀，然而，此时此刻，站在拱桥旁边的假山上暖亭之中，怔怔地看着桥的另一边，那犹如一对璧人般一起有说有笑地走过来的燕飞羽和关钧雷时，赵超凡心中却第一次升起了想要后退躲避的念头。

灿若月华，秀若君兰。

自他记事起，就有不少人用这之类的溢美之词来形容自己的相貌，夸赞自己的气质，而他每每揽镜自照时也从不怀这一点。因为在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只有这样出色的自己，才有资格去追求那宛如九天之上出尘仙子的表妹，也正是因此，哪怕表妹再婉言暗示，他依然执着不悔地相信终有一天表妹会发现和她最相配的人是自己。

但是，这个自从他初开情窦起便持续了多年的坚定信念，今日却突然变得再确定，甚至软弱起来。

只因如果他是五六月的圆月，那眼前这个陌生男子就几乎可以说是能遮盖一切月华的灿烂骄阳，就连往日瞧起来总是难脱庸俗的大红色，披在他的身上竟然也只给人一种华丽尊贵的感觉。甚至，他根本无需刻意表现什么，只是那样随意地行走微的侧首，淡淡的谈笑间就足以吸去所有的光芒，让他暗淡地犹如天边那一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残月。

然而，这一切都还不是最眼的刺眼的是此刻表妹眼中那璀璨流转的巧笑嫣然，一抹从来没有在她面前随意绽放的自如惬意。表兄妹这么多年，除了小时候的两小无猜，留在他记忆中的表妹，竟不知何时早已变得端庄客气，似亲还疏仿佛他只是一个客人而不是她的亲人。

想起燕飞羽一个个只是浅浅的笑容，那一声声客客气气的表哥超凡，忽然觉得胸口犹如被无形的大锤重重敲击了一下，身体微微摇晃，几乎失衡。

“少爷，这里风大，小心身，不如我们先回屋去吧？”被夫人亲自指派十岁就服侍赵超凡的小厮秦沛忙和同伴陈元合力扶稳主子，同时担忧地轻唤了一声。能跟在赵超凡身边服侍的小厮自然都是善于谗言观色、深谙主子脾性之徒，此刻见赵超凡面色陡然苍白自然什么都已明白。

昨爷在羽园失态，事后身边无人商量的赵超凡免不了向他们几个吐露了几句心事，他们两人还劝了大半日，这才让少爷放下心事同时鼓起勇气，打算重新寻个机会向表小姐好好解释一番，免得表小姐误会。没想到今日表小姐一直都不得空，好不容易被买通的小厮前来报讯说表小姐要回园，赶忙来到这已四面垂帘的暖停中等候，不料见到的却是这一幕。

老实说。表小姐身边地那一公子确实极其出色。好像……好像若是少爷和他站在一道。怕变成衬托地绿叶了。

避是不避？若是要避。十分简单。只需马上将眼前地帘子放下默默地等待着一行人过去即可。若是不避。也十分简单。只需扬声高唤一声表妹。燕飞羽一抬头便能望见自己……但是。这个决定必须立刻确定。只因再走几步。燕飞羽一行人便会上桥。便能望见正在亭中张望地自己。

不。若是他赵超凡这么容易便退却。又怎称得上对表妹地一片痴心。尤其是在昨日那场失态之后。赵超凡猛地咬了一下嘴唇。转身便走。却不是从亭子地另一侧借着假山地掩护偷偷离去。而是快步踏上通往桥头地小径。像燕飞羽一行迎了过去。

秦沛和陈元两个小厮忙跟在他身后。却都不禁苦笑地对视了一眼。夫人临走时再三交代要让他们一定要帮助少年在表小姐及笄之前赢得表小姐地芳心。如今看来困难可不只是一两重而已呀！

“表妹！”强敌当前。赵超凡再也顾不得心底还有一份心虚。整了整衣冠。扬起笑脸假装若无其事地迎了上去。只可惜他毕竟不是关于尔虞我诈、善于掩饰心情之人。脸色虽然看起来很高兴。但望向关钧雷地时候却掩不住眼底地那抹敌意。

“表哥。你怎么在这里啊？”

燕飞羽的武功虽然只是三脚猫，但是眼神儿却不弱，加上这本来就是自己家，几乎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自然早已眼尖地瞥见暖亭中有人，并认出里头的人是谁。此刻见赵超凡几乎是冲着走下来，便故意有些惊讶地微笑了一下，笑容一如往日般略显亲近却又不甚热情。

“我……我在房里闷得慌，所以出来随便走走。”赵超凡拉着笑容望着燕飞羽力持镇定地道，眼睛尽量地不去瞟她身边的人，却连扫了两遍，面色不由更加苍白。

方才远距离观望时他已感觉关钧雷是个极大的威胁，现在近距离一看，刚强行鼓起的一点信心立时又有倾倒的趋势。他从来不知道一个男人也可以用绝丽两字来形容，更令人嫉妒的是，眼前这个年轻男子明明长得很女相却没有女人一般的脂粉味，反而俊美的无法形容，当他那双桃花眼微笑着望过来的时候，纵然他身为男子，居然也不禁心旌微摇。

若是连自己都觉得不如对方，又怎么能让表妹认为自己是最好的呢！想到多年来的痴心所系，赵超凡忙强迫自己定了定神，不等燕飞羽再借口便打算先发制人：“表妹，请问这位是？”

“哦，这位是关公子，关公子，这位是我姨妈家的表哥，姓赵。”燕飞羽有些含糊地介绍道。

虽然北盘国和南郑国休止干戈已很多年廷也知道燕家在北盘有生意脉络是关家堡却不是一般的生意人，而是北盘一股强大的江湖势力，说起来，还是有几分忌讳，不能将这种关系直接摆到台面上来的。而且种事情也没必要让赵超凡知道。

“赵兄！”关钧雷微着拱手道，观其容颜暇的面容犹如朝阳般蓬勃璀璨。

“关兄！”一个失神，就被关钧抢了先，赵超凡的笑容不由地显得有点儿勉强，不过良好的教养还是让他的礼行的无懈可击，随后看向一旁淡笑的燕飞羽，眼神中丝毫不掩饰灼热的情意，故意地向燕飞羽靠近了一些，三人并排而行假装随意地问道，“表妹们刚才在聊些什么，好像很开心？”

“是这样的，关公子正在给我将他的所见所闻，说民间有些技人十分擅长调教虫蚁鸟兽，居然还有人能让青蛙唱曲呢！”燕飞羽笑道，刚刚虽然和关钧雷步行不到一会，却让她深深地感觉“风趣”两字的含义。说实话，从梧桐暖阁到这里的路途并不进，方才少说也走了两刻左右，可有关钧雷一路妙语相伴，竟不令人觉得路长。若不是自个儿身份特殊，不可随意相信他人，更不可随意视他人为知己，她还真有和这位拥有万人迷气质的关三公子好生相交一番的冲动。

“令青蛙唱曲？那等滑溜物，只会捕虫噪鸣，若说唱曲，这如何可能？”闻听此言，赵超凡颇有些不以为然。

“若亲眼所见，在下也觉得不可思议。”关钧雷含笑道，“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确实也真有此事。只可惜眼下已入冬，青蛙俱都冬眠不见，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这样吧，等到东风送暖，春回人间，在下必定去亲寻此类技人，让世妹和赵兄一饱眼福如何？”

赵超凡嘴角象征性地勾了勾，仿佛觉得此事不值一哂，不置可否。

燕羽却欣然允诺：“好呀！来日有机会，我还真的想见识一番呢！”

“定不敢叫世妹失望。”关钧雷也是一勾嘴角，但唇角的笑容却令人如见桃花迎风而绽一般惊艳绝人。

赵超凡垂在身侧的手不由紧握了一下，关钧雷却不等他内心平静，又自如地笑对燕飞羽，道：“不过，虽然时节有憾，难令世妹亲见蛙鸣，但稍后在下这里倒有一个小把戏想博世妹一笑？”

“哦，是什么？”燕飞羽表现出适时的兴趣。

“这个么？还请容许在下卖个关子，请世妹稍待一时。”关钧雷笑道：“只因要玩这个把戏，却是需等在下的行李物品送过来后才能进行。”

燕飞羽笑道：“是我太心急了，也不管关公子一路风尘是否劳累。哦，对了，过了这个琼玉阁，前面就是悦鸣居了。只是仓促收拾，不免简陋了些，还望关公子多多担待。”

悦鸣居！表妹居然让这个关公子入住悦鸣居？如果说方才赵超凡还能保持着一些如常神色，此刻身躯一震之后，却再也忍不住一片僵硬，偏偏行到琼玉阁的院门处，燕飞羽却停了下来，对他笑道：“表哥，我改天再来看你。”

这话的意思，便是让他打住莫要再跟了？

赵超凡口中苦涩，却仍挤了个笑脸出来，假意大度地道：“表妹今日有远客来，自当一尽地主之宜，反正我们表兄妹也不是外人，你尽管去吧！”

“多谢表哥！”

“赵兄，回见！”关钧雷又拱着手露出那个令赵超凡看了就极不舒服的笑容。

“关兄不必客气！”赵超凡也笑笑，待到目送着关钧雷和燕飞羽重新并肩而去，猝然转身，疾步跨进院中，一个劲地闷头朝里走，到了房中，随手抓起案籍，奋力地撕扯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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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6章 质疑

却说燕飞羽这边，安置了关钧雷之后，自然不会当时出戏，只是略坐了一下便请关钧雷先休息，自己则退了出来。

一回羽园，一直紧闭嘴巴的玉蝉便再也不住地哇了一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仿佛一天都不曾好好呼吸似的：“小姐，这个关三公子好俊呀！我还第一次看到能与老爷和……相比的人物呢！”

话说了一半，猛然收到山丹斜地里一瞥，玉蝉忙及时地止住了话头，将“宁不”两字吞了下去，不过这样一来后面的几个字就显得没气势多了。

燕飞羽淡淡一笑，脚步一顿都没有顿：“在我面前没必要避讳这个名字，他曾经存在过就是曾经存在过，不是不提他就可以否定的。”

宁不潜伏到燕家这么多年，纵然性情再冷，但和她们四人却可以说是真正朝夕相处的，彼此之间难免有些感情，相貌性格又那般出众，要想让人完全忘却着实不易。而且那次出行玉蝉不曾随同，很多东西无法感同身受，偶尔失口也是难免的。

但也正是因为份感情，所以他的背叛才更加无法原谅，虽然眼下还没有查出宁不的真实身份，但她相信总有一天，会当面向他讨回一个公道的。

她笑的仿佛云淡风轻，身的玉蝉先是迟疑的抿了一下嘴，接着眼珠子一转，突然落后一步，捅了捅山丹，宛若无事一般地继续八卦：“山丹，听说救了小姐的那位云霄公子也长得很帅，你觉得他和关三公子相比哪个更好看？”

说着，偷偷地瞧向燕飞羽的神色，果然如愿地在小姐脸上看到一丝怔忪，不由哧哧地窃笑了起来。

“夫人那里有云公子的像，你去向夫人讨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山丹凉凉地道。

玉蝉顿时语塞，随即嘟起嘴，忿忿地盯着山丹：“要是我有那个胆子，还用得着问你吗？”

“男人还不是都长得差不多。也没有多个鼻子少只眼睛地。什么好不好看地差别吗？”山丹还是无动于衷。大有一切红粉男色皆是虚幻地大彻大悟模样。

玉蝉道：“山丹没吃错药吧？我明明记得你还没成年。怎么说话就像个七老八十、古井无波地老尼姑似地？”

山丹斜睨了她一眼：“你这不是在讽刺我。你这是在讽刺小姐。”

玉蝉怪叫着跳了起来：“我哪有讽刺小姐了？”

山丹淡淡地道：“我只说男人都长得差不多。小姐却常常说一切红粉佳相都是骷髅虚幻。你若说我是老尼姑。那小姐岂不是老老尼姑了？”

“人家明明没有这个意思！”玉蝉咬着唇跺着脚被山丹绕着走。不由地委屈地拉住燕飞羽地手臂怜兮兮地告状。“小姐你看嘛，山丹姐姐就会欺负我。”

燕飞羽佯作蹙眉：“山丹，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我们都要做尼姑，也不能拖人家豆蔻年华、含苞待放的小玉蝉下水不是？”

“小姐！”玉蝉大叫，小脸羞得通红，不依地就去挠燕飞羽的胳肢窝。

“山丹救命呀！人家恼羞成怒啦！”燕飞羽尖叫了一声，赶忙躲在山丹背后，然后莞尔地看着两个丫头你来我往地当即拆起招来。

其实，她何尝不知这两个丫头之所以故意为了一件小事就斗嘴，为的正是想藉此消去方才提及宁不的阴霾，试图重新让她这个本来“无忧无虑”的主子快活起来。她们这片心意她得领，大家以后的日子更得继续过下去，所以，就顺从她们的心愿，把所有的痛苦和悲哀暂且都沉下去吧，直到可以真正面对的那一天。

……

她们这边仿佛无人般嬉闹无间，而隔壁的客院之中，此刻则是完全另一种情形。

燕家服侍的下人一退，一直低调平实地站在关钧雷身后的六个随从，立时像脱兔一般动了起来，快如闪电的身影第一时间占据了门、窗、地、壁、四角和屋顶，分别仔细而迅速地检查了起来。

关钧雷却是懒懒地靠在用来小憩的宽塌上，视若不见属下们的忙碌，只是微微地眯着眼，一边悠然地嗅着房间内淡淡的熏香，一边虚抬着食指，用中指轻叩着自己半屈的膝盖，嘴角轻勾着仿佛在回味着什么。

“启禀公子，一切正常。”那六个随从很快就将房间彻底地搜查了一个遍，然后由其中一个年约三十、双眉间距较宽的汉子躬身汇报道。

钧雷轻嗯了一声，只略抬了抬手，“关传，你亲自去传个信，告诉他们不必再掩饰直接进城吧！届时礼物直接送到宴会厅中来。”

六人之中样最不起眼、一开口就发现少了一颗门牙的普通汉子抱了一下拳，立刻领命而去。

“关信留下，你们四个先下休息吧！”

四个随从齐了一声，留下个头最矮、一双细眼仿佛随时都在准备眯起陪笑拍马的汉子。

“依你看，这位燕家小姐何？”关钧雷依然没有睁开眼睛，手指还是有节奏的轻叩着。

“貌若美貌，确实绝色，不愧传说，若是再过两三年，更是倾国倾城。”被叫做关信的矮汉子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小人跟着公子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如此佳人实在极为少见。”

关钧雷睁开眼睛，笑骂道：“谁你说她容貌了，难道本公子没长眼睛不成？”

“那那是，公子阅人无数，这天下美女又有谁能躲得了公子这双慧眼？”关信嘿嘿地笑。

“废话少说，你知道我要问的是什么？”关钧雷伸长了腿，毫不客气地踢了他一脚。

“是是是。”关钧雷这一脚踢的不痛不痒，关信自然没有什么真的屈辱感觉，略想了想，便道，“若是公子是问燕小姐是否和传闻之中一般空有美貌小聪明却无大才，短短小半个时辰，小人暂时之间还真的无法确定。

小人只是隐隐觉得，这位燕小姐似乎和公子以前所交女子甚为不同，除了有一股大家子气外，感觉好像比小人所想的还要聪慧一些。”

“你也是如此着想么？”关钧雷桃花眼微微一眯，心情突然十分愉悦，“看起来，这一次我们还真的在燕家好好叨扰叨扰了。”

关信迟了一下：“公子不抓紧时间回去么？下月可就是夫人的寿辰了？”

关钧雷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娘的寿辰年年都办，也不差这一个，待这两日我给娘亲自选些礼物，派人送回去也就是了，最要紧的是……”

话说了一半，关钧雷忽然收住话题，桃花眼缓缓一眨一抬，绽出了一朵真正倾城倾国的惊艳笑容。说实话，燕家小姐虽然美则美矣，但他关钧雷年纪轻轻就已经在花丛中驰骋，如今已过这么多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看见绝色女子就会浑身气血翻腾的毛头小子了，他感兴趣的是，这个燕飞羽是否真的只是空有外表而无内涵的普通千金大小姐？

毕竟，她的肩上，可是担负着整个燕家家族的未来，尤其是在亲眼见了燕五云和白水玉蝉这一对如此出色的夫妻之后，想要让他相信燕家小姐只擅长弄曲作画做些小玩意，而没有经商天分平庸无能，确实有些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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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九十九章 晚宴

冬日时短，原本就暗沉天色很快就变得昏暗迷离，因近，燕家主院、羽园以及两个客院之间的红灯笼皆换上了琉璃彩灯，或挂在屋隅楼台，或支在假山翠竹边，一路星星点点，流光溢彩地将园子点缀的亮如白昼的同时，也平添了一份梦幻般的迷离和暖意。若不是出了门就有北风不甘地四处呼啸，几乎让人以为这是温柔的春夜，而不是寒冷的冬日。

唔，明日该去问问新的灯笼作坊那边进展的如何了，这一行虽然利薄，却是个销量极大的产业呢！其他的新行业一时间虽然无法成型，这个却几乎是现成的，加上她盗用了前世几个卡通款式，应该能在年前顺利地抢到“贡灯”的地位。

来到悦鸣居，弯腰出轿去请关钧雷时，燕飞羽随意地瞟了一眼满园的彩灯，心思不期然地又转到公事上头，再想到自家如此招待关三公子，为的也还是公事，不由自嘲地一笑。自从上次事件之后，她好像已经很习惯事事都会考虑到燕家的利益，还真有点儿继承人的风范了。

这样也好，反正除非将来爹娘再生个弟弟，否则她这辈子是注定没法悠悠闲闲地当米虫了，早点开始将来也能早点建立自己的管理风格，免得一整个人生都要像爹娘这样日理万机没个空闲的，不然那样的人生也太悲剧了。

对呀，说起再生个弟弟……这件事可真奇怪，早在五年前夏叔叔就明明说过爹和娘的身体都已经没有问题了，为什么到现在娘亲都还没动静呢？唔，她真想要个弟弟，哪怕不是弟弟，妹妹也成啊，虽然说就算有弟弟妹妹，要想他们帮自己也起码是十几年以后的事了，但好歹将来她不至于要当一辈子的劳工啊！

燕飞羽一路胡乱想着，很快就走到了二门前，看见了闻讯出来的关钧雷。

这一次，一番梳洗之后的钧雷没有再一身绚丽夺目的红锦绣袍而是在淡绿交领锦衣的外头罩了一件墨绿色缀淡粉海棠的直身，在加上腰间所悬挂的玉佩和系数正式束起戴冠的发式，整个人既显得神采奕奕，又不失沉稳风范的是一派真正名流公子的气度。

正如关钧雷一眼见到燕飞羽，眼中虽有惊艳之色心中却没有如常人一样仰慕一般，看惯美男的燕飞羽同样也没有像普通花痴似的被关钧雷抢眼的风采所迷倒，有的只是坦荡荡的正常欣赏，而且身为一个女子，本来就不好称赞男客的衣着，因此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便请关钧雷上轿。

看来关三公子也不是正天下无敌、只微微一笑就可倾尽世间少女少妇之芳心的。

轿帘一放下关钧雷就摸了摸下巴，勾起一缕玩味的笑意心中自嘲着自己。这种感觉很新奇，很陌生有一丝不大好受的滋味。不过话又说回来，世间之物是难以得到的才更有吸引力，以及令人无法抗拒的魅力，既然那个目标暂时还无法完成，也许在此之间，先攻壳一个小堡垒玩玩也不错。

……

对于为天下第一大贾。占据了蕉城半边天地燕家来说。虽然己身地地位几乎已经超然于商业。但这并不代表燕家就无需宴请四方来搞好合作关系。只是通常而言。能动用梧桐暖阁地次数一年到头却排不手地手指头。因此。梧桐暖阁每一次开启。就必定是十分隆重热闹地。今夜。也是如此。

但和往日不同地是。今日从那宽地可容数百人却又每一个角落都洋溢着暖春气息地大厅之中所传出来地音乐声听起来却让人感觉甚是新鲜别致。平时那总是由着一群美娇娘身穿霓裳羽衣曼妙起舞地演艺池里。此刻也是一番全然不同地光景。

原本因季节变换而铺地厚厚地地毯已被撤去。露出了光可鉴人地大理石地。舞池上方。悬挂着三个雕琢出无数面可不停转动地琉璃球。琉璃球地中心则是一部每层均延伸出起码十数盏烛台、上下可齐点出数十烛光地银色吊灯。灯光打在琉璃球上。再经投射到三面特殊材料制成、会反光地帷幕之上。整个舞池之中。全是无数炫彩流溢地光芒。随着帷幕后地乐起。一个个身着窄袖带一片尾巴式半长外衣、腿套笔直长裤地束冠高个女子优雅地向柔美打扮地同伴伸手邀舞。然后踩着十分有节奏地鼓点翩然地转起圈来。

音乐和舞蹈一开始。关钧雷正自举杯欲饮地手势便顿住了。饶是他再见多识广。也不禁面露十分惊奇之色。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恪尽职守地两个随从地目光也俱被牵引了一半。便是时常居住燕家。算是阅尽燕家各种晚宴节目地赵超凡也是看呆了眼。同时心中也不知是何等情绪。若说起关系来。这一个关三公子和表妹家地交情自然不可能和自家相比。更不用说感情地亲密程度。然而。这梧桐暖阁他有生以来却才是第二次踏进。似这样地节目更是第一次看到……而且。这一切似乎还都拜这个关三公子所赐才有机会。这种滋味实在……

再看一眼燕飞羽。只见她粉颊晕红。红唇带笑。不时地和关钧雷聊上两句。却几乎都不看向自己。赵超凡不觉得情绪黯然起来。不仅食不知味。就连眼前如此奇特地节目也变得趣味索然起来。

关钧雷早已察觉到赵超凡的目光，却懒得理会，更不想被这个看似已经弱冠成人、实则只不过是一个软弱无用的富家子弟分一点心神，除了兼顾作为宾客之本份外，注意力倒是基本上集中在舞池之中。

其实细看之下，这一种新奇舞蹈的舞步实在是最简单不过，不过是三四步而已，然而，这样“男”女对舞的形势、迷幻的灯光，以及那奇异的装束，和满场旋转的方式一结合起来，却是平生所未见，再加上那极具节奏感仿佛震动着心脏能勾起心中热血的鼓点声，让人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也想加入其中体味一翻。

待得一曲完毕，舞者优雅谢幕，意犹未尽的关钧雷情不自禁地拍手鼓起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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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8章 献艺

啪啪啪！

“此舞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能将如此简单的舞步变成如此精彩绝致的节目，在下无法不极其佩服发明此舞之人！”关钧雷由衷地赞叹道，神情十分愉悦，“赏心悦目，实在是十二分的赏心悦目呀！”

“关公子过奖了，精彩绝致四个字可不敢当，只要还能入贵客的眼就好了。”燕五云呵呵地笑道。

“是真好便是真好，在下绝没有任何夸张之意，但不知这编舞之人是何等人物，在下还真想请教一番，来日也好回家依葫芦画瓢，以博他乐。”关钧雷极有兴趣地求问道。

“既然关公子喜欢，那么，羽儿，你改日就和关公子好好讲讲。”燕五云笑着看女儿。

“是，其实这个舞蹈很简单，只要灯光和服饰到位，谁都可以跳出这个效果的。”燕飞羽口中谦逊，脸上眼中却俱是得意之色，好像能博得关钧雷的赞赏十分有成就感一般。

关钧雷双目然绽彩，恍然大悟道：“我道是谁有如此才华，原来这舞曲竟是世妹亲自编导？难怪能如此与众不同，不知此舞可有美名？”

“多谢关公子赞誉，这个蹈的名字么，就叫满场飞。”燕飞羽在心中暗暗做了个鬼脸，虽然这舞台的灯光原比不上那些高科技色彩，不过在现世也算难得了，她就厚颜当做原创吧！反正在外人面前，就是需要营造这一种不学无术、容易骄傲自满的错觉。

“满飞……满场飞……”关钧雷微微侧头回想着方才的所见细地咀嚼了一番这个名字，情不自禁摇头叹道，“妙，真妙呀！这一对对，一双双，看似拥挤地满场飞舞，却又奇异地谁也不会撞到谁，流光如梦，彩裾飞扬，也唯有这‘满场飞’三字才能体现出其中意境。”

说着手端举酒杯。站起来一拱：“在下言语匮乏。实在难以形容今日之感受。只好诚挚地向世妹敬一杯酒表如此盛情款待之意！”

语毕。先行先干为敬。

“关公子切莫如此客气难得南。飞羽略尽地主之谊也是应该地。”燕飞羽也笑盈盈地回敬道。

“是啊。关公子。你就莫要再夸奖她了。我这个不成才地女儿呀。也就是搞搞这些旁门小道有点小聪明要她学经商处事就大呼头疼。偷奸耍滑地很。”白水珺也莞尔道。

“娘……”燕飞羽美目含怨满地嘟嘴道。“你怎么在客人面前揭我地底呀？孩儿难道就么差劲么？”

“姨妈妹其实真地很聪明。只是年纪还小又是女孩儿家。难免爱玩了一些。若真有事情要表妹处理。表妹一定做得比谁都好。”心里一会酸一会儿涩地赵超凡终于找到插口地机会。不等关钧雷接口便先高声维护道。

“还是表哥了解我，”燕飞羽顿时展开笑颜，并得寸进尺地嗔道，“娘，你不要老是把人家看的那么扁嘛！”

“要想不让人家看扁你，那你就拿出点事实来证明自己啊！”赵超凡正欲再维护，白水玉蝉却毫不留情地地先斜眼瞟燕飞羽。

“我……”燕飞羽咬了一下嘴唇，却“不知”该如何证明自己，“只好”赌气道，“那好，娘，你现在就给女儿派一件差事，看女儿能不能办好！要是办好了，今后可不许再在客人面前说我没用。”

“好呀！”

白水珺挺直了身体，话，却被丈夫拉了一下手臂，看了一眼注意力大半放在燕飞羽脸上的关钧雷，笑着微微责备道：“珺妹，你也是的，还有贵客在呢？你们母女要斗嘴也不看看场合，让贵客笑话。”

白水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关公子见笑了，来来来，我们喝酒。”

“伯母哪里话，其实世妹不仅天真烂漫，而且本质聪明、才情过人，正如赵公子所言，如今不过年幼贪玩，阅历尚浅罢了。只要假以时日，略加雕琢，必定如璞玉绽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夫人大可不必为世妹担忧！”阅世甚广的关钧雷自然不会真的觉得尴尬，眼中反而还有几分别样的意味，从容地含笑着劝道，同时再度举杯敬了敬。

听到此言，燕飞羽面上的些微沮丧之色顿消，还得意地向白水珺抛了一眼。

“羽儿，莫要人家夸你一句就得意忘形不成体统，”燕五云警告地低唤了她一声，然后圆场道，“不是还有其他节目么？”

“女儿遵命！”燕飞羽忙拍了一下手掌，再这样装嫩扮天真下去，她还真有些吃不消了，毕竟平时在父母跟前撒撒娇是一回事，可要当着外人的面演戏又是另一回事。

随着燕飞羽的示意，前方那刚刚还炫彩照人的舞池突然变得一片昏暗，面向客座这边的帷幕也陡然落下，将舞池整个包围。

随即，一缕袅袅的琴音就犹如清泉呜咽一般幽幽地荡了开来，无需众人如何侧耳倾听，脑海中便宛如浮现出无限的美景，仿佛亲眼看着万物相继滋长，青草蔓延，绿满人间，蝶舞百花芳丛，令人百忧尽散。紧接着，四处忽又有笛音轻跃，犹如小鱼在莲间嬉戏，溅出曼妙的水声，更是浑然忘了此时的季节，好似到了那凉风徐徐的初夏。琴声再随，一个粉红色的花苞便缓缓地从田田的荷叶之间探出，亭亭而立。微风拂过，花蕾含羞而绽，粉嫩欲滴，直至终被一只素手采攫，贴在伊人面颊，摇橹而归。

一曲既罢，众人皆暂自无声，好像只余下船尾波纹层层外扩。

“奴婢技薄，还望关公子、表少爷多多包涵！”能奏出这样琴音的自然不可能是庸俗乐师，帷幕收起火重明后，欠身致谢的那一位身姿曼妙的少女，正是最擅长抚琴的侍女紫云。

“这是我身边的侍女紫云，不知还能入关公子之清耳否？”

“果然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关钧雷毫不吝啬地给与高昂的评价，“琴音悠荡缠绵，笛声轻快明悦，两者既相互呼应，又相得益彰，令人犹如身临其境，实在堪为完美。”

“多谢关公子夸奖，婢愧不敢当！”紫云仍是一贯清清冷冷的神色，福身后却忍不住微抬眼眸，向斜对面的赵超凡快速地瞟了一眼。

然而，曲终后赵超凡虽然也跟着鼓掌，但一待帷幕收起露出里头演奏人物之时，就已快速地垂了下去，此刻虽感到目光掠过，却只一味喝酒，不敢抬头。

没有得到期待之中的回应，反而被如此躲避，紫云冷艳的面容上顿时微微现出黯然之色，再次欠了欠身就要退下。

燕飞羽不动色地将两人的反应收在眼底思略转，便笑道：“紫云，关公子如此夸你，你可得向关公子敬上一杯。”

紫云低头应了一声上前来，接过一旁丫鬟送过来的酒杯，一步步目不斜视地走过赵超凡的案前，屈膝蹲身高举美酒，“紫云多谢关公子抬爱！”

“在平生最为敬重艺绝之人，紫云姑娘琴技超凡，应该是在下敬紫云姑娘才是。”关钧雷起身，落落大方地接过酒杯，对身边伺候的丫鬟含笑而望，“烦请这位姑娘为紫云姑娘也倒一杯酒。”

待紫默默地接过酒杯，关钧雷道了一声“先干为敬”，便潇洒地一饮而尽，犹如桃花的双眸中出奇的没有半丝调笑之色，仿佛再是个正人君子不过。

紫云跟着抬袖饮下，便退了回来，表情既不见丝毫欢喜，也没有半点悲哀，仿佛已如木头。

此时，侍菜的丫鬟们再度鱼贯而入，收起旧肴，献上色香味俱全、令人垂涎欲滴的新味，燕飞羽照例亲自一一解说每一道菜的做法、来历，来增加宴席的趣味。

关钧雷号称关家堡最为浪荡的公子，在吃喝玩乐方面自然相当有一套经验，两道菜之后就开玩笑说不如让他自己来猜猜珍肴的材料和特点。客人既然有如此雅兴，主人自当尽力配合，加之关钧雷不仅每每猜中，点评赞誉都在点上，而且张口即有典故，言语又十分风趣，一时间，厅内的气氛真的浓如暖春，着实算得上是宾主尽欢。

至于作为陪客的赵超凡，燕家三口虽然也不时照拂，劝酒劝菜，免得其尴尬，但由于赵超凡几乎插不上什么话题，抬头又见站在燕飞羽身后的紫云，反而越发地像一个没有存在感的隐形人。

在一个个节目，一道道美食之中，酣酒很快就过了三巡，在座的每一个脸上都染上了几分酒色，然后关钧雷忽然站了起来，拱手作揖，朗声道：“在下本是冒昧前来，却承蒙世伯一家如此盛情款待，实在感激不尽，如不嫌弃，在下想凑兴耍个小把戏，以博各位一笑。”

“关公子要表演节目，当然求之得。”燕飞羽掌笑道。

“如此，在下就献丑了！”关钧雷朗声笑道，拍了一下手。一个小厮就提着一个鸟笼快步走了进来，掀开一看，却是巧玲珑的画眉鸟。

接着，关钧雷望向山丹，笑道：“想要耍这个小把戏，还要请世妹左边的这位姑娘帮个忙。”

燕飞羽不明白他要耍什么把戏，却自然不会拒绝他这个要求，素颜的山丹便走了上去。

关钧雷叫人搬来一只绣墩请山丹坐下，又让两位小厮取来一根红绳，各持一端站在山丹两侧，然后将红绳堪堪地停在山丹的面前，又让人将画眉鸟放了出来。

画眉鸟飞出笼子，先是在厅中转了一圈，清脆的鸣叫了几句，然后停在山丹前面的红绳之上，又一个小厮上前，摊开掌心，喂了画眉鸟一样物事。

“请诸位细看，在下可要开始了！”关钧雷微微一笑，站在山丹侧旁，从袖中取出一个哨子含在口中，长长短短地吹了起来。

那画眉鸟抖了抖尾巴，忽然将黄色的小嘴凑到山丹的眉毛上一摆一摆起来。

“啊，它在画眉毛！”玉蝉早被吊足了胃口，睁大着眼睛张望，又素来和燕飞羽没大没小惯了，眼尖之下，情不自禁地叫了出来。其他大部分人虽然没有她眼眸明厉，但因山丹就端坐在中间，却是人人都能看到，见果然如此，不由个个面露奇色，就连各有心事的紫云和赵超凡也不例外。

关钧雷眼中含笑，口中哨声却不停歇，那画眉鸟口衔细墨，不住指挥，那画眉鸟也不住摆头，一笔笔地往山丹眉毛上细描，只片刻时光就已画好一支眉。接着又略略移动，去描另一边，很快的，另一道远山也跃然额上。最难得的是，两边的眉毛不但深浅浓度一致，而且还不是信口乱涂，而是十分依据山丹原来的眉形酌情修饰，令得山丹的眉目越发如画动人。

什么叫绝技，这才是真的叫绝技，叹为观止的绝技！大厅之中顿时响起如雷般的掌声，燕家夫妇还有些矜持，立两侧服侍的下人以及偷看的乐师舞女们却早已鼓红了双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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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19章 重礼

一场燕家特地为关家堡的三公子准备的晚宴，却被关钧雷抢去了最精彩的风头，这是燕家人所始料不及的，但是没想到，画眉这个节目却只不过是关钧雷的第一步安排。

掌声退却，众人刚各自归位，一个关家的随从就走上来在关钧雷旁边耳语了一句，关钧雷如玉般的面庞顿时闪过一丝喜色，微微颌首，那随从随即匆匆而去。

不久，二管家燕贵明进堂来报告道：“禀老爷，外头有数人抬着箱笼礼品，说是奉关公子之命特来献礼。”

燕五云微微一怔，笑道：“世侄，你我两家已相交二十余年，如今你人来便已是莫大的心意，又何须如此多礼见外呢！”

关钧雷恭敬地道：“小侄知道世伯家富足天下，万物不缺，可一来听说再不久就是世妹的及笄之礼，二来家父若知道小侄第一次前来拜访就毫无礼数，厚颜空手，回去之后只怕要给小侄好一顿排头吃，何况小侄临行仓促也没有什么好礼物，只略备了几件薄礼而已。所以，小侄斗胆，还望世伯看在为替小侄免了这顿排头的份上，定请笑纳！”

“世侄既然如此气，那伯父若是却之就未免不恭了！”关钧雷说了这么一堆，燕五云自然不好再拒绝，当下呵呵一笑，对燕贵明点了点头，复又招呼道，“来来，我们继续喝酒吃菜！”

礼尚往来本是世俗人情，如关钧雷所说燕家不缺珍奇异宝，何况来日关钧雷回去，总要附送相对价值的回礼的，因此这礼物收了也依然等于未收。

“是，小侄敬世和伯母一杯！祝世伯伯母身体安康、万事如意！”关钧雷微笑道，同时也向燕飞羽一拱手，“也敬世妹，世妹芳华永驻风采日盛！”

“多谢关公子，也祝关公大展宏图，鹏程万里！”燕飞羽也欣然举杯，笑道，“今日关公子逗鸟画眉实令得飞羽大开眼界，方知世界之大果然无奇不有。”

关雷朗笑道：“呵呵，其实在下这个小把戏也是从别人身上学来的，不过是个雕虫小技而已，倒是听说世妹幼小之年就已能驯猛虎，这才是无人能比呢！”

燕飞羽失笑：“我哪里能驯什猛虎呀。只是喝了一点虎奶又和小虎生活过一段时间悉彼此气味。久而久之一点默契罢了！当真让我去调教一只陌生地老虎。怕不被吃了才怪呢！”

说人皆是哈哈一笑。正欲再起话题外已传来通报。二管家燕贵明带着八个彪形大汉抬捧着六件物品走进厅来。最后一件是个大木箱子。高大一米多。两个大汉合抬着十分小心地放在地毯之上。

关钧雷地随从关信上前行了个礼。说了一段套话后。开始逐一或揭开玉盘上地红绸。或打开礼盒。只见前头几样礼物之中都是些玉石瓷器、佳砚名剑。虽然也算名贵却并不少见。相较于燕家地巨富而言确实也可以算是薄礼。

厅内灯火明亮。燕五云夫妇将这几件礼物都看地分明。而且深知最关键地礼物必定是在那一米多高地箱子中。因此客套了两句就让燕贵明先行收下前几件。

果然。轮到最后一件时。关钧雷亲自站了起来。一边示意手下开箱。一边风度翩然而又十分谦逊地道：“在下此番出游。途径东海。偶得一件奇物。当时在下还曾感叹过世间芸芸众生。不知何人才能配得起这件奇物！没想到今日却有幸和世妹相遇。看来这件事物是上天注定要为世妹所有。”

说着。见箱子五面俱已拆卸在地。露出里头被红绸覆盖地盆栽状物体。微微一笑。光洁细白地手指轻捏一角。然后陡然一掀。将内中之物呈现在众人眼前。

“啊！如此举世罕有奇绝之物，小女如何担当的起？”饶是燕五云早已见宝如见常物，但此刻却依然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失口赞道。

其他人目注着那三四尺高、发出莹莹光泽的红树，也俱都发出了轻微的抽气声，只因那血红的物事根本就不是什么寻常盆栽，而是长于深海之中、每二十年左右才长一寸的极品血珊瑚。燕家当为全国首富，似这等自古以来都象征着祥瑞幸福、代表着高贵权势、传说可以趋吉避凶之物，家中自然收藏了不少。可是据燕飞羽所知，她家最高的那株红珊瑚也不过两尺不到，而眼前这一株却高大三四尺，须知，这个时代可没有那么先进的潜水设备，那些下海捞珊瑚的人哪一个不是拿着性命在冒险？甚至有多少人即便付出宝贵的性命也是取不到一株像样些的珊瑚的。

当下，燕飞羽也赶紧站起，正色道：“我爹说的没错，关公子，这件礼物太贵重了，飞羽万万受不起！还请关公子收回去，献给关堡主他老人家，祝愿他老人家延年益寿，此番美意飞羽心领了便是。”

说着，郑重地向关钧雷行了一礼。

“不错，关公子，宝物我们厚颜收下就是了，这株玉树小女却是无能收下。”白水珺也淡淡地道，她出身江湖，素来不爱好身外之物，血珊瑚虽然极度名贵，对她而言却没有多少触动。相反的，长期护女的谨慎却让她有一种“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警觉。

关钧雷淡笑：“世伯，伯母，世妹，你们过虑了，其实这株血珊瑚虽然罕见，说起来也不过是赏玩之物，代表的只是小侄的一片心而已，何谈受用不受用两字。世妹，你就不要客气了。”

“珊瑚素来有止血、除宿血之功用，又能定惊++和目生云翳，又因长于深海之中，万金难求，一小株药用价值自古高贵，又岂是一般的赏玩之物？”燕飞羽早将父母的神情收在眼中，当下毫不犹豫地继续摇头，执意拒绝，“无论如何，这个礼物飞羽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礼物再贵重，燕家也不是回不起礼，但是如果仅仅是作为恭贺她的及笄，那背后的深意便浓厚了，就算和关钧雷相见之后他的眼中从未流露出丝毫下流淫邪之意，就算短短半日相处之下自己也确实对其有不少正常好感，但事涉重大，她是绝对不能贪图珍奇而接受的。

别的不说，关钧雷毕竟是北盘国之人，而且关家堡还是北盘在野的一支极大势力，虽然朝廷其实也明白燕家在北盘国一直有生意明面上毕竟谁都没有提及，可如果接受了这个礼物后果就着实有些难以掌控把握了。

所以，于情受不起，于理更不能受！

事实上，若是可以，以眼下家的危机来看，和关家堡最好是公事公办，君子相交淡如清水才是。

“不过是件礼物，世妹何需再三谢绝？”见燕家一家三口轮番坚拒，绝不是什么客套，关钧雷很是无奈，再次诚恳了一番之后，只好让人重新收了起来。

待到箱子合拢，抬放到旁，燕五云等人才收起肃然之色，面带微笑，命人重新鼓乐，再上佳肴延续宴会之乐。其后，燕飞羽又命人表演不同的节目，并越发地殷勤相劝，气氛反较刚才更为融洽。

欢笑语中，时光不觉悄移。

“砰！”

大伙儿正看着英姿飒爽的人剑舞，忽然听到一声闷响，却是醉意熏熏的赵超凡一时不稳，差点整个人撞到案桌上，幸好旁边的小厮及时扶住，只打翻了一个酒壶。

“表哥，你没事吧！”燕飞羽忙问。

“没……没事……”赵超凡晃了晃头，强迫自己清醒一点，同时勉强地露了一个安慰的笑容。

今日是他人生之中最受刺激、最觉得抬不起头来的一天，如果可以，他真想找人将那关钧雷赶的远远的，或者怎么着也得打垮掉他那不可一世的嚣张气势。但是，这些都只是如果而已，甚至，就连他原本寄托无限希望的表妹，对自己也纯粹只是敷衍而已，反而将那些巧笑嫣然，那些欢声笑语，那些别致心裁，统统都送给了才第一天见面的陌生人。

而且，偏偏他还必须显得大度一些，大方一些，免得表妹更加不理这样的自己，如此之苦，如此之累，他其心何堪，其情何居啊？

“表哥，你的酒量向来不大好，要不，就先回去休息吧？”燕飞羽关切地道，并随口吩咐紫云亲自去准备醒酒汤。

“不！我没事！”见燕飞羽别人都不交代，单单只交代紫云，赵超凡一个激灵，酒意立时醒了三分，一下子坐正了起来。

燕飞羽一怔，随即明白刚才自己虽只是随口叫唤紫云而已，却是无意中触碰到了表哥的敏感处，当下故作不知地笑道：“表哥，小酒怡情，过度却伤身，还是早些歇息吧？”

“其实，不单是赵公子，在下也有些吃不消了，只是世妹准备的节目太过丰富，佳肴又分外可口美味，让人流连忘返，浑然不觉饮了多少美酒，情绪高昂，这才未有及时察觉。”关钧雷轻晃了一下身躯，只手扶额，带着明朗的笑容，一半自嘲一半歉意地对燕五云等道，“此刻世妹一说方觉酒劲上涌，世伯告罪，小侄只怕也要提前告退了！”

燕五云哪里不知道他其实是在给赵超凡铺台阶，再看漏斗，已快亥时正，晚宴已足足过了一个半时辰，便顺水推舟地道：“适才羽儿说的没错，小酒怡情，过者伤身，既然凡儿和世侄都已有醉意，天气又寒，那就早点歇下吧！左右世侄多住几日，大家也多的是机会。”

说着，呵呵笑着，亲自吩咐大管家马原丙和二管家燕贵明派人护送关钧雷和赵超凡回去。

赵超凡本自不愿，但见如此，也只好顺从，勉强地起身行了个礼，就任由左右搀扶下去了。

一晚笙歌也就此彻底散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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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20章 当断需立断

“下雪了下雪了，小姐！终于下雪了！”早上，燕飞开眼睛，懒懒地拉了拉床边的绳子，玉蝉就兴冲冲地冲进来报告，“昨晚小姐睡下后就下了雪子，我就暗地里祈祷，哈哈，今天果然就下了。”

“啊，是吗？哈，那我可要奖赏你了。”燕飞羽残留的睡意顿时被这个消息冲的干干净净，一把掀开了被子，套上棉拖，就要往窗边凑。

从记事起，她就一直不喜欢冬天。虽然再世为人后，以燕家的条件，即便在严冬时节室内也依然温暖如春，就是出行也不过只是略为不便而已，并不曾受冻，但她还是保留着前世的喜好，极其不喜欢这个阴冷潮湿的季节。不过，当洁白的飞雪铺洒人间时的那些日子却是例外，相反的，她的其中一大爱好就是像个孩子似地打雪仗。

“嘻嘻，那是。”玉蝉蹦跳着抢先去开窗。

“小姐！”燕飞羽还没跑到窗边，就被一脸不赞同的山丹拦住，“衣服都还没穿呢，好歹先披件外袍先。”

说着，向玉蝉瞪眼。玉蝉嘿嘿地吐了下舌头，赶紧取过一件棉袍为燕飞羽套上，这才推开了窗户。

一股寒气立时钻进温暖内室，全身都是暖意包围的燕飞羽非但没有感觉一丝寒冷，反而觉得精神倍振，待看到果然漫天都是飞舞的雪花儿，顿时绽开了欢畅的笑颜。

“太好了，昨日了一整天的雨还以为今天还要下呢！没想到却是下雪了哦哦，要是能下大一点，估计下午这雪就能积起来了。”

“怕没那么快呢？这雪还太小了。”山丹对雪却不甚有兴趣，任由玉蝉陪着燕飞羽，自己却开始倒温水浸毛巾，为燕飞羽准备洗漱用品。

“不管怎么样，下雪就好了得总感觉这天死气沉沉的。”燕飞羽孩子气地盯着那些飘飘洒洒的小雪片，几乎看的目不转睛，直到山丹催促了两三遍才不舍地走回来梳洗，毕竟如今可不是小时候旦下雪的时候她就可以万事不管，只管好好尽情地玩个够。现在她的每天日程都排得能再满所要思虑的事情仿佛永远没有尽头，就像昨晚，都几乎是亥时末才躺下，都赶得上老爹和娘了。

“小姐。今儿个穿什么衣服？”玉蝉暂时关了窗。打开了衣柜。

“骑装，等会先去一趟虎山……啊。等等是常服吧！”燕飞羽蹙了一下眉头。“差点忘了我前天就答应了关钧雷要带他去看大头地，那天下雨没成行。今天说不定要去，等确定了再换骑装好了。”

“小姐不想带关公子去虎山？”山丹敏感地察觉出燕飞羽说到承诺时有些不悦。

燕飞羽确实有些不高兴。道：“外头地人总以为大头是我地宠物。却不知道我其实我心中一直将大头当做亲兄弟。非不得以。不想让任何人去打扰它。上次春花她们兄妹是孩子也还罢了。要是每次来了客人都这样要求。那大头不是变成了寻常玩物。只是关钧雷身份特殊。他既然提出来要见一见。我若不答应。岂非显得我太小气？何况他都能拿那么稀有地血珊瑚来当礼物了。就算我们没有收下。却也不能拂逆这么小地要求不是？”

“小姐既然不愿陌生人去打扰大头。到时候就说大头最忌讳生人气息。让关公子离远一点。瞧上一瞧。下次不要再带他去也就是了。何苦烦恼？”山丹一边和玉蝉一起服侍着为燕飞羽套上棉衣和外袍。系好环佩。一边笑着劝解道。心中却想着若是换了另一个人。只怕不主动提出。小姐也会带他去虎山吧！由此可见。关三公子虽然英俊倜傥。潇洒风趣。但还是各花入各眼。不一定能赢得小姐芳心。

“是啊。小姐。要是你不高兴。就再拖几天呗。等天气晴了再说。”玉蝉也道。

“一般雪后一两天就必定会放晴，我又能拖到哪里去？”燕飞羽郁闷地道，“而且爹娘客套地留他小住，他可好，一口就答应了。”

玉蝉奇道：“咦，小姐难道不喜欢关公子么？我瞧他挺风趣的呀！而且又很会讨女孩子欢心，小姐和他聊天时总是笑的很开心，我还以为小姐和他相谈甚欢呢？”

不等燕飞羽回答，玉蝉突又窃笑起来：“哦，我知道原因了，小姐心里早已有……”

“胡说什么！”燕飞羽没好气地拿起象牙梳敲了她一下，心里却微微一跳，迅速地闪过另一个青色身影。

回家已经好几天了，却还一直没有收到他的消息，也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老是口没遮挡，胡言乱语的，难怪小姐要打你！”玉蝉嘴巴才故意一扁，山丹就白了她一眼，“来者就是客，小姐那是不得不敷衍人家。你也不想想关三公子是什么身份？要是我们家小姐日日和他走在一道，难免会被外人得知，届时，朝廷会怎么想？关钧雷可是北盘国关家堡的人！”

玉蝉吐了一下舌头，不再回嘴

竟也是白水珺一手教导出来的，虽然年纪最幼，还小家子气，有些事情的分寸还是明白的。

“好了，不谈他了，我们还是说说紫云吧！”燕飞羽侧头戴上昨日刚送来的特制珍珠耳环，想起自己和表哥还有紫云之间的三角关系就有些头疼，“我昨天大半时间不是在忙就是在陪着那位关三公子，也没空注意她的心情。”

玉蝉先是和山丹对视了一眼，然后嘟嘴道：“真不知道紫云她心里是怎么想的？前晚晚宴上小姐明明给她一个机会去给表少爷送醒酒汤，她却死也不肯去说了一堆什么自知身份卑贱今后再不奢望之类的沮丧话，到了夜里却一直翻来翻去，我睡在隔壁都听见了。”

山丹叹道：“紫云性子高傲，却偏偏喜欢上了表少爷，而表少爷偏偏又连番回避，她受伤也是难免。”

“哦，对了，”玉蝉悄悄地看了一眼燕飞羽的神色，才道，“昨天小姐带着山丹去和关公子下棋，你们刚出去紫云就怨了一句，说小姐以前下棋时本都是她伺候的，而今却让山丹服侍……当时，她挺不开心的。”

燕飞羽一怔，不摇了摇头：“我是看她心情不好，才带山丹去，也希望能多给她一些时间好好平静倒怨起我来了。这样吧，玉蝉会你去一趟悦鸣居和琼玉阁，邀请关公子和我表哥过来说我想请他们到温房里赏花。”

“是。”

“小姐你这样利用关公子激表少爷，怕是不大好吧！若是表少爷伤心回去，以赵姨妈那性子，两家必定会心生嫌隙的。”山丹轻眉尖，“还有关公子那边，要是他误会了，就更不好了。”

“这也是没办的办法，我既然确定不可能嫁给表哥，迟早也要断了他的念头，姨妈那边就只好让我娘去解决了。”燕飞羽无奈地道，“何况些年来，才第一次有这么难得的机会，令表哥主动误会。至于关公子，他是个聪明人，只要我事先对他明说，是为了表哥好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他自然也不好当真。”

“唉，可惜关公子是北盘国人。”玉蝉在旁嘀咕了一句。

“就算他不是北盘国人而是南郑国人，也配不上咱们家小姐。”山丹淡淡地道。

“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像传闻那么花心呀，对待小姐也十分有礼貌，一点都不轻浮。”玉蝉皱了皱可爱的小鼻子，不明白山丹为什么会不喜欢关钧雷，总不会因为那日拿她做示范画眉吧！如果换了她，被一只可爱的小鸟描眉，兴奋还来不及呢！

山丹翻了个白眼，一副懒得跟她解释的样子。

虽然所谓的传闻常常不切合实际，但是燕家的情报渠道又岂是吃素的，就算关于关家堡的资料有所偏颇，但也八九不离十，不可能离谱到哪里去。再说，关钧雷若是真打小姐的主意，又怎么可能傻到以一副纨绔风流的模样出现？他又没有头脑坏掉！

“不是配不配的问题，也不是他是否是北盘人的问题，而是，你觉得你们家小姐我有必要这么早就找男人么？”燕飞羽没好气地轻掐了一把还带着些微婴儿肥的玉蝉，嗔道，“只是让你去跑个腿，偏还要磨蹭个半天，是不是觉得我太好商量了？”

“玉蝉不敢，玉蝉得令，玉蝉马上就去！”玉蝉嘻嘻一笑，滴溜溜一转，就要跑出去。

“回来，猴急什么，我时间都还没说呢！”燕飞羽好笑地喊道。

玉蝉立时像个极速旋转的陀螺般直立住：“请小姐指示！”

“让关公子辰时三刻来，我表哥么，则是辰时正。”燕飞羽略略沉吟了一下，交代道，等到玉蝉奉命而去，不禁揉了揉眉头，对山丹道，“等会你去叫一下紫云，让她来帮我们煎茶吧！再告诉她，到时候我会给她留一个机会让她和我表哥单独相处，然后晚上我再亲自去和表哥谈谈。我们的计划已经因为关钧雷的到来而不得不更加小心，若是表哥和紫云之间没有可能，紫云不会外嫁，以后有些事我们也就无需再避讳紫云，毕竟我现在最需是人手。除了你们，冒然地任用任何人我都无法放心。”

“我知道了。”山丹点了点头，“那小姐要换一套衣服么，这套似乎太素了一点？”

“也好，你就帮我拿那套玫红色的吧。”燕飞羽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又叹了一声，既然不得不为之，索性就略微夸张一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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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21章 演戏

家占地半城，屋檐千舍，自然不可能都拿来住人，而的富户一般，园中大量地散步着供主人平日闲散游玩之用的场所。东有暖阁，夏有凉舍，即便是寒冷腊月，也有好几处地方暖如和春的雅致所在。此刻，燕飞羽所站的小蓬莱就是仅次于主院内用来培养珍奇草药的云谷的巨大花房。

说是花房，其实用一个闭合的春日小庭来形容更加贴切。

因为整个花房都笼罩在同一个高达三四长的棚顶之下，而棚下那一方占地近千百平米、错落有致的空间里，既有房舍亭阁，也有曲溪碧池，假山草地，更有无数斗艳争奇的花卉树木，翠竹杨柳，以及不时掠过半空、发出各种脆鸣的鸟儿，甚至，如果仔细听，仔细看，还能发现那一丛丛开的正盛的各异鲜花之上有许多正在辛勤劳动的黄色小精灵。若是有幸漫步期间，闻嗅着充满自然芳香的气息，只怕每个毛孔都会舒畅的呻吟。

此刻，池边一株不时飘落点点落英的桃树之下，一身鹅黄裙底外罩淡青色过膝春衫的少女正自斜坐在错落的玉石之上俯身对着水面，素手不时轻扬着，似在将手中鱼食抛向水中锦鱼。

只见她背影婀娜，一条同色系绣着点点小白花的宽大腰带恰到好处地束出那盈盈的纤腰，随着她的动作，几缕垂散在裙摆上的绿丝绦偶尔飘动，带出了别样的轻灵气息。加上只简简单单用两根绿带系着的如墨发丝，宛若是幽静娴美的春庭所自然化育出的仙子，虽然伊人尚未转头如云水朦胧着玉容，却依然仿佛只要目注几眼就能忘了尘世间的一应烦恼，情不自禁地就想永远逗留此间。

当关钧雷由侍女引路，穿过几重通道进入其中之时见的便是这一毫无人间烟火之气、与外头北风凌厉、碎雪乱舞截然不同的一幕，不禁轻轻一缓，脚步也微顿了一下。

说实话，当他在梧桐暖阁一次看见这个少女时，表现的虽然很是惊艳，其实却颇有几分保留。

只因一则自这些年堪称阅尽花丛，识遍天下丽质，怎可能再像一个毛头小子一见美女就移不开眼睛，二则也是因为惯于交集应酬的眼神，一眼就感觉出对方的那张精致完美的小脸上戴了一张薄薄的面具，无法一眼就直透内心解读这个绝色少女的内在自然神韵，自然也不可能轻易地被其吸引。

这种感觉，即便是在经出乎意料的晚宴，以及昨日半天的对弈闲谈之后没有发生太大的改变。然而，此时此刻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单单地换了一身素淡的衣裳只是单单地那样自然地坐着，甚至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的心底却突然间莫名的有一根弦轻轻地拨弄了一下。就好像，尽管他识进天下芳华，享尽人间美色，但好像他真正最想要的，就是这样一场偶尔的无邪的无意相逢……尽管他的内心明白，这并不是无意的相逢，这只是一场预约之中的等待。

但是，从此以后类似这样的等待，每一次都只是为了自己……

“小姐。”思绪还未顺着乍然而地情绪飞扬。便被一个恭顺地女声不合时宜地打断。“关公子来了。”

伊人蓦地回首。一双如盈春水地明眸微微一眯。连同莹润地红唇一起勾出灿烂却又温婉地笑容：“关公子。你可是来早了！”

如果可以。他倒宁可这个如沐春风地微笑能化成似冰霜般地淡漠。至少那样地表情会比眼下地笑容更加真实。

关钧雷地心底莫名地闪过一丝遗憾和不悦。双脚却随即踏着潇洒地步子走了过去。以同样完美地笑容朗笑道：“佳人有约。在下岂能托三延四。让世妹久等？”

说着。一边走。一边举目四顾。赞道：“好一个玲珑雅致、灵气蕴染地处所啊！简直就是一个浓缩地优美江南。在下原本还有些遗憾此次南下不是时节。不想却还有幸体味这一番醉人春色。”

燕飞羽笑道：“这座小蓬莱是当年我爷爷为了我那不能见风地奶奶特别置下地。后来虽然奶奶早逝。但还是一直保留了下来。倒是便宜了我们这些后辈了。”

关钧雷走到她身边，随手一撩衣袍就蹲了下来，探出白皙修长的手指如鸟儿一般掠过水面，长眉一扬，笑道：“连池水都是温的，难怪这里鲜花遍地、芳香怡人，只是听说这一带并无温泉，却不知贵府是如何保持着适时温度的？”

“这个具体的我可不清楚，好像是在地上埋了不少管子，然后每逢天气转冷，就要用炭火日夜烘烤，调转活水流入其中，为了保持这里的温度，家里每年都需付出一大笔开销方能供应呢。”燕飞羽略提裙站了起来，略略解释了两句，突然欠身对关钧雷郑重地行了一礼，明眸轻含歉意，道，“实不相瞒，飞羽今日邀请关公子前来，除了让关公子享受江南春色外，还有件为难之事想要关公子帮忙。”

听说要自己帮忙，关钧雷不由有些诧异，却忙起身在她双臂下微微一托：“世妹何需这般多礼，有何吩咐，但需开口就是，在下虽然浪荡不才一定会竭尽所能，博助世妹一臂之力。”

“如此，飞羽先谢过关公子了。”燕飞羽顺势起身，舒了一口气随即又蹙起眉尖叹息，“这件事，和我表哥有关。关公子是个聪慧之人，也已见过我表哥，想必多少能知表哥对我的心意。只是虽然和表哥青梅竹马，心里却一直只有兄妹之情，偏表哥死心眼，不管我如何明示暗示，他总是装作不懂。以前彼此都还年幼也就罢了，可如今，表哥已然弱冠，按理说该娶妻生子，却一直因为飞羽耽误着，飞羽心中实在歉疚，可惜一直没有好法子而……”

说到这里，燕飞羽忍不住垂下螓首又叹息了一声。

关钧雷目光一亮，明眸顿时如晖：“在下虽只是和世妹赵公子初见，却也确实能察觉其中几分赵公子的心意。不过，这世间之情爱两字最是需要两情相悦方才完美，非一厢情愿就可强求。世妹可是想佯装接受在下追求，令赵公子彻底死心？”

燕飞羽抬头看他，尴尬地点了点头：“我表哥平时素来不把别人放在眼里，若是换了他人，恐怕他只会以为我是故意要考验他是否坚贞。但是自从关公子到来之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表哥不大自信，所以，我才厚颜想请关公子帮帮忙演一场戏，也好让我表哥早日死心，另觅佳人。”

“这有何难？虽说宁拆十座庙，也不能坏人一桩姻缘，不过世妹原本对赵公子无意，那就另当别论了。”关钧雷朗笑了一声，桃花眼灼灼，眼角微弯，眸底掠过一丝狡黠，“但不知世妹需要在下如何配合呢？”

“这个……”燕飞羽粉不由一红，贝齿轻咬下唇，心底有些懊恼。

这个关钧雷明明早已是个中老手，却故意装作不懂，反而来问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少女，实在有点可恶啊！好吧，就算她的心理早已是个成年人，前世也看过不少爱情片，但是她好歹也是个女孩子，又是身在古代，总不能让她做什么轻浮举止吧？说什么“你等会可以牵我的手”之类的话吧！那不是白白地送便宜给这个有名的风流公子占了？想想都很，可是一时间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好的办法？

许是将燕飞的懊恼都当成了羞涩，关钧雷突然心情大好，忍不住想趁此调侃两句，以解这两日时时正经之苦，忽见正好有一瓣粉红花瓣袅袅地落在她的青丝之上，不由自主地踏前一步，伸出手去。

“你……做什么？”燕飞羽本能后退了一步，眸光立时警惕，浑然忘记了当初在玉阳县，自己和云霄之间，非但没有这般戒备，反而还曾毫无顾忌地投入其怀中，而后更曾依着云霄的肩头不少时间。若是两者一比较，那个程度岂非更大更不合礼仪么？

关钧雷一怔，轻笑道：“你头上有片花瓣，我本想取下，不过所谓鲜花衬美人，此举反而多余了。”

“啊……”燕飞羽不好意思地笑笑，得自己确实有些大惊小怪了。

还等她再谄谄地想要弥补什么，关钧雷已含笑接道：“其实，若是世妹不嫌在下唐突，等会赵公子来时，我若为世妹拂去花瓣，恐怕就可以令他嫉妒了，哦……他来了……得罪了，世妹……”

蓦地，他的身子突又前探，优雅地夹起她顶上的花瓣，同时玉颜微倾在她耳旁，气息轻吐地道：“现在你只需再抬头与我相望一会，你那表哥的一片痴心应该就会破碎一些了。”

他这一动作掌握的十分到位，停留的时间虽然短暂，却又恰到好处地在燕飞羽如玉般的耳贝处留下一缕温热的男子气息，如愿地将在情爱方面犹自纯洁的如一片白纸的燕飞羽，吹拂出一片晚霞似的嫣红霞晕。

事已至此，若再犹豫恐怕接下来还要更过头才能让表哥相信，还不如现在就狠狠心。

燕飞羽咬了咬牙，余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才刚进入通道，离此起码还有两三百米的赵超凡，硬是抬头看向关钧雷，眼神中却难免有几分尴尬。

“放松些，我不是野兽，不会吃了你。”关钧雷低笑，目光正大光明地在她精致脱俗的小脸上欣赏地游离。

燕飞羽其实不想红脸，可在这么近的距离下，被一个绝对可堪称绝世妖孽的帅哥这样“深情款款”的凝视，还是不争气地脸皮直烫。毕竟，见惯了美男是一回事，可和美男近距离相处又是另一回事，何况关钧雷对她而言，只不过是一个才刚刚相识的陌生人，想要不别扭实在很难。

“可以了么？”望着关钧雷闪亮闪亮、不知闪烁着什么东西的如星瞳孔，燕飞羽只觉得时光简直像垂死的病人在费力地挪移着爬行一般难熬，忍不住低声问道。

“再坚持一下，你那表哥的身体已经在摇晃了。”关钧雷嘴角一勾，目光越发柔情，眼底似乎真的涌动着爱慕和怜惜，让燕飞羽简直恨不得缩成一颗米粒，好躲避他那如钩子般、似真非假的目光。

“可是，我眼睛好涩。”情急之下，燕飞羽搬了个笨拙的借口，目光也随之移到他如削的鼻梁上，心里暗骂自己真呆，不能直视人家眼睛，看人家鼻梁不就行了？

看起来他借机施行的美男计似乎还是没什么作用？看着燕飞羽虽然羞窘却依然清明的眼神，关钧雷心中暗叹了一口气，却立即又升起一股更强的兴趣，但总算暂时收起了那份特意散发的气势，微微一笑：“应该差不多了！”

说着，假装不经意地一转头，看向赵超凡，优雅地露出洁白的牙齿：“赵兄也来了？”

燕飞羽也假装才发现赵超凡一般，后退了一步，口中虽然叫着“表哥”，目光却故意心虚地快速瞟了他一眼就不敢再看他。

通道口处，翠竹旁，赵超凡的面色早已一片惨白，一只手紧抓着一根翠绣，令得无数竹叶都在无辜地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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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21章 关三公子的眼神

事情的发展有些出乎燕飞羽的意料。

她原本以为只是单单和关钧雷“深情凝视”虽然能带给赵超凡很大的刺激，但是还需晚上再摊开牌来和赵超凡明说，才能彻底断了这个痴情表哥的念头。却没想到，赵超凡竟要比自己想象中还来得脆弱，只是这样就受不了，当场就失魂落魄地回头，跄踉着奔走了，甚至连进入花房之后卸下来的风氅都不肯披。

“表哥！”

尽管对赵超凡并没有男女之情，但是两人之间的亲情却不能割断，见赵超凡这样不管不顾地冲出去，想到外头还正下着雪，燕飞羽一怔之下，忙欲追出。表哥平时就不喜欢运动，完全是书生弱质，这样一冷一热的，一定会受寒的。

“世妹！”关钧雷一把拉住她，“你若是追上去，就前功尽弃了！”

“可是表哥这样出去会冻到的。”燕飞羽急道。

“小姐，让我去吧！”紫云突然了出来，一眼就可看出那原本一贯冷艳矜持的容颜之中所含的疼惜和紧张。

燕飞羽看着紫玉焦急的眼神，想起那日诉说时她眼底的一片痴心，知道这也是紫云最后一个机会，只好叹息地点了点头。

紫云冰雪聪明，既然明知表哥很可能只会讲她当成一个暂时的替代品和疗伤工具，但仍然义无反顾，那就由她去吧。但愿，这一次，表哥能看到她的好，但愿，以后紫云能有更多的时间让表哥慢慢地爱上她。

看燕飞羽就直接地写在脸上、一时忘记掩饰的神情，关钧雷的唇角突然勾起一缕玩味的笑容。当主子的居然善良到这个地步，也实在少见！

“关公子……”看着紫云地身影消在通道中。燕飞羽叹息着摇了摇头。准备回头道谢转身才发现关钧雷和自己几乎近在咫尺至呼吸间都有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地熏香之气。忙后退了一步。却发现自己地左手腕还在对方地手掌之中。顿时更加尴尬。赶紧下意识地一缩手呐地道。“多谢！”

关雷手指一松感觉着柔滑地素手滑过自己地掌心。不知为何。历经花丛、久未为女子主动动情地心神突然微微一荡。竟然有丝怅然若失地感觉。

不过。不同于还学不会时时刻刻用假面具武装自己地燕飞羽。他将这一丝异样藏地很好切俊逸地笑容之上更不见方才有意散发地暧昧神情。反而十分自然地好像从未近距离接触过眼前这个少女一般。

“世妹不必客气过是举手之劳而已。”言毕。关钧雷轻轻拂了一下方才蹲地时铺在草丛上地袍角，笑着沿着碧池漫步起来。饶有兴致地东看西看东问西问。

燕飞羽松了口气。忙一边趁机向关钧雷介绍起各种花卉布置。一边偷偷地向方才领着赵超凡进来后就一直沉默站在一旁地山丹使了个颜色。让她赶紧走过来做伴。尽管她有这个信心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家地男色所惑。但老实说。关钧雷这个人着实有些危险。最重要地是。要是她再不争气地多红几次脸。真地让关钧雷误会她在暗恋自己那就麻烦了。

有了山丹在旁。燕飞羽地底气立时足了一点。很快就恢复了常态。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方才暧昧了一下后，关钧雷那不时含笑透射过来的眼神总像是带了一层别有意味的感觉，仿佛她一下子变成了草原白兔，随时可能被翱翔在天空之上的雄鹰发现，从而成为其口中的猎物一般，令得她的神经不觉间就紧紧地绷了起来，甚至，还有一种隐隐地已被盯上的恐惧。

但是，等她带着这种怀疑特意迎视关钧雷的目光时，却又发现好像一切都是她的错觉，眼前俊美的关三公子依然十分彬彬有礼，偶尔更是爽朗明快，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就如此刻坐在她对面，正端着近乎于透明无质的琉璃杯细品香茗的神情，浑然一副完全陶醉在茶香之中的模样。

“好杯，好色，好香，好味，好茶啊！”清茶入口，茶香盈肺，本就深谙品茶之道的关钧雷在一口香茶过喉之后，忍不住老不吝啬地脱口而出五个好字。

“呵呵，关公子既然喜欢，山丹，记得等会准备半斤。”燕飞羽微笑道。

丹柔顺应声道。

关钧雷蹙了下眉，再品了一口，豁然动容，失声道：“这茶可是就产自这小蓬莱之中，只在雨前采摘一次，便行修剪只留主干，故而一年只得两斤，其中一斤年年上贡皇室的蓬莱绿尖？”

燕飞羽谦逊地微微点头：“还望关公子不要觉得飞羽小气就好。”

“这蓬莱绿尖燕家自己每年只留一斤，却给了我半斤，在下要是还觉得世妹小气，以后出门岂非光是各界名流的眼刀子都能将在下给刮死？”关钧雷哈哈大笑，话虽如此，却爽快地应下，“既然世妹如此盛情，在下就厚颜收下了，多谢世妹！”

说着，站起来向燕飞羽慎重地鞠了一躬。

燕飞羽忙起身侧避：“只是区区茶叶而已，关公子切莫如此客气。”心中却想，这个关钧雷，刚才来到小蓬莱时表现的一副好像刚刚知道燕家有这样花房的样子，现在却张口就叫出蓬莱绿尖的名字，这是唬谁呢！幸好她原本也不相信这个关三公子真如传闻中所说的不问世事，只管享乐。

“是不是只是区区的礼物，在下心中自然有数。”关钧雷淡淡地笑，眼角微微翘起的桃花眼中充满着和不知从何处包围小蓬莱的明媚之光，无形的流动照耀之中，却又藏着一份犹如实质的灼灼之意，令得那本就晶莹透亮而又若宇宙般深邃神秘的瞳孔更是璀璨。

燕飞羽的心微微一颤，又一次清晰地感觉到之前关钧雷若有若无地散发出来的那种感觉，技巧地垂眸莞尔的同时，心中却又是一凛。

尽管身为燕家第一掌上明珠，容貌又继承了父母的所有优点，性情也还过得去，几乎可以说是拥有一切男子所梦寐以求的幻想，但燕飞羽却没有魔镜情节，更没有什么公主病，从来不认为但凡天下的男子一见到自己就会无可避免地深陷情网。相反的，燕家所处的危机让她一直都保留着相当的警戒，实际上，若不是肩负任务，要和关钧雷谈谈关家堡的进一步合作计划，原本深得信任的燕子平又是内鬼燕培峰的儿子，纵然是作为燕家正房唯一的独生女，她也无需这样日日亲自和关钧雷交际。

所以，在弄清关钧雷的目的之前，今日的陪伴，只能先到这里了。

思绪快速地掠过，燕飞羽瞬间又恢复了镇定，借口要让关钧雷去欣赏一株花，站了起来，双手却别在背后给山丹打了一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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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23章 大喜讯

随意地让侍女找了个借口从小蓬莱中脱身出来，改而让贵明招待关钧雷，一离开花房燕飞羽就招来了橘梗询问紫云的去向。

“紫云姐姐追到了表少爷，送他回琼玉阁了，后来又让人送了两坛子花雕进去，好像一直在陪表少爷喝酒。”

紫云在陪表哥喝酒？燕飞羽眉头一蹙，下意识地觉得不好，但一转念却又摇了摇头，决定随他们去吧！四个侍女里头，原本就紫云和山丹早熟一些，再加上上次的谈话，相信紫云有她自己的分寸。就像娘亲说的，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来，而她的责任就是如何帮助燕家保持良好的生存环境，免受两大势力的欺凌和操纵。

想到此，燕飞羽决定将表哥的事情先抛到一边，直奔主院而去。刚踏进主屋，就听见里间燕五云十分惊喜地呼道：“当真？当真吗？”

“老爹，什么事当真啊？”这么多年了，还从来没听到燕五云心情这么兴奋，燕飞羽忙一个箭步撩起帘子就冲了进去，却见娘亲和夏惜之正围坐在小圆桌边，而自己那个英明神武的老爹却是又傻又呆地直直站着，满脸的不可置信。

“羽儿，羽儿！”见女进来，燕五云的激动之情仿佛陡然找到了发泄地点，一把抓住燕飞羽的双臂，喜滋滋地道，“你娘有了，你娘有了！”

“有了？有什么了？”燕飞羽被摇晃的差点晕头转向，忙反手抓住燕五云的胳膊，试图让他冷静一点，可是脑中随即就闪过一道灵光美目猛地圆睁起来，咚地跳了起来，不可思议地望向白水珺，大喊道“娘亲有了？”

一向神情淡淡，不过于悲也不过于喜的白水珺，粉颊难得一片绯红，极其喜悦又十分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已经一个半月了。”夏惜含笑道。

“啊，经一个半月了啊，太好了好了！”燕飞羽忙挣开燕五云，跑到白水珺面前单膝跪下，一把搂住娘亲，就往她怀里蹭。哪知还没钻进去胳膊就被人用力拉住，回头一看，却是自己的老爹正满脸紧张。

“羽儿小心点。惜之说这段间是最危险地时候不能有半点丧失。”

“啊。对。要小心。”燕飞羽忙从善如流地放开白水珺而只握住白水珺地手。急乎乎地向夏惜之看去。“夏叔叔。我娘地身体不要紧吧？宝宝健康吗？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地？”

“你们父女俩也真是地。我又不是没有怀过孕。哪能脆弱成那样子？”见夫婿和爱女都如此欢欣紧张。白水珺忍不住好笑地嗔道。“放心吧。我身体好地很。而且这一次反应也不大。不像当初怀你地时候从早到晚都吐得个昏天黑地。”

“嗯。夫人地身体经过这么多年地调养。底子早已恢复了。这次有喜。脉象十分平稳。最可喜地是上次出门接你没有对胎儿照成妨碍。只是以后最好还是不要骑马了。”夏惜之笑道。

对哦。娘亲已经怀孕一个半月地话。上次来接她地时候就已经有宝宝了。若是……燕飞羽忽然打了个冷颤。顾不得方才老爹才告诫过。又一把搂住白水珺地脖子。十分后怕地道：“幸好娘亲没事。不然要是弟弟有个什么问题。我一定会自责死地。”

“说什么傻话呢？难道你就不是我地孩子？”白水珺笑着敲了一下她地头。

“珺妹，小心身体，不要乱动。”看见她的动作，燕五云立刻紧张地道。

白水珺顿时哭笑不得：“五哥，你以后不会让我走几步路，抬几下手都不准吧？”

燕五云的俊颜一下子火红起来，呐呐地道：“我这不是担心嘛！”

难得看到老爹如此吃瘪傻愣的样子，燕飞羽心头的后怕立刻被冲的一干二净，忍不住扑哧一声，一点都不给面子地大笑了起来，然而心头却是无限温馨。自己前儿才刚刚在想希望老爹和娘亲再生一个弟弟或妹妹，没想到马上就心想事成了，真是苍天保佑啊！

不过笑归笑，在保胎安全防御方面，燕飞羽却毫不犹豫地站在了燕五云的一边。

“虽然老爹呢是过于紧张了一点，可是娘，您现在可不比当年生我的时候，算起来已经是个高龄产妇了，一定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注意注意再注意才行。”燕飞羽滑跪下来，半蹲在白水珺身边，右手小心地放在母亲的腹部，虔诚的，感动的轻声道，“娘，您一定要给我和老爹生一个健健康康、白白胖胖的弟弟！”

“又说傻话了，是弟弟还是妹妹，娘亲哪能决定？”白水珺笑着摇头，眼里却有一丝担忧。

“就算不是弟弟，是妹妹也行，对我来说，儿子女儿都一样，都是我燕五云的亲骨肉。”燕五云忙拉住妻子的另一只手，认真地道，“妹，我早就说过，你不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就算我燕五云注定命中无子，能得你一生相伴，我也无怨无悔！”

“五哥！”白水珺动容地道，明眸顿时浮上一层水汽，但目光瞟到身旁的人，想起夫婿这是在当众表白，饶是再洒脱也不由大羞，红晕更深地赶紧低头，嗔道，“五哥，旁边还有人呢！”

“没人，没人！”这个时候燕飞羽哪里还能不识趣，连忙拉了夏惜之笑嘻嘻地就跑出里屋，将空间留给这对恩爱了十几年的父母。

“等到夫人生了，你可就不再是燕家正房的唯一掌上明珠了！难道你就不吃醋么？”夏惜之微笑地任她拉到外室，心情甚好地开玩笑道，心里却是十数年第一次稍稍放下心事。当年若不是因为他，他们夫妻也不会失去第一个孩子，而今白水总算再次怀孕，等到婴儿平平安安地出生，他所欠的情才能真正的还清。

“要是常常能有这样的醋吃，我宁可吃一辈子的醋！哈哈，太好了，我真是太开心了！”

夏惜之的心里暗叹，浑然不知旧事的燕飞羽心中却毫无负担地开心之极。心血一来潮，也不管旁边还占着侍从侍女，当场拉着夏惜之的手就咯咯咯地欢笑着，像只小燕子一般绕着他欢快地转起圈圈来。

能在主院里当值的都是主人家的亲信，能进主屋内服侍的更是主人家的心腹。方才燕五云的心腹燕月林，以及白水珺的奶娘安嬷嬷、侍女妙苹和安萍，也早就听到了从里头传出来的欢呼声，此刻见小姐浑身都是掩不住的开心，每个人也都是感同身受，欢喜异常，尤其是服侍白水珺最久的安嬷嬷，更是情不自禁当场老泪纵横，偷偷地拿出帕子拭起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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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蛰伏 第24章 瞒还是不瞒？

听着外间女儿如银铃般的欢笑声，依偎在夫婿怀里白水珺，感受腹部上的大手的温暖，想到盼了这么多年几乎已经盼到绝望之后，老天爷突然送来了这么大一个厚礼，两行清泪不由默默滑落。

“这是大喜事，应该开心才是，怎么反而哭了？”燕五云用大拇指轻柔地拭去那晶莹的湿漉，低头在她的双眼上无比柔情地细吻，同时低低地笑道，“小心将来生出一个小爱哭鬼来！”

“我又不是天天哭？”白水珺被夫婿逗得一笑，继而蜷缩地更深，复杂的叹息道，“若是这一胎能是个男丁，我就总算不辜负燕家的列祖列宗了。”

“都说了不管是男是女，我都一样欢喜，绝不怨你。”燕五云柔声劝道，“虽然我们燕家几房不成器的不成器，有异心的有异心，但总归都是燕家的子孙。就算这一胎还是个宝贝女儿，将来也可过继一个刚出生的子侄，到时候只要从小就好好调教、让他明理懂事就是。”

白水珺柔顺地颌首，心中却已下了一个决定。若是这一次生的还是女儿，那就是老天爷注定让她命中无子，到时候，就算夫婿不愿意，也要为他纳一两个妾室。身为燕万盛的儿媳，她绝不能让公公当年苦心拼搏出来的这么一大家子心血交到那些自私自利的三房之手。

室内又一时无声，夫妻两人都继续地享受着同一份甜蜜，半响后，白水珺忽然低唤道：“五哥。”

“嗯？”

“等会就让人把我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吧！”

“不行！我不能你和孩子的生命去冒险。”燕五云原本放松的身体陡然紧绷了起来，本能地反对道。他们夫妻多年，早已默契深厚，即便只是眼神交流，也多半能彼此心领神会此刻白水珺一说，他哪能还不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可是羽儿也是我们的孩子。”白水珺抬头看他，平静地道，“五哥知道，朝廷之所以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对我们燕家动手，就是欺负我们正房子嗣单薄要通过纳羽儿入宫来控制咱们。眼下羽儿虽然喜欢那个云霄，可我们还不知云霄的身份，也不能确定他是否会帮我们这么大一个忙，万一羽儿无法在及笄前定亲，到时候圣旨一到我们就算有法子抗旨，也会极其被动，后果难测。但若是朝廷和其他势力知道我怀孕，他们就都会考虑重新修改对付燕家的策略儿也起码会安全的多。”

“可样一来。主要矛头就都会集中在你身上。万一……”燕五云忽然打了一个寒颤。坚决地道。“不行。绝对不行！这一次就算要付出整个燕家为代价。我也决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五哥。我何尝不知道你心中地痛苦和忧是。上天注定那个孩子和我们无缘。我们再不甘也没有用。可是羽儿却是我白水珺十月怀胎。辛辛苦苦方才生下来又提心吊胆才养到如今地。她一生饱受磨难。这条命实实在在是捡回来地今眼看着她好不容易就要及笄成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实在经受不起第四次地打击了。”

白水珺抬起柔润地手指轻轻地捂住燕五云地双唇。眼中泪光点点：“至于我哥。你知道我地性子。更知道我不是个普通地弱女子。只要我小心再小心。绝对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地。”

燕五云拿下妻子地手。痛苦地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帘外突然传来一声故意地咳嗽。随即响起一个俏皮地声音：“娘亲。老爹。你们地悄悄话说完了没有啊？说完了我可要进来看弟弟了。”

白水珺迅速地擦去眼角地泪水。从燕五云怀中起身坐到一旁。又调整了一下神色。故意若无其事。而且还又好气又好笑地道：“进来吧。你这只小调皮猴！”

“遵命！”帘子立时被掀开，笑嘻嘻地钻进来一个美丽少女猴，八爪鱼似的就往白水珺身上缠，一脸贼笑，“娘，我刚才故意让安萍去通知竞姨，说娘亲有大事找她，等会竞姨来了知道这个消息，一定会吓一大跳的，哈哈……”

“说你调皮你还真调皮，居然没大没小地捉弄你竞姨！”白水珺捏了捏她的小鼻子，笑道，“罚你接下来每天都来当招待，应付你那些爷爷奶奶、叔叔伯伯们。”

“娘要通知他们？”燕飞羽的笑脸顿时一凝，蹙眉道。

“当然了，这是大喜事呀，难道你们不想为娘好好庆祝一下么？”白水珺笑吟吟地道，无视夫婿的复杂目光。

燕飞羽却没有马上点头，而是别有心思地往老爹看去。只见老爹虽然看起来依然面带笑容，然而眼佛有些异样，明眸只微微一转，就明白等这阵狂喜平静了之后，并不是只有自己一人想起了“福兮祸所伏”的道理。

燕飞羽抿了抿唇，又顿了一顿后，站起来面对着双亲，正色道：“娘，其实，刚才我已在外面下了封口令，不准任何人将娘亲怀孕的消息传扬出去。”

白水珺一怔，燕五云却站起来走到燕飞羽旁边，无限感慨地轻揉了一下她的头，眸底闪过一丝戾色。

女得如此，还有何憾呢！恨只恨他这个当爹的，没有好好保护女儿，才让女儿一再遇险。但是，从今天开始，他燕五云发誓，从今而后，但凡敢再打他的妻女主意的，就算是九五至尊，也休怪他燕五云翻脸。纵然时机还未成熟，也要他们付出永生难忘的代价！

看着默契十足的父女，白水珺心中不由一阵感动，然而神情却更加平静，微笑道：“虽然现在我的反应还不强烈，可女人怀孕这种事情是瞒也瞒不住的，我总不可能天天躲在屋里不出门见人，就算可以，难道他们就不会怀疑么？”

燕飞羽毫不犹地道：“能瞒多久是多久，娘刚怀孕，反应又不明显，只要我们不说，再小心点别人不会知道。就算两三个月后娘的肚子就开始显怀，我们也可以再想其他法子，总之，绝对不能让那些无孔不入的贼人知道娘亲怀孕，不能让他们把主意打到娘的身上，我还等着娘亲给我生一个活蹦乱的弟弟呢！”

燕家不是普通人家，她也是傻子，娘亲的怀孕更不是只有燕家正房一房的事情，尤其是如今这种时候，只要娘亲再孕的消息一泄露，绝对会引来一场轩然大波，到时候风云变幻，燕家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看着女儿脸上充满保护刚毅神色，白水珺更觉欣慰，正待摇头，燕五云却沉声开口道：“妹，羽儿说的没错，虽然你希望借助怀孕之事引开他们对羽儿的关注，可你可曾想过羽儿的心情？若是你和孩子有个好歹，羽儿岂非要背负一生的愧疚？”

“对，娘，”燕飞羽重新蹲下，拉着娘亲的手，诚恳地道，“您想要保护女儿的心，女儿心中再也明白不过，可是娘，在女儿的心中，您和未来弟弟妹妹的安全也同样的重要。更何况，就算您将怀孕的消息传出去，那些想要燕家财产的人也不见得就会放弃打我的主意，若是他们怕娘生个男孩，反而丧心病狂地同时想要致我们一家于死地，岂非不违了娘要保护女儿的初衷？娘，我马十五岁，马上及笄了，娘亲这么多年来一直保护我培养我，如今也该是锻炼女儿的时候了！”

美目含泪，反手包住女儿的柔胰，想要说些什么却不禁先行哽咽。

“娘，我知道您担心我！生怕我再遭万一，可是上次您让女儿出门，不就是希望女儿这只雏燕能自己学会飞翔么？燕儿若是不学飞，若是只经历了一次挫折，就吓得一辈子都躲在鸟巢里，又怎能变成一只真正的燕子？”燕飞羽轻轻地伏在她的膝头，然后抬头，双眸亮若明星，闪闪生辉，将千言万语都凝结成一句话，“娘，我想要让我自己真正地变强。”

白水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起头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知道妻子一贯是下了决心就不容易改变的性子，燕五云展开双臂，将妻女都拥入怀里，低哑地道：“妹，你就听羽儿一回吧！最起码，先不要急着下决定，等到孩子稳定下来再说，好吗？”

一句“等孩子稳定下来再说”深深地触动了白水珺的心，犹豫了半响后，她终于艰难地点头：“好，那就再等两个月。若是两个月以后还是没有万全之策，就不要再瞒了。”

父女俩互视了一眼，见白水珺总算暂时改变了主意，不由地都松了一口气。

“老爷，夫人，小姐，奴婢有事禀告。”决定既下，三人正欲进一步商量如何防御，外头就传来侍女妙苹的报告。

三人整了整各自神色，燕五云道：“进来吧！什么事？”

妙苹禀道：“表少爷突然派人来说，想要即日起程回晋陶。”

燕五云和白水珺顿时向燕飞羽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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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25章 怨去

赵超凡的车马列好队伍，准备离开燕府的时候，白雪还扬，虽然雪势一直不大，不至于迷人双眼，但经过这两个多时辰，也早给大地的万物铺上了一层浅浅的洁白，也为出行增添了一定的麻烦。

赵超凡外面罩着一件黑色的连兜帽貂皮风氅，双颊之上犹自带着饮酒后的红晕，衬得他原本就眉清目秀的面容越发俊秀，然后那一双往日里总带着深情和明亮神采的眼睛今日却显得十分冷漠和茫然。

多年的固守非但没有等到花开的结果，反而眼睁睁看着那一朵鲜花儿对别人羞涩微笑，几乎从小到大都没有经历过挫折的赵超凡终于再也坚守不住他的爱情信仰，反而像是雪崩一样近乎于彻底崩溃。就连燕五云夫妻都亲自赶来劝说也没有挽回这个看似娇养温和，但坚持起来却也相当顽固的少年的的决心，甚至希望他过两天等雪停了再走也听不进去。

事实上，若非因为他经常长年累月地住在燕家，就算动作再快，身边之物收拾起来也需要时间，可能连午饭都不肯留下食用。

“小姐，老爷，夫人，紫云叩别！”马车前，几乎从未见流泪，但今日却已屡屡含泪的紫云直挺挺地跪在已将薄雪清扫的干干净净的湿漉石地上，猛地连连叩首。

“起来吧，以后自好保重，也替我好好照料表哥。”

燕飞羽扶起她，虽然明白赵超凡的受伤在所难免，但真正看到这位从小就特别疼爱自己的表哥如此剧变，心里头还是很不好过，唯一的安慰是表哥终于接受了紫云，还主动地提出要带紫云走。尽管这“主动”有些怪异，背后也许藏着赌气、报复等等不良情绪，但也许过些时日，有了紫云宽解，他会真正的平静下来。

毕竟还是那句话，路是每个人自己选的，就该为自己的未来负责表哥和紫云的人生只能选择参与和不参与，却不能强行干涉。而且，也许，从今往后，她这个表哥就是一面都不想要再见她了吧！

想到超凡就一直刻意回避无视自己存在的情景，就算践行宴上也坐的远远的，燕飞羽心中又是一声幽长的叹息，却不再试图去和赵超凡说话。是以至此，她还是沉默些比较好，等到将来表哥的心情平复了，再写信道歉吧。

“虽然你执意要马上回家，姨妈也没法再留你，只是如今天气寒冷，一路上可要小心善待自己万别让你娘为你担心着急。”白水珺携着外甥的手，慈爱地一一叮嘱生怕他因一时赌气而拿自己的身体出气。毕竟，纵然她很早就明白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一直想借由外甥和女儿的婚事插手燕家分夺燕家的财富，但是这个性子一向和悦谦顺的外甥却是无辜的，只是不幸地爱上了对他根本就无意的自家女儿而已。

“是。凡儿知道了。姨妈。姨父。请原谅凡归乡心切。就此拜别了。请止步！”赵超凡轻轻地抽出自己地手。看似毕恭毕敬却是麻木不仁地行了一个礼。就此再不回头地登上了马车。一头钻了进去。

紫云咬了咬牙。也跟了上去。一道厚帘垂下。从此两个天地。

……

对于燕飞羽来说。赵超凡地冒雪离去。虽然有些歉疚。但对于头疼多年地心来说。却是一种真真切切地解放。只因感情地事既不能勉强。自然是当断即断要远远好于无尽地牵扯。再加上白水珺地怀孕大喜。心情很快就从淡淡地怅然中恢复了回来。

“小姐。你真地怀孕了？”一回到主屋。早已等候在里头地竞秀激动地一把拉住白水珺地手。手指立刻搭上她地手要亲自诊断。

“嘻嘻。竞姨。你这样也太不给夏叔叔面子了吧？”燕飞羽故意挑拨离间。笑道。“整个燕家。还没有一个人敢怀夏叔叔地医术地。何况只是简单地喜脉。要是连这都搞错了。夏叔叔地神医名头岂非早就被人给摘了。”

夏惜之站在一旁不禁莞尔，却只是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倒是竞秀有些愧疚，很快改搭为扶，亲自将白水珺扶到铺了厚厚软垫的椅子上坐下，却并不因为这点小事而向夏惜之道歉。

也许有一天她和超凡表哥之间也会变成像夏叔叔和竞姨这样吧！

看到他们两个宛如好友般的平静相处，燕飞羽不禁想到数年前曾心系竞姨的夏惜之，在明确得知自己等不到结果，便理智地顺从家里的安排回家娶亲的一幕。多年过去，竞姨依然孤身一人，夏叔叔的孩子却都可以打酱油了，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反而比多年前的一追一逃和谐了许多，顺利地升华成真正朋友的关系。

众人开了一番玩笑后，便进入正题，开始认真地讨论如何计划详细、全方面的保密白水珺怀孕之事，以确保万无一失。等到讨论告一段落之时，才发现外头的小雪不知何时已变成小雨，将好不容易积起的一点蓬松积雪都变成了一个个惨淡的小坑，让燕飞羽想要打雪仗的愿望化为了一团泡影。

“珺妹的事就先这样吧，大家回去之后若是想到了什么需要补充的，再来告诉我。”有了一个完整的保卫计划，燕五云的神色更加沉稳，目光转向女儿，“倒是羽儿，如今五个侍卫只剩两个，怎样加强羽园的防范才是当务之急。”

白水珺点点头：“这样吧，暂时先把晴烟调到羽儿身边，她是羽儿的替身，原本按理说也早该直接呆在羽儿身边了，现在正好过来。另外，我看橘梗那小丫头也还不错，家世又是实实在在靠得住的，又一直在羽园服侍，就将她提上来代替箭荷的位置，主要负责照料羽儿的起居。至于其他的保护人手，这两天我再最后确定一下。”

燕飞羽顺从地点点头：“我没意见，就听娘的安排吧！”

反正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身边随时明里暗里跟着一堆人了，何况如今更是非常之时，她必须以大局为上，好好保护自己。【此卷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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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章 晴烟

白水珺的意外怀孕，在让燕飞羽感到欢喜异常的同时，也突然起了一种微妙的变化。

从前，她老是想着要保护燕家，保护自己所爱的每一个人，然而她本身还需要别人保护的事实，以及眼下燕家和朝廷之间看起来依然相当和谐平静的局面，却让她急于证明自己的坚定信念，显得有些无处着力的虚浮。

毕竟商场不是战场，不需要刀光剑影杀杀来表现自己的实力，那一层可以保护燕家的保护膜，更非是像普通城墙一般可以用砖瓦一块块地高高叠筑起来，她除了日夜大力开动脑筋，想尽办法去协助父母尽快地开创另一个隐藏势力，有条不紊地暗中转移燕家的财产之外，暂时之间，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眼下，一个在不久之后就要增添的新生命却让她突然之间对于今后的人生之路有了十分清晰的认识。

那是她的亲生弟弟或者妹妹，一个肯定会白白胖胖、可可爱爱的小宝宝，将会和她一样流着双亲的血液，将会和她一样对着同一对夫妻亲昵地叫着老爹和娘亲，而且，还将会在她的注视下慢慢长大，用脆脆的柔柔的酥酥的美妙童音甜甜地叫她姐姐，并且一生都叫她姐姐。

也许拥有同胞弟弟妹妹对大部分已经拥有兄弟姐妹的人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但对于一直是独子、自小就缺少真正玩伴的燕飞羽来说，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的奇妙，甚至像个孩童似的有些急切地想要让弟弟妹妹早点从娘胎里蹦出来。

想到若是真有个哪吒孩突然冒出来，然后迎风长大，燕飞羽忍不住扑哧一笑。自己真的是在做梦，想要一个婴儿长大得需要多长的岁月啊，哪里能像动画片一样。

想到动画片，飞羽心中蓦然又是一动，若是能将一个个幼儿故事制成连环画，用来教育孩童启蒙，应该会有很大市场吧？毕竟这个世界的启蒙教学可都是相当死板的，而且耗费时间极长乎全靠死记硬背，将来所教育出来的学子也大半都是酸里酸气、迂腐不堪的。而且退一步来讲，就算不能为社会接受，用来培养教育将来需要担负起保护燕家重责的下一代护卫也好，正所谓思想控制要从儿时抓起嘛！

“小姐想到了什么，这么开心？”一个好奇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抬头一看，却是还未从紫云突然离去的失落中恢复过来的玉蝉，她手上端着一杯茶，脸上却满是狐之色。

“啊，只是突然想到一件好玩的事情，没什么。”燕飞羽忙整了整神色，岔开话题道，“对了玉蝉，忘了告诉你在紫云走了，你和山丹难免会辛苦些，所以娘亲会再给我安排两个侍女接替箭荷和紫云的位置。一个是橘梗，你熟的不能再熟了，另一个名叫晴烟，现在娘亲可能正在给她们训话，过些时候竞姨会亲自带她们过来。”

就目前而言。知道娘亲怀孕地除了自己一家三口及安嬷嬷和竞姨之外。剩下地也就只有夏叔叔。以及娘亲地侍女妙苹安萍老爹地心腹燕月林而已。为了以防万一。就连大管家马原丙。二管家燕贵明等人都尚未知晓。自然也不能告诉玉蝉等人。毕竟此事知道地人越少越好。

“晴烟？”玉蝉歪着脑袋想了想。蓦地大了眼睛。“难道就是那个竞姑姑地唯一关门弟子。这么多年来一直比竞姑姑还神秘地晴烟？”

箭荷在地时候。她地武功就不高。最主要地就是照顾小姐地起居。所以现在让那个勤快地橘梗顶替并不奇怪。但是那个晴烟就不同了。明明她就在府里。又是竞姑姑地唯一徒弟。她却从来不曾见过呢！实在太让人好奇了。

燕飞羽带着一抹狡黠微微地笑道：“嗯。就是她。”

其实。作为替身。晴烟早已不知和玉蝉相处了多少回了。然而。由于保密需要。晴烟每次出现在几个侍女面前时。不是自己地容貌。就是易容成羽园中任何一个中下等地丫环服侍在侧。从来没有用竞姨唯一弟子地身份和旁人交往。所以。三年多下来。竟然没有一个人明白假燕飞羽就是晴烟。晴烟就是替身这个事实。除了极少数地几个人外。更无人亲眼目睹过晴烟地本来面目。

“哇！那我可要好好和她切磋切磋。”

玉蝉顿时大为兴奋握起拳头，将骨骼捏的咯咯作响。燕家自有燕家的规矩，身为一个训练有数的侍女，她当然不能询问主子为什么竞姨的弟子以前需要那么神秘，但是，作为以后必须要在一起保护小姐的同事，她却完全有这个权利去探知对方的深浅，看看她到底有几分本事。

“行啊，到时候要是被人家打的哇哇叫可不要哭。”燕飞羽故意取笑道，其实术业有专攻，晴烟在易容方面深得竞姨的真传，所耗费的精力势必不少，武技方面弱些也是难免，何况像玉蝉这么有天分的武学奇才并不是随手就可以捞到的。

“小姐莫要瞧不起人，如果晴烟能打败我，我就心甘情愿地叫她姐姐。”

“听说晴烟比小姐还大一岁，你不叫她姐姐难道叫她妹妹？”山丹正好走了进来，闻言不由也跟着打趣除了橘梗，这辈子你就认命当我们所有人的妹妹吧！”

“小姐，山丹又欺负我！”玉蝉不依的跺脚。饶是她武功最高，但是整个羽园之中，她仅仅比武功最弱的橘梗大一个月，而比所有侍女都小却也是无法回避的事实，这也是玉蝉“平生”最最遗憾的事情，每每被人说到这一点就要跳脚。

“唉哟，满园子谁不知道咱们的玉蝉女侠功夫最为了得，那个敢吃了豹子胆欺负你呀？”虽说主母怀孕的事情不可泄露，但因这件大喜，山丹还是比平时活跃了好几分，就连紫云随着赵超凡离去也没有影响她的好心情。

她是个想的很开的人，当初她们四人几乎同时来到小姐身边，原本就注定要服侍小姐一辈子，箭荷虽然不幸早逝，但她却是实实在在是为了小姐而牺牲的，她山丹将永永远远都会在心中敬佩这个姐妹。然而，某种程度上来说紫云却是一个背叛者，纵然她不像宁不那样叛变，但是她为了区区一个男人就抛弃了小姐，厚颜地领着小姐一家的恩德去追寻自己的幸福，却实在难以让人芶同，所以，从今以后，她会当做再也没有这么一个姐妹。

这么一逗，玉蝉和山丹顿时又在屋中追逐了起来，两个少女的身影就像穿花蝴蝶一般眼花缭乱地飞舞着虽然都很有分寸的没有碰到屋中任何一样摆设，却拂得一片片粉红花瓣如雪般悠悠飘落。

“咦，这桃花谁折的？”燕飞羽本来还在气定神闲地看着两人嬉闹，一片花瓣飞到身前起一看，却是桃花侧头一望，窗台前的花瓶中正插着树枝开的正艳的桃花。

“是小姐去夫人那里时，关公子亲自送来。”玉蝉眼疾手快，趁山丹分心去看，一下子从后头抱住她，一边可劲地挠她的敏感处边笑嘻嘻地答道，“他还说多谢小姐请他到小蓬莱里玩，这就叫做标准的‘借花献佛’呢！”

关钧雷！燕飞一下子想到早上那桃花树下魅惑的眼神和举动，眉头不由一蹙角情不自禁地露出一点冷笑，他这算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真的对她有兴趣了不成？若真是如此接下来可要注意离这个危险的家伙远一点了。不过这样一来，不免就更弄不清他的真实性格，弄不清他在关家堡到底占着什么样的地位，能否代表关家堡和燕家商谈生意上的大合作了。

算了，身为燕家继承人，生之中势必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难题，若只是因个人喜好爱憎，或是因为惧怕麻烦或未知，她又怎能担当得起大任。就让这个关钧雷成为她的一道考验吧！

“小怎么了？好像有点不高兴呢！”见燕飞羽的神色有异，玉蝉知趣地停止嬉闹，悄悄地捅了捅山丹。

“看看，好好地花被你们蹂躏成什么样子了？我还能高兴的起来么？”心随念转，燕飞羽立刻收起心中的抵触，故意白了她一眼。玉蝉正傻呵呵地笑着想要回嘴，却听见外头一声清脆铃响，立刻抛下一句“肯定是竞姑姑和那个晴烟来了”跑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竞秀，玉蝉的目光立主动无视掉满脸兴奋的橘梗，落在另外一个陌生少女的身上。

只见她的身段十分姣好，黑发雪肤，容貌也相当的妍丽，一双眼睛更是颇为清澈灵动，只可惜左眼角上处硬是生了一大颗黑痣，生生地破坏了整体美感，令人倍感遗憾。但若是仔细看去，其实就会发现她的眼睛和燕飞羽的眼睛颇为神似。

“晴烟拜见小姐！”少女盈盈上前，谦卑恭敬用略带沙哑的声音行礼道，好像才第一次看见燕飞羽。

“免礼。”燕飞羽微笑着虚扶了一下，晴烟作为她的替身，少不了要跟在她身边学习一言一行，她们自然早就是老相识了，自然知道不但她那颗黑痣是假的，就连这略带沙哑的声音也是假的。实际上，晴烟不但在易容方面尽得竞姨的真传，而且还天生就擅长口技，让声音略带沙哑不过是雕虫小技而已。

“晴烟，这是山丹，这是玉蝉，都是在小姐身边服侍多年的人了，你以后要向她们两位好好学习和讨教，至于橘梗，刚才你们已经认识了。”竞秀淡淡地道，“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对你说的，只有一句，好好保护小姐，莫要辜负夫人和老爷对你的期望。”

“是。晴烟一定全心全力保护小姐，伺候小姐！”晴烟温顺地道，然后一派老实规矩地向山丹和玉蝉各自行礼，“两位姐姐好，晴烟初来服侍小姐，若有不当之处，还请两位姐姐不吝指正！”

山丹还没还礼，玉蝉已惊喜地跳了起来，一个劲地拉着山丹的手呼叫：“快听听，快听听，她叫我姐姐，她主动叫我姐姐，哈哈，这可不是我逼她的，现在我是老二啦！”

山丹和燕飞羽顿时的无语，晴烟却依然柔顺地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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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2章 改策

下了一天的小雪和小雨之后，已经阴霾了许多日子的天色总算放晴了起来，薄薄的晨雾一散尽，阳光就仿佛积蓄了很久的热情亟待发泄一般，毫不吝啬地透射向大地，不到一个上午，就将青石板地面的水渍蒸发的干干净净。

为了替怀孕的娘亲分担琐事，不再让她想以前那般劳心劳神，燕飞羽一早就来到了主院书房，和燕家的上层管事们一起，学着具体的处理繁琐事务，不觉得，就忙到了午时。

“今日先这样吧，羽儿第一次接触这些事情，恐怕此刻脑中已经一团浆糊了。”虽说平时对女儿要求甚严，但见燕飞羽一头钻进事务中，连热茶都没顾得上喝几口，白水珺反而有些心疼，见时间已不早，忙对夫婿使了个眼色。

燕家家大业大，旗下生意几乎涉及了各行各业，而每行每业又有无数的分点，每个点都或多或少的有些问题需要处理和注意，因此，其信息完全可以用海量两字来形容。纵然各层都有独立精明的管事先行解决掉部分，但还有许多却必须由他们夫妻亲自过问和审核，然后颁下具体实施指令。更别提这些还都是明面上的工作，暗地里还要随时关注黑道白道的异常。

“呼，还好，和老爹和娘亲这么多年的辛苦比起来，我这一点能算什么？”燕飞羽长长的吐了口气，对双亲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尽管她此刻的脑子里确实快要一团浆糊了。

“凡事都不可操之过急，今日你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不错了。”燕五云放下燕飞羽所批复的信报，微笑着赞许了一句，以兹鼓励。

“谢谢爹，谢谢娘！”燕飞羽嘻嘻一笑，亲自去倒了两杯茶，卖乖的送到了爹娘的面前。

“行了，你先回去休息一会儿吧。”白水珺笑道。

“娘，老爹，我还有件事。”燕飞羽依着白水珺坐下，正色道。

“恩？什么事？”见她神色正中，燕五云俊眉顿时一轩。

“这件事和关钧雷有关。”燕飞羽直接将昨日她请关钧雷帮忙气走赵超凡，关钧雷却趁机表现的相当暧昧，并且让自己感觉有些危险的事情一一如实的说了出来，然后道：“还有，昨天表哥走后，他就特意去了小蓬莱折了桃花亲自送到羽园去，这件事爹娘应该已经知道。娘曾经说过，作为燕家继承人，个人的感情就不只是私事，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关家堡，甚至还可能会令得朝廷误会，更加对燕家不利，女儿生怕一个不小心，没有把握好，反而坏了燕家和关家堡的合作。”

因为那几支桃花，昨晚睡下后她又细想了许久，觉得虽然自己无需真的惧怕关钧雷，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是，若关钧雷真有意图，那就不单单是你追我躲的事情了。权衡了一下利弊之后，她决定还是将这件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父母，反正她心中也没有半点私情，不怕把这件事摆上台面。

“这件事我确实知道，事实上，我和你爹，昨晚就讨论过这件事了。”白水珺和夫婿对望了一眼，眼中带有笑意，十分欣慰女儿并没有被关钧雷的外表风采所迷惑，还很理智的透过表象考虑到更深一层的顾虑。

燕飞羽却有些惊讶：“你们昨晚就讨论过了？那爹娘的意思是……”

燕五云不答反问：“羽儿，你觉得燕家眼下真的应该和关家堡进一步合作么？”

燕飞羽癔症，心里快速的思忖起来。

若是要她老实说，燕家当然需要和关家堡进一步合作，因为这样一来，不但每年可以节省下一大笔的护送费用，而且还能借助他们的势力，将燕家的生意扩展到更深更远的地方，和北盘国周遭的小国建立起贸易关系。

但老爹这么问，肯定有他的道理……看着燕五云意味深长的眼神，燕飞羽心中陡然一亮：“我明白了！”

“说说，想到什么了？”燕五云微微一笑。

“我觉得燕家眼下不但应该和关家堡进一步合作，而且还是十分需要这个合作。”燕飞羽十分正经的道，直到看到老爹的眉头一皱，才笑眯眯的继续下一句，“但是，作为燕家又不能和关家堡再进一步合作，要合作的，也不能是燕家，所以说，彼燕家不能是此燕家。”

燕五云眉头顿松，笑骂道：“鬼丫头，居然和你老爹开起玩笑来了，还故意想用乱七八糟的绕口令来忽悠我。”

白水珺道：“羽儿这可不是乱七八糟，羽儿这是一下子就点出了你这个老爹的真正心思了！”

“还是娘亲最明白女儿了！”燕飞羽谄媚地搂抱了一下母亲，又对燕五云嘻嘻地笑：“多谢老爹指点，现在我知道应该怎么对付那位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关三公子了！”

燕五云故意装糊涂：“你知道？可为什么我还不知道？”

“不会吧？”燕飞羽夸张地叫道，“您可是我英明神武，足智多谋，老奸巨猾，老谋深算的天下第一帅哥美男老爹呀，我都知道的事，您怎么可能不知道呢？要是这种小事都需要女儿我详详细细的说出来，老爹，那您的智商一定退化了！”

见自己的夫婿今日居然会被女儿连番消遣，白水珺早已花枝乱颤的闷笑了起来。

燕五云手指着女儿，想要板起脸斥责她没大没小地居然敢调戏老子，可见到女儿那调皮的神色，想到她那确实玲珑冰雪的心窍，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没错，他的意思，正是想待到燕家的分身筹建妥当之后，再设法用新的身份去和关家堡合作。到时候，虽说作为“新出道”的势力，难免会在最初的合作之中稍微占据弱势，其利润不可能和用燕家本尊名义所获的利润相比，然而，从长远方向看却是“舍小利而盈大利”的一举两得的完美政策，毕竟，压价这棵树太高太大了，必需得控制“成长”，让更多的养分都留给“别人”才行。

这样一来，不但朝廷无法借题发挥，而且，关钧雷那边的问题也就好解决了。

“玉蝉，”回到羽园，抬头看看明媚的阳光，燕飞羽心情甚好的一挥手，“你去一趟悦鸣居找一下关公子，就说今日天气难得放晴，我想请他午后一起去虎山，问他是否有空。”

“咦？前两天小姐不是还把不得离关三公子远一点么？今日怎么突然这么主动了，心情还这么好？”玉蝉狐疑地道。

“小丫头，让你去就去，哪来这么多废话？”燕飞羽嘿嘿一笑，顺便拉扯了一下她的小辫子，心情那个愉悦呀愉悦。

她的心情当然好了，之前她之所以费心地招待关钧雷，最主要的是因为家里早就有要和关家堡进一步合作的打算。难得关家堡来人，自然绝不能得罪，何况来的还是关堡主的儿子？现在好了，依老爹的意思，以后燕家名义上不但不会和关家堡发展更深的关系，而且，还有可能要逐步的“削弱”这种关系，所以，现在对那个自命风流的关钧雷，她只需尽尽地主之谊就够了。

也就是说，等今天履行完让他见见大头的承诺，以后他关三公子爱干啥干啥去，她燕大小姐可就没有义务再小心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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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3章 紫云之死

燕飞羽虽然自个儿窃笑说以后再没有义务奉陪关家堡的三公子，任由他爱干啥干啥，但那自然是一句自嘲的玩笑话。

且不说关家堡和燕家已经合作了二十多年，这生意伙伴的情分相当深厚，就算只对于普通客户，除非是有意得罪，她也还是不能真的随着自己的性子来的。而若是在分身的势力尚未建立完善之前就提前得罪关家堡，更是一种愚蠢的不能再愚蠢的行为。

因此，当接下来关钧雷前来赴约的时候，燕飞羽还是做足了主人的样子，哪怕关钧雷一直接着各种名义用那双桃花眼时时放电，面上还是丝毫也没有流露出半点不愉的神色。

至于这个履行了承诺之后的招待，虽然燕飞羽没有同胞兄弟，但上有父母，下游各级精明能干的管事管家，倒也无需为此忧虑。而且论理而言，燕飞羽毕竟还是闺中少女，总不便老是去培南克的正当理由。因此虎山一行后，她基本都窝在主院里，除了需要不断地学习处理各种各样的事物，监督完善各新品的研发，暗中铺设销售渠道外，同时每日都还要付出大量的精力去消化各地呈上来的信报，日子过得相当劳累却也十分充实。

四个侍女都是或多或少地受过训练的，只是略微磨合便相处得十分融洽。山丹名义上还是主管膳食，暗地里却是燕飞羽第一名真正的得力助手。晴烟最擅长易容，又是替身，便代替了以前的箭荷主要负责燕飞羽的穿着打扮。玉蝉武功最好，其职责当然还是重在夜间守护，只是另外一个磨墨的副业却因燕飞羽常常忙得脚不沾边而好久没有派上用场了。而橘梗作为新提拔上来的侍女，所有的杂事便全交给她了。

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了宁不和箭荷的羽园似乎也和以前没有多少差别，然而，谁都知道，小姐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小姐了。

这样忙碌了三天，天气也跟着晴晴雨雨变幻了三天。

关钧雷虽然有心想要接近燕飞羽，奈何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燕家又派二管家燕贵明打着务必好好好招待贵宾的旗号，整日里不是请他去哪家酒楼品味新菜名茶，就是带他去那里领略江南风味或者寻觅历史遗迹，又或者陪他去参观作坊店铺，三天之中只见了燕飞羽一面，还是在晚宴之上，竟没有半分单独相处的机会。

不过，燕飞羽越是这样变相的回避，关钧雷心中的兴趣反而越加浓厚，纵然见不到面，仍是每日都会派人送各式各样的小礼物过来。

第一天的礼物十分普通，是一个笑脸面具，是从街边小摊上买来的。

第二天的礼物也十分普通，是一个笑容可掬的不倒翁，但据说不倒翁上的每一笔油菜都是关三公子亲自描绘的。

第三天的礼物是一个小核桃微雕，外面是飘飘的云纹之中，透过小孔，可以清晰地看见里头有一只小燕子正在欢快的飞行，穿梭在柔软的柳条之中，虽不是关三公子亲自雕刻，但原料却是他亲自选的，而且还坐在旁边十分耐心的从头等到尾。

三件礼物燕飞羽都让玉蝉客气的收了下来，却只是道了谢而无回礼，关钧雷却依然乐此不疲，大有以后每一天他都要继续送下去的意思。

这天傍晚，又到了关三公子每日送礼的时间，前来送礼的关信却意外的只带来一块标号为七的小木牌。

“我家公子说，今日多承二管家带公子去参观了酒坊，遍品美酒，不胜感激，故此冒昧的借花献佛，亲自酿了一坛梅花酒。放在七号酒窖之中。虽不能立时饮用，但希望将来酒成之日，能为燕小姐带来一缕芳香。”

听了玉蝉原原本本的传话，燕飞羽囧默之于，不禁也有些赞叹关钧雷所用的心思。

要知道，蕉城就等于燕家，这城内铺里所展示所卖之物，若要论珍贵和稀奇，又有哪一件越得过燕家的收藏？若是要送一般女孩子喜欢的衣物首饰吧？又几乎所有的新品样式都是从燕家发布出去的，哪有去买人家的商品再回来送主人的道理？

现在这么一来，关钧雷却不但突破了身为客人在主人家地盘选礼物的局限，更是堪称既送出了新奇又表达了心意，实在是有心之极了。只可惜这一套用在别的女孩子身上或许有用，对她来说，却不过是一笑便可置之。

“收起来吧！”燕飞羽随手将木牌交给玉蝉，准备去看看春花一家。

要建立新势力，就需要大批量的可靠心腹，在竞姨的安排下，除了春花还小外，这段日子方大叔一家人，全部都在接受秘密训练。等秘密训练一个月后，就要举家离开蕉城到外地去隐姓埋名。到时候，大家相间的机会就少了。

说实话，几天没见小春花和小精灵，她还怪想念的。

然而，轿子还未离开羽园，燕月林却匆匆地赶了过来。

“小姐，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这个时候还来找她，不会发生什么事了吧？自从白水珺怀孕之后，燕飞羽心里便有多了一根弦，此刻一见燕月林，那根弦立刻就紧绷了起来。忙撩开轿帘打量燕月林的神色，见他并无自己所担心的异常神色，这才松了口气，淡淡的点了点头就放下帘子。

院子里人多嘴杂，自然不能当众询问，反正有什么事过去就明白了。

然而，当她听到这个突然收到的消息后，却再也没有先前的镇定之色，而是极其震惊。

“紫云投河而亡？这怎么可能？”燕飞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腾地一下站了起来，疾声道：“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表格他到底做了什么，居然逼得紫云用这么极端的手段？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你自己看吧！”白水珺取出一张密密麻麻的飞鸽传书，低叹着交给燕飞羽，“这是我派去护送凡儿的人传回来的。”

燕飞羽缓缓的接过那一张字条，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越看脸色越白。

紫云她竟然果然投河了！为什么？为什么？表哥既然答应带她回去，不就是已经接受她了吗？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白水珺起身，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沉声道：“据黄使报告说，就在凡儿他们离开的当夜，凡儿他就借着酒意和紫云有了夫妻之实，可是等到次日，却又从他们的房间里传出了争执声。凡儿他……他还是口口声声地说，他爱的是你，而不是……”

燕飞羽手指一颤，纸条从她的指尖飘然落地，犹如枯叶一般悲凉。

她以为她是成全了紫云，却没想到竟然是……可是，可是，紫云，紫云，就算表哥他后悔了，不要你了，你还是随时可以回到我这里来呀？为什么孤傲清高如你，却偏偏选择了这种了解的方式？你为什么就这么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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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4章 轻若鸿毛

“是我害了她。”燕飞羽跌坐在椅中，茫然地道，眼前仿佛浮现出面色苍白的紫云先是一掌震断自己的心脉，而后又决绝的跳入波涛汹涌的古沁河之中的情景。

“不关你的事，这是她自己的选择。”白水珺蹙起眉头将女儿搂入怀里。

“不，是我的错，我明知表哥他在赌气，我明知表哥是一根筋不会随便的改变。却还是自私的抱着一点侥幸，想要两全其美。”燕飞羽闭上眼睛，反抱着母亲，无比懊悔。

“羽儿，你给我好好的听着。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大家都很意外，可你不能把责任都扛到自己的身上来。”白水珺抬起女儿的脸，望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原本死者为大，我不该再说她什么，可是羽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她不愿意委身，以她的身手就是再多十个醉酒的凡儿也绝对强迫不了她？”

燕飞羽一怔。

“你也需要说，也许是紫云不忍心见凡儿借酒浇愁，所以情愿用自己的身体去换得凡儿的一时忘情，这只能更加证明她是心甘情愿当作你的替身的。”白水珺毫不客气的继续剖析道，“她服侍你这么多年，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凡儿心系于你，她一向冰雪聪明，更该知道不可能在短短十日内让凡儿有所改变。当日她既决定离开燕家跟凡儿走，便该已做好长期等待的准备，用时间去换取凡儿的痴心，又为何只是短短几天，小小波折就如此想不开，甚至用这么激烈的手段轻易地抛弃自己的生命，让你伤心，让凡儿永远歉疚？说实话，我对她真的很失望！”

“娘……”燕飞羽低低的唤了一句，不忍心母亲在紫云死后还这般毫不留情地说她。

“羽儿，我知道你是觉得紫云如今已经不在，娘亲这么说她有些过分，但是紫云为了情爱背弃你在前，知音些小波折懦弱自尽在后，这真的一点都不像以前的紫云，不像我们曾经认识的她。”白水珺放缓了语气，但是眉头依然蹙着，“娘亲之所以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一句道理，不论是作为主仆抑或姐妹，羽儿都没有错。你若是怜惜她年纪轻轻的芳魂早逝而落泪，娘亲不怪你，但你若是要因此而消沉，乱背重负在身，胡思乱想，娘却不答应！”

明白娘亲之所以说得这般尖锐，全是出于一片护犊之心，不希望自己过于自责，燕飞羽怔忪了半响，终于还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娘，我明白了！”

“你明白就好。”白水珺点了点头，展开眉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却是没有再说出口。

燕飞羽嗯了声：“娘，要是没有其它事情，我就先回房了。”

“去吧，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我会多派人手，让他们尽快找到紫云的遗体，妥善处理的。”白水珺紧了紧她的手。

燕飞羽涩涩的点头：“娘，等找到了，便让人火化了吧，紫云她这样决绝，就是觉得自己没脸再见我，不希望让我们见她最后一面。既然这样，那就成全她，派人送她回家吧！前些天她给我讲老家的故事，心里头一定惦记着她的家乡。”

紫云走之前收了卖身契，按理说已经不再是燕家的认了，而她既然以死相决，自然也是不愿意再跟着表哥的，何况她这样无名无份的，姨妈也不会答应让她以赵家媳妇的名义入葬赵家的墓地。

这只是个小要求，白水珺自然颔首允许。

“那我先走了。”燕飞羽轻拥了一下母亲，“娘自己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我明日再来看您。”

走出起居室，看着迎上来的玉蝉和橘梗，燕飞羽只黯然的吩咐了一句回房，便弯身钻进了软轿之中。

玉蝉虽然满腹好奇，但看到燕飞羽的脸色，还是机灵知趣地闭上了嘴，虽然小姐待她们一直都很好，把她们宠的有些没上没下，但身为燕家侍女，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一点分寸还是有的，而且反正若是合该她们知道的，小姐自然会说。

玉蝉想的没错，一回到羽园，燕飞羽就让她们吧山丹和晴烟一起叫进房去。

“有件事要告诉你们。”燕飞羽背对着四人站着，轻抚着案上的那一架古筝，闭上眼睛，艰难地道：“就在昨晚，紫云她……选择了一条不归路，离开了我们。”

消息来得太突然，山丹等人愣了一愣，似乎还没明白。年纪最小的橘梗更是不解，忍不住疑惑的问道：“小姐说什么呢？紫云姐姐她前几天就离开我们，跟表少爷北上了呀？”

“我说的是，永远。”燕飞羽低声道，深吸了一口气，转身面对她们，眼眶红红的，“她和表哥吵了一架，一时想不开，就……就自断了心脉，跳了河！”

说着，强忍着心中的悲哀，将事情的缘由简单而委婉地复述了一遍。

“紫云她……事情怎么会这样啊？”听完了燕飞羽的述说，玉蝉呆了半晌，忍不住一把抱住旁边的橘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橘梗也哭着喊“紫云姐姐”，两个小女孩顿时哭成一团。山丹却只是垂下了双眸，木然地站着，只有那紧抿的嘴唇微微泄露了一点她内心的情绪。

四人之中，唯一神色平静的只有初来的晴烟，见大家都在悲痛，她便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又悄悄地端了个装着热水的盆子进来，拧了两块干净的毛巾，默默地递给玉蝉和橘梗两个哭的淅沥哗啦的小丫头。

燕飞羽站了站，觉得鼻尖的酸楚越来越浓，咬了咬唇，蓦然地转身向屋外走去。

今日白天晴了一天，此刻那黑暗的天幕上难得的露出了些许寒星的影子，微微的闪着光芒，但对于整个苍穹而言，这些需要几万，甚至几十万光年才能达到地球的光芒，却显得那般的孤独和寂寥。

“情这一字，真的让人变得不像自己么？”不知什么时候，山丹来到了身后，像是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我也不懂，我以为，就算将来表哥还是接受不了她，就算她觉得愧对我没有勇气回头，也不至于走这一步的。”燕飞羽仰望着天际一颗若隐若现、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星子，心情同样复杂而又茫然。

明明紫云的死是一场悲剧，明明她应该感到很伤心，然而，可笑的是，此刻她心中那股近乎荒诞的感觉，却让她很想悲哀的笑。

紫云，你选择如此激烈的方式，是想报复表哥么？你以为你死了，表哥就会为你愧疚一辈子，从而永远记得你么？你知不知道，有的死重若泰山，有的死轻若鸿毛，你用自己如此年轻的生命，却为这样一段爱情，这样一个人去殉情，真的很愚蠢，真的很不值啊！

……

“事情不可能这么简单！”

另一厢，燕飞羽一离开，燕五云就从暗室内走了出来，他方才之所以回避，倒不是顾及这有什么秘密自己不能听。事实上，这个消息他是第一时间知道的，之所以只让妻子和女儿谈，纯粹是因为其中涉及了紫云和赵超凡有了私情，羽儿又还是未成年的少女，他一个大男人的站在一旁，总是有些尴尬。

“我也是这么觉得。”白水珺搭住夫婿伸过来的手，和他一起在榻上坐下，蹙眉道：“这段时间以来，紫云的性子实在反常。虽然可以说喜欢一个人是没道理的，但是她和凡儿之间却根本就不是两情相悦，而完全是她一厢情愿……五哥，这件事咱们还是需要好好调查一个仔细才行。”

“我等会就派人去查，珺妹，这件事你就别操心了，现在你最需要的是多多休息。”燕五云微笑着将手覆上妻子的腹部，“为了我们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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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5章 意外的收获

又是一个晴日，淡淡的晚霞给这萧索的寒冬铺上了一层明亮的色彩，也让人们行走的脚步都显得欢快起来。加上没有了北风的凄厉吹刮，蕉城之中各大酒楼茶馆的生意更是兴隆了不少，就连位于城南，本来生意略显萧索的胡金楼中，上座率也有明显提高。

此刻，听闻燕家的二老太爷的马车就要来到门前，胡金楼的店老板胡今儿赶忙一把撩起袍角一溜儿地跑出去亲自迎接。

这燕家二老太爷不但是燕家家主的亲叔叔，更是方圆几百里出了名的美食家，但凡经过他的夸赞，不论美食还是厨师，抑或是酒楼的名声，都能提高好几倍，简直就是最佳效果的活广告，因此，但凡有哪些酒楼研究出什么新菜式，几乎都会去邀请他前来免费品尝。

前些日子，他新请了一名大厨，搞出了几样特色菜，便特地亲自送了名帖过去。原本也是心存侥幸，只抱着一丝儿希望，毕竟自己的酒楼这里离燕家远，这大冷天人家老太爷不一定想出门，没想到今儿个中午燕家二房却突然回了消息，允了晚上前来赏光，而且据说燕三爷也会一并陪同老太爷前来，顿时乐得他差点没跳起来。

“老太爷，您老慢点儿，小心门槛！”

给父子俩请完了大安，胡今儿立刻上前点头哈腰的扶住胖胖的燕万青，身子几乎躬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脸上却是洋洋的喜色，心里早已甩开了算盘，盘算着从今儿起，酒楼每天将会多进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我说胡今儿，咱丑话可说在前头，今儿要是你这新菜烧得不好，下回本老爷可就再也不来了。”燕万青一边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交给胡今儿，由着他扶着自己上楼，一边心情甚好的开着玩笑。

“老太爷放心，要是鄙店今儿的小菜不合您老的胃口，不等您老发话，我胡今儿首先自个儿给自个儿打十个大嘴巴，给老太爷您赔罪，然后再叫厨头儿重做，务必让他做到让您老满意为止。”

燕万青哈哈一笑：“你们有那功夫重做，本老爷还没那功夫候着呢！”

“那是那是，老太爷是千金之躯，哪能一直呆在小店等呢？是小人说错话了，小人该打！”胡今儿忙做样的扇了自己一个小嘴巴，谄媚地赔笑。

说话间，他已亲自扶着燕万青上了早就准备好的二楼，为了让这位老太爷满意，他今晚上可是认同赶走了好几位要包二楼雅间的客人，若是一个伺候不好，那损失可就大了。

“好了，你也别罗嗦了，这就上菜吧！”燕万青在儿子的搀扶下入座，迫不及待的将他赶了下去，待胡今儿一下喽，左右只留下心腹，立刻左右张望：“儿啊，人呢？我的乖孙子和乖孙女呢？”

“爹，您老先别急，孩儿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等会自然会让您老见着。要知道，今日咱们可是特地赶来品尝胡金楼的新菜的，总得先遮遮外人的眼才是。”燕培峰忙安抚道，同时使了个眼色给几个手下，众人立时分散了开来，检查周围有无可疑之人偷听。

“唉，你呀，就是太小心了！”燕万青不满的嘀咕了一句，却也知道儿子顾虑的有道理，只得暂时按耐下来。不过心里头存了这么急性，等到新菜上来时却没有多余的心思像往常那样细听介绍，细品其味，略尝了几口后也不评价，只一味的向楼梯口张望，看的店老板胡今儿既忐忑又纳闷。

“唱曲儿啦！唱小曲儿啦！这位客官，您给点个曲子吧，我家闺女嗓子可好听了。”

由于今日要招待燕万青，胡今儿不但清空了二楼雅间，就连大堂里来了食客都预先告知绝不能高声喧哗，免得惊扰到燕二老太爷，此刻这卖唱的突然进来一吆喝，楼上众人不免都清清楚楚的听个分明。

混今儿正在惴惴不安的等候着燕万青的宣判，被这声音一惊，顿时有些气急败坏，赶紧给伙计儿使了个眼色，斥道：“你们这些死人，没见着老太爷在这里用膳么？居然还让那些下降的人进来打扰，还不赶紧把人给我赶出去！”

那无辜遭了顿痛骂的伙计也顾不上争辩，赶紧应声就要下楼，却不料燕培峰突然开口：“等一下。”

伙计忙又站住了脚，却见燕培峰笑着对燕万青道：“爹，我看您今日似乎有些没胃口，是不是觉得这人的环境太单调了？要是如此，不如孩儿就让那卖唱的上来唱两段，给爹您解解闷可好？”

燕万青盯着儿子的眼睛，见他轻眨了一下眼睛示意，顿时恍然，忙道：“好好，我正是觉得这光喝酒吃菜太没味儿了，来点小曲儿也好。”

胡今儿大喜，忙改口让伙计把楼下卖唱的请上来。

却见今日这卖唱的甚是奇特，居然是两个卖唱时还带着小孩子的年轻妇人。年长的那个，大约三十多岁，另一个却只有十七八岁，俩人尽管穿着朴素，姿色倒是颇为不俗，倒是那个小孩子的模样长得不大惹人爱，三人瞧着十分眼生，应该才是第一回见到。

“胡今儿，既然菜已上齐，你就先下去吧，这菜烧得好不好，等我爹细细品味了再说。”燕培峰见自己的老子眼睛落在那小男孩身上后一下子就闪闪发光，立刻轻轻地干咳了一声，将人赶了下去，然后又派了心腹守在楼梯口，免得有什么闲杂人等前来打扰。

燕万青见此情况，更是明白眼前这个脸蛋儿圆圆，眼睛小小的小男孩必定就是自己的宝贝孙子，不等包厢门关上，早挪动着胖胖的身体离开了座椅，一把将那小男孩抱在怀里，连声的呼起“我的宝贝心肝乖孙子”来。

“爹，你小声一点。”看见燕万青这幅迫不及待的样子，燕培峰不由笑着提醒了一句，将他扶回到座位上，而后扫了一眼旁边的两个妇人，淡淡地道：“你们还不赶紧上来拜见！”

“是。”那个年长的妇人，以及虽做着小妇人打扮实际上却还没开脸的少女忙上前磕头，“贱妾李氏（孙女玉茹）拜见老太爷，给老太爷请安！”

她们一拜，燕万青怀里那连被亲了好几口的小男孩也懵懵懂懂地跟着下跪，脆生生地喊道：“孙儿子敬给老太爷请安！”

“起来，起来，都起来！”燕万青赶紧让儿子拉起两人，又示意年轻妇人玉茹走到身边，一手拉着孙子一手拉着孙女，笑得几乎合不拢嘴，“不要叫老太爷，要叫我爷爷。”

燕玉茹和燕子敬立刻改口，一起依偎了上去，甜甜地叫道：“爷爷！”

“乖，乖！你们俩都是爷爷的宝贝儿，来来来，爷爷有礼物要送给你们。”燕万青心花怒放地从怀里取出两个金锁，一人一个的挂在两人的脖子上，接着又取出手镯、脚镯、玉佩等一堆贵重的小玩意儿，恨不得挂满两个人的一身，还不时的抹一把小男孩的小脸蛋，称赞乖孙子的模样儿真像自己。

那个李氏却更为乖巧，不待燕培峰吩咐，就抱着琵琶弹奏了起来，一则助兴，二则更是为了掩饰这里头的欢声笑语。

燕培峰站在一旁，好笑地摇了摇头，任由燕万青尽情地享受着天伦之乐，吩咐心腹添加碗筷座位，将一双儿女分坐在乃父的两侧，眼中却完美地隐藏起心头的那份遗憾。

其实，身为人子人父，他又何尝不想正大光明地和家人团聚，而无需这样偷偷摸摸，冒着巨大的风险。然而，为了成就大业，为了将来二房的正统之位，就是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值得的。

……

是夜，主院书房内。

“你没看错？”书案后，燕五云倏地站起，紧盯着眼前的两个蒙面人，他实在没想到只是例行的监视，居然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

“回家主，虽然她们极尽乔装，但属下自信绝对没有看错。那卖唱的长得确实有几分肖似夫人，那假扮妇人的少女则神似燕培峰，而那四五岁的小男孩的眉眼则几乎和燕万青完全相同。”其中一个手上戴着铜戒的蒙面人肯定地道。

“可已查到他们的落脚点？”燕五云几乎有些屏息。

“业已查明。”另一个戒指为青色的蒙面人取出一张纸条递给燕五云，“燕培峰十分谨慎狡猾，为了防止有人跟踪，竟然让她们四处卖唱了大半夜，最后才回到真正的住所。”

燕五云注目一扫：“怎么有两个地址？”

青戒蒙面人道：“那两个妇人和小男孩并未住在一起，从最后一家酒楼出来后，小男孩就被另一拨人接走，属下便派人分别跟踪。最后发现两个妇人同住一处，实为母女，而那小男孩却和另一个妇人住在一起，更令人惊奇的是，那小男孩的母亲居然也同样和夫人有所相似。”

“居然连着两个人都和珺妹相似！”燕五云陡然的攥紧了拳头，冷声道：“燕老三好本事、好城府、好心计，如今看来，当年那女婴应该就是他的亲生了，青使！”

“属下在！”

“从现在开始，派人日夜监视那两处宅院，一有异动，立刻来报。还有，我命你立刻亲自前去别院，重新调查一下当年那女童溺亡之事，以及当年附近是否有相龄女童失踪抑或被卖，然后尽快回报，但是切记，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面对后一条十分苛刻的命令，青戒蒙面人却没有丝毫犹豫的就接了下来。

“去吧！”燕五云沉声道，两个蒙面人立刻消失在屋中，身手快捷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他们的移动，只余下燕五云一人久久地伫立在书房内，俊逸的双眉几乎皱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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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6章 防范和临摹

翌日，用完了早膳，燕五云例行地陪同妻子在花房之中散步，这才将昨夜那惊人的消息告知了白水珺。

白水珺震惊地看着他：“这么重要的事，五哥你怎么不昨晚就告诉我呢？”

“惜之说，孕妇最重要的是规律的睡眠和休息，若是还像以前那般常在深夜起身，又如何能安心阳台？何况这事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处理的，现在告诉你不也一样？”燕五云一边笑着，一边小心的扶着妻子沿着花径慢慢行走。

“你总是有理。”白水珺没有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眉头却还是深深的皱了起来，思忖道：“燕培峰既然费劲了心机，早就在十几年前就已连找了两个和我相似的女子，想用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假冒羽儿，那么当年那孩子的失足落水之事就绝对值得怀疑。毕竟，若是那孩子长大之后还像羽儿，他不可能就如此放弃，更何况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的亲生。”

“我也是这么想，这才让人前去调查的，只是我怕燕培峰既然如此小心，恐怕就连当年负责抚养孩子的人也会真的以为孩子已经溺死了。”

“我们权且做最坏的猜测，就当那个孩子还活着！”白水珺面色异常沉重，道：“而且，很有可能，这个孩子其实就在我们的身边。”

燕五云也神色肃然地点头：“我也是担心这一点，燕培峰早在我们成亲之时，就已筹谋调换我们的孩子，至今身份未明的宁不八岁时便已奉命潜伏到我们家，那么，再将一个小女孩混进来也不是不可能。”

说到最后一句，夫妻俩不禁骇然的对视了一眼，再也没有心思散步，心里头迅速的掠过主院和羽园之中年轻的少女身影，然后瞳孔突然各自一缩。

“你觉得是谁？”夫妻俩异口同声地问道。

燕五云深深地吸了口气，先行答道：“如果我们猜测的是真的，此刻她恐怕就在羽儿身边。”

“山丹和晴烟都有可能。”白水珺目注着夫婿，尽管不愿做如此推测，还是沉声说了出来：“而且，最有可能的就是晴烟！”

“必须立刻派人加派人手保护羽儿！”夫妻俩再度异口同声。

燕五云随即接道：“珺妹，我们现在必须马上把竞秀找来，重新询问一下当年她发现晴烟的详细经过。”

“还必须马上让人找出山丹的卷宗，再行调查。”

俩人再次对视，突觉原本安静祥和的花房里，一下子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紧迫感，以及几乎可以触摸的危机，无法再耽搁一秒的立刻离开花房。

……

一个时辰后。

“娘亲怎么突然想到让我来陪您啦？”燕飞羽看着燕五云贼笑，“那老爹怎么办？不是要独守空房了么？”

“贼丫头！”燕五云若无其事地在她头上轻轻的敲了一记，笑道：“你娘让你陪你一晚又怎么了？这么多废话？”

“冤枉啊！让我来陪陪娘亲当然好啦！我这不是同情老爹您嘛！”燕飞羽口中喊冤，手上却亲昵地抱着白水珺，故意道：“老爹，你没有做什么事情惹娘亲生气，所以娘请才把你赶到书房去吧？”

燕五云哭笑不得地对妻子道：“你听听，你听听，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这样消遣她老爹！”

白水珺和夫婿换了一下眼色，笑着解释道：“其实是娘这几晚经常突然半夜醒来想要吃东西，怕吵到了你爹，所以让你爹道书房去安安稳稳的睡上几个晚上，免得他白天忙夜里又忙。”

“哦，原来娘亲是心疼老爹了呀！”燕飞羽其实根本就没有多想，纯属调皮而已，此刻听闻，顿时好奇的问道：“娘，当初您怀我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

白水珺道：“那倒不一样，怀你那会，娘是整天吐来吐去，几乎什么都吃不下也不想吃，现在这孩子倒是安稳，就是偶尔会在夜里讨吃的。”

“多吃点才好嘛！娘亲，现在你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营养当然要充足点。”燕飞羽不疑有它，开心的道：“那我等会就让她们把东西搬过来，这几天我就在这里陪娘亲，直到老爹忍不住了要把我赶走为止。”

说着，燕飞羽又笑嘻嘻的做了个鬼脸，不等燕五云再笑骂，就跑了出去吩咐今天论治过来陪伴的山丹和橘梗把自己的衣服收拾几件过来。

……

悦鸣居中，关信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关钧雷，并问道：“公子，这燕家小姐突然搬到主院去，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思啊？”

关钧雷正自专注的临摹着燕飞羽的一幅“蜂舞杜鹃图”，闻言连眼皮都没有抬，反而悠然的道：“我又不曾送什么贵重的礼物，倘若堂堂的燕家大小姐连我这一点小殷勤都招架不住，那就枉生了那一双灵动聪慧的眼眸了。”

“那以后还送不送礼物？”

“耐心一点，”关钧雷嘴角轻勾，笔势微顿，凝注着红彤彤的杜鹃花中那一只栩栩如生的小蜜蜂，微微一笑，“这画画可真是一门大学问，等会二管家来了，你就告诉他，说我近日突然心血来潮，想要静心作作画，写写字，就不出门了。”

他沾起朱砂，点上花蕊，然后直起身子细看一会，突然将已摹了一半的的化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盆之中。火舌陡然大涨，瞬间吞噬了那片嫣红的杜鹃，熊熊的火光中，几片如飞蛾般的灰烬袅袅的被不知从何处透进来的微风轻轻卷起，飘向关钧雷刺着金色大鹏的锦缎宽袖。然而，还未接近，就猛然在空中翻涌了几个跟头，乖乖的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

“至于什么时候送礼物，就要看我什么时候画好了，什么时候再送。”

火光渐渐熄灭，关钧雷却从始至终都未曾向火盆方向瞟过一眼，自顾自地伸出修长均匀、纤尘不染的手指，又取过一张洁白的上等燕纸，缓慢而又仔细的用白玉镇纸铺平，压好，然后重新沾墨，开始细细描绘。

仿佛，那是人生之中最最重要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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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7章 三座大山

“他倒是真的有心了，居然画的有八成相似。”白水珺道，将关钧雷足足画了两天，并新题了一首诗上去的“蜂舞杜鹃图”随手一卷，放到一旁，淡淡地道。

“我倒希望他没有心，更不需要他有心。”燕飞羽想起关钧雷那带着莫名笑容的眼神，就下意识地觉得不舒服，撇嘴道，“要不是他是关家堡的人，我连面儿都懒得见他，娘，你说他不会真的在打我的主意吧？他不是个愚蠢的人，应该很清楚我们燕家绝对不可能和关家堡结亲的。”

“按理说，是不应该，但是这个三公子却不是关家堡的大公子和二公子，他可是出了名的不按常理出牌，行事更是常常只率自己性子而不顾及家族名声利益，心思极难摸透。他要真是看上了你，那确实是麻烦一桩，也肯定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不过，说实话，比起他的两位哥哥，我倒觉得他更有可能当选为继承人。”

因这几日，燕五云和燕飞羽父女俩几乎联手包办了所有事务，除非重大事情，绝不让白水珺插手，白水珺反而觉得浑身不自在，此刻虽然只是随意讨论，却不知不觉顿时来了精神。

自嫁给燕五云那一日起，他们夫妻便一人理商，一人负责保全，配合的十分默契，如今女儿都已快及笄，当年那些提早铺下去的点线早已连成了一个完美的网络。说句不客气的，有了燕家的财富做后盾，哪怕她现在突然心血来潮想要查一查天瑞皇帝昨晚临幸了哪个妃子，过不了几天就会有准确的信报放在她的案上。

只可惜，燕家的情报就是再发达，财产再多，也不过是一介商贾，抵不了南郑国那几百万的军将兵士，无法真正地和朝廷抗衡，只能尽量地保持一个最佳的平衡点。

“我们燕家虽然是天下第一商贾，却还是不忘给别家留有余地，有钱大家一起赚，但是关家堡却可以说几乎垄断了整个北盘国的武林，不然就算和关家堡撕破脸，我们还能找别家。”燕飞羽遗憾地道，说着说着，脑中又浮出长久以来一直未得到确切答案的一个问题，忍不住又问道：“娘，您说，北盘国的皇帝明明是个眼睛里容不下沙子的铁血性子，按理说他当初是以武力夺取皇位的，最应该忌讳别人是否也会用武力来反叛他才是。就算屡次围剿都没能灭了关家堡，可也不至于轻易地接受关家堡的岁贡，就此偃旗息鼓，甚至还容忍关家堡逐渐坐大啊？”

白水珺不答反问：“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让北盘国的皇帝居然能容忍关家堡的存在呢？”

“我觉得最大的可能是，关家堡其实就是朝廷的江湖分身，娘亲你不是说过，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绝大部分江湖人都不甘心让朝廷管么？如果关堡主本身就是朝廷的人，那么他当武林盟主也就等于朝廷当武林盟主，关家堡坐大就自然在情理之中了，毕竟，关家堡是在两国分立之后才堀起的。其次，就算关家堡不是朝廷的傀儡，也一定会和朝廷有某种程度的合作，也许关家堡和朝廷之间还有联姻也说不定，只是我们不知道罢了。”燕飞羽毫不犹豫地说出自己长久以来的猜测。

“联姻？”

白水珺突然有所触动，摆手示意女儿先停下，起身缓缓地踱起步来。

关于前者那个原因，她和燕五云自然早已想过，实际上多年来，她也一直在努力地查询真相。只是北盘国不是南郑国，关家堡更是本身就是江湖最大势力，根基远比自己浑厚，很难探查到其核心。然而，若是朝廷真是用了联姻之计……

见母亲突然深锁眉头，劳心劳神，燕飞羽不由有些后悔不自觉地又让母亲操心，不过她知道若能想通这个问题，必定对燕家大有帮助，因此并不开口相劝，也低眉细思了起来。

距离上次的骤变已经一个多月了，而隐卫们却依然未能查出宁不的下落和真实身份，老爹和老娘为了此事肯定不知暗中忧愁了多少回，只是从来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而已。她则更不能开口询问，因为自己先是在虎山中毒，而后又被宁不叛变，险些像箭荷一般毒箭穿身而死去，爹娘心中一定不知如何自责，她又怎能雪上加霜呢？因此纵然现在连云霄的消息都没有半点，她也不能主动询问调察的情况已经如何了？

想起云霄，燕飞羽的眼前仿佛又浮现出竹林中的那一瞥，以及夜色下云霄纵马飞驰离去的身影，心里莫名地一暖。

会不会？云霄娘亲出事，其实也和宁不或者关家堡有关呢？

燕飞羽的脑中突然闪现出这么一个念头，毕竟南郑国的江湖之中的各大势力娘亲基本有数，朝廷里头也有不少探子，按理说，只要云霄还在南郑国，怎么也不可能一丝蛛丝马迹都没有查出来。还有当初遇刺的次日就查出了那些黑衣人是北盘国的人，然而一到北盘国线索就如石沉大海……这么想着，燕飞羽忽然微微地打了个寒颤，怎么想都觉得这一次关钧雷来到蕉城应该很不简单。

会不会罪魁祸首其实就是关家堡，或者说是北盘国的朝廷呢？

可是，如果真是他们，他们这样处心积虑地要杀死自己，又有什么好处呢？

燕家在北盘的生意做的再开，也还是南郑国的商贾，就算自己死了，那最为得利的也应该是天瑞皇帝，没有他们的份吧？他们没理由这么傻呀？除非他们当时并不想置自己与死地，而是想绑架自己。

燕飞羽心中一亮，立刻顺着这个思绪延展开云。

倘若是以匿名的势力来绑架她，要求燕家付赎金，哪怕他们就是狮子大开口，老爹和娘亲也一定会给的。会不会当初他们的目的就是如此呢？毕竟虽然宁不背叛了自己，但说句心里话，她恨的一直是他害死了箭荷和周叔，而不是他想杀死自己，一直以来，她好像从未觉得宁不想要自己死，尽管他早已不值得自己的信任。

“羽儿？你在想什么？”燕飞羽正自神情恍惚，肩头忽然被人轻拍，惊的一下子抬头，却发现白水珺不知何时已经停在了自己的身边。

“我……”燕飞羽咬了咬唇，垂下了眼，忽然觉得很羞愧，为自己竟然还在潜意识里相信宁不。

“你若觉得不好说，那就先不说。”白水珺细心地察觉到她的情绪，微笑着将此一语带过，道：“娘猜，我已经明白关家堡和北盘国朝廷之间的关系了。”

“啊？什么关系？”

“确切地说，关家堡是二十六年前突然崛起的，其后北盘皇帝连续围剿了他们三年，关堡主的第一任发妻就是死在其中一次围剿之中。而后，关家堡主动求和，朝廷应允，次年关堡主就娶了一位足足比自己小二十岁的少女作为填房，也就是现在的关夫人，其后，再没有纳过正经妻室。后来，第三子关钧雷出世，从此尽管表现顽劣，但由于其母维护，始终不曾真正惩罚过这个儿子，实在有点悖于关堡主的为人和一贯的育儿作风。”

白水珺先是如数家珍般简洁地叙述了一下，而后道：“而当年北盘国皇帝一脉虽然子嗣不多，唯一的兄弟又死于北盘国皇帝之手，但是却还留下了两个公主，一个嫁给了大将军为妻，而另一个却是意外夭折，当时年仅十六岁。而巧合的是，公主意外亡故后的次年，关堡主就娶了一个才十七岁、据说出自书香门第的年轻夫人。而且，夫人过门后，除了倍受宠爱外，前头数年甚至几乎都不曾迈出关家堡一步，更是不为外人所见。”

“所以，很有可能这位关夫人就是当年那位意外身亡的二公主，当今北盘国皇帝的亲妹妹！”

白水珺的眼睛也是一片雪亮，颔首道：“这样一来，我们就有方向可以查了，倘若能证实关夫人就是公主，局势就能更加明朗，我们也能更清楚应该怎么做。”

“娘，一个月后，不是关夫人的生辰么？我们家年年都要送贺礼的，这一次不如去探探关钧雷的口风，问问他他母亲一般喜欢什么东西，借着备礼为名了解一下关夫人的喜好，再行对比。”燕飞羽深觉有理，脑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白水珺想了想，笑道：“也好，那改日让你爹去问问。”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说着，忽然十分感叹地摇了摇头：“这么多年了，我竟然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想，今日若不是你提醒，也许娘亲依然还想不到这一点。”

燕飞羽故意吐了吐舌头：“我也是蒙的嘛，还不知道是不是咱们多疑了呢？”

“多疑总比事到临头才恍然发觉的好，何况你上次遇刺之事，这么久都还没有线索，若是宁不和北盘皇室抑或和关家堡有关，那一时间没有线索反而是最好的证明了。”白水珺面色沉重，柳眉深深地皱了起来，“不论是关家堡，还是北盘朝廷，都不是我们燕家能随便惹得起的，我真不希望是他们，唉！”

“娘，”燕飞羽心里也是沉甸甸的，但看着母亲的样子，却更是心疼，忙扶着她坐下，站在她身后，轻轻地帮她揉按太阳穴和印堂，“既然我们已经想到了这一点，接下来就让人去查就是了，您就先不好多想了。所谓天无绝人之处，就算咱们燕家同时受到三方势力的觊觎和威胁，也不一定找不出一条生路来，何况现在不是已经在开建另一个替身了么？只要那条线能尽早建立起来，退路就宽了。”

“不错，是娘多想了。”

白水珺顺着女儿柔软的手指展开了眉头，微微一笑，“好了，不提这个了，这样吧，咱们一起去花房里走走，你唱首曲子给娘听听吧！”

“好啊！”燕飞羽兴致勃勃地道，心有灵犀地也假装已经忘记了心头的沉重，扶着白水珺起来就迫不及待地要出门。

其实，母女俩彼此都很清楚，如果说之前燕家头上还只压着本国朝廷一座大山的话，现在则又增加了两座。只因尽管都希望先前的猜测纯属杞人忧天，但心中那隐隐的第六感，却让她们无法从心底为自己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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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8章 例会惊雷

危机感陡然进一步加重后，燕飞羽一家三口都明白与其长叹短吁地埋怨，绝不如立刻趁早筹谋、赶紧想办法来避免或者减轻这些危机。

于是，接下来的一段日子，就在燕家外表如常、暗地里则紧锣密鼓，一边准备秘密分身，一边还要在不露痕迹地防范二房的燕培峰父子的同时，小心地招待居然在燕家一呆就是大半月的关钧雷的情况下，很快地流逝过十数天。

转眼，就到了十月月底，也就是燕家每月一次大例会的时间。

每到这一天，各级的管事们都会提前小半个时辰，早早地就来到宽敞的可容纳数百人的议事厅，一则是表示恭敬，二则，众人分管不同行业部门，平素往往都是各忙各的，鲜有时间相聚，此时便是交流感情的最佳时机。只因尽管人人都知道他们在这议事厅之中的任何一言一行都逃不了家主的眼睛和耳朵，但是，他们又何其不是想要让家主看见他们这样融洽的模样呢！

至于燕家的二房，三房和四房，都是会议开始前一刻才来，并不在众人关注之列。

只因二房素来只是埋头办事，小心谨慎，除非必要，基本不会和他们这些远房或者外姓管事者打交道，就算有人想巴结也投靠无门。三房和四房则是虽也有不少子弟在做事，但其管辖领域不是就在蕉城本地，便是会受到别的管事的制衡，鲜少有脱颖而出独当一面的。管事们名言上敬着，暗地里却谁都没有将他们当回事，自然就更加不会关心了。

而且，今日前来与会的各级管事，每个人在刚走进宽敞的足以容纳两三百人的议事厅时，就第一时间发现了此次主座略下方，竟额外增加了一座十二扇的刻漆金千里山水风光刺绣屏。精美的绣屏前，还端端正正地摆着一案一座，案上则整齐地放着文房四宝。

于是乎，众人一如平常地寒暄了没多久后，目光就纷纷暗暗地投射在那绣屏之上。若中有少部分管事是早就知道这段日子来，大小姐一直跟着家主夫妇着手实务，今日这案桌多半是为大小姐而设，但更多的人却是在纳闷猜疑，不知是谁有这等殊荣，基本上都没有想到那一位常招惹家主皱眉、恨铁不成钢的大小姐。

因此，当一身极尽奢华打扮、面蒙金纱的燕飞羽跟在燕五云夫妇之后，施施然地来到大厅，当仁不让地在绣屏前入座之后，大部分的心中都不由地打起了嘀咕。

谁都知道，燕家大小姐虽然聪慧，但她的聪明才智仿佛都只表现在一些作曲绘画、研制一些玩赏之物上头，对经商管理一道从来不曾上心，而且一碰到数字就犹如白痴，连稍微复杂一点的利润核算都做不出来，更别提什么高瞻远瞩、鉴往知来了。

说实话，他们对家主的雄才伟略尊敬的五体投地是一回事，但对于这个大小姐的经商天赋却实在是难以看好。甚至私下里，有不少人在猜测，虽说小姐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是家主此刻才正当壮年，只要身体康健，哪怕就是等到小姐出嫁外孙成年，这家主之位也不一定事实上能真正地落实到小姐身上去。可是，眼下却离大小姐的及笄还有两个月零一旬，就让她来旁听每月大例会，这又算怎么回事？

然而，众人心里虽有疑虑，燕家三房四房的那些有实职的子弟心里头更有所想，燕五云却一个字也没有介绍说明，为何今日突然让燕飞羽来参加大会，只是在众人见礼之后，就示意各地开始呈报本月业绩，以及是否有何问题难事需要处理。

家主一发话，所有管事立刻打起百倍的精神，一面细听别人的汇报，一面再次排练腹稿。毕竟多年来，每次例会早有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所有人在汇报本质工作时一律不准照本宣科，需要真正对所管辖之事了如指掌，种种数据都可信口拈来，才算是略尽本职，不至于招人鄙夷。

即是例会，首要的当然是先汇报各地各行的收益支出，而能进入这议事大厅的管事们也大多不是已经有十数年以上经验的，就是至少已经为燕家鞍前马后效劳了三五年的，每个人的精神面貌都很饱满，那一串串的数字更是仿佛如和煦的春风，将每个人的脸孔都熏得红润而有光泽。若是报告完毕之后能得到燕五云的一个赞许的颔首，便更是容光焕发。

始终笼罩在众人的余光之中的燕飞羽，却是起初还坐得端正，看起来也听得认真，但是随着管事一个个站起，又一个个坐回去，她的坐姿就似乎开始微微地摇晃了起来。甚至有好几次，居然还趁父母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抬起袖子掩饰了几个呵欠，让一些元老级别的管事忍不住暗中叹息。

不是他们重男轻女，实在是女子原本就难以担当大任，更不适合经商管事，这燕家出了一个能干的侠女主母已经十分难得了，大伙儿又怎能将未来的希望寄托在一个只知享乐玩耍的妙龄少女身上呢？要是家主肯纳个妾为正房开枝散叶就好了，左右妾室生的孩子都要尊正妻为母，若是能生个继承到家主一半智慧的男丁，这燕家也算有个守成之主了。

……

管事们心中各有想法，看起来百无聊赖，却不知道，在他们眼中纯属一块华美布景的燕飞羽，其实早在一开始就已经在不露痕迹地打量着这些管事，脑子里更是飞快地将眼前的面孔和其品性对照起来。

那日，她和母亲挖掘出两座潜在大山之后，燕家的情报网就在第一时间行动了起来，就在前晚，母女俩最终从各渠道的零碎信息之中得出了最后一个结论：关夫人有九成的可能，就是当年那位溺水而亡、累及全宫陪葬的明月公主。

至此，关家堡和朝廷绝对有染的猜测却被燕家单方面地定为正确的判断。

燕家的生意虽遍布天下，但所属的却是南郑国，而当下关家堡的幼子，明月公主的亲生儿子，当今北盘国皇帝的亲外甥——关三公子关钧雷却在眼下锲而不舍地表达对燕飞羽的好感。且不说这位关三公子很有可能是只把她燕飞羽当成是百花之中一朵被荆棘保护着的玫瑰，只为想要征服而坚持，就算这是一份历经弱水三千之后蓦然发现自己只爱一瓢的真爱，对燕家来说，那也是致命的毒爱！

确定这个消息后，燕五云和白水珺也终于告诉了燕飞羽另一个同样惊人的秘密，那就是：燕家的二房独子，燕子平的亲生父亲燕培峰，不但是当年掳走燕飞羽的主谋，更是早就已经沦为皇家走狗的最大叛徒。也就是说，当年要害燕飞羽，中秋又暗放雪玉蛛的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正高高地坐在遽京金銮宝殿之上的那位万万岁！

一个富贾，竟然同时引来两大朝廷的如此觊觎，也许，这是当初爷爷开拓出这一大片事业时所未成想到的吧！所谓创业容易守成难，这一句真理，不仅适合一个国家，同样也适合燕家。

事到如今，除非燕家甘心将万贯家财拱手相送，不然，所能做的就只有一途：反抗！而且必须是那一种不动声色、暗渡陈仓地排列好所有的骨牌，最后只需轻轻一碰，那犹如长城一般有序的骨牌就会被一骨碌的推倒，任凭是南郑朝廷，还是北盘朝廷想抢救都将措手不及的反抗！

今日她坐在这里，参与到这个例会之中的行为，就是其中一个排列的环节。

“好了，本月的业绩我已经有数了，现在大伙儿就说说有什么问题吧！”冗长的业绩报告过去之后，终于到了各地问题的陈情时间，燕五云端起茶微微地噘了一口，便稳稳地放在一旁，“还是按照老规矩，就从各项年关时要上贡的贡品开始吧，谁有问题？”

众管事应了一声，位于左侧第一位、总领燕家绸缎生意的二代元老谢管事便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而且一起来就后退一步，深深地弯下了腰，一别请罪的样子。

见一连多年都不曾有什么问题、只是每月例行与会的谢管事今日居然站了起来，还如此行为，众人都有些意外，再想到今日这位谢管事不但来的很迟，而且面色精神一直不好，更是奇怪。

燕五云也有些意外，口中却温和地道：“谢老身体不适，坐着讲是了。”

“家主厚爱，老夫却是有负家主深恩啊！”谢管事却坚持不肯就坐，只用一双枯槁的手紧紧地抓着拐杖。

燕五云蹙了下眉头，依然和声道：“谢老先莫自责，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夫今早收到棉城信报，说是昨日深夜绣庄突起大火，非但十名绣娘皆未逃灾厄，而且就连仓库里头那依然织成的十六匹贡缎也尽数化为灰烬啊！”谢管事刚一开口，老眼就温润了起来。

“什么？”燕五云震惊地站了起来，“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一直只是微笑着默默旁听的白水珺也愕然地道：“十名绣娘都死了么？那岂不是……谢老，若是白水珺未曾记错，去岁时，您的孙女似乎才刚掉到棉城……”

“老夫……老夫那孙女……也就在其中……”谢管事勉强地说完，两行老泪再也止不住地滚滚而下。

偌大的议事厅内，顿时一片惊骇的悲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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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9章 临危受命

“事故原因查清楚了吗？”众人纷纷的窃窃私语中，燕五云第一个镇定了下来，示意贴身小厮燕月林亲自过去扶谢管事坐下，沉声问道。

谢管事接过燕月林的手帕，擦了擦眼角，又醒了醒鼻子，这才强忍悲痛说：“大火是半夜里突然烧起来的，而且是敏儿她们所住的地方和仓库一起着火的，火势一起就极猛，大伙儿救火时，却发现井绳已经被人割断，仓库前面几口大缸也被人敲破了底……”

说着，哆嗦地取出信报呈了上去。

“这分明就是蓄意杀人纵火，想要毁了咱们燕家！”

“居然连几个弱女子都不放过，是谁这般丧心病狂？”

“如今贡缎都被烧了，唯一会仙绣的几个绣娘也全死了，凶手这是存心在害我们燕家被朝廷问罪啊！”

“如果今日不是谢老说出，我们谁也不知道绣庄就在棉城，凶手又是如何知晓的？”

群情顿时更加震惊，议论声一下子大了起来，有的充满愤慨，有的狐疑，有的则是出言安慰谢管事，更多的是满脸担忧之色地看向上头的家主夫妇，不知道他们会如何处理这次重大危机。

“太过分了！”

大厅里蓦然响起一声巨响，众人一惊，却见是蒙着金纱的燕飞羽陡然拿起镇纸极其愤怒地一拍案桌。不待众人反应，燕飞羽已然站了起来，愤怒地浑身颤抖，“先是下毒，接着又是刺杀，有本事就一直冲着我来好了，干嘛要去伤害无辜？这群卑鄙无耻的变态，最好祈祷不要被我抓住，不然我一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

见大小姐发飙，众人不禁黯然地面面相觑，心中对这等纯属泄愤之语颇有些不以为然，有些人则趁机偷偷地用余光去瞟二房三房和四房的人，却很遗憾地看到三房的人都是十分震惊的神色，看起来仿佛个个无辜。

“我不想说什么这件事我绝不会就此罢休之类的废话，”燕五云的语声很淡，缓缓地扫射过议事厅的目光却很冷，那低沉的嗓音犹如一柄重锤，重重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我只想说一句，每个人都会为自己所做的事付出代价，谁，也不会例外！而等到那一天到来之时，他们会后悔自己的爹娘让他们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

“谢老，敏儿的事，都是因为燕家才被连累的，是我们对不起您，请您节哀顺变！”白水珺低叹了一声，十分真诚地向被严重打击的谢管事道歉。

“都是那些贼子丧心病狂，又如何能怪家主和夫人？”谢管事擦了擦眼角，沙哑地恨声道：“我只求抓到凶手之后，让他们也尝尝敏儿和那些绣娘的烈火焚身之苦，然后将他们挫身扬灰来祭奠敏儿她们。”

“放心吧，谢爷爷，我代我爹答应您。”燕飞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蓦然做了一个决定，转向燕五云，大声道：“爹，他们是冲我来的，这件事就交给我去查吧，我虽然有负爹娘的期望，天生不是块做生意的料，但不代表我堂堂燕家的大小姐就是个废柴。您把这件任务交给我，我向您保证，一定会找到凶手，让他们杀人偿命、血债血还！”

“羽儿！”白水珺轻喝了一声，“这件事非同小可，须得从长计议，你不要任性！”

“娘！我这不是任性，我是在陈述事实！这更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燕飞羽不但没有止声，反而昂起优美的长颈，仿佛有无尽的压抑需要发泄，大声喊道：“他们就是冲着我来的，所有的人也都是因为我而死的，箭荷是，周叔是，那些被万箭穿心的护卫们都是！而我，明明知道是自己连累了他们，却只能天天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家里，还要假装若无其事，懦弱地接受所有有人的的保护。现在，难道我还要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绣庄的十条人命都和我无关吗？”

“本来就和你无关！”白水珺再次截断她的话，斥道：“他们烧毁了绣庄，只是嫉妒我们燕家的地位和名望，想要让朝廷为此而降罪与燕家，纯属生意场上的卑鄙手段，和你又有何干系？”

“不是……”

“来人，还不赶紧将小姐送回房去！”燕飞羽还待反驳，白水珺却厉声地瞪向燕飞羽身后的山丹和晴烟。两人忙扶着燕飞羽，想要拉她。

“我不走，我不回房！”燕飞羽拼命地挣扎道，“爹，您就答应我，让我去查吧！我发誓我一定会把凶手揪出来的，我要证明给大家看，我燕飞羽不是无能的孬种！”

“听娘的话，不要胡闹了！”燕五云沉声道，同时又警告地瞥了山丹和晴烟一眼，两人默契地同时展开身形，以最快地速度将犹自不甘呼喊着的燕飞羽带了出去。

“子平！”等到再也听不到燕飞羽的声音，燕五云重新发话，将目光投向底下静悄悄的议事座。

“小侄在！”

位于右侧第五位的燕子平拱手站起，一双俊眉虽然同样因为这个意外的噩耗而微微皱起，但面色却是那肃然中又不失沉静，并不若有些管事般只有愤慨，看起来颇有几分家主燕五云的神韵。

这样的神情落在三四房子弟的眼中，不免又多了几分难言的情绪。

“你虽年纪轻轻，但这些年来做事尽心尽力，双虚心肯学，进步很快，追查凶手的事情就交给你全权负责！”燕五云沉声道，“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你可有信心！”

燕子平一挺脊背：“小侄定当竭尽全力，缉拿凶手，为燕家，为死去的敏姑娘等人讨回一个公道。”

“好，那你准备一下，明日就动身。”

“小侄领命！”

……

一个时辰后，燕家二房内。那天之后一尝夙愿又偷偷地去见过两次孙子孙女的燕万青，一听这个消息顿时就怒了。

“这么危险的事，五哥儿怎么就偏偏叫你去做呢？那些歹人既然敢放火杀人，谁知道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平儿你虽说年轻有为，可毕竟才十八岁，资历浅薄，哪里能和那些心狠手辣的歹人相比呢？不，不成，我得找找五哥去，这事绝不能让你出头！”

燕万青说着说着，心急火燎地就要往外走。

“爷爷！”燕子平忙拉住了他，“爷爷您别着急呀！虽然这事儿却是有点危险，可是五叔并不是让孙儿一个人前去涉险，孙儿身边有的是保护的人，再说，此事是和官府一道调查的，料想那些歹人也不敢和官府下面为敌。”

“平儿呀，要是他们敢来明的，爷爷倒也不担心，就怕他们暗箭伤人呀！”燕万青还是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地安不了心，“就像你羽儿堂妹，你五叔和五婶算是够小心地保护她了吧？可上次还不是差点中毒死掉？还有，那个什么宁不，居然都能在燕家潜伏这么多年，谁知道家里头是不是还有别的奸细，保护你的人是不是都可以信任的？要是他们伤害不到羽儿，把气都洒在你头上，那该如何是好呀？”

“爷爷，您就别杞人忧天了，孙儿这些年的本事也不是白学的，只要孙儿小心再小心，绝对不会有事的。”燕子平安慰道，“再说，五叔能把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我，那就是对孙儿的无比信任，是栽培孙儿，孙儿又岂能辜负五叔的提拔呢？”

“平儿呀，虽然爷爷说以你为傲，可是提拔是小事，出人头地也是小事，重要的是一定要平平安安的才好呀！”燕万青根本听不进劝说，反复的唠叨着安全第一安全第一，非要去找燕五云不可。

“爹，您就帮孩儿说一句话吧！”燕子平见好说歹说，爷爷就是固执的油盐不朝廷，忙向燕培峰求助，却见燕培峰一直蹙着眉头，若有所思地不知道在想什么，仿佛浑然没有听见一般，便提高声音又叫了几声，“爹！爹？您在想什么？”

“啊？”燕培峰猛然回神，“你说什么？”

“说什么？你是怎么当爹的，怎么就任由五哥儿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平儿，也不推却一声？”燕万青不满地瞪着自己的儿子，“平儿是我的孙子，你不心疼我还心疼！”

“爹！”燕培峰不露声色地将心中的狐疑收起，温言缓声地道：“平儿是我的儿子，孩儿怎会不担心他的安危呢？只是平儿说的对，您确实是顾虑了，那绣庄的人不过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又是半夜三更睡觉的时候才被人暗算，哪里能和平儿相比？何况这次五弟还特别派了不少好手辅助平儿调查，自然会好好地保护平儿，绝不可能让他遭人暗自。实在不行，凭我们燕家的身份，平儿也可以直接入往官衙，受官府保护，您就放一万个心吧！”

“是啊，爷爷，您真的可以放一百个心！”燕子平又是给燕万青捶背，又是为他捏肩，“再说，孙儿都已经当着所有管事的面应承了下来，现在如果我又推辞不去，将来别人又会怎么看待我们二房？以后孙儿还如何能在别人面前抬起头来？三爷爷和四爷爷那边，不是更有闲话说了？他们一定会讥笑我们二房贪生怕死，嘴上说什么忠诚不一，实际上都是口是心非呢，爷爷，难道您希望我们二房从此再也抬不起头来吗？”

“……”这一句顿时点中了燕万青的死穴，他张大着嘴巴，想要辩驳，却沮丧地发现孙子说的都是道理，只好忧心忡忡、心有不甘地长叹了一声。

“爹，您就往好处想想吧，这件事虽说有点危险，但我们燕家纵横商场这么多年，几曾发生过这样的惊人大事？要是平儿能《奇.》顺利完成任务，以后谁也不能《.书》再说我们二房是靠谄媚巴结才得《网》以重用，爹您也只会更加受人尊敬。您自个儿权衡一下利弊，觉得不是不这个理儿？”

“罢了罢了，你们父子俩素来都比我这个老废物有主见，就随你们去吧！”燕万青唉声叹气地摇头，推开俩人赌气地自己走了出去。

燕培峰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鼓励道：“平儿，既然家主五弟信任你，你就好好地放手去干吧！”

“是，爹！”燕子平信心满满地道，“我一定不会辜负五叔的信任，而且，若是这次的事情和上次羽儿堂妹中毒和遇刺之事都有关联的话，说不定我还能顺藤摸瓜，找出幕后的真凶，立下大功！”

“……”燕培峰一愕，勉强地一笑，“明日就要出发，你还是早点去准备一下吧！”

望着儿子大步离去的背影，燕培峰缓缓地坐了下来，心中十分沉重。

虎山里头的那只雪玉蛛确实是他派人放的，但玉阳县行刺和如今绣庄两件事却和他无关，难道是上头不满意他的进度，又另行计划了不成？若是如此，为何连一点消息都不通知他呢？这会不会是一个不祥的征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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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0章 失败乃成功之母

因棉城在蕉城东南，次日燕子平一行需先乘船南下，然后再转陆路，因此，一大早，奉命出行的燕子平就率领众人直奔古沁河的渡口。

一贯养尊处优的燕万青虽然一夜都没睡好，但还是冒着北风硬要亲自前来送行，拉着孙子不停地嘱咐他小心这个小心那个外，为了安抚他的担忧，燕子平虽然有些无奈，却都一一地应承下来。

“爹，您就放心吧，别误了出发的时辰。”燕培峰见燕万青唠叨个没完没了，忙上前打圆场，同时技巧地搀扶过燕万青，不让他再紧抓着燕子平的手不放。

“是啊，爹，此去棉城颇有些路途，我得今早上船，到时候也好早些回来陪伴爷爷。爷爷，爹，请你们多多保重，平儿告辞了！”燕子平赶紧趁机摆脱了爷爷的手，退后一步对两位长辈行了个礼，转身就踏上船板，嘱咐立即开船。

水手们解缰绳的解缰绳，收船板的收船板，起帆的起帆，顿时有条不紊地准备起来。

正在这里，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奔码头而来，隐隐闻声：“且慢开船！”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当先一骑身形高大，一片紫影随着疾风猎猎而舞。

“是家主！”站在船头的燕子平眼尖，忙摆手示意水手们停下动作，将收了一半的船板重新搭起。

片时后，来骑奔进，果真是燕五云亲自带人前来，身后还跟着三个水手模样的汉子。

“羽儿不见了！”燕五云飞身下马，只对燕万青和燕培峰点了点头，就直接跳上船板走上船来，没有半句废话，直接讲明来意。

燕子平一怔，立刻明白他的来意，不等燕五云吩咐，即刻吩咐身边人：“去船上仔细搜搜，看看大小姐是否在里头。”

原为燕子平家第三护卫长、此次被燕五云特别授命跟随燕子平，担负护卫之责的沙项一拱手，就亲自带人去查。不多久，就神情古怪地带着三个个头明显比其他人矮一截、面貌乍看陌生实际上却颇为眼熟的水手出来请罪。

“羽儿？”

燕子平虽然已经有所准备，但真正看见当中的那一位撅着嘴、满眼不甘之色的矮个子水手时，还是吃了一惊，出发前，他还物地命人细细地检查过，可是居然连她什么时候混起来的都不知道。

“简直是胡闹！”燕五云上前一步，沉着脸一把扯下燕飞羽唇上的小胡子，双冷冷地扫了一眼旁边同样扮成男装的山丹和睛烟。

山丹和睛烟身子一僵，不约而同的扑通跪下，燕飞羽却不等她们请罪，就先气呼呼地大声道：“爹，是我硬逼她们两个的，不关她们的事。”

“这笔账回头再算，来人，护送小姐回府，严加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出府一步。”燕五云冷冷地道。

“不用了，我自己会走。”燕飞羽咬了咬唇，用力拉起山丹和睛烟，大步地就跳下船去，赌气翻上了燕五云的坐骑，打马而去，山丹和睛烟只好也抢了燕五云两个护卫的马匹赶紧追上。

“五叔……”燕子平尴尬之余更是愧疚，却无以解释自己居然如此大意，旁边的沙项更是早已脸色微红。

“好了，不用解释了，此事下不为例！时间不早了，你们赶紧上路吧！”燕五云蹙眉道，没有责备他们，返身走向岸上。

“五哥儿啊，这件事你也莫怪羽儿，她是想为燕子平家出一份力，这才一时冲动的。”

大船终于顺利起帆，燕万青心中担忧燕五云会因此而怪罪孙子赶忙劝说，却聪明地不为孙子反为燕飞羽求情。

“方才幸亏家主及时赶到，不由险些铸成大错，”燕培峰却满面羞愧而诚恳地向燕五云请罪：“此事是平儿失职无能，培峰愿意代子领罪！”

“也不能怪平儿，谁能想到羽儿会如此任性？要不是今早她装病不来请安，才让我有所怀疑，还真差点被她混了过去。我这个女儿呀……”燕五云苦笑着伸手搀扶燕万青，长叹了一声，“二叔，码头风寒，小心身体，咱们还是回去吧！”

见燕五云没有追究自己孙子的意思，就轻轻松松地将这件原本会损害二房信任之事揭过，燕万青当然乐得顺水推舟地充当好人，而且在他的心里头，本来就觉得今天这件事主要责任是燕飞羽，若不是这个侄孙女居然扮成了男人，自己那聪明能干的孙子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呢？

于是，燕万青一边心安理得，外带点儿得意地任由燕五云搀扶着走向马车，一边倚老卖老地安慰道：“五哥儿，羽儿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回去以后和她好好谈谈，她一定会理解你的苦心的，你就不要再生气了。”

“多谢二步。”燕五云无奈地摇了摇头，待他上了车，又对燕培峰点了点头，便骑上左右牵过来的马在前头带路。

家主都骑马而未坐车，一贯仔细的燕培峰自然也不肯和燕万青一起坐车，也顺手拉了匹坐骑跟了上去，愧恭地再次替儿子赔罪。这一幕落在不知情的外人眼里，却是真正的两房交好和莫大的信任！

且说另一面，试图珍珠混鱼目却遭遇失败的燕飞羽打马离开码头之后，当即赌着一口气连男装也不回房换，就直奔虎山，到了中午，山丹做好了饭菜，她也不肯用，只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

消息传到燕五云耳中，本来就余怒未消的燕五云更是不悦，当场派人传话，说既然她喜欢呆在虎山，那就索性呆在里头好好地想清楚身为燕家的继承人，应该明白如何才能真正为家族分忧之后再出来，父女俩的关系就此陷入僵局。

白水珺自然早已知道这一切，虽然听说女儿不肯吃饭有些心疼，但她一向是个十分明理的人，也觉得这一次女儿太不懂事，二话不说地就站在夫婿一旁，只私下让侍女们多劝劝燕飞羽进食。

不料到了晚上，燕飞羽还是不肯吃任何东西，一副非要和其父杠上的倔强模样。

燕万青听说后，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拉着儿子特地去求了一回情，却还是没有挽回燕五云执意要借这一次的事情好好教育一番女儿的决心，又因虎山是特殊之地，就连他这个最受家主敬重的二叔也是不曾踏进过一步，只好作罢。

如此僵持了一天，就在一些耳目灵敏早已得知其中曲折的人，正自在地背地里兴灾乐祸地暗地猜测，这个娇生惯养的燕家大小姐能坚持多久之时，一个惊人的消息猛然在当天深夜炸了开来。

时已四更，虽然主院里头明亮的灯光往往都是很迟才熄灭，但这一会也大部分地方都陷入了深浓的夜色之中，隔一段距离才有的灯光更是朦胧地犹如困顿的瞌睡眼，似睡非睡。

然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后，家主夫妻的起居室陡然一片明亮，紧接着，哐当一声，素来安宁祥静的主院里居然发出了一声巨大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重重扫落在地，一下子惊醒了不少人的好梦。

“找，立刻给我翻遍每一寸角落！”仓促间只是随意地披了外袍的燕五云，又惊又怒地一脚踢翻了半人多高的大花瓶后，还不解气，又是一拳捶在紫檀木桌上，震得人心又是一惊。

由于事出突然，直披着如云秀发、紧紧裹着大风氅的白水珺却是脸色苍白地跌坐在椅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燕五云的贴身侍卫燕青雨低垂着眉目，不敢正视盛怒之中的家主：“属下已经派出十路人马前去秘密搜寻了，各大小码头渡口、出城要道也全部派了人，只要一发现小姐的踪影，就会立刻回报。”

“才一个时辰，羽儿她们跑不了多远，只要多派人手就一定能把她找回来。”白水珺直到这时才仿佛接受了事实，镇定了一点，却不知道这话是用来安慰燕五云的，还是用来安慰自己的。

“除了必要的留守人员，其他的人全部都派出去，找到人之后就立刻给我绑回来！”虽然指关节被一记重拳捶的立时通红，燕五云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拼命地压抑着胸口的怒火，想要保持冷静。

燕青雨立时领命而去。

“这个逆女，居然敢用不放行就自断手腕来威逼护卫放行，还把人都捆绑起来，连夜私离，实在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吃了两回教训，难道她还以为外头是自家后花园么？”燕五云猛喘了几口气，却仍无法如往常般控制自己的音量，更是异常焦虑烦躁地反复踱起步来。

“是我们低估了羽儿的性子了，她以前一直很听话的，这一次居然会用绝食来抗议，我们就该有所警觉。不然，事情也不会发展到定期步。”白水珺神情恻然地自责。

“夫人，事以至此，自责也是无用，而且，夫人方才也说了，小姐才跑了一个时辰，现在是深更半夜，外头又是一片乌漆抹黑的，小姐就是想逃也不方便。”安萍端过热茶，柔声安慰道，却被一旁的妙苹狠狠地挖了一眼，这才领悟自己一时口拙，说出来的话反而更让人担忧了，忙自责地垂了眼，幸亏这个时候没人能再顾得上她的失言。

然而，事情并没有众人想象和希望的那般简单。

虽然冬夜漫长，天色亮的迟，可是燕五云夫妇足足在房内等了两个时辰，穷尽了人力，那些训练有素的护卫也未能带来期待中的消息。

只有三脚猫功夫的燕家大小姐，为怕之后一直劝说自己打消念头的山丹和晴烟阻止，居然只带了其他两个最为年轻的侍女：玉蝉和橘梗，就这样彻底地消失在蕉城，不知去向。

最要命的是，虽然一开始就有命令谁也不许将燕飞羽失踪之事外泄，而且一整夜的搜索都是秘密进行的，可当天色大亮不久，早期的人们纷纷走上街头买菜买早点之时，却几乎都闻听到了这条爆炸性的重大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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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1章 绑架

“平少爷，过了前头那个村子，再走十里，就到棉城了。”沙项纵马奔上旁边的土坡，以手为蓬遮住正午有些刺眼的阳光，微微地眯了一下眼睛辨别了一下四周的环境，肯定地道。

“希望羽儿就在这棉城之中。”燕子平将风帽往后一推，露出一张微带风尘的年轻面孔，也催马上了小坡，眉宇间有些郁色。

原本从蕉城到棉城，只需两天水路再加一天陆路便可到达，然而半路中接到家主传信说燕飞羽很有可能也前往棉城后，燕子平特地放慢了速度，并不时派人沿途探查，反而多花了一倍的时间。现在终于即将到达棉城了，原本就因一路无果而沉重的心情就越发地不安，并担忧起来。

只因，若是羽儿堂妹能平安地到达棉城和他会面也就罢了，若是半路上有个什么意外…毕竟羽儿堂妹私离蕉城早非秘密，谁也不知道那暗中的黑手是否会趁机行动。

“传令下去，快马加鞭，用最快速度赶到棉城。”想到燕飞羽很有可能会像上次一般被敌人袭击，燕子平的心顿时一紧，感觉再也等不了半分，双腿用力一夹马腹，立刻当先一骑快速俯冲了下去。

沙项打了个呼啸，紧随燕子平继续往前疾奔。

一番狂奔之下，三面环山一面背水，周围地势十分险要，中间山谷却温暖如春的棉城便出现在眼前。

相比起交通便捷的繁华蕉城，这坐以木棉花开时灿若红云的棉城顶多只能算是一个清秀的小镇。燕子平一行二十余众尚未入城，一名负责提前探路并寻人的护卫就迎了上来。

“可有小姐的消息？”

那名护卫凝着脸摇了摇头，燕子平心中失望，却也知道性急无用，略一深思，便让沙项直接带领三分之二的人，前去城中四处详细调查，期望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自己则和剩下的人直奔目的地——绣庄。

看着眼前一片完全已成焦土、就连房子四周的树木也未能幸免的废墟，任谁也能想象出当时火势的凶狠程度。对于附近百姓而言，却是十分庆幸绣庄是独立而建的，这一场大火虽猛却未伤及到他们，此刻闻听急促的马蹄声就停在废墟前，不少百姓都出来看热闹。

绣庄虽毁，却并非是所有的人都死了，燕子平一下马，就立时有一个模样十分沉稳的中年妇女领着十数个男男女女上来拜见，自称是绣庄的管事娘子张翠云，并一一介绍这些起火当日逃出来的幸存者之前各自司职。

燕子平心中记挂着燕飞羽的安危，虽明知提前到的人必定已经详加询问过张翠云等，是否有人前来打探火灾之事，依然忍不住又询问了一遍。

张翠云却摇首道：“火灾一发生，属下就已请衙门帮忙排查，但凡是眼生的外地人，不论男女，一律都要盘查，却是不曾见到什么少女，抑或是三个可能女扮男装的陌生人。”

燕子平的眉头忍不住拧成一个川字，正要暂且将此事放下先问问火灾的情况，等待沙项等人探查回来后再讨论如何继续寻找燕飞羽，忽然瞥见那些幸存者里头有一个洗衣的婆子脸上有些犹豫，目光顿时一锐，直盯在她的脸上。

那婆子吃他一瞪，惊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却听闻眼前这个贵公子问道：“这位婆婆，你可有什么话要说？”

这一问，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那婆子的身上，唬的婆子更是慌乱，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

“钱婆，若是你有什么消息，或者觉得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就赶紧说出来，就算说的不好，平少爷一向宽宏，也不会责备与你，可要是能帮着找到小姐，那就是大大的功劳了。”张翠云能成为管事娘子，自然是精明之极的人，忙面面俱到的从中调协。

钱婆定了定心，果然说出一番话来：“适才老婆子听平少爷问有没有什么女扮男装的陌生人，老婆子倒想起来今天早上，我家隔壁还真是来了三个奇奇怪怪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少爷带着一个小厮和一个丫鬟，连兜带帽，遮遮掩掩的。老婆子出来时，隐隐听到那少爷交代小厮，让他守着路口什么的，只是老婆子急着进城，就不曾再留意。”

看到燕子平豁然展开、甚至有些惊喜之色的眉头，张翠云赶紧机敏地补充道：“钱婆就住在城外十里处的钱家村，村口有一排木棉树，平少爷来时应该曾路过。”

燕子平二话不说，立刻一个箭步跃上坐骑，急喝了一声：“带上钱婆，立刻出城！”

手下的护卫纷纷紧随，其中一个只伸手一捞，就将惊叫着的钱婆抓到马上，马蹄溅起一片灰尘，刹那间就只留给张翠云等人一个背影。

“阿弥陀佛，上天保佑，希望这几个人就是小姐！”张翠云憋着一口气，不禁双手合十地祈祷。

绣庄属她管辖，却保护不利，不但所有东西都付之火焚，就连大小姐都被惊动，偷偷来此，若是有什么万一，她的罪责就难述了。

正如来时如风，云时如电。

燕子平一行人纵马飞奔出棉城，往来途疾驰，很快就望见了那个小村子。

钱婆生平从不曾骑过马，更别论是如此快马，尽管只有十里路，她却已然被颠簸的老脸苍白，一进村，只来得及伸手指了一下房子，就哇的一声失控地吐了马首一头。

燕子平一马当先，第一个下马闪进院子，可他才一脚跳朝廷那院门，就犹如石头般僵住，身后数名护卫情知有异，一摆手，留下两名断后，其他的人则立刻偷偷散开，瞬间占据了矮墙外最有利的视角。

然而，呈现在众人面前的却是数天来最为担心的一幕。

简陋的院子中间，正站着四名蒙面的黑衣人，而被挟制在他们的中间的，赫然是一个男装打扮，脸上还化着粗糙易容的黑脸少年，以及一个小厮，一个丫头。

那黑脸少爷虽然紧咬着下唇，偏着头始终没有向燕子平这边张望一样，但她此行没有带擅长易容的晴烟出来，只凭自己三脚猫的伪装，又如何能骗过燕子平的双眼。

但最让人心惊的是，看这些黑衣人的架势，竟像已等候许久。

果然，其中一个黑衣人一见燕子平等人，立刻粗嘎地笑了起来：“燕公子，此刻的您，是否正自懊悔方才经过此地时竟然不曾停下来问上一问呢？”

确如他所料，燕子平此刻的心里不单是懊悔，更是懊悔的无以复加，然而，事情越是危机，他就越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只因，他若先乱了，就更别提如何理智地搭救燕飞羽了。因此，燕子平尽管恨不得立刻上前救人，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一字一句，力显镇定地道：“你要怎么样才肯放我堂妹？”

那黑衣人又发出一连串难听之极的笑声：“哈哈哈…都说燕家上下，废柴一堆，唯一有点出息的就是二房的独子，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的燕子平燕公子您，如今旧闻不如一见，果然年少有为，气度不凡，颇有点燕五云临危不乱的大将之风呀！失敬失敬了！”

“你要怎样？”燕子平再次沉声问道，目光快速地扫了一肯一直紧紧咬着嘴唇，偏着头没有看他的燕飞羽。

“鄙人还未曾想过要怎样，”黑衣人无赖地掏掏耳朵，然后用十分恶心的手势弹了弹耳屎，“鄙人之所以留在这里恭候大驾，就是想要让燕公子好好看看，这位是不是你那堂妹继承人？免得到时候燕大家主还不相信，误以为是咱们是空口讹诈。”

说着一抬下巴，挟持着燕飞羽的那个黑衣人立刻捏住燕飞羽的下巴，强行地将她的脸转向燕子平，同时不知从休处取来一块湿布，覆在燕飞羽脸上胡擦了一通，很快拭去她那犹如卧蚕般的浓眉，以及特意抹黑的脸色，重现出一张冰肌莹彻、清新脱俗的绝色容颜。

那黑衣人的动作十分粗暴，片刻间就在燕飞羽的娇嫩面容上留下几处淡淡的红印，衬托着她那苍白的脸色，更是有些触目惊心。再一位她的兜帽，一片如云般的黑瀑立时散落在她的面颊两侧，更为其增添了一种犹如仙子落尘的堪怜之态。

只不过，此刻燕飞羽的一双明眸里，却没有半点楚楚可怜，更没有一丝害怕，有的只是几乎可以滔天的极度愤怒。

“解开她的哑穴！”

那黑衣人拍地一掌拍在燕飞羽身上。

“羽儿？”见他们如此欺负燕飞羽，燕子平脸上的怒色再也无法抑制，忍不住上前一步。

“燕公子，这下应该看的很清楚了吧？”黑衣人手中的马鞭一指他的脚下，硬生生地让燕子平顿步，然后满意地斜向燕飞羽，“燕大小姐，您难道就不想和你的堂哥说两句么？”

燕飞羽死死地咬着唇，就是倔强地不肯说话。黑衣人也不强求她，示意左右也解开玉蝉和橘梗的哑穴，玉蝉立时破口大骂黑衣人卑鄙阴险耍诈，有本事正大光明地和本姑娘比试一番等，黑衣人嫌她饶舌，又重新封了穴道，逼着早已被吓坏的橘梗说话。

“平少爷…”橘梗的脸上早已都是泪痕，一开口就又复掉下来泪来。

“好了，既然燕小姐不肯说话，那咱们也不强求了，反正咱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不奉陪了。”黑衣人又阴险得意地笑了起来，“现在鄙人要请燕小姐去做客，燕公子，您是个聪明人，总不会这么不长眼地想要阻拦吧？”

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往周围那些护卫藏身的地方一转。

挟持着燕飞羽的黑衣人一抬手，就是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恰恰地贴在燕飞羽的脖子上，只需轻轻一翻，便可横朝廷肉中。

燕子平的胸口急剧地起伏了半晌，却最终只能挥了挥手，一步步后退着，退出了小院，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等带着燕飞羽三人扬长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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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2章 真相

虽然自己和橘梗此刻都被粗鲁地扔在马上，马鞍硌得腹部十分生疼，而小姐却是坐在黑衣人面前，但玉蝉却根本就无暇去比较这种劫难不同的态度，只倔强地抬起头，全神贯注地记录着沿途的景物特征，随时为逃跑做准备。

早知道她被小姐威胁着要是自己和橘梗不同意她就断腕，无奈之下只好立誓之后，就趁小姐不注意时制住她，然后将小姐交给老爷夫人。

哪怕小姐生气之下再也不理自己，也好过如今。然而，现在说什么后悔都迟了，眼下她除了尽全力想办法自救并救人外，不会有第三条路可走。

然而，要在这样的情况下，记下周围的特征并不容易，光是身下传来的颠簸和震荡就足以让视线一次次颤动的无法准确目视，何况一路的寒风更是吹的人几乎睁不开眼。之后，玉蝉很快发现，没有多久那些黑衣人就转入了密林之中，沿着一条十分狭窄刚刚足够容纳一骑的小道向深山之中钻去。

上山下山，过溪过桥，钻林子，一个坡度接一个坡度，饶是玉蝉始终咬了牙想要多记一些，可到了最后还是被绕得个稀里糊涂，更难受的是，胃部里头早已翻涌着一阵又一阵的恶心，酸臭的气息屡屡冲击着鼻腔，身体却麻木的根本无法动弹，那个难受劲几乎是平生所从未经历。

可是，就算再痛苦，她也绝不能在路上吐，只因，万一黑衣人恼羞成怒，索性一刀杀了她，那么她死了还是小事，毕竟身为护卫她却未能保护好小姐，她早就该死，但是她若是死了，就再也没有机会救小姐了。

小姐的功夫自不用说，几乎随便一个会武功的人都可以欺负，橘梗虽也学过几年，可技艺平平，根本无法指望她，所以，她必须忍，也一定要忍。

冷汗，一滴滴地从玉蝉湿漉漉的额头滑落，跌落在飞扬的尘土之中。

就在玉蝉几乎再也无法忍受的时候，随着几声骏马嘶鸣，黑衣人等终于停了下来。

“呕……”骤然的停顿，让已经习惯颠簸的胃部根本无法及时适应，玉蝉只觉得腹中猛然涌起一股巨大的冲力，一直紧咬着不放的嘴巴陡然一松，无法污物便从口中喷了出来。

载着她的黑衣人的脚原本还踩在马镫里头，眼看着就要被污物玷污，却在瞬间抽离了出去，往后一缩，随即一撑马鞍，就跳下马去，却非但没有打人，就连一句喝骂也没有。

不过，此刻的玉蝉却是再也注意不到这些，几乎完全已被体内的翻江倒海所控制，直到胃酸都吐了出来，才觉得轰鸣的双耳恢复了一些知觉，好像听到身后还有两个呕吐的声音。

“把她扶下来，给她口水喝。”粗嘎的声音在沉寂了一路之后再度响起，这一次却没有发出难听的笑声。

浑身无力的玉蝉感觉立时有一双大手扶住自己的腰，下一秒她已落在地上，一只手拿着一块蓝色帕子伸了过来，擦了一下她的嘴角。

玉蝉奋力地昂起头，正要怒喝对方不要如此猫哭耗子假惺惺，可刚一抬头就呆住了。

就在前方一丈处，小姐也正在一个黑衣人的搀扶下一个劲地呕吐。然而，这并非重点，重点是那个黑衣人头目的一只手居然正在轻拍着小姐的背部，唯一露出来的一双眼睛里头，更是充满了关切，就像是在对待自己疼爱的女儿，而不是可以拿来交换利益的人质一般。

“好一点了吗？”那粗嘎的声音居然问的很温柔。

“好多了。”玉蝉目瞪口呆地看着小姐自己擦干净了嘴巴，又喝了口水漱了漱口，然后……然后就居然这样站了起来，还半靠在那个黑衣人的身上。再看向另一边还吐的昏天黑地的橘梗，同样也得到另一个黑衣人相当仔细的照顾。

“小姐……”玉蝉忍不住颤抖地叫唤了一声，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能说话了，脑子里顿时全是匪夷所思。

“玉蝉，橘梗，你们怎么样？”燕飞羽漱完口后，又喝了几口茶，这才觉得精神略略恢复了一些，回过头对着玉蝉笑了一笑，笑容之中充满了歉疚，“我坐着都坐得吐了，你们一定更加难受！”

“我……”饶是玉蝉平时再伶牙俐齿，也不禁打起结巴来。

另一边的橘梗似乎想要回答，胃部一阵作涌，又俯下身去吐了起来。

“先扶小姐和玉蝉进去休息一下吧！一下疾奔了几十里，也难为她们小姑娘了。”为首的黑衣人在玉蝉无比惊诧的目光中，随手拉下了一直蒙着脸的黑布，露出一张络腮胡的黑脸，微微一笑。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玉蝉这才发觉旁边居然就是一座小院。

呆呆地被黑衣人半扶着走进院子，极度震惊下的玉蝉居然忘了眼下就是一路以来最好的动手机会，直到进入屋中，她才蓦然醒觉。然而，还不等她动手，身边的黑衣人就已经放开了她，径直向外走去。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见黑衣人们居然就这样放下她们三人出去不管，脑子里全是浆糊的玉蝉总算镇定了下来，心里已经隐隐猜到了几分。

“对不起啊，玉蝉，我不是存心要骗你们的。”果然，下一秒燕飞羽就充满愧疚地走了过去，拉住她的手和她并排坐着，“只是，如果不这样，别人不会相信我真的被绑架了。”

“那也就是说，我们其实并没有被绑架？”玉蝉平时虽然憨了些，却自然不笨，纵然还有些糊涂，多日以来的种种疑虑，却很快都浮现了出来，“是不是，连我们趁夜离开蕉城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燕飞羽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玉蝉默然了半响，回响起几天来的种种，这才恍然难怪一切都那么顺利。

“玉蝉，你会不会怪我？”燕飞羽抓紧她的手，有些紧张。

玉蝉看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好像突然长大了许多：“小姐你这么做一定有你的道理，玉蝉只庆幸自己不是真的没能保护好小姐，小姐，你不知道当时玉蝉心里真是怕……”

说着，方才还有些像大人样的玉蝉突然一把抱住燕飞羽痛苦了起来：“幸好，幸好。”

“不是你没有保护好我，是我对不住你和橘梗！”燕飞羽像个姐姐似的抚摸着她的背部，明白玉蝉并没有怪罪自己，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等会橘梗进来了，我会向你们好好解释的。”

关于燕培峰还有一个女儿的猜测，以及对山丹和晴烟的怀疑，月末大例会之前，爹娘还是一五一十地全部告诉了她。这也正是当晚燕五云故意以码头事件责罚两人为由，掉了玉蝉和橘梗前去值班，让她们两个伴随燕飞羽离开的原因。

因为，如果计划顺利进行的话，只要被“绑架”的燕飞羽迟迟无法得归，打乱了燕培峰原来的计划，同时也给了对方一个很好的假扮机会，当年那个曾经假冒燕飞羽的婴儿就很有可能再度现身。到时候，一切真相就会大白。

当然，燕飞羽之所以要秘密地离家，并借助被绑架的名义暂时消失，除了引蛇出洞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使命，那就是，亲临指挥并筹建已经被正式冠姓为“顾”的另一个势力。

这个使命，用一句话来说明很容易，然而，要暗中迅速重建另一个燕家，其中所需要办理的事情又何止千头万绪？何况蕉城表面上是燕家的天下，暗地里却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紧盯着，行事到底不便，因此商议之下，决定冒险让燕飞羽离开。

如此一来，便可达到一举四得的目的。

其一，引出潜伏中的“燕飞羽”，确定内奸身份。

其二，利用燕子平的亲眼所见，利用“意外”迫使燕培峰变更原计划，然后利用这个空隙窥视其新阴谋。

其三，拜托锲而不舍的关家堡三公子关钧雷的追求，既不答应也不拒绝，而用失踪来维持与关家堡的关系，毕竟目前还不是和关家堡撕破脸的时机。

其四，自然是为了建立“顾”家，可以借此让燕家付出大量“赎金”已转移部分财富。如今燕家势力已如中天，如果冒然地变弱，谁也不会相信，所以需要一个败落的契机，由于唯一的掌上明珠兼燕家继承人的燕飞羽被绑架，为了女儿，燕五云肯定也只能通过付出大量的赎金来换取女儿的安全。而这个赎金，又恰恰是一个无底洞，只要燕飞羽一日不被营救出，那么除非下得了狠心舍弃这个女儿，燕家就只能不断地将财富拱手让人，从而快速地陨落。

其实，如果按照更保险的计划，黑衣人们绑架燕飞羽时，应该直接舍弃玉蝉和橘梗，但一来燕飞羽不肯牺牲无辜，二来此行时间颇长，燕飞羽身份尊贵，身边总不可能只有几个大男人来伺候。因此，前面的五日既是吊外人的胃口，也是一个考验玉蝉和橘梗忠心的过程，只要她们其中任何之一有异心，这五日之中便有无数的“机会”。

可幸的是，玉蝉和橘梗谁都没有打算叛变，此刻也才能有机会亲自听到燕飞羽的解释，尽管这个解释是有所保留的，但对于她们两个侍女来说，这份信任以及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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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3章 相逢即是朋友

就在南郑国的大片领头只可怜的下过一场薄雪的时候，位于北方的北盘国却又迎来了一场暴雪，半日间就又在尚未完全消融的残雪上又覆了厚厚的一层，也将京都肃中央皇城殿顶那些原本金碧辉煌的琉璃瓦的光芒全部遮盖。

和春来江水绿如蓝，寒冬犹自柳飘荡的江南之中，那些持在红酥手黄金樽之中的溢满香腻美酒的相比，入冬后，北盘国的酒馆里最为吃香的却是大碗大碗的烧刀子。

哗啦啦地倒在碗中，火辣辣、热滚滚地浇下喉去，然后流向五脏六腑，沸腾起冲动的热血，几碗下去，就算外头刮的不是朔风，而是刀子，也能满脸红光地迎上去。

就有浓淡，杯有大小，喝酒的人自然也有区别。

此刻，天色薄暮，位于西市深巷之中一座小小的，却满堂堂地坐着常年讨苦力生活的彪形大汉，充斥着震耳欲聋的喧嘈，甚至还隐隐地有些汗臭体臭的小酒馆之内，却有一个身材清瘦，衣裳略显单薄的年轻男子独坐一角，默默地拥一个青色平底的小瓷杯，一杯接一杯地，一边喝着酒，一边望着糊的严严实实的窗户，仿佛能透过白白的窗纸看见正在外头漫天儿飞舞的鹅毛大雪一般。

由于天色已晚，窗户纸儿又不怎么透光，店堂四壁上早已插上了火把，中间还放着一个大火盆，室内的光线倒也明晃晃亮堂堂的。只是年轻人低侧着头，脸又朝着窗，却是瞧不起他的面目。

“俺说那位坐墙角的老弟，俺瞧着你一个人在那里坐了很久了，也没个伴儿，何不过来和俺们一起同饮，也喝得痛快些？”中间一桌的大汉们正坐着喝酒吹牛聊天，其中一个摘了狗皮帽，露出一头蓬乱脏发的大汉，连吹了两通牛皮都没人相信，正不服气，忽然不经意地扫见墙角的年轻人，顿时来了兴致，立时扯开大嗓门招呼道。

他这一大声吆喝，洪亮的几乎盖过了店内所有的声音，酒馆里的人顿时都被吸引地向角落望去。那年轻人似乎顿了一顿，然后缓缓地转过脸来，火光清晰地照耀着他那一双浓淡适中的剑眉和坚挺的鼻梁，却是一个相当英俊的小伙。

那年轻人仿佛一直蹙着眉头，此刻和蓬头的大汉对视，那漂亮的眉头却缓缓地舒展开来，底下那一双澄澈如天池水的眼睛也慢慢地染上了一点笑意，落在众人的眼里，却像是温暖的太阳忽然从天边升起，既拨开了云又散开了雾一般，让人打心眼里舒服。

这个小伙子的笑容，可真是他妈的好看啊！酒客们心里忍不住地想，不免又向那年轻人多看了两眼。

“这位大哥，您是在叫我么？”年轻人微微地笑着，终于开口，声音清朗之中又带着一丝温润，让人听着更觉好感。

“是啊，兄弟，俺是在叫你。”蓬头大汉爽快地道，“俺看你一个人喝酒寂寞的很，想邀请你过来和俺们一块喝。”

“兄弟，你别听鲁大脚的，他分明是胡吹牛皮没人相信，才想重新找个人勾搭。”同桌一个左眉中间有个疤的汉子大笑着，快嘴儿地一下子揭穿了鲁大脚的小心眼。

“彭三，你莫要胡扯冤枉俺鲁大脚，俺是真的看着这位小兄弟像是有什么心事，才招呼他的。”鲁大脚红着脸辩驳道。

“这年头，谁没有一两个烦心事的？想不开的时候，喝两碗就好了。”断眉的汉子这一次却没有再取笑鲁大脚，而是也热情地招呼道，“这位小兄弟，你要是不嫌弃俺们这些粗人，就过来一起坐一坐，聊一聊，干两碗！”

“既然几位大哥盛情相邀，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那年轻人又笑了笑，真的起身走了过来，连自己桌上的酒壶酒杯也不带。

鲁大脚和彭三两人却眉头也没皱一下，立刻挪步，腾出了一个位子。

彭三大手一扬：“小二，拿个大碗，拿双筷子，再来两斤烧刀子一碟花生。”

“再加一斤上好的羊肉，两条卤舌，一只盐水鸡，酒换成女儿红，都算在我的账上。”年轻人的声音不是很响，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见他一出口就报了小酒馆内最好最贵的酒菜，还扬名自己请客，一出手就是一大手笔，彭三等人不由都是一怔，要知道他们这些人平时莫说是羊肉，就连稍微贵一点的酒都是喝不起的。

“等一下！”未等小二应声，彭三已马上站了起来，望着年轻人道：“小兄弟，适才是我们请你过来一起喝酒的，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呢？咱们都是粗人，喝点烧刀子就足够了。”

年轻人笑道：“几位大哥请我过来坐，小弟过来，这情便是已领了，而今小弟请几位大哥喝酒，要是几位大哥不肯，岂非是拂了小弟薄面？”

说话的同时，已向早溜到一旁来一脸谄媚的小二坚定地颔了颔首，从袖中抛出一锭银子，让他尽管去拿酒菜就是。

见他出手阔绰，是真的有银子付账，彭三和鲁大脚，以及同桌的另两位汉子，对视了一眼，均都露出了大喜之色。

“好！看得出来，这位小兄弟是个爽快人，那俺们也就不客气了！改日若是风水轮转，让俺们发上一笔，定也要回请一顿小兄弟就是。”断眉的模样长得有点儿不入眼，性格却甚是豪迈，当即以拍桌子，拱手道：“兄弟，俺叫彭三，刚才叫你的这位是鲁大脚，这是石家兄弟，石大头，石二头！俺们都是在运河上头讨饭吃的苦哈哈！今日吃兄弟你一顿，也算赶上过大年了！”

两个长着一模一样的龅牙塌鼻，眼神儿却透着老百姓特有憨厚味的兄弟俩听到点名，赶紧都站了起来，拱手道谢。

“彭大哥，鲁大哥，石大哥，石二哥！”年轻人也跟着站起，微笑逐一向四人拱手，瞳孔之中闪着火把的倒影，亮晶晶地仿佛两颗燃烧的星星，明亮温暖却又不像夏日太阳般灼人，“小弟姓云，单名一个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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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4章 消息

“来，鲁大脚，俺敬你一杯，今儿要不是你先邀请云老弟过来坐，咱们大家伙也喝不到这美酒，嚼不到这美味的羊肉，鲜嫩的盐水鸡。云老弟是个爽快人，不爱人家记挂，那俺就把这个人情算在你头上了，要是俺往日里有什么对不住你的地方，大脚你千万别往心里去。”彭三端起为了慢品女儿红而特意换的小酒盅，站起来诚心诚意地对鲁大脚道。

鲁大脚也慌忙举杯站起，憨憨地挠头傻笑道：“彭三哥你这么说，俺多不好意思呀？你平时哪有什么地方对不住俺的？倒是常常照顾俺，而且俺刚才叫云兄弟过来，确实是想跟云兄弟吹大牛来着。”

彭三和石氏兄弟顿时哈哈大笑，云霄也不禁莞尔，郁结了多日的心情第一次有了好转，不由插口笑道：“小弟平生最喜欢听各种各样的奇闻异事，几位大哥若是有什么好故事，不妨说来听听如何？”

说着，顺手为彭三和鲁大脚添满了杯子。

鲁大脚大喜：“云兄弟你真喜欢听？”

“真喜欢。”云霄笑着点头，他那含笑的眼神无论透射到谁身上，都令人感觉如有春风拂过，再也生不起半丝怀疑的心思。

鲁大脚一拍大腿：“那敢情好！兄弟，您别说，俺还真有个故事，是今儿刚刚听来，保证新鲜无比，连彭三他们都不知道。”

“哟，大脚，你还真藏了一个大牛皮没晾出来呀！”彭三刚刚还特意向鲁大脚道歉，一转眼又旧态重萌，习惯性地调侃道。

“嘿嘿！”鲁大脚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得意地笑了笑，一双看着就藏不住心事的眼神偏偏要学那玲珑心窍的人，先往左右小心地瞟了瞟，然后对众人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凑到一起，才悄悄地道：“这可不是牛皮，是真事儿！俺问你们，你们可听说过那南郑国的燕家？”

他一脸神秘，自以为嗓门已经压得很低，不料话音一落，旁桌就有人大笑起来：“这天下除了常年在深山老林里窝着的乡巴佬儿，有谁不知道天下首富的燕家？我说那位鲁大脚兄弟，关于这燕家的故事可多着了，你可别拿什么陈年旧事来敷衍我们大家！”

“哈哈哈，他不过是和咱们一样的大老粗，能有什么新鲜的消息。”酒馆内不过是四五张桌子，这一桌一喊，那一桌立时就有人响应。

没想到居然会在这么一个偏僻的小酒馆内听到有人提燕家，云霄的笑容虽看似依旧温暖亲切，明亮的目光却有片刻的失神，脑海中蓦然地浮现出一张娇容，一时悲伤倔强，一时欢快喜悦，一时又失落不舍……

鲁大脚一瞪眼：“你们别瞧不起人，俺敢保证俺说的这事儿你们谁也没有听过，不信咱们就打赌！”

隔壁又有一人笑道：“打赌就打赌，要是你说的真是新鲜事，俺就给你十文钱，不然你赔俺十文！”

鲁大脚扭头找到那人，一拍桌子：“当真？”

“自然是当真！”那酒客索性走了过来，取出十文钱啪地放到桌上，对云霄一拱手道，“还请这位小兄弟做个见证！”

“我也押十文！”

“我押五文！”

“我押十五文！”

酒馆内都是大老爷们，此刻热酒喝得正酣，不等鲁大脚接战，都纷纷地围过来凑热闹，左右也是小钱，赢了可以翻倍，输了也不过找个乐子，片刻间，大伙就把桌子围得水泄不通。

彭三兴起，也押了十五文，只有最为老实的石氏兄弟齐齐地往后缩了缩，不肯参赌。鲁大脚没想到一句话竟引来这么多人，心里顿时有些忐忑，生怕自己孤陋寡闻，得的消息也许早已落后也不一定，但是话早放出去了，此刻要反悔却又抹不开面子，神情难免就有些犹豫。

云霄微微笑着，也不嫌弃众人齐聚上来气味儿难闻，每有人押钱，他就对其点点头，等到众人压定离手，他便逐一地指着铜钱、分毫不差地对照各人并说出其押的钱数。然后取出一两碎银放在另一侧，含笑道：“我支持鲁大哥！”

众人俱是一怔，目光中不由又多了些敬佩之色。

虽然每个人押的数目都不多，但十几个加起来也有一两百文，若是鲁大脚说的消息不新鲜，按规矩，庄家是要双倍返还的，大家伙儿赚钱都不容易，鲁大脚若是输了可就要至少赔出三四百文，也许都抵得上他两三个月的苦力活了。

但是现在云霄把宝押在他这边，却是赢了也赢不了几文，输了却是白帮鲁大脚付赔偿金。

“云兄弟，我……”鲁大脚顿时感动地说不出话来。

云霄却依旧笑得从容自若：“鲁大哥，现在大伙儿依旧买定离手了，鲁大哥就赶紧开盘说故事吧！”

“好，我说！”鲁大脚端起酒盅狠狠地将里头的美酒一噘而尽，索性一只脚踏在长板凳上，大声道：“大伙儿既然都知道燕家，那肯定应该知道燕家有个天仙似的大小姐吧？”

众人哄笑：“这不是废话嘛，天下人都知道燕家小姐是个美人儿，说重点，快说重点！”

“好！”鲁大脚又倒了一杯酒喝下，越发大声地吼道：“那你们可知道就在前段日子，燕家大小姐在离家出走时，被人给绑架了？”

酒馆内顿时一片悄然无声，几乎所有人都在面面相觑，老实说，这消息还真的没有听说过，也不知道鲁大脚是不是在吹牛说谎。

“鲁大哥，你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异常的寂静之中，一个声音忽然缓缓地问道，却是云霄自坐过来后第一次收起了笑容。

“对对，你这个消息时从哪里听来的？不会是为了想要赚咱们大伙的银子，自个儿胡编乱造的吧？”震惊过后，众人第一反应就是鲁大脚在开玩笑。

鲁大脚却顿时急了，脸红脖子粗地立刻发誓：“谁不知道这京城里头就有很多燕家的铺子，俺一个穷苦力，敢编造这样的故事开燕家的玩笑吗？实话告诉你们，这消息时几个时辰前俺在码头帮一条南来的船卸货时无意中听到的。那个船主是个绸缎商人，刚从南郑国走了一趟货回来，我亲耳听到他跟别人说的。”

“那你知道是谁绑架了燕家小姐吗？”云霄再问，神色看起来很平静，仿佛只是纯属好奇而已。

“这个就不知道了，”鲁大脚摇头，却竭力地表明自己的清白，“不过这事儿绝对是真的，是燕家的人亲眼看见的。”

“切，燕家的人亲眼看见了还能让别人把自家小姐绑走？”酒馆内的大部分人都面带狐疑之色，将信将疑，却还是有人压根儿就不信地嗤笑。

“这……”鲁大脚急了，想要辩驳，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辩驳，毕竟他也只是听了只言片语，自个儿都保不准消息的真假。

“若是歹人先抓了燕家小姐，再利用燕家小姐堂而皇之地离开，就算燕家有再多的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云霄缓缓地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缓缓地饮尽，声音变得有些低沉，落在大伙的耳中，却十分有说服力。

“云老弟说的有道理，要是俺去当匪徒，抓了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只要拿把菜刀往她脖子上一放，谁还敢拦俺？俺觉得那燕家小姐虽然是个富贵命，可一直多灾多难的，要是不小心被人绑架了也不奇怪，俺觉得这事儿八九不离十是真的！”彭三见众人又复沉默，眼珠一转，猛然一声大笑，将自己的赌注推向鲁大脚。

“这么大的消息，肯定过两天就传遍了，反正鲁大脚也常来这里喝酒，俺就相信他一回先。”见彭三认输，第一个和鲁大脚打赌的汉子也将自己的十文钱推了过去。

众人见状，虽然有些人口中还嘀嘀咕咕地说不相信，不过还是说话算话地给了铜钱，回到各自座位上去喝酒。不过话题却不约而同地从先前的胡天海地地瞎聊齐齐地都转到燕家上来，几乎一个个都如数家珍地好像自个儿就在燕家做事似的，至于其中所说的东西有几分真实，就不在大伙儿的追究之内了。毕竟天高皇帝都还那么远，更别说燕家毕竟是南郑国的燕家，就算再有钱，再传奇，和他们这些苦哈哈也搭不上什么边，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罢了。

这一边，鲁大脚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钱，哪里还顾得上别人的情绪，赶紧给云霄道了谢，就喜滋滋地搂着钱数开了。

“俺说大脚啊，今晚儿睡觉你可得睁一只眼睛，千万莫要睡熟了，不然要是云老弟给的那两银子被偷，那心肝肉儿可就要疼死你了！”彭三见他喜的两眼发光，忍不住又笑着开了一句玩笑。

云霄微微一笑，这一次笑意却不曾浮上眼底，继续坐着又略听了一会众人的议论，便举杯道：“彭大哥，鲁大哥，两位石兄弟，小弟突然想起还有点闲事不曾办理，敬完这一杯后，就先行告退了！”

彭三也忙举杯：“云老弟，俗话说山不转水转，俺相信咱们几个哥们总有再见的一天，到时候希望俺彭三也能回请老弟一顿好酒！”

鲁大脚等人也纷纷表示。

“如此，那小弟就记下各位大哥的承诺了！”云霄也不同他们客气，一饮而尽。

彭三等人赶紧起身送他到门口，云霄请他们止步，却又塞给了赶忙殷勤打布帘的店小二一锭银子：“小二哥，今儿大伙的酒钱都算在我账上，多余的就算是你的赏钱！”

言毕，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笑了笑，从容地一脚踏进积雪之中。

“云老弟，雪这么大，把大哥的蓑衣穿去吧！”彭三瞧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之前鲁大脚邀他时所提到的寂寞两字，这才觉得这个好看又大方的年轻人，此刻独行的样子还真有几分孤独之味，忙有些愧疚地大喊，想要弥补一点什么。

云霄却未回头，也未止步，只是扬起手挥了挥，任由白茫茫的鹅毛大雪落在他的发上、衣上，不一会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留给酒馆内的众人一腔谢意和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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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5章 心结

夜色渐深，人们纷纷摘下廊下的灯笼一一的熄灭，白日里曾经清扫的干干净净的长街又复铺上了一层白雪，几乎无暇的雪面，使得长夜显得更加悄然无声，以及寂寥。

云霄慢慢地独自走着，逐渐的变成一个雪人，却丝毫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沉稳的脚印，一路延伸到一座普通的民宅前，才站住脚步，借着还悬挂在门前的灯笼，昂首看向空中飞舞的片片纯白色的羽毛。

院落的门口突然无声地打开，走出一个弓着身的老家仆，恭敬地叫道：“公子，您回来了？”

云霄收回凝视夜空的目光，对他笑了笑，迈步走上台阶，跨进高高的门槛。

“子伯，我师父呢？”

“李道长正在房中打坐。”被称为子伯的家仆也不关门，径直地提着灯笼紧跟着他向内走去。

在他们的身后，大门复又重新无声地关上。不过，在门完全光上之前，里头却突然闪出一个浑身都罩在白斗篷里的人，手中拿着一柄浮帚，快速地沿着云霄回来的方向，一路将其留下的足迹扫平，不多时，重新落下的雪花就掩盖了所有的线索。

“今晚夫人特地命人送了许多菜来，李道长原本想和公子一块儿用膳，却不知公子去了何处。”子伯虽然是跟在云霄身后，却技巧地斜挑着灯笼，恰恰地照亮云霄面前一两米的路，说话的语声也不高不低，仿佛只是随便说一句。

云霄的嘴角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苦涩，却同样用十分平常的语调回答：“我只是随便走了去。”

“公子，老奴说句倚老卖老的话，公子如今的身子虽已大康，但这样的大雪天，公子以后若是要出去，还是带把伞比较好，免得夫人又要担心。”

“多谢子伯记挂，我知道了。”云霄谦逊地道，脚步却未曾停顿，转过回廊往西厢房走去。

“那老奴去给公子准备热水。”子伯不再多言，见前面廊上都有灯笼照明，便止步道。

“麻烦子伯了。”

“公子不用总是这么客气。”子伯目送着他转过回廊，暗暗叹息了一声。他是看着夫人从小长大的，却不是看着公子从小长大的，两人之间纵有主仆之份，但毕竟不曾怎么相处过，总隔着距离，可有些话他只能点到为止，却不好像对夫人一样劝教，只能默默地尽好本份，照顾好公子的身体。

云霄走到西厢前，先拂抖去一身的积雪，然后抬手轻叩了一下房门。

“师父？”

“进来吧！”

云霄推门而进，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灰袍道士，正不言不笑地盘腿坐在床上，转身关上房门，摸了摸桌上的茶壶，发现还热着，便给尘空倒了一杯茶，端了过去。

“师父，我有件事情想同您商量一下？”

“嗯？”尘空接过茶喝了一口，和仿若青春永驻的夏惜之不同，在这个当年虽然冷面寡言却不失英俊挺拔的青年脸上，十数年的光阴痕迹异常的明显。甚至，他的鬓边都已发出了丝丝的白发，尽管从实际年龄而言，他也不过才是四十出头而已。

“我想南下一趟，燕飞羽可能被人绑架了。”

闻言，尘空眼中光芒顿时暴涨，精光直直地盯视在云霄的脸上。云霄的神情却依然平静淡然，无悲亦无喜地任由尘空几近批判的冷视。

半响后，尘空转过了目光，又噘了一口茶就放下了手，云霄很自然地接过，放在一旁炕桌上。

“虽然你娘的性子有些固执，但她毕竟是你娘，而今她的身子……又正是需要你的时候，你此番若是南下，年前不一定能赶得回来，她见不到你，难免失落。”尘空闭上眼睛，淡淡地道。

云霄苦笑：“就算我留在这里，也无法和娘亲一起过节，何况，我若是和娘亲相见，怕又免不了一场争执，还是暂时先不见的好。只是，到时候师父就只有一个人了。”

“你师父本来就是出家人，一个人还是一群人又有何区别？这个你不用挂心。”尘空缓缓地睁开眼睛，目视着云霄，无声地叹了口气，道，“算了，那燕家和你也算颇有渊源，你想去就去吧，你娘那里我会帮你解释。”

“谢谢师父。”云霄诚恳而又无奈地道，“那徒儿就把娘亲托付给师父了。”

尘空微微颔首，又闭上了眼睛，不再说话。

师徒俩相对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后，云霄终于站了起来：“师父，那徒儿走了，师父您自己多多保重。”

走到门前，忽又站定，低低地道：“师父，我决定了，不管娘亲同意不同意，等我一回来，她的身子也调养的差不多了，我们就直接把娘亲带走。我不能让娘亲一错再错，更不能让师父一等再等。在这个世上，娘亲最对不住的人不是我，也不是那个未成形的胎儿，而是师父您。”

“霄儿！你……”尘空的身子蓦然地一震，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云霄却未回头看他的神情，只是用感激的语调轻声地道：“徒儿虽不是师父的亲生，可师父待我却胜似亲生。师父虽不是我父，可在徒儿心中，却更甚是我父。这世界上，除了师父，无人能再给徒儿如此天高海深的恩德。徒儿以前年幼，也许不懂师父数十年如一的默默守候和付出，而今若是还不懂，又怎配为人子弟？师父，你放心，徒儿心中无结，徒儿更巴不得有朝一日能真正地叫师父一声爹，真正心中有结的是娘亲和您！娘亲昔日所受的苦难太多，才会一时无法释怀，致使性子偏激，可师父您既然一切都懂，也明明知道什么才是对娘亲最好的，何不索性果断主动一些？这世上的痛苦和悲伤已经太多了，为何就不能自私一点，让自己过的更好些？您知道，就算全天下的人都反对，徒儿也一定会坚持支持您的！”

说完，云霄就直接拉开了门，再不停顿地离去。

身后，尘空原本稳若雕塑的双手，忽然轻轻地颤抖了起来，久久无法止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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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16章 理事

距离南郑国都城遽京城外三百里处的琼山脚下，一处隐蔽而宽敞、遍地都是青竹的山谷之中，一大片宽敞的房舍已依山就势，悄然地建立了起来，形成了一片庄园。

庄园的外头，是一圈一丈左右高的围墙，围墙顶上，参差不齐地树立这许多尖锐的小碎片，犹如一口口利齿，裂开了大嘴威吓着不请而入者。掠过墙头探入庄园，里头却并无什么假山花木、亭台轩榭，而是除了一些又高又宽的房舍之外，就是大片的土地，大大小小的池塘，以及一个个奇怪的棚子。

在这座初建不久，一切设施都还比较粗糙的庄园内，燕飞羽以及停留两天了。

“不错，真不错，能做到如此地步，绝对是技术上的重大突破，更是划时代的改革。九叔，你立刻和青竹签一份协议，将此技术买断，以后凡是类似灯笼所得的差价收益他可独占三成，年终一次性分红，前提是他绝不可将此技术泄露给别人。”

燕飞羽把玩着手中一盏名为含苞的小花灯，这盏花灯外型为莲花造型，样式漂亮却并不新颖，新颖的是不知里头是怎么设计的，居然不论将已经点燃蜡烛的如何颠来倒去，烛火都不会烧到花灯的任何一个位置，堪称奇巧无比。

虽说这样的设计还有些缺陷，比如无法将灯笼做大，更换蜡烛的周期会缩短，造型也暂时只有莲花一种，光亮度也比不上平常的花灯，但是对燕飞羽来说已经足够，其中却已蕴含了无限的商机。

想想看，自从灯笼发明之后，人们在十分依赖其照明的同时又最忌讳的什么？自然是因使用不慎、或者偶尔不小心所引发的火灾。而今，若是大家发现，居然还有这么一种能避免失火的灯笼，那市场将会是何等的广大？

“三成？小姐，他一人独占三成利润，会不会太多了？”坐在燕飞羽一侧，被叫做九叔的，是一个臂壮脖子粗、长了一张大圆盘胖脸眼睛却细细长长的中年人。乍然一看，挺有些赌场里头保镖的模样。

“我就是要让大家知道，技艺是可以很值钱的，这样大家才能更加卖力地发明创造新事物，”燕飞羽笑笑，“何况，这三成并非是指全利润的三成，只是指此类灯笼和寻常灯笼之间差价收益的三成，于我们不过少赚了些，于青竹一家却是一笔大收入。而且安了技工的心后，技术也能推广地更快，效率自然就更高了。”

说去来，青竹应该是自己这个伯乐发现的第一匹千里马，谁想到当年她为避难而出行时所遇到的那个农家少年，居然是个小天才呢？也幸好自己没有放过他，后来一确定要将鸡蛋分篮子放，打算重新建立灯笼作坊，便悄悄地让娘亲将他们一家都接走了，不然又何来如此巨大的竞争力？

“那好，那我下午就去找他。”九叔笑道，“此项技术一旦推广，起利润必定十分可观，这一下他们全家可都要乐疯了。”

“这也是他们应得的。”燕飞羽顺手将花灯交给橘梗。

“小姐再看看这些。”接着，九叔又送上一整套喜怒哀乐都有、同时还装上了精巧的机关能做几个简单动作的木头恐龙玩具。

燕飞羽转动着机关，一一放在案上亲自试验，那造型各异的恐龙立刻迈动着四肢摇摆着脑袋，憨态可掬地动了起来，尽管步子单调，走上十余步就停了下来，但却让一旁的橘梗和玉蝉看得目瞪口呆。虽然这段日子一来，一直跟随者燕飞羽的两人，早已见惯了各色各样新鲜奇怪的玩具。

“哇，小姐，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长的这副模样？好怪哦！”玉蝉第一个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触摸，小心翼翼地好像稍微用力一点就能将其破坏掉似的。

“是啊，又不像狼，又不像虎，也不像鹿，太奇怪了，玉蝉姐姐你看，这一个脖子怎么会这么高呀？”

“这些动物叫恐龙，是远古时候的怪兽。这个叫肯龙，这个叫剑龙，这个事霸王龙，还有这个长脖子的是腕龙……”见她们两个大小孩都是一副垂涎欲滴的模样，燕飞羽微微一笑，只试了两个，就将剩下的交给她们去试。

一件玩具，若只能吸引小孩子，那顶多是普通的玩具，可要是连大人都能吸引，前景自然就可观了，何况她敢打赌，这世上绝对还没有恐龙这个形象，新颖两字是尽占了。

“谢谢小姐！”玉蝉和橘梗立刻很有默契地将剩下的玩具分配完毕，不亦乐乎地玩了起来，玉蝉还调皮地要拿庞大的腕龙去踩橘梗的肯龙，吓得橘梗尖叫一声，赶紧逃跑。

“像此类的玩具虽然精巧，但只要洞悉了里头的奥秘，恐怕就也不难模仿。”燕飞羽随手拿起一只恐龙，小心地剖开腹部，看着里头的机关，沉思了一会后，道，“去问问技工，能不能让他们在做机关的时候，将机关和玩具本身联合的更加紧密和敏感，唔……就比如，就算有人像我一样小心地试图拆开玩具，探查里头的秘密时，里面的机关就会一并的损坏，如此一来，别人也就无法轻易地模仿了。”

“是，我稍后就亲自前去询问，让他们再琢磨琢磨，尽量在后天之前做出来。”九叔提笔记下，“那小姐，这一项是否需签协议？”

“如果他们能达到我的要求，也给三成，不然世上多的是能工巧匠，会一些小机关的也不是难事，别人同样也可以模仿，那就没有多大意义，只能适当地奖励一些。哦，对了，”燕飞羽看着已经闹成一团的玉蝉和橘梗，忽然又有灵光闪过，“孩子一般买玩具都不是单单自己玩，还喜欢用玩具和小伙伴打架，这样，再问问能不能添加另外的机关，比如在嘴巴中装珍珠大小的投石什么之类的，颜色也再弄鲜艳一些。”燕飞羽很果断地下了结论，见九叔全部记好，又看了看他身旁，见已经空空如也，不由问道，“九叔，还有其它的么？”

“小姐办事如此迅速，属下就是想要再给小姐找点活也找不出来了。”九叔乐呵呵地开玩笑，一双小眼睛眯起来的时候总是几乎看不到缝，燕飞羽却明白这个当年跟着爷爷一起开创出燕家盛世、其后一直潜居在幕后的小伙计，经过了风风雨雨数十年的锤炼之后，早已不知道多少精明，眼下能得他如此夸奖，对自己而言不啻是一种无形的奖励。

当下，燕飞羽十分谦逊和诚恳地道：“九叔过誉了，羽儿在经商方面，还完全是个雏儿，若是有些不当之处，还望九叔多多指点。”

“好说好说，小姐既然有兴趣，九叔自当倾囊相授。”九叔却也不客气，爽快地一口应下，然后站了起来，笑道，“时候不早了，小姐该用午膳了。”

“那就传饭吧，叫上九嫂一起来吃吧，人多热闹些。”

由于暂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需要处理，午饭后，燕飞羽难得的有一段闲暇，散散步消消食，又小睡片刻后，便提起了画笔，开始随意地描绘些景物，以纾解紧绷的精神。

“被绑架”的这段日子里，爹娘都不在身旁，所有的事情都只能自己拿主意，耗费的心神和以前自然无法相比。再加上责任重大，每一步都事关今后“顾家”的成败，尽管表面上她处事的方式是越来越有魄力了，然而到了夜里，她却常常会突然醒来，然后一两个时辰都睡不着，算起来已经好久不曾这么清闲了。

所幸的是，这十数天来，虽然压力大，成绩还是斐然的，基本上她视察过的线路，由于自己最终的拍板确认，各项计划都已有条不紊地走上了生产日程，不日便可出现在铺子上，开始测试市场的反应。而且，另一方面，家里头的“赎金”的交付计划也比较顺利，至今为止，头一次开价的一千万两赎金已用不同的方式收取了三分之二。

这些资金，在经过技巧地转换之后，便快速地投入到各个秘密作坊中，变成了一批批的成品，以及一家家铺子，相信可以如期地完成在年前半个月全面上市的计划。

到时候，商业界将升起一颗灿烂的明星，燕家与顾家将会此消彼长，最终并立，而与此同时，这个“顾家”将会用更凌厉的手段来维护自己的利益，包括有些阴暗面的东西。毕竟，仁慈而软弱的燕家只有一个就足够了，全新的顾家不需要靠委曲求全来生存。

由于山谷内树木林立，视线有所遮拦，燕飞羽便带了两个侍女爬到了半山腰去选择最佳视角。

只是，南方不同于干燥晴朗的北方，一旦入冬后，太阳便变得吝啬起来，大多的时间都是摆着一张阴霾的脸，像沉积了无数的心事，偏偏又不肯对人说，有时候甚至还抽抽搭搭地落上几天眼泪，让远处的青山迷迷蒙蒙，模糊不清，连带的人心也生出一种粘稠之感。

今日的天气便是如此，虽然雨丝儿早晨就停了，山间的空气也还清新，但白茫茫的雾气却让那个人有些沮丧。

“小姐，要不，咱们就画竹林吧？”见燕飞羽半天没有下笔，自己也看不出远处有什么好看的景致，倒是周围的一片片竹海随风摇曳，颇有美态，玉蝉随口建议。

“竹林？”燕飞羽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心头蓦然地又浮上一个身影，眼眸中不觉地染上了一丝愁绪，脸上却淡淡一笑，“好吧，咱们就画竹林。”

只是，早在她看到这座位于青竹之间的庄园时，就已明白，这片竹林终究不是那片竹林，这丛丛的青竹间，也不可能突然出现那一个温暖的身影。

云霄，为什么这么久了，你竟然没有只言片语捎过来？若是你听闻了我被绑架的消息，可否会放下一切前来救我？

燕飞羽垂下眼眸，吸足了墨汁摆了摆，拂出第一笔，心事如山雾般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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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十七章 筹备综合商城

十一月二十七，雪后初晴，冬阳遍洒。

一辆前后有四人护卫着的蓝布马车从遽京宽敞的朱雀大街转折进一条巷子里，咕噜噜地转了几百米后，停在一座无匾额的大宅门前。

里头闻听动静，立刻打开了侧门，将马车迎了进去，然后随即关上了门。

“公子，这就是我们的其中一处新据点，这就是钱掌柜。”马上停下后，首先跳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大胖子，只见他身体虽然壮硕肥胖，行动起来却灵活地像只猴子。只见胖子下车后，便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着一个其貌不扬的少年跟着钻出车厢，环目打量四周。

“钱礼轩拜见公子！”一名看起来完全是个文人的儒雅老者，看到少年立时激动地上前拜见。

“钱掌柜请起，你们都是跟随爷爷多年的老人了，就连我爹见了也要礼让三分，飞羽小小年纪又如何承受得起呢？”其貌不扬的少年还来不及下车，忙也自拱手回礼。

这个男装打扮，再也看不出一丝倾城国色的少年正是昨夜才刚刚到京城的燕飞羽。燕家在京城之中明产暗产都众多，其银庄更是可以通换天下银票，她要建立顾家，以前的暗产便可以直接利用，就比如以眼前这位钱掌柜为名义，在京城中所开的十八间铺子。同时，还要找一些新的房舍，作为顾家的明产，就比如眼前这座曾经是前朝侍郎的府邸。

“公子如此见待，是我等的福分，但我等却不可对公子失礼，今日初见公子，更不能失了礼数。”钱礼轩正色道，依然一撩袍角，准备下跪。

这个钱掌柜还真如九叔所说的，身上还残留着读书人特有的执拗啊！

燕飞羽忙给身边的玉蝉一个眼色，钱掌柜只觉旁边有影子一闪，还未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人用一股柔力扶住，竟然再也拜不下去，惊讶地侧头一看，却是一个满眼狡黠的小厮。

“钱掌柜，我家公子最不喜欢人家对她行如此大礼了，何况您都一大把年纪了，您要真是过意不去，和九叔一样做个躬就行了。

玉蝉笑嘻嘻地道。

“是啊，礼轩，公子不是个讲究的人，你就不要再执着了。“胖乎乎的九叔在一旁笑道。

钱礼轩无奈，只好郑重地做了个揖，只是目光一见少年下车后那一跛一跛的走路姿势，眉头顿时大皱：“公子这是怎么了？”

“没事，在里头垫了个高垫，掩人耳目而已。”燕飞羽笑着抬了抬左脚，这次离家，虽然竞姨不曾伴随，但是却暗地里传授了她许多伪装的办法，这便是其中的一招。这样一来，就算她不用刻意去装，一只平底一只高跟，也足以让她在走路上很自然地变成微有残疾的瘸子。

钱礼轩顿时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公子，请里面喝茶。”

“喝茶倒不急，钱掌柜就先领我四处看看吧！”

“是。”在公事上头，钱礼轩倒一点也不婆婆妈妈，随即就领了众人在这座新进买下的侍郎府内逛了起来。由于昨夜才下了雪今日又十分仓促地接到消息，更为了保密起见，钱礼轩还未曾来得及让人清扫积雪，因此不断地向燕飞羽道歉。

燕飞羽却是一点都不介意，不但不介意，反而一步步走的甚欢，若不是旁边有钱礼轩这位陌生人，她简直都像就地抓上一把雪，和玉蝉橘梗她们好好地打一场雪战了。要知道，冬天这个季节对她来说，也就只有这几天有些趣味。

不过，心里虽然有些雀跃，燕飞羽的脸上却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稳重来，毕竟出门在外，她的身份就不同了，此行所担负的重担更是平生所未经历，她不能让人家觉得她还是个乳臭未干、难以信任的小丫头。

“这宅子挺不错的，若是能将前面几家买下来，临街而立，再扩充修建一下，确实是一处很好的所在。”燕飞羽前前后后、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微笑着点头，“钱掌柜，那接下来你就和前面几家交涉一下吧，您是老资力了，我相信您老的分寸。只是既然准备在这里搞多元化的行铺，将来难免要造造声势，不如现在就将这转让的价钱放宽一些，让他们先帮我们口口相传也好。

“是，属下记住了，请小姐放心，属下一定尽快地将一切搞定。”钱礼轩肃然而又激动地挺直了身板，响亮的应道。

早在听说小姐想了个主意，要在这里搞什么休闲娱乐、饮食住宿，兼之珠宝绸缎等中高档购物集于一体的大手笔，他就已经有些翘首期盼。适才陪着小姐巡视时，小姐口中又不时有一些新点子冒出来，让他这个商界老油条都大觉新鲜，更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将所有的一切都置办起来。

“钱掌柜做事，我当然放心，那就有劳钱掌柜了。”燕飞羽笑道，其实早在来京路上，她手中就已有了这座宅子已经周边几所宅子的详细构造图，同时也画出了一个基本蓝图，甚至材料什么的都已在准备了，只要钱掌柜一旦和其他几家签下协议，就立刻可以动工。

不久之后，这里将奇峰突起地崛起这个时空的第一座多元化的综合商城会所，届时，她敢担保所有的富贾、权贵、世家，不论男女老少都将在此乐不思蜀，自然地，这里也将是遽京最大的销金窝，以及情报中心。

由于一开始就打算将这座宅子改建，而今这宅子其实形同荒园，自然无法住人，燕飞羽一行便辞别钱掌柜，自回到隐蔽的住所。

接下来的几日，钱掌柜不断地有好消息传过来，最终用高价将燕飞羽看中的三所宅子全部买下，同时协助其家人顺利搬走。为了安全起见，担心如此大手笔会引起旁人关注，燕飞羽只扮了一个打扫的小厮在几所宅子里转了一圈就没有再去，一直躲在屋中完善蓝图，以便尽早动工。

其实，冬季原本不是动工的好季节，然而，燕家的形势越来越危急，有些事情也只好将就了，幸而所请的都是一些名工匠，方方面面还是想的相当到位的，这一扩建，至少也能用个十年八年的。至于十年八年之后，别家肯定会有人模仿，到时候同样也要换风格。

“终于完成了！”

遽京城中一处普通的民院内，燕飞羽放下毛笔，又仔细地看了看桌上的一大堆图纸，这才骄傲地吐出了一口气。毕竟她是学画画的，而不是学建筑的，能将设计图详细到如此地步，已经很难得了。

“小姐真是不要命了，连身上来了也不好好休息，反而还拼命地日赶夜赶的。”玉蝉赶紧过来，一边扶住她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给她揉按着肩背，一边忍不住抱怨。

“只是来月事，又不是生病，没什么关系的，何况今儿早上起来就好像已经完了。”燕飞羽享受着玉蝉的巧手按摩，舒服地呻吟道，“玉蝉，给我准备点热水泡泡澡吧！这么多天没有泡澡，浑身都快痒痒了。”

有钱就是有有钱的好处，且说卫生棉这一项吧，若是她穿越成了寻常人家的女儿，每月这几天一定会十分头疼，哪里能像现在这般用都是上好的专门消毒过的棉花，而且还可以玩用过就扔的一次性。不然，要是让她像普通人家一样还要回收清洗利用……恶……她可受不了。

“那小姐是先用晚膳再沐浴，还是先沐浴再用膳？”

“咦，都已经这么晚了么？”燕飞羽这才注意到房中早已掌灯。

“都酉时了，若不是小姐早已吩咐过不能打扰，早就应该传膳了。”

“呵呵，今天事情都做的差不多了，明天开始我就不用忙这么晚了，你让人先准备热水吧，我还不是很饿，晚点再吃好了。”

见玉蝉应声去吩咐，燕飞羽忽然心血来潮地叫住她。

“等一等，一直听说遽京的夜市很出名，可我们来了这么多天都没时间去看看，不如今晚索性出去吃好了。”

“这怎么行呢？外面的东西都不干净，而且，不安全！”玉蝉立刻斩钉截铁地反对，她其实一直是个爱玩的性子，但是自从那次假绑架事件发生之后，这丫头倒是一下子成熟稳重了许多了。尽管每次看到燕飞羽所“发明”的新鲜玩意还是会两眼发光，但身为护卫，却是更加称职了。

燕飞羽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原模原样一个人出去，怕什么？再说，你没听过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么？”

“那依小姐这么说，每天吃脏一点倒是不用看大夫咯？”玉蝉反唇道，小嘴儿嘟嘟地翘着，十分的可爱。

燕飞羽忍不住伸手捏了一下：“是呀，不信，以后你每一餐都撒点泥土什么的试试看，保准你更加活蹦乱跳。”

“小姐！”玉蝉跺着脚就要不依，燕飞羽已飞快地道，“好了好了，你放心，我又不是想玩偷轮溜，你要是不放心，多派几个人暗中保护我就是了。你刚才不还说我太拼命，现在我要劳逸结合你个小丫头又有意见了？真是横也不行竖也难的难缠小鬼！”

说着又飞快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不等她再反对就将她推出门去。

玉蝉小嘴儿嘟得高高的瞪着那微微晃动的门帘，却终究还是没有进去，而是一溜烟地去找九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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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十八章 惊闻

燕飞羽的一生之中，其实逛夜市的机会很少，一来自然是为了安全问题，二来却是因为大方新奇有趣的东西，她家中从来就不曾缺乏。纵然不是为了自己玩乐，可身为几乎囊括了各行各业的大商贾之家，自然要随时把握市场的脉搏，不能寡陋于人后，至于说什么贪图夜市东西便宜，对于堂堂的燕家大小姐来说就更是笑话一则了。

但是今日这遽京城中最有名的夜市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蕉城虽然繁华，但却仍不过是一城之一地，而遽京却是南郑国的政治、经济以及军事中心，真正的龙蛇混杂之地，自然也是奇人辈出、奇技层叠。加上吃食杂点、胭脂水粉等香气浓厚之物不断散发诱人，简直就是香贯全街，将冬日的寒气都驱走一大半，更令行走在其中的百姓们精神倍振，乐不思蜀。

既然是抱着散心放松的目的，夜市又是到三更左右才会结束，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燕飞羽便带着玉蝉和橘梗索性慢悠悠地从头到尾地溜达起来，看见好吃的便来一点尝尝看，结果，还没走上半条街，三人的小肚子已经撑得圆鼓鼓了。

“先去茶楼坐一会，喝点茶水打打牌消消食，等会再继续逛街。难得今日如此放松，燕飞羽兴致极高，忽然听到一旁的茶楼里传来一阵喝彩声，像是有人在里头专门表演什么，很是热闹，一挥手就走了过去。

玉蝉和橘梗起初还有些战战兢兢地，生怕出什么差池，可走着走着，发现压根儿就没人注意他们三个“男人”，胆子便渐渐地大了起来，女孩子爱玩的天性更是喜形于外。现在主子既然发话，两人便一左一右地陪同着燕飞羽走了进去。

却原来，茶楼的大堂之中正摆着一张三面屏风，隐隐可以看见里头站着一个人，正手舞足蹈，惟妙惟肖地表演着口技。

燕飞羽三人占了一桌，要了些普通的茶点，津津有味地欣赏起来。

“好！”

今日这口技描绘的是婆媳吵架，媳妇是个泼辣子，听见婆婆生气之下要休她，哪甘干休，当下又是跺脚又是摔碗又是拍桌，还不时噼里啪啦地谩骂连声，几种声音既相互交错又各自分明，听得燕飞羽三人眉飞色舞外，情不自禁地跟随着众人喝了一声彩。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这一声本该如石子一般坠落湖面，转眼将会消逝无疾的喝彩声刚落，对面酒楼的二楼临街包厢的窗户却突然轻启了一个细缝，露出了一只若藏汗芒的深邃眼眸。

“公子，怎么了？”包厢内响起了一个虽然刻意压低却仍显得有些尖细的嗓音。

“没什么，觉得这里头的炉火烧得太旺了。”

深邃的眼眸迅速地缩了回去，说的虽是平常语言，音调却是十分冷漠，倘若燕飞羽听见了这个声音，也一定会像他方才乍然听闻喝彩声一般立时有所察觉。因为这个拥有深邃眼眸的主人，不但有一双夺目璀璨的漂亮眼睛，就是其他的五官也全部犹如天工雕刻一般的完美，竟赫然是失踪已久的宁不。

“哦，那属下就将炉火掩掉一些。”坐在宁不对面的是个白面细眼、颌下无须的中年人，听其嗓音，不是两个多月前在密林中突袭的诸葛方普又是何人？

宁不既不点头也不吱声，任由诸葛方普亲自离座去查看炉子，却趁机微倾身体又向窗缝中望去，视线如强光般迅速地扫了一眼茶馆，一下子锁定在其中一桌上。

那桌上，正坐着一个普通少年公子，以及两个小厮。

“这南方的炉子还真是用不惯。”

诸葛方普拨弄了一下炉子，咕哝了一句，蹙眉道，“公子，您稍候，属下这就去找店家来捣一下。”

“嗯！”宁不这一次总算鼻哼了一声，待到诸葛方普离开包厢带上了门，立刻将窗户又推开了一些，目光再次锁定在那个笑得前俯后仰的身影上，方才还深浓地犹如古井的眼波，陡然震荡起一丝涟漪。

她不是被绑架了吗？如何却还好好的，还来到了京城？

宁不又极快地撩了一眼燕飞羽身边以及茶楼外的几个身影，俊逸斜飞的双眉微微地一挑，形成一个隐隐的川字，眼眸更是幽黑莫测，却依然俊美地令人屏息。

叩叩！

包厢门很快就传来轻叩声，宁不立时已最快地动作重新将窗户收回到方才的位置。

“听说客官嫌闷，小人换了个小一些的炉子，等会若是客官觉得冷了，小人再给您换大的。”一个伙计端着一个新火炉，跟在诸葛方普后头走了进来，利索地取下炉上的酒壶，换了炉子又重新放上，就点头哈腰地下去了。

诸葛方普又坐下，堆笑道：“我看今日##公子用的甚少，适才便自作主张地吩咐他们上几个小菜过来，还望公子见谅！”

#奇#“我不饿。”宁不淡淡地道，反而站了起来，“我去方便一下。”

#书#“公子请便！”诸葛方普并未站起，只是笑着目送他走出包厢，却即可同方才的宁不一般推开了窗户，对着茶楼阴测测地一笑。

这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自从听闻燕飞羽被绑架之后，这段日子以来他不知动用了多少手段都没有打听到分毫，没想到今日却是无意中遇上了。嘿嘿，也不算是无意中遇上，若非自己极善察言观色，发现这位百年寒冰般的三殿下突然神色有异，又机警地借助拨弄炉子之际发现三殿下又偷看窗户，还发现不了对面茶楼的异常。

当下，凭借着他多年的经验，一个大胆的猜测一下子跃上了心头。

果不其然，他借机一察，就立时验证了心中的推测。那三个少年虽然看起来十分普通，可年貌都甚轻，旁桌坐的又是一桌好手，茶楼外更是暗地里散落着六七个高手，如此严密的保护，又令三殿下特别注意的，只怕没有第三者了吧？何况，眼下能令这位如今连建功立业，以便将来有资格继承皇位都意兴阑珊的三殿下突然意动的，除了那位燕飞羽燕大小姐还会有何人？

“燕小姐呀燕小姐，虽然咱家一时还想不明白你们燕家到底玩什么把戏，不过既然咱们又见面了，这一次，咱家可真要请你到北盘去做一做客了。至于英雄难过美人关的三殿下，既然您连这等重要的事情都要隐瞒咱家，那咱家就只能再对不住您，再放肆一回了！毕竟泥菩萨也有性子，咱家总不能无功而返，让咱家再白白地在娘娘面前受冤枉气不是？”诸葛方普的细眼一眯，眼中一抹精光陡然闪过，犹如黑暗之中饿狼的眼睛。

这一次他的计划虽然是临时灵机一动而产生的，但却占据了机缘巧合四个字，又有三殿下这个大诱饵，绝对是天衣无缝，只要小心行事，绝不可能再以失败告终。

燕飞羽等人在茶楼中坐了一会，见口技之后的节目是弹唱小曲，便没有多大兴趣，复又出门继续逛街。

一路走着看着，燕飞羽不觉地又有了一些新主意，既然人们都如此钟爱夜市，何不也在未来的商城旁也开辟一个呢？到时候，雅俗共赏，岂非又是一个特色？

这一起念，燕飞羽便更加留意起夜市之中比较有特色一些的铺子来，正走着，前面突然走来一堆叽叽喳喳的少女，人人脸上都是充满夸张的梦幻之色，活生生地一堆发春的模样。

“刚才我们没有在做梦吧？我们真的看见了吗？哦，天哪，这世上怎么有长得这么漂亮的男人呀！尤其是那一身白衣飘飘……哦，简直就是再多长几双眼睛都不够看呀！”

“可不是嘛，我的心现在还在怦怦乱跳呢？真恨不得能多看几眼，可惜那公子长得虽然俊美无比，可是一张脸却冷的跟什么似地，活像谁杀了他的父母，一点笑脸都没有。”

“是呀是呀，要不是才靠近他一点就感觉他像要杀人，我们怎么可能眼巴巴地看着他走掉呢？”

“唉，实在太可惜了，这样的美男子一辈子能见到几个呀？”

“还几个？一个你就该满足了，哦，老天保佑，让我今晚上再梦见这个公子吧？”

少女们连珠炮地说着，很快就和燕飞羽等人擦肩而过，燕飞羽却停下了脚步，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那一群犹自陶醉的少女。

虽然天下花痴从来都不缺少，可能引起这么多女子一起如此花痴的男人绝对不是普通的姿色，更重要的是，她们还提到了两点，第一，这个美男喜欢穿白衣服，第二，这个美男的气质很冷。

难道……

“只是见了一个模样儿稍微端正一点的男人而已，至于这么夸张嘛？”这群少女敢在街头如此高谈阔论地犯花痴，引起注意的人自然不少，在燕家见惯燕五云和宁不的橘梗不由地嗤之以鼻。

“公子……”玉蝉却是和燕飞羽一样听出了一点不对劲，“你说这个人会不会是？”

燕飞羽和她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中都是一样的复杂猜测。

燕飞羽抿了一下唇，毅然地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立时有个不起眼的男人不露痕迹地凑了上来。

“带两个人去前面查看一下，若有情况，立时回报……还有，千万小心！”

宁不，若真是你，我们也该好好地面对面聊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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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十九章 调虎离山

“公子，确实是我们的老熟人，属下已经让人盯住了，他身边还有三个高手，似乎是往西门欲出城而去。”

经历了多次惊险，这一次能担任保卫工作的自然不可能是寻常之辈，没过多久就传回了讯息，向当日亲自“掳走”燕飞羽并在其后担任护卫队队长、同时也是位列“红白黄绿青蓝紫”七级暗卫之中第六级的蓝使荀千里，以及燕飞羽报告。

荀千里沉吟了一下，请示道：“公子，怎么办？”

“公子，绝不能让他跑了。”玉蝉看向燕飞羽，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情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跃跃欲试的渴望。

她虽然在四个侍女之中武功最高，但自知比起宁不来却还有一段差距，可问题就是宁不从来都没有跟她好好地比过一场，这个差距到底有多少，她心里一直没有数，作为同样具有天赋的习武者，她一直十分渴望能和宁不好好打一架。只是以前宁不一直不愿意和她打，而今只要小姐同意她去，就算他不愿意也必须得打了。

“我们今天带了多少人来？”燕飞羽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到。早在怀疑少女们口中的美男就是宁不之时，她的心就已经不平静，脑海中更是自动地播放出那日大雨中令人绝望而又悲愤的一幕，心头的热血不由地随着胸口的疼痛极速地沸腾了起来。

“连属下在内一共十二名。”荀千里答道，“不过为了公子的安危，公子身边至少要留六人。”

“不必，”燕飞羽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果断地做了决定，“宁不身手非同一般，而且其他三人还不知武功深浅，你带走十人，只要留下两个和玉蝉橘梗一起送我回去便可。

荀千里眉头一皱，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妥：“不如让属下亲自前去跟踪，其他人等先护送公子回去，然后再跟属下的标记前来接应。：

燕飞羽摇头道：“时不我待，我们找了他这么久都没找到，今晚既难得遇上他，而且他看起来又像是要出城的，若是错过就不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时候了。”

“那便留四人。”荀千里退了一步。

“两人即可，我一直乔装，而且这几天也遇到什么异常情况，可见他们并没有发现我的身份，就是留下两人也只是以防万一，何况还有玉蝉和橘梗。”燕飞羽坚持，“可宁不|奇|身后一定藏着更大|书|的主谋，我们必须要弄清楚其真正身份，所以，我要求你们一定要把宁不带回来。”

话既如此，荀千里也只好答应。

“小……公子，让我也去吧？”玉蝉一听没有自己的份，早已急了，此刻抢到空挡忙插口央求。

“不行，你的职责是寸步不离地保护小姐。”不同于方才的妥协，荀千里一口拒绝了玉蝉的要求。

“好了，不要耽误了时机，你们赶紧去吧！”燕飞羽沉声道。

荀千里留下两人，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消失在阴影之中。

“公子，你为什么不让我也去呀？”玉蝉郁闷地道。

“你的招式他应该了解，你去没好处。”燕飞羽直截了当地道，却不提另一层原因，或者她是出于私心，宁可上前打战的是并不熟悉的暗卫，也不愿意再看到自己的侍女流血。

“可是……”玉蝉刚想辩驳说即便对付宁不不成，也可以对付其他几个人，但一转眼看见燕飞羽那没有丝毫商榷余地的神情，不由地垮下了嘴角。

“回去吧！”燕飞羽淡淡地道。方才她虽说的断然，但是身为燕家继承人，她就应该有自我保护的意识，纵然眼下可能没有危险，但为了安全起见，最好还是先回到据点去，也好多派些人手去帮助荀千里。

说着，当先走了一步。

橘梗悄悄地拉扯了一下玉蝉，两人忙跟了上去。夜市之中人来人往，各寻其趣，并未有人注意到刚才这隐蔽的一幕。

“糖葫芦，又大又甜的糖葫芦哎！”

方才来时，燕飞羽是完全抱着散心的心情来的，虽然夜市上人多，却只觉热闹，不觉其他。然而此时她心中有事，心境一变，脚步一加快，就难免感到有些拥挤不便。她走在玉蝉和橘梗中间还好些，可玉蝉和橘梗一路上不时地被行人磕碰到。这不，前头一个小孩看见糖葫芦就缠着要大人买，那小贩将插满糖葫芦的草把一歪，就无意地拦住了众人的去路。

“别嘟嘴了，要不，我请你们吃糖葫芦吧！”燕飞羽这么多年俩基本上都没有对玉蝉等人说过重话，此刻见小丫头心情郁闷，不由笑着微微摇了摇头，伸手去拿糖葫芦，“小贩，我买两串！”

那小贩正将糖葫芦递给小孩，回头一笑，眼中突然光芒一闪，草把一歪，横扫向玉蝉和橘梗，同时伸手一抓。

“小姐！”这一骤变太过猝不及防，功力较弱的橘梗当场中了一记，玉蝉虽然见机的快，避开了那满是糖葫芦的草把，而且反应也算十分灵敏地立时急扑向燕飞羽，但是对方的动作却比她更快，她人还在空中，对方的手指却已紧紧地扣住了燕飞羽的咽喉。

玉蝉又惊又骇，却只能被迫在空中翻身，狼狈地落回原地。这一切变故发生的太快，很多路人一下子来不及散开，顿时撞成了一团。

调虎离山！此时此刻，燕飞羽当然顾不上其他的百姓，而是心中如有亮光划过，一下子明白了这一切，冷汗顿时渗出脊背。

事情太巧合，她绝不相信一切都是凑巧，宁不！你真的是好心计呀！好，既然你要用如此方式见我，那我们就好好见见！我倒要见见你的脸皮有多厚！

燕飞羽闭了一下眼睛，一股强烈的恨意一下子涌了上来，再度睁开眼睛时，已没有方才一瞬间所本能产生的惊慌和害怕。

她是燕家的继承人，却并非是父母老迈之后、被迫马上要担当大任的继承人，觊觎燕家财富的那些人心中一定十分清楚。如果现在就杀了她，那一定什么都得不到，反之如果是绑架她，反而会得到一批赎金，就像之前那场戏一般，所以，眼下情景看似危机，却不一定有生命危险。

只是想起那场绑架案，燕飞羽心中不由一凛。

也不知道他们对那场绑架的真假知道了多少，如果不知道那还罢了，如果知道，一定会联想到燕家的大笔大笔支付出去的赎金有问题，甚至还有可能被人联想推测到“顾家”的真实身份。若是这样，那么之前很多努力就极有可能前功尽弃！

第二波冷汗又突然从窜了上来，让燕飞羽顿时浑身僵硬，对了，戒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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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二十章 弄假成真的绑架

这一切念头都几乎是在电光石火间所产生的，正当燕飞羽要假装去扳开对方说的手指，然后趁机将毒刺刺入他皮肤内以图脱身之时。那小贩却比她还要机警，早已急速地后退了几步，陷入了几个黑衣人的护卫之中，同时尖细地笑了起来：“燕小姐，久违了！”

燕飞羽的心顿时又一沉，对方人多，就算自己毒死了一个，还有这么多人，即便距离只有短短的几米，玉蝉等人也不可能来得及施救。

“我不认识你！”胸口的心跳猛然加剧，但吐出口的语气却没有让燕飞羽丢脸，显得十分的镇定。

“比起上次的箭雨临身，这一次，燕小姐看来进步了很多了嘛！”诸葛方普故意惊叹，目光很满意地扫了一眼已经完全一面倒的形势，燕家那两个护卫的身手虽好，可惜老天却是将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赐给了他，竟然让对方连一招的反击能力都没有，这一个计划实在是太完美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被你们这些人三天两头的刺杀绑架，我就算不进步也难。”燕飞羽冷落冷地讥讽道。

“哈哈哈，燕小姐还真是个风趣的妙人！”诸葛方普口中笑着，身体却一丝都没有颤动，扣在燕飞羽咽喉上的指甲更是随时都可能变成夺魂的利爪。

“小姐！”玉蝉抽出暗藏的宝剑，整个人都紧绷的犹如#把寒光闪闪剑身，早已后悔的想一头撞死了。她万万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时赌气和大意，竟然铸成了如此严重的后果。可现在纵然她浑身都沸腾着愤怒的血液，却连一步都不敢动弹，只能像个可耻的懦夫一般怒悔交加，徒劳地呼唤小姐。

橘梗也握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扁担，银牙紧咬地伺在一侧，还有两个已然暴露的暗卫，虽然也很想找机会将燕飞羽救回来，却也因投鼠忌器，除了立时发讯号通知伙伴外，完全束手无策。

“其实燕家护卫，也不过区区如此嘛！”诸葛方普毫不留情地鄙夷嘲笑，“算你们几个运气，今日本大爷心情好，没空陪你们玩了，识相的就赶紧让开，不然……”

他后面的话已经不需要再说，燕飞羽喉咙上的一阵疼痛就已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由于极度的后悔和愤怒，玉蝉的下唇早已被她自己咬出了鲜血，可随着诸葛方普正大光明的前进，她却依然只能一步步地后退。

现在她真的很能理解当初箭荷和山丹保护不力的心情，然而那两次纵然险中又险没，小姐却最终安然无恙，而今她第一次跟随小姐出来，却……要是这一刻她可以代替小姐，她真的宁可粉身碎骨，然而谁都知道，在对方的心里，她只不过是一只小虾米，又怎能替换得了尊贵的小姐？

“你们都退下……不要跟来，我不想再看到有人为我牺牲了。”燕飞羽艰难地喘了两口气，忍着疼痛，目光却坚定地注视着玉蝉，口气也越来越镇定，“玉蝉，我早该在前几天被救出来之时就听你的话立刻回家的，更不该心血来潮地出来逛街，只可惜世上那买后悔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什么前几天被救出来？她这么一说，玉蝉顿时一怔，随即一下子领悟燕飞羽这么说必有深意，不知怎么的，刚才还硬是被逼在眼底的液体一下子涌了出来，语声也忍不住带上了哽咽：“不，小姐，是奴婢没有保护好小姐……”

“是这些人太卑鄙了，和你们无关！你们不用为我担心，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给人当人质了。”

见玉蝉默契地配合，而身后的诸葛方普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得意笑声，燕飞羽心中略略一松，又进一步暗示并试探诸葛方普。现下，她被宁不的人抓住已是既定事实，但燕家的秘密却必须要尽量地保住，不然朝廷听闻，燕家就将提前引来一场灭顶之灾。

“听说上一次燕家前后出了两千万赎金，眼下燕小姐既然平安无事，想必那两千万的银子已经追回来了吧？”诸葛方普确实不知道上次的绑架是假，但他为人精明，下意识地觉得燕飞羽的失踪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你若是得到了银子，会蠢得把银子和我关在一起吗？”燕飞羽冷笑着故意顿了顿，却未听到诸葛方普马上反唇相讥，更不曾立刻揭露自己的谎言，心里又安定了几分，接道，“不过，你既然看到我站在这里就赶明白，绑架我的人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我劝你还是开个价，银子一到手，立刻放了我，不然就算天涯海角，我爹娘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们的。”

“燕小姐果然不愧是燕小姐，到了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这样的威风，看来上次被人绑架你没受什么苦啊！”诸葛方普又笑了起来，只可惜笑声实在难听。

“我是堂堂的燕家大小姐，谁敢随便欺负我？”燕飞羽傲然地道。

“不过是一介商贾之女，还真把自个儿当回事了！”诸葛方普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笑话一般，笑得更加厉害，实际上却没有心思和她抬杠斗嘴，笑了一阵就突然一收：“行了，这里是夜市，咱……咱们也没有耍猴给人看的习惯，至于咱们到底要什么？燕小姐也不用着急，咱们自然会写一份信详详细细地告诉燕大家主。现在，燕小姐，您请吧！”

玉蝉等人闻言，下意识地又上前拦住。

“小姑娘，刀枪无眼，我劝你们还是放下吧，也别打着什么跟屁虫的主意，不然你家这个倾城倾国的小姐喉咙上要是多几个血窟窿儿的，可多不好看呀？”诸葛方普继续笑着，眼中却已出现不耐烦之色。

玉蝉嘴角留着鲜血，啪地扔下了剑，毅然道：“我不拦你，你带我一起走！”

“也带我一起！”橘梗也学着她抛开扁担，大无畏的上前一步。

“神经！愚蠢！”燕飞羽也厉声地瞪了她们一眼，同时也在两个完全黑脸的护卫身上凌厉地一扫，“你们以为跟我来就有用吗？都给我回去！与其跟来白白当傻瓜，还不如回去多想想怎么早点来救我！”

玉蝉死死地握紧拳头，终于硬生生地挪开了步子。

“小姐，你要保重啊！”橘梗资力毕竟浅，实在无法眼睁睁地看着燕飞羽就这样被人劫走还能僵在原地，忍不住跟着小跑了一段，惨兮兮地哭喊着。

燕飞羽却没有回头，只是捏紧了带着戒指的手指。

是，她现在心中其实也沉重，也害怕，也有对未来的恐惧，但是，她不会再软弱！只因前几次的死里逃生早已在无形中真正锤炼了她的筋骨，更何况现在还远远不到最绝望的时候，她不能也坚决不会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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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二十一章 逆境坚持

“下车吧！燕小姐，今天我们会在这里休息一晚，再赶路。”

昏昏沉沉中，先是一声木板掀开的咯吱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尖细声音钻入耳膜，而后一双强有力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让她坐了起来，同时袭来的还有一阵猛烈的冷风，嗖地一下钻进本来就已发寒的近乎麻木的身躯。

燕飞羽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而后才奋力地撑开黏耷的眼皮，还有些迷迷糊糊的视线茫然扫过，仿佛看见了一堵灰色的矮墙。

“把她扶进去，烧点热水，给她灌姜汤，再解开她的穴道让她泡个热水澡，免得人还未到北盘就先倒下了。”

“是。”

随着两人的对话，燕飞羽感觉丢失了自主权的身体被架了起来，早已冰冷的脚尖因拖到地面而又清晰地传来了痛觉，神智这才更加清醒了一些，视野也鲜明了许多。

眼前果然是一座院子，样式很普通，家境略微殷实的人家都造的起的那种，进门后的庭院满是积雪，只有中间清扫出了一条小道，直通向客堂。她被架着通过陈设一点都不出彩的客堂，来到后院，最后被送入一间厢房，安放在一张椅子上。

看着两个绑匪放下她就自顾自地出去，燕飞羽一边忍着身上直浸骨髓般的寒意，一边尽力地振作起精神打量厢房。

时已黄昏，室内还尚未点灯，昏昏暗暗地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不过依然清晰可见屋内有一张床，床上也叠放着一床被褥。想起方才诸葛方普好像说过要在这里过一夜再走，燕飞羽顿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天了，自从她被真的绑架之后，这三天来除了解决生理问题，她几乎全部都呆在马车上，只有在解手的时候才会下一会地。而且，为了掩人耳目，白天的一大半的时间，她都只能被迫地、一动不能动地躺在马车地板下那狭窄的夹层里，形同僵硬的活尸，只有夜里才能坐到上面来，解开穴道，享受一点舒展的空间。

这样的苦楚，不曾身临其境的人是绝不可能领会的，不管是对身体，还是对于一个人的意志来说，那是一种极大的折磨和考验……好在，她都挺过来了，至少今晚她可以洗个澡，盖一次被褥。

只是，肉体上的受苦还是小事，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又怎能有机会留下蛛丝马迹地让别人来救她呢？

吱呀！房门很快就被推开，一个身材修长，一手执着烛火一手端着一碗姜汤的青衣女子率先走了进来，紧接着是两个拎着木桶的男子。

青衣女子将姜汤往桌上一放，目注着燕飞羽，淡淡地说：“我现在一并解开你的哑穴，让你松松嗓子，但是如果你想趁机耍诈，可别怪我们真把你变成哑巴！

燕飞羽点了点头。

她又不是傻子，这一路没天没夜地奔走，肯定早已离遽京远远的，而且如果不是因为这座房子孤立偏僻什么的，他们也不可能在这里落脚，更不可能这么好心地给她解开哑穴。所以，她当然不会傻傻地以为有了呼救的机会，既逃不成又徒让敌人以后更加警戒。

手脚得到自由后，燕飞羽扶着椅子艰难地站了起来，先略略地活动了一下，然后又坐了回去捧起姜汤，一边吹着热气，一边一口口地吞下。这几天来她躺在夹层之中，之所以能熬过来，大部分是以为每日至少三碗的热姜汤的支撑，虽然姜汤浓辣，味道刺鼻，但在这样的时候，却是最简单最有效的驱寒之物。

那两个男子在屏风后放下木桶，又接着出去提热水灌入桶中，等到燕飞羽一碗姜汤下肚，手脚微微暖和起来，他们已将木桶的热水调好。

待他们出去，青衣女子关好房门，就站在一旁：“洗吧！”

燕飞羽看看她，又看看已放在木桶边的衣物，没有试图说什么“你先出去”之类的傻话，只是转过了背，站在木桶边，抬起还有些僵硬的手指就开始解衣带。虽然她很不习惯，也从来没有在除了自己侍女以外的女人面前宽衣解带，然而此时此刻，她真的很需要这一桶温暖的热水，而且，这几天这个青衣女子一直守着她解手什么的，要说私密，恐怕也没多少私密了。

不过，虽然心理上的障碍克服了，但因为穴道被制了太久，手脚又被冻麻，兼之冬日的衣服难免繁杂笨重，燕飞羽哆嗦着解带除袍，竟是好一会都不曾脱完。

那青衣女子皱了皱眉，索性走了过来，三两下就除掉了她的外袍中衣，只给她剩了贴身的小衣，然后握着她那因裸露而瞬间泛起鸡皮疙瘩的玉臂，无视她那落在任何男人眼中都将是一副滔天春色的美好胴体，几乎是半拉扯着她，甚至有些粗鲁地将她扶进了木桶之中。

热水猛然裹身，冰冷已久的皮肤一下子承受不住，神经末梢顿感一阵难言的刺痛，燕飞羽双手抓着木桶，猛地颤抖了好几下，硬是咬着牙才忍下了差点溢出口的呻吟，直到身体逐渐适应了水温，才抬起头对着青衣女子微微一笑。

“多谢！”燕飞羽终于吐出三天来第一句话，虽然声音沙哑的十分难听，但是那语气却仿佛平和地像在家中享受侍女的服侍一般。

听到她道谢，那青衣女子反而将脸一沉，似是很讨厌她的笑容。

“我现在行动还很不便，能不能再麻烦你帮我浇一下热水？”燕飞羽无视她的冷面，反而越发有礼貌地请求道。

青衣女子冷哼一声：“少耍什么花样，洗好了就赶紧出来！”

说着，走到屋中的桌边，选了一只正对准屏风侧边、能看到燕飞羽一半身子的圆凳坐下，从靴中抽出一把匕首，用一块洁白的手仔细地擦拭起来。

面对她的冷面，燕飞羽自然不会失望，实际上她之所以提出那个要求，就是希望青衣女子生气，如今青衣女子虽然还是看得到她，但只要不是就站在一旁像只老鹰般目光锐利地盯着她洗澡就好，毕竟尽管大家都是女子，但这种私密时光，她还是希望能尽量地多拥有一些自己的空间。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要避免手上的戒指入水，以免冲淡了藏在里头的尖刺上的毒性。

借助身体的遮挡，燕飞羽小心地将戒指脱下，以看似随意舒展的动作迅速地放在木桶边的新衣物中，这才放心脱去贴身小衣。

当逐渐灵活起来的手指解下绣着精致兰花的肚兜，###地忽然碰触到挂在胸口的两个事物。

一个是百毒蛛，而另一个……燕飞羽抚摸着手中那块圆润，浓密的睫毛不由黯然地低垂了下来。

云霄，你曾两次救我于危难，这一次，我还能指望你么？

念头刚转，燕飞羽便咬住了下唇，复又昂起头来，用毛巾擦拭颈项，逼自己专注地开始洁身。

不是早就告诉过自己，要先自己尽量地寻找机会自救，不到最后的关头绝不允许一味地期待依赖别人吗？只要她一直配合对方，就一定会找到机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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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22章：窗隔两重天

一场沐浴，虽不是鲜花香汤，无法洗净一身疲劳，却也能疏松四肢筋骨，使人恢复一些活力和生机。

燕飞羽很庆幸，直到沐浴结束，不知名的青衣女子也未曾过来检查，不曾搜去她贴身而挂的那颗百毒珠和云宵所送的琥珀，以及她那枚毒戒。

其实，以眼家大小姐那众人皆知的三脚猫功夫，除了在人前注意不要让她露面，或者是呐喊呼救，其他时候，他们也确实不需要防备她会耍什么花招的。毕竟就是实力而言，她这个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几乎就形同一只小蚂蚁，简直是毫无威胁力。

不过，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她就算弱小的如同一只蚂蚁，也可以是一只毒蚂蚁。

擦干身体，燕飞羽取过叠放在最上面的小衣先穿起来，却发现小衣的质地细软绵暖，竟和她平日在家所用的料子差不多，不由一怔。再看其他的衣物，棉袍松软匀称，外衣花色素雅，全是她在家时惯穿的料子，而且剪裁合身，甚至……燕飞羽看着盘子底所放的丝绦环佩，还有旁边的崭新鹿皮棉靴，刚被热水澡泡出的红扑扑的脸色又渐渐地沉了下去。

“洗好了就不要磨蹭，你以为这是在你们燕家，还要等丫鬟来服侍么？”青衣女子早已等得不耐，见她已经系好了外袍的带子还背对着自己站立不动，不由冷冷地提醒，目光却紧紧地盯着她，想要看看这个传说中的大小姐到底是如何的绝色，竟然令得身负使命潜伏十年的三殿下会因为她而和首领翻脸。

如今都已经身为人质，又受了足足三天的苦楚，还吃喝拉撒地都有人监督，心智磨练的更加成熟的燕飞羽自然不会将这样的小冷言冷语放在心上，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轻轻地抚摸了一下手上的戒指给自己增加一丝信心后，便神色自如地转过身，平静地走了出来。

“请问，有梳子么？”

澡盆边没有放洗发用具，也没有多余的干燥毛巾供她擦拭洗完的头发，表明是能给她洗个澡已经很了不得了，她自然不能强求，只能退一步梳梳头，解放一下紧绷地生疼的头发。

看着眼前一张因刚沐浴完而红润润的泛着夺目的光泽、娇嫩艳丽地犹如三月桃花，却又偏偏还给人一种如出水芙蓉般镇定自然的出尘容颜，纵然早有准备，青衣女子冷漠的眼底还是不由掠过一丝惊艳。

如此姿色，难怪三殿下对她有些别样情绪。只是她生的再美，也不过是一介下贱的商贾之女，只有等级不分的南郑国才高看他们这些商贾一等。若是在北盘国……哼……这样的女子，就算给三殿下当妾都嫌侮辱，可三殿下却因为她而一再错过最佳时机。

想到此处，青衣女子原本一贯冷漠却还不算恶劣的态度一下子有些失衡，只瞟了一眼旁边简易地连面铜镜都没有的旧桌，就冷冷地将擦拭了无数遍的匕首在掌中玩出一个漂亮的剑花，然后右脚一挑，将其稳稳地插入靴中，站了起来去开门。

“多谢！”燕飞羽不为所动地微笑，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之色地走了过去。

拉开抽屉，果然看到里头有一把梳子，便取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拉了一只凳子坐下，顺手解下男式发髻，将一头乌发披散了下来，微微地侧着头，缓缓地开始梳理。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神情始终十分平静。

说实话，当她被装入那矮矮的夹层之中，长期忍受着令人窒息的黑暗，以及因为穴道被封及马车的颠簸而致使四肢麻木酸痛地犹如万蚁撕咬时，她的心中确实转过不少软弱害怕的念头，甚至，有好几次，泪水都要压制不住地压眶而出。

每当此时，她就强迫自己去回忆一些开心的事情来分心，然后告诉自己，不论眼下的一切是多么地艰难，只要她一直保持着信心，维持着坚定的信仰，她就一定能再次脱困而出，重见天日。庆幸的是，她的这一生，虽然也有致命的磨难，却从来不缺乏快乐和温暖，不论是父母亲人的疼爱，还是和大头之间毫无阻隔的纯真之情，随便想想哪个，都足以让她的心里泛起美好的感觉。

不过，真正给她一次又一次勇气的，教她用微笑来面对苦难的，却远不止这些，而是记忆深处那一个有着无比明亮眼眸的灿烂笑容。

当年那个才六七岁的孩子，在小小的年纪就已被剧毒折磨的几乎不成人形，明明知道自己很可能活不过十岁，犹自不忘用最乐观的态度来面对生活，而她，咋说也算是经历了几番生死了，又怎能反而不如一个几岁的孩子呢？

燕飞羽没有深究自己为何总要和云宵相比，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她若是表现的懦弱了，就实在对不起这个这一世的重生，对不起燕飞羽这个身份。

所以，她会尽可能地用微笑来面对这次劫难，绝不示弱。

门开了，很快就走进两个汉子，将木桶抬了出去。

接着，有人送了一个托盘过来，一个青菜一个咸肉炒香干，还有一碗笋干汤，以及两碗米饭。菜式十分简单，却透着一股熟食所特有的诱人香气，引得燕飞羽啃了三天干粮的胃部一阵自然的抽搐，无法控制地发出了可疑的咕噜声。

燕飞羽脸色一红，有些无奈。

这心理上的情绪她还可以控制，但生理方面却显然锻炼地还不到家，非要跟她唱对头戏，这一下只怕这个女人要开心了。

果不其然，听见这个声音，方才还紧绷着脸的青衣女子的面上顿时掠过了一丝嘲讽。只是，顿了顿之后，发现燕飞羽并没有如预料之中贪婪地看向食物，反而依然平静地梳理着长发，自知若是坚持恐怕还是自己输，一如这几天她纵使浑身骨头都疼也没有吭一声的倔强，眼神儿又冷漠了下来，哼道：“还不过来吃饭，难道还要端到你燕大小姐的面前不成？”

阿弥陀佛，总算有一口热饭吃了。燕飞羽心里庆幸，神色却更加从容，不疾不徐地走过来坐下，端起米饭，一口一口，动作十分优雅地进食，哪里看得出来像是饿了一整天的人。

青衣女子握着筷子的手一紧，差点将青菜夹断，这才僵硬地将其放入口中，相对无言地沉默着吃了起来。燕飞羽吃的不急，用的却不少，盘里的菜还有剩余，碗中的米饭却干净地不剩一粒，然后放下碗筷，又礼貌地道了一声谢。

“你没必要这样虚伪！”青衣女子发现自己自从看见燕飞羽的真面目后，越来越看不惯她脸上的微笑，当下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哦！”身体清爽，腹中温饱，眼下已是三天来最好的状态，燕飞忌更觉心中力量充足，便微收起笑容，淡淡地注视着她，“那么，请问，宁不打算什么时候才来见我？”

她原本以为这是宁不所设的陷阱，被绑架之后应该很快就能见到他，没想到直到现在，宁不却连半个影子都没露。

青衣女子眼神更冷：“你以为三……他还是你燕家的护卫，想见就见么？”

“他若不敢来见，我当然无法强求。”燕飞羽面无表情地道。

“你不要太放肆！”青衣女子豁然拍案而起，目光锋利地像她那把擦拭的寒光闪闪的匕首。

燕飞羽眉峰斜挑，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讥笑之色：“他曾在燕家呆了十年，又当了我四年多的护卫，怎么说我也曾是他的主子，难道主子想要见下人，也算放肆么？”

她不是个生性刻薄的人，可一想到自己曾经那般深信不疑地宁不竟然是个漠视别人生命的叛徒，更是导致今日的罪魁祸首，她就觉得胸口中凝起一团无法疏解的郁气，忍不住尖酸地一吐为快。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寒光一闪，青衣女子已前倾着将那把匕首贴在她的面颊边，几乎咬牙切齿地道“你要是再敢侮辱三……公子半句，信不信我立刻让你的小脸蛋上多几道血痕？”

“三公子？”燕飞羽脸色微微发白，嘴角却反而更加勾起，“真想不到，原来我那个护卫不是你们的同伴，而是你们的主子。”

“青女，你退下！”正当青衣女子正抿着唇恼怒地准备一扬手，真要给燕飞羽一点教训，窗外突然响起一个冷冽的声音。

燕飞羽的心陡然地一跳，一种奇异而复杂的感觉猛地涌了上来。目光立时冷冷地瞟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此时天色已完全沉浸，屋内点着昏黄的烛火，屋外却是一片漆黑，无法从窗户上看见那个人的影子，但她的感觉却清晰地告诉她，他此刻正站在何处。

“是！”青女不甘地迟疑了一下，却终究还是迅速地收起匕首，将剩余的饭菜一收，端着托盘打开门走了出去。

“怎么？难道你是真的不敢进来见我么？”燕飞羽一动不动地对着门口，明眸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讽刺，“还是想要我出来迎接您的大驾！毕竟今日不同往昔，您三公子手中可是握着小女子的小命！”

窗外沉默了片刻，而后才想起了回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的。”燕飞羽立刻反唇相讥，话一出口，突然觉得这样徒呈口舌之快很没有意义，于自己眼下的境地更没有半丝帮助，不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改用平和的语气问道：“现在，你总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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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23章：勒索

“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没有好处。”

宁不静静地站在窗外，白衣胜雪，却寂寞如岩，几近僵硬地看着映在窗纸上那个随着烛火的飘摇而微微摇动的婀娜身影。虽然没有亲见她，却仿佛看见她一双明眸里正含着无比的愤怒，那冷漠的目光更像是可以穿透人心的利剑，一旦有机会，就会毫不留余地地刺向他这个叛徒。

叛徒……想到这个诩，心，蓦然地一痛，却找不到可以医治的良药，只能任由那份谁也无法理解的痛楚在胸口挣扎。

他原本是一枚本不该有个人感情的棋子，却偏再三地因她而迟疑，致使令母亲一而再地失望；他没想过要伤害她，却偏偏给她最深刻的悲惨记忆；而这一次，他原本只是单纯地想多看她两眼，确定她平安无事就好，就悄然地离开，却不料反而被精明的诸葛方普发现端倪，甚至更是在不觉中成为引她入陷阱的诱饵。

他不想对不起她，却在他踏入燕家的第一天就注定了要背叛。他想要偿还她给与的深深的信任，以及承诺自由的放手，却终究因自己的身份而间接地将她拉入囚笼，而更悲哀的是，锁住这囚笼的钥匙却并不在他的手中。

“我都已经落在你们的手里了，还能有什么更糟糕的坏处？”没有听出宁不声音里的苦涩，还以为他这个时候还卖关子装神秘，不肯说出身份，燕飞羽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差点又要冷言冷语，提着气紧握了一下拳头，才缓回语气。

宁不沉默，犹如这座处处显示着陈旧和荒凉的院子，早已习惯了无声。

“既然你不肯说出真实身份，总可以告诉我，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吧？”燕飞羽忍耐住性子，继续追问。

半晌后，窗外终于有了回答：“北盘。”

“这么说，你们真的是北盘国的人。”这一次，燕飞羽没有用问句，而是肯定地陈述。

回答她的是从庭院之中呼啸而过的北风。

“十多年前就在我家埋好这步棋，你的主子还真是深谋远虑啊！说起来我也真的很佩服你的毅力，适才那个青女如此忠心于你，你的地位应该也不低吧？难道以你这样堂堂的龙凤之姿，却不得不给人家当下人，你心里不觉得委屈么？”

“你若是要杀我，这些年来，你有无数次的机会，为什么不动手？”燕尽羽站起身，一步步地逼向窗台。

“说起来，四年来我曾对你无数次呼来喝去的，你心中应该早就存了一肚子气了，为何现在可以反过来欺负我，你却反而躲在窗外？”知道宁不是盐油不进的性子是一回事，可是如此三番四次都被无视，燕飞羽心中的郁火一下子又窜了上来，猛然用力地推开了窗户，却未能看见预料中的身影，反而被一阵冷风吹灭了屋内的烛火。

安静败落地像座鬼宅的院子顿时陷入一片昏暗，温度也仿佛一下子急剧地下降了许多。

“你没有亏待过我。”宁不终于回答，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并不解释在他们的计划里，从头到尾都没有要杀掉燕飞羽的一环。只是，如果让她知道他们的计划，她可能情愿他杀了她吧！

“多承您宽宏大量，不和小女子计较，小女子实在感激不尽。”屋里头的蜡烛一灭，院落中的雪光反而明朗起来。燕飞羽索性凭着这一点点十分发白的光线踏出了房门，果然看见不远处的廊柱边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忍不住再度讥讽，“只可惜我这个人却是爱记仇的很，怕学不来三公子您的海量，为了以防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风水轮流转，三公子还是早点料理了我这个心眼狭窄的小女子的好。”

话一出口，燕飞羽其实就后悔了，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这三天来她忍辱负重，咬牙硬挺，为了是什么？还不是为了能有机会逃出魔掌，且不说见到主谋，就算是在一个丫头面前都时时小心谨慎，这会儿怎么反而全忘了？难不成她心里还残留着一丝不该有的念想，指望这个叛徒会记着这四年多的情份么？

“只要你不妄图逃跑，没有人会动你半根手指头。”宁不侧对着她，看着庭院中雪白的积雪，这是诸葛方普给他的最底线，也是他的期望，不论燕飞羽是否恨他入骨，他都不希望看到她受伤。

燕飞羽哼了一声，既不答应也不反抗，只是冷冷地问道：“直说吧，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鸟为食亡。”

“你们想要多少？”宁不沉默着，突然眼神极速地瞟了一眼角落，又迅速地掩住了眼底的厌恶，淡淡地吐出一个数字。

纵然夜色如此浓郁，对方即使看见他的身影也见不到他的眼神，他依然不想无意中泄露了情绪。

“两千万？”燕飞羽怒极反笑，“你们还真当我们燕家有一座取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之前为了快速地转移财产，她和老爹才决定前后开出一共两千万的天价赎金，反正那些银子不过是从左口袋取出放到右口袋而已，依然还是属于燕家的。但是现在宁不一张口也要两千万，而自己又是真真切切落入了他们手里，除非在赎金交付之前她可以逃出去，不然即便明知花了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她的平安，但老爹和娘亲也只能被迫拿出这一大笔巨款出来，白白地拱手送人。

正像她所说的，燕家并没有什么金山银山，所有的家业都是爷爷当年用无数的心血拼出来的。又耗费了爷爷和老爹两代才将家业扩展到现在这个地步，不用说两千万，就是一万两银子，也是来之不易，可现在……

“对别人来说可能困难，但燕家出得起。”宁不面无表情地道。

燕飞羽压住心底那阵阵强烈的愤怒和头疼，冷冷地道：“我家刚刚支付了两千万现银出去，仓促间不可能马上筹备出这么巨大的数字。”

“所以，我们才要请燕小姐北上做客，直到燕老爷将两千万白银如数送来为止。”一个尖细的声音陡然插入进来，紧接着，一盏灯笼犹如鬼灯般突然出现在庭院的一角。

“两千万送到，你们就会放了我么？”燕飞羽冷笑。

诸葛方普喋喋地笑了起来：“这就要看燕小姐和我们是否合作，以及燕老爷十分直爽诚恳了！”

“卑鄙！”虽然压根儿就没指望对方会如此好说话，但听到这等言语，燕飞羽还是觉得像吃了一只苍蝇般恶心。

“燕小姐，虽说您贵为燕家的掌上明珠，可如今就像您是东海龙女，离了水落在砧板上，怎么个料理法也得由着厨师说了算，我劝燕小姐还是安分守己早些回房歇息，多为自己保存一点精力比较好。”诸葛方普瞟了面无表情的宁不一眼：“出门在外，什么都得将就，万一夜沈风寒，侵了燕小姐您的娇贵身子，那咱们可就照顾不上了，青女，送燕小姐回房。”

“是。”诸葛方普旁边提灯的青女恭敬应声，走到燕飞羽面前时，眼神却冷地像肆意不停的北风。

从青女的态度上看，宁不明显是她的主子，可青女同时又一直都对这个名叫诸葛方普的人毕恭毕敬，那么到底诸葛方普和宁不两人谁更大一级呢？宁不一直不敢面对自己，可见他心底还是存有一丝良知懂得内疚的，说不定还有机会接近。但是倘若是诸葛方普地位更高，那她想要以毒刺要挟对方放了自己的计划就更加难以实施了。

燕飞羽压下心底的失望，再也没有看宁不一眼，挺起胸，昂起首就大步地走进房间。

诸葛方普看着她们进了屋，又掩起门窗，再一回头，宁不也已消失不见，不由地暗暗地摇了摇头，随即细眼一眯，精光暗隐。

一朝天子一朝臣，他本来不想得罪这位很有可能会取代那个病秧子太子的三皇子，无奈使命所然，而且这个三皇子也实在太不争气，竟一而再地软弱于女色，不但令他折损了不少本不该殒命的好手，更是差一点就错过了那千载难逢的良机。只是，这一次他虽然将功折罪，成功地绑到了燕飞羽，令得主子有挟制燕家的本钱，于朝廷更是一桩大功，却未免得罪了这位未来的准太子。

看来，回京之后，他必须得尽快给自己安排后路了。

当今皇上虽然妃嫔无数，却总共只给他生了四个儿子。

身为长子也是嫡子出生的太子虽最为名正言顺，只可惜自幼多病，偏又不肯忌讳女色，早有太医私下断言活不过几年了，而且，由于其母皇后和身为宰相的外色势力太过强大，一直为皇上所忌，迟早都会废弃。而原本自幼就寄予众望的二皇子却偏偏福薄寿弱，早在四五岁就暴病身亡，至于名义上的第三个皇子，也就是实际上第四个皇子，现在不过六七岁，生母的出身又十分卑贱，在朝廷之中根本无人支持，全都不是合适的继承人。

只有这个拥有一个心机深沉、早在怀孕之初就定下长远之计的母亲，并在一出生就获得皇上同意偷梁换柱出宫，在民间长大的三皇子，才是皇上心中最满意的人选。

眼下只要将燕飞羽顺利地送到京城，顺利地获得燕家的两千万赎金，丰盈皇上的私库，三皇子便是大功一件，要是在这一路上，他再赢得燕飞羽的心，让燕家心甘情愿地臣服于北盘，那么一旦时机成熟，他这个太子之位便拱手可得。

到那时，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更何况是他找个曾经为了完成任务而不得不得罪三皇子的小小太监，只可惜，他就算是个不完整的人，也不想那么早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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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24章：设计

虽然燕飞羽不想领情，但不得不承认，自从宁不出现之后，她这个肉票的待遇显然有一个质的提高，尽管一出门就依然会被点住哑穴，对面还有一个神色越来越不友善的青女紧盯着，但总算能坐在马车上，再不用忍受那手脚僵麻疼痛的苦楚，每日三餐也能吃到热饭热菜。

这样的境况，让燕飞羽更容易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然而，滴水不漏的监督却让她依然找不到半丝契机，内心的暗潮反而却一日比一日不安地翻涌起来。只因，饶是她心里再祈祷，两天后，一行人依然顺顺利利地出了南郑国的国门，进入了北盘国的地界。

“我要沐浴。”

成为肉票的第六天傍晚，一路上已经换了好几批骏马的马车驶进了一座小城中的豪宅，燕飞羽也拥有了一间豪华舒适的精致绣阁。既然如此，燕飞羽当然不会客气，一进房间就用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下这几个字。

“给她准备热水。”青女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吩咐前来伺候的两个丫头，她在队伍中的身份本来不低，只是这一次一行人中就只有她一个可以绝对信任的女人，不得已，才屈尊伺候了燕飞羽好几天，眼下自然不可能再事事亲自动手。

等一下！燕飞羽用茶盅磕了一下桌面，引起她的注意，然后快速写道：“我要用特别的配方。”

青女冷视着她，燕飞羽毫不退怯，反而继续笔走龙飞地写道：“相信你家三公子还不至于这么吝啬！”

见她拿宁不来要挟，青女的眼中闪过一丝隐怒，但还是吩咐道：“取纸笔来。”

人已到了北盘，又在这么一所就算她喊破喉咙也不见得有人注意的大院子内，居然还不角开她的哑穴，这个女人分明是在记仇。

燕飞羽在心中鄙视了一下青女，等纸笔准备好，就抬起素腕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名贵中草药、香料之类的名称，以及各味配方的具体数量。同时，特别注明哪些是洗头的，哪些是洁身的，还有各类精细的沐浴用具等等，除了没要求临时给她砌一口大浴池之外，简直是奢华之极。

“按照她要求的给她准备。”看完了几张单子，宁不只轻飘飘地搁下一句，原指望宁不一口否决的青女抿了抿唇，可再有不甘也只能派人去药铺抓方子。

不同于上次的草草净身，这一次从出去买配料准备香汤，到燕飞羽终于肯从浴室之中出来，整整花了好几个时辰，牵动了十余口仆人为其服务。

不过，虽然青女对燕飞羽甚有意见，但是当她看见燕飞羽披泄着满头光滑莹亮的如瀑乌发，身带沁人心脾、令人意乱神迷的幽香，环佩叮当，犹如九天玄女漫步走下云霄，绰约多姿地从浴室之中转出来之时，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一场劳师动众的贵族沐浴确实让这位燕家大小姐呈现出最为明媚动人的光鲜一面，其逼人的明艳甚至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只想一直痴望着她的一颦一笑，不肯错过她每一个不经意间的举手投足。

凭什么一样身为女子，她自小就得为了生存而苦练武功，浑身上下遍布伤痕，眼前这个女人却不但在家中就受尽万千宠爱，就是当了人质还能逍遥享福，倍受呵护？

猝不及防的惊艳之后，青女的心头迅速浮上越来越强烈的嫉妒，几乎可以想见若是三殿下看到她这副模样时会是怎样的失神。眼中敌意顿时急剧上涨，真恨不得立刻一把揪住她的头发，将面前这个炫耀绝色的小贱人重新塞入马车的夹层之中，冻饿她个几天几夜，看看她还能不能这么神气！

燕飞羽一走出来，就和青女打了个照面，自然没有错过她眼中的恨意，却宛若丝毫无觉一般慵懒一笑。任由早在浴室里就被自己洗尽易容之后的真面目所征服的两个小丫头战战兢兢地搀扶着走向梳妆台，在原本就已香滑莹白的颈项，以及灿若春花的面颊之上涂上细腻滋润的面脂，然后指挥着两个丫环将如丝秀发挽成一个简洁而又妩媚的发式，淡反蛾眉，轻点朱唇，让自己变得更加完美。

“晚膳准备好了么？”在丫环羡慕的目光中接过香茗，燕飞羽的皓腕轻抬，姿态优雅自然地抿了两口，仿佛漫不经心地随口一问。

轻度哑穴的时效是两个时辰，除非时间差不多又补点，否则过后就会自动解开，所以早在沐浴期间，她就已恢复了声音。而从宁不半点不差地按照她的要求准备热水之时，她就知道第一次试探已然成功，便毫不客气地又得寸进尺地开了一串食单，让人交给青女。其上所列也均是铺张奢侈的珍奇佳肴，一道比一道难得，估摸着这豪宅的主人再会享受，一时间也无法准备齐全，只能向酒楼四处筹集材料。

“回小姐，奴婢这就去问。”一个丫鬟赶忙屈了一下身，下意识地就往门口走去。

待见到青女，才脸色一白地醒悟燕飞羽并不是她的主子，她们这些小丫鬟真正受命的，应该是这个面若寒霜、容貌普通的青衣女子，不由谄谄地停了下来。

“你还真不客气，真当这是自己的家了。”青女讥讽道，要不是地拿这些负责伺候燕飞羽的丫鬟出气势必会让三殿下不悦，她早就一掌一个地打过去了。

“姐姐不提醒，我还真忘了现如今便是一顿粗茶淡饭也要人家恩赐呢！”燕飞羽神色自若地放下茶盅，微微理了理宽大的罗袖，“既然如此，秀荷，你们该干嘛就干嘛去吧，方才有劳你们伺候，多谢了！”

那叫秀荷的丫鬟看了看燕飞羽，又看了看青女，不由满面为难。

且先忍着，总有一日她会出了这口恶气。青女紧握了一下双手，冷冷地拂了一下袖子。秀荷得了暗示，忙了下去前去询问。

片刻后，便回来禀报，说三公子有请燕飞羽去暖阁赴席。

燕飞羽从容地起身，任由丫鬟披上和身上华衣同系列的翠纹织锦羽缎斗篷，将素手轻拢在袖中，无视几乎已成冰柱的青女，款款地迈出门去。

她今日突然提出这些要求，固然存了一点侥幸，希望能藉此引起药堂和酒店伙计的好奇，从而议论流传，让自己的人得到一丝蛛丝马迹，但更重要的却是另一个目的，那就是她要见宁不！

也许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都未曾真正地品尝过情爱两字的滋味，可并不代表她就不知道这两个字的含义，更不是感情迟钝的无知女孩，感觉不到常常在身后凝视自己的那道含蓄的目光，只是以前她从来没有去深想这个问题，总觉得应该顺其自然而已，毕竟，宁不沉默孤僻的性格并不适合她，也不适合燕家。

但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宁不背叛了燕家，也伤害了她，更绑架了她，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无法调节，而她明显处于下风，无力反抗，无计可施，只能被逼着从这一方面入手。

而她所点的珍肴除了造价不菲，更是有不少都寓含了一些深意，聪明如宁不，自然会明白她的意思。

倘若他还是不肯来，那就代表她以后可能再无机会，若是来……那她就有了一个可以反败为胜的机会。

没错，如果换句难听的话来说，她燕飞羽今日之所以如此，实际上只为两个字：色诱。

当然，她自然不会真的准备以身相许，用这个尚未及笄的身子去以及燕家的名声，去换取根本就不可能换来的自由，她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和宁不单独相处，能诱使他放下戒心让她靠近的机会。

由于这两天，她虽然被他们乔装打扮，却总算可以正常的乘坐马车，有时候还会被允许下车一起吃饭，自然的，她就有了更宽阔的视角。加之刻意留意，终于让她管中窥豹地发现了宁不和诸葛方普之间的上下级关系。尽管同时她也发现诸葛方普对宁不恭敬归恭敬，但这个下属似乎常常逾越过宁不私自做主，但是，假如她可以用毒戒制住宁不，起码也是一个契机。

就算计谋被识破，或者虽然成功地刺伤了宁不，那个阴险的诸葛方普却根本不顾虑宁不的安危，事情也不可能比几天前的待遇再坏到哪里去。

暖阁之中，宁不静静地坐席面的一边，缓缓地将两只小杯注满。

很久之前，他就隐隐地觉得，自己所奉命保护，更是奉命觊觎的这位独一无二的少女，并非如其表现出来的一半，只有烂漫天真，纯真无邪，不通世事的一面。尽管她尚未及笄，玩闹起来时又常常没个边影，但那脱俗出尘的美丽容貌之后，那双澈无尘的眼眸之中，所蕴藏的聪慧和成熟，绝非普通人所能探清。

虎山中毒，以及随后的出行甚至那一场密林刺杀，她那过于常人的镇定就证实了这一点，甚至，在诸葛方普如此故意虐待折磨，换成其他的少女恐怕早已精神崩溃的情况下，她还能若无其事，镇定从容地随遇而安，展现出无比的韧性。

若是换了旁人，有谁相信眼前这个少女居然还没有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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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25章：刺杀

“你终于肯见我了。”

燕飞羽走进暖阁时，宁不正静静地坐在桌子的一端，乍然一看仍是穿着他那身白衣，可烛火拂摇下，却犹如雪地般隐隐地泛着光芒，便知此质地早非彼质地。这倒也是，如今人家的身份早已不同，哪里还能和以前一样呢？燕飞羽有些讥讽地想，直接走过去会在他的对面，犀利的目光毫不避讳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落在他拇指的白玉扳指之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三公方如今果然已是脱胎换骨，尊贵不凡啊！”

“你只点了菜，不曾点酒，我就私自做主准备了你最喜欢的胭脂泪，也许你想喝上一杯。”宁不仿若浑然不觉她的态度，只是用一双修长的手执壶捉袖，越过满桌香飘四溢的珍肴，缓缓地将她面前的小酒杯注满。

“是啊，以我如今的地位，确实该喝一杯胭脂泪。”他一倒酒，燕飞羽便冷笑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说真的，她真想马上就旋转戒指在他倒酒的时候刺他一下，只可惜她太了解宁不的身手和性格了，而且她今日大张旗鼓地要如此享受，宁不不可能没有防备，就凭她三脚猫的功夫，恐怕毒刺尚未刺到，他的手就已极速缩回到安全地带。然后，她很可能就再无机会，所以她必须要耐下心。

“先吃点菜吧！虽然这里的厨子比不上你家的大厨，做出来的味道可能差强人意，但空腹喝酒突然醉。”宁不深邃的眸光平静无波，收回酒壶，用一旁干净的筷子夹了一片产自江南，如需北运必须沿路保持严格温度的水温方可成活的鲜嫩翩翩鱼放在她的碟中，就像一个好脾气的先生，任凭燕飞羽如何嘲弄，就是不动如山。

燕飞羽面无表情地夹起鱼片放入口中，然后将酒杯往前一推，她既然想逃，体力当然要保持，自然不能财气地连菜都不吃。

宁不无言地重又给她注满，燕飞羽再度一饮而尽。

宁不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跳了一下，再次为她夹菜，这一次却是两筷子。

燕飞羽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自己有手。”

说着，皓腕抬起随意地吃了两口，又看着宁不。

宁不沉默着再给她倒了一杯，燕飞羽依然一口喝光。如此往复席间除了燕飞羽轻微的咀嚼声，以及倒酒喝酒的声音，竟静默的诡异，看得一旁服侍的下人不禁为他们如此奇怪的相处而面面相觑，不过私下里的目光却更多的是落在燕飞羽的绝色姿容之上。

“我讨厌有陌生人像柱子一样站在我旁边。”燕飞羽猛然将杯子往桌子上重重一磕。她的体质素来是多喝一点，酒气就极容易上脸的那种，现在几杯胭脂泪下肚，原本如冰霜般的玉颜很快就如同抹了绝品胭脂一般白里透红、娇艳水嫩地吹弹可破。偏偏她的眼神又是那么冷艳，犹如一片萧杀天地间傲雪盛放的红梅，组合之下，更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只是，仆人们还未来得及再多看两眼，一道比燕飞羽更加冰冷无情的目光已然射中了他们，几个仆人一哆嗦，立时垂了眼，赶紧退了出去。

“还有暗地里那些鬼鬼祟祟的眼珠子，我也不喜欢。”燕飞羽冷冷地向四周扫了一眼，她才不信像今日这样的举动，诸葛方普会不让人暗中盯着。

“你们也退下吧！”宁不淡淡地道，第一次举杯将自己的酒喝完，然后给自己倒上，却不再为燕飞羽添满。

燕飞羽不客气地自己直接伸手去拿酒壶，宁不下意识地抓住酒壶一缩，却被她狠狠一瞪，心中一痛，还是放了手，任她拿了过去，连喝了两杯。

“咳咳咳……”

这一次燕飞羽喝的有点急，呛了一点到气管中，忍不住咳了起来，宁不的身体一僵，似乎想动又硬是忍了下来。

燕尽羽气略喘平了些，又倒了一杯，脸腮越发地嫣红起来，脑中也一阵昏眩，却直直地盯着宁不那张俊美如天神般的面容：“知道当年我爹娘为什么单派你来保护我么？”

宁不沉默，他本来就早已习惯了沉默。

“因为他们都觉得你虽然孤僻冷淡，不善言辞，却有一颗坚忍忠诚的心。说，像你这样的人，若不交心则以，若是一旦你认定了要保护我，就绝不会放弃，哪怕是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燕飞羽也没指望他会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之前的镇定和冷漠逐渐变成了一种深切的痛苦和悲伤，还有被背叛后的强烈恨意，“我曾经也这么以为，当我愿意给与你自由，你却留下来之后，可是……可是……”

燕飞羽突然不可抵制地自嘲着大笑了起来，颤抖着又去抓酒壶，却被宁不抢先一步夺了过去，顿时只觉得满腔的复杂情绪全部都爆发了起来。热血一冲之下，猛地站起，一把掀起桌布用力一贯，只听一阵哗啦啦的声音，满桌美味顿时全部扫落，汤汤汁汁地溅了一地，其中还有不少直接溅到了只抓着酒壶却一动不动的宁不身上。

燕飞羽犹不解恨，身子笔直地挺立着，素手直指着宁不的鼻子，明眸若燃火，怒声骂道：“你既然从来没有过真心，今天为什么要摆出这样的惺惺姿态？你既然亲手害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不索性一并杀了我？你说，你说呀！”

说着，突然打了一个酒嗝，浑身发软地撑在桌面上，差点就倒了下去。

宁不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痛苦和担忧，长臂再度欲伸，下一秒，燕尽羽却猛地抬起头来，用剑一般的仇恨阻止了他的动作。

宁不的手最终缓缓地缩了回去。

燕飞羽坚持不懈地瞪着他，目光里头的怒火汹涌地似乎恨不得将他立刻燃成灰烬，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那小巧的鼻尖却自己先渐渐红了起来，眼波中更水光涟泛。然而，就在那些液体将要溢出眼眶的时候，她却又突然撑了起来，一只手猛地抓向宁不举在半空中的酒壶。

宁不只是微微一动，她的手便落空。

“给我！”燕飞羽恨声命令。

宁不看似无动于衷地坐着，心中的抽搐却一阵比一阵剧烈。

“给我！”燕飞羽尖声又叫，索性绕着圆桌，整个人都向他扑了过去。

宁不握着酒壶的那只手，关节和青筋越发分明，身影一动，被迫站起亲了过去，燕飞羽收势不及，一下子扑撞在凳子之上，闷哼了一声，无力地撤倒向一边。

“你怎么样？”宁不的面具终于维持不住，几乎条件反射地抛下酒壶一把将她扶起，满面焦急地看着她强忍着疼痛的含泪小脸。

“我……”燕飞羽颤抖着，神情复杂地看着终于如愿地近在咫尺的那张熟悉容颜，一时间差点以为他所表现出来的痛苦和怜惜以及懊悔全是真心的，但理智随即就占据了上风，抬起手握起拳头，凝聚起所有的力气，猛地将早已在暗是旋转出来的毒刺刺向他的脸，同时恨声道：“我想要你死！”

一切都发生在猝不及防的电光石火间。

在她小巧的砂击出的开始，宁不还以为她只是想要发泄，并未将她这一拳放在眼中，甚至内心深处还隐隐地渴望着自己能受到她的亲自惩罚，打算不闪不避地接下来。但他自幼被严格训练，许多东西早已成为了本能，就在燕飞羽的拳头已快到面前时，他的目光陡然敏锐地看到她的手指间闪过一丝绿光，面色顿时在十分之一秒间急剧色变，一只手下意识地抬起，修长的手指无声地轻弹了一下，身体更是瞬间退开。

“啊！”手腕上陡然而来的刺骨疼痛让燕飞羽忍不住呻吟出声，浑身的气劲顿时犹如气球爆炸开一般，消散地无影无踪，整个人真正的瘫软了下来。

然而，这一切都比不上一瞬间从心底涌起的惊骇，以级深深的绝望。

她失败了！

她早就知道如果用普通的色诱方法，突然性情大变，深情款款地去勾引宁不，那不仅侮辱了宁不的智商，也侮辱了她自己的智商，更不可能成功，所以才借酒发癫地使用苦肉计来接近宁不，没想到她竟然还是失败了。

“对不起，我只是……”看着燕飞羽因为手筋被重力弹伤而情不自禁蜷缩的身体，宁不想说他只是本能，不是故意，可一想到她之前那毫不犹豫的出手，就觉得满嘴都是苦涩黄连。

他曾守护眼前这个轻灵纤细犹如雪花的少女整整四年，曾被她无意间自然流露的一颦一笑所牵动潜藏在深处的情绪，而今，命运捉弄，却让她变成了自己的囚客，成了她不共戴天的敌人，处心积虑想要杀死报仇的对象。

“你就这么想杀我？”看着那张苍白若雪却依然美丽地令人心痛的容颜，宁不轻轻地道，声音异常地低柔。

“是。”燕飞羽高傲地昂起头，一个字都不作解释，虽然在她的计划中，只是准备先用毒制住宁不，强迫他带自己离开，事后再做打算而不是马上就要杀了宁不，毕竟她的一生之中从未杀过人，她不知道自己事到临头是否会有那样的勇气和决断。

“现在已经到了北盘国境内，就算你杀了我，你也逃不出去的。”宁不转过身，一步步地向门口走去。

“站住！”燕飞羽奋力地坐了起来，咬牙道：“何不索性杀了我？”

宁不顿住，半晌后才低声道：“不管你信还是不信，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他的声音沉重地犹如天黑之前最后一丝挣扎的亮光，带着无限的悲凉和灰暗，言毕，再不回头地离开。

燕飞羽缓缓地转头，看着手上的戒指，心中一片茫然。他难道不恨她吗？还是他真的还有良心？就算他可以不计较她的刺杀，至少也该夺走她可以致命的戒指，却为何……为何就这样丢下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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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26章：呕吐呕吐，惊起一滩……

就像一块巨石掉入湖中，虽然曾经溅起冲天的水花，但是事后湖面依然会恢复平静，昨夜暖阁的事件似乎并未引起任何的后果，只除了在很深很深的心湖之底，彼此都多了一块沉重的石头。

哦，其实，也不是什么变化都没有，至少青女的心情好了许多，看燕飞羽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鄙夷和嘲弄。仿佛那满地的狼藉根本就不是燕飞羽的杰作，而是她的三公子断然地拒绝了燕飞羽的勾引，还龙威大发的结果。

她既然如此误会昨晚自己的狼狈样，又根本没有提到毒戒，燕飞羽自然不会傻到去澄清燕事实，然而，想起未来，想起她和宁不之间的恩怨，她的心却更加茫然了。

次日，他们仍是一早就上路，燕飞羽也照样被封住哑穴，沿路依旧是令人诅咒的“平平安安”，只是从马车的颠簸和速度上来看，应该是走过了一小段的平原区，开始进山了。摇摇晃晃中，漫长而无聊的声音不高，但还是有一些飘进了燕飞羽的耳中，隐约听到什么“行程、原定、只能、客栈”之类的词。

燕飞羽的心顿时一跳，须知，这些日子的夜晚，不是直接在马车上度过就是在对方专门的据点别院中，她是上上下下半点和外界联系的机会都没有，而且还一直被他们打扮成各种模样。可是昨晚她洗了一个昂贵的汤浴后，也许是因为反正出门都要戴着宽厚的帏帽遮住了容颜，或是仗着到了自己的地盘警戒松懈，今早青女居然破天荒地不曾给她易容，倘若今晚真要在客栈中过夜，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不过劝你还是别动什么歪脑筋，等会进了镇，我就会把你的穴道都点上。”青女不屑地斜瞟了她一眼。

燕飞羽垂着眼，好像耳朵聋了，压根就没听见青女在说些什么一般，私底下却因心事被识破而越发极速的转起念来：难得一次可能传讯的机会，她当然不能错过，当年是，要如何才能在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的情况下引起外人的注意呢？

转了半天的脑子，浪费了无数脑细胞，燕飞羽悲哀的发现她还是想不到任何可行的办法，不由失望地看着自己的裙角，暗暗叹气。随着她的动作，一缕柔软的发丝不经意地垂了下来，带着乌黑的光泽，飘飘地轻贴在胸前。

蓦地，一道灵光突然闪过，燕飞羽低垂着的眼神徒然迸出了一丝希望。

“你干嘛？”见燕飞羽伸手，青女一下子警觉起来，却见也只是去取炉上温着的茶，冷哼了一声，不再管她。

借着俯身的动作，燕飞羽用宽大的袖子做掩饰，偷偷地扯了几根发丝捏在手里，并迅速地用手指卷了起来，然后端着茶故意在马车颠簸的时候喝，茶水一洒，素有洁癖的青女怕溅到自己，下意识地低头一避，燕飞羽趁机将头发塞入口中。

“我看你不是想喝茶！”虽然茶水并没有洒到自己，但青女的怒气却没有少一分，眼刀子立刻刮了过来，说了一句让燕飞羽十分心惊肉跳的话，幸好，不等燕飞羽的心脏跳动几下，她又接了下去，“我看你是存心想要找事！”

青女说着，一把压过茶杯，随手就点了燕飞羽的穴道，让她再不能动一下。

燕飞羽暗叫侥幸，眼中却故意射出愤怒之光，青女觉得出了气，心情舒爽，却压根儿没想到燕飞羽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耍了小手段。

没多久，马车外的声音就开始多了起来，虽然不是很热闹，但听得出确实是到了什么村落小镇。燕飞羽开始凝神，不断地在心中想着各种令人恶心的画画，培养情绪。

可是事与愿违，虽然她已经极力幻想前世看过的恐怖片、车祸新闻里头那些腐烂发臭，甚至蛆虫进进出出的尸首，还是不到足以泛起胃酸的地步。而雪上加霜的是，此时外头已传来小二热情的招呼声。

怎么办？怎么办？如果不能马上酝酿好强烈的呕吐欲望，再加上吞下发丝所引发的生理反应，成功地当众呕吐，等走过大堂被扶上楼她就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燕飞羽头脸被罩，“虚弱”地被青女搀扶着下了车，一步步“走”向客栈，思维就越发地模糊，越发想不到什么恶心的画面。

“咦，这位夫人怎么啦？”店小二显然是个热心人，“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啊？要不要小人去请个大夫，不是小人自夸，咱们镇上的大夫医术可是出了名的好……”

“不用，我们夫人这是老毛病了，自己有配药在吃。”青女冷漠地道：“你马上带我们去房间休息就好。”

“是是是，那几位这边请。”基本上当店小二的都善于察言观色，马上就知道自己多嘴了。

耳听着大堂里食客们热闹的动静，感觉着身体被迫往前移，燕飞羽心中更急，突然一个十分久远的恶心笑话从脑海中冒了出来，顿时如获至宝地更加集中精神，详细地回顾了一下那个笑话。

记得当时，是一个自以为幽默的男同学说的，而且一说就是两个。

第一个笑话是：有一天，老大、老二乘坐飞机，老二晕机，不停呕吐，一袋吐满，老大只好去取袋子，等他回来时，发觉全机人都在不停呕吐，老大问其原因，老二说：“我看到这只袋子也吐满了，只好又喝进去了半袋，结果他们就全吐了。”

呕……这一回想，燕飞羽的胃中果然泛起了异样，赶紧暗中将头发咽下，再接再厉地强迫自己想第二个。

又有一天，老大和老大去戏院戏，看到中途二人为情节发展而争执起来，并为此打赌。老大指着前边摆的一排痰盂说“输的人要喝一口那里边的东西。”不幸，老大输了，于是老大皱着眉头喝了一口。二人接着赌下边的情节，这次，老二输了，只见老二抱着一个痰盂，咕咚咕咚连喝了十五大口。老大大惊失色，佩服的五体投地，对老二说：“你太了不起了，居然能连喝十五大口！”老二摇摇头，“不是我想喝，那个痰盂里的痰太浓，我实在咬不断！”

呕……这一下，燕飞羽终于再也忍不住，随着一股恶气，嘴一张，猛地吐出一团污物，而共聚物囧的是，由于她对身体没有掌控力，呕吐的时候根本无法像常人一样下意识地弯腰，刺鼻的污物有一大半都流到了衣服上。

“啊！”由于燕飞羽身体被制，重量大半都是青衣在承担，因此青衣是半搂着她的，此刻燕飞羽突然一吐，生怕沾到自己身上，青衣本能地尖叫着松开了手劲。

燕飞羽穴道被点着，自然站不住，立时歪倒了下去，原本正好遮住容颜的帏帽一滑，总算一如计划地露出了大半张真面目。

“还不快把夫人扶起来！”诸葛方普反应最快，顿时横跨了一步，拦住部分视线，尖喝了一声，同时目光十分警戒地扫了一眼大堂。

大堂中的客人原本就注意到这一队异乡客，不免地都多留意了两眼，此刻一看到有人呕吐，嘴角都不约而同地抽搐了起来，可未等他们调开眼，又紧接着看到了燕飞羽清新脱俗、仿若仙子般无睱的容貌，脸色顿时一个比一个古怪。

青女情知自己犯了错，忙一手抓住燕飞羽的胳膊，运力将她提起，一边迅速地将兜帽重新罩好，然后扶住她的另一侧腰。可没走两步，燕飞羽又喷出了一口，这一下青女有了防备，在她身体颤抖时就适时地在她背上一推，让她弯了腰。

只可惜没了容颜的诱惑，又再一次看到那些恶心的呕吐物，食客们之中倒有一大半发出了干呕声，更有甚者，一口就将刚刚吃下去的饭菜都吐了出来。

一带二，二带四……没想到连带效应这么强烈！

燕飞羽囧的嘴角直抽，其实，她不是存心想要继续令人作呕的，可是头发丝还卡在喉咙里，胃酸又没冒完，所以才一时情不自禁……只是，自己做了如此巨大的牺牲，也不知道方才那一眼有多少人看到，有没有可能会流传出去。

这不想还好，一想之下，燕飞羽忽然觉得身体十分的难受起来，尤其是嘴角的感觉，所幸，下一秒，一块折叠的十分整齐的手帕就递了过来。

“给夫人擦擦！”

随着燕飞羽被扶上楼，小二又动作快速地开始清扫，大堂里总算平静了一些。

只是被这些呕吐声一搅，大部分人都没有了胃口，很快地都匆匆结帐离去，只剩下寥寥几桌，其中就包括一位半个身影都被梁柱遮挡、又隐在阴影中的身影。

“客官，你要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炕头也烧热了，等会客官是否要泡个澡？”送走了客人，一个店小二走过来收拾旁桌的碗筷，顺便殷勤地对他道。

“不用了。”那个身影声音低沉地道“不过，小二哥，贵店的酒很不错，你给我多打两斤，明儿我好带着路上喝。”

说着，取出了锭银子。

“好咧！”店小二欢快地应声，接过银子，利索地收起碗筷就去找合适的酒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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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十七章 你是我的守护神

小镇的夜很寂静，连只野猫野狗的叫声都没有，连雪落的声音仿佛都能听见，令人轻易地便可想象出那浩无边际的白雪从遥远的天穹之上悠然飘洒向人间的情景。

燕飞羽忽然从浅浅的睡眠中醒来时，感受到的就是这一片几乎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的平静，看着微微发白的窗纸，她不仅有些沮丧。

她虽然不是一个酷爱享受的人，却也和所有的女孩子一样爱干净，如果真的因为生病而呕吐那是没办法的无奈，可今日这场戏却是她自个儿费尽心机设计的。现在倒好，不但恶心了别人更恶心了自己，却该死的连半点效果都没有，幸好衣裳早已换过，不然……

燕飞羽命令自己打住乱七八糟的恶心念头，在心中暗暗地叹了口气，随即习惯性地安慰自己。

昨晚那场戏本来就只是希望能给自己的人或者江湖上什么好奇之辈留下一点线索，打的是侥幸的计划，就算真有人注意了，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通知到自己家里人来搭救的，她怎么能这么急呢？她应该坚持信念，好好休息保重身体才是正理。

然而，就在燕飞羽给自己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终于迷迷糊糊地快要入睡的时候，突然，咔！她好像听到了一声极低的轻响，而且声音似乎就在房内。

燕飞羽的神经一下子莫名地极速清醒了过来，睁大了眼睛，尽力地用余光向床外瞟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手撩开了她的床帐，一个戴着斗笠的头颅探了进来，黑暗中，瞧不见他的面目，只看到他的眼中有两点星光闪烁。

这不是宁不的人，会不会可能是来救她的？燕飞羽的心一下子剧烈地跳动起来，恨不得可以一下子睁开身上的穴道，好坐起来，问出声。

“别怕，我来救你！”那个身影显然能在暗中视物，斗笠一低，头颅准确地俯在燕飞羽耳旁，带着一股外头的清寒之气，极低地道。

这个声音似乎很耳熟！燕飞羽的神经猛然一颤，却因对方说的极低极快，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胸口急跳的更是厉害。

不等她反应，来人已去过旁边衣架上的衣服和风氅，一把塞入被子，然后将她连人带被的裹抱了起来，几步就来到窗边，长臂一伸，将窗户无声地推开，掠起一阵风声就带着燕飞羽跳了下去。他的动作可以放到最轻，但是衣服的窸窣声却无法掩盖，所有动作必须一气呵成，免得惊动隔壁。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由于燕飞羽住的是二楼，虽然推窗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却无法在跳下楼去的同时，同样地将窗户无声地关好，而好巧不巧的，此时正好一阵北风掠过，摇动的窗户顿时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

“什么人？”暗中立时传来一声低叱，几乎只在一秒后，隔壁上下的房间里就同时发出了动静。

被发现了！

被严严实实裹在被子里的燕飞羽，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不等她转第二个念，身体已随着那个身影呼的一下飞了起来。几个起落之后，随着一道鞭子抽过的疾风声，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一阵响亮的马蹄声，得得得地奔驰起来。

然而，身体再度移动起来时，燕飞羽并没有感到身在马背上颠簸，相反的，那马蹄声反而离她越来越远，像是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而去。

声东击西！燕飞羽虽然目不能视，却忍不住在心中暗叫了一声好，一直深藏在心底的希望陡然犹如泼了油的火苗一下子兴奋地飞涨起来。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她就感觉自己被来人抱在真正的马背上奔驰了起来。这一次，马蹄声虽然还有，发出的声音却相当沉闷，显然马脚还包了什么，而且似乎马后还拖了什么东西，一路沙沙地作响。

夜风呼啸着，抽着空子钻进了棉被之中，冷扑扑地打在燕飞羽的脸上，而她的心却是前所未有的火热起来，只觉得没缕寒风都充满了自由清新的气息。

……

却说另一边，在警报拉响的第一时间，一道白影就从隔壁飞出，破门而入到燕飞羽的房间内，同时一扬手，已燃起一支火折子。只见就躺在外间小床上的青女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而里间的大床，则早已空无一人，只有床前的踏脚板上还留着一双尚未来得及带走的鹿皮靴子。

“追！”诸葛方普只比宁不慢了一步，一看到房内的情景就立刻尖声命令，屋外立时有许多条身影像黑色烟花一般绽开，射向四周。

“是谁？”宁不来不及处理心头的强烈震撼，一掌就拍开了青女的穴道。

青女不愧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一醒来就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神智，然而她却提供不了任何有效的线索，只记得来人的动作奇快无比，她才刚刚发现了敌情，连一声警示都没有发出就被点了穴道。

是什么人居然能有如此身手！宁不和诸葛方普对视了一眼，目中都有些惊骇，只因青女虽是女流，但功力却仅仅在他和诸葛方普两人之下，而来人竟能在瞬间制服她，实在深不可测。

啪！

“废物！连个弱女子都看不好！”见宁不身影一闪就从敞开的窗户中消失不见，诸葛方普一巴掌甩在青女的脸上，尖声斥骂，“还不快分头追！”

说着，自己已疾快地跃下楼去，燃起火折子目光如鹰般锐利地查看雪地上的痕迹，才看了迹几眼，就听到一阵清晰的马蹄声。火折子一灭，人已极速地朝着那个方向追去。

骏马速度虽快，但比起几个轻功绝顶的人而言，却还是慢了许多，不多时，宁不、诸葛方普已追上了对方。然而，伏在马背上的，却只是一个穿着衣服的稻草人。

“他娘的，咱们上当了！”诸葛方普气得一掌击毙了那无辜的骏马，“立刻传令，让方圆百里的人火速展开搜索，再通知所有的人全部警戒，绝不能让燕家小妞跑了！”

……

燕飞羽连头带脚地都被裹在被中，靠在来人的身上，感觉身体不住地颠簸，有心想要发问他是谁，可由于时机紧迫，又隔着厚厚的棉被，来人并没有及时解开她的穴道，只能把满腹疑问都卡在喉咙中。

这样疾行了好一阵，棉被里的温度也随着呼呼的北风而流失了许多，来人这才将速度放慢了一些，从身体的倾斜中，燕飞羽感到他们似乎是往山上。

“我们先在这里稍微歇息一下。”一段路后，来人终于开口，同时勒住了不断喷息的骏马。

燕飞羽的眼睛陡然地睁大，恨不得立刻扯开棉被。

来人很快如她所愿地将她抱下来，靠着一棵树放下，然后掀开棉被解开她的穴道，又迅速盖住她脖颈以下的部分，这才扯下了白色的面巾。

此时天色已然有些朦朦发白，光线虽不清晰，但接着满地的雪光，燕飞羽依然一眼就看清了那张带着熟悉笑容的温雅俊颜。

“云霄！”燕飞羽欢呼着就想马上站起，可她的穴道被封了一晚，哪有那么快恢复灵敏，身体只一挺就倒了回去，只能拼命地用有些嘶哑地声音不住地表达着狂喜，“果然是你！我就知道是你，只有你，只有你……”

她昂起头紧盯着云霄，语无伦次地叫着，快乐的泪水失控地奔流。

“我也是无意中才认出了你，要不然我们就错过了。”相对她的狂喜，云霄却平静了许多，笑着曲膝蹲下，拢紧她身上的棉被，用略显粗粝的拇指轻轻地拭去她的眼泪，温暖的笑容之中有着深深的庆幸。

“我是故意让自己呕吐的，为的就是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我还以为这个恶心的苦肉计失败了，没想到……”

燕飞羽越发喜极而泣，感觉肢体终于恢复了一些，想也不想的，就展开手臂，也不管被子是否滑落，直扑进他的怀中，满心都是感恩。上天对她不薄！真的不薄啊，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让他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云霄，你是我的守护神，你一定是我的守护神！”这一刻，燕飞羽无比的坚信。

“呵呵！”云霄低低地笑着，忍不住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用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宠溺声音柔声道，“你真像一个小孩子！”

第一次在深山中遇见，他才从师父的手中接过那个脏兮兮的小婴儿，她就紧紧地搂住他的脖子大哭着发泄，好像他就是自己的亲人一般。第二次重逢，得知他的身份，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浑身都散发着少女芬芳的她，又是毫不犹豫地扑上来抱住自己。而现在，她还是喜欢用这样直率的方式来表达她的强烈情绪，想到这里，云霄的笑容不觉地更加温柔和疼惜。

“我不是孩子，再过一个月，我就及笄了！”不管是乳臭未干的少年还是半大的小孩，最不喜欢地就是听到别人说这句话，更何况自认心里早已成熟的燕飞羽，当下忍不住娇嗔，双手却不肯放松，一点都没想到自己只穿着中衣，更没想到什么男女大防。

不过，她没想到，不代表云霄就没想到。

虽然，此时此刻，他的心中正因无法抗拒燕飞羽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而涌起一阵阵十分熟悉却又更加强烈的温暖情绪，同时更因轻吐在自己脖颈间那芬芳的呼吸而微微悸动，理智却尚未消失，忙拉起拖在一旁的棉被将她包住，然后刻意地拉开距离。

“他们之中不乏高手，刚才我为了节省时间以免节外生枝，都来不及让你穿衣服，一定把你吓着了吧？来，我已经为你准备了一双鞋，你将就一下，赶紧先穿上，免得冻着了。”云霄见她的手抓在了被子，迅速地转过身，从革囊中取出一双靴子，然后转过了身。

“嗯。”燕飞羽忙红着脸从被子里抓出自己的衣服，借着雪光快速地穿了起来，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心底深处却因云霄这么快就推开她而隐隐有些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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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十八章 宁不的身世

“接下来我们要怎么走？”

虽然对于云霄把自己当成小孩又无视自己的女性魅力有点儿郁闷，不过这点失落很快就被得到自由的喜悦冲淡。燕飞羽整理好衣服，走到云霄旁边和他一起四下张望，方才无暇注意四周，现在一看，才发现此刻他们确实是在一座山坡上。雪白覆盖了一切，也更朦胧了视野，她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出。

“我们要先向北。”云霄指着一个方向道。

“向北？”再向北而去不是北盘国的都城方向吗？燕飞羽一怔，侧头仰望着身旁的云霄，第一次注意到云霄足足高了身高中等的她一个头。

“嗯。”云霄微笑着点了点头，随手折下一根树枝，在雪地上划出简略的地图，“他们见你被救，马蹄声又是向东，估计会以为我们实际上是直接向南而去，因为这是回南郑最短最快的路线。但是如果直接走这条路的话，我们一定没走多远就会被他们发现，而且我可以肯定边界处一定早有他们的人手在等待我们自投罗网。所以我们要向北上一段路，然后折向西面，再转折回南方，那边的交界地带山势众多地形险恶，我们反而更容易安全地进入南郑境内。”

“嗯，”燕飞羽没有半点异议，她相信云霄的安排一定是最好的，然而有一个问题已经在她心中埋藏很久了，“宁不？他是谁？”

天底下能对燕家下手的人不多，动用宁不这样主子亲自去卧底十年更是一个大手笔，单从这一点上看，就可以知道宁不背后的势力一定不同凡响。

云霄的笑容一顿，道：“他是盘武帝的第三子。”

燕飞羽张大了嘴，满脸不可置信：“可是盘武帝的三皇子不过才几岁而已啊？”

“那是在外人的眼中的三皇子，实际上，他排行第四。”云霄吐了一口气，“他的母亲就是盈贵妃。”

燕飞羽差点懵了：“怎么会？北盘皇帝居然会舍得让自己的亲儿子到我们家来当卧底，而且一当就是十年，他难道就不心疼自己的儿子么？还有，我从来没听说过盈妃还有个儿子，他和庆平公主是双胞胎么？”

云霄看出她并非是不相信自己的话，只是觉得一切太不可思议？淡淡一笑，便解释道：“不，实际上，庆平公主并非是皇家血统，只是一介从民间买来的平民。当年盈妃虽然备受武帝宠爱，其家族也蒙皇恩扶摇而上，但毕竟无法和皇后势力抗衡，又因宫中一直流传二皇子死因不明，她怕自己若生出来的是龙子，会遭皇后迫害，便祈求武帝保护，希望他帮助自己，提前准备女婴替换出儿子，换得他在宫外平安成长。”

“武帝居然也同意了？”燕飞羽只觉得诡异之极，不过一转念却又觉得合情合理，恍然道，“我明白了，这件事看似不可思议，其实很简单。自古皇权最重制衡之道，最忌一派独大，功高震主，而皇后的父亲就是宰相，太子又偏偏软弱多病，将来皇权难免容易旁落外戚之手，所以有心培植一个新势力和宰相等抗衡。但是，当时皇后势力正如日中天，武帝一时间也没有办法马上扳倒他们，所以才会同意盈妃的请求，先保住另一个亲生儿子再做打算。”

云霄点点头。

“那么宁不到我家卧底，全是盘武帝的阴谋了？难怪我们一直查不出他的真实身份。”燕飞羽眉头紧皱，还真的是三座大山呀，这北盘国居然和南郑皇帝一样，打燕家的主意都不是一天两天了。看来当皇帝的，确实都很会深谋远虑，一个买通燕家二房，一个索性派亲生儿子来夺取万贯家产。

燕飞羽陡然一个激灵。

“也不全是武帝的阴谋，这件事是宁不的生母盈妃主动提出的，盈妃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云霄答道，见她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忙关切地道，“怎么了？”

“没怎么？”燕飞羽的心里忽然充满了悲哀，精神一下子萎顿了许多，苦笑道，“我只是想通了一些事情。”

难怪自从宁不出现之后，他一直都那么纵容自己，还一副愧疚地连她的面都不敢见的样子，甚至就连她要刺杀自己都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原来……原来他真的是想要她的心呀！呵呵，也是啊，若是能得到燕家千金的芳心，那燕家的财富不等于唾手可得了么？亏自己还那么迷茫，以为他确实是对自己动了真感情。

“虽然我事先就做了一些准备，但也难保他们不会发现我们的真正方向，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也需要好好休息，我们还是尽早上路吧！”见她情绪低落，云霄顿了顿，没有追问，只是伸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肩头，转开了话题。

“嗯。”燕飞羽顺从地回身向马匹走去，才走两步，忍不住侧头看他，“云霄……”

“嗯？”云霄微笑迎视，“你想说什么？”

燕飞羽抿了抿唇，有些犹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问。

说真的，虽然她对云霄可以说是全心的信任，绝没有一丝怀疑他的动机，可是，不会怀疑不代表就没有疑虑，毕竟云霄所说的这些全是北盘国的最为隐秘的宫廷秘事，恐怕就连北盘的皇后一派都不知情，他却为何知道的这么清楚呢？还有，云霄他又到底是什么人？

只是，云霄一而再，再而三地救了她，其恩早已无法估算。而且当年云霄和他的师父尘空道长将她送回燕家的时候，老爹就曾经打探过，但尘空道长却对云霄的身份忌讳甚深，哪怕连一个姓氏都不肯泄露，现在若是她开口询问云霄又不方便回答的话，那尴尬是小事，就怕云霄会误会自己不信任而受伤。要知道，如果云霄不是相信她，也不会告诉她这些。

见燕飞羽神情忧郁，欲言又止，云霄又怎么不知道她心里的想法，他沉默了一下，目光炯炯如星地看着燕飞羽：“你是不是想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燕飞羽咬了一下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但随即抢先道：“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问了。”

“为什么？”晨光朦胧，云霄的眼中仿佛多了一点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有权保守自己的秘密，这和你我之间是否信任无关，虽然我确实很好奇你是什么人，但是有一点我可以绝对肯定。那就是云霄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你绝对不可能伤害我，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算计我们燕家，我只要明白这一点就足够了。”一番心里话出口，燕飞羽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

“你真的是这么想？”云霄凝视着她真诚的眼睛，低低地问，只觉得心底又柔软了起来。

“是，你愿意说我就听，你若觉得有自己的苦衷，那我就不问。”燕飞羽认真地点头，说着，调皮地偏了一下头，“反正我现在人都在你手中了，就算你要把我给卖了我也没办法呀？”

云霄顿时失笑：“是呀，我正准备把你拉到人肉市场出卖，唔，让我想想，一个活泼可爱、美丽善良的少女可以卖多少一斤？唔，少说一两银子一斤总要的吧？”

“云霄！”燕飞羽不依地顿住脚步，不肯走，故意气鼓鼓地瞪着他，“我就那么不值钱么？人家可是一开口就两千万两银子呢？一两银子，连本姑娘的一根头发都买不起。”

“你这么一说倒是提醒我了，这样吧……”云霄故作深思地摸了摸下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促狭的笑意，“既然燕小姐连头发丝都这么值钱，那确实不用卖你了，以后咱没钱了就拿你的头发做抵押！”

“坏蛋！先把你卖掉再说！”燕飞羽拌了个鬼脸，一把推开他，咯咯笑着跑向骏马，熟练地翻上马背，脸色早已不若方才般沉郁苍白，反而笑容灿烂地犹如春花，“你不是说要走了么？还不快点？”

“好，我处理一下痕迹。”云霄笑着拿起地上的棉被给她，纵身折了一段松枝快速地清扫完两人留下的痕迹，然后也飞身上马坐到她的身后。

他这一上来，马背上的空间立时变得局促，女性的本能几乎离开泛起，让燕飞羽敏感地察觉云霄的胸膛就贴着她的背部，身子不由一僵，脸上的红晕悄然地深了起来。

正常的马鞍都是只为一个骑士准备的，两个人共骑难免会拥挤，之前急于逃命，身上又裹着棉被，更不曾确定对方身份，她自然不可能想太多。而今再次共骑，她的神经反复一下子敏感了起来，清晰地感觉到了自己是女人，而云霄是个男人。

“你先将就一下，等安全些，我再找匹马来。”还以为她坐着不舒服，云霄歉意地道。

女人实在是善变和奇怪的动物，燕飞羽刚刚还因为这样的亲密有些羞涩和别扭，可云霄这么一说，她却突然有点不高兴，想起他之间所说的那句“真像个孩子”，抿了一下唇，反而索性往后面一靠，更加缩入云霄的怀里。

“我没觉得将就。”

听出燕飞羽的声音似乎有点赌气，云霄不由一怔，心中隐约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随即就立刻撇开，只是一夹马肚，轻喝了一声驾，就向山坡下俯冲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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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二十九章 难绘其容

雪停了？云霄勒住坐骑，看着越发明亮的东方，微微有些皱眉。

这一场大雪足足持续了两天两夜，原本他还有些担忧百姓们的生计会因此更加艰难，但现在大雪一停，太阳将出，就算是一只飞鸟轻落雪地的痕迹都十分明显，更何况是马蹄印。就算可以用横木遮扫，一时虚盖住马蹄，但没了其后飞雪的完美补漏，依然有迹可循。

看来，必须得提早进山了。

“怎么停下来了？”燕飞羽睁开迷蒙的眼睛，像只小猫似的摆了摆头，从包裹着头脸的棉被中探出头来，侧头仰望向云霄。

她起初是因赌气而缩入云霄怀里，还故意闭上了眼睛，但随着骏马均匀的颠簸，渐渐地真的发困起来。

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外松内紧，心里头那根弦几乎从来就不曾放松过，为了等待奇迹，昨夜又根本就没怎么睡，不论生理还是心理，早已疲惫不堪。现在乍然之间得到了自由，陪伴在身边的又是最最可信的人之一，睡意很自然地就卷了上来。

她这一转一抬，云霄微微低头，就看见了她云霞似的娇美小脸，以及春水般慵懒却又波光涟涟的双眸，那芳香如兰的气息更是直接魅惑地轻扑自己的鼻息之中，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带着一丝狡猾的任性，执意要钻进他的心里。

“我不是孩子，再过一个月，我就及笄了！”忽地，燕飞羽嘟着嘴抗议的情景忽然跃入脑海，和眼前这幅诱人的景象融合起来，还有那拥抱时身体本能记忆地触感，联合起来，怦！猛地撞了他的心脏一下。

是啊，怀里的这个小女孩确实已经不再是小孩了，就算她还未正式及笄，以她的经历，她的心智恐怕也早已成熟了，事实上，除了偶尔的失控，重逢之后她也一直表现地很成熟。

“没事，我只是辨别一下方向，你继续睡吧！”云霄快速地将放在前头用来遮挡风雪的棉被一拉，重新覆住她迷迷糊糊却突然散发出致命纯真诱惑的小脸，同时为了掩盖陡然加快的心跳，“驾”了一声，策马奔跑起来。

“唔。”燕飞羽的神识还陷在半梦半醒之间，安心和甜美的睡意占据了一切，蠕动着本能地寻找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继续靠在他的怀里睡了起来。

仿佛被方才的一次心跳失律骤然唤醒了沉睡在最深处的一种感觉一般，方才还纯净无暇的没有半丝绮念的云霄，忽然发现身体前所未有的敏感了起来。纵然怀中的少女身上又是棉衣又是风氅，还过着厚厚的棉被，都仿佛还是能敏感地察觉出她的柔软和美好，尤其是她毫无保留、毫无戒心的信任和依赖，更让人心底动容。

“云霄……”怀中的少女突然呢喃了一声，绕少年宫他鲜少纷乱如麻的心猛然地再次惊跳。

“嗯？”

“你的心跳声很好听。”燕飞羽梦呓般在他的怀里厮磨了一下。

“什么？”就像是内心突然被人一下子揭开，赤裸裸地展现在人前，云霄的身体一下子僵硬的不知所措。

然而，燕飞羽却没有再说什么。即便云霄穷尽听力去捕捉，也只听到呼啸的风声中那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的均匀呼吸声，反而是自己的呼吸，不知何时反而已经乱了。

客栈，燕飞羽的房中。

“殿下，现在小镇已在我们的全面控制之内，方圆几百里之内所有的神卫将用最快的速度布下了天罗地网，阻拦一切可疑人物出境，还有，至多两个时辰，黑獒就会送来。如今大雪已停，不论他们去向何方，只要黑獒一到，一定就会有结果。”

不过时隔一夜，曾受命拥有大半自主权、甚至胆敢利用主子的诸葛方普再次站在宁不面前时，虽然处事依旧果断，但先前身子那股曾隐隐散发的嚣张气焰却已消失地无影无踪，却而代之的是一脸阴沉。

虽然如果宁不能征服燕飞羽的芳心、顺利在皇帝的心中升级，对自己的将来有诸多弊端，但比起遥远的将来，诸葛方普更在意眼下的境况。因为比起身份尊贵的三皇子，他不过是个不完整的太监，而且不论是否是因为宁不的原因，他都已经失败了一次，现在更是一时疏忽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如果不能及时弥补，抓回燕飞羽，不用想也知道下场会如何凄惨。

“派人去催促燕家马上交纳赎金，能收多少是多少。”宁不站在窗边，负手背对着诸葛方普而立，深邃的眼睛一直盯着楼下的血滴，丝毫没有去拂身上的雪花，语调出乎意料地平静，令人无法探究他的内心到底有何想法。

“是，属下马上就去飞鸽传书。”诸葛方普有些不满人才消失了几个时辰，宁不就先做好了最消极的准备，但表面上却一点都没有显示出来。

“关于来人身份，可有查出？”不等他转身，宁不又问。

诸葛方普躬身道：“正在询问客栈上下，一有线索属下会立刻禀报。”

宁不挥了挥手，不再说话，诸葛方普拱了拱手，退向房门。还未等他返身开门，就听得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人带着掩不住的喜气禀告：“公子，有线索了。”

宁不豁然转身。

来人一进门就口齿伶俐快速地道：“店小二证实，除了目前都押在店中的客人外，昨晚还有一个单身客人打尖。只是因为那个客人昨晚就已经结算过房钱，还让店小二准备了两斤酒和一些干粮，说是天亮就要赶路，故此差点遗漏。小人得知后立刻赶到客房，却发现被窝已冷却多时。”

“可知那是什么人？”诸葛方普精神一振。

“那客人自称姓李，衣着打扮十分普通，大约二十左右，模样儿相当英俊，属下已经让人根据小儿的描述在画肖像。”

“去看看！”宁不心中蓦然一跳，隐隐地有一个猜测。

三人赶到大堂，正见一个手下一把拎起店小二，凶相毕露：“这也不像那也不像，你是不是存心要给大爷捣乱，信不信大爷可以一刀杀了你？”

店小二哭丧着脸拼命解释：“客官饶命啊，小人绝对没有捣乱的意思，只是小人除了知道他人很年轻模样又俊外，实在想不清楚那个客人到底长什么样了？”

“放下他！”宁不寒着脸走了过去，目光扫过桌上三张压根就没有什么特色的肖像，然后冷冷地盯在店小二的身上，“你既说不清他的五官容貌，那就说说这个人给你的感觉，记得据实描述，不然……”

他没有接下去，但店小二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忙拼命地点头，可要开口了，却又犹豫，战战兢兢地道：“公子，是不是只要小人实话实说，公子就会放了小人？”

宁不又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店小二一个激灵，心却放下了一半。他当小儿的时日也不短了，自然明白宁不这一眼虽然不友善，实际上却是还不屑和他这样一个小人物计较的意思，忙道：“那客人也是傍晚时分到小店的，只比公子等人早一会。开始进来的时候好像满脸心事的样子，小人还以为怕又来了一个不好伺候的客人，没想到那客人却很好说话，出手也很大方，听说只剩下一间普通房，也一点都不挑剔。甚至，小人每次给他添酒上菜他都会笑着说谢谢，小人从来么有见过这么和善的客人。唔，还有，那个客人不但长得英俊，笑起来的时候更是特别的好看，特别亲切，小人图他人好相处，赏银又多，就伺候地更加殷勤了些。”

说到这里，店小二偷偷地看了一眼宁不，发现宁不脸上似乎没有什么不悦之色，这才接下去。

“那客人用完饭菜后，说小店的酒很好，让小人多准备两斤，然后又说因为有急事第二天一大早就要赶路，为了不麻烦掌柜，就提前付了房租，并让小人再让厨房烙了几个大饼，准备两斤干肉送到他房间。

他让你准备东西是在我们来之前还是之后？”

“之后，公子等人上了楼，小人去那客人旁边收拾桌子的时候说的。”店小二肯定地道，心里却忍不住在想也不知道昨晚那个病的很厉害的夫人是什么身份，怎么说不见就不见了呢？

“他还问了些什么，或者要了些什么？”

“没有了，那客人吃完就回房了，也没有问过小人什么，后来小人送了干粮过去后，就不知道那客人怎么样了。公子啊，小人已经把知道的都告诉公子了，请公子务必要相信小人哪！”

宁不沉着脸不理他，只取过桌上的几幅画一下子撕拉得干干净净，对着负责画像的手下冷冷地道：“他的话你都听清楚了？”

那手下还在懵懂，诸葛方普已一巴掌打了过去：“不争气的东西，还不明白，你画个苦瓜脸有谁认识？”

手下这才恍然大悟，忙重新勾勒，等他画好。小儿仔细地辨认了一下新画像，有些害怕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摇头：“模样还是不大像，那个客人笑起来比这个好看多了。”

云霄和诸葛方普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在肖像上大做文章，心中同时浮上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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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十章 落花流水

数天以来，燕飞羽第一次做到了美梦。

在梦中，她正躺在辽阔的草原上小憩。小草长得很茂盛，五颜六色的百花开满在草丛之中，引得无数蝴蝶和蜜蜂翩然飞舞，空气中充满了沁人的清香，让每一个呼吸都充满了幸福。高高的苍穹之上，太阳温暖地照耀大地，偶尔被一朵洁白的云儿调皮地遮挡，依然十分有耐心的等候，直到云儿被更淘气的清风追逐向远方。

这个梦里，只有她一个人，辽阔的草原上，也只有她一个人。但是很奇怪，她一点都不觉得孤单和寂寞，仿佛只要有阳光，只要有花香，只要有那令人心旷神怡的清新之气，她就可以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用担忧。

于是，她继续安睡，只是她的唇边也多了两朵甜美的笑容，她纤细浓密的睫毛也偶尔会像蝶翼般愉悦地颤动，无比的安宁，还有美丽。

“吁……”云霄勒了一下缰绳，让坐骑止步，然后轻轻地掀开了棉被，看着怀里的少女，柔声低唤，“飞羽……飞羽……”

燕飞羽的回答是蠕动了一下，更加靠紧了他。

“马儿吃不消了，我们得先下马休息一会，你也得吃点东西。”云霄的嘴角忍不住勾起，微微摇晃了一下手臂，想让她醒来。

这一回燕飞羽的反应大了一些，云霄还以为她终于醒了，没想到她却伸了一个懒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慵懒的“嗯”声，连眼皮都没抬。

云霄笑着摇了摇头，想到这些日子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心里又溢满了怜惜，不忍心再叫醒她，便改用一手先扶住她的腰，快速地翻下马然后抱起她走进山洞。

山洞的情况还不错，虽不够宽敞，却足以容纳他们两人一马，地面也还算干燥。

云霄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蹲下身，先把棉被从燕飞羽手中轻轻抽出，铺在地上，再将她小心地放下，用剩下的一半重新盖住她。接着才转身卸下马鞍，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马粮喂给坐骑吃。

“飞羽……我出去一趟，找点柴火，很快就回来。”明知说了燕飞羽也不一定听得到，云霄还是蹲下身来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发，然后才起身离开。

感觉到脚步声逐渐走远，方才还像小猪似的燕飞羽忽然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眸光里虽然还残留着浓浓的睡意，最深处的那两点亮光却证明她的神智已经清醒。

她并没有故意装睡，只是当云霄离开她去卸马鞍的时候，她就像一个习惯了由大人抱着睡却被悄然放到床上的孩子一般，忽然在潜意识深处产生了一种很不适应、甚至还有些害怕的感觉，令她突然惊醒。

然后，让本想立刻起来，却随即就听到了云霄的声音。

“好家伙，今天你一个人驮着我们两个走了这么长的路，真是辛苦你了！等机会我一定会好好谢谢你的。”接着，云霄似乎亲昵地拍了两下马脖子，声音虽低，却充满了温情，一如他所熟悉的温柔。

人们常说，一个人如果非常喜欢宠物，而且对待宠物很有耐心，那么他至少会很有爱心。以前她对这句话一直很不感冒，因为有太多的人虽然十分疼爱自己的宠物，却常常对别人的痛苦和祈求视而不见，所谓的爱心不过只是一种狭隘的感情而已。

但是今天云霄给她的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她相信，也十分确信云霄是个有着真正大善的人。这一点，从小时候的云霄身上可以看出，也可以从长大后的云霄身上看出，甚至还能从他对待敌人的态度上看出，就比如那次树林遇袭，以他的功力，原本可以直接杀死那些杀手的，但是他却只杀了最后偷袭的那两个。虽然他这种做法过于仁慈，换了自己绝对是恨不得亲手杀了那些凶手的，但是和那些黑衣人有仇的是她，而不是他，倘若他赶尽杀绝了就不是云霄了。

正想着，云霄已经走了过来，对犹在“梦中”的她交代自己的去向，还……燕飞羽伸手轻轻地滑过方才他碰触过的头发，心底突然柔软地无以复加，甜蜜一波波地涌起。

她曾经对娘亲说过，她承认对云霄一直有好感，可是无法确定那是不是爱情，而今，她还是不能完全确定，但是，她却无法阻止这种好感进一步升华，更不能否认和他在一起，自己有多安心有多开心。

可是，一想起云霄明显地还将她当做小孩子看待，燕飞羽的心情就郁闷了起来。

她不是小孩子，她也从来不希望云霄将她当做小孩子，哪怕被当做小孩子的奖励是几乎可以溺死人的温柔和宠爱。她希望的是云霄能将她当成一个真正的女人，发现她——燕飞羽——早已从当年的小婴儿脱变成人，甚至，她还希望云霄能用像其他男人一样的惊艳目光，偷偷地看她，欣赏她，然后将她藏在心中，而不是只有她单方面对他有着男女之间的好感。

想到云霄若是也用爱慕的目光瞧着自己，燕飞羽的脸忍不住红了起来，但想起云霄的态度，不由地又烦躁起来，索性坐起，一把推开棉抱住了双膝，有些无助地咬住下唇，将下巴埋在了臂弯中。

现在的问题有两个。

第一，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动心了。第二，如果她真的动心了，可云霄却仍是把她当做小孩，那该怎么办？

唔，其实还有第三个问题，那就是即便云霄从心里承认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那他对她又是什么样的感觉呢？还有，他们相识时云霄就已经由六七岁，如今早过弱冠，古代人到了这个年纪，大半都已结婚生子，即便不曾，也差不多都已定亲。云霄这么优秀，就算他不急，家里人也不可能不为他着想吧？更别说也许他早就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子，毕竟，她现在根本就不知道云霄的身世。

一想到云霄很有可能已经属于别人，燕飞羽的心情就止不住地低落了起来。

云霄抱着一堆干柴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表面上楚楚可怜、实际上只是极度苦恼的令人怜惜的模样，忙疾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云霄将柴火扔在地上，拍了拍衣服半蹲在她面前，含笑道，“堂堂的燕家大小姐，总不会是因为怕我不见了偷偷哭鼻子吧？”

他还真的把她当小孩了！

燕飞羽的嘴情不自禁地翘了起来，可是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不正代表幼稚么，懊恼地又咬住了唇，随即又挫败地松开，往日的聪明才智好像突然集体罢工似的，竟然反驳不了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

见燕飞羽表情接连数变，唯一不变的只有懊恼，云霄还以为自己猜中了她方才的情绪，忙转移话题，笑道：“饿了吧？我准备了一些干粮，再等一下煮点汤就可以吃了。”

“煮汤？”燕飞羽心中虽然还有些郁闷，不过自然也没小气到纠结这些莫名的东西，便顺势下台环顾四周，“用什么东西煮呢？”

“这个。”云霄从马褡子里头掏出一个小铁罐，“昨晚新买的，我还带了一点盐，你不用担心只能喝白开水，不过茶就没有了，只好将就一下，唔……还有酒……等会也可以喝一点驱驱寒。”

“说真的，我一点都没感觉冷。”想起自己始终都裹得像个胖胖的棉花糖，燕飞羽忍不住吐了一下舌头，笑了起来。像个棉花糖一样舒舒服服的逃跑，这种形象还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呢！

“现在太阳出来开始化雪了，到了夜里温度就会下降的更厉害，到时候你就冷了。”云霄微笑，扬了扬小铁罐，“既然你不怕冷，那要不要分工合作，我生火你去装雪？”

“小菜一碟！”燕飞羽扬了一下下巴，抓过小铁罐就打算一溜烟地跑出去，却刚走了一步就哎哟了一声。

“怎么了？”云霄忙紧张地扶起她。

“没事。”燕飞羽呲了呲牙，吸了口冷气，“只是腿有点麻。”

“那你先休息一下，这一阵过去就好了。”云霄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将她扶回到棉被上坐下，看见她呲完牙又皱起鼻子，说不出的可爱，忍不住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俏鼻，“居然能在马背上睡这么久，还叫都叫不醒，我都服了你了，真像只小猪。”

受不了他这种口气，燕飞羽张口就咬向他的小指头，让你把我当小孩！

“哈！还会咬人？”云霄故意惊呼了一声，快速地缩回，“我说错了，这绝对不是一只小猪，肯定是一只小老虎！”

这个木头！难道非要用这种口吻对她说话么？他要怎样才肯承认她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女人了？燕飞羽简直恨得牙痒痒，却又无法真的赌气，因为这个时候，她越赌气，只怕云霄越会把她当成孩子。

心念电转间，燕飞羽忽然嫣然一笑，斜眼瞟他：“是啊，你没听过女人都是老虎么？”

她这一笑一转，眼波立时如春水般旖旎，突然有一股说不尽的女人味，云霄情不自禁地微微怔忪，但随即立刻错开，不露痕迹地笑着站起：“还真没听说过，对了，上次没有机会送你回家，这一次应该可以看看那只小老虎了。”

“它都快十五岁了，早就是只成年的大老虎了。”不知怎地，云霄这一迟疑突然让燕飞羽的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故意进一步语意双关地道。

“呵呵，是啊，你看我这记性，上次你都给我看过大头的画像了，确实很威猛了。”云霄一边回答，一边转过身去生火，很自然地掩饰了脸色的轻微变动。

燕飞羽抿了抿唇，眸中闪过一丝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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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第三十一章 暧昧的午餐

由于云霄准备充足，用火折子一引燃，没一会，火堆很快就升了起来，然后云霄顺手就去抓小铁罐，准备出去装雪。

“等一下！”燕飞羽叫道，起身抢过罐子，“说好了要分工合作的。”

云霄看向她的脚：“不疼了？”

燕飞羽本来想赌气说自己没那么娇气，不过一转念想起这是表现成熟的大忌，当下改而甜甜一笑：“不疼了。”

说着，晃着小铁罐忍着残留的酸痛，假装若无其事般地跑了出去。

刚一出洞，一大片铺天盖地的亮光就刺了过来。燕飞羽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然后侧了侧头，看见太阳正挂在头顶，原来她还真的睡了好几个时辰了。唔，其实云霄说的也没错，能在马上连续睡大半天的恐怕也只有小猪可以和她媲美了。

快速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发现到处白皑皑的山峰山坡，静悄悄地没有半点声响，仿佛这一片纯洁的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云霄两人。

只剩他们两人？燕飞羽后知后觉地忽然意识到这个事实，双眼顿时一亮。

对呀，当初出了南郑国的国界进入北盘后，他们一直走了三天，之前云霄又说为了迷惑敌人，要再向北一段然后折向西，再转向南，而且难行后多是山区，一路上恐怕最起码得花上七八天的路程才能到达南郑。

也就是说，她和云霄之间最起码还有七八天单独相处的机会，难道这么长的时间，又是孤男寡女日夜相处，还不足以让云霄意识到她是一个真正的女人了么？

这么一想，信心顿时大增，当即愉悦地找了片雪地蹲下，先用积雪清洁了一下双手，然后兴奋地将积雪捧进罐子里，压得结结实实的，直到再也塞不下。

“不错，压得很结实。”云霄接过罐子，感觉有些份量，微微有些意外，他还以为燕飞羽可能想都没想只随便地装满就回来了。

“你以为我只是个养尊处优的千金小姐呀？”燕飞羽娇嗔着白了他一眼，搓搓有些红彤彤的手，故意坐在他旁边，伸手烤火，“等会我们吃完饭就走么？”

“不，如果马上走的话，马儿会吃不消，我们下午就先休息一下。”云霄挂好罐子，又取出两个烙饼，靠近火苗烘烤，看着洞口的阳光道，“这场雪下的时间久，估计接下来会有好几天晴天，晚上肯定会有星月，我们可以连夜赶路，争取在两天内能走出这片山区。然后我们找个地方买些干粮，再转而南下。只是，这一路会很辛苦，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放心吧，不管多艰难我都会坚持下去。”燕飞羽点点头，毕竟小命更加重要。宁不既然是三皇子，就算他这个皇子目前还没有公布身份，也肯定可以动用很多力量来搜寻他们，所以，越人迹越少、越难行的线路也代表越安全。

“对了，云霄，你娘没事吧？”燕飞羽忽然想起当初云霄匆忙离去的原因。

“嗯，没事了。”云霄的动作微微地一顿，然后翻了一下烙饼，淡淡地道。

燕飞羽敏感地察觉出他有心事，却也知道他恐怕还是不方便说，心中有点失落，随即又抬眼笑道：“没事就好，你走了之后一直没消息，我就怕你遇到了什么危险。”

“我很好。”云霄对她笑笑，歉意地道，“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应该早点写信给你。”

“不要紧，我知道你一定是情有可原，一直脱不开身，不然肯定早就给我写了。”燕飞羽偏头微笑。

“实际上我后来有写，只是那时候你已经被绑架了，那封信怕是要等你回家才能看到。”云霄将烧烤的饼递给她。

听说云霄已经写过信了，只是自己没收到，燕飞羽的嘴角扬的更高，开心地咬了一口饼，这才觉得自己有些饥肠辘辘，第一口没吃完又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道：“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宁不手里的？”

“我是在同京无意中听到南来的商船上有人说起你被绑架的，不过，昨晚在镇上遇到却真的是凑巧。”云霄看看罐子里的雪水已经消融，便拿出一些肉干扔进罐子中。

“这么说，你是专门来找我的？”燕飞羽惊喜地扭头看着他，心头顿时淌过一股甜蜜的暖流。

“我的时期正好也忙完了，想着如果能帮上一点忙也好。”云霄微笑，轻描淡写地隐瞒了自从得到消息之后自己的一路急赶。

“谢谢你！”燕飞羽动容地凝视着他。

云霄揉了揉她凌乱却依旧乌黑柔顺的头发，笑得更加温暖。

“云霄？”

“嗯？”

燕飞羽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不方便告诉我你的身世，但可以说说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么？”

“除了我母亲，和我最亲的就是我师父了。”

“尘空道长好么？”

“嗯，师父很好。”

“那除了你娘和尘空道长，还有其他人么？”问到这里，燕飞羽的心不觉地提了起来。

云霄沉默了一下，就在燕飞羽以为他又不方便回答的时候，他却淡淡地笑了笑：“如果你是指有血缘关系的，我倒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这么说，云霄是出生在一个大家族之中了？想起云霄幼年时所中的奇毒，知道这个话题已经有些触及云霄的秘密，又满意地打探到云霄应该还没有家室，燕飞羽心满意足地哦了一声，自觉地转开话题，指着铁罐里：“这些都是你昨晚特意准备的？”

还没有成家就好，下一步，再伺机问问他是否已经有喜欢的女孩子。

云霄浑然不觉她所想，点头道：“只是仓促间准备不了什么，这几天就要请你将就一下了。”

燕飞羽毫不介意：“有东西吃有热汤喝，这样已经很好了，我刚开始被他们抓到的时候，他们天天把我藏在马车底下，一天三个馒头三碗姜汤，又点了我的穴道，那会子才难过呢！”

“他们把你藏在马车底？”云霄的笑意顿时凝固，眉尾不禁隐怒地一挑。

“是呀！马车下面有个夹层，刚刚够人躺进去，像一口劣质的棺材似的，如果我能动，一定只要稍微一抬头就会撞到。”见到云霄这个鲜少的表情，燕飞羽蓦然灵光一闪，藏住眸底的那点狡黠，好像很随意地接道，同时还连划带比地描述起来，“那个夹层就只有这么高，硬邦邦的，底下还不时有冷风钻进来，我就在那个夹层里足足呆了三四天，而且连动都不能动，又冷又饿又酸又疼，有时候身体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少女的直觉告诉她，她方才无意中说起被虐待的时候云霄好像很是心疼，如此良机怎能不把握？

咔！云霄手中的大饼无辜地呻吟了一声，裂开了一片掉向地上，云霄眼明手快，虽然及时接住了，唇线却抿得紧紧的。

“不过，幸好一切总算都过去了，我还要。”燕飞羽吃完手中的饼，故意垂涎地盯着云霄手中的，心里却窃笑。虽然这一次云霄没有接话，但她相信此时无声更甚有声，都说男人常常会因怜生爱，可她觉得对于云霄来说，与其装的弱不禁风、娇弱无比，这种明明受了磨难却还偏偏表现的无所谓的样子恐怕反而更有效。

云霄恍然回神，笑容果然有点牵强：“我再给你烤一个。”

“我等不及了。”燕飞羽冲他做了个鬼脸，探头过去，就着他的手用力地咬了一口属于他的那份。不过，她虽然有心想让两人更亲密一点，却不敢直接咬在云霄吃过的那块地方，而是投机取巧地咬了侧边，不然恐怕云霄还没感觉，她自己就先羞死了，毕竟那样可就算间接kiss了。

然而饶是如此，云霄还是忍不住地僵了一下，看着手上的大饼，一时不知道是该直接给她，还是自己继续吃。往日灵敏的脑子半天转不过弯来，直到看见低着头的燕飞羽好像还要继续咬，才一下子惊醒。

“好，那这个先给你吃。”

云霄尽量镇定地把自己吃过的那片掰下，将剩下的大半递给燕飞羽。

哈！他好像脸红了，燕飞羽敏锐地捕捉到他脸上的一丝异色，嘴角忍不住扩大，不过怕露馅，忙接过饼咔嚓地咬了起来，心里那个滋味呀……

不过常言道，欲速则不达，这次还是先点到为止吧。

“你累了一天了，先睡一下吧，我现在还不困，我去外面玩会雪，顺便给你望风。”用完简单的午餐后，燕飞羽动作利索地将被子整理好，拉着云霄过去，非要他坐在上面。

云霄推不过，但看着她精神十足的样子，也知道这会儿她确实睡不着，便依着她躺下。

燕飞羽动作轻柔地将另一半被子盖好，就要转身。

“等一下，把这个蒙在眼睛上，”云霄从怀中取出一条折叠的整整齐齐的丝巾递给她，“太阳很大，小心雪光伤眼睛，还有，千万小心，一有情况就立刻叫我。”

“知道。”

燕飞羽接过薄薄的丝巾，心中有些感动。虽然这个常识她也明白，但如果不是云霄提醒她也许会到眼睛发疼了才会想起。

他真的是一个很细心、心地又极好的男人不是么？如此极品的好男人，要是她因为女儿家的羞涩而白白错过了，将来一定会后悔终身的，所以，除非云霄心里已经有了喜欢的女孩子，不然她绝对不会放弃的。

燕飞羽抓了一个雪球，一扬手投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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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３２章 云霄的心境

云霄并没有睡多久。

不是不困，也不是不累，只是当看着燕飞羽走出洞外，正准备闭上眼睛休息的时候，一股淡淡的幽香忽然荡进了他的鼻中。

根本不用思索，云霄就立刻明白这股幽香是来自何处，想到燕飞羽不久前还在这床棉被中像个小猫似的安睡，再想到方才那一张饼，饶是云霄平时再随遇而安，此刻也不禁有些不自在。有心想要把棉被掀开，因为以他的功力，旁边又有篝火，其实不用棉被也完全可以，只是……

云霄欲掀棉被的手下意识的一顿，几乎可以料定等会燕飞羽要是发现了会如何嗔怪他，只得轻叹了一声，将被子往下拉了拉，同时凝神静念。可是不知道是鼻子太过灵敏，还是自己的心理作用，他总觉得不论被子盖得多低，那股淡雅而又诱人的香气总是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杂念既然无法完全清空，这一觉睡的自然也就无法安稳。只是为怕燕飞羽担心，云霄还是勉强地合了一个时辰的眼。

可能是怕自己的脚步声会打扰到云霄，燕飞羽并没有进来查看，只是偶尔在洞口探望一两回，其余时间除了捏小雪人，不时环顾四周注意动静外，就是呆呆的出神，安静的犹如一个瓷娃娃。

云霄醒来，悄声地走出山洞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她坐在洞口，曲着双腿托着香腮发呆的样子。

温暖的冬阳祥和地照耀着她乌黑的秀发和白皙红润的面容，清晰地可以看见她脸上细细白白的小茸毛，和一根根浑然天成、微微卷翘的睫毛。

许是为了掩饰少女的身份，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夫人款式的沉香色暗纹锦服，和她娇嫩的面容有些不相配。不过可能她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休息的时候，她已经将原先的妇人法式都拆了下来，只盘了几小股简单地盘在头顶，用一根金钗及一朵珠花扣别住，其余的系数批了下来，犹如一片黑色瀑布，柔顺的贴服着弧形优美的脊背，散发着少女所特有的娇韵。

再过一个月她就满十五了，届时，她安全而归，燕家一定会特意为她举行盛大的及笄礼，到时候她就真的是一个成年人了。

这个意识忽然跳进云霄的心里，让他的脚步不禁顿了好几秒，才又重新起步。

“好可爱的小雪人。”走到她身边，云霄才发现她的身前堆着一个一尺来高的小雪人，身子做的很光滑圆润，虽然眼睛和嘴巴都是用短树枝做的，神情显得有些木讷不够灵动，却别有一股娇憨的味道。

“云霄？你怎么睡这么一会就起来了？”燕飞羽啊了一声侧头对他一笑，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太阳的位置，有点不悦。

“我睡不着，坐在这里休息其实也一样。”云霄若无其事地在她旁边坐下，却有意无意地隔开一小段距离，“怎么，你在想心事？”

“嗯，我有点担心家里，他们还不知道我获救了。”燕飞羽点点头，眉宇间有一缕烟岚般的轻愁。

“别太担心，只要我们进了南郑境内，就可以派人送信给你爹娘。”

“宁不要我爹娘拿两千万两银子来赎我，现在他们发现我逃了，一定只会加紧催促我家付赎金。”

“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你平安就好了。”云霄安慰道，“相信你爹娘一定会这么认为。”

“我明白，只是我一想到爹娘辛辛苦苦赚来的银子就这样被他们卑鄙无耻地抢夺走，心里就很不甘心。”燕飞羽叹了口气，随即愤愤地道，”而且要是你没来救我，他们也许得了两千万还不一定会放了我呢！我看如果可能，他们非得把我家都掏干净不可。哼，想想宁不也算难得了，居然以堂堂的三皇子之尊委屈当我们家的护卫，而且一呆就是十年。“

说到最后一句，她忍不住带了点讽刺。

云霄没有反驳，只因燕飞羽说的也确实是事实，北盘朝廷既然早就将目光瞄准了燕家，又派宁不亲自卧底，所图的自然不可能只是区区的两千万。

“还有，你知道吗，他居然还有脸说他从来不想伤害我？”想起宁不的真实身份，想到自己曾经动摇的心软，燕飞羽就恨得牙痒痒，“对了，他的真名叫什么？等我回家以后，我做个小人天天踩他、扎他。”

她自然是想找宁不背后的势力报仇的，只是燕家如今内忧外患，要同事防御两个国家政权的觊觎，其压力真的太大，而且就算有十足的证据，她家也没办法去指控北盘朝廷，因为那样代表燕家只能求助南郑朝廷，不啻于拱手将家业送给南郑那个只会一心想收敛更多钱财好尽情享用的皇帝。

见她将复仇说的如此孩子气，云霄有些哭笑不得，不过想到宁不的背景，却化成了一丝叹息，燕家纵然为天下首富，但要想和一个随时可以集合一国之力的政权抗衡，却无疑是螳螂挡臂。

“邵天凌，天空的天，凌云的凌。”

“邵天凌！”燕飞羽念了一边，抿了抿唇，“我记住了。”

两人坐在暖洋洋的冬阳下，聊了一会后，燕飞羽怕他休息不够，又催他进去睡觉：“你不是说晚上我们还要赶路么？到时候我可以抱着被子在马上睡觉，你却得醒着，没有充足的精神怎么行？”

她说的也有道理，云霄只好道：“那我去打一会坐。”

等云霄进去休息，燕飞羽又独自坐了一会，又堆了个雪人，还特地找了很弯曲的树枝当嘴巴，做成个大大的笑脸，给他命名为云霄，将两个小雪人放在一起。

接着，她去附近转悠了一下，捡了一些树枝，准备在晚上启程之前好好地饱餐一顿。

扑棱棱！她刚收集了一小捆枯枝，准备抱回山洞，突然听到一阵翅膀扇动声，循迹一看却是一只浑身雪白的山鸡。

燕飞羽顿时两眼发亮，悄悄地放下树枝，凝起她的全部功力，准备趁其不注意将它捉住好为两人加餐。只可惜事实总是和想象有着一段差距，就凭她的三脚猫功夫，想要抓住早已在丛林里练就一身生存本领的狡猾雪鸡还真是高估了自己。几番扑腾下，力气和心思都花了不少，身上脸上都是雪，头发也乱了，那只雪鸡却依然不疾不徐、安步当车地在前方觅食，只留给她几片羽毛当可怜的战利品。

她确实还是个千金大小姐，连只小鸡都搞不定，气喘吁吁的燕飞羽忍不住翘起了嘴，不服气的卷了卷袖子，准备和这只雪鸡耗上。忽然，只听一阵凌厉的风声，那雪鸡扑着翅膀一声尖叫，猛地发疯似的逃了起来。

不会吧，怎么刚才一点都不怕现在却突然活见鬼似的了。

燕飞羽刚一怔，就见一个黑影猛地从高空中俯冲下来，一阵羽翅震动之后，那黑影又冲向空中，足下赫然是刚才她半天都抓不到的雪鸡。

“可恶，居然抢我的美餐，小心改天我扒光你的老鹰毛，把你当晚餐！”

燕飞羽猝不及防地看着老鹰抓着小鸡一溜烟的逃跑，徒劳无力的冲空中挥了挥拳头，阿Q地自我幻想。

“呵呵，”深受突然传来一阵清朗的笑声，“那不是老鹰，那是金雕，如果赤手空拳的话，就算是一个成年大汉，也不一定能敌得了一只成年的金雕，它没有来袭击你已经算你的运气了。”

“错，它没有来袭击我是它的运气才是。”明知云霄说的肯定是真的，燕飞羽还是故意不服气地朝他做了个鬼脸，“你怎么又只休息一会就出来了？”

“不是一会，是好一会了。”云霄指指西斜的太阳，走到她身边，很自然的为她拂去头上的积雪，给她理了理散乱的云鬓，却发现了正好插在她头上的一根羽毛，突然升起一点坏心眼，当作没看见的掠过。

“哦，是将过的真快，太阳都快下山了。”一阵山风吹过，早就脱了风氅又刚刚出了一层薄汗的燕飞羽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云霄下意识地伸手环住她，同时侧身转到风口的一边：“先回去吧！”

“嗯。“燕飞羽趁机顺势挨近了他的怀里，小脸微红地低垂着，心里不由泛起一丝甜蜜，浑然忘了自己好半天才收集起来的那小捆枯枝。

这一夜，燕飞羽还是如愿地吃到了新鲜的美味，毕竟对于一个高手来说，只要发现有猎物出没，徒手抓一只山鸡野兔什么的，那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实际上云霄原本也打算休息够之后给她整点野味的，只是燕大小姐太心急了。

冬天日短，太阳下山之后天色很快就黯沉下来。

再经过一小段日与夜的磨合期后，很快地，天空就呈现出繁华璀璨的一面，无数的群星悄然登场，在它们专属的舞台上，开始表演精彩的节目。

“往这边走。”仔细地扫除了两人的痕迹，将收拾妥当后，云霄抬头看了看天色，奔马而行。

“你怎么不上来？”燕飞羽披着风氅，帽子系的紧紧的，只露出一张小脸，双手则抱着里头裹着加过的酒囊和食物的棉被，暖烘烘得就像抱着手炉，“马儿休息的还不够，而且我现在还不累，先走一段，等会若是累了再上来也不迟。”云霄温和的冲他笑笑。

其实，节省马力固然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自从共享过同一张饼和同一床棉被（虽然不是同时共享）之后，他担忧的发现自己心境好像有了一点奇妙的变化，果然再也没法像之前一样把这个看似娇弱可怜实则超乎坚强、纵然在夜里也灿若明珠一般的少女纯粹地当成一个需要保护和关爱的孩子。甚至，不知从何时起，她的一颦一笑竟似的都能隐隐地牵动他的情绪。

云霄本能地觉得，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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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３３章星光下的飞翔

“怎样？”熊熊的火光照亮了山洞，也照耀着一身银白、长身而立的宁不，火光下，他的脸俊美地犹如完美的神祗，神情上瞧不出半丝悲喜，就连眸底深处仿佛似古井般泛不起一点涟漪。

“什么都没查到，黑獒也嗅不出来。”青女已经里里外外地检查了好几遍，却还是不能下断定，忍不住悻悻地踢了洞口的两个小雪人一脚，“依属下看，咱们很可能追错了方向，这个山洞也许不过是某个猎户带着还未成年的儿子曾经停留过的，他们还在逃亡途中，不肯能还有闲心做雪人。”

宁不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游目打量四周，看了一眼被青女一脚踢掉的雪人的头，那个雪人有着一张大大的笑脸，让他下意识地联想到某个人。虽说青女说的也有一定道理，换了普通人，恐怕谁也无心在逃命的时候还整这些小玩意，但是，他从来就不觉得燕飞羽是普通的女孩，更不觉得云霄是普通人，而且最主要的是，这个雪人的五官虽然粗糙，但身子确很光滑精致，有点像她的手法。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查到，属下才觉得咱们并没有追错方向。”

诸葛方普毕竟老道，自有他自己的一套论断，“倘若是普通猎户，不可能将痕迹掩饰的这么干净，至于那两个雪人……我看那个燕家小姐既然不是个普通千金，不能用常理来推断，也许她会苦中作乐也不一定，又或者，属下觉得这很可能是出自某个人的手笔，只是一个用来讨好她的手段而已。”

最后一句话诸葛方普说的很是随意，细细的眼睛里却是精光点点，不放过宁不的任何表情。

他能站到今天这个位置，自然有其非常过人之处，再加上可以留心，极４观察一个人的弱点，而他十分确定，眼前这个尚未弱冠的三皇子的弱点之一，无疑就是燕飞羽。

尽管十分确定小雪人肯定不是云霄做的，但一想到那个一出现就赢得了燕飞羽所有信任，还曾设计让自己露出破绽的年轻男子，宁不得目光就微沉了下来，一股不肯服输的傲气自然而然的升起。

“既然你觉得没有追错，那就让黑獒带路，继续马不停蹄的追下去！”他不愿意伤害她，但他同样也无法背叛他的亲人和国家，所以，不论公与私，他都必须要抓到云霄，去除这个威胁。而且与其让诸葛方普先抓到燕飞羽，还不如他亲自动手，这样，至少他还能用将功赎罪的办法来确保她的人身安全。

“是。”面对这个结果，诸葛方普很满意，他有预感，今晚一定会有收获。

随着夜深逐渐的浓郁，散布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群星也越发地闪耀起来，虽说不能像明月一般照亮脚下的路途，却不会让旅人在深夜中迷失方向。

“云霄，你上来坐一会儿吧？我们加快速度赶上一会，还可以疼点时间休息一下，不然我就下马和你一起走路了。”见云霄久久不上来，几番邀请都呗婉拒后，燕飞羽只得威胁了。

夜深风重，她虽然又披着风氅又搂着棉被，但寒意还是不住的侵入她的四肢，双脚仍然开始冷得不行，更何况是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积雪之中的云霄，而且她也没说错，这样牵马步行，速度肯定慢多了。

“好吧。”见燕飞羽不悦的嘟起小嘴下最后通牒，云霄暗暗苦笑了一下，只好遵从。

燕飞羽一下子转阴为晴，赶紧将被子里的食物塞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将酒囊递给他挂在腰上，准备等一上床就用被子裹住两人。

熟悉的幽香在上马车后的第一时间就荡进鼻中，而且未等他犹豫着十分要屏息，燕飞羽很自然的靠了上来，理所当然的缩进他的怀里，浑然没有半点男女之防。于是，本来还只有淡淡的香气顿时倍加浓郁，更是格外的荡人心魄。

“唔，还是这样暖和舒服。”燕飞羽将被角递给他夹在腋下，回头向他灿烂一笑，如兰的香气喷在他的脖颈处，驱走一片寒意的同时，更带来一点莫名的燥热，偏偏她的笑容看起来又是那般的纯真无邪，让人感觉哪怕生出一点绮念都是一种亵渎。

“飞羽……”

“嗯？”

“以后……我是说你再过一个月就要及笄了，以后若非不得意……不要再像今天这样和其他男人共乘一骑。”云霄侧开了脸，断断续续地艰难吐着话句，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觉得说话是件困难事，“唔……这样……会有损你的闺誉。”

她可以不可以将这个理解成嫉妒？

燕飞羽先是一怔，而后心中陡然涌起一波波窃喜，便面上却笑的更加天真甜美，估计毫不介意的道：“知道了，不过你又不是别人，别人我才不会让他和我骑同一匹马呢！”

“我是说所有的男人……”云霄暗暗地叹了口气，“除非你将来成了亲，和你的夫婿一起，不然就连我也不可以。”

“为什么？”燕飞羽眨巴眨巴着眼睛装糊涂，心里欢乐地要死，哎呀呀，难怪很多女孩子都喜欢装无辜，有时候这一招确实还挺管用的。

“……”云霄顿时语塞，嘴角轻抽了一下，才含糊的道，“总之，这样对你不好。”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呀？”燕飞羽笑的更加愉快，头后仰的有点累，索性在他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靠着。因为刘海被风吹起，她光洁的额头正好直接顶着云霄的下巴，两者相处，各自的肌肤上都传来了一点温热的触觉，两人的相偎不由显得更加亲密无间。

“以后你就会明白了。”云霄下意识地退开了一点，虽然其实已经退无可退。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好不容易看见他的情绪有些可喜的变化，燕飞羽哪里肯让他退步，反而主动得寸进尺地拉住他的手臂围紧自己，灿烂的笑道，“我们快些赶路吧，也好早点到南郑。”

她现在算明白了，对付云霄这样的君子，与其私下里暗自郁闷他的不解风情，不如傻一点笨一点，最好还有一点冠冕堂皇的理由，一点一滴地蚕食他的心，这样才会更有效果，瞧，至少此刻他已经意识到她燕飞羽已经是个少女了不是？

接下来的一路，不管云霄心中如何挣扎矛盾，燕飞羽的心情却是十分愉悦。

有人说，有情饮水饱，她这是有情不畏寒风。尽管她和云霄之间还远未到变成有情人的那一步，但是，既然她确定自己对云霄的好感，又深信自己不会后悔这样的决定，那么不妨就主动一点，至少云霄值得她喜欢，也绝对不会危害他们燕家。以燕家的地位和如今的处境，不论是出自理智还是因为情感，还有比他更合适的人么？

这样想着，不知何时拂面而来的夜风也变得不再凌厉，全身的热血也随着骏马的飞驰而流动起来，从欢快跳动着的心脏传向四肢百骸。

我心飞翔！

星光下，雪光银影，马鬃飞舞，身后暖躯沉稳如山，燕飞羽尽情的享受着这一分亲昵，忽然想到了前世一首脍炙人口的电影主题歌，情不自禁地哼了起来。

冬夜寂寂，四下无声，只有马蹄交错的啼声，还有燕飞羽低嫩娇柔的嗓音，如一只小燕子般在空中蹁跹起舞，惬意飞旋。

云霄听着，听着，恍惚中有一种错觉，仿佛星光遍洒的地方，白雪正无声消融，无数青青的春草正悄然苏醒，悠然的舒展着身体，而那些落叶褪尽、银装素裹光秃枝头，一朵朵桃花也逐渐盛开，将大地点缀的一片春意。

很好听、很动人的歌声，尽管里头的歌词他一句也没有听到，但让人毫不怀疑这也许就是世上最美的天籁。

云霄原本还有些紧绷的身躯渐渐的放松，一缕熟悉的微笑又悄然地扬上唇角。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一首歌曲还未哼完，星夜突然间就萧杀了起来，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陡然袭上了心头。

“怎么了？”燕飞羽的感觉虽然没有云霄的灵敏，感应不到四周的异常，但却感觉的到圈着她的双臂的肌理变化，歌声顿时停下，心中一凜，“他们追上来了吗？”

“可能。”云霄剑眉只微颦了一下就松开，低头给她一个温暖的笑容，安之若素地柔声道，“别怕，我们不会有事的。”

虽然他不知道他们是用什么办法这么快就找到他们，但想要伤害她，却要问问他同意不同意。

燕飞羽点点头，示意他将头侧转，再俯低一点，附在他耳边道：“要是等会人多，你一时顾不上我，就让他们抓住我。”

云霄一震，就要否认，燕飞羽已迅速接道：“不，你先听我说完，我们的马休息不够，友驮着两个人，肯定跑不过他们，只能伺机抢夺他们的坐骑，而他们想用我当人质勒索巨款，绝不敢轻易地杀了我，但是我却可以趁机逃脱，因为我的戒指里藏有两枚毒针，毒性发作很快，到时候你就可以趁机将我救回去。”

燕飞羽偷偷地碰了碰他的手臂。

云霄没有婆婆妈妈地说什么“我一定会保护你，绝不能让你冒险之类”的话，略一思索，就断然地微微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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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３４章　敌众我寡

虽然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不一会后，当燕飞羽看到星夜，突然冒出十数条银色的身影，感觉到四周的杀气几乎将深夜的寒风都压制住的时候，整颗心还是无法抑制地一下子极速提高起来，双手紧紧的抓住了马鞍，眼睛更是直直地盯住那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

只可惜她目力有限，无法瞧清对方的面容，不然她真要好好看清这一个叛徒的神情，瞧他还有什么脸面想说从来就不想伤害自己。

她的目光紧盯着宁不，云霄的注意力却在第一时间就盯上了两道低矮的黑影，同时手中突然急弹出几枚钱币。随着数道凌厉的风声，两团黑影立刻应声倒下，口中发出“呜呜”的低鸣声，抽出不已，正是能百里追踪到他们的两只黑獒。

“大威，小威！”见自己等人还未动手，对方就先猝不及防地袭击了自己的爱獒，两个平时将其视如姓名的神卫不约而同地悲呼了一声，不顾主子还没有下命令，一起先冲了上来。

没有半句命令，也没有让宁不有半点阻止的准备，诸葛方普当机立断地养了一下手，六条身影立时随后扑向云霄和燕飞羽。

“坐好。”云霄低声道，话音刚起，他已卷起那床棉被如旗一般一晃一抖，被子犹如滑溜的泥鳅般从马背上滑了下去，接着瞬间便如铁盾的棉被的掩饰，劈手夺过一个人的刀，绕着马屁飞速转了一圈。

只听几声难以抑制的闷哼声，八条身影之中起码一下子踉跄地跌倒了五六位。

嗤嗤嗤……四周雪白的地面上相继地泼了一片阴影，空气之中顿时充满了新鲜而浓烈的血腥味。

燕飞羽的手指忍不住一紧，还一位云霄以出手就是数条人命，待一定睛，才发现那跌倒在地的身影都只是捂着大腿、无法动弹额而已，心中顿时百感交集。这个时候他还是不忘给人留余地，真不知道应该说他太妇人之仁好还是应该敬佩他善待他人生命的真品性。

“云公子果然好身手，真没想到江湖之中竟然还有云公子这样一号人物。”诸葛方普尖声道，用的虽是称赞的口吻，语气却冰冷之极，只是骇于云霄雷厉风行的手段，一时倒不敢贸然近处。

“客气。”云霄淡淡的笑道，就在众人倒地之时他已回到了马上，手中甚至还捏着那床棉被的一角，稳坐如钟，若非地上的几个伤号，几乎让人疑心他动都没动过。

不过，即便燕飞羽只有三脚猫功夫，却也知道云霄方才看似随意的一击实则暗中肯定花了不少的功力和极其敏捷的心思，才能这样完美的一气呵成。而今敌人有了防备，肯定不会再这样大意，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七八九……除了双腿被伤、倒地难起的六人，连同宁不、诸葛方普和青女在内，对方还起码有九个人，反观自己这边……燕飞羽紧提着的心又对视沉了下去，她方才虽然坚定的对云霄提出最可行的方案，但是以她的三脚猫功夫顶多只能出其不意地伤到一个人，若是云霄和她之间的配合不够默契，机会把握的不够默契，机会把握的不够及时，她可真的要落在宁不手中了。

而宁不……陡然想到一个问题，脊背顿时一紧，她戒指的秘密已经被宁不发现，那诸葛方普等人是不是也已经知道了？若是他们有了提防，那自己绝对没有半点机会。偏偏虽然娘亲给了自己不少小物件，却都是些女装的饰品，那日被掳时她正好穿的是男装，除了手上的毒刺戒指，其它的什么都没有。

她方才没有仔细思量，就跟云霄定了计划，燕飞羽的红唇一抿，冷汗涔涔中，心念急转。

她这边心念才动，面前的诸葛方普已有恃无恐地尖笑了起来，浑然不把受伤的手下的安危放在眼里：“你虽伤了我们几个人，可是莫忘了，我们还有九个人，只怕云公子的身手就是再好，也无法顺利的带着燕家小姐安然离去吧？”

“若是我没弄错，这里的主子似乎应该是宁不兄吧？”云霄微微一笑，目注着面无表情的宁不，瞧不出半点大敌当前的紧张，“宁兄和飞羽好歹也有多年的情谊，难道宁兄真的忍得下心伤害她么？”

诸葛方普细眼一缩，笑声更尖锐难听：“飞羽？云公子叫的真是好亲切呀！哦，对了，听说云公子自小就和燕家小姐有极深的渊源，又两次拯救美人于危难，两位之间的缘分果真不浅，也难怪燕小姐如此信任云公子，想必云公子已经注定会成为燕家的乘龙佳婿了。”

他这话说的极为阴险，宁不的表情虽然没变，但正因为他什么表情都没有，内在的心思才更加无法猜透。

“将来我选择谁做我的夫婿，好像和你这个阴险卑鄙的变态小人无关吧？”燕飞羽冷笑一声，要打口战么，她奉陪就是，“我听说有些……小人的心理就是这样的阴暗，总把别人想的和自己一样龌龊不堪。人家都说牲畜的五行轮回之物还可以用来浇灌庄家，可有些人怕是在连荒郊里的杂草都会嫌弃他没营养，唉，你说，这样不是东西的东西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趁早灰飞烟灭来的干净。”

她本想直接讥笑诸葛方普是不男不女的人妖，但不知怎地，突然想起宁不那句“知道我的身份对你没有好处”，又临时改变了主意，打算先不暴露自己已知对方身份的秘密。

“你这个贱……”诸葛方普的细眼中陡然射出一束还骇人的精光，恨不得立时将燕飞羽刺出一个血洞出来，但目光瞟到旁边的宁不，却有及时收口，冷笑着威胁道，“燕小姐，你也是个聪明人，今日的形势想必看的清清楚楚，何苦非要呈这些口舌之快，反让自己将来受苦。”

没找到燕飞羽之前他还因为自己的失职而对宁不有相当的顾忌，而今他有完全的把握可以弥补之前的一时疏忽，何况他早已打算暗中隐退，眼前的情形又摆明燕飞羽对三皇子根本毫无情谊，相反只有强烈的恨意。既然三皇子赢不了没人心，就不可能得到整个燕家，只要他成功的将燕飞羽送到同京，拿到了应有的奖赏，还怕三皇子找他问罪不成？

“难道我对你客气一点，你就会对我好一点不成？”燕飞羽嗤笑，“原来你连续三天三夜把我塞在马车底下还算是善待呀？那可真要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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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六卷 第35章 形势难测

“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非常时期自然应该用些非常手段，就比如今日。若是燕小姐执意不肯随同做客，那某家就只好再次得罪燕小姐了。”诸葛方普余光瞟过垂着目光没有半点反应的宁不，公然的威胁道。

“在下本不欲大动干戈，但阁下若是一定要强行绑架飞羽，在下也只好奉陪了。”云霄摇了摇头，一双目光依然安定从容。

“你带不走她。”宁不垂着目光，看着自己的脚尖，面无表情的道。

云霄微笑：“这句话好像应该我来说。”

宁布依旧垂着眼，“你我武功已在伯仲之间，可我还有八个人。”

云霄继续微笑：“纵然你们有八十人，恐怕在下也难以将羽飞拱手相送。”

燕羽飞冷笑着插口道：“以众敌寡，算什么真男人，有本事就和云霄单打独斗，不要让别人一辈子瞧不起你。”

“公子，修要听这个…女人挑拨，男子汉大丈夫应该以大局为重，还是让属下们来，速战速决吧！”青女高声道，一连好战之色。

“不错，你们这些堂堂的男子汉还是一起上吧，反正你们早已习惯了这等卑鄙行径，何况这深更半夜，深山野林的，也没有外人看见这无耻的一幕。”燕羽飞讥笑道，手心里却悄悄的冒着冷汗。

“你我之间，是有一笔账要算。”宁不目光不动，缓缓的抬起剑鞘，准确地指着云霄，“既然如此，那就择日不如撞日，出手吧，在你我分出胜负之前，他们不会动手！”

青女横剑疾呼，“公子，万万不可！”

“退下！”

青女咬了咬唇，看向诸葛方普。

诸葛方普嘴角勾起一缕神秘的笑容，淡淡地道：“既然公子有令，我们身为属下自当遵守。”

说着，主动的退了两步，青女无奈，只好恨恨地退了两步。

燕飞羽抓住云霄的手，转头看着他，云霄反握住她的手，微微用力点点头，深深的凝视了她一眼，极低的道：“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燕飞羽抽出柔胰，无谓的一笑，“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有事。”

话音落处，一身白衣如雪的宁不已人剑合一般的疾冲了过来，剑尖抖处，犹如一朵雪山之巅的带刺夺命雪莲。

燕飞羽只觉眼前一花，身后一轻，云霄已长啸了一声迎了上去。

星光下，两道身影快如烟雾，犹如盘龙的就在燕飞羽的坐骑旁开始交战，不断地交缠疾分，以她的功力根本就看不清其中的招数，只听得正正当当的刀剑剧烈碰撞之声不绝于耳，溅起点点火花，声声直击人心。

燕飞羽双手交握，紧张的放在胸前，默默地祈祷着云霄能胜过宁不，一双水眸看的目不转睛，浑然注意不到其他。

蓦地，就在云霄和宁不再度激斗在一块的时候，一道身影陡然如鹰般直扑向马背上的燕飞羽，燕飞羽惊呼了一声，立刻斜身闪避。

“飞羽！“云霄大惊，一掌击出，就要前去救援，却因正在拆招之中而脱不开身。

时机转眼即逝，燕飞羽随顺利的下了马，但是依然被对方抓个正着，挣扎之下，两人同时在雪地上滚了一圈，再起身时，燕飞羽喉咙上已经横亘着一条臂膀。

燕飞羽想也没想，低头抓住那只手，就一口咬在对方的手腕上。

啪！对方吃疼，反射性的一挥手，只听一声脆响，燕飞羽的头被打的重重一偏，喉咙顿时一甜，有液体涌了上来。

“无耻！“见燕飞羽落入诸葛方普手中，还受此大辱，云霄俊眉一凝，周身气势陡然猛涨，趁宁不斩向钢刀的同时，手腕突然一翻，弃刀侧身，以退为进，重重地一掌击在宁不的左膀上，然后向诸葛方普扑去。

但是，他的脚步才动了两步，下个半秒就只能硬生生地顿住。

“云公子好猛的掌力，好快的身手，只可惜你越快，燕家小姐的血也流的越…“诸葛方普喋喋的笑着，一手紧抓住燕飞羽的肩头，另一只手的长指甲已划破了她颈上娇嫩的肌肤，鲜血在星光下暗沉的似一缕阴影，颜色虽不鲜艳，却同样令人触目惊心。

“放开她，谁让你动手的。“一道疾风突地划过诸葛方普的脸颊，削去他一片发鬓，下一秒，一把长剑已直指诸葛方普的胸口，正是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眸光温怒的宁不。

“公子，虽然您为尊属下为卑，按理说属下应当遵从您的嘱咐，可恕属下不敬，主子的话属下也不得不听，尤其是主子曾特地嘱咐过属下，如遇公子优柔寡断的误良机之时，属下有完全的自主权，所以…如果公子硬要强求，恐怕属下只能得罪了，属下相信，只要主子知道今日的情况会赞同属下的情非得已的。”诸葛方普皮笑肉不笑的押着燕飞羽后退两步，同时一个示意：“杀了他！”

“是！”青女早已跃跃欲试，得令立刻率众起攻向云霄。

只一眼，燕飞羽就发现这一次的七个人和前面的六人相比起来绝对要高一个层次，而且他们摆的显然是一个阵势，不是盲目的群攻，尤其当看见每个人都是卑鄙无耻的兵器暗器同上时，更是惊得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很惨的处境，忍不住失声疾呼：“云霄，小心啊！”

云霄以长啸作答，一个旋转，已踢起那把插在雪地上的钢刀，卷进七人之中恶斗了起来，随着他的啸声，不时的有人发出闷哼，然而，却没有一个人倒下，每当云霄快要打开一个缺口，其他六人就联合发力，不让他成功突围。

“把她交给我，我自会给上面一个交待。”宁不无视另一边的战斗，固执的一步比一步紧逼着诸葛放普。

“不要在我面前演戏，有本事你们一刀杀了我，不然我燕飞羽发誓绝不会放过你们任何一人！”

“醒醒吧，三公子，别忘了你的身份，更别忘了从你到燕家卧底的那一天开始你们就只能注定是一辈子的敌人！”诸葛方普毫不留情的尖声道，“看看她的眼神，看清楚！她是多么的恨你入骨，就算你再情深一片，她也绝对不会相信你的！”

“住口！我的事还轮不到你管！”宁不冷冷的斥道，剑尖一抖，“你若再不交人，休怪我剑下无情！”

“三公子，你这样吃里扒外，难道就不怕寒了主子的心吗？”诸葛方普尖声警告。

“我不会把她交给云霄，我只要你把她给我。”

“请恕属下难以从命，三公子若是一定要执意相逼，属下就只好走最后一步。”诸葛方普指尖一挑，燕飞羽的劲上又多了一条血痕。

“有种你就真杀了我，看看还能不能拿到我家一钱银子！”见因为宁不的一直紧逼不放，诸葛方普带着自己越退越远，马上就要打乱自己的计划，燕飞羽焦急的同时又是一阵莫名的烦躁，一咬唇，死命的顿住脚步，然后一昂头，主动地将喉咙向诸葛方普的尖锐指甲送了过去。

诸葛方普一惊，生怕真把她的喉咙刺出个血窟窿，硬生生的撤了开去。

电光火石间，宁不目光一闪，剑尖如眼镜蛇，瞬间吐信刺向诸葛方普的脸面，诸葛方普被迫一仰头，宁不手一伸，已扣住燕飞羽戴着戒指的右手，将她拉了过来，同时迅速的用手指轻捏已将戒指卸下扔在雪中，接着抱住她的纤腰，如箭般掠向前方。

“云霄！”事情大出计划之外，燕飞羽顿时真正的慌了神。

“拦住他！”诸葛方普只一时神就反应过来，气急败坏的一边疾喝一边亲自追了上去，不料才追了两三丈，突然浑身剧痛，膝盖一软就摔了下去，惊骇中，急忙用手支撑，可双臂同样无力，而且整个身体迅速僵硬起来，还是砰地一声倒在了雪中。

怎么会这样？诸葛方普心中大骇，陡然想起之前燕飞羽在咬他手腕的时候，他好像还同时感觉到一点轻微的刺痛，立刻抬起手腕一看，果然见那个地方已经黑了一片。

有毒！诸葛方普的脑中清晰的闪过这个念头，可待他想要开口说话时，突然绝望的发现舌头也已经僵硬住了。

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谁也没有料到宁不居然对自己的人出手，诸葛方普的手下才听到呼声，趁隙望过去，就见诸葛方普倒向雪中，而他们那个尊贵的三皇子却窝里反的掳了燕飞羽而去。任他们再训练有素也不禁一呆，以为诸葛方普是宁不下的手。

而就在这一呆间，本来就蓄势待发的云霄哪里会错过这个机会，目光闪烁间，他已劈手夺了一个人的佩剑，噌噌几声，三条身影圆睁着不甘的双眼缓缓倒下，再也无法呼吸。

七人里头失去三人，真是顿时全无样子，纵然青女不要命的想要缠住云霄，但云霄仍是轻易的脱身而出，全速的向宁不的方向追去。

“你们照顾首领，其他人跟我追！”见宁不决然为了燕飞羽而背叛众人，青女心中早已嫉怒交加，看都不看一眼诸葛方普的伤势，就疾追了上去，只让原来一批早就受伤的人留下。

全速的疾行掠起呼呼的风声，每个人的注意力几乎都只集中在前方的身影上，谁也没有留意到风声之中，已悄然的多了一种沉闷的声音。

前方不远处，在众人视力所不及的高高雪峰上，一大片阴影携着狂涛般的气势开始往下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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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三十六章 雪崩

几乎整个词十分接近全部，但却不能代表所有，当青女等人都急着追赶前头的云霄和宁不等人时，云霄和被宁不夹抱在腋下的燕飞羽却同时注意到了来自山顶的那个沉闷声响，只因这本来就是云霄先前不住长啸的目的，他们一直等待的机会。

他和宁不今日之前虽说只有过一回短暂的交锋，但宁不的功力如何他心中已大概有个数，若是真论单打独斗或许勉强能侥胜，但想要带上燕飞羽脱身却极难，更何况还有一群高手环伺在侧，随时都可以发动攻击，绝对不可硬拼。因此，他才同意燕飞羽以身犯险，更在灵智顿闪地想出了一个大胆之极的注意，秘密地告诉了燕飞羽。

这个注意就是打算人为地引发雪崩，然后在雪崩来临之际出其不意地抢过燕飞羽藏身在已经看好的一处岩石之下，一待雪崩过去立刻强行奔行。如次星夜，没有嗅觉极度灵敏的黑獒做向导，只要拉出百米的距离，他就完全有信心真正脱身。

雪崩虽然极度危险，但一来此处是在半山腰，他们在这里承受越滚威力越大的雪崩，远比要在山脚遇上雪崩来得安全些，二来大学才停了一天，又晴了一日，雪层依旧蓬松，未被雨水侵蚀，里头夹带着空气，就算人一时被雪崩压住也不会马上致命。因此，在宁不等人现身之前，云霄才故意放慢脚步，目的就是要把战图固定在这一块范围之内。

然而，再完美的计划也终究赶不上意外的变化，谁也没有想到宁不竟然会有如此举动，让云霄不得不放弃勘察好的最佳躲避之处，而去全力地追赶宁不。

这个危险的计策是他定的，他不能让全心信赖他的燕飞羽有任何的危险。

心念电转间，云霄立时选择了放弃原定计划，疾声示警：“小心雪崩！”

他这一呼，众人顿时一惊，立刻反应过来空中有异响，再抬头一看，顿时无不失色，只见朦胧的星光下，大片的乌云以不可抗拒的气势猛压了过来，瞬间就要到达这片山腰。

“快躲！”趁着宁不也抬头张望分神之际，云霄猛吸一口气，将功力提升到极致，向还差二三十米的宁不和燕飞羽扑了过去。

可是，他的动作再快也比不上雪崩的速度，他只来得及将距离拉到七八米，根本就挨不到宁不的边，巨大的雪堆就铺天盖地地笼罩了上来。

“云霄！”燕飞羽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尖叫，尾音就被轰隆隆的崩塌声所淹没。

“飞羽......”云霄从来没有像此刻一般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脆弱，只是本能地拼命地抵抗着学势，想要冲到燕飞羽的身边去，可是在这一刻，他所有的力气和力量都只是徒劳，反而像是大海之中的小舟一般，被狂涛骇然席卷乱抛，却又无处可以着手。

一股从来未有过的灰心和绝望，以及深深的后悔，蓦然袭来，让他一贯坚强和乐观的心冲的方寸大乱！

他竟然没有保护好她！

从听到云霄示警到发现雪崩滚落，宁不只有十数秒的时间，在这短短的十数秒之内，和其他所有人不同，他的思想奇异地一片宁静。

但宁静不等于等死，相反的，在这个危急关头，他的动作反而格外的从容起来。手臂一转，已将被横抱的燕飞羽的身子立正，左手飞速地解开了她的软穴，紧接着在接住燕飞羽的纤腰的同时抽出自己的腰带，趁着雪崩还未压上来之前，将她紧贴在胸前，并极快地用腰带将自己和燕飞羽一起围住。

“抱紧我！”宁不张开了双臂紧紧地抱住怀中的少女，向下掠去，直到雪崩追上自己，吞没自己和燕飞羽。

他的人生本来就是个错误，既然“身之发肤受之父母”不能主动割舍，那么就顺应天意的安排吧！至少，他还能在生命最后一刻做自己一直都想做的事。

燕飞羽立刻保住了他的腰，没有半点的犹豫，就像以前也曾全心信任这个贴身护卫一般，将自己的生命完全交给了他去保护。这是真正的生死关头，如果在死神面前她还要倔强地大喊大叫地挣扎着宁可不放手，不要他假惺惺什么的，那不是原则问题，而绝对是愚蠢和白痴！

只有努力地活着，生命才能拥有一切的可能！她还有太多的心事未了，她还不能死！何况，她相信，只要能幸运地握过这几分钟，云霄一定会来救她的。

雪崩确实只持续了几分钟，然而，就像是天使一日人间一年般，这几分钟在所有人的心里也被拉长成无限的漫长，同时更伴随着死亡的浓重阴影。

隆隆的雪崩声中，云霄依稀听到有人在惨叫，虽然明知那不是燕飞羽的声音，可他的心还是紧缩了起来。纵然双目一片迷离，根本无法视物，更不知翻了多少个跟头，但他的脑海中始终保留着一丝清明，强行地记着燕飞羽的正确方向。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想到这一片山区地势险要，且不说燕飞羽随时可能会撞到岩石树干，要是这一路下去遇到悬崖那就……

想到这一点，云霄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可以一掌击开这无尽的雪体，可以在这大雪中透视找出燕飞羽的踪影。不过，他终究跟着尘空那个冷面道士学了十数年的道，很快就明白越在这种时刻，就越需要冷静，在最初的焦躁之后，身体很快就放松了下来，索性顺着雪势随波逐流。

以不变应万变之后，片刻后，随着一股大力，他原本被积雪裹住的身体果然被抛到外层，云霄立刻抓紧时机快速地掠上一眼。

而就是这一眼，云霄既如愿地看见了在雪堆中沉浮的字和燕飞羽，同时也窥见了最为担心的一幕。

“小心！前面是悬崖！”

随着重力，云霄猛地使力，先让身体迅速下沉，而后借着抛势再次猛地提起跌到空中，再次试图靠近宁不和燕飞羽。

悬崖！即便已经做好了就此任其雪崩结束自己生命的准备，可听到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宁不依然本能地一个激灵，卷着身子一滚中，已抽出靴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入地面。

雪堆莲松，尖锐地匕首虽然一下子没入刀把，但却无法同想象般扎到坚实的地面，反而几乎像切割空气一般毫无阻碍地迅速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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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暗潮 第37章：生死一线一念

一刀不成！再刺一刀！

即便在滚动的雪体里，宁不依然一手紧抱着燕飞羽，一手紧紧地抓住每个机会，两刀……三刀……就在他陡然感到双足一空的最后关头，去势终于一缓，匕首正好卡入一条石缝之中。

“啊！“身体的蓦然失重让燕飞羽情不自禁地失声而呼，下一秒却惊喜地发现自己和宁不的身体稳住了，忍不住欢喜地抬头。

哗啦啦……

不待她多想，大片大片的积雪已劈头劈脑地倒了下来，和先前一直埋首在宁不怀中不同，这一次，无数地碎屑随着冷冽的寒气，一下子冲入她的脖颈之中，迅速地贴着肌肤融化，一瞬间，寒冷刺骨，令她情不自禁地一抖。

她这一抖，宁不本来就是死命才维持着的一点力道顿时受到干扰。

咔！随着一声尖锐的金属刺刮声，用来杀人可以划喉而不沾血，却无法承载重量的薄匕首终于嘎然而断。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突然闪电般从雪堆中伸出，如铁爪般扣住了宁不无处着力的手腕，指关节修长有力。

“坚持住！雪崩马上就会过去的。”沉闷的巨响中，传来云霄清晰的呼声。

虽然一睁眼就是蓬乱的积雪，密密地遮挡住视线，但燕飞羽的心一下子安定了下来，热泪失控地涌出，伴随着脸上的雪屑一起滑下脸颊。温暖和冰冷的感觉同时交替，一如此际无法言喻的心情。她就知道，她就知道云霄一定会来救她的。

随着最后一大片雪堆滚落，上方终于安静了下来，燕飞羽昂着头使劲地眨了眨眼，终于看见了伏在上方的云霄，也看见了他抿的紧紧的唇角那一缕阴影。

尽管星光暗淡，瞧不清颜色，但任谁也想的到那是什么。

“你受伤了？”燕飞羽的眼睛蓦地睁大。

“没事！你们抓紧了！”云霄快速地道，开始尽力地收缩长臂。

但是，这一片悬崖本就并无多少突起，此刻被雪崩一冲，带去了无数的碎石，悬崖边更是平整。加上身下还有些滑溜的积雪，他除了让身体死死地伏攀着地面外，并没有多少余力使劲，更何况要同时将两个人一起拉上去，一不小心，反而往外滑了两寸，同时身下好像传来一声危险的轻响。

“云霄，小心！”

燕飞羽自穿越以来，这一生算是已经历了不少常人所难想象的磨难和惊险，然而，都没有像此刻这般惊心动魄，心悬一线。她的双手紧紧地抱着宁不的腰，她的人还在宁不的怀里，她的眼睛却只盯着云霄，一颗心更是全部都系在了他的身上，浑然不觉自己的安危。

这种情绪他也有，然而他所心系的对象眼中所看的却是另一个人。另一个本该没有责任保护她却连这种生死关头也不肯弃她而去，宁可冒着被自己一起拖入地狱的危险伸出了手的男人。

高高的苍穹之上，群星繁烁，雪光隐隐的悬崖边，光线却微薄而迷蒙。

腾身在空中的宁不就在这样的星光中仰着头，带着浓密睫毛上的雪屑，定定地看向上头那个总笑得很温暖，而今却眉头深皱、因运着全劲而青筋微突的云霄，忽然微微地一笑。这笑容之中虽然充满了自嘲和心灰意冷，却依旧犹如星光猛然闪烁，绽出美丽的光芒一般亮眼。

这一战，他输了。

这一笑，一心牵挂着云霄的燕飞羽没有看见，从上而下俯视着他们的云霄却将宁不这鲜有的表情看的清清楚楚，心中不由升起一缕不详的预感。

“宁不，上面太滑，我只能维持住这个姿势，不能再动了，你带着飞羽抓着我的衣服慢慢爬上来。”云霄素来相信自己的直觉，立刻将力道逼向四肢，死死地扣住地面。

“搂紧我的脖子！”宁不敛起转眼即逝的微笑，低下头，手臂更加圈紧她的腰肢，低声道。语声里泛着从未有过的柔情，听得原本正凝望着云霄的燕飞羽情不自禁地转望向他，一时有些怀疑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一直面无表情没有七情六欲的宁不。

“时间不多了。”见她怔松，不再用仇视的目光望着自己，宁不的心里掠过一丝又酸又甜的滋味。这样就够了，他没指望能解开两人之间的恩怨，但好歹也希望他给她的记忆里不全是痛苦的背叛。

燕飞羽目不转睛地看着突然很陌生的宁不，但还是咬着唇冒险照做。

等她搂紧自己的脖子，宁不摸到腰间的结头，解开同时束缚着两人的腰带，然后偏着头，托住她的腰往上一运力：“踩着我的肩膀，爬上去！”

“听他的，上来就抓住我的衣服，别怕！”云霄在上面鼓励道，既然不能同时拉上两个人，宁不的提议自然就是最好的办法，而且他的心里也有一份隐隐的担心，生怕晚一会事情就会有一个谁也不想的大变故。

燕飞羽知道这种时候，越是犹豫越是误事，顾不得再多想，尽量地舒展开手脚，爬上宁不的肩膀，一手顺着云霄的手臂抓住他肩头的衣服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另一只手成功地攀在悬崖边。

“上！”此时宁不一托她的脚底，燕飞羽只觉足下陡生出一股劲道，顺利一使，半个身子已成功地伏上了悬崖，而后气也不敢喘地一脚先勾上，拼命地翻了上去，倒在了崖顶，这才不住地喘息。

“找个立足点坐稳，抓住我的右脚！”她一上来，云霄的压力顿时减轻了许多，却仍不敢放松，也不给燕飞羽多少喘息的时间，立刻嘱咐道。

脑子犹自混沌晕眩的燕飞羽什么都没想的强撑起犹自因后怕而颤抖的身体，马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云霄的身后，一手扣住裸露出来的石头缝，一手抓住云霄的右脚，这才明白云霄这是要救宁不，心头顿时升起难言的百味。

宁不不但背叛了燕家，害的箭荷周叔等十余口人惨遭不幸，更是此次自己受苦受难的罪魁祸首，然而，也正是这个她该恨之入骨的叛徒，却又为了她屡屡和自己人作对，不惜反目，甚至还不惜牺牲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她。

云霄说他的功力可能和自己不相上下，也就是说这一场雪崩他本来完全有能力独自脱身，但是……想起前一刻还紧束着自己的那根腰带，和始终牢牢抱住自己的肩膀，还有那样稀有的柔情，燕飞羽情不禁复杂之极地咬住了下唇，同时手上也更加用劲。

“快上来！”有了后劲，云霄立时一使力。

“一切都结束了。”宁不白衣飘飘地荡在空中，非但不趁机反抓住云霄的手臂，反而淡淡地道，“你放手吧！”

“说什么鬼话，放手你就死了。”云霄斥道。

“你不是恨不得我死么？又何必徒费力气？”

“我什么时候想过要你死了？”云霄下意识地反驳，而后才发觉宁不虽然仰着头，目光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看向以他这个视角其实并无法看到的燕飞羽，眼神专注地犹如正和燕飞羽对视。

云霄立刻明白，宁不这句话是说过谁听的，下意识地扭头看着云鬓散乱地瞧不清面色的燕飞羽：“飞羽，你快让他上来。”

“……”明白宁不确实是想救自己是一回事，可是要她忘记他同样是害死箭荷等人的凶手又是另一回事，燕飞羽的心中不由天人交战了起来，脆弱的红唇顿时被贝齿咬出了血痕。

“飞羽，不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恩怨，都可以上来再说，人命关天，不能再耽搁了。”云霄急声催促。

“放手吧，我本就欠她一条命！”听不到燕飞羽的回答，宁不的嘴角勾起一丝惨淡的微笑，声音更加飘渺。贴着悬崖而过的山风哗哗地鼓动着宁不的衣服，仿佛来自崖底的魔鬼，一心想要将他拖下去。

“不行，你不上来，我绝不会放手的。”一时说不动燕飞羽，云霄只能自己越发运劲想把宁不拉上来。

“你这又是何必？”面对云霄莫名的坚持，宁不又是自嘲地一笑，“要仁慈也要看对象，你我之间只有仇怨没有恩情，救我上去有何好处？”

“只要你上来，我就告诉你我要救你的原因。”云霄再度运劲。

且不说他已经知道了宁不的真实身份，于情于理他都不可袖手，就算还不知道宁不的身份，就凭他今日对飞羽的保护，他也绝对不能见死不救，一个真正良心泯灭的人是绝对不会为了别人宁可牺牲自己的，他相信宁不并非只是一个单纯的背叛者。

可是，这人的身体有时候也非常奇怪，一方面轻功到了极致时可以让承受着感觉极轻，只需配合得当，就算以眼下的情况，宁不可以很快就上来。另一方面，若一旦不肯配合，相反还将自己当做一个死人之时，身躯也就会格外的沉重，旁人就算再努力也很难搭救。

此刻的宁不就犹如一具已然心死的尸体，他整个人都悬在空中，只有手腕被云霄紧握在手里，四周又一片寂静，这一瞬，他的心头幻念变若沧海桑田，思绪如云纷乱流动。

“不，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也不想欠你的人情，更不想再欠任何人的人情了，放手吧！”宁不平静地道，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扳云霄的手指头。

他是真的觉得他的人生完全只是一场讽刺。

在很小的时候，他曾以为每一个孩子的童年都是和自己一般的，整日里除了功课还是功课，功课做得好不一定能见到爹娘，但功课若做的不好，则就一定见不到爹娘。那时候，他虽然想念娘亲，却压根就不明白什么才是正常的家庭关系，以为所有的东西都是要靠自己努力才能获得的，就像是娘亲的怀抱，娘亲亲手做的糕点，娘亲脸上骄傲的笑容。

这种畸形的人生观一直掌控了他很多年，直到他在经历了一番被迫体验的颠沛流离，被燕家“如愿”地收留，他才慢慢发现，原来世间还有另外一种父子母子之间的关系。

原来身为一个孩子，本该什么都不需要做就应该拥有父母的所有宠爱，还恨不得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更没有一对父母会轻易地远离自己的孩子，至少十天半月，甚至几个月才会去看自己的儿女一次，原来，他从一出生，身上就刻下了一个记号，这个记号的名字叫做：棋子！

没有人知道他突然明白这一切时的痛苦，也没有人能理解这一切。为了自己的与众不同，为了自己缺少的父爱母爱，他曾经深深地恨过生育他的那对高高在上的夫妇，却又悲哀地发现他纵然可以仇视甚至舍弃那个十年内从未再见过一面、早已忘记其容貌的父皇，却始终无法忽视自己一如孩提时那般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以及每年一次的母子相逢。

“只要你完成了这个任务，立了大功，凌儿，到时候我们母子俩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在一起生活了。到时候母妃一定会十分骄傲地对全天下宣布你的存在，让他们见见谁才是北盘国真正的三皇子！甚至，以后继承大统，君临天下的，都将是你，一个为了国家甘愿忍辱负重十余年、集万民之心于一身的天子骄子！”

母妃曾反复地给他灌输这个思想，却不知道，他根本就没有继承皇位的野心，他所求的，本不过是一份正常人都可以得到的亲情。而讥讽的是，这种亲情的感觉他没有从生身父母身上盼到，却无意间从燕家的大家庭中得到了，纵然他总是刻意孤僻一人不合任何人过多接触，他们，还有她们，依然始终当他是自己人。

母妃也未曾想过，他虽然被当做棋子，可终究还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也会有七情六欲会因为一个女子牵动所有思绪的正常男人，偏偏命运却注定他要伤害她。他在这样的矛盾之中足足挣扎了四年，而绝非只是这短短的两三个月。

父母之恩不能还，知遇之情难回报，心中所爱却是最最仇视自己之人，这样的人生，就算再继续下去，又有何意义？也许还有来生的话，他反而能真正地为自己做一次选择。

现在，就让他随风而去吧！坠落在这满地的白雪之中，也是一个干净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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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三十八章 冰消雪融又意外

“堂堂一个七尺男儿，若是遇到一点问题做错一些事就想以死逃避，还算什么男人，你以为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去，天下人就不会知道你邵天凌是个懦夫吗？”

身后的燕飞因太过矛盾而迟迟没有反应，下面的宁不满心死志，云霄夹在两人中间，所随的压力本来已即将到达最高点，再看宁不居然还想自毁，情急之下，终于忍不住大声斥责他的身份。

宁不刚刚碰触到云霄手指的手势顿一顿，本已心灰意冷的的深眸中立时射出锐利的光芒：“你说什么？”

“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偿过所有人的恩情，解决一切吗？我告诉你，你若死了，你的父母只会提前对燕家开战，甚至对整个南郑国开战。到时候，天下所有死于战乱，所有流离失所的百姓都是你一个人造的孽！不要说来生，就连生生世世你都当不了一个自由自在的人！”

奇异的，这一遍，云肖突然感觉自己仿佛和宁不心灵想通一般，莫名地明白他心中在想着些什么？

“你受了伤，我却没有，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我若上来就只有一个选择，难道你就不怕我一上去就会杀了你，再次掳走她吗？”想起正是眼前这个人设计自己露陷，让自己再也无法呆在她的身边，宁不眼中戾气陡浓，忍不住又讥笑了起来，“还是你会愚蠢地以变回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装作一切都若无其事地放过你们？”

“那是上来之后的事，何况就算你想杀我，我也不会让你得逞的。”云霄的脸色逐渐苍白，却又随即再次运劲抓牢宁不，“上来，我们好好打一架！”

感到抓住自己的手腕力道明明在逐渐减弱，却还在固执地坚持，没有因自己的威胁而有一丝的动摇，宁不戾气顿弱，眼中的光芒渐趋柔和，可一想到燕飞羽，脸色又沉黯了下去。

正在这时，崖上突然个咬牙切齿的声音。

“你不是说还欠我一条命吗！想还的话你就上来，让我新手杀了你泄愤！你要是还惦记着恩念之情，就上来受我一剑。”

云霄心中一喜，立刻趁热打铁：“没钷，你若真想偿还，就让飞羽新手杀了你。”

宁不闭了闭眼，压住心海中的汹涌的波涛，突然反抓住云霄的手臂，足尖一挑，急点了一下崖壁，云霄的手趁机一运劲，一道身影犹如翻飞的白鹤，瞬间翻越上了悬崖，落在云霄和燕飞羽的身后。

善哉善哉，这个牛脾气终于肯上来了！

云霄一松懈，浑身的力气顿时犹如气球被戳破，几乎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脸上却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云霄，你怎么样？”燕飞羽急忙爬到他的身边，扶起他的上身靠在自己的怀里，一把抓住他的手，后怕地不住轻颤。

“没事，只是一时脱力而已，休息一下就好。”云霄微笑着反握住她的素手，绝口不提伤势，呼、喘息着看向半丈外的宁不。

“为什么救我？”宁不立定，缓缓地转身看着他们，眼前这一相依相偎的一幕刺痛着他的眼睛，可他的心中再奇异地生不出半点的嫉妒和怨恨。

云霄却没有先回答他，反而歉疚地看着燕飞羽：“对不起！”

燕飞羽一怔，随即抿了抿唇：“你没有对不起我，我和他之间是一回事，你无法见死不救又是另一回事。”

云霄淡淡地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不，我不是为了这个道歉，我是为了一些我不是刻意要瞒着你的秘密而道歉。”

“你救他，难道是因为和你的身世有关么？”想起云霄对宁不的了解，燕飞羽立时第三地想到。

云霄却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宁不，平静地道：“是，我之所以坚持救他，不仅仅是因为无法见死不救，也不仅仅是因为他对你有义，更因为他和我有着很深的血缘关系，我不能让自己后悔一生。”

血缘关系！这四个字犹如一要闷棍，同时敲在燕飞羽和宁不的心头。

云霄和宁不怎么会有血缘关系？

“什么意思？”燕飞羽沙哑地道，心跳一下子加速，矛盾地想马上知道真相却又害怕听到真相，就怕云霄一旦说出这个秘密，他们之间很可能就会发生重大的变化，再也回不到从前。

“对不起，具体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云霄歉意地摇了摇头，“我只能保证，我绝对不是有意要瞒你，更没有什么企图……”

云霄突然咳嗽了起来，吓得燕飞羽顾不得许多，忙把他的上身扶正，不住地轻拍着他的脊背：“你怎么了，云霄？快告诉我，你伤到哪里了？”

“不妨！”云霄又咳了两声，笑道：“只是刚才雪崩时被撞了一下。”

“少给我使苦肉计！你答应过我，我上来你就说。”宁不冷冷地道，身体微倾，右手垂直成掌，杀气陡涨，“我说过。我既然还活着就只有一个选择，你现在受了伤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云霄拼了命救你，你还想要杀他，你还是不是人？”宁不的冷漠一下子激起燕飞羽的怒气。

“飞羽，”云霄低声阻止了燕飞羽，丝毫无惧于宁不的杀气，连手指头也没有动一动，只是温和地笑了笑，“不，你不止一个选择，你也不会杀我，昨日种种譬如死，今日种种譬如生，你已经和从前的人不同了。”

“我为什么不会杀你？”仿佛自己的内心一下子被人看穿，宁不不由有些恼怒，重重地踏前一步，直盯着云霄，“要么就告诉我，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要么就变成一个死人！”

“你要是下得了手那你就来呀，就权当我燕飞羽瞎了眼，再一次救了一只白眼狼！”燕飞羽本能地挡在云霄面前，黑发散乱锦衣皱乱地狼狈不堪，眼眸却愤怒地就像燃烧的火焰。

“飞羽！”云霄握住她的手臂，轻轻地拉开她，力道轻柔地让燕飞羽反而无从抗拒，坦然地看着宁不，“不是我使苦肉计，也不是我想蒙混过关，只是此事的关系实在太过重大，关系到太多人的安危，现在还不是说出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等我把飞羽平安地送回家，我就会回到同京的葛子胡同小酒馆去找你。”云霄借助着燕飞羽的搀扶，勉力地站了起来，目光歉意温柔，“这件事我会当面对你的父亲说，你能不能多等一些日子，回家以后再来听我的故事？”

燕飞羽毫不犹豫地点头：“我说过，你愿意说我就听，你若还有苦衷，我就不同，因为不管你是谁，都改变不了你一心要保护我的事实。”

“谢谢！”云霄真诚地道。

燕飞羽嫣然一笑：“你抢了我的话了。”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这样的相信他？

看着他们彼此相视而笑，宁不心中苦涩，忽然又万念俱灰地垂下手，转过了身：“你们走吧！”

他真要放了他们？燕飞羽看着宁不举步，一时有些不信，正如他所说的，现在云霄爱了伤，可心说要抓要杀全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他真的要放手吗？

“等一下！”云霄叫住宁不，却转眸对燕飞羽道，“有一句话我很早就想对你说了，可是又怕说了你会生气，但今天我却非说不可了。”

“如果你想要替他说好话，那就免了。”燕飞羽咬住了唇，扭头道。

前方，已然停步宁不又复僵硬如石。

“我还真要替他说句公道话。”云霄为两人之间的心有灵犀而低低地轻笑了起来，眼神却十分真挚而诚恳，“飞羽，不管你信不信，我都相信玉阳县的那场刺杀并非出自宁不的本意，这一次的绑架也不会是他的授意，虽然他潜伏在你家十年、出身北盘皇室是事实，可他从未想要伤害你也是事实。”

“住口！”不待神情迷茫的燕飞羽反应，宁不已猛然转身喝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可我还是管了。”云霄还是微笑着，笑容温暖、宽容，“回去劝劝你的父皇和母妃吧，古往今来历史多少更迭，又有哪个朝代能真正千秋万代？现在这样的和平不是正好么？没有一个老百姓希望再起干戈的，他若执意要起干戈，只会失去民心！”

接着，云霄又握住燕飞羽的手，意味深长地柔声道，“飞羽！不要只看人的一面，更不用因为对方的出身就轻易地否定一个人的感情，要知道人活在世上，有很多时候都会身不由己，我们应该多站在别人的立场上为他想想。”

站在别人的立场上……燕飞羽抿着唇，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偷偷地跑去看一堆小男孩小女孩训练时的情景，那个时候她几乎一眼就发现了浑身都散发着拒人千里气息、宁死不屈似的宁不。而宁不这个名字，也正是她亲自取得，后来也是她亲自点了宁不作为她的侍卫，只是这些始终都没有告诉他而已。

他真正来到她身边，只是四年，但在四年之前，她却考察了很多年，他是她的选择，哪怕她曾主动要放他走，却从未真正地站在他的立场上为他着想过，没有想过一个才七八岁的孩子被迫要到一个陌生的国度去当卧底的心情，没有想过一个本该锦衣玉食、受尽尊宠的皇子却沦为下人的屈辱。

倘若云霄所说的都是真的，倘若他真的是从未想过要伤害她，只是被命运无情的捉弄……燕飞羽扶住云霄的手情不自禁地拽紧，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一下子凝成泉水冒了出来。

“是这样的吗？”燕飞羽一字一句地问道，眼睛紧紧地盯着宁不双眸，虽然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

宁不的双手早已握紧，却迟迟不肯说话。

云霄轻轻地叹了口气：“说吧，你们一分开，也许永生都难再要相见，何不纵容自己诚实一次？不要让生命里总是遗憾。”

“就算不是本意，那又如何？依然什么都改变不了？发生的终究已经发生了。”宁不漠然地道。

“过去的虽然无法挽回，将来却可以通过努力来改变，端看你自己如何去对待它！”云霄坚定地道，“真正的恩情从来不需要别人的回报，不要被一些所谓的无奈束缚住自己，不要觉得自己这一生就只能当一颗棋子，更不要为不值得的人和事赔上自己的一生。”

“我不需要你来为我讲大道理，你还是多为自己想想吧！”宁不仿佛无动于衷，“你们到底走不走？不走我就改变主意了！”

“当然走！”燕飞羽哼了一声，“云霄，我们走，人家想要执迷不悟那是人家的事，你偿要没事就随便学观世音菩萨做好人！”

说着，咬了咬唇，就扶着云霄迈了一步。现在她的心已成一团乱麻，真的不知道是否该相信，该放下，该怎么处理和宁不之间的恩怨？唯一的选择是赶紧离得越远越好！

“好……”云霄自然看出宁不其实已经将他的话听了进去，也瞧得出燕飞羽的仇恨已然动摇，不由笑着舒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依着燕羽，打算离开悬崖边的时候。突然，只听咔地一声，一声沉闷的开裂声从他们脚下传过来，紧跟着就是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连串声响。

悬崖要崩塌了！电光火石之间，云霄立时条件反射地一把反抓住样飞羽托住她的腰，同时大喊：“宁不！”

“不！”一种比死亡还要恐惧的直觉蓦地拽住了燕飞羽，让她本能地没有放手，反而选择抓紧了云霄的手臂。

云霄坚决地一把拉下她的手，就待强行将她抛向宁不，然而时机稍纵即逝，就在这半秒的耽搁间，被雪崩冲击过的一大片悬崖已悉数散碎着坠向崖底，包括两个还来不及分开的身影。

而新裂出的悬崖口，已经以最快速底纵掠过的宁不，手臂犹自伸向半空，却再也抓不到他一心想要保护和成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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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三十九章 冰潭

一股热意猛然涌上了眼眶，星光下，白衣胜雪的少年久久地保持着弯腰伸手的姿势，仿佛木化成岩石，又像是陡然失去了生命之中最重要的东西，连灵魂都变得空空荡荡，只有深邃的眼眸里，一层水汽缓缓地烟岚。

呼！不识趣的寒风从更高的山峰刮来，像个惹人眼的调皮鬼恶作剧地垂乱了垂散的黑发蒙住视野后，还自不过瘾地将一块正在悬崖边挣扎的石头扇下悬崖。

噗通！仿佛极为漫长，又像是只有短短几秒的时光之后，崖底突然传来一声闷响，那是一个十分熟悉的东西落水声。

下面是水！宁不的眼中霎时绽出了一点光芒，随即迅速蹲下俯视崖底。

只见这片起码十数丈高的崖底，基本都是灰蒙蒙的一片，没有了明亮的光源，纵然是洁白晶莹如雪也失去了白日的颜色。但饶是如此，穷尽目力的宁还还是发现在那片灰蒙蒙的中间，有一处黑黑的所在，不像是正常的雪地。

没有半分犹豫，宁不立刻返身寻找通往悬崖的最佳捷径。

刚走到旁边的缓坡，前方的雪地突然拱起，一个身影跄着站了起来，不住的咳嗽。

“谁？”宁不反射性地运起掌力。

“三分子，您还活着？”那个身影一下子转身，狂喜地叫道，“属下是青女呀，三分子，您没事吧？”

“我没事。”宁不随口道，迅速警戒地向四周环视了一眼，“还有没有其他人活着？”

“属下也不知道，方才雪崩来得凶猛，属下只来得及抓住一棵树缓了缓，就不知被什么东西砸晕了，刚刚才醒来。”青女急急拂去身上的雪花，上前几步。

“是么？”宁不目光如炬，哪里看不出她的模样虽然有些狼狈，脚步却还比较沉稳，根本就不像受伤的样子，心中杀机一起，不由冷冷地道，“我看若不是我正好要经过，你还会继续装晕下去。”

“殿下饶命，属下不是有意隐瞒，实在是……”青女大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实在是什么？”

“实在是……”青女垂着头，咬了咬唇，终于道，“刚才雪崩，属下确实昏迷了一会，醒来时正好听见那个云霄在劝殿下，让殿下劝陛下莫动干戈，又劝燕飞羽原谅殿下……属下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这才只好假装未醒。殿下明鉴，属下绝对不是故意偷听的，如果属下对殿下并非忠心耿耿，属下方才就可以趁殿下……时偷偷溜走。”

青女含糊其辞地掠过方才宁不的状态，宁不却明白她是想说自己失魂落魄的样子，眉头微拧心思电转，已明白她说的应该大部分都是实话。不过，即便这样，他心中的警戒也没有放下。

“那你为何不走？”

青女猛地磕头道：“青女早就在心中发誓，这一生都要唯殿下马首是瞻，此生此世永不背弃！”

宁不不语。

青女大急：“殿下如果不相信属下，属下这就去为殿下找到所有人，替殿下永绝后患，绝不让第三人知道今日之事。”

虽然三皇子心中一直惦记着那个贱人，甚至为了她不惜背叛陛下贵妃，但是如今那个贱人如果这样还能活下来那命也太大了，与其跟着那个胆敢冒犯三皇子的阉人，还不如趁此机会直接向三皇子效忠，趁他如今情绪动荡之际在他心中占据一个重要的位置。

说着，忽然似听到了什么声音，顿时犹如脱兔般掠了过去，只见一堆正位于树下的雪堆的一动，露出一只手来，接而钻出一个大口呼吸的人头。

嗤……那个人只来得及吸气还来不及吐气，一声细响划过，已迷迷糊糊一命呜呼。

看着那个倒下的神卫，宁不的瞳孔只微微一缩，继而心中就一片冷硬：“不论死活，都要给我找到诸葛方普。”

若是她没有生还，就算青女只是一时虚与委蛇，转个身就去告密，那又如何？若是她能活下来，那今日这些人确实也必须灭口，现在既然有人愿意为他做这样事，他又何乐而不为？

“是。”明白宁不这是间接地接受了自己的效忠，青女不由在喜，行了一礼，立刻向适才打斗的现场掠去，从头细搜。

待她一走，宁不也没有任何耽搁，立刻向悬崖底部奔去。

到了崖底，果然看见下面有一个两丈见方的冰潭，水面原本早已凝结成冰，此刻被上头的乱石一砸，冰面四碎，露出了微涟的水面。

然而，深潭四周，除了一些碎石外，半点人迹也无。宁不在方圆几十米内急寻了一会，只能回到潭边，仰首望去，冰潭上方正对着他们刚才所站的位置。

难道……宁不只犹豫了一霎，就立时脱掉外袍，猛然跃进了深潭。

斜坡上，留了个心眼偷偷伏在暗处俞看的青女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嘴，掩不住深深担忧的同时，心中嫉恨更犹如杂草疯长。

雪后初晴，积雪融化，本就最冷，这样的深夜，只是在外头呆着就足以冻死许多人，更何况还要跃入漆黑的冰潭之中。三皇子居然为了那个贱人这样不顾万金之躯，那个贱人最好是已经死透气了，不然就算她活过来，她也绝对不会让她继续祸害三皇子的。

青女恨恨地起身，挥舞着手中的长剑，一连削掉了许多棵树，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在潭边升起了一堆熊熊的篝火。那个贱人可以无视三皇子的一片痴心，她却舍不得三皇子受半点苦……只是可恨呀可恨……

万千寒冷，冷彻刺骨，一下子就团团地包围住了宁不，透过湿漉的衣服，直钻入每一寸肌肤之中，麻木着他的肢体，迟缓着他的动作。

然后，这些都抵不上冰潭之中的黑暗和困难。

因为没有半点光亮，完全要凭借身体的触摸，小小的一个水潭蓦然扩展地犹如湖泊，更雪上加霜的是，这个冰潭看起来面积不大，却相当地深，而且没潜入多深，宁不就感觉到有好几股乱流，差点就把他拉扯了进去。

直到肺里的空气挤时，宁不还是一无所获，只得先上来呼吸新鲜空气。听见水花声音，青女早已在潭边等待的极底心焦，急忙伸了一根长长的枝干过来，欲拉他上去烤火驱寒。

宁不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根本就没看见青女，以及那堆本该对任何寒冷的人都充满诱惑力的熊熊篝火，再次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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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暗潮 第四十章 那一坠

这一次死亡的终点将是哪里？是继续轮回穿越，还是终于能见识到地府的存在？她能不能祈祷不论迎接她的是什么，都始终有他陪伴在自己身边？

急速下坠中，颠倒在下的燕飞羽双手如铁箍，牢牢地抱紧云霄的腰，竭力地抬起头想要看云霄最后一眼。

狂风，呼啦着卷起她本已凌乱的墨黑长发，遮挡住她的明眸，虽然那张俊逸温暖的容颜就近在咫尺，她却无法睁大眼睛清楚地看上一眼，可这一刻，她的心里突然奇异地没有半点失重的恐慌，反而忽然间明白了很久很久之前曾听说过的一句话：情若到深处，便可无悔于天地，只愿生死相随。

也许，她对云霄的感情之中，是参杂了其他许多因素，如感恩，如信任，如屡次危难之时他所赋予的安全感和依赖之心，甚至还因为他是身为燕家人的她最适合的选择，但归根结底，她的心早在竹林之中，看见那暖若春阳般的一笑时就早已烙下了那个身影，再也容不得其他。

所以，当悬崖即将塌陷的那一刻，她的本能才让她依然选择了宁可自私地让父母伤心痛苦，也不要形单影只地独留人世的无回之路，哪怕她的感情还从未真正地说出口，哪怕根本不知云霄的感情，她依然无怨无悔地相随相伴。

风狂舞，眼迷乱，心冷静，身体却再也无法主宰，犹如落叶随风翻飞。

咚！随着一声闷响，她感觉身体先是重重一震，被缓了一缓，还未等她升起一点希望，一片冰冷已迅速地包裹了上来，淹没了她的口鼻。刹那间，每一个毛孔都透心凉了起来，而后，那些寒意一下子犹如活物一般，顺着脉络直钻进身体深处，就像是那次刻骨铭心的疼痛，让她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御寒，更加死命地抱住仅有的一点温暖来源。

然而，呛入喉中的冰水，还有一股飞速的晕眩，让她很快就感觉到一种比寒冷还要难受的憋闷感，那是一种近乎于实质的死亡气息，欲残忍地一点点封住她所有的五官意识，不让一点气息透出。

这样的死亡方式还真不好受！

燕飞羽极力地睁大眼睛，想在在临死前最后看一眼云霄，却发现眼前一片黑暗，什么都看不见，是了，现在是夜晚，又掉在潭水中怎么睢得见云霄呢！所幸的是，她所钟情的那个人一直陪伴在她的身边，腰上的那双强有力的臂膀始终没有松开过分毫。

云霄，虽然生不能同你轰轰烈烈地爱一场，可能这样同年同日同时的相拥着死去，也是一种世间难得的幸福，我应该知足了！

意识逐渐迷没，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盈之中，黑暗中，燕飞羽维持着最后一丝意识，不让自己松手，最终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和燕飞羽一样，在身体陡然失重坠落的那一刹那，云霄的心中也有无数的念头瞬间闪过。

面对当头笼罩下来的死亡阴影，他并不陌生，也不畏惧，只因这样的感觉他早已在年幼时已体验了无数次了。然而，不同于以前每次面对死亡时的安然和平静，这一次他的心中却第一次充满了强烈的求生意志，强烈的希望自己能继续活下去。

这么多年来，他辗转人世，人生之名利荣辱他早已看淡，即便是亲情师恩也能坦然地视为天道轮回、自有冥意。但是，当他欲掷燕飞羽生还却未果，反而被她毅然地拥抱意欲同生共死之时，他突然发现了生命的意义所在。

不是坦荡乐观地随俗世之劫即是道，也并非只要随遇而安笑对人生就已足够，他云霄之所以来到人世，真正所为的人，非讲师尊，非娘亲，而是当年那个一见面就抱着他嚎啕大哭的可怜婴儿，是现在一抱叙情，曾颦笑都无意中牵扯他情绪的美丽少女。

她愿意和他一起死，他却不能让她早早地陪出这年轻的生命，他曾来不及正视自己的内心，那就让他在死亡来临的最后一刻再竭尽全力地帮她挡一挡死神的夺命锁。

身随心动，极速地跌坠中，云霄一手搂紧了怀中的纤腰，一手环在少女的脑后，眼睛死死地盯着底下，准备在即将落地之时，无论如何也要翻转垫到她的身下，替她承受最致命的撞击。

只要她能侥幸生还，他纵死也会含笑。

然而，就在地面马上就要接近，他欲伸出一条腿先支撑一下而后翻身的那一瞬，他突然发现预料之中的骨折声并未传来，相反的，他的腿竟然陷入了一片柔软之中。随即，噗通一声，他连自己带燕飞羽一起跌入了一片冰水之中，像块巨石般沉了下去。

来不及庆幸这一线生机，更来不及想太多，电光石火间，云霄迅速地抓紧时间在入潭水之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而后紧紧闭上嘴巴和鼻息。

潭水冷若千年寒冰，在最初的一瞬就几乎要夺去人的生息，惯性的往下冲击中，云霄尚未等到力道缓和，就又复敏感地察觉到底部的暗流，如同他曾在东海遇见的章鱼裹脚。

难道下面竟然还有漩涡！云霄心中大急，本能地伸出一只手胡乱挥舞，试图抓住点什么，但是一切都是徒劳，水中不但没有丝毫东西可以攀附，而且漆黑一片，无法视目，身下的漩涡更根本就不容许他再多挣扎，一下子就将两人深深地吸了进去。

情急之下，他只能奋力地箍紧力道渐极松、身体渐软的燕飞羽，同时准确地扣住她的后脑，依着感觉，一口吻在她的唇上，将口中的气息渡了过去。

纵然中噬人无回的龙潭，他也要拼尽最后一口气息方才干休，不让自己临死前的最后一霎还有悔意。

两唇相触间，池水的冰冷和漩涡，蓦然仿佛退却了千年之远，依稀间，云霄仿佛又回到了两人共骑一匹马，她在他怀中安睡的时候，那时，她突然梦呓般地道：“云霄，你的心跳声真好中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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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明乱 第一章 黑暗的地下河

这一次她是真的死了。

当身体的意识模糊的那一刹那，燕飞羽忽然有了另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就好像世间的所有束缚都为之解放，再也没有半点羁绊的事物，也不记得任何东西，只想轻盈自在地向上飞翔而去，仿佛只有那很高很高的地方，才是她命中注定的永恒归宿。

可是，当她毫不犹豫地打算追随那冥冥的呼唤而去的时候，脚上突然被什么东西系住，她下意识地低头查看，却看见了一个湍急的漩涡。漩涡里头正有一对身影紧紧地相拥着随波旋转，就连他们的黑发，也被水流纠缠成无法分割的万千缕，然后，她突然看见，那个男的蓦然固定住了女子的头，毅然地吻了下去。

犹如烟花绽放，原本已无牵无挂的灵识之中陡然闪过无数的片段，她突然记起了那对身影是谁，记得了一切。

“云霄！”

她情不自禁地喊出了一个名字，然后下一秒，她的身体就蓦然地沉重地起来，所有的知觉，也仿佛在刹那间全部回到了躯体中，寒冷的水流，像要把人挤扁的重压，像身外搅拌机之中的极度昏眩，还有……坚持不懈地覆住她的双唇竭力为她送来救命空气的那份温暖。

在生与死的交界点里，燕飞羽含泪吮住了云霄的唇，将宝贵的一点空气吸入肺中。

感觉到燕飞羽的微弱变化，云霄本已力竭的身体顿时又像涌起了振奋人心的生机。就在此时，只听哗啦一声，他和燕飞羽好像突然被冲到了什么地方，水流一下子变得和缓。

云霄将最后一点空气渡过燕飞羽，单手抱着她，猛地蹬了一下双腿，同时用另一只手拍打着水流，用最快地速度冲了上去。

呼！两人的鼻息都本能地感觉到上面空气的充沛，情不自禁地张开嘴大口呼吸了起来，虽然眼前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喉咙犹如火烧，心中却充满了死里逃生的无限欢喜。

“再坚持一下！”云霄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拖着燕飞羽就往水流的斜面游去，燕飞羽也赶紧努力地配合她，使劲地踩着水拨拉着另一只手臂。

也许是方才自觉已经将二人折磨的不轻，命运暂时松手，这一次水岸比两人想象的还要近，没扑腾几下，两人就同时抓到了了僵硬的石头。

有救了！

两人再接再厉，使劲全力地攀了上去，使劲全力地攀了上去，伸手一摸，地面虽然有点凹凸不平却无意是块坚实的，气息松懈下，两人不禁都再也无法撑力地仰面倒了下去，背靠着令人无比安心的土地，拼命地喘息。

“云霄……我们……还……活着……是不是？”燕飞羽侧过头，一只手紧紧地和云霄的五指交缠，迫不及待地想要听到他的声音。

“是！我们都还活着！”云霄也反握紧她的手指，气息尽在咫尺。

说着，两人忍不住同时痛痛快快地笑了起来，即便笑的不住咳嗽，即是浑身冰冷地不住颤抖，依然觉得此时此刻是世间最美丽最值得珍惜的一刻。

但是，没等享受多久的欢畅，云霄的咳嗽声就猛然地重了起来，一声接一声，仿佛要把胸腔都咳出来。

“云霄！云霄你怎么了？”燕飞羽猛然坐起，摸索着将他扶坐起来，一下子想到掉下悬崖之前云霄就已受伤，顿时又是担心又是害怕。

“我……”云霄努力地想要说自己没事，但喉咙一甜，却喷出一口鲜血来，随即就昏了过去。

“云霄！云霄！”

四周漆黑一片，根本看不见任何轮廓，听不到云霄回答的燕飞羽，几乎吓得魂飞魄散。她想要探探云霄的鼻息，可手指早已冰冷地麻木，她又赶紧摸索着抓住云霄的手腕，强行镇定地搭在他的脉搏之上，凝神屏息，这才终于感到一丝颤动。

没死，他没死！燕飞羽一松气，几乎一下子软倒，既然云霄没有死，那她无论如何也要救他。

只是，具体要怎么救，燕飞羽却难住了，此时，身上一阵寒冷，又连打了两个寒颤，却提醒了她最要紧的一件事。

虽然她没有学过医疗，身上更没有什么材料，四围又乌黑不见五指不知道是什么地方，但现在两人都是浑身湿漉漉的，若不是赶紧想办法取暖，不但云霄的伤势会加重，自己也很可能会被冻僵而无法照顾云霄。

主意一定，燕飞羽立刻摸索着伸向云霄的腰间，想要脱下他的衣服把水拧干。

但这个工作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超乎想象的艰难。首先两人身上所穿的都是棉衣，此刻吸足了水是又湿又重又例外粘连，很难脱下，其次在冰水里泡了这么一会，她的手指早已不停使唤，不但颤抖地就像中风一般，而且微微一用力就是钻心地疼，加上云霄昏迷中无法配合，手腕处又系着护腕，她努力奋战了半天，却悲哀地发现连云霄的外袍都脱不下来。

这样下去不行！

燕飞羽咬了咬牙，索性将云霄的衣服都先解开拨到两旁，然后跟着解开自己的衣服，只给自己留一件贴身肚兜，然后将他用力地拉到自己的身上，脸贴着脸，腿缠着腿，同时双手还不住地抚搓着他的背，试图多传给他一些热量。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这种集无尽的绝望和寒冷，还有更深的恐惧于一体的过程和感觉，谁也无法想象，有好几次，燕飞羽都觉得自己快要精疲力竭地被冻死，但心中一股更旺的求生意志以及发誓要保护云霄的意愿让她硬是一次又一次地挺了下来。

也不知这样坚持了多久，终于，她感觉到伏在身上的沉重的躯体缓缓地动了动。

“云霄？”

回答她的是一声低低的呻吟，但听在耳中却无疑犹如天籁一般。

“云霄，你终于醒了？”燕飞羽情不自禁地喜极而泣，颤抖沣抚上他果然已经回温的脸，热泪汩汩而出。

“让你担心了。”云霄咳了声，虚弱地道，声音虽然还很微弱却充满了燕飞羽所熟悉的温柔。

燕飞羽拼命的摇头，哽咽的无法言语。

“我已经好多了，先扶我起来吧。”云霄支起手臂，微微拉开了两人之间极其尴尬的距离，感觉脸颊有些发热，但心里更多的却是满满的动容。

他本是聪明绝顶之人，虽然刚刚还在昏迷，但意识稍一恢复他就立刻敏感地察觉出此刻的处境，尤其是紧贴着胸膛的那两处柔软的触感，更让他无比确定她是在用什么方式来救自己。面对一个女子这样的牺牲，就算是铁石心肠也不禁融化，更何况是他这个肉体凡胎。

“好。”燕飞羽赶紧挣扎着一起起来，却在无意中触到云霄还裸露着的坚实胸膛，一种名叫羞涩的感觉这才后知后觉地升起，并迅速地带动了身上的血液，身子内部奇异地一下子热了起来，体表依然冰凉，冷热交替之下，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寒颤。

“是不是很冷？”感觉到她在颤抖，云霄自己刚坐定，就伸臂过来揽住了她的肩头，怜惜地问道。

“不，我不冷。”燕飞羽下意识地缩入他的怀中，低低地道，明知他什么都看不见，还是慌乱地赶紧将自己的衣襟抓到一声，掩住了胸口。

“傻瓜，衣服都湿透了，怎么会不冷呢？”云霄的手顺着她的肩膀抚上她的头，说着，循着感觉凑了过去，轻轻地在她的脸上烙下一吻。

“云……云……”燕飞羽万万没想到云霄会有些举动，顿时浑身僵硬，呆若木鸡，舌头更是一下子结巴了起来。

云霄低低地一笑，又一个吻羽毛般地落下：“在生死里走了一遭，真的很能想明白许多事情。”

“你……你想明白了什么？”燕飞羽还不可置信地僵着身体。

“你觉得呢？”云霄不再逗弄她，只将她的头轻轻地按在胸口。

云霄的衣襟尚未曾掩上，燕飞羽这一靠，立刻明明白白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地，仿佛在倾述些什么。

“我……我不知道。”燕飞羽浑身发热，感觉有一咱期待很久的东西就在眼前，却又不敢确定。

云霄却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搂着她，好一会后，才温柔地道：“等一会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好么？”

“好。”燕飞羽柔顺地应道，心也咚咚咚地急跳了起来。

“嗯，那我们先把衣服穿好，再一起找出口。”云霄的手臂紧了紧，而后松开。燕飞羽赶紧挺直了身子，微微侧身，紧张地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我昏迷了多久了？”云霄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穷尽目力地想在黑暗之中看到一点什么，却失落地发现这个地方真是他平生所未见的黑暗。

“大概一两个时辰吧，我也不知道。”燕飞羽担忧地问道，“云霄，你觉得我们是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个地下河。”云霄侧耳倾听了一下水声，又回想了一下之前的经历，已肯定了八九分，“这里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只要有水流就一定有出口，我们不如慢慢地探索着走走看。”

说着，咳了两声。

“你的伤很重，我们还是再休息一下吧！”燕飞羽心疼地拉住他。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云霄拉下她的手，握在掌中，柔声道，“你放心，我既然已经醒了，就不会再昏过去，我一定会带着你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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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明乱 第二章 云霄的故事

“嗯！我相信你！”面对云霄的保证，燕飞羽一如从前般只有全心的信任，即使她明知云霄的伤也很重，两人此刻的状况又极其糟糕，但仍毫不犹豫地重重应声，只因他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刚相扶相持着迈出一步，云霄就踩到了一样东西，俯身一摸：“好像是大饼和肉条。”

燕飞羽啊了一声：“是我们的干粮，那会你上马前，为了尽量保温，我就顺手把几个大饼和肉条都藏在怀里了，没想到没有掉掉。”

“这是你保管的好，”即便是在这样的时刻，云霄也没有忘记乐观的微笑，“虽然冷了，但若饿了也可以暂且充下饥，不至于什么吃的都没有。”

说着，撕下一片衣袍，仔细地将那包已被冷水泡得半软，但幸好因为油纸包着没有散掉的干粮裹了起来。然后又在两人躺过的地面摸索了一阵，将之前脱衣时掉下的一些小东西系数收起，以防有可用之处。另外，云霄还找到了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只可惜浸了水，却晃不亮了。

为了以免燕飞羽失望，云霄没有提及火折子，只将其偷偷地放到胸口处，希望能用体温慢慢烘干。这里既然是个地下河，就很有可能等到天亮还是没什么光线，他不能放弃任何希望。

确定地上再无其他东西，两人手牵着手，便开始一步步地探索着脚下的路。

由于当下所在都是两人所从未经历过的黑暗之所，旁边响亮的流水声又意味着脚下的路也有不小的落差，很有可能一不小心就不知道会摔到哪里去，因此每一步都走的十分小心，速度自然也就快不起来。

“跟紧我。”

“嗯。”黑暗中没有剧照物，燕飞羽紧贴着云霄，迈开了又湿又重的步伐。

但没走几步，她就感到脑袋昏沉了起来，之前刻意地逼自己无视的各种身体感觉一并地都开始清晰，冷、僵、麻、重，还有每走一步就会从脚上传来的钻心的疼痛，喉咙也开始燃烧起来，只想什么都不管不顾地就地躺下。

可是，云霄已经受伤，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还雪上加霜地成为他的累赘。

“云霄，你刚才……说要给……我讲故事的……你……现在……就讲……给我听……好不好？”

为了不让自己睡去，燕飞羽使命地咬了一下唇，同时不断逼自己幻想着此刻根本就不在什么黑暗的地洞中，而是身处在灿烂温暖的阳光下。四周花草清香袭人，而她正和云霄在花丛中散步，并即将听到云霄最在的秘密。

可想象归想象，她的身体还是不觉地佝了起来，牙关更是不住地打颤，泄露了她的寒冷和痛苦。

实际上，就算她说话不颤抖，她的手就在云霄的手中，云霄又怎能不明白她此刻的痛苦。只是，雪崩时他被树木击中背部，受的内伤不轻，未经调息又因救燕飞羽和宁不而脱力太甚，再加上水中一番抗争，不仅伤势加重了几倍，就连内力几乎已经弱到了最低点，莫说是运功为燕飞羽驱寒，就连给自己疗伤都不够。

歉疚之下，云霄只能怜惜地配合燕飞羽的强忍，更加握紧了她的手，柔声道：“好，我现在就讲给你听。”

“二十多年前，以北盘和南郑交界处，有一个普通的小镇，小镇本来民风淳朴，百姓安居乐业，可有一年突然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许多山贼，占据了附近的一个山头，不时地趁夜摸到镇上来暗中打劫。镇上有一户姓李的绸缎商人，因为家境略微殷实，第一夜就糟到了毒手，全家四口人连同两个伙计，一下子就死了五个，只留下一个重伤的独生子。”

知道云霄不会随便讲别人的故事，又有意让自己忘记身体的痛楚，从一开始，燕飞羽就努力地此刻听闻，不禁地失声道：“那……那个独生子……后来……活下来……了吗？”

“活下来了，可饶是如此，他还是在床上足足躺了三个月。少年在镇上有个青梅竹马，两人自小两情相悦，两家父母也乐见其成，自小就给他们订了亲。出事后，少年的未婚妻日日衣不解带地照顾他，由于李家一贯为人和善，四方乡邻也都纷纷主动帮忙处理他家的后事，只是因为少年的热孝在身，这亲事却得拖到三年之后了。”

“少女的家人后悔了吗？”燕飞羽紧张地道，就生怕女子的空人棒打鸳鸯。

“不，没有。少女的家有并未因少年已经一贫如洗就退了亲，反而还处处宽慰他，鼓励他振作起来。”

燕飞羽舒了口气：“那就好。那后来呢？”

“少年是个烈性子，伤好后就满心地想着要为父母报仇，但他不过是个寻常的普通少年，又怎么会是连官府都奈何不了的山贼的对手？于是少女苦苦地哀求他，让他不要去冒险。”

少年答应了少女，却始终咽不下这份仇恨，伤好后没多久，他就给少女留下了一份书信，说要出去拜师学艺，三年之后再回来亲后斩杀仇人，然后再娶她过门。

燕飞羽幽幽地叹了一声：“是不是这三年里发生了许多变故？”

“是。没有一年，变故就发生了。”云霄也怅然的叹了口气，“少年走后，少女日日倚门而盼，而小镇也因官府的围剿不力山贼始终未除，变得人心惶惶，再不复往日的祥和安乐。有一日，少女无意中得知其实山贼久久未除，完全是因为县衙里有人和山贼勾结，所以官府才没有尽力。于是，少女决定为了小镇的父老乡亲，也为了离家出走的未婚夫，要去州府告状，也学着少年留书出走。可是少女自小长在小镇，不知不世深浅，才到州府第一日，尚未去投递状纸，就因妍丽的容貌引起了别人的觊觎。”

说到这里，燕飞羽明显地感觉云霄的手紧了紧，知道云霄就要讲到最关键之处，心也提了起来：“后来呢？”

“后来，少女去告状，出乎意料地顺利，第二日，州府就亲自派了一万兵卒跟随少女回去，将附近百余里的山贼扫荡的干干净净。”云霄吸了口气，又长长的吐出，“小镇的百姓无不为之欢欣雀跃，将少女视为小镇的圣女。然而，谁都没想到，不久之后，朝廷忽然颁下一诏圣旨，先是大大的夸奖了少女一番，而后突然传令封少女为云妃，即日进宫待驾。”

这一个，燕飞羽是真正惊到了，心中突然隐隐地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你说那个别人就是北盘皇帝？那……那个少女和如今的云贵妃……”

云霄沉默了一下，平静地道：“是，那个少女就是如今的云贵妃。少女心中已有爱人，自然不愿意进宫，然而，谁又能抗得了圣旨，便何况宣旨的人早已打听了少女的一切，为了防止少女坚拒不肯，卑鄙地变相威胁若是少女不愿，不但少年的性命不保，就连小镇也会遭受牵连。”

燕飞羽咬了咬唇，心里忽然泛起莫名的悲哀和难过，忍不住停下脚步，无声地将另一只手覆到云霄的手上。

云霄的手微微地一颤，随即又继续摸索往前走。

“少女满腔悲愤，可她没有第二个选择，只能进宫，这才发现皇帝就是那个曾在州府调戏过她的一个陌生人。进宫后，少女虽然日日锦衣玉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却觉得生不如死，可她又不甘心在没有见到少年的最后一面前就含恨而终，因此一直苦熬着，却不想没多久她就有了身孕。”

“那个孩子……生下来了吗？”

“生下来了，少女虽恨皇帝，也曾想偷偷堕胎，却始终舍不得早就的亲骨肉。九月怀胎，一朝分娩，皇帝亲自赐名天奕。”

“天奕？邵天奕？那个自小就夭折的二皇子？”纵然觉得自己在逐步地走向真相，这一刻，燕飞羽仍口干舌燥，呼吸困难，心神一下子受到了莫大的冲击。

很深的血缘关系，他所说的和宁不有血缘关系的原因，难道就是这个吗？

“嗯。”云霄还是没有停止前进，只是握住燕飞羽的手也僵硬了起来，“二皇子诞生后，皇帝极是宠爱，虽然他已经有了一出生就被封为太子的皇长了了，可仿佛二皇子才是他的第一个儿子似的。这样的恩宠自然就引起了皇后和当朝宰相的极度不满和憎恨，云妃和二皇子也更加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四年后，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给少女的儿子下了数种奇毒。不久，宫廷记载，二皇子邵天奕暴病夭折。”

“可事实上那个孩子没有死，是不是？”燕飞羽虚浮地一步步挪动着，感觉身子快飘了起来。

“当初少年和少女约定的三年之期到后，当年外出拜师学艺的少年终于回到了小镇，然而，等待他的却是一封绝笔。

少女的父母遵循女儿的临别嘱咐，违心地告诉少年，女儿是因贪恋荣华富贵而选择了离开他。”云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缓缓地叙述，“少年三年苦练，技艺初成归来，却是分人已逝，爱人已离，人生陡然失去了全部的意义，心灰意冷之下，返回师门出家为道，道号尘空。四年后，少年跟着其师父游至京城的一家道观之中，正好遇见了已贵为贵妃、携子前来进香的少女。这一对青梅竹马本该长相厮守的情人，终于在七年之后重逢，也解开了所有的误会。”

“得知少女心系的一直是自己，少年冲动地请求少女跟随自己浪迹天涯。少女答应了他但却不能随手就走，必须妥善筹谋，才能不牵连少女的家人，而且少女也想把自己的儿子带出那个尔虞我诈的宫廷。于是两人开始等待机会，可谁知机会还没等到，少女的儿子就先中了奇毒，三日间瘦成了一副垂死的骷髅。少年得知，为了挽救少女的儿子，不惜犯下杀孽，从宫外找了一个样貌相似的小乞儿，对其下毒，暗中将少女的儿子替代出宫，然后带着孩子开始天涯海角地寻找解药。从此，世上就再也没有了二皇子邵天奕，而只有一个随母姓的孩子。”

云霄终于站定，然后转身。即便明明彼此都看不见对方，还是定定地凝视着黑暗中的她：“此刻，当年那个孩子，就站在你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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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卷第3章 情在深处

真的是!果然是,云霄真的竟然是宁不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北盘国的二皇子!这消息……也太令人震撼了!

饶是在云霄叙述的过程中燕飞羽就已敏感地猜测到部分,但当云霄亲口承认的时候,她还是震惊地有些昏眩,下意识地摇晃了一下,原本就只凭一股精气强行支撑的身体顿时犹如散架般虚软了下去.

“飞羽，飞羽，飞羽你怎么样了？”

倘若说，之前云霄还能借助这无边的黑暗保持着平静，那么，现在他的所有镇定都几乎随着手中所牵的重力变化而溃然散灭，令得他根本无暇多想，就一把将燕飞羽拉入怀中，就地坐了下来，焦急地呼唤。

“我只是……”燕飞羽幽幽地醒来，想要理清塞在大脑里的一团混乱，然后说些什么，身体却本能地越发缩紧，上了发条似的不住颤抖，“好冷……”

“对不起！对不起！”云霄猛然抱紧了她，一手贴住她的背，强行运起最后一点内力往她体内输送，只求稍微给她一点温暖。

他以为他能平静地叙述这一切，然后将所有权交给她来决定，但是此刻见她这个样子，五脏六腑都几乎后悔地绞了起来。

是他没考虑成熟，是他一时情动，是他没能控制住理智，他怎么就忘了，有时候善意的隐瞒本来就要远远地好过残酷的坦白呢?

“不要……不要这样……”

燕飞羽伸手低着他的胸膛，昏沉沉地扭身，不让他的手掌贴着自己的背心。因为他的这个举动，被意外的故事所搅浑的心突然仿佛看到了方向，又像是一个大筛子，筛去了无关的一切，只留下最纯粹的感觉。

“不要因为我是北盘人就歧视我，请你相信我们的每一次相逢都是无意的，除了保护你，我从来没有其它的目的，更没想过要觊觎燕家的财富……”见燕飞羽即使病成这样还要费力和自己保持距离，云霄心中更痛，忍不住抱紧了她不想就此轻易放手，哑声地恳求，声音里有着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脆弱和恐惧，“我答应等我们回到南郑，我就立刻离开，也永远不会……”

他曾以为自己当初一听到消息就南下寻她是因为他觉得她需要自己，然而，直到这一刻他才焕然明白，其实并不是她非需要他不可，而是他才是一直沉溺于被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之中的那一个，是他一直需要她的需要和信任，是她给了他一种全新的人生意义。

“我相信……”燕飞羽蓦然地微笑了起来，虽然云霄没有直接说出他的感情，可她知道，她已经不经意间收获了最想要的东西。

“再来打扰你……”云霄突然顿住，怀疑自己的耳朵，“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燕飞羽虚弱地一笑，复又靠近他，柔顺地依在他的怀里，牙关虽依旧在打战，心里却甜浓如蜜，“我相信你，我……只是……不想让你……白白运功……你的伤已经……很重了……我只是想要休息一下……我还……指望你……带我……回家呢！”

就算云霄是北盘皇子又如何？天下皆知，北盘国的二皇子，云贵妃的亲生子邵天奕早已在四五岁之时就已然夭折了，从婴儿时期开始，她所认识的，一直都是云霄。一个真正牵动着她的心，即便在生命最后一刻仍以她的安危为先的云霄！

谁能怀疑生命最后一刻所爆发出来的感情？相比起一颗真心，身世是什么又有什么重要？

“飞羽……”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和安心一下子涌进忐忑懊悔的心中，云霄的眼眶蓦然湿润起来，下巴抵在她湿漉漉的秀发上不住的摩挲着，“我还以为你会以为我和宁不一样……”

“我承认，你的故事确实让人很震惊，可是就算你是北盘国的二皇子，我依然相信你是我所熟悉的有着一颗无私光明的云霄。”燕飞羽抬起手，抚上他的脸，嫣然一笑，“有时候，女人的直觉很灵敏，对你，我愿意完全听从自己的直觉。”

“我已经不再是北盘国的二皇子了。”云霄捉住她的手，动容的轻吻，“那个男人，虽然是我的生父，可他霸占我娘在先，又没能保住他的亲生骨肉在后，更是明知凶手是谁依旧任其逍遥法外，我纵然不恨他，可也不会再认他为父，不会让他知道我还存在。我心目中的父亲，一直是我的师父。等我送你回家，我会向伯父亲口说明一切，我云霄姓的是云，永远都不会姓邵，然后请求伯父给我一个机会来证明我的决心。”

“好。”燕飞羽柔顺地点头，虽然肢体依旧寒冷，可拥抱着她的怀抱却一如她所熟悉的温暖，而且，还比往日更多了一种名叫幸福的味道，她真的是好开心好开心！

“谢谢！”云霄感动地闭上了眼睛，全心地感受着她带给自己的宝贵真情，世上有很多的千言万语，此刻他却笨拙地只会这两个字。

燕飞羽没有回答，只用力环住他的腰，默默地享受着这一刻无声的交融。

谁说黑暗的就是地狱，只要有真爱存在，天堂也比不上此地。

“我们继续吧！”心事一旦放下，往日的重担不但化成了疗伤的良药，还令人仿佛生出无穷的动力，云霄一转身，就将燕飞羽背了起来。

“我自己能走……”

燕飞羽担心着他的身体，忙欲挣扎，双手却被云霄及时握住，坚定之中更有一份真诚的渴望：“让我背你。”

如柳条轻拂过水面，泛起美丽的涟漪，燕飞羽含泪笑着伏了上去。

黑暗中，她的曲线贴合在他微弯的脊背上，她的纤臂柔柔地搂着他的颈项，她的脸颊也轻轻地贴着他的耳鬓，甚至，连呼吸，都和他是一样的韵律，仿佛，她生来就应该和他这样融为一体。纵然身体的承受已快到极限，纵然诱人的睡意像潮水一般一波又一波地涌来，她依然每次都在快要被潮水淹没之前奋力地保持清醒，只因，她真的身不得就这样睡去。

“云霄……”

“嗯……”

“我们说说话吧。”

“好，你想说什么？”

“什么都好，只要是你的事，我都想听。”

“嗯，那我就给你讲讲我娘亲和我师父出生的那个小镇吧，我后来曾跟师傅偷偷地回去过一段时间，小镇真的很美，到处种满了木芙蓉。你知道木芙蓉这种花么？”

“不许侮辱我的智商。”

云霄莞尔：“我们去的时候正好是九月，整个小镇都被淹没在一片芙蓉花海之中，对了，我还没告诉你那个小镇的名字，不如你来猜一猜。”

“嗯……芙蓉镇？”

“哈，飞羽真聪明，一猜就猜到了。”

“讨厌，你以为我是笨蛋呀？”燕飞羽忍不住娇嗔着轻捶了他一下。

“呵呵……因为镇上都是芙蓉，小镇就有了一个节日，那就是九月初十的芙蓉节。到了那一天，每家每户，不论男女老少，都会在自家的房前房后寻一朵开的最美丽的芙蓉，戴在头上，然后集中在一起斗花。唔，你能想象，连年逾古稀、牙齿都掉光光的老爷爷老奶奶们都戴着一朵大大的十分鲜艳的芙蓉花的样子么？”

燕飞羽扑哧一笑：“那模样儿一定很可爱。”

“是呀，确实很可爱，尤其是当老奶奶还涂着胭脂，羞答答地冲你抛媚眼的时候。”

“哈哈哈！”燕飞羽搂着他的脖子大笑，温暖的呼吸扑扑地喷在云霄的脖颈间，“快快老实交代，冲你抛媚眼的是不是还有很多大姑娘小姑娘，小媳妇大婶大妈？”

感觉燕飞羽的精神一下子抖擞起来，云霄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扬起，故意否认道：“没有。”

“骗人！”

“冤枉啊，真的没有。”

“让你还不老实。”燕飞羽咯咯笑着，小嘴碰到他的耳朵，未经大脑考虑，顺口就咬了一口。

就像是正负极互相交错，当燕飞羽的柔唇咬住云霄的耳垂时，两人的身体仿佛都被电流穿过，情不自禁地颤抖了一下，顿住了脚步，浓郁的黑暗中顿时充满了极度暗昧的气息。

“我……我不是故意的。”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燕飞羽慌忙松口，脸颊迅速地飞烫了起来。

“没关系。”云霄哑声道，定了定急如擂鼓的心跳，这才继续向前摸索着。

一时间，两人似乎都再也听不到身旁的流水声，彼此的耳膜里只残留下双方微微急促的呼吸声，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就这样静静地沉默。

片刻后，云霄忽然顿住了脚步：“飞羽，你有没有感觉到？”

“什么？”燕飞羽心中的羞涩意未褪，还以为他要表白，心跳一下子又加快起来。

“风，温暖的风，好像就从前面吹来。”云霄抬起头，闭上眼睛捕捉着皮肤表面的轻微变化。

燕飞羽怔了怔，也凝神感觉，然后欣喜地叫道：“是，是，我也感觉到了。云霄，前面会不会就是出口？”

“算算时辰，现在应该才天亮，这风很暖，不像是外面的，我们先过去看看。”云霄不想打击她，但也不想欺骗她。

燕飞羽有点失落，但随即又乐观起来：“好，我们去看看，无论如何，有暖风都是好事一件，至少我们不用再受冻了。”

唔……和云霄在一起久了，她果然也更能看开了。

燕飞羽微笑，她喜欢这种共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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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卷第4章 梦幻的水晶洞

随着两人一步步的前进,四周流动的风也越来越温暖,衣服虽热但还湿着,但感觉已经比原来好很多了,不过与此同时,脚下的路也愈加崎岖起来,落差也随之增大,无需目视,从旁边的流水中也能窥听得一二。

燕飞羽伏在云霄背上，明显感到他走的艰难，忍不住心疼，便故意道：“云霄，我有点累了，我们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走好不好？”

“好吧，”云霄明白她这是变相地想要自己休息，想了想便将她放下，然后摸到一块较为平坦的地方扶她过去。

虽然酒囊早就丢失，身上没有饮水工具，不过好在河水就在旁边，两人吃了一点干粮后又摸到河边就地掬水喝了一些。

事物虽差，但好歹能暂时充饥，光线虽无，但周围温度暖如阳春，对于衣服湿重的两人来说，无疑已经比之前舒适了许多倍。只是走了这么久，还是没有看到半点光线，难免让人有些沮丧。

“云霄，你觉得我们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里？这个时候外面应该早已大亮了吧？”燕飞羽一边说着一边打了个呵欠，胃里填了一些东西，又许久不曾好好休息，困意很自然地就泛了上来。

“只要我们一直沿着水流，一定就能很快离开。”云霄搂着她的肩头，柔声道，“困了吧，你先睡一会儿好了。”

“嗯。”燕飞羽懒懒地应了一声，一缕发丝垂了下来，便随手捋到耳后，忽然发现她的头发已经接近半干，再摸摸衣服却依然湿重。

这样老穿着湿衣服就是没病也会生病的，更何况两人的状况都不好。

犹豫了一下，燕飞羽低声道：“云霄，索性我们就在这里多休息一会，把衣服脱两件下来先晾晾吧？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就不要拘于俗礼了，反正……反正这里这么黑……”

说道最后，虽然明知自己的想法很单纯，小脸还是不觉地红了起来。

“好……那我再找个地方。”理智告诉云霄，他不该想太多，但听着燕飞羽娇嫩的声音越说越低柔，他的心中还是情不自禁地一荡。

“不要走太远。”怕云霄因避嫌而离自己过远，燕飞羽下意识地嘱咐了一句，脸上热度更烫，期期艾艾地赶紧补了一句，“这里太黑了，我有点怕……”

“不要怕，我就在边上。”云霄低声道，走了几步后就停下，“我就在这里。”

“嗯。”听得出云霄就在不远的边上，难为情归难为情，但一颗心却立时安定了下来。

一阵沉寂后，两人开始各自解衣。

衣服虽然湿漉漉的，在解脱铺开之时却不免会发出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听着这个在平时十分正常此时却显得格外暧昧的声音，本想说些什么来打破这份尴尬的两人，反而前所未有的沉默了起来。

无法想象的黑暗中，只有流水依旧淙淙不停，掩饰这某种羞涩，却又仿佛悄悄地代述了彼此的心情，并偷偷地勾起潜藏在身体深处的某种令人耳热心跳的情愫，更是在不着痕迹地怂恿着什么？

在风儿暖暖地轻拂里，那磨人的窸窣声终于停了下来，燕飞羽的面颊也差不多滚烫到了极点。

尽管十分确定云霄是个正人君子，绝对不可能趁机对她怎么样，尽管洞内暗黑如墨，穷尽目力也不能看见什么，可少女本能的羞涩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心儿扑扑地半天难以平静，纤指紧张地只抓着中衣的衣襟。

可是，随着时间的流逝，云霄那头始终半点动静都无，燕飞羽心里头那股难以言喻的害怕和防备，却不知怎么地反而变成了莫名的等待，甚至亥隐隐地升起了一丝幽怨之心，有点暗恨他怎么真的这么君子，难道自己就这般没有诱惑力么？

这样想着，纠结着，痴嗔着，短短半夜内就经历了两番生死的少女终究抵不过暖风的熨慰和疲惫身体的抗议，在似是而非的期待中，不觉地沉入了梦乡。

听到她的呼吸声慢慢均匀，只相隔两三米，一直在心中默念道经的云霄，却在半响后才消除了心头纷杂的绮念，盘起腿开始运功。

几个小周天后，云霄终于轻轻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一次受雪崩影响在先，救人费力在后，更是坠入寒潭漩涡，伤势本来相当沉重，幸好自幼年那一劫之后，师父一直刻意地为他补气，娘亲更为他寻找了不少珍奇药材，数年下来，他的底子反而要比寻常武人好上许多。现在旧伤已基本控制住，等出去后只要条件适宜，顶多修养个十来天便可大致痊愈，不会有大碍。

再次检查了伤势，确定短期内应该无虞后，云霄便习惯性地想睁开眼睛，然而，心神才动，他就觉得外面有些不对劲，一双清澈温润的眼眸猛然睁开。

天！云霄的瞳孔一瞬间收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之间之前还是漆黑一片的山涧，不知何时间已被满眼的光亮填满，而且每一缕每一道光芒，都是那样的绚烂缤纷、绚丽耀眼，犹如世间所有的宝石都齐聚在一处，竞先绽放，不甘落后。

实际上，这里确实就是宝石集中处，只因云霄的目光所过处，他几乎找不到一块没有放光的石头，亦或说是各种形状柱体的石柱。

他们所在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天然的、无比辉煌的、极度壮观的水晶洞穴！

身在这样的梦幻之中，饶是云霄再视黄金宝石如粪土，心灵也不禁受到了几大的震撼。

“飞羽？”云霄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片人间奇景，一边忍不住唤了一身燕飞羽。

燕飞羽睡得正香，哪里听得到他这声低低的呼唤，自然半点相应都无。

云霄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听到回应，心一凛，还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心神猝然从满目的水晶石中收了回来，转头向燕飞羽的方向望去。

这一望，他那已然先后受了许多震动的道心差一点就扶持不住，前功尽弃。

就在离他不过几步的地方，灿烂的水晶石中，只着一身白色中衣，散着如墨黑发的少女，正侧对着他娇憨而眠。

被折射过滤了无数道，已然精纯的就像云霞的水晶波光，正涟涟地投射在她的身上，令她的每寸身体都像被笼罩在神圣的光芒之中，晶莹剔透，如雪如玉，就如此刻满洞的水晶，完美无瑕，一见烙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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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卷第5章 帮我呼呼

尽管少女的睡相很规矩，衣裳并不凌乱，只有领口处微微露出一点雪嫩的肌肤，但少女侧卧的诱人曲线，以及那种梦幻的水晶光芒衬托着甜美娇颜的一幕，还是像火红的烙铁一般狠狠地烫了云霄一把。纵使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忙不迭地别开了脸，脑海里却还是清晰地印着刚才的所见，脉搏里急速流动的血液也像是被烫的沸腾起来，让他的脸、他的手，以及四肢百骸都前所未有的火热起来。

看着旁边的一丈多宽的河水，第一次被汹涌的情欲所袭击的云霄，几乎有一种立刻腰跳进去浸一浸的冲动，背转了身连连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后，才将这种情绪略略抚平了一些。毕竟他现在伤势未愈，要是再泡冷水，情况就难说了。

摸了摸铺在旁边的衣服，虽然还带着湿意，但大体已经干了。云霄套上衣服后，有心想要再等一等，好让燕飞羽多睡一会，但再次打量了一下四周后，总觉得这水晶洞里的光芒来得有些奇特，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否又会消失，还是决定先唤醒燕飞羽。

“飞羽……好了起来了……飞羽……”

“嗯……”连唤了好几声后，燕飞羽终于从浓浓的睡意中挣扎了出来，懒懒地用鼻音回应了一声，勉强地睁开了眼睛。

和云霄一般，她的注意力随即就都被眼前壮观的奇景给牢牢地吸引住，朦胧的水眸蓦然睁得不能再大，下意识地一撑手就想一骨碌地爬起来，却没有注意正好按在一块尖锐的小晶体上。

“嘶……痛！”燕飞羽倒吸了一口冷气，赶紧缩手甩了甩，却见娇嫩的掌心已经被刺出一个小洞，正汩汩地往外冒殷红的鲜血。

“怎么啦？”云霄本来一直背对着她，目光连斜视都不敢，此刻听到异响，一下子将所有的顾忌都抛在脑后，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待看见她的小脸皱成一团的样子，理智还没决定什么，身体已然有自我意识般地掠了过去，一把捧起她的手掌，“让我看看。”

说着，未加思索地就向伤口吹了两口气，然后将唇覆上去，深吸了两口，将污血除尽，并从怀中取出未曾遗失的瓷瓶，倒了一点粉末上去，再撕下一片衣襟扎好，动作迅速地一气呵成，这才抬眼看向燕飞羽：“还疼么？”

燕飞羽摇了摇头，掌心的疼痛早已被温柔的吻化为了醉人的酥麻，只能痴痴地凝视着云霄，倒映着无数水晶的明眸，温柔地似一波春水，琼鼻挺俏，粉颊如染，玫瑰般的樱唇欲启还合，整个人都散发着比方才那一眼还要致命的诱惑。

云霄的眸光渐渐地深浓了起来，目光情不自禁地在她绝美的小脸上游移，而后，顺着那小巧的鼻梁缓缓地来到了红润的樱唇上，刚刚那发烫的感觉又隐隐地升起，一个劲地怂恿着他快去做点什么。

他要吻她了吗？

看着那一点点挨近的俊雅容颜，燕飞羽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来，感觉每一粒肌肤都在震颤地等待，短短的几秒仿佛被拉成无限长远，呼吸间充满了羞涩的期待。

然而，就在云霄的头低的不能再低，几乎就要碰触到她的唇瓣之时，云霄却猝然地移了开去，深吸了一口气一扭身就站了起来：“不疼了就好，你……你先把衣服穿上吧，趁着有亮光，我们得抓紧时间去前面看看，也许前方就是出口了。”

言毕，立刻向前踏步而去，直站到好几米外背对着她等待。

“嗯……”期待中的梦幻时刻并未到来，燕飞羽的羞涩顿时悉数变成了无法言喻的失落，心情一下子沮丧了起来，即便是满洞的水晶也无法再给她一丝宽慰。

“走吧！”有气没力地穿好了衣服，用手指随意地梳了梳长发，燕飞羽闷闷地走到云霄身后。

云霄侧转身，很自然地伸手过去拉她。

燕飞羽却将手往后一缩，垂眼道：“我知道。”

云霄一怔，眼里有点涩然，却只是低声道：“那你多小心点。”

燕飞羽依旧垂着眼，鼻尖却情不自禁地酸楚起来。她还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原来还是她自己再一厢情愿。云霄对她的好，不过只是出于怜惜之情，之前的那两个落在脸颊上的轻吻，也完全不过是安慰而已，在他的眼中，她依然不过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根本就没有半点女性的魅力。

这样自怨自艾，接下来的一路燕飞羽都变得十分沉默。

她的心情不好，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是否安全的云霄也不好受，经过那段黑暗之旅后，他原本未被开启的情商早就萌动了起来，自然隐隐地明白燕飞羽因为什么而生气。

可是……云霄心中暗叹了一声，虽然现在他已经很确定自己的心中除了她再也放不下第二个女子，更屡屡因其情动难耐，可是现在飞羽还未正式及笄，两人之间的名分也为确定，他又怎么只顾自己的欲望而坏了飞羽的闺名……说不得，只好多忍，等过一会再找个机会间接道歉，毕竟方才他若是没有那么接近，也不会有此刻的无奈。

这一厢，云霄单方面地想着该怎么弥补，却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出于体贴的沉默，反而更加伤害了燕飞羽的女性自尊，让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钻进牛角尖里拔不出来。到了最后，尽管她努力地控制自己的鼻音合呼吸，还会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微的哽咽。

云霄的全副心神本就一直放在她身上，只是每一次回头都只看见她低垂的脸，瞧不见她的表情，因此只能多多注意她走的是否平稳，会不会摔跤。此刻一听到她的哽咽声，顿时紧张地停下，低头去看她的脸：“怎么了？”

“没怎么？”燕飞羽咬着唇，头垂的更低，就要从他身旁越过，不料因为太急，脚下一个没踩稳，身子立时一晃。

“小心！”云霄急忙扶住她，正在赌气的燕飞羽哪里肯让他扶，一站稳就推开他转过了身，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飞羽……”

云霄就是再迟钝也知道燕飞羽的状态过于不对劲了，当下顾不得许多，双手握住了她的肩头，微微一用力就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然后腾出一只手托住了她的下巴，燕飞羽一直咬着下唇，水眸汪汪的模样儿顿时一览无遗，那绝丽出尘的小脸上所流露出的让人又怜又疼的委屈神情，足以融化所有男人的意志力。

云霄轻叹一口气，先用拇指温柔地揩去她眼角的湿润，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唇，让她松开贝齿，不要再伤害自己，然后才柔声道：“方才是我不对，我不是有意伤你，只是你我的名分未定，若是伯父伯母担心我的身世……到时候……我怕负你更多。”

燕飞羽一震，又惊又喜的抬眼：“你是担心我爹娘反对，才……才……”

“才”了两个字，接下来的那句话她却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脸色复又迅速红润了起来，几乎娇艳欲滴，两弯密密的睫毛如蝴蝶般扑上扑下的闪烁，不敢再正眼看云霄，索性羞涩地环住云霄的腰，将头脸都埋进他的怀中。

云霄微笑着张开双臂搂住她，低声道：“那你不生气了？”

“谁生气了？”燕飞羽娇嗔抱得更紧，先前的郁结早已飞到九霄云外。

云霄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燕飞羽佯怒地捶了他一下，“有什么好笑的？”

“是是是，我不笑。”云霄昂起头，却连肩膀都抖动了起来。

“哼！”燕飞羽故意重重哼了一声，可再次呼吸时，却清晰地朽到云霄因身上干爽而复又自然散发出来的男子气息，少女的直觉又敏感地抬头，习惯性地轻咬了一下下唇，却不料方才赌气时因为太过用力，无辜的下唇早被咬肿，此刻再一咬，哪里还有不痛之理？顿时可怜的又吸了一口冷气。

“我碰到你的手了么？”云霄慌忙微微推开她检查，却发现她正扶着明显留着两个牙印的红唇，无尽怜惜的同时忍不住又再度失笑了起来。

“都是你害得啦，你还笑！”燕飞羽看到云霄的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由恼羞成怒地白了他一眼，正想不依不饶，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霎时有了主意，放软了身子，大着胆贴上他，轻扭了一下身体，霸道地嗔道，“我要你赔，我要你赔。”

云霄的笑容过人嘎然而止，下意识地想要退开一些，却被早已防备的燕飞羽抱得更紧，身体顿时一僵，俊脸微红：“那你想要怎么赔？”

燕飞羽的脸也红了起来，却知道若是要等云霄这个小道士主动行动，可能除非等到两人定下亲事，便忍着羞涩假装孩子气地捉住他胸口的衣襟往下拉，同时微微地仰起头，轻启红唇，低喃般诱惑：“我的嘴唇好疼，我要你帮我呼呼。”

话说完，她再也坚持不住那份羞人，紧紧地闭上了眼睛，只留下红润的樱唇在轻轻地颤抖，犹如雨中的花枝，期待更多甘露的垂怜。

呼呼?盯着相隔不到几寸的红唇，云霄只觉得鼻中一热，体内的热体差一点就涌了出来。一颗心在经过无限的拉锯之后，终于顺从真实的渴求，艰难地，轻轻地在她的唇上吹了几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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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6章 重见天日

人的感情本就最容易在共患难之中极速升华，尤其在历经生与死的艰险之后，往往一点点暧昧就能令血液澎湃，更何况是如此明显的暗示。

在强行忍耐地吹出第三口气后，也不知道是谁先碰到了谁，两唇最终轻轻的触到一起，彼此的身体都泛起了一阵共同的颤栗。

先是极温柔的蜻蜓点水般的试探，然后不满足地慢慢贴合，无限柔情的厮磨、吸允，直至气息完全的交融，呼吸渐渐地粗重……这一场彼此人生中的初吻，最终由云霄先行缴械投降，强迫自己先离开那份醉人的甘甜，将罪魁祸首按在胸口，不敢再看她诱人的模样。

怀中，阴谋得逞的燕飞羽无法抑制地扬起唇角，暗暗地窃喜。

虽然至始至终，这个吻都只限在唇与唇之间，而未能进一步突破，比起她所知道的那些个热吻，简直清纯得不能再清纯，小儿科的不能再小儿科，可是她的心里还是溢满了浓浓的甜蜜。云霄既然连什么是真正的亲吻都不知道，那不是代表在男女方面，他其实压根就没经验么？虽然她其实也没经验，但好歹也被那个时代熏陶了不少，说不定，等到将来洞房花烛，还是她懂一些呢？

啊！她真是越来越色了！都想到哪里去了？

“这会恐怕都午后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走出去。”相依相偎地好一会后，初尝情欲滋味的云霄总算凭借多年的修行克制住了想要再来一次的渴望，逐渐稳住了呼吸，恢复了理智。

燕飞羽心满意足，乖乖地点了点头，意外之事，她还做好了打算长期抗战的准备，没想到生死里走了一遭，两人之间的感情却是迅速进展，这样的收获已经很出乎她的意外了，何况来日方长，她可不能太贪心，而把纯情的云霄君子给吓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嘻嘻！

小误会冰消云散，感情却更加笃定，再次携手的两人这才都有了同赏晶洞的心情。

拾起一块毫无杂质的紫水晶，面对着举世无双的宝洞，想起燕家的处境和自己的经历，燕飞羽不仅无限感叹，北盘皇帝处心积虑，不惜用自己的亲生儿子做旗子到燕家当下属，位的仅仅是燕家的财富，却怎么也没有想到其实自己早已拥有了一个巨大的宝库，只是无缘发现而已。

“云霄？”

“嗯？”

“等我们出去后，你准备拿这里怎么办？”

“我？”云霄怔了怔，笑道，“不是我们么？”

燕飞羽冲他做了个鬼脸，“这是北盘国的地盘，当然要由你这个北盘皇子来发落了。”

“调皮！”云霄轻轻地刮了一下她的俏鼻，沉吟了一下道，“我觉得还是让这些水晶继续沉睡在这里比较好。这些年来，两国虽然各自休养生息，可他却一直都没有放弃重新统一天下的野心，不然也不会派宁不到你们家，如果这个洞被他发现，战祸怕是很快就会来临。”

听到云霄只用他这个词来称呼自己的那位亲身之父，想起云霄那些年的痛苦和艰难，燕飞羽不由紧了紧和他十指相扣的手指，柔声道：“好，我都听你的，反正我们家也不缺钱，这些身外之物多了反而是一种烦恼。有时候我常常想，要是当初我爷爷没能创下那么大的家业，没有牵系着那么多人的生机，我家的家境只有中等之资，抑或仅仅是不愁温饱而已，那样的日子恐怕也比现在安心百倍吧？”

“人生万千，世事难料，也许真过了那样的日子，又有其他不同的烦恼，反而时常羡慕其他的富户了，就像羡慕你家的人不是数不胜数么？”云霄扶着她越过一条横生的柱石，豁达地笑道。

“说的也是，似然我爹和我娘日日都要操心百事，一年到头几乎都没得好好休息，还要时时担心我的安危，可是旁人眼中却是瞧不见这些，更不知道其中的辛苦。”想起现实，燕飞羽的眉头不由蹙起，“我失踪这么多天，也不知道现在家里怎么样了？真希望能早点回家，好让爹娘安心。”

“放心吧，我们一定很快就能出去的。”云霄一边走，一边更加仔细地搜索四周，寻找促使水晶发亮的光源。

燕飞羽也睁大了眼睛，尽力查看，然而，知道两人走过了这段延绵数百米的水晶洞，还是没能发现哪里有什么自然光，就好像这满洞的水晶都是自己突然发光似的，神奇莫名。更让人不安的是，相较之前，水晶的光芒好像依然开始慢慢减弱，而再前方，则又是四壁都是普通土石，如之前那般逐渐隐入黑暗之中的洞穴。

“你在这里休息一会，我再去找找，一定有什么地方被我们疏忽了。”云霄蹙了一下眉头，但随即乐观地松开。

“不，我还是和你一块去，我怕等会突然又黑了。”燕飞羽赶紧摇头，她可没忘了睡觉之前四周还是漆黑一片的，咦，睡觉之前？燕飞羽忽然想起一件事，“云霄，既然光源不在这边，那会不会在我们走来的最前面？”

想起两人是半路开始寻光的，云霄眼睛一亮：“没错，一定是如此。”

两人立时抓紧时间回头，返回这段延绵数百米的水晶洞，在快要走完之前，果然在一处洞顶发现了一个拳头大的天光小孔，所有的光线正是从那里头折射进来。由于水晶极易折射，一波转一波，便造就了这满洞的光。

只是……看见这个连头都钻不进去的小孔，燕飞羽顿时有些失望。

云霄却并不气馁，而是绕着小孔仔细的观察了一会，忽然让燕飞羽退远些，然后捡起一块普通石头，朝那小洞狠狠的砸了过去。

水晶易碎，哗啦一声，小孔周围的晶石纷纷碎裂掉下，小孔一下子扩大成脸盆大小，而且明显可见上头还横生着不少水晶柱，原来孔洞原本并不小，只是被横生的水晶石给遮挡了大部分。

燕飞羽啊了一声，惊喜地赶紧跳起帮忙捡石头，很快的，两人就看见一个井口大小，堪堪容人的洞穴，洞穴#然近乎垂直，但是四壁却是凹凸不平，而且不再是易碎的晶体，而是僵硬的石头。

终于有救了！

……

半个时辰后，衣服被割破了好几次，爬得满头大汗的燕飞羽终于被云霄托出了小洞，一探头，就迎来一阵冷风，同时也看见了那一轮西斜的太阳。

看着四周依然皑皑，好像没有消融多少的白雪，再回头望望由于太阳的斜坠地下光芒也越发暗淡的水晶洞，燕飞羽很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叹：“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若不是我们亲身经历，如何能相信这地下还藏着一个如此巨大的水晶洞，而且洞里头还那么温暖，真是太神奇了。”

云霄警戒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定附近应该没有什么危险，这才为她拂去头上还带着残雪的枯叶，笑道：“你若是喜欢这里，以后我们还可以再来。”

燕飞羽抓了一把雪净手，也笑道：“我可不敢，要是再被某人发现了，可就没这次这般幸运了。”说着，调皮心一起，故意将雪屑往云霄的头上一洒，然后不等他回击，咯咯笑着赶紧先逃到一棵树后。

云霄也捏了个球，作势欲回击，却只是虚晃了一下，就微笑地去旁边寻了一块石头放在洞口，又扯了一些被灌木的枯枝覆住：“先别玩了，我们在下面走的时间不长，估计这里离悬崖并不远，也不知道是否还有人在搜索，而且太阳很快就会下山，我们又没有马，我们还是尽快离开这里。”

燕飞羽吐了下舌头，也赶紧过来帮忙。

两人遮好洞口，又捧了许多积雪撒了上去，而后又用树枝将四周的痕迹大概地了一下，完成之后正欲离开，云霄却忽然拉了一下燕飞羽，清嘘了一声，抱起她跃到附近一块岩石后面，伏了下来。

燕飞羽情知自己武功低微，怕惊动了来人，屏住呼吸老老实实地挨着云霄，一动也不敢动。

很快的，随着马蹄声，两个一前一后的身影进入了视野，距离他们藏身之处只有几十米，只见那两人一个青衣，一个白袍，赫然就是青女和宁不。

感觉到燕飞羽的震动，云霄微微用力，摇了摇头，暗示她不要激动。

待两骑很快经过，燕飞羽这才蹙眉道：“他怎么还在这里？”

云霄凝视着宁不消失的方向：“也许是在寻你。”

燕飞羽本想要讥讽一句，可想到雪崩时宁不的拼命保护，又临时改口道：“我们不要管他，还是赶紧走吧！”

云霄有心想要为宁不说两句好话，可是推己及人，若换成自己是飞羽，却是也很难面对宁不，变点了点头，准备带着燕飞羽从宁不来处走去。

可还未站起，就忽然听到宁不冷厉地怒吼声：“闭嘴！”

紧跟着，也传来青女声嘶力竭，不顾一切的惊呼声：“醒醒吧，殿下，他们就算掉下悬崖时没有死，也早就被漩涡冲走了，死在寒潭深处了，你不顾千金之躯，一番又一番地潜水搜索，又连火都不肯烤，就差点把自己的命赔给她了，难道这还不够抵过你心中的亏欠吗？”

燕飞羽猛然一震，宁不为了找她，竟然还去跳入冰潭里寻么？一时间，心头顿时百味陈杂。

“你若再罗嗦一句，就立刻给我滚！”呼呼地山风将宁不寒冽冷漠的声音清晰地传过来。

“属下不说也可以，可殿下，属下求你了，你至少也要休息一下，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了。”

“我的事还轮不到你多嘴，不要以为你替我杀了几个人就是我的心腹了。”一声叱喝后，马蹄声又随即扬起，远去……

晚风中，燕飞羽和云霄默默想对了好一会，才被他扶起：“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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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7章 梅家酒馆

六天后，十二月十八，遽京。

虽说京城物华丰富，酒楼林立，而且很多酒楼都各有招牌菜招牌酒，可住在京城西片的资深酒鬼们都知道，倘若给京城里头这些名酒排名，梅家巷梅家酒馆的那几乎可以将人的鼻子都勾掉的眼儿媚，绝对可以拍的上前三。

只可惜这眼儿媚虽然酿得好，这梅家酒馆的老板的品行却是在太过恶劣，不但老师欺哄眼生的客人，就连老主顾喝多了之后，也会偷偷地往酒里头掺水，久而久之，就是再好说话的客人也来得少了，毕竟要是有银子，哪里买不到好酒喝，何必非要跑到这里来花冤枉银子呢？偏偏那个倔强的小老头就是不承认自己掺水，非要说客人不会品酒。

于是乎，梅家酒馆就一日比一日凄凉起来，要不是这门面是祖上传下来的基业，不要租金，平日里也总有几个不长眼的外乡人会自投罗网，早已关门大吉了。

“这就是梅家酒馆？”燕飞羽坐在马上，将厚厚的斗篷兜帽微微掀开一些，打量了小酒馆，有一点意外。

这个小酒馆真的很小，三张八仙桌，以及一个大柜台和靠壁处的一排脏兮兮的酒瓮，就将一个不大的厅堂挤得满满的，看屋内的各种摆设，残破不说，简直就可以用腐朽两字来形容了，就连门口上方斜挑的那面小酒旗也已经严重退色。

此刻尚未到晚饭时间，小酒馆里客人很少，只有一个满面青色胡渣的落魄书生在愁眉独饮。摆放着好几个坛子的柜台后，则坐着一个圆脸大眼、游子带着婴儿肥的粉衣少女。

只见那粉衣少女一只手横放在柜台上，另一只手托着下巴，微抬着头呈四十五度角地侧头仰望被巷子割得很狭窄的天空，双眼迷茫地正在发着呆，瞧起来很有一种怀春的模样。

“是啊！”云霄低声道，看到店里的落魄书生，微微一笑，“没想到居然还有客人，真是难得。”

“瞧你说的，既然开着酒馆当然会有客人。”燕飞羽轻笑，目光落在那个粉衣少女身上，“那个小姑娘是谁？长的好可爱。”

“她呀？”云霄未语先笑，“也算是大有来头的一个小丫头，晚点再告诉你，呵呵，你别看她外表看起来挺可爱的，可是脾气挺暴躁的，发起飙来几个大汉也收拾不了她。”

“是吗，一点都看不出来。”燕飞羽见那个少女顶多不过十二三岁而已，有点惊讶，不过想想玉蝉也不过是这个年龄就很厉害了，而且既然云霄把这里当作联络点，自然不会是普通地方，卧虎藏龙的也不奇怪。

“进去吧！”两人驱马来到酒馆前，云霄翻身下马，然后把她扶下来，也不叫那少女，自顾自地将马匹系到一旁的柱子上，然后拉着她走到区中一张桌旁坐下。

“巧姐儿，再来一斤。”那唯一的客人似乎正遇上了什么烦心事，相貌儿斯斯文文的，喝起酒来却大口大口。燕飞羽和云霄进去的时候，他正好吧最后一碗喝光，不过，那酒却又一半都洒在了半旧的衣襟之上，显然已经醉了。

柜台后的少女却仿佛耳聋眼瞎了一般，既没回应落魄书生，也没有往两人这边瞟上一眼，依旧痴痴地看着天空，不知道在想哪个情郎。

唔，这个情郎，不会就是云霄吧？燕飞羽眼珠溜溜地一转，偷偷地冲云霄挤了挤眼。

“巧姐儿！”落魄书生将碗往桌上重重一放，醉醺醺的高声再叫。

“死丫头，没耳朵呢？”随着一个苍老的声音，柜台后突然飞起一个算盘，啪嗒一下，砸在少女的头上。

“死老头，你要是敢再敲我头上，小姑奶奶就不干了。”少女猛地惊跳起来，捂着头怒视着左下方。

“不干，不干就走呗！哼，也不知道当初是谁死皮赖脸地不走，说要拜我为师，说还要给我当三个月伙计以表诚心的。”柜台后的老头不屑地道，说完后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咦，人在哪里呢？燕飞羽忍不住探头张望，却还是没看到人影。

“你你你......”少女气急，却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得恨恨地跺了一下脚。

“巧姐儿......半伏在桌上的落魄书生见酒迟迟没有送来，又拉长了声音开始叫唤。

“叫叫叫，叫你个鬼呀，是不是皮痒痒了想挨揍？”少女猛然扭头怒视落魄书生，顺手抓了刚才砸自己的算盘，在柜台上重重一敲，只听哗啦啦一阵响，算盘顿时悲惨解体，只余下一堆珠子在地上乱跳乱滚。

“唉，想我杜子君满腹经纶，没想到一朝落魄，不但无人赏识，无奈连一个小酒馆的小儿都可以欺负到头上来，唉唉唉......也罢也罢，那你就打死我吧！”

燕飞羽原本以为少女这霹雳火一爆发，那个落魄书生说不定会被吓跑，却见那书生反而无限地凄凉感叹起来，还一副我是破罐子我不怕碎的无赖样，顿时无语。

“嗤......满腹经纶个屁，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有本事就别靠婆娘养。”少女毫不客气地鄙夷，不过说归说，还是站了起来拿了一个酒壶，打开一个坛子，舀了一瓢酒。

随着她的动作，一阵酒香顿时扑鼻而来，但还没等燕飞羽在心里赞赏两句，就在少女只舀了一小瓢的美酒后就把坛子重新封住，又随意地掀开了另一个坛子，哐当哐当地在酒壶里加了四瓢，然后盖起酒壶摇了摇，就这样走了出来往落魄书生面前重重一放。

“要不是见你婆娘都大着肚子还要四处找活干实在太可怜，本姑奶奶早就拿马尿伺候你了。”

燕飞羽在旁边看得分明也闻得分明，后面那坛子的一点酒气都没有，分明只是一缸清水，她居然当着客人的面公然冲兑，不由目瞪口呆。再看那落魄书生，仿佛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的，摇摇晃晃地拿起酒壶就倒，倒了就喝，喝了以后还摇头晃脑地长叹道：“人生无情风霜寒，唯有酒心暖我心，好酒呀好酒！”

晕......燕飞羽再也忍不住地囧了，没想到更囧的还在后头。

那少女放下酒壶，居然好像压根儿没见到就坐在旁边的两个客人，旁若无人般又回到了柜台，重新一撑手，就想继续发呆。

“不要当我是瞎子聋子，还不快去招呼客人？”啪嗒一声，才一坐下，少女的头又被一样东西打中，这一回却是一本破烂的账本。

“死老头，你不要太过分了！”少女忍无可忍地再次发飙地跳了起来，“你整天睡觉，却要我整天给你干活，又什么都不教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高兴你可以不做啊！赶紧抬起你大小姐的脚踏出门儿，老头我可没求着你。”

少女气得浑身颤抖，几欲拔腿却终究还是忍住了，第二回合，依然惨败。

“一......二......”

老头开始数数，少女只得恨恨地拿起柜台上的毛巾，恨恨地走了过来，恨恨地在燕飞羽等人的桌子乱抹一通，再咬牙切齿地问道：“两位客官要喝点什么？”

“一壶热热的眼儿媚，记得不要给我掺水，不然我可不付酒钱。”云霄解开斗篷，微微一笑。

少女的眼睛蓦然睁大，突然哇地大叫了一声，就要扑上来，却忘记中间海隔着一张桌子，咚地撞上，又忙不迭地扶住，从侧旁飞奔过来接住云霄的手臂，一叠串地欢呼：“云大哥！你终于回来了，啊啊啊，太好了！我正想你呢！”

云大哥！还我正想你呢！看着少女一下子来了个大变脸，热情如火地差不多整个都贴到云霄身上亲密样，燕飞羽愕然之余，酸味也一下子就泛了上来，忍不住向云霄斜斜的瞟了一眼。

“我也想你们，巧姐，这段日子你们都还好吧？梅伯不在么？”燕飞羽就坐在一旁，云霄哪里会察觉不出她的警告，嘴角的笑意顿时更浓，不过同时也立刻不落痕迹地抽出了手臂，拍了拍她的头，表示自己完全将少女当成小孩。

少女却浑然不觉两人之间的眉目传情，立时扁起嘴巴：“不好，我天天被死老头欺负，云大哥你快帮我出出气啦！”

说着一双手又不依不舍地搂了上来，嗲声嗲气的让燕飞羽直起鸡皮疙瘩，却又不好像个妒妇般直接上前拉开她那双碍眼的手，小气地不让她再碰云霄一下，只好又偷偷地白了云霄一眼。

“云叔不叫叫大哥，还有脸让人家帮你出气！没听见云叔让你热一壶眼儿媚么？”所幸这一回未等云霄苦笑，一双筷子就飞了过来，直击少女的头。

所谓事不过三，这一次少女总算机灵地避了过去，却也被迫只能暂时先放开云霄的手。

打得好！燕飞羽一侧眼，刚好看见一个小小的老头从柜台后转了出来。

只见他矮矮的个子，长长的胡子，红红的鼻子，配上皱巴巴的老树脸，活脱脱一个从童话里跳出来的小矮人，原来梅家酒馆的老板竟是个如此可爱的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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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8章 阴谋揭晓

“梅伯！”侏儒老头一出现，云霄正好借机站起来再次拜托了少女的热情，迎了过去，含笑问候，“最近可好？”

“好什么呀?这丫头天天跟我怄气，小老儿我都差不多被她气死了。”梅伯又是摇头又是叹气，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被叫巧姐儿的少女顿时跳了起来，愤怒地道：“死老头，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到底谁欺负谁呀？”

“听听听听，这丫头是怎么叫我的？唉，苍天无眼哪，老都老了，竟然还要我小老儿受这个虐呀！”姜是老的辣，论起斗嘴，梅伯的功力显然比少女不知要高出多少，气得少女又是哇哇大叫，燕飞羽也忍俊不禁地笑出了声。

“咦？这小女娃是谁？”梅伯其实早就注意到了燕飞羽，虽然因为燕飞羽一直罩着兜帽没有拉下，又蒙着一条围脖万恶一时窥不见容貌，却一眼就瞧出这个男装打扮的来客是个女子。

“小女娃？”梅伯这么一点破，巧姐儿才明白原来这个一直蒙着脸的矮个子是个女的，脸上顿时表现出自己看着的雄性被其他的雌性觊觎的警戒，一脸不善的追问，“是啊，云大哥，她是谁？”

“她呀!”云霄看了一眼落魄书生，含糊地道，“她是我的一位朋友，你可以叫她......”

“我姓顾，梅伯您直呼我研研即可。”燕飞羽站起，礼貌给梅伯行了个礼，用了几日来的化名，毕竟虽然云霄带她到此就表示这里觉得可以信任，但是店里还有客人，却还是谨慎一些比较好。

梅伯刚捋了捋胡子，想要让燕飞羽拉下围脖悄悄她什么样子，旁边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碗碎声，原本醉醺醺的落魄书生一下子站了起来，双面直直地盯着燕飞羽，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这一动，云霄的身影也几乎立时一闪地护到燕飞羽面前。

却听那个落魄书生口中却发出了女声，极为惊喜地呼道：“小姐，是你么？”

这一声“小姐”入耳，还来不及反应的燕飞羽顿时一震，忙从云霄身后探头对上落魄书生的双眼，只略一怔，就欢呼了一声，绕过云霄向那个落魄书生直扑了过去。

“竞姨，怎么是你？”

那落魄书生一把扶住她的双臂，双目瞬间蒙上水汽，近乎哽咽地道：“谢天谢地，你还好好的。刚才我听你发笑时海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你说话才敢确认。”

“竞姨，你怎么会在这里？”燕飞羽忙拉住她坐下，一把拉下围脖，开心地像个小孩。

“原来是竞前辈，在下居然半点都没有察觉，竞前辈的易容果然出神入化。”云霄轻咳了一声，目光快速地扫了一眼外头的小巷，“外间不是说话的地方，还请竞姨移步到里间详叙。”

“对对对，到里面到里面，丫头，你在外面看着。”侏儒老头腿虽短，速度却很快，立时抢先几步撩起了通往里间的布帘，老脸上写满了我很好奇。

“不，我也要到里面去。”

就在燕飞羽围脖刚拉下来的时候，巧姐儿已经看得呆了眼，一瞬间，圆圆的苹果脸上又是惊艳又是羡慕又是季度又是自卑又是不悦，正式油盐酱醋茶酒全部打翻的时候，哪里肯听侏儒老头的话

云霄笑道：“既然如此，梅伯，所幸吧店关了吧，我们刚赶了一路，还想请您老给我们整治几个小菜呢！”

“好好，你们先进去坐，小老儿这就进去做几个下酒菜，”此刻的梅伯哪里还有平日里的半分吝啬，早已眉开眼笑地应了下来，立时就去抱门板准备打烊，顺便瞪了巧姐儿一眼，“还不快去把你云叔的马牵进去？”

巧姐儿虽然满脸不高兴，但还是嘟着嘴去了。

云霄也不客气，熟门熟路地就领着竞秀和燕飞羽走想内间。

小酒馆的里头和外面看起来一样，都是破破旧旧的，可一坐下，就发现桌上摆的那套茶具起码已有两百多年的历史。

“飞羽，你陪竞姨先聊一会，我去买菜。”云霄带她们进了房就礼貌地告退，体贴地留给她们一个独处的空间。

“这些天来，你爹和你娘都差点急疯了，可就是到处都打听不到你的下落，我想起云公子曾经给过你一块信物，说过这个地址，没奈何之下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蹲几天，没想到还真找到了你。”竞秀的性情素来淡淡的，此刻却有些控制不住情绪，忍不住拉着燕飞羽的手仔细地大量，发现她除了瘦了一些外精神状态倒还不错，这才略略放了心。

“我娘她身体怎么样？”想起这段日子的艰难，燕飞羽不禁红了眼眶。

“有你夏叔叔在，你娘虽然操心劳累了些，但总体还是无妨，你不要担心，最重要的是你终于平安回来，等你爹娘知道你还好好的，他们的心也就放下了。”竞秀唏嘘道，“对了，你是怎么会跟云公子回来的？”

“具体的一时也说不清楚，到时候再细说，总之这次又是云霄救了我，因为不知道上次我被绑架是不是因为除了内贼，所以我们才先到了这里来休息一下。”想起这几天两人虽然一路躲躲藏藏十分小心，却也不乏温馨快乐和幸福，燕飞羽不由扬起了甜甜的笑容，不想在这个开心的时候说那些惊险的事情。

竞秀端详着她的神色，心中了然，加之这里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生怕隔墙有耳，便也不再问，只道：“你回来就好，等会吃了晚饭你就立刻跟我回去，也好让家主早点放心。”

燕飞羽惊喜地道：“我爹也来了么？”

“嗯，你出事后，家主就赶到了京城，一则筹备赎金，二则亲自调查，夫人则在家坐镇。”竞秀点了点头，神情有些犹豫，站起身往门外看了看，然后蔡坐回来，压低了声音：“你刚到京城，还不知道，就在前日，皇宫突然传下圣旨，说是因缘巧合之下，你被太子从河中所救，而且因与太子一见钟情，已被册封为妃，赐住东宫，择日完婚。”

“啊？我什么时候见过太子了？更别说一见钟情了！”燕飞羽先是懵懂，忽地明白，“是谁假扮我？”

“不是晴烟，也不是山丹。”竞秀沉声道，“但绝对是十分熟悉你的人，家主接到圣旨时就觉得事情诡异，立刻要求进宫见你，当时本想带着我一同前去，可宫里却借口你因染风寒病重，只同意家主一个人去。家主回来后，说对方对然神情模样，还有声音都和你几乎一模一样，但父女天性，却绝对可以肯定不是你。只是如今那个你名义上已经被封为太子妃，君臣有别，即便是生身之父，也不便要求验证真伪，而且只要真正的你一日没有消息，就算我们明知这是皇帝的阴谋，也无法揭穿。”

燕飞羽明白这个顾虑，点了点头，蹙眉道：“不是山丹也不是晴烟，那还有谁能假扮得了我？”

“我们一直都忽略了一个人。”竞秀缓缓地道。

“谁？”

“一个名正言顺离开燕家，又已经死去的人。”

燕飞羽愕然：“你是说紫云？她......”

“其实，家主和夫人早就开始怀疑了。”

竞秀将燕培峰外头还有两个和白水珺长的颇为相似的小妾，以及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儿子的事情告诉了燕飞羽，然后道,“当时家主就断定当初那个假冒你的婴儿必定也是燕培峰的亲生，并当即派人去调查那个被送到别庄的孩子的溺亡是否属实，发现虽然当年的事情看起来毫无漏洞，但却查到同一个时期有个同龄女童被拐走，下落不明。”

想到很可能一个活生生的小生命因此而无辜送了性命，燕飞羽不由我进了拳头：“这件事，爹娘怎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乍然发现燕培峰的阴谋，让家主和夫人不敢相信你身边的任何一个人，就连山丹和晴烟也受到怀疑，可是又怕敌人太狡猾，会从你的神情里发现什么端倪，故而暂时连你也一并隐瞒。实际上暗中日夜监视羽园。”

燕飞羽恍然：“难怪我离家的时候，娘突然吧山丹和晴烟调走，换成玉蝉和橘梗来陪我。”

竞秀颔首：“你娘是担心如果那个假婴就在山丹和晴烟中间，你会有危险。”

“那这次又是怎么断定假冒我的人就是紫云呢？”

“因为家主进宫之时，她们四人都在京城的别府内，所以假飞羽不可能是她们其中任何一个。而能对你如此熟悉，学得如此想像的就只剩下一个人。”

燕飞羽抿了抿唇：“所以，紫云始终都是在拿我表哥当幌子，我还真的以为她是真心喜欢表哥，更为了她的死而伤心自责难过，原来，我竟然一直被人家玩弄在鼓掌之上，当了一回大傻子还不知道。”

“小姐你生性善良，总不愿意把人心往坏处想，而且燕培峰的心计也是在太深，若不是因为燕万青而露出破绽，只怕我们都海发现不了他还有这么大的阴谋。”

“竞姨，那我们赶紧回去见我爹吧！”听到这里，燕飞羽再也坐不住。

“现在还不行，刚才是我性急了，才让你马上跟我回去。现在皇帝以赏赐为名，在别府中安插了不少探子，我必须要先回去安排一下才行。”竞秀站起，再次欣慰地看了看燕飞羽，然后道，“你且在这里先好好休息，我一安排好就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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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9章 再见山丹

虽然竞秀赶着去给燕五云报喜讯不能留下吃饭，不过身为主任兼大厨的梅伯却当仁不让地和燕飞羽同坐一桌，巧姐儿自然也不敢被撇下，仗着云晓得维护硬是不顾梅伯的呵斥非要坐上来。于是乎，连同云霄，四个人便一起围坐在屋中的圆桌边。

正如所酿的纯美佳肴眼儿媚一般，梅伯烧起菜来手艺也不逊。因这段日子来燕飞羽经历艰险，身子亏虚了不少，云霄买菜时便有意无意地多买了一些滋补类的，经梅伯妙手烹饪后，一盘盘香气四溢的菜肴就陆续段上了桌。

粗狂简便的葱爆羊肉，色泽红亮的萝卜烧排骨，异香扑鼻的八宝豆腐羹，汤鲜纯浓的冬笋鲫鱼汤，另外还有诸如红烧茄子、白菜炖肉、炒三丁等，菜式虽然都很常见，确实每一个菜都是色香味俱全，尤其是那道葱爆羊肉，更是令人一望就不禁食指大动。

“真相啊，酒也香菜也香，好让人垂涎三尺啊！”燕飞羽深深嗅了一口食物的香气，举起筷子甜甜一笑，“多谢梅伯，那我就不客气啦！”

这些天来，由于要处处小心，在隐藏行迹的同时还要尽快地赶路，大部分时间都是随意将就一下，即便有时候在客栈小店吃饭，却也只能挑那种偏僻简陋的，自然吃不到美食。虽然当时燕飞羽并不觉得苦，只要和云霄在一起几乎是有情饮水饱，但此一时彼一时，此刻美食当前她当然不会再矜持，当即笑嘻嘻地到完谢立刻开动先夹了一筷子羊肉。

“唔，幼嫩又滑，好吃，好吃，云霄，你也赶紧尝尝！”羊肉一入口，燕飞羽便知梅伯的水平，顿时大赞，随手给云霄夹了一筷，然后自己又紧跟着再夹了一筷。

“嘿嘿嘿，小女娃，你喜欢就多吃点，吃完了小老儿还可以再做。”看着燕飞羽吃的开心，梅伯也得意得连胡子都不住抖动，满脸慈爱老爷爷的模样，哪里还是那个和巧姐儿斗嘴是损人缺德的死老头。

“是啊，这葱爆羊肉素来是梅伯的拿手好菜，还有这个排骨，味道也极不错，你试试。”云霄也很自然地给她回夹一筷。

“不用试也知道肯定好吃。”自由生活在大富之家，于美食一道燕飞羽自然十分熟悉，所谓一通百通，梅伯既然能吧羊肉烧的这么有味，其他的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不过话虽如此，她还是赶紧咽下了羊肉夹起排骨品尝，一入口就由衷地张大眼睛点头赞叹。

梅伯顿时越发开心地笑了起来，一副心满意足的模样。

“再试试这个。”云霄笑着又逐一为她夹舀了每道菜。

“云大哥，我也要！”早在他们互相夹菜的开始，一旁的巧姐儿的嘴巴就嘟了起来，此刻见云霄居然给燕飞羽夹了每道菜，自己却一道都没有，哪里还能忍得住。

正在喝豆腐羹的燕飞羽收拾微微一顿，随即假装没有听见，只低头舀羹，嘴角却不由地勾起。

其实，她的醋意也就只有之前巧姐儿抱住云霄手臂的那一会，过后她很快就想开了。云霄生性就是个如太阳般温暖极容易勾人喜欢，说句夸张的可能上至八十岁的老太太，下至刚出生的小婴儿都乐意亲近的那种人，若是每个喜欢云霄的人她都要吃醋，那么这种小飞醋怕是一辈子都吃不完的。她既然选择了云霄，就该对他有绝对的信心，何况巧姐儿不过还是个孩子。

看到他唇角的笑容，这段时间来和她越发默契的云霄自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微笑之下，便准备去夹菜给巧姐儿，不过他才一伸手，梅伯的筷子就架住了他，并且朝巧姐儿瞪眼：“你也要，要个头，自己没手不会夹吗？”

巧姐儿拍的一声吧筷子放在桌上，豁然而起，瞪着燕飞羽道：“她不是也有手吗？她干嘛要云大哥伺候她？”

伺候？没那么夸张吧!燕飞羽差点被这个词噎住了喉咙，忙转到旁边捂住嘴低咳。

云霄忙一手帮她轻拍，一边笑着劝道：“梅伯，刚才巧姐儿一直在帮忙烧火，这菜做得好也有她的一份，我给她夹个菜也是应该的，您又何必训斥她。”

说着，见燕飞羽已经好些，就夹了一块羊肉到巧姐儿的碗里。

“是啊，梅伯，巧姐儿叫云霄一声大哥，当大哥的疼惜小妹夹夹菜很正常的。”燕飞羽回过气，端起杯子笑着敬酒，“刚才我还有些饿得慌，看到这满桌子的佳肴就忘乎所以只顾着填饱肚子，实在失礼了，来，梅伯，现在晚辈敬您一杯，感谢您的盛情款待，祝愿您老越活越年轻！”

虽然不明白梅伯为什么对出来乍到的自己这么好，对巧姐儿却大呼小叫，动辄打骂，完全厚此薄彼，但燕飞羽却没打算深究。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套为人处事，梅伯虽是个侏儒，却绝对不是凡人，他这么对待巧姐儿自然定有自己的原因，她这个晚些时候就会离开的外人却是不便插手，只能尽量转移开梅伯的注意，让这顿晚饭的气氛更好些。

“越活越年轻，这话小老儿爱听”梅伯哈哈一笑地和她碰杯，接着又听燕飞羽一个劲地夸自己的酒酿的好，更是无限欢欣，果然不再找巧姐儿麻烦。

对于燕飞鱼的打圆场，巧姐儿显然一点都不领情。但因为总算如愿地吃到了云霄夹的菜，又被云霄一番体贴，顿时转怒为喜，大哥长大哥短地也非要给云霄夹，同时还不忘示威性地朝燕飞羽抬了抬下巴，让燕飞羽不禁暗中莞尔，所幸专攻美食。

在云霄这个调和剂的中和下，一顿饭顺利结束，过程也还算和美。饭后，巧姐儿本来想要继续缠着云霄，却被梅伯吹胡子瞪眼地打发去洗碗。

“刚才做饭时你们每个人都出了力，只有我闲着，就让我来收拾吧！”燕飞羽站起来，利索地叠起四人的碗筷。

梅伯忙拦住她：“嗳，这些粗活怎么能让你来做呢？快收手收手，让巧姐儿来就行了，这些活她都已经习惯了。”

想起以前自己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到这里却成了一个侏儒老头都可以对以欺负的小丫头，巧姐儿又开始咬牙切齿：“什么叫已经干惯了，还不都是你逼着做的。”

梅伯一翻白眼：“不想洗也可以，以后自己到外头吃去，不要到我的厨房去偷吃。”

“不吃就不吃......哼，我不学你的酿酒技术总可以了吧？”梅伯再三不给她在云霄面前留面子，巧姐儿继续已久的所有愤怒终于一股脑儿爆发了，重重地一跺脚，一下子又转到云霄身边，拉着他的手泪汪汪地看着他，“云大哥，这种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了。你带我回家吧，我宁可被爹打三十大板我也不要再受这个死老头的欺负了，呜呜呜......”

“梅伯，还是我来吧！以前在家的时候，有时候我也自己做饭洗碗的，梅伯你不用担心我会把碗打破。”燕飞羽故意俏皮地道。

梅伯正要说话，忽然扭头往前堂方向望去。

“可能是竞姨回来了。”云霄也听到了前堂的动静，解释道。

燕飞羽一听，顾不得收拾，忙和云霄一起走过小天井跑向店堂，从门板的缝里往外一望，果然是依然书生打扮的竞秀，身后海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少女，看那音容笑貌，不是山丹又是哪个？

“山丹！”

“小姐！”山丹的性格一直比较沉稳，素来隐隐为四个侍女之首，此刻见到燕飞羽安然无恙，任是她的脾气再老成也止不住情绪的激荡，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就一把抱住燕飞羽痛苦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山丹应该不论什么时候都陪在你身边的！”

终于见到从小一起长大，曾不顾一切地为自己挡箭的山丹如此难以自控，燕飞羽也不禁收到了感染湿润了眼眶，抱着山丹用了好几次劲才理智一了些。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地么？你这副样子要是让玉蝉看到了，一定会狠狠的羞你这个姐姐。”说着，捏其袖角就要为她拭泪。

山丹忙自己先擦干净了，可待一仔细打量燕飞羽，眼睛又红了起来：“小姐，你瘦多了，一定吃了很多苦......我......从今以后，不论小姐你去哪里，山丹都绝不再离开你。”

“好，我们谁都不离开谁。”燕飞羽收起伤感，展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酒馆的主人梅伯，这是巧姐儿妹妹。”

巧姐儿想说谁是你的妹妹，但总算给了云霄一个面子没有出声，只是自以为很轻的哼了一下。

山丹示弱不见地先是想梅伯行了一礼，又对巧姐儿点了点头，最后确实突然对着云霄咚得一声跪下，就要往下磕头。

她这一跪跪得猝不及防，云霄压根儿就没料到，低呼了一声后只来得扶住她不让她磕下去：“山丹，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山丹却用千斤坠将自己死死钉住，郑重地道：“云公子，您就然山丹好好地谢谢您爸！山丹以前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上一次您救了我们，山丹也没有好好地道谢，这一次您又救了小姐，今生今世都是我山丹的大恩人，山丹也无以为报，只能用几个响头表示山丹的一片感恩，您就让我磕吧！”

“山丹姑娘，你真的无需如此多礼，在下也不过是因缘巧合才遇到了你家小姐。”云霄温和地道，可又不好硬托起山丹让她受伤，只好求救地看向燕飞羽。

“山丹，你起来吧。”燕飞羽刚才饮了两杯眼儿媚，脸色本就有些红润，此刻更是晕染如霞，一遍亲手去拉山丹，一边带着羞涩含糊地道，“你要报答他，以后有的是机会，不急于这一时。”

山丹先是一怔，待看到燕飞羽的神情，立刻领悟了这句话的意思，眼里顿时有了笑意，不待云霄再扶便主动站了起来，落落大方地而又意味深长地改成万福，含笑道：“既然是来日方长，那么云公子，山丹就不执著于一时了。”

这话一出，梅伯和竞秀都不由会心的微笑，巧姐儿本来还没察觉出什么，可看到梅伯笑得很贼，又见燕飞羽粉颊格外娇艳，就连云霄居然也微微红了脸，截然不同以前和自己在一起的神情，忽然隐约地明白云大哥恐怕一辈子都不可能这样地对待自己，心中一酸一悲，眼泪儿突然直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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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10章 移花接木

刚才跟出来的时候，巧姐儿一直紧随着云霄左右，燕飞羽迎接山丹后，正站在她对面，当下把巧姐儿的神情看的清清楚楚。虽然她根本就无需为此而内疚，可看到她失落伤心地样子，心里头还是有点歉意。可是如今她身份尴尬，若是出于好心去却为也许小姑娘不但不领情，反而还会把她当作示威，便悄悄地对云霄使了个眼色，自己则拉着竞秀和山丹到刚才的房间去。

“你爹被人盯得紧，一时走不出来，所以我带山丹来，想吧你易容成她，先回去和你爹见个面。”竞秀一进门就返身关起房门，然后取出一包易容用品，“你们先换一下衣服。”

换衣服时，见飞羽身上穿的都是很普通的料子，甚至连里衣都是麻料的，手上海依稀地残留着这段时日的粗糙，自觉围巾到职责的山丹，眼眶又开始红了起来，燕飞羽少不得又安慰她：“不要老师往坏处想，除了开始那几天，后来云霄一直都在照顾我，其实我并没有吃什么苦，真的，你没看见我精神这么好么？”

说着，还特地摆了个十分有劲的姿势，逗得山丹重新莞尔。

还不知道具体内情的山丹见她仍如从前一般乐观开朗，还以为她心中真的没有多少阴影，加上能安然重逢就是件大喜事，便想选些开心的新鲜事儿跟燕飞羽说。可搜索好一会，近段时日里却都是一片愁云惨淡，哪里有什么开心的事，想起当初四个侍女里头还剩一个玉蝉和燕飞羽一贯亲近，便笑着半自嘲地半开玩笑。

“我这还算好的呢，小姐你不知道玉蝉，她一直自负自己的武功最好，只这次却被敌人从眼皮子底下将小姐掳走，几乎难过的天天都躲在被窝里哭，已经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红眼兔了。”

“哈哈，那等回去以后我可要好好笑笑她，唔......我都有点迫不及待看到她的兔儿模样了.”

如同那次树林遇刺一般，事后山丹也不知道责备了自己多久，燕飞羽自然明白这一次对于玉蝉来说打击肯定很大，如果只是一味地软语安慰，玉蝉那个丫头肯定会更加内疚，还不如像以前那般调侃调侃她来得有效。毕竟当时的情况并是不光武功高强就能解决的，而且玉蝉再有天赋，比起诸葛方普那个阉人难免还差一截。

想起诸葛方普，燕飞羽下意思地抚了一下曾经戴过戒指的那个手指，和絮丝都是剧毒，那诸葛方普虽然凭借着高深的内力抵抗了一会才倒下，但她相信这世上还没有几个人能逃得了这两种剧毒的混合毒性，也算是替自己报了仇了。

三人一边谈笑一边易容，犹如回到往日时光，不久后两个人就变了个样，山丹因为要留在酒馆中还是保留原貌，两人并肩一站，活脱脱一对双胞胎。

想到云霄就在前堂等着，燕飞羽调皮心突起，嘱咐了山丹几句，便和竞秀一起出去，来到大堂看见云霄，学着山丹的口吻一本正经地给他施礼：“云公子，我不能出来太久，得马上回去，这两天我家小姐就拜托给您了”

“山丹姑娘放心。”云霄下意识地拱手还礼，望着燕飞羽时，眉头却极微地一蹙。

燕飞羽心里偷笑，表面却神色肃然地点点头，便转身和竞秀一起往外走，可很快地，就因为云霄没认出自己而耷拉下嘴角。

竞秀注意到她的神色，心中暗暗好笑，可随即却突然想到自己当年年少时因为和胞姐长得十分想像，也曾故意假扮过姐姐耍过这样的小女儿心事，埋藏在深处的疼痛一下子又如利刃般破胸而出。

“请等一下，”就在燕飞羽沮丧地正要迈出正门槛的时候，云霄突然追上几步，“我送送你吧！”

呃......他这是认出了自己，还是没认出啊？燕飞羽顿时糊涂了。不过，她一转头看到云霄嘴角那熟悉的笑容，就明白了，沮丧顿时一扫而空，好奇地摸着自己的脸，惊讶地问道：“你怎么会认出来的？是我的声音学得不像么？”

“不是样子有破绽，也不是声音的问题，是感觉，以及加上你走路的样子，然后再加上如果真的是山丹要走，你不会不出来送，就明白了。”云霄微微一笑。

“原来还有这么多破绽啊？”燕飞羽笑着做了个鬼脸，心里却因他那句感觉而无比甜蜜。

“竞姨，就让我送一下吧。”云霄对她宠溺地一笑，然后诚恳地看向竞秀，却敏锐地发现她的神色有些不好，便偷偷地冲燕飞羽使了个眼色。

“竞姨，你怎么了？”燕飞羽立刻担忧地挽住竞秀的手。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一些往事。”静修的脆弱只维持了下，就戴起了一贯淡然的面具。

燕飞羽没有再问，却在心里打定注意改天一定要问问娘亲，自她出生起，竞姨这个长辈就一直在为燕家做奉献，更把她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地关心和保护，她却从来都没有好好地为竞姨做过什么，反而一直心安理得地享受她的照顾，现在也该轮到她弥补了。

山丹虽然留在房里，但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此刻听到燕飞羽承认自己是假的，便笑着走了出来。巧姐儿被云霄一通安慰后情绪已经好了很多，只是因为对云霄仰慕多时，纵然明白自己的意中人已经心有所属，可少女的痴心还是一时间无法彻底放下，便所性借着妹妹的名义一直赖着不肯回房，想要珍惜和云霄在一起的而最后一段时间。

飞羽冰雪聪明，知道云霄既然不避着梅伯和巧姐儿，就证明他一定有把握让两人不会泄露自己的真是身份，而且她也相信酒馆周围必定还有自己家的隐卫，就算是两人有异心也不见得能吧消息传出去，便不在这上头浪费口舌，和梅伯打了招呼后就跟随众人离开。

燕飞羽回的是燕家在京城中公开的府邸，一座位于朱雀街、平日里却基本只有仆人的豪宅，虽然若光论占地面积，是绝对无法和蕉城相比的，但在京城却也是富豪之列的第一家。

竞秀和云霄虽然都一同陪着燕飞羽，不过两个一个是易容，一个有一张醒目的儒雅面孔，都只能行在暗处，明面上看起来只有燕飞羽一个人。蒙着脸的山丹更是远远地落后在他们之后当黄雀，以免有人螳螂捕蝉地跟踪。

山丹出门的事情是早已打点好的，又因易容巧妙，守门的鹰爪并未认出，很顺利地就进了府。只是府内人数一直在皇帝的监视之下，未免打草惊蛇，虽然以竞秀和云霄的身手都可以趁着夜色潜入，但还是守在了府外，毕竟皇帝的眼线多归多，但燕家也不是无人，此番能跟随燕五云进京的自然都是一等的好手。

父女相见，自然难免又是一番悲喜交加，互诉亲情。

“爹，娘亲的身体真的没事么？还有弟弟呢？”离开家后，燕飞羽最担心的就是白水珺肚子里的孩子，尤其是自己被绑架后，她真的生怕娘亲因此而动了胎气。

“真的没事，如今已经三个多月，胎儿基本已经稳定，你夏叔叔和孙爷爷又都在身旁，你就尽管放心吧！”虽然燕五云的回答和竞秀之前的安慰差不多，看着老爹的眼睛，燕飞羽还是放心了许多。

由于竞秀和山丹特别提醒过，由于她们几个女孩子都是一直服侍燕飞羽的，所以一旦“燕飞羽”大婚，自然也需要身边人陪嫁，当然实际上更是为了掩饰为什么“燕飞羽”已经被救却还不让以前的贴身侍女进宫服侍，宫里专程派了一个老资格的嬷嬷过来专门教授礼仪宫规。甚至乎，还为了能时时刻刻监督山丹他们，还打着为了“燕飞羽”的将来母仪天下，不得不从严训身边人为由，就连夜里就寝也要她们四个睡在一间屋。最重要的是，这个嬷嬷本身也是个隐藏的高手，而燕飞羽功力地位，难保不被发现，晚些时候还是得出去换真的山丹回来。

因此，燕飞羽在将事情的过程简单地说了一遍后，就直接进入了正题。

“爹，我们现在怎么办？”之前他们燕家虽然一直防备着皇帝的夺财，也怀疑皇帝将来是想用联姻这一招，但却没想到他们居然早已准备自己炮制一个冒牌货，如果顺着他们的阴谋，恐怕就算她没有被诸葛方普掳走，也少不了还有一场磨难。

而且，若换成绑架的人本国的朝廷，恐怕到时候压根儿就不会留着她的小命，早将她暗地里结果，然后换上赝品了。

尽管燕飞羽将之前的艰难轻描淡写，但燕五云又如何不知这段时间女而必定受尽了无数的苦楚和磨难，浓俊的眉头一直就不曾舒展过，此刻更是叹了口气：“这一切有本来就是狗皇帝的阴谋，如今封妃的诏书又已公告天下，就算我们能揭穿那个冒牌货，也没有正当理由抗旨，到时候皇帝必定还是要逼你进宫，所以......此事，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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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明乱 第十一章 难题

看父亲皱眉，燕飞羽心里也是沉甸甸的。

她当然明白既然皇帝是打定主意要通过“联姻”的阴谋来夺取燕家的财产，不管真假，都不可能放手的。骗骗自己又是因为此事出事才重遇云霄，无法抢先皇帝一步宣布名花有主，倘若硬要和朝廷对抗，在现出真身的时候宣布已和云霄定亲，绝对只能被皇帝借机定个大不敬的罪名，反而更会牵连到全家。

那样的话还不如牺牲自己一个人，毕竟如今娘亲已经怀孕三个多月，要是这一胎真的是男孩，燕家的财产自然应该由弟弟来继承，皇帝顶多不过占个嫁妆的便宜。问题是她难道甘心牺牲么？且不说她现在已经和云霄相爱，就算是她还没有意中人，也绝不愿意如此奉献自己一生的幸福。

可是，有什么好办法能让皇帝主动打消这个念头，让燕家全身而退呢？

全身而退？唉，事到如今，这恐怕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而已，南郑皇帝筹谋了这么多年，又怎会轻易放弃燕家这块香肥的红烧肉？

“羽儿......”燕飞羽正绞尽脑汁地低头沉思，忽然感觉头上多了一只温暖的大手，抬眼一看，正撞上燕五云温柔慈爱的目光。

“不管怎么样，你能平安回来就好，眼下皇帝借口冒牌货身体有恙需要静养，而且就算要大婚也得等你及笄之后，我们还有一点时间想办法。就算实在没有万全之策，爹还有最后一个办法，那就是爹就暂时先认了那个冒牌货，只要让皇帝以为我们没有看出破绽，总会给我们一点时间不可能一口就吃了燕家。到时候顶多损失些嫁妆而已，而且第一次的假绑架并未有人看破，再加上后来的赎金，短短月余，燕家已经付出了高达两千五百万的赎金，等婚礼举行后，说不定皇帝觉得燕家元气大伤，一时不会再盯得那么紧迫。”

“爹，我不是小孩子了，别说你一开始就怀疑，就算你真的相信那就是我，皇帝也不会相信，毕竟假的终究是假的，他为了防止阴谋败露，肯定不可能给我们留什么慢慢设法的机会，反而一定会想方设法尽快除掉和我熟悉的所有人，再说，爹，您别忘了，民间可是一直谣传说我们燕家有一座真正取之不尽的金山的，如果皇帝对此深信不疑，又怎么会因为区区嫁妆就收手呢？”燕飞羽并没有因为乃父的安慰就放心一点，眉头反而蹙的更深，“而且，娘亲的身孕已有三个多月了，万一让他们发现娘亲怀孕，那岂非是更危险？”

“今天爹让山丹出去接你，是想亲自瞧瞧你，看看你还好不好，心里也好放心些，这些烦人的事情咱们就暂时先放到一边，待明后日爹设法多寻些机会咱们再谈。”燕五云拉着女儿的手，疼爱地拍了拍，“刚才你说的太笼统，很多地方爹还不清楚，还是跟爹说说云霄那孩子的事情吧？”

“他呀！”想起这段日子和云霄之间的朝夕相处，燕飞羽的严重顿时自然而然地浮起了甜蜜之色，“他对女儿很好，而且为了女儿连自己生命都不顾...”

说着，将坠崖落潭，在地下黑洞之中的那段除去了儿女情长的那些外，全部较为详细地复述了一遍。

燕五云叹息着点了点头：“你娘曾说，她总觉得你和云霄那孩子之间似乎冥冥之中总有缘分，如今看来，果真不差，天地之大，众生无数，偏偏只有他竟然能两次三番地拯救你于危难。”

“这是女儿的幸运。”对此，燕飞羽也是深深地感恩，但一想到云霄的身世，又有些担心，决定先打预防针，“爹，有件事我要先告诉你。”

“什么？”

“我和云霄...那个...”燕飞羽的脸不觉地红了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在父亲面前说清和云霄的关系，总觉得说这个有点怪怪的。

“怎么，那小子欺负你了么？”燕五云早已看出她的心思，却故意道。

“云霄他怎么会欺负我？”燕飞羽赶紧反驳，待看到父亲的促狭目光，脸上一羞，索性直投入父亲怀中撒娇，“哎呀，反正我和他就是那样啦！”

“哪样啊？”燕五云呵呵笑道，话一出口忽然想到女儿曾说掉入寒潭，顿时一个激灵，赶忙担忧地问道，“羽儿，你们...不会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了吧？”

燕飞羽顿时僵住，随即羞窘地一把推开他，别转过身嗔道：“爹，你想到哪里去啦？云霄一直很尊重我的。”

反倒是她曾经想引诱他再次像那天一样呼呼，却没有引诱成功，因为那次呼呼之后，云霄心中一直对她尚未及笄这事耿耿于怀，就连为了安全起见晚上同睡一间房，他也宁可睡桌椅上也不会和她同睡一张床，简直君子的不能再君子了。还有，一等他们买到了马，就分开骑行，像之前那样亲密的机会反而少之又少，有时候，她简直都快要怀疑自己的女性魅力了。

“那就好！”燕五云松了一口气，只是一想到女儿和云霄两情相悦又叹了一口气。虽说当女儿一日日长大，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美丽的时候，他就有了总有一天他的宝贝儿会被另外一个男人要走的心理准备，但这一天真的快要来临的时候，他还是和天下所有慈父一般难舍。

燕飞羽正打算引开这个话题，脑中忽然灵光一闪，忙转身道：“爹，如果我已经不是清白之身...”

“什么，那小子竟然敢趁人之危？”燕五云差点惊跳起来。

“爹，你说什么呀，我只是说如果...你先听我继续说好不好？”燕飞羽哭笑不得地白了老爹一眼。

“你说。”燕五云还是有些紧张。

“刚才爹你不是说，就算我们能揭穿那个冒牌货，也没有正当理由抗旨，皇帝还是要逼我进宫么？”燕飞羽眼睛亮闪闪地，“如果天下人都知道皇宫里头那个燕飞羽是假的，而真正的燕飞羽却已经在被绑架的时候失去了清白了呢？”

燕五云俊眉一轩：“你的意思是...”

“就算皇帝再想霸占我们燕家的财产，那总不会让太子娶一个世人皆知的残花败柳吧？”燕飞羽狡黠地笑，“我们要做的就是演一场戏，一场我受尽屈辱终于找到机会逃回来，却不料被很多人看见狼狈样子的戏。”

“这样一来，我们揭穿了假燕飞羽的身份，皇帝就算心中再恼怒也只能顺水推舟将罪名都推到假燕飞羽身上，自然也只能收回这道圣旨。”燕五云立刻推断出结果。

“嗯，这样一来，他就只能另想办法算计咱们家，而我们则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加快速度按计划转移大部分资产。”想到宫里头的紫云免不了只剩被灭口一条路，燕飞羽颔首的同时不由地有些不忍，但是忆起紫云的真正身份和真正目的，还有假如真让她顺利伪装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真正的好姐妹好伙伴，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狠下了心。

“这个办法好是好，可是这样一来羽儿你的名声也就完全毁了。”燕五云不愧是善于全年考虑的儒商，紧随着就想到了此计的弊端，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燕飞羽故意吐了吐舌头，“名声？名声值几个钱啊？我可是唯利是图的商人女儿，再说反正我的一辈子已经有人要了，只要他知道事实的真相就行了。”

燕五云没有马上再接口，而是背着手在桌前反复地踱起步来，右手食指习惯性地扣着左手小指。

“爹，就用这个办法吧，别再犹豫了。”

“不行！”一番沉思后，燕五云毅然地否定了这个主意。

”爹！“

“使用此计，固然可以让皇帝收回成命，但难保他不恼羞成怒直接对燕家动手，我们一样会有危险，毕竟既然有先前一而再地绑架和刺杀，他完全可以嫁祸给北盘。”燕五云握紧握拳，重重地压在桌上，“还是按照爹的计策，先认了那个冒牌货？”

“可是...”

“羽儿，你先听爹说。”燕五云眼神炯炯，显然心里已有主意，“宫里头那个既然是假的，未免露馅，皇帝不可能放她出宫回家出嫁，这样一来，你娘势必得赶到京里来操办婚事，到时候我们可以借口你娘在来京途中感染风寒而病逝，暗地里则带着你悄悄地先离开。只要你们一走，爹就没有顾虑了，处理完剩下的事情就可以前去和你们汇合。”

“不行，我们不能留下老爹一个人冒险。”想到燕五云要独立一人留下面对所有危险，燕飞羽忙慌乱地一把抱住燕五云的腰，拼命摇头，“皇帝那么多疑，一定会很细心的检验，我们没那么容易过关的，何况天地虽大，可两个国家的皇帝都对我们燕家虎视眈眈，我们又能到哪里去？”

“有，就算南郑和北盘都无法容纳我们，还有一个地方绝对安全。”

燕飞羽惊讶地抬头：“什么地方？”

“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燕五云胸有成竹地沾了茶水，在桌上画着，“这是南郑，这是北盘，而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里。这个地方原本是你爷爷在外游历的时候无意中发现的，爹也曾跟着去过一次，那里地势极其险要，处处峰峦叠嶂。而且从外面看起来虽然常年云雾缭绕，犹如绝地，里头却别有洞天，不仅山谷开阔，河流纵横，而且土壤肥沃，更是四季如春，足以容纳数十万人生活，外人极难发现。”

“真有这么一个地方么？我以前怎么没听过爹说过？”燕飞羽怀疑道。

燕五云面现歉疚之色：“因为你爹我一直以为可以凭借自己的本事保护好你们母女俩，而那个地方虽然风景优美，同时却也是蛮荒之地，野兽成群。我们若到了那里，一切便都得重新开始，又兼出入艰难，形同封闭，若非万不得已，爹实在不想带你们前去吃苦，只是将其作为一个逼不得已的最后退路而已。”

“爹，孩儿不怕艰难，只要我们一家人能永远在一起，就算日子再贫困，孩儿也绝不喊苦。”燕飞羽真诚地看着父亲，“在我的心里，什么都比不上亲人的重要。”

燕五云欣慰地一笑：“那好，自从你提出建立分身势力后，爹就为了以防万一而派人前去那里初步开拓，如今虽然远远比不上中土，但应该勉强可以存身，等你娘亲到了，你们就先走。”

“不，要走一起走。”

“羽儿，你听爹说。”燕五云握住女儿的肩膀，正色地凝视着她，“燕家是你爷爷和我，还有许许多多人的心血，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对太多的人有无法割舍的责任，如今万事未备，爹不能就这样扔下不管。而且...”

燕五云深邃的眼神里坚定刚锐，沉声道：“爹本一心只想要保护好家人，平安度日，可两个狗皇帝都欺人太甚，一逼再逼，爹若不能还之以颜色，就不配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

“爹！”燕飞羽惊的一声低叫，“你想做什么？”

“你放心，爹只是个商人，不会去做那些刺杀流血的勾当，爹只是想拥有一些自保之力而已。”燕五云安慰地一笑，燕飞羽却敏感地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颗陌生的、令人担心的、睥睨万物的勃勃雄心，不由又担心地叫了一声爹。

“真的没事。”燕五云有些后悔自己不下心在女儿面前流露出一直隐藏着的情绪，忙越发安抚，诚挚道，“放心吧，爹有你，有你娘，还有你未出世的弟弟妹妹，爹又怎么可能真的去做什么危险的事情呢？”

“说真的，爹，单单这话您还取信不了女儿。”燕飞羽也诚恳地望着父亲，“您也许不会亲身犯险，但您一定是准备做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

“真的没有。”燕五云仍坚持否定。

“爹！”

燕五云正待再劝，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的信号，便道：“时候不早了，就这样吧，羽儿，你且先回到梅家酒馆好好休息，我们明日再谈。”

燕飞羽无奈，只得暂且将心中的疑问忍下，随着隐卫快速先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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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明乱 第十二章 晨客

考虑到梅家酒馆虽然安全，但有些事情毕竟不大方便，奉命等待得当头，竞秀便回到了为了在酒馆蹲点而临时租赁的住所里，为燕飞羽准备了热水和新衣，帮她好好地梳洗了一番。

“总算像个样子了。”看着原本风尘仆仆、颜色憔悴的燕飞羽重新焕发出少女的动人光泽，竞秀一边为她擦头发，一边满意地点了点头。

“竞姨，爹有事瞒着我，甚至我都不知道娘亲是否知道。”虽然身子的疲劳去了一大半，可一想到眼下的难题和燕五云的不肯吐实，燕飞羽的情绪就怎么也提升不起来。

“家主不是个没有分寸的人，你要相信你爹。”竞秀换了一块干燥的毛巾继续，“这些天来你们累的不轻，等头发干了，你就赶紧跟云霄回酒馆，什么都不要想地好好睡一觉，这样你明日才有精神帮你爹。”

“我明白了，竞姨。”燕飞羽咬了一下下唇，重重地点了点头。明白竞秀说的确实在理，自己要是一味地胡思乱想反倒有害无益，而且如今娘亲不在身边，这天大的难题就只能靠他们父女俩来解决，只有越振作才越有希望。

燕飞羽在这边沐浴之时，云霄也独自去就近的客栈洗漱了一番，待到两人一起相携着回酒馆，夜色已深浓，街巷两边的屋子大多已经熄灯，只有聊聊的几家还透着昏黄的光线。

寒风呼呼穿巷而过，隐隐传来谁家孩子的哭闹声，有些刺耳，却给这凄冷的冬夜添加了几分人气。

“再过十二天就要过年了，你...是不是马上就要回去了？”走着走着，燕飞羽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轻愁一下子染上眉间。

这个问题之前之所以不曾考虑，是因为若是要护送她回蕉城的话，云霄肯定无法回家过年，可现在老爹就在京城，就等于他的护卫职责已告一段落了，她总不能强求云霄不去和亲人团聚硬要他留下吧？

“今年我不回去。”云霄笑道，“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碰见你，还以为要找一段时间，因此南下之前就已经跟师傅说过不回去了。”

“啊，真的么？”燕飞羽停下脚步，惊喜地望着他，“也就是说接下来，你一直都会陪在我身边了，是不是？”

云霄含笑颔首。

“太好了。”燕飞羽低呼着就想投入他的怀抱，可突然想起此刻旁边肯定有不少隐卫暗中跟随，忙又强行地顿住去势，改成偷偷地拉住他的手，虽然竞秀细心地为她准备了手套，她无法直接感觉到云霄的体温。

“外面风冷，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云霄顾虑着四周的眼睛，本想抽手，可终究还是随了她的依恋，一则是不忍，另一则更是不舍和害怕，害怕这样的牵手机会也许没有几次了。

只因虽然她一直自信满满地说自己的父母一定会和她一样接受他的身世，可是他的生父却同时也是燕家的敌人，是导致她经历一轮轮劫难的罪魁祸首，他实在没有把握燕五云能一点都不介怀。

......

虽然酒馆外堂破破烂烂，可是从那套古董茶壶以及美食的讲究之中，就可以看出梅伯其实是个很会真正享受的人。再加上竞秀已然派人收拾过房间，将房间熏得又暖又淡雅，尽管就住在隔壁的那个情窦初开却惨遭打击的巧姐儿一夜都在翻来覆去，还不时起来碰撞着茶杯茶壶等故意孩子气地制造出各种吱呀声，燕飞羽还是心静自然安地美美睡了这么多日以来最舒服的一觉。

次日，当她自然苏醒的时候，阳光已斜照进庭院，映得廊上那褪了色的朱柱也仿佛格外的有精神。

“小姐，醒了？”

燕飞羽一开门就看见一个脸生的妇人，不过声音却依旧熟悉。

“竞姨，我自己来就行了，怎么好麻烦你呢？”见竞秀手上端着洗漱用具，燕飞羽忙惶恐地接过，就是在家里的时候，娘亲也从来没有让竞姨服侍过的。

“山丹它们一时无法脱身，你身边总不能一个人都没有，何况只是举手小事，你要是觉得不安竞姨改日就厚着脸也享受一回你的服侍。”竞秀微笑道。

“竞姨是我的长辈，晚辈伺候长辈本来就是应该的，我却一直没有孝敬过竞姨，竞姨要是再说什么厚着脸，不是让羽儿更加无地自容了？”燕飞羽顾不得放下脸盆，就舔着脸挨了过去，撒娇地蹭了她两下。

“好了好了，你快梳洗吧！云霄还在等你吃早饭呢！”

燕飞羽自然早已看见外头的太阳，当下调皮地做了个鬼脸就赶紧刷牙洗脸去，却听到隔壁门口突然砰地一声被甩得响响的，不消说，一定是巧姐儿又在发别扭了。

竞秀蹙了蹙眉，道：“昨夜仓促，来不及给你寻一个妥帖的地方，如今我已安排妥当，等会小姐就跟着我回去吧。”

燕飞羽有心想要为巧姐儿说两句好话，又咽了回去。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通常比较固执，更别提自己“抢”了她的心上人，此刻正是“不共戴天”的时候，她又不擅长处理这等纠葛，索性还是离远一点吧，免得总是刺激人家小姑娘。

话说，云霄曾说巧姐儿是个大有来头的小姑娘，却一直没有机会告诉她详细情况，今儿要是有空，倒可以问问，将来也好择机弥补一下小姑娘破碎的芳心，虽然她其实本无需如此。

洗漱毕，燕飞羽一脸素容地来到还未开门做生意的前堂，毫不意外地又看到巧姐儿就坐在云霄身旁，而且一见她就摆脸色，燕飞羽只得装作没看见，和云霄梅伯打了声招呼后就直接坐下来吃早点。

早餐很丰盛，各式各样摆满了一桌。而且全都是燕飞羽平时爱吃的，一看就知道是竞秀准备的，每一道都透着香喷喷的热气，诱的梅伯胃口大开，连呼沾光。

巧姐儿却很有骨气地碰都不碰，独立特性地独自津津有味地吃着一碗明显有点糊的面条，边吃还边十分享受地对云霄撒娇：“云大哥，你煮的面条真好吃，比任何东西都好吃。”

这小姑娘！燕飞羽自然不会把这等无伤大雅的小挑衅放在心里，更不可能吃醋。只因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云霄之所以给她煮面，一定完全是因为巧姐儿不肯吃竞姨带来的任何食物宁可挨饿，出于长辈的爱护这才下厨的。

正吃着，门板忽然被人拍响。

“一大早地拍什么拍，没看见门关着不做生意吗？”梅伯刚咽下一只虾饺，当下毫不客气地吼了一句。

门外那人也不出声，只是继续拍门，而且动作反而更加粗鲁。

梅伯白眉一扬，正准备破口大骂，忽然又顿住仔细听了听那拍门声，而后脸上突然先是一喜再是一怒，一溜烟地窜了过去，也不问问外头是谁立刻就卸了两块门板，然后跳起来冲对方狠狠地捶了一拳，骂道：“好你个格老子崽崽的，当年偷了老子两坛好酒帐还没算，居然还有脸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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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明乱 第十三章 未亡人

“一千两。”门口的人灵活地闪到一边，手中突然多了一张纸，然后一晃，声音很是沙哑粗糙。

梅伯一拳落空，身体也随之惯性地冲到一边，再回头时一双眼睛直盯着来人手中的银票，一副口水都要滴下来的滑稽模样，让人怀疑他会立刻奋不顾身地去拿。

可吃惊的事情又发生了，这个见钱眼开、喜欢在酒里参水的侏儒老头儿居然双臂一抱，别过了身重重哼道：“才这么一点儿就想赔罪，休想！”

在梅伯去开门的那一刹那，坐在燕飞羽身边的竞秀已经动作极快地取出一块面巾挡住了她的脸，眼中忍不住流露出对这个轻重不分的梅伯的恼色。

燕飞羽知道竞秀这是为了保护自己，依顺地系好面巾，这才有暇去看对方的模样。可这看了却等于没看，因为来人的脸上密密合合地戴了一张只露出五官的银色面具，只能从那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网罗电子书>伟岸的身材，以及身后所跟两人都器宇不凡之上，判断此人定有一股常人所不及的大气。

这个人是谁呢？燕飞羽不禁往云霄看去。

云霄察觉到她的注视，微笑着凑了一点过来，低声道：“他就是巧姐儿的义父，北盘十八水寨的寨主黑水蛟，我的水性就是跟他学的。”

这个高个子的面具大汉竟然就是北盘国除了关家堡外的第二大势力之首黑水蛟？燕飞羽惊讶地睁大了眼，下意识地向巧姐儿望去，却见她见义父到来，不但没有出去迎接，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躲起来了。

此时，面具人听到梅伯的要求，眼睛也不眨地又翻出一张千两银票：“一千两一坛。”

梅伯的胡子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小眼珠飞快地往银票上一掠，又道：“你当是打发叫花子呀？”

面具人还是没眨眼，却收起了一张银票，平平静静地道：“我改主意了，要么一千两两坛，要么一文都不给。”

“你这个老奸蛟！”梅伯偷鸡不成蚀把米，顿时恼羞成怒，再也不敢犹豫地劈手夺过那一千两银票，那个后悔的疼啊，就好像被人家抢去了全部家当似地。

银子付清，黑水蛟也大步地走了进来，先是对云霄点了点头，便直接走到柜台前，大手重重一敲：“出来！”

“义父，您老人家怎么来了？”巧姐儿怯生生地探头出来，一脸谄媚地赔笑，看的习惯受她白眼的燕飞羽不由莞尔。

“我怎么来了？”黑水蛟冷声道，“你拿了我最重要的东西，还三四个月不回家，我能不来吗？”

“义父，巧姐儿这不也是想帮义父找义母嘛！”巧姐儿绕出来，挽住黑水蛟的手臂，像只小猴子似的缠着他，又是撒娇又是委屈地道，“可是后来义母还没找到，巧姐儿的盘缠就被偷了。巧姐儿没脸回去，心想就算找不到义母，要是能带义父最喜欢喝的眼儿媚的配方回去也能将功抵罪，所以...”

“所以你个头！”黑水蛟毫不客气地一个大爆栗子敲过去，“要不是正好遇到你云叔，你以为你这个压根就不知道世事深浅的小丫头片子还能安安全全地活到现在吗？”

“义父...好疼地说！”巧姐儿眼泪汪汪地道，“义父你别生气，巧姐儿下次再也不敢了。”

“哼！”黑水蛟重重地哼了一声，将她拉下来，一伸手。“拿来！”

巧姐儿赶紧解开领口两个扣子，从里头掏出一个打着同心结挂着穗子的小铜铃来，讨好地道：“义父，这铃铛巧姐儿一直都贴身地藏着。”

黑水蛟早取过铜铃仔细地检查了起来，戴着手套的手指十分轻柔地拂过那铃铛，恋恋不舍地摩挲了好一阵才小心地收起。

“慢！”竞秀突然站了起来，目光直直地盯着黑水蛟，一步步走了过去，“请问，可否将那个铃铛借观一下？”

听到她的声音，黑水蛟猛然一震，身体刹那间僵硬如石，过了半晌才很艰难地转过来面对竞秀，声音越发沙哑地问道：“敢问这位夫人可曾见过这样的铃铛？”

不过，问虽问，刚探进怀里的手还是伸了出来，手上托德正是那个铃铛，目光更是一眨也不眨地盯着竞秀。

竞秀不答，只是伸手从他掌中捏起铃铛，颤抖地用指尖拨开那个同心结，露出里头黑黑的发丝，然后，身子忽然一阵摇晃，几乎昏倒。

“夫人？”黑水蛟离的近，忙展臂扶住了她。

“竞姨，你怎么啦？”燕飞羽虽然不明白竞秀这一番举止是什么目的，不过她自小到大都从不曾见竞秀如此情绪激动，惊呼了一声，忙过去接过她，想要扶她坐下。

竞秀却不肯坐，只是盯着黑水蛟：“你这铃铛是从哪里来的？”

“是我的未婚妻送给我的。”黑水蛟的视线仿佛和她搅在一起。

“让我看看你的脸。”竞秀又道，却是虚弱地仿佛浑身力气都将被抽走似的。

“十六年前一场大火，在下死里逃生，所伤之处十之七八，面目更已全非，不敢骇了夫人！”黑水蛟哑声道。

“十六年前...十六年...”竞秀呢喃着，两行清泪突然从美目中滑下。

“你是？”听着她的声音仿佛有些熟悉，黑水蛟身躯又是巨震，忍不住踏前一步。

“我...”竞秀张了好几次口却还是发不出第二个声音，只是伸手入怀，取出一个一模一样的铃铛。

“你是...灵儿？”黑水蛟一脸地不可置信，却不知道是不置信这样的重逢奇迹，还是不敢确信眼前这个面目完全不同的人就是当年的青梅竹马。

“黑前辈，竞姨她易容了。”听到这里，燕飞羽要是还不明白，就是个傻子了，未免黑水蛟误会，她赶紧抢着解释。

“是你，真是你！”黑水蛟重重地握住她的手，将两个铃铛也一并攥入手中，虎目含泪，充满着无限感情地哑声道，“我花了一年的时间养伤，之后就一直在设法找你，可你却突然从天地间消失了。”

“十六年的生死两茫茫，却原来你一直还活着...”

两人对面而立，双手互执，看起来只是淡淡的泪眼凝噎，落在旁人的眼中，这一幕却是心酸地让人不忍目睹。

燕飞羽呜咽了一声，情不自禁转身伏到云霄肩上低泣了起来。

在和春花一家相认之前，对于竞姨，她原本只是单纯地以为她是娘亲在江湖上结识的姐妹而已，后来问了春花的娘亲才明白了事情的大概，知道她正当二八年华就一夜间家逢大变又失去了青梅竹马的恋人。为了怕竞姨伤心，她一直不敢在竞姨面前泄露半点已知情的样子，只能在心底暗暗地祈祷有朝一日竞姨会从那自闭的悲伤之中走出来，而今，如此大喜从天而降，她真的无法控制住自己了。

云霄则和燕飞羽不同，尽管和黑水蛟交情匪浅，却因涉及他人隐痛，并不知道他有这么一段过往，但此刻虽只是只言片语，却也能勾勒出一幅长达十数年的悲伤画卷，轻搂住燕飞羽的同时，也由衷地替这位老朋友开心。

早已看呆了的巧姐儿站在一边，鼻子也是酸酸的，可义父此下眼里只容得了义母一个，自己一心仰慕的云大哥怀里也有别的女子，欢欣之余，突然觉得自己其实也很可怜，情绪便低落下来。

“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把你偷喝了两次的那坛好酒拿出来庆祝庆祝！”猝不及防地，巧姐儿的头上忽然被使劲地蹂躏了一下，回头一望，却是梅伯不知啥时候已跳上了凳子在对她呲牙咧嘴。

巧姐儿顿时目瞪口呆，一下子忘了其他情绪：“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我偷喝过？”

梅伯嗤鼻道：“你个小丫头能有多少斤两，要不是看在你是想家都想哭了的份上，我早抓了你打屁股了！”

巧姐儿一下子蹦跳起来，大声嚷嚷：“谁哭了谁哭了？你才哭了呢？我不就是喝了你两口酒么？你怎么不算算我给你当了多少日子的苦工？”

梅伯一翻白眼：“又不是我让你当地，谁叫你赖着就不肯走。”

巧姐儿越发尖叫：“什么叫我赖着不肯走，我早就后悔了，要不是云大哥急着赶回去办要事，我当时就跟着云大哥走了。”

“巧姐，谁教你这么没大没小的？”被他们这对老少活宝一扰，店里的伤感气氛无形地被冲淡了大半，黑水蛟虽然一手还抓紧着竞秀不放，却不得不拿出义父的威严呵斥。

“哇！”巧姐儿的委屈还没被安抚，被他这么一喝，各种情绪顿时都交错了上来，索性大哭了起来。

竞秀嗔怪地瞟了黑水蛟一眼，抽水走到巧姐儿身旁，撩起袖角温柔的为她擦拭泪痕：“别哭了，你为了替义父找我，小小年纪就不顾危险地跑出来，我真的很感激，你义父只不过是为你担心罢了，并不是真的骂你。”

巧姐儿眨巴眨巴眼睛，明显有些不习惯这样的柔情。

竞秀冲她微微一笑：“对不起，之前冷淡你了。”

巧姐儿扭捏地动了动身子，没有回答，小脸却悄悄地红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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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明乱 第14章：如此“情敌”

之后的这段时间，自然是属于两个十六年没有重逢的恋人。

酒馆里房间不多，巧姐儿主动乖巧地邀请自己的义父义母到自己的房间里互诉衷肠，自己则仍有些别扭地和燕飞羽云霄等一起呆在前堂。

人类自有史以来就脱离不了关系这两个字，上至皇亲贵胄，下至平民百姓，无人能躲得开它，也无人会不自觉地依赖与它，除非是独立特性者。因为关系这两个字，许多事情往往都会变得微妙，就像燕飞羽之前虽说对巧姐儿谈不上恶感，却也没有多少好感，可此刻由于竞秀这一层关系，再看这个任性泼辣的小姑娘却怎么看怎么顺眼起来。

她心里觉得巧姐儿是个很有勇气的姑娘儿，眼中就自然含了真诚的笑意。巧姐儿当然也不会感觉不到，加上梅伯口气虽还凶巴巴的，刚才去主动让她去取自己珍藏的好酒，面对这种骤然间获得很多人好感的情况下，小姑娘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地，不好意思再当着燕飞羽的面去缠云霄了。

“云大哥，你……”安静了一下后，巧姐儿率先沉不住气，只是一开口就停顿了一下，偷偷地往燕飞羽瞧了一眼，悄悄地改口，“你们以后要是有空，还会来黑水寨看我么？”

“只要你不讨厌我，我们一定会来。”燕飞羽和云霄相视一笑，代他回答，云霄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哦！”巧姐儿又是高兴又是失落，听了一小会儿后，突然十分伤感地垂着头道，“云大哥是我见过最最英俊最最好的大哥，你也是我见过最最漂亮好看的女子，你们在一起，一定很般配！”

说着，忽然起身冲进内堂，依稀间，看见小姑娘的眼眶都已经通通。

“巧姐？”燕飞羽讶异地站了起来。

“没事，她去厨房了，”梅伯站在矮凳上正勤劳地打着算盘，此时头也不抬地道，“小丫头难过的时候就喜欢躲在灶台后哭，你们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就好。”

“梅伯说的对，还是给她一点时间吧。”云霄拉住燕飞羽的手，想要她坐下。

燕飞羽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什么呀，女孩子都是要哄的，何况巧姐还是个小姑娘，又自小无父无母的，黑……竞姨的未婚夫又是一看就知道不会带孩子的，你们这些男人怎么知道小女孩的心思？”

说着，抽手拿了个空碗，夹了几样可以冷吃的早点，自顾自地去厨房了。

等她离开，梅伯挠了挠脑袋：“我以前一直觉得小丫头的心思很好猜，现在想想，确实很多时候都忘了她不过才十二岁。”

云霄却只是微笑，不知道思索些什么起来。

……

厨房的门虚掩着，阳光在泥地上捕了一个亮闪闪的长格子。燕飞羽解开面巾，先是轻轻地敲了一下门，才踏了进去看向灶台后的那个小小身影。

巧姐儿显然没有料到别人会知道自己在这里，下意识地抬头后立刻低下头，拼命地用袖子擦脸。

燕飞羽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左右一顾，看见灶前有个矮凳子，估计是平时身高不够的梅伯炒菜时用来垫脚的，故意也不嫌脏地就拖过来坐到巧姐旁边，然后将碟子递给她，柔声道：“我看你刚才没吃多少东西，可不可以尝尝看这个好不好吃？”

巧姐儿迟疑了一会，终究还是伸聘只沾了不少草灰的手来。

“等一下。”燕飞羽却将碟子放在膝盖上，然后取出一块纯棉的帕子为她先拭干了眼角的泪痕，又轻轻地给她擦净手，然后才把整个碟子都递给她，笑着鼓励，“吃吧！”

她做这一切的时候，小姑娘始终呈现出一股迷惑的状态，出奇地乖顺，一双好像总不肯服输的大眼睛被泪水一洗礼，别有一股新鲜的楚楚动人之态，依稀可见以后彻底发育成美人之后的倾城模样。

燕飞羽忍不住抚摸了一下她明显随便梳理的头发，真心地道：“其实，你也是个很好看很好看的女孩子，只是你现在还小，没有真正的长大，等将来长大了，追求你的小伙子一定连黑水寨都排不下。”

“才不是，”巧姐儿低声反驳，“就算我长大了，也永远比不上你，我除了闯祸打架什么都不会。”

“和别人比做什么？”燕飞羽笑道，“最重要的是自己要对自己有信心，这世上并不是容貌生得好就能决定一切的，而且，很多时候，拥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还会是麻烦多过快乐。”

巧姐儿抬头看她垂在脸侧的面巾，似懂非懂：“云大哥没有告诉我你是什么人，死老头也不让我问，可我知道，你一定不是普通的人物，不然外面不会有那么多人守着。”

“你知道外面有人守着？”燕飞羽有些诧异。

“嗯，知道啊！”巧姐儿理所当然地道，“在黑水寨的时候，我常常和义父的手下在夜里头玩捉迷藏的游戏，轮到我找人时，基本上没有发现不了的。昨天夜里，我看你们神秘兮兮的，就偷偷跑出去了一下，然后就发现啦！”

燕飞羽这一下越发诧异，笑道：“你刚才还说什么都不会，这不就是你的长处么？”

巧姐儿眨了眨眼：“这也算本事？”

“当然了，一般人根本就不会，我更加了。”燕飞羽笑道，“外面那些人虽然不是顶级高手，可也都是很厉害的人啦，你居然能发现他们的存在，那不是厉害是什么？”

巧姐儿一下子高兴起来：“那我在黑水寨的时候，领着我的小队和别的寨子里人比赛打水战，常常赢算不算本事？”

“算，肯定算。”燕飞羽故意道，“除非是他们是因为怕你义父不敢真来。”

“当然是真来的，我还挂过好几次彩呢！”巧姐儿不服气地一下子捋起左臂，给燕飞羽看她手臂上的箭伤，又弯腰指指屁屁，“这里还有。”

说完，忽然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大羞。

黑水蛟居然一直在用这样的方式培养自己的义女？燕飞羽却没有笑，反而蹙起眉头：“你受这么重的伤，你义父难道都不管吗？”

巧姐儿诧异地看着她：“打战受伤不是很平常的事吗？寨子里的叔叔伯伯们都这样的，义父说只有在平时的训练中不怕流汗流血，将来遇到真正危险的时候才能保护好自己，不变成别人的累赘。我是义父唯一的女儿，当然不能给他老人家丢脸了。”

随即又嘟起了嘴，恨恨地道：“都是这遽京的偷儿太狡猾了，我才一不小心着了他们的道，那几个小混混，要是哪天被我抓到，看我不好好收拾他们，非得让他们到河里好好喝饱个水不可！咦，姐姐，你怎么啦？”

她见燕飞羽的神色忽然变得落寞悲伤，顿时吓了一跳，不自觉地竟脱口唤出姐姐两个字。

燕飞羽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勉强地笑笑：“没什么，只是姐姐突然想到，其实姐姐才是那个最没用的人，根本就保护不了自己，反倒常常连累别人。这次要不是你云大哥，姐姐早就死了。”

她燕飞羽表面上和人家比起来，仿佛什么都有，可是如果除去燕家这一身光环，她真正剩下的又有什么呢？说起来几个侍女基本都比自己小，武功却个个都比自己高，就连身边这个才十二岁的小姑娘，可能也只有玉蝉才能和她相比，自己以前一味地将原因归结于没有武学天赋，可焉知不是因为自知有人保护而潜意识里有偷懒心呢？

巧姐儿怔住，半晌后才笨拙地道：“其实，不像我才好呢，我学的都是男孩子家的东西，吴奶奶就常说我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以后肯定讨不了男人的喜欢。”

“吴奶奶是谁？”历历往事闪过心海，让燕飞羽的心隐隐作疼，表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唔，就是我义父的义母啦！”巧姐儿嘟着嘴道，“她很唠叨的，一有机会就来说道我，说我这不该那不该的，还老逼着我绣花。”

她伸出手指：“我刚出来的时候，手上还到处是针眼呢！连那些时常挂彩的叔叔伯伯们都说可怕，她还狠心地说多练练就好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不一定非要会女红才是女孩子，”见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再看她明显粗糙的手指头，燕飞羽竭力无视自己突来的情绪，改而安慰她，“我女红也不好，若是要我绣什么鸳鸯蝴蝶的，我保准把它们刺成鸭子模样。”

巧姐儿扑哧一下笑了起来，像个大人似的豪爽地拍了拍她的肩头：“那你还算厉害啦，我绣的东西他们从来看不出是什么，其实……老实说，我自己也看不出是什么。”

这一下，燕飞羽也忍不住开怀大笑，尽管心头心事重重，这一刻也不禁把所有的心事都抛开。

经此一笑，一对“情敌”彻底变成了惺惺相惜的朋友，接下来居然越来越相谈甚欢，根本就没有发现迟迟不见燕飞羽出来的云霄，知何时已到门边，一直微笑着倾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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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明乱 第15章：最终之计

和巧姐儿的一番聊天虽然暂时驱走了燕飞羽心中的阴霾，但听到外头的动静，知道竞秀和黑水蛟已经谈完出来的时候，燕飞羽仍一下子就回到了沉重的现实，想起了现如今最重要的难题。

“我已经和蛟哥说好了，不管想怎样，全由家主一句话。”情人相见，竞秀第一次在人前恢复了真面目，乍看一下和菊娘有些相似，但可能因为一直云英未嫁的关系，她的面孔依然透露着少女的羞涩，实际上她的发式也换成了未婚的发式，只是相当简单也略显示粗糙，看起来似乎出自男人的手笔。

真浪漫！燕飞羽忍不住在心中赞叹了一句，随即上前一步，对黑水蛟郑重地屈身行礼：“晚辈燕飞羽见过黑水蛟前辈，多谢前辈仗义相助，晚辈代表全家不胜感激！”

“燕小姐多礼了，且不说燕家一直以广行善德、造福天下为本，黑某早已仰慕已久，就是单单贵府收留灵妹十数年，这份恩情，黑某就没齿难忘。”黑水蛟并不上前扶燕飞羽，只是也十分诚挚地行了个同辈之礼，倒把燕飞羽唬的连呼不敢。

“眼下蛟哥不方便去见家主，这一礼你是代替家主收的，你不用客气。”愁困了许久之后，接连接到两个惊喜，竞秀的心境不自觉地比先前开朗了许多，“眼下最要紧的是商量对策。”

燕飞羽点点头，不再客气，纵观屋里全是可信之人，便将昨夜同乃父的争执着说，只隐去了父亲无意中脱口而出的那句话，然后请大家判断哪个对策更好。

“难为你一个柔弱的女孩子为了家族竟愿意做这样大的牺牲。”黑水蛟率先动容地道。

“其实我也没真的牺牲什么，不过是一些无关紧要的所谓名节而已，只要关心我的人知道内情就好了。”燕飞羽不好意思地笑笑，眼波却转向云霄。

云霄伸手握住她的，目光和她深深相对，神色动容而坚定。

昨晚回来时，她并未主动提及和父亲之间都谈了什么，他也不方便问，乃至今日才和大家一起知道她的打算。虽然自幼跟随师父，从师父对母亲一往坚贞的感情中，他早已在潜移默化之中根本就不在乎女子是否曾经失身过的名节问题，但世人多愚昧迂腐，此计一行，天下人看待燕家看待飞羽的目光定然再不相同。

尽管早已料到云霄会支持自己，但见他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地这样握着自己的手，燕飞羽的心里还是情不自禁地涌起一阵阵甜蜜。

竞秀道：“小姐虽然不在乎自己的名声，可是家主和夫人却定然舍不得，”

燕飞羽毅然道：“爹的计策本来不失为一个比较稳妥的方法，可这样一来他就必须单独留下冒险。声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再重要也比不上亲情骨肉，我们家光鲜亮丽在外，忍辱负重至今，为的就是想保得一家平安，我绝不能在这么危险的时候抛下我爷爷不管。左右我们燕家是无法再生存下去了，还不如早些急流勇退。”

想起心中的隐忧，燕飞羽的目中又添加了几分坚毅之色。现在还未到狼狈逃亡的一步，无需分头保存实力，自然是一家人在一起更为妥善，也更为安心。

众人对视了一眼，黑水蛟旁观者清，先道：“两者权其衡，确实你的办法更好一些。”

“既然大家都支持我，那么事不宜迟，”燕飞羽站了起来，“未免皇帝再生阴谋，我想现在就提前去通知我娘，让她提前做好撤退准备，然后我过几天再出现，那时多少能拖几天，之后我就借口受创甚重要求回家，就连皇帝恐怕也不好反对。只要我们能安全到家，就好办多了。至于我爹那边，我会去说服他的。”

黑水蛟道：“南郑皇帝功败垂成，定然不会就这么让你们安然地回家，你先前又曾遭绑架，就算你们全家遇难，他也可轻轻松松地嫁祸他人。”

燕飞羽颔首，明目流波，郑重其事地环顾众人：“所以，我们才需要大家的帮助，只要我们能躲过皇帝的黑手，我们就可以将计就计地藉口，燕家已彻底看开钱财之害，心灰意冷，无心再经商，并吩咐各地散尽分产给贫民百姓，宣布彻底隐退。到时候，万贯家财尽散，皇帝总不好向百姓们去一一索取回来。”

巧姐儿睁大眼：“姐姐，你们真要把全部家产都散尽吗？那该是多少银子呀，我可早就听说了燕家是很有钱很有钱，有钱的根本没办法算的那种。”

黑水蛟随手就给她一巴掌：“小孩子家家的，问那么多干嘛？”

“义母！”自从燕飞羽那里了解了竞秀的外冷内热的性情后，巧姐儿很快就见风使舵把住了靠山，此刻被义父拍了一下头，马上装作委屈之极地靠向竞秀，搂住了她的胳膊。

“黑哥！”竞秀果然不负她所望，立刻白了黑水蛟一眼，“别动不动就打人，巧姐儿好歹是个女孩子。”

燕飞羽望着巧姐儿微笑道：“当然不能全部散掉，我们还有一大家子，吃饭穿衣也都是要钱的，何况有句老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一句话就技巧地回避了这个只有父母自己才能知道具体数目的隐私问题。

巧姐儿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想知道具体数额，当下得了乖就不再插嘴。

主意既定，但细节却得细细商榷，绝不可能露出破绽给人把柄，之后便是长长的讨论和斟酌，等到最终确定行动方案，已是午时。

梅伯是个知趣人，早早地就已撤退，不掺和燕家的事体，巧姐儿年幼也帮不上忙，便主动地要求配合梅伯为大家整治酒席。众人刚讨论完，她就献宝地开始端酒端菜。

索性燕家这次用来保护燕飞羽的人极多，黑水蛟又暗中带了不少人，酒馆附近方圆几里内，早已尽在掌握，倒也不用担心酒馆内的杯酒交错声惊扰了敌人。

当然，这撞杯的对象自然主要是梅伯和黑水蛟。梅伯是个精明人，虽然对黑水蛟很吝啬，那却是因为黑水蛟常常数年不出现，一出现就要扫荡他的存货，且又老喜欢偷着喝。而自打知道燕飞羽的身份开始，他就再不禁止，反正就算酒窖全都空了，也自有燕家人善后，只要他还会酿酒，什么时候愁没有好酒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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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明乱 第16章：说服

在各方的安排下，当天晚上，燕五云终于亲自来到了酒馆，和众人见面。

一个是在不见硝烟的战场上屡战屡胜的儒商，一个是在江湖之中用真刀真枪拼杀出来的北盘十八水寨的枭雄，两个性格截然不同的男人相见，虽谈不上立刻惺惺相惜，但彼此都早已各自慕名，从各自的眼神来看，彼此接纳起来应该没有太大的障碍。

这样的情景看在燕飞羽和竞秀的眼里，自然十分的高兴，因为如今这个时候，谁也没有那么多时间再用以前的方式去考证一个人的可信度，必须在尽短的时间内用自己独特的方式来决定信任与否。

“这么久了，总算真正见到你了。”等到和梅伯、黑水蛟打完招呼，互相入座，燕五云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早已注意到的云霄身上，再次十分仔细地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

“晚辈云霄见过伯父！多承伯父昔日之恩，晚辈才能苟活至今。”云霄以晚辈之礼长长地一拜。

燕五云坦然地受之，淡淡地开门见山道：“论理，你曾救羽儿在先，我们燕家不过是还恩在后，可之后你又屡次救了羽儿，应该是我们欠你的才对。可我却受了这一礼，你可知道是什么缘故？”

云霄下意识地望了燕飞羽一眼，俊颜微微泛红，有些紧张地颌了颌首。

“既然你已经知道为什么，那你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么？”燕五云沉声道。他们夫妻运用了那么多势力，竟依然无法查出云霄的身世，若是就这样将女儿的一生交付于他，恐怕没有一个父亲能够放心。

“爹，这个问题我们晚些再讨论，您先跟我来，女儿有话要对您说。”见云霄就要张口，燕飞羽忽然起身插嘴，同时匆匆地对云霄打了个眼色，然后不等众人反应，就将燕五云拖入内堂去了。

等到了内堂，也不先提云霄的事情，直接将众人的计划一一相告。

听说女儿已经和大家私自商量好了主意，而且连具体行动都已经计划好了，燕五云当即拉下了脸：“此事爹心中自有定计，你无需再提。”

“爹！”燕飞羽并没有着急，而是心平气和地看着他，“请您听我说一句心里话好吗？”

“你说。”燕五云脸色还是很不好看。

“我知道，因为小时候的经历，在爹和娘的心里，一直都觉得愧对我，后来又发生了那些事，爹娘更是自责十分，所以只要还有半点可能，爹娘就会尽全力地保护我，不让我再受到半点伤害。”燕飞羽缓缓地走到燕五云的面前，半跪下来，手肘撑在他的膝上，抓住他的一只大掌，仰着清丽无双的容颜，认真地望入他的眼底，低低地道，“可是，爹娘有没有想过女儿的心情呢？”

“你的心情？”燕五云重复了一句，深邃的眼眸中升起一股迷惑，不知道她这么说是何用意。

“嗯。”燕飞羽重重地点了点头，“确切的说，是被保护者的心情。因为被亲人花了很多代价保护，因为自己一个人的安然牵涉到很多人的安危，所以，很多时候必须舍弃自我的愿望，即便其实在内心深处十分渴望能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下，和所有人一样不论出行都不用顾虑任何危险，却不敢私自任性地离开保护圈，只准许自己生活在一个固定的圈圈内，只因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其他人的保护。”

“可是，我们还是没有能好好地保护好你。”燕五云低沉地道。

“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也许冥冥之中，每个人的劫难都是命里的定数，就长人力再穷极，也无法改变。我既然托胎当了燕家的女儿，就注定承担起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不能光是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亲情、幸福、宠爱，同时也应该坦然地面对阴暗的一面，不能一辈子都躲在爹娘的羽翼之下。再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如果没有这一次次的经历，也许我一辈子都无法真正成长起来，更别说成为一个合格的继承人了，想必爷爷如果在世，也不希望自己的孙女是个只能依靠他人保护的懦夫吧？”

“不要这么说自己，虽然你一直都在帮爹的忙，可为了不让你养成骄傲的习惯，爹一直都没怎么夸过你，但在爹的心里，你却从小就是爹值得骄傲的女儿，为了你，爹做任何事情都是心甘情愿。”望着膝前的女儿，燕五云的目光不觉地柔和了下来。

“可是，爹，你不觉得这样很自私么？”

“嗯，自私？”

“是啊，光是你和娘站在前面，充当女儿的保护者角色，却不给女儿一个机会反过来保护爹和娘。一直站在别人的背后，固然安全，可这同时也是一种懦弱，一种无能，更是一种有时候甚至都无法承受的压力。”燕飞羽幽幽地道，“我常常想，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到底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被一大堆人保护，让一大堆人为我操心操劳殚精竭虑，让一个个鲜活之躯挡在我的面前砌做血肉长城么？如果是这样，我又该反过来背负多少？据我所知，现在我身上就已经有十二条人命了吧？单单人命就已如此之多，更不用说其他的了。”

“羽儿…”

“爹！女儿不想再这样被动地被保护下去。”燕飞羽打断了他，“在我和云霄掉下悬崖之前，他曾想用最后一份力量，将女儿单独安全地抛到安全处，可女儿却抓牢了他不肯放，宁可和他一起掉下悬崖。也许当时我并没有考虑太多，可是仔细想想，这里头固然有女儿今生已经认定他的原因，可何尝不是因为女儿再也承受不了别人用生命为我支撑的人生而做出的消极选择呢，反正就算没有了我，爹和娘还是会有第二个孩子的，我终于可以不用成为那个被保护的唯一了。那个念头尽管只有刹那，甚至只在潜意识里闪过，却是我最真实的想法。”

“羽儿……”燕五云耸然动容，没想到女儿的心理竟然藏着这么多心事。

“爹，女儿之所以说这么多，其实都是很自私的，目的也只有一个。”燕飞羽眸光清澈而坚定，“那就是女儿已以足够长大，你就让我也贡献一份属于我自己的力量，把我平等看待吧？即便我文不成武不就，十分没用，说要保护大家这句话听起来很空荡荡，没有半点可信度，可我还是想要保护大家。而这次这个计策，就是我能想到的最适合的方式。反正女儿从来就不在乎什么虚伪的名节，女儿想要的，一直都是燕家的平平安安，和自己的心安！”

说到最后一句，燕飞羽特地加重了语气。

燕五云深深地望着她，知道她心里头最担心的一定是自己昨日无意中流露出来的打算，内心不由如波涛般翻滚不已，良久之后才长长地叹了一声。

“也罢，就依你一次吧！但是你要向爹保证，这次之后不许你再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内疚，正如你说的，每个人的劫难都是命里的定数，箭荷和顺才他们也都有自己的命数，你就是再内疚他们也活不回来。若想对得起他们，就只有让自己活得更好更快乐！”

“嗯。”燕飞羽直起身，抱住燕五云的脖子，“谢谢爹！”

“谢什么谢啊？哪有当女儿的求着自己的父亲要毁掉自己名节的。”燕五云无奈地拍了拍她的背，“幸好你已经有了云霄那小子，不然光是你的终身，爹怕都要愁白头了。对了，云霄的事情，今天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燕飞羽的身子微微一僵，放开了燕五云，抿了抿唇，请求道：“爹，这件事我们能不能缓一缓？云霄的身世……有些离奇，等我们平安地离开京城再让他亲口告诉你好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世，竟然让女儿如此为难和慎重？燕五云的俊眉一下子蹙了起来，她明知道只要自己中意，就算对方一穷二白只是个卑微的脚夫，爹娘也不会反对的，难道云霄不仅仅是很有来历，而且是大有来历？若是如此，世间能有大来历的人又有几家呢？云霄的云姓会是真姓么？南郑国这个姓氏虽不常见，北盘国却有不少人姓云，可从未曾听说过有什么姓云的大家呀！

“爹……”燕飞羽心里忐忑，面上却撒着娇，“您就不要再想啦，反正再过一些日子您就都能知道了，您就留点儿耐心吧！”

燕五云又叹了口气，算是将此事暂且揭过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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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明乱 第17章：戏初开锣

十二月二十一，冬日的晴天总是很少，不是小雨凄凄就是阴云沉沉，这不，昨儿个下等刚开了半天太阳，今晨天空中又是白茫茫的一片，根本就瞧不见太阳的影儿。

不过，作为小老百姓可不敢这么多要求，只要不下雪下雨就谢天谢地了，一如既往地赶在市民们起来之前就早早地支开了摊，把宽敞的朱雀街点缀的热热闹闹。市民们也习惯了挎着篮子悠闲地开始一天的采买，或者出行的出行，进城的进城，拉货赶车散步办事的各忙各事。

这样的一幕很安宁祥和，也是日日在这朱雀街上开店行走的人们所熟悉的，可今天却有些不同，就像是一盆悠闲的鱼儿中间忽然被扔进了一条不安分的鲶鱼，一道由远而近的马蹄声很快就打破了这份平静。

“驾！驾！”

随着一个清丽之中含着一丝沙哑的女声不住地呵斥，急促的马蹄声像风一样的卷了过来，饶是街道宽敞，闻听这疾声的人们依然赶紧仓惶避让到一侧，这才有暇去看是什么人这么鲁莽，居然在大街上纵马。

这一看，人们的目光顿时都像是被胶住似的，马上的女孩儿虽然披着斗篷，可是由于颠簸，斗篷依然半东着耷拉在脑后，以及一张绝美尘寰的容颜。

天仙！人们的第一个印象就是惊艳。

落难的天仙！惊艳之后，人们的注意力更多的是被美丽少女那凌乱的秀发，和美丽面容上那半面红红的可疑印子，以及令人不忍目睹的无限委屈和悲愤痛苦的神情所吸引。

少女的身影很快绝尘而去，沿路虽引起不少的惊慌，甚至带倒了不少摊子以及箩筐挑担，依然没有停下。

鸡飞狗跳的同时，很快就有人反应了过来：“那不是燕家大小姐吗？”

人群中马上有人反驳：“你不要胡说八道，燕家大小姐如今可在宫里头就等着做太子妃呢，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一听到燕家大小姐的名号，人们纷纷凑成堆来打探，就连遭了殃倒了霉的小商贩们也顾不上自己的损失，赶紧都围了过来。

“燕家大小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我可不知道，但我可以很确定，刚才那个就是燕家大小姐。你们没忘了前段时间燕家大小姐被人绑架的事情吧，当时燕家可是贴了不少告示，还带了肖像悬赏的。燕家大小姐长得那么美丽，任谁见上一面都忘不了吧？”

“没错没错！”很快就有人来附和，“我也见过那画像，真真跟个小天仙似的，仔细一想，刚才那个女子还真像是燕家大小姐。”

“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她，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呀？看她这方向，像是刚刚进城的。”

“对了，燕府不就在这条街上么？要不，我们赶紧去看看是不是真的燕家大小姐？”像这样的八卦可不是平时随便能看到的，好奇心一起，众人顿时都再也不顾得做生意，一下子汇成一股人潮向燕家在京城的别府涌去。

不过之前那个女子是骑马飞奔，他们是步行，等大家到了燕府门口，才发现燕家的大门早已紧紧地关上，哪里还看得到什么少女的影子。失望之下，人们不甘心地纷纷找和燕府对门的商家打探，目睹了一切的商家们正在惊愕之中，自然巴不得有人询问，立时一个个都口吐飞沫地说起来。

说那个少女一到燕府门口，就立刻要闯进去，守门的不让，那少女就脾气十分火爆地大骂守门的不长眼睛，连燕家大小姐都认不出来，几乎就没扬鞭子打人了。这些日子以来，燕家上上下下都在为太子妃的婚事忙碌，谁都知道自家小姐就在宫里，而且守门的也从未见过自家小姐，又见少女如此儿狼狈，一时之间当然不肯轻信，便去请了跟随家主一块来京的马总管出来。

没想到马总管一出来，看见少女顿时大惊，叫道：“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少女见到他也像见到了救星，喊了一声“马叔”之后就突然支撑不住地昏倒了。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自然是把人抬进去了，这不，随后就紧紧地关上了门，什么消息也不让人打探了。”

“对了刚才那少女倒下去的时候，我就在门口边，好像……好像……”一个小贩犹犹豫豫地想说又不敢说。

“好像什么呀？”人们赶紧催促，一副他要是不说就绝不肯罢休的样子。

小贩吓得赶紧道：“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看花眼，不过当时我好像看见那女孩子斗篷里头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还……还带着一点儿血迹……”

“我好像也看到了，那模样……那模样就好像是……”插话的人好像是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有接下去。

“快别胡说了！”不知道谁唬的赶紧道，人群顿时沉默着面面相觑，谁也摸不清这是怎么跟怎么回事，想起燕家乃是全国首富，燕家大小姐又是未来的太子妃，谁也不敢再行猜测，只是本能地觉得燕家的事儿，好像复杂了。

……

燕府外乱成一团，燕府内也没有好到哪里去，反而比外头更加混乱。

“快去请老爷来。”马原丙第一时间命人把少女抬进去后，立刻发下一连串的指示，要人请大夫，烧水烧汤，并把山丹等丫头叫来，同时严禁不相关的闲杂人员进入院中。

燕五云很快就匆匆地赶来，才走到门前就焦急地发问：“原丙，到底怎么回事？真是羽儿回来了吗？”

“小人一时也说不清，来人和大小姐长得确实一模一样，小人还来不及分辨，只是……”马原丙相当不镇定地道，脸色难排惊乱。

“只是什么？”燕五云就要往里走，马原丙忙上前拦住。

“只是这件事十分蹊跷，按理说小姐不可能突然回来……而且这个女子才叫了小人一声就昏倒了，现在小人已经让山丹和玉蝉先进去帮忙梳洗换装，并请了大夫，老爷您先稍安勿躁，且先等她醒了再说！”

“羽儿突然回来，还晕倒，你叫我如何稍安勿躁？”燕五云背着手在厅中反复焦急地踱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羽儿不是好好地在宫里么？宫里也没消息说要让羽儿回来啊？何况是她一个人？”

“具体的小人也不清楚，但小人已经派人去打听了。”马原丙也是眉头紧皱，“老爷，要不要小人去宫里打探一下消息？”

“先不要！”燕五云摆手道，“羽儿突然莫名其妙地回来，说不定碰上了什么事儿，还是等她醒来先问问再说。”

一主一仆无语地在厅中等候了一会，才见玉蝉双目红肿地走了出来，一看见燕五云眼泪就涌了出来。

燕五云焦急地道：“你哭什么？你倒是赶紧说说小姐她到底怎么样了啊？”

“小姐她……”

“她怎么了？”燕五云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小姐……小姐……”玉蝉儿放声大哭了起来，“小姐好像被人欺负了……”

燕五云身子一晃，随即加重了手劲，骇人地盯着她：“什么被人欺负了，你说清楚！”

玉蝉哽咽道：“奴婢给小姐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小姐里头的衣服都破了，身上还有不少伤……”

“原丙，准备进宫！”燕五云一把甩开玉蝉的手，就要往门外走，“我要去问问皇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原丙正自在一旁抽冷气，此刻见燕五云冲动，忙一个激灵地上前劝阻：“老爷，老爷你先别急，您这样冒然地进宫面圣恐怕不合时宜呀？好歹咱们先等小姐醒来问问具体情况再做打算。”

燕五云紧紧地攥紧了拳头，深深地吸了口气，返身问玉蝉：“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还昏迷着，我们刚给小姐换了衣服。”

玉蝉的话还没说完，燕五云已经冲进了房内，玉蝉也想跟进去，却被马原丙一把拉住，慎重地问道：“玉蝉，我问你，你真的确定里头那位是我们家小姐？”

玉蝉吃惊地睁大眼睛：“马总管，您怎么这么问，是不是我们家小姐难道我们还认不出来吗？”

“可谁都知道小姐现如今是在宫里精心调养，如何会发生这种事情，”马原丙谨慎地道，“这天底下打我们燕家主意的人太多，咱们做下人的可一定要长好眼睛。”

“马总管，我也不知道小姐怎么会突然回来，可是躺在里头的确实是我们家小姐，刚才换衣服的时候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小姐的胎记，绝对不可能有假的。您要是不信，就亲自进去看看啊！”玉蝉恼怒地道。

马原丙松开了手，皱了皱眉头，正欲进屋，里头突然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爹！”

马原丙和玉蝉俱是一惊，忙推门进去，见黑发垂披的燕飞羽已然苏醒，并伏在燕五云怀中失声痛哭：“女儿这辈子再也没脸见人了！”

“羽儿，羽儿！”燕五云慌忙地劝哄她，心疼地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跟爹说，是不是太子欺负你了？”

“太子？什么太子？”燕飞羽抬起脸来，满脸泪痕中尽是疑惑。

燕五云懵了：“自然是当今太子啊？羽儿，你不是在宫里养伤吗？”

燕飞羽愕然地连泪都忘了流，随即才哭道：“爹，您说什么？女儿什么时候在宫里养伤了？我……我被人绑架，历经千辛万苦才终于逃了出来，却没想到又被……我……我刚刚才快马回京……哇……”

说着，再也无法言语，又伏到燕五云怀里大哭起来，呼吸急促地差点儿就喘不上气来，慌得山丹和玉蝉忙上前为她顺气。

燕五云顿时浑身僵硬，缓缓地转头和马原丙对视，彼此眼中都是惊骇一片。

如果说，飞羽是刚刚才快马回京，那么宫里头的那个又是谁？

“老爷，大夫来了。”气氛正自沉窒，外头小厮已来通报。

“不，我不要看大夫！”燕飞羽的情绪一下子激烈了起来，一把推开燕五云就往床里头缩去，还把被子牢牢地拽在胸前。

“羽儿乖，”燕五云打起精神开始劝说，好说歹说了半天才说服了燕飞羽接受大夫的检查。

之后，山丹和玉蝉一并地陪伴在内，被这一连串事情打击的心烦意乱的燕五云却只能出来暂避。

“老爷！”马原丙谨慎地凑上来，“您能确定，里头的那个真是小姐么？如果是，那宫里的……”

“我是羽儿的亲爹，我自然可以百分百的确定谁才是我的女儿。”燕五云沉着声含恨地道，“宫里头那个我见到之时她正躺在床上，因为当时她病体虚弱，我们并未交谈太久，加之我从未怀疑她可能是假的，因此也并不曾找机会检查她的胎记。实际上，这么多日来我只见她两次，两次都十分匆忙，后一次甚至还垂着罗帐……”

马原丙惊道：“老爷的意思是宫里头那个是假的？”

“既然真的羽儿在这里，那宫里头那个自然就是假的。刚才我看见羽儿的胸口还挂着百毒珠，这是我当年亲自为她寻觅的，世上再无第二颗。”燕五云肯定地道，“何况她若是假的，又怎敢跑到这里来？”

马原丙提醒道：“老爷，此事实在事关重大，老爷还得谨慎再谨慎才行，毕竟宫里头的那位如今已被封为太子妃……”

燕五云沉着脸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我燕五云的亲生女儿，总不能让人随便糊弄？这样，等一会我还是必须尽快进宫，将真相告诉皇上，若是有人敢假借我燕家之名，实际上冒充羽儿就是试图对皇上和太子欲行不轨，那燕家的罪孽可就深重了。”

马原丙正欲说话，山丹已陪着大夫走了出来，燕五云忙迎了上去：“大夫，我家羽儿怎么样了？”

大夫看着燕五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吐出一句话来：“小姐的外伤虽不重，可是身心却都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燕老爷还是多开导开导小姐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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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七：明乱 第18章：皇帝

皇宫，勤政殿。

南郑国的第二代皇帝夏安邦虽然坐在龙案后，提着朱笔在处理早朝后的各项奏折，身边却一如既往地起码有三个以上的香薰美人环侍，还时不时地张嘴任纤纤玉指将精致的糕点果子塞进口中。

这样的一幕情景，本不该在于庄严的勤政殿内，但随侍在龙御身旁的内侍宫女们却早已习以为常。作为南郑国的第一任守成者，夏安邦虽然没有继承郑太祖的枭雄霸气，也无统一天下的勃勃雄心，但继位二十余载来，却也还算勤勤勉勉，政通人和。要说唯一的毛病，就是现今的皇上对于生活的质量要求，那绝对不是普通的高，不论衣食住行，稍有疏忽，皇帝的一双慧眼必定能立时发现，随之，所负责者就必定遭殃。

既然皇帝性喜享受，最忌节俭小气，宫嫔们为投其所好，也是浮靡奢华成风，竞相攀比，甚至常用新奇之物来吸引皇帝的临幸，长而久之，宫里所用之物无不为顶级之品。这样一来，负责采买的内务府之中的猫腻虽是丰厚无比，皇上的小金库可就不够开支了，少不得要向国库伸手，导致虽然天下太平，可怜的南郑国国库却始终处在紧张状态。

夏安邦自知自己这个习惯既然改不了，可天下初定不久，为了南郑国的千秋万代，又不好地将其加覆在老百姓身上，免得民心动乱，重蹈前朝覆辙，传不了几代就改朝了。因此，夏安邦早在当太子之时就将目光投向天下的富户。继位后，对于商户的税收不知道变了多少名头涨了又涨，而作为全国首富的燕家，当然就免不了是重中之重，也是他还未继位就心心念念的对象。

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燕家这块肥肉看起来香嫩肥厚，实际上却由于其生意遍布天下盘根错节，甜头虽可尽尝，但要想再进一步涉于其中，居然很不好啃。无奈之下，深谋远虑地夏安邦当即决定放弃眼前之利，改行长期打算，事过十数年，如今总算快盼到了瓜熟蒂落之时，心情当然地也就格外的舒畅起来。

翻开一本奏折，正是礼部为正月十五元宵节太子大婚之事所拟，这个礼部尚书是当年夏安邦新手提拔起来的，自然深知帝心，看着上面的一系列安排，夏安邦相当的满意，朱笔一挥，就批了个“准”字。

“皇上。”尚未落笔，太监总管李总管就面色异样地躬身而进。

“何事？”正如李总管十分擅长揣摩圣意，对于这个自小就贴身服侍的太监，夏安邦也是只要略为斜斜眼就能明白奴才的神色，当下手一摆，三个美人就娇滴滴地退了下去。

“皇上，不好啦，今日燕府外突然来了一个自称是燕飞羽的女子，据探子密报，听说燕五云已确定那女子就是真正的燕飞羽。”李总管上前几步，低声道。

“什么？”夏安邦方才还十分愉悦的心情顿时被重重打击，“这怎么可能？”

“奴才也不知道具体是怎么回事，”李总管将所知过程一一细禀，“晚些时候，燕五云恐怕就会进宫来面见皇上。”

“你说那出现的女子已非完璧之身？”夏安邦猛地锤了一下龙案，“燕五云他竟然敢跟朕来这一手！”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啊！”李总管忙上前捧起夏安邦的手检查，同时征询地问道，“皇上的意思……”

“哼，”夏安邦重重地冷笑，“真正的燕飞羽早已葬身寒潭了，如何还能单独回到京中？”

“奴才也是这么怀疑的，可是皇上，不管如今出现的这个是否是假的，可宫里头这个却不是真的啊。”李总管忧心忡忡地道，“胎记可以仿造，脸孔可以易容，但燕五云毕竟是燕飞羽的生父，谁知他们父女俩之间有什么秘密，只要燕五云有心检验，紫云那丫头就是学的再像，也是无论如何都瞒不下去，何况现在又出现了第二个燕飞羽，这对质是迟早的事儿。”

夏安邦捏紧了拳头，没有言语，甩着龙袍不住地来回踱步，一想到锅里的鸭子本来马上就要煮熟了，却突然从天而降一盆冷水浇熄了火苗，圆胖的脸上不由满是恼怒和阴鸷。

“那皇上，现在该怎么办？”李总管的眼波不住地随着夏安邦打转，“再过一会，燕五云可就要进宫来了。”

“哼，他分明是早已怀疑宫里头的燕飞羽是假的，又不愿和皇家联姻，才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女人仕途来蒙混朕！”夏安邦的眼睛危险地眯起：“朕对燕家是一忍再忍，可燕五云却非要不识相，既然如此……”

“可是……”趁着夏安邦停顿，李总管小心地插口，“可万一那个燕飞羽是真的呢？毕竟当初传信上只说燕飞羽和云霄两人一起坠入寒潭，却未说见到尸首啊？”

夏安邦眉头皱的更紧：“难道说这个燕飞羽真有可能是真的？”

“若非真的，怕燕五云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进宫来吧？要知道，这可是天大的欺君之罪啊！”李总管亦步亦趋地跟在夏安邦的身后，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能这么巧地居然已然失身？”夏安邦眸光深沉。

“这……奴才就不得而知了。”李总管谨慎地不敢随意猜测，“奴才也觉得此事十分蹊跷，可那燕飞羽被绑架这么长时间，又长得如此美丽，只怕贼人曾动了淫了也不奇怪…”

“此事还有何人知道？”夏安邦心烦意乱地说道，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易容成燕飞羽的紫云也是大大地惊艳了一番，对于燕飞羽失身于绑匪之事已信了六七分。

“据说，那女子回京之时衣着狼狈，有不少人看到了她的模样，眼下恐怕已经满城都是流言蜚语了。”

“真是气死朕了！”夏安邦随手抓起案上的镇纸狠狠地砸向地面，“如此一来，就算这个燕飞羽是真的，皇家还有何脸面再娶其过门？”

“皇上，那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夏安邦目光阴鸷地像要杀人，“不管此事是否是燕家的阴谋，前计已推行，没想到朕处心积虑地筹谋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功亏一篑。”

“皇上您也先别着急，燕家不是还有一枚棋子在吗？虽然联姻之计行不通，也不能说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啊？”李总管安抚道。

“燕培峰？他要真是个东西，早就将燕家的大权接过一半了？只靠他儿子的那点钱够谁塞牙缝？”夏安邦冷哼一声，又踱了几步，猛然站定，“如今国库日渐吃紧，既然软的已经行不通，那朕就只能来硬的了。”

“皇上的意思是？”

“朕已经没有耐心再陪他们晚上十几年了，”夏安邦甩袍道，“既然他们敬酒不吃吃罚酒，要收拾燕家，自然有的是法子，燕家不是在北盘国一直有生意往来，前阵子关家堡的三公子更是曾燕家做客过么？到时候再让燕培峰那个废物动动脑子，还怕收拾不了燕五云么？”

李总管恍然大悟：“皇上圣明！”

顿了一下，又问道：“那紫云姑娘呢？”

“替身之事，可一不可再，只不过是燕培峰的一个庶女儿而已。”夏安邦冷漠地道。

“奴才明白了！”李总管躬身道，“奴才这就前去准备，等到燕五云指认，奴才必定不让那丫头有机会胡言乱语。”

“下去吧！”夏安邦烦躁地挥挥手，转回案上提笔就开始拟密旨，没了这条路，不代表他就没有第二条第三条路，他就不信，没了燕五云，这燕家就不能财上生财，变成他夏安邦的私人金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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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19章 关于杀人的讨论

谣言的速度总是惊人的，不过一日光景，关于真假燕家大小姐的各种流言，就已像是寒风般迅速地就在京中流传了起来。人们猜测纷纷，什么版本都有，但是众口一词的就是真正的燕小姐虽然侥幸逃脱回来，却已不幸失身于绑匪，成了一朵残花。

次日，更有好事者得知，宫里虽未传出什么旨意，但礼部原本为太子筹备的大婚程议却莫名地停顿了下来，人们暗中顿时更加哗然。等到第三日，八卦之心沸腾汹涌的人们又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说早上城门一开，燕家就已领着大队人马第一时间离京了。

“总算是顺利地离开京城了！”冬日的天空虽然阴霾，燕飞羽的心情却像车外的马蹄声一般精神抖擞，觉得浑身都是说不出的轻松。

“现在满京城都是流言蜚语，也只有小姐你还笑得出来。”山丹坐在她身边，叹气道。

“是啊，只要想起来我就生气。”另一旁的玉蝉更是咬牙切齿。

“想那些做什么，”燕飞羽调皮地扮了个鬼脸，“你家小姐又不是要嫁给天下人，别人喜欢说就让他们说去吧。”

虽然现在她的名声是臭了，但是结果却是如意的，她的牺牲自然就是值得的。

“可他们也说得太难听了，居然说小姐被好几个人一起……要是可以，我真想一个人给他们一个大嘴巴，打掉他们满嘴的狗牙，看他们以后还怎么搬弄是非。”玉蝉捏起拳头，格格作响。

“哎呀，都说了不要去管了嘛，反正那些都不是真的，何况要不是他们这么热衷嚼舌头，顷刻间就传的沸沸扬扬，圣旨又怎么会这么顺利地就收回？”燕飞羽偷偷地掀开一点窗帘望了一眼车旁的骑士，脸上露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语声不觉地低柔。“经过了这么多事，现在我只求大家都平平安安地在一块，这样我就很满足了。”

“这一路怕是平安不了呢？”话语一向不多，师从竞秀也喜欢在马车上刺绣的晴烟突然插了一句。

燕飞羽的笑容微微一顿，嘴角复又勾起，冷笑道：“既然已经撕破脸，该来的总会来，咱们也不用再跟任何人客气。”

“没错，他们要是敢来，来一个我就杀一双，来一双我就杀四个。”玉蝉杀气腾腾地道。

“要是都让你杀光了，我们干什么？”山丹淡淡地道，目光掠过挂在车壁上的宝剑，平缓的语气里头却同样含着冰冷的杀机。

“那就给你剩一个。”玉蝉嘿嘿一笑，说的自己好像早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似的。

“可是玉蝉姐姐，你还从来没有杀过人，到时候真能下得了手吗？”橘梗终于忍不住提问。

玉蝉顿时语塞，愣了愣才毅然地道：“当然下得了手，凡事总有第一次，他们敢来伤害小姐，我就敢杀人，何况这口气我已经憋闷了好久了。”

“杀人的感觉其实并不好，”晴烟捏起绣花针，用一种优美的姿态拔出，绷紧了丝线，忽然有飘飘荡荡地插了一句，“虽然你的速度够快的话，只要把剑往他们脖子上一送就行了。”

“晴烟姐，你杀过人？”橘梗惊吓地看着晴烟。

“嗯。”晴烟垂着眼继续刺绣，云淡风轻地好像在回答比人是否吃过饭而已。

“什么时候？”玉蝉一下子睁大了眼，却浑然没有橘梗的半点害怕，只有满满的好奇。她自幼在燕家受训，大小实战也算经历了无数次，受过伤也上过人，但却从未真正杀过人。

“七岁吧！”

七岁？这一下，不单是玉蝉，就连燕飞羽的下巴都差点震惊地掉了下来。

“不过要是严格来说，应该是十二岁，因为七岁的那次不过是个意外而已，不算杀人。”晴烟平静地抿起另一条丝线，加了进去，仿佛浑然不觉众人的围观，眼波抬都没抬，“十二岁的时候，我跟师傅出门，曾遇到一群穷凶极恶的匪徒在劫村，为了锻炼我的胆子，师父给我留了一个，我的剑就直接刺进了他的喉咙，之后我三天没有吃东西。”

“……”不管是明显还是隐晦，四女看着晴烟的眼神都不约而同地有了变化，作为燕飞羽的替补侍女，晴烟可以说比橘梗还晚，众人对其的了解也最少，没想到她却是最先接触生死的那一个。

“我也杀过……”

“啊……”发现说话的人居然是燕飞羽，这一下，玉蝉山丹等人又惊跳了起来，就连晴烟也抬眼看着燕飞羽，玉蝉更是瞪着眼不住地口吃，“小姐……你你你……”

“当时诸葛方普抓了我，当时我故意咬了他一口，然后同时用戒指上的毒刺刺了他一下……我想，他应该没有活下来。”燕飞羽回忆起那一夜的星光，以及她那枚被宁不褪下后仍在雪地里的毒戒，一种从未有过的古怪感觉忽然迟钝地漫上了心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目光根式直直地盯着曾经带着戒指的那只手。

那日刺了诸葛方普之后发生了太多的事，她一直都未曾去回想过诸葛方普中了毒刺之后的情景，若非今日突然讨论到这个话题，也许她很可能会一直都不会回想。然而，她终究是想起来了，可这种感觉确实如此诡异，如梦一般虚幻，却分明又有些什么东西渗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情不自禁地有些后怕起来，让她突然发现，不管诸葛方普是个什么样的人，那种就是条人命……

玉蝉等人面面相视，燕飞羽回来后，虽然跟他们说了很多，但却从未提及这个细节，一时间不由地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山丹最为心细，一下子就注意到燕飞羽心境的震荡，立刻伸手重重地握住了她的，低声道：“小姐，你千万不要为了这种人的死而愧疚。那诸葛方普害了我们燕家十数条人命，又绑架了小姐，让小姐受尽欺辱，就算是千刀万剐也死不足惜，就算小姐不杀他，我们迟早要向他讨回一个公道。而今，箭荷和周叔他们的在天有灵若是知道小姐无意中替他们报了仇，一定会含笑九泉的。”

“没错，小姐，那种阴险毒辣的家伙活在世上，只会祸害无辜，咱们杀了他，那是替天行道。”玉蝉也忙安慰道。

“小姐，你后悔吗？”晴烟却低声地问，“如果可以让你重来一次，你会如何？”

“后悔？”燕飞羽迷茫地重复了一句，想起树林大雨中那一幕浓郁血腥，想起那长箭射入箭荷身体的情景，想起自己当初的誓言，想起自己一而再地遇险，下意识地摇头否定，“不！我不后悔！就算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毫不犹豫地刺下去。”

“既然如此，又何必多想？”晴烟静静地看着她，明明一样的少女青春，眼神却更像个久经沧桑的智者。

“是呀，小姐，你杀的又不是好人，而是一个本来就该死的大坏人！不是有句话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吗？要我说，那厮不是死在我手上，不然，我定要连他的人头都割下来，拿回去祭奠箭荷姐姐和周叔。”玉蝉使劲地附和，满脸遗憾。

“好了，还割人头，这么恶心的事情，亏你想的出来？”见燕飞羽的神色逐渐释怀，山丹忙插了进来，引开话题，“快别说这个了，要是不知情的人听见了，还以为我们的车里藏了一个杀人如麻的女魔头呢！”

“不说就不说，反正只要他们敢来，我就不怕没有机会开荤！”玉蝉比了个剑势，努力展现出女魔头的气势，只可惜一张圆圆的脸蛋长得实在太过可爱，丝毫没有威吓力。

不过这样一来，燕飞羽心头的那点杀人后遗症的阴霾到时更被蒸发地所剩无几，离京第一日的时光，就在车队的飞驰，和车内的莺声燕语中很快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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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20章 三个问题

寒冬时日短，虽然众人一早就紧赶慢赶，但天色还是很快黯沉了下来，

听到燕五云传令进庄休息，北风中，云霄微微地抬了抬头，看了一眼笼罩在苍茫暮色之中那片房舍，以及前方骑马而行的燕五云，想起今晚必定会进行的谈话，温和儒雅的眉目上，隐约地闪过一丝担忧。但当他的目光转向身边的马车时，目光之中有添加了一缕坚定。

同一时间，车内的燕飞羽也忽然掀开了一丝帘缝，向他望来。

两人目光相撞，不约而同地相互含笑。

辛苦了！燕飞羽甜甜一笑，红唇微微张合，无声地道。

为了方便起见，早在出发前，云霄的容貌就已略微调整，并穿上了和燕府的护卫一般的服饰，混作了燕府护卫，不过在燕飞羽的眼中，云霄却是无论穿什么都掩饰不住他身上那种如沐春风的气质，哪怕只是偶尔看他一眼，心里头都能觉得安心。不过由于自己是坐车，云霄却须和大家一样迎着冷风骑马，她心里反复心疼了好几回。

云霄笑着微微摇了一下头，又看了一下前方，表示马上就可以休息了，目光却又在燕五云身上停顿了一下。

燕飞羽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明白他心中所虑是什么，特意轻咳了一声引回他的注意，又红着脸用唇语道：放心吧，我爹会答应的。

云霄温柔地笑笑，正好前头在呼喝调整队形，便对她颔首示意了一下，就和其他人一起纵马跟上。

“嘻……好一个此时无声胜有声哪！”燕飞羽刚恋恋不舍地放下窗帘，一回头就瞧见一张窃笑的脸，不是嬉皮笑脸的玉蝉又是哪个？

“小丫头，笑什么笑？不服气呀！”燕飞羽面颊微红，却故意哼了一声。

“哎呀，奴婢哪敢呀？奴婢这分明是羡慕死还来不及呢！”玉蝉嘻嘻笑着，用肩膀捅了捅傍边的橘梗，“等回到蕉城，说不定咱们就得改口叫姑爷了，橘梗，你说是不是啊？”

“嗯。”橘梗傻傻地跟着笑，“我第一次看见云公子时，就觉得小姐和云公子两个人好像配，云公子将来对小姐一定会很好。”

“他要是敢对小姐不好，看我不打掉他的下巴！”提到护住，玉蝉立刻浑身是劲地挥拳。

“好啦好啦，你们就不要操心我的事了。”燕飞羽笑道，“快点儿收起你们的嬉皮笑脸，马上就要下车了，别让人看出什么不对来。

众人闻言，连忙各自整顿了一下肃容，熟练地摆出这几日一直戴着的愁容来。毕竟这会儿的燕飞羽，才刚刚经历了身心双重打击，正是”痛不欲生“的时候，要是作为她的贴身侍女，还有心情没心没肺地笑，那露的馅就大了。

虽然对于出门在外的旅途生涯，燕飞羽已经很能适应了，而且这一次乘坐的是自家专门设计，有着很好防震效果的豪华马车，里头可坐可靠可躺，有温暖如春，但毕竟还是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好，因此一进入房内，没了外人，燕飞羽就摘掉了帷帽，解开了风氅，舒展了手脚。

“赶了一整天的路，中午有基本没怎么休息，是不是很累？”稍后一步进来的燕五云看见女儿在伸腰，不由怜惜地笑道。

“没有，我一直坐在马车里，哪里能累的到呢？再过几日就是大年三十了，爹你不用顾忌我，该赶路时就赶路，娘一个人在家都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了，我们早点回去，娘也能早点安心。”燕飞羽体贴地上前帮他解下风氅，又接过晴烟奉上来的茶递给燕五云，一副小棉袄的贴心乖摸样，“爹，您喝茶。”

“嗯，”燕五云欣慰地接过香茗品了一口，颔首道，“那好，等会用完晚饭后你就早点休息，明天天一亮我们就出发。”

“是，”燕飞羽站到他身后帮他揉捏肩膀，“爹，你说这一路上朝廷会来阻扰吗？”

虽然因为竟姨的缘故，得了黑水蛟的暗中保护，但想到自家的对头是朝廷，她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

“这些你就别担心了，”提起这个，燕五云微微地蹙了蹙眉，随即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臂，“这次得以这么顺利地离京，都是靠你的牺牲换来的，我们燕家为此已经付出了很大的代价，爹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破坏我们一家团圆的。”

“都说了根本就没什么嘛，老爹，你不要动不动就提什么牺牲不牺牲的好吧，好像我真的做了什么感天动地的事情似的。”燕飞羽娇嗔着晃了晃燕五云的肩膀，“爹，昨天我让山丹从梅伯那里买了两坛眼儿媚，等会女儿就陪爹喝两杯驱驱寒吧！”

“只陪我一个人喝？”燕五云挑眉笑道，眼里有一丝挪揄。

“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云霄的身世吗，云霄早说了要亲口告诉你，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时间，”燕飞羽不依地越发摇晃，眼眸里不甘示弱地盛满了狡黠，“当然，您要是不急，就让他改天再说好了。”

“女大生外向，爹还没将你许配给人家呢，就开始胳膊肘往外拐了？”燕五云笑着捏了一下女儿的鼻子，语声中更多的却是感叹。

“人家哪有嘛？”燕飞羽娇嗔着，想起云霄给比寻常的身世，又撒娇道，“爹，我想要爹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云霄的事。”燕飞羽老老实实地交代，“云霄的身世不同一般，我希望不论爹到时候感到多么震惊，都能心平气和地听完。”

“震惊？”燕五云略蹙了一下眉头，心思闪电般地旋转起来，是什么样的身世，居然能让女儿觉得他会震惊？不过他毕竟是纵横上场十数年的儒商，很快就淡淡地一笑，“那好，那我还真要好好听听，看看云霄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我震惊的地方。”

“晚辈的云姓乃是从母之姓，若是从父姓，晚辈本该姓邵，原名邵天奕。”晚饭后，闲人退罢，房中独留燕五云父女和云霄三人，云霄没有绕弯子，长身玉立在燕五云面前直接开门见山，温文尔雅的目光之中含着准备迎接所有雷霆之怒的镇定。

“你原本姓邵？”触及到这个敏感的姓氏，饶是燕五云再有心理准备，也不禁猛然动容起来，一下子挺直了脊背，双目炯炯地直盯着云霄，“你和北盘皇家有什么关系？”

“虽然云霄从未自认是皇室中人，但是……晚辈也不肯隐瞒，北盘云贵妃正是晚辈的生母。”云霄恭敬而从容地道，坦荡地迎着燕五云徒然锐利起来的眼神。

“什么？”燕五云一按茶几，失声而起。

“爹，其实，事情并不是您想象的那样，不然云霄也不会主动地告诉爹他的身世，”燕飞羽一直站在燕五云身边紧张地旁观这场对话，此刻见乃父果然前所未有的震惊，忙上前打圆场，“您先不要激动好吗？听云霄把话说完好吗？”

“你说。”燕五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重新坐下，只是语气明显地冷漠起来，显然这个身世的揭露对他的刺激不轻。

“是。”云霄不卑不亢地应了一声，缓缓地道来，“若不是师傅，早在十几年前，晚辈本来就该是一个已死之人……”

“我有三个问题要问你。”

早在云霄开始叙述不久，燕五云就起身在房中来回踱着步，终于停了下来，待到云霄说完，他的面色早已沉如寒冰，看的本来很有把握的燕飞羽都忍不住忐忑不安了起来。

“伯父请问。”他越是不说话，云霄所感到的压力越大，此刻他一开口，云霄瞳孔深处的光点反而明亮了起来。

“第一，你真的都不再要二皇子的身份，哪怕将来盘帝很可能会改立你为太子？”燕五云咄咄逼人地道，“我知道盘帝一直不满皇后一脉的势力，你母亲既深得盘帝宠爱，将来若是北盘风云变幻，你也未尝就当不上太子。”

“晚辈既姓云，便会一辈子姓云，更只愿一辈子都姓云，至于其他的，雄心也好，野心也罢，晚辈从未作任何肖想。”云霄坚定地道，“真正的二皇子邵天凌早已夭折，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盘帝也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存在。”

“可你的血脉里仍留着他的血。”燕五云依然冷冷地道，“而且就在前不久，你的同父异母兄弟还绑架了我的女儿，你让我如何相信你对我们燕家没有企图？”

“爹，如果云霄有企图，他大可不必对我们如此坦诚。”燕飞羽忍不住插口道。

燕五云冷笑：“有时候坦白比谎言更具欺瞒性。”

“可是，爹，云霄不是这样的人，我相信他。”燕飞羽看了一眼云霄，目光里毫不掩饰支持之意，“世上没有比生死危难更能考验一个人的人心了，云霄为了救我，连生死都可以不顾，他还会有什么企图呢？再说，您也不是不了解云霄。”

燕五云看着自己一年比一年出落的美丽动人的女儿，有心想说“傻女儿，你就是足以引起所有男人觊觎的最大企图”但想到女儿早已无意中流露出来的对云霄的情愫，又将话头咽了下去，改道：“这个我姑且相信你，第二个问题，我问你，你对我们家羽儿到底是和想法？”

云霄温柔地看了一眼看着自己的燕飞羽，对着燕五云深深地一躬：“若得伯父成全，云霄一生都愿相守在飞羽身边，不论生老病死，永不相弃！”

“谁问你这个了，守在身边就有用了吗？”燕五云不客气地斥道，“我问的是你对羽儿的感觉。”

云霄脸色微红了一下，下意识地又看向燕飞羽，却见她美目如波，羞意滢滢之中，更含着无比的期待，心中一柔，无数两人相处的点滴尽上心头，一时间两人目光相撞，柔情互漾，竟忘了回答燕五云。

“你倒是快说呀？”看到一双儿女的痴痴相望，作为过来人的燕五云又如何不明白，只是现在他身为人父，本就不舍得宠爱万千的女儿被别人拐去，更何况云霄还有如此复杂身世，矛盾之下，脸色就是好不起来。

“晚辈对飞羽之心……”云霄本就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感，纵然是和燕飞羽单独相处也不大会甜言蜜语，此刻面对的又是心上人的父亲，刚才的镇定从容顿时全都逃到了脑后，好不容易说了半截耳根子就全红了起来。

“如何？”看着一只表现的十分稳重大方的云霄第一次像个毛头小子一般局促腼腆，燕五云得意之余，心中稍稍好过了一点，不过脸色却故意摆的更加深沉难测。

见老爹非逼着云霄说出对自己的感觉，一旁的燕飞羽心里直又欢喜又期待，又忐忑又着急，毕竟当初两人能更进一步，主要还是自己先“勾引”的，尽管明白云霄和自己是真生的两情相悦，但作为一个女子，自然谁都想要从情郎的口中听到醉人的情话。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若是连几句话都说不出口，又何谈承诺一生？”燕五云不耐烦地催促道，心里头对云霄却是越来越满意，想当年，羽儿的外公还活着的时候，可也曾这样地逼问过自己，当时自己那个尴尬啊……如今总算风水轮流转了。

“咳咳……”云霄迟迟说不出口，燕飞羽忍不住厚着脸皮干咳了两声，待到云霄望来，却又故意别开视线，只用余光偷瞧着他，心中暗想，等过了这一回，以后一定要经常引诱引诱他说说情话。

接到心上人的间接命令，云霄的脸色红了又红，终于豁出去地蹦出了一句：“晚辈对令爱之心，就像是晚辈师父对晚辈师母之心一般，一动情念，终身不悔不改。”

燕五云顿时哑口无言，半晌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这个小子实在是狡猾了，居然用别人的感情来借喻，不过……想起云霄之前的叙述，以及当年见到的那个面冷心热的尘空道士，燕五云摸了一下微须的下颔，还是轻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他。

“第三个问题，你要如何证明你和盘帝之间再无关系，须知，你的母亲现在可还在北盘皇宫之中当贵妃，你就算不认生父，难道还能连生母都不认么？据我所知，云贵妃既能在波谲云诡的宫廷中荣立不倒，便不是普通的角色，只怕她所图的也不仅仅是一己安稳而已，”燕五云一针见血地指出，“倘若届时你母亲硬逼你在她和羽儿之间选择优势如何？”

燕飞羽刚因云霄的间接表白而无限甜蜜，下一秒就因乃父尖锐的问题而紧张起来，面色不由一白，是啊，她怎么就忘了云霄的母亲还在宫里头呢？

不再被逼着说甜言蜜语，云霄很快就恢复了从容，沉声道：“晚辈明白伯父的顾虑，晚辈也承认家母确实是一直想要替晚辈寻求一个公道，只是晚辈根本志不在此，只想要和家人一起普普通通地过完平凡一生。故此，晚辈恳请伯父给晚辈一段时间，晚辈一定会给伯父一个满意的交代。”

“好，”燕五云一拍茶几，“既然你如此爽快，那我今日也将话说明白了，我可以不介意你的出身，但是你必须证明自己和北盘朝廷再无一丝瓜葛，不然……”

燕五云望了一眼女儿，加重了口气：“就算你和羽儿是真心相爱，我也不会答应将她许配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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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21章 一入关堡深似海

就在燕飞羽等人离京的同一日，在遥远的北盘国西北部，靠山而建，气势恢宏，易守难攻的关家堡，却正在逐渐地打开城门，隆重地迎接出门日久的三公子。沿路堡人见车驾经过，无不停下手中活计，恭恭敬敬地行礼请安。

关钧雷则是坐在早已撩起两边窗帘的马车上，笑眯眯地一路对大家挥手，那笑容如胭脂一般，一路上不知道染红了多少少女少妇的面颊。

青女坐在关钧雷后面的马车上向外偷窥，正好将女子们的痴望尽收眼底，一双本来就没什么笑意的锐眼更是冰冷。

马车蜿蜒而上，从进入外城开始，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达山顶的主堡。

“钧儿，你可算回来了？”车子刚停，青女就耳尖地听到一个慈爱温柔的女声欢喜地叫道。

“母亲，外面风这么大，您怎么出来亲自接孩儿了？”

随即地，就响起关钧雷那磁性悦耳的嗓音，青女下意识地将窗帘撩开一些，想见见那闻名已久的神秘关夫人，却只看到一个到这帷帽正被关钧雷揽住肩头的窈窕背影。

“娘还不是想早点见到你这个不孝子。”那身影伸出一手指轻轻地戳了一下关钧雷的额头，语声中却含着浓浓的思念。

“是孩儿该死，孩儿不该让母亲如此记挂……”

青女正想听下去，马车忽然又动了起来，明显是转向和关钧雷不同的方向。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青女终于沉不住气地推开车门上的小窗问道。

“回青姑娘，公子吩咐，青姑娘一路疲惫，请您先去梅筑休息。”车夫中规中矩地回答，听不出一丝情绪。

大约又行了一刻，车子停下，有人询问：“里头是何人？”

“是三公子带回来的一个姑娘，命住梅筑腊梅阁。”

“走吧！”

于是车子继续前进，青女撩帘张望，只见所处的是一座幽静的园子，虽是山顶之上，园内却有活水流动，房舍也颇为雅致。

“青姑娘，到了，请下车。”车门最终开了，青女深吸了一口气，面无表情地走下车。

“奴婢青梅（绿梅）拜见青姑娘。”车前已有两名侍婢在等候，一见她出来就齐齐低头万福，声音都十分娇柔。

“起来吧！”虽然有点不满意才两个奴婢伺候自己，但想到自己能住这么大的一所园子，青女的脸色还是略略缓和了一些。

“谢青姑娘。”两名侍婢抬头道谢，双方目光一接，神情顿时各异。

两名侍婢是明显没有料到一向眼高于顶的公子此次带回来的女子竟然如此貌不惊人，说句实话，就是圆子里的粗使丫头都可能生的比她好看一些。青女则是根本就没想到这两名侍婢不但是对双胞胎，而且一望可知，姐妹俩的容貌远胜自己，才刚缓和一点的脸色立时又凝结如寒冰。

“公子吩咐了，让青姑娘住腊梅阁，你们好生伺候。”车夫只交代了一句，就自顾自地赶着空车走了。

双胞胎姐妹俩对视了一眼，默契地分站到两旁，恭敬地扬手道：“青姑娘请。”

青女一言不发地跟着她们进入阁中，进入之后才发现里头是个四合院，东西北各有三间相仿，此刻背面和东面的门口正各自站着一个容貌同样姿丽的丫鬟，见她到来，都诧异地咦了一声，也不过来拜见，却反手掀开门帘进去了。

青女的心顿时更加一沉，敏感地察觉到这个腊梅阁根本就不是自己一个人独住。

青梅和绿梅也像是没有看见她们一般，径直地领着青女进入西厢房，沏茶递帕：“青姑娘请先坐一会，奴婢们马上命人准备热水给青姑娘沐浴洗尘。”

青女板着脸点了点头，两女正待退下，外面却已先传来一阵笑声。

“青梅绿梅，听说公子爷今天又带回来一位新妹妹是吧？你们怎么也不给我们姐妹介绍介绍？”

随着一阵浓郁的香风，两位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不请自入，正好和青女冷眼面对个面。

“啊，这位新妹妹面相好是英气呢！”怔了一下后，左边的一位粉衣美人率先掩口笑了起来。

“可不是么？依我说呀，新妹妹不仅面相英气，瞧这身段也是英姿飒爽的很，哪里像咱么姐妹一般犹若蒲柳之姿呢！”右边的紫衣美人立刻笑眯眯地附和，说话更是绵里藏针。

青女的脸色更犹如寒冻之冰，毫不客气地反唇道：“我从来没有姐姐，更不是什么人的妹妹。”

“哎呀，还大的口气呀！不当妹妹，难道你还想当姐姐不成？”两位美人先是一愣，随即齐齐地笑的犹如花枝招展，左边的粉衣美人看起来更是差点儿笑得喘不过起来，扶着自己的丫鬟哎哟哟地连呼肚子疼。

“出去！”青女的耐心本来就不好，心中又早有一根刺，眼下忽然明白自己原来还抱着一丝奢望的与众不同根本就是一场笑话，久抑的杀气顿时猛地散发了开来，拳头立时握紧，只待两女再嘲弄一次，就要出手伤人。

她是真正刀口舔血的杀人，一旦杀气外放就形同实质，两位美人果然同时止住了笑声，本能地有些惊骇。

“青姑娘，”千钧一发之际，青梅却忽然淡淡地插口，“不管是梅筑还是竹园或是兰苑菊园，里头有一个不变的规矩，那就是动口不动手，若是哪位姑娘破了规矩，任凭多受公子爷的宠爱，也是难逃严惩的。”

说着，不理青女反复变的脸色，又对两位美人不卑不亢地道：“青姑娘旅途劳累，身体欠佳，公子也吩咐让青姑娘好生休息，两位姑娘虽是出于好心要增进姐妹情谊，此刻却怕不是恰当的时候，不如改天再来相叙。”

她这一番话说的玲珑八面有暗含威胁，两位美人果然不敢再讥笑，草草地说了两句场面话就带着丫环走了。

待到两位双胞胎也退下，房内独留青女一人，青女那紧绷的身子这才徒然崩溃地跌坐在地上，双手掩面，强烈的自卑和无尽的悔意像潮水般地涌了上来。

她早就该明白以关钧雷的条件，是绝不可能爱上她这个面貌普通的杀手，早就该明白关钧雷接近她是有目的，早就该明白那一夜他的温柔体贴，他看着她一身疤痕是那无比疼爱呵护的眼神，都只不过是一种勾引她背叛三皇子的手段而已。可从来没有尝到过什么是幸福甜蜜感觉的她无法抗拒地就此沦陷了，甚至，哪怕之后他并没有再碰她几次，她还是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在他的心中一定会是独特的。因为，就算她无法和其他的女子一样给他提供完美无瑕的身子，她也能凭借多年的苦练为他效力，这一点从他主动开口要她跟自己回关家堡就可以证明。

然而，这一切却都不过是一场天大的讽刺，梅竹兰菊，原来除了这个腊梅阁，他还有这么多的金屋，更讽刺的是，这片金屋里头竟然连一个丫鬟的姿色都比她动人，谁都可以给她脸色看。

想起自己在迷迷糊糊中提供给关钧雷的那些情报，青女忍不住用力地撞了一下桌脚，两行热泪汩汩而出。

三皇子，青女对不起你！青女不该一气之下真的离开你，更不该……不该……

一步错，步步错啊！

这一厢，青女孤独地倒地痛哭，关家堡的另一头里却是合家团圆，亲情融融，暖意无限。

陪伴完娇弱的母亲之后，关钧雷就进了乃父的书房，虽然之前就已不断有书信寄回，但还是细细地将这次出行的前后经过都娓娓道来，然后道：“父王，当孩儿听闻燕飞羽失踪之后，就亲自追查，然而却始终无有所获，孩儿十分怀疑燕家先前的绑架乃是伪装，而后在京城之中落入诸葛之手才是意外。”

“燕家能将生意做得如此巨大，稳站天下之首，自然不是寻常之辈，何况燕飞羽屡遭刺杀，燕家欲借此名头索性让她隐居也不是不无肯能。”

尽管年近六十，然而由于自幼习武，兼之包养得当，关堡主看起来依然像才五十出头，精神几位键铄，霸气十足的脸上满是红光，不过，他能一手撑起诺大的关家堡，自然不可能使有勇无谋之辈，此刻对于燕家的情形，完全是一言中的。

“如果父亲也是如此认为，那先前燕家所付出的两千万赎金必定已经偷偷转移。还有，这次孩儿借着路过的名义探访燕府，燕家的态度很让人琢磨不透，更是绝口不提进一步合作之事。”

“先前燕家腹背受敌，燕飞羽马上就要及笄，处境敏感，不和我们进步合作倒是情有可原。”关堡主冷笑了一声，“如今圣旨已下，大婚日子已定，那一位多年的心愿总算就要达成，只可惜这万千财富，都要沦为昏君荒诞之用。”

关钧雷笑着宽慰道：“父王但请宽心，孩儿早有定计，那宫里头的毕竟是个冒牌货，免不了要留一手再来个暗中转移，到时候，只要咱们运计适当，那一位得到的不过是咱们的九牛一毛而已，燕家的大部分财富依然是我关家堡掌中之物。”

关堡主欣慰地捋须道：“你大哥仁厚过渡，你二哥有勇无谋，为父昔日还真怕千秋大业后继无人，幸亏有你钧儿，父王心中实在宽慰呀！”

关钧雷谦逊一笑：“多谢父王赞誉，孩儿愧不敢当，孩儿资历尚浅，还需父王多多指教，方不能不负父王重托。”

关堡主更为满意地又赞了几句，然后道：“听说，你这次带回来的女子是诸葛方普的手下？”

“正是，”关钧雷笑道，“也是天助孩儿，孩儿闻听燕飞羽在遽京被劫后，立刻北上跟踪，却不但无意中发现原来那位曾一直随侍在燕飞羽身边的男护卫宁不竟是盈妃之子，还侥幸正遇上那女子就爱不成反而遭羞辱，孩儿只是略施了一点美男计，就将此女子手到擒来，你我父子二人才能得知更多的宫廷秘籍。”

“哈哈哈！很好！很好！”关堡主放声大笑，“钧儿，你还真有为父当年作风啊！”

“那自然，孩儿是父王的亲生骨肉，血脉里流的是父王的血，若不能肖似父王岂非不孝？”关钧雷优雅地微笑，仿佛所谈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卑鄙无耻之事。

“只可惜那燕飞羽却是香消玉殒了，让钧儿平白地少了一等艳福。”

想到从此再也看不到那个桃花树下那粉面如霞，明眸狡黠的佳人，关钧雷心底深处微微一痛，随即面不改色地道：“不过是区区一个女子而已，她就此死去我们才有机会，倒不失为好事一桩。”

“钧儿既想得开那就好。”关堡主余味深长地道，别开了话题，“这次你母亲的生辰你未来的急赶回，可曾带了什么特别的礼物来赔罪？”

关钧雷正要回答，书房之中忽然想起一声清脆的铜铃声。

关堡主浓眉一扬，反扯了一下案边的一根绳子，片时，书房门口就被敲响。

“进来！”

“启禀堡主，这是从京城刚刚传来的消息。”一个侍卫双手送上一个密封的小竹筒。

关钧雷接过，挥手让他下去，正要交给其父，关堡主却摆了摆手：“你拆开便是。”

奇）关钧雷应了一声，破开小竹筒展信阅读，脸上却一下子难看了起来。

书）“何事？”

网）“真正的燕飞羽并没有死。”关钧雷将信笺递给其父。

关堡主匆匆地扫了一遍，豁然而起，怒道：“一个小小女子，竟然命大如斯，也太匪夷所思了？”

“当日宁不遍寻冰潭溪流，都不见其尸首，孩儿也以为他们必定被暗流卷入尸沉某处，这才给那一位传信，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活着。”关钧雷的丹凤眼微微地眯起，脑中浮现的确是另外一个名字。

云霄，云霄！看来关某还是低估了你这个来历不明者！

“对了，父王，先前因孩儿以为他们已死，有一事便不曾向父王禀报。”

关钧雷上前一步，沉声道：“孩儿带回来的那女子曾告诉孩儿，当日她曾听见云霄亲口说自己和宁不之间有很深的血缘关系，只是到底具体是什么关系却不曾说明。”

“血缘关系？”关堡主眼中精光频闪，“宁不是三皇子已然是个天大的秘密，这个云霄居然还和他有很深的血缘关系，此事实在值得回味。”

“孩儿也是如此觉得，如今那燕飞羽既然已经回到京城，想必那云霄也不曾摔死。”想到信报里头说燕飞羽已遭歹人强暴只身回京，关钧雷本能地狐疑，心念转间，忽然想起青女此刻就在堡中，正可以找她求证，便向其父告罪了一声，立刻前往梅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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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2章 利用

腊梅阁内，青女正在沐浴。

热气烟岚中，藏在花瓣底下的带着薄茧的手指缓缓地划过伤痕隐隐的肌肤，浓浓的悔意像热水一般烫灼着她的身心。

虽然她一直因着这具丑陋的身躯而自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可在遇到那个恶魔之前，她的身子纵然伤痕遍布，可起码还是清白的，而今……她已连灵魂都堕落成泥，此生此世，他怕是再也不会看她一眼了吧？

“吱呀！”房门忽然开启。

“给公子请安！”刚刚分派给她的小丫头波儿立刻停下伺候她的动作，惊喜地行礼，正闭目养神的青女身体一僵，却未回头。

“免礼，给我吧！”随着一贯性感磁性的嗓音，一股熟悉的男子气息涌到了身边。

哗……一瓢温度刚刚好的热水缓缓地从她的肩上淋落，与此同时，一只温暖的大掌也覆盖住她的香肩，轻轻地揉捏起来，力道恰到好处，带来一阵阵舒服的感觉。如果不知道这雅致的园子里还有许许多多的美女，也许这一刻她会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

感觉到手下的肌肉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僵硬，关钧雷心念只微微一动，就想到了原因，薄薄的嘴唇一弯，已勾起了一朵魅惑无比的笑容，轻轻地俯到了她的耳边，几乎是贴着她敏感的耳垂，悠悠地吐息：“怎么？生我的气了？”

青女不答，只是身子更加僵硬。

“你也知道，我很久没有回家了，又错过了母亲的生辰，总得先陪陪她老人家，然后才能来陪你。”关钧雷的声音温柔地仿佛从天际传来，带着无尽的醉人春风，“我已让人去收拾我隔壁的莲心轩，晚些时候，让波儿送你过去。”

“莲心轩？”旁边的小丫头忍不住睁大了眼睛惊呼，随即欢欢喜喜地给青女道喜，“恭喜青姑娘，这莲心轩自修建起，公子爷还从来没有让任何一位姑娘去住过呢！公子爷如此厚爱，可见姑娘在公子爷心中的地位。”

青女的身子微微一颤，终于硬邦邦地开口，却一听就是带着赌气的成分：“青女只不过是公子的一介普通侍女，恐怕担不起公子爷的另眼相看，能住这腊梅阁已经是青女的福气了。”

“我不是说了，我刚回来，总要先陪陪母亲，而且莲心轩虽然一直有人照顾着，但要住人总得先收拾一番，无奈之下，这才让你先在这里委屈梳洗一下。天地良心，我从未想过要你就住在这腊梅阁。”关钧雷好脾气地低声哄道，一只修长的手缓缓地沉入水中，若有似无地拂过她的高耸却又偏偏不正式地包容她唯一的骄傲，只在边缘徘徊，声音更加诱惑，“这世上虽有百媚千娇，可我关钧雷最需要的却不是空有美貌的女子，而是未来的贤内助，你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么？”

“别……”没想到他居然当着小丫鬟的面前就这样魅惑地撩拨她极为敏感的地方，青女身子一颤，情不自禁地流露出女子的羞涩和娇弱，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掌。

关钧雷嘴角一勾，向小丫鬟微微斜了一眼，托儿任务已完成的小丫鬟立刻知趣地退下，并刻意加重了脚步声，将房门关起。

“还不相信我么？”关钧雷含住她的耳贝，柔声呢喃，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却只用手背在她的沟壑间摩挲。

“我……”青女颤抖的更厉害，抓着关钧雷的手也无力起来，一时间不由地又陷入云里雾里，不知道是应该相信自己的理智，还是应该相信他的花言巧语，那个莲心轩真的是从来没有女人住过吗？在他的心里，真的将她当成一个与众不同、可以成为左膀右臂的女子吗？

“你什么？是不是……想要了？”关钧雷的嗓音更加低沉，也不管是否会弄湿自己的衣服，手探得更深，终于包裹住一座山峰，技巧而恣意地揉搓着。

初谙人事、每次又尽享温柔滋味的青女如今正是最易被挑起情欲的时候，哪里经得起他这样一再地施展美男计，原来僵硬的身子早已酥软地犹如软泥，虽然脑中还保留着一丝明智，身体却已本能地微微蠕动起来。

看着她迅速潮红起来的面颊，关钧雷的眼底掠过一丝冷笑，手下却忽然将她一把抱出，不等她惊呼，已将唇覆了上去，走向床榻，适时地加重了力道。

就是这种感觉，这种仿佛被全身心地疼爱着、怜惜着，又被强烈需要着的销魂感觉，让她一次次地堕落，一次次地沉沦这短暂的欢愉，让她明明觉得羞愧却又忍不住一次次背叛自己的灵魂。

混乱中的思绪中，复杂的感官中……虽然明知这温存是假，明知这温存之后他必定有所图，可她还是抗拒不了那致命的诱人＃＃，还的忍不住抱紧了这具坚实有力的身躯，承受他的＃＃所带给自己的致命情潮。

“说，你爱我！”床幔垂下，将本来就有些昏暗的房间遮掩的更加朦胧，关钧雷灼热的呼吸不住地喷在她的肌肤之上，自己的衣服却始终穿得整整齐齐。

“我……”青女冲动地想要顺着他的诱惑，心头却闪过另一个如冰川般冷峻的身影。

“说给我听，说你爱我！”关钧雷的手伸入桃花源中，鬼魅般地继续诱哄着。

“呜……”理智和情欲犹如大人交战一般，青女忍不住发出脆弱的呜咽声，犹如小猫似的恳求，可是到底在恳求什么，却连自己都不清楚。

“说一句爱我就这么难么？”关钧雷是手停在最要命的关头，眼里掠过一丝鄙夷，口中却幽幽地叹息了一声，“难道你心里头还惦记着他？难道你不知道他心里根本就没有你，可怜的孩子，你可知道他为什么要救燕飞羽么？”

青女咬牙不答。

“因为，”关钧雷的手猛地刺入她的身体，残忍地道：“因为他早已采撷了那朵娇艳的鲜花，食髓知味。他当然舍不得她死了。”

“不，你胡说！”愤怒的刺激之下，青女也不知道哪里的力气，竟然能在最为销魂的关头抵抗住关钧雷的进攻，而且猛地一把推开他。

“我胡说？我哪里胡说了？”关钧雷轻易地压住了她，一条腿隔着衣服挤入她的双腿中，脸上挂着恶魔般的邪恶笑容，好整以暇地睁着眼睛说瞎话，“你可知道，真正的燕飞羽根本就没有死，她又回去了，她本该顺利地当上太子妃，只可惜宫里却检查出她已非处子之身，不得已之下，她只好亲口承认她已被宁不夺了身子。”

“不！不可能！”青女拼命地挣扎着想要推开他，嘶声道，“三皇子绝对不是那种人，他根本就没有碰过那个贱人，我一路上都奉命监视着她，要是他们真有什么苟且之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想起宁不确实曾和燕飞羽私自相处过一次，虽然时间很短，也不像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但青女心中又升起一丝可怖的不确定，慌乱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来否认自己，蓦然地，灵光闪过：“那贱人既没有死，云霄也一定没有死，和她媾和的一定云霄，对，肯定是云霄！”

这么说，燕飞羽的所谓失身应该真是假的咯？关钧雷的眼神微微一凝，面上却不动声色，想到另一个问题，故意又邪邪一笑：“云霄？那小子还真有艳福，为了掩护自己，居然让自个儿亲兄弟背黑锅。”

青女一震：“你说什么？什么亲兄弟？”

目的已经达到，青女的好奇心也已经完全勾起，本来就没有什么欲望的关钧雷索性假装意兴阑珊地松开手脚，懒懒地躺到一边：“你不是都已经看见听见了么？云霄宁可冒险也要救宁不，以他们的年纪，还能有什么很深的血缘关系？”

“你是说……”青女扯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子缩到床角，不可置信地盯着他，“不可能，几个皇子我都见过，宫里根本就没有和三皇子相仿的皇子……云霄……云……难道……”

“真是聪明的青儿！”关钧雷由衷地赞叹了一句，“你家三皇子既然能偷天换日，人家二皇子也不见得就不能死而复生吧？”

说完，心中已如明镜一般，一个计策又迅速地浮上了心头。

尽管这纯粹还是猜测，事实不一定就真的这么巧，但是云霄和云妃同姓却是事实，再加上当年二皇子的死因很是值得推敲，只凭这一点，他就可以大做文章，而且还是一个天大的文章。

想到之后一系列的影像，关钧雷大为兴奋，一下子就翻身坐了起来，对于青女再也没有一丝兴趣。不过一坐起来后，他就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急躁，刻意别过身背对着震惊的青女，仿佛带着无限的矛盾深沉地长叹了口气。

“不管宁不是否和燕飞羽有暧昧关系，青儿，我从一开始就说过，我欣赏的是你敢爱敢恨的个性，和你一身的本领，想要的也始终是一个全心全意的你，既然如今心里还想着他，那我……”

“你……你想怎么样？”明知这个男人说的话里头十有八九是假的，可一想到他占有了自己的身子，截断了自己所有的后路，却又很可能下一秒就要抛弃自己，青女不由本能地慌张起来。

“那我就再给你一段时间好好想想。”关钧雷起身，整了整衣服，挺了挺俊美挺拔的身姿，低沉的道，“在你想清楚到底要将一生托付给谁之前，我不会再碰你。”

说着，脚步沉重地走向房门，头也不回地离去，背对着青女的脸上却出现了和背影浑不相符的得意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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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3章 甜蜜时光

虽然燕五云一得知云霄的身世就立刻一针见血地下了最后通牒，但是考虑到云霄对女儿的几次救命之恩，一集两个小情人之间的感情，还是开明地给与一段缓冲期，答应女儿等云霄见证完自己的及笄大礼之后再回去处理其母之事。

对于这段有限的相处时间，云霄和燕飞羽都很珍惜，因怕车队里混有朝廷的耳目，白日里两人只能偶尔地交谈几句，多用眼神交流，等到了晚上停宿之后，才有一段独处的空间。但不论无时无刻，只要两人的目光交汇，空气里总有如春风般的柔情曼曼地涌动，让四个侍女常常忘了身在北风凌厉的寒冬，只愿忠心地嘱咐这一对情人的幸福能这样天长地久地延续下去。

这一次回家不同上次，许多计划都已在逐步的进行之中，并没有那么多需要操心的事情，漫长的旅途之中自然就多了很多空闲是时间，不过燕飞羽却没有闲着。

几个月前她还处在“玩物丧志、不学无术”的时期，当时她曾回忆前世，然后结合这个时代的乐谱常识，重新谱写了很多歌曲，而今由于甜蜜的恋情，许多的情歌自然而然地又浮上了心头，让她很有一种将这些歌曲重现一首首唱歌云霄听的冲动。虽然她的琴艺不比紫云造诣高，但却也能抚上几首，想到不久的将来就可以和云霄比翼双飞，安安静静地生活在一个世外桃源，每每想着想着，燕飞羽的嘴唇就浮现出醉人的笑容。

恋爱中的女子总是希望将最美的一切呈现在心上人的面前，除了谱曲，这几日燕飞羽还迷上了舞蹈，想到一个姿势就画出来同时让侍女们演练，于是，四个侍女整日里被她折腾来折腾去，弄得生性端庄稳重的山丹和晴烟脸上不知竖了多少黑线，倒是玉蝉和橘梗两个每次都玩得兴高采烈。

当然，燕飞羽并没有只顾玩乐，如同很多女子一般，一旦感情上有了归宿，总会想方设法地想要替情人做些什么，因此，尽管一天到晚的都在赶路，她依然不觉半点的苦楚，反倒十分充实。

听着时不时从马车里漏出来的低笑，云霄嘴角的微笑几乎不曾放下。

他自小跟随着师傅，很早就明白师傅对母亲的情根深种。只是一直都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让师傅明明无法和母亲在一起，还要忍受着母亲被另一个男人拥入怀中却依旧没有放弃半分，不明白所谓的爱情难道真的值得一个人付出一生去等待一段也没有将来的感情。

可自从这次救出飞羽，再次感受着她全心的信任，和她一起共同经历生死患难，他那颗不知何时悄然动摇的心就此彻底沉沦。

从此，不论是她坠入梦乡时的无邪睡颜，还是睁开眼睛时的朦胧慵懒，疑惑是她凝视着自己的温柔缱绻，或是她不时冒出来的狡黠娇嗔，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仿佛美得令人窒息，令他深深地感受着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满足的同时更无法转开视线，只想就这样贪婪地永远看着她，然后，用尽他的所有去保护，让她永远都这样的平安和快乐。

如果说，他之前的人生愿望只有说服母亲离开那吃人的深宫和他的人生规划里已无可抗拒地多了一个她。

她曾说，她最向往的也是那样安宁祥和的日子，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的在一起，就算是没有锦衣玉食她也会十分满足。他相信她，因为那段日子里她已经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并不是一个娇生惯养、不肯吃苦的千金小姐，相反的，正是在艰难的逆境之中她所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坚韧更加地打动了他的心。

飞羽，你放心，这次不管我用什么方法，一定会劝说母亲跟我离开，母亲的前半生已经经历了太多不幸，师父也等待的太久了，我不会再让她在仇恨中继续走下去，而一再地忽视身边的幸福。这二十多年的恩怨，是时候结束了。

“云公子，小姐请你去一下。”

天黑停宿，云霄跟随着此行的护卫长燕青云安排好夜里值守的事宜，才回到自己的房间，玉蝉就带着一脸的神秘偷偷地来敲窗。因为云霄为人和悦亲切，身上有一股说不出的温暖，加之和飞羽之间的关系，除了山丹是早就和云霄相识外，其他的三个侍女也很快和云霄熟悉起来，玉蝉更是早就将他当成故也看待。

“现在？”云霄微笑地问道，有点儿诧异，因为这几日来都是到了用膳时间才过去的。

“嗯，就现在。”玉蝉笑得更像只小猫，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有小秘密。

“好，那我马上就过来。”

等了准信，玉蝉一溜儿地就不见了，云霄到隔壁和燕青云打了声招呼，就来到燕飞羽的房中。

“云霄，来！”

一进门燕飞羽就将他拉向里头，云霄下意识的看了一下，发现房内除了燕飞羽一个侍女都不在，不由笑道：“什么事这么神秘？”

燕飞羽明眸里满是灵动和狡黠，笑嘻嘻地道：“你马上就知道了，快进来。”

说话间已经关了门，将他拉到了卧房外一层的起居室，雕花红木座椅前地面上，正放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里头除了花瓣外还浮着许多东西，隐隐地有一股中药的香气。

“坐下。”燕飞羽将他推倒在椅子上，蹲下身就去抓他的靴子。

云霄一怔，本能地弯腰拉住她的手：“羽儿，你这是做什么？”

燕飞羽红着脸白了他一眼：“看不出来呀，给你烫烫脚啊！”

说真的，她长这么大，除了讨好爹娘外，还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服侍别的男人，但是，她并不后悔也并不觉得这样做就是贬低自己，相反的，想到可以为他做一点事情，她就情不自禁地先感到甜蜜。

“这怎么行？”

云霄连忙缩脚，手臂一运力就将她拉了起来，燕飞羽猝不及防地，一下子扑在他身上，索性一挪ｐｐ，坐在他腿上，伸手勾住他的脖子，近在咫尺地看着他的眼睛，吐气如兰：“为什么不行，你为了保护我受了那么多罪，又天天骑马吹冷风，我给你烫烫脚又怎么啦？再说，这些事情我将来总要熟悉的，现在只是先练练，你就答应了嘛！”

说到最后一句，语声渐低，淡淡的羞意如胭脂般晕在面颊上。

“羽儿……”云霄心中一荡，手臂忍不住圈紧了她的纤腰，深深地望入她深情的眼波之中，动容地叫了一声。

“好不好？”燕飞羽呢喃着，悄悄地又凑近了一些，眸光如水波般荡漾。

“我……”云霄蓦然地口干舌燥起来，心头警钟大作，本能地想要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以策安全，可是情感却在诱惑着他在接近一些，目光也无法抑制地向下落在她娇润的红唇之上。

“你怎么样？”燕飞羽的声音更加魅惑空灵，上身更是有意无意地再贴近了一些。

自从上一次在洞中之后，云霄对她虽有亲昵动作，可大部分时间都太君子，即便偶尔被她勾的情动，也多半会克制自己，只在她的额头落下轻吻，让人温馨的同时又忍不住埋怨他不解风情，更是越发时不时地想要诱惑他失控。

感觉着怀中的柔软，和那几乎将他完全包围的淡淡幽香，还有那足以沉溺所有理智的温柔细语，一股熟悉的欲望迅速地窜上心脏，将心脏震的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犹如战鼓般催促着他赶紧行动，可一想到自己尚未完成承诺还不够资格，理智又冒了出来。

这个呆子，都这样了，居然还不投降！虽然明知云霄在顾虑什么，但难道自己这样表示还不够明显嘛！

燕飞羽轻咬了一下嘴唇，不由地有些恼羞成怒，心一横，干脆将唇几乎触动了他的鼻尖，同时双手轻摇了一下他的身体，撒娇道：“到底好不好嘛？”

回应她的终于是如愿的一双热唇，未等她话音降落，就紧紧地覆了上来，将她被电流穿过的酸软娇吟一并地吞如口中。

看在他终于抵不过自己魅力的份上，就原谅他了！在和上次的温柔完全不同的重重的灼热的索取中，燕飞羽幸福地闭上眼，尽情地放松自己享受着这醉人的一刻，同时还不忘大胆地伸出香舌轻勾了一下。

火上浇油！

云霄本已紧绷的身躯地一颤，抑制许久的感情就像被她的舌尖打开了缺口似的，如洪水般决堤而出。辗转吮吸间，他的手仿佛有自我意识一般，一只将她更加地压向自己，一只则牢牢地固定住她的螓首，不让一丝儿甜蜜外泄，系数地掠进自己的身体之中，直到彼此都气喘吁吁，不得不分开吸收新鲜空气。

“继续刚才的，或是让我帮你烫脚，你自己选一个？”温暖的灯光下，得了爱情滋润的燕飞羽越发的娇艳欲滴，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在滢滢流动，包含着无法言语的美丽风情，若不是考虑到水凉了没效果，她真希望这样的销魂能继续延续。

云霄只觉得喉咙又是一阵发紧，忍不住咽了一口，天人交战了几秒之后，终于松开了双手。

燕飞羽嫣然一笑，蹲下身，温柔地脱去他的靴子、袜子，将他的脚微微ｉｅｄｅ浸入水中，然后仰头：“会不会太烫？”

云霄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她的面颊半秒，闻言微微地摇了摇头，满眼满身都只有她的柔情。

“那就好。”燕飞羽又是温柔地一笑，纤手微拢，掬起热水，专心地泼在他的小腿上。

热气袅袅地蒸发着，两人谁都没有言语，只有清脆的水声犹如天籁般地在屋中浮动。水温渐凉后，燕飞羽取过一旁干净的毛巾，细心地将云霄的双足擦干净，又为他套上了一双白色的棉袜，低声问：“这是我第一次做的袜子，还合脚么？”

“这袜子是你亲手做的？”云霄哑声道，已经十分柔软的心底更加暖意融融。

“嗯。”燕飞羽依然低着头，“我手笨，不会做鞋子，只好做双袜子，也不知道你穿着是否会舒服。”

“你亲手做的，怎么会不好？”待她终于将自己的鞋袜穿好，云霄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感动，将她再次拥入怀中，全心地感受着这一刻的温暖。

他知道，这盆水这双袜子的温暖，将一生都留在他的身心之中。

“我并不大会做这些，不过，以后我还会慢慢学的，你可不准嫌弃。”

“羽儿！”云霄的吻一个接一个地落在她的秀发上，“你对我的好，我一生都会记着，你相信我，我一定不会负你。”

“那你告诉我，你是我的，一辈子都是。”燕飞羽小鸟般地依偎着他，霸道地撒娇。

“是，我一辈子都是你的，就算这颗心不再跳动，他依然是你的。”握住她的手贴在胸口，云霄许下一生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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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２４章　月光峡杀

自从热水灌足之后，云霄望向马车的目光明显地多了起来，尽管仍多是含笑不语，但眼神中那深沉的温柔却谁都看的出来。而车内的燕飞羽尝了为恋人服务的幸福甜头，不但浑身都是动力地又赶制了两双袜子，而且还开始学制衣服，想要在云霄走之前，亲手为他做了一套合身的棉衣。

她这厢劲头十足，自然瞒不过燕五云的眼睛，只是想起云霄的身世，作为父亲，他的心里不免又是替女儿欢喜又是替她担忧。好在这六天陆路下来，竟是一路风平浪静，没有生出一丝枝节来，虽说这样一来对于皇帝的心思更难揣测，但皇帝要对付燕家是迟早的事，现在只要能如期赶回家中一家团圆地过个年，在顺利地为女儿办完事最重要的及笄之礼，就算之后有什么阴谋，也能兵来将挡。

看完手中竞秀传来的短信，确定前方还是没有什么埋伏，想到不远就是蕉江的渡口，燕五云沉吟了一下，找来燕青云。

“传令下去，原地休息一刻钟，然后全速前进，争取赶在傍晚前到达月光峡。”

江南的气温不比北方，通常情况下江水都不会结冰，因此往往北方漕运冻结的时候，江南的水路交通却依然畅通无阻。从月光峡回蕉城这一路，前半段虽然水流平缓，速度缓慢，后半段却有一些落差，只需半日时光便可顺风顺水地回到蕉城，当然，前提是没有意外。

“是。”燕青雨挥手做了个手势，队伍立刻井然有序地缓慢停下。

听说临时休息，燕飞羽立刻吩咐侍女们将一路上都用无烟的银炭炖着的姜汤分发给众人以抵御寒气，其中给云霄的那一碗中自然又格外地添加了许多补品，因燕青雨就在云霄的旁边，燕飞羽不好意思单独给云霄搞特色，他的那份便也一视同仁，同时让山丹给在前头车上休息的父亲和燕青云也各送去一碗。

“谢啦，兄弟，我这可是托了你的福了。”燕青雨微微撞了一下云霄，低声笑道。他和燕青云都是燕五云的贴身护卫，知道的事情自然比普通护卫要多很多，一路上又和云霄相处的很好，没少开玩笑。

云霄承恩在心却不便当众道谢，当下只是温和地一笑，对马车道了声谢谢，便慢慢地喝起碗中浓浓的姜汤来，在队伍都停下休息，没有马蹄声掩盖话语声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不但不能和飞羽交谈，便是连眼神也要谨慎。

一刻后，车队重新出发，由于全面提速，比预期时间还早了两刻到达月光峡。

月光峡作为蕉江途中一个重要的渡口小镇，又离燕家只有两三日路程，其中大半的产业都与燕家挂钩，提早一步得了音讯的镇长很快就收拾出三个宽敞的院子出来，供众人歇脚。为怕贵人嫌屋舍简陋，陈旧霉味，火盆加温的同时，镇长居然还派人在院中四处熏香，尤其是燕飞羽的房间，更是浓香扑鼻，仿佛恨不得把每一个家具都熏成沉香一般。

“谁让燃香的？”燕青雨先行一步，一闻到这股浓烈的香气立刻让后面众人屏息止步，燕青雨立时大皱眉头。

“是……是小人。”镇长正率着一队仆人在院门口恭候，闻听着问立刻诚惶诚恐的出列，“这是京中流行的上品香料醉花阴，家主小姐若是不喜欢，小人这就命人更换。”

“家主老爷素来不喜欢这等浓烈气味，马上撤了。”

“老爷，请让奴婢去看看。”晴烟跟着燕飞羽和燕五云走在后头，听到前面的动静立刻请示。

“嗯，仔细些。”燕五云颔首道，一路上都没有异常不代表接下来也能顺利，而且除去兵刃之外，世间多的是可无形中害人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敌人会不会在香料中参杂毒气，自然需小心为上，晴烟师承竞秀，易容之外，这方面也是高手。

半晌后，晴烟回来报道：“香气无毒，只是燃熏过度了些。”

各房的熏香很快撤下，但由于已燃了一会，香料虽熄灭，香气却还在，想要让香气完全散发掉的话，不免需要一定时间。

“算了，人家也是一番好心，就不要责备他了，咱们就将就些吧！”燕飞羽平日里所用的香气都是十分清淡，素来不喜欢太浓的味道，不过得知这香气并没有异常，不曾参杂了什么毒香，再看到镇长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却也不忍再责备。

不过话虽如此，还是让山丹先一步进房去打开窗户先通通风，尽量地多散散。

“这老头乱拍马屁，却教我们的鼻子好生受罪，还从没见过这等没眼色的人。”燕青雨等人都是大男人，纵然连续这么多天来都在马上驰骋，冷风不知喝了多少，也没叫一声苦，此刻闻着满院都是的持久香气，非但不觉享受，眉头反而一直不曾舒展，安排完手下巡查后，便忍不住同云霄抱怨起来。

云霄自入院后一直在仔细地嗅着这醉花阴的香气，此刻不答反问：“青雨兄，你可知道这醉花阴的具体成分是什么？”

燕青雨摇头道：“这你可问倒我了，对了，晴烟姑娘知道，云兄，你问这个做什么？”

才说完，忽然啊了一声，道：“云兄的意思是怕这香气有古怪？”

云霄点头道：“我听说有些香气单独使用的时候并无危险，但若是先嗅了这味道再闻其他的味道，却很可能形成剧毒，我们还是小心些的好。”

燕青雨差点惊出一声冷汗，忙道：“云兄提醒的是，我这就去找家主。”

得了云霄的提醒，晴烟细数醉花阴的成分后，很快就列出两种会与之相合成毒药的物品，其后众人按着这两样东西的特征细细地展开搜索，果然在厨房中发现一种本地所产的食用菌。这种菌芳香淡雅，平时食用无毒，但若先闻了醉花阴，再闻菌味，却犹如重度安神般，让人四肢疲软、昏昏欲睡。

燕五云自然不会认为这是一个偶尔，立刻火速追查根源，要知道，倘若众人吃了这菌菇，虽无剧毒，但等面对强敌之时，无疑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经过一番调查后，很快发现，菌菇本身没有问题，当地人食用此菌菇历史已久，燕飞羽一家以前也曾吃过这道菜，真正的问题出在醉花阴之上，而这个醉花阴恰恰是前两日才有人来镇上兜售。大力地鼓吹此乃京中贵妇流行之香，还说蕉城燕家就刚刚定了不少货后，镇长大人和媳妇就都买了不少。本来这个香料十分珍贵，镇长夫人自己都不大舍得用，可闻听燕家一行要经过此地，还要停宿，为了讨好燕家，居然全部拿了出来，哪里想到被人当成了鬼枪使。

“既然事情已经查明，又不曾酿成惨剧，此次之事就此作罢，你们回去吧！”燕五云三言两语地就打发走镇长夫妇，等两夫妇战战兢兢地回去之后，燕青雨等人立刻带着人再次盘查了一遍院落，暗夜中，又分出不少好手去四处打探，并叮嘱镇长一家。

出了这段意外，众人少不得都加倍地打起精神，越发小心防卫，并抓紧时间分批休息，以应对深夜可能会突来的袭击。

得知敌人预先来做部署后，燕飞羽开始还有些紧张，但随着燕青云燕青雨镇定从容的安排，又想到云霄就在身边，很快就安定了下来，不过本来每日例行晚饭后的单独相处却因此而取消，免得敌人来时大家都精力不足，稍事休息之后就开始歇灯休息。

云霄因负责深夜时分的警戒，属于最先休息的一批，但他躺在床上半晌，却一直都无法入睡，心里头总隐隐地觉得事情好像不可能这么简单，最后索性披衣起床，去找燕五云。

燕五云也没有睡，听了云霄的疑问后点点头：“我也觉得此等手法看似隐蔽，实际上仍未免幼稚了一些，但除此之外，却想不到他们还有何阴谋。”

“伯父，为了安全起见，晚辈建议，您和飞羽还的悄悄地换一个房间更为妥当。”

燕五云略思了一下，当即就让燕青云去秘密传信，挪出一间不起眼的房间，将燕飞羽等人悄悄地搬了过去。

“不如晚辈就睡此间吧！”燕飞羽等人走后，云霄主动请缨，由于火盆等物一并随着燕飞羽等人搬了过去，这个最好的房间顿时显得有些冷清。

“不，这间房就让它空着。”燕五云一口就否定掉他的建议，“虽然我不知道你何时才能给我一个交代，但你一人在此太过危险，我可不想让羽儿伤心。”

“晚辈……”

“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不用再说。”

“是。”云霄只好答应，侧身一步，让燕五云先行，自己随后准备带上房门，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极微弱的气息，不由顿步。

“怎么了？”见云霄不跟上，燕五云回头望他。

“请伯父稍等。”云霄走入房内，四处凝鼻细闻，最后一路来到云床之前，伸手摸上垂挂在床幔之上的一串串珠子。

“有什么不对吗？”见云霄如此神秘，燕五云忍不住又问。

“伯父请退开一些，请帮晚辈拿着这个。”

云霄拉着他后退了几步，然后掏出火折子一晃。

燕五云云里雾里地举着火折子，就看见云霄重新回到床前，撒下一串珠子，挑出其中一个细闻了起来。

“果然……”云霄自言自语了一句，不待燕五云再反问，已举着珠子对他道，“醉花阴果然只是幌子，真正危险的是这个东西。”

燕五云皱眉道：“这是什么？”

云霄肃然地道：“火雷珠。”

“什么？”燕五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震惊地道，“你确定？”

火雷珠的发明不过四五十年，可威力却极大，南郑国之所以能顺利地立国，和北国南北分治，有很大程度上都依赖与最后一场战役时火雷珠的雄威，震慑了北盘。后来北盘国虽然派二十名死卫刺杀了发明火雷珠的工匠，但由于损失惨重，还是签订了停战协议，默认了南郑的地位。当时人人都以为火雷珠已经失传，没想到还存在于世。

“伯父可记得数月前，灯笼镇的高家客栈发生过大火，险些烧死飞月公主？当时火中就有此物的残留。由于这火雷珠气味浓郁，非厚蜡不能封住，但若有人想留用房内的火盆烘烤让蜡融化，就只能略裹薄蜡，这样一来就会有味道散发，因此熏香的真正目的，正是为了掩盖这火雷珠的气味。”

燕五云想到之前床前还放着两个火盆，脊背一下子泛起冷汗：“如果薄蜡融化，珠子掉入火盆之中……他们这是直接想要羽儿的命啊！你再看看，还有多少？”

转念一想，自己房间的窗幔上似乎也挂着许多装饰的珠子，脸色更是阴沉。

“是。”云霄环顾了一下四周，随手取了梳妆台上没有带走的一个盒子，倒出里头的饰品，将那珠子放入其中，然后又扯下其他珠子，逐一挑拣，居然在数百颗珠子里头，找出了十颗。虽然这样大小的火雷珠威力有限，但是十颗珠子若相继爆炸……

想到等到夜深人静之时，隐藏的秘密杀机骤然蹦现，燕飞羽的房间势必顿成火海，几个少女也许瞬间就粉身碎骨，纵然连大胆若云霄，也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阵后怕。

“去我房里，那里还有。”燕五云深深地看了云霄一眼，率先沉着脸走了出去。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事实上，眼前这个年轻人确实拥有保护自己女儿的雄厚本钱，今晚，他不但再次救了羽儿，更也救了他一命。

两人到了燕五云原来的房中，果然也找到了十颗，捧着手中足足二十颗的火雷珠，燕五云足足沉默了一刻钟，这才淡淡地道：“这些珠子就放在我这里，你先去休息吧！”

云霄应了一声是，平静地退下。走入黑暗之中后，嘴角却露出了一丝苦笑。

火雷珠当初虽说绝世，但极重此术的南郑朝廷未免就没有暗中保留配方，而当时派人去刺杀工匠的北盘国也难逃拥有此珠的嫌疑。此次若是南郑下手也就罢了，若是……想到自己和北盘国的关系，云霄不由闭了闭，俊眉紧紧地皱了起来。

毕竟当初飞月公主遇刺现场也有火雷珠的气息，南郑皇帝总不可能以自己女儿的性命为代价，去陷害燕家吧？但换了当初一直知道燕飞羽行踪的诸葛方普等人就不一定了，可惜诸葛方普被飞羽的毒刺次过，应该已经毙命，不可能再是他。至于宁不……不，他既然一直不忍下手，也应该不是他，就算出手也只会是他的母亲盈妃。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想不到不论南郑还是北盘，谁都有可能，而偏偏自己和北盘皇帝又有如此关系，母亲又那么任性非要讨回公道……还有，这一次他能侥幸破坏了敌人防不胜防的阴谋，但下一次呢！

黑暗中，云霄的神色越发地肃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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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5章 引蛇出洞

月光峡既名为月光，当圆月升空，万里无云地悬挂在这个蕉江中游的渡口小镇之上，照耀着江边连绵起伏的群峰时，那月光遍地的情景一定十分的美丽动人。然而，今日是农历二十八，将近晦日，根本就瞧不见残月的身影，深夜的小镇系数笼罩在一片浓浓的黑暗之中，只有滔滔的江水反映着一道宽广蜿蜒的白光。

镇边的渡口处，停泊着过往的船只。为了节省灯油，小船早早地灭了渔火，其他的纵然还挂着一两盏昏黄的灯笼，也犹如守夜人瞌睡的眼，在风中晃呀晃地总想闭上，码头上最大一艘客船上正轮值的小三此刻就是这种状况。

虽说轮到他值夜，可他作为新人，白天就一直在干活，前半夜还硬挺着，后半夜却实在熬不住了，有心真想找个北风的地方蜷起来靠上一会，又怕被发现丢了好不容易找到的这份糊口活计。正当他疲惫的意识在天人交战之极，忽然，小三听到了码头似乎有动静。

别是真被老大说中了，有人想半夜三更地来偷东西吧？

小三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下意识地握紧了鱼叉向码头方向望去，却见靠镇的那一头路上飘来四盏明亮的灯笼，清晰可见来人起码有七八个。

哎哟我的妈呀！可别真是来抢劫的。要真这样，他一个人可抵不了啊！小三一个激灵，也不管对方是不是冲自己来的，就冒冒失失地跑去报信。可岸上的灯火明明看着还远，却一小会就到了眼前，明明船板早已卸掉，船沿离码头桩子还有一段距离，对方却蹭蹭蹭地一个接一个一下子就跳到了甲板上。

妈呀，真是冲着他们来的。正在拼命敲门的小三见此情景，双腿立时一软，差点当场栽倒。

“叫你们当家的出来，我有事找他。”为首的一人直接走到小三的面前，沉声道，只见他一身青衣劲装，足踏鹿靴，外罩风氅，面容英俊，看起来利潇洒，腰间的一把宝剑让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青年侠士，哪里有小三以为的半分劫匪的样子。

“是是是。”不管来人如何，单凭那份身手小三也没胆反抗，忙加重了敲门的力度通报。

“死小子，半夜三更地搅了老子的发财梦，你最好有个好理由，不然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听说小三有急事回禀，船老大骂骂咧咧地披衣起床，开门后一见外头的阵势立刻傻了。

“这是一千两。”来人没有给他发问的时间，直接掏出一张银票开门见山地道，“我们是燕家的人，我家老爷想要租你这条船，不管船上有多少人或物，都让他们立即下船，所有损失，燕家一律三倍补偿。”

啊？船老大还迷糊着的眼顿时更呆了，眼睛死死的盯着那张银票，忍不住咽了口口水，一千两啊？他虽名义上是船老大，可也不过是人家请来的，哪里见过这么多银子。

“听清楚没有？？”来人有点不耐烦地道。

“是是是，听清楚了。”冷风吹得船老大一哆嗦，高大魁梧的身躯立时谄媚地弯下来，丝毫不提半夜赶人卸货的难处，双手高抬着接过那张银票，暗暗地留了个心眼往上头的标记瞟了一眼，见那里清清楚楚地映着一个“燕”字，顿时心花怒放，赶紧再次哈腰，“请各位大爷稍等一会，小人马上就叫人清理。”

说着，一巴掌拍醒同样呆若木鸡的小三：“还不赶紧去通知大家起来。”

随着水手和客人一个个地被喊醒，原本寂静昏暗的码头一下子变得灯火通明，不过只要一听说这是蕉城的燕家要临时征用这条船，而且补偿丰富，大家的不满就神奇地系数小了，不但如此，还一个个立马儿赶跑剩余的瞌睡虫，飞快地卷铺盖收拾起来。

这边一热闹，旁边的船只也受到了影响，纷纷地点起灯来查看怎么回事，有些人更是止不住地叫骂，但很快的，所有骂声都停了下去，因为每条船都或多或少地收到了大方的道歉封口费。有些善于做生意的，赶紧点灯接纳从大船上分流下来的客人。

于是乎，月光峡镇数十年来第一次呈现出十分奇异的一面。

一边是漆黑的夜里呼呼的挂着冷冽的北风，一方面却是热火朝天的提包扛箱地下船上船，若非燕青雨有言在先，让大家不得喧哗，只怕附近的居民都要被吵醒了。

所谓有钱能使鬼推磨，虽是寒风哗啦，人们却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很快就搬离了大船，船老大也亲自带着手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打扫，就怕里头留着一丝儿难闻的气味冲撞了贵人。

而另一边，尽管大家都很想亲眼看看要来坐船的燕家贵人，但等了半天却仍只有那几个护卫站在船上，码头那边久久没有动静，只好乖乖地找了新铺位躺下睡觉，暗地里安慰自己说，就算燕家贵人来了，也不见得能让自己见着面，还是早点歇着去吧。

一个时辰后，码头又渐渐地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只有大船上多出来的十盏明亮的灯，还有时不时传来的打水泼水声像是投入蕉江的石头一般，不时地扑腾扑腾几声。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

“眼睛都给我睁大点，别让水鬼给摸上来。”燕青雨安排好五个护卫守住几个视线口，又亲自巡视了一番，才带着两人离开了码头。

随着时辰的推移，夜色很快就沉入了最浓重的一段时期，从江面上掠来的风也更猛更凶更刮人刺骨，誓要带走人体全部的温度，饶是几个护卫都披着大氅，也忍不住站在原地轻轻跺脚取暖。

“老大，现在贵人又没来，船上也没东西，这燕家干嘛要派这么多人守着呀？”虽然托了燕家的福，小三不用再去守夜，得以如愿地呆在屋里，却很是不解。

“大户人家自有大户人家的规矩，你小子管那么多干嘛？”

满天下谁不知道燕家的名望，船老大当然不希望这话被燕家人听到生出什么是非，当下狠狠地教训了这小子几句，才心情大好大发善心地让他去睡觉，然后又乐滋滋地吩咐厨房师傅赶紧烧水泡茶什么的准备待客。

燕家是出了名的大方，今晚他总算领教过一回了，要是等燕家老爷来了，他再把人服侍地妥妥贴贴的，到时候赏银还会少得了么？有了这笔意外之财，他也终于可以当一回真正的船老大了。

月光峡做为蕉江中游的一个重要渡口，常有船只停泊，需要开阔的江面来回旋秩序，自然要比河道的其他地段略为宽敞一些，在人工修建增宽后，大停停泊的这一段，就足足有近两百米宽。

因离码头几百米处就是小镇，因此码头上除了两个亭子一排简陋的竹棚外，两边均是河岸，并无人家，只有一丛丛布满河堤的枯草矮树，由于镇内自有池塘，因此这里连个洗衣洗菜的台阶都没有。

哗啦啦！又是一波江浪拍岸，又缓缓退去，犹如千百年来的每一天。只是今晚却有些不同，一阵波浪之后，距离大船两三百米的河岸边忽然冒出了几颗古怪的东西，随即，三个穿着紧身水靠的黑衣人就悄悄地钻了出来。

“怎么样，得手了没？”三人冒出来的同时，枯草丛里也站起几个身影，迅速地将手中的衣服往三人身上一披。

“得手了。”其中一人低声道，因为在这种极冷天气潜入水中，话音间忍不住带着颤音，“等船开上一个时辰，整块船板就会裂开，就算他们及时堵补也是为时已晚。”

“可有人发现？”

“放心吧，这么冷的天，谁也想不到我们会冒险下水，而且天助我等，那几个护卫熬不住跺脚取暖，我正好让他们合着节拍动手，又亲自检查过一遍，将其伪装了起来，绝对万无一失。”

“那就好。”岸上一人阴阴地道，“虽然不知道我们的计策是否已经被燕家识破，但火雷珠没有爆炸却是事实，如今我们万万不能再失算第二回，否则的话，恐怕就要步上那个死阉鬼的老路一样了。”

“大人说的是，只是大人，蕉江离此地并不远，按理说，燕家应该早派船来接，怎么不但不见踪影，反而还要雇佣民船呢？”

“此事我也不解，不过看他们这几日的速度，也许是早到了一步，燕家的船得明后天才能来接，抑或者燕家发生了什么事也不一定，别忘了，除了我们之外，南郑皇帝可也对燕家十分不满。但不论如何，只要燕五云上了这条船，咱们就一定要让他们有来无回，走吧，既已得手，这里不宜久呆，一早我们还得赶到他们前头，以防万一。”

被叫做大人的人一挥手，几个身影猫着腰很快就离开了河岸，却不曾进镇，而是像镇外的一座矮山摸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有一团枯草动了动。

几人疾驰间，很快就到了位于小坡上一间窗户被遮得严严密密地小屋前。两人留下守卫，其他待人则都钻了进去，开门间清晰可见里头正燃着熊熊的火光。

漫过最黑暗的丑时，天光渐渐地开始反攻，一点点地驱走黑暗，使得月光峡镇的轮廓慢慢地清晰起来。

这时，忽地，两道疾风掠过，小屋前的两个守卫闷哼了一声，重重地倒了下去。

这一倒立时惊醒了屋中人，只听一声大喝，小屋的门板蓦然被拆掉挥舞着冲了出来，后面跟着数个黑衣人。

然而，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比一阵凄厉的箭雨，团团围围，严严密密，犹如几个月前的那片树林一般，第一箭都充满着得复仇的气息。

远处，燕飞羽整个娇小的身体都裹在宽大的羽氅里，面色如水。

战斗没有悬念，虽然里头的几个明显都是好手，但面以有备而来的围剿，面对分立四角，站在弓箭手圈外作为镇圈之柱的云霄黑水蛟等人，他们没有丝毫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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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6章 原因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各船上的人们忽然发现，昨晚那几个威风凛凛的护卫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大船却还留在原地。晨头还不住发出梆当梆当的声音，据说这船昨夜被水鬼凿了底，现在正在修补。

“那燕家的人呢？”

“天没亮就有三条大船来接，现在早走远了。”船老大闷声道，很是为没有机会再和燕家进一步亲近而懊恼。

且不提月光峡码头人们的惊讶，还有镇长一家一早起来准备去请安却发现院落早已空空的目瞪口呆，此刻的蕉江上，三条大船正一前两后地扬帆而进。

其中一条船上的船舱里，正并排地跪着五个被解下面巾的黑衣人。每个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地插着一两支箭，透着浓浓的血腥味，每个人的嘴也都被一种特殊的方式处理过，既可以让他们含糊地说话，又绝不会让他们有机会咬舌自尽。

“我知道你们都不怕受伤，不怕流血，甚至不怕牺牲，可是只要是人，终究都是血肉做的，要是你们一定想要考验自己的毅力，不肯说出你们的来历，燕某愿意奉陪到底。”

燕五云没有刻意站着，用居高临下来给几个黑衣人压力，而是端端正正就坐在他们的对面，开口就是这句话，然而，那平静到极点的语调却让五人从心底里感到一股寒意。

他们一听到警讯就立刻当机立断地准备冲出，因为天干物燥，如果对方用火攻，他们龟缩在木屋内仍只有死路一条。不曾想，迎接他们的会是密集的箭雨，而且其中参杂着细小的带着麻药的小箭，只一小会就人人不醒人事，等到醒来，身上一应毒药暗器系数被搜的干干净净，而且就连领口牙中的毒药都没有半点残留。

此时此刻，他们力气全无，手脚尽绑，完全已经是案板上的鱼肉，任凭人横切竖剁，也无法反抗半分，听到燕五云的话，五人分别对视了一眼，都默不作声，其中两个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一副准备死扛到底、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死士模样。

“羽儿，你先回房去。”燕五云侧脸对站在旁边的燕飞羽道。

明白要让这些死士开口，势必得用非常的手段，燕飞羽微感不忍，可一想到如果他们成功，死的就可能是自己和父亲，燕飞羽还是硬下心便带着山丹和玉蝉走了出去。

“如果你还不想睡的话，要不要去下盘棋？”云霄见她出来，微微一笑。先前从黑水蛟的转述中他就明白这是盈妃的手下，便一直避嫌的守在外面。

燕飞羽点点头，跟随他走到二楼摆开了棋局，可明显心不在焉，时常往门口望去。云霄既不发问，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可饶是如此，下了十数子后，燕飞羽还是丢下了白棋，有些烦躁的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没有心情。”

“那就喝杯茶吧！”云霄走到火盆前，提起茶壶，徐徐不迫地为她泡茶。

看着他从容不迫的动作，闻着慢慢溢开的茶香，燕飞羽的心情也意外地平静了下来，抿了一口热茶后，她忍不住苦笑：“我真讨厌这种感觉。”

“明明知道对敌人心慈手软就是对自己亲人的残忍，可还是觉得不忍心，是不是？”云霄淡淡含笑，一双温和的眼睛像是可以洞察人心最深处的心事。

“嗯。”燕飞羽有些郁闷地应了一声，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云霄，你觉得这事会和他有关么？”

他？云霄只微微一怔，就明白她指的是谁，心中不由掠过一丝复杂的叹息，轻轻地摇了摇头：“我觉得应该不会。”

不然，当初他也不会煞费苦心守在冰潭附近坚持找到他们的尸骨了。虽然他们兄弟不是同一个母亲，可在情字之上，却是一样的固执，只是幸运的人是他，而不是他。

“希望真的和他无关，这样你也不会为难。”燕飞羽叹息了一下，苦笑道，“其实，他虽然背叛过我可又救过我，我现在都不知道是该恨他还是该感谢他。”

“他的心里……其实很苦。”云霄沉默了一会，隐晦地道。

燕飞羽怔了怔，垂下了头任杯中的热气熏着自己的脸。

“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云霄犹豫了一下，道。

“嗯？”燕飞羽抬眼看他。

云霄望着她的眼睛：“如果那天之后的一切都和他无关，你能不能原谅他？”

燕飞羽抿了抿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诸葛方普已经死了，箭荷和周叔他们的仇我也报了，只要他以后不会助纣为虐对燕家不利，以前的事我就当一笔勾销。”

“我以茶代酒，替他谢谢你。”云霄微笑着举杯，眼中是真诚的欣赏和感谢。

“我不接受。”燕飞羽嘟嘴道，“我知道你们是亲兄弟，可你这么说，好像我反倒成了外人似的。”

“你怎么会是外人呢？”云霄莞尔，伸手覆住她的柔胰，“只是，我自己也说不出来，我明明还有两个兄弟，为什么只单单对他有兄弟之情，或许……是我和他一样都曾身不由已吧！”

“你身不由已什么？”燕飞羽不由地好奇了起来。

云霄笑着摇头：“还不是我母亲？正如伯父所说，她受苦太多，就一心想要让我当太子来让邵家补偿，可你知道，我对皇权素来没有兴趣，更不想一生都尔虞我诈。上次我就是被她逼的太紧出来散心，才来到南郑国，得以在灯笼镇上遇见你。”

燕飞羽吐舌：“那说起来我还要谢谢伯母了，要不是她逼你，我们可能还不会重逢呢！”

“是啊，命运真是奇特。”云霄感叹地道，“只是我和宁不虽然一样被迫，我却更为幸运。”

燕飞羽抓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轻声道：“我也很幸运，虽然吃了不少苦，却每次都能遇见你这个守护神。”

云霄温柔地摩挲着她光滑细腻的脸颊，一时间，两人都不再言语。

也不知道相对着坐了多久，楼梯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两人连忙分开站起。

进来的是燕五云。

“爹，他们供出什么了没有？”燕飞羽迎了上去。

燕五云点了点头，看了云霄一眼。

云霄对他行了一礼：“伯父，晚辈先告退。”

“不用，你也一起看看吧！”燕五云坐了下来，从袖中掏出几张纸，递给燕飞羽。

云霄应了一声是，先为燕五云添了一杯茶，然后才接过燕飞羽已经看完的第一张，静静地阅了起来，越看眉头越紧。

“宁不一直没有回大同？”燕飞羽见黑衣人招供说他们之所以不惜一切代价要对自己父女下手，竟然是盈妃以为宁不已经死在自己的手中，这才疯狂地攻击，不由诧异地和云霄对视，“我们离开的那天，他还好好地和青女在一起啊！他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云霄看着她：“我倒是有点明白他为什么不回大同，只是我没想到他竟然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曾联络。”

“那他会去哪里？”燕飞羽抿了抿唇，有些懊恼地发现自己居然有点关心那个冷傲的家伙。

“不管他去了哪里，眼下那疯女人都决定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了。”燕五云哼了一声，“不过，我倒还欢迎他们来。”

听出父亲语中浓浓的杀机，想起那日父亲的失口，燕飞羽不由地又有些担心，生怕他真有一个什么针对南郑和北盘两个国家的大计划。不过转念一想，父亲已经答应了自己等回到蕉城，办完自己的及笄之礼后就马上迁移到世外桃源，又放心了一些。

至于盈妃的阴谋，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也就不足为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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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7章 请你留下

就在蕉江上的众人讨论宁不去向的时候，在遥远的北盘，南郑国的交界山脉，一大堆积雪正携带着一片茅草从茅草顶哗啦一声滑了下来，重重地砸落在檐下。

“哎呀，怎么又掉下来了？”

屋里头很快就跑出一个身穿粗制皮裘的少女，只见她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头相当高挑，乌黑的头发像男子般高高的束起，额上则系着一条寸宽的葛布条。她的皮肤虽有些黝黑，不如寻常女子一般白皙，容貌也很普通，但一双眼睛却出奇的明亮，鼻子也十分高俏。

少女跳过雪堆，往屋顶看了看，马上又跑了回去。

须臾间，就扛了一条梯子出来，靠着屋檐猴子般迅速地爬了上去查看了一下，又迅速地溜了下来，找了根叉子，三下两下地叉起地上的干草甩了甩上头的积雪，然后单手举着叉蹭蹭蹭地上了梯子。

“我就不信了，我得了阿爹的一身真传，连老虎都敢猎，就偏偏修不好这破屋子。”说着，将干草一甩，熟练地爬上了房顶，开始重新铺干草。

正铺着，忽然觉得身后有人，回头一看，一个面容犹如冰雪俊美同时又冰冷的少年不知何时也上来了，少女顿时裂开洁白的牙齿一笑：“你怎么上来了？你身体还有点虚快去休息，这点破草，我一会就搞定了。”

少年看也不看她，修长的手指抓住一捆干草就开始默默地工作起来。

少女早已习惯了这个不知名的少年的冷漠态度，也不以为意，见他动手，便只好任由他帮忙，心里还寻思着要是他铺不好大不了等人自己重新铺一遍。毕竟他现在虽然穿着自己阿爹的衣服，可她发现他的时候他却是一身绵衣，料子舒服的她这辈子都没有碰过，一看就知道是个非富即贵的人，哪里可能会这等粗活，他来帮忙，应该只是为了自己的救命之恩吧。

可是没一会，少女就惊讶地发现对方的动作看起来虽然生疏，等一铺出来却明显地比自己密实，她好奇地拉了一下其中一束，居然发现扯不动，不由惊奇地又大叫了起来：“哇，看不出来，你还有这一手啊！哎呀，你是怎么弄的呀？让我看看……哈哈原来这样呀，来来来，索性你帮我把那两块也重新铺一下好不好？我怕不知什么时候它们又滑下来了。”

少年还是没有看她，不过忙完了这一处，却自动地走向了少女所指的另一处。

少女顿时笑得更加开怀，也忙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等补好了两处，少女又心血来潮想要把屋顶全部修一遍，少年也不埋怨，只是埋头干活，两人齐心协力，花了小半个时辰，终于把屋顶全部修缮了一遍。

“这下我终于可以放心了，来擦擦汗吧？”少女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满头的大汗，却掏出干净的帕子想要递给少年，可一看少年的脸，不由愣住，“咦，你怎么一点汗都没有呢？”

少年旁若无人的拿了叉子，走到梯子旁，手一撑，就飘然地落下了几阶下了地，少女立刻像跟屁虫似的跟了下去，口中犹自嘀咕：“真奇怪，要不是那天见你出过很多汗，我都差点让人以为你是雪人了，也不对，雪人遇到太阳也是会流汗融化的，唔，瞧你这个样子，又不苟言笑面无表情的，像是石头刻成的才是，不过，就算是石头也肯定是最好的玉石/”

少女一遍叽叽喳喳着，一遍轻而易举地扛起梯子也进了屋，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头发上还留着一根干草，随着她的走动，可笑地一抖一抖。

“中午吃什么？我做给你吃呀！要不就野山菌炖鸡汤，再做几个香喷喷的大馍馍好不好？”

她叽里呱啦地几乎一直说个不停，嘴巴几乎就没有停过，那少年却像是耳聋了一般，一如既往地坐在支开一半的窗前，将背影留给少女，沉默地遥望着外面，也不知道千遍一律的雪景有什么好看的。等到少女一个人忙里忙外地烧好了晚饭，将鸡汤和馍馍都端到桌上叫他吃饭，才机械地站起身来走了过来。

“日子过得好快哦，明天就又是大年三十了。喂，你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比如像步步糕甜卷饼啊什么的？我的手虽然笨些，可也多少会做几样，我阿爹在的时候，常常夸我做的很好吃呢！”

吃饭的时候，少女照例一个人兴致勃勃地唠唠叨叨着自吹自擂，少年却像对面根本没人似的，吃完了属于自己的部分，就起身转入隔壁的屋子，望着他的背影，少女脸上的灿烂很快就垮了下来。

为什么她说得口干舌燥，他还是一点反应都不给？难道是他嫌弃她太罗嗦了吗？可是如果他真嫌弃她，为什么明明身体已经好了，却还不离开，情愿呆在她这简陋的破屋里？

难道你真的希望他走吗？心底有个声音问。

不，当然不。

她一下子惶恐起来，随即又立刻沮丧，可是，她留得住他么？她是雪底的泥，他却是天上的白云，她有这个能力，有这个资格么？虽然是她救了他，可是，对于她来说，他却是上天赐给她的礼物和幸福，尽管这个幸福也许会很短很短……

呆望了半天门口，少女才勉强地打起了精神，开始收拾碗筷，只是往日的利索，此刻却变成了懒懒的磨蹭，一只碗被抹布擦来擦去，擦的毫无半点污点依然犹自不觉。

“谢谢！”忽地，身后传来一个平静中犹自带着一点儿冷冽的声音。

少女的眼睛陡然发出亮光，欣喜地转身，触目的却是一片耀眼的白，那个一直穿着她阿爹旧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上了他自己的白衣。

哐当……少女手中的碗在足前跌的四分五裂，但这一切都比不上少女脸色的苍白，和眼中的惊恐。

“你……”少女困难地开口，再无这几日的伶俐滔滔，一个字后足足顿了好几秒，才咬着唇道，“你要走了吗？”

少年点点头：“多谢你救了我，以后若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难得听到少年开口，还说这么多话，这些天来一直在引诱他说话如今终于成功的少女本该开心，眼眶却红了起来，头也垂了下去。

“我知道，你终究是要走的，只是我原本以为这一天可以晚一点。”少女的声音很低落，随即突然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抬起头来，灿烂地笑道，“我阿爹常说，人和人之间能够相遇相识就是缘分，只要在一起的时候好好珍惜，就不怕将来遗憾……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不过我们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天，这缘分肯定足够了，你就不要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话了，你要是想走，你就走吧！”

少年沉默了一下，向她点点头，迈动着修长的腿，几步就跨出了门槛。

身后，少女的泪犹如泉涌，却拼命地抑制着自己不发出声音。

少年出了门，最终又眼看要跨出院子，忽然顿了下来。少女的心一跳，忙擦了一把眼泪期待地看着他。

“我叫宁不，宁死不屈的宁不。”少年低沉地道，终于还是留下了一个名字，即便他的脚步再无停顿，渐行渐远。

“宁不，宁不……宁死不屈的宁不……”少女哽咽着一遍遍地重复着，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被树林渐渐遮掩，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剧烈的疼痛，就像那日看着阿爹闭上眼睛，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从此，天地间又只剩她孤孤单单的一个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有对着花草树木和前来偷食的小老鼠说话。

宁不……你真的就这样走了吗？你会回来吗？不，你不会的，我知道。

蓦地，少女突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命地向宁不消失的方向狂奔起来，一边奔跑一边大喊：“等等，等一等，宁不……宁不……宁不……”

扑地，摔倒了，再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前追，哪怕好像再跪下去就要窒息而死，她还是不肯罢休。终于，她又看见了那个白色的身影，寂寞地仿佛和周遭的白雪融成一片，只余一头如墨的黑发。

“宁不……”少女拼命地大声呼喊着，用力地挥着手，“求求你……能不能……后天……再……走……我不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年……留下来……只要再留两天……吃吃我包的饺子……好不好……我保证……我一定半个字……都不再唠叨……”

白色身影没有停顿，身影渐渐缩短，最终沉没在山坡下，只有一连串均匀的脚印显示他曾存在过。

“呜呜……呜呜呜……”少女颓然地倒地，扑在雪地上痛哭了起来，伤心欲绝、惊天动地地就像从此生命中再也不会有欢乐。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雪白的靴子悄然地停在了少女面前。

少女正专心地痛哭着，鼻子塞住了，就胡乱地抓一把积雪擦脸，无意中抓到了其中一只靴子，顿时整个人都僵硬地顿住，半响之后才终于缓缓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只靴子。

然后，笑容蓦地如春花般绽放，尽管花瓣之上又是眼泪又是鼻涕，狼狈的不能再狼狈。

“你回来啦？”

宁不只是冷淡淡地看着她。

少女啊了一声，捂住了嘴巴，含糊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说废话了……”

宁不理也不理她，重新移动脚步，不过这一回的方向是茅屋。

他本不想回头，甚至他还加快了脚步离开，可尽管已经走很远，那仿佛催人肝肠的哭声却仍像刺一样的扎入他的心底，让他最终还是顿住了脚步。她说，她不想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过年，他何尝不也是孤独一人？虽说在最初的时候，他还憎恨过她为什么要求因高烧而昏迷在雪中的自己，为什么不让他就此永远地沉睡，但毕竟她对他有救命之恩，再留两天，就当是报答这个呱噪却单纯的女孩吧！

少女傻傻地笑了笑，偷偷地拧了一下自己的腮，却不小心用力过度猛吸了一口冷气，下一秒，又绽开笑颜抹了一把脸乐颠颠地跟上，欢乐处，一边走还一边不时地转个圈圈。

午后的斜阳将她的影子清晰地映在雪地之上，宁不用余光瞟着那个快乐的像小鸟般的少女，虽然没有笑，但一颗烦躁茫然的心，此刻却忽然平静和安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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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8章 平静结束

宁不进屋后，依然回他这几日住的房间里去了，茴香探了一下头，不敢进去打扰他，便在堂屋里傻站，过了好一会想起来碗还没洗完，忙呀了一声跑了出去。

洗好碗收拾碎片后，想起这些天来都没有好好干活，灶台里的木柴都消耗的差不多了，茴香便找出斧锯，竖好了垛子，挽起袖子准备锯木劈柴。

撕拉撕拉地锯了一会后，一只修长洁净的手忽然覆在了锯子之上，并趁茴香失神之际，很自然地接过了手学着锯了起来。开头的几下虽然还有点不得要领，有些歪斜，但就像先前修屋顶一样，很快的，宁不就仿佛已经学会了很久似的，几近完美地锯好了一段。

他真聪明！茴香站在一旁，呆呆的看着已经换回葛衣的他，鼻子忽然有些堵塞。

以前阿爹在的时候，也从来不让她干这些粗活，可是后来阿爹没了，她又不想离开这个生她养她的地方，更不想离开就葬在附近的爹娘，不管是什么样的粗活，她都得自己一个人干。两年来，她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辛苦，可今天，却忽然有这么一个人，不声不响地就接去了她的活，来默默地帮她，就好像她还是以前那个备受爹娘宠爱的孩子，舍不得她吃半点苦。

茴香毕竟不是那种多愁善感的性子，虽然心里感动，却不会一直傻站着，很快就抱着宁不锯好的木头，到一旁嘿哈嘿哈地劈了起来。虽然斧头沉重，每一下都需要不少力气，可她的心里却泛着从未有过的异样甜蜜，更是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

听她一边孩子气地起劲吆喝，一边却熟练准确地总是将一块圆木一下子劈成两半，再劈成四瓣，宁不忽然恍惚地觉得，既然他的人生早已失去了方向，也许，就这样一直呆在这个山窝里头，过着这样简朴的日子也不错。

半个下午的时光很快就在汗水淋淋中换成了黄昏，当然，两个人共同合作的成果也是斐然的，屋檐下很快就叠起一堆高高的干柴架。

这一晚，茴香使出了浑身解数地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当然，这个“丰盛”是相对的，作为一辈子都没有接触过几回精致食物，平时连去山下的镇子里买点时兴的糕点都可以吃好几天的纯粹山姑子，要想让茴香做出什么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也着实为难她。

但宁不并没有计较，不管她做什么都照样地吃下去。实际上，如果燕飞羽在这里，必然会十分惊讶，只因此刻面对以前几乎从来不碰只被她恶作剧地逼着吃过一回的冬笋，如今的宁不却慢慢地筷接一筷，像是其他寻常的菜肴般放入口中。

晚饭后，因今日宁不帮自己修补了屋顶，又锯了很多木头，虽然昨日宁不才沐浴过，晚饭后，茴香还是特意为他烧了满满一桶热水，又准备了干净的衣服，然后和前几次一样体贴地跑到外头去避嫌。

“等一下。”沉默了一个下午之后，宁不再度开口，抓起墙上的一支火把点燃了递给她。

小屋太小，隔音效果又极差，虽然对于每次他洗澡茴香就会避到外面去吹冷风有点不忍，但想到洗澡的声音会被她听见他就浑身不自在，因此一直都故作无视。但今晚那一点不忍却扩大得让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尽管明知一支火把也取不了暖，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作出了这个动作。

“谢谢！”茴香惊喜地接过火把，冲他灿烂地一笑，跑出去的脚步快乐地几乎跳起来，好像得了莫大的奖励一般。

看着她的背影连同火把一直跳跃到百米外，宁不才垂了眼，关上了门。

茅屋不远处，茴香裹着一件兽皮曲着双腿，蜷缩在离屋子不远的石头上，带着一脸的傻笑傻乎乎地看着火把，总觉得这个火把的火焰跳的特别的欢快，不论风再大再猛也吹不熄它的热情一般，只想尽情地燃烧着自己。

他是个好人！从第一眼见到紧闭着双眼的他时，她就坚定地这样认为，哪怕后来他从来就没有展露出笑颜，反而冷漠地像永远都不融化的雪峰，她还是这么坚持着，今天他果然证明了他就是好人，只是不善于表达了些。

她想，就算他后天还是一样会离去，可是有生之年，她都会记得十几天的日子，记得这个好看的就像天神似的年轻男子曾突然地出现在她的生命中，会记得他今日的帮忙，记得这一支火把的温暖，记得她曾为他在冷风中守护……直到将来老的连路都走不动。

想着想着，茴香不由地又笑了起来。

忽地，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她的迷梦，惊得她一下子站了起来，向声音的来处望去。

雪光下，两条身影从坡下飞快地驶了上来，直冲在茴香面前才勒住了马，惊得茴香连退了好几步，差点跌倒在地。

“看来今晚运气不错，不但有屋子睡，还有个小姑娘陪陪。”左边的一人一上来就盯着茴香直看，目光很老道的上下拂了她一眼，那眼睛里含有的淫邪之气让茴香情不自禁地又后退了一步，再看他们挂在腰间的兵哭，更拢紧了身上的兽皮。

“你们……是什么样？”

强盗！茴香的心里一下子掠过强盗这个词，再想到强盗一般都是和杀人不眨眼联系在一起的，面色顿时苍白，握紧了火把强忍着恐惧大声地喝道，借以提醒屋里的宁不。

“你的好哥哥呀！”转眼间，左边那人邪邪地笑道，跃下了马，向茴香走来。

“别猴急，让她先给我们做点吃的。”右边那人冷冷地道。

怎么办？茴香心急如焚地后退了几步，忽然将火把往其中一人身上一掷，就拼命地往屋里跑。

弓箭，屋里有弓箭，她又是个优秀的猎手，一定能保护他的。

见她惊慌失措，左边那人只一晃就避开了火把开心地哈哈大笑，也急着不追赶，而是牵着马不慌不忙地跟了过去。

“快点穿好衣服躲起来，有贼人来了！”茴香跑到屋内，使劲地拍了一下宁不的房门，然后立刻从墙上取了弓箭。

“站住，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弓箭在手，茴香立时信心大增，沉稳地一箭射在他们的面前，给与严厉的警告。

两个陌生人果然被她这一箭怔了一下，但随即，左边那人就笑得更为开心：“哈哈哈，还是个会玩小箭的泼辣小妞呢！看来今晚咱们兄弟俩都有的乐了。”

茴香迅速地向宁不的房间看了一上，见果头还是没有半点动静，心里一急，牙一咬，手一松，又是一箭射了出去，这一次，箭头稳稳地对准了左边那人的胸口。

然而，眼看着这一箭已经到了左边那人的面前，却只见寒光一闪，羽箭已被轻易地削落在地，那人拔刀的速度快得茴香根本就没有瞧见。

茴香顾不是恐惧，反手迅速伸入箭囊，再次拉弓。

“雕虫小技，也敢拿到大爷面前来献丑？那好，大爷就陪你玩玩。”

左边那人轻蔑的笑，随手又斩落一箭，右边一人却冷哼道：“我可没这个心情。”

说着，踏前一步，脚尖一点，身体已犹如一只大鸟般猛然向屋内扑了过去。

这还是人么？从来没有看见一个人能一跃就这么高这么远，根本就没见过什么是武功的茴香惊惧地差点连弓都握不住，情不自禁失声而呼。

眼见着右边那人就要扑到门口，忽然地，砰的一声轻响，一样什么东西重重地打在了那人身上，硬生生地将他打偏了方向，掉落在地上。

“谁？”左边那人的色心一下子转为警戒，向院子的一侧望去，掉在地上的那人也十分迅速地就地一滚，和同伴汇合，也拔出了武器，显然刚才那一摔并没有受什么伤。

“我。”随着一个冷冽的声音，衣着整整齐齐的宁不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你算……啊……公子？”左边那人刚冷笑了一声想要骂人，忽地急转拗口，惊呼着猛然单膝跪下，“属下参见公子。”

“公子，你果然还活着，太好了，我们奉主子之命已在这方圆几百里之内搜索了十几天，总算不负所望找到公子了。”右边一人也立刻跪下，并随即机灵地对目瞪口呆的茴香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姑娘，刚才我们兄弟只是想开个玩笑而已，请姑娘千万不要介意。”

“宁不……”茴香转向宁不，手中犹自挽着弓箭不敢放下。

“他们是我的属下。”宁不冷冷地扫过他们，早已认出他们两个是诸葛方普的手下，只不过当时负责留守没有跟随他们一起进山，反而逃过一劫，“进屋再说。”

“是。”

“我……我去做点吃的。”茴香放下弓，勉强地一笑，逃似的带着弓箭跑出房门冲到隔壁厨房。今晚发生的一切让她从心底里感到恐慌，不是因为这两个被她当做强盗的人曾想对她无礼，而是因为这两个人居然是来找宁不的，那么，这一次，他是真的不会留下了吧？

“说吧！”昏黄的灯光下，宁不深邃的眉眼看不出半丝情绪。

“是。”右边一人先是躬身一拜，然后道，“自从那日燕飞羽逃脱，公子和首领一起进山追踪，却没一日就和属下等人失去联络。属下等人便纠集了剩余人手一直在找寻公子。两日后，属下等人在崖下找到了被雪崩掩埋的诸葛首领等人……惟独不见公子和青女，便一直寻找至今。”

说着，目光悄悄地环顾一下四周，为没有看见青女而纳闷，却不敢求问。

“那你们找到燕飞羽和云霄的尸首没有？”想起燕飞羽已经香消玉损在冰潭之中，自己连续三日潜水搜寻都未能找到尸首，宁不的心底又是剧烈地一痛。

右边一人诧异地道：“燕飞羽并没有死啊！”

“你说什么？”宁不陡然一怔。

“回公子，燕飞羽并没有死，而且早已回到了遽京，先前南郑国皇帝还颁下圣旨说是太子救了她，并且特封她为太子妃，谁想几日后，却又传出宫里头的那个燕飞羽是假的，真正的燕飞羽二十一日才回到了京城，而且……”

“而且什么？”宁不一只手别在身后，早已紧紧地攥起。

“而且据说，那燕飞羽已然并非完壁之身，因此封妃一事，朝廷就不了了之，而后，燕飞羽立刻随同其父亲回蕉城去了。”右边一人含糊地掠过燕飞羽失身之事。

“那云霄呢？”

“不曾听闻，据说燕飞羽是独自一人回京的。”右边之人垂首道。

宁不没有再问，屋中一片令人窒息地静默。

两个属下小心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是由右边一人谨慎地开口道：“主子听闻公子失踪，日夜担心，现在公子安然无恙，主子总算可以放心了。”

“她担心我？”宁不下意识讥讽地反问了一句，不过语气也因习惯性的淡漠而听不出其中的不满。

“是啊，主子怎会不担心公子呢？”左边之人一直因为调戏了茴香而暗自惶恐，此刻闻言，忙接了上去，拍马道，“主子命我等寻找公子数日无果，却听说那燕飞羽居然还活着之后，大怒之下下了一级格杀令，派裘副统领连夜赶往蕉城，务必要燕家人血债血还呢！”

他说的嘴快，右边之人还来不及阻止，他已一口气说完，右边之人暗中不由叹息了一声，心想，这外猪脑袋，这种事情能和公子说么？诸葛统领曾在私下对他们尖讽地讥笑过公子的多情，难道他还不明白那个燕飞羽在公子心中的份量么？

“你说什么？”刚才看起来还很平静的宁不，果然双目精光陡然猛涨。

左边之人一吓，这才醒悟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可是想要否认已经来不及，只好又战战兢兢地重复了一遍，没想到这次说完之后，宁不却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那个……”屋中气氛再次陷入僵局时，门口传来茴香小心地声音，“我做了一点吃的……”

“你们先吃吧，明日一早，我们就下山。”宁不看也没看茴香一眼，就回到了房内。

“是。”两人躬身道，返身看向茴香，早变成了一脸的规矩的感谢，“多谢姑娘。”

“不……不用谢”茴香放下托盘就跑到自己的房间，紧紧地关上了房门，恐惧和伤心的泪水再次流了下来。

这一夜，茴香一宿都不曾入眠，不是因为害怕那两个人睡在堂屋里的大汉会对自己不利，而是满脑子都是宁不明日就要走的消息。

下午的时候，他去而复返，虽然不曾许诺，可她知道他其实是答应要留下来陪自己过年的，她也对此深信不疑，更是为之欢欣不已。可谁知道，这失而复得的幸福竟然是如此短暂？她终究还是要孤独一人地过年，而且，也许从此再也见不到他。

然而，任凭茴香再怎么害怕天明，天，终于还是亮了。

为了宁不走之前能好好地吃上自己做的最后一餐，虽然心中是浓浓的不舍，茴香还是一大早就起来红着一双眼睛在厨房里忙碌，并为他们准备了许多干粮。

“把你们身上的银子都拿出来。”宁不单独地和茴香吃完早饭后，忽然对蹲在门口啃大饼的两个属下道。

两人忙起身取出钱袋，宁不将钱袋放在茴香的面前，平静地道：“多谢你的照顾，这些银子，你就留着用吧，好好地找户人家，好好地过日子。”

“我不要。”茴香像是拒绝烙铁一般推开了银袋，眼睛鼻子红的一塌糊涂，伤心地道。

宁不沉默了一下，站起了身，走了两步，背对着她：“我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不是为了钱，但我没有别的报答方法，就请你将就些吧！”

说着，再不留恋地跨出了门，跃上了一匹马就扬鞭奔驰，两个下属也声速地合骑一匹跟上。

“宁不！”茴香撞开桌椅，踉跄着追了上去，然而，她曾经追上过走路的宁不，这一次，却再也追不上已下定决心的那个身影。

“我会等你回来的！”茴香跌倒在篱笆门前，流着泪拼尽全力地呼喊着，同时也承诺下自己的一生，即便她要等的人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回来。

“我会等你回来的……回来的……回来的……”

马蹄声迅速远去，雪山中却一直回荡着她心碎的呼喊声，直至她的世界只剩下一片凄厉的北风。

“公子，我们这是要去哪里？”连续奔驰了几个时辰之后，见明显不是回大同的方向，右边的下属终于忍不住发问。

宁不举目望了一眼渺无人烟的四周，忽然勒马翻身而下：“就在这里休息。”

两人以为他的意思是要在这里吃点干粮当午饭，忙跟着下马，准备去捡树枝生火，忽地，左边之人率先觉得后脑一凉，什么都还来不及反应，就噗通一下栽倒在地。

右边的人察觉到不对，立刻转身，迎接他的却是犹自带着一滴血珠的剑尖就抵在喉咙处。

“公子……为什么？”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两人费劲千辛万苦才找到的公子居然会下手杀他们。

“因为……你们必须死。”宁不冷漠地道，手腕轻抖间，又已夺去一条人命。

面无表情地将两具尸体负在马背上，宁不回头遥望茅屋的方向，低低地道：“对不起，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希望……你能忘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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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29章 除夕

当风吹暮雪千山，一身白衣的宁不独自一人孤独地在风中疾行的时候，蕉城的燕家正在热热闹闹地辞旧迎新。

尽管燕飞羽“失身”的消息不胫而走，连蕉城的人们都很快知道这件不幸的事，但是却没有影响燕家一如往年的除夕派礼。而且，不但不影响派礼，燕五云父女回到家中不久后，燕家还传出一个消息，言道为了庆祝爱女的平安归来，燕家确定在往年的基础上，再每户人家都发放一个大大的红包。

这个喜讯一出，顿时全城轰动，燕家的大门立时被络绎不绝的人们包围的水泄不通。各弄堂各市坊各街各屯的里长地保悉数地坐在一排长桌前，一边发放着自己辖区内百姓的红包，一边不住地跟大家互道恭喜。

流水般的箱子从里面抬出来放到长桌后，亮闪闪地银子两锭两锭的消失，换来了人们无数的笑颜。饶是秩序再井然，红包依然足足发放了两个时辰，还有闻听讯息的人们纷纷从城外赶来，连晚上的团圆饭也顾不得吃。

如此一笔大数目，自然需要有一定级别的人坐镇监管，这个责任便落在大总管马原丙的身上，只是他虽然满面笑容，不住地和领了红包又过来道谢的人们点头互动，可眼角瞟着那一箱箱浅去最终见底的白花花银子，心里头却不知是何等滋味。

虽说以前老家主在的时候，也性喜奢华，时不时就修路铺桥，建庙建学的，可再怎么也没有像今天这般夸张，全然不计回报地白送给人家。

一锭银子十两，两锭就是二十两，虽说单个数目不多，可蕉城这些年来日益扩大，人口何止万户，今晚起码要花出数万两银子。虽说这点银子对于燕家来说只是毛毛雨，但如今燕家不比之前，小姐第一次被绑架，付了两千万两赎金，第二次被绑架，虽说人逃了回来，可也已经在贼人的催促下先付了五百万，还有，上次棉城的火灾原因尚未真正查明，不久北上漕运又沉了两条大船，打捞起来之后，船上物品已悉数不见，更不说各地分行多多少少都遇到了一些麻烦，在这种情况下，家主居然还如此花费，实在有欠思量。

“多谢老爷夫人小姐，多谢大总管！”

又有一批百姓到面前来打躬作揖，马原丙心不在焉地点点头，扯了扯脸上几乎已经笑僵的肌肉，又转而细思燕五云此举的意味，难道家主这么做只是想要封住蕉城人的口，不让他们在谈论小姐失身之事么？若是如此，今晚之举倒也行得通。

马原丙在前头不解主子的举动，燕家的二房三房四房也同样都在明里暗里地琢磨着。

由于这段时间来发生了不少事，燕飞羽回来后又一直躲在羽园之中，除了母亲外谁也不见，因此今年的年夜饭并没有像往年一般各房齐聚一堂，祭祖之后,便自行分散由各房自己安排。

这样一来，三房四房虽巴不得自个儿关起门来偷偷地兴灾乐祸，对于人丁单薄的二房，不免就显得有些冷清。

“唉！”

虽说嫡亲的孙子燕子平就承欢在眼前，前面摆的又几乎全是自己喜欢的菜式，可看到偌大的一张桌子旁只坐着自己、儿子媳妇以及孙子四人，再想到在这本该万家团圆的时刻，自己却还有一个亲孙子亲孙女流落在外，燕万青就忍不住地叹气。

“爷爷，你就别为飞羽妹妹担心了，虽然这段时间来，飞羽妹妹经历了不少不幸，可不论如何，如今人总算是平安回来了，这就比什么都重要，等过段日子，事情淡去了，凭飞羽妹妹的才情美貌和家世，不愁会找不到一个真心疼爱她的人。”见爷爷愁眉不展，误以为燕万青是在可怜自家堂妹的遭遇，燕子平忙孝顺地给他夹了一筷菜温和地开解。

“唉，想到伤心处，爷爷哪里吃得下东西啊？”燕万青先是欣慰地拍了拍孙子的手，接着却暗暗地向儿子投去幽怨的一瞥，意有所指地道。

他的堂孙女遭受不幸，他当然也心疼，可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心疼也是无用，何况他就是想去安慰两句也没机会，而他亲孙孙孙女明明好好的，还就在蕉城，却一直都见不了，这种痛苦又何有能明白？

“爹，就像子平说的，伤心的事情总会过去的，您老就不要担心了，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产培峰当然知道自己的老父因为什么而叹气，当下只能赔着笑也跟着费尽口舌地劝说，可燕万青不论他们一家三口怎么哄，就是一脾气地叹到底，没奈何，燕培峰只好委嫁地暗示等晚饭后一定会设法让他们进来给老人家请安拜年，才哄得燕万青喜笑颜开地收起脾气，开始享用美食，倒把一直蒙在鼓里的燕子平母子弄得稀里糊涂，只能用越老越小来解释燕万青的古怪脾气。

晚饭后，燕培峰先是谨慎的派人去主院打听了一下，知道燕五云夫妇为了给燕飞羽散心，特地将年夜饭摆在了花房里，交交代没有要紧事一律不准打扰，又看大门口那头还在热热闹闹地派红包，便以二老太爷要听新鲜的小曲为由，命人暗中将自己的一双儿女接了过来。

人到之后，他正欲亲自作陪，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暗号，便命心腹将儿女直接送过去，自己则借口酒喝多了想静一会一个人到了书房。

很快的，一个蒙面人就从书房的暗门里钻了出来，递给他一处竹筒，并哑声道：“这是皇上的第二道密旨。”

燕培峰接过，打开一看，顿时喜形于色，兴奋地将双手一合：“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

“侯爷可有什么吩咐？”

“今日是大年三十，你就好好地歇一日，明日此时再来见我。”燕培峰拉开抽屈，顺手赏了一张银票。

“是，多谢侯爷！”蒙面人倏忽间就已不见。

等了十多年，终于将要等到这一天了，燕培峰将密旨又看了一遍，压抑不住地喜形于色。

几日前他接到了第一道密旨，圣上命他尽快地收集燕家和关家堡勾结的各项证据，务必要在元宵之前坐实燕家的叛国之罪时，他还有些为难。毕竟这些年来燕家和关家堡之间不过只是正常的合作关系，就算关钧雷曾来过燕府，证据还是不够确凿，而现在，圣上却说有确切的消息，言道关钧雷元宵节会再来蕉江。

短短数月内，关家堡的三公子居然来蕉江两次，这里头自然会大有文章可做，再加上他多年来的伏笔，这一次若是还不能把长房整垮，那老天就太没天理了。

“证据……证据……”想到激动处，燕培峰忍不住起身胡乱地在房中走来走去，想到自己隐忍十多年，终于即将等到可以光明正大掌握燕家的一天，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潮红之色，“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燕五云呀燕五云，我燕培峰的才情智慧绝不输于你，如今风水轮流转，也该是我燕培峰翻身的时候了。”

……

正在做春秋大梦的燕培峰做梦也没有想到，这些年来一直在京城和他之间来加奔波，认为忠心可靠绝无二心的蒙面人竟然前脚刚离开二房的院子，后脚就偷偷地循着暗道来到了主院，和燕五云密会了半天才离去。

“珺妹，你怎么在这里等我？”

回到花房，燕五云正好在花房通道处遇见妻子，忙从侍女妙苹手中扶过白水珺，妙苹知趣地马上退开。

“我倒不是等你。”白水珺笑着抚了一下小腹，有点无奈地道，“只是怀孕就是这点麻烦，我一整日不知要去如厕多少回。”

“呵呵……”燕五云傻笑道，“惜之不是说了么，这样正好说明咱们的宝宝很健康。”

白水珺半依着夫婿，一边慢慢地往前走，一边问道：“五哥，又有什么消息？”

“关钧雷要来蕉江，看来元宵节就是狗皇帝的收网之日。”提到这个，燕五云就忍不住冷笑，“我早就料到他一路上不曾派人阻扰，必定是有更大的阴谋等在其后，可没想到他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给我戴这等愚蠢的帽子。”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关钧雷一来，他就更有证据了。现在时间上虽然紧了一点，但只要能顺利地给羽儿办好及笄之礼，咱们也就没有阻力了。”白水珺淡淡一笑，“只不过他们千算万算，都算不到为他们传信的人居然已经变成我们的人。”

“总不能只准他收买我的人，却不准我收买他的人。”想到原来自己的身边竟然还藏着一个叛徒，燕五云的脸色不由有些阴沉。

“好了，五哥，今天是咱们一家大团圆的日子，又有贵客降临，就不淡这些烦心事了吧？”白水珺笑着岔开话题，朝正前方被燕飞羽拖着一起玩跳跳棋的黑水蛟努了努嘴，“竟秀一直以为她的未婚夫已经葬身火海，没想到老天垂怜，竟让他死里逃生，如今一对有情人终于重逢，我真为竞透高兴。”

“是啊，可见好人还是有好报的。”燕五云也感叹地道，说着，脚步忽顿了一下。

“五哥，怎么了？”夫妻一体，白水珺马上察觉有异。

“没事没事，主是今晚太高兴，喝多了一点，有点头晕。”燕五云赶紧呵呵地笑，“黑水蛟老弟的酒量我早已闻名，没想到云霄这小子酒量如此不错。”

“妙苹，再去烧点醒酒汤来。”白水珺立刻回头喊了一声，也笑道，“不仅酒量不错，最重要的是人品难得，和咱们的羽儿又如此有缘分。”

说着，忍不住又向燕飞羽身边的云霄看了一眼，虽然真正地和成年后的云霄相处也不过是几个时辰，但白水珺看云宵却是越看越满意。

“可惜他的身世太过复杂。”想到云宵居然是北盘国的二皇子，燕五云就忍不住皱眉。

“好啦，五哥，你就不发再对此耿耿于怀了，我相信云宵一定会如承诺般好好地处理好这件事的，羽儿不也说了么，尘空道长一直在等他的母亲，我想，云宵他母亲一定会想通的。五哥，你就要老是把他和北盘朝廷连在一起了，这样对他不公平。”

也许是出于女人的敏锐，也许是相信没有一个女子会真的拒绝自己的真爱，对于这件事，白水珺却和燕五云不同，完全不做担忧，反正女儿还年轻，燕家要退居幕后又有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做，一时间也不可能有时间给女儿办婚事。

“好好好，咱们不说这些，小心让他们听见。”燕五云忙笑着投降。

其实相处了这些天，又经历了月光峡那晚的惊魂，在燕五云的心里，对云宵早已又信任了几分，只是为人父亲的总希望自己的女儿将来能完全没有后顾之忧，所以，有些事情他是必须坚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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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30章 有情不怕光阴晚

“不会吧，又是我输？”待黑水蛟下完最后一子终成定局，燕飞羽忍不住微握绣拳，哎呀呀地假装狠捶着桌面挫败地嘟起了嘴，“不行不行，再来一盘，我就不信我只能当乌龟。”

明明是她“发明”的跳跳棋，结果四人对弈之下，却是每一次都是她垫底。要说云霄第一她没二话，毕竟这家伙的智慧也不是一两等的，竞姨第二她也不奇怪，因为她从小就拖着她一起玩过的，也算是熟手了，可黑水蛟却是今天才第一次接触，偏偏除了最后一局最末外，接下来的连续四盘都比她快两三步，她不要活了啦！

“哈哈哈…”黑水蛟被她的咬牙切齿逗得大笑起来，笑声虽因嗓音被毁而有些粗糙难听，但却依旧爽朗无比，大掌一落，就拍着燕飞羽道：“燕侄女，你也不用沮丧，虽然这什么跳跳棋和围棋不同，不过一通百通，都需要有先见之名的步步算计，你虽然聪明，可年纪却尚幼，输几盘也不奇怪。”

“前辈这么说，可不正是拐个弯骂晚辈心眼太多了么？”云霄也凑趣地笑道，话虽如此，但以他心胸之开阔，这种玩笑话自然不会放半丝儿在心上。

“他这是拐个弯在夸他自己，你没见他刚才赢了我有多开心，要是再下下去，他的目标非是超过你不可。”竞秀也笑道，自从得以和原本以为已经死别的情郎重逢，她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沉寂已久的青春光彩，虽说还要顾及这燕家暗地里的那些眼睛一时间不能完全以真面目死人，但却毫不妨碍她的双眼流露出由衷的幸福和快乐。

“哈哈哈，知我者还是灵儿也！”黑水蛟笑得越发开怀，也不避讳众人，手掌一伸就握住了竞秀的手，竞秀皮薄地想要缩回，他却怎么也不肯放，反而抓得更紧。

燕飞羽在一旁瞧得真切，不禁嘻嘻地偷笑起来。

“笑我做什么？没看见你爹娘比我们还恩爱么？”黑水蛟笑骂道。

重逢的狂喜过后，因为自己的面容以毁，他曾一度有些自卑和担心，觉得如今自己又老又残，怕配不上昔日的情人，可见心上人浑然没有一丝的嫌弃，反而心疼他这么多年所受的痛苦，仅有的一点心事放下后，行事间便处处体贴出十八寨寨主的豪迈直爽来。

“好了，羽儿，你黑叔一路护航，劳苦功高，此刻正该好好休息才是，你就不要再缠着他了。”被黑水蛟取笑，燕五云微微有些脸红，却没有放开妻子的手，而是先体贴地扶她坐下，才笑着又对黑水蛟道，“黑兄，你是难得光临寒舍的贵客，五云本当盛情款待，如今却连吃顿饭都要如此偷偷摸摸，五云心中实在惭愧。”

“嗳，”黑水蛟不认同地驳道，“燕兄，你若是把黑某当做自己人，就不要如此说话，若不是你燕家，我和灵儿此生此世还不知道有没有相见的机会，现在只要灵儿在我身边，对黑某而言，已是处处是天堂了。燕兄燕夫人之恩情，黑某永生也难以忘怀。”

“黑兄方才还说既是自己人既不要如此说话，怎么自己倒是一转眼就忘了？”燕五云失笑。

“是啊，黑叔，竞姨和我娘情同姐妹，以后你就是我的姨丈，你和我爹不就是连襟么？既然大家都是亲戚，要是再客套来客套去的话，那可不就太见外了么？爹，娘，你们说是不是？”燕飞羽跑到竞秀身边，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一句话拉近彼此之间还有些生疏的关系。

“还是羽儿说的好，黑兄，你我之间可不就是连襟么？”燕五云恍然笑道，心理上果然感觉更近了一层。

“能个誉满天下的燕家主成为连襟，可是我黑某的荣幸。”黑水蛟口中虽然还是客套，声音里却带着明显的笑意，显然也是十分欢喜这种更进一步的关系。

“只可惜眼下家里正值多事之秋，一举一动都被人家监视着，不然就可以马上择日为你们好好地办一场婚礼了。”白水珺握着竞秀的手，不无遗憾地感叹道。

“大事要紧，我们都已经等了十六年了，也不差这几天。”竞秀温柔地和黑水蛟对视一眼，带着淡淡的幸福道，“此时我们还能活着相见，就已经是上天的恩赐了。其它的形式并不重要。”

“怎么不重要？这婚礼非办不可，而且还要办得热热闹闹，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黑水蛟娶媳妇了。”黑水蛟笑道，“我们十八寨的兄弟盼着我成家可是已经盼了很多年，总不能让他们失望不是，何况这会儿巧儿那丫头根本锁不住嘴，虽说不会泄露秘密，可一定已经写信告诉寨子里的兄弟，我终于找到心上人了。等你们安定下了后，还请务必要亲临黑水寨为我们主持婚礼。”

听到黑水蛟当众说出自己是他的心上人，竞秀的脸又是一红，却没有反对。

“竞姨和黑叔的喜酒，我们当然要喝啦。 ”

燕飞羽促狭地故意推了竞姨一把，让黑水蛟名正言顺地接她入怀，笑得像只猫似的。

“那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燕五云和妻子含笑对视，坚定地颔首。

众人又谈笑了一会，考虑到今晚虽是除夕，有守岁的风俗，但大家才奔波回来，前晚更是经历了一场惊险风波，白水珺便劝说大家还是尽早去休息。

“明天早上我带你去虎山看大头。”等到迷死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外走，燕飞羽悄悄地拉了一下云霄，故意落后好几步，偷偷地跟他咬耳朵。话才说完，就听到前头的燕五云干咳一声，吓得连忙分开。

白水珺嗔怪地白看夫婿一眼，笑着回头道：“年轻人精力就是好，云侄，你若是还不困地话，就让羽儿再陪你在这花房里逛逛。”

“多谢娘亲！”燕飞羽立刻欢呼，要知道从前晚之后，为了安全起见，这两天她可是一点和云霄独处的机会都没有，都几乎哀怨了。

“珺妹！”燕五云微微责备地叫了妻子一声。

“五哥。”白水珺没好气地道，“你忘了我们自己都是过来人么？”

一句话堵得燕五云话说不出来，前面的黑水蛟听见，哈哈一笑地解围道：“谁不曾有年少多情时，燕兄，看在云老弟也待不了几天的份上，你就多给他们一点时间吧！”

“爹！”燕飞羽趁机软软地哀求，满脸的楚楚可怜。

“明日还有事情，不可超过一个时辰。”燕五云无奈，只好板着脸松了口。

“谢谢爹，谢谢黑叔！”燕飞羽一下子阴转晴，笑得灿若春花。

“燕兄，你生了一个如此聪明可爱的女儿，我可真是嫉妒你啊！”黑水蛟拍拍燕五云的肩膀，示意他一起继续走。

“这还不简单，等你们成亲，也生一个…”

四人边走边聊，身影很快就消失在通道的另一头。见花房里头终于只剩下自己和云霄两个人，燕飞羽再无顾忌一下子扑进了云霄的怀里。

“云霄…”

“羽儿…”

接着熟悉的温软的娇躯，云霄忽然觉得有一种如隔三秋的感觉，即便明明两人天天都可以想见，只是这种相拥的味道却像已经渴望了很久，一时间，他也情不自禁展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人儿，低嗅着她的发香，久久无语，只想尽情地感受着一刻。

半响后，两人才携手坐到一丛芍药边。

“想到再过十几天你就要离开，我就好难受。”燕飞羽依偎着云霄，幽幽地道。

“分开只是暂时的，我会尽快地劝服我娘跟我一起离开的，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云霄抚着她的秀发，柔声安慰道。

“你真的有把握说服伯母么?”燕飞羽仰头看着他，在被无数灯笼映照的犹如白昼的光线里，她的眼波如蓄着一湖清澈的湖水，微微一点轻风就可以泛出动人的涟漪。

“你放心。”云霄忍不住在她的眼睑上落下一吻，“我一定能说服她的。”

“那就好。”燕飞羽放心地叹息，却没有睁开眼睛，反而将柔美的小脸又往上轻仰了一部分。

这样的暗示若是云霄再不明白，那就等于蠢物了。

淡淡的花香中，一对有情人紧紧地贴在了一起，像是没有明天一般渴望地缠绵着。

许久之后。

“回去之后，你会想我么？”

“嗯。”

“那你要给我写信。”

“好。”

“骗人，你上次就没给我写。”

“呵呵……你回来的时候不是看到了么？”

燕飞羽嘟嘴：“这个哪算，你信中一句都没说想人家。”

面对这个欲加之罪，云霄聪明地没有反驳。

燕飞羽其实也只是随口抱怨，毕竟那会两人之间八字都还没一撇呢，顶多只有自己单方面有些好感而已，想到两人之间的感情是自己先主动的，燕飞羽又有些不平起来。

“这次你一定要好好的给我写信，唔……三天就要给我写一封，而且要长长的，把你做过看到的事情都讲给我听。”燕飞羽勾着他的脖子，像个刚刚谈恋爱的女孩一般耍着无赖，同时却又风情魅惑地对他轻轻吹起，“还要说你想我，非常非常的想。”

“好。”云霄最受不了她这样诱惑，心脏不由又动摇起来，对着她的红唇就缓缓地俯了下去。

“又骗人！”眼看两唇就要相接，燕飞羽忽然一把推开他，似怨似嗔地瞟着他，“等你走了，我们也要离开蕉城，到时候你写了也没地方寄，我也收不到。”

想到这次的暗迁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安定下来，燕飞羽有些闷闷的。

“不会，你忘了还有梅家酒馆么？我写了信就寄到那里去，你随时都可以派人去取。”怀中的柔软突然骤离，让云霄的心里一下子有些失落，语声也沙哑了几分，不待大脑发出指令，手臂已经有自我的意识一般将她拉回怀中。

“那也行。”

燕飞羽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放心了许多，这样一来，虽然还是会有周转，但总算不会断了音讯。

少女的心都是敏感的，解了这桩心事，云霄的肢体语言中所藏着的渴望她自然马上就心中明了，想起云霄一次比一次进步的热情，还未褪尽的红霞又浓郁了起来，身子也不由地酥软了下去。

不过，也许是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中，燕飞羽体内的活泼因子也随之特别的活跃了起来，就在云霄的眼眸再次变深之时，她忽然一矮身，一溜烟地从他的怀中溜了出来，提起了裙摆像只蝴蝶般钻入了旁边的花丛，调皮地道：“娘亲让我陪你逛逛，光坐着可不行。”

云霄一呆，忍不住扬起唇角摇了摇头，随即也起身追了上去，朗笑如清风：“那好，那你就陪我好好地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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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31章 及笄

南郑国虽是从以前的盘国分裂的，但在很多民情风俗之上，却仍延续盘国的传统，比如一年开始的头三天，街面上的店铺几乎都关着门的，人们基本上都用这个时间来向长辈请安，以及走亲访友。偶尔有几家酒楼才营业的，伙计们也能领到比往日丰厚一倍的待遇，等到元宵的时候，主人家还会发放红包以予格外补偿。而车马航运的却不在此停业范围内，因为多数人家都没有车马，要是出门的话难免会租用车马行里的交通工具，或是乘船北上南下的，因此，这几天城中最热闹的莫过于车马市和码头了。

不过，今年这一切和燕飞羽都没有关系。她的失身名气虽然难听，但却可以借此推掉亲戚们的拜访会面。每日里除了帮助父母处理各项琐碎事务，大半的时间都在偷偷地和云霄尽情地享受两个人的世界。

年初一那天清早，她就带了云霄去虎山，原指望很有灵性的大头能认出他来，可失望的是，大头一点儿都没表现出认出对云霄的征兆，反而和其他人一样，只要他靠的太近就立刻龇牙咧嘴地低吼警告，让燕飞羽颇觉这家伙实在不给面子，一点爱屋及乌都不懂。

云霄倒是毫不介怀，毕竟当年自己和小老虎相处的时间不仅有限，而且对于小老虎来说，自己师徒两人可是抓了他的罪魁祸首，如今大家伙不记仇报复已经很好了。毕竟老虎野性难驯，就像雌虎小美一样，虽然来到燕家几个月，可燕飞羽至今也没能收复它的心，可见人和这种猛兽之间的相处，实在是需要机缘的。

如此连去了三天，到第四天，因为有些事情耽误了一下，两人又在花房里谈情说爱耽误了一会，到虎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没想到这次大头见了云霄，却主动地凑过来，先是细细地嗅了云霄一通，最后居然用头顶他，并乖乖地卧倒在他的旁边，要他给自己挠痒痒。

燕飞羽大喜，当即夸了大头好一通，结果第二天两人早上再去，大头又对云霄有些不理不睬。

燕飞羽百思不得其解，最后云霄悄悄地点了一句，她才恍然明白原来昨日大头嗅的并不是云霄的味道，而是她和云霄在花房里拥抱时染到她身上的气息，羞涩的同时忍不住咯咯大笑。

从此，每次去虎山之间必定要偷偷地去招惹某人，还美其名曰地要帮他增进和大头之间的关系，惹得云霄原本水一样的温和沉稳性子变得一天比一天不淡定起来，虚火也一天比一天旺盛。

只是，这样的的快乐平静毕竟只是表面，为了确保在元宵之间计划如期执行，在普通百姓全家团圆的时候，白水珺所负责的隐卫却每日都在潜伏或奔波，每夜都会送来大量的情报。

所幸的是，由于在月光峡活捉了盈妃的手下，连续破除了他们两个大阴谋，之后又根据他们提供的情报几乎将蕉城内的黑衣人一网打尽，只剩了三四个落网而逃，加之又已回到防备最为严密的大本营，短期之内可以不用顾虑北盘国的刺杀。而南郑国朝廷方面，皇帝既然已经决定用叛国之罪，只等燕培峰收集齐所谓的证据，然后趁关钧雷来访时下手，之前自然也不可能有太大动静。

这样一来，众人再警惕之余，一些私下的动作却可以抓紧，大量名贵的财物都在蕉城百姓的走亲访友中暗暗地转移到秘密之地，其他地方也同样如此，只留下少部分用来继续维持各地钱庄的正常所需。

关于这笔钱，燕五云倒是很放心，不怕南郑朝廷会愚蠢地予以没收，毕竟燕家作为天下首富，其旗下的钱庄就等于是古代的大银行，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存款于此，朝廷若要是没收，那简直就是要天下百姓的命。

而且皇帝既然暗中扶持燕培峰，自然是希望燕家这个巨大的赚钱系统能继续运转下去，为他钱滚钱、利滚利。所以，燕家长房会“倒”，燕家却不会倒，这也正是燕五云为之放心也可以反过来妥善利用的地方。

所谓大浪淘沙，先前他们一家都担心燕家一倒即会满门衰地牵涉太多人的命运，而今正可以利用这场“灾厄”来考验众人的忠心。

这样表面平静，暗里却紧锣密鼓的日子很快就过去了八天，转眼到了初十，燕飞羽的生日，燕家盼望已久的及笄大礼。

这一天，老天十分开眼，一大早红日便喷薄而出，照耀四方，为这个寒冬带来令人喜悦的暖意。

这样的日子，前来祝贺的人们自然是骆驿不绝，燕家虽然几个大门同时开启，每一个在大门口负责接待的管家却仍是忙的满头大汗。

只是宾客虽多，亲自前来的却多是中下等人家，至于那些名门望族则大多有管家仆人代劳。虽说有部分是因燕飞羽的生日正好是在春节期间，不宜远行，但相比起往年连中秋团圆之日都可以不远千里前来道贺的盛况，今年来参加燕飞羽及笄的正经宾客却实在少的可怜。至于以前蕉城人们所津津乐道猜测过的许多大家族的公子更是一个都不曾前来，也不知是介意燕家小姐已非完璧的“事实”，还是因为朝廷之前曾封妃的缘故。

面对这样外表依旧繁华实则已经降了好几个等次的“凄凉境况”。看热闹的百姓之中有的叹息，有的为无辜的燕小姐不平，有的更是动了以前从来不敢动的心思。毕竟这个时代，女子就是出身再尊贵，一旦已经失节就是公主也卑贱了几许，更何况只是一个商贾之女呢，可是人家就算失身，也总得许人家吧？如此一来，不就有更多的人有机会了。莫说燕家小姐貌如天仙，就算她是只丑母猪，就向着燕家无与伦比的财产，也足够绝大部分男人折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晋陶赵刺史夫人到！”随着一声唱和，一位艳华丽服的中年夫人在左右的搀扶下缓缓地下了马车，正是白水珺的姐姐白水兰。外头的百姓们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不禁全部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赵超凡此时会不会来，可左看右看直到白水兰一行已经全部进府，还是不见往年的那个少年身影。

“唉！还说什么此生非表妹不娶，看来赵家少爷的痴情也不过如此呀！”一个百姓低叹了一声，旁边的人也纷纷面露戚戚，却是不好随便讨论。

“竞姨，我没想到姨娘真的会来，这次只能委屈你当有司了。”确定白水兰已到的消息，燕飞羽不由地有些愧对竞秀。

少女及笄的正宾，本该是有德行的女子长辈担任，不论按谁的心意，此人本应都非竞秀莫属。然而竞秀表面上的身份终究是低了一等，而白水兰却是燕飞羽的亲姨娘，她既然来了，由于利弊权衡，这个本来预定好的人选就只能变动了。尽管老实说，白水兰的人品实在不如何，但于情于理却都不能拒绝。

“傻小姐，这有什么委屈的，只要竞姨能亲眼看着你顺顺利利地及笄成人就好了。”

竞秀拍拍她的手，开玩笑道，“等到将来你和云霄成亲，竞姨还怕没有露脸的机会么？”

“是啊，等到那时，咱们再不用这样遮遮掩掩，竞姨和黑前辈就可以正大光明地作为上宾了。”山丹一边再次检查及笄之礼所需的衣冠首饰，一边回眸笑道。

因为燕飞羽的身份特殊，多年来虽和官宦之家的千金有过交往，但交情深厚堪称闺蜜的却一个都没有，此次燕飞羽便坚持要求让山丹担任协助正宾行礼的赞者，为了使山丹的身份更符合这场笄礼，神医夏惜之已特地提早收了早已落了籍的山丹做义女。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见白水珺的侍女妙苹前来探问，竞秀忙示意众人捧起衣冠首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举行笄礼的场地--燕家家庙方向行去。

东房内，燕飞羽换好了采衣采履，静静等待，庄重雅韵的乐声便缓缓响起。

乐声中，燕五云夫妇先迎接了作为正宾的白水兰，相互行礼后，主宾客等入场就坐。而后，燕五云起身表示对大家的欢迎，并宣布燕飞羽的成人笄礼正式开始。

作为赞者的山丹首先带着庄严肃穆的神情走出去，洗手立于西阶，而后燕飞羽出场，一丝不苟地向观礼宾客行礼，再面向西跪坐在笄者席上，接受山丹的梳头并等待。待白水兰走完宾盥的程序，就开始三加。

有司竞秀奉上罗帕和发笄，正宾白水兰吟颂祝辞为燕飞羽梳头加笄，燕飞羽起身，接受宾客的祝贺便回到东方，更换素衣襦裙出来行第一次拜礼。接着是二加，去发笄簪上的发钗，再更换深衣，复又出来行第二次拜。然后是三加，去发钗加钗冠，换上华美的长袖礼服出来三拜。

燕飞羽本来就是容貌极其清丽绝俗之人，先前第一次素衣出来之时，宾客之中第一次见她真容的人已经大为动容，等到一次次添加，最后见燕飞羽已完全变身为完美地无懈可击的大家千金，艳气逼人地竟令人不敢正视，一时间众人不禁都纷纷地忘记眼前的少女已非完璧，个个心中都生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膜拜之心。

三拜之后是置醴和醮子，竞秀撤去笄礼的陈设，摆好的酒席，燕飞羽再受祝辞跪坐祭酒。其后，跪在父母面前，听其教诲。

虽说及笄的每一道程序都是固定的，不管是正宾还是父母都基本是念台词而已，但父母的话声中所包含的浓浓寄予和祝福，还有双目中欣慰的朦朦波光，都还是深深地感动了燕飞羽，只因台词可以千篇一律，但父母的爱却是无法替代的唯一。

为了这一天的顺利，和她以后的幸福，她的爹娘牺牲了多少东西操劳了多少个日夜啊！

当燕五云骄傲地向所有人宣布“小女飞羽笄礼已成”的那一刻，两面清泪终于忍不住从她的眼中滑落，滴在华美的罗裙之上。不过在无数的祝贺声中，伤感毕竟不合时宜，待再目光游转，望见人群中那个虽然改变了容貌却依旧熟悉之极的身影，燕飞羽不禁地又开怀地嫣然一笑。

却不知，她今日庄重大方的神采、亦淡亦浓总相宜的倾国之貌、动容落泪的楚楚娇态，以及泪中带笑的绝美璀璨，不仅深印在云霄的心中，同时也印在了所有宾客的心中。而后没过多久，虽然关于燕家小姐失身的负面八卦还在市井之间流传，但却有越来越多同情甚至仰慕的声音开始和恶意谈论的人们对抗。

这样的结果，却是以为燕飞羽的名声已经彻底沦落的燕家人所始料不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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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32章 叛徒

及笄之礼后，热热闹闹的宴席便铺了开来。

从府内歌舞升平、仙乐飘飘的华宴，到府门外并排摆开足足延绵了整整一条长街的流水宴，还有丰盛的回礼，如此盛大铺张、奢侈豪华的生辰及笄筵席，即便是数十年后，只怕都再无一家可以与之媲美。

既是流水宴，指的自然是每一个前来道贺的人都可入席，哪怕双手空空毫无贺礼，只有一句吉祥的话也绝对没人给你白眼或者阻扰你尽情地敞开腹胃，闻听此讯，上次因发红包而像热油锅一般兴奋地炸过一回的人们再次激动地满脸通红，人山人海般地赶过来。为免人多拥挤无秩序，燕家人还没发话，就有极多好事的主动要求帮忙负责维持秩序，硬是将人满为患的街面打理的井井有条。

然而，正吃着免费佳肴的蕉城百姓此时还不知道，就在同一日，早得了家主密信的各大商铺，都同时宣布了一条惊人的大喜讯：为了庆祝燕家大小姐的生辰，替多灾多难的小姐祈福积德，凡南郑国境内，不仅大小庙宇都有香油钱捐助，而且只要有燕家商铺所在的地方，但凡家境非殷实之户，都可按人口数量前去商行购买相同数量、只一折销售的中等质量的大米或者常用的布帛丝绢。

按照南郑国当前的平均米价，一石大米五百文，也就是说本当需要花半两银子买到的大米现在只需五十文便可买到，算起来等于是每人都可白送四百五十文。

比起除夕夜蕉城发放的红包而言，这区区四百文连半两银子都不到的数目看起来似乎根本不算什么，然而上次只是一个单单蕉城，这次却是全国范围，就算这次大优惠有太多人无法及时享受到，但仅此一次花销，燕家也起码会白白地散去一两百万两银子。

如此空前绝后的全国统一折扣，自然会惊动不少人，按理说更是变相地触犯了任何一个朝廷的大忌：僭越朝廷收买人心。可妙就妙在这个命令是同一天一起发布的，而且由于先前的保密工作做得到位，各个地方的官员又早已被打理的妥妥帖帖，既然人家不是明摆着赠送，只是把价格“调低了一点”，又是限期销售销量，自然乐得不去追究。

因此，等这个惊天动地的消息传到京城的金銮宝殿时，活动也差不多都已结束，大米也早就到了百姓的手中，就算是皇帝也无法去勒令百姓交出这名正言顺“买”来的大米。若是他一气之下加重赋税，得到的只能是越发地失去民心。

“老爹你这个计策可真是太歹毒了，这一下咱们的皇帝陛下可非气炸了肺不可。”书房内，想到今日在全国发生的同一件事，燕飞羽就忍不住嘻嘻地笑。

“什么太毒了，有这么说老爹的么？”燕五云毫不客气地敲了她一下头，笑骂道，“是不是这段时间来老爹对你太好了，没给你安排什么事情，让你太闲了？”

“哎呀，疼！”燕飞羽假意痛呼了一声，然后亲密地缠上父亲的手臂，谄媚地道，“女儿说错了，老爹应该是非常英明神武深谋远虑老谋深算，绝对的一石三鸟才对。这样一来，不但进一步转移了家里的资产，赢得民心，而且因为得罪了不少同行，皇帝再精明也不会怀疑那些新开就和咱们家结仇的米行绸庄其实都是燕家的暗产。”

因今日女儿及笄忙了大半天的白水珺一边斜靠在软榻上休息，一边满足地看着自己的夫婿和女儿调侃，想到如今大事基本上已经落定，无需过多久就可以到另一个地方平平静静地生下第二个孩子，从此再无需提心吊胆地日夜防范，不由悠然出神。

不过这样的日子最终实现之前，她是不会允许自己松懈的，因此只一恍惚就回过神来，提醒道：“五哥，如今客人几乎已经走光，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燕五云点点头，对燕飞羽道：“羽儿，你先回去吧。”

燕飞羽早就等着这句话，当下依着母亲撒了两句娇后就欢快地离开了，今天是她的生辰，更是她的及笄之日，每个人都送了礼物，惟独缺云霄一人。不过昨晚云霄就和她约好等会花房相见，所以……想到云霄不知会送什么礼物，燕飞羽的脚步不由更加轻快了。

待女儿走后，燕五云便派人将大管家马原丙唤来。

“老爷，您找我？”因今日的笄礼十分重要，为了不出意外，马原丙天未亮就起来了，一天忙碌下来，虽是寒冬，却不知出了几身汗水，差点连老腰都快折了。

“嗯，原丙，今天你辛苦了。”燕五云挥手示意他坐下说话，一旁的白水珺早已直起了身子，也对他微微一笑。

“老爷这是哪里话，老奴是从小看着小姐长大的，早就盼着小姐长大成人，今儿个大家都这么高兴，老奴就是再辛苦也是值得的。”马原丙呵呵地笑道。

“马叔，您是家里的老人了，我也不跟你说客套话，其实今晚我找你来，是还有件大事要拜托马叔您。”燕五云忽然该了称呼，同时面色也凝重了起来。

“老爷，老奴可担不起这声称呼啊，”见燕五云居然唤自己为叔，马原丙一下子站了起来，又是意外又是惶恐，“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老奴就是了，何谈什么拜托不拜托？”

“马叔您先坐下说话。”白水珺温和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马原丙迟疑了一下才坐了回去。

“实在是此事事关重大，非像马叔这样对燕家忠心耿耿的老人不可办理，因此，五云叫您一声马叔也是应当的。”燕五云正色道，“马叔，我想您老人家应该明白，燕家的路走不长了。”

“老爷！”马原丙愕然地又站了起来，“这话从何说起？”

“自然是从京城说起。”燕五云叹了口气，“羽儿的事情马叔您知道的再清楚不过，当今对燕家的觊觎马叔您也再明白不过，我们夫妇子嗣单薄，膝下唯有羽儿一女，原本想着若是皇上真的要用联姻之法收了燕家的财产去，为了羽儿的幸福，我们夫妇也宁可舍去这些身外的富贵，可没想到羽儿却……如今有秘密消息传来，说皇上因羽儿之事恼羞成怒，准备以叛国之罪问罪燕家……”

“不……不可能吧？”马原丙震惊地道，脸色依然苍白。

“消息的来源绝对可靠，估计没几日皇上就要动手了，”燕五云叹道，而后忽然目光灼灼地看着马原丙，“幸亏我们及时得到消息，一切都还来得及。”

“老爷……奴才不懂老爷什么意思？”马原丙心头一跳。

“我们燕家数十年来一直虔心地供奉朝廷，每年税款孝敬也不知道要花去多少银子，这笔账马叔是最明白不过的，可饶是如此，皇上还是嫌燕家不识好歹，非把燕某逼得走投无路才肯干休。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燕五云沉声道,“所以，马叔，我准备将家中贵重之物悉数收拾出来，明晚就连夜运出蕉城。就算皇帝要抄燕某的家，也不能让他白白地夺去我们燕家多年的心血。”

“老爷要逃？”马原丙颤声道。

“所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我们燕家虽然无力和朝廷对抗但也不能如此冤枉地束手就擒，自然就只有这一条路了。”白水珺无可奈何地叹气道，“只是虽然要走，可一时间也不是易事。只凭那几条船一夜间不可能全部将家中财物运光，起码还要分上好几次。而且，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夫妻必须最后一批走，因此前头几批都需要对燕家绝对忠实的人亲自押运，我和五哥一决定，就先想到了马叔您。”

“嗯，”燕五云点头道,“你回去以后，今晚就让家人收拾一下细软，明晚全家都随船一起南下离开这个是非地，至于你远嫁的女儿，明日一早我就会派人去接，让他们尽快与你汇合。”

马原丙怔了怔，将衣襟一撩立刻跪下，沉声道：“老爷如此深信老奴，老奴自当不辱使命，定将财物平安送达。”

“马叔，快起来。”燕五云忙上前扶起他，“这次事情若是顺利，你马叔以后就是燕家的大恩人，五云必定会有厚报，在此先诚恳地谢过您老了！”

说着便是一拜，马原丙忙拦住他，说了一堆谦恭忠心的话，之后三人便不再浪费时间连夜开始合计具体的路线和安排。

梆梆……

由于昨晚足足招待了一天一城的客人，家主又特别体恤地吩咐若无特别要事，今日可以晚起半个时辰，除了轮值守夜的护卫，绝大部分的人们都还带着昨日的疲倦沉睡在香甜的梦想之中。

然而，就在这最瞌睡的时分，住在主院旁边主人家特赐小院里的马原丙却突然地睁开了眼睛，直直地盯着帐顶好一会，才终于扭头望了一眼里头的发妻，轻轻地掀开了棉被起身披衣。

很快的，他就来到了原来是大女儿所住后来女儿远嫁后就一直空着的房间，偷偷地打开了一个机关钻了进去，不久，他的身影已出现在二房的厨房里，等待他的是一个蒙面人。

“将这个交给侯爷，请侯爷看后立刻飞书传给皇上。”马原丙掏出一封信，递给那人，“此事事关重大，万万不可耽搁。”

蒙面人点了点头，马原丙复又钻入暗道。

然而，等他从大女儿的房内机关里出来时，却赫然地看到第三护卫队的队长沙项冷冰冰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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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33章 审问

“大总管，家主有请。”

随着同样冷漠无比的声音，房间内一下子亮起烛火，清晰地照着沙项那只垂放在身侧的手中的密信。

马原丙身子一晃，下意识地扶住了博古架，一下子明白了自己的行踪早已落在别人的眼里。

“走吧！”沙项重复了一句，侧身一让。

马原丙直起身往前走，却觉得脚步虚浮的厉害曾经儒雅沉静的气质更是失魂落魄地荡然无存。

沙项没有时间让他磨磨蹭蹭地走，只一个眼色，手下已迅速地架起他。

书房内，燕家一家三口已在等候。

燕飞羽被唤醒叫过来之时就已知道今晚要夜审叛徒，但却不知道叛徒是谁，此刻看见马原丙，不由大吃一惊，要知道，马原丙可是已经跟随燕家二十多年的老人了，他怎么可能会背叛燕家？

“给我一个原因，告诉我为什么这个人真的是你。”燕五云沉着地看着自护卫松开手后就一直瘫坐在地上的马原丙。纵然早已明白潜伏在自己身边最深的叛徒是谁，可当看到马原丙被沙项带回来的时候，他的心中还是有种说不出的沉重，毕竟马原丙是自己的父亲当年亲手提拔的老人。

昨晚虽说是一场戏，可里头很多话确实也是他在发现异样端倪之前的真心话，只可惜这位历经两代、本来还能历经三代的总管家担负不起他的信任。不但担负不起，他还果然随时都在准备着给主人致命的一刀，而他这个主人，实在想不明白自己什么时候如此得罪了曾经的亲信。

马原丙缓缓地抬头，嘴唇蠕动着，却还是什么都没说。

“既然你不愿意说，那也可以。”他的沉默激怒了一直压抑着自己情感的燕五云，冷冷地道：“沙项，传令，立刻将马家全部打入地牢，挨个审问。”

“不！”马原丙一下子像弹簧般直起身来，恳求地看着燕五云，“此事和他们完全无关。”

“有没有关系，问了就知道。”燕五云一挥手，“还不快去。”

“是。”

“我说！”

两个声音同时发是出，随即的，马原丙又像浑身力气都被抽尽地软了下去，神色一下子苍老了不少：“是我，一切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的家人都毫不知情。”

燕飞羽在心中叹了口气。

“我要听的不是这个。”燕五云打断他，目光炯炯地像是欲直透进他的心里，看看他的心中是否还有忠诚两个字，“在你背叛燕家的时候，你就已经连累了你的家人，若是不想再害他们，你最好一次性把话都说完，我真的很好奇我那位好三哥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好处，竟然能让跟随燕家二十多年的老总管都完全变了一个人，抑或者，这么多年的中心早已是假的了。”

“不是好处，是威胁，更是圈套。”马原丙木然地盯着地毯，“在他设计将我拖下水的那一刻起，我就已身不由己，只能越陷越深。”

“什么时候开始？什么阴谋？”白水珺冷静地插口。

“两年前，我奉家主之命出去办事，被他伺机下了药，次日醒来，发现身边躺了两个陌生女子。”回顾往昔，马原丙有怨有恨，更有种说不出的羞愧，“当时一个蒙面人忽然出现在我房中，逼我立誓立据背叛老爷，不然就打开房门，让外面的所有人都看见我的丑事，我为了保全自己的名声，更害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一时糊涂竟应了下来，按了手印。”

燕五云和白水珺对望了一眼，眼中都有些悲哀饿了然。

自从当年老家主将马原丙提拔为管家之后，老实说，这些年来马原丙确实做的很好，处世公道、从不偏颇，更不持宠而骄，或者依着燕家的势力作威作福，也正因如此，不但得到自己的信任，还赢得了燕家上下的尊敬。

“你就不曾想过将此事老老实实地对我们说么？”白水珺蹙眉道，“虽然那时我们还没发现燕培峰的狼子野心，但你明知我和五哥不可能不相信你的。”

马原丙垂下了头，老脸通红：“我不是没想过要将此事告诉家主，虽然我马原丙一生爱名如命，可也知道轻重好歹，若是任由歹人利用，毁的不仅仅是自己，更会对不起老家主和家主的信任。可是……可是那晚之后，不论我如何防范，每一晚都会被下药，和那两个女子……我虽已近知天命……后来……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两个都是皇上派人精心调教出来、专门对付男子的女子……”

“你便渐渐地舍不得那两个女子，是也不是？”白水珺开始还带着一分同情，听到此时，眉宇间不由染上了几丝厌恶。

马原丙不语默认。

白水珺和抚恤对视了一眼，又用余光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十分后悔让女儿听到这等龌龊肮脏之事。

燕飞羽自己却对此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觉得燕培峰这个人实在太阴险毒辣，他为了能生一个和自己相似的婴儿，竟然不惜四处收集和娘亲相似的女子，每次一想起他总觉得说不出的变态恶心。

“再后来呢？”燕五云冷声道。

马原丙头垂得更低：“当时我还不知道那个蒙面人是受谁指使，回来后，我一直战战兢兢，生怕又看见那个蒙面人，被他逼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可他一直没有出现。两个月后，那两个女子竟然相继怀孕，我心里又喜又怕，好几次都想要把实情说出，在趁未酿成大错之前对家主坦白，可就在这时……”

“那两个女子带着你的孩子失踪了。”燕飞羽冷不丁地冒了一句，心若明镜。

马原丙虽有三个孩子，可却全是女儿，本来已到中年不再对子嗣存有幻想，便过继了一个侄儿，可过继的和自己亲生的毕竟不一样，在那两个女子临盆之前，谁也不知里头是不是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接下来的真正背叛也就顺利成章了。

“正是。”马原丙吃惊地抬头看了一眼燕飞羽，又立刻没脸地垂了下去，在一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小辈面前说起这些丑事，他觉得连吞口口水都像咽刀片似的火辣辣地疼。

“她们失踪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书信，哀求我若是心里还有她们母子就……”马原丙苦涩地略过这段，“一年多后，蒙面人终于又出现了，他抱来两个孩子，全是男孩，并且我背后的主使者不是别人，正是当今的圣上，我若一有异心，不但我的两个儿子难保，就连我的妻女……”

“他要你做什么事？”随着他的叙述，燕五云的神情已慢慢地恢复不喜不悲的平静。

马原丙沉默了一会，忽然猛地跪正了身体，咚咚咚地连续磕了三个头。

白水珺一下子抓紧了椅子的把手，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中秋节羽儿中毒之事，是不是与你有关？”

“是……”马原丙供认不讳，随即又抬头紧张地辩解，“他们让我……让我将赵东子安排进燕家，并让他负责看虎山的大门……”

咔！上好的红木雕扶手被白水珺硬生生地捏断，想到曾经放毒蜘蛛害人的奸细，居然到现在还一直潜伏在虎山门口，随时对经常进出虎山的女儿虎视耽耽，白水珺就觉得浑身发冷。不理手下破碎的扶手，美目立时如剑地射向沙项，要他立刻前去抓人。

“等一下，不要冒然行动！”燕飞羽下意识地阻止了沙项，尽管她也十分震惊那个老实憨厚、每次见了她都会脸红的瘸腿汉子就是毒害她的凶手，可她很清楚，在未知道燕培峰的全部阴谋、自家人还未开始撤退之前，赵东子暂时还不能动。

“珺妹，羽儿说的对，咱们暂时还不能动那个奸细。”燕五云的脸色同样阴沉，双手却一边扶着妻子，一边轻柔地为她顺气。

白水珺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已是一片骇人的平静，先是对沙项微微摇了摇头，而后直直地注视着马原丙：“继续说下去，燕培峰不会这么傻，他应该知道若是羽儿死了他也不一定马上就能得到好处。”

马原丙不敢正视她的目光：“他们当时没有要小姐死……他们算好了夏大夫回来需要时间，让我怂恿家主，为了争取时间，派人送信在先后，随即也将小姐连夜送往夏大夫的家。而山丹和箭荷护往不利，定然会换成紫云和玉蝉前往。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在路上设法，伺机将小姐换成紫云，送往京城。却不料千算万算都没算到孙大夫居然能解雪玉蛛的毒。”

原来如此！中毒的谜团至此才彻底地解开。

想起这些阴谋始终围绕着自己进行，自己曾视若姐妹、为她忧为她愁甚至为她哭过的紫云更是一直在准备随时替代自己，去和太子“相爱”，燕飞羽心底的悲哀又泛了上来。

“继续，把该说的话都说完。”燕五云冷冷地道，虽然明白马原丙的背叛情有可源，但是一想到他差点将自己的女儿害死，他就很想不顾多年的情义先上前踹两脚。

马原丙能在燕家担任这么久的管家，自然听得出主人语中的厌恶之意，老脸复又白了红红了白。

“事情失败之后，他们为了不让我暴露，就让我先蛰伏一段时期，并告诉我除非我能将功折罪，不然一辈子都别想见到我的两个儿子，还送来两个小指头……”坚持了这么久，马原丙的语声终于哽咽起来，往前爬行了几步，死命地磕头道：“老奴自背叛老爷夫人的那一日起，就无日无夜不在受着良心的折磨，可老奴老来得子，实在不忍心看到自己的亲骨肉被奸人所害……”

“你不忍心，我们就忍心了？”白水珺豁然而起，“你也是从小看着羽儿长大的长辈，又明明知道羽儿刚出生不久就差点葬身虎口，这些年来，我们夫妇对你如何，羽儿对你如何，我们全家对你们全家又如何？难道这一切都只换来你的忍心？难道你的是亲骨肉，我的就不是亲骨肉不成？”

“娘，不要生气，这种人不值得你您为他动气，何况女儿现在不是还好好地么？”燕飞羽生怕母亲动了胎气，赶忙扶着她坐下。只是看着眼前这个涕泪纵横、后悔莫及又惊恐万分的老人之时，她却不由地想起当年她初进燕家大门，看到马原丙之时的情景。

当时他的气质是何等地儒雅大方，不但看不出半点为人奴仆的样子，甚至，还尽显大家风范，让她误以为那就是她的亲爹……虽说人生在世难免不犯错，可他犯的错也太大了。

“老奴……老奴对不起老爷夫人，更对不起小姐……老奴只希望老爷夫人看在老奴也曾忠心耿耿多年的份上，饶了老奴不相干的家人们，一切后果老奴都愿一个人承担。”

想起这么多年来，自己因为燕家而受尽人们的尊重，自己的妻子女儿更是以自己为荣，马原丙就深深地后悔当初自己为什么会贪恋那两个女人的欢愉，硬是错过了原本可以改正的机会。可是如今儿子们的命都等于掌握在燕培峰手里，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泄了密……马原丙不由生生地打了个寒颤，眼睛斜看着一旁的柱子，忽然一咬牙发狠地起身就要撞去。

只是人刚起身，后颈的衣服就已被沙项拎起，重重地扔回地上。

“一声对不起就有用了？一个人承担，你承担得起么？这就是你所谓的承担么？”燕五云站起来，狠狠地甩了一下袖子，在他面前踱了几步，冷声道：“你就这么确定他们没骗你，那两个孩子真的就是你的亲骨肉？”

马原丙一下子顿住了哭声，惊愕地抬起脸来，看得出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半晌才拼命地摇头：“不，不可能，他们一定是我的孩子，一定是……”

“燕培峰是如何对待自己的亲骨肉，你是知道的，难道你认为他就不可能随便拿两个小孩来糊弄你吗？当年那两个女子怀孕，大夫也一定是他们请的吧？如果真是你的孩子，又何必一年多后，才抱着两个孩子来认你？”明知那两个孩子可能真的是马原丙的骨肉，可为了让马原丙心甘情愿地交代出燕培峰的阴谋，燕五云却故意残忍地打击他。

人心是最容易生疑的，更何况其中本来就疑点多多，闻言马原丙的脸色更加死灰，颓然倒地，嘴唇一个劲地颤抖：“要是他们不是我的骨肉……”

燕五云淡淡地道：“你若将所有的事情都详详细细地告诉我们，也许我还能帮你查明他们究竟是不是你的骨肉，若是的话，考虑是否去救他们，可你若是还要隐瞒，你就真的对不起燕家，对不起你的妻子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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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34章 离别和相遇

当第一缕曙光从地平线透出来的时候，便是再黑的浓夜也无法抵挡。

燕飞羽站在几个月前临行前她曾站过的高台上，俯视遥望着整片燕家大宅，还有被光明渐渐占据的蕉城，感觉胸口中忽然盈满了浓浓的希望，纵然下了这高台，她，她的父母，乃至许许多多的人都要投入也许还会很残酷的战斗之中，经历很多考验。

前世有句很老套的话是这么说的：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而今，她要换一下顺序：道路是曲折的，前途却是光明的。相信只要相信，希望就会存在。正如燕家终会走出这十数年的困境，她和云霄也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就可重逢。

“真的不用我再留几天么？哪怕……哪怕只是看着你离开蕉城。”身后，有人带着特有的温暖柔和的气息慢慢地靠近，直至站到她身边，将她原本轻搭在一起的手拉开一只，然后握入自己的掌心之中。

“真的不用，每个人的人生都有些路是必须要自己一个人走的，我相信我可以，你也要相信我可以。”燕飞羽没有转头，只是侧着头依在熟悉的肩上，“你看，等会就能看到日出了，今天的天气一定会很好。”

爹娘培育了她这么多年，娘亲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妹妹而不是弟弟，将来燕家的重担还是要压在她的肩上，她不能再常常依靠着别人来躲开自己的责任了。

“嗯。”云霄微微地倾斜了一点肩膀，让她靠的更舒服，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安静地并肩而立，目光安静地将目光一齐投向东方看着天际的红光越来越盛，越来越亮，直至圆日终于奋力一跃，尽放万丈光芒，照耀着高台上的一对年少璧人。

“我有一个要求。”云霄忽然开口。

“什么？”

“不要送我，不要看我的背影。”云霄侧头，用下颌轻抵她的额，“你知道，我一定会回来。”

“这个要求有点难。”燕飞羽咕哝道，挣开他的手，改而环住他的腰，将另一只手交给他，同时也缩进他的怀抱之中，笑容却是俏皮的，“不过，既然你要求了，我如果还做不到未免就太没面子了，好吧，那我就不送你了。”

话虽这么说，一滴泪却硬是挤出了眼眶，怕他看见，燕飞羽忙假装撒娇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借以拭去。这次的短暂离别是为了未来能长久的相聚，这份相思苦她必须要忍受。

“那我走了。”云霄道，身子却没有动。

“好！”燕飞羽突然用力地抱紧了他，紧的仿佛要把自己镶进他的身体里，恨不得再也不分开，但是这样强烈的渴望只表现出几秒，几秒后，她猝然地放开了手，背对着云霄，故意用轻快的口吻道离别，“那么，就后会有期了。”

“后会有期！”云霄看着她那随着晨风微微起伏的黑发，下意识地想要伸手触摸一样，可最终还是忍住，逼着自己转身。

哒……哒……身后是一步步走下台阶的清晰脚步声，心中是才刚转身就涌满胸口的浓浓思念，眼里是挣扎着想要不顾一切蔓延的灼热泪水……

可是，答应了就要做到，答应了就要做到……

燕飞羽缓缓地抬起双手，隔着衣服按在里头那条云霄亲手制作的紫水晶项链上，不住地默念着、强迫着自己，直到再也听不到一丝的脚步声，才纵容自己软弱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又传来了脚步声。

“云霄？”燕飞羽想也没想地立刻转身，下意识地以为是云霄舍不得她又返回来，却见来人一身雪青襦裙，不是山丹又是谁？

“小姐，你没事吧？”看到燕飞羽眼中的光芒一下子失望地暗淡，山丹不由心疼地上前几步。

她原本以为云霄来跟自家小姐道别，自己小姐一定会依依不舍地送他一程又一程 ，因此私下里早就布置好了保护工作，却不料从高台上走下来的只有云霄一人。如果不是已经从云霄口中得知是他特地让小姐不要送行，她都差点以为两人之间发生什么不愉快了。

“没事，只是有点舍不得而已。”燕飞羽想要笑着开玩笑，眼泪儿却像珠子断线似的直落下来。

“小姐……”

“山丹，肩膀借我用一下。”燕飞羽快步地走到她面前，一把搂住她，伏在她的肩头就哽咽了起来，“我以为我会很坚强，可是……我真的好想他，他才走一会我就好想他……”

山丹轻拍着她，心疼之余，更有一些茫然和羡慕，爱情的力量真的有这么伟大和神奇么？她和玉蝉等人在开小姐玩笑的时候，小姐总是故意忿忿地瞪她们：笑什么笑，你们将来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到时候小心我整你们。末了，她还会特别地再哼哼两声，眼梢眉角其实却都是说不出的甜蜜，而今，却因为短暂的分离就哭成了一个泪人儿。

“小姐，别难过了，云公子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感觉自家小姐的情绪发泄得差不多，山丹取出帕子递给她，“这里风大，你昨晚又没怎么睡，还是先回屋去吧？”

“嗯。”燕飞羽接过，擦干了泪痕，不好意思地笑笑，和她一起并肩步下高台，只是刚走下几步，就想起不久前云霄才刚刚踏过脚下的这些台阶，才舒缓一些的思念又泛了上来。

不行，云霄才走一会，她就这样没出息，那以后的这段日子还如何得了？燕飞羽轻轻地咬起下唇，随即深吸了一口气，挺起了胸膛。

“我现在还不困，先去爹娘那里吧！”

既然北盘国盈妃的刺杀失败，燕培峰和朝廷的联络也已落入自家的掌控，经过了最后这些天，家中重要的财物也成功地转移了七七八八，即使朝廷今天马上来抄家也不过只能取得一一二二而已，而今又连马原丙这个叛徒都被抓出来了，可要想计划完全顺利的实行，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前些日子，她每天都自私地放纵自己和云霄相守半天，现在，该把心思都放到正事上面来了。

……

就在燕飞羽擦干泪痕决定用忙碌来转移自己的相思之时，乘船离开蕉城的云霄却因连马都不需骑，根本无事可忙而被满腔的思念所淹没，任凭怎么看书写字或者下棋都凝不起心神来。

看着笔下明显大失水准的正楷，云霄有些自嘲地摇了摇头，顺手将其揉成一团弃于纸篓之中。

难怪人家都说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现在他是越发能感受师父的心情了，情这一字，果然最是让人魂丝缠绕啊！

“客官，月光峡到了。”正准备再静下心来写一副，舱外忽然有人敲门，云霄顿时松了一口气。

到了月光峡，就代表之后的路程必须骑马，虽说在这种天气骑马，冷风灌脖，寒气侵体蚀骨的，其滋味绝不好受，但总算有点事情可做了。何况她早已为自己准备好了厚厚的护腿，更将自己心爱的坐骑送于他，这一路，他绝不会孤单。

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燕飞羽亲手打理的包袱，云霄在略略失神后，毅然地一把抓起包袱背在肩上，大步地向外走去。

牵着飞雪下了船，正是黄昏之际，从竞秀那里学得一些初级易容技术，将自己的容貌改得很不起眼的云霄随意地找了一家客栈入住。

用完晚膳后，他问店家买了些上好的草料和马粮，准备亲自去马厩喂飞雪。

“对不起飞雪，这段日子要委屈你了。”云霄一边喂着草料，一边轻抚着原本一身洁白无尘而今却特意被染成褐色的飞雪。

飞雪不屑地喷了喷气，继续优雅斯文地嚼着草料，并没有表现出一点亲昵。

云霄忍不住轻笑，飞羽的动物朋友们虽然不多，可却一个个都十分的有志气，绝对不是外人随便讨好就会轻易妥协的。那头猛虎他用了四天才略微亲近了些，原本以为终于获得了大头的认同，却没想到还是飞雪的功劳，这次不知道得用多少天才能让飞雪真正认同他这半个主人。

不过，不管用多少时间，他都会耐心的等待，因为，飞雪既是她的心爱，也同样是他的心爱。

和飞雪交流了一会感情，确定剩下的草料足够飞雪咀嚼一夜，云霄这才离开了马厩，打算回转房间。刚转过回廊，就听到前堂那边有动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却是店小二打着灯笼正引着一位风尘仆仆、连兜帽都未曾拿下的新客人从前堂出来，同时正在热情地推销着。

“客官，我看客官的坐骑好像十分疲惫，小店有上好的草料，只是价钱稍稍贵了一点，不知……”

云霄暗笑着摇了摇头先他们一步踏进拱门，他进店的时候店小二可没这么殷勤，估计是见他特别要求觉得有利可图，这才向随后的客人推销的。

“你看着办。”那位新客人的口气十分淡漠，一听就知道不喜欢店小二的“格外殷勤”。

“是是是，小人明白了。”

店小二也是个识趣的，说了一句就不再唠叨。

走在前头的云霄听到这个声音，心中却是重重一震，脚步不禁顿了一下。竟然是他？他怎么回到南郑来了？不用说也一定是为了飞羽，但他代表的只是自己，还是代表了他母亲盈妃？如果是后者，他到这里，应该就会有人来和他接应。

心念电转间，云霄立刻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以正常的步伐走回自己的房间，并且点了灯。之前他入住的时候，店小二就曾说过，二楼的房子都有人住了，只剩下楼下三间，其中一间是他隔壁，一间则正好是他的对面，按照宁不的性子，既然看见他这里亮着灯，肯定就不会选隔壁这间。

果然，宁不很快就跟随小二进了隔着天井的对面房间。

一会儿，小二就相继将饭菜和热水送了进去。

云霄熄了灯，上了床，闭目养神，十分耐心地静静等待，然后这一等却一直等到天色薄明对面也没有动静。

看来他是应该一个人来了。

云霄沉吟了一下，起身套上靴子，打开房门先去前堂问伙计要了一壶热茶，然后拎着直接地走了过去，坦荡地轻扣门扉。

“谁？”屋中立刻传出了回应，不过声音明显刻意地压低。

“我。”云霄微笑。

屋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声，似是里头的人猛然之间坐了起来。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何需我请。”宁不抓着剑柄，冷冷地道。

“坏了人家的门，总是不好的。”虽然明知宁不看不见自己的表情，云霄还是笑着摇了摇头。

宁不迟疑了一下，冷着脸起身走到门前，用剑尖一挑门栓，立刻退后两步，警戒地面对来人：“你是怎么发现我的？”

“此事纯属凑巧，我就住在你对面，昨晚喂马回来的时候听见了你的声音。”云霄将门关上，微笑着走到桌边，翻开两只茶杯，注入热腾腾的茶水，然后看了一眼凳子，含笑问询，“我可以坐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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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35章 兄弟

“我从蕉城来。”明白宁不的先行入座就代表他愿意坐下来谈，云霄笑着将其中一杯茶放到他面前，然后坐在他对面，“她现在很好，很安全。”

第一句话出口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宁不的精神紧绷了起来，而随着第二句，他敏锐地发现他的身躯陡然放松，一如他所知，他的情绪依然还是时刻受她的影响。

“对不起。”想到宁不对飞羽的深情，而自己又注定无法相让，云霄就觉得有一股无法言语的愧疚，“我们出来的时候曾经看见过你和青女，当时却无法告诉你我们还活着，让你担心了。”

“你们的事，本来就不需要向我交代。”宁不冷冷地道，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短短几秒之中情绪激荡的太厉害无法再继续漠然僵坐着不动的缘故，他居然伸手端起云霄倒的茶，眸色复杂地喝了一口，也没有否认最后一句。

“可如果你不是非常担心她，你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不是么？”看着对面虽然脸色已涂得黝黑，但神情还是像冰雪般倔强的少年，瞧着他因削瘦而更加深邃的冷漠双眼，想到他的身体里流着和自己一样的血液，云霄的语气就不由地越发柔和和宽容。

“我到哪里也不需向你交代。”宁不冷硬地道。尽管事实上，自从得知她还活着，又同时得知自己的母亲派人追杀她，这些天来，他确实担心的没有一刻曾好好休息过，有时候甚至还会做噩梦，梦见她以不同的方式被伤害，殷红的鲜血染红一身。

云霄好脾气地笑笑，没有介意他的语气，而是环顾了一下客栈的房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出去走走可好？”

宁不冷视着他，不动。

“走吧，你应该知道，我对你没有恶意。”云霄的笑容有些无奈，目光却仍很柔和，“而且，我想有些东西你应该想知道。”

想起那日悬崖云霄的惊人之语，宁不只顿了一下就站起身推门而出。

云霄微微一笑，一手茶杯，一手茶壶，飘然地跟在他身后。

……

如雾般朦胧的晨曦中，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月光峡镇外一处可以俯瞰整个小镇的山坡上。

这片坡林上鲜少有四季常青的树木，一眼望去，四周尽是光秃秃的枝丫，衬着镇上大片大片的灰瓦，越发地透着一股沉重的萧索，唯有山脚下的蕉江为这欲明还暗的冬晨带了一缕不肯屈服的活力，犹自滔滔不绝。

“来，坐这里。”云霄只一眼就看到了一片还算平整的岩石，便提着茶壶走了过去坐下，然后亲切地朝宁不招手，好像身边正是一派大好春光，绿荫绵绵一般。

宁不瞟都没瞟他一眼，犹自迎风站着眺望那滚滚的蕉江，宛若千百年来一直兀立在江畔高峰上的冷硬岩石。

“你是不是一直没有跟你母亲联络？”云霄没有强求，执起茶壶将两个杯子重新烫了一下，然后又再次倒满，也没等宁不回答，便自顾自地接道，“如果是，我想请你给她传个信，告诉她你还好好的，并没有被燕家抓住，免得她冲动之下，再拿几十颗火雷珠来夷平燕家。”

“火雷珠？”宁不的瞳孔猛然紧缩，身躯更是微震，虽然明知此刻她正平安地呆在家中，但一颗心还是无法自控地提了起来，尤其是想到这一次她差点被伤害又是因为自己，愧疚又像江涛拍岸地翻涌起来。

“十多天前，就在这月光峡，飞羽和燕伯父茶一点就被炸得粉身碎骨，其后，又有人在船底做了手脚。我们侥幸地擒住了几个人，这才知道因为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你母亲怀疑你已落入燕家之手，决定玉石俱焚。现在飞羽虽说一时间还比较安全，可你若是不解释清楚，恐怕你的母亲没有这么轻易罢手。”

宁不没有说话，却立刻迈动了脚步。

“等一下，既然你已经到这里了，也不差这一时。”看到他的身体远比嘴巴诚实，云霄不由笑着摇了摇头，扬声道，“还是过来坐一会吧，趁着茶还没冷，喝一点驱驱寒。我曾答应过你，等我把她平安地送回家之后就告诉你我的身份，你难道不想知道么？”

这句话果然成功地阻止了宁不的脚步，微顿了几秒后，他终于走了回来，盘腿坐在对面，目光炯炯地锁住云霄的眼睛，冷声道：“你到底是谁？”

“一个有着和你一样相似无奈的人。”云霄淡淡地回视着他，目光没有一丝回避，直接敞开了最深处的秘密，“自从侥幸大难不死之后，我就改成了母姓，我想，你应该已经可以猜到我是谁了。”

从母姓，和自己有很深的血缘关系，大难不死……宁不的俊眉先是一蹙，然后猛地一扬，不可置信地望着云霄，情不自禁地失声道：“你……”

云霄点点头，因终于对自己的同胞吐露出这个秘密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温和而复杂地望着他：“是，我就是那个已死之人，按理说，我应该叫你一声三弟，当然，前提是如果你愿意的话。”

说到最后一句，云霄的眼中不由地带上了一丝希翼之色。

宁不却避开了眼睛，沉默了许久，才带着一丝沙哑低沉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就是邵天凌的？”

“我怎么知道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对你并没有恶意。”尽管宁不回避，但云霄还是坚持诚挚地看着他。

宁不想要冷笑，可想起云霄确实不但救过自己，更曾煞费苦心地想要化解燕飞羽对自己的仇恨，如今又坦然地告诉自己他的真实身世，心中那一点讥讽不曾出口已然无息地湮灭。然后，要他同样坦然地面对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兼情敌，他自觉还没有那么伟大，尽管在诸葛方普等人出手时他就已明白自己和她之间再无侥幸的可能。

“你既然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不公诸于世？反而要把你的秘密告诉我？”

“因为我们不是对手，更不是敌人，而是兄弟。”就像僵冰一旦绽开裂缝，就无法再完美的掩饰自己的内心，加上一直注视着他，云霄自然没有忽略他眼中一闪而逝的讥讽和其后的复杂，欣慰的同时，也更加真诚。

“兄弟？”宁不冷笑，“你既然也是皇家出身，又死过一回，就该知道，世上最无情的就是帝王家，那个坟墓里，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能有真情。”

“所以我离开了就再也没有打算回去，而你，若是你的野心大过你的善良本性，此刻你我就不会坐在这里。”

云霄坦荡地微笑，“两个流着相同血液，都无意用自己的一生去追逐那个冰冷皇位的人，为什么不能是兄弟？”

“因为我不需要。”宁不一脸酷酷地道，却没有站起来。

“可是我很需要。”云霄继续微笑，“我小时中毒，将近十年才彻底的治愈，因为随时都可能毒发，我师父不放心将我留在大同，便长年累月带着我在外奔波，四处寻找解药。那时候，每当我看见那些可以好好呆在家里，快快乐乐地和兄弟伙伴们玩耍的孩子，就会很羡慕，很希望自己将来也能有那一天，可以有人跟我一起玩泥巴，一起爬树掏鸟窝，光着屁股下河抓鱼，或者一起去隔壁邻居家偷偷捣蛋，逢年过节的时候，可以一起玩噼里啪啦的爆竹。”

说着说着，云霄仿佛觉得时光一下子倒流了回去，语声不由地悠然起来，嘴角更是暖暖的弯起，好像真的曾有过那样的日子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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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36章 亲情与信

“你说的这些都和我无关，过去的时光也不可能重来。”

想到云霄的童年比自己还要不幸，看着他眼底没有掺杂一丝虚伪的渴望，想到自己年幼时也曾时常趴在墙头羡慕的看着外头呼朋唤友，神气十足路过的那些小孩，宁不的心底又裂开了一丝动容，表面上却更加冷漠。

“过去的虽然不能重来，但兄弟之间可以做的事情可远不止一起掏鸟窝捣蛋，”云霄笑的很灿烂，“如今我们都已长大成人，就算一时间还不能亲密如一家人，起码也可以像朋友一样把酒言欢，纵马并骑吧？”

“你想让我离开？”宁不左眉一挑，故意挑刺忽略他眼中的期待。

“你太敏感了！”云霄一怔，正想解释，忽又觉得他这么一说正是相劝的时机，便正色地改口道，“不过，这个时候你确实也不适合去蕉城，虽然飞羽已经原谅你了，可经过这次的事情，只怕燕伯父和燕伯母那头更加难以释怀，何况就算你去了也见不到她。”

“那你呢，你为何又要离开？你不是已经得到她的生死相许了么？还是，他们已经知道了你的身份，不得不离开？”虽然明白自己千里迢迢地赶回蕉城，最主要目的并不是见她，而只是想要确认她的安全，但想到却是如云霄所说的不可能见到她，宁不就无法保持平静，语气中隐含讥讽。

“他们是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世，”云霄坦然地承认，“我也答应了燕伯父如果不解决好自己的事情就不会再见飞羽，此次离开，我正是想带娘亲离宫。”

宁不硬邦邦的道：“你把这些秘密告诉我，难道就不怕我泄露出去坏了你的如意算盘？”

云霄暖暖微笑道：“我若是不相信你会为我保守秘密，又怎么会告诉你？”

宁不哼了一声，没有接口，心底的波涛却翻涌的更汹，他用了四年时间在犹豫是否坦白，他却在短短几个月间就决定毫无保留，哪怕他的身世远比自己更隐秘，难怪她那么快就爱上了他。

“俗话说，无欲则刚，我对皇权从来就没有野心，只要能顺利地带走我娘，就算天下人都知道我曾是北盘的二皇子那又如何？只要飞羽一家不介意就行，哪怕仅仅是一家小店铺的老板，那也要比勾心斗角的生活强上百倍。”云霄原本也没指望他会接口，微笑着接了下去，“我这条小命差点就沦为牺牲品也就算了，又何必再去牵扯更多的人卷入那个漩涡？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确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真正想要的？

宁不深邃的瞳孔中迷茫浮起，他很确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他呢？从记事起，他就一直渴望能得到健全的父母之爱，然而非但苦求而不得，反而一直被当成一颗棋子送往异国他乡。晓事后，他的目标曾一度是建立功勋，好光荣的回国光明正大地带上三皇子的皇冠，接受父母骄傲的审视。然而在和她日久生情之后，这个目标却摇摆了起来，从此时时地在亲情和恩情之间挣扎……到现在恩情已负，亲情难得，他真的不知道他还能想要些什么。

“其实，想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不难，只要安静下来问问自己的内心，问问到底什么才能让自己获得最平静最持久的快乐就行了。”看着他脸上流露出的一丝茫然，云霄有些疼惜更有些鼓励地注视着自己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如果一时间还没有答案，就多去不同的地方走走，多用心去体味不同的风土人情，去看看别人的生活吧！不管是高山还是平原，是沼泽还是大海，这世上有太多太多的风景和奥秘可以让人沉醉其中，当你看得多经历得多了，你自然就会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我也会尽力去支持你获得你想要的幸福……当然，飞羽除外。”

“你这是炫耀吗？”在云霄缓缓叙述描绘的时候，宁不已经不觉地顺着他的思路，望着天青色的苍穹微微地憧憬起来，听到最后一句突然带着浓浓笑意的玩笑话，他不由地转回了目光，冷冷地白了他一眼。

那日亲眼看着她毫不思索地选择和他同生共死地坠入山崖后，他曾想了很多很多，更曾祈祷只要她还能活着他愿意付出一切，却始终不曾找到她的“尸身”。而如今，她却什么都不需要他付出就能过得很幸福，他却反而只感觉到苦涩。

“不不，当然不。”费了半天劲才依稀地看到宁不一些正常情绪的苗头，云霄当然不敢过度地玩笑，忙碰了一下茶壶转移话题，“这茶都冷了，要不我们索性去喝酒如何？”

“没兴趣。”宁不一口拒绝，并站了起来。

“那我们就回去吧！二哥请你吃早餐，喝豆浆，再来一大碗大馅馄饨，小笼包什么的。”云霄赶紧丢下茶壶，跟了上去，一边绽开明朗的笑容，一边很自然地向他的肩头拍去，“这种天气，最适合吃这些热乎乎的东西了。”

“我什么时候承认你是我的二哥了？”宁不一抖肩，避开他的手掌，不屑的嗤声。

“别这样嘛！其实，认个兄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的。”不知道是因为宁不的脸实在太冷非顶级功力不能划开，还是云霄的身体内本来就藏有无赖的因子，随着渐亮的晨光，云霄脸上的笑容也不再满足于平时的微笑，嘴角扬的越来越高，一只手又搭了上去。

这一次，他故意运用了一点轻功，终于如愿地搭上了宁不的肩头，笑容顿时十分得意。

但也只有一秒钟而已，随即宁不就不甘示弱地摆脱了开去。云霄死皮赖脸地又搭，几次之后，宁不勃然大怒，一掌劈了过去：“你有完没完？”

“没。”云霄避开他的掌风眨了眨眼，“除非你叫我一声二哥！”

“去死！”回答他的是一记更猛的手刃。

“真是的，好歹我也比你大一两岁，叫声二哥就这么难吗？”云霄摇头叹气，轻飘飘地继续避开。

宁不不语，只是埋头猛攻，一招比一招更加咄咄逼人，仿佛要把心里头的所有的情绪都发泄出来。

“你还真的来呀？”云霄故意惊呼，眼中却满是笑意地迎上了去，若是用这种方式才能拉近和他的距离的话，那活动活动筋骨也不错。

……

辰时，客栈，房内。

“羽儿，见字如面！我以前常常看到师父一个人默然出神，那时候虽然知道师父是在思念娘亲，却不知道这种思念的滋味具体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当客船离开蕉城，渐渐的再也看不见你正生活着的那方城墙是，我忽然间就明白那种强烈的失落和渴望，也第一次感到坐船原来是这般的难耐，想到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日夜才能见到你，我就恨不得立刻飞到大同，飞到皇宫之中，将母亲带出，好重新回来和你团聚。”

“羽儿，有件事，你一定想不到，我下船后在客栈中遇见谁了？是宁不，不过你放心，他是一个人来的，风尘仆仆地只是因为心系你的安危而来，和他母亲的阴谋没有半点关系。骄傲如他，因为曾以为我们的死竟然一直未曾和他的母亲联系，还将脸色涂得黝黑，若是你看见了，也一定难以想象他现在的模样吧》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也没想到，我把自己的身世告诉他了，不过你放心，他不会泄露我的秘密，虽然他表面上不肯承认我们是兄弟，但我感觉他的内心也和我一样渴望着一份真挚的兄弟之情，只是彼此的表达方式不同而已。至于盈妃那边，他已先传书回去，而且下午我们就会一起出发去大同，你无须担心……这是我的第一封信，相信很快就能到你手上。望，一切珍重！”

停下笔，云霄起身甩了甩有些酸痛的手臂，透过开着的窗户看向对面的房间，想起接下来起码十几天都可以和他一路同行，脸上又浮出了笑容，这小子，打起架来真不要命。不过，说真的，这一场架打得还真是前所未有的痛快，只要以后不经常来上这么一出就好，毕竟他练武的目的只是强身，不是陪那家伙蛮练的，他更希望，他这位性子孤僻却从未失去善良本性的弟弟能从其他正常的渠道之中得到真正的慰藉。

封好了信，云霄走到宁不的门前，象征性地敲了敲就推门而进，同时笑眯眯地问道：“二弟，你写好了吗？”

回答他的是一个疾射门面的纸团和一道冷叱：“出去！”

云霄一侧头接住，眼尖地发现地上还有好几个同样的纸团，笑容更深：“哦，还没写好呀，那你慢慢写，不着急，不着急，要是实在不成，哪怕就写几个字也成。”

说着，赶紧缩回头将门带上。

果然，噗的一声，又是一个含着劲气的纸团击在门上。

兄弟……兄弟……云霄一边闲庭信步地走向自己的房间，一边仰头看着难得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他曾向往的人生，已慢慢地充实起来。

只盼，他也能同样充实他那孤寂的人生。

被他这么一打扰，屋内的宁不原本繁杂烦乱的思绪突然反而奇异的安宁了下来，沉思片刻，他又扯过一张纸，再没有迟疑犹豫的墨滴，龙飞凤舞的一挥而就。

虽然只有短短的几句，却已含尽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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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37章 谣言何处起？

这个云霄，除了开头几句还算有良心的想着她外，居然都写的是宁不。宁不宁不……人家都还没认他，他的心里就只有这个弟弟，他就这么笃定她会很大度的接受么？

燕飞羽高高地嘟着嘴咕哝的埋怨，眼睛却将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浑然不觉整个脸都因为云霄的来信儿散发着格外灿烂的光辉，半晌后，她才放下手中的信纸，拿起了另一张薄薄的折叠的方方正正的信笺，缓缓的打开。

“收留之恩，栽培之情，自由之义，从不曾忘，若是需要我登上那个位置才能两全其美，我愿赎罪。”

手指一颤，信纸飘然落下，静静地躺在另外几张信纸的旁边。

只是短短的几十个字，更没有提到一句对不起，然而，她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深刻的理解，深刻的明白，在他硬冷的外表下，其实一直有着一颗多么柔软，多么容易感恩，多么容易愧疚的心。为了能永远地保证自己的国家，自己的父母不会再来伤害她，既然明明知道她的心已经属于云霄，他竟然还是情愿回到那个尔虞我诈，阴霾重重的宫廷里去，去和名分已定的太子争，去和势力滔天的权相皇后一脉争。

“傻宁不，难道你不知道，我早已将你和你的母亲分开看待，早已明白你其实从来就不曾想要伤害过我，早已原谅了你么？”

指尖虚浮地掠过那几十个如其人般挺拔中透着坚韧的字体，燕飞羽嘟起的红唇不知何时已变成了轻抿，最后，幽然地轻启，溢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记得前世看穿越小说，也时常羡慕那些女主角被那么多优秀的男配深爱，可是，只有真正身处其境，才会明白这样的感情其实有多沉重。其实，真正的女人从来就不贪心，她只希望能得到自己唯一所爱的那个男子的真爱，而从来就不要全天下的男人都爱她，误了那些优秀的痴情的男子一生的幸福。

爱和恨一样，太多太强烈了，都是种悲哀的桎梏，都应该懂得知足，不可多求。

“小姐。”山丹在帷幕外轻喊，“夫人找您。”

“就来。”燕飞羽调整了一下情绪，收起两封书信随手揣如怀里。

晴烟见她出来，早已准备了一件海棠红的风麾，为她披上。

燕飞羽带着山丹和晴烟，踩着复又转晴、沉如黄昏的天色，很快就来到主院。进屋后，发现竞秀和墨水蛟都在，而且众人脸上都有一层凝重，明显是有什么大事。

“爹，娘，竞姨，黑叔。”燕飞羽一一行礼，众人都各自微微颔首。

“羽儿，这是刚刚收到的密报，你看看。”白水珺招手。

燕飞羽接过密报，快速的游览了一下，脸色也随之一变：“怎么这密报上居然说从初十开始，北盘境内就已谣言四起，说不但当年夭折的二皇子邵天其实并没有死，而是化名为云霄一直在民间活动。当年盈妃所生的也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真皇子，只是不知道出于何种目的，一直偷偷地养在民间。”

这两个皇子一个曾经在燕家潜伏十年，并在身份暴露之后绑架燕家唯一千金，一个则神秘莫测地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在燕家千金的面前，次次都十分凑巧地英雄救美，和燕家都有着难以分割的密切关系。而天下人都知道，燕家的财富足以敌国，就在前不久南郑皇帝还曾下旨封妃，北盘却早在南郑皇帝下手之间，就已同时有两位皇子和这位燕家千金产生纠葛，这其中的曲折离奇、恩怨隐秘实在让人诡异莫测。

而这一切都不是最惊人的，最惊人的是，这个谣言居然如此贴近真实，这样一来，云霄回国营救母亲之事更加困难重重还是小事，要是因此他的母亲有个好歹那才是大事。

“爹，娘，你们是怎么认为的？”燕飞羽花了好一会才压下了心头的担忧和烦乱，努力镇定。

“你先坐下。”白水珺指了指黑水蛟对面的位置，待燕飞羽蹙着眉头依言入座，才接道，“我们想听听你的意见。”

“事情不可能是云霄泄露，也不可能是宁不泄漏的。”燕飞羽说。

“为什么？”燕五云插口道。

“爹娘曾经说过，一切阴谋都离不开利益和恩怨这两个词，要想从透过一桩阴谋，抓出背后所隐藏的主谋，只需要正确地分析这个阴谋对谁有好处，对谁的好处最大即可。而这件事对于准备将他母亲偷偷带出宫的云霄来说，显然是有百害而无一利。”明白意气用事解决不了问题，燕飞羽尽可能用理智来分析，“允许爹娘会说人心隔肚皮，我和云霄之间的感情会阻碍我的正确判断，所看到的也许知识云霄的一面而已，但我不相信爹娘和竞姨、黑叔都会看走眼，所以说，首先可以排除的是云霄。”

“那宁不呢？他为什么就没有可能？他七八岁来我们家，以皇子之尊却甘为奴属，忍辱负重十余年，为的正是有朝一日能建立功勋锦衣回国。现在她的计划失败，不可能再以你为进身之阶，自然需要一个正大光明回复身份的机会。”白水珺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信中却对女儿并没有一味地感情用事而欣慰。

她说的很对，就算是羽儿会被爱情蒙蔽，他们几个也不会同时都看走眼，就算他们夫妻和云霄相处的时日有限，可黑水蛟却已经和云霄有数年的忘年交，以黑水蛟外粗内细的性子，断不可能一点端倪都没发现。

“宁不虽然是卧底，也曾背叛过我，可他从未真正想要伤害我，不然他也不会舍身护我，更不会在听说他母亲派人追杀我后千里迢迢地赶回来试图阻止。这是女儿刚刚收到的信，请爹娘竞姨黑叔审阅。”

燕飞羽掏出两封信，先将宁不的一封递给母亲，然后取出另一封，收起前两章，将后面的一并交出让大家传阅。

燕五云夫妇俩对视了一眼，首先搅阅。

还未看完，燕五云的眉头已蹙了起来，哼道：“他母亲的事情还未解决，居然又认了个弟弟，这是我们燕家的叛徒，他倒真是君子坦荡荡啊！”

黑水蛟接过瞧了一眼，却笑了起来，劝道：“燕兄，你也不必生气，云老弟生性宽容善良，又极重情义，他会有此举也不意外。那个宁不我不曾见过，但我觉得，那孩子也不应该是个邪恶之辈。想想，七八岁就被被迫作为一颗棋子远离故国，还要担负起这么重的担子，也是在为难他了。”

“不管他是不是被迫，他背叛了燕家就是事实，更何况如果不是他，飞羽也不会受这么大的罪。”竞秀不满的白了他一眼。

“说实在的，黑兄说的也没错，仔细想想，宁不虽说是颗棋子，而且按理说他应该尽全力地去诱骗羽儿才是，可他却……”白水珺摇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又问燕飞羽，“就算他不想伤害你，可这件事和他是否伤害你无关。”

“娘说的是，但女儿有一疑问想要请教娘。”燕飞羽沉着的道：“宁不和云霄虽然一样都是为民间所不知，但云霄是诈死真避，宁不的存在却是北盘皇帝一早就知道，甚至是亲自默许纵容的。眼下，北盘国的大权依然被皇后一族暗中把持，聪明如他，又怎会选择如此方式来暴力身份，此刻想要光明正大的走到台前，不正是站出来给人家当靶子么？何况从那次雪崩之后，他一直没有和盈妃联系，直到这次他才决心回国，而且，就算他要借此机会现身，又怎么可能在自身都还得到安全保护之前就贸然暴露呢？难道他就不怕皇后的人会在半路劫杀他么？与其说这件事是宁不的阴谋，我还不如相信是他母亲以为宁不已死，绝望之下要给自己儿子一个名分才行的蠢招。但盈妃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可以牺牲，她又会是那种沉不住气的蠢人么？”

她这一连串问题问的白水珺不由语塞，燕五云更是眉头大皱，只有黑水蛟反而笑的更是开怀：“呵呵呵……说得好，嫂子，有其母必有其女，侄女儿的聪明才智可越来越不下于你了。”

“这只不过是她一厢情愿的推测而已，做不得结论。”燕五云沉声道：“你曾说过，世间知道云霄身份的不过寥寥几人而已，如果那个人不是宁不，还会有谁知道他的身份？”

“可云霄说他昨日才告诉宁不自己顶确切身份。”燕飞羽辩解道。

“何须确切告诉？她的年龄本来就和宁不相仿，又姓云，一句很深的血缘关系还不足以让人推测她的身份么？”燕五云哼道。

“是，女儿思虑欠佳。”燕飞羽其实一出口就已经发现自己说的不对，同时脑中也有灵光一闪，“女儿想到了一个人。”

“谁？”

“青女。云霄信中提到，宁不是只身一人，可当日我和云霄从地洞中出来的时候，分明看到宁不和青女在一起，既然青女没有死于雪崩，那如果她正好偷听到我们的对话也不是不可能。青女一直爱慕宁不，而宁不从来都不喜欢青女，甚至还赶她走。。。”燕飞羽越说眼睛越亮，“若是青女亲爱生恨，为了报复宁不，又听说我还活着，所以索性揭露他的身份，并如老爹所言地推测云霄身份，散布谣言，要挑起北盘大乱，那不是一切都说的通了么？”

白水珺叹息道：“女人一旦得不到索爱，又被嫉妒蚀了心，却是什么事情都做出来。”

“是，不但如此，女儿还觉得青女很可能已经投奔南郑皇帝。”燕飞羽试着将理由推测的更有说服力，边沉吟边道，“其实，当我回京已经听说宫里多了个燕飞羽，还说太子从边界的河中救起的时候，心里已经觉得有些疑惑。当时我被诸葛方普绑架，谁都找不到我，后来我又坠入水中，太子却偏偏就在下游寻到冒牌货的，事情未免也太巧了些。而且北盘对南郑一直虎视眈眈，现在因为谣言而动荡不安，最大的得利者不正是南郑皇帝么？再进一步想，那个狗皇帝不是已经打算要定我们家叛国之罪么？而今两个北盘皇子和我们家有关系，尤其是云霄，不用关钧雷来，他就已经有充足的理由先将我们一家都打入天牢了。”

燕五云和白水珺对视了一眼，眼中既有着说不出的沉重，又有着无限的欣慰，正如黑水蛟所言，他们的女儿已经真正长大了。

面对燕飞羽十分合乎情理的推论，厅中众人都没有再大的疑问，改而讨论接下来的对策，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的是，谣言的散布者，其实根本就不是那个贪婪的皇帝，而是另有其人。

而这个儿，后天就会再次前来蕉城，要为已经四起的乌云，再吹一大口猛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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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明乱 第38章 巨大谜团

虽说之前还分析的条条有理，但是一想到云霄的身世未暴露之前想要从北盘的皇宫中救出他母亲已是困难重重，而今谣言一起，这条路势必更加艰难，而且还会凶险万分，燕飞羽就难以抑制心头的浮躁不安。初时还仔细地听着元宵那日如何应对的细节，到了后来就不知不觉地神魂出游，无法抑制地为云霄担忧。

“羽儿……羽儿……”

“啊……娘说什么？”正自沉在自己思绪之中的燕飞羽猛然惊醒地抬起头来，见众人都在看着自己，歉疚地垂了一下眼，“对不起，我分神了。”

“羽儿，”白水珺柔声道，“谣言初十就已经传出，就算云霄现在马上插上翅膀飞到大同，恐怕不该发生的都已经发生，你就是在担心也无济于事。而且，尘空道长既然一直留在云妃的身边，而且关于云霄就是二皇子之事又无确凿证据，想来云妃一时之间也应该无碍。”

燕五云也沉声道：“你娘亲说的是，云妃既然一心想要扶持自己的儿子当太子，身边自然不可能没有自保的力量，料想只凭一个谣言，还拉不下她来。再说大同离蕉城何止千里，路途遥远，我们就算有心相助，一时间也是鞭长莫及。还不如先专心地解决好眼下的危机，这样反而才能腾出更多的力量去帮他。”

“爹娘说的是，女儿不会再分心吧，请爹继续。”

燕飞羽本就是个聪明剔透的人，父母一点哪里还能不明白，何况还讲的如此明显，当下忙收起散游的精神挺直了脊背，准备全神贯注地投入讨论。

燕五云点点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道：“现在已经证实关钧雷确实后日元宵就会准时抵达蕉城，朝廷圣旨也估计最晚正月十六就会下来，关于这个计划之外的变故，你们还有没有什么看法或建议？”

“吃武林这碗饭的，没人手上能不沾血，能像关家堡这样雄霸武林这么多年的，更不可能吃素。我们十八水寨和关家堡一南一北，表面上看上去井水不犯河水，可同为江湖人，多少也有些了解，若有机会，他们绝对不可能放着你们家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啃。”依然带着面具的黑水蛟率先用他那沙哑之中更含卓然自信的声音，趁着镇定地发言，“他上次来蕉城追求飞羽侄女还能算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可现在全天下都已遍传飞羽侄女失身之事，上次飞羽侄女又明显对他不冷不热，他居然还在正月里头就眼巴巴地赶来献殷勤，这实在是耐人寻味。”

竞秀冷笑：“这有什么好耐人寻味的，他贼心不死卷土重来，无非是想显示他的胸襟开阔，好诱拐飞羽上钩而已，只可惜他打错了如意算盘，就算他的戏演得再好，也掩饰不了他关家堡的野心。”

“问题不是他有没有野心，而是他这一来，我们该如何招待？”白水珺叹气道，“虽然我们要借机好好地清理一下燕家退居幕后，可也不能白白地让朝廷毁了燕家数十年的声名，让不明真相的天下百姓唾弃燕家。如今，二房那边虽已不足为惧，即便狗皇帝强行治罪，天下人心中也自有一杆秤，瞧得出那都是些莫须有的罪名，可要是任由关钧雷到来，这事情就很难顺利说清了。他要是明着提亲我们还好拒绝，可要是像上次一样什么都不明说地玩暧昧，那就麻烦了。”

“索性让我派人去阻截，让他来不了蕉江。”黑水蛟拍桌道。

“这是万不得已的下下策。”白水珺摇头道，“关家堡的实力不容小觑，若去拦截，势必会有一场恶战，到时候折损难免不说，就怕白白牺牲还拦不了他。”

黑水蛟哼道：“若是在北盘，或许还奈何不了他，但这是在南郑，他总不可能把关家堡的好手都搬来。”

白水珺仍是摇头：“黑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我们夫妇又岂能为了一己之私而牺牲黑水寨的兄弟，这份罪孽我们承担不起。”不同于燕家很多护卫都是独身之人，黑水寨里头的男儿基本都是有家有口，就算她和竞秀情同姐妹，也无权牺牲黑水蛟的手下，到时候竞秀嫁过去，又如何面对那些失去亲人的寨民们？

“可是后天就是十五了，要是再不决定就怕来不及了。”

“让我们再想想。”白水珺紧蹙眉头。

黑水蛟怔了怔，本想说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流血，若是心不狠是成不了大事的。可想到白水珺虽然出身江湖但嫁为商人妇毕竟已多年，这些血腥之事多半都是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沾染。而且为了不大气干戈，甚至不惜花费大量血本提早挖通了逃忙的密道，并且只肯答应让黑水寨的人保护，而不让他们断后，只好叹了口气，收住了。

燕飞羽的柳眉也颦了起来，关于关钧雷的问题其实早从接到密报后大家就曾讨论过数次，可却依然没有拿出最妥善的办法来。

早在年前半个月，数月前制定的暗线计划就已全面启动，并逐步地完善。可自己家非但迟迟没有揭穿皇帝的阴谋，揪出燕培峰这只装绵羊的恶狼，甚至之后还要容忍燕培峰顺利接掌燕家一段时间，除了尽可能地不牵连依赖燕家为生的无辜之人外，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要趁此“劫难”好好地洗一次牌，大浪淘沙淘出真正忠于爹娘之士，以及维护燕家数十年的声名，不让朝廷随随便便就给燕家扣上污名，将来永不得翻身。

不然的话，任凭那狗皇帝有再多的阴谋，他们只需从暗道中悄悄隐退就好了。

眼下，经过长久的计划和隐忍，好不容易忠于熬到要和朝廷正面交锋的一天，只等演完一场戏后就功成身退，却突然多了关钧雷这个变故。

而且偏偏这个关钧雷又非真正的纨绔子弟，其城府莫测高深，绝对不是能随便对付的家伙，这是在让人头疼。本来她上次建议索性冷落关钧雷，可就怕没有这个世间，因为燕培峰完全有可能在关钧雷一脚跨入燕家大门之后，就会立即勾结朝廷的密使骤然发难。

想起那双几乎完美的桃花眼，燕飞羽真恨不得自己就是个丑无盐，那样的话，以关钧雷的骄傲，再怎么也不屑于用如此明显的美男计吧？

蓦地，燕飞羽忽然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爹，娘，竞姨，黑叔，你们说关家堡和北盘皇室暗中联姻，又不是和南郑皇帝沾亲带故的，那狗皇帝怎么会知道关钧雷要来蕉城的？而且还连具体的日子都知道的那么清楚？”

听到燕飞羽猛然发出的疑问，众人都是一凛，为了尽可能顺利的实施计划，这些日子来每天都有千头万绪的事情需要处理，竟是谁都不曾好好地细想过这个问题。

“侄女这个问题问的可真是一针见血。”黑水蛟肃然地道，“我们都不知道关钧雷回来，狗皇帝又如何清楚呢？要知道我们两家埋在关家堡中的暗线可谁都没给咱们传这样的消息。”

“会不会因为上次关钧雷曾来拜访过，狗皇帝才警惕起来关注关家堡的？”竞秀猜测道，“关家堡是北盘的势力，想一想，若是我们燕家和关家堡联姻，狗皇帝不暴跳如雷、日夜难寝才怪呢！这样也更能解释地通他为何偏偏要选择关钧雷来的时候下手。关家堡虽说是北盘的第一江湖势力，可那毕竟只是江湖上的地位，就算为了坐实所谓的阴谋而杀了关钧雷，也还不至于引起两国之战。”

“话是有理，可是关家堡固若金汤，绝不是寻常探子可以轻易进入的地方，当年我们不过是埋两颗棋子，就不知费了多少功夫，倘若说狗皇帝的人居然能在短短几个月就可以探入关家堡中心，这未免有些玄乎。”白水珺的脸色更加凝重。

“难道狗皇帝早就在关注关家堡了？”燕五云也道，“狗皇帝对付我们家的原因还说的过去，因为害怕北盘会起战端在北盘朝廷中安插坛探子也说得过去，可他根本就没有一统天下的野心，又怎么会早早地就关注关家堡这等江湖势力呢？”

白水珺道：“可是不管如何，他比我们都事先知道关钧雷要来却是事实，而事实上，关钧雷也确实来了。”

“会不会我们一直看轻了他？”竞秀和黑水蛟对望了一眼，道，“也许狗皇帝其实一直有这个野心？”

“不可能。”燕五云断然地道，“倘若他有野心，就必定会提早准备，可这些年来，国库恰恰是因为他的奢华享受而愈见亏空的，绝对支撑不起一场或许会很持久的战争。何况他就算真有这个野心，也没有这个本事，不然也不会算计我们家这么多年也未有成功，最后不得不死撕破脸用栽赃嫁祸这一下三滥的招数了。”

“那是因为你燕兄和嫂子可都不是普通人，哪里是狗皇帝能轻易算计得了的？”黑水蛟哈哈一笑，“倘若今日在你这个位置是别人，就算真有金山银山，恐怕也早就被狗皇帝掏了个空了。”

“黑兄夸奖了！”燕五云微微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可若不是这个原因，他又是如何知晓关钧雷要来呢？”

问题又绕回来了，众人面面相觑，又开始陷入几乎胶着的思维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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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39章 隔空交锋

在座的五个人，虽然只有燕飞羽的阅历最浅，但都是智力超绝之人，然后面对如此巨大的一个谜团，却全都是一筹莫展。而正因为无计可施，态度也为之更凝重。

沉思间，室内忽然想起“叮”地一声轻响。

白水珺首先回过身来，看了一眼由女儿设计由巧匠改进、每个时辰都会准时报时的沙漏鸣钟，轻拂了一下衣摆，起身微笑道：“一个没注意，都午时了，黑兄，竞秀，咱们还是先吃完饭再慢慢想吧！听说黑兄酷爱吃鱼，今日我特地让厨房做了几道，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合黑兄口味。”

燕五云也一改先前的凝重，瞬间将这个难题抛到脑后，朗声笑道：“是啊，办法要想，饭也要吃，先轻松一下脑子，说不定吃着吃着办法就会自己出来了。”

黑水蛟看看白水珺又看看燕五云，由衷的赞道：“后日就是一举定成败的关键时刻，你们却还能如此从容不迫，想着怎么招待我，现在我可更加明白偌大的言家是如何经营起来了。”

“那是自然，若是没有这份定力，燕家早已成了别人口中的肥肉了。”竞秀带着骄傲的口气道。

黑水蛟握住她的手，郑重承诺道：“你放心，燕家以前没有变成别人的口中食，这次也不会，无论如何，我也会协助燕兄完成任务的。”

燕五云夫妇对望了一眼，哪里会不明白他的意思是指要实在不行，还是按照他的法子半路去截杀关钧雷，对于他打算做这样的牺牲心里都很感激，嘴上却不再客套，只是默契的同时伸手：“请。”

既然主人都说了吃饭最大，席上绝不谈烦心事，入座后，黑水蛟也索性放开心胸地畅饮起来，燕五云和白水珺也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担忧，仿佛一如平日待客，只有一个目的，就是尽量地让客人满意。这种时刻燕飞羽自然也不会不识趣地破坏气氛，当下也收起忧色言笑晏晏的参加。

不过饶是如此，这一餐午膳也只用了小半个时辰就结束了。

饭后，众人又移驾回书房，人手一杯由燕飞羽亲手泡制的蓬莱绿尖，就着袅袅的茶香复又默契的开始思考关家堡和南郑皇帝的关系，以及如何滴水不漏的应对。

只是这问题实在太难，过了盏茶时分之后还是没有人出声。

燕飞羽苦思良久也是无策，只是悄悄地帮每人换了一杯热茶。

记得上次见到关钧雷时，她曾在心底暗暗的给他冠了个蓝颜祸水的称号，如今果然成为了祸害。

虽说他可能只是纯粹的想趁自己在已经“失身”的当口趁虚而入，妄想人财两得，而不是抱有其他的阴谋。可是只要他来，朝廷必然会更借题发挥，到时候搞不好就会被朝廷污蔑成功，而不能如计划般让天下百姓都明白燕家的罪名是“莫须有”的。

可是只要他来，朝廷必然会更借题发挥，到时候一个搞不好就会被朝廷污蔑成功，而不能如计划般让天下百姓都明白燕家的罪名是“莫须有”的。

咦！燕飞羽忽然挺直了身子，觉得脑中一道亮光闪过。

“羽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燕五云刚刚抿了一口茶放下，目光无意中扫到燕飞羽眼中的光亮，顿时精神一振，目中不由地浮上希望。他这个女儿，虽然年岁尚小，无论资历还是经验都无法和在座的长辈相比，但是年轻人也自有年轻人的优势，很多时候头脑都会比他们这些老一辈的灵活。

他这一出声，大家不由都向燕飞羽望去。

燕飞羽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微微歪了一下头，现将脑中乍现的思路理了一遍，才绽出明媚的笑容，脆声道：“爹，娘，黑叔，竞姨，我觉得我们可能都走入误区了，弄错重点了。”

“此话何讲？”白水珺问道。

“请问娘亲，刚才您是否一直在想关家堡和狗皇帝是否会有不为人知的关系？想要弄清楚搞明白，却偏偏时间又太仓促，绝不可能马上获知？”

白水珺点点头，她确实是在想这个问题。

“我再次问娘亲，关家堡和狗皇帝之间的关系会有多少种可能呢？”

“你觉得呢？”白水珺知道女儿不会莫名其妙的提问，聪明的反问。

“只有两种。”燕飞羽毫不犹豫的道，“第一，由于关家堡是北盘第一江湖势力，狗皇帝出于谨慎起见，未雨绸缪的在里头安插了棋子。这颗棋子又恰好的得知了关钧雷要来的消息，所以狗皇帝决定利用关钧雷来蕉城的时候，趁势污蔑关钧雷的到来正是要和我们家商量如何谋逆。至于我们之前的疑问，我觉得很好解释，我们一直觉得狗皇帝本事有限，可我们却忘了他只是个安排着，若要在关家堡安插眼线，对他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而已，具体实施的可是那颗棋子。所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们的人探听不到的消息人家不一定就探听不到。”

黑水蛟听得连连点头：“没错，侄女这个分析好，狗皇帝要派人卧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他底下总有些能干的，不然这个皇位也不可能坐得这么稳，我觉得合理。”

燕五云等人互望了一眼，也都颔首赞同。

“那第二种可能呢？”白水珺追问女儿。

“第二种可能是，关家堡原本就是狗皇帝埋在北盘的一把利剑，听命于南郑皇帝，关钧雷此来就是为了配和狗皇帝，好坐实咱们家的罪名，这样一来，他的行程狗皇帝自然会十分清楚。”

“不可能。”黑水蛟这次却是摇头，“你们不是说关堡主就是北盘公主么？关家堡既然娶了北盘的公主，关钧雷就是公主的亲生儿子，他们这股势力原本就妻自北盘，怎么可能反过来听命南郑皇帝呢？”

“是啊，这个设想也太匪夷所思了。”白水珺也表示不可能。

“我没有说就是第二种可能呀。”燕飞羽却是嫣然一笑，“我的意思是，关钧雷来蕉城，无非造成两种可能，一种是被狗皇帝利用，就算解释反而会被变成掩饰，让狗皇帝更有理由治罪。一种是他为帮凶，故意让百姓误会我们确实有勾结，置我们燕家于不义，让朝廷更顺理成章的手势我们。既然我们现在无法判断是那种，何不索性不要盘顿，直接针对这两种可能最好相应的对策呢？”

“若是他确实不知情而是被利用，羽儿你打算怎么做？”燕五云的眼中光芒闪动，一瞬间已跟上，并似乎还更超越了燕飞羽的思路。

“不怎么做，”燕飞羽神采更亮，“关家堡是北盘武林第一势力，堂堂的关三公子身边当然少不了高手保护，等到钦差恼羞成怒下令抓人的时候，我们还是按照计划逃跑，只是要更加小心地避开他们就行，毕竟那种情况下，我们自顾不暇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这样一来，关家堡还会和狗皇帝结了仇。”

“那要是他真是帮凶呢？”

“那我们就要更加防范监督了。”燕飞羽肃然的道，“他若真是帮凶，当钦差到来下旨问罪的时候，他肯定会设法故意坐实我们里通外国的罪名，我们要做的就是见招拆招，不让他的阴谋得逞。不过我估计让不会明着栽赃，毕竟他若是帮凶，就该知道皇帝的目的不是灭了燕家，而是想换个家主给他当赚钱的工具而已。如果他承认勾结，以后就无法再和燕家合作，还会白白的断了北盘的货源，损人不利己，他不会这么愚蠢。”

一席话犹如一只巨手，一下子就把漫天的乌云拨开了一半。

众人再对视时，眼中都已有了笑意，虽说困难仍是重重，危机依然存在，但是能否洞悉敌人的阴谋，并及早预防，却是此番能否顺利退隐的关键所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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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0章 赵东子请罪

忙碌中，两天时间转瞬即逝，正月十五元宵节终于来临了。

淡淡的晨雾如冰沙笼罩着整座蕉城，不论是精美的楼台，还是四周的群山，仿佛都敌不住着温柔的诱惑，心甘情愿的沉陷在这如真似幻的乳白色梦境里，之影影绰绰地露出一幢幢高楼的顶尖，和仙山似的峰顶。

蕉城是富有的，蕉城更是美丽的，可惜，往往越富有越美丽的事物也总是会越招惹嫉妒和觊觎。

燕飞羽刻意放慢了速度，让马儿载着自己徐徐地穿过沉寂的田园，目光眷恋的环视着四周，近处的田埂，潺潺的沟渠i，小山包似的草垛，甚至是田里的泥土，路边的枯草，都未曾放过，更莫论这连片的风景。

这座依山傍水的城市，曾经抚育了她十五年，是她一直热爱，引以为傲，更是无比眷恋的故乡，若是可以，她也真是舍不得走。

然而，现在已经不是她舍不舍的的问题，是各方面的势力都无法容下他们家，非逼着他们离开的问题。不过，有舍必有得，既然此处无法成为真正的世外桃源，就让他们去打造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一个再也无需日夜担忧有人行刺不利，再也不会充满勾心斗角的全新天地吧！

想到老爹对于那个偏远仙境的描述，燕飞羽的伤感又化为了无穷的热力，再扫了一眼四周轻纱飘荡的美景，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大声的轻喝：“驾！”

飞奔吧，马儿，飞奔吧，燕飞羽！

感受到燕飞羽的情绪变化，和精神的振作，跟在身后的山丹和晴烟含笑对望了一眼，也随即催动了坐骑。

白雾中，十数条身影犹如离弦之箭，将轻慢散淡的白雾冲出一条笔直的线条来，犹如象征着今后的人生道路。

铁门处的马安和赵东子闻听熟悉的马蹄声，忙不迭的开启了铁门。

燕飞羽一如往常般只对他们两人一颔首，并未刻意的对赵东子多看一眼，若无其事率先疾驶而过。

“小姐说今天还是老规矩，带两只活羊就行。”最后的两名护卫勒住了马匹，对马安道。

“东子？”马安应了声，瞧见赵东子的眼睛还盯着远去的燕飞羽，重重的干咳了一声。这个赵东子，跟他讲了多少遍了，像小姐这样的人物根本就不是他们这些卑贱的下人可以肖想的，可这小子嘴上应着，心里却从来不听。每次小姐一来，就像丢了魂似的。

“是，小人这就去牵。”赵东子回过神，忙收回目光，瘸着腿返身回屋，选了两只早已做了记号的健壮公羊，可是待他将羊牵出羊圈的时候，脚步却不由地顿住，憨厚的脸上现出了痛苦的挣扎。

“好了没有？”见赵东子并没有像往常般迅速的将羊拉出来，一个护卫有些不耐的高声问了一声。

“好了！”赵东子一个激灵，下意识的回了一声，牵着绳子的手紧了又紧，终于还是咬着牙将那两只羊拉了出去。

“怎么这么慢？”马安迎了上来，埋怨了一句，同时接过其中一只，讨好的抱起来递给一个护卫，背对着赵东子使了个眼色，谄媚地道，“羊来了，您接好。”

“这羊有点野，套绳的时候，多花了一点时间。”赵东子谄谄地赔笑，眼睛却暗暗地扫了一下铁门内那笼罩在白雾之中的道路。

两个护卫没有理睬他的解释，也没有注意到他有些僵硬的笑容和眼底变化莫测的神色，只一弯腰，就一人抓起一只的驶进了铁门中。

赵东子和马安随后依照惯例的准备关门，可当铁门就要合上的时候，赵东子忽然冲了出去，瘸子腿奋力直追。

“东子，你要干嘛？”马安眼神闪动，似乎早已料到，口中却故意惊讶地喝道，“快回来，未经许可，私闯禁地，那是死罪！”

赵东子却宛若未闻地继续往前跑。

“吁！”随着骏马一声嘶鸣，其中一个护卫忽然丢下山羊，拔身而起，而后一个翻身，拔剑来到赵东子面前。

“请勿高声！”几乎在寒光闪过的同时，赵东子就自觉地跪了下来，“小人有重要下情要向小姐亲自禀报，请两位大爷容许小人见小姐一面。”

“什么重要的事情？刚才为什么不说？”护卫的剑尖直指着他的脖子，冷冷地道。

“此事十分绝密，更事关小姐安慰，小人必须单独向小姐禀明，如果大也不放心，可以先绑了小人。小人根本不会武功，大爷们一查便知。”赵东子浑然无惧地道，朴实的脸上散发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异样。

此时，另一个护卫也停马转了回来。

看着两个护卫将赵东子五花大绑的牵在马后，渐隐在白雾之中，门口的马安不由心情极为复杂的摇了摇头。

对于赵东子这个人，他还真是越来越看不懂了。

从他第一天近来开始，他就奉命暗中监视考察他的品行，本以为这个家世清白的铁矿残工确实只是个憨厚的普通小伙，不料竟然看走了眼，不但连他用秘法带毒蜘蛛进来都没有发现，反而直到主人明示才发现自己犯了错。

而今天，他明明已经笃定了这家伙心怀叵测，可他却又偏偏做出这样的举动来。

赵东子啊赵东子，你今日自投罗网，到底是因为你的心里还有一丝善心，还是因为你真的爱上小姐了？

……

“他要单独见我？”燕飞羽刚刚拿了洗涤工具，准备在送走大头之前，最后给它洗一次澡，就听见护卫来报。

赵东子是奸细，这一点上次马原丙已经据实交代了，事后的监督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可是他今天突然来这一手，却让人相当费解。

“小姐，要见么？”山丹轻声请示。

“当然要见，带他进来。”燕飞羽只略微一思索，就决定道。

今天已经是元宵节了，她现在来虎山当然不是为了和大头打闹玩耍，而是准备麻醉大头和小美，让人从密道中先把它们运走，难道还没开始，敌探赵东子就有所察觉了？

“小人赵东子拜见小姐！”赵东子一进屋就重重地跪了下来，膝盖落地有声。

“听说你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跟我说？”燕飞羽温和地道，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神情和往日的憨厚腼腆很不同，心中不由有些疑惑，面上却更加不动声色。

“是。”赵东子以头伏地，壮胆道，“小人斗胆，请小姐屏退左右。”

“不必了，她们都是我的心腹，不管你有什么秘密，可都直说。”

赵东子有些局促的扭了一下被绑得很不舒服的身体，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毅然地抬头：“那两只羊不能吃。”

话一出口，他就蓦然地像放下了一大块石头。

“什么？”燕飞羽一怔，却不是因为诧异两只羊不能吃，而是诧异他为何会突然坦白，而不是如自己以为的另有阴谋。

“小人说，适才小人给小姐挑选的两只羊都已下了药，小人不知道老虎要是吃了会怎么样。”赵东子并不知道其实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早已在燕飞羽的掌握之中，实际上从他被马原丙供出的那一日起，送入虎山的每一只动物都被严格的转移了出去，一直也未有落入虎腹，还以为燕飞羽是因为他所吐露的消息太过惊人才愕然，所幸强迫自己直视心目中女神的眼睛，一口气地全部都说了出来，“不但如此，中秋前夕的那只毒蜘蛛也是小人奉命暗中带进来的！小人差点就害死小姐，自知罪该万死，只求小姐救救我的爹娘和小妹，求您，求您了！”

说着，懊悔万分的俯下身去，重重地磕头，一个个掷地有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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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1章 小人物，大意外！

“啊呸！你有脸求饶，你知不知道你那次让小姐受了多大的活罪，让她死去活来硬生生地疼了许久，还差一点就……像你这样的恶贼，就算千刀万剐都难解我们的心头之恨！”

玉蝉是个最藏不住脾气的人，因此很有自知之明地早在赵东子进来之前就特意站到晴烟后面，免得一个不小心流露出恨意让对方发觉。此刻见他自己说开，再无顾忌，哪里忍得住，一下子就钻出来飞快的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他的手劲向来很大，这一记耳光又是含怒而发，燕飞羽根本来不及组织，赵东子的半边脸就已经被打得转了过去，噗地吐出两颗牙齿，满口是血，惨不忍睹。

赵东子双手背被缚，无法捂脸，直疼的额头满是冷汗，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喊一声疼，反而一脸解脱的转过头来，用一种异常狂热的眼神直盯着燕飞羽。

“小姐，你打死我吧！就算是千刀万剐小人也心甘情愿。怪只怪老天弄人，要是早知道那蜘蛛是用来害小姐的，小人就是宁可自己死，也绝对不敢放了那只猪。”赵东子拼命地移动着双膝向燕飞羽爬来，“当时那蒙面人只说那蜘蛛是对付老虎的呀，还说那是为他被老虎咬死的儿子报仇，小人这才……”

“事到如今你还敢骗人？”玉蝉一脚将他踢撞到墙上，又抡起了拳头，“看我不……”

“玉蝉……”亲眼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他不懂武功，小姐还要问话，你别把人打死了。”

“哼！”玉蝉不甘的罢手，却仍是狠狠的白了又吐了一口血出来的赵东子一眼。

“如果我捅了你一刀，然后再跟你道歉，有用吗？”比起玉蝉来，山丹冷静了很多，可是望日脾性宽厚的她此刻却也忍不住语气尖刻地讥讽。

“小人……真不是故意的。”玉蝉那一脚，让赵东子受伤不轻，他挣扎了好一会才喘过气，可眼底那一反以前的自卑怯懦，而变得过度热烈的眼光却一直没有离开过燕飞羽，盯得燕飞羽极不舒服，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小姐，让我先把他的那双贼眼珠挖出来。”玉蝉的脾气才压了一点下去，看他还敢这么放肆，怒火又蹭地燃烧起来。

“好，我姑且先信你不是想害我，那事后你知道中毒的是我，为什么不说？”燕飞羽摆摆手，忍耐地道。

虽说马原丙已经供了不少的暗桩出来，可谁知道眼前这个小人物是否还有别的新情报，若是真有而不知道，对于今天的局面势必会有些影响。所以，就算要惩治这个奸细也要先审问清楚，务必尽可能的排除一切变数。

“他们……”听到这个问题，赵东子眼中近乎变态的热度终于退了一点下去，取而代之的又是熟悉的懦弱，“因为那个人威胁小人，说他给小人的爹娘和小妹都喂了毒药，还说只要小人一不听话就立刻杀了他们，所以……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又是赤裸裸的威胁！那个狗皇帝和燕培峰就只会用这一招卑鄙的手段么？

“给他擦擦脸。”燕飞羽叹了口气，不忍再目睹这个又可恨又可怜的瘸子脸上的恐怖模样，微微撇过头去。

其中一个护卫立时一个口令一个动作的扶起赵东子，动作虽算不得粗鲁却也绝不温柔。

赵东子忍不住又抽了几口冷气，脸上却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颤抖的用漏风的口音惊喜的问道：“小姐……您……原谅小人了吗？”

“原谅你？”玉蝉气得反而笑了起来，双手捏拳，一阵嘎吱。

赵东子立时害怕的往后一缩，虽然刚才他自求打死，但真的尝过皮肉之痛，却又胆怯了。

“想要小姐原谅你也不难，除非你能老老实实的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才有可能戴罪立功。”山丹最熟悉燕飞羽的脾气，当下冷冷地代答道。

“是是……”一句戴罪立功让赵东子精神顿振，忙将蒙面人和自己的几次接触都详详细细的说了出来，只可惜说了半天，他也不知道那个蒙面人是谁。

“小姐，你看？”山丹失望地请示燕飞羽，原以为这小子能说出一点有用的东西来，没想到根本只是个被彻头彻尾傻乎乎利用的废物。

“把他嘴堵上，扔到柴房里，让他听天由命。”燕飞羽也有些后悔的站了起来，今天的每一刻钟都十分宝贵，现在已经为了这没用的棋子浪费了不少时间了，“我们抓紧时间按计划执行。”

“是。”

两个护卫正要架起赵东子，赵东子忽然疯狂地挣扎起来。

“小姐……小姐……小人还有情报，还有情报……”

燕飞羽厌恶的皱了一下眉头，背过身去，不想看他又过度热烈的近乎变态的目光。

“快说！记得简明扼要一点，不然我把你剩下的牙齿都打掉。”玉蝉瞟了燕飞羽一眼，冲着赵东子又挥了一下拳头。

“是……”赵东子见两个护卫并没有放下他，显然是打算他再说不出有用的就立刻拖走，忙一口气道，“小人这个情报是关系到小姐家在共山的铁矿的秘密，小人曾经过朝廷派来的李管事和一个人密谈，那个人就是去年跟着小姐一起来虎山的那个公子的其中一个随从。”

“你说什么？”燕飞羽心头巨震，忍不住豁然转身，万万没想到从这个小人的口中居然会听到这样的消息。

两个护卫立时将赵东子放下，赵东子气一松，差点就昏了过去。

“给他条凳子，再让他喝口茶。”燕飞羽虽然急躁的想马上知道，但见他这副窝囊样，却又不得不打起耐心。

小丫头橘梗赶忙倒了一杯，却不愿意脏了自己的手，而是交给之前擦脸的那个护卫。

赵东子得了坐，又喝了茶，再愚蠢也知道自己情急之下喊出的那个原本不确定的秘密说不定可以救自己一命，哪里还敢再敷衍，赶忙将一年多前的事情说了出来。

由于开矿的活很辛苦，所在地地方离村镇又远，因此往往一到休息天，矿工们就会用赌博或者喝酒来打发时间。赵东子从不赌博，又因为酒量很浅容易一喝就醉，也很少喝酒。可有一次因为很要好的一个同伴过生辰，难得的多喝了一点，结果出去解手时，迷迷糊糊也没注意脚下，一不小心就滚下山坡，摔昏了过去。

醒来时，他忽然听见了两个声音在密谋着如何将好铁充做次铁的事情，其中一个就是朝廷派来监工的李管事，另一个声音倒是很陌生，只是说话的时候好像有点漏口风。

惊吓之下，他喘了口重气，那两个声音立刻停止喝问是谁。幸好当时林子里风很大，夜又黑，而且他正巧的掉到一个洞里头，这才躲过一劫。事后，由于担心找惹祸端，他一直不敢声张，也决定将这个秘密永远埋在心底。直到上次关钧雷一行来虎山，他无意中听见其中一个人说了一句话，才发觉当时没见到的那个人正是关钧雷一个缺了门牙的手下。

缺了门牙？

“小姐，那个人名叫关传。”山丹低声提醒，“当时护送重礼上厅的其中一人。”

“时隔一年多，你如何能确定当时那个密谋者和上次见到的是同一个人？”燕飞羽沉声问道。

因为共山铁矿自开产出来后，一直都有类似以好充次贱卖出去的情况，只因这是朝廷动的手脚，老爹为了不和狗皇帝起冲突才一直隐忍，普通的矿工应该不知道这个秘密。但若是说只凭仅仅听到两次的声音来如此武断，又难以令人置信。

但万一是真的，狗皇帝的人居然和关家堡的人暗中有勾结，这将是多么惊人的秘密？

“小人没有别的本事，唯独耳力特别好。”赵东子的脸上第一次现出自信之色，“当年小人在矿下的主要活计就是负责安全，不管是水声，还是挖矿声，只要声音有异常，不论多少人在挖矿，小人都一听就听得出来。人的声音也是这样，只要小人听过一遍的，就差不多都不会忘掉，尤其是声音有点特别的。所以，那个人虽然只开了一句口，小人还是一听就听出来了。”

燕飞羽沉吟了一下，吩咐道：“山丹，你叫十个人进来，让他们全部蒙上脸。”

同时指了一下刚才架过赵东子的两个。

“你们也一起出去再进来。”

所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她必须亲自验证一下。

“是。”两个护卫齐声道，反身出去，很快就随同其他的护卫一起进来。是个人都是一样的服饰，此刻一蒙上脸，就是燕飞羽也一时难以分辨。

“赵东子，我会让他们每个人都说一声‘是’，如果你挑得出刚才在屋里的两个，我就相信你。”燕飞羽道，让十个人站成横排。

“遵命。”赵东子毫不犹豫地道。

燕飞羽一颔首，是个护卫一个个顺序的喊了过去。

“他，还有他。”赵东子几乎没有犹豫的就伸手指道。

被指到的护卫拉下面巾，果然就是刚才的两人。

“小姐……现在您可以相信小人了吧？”

“趁着雾没散，把他秘密的带回去，把这件事情告诉我爹娘，我办好了这里的事情，随后就回来。”

燕飞羽果断的点了四名护卫。

“小姐……”赵东子刚刚开口就被点了哑穴。

“赵东子，”燕飞羽走到他面前，正色道，“我可以原谅你，甚至，我还可以派人去保护你的爹娘和你妹妹，但是，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在证明一下你的能力，还必须为我做一件事我才能放了你，你可愿意？”

赵东子口不能言，却拼命的点头。

“那就这样吧，到时候给他治一下伤。”说完，燕飞羽率先疾步而出。

如果说，之前关于关家堡和南郑朝廷之间的怜惜还是纯属猜测，那么现在就等于已经有一丝蛛丝将两者确切的联系了起来，虽然极细，却是真实的存在。

在这个冷兵器时代，铁矿可就代表十足的武力，作为一个朝廷，提防有其他势力掌控过多的武力还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将好铁卖给敌国之人？除非正如她先前胡乱猜测的一样，狗皇帝和关家堡果然有勾结。哪怕事情并不是这样，而纯粹只是那个管事收受贿赂，私下买卖，也宁可信其有而不可信其无。

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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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2章 别虎弟，迎祸水！

因赵东子的意外就已耽搁了半个多时辰，留给燕飞羽和大头相处的时间就只能缩短。

想想这一走，自己和大头不知道何时才能顺利相见，大头和小美更是要在不断的麻醉中受尽奔波之苦，而且为了避免它们因为可能的晕车晕船会呕吐噎住喉咙，一路上更是只能喝清水不能吃肉，燕飞羽心中就充满歉意。

帮大头在温暖的屋子里洗好澡，又用软绵的的毛巾将它浑身的毛都擦干梳顺之后，燕飞羽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湿润起来，紧紧的抱住它的脖子，喃喃的低语。

“大头，对不起，要委屈你了！不过，你放心，等到了新家后，我一定不会再那么自私的用铁栅栏圈住你。你是百兽之王，应该是最最自由最最威风的才是，我却一困就将你困了十五年……我不是个好姐姐……老爹说，那里四周高山延绵，人烟稀少，一定会有适合你和小美生活的地方，到时候你就会有一个全新的天地，所以，接下来的这段路程，你和小美就熬一下，好么？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路上可要安慰她啊……”

“吼……”大头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还以为燕飞羽又要帮它挠痒痒，温顺地一下子翻到在地毯上，翻开了肚皮等待。

看着它憨得像只小猫，燕飞羽忍不住又笑了起来，如往常般轻轻的抓着它的肚皮，可没抓几下，伤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呜……”大头发出像狗狗一样的呜咽声，挺起了硕大的头颅，伸出红红的舌头温柔地舔去她的眼泪。

这一下，燕飞羽再也忍不住，索性抱着它大哭了起来。

大头温顺的任她抱着，只是时不时的为她舔去泪水。

“小姐，时辰差不多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山丹在屋外轻声提醒道。

“恩，知道了。”燕飞羽擦了一下眼泪，“小美那边搞定了吗？”

“恩，搞定了，已经装进笼子里了。”

“好，我就来。”燕飞羽从怀里掏出一条项链，套在大头的脖子上。又在它柔软的颈间蹭了蹭，才站了起来，假装轻快的拍拍它的脑袋，“走，大头，我们出去。”

大头懒懒地起身，摇了摇尾巴，跟在她身边。

一人一虎走到密道附近，燕飞羽终于狠心做了个手势，一支小箭立时呼啸而来，准确的射中了打头的身体。

这一箭虽然控制得极好，只是刚刚入肉而已，并不深，但大头还是吃痛的低吼了一声，十分敏感地回头，虎目炯炯地想要找出袭击者。燕飞羽连忙不住地柔声安慰它，还轻哼着唱催眠曲，直到它渐渐困顿的倒了下来，合上了眼睛。

确定大头已然昏睡，护卫们立时从各处现身，合力将数百斤的大头抬进笼中。

燕飞羽亲自给大头摆好了头部，以免它在麻醉中呼吸不畅，然后又不放心的重复了一些重点：“我吩咐的你们全都记住了吗？”

“请小姐放心，我们已将小姐所说的全部记了下来，绝对不会出半点差错。”众人扬了扬人手一册的小册子，齐声道。

为了今天的迁移，他们已经足足准备了十天，几乎将老虎的习性都摸着了，那车上更是准备了一大堆专门用来照料两只老虎的东西。要是这样还照顾不好两只老虎祖宗，那可就真没脸见人了。

“不能光靠小册子，要全部记在心里，一有情况，立刻就能知道怎么处理。”燕飞羽将手伸进龙子，最后轻抚着大头，心里总是不放心。这些护卫的衷心是毋庸置疑的，可问题是他们都不是专业的饲养员，就连自己，也只不过是占着和大头感情好的便宜多了解了一些老虎特性。

小美的不买账就证明老虎真的不是那么容易驯养的，怕就怕这段近乎封闭的旅途会给它们的心灵留下创伤。

“小姐，你就安心吧，等我们也顺利离开之后，小姐马上就可以和大头它们汇合的，到时候他们一定会还给小姐两只活蹦乱跳的威猛大王。”

见她满面愁容，就好像是自己亲生的小宝贝离开身边去远行的但有模样，几个侍女不由得又是感动又是好笑，纷纷上前劝她，示意她真的不能再耽搁了。

“走吧！”燕飞羽咬了咬唇，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狠狠的吐出，然后猛地站起来，大步地向林子外头走去。

“最新线报怎么说？”燕飞羽一边驱马离开虎山，一边抓紧时间询问身旁。

“关钧雷明带人数为二十八名，就算他能顺利的绕过那个意外，最早也要申时才能到达蕉江。”晴烟报告道。

现在是辰时末，也就是说至少还有三个半时辰，燕飞羽在心中飞快计算着：“城府兵马呢？”

“从辰时开始就已乔装陆续出城，分散至一些闲散院落中，以宫中金色腾龙烟花为讯，初步预计两千多兵马。”

“两千？还真是看得起我们呀！”燕飞羽轻蔑的冷笑，“不过，我倒要看看他们到时候怎么抓。”

……

晴烟所给的报告是保守估计，实际上，申时正都已经过了，站在蕉江的关钧雷还连蕉城的影子都没看到。

虽说，其实只要转过眼前这道狭窄的江湾，就能看到蕉城，而且不用多久就可以到达。但是问题恰恰是一时间还转不过这道弯，只因此刻就在前方的江心处，正停泊着两条大客船，从其中一艘船上的震天的嚎啕哭声中可以听出必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事实上也确实发生了大事，也不知道怎么了，在两条船同时转弯的时候，其中一艘突然撞上了另一艘。本来这碰撞也不厉害，只是略略有些破损而已，通过普通的协商就能解约，可谁知，当时偏巧有一个客商受不了妻妾之间的吵闹，一气之下就跑到了甲板上。这一撞，他就极其倒霉的颠进了江里。

像如今的天气，莫说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富商，就是长年在江里讨饭吃的大汉也是受不了江水的冰冷刺骨，所以毫无意外的，那富商只来得及扑腾着喊了几声救命，就咕咕咕地沉了下去。富商的家眷们当然不肯罢休，非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肇事的船老大理亏，当场也派人下江寻人，可此时下水无异于是自杀，悬赏在高，大伙也不愿意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

老公尸体没人捞，遗孀们怎肯罢休，当即让自己的那条船拦在前头。于是，事情就僵持住了，再加上这条江道平素就十分繁忙，也连带阻碍了前后的船只滞留难前。偏生两岸又都是山峰岩石，无法上岸改成水路。

“如何？”关信一从小船上上来，关钧雷就问。

关信又是无奈又是惭愧的摇头：“不论属下好说歹说，那遗孀就是不肯让步，还说什么再多的银子也买不来她家老爷的性命，非要等官府来解决。”

早在发现意外之时，他就曾派人特意前去帮助协商，甚至愿意代为补偿一部分，只求两船先让一步，腾出行船的空间。被拒后他又亲自过去，可答案还是一样，非但如此，还差点被那肥胖的正妻蹭了一身眼泪鼻涕，要不是有所顾虑，他差点就当场杀人了。

“确定不是有人可以阻挠么？”关钧雷的剑眉不悦的微蹙，总是如此，也俊美的让人心动，两旁同样被堵的客船上，此刻就有好几个少女少妇不住的偷窥他。

“应该没有。属下已经详细打探过，那个不小心落水的客商确实是一开始就上了船，并非半路搭乘，他的妻儿也无异常。而另一艘船的船老大，据说他行船一向只贪快，也不是第一回撞到别人，是这蕉江上有名的船霸子，只是从前没出人命，今日却闹大了。”

“真是晦气！”关钧雷拂了一下袖子，寒着脸道，“再去，直接找船老大，给他一笔银子，告诉他只要稍让一会让我们过去就行。”

“恐怕一笔还不够，”关信环顾了一些四周，“这些船只也得先让他们往后退退。”

关钧雷冷冷地望了他一眼：“这种小事还需要再问我么？”

“是。”挂心只知失言，急忙领命而去，心里诅咒着那个肥婆遗孀，若不是刚才被那泼妇闹得心烦气躁，他也不会犯这等低级错误。

……

付出大笔银子后，被撞的船老大终于松了口，不顾富商的哭天抢地，硬是将船调转，往前行驶了数十米，堪堪地留出一条狭窄的通道来。眼见着航路快通，不了不等插在关钧雷和那两只船中间的其他船只前行，肇事的船突然也跟着开动，准备逃跑，虽然没有成功，可刚腾出的一点空间又没了。

这一次，不等关钧雷再下令，忍无可忍的关心索性让人架了一把刀在肇事船老大的脖子上，这才真正恢复了交通。

过了江湾，帆船立刻一路飞驰前行。不过，饶是如此，等船终于到达渡口，也已足足晚了近半个时辰了。这还不算，穿衣靠岸，被安插在蕉江的探子就递来了密保。

关信接过一看，脸色就变了，可又不得不告诉自家主子：“公子，中午的时候燕家重新派人发帖，说为了不影响大家晚上观灯，所以特地将晚宴提早一个时辰，此刻……”

后面的话关信没有接下去，因为此刻关钧雷的前所未有的阴沉脸色已说明了一切。

虽说他出来的时候是严格保密的，可一到南郑境内，燕家必定会第一时间得知消息，也能大概推算出他的到达时间，也就是说，燕家明明已经知道他要来，却还故意将宴会提早了一个时辰，让他就算上门也不得不半路入席。

如此明显的故意慢待，他关钧雷要是还品不出味道来那就是真正的猪脑子了。只是燕家为何会如此行事，难道已经嗅出什么不成？方才那个意外真的只是意外吗？

“公子？那现在……”

关钧雷弹了一下衣襟，脸上忽然又重新浮出笑容：“不过就是迟了几步而已，自然一切照常，相信我远道而来，燕家总不会拒我于门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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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3章 再占先机

早雾晴，晚雾阴。

这句关于天气的俗语一般情况下都是十分灵验的，就比如今日。虽然早上一起来，就见不论山峰房舍还是寒水都被茫茫的白雾笼罩，但是一旦雾散后，却又一轮艳丽的红日神采奕奕的高悬碧空。直到最后一刻下山之时，还是如被赤焰包裹的黄金圆盘般惹人赞赏。

更可喜的是，几乎夕阳一落山，皎洁如玉的明月就升了上来。犹如九天之上的仙女，也羡慕今日人间的热闹，不顾天规，偷出云宫，只求尽情的遨游人间，却不知自己所散发的似水清辉更让人间倍添了无穷的诗情画意。

当月色下，关钧雷的车马徐徐的穿过布满花灯、言笑晏晏的长街，来到燕家门前时，里头的笙歌曼舞正自酣处，远远地就可听见宾客们的叫好声。

有了渡口的“冷落”，这一次，关钧雷没有再搞什么“突然袭击”，而是还未下船就已先拍关信亲自带着大部分礼物，提前一步去贺礼投贴，自己则慢悠悠的尾随在后，留给燕家足够的接待空间。

然而，身为一家之主，平日是礼数周到的燕五云却依然并没有在门口迎接，不但如此，也不见一个燕家弟子，而是只派了二管家来代迎。

燕贵明行礼：“小人燕贵明奉家主之命特地前来迎接关公子，今日家主请了城中所有的大人和名士乡绅，正相伴左右，不便亲自来迎，还请关公子多多包涵。”

“不敢不敢，是关某不请自来，冒昧上门打扰，还要请世伯见谅才是。”关钧雷笑得犹如温和亲切的春风，一派优雅有礼。

“关公子请！”燕贵明也没有废话，躬身做了个手势，就在前头引路。

今日是元宵，家家都有掌灯之习俗，堂堂首富府内的花灯自然不同于其他人家，将燕府映得金碧辉煌。穿行过处，花径之中的卵石清晰地粒粒可数，甚至因为打磨的十分光滑而隐隐的发射出莹润的光芒，让人几乎怀疑足下踩的就是真正的玉石。

燕家之富，富可敌国，倘若得之，何愁大事不成？

一步步地踩着这样的细石，关钧雷仿佛又听到父亲的感叹，挂在脸上的笑意不由微微一凝，随即又不着痕迹的扬了起来。

“北盘国关家堡关三公子到！”关钧雷刚随着燕贵明跨进了花厅的拱门，两个小厮就扯开喉咙大唱起来，嘹亮绵长的声音竟一下子压过了厅内的丝竹之乐和欢声笑语。

厅内刚刚还热闹交谈着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扭过来看向来处，纵是关钧雷再有准备，一下子接到着数十双的目光，也不禁暗中僵了僵，紧握了一下袖中的拳头。

上次他来，燕家虽然盛情款待得极为周到，却十分低调没有宣扬。而近日，居然当着满城宾客的面就这样将他的身份坦荡的公布，而且明显是有意而为，看来他的担忧果然不是杞人忧天，只怕事情还会有变。然而，这个时候要想再去传信却明显已是来不及了。

不过，关钧雷毕竟是戴了许多年的面具，只一瞬间，他就用完美的笑容掩饰住了一闪而过的异色，一边含笑着从容地继续往前走，一边不住礼貌地跟众人拱手点头示意。

众宾客也纷纷回礼致意，由于关钧雷这北盘第一风流公子的名头毕竟不是白当的，无论神态风采都确实有一股非凡的华贵和超脱，不少人的诧异很快就转为自然的欣赏，甚至是仰慕嫉妒。唯有正坐在第三桌的燕培峰，脸色有些变幻难测。

他和关钧雷一样，并没有想到燕五云会提早开宴，因此当宴会开始时就已在暗暗担忧，却苦于今日自己受命作陪乡绅，不好抽步。现在，燕五云又公然公布关钧雷的身份，更是大出计划之外，忍不住更为焦急。

“小侄关钧雷奉家父之命，特来给世伯、伯母请安，祝世伯伯母福寿安康、万事如意！”关钧雷跨进厅中，整了整衣襟，十分郑重地长长一拜，“世妹及笄，小侄未能及时赶到恭贺，还请世伯见谅！”

“呵呵，世侄太客气了，小女弱质，怎担得起世侄如此远道而来的恭贺，更不敢劳动关堡主挂怀，还请世侄代为感谢关堡主，这番感情燕某心领了。”

燕五云武功虽不高，目力却极好，加之原本有意观察，如愿的捕捉到关钧雷一闪而过的神色，但见他随即完美的掩饰住，心中更是觉得次子深不可测，脸上却同样也带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笑呵呵的摆了摆手道，故意责备道，“只是世侄你怎么也不提前捎封信来，世伯也好亲自前去迎接。”

“是小侄唐突，急着赶路，反而设想不周，又岂敢劳烦世伯大驾远迎？”关钧雷含笑道，“小侄不请自来，世伯咳莫要见怪！”

“呵呵呵……若非关家堡多年的保全护航，燕家和在座的诸公的生意又如何能远销贵国？上次世侄光临寒舍，招待不周，已是深感歉意，如今世伯尚未来得及回访，世侄却又先来拜贺，实在惭愧，惭愧呀！”燕五云微笑着，不但轻轻松松的将所有北盘都有生意的富商都牵了进来，还光明正大的表示要回访，让关钧雷完美面具下的心又是一悸。

“五哥，你也真是的。”

不待关钧雷接口，一旁同样盛装打扮的白水珺已含笑嗔道，“关世侄才下舟车，必已十分劳顿，你怎么还让他站着？岂非失礼之极？”

“正是正是，来来来，关世侄，快请坐请坐！”燕五云恍然的拍了一下自己的头自责道，同时紧跟着扬声吩咐，“来呀，再备几座酒席，请世侄的众位随从也好好畅饮一番。”

“多谢世伯，伯母。”关钧雷拜谢入座，微笑道，“此值新春佳节和世妹及笄双喜临门之际，家父命小侄特备薄礼，请世伯世妹务必笑纳！”

说着，向关信望了一眼。关信会意，接过旁边的盒子，双手捧送。尚未打开，燕五云已连连摆手：“哎呀，人来了就好，何必如此客气，何况方才世侄已经送了大量珍奇之物来，如何还能在厚颜收下？”

“嗳，五哥，你怎么又忘了？方才你是如何对诸位大人承诺的？”关钧雷一张口，白水珺又摇头轻责，“你刚才亲口对诸位大人说，因去年严寒，积雪过后，恐来年天气异常，有碍丰收。故而今日燕家所受之礼，不论贵贱，一律转赠州府作为备用的赈灾资金。如今你拒了世侄千里迢迢亲自带来的礼物，岂非一则拂了关堡主一篇诚心，而来又拒了来日黎民之救命粮食么？”

“看我这记性？请各位大人恕罪恕罪！”燕五云哎呀失声，忙站起来先对同桌的几位蕉城官员做缉赔礼，然后又转向关钧雷笑道，“世侄，你不会怪世伯转手就将贵堡的一片心意转送他人吧？”

“天下人谁不知世伯是个大善之人，时时胸怀慈悲，平日里更是常常关心天下黎民百姓之疾苦，为民造福。小侄这些礼物原本就是诚心诚意孝敬世伯的，自然任由世伯处置。”关钧雷虽然还笑着，嘴角的肌肉却终于忍不住牵动了一下。

“不敢不敢，燕某乃区区一个逐利之商贾，谈何为民造福？只是燕家能有今日，都是多亏了父老乡亲的关照，正所谓取之于父老乡亲，还之于父老乡亲，只不过是想借此表达一下对各位的感谢而已。”燕五云谦逊地道，对关钧雷笑笑，“如此就多谢世侄，来呀，将盒子交给秦大人的随从登记造册之后送往府衙。”

“是。”趁关钧雷尚未对关信使眼色，一旁的燕贵明已快手快脚地主动取过关信手上的盒子，交给了那位秦大人的左右，竟是让他精心准备的极珍贵礼物连曝光的机会都没有。

公子？关信一时不及，只得向关钧雷投以询问的眼色，却不料同时身边已有一个护卫前来相请下去他休息。

当着众多宾客的面，数十双眼睛，尤其是燕家夫妇的眼睛，根本无法做小动作的关钧雷，不但第一次品尝到满口苦涩的滋味，还只能越发装作若无其事地跟随众人一起举杯。

短暂的插曲之后，乐声歌舞又重新扬起，人们也开始了一如既往的寒暄。

“对了，世伯，”关钧雷敬了两杯酒后，很自然的假装不经意地问起，“怎么不见世妹？”

“羽儿她……身子不适……现正在房中歇息。”燕五云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故意愣了愣，然后含糊地道，不过，谁都看得出他的笑容已有些牵强。

“世妹不舒服么？可曾请了大夫，要不要紧？”关钧雷啊了一声，失口站起，英俊的面容上满是真切的担忧。待见到众人都在望着他，仿佛才察觉到自己失态，赧然地冲大家点点头坐了下去，眼睛却仍有些急切地望着燕五云，等着他的回答。

不过一起一坐间就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关三公子不愧是关三公子，在她精心设计的连续打击之下，还能如此完美的演戏。

看着这一幕，早在宴会开始前就藏身在机关内的燕飞羽不禁嘴角讥讽地一勾。只可惜，她和爹娘等待的就是这一句问话，这一番明显带着爱慕的“关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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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4章 关三公子的里子和面子

见关钧雷涉及到眼下燕家最为敏感、最最不能提的一个名字，厅内的寒暄声立时又低了很多，大部分的人都悄悄地竖起了耳朵，准备倾听燕家夫妇如何回答。

“多谢公子关心，已经请过大夫，并无大碍。来来来，今日是元宵佳节，感谢诸公赏颜光临，燕眸在此再敬大家一杯。”燕五云勉强地谢道。随即就举杯起身，不愿再提。

众人也纷纷起身回应，关钧雷一边站起，跟随众人将杯中酒饮尽，暗地里却悄悄的观察燕五云夫妇的脸色，心里快速的思忖这戏是不是适合往下唱。

原本按照先前的打算，他只需在燕家露面，等到圣旨下来再“被”暴露身份，用越描越黑的手法技巧地将水搅浑，然后等到燕家不甘俯首认罪之际，无奈之下，为护燕家三口性命，索性咬牙出手相救的重头戏即可。可现在，不，应该说，自从客船被阻的那一刻开始，一切就都和预期的不一样了。当他来到燕家大门前时，更是几乎每一步都被燕家牵着鼻子走，让他无法不怀疑燕家是否已经知道了什么。

但到底他们知道什么了呢？若说是早已知道今日会有宅劫，怎么说此刻也不该还在这等死才是。而且燕家家大业大，也不过是唯利是图的商贾，又如何能获得朝廷的最高机密？

关钧雷迅速地否定掉第一种可能，却忘了他自己虽然早已将算计、伪装和利用当成了本能，却不代表别人也只会一心替自己考虑，更没料到燕家之所以此刻还留在这里，除了想要替自己正名外，还有一个很大的目的，就是希望不会因此而连累了无数放心地将自家的财产寄存在钱庄的无辜百姓，不愿意一走了之让千万人家顷刻破产。

既然燕家应该尚未知情，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燕家不欢迎他这个关家堡的三公子。

那燕家为什么不欢迎自己呢？

想起上次来燕飞羽的冷淡和躲避，关钧雷微微有些不悦，但随即的，在情场上从未尝过败仗的自尊就让他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个问题，而是直接想到另一点上。

难道说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燕飞羽真的已经失身了不成？当时燕飞羽是独自一人回京的，事后他再三查证，也没发现云霄暗地潜藏的踪迹，难不成云霄真的已丧身悬崖？如果是这样，燕飞羽只能被迫独自一人回京，然后不幸在途中遭遇匪徒也不一定。

毕竟以那样的绝色，就连他都忍不住有些动心，更别提那些凡夫俗子了。

燕飞羽既已失身，朝廷封妃之时又只是不了了之，而无明文收回成命，此刻不论于情于理，燕家自然不会欢迎任何一个男子对其女儿表达爱慕，因此才会刻意怠慢自己，并用公开自己身份的手段来暗示自己此行是纯粹为了两家合作生意的正常往来。

这么一想。自觉此番推测应该最符合情理的关钧雷，不由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微微呼出，斗志顿时重涨。

……

“师伯，”关钧雷慢慢地将杯中酒饮尽，放下了杯子低唤了一声，声音压低的同时又正好让同桌的客人刚好听得到。

“嗯？”燕五云故意微侧身子，借着让侍从斟酒的姿势回避关钧雷的目光。

“小侄上次曾答应世妹，再来时必定要为她寻访些新奇的玩意，世妹在病中必定心情郁闷，小侄想稍后去探问一下世妹，也许世妹见了，也能宽慰些。”

关钧雷略微腼腆地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担心，一丝心急，一丝希望，更有一丝讨好和请求的意味。这些情绪交融在他脸上，体现出他的眼神里，虽未明言，却又极其巧妙地表现出表现出他非同一般的痴心。

这个人的面具，还真融进肉里了。

暗处的燕飞羽将他的神情看得真切，忍不住衷心地敬佩他的演技。只可惜这位俊美无俦关公子的戏演得越好，就越代表他并没有猜测到自己的计划，反倒显示出他的心虚和急切。只因若是他和狗皇帝无关，不知道狗皇帝的计划，那么他此刻就不该如此不识趣，而是应该等待失身的这阵风头过去，再来徐徐图之她燕飞羽的心和燕家的偌大家财。

也幸好如此，才被她赌对，在最后一天最后几个时辰内，毅然建议爹娘调整策略。

心念电转间，只听啪的一声，白水珺已趁机重重地将酒杯磕在了桌上，寒着脸道：“关三公子的好意我们夫妇心领了，羽儿现在好不容易才平静一些，最不需要的就是有人去打扰。”

这话硬邦邦明显含着敌意的话语一出，声音不大，不但客厅中再度安静，就连整个场面都不由地彻底冷凝。

众人纷纷私下面面相觑的小心交换，虽然大家都明白白水珺是护犊心切，不想###再念念不忘地提及女儿的伤心事，但此刻身为贵客的关三公子只不过多关心了两句，她就索性翻脸，却也实在是太敏感，也太不给关家堡面子了。

关钧雷也没想到白水珺的反应会这么激烈，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不过这一次却不是纯粹的演戏，｛奇｝而是真的有些下不来台了，｛书｝半晌后，｛网｝才谄谄地想要解释：“伯母误会了，小侄……”

“关三公子，”白水珺却不待他说完，就已打断他，声音脆扬地四座皆闻，却又透着冷冷的寒意，“贵堡是北盘国的第一大堡，声贯天下，相信作为关家堡的三公子，必定是个明白事理之人，应该知道哪些话哪些场合该说不该说。你关三公子是赫赫有名的风流人物，天下群芳趋之如骛，将来自然不愁没有三妻四妾，可我们家羽儿的名声却经不起一损再损了。”

一席如此赤裸裸的话说得关钧雷脸色再变，也清楚地向众人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燕家的女儿纵然已非完璧，也绝不和任何花花公子分享一个丈夫，更不可能低贱地沦为别人的妾室。

“珺妹，你喝多了。”燕五云拉拉她的手，“试图”劝解。

白水珺抽挥手，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关钧雷一样。燕五云只是好尴尬地对关钧雷笑着打圆场：“世侄啊，你可别多心，唉……这段日子以来，家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不堪的流言又太多，你伯母才会这么敏感地迁怒于你……”

说着，也不给关钧雷接话的机会，便扭头对一直随侍在一旁的马原丙道：“原丙，你去把我那坛彩云醉取来给世侄赔罪。”

马原丙忙应了一声，转了个身就沿着花厅壁向外走去，正好地经过燕培峰那一桌。

燕培峰早在门口小厮大声喊出关钧雷身份的时候就已焦急在心，怕事情耽搁会生变故，此刻见马原丙走过，顿时大喜，趁着旁人不注意，迅速地使了个眼色，做了个极小的动作。

马原丙也快速地眨了一下眼，表示领命，然后便脚不停步离开了花厅。

“是小侄不好，说话之前未有三思而后行，使伯母伤心，可是小侄诚恳地请伯母原谅，小侄确实没有半点其他之意。”这种时候，关钧雷就是心里再恼火表面也不能表现出来，反而要装得更加胸怀宽广地首先向白水珺赔礼。

“罢了。”白水珺拂了一下因宴会而穿的十分华丽的宽袖，脸色虽然有所缓和，可之后却再也没有和关钧雷说过半句话，任谁都看得出关三公子是“彻底”地得罪燕家的家主夫人了。

看见关钧雷吃瘪，燕飞羽在心里大叫痛快，谁说只有关三公子才会演戏，爹娘这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地可也丝毫不逊色于他。只可惜她这个正主却只能躲在后面看戏，无法和关三公子正式交手，当面直接鄙视他这个花黑心的大萝卜也想打她燕大小姐的主意。

不过，等顺利隐退后，只怕今生都不会再和这个关三公子见面了吧？唔……其实，不见就不见，他又不是她的云霄，不要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就是三秋三十秋不见，也不会有半丝可惜。

想起云霄，燕飞羽不禁地又有些担心起来。

她这厢的一切都差不多在掌握之中了，可云霄这会都还没跨入北盘国，以后的路……老天啊，云霄从小就受了那么多的苦，好不容易才争取到活下来的机会，你就不能多宽容一些，不要再让他经历那么多劫难么？

心神一分，千万缕夹着担忧的相思就像受了月亮引力所涨起的潮水般汹涌地扑了上来，令得外头的热闹不觉地像是背景音乐般逐渐退远，依稀间，她仿佛又看见了云霄，那双曾带给她无数迷醉的嘴唇，正微笑着轻轻地一合一开，仿佛在温柔地诉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平安地回来。

小姐……手臂上突然传来有一股轻轻的推力，将燕飞羽从恍惚中拉了出来。回头一看，山丹正对她用唇语：圣旨来了。

燕飞羽的精神一振，顿时暂时将所有的杂绪都抛了开去，专注地向小孔外望去。

庭院的拱门处，正鱼贯而入地进来一大群人，为首的那个，锦衣华服，白面无须，一手微微高举一卷黄绢，冷着脸直往客厅而来。

他身后的一个小太监则正好扯着嗓子高叫起来：“圣旨到，燕五云接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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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5章 请给我真凭实据（一）

见这群人进来，又口称是下圣旨，众宾客震惊之余忙纷纷起身迎旨。

只是在座的，除了一小部分是朝廷官员外，大部分都是一生从未和圣旨打过交道的富商，反应自然难免慌张，这一站，椅倒杯翻的，厅内顿时一派混乱。

燕五云也仿佛很措手不及地带倒了一个酒杯，然后才赶紧别开步子，带着白水珺匆匆地走出厅前跪下：“小民燕五云接旨。”

他这一跪。众宾客也纷纷鱼贯而出地来到厅前，分跪在他们夫妇之后，只要关钧雷趁着人头攒动之际，悄然地退到了一座屏风之后。

暗处的燕飞羽也偷偷地跟着移动了一下位置，重新凑到第二个机关小孔处，虽说看不到关钧雷的正面，瞧不到他的表情，但若有举动还是瞒不了她的眼睛。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查蕉城燕家家主燕五云暗中勾结北盘，意图反叛，罪在不赦，理应按律抄斩，株连九族。只是姑念天道仁慈，并非满门奸邪，燕家祖上又曾一心为民造福，积阴攒德，朕不忍心牵连无辜，特网开一面，只追究祸首一家及同谋者之罪。钦此！”

这道简明扼要的圣旨念到一半，不单燕五云夫妻适时失态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的震惊。就连身后跟着低伏着的身体的众人也俱都微摇震动，宛如一口被架在大火之上的铁锅，自锅底冒出了无数的小泡。若不是震慑于皇权的威严，不能窃窃私语。此刻群情恐怕早已沸腾。

“燕家主，快谢恩吧！”白面太监收起圣旨，执于一手，扯着尖细的嗓子等着燕五云接旨，下巴却抬得高高的，仿佛这圣旨是天大的恩赐一般。

呸！死阉人！谢你个头恩！

虽然早就明白在这样的时代，不管圣旨是来行赏论功还是抄家灭族的，受旨者都必须高喊万岁那几句玩意跪下接旨谢恩，可看着自己的老爹和娘亲也不得不依循这一基本礼节时对一个太监叩拜，燕飞羽心中还是极不舒服。忍不住在心里暗骂了一声。

不过，她可以在暗中鄙夷冷笑，跪在众人之前的燕五云夫白水珺却必须将这一出早就预料到的戏码毫无破绽地继续演下去。

“请恕小民无法马上谢恩，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君要臣死，真不得不死。

可万事都应讲个是非黑白，就算定罪也应该有理有据，方能让天下百姓心服口服。而小民自继承家业之后，一向安守本分，循规蹈矩。十数年来更是年年交赋，岁岁纳贡，从未有过一次简短敷衍，也从不曾惹是生非，更莫说有任何言行危害国家社稷。如今却突然说小民和北盘勾结，意图反叛，小民实在深感冤屈。还望公公明示，所谓的勾搭反叛到底从何说起？是，小民家族和北盘国的商贾确实有生意往来，却从未和北盘皇权有所接触，若是皇上以为小民和北盘商贾有生意往来就是叛国，那小人实在百口莫辩，有罪的也并非小人一个。倘若皇上是另有所指，更望公公明示证据，切莫让安良百姓无辜地蒙尘含冤，令天下人齿冷。

燕五云抬起头来，英俊成熟的坚毅面孔上除了“无法抑制”的惊讶，更有着一股坦坦荡荡的浩然正气。即便恭敬地跪在地上，但那双炯炯有神的锐利眼睛却刺得素来习惯狐假虎威的太监都忍不住有点心虚。

不过，能被狗皇帝委派重任，不远千里，又乔装打扮来到蕉城宣旨的，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太监。因此接到燕五云的眼神后，这位在宫中排行第三的李公公虽然心惊，但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刻意地扫了一眼下面跪拜的一片宾客，冷冷一笑。

“燕家主好口才，也好算计，短短几句话就想将天下商贾拖下水，只可惜燕家主打错了如意算盘。南郡和北盘两国虽然并非兄弟友邦，但自建国以来，两国一直相安无事，皇上圣明，自然不可能把民间的普通生意往来当做是勾结私通。可你燕家私通北盘，却是不论人证物证，可都是一应俱全，任凭你万般狡辩也抹不了累累罪行。”

他这一挑拨离间并软硬兼施，顿时将闻旨后就已在暗中算计该如何和岩家划清界限的一众墙头草拉了过去，纷纷在私下偷偷地交换起眼神，打起主意来。

“公公之责，小民承受不起，小民只是就事论事，为天下商贾求问一个安心，免得人心动荡，人人自危。”燕五云自是不会中了他这等小人全套，立时磊落光明地澄清，同时不卑不亢地进一步主动要求，“公公若有证据，何不当庭明示，就算要立刻判处小民也好让小民死得心服口服？”

“好，那本公公就让你死得心服口服。”见燕五云这么一说，底下的交头接耳很快就少了很多，李公公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胸脯一挺，尖声道：“第一个人证就是你家女儿的贴身护卫宁不，若非你早与北盘勾结，堂堂北盘的三皇子又怎么会纡尊降贵地到你家，甘当一介小小的护卫？”

“宁不是北盘的三皇子？”燕五云震惊地反问，众宾客也不禁纷纷哗然起来。

“哼，不要告诉杂家你燕家主会不知道这个消息？”

“可小民却是不知啊！”燕五云更是惊讶，神色毫无破绽，“天下人皆知，那宁不虽曾是小民的家奴，可是自从他背叛了燕家，试图伤害小民之女那一日起，燕家就与其有着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恨不得食其血肉抽其筋皮，又如何会和他勾结？倘若他和小民勾结，又为何会一而再地伤害小民之女？”

“很简单，因为这一切正是你和北盘的三皇子事先商量好的，所以你家女儿才会明着受难，实则每次都是毫发无伤，安然无恙！”

“公公说话要讲良心，更要讲证据，切莫红口白牙地胡乱污蔑？”白水珺腾地一下挺直了身体，秀美绝丽的脸上满是忍无可忍的凝重，“第一次，我家羽儿因宁不出卖而遭刺杀，奇＋[书]＋网随行一共十五名护卫，死者十三人，重伤两人，羽儿自己也三日高烧不退，险些烧坏了脑子，这些玉阳县县令捕快等人都可作证。第二次，羽儿被宁不绑架，九死一生、受尽屈辱才勉强挣扎回京，至今仍夜夜梦魇，以泪洗面，更是因此误了一生的幸福。

难道这些都是演戏，都是我们燕家事先安排不成？所谓虎毒不食子，民女夫妇多年来只得一女，真爱若宝犹自怕不够，又怎舍得让女儿承受如此之重的委屈？拿女儿的名誉开玩笑？公公此言，实在教民女难以信服，更让民女承受不起。”

说到后半段，饶是白水珺在人前一贯都以坚毅的家主夫人形象出现，此刻也不禁美目含雾，气得浑身颤抖，大有若非对方是朝廷钦差，早已含恨拼命之势！

“住口，你们演戏在先，却说本公公污蔑，如此强词夺理，更显尔等居心叵测。”见燕氏夫妇一个比一个嘴利，李公公一时无法应付，只得色厉内荏地大声喝道。

“拙荆护女心切，一时情急，用词难免有所失当，可有一言却不曾有错，”燕五云沉声道，“适才小民就已诚切恳求，若有真凭实据证明小民之罪，小民自当伏法，可若皇上和公公只凭谣言就妄下定论，又何以取信天下百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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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6章 请给我真凭实据（二）

“是不是污蔑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明白若是单纯地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自己占不到什么便宜，何况这不过是第一项名头，李公公被呛了一口气后极力地镇定下来，狡猾地将话题转到第二项，扬声道，“何况你家女儿和北盘有牵扯的可不单是一个三皇子，还有一个北盘二皇子，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么？”

此语一出，众人又是哗然。

燕家是南郑子民，牵扯到一个皇子已经很意外了，居然还有第二个。

“公公这话又是从何说起？”燕五云眉凝目沉，像是正极力地压着自己的脾气。

“云霄这个人你不陌生吧？”李公公哼道，“他几次三番地救了你家女儿，你们两家可是关系匪浅呀。好，就算你不知道宁不是北盘的三皇子，就算你女儿确实是被宁不出卖刺杀绑架。可好好的，这位北盘国的二皇子又如何会这么凑巧地出现，又这么凑巧的一而再地救了你女儿？”

“公公的意思是指我女儿的救命恩人云霄云公子是北盘国的二皇子了？”白水珺冷笑着反问。

“正是，他就是当年表面夭折实际一直还活着的北盘云妃之子邵云奕。”李公公得意地道。

啪啪啪！

白水珺索性鼓起掌来：“久闻李公公能言善语，深得圣眷，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没想到李公公编起故事来也是惟妙惟肖活灵活现，实在教民妇佩服万分啊！”

“放肆！”李公公的眼睛刚一眯，边上的一个小太监已抢上一步，大声喝道，“大胆刁妇，竟敢污蔑李公公编故事？”

“不是编故事又是什么？”白水珺毫不畏惧地冷笑，“天下谁人不知北盘国皇帝膝下子嗣单薄，一生只生过三个皇子，一个为皇后嫡出的太子，一个是云妃所生的二皇子，四五岁时就已夭折，还有一个三皇子，今年尚且不过幼童一个。而今，李公公却不但说年近弱冠的叛徒宁不就是那位尚是幼童的三皇子，又说我女儿的救民恩人云公子是个早已化成白骨的死人，也许稍后还不知道李公公是否会在我家揪出一个北盘太子来，难道这样故事还不好听还不好笑么？”

“李公公，小民还是只有那句话，凡事都应该以理服人，以证示人，而不能以一家之言妄定他人罪名。”燕五云不淡不咸地在边上接了一句。

“众所周知的不一定就是真相，关于宁不和云霄的真实身份，此刻北盘国内早已传遍，就像你燕家多年来表面上一直乐善好施，谁又想得到你燕五云早已暗中勾结敌国，准备图谋不轨？”见燕五云夫妇不但毫无认罪的踪迹，反而越说越理直气壮，反倒显得自己一直在栽赃嫁祸似的，李公公不由地大为窝火。

“敢问公公？那北盘国皇帝可已正式承认这两个皇子？”

“……”

“公公无言以对，可是尚未承认？尚未承认便仍只是谣言，公公不觉得只凭区区的谣言就要定论太过草率，不觉得以堂堂皇子之尊却情愿抛弃荣华富贵，而委身于商贾之家做个奴才，而且一当就是十载，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么？至于云霄，就算他是假死的二皇子，可民妇一家却始终蒙在鼓里，难道只因他对小女有恩，民妇一家就要受其牵连，被诬为叛国通敌么？”白水珺步步紧逼，毫不客气地隐含威胁，“倘若如此，我夫妇十数年来，虽不敢说如何广施善德，可却自信受惠于燕家之人也不计其数，其中更是有不少声名显赫之人，难道他们也得因我夫妇的莫须有之罪而同受牵连么？”

此言一出，身后的宾客里头倒有一半同时心惊肉跳，无不想起从燕家那里领受来的种种好处，再也无法当中立的哑巴。私下里也用伏地的手势交换了一下意见，有暗地里斟酌了一番后，终于有一部分鼓起勇气委婉地请求李公公明示真正的证据。

要知道这大冷天的跪在地上受罪还是其次，最重要的眼前这一场无妄之灾要是不好好应付，那火指不定就会跟着烧到自己身上。

“大胆！杂家既然敢这么说，自然是有如山铁证可证明宁不和云霄皆是北盘皇子，要不是因为这些证据涉及两国机密，不能随随便便地展示于人前，杂家早就让尔等心服口服了。”见事情越来越出之前预料，原本以为必定惧怕朝廷而不敢为燕家说一点儿情的众人都纷纷抬头，李公公背上冷汗暗渗，声音虽更尖锐，心里头却相反地越慌张。

“公公莫急，第一步不成，咱们不是还有第二部么？”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旁一个始终安安静静没有言语的年轻太监忽然上前两步，附在李公公耳后极低地提醒。

对呀，他差点就被这些善逞口舌的刁民给气糊涂，忘记原来的计划了。

李公公恍然地吸了口气，胸脯顿时重新挺了起来，底气更是重新地充足了起来，改口道：“不过，即便不用那些证据，就凭杂家手上所有的，也足以定你燕五云的叛逆之罪。来呀，将账本呈上来……”

这一次，李公公终于主动地一挥手。

看到先前斥骂白水珺的小太监打开一个锦盒，从里头捧出两本账册，同样跪在人群之中、早就在腹诽这个阉人无用废物的燕培峰终于悄悄地松了口气。

“念！让各位好好听听，这些年来，燕家主是如何和北盘勾结，暗地里输送铁盐搽帛的。”李公公极有气势地一挥手，只待账本念完之后就趁热打铁，指出关钧雷此来就是为了和燕家商议更大的勾结，然后再速战速决地将燕五云等人收押。

本能告诉他，今日一开始就已出现意外，时间若是拖长了只怕还会有变故。

“是。”小太监中气十足地高应了一声，翻开其中一本账本，尖声就念：“X年X月X日，孝敬……”

才念了半句，小太监的声音忽然戛然而止，原本白白嫩嫩犹如新剥了壳的鸡蛋般的脸色顿时黯淡地像黯淡地白墙，而且充满了惊恐之色。

“怎么不念了？”李公公狐疑地侧头，瞧见小太监的神色，顾不得一手还举着圣旨，就用另一只手一把抢过账本，才匆匆地扫了一眼，也自脸色大变。

只见那本原本该明明白白记录燕家和关家堡之间交易的账本，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燕家历年来孝敬给朝中宫中各位大人主子总管的详细明目。刚才小太监准备念出来的那段，更赫然是自己通过义子，假借皇妃名义敲诈燕家的一笔巨额。而且，那一页居然专门地折着折角，难怪小太监一翻就翻到了那一页。

怎么会这样？

一瞬间，李公公忽然觉得有一股寒意直从脊梁骨深处窜了上来，第一反应就是燕五云已事先暗地里做了手脚，忍不住骇然地向仍跪在前方的燕五云望去。却见燕五云也正自注视着他，只是一双深邃的眼睛里除了坚毅和刚强，还有不甘被冤枉的傲骨外，并无其他别样的东西。

如果账本是燕五云偷换的，那么他此刻应该会很得意，甚至讥笑才是，为何反而好像一点都不知情的模样？难道是那一个该死的拿错了账本？

想到这两册东西都是刚才进来之前秘密交接时才刚刚拿到，李公公看向燕培峰的眼神顿时极为不善起来。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大事都被他给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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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7章 请给我真凭实据（三）

被李公公的阴冷眼神这么刻意地一扫，燕培峰先是举得有些莫名，而后很快意识到很可能是那两本册子出了问题，一直伪装的神色也终于破裂，心头猛惊。可是此刻众目睽睽之下，又无法传信，几乎瞬间就急出了一头冷汗来，只能以极小的幅度对李公公无辜地轻摇了一下头，用焦急的眼神表示他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册子是你给的，你不知道谁知道？李公公的眼睛一缩，又是一道无形的利刃飞了过去。

公公明鉴，在下确实是不知情啊，那册子明明是在下亲自嘱咐心腹之人给您送过去的。燕培峰顾不得许多，冒险低头做了个叩首的姿势，又抬起双目急切地看向李公公。

大事都毁在你手里了！杂家看你到时候如何向皇上交代。李公公的眼神越发地恶狠狠。

燕培峰身子微微一颤，目中满是惊恐，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不能出声，只能继续诚恳地摇头，表示自己真的很无辜。

他们这里眉来眼去地迅速交换心神，暗地里将这出戏看的清清楚楚的燕飞羽心里却是无比的可乐。她当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其实，昨日这个太监钦差偷偷赶到蕉城的时候，她那个好二叔派人送的确实是李公公所以为的“通敌叛国”的证据，里头非但洋洋洒洒地罗列了上百条的虚伪交易记录，更是夹杂着几封模仿老爹笔记的所谓密信。尽管他们都清楚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可毕竟看起来太有模有样，杀伤力太大了，一旦公诸于世，不明真相的同时有本来就惧怕朝廷威严的老百姓们搞不好真的会以为燕家和北盘有勾结。即便他们家能针对那些所谓的交易拿出真正的账本来逐条反驳，好证明全部子虚乌有，可狗皇帝又怎么会给他们这么多时间，又如何会让他们有机会表明自己的清白？

所以，账册一到手，老爹就立刻召集心腹将历年来所记录的那些贿赂记录登记成册，来了一招偷梁换柱，而且还让燕培峰的“心腹”阳奉阴违，故意迟迟地拖到刚才李公公进燕家时才偷偷送上假册子，将狗皇帝最大最有效地一招杀手锏机智地消灭于无痕。

没有了这项最大的“证据”，光凭勉强的所谓人证，狗皇帝虽然还是可以命人捉拿他们，但是在“理”字之上，已经是彻底地落了下风了。

而且，也只有将这只阉狗逼急了，之后的戏码才更会如他们预期计划般进行下去。

……

“李公公不是要明示具体罪证么？如何停下了？”燕五云只象征性地给了李公公一点时间，就不动声色地发问。

是啊，怎么都不念了？总不能就让他们一直陪跪在这里吧？

见小太监一副被鱼骨哽住喉咙的惊骇模样，又看李公公面色变来变去，就是不发一言，也不当众宣读，膝盖已经跪得生疼的众人们又忍不住悄悄抬头，目光里满是疑惑，心中更是嘀咕。

“这两本册子就是明证，等到了刑部自然会条条道道地都让你看清楚，杂家今日是奉旨办差来的，哪有那么多时间闲工夫还一条条地给你念？何况你叛国的证据可不单只有这物证，还有其他人证。”

李公公不愧为皇帝钦命的钦差，加上长期在宫廷勾心斗角，还是很快就镇定下来，将账册一合，啪的一声拍在旁边小太监的手上，一副仿佛即便不用物证，也有绝对把握证实燕家谋逆之罪的笃定模样。

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才清楚，此刻他虽然强行地摆出威严的姿态，可底子却是前所未有的虚浮。按照原来的计划，他应该在民心浮动，人人都明显怀疑燕家确实私通北盘的前提下再将关家堡的三公子拉出来，作为火上浇油的证据。届时，就算燕家狡辩，关钧雷也不肯承认，也只会显得越描越黑。然而，现在被这天大的意外一打乱，失去了可以证实燕家罪名的绝对证据，再要拉关钧雷出来，无疑会显得十分牵强，何况那关钧雷必定会极力否认的。

但是，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除此之外，更无他计了。

“虽然小民很希望公公能将所谓的账目一一念出，也好让小民有机会对全天下的百姓辩解，可公公既不肯明示，小民也无可奈何。但请公公尽管拉出所谓人证来，不论是谁，小民都愿意当面对质，问问他为何要诬陷小民，也好让天下百姓当面看个黑白，听个分明。”

李公公眼底的神色虽然变化莫测，燕五云却始终是一派堂堂正正的清白之态，生意没有委顿半分，腰板更没有折弯半毫，不似身后大部分养尊处优的宾客们般，脸上多少已因久跪而流露出一点苦楚之色。

这情景落在没有听到“交易证据”的宾客们眼里，燕五云的气势自然是更加地坦荡光明。却不知道，早在赴宴之前，燕氏夫妇就早已悄悄地系上了女儿所献的“跪得容易”，厚厚地犹如跪在软垫子上，自然不会像大家一般硬邦邦地疼痛。

不过饶是如此，在暗处观看的燕飞羽心里头还是有一丝担心，毕竟娘亲已有四个多月身子，这样跪着，就是有再厚的棉垫，也总是件十分累人的事情，何况还要累心，只希望这场戏能早点圆满结束，不会影响到肚子里的宝宝。

“你要人证，杂家便给你人证。”李公公环视了一圈周围，尖着嗓子问道，“关家堡的贵客呢？杂家的人可是明明白白看着他进来你燕家的。”

燕飞羽迅速地将注意力移回屏风后的关钧雷处，却见关钧雷正低头对一个手下说了句什么，那手下拱了拱手，用唇语无声地说了四个字，同时用右手按了一下腰带。

接着，关钧雷点了点头，忽然整了整衣冠，昂起头镇定地走出屏风，朗笑着道：“李公公可是在找在下？”

“你就是关钧雷？”李公公扭头打量着风度翩翩、潇洒倜傥的关钧雷，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子那俊美的面容实在刺眼，当下冷冷一笑，大发官威，“大胆关钧雷，见了本钦差为何不迎跪，反而鬼鬼祟祟地躲在后面？”

“公公明鉴，在下并非南郑人士，不受贵国皇帝陛下管辖，便无义务同各位一般迎跪。可是，若是大家都跪着，在下一人却站着又未免显得有些无礼，故而才只好暂时回避。公公若是介怀，在下这里赔罪则个了！”说着，关钧雷微笑着躬身一礼，动作一贯地优雅从容。

早在听到小太监突然收声之时，他就已敏锐地明白自己先前以为绝不可能的感觉实际上是对的，燕家真的早已有所准备，而且还狡猾地骗过了他。至于那个出了变故的环节，不用说，也一定是发生在那个没用的燕培峰身上。可是，不论如何，今日之事已无法再如原定计划般进行下去，他必须随机应变地另行对策。

幸好，除了那一位，南郑国还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事情还是大有转机的。

“久闻关家堡在北盘第一大堡，今日一见果然嚣张跋扈，”李公公冷笑道，“难怪燕五云如此有恃无恐，只怕关公子不是觉得无礼才回避，而是故意瞧不起鄙国的皇上才躲起来的吧？”

说着。也不给关钧雷回答得机会，忽然转身一挥袖子，尖声道：“诸位，请看好了，这一位关公子就是北盘国关家堡的第三公子，他此次来燕家，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和燕家商议勾结大逆之事。若不是杂家及时赶到，只怕在场的众位就都要其逼迫，共同谋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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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8章 狗咬狗

“不错，这位关三公子正是我们燕家的同谋。”白水珺气急而笑，索性大声承认。

李公公大喜，忙对众人道：“大伙儿可听清楚了，这一回可是她自己承认……”

“不但如此，就连这位李公公，实际上也是我们的同党。”话未说完，已被白水珺疾声打断，声音响亮彻耳，“李公公今日到此，其实完全是想和我们燕家合演一出戏，好掩盖他其实是想要和我们一起秘密商议谋反大逆的事实。如今在座的各位既然亲眼见证了愚夫妇招待关三公子，又知道这个天大的秘密，恐怕就算再心不甘情不愿，也只能被朝廷当做同党了。”

“你……”

李公公始料不及白水珺居然会来这一招，下意识地想到自己刚才看过的账本，顿时一道郁气哽住喉咙，两眼直往上翻。幸好旁边的小太监机灵，忙上前为他顺气，才没有当场昏倒。

而底下众人的脸色则更是一个个比一个个囧，就连关钧雷也是一怔，燕五云则是快速地垂下眼去，好掩住眼中乍起的笑意。

“公公你没事吧？公公，您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呀，若是公公有个万一，可怎么继续回到皇上身边做卧底，为我等暗通消息呀？”白水珺故意冷笑地“关心”。

“放肆，杂家是皇上钦命的钦差，也好尔等刁妇可以随口污蔑的？”李公公猛吸了几口气，极其愤怒地道。

“公公您忘了？就是因为公公您深得皇上信任，所以您，燕家，还有这位关三公子才会一同合作呀！”白水珺假装好心地提醒，却把暗处的燕飞羽笑得差点就忍不住出声。

哎呀，没想到娘亲除了温柔优雅、干练聪慧之外，居然还要如此幽默的一面，这一步无赖棋可比满脸正色磊落无私的辩驳强多了。

“大胆刁妇，你休要信口雌黄，血口喷人，胡乱攀咬，自己多行不义却要将屎盆子扣到杂家头上来。”李公公急怒攻心，一时语无伦次，可真说他语无伦次吧，偏偏又一个成语一个成语地往外蹦。

哎呀，我不行了！燕飞羽索性往后倒在山丹的身上，同时用手拼命地捂住嘴巴，山丹也不禁开心的莞尔。

“公公，证据……礼物”适才偷偷提醒的那个太监见他失控，又适时地暗中提醒。

“没错。”李公公不觉地也学着白水珺的口气大声地道，“杂家敢说燕家和关家堡勾结，自然是有证据的，关钧雷所送的礼物就是证据。”

夹在人群中的燕培峰听到这句话，不由近乎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他从来就不敢小觑了那位家主五弟，可没想到还是大大地低估了，想到自己的行藏很可能早已落入对方的眼中，更可能步步都在人家的算计之内，燕培峰的心就更是一片冰凉。

可是事到如今，他也只能指望这个太监能聪明些，尽快地将燕五云等人收押起来，不要再按照原先计划非要让他们的“罪证”大白剥夺什么名声了。哪怕那样一来，事后可能需要花更多时间收拾，也总好过变成十足的“污蔑”。

“公公的意思不会是收了关公子所送的礼物就是通敌叛国的证明了吧？”燕五云沉声道，嘴角难以察觉地勾上一缕讥笑，转瞬即逝。

“那是自然。”李公公以为总算占回了上风，很有气势地冷冷一笑，“据杂家所知，关钧雷此次所送来的礼物无一不是价值连城，正是名义上的送礼，暗中却是向尔等购买违禁之物。燕家主，你若是身正不怕影子歪，敢不敢将这些礼物拿出来让大伙看看？”

关家堡的礼单还有盒子里的东西连她都不知道是什么，这个阉人又如何这样笃定地一口咬定东西价值连城呢？暗中的燕飞羽本能地又生起了一个疑问，再看关钧雷，却见他一副好像正因李公公的指责而十分讶然、只是苦于一下子插不进话解释一般，完美地一点破绽都没有。

燕飞羽嘴角轻扯，这种时候没有破绽，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关三公子可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了。

现在看来，他和狗皇帝之间的关系又可以进一步证实了。

“敢问公公，若是这礼物并非为燕家人私人所得呢？也非是用来购买违禁之物，是不是就不是叛国的证据了？”白水珺夫唱妇随地反问。

“不是你燕家所得，还会是何人所得？”李公公哼道，浑然不觉自己已落入了圈套。

“秦大人？还望您老替燕某澄清一下黑白。”燕五云扭身，向旁边一人拱手道。

那个秦大人自打外放来蕉城之后，这些年来是尊福富贵享受都享受不及，就是偶尔去上司那里拜见，也是一拜即起，哪里尝过这等长跪的滋味，此刻早已骨头酸痛，浑身僵硬无比了。之前圣旨忽到，抓到他在燕家做客已让他暗中叫苦不已，现在再一听燕五云要让他作证，将他进一步拉到这趟危险地浑水里去，只觉脑袋一阵昏眩，身子一斜，几乎晕倒。

好个燕家，果然是一环扣一环，看来他们决定元宵宴客，打的正是这个主意吧？

关钧雷瞳孔微微一缩，心念电转，却不知道这次其实是高估了燕五云了。实际上，用提前宴会来赢得主动地位这一简单而十分有效的招数正是他所以为虽然聪慧，心智却肯定比不上自己的那位燕家大小姐的主意。

“澄清什么黑白？”李公公听出这话里有话，恶狠狠地眼珠一下子瞪向秦大人，“莫非秦大人你也和燕家勾结？”

“冤枉啊，公公……”

这顶大帽子一扣，前一秒还恨不得晕倒的秦大人一下子打了个激灵的冷颤，哪里还敢迟疑，忙将开宴后燕五云的当众宣言给一字不漏地转述出来，又再三强调，这些礼物已全部即刻罗列成册，只待宴会一结束就会派人快马进京呈现给皇上，请朝廷做主如何安排，绝不敢私吞等等。

李公公直听得个目瞪口呆，半天无法言语，更是几乎要发狂了。

接到这个差事之时，他还在心中窃喜，以为这一回怎么着也能大大地捞上一比，而且皇上早已将一切都安排妥当，自己不过当个传声筒就可以了。没想到自打进入这燕家之后，就没有一个环节是顺利的。先前账册出问题还以为是意外，可现在……

“就算如此，也证明不了什么……”李公公有些歇斯底里地胡乱挥手道，“说不定，说不定……说不定是燕家故意这么做的，对，他就是因为知道杂家要来宣旨才故意这么做的……”

“公公，就算小民能提前得知不知何时到达蕉城的公公行踪，也不可能得知圣旨的内容吧？何况若是小民能得知圣旨的内容，怎么还会在此宴客而不是马上逃命去？小民还是那句老话，无论公公要给小民安插什么罪名，还望公公先拿出证据来。”燕五云表面叹气，心里冷笑。他自然是故意的，可问题是你拿得出证据证明我早已知道么？

“证据证据……”听到这个熟悉的词，李公公更感觉自己快要崩溃，目光胡乱扫射中忽然看见跪在人群中的燕培峰，顿时再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深处白净的手指笔直地指去，“他就是证据，燕培峰，燕五云通敌叛国的罪名就是你告发的，还不快快告诉大家，燕五云是如何勾结北盘的？”

众人的眼睛唰地一下，往燕培峰扫去，而其中最为震愕的正是跪在燕培峰身边，他的亲生儿子燕子平。

燕飞羽长长地舒了口气，等了半天，终于等到这一出狗咬狗了！

三叔呀三叔，所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一心要把老爹赶下家主的位置取而代之，甚至不惜丧尽天良对亲侄女再三加害，却可知，身败名裂这个词倒是更适合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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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49章 害人终害己

“爹，这是真的么？”燕子平不敢置信地侧头望着自己尊敬的父亲，脸色雪白。

“峰儿……这……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跪在燕培峰的另一边的燕万青脸色发青，庞大的身躯一歪，差点压倒旁边的人，细小的眼睛里满是几乎再也无法承受的惊恐。

这么多人里头就数他第一个吃不消这长跪。

之所以强撑着到现在还没晕过去，其一是因为现场的气氛一直十分紧张，无意中提起了全部的精神，其二是更因怕失礼而触怒皇威于是发挥出数十年来都不曾有的毅力而硬挺了下来，此刻再听惊闻，仅剩的气力又被抽去一半。

“五弟，虽然你是一家之主，按理说，三哥不该说你的不是。可是我们燕家传承至今已有两百余年历史，历经两朝而不衰，存之不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整个家族被你的野心给毁了。”燕培峰垂下了眼，然后抬起，直视扭头过来盯着自己的燕五云，目光一如既往般诚恳，甚至还有深深的沉痛，好像他真的一心只为了燕家着想一般，“所以，为了燕家，更为了国家大义，五弟，请你原谅愚兄不得不将你和北盘勾结之事相告于皇上。”

“二叔，这些年来，我五哥儿可曾有任何不敬或亏待二房的地方？”燕五云转开了目光，从容地看向了燕万青。

“没有……”燕万青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可随即想到告密的是自己的亲儿子，又急急地道“五哥儿，峰儿，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是……”

“爹！”燕培峰温和却坚决地打断了父亲的问话，毅然地迎上燕五云的眼睛，仿佛再也坦然不过，“我承认五弟从来没有亏待过五门，可这和五弟的叛国是两回事，我不能因五弟一直对我们二房不错而忘了更高的国家大义。五弟一直为北盘提供铁器药材，我若因一时的不忍而姑息养奸，将来若是北盘侵略我南郑，倒是侯我们燕家就都成了千古罪人，国人后世又会如何看待我们燕家？”

说到后来，燕培峰的语调渐渐升高，大有一股为国为民，大义灭亲的磊落之气。

“子平，”燕五云仍然没有正面和燕培峰对质，而是继续转向燕培峰的儿子燕子平，淡淡地道，“你呢？你也认为五叔是那样的人么？”

燕子平钢牙紧咬，俊眉拧绳，一双星目里头明显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当然是想相信一直最为敬仰的五叔的，可父亲却同样是他一直爱戴的典范，而今他最敬的两个人却骤然见针芒相对，他真的不知道什么才是事实。

“五弟！”不待燕子平细思，燕培峰已高喝了一声，满面沉痛地抢话道，“你知道一向十分会做人，也一直和栽培提拔子平，可他年少稚嫩，又如何是两面三刀的你的对手？平儿生性耿直光明，那些事情你自然会瞒着他，免得他会碍了你的大事。如果我不是无意中得知，我也不敢相信五弟你的野心会如此蓬勃，当了天下首富还不够，还要想要更高的权利，更不惜因此而出卖自己的国家。

燕培峰一番慷慨激昂，说的已经被一团团黑黑白白、是是非非搅得糊里糊涂、头昏脑胀的宾客们更不知该如何判断，该去相信谁，位于风暴中心的燕五云却反而越来越淡然和镇定。

“哦，三哥既然如此笃定我叛家叛国，言之凿凿，想必一定是有真凭实据，有案可稽了？”

“三哥，你先别急。”燕培峰正好开口，燕五云却伸手一摆，“五弟我人就在这里，只要你拿出证据来，我随时束手就擒。不过，在此之前，不妨请三哥先说说去岁中秋，三哥是如何买通管家马原丙，如何指使虎山看门人赵冬子对羽儿下毒，其后一计不成，如何又生毒计地派人绑架羽儿，勒索两千万巨财，甚至还试图让你的亲生女儿冒充羽儿勾引太子的？”

燕五云的声音是低沉磁性一类，声调一向不高，就是在威怒之中也不会咆哮，却并不代表他说的话就不清晰明朗。加上宾客虽多，但此刻俱都几乎屏息倾听，这一段话，自然每个人都听得极为清楚，顿时间，庭院里又似炸开了热油锅。燕子平更是目中精光陡涨，难以接受。

笃定自家和南郑皇帝不可能有任何关系第三者知道，听到燕五云终于要开始清算前债，心思一直不曾停转的关钧雷扫了一眼众人，决定还是暂时先当个旁观者。虽说情况是更加难以掌控了，不过，不可否认，燕家这出戏确实是越来越好看了！

而一旁的李公公，原本想喝止燕五云胡言乱语，可以听到两千万赎金，心里头一动，疑虑顿生。燕飞羽第一次被绑架的事情，皇上查了许久也没有眉目，还曾一度怀疑过是否真实，难道其实是真有其事，是燕培峰瞒着皇上所为不成？倘若如此，那两千万两银子……

乱吧乱吧，让一切反动派的狐狸尾巴都露出来吧！自古兵不厌诈，只需你们会污蔑，就不许我们也离间挑拨么？燕飞羽暗暗冷笑。

任凭燕培峰再善于伪装，被燕五云这似是而非的反告一咬，也再难保持镇定常色，终于变了脸：“什么下毒，什么绑架？五弟，我知道侄女儿命运多舛, 可是你也不能因为我高发了你而如此诬赖于我？”

“是不是诬赖你自己心里清楚。”燕五云淡淡地道，“哦，我还漏问了一桩，请问除了这些，还有十四年前，三哥又是如何百般筹谋，打算将尚在襁褓中的羽儿偷天换日，换成你自己的亲生女儿的？”

“做贼的总是喜欢喊捉贼，以此摆脱自己的嫌疑，却不知举头三尺有神明，人在做天在看，就是瞒得了世间所有人，也掩盖不了丑陋的事实。”燕五云的脸色凝肃了起来，索性扭转身，对众人团团地拱了拱手，沉声道：“各位亲朋贵客，在座的都不是外人，应当知道我燕五云的为人处事，从来都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可倘若有人一心想诬赖我燕五云，置我燕家于不仁不义，我燕五云也不是逆来顺受之怒懦弱之辈。”

说着，双目炯炯地看向燕培峰：“三哥，这些事我本欲在宴会之后，再当着全家的面和你对质，没想到你却恶人先告状，反而先给我扣上这么大一顶叛国的网大帽子。既然如此，索性就请各位做个见证，来断一断这真正的是非公里。来人呀，带大管家马原丙和赵东子。

院门的厚厚布帘嗖的掀开，卷进来一股冷风，两个身影相继走了进来。正是大总管马原丙和瘸腿的赵东子。

看到马原丙，想到之前自己还曾让他去报信，通知李公公等人闯入传旨，燕培峰的喉咙里忍不住咕隆了一声，嘴角更是忍不住轻扯了一下。

看着父亲这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一面，听着马原丙和赵东子有理有据的陈诉，燕子平的脸色越发的苍白，心也越发的沉到谷底，纵然一切都未曾定论，可他敏锐的直觉却已经告诉他，说谎的到底是哪一个。

待两个人证都提及紫云就是燕培峰的亲生女，他不由僵硬地转头，望向和女眷们跪在一处的母亲，却悲哀地发现母亲是一脸木然，仿佛早已知道自己的夫婿外边还有另外的女人。

下毒，绑架，外头更有什么亲生女儿……这一切，真的都是他极为敬爱、素来正派温和的父亲所做的么？而他这个儿子却到现在才知道，难怪……多年来，爹总是以关怀的名义常常旁敲侧击地向他打听生意上的事情，尤其是涉及比较敏感行业的，而他一直生怕阅历不够又不好老是麻烦五叔，而常常和爹商量。

“峰儿，难道除了玉茹和子敬，紫云也是咱们二房的骨肉？”不提心里世界正在渐渐崩溃的燕子平，燕万青也睁大了细小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好像才第一次认识的儿子，颤着声问道，一时不觉自己无意中将另一对孙子孙女也说了出来。

是，他一直都希望燕家二房能开枝散叶，希望儿孙一个个都比平庸的自己更有出息，可那完全是因为自己家这几十年来一直都在安然地享受着大哥和侄儿的照拂，过得极为滋润舒适，却几乎没什么贡献功劳，所以才愧疚地希望儿孙能代替自己报答补偿。可现在，他宁可希望自己只有子平这一个乖孙。

“畜生！你你……你如此大逆不道，你让老子……九泉之下，如何去见你大伯……”想到儿子那美丽的谎言，燕万青忍不住伸手想给自己儿子一个耳光，可手刚扬起，身体突然僵直，两眼直往上翻。

“爹……”燕培峰虽说极善隐忍，老奸巨猾，心狠手辣，可却是真的孝顺，眼见父亲倒下顿时变色，难能不及，可他刚要伸手，就被一旁的儿子越挤了过去。

“爷爷……”燕子平一把抱住肥胖的爷爷，一边用拇指紧紧地按住他的人中，一边拼命地帮他抚摸胸口顺气，压根就没心思去想圣旨未接就贸然起身乃是大罪，更在无意中用肢体语言表现出对乃父的排斥。

由于燕子平协助家族生意时没少和药材打过交道，自己本身又是习武之人，运气之下，很快就让燕万青缓回了气。

燕五云和白水珺对视了一眼，不约地微松了一口气。虽说燕培峰万恶难赦，可燕万青和燕子平这对爷孙却是无辜，多年来，燕万青对自己等人的关爱也都是出自真心，他们夫妻当然不愿意见到燕万青就此气亡，尽管这场气是免不了的。

“三哥，事到如今，你还不肯承认所谓的叛国勾结都只是你无中生有的污蔑吗？”燕五云用余光瞟了一眼眼珠子暗转也不知道正打着什么什么鬼主意的李公公，对着燕培峰叹气。

看到老父亲闭着眼睛根本不愿意看自己，儿子更是吝啬地连正面都不肯相对，不远处的妻子则是满脸冷漠，周围的宾客却个个都盯着自己，燕培峰自嘲地轻哼了一声，冷笑道：“承认？马原丙和赵东子都是你的人。你要他们说什么他们就只能说什么，我如何能承认”

“五哥，有些人是不见棺材万不会不落泪的，咱们还需让大伙儿都看看确凿的证据。来人！将所有的证据都请上来。”白水珺冷笑着拍了拍手。

门帘再次撩起，首先进来的是一对紧拉着手、神情十分局促的母女。

看到她们出现，再看她们全都是一身盛装，宛若是光明正大地来赴宴，燕培峰先是呼吸一窒，而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提燕培峰心中自明，众人一见之下，却不约而同地发出了一声诧异之声，只因那母亲的相貌竟然和白水珺有好几分相似，女儿却像燕培峰。待后面那对母子跟进，众人又抽了口气，只见后面那个妇人也同样有些肖像白水珺，而且手上所牵的那个小男孩，胖脸小眼塌鼻的，却明显和燕万青想死。

如此明显的相貌，无意已是燕培峰早在十几年前就筹谋李代桃僵之阴谋的最好证据。

因来燕家之前，四人就都已得到燕家会正式承认其身份，并会让两个孩子认祖归宗，四人进来时原本脸上都是带着难以抑制的喜气，可此刻乍见发现院子里竟然跪了乌压压一片，顿时都又惊又怕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请到这边来。”带四人进来的是二管家燕贵明，只见他微笑着平静地将四人引到李公公面前，恭声道：“启禀公公，这是三爷的两位外室和子女。这是京城里来的李公公，尔等还不快些见礼。”

“贱妾给李公公请安！”两个不明就里，以为终于熬出头的妇人忙带着各自的孩子磕头。

李公公瞟了一眼燕培峰，又扫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众人，假装才知道这事，惊讶地道：“你们是燕培峰的外室？”

“是，贱妾李氏，只是贱妾和三爷的女儿，燕玉茹。”李氏先回禀道。

“贱妾吴氏，这是贱妾和三爷的儿子燕子敬。”另一个妇人也拜倒，面色嫣红，十分兴奋。

“二叔。”燕五云转向燕万青，平静地道，“侄儿知道二叔你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二房能开枝散叶，所以，侄儿今日就将它们都带了进来，骨肉亲情，血浓于水，不论如何，他们都是燕家的子孙，尽可承欢于二叔膝下，侄儿绝不干涉。”

燕万青靠着神情越发漠然的燕子平，老泪汩汩流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吴氏，我来问你。”燕五云看着吴氏，沉声道，“在燕子敬之前，你和我三哥可还有一个女儿。”

一听这个，吴氏的眼立时红了，垂泪道：“是，贱妾和三爷原本还有一个女儿，若是当年不曾夭折，再过一个多月就应该及笄了。”

“你女儿是如何夭折的？”

“两个多月时，奶娘抱着孩子在树下玩耍，不料天有不测风云，树上竟然突然断下一截树枝，当场砸中奶娘和孩子……呜呜……我那苦命的女儿啊！”

“你可曾亲眼见过女儿死去？”

“家主老爷，您这话是从何说起？”吴氏一怔。

“从实说起即可。”燕五云淡淡地道，却自有一股难以抗拒的威严。

吴氏一吓，虽然疑惑他为何会这么问，还是赶紧收起眼泪，努力会想道：“是。那日孩子被砸中之时，三爷正好来探望贱妾和孩子，当时就立刻抱了孩子前去医馆，可是……可是我那无福的孩子，还是就此去了。”

“后来孩子入殓，你可曾见？”

吴氏惴惴地摇头：“三爷说孩子已面目全非，怕贱妾看了伤心，因此不曾再见。”

燕五云转头，看了一眼燕贵明，燕贵明立刻从旁从手中去过一个一尺见方的盒子，恭恭敬敬地呈给李公公。

“公公，人证您已经见过，相信您心里已经对此事从头到尾是何光景有所了解，这些则是我三哥如何威胁贿赂的物证，还请公公检阅。”燕五云拱手道，“我燕家自建国以来，就对皇上朝廷一直忠心有加，莫说叛逆不轨，就连一点不敬之心也绝不曾有过，还望公公转告皇上，切莫因小人之言而误害忠良。”

“这个……”李公公故意拖长了音，眼神却快速闪烁，“兹事体大，到底孰是孰非，本公公也无权顶多，还是请燕家主等人尽速进京，到皇上面前呈阅。倘若燕家主果然清白，皇上自然非但不会降罪，更会抚恤家主。至于在皇上未有明断之前，杂家不会擅动燕家一草一木。杂家如此安排，燕家主您看呢？”

燕五云俊眉一轩，大大地松了口气：“公公如此安排，自然是再英明不过，小民多写公公。”

“都起来吧！”李公公将圣旨交给小太监收起，笑眯眯地摆了摆手，终于给长跪的人们下了赦令。

……

PS：前两天有事，一直没有上来，今日一章五千字补偿，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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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50章 刺客

随着“开恩”的天籁，众人纷纷起身。

可是由于久跪，肢体僵硬，除了年轻力壮的，大部分人的双腿都已经发麻疼痛，现场一片东倒西歪、抽气呻吟。小小的一个站立动作，居然好一会才相互扶持着完成。

“珺妹，你怎么样？”燕五云心系着妻子的身孕，第一时间就搀起了白水珺。

“我没事。”白水珺微笑着摇了摇头，扶着夫婿的手暗暗一紧，示意他不要只顾着自己，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燕五云却仍不放心，先是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妻子的脸色，见她起色尚好，并无明显不利的影响，这才将妻子交给妙苹等人，自去和李公公等人应酬，命人更换酒席，又请众人心啊去隔壁暖阁稍坐。

众宾客受了这一场无妄之惊，又见眼下燕家和李公公已经达成协议，自然是不敢再顾身体疲劳，纷纷求去，免得再受什么牵连。燕五云诚恳地挽留，一则赔罪，一则是希望大家能继续留下做个见证，三则又明说还有生意上的要事和大家商量。大家面面相觑了一小会，终于还是无奈地留了下来，而燕飞羽一直关注着的关钧雷却没有任何表示，安静地几乎不存在。

“三爷……”

看着被几个侍卫单独围在中间的燕培峰，吴氏忍不住拉着儿子前走了一步。她虽然是个见识短浅、深居简出的普通妇人家，可到这时，也明白燕家忽然派人来接她们进府，绝不是单纯的认祖归宗这么简单。尤其是后面家主问她的那几个问题，好像更是含有什么很深的寒意，让她打心里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慌，以及无法抑制的满腹疑惑。

“三爷，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李氏也惶恐地想要靠近燕培峰，可看到几个护卫都一脸冷面，又不敢上前，再偷偷地瞥了一眼正房母子，脸色更是阴沉如水，也同样又是担忧又是害怕。

两人与白水珺的样貌既然颇为相似，姿色自是不俗，此刻更是柔弱地楚楚动人，可十数载的家主之梦陡然破碎，心神俱创的燕培峰却像是耳聋一般，漠然地连一个眼神也吝啬给于。

燕五云正准备带着李公公先行，听到两个外室的哀声，又站住了脚步，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二房一室后，叹了口气，对燕万青道：“二叔，冤有头债有主，您若是还信得过侄儿，就让珺妹先把她们先安顿到客房里，稍后侄儿再派人给您送过去，如何？”

正被燕子平和另一个强壮的仆人驾着的燕万青早已身心俱疲，哪里还有气力管那么多，不假思索地遍点了点头，苦笑着惭愧地道：“五哥儿，是我们家峰儿对不起你，你却大人大量仍愿意她们留下，二叔威恩戴德还来不及，又怎么会信不过你呢？”

说着，看了一眼始终一言不发的儿媳，又重重地叹了口气，一张原本红润光泽的胖脸早已像是被严霜打过一般，从骨子里流露出浓浓的苍老之态。

“跟我来吧！”白水珺先是不着痕迹地向夫婿投了关切祝愿的一瞥，这才淡淡地看了两个和自己相似的外室一眼，向众人福身告不再奉陪之罪，在妙苹等人的搀扶下走向侧门。

另一边，燕五云也陪着李公公，带着众宾客包括关钧雷一起出园，去隔壁暖阁。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花厅很快就只剩下十来个收拾酒席的仆从。

事情，当然不会就这么结束，更不会这么简单。先前这一段演出虽然漫长，实际上却仍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酝酿，乌云碰撞之前的凝聚和覆盖。

一直躲藏在暗处的燕飞羽一边迅速地在地道中穿梭，一边低声吩咐：“山丹，你去我娘那里看看。”

“小姐，你就放心吧，夫人那里有义父亲自守着，绝对不会有事的。”山丹知道她是不放心白水珺的身孕，婉转地劝慰道。虽然为了安全起见，除她之外，小姐身边还有多个暗卫保护，但山丹还是丝毫不肯放松。

明白自己是关心则乱，奉命无时无刻守护着自己的山丹也决不会离开，燕飞羽蹙了蹙眉，没有再坚持，只是吸了口气压在对娘亲的关切就继续沉默地前行。

几个拐弯后，她已出现在另一处机关前，燕五云等人也恰恰刚刚步入宽敞的暖阁之中。燕家的客厅虽不同于普通人家，要宽敞数倍，不过像今日这般上百位宾客同时齐聚一堂难免显得有些拥挤。

就在众人被早已不等候在里头的仆从井然有序地引座的那一刻，变故陡然发生，一把寒光突然从人群中疾射而出，直取正相互谦让准备入座的燕五云和李公公。

“小心，有刺客！”随着一声疾呼，数条身影齐齐地拦在两人面前，刀剑狂舞，叮叮当当地拦下了不少暗器。

然而，李公公还是发出了一声足以震石裂金的尖叫声，声音不止惊恐，更是含着明显的痛苦凄厉。

“公公……”近在咫尺的燕五云大惊，刚想伸手去扶，自己却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再一看，小腿肚上，正钉着一枚暗器。

这一幕发生的极快，加之心神才刚刚略微松懈，众宾客一时都不曾反应过来，直到暗器落地，看见首座前的燕五云和李公公一个小腿中了暗器，一个手臂血淋淋，这才猛然醒觉。顿时，这些基本上都是非富即贵的宾客全都乱成了一团，有的狼狈地立刻寻找遮挡，有的则是抱头乱窜，有的则是尖叫连声，哪里还能保持镇定和风度，只想逃命要紧。

“全部蹲下，刺客还在人群中，乱动的话大家都遭殃！”看见主子受伤，燕青雨虽然大惊，但还是保持了护卫应有的镇定，单足一勾，就将一张椅子勾到燕五云面前，护住他的前方，同时居高临下的大声高喝。

他这一喝声包含了内力，众人只觉得声音就像是直接在耳旁炸开一般，一怔栀夏，果然平静了许多，纷纷蹲了下来。

……………………

PS：预告，明天生日，回家吃长寿面，可能来不及回来，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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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51章 连环计（一）

然而，燕青雨的反应固然快捷，有人却更是早有预谋。

就在众人纷纷蹲下的同时，只听砰砰两声掷地巨响，两团白色烟雾猛地在人群中炸开，迅速地在厅内迷漫了开来，很快就淹没了桌椅和摆设，人影也随之变得模糊。

“小心烟雾有毒，快屏住呼吸！”趁烟雾没有波及到，燕青雨忙大喝一声，同时立刻抬袖发出一道示警的响哨，给外头的护卫传讯，让人火速来支援。

可是如果说刚才人们还因为震慑与生命可能会被威胁而留有一丝理智，此刻听闻烟雾可能有毒后，说不定顷刻就会毙命。只是为了招待这上百位宾客，厅内原本椅子众多，又并非自家熟悉的暖阁，再加上厌恶迷蒙无法辨识方向，简直就像一堆没头的苍蝇般乱撞。

“公子小心！”早在变故发生的第一时间，关信等人就已瞬间围护住自己的主子，此刻更是动作十分快捷地簇拥着关钧雷首先飞速地冲了出去，来到烟雾漫延不到的庭院之中。

第二批冲出来的是架扶着燕五云的一群护卫。

“快去救李公公。”燕五云顾不得自己的伤势，一出来就左右扭头打量，发现身边并没有李公公，吓了一跳，赶紧一推身边的护卫。

“是。”立时有两个护卫唰的撕下两块衣襟，蒙住口鼻又冲了进去，因大部分客人都没及时逃出，其他的家丁们也纷纷效仿，进去救人。

“暗器有毒，速请夏大夫过来。”燕青云作为燕五云的贴身护卫，早在他受伤的第一瞬就已点了止血的穴道，也料到敌人可能不会单纯发暗器这么简单，还护住了心脉。可真的看到伤口发黑，还是忍不住变色，迅速地掏出一个瓶子喂他吃了一颗。

旁边哪敢迟疑，立时有一个护卫飞奔而去。

“咳咳咳……”李公公很快就被救了出来，不过就这片刻光景，他已头发散乱，面色青白，除了左臂上的伤势外，更是不住呛咳，明显是曾不小心吸入了几口烟雾。

“公公，你怎么样？”燕五云顾不得自己的伤势，挣扎了几步想要去看他。

“杂家不小心吸了来两口烟，会不会有毒啊？”李公公满脸惊恐，好像再来一阵清风就能将他刮到般脆弱。

“公公先服一颗解毒的药丸，不管什么毒，都应该能先压制一下毒性。”燕青云又倒出一颗，李公公赶紧抓过吞了下去，可一动之下，牵动受伤的手臂，又尖叫起来，“啊……我的手……”

“燕五云，你听着！”燕五云正要忍痛安慰他，里头突然传出燕培峰声嘶力竭的狂呼声，“一人做事一人当，一切都是关家堡指示我干的，和其他人一概无关……啊……”

话未说完，突然一声惨叫，就此再也没有声息。

唰！燕青雨等人立刻摆出防御的姿势，将燕五云和李公公保护在圈中，同时脸上迅速浮起浓浓杀气。

“关钧雷！你好！”燕五云豁然转头，炯炯的目光闪电般直盯向关钧雷，眼底满是撞击的雷霆和无法抑制的怒火。

“世伯！请听小侄解释，关家堡绝不可能做出这种卑鄙的勾当，这明显是小人陷害……”

饶是关钧雷之前再沉着镇定，再以不变应万变，此刻也情不禁豁然变色，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退入三个手下的保护圈内，这才回过神来沉声辩驳。身前的关信则迅速发出一道讯号召集援手。

“解释个屁！杂家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眼下阴谋败露，还敢杀人灭口！”李公公正又疼又怕，满腔恐惧和愤怒无处发泄，闻听哪里还忍得住，一手捂住伤口就梗着脖子竭斯底里地尖叫起来，“来人，来人！给杂家拿下关钧雷，如有反抗，一律格杀莫论！”

“是。”之前无权进入屋内，本就罗列在庭院两侧的官兵们立刻齐声喝喊，一个个中气十足恶狠狠地拔刀相向，直吓得刚刚逃出来的众宾客又是一阵手脚虚软，好几个迈空台阶，咕噜噜地摔倒在一处。

“我加公子分明是被人陷害的，你们要是谁敢胡乱动手，休怪我枪下无情”关信翻手取出一段一尺见方的事物，瞬间延伸长数尺的铁枪，挥舞成一片虚影。

那货真价实的杀气还真一下子吓住了不少看似威武实则并没有多少战斗经验的官兵，不敢太过上前。

正在此时，两个护卫再度驾着一个人出来，赫然是胸口中箭、头颅低垂着，已一动不动的燕培峰。

“启禀家主，敌人利用迷烟掩护，已将燕培峰灭口”

“啊！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快动手？”李公公发狂地尖呼，同时阴柔地跺脚，“要是放走了关钧雷，杂家就是要你们的脑袋。”

被威胁的官兵们不敢再犹豫，大喊一声壮了壮胆，齐齐地扑向关钧雷，燕青雨等人却谨慎地没有行动，免得因小失大，让敌人有机可乘。

官兵的人数虽多，可比起关信等高手来说，自然不足为惧，一时间根本就攻不进去，反而哀嚎不绝地不时有人跌出战圈，倒地呻吟，不是手断脚折，就是四处挂彩，鲜血直流。刚刚逃出来的宾客们看到这一幕，只恨不得腋下生羽翼，好赶紧逃出这个修罗场。可惜门口早被官兵守住，无处可走，只好尽量避的远远的。

“燕家主，关家堡处心积虑陷害你，你还不派人动手？”见自己这方频频有人折损，竟连区区四人都收拾不了，李公公只急上窜下跳，一不小心扯动臂上的伤势，又变成了杀猪般的惨叫。

燕五云冷着脸，正要摆手命令，忽然，只听远处轰然作响，连续传来两阵巨响，犹如地动天摇，震感直传脚下，众人无不再度惊恐变色。

燕青雨而立敏锐，立刻捕捉到声音穿来的方向，骇然地失声而呼：“是主院和小姐的羽园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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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52章 连环计（二）

“什么？”燕五云闻言，身躯一阵摇晃，随即目光就像箭一样地射向关钧雷，愤声叱问：“可是你干的？”

“燕家主切莫中了奸人诬陷离间之计，这一切都与我家公子无关，更与关家堡无关。”关信抢先辩驳道。

“谁是奸人？”李公公才抓着一个手下站稳，就奋力地尖声道，“除了你们，还有谁会是奸人？燕培峰已亲口承认受你们指使，杂家亲耳听到，铁证如山，燕家主，你莫要相信他们。”

“快派人去救夫人和羽儿，命令全园戒严，关闭所有出口，敌情未明之前，先不要放走任何一人。”燕五云不愧历经风雨，虽然被巨大的悲痛袭击，仍是勉励地保持理智，脱口就做出一连串地安排，又对躲避到院角的众宾客高声道：“各位亲朋好友，眼下乃非常时期，刀剑无眼，请暂留原地，不要乱动，燕某才能保护大家的安全。”

然后又转向关钧雷，“倘若你真是被人陷害，就放下兵器，不要再负隅顽抗。燕某自当恳求公公，给你一个辩驳的机会。”

“还辩驳什么？所有的事情分明都是关家堡的阴谋!”李公公却丝毫也不领情，恨不得立刻将关钧雷碎尸万段方解一箭之仇，受惊之恨。

“公子，事到如今，辩解也是无用，我们还是速速离开吧！”关信一边挑飞两个官兵，一边疾声道。

关钧雷原本英俊的脸此刻早已阴沉地几近青灰色，颊边肌肉先突突地跳了两下，才冷声利落地喝出一个字：“走！”

关信三人立刻默契地个子掩护，伴着关钧雷突然平地拔起，跃上屋顶。

“追！”燕五云几乎同时发出了命令，六名护卫随即也如离弦之箭先追了上去，随后赶到的沙项也即刻分出一部分护卫去追，一部分留下护院。剩下的官兵大部分都无飞檐走壁本领，不多动作也算迅速，很快就分队去徒步包抄。

他们一走，刚刚还逞强发威的李公公顿时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坐在地上直喘粗气，犹如刚刚死里逃生一般充满后怕。

“刚刚，小民妻女生死不明，小民实在难以安心，现在贼人已逃，请公公先移驾避危，小民稍后再来向公公请罪保护不周之罪。”燕五云强行忍耐着向李公公一拱手，就想匆匆而去。

“不，你不能丢下我！”见带来的官兵在敌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李公公显然是胆也破了，竟然害怕地不顾钦差的颜面，贪生怕死地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家主，您和公公都中了毒箭，暂时不能移动，这满园的宾客也需要您亲自安抚，就让属下去看看吧，夫人和小姐都是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沙项忙劝阻道。

“是是……燕家主，你可不能走。”说完，李公公也不知道是因为太过害怕，还是毒性发作，索性双眼一翻，晕了过去，一双手却还是紧紧地扯着燕五云的衣袖。

“是啊是啊，燕家主啊，贼子如此狠辣暴虐，您可要保护我们啊！”见敌人败逃，众宾客纷纷涌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寻求庇护。虽然看起来一个个都十分狼狈，也有部分不知因撞哪里而鼻青脸肿，却没有一个有中毒现象，更多的只是受了一场天大的虚惊。

“今日因燕某之故，害各位贵客受惊，五云深感惭愧，在此给大家谢罪了！”燕五云的神情虽然憔悴，脸上也难掩焦心之色，却还是勉强地打起精神抱拳行礼。

二管家燕贵明见状，忙接了上去，一面命人请点伤亡人数，一边自作主张地替主人应酬，并解释说现在李公公正昏迷着不敢胡乱做主让大家回家，礼貌地请众人还是先回到先前宴会的花厅，一起等候消息。

众人恨不得可以赶紧远远地离开这个满地血腥、充满受伤官兵恐怖呻吟的院子，再也不踏进燕家一步，闻言脸色都有些怨怼，忍不住私下腹诽心谤为何还要牵连他们。可纵有满腹的不情愿，也明白今日滋事实在关系重大，谁要是纠缠指不定谁就倒霉，只得乖乖听从安排。

他们一陆续转院，原本一直窝在角落里看戏，出了事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的三房四房，此刻才又是惊恐又是掐媚地凑了过来。老老少少地都拼命地表示着中心，仿佛接到圣旨时谁也不曾心里偷乐一般，更没恶劣地巴不得正房二房最好拼个两败俱伤才好似的。

“没想到燕培峰居然如此吃里扒外，家主对他们父子多信任啊，他们居然如此大逆不道地背叛家主，还恬不知耻地陷害家主。”

“幸好如今叛徒已恶有恶报，不然可真真天理难容了。”

“贤侄啊，作孽的是二房，可和老实本分的我们无关呀！”

“没错没错，家主，您老也知道，二房一直都瞧不起我们三房四房，我们也向来离他们远远的，您可一定要明察秋毫啊！”

“五叔（五伯），咱们可是一直都对您忠心耿耿的呀……”

“是忠是奸，我心里自然有数。”

刚才还保持着一点礼貌，面对这群始终心怀怨怼，巴不得二房早日遭殃的墙头草，燕五云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厌恶地拂了下袖子，转向一侧，但目光随即顿在台阶之上。

烟雾炸开的快，散的也快，片刻间已重新灯明烛亮，清晰地映出屋内桌倒椅翻的情景。，更照耀着此刻俱都笔直地跪在地上的那一刻犹如泥塑、面无表情的母子。

只是他们并非在请罪，跪得也不是燕五云，而是已经死去的燕培峰，还有，不知何时已如小山般倒在地上再也不会起来的燕万青。看他们所在的位置，明显可以瞧出方才烟雾乍然弥漫，众人纷纷逃命时，这对母子竟好像并没有挪移过，一脸的哀莫大于心死。

一个护卫上前一步，低声禀道：“家主，二太爷受不住……已经去了……”

“冤有头债有主，既然三哥去了，二叔又……去找人来，好好地厚葬吧！”

燕五云闭了闭眼，目光慢慢地从二房一家身上转开，缓缓地环视着先前还彩灯辉煌明珠灿烂、转眼已如地狱般血腥味的院子。最后漠然地仰望向那高悬在空中，任人间如何杀伐也始终清淡如一的皎洁圆月，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暗处的燕飞羽也在叹气。

二爷爷之死，非他们一家所愿，可若是要揭开燕培峰的原型，对于心脏一直不好的二爷爷来说，这一幕是迟早都会有的。可比起原本就年事已高，这些年来更是享尽清福的二爷爷来说，更可惜的是全然蒙在骨子里的子平哥，也不知道经此大变后，他的性情会不会滑向歪途?

“小姐，该去和夫人汇合了。”山丹低声提醒她这场戏最关键最高潮的部分终于演完了，事情却还没有真正结束。

燕飞羽点了点头，侧身推开，让手下上来将此处机关牢牢封死。

想到这座由爷爷一手建造起来的大园子不得不毁于一旦，这一座实际上可以说是姓“燕”的蕉城，她自小生活的地方，从此再也不会像往日般繁华，心里升起浓浓惆怅的同时，更有一丝沉郁已久的怨恨，忍不住转身踢了一下人事不知地躺在地上的一个身影。

密道内的照明全凭散发着柔和光线的珠子，虽不清晰，却足以看出地上那个只着中衣的昏迷者正是之前来宣旨的那位趾高气昂的李公公。

“这个死太监最好能提供一些有用的东西，不然……哼……”

面对燕飞羽最后一声冷哼，山丹不由莞尔。自家小姐虽然聪明绝顶，智慧无双，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就想出一套更为完美的对策，但在骂人方面却是词语匮乏的很。

不过这也正是她最最可贵之处，不是么？如果换了别的女子，还有谁能在经历这么多阴谋，受过这么多劫难之后还能保持善良本性，尽力地想要将无辜的牺牲降到最低，不被仇恨蒙蔽呢？

“走吧，小姐，虽然那两个贴身的小太监都死了，可难保没有人和他有私下的交情，咱们还是赶紧让人审问一下这个死太监，免得竟姨露出破绽。”山丹劝道，对于因善于易容而在此次计划中大大派上用场的竟秀师徒很是羡慕。

“嗯。”燕飞羽自然明白这个李公公不过是狗皇帝的其中一只爪子而已，真正的罪魁祸首是那个已是九五至尊却依旧贪得无厌的狗皇帝，微微出了一口气后也就收回了脚，看到李公公在昏迷中犹自卷成一团，又哼了一声，“给他包扎一下，再找件衣服，免得什么都没问出来就死了。”

自从赵东子口中无意中听到关家堡竟然和南郑朝廷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关系后，她的脑中就突然灵智地冒出了这个连环计。

燕培峰虽然阴险毒辣，但却是真的孝子慈父，也很聪明地明白计划一旦失败，就算老爹不追究狗皇帝迟早会杀人灭口，免得他泄露更多。所以，他只能也必定会选择答应混乱之中那鬼魅般在耳边响起的交易提议，用诬陷关家堡来保护自己的家人。

有了燕培峰临死前的“呐喊证据”，再加上“李公公”的推波助澜，根本就没时间辩解的关钧雷就只有先行远逃这一条路。再加上“李公公”实际上就是自家人，如此一来，燕家的叛国罪名也就再也无从落实，还不必像先前的计划那般可能会留有部分负面的后遗症。

只因，一夜之间，燕家遭逢巨变，当家主母“被刺重伤”，唯一女儿“死于非命”，在这样万念俱灰的情况下，身为燕家家主的老爹就算突然间决定解散偌大家业，悄然退隐，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到时候“李公公”又在回京路上暴病而亡，他们就是再有手段，短时间之内也是拳打空气，徒叹奈何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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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第53章 疑团莫释

城外，无人西峰顶，风摇影动，寒气森森。

关信俯视着山脚下那些还在不死心游动的火把，眉头紧蹙：“没想到这一次不但赔了银子又折兵，竟然还虎落平阳被犬欺。”

“犬？你用这个词来形容未免太低看他们了。”关钧雷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地嗤了一声，深邃的目光并没有如关信般关注着山下搜寻的队伍，而是直直地盯着远处正燃烧着熊熊火光的燕家大宅，“他们是狼，一群有智慧，懂得如何戏耍老虎的狼！”

一束如水般的月色正好透过树影，准确地映在他那俊美如玉般的脸庞上，掠过千山万林的冷风翻起他未着风氅的衣袂，令得他负手而立的身姿更是挺拔修长。然后，不同往日，今日这月这风，不但没有将他衬托地飘逸出尘，反而格外地为他渲染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应冷之色。

若是燕飞羽能看见这一幕，必定会十分感叹“相由心生”这个成语简直是大大的至理名言，虽然关公子的脸孔并没有狰狞的扭曲，然而那气质却实在太像来自地狱的恶魔，透着一股无法想像的冷酷。

“什么狼不狼的？要不是公子下令不准大开杀戒，就凭这些小兔崽子，送给我们塞牙缝都不够。”站在关钧雷身边的一个其貌不扬的汉子冷哼了一声，一双精光闪闪的细眼中满是暴虐的无法疏解的杀气，瓮声瓮气地道：“公子，咱们不能就这么了了，得好好地给他们一点颜色瞧瞧，尤其是那只阉狗，居然敢公然地陷害咱们关家堡，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以为燕培峰是受李公公指使的么？”关钧雷冷笑了一声，“蠢货，没事多用用脑子。”

“公子，要不要属下传信回去，让堡主火速派人来？”杀气腾腾的汉子顿时一怔，正待不服的辩解，关信却暗暗地拉了他一下，技巧地踏上一步，将他隔了下去。

虽说平时公子素来很有自制，从来不会像老堡主一样动不动就用雷霆手段惩治手下，可眼下公子的心情明显极度地不爽，这个二愣子要是再说一句，难保不倒霉成为公子的出气筒。

关世皮糙肉厚，挨几下打受一点伤还是其次，重要的是此次公子带来的人本来就不多，刚才在逃脱的过程中又难免损失了一些，此刻当然是能多保存一分实力就是一分。

“等人来了，恐怕燕家早已成了一座空园了。”

“那公子的意思是？”关信小心地请教。

关钧雷注视羽园的那团火，眼睛微微地一眯：“暂避锋芒，暗中观察，我需要好好地想一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想他关钧雷自懂事起就会算计，却没想到这一回会在这头上栽这么大一个跟斗。燕家既然揪出燕培峰这个叛徒，那么极有可能的，他们也发现了燕培峰幕后之人就是那一位。如果是这样，今日的圣旨降临会不会已在他们的预料之中呢？还有那些巧合的刺杀、烟雾以及两处大爆炸，会不会都是燕家所使的苦肉计……

只是，燕培峰已经暴露，燕家的叛国之罪又无法成立，那只不知另情的阉狗索性出个馊主意，把祸水转移到自己身上来也不是不无可能的。毕竟燕培峰若是活着，万一受不住刑招出幕后主谋正是他的主子那事情可就不好收拾了。

而且，从燕家那次追踪来的护卫的身手来看，燕家明显是留了后手，不曾真的赶尽杀绝的，不然自己这些人也不会这么容易脱身。那么，到底什么才是真相呢？哪些才是燕家所做的戏？

关钧雷蹙紧了眉头，飞转着思绪，准备仔细地回想一下一切细节，好将真正的线头拉出来。

“我说公子……”正如很多美女都是胸大无脑一样。

XX和其他的同僚比起来，武功最高的关世智商也略逊了一筹，虽不至于真的蠢笨却明显不如关信十分之一灵活，很快又耐不住性子。但他才刚说了四个字，就突见主子一个飞速旋身，下一秒，一只精美的牛皮靴已到胸口。

砰！关世一时猝不及防，更是错愕地不敢反抗，当下硬生生地承受了这一脚，连退了好几步才重重地撞上了一颗松树顿时披了一身扑簌簌坠落的松针。

“公子，大局要紧，这二愣子本来就有头无脑，念在他也是出于一片忠心，请公子暂且饶他一回，等护卫公子安全地回到堡中再惩治也不迟。”关信最善察言观色，关钧雷身影才动，他就知道主子对于这个蠢货已经忍无可忍了，自然也不会傻到还拦在中间。

不过由于关钧雷这一脚是迁怒而发，力道不小，关世撞上的又是一棵较为粗大的松树，难保这声音不会引来敌人，当下赶紧警惕地建言，“山上风寒，还请公子保重身体。”

果不其然，山下的火把随即就暂停了一下，似乎有人听到了山上的动静。

关钧雷淡哼了一声，又向羽园的方向望了一眼，这用手背轻拂了一下方才不小心被树枝划破的衣袍，冷声道：“走。”

不论这火是何人所放，他都相信燕飞羽绝不会这么容易死，更相信，这世上还没有他关钧雷查不清楚的秘密。

见关钧雷发话，关信忙冲另一个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立刻道：“公子，请随属下来。”

说着，极其熟练地一头钻进林中，继续往西而行。

“以后除了吃喝，你这张没连脑子的臭嘴最好给我闭紧了，不然就算你神功盖世也没人酒得了你。”关信落后一步，看了一眼嘴角泌出一条黑线的关世，冷冷地甩下一句话。关世深觉委屈，却也知道此刻要是再反嘴只会惹公子更加生气，只好郁闷都摸了摸胸口，在心里头嘀咕了几句。

……

就在关三公子生平第一次被迫夜钻山林的时候，已经人仰马翻的燕家又再次“祸不单行”。

这一厢，羽园和主院的大伙还没扑灭，夫人和小姐尚未救出，生死不明，急红了眼的家主大人不但已经将悬赏一提再提，更是屡次不顾自己的伤势，硬要亲自救火，如果不是左右拼命拦住劝阻，后果更加不可收拾。

而就在这要命的关头，北边的虎山又烧了起来。而且由于虎山直接连着天帝山脉，又从来禁止砍伐，全是茂密之极的山林，根本就没有像住院和羽园一样还因为地势开阔，楼台之间都有一段距离间隔，火势一起就极为迅猛，通红的火光几乎掩盖了明月的苍穹之光，更大有直向整座山脉蔓延的危险趋势。

“怎么办？人手根本不够了！”

主人失去理智，原本最为依赖的二房又是死的死，木然的木然，三房四房面上也帮着救火，实际上却根本不顶用。大总管有还在待罪关押之中，二管家燕贵明没奈何，只能去找已经苏醒解了毒正在养伤的李公公，请求他同意召集全城百姓参与虎山的救火。

“李公公”好像被吓破了胆，还未还魂，很好商量地一口就答应了，等燕贵明走后，又招进了几个军官，再三地嘱咐他们的职责是保护他这位钦差大人，其他的一律不准多事。

底下的军官本来想趁火打劫，偷偷地抄点东西，闻言对这位贪生怕死又断人财路的李公公不由更是忌恨，却浑然没有想到此李公公早已非彼李公公。

……

PS：祝所有的亲们劳动节快乐！放假快乐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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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名乱 第54章 曲终人散

由于今日燕家的事儿一串接着一串，更是主院羽园一起爆炸，虎山跟着起火，饶是燕家平时仆从再多，此刻也是严重紧缺人力，因此，自然就没有多少人来服侍那些被半软半硬扣留在宴会厅的宾客们。

不过，这会子谁都没有感觉到被怠慢，因为光今天燕家发生的事情就够他们嘀咕讨论，并且回味揣摩，好好思量一下接下来该如何处理和燕家之间的关系。虽然关于叛逆之事另有别情，可是燕五云一直不肯接下圣旨，还公然的和李公公辩驳总是事实，这皇上要是宽宏大量不予计较也就罢了，要是皇上一怒之下定要追究燕家的不敬之罪，毕竟燕五云没叛逆，可燕培峰却叛逆了，这也是燕家人啊！

且不说厅内的众宾客们一个个都在心中打起了九九，另一边，由于燕家的反应快速，园林中又有许多的活水，虽然火势猛烈，但在众人奋力地扑救之下，主院和羽园的火势还是以相当快的速度被成功地压制。

火势一弱，早已准备随时进入救人的护卫立刻披上厚重的湿被，冒险奔入火场。

燕五云一会心系着妻子，一会有牵挂着女儿，手心手背两边都想守护，却又分身乏术，那副活生生地同时忍受两面煎熬、极度难以取舍的痛苦让许多人都不忍视之。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当羽园发生爆炸的时候，在燕家呆了多年的神医夏惜之正好也在那里，如今同样生死不明，更别提还要指望他救人了。

“找到夫人了，找到夫人了！”就在忧心如刀的燕五云快要五内俱焚之际，里头总算传出了一声充满希望的呼叫，不久，两个护卫就抬着一块门板奔了出来。

“珺妹！”燕五云不顾伤腿，疾奔上前，然而，当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浑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样子，饶是他再过镇定，也不禁重重地摇晃了一下，要不是左右扶住，恐怕已经当场摔倒。

“家主放心，夫人还活着。”燕青雨身手快捷，第一时间就先赶在燕五云面前探了一下白水珺的呼吸，露出一丝喜色，可随着手指搭上白水珺的脉搏，脸色却又转为极度震惊和担忧。

救人的护卫低低地禀报道：“发现夫人的时候，夫人的腰部正被压在梁柱之下，若不是上头有两个侍女护着，只怕夫人早已……”

“先别说这些了，还是快些将夫人抬到安静地方救治要紧。”守在一旁的是接替飘然远去孙大夫的张大夫，医术虽然不能喝夏惜之孙大夫相比，却也颇为了得。

此刻他一发话，燕五云才一个机灵地晃过神来，强忍着悲痛，勉强地沉声道：“大夫，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保住我夫人的性命。”

“老夫必定竭尽所能。”张大夫不敢轻易承诺，带着一帮助手匆匆而去。

燕五云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却还是停住回头：“去羽园。”

半刻钟后，救援队终于不负重望地将燕飞羽救了出来。

然而，待到众人纷纷关切地围上去时，却惊恐地发现，燕飞羽虽然还活着，但是她的左边大半张脸都已经明显地被火魔肆虐过，布满了红色水泡，昔日绝色的面容此刻已然恐怖如罗刹。

只是一夕之间，前一天还尽受天下人羡慕的燕家，骤然间天翻地覆，不但家宅半毁，祸起萧墙，甚至还殃及了妻女双双重伤，留下难以修补的伤痛。

而那满地狼藉的断壁残垣，一夜之间从燕五云的鬓边悄然冒出的几缕白发，当家主母白水珺那被宣告余生只能躺在床上度过的最后诊断，以及燕家小姐的半边罗刹脸，更是仿佛在隐隐地预示着燕家的辉煌也将一去不回。

而接下来所发生的一切，正印证了这个预示。

元月十六中午，虎山大火中被扑灭，由于群策群力，大火虽然席卷了虎山的大部分山林，却幸运地还是控制在了燕家私园的范围内，没有累及朝廷和他人的财产。

然而，和燕飞羽亲如家人的的猛虎大头却不幸地在大火中丧生，另一只老虎也没有幸免。

而对于燕家二房，李公公自然不可能因为燕培峰已死而就此罢手，不顾燕五云恳求，硬将燕子平母子联通燕培峰的外室子女一并收押，并且勒令燕五云跟随自己，在三日内就起程一同赴京，由皇帝来亲自圣断叛国之案。

燕五云自然不肯在这个时候远离最需要自己的妻女，百般请求李公公宽限时日，希望能先上书陈事，等到妻女伤势稳定之后再走。然贪生怕死的李公公急于离开蕉城不但不肯宽容，反而还威胁燕五云如果不按期进京，就一概当做燕培峰的同党论罪。燕五云无奈，只好妥协。

元月十七日，燕五云在征得燕子平母子同意后，将燕万青和燕培峰火化，举办了一个简洁的丧礼，同时抚恤在这次变故中所有的伤亡者，并且厚谢全城百姓。

元月十八日，燕家三房四房自请分家，甘立字据，今后不论富贵贫贱、生死荣哀，都和燕五云一房以及二房无关。燕五云不但允诺，反而高价收回当初有其父送给两院的房舍，当日，三房四房；就携家带口，在满城百姓的口诛笔伐中厚颜无耻地离开了蕉城。

元月十九日，燕五云别妻离女，跟随李公公一同坐船离开蕉城，满城百姓凝泪相送。

元月二十一日夜，民间突然风传燕五云已中毒暴毙，其随身护卫指责是李公公下的毒。李公公非但否认，还反口诬陷燕五云和燕培峰一样，其实也是叛逆，是被关家堡灭口，并意欲查抄燕家。

元月二十三日，钦差一行重返蕉城，却发现燕家已经人去楼空，并且除了钱庄之外，燕家所有作坊庄铺都已解散。仅剩的钱庄也提早一日发布公告，要求所有储户凭单尽提存款。同事满城流传的还有朝廷是如何无限逼迫忠良，致使好端端的燕家一夜间家破人亡的谣言。

谣言越穿越盛，同时，全国各地的燕家分店也纷纷关闭解散，影响十分巨大。

李公公终日惶恐不安，偏偏又雪上加霜地遗失了燕五云的尸体，想到回京之后必定要面对皇帝的雷霆之怒，左思右想之下，李公公终于不堪压力，在回京路上自尽了。

趁此混乱，自从大变故发生后一直沉默地任由别人安排的燕子平突然暴起发难，用迷烟迷倒了看守之人，带着自己的母亲，以及父亲的妾室子女连夜出逃，无人知其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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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名乱 第55章 劝说

虽然已经是新年新春，但北盘依然是一场风雪接着一场风雪，固执地要让北盘的千山万野始终保持银装素裹的模样。面对这样无情的天气，加之还在正月里头，并没有多少商队外出奔波，客栈的生意都是相当寥落。

不过这样到便宜了云霄和宁不，出了错过宿点外，一路上的住所饮食倒是无需发愁。毕竟赶路已经很辛苦了，晚上若是在休息不好，又如何有很好的精力面对一切，更何况他们两个面对的都是天大的难题。

这日，到达京城大同郊外小镇时，天已黄昏，阴冷欲雪。

“店家，来两间上房，再麻烦多少些热水，我们兄弟要好好地沐浴一番，去去寒气。”一进店，留着“小胡子”、打扮得像皮货商的云霄就跺脚搓手地吩咐。

“好咧，客官请先到包厢里头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小人马上就吩咐下人去烧水烧炕。”店老板正因没生意而发愁，看到客人突然上门，赶忙欣喜热情地迎上，一边亲自带着两人往楼上走，一边呼三喝四地安排、

不出两刻，热水就已准备妥当，两个小二分别领着云霄和宁不各自进入浴房。

“客官，您看看，是否还需要什么？”小二殷情地带着依旧面容黝黑的宁不转到屏风后，里头早已烛火明亮，一切俱全。

宁不随意扫了一眼浴具，不由诧异地微动眉峰，他住过这么多客栈，还从来没见过任何一家沐浴时居然会准备这么多桶热水和这么多条毛巾的。

“这是客官的大哥特地为您多准备的，说您特爱干净，怕热水少了不够，那些毛巾则是给您擦头发用的，说免得等会沐浴后头发湿漉受了寒气。”小二哥笑得很是灿烂，他常年迎来送往，自然最会察言观色，虽然心里悄悄腹诽这位客官明明皮肤都黑的跟炭似的还怎么多讲究，不过话到嘴边又是另一回事，“另外，他还特别嘱咐热水里头不要放什么香料，说是您不喜欢。啧啧，说真的，你的这位大哥可真是细心人，一般大男人哪里想得到这么多。”

宁不不由略微怔忪，原来他刚才说去如厕，其实是为他安排这些。不过心里头虽然有些动容，表面上却仍是冷冷淡淡。

“好了，没你的事了，出去吧！”

“是。”见没得到期待中的打赏，反而被冷漠的赶人，店小二的笑容立时有点勉强，也懒得多说就要退出。

“等一下！”

一团小黑英突然飞了过来，店小二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却发现是一锭银子，顿时喜笑颜开：“请问客官有什么吩咐？”

“准备两坛好酒，再烧几个好菜，等会直接送到……我大哥房里，剩下的赏你。”

店小二欢天喜地地关上房门出去了，宁不却望这吾中那一桶桶的热水和毛巾又怔了一小会才默默地解下发髻，开始沐浴。

……

“二弟，你洗好了？”沐浴完毕后，宁不刚一开门，对门正帮着店小二摆菜的云霄就带着一张灿烂的笑脸大步地走了过来，不过看到他的头发却又皱了皱眉，“咦，头发还没干，你怎么就束起来了？这样可容易着凉。”

宁不愣愣地看了他一眼，越过他走到前头去。

云霄摸了摸鼻子，马上又笑着追上并肩，自说自话地笑道：“小二刚把酒菜送来，我还怕会搁冷了，没想到正好。来，咱们兄弟俩今天好好坐下来喝上上几杯。”

宁不眉一蹙，下意识地想要挣开他的手，忽然不经意地看见摆好酒菜的小二转过来的脸上明明白白流露着你们兄弟感情真好的羡慕样子，心中突然一动，仿佛时光瞬间到转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终于盼到了有伙伴主动地来约玩，不再是孤单一人，再想起这一路云霄处处以大哥自居的体贴照顾，一时间竟忘了挣开。

感觉到宁不的微妙变化，云霄的嘴角不由愉悦地翘起。

虽说对自己的亲弟弟还有这样花心思地去亲近，未免有些悲哀，不过两人毕竟不同生母，又从来不曾相处过，以宁不这样孤冷的性子，今日能主动地让人送酒菜给自己，又没有挣开他的手，已经是很难得了。

不过所谓见好就收，一将宁不拉进门，云霄就主动地放开了手，率先走到桌边，一边执起酒壶为他斟酒一边将小二大发了下去。

“来，多谢二弟布置酒菜，大哥借花献佛，先敬二弟一杯。”云霄呵呵笑道。

宁不没有言语，也没有和他碰杯，只是仍带着他那张不苟言笑的冰脸自顾自地一饮而尽，就伸手夹菜。

“别这样嘛二弟，好歹我们也是兄弟一场，你就赏大哥一个脸碰一下吧？”云霄讨了个没趣，却依旧笑眯眯地为他斟满，又坚持不懈地举杯。

宁不还是巍然不动，自饮自食，但若细看的话，就会发现他眼底光芒有一丝迟疑的光芒闪过。

又给他吃软钉子，好吧，那他就闭嘴吧。只是过了今晚，这样的机会以后真的也许就没有了。想到次日就要进城，正式面对着波澜诡异的局势，云霄的眼神不由有些黯然，刻意显得轻松的心情又蓦地重了起来，独饮的速度也就随之慢了两拍。

见云霄终于沉默了，宁不反而有些不自在，过了一会后，终于略抬眼波，快速地扫了他一眼。

“你难道真的决定了？云霄就坐在他的对面，自然没有漏掉这一眼，但抬眼看过去宁不却又已收回目光，不由无奈地摇摇头，微微地叹了口气。

“决定什么？”这一次，宁不反问了。

“自然是说你真的决定借此正式公开你的身份，卷入这场腥风血雨之中么？”既然食之无味，云霄索性放下筷子，直视着他，正色地道，“我们这一路走来，这谣言如何越来越甚，又曾发现过多少暗桩你是知道的。如今的大同之危险亦不啻于是龙潭虎穴，你母亲虽然有些势力，但暗处居多，想要明争，还是远远处于弱势。”

“你怎知我就不是真龙？”宁不淡淡地道，“你别忘了，他可不想北盘朝从此改姓高。”

“真龙不真龙，那都是虚幻之言。他虽然一直顾及皇后一脉，可你也不曾立功而回。”云霄有些不忍但却又不得不提醒他，“实际上，你不但无功，而且你还爱上了本该被利用的棋子。而他，只要他一日没有把握除去皇后和宰相，他就一日不会废储。”

自从闻听谣言后，他第一时间就想方设法地和师傅的人取得联系，生怕母亲会索性承认他的存在，让他重回他那宫廷。没想到却意外地得知母亲不但没有承认，反而为了澄清谣言，竟然还主动地要求开棺验尸，滴骨认亲，只不过要求择选良辰吉日进行，免得打扰亡者在天之灵。

而这个日子，就定在十天之后，因此算起来他还有许多时间可以带也许已经被师傅劝服的母亲离开。所以这一程，他的心情其实并没有那么紧张，可是宁不如果明日一旦和盈妃联系上，却就等于一脚踏入了“两虎相争，只容一生”的无情战场，倒是让他更加担心。

“树倒猢狲，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就算是身为宰相皇后，倘若世人得知他们敢谋杀皇子贵妃，人心自然会改向。”宁不愣愣地看着他，“你不会改变主意，要‘活’着出现吧？”

“我说过我的初衷绝不会改，更无兴趣认什么亲爹，只是你想的实在太简单了。”云霄摇头，“就算他能顺利的扳倒宰相皇后，也不会改立你。你母亲可不是个简单的女人，你就确定他下一个目标不会对付你母亲么？何况太子自幼以储君的身份饱学治国之道、帝王权谋，倘若他没有了外戚制衡，反而是个更好的储君人选。反观你，虽说绝顶聪明，却外冷内热太过感性，这些年来，你又一直生在民间，困于燕家，缺少磨练的机会，他又怎知你有完美的御下之术，怎知你未来能顺利地将基业传承下去？也许到了最后，你只是他手中一块用来磨砺太子的磨石而已。更何况，你根本就不适合这样的权谋之争。”

宁不铁青着脸，豁然起身：“你到底帮是不帮？”

“不是帮不帮的问题，而是我真滴不愿意看你走上一条不归路，二弟，你可还记得当日我们重逢，我曾跟你说，想要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并不难，只要安静下来问问自己的内心最需要什么样的快乐就行。”云霄叹气，星目之中有一屡慈悯，“相信我，那座紫禁城里或许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绝对不会有真正的快乐和平静。”

“我意已决，你不必多说。”宁不转身，走了两步又顿下，又终究留下一句。“虽然我们的身体里都流着他的血，可我不是你，从我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家就注定在那红城之中。如今，我不过是回一个我早就应该回去的家而已。”

“你真的以为那是你的家吗？二弟！”云霄也跟着站起，沉声道，“你真的以为回去就能享受到你所需要的亲情吗？”

宁不的脊背笔直的犹如杆子，声音更适硬冷：“那是我的事。”

“二弟！”云霄愧疚地换了一声，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诚恳地道，“父母之恩固然大过一切，可也不该是让你心甘情愿成为傀儡的理由，倘若他们都是真心爱你，今日我绝不会阻止你。可是，我不能明明知道你将来一定会后悔，却还眼睁睁地看真走下去。”

宁不没有再作声，只是一抖肩头，摆脱掉他的手。

“难道你真的不能放弃吗？”云霄追上两步，“如果你是为了还债，为了弥补飞羽，相信我，她早已原谅你，她更没想过要你牺牲这么多，只为了保护她的安全。”

宁不身体一僵，却终究还是笔直地走了出去。

没有得到答案的云霄只能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直到怔了好一会，才苦笑地摇摇头，这一顿晚饭终究还是没能吃地平静，等会还是让厨房做碗面条给他送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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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名乱 第56章 固执

原本指望进京前最后一晚兄弟两能好好地坐下，理智地谈一谈，却不想宁不主意已定，根本就不肯听取他的建议，云霄不由颇有些无奈，也是相当头疼。之前在结伴通行的路上，由于自己旗帜鲜明地表示无意争储，宁不一反常态地开了口，主动表示将会协助他救出云妃，条件只有一个，那就是在云妃离宫后，希望她能将当年皇后下毒之事原原本本地揭露出来，并将此次离宫的原因归结为皇后一族试图赶尽杀绝所致。

当时他没有考虑多久，就一口答应了。然而，这一路同行以来，虽然宁不的态度始终十分冷淡，可他却日益地将他当成真正的亲兄弟看待，越来越明白他冷漠的外表之下那一颗痴情而执着的良善之心，实在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一头闯入那波澜诡异、无所不用其极的宫廷之争中。因此也明劝暗劝了许多次，可次次都如方才这般不欢而散。唉，用什么方法才能更好地说服他打消那个将会葬送他自己一生的念头呢？

望着外头又开始飘雪的阴沉夜色，云霄的眉头久久地没有展开。

他在这边叹气，走入自己房中的宁不心情也绝对没有好到哪里去。

如果可以，他又何尝不想顺从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去寻找追求？问题是在他的母亲和他屡屡伤害她和她的家人之后，他还能追求的到吗？就算如云霄所说，她已不再介意过去的恩怨，但燕五云夫妇又怎会不介意，他和她之间一样不可能，更何况她所爱的人根本不是自己。所以，退，早已无法退。

既然没办法退回从前，那么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往前走下去。

走下去，帮助在他心中日益模糊的那个父王，扫除过于强大的皇后外戚，夺得太子之位，夺得天下，届时，燕家才会真正有一处平安长久的栖息之地。也许，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将之前的恩怨一笔勾销，他和她才能有机会再次相见，甚至平平淡淡地犹如朋友一般相交吧？

而且，他已经注定失去曾为之牺牲责任的爱情了，绝不能再失去另一个梦寐以求的家。即便这个家也许不会有普通百姓家的温暖亲情，不会有父严母慈子孝，但至少他的生身父母就在那里，即便未来难测，命运无法为他所控，他也不会终身都抱着这个遗憾。

客栈内，两兄弟一般心事如絮，纷杂不已。而客栈外，霏霏的细雪也是一夜未停，从漆黑的深夜一直延续到天色重放朦朦之光，才渐渐收止，只余下一地晶莹的冰晶，浑然不觉此刻虽然洁白清纯，但总有一日会被融化，或被踩入肮脏的鞋底，或被陷入污秽的沟渠。

……

天亮不久，宁不就起身梳洗，毫不留恋室内的温暖，一掌推开窗户，让冰凉的冷洌之气直透进室，好消去盘旋一夜的烦躁。

“二弟，你起了呀，正好，可以吃早点了！”才吸了几口冷空气，宁不就看见云霄托着一个食盘从前堂的后门处走了出来，一双眼睛笑得十分灿烂。殷勤之态一如这些日子以来每日之晨，仿佛昨晚两人根本不曾发生过口角一般。

宁不瞟了他一眼，默不作声，他虽然无法理解云霄这种近乎无赖的拉关系手段，可平心而论，他的内在确确实有些动摇他的坚持不懈，甚至，每每看见他的笑脸，心中就会自然而然地涌起一缕温暖，潜意识地觉得，仿佛无论他如何对其恶言恶语相向，对方都会包容，而不会随意地将他舍弃。

“二弟，开个门呀！”见宁不还是站在窗前不动，云霄笑眯眯抬高食盘，用嘴指了指门口。

同行这许多天，早已明白他的性子虽然温和，却也十分擅长死缠烂打，宁不只好看似不耐地一扬手，挥开了门闩。

“这家客栈的酒菜虽然不怎么样，不过这粥煮的倒是挺香的，馒头也不错，刚才嘴馋，忍不住先吃了一个了。”云霄用肩头推门而入，一边摆着早点，一边嘿嘿地笑，待到碗筷都分好还不见宁不过来，不由瞪眼责备道，“还愣着干嘛，快过来坐下啊。民以食为天，不管要走什么路，总得先填饱肚子才有气力，不会会打算空着肚子去跟哪一位打架吧？”

宁不默然过来，入座。吃吃吃，明明是那般丰神俊朗的一个男子，又有着尊贵的皇族血统，可俗起来的时候却……可悲的是，他似乎也有些被同化了。

“唔，小菜味道也不错，下次有机会，还要住这里。”云霄喝一口粥，吃一口菜，再咬一口馒头，吃的极为认真，仿佛真的只为和他一起好好地吃一顿早点而已。

他这样一本正经，再也不提半句劝说，宁不到是有些不习惯了，不过这么一点不自在和诧异他当然不可能表现在外头。于是这一顿早饭，两人吃得格外安静，也格外干净，到最后，两兄弟几乎是同时放下了碗筷。

“好啦，饭吃完了，可以谈正事了。”云霄抹抹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宁不接过，展开，很快变色。

虽说他在遇到云霄不久后就打定主意要主动投入夺嫡之争，但一则因为他在母亲那帮手下的眼中尚未威信，二则他虽然没打算和云霄真的成为亲密无间的兄弟却也不想让别人破坏这一路的宁静，因此并不曾和母亲的人主动联系，没想到这竟然导致了他这么晚才知道这个惊人的消息。他怎么就忘了除了北盘，南郑朝廷同样一直对燕家虎视眈眈？

“她真的……”宁不嘴唇微颤。

“不，受伤的是她的侍女，她没事。我离开燕家的时候，曾给她留过一个大同的联络地址，让她如果平安的话，就给我捎个信。昨晚我半夜进城，就是为了这个。”云霄摇摇头。

虽然当初在燕家的时候，为了避嫌，他并不知道燕家要退隐的具体策略，但相信以燕五云一家人的智慧，既然早已决定急流勇退，那应该就会有惊无险，而昨夜所收到的燕飞羽的亲笔信也证实了这一点。<网罗电子书>只是，其中的隐秘却不能对宁不告知，透漏着一点已经是极限了。

毕竟燕家虽然退隐了，却还不能算安全，南郑皇帝吃了个大憋，关家堡更被利用牵扯，谁也不知道这两个大势力将会采取怎样的手段，而宁不，虽然他深信其的深情，却不能为了宽慰其心，而冒险将燕家一门的安危拿来做赌注。只因宁不如果争储成功，将来就是一国之君，自古以来权利最能弄人，谁又知道数年、数十年后的宁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听了这句话，宁不握着信纸的手明显地沉稳起来，显然心中大石已然放下。

“昨日种种昨日休，我知道你选择争储，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可现在不论如何，燕家都已经从这个名利的漩涡中退了出来，如果你只是为了还债，二弟，如今该是时候休止一切了。”云霄凝视着他那低垂的眼眸，真挚地希冀道，“二弟，纵然以往我们都因为诸多无奈而浪费了许多美好的时光，可未来的路依然还很长，生活的方式也有很多，听我一句劝，找一个自己喜欢的生活方式吧！”

“你说的没错，昨日种种昨日休。”宁不慢慢收起了谍报，放在桌上，然后用修长的手指将其缓缓地退回到云霄这边，声音平静如波，“可我也说过，我不是你，从今以后，世上再没有宁不，只有邵天凌。”

“你怎么还是……算了，既然你执意要选择这条路，那就随你吧，毕竟谁也无权左右别人的人生。”云霄望着他，苦笑一下，随即肃然道，“我答应过你的事不会更改，只是你也知道，我离京之后，恐怕就在也帮不了你什么了，一切都得你自己多加小心。太子一派固然是你要对付的重点，可你也不要忘了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皇子，要谨防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另外，关家堡这支武林势力也极不简单，恐怕野心难测，不论你是欲拉拢还是相对，都切不可大意。还有，凡事记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说着，叹了口气，收拾起碗筷，准备留他一方空间。

经过仍端坐着的宁不时，他忽然听到了一声低沉的声音：“多谢！”

云霄扬起一缕欣慰的笑容，腾出一只手重重地按了一下她的肩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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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明乱　第５７章　尾巴

轰隆隆……

巨大的惊雷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其音之烈之剧，几乎令人以为头顶的苍穹被无边的巨斧一把劈开，人间即将陷入天翻地覆之中一般。

“吼……”雷声心动了笼中的两只老虎，不约而同地发出了冲天的怒吼，与此同时，睡梦中的燕飞羽也陡然惊醒，尖声惊呼：“云霄！”

“小姐你怎么了？”睡在外间的山丹倏地一下坐起，一把掀开被子就冲了进来，一边随手掏出一颗夜明珠一边疾扑到燕飞羽的床前。

轰！又是一声滚雷轰到，燕飞羽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才睁开眼睛，看见被柔和的夜明珠映得分明的山丹。回想之前的噩梦，不由仍是心悸地伸出手抓住了她的。

“山丹，我梦见云霄他们被北盘皇帝一路追杀，后有追兵，前无进路……”

“小姐是太过挂念云公子了，所以才有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山丹捏起袖口，温柔地擦了擦她泌出细汗的额头，微笑道，“小姐不是常用说梦和现实相反的么？小姐做噩梦，就代表云公子一定能安危脱身，尽快地赶来和小姐相见的。”

“嗯……”燕飞羽点着头，有心跟着劝说自己那不过是个梦而已，不能迷信，可以底的不安还是犹如一根粘人的细细蛛丝，怎么挥也挥不去。

“山丹姑娘，出什么事了？”燕飞羽这声梦魂中的惊呼惊醒了不少人，四周的护卫立时更加警戒，不放心地在门外低声询问。

“没事，是小姐不小心做了个噩梦，有些惊着了，我陪着好。”山丹扬声道。

外头放心的应了一声，重隐暗处，又复悄然。只是外头的夜空却不肯罢休，一忽儿白晃晃的耀眼闪电，一忽儿热滚断头台的骇人巨雷，中间夹杂着声声的虎啸，硬是将一个原本寂静宁和的春夜搅得不肯罢休。

“今儿应该是惊蛰了吧？”看着一道白光射进室内，将家具陈设的轮廓映得雪亮，已然了无睡意的燕飞羽索性坐起了身，靠在山丹及时摆放过来的柔软的靠枕上。

“昨日就是惊蛰了。”见燕飞羽的眼神慢慢清晰，山丹将夜明珠放在床边，返身取了一直温在炉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茶给她。

茶盅入手，略略发烫，却又恰到好处地不至于烫着，接着，一件外衣又轻轻地披上肩头，满是细细的体贴，让人心中倍感温暖。只是，她在这里被照顾的无微不至，可远处北盘的他呢？唉，要是她不是个武学白痴就好了，哪怕比不得玉蝉，能有山丹这样的身手，也不至于让大家瞻前顾后，就生怕保护不了他，更别提还要冒险去北盘了。

“小姐，天还早，再试着睡一会吧，明儿还要尽快赶路去和老爷夫人汇合呢？”待她了喝了几口茶，山丹便柔声劝道，“云公子那边，你不要担心，黑前辈不是已经赶回去了么？他在北盘多年，人头熟的很，有他帮忙，肯定会更加顺利的。”

可是，谣言是早就四起了，而且这会儿依云霄他们的脚程必定已经到了北盘的京城，黑叔却是昨日护送他们到这里才折向北的，真要有事，一时间哪里来得及？

“我睡不着，我还是去看看大头它们吧！要是它们状态不好，怕明儿赶路又吃不消。”燕飞羽心里担忧着，面上却安慰地对山丹笑笑，将茶递给她，索性披衣起身。

三天前，她们一行终于和护送两只老虎的护卫队汇合，却发现两只老虎由于不适应旅行，精神都极其萎顿，若要强行继续赶路，很难保证会发什么。可是燕家虽然明面上已经隐退，却并不代表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因为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朝廷和关家堡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不能因为两只老虎而拖累整个队伍。于是，在她的恳求之下，燕五云夫妇只好先一步，让她留下来先照顾两只老虎两三天，待两只老虎精神好转一些再云追上。

经过燕飞羽三天的亲自仔细照顾，大头和小美的情况果然如愿地好了许多，可以重新上路了。

山丹见她如此，知道劝也无用，便服侍她穿戴起来，这才自己着衣，并通知外头的护卫一并跟上。老爷和夫人此次单独留下小姐，她们这些护卫的责任便更重了几分，即使这座山庄是自家的地盘，也仍不敢疏忽半分。

“吼吼……”

听着两只猛虎仿佛不甘对响雷示弱的威猛咆哮声，听得燕飞羽不由浮起了微笑。

在家的时候，她一心想要和小美搞好关系，小美却高傲地一直不肯买账。可经过这一次生病，反而对她信任了很多，虽说还是不会像大头一样和她玩闹，却已破天荒地允许她触摸自己了，这还真是“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好了，你们都出去吧。”到了大头他们所在的屋子后，由于大头和小美都不喜欢生人接近的脾气，而且自己也不习惯让护卫们听到自己同大头倾诉对云霄的相思之语，待众人将屋子检查了一遍确认安全后，燕飞羽便照例让他们到门口等候。

护卫们应了声后便分开护住屋子，从出门那天开始，两只考虑就一直被关在笼中，而且就算在虎山中自由行走时大头也从未伤害过自家小姐一根毫毛，他们自然都很放心。

然而，所谓变故，往往都在在们所想不到的情况下发生的，今晚的，就是如此。

一进门，燕飞羽就发现两只老虎的表现十分异常，呲牙咧嘴地，好像极为不安。

“嘘，不要怕，不要怕，只是打雷而已。”燕飞羽赶紧走到两只相距一米的笼子中间，准备分别伸手安抚这对老虎夫妻。

说时迟，那时快，忽地，随着几声咔咔的碎石，刚才还平整光洁的地面突然飞起了一块，没有等燕飞羽反应过来，一个人影已突然地从地底凭空而现，一把抓住了燕飞羽。

“啊！”燕飞羽本能地惊呼了一声，可尾音未落，两只手的上臂都已被紧紧地桎梏住，搂入了一具胸怀之中。慌乱中本能地扭头，却只看见对方戴着一个大头罩的脸，连眼睛都看不清楚。

“什么人？放开我们小姐！”其实，就在那不协调的碎石声传来的时候，山丹和众护卫已经机警地察觉到了异样，并冲进屋来，动作可以说已经快的不能再快了。但是比起敌方竟能突然破地而出的诡异，这份速度还是慢了一拍。

“恕难从命。”

蒙面客沉沉的一笑，声音有些刻意伪装的沙哑。话意未落，那个开裂的地洞中又先后跃出两人，持着兵器一左一右地护住了蒙面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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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58章 故技重施

“你是谁？”燕飞羽的惊慌只维持了几秒钟，很快就镇定来，冷冷地问道。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燕小姐的胆量实在过人。”蒙面客低低地笑，虽然声音明显是假声，但却可以从笑声中听出他此刻的心情十分之好。

“哪里哪里，阁下的城府和心机如此厉害，居然能耐住性子跟踪潜伏，另辟蹊径地将地道挖到这里来，该是我佩服阁下才是。”燕飞羽的语调越发地听不出情绪，仿佛此刻脖子上根本就没有一把锋利的小刀，自己的生死也没掌握在别人的手里。她虽然没有一身好武功壮胆色，但真的假的被挟持了这么多次，要是还惊恐的不知所措，那她燕飞羽也未免太无能了吧？

不过比起这个，她更担心另一件事，那就是地道可不是一天就能挖成的，敌人既然能在这里等着，显而易见地必定是早已在跟踪她们。

而现在她自己落入敌手还是小事，怕就怕对方还派了人继续跟踪爹娘，那样的话，很可能就会被他们顺藤摸瓜地找到燕家辛辛苦苦寻觅的安置地。不然，现在对方也不会只有三个人。

一念至此，燕飞羽立刻向山淡飞快地使了个眼色，让她等会务必用最快的速度去通知自己的父母。

“阁下到底想要什么，不妨直说，这样挟持一个普通的弱女子算什么本事？”山丹咬了一下唇，恨声喝到。

“倘若是别的普通女子，自然不需要在下全自动手，可是燕小姐如此兰心惠质，在下就是花再多的心思也是值得的，更何况在下只不过是想请燕小姐去寒舍做客而已。燕小姐，不介意的话，可否请你的手下让让道？”蒙面客好像一点都没听出山丹声音里的讽刺，桎梏着燕飞羽双手的长臂不但没有丝毫的放松，反而越发地一紧，让她的脊背更加地贴近自己的身体，几乎毫无缝隙。

这样被迫地和一个陌生男人紧密接触，换了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都会极其厌恶，燕飞羽也不例外。不过但她正打算挣扎着尽量她离开一点距离时，鼻尖忽然敏感地闻到一股极淡地近乎飘渺的香气，燕飞羽的脑神经一下子飞速运转起来。

挟持她的是个女人吗？不，如果是女人，身体不会这么坚硬平实，个子也很少会这么高，而且这个香气好像在哪里曾经闻到过，还有这个说话的语气......

蓦地，燕飞羽瞳孔一缩，想起一个人来，变色的同时，心里也闪电般地掠过当日雪山被诸葛方普追击时一身涉险的计策，今日此情此景，不正好和那日十分相似么？那次的毒诫被宁不扔了，可她一回家就重新做了两个，不仅如此，就连手镯和耳环上，也都有机关。现在她的上臂虽然被桎，却不曾被点了穴道，下臂和双手却还有一定的活动空间，只要时机把握的恰当，她还是有很大的把握将毒刺扎入对方的手中的。

心念电转间，燕飞羽忽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笑声，尽量地歪转颈项斜睨向蒙面客，眼波如丝，似媚似讽。

“我还以为关三公子虽然自命不凡了一点，但总应该还是个君子，没想到做起这样的勾当来，也是娴熟的很哪！”

关三公子这个称呼一出，后头的身躯果然有刹那的异样，对面的山丹更是睁大了眼睛：“关钧雷？”

“你居然认得出我？”蒙面客一怔之后，身体就恢复了正常，声音也变回一贯的醇厚性感，无视惊讶的众人，只是对着燕飞羽低低地笑道：“我一直觉得世妹冰雪聪明，果然，你给我的惊喜还是真不少啊！”

“关三公子如此风流倜傥，潇洒出众，灼目耀眼，小妹又怎会认不出呢？”燕飞羽忽然放软身子，索性地往他身上一靠，同时也不管脖子上是否还架着利刃，昂起螓首，美目流转地嫣然一笑，轻吐着如兰的气息，“却不知道关三公子此来，为的是我的人，还是我的财？”

“你说呢？”关钧雷凝视着她突然变得风情难挡的绝色娇颜，饶有兴致的反问。

虽说他明知他的态度徒然这样大转变，其中必定有诈，但还是压不住心头的那点悸动，很自然地稍稍地移开了一点小刀，免得真伤了她的细皮嫩肉。当然，他允许自己陪她演戏，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怀中这个小女子虽然聪明狡猾，可归根结底却不过是个只懂三脚猫功夫的普通少女，他就不信她都已经落入自己的手中，还能再翻出天去。

“让我想想......”第一次小试验成功，燕飞羽索性得寸进尺，可爱地偏了一下头，美目中既多了一点狡黠，更多了一份清纯的娇媚，“唔......我猜，你是既想要财，更想要人，是不是？”

“哈哈哈哈....”关钧雷忍不住仰头大笑，心情愉悦之极，索性移开小刀，反夹在指后，将面罩一推，露出了那张完美无瑕的俊联，然后低头在佳人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个响亮的芳泽。

“无耻淫徒，快放开我家小姐！”见自家小姐受辱，山丹等人恨不得马上冲上来，只可惜关钧雷虽然移开了小刀，但他那两个护着他左右的随从却一看就知道不是吃素的，恐怕一动之下，那不长眼的利刃就会又抵在小姐的喉咙上。

燕飞羽却仿佛早料到关钧雷会有此轻佻之举，娇美的面上不见丝毫不悦，反而趁机扭了一下身子，想要转过来正视他的眼睛，同时嘟着嘴哼道：“那我问你，在你的心里，是我家的财富重要，还是我的人重要？”

关钧雷任由她转过身来，原本圈在她胸前的那只手很顺手地滑在她的纤腰上，用力一紧，眸中的笑意更深：“自然是你的人更重要。”

“啊.....”燕飞羽故意因为两人国语贴近的距离而羞涩地惊呼了一声，一只手却欲拒还迎地抵在他的胸口，然后笑得更加妩媚，“那我的人比起你的命呢？”

话音未落，另一只垂着身侧的手突然高高的扬起。

“若没有了命还如何享用你这样倾国倾城的小美人呢？”关钧雷眼睛也不眨一下地就准确地握住她扬起的那只手，眼里满是嘲弄。

“啊，我的手....”燕飞羽低呼了一声，本能缩了一下身子，用另一只手去抓关钧雷的手掌，想要将他如铁爪般的手指掰开。

“你不会是打算用你的绣花拳头来暗算我吧?”关钧雷好笑地看着她那只紧握成拳头却空空如也的拳头。

“当然不是。”燕飞羽脸上的痛苦之色忽变得诡异。

难道她还有诡计？关钧雷心中刚一凛想要查看，手腕上的经脉处突然传来两点刺痛，疾目移去，赫然看见燕飞羽另一只手的戒指正抵在皮肤之上。

“抓住她！”关钧雷一把拉开她的手，将她往一个手下怀里一推，随即运指如兰地封住自己的几大穴位，护住心脉。

“来不及了，我这两种毒药都是特制的，混合以后散发的速度极快，没有解药的话，半刻钟内必死无疑，就算你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燕飞羽一击得逞，心情顿时十分轻松。

“公子，你怎么样？”接过燕飞羽的那个随从第一时间点了燕飞羽的穴位，让她无法动弹，却不敢转身查看关钧雷的情况，而是迅速地将剑架在燕飞羽的脖子之上。另一个随从则马上为关钧雷诊脉。

“解药呢？”接替关钧雷的这个随从可不是个怜香惜之徒，扣着燕飞羽肩膀的手掌一个用力，怒问惊喜尚未褪去就已重新惊骇紧张的山丹等人。

燕飞羽骨头被捏，顿时一阵钻心地疼，但纵使面色都疼的煞白，她的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来得冷傲： “你不要以为用我的性命来威胁我的人就能得逞，告诉你，解药在那里只有我一个知道，就算你一寸寸捏碎我的骨头他们也拿不出解药。不信你可以问问你的主子，看他可曾查出这是什么毒了？”

“世妹的心思果然极为慎密。”关钧雷缓缓地道，虽然还是口称世妹，可任何人都瞧得出他看起来若无其事的表面下所压制的那份居然被弱小者设计的愤怒。

“多谢关公子夸奖，但不知道关公子意下如何？”燕飞羽坦然无惧地迎视着关钧雷那双一瞬间就盈满杀机的眼镜，傲然一笑，“关公子也许不知道，我这个人虽然很珍视生命却同样也不怕死，关公子若不想和我同归于尽，恐怕就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你们先放了我，然后我把解要给你。至于日后是否还会山水相逢，不妨就静看来日？”

“倘若我放了你，你却食言呢？”对视良久后，关钧雷才阴沉地盯着她，被迫做出让步。只因此刻他表面上的神智虽然还很清晰，但从脑中传来的强烈不适和从下肢开始蔓延的刺痛就已是最大的证明，更要命的是，自认博文广识的他竟然分辨不出所中的是什么毒。

“不是所有人都像关公子如此卑鄙的。”燕飞羽也同样回盯着他，冷笑道，“关公子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何况你觉得我们两家之间有必要一定生死相见么？”

关钧雷锐利的目光直直地射入她的瞳孔，仿佛要挖掘出她最深的秘密，几秒钟后，他忽然笑了起来：“没错，我们关家堡和贵府本来就合作的非常愉快，既然世妹都这样说了，那就一切依世妹所言。我关钧雷虽然一生鲜少信人，不过如果对象是世妹的话，这个险自然是值得”

“公子！”抓着燕飞羽的随从着急地道。

“放开她。”关钧雷深深地凝视着燕飞羽，意味深长地道，“来日方长，我相信我和燕小姐总有一天会重新见面的。”

“是。”随从不甘地解开燕飞羽的穴道，燕飞羽立刻向奔过来迎接自己的山丹跑去，知道被众人安全地护住，一颗心才后怕地咚咚咚极速跳动起来。

“还请世妹赐药！”关钧雷微微一笑，面容虽镇定，负在背后的双手却已然开始难以抑制的颤抖。

“想要解药想得美，”不待燕飞羽回答，山丹已冷冷地一挥手，“给我杀！”

“住手！”燕飞羽及时喝止了其他护卫。

“小姐！”山丹急道，“难道你真要和这种卑鄙无耻的小人讲什么信誉呢？”

燕飞羽却淡淡地道：“所谓诚信，就该是童叟无欺，我既然答应了关公子，就应该做到。”

说着，摘下一只耳环，抛了过去：“服药十二个时辰内，不可动用一毫真气，不可进食任何食物，十二个时辰后再连续服用三剂泻药泻去残毒即可。”

“后会有期！”关钧雷接了耳环，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燕飞羽，率先返身跳入地道之中。

两个随从相继跟入，最后一个还十分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一掌轰掉了入口，好让众人一时难以追击。

“小姐.....”

正走向铁笼安慰两只一直不停吼叫的老虎的燕飞羽回眸宽容地一笑。

“天外有天，人智无穷，所谓放得了一时放不了一世，如果不是你们的忠心保护，像这样的意外早就发生了。何况关家堡毕竟是北盘国的第一江湖势力，总有些特别的手段，你们若是觉得愧疚，以后更加小心就是。”

山丹咬住唇，不说话。

“好啦，要说吃亏，这次关三公子才是更吃亏的人呢！”燕飞羽忽然调皮地眨了一下左眼，狡黠地道，“偷偷地告诉你们哦，其实他的毒只要吃下耳环里的解药就足够了，什么不能吃东西，还要连续三天地每天吃一副泻药都是我骗他的。谁让他不但偷偷跟踪我们，还敢欺负我，这下子看他怎么再来找我们麻烦。”

山丹等人搬来正满是失职的歉疚，闻言顿时一个个都张大了嘴巴，神情无部十分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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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明乱 第59章：两全其美的合作

元月二十八，北盘京都大同城外三清观。

“不行，绝对不行，我现在就进宫去见母亲。”云霄豁然弃座，长身而起，一反往日的温和，紧蹙着剑眉转身就走。

当初在途中得知母亲愿意跟随他们师徒离开那座吃人的深宫远走高飞时，他虽然有些诧异一贯固执的母亲怎么会突然改变主意，却并没有想太多，还以为是母亲终于被自己和师父的努力打动，心甘情愿地抛舍一切仇恨。没想到，母亲竟然早已在计划这件事，甚至不惜以自身的安危相搏，为什么？为什么母亲就那么放不开呢？

“霄儿！”对座的尘空跟着站起，对着他的背影沉声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困锁你母亲的心魔，心魔一日不除，她就一日难以释怀。即便能顺利地离开这里，她也永远都不会获得真正的安宁的。”

“师父！”云霄神情复杂地转身，无奈地轻责道，“您不能老是这样纵容母亲任性而为，也应该为自己多想想，人生没有几个二十年的。”

“呵呵……”尘空淡淡一笑，虽夹杂着一缕苦涩，更多的却是情到深处的无怨无悔，“说实话，霄儿，这一次，为师其实是赞同你母亲的计划的。”

看到云霄再次不认同的蹙眉，尘空轻摆了一下拂尘，示意他先冷静地坐下来。

云霄吐了一口气，只得回座。

尘空缓缓地道：“你知道，你母亲外柔内刚，性子又十分执拗，一旦她认定一件事，就算千军万马也拉不回来，不然咱们师徒也不会劝说了她这么多年。”

云霄默然。

的确，其实很早的时候，他就明白，困住她母亲自由的并非是那看似固若金汤、宫禁森严的紫禁皇城，而是母亲自己心中仇恨的执念。那一位的横刀夺爱却没能保护他们母子，那一位的季度狠辣不惜对尚是稚儿的自己下绝命之手，还有这二十多年的苦熬和等待，都早已渗进了母亲的血液之中，不知道随着呼吸萦绕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又岂能轻易放下？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高家。”尘空淡淡地道，“你母亲说的没错，这些年来，皇后早已视她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即便她愿意放弃复仇，高家也绝不会就此罢休。我们要逃容易，可以后却怕过不了几年安稳日子。等到太子继位，北盘皇朝都成了高家的天下，他们必定不惜掘地三尺也要把你母亲找出来。与其将来提醒吊胆，却是还不如趁此机会索性把高家拉下马，让至少和你还有些感情的盈妃之子上位。”

云霄鼻息微动，万般无奈地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的郁闷却不减反增，苦笑道：“可是，这个计划实在太过冒险，一个不好，莫说复仇，就是能否顺利出宫都是问题，更别说……”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下去，鬓角已然微白的尘空却了然地淡然一笑：“若真是天意如此，为师自会陪你母亲共赴来生。”

“师父……”

“霄儿，你母亲若非决意已定，也不会强迫为师保守至今日方许对你言明，你就莫要在纠结此计是否应当了吧！”尘空柔和地望着他，“你自小就是个聪明乐观的孩子，当知道此次事关重大，已是如箭在弦，势在必行，再无回头之路。莫忘了，三日后就是开棺验尸之日，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他就是明白时间已经不多，所以才强烈地反对这个计划，可是……

“是，徒儿明白了。”云霄垂眸，抿了下唇后重新抬起头时，明澈的双目中已一扫方才的涩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鉴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虽说他仍是不赞同如此冒险的计划，可既然只有如此才能彻底去除母亲的心魔，又能同时推助那个傻兄弟一臂之力，那么，他唯有全力以赴，将事情做得最最完美。

……

“此话当真？”这一次豁然起身的是宁不，饶是他再习惯将情绪深藏，此际也不禁大大的失色动容，目中俱是不可置信的惊喜。

自古以来争储之路都是充满艰险，稍有疏忽便可能万劫不复，他虽有满腔决心，却同样也有自知之明，并无必胜的信心。可是，倘若云妃之计可成，即便不能顺利地扳倒高家一派，也能极大地增加他的成功几率，更别说还很有可能能一举转倒乾坤，一步登天。

“自然当真。”见他果然满心都是执念，丝毫没有后悔之意，云霄心中叹息，面上却故意开玩笑道，“即便你不肯认我这个哥哥，但将来你当了皇帝总不会派人追杀我们母子。”

宁不心中激荡，右掌重重地按着桌面，沉声道：“你既已视荣华权利如浮云，我邵天凌又岂是那种以忘恩负义，乱度君子之腹的反复小人？”

“如果事情顺利，今日一见后，你我应该再无相见之期。”云霄起身，扬起一个从此云淡风轻的微笑，“那么，就此告别吧！”

宁不站在窗前，看着他轻然的背影一步步离开茶楼，向街道尽头缓缓走去，忽然怅然若失。

他原本以为，依照他的性格，他必定会在临走前讨个拥抱，以示兄友弟恭，或者缠着他要他好歹叫声大哥做个纪念，最起码也会拍拍他的肩膀说声保重……甚至，他都已经准备一旦他的手来碰触就要重新板起面容了。

没想到这最后的一次，他却走得如此云淡风轻，难道他已经不再当他是兄弟了么？

蓦然地，宁不想起今日之会，云霄从头到尾都没有和以前那样笑眯眯地唤他一声二弟，惘然间，胸口陡然更空，修长的双手不自觉地紧扣住斑驳的窗台，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抓回一点什么。

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已走出几百米的云霄，突然顿住脚步，毫无预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然后，展开了一个大大的灿烂笑容，同时右手高举过头，用力地挥了几挥！

被现场抓包，极其不习惯的宁不顿时僵硬如石，下一秒，他已迅速地反应过来缩回了身体，然而，一双眼眶却再也无法自控地微红起来，仿佛心底有一缕暖意硬是要冲到表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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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明乱 第60章：皇陵惊变

二月初一，宜启攒。

北盘皇陵的一座皇子陵园内，虽然墓前幕后人群一重一重，有上至黄脉天家，下至百官僧道，但却丝毫不损陵墓中庄严肃穆的气氛。

经过一系列的程序后，已封闭十余年的二皇子陵墓终于开始破土，看着自己儿子的坟墓被撅，虽然近不惑之年却依旧风韵动人的云妃早已珠泪滚滚，哀伤满面，侧过头去，不忍目睹。

“娘娘，二皇子的灵柩已经露出来了。”待到黄土都被拨到两侧，看见里头的棺木，云分身边的宫女采芹忍着哀痛低声提醒。

云妃霍然一震，梦地转过头来，待看见那尚有一部分隐在黄土中的棺木，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身边的宫女，踉跄着就哀声冲了过去。

“皇儿，皇儿……十六年前母妃没有护你平安长大，害得你小小年纪就含恨夭折，而今母妃又不得不惊扰皇儿的亡灵，母妃无能，母妃实在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哭声悲痛哀凄无比，大部分闻者无不垂眸叹息，北盘皇帝和作为陪同的盈妃也都是戚容惆怅，唯有和皇帝并座的皇后依然面无表情。

“快拦住爱妃。”

皇陵深达数米，要是云妃真跳下去又如何了得。北盘皇帝忙起身，一边示意众人赶紧将云妃拦下，一边亲自快步追了上去扶住了她羸弱如柳的身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柔声相劝，好不容易才哄得云妃稍

“皇上，”云妃拭干了泪，就地跪请，“皇儿生前最爱依臣妾之怀，恳请开棺之后，让臣妾亲启皇儿遗骨，莫要让外人扰了皇儿的亡灵。”

“就依爱妃所请。”北盘皇帝长叹了一声，命人将棺木从穴中抬出。

云妃忍着哀痛，挽袖涤手，伴随着僧道们的吟颂，请香祷告，最后才含着泪，弯下身。

第一块骨头被小心翼翼捧出来的时候，不少目注着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地抽了口冷气，齐齐变色，只因那块小小的骨头竟然不是正常的白色，而是通体乌黑。

见此情景，不少人的眼睛都偷偷地瞟了一眼座上的皇后和高相，虽未验骨，却大半都已相信既然云妃主动要求开棺验尸，这骨头又黑成这般模样，那个关于二皇子依然在世的消息十有八九应该是假的了。毕竟十余年的时光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当年二皇子忽然暴毙而亡，民间可有不少传言说二皇子是被皇后毒死的，只不过是没有明面的证据，就连云妃自身都不敢指认，别人更不敢掺和。而今尸骨呈黑色，二皇子死前中毒一事已不言而明，至于凶手，真的是皇后么？

底下百官心中转着相似的念头，高皇后却既无半丝身为元凶的惊怕之色，也没有别的异样神情，反而稳坐如山，一如过去数十年，不管在任何时候都不失一国之母的端庄仪态。只有十分熟悉女儿性子的高相，才能仿佛不经意地一眼对视中，明白女儿平静的外表下所隐含的真实情绪。

交换了一个只有彼此才知道的眼神后，皇后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素来最会乘隙而入，此刻便正借安慰之名抚着皇帝的娇弱美人——和云妃并受恩宠的盈妃。

虽然到现在还没查出谣言起自何处，不过此刻的情景显然十分有利于自己。

当年皇上顾忌着自家的势力，不曾详追二皇子夭折之事，如今自然更加不会找这个没趣，这尸骨是真也就罢了，倘若是假，她也不介意再来一次，索性将这些碍眼的都一并收拾干净。反正这些年来，皇帝虽然初一十五都会来她宫中，却已经足足十余年没碰过她，有没有都一个样，没有了还更好。

而且，云妃此举还有另一大用处，那就是自己正好可以藉此验证一下另一个谣言。倘若盈妃之女的血无法和皇上的相溶，就算那个贱人真把儿子藏到了外头，她也永无翻身之日。倘若确实是皇上亲生，则更加不用顾虑。

因此，今日这场戏，她只需稳坐泰山地瞧着便是。

随着时光一点点的推移，云妃终于将所有的骨头都拾了出来，并依次地摆放到灵台上。映着底下洁白无暇的绸缎，那漆黑的小小遗骸更是动人心魄，令观者无不心惊暗骇，脊背发冷。

尸骨既已拾出，接下来便是滴血。

云妃又亲自取了一段腿骨，放在盘中，命人一同端到皇帝面前，然后毫不犹豫地取针刺破指尖。待殷红的鲜血滴在黑骨之上，坦荡地请重量级的大臣上前一观。

很快的，那滴血液就渗进了骨头中。

“臣妾斗胆，请皇上试验。”云妃含泪将金针递给了皇帝。

皇帝同样扎破指尖，滴血入骨，屏息而待的结果，别无二样。

“皇上，皇后，高相，诸位大人，如今你们可相信了？”验古完毕，云妃收起眼泪，冷若冰霜的扫了一眼众人，即便是看向皇后父女时，也没有掩饰那抹怨恨。

皇帝仰头，长叹一声，满面不忍之色，众臣则纷纷地表示谣言可恶，要求严惩散布谣言的黑手。

“皇上，如今水落石出，云妃的清白已然证实，不知是否可以顺便来个滴血认亲澄清一下另一个谣言呢？”皇后一直冷眼旁观着众人的献媚，等到云妃将尸骨放回灵台，准备火化，忽然不冷不热，凉凉地道。

此言一出，大臣们的目光顿时都投向了皇帝和盈妃，就连准备亲自动手点火的云妃也转过身来。

毕竟皇家血统不容混淆，倘若二皇子还活着，顶多是主动放弃尊贵身份流散民间而已，可是要公主是假的，那罪名可就大了。而今云妃已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躺在棺木里的确实是夭折的二皇子，那活着的公主呢？

“不用这么麻烦了。”出乎意料外的，皇帝还没发话，盈妃已亭亭而起，美目流波，十分镇定地面对众人，“当初本宫生的确实是一位皇子，而不是公主。”

说着，坦荡地跪了下来。

哄……

此言一出，犹如毁坏蜂窝的石头，百官们顿时像受惊的群蜂一般炸开，纷纷低声私语起来。高皇后和高相也是极其吃惊，万万没有想到盈妃会主动承认。

“皇上，你可听见了？”皇后一怔之下，虽然觉得盈妃如此行为，有些难以置信，还是立刻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再说。

“朕听见了！”皇帝也是满脸吃惊，目光如炬地盯向盈妃，“大胆盈妃，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当初你既然生的是皇子，那朕的皇子呢？你何来如此大的胆子，竟然敢混淆我皇家血统？”

“皇上，偷换皇子之事，罪妃确实有罪，可是罪妃也是身不由己，不得不出此下策呀！”盈妃抬起楚楚可怜的巴掌小脸，哀怨之色较之云妃更甚更动人，语调更是凄然，“皇上您可知，这些二十多年来，后宫之中有多少未成形的胎儿无缘尘世，又有多少已成形的胎儿死于非命？皇上又可知，当年罪妃怀皇儿的时候，是如何日夜谨慎小心，不敢放松一丝一毫？还是差点一尸两命，和我那苦命的皇儿共赴黄泉。”

"朕现在问的是你为何要欺骗朕，问的是朕的皇儿现在何处？”不等变色的皇后和高相发言，皇帝已再次龙颜大怒地斥道。

“皇上息怒，容罪妃祥禀。”盈妃连连磕了三个响头，才抬起头来，“罪妃说的正是为何要欺君的理由。当年罪妃躲过一劫后，想起宫中数年来姐妹们大都一无所出，就连云姐姐虽然生了一位皇子，却仍是坎坷不断，罪妃实在是心惊胆颤，生怕就算皇儿平安地生下来，也最终会被奸人所害。”

说到奸人两字时，众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盈妃特地地看了阴沉着脸的皇后一眼，不由更加心知肚明。他们虽是外臣，但关于后宫之事，也是略有所闻，只是后宫皇后为尊，朝廷宰相统领，就算心里同情也无人敢言罢了。今日盈妃如果不是被逼到绝路上，恐怕也不会泄露这个天大的秘密吧？

转念间，盈妃已接了下去。

“于是，罪妃在走投无路之下，只好想了一个下下之策，命人在民间找一和罪妃同期的孕妇，在生产之际将皇儿偷偷换出宫去。罪妃原本想着待到皇儿平安地长到弱冠之年，再向皇上自首的。罪妃罪该万死！”

“朕的皇儿，可就是如谣言所说之中，曾任燕家护卫的宁不？”

“正是。”

“那朕的皇儿现在何处？”

“就在皇陵之外。”盈妃叩首道，“皇儿自幼不曾见过皇上一面，此次闻听皇上驾临皇陵，虽不一定能得见天颜，依旧坚持要守在外面。求皇上怜我无知的皇儿漂泊民间，受尽苦楚，容他认祖归宗，罪妃愿意承当一切罪名。”

“快宣他来见。”皇帝沉声，“是真是假，稍后滴血便知。"

“是。”盈妃当即拨下自己的一只凤钗，，命令贴身宫女前去接人，自己仍跪在地上，又复叩首，“罪妃冒死，还有一奏。”

“你还有何事期满了朕？”皇帝怒声道。

“皇上罪妃发誓，罪妃一生，除了皇儿之事外，再也不曾对皇上隐瞒过任何半点。真正欺君者另有其人！”

“谁？”

盈妃重重地磕了个头，伸出葱葱玉指，笔者地指向皇帝身边，昂首道：“此人就是当今皇后和高相大人。”

“胡说！”皇后没想到她的矛头居然会直指自己，顿时大怒地斥道，“本宫什么时候欺骗过皇上了？”

“举头有三尺神明，皇后说这话难道就一点都不觉得理亏么？”盈妃勇敢地和她对视，非但了无惧色，反而满面凛然，孤注一掷地大声道，“臣妾虽然偷龙转凤，隐瞒了真想，但是臣妾的皇儿却是货真价实的龙子。而皇后娘娘，你生的太子真当是皇上亲生的么？”

轰！

这一下，可不再是捅了马蜂窝这么简单，简直是天雷阵阵，天地变色，没有一个人还能保持正常的神色，然后纷纷望向面色陡然煞白的太子。

而资质平庸的太子却是仓皇地望向皇后，仿佛自己真的是个冒牌货。

当今太子难道竟然不是皇上亲生的么？如果不是，那又是谁？

“盈妃！”阶下募然响起一声极为愤怒的大喝，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早过花甲之年却依旧保养的十分攫夺的高相，“你居然敢污蔑皇后娘娘和太子？”

“贱人！”皇后气得浑身发颤，连一贯的端仪都忘了保持，豁然而起，“你竟敢如此含血喷人，造谣中伤，辱我堂堂皇家血脉？”

盈妃冷笑一声，凛然无惧：“刚才皇后娘娘不是要让臣妾滴血认亲么“倘若皇后娘娘心中无愧，何不也让文武百官们亲眼看看是真是假？”

“你……’皇后的凤手紧紧地抓着身边的宫女，长长的假指甲深深地刺进了那个可怜的宫女手臂之中，怒极反笑，”好，你要滴血认亲，那本宫成全了你。不过，皇上，这个贱人如此侮辱本宫，请皇上降旨，待本宫让皇儿验证清白之后，将此贱人交给本宫千刀万剐，凌迟处死。”

“如若真的是臣妾诬陷，臣妾愿意粉身碎骨。”盈妃昂首道。

意外一串接着一串，饶是当今皇上再应当喜怒不形于色，此刻也早已变得铁青骇人。

只见他大手一挥：“呈一碗清水上来。”

清水很快就端上来，皇帝一把抓过战战兢兢伸出手来的太子，亲自地一针扎下去。

“痛……”太子养尊处优二十多年，哪里曾被如此蛮横对待，只不过是扎个小孔，皮叫柔嫩的他竟然失声惨呼，还条件反射地想缩回手，却哪里挣得动皇帝的铁爪。

群臣顿时齐齐嘴角抽搐，就连高派一系的大臣也不由纷纷觉得丢脸。

太子的血既然已出，之后自然就该轮到皇帝，这一次群臣虽不敢像方才那样公然围上，也看不见碗中的变化，却谁也不舍得眨一眼，仿佛一个疏忽，就会错过最关键的结果一般。

“贱人，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着。”皇帝收手后，满脸愤怒的黄后还不忘将跪着的盈妃扯了过去。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清水中的那两滴鲜血，始终不曾融在一处。

“皇后娘娘，你还有何话可说？”盈妃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挣脱出她的手，同时不着痕迹地使了个暗力，将皇后一推。

“不，皇儿是真的，皇儿是皇上的亲生骨肉，天地为证，绝无虚假！”

皇后踉跄了一下，长袖飞舞，一下子打翻了那碗清水，自己也摔倒在地。

哐当！瓷片摔伤的声音如针尖般刺进战战兢兢的忠臣心里。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皇后一手撑着地面，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一时间双耳轰鸣，几无直觉却又是浑身冰冷刺骨。

黄天在上，天地为证！虽然恩宠断后，她确实曾不甘寂寞地偷藏男宠，看那都是后来的事，她的皇儿，她一出生就被立为太子的皇儿，却决对视皇上的亲骨肉，亲生儿子啊！怎么会，怎么会融不进去呢？不可能，不可能……奸计！对，这一定是盈妃那贱人的奸计！

“皇上，这一定是盈妃那贱人的奸计……“皇后挣扎着还要辩驳，却忽然停住了口，只因为她突然看见了皇帝的目光，那是一种怎样的目光啊！

看着皇上那毫不掩饰的厌恶，鄙视的阴冷和愤怒，她的心徒然地冷了下去。

“皇上若还是不信，此刻就派人前去搜查椒房宫，一搜便知。“盈妃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传入众人的耳朵。

“皇上，这其中必有误会啊！“极度的惊愕后，高相这才反应了过来，正待辩驳启奏，就被暴怒的皇帝喝住。

“高相可是想说这清水也有诈？”盈妃冷笑道，无形中已掌控了形势，“此清水乃是随意取来，若皇后娘娘和高相大人不服，稍后本宫自然会让本宫的皇儿让你们心服口服。”

远处，数骑逐渐飞驰而来。其中一人，白衣如雪，墨发飞舞，身形矫健，犹如飞龙，虽尚未见其容颜，却已有仙人只姿。

众人不约而同地遥望，无人看见，借此混乱之际，盈妃和云妃这两个圣眷不相上下的贵妃，正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彼此相视而笑。

……

Ps:咳咳咳，那个，偶知道这两个方法并不科学，不过因为小说情节需要，就请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O(∩_∩)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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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明乱 第六十一章 野心和壮志

十日后，男郑国和北盘国交界处，一辆被前后十余骑看似疏松实际却滴水不漏保护着的马车徐徐地从一道狭长的山谷中驶出，迎接他们的是前方一片辽阔的平原，一片被连日的冬阳照耀只剩残雪枯草的颓败。

忽然天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鸣叫，抬头而望，是一只盘旋的黑鹰。

马车旁的一个护卫立时噘唇而啸，从俯冲下来的黑鹰腿上解下一截竹筒：“公子，有信报。”

一只修长洁白的手从窗户中探出来，接过了竹筒，半响后马车内忽然发出咚的一声，似是什么东西被砸在车壁上，力量极重，同时传来一阵近乎咆哮的怒吼声。

“找，继续找，告诉他们，哪怕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给我亲自掘地三尺，找不到就提头来见。”车厢内，关钧雷双眼如刀，一张堪称完美无缺的脸前所未有地愤怒的几近扭曲，修长的双手青筋不住地跳跃。

上吐下泻的那段日子虽然已经过去，身体也早已复原，可那段惨痛屈辱的经历却永远都留在了他的记忆深处，时不时就会冒出来提醒他，而今，那些已连连折损的废物居然又告诉他完全失去了燕家人的行踪！饭桶！饭桶！如果那些废物此刻就在眼前，他绝对要让他们用自己的鲜血来洗刷他们的无能。

“是。”对面的关信赶紧提笔，匆匆地写了几句将纸条塞入竹筒，交给方才那个护卫。

看着黑鹰重新展翅飞翔，很快消失在朵朵的白云丛中，关钧雷连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止住了心底那种想要疯狂摧毁一切的欲望，缓缓地展开已揉成一团的信报，移到火盆上空，让它一点点的燃烧。

“公子，喝口茶吧？”等他收回手后，关信适时地递了一盏茶给他，却不敢多言，免得说多错多。

关钧雷接过后，以极缓极缓的速度抿了两口，然后摆手示意关信不要接，自己个将茶盅稳稳地放在茶几上的凹处中。

“关信。”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后，关钧雷的语调终于好像恢复了平静。

“是,公子有何吩咐。”

“不惜人手，命人立刻去详细查询燕家所有店铺都转给了谁，半个月之内给我确切回复。我不相信，这里头会没有蛛丝马迹。”

“可是公子，这样一来，我们的人手会远远不够呀？”关信为难地道，燕家富甲天下，不提那些林林种种的小店铺中的小作坊，就是大店铺大作坊也足有百余家，何况时限如此之紧。

关钧雷阴沉的眼眸锋利地一瞥：“没有人手不会想办法吗难道这种事情还要我来教你怎么做？”

“是。”关信一凛，忙恭敬地垂目，开始拟发第二道指令，不敢再有半丝拂逆还在愤怒关口的主子。

“给我倒杯美酒。”半响后，关钧雷再次睁开眼睛，“如今太子被废，皇后一族彻底失势，朝廷局势一夕天翻地覆，说说你的看法？”

关钧雷放软了身体，斜靠在柔软的虎皮上，懒懒地道，俊美的面容上又浮现出潇洒魅惑的风采，犹如暴雨之后一碧如洗的晴天。

冷静，人只有在最冷静的情况下，才能做出最好的判断，他不能被区区挫折给搅了心智。没错，这次他是被飞羽和燕家摆了一道，但是，只要他还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信不会露出一点马脚。他们之间的账以后绝对会有机会好好清算，现在他只不过是想要多算些利息。

所以，他不能再怒，不能再怨。

“是，公子。”当然，这只是表面，而且他越是如此，跟随他多年的关信就越是小心谨慎，借着倒酒的片刻快速地在心中斟酌了一番才斗胆回道：“公子，属下觉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何尝不也是咱们的机会？”

“哦？说说看？”

“是，虽然现在呼声最高的是半路杀出的三皇子邵天凌，不过，皇帝不是也没有直接再立他为太子吗？”

“愚蠢！”关钧雷冷哼道，“当年以女换男之事他心中再清楚不过，皇陵的那幕不过是他和盈妃静心策划的一出戏而已。虽然舍不得孩子讨不到狼，为了扳倒高家，保住他那至高无上的皇帝宝座，他连一国之尊的脸面都不惜地牺牲，会如此愚蠢地马上扶持另一个高家嘛？何况就算有这个意思，他假装不知道内情，那盈妃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如何能让一个罪妃的儿子马上继承储君之位？”

“是是是。”关信想冤枉地解释自己并不是这个意思，却不敢锊虎须，只能顺着关钧雷的话接下去，“属下是想，居然皇帝一时不会立太子，那这个储君之位定会有许多人凯取着，四皇子虽还年幼，其母也懦弱无用，不过自古以来，从来不乏野心勃勃想要要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大臣。太子之位迟迟未定，肯定会有许多人蠢蠢欲动，届时，不正是公子的机会么？”

关钧雷露出了一丝微笑：“这才有些像话。”

“谢公子夸奖。”关信稍稍放松了一下，接道，“所谓鹬蚌相争渔翁得利。邵天凌一派即便能拔得头筹，可是倘若被世人得知他冷酷无情，为夺大位六亲不认，不仅丧心天良加害年幼的皇弟，还谋害宗族的子弟，更不惜丧心病狂地阴谋弑君，到那时，公子不就有名正言顺的机会可以竞争大位了么？”

关钧雷眼中精光一闪，微笑着瞟了一眼关信：“本公子身边这么多人，果然还是你最玲珑。”

“公子谬赞了，属下虽小有愚才，可是和公子比起来，那简直就是萤火之光不敢仰视日月之辉，属下说的这些厉害关系，公子自然是早已心若洞察了。”关信谦逊地垂头道。

“夸你便是夸你，用不着拍我马屁。”关钧雷淡淡一笑。关信说的没错，当几日前他接到飞鹰传书，获知皇陵惊天之变后，第二日就已经想到了后招，只不过这个计划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就不是那么简单了，他还需要太多的准备。

“是。”关信适时地流露出一缕喜悦，趁热打铁道，“公子，属下还有一个建议。”

“嗯，说。”

“属下斗胆，想请公子亲笔书信一封，命人快马加鞭地送给青姑娘，以示牵挂之意。”关信聪明地一点即止。

“你这小子，未免管的太多了吧？”关钧雷似笑非笑地啐了他一句，“笔墨伺候。”

真没想到，他关钧雷这么多女人中，竟然还是那个丑八怪青女最能帮她，看来得多给她一点甜头，才能让她更加心甘情原地为自己卖命了。

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也不知道俘虏了多少女子的心，却偏偏得不到燕飞羽的亲睐，反而被她戏弄的尊严全无，关钧雷心中顿时又升起了一股极为复杂的心态，同时更加坚定了一个决心。

总有一天，他会让她心甘情愿俯倒在自己的面前，悔不当初的。

“还有一事。”关钧雷顿住了笔，唇角勾起一缕冷笑，“莫忘了那位带着儿子的骨灰，号称对人生已经心灰意冷，突然消失不见的云妃娘娘。虽然那具黑骨很可能真是她儿子，可既然皇帝和盈妃都在唱戏，难保她也没有掺和。”

将军百战死，装上十年归！一次失败不代表什么。

关钧雷撩开窗帘，举杯遥敬外面的宽阔天地：“人生，总该遇到几个旗鼓相当的对手才有趣，不是吗？我相信，我们会有很多机会交锋的。”

他更相信，总有一天，他最终将坐上那个位置的时候，他会十分感谢他们他的磨练，感谢他们带给他无人比拟的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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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明乱 第62章:幸福才刚刚开始（全剧终）

一个月后，当才经历了一场巨变看似稳定下来的大同城刚刚迎来消冰融雪的春风，位于距离这座北盘京都足足有数千里之遥、远远超脱在两国国境之外的一条连绵无垠的山脉，却早已满山遍野的郁郁葱葱，繁花似锦。尤其是被燕家划在世外桃源范围内的那些山谷，第一批油菜花开得犹如团团金灿灿的云彩，再被点缀在田间河边的绿草绿树，以及头顶的蓝天白云一衬，更是奔放美丽的动人心魄。

一阵温暖的春风掠过花海，油菜花儿纷纷摇曳，好像在向拖着长长裙摆的春仙子致敬，隐隐的，似乎伴随着若有似无的铃铛声。

叮铃铃……

真的是铃铛声，站在山坡上的燕飞羽立时挺直了身子，搭手遥望，果然看见远处的峡谷里缓缓地驰出一辆马车，那铃声正是从拉马车的马匹身上传出的。

“啊，是他们，一定是他们！爹，我先行一步啦！”燕飞羽早已等的快要望穿秋水，待确定铃声，哪里还按耐得住，匆匆地跟旁边的燕五云打了声招呼，一声叱喝，已策马飞快地冲了下去。

“驾！”她一动，山丹和玉蝉自然也紧随其后。

“真是女大不中留啊。”想起这段时间来，女儿平日里无不打扮的十分随意简朴，今日却特地让晴烟仔细打扮的一番，还破天荒地连问了自己两次好不好看，紧跟着带着众人驱马下山的燕五云不由笑着摇了摇头。不过这一次，他的笑声中再也没有以前的顾虑，而是彻底地放开了心怀。

云霄确实是个很有心很有诚意更是十分聪明的小伙子，当初自己给他时间去解决其母的问题，原本以为最快也要好几个月，没想到才两个多月他就不负众望地安全带着他的母亲离开了北盘。

既然如此，那过几天就把两个孩子的亲事定掉吧！不过至于成亲的日子嘛……看着远远飞在自己前头的那朵美丽云彩，燕五云暗里地嘿嘿一笑，虽说女大不中留，不过羽儿还年轻的很，再说他家的女儿这么出色，姓云的小子多等几年也是应该的。

“云霄！”远远的还距离数百米，燕飞羽就已忍不住举起手，欢快地高呼。

不等云霄回应，他胯下的飞雪已然抢先一步长长地嘶鸣了一声，撒开四蹄陡然加快了速度。

云霄笑着扬手回应，虽未大声回呼，一双目光却早已紧紧地锁住那位比整个春天还要美丽清灵的少女，没看着她的姿容清晰一分，心里头的温柔就多了一重。若不是后头还有母亲师父，前面又有未来岳父“虎视眈眈”地盯着，他真想随着体内沸腾的热血立刻纵身过去，将那张灿灿笑脸的主人第一时间地拉到自己的马上来，然后，紧紧地拥抱住他，以填补他那快要被相思掏空的胸膛。

“云霄！”双方之间还剩下十数米距离时，燕飞羽就迫不及待地住马飞身而下，运用她那三脚猫的轻功急掠上前，不由自主地伸出了双手。

“我回来了。”看着她不加任何掩饰的欢欣笑颜，瞧着她充满着无比期待的明亮水眸，云霄只觉心口一热，也同样飘然落地，再也顾不得许多，抢先几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柔胰。

“云霄！”燕飞羽不厌其烦地连续呼唤着他，感觉全世界都是傻傻的开心和满满的幸福，本能地就想要顺势依偎进情人的怀中。

“咳咳！”猝不及防地，身后忽然同时响起两声干咳声，一下子惊醒了忘乎所以的燕飞羽。

想到此刻双方的家长都正各自从两边赶进，也许早已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燕飞羽啊了一声，忙将双手抽了回来。

粉颊上立时染上一片云霞，犹如白玉生晕，简直美艳的不可方物。

看着一向爽朗率真的心上人突然娇羞的动人模样，云霄的心生又是一阵剧烈的动摇，差一点儿又要忍不住不顾一切地将佳人拉回来再说。

所幸他还没有失去理智，趁着分开手的刹那，强迫自己快速的镇定下心神，整顿下衣袍，迎上随后而来的燕五云礼貌恭敬地长长一揖。

“晚辈云霄拜见伯父大人！”

燕五云早将之前的狡黠收起，又端出一副长辈的作态来，淡淡一笑：“云公子辛苦了，无须多礼。”

说着，点了点头便策马越过这对小情人，含着笑径直迈向慢一步的马车。

燕飞羽赶紧红着脸跟上去，想到马车里坐的就是云霄的母亲，背脊下意识地挺直，双手不自觉地抓起一根丝绦，反复地绕起食指来。

“别怕，我母亲一路上不知道打听你多少事，她对你可比我这个儿子还满意呢。”云霄哪里会察觉不到她的紧张，低笑着用只有彼此才能听得到的声音安慰她。

“真的吗？”燕飞羽很不自信，虽说她在妄自菲薄也不可能是俗话里头id丑媳妇，可到这样的关键时刻，她发现她真的还是好紧张。

“真的，到时候你不要抢去我这个儿子的风头就好啦！”云霄故意打趣道。

燕飞羽嗔笑着白了他一眼，果然稍稍放松了一些，可没走几步，看见马车也停了下来，车夫跳下座准备让出车门的位置，仍然不由地拘束起来，感觉手脚都不知道放到哪里好。拧了好几下丝绦才想起这个动作也不合适宜，连忙松开。

云霄自她出现的那一刻起，视线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她，此刻见她的可爱模样，嘴角不由地扬的更高，但心中更多是无法言喻的骄傲。

车帘掀开，首先出来的是鬓角已白的尘空，岁月在他的脸上雕刻出明显的沧桑，却丝毫无损他依然清冷的气质。只见他很是从容地对着燕五云点了点头，然后跳下车，亲自去扶随后缓缓而出的一位虽是素服简饰却掩不住仿佛浑若天成高贵之气的明丽女子。

她终于见到云霄的母亲是什么模样了。难怪当年北盘帝明知强扭的瓜不甜，也要不惜一切的将她收入宫中，甚至不顾她的冷若冰霜#八年宠幸不变了。

看着眼前和自己母亲各有千秋，但都同样一点都看不出快要四十岁的美丽妇人，燕飞羽不由地微微张开了嘴。

见她眼中满是由衷的惊艳和无声的赞叹，云妃莞尔一笑，方才还因平素里的惯性而带着一丝冷淡的神情立时犹如春风化雪，说不出的温暖和亲切。

虽然两人还连正式的招呼都没有打，云妃也不曾赞扬她半句，可当燕飞羽接触到她那带着淡淡笑意的眼神时，前一刻还有些不安的心，突然奇异地平静下来，不由自主的回应以一个甜甜的微笑。

……

三日后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乘着清新的晨曦，得得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不过这一次不是一群人，而只有并立而驰的一对璧人。

“云霄，你看，”燕飞羽下马，拉着云霄走到崖前，笑意盈盈地指点着底下宽阔的山谷，“我们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要把主要的通道通通都休整一遍，用碎石铺平，这样一来，不但运输起各种材料来会方便很多，而且即便是碰到下雨天，也不会因为道路难行而误了事。之后，还要再开凿出一些沟渠，好引水灌田。等这些主要的事情忙完了，还要在河流沿岸栽种一些杨柳和香樟，架几座同行两岸的石桥。你看那边的山坡上，可以种一些果树……虽然现在各方面的条件都还比较艰苦，不过我相信，只要我们大家都团结一致，努力地建设我们的新家园，总有一天，这里会变成真正富足的世外桃源的。”

“我也相信。”云霄握紧了她的手，微笑着注视着她那双充满灵动和飞扬神采的明眸，贪婪地不肯放过每一丝表情的变化。

“知道吗？当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就深深地爱上了这片土地。”燕飞羽偎依入他的怀中，微微的眯起眼睛，“以前载蕉城的时候，虽然应有尽有，家中园林也十分宽敞，可我总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就算可以离开鸟笼，也只能在一大群鸟儿的监督下可怜兮兮地在附近转个圈，而不能自由自在，尽情惬意地单飞一通，因为我每一次单飞就有可能会遇到致命的危险。”

“所以，你一到这里，就觉得有一种特别的归属感，觉得这里就是你渴望已久的自由天地，哪怕是一辈子都不踏出这片山谷，你也心甘情愿，是不是？”云霄就势环绕她娇小的身子，低声呢喃出和她相同的感受。只不过，对他而言，这片山谷的美丽还在其次，最重要的是，这里有她，所以，他愿意停下四处漂流的脚步，除非有一天，她愿意陪着他一起去探索更宽阔的天地。

“嗯。”见两人之间有着如此心灵相同的默契，燕飞羽觉得心里头又泛起了一阵阵的甜蜜，“那你愿意留在这里，和我一起打造这片家园吗？”

问出这句话后，燕飞羽忽然从他怀中轻轻地挣扎出来正对着他，犹如启明星般明亮的眼睛深处，轻浮着担忧。

“为什么不？”云霄拉住她的另一只手，温柔的凝视着她，“你在担心什么？”

燕飞羽抿了抿唇嘴，用粉舌滋润了一下略干的红唇，望着他幽幽地道：“昨天我陪伯母聊天，无意中听到她说想要四处去看看，恐怕不能在此长住。”

“呵呵，傻瓜，你误会了，我娘这么说，可不是你以为的意思。”云霄刮了一下她的俏鼻，低笑道，“我娘在深宫里头锁了二十多年，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当然希望能多走走。何况我师傅为了劝服娘亲离开，常常描绘世间奇景给娘听，娘亲当时虽然看似无动于衷，可心里头必定早已向往不已，这一次要不是为了亲自前来向你爹娘求亲，她还想跟着师傅浪迹天涯，重温少女时的梦想呢！”

“那你的意思是，伯母不介意远游后归来后定居在这里了？”燕飞羽惊喜的张大了眼，如果那样的话，她就不用嫁鸡随鸡地跟着云霄离开爹娘了，毕竟现在娘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尚不清楚，而且就算是可以名正言顺继承家业的弟弟，要等待他成人也起码需要十几年。何况燕家明面上是已经退隐了，实际上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打理，倘若她随云霄离开，那爹娘就太辛苦了。

“当然了，多心眼的小笨蛋！”云霄该刮为捏，发现手感特别好，忍不住又轻捏了下。

“啊，让你捏我！”燕飞羽啪嗒一声排掉他的手，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摸样，想要报复，却不料看着他做的鬼脸，云霄的眼神徒然暗浓起来，另一只手已扣住她的柳腰，只一用力就将他柔软的身子贴向自己。

“飞羽小姐请息怒，小生愿意面缚典#，让飞羽小姐责罚。”温暖轻柔的呼吸低低地喷在佳人濡染的访颜上，宛若春分般诱人入眠。

“坏蛋，还说面缚点#，你的手现在放哪里呢？”燕飞羽娇嗔了一句，话音未落，已被封缄。

酥软迷醉中，她的手柔若无骨地勾住他的颈项，让自己更加地贴近这具她将要依靠终生的坚实身躯，同时，轻轻地摇摆着身子恶作剧地诱惑。

“羽儿……”血液翻涌中，云霄似销魂又似痛苦地溢出一声呻吟，咬着牙将她推开了一点，沙哑地道，“我大洋路未来岳父大人，要等三年才能娶你。”

“嗯，我知道啊！”燕飞羽无辜地眨眨眼睛，“可是，这和我们这样玩亲亲友什么关系呢？”

说着，踮起脚尖，伸出粉舌，如蝶翼般掠过他的唇，再掠过，再掠过……直到成功地诱使某人再度失控，并痛苦地遇见等会以及将来，自己绝对需要更大的自制力才能熬过那漫长的三年。

风过，沁人的花香卷着旖旎的气息，带着无声的微笑继续瞟向远方。

而不远处的群山深处，两道呼啸也正遥相呼应。

________完结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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